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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途
作者：四面风
内容简介
 IT业.自主创业.直男.攻 金融业.西装精英.深柜.受 秋辞初中时被班主任带头霸凌。二十多岁时，秋辞已经成为一名投行精英，打算报复。 他懂得蛇打七寸的道理，从老师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入手。可对方沦陷时，他亦然。 秋辞在十多岁时读到柏拉图有关人缺失的另一半的理论，很轻易便信了。在之后的十年里，他都以为自己内心所有的缺憾都是因为还没有找到能将自己补充完整的另一半的那个人。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坚信，自己哪怕穷极一生、付出一切代价，都要去寻找那个人。找到他，就能感受到完整的幸福。 但现在他二十六岁了，他已经不相信这个理论了。他已经不擅长在他人身上寄托希望，也不再相信会有所谓那个人，更不认为自己还能幸福。 但盛席扉总在证明他就是那个人。 可他同时是仇人的儿子。 攻的名字：盛席扉。 席指床；扉指门。合在一起，孤单的秋辞有了家。 1v1，无劈腿插足，he。 半途效应：是指在激励过程中达到半途时，由于心理因素及环境因素的交互作用对目标行为的负面影响，使人的目标行为的中止期多发生在半途附近，行为过程的中点附近是极其敏感和脆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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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仇人
秋辞的这场报复并非蓄谋已久，但也不能算是临时起意。
那天他刚从妈妈家里出来，走得出了汗。
明明进门前还很凉爽，不过在妈妈的客厅里坐了半个小时，再出来就像是回到了夏天。
他十分后悔穿了严严实实的正装三件套，见大客户都很少穿得这样正式。妈妈比客户还挑剔。
两手也勒得生疼，是没能送出去的礼物，有适合中老年人的保健品，也有给双胞胎妹妹的玩具。
适合送礼的商品可以遵循买椟还珠的原则，包装盒又大又硬；用来拎的提手却偷懒了，都只是细绳子——秋辞喜欢绳子，但不包括特别勒人的绳子。
对于他好不容易拎上楼的几个大盒子，妈妈谢绝了，说：“我不随便吃杂牌子，你拿回去退掉吧。”
可根本不是杂牌子，是他为了迎合妈妈的喜好，专门去进口食品超市买的最贵的牌子。
玩具也被嫌弃，因为“不够益智”，“承旗和承旖得玩十四岁以上孩子的玩具，玩那种简单的东西会让智商下降。”
这一瞬间，秋辞感觉自己的喉咙和食道里泛起一股腻歪的滋味。这种滋味常在他心里引起较劲的冲动，或与自己较劲，或与他人较劲。
他不常见地和妈妈唱起反调：“这些保健品都是正规牌子……这个深海鱼油，能补充DHA……还有这个辅酶Q10——”可惜他说得不太好，平时的好口才都丢了。
妈妈说：“我能不知道这些吗？DHA我一直在吃，我已经吃出效果了，我只信任那一个品牌。你不知道市面上的保健品有很多假货吗？还有生产线不合格的，会混进去重金属，越吃越坏。你买之前就应该先问问我，你又不懂这些。”
妈妈说话字正腔圆，有点像新闻主持人。很多人也都这样说，说王老师长得像新闻联播的女主持人。
秋辞到现在都记得那名主持人的名字，叫李修平，因为以前还是一家三口的时候，晚饭时一定要看新闻联播。
妈妈常点评：“李修平是中央台最漂亮的主持人。”
她把自己的头发也剪成李修平那样的短发，并且烫得蓬松起来。现在李修平已经不播新闻联播了，但秋辞妈妈的发型还没变。她坚信央视主持人选则的发型一定是最正确的，适合她们这种长相和气质。
秋辞说：“要不你问问刘老师？万一刘老师需要……”
刘老师是他的继父，他妈妈再婚的丈夫。他的妈妈是王老师，爸爸是秋老师；爸爸妈妈离婚以后，继父是刘老师。
这倒提醒了秋辞的妈妈，她看眼表，说：“刘老师一会儿要带着学生来家里。”
那意思竟是在逐客了。
她也知道这有违待客之道，所以责备秋辞：“你来之前应该先和我打声招呼，我来安排时间。”
秋辞心想，不是上星期就说好了吗？自己工作那么忙，好不容易仓促地挤出一个周末，起得比上班时还早，开了两个小时的车才到这儿……难道一个已经提前退休的高中老师比他这个一年要出差三百天的Banker还难约吗？……即使说这里不是他的家，是妈妈和继父的家，可继父的学生要来，他就要回避吗？是屋子小还是他见不得人？为什么非要让他走呢？
秋辞心里翻滚着这些牢骚，但实际上一句都没说出来。
妈妈又说让他把礼物都退回去的事，“小票都留着呢吗？我一直和你说，买了东西一定要留好发票，以防万一。”
秋辞说：“留着呢。”是扔汽车的储物盒里了吗？还是在家里的鞋柜上？……管他呢，他不可能去退货，时间这么宝贵，应该用来工作或者睡觉。
出门时，妈妈为他开的门，并且一直为他把着。
这并不是因为秋辞手里占满了，虽然那些盒子真是难拎。秋辞了解自己的妈妈，她只是为了表明自己不是一个失礼的人。
妈妈和继父所生的双胞胎女儿站在玄关的出口处，像一对并排摆放的漂亮人偶那样睁着大大的眼睛，有些呆板地目送着他。
秋辞的妈妈手扶着门，回头检视一对女儿，果然看到不妥的地方，微微皱起眉：“说‘哥哥再见’。要有礼貌，和你们说过多少次了，要勤张嘴。女孩子一定要大大方方。”
双胞胎女孩儿同时且小声地说：“哥哥再见。”
门关上的瞬间，秋辞透过门缝看到双胞胎中的一个微微歪了下头，也在透过门缝看他，眼里有些不舍。
秋辞有些意外，心里瞬间泛起很多滋味，但这时门已经完全关上了。
从楼里出来后，秋辞还要穿过大半个小区才能回到自己的车上。因为这个小区修建得太早，设计不合理，外面的车进来没地方停，都被门卫拦在外面。
秋辞很快就走得出汗了，头发被汗弄湿，有一绺从额上耷拉下来，随着走路的节奏在眼前一颠一颠的，让他心烦。
几个大盒子的细带勒得他手指疼，他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歇歇手，顺便理一下头发，但没走几步，那绺头发就又掉下来，一颤一颤地继续骚扰他的视线。
秋辞真想把这几个大盒子扔进垃圾桶里。可垃圾桶看起来很脏，他不想碰。也不能直接扔小区里，万一被妈妈知道了就很麻烦。
这个教职工小区看起来和他小时候长大的那个小区差不多，这更增加了他的烦躁。这里让他想起刚刚在妈妈那里没想完的问题：为什么继父和他的学生要来，就非得让他先走呢？是屋子太小挤不开？还是因为他见不得人？
继父的这套房子是他做副校长的时候分给他的，四室两厅，不小。
秋辞检视自己，看到自己身上最突出的两个标签：名校毕业、投行精英，任谁见了都要说他青年才俊。可妈妈仍旧觉得他见不得人吗？
都过去那么久了，他妈妈还是觉得他丢人吗？
秋辞又热又累地走着，想起双胞胎中的一个透过门缝的那个眼神。那女孩儿竟然是对他不舍，而不是对他手里的玩具。可其实他们根本就不亲。他统共也没见过她们几次，连谁是承旗谁是承旖都分不清楚。
秋辞在心里吐槽起双胞胎的名字，他妈妈对此倒非常得意，因为两个女孩儿和他的名字一样，都是用了典的。但是谁家会给女孩儿起“承旗”这种名？“承旖”听起来倒还不错，那承旗会觉得不公平吗？
秋辞又想起双胞胎是在一个班里。据妈妈说，两个女孩儿学习都是拔尖的，对此他一点都不感到惊奇，他妈妈那样的母亲养出学习不好的孩子才稀罕。但两个孩子在一个班里，谁是第一、谁是第二？
秋辞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考试爸爸妈妈都比他先知道结果。
不论承旗和承旖谁学习好，差的那个一定压力很大。
秋辞又想起自己小时候总希望能有个兄弟姐妹，好和他共同承担来自父母的教育上的压力——并不是说有人帮他分担，他就可以趁机偷懒，而是起码有个人陪着，即使是和他那时一样无能为力的小孩，他心里也会好受一点。
可如果像双胞胎这样总被互相比着，或许还不如独生子女……
他继续走，感觉腋下也开始出汗了，忙将两条胳膊分开些，尽管这样更累。他最讨厌看到别人脱下外套后，衬衣的腋下露出两片深色。手指肚不疼了，被勒麻了。
他觉得，无论如何，还是有个伴会好一些……有个伴，就好过无休无止的孤独，尤其是年少时的孤独。
他那会儿就是太孤独了。
别人是慌不择路，他是孤不择友。全班同学，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和他做朋友。他受不了了，毫不犹豫地握住唯一一只伸向他的手。
可那个留级生是骗子……只因为他是落单的，最好骗，所以骗着他去玩那种游戏……那种丢人的游戏……整个学校都知道了，整个教职工家属院都知道了……爸爸妈妈把他送去国外了，爸爸妈妈离婚了，爸爸妈妈各自再婚了，爸爸妈妈各自有了新的孩子……他没有家了。
这时，秋辞抬起头，在晃晃的烈日下看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惊诧地停住脚，以为又做噩梦了。可阳光这样强烈，而他的噩梦总是阴沉的色调，梦里的天空也没有这么高。
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不可能认错，尽管她比那会儿老了、胖了，几乎变成一个老太太，但那张脸早就深深地刻进他的骨头里，并在梦里一次次地逼他记牢——眼前那个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了一塑料袋青菜，慢慢朝他走来的女人，就是破坏了他人生的轨迹、导致他一系列痛苦的仇人，徐东霞。
徐东霞也看到他，先是露出疑惑的神情，随即便笑起来，略微加快脚步朝秋辞走过来。
秋辞遍体生寒，热汗一下子变成冷的，全身的皮肤都冒起鸡皮疙瘩。
已经快变成老太太的徐东霞终于推着自行车走到秋辞面前，停下来。她正了正挂在车把上的那一袋子菜，露出慈祥的微笑，问他：“你是我的学生吗？你叫什么？”
秋辞在心里惊诧了，“我到死都忘不了她，她竟然已经不认识我了，”他继而觉得疑惑，心想：“她那会儿每天花那么多的时间精力来为难我，这会儿却都不认识我了。”
他说：“我叫秋辞。”他的名字那么好记。
变成发福的老太太以后显得慈眉善目的徐东霞疑惑了一瞬，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哦！秋辞——是秋辞啊！秋老师和王老师的孩子！哎呀长得和你妈妈真是一模一样！王老师刚搬过来那会儿我就想，秋辞那孩子怎么没跟着过来啊？后来一问才知道，说你上美国读中学去了。真有出息！从小学习就好，真给你妈妈省心！”
秋辞眼里含了针一样地盯住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最终得出结论：
“她是真的忘了对我做过什么了。”
在她以老师的身份引导全班同学孤立他、日复一日地在精神上折磨他、把一件小事宣扬成“初中生性丑闻”、最终毁了他的一切之后，他憎恨了十几年的老师、他的仇人、他噩梦里始终不变的主角、他初中三年的班主任，徐东霞，已经把他给忘了。
“徐老师，”秋辞笑起来，把那几个勒着他手指的大盒子抬得比车把还高，“我来看您了。”
时间如此宝贵，不应白跑一趟。

第2章 凭什么
在妈妈那里被嫌弃的礼物，在徐东霞那里受到热烈欢迎。
秋辞转眼已经坐在徐东霞的沙发上，手里捧着徐东霞亲手给他沏的茶；而徐东霞本人还在厨房忙活，说要给他切水果。
秋辞只和她假客气了一下，就由着对方踩着不跟脚的拖鞋，迈着小老太太似的脚步小跑进厨房忙活去了。他享受对方这样殷勤的招待。
徐东霞的丈夫也在厨房里。
刚才他们进门时，徐东霞的丈夫从厨房出来迎他们，脸上带着老实的笑，身前围一个又丑又旧的围裙，还从厨房带出一股菜味儿。
他看起来很习惯妻子往家领学生了，一边从徐东霞手里接过菜，一边顺着妻子的介绍，对秋辞木讷地一声“唉”，再四声“唉”，就算是打了招呼。
果然，徐东霞一进厨房，老实的男子就挨了骂，他好脾气地小声问：“那要不再添个菜？你学生留下吃饭吗？”
徐东霞又训斥起来，压着嗓子还以为别人听不见：“人家吃不吃你先别管，起码得先准备上。你没看见人家带过来的东西呀？别让人家大老远的跑过来，结果连口饭都吃不上！”又嘟囔，“这也问我那也问我，什么都得我操心，一点儿主见都没有……”
秋辞垂眸喝绿茶，尖着耳朵在油烟机和炉灶的噪音里捕捉这些生活中的不如意，享受由此产生的满足感。
徐东霞过得不好。他刚进徐东霞的家门便得出这个结论。
妈妈和继父住的房子是这个家属院的新楼，而徐东霞住的是旧楼，从外到里都旧。初中老师的工资高不了，所以她骑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穿不跟脚的旧拖鞋、坐没有弹性的旧沙发、对进口保健品和玩具两眼放光。
秋辞无不恶毒地想，徐东霞那个恨不得节节课都挂在嘴边的无比优秀的儿子哪去了？
不是说学习又好特长还多吗？不是说高中就在什么机器人大赛拿奖吗？不是说高考都不用参加直接保送吗？这么优秀，怎么连双拖鞋、连条好围裙都不给自己父母买？
秋辞在心里刻薄地想，是不孝顺吧？徐东霞这种性格，估计连亲生儿子都嫌弃。要不就是没成才，他在网上看过那种故事，中年男人混到三十多岁事业就到头了，本身工资不高，得添上父母所有的积蓄才勉强在老家小城凑一个小户型的首付，之后夫妻两人的工资得再添上四个老人的养老金才还得起每月的贷款……
秋辞又想起徐东霞刚刚说了，她还没退休。都这么老了，为什么还不退休呢？她还想再祸害多少学生？
徐东霞端着一盘西瓜欢天喜地地出来了。秋辞假装要站起来帮忙，但其实屁股只稍微离了沙发几厘米，等到徐东霞热情地让他赶紧坐，就立刻坐了回去。
他不想给徐东霞干一点儿活。徐东霞势利、虚伪，还死要面子，从前他年纪小，再加上地位上不对等，因她这些劣性而吃了很多苦。现在他长大了，在工作中锻炼出待人接物的能力，徐东霞的那些劣性就都成了他眼里的弱点。她已不是他的对手。
对手？
直到这时，秋辞才隐约想明白自己为何会跟徐东霞寒暄，又跟她上楼……他是想证明徐东霞不过是个普通人。她不是噩梦里那个永远都打不赢的恶魔，而自己也已经长大、变强，不再是那个孤零零坐在离讲台最近的单人桌上的紧张又无助的小可怜。
徐东霞也坐下来，热络地招呼他吃西瓜。那西瓜的瓤红彤彤的，水分也足，看起来挺甜。秋辞其实爱吃水果，但他穿着正装，里面还是白色的衬衣，就没动。
徐东霞倒有眼力见，看出他是怕弄脏衣服，自来熟地伸手帮他脱外套，说要给他拿一件家里的不怕脏的衣服。
秋辞幅度很大地避开她马上要碰到自己领子的手，并给对方一个疏远的眼神。
徐东霞讪讪地收回手，尴尬了一瞬，马上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说起话来，秋辞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继续半真半假地回答她那些问题，同时在心里发笑：
徐东霞刚刚听说了他的工作，但并不懂他有多成功；现在她留意到自己的衣服，总算有些明白了。
秋辞知道自己穿正装时看起来有多好。
又过了一会儿，徐东霞终于按捺不住地提起秋辞拿来的那些礼物。她一边客套，一边喜不自胜地去看那几盒保健品包装盒上的说明。
保健品里还混了两个大龄儿童的拼装玩具，秋辞早已想好说辞：“应该给徐老师的孙子孙女也带些礼物，但是怕零食不健康，就买的益智玩具。”
一提这个，徐东霞笑容可掬的脸上立刻换成惆怅，责备似的轻轻叹了口气，“哪儿有孙子孙女啊！”但她马上就又笑了，拍了下手，说：“不过也快了！快了！”
秋辞讨厌她这幸福的笑容，压抑不快问道：“老师，我记得您儿子比我们大好几届呢，应该早成家了吧，怎么这么晚才要孩子？”
徐东霞立刻现了原型，一句她儿子的不好都不许人说，“也不算太晚，男人三十岁以前结婚都不晚！他还没到二十九呢，年底结婚怀上，三十岁前就能当爸爸！等再过两年再生个老二，最好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女双全，我也就圆满啦！”
她说到兴头上，眉飞色舞起来：“多亏我一直催着，要不他自己还不着急！现在的年轻人啊，恋爱也不急、结婚也不急，什么都得让父母惦记着，还嫌我们催——”
托价值上千的礼物的福，她看向秋辞的眼神已是熟稔又信任，说心里话似的把身子往秋辞那边斜，“今年过年趁着春节假就把婚礼办了，酒店我都预订好了，那个时间的婚庆酒店可抢手了，幸好我准备充分。婚房也正装着呢，等弄好房子办完婚礼就去领证！要我说先领证再办事儿也行，两人都谈了一年了，两边家长也相互见过好几次，知道彼此人品，先领证备上孕，节约时间！但是席扉说不能提前备孕，还说现在都是先办婚礼，再领证，这样女方心里踏实。你说他年纪轻轻的，想事比我们这些老人还周全……那就按他说的，反正也就三四个月，快了，快了！就是新房太远了，在北京，装修我们不能给盯着，俩孩子工作又都忙……我听他们说都把活扔给包工头了，谁也不去盯着，我说这哪儿行啊！装修这里面的水可深了，一不留神就让那帮工人偷工减料了，这可是新房，以后要在里面养孩子的，可不能用甲醛超标的东西……”
秋辞的身体微微地往后仰了仰，因为徐东霞已经说得嘴角泛起白沫。
以前上历史课的时候就这样，徐东霞讲课讲到兴头上，嘴角就会攒起两小撮唾沫。他离讲台最近，惊恐地仰着头盯着徐东霞的嘴角，生怕那两撮唾沫飞出来。
“秋辞，你住北京哪个区啊？租房还是也买房了？”
秋辞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我……租房。”
他在徐东霞眼里看到高兴。
徐东霞藏着攀比胜利的喜悦，用长辈的口吻说：“也是，你比席扉小好几岁呢，还不着急买房——你以后也打算留在北京吗？”
“……嗯。”
“在哪个区？离亚运村近不近？席扉他们的新房在亚运村。”
“我……西城区。”
徐东霞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西城区是好地段吧？”又追问：“自己住还是跟人合租啊？”
秋辞突然非常烦躁，并且把这种不烦显出来：“我自己。”
徐东霞的眼神变了几轮，把斜过来的身子退回去了，最后还是看在那几盒礼物的面子上，以关心的口吻对秋辞说：“那你负担也不小呢，不过上班近也好，每天路上能省不少时间，不像席扉，每天都得八点以后才到家。”又补充一句，“席扉自己创业，他办公室也在那块儿，以后结婚了上班也不远。”
秋辞暗暗咬住后牙，喉咙里发堵。
他的妈妈不知道他住哪个区、上班远还是近、自己住还是合租。他妈妈从来都没有问过。
徐东霞拖着小老太太的脚步跑走又回来，给他展示那对新人的结婚照。
精装的相册一页页翻过去，每页都是一对微笑的俊男靓女，让人想起那类成语，什么成双成对、幸福美满、天作之合。
秋辞想起以前摆在家里书架上的爸爸妈妈的结婚照。他的父母曾是家属院里的模范夫妻，他们一家曾那么令人艳羡，尽管关起门来总在争吵。
他想起自己被徐东霞告发以后，回到家，爸爸妈妈歇斯底里地相互指责对方。
徐东霞提起自己的儿子，永远是“我儿子”、“我儿子”，而他的爸爸妈妈指着他，发着抖地冲对方喊：“你儿子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他的爸爸妈妈什么事都能吵起来，炒菜放多少盐会吵、空调该开到几度会吵，结婚十几年，似乎无法在任何事上达成共识。
但那天，他们达成空前的一致，看向他的眼神如出一辙：像看一个耻辱、一个垃圾。
可他明明是爸爸妈妈的骄傲，是他们付出无数心血、报以无限期待的孩子。
妈妈又有新的孩子了。也许是那场失败的婚姻和教育让她过于受挫，使她的性格变了很多，她似乎从不和继父吵架，对双胞胎也不像对自己那么严格。爸爸也是。他们都像是变了个人，在新的家庭里成为更好的妻子、丈夫、父母。
徐东霞的丈夫从厨房出来，把两盘菜摆到餐桌上，秋辞闻到新出锅的热菜的香味。那和捂了一路的外卖不一样，白瓷盘子和一次性餐盒也不一样。
徐东霞一页一页地展示儿子的结婚照，说儿子成家又立业，这是她最大的福气，等再抱上孙子，她便别无他求了。她比以前老了、胖了，曾经让小孩子秋辞因为总联想到巫婆而感到害怕的鹰钩鼻也长了肉，变成善良的面相。
就像是所有人都变好了，获得了幸福，只有秋辞一个人停在曾经的痛苦里，做着无法摆脱的噩梦。
他看着一脸和煦笑容的徐东霞，又看看相册里微笑着的英俊男子，心想：可是，凭什么呢？

第3章 精英
下了飞机，秋辞一手拉着登机箱大步往前走，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和证件，逐个超过和他同一航班下来的乘客。他一只耳朵上挂着耳机，分析师正通过电话向他汇报工作，一同出差的实习生紧紧跟在后面。
实习生还没学会领导这种大步生风的走法，拉着箱子在后面小跑着。四只万向轮在他们脚旁滑出“轱辘轱辘”的白噪音。
手机响了一声，秋辞看一眼，是助理询问要不要更改电话会议的时间。
他们的飞机晚点了。
秋辞一边听电话一边回复：“照常开会。”然后给身后的实习生一个手势，拉着箱子朝靠墙的休息椅走去。
实习生忙跟上，看见领导一边听着电话一边要从行李箱里往外拿笔记本电脑，便很有眼力地去帮忙。他把领导的行李箱放倒了、打开，把放在最上面的电脑拿出来，忍住了没有往其余的私人物品上看。这可真考验忍耐力，所有新来的实习生总是对秋辞最好奇。
秋辞又说了一会儿才挂断电话，对实习生说：“一会儿在这儿开会，你也参加，负责会议记录。”
实习生顿时一凛，忙将自己的电脑也拿出来，同时腹诽：“果然保密规定都是吓唬新人的，大佬就可以为所欲为。”
实习生打开领导刚发给他的会议房间链接，抬头准备道谢，发现领导正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
“一会儿的会议不涉及项目，所以可以在公司外面开——保密规定你要再仔细看一遍。”秋辞平淡地说完，扭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实习生后脖子几乎要冒出冷汗来，不知是自己太稚嫩，把心里话都写到了脸上，还是领导太老道，已经练就了读心术。
但其实秋辞没比他大多少。想到这里，实习生心里五味杂陈。
公司里很多本科都是清北复交的，也有像他这种本科不是太好，去英美读了个硕，拼命拿到一个漂亮的成绩单，才申到这里的实习。据说秋辞是完全走的北美路线，本科一毕业就在纽约总部入职了，之后又调回国内，所以想来也是拿美国的薪水，不然开不起那么酷的跑车。
才二十六岁，就已经在资深经理这一级做到第三年。部门里三年级的资深经理一共只有两名，另一名虽比秋辞大几岁，但业绩不如他好。按照投行严格的晋升标准，今年过后，秋辞就会成为公司里最年轻的副总裁。
实习生并未意识到，他已经在偷偷地观察领导了。
电脑屏幕的光像给秋辞的脸打了光，让实习生想起入行前听到的一个说法：“投行有见客户的需求，所以俊男美女的比例不亚于娱乐圈，如果加上高知又自信的精英气质，投行能更胜一筹。”
这标签在秋辞身上应验了。但不能因此就说那句话是对的，因为大家都觉得秋辞的气质和公司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办公室里材料写最好的那个女孩儿说，别人是光鲜靓丽，秋辞是光鲜靓丽再加清幽如兰，是从一堆花花绿绿的钞票里长出来的晶莹白花。
秋辞受不了别人这样看他，抬头警告地看了一眼。他没有让自己显得特别不耐烦，可还是让实习生紧张了。
这名实习生能力不错，否则秋辞也不会带他出差，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自信，太容易紧张，一紧张起来情绪外泄得厉害，沾到秋辞身上，让秋辞也跟着心里一阵阵发紧。
秋辞看眼时间，马上就要开会了。他从行李箱里拿出候机时买的皮带，拆开包装。在摸到柔韧的牛皮和冰凉的金属扣的那一刹那，他的心放松下来。
他表现得像一个完全没有怪癖的正常人那样，慢条斯理地把黑色的皮带一圈一圈地缠到自己手上，就像在检验皮子的柔软程度——唯一要说哪里和正常人不太一样，那就是他握着皮带的那只手，和被皮带一圈一圈缠住的那只手，都跟这条细窄的黑色太相称了，漂亮得像在给皮带做广告。
秋辞把皮带整齐地缠到手上，耐心地调整位置，让闪亮的皮带扣正好在掌心。手指往上合，指腹就能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他心里微微感到些兴奋，向实习生展示自己被缠住的手：“我们平时太忙，利用候机的时间买东西正好，还好在免税店购物很方便。”
实习生赞同地点了点头，依然有些紧张。但他此时已经影响不到秋辞。
秋辞心情舒畅地把皮带拆下来，塞回行李箱里，然后用带着勒痕的手敲了几下键盘，“好了，准备开会。”
直到开完会，秋辞的心情都很好。他的车就停在机场的停车场里，主动提出捎同事一程，人也随和起来，问同事：“你是回办公室还是回家？现在已经快六点了，公司有规定，如果出差回来已经快到下班的时间，就可以不去公司了，只需要给行政发个邮件，你的话还要抄送给Emelia……还有，你这次是和我一起出差，所以还要抄送给我。”
实习生听得连连点头，这也是他在秋辞旁边容易紧张的缘故，秋辞虽然高他好几级，但总是不吝指导，不论是和工作直接相关的内容还是围绕工作的一切。他在秋辞身上学到越多，就越感到和领导的差距，想在领导面前表现得好一些。
“我想回办公室，还有些工作可以做。”实习生说，果然看到领导流露出欣赏之意。
秋辞认可这名实习生的能力和干劲。团队的上一个项目压力太大，离职了两个人，秋辞希望眼前这名实习生未来可用。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些私人原因，刚刚这名实习生为他的皮带贡献了注视，给他带去隐秘的愉悦，他便对这实习生说了些宽慰和鼓励的话。
秋辞略微说了几句就觉出不对劲，稍一扭头，看到实习生用湿润的双眼向自己投来感激的眼神。
秋辞被这真情流露惊得头皮发麻，忙假装没看到地扭过头去。煎熬地等来第一个地铁站，惹眼的红色法拉利忙打起转向灯，游鱼似的贴到路边上。
“我刚想起我还有别的事，你自己坐地铁回去可以吗？”他像眼盲一样对对方依然泛着红的双眼视而不见，用真诚的语气问。
实习生以为他是体贴，怕自己为眼泪丢人，更加感激地点头，刚干燥些的眼睛又有些发酸了，为自己初入职场后接到的第一份温情。
他从超跑狭窄的后备箱里提出自己的行李，准备回车窗前再说些感谢的话，就见领导正通过后视镜朝他挥手作别。
车子一直没有熄火，后备箱的盖子还在往下降，红色跑车就已经溜出去了，并很快加速混进不息的车流里。
秋辞把所有车窗都落下来，风“呼呼”地往车里灌，吹得他的头发挣开发泥的束缚，在头顶乱飞。直到他感觉车里多愁善感的空气都散干净了，才把窗户升起来，找地方停下车，给行政和上级发邮件。这下不去办公室的人变成他了。
同级的同事打来电话，私人性质，问他晚上要不要出去玩，给办公室里一名同事过生日。
秋辞知道过生日只是借口，他们刚完成一个大项目，手头的项目又没到紧张阶段，大家都想趁这时段放松一下。
秋辞说：“真不巧，我晚上有约会了。”
对方很感兴趣，原来不止新人，老员工也对秋辞充满好奇，问他：“什么朋友？Male or female？”
“Female.”这种谎撒过很多次，装得像个情场老手。
对面的嗓音里含着激动，“叫上一起啊，他们打算去钱柜，不闹。”同事们总想看看和秋辞约会的女孩儿们有多漂亮。
“等再熟一些吧。”秋辞说。
这明显是敷衍，对面不再追问，祝他马到成功，然后挂了电话。
秋辞注意着前方的路面。快到下班高峰期了，这是别人的下班时间。车开始多起来，他得谨慎驾驶，这辆车他还没太开习惯。在市里开超跑就会受罪。
人们说投行赚钱多是拿命换的。投行的精英们顶着巨大的压力，愿意每周工作九十个小时，总得有些原因。所以秋辞假装与美女约会，假装喜欢豪车，好像他也有正常人的欲求。
秋辞忽然想起自己确实有美女可约，只不过是别人的女朋友……他想了想，在心里补充道：“是未婚妻。”
徐东霞儿子的未婚妻。
那次从老家回来后，秋辞又给徐东霞网购过两次礼物，以最低的时间成本巩固与徐东霞的联系。但他并未想好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在某些瞬间，他心里产生很多邪恶的念头，但将这些念头一一划掉后，便只剩一些不痛不痒的备选方案。
是徐东霞自己撞上来的，把秋辞的微信推给自己的准儿媳，说两人是同行，又在一个城市，能相互帮衬。
秋辞明白，徐东霞是看他事业有成。也许是想让他帮准儿媳介绍一个清闲的工作，秋辞猜测，在券商营业部做投资顾问的女生可不好完成徐东霞今年怀一个、明年又怀一个的生育指标。
但徐东霞不知道自己的准儿媳正计划往更忙的投行跳槽。
女孩儿加了秋辞的微信，问了一些有关投行招聘的问题。按理说秋辞会厌恶与徐东霞有关的一切，但他耐着性子为这个女孩儿答疑，因为他还没有确定这女生究竟是和徐东霞一边的，还是和自己一样，同属徐东霞的受害者。
这是一个关键参数，将决定他未来会启用哪个方案。
他开着车，便直接拨了电话，很快被接起来，电话那头语气欣然。
秋辞说自己帮忙咨询了几个同事，获得不少信息，面谈更方便，问对方今晚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对方当然乐于赴约，礼貌又热情地表示感谢。女孩儿嗓音活泼，让人感到朝气，这也是秋辞愿意分时间给她的一个原因。
两人定好时间地点，秋辞又问：“席扉去吗？”
电话那边迟疑了一下，说：“他晚上一般很晚才收工。”
收工？秋辞他们一般都说下班。
“没关系，我们可以边聊边等。”秋辞说。对方有求于他，他允许自己霸道一些，“我还没有见过席扉，他今晚一定要来。”

第4章 席扉和虞伶
秋辞提前十几分钟到的，相约的客人已经等在桌前了。
女孩儿叫张虞伶，穿件米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带少许刺绣的乳白真丝衬衣，优雅得体；随身的挎包是一个奢侈品牌子的常见款，提手被细心地用丝巾缠起来。
真人比照片好看。精修的结婚照磨皮把人的生气都磨没了，微信头像的证件照又太死板。站在秋辞面前的张小姐额头上冒着一颗熬夜的人常长的痘，但不影响她依旧是个美人，笑容和声音一样有朝气。
秋辞笑着与她握手时，心想，这样的女孩儿给徐东霞当儿媳妇可惜了。
秋辞与她确认盛席扉稍晚会过来，放了心，两人各点了两个菜，秋辞还带来一瓶红酒，让服务员帮忙醒上。
“我们要替席扉点上菜吗？他爱吃什么？”秋辞问。
张虞伶愣了有好几秒，有些茫然地翻翻菜单，添了一个荤菜，说：“他可能不饿了……他吃饭早，都是到了点儿就跟同事们一起去吃食堂。”
“食堂？”
“是，他们办公室就在他以前的大学旁边，跟他一起干活的都是他以前的同学，学长学弟什么的。”
之前说“收工”，现在说“干活”，秋辞在心里发笑，张小姐果然对未婚夫的事业有些不以为然。
“原来是和校友一起创业，看来席扉很有能力，同学们都信赖他。”秋辞表面恭维。
张小姐长长地叹了口气，又轻摇两下头，把一些险些吐出来的话塞回进肚子里。
菜慢慢上着，秋辞和张小姐边吃边聊。
张虞伶更细致地介绍了自己的情况，提到自己本科学校不好，专业也不算对口，所以毕业后马上考了CPA和CFA。
秋辞忍不住打断她，和她确认：“CPA和CFA都考过了吗？所有科目？”他知道投资顾问的工作也很忙，能在职三年内考过这两门有难度的考试，很厉害。
女孩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说自己上大学之前什么都不懂，志愿都是迷迷糊糊填的，连高盛是什么都不知道。上大学以后有点病急乱投医，听说什么好用就学什么、什么证书含金量高考什么，本科四年忙忙碌碌，倒是没有虚度。
张小姐清楚自己硬件条件不好，也明白自己能有现在的职位多是托了颜值的福。可她毫不气馁，说：“就算是因为专业以外的原因，那我也已经进到这个行业了，算是积累了一些工作经验。我也一直在充实自己，每天都坚持看财经类的新闻……现在我已经找准方向了，并且一直朝着那个方向努力，可就怕方向看不上我。”她说着就笑了，一点不见丧气，发出不打扰别人的清脆的笑声。
秋辞真喜欢她的笑容，鼓励道：“CPA和CFA确实知识含量非常高，完全能弥补本科的不足。”他又感兴趣地问：“你平时都看什么网站？”
张小姐列举：“Bloomberg,Investopedia,Seeking Alpha这些…… WSJ也看，有些大佬的文章看不太明白，但是能学到不少。””
她说这些名称时，秋辞频频点头，这些网站都是他曾经每天都看或者现在依然在看的网站。
那个想法在他脑海中再次巩固了一遍：这样的女孩儿给徐东霞做儿媳妇太可惜了。
这时张小姐眼睛越过秋辞的头顶往远处看去，朝进门的方向挥了挥手。
秋辞知道是徐东霞的儿子来了。
他看眼表，刚到他和张小姐约定的时间，不由觉得这两人有意思，基本能前后脚到，却不相互等一等。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穿夹克和牛仔裤的年轻男人面带微笑地朝他们走来。
秋辞站起来，也笑着，冷眼打量迎面而来的男子：高个宽肩，深邃的眼型，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是那种容易吸引异性的坏男人长相。
他也比结婚照上的好看，不禁让秋辞暗自琢磨，他们的结婚照得有多便宜？
下一秒，秋辞在那张坏男人式的帅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徐东霞。
是鼻子的缘故——难怪那鼻梁看起来挺拓，原来鼻尖也是有一点儿鹰钩的。这种鼻子长在男人脸上显帅，却让秋辞反感地转过头去。
盛席扉已经走到跟前了，热情地与秋辞握手。
秋辞再次抬眼打量他，发现徐东霞从这张脸上消失了，离近了就看出来，这样一张脸上竟然没有坏男人那种游刃有余的浪子气质，深邃的眼眶里盛的竟然是正派的眼神。
秋辞想起徐东霞那个老实的丈夫。把那张朴实的脸变年轻、变精神、变英俊，就和眼前这张很像了。
秋辞把徐东霞从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脸上赶走了，重新笑起来。
三人都坐下来，张小姐和盛席扉坐一排，在秋辞对面。
张小姐是都市丽人、精致白领；徐东霞的儿子没什么发型，穿得也土气，气质……秋辞说不清他是什么气质，只觉得来公司面试的本科生都不像他这么随便。
这时秋辞在盛席扉额头上也发现了一颗痘。
张小姐额头上的痘快长熟了，徐东霞儿子额头上的痘刚发出来，但是两颗痘的位置相当。打眼看去，这就是他们两人最搭调的地方。
秋辞与张小姐在网上聊过几次，刚才又攀谈了一会儿，算是已经认识；盛席扉和秋辞之间连了一个“恩师”徐东霞，也算认识；三人初见便其乐融融。
盛席扉说自己母亲教过很多学生，常有学生逢年过节去家里拜访，但像秋辞这么上心的很少。他感谢秋辞对自己母亲的关心，还说秋辞这样有为，让母亲非常欣慰，觉得自己身为老师所作的那些付出没有白费。
秋辞腻烦地放下筷子，赶紧让张小姐继续说自己的履历。可这期间，他又总忍不住去看盛席扉，以窥探敌人的心情。
他感到深深的遗憾，徐东霞的儿子没有长成一个傻子，也没有长成一个神经病，他甚至既不粗俗也不愚蠢。而最让秋辞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徐东霞那样矮，怎么生出这样高的儿子？
他总看盛席扉，盛席扉也总看他。
秋辞用平板电脑做了份ppt，给张小姐罗列出几条职业路线。页面干净，条理清晰，一页页划过去，那些对外人来说浮云遮目的东西，被他三两语就讲清了。
张虞伶感激他的帮忙，盛席扉则惊叹他做事之漂亮，觉得人家金融行业的精英确实不一样。
但很快的，盛席扉听着秋辞和张虞伶说那些掺杂着英文缩写的话，就泛起困来。
秋辞留意到盛席扉忍下一个哈欠，眼里立刻覆了层泪水，让他看起来更加温顺，结合偏属于坏男人的鼻梁和薄唇，像个回到正路的浪子。
但秋辞知道这大概是个从未走过歪路的人。
他停止说IBD、FICC之类，冷不丁往对面两人之间扎了根针：“张小姐平时和席扉讨论这些事吗？席扉有没有什么建议？”
盛席扉犯困时突然被点到名，忙抖擞精神坐直了些。张小姐瞧他一眼，倒不至于说不悦，但确实不太乐意地撇了下嘴，“他哪懂，而且他对我们行业还有偏见呢。”
秋辞立刻感兴趣地身体往前倾。
向别人吐槽另一半是人类的共通爱好，张小姐揭露未婚夫曾经不得体的言论：“他说金融就是泡沫，多数活动都是在无中生有、空手套白狼。”
盛席扉很没面子地讪笑，说：“我那是外行瞎说。”
可张小姐难得碰上能和自己同仇敌忾的同行，继续揭露：“我跟你讲，别看席扉这人智商高、学历高，但他对金融的理解其实和那些一炒股就念叨‘八年一万倍’“四年一个小目标”的人没什么两样。一提这个行业，要么是《华尔街之狼》，要么就是‘散户大战华尔街’，没别的了。也幸亏他不炒股，要不然依他那性格，肯定是玩儿满仓，搞不好还是满仓梭哈呢！反正照他的说法，金融都是骗人的，理论就是骗韭菜，还不如玩儿把心跳！”
也许是秋辞的一番点拨让张虞伶看到事业的曙光，她变得更活泼了，说话时声情并茂，最后还看着盛席扉反问一句：“是吧？”
秋辞觉得她简直是个活宝，被逗得想笑，忙用杯子挡住脸，视线从红酒杯旁边绕过去，看见盛席扉的两只耳朵变得红通通的，在灯光下像两片透光的红玛瑙，用眼神求未婚妻在生人面前给自己留点面子。
秋辞要在盛席扉面前做好人，忍着笑转移了话题：“创业辛苦吗？”
盛席扉说：“还行，还行。”
张小姐又忍不住吐槽：“忙死了，比我都忙。”
盛席扉无奈地说：“初期嘛……员工们都指望我呢，我得为他们负责。”
张虞伶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什么。她玩闹归玩闹，却是有分寸的。
可秋辞不想保持分寸了，追问道：“到盈利阶段了吗？”
“盈利？……嗯，还没有，目前还是支出大于收益。”
秋辞心里高兴，脸上作出惊讶又关心的模样，“我听徐老师说你大学期间就开始创业了，这么久都没有……”
盛席扉像给同学答疑那样认真地给秋辞解释道：“我大学时候做的那个项目已经卖了，现在这个是新的。”
“那现在做的是——”
“机器学习，Machine learning，属于我们常说的人工智能的一种。”
秋辞露出欲知详情的神情。他其实就想知道徐东霞的儿子是不是掉进一个热点科技创业的陷阱了。
“Machine learning简单说就是让计算机模仿人脑的学习模式——当然只是一种参考和模拟，让程序能像我们人一样学会‘推理’，在现有的经验中自我改进，进而可以处理新的任务，而不是每个新任务都需要一个特定的指令。”盛席扉看着秋辞的表情，越说越两眼放光：“你知道这个是吗？也是，现在Machine learning火得不行，做你们那行嗅觉灵敏得很，肯定也听说过的。那你知道卷积神经网络吗？我们现在做的是这方面。”
他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秋辞，而对方露出疑惑的神情，他便继续补充：“就是CNN，Convolutional Neural Networks——”
秋辞再次露出“略知一二”的表情，盛席扉便又高兴起来，说起自己公司现在的盈利部分是帮别人训练模型，同时也在做芯片方面的研发，希望有朝一日做出自己的AI芯片，在新旧技术的更换期靠技术抢占一席之地。
他说得兴高采烈，什么GPU、ASIC之类的简写连番从他嘴里蹦出来，迟迟看不到停下的迹象。秋辞努力跟着，张虞伶那边则极力忍耐，直到忍无可忍，抓狂地小声叫了一声：“你还说我散装英语，你比我散得还厉害啊……而且你一说这个就没完，别人都听不懂……”
盛席扉后知后觉地抿住嘴唇，不好意思地看了秋辞一眼。秋辞看到他耳朵又红了。
“我用英语是因为这块儿还比较前沿，很多人接触这方面都是先看的英语资料，说英语简写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东西；而且我看秋辞能听懂。”
秋辞觉得他真呆，把女朋友惹到了就要哄，别解释，尤其不能这样逐条逐句地反驳似的解释。这种道理他一个不谈恋爱的人都懂。
张小姐果然有些不高兴了：“可你一说就没完了……Avery时间那么宝贵……”
盛席扉问：“Avery？”
秋辞抬了下手，表示是自己。盛席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秋辞眼尖地从他扬起的眉毛间挖掘出一丝不以为意。
秋辞猜测他心里在想什么……干金融的都是满嘴散装英语？中国人为什么要起英文名字？
秋辞心里有了一丝波动，把盛席扉的那一扬眉当做成是某种本性的暴露。这才说得过去，秋辞想，徐东霞的儿子怎么能是一个淳朴的好人？
秋辞喝了一大口酒，待红酒的回甘从口腔中消失，撩起眼皮，看向对面的两个人：“如果张小姐跳槽进投行了，不管是去前台还是中台，都会比现在更忙……说一个残酷的事实，这一行目前依然是男性职场，女性要想做得好，往往要付出更多……我们私底下有个共识，这行的女性流产率太高了……”
他的视线从分布给两人到只看向张虞伶，女孩儿已经因他刚才的话沉默下来。
秋辞问：“张小姐今年二十五，是吗？”
女孩儿抿着嘴点了点头。
秋辞用电容笔在显示着ppt的屏幕上写了一个“25”，数字写得又大又潦草，盖住美好的职业前景。
他随手在这个数字周围画起圈，说：“这个年纪正是事业的关键期，转行也好、升职也好，都不能马虎——除非你打算再去读个研，但我不建议这样做，就算想提高学历，最好也是读在职研究生，可那样只会更忙。”
张虞伶默不作声地看着笔尖在那个“25”周围添上一层又一层的圆圈，看着那个数字越来越难以挣脱。
秋辞的视线转向她隔壁，盯住盛席扉：“所以，至少最近四五年，你们都不能要孩子——这些问题面试的时候都会问的，得提前考虑好。”
他先跑到今天约会的目的地了，张虞伶沉默地跟上，而盛席扉显然还没接收到正确的地图。
他迷惑地眨了眨眼，说：“我们还没有想过生孩子的事……生孩子？”他迷路似的看看张虞伶，又看看秋辞，“晚点儿生也没事吧？我记得以前生物学过，好像是快四十岁才算高龄产妇？”他征求地问未婚妻：“是吗？”
张虞伶干巴巴地说：“三十五。”
“哦……那也来得及吧。”
秋辞体贴地提醒他：“总之这是个需要提前想好的问题，我的很多同事意外有了小孩，一下子打乱职业规划，都非常后悔——席扉比张小姐大一些吧？”
盛席扉忙点头，“是，我比她大几岁。”这时张虞伶转头看了他一眼。
秋辞笑起来，“我在徐老师那里看过你们的结婚照，真是郎才女貌。”
张虞伶本来沉默着，闻言忽然笑了，纠正道：“是郎也才女也才，郎有貌女也有貌。”
秋辞笑出了声，朝她碰一下杯，“你说得对！张小姐将来一定事业有成！”
张虞伶给自己鼓劲似的抿起嘴唇，迎着秋辞激励的目光，感激地和他轻轻地碰了下杯，把自己的饮料一口气喝光了。
盛席扉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兜了两圈，突然对秋辞很感兴趣似的问道：“秋辞是哪年的？听虞伶说你职位很高，但是看起来真年轻。”
秋辞笑吟吟地回：“我比张小姐大一岁。”
张虞伶忍不住感慨：“Avery真是太厉害了，我感觉你的履历就是完美履历，要是我以前也能想到去美国读中学就好了……不过那时候谁能得到呢，家里也没有这个条件。”
“中学就出国了吗？高中？”盛席扉立刻问。
秋辞真烦这样，话题怎么突然跑自己身上去了？所以他讨厌社交、讨厌在工作以外与人打交道。他没法阻止别人对他产生好奇心，就像他没法避免自己被别人卷进坏情绪，但他能把别人挡在远处。谁都别离他太近。他努力学习、拼命工作，不就是为了能有清静的权力吗？
“初中。”秋辞回，并抬腕看了眼表。
张虞伶在桌下轻轻地踢了盛席扉一脚，拦住他马上就要说出口的下一个问题。
盛席扉在桌子以上的部分随着那一脚挺直了，他咧嘴笑起来，“那真是年轻有为……唉，你们说的我都不懂，不打扰你们说正事。”说完，他给自己紧闭的嘴唇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但马上又反向拉开，往嘴里夹了一筷子菜。
秋辞选的餐厅是上档次的，菜都好吃。盛席扉闭着嘴咀嚼的时候，嘴角满足地翘着，眼里也含着笑。他那坏男人式的五官终于发挥出作用，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成熟男人，更像一个调皮的坏小子。
秋辞这时想起这不是第一次见到徐东霞的儿子。上初中那会儿见过一次，好像是徐东霞的儿子从高中部过来给徐东霞送什么东西。
当时班里沸腾了，因为班主任总以骄傲的语气提起“我儿子”，让整个班都以为那个叫“席扉”的男生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人，争相跑去办公室门口一窥真容。
秋辞没有去，他一如既往地沉默，孤身坐在独属于他的“最受重视”的优等生座位上。
他是通过窗户看到徐东霞的儿子从教室旁边走过，没看到脸，因为对方当时正透过走廊的窗户看外面的操场。
然后那个处于抽条期的瘦长的高中男生突然抬起双手，跳起来，做了一个投篮的动作。
就是这样一个傻到家的空气投篮，成为他们班男生争相模仿的动作。
也许徐东霞的儿子在那会儿就已经很擅长编程了，路过他们教室时顺手给他们班的男生开启了一个名为“空气投篮”的程序。
从此这个愚蠢的动作在他们班里就没有消失过，直到秋辞退学离开的那天，都没有。
徐东霞成功了，用一个高中生的优秀碾压一整班初中生的尊严，把每个人都训得服服帖帖。
这是无法反驳的诡计，因为一个初中生没法在高一的年级里考第一，没法参加一个只面向高中生的竞赛，没法保送一个名字响亮的大学。
但当时还是初中生的秋辞看不破这种诡计，只是在徐东霞为他开训*的小灶时，在一个名叫“席扉”的优秀高中生的对比下，觉得自己的委屈和不平确实没有道理，觉得自己确如班主任所暗示的那样：除了学习好，一无是处。

第5章 两个频道
盛席扉没有喝秋辞带去的酒，他是开车来的，吃完饭后送张虞伶回家。
他开着车，突然说：“秋辞好像不待见我。”
张虞伶被吓坏了，忙问：“为什么？”
盛席扉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他是怕给张虞伶耽误事儿才说的，本来这种缺乏推理依据的念头他都不会提。
张虞伶想了一会儿，自我安慰道：“你肯定想错了，他要是讨厌你就不帮我了，而且他不是你妈的学生吗？本来就是看在你妈的面子上加我好友的，不会那么容易就对你有意见的……你是不知道，他和我说的好多内部信息我在网上都查不着的，他要是不告诉我，我是真没地儿知道去。他真的帮了我好大的忙，而且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忙，人家一个小时可贵死了。”
盛席扉笑起来：“论小时收费啊。”他想起比尔.盖茨掉地上一百美元捡不捡的笑话。
张虞伶觉得跟他说不到一个点儿上，郁闷地“哎”了一声，却又冒出另一个念头：“你不会多想吧？”
盛席扉问：“想什么？”
张虞伶知道他这样发问就是单纯地提问题，不是讽刺和话里有话，就耐着性子解释，“你别误会他要追我，人家什么样的优秀女生没见过，他们公司肯定好多美女。而且我感觉Avery可能是gay，跟别的男的看我那眼神完全不一样……你知道吧，女生对这个敏感。我觉得他就是人好。做我们这行的天天跟金钱和数字打交道，付出和回报都算得清清楚楚，绝对不做浪费时间浪费精力的事。他们那个部门，平时打交道的都是资产上亿的大佬，和那种人社交才有意义。人家愿意花时间给我，纯粹就是出于感恩……哦对了，我得再谢谢你妈……哪天我们一起的时候给她打个电话吧。”
盛席扉把未婚妻的话在脑子里精简成两条：没被撬墙角；给妈妈打电话。他点了点头。
张虞伶瞟他一眼，说不好自己是遗憾还是庆幸——盛席扉像是从来都没发现她怵头单独和未来婆婆说话。
她继续复盘今晚这顿饭，说：“我觉得肯定是你说你那堆东西把人家烦着了。我听你说的时候就感觉脑子里嗡嗡的，那一堆词压在胸口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盛席扉皱眉回忆，心想自己并没有说太多啊。他同时觉得不是那会儿把秋辞惹烦的，他感觉自己说Machine learning的时候秋辞听得很认真，而且对这门前沿科技也是有了解的。
事实上，他觉得母亲的这个学生打第一眼见他就有敌意……敌意……盛席扉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自己没形容错。
他这时感到些心虚了，既然早察觉人家不喜欢自己，那他今晚完全可以当隐形人，可他没忍住插了好几次嘴。
他同意张虞伶对秋辞的评价，也觉得秋辞人不错，确实很优秀，是真的年轻有为，可他同时也有点儿看不上秋辞那种端着的劲儿。当然了，人家愿意端着还是躺着还是倒立着，那是人家的自由，他这纯属主动犯贱，就像他老爱撕桔子瓣上的白丝，虽然不影响吃，但就是忍不住想剥开。
其实他不讨厌吃那个白丝，当然更不讨厌桔子瓣，可他就是管不住手，一定要把白丝一点点撕得干干净净，把桔子瓣剥得光溜溜，以此得到奇怪的快感。简言之就是手欠。
盛席扉在心里警告自己，以后要是再见着这位投行精英可不能再嘴欠了——如果还有下次的话。他这会儿已经完全忘了，今天在饭桌上，是秋辞频频先招的他。
“你以后别老在外面提你是干什么的了，”张虞伶说，“那么偏门的东西，别人都听不懂，也不一定能成……别人要是问你就说是编程。”
盛席扉“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张虞伶又说：“算了，我也不该老打击你。我也很希望你们能成功啊，还得替你在你妈那边瞒着。每次你妈一提这个，还以为你多事业有成呢，老说的好像我能嫁给你是沾了多大的光、多高攀了似的。”
盛席扉又“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盛席扉问：“装修的钱还够吗？要不要给你转点儿？”
“不用……还够。”张虞伶低头拿指头抿了抿缠在挎包提手上的丝巾，把皮子磨损了的地方盖严。
盛席扉已经买了房了，还添了她的名字，装修就不应该再让人家多花钱了，毕竟他们创业还很需要资金……她得避免那种想法：如果把创业打水漂的钱用到更实际的地方该多好；或者，盛席扉明明那么聪明，哪怕是继续重复本科时候的项目都比现在好。
“你对Avery说的那几个方案怎么看啊？你觉得我选哪个好？”张虞伶又问，“……其实我自己还是希望能进IBD，就像Avery一样做IPO，每天接触的都是大企业，每个项目都能做很久，最后企业上市了，肯定特别有成就感……但是他说的中台确实更现实，以我的条件……哎，你说，要是我读一个MBA怎么样？Avery不是说我可以在职读研吗，把学历拔个高……就是会比较累，到时候肯定忙得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想试探一下盛席扉对于生孩子这件事的想法。
盛席扉想都没想，“你自己做主，我都支持。”
“我是问你有没有什么建议呢，我这不是选不出来嘛。”
“我不建议。咱们想法不一样，而且谁也说服不了谁，聊这个容易吵起来。”
张虞伶气结，可也不想显得自己喜欢吵架，压着火和颜悦色地问：“你就不怕把这种想法说出来，更容易吵架？”
盛席扉不解地看她一眼，并未在未婚妻的脸上看到怒气，便放心地转过头继续开车去了。依照他的经验，只要自己少开口，就不会吵架，“多说多错”是真理。
已经开出市中心了，街上的车辆明显减少。盛席扉一向喜欢在这样敞亮的街道上开车，尤其是夜里，让人心情舒畅。因为张虞伶看起来不想交谈了，他便把广播的声音拧大了两格，电台正好在放一些他能跟着哼几句的流行歌，配合这样宁静的夜景，让他感到几分浪漫。
张虞伶气得暗暗咬牙，不时瞟盛席扉一眼，想看他是真不知道自己生气了，还是故意把音乐声弄这么大以示不满。她生着闷气思考良久也未果，余光却看见脚边打包回来的餐盒，顿时怒气值狂飙，并伴随强烈的无奈，让她脑袋都犯起晕。
这个男人的情商忽高忽低。他一开始表现很好，进门时就把他们那桌的账给结了，让她非常满意，可他饭后他竟然要求打包……张虞伶到现在都不停地想起秋辞那一瞬的表情……大概就是，“长见识”的表情吧……
张虞伶伸长胳膊去拧旋钮，把广播切到一个正播放轻音乐的频道，然后拿出手机刷财经新闻。

第6章 成年人最重要的是
共同下完这盘棋的秋辞也在复盘。
他叫了代驾，专心坐在后面回想这顿饭。
整体来说是成功的。
他看得出来，当他提到生孩子和徐东霞时，张虞伶把这两件事连起来了。
真是太滑稽了！秋辞至今记得徐东霞和他说那句话时的神态和语气，就好像真正需要怀孕生产的是她儿子，并这个男人一过三十岁就要立刻失去生育能力。
可从那个男人的反应来看，要么是他极度擅长装傻，要么就是徐东霞把“席扉要在三十岁前当上爸爸”的压力只放到张虞伶一个人身上。
他想起张虞伶精干美丽的模样，一个如此上进的女孩儿，在上学期间就开始备考CFA和CPA，工作后依然每天刷Bloomberg和WSJ，如果在二十六七岁时就因为怀孕生小孩让自己的事业走进死胡同，那真是太可惜了。
他已经决定好用哪个方案了：他希望张虞伶好，希望徐东霞的儿子不好。
这时他脑海里浮现出盛席扉把每盘菜都打包的样子。
他本来是笃定了由自己结账，才选了自己喜欢的餐厅、点了自己喜欢的菜，而这些明显超出对面两人的经济水平。
秋辞察觉到自己竟因此感到内疚了。
他马上掐死这种情绪。
这是他根深蒂固的弱点，但他相信自己能克服，就如他从前连旁听律师辩论都感到害怕，而今在工作中已经非常擅长与人据理力争。
他让自己去想徐东霞的鹰钩鼻，把它安到她儿子的脸上。但他依旧不太敢看那双深眼窝的眼睛，里面的内容太正派，也太友好了。
他让徐东霞的儿子在自己的想象里闭上眼，这样他就能对对方说：“既然你不喜欢别人说话带英语、起英文名，就应该知道中国的那两老句话，：打蛇打七寸，父债子偿。”
秋辞自己喝完一整瓶酒，思维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他由“父债子偿”的“父”而想起徐东霞的丈夫。
那天他果真在徐东霞家吃饭了，和徐东霞挨着坐。多亏那个老实男人的好厨艺，没让他太倒胃口。
饭桌上，徐东霞对秋辞说个不停，偶尔与自己丈夫说话，都是命令式的祈使句，就像和学生说话。她丈夫比学生还老实，永远都顺从地笑笑，“嗯”一声，徐东霞又要嫌他没主见。
徐东霞的脸被脂肪撑得锃亮，皱纹都抹平了，眼里放射出与人斗与天斗的光芒；她丈夫的脸则瘦得好像只剩一层发了皱的皮，眼珠黯淡得像一只老去的食草动物。
直到秋辞见到徐东霞的儿子，才知道那个被耗光了精神的男人曾经也是仪表堂堂。
那双无神的老眼只在秋辞问起屋里的盆栽时明亮起来。
秋辞也养植物，但总也养不活，徐东霞家里摆满了又高又壮的绿植，让他有些羡慕。他早猜到这些有生命力的植物不是徐东霞的功劳。徐东霞只擅长让人失去生命力。
张虞伶也很有生命力。千万别嫁给徐东霞的儿子，他们两个不般配。秋辞相信如果他们结婚了，未来就会像徐东霞和她的丈夫一样，或者像自己的爸爸妈妈曾经那样。
秋辞相信他是对张虞伶好。
秋辞闭目想了一会儿，给一名人事部的同事发了封邮件。对方很快就回复了，说会帮他留意，同时附赠一份实时播报：是几名同事在KTV包间里唱歌的照片。
同事说拖家带口的那几个已经回家陪老婆孩子去了，他们剩下的几人想转战去三里屯的酒吧，问秋辞约会结束没，参不参加。
秋辞看到照片拍到KTV的大屏幕，两行歌词是：“各色的脸上各色的妆，没人记得你的模样。”唱歌的人面带微笑，听歌的人热情捧场。
秋辞知道这首歌，最近在朋友圈里太火了。他一开始觉得这首歌很危险，尤其对于他们这个行业，会让人否定自我、失去动力。
但他的同事们很喜欢，常在某次通宵加班后感到惆怅，抄一两句歌词发朋友圈，配上从办公室的角度拍摄的都市上方灰蒙蒙将明的天，然后在第二天继续拼命工作。
可见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逻辑自洽最重要。
秋辞回复：“不好意思，我们还在外面吃饭，她内向，以后有机会再一起玩。”
收起手机，抬头看见代驾的后脑勺，陌生的后脑勺。再好的酒，一个人一顿饭喝完一整瓶也嫌多。
徐东霞的儿子不喝他的酒。
这对情侣交流不畅，思维和兴趣也完全分离；张虞伶不知道未婚夫爱吃什么，徐东霞的儿子不知道未婚妻下班以后都做什么；他们还没结婚就已经相敬如宾，完全没有情侣间亲密的小动作；但徐东霞的儿子不喝他的酒，因为：“虞伶住得远，我得送她回家。”

第7章 逻（自）辑（圆）自（其）洽（说
盛席扉把车停到张虞伶住的小区里，陪着她往单元楼走。
张虞伶仍在想和秋辞的这顿饭，为自己找到另一个舒心的证据：“我觉得Avery没有烦你，他喊你‘席扉’，喊我‘张小姐’，可见他看你比看我亲。”
盛席扉想了想，说：“有没有可能是他不知道我姓什么？”
张虞伶老觉得他想法特怪，不过这会儿没觉得烦，她偏头看着未婚夫的侧脸，有些找回第一次见面时感到的惊艳。可见“月下观美人”这句话是准的，张虞伶在心里想，盛席扉此时看自己应该也觉得美。
“我室友去她朋友家住了，你今晚要不要在我这儿睡？”她发出邀请。
盛席扉脑海里出现一个天平，一边是原始的肉体享受，一边是充满智慧的精神享受——有个问题卡了他两天了，听桌上另两人说IPO和IBD的时候他神游起来，竟然灵光乍现想到解决方案。
要是把笔记本带出来就好了。
张虞伶看他犹豫，意识到这个邀请有些草率了。时间已经不早了，她还想加会儿班，如果做二人运动前后得花掉一个多小时，本来就累，做完更累，工作效率就会变低。她不想熬夜了，额头上的痘还没下去。
张虞伶对盛席扉说：“要不还是算了，我今天下班早，还有活没做完。”
盛席扉点点头，天平“咻”的一声被精彩代码一压到底。
他们并肩继续走着，刚才的对话却在心头散不去了，两人不约而同都感到些焦虑。
张虞伶在想，这能算爱情吗？也许吧，她不确定。她只确定自己这辈子都将和曾经向往的那种爱情无缘了。盛席扉则在想那个词，“中年危机”，他还不到三十岁，惊觉自己的生理欲望竟然已经在走低了。
“主要是我们两个都太忙了，我这边住的条件也不算好，洗澡都不方便……以后搬一起住就好了。”张虞伶说。
盛席扉忙跟着点头，两人的心灵都因此得到慰藉。
秋辞回到家，入眼是一片黑，关门前先开灯，能借上楼道的光。灯亮了，空荡荡的家就暴露在光里。
他先去看自己的盆栽，徐东霞的丈夫说植物养壮实前不能老挪地方，植物如人，不能老被折腾。这批盆栽刚买来一个多月，秋辞希望它们能养活。
他去办公桌前收发了几封邮件，然后去泡澡。其实出去吃饭前已经洗过了，但项目忙起来连泡澡的时间都没有，得抓紧时间享受。
倚在浴缸里的时候他上了会儿网，看到张虞伶和徐东霞儿子新发的朋友圈。
张虞伶拍了一本书的内页，秋辞认出是一本有名的经济学著作，英文原版。朋友圈配的文字是：今天遇到非常优秀的同行，更明白自己要多加努力。
秋辞承认自己被奉承着了，并在心里称赞张虞伶聪明又上进。
徐东霞儿子则发了一张电脑屏幕的截图，是编程的界面。
秋辞是懂一点编程语言的，可他看这张截图就像看乱码，字又小又密。这条朋友圈配的文字……确切说，在该配文字的地方，发了一个表示胜利的手势表情。
他们两人分别给对方的朋友圈点了赞，于是秋辞也给他们两人点了赞。
然后他洗得浑身热乎乎的出来，穿着上下两件的睡衣上床，在机场新买的黑皮带已经躺在他浅色的床单上等他。
秋辞舒服地靠着枕头倚坐着，给腿搭上被子，再用牙齿配合着，熟练地用皮带将自己两只手腕绑到一起。总是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秋辞享受地闭上眼睛，身体水一样地流进柔软的被窝。
人是由动物进化成的人，体内留着动物的残迹。这些残迹躲在社会道德规范的罅隙里，被挤成奇形怪状。
有人和二次元人物谈恋爱，有人喜欢闻臭袜子，有人整容上瘾，有人大便后回头看眼马桶，有人和动物交配，有人吃自己牙缝里的食物残渣。
很多人都有怪癖，只是不告诉你。秋辞不觉得自己的爱好丢人。
他用手机定了表，因为绑久了会血流不畅。
闹钟响后，他从浅睡中醒来，迷糊着用牙齿拆开皮带；再活动几下手腕，把被子拉高，关灯；将是一夜好睡。
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第8章 残脸
秋辞问张虞伶：“你想试试我们公司吗？”
张虞伶表示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好去处，以她的学历连第一轮简历筛选都过不去。
秋辞回复：“我可以内推你。”
张虞伶做梦般地在秋辞推荐的几个职位中选了两个，并体会到大公司的高效，很快便拿到电话面试的邀请。
由秋辞帮忙递出的简历亦是由秋辞润色修改的，所以简直顺理成章，也是由秋辞来训练张虞伶的面试技巧。两次电面过后，张虞伶又拿到去公司面试的机会。
这期间他们线上联系频繁，并一起吃过几次饭，盛席扉都没有出席。但秋辞和盛席扉后来也见过。
与张虞伶熟稔后，这个项目越发具有投入价值，秋辞便又去看过徐东霞几次，每次都拎着大包小包。
连徐东霞都戏称说秋辞这个学生比亲儿子都孝顺，亲儿子一个月也回不来一趟。
徐东霞还让秋辞帮忙给盛席扉带过一床被子，她自己做的，要给儿子冬天用。
那被子厚得离谱，特别占地方，法拉利的后备箱放不下，只好卷起来挤在副驾。秋辞从徐东霞那里要来盛席扉的地址，故意直接把被子给他送到家门口，让对方非常的不好意思。
那时秋辞知道盛席扉是和几个同事合租。
张虞伶面完最后一场后，迫不及待地要请秋辞。这时他们已经很熟了，秋辞已经称呼她“虞伶”。
张虞伶在电话里兴奋地喊：“咖啡？奶茶？酒吧？烤鸭？还是满汉全席？你随便挑！”
秋辞也替她高兴，笑着说：“那就满汉全席吧。”
最终约在离两人公司都不远的一家小店吃工作餐。
张虞伶带来一瓶红酒，说是替未婚夫拿给秋辞。“这是他为了工作托懂酒的同学从法国带来的，本来打算送礼用，但是后来没送成，酒也没法退。他和他的几个同事都不会喝红酒，怕浪费好东西，就让我带给你。他说那天看你懂酒，会喝。”
张虞伶说完都觉得不好意思，“他非得让我这么说，怕你觉得这酒是他自己瞎挑的。”
秋辞不由笑了，看眼酒标，惊讶得眉毛都跳起来，“Margaux 2015年份的！”
张虞伶见状松了口气地笑起来：“你果然懂行！”
秋辞捧着酒瓶爱不释手，把酒标仔仔细细读了个遍，问虞伶：“你知道这酒的价钱吗？”
张虞伶摇头。
“一五年是波尔多左岸特别好的年份，我觉得至少一万人民币起。”
张虞伶也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没觉得心疼，“这么好的酒给你就对了，我们自己喝就真糟蹋了。”
秋辞垂眸欣赏那玛歌酒庄的图案，馋酒地用牙齿磨了一下下嘴唇，拿起手机，说：“我得查查Margaux是用什么葡萄品种……果然，87% 的Cabernet Sauvigno，还有Merlot……赤霞珠配梅乐，classic！”
张虞伶第一次见他这样开心，忍不住笑起来，问他：“今天开吗？我知道你自己能喝完一瓶。”
秋辞爱惜地抚摸着瓶身，说：“还没到适饮期，波尔多左岸的红酒起码要陈十年，还要再等几年呢……”又笑着对虞伶说“谢谢”。
张虞伶也笑着看他，此时才能想起秋辞只比自己大一岁。
之后两人聊起刚结束的面试，虞伶说：“不敢说十拿九稳，但从面试官的反应来看，我应该没有发挥失常。”
秋辞了解她，笑着说：“你应该属于越高压表现越好的类型。我已经问过人事，他们说你给他们留下非常好的印象。”
张虞伶“咯咯”地笑了，这里有包间隔着，她笑得自在，脸颊都笑红了，“我已经下定决定了，如果这两个面试都没成，我也会继续申请其他的公司。这样走了两轮，我感觉自己收获很大，尤其还有你一直指导我，让我学到特别多，我现在有自信了。”她用明亮的眼睛诚恳地看着秋辞：“真希望能和你当同事。”
秋辞却有些不敢看她了，视线移去旁边，被2015年的玛歌挡住，一时双眼没了着落，拖了半天才说出口：“我们部门可是最忙的。”
张虞伶说那又怎么样呢，薪水翻好几倍呢。
秋辞咬咬牙，“徐老师知道你要跳槽吗？”
张虞伶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变得不自然。
秋辞心跳得飞快，“虽然我是徐老师的学生，但我也把你当朋友……我知道徐老师很希望你们一结婚就备孕，可是我们公司你是知道的——”
这时张虞伶的手机响起来，秋辞看见屏幕：妈妈。
他做了个不介意的手势，张虞伶接起电话：“妈……和朋友吃饭……不是同事，嗯——”她忍不住了，提前同家人分享快乐，“也没准以后能成同事……”
可她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就渐渐化为愁苦，“不是瞎折腾，是个特别好的公司，世界排前几的……肯定会比现在忙一些，但是钱多呀……我自己有手有脚我干嘛指望他养啊？他——”虞伶着急地看了秋辞一眼，秋辞低着头用筷子杵碗里的菜。
他们之前选这家饭馆是因为它有包间，现在两个人都被这四面墙困住了。
“……我先不跟你说了，我得工作了……为什么我就不能老想着工作？……算了不说这个，我旁边还有朋友等着呢……可现在大家都工作啊！怎么就不可能幸福了！……”
“……我才二十五……我又没说我不生！不能等几年吗？非得在我事业最关键的时候……”
“怎么不叫事业？席扉创业叫事业，我的工作就不能叫事业，凭什么啊？……妈，我朋友们都替我高兴呢，你们能不能和我说一句好话？”
秋辞低头面向碗里的米饭，用眼角盯着门。
“妈，我一直觉得我挺懂事的，我同学们都觉得我有本事，同事们也觉得我能干，只有在你们嘴里我这也不行那也不对……我从小到大都听你们的话，小时候你们说要好好学习我就好好学习，大学你们又说女孩子不要一直读书，我就本科一毕业就去找工作，上了班你们说得抓紧谈恋爱了，我就老老实实去相亲，你们觉得席扉人不错我就跟他订婚……你看我身边那些同龄人哪个不需要家长催？只有我最让人省心……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满意呢？”
“……我财迷？我为什么这么财迷？……对，就是你们教的，因为你们从来不把我的感受当回事，所以我想出人头地，我想经济独立，我想证明自己。”
“为什么老把把你们的想法强加给我呢？”
“我一辈子的幸福比不上你们的脸面吗？”
“……啊……我也失望……你们羡慕别人家的孩子，其实我也羡慕别人家的父母……”
张虞伶放下手机，把餐巾纸展开，按在脸上。秋辞在餐巾纸口鼻的位置看见窒息。
他在心里想，真是太不幸了，原来她的活泼和好听的笑声也是假装的。
张虞伶把纸巾从脸上揭下来，上面印了一张化妆品染成的残脸。她把那张残脸折叠，正要说些自嘲的话，抬头看到秋辞的眼睛像是也要哭了。
张虞伶又把嘴唇闭上了，将那些习惯的粉饰太平的话吞回嘴里。她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指哪一方面，还是指所有：“怎么就那么难呢？”
她又开始擦脸了，这下擦得更加细致，用手机当镜子，把眼睛下面那两道黑印一点点擦干净，同时嘴巴也开始说话：“你刚问我徐老师，我自己爸妈就开始了……我其实从来没和他们说我一个人在大城市有多累、压力有多大，我也不羡慕身边那几个因为家里有存款就被单位供起来的同事，我就是觉得太失望了……”
“你和我才做这么短时间的朋友，就这么帮我……为什么我的父母就不能成为我的依靠呢？只是精神上的依靠也好啊……真羡慕席扉，不管他做什么，家里都觉得好。”
她的每句话都成为秋辞专属的陷阱。
秋辞小心地绕着走，眼神又撞上那瓶玛歌，冒出一句：“其实席扉人不错。”
张虞伶呓语般的倾诉被打断，愣了一下，但“席扉人不错”这句话无论何时听来都是对的，就点了点头。
“你们，是相亲认识的？”
“是……长辈介绍的，觉得我们比较合适。”张虞伶感觉有些丢人地苦笑了一下。
“合适？”
“嗯……我们老家离得近，过年的时候方便——”
秋辞不明白。
张虞伶解释：“过年的时候，一般是除夕和初一在男方家里过，初二回女方家，……据说很多人都会为这个吵架，因为春节假太短了，都想陪自己父母，尤其，尤其以后有了孩子……”
刚刚张虞伶打电话时，就有一只手伸进秋辞的肚子里乱搅。这会儿那只手又伸进去了。
他回国后过了两次春节。第一次是大年三十那天他先去妈妈家待一会儿，妈妈问：“晚上在哪儿吃年夜饭？”他回：“我去爸那儿。”第二次是先去爸爸家，爸爸也问：“晚上上哪儿吃年夜饭？”他就回：“我去我妈那儿。”
王老师和秋老师的教育很成功，秋辞也不做失礼的事。他知道“晚上上哪儿吃年夜饭”这句话不算邀请，所以最好待在自己家里。
他不再说话，于是张虞伶一大段地讲完：“我们家庭条件也差不多，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身体也都不错，有医保有养老金；年龄上他大几岁，但不都说男人晚熟嘛，大几岁好；收入——他虽然收入忽高忽低，但起码有资产，北京一套房子顶所有，这方面我沾他光了；我们学历也差不多，当然他学校要好一些……这样看确实是我高攀了……当然更实际点儿说，现阶段漂亮的女生比帅气的男生更抢手，所以总体就是各方面都算势均力敌。”
张虞伶看到秋辞依旧不懂的眼神，自尊心有些受伤，描补一句：“其实多数人都是这样的……大家每天都那么忙，要不然还能怎样呢？”
临分别前，张虞伶又用手机照了下脸，郁闷地说：“算了，还是卸了重化吧……眼睛也肿了，怎么上班啊。”
之后他们都忙起来，联系不再频繁，期间，张虞伶给秋辞发过一次消息，迂回地倾诉了一些感情问题。当时秋辞在家里，那瓶一五年的玛歌已经被藏进柜子里，他说了自己应该说的。
两人再通话就是张虞伶向秋辞汇报近况：一是她被秋辞的公司录用了，她最想去的IBD；再就是她退婚了。

第9章 基督山伯爵or希斯克利夫
“应该算双喜临门吧。”秋辞心想，却没有觉出高兴。
一丝都没有，真是奇怪。
他本来的设想是基督山的伯爵，可实际却更像是呼啸山庄的希斯克利夫——不，没那么惨，他立马否定这个念头。
就像连环杀手总要重回案发现场欣赏自己的作品，秋辞也得亲自检验一下复仇的成果。
他的手指在“徐老师”三个字的上空悬停几秒，选择了它下方的“徐老师儿子”。
盛席扉对于秋辞给他打电话表现出意外，他的声音哑得像吞了砂纸，说：“不好意思，我这会儿在医院，有点儿吵。”
秋辞问：“是徐老师生病了吗？”
盛席扉说：“是我父亲。”
徐东霞的丈夫因为准儿媳退婚的事与妻子吵架，突发脑溢血，前几天刚做完手术，现在还在重症室。
秋辞请了假，直接从公司出发回老家。一路上，徐东霞的丈夫朴实和善的脸，徐东霞的儿子温和友好的脸，两张脸轮番出现他脑海里。他不停地想：如果徐东霞的丈夫死了，自己该怎么办？如果他以后生活不能自理了，自己该怎么办？”
他意识到如果那些假设发生了，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木已成舟。
于是他开始想自己已经做了什么……
他不怀好意地帮助张虞伶跳槽；他向张虞伶灌输投行不宜早婚早育；他挑拨张虞伶与徐东霞的关系……他后来在电话里直接怂恿张虞伶退婚，他说：“订婚就是试用期，本来就是用来试错的，以防止未来更大的损失。”
他还说：“人只有勇敢追求幸福才有可能幸福，人的一生怎么可能那么早就被彻底定性，你永远都能做出新的选择。”
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
他本来以为这是最好的结果，比在张虞伶和徐东霞儿子的婚礼上当着亲朋的面揭露徐东霞的罪名，或者等两人结婚后再让他们为生育矛盾而离婚，都要好。
可现实总比他预料的可怕很多倍。
下了高速，秋辞跟着导航找市医院，快抵达时才发现这是自己小时候生病常去的医院，离他曾经的家只有几条街。这个城市已经完全变样了。
红色的法拉利从车流里分离出来。
医院里面的停车场已经满了，秋辞问一个长了一张厌世脸的门卫：“请问哪里还能停车？”
对方刚刚已经打量完他的车，这会儿又开始打量他，见惯了人的倦怠的眼神从他的脸看到身上还没看够，又从身上看回到用发泥定好型的头顶，再从头顶落回到精美的脸上，抬手一指，用这座城市的方言说：“那边。”
来之前，秋辞在电话里说要来医院探望，徐东霞的儿子迟疑一瞬就真应下了。尽管秋辞认为他呆，但并不觉得他傻，更不觉得他没有分寸。
“也许他都知道了，知道是我捣的鬼，要找我算账。”秋辞揣测。但转念又觉得张虞伶不会在前未婚夫跟前揭露自己，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出于坏心……秋辞觉得自己和连环杀手差远了，他只是一个冲动犯罪的胆小鬼。
秋辞跑进医院，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嘈杂之地。他跟着路标走了一会儿就乱套了，只好找到一个神色友善的护士问路。
护士一听他要去神经外科重症室，眼里流露出同情，给他指了路。
秋辞按照护士的指示，越走越幽静，整条走廊都没有人，直到看到“神经外科ICU”几个大字，推开门，忽又变得嘈杂起来。
大概有十来个形色各异的男女在吵架，大致分为两个阵营，很多张嘴同时激动地说着秋辞听不懂的方言。偶尔有两个普通话从这一堆里冒出来，尖利的那个是徐东霞，喊：“反正我不可能和他离婚！他是脑子进血糊涂了！”压抑着的那个是她儿子，“妈，大伯，舅，姨，不管我爸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病房里还有别的病人呢，让我爸听见了再把他气着了可怎么办？”
他们吵得这么厉害，走廊两侧坐着或打地铺的病人家属都只是木然地看着，就像单纯被声音吸引，条件反射地看着。
这时一名护士出来了，指着“肃静”的标语严厉地训了几句，又点名徐东霞的儿子：“5号床的家属，管管你家亲戚！”
一团人勉强闭上口，十来张脸沾亲带故，神奇的血缘，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分别属于哪个阵营，却又可以统一归纳为坏脾气的脸。
盛席扉疲惫地转了个身，看见秋辞站在不远处。他结结实实地愣了一愣，然后拨开亲戚朝秋辞走去。
盛席扉的头发像鸡窝，胡茬都快长满腮了；眼睛红彤彤的，眼神也不复温和，看起来很像《动物世界》里饿了好几天的野兽。
秋辞几乎要转身逃跑。
盛席扉一把抓住他的右手，用两只手紧紧握住，秋辞惊异地用力把手抽回来。
盛席扉红彤彤的眼睛耷拉下来，薄唇也撇下来，“真抱歉让你看见这些，我实在是……秋辞，请你帮我劝劝我妈吧，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第10章 白羊
秋辞靠墙站着，看徐东霞的儿子回到那帮怒气冲冲的亲戚中。他是这两个家族唯一的交集，从他脸上可以同时看到两个阵营的基因，但又和他们都不一样，即使生着气，他的脸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怕。就像是良性变异。
能不能形容为好的black sheep？或者黑羊群里的白羊？秋辞在心里找比喻，或者干脆就是牧羊犬。徐东霞的儿子像牧羊犬一样将一群不听话的羊抚慰、归整，让他们排成队地离去。
最后只剩徐东霞一只羊了，秋辞很不情愿地走上去。他临危受命，其实还不太清楚到底要做什么，刚刚徐东霞的儿子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小声对他说：“一会儿你就顺着我的话说。”
徐东霞这就显老了，眼里没了斗志，以前被脂肪撑得平整的眼角也耷拉下去。
她儿子搂着她的肩膀，像哄孩子似的说：“你跟我大伯他们生什么气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一点就着，生气的时候说的话还能好听啊？你还当真了……我爸在里面躺着，要是你也病倒了可让我怎么办？……你不也听见大夫说了，刚做完开颅手术的病人可能会性情大变，你得体谅他……”
徐东霞抹抹眼泪，“性情大变也不能……都过了大半辈子了怎么突然就……那个词我这个岁数的都说不出口！你说他得这么个病，跟我离婚了以后谁伺候他去？他要是后半辈子都躺床上还不得指望我给他端屎端尿？”
秋辞在一旁听着，有些惊讶，他之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徐东霞的儿子接着劝她，让她别跟病人置气，别让她娘家的亲戚拱火。
徐东霞抹着泪说：“你就是向着你爸，从小就跟你爸亲，你跟你爸那边的亲戚也近，跟你舅和你姨就生分。你妈从小到大多疼你，你还拉偏架。”
徐东霞的儿子用纸巾给母亲擦眼泪，“妈，要不你让秋辞说，他是你学生，他向着你。”
秋辞自然地接话：“徐老师，席扉是担心您的身体，怕您生气着急把自己身体搞垮了。”
盛席扉欣喜他配合得如此默契，忙接着说：“你看，人家秋辞一个外人都能看出来我最担心什么……你就听我的劝，别在这儿耗着了，赶紧回家睡觉，你这个年纪不能这么熬。这里有我守着就行了。”
秋辞就像和他搭戏的演员，他一句自己一句：“徐老师，我送您回去吧。”
徐东霞大概就缺这样一个台阶，盛席扉和秋辞又轮番劝了几轮，她终于同意回家了。
秋辞搀着徐东霞往外走，一只手不得已地碰着徐东霞的手，觉得腻歪，幻想自己能拥有壁虎自断一部分肢体然后又长回来的能力，耳朵里不得已还听着她唠叨那些家长里短。徐东霞先是诉说自己命苦，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咒骂张虞伶的父母背信弃义，否则也不会有后面那些乱子。
秋辞沉默地听着，没想到是张虞伶的父母替女儿出面退的婚。
他把徐东霞送回家，徐东霞去卧室拿东西，让他在外面等会儿。他就这样独自站在主人家客厅里而不被担心会偷东西，真是莫名其妙的信任。
徐东霞抱着一堆被褥出来，塞进一个大编织袋里，又塞了些别的东西，让秋辞帮自己往医院送一趟，“给席扉的，他都好几天没睡觉了。”
又是厚厚的宣软的一团，秋辞不得不把它们分成两份，分别塞进后备箱和副驾。
他拎着这一大袋子回到神经外科的重症室，这次他经过那条走廊时留意到那些病人家属，他们都是极为疲惫的模样，脸上无一例外全是愁苦，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坐在地铺上，脚边总有很多生活用品，像是把家安在这儿了。
秋辞拎着那一大袋子，走得更快了些。
他一定要留下来帮忙，和盛席扉一起把一块儿空地扫干净——徐东霞百般不行，但心确实细，还往编织袋里塞了一把小扫帚。
但也只是用扫帚扫扫，干净的被子就那么铺到了不怎么干净的地上。
编织袋里还有一个装生活用品的小袋子，秋辞从里面拿出一个装着牙膏和牙刷的杯子，又翻了翻，找出一条毛巾和一只剃须刀，一并递给盛席扉。
盛席扉接过来道谢，又请秋辞回家。
秋辞说：“你先去刷牙吧，我帮你在这儿守着。”他刚刚看到有护士从病房里跑出来问某号床的家属在不在，一个男人立刻从墙角蹿出来急匆匆地跑过去。
盛席扉也没劲儿和他客气了，又道了声谢，拿着那些洗漱用具去了洗手间。
他很快就出来了，整张脸利索了很多，秋辞不由多看了他两眼，知道他眼下面的黑眼圈和眼里的血丝都和自己脱不开关系。
秋辞坐在一张椅子上，盛席扉坐到他旁边，没有再催促他离开。
秋辞说：“你睡会儿吧，我帮你盯着。”
盛席扉躬着背，双肘撑在腿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摇摇头，说睡不着。
“你爸爸，情况怎么样？”秋辞胆怯地问出口。
盛席扉告诉他，出血位置不好，但幸好出血量不大，手术也很成功，醒来也算早的，就是清醒以后情绪不太稳定，不知道是不是和脑出血有关系，也让他担心后面的康复。
“你是说你爸爸想要离婚的事？”
盛席扉点点头，苦笑一声：“让你见笑了。”
秋辞温声道：“这不能算是笑话。”
盛席扉闻言偏过头来，看见秋辞的脸色比往常几次见面时都冷，眼睛却很善良。
这是秋辞头一次在他面前脱掉社交面具，露出底色，眼睛也被允许流出真的感情。

第11章 题
“今天太谢谢你了，麻烦你跑这么远。”盛席扉已经不知是几次向秋辞道谢。
秋辞说：“我也没做什么。”
他这一句话让盛席扉更加惆怅。秋辞确实只是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帮忙送了一趟人，可就是这两点，家里那一帮长辈就没人肯做。不但不做，还火上浇油。
“那天虞伶的父母过来，就吵起来了。当时有我和我爸拦着，没有吵太厉害，但是他们人走了以后，我爸又跟我妈吵起来……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见我爸发脾气，还是发那么大的火。”
秋辞倚着椅子背，看盛席扉躬着腰，问：“他们为什么吵？”
“……我爸说女孩子家里不想结亲了，那也不用变成仇人，嫌我妈太得理不饶人，说话难听，然后就稀里糊涂扯到别的事上，越吵越厉害，然后就……我爸突然就说不出话了，然后就倒了。”盛席扉用双手搓了搓脸，“我爸以前从没有这样过，他一直都是好脾气……他手术醒过来以后，刚能说话，第一句话就是要离婚，今天进去探视的时候也是句句不离这个。我妈特别受不了，我爸那边的亲戚就觉得我爸这样是我妈害的，跟她吵，我妈那边的亲戚就觉得他们欺负人，过来帮我妈撑腰。”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都是添乱！”
“你爸爸醒来以后状态还好吗？”
“还算好，医生说清醒得早就是好征兆，醒来也能开口说话，虽然吐字还不太清晰……”盛席扉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可能我爸是真想离婚吧，不是因为得这个病糊涂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要劝徐老师接受吗？”
盛席扉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等我爸病情稳定再说吧，现在怎么也不能再让他着急了……”他发了好久的怔，又说：“我一直觉得我爸和我妈感情很好，我妈虽然脾气急，但配我爸这样的好脾气正合适。其实我妈才是有高血压的，我平时总担心我妈会得这种急病，我爸一直都挺硬朗，既不抽烟也不喝酒……我上网查，看到有医生说没有高血压的人得脑出血，可能是长期抑郁导致的……我就想，我爸是长期抑郁吗？他特喜欢养花，整天安心捣鼓他那些植物，养得特好，我一直觉得他特别有生活情趣……他是不是其实过得不开心？”
秋辞想了想，说：“同样是喜爱自然，李白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和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一样。你爸爸脾气好，也许只是因为他周围的人都脾气不好，而一个家里必须至少有一个脾气好的才行。”
盛席扉扭过头来，坐直了。
秋辞看着他由远及近的脸，有些后悔自己刚才那样说，他应该用多数人的说话方式。
而盛席扉看着秋辞，像是看到了一道有些头绪但又无法组织起答案的语文阅读题，潦草读过一遍后又不自觉回到第一段从头读起。过了半晌，他终于想明白秋词的意思了，有些痛苦地皱了下眉，“我应该多关注一下我爸的内心……”
秋辞安慰他，“这不能怪你，子女总是无条件接受父母的一切，不论好的还是坏的，都不会想太多。”
盛席扉又开始用读题干的眼神看秋辞，看得秋辞感到自己的面部皮肤对视线越来越敏感，直想把头转开。
盛席扉忽然醒过神般地眨了下眼，倒先转过头目视起前方，两人都陷入了成年人不小心交浅言深后的尴尬。
盛席扉比秋辞先缓过来，找到一个自认为距离适中的话题：“我听我妈说，你父母都是语文老师。”
秋辞没想到徐东霞还同他提起自己的家庭，只是“嗯”了一声。他觉得也许徐东霞还说了自己父母离婚的事。
“但是你小时候不住我们那个院儿是吗？”
秋辞又“嗯”了一声。
“那真可惜，你要是小时候就搬过来，咱们肯定能玩儿到一起。”
秋辞扭头看盛席扉，认真地思考起来，“那不一定，我比你小两三岁了，男生不和比自己小的玩儿。”他在交朋友这方面一直运气不好，家属院里的男孩子要么比他大，要么比他小，更何况他还要练琴，能出去的时间很少，就一直没能找到长期的玩伴。
“哪有那规定，我就和比我小的玩儿，我当时带着我们院的小子们——比我大的、比我小的，都一起满院子疯跑，有不嫌弃我们的小女孩儿也跟我们一起跑。”
秋辞很好奇：“你们就是跑来跑去吗？”
盛席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也不全是，有时候也做游戏，不过小时候的游戏也就是跑来跑去，再大一点就打球。”
“篮球？”
“对，你也打篮球？”盛席扉觉得他猜得准。
秋辞摇头。
盛席扉替他可惜，“你要是住我们院儿，你肯定也打篮球了，当时我们院儿的男生都打篮球。”
秋辞想起他的空气投篮。
盛席扉看到秋辞忽然笑了，原来不是礼节式地微笑时，他的眼睛会弯起来；原来真有人笑起来会像语文课本里的比喻句，“像一对弯弯的月牙”。
盛席扉不由扬起了眉，睁大了眼睛，像抓住一丝解题的灵光。紧接着，他就被浓烈的倦意袭击了，昏头昏脑地打了个哈欠。秋辞脸上犹有笑意，微微往后仰了下身子，要离他这个哈欠远一些。盛席扉被他这动作弄得十分不好意思，用力揉了揉鼻子，把第二个哈欠揉回去了。
“你睡吧，我帮你盯着。我来回路上就要五个小时了，在这儿多待一会儿才划算。而且我本来就是想来帮忙的。”
盛席扉更不好意思了，可又觉得他说得在理，便又是连番道谢。他也是实在支撑不住了，铺天盖地的困劲儿来得太猛，他这辈子没这么困过，身体刚碰到柔软的被褥就立刻迫不及待地躺下去。
秋辞垂眸看着他闭上眼，第二下呼吸时就已经睡着了。
秋辞见他手脚都露在薄被外面，不确定他会不会冷，转头看别的打地铺的家属，在睡觉的都整个盖着被子或毯子，便弯下腰小心地拎起被角，把盛席扉的手和脚都盖进去，之后便取出笔记本电脑，坐在椅子上工作起来。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有护士出来，问：“5号床的家属还在不在？”
秋辞刚要应声，盛席扉便从地上跳起来，像军训答到似的洪亮地一声：“在！”秋辞的余光看到有睡着的家属被他吵醒了，往这边看看又木然地躺回去。
护士对盛席扉说，他父亲情况稳定了，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让他赶紧去楼上排队，什么时候排到床位什么时候就能转上去。
盛席扉激动地回头看了秋辞一眼，秋辞也很激动，把电脑放到旁边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盛席扉同护士确认了注意事项，拔腿便往外跑去。他跑出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秋辞冲他扬扬手，“你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盛席扉“哎！”了一声，这才迈着长腿跑远了。总是匆忙的护士还没走，和秋辞一起看那个似乎是唯一一个没有被重症室打垮的背影，笑着对秋辞说：“跑真快。”
秋辞也笑了，心想，看来小时候总是跑来跑去是有用的。

第12章 心悸
开车回去的路上，秋辞脑子里放ppt一样地回想医院里的事。
他觉得盛席扉真是一个运气好的人，所以他生在徐东霞的家里也能以为家庭幸福，去楼上跑了一圈，就真等来一个床位。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准备不够充分，普通病房里需要很多物品。盛席扉舍不得打扰母亲睡觉，也不知道叫哪个亲戚过来能少生事端。那时秋辞挺身而出，说：“席扉，我去买吧。”
他去医院外的超市买了毛巾、成人纸尿裤之类的用品，还顺便带回来三份粥，为盛席扉解决了大难题。当时他跑来跑去也觉得累，这会儿想起来却最介意：“原来我一直在喊他的first name.”
他是通过护士喊病人的名字和病人床尾的挂牌明白的，“席扉”的父亲叫盛国强，所以“席扉”是“盛席扉”。当时他脸上滚烫，也不知道一直被亲切称呼的那个有没有看出端倪。
他还介意自己引用了古诗。不应该提李白和陶渊明。但实际上，更正确的不应该是不提李白和陶渊明，而是提了就提了，没什么了不起。
他还不自觉撒了谎。
离开前，盛席扉问他：“你是回家还是回北京？”这提醒了他，在这个城市他也应当有个家，便虚伪地回答：“回家，明天早点出发回北京，还能避开高峰期。”真是一个多余的谎言。
秋辞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
他和盛席扉点了一样的海鲜粥，他当时也觉得巧，现在却又想，是不是因为上一次吃饭时留意到他爱吃海鲜，所以自己下意识就先选了海鲜粥？
盛席扉一碗粥吃得飞快，吃完以后那碗素粥都还没凉，他就半勺半勺地舀起来，送到唇前吹吹，再喂给父亲。
秋辞自己的粥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他，想起他的父亲刚被从重症室里推出来时，那双深眼窝的眼里立刻湿了，紧紧捧住父亲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他们跟着病床进到电梯里，父亲躺在病床上，费力地问：“累不累？”一句话问了半分钟。盛席扉一直弯着腰，把耳朵贴在父亲嘴边，耐心地等他哆嗦着说完最后一个字，然后笑着说：“不累！我刚在外面铺了床，睡过一觉了。”
同病房里一共有四个病人，有个病人一直呓语，有个病人一直狂躁，盛席扉的父亲一直呻吟，他的意识不是特别清醒，仍有些糊涂。
家属们的疲惫是从内里透出来，最后浮到脸上。盛席扉的疲惫只限于眼底的黑眼圈，握着父亲的手，在父亲没那么痛苦时不停说着鼓励的话。说得多了，连秋辞都信了，他们马上就能转去北京最好的康复医院，用不了多久就能下地走路，恢复到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秋辞又想起别的床的护工来给病人拍痰、翻身的时候，盛席扉都认真地看着。他也买了护工服务，但是来的护工手重，他接受不了，就自己来，轻轻地搬动父亲的胳膊、腿、胳膊，就将父亲侧过身来，然后一边给父亲盖被子一边对秋辞说：“两个小时就得翻一次，卧床病人容易长褥疮，特受罪。”
秋辞虚心点头，假装这些知识对自己也有用。
他又想起自己拎着一大包东西和三份粥回到重症室外的走廊时，看到盛席扉正坐在椅子上，躬着腰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像是在看视频。
他觉得奇怪，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在学习如何照顾病人。
他走到盛席扉跟前，对方才发现他，赶紧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东西。当时两人离得那么近，秋辞闻了一路的药品味和人身上的味，骤然闻到盛席扉下巴洁完面后清新的香味。
两人隔了一个座位坐下，盛席扉继续看教学视频，察觉到秋辞的视线，就挪过来，把手机放到两人中间和他分享屏幕，同时不好意思地解释：“我爸病得太突然，这几天又一直特别乱，没想起来要学一学……希望临时抱佛脚能有用。”当时秋辞的胳膊一直挨着他的胳膊。
秋辞这会儿开着车，想起这些，更整体地勾勒出盛席扉当时的样子。从他当时的视角先看到他皱着眉的侧脸，然后是杵在下巴上的手，两条腿对椅子来说太长，大腿和小腿折成锐角。
就像那个名叫《沉思者》的雕塑，现代的表现手法，延续古典审美，是从古希腊时期就定下的高要求：要同时兼具智慧的头脑和强健的体魄。
秋辞又想起他给盛席扉送被子那次，盛席扉穿着跨栏背心和篮球裤跑过来。他们说话时，他的余光瞟到盛席扉的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盛席扉抱着被子离开时，他又看到他被衣服覆盖的宽背和露在外面的小腿的肌腱。
和他靠在一起的手臂就是这副强健的身体的手臂。
秋辞已经完全确定自己发生了什么。
他确实有些意外，因为实在太突然，地点也不合适。但似乎又不用太惊讶，因为他了解自己，早就预见到自己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只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他又想起他们跟着盛席扉父亲的病床离开重症室时，那些席地坐卧的家属们羡慕地目送他们。他还想起他拎着东西回去时，在楼梯拐角看到一个对着墙呜咽的男人。
他同情他们，却也羡慕他们，他甚至羡慕那些躺在重症室之内的病人们。他可怜他们受苦，却也羡慕他们能被人牵累，也能有人去牵累。
一张病床加上医生护士再加上唯一的真正的家属，电梯里似乎就满了。他站在外面犹豫要不要进去。盛席扉抬头看眼电梯的载重提示，伸手将他拉了进去。
当时恰是秋辞心灵最脆弱的时刻，盛席扉握着他的手臂将他拉进去，眼睛望着他的眼睛，似乎是看出他因距离病与死太近而心灵脆弱，眼神霎时温柔起来，像牵了一根细细的线，将他缠起来。
所以他总是谨慎地与人保持距离，因为他知道自己缺什么，并因此太把别人的好当回事。
仅仅因为吃过盛席扉父亲亲手做的一顿饭，又得他一番指教学习养花，他就无法说服自己这只是一系列偶然事件导致的偶然结果。
一顿饭和几句话就让他必须得跑这么一趟，为亲眼看到这顿饭和这几句话的主人能呼吸、能说话而感到欣喜，也为他头上的纱布和因为手术变了形的颅骨而痛心。今天甚至不是周日，他以前生病都不请假，今天却请了一整天的假。
而盛席扉的“好”对他而言那么显而易见。他统共只见过盛席扉三次，如果算上高中那次，是四次。每一次见都能在他身上发现新的好，简直就是“好”的源泉，更让人担心那其实是“好”的无底洞。
可再好也是徐东霞的儿子，何况还是个男人。
他不是把crush当爱情的浪漫性格，张虞伶与他说爱情时，他的内心毫无触动。
他只把自己胳膊碰到盛席扉的胳膊的瞬间形容为“悸动”，而非“心动”。不是心脏乱跳乱动，而是夜里咖啡喝多了，胸腔里轻微的心悸。这是生理与心理共同作用的结果，与时间和环境有关，与荷尔蒙有关，还和最近压力开始大起来有关。
他已经把一整件事分析完毕，正好接下来的路不再需要导航避堵，便切换到国际广播APP，专心听起新闻来。

第13章 房子
下班时，秋辞和几个互不认识的同事坐电梯。公司大，同事之间相互不认识，但同层的经常遇到，也算面熟，便聊起天。
一人说：“你们听说了吗，承做又有人崩溃了。”
有人问：“怎么了？”
对方耸下肩，脸色有几分物伤其类，“好像是个分析师，压力太大了吧。”
秋辞听他们聊那个同事在上班时忽然情绪失控，把自己前后的屏幕都给摔坏了。几人感叹，做这一行学会放松和学会工作一样重要。秋辞在心里盘算着，他也该放松一下了，否则也要出问题。有关盛席扉的事就是提醒。
他曾经有一个同伴，名叫Leon，是他美国读大学时的同学，也是华人，移二代。
那时秋辞比现在小好几岁，自控力还差一些，不小心在手腕上留下印子，盖不住，被Leon看到了。作为同好，对方一眼就明白他的痕迹是怎么弄出来的，下课后便约他喝咖啡，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上下嘴唇碰到一起，像是马上要发出一个b或者p，但Leon察言观色，对着秋辞强作镇定的眼睛，改用汉语：“你是不是和我一样，也是绳艺爱好者？”
秋辞从没想过找伴，也没进过圈子。在他的理解中，所谓“圈子”就是一个隐形的社团。秋辞知道自己的爱好与多数社团成员不同，不同就会导致歧视，和他们在圈子以外会受到歧视是同一个道理。
秋辞对绳子的用法极其无聊。
Leon成为他认识的唯一一个同好，告诉他，他喜欢的这个叫“绳艺”，不无聊，“你只是刚处于入门阶段。”
在此之前，秋辞与Leon一起做过几次小组作业，知道对方成绩好，人品也不错。后来他开始以挑选朋友的眼光看他，发现他衣着和谈吐也不错，似乎家境很好，不像是他听过的骗财骗色那类故事里的坏人。
他提了几个要求：不脱衣服、不涉及性、不掺杂任何虐恋元素；只是单纯地捆起来。Leon都答应了。而最让秋辞感到安全的，是Leon强调自己是百分百的异性恋，不会转移。
那年秋辞二十岁，没有禁住诱惑，与Leon建立了友谊。后来他知道得多了，才明白Leon当时其实是想说“Bondage”，但鉴于对方始终没有违背秋辞的原则，而秋辞也习惯了一星期与他见一次，这份友谊便存活了下来。
他们的友谊一直持续到秋辞回国，那时两人仍每个月见一次，有时是Leon过来，有时是秋辞飞过去。但随着秋辞越来越忙，时常推掉约会，Leon便开始暗示自己有来中国发展的打算，问秋辞的意见。
秋辞不置可否，他不想为别人的人生负责。在这之后，Leon有几次在约会中显露出失控的征兆，不频繁，但让秋辞感到不安。他不担心是自己多想，干脆地斩断了这段联系。
两人断了将近一年，前不久Leon又联系他，说想来国内探亲，顺便见一见他。他们依然传统地使用skype聊天，秋辞过了很久才看到这条消息，回复说自己太忙，拿不准。对方便说等他有空。
从电梯出来后，秋辞登上Skype，回复Leon说自己这个周日的下午和晚上都有时间。
从Skype退出来，他又顺手打开旁边的微信，一边走路一边随便刷两下朋友圈，看到盛席扉昨天发的一条：“亚运村75平米二手房，两室一厅，急出，价格优惠，有兴趣者请联系。”下方附了九张房子的照片。
秋辞心里一紧，赶紧打过电话去。他发现对方接电话总是很快，应答也很有活力。盛席扉还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浅浅笑意，让人想起他友好的眼神：“秋辞？”
这时秋辞已经明白自己是多虑了，但还是道明缘由，说是看到他要卖房，想问问他父亲的近况。
刚转去普通病房时，盛席扉认为自己有义务每天向秋辞汇报自己父亲的情况。但渐渐的，他发现秋辞似乎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关切，便中止了这项活动。后来两人只在网上聊过几句话，秋辞对于他家事的了解仅限于知道他父亲已经转院来北京，开始做康复训练。
盛席扉笑着说：“我爸情况挺好。他很有毅力，康复训练对他效果明显，现在已经能自己走路了，说话也清楚了很多……卖房子主要是因为缺钱了，我爸的很多康复项目医保不管，得自费，还要请护工，我自己的项目那边也要花钱……反正不着急结婚了，干脆先把房子卖了救急。”
电话两头静了一会儿，秋辞说：“虞伶之前让我劝你，房产证去她名字的时候你掏了一笔手续费，她说那笔钱不该你出，她想——”
盛席扉温和地打断他：“房子是按买卖改的名，她作为卖方出一笔，我作为买方出一笔，都是按照规定来的。”
秋辞本来没想接下虞伶这个请求，但既然已经说到这儿了，他就要传达完：“虞伶的意思是，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她说主要责任在她。不仅这次去名字，之前往房产证上加名字的时候，那两笔手续费也是你出的，前后加起来有几十万吧？她不想欠你这么多。”
盛席扉还是那种笑一笑的语气，“没必要算这么细。要是这么算，她还为装修花了不少钱，还有时间、精力……算来算去就没完了。出了这种事想不蒙受损失是不可能的。双方都有损失，算是各自为之前共同做出的错误决定买单吧。这应该是一刀斩断的事，就这样吧。”
秋辞想起虞伶在电话里叹气，说：“有机会你帮我问问他吧，是不是生气了？”
他们都没见过盛席扉生气。那天在普通病房赶上不负责又态度恶劣的护工，他都没生气。走廊里时不时就有人和护工吵架，他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说：“果然是急病乱投医，真没办法。”
这会儿秋辞通过电话觉得他确实是生气了，改房产证、取消婚礼酒店、收回请柬、父亲住院，好大一堆麻烦，生气是应该的。
盛席扉请他不要把他父亲生病的事告诉虞伶，秋辞就自动把自己当成这怒气的承受者，不自觉放轻了声音，说：“你在广告里写‘急出’的话，会被对方压价。”
盛席扉笑着叹气，说：“那也没有办法。说急出表现一下愿意被压价的诚意，别人能更容易动心。”
“这么着急吗？”
“算是吧……秋辞，你认识的人多，还想请你帮忙留意一下身边有没有想买房的。”那语气其实并不是真的委托，而是开始给这段谈话收尾。他总记得秋辞时间宝贵。
“房子在几楼？”秋辞问。
“六楼，一共十五层。”
“有阳台吗？”
“有，朝南的大阳台。”
那就可以种植物。
秋辞又问了几个有关房子的问题，盛席扉一一回答，有些惊喜地问：“你真认识有谁想买房吗？”
秋辞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买房？答案确实是客观肯定的。
“是我自己想买。”
他们约在这周日下午一起去看房子，秋辞把和Leon的约会推到了周日的晚上。

第14章 房子车子
周日那天，秋辞在办公室加班到下午三点二十，直接从公司开车去亚运村，正好试一下上下班方不方便。有同事也在那附近买了房，说这条路好开。
红色法拉利在首都繁华的街道上亦引人瞩目。秋辞在那些注目中产生自嘲的念头，他不是人们揣测的衣食无忧的富二代，他只是一个理财糟糕的金融打工人。
和他相当等级的同事们很多都已经买了两套房，甚至三套、四套，反正薪水高，供得起。他又在心里笑了，学了那么多金融知识，天天接触最新的财经动态，到头来还是要靠囤房子来实现财富自由。
他的首套房都还没买，不是每月付租金上瘾，而是没时间去看房。又听哪个同事抱怨，二手房水深，进屋看着漂亮，实际墙里面的走水和走电全都有问题，要是搬进去以后才发现，还要拆开重修，麻烦一大堆。
秋辞最怕麻烦。
所以思来想去，从盛席扉这样认识的人手里买房最稳妥，而且位置、大小、价钱都合适，还能省去一笔中介费。总之就是很理智的选择。
路上用了二十分钟，秋辞放慢速度环视左右。
从外面看，小区建设得很好，和他现在住的小区档次差不多。盛席扉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早早就冲他招手。
秋辞缓缓停到他跟前，刚拐进这条街时已经看过时间，这会儿又下意识瞥了一眼，三点五十，没有迟到。然后他开始在心里挑盛席扉的毛病：他又穿了那次吃饭时和在医院时的夹克，是只有一件外套吗？不洗吗？
盛席扉开车门坐进副驾，赞叹了一声：“好车！”秋辞笑起来，扭头看他一眼，闻到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盛席扉和门卫打过招呼，给秋辞指路去地库，一路上介绍小区里的设施和周边环境，都很不错。地库也宽敞，尤其难得带了两个车位。红色法拉利紧挨着旅行版的白色福特停下来。
下车后，盛席扉又往法拉利身上看了好几眼，连称赞了好几声“好车”，并且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车难看。他买车时图旅行版能装，但是这会儿看着觉得屁股真大，丑。
秋辞又想笑了，嘴唇像被风吹拂的叶子，欲静而不能，便开口说话：“我一直想换车来着。”
“为什么？”盛席扉惊讶地扬起眉。秋辞发现他的眉毛形状牢靠，却是整张脸上最活泼的部件。
“超跑在市里不好开。我想换一辆普通一点的轿车，把这辆卖了多凑点首付。房贷利率太高了。”
盛席扉了然地“嗯”了一声，“那倒是。你们学金融的肯定对这个敏感，算得清楚。”
秋辞扬起嘴角，社交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盛席扉看见他这表情，便切回到正题，“这套房子没有贷款，你可以放心。”
轮到秋辞惊讶了，“你不是两年前才买的吗？已经还干净了吗？”
盛席扉说：“我当时是全款买的。”因为秋辞更加惊讶的表情，谦虚地解释：“两年前房价还没有这么高。”
人家买房他买车，房子逐年升值，车子逐年贬值，秋辞在心里比了比。
“是用的你大学时那个创业项目赚的钱吗？”秋辞察觉到自己有些好奇过头，有打探别人隐私的嫌疑。
但盛席扉不觉得，别人问，他就答了，说自己以前炒过币，运气好，赶上比特币的极速上升期，赚了一些。买房的钱主要是从这里面来的。
秋辞这下惊讶得嘴巴都张开了，“比特币？”他第一次见到真有人靠比特币发的家。
盛席扉谦虚地笑笑，其实有小小的得意，“我大学的时候参加了一个机器人大赛，拿了一些奖金，正好看到比特币的新闻，觉得有意思，就买了一些。其实当时不是为了炒币，那时候谁也想不到未来会怎么样，我纯粹是为了收藏——”
秋辞忍不住问：“买了多少？”
“三十二枚。”
“什么价位？”
“很便宜，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总之是几十美元吧……”
秋辞这样不爱财的人，心里都感到羡慕了。
“为什么是三十二枚？”
“这个数好，32是2的5次方；128比特的值用十六进制表示，正好也是32位。”
秋辞奇怪地看他。
盛席扉忽地咧嘴笑出声，露出牙齿，“怎么，许你用诗词歌赋讲道理，就不兴我说一些理工nerd用语吗？”
啊，他是故意的。秋辞忽而脸颊发烫，扭过头去。不能再聊了，再聊就真变成“好”的无底洞了。
电梯也算宽敞，秋辞站在靠近按钮的位置，正要按键，盛席扉那边同时伸出手来，胳膊斜横在他胸前，两人的手在“6”前打了架。
和上次在医院胳膊碰到胳膊时一样，半边身子的汗毛都有了知觉。
秋辞飞快地后撤一步，盛席扉扭头冲他笑笑，也可能是刚才那个笑容的延续。他按下“6”，电梯也很新，启动平稳。
“电梯宽敞，搬家的时候方便。”盛席扉的笑容散不去了。
秋辞“嗯”了一声，电梯上升，他的情绪开始下滑。
打开门，进了屋，盛席扉脸上还有笑。
秋辞不想离他那么近，嫌他的笑容晃眼，借着查看房子站得远远的。房子还是很好看的，他怀疑盛席扉这人和照片犯冲，第一次见到实物比广告照片更好的商品。
实物更明亮，视觉上也更宽敞，秋辞心里越发满意。但他奇怪这房子一直在装修，为什么看起来还是半成品。
盛席扉尽职地讲解，说房子之前一直在出租，房客不太爱惜，把浴室、厨房和地板都用得很旧，就都拆了换新的。
地板换成纯木地板，是秋辞喜欢的；浴室中规中矩，还有浴缸，秋辞更满意了；只是厨房还没有装，他在心里做了一个记号。
他想到要自己弄装修，有些怵头。
“如果你看中了，我给你打折。”盛席扉报了个数，给这个高于平均水平的房子报了低于平均数的价格。
“不用，我们就按照市场价来。”秋辞和他疏远。
“那怎么行？于情于理都要给你打折的。”盛席扉仍在笑。
于什么情，又于什么理？秋辞有些生气地转头看窗外，六楼不高，却能看到旁边公园里大片的绿植。
“我去看看阳台。”他转身往客厅另一头走。盛席扉几步就跟上他，要给他介绍阳台上的智能升降晾衣杆。秋辞冷冷抛出一句：“我不习惯在阳台上晾衣服。”
盛席扉立刻识趣地停住脚，双手插在夹克的兜里。他检讨自己太随便了，人家秋辞这样斯文，他不该把平日和那帮糙汉们说话的习气带出来。
只大致看了一圈，秋辞就说看完了，如果对面站的是房屋中介，看他脸色会认为这桩生意成不了。
“我回去想一下。”秋辞说。
盛席扉点头，依旧不减热情，“当然，如果你又想起什么问题，随时都可以问我。”
秋辞“嗯”了一声。
盛席扉又说：“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秋辞在心里冒出一个“为什么？”
“不用了，我晚上有约了。”他把和盛席扉看房的时间约在四点，和Leon约在六点半。这中间不留任何多余的时间。
盛席扉露出遗憾的表情，有些不会看脸色地再次发出邀请：“等你有时间了，我一定得请你吃顿饭，必须得好好地感谢你！”
秋辞在心里问他：“你把一五年的玛歌给忘了吗？”
“你客气了。我还要谢谢你的酒，我很喜欢。”他实在没法继续失礼下去了。
走的时候，盛席扉一直送他去了地库，又连番赞美他的车漂亮。
“这个月就把车换掉！”秋辞踩油门的时候恶狠狠地想，车子一下子蹿出去，吓得他猛踩一脚刹车，抬头在后视镜里看见盛席扉往前追了几步，担心写在脸上。
秋辞重新启动车子，在心里闷闷地想：“这个月必须得把车子换掉了。”

第15章 绳子，柜子
秋辞开着车，脑子里又放起幻灯片。
不应该因为他夸赞车好就沾沾自喜，更不应该因为察觉到自己因他的夸赞而自喜就突然生气；然而依旧是那个道理，更正确的不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而是喜就喜了，气就气了，何必想个不停。
可气就气在这并不由他自己说了算，就像那一条胳膊斜横过来的时候，半边身子的汗毛立起来也不是由他自己指挥。
真让人心烦，不过见了几次面，竟然就获得自己身上汗毛的指挥权！
他又想到那房子。其实是喜欢的，不应该因为房主人而迁怒房子。
要买下来吗？从盛席扉手里买房，像是专门为了解他的燃眉之急。那是徐东霞的儿子。那是徐东霞的儿子……打左转向灯，一下子就并过来了，这条路真好开……其实打算来看房那会儿心里就有答案了。从盛席扉手里买房比从中介手里买更安心。他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也怕被骗。如果这次不买，以他拖延的性格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年月……
这时秋辞心里陡然不耐烦起来，为这些层出不穷的细碎念头。他干脆给Leon拨去电话，问今晚是否如约进行，接下来的活动才是他应该期待的。
Leon说：“Avery，我想练习汉语，我们在国内的时候就用汉语交谈，好吗？”
这似乎又是某种暗示。他们都知道母语的力量，以前在国外时Leon就试图用汉语撬出秋辞的心事，可惜他小时候既没有背过李白，也没有背过陶渊明，永远不敢缺失主语的欧化汉语在秋辞听来只觉生硬。
秋辞没法回应他的示好，同时开始担心。他希望Leon能够克制好自己，不要毁掉他期待已久的夜晚。
回到家里，秋辞洗过澡，换上宽松的棉质居家裤和纤薄的羊绒针织衫。裤子是收脚的，腿抬起来时裤腿不会往大腿上掉；针织衫是小领的，俯身时不会露出胸膛。以前他们约会时，他也穿过更放松的睡衣睡裤，但是现在不行了。
秋辞整理绳子时，清晰地明白自己在冒险。但是他没有办法，他太需要一次放松了。他甚至愿意做出让步，如果Leon这一次能让他满意，他就将自己的要求减少一些。Leon总不会比盛席扉更危险。
Leon卡着时间按响门铃，见到秋辞后先笑着打量他一番，然后抬起手臂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说：“好久不见。”
秋辞也笑着说：“好久不见。”
往常多是秋辞飞去找他，这只是Leon第二次来他家，像第一次来那样打量房间，然后说：“一点都没变。”说房子，也是说人。
秋辞又是笑笑，“在酒店住的比在家里还多，没必要添置新物件。”然后打开酒柜请他挑酒。
Leon看到那瓶一五年的玛歌，有些惊喜地拿出来，问他是从哪里买的。秋辞借着答话将酒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回到酒柜里，说：“朋友送的，可惜没到适饮期。”
Leon转头看他，“什么朋友，对你这么大方？”
秋辞说：“卖房的。”
Leon解除了警惕，带着外国人的天真：“是房屋中介吗？国内中介的竞争压力那么大吗？”他像十万个为什么，想补齐这一年来缺的有关Avery的课，“你想买房了吗？想要什么样子的？”
“两室一厅，能住就行了。”
Leon说：“希望你早日找到心仪的房子。”
秋辞也笑着，只扬起嘴角，“谢谢。”
Leon最后选了一瓶香槟，木塞“砰”的弹出来，像是赛跑时的枪声，两人迅速进入状态。
秋辞喝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Leon只沾了沾口。如果是一千米的赛跑，这会儿已经跑完了。Leon放下酒杯，问：“我们现在开始吗？”
秋辞也放下杯子，点点头。
窗帘都拉好了，灯也调成暖黄的柔光，幽幽填满客厅。如果只是自己，秋辞喜欢在床上，但他不想让别人进自己睡觉的地方。
Leon的手机蓝牙还记得秋辞家的音响，顺利接上去。他问秋辞：“你想听什么音乐？”
“古典音乐吧，肖邦的夜曲，怎么样？”
“当然。”
Leon用手机找音乐，同时问秋辞：“你现在还听The Cranberries吗？”
秋辞的双眉颤了颤，想起曾为主唱桃乐丝痛哭的早晨，“No.”
舒缓的钢琴曲响起来，秋辞站在客厅的最宽敞处，Leon站在他身后，绅士地握着他的手臂向后轻拉，帮他做热身。
不仅是给关节和肌肉的热身，也是给心理的热身。
秋辞的精神外面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壳。Leon很清楚这一点，他等了秋辞这么多年，等他愿对自己完全坦诚，可每次见面，总要从最初的原点开始，总要从头开始从第一层壳剥起，直剥到他愿意让自己缚住他。
这一次他想剥到底。
做完拉伸，Leon问：“我们这次也从手臂开始吗？”
秋辞点头。这是他们的默契……两条手臂像被逐渐拢到一起的铁轨，绳子像枕木一样整齐……秋辞身子后仰，倚着沙发，眼珠开始变懒，缓缓地跟着Leon的身影到几米远外的椅子上。
只有在这种时候秋辞才不压抑自己的美，Leon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他的面容因放松而越发美丽，闭上双眼，进入舒适的睡眠。
他想起秋辞说过，总睡不好，每晚都要做很多梦。可是这会儿他就睡得很香，让人很难不想去吻他。
Leon坐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感到不舒服，便轻轻地站起身去了洗手间……
舒缓的钢琴曲还在响着，肖邦写了那么多首曲子，时间一到，Leon轻轻晃动秋辞的肩膀。秋辞朦胧地睁开眼，冲Leon轻轻地笑了笑，眼睛弯起些微的弧度。
Leon的手指想从他的脸颊上掠过，却终究只敢碰他的手臂。绳子是秋辞的保护，又何尝不是他的。只有隔着那层保护他才能碰触秋辞的身体，所有的勇气在第一次搭讪时就用完了。
秋辞休息了一会儿，又喝了一次香槟。Leon私心里希望他再多喝一点，快把香槟杯装满了。秋辞毫不介意，依旧喝完了，只是笑他，“一会儿手可不能这么不稳。”
Leon的手是很稳的。秋辞总觉得自己幸运，他听过很多危险的故事，庆幸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partner是合格的……
这会儿要坐到沙发上了……Leon跪坐在他身后。本来是安静的交流，却突然有人说起话，一下子把秋辞从无人也无我的世界里拽出来。
念头、情绪、听觉、视觉、触觉，污染物般地涌进来，秋辞语气很冲地问：“你刚说什么？”
Leon倒高兴他在这游戏中愿意释放自我，大度地又说了一遍：“我刚刚说，Avery，你想尝试别的方式吗？”
“不想。”秋辞干脆地拒绝。
“可是你的屋顶上有挂钩。我上一次来的时候，那里还没有。”
“那是用来挂吊椅的。”
“Avery，吊椅可不像你的选择。我认为，你更喜欢固定住，而不是晃来晃去。”
秋辞反感他这心理医生的口吻，“所以我不喜欢你刚才的提议。”
Leon沉默了一会儿，“你可以相信我的skill，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秋辞不是不信任他的水平，他只是单纯不喜欢在别人面前那么无保留地打开肢体……Leon不再说话了。秋辞闭上眼睛，试图找回刚才的感觉。
但是Leon在紧张，这本是一个安静的游戏，可是他的玩伴所散发出的紧张就像会说话一样围着他聒噪，让每一部分都不再安宁。
秋辞不安地动了动身体，可是已经动不了了。他最爱的事情竟然也会带来不安，真是太糟糕了。
Leon的双手扶住他的上臂，又开始说话：“Avery，为什么你永远都不肯接纳自己呢？”
秋辞失望透了，为什么偏偏是这次呢？明明说好了不能有多余的身体接触，明明如果他这次克制住了，下一次就能被允许抚摸自己。
他并不是不体谅他多年的、唯一的玩伴。
“Avery，I know you get excited every time. Your body tells me. Why don&#039;t you relieve yourself？”他开始说英语，英语才是他的第一母语，人紧张时只能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
但英语不是秋辞的母语，他熟练地说着那些单词，心里横亘着陌生：“我们之前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我不是因为兴奋，相反，是因为松弛，是副交感神经在起作用。”
“你在撒谎。”
秋辞忍着怒气。他不喜欢自己不能动时与人争论，不公平，“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了解。”
“可是你很擅长欺骗自己。”Leon绕到他身前了，无礼地盯着他。
“Leon，请你冷静，想一想我们的约定。”他感到害怕了。
Leon的手胆怯朝他伸过去，秋辞艰难地弹动了一下，尖锐地大喊，“如果你碰我，我会恨死你！”
Leon被他如此强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忙扶住他的肩膀，“不要乱动，别伤到你自己。”
秋辞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你如果碰那里，我死也不放过你！”
Leon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种话。
他不敢再碰秋辞了，满怀伤感与不解地说：“Avery，我们是一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了解你。为什么不接纳我，让我们两人相依为命呢？”
他又开始说汉语，但是秋辞认为他用错成语了。现代人都是独立生存的，钱可以解决一切生存问题，没有人与人相依为命的说法。
“你不满足于现状了吗？”秋辞也觉出伤感。
“我一直都不满……Avery，我很想问你，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假装不明白？”
秋辞的视线从他脸上往下移，太好了，Leon没有像他刚才那样没出息地管不住副交感神经。
秋辞对此有合理的解释，那时Leon也接受：“那是你对游戏的热情，不是对我的；如果换一个别的人，你也会对她产生同样的热情。”
就像他对盛席扉的欣赏，只和品性有关，而与品性的主人无关。
“没有‘她’，我也没有对其他绳子中的‘他’有热情。Avery，你没办法像骗自己那样地骗到我。”
秋辞只注意到他的第一句，“没有‘她’，什么意思？”
“我不是异性恋。”
异性恋的反义词是同性恋吗？不是异性恋的意思是说他是同性恋吗？
“什么意思？别告诉我你因为我改变了性向，我知道那对成年人不可能。”
“不是改变，是一直如此。”
秋辞陌生地看着他，继而变成仇恨，破口大骂：“你这个骗子！你竟然一直骗我？你这个恶心的、无耻的……你竟然用你肮脏的同性恋的手碰过我！”
Leon惊呆了，“你从哪里学的这些词？”
秋辞浑身战栗，像看仇人一样地看他。
“Avery，你要一辈子都躲在柜子里吗？”
“滚！滚出我家！滚！”他就像被捆住的疯狗一样。
Leon难堪地站起身，“起码让我帮你解开。”
可他的手指颤抖，解不开结了，不得不用了剪刀。剪刀剪断了绳子，剪断了他和秋辞的连系，也剪断了他在秋辞面前的尊严。
Leon离开了，秋辞把东西都扔进垃圾桶，然后是自己身上这套衣服，再之后是沙发靠枕——垃圾桶里装不下，直接拖到楼下的垃圾桶旁。
终究是舍不得把柜子里所有的绳子都扔掉，可他知道自己近期都无法再使用它们。
恐怕连肖邦都不能听了。
他恨Leon，毁掉他唯一的朋友，也毁掉他生活中唯一的乐趣。

第16章 领证
秋辞问盛席扉知不知道买房的手续。盛席扉回：“是你要买我的房吗？”后面跟一个笑脸，马上又正经起来，把过户的流程一项项发过来，最后问：“你真的要买吗？”
要买，要搬家，沙发和客厅都不要了，想靠牺牲这两样来挽救自己唯一的乐趣。
盛席扉明白他是要来真格的了，忙告诉他还应该查一下房子的债务和产权，尽管是熟人，该走的流程还是应该走一遍；又劝他最好能再去看一次房，这次留心一下细节，还要跟物业交流一下，以免买来后悔。
秋辞苦恼地翻着电子日历。并非想表现得过于信任他，实在是苦于没有时间。
盛席扉给他物业的号码，他一天能打几个小时的电话，却总想不起来给物业打个电话。盛席扉还将各种文件扫描成电子版发给他，隔三差五就问他有没有疑问，直问得他烦了，在飞机上大致过了一遍，这才想起自己只是口头说买，但忘了交定金，便原谅了对方几次催促。出于这点愧疚，秋辞终于腾出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和盛席扉办了签约。
办事部门的地址、需要的材料证件、复印件，全都是盛席扉事先帮他查好的。秋辞在工作中高效周密，生活中事事靠自己提醒自己，这也许是他第一次完全撒手，由别人的攻略带着做事。
秋辞由盛席扉在前面牵着，不好再拿工作当拖延的借口，一项办完马上就得接下一项。他从没在“工作——家”以外的杂务上如此高效，虽然隐约有被逼迫的感觉，但没觉出反感，真领到产权证的那天也很高兴，像是在“工作——家”这条主干外生出旁支，旁支也能开花结果。
领产权证只是买家的事，盛席扉却也跟着一起来了。秋辞猜想他可能是看出自己拖延了，要么就是觉得自己生活能力不强。
薄夹克直接切换到薄羽绒服，正装外套的羊绒含量稳步提升。他们好像又熟了一些，领完证出来，盛席扉问：“靓车停哪儿了？”
秋辞难得心情好，学他说话：“靓车今天限号了。”
盛席扉竟像是记得他的车尾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对，今天是周三……那你应该让我去接你呀。”
秋辞笑着说：“算了吧，你已经是模范卖家了，给真正的中介留条活路吧。”这时他忽然想起和Leon有关房屋中介的对话，心情倏然跌了下去。
盛席扉那边只觉得他刚刚那句话幽默，笑出声来，“起码让我送你回去！”大脑的某部分判断出秋辞走得慢了，手掌便贴到秋辞背上，轻轻推着他往前走。
盛席扉不知道自己的肢体对秋辞的身体有指挥权，秋辞乖乖被他带进他的大屁股福特里。
一坐进车里，盛席扉就脱了薄羽绒服，但这会儿暖气还没发挥作用，冷得打了个抖。
秋辞犹豫要不要也脱外套，盛席扉启动车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一边打把一边说：“你要是怕冷就先穿着，一会儿热了再脱。我是经常开着车就觉得热了，又不好脱衣服，就未雨绸缪。”
秋辞看他脱了羽绒服就只剩一件短袖T恤了，和自己怎么也没法调和到一个温度去，就把自己的外套也脱了，竟也打了个抖。
他的这个抖被盛席扉看到了，那边哈哈笑起来：“法拉利的暖气是不是来得快？我这车暖气有点儿慢，你再坚持一会儿。”
秋辞也忍不住笑了，还莫名有种害臊的感觉。
在停车场等门闸的时候，盛席扉用右手给手机解锁，递给秋辞：“你输一下地址吧。”
秋辞心头一突，并不想把自己家的地址告诉别人。
盛席扉单手拿着手机，用拇指划了两下屏幕，又将导航软件点开，这时门闸开了，他余光瞥了秋辞一眼就继续关注路面，看也不看地直接将手机放到秋辞腿上，双手掌着方向盘，问：“你平时用什么导航？高德还是百度？不过应该都差不多——这里是向左还是向右？”
“左。”秋辞无奈地拿起他的手机，把自己家的地址输进去。
“帮我把手机卡这儿——”盛席扉示意他方向盘旁边的手机支架，“按一下就进去了——哎对！卡住了吗？——谢谢！”
他开车规矩得很，两只手对方向盘不离不弃，让秋辞这种把汽车当第二办公室的人觉得稀罕。
盛席扉竟能察觉他那目光，又是用余光飞快地瞟一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谨慎驾驶，人人有责。”
秋辞又笑了，想起他第一次和人吃饭就打包，“你说的对。”
他拿到产权证觉得高兴，盛席扉同理而感到些惆怅，和秋辞说：“把房子卖了，我就真成无产阶级了。”
秋辞提出疑问：“你属于资产阶级吧？”
“嗯？”盛席扉又飞快地瞟他，然后看路，“我这种快破产的人怎么能算资产阶级？你这种年入过百万的才是资产阶级。”
秋辞又想笑，“资产阶级”这个词在他说来怎么像骂人？
“如果我没记错，资产阶级是指在市场中占有生产资料的人，无产阶级是指只能出卖劳动的人；你是创业老板，我是打工人，所以你是资产阶级，我是无产阶级。”
盛席扉堪称震惊地看他一眼，这次赏脸足足看够了一秒才又转回头看路。
秋辞在心里快要笑翻了，想起他的“割韭菜”理论，原来真有人会介意这个！
盛席扉花了点儿时间把自己的阶级属性消化完，“好吧，你是专业的，你说的肯定准——哎不对啊，美国也学马克思？”
秋辞得理不饶他，“这不是专业知识，也不是高中大学里的哲学，这是国内初中政治课本上的内容。”
盛席扉抬高了眉眨眼，看起来没那么聪明了，“真的假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秋辞笑得想咬自己嘴唇，“真的，不信我们可以上网查。”
盛席扉又看了他一秒，是多方面观念受到小小的冲击又有些不甘的样子，半天憋出一句：“要不你查查？”
秋辞一边闷笑一边真的拿起手机查起来，看到能验证自己说法的就念出来，看到稍微能证明盛席扉有理的就划过去。
盛席扉服气了，再次感叹：“你记性可真好！”
秋辞谦虚，“你记性也不错，都能记住我的车尾号。”
盛席扉说“哪里哪里”，然后那么随意地把他的车牌号整个背了出来，最后用一句能把两人都奉承到的总结语：“术业有专攻。”
秋辞察觉到自己一直在笑，因为颊边和眼角荒于锻炼的肌肉泛起酸才发现。
笑容被闯入盛席扉手机的通话掐断了——“妈”，他倒要看看开车这么规矩的人会不会接电话。
盛席扉往那儿瞥了一眼，摁了绿键，开了免提。秋辞觉得徐东霞的声音通过免提变得更难听了。
徐东霞问儿子：“你找到地方了吗？”
盛席扉说：“我一会儿再过去，刚跟秋辞办完事儿，先送他回去，来得及。”
徐东霞有些着急：“你可千万别迟到，第一印象很重要。”
盛席扉很听话地，“知道了妈，不会迟到的，这个点儿不堵。”
徐东霞又问：“秋辞也在旁边呢？”
秋辞简直像被架到火上，勉为其难地清了下嗓子，往盛席扉那边靠了靠，对着手机说：“徐老师。”
徐东霞的嗓音一下子热情起来，问秋辞最近是不是忙，怎么这么久都没回家。
秋辞就说：“快年底了，是忙了。”
徐东霞说：“现在哪是年底？离过年还早着呢，有时间回来看看啊，和席扉一起，他也老说忙，一个月不回来一次。”
秋辞在心里想：“是快到年底，不是已经到年底；是阳历年，不是过年——”然后他空了一拍，像是给一些难听的词留了位置，但其实他不会说那种骂人的话，在心里也不会。
盛席扉则笑着哄自己母亲，说找时间拉秋辞一起回老家。
徐东霞又问秋辞：“秋辞，你没有加你们班的群啊？我看学生们说要聚会，我没看见你。”
秋辞顿时觉得冷了。
“我把群推给你，你加一下，你同学们拉群的时候怎么把你给落下了？——收到了吗？我发给你了。”
秋辞下意识去看旁边的人，盛席扉偏头看了他一眼，就像在监督他一样。
秋辞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一条来自“徐老师”。
“加了吗？我还没看见你进来。”
秋辞飞快地摁了几下，把手机扣起来，“加进去了，老师。”
徐东霞那边停了两秒，笑起来：“哎，我看见了，多在群里说说话，和同学们巩固一下感情——他们下周聚会你一定要去啊！”
秋辞又“嗯”了一声。
徐东霞又嘱咐两人好几遍才挂断电话，盛席扉说：“我妈就是爱催，你不用管她，回头她自己就忘了。”
秋辞转头看他：“你一会儿有约吗？”
盛席扉难得有迟疑，也可能是受他影响，只“嗯”了一声，又说：“没事来得及。”
“相亲吗？”
盛席扉飞快地瞥他，又“嗯”了一声。
秋辞赞美他：“你看资产阶级就是受欢迎，多高效啊。”
盛席扉要是听不出他的讽刺就真是傻了，可还是好涵养地解释：“是我妈非得给我介绍的，直接就替我约好了，我也不好不去，要不显得好像嫌弃人家女方似的。”
秋辞没有说话。
盛席扉其实心里很犹豫，往秋辞冷得跟白瓷似的脸上瞥了好几眼，不由拿刚才的笑脸做比较，最终决定还是再解释一下：“我主要是哄我妈高兴。因为我爸这事，我妈最近心情一直不好，觉得自己的婚姻没指望了，唯一的希望就是我能找个……嗯，就是希望我能解决终身大事。”
秋辞点头，“嗯，结婚、生孩子。”他把一些难听的话忍回去了，比如：“你连资产阶级都讨厌，为何不讨厌封建社会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但是忍了半天，有一句话实在忍不了：“你可真听你妈的话，难怪虞伶说怕你是妈宝男。”
这次他没能藏住心里的敌意，让盛席扉听了出来，再开口便不自觉带上针对他的反击：“我怎么妈宝男了？想让自己父母高兴一点儿也成缺点了？我一没出轨二没劈腿，也不是我非要退的婚，现在散都散了，还不许我继续——”盛席扉说着，瞥了秋辞一眼，顿时一咯噔，心想怎么冲人家嚷嚷起来了？不是早知道秋辞跟自己身边那帮没事就呛呛呛的糙老爷们儿不一样吗？
秋辞刚才的厉害已经全不见了，老实地坐在副驾上，像个乖乖挨训并且知错的学生。盛席扉有时候会觉得他像一个乖学生。
盛席扉心慌，要是秋辞接着跟他呛呛还好，但他一下子变得这么老实，就让盛席扉觉得自己欺负人了。
“那什么，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是替虞伶抱不平，但其实，我觉得虞伶她自己都不介意。”
秋辞不说话，盛席扉时不时瞟他，心里像被一对鸡爪子乱挠，“其实我也不想去，但是已经约好了不是，我自己也发愁呢，怎么推掉……唉要不这样吧，能不能请你帮个忙，你能陪我一起去吗？要是你出现了，这样一对比，人家姑娘肯定就看不上我了。”
秋辞转过脸来，盛席扉赶紧给他一秒钟的诚恳表情。
这算是恭维吗？秋辞摸不准，但对方敢发出邀请，他就真敢接了，“行，我跟你去。”
盛席扉又把手机塞他怀里，“那你改一下地址啊，叫——唉忘了，你看眼我微信，跟我妈的聊天记录。”
秋辞面不改色地窥他的手机，从微信里退出来，回到导航，一边输地址一边在心里生硬地造句：“我是不想让徐东霞得意。”

第17章 千层蛋糕
盛席扉希望秋辞能开口说话，但秋辞只是坐着，脸略朝向窗外，让他想观察对方的脸色都不能。
“就像把虞伶惹生气了。”盛席扉无措地产生这个念头。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这个类比不妥，尤其他很清楚秋辞是怎样被他惹恼的。他刚才那语气在哥们儿们面前可以，但在秋辞面前不行。回想与秋辞的每一次见面，尽管有时冷脸，但对方从来没跟他高声过。
把曾有过的结论再描一遍：秋辞斯文，和他，以及他所有的朋友，都不一样。是他把秋辞的笑脸变成冷脸了，所以得由他负责把它变回来。
“你下午还有别的事吗？”盛席扉问。
秋辞扭过脸来，以为是问陪他相亲有没有时间，便说：“没什么事。”
“那晚上我请你吃饭吧。一直都说请你，你一直都说没时间，今天正好。”盛席扉有些狡猾地看了他一眼。
秋辞感觉自己被他绕进去了，也不太理解他为什么总执着要请自己吃饭，况且，“你一会儿不是还有约会吗？你确定‘你’有时间吗？”
盛席扉纠正他：“是相亲，很快的。”
秋辞用眼神质疑他，哦，是吗？那不一定吧，如果谈得来，一杯咖啡也能喝一小时，之后还可以一起散步，走得累了正好再约晚饭，之后可以继续散步……他在两秒钟之内把盛席扉接下来的几小时甚至几年都安排妥当了。
“真的，去相亲的一多半都是父母催的，本来就盼着速战速决，又都身经百战了，能不能成聊两句心里就能有数，都不愿多浪费时间。”
秋辞扭着脸瞧着他。非常好，盛席扉心想，这样他就能瞥见那整张脸上的表情了。
“你看你条件好，都没相过亲，不懂这其中的奥妙。”
秋辞的面容松动了些，“你条件差吗？”
盛席扉难得一只手松开方向盘，做了个向外洒的动作，“都沦落到卖房了，快要破产了。”这时他想起正经的，“秋辞，你可千万别跟我妈说这个，我怕她担心。我跟她说卖房是因为房价要跌了。”
秋辞察觉到他比自己之前以为的还要缺钱，“IT类创业也需要那么高成本吗？你这个项目持续几年了？”
“我目前这个项目有两年多了，哦对，这个你也别跟我妈说，她一直以为我毕业以后就一直在弄这个，其实中间换过，毕业以后做的第一个项目失败了，输个底儿掉……幸好大学里弄的那个项目卖得好，手里还有点儿币，要不然就真傻——咳，就傻了。”
“你现在这个项目的盈利和负债比率是——？”
盛席扉沉吟片刻，“我这个不像你们那些大项目，有条不紊的，算好什么时候该盈利就开始盈利，之后就一马平川……我其实就是个小规模的个体户，很灵活……”他笑了一下，“其实也没那么惨啦，我要是想赚钱也能赚，就是，还是有点儿……说理想有点儿大，算是情怀吧，觉着自己运气好，赶上新技术爆发，自己正好又学的相关专业，也算有点儿天分，就想多弄点儿前沿创新的东西……这么好的时代，把自己搞成重复劳动的码农就太遗憾了。”
秋辞静静听着，心情逐渐平和下来，“你谦虚了，能把兴趣和特长当工作的人是幸运的，能把工作当理想的人是伟大的。”“
盛席扉笑起来，“没那么玄乎，我也是不会干别的才干这个。我要是有你的能力我也进投行，法拉利多酷！”
秋辞也笑了，“不为金钱上班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盛席扉笑着看他一眼，深眼窝里光光点点，“爽，又丧，爽丧爽丧的。”他说完就哈哈地笑起来，秋辞也忍不住笑出了声。盛席扉突然想起来，原来一直都忘记开广播了，难怪之前觉得车里安静。
“……所以我不想耽误人家女孩子，一会儿要跟人家说清楚。我后来想了很久，觉得自己可能不适合恋爱成家，起码目前不合适。女孩子跟了我就是受苦。这么一想心里就好受很多了，不能怪虞伶，是我对自己、对婚姻做了错误的判断和假设，才导致后来的结果……”盛席扉顿了几秒，发现秋辞和自己认识的时间不长，却是唯一对自己这些糟心事知根知底的人，难怪总愿和他说话。
他不由偏头看了一眼，看到对方也在看他，不由笑起来，“我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之前嘴上那么说，其实心里一直堵得慌……”他的惆怅只是一瞬间，转眼便晴朗了，“现在爽了！”
秋辞又被他的笑容晃着了，错开眼看前方，想到盛席扉的父亲已经出院了，并且真的离婚了。那么混乱艰难的处境，一项项全都被他像牧羊犬归置混杂无章的羊群一样地理顺了。
他想起盛席扉用自嘲的口吻对他说：“我是两头劝，劝我爸努力做复健，早点儿下地走路才能去办离婚；又劝我妈接受。”
秋辞不知道他是怎么劝动徐东霞的，也没有问。他觉得每个家庭都像一只高压锅，关起门，按上阀，锅里的事就在锅里炖了；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菜谱，外人是看不懂的。
他只觉得盛席扉是个厉害的厨师。
他又忍不住去看盛席扉的脸了，像看千层蛋糕：这一层是细腻，这一层是粗犷，这一层是敏锐，这一层是豪放……
被看的人转过脸，稳固的眉毛，有理想的眼睛，陡峰似的鼻梁，被误解成情场浪子的嘴唇——这一层是赏心悦目——笑着对他说：“到了。”

第18章 肥皂泡
相亲的地点是一家小资情调的咖啡馆。他们两人到的早，先选了座。预计是三个人，盛席扉有经验地说：“也没准是四个，女孩子有时候喜欢带闺蜜一起。”
于是选了四人座，相对的两排沙发椅。秋辞站住脚，用眼神问：“怎么坐？”盛席扉欠考虑地握住他上臂，推与扶糅合的一个动作，让秋辞坐进里面靠窗的位置。
服务员拿来菜单，秋辞低头翻看，盛席扉也翻看，余光却瞟着秋辞，看他的侧脸在透过窗的自然光里显的更加干净，捏着菜单后纸页的手也显得很干净……刚才让他帮忙固定手机的时候就看到了，手指尤其漂亮……漂亮，视线又抬上去，刚想明白，秋辞的侧脸也是漂亮。
他以前以为这个词是专属于女人和孩子，“这是一个漂亮的女人”，“那是一个漂亮的娃娃”，第一次见到“一个漂亮的男人”。
他多数时候会忘记虞伶的那句话：“Avery是gay。”或者原话是：“Avery可能是gay？”还是：“我觉得Avery可能是gay？”
就像学生时期在考试中盯住一道填空题，他记得这是课本里哪一章的内容，甚至知道这个知识点在书页的位置，但就是看不清。
他多数时间是想不起这句话的，但偶尔会被提醒，比如今天在车里就突然想起来了，这会儿静下来，更是想个不停。
“要是没有请他一起过来就好了。”盛席扉有些后悔，怕自己做得不妥当。可当时像是话赶话说到那儿了。
说来惭愧，他有时候担心秋辞爱上自己了。不是特别自大的念头，只有一个小肥皂泡那么薄，轻盈地升上来，又无声地破裂消失，连水渍都没有。
所以脱口而出：“你陪我一起吧。”就是担心万一是真的，不想别人难受。
秋辞转过脸问他：“我们现在就点吗？”
一个漂亮的男人……
“……先点上吧，我们早到了这么多。”盛席扉赶紧低头翻菜单，他还没有仔细看。
秋辞问服务员：“请问你们的马提尼是瓶装的还是现调的？”
服务员被问住了，答不上来，如此秋辞就有了答案，“我要一杯Cappuccino，谢谢。”
轮到盛席扉，他犯起难，问秋辞：“哪种咖啡因含量最低？”
秋辞往他这边偏了下身子，在菜单上一指：“Latte，拿铁，牛奶多。”
漂亮的手。
秋辞又转过脸，问他：“你对咖啡因敏感吗？”
漂亮的脸。脸离得太近了，视线刚出发就进到另一双眼里，而秋辞的眼珠乌黑，像两口井，让他感觉自己的视线是掉了进去。
盛席扉低下头盯住菜单，避免盯住秋辞的眼睛，“是……怕晚上睡不着觉。”
“要不然你点一杯无咖啡因的。”秋辞的身子正回去了，替他检查菜单。
服务员也推荐：“先生，我们这里还有各种口味的奶茶、奶昔，也都是不含咖啡因的。”
盛席扉光听名字就觉得那些黏糊糊甜糊糊的东西已经入了口，难喝得皱起眉：“还是拿铁吧，谢谢。”将菜单还给服务员时，盛席扉敏感地偏过头，看见秋辞在冲他笑，月牙一样的眼睛。
盛席扉也回应一个笑，“我看看女方有没有给我留言，要是不来就最好了……”然后假装从容地拿出手机看屏幕。
他现在觉得两个男人并排坐在咖啡店里很奇怪，刚才要是对着坐就好了。这次的肥皂泡升到一半就停下了，不肯再往上走，也不肯破。
“你考虑过融资吗？”
“融资？”“啵”的一声破了，好像洒下些水，浇得心头有些凉爽，“你是说我现在这个项目？”
“对，能给我大概讲讲你们做的东西吗，我认识一些投资人。”
他们说得正起劲儿时，相亲对象到了。盛席扉恋恋不舍地把自己从卷积神经网络里抽调出来，微笑着起身迎接，这时才有功夫去想：“真聪明！明明不是这个专业的，竟然都能听懂。”
女方是美术方向的自由职业者。秋辞立刻领悟到徐东霞的智慧，前一个儿媳妇因为工作而退婚，于是这次找没有固定工作的。她认识的人倒多。
秋辞在心里嘲笑，可惜自由职业和创业一样，都是比上班还忙的007。又去看盛席扉，这姑娘好漂亮，心动了吗？
结果盛席扉也在看他，秋辞心里响起警铃，以为是自己的坏心眼外露了，忙收回目光。
女孩儿走近后认了认盛席扉，笑起来：“你好，比照片上帅好多啊。”又看向秋辞，笑得婉约了些，“早知道我也带朋友过来了，你是来帮忙把关的，还是负责考验我的？”
盛席扉凭自己丰富的相亲经验，知道姑娘没看上自己，但大概率是看上秋辞了。
女孩儿和秋辞说的话比和盛席扉多多了，她不关心相亲对象的经济状况，让盛席扉铺垫好的措辞没有用武之地，就只好听女孩儿和秋辞聊天。
女孩儿一开始问秋辞的工作、学校、爱好，秋辞都答得淡淡的，后来说起电影，话才多起来。盛席扉了解到，对秋辞而言，谈论物比谈论自己要容易得多。
可惜他们说的电影和导演他都不认识。
他还知道了秋辞会弹钢琴，并且知道原来看电影时也要注意配乐。
他还发现秋辞的皮肤和女孩子差不多白，手指也和画画的女孩子差不多形状——因为他会弹钢琴，盛席扉在心里推演出因果。
这是最轻松的一次相亲。
后来秋辞开始拿眼神谴责他，抱怨他把接待任务完全抛给自己了。
盛席扉看看三人的杯子，可不是嘛，都空了，忙扯过话题，对女孩儿说：“其实——”
“其实你是被逼着过来的，”女孩儿接过话，“我也是。不过没想到你这么帅，有点儿可惜了。”她说着又去看秋辞，露出喜欢的笑容，“但是今天和你们聊得很开心，比以前几次相亲舒服多了。”
盛席扉身心舒畅地站起身，祝女孩儿早日找到心仪的对象，女孩儿回：“谢谢，也祝你们幸福。”
盛席扉比秋辞晚一拍会意，两人都警惕地没有动作，齐齐目视前方，把女孩子送出门。
“你再坐一会儿，我去结一下账。”盛席扉抬脚朝吧台走去。
结完账他又去了趟卫生间，洗手洗了半天，对着镜子苦恼地皱眉头，到底是“是gay”还是“好像是gay”？虞伶为什么那么说？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为什么自己就不会看？
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是他还说了今晚要请秋辞吃饭。因为秋辞帮了他很多忙，所以要表示感谢，本来是很简单的事，但这会儿想得多了，似乎变得很复杂。就像疑邻窃斧。
他真希望是自己自作多情，虽然丢人。
从洗手间出来，秋辞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盛席扉的钱包和羽绒服，递给他。
“我刚才接了个电话，”盛席扉在心里唾弃自己，“我朋友今天晚上也想约我。”
秋辞用看爽约之人的眼神看他，盛席扉辩解地加快了语速：“你介意我们晚上和他们一起吗？”
秋辞想了想，问：“是和你一起创业的同学吗？”
盛席扉说：“有两个是。”
“那就一起吧，刚才我们还没谈完。”
这会儿看着就又不像了。
他们前后走出门，秋辞在前面，下台阶时略微低着头，被迎面一阵冷风吹得耸了下肩，加快脚步走下去。
盛席扉也被冻了一下，紧紧跟上，眼前晃着刚刚看到的一段脖子，在乌黑的发根和雪白的衬衣领之间，还是动态的，从平滑到冒起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
秋辞一边快步走，一边回头问他：“这次你来挑地方吧，上次是我挑的。”
盛席扉说：“好。”心里想，“如果秋辞是女生就好了。”

第19章 喝酒
盛席扉坐车里和朋友打电话，开了免提，但对面不知道，听了两句就问：“是你之前说的法拉利男吗？”
盛席扉大窘地看秋辞一眼，嘴里忙说：“别乱叫，人在旁边听着呢。”
对方也窘了，忙不迭道歉，已经是对秋辞说话，请教他尊姓大名。
秋辞轻飘飘看着停车场边上的树，不打算开口的样子，盛席扉只好惴惴地替他回答：“秋辞。”
“‘邱’少云的‘邱’？”
盛席扉偷窥秋辞一眼，嗓门大起来：“你管人家哪个‘秋’，一会儿见面喊哥就对了！”
对面呵呵笑起来，“哎，哥！”
秋辞往盛席扉这边倾斜，对着手机说：“喊我名字吧，秋辞，‘秋天’的‘秋’，‘辞别’的‘辞’。”语调平和像念诗。
盛席扉为他举着手机，上学期间都没闻过书香和墨香，这会儿在秋辞身上闻到了。
稀里糊涂定下一家他们常去的饭馆，挂断电话盛席扉才想起来那是家川菜馆，问秋辞：“你吃辣吗？”
“吃。”
可盛席扉还是看着他，秋辞问：“怎么了？”
盛席扉眨眨眼，咧嘴一笑：“那就好！他家川菜正宗。”可不能想什么说什么：“我看你样子觉得你不吃辣。”傻了吧唧的。
他们行在不算繁忙的大街上，两人都有种翘班的感觉，很新鲜。盛席扉看秋辞总像出神的样子，不由问他：“你们平时是不是特别特别忙？以前听人说过，比IT业还忙的就是投行了。”
秋辞敛起已经散到天边的思绪，笑了一下，说：“算是吧，我上周和上上周的工时都超过一百个了。”
盛席扉在脑子里过了下数字，咋舌道：“那你睡眠肯定不足啊。”
秋辞自嘲地笑笑，“都这样，不是有名言嘛，死了再睡。”
盛席扉保守，听他说“死”字心里像被刺着，不由劝道：“那你得注意饮食和锻炼，身体还是最要紧的。”这是他因父亲生病而新近获得的人生观念，想讲给秋辞听，“健康比什么都重要，身体不好了，生活质量就大打折扣，什么都弥补不了。”
秋辞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盛席扉看出他其实没听进去，但也明白，如果是几个月前别人把这道理讲给自己听，自己也听不进去。
“想听歌吗？”他又问，一只手朝车载广播的旋钮伸去。
“我们之前还没聊完，你接着和我说你的项目吧。”
“哦，好。”盛席扉收回手，双手握方向盘，轻松衔接上之前未完的话题，还能分出一个念头：“比我还要工作狂。”
说到后面，秋辞拿出手机边听边记，一直聊到盛席扉的朋友们陆续进到包间来。
这是帮年龄相当的男人，似是很久没有聚得这么齐了，一进屋就用笑声和说话声把房间填满了，一轮啤酒下肚后，声浪更是满得溢出去。
秋辞偶尔觉得吵，但不算在忍受。他安静地坐着，谁说话就扭头看谁，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眼睛、耳朵和脑袋都被填满，但又是空的，就像充了气但又没有撑涨肚的气球。
有时候眼睛看着说话的人，就走神了，开始比较这场聚会和同事们的聚会有什么不一样——同事们的聚会都是认识的人，他们的注意力会投到他身上；这里只有一个认识的人，只有一个人的眼睛会偶尔目的明确地扫过来，怕他以为自己被怠慢。
秋辞觉得自己被盛席扉的攻略培养出服从性了，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比周日下午还轻松。
就是啤酒太没劲了。他在咖啡馆的菜单上看到有马提尼，还惊喜了一下，结果是白开心了。
“你喝不惯啤酒？”盛席扉突然从聊天里撤出来，问秋辞。
秋辞面前的啤酒几乎没动。
盛席扉有些抱歉，“没想到今天人这么多，本来还想吃饭的时候说说正事。”他犹豫了一下，问秋辞：“要不给你要瓶白酒？”其实不太想让秋辞喝酒，不健康。
秋辞说：“好啊。”
店里最好的白酒是泸州老窖，要点就要一整瓶，只有秋辞一个人喝，端着小酒杯时不时啜一口，像独饮。
喝完一杯要续杯时，盛席扉按住他的手腕，用他打篮球的大手把秋辞的手腕和多半个手背一起盖住了，“这酒比红酒度数高不少。”
秋辞当然知道这个，但没说话，乖乖将酒杯放下了。盛席扉检查酒瓶盖子拧严了，对他说：“你要是爱喝就带回家，以后慢慢喝。”
秋辞笑得眉眼弯弯：“那怎么好意思。”酒精已经开始发挥作用，确实应该停下来，微醺最好。
盛席扉看着他动了动唇，像是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转头给他添了一筷子菜，同时因菜而联想到嘴唇，发现他吃了辣又喝了酒，嘴唇就像女孩儿化了妆一样红。
秋辞冲他笑笑，提起筷子吃菜。因为是微醺，所以没有太介意菜沾了别人的口水，又回味起刚刚手腕被按住的触感，放纵地想象：“如果是被握住就更好了，紧紧地。”
确实不能再喝了。
他怕自己真醉了，打起精神听他们说话，听他们一起骂一个朋友的博导。
这朋友和他们多数人不是一个专业，不像他们早早就开始工作，仍在读博。秋辞本科毕业就直接工作了，对读博不太了解，听他们说话时，偶尔也开始发问，弄明白这个读博的同学被导师压榨了，被导师变成自己公司的免费劳力，不带他做研究，也不让他写论文。
秋辞直接问这个看起来非常老实的博士生：“那个老师的做法违反规定了吧？是不是可以投诉他？”
博士生垂头丧气，别的朋友就替他解释，说：“这种事学校都会偏袒老师，而且没有明文规定，说导师一定要在几年内给学生开题，或者一定得带学生研究出什么，这些都很难界定。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导师给他一延再延，故意拖着他，就是不让他毕业。”
“可以换导师吗？”
博士生开口了，说：“那就要从头来了……我硕士就在他手底下干活了。”
朋友们都劝他再忍一忍，别和导师闹僵，一般给导师干够了活，延三年就能毕业了。
“可是你忍他，他就会一直这样欺压你……这老师明显人品不好。”
有人就说，闹僵了会很麻烦，因为那同学是硕博连读，如果闹僵了，导师能一直拖着他不让他毕业，他最后连硕士文凭都拿不到。又说他们专业就是这样，每个博士生都是这样忍过来的，那个导师还不是最过分的，从他手里毕业的学生很多也会说他好话。
博士生木然地听着，看起来比周围的同龄人都老，听朋友们为他出谋划策或者鼓励他忍耐或者替他怒骂导师，有节奏地点着头。
秋辞盯了他一会儿，突然起身走过去，让他旁边的人整个往边上挪了个位置，坐到那博士生边上，小声问他：“你胳膊上的疤是什么时候留的？”

第20章 鼻子
盛席扉的眼睛一直跟着秋辞，想知道秋辞搂着自己朋友的肩膀在说什么悄悄话。然后他看到自己的朋友哭了，泪珠随着面部的颤抖大颗大颗地往下落，赶紧站起身跑过去。
很快，其他人也围了过来，围成一个紧实的圆。秋辞从这个圆里退出来，坐在外面看他们惊愕、痛惜、悔恨，然后喝酒、喝醉、抱头痛哭。他一直看着，奇怪地感到自己的心渐渐硬成石头。那些眼泪滴到他的心上，就只是飞快地滑下来，留一道水痕很快也就干了。那都是别人的悲伤，和快乐一样，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一直吃到饭店打烊，几个男人醉醺醺地互相搀扶着去外面打车或叫代驾。盛席扉醉得不算厉害，起码还能走直线，和秋辞一起送走最后一个。
本来他说不喝酒，晚上还要送秋辞回家。可后来不但几提啤酒都喝光了，那瓶泸州老窖也给喝光了。
秋辞想着，给他找个代驾，叮嘱好地址，算是仁至义尽了。自己打车走。
盛席扉用醉了的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像是有无尽的话想和他说。秋辞冷漠地将他推进车后座。盛席扉被他推进座位，回身抓住他的手，用醉酒之人的蛮力把他也扯了进去。
秋辞有些狼狈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正要发怒，就看见刚哭过的深眼窝的眼睛再度泪莹莹的。
盛席扉紧紧抓住他双手：“要是今天你没来……要是你没有来……”眼神好像死里逃生。
他的那个博士生朋友今天说，好几次都觉得活不下去，但幸好始终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代驾师傅回过头问：“走不走？”
秋辞从盛席扉手里把自己的手使劲抽出来，关上车门，“走！”
但可还有一只手被紧紧攥着。他用自由的那只手摸出手机看眼时间，之后就将手机用力握住，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这边，假装另一只手没有触觉。
手机，智能手机，方便人们随时随地与人通话。可秋辞肚里总有很多话，最后只是闷到腐烂，再由自己的身体消化吸收，永远都等不来变成句子吐出口的机会。他帮助别人开了口，却感觉自己的口被封得更严。舌头和口腔都粘在一起了，即使憋得快要呕吐了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嫉妒得发狂。
盛席扉松开他手，侧身打开车窗吹了会儿风，酒劲儿往下褪，男子汉情结往上涌，羞得不敢看秋辞，“又让你见笑了。”
他们同时想起秋辞当时的回答：“这不能算是笑话。”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盛席扉问，他羞愧、懊悔、自责，自己的哥们儿出了那么大的问题，他们竟然谁都不知道。他哥们儿说是不小心在实验设备上碰的，他们就都信了，可实际是他自己用刀子一道一道割出来的。
秋辞用他刚刚握过的手紧紧抓住自己拿手机的手，三样东西像叠罗汉一样摞起来，“我其实不确定，当时问他只是bluffing.”
盛席扉醉了，听不出他的冷漠，用醉酒之人特有的执拗眼神定定地看着他，“你就跟他吃了这一顿饭……我们这帮人，每个月至少聚一次，谁都没有看出来……我们还一直劝他再忍一忍，他忍了六年！”
秋辞为自己不能无视他人痛楚的这项缺陷感到厌烦，身不由己地用言语安抚他：“你也不用自责，人和人的敏感程度是不一样的，你们没有看出来，不代表你们是不称职的朋友。我想，他始终没有迈出最糟的那一步，和你们的友谊也有关系。你们的感情支撑着他，让他留恋。”
“可是他说看到我们都工作了，事业有成，再想到自己一直念书，却一无所获，毕业遥遥无期……”
“你相信我，有朋友比没有强。有朋友，他哭的时候你们抱着他一起哭，他喝醉了，你们有人送他回家，你们还能帮他出谋划策，让他感觉有依托有退路。没朋友，他就只能自己哭，甚至哭都哭不出来，喝成什么样也要自己想办法回家，做什么都只能自己。”他不知道该怎么结尾，就像最庸俗的流行歌曲，只会把最后几个字重复一遍，“什么都只能自己。”
盛席扉的眼睛和脸像是刚洗过，干净地看着秋辞：“为什么你这么擅长安慰人？你是不是经常这样安慰你朋友？”
秋辞被问住了。他擅长安慰人吗？这是一项技能吗？随即他有了答案，这是一项在自己身上磨炼出来的技能。
秋辞朝后仰过去，头枕在椅背上，身体很累，大脑却兴奋得要命，原来白酒的后劲这么大。
打开手机在微信里找到“妈妈”，单只手麻利地打字：“妈妈，我买房了，是我初中班主任徐老师的儿子的房子。他着急筹钱。房子的位置和大小对我正合适，我就买下来了，也算是帮他一个忙。”他把这段话复制、粘贴，把开头换成“爸爸”，给他父亲也发过去。
秋辞盯着手机，眼睁睁看着撤回的机会从眼前一点一点地溜走。没有回复。也许是太晚了吧，这么晚发消息有些不礼貌了。可他还有很多事能跟爸爸妈妈说呢。
手机重新握回手里，在心里组织起更多的句子。他不仅买了徐老师儿子的房，帮其解决燃眉之急，还去医院探望了徐老师的丈夫，帮了不少忙，刚刚他还无私地帮助弱小，小则是帮人解开心结，大则是救了一条性命。是不是每一项都很值得表扬？
爸爸妈妈会夸赞他吗？还是又因为被提醒了以前的事而气得发抖？
初中，徐老师……都过去那么久了，为什么不假装忘了？为什么还追着赶着贴上来？……为什么要买盛席扉的房？为什么要参加他的聚会？为什么要上他的车？
明天醒来肯定会后悔的，不过他已经准备好安慰自己的话。就把责任推给泸州老窖，以后再也不喝白酒就好了。
“你知道吗，因为我也遇到过专门针对我的坏老师，所以我能看出来。”秋辞转头对盛席扉说。
盛席扉惊疑地眨了眨眼，为他的话感到吃惊，也疑惑自己为何在他的眼里看到恶意，“……是出国以后吗？”
秋辞开心地笑起来，“当然！”
盛席扉感到不忍，“那老师为什么要针对你？种族歧视吗？”
“因为我让她丢了一次脸。在公开课上，来了很多老师，还有校长，还有摄像机。”秋辞竖起一根食指，表情认真地说：“但是她有个地方说错了，不是口误，是她记错了。我举手，站起来，提醒她，老师，你刚刚说错了。那节课以后我就成了每节课都要被批判的坏学生，没有班级荣誉感，自以为是，耍小聪明。我那么聪明，作业就不用老师批了。我那么厉害，就自己坐一桌，谁也不配和我做同桌。”
盛席扉愤怒得不敢相信，“那老师怎么能这样？就为那么点儿小事？”
秋辞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不觉得是我影响了老师的工作吗？我后来想，那节课来了那么多人来旁听，可能和评级什么的有关吧，老师生气也是应该的。”
“怎么能是应该的？他是老师，无论如何也不能迁怒学生啊！那会儿你才多大？你是高中时候出的国吗？”
秋辞说：“是呀。”
盛席扉更生气了，“那会儿你才多大，十五六岁的小孩哪懂那些乱七八糟的。而且你是学生，他是老师，他上课讲错了就是失误、失职！是误人子弟！你指出来是帮他，这才是应该的！”
秋辞笑着问他：“你生什么气呀？”
盛席扉希望他别再假笑了，抬手碰到他的嘴角。秋辞大怒地扇开他的手，把盛席扉吓了一大跳。
秋辞瞪着他，突然又缓和下脸色，“你鼻子受过伤吗？”
盛席扉愣愣的，“……没有，怎么了？”
秋辞咬着牙，使劲藏住恨意，对着这张英俊的脸说：“哦，我觉得你鼻子看起来怪奇怪的。”
盛席扉呆呆地摸自己鼻子，从鼻根沿鼻梁摸到鼻尖，又往两边滑到鼻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喝醉了，还是因为秋辞也醉了。
先去的秋辞家，车在小区门口还没完全停下来，秋辞就已经打开车门下车了，关车门是背向着车子将门用力拍上，然后迈着又急又大的步子离开。
代驾被他关门的声音震得“哎呦”一声，“你们喝了不少吧？得亏半路没吐。”
盛席扉也被震了一下。那声响在他脑袋里拉成一条长线，弯弯曲曲绕作一团。

第21章 毛毛虫
秋辞回到家后开了瓶干红，来不及醒酒就先灌进肚一杯，然后才有时间看手机。爸爸回复了：“恭喜。”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爸爸妈妈经常批改作业或者备课到深夜。他们都是年级组的科目组长，要为全年级的学生出每天的作业、每周的测验和每月的考试题。
他们都是那么好的老师。
他想起爸爸问他：“我们为你的教育付出那么多，那么多心血！你学什么不好为什么偏要学别人做同性恋！”妈妈站在旁边，离爸爸更近，眼里含着失望的泪水赞同地点头。
一对关起门来就像世仇的夫妻，这时用起“我们”，好像突然同仇敌忾起来。小小的秋辞站在他们对面，感觉一家三口被分割成两部分，那四条视线比王母娘娘的银簪还要锋利，在他和爸爸妈妈之间划出比银河还深的海沟。
现在的秋辞能教十三岁时笨笨的秋辞——不是十五六岁，而是十二岁和十三岁，二十六岁的秋辞才能教给十三岁的小笨蛋秋辞说：“爸爸，不是我要学别人做同性恋，是我不小心变成了同性恋，或者是我不小心被别人变成了同性恋。”
爸爸妈妈都是优秀的语文老师，他们听得懂“做”和“变”的区别。
恭喜。
一瓶红酒喝完了，身上软得连澡都懒得洗，就在浴缸里放了水，躺进去。身子不知不觉往水里滑，没过口鼻，屏气屏到从水底蹿出来，突然想起Dolores就是这么死的，忙软着手脚从浴缸里爬出来。
他裹着湿了的浴衣从柜子里抽出两条皮带，爬上了床……把人的身体变成肖似毛毛虫的形状。
毛毛虫趴在被子上蠕动……他的身体就像打不出喷嚏的鼻子那样小小地抽搐着，缩起来。
还好喝酒喝困了，还能睡觉。秋辞蜷在被子上沉入黑梦，但很快又惊醒，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拉警报：“秋辞，快醒醒！还没解开皮带！”还有一个声音慢吞吞地说：“再睡会儿，好不容易这么困，再睡一会儿。”
两个都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主动分裂出两个人格，让他们打架，打了半天也没分出输赢，却把他吵得醒了盹，跪着爬起来，把皮带解开，再看眼时间，凌晨两点，顿时焦虑起来。
今天荒废了十几个小时，明天的工作将比昨天更多，可他似乎又要失眠了，这可怎么办？
可怎么办？
……还好没有弄脏床单。每次憋久了，之后都庆幸，还好不是在梦里。
还好那是徐东霞的儿子。

第22章 断点续传
中场休息的时候，几人拢作一团，一边往喉咙里灌水一边热烈地讨论接下来的战术。
这时盛席扉的手机响了。他立刻蹿出去，不顾手脏地从包里往外掏手机。旁边的说话声齐齐停止，有人忍不住骂了句：“扉扉你他妈快成球场业务哥了——”
盛席扉本来顺口想怼回去，嘴都张开了又合上。男生在球场上总被熏陶出不文雅的口头禅，他最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好习惯，想改掉。
有点儿失望，是拒了一百遍依然孜孜不倦给他打电话的房屋中介。盛席扉直接挂掉，把手机塞回包里。
队友们嘲笑他：“要不你干脆把手机揣兜里吧，就是跳的时候得记得捂兜，手机掉地上就sb了！”“要不干脆拿手里，单手运球，单手投篮，那才nb！”
盛席扉这都能忍，一句不跟他们臭贫，只是借身高优势抬手去胡噜两人脑袋。打球的手自己都嫌脏，被他揉头发的两个哇哇大叫。之后他忍着不再去用脏手摸手机，最后他们这边赢了。
下场后一帮人浩浩荡荡往大学食堂走。一哥们儿勾住他肩，两人稍微落后了些，望着前面一瘦削的背影说：“看起来现在好多了。”
他们这帮人里唯一的博士生已经办理休学了。他们最近聚得频繁，要么拉前博士生出去喝酒，要么带他出来打球散心；盛席扉还在自己的小公司里给朋友安排了一些零散活计，按市场价付工资，总之就是要占住他，不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
他们几个在这件事上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但很少真正地相互讨论，因为一想起几个大男人曾经抱头痛哭，就感到毛骨悚然。他们不但自己不敢提，还怕别人提，幸好几人都是一样，慢慢的，那个醉酒之夜的阴影才渐渐淡去。
但是盛席扉总记得秋辞当时就在旁边看着呢。他现在有些后悔当时哭得太投入，都没顾上往旁边看一眼，导致现在完全猜不到秋辞会怎么想。
他感觉最近秋辞和他疏远了，两人因为房子偶尔需要联络，秋辞都是给他发消息。
盛席扉是通过那些文字信息感觉到秋辞态度上的变化，但同时认为这种直觉并不可靠，何况秋辞向来面冷心热，只通过几句话不好就说人家冷漠。
可有时候他又担心是自己喝酒以后太烦人，招人不待见了。他还记得在车里秋辞看他的眼神，像带着刺；但也许是看错了……他再次后悔那晚喝那么多。
也许只是他喝醉后的臆想，如果秋辞真烦他，当时为什么还和他说那些？他又想起秋辞小时候在国外碰到的那个sb老师……啊，又说脏话了，在心里说也不好……
手又忍不住去摸手机，看一眼，一个未接来电提醒，一个后台耗能提醒，一条应用更新提醒。他挨个把那些提醒删除，要保持界面干净，然后把手机又塞回进兜里。
哥们儿一副过来人的笑容：“正在追还是已经谈上了？”
盛席扉直觉是荒谬：“你怎么比我妈还惦记这点儿事？”
哥们儿“啧”他，“我不信还有什么能让一个男人在球场上对手机流连忘返。”
盛席扉回：“房子。”
“哦！那个法拉利帅哥！”
盛席扉笑了。见过一次后，秋辞在他哥们儿口中的代号就由“法拉利男”变为“法拉利帅哥”。
“过户好弄吗？顺利不？”
盛席扉嘴上说着“还行”，心里却觉得像断了什么东西。他和秋辞之间的房产交易像是中途断了，秋辞提过一嘴的投资人也像是中途断了。
哥们儿对他真实的经济状况有几分了解，追问：“‘还行’是几个意思？收到钱没有？”
“收到了，银行已经放款了。”所以问题就在这儿了，他是收到银行的通知才知道款已经放了，付款方反倒没有消息，还是他上赶着去问，才知道秋辞那边的贷款早就申下来了。
盛席扉开始检讨自己了，是不是因为人家随口提了一句“投资人”，就真把希望寄托在人家身上了？这种依赖心理可不好。
“那钥匙也交了呗？好家伙，你这是一朝回到解放前啊，又成无产一族了。”
盛席扉想起秋辞给他讲的“无产阶级”。
“钥匙还没给，他最近忙，一直约不上。”
“那你给人家送过去啊！人帅哥帮我们那么一大忙，你热情点儿好不好？”
盛席扉醍醐灌顶，这话说得有理啊！没道理钱都拿到了，钥匙还扣在自己手里。
他这样想着，手机就自动从兜里进到手上，他直接打了电话过去。只靠文字交流不妥，他想听对面的声音。
“喂？……”等了好久才接通，秋辞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疲惫。
“秋辞，我想问问你现在方不方便，我把钥匙给你送过去，这样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了随时都能过去整房子。你现在是在公司还是在家？”
电话里又静了一会儿，才听秋辞说：“我在医院。”
“你病了吗！”
“……不是我，是同事……”
盛席扉刚放下心来，就听秋辞又说：“是脑溢血……我能问问你吗，脑溢血什么情况下做手术比较好，什么情况下保守治疗比较好？”
盛席扉忙把自己知道的都讲给他听，秋辞那边听得认真，时不时“嗯”一声，像个乖学生。
“需要我过去一趟吗？”这句话是自己溜出来的，脑子跟上嘴，“正好把钥匙给你送过去。”这时大脑又调出一缕聪慧，“今天你车限号是吧？”
“是……”又静了几秒，“你要是有时间的话……”
“有时间，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吧，我出发的时候告诉你大概几点到。“
就像旧事重演，只不过是镜像的。
但也有些微不同。
当初盛席扉在医院时，秋辞在电话里问的是：“徐老师病了吗？”语气也并不怎么着急。这次盛席扉是问：“你病了吗？”听起来挺着急。盛席扉不会计较这些细节，他已经把双肩包甩到背上朝停车场跑去了。
但秋辞会想。他还想起自己曾经有一次在家里发高烧，意识到需要求助，却又不知道打给谁。后来想到可以叫救护车，可又不确定国内叫救护车是公费还是自费。如果是公费他就不想叫了。
他还没弄明白这个问题就晕倒了，倒下去时脸蹭到带装饰性花纹的墙，自己转醒后，第一感觉是脸上火辣辣地疼，一摸，手上沾了血。那次病好后就搬了家，找到现在这个墙壁干净的公寓。
盛席扉的房子还没刷墙，他要刷成平平的白墙。
手机收到盛席扉的消息，“有点儿堵车，四十分钟以后到。”
秋辞在心里回，“那你别来了。”但到底没发出去。
生病的是他上司，他们部门的大MD，从他做实习起就带着他，回国时把他也带了回来，是他的老师兼伯乐。
才三十多岁，家人亲戚全在外地，老婆比他还小几岁，刚生完孩子，平时看起来就像一个在校大学生，这会儿抱着小婴儿哭得快要瘫下去。秋辞扶着她，母子俩一起在他耳边哭。
医生奔出来，告诉他们病人的情况有变，是否做手术已不再是一个选择题，得立刻上手术台。
病人妻子把孩子就近塞进秋辞怀里，哆嗦着手签字。秋辞眼前几乎出现幻觉，仿佛看见那就是盛席扉的手。盛席扉和他说，自己当初在手术室外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恐惧。秋辞抱着孩子就像抱一颗地雷，发现自己也在哆嗦，怕摔了孩子，忙绷紧身体。
“手术中”那三个字快盯出重影了，盛席扉给他打电话，稳健的嗓音把他从迷幻中拉出来：“我到脑外科了，你在哪儿？”
秋辞紧紧抓着手机，“手术室……”心悸似的一句话从胸口蹦出来，“……你快来！”

第23章 羞
盛席扉转进手术室前的通道后，一眼就看到秋辞，脸朝着他的方向，像是一直这样望着，有种等待的含义。而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像蓄了两汪水，流进他跑得发干的喉咙里，连带胸腔也跟着湿润起来。
他后来特地回忆过这个场景，也疑惑这是不是太像电影了？
其实当时旁边还有别的人，亮着灯的“手术中”三个字也比一张脸更醒目，但那时世界在光影上自动分了主次，眼睛也像镜头一样能重点攫取主角的面容。他逐渐走近就像镜头逐渐前推，其余都成了背景。
秋辞看见他后立刻就站起来，盛席扉大步奔至他面前，又猛地停住脚，似有疑惑地眨眼环顾：浅色的墙壁、浅蓝色的门、金属的座椅、一个抱小孩的女人和一个六神无主的年轻人，再加一个秋辞，这才是眼睛能够看到的。也是这会儿才突然听见孩子的哭声，而不是刚才如旷野般寂静，才发觉原来灯光这么明亮，而不是刚才如晨曦般柔和。
这一个恍神像是不小心错跑进了平行宇宙，这会儿又跑回来。欢迎回到真实世界。
真实世界的秋辞眼睛里没有水，看起来也不像电话里那么慌。他冷静地向盛席扉介绍身边的两人，这是病人的妻子，这是同组的实习生，和他一样都是过来帮忙的；病人还在手术中，是微创手术，不知道要多久。
盛席扉问病人进去多久了，秋辞替病人家属回答。盛席扉又说，微创手术时间不会太长，风险也小很多，让他们不要担心，应该很快就能出来了。
他如此精通，让秋辞抿紧了嘴唇直勾勾看着他。
盛席扉心头一颤，原来刚才没有看错，他的眼珠看起来确实像是沾了水，可是刚才离得那么远，自己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后来病人的朋友和同城的远亲也赶来了，孩子的保姆也放弃假期过来了，病人躺在手术室里，相关费用早已缴清。盛席扉感觉自己有点儿多余过来了，但秋辞看起来却像是承了他巨大的人情，对他说：“谢谢你。”
手术室的大门打开，一群人赶紧围上去，簇拥着病床转移。盛席扉再次感觉自己多余，回头去找，看到秋辞站得比自己还远。他忽然意识到，秋辞似乎总是一副局外人的模样站在人群之外，只有别人需要他时他才上前。
盛席扉回手捞起秋辞的臂弯，拉着他跟上被簇拥的病床。这次电梯肯定是装不下了，盛席扉替他对里面的人说：“我们坐旁边的电梯。”
里面的人都忙着看昏迷的病人，忙着问医生话，没人顾上理他们。电梯门渐渐合上，像拉上帷幕，留下秋辞和盛席扉两个落单的替补演员。
盛席扉看着秋辞，等他指令，但秋辞总像是魂不守舍，他便继续拉着秋辞的小臂，带他进到旁边专给病人家属使用的小电梯里，又在电梯里的指示牌里找到重症室的楼层。
楼梯运行起来后，盛席扉安慰他：“你同事那么年轻，出血位置也不算凶险，能恢复得很好的。”
秋辞轻轻地点了点头，过了半晌，眉头轻颤，“他才三十六岁，只比我大十岁。怎么可能呢？”
盛席扉低头看他，这次留意到他脸色苍白，额角有细汗，不由对他的健康也产生担忧，差点要开口劝他以后工作别那么拼命了，但还好忍住了。
秋辞给跟过来的实习生打电话，问清楚他们的位置，和盛席扉一起过去。病人已经进到重症室了，他们听病人的朋友复述了一遍医生的话，整体算是乐观。
也许是因为亲朋都来了，孩子也有人照料，病人妻子逐渐平静下来，对秋辞表达感谢，请他回去休息。
这么一堆人在走廊确实显得挤了，秋辞没有多客气，只说：“Micheal醒了请一定要通知我。”
他和盛席扉两人一起往外走，电梯被占用了，半天也不来。“走楼梯吧。”盛席扉建议，秋辞对于他的建议总是很听话，“好。”
消防通道里有浓郁的烟味儿，但他们谁都没有责备有人在这里偷偷吸烟。从医院里出来，盛席扉从双肩包里拿出一包烟，问秋辞：“抽吗？”
秋辞用食指和拇指从里面捏出一根，再放到食指和中指间夹住。
盛席扉笑起来：“一看你就不常抽。”
秋辞垂眸把烟送至唇间含着，忍不住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又立刻落下去盯住烟。
盛席扉掏出打火机打火，感觉出风大，拉着秋辞的胳膊把他带到背风的地方。
秋辞穿了一件长款大衣，盛席扉觉得他穿这衣服很显风度，而且看着就暖和，但他一定太忧心了，在医院里忘了脱，他们一起坐电梯时就发现他在出汗。
“你脑门上有汗，吹风容易感冒。”盛席扉说。
秋辞犹犹豫豫地抬头看他，指间的烟也犹犹豫豫地停在唇前。盛席扉看着他，突然想起来，从拿烟的那个兜里拿出一小包纸巾，“都忘了，其实我带纸了。”
秋辞两根手指夹着烟，嘴唇微微张着，不知是要说话还是要含烟。盛席扉揣测的视线从他的嘴唇移到烟上，看到过滤嘴的表面有被含过的水迹。
秋辞望上来的视线倏然落下去了，像刚从他手里抽走一支烟那样地抽出一张纸巾，抖开，在额头上摁了几下，又略微侧过身去，扬起下巴擦了擦喉咙那里。
盛席扉看着他的手，以为他还要伸进衬衣领里擦更里面。秋辞的衬衣领总是干净平整。但那只看起来很像画画的但其实是弹琴的手只在领口停顿了一下，就绕到后面去了，微垂着头擦了擦颈后。
秋辞将纸巾攥进手里，转过身来。盛席扉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看，突然明白秋辞刚才为什么侧过身去。
他心虚似的心慌，觉得自己没有礼貌，又想那句话：“秋辞斯文。”还有另一句：“Avery是gay。”或者，“Avery可能是gay。”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盛席扉并不是那种认为沉默就是尴尬的人，但此时这种无声让他越发心慌。
还好秋辞不再看他，垂着眼帘把烟重新含在唇间，略微斜身凑近了些。
盛席扉忙抬起手，一只手护着，另一只手搓动打火机。手指肚竟然打滑了，第一下没打出火，只溅出一簇火星，第二下才蹿起火苗，在风里颤抖地舔上秋辞含着的烟。
火苗在风里抖动，烟头亮起火光，秋辞立刻便转过身去。
盛席扉见他夹烟的姿势不像老烟民，吸气吐气的神态却显出沉醉：深深一口吸进去，半晌才吐出一团烟来。又担忧他的健康了，觉得他抽烟一定是过肺了。
秋辞低头吸了几口，才看过来，见他只是站着，有些意外地问：“你不抽吗？”
盛席扉笑笑，“不抽了，你看这事儿挺逗的，每次从医院出来都想抽烟，但也是从医院出来才想要戒烟戒酒，想起健康有多可贵。”说完他就在心里骂自己蠢了，好像刚才敬烟是要故意害人家。
秋辞也是没有料到他这么口拙，愣了一瞬后忍不住地笑起来，指间的烟在唇畔轻晃：“其实我不常抽。”
看出来了，盛席扉心想，“但是我看你吸得特别深，那样伤肺，你试试只在口腔里停一下就吐出来呢？”
“……嗯。”秋辞依然很听话的，下一口吸进去后刻意留在嘴里，却不受控制地往喉咙里滑，就呛着了。他拼命咳嗽，盛席扉忙拍他后背，拍了一下秋辞就赶紧躲开，一边咳一边拼命摆手，在咳嗽的间隙里艰难地说：“别拍……”
盛席扉无措地站着，见他咳出眼泪，忙又掏出纸巾来，拎出一张等待。
秋辞的咳嗽渐渐平息，接过纸巾，气喘地擦眼睛，擦了几下，抬头看盛席扉。眼睛咳得红红的，鼻尖咳得红红的，嘴唇也咳得红红的，让声音听起来也像是红红的了，“咳嗽的时候不能拍，越拍越难受。”
盛席扉抱歉地挠了下头，“哦……我是前阵子给我爸拍痰拍习惯了。”
秋辞无奈地看着他，却忍不住笑了。盛席扉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他没察觉是秋辞把他惯成这样的，直接从秋辞手里拿过烟，走到垃圾桶前按灭了，扔进去。秋辞的视线跟着他，见他歪了下脑袋，有些天真的动作，皱起的眉头也像是小孩子式的小小烦恼。
他回到秋辞身边，向秋辞摊开一只手：“傻了我，还得跑一趟。”
秋辞觉得是自己傻了，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低头傻乎乎地看他的掌心脉路分明的掌纹，发现和自己细碎的掌纹完全不同。
掌变成拳，拳头里又弹出一根食指，指指他没夹烟的那只手。秋辞呆呆地把自己的手抬起来，也是只拳，这才想起拳头里握了团纸巾。
大手又摊成掌，在他的拳下颠了颠。秋辞像玩儿石头剪子布输了，愿赌服输般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到那只手上。
盛席扉收拢五指，把纸团握住，秋辞心里扑腾了一下，这是他擦过汗的。
突然想起小时候被要求读《红楼梦》，好像是在初一，要不就是初二。他在那方面晚熟得厉害，宝玉初试云雨情都没读出什么，却唯独在看到宝玉用湘云用过的洗脸水洗脸那段时莫名害羞起来。到现在都记得那种脸上突然发起热，心脏也“砰砰”跳得冲击耳膜，好像偷偷做了天大的坏事。
那时他不懂自己为什会害羞，也不敢问家长。时隔十几年，这会儿懂了。
盛席扉迈着大步第二次走向垃圾桶，秋辞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把脸藏了进去。

第24章 小狐狸
导航软件的搜索历史里还有秋辞家的地址，秋辞有些怀疑盛席扉看着阳光运动，其实挺宅，平时都不开车出门。
从医院的停车场驶出去的时候，盛席扉指指身后，问秋辞：“你以前，经历过这个吗？”
秋辞知道他说的“以前”是他父亲那次生病“以前”，“这个”是指近距离的生老病死。
“没有。”去医院探望盛席扉父亲那次是第一次，这次是第二次，“你呢？”
“我也没有……我爸那次，是第一次。”知道朋友差点轻生，是第二次。盛席扉开着车，语气神态平静地说着沉重的话，“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什么病啊死啊。从来没想过。直到我爸生病那回，真跟往我脑门上抡了一闷棍一样，就感觉这一棍子敲下来，整个世界都变样了……那一阵子特别迷茫，感觉特别无助，不知道要怎么着才好，真就是听天由命，等老天爷一张一张地往下扔审判书……确实，在生老病死面前，别的都不算个事儿。”
秋辞扭头看他，没想到他心里是这么想的。本来他以为眼前这人是那种无所畏惧的性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却原来也有感性的时候，也曾在无人时偷偷地彷徨无助。
秋辞在心里想，他说这些都是为了宽慰我呢，可他都不知道他父亲为什么会生病，也不知道虞伶为什么退婚。
“……你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已经能脱离拐杖走路了，就是还走不太远，手上也没什么劲儿……他的目标就是能接着种种花，能自己给花浇水、除虫，要求再高一点儿，能用剪子给花剪枝……还好我们运气不错，找到一个好护工，照顾我爸，还帮我爸照顾他那些花。我爸搬出来的时候把他的花也都带上了。”
“你父亲，他是回老家了吗？”
“对，我没和你说过吗？”盛席扉转头看了秋辞一眼。他差点忘了那次在医院见过之后，秋辞就对他冷淡下来。他还以为他们一直如此亲近，但其实是忽远忽近。
“我挺希望我爸留在北京的，离我近一点儿。但是他说大城市住不习惯，车多人多噪音多，也没什么认识的人，不如老家清静。”
秋辞轻轻地“嗯”了一声，听着像是认同盛席扉希望能把父亲接过来的想法，但又像是认同盛席扉父亲说的大城市过于喧杂。过了片刻，他像是跑题地说了一句：“我吃过你父亲做的菜，很好吃。”他语速偏慢，像是每个字都得先剥掉情绪的壳子才能连成句子。
盛席扉被他一句话弄得瞬间喉咙里泛酸，忙咽下去，笑起来：“是，我家基本就是我爸做饭，我从小吃他饭习惯了，还以为所有小孩儿的爸爸都那么会做饭，后来才明白难怪邻居家的小朋友都爱上我们家吃饭。”
“别人家的小孩上你们家吃饭吗？他们的爸爸妈妈批准吗，还是偷偷的？”
盛席扉失笑，“这哪需要批准？小孩儿们在谁家玩儿到饭点儿，自动就留下来吃饭了，给那边大人打个电话就行。”他想起童年，笑容里多了怀念和幸福意味，“不过也有挨骂的，老上我们家蹭饭，他爸妈觉得不好意思，就往我们家送些米啊油啊什么的。我们院儿不是教职工家属院嘛，好多家长都是老师，都熟了——哦对，你们那个院儿多数是高中的吧？你们小时候管邻居大人是喊叔叔阿姨还是叫什么什么老师？”
秋辞说：“喊老师。”
盛席扉会心点头，“我们也是！我可迟钝了，上大学以后才发现同学们都是喊别人家长叔叔阿姨，我才猛地意识到，原来我们教职工家属院儿和别人住的地方那么不一样！”
秋辞也笑了，回想自己小时候在家属院了度过的单调又冷清的时光，竟也刨出些阳光灿烂的瞬间。
“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在Micheal的team做事了，第一次实习，从学校进到世界有名的大公司，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好，每天都只能做些杂务，很没有方向感。有一次晚上加班，和Micheal在pantry……嗯，在茶水间，碰上了。他问我工作怎么样，我当时没控制好情绪，被他看出来了，他就说，我是他组里的实习生，他有责任帮我进步，以后有问题都可以找他。我那时候比较幼稚，他那样说我就当真了，后来遇到不懂的真的去找他，他都耐心教我……我后来才知道他有多忙，花到我身上的那些时间有多宝贵……后来Micheal调回国，就带了两个人回来，其中一个就是我。如果不是他，我现在肯定还在国外漂着。”
盛席扉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上学比别人早啊？”
“……是，怎么了？”
盛席扉轻轻叹了口气，用心疼的眼神看了秋辞一眼，“虽说去美国读高中是条捷径，尤其你们专业，好像出国是必须项，但是你那么小一小孩儿，自己在外面得特别不容易吧？”
秋辞感觉自己被盛席扉袭击了，被打得迎面倒下去，倒进他怀里。
盛席扉开着车，又忍不住去看他，见他转过脸去看窗外了，便又多看了两眼，把衬衣和大衣换成校服，把头发上的发胶洗掉，想象出一个比现在小几号的乖学生秋辞。
过了一会儿，秋辞转过脸来，“我们公司很少有像Micheal这样顾家的男人，不爱泡吧，也不乱搞，努力工作就是为了给老婆孩子创造更好的物质条件……他这样一病，他家里人可这么办，他老婆和他感情那么好，孩子还那么小……他还那么年轻……真不公平……”
“秋辞。”
“嗯……”
“我爸生病以后，我想了很多，也是产生特别多的疑问……后来知道我哥们儿又出了那种事，就突然意识到，不是为什么我爸会生病，也不是为什么我哥们儿会想不开，而是我们都进入到一个新的人生阶段了，开始遭遇失去的阶段。以前我们习惯收获，习惯个子不停长高、力气不断变大、脑袋里的知识不断变多、技能不断增多……说句自夸的话，我觉得我们都算是比较聪明的人，也都很勤奋，我们就更习惯这种“收获”……但是我这阵子突然意识到，人生注定是有一个最高点的，越过那个最高点，很多东西就要开始走下坡路，精力也好，体力也好，也包括身边的人……可能从大学毕业那一刻起，生活才真正地开始，不再是单纯地学习、进步、收获，而是会有失败、倒退、失去……这才是真的生活，之前只是一个简单的训练而已。”
秋辞想了一下，略有些伤感地笑了一下，“就像你训练你的程序。”
盛席扉也笑了，“差不多就那个意思。”
“你也会想这些东西吗？”秋辞看向盛席扉的眼神里也带了求知欲。
盛席扉笑着反问他：“什么叫我‘也’想？我又不是傻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理工专业的都特别二？”
秋辞矢口否认：“没有。”
盛席扉挑眉，“哦，是吗？那之前虞玲说我要是炒股肯定是满仓梭哈，我看你挺赞同呢。”
“我那不是赞同，我是当时不认识你，当然会听你身边人的评价。”
身边人……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几秒，秋辞先认输了：“其实我才是满仓梭哈那种玩儿法。”
盛席扉挺意外：“真的？”
“是呀。”
“不愧是专业的，艺高人胆大。”
秋辞就说不是的，一直爆仓呢，所以不能再炒了，得把钱用在别的地方。”
盛席扉哈哈地笑起来，“比如说买房。”
秋辞也笑了：“对。”
两人一起笑了一会儿，秋辞问：“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盛席扉将思绪往回倒了倒，“刚才说到你觉得我们理工专业的都特别二。”
秋辞笑得肩膀颤起来，“你别污蔑人……你接着说，你感觉自己进入到人生的新阶段，然后呢？”
盛席扉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有些惭愧地说：“我没明白你的问题。”
秋辞这时不仅是转过头来，身子也略微侧过来，认真地解释说：“你发现自己进入人生的新阶段，那岂不是会冒出很多新的疑问？你怎么应对这些新疑问？”
盛席扉咧嘴一笑，“你怎么跟记者提问似的？”
秋辞把身子转回去了。
盛席扉知道自己打岔逗咳嗽的臭毛病又犯了，右手在秋辞那边虚虚地一抓，像是要把他的身子转回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不是遇到问题一定要找出答案的那种？”
秋辞歪着头，有点挑衅地反问：“你不是？”
盛席扉不由挑了下眉，他还真是！
“但是我不着急，我允许有未解决的问题摆在旁边，我不钻牛角尖。”
“我也不钻牛角尖啊。”
盛席扉有点儿坏地笑道：“我也没说你钻牛角尖啊。”
秋辞看他终于与五官相得益彰的坏笑，感觉有点儿生气，但又好像不是。他想起虞玲抱怨盛席扉这人情商忽高忽低，他现在非常赞同，他还发现这人一会儿成熟一会儿幼稚。
车里安静时，盛席扉也自我检讨了，禁止自己继续犯贫，正经起来，“我觉得发现新变化，就有点儿像从牛顿力学转向量子物理，很多笃定的东西都不适用了，得去找新的定律，去创建新的模型。但是你知道，创建模型之前需要观察和测量，所以这是一个逐步完善的过程，不是说我今天发现生活的新苡橋面貌，今天就要找出新的定律。”他说的时候是有些劲头的，说完才开始担心，是不是太卖弄了？但是为什么要卖弄呢？他可是一向讨厌喜欢炫耀的人。
“量子物理？quantum physics？”
“对。”
秋辞笑起来，“你很有智慧嘛，现实生活的realism。”也许这就是消极者与积极者的区别，metaphysical与realism。
盛席扉沉默地开了几秒车，慎重地发问：“realism是什么？”
秋辞也沉默了，“我不知道这个用汉语怎么说。”
盛席扉又开了会儿车，“是‘实在论’吗？”
秋辞已经拿出手机在查了，惊喜地说：“你说对了！realism，实在论。”惊喜的语气像在夸盛席扉聪明。
“你们金融专业的也学哲学吗？还是说这也是初中课本里的？”
秋辞嘲笑他：“初中课本里的概念是英语的吗？”
盛席扉呵呵地笑起来。
秋辞对他越发好奇：“你们IT专业的也学哲学吗？”
“我可不学那个，一听那俩字儿就犯怵。我是在霍金的《大设计》里看到的，不当哲学概念，当科学概念。”
秋辞又沉默了，手去摸手机，却陡然灵光一现，“哦！《The grand design》.”
盛席扉“嚯”了一声，说相声捧哏似的：“咱俩成英汉互译了！”
他一说英汉，让秋辞想起有意思的，和他说起起大学时上过基础的化学课，老师在课堂上赞美汉字的聪慧，“比如氢氦氮这些气体，就是气字旁；锂钠钾这些金属就是金字旁，而且一种物质就是一个汉字，非常简洁。”
盛席扉恰好听说过，“拿英语学化学是不是得学特别多老长老长的拉丁语单词？”
秋辞就连连点头，是呀是呀，可难背了。
盛席扉炫耀起母语，考秋辞：“你知道汉语怎么给简单有机物命名吗？也可聪明了。”
“有机物？”
“organic……”
“哦哦！我知道了！”秋辞等不及他说完，“你说说。”
盛席扉就给他上起中学化学课，甲乙丙，烷烯炔，秋辞就赞叹真的好聪明，然后还给他一堆绕口的拉丁词。
盛席扉突然笑了，说他们怎么突然复习起中学化学，但还是忍不住赞美秋辞记性好，秋辞就觉得他这种赞美如同自夸。
盛席扉还说：“你刚才举例子的时候是按照元素周期表的顺序，我真的特别欣赏，对我这种强迫症患者太友好了。”
秋辞问：“什么强迫症？”
盛席扉没发现他话里有揶揄，还解释：“就是，这种有顺序的东西，我要是听见有人不按顺序排，我肯定特别抓狂。”
秋辞伸手拧汽车广播的音量键，盛席扉本来还奇怪他怎么突然要听歌，就见他把音量拧到了“11”。
秋辞故作天真表情，坏坏地问他：“是这种抓狂吗？”
盛席扉强迫自己不要在意那个除1以外没有任何约数也没有任何开方的破数，故作镇定地说：“11挺好的呀，最大的两位二进制数。”
“哦是吗？那这个呢？”秋辞又拧到13。
盛席扉感觉要被秋辞夺了命了，装不下去了，求饶地说：“太响了！太响了！”就像在说：“不行了！不行了！”
秋辞笑得腹肌都酸了，好心给他换到8。2的3次方。
盛席扉松了口气，浑身都舒爽了，笑着看眼秋辞，看到他眼睛笑得弯弯的，这次不像月牙，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第25章 接着聊
但是后来盛席扉又把音量拧到4，不仅因为它是2的平方，还因为将广播里的流行音乐调低四格，他们的聊天就不被打扰了。
他们从化学聊到物理，从物理聊到中美教育体系的差异，从教育差异聊到科研差异，便自然地说到那个曾经博士在读的朋友。
“他是我们这几个里面最理想主义的一个，一心想做研究。”可是这样的人却成为被老师压榨的免费劳动力，不仅没有时间去研究和学习，还要承受精神上的剥削。
“其实我们以前都隐约有过那个念头，看他老是没精打采的，真的蹦出过那个念头——‘至于吗？’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我们以前安慰他的时候，是不是也透露出那个意思——‘至于吗？’我们劝他再忍忍，‘风雨过后就有彩虹’的潜台词是不是‘别小题大做’……”
秋辞可怜他这种性格的人竟也会自己和自己吵架，“我一直有一个悲观的念头，不知道你听了会不会觉得好受一点。”
盛席扉略微苦笑了一下，“悲观的念头也能安慰人吗？”
秋辞也轻轻地笑了，“你可以试试。”
盛席扉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我总觉得，人和人是靠语言交流，而一个人的情绪、思想、情感变成语言，再吐出口，能传达出真实的60%就已经算很多的。”
“60%？有那么少吗？”
“你要考虑一个人对自己的了解程度，还有他的整合与表达能力，以及他是否坦诚，是否愿意表达，是否在撒谎。”
盛席扉想了想，点点头。
“这最多只有60%真实度的话传进另一个人的耳朵，在另一个人的大脑里接受处理，能处理对60%也能算是好的，你同意吗？”
盛席扉套用他刚才的计算方法，在心里得出一个稍高的答案，但高出不多，所以也是同意。
“所以一个人向另一个人表达情绪、思想、情感，对方只能接收到60%乘以60%——”
盛席扉替他说出计算结果：“36%，不及格。”
“对，不及格，这还只是一次传递所造成的误差，而一次谈话中会有多少次传递？如果话题是递进的，这个0.36就是相乘的关系；如果话题切换，就是交流不及格的累计；怎么看都不理想。所以这是在人的相处中注定的，而不是你或者你朋友们的失误。”
盛席扉呼了口气，“你这个想法确实有点儿——”
秋辞笑着问：“悲观是吗？那有安慰作用吗？”
盛席扉开始更用心地整理自己的想法，并更慎重组织语言，他可不希望自己的交流水平在及格线以下。
“不得不说，在这件事上确实有安慰作用……但是很奇怪，就是，挡在眼前的一面墙被拆走了，又能继续往前走了，但是抬头发现头顶多了一面墙，心里更堵得慌了。”
秋辞像是得逞了似的笑道：“那真是抱歉。”同时在心里想，是什么得逞了呢？是让一个只看太阳和满月的人看到月亮丑陋背面的那种得逞吗？这属于报复心的一部分，还是嫉妒心的一部分呢？
盛席扉转头看他，“但是我还是觉得你的估计给低了，你算的是平均值，可实际上平均值是和个人无关的。就拿你刚才和我说话举例子，你只表达出自己的60%吗？你觉得我笨到只理解了60%吗？我觉得我们没那么差吧。”
秋辞明白他的意思。这是一个看到月亮背面也不觉得丑的人。
“你是不是经常想这种东西？”盛席扉问他。
秋辞笑着反问他：“哪种东西？”
盛席扉瞥眼他那随身携带的微笑面具，知道这一回合的交流肯定是不及格了，于是切换话题，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让我想起自由意志和宇宙因果链的关系了。”
“嗯？自由意志？《The grand Design》里面给过结论，对吗？宇宙是宿命的，但是人也是有自由意志的。”
盛席扉笑着问他：“你信吗？”
秋辞依然不肯坦诚回答，只反问：“你不信人有自由意志吗？”
盛席扉不确定地摇头，“不好说，不能说信，也不能说不信。我要是没记错，霍金的观点大概就是因为人的意志和行为不可计算，所以认为它是自由的，是这样吧？但是这个‘不可计算’也可以理解为‘不好计算’——以前有很多方程都被认为是不可计算的，但是计算机的出现让这些不可能变得可能。也许未来某天，人的意志和行为也能列出方程，并求出解，谁说得准呢？或者人工智能的方程复杂到和人相当的水平，是不是就能说人类造出另一个智能物种呢？”
“就像人类也可能是上一级文明制造出来的。”
盛席扉挑了下眉，“就像鱼缸里的鱼。”
秋辞和他看过同一本书，会心地笑起来。养在方形玻璃缸里的鱼和圆形玻璃缸里的鱼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终于不是反问，而是愿意回答了：“我也不信。”秋辞说，“我觉得霍金那个不可计算的观点很像一种妥协，就像物理曾经向神学妥协……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霍金在故意迎合谁，像伽利略被迫向教会低头那种妥协；我的意思是类似牛顿认为机械定律是神创的，笛卡尔认为上帝能任意改变定律，这种主动的妥协。”
盛席扉忍不住笑了，“好的，原来这辆车里的两个正在自由交谈的人都不相信人有自由意志。”
秋辞学他的语气，“原来我们刚才那段对话在大爆炸的瞬间就已经注定了。”
对话按下暂停键，两人都在回味这句颇有宿命感的形容。
广播的流行歌有了些存在感，盛席扉像是不经意的，小声地跟唱起来。他唱歌好听，即使小声哼唱都有起承转合，真假音转换不能做作，每句最后一字的长音要处理得有感情，还得自然。
所以根本不是不经意。
盛席扉自己也意识到了，有些害臊地闭上嘴，但心底那隐秘得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意图已经得逞了，秋辞诚恳地夸赞他：“你唱歌很好听。”
盛席扉更害羞了，手忙脚乱地把心底冒出来的那些得意和羞臊全都给按回去，这才得以用正常的谦虚口吻回道：“一般吧，我那几个哥们儿才都是麦霸。”他同时在心里想，刚才那莫名其妙地炫耀也是在大爆炸的瞬间就注定了吗？
秋辞说：“你说，我们刚才那两句话也是在大爆炸的瞬间就注定了吗？”
盛席扉讶异地扭头看去，看见秋辞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视线呈远眺的角度，眼神温和而充满遐想。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变快了些。
两人一起听了会儿歌，等这首好听的歌结束了，秋辞继续说：“其实我对于自由意志没有执念，可能因为我知道这个假设的时候已经上大学了，那时候我已经接受人都是没有自由的。我们每个人处于社会中的人都不过是经济活动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参与者罢了，我们以为是自己做出选择，其实不过是在受经济规律的控制。我就想，即使人们有完全的自由意志又如何呢？大概还是会进消费主义的陷阱吧，还是要用溢价来量化尊严、情感和幸福。”
盛席扉不由又去看他，这次重点是看他的衣服，“既然你们都能看穿消费主义，那为什么干你们这行的还都挺爱买奢侈品呢？虞伶跟我说她同事们全都穿戴名牌，她也只好背名牌包。”
秋辞想起自己的法拉利，被自己逗笑了，给盛席扉一个特别美式的耸肩，“所以就算意志自由了又怎么样？依然会做连自己的大脑都要嘲笑的蠢事。”
盛席扉也哈哈地笑了，“我是在《大设计》里第一次看到这个概念，当时是高中，确实很受刺激，感觉人生观和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秋辞笑着问他：“那你现在重建好了吗？”
盛席扉一扬眉，“那必须的。我现在的想法和你差不多，没有就没有，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现在中二期过了，不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特殊的人，也知道地球没等着我去解救，自我要求就降低了些，只要我自己对我自己大脑的运算水平满意就行了。”
秋辞被他逗得直笑，同时发现他的眉毛真的很活泼。
他又好奇地问盛席扉：“如果哪天证实我们的世界真的只是一只鱼缸，上级文明把我们的世界从立方体鱼缸换成圆形鱼缸，你作为程序员会不会特别受不了？”
“你是说整个宇宙的定律都被更改了，是这意思吗？”
“对，比方说，一加一不再等于二，甚至数字越加会越少，物体被施加力却不改变运动状态，你受得了吗？”
盛席扉因他的假设笑起来，“那可真得好好适应一下。”
秋辞不信，“怎么可能适应得了？你到时候肯定就崩溃了，之前二十多年的认知整个颠覆！”
盛席扉不赞同，“那可不一定，如果不是毁灭世界式的改定律，那新的一套定律肯定也是可以完美运行的，就像我们现在的宇宙一样完美，所以生活一定还能继续，那人类就一定能适应。”
秋辞努了下嘴，“你还真是乐观……”他又仔细幻想了一下那情形，使劲摇头：“我肯定是受不了的。”
盛席扉看他那既像是不服气又像是想不通的表情，不由笑道：“我们怎么扯到这么远了？”
秋辞也惊讶，试图和他一起回溯话题，却发现实在聊了太多，回溯不回去了。
不过盛席扉总算回溯起自己来见秋辞的起因，喊道：“我都忘了！我本来是要给你送钥匙的！”他有些懊恼地拍了下大腿，“我这记性！那我们不应该往你家开啊，应该往新房开，这条路今天还这么堵。”
“没事，正好今天也晚了，就不过去了。”秋辞说。
“我先把钥匙给你，就在我右边裤兜你，你摸一下就能摸到。”盛席扉说完，等了半天也没见旁边人动，心里不由蹦出个脏字，草率了！要是秋辞真的是同性恋，那他这话岂不是等同于耍流氓？
他刚想好怎么把话圆回来，就瞥见秋辞的手伸过来了，立刻紧张得绷紧了大腿，又怕被发现，忙把右腿的肌肉放松。这真是个技术活，一条腿紧张，一条腿放松，尤其秋辞将手指伸进他裤兜时，指尖的动作隔着牛仔裤的一层兜，落在大腿上，几根手指，分别杵到哪儿，都清晰得很，他刻意放松的右腿就像被截肢了一样，努力让它的神经和大脑分离。
幸好秋辞手指灵活，很快就摸到钥匙，从他兜里出去了。盛席扉偷偷吐了一口长气，但心里更紧张了。他刚刚胡思乱想太严重，这会儿有点儿起反应了。

第26章 负罪感
这次“起来”是由大脑皮层的胡思乱想挑起的，想“下去”却只能被动地等待植物神经正常起来。
盛席扉等得着急，又因为知道越想大脑皮层就越兴奋，这一套生理反应就会没完没了，心里就更控制不住地想个没完。
像是对他生物知识的肯定，也是他功能健全的表现，闸杆本来是“请缴费”的角度，转瞬就变成“出入平安”的角度了。
幸好秋辞没有注意他。秋辞正低头看那几把钥匙，盛席扉鬼鬼祟祟地偷瞥他，心想：“你先研究一会儿，容我缓一缓，一会儿再告诉你那几把钥匙是干什么的。”他真希望自己的心理素质变差一点儿，要是多紧张一些就能下去了。可他脸皮太厚，最多只是觉得尴尬。
实在是太尴尬了！
上一次这么尴尬还是刚上大学撞见舍友在宿舍打航空器……他想到自己有规律的自娱自乐，一星期两次，周日晚是必须，周中则视需求和时间来确定是周三还是周四……难怪，今天就是周三，原来是到日子了……他又偷瞟秋辞，高兴地发现他在看手机……秋辞看着这么正经，他会有这种自娱自乐吗？肯定得有，是男的就都得有……盛席扉又往秋辞脸上多看了一眼，这一眼着重看长相，又觉得秋辞大概不需要自娱自乐，秋辞如果想打双人对战能很容易找到陪练……听虞伶说过，投行男在那方面都比较开放，听秋辞的意思，他们好像还特爱泡吧……静吧还是闹吧还是夜店？要是夜店可就乱了……可如果秋辞真是gay的话，那和他一起打双人对战的岂不也是男的？哎呀，男的……
秋辞将几把钥匙有些紧地攥在左手里，右手盲目地翻了会儿手机。这种集体沉默太尴尬了，刚刚不应该让他把广播调小的。
左手的指尖缓过来一点儿，秋辞心里没那么乱了，脸转向左，抖抖手里的钥匙，“怎么这么多？”
“哦……黑色那个是车库遥控，最大那把钥匙是大门的，剩下三把小的是两间卧室和阳台门的。”
“阳台门还有锁？”
“是……唉，这不是当初买这房是为了结婚嘛，虞伶说老看见小孩儿坠楼的新闻，给阳台安个带锁的门，心里踏实。”
“哦……”
盛席扉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果然想一些扫兴的事就不用继续尴尬了。他正常了，嘴又能说个不停，和秋辞说起物业的情况，教给他什么时候要怎么和物业周旋，什么时候要强硬，什么时候要扯皮。琐事让他讲得如武松打虎般精彩。
“我钱都交了你才告诉我物业不好啊。”秋辞笑着问。
“哦不是！物业其实真挺好的！这不是以防万一嘛！”盛席扉着急地扭头，发现秋辞笑眯眯的，原来是开玩笑。
“在这儿拐弯儿，然后就到了。”秋辞提醒他。
盛席扉扫眼手机，这就到了。二十分钟的路开了四十多分钟，他觉得短了。
“停门口那片空地就行了。今天谢谢你啊，路上这么堵，耽误你不少时间。”
盛席扉也冲他笑眯眯的，“那不请我进家里坐坐啊？给我沏茶倒水？”但他看见秋辞安安静静的脸，立马就改口：“唉我开玩笑的，知道你忙，正好我这两天也事儿多……等哪天咱俩都不忙了我们再约。”
他一般说“约”都是约着一起吃饭喝酒，但秋辞看起来还在等他下文，便问道：“你想不想打篮球？我可以带你。”他打球可厉害。
秋辞笑着摇头。
“那K歌呢？你平时去KTV吗？”
“偶尔和同事去……但是我最近要出好几趟差，等不忙了再说吧。”
“再说吧”约等于“不想去”，盛席扉识趣地不再问秋辞爱不爱吃涮肉。
秋辞下了车，把着车门没有立即关上，俯身对车里说：“等我忙完这阵，我请你吃饭。今天真的多谢你了。”
盛席扉咧嘴笑起来，“那我不跟你客气，你吃涮肉吗？”
“吃。”
盛席扉笑得多露出两颗牙齿，“那就好说了，你看咱俩能吃一块儿去！你平时喜欢上哪儿吃？要不咱们自己在家支锅子也行，去我那儿，叫着敏敏他俩一起，涮肉人多热闹。敏敏有只铜锅。”
“铜锅？是那种吗？”秋辞松开车门，两只手在身前比划。
盛席扉松开方向盘和他一起比划，“对，就是老北京那种传统的，咱们老家以前也是这种你还记得吗？现在都换成电磁炉了，不香。”
秋辞忍不住笑了，“要烧炭吗？会不会不安全？”
“没事儿不烧炭！他那是插电的，保证安全卫生！”
秋辞嘴都张开了，还要说什么，但是门卫过来提醒他们车辆不能在门口逗留太久。
秋辞嘴巴张开成了为了道歉，附带抱歉的微笑，并给盛席扉也复制了一份。他说起临别的客套话，亲切重新变回礼貌，车门也被关上了。
盛席扉落下车窗，“回头发消息！打电话也行！”
秋辞微笑着点头挥手，真是在催他了。
往公路并道的时候，盛席扉感到意犹未尽，就像正打着一场酣畅淋漓的球，或者正写着精彩的代码，突然被没收了球，或者被抢走键盘……第一次打完球没有急着去写代码。以往打完球总觉得手指头痒得不行，恨不得立刻就打开电脑。第一次和人聊得这么舒畅。原来他不是不爱聊天，但以前怎么没兴趣？
盛席扉透过侧视镜往后看，小区门口已经看不见秋辞了。走那么快啊。
秋辞沿着小区的花园甬路往自家单元楼走。他心里总有根弦，时紧时松。和盛席扉说话时也是时紧时松，紧的时候比平时更紧，松的时候也比平时更松。
他身上穿得暖，鞋子却薄。这双鞋不适合在外面走路，鞋底软而薄，嵌进甬路的一颗颗鹅卵石硌着他的脚底；可冬天能看见常绿树的绿叶又觉得美。
心里那根弦越收越紧了，紧到轻轻一碰就“嗡嗡”作响了；可是“嗡嗡”声也能听出喜悦。
直到回到家。每次回家都是从亮的地方进到暗的地方。心底的喜悦被黑色蒙住了，那是负罪感张开大嘴。
打开灯，关上门，灯光照亮空荡荡的家。茫然环顾宽敞的客厅，像在找东西。但是找不到了，喜悦已经被负罪感一口吃掉了。
没有喜悦才是对的。那是徐东霞的儿子。还是个男人。

第27章 危险
盛席扉在敲键盘的间隙突然抬头问对桌同事：“你见过gay吗？”
对方茫然地抬起头，过了一会儿才从编程思维中走出来，诡笑着问：“扉扉你要出柜了？”旁边的同事也探过脑袋，“扉扉出柜了？那是不是得先让兄弟们爽爽？”
盛席扉嫌弃地：“滚滚滚！上班呢！”所以不能怪他不爱跟这帮臭老爷们儿们聊天。另两人呵呵笑着将自己重新摆正在屏幕后，盛席扉嫌弃地看他们一眼，在心里补充：“谁爱跟这种臭老爷们儿聊天？”
他爱跟秋辞聊天。
那天和秋辞聊过后就上了瘾，之后吃饭走路甚至打球时都更频繁地产生新鲜的心得，然后就会想起秋辞，想讲给他听，再听听他会说什么。
他这会儿想明白自己愿意和秋辞说话，不仅因为秋辞近距离地参与过他糟心的家事，也不仅仅因为秋辞是一个如此优秀的倾听者和表达者。他还想明白以前觉得闲聊就是无聊，只是因为没有碰见好的对手。
是对手，也是队友。他现在觉得聊天就像打球，如果队友配合不佳，或者对手技术太差，打起来就不痛快。
秋辞既是好队友也是好对手。那种抛出的球对方都能接住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而作为对手，秋辞还很擅长防御，能给盛席扉盖帽的人不多，秋辞算一个。甚至那掩藏在微笑和温言细语底下的进攻性也被盛席扉察觉到了，这些都激起他强烈的进攻欲。
第一次在聊天时没有期望对方反应再快些、知道得更多些，第一次担心自己不够聪明。
旁边的同事杵他，“想什么呢？自己坐这儿咧嘴傻笑，要谈女朋友了？。”
盛席扉回过神，兴高采烈地问：“你有过跟人聊天怎么也聊不够的时候吗？”
对方面露惆怅，“有啊，我初恋……你真有对象了？够速度的啊！到哪一步了？”
对桌探出脑袋，“敏敏还有初恋？你都没跟我们说过啊！”
“高中的时候……”
盛席扉的思绪从敏敏青涩的初恋里溜号了，想到那天跟秋辞分别以后，他给对方发过几次消息，一开始是询问那个同事的情况，秋辞回复得不多，但告诉他那个同事状况不错，运动和语言都没太受损，已经去康复医院了。他觉得秋辞一定很忙，只在周末提过两次“约”的事，特地挑了他们几个哥们儿一起聚餐的时候，都是秋辞见过的人，结果两次都是拒绝。
第二次邀请是在圣诞节前，他问：“你们公司过圣诞吗？”秋辞回：“我不信教。”
盛席扉回想那四个字，在脑子里模拟他说这话时的神态和语调，冷得龇牙咧嘴。他本来还想问秋辞过年回老家的事，心想他们可以一起走，两人开一辆车，既环保又省过路费。但还是算了吧。
他开始认真琢磨秋辞的性取向这回事，这个问题的答案同时能回答秋辞是不是爱上他了，以及秋辞为何对他忽冷忽热。
可当他真正去思索这事儿时，却发现完全无法下定论。已知条件太少了，观测远远不够。
他只能假设，假设秋辞不是gay，还要假设秋辞当初对虞伶热心不是因为对虞伶有歹意，而是出于对老师的感恩，这便同时解释了他为何对自己的困难也同样热心相助……都是因为自己老妈。由此就要推出他时而对自己疏远，是不想和自己走太近。
这是个让人丧气的推论，但结合秋辞的社会资源和交际圈，很合理。
再假设秋辞是gay，那他一定是看上自己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假设，还不如上一条呢。
盛席扉不知要怎么看待gay，他只听说过同性恋在人群中的比例其实不低，但生活中一个都没遇到过。他不知道如何和gay相处才不冒犯。
要把秋辞等同于其他男性吗？怎么和哥们儿相处就怎么和秋辞相处？想打屁股的时候打屁股，想勾肩的时候勾肩，那不可能啊……把秋辞当女孩儿？那也是忒别扭。
他是真挺想和秋辞做朋友的。他那几个哥们儿都是同学、舍友，都是自然而然走近的。平生头一回产生主动去结交谁这种念头。
可如果秋辞真是gay，那就得保持距离了吧，最好是不再往来。他不想伤秋辞的心。
盛席扉把自己想郁闷了。
秋辞最近不郁闷，他快乐极了。
他突然就想通了，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二十六岁了，还没有过性生活，欲求不满却又讨厌自己的手，渴望被缚却又不擅长自己做结，所以，何必呢？
这个世界上每晚都有很多人在“约”，他的同事们仅他亲眼目睹的就有多少人在夜店里只需一首舞曲的时间就能和陌生人转去酒店，有那么多人握着绳子等待能和他共度良宵的模特，还有那么多人发帖罗列自己身体部位的尺码、柔韧性和敏感点，为什么他们都能，他就不能？
秋辞忽然就想开了，他也能。
他很早就注册过一个隐秘的论坛，IP在海外，用户大多在国内。他还是更偏好中国人的长相，喜欢汉语。他还要找技术好的、有耐心的、有力量的、手漂亮的；他不喜欢故作高深和面容忧郁的，他要找爱笑的，既会微笑，也会笑得露出牙齿。所以他要找牙齿又白又整齐的。
他还承认，相比女同性恋，他更愿幻想男异性恋。但他胆子还是不够大，不能接受无法动弹时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如果连Leon都是危险的，那其他男人将会更危险，他没有那种仅通过外表就判断出一个男人性取向的能力。
他在性方面的阴影已经够大了，不想病得更厉害。
他还承认他已经将自己的选择范围缩小到不能再小了。
所以他要想办法增加自己的吸引力。
他用家里一面纯白的墙做背景，穿着真丝睡袍拍侧身照，系紧腰带，以展示自己修长的四肢、有肉的臀部和没有肥肉的腰身。这都是他的优势，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很适合做绳师的模特，否则Leon那样有修养的人，不会控制不住地对着他的身体露出痴迷的眼光。
上传照片时，他看到自己睡袍以下露出的小腿和拖鞋没有盖住的脚背，感到一阵恶心，心里很清楚这种裸露的本质是什么。但他必须得让别人看到他的肤色，偏白，细腻，配黑绳和红绳都好看。他有那么多要求，还有那么多禁忌，都是降低竞争力的缺点，他必须得显示自己的优势。
公司、项目、劳动力、才智、健康、人，都是商品；工作、上大学、谈恋爱、结婚、找玩伴，都是买卖。他想起《爱情买卖》那首歌，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当然有风险，可再危险也比不上盛席扉危险。即使他是徐东霞的儿子，并且是个异性恋，可他对秋辞来说是越来越危险。
何况秋辞没有别的选择了，他现在压力大得要爆炸。Micheal辞职了，他的副手顶替上去。正手与副手的关系向来一言难尽，不出意外的，秋辞受到排挤。他觉得可笑，曾经听虞伶讲一些办公室争斗的见闻，他还觉得低级，现在他亲身碰上了，发现人和人不管收入、级别相差多少，其实本质都差别不大。
Micheal让他早做打算，来年晋升副总裁的指标恐怕轮不到他了。秋辞咬着牙，他想，即使要走，也要把手头的项目漂漂亮亮地完成以后再走。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那天他们聊《大设计》，聊万有理论，盛席扉说：“很多理论目前无法证明它一定是对的，人们接受它，只是因为它是唯一的选择。”
秋辞很赞同，他的人生也是同样的道理，很多时候都无法证明是最合理的，他只是没的选。

第28章 落水狗
帖子发出后，秋辞收到很多不堪入目的照片和不堪入耳的文字，还有人对他不脱衣服和无性这两项要求极尽羞辱和嘲讽。
这些都是他早有预料的，并非不能接受，但忍受那些时，他总要想：“要不然还是Leon吧，不过是脱衣服上床而已，也不是绝对不行。”也许试过就没有那么可怕了。何况那些羞辱也不完全是错的，没准他就是又当又立。之前和Leon约会时不是也幻想过吗？也强烈地渴望着，如果是裸身做这些该有多好。
可他不能找Leon。平安夜那天，两人浅浅地相互问候了几句。应当就止于此了，不要再有多余的接触。不能害Leon更深。
最后竟真让秋辞找到心仪的，简直就是为他量身订做的，女T，在大学掷过铁饼，有力量和体力，会缚驷马，还懂桡神经和尺神经，知道用安全词。
唯一不好的是对方要求脱衣，秋辞与她讨价还价，为自己争取到一条内裤。但对方还有要求，希望能…………
秋辞看到那两个字时懵了，直到对方又发来一张图片，他冻僵的思维才陡然复活，像一团纠缠的蚯蚓被放到火上那般痛苦地蠕动。
两人谈了很久，久到就像谈生意，秋辞恍惚觉得他们做的买卖其实是红灯区的买卖。而他这件商品显然是性价比不高的，一个男人的身体，对一个女T来说，实在是吸引力不够。
“论坛里的缚手多数都是男的，而且多数不找男伴，有的在性别方面卡得倒不是很死，但是风评都不好。我个人喜欢把条件提前说出来，行不行，咱们都说清楚。你虽然看起来比较萌新，但是我觉得你不傻，那些人捆前倒是一切都好商量，但是把你捆住以后他可能会做什么，你应该能想象出来。那种事可不少见。”
秋辞都明白。他还明白女缚手比男缚手更难得，且选择很多，如果不是对方厌倦了绳子带来的情感纠葛，根本轮不到他。
但是秋辞接受不了。
后来有人主动联系他，是男人，论坛里的付费绳师，似乎口碑不错。
压力已经让秋辞的身体膨胀变形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饱得皮肤都变透明的大气球，再不释放压力，只要有稍微有一点点尖锐的东西往他身上轻轻一碰，就能把他扎出一个眼儿，然后那些高压气体就会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小眼儿撕成大洞，把他变成一只到处乱窜的破口袋。他想象自己全身的皮肤上都是小眼儿，呲呲地往外漏气，恨Leon，恨盛席扉，恨自己……必须得赶紧捆住。
所以男人就男人吧。
收费的就是不一样，这个男绳师对秋辞的所有要求都表示理解和尊重，对他像对待客户一样礼貌周到。而且男绳师不但会驷马，还敢玩儿吊缚，对秋辞说：“几乎每一个来找我的，就算第一次不敢，之后也一定会要求玩儿吊缚……吊缚是捆缚的终极梦想。”
秋辞喜欢他最后那句话，和他敲定了买卖。
对方开出价格，秋辞爽快地转了钱，并说：“这算是首付，如果我们合作愉快，结束后我会再转同等数额作为尾款，后续我们还可以定期约时间见面。”
对方愉快地应下来了。
这就更像红灯区交易了，但好歹交易货币是钱，而不是他的肤色和身体部件的尺码。何况秋辞不相信人性，他更相信经济学规则。
他谨慎到不和男绳师约在本地，而是挑了自己将要出差的一个城市，把见面时间约在出差最后一天的晚上。当然他会给绳师报销路费和食宿费，还有额外的出差补助。
酒店是他自己订的，入住后还藏了几个摄像头和一个语控助手，手机也有语助，都是为了以防万一。
住酒店是常态，睡酒店的床比睡家里的床还习惯。他坐在床上登陆论坛，想和绳师确认明天的约会是否能如时进行。
进入论坛，一个大热的帖子顶到最上面——《揭露xx绳师的恶行》。啊，是他约的那个男绳师的论坛ID。
帖子是匿名开的，揭露付费绳师对客户的侵犯和勒索，后面有很多匿名的跟帖附和，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秋辞盯这帖子盯了一整晚，一楼一楼地数，数有多少受害者。他还看到那个骗子绳师现身了，贴出许多受害者的照片作为报复。
这个论坛管理不错，那些侵犯隐私的照片很快就被删了。但秋辞知道一定有人下载了下来，并会把它们洒向整个互联网。也许某天他上网学习某个结怎么打时，就会看到这其中的某个男人或者女人被缚住的身体。
秋辞也开了一个帖，这是他在论坛第一次开帖，内容是如果有谁需要法律援助，可以找他，他可以推荐律师，并出钱资助。他知道自己逃过一难，他之前的表现就像一个人傻钱多又胆小的冤大头，就差在脑门上写着：“我害怕暴露，我有钱，快来勒索我！”
但没有人向他求助，只有几个回帖感谢他热心，并告诉他：“不会有人去告的，圈里事圈里解决。”
是啊，正因为他们的爱好是不被社会道德所接纳的，所以他们也无法获得社会法治的保护。一直活在暗处的人怎么敢去光下面呢？会被晒伤，会变盲。
他又去联系那个会掷铁饼的女T了，对方毫不意外：“你也没睡？”
秋辞自己在网上找了一张别的图片，发过去，请求：“能不能用这种样式的？”
对方爽快地答应了，“其实我也不喜欢做成男人的样子。”
秋辞只求她别再用那个词。和男人没关系，是女人对他使用工具，所以不是男同行为。
………………
第二天早上，秋辞把这晚用过的所有东西都扔到小区外的垃圾桶里，约会也取消了。
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第29章 热闹与冷清
春节到来时，盛席扉同多数离异家庭的子女一样，遇到那个难题：过年和谁过？
他爸爸宽厚，主动解了他的烦恼，让他去陪母亲。盛席扉思来想去，觉得确实是妈妈那边的亲戚更让他不放心，就跟着母亲去了大舅家。
姥姥姥爷不在了，但过年打麻将的传统不能丢。大舅二舅加他们生的四个儿子，再加盛席扉母子，正好凑两桌，把客厅去饭厅的过道都塞满了，舅妈们端菜过去的时候得吸着肚子挤过去。
盛席扉根本坐不住，好几次都想去厨房帮忙，被他两个舅舅按在座位上。往年都是他爸陪着玩儿，今年只能由他来当壮丁。
姥姥这边真是男丁兴旺，同辈几个表兄弟就差他没结婚生子了。大概一算就得吓一跳，险要二的三次方，一屋子的男人和半大小子，阳气壮得有些过分。
舅舅和表哥们吼“二条！”“发财！”就像故意要吓人一跳，儿子们也继承了家长的大嗓门，满屋子乱窜的时候嘴也响个不停，音量拉满。
盛席扉的座位正挨着那条过道，每次有孩子跑过去都得撞一下他的椅背。他这会儿才知道原来人声也能出多普勒效应；还领悟到“沸反盈天”这成语有多生动，他现在觉得自己就跟那饺子似的，被扔进沸水里了。
实在坐不住了，盛席扉拉着自己妈去给舅妈和嫂子们们帮忙。不过这会儿饺子已经都包完了，硬菜也都在锅里做着了，用不上他们。
盛席扉挺过意不去，想从二舅妈和灶台之间挤过去，给自己找点儿活干。舅妈和嫂子们跟他母子客气，嘴上说是嫌徐老师做饭不好吃，嫌盛席扉个儿大占地方。
下一代里唯一的女孩儿抱着一本书过来，问盛席扉：“小叔，你能不能给我念书？”
盛席扉看眼封面，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霸王龙，不由笑了，小外甥女看着乖乖的，原来喜欢《恐龙世界》。
三表哥家的嫂子笑着往外推他，“快去，帮我看贝贝。”
盛席扉抱着贝贝去了大外甥的房间，关了门，终于安静了。
小外甥女还没上小学，但是一点儿不淘气，睁着大眼睛跟小大人似的，安安静静听他念书。
念到“始祖鸟曾长期被误认为是鸟类的祖先”这句，盛席扉停住了，问外甥女：“始祖鸟不是鸟类的祖先吗？”
小外甥女睁着大眼睛，脆声地回：“不是呀，小叔，‘误认为’就是错误地以为的意思，你不知道吗？”
盛席扉沉吟了一声，掏出手机，“贝贝等小叔一下哈，我上网查一查，小叔小时候看的书上写的是始祖鸟是鸟类的祖先。”
贝贝安静地等着，观察小叔叔脸上快速变换的表情。等大人面色凝重地把视线从手机上抬起来，贝贝好奇地问：“小叔，你怎么了？”
盛席扉说：“小叔的人生观受到了冲击。”
小女孩儿歪起头。
盛席扉忍不住在她头顶抚摸了两下，觉得她又乖又可爱。他继续给孩子念书，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始祖鸟的事。真是岂有此理，都叫“始祖鸟”了，竟然不是鸟类的祖先了！
念完几十页，贝贝满足了，自己趴地毯上看书。盛席扉沾贝贝的光，在这屋躲清静。
他心里放不下始祖鸟的事，急于想和谁分享这个新发现。确切说是想和秋辞分享。刚刚在网上看到那条考古界的理论更新，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秋辞肯定也感兴趣！”
他已经给秋辞发过“过年好”了，秋辞也给他回了“过年好”。盛席扉挤在外甥的小椅子里，手里转起手机，忍不住又打开。先看眼微信界面，倒是有不少未读，但都是群发的祝福语。再点开朋友圈，也是热热闹闹，不少人在晒年夜饭，说吉祥话，还有人吐槽春晚。
盛席扉也想吐槽春晚，更想吐槽舅舅他们打麻将那么吵还要开着电视，还把音量调那么大，吵上加吵。秋辞肯定不看春晚，他肯定不喜欢那种太热闹的联欢会节目。还想吐槽人声多普勒效应，秋辞肯定能get到他这说法的精妙之处。
盛席扉手里转着手机，觉得自己要闲出毛病了。
他给敏敏发消息：“你知道始祖鸟不是鸟类祖先了吗？”
敏敏秒回：“喝大了？几个菜啊？”
两人臭贫了几句，敏敏先撤了，“一大家子吃饭呢，老看手机让我妈说了。”
盛席扉竖起耳朵听外面，他家的年夜饭还没开始，不知道是哪个舅妈或者嫂子顶了他的位置，两桌麻将依旧没停。
他又给峰峰发消息：“你知道始祖鸟不是鸟类祖先了吗？”
峰峰回：“始祖鸟不是让李宁收购了吗？”
给学历最高的前博士生发：“你知道始祖鸟不是鸟类祖先了吗？”
前博士生回：“始祖鸟不是恐龙吗？”过了两秒又回：“还是鸟？”
好吧，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他们的博士生不学生物。可是秋辞一定知道。他们教职工家属院以前流行给孩子买那种成套的百科全书，他是被他妈按在椅子上逼着看完的，但秋辞小时候一定是那种乖乖的坐得住的孩子，有好奇心还爱看书……
盛席扉看向小外甥女，小女孩儿趴在地毯上看书，头朝着他这边，乌黑的小头发梳着整齐的小辫子，中间分出直直的一条线，两手支着脑袋瓜，两只小脚翘起来……盛席扉觉得秋辞小时候一定就是这么乖的。
手又忍不住去摸手机了，心不在焉地把几个app翻了个遍，最后还是打开朋友圈，无聊地划啊划啊划，时不时礼节性地点个赞……嗯？秋辞也发朋友圈了，他也吐槽春晚，直接拍的电视屏幕，是个小品。原来秋辞也看春晚啊。
他立刻在下面回复：“我也不爱看春晚的节目。”发送。
我也不爱看春晚的节目？是不是太傻了？
要不要删除……换一句别的……
哎？回复了！——“刚看到一个舞蹈还可以。”
盛席扉觉得秋辞这会儿肯定没有在忙了。他还要继续回复，突然想到以前给秋辞留言，要么回复得很慢，要么总是忽略其中几句，但是给他打电话就总接得很快，也不着急挂电话。
“贝贝，小叔去阳台上打个电话，有事喊我哈。”
贝贝乖乖地点点头，继续看书。
盛席扉溜到跟卧室相连的小阳台上，他只穿了毛衣，没穿外套，让寒风吹了个激灵，忙点起根烟，同时拨出电话。
小区和周围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砰砰”地响个不停，天上时不时亮一下。
盛席扉吸了口烟，留一只眼睛看着孩子，听见手机里响起安安静静的一声：“喂？”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
他本来都冷得把两只手藏裤兜里了，只用唇和牙叼住烟，歪着脑袋把手机夹在肩膀上，这会儿又抽出手去握手机，笑着说：“秋辞，过年好啊！”
电话里听起来可真清静。过了小片刻，他听见秋辞带笑的声音，“过年好。”

第30章 一通电话
这两句过年期间的通用问候语已经通过文字传达过一遍了，这会儿通过声音再传达一遍。之后便静下来。
盛席扉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秋辞你好，我在除夕夜特地打电话给你，是为了告诉你始祖鸟不是鸟类的祖先了。”这要是说出口，比“我也不爱看春晚的节目”还要蠢上一百万倍。
“那个……你那边好安静啊……你们开饭了吗？我有没有打扰你吃年夜饭？”对，年夜饭！中国人最爱聊吃什么，一桌子菜总有你爱吃的，两个人总能找到共同爱吃的。盛席扉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我还没吃饭。”
又静下来。
盛席扉急急忙忙把烟叼进嘴里，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再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换进右手，心里又像被鸡爪子挠了。
“你吃了吗？”秋辞在电话里问他。
盛席扉松了口气地笑了，“我也还没有，我们家年夜饭开饭晚，他们都着急打麻将，停不下来……唉，你都不知道我们家有多吵，我爸妈不是、不是那个了嘛，我今年就跟我妈来我舅舅家过年了。我大舅家俩儿子，二舅家也俩儿子，我这四个表兄弟又都是二胎政策的积极拥护者，好家伙，大的小的一堆老少爷们儿，把屋里都给塞满了……”
听筒里静悄悄，盛席扉觉得自己嘴真碎，老跟秋辞说这些家长里短，人家怎么爱听？
“那什么，你是不是在忙？大年三十儿还工作啊？”
“我在捆东西。”
“捆东西？捆年货吗？”
“你再猜？”
盛席扉觉得他语气听来有些不寻常，比平时说话慢，发音也更轻，让他不由将手机往耳朵上贴得更紧，同时自己也降低了音量，“捆礼品盒？送礼用？”
“不对。”
“捆螃蟹？一会儿要蒸螃蟹？”
秋辞让他逗笑了，“冬天能买到活螃蟹吗？”
盛席扉也笑，“不能吗？这年头什么反季的东西买不到？——不行，我猜不着，你好歹给个提示，比如告诉我是活的还是死的，是跟过年有关的还是工作有关的……”
电话里传来秋辞带着鼻音的非常轻的一声“哼”，“我干嘛要提醒你？”
那一声轻哼，还有这轻飘飘上扬的语气，都像羽毛一样从盛席扉的耳朵上扫过去。
盛席扉忽然福至心灵，“秋辞你喝酒了吧！”
电话那里又静了静，然后传过来一连串诘问：“……对呀，喝了，怎么了？你过年不喝酒吗？你也说过要戒烟，你戒了吗？”
盛席扉下意识看眼自己手里的烟，呵呵笑了，想起敏敏刚才那句：“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秋辞的声音里含了水意，露珠那样凉凉的水，如果没有从叶子上摔下去，就要马上被太阳晒没了，“我不是说了吗？我还没有吃饭。I haven’t had my dinner……yet! All the restaurants are closed. There is no food delivery at all.……I hate this time of the year. The city is totally empty!（我还没有吃饭，所有的餐馆都关门了，还没有外卖，我讨厌这个时间，整座城市都空了。）”
盛席扉只能说谢天谢地，虽然这英语听力考试来得猝不及防，语速也快得离谱，但所幸秋辞没说太复杂的，他都听懂了。
盛席扉在心里纠结措辞，但说出口的只是最简单的问句：“秋辞，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北京呢？”
秋辞把手机扔进旁边的被子里了，瞪着自己被折叠捆住的腿，拼命往下咽，把翻涌的酸涩咽进挨饿的胃里。
陷进被子里的手机传来微弱的声音：“秋辞？秋辞？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秋辞，你听我说……”
秋辞看向那手机，如看一个不定时炸弹。为什么偏偏是他打来电话？等了这么久，从希望是妈妈，到希望是爸爸，到谁都行，哪怕是同事问他工作上的事都行，只要有人和他说说话……然后电话就响了。
为什么偏偏是盛席扉呢？盛席扉是徐东霞的儿子！他正和他亲爱的妈妈一起等跨年呢！
“我不想和你说话了……对不起，我喝多了，心情不好，对不起。”秋辞抓起手机飞快地说完，然后把电话挂掉了，手机重新被扔回被子里。他想继续练习折腿缚。他自己总是缚不紧，打出的绳结也不够整齐。
可是没有心情了。教学视频已经结束了，停在最后展示的画面上。真漂亮。视频里的模特真幸福，能遇到这么有经验的绳师。
那个女T对他说，你不要再试图在圈里找缚手了，你这种情况我见得很多，圈子对你来说太危险。
她还说秋辞这种深柜有种很特别的气质，会同时吸引不同性向的人。
秋辞说自己不是深柜，“我知道自己潜在的性倾向，但只要我不迈到‘性’那一步，基于‘性’的定义就和我无关。”
女T回：“看，就是这种气质。虽然我不知道你的长相，但我见过你身体的照片，只要你不是特别丑，进圈子就是各种意义的羊入虎口。”
秋辞想说，他本来也没想进圈子。他只是没办法。他想要的绳子本来就和圈里的绳子不一样。他只是没有办法了。
对方为他指出两条路：要么继续忍耐、压抑，直到变成真正的变态；要么就在生活中找一个能接受这种喜好的，从零开始培养他。
秋辞讨厌她那么直接地用了“他”。
他是不可能让现实生活中的人知道他的喜好的。
但是刚才为什么要在电话里那么说？我在捆东西。
他确定盛席扉猜不到，那样一个一步歪路都没走过的光明磊落的人，他不可能猜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阴暗的、见不得人的内容。
他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那么说了。本质应该算是嫉妒吧，只是说给他听，就感觉把他污染了，让他也染上和自己一样的脏。
电话又响了，秋辞猜到是谁。除了盛席扉，不会有人在除夕夜的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了，即使是最殷勤的下属也都在享受和家人团聚的时光。
秋辞把没有被缚住的那条腿也折起来了，膝盖抵在胸前，把脸埋上去，等铃声停下来。
电话的铃声停了，另一声短促清脆的铃声响起来。
秋辞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这是短信。这年头谁还发短信啊。
他在心里吐槽，伸出胳膊把手机从被子里捞出来，微微偏过头，一只眼睛还埋在膝盖上，只用一只湿润的眼睛读屏幕上的文字：“秋辞，再和你说一声过年好，希望你在新的一年里一切顺遂、心情畅快。我帮你订了一份外卖，离你家有点远，可能得多等一会儿。我记得你爱吃海鲜，就给你订了鱼肉馅和三鲜馅的饺子。就是订餐的时候我用的自己的账号，不小心留成我的手机号了，餐送到了我再给你打电话。这个时间还接活的外卖小哥不容易，你可千万要给人家开门。我明白你的感受，其实我今年过年心里也很难受，但是肯定比不上你难受的十分之一。只是千万别和自己身体过不去，空腹喝酒真的不好，太伤胃。如果你哪天想喝酒解闷，可以叫我，我时间自由，随叫随到。”
盛席扉徒手把烟掐了，烟蒂暂时放到地上，两只手拿手机，终于等到秋辞回复：“谢谢。”

第31章 空心球
麻将桌终于撤下去了，年夜饭终于摆满桌，盛席扉却吃不出香了。
他时不时就要看眼手机，追踪骑手到哪儿了。徐老师嫌他在饭桌上玩儿手机，刚刚大家都拍饭桌发朋友圈，他不拍，现在所有人都把手机收起来了，他还紧盯着屏幕。徐老师抬高手假装要揍他，盛席扉笑着躲开，徐老师还要抢手机，他就歪过身子把手机藏到桌下，好声向自己妈求饶，说自己在等朋友消息。
长辈们都替他说话，说席扉从小就懂事，现在又那么忙，过年的时候想玩儿就玩儿。
徐老师其实没生气，她只是想知道他在跟谁聊天，“是女孩子吗？”
盛席扉忙把手机藏得更远了。但其实不用这样，让他妈知道了也没什么，秋辞还是她学生呢。可盛席扉下意识地心虚了，还在桌子下面把屏幕关了。
这时电话响了，盛席扉朝桌下探头一看，是骑手的号码，他都背过了，忙接起来，给桌上的长辈们一个抱歉的手势，跑去阳台。屋里还是吵。
骑手在电话里抱怨他给的地址不明确，说不清几栋几户，小区门卫拦着不让进。
盛席扉忙把具体门牌号告诉他，是刚从秋辞那里得知的。
“姓什么？”
“秋，秋风的秋。”心里划过一句：“自古逢秋悲寂寥的秋。”以前总觉得是春花秋月的秋。
他是故意在订单里留了自己的号码，为了能和秋辞再多说几句话。他说不清为什么会有那种念头，但刚才有一瞬间他真怕秋辞也做出他朋友以前做的傻事。
和骑手结束通话，盛席扉又给秋辞发消息：“骑手已经进小区了，一会儿他直接按你门铃，你留心一下。”
那边秒回：“谢谢。”
盛席扉心想原来他也一直守着手机呢。
没多久，订单状态变成“已送达”，紧接着秋辞发来消息：“收到了，谢谢。”
他问：“还热吗？路上花了不少时间。”
“还热的。”
过了两秒，盛席扉又收到：“谢谢。”
他只觉得心里又酸又软，堪比一颗熟透的柠檬，诚心诚意地回复：“不用和我这么客气。你要好好吃饭，过年吃饺子，来年冬天就不会冻耳朵了。”
秋辞有饺子吃了，那他也该回去接着吃饺子。舅妈和表嫂们那么能干，包了好几种馅，他还没把每种馅都尝一遍。
可心仍是空落落的，像被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碰不到实处。
秋辞又给他发消息了，一句话把他的心托住，“是冬至不吃饺子会冻耳朵。”紧接着一条，“那是迷信。我从来都不吃，也从来没有冻过耳朵。”又一条，“你给我点太多了。”
盛席扉等着，果然，还有一条：“谢谢。”
他咧嘴笑起来，“饺子好吃吗？”
秋辞给他拍了照，饭菜都装进盘子里了，两份饺子，一份红焖羊肉，一份海鲜豆腐煲，一份青菜，还有米饭，这么多菜摆到桌上也像是年夜饭的样子了。
“青菜火大了。”盛席扉有些不满，颜色不漂亮了。
“外卖的青菜都这样，是餐盒捂的。”在这方面秋辞更有经验。
“饺子好吃吗？我还没吃过鱼肉馅的，是鱼肉块儿还是剁碎了的？”
秋辞就给他发了一张咬了一半的鱼肉馅饺子。哦，是剁碎了的。他能在饺子皮的断口处看到秋辞的牙印。由牙印联想到牙齿，由牙齿联想到嘴唇，再联想到整张脸。他希望那张脸上现在的表情不是愁苦的。
“三鲜馅是哪三鲜啊？”
“要不我开视频给你直播吃饭吧。”
盛席扉让他说不好意思了，但是秋辞愿说话了，他又觉得高兴，干脆回：“好啊，我看我这钱花得值不值。”
“这顿饭多少钱？我转给你吧，不是跟你见外，这是应该的。”
“得了吧你，我好不容易有机会请你吃饭。我刚才的意思是，你吃得香我的钱花得才值。”
他这么说，秋辞就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秋辞，你说咱俩算什么交情？”
半个鱼肉馅饺子咬在嘴里，舌根下面开始泛酸，省醋了。
“虽然咱俩是因为我妈才认识的，又因为虞伶才熟起来，但我觉得咱俩本身特别投脾气，说话能说一块儿去，吃饭也能吃一块儿去，更别提你还帮过我那么多忙，让我偶尔也帮你一次我真的特别高兴。别觉得不好意思，谁都有不顺的时候，何况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不比我那天喝多了抓着你手哭有面子多了？”
他这回是发的语音，秋辞一边听着，一边把半个饺子嚼了，咽进肚里，然后去尝三鲜馅的。
“是韭菜、鸡蛋、虾。”
徐老师在阳台上找到盛席扉，“好儿子好儿子”地叫着把人拉进往屋，心疼地斥他：“傻不傻呀，大冷天儿的穿毛衣站外面？”摸下儿子的手，冰凉，赶紧捂进手心里哈热气，把手里紧抓着不放的手机也捂进去。
“妈，你跟秋辞他爸妈熟吗？”盛席扉问。
徐东霞一边给他暖手一边说：“不熟，他们都是隔壁高中的，秋老师比较有名，国家特级教师，再就是知道他前妻后来找的那个是副校长，现在都进教育局了，也是怪有本事的，不过人家确实漂亮……唉，儿子，你说这当老师的是不是就容易离婚？把精力都放到学生身上了，顾不上家里……你说你爸爸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嫌我不像别的女的那么操持家里……”
盛席扉把手从他妈手里抽出来，给了妈妈一个拥抱，小声说：“妈，过年好。”
他们母子平时不搞这种温情，徐老师嘴上说着嫌弃的话，把儿子推开，继续给他暖手，眼圈里有点儿红了。
但她马上想起更实际的，问盛席扉：“你刚才是跟秋辞聊天儿呢？”
盛席扉觉得实在没必要撒谎，就“嗯”了一声。
徐老师诧异得很，“你跟秋辞聊天儿躲这儿干嘛呀？妈还以为你认识哪个小姑娘了，还跟你舅舅他们说这比吃饭重要……”她作势要揪儿子耳朵，“你说你跟个男的聊这么起劲儿，白让你妈高兴半天——”盛席扉笑着躲，仗着个儿高让他妈碰不着，母子俩都笑起来。
徐东霞挽着儿子手臂想让他去吃饺子，可盛席扉不肯走，他那么大个儿，徐老师根本拽不动他。
盛席扉问他妈知不知道秋辞为什么出国。
徐老师一点儿印象都没了，“那我哪记得，我都教了多少学生了，要不是他说我当过他班主任，我连他是哪一届的都记不住。怎么了？”
盛席扉忧愁地皱眉头，“……没事，就是觉得，秋辞他爸妈好像不太行。”
秋辞慢慢吃着饭，之前喝了太多烈酒，胃里不太舒服，但不能说没有胃口。咀嚼的时候眼睛就落到手机上，不知道盛席扉干什么去了，有来有回的消息忽然中断了。
“不好意思，刚我妈让我穿羽绒服去了，我舅家的阳台漏风。”盛席扉不打字了，直接发语音。
“帮我跟徐老师说过年好。”秋辞知道这样说才合理，他也回了语音。
“要不你跟她亲自说？”盛席扉说着就准备往屋里走。
“不了……我喝多了，和老师说话不得体……”
盛席扉又转回阳台，穿上羽绒服就暖和多了，笑呵呵地对着手机说：“是能听出喝酒了，你现在说话比平时慢……你是喝多了就爱说英语吗？我也有这个毛病，你说这是怎么个原理？其实我口语不咋地，但是喝糊涂了反而说得挺流利。”
秋辞说：“可能是你喝多了察觉不出自己有语法错误。”
“有这个可能……但是语速呢？喝多了应该反应慢，但是我语速反而比平时快了。”
秋辞想了想，“可能你平时说英语的时候会受母语限制吧，毕竟外语再流利也比不上母语，会被母语纠错……人们总误以为酒精对大脑的作用是放纵，以为酒能让人勇敢，让人做平时不敢做的事，说平时不敢说的话，其实相反，酒精对大脑的作用是阻碍，阻碍了自控力、阻碍了理性思考能力，所以会在酒后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行为……”
盛席扉听得津津有味，见他停了，不由催促：“继续啊？”又想到秋辞在吃饭，补充一句：“不急，你先吃。”
秋辞嘴里没有食物，他只是在想自己喝醉后做的蠢事，还想到自己的梦，梦里总在说汉语，因为还停留在小时候。
他换成打字，“所以喝了酒喜欢说外语，不是因为酒精促进了说外语的功能，而是限制了说母语的功能，这是我的理解。”
盛席扉连连点头，也打字：“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同时觉得秋辞不愧是资深酒鬼，在喝醉这方面果然见解独到。
“你的英语应该和汉语一样好了吧？”
“怎么可能？我出国那会儿都十多岁了，母语是母语，汉语是汉语。”
“但是从受教育的角度呢？你的汉语只有初中生水平，英语却是高等教育水平。”
“我小学就背完唐诗三百首，初中就读完四大名著，你大学毕业的时候能背几首诗？”
盛席扉呵呵笑起来，觉得自己有点儿贱嗖嗖的，还挺喜欢秋辞说话刺他。他诚心赞美：“你确实厉害！有文化！”
“……所以，母语总是不可替代的。”故土也是。可是回到故土，却更孤独了。故乡已没了家，还能算故乡吗？……不想想这些了，重新拿起手机，打字：“徐老师看学生的班级群吗？”这才是要紧的问题。
“不太看吧，没听我妈提过……”盛席扉想起他妈刚说的，教了那么多届学生，“我猜她不怎么看，平时备课批作业就老熬夜了，没时间看那些。怎么了？你怕她又催你去参加同学聚会？”
秋辞放心了，直接跳过他后面的问话，“你去阳台是要抽烟吗？你不是说想戒烟？”
盛席扉已经把烟掐了，所以回得理直气壮：“我这半天一直都在阳台上呢，屋里太吵怕听不清你说话。”后面又跟了一条，“你现在知道我有多重视你了吧。”
秋辞播放语音的手指缩回来了，低头吃饭，海鲜煲里的豆腐最好吃。
“要不我给你打电话吧，这么聊天儿太慢。”
秋辞在心里说，特别忙的时候才会在吃饭的时候打电话。
可是电话已经拨过来了。
秋辞只好接起来，抿着嘴咀嚼，只“嗯”了一声。盛席扉这才反应过来，“哎呀你吃着饭呢。”
秋辞显然是那种嘴里有饭的时候不说话的人，盛席扉挠挠鬓角，不知要不要挂断电话。跟秋辞通上话不能算容易事，有点儿舍不得挂断。
两人就这么静悄悄地对着话筒，盛席扉怀疑秋辞开了免提，否则电话贴着腮，肯定能听见嚼东西的声音。
没头没脑问一句：“你现在在吃哪个菜？”
秋辞把嘴里的咽下去，“饺子，三鲜馅儿饺子。”
“好吃吗？”
“好吃。”
“就酒了吗？”
“嗯？”
“我是说，你吃饺子就酒吗？”
秋辞有点儿想笑，“不就……就蘸醋。”
“你那么爱喝我以为你还得再开一瓶呢……‘饺子就酒，越吃越有。’这句话你听过没？”
秋辞笑了，“没有。”
“按西餐那套，吃饺子应该配白葡萄酒还是红葡萄酒？”
“没听说过。我就听过吃饺子蘸醋。”
“你听相声吗？”
“……不听。”
“一般捧哏演员就老爱说那个：‘没听说过！’你晚上喝的白的还是红的？你酒量这么好，能把自己喝晕乎起码得两瓶吧。”
“我晚上喝的白兰地。”
“白兰地，是叫Brandy不？你怎么不说英语了？白兰地多少度？”
“四十多度。”
“啧，烈酒啊。”
“那你晚上喝的白的还是啤的？”凭什么老是他发问。
“嗯？……哦……白的。”盛席扉有点儿难为情了，他也觉得自己问题有点儿多。
“多少度？”秋辞还问。
“也就四十多度……”
“啧，喝了不少吧？”秋辞学他刚才那声“啧”，连同他的笑意一起。
盛席扉也乐了，“不多，就敬我舅舅舅妈他们喝了几盅。”
“那就是酒量不行哦？”
盛席扉呵呵笑着，“激我？真男人不怕被说不行。我可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要是说自己没醉，你肯定就要说了，醉汉都说自己没醉。但我确实没醉。”
秋辞觉得他是酒劲儿刚上来，这会儿起码已经过了微醺了。
他听见盛席扉那边有“砰砰”的背景音，“你那边有人放炮吗？”
“是，你能听见？”盛席扉说自己没醉，却傻乎乎地把手机往天上举，又拿回耳边，“这会儿热闹起来了。听说市政府那边还有礼花表演，那种用公款娱乐的场面肯定特别大，可惜从我舅家这边看不着。”
“北京都不让放炮。”冷冷清清。
“呵护首都的蓝天，人人有责……不过你要是想听响儿，可以踩气球啊，把气吹足了，一踩巨响。”
秋辞听出他语气里的调笑意味，但是不讨厌，“气球多可怜啊。”
“你这共情很奇特——炮仗不可怜？”
“也可怜……但是烟花不可怜，在最美的瞬间……”
电话那头没响应，秋辞自知说了傻话，不由问：“怎么了？”
“嗯？”那边像是突然回过神，“刚才正好有个特别漂亮的礼花炸开了，特别大一片，可惜你没看到。”
秋辞那边也安静下来，他吃饱了，懒洋洋地枕着一条胳膊趴桌上，把手机贴另一边的耳朵上。
“秋辞，你知道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本来是想说什么不？”
“说什么？”
“你知道始祖鸟不是鸟类的祖先了吗？”
盛席扉给他两秒钟时间来消化吸收，满意地听到电话里传来惊讶的声音：“始祖鸟不是鸟类的祖先那谁是？不都是始、祖、鸟了吗？”
盛席扉用头把手机夹在肩膀上，抬手朝夜空中炸开的烟花做了个投篮的动作。不用篮板反弹，也没碰篮筐，空心入网，干净利落。
——唰！就是这个感觉。
晚上散场的时候，贝贝已经在表哥怀里睡着了。盛席扉陪他们一起下了楼，往表哥兜里又塞了几百块的压岁钱，让他给贝贝买书看。

第32章 目若秋月
秋辞认为自己过了一个不错的年，以为这是好兆头。但外企似乎不管中国年，年假结束后刚开始上班，秋辞的工作就出现重大事故。
他目前跟的一个项目是给一家已经上市的公司做定向增发。这本是比IPO更轻松的活，按部就班就好。然而春节后不久的某天早晨，秋辞到公司后照例先看眼股市，发现这家公司毫无征兆地发了停牌公告。他诧异地打了一圈电话，发现自己人对此一无所知，而对方公司相关人员全部失联。
秋辞立刻联系现在的大领导，Micheal曾经的副手，如今已接替上任的新MD，请他安排紧急会议。
会场里的气氛紧张得要命，每个人看起来都如临大敌。会议从天亮开到天黑，终于从外面获得一些消息：那家公司的董事长涉嫌经济犯罪，已经被警方带走了。
大MD当即宣布停止会议，要求所有人对此事保持沉默，并着重吩咐秋辞不要对外发表任何观点。以秋辞的级别和资历，本不需如此，尤其他那责备的语气好像这场突发意外是秋辞的错。
连新入职的下属都看出新MD是故意给他们的SA难堪，低头盯住自己眼前那点儿锃亮的会议桌，拼命给自己找事做。
秋辞并不怕被他们看，他总能将表情控制好，只是面皮上火烧火燎。这是他最大的不快，为自己无法真正保持冷静，他竟真被这可笑的办公室政治搞得情绪激动。
散会后，秋辞直接去了洗手间。共同负责这个项目的一个分析师也在，刚洗完脸，前额的头发湿得有点邋遢，一脸担忧。刚开会时秋辞就看出他精神紧张了，便安慰了几句，告诉他这种不可抗的意外不会影响他的晋升。
“那你呢？”分析师忍不住问，对上司心怀愧疚。Avery是Micheal的弟子，新MD亦有自己的门徒。新Md上任后，他们几个分析师和后勤人员都接到暗示，以后要把Avery的需求往后排。
好几次加班到凌晨，他都看到Avery正对着基础的财务模型做演算，那本该是他们几个分析师的活。他还想起自己有过一次重大失误，是Avery帮他兜了底才没影响项目进程。所以那次项目结束后，他得到的是升职，而非劝退。
秋辞心灵透亮，读出他的愧意，更明白他表露这愧意只是不想太得罪自己。秋辞抽出张纸巾递给分析师，冲他笑了笑。如果盛席扉这会儿在场，就会说他又戴上微笑面具了，只有嘴巴在笑，眼睛没有变成月牙。
秋辞去了洗手间最里面的隔间，确定门锁好了，把开会时用的东西放到马桶盖上，把皮带解下来，倚着隔板往手腕上缠。
用牙咬住，使劲儿拽。这次一直拿牙咬着，比平时用腰带扣紧很多。最后是牙齿酸得咬不住了才松开，口水已经溢了一下巴。皮带上刻了深深一行牙印，柔软的小牛皮险让他咬穿了。皮带下面的手腕被勒出淤血。
他把下巴和唇周围擦干净，把皮带系回腰里的时候知道自己玩儿过了，手抽筋似的哆嗦，像得了帕金森。手腕上的印子也没法完全遮住，一抬手就会从衬衣袖口露出来。
干脆直接下班吧，反正项目已经黄了，别人还嫌他太能干。
他连大衣都没去取，把西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揣进兜里，就这么冷着去了地库。
他坐进车里，把西服披身上，手扶着方向盘发了会儿呆，又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翻起通讯录。
也不是完全的漫无目的。
他没有某些同事的特别通讯录，但他亦有能随叫随到的人。起码那人是如此承诺的：“我时间自由，随叫随到。”现在正好是检验他是否诚实的好机会。
其实秋辞有点儿希望他虚伪。有时候他更希望徐东霞的儿子是个坏人。
徐东霞的儿子给他的上一条消息他还没回。
他回复盛席扉总要拖一拖，几小时或几天，通常是出于自我约束，约束次数多了就变成烦盛席扉。不过盛席扉机灵，总能在他真觉得烦之前停下来。
秋辞想不明白，他干嘛总要找自己，他那么多朋友，干嘛还总要凑上来？
哦，是了，应该帮他找一个投资人。秋辞本来设想的人选是Micheal，Micheal有财力，理性，喜欢投资这类前沿的项目。但现在显然已不是好时机……那就再物色一个，已经答应别人了，就应该做到。
他的思绪像海藻一样乱舞，不知不觉点开和盛席扉聊天的界面，上一条留言是盛席扉说他认识一个收二手豪车的二道贩子，问秋辞有没有需求。
挺体面的豪车中间商被他说的那么难听，二道贩子……秋辞稀奇他是从哪里学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说法，什么饺子就酒，越吃越有，捧哏逗哏……不自觉就笑着打起字：“谢谢，但是我不太想卖了，打算找平台租赁出去。”
盛席扉很快就回复了，“我刚才查了一下，现在政策不允许租车平台挂两百万以上的车了。”
秋辞回：“我有别的途径。”
盛席扉的回复只看文字就知道他也是笑着打的字，“看来我又瞎热情了，你认识的人肯定比我多。”又问：“你今天是不是下班早？要不要出来聚聚？”紧接着又一条，“我以前觉得我挺忙的，跟你一比我都成一闲人了，成天就惦记着吃饭喝酒。”
秋辞心里产生一丝微妙的得意，可以用矜骄来形容，心想，是他邀请的我，而不是我寂寞了不得不找他。
那边居然直接打过电话来了，秋辞不得不接起来。
盛席扉果然是笑着的：“嘿，可算让我逮着你了！你可真是太难约了！”
他正好在跟朋友们一起吃火锅呢，想邀秋辞一起，旁边几个哥们儿也都热情地表示欢迎。
但是电话那头不太想。盛席扉摆手让朋友们消音，竖着耳朵听手机的声音，时而“嗯”一声，时而又“哦”一声，说的都是“好”“可以”“当然”“没问题”。
挂断电话，盛席扉立马就起身去拿外套，跟朋友们说：“你们吃，我先走了。秋辞工作上不太顺心，我陪他喝会儿酒。”
哥们儿说想喝酒要大家一起喝才热闹。
盛席扉说：“他现在有点儿累了，不想人太多，我一个人过去就行了。”
几个大老爷们儿笑得拍桌子，“卧槽，刚我们就想说了，你跟法拉利帅哥打电话那语气怎么跟和小姑娘说话似的？”
盛席扉正在系羽绒服拉链，闻言不太乐意了：“别瞎说。”
几人乐不可支，“真的，你自己说你这像不像峰峰以前老急着去陪女朋友那德性。”
盛席扉愣住了，呆了足有好几秒，低头把拉链拉好，抬头时已经笑起来，冲他们比了个优雅的中指，“滚、蛋。”
秋辞和他约在市中心一家商场的停车场。他赶到时停车场已经满了，等了十多分钟才停进去。
秋辞说他在地下二层，盛席扉停在了地下四层，直接跑上去。红色法拉利那么显眼，一下子就看到了。
盛席扉透过车玻璃看到秋辞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低着头像在看手机。他觉得秋辞身上总有种安静的气质，把身周的空气都渲染得安静了。
他不由放慢脚步，随后又加快，跑过去，叩叩秋辞的车窗。
秋辞果如他预料的那样受惊地抬起头，随即轻笑，眼神像是从眼里流淌出来。
他看见秋辞，总会想起以前从没有上过心的语文，那些不得不背的词句忽然有了实在的含义：眼波流转，眉目含情，皎皎云中月……最后这句好像不是在写眼睛，但是用在秋辞的眼睛上就很合适。
同秋辞寒暄时，他对上秋辞笑吟吟的双眼，前所未有地文采爆发，自造出一个成语：目若秋月。心里想的是某年中秋晚上看到的月。
秋辞把车窗落下来，胳膊搭在窗框上，目若秋月地问他：“喝酒了吗？”
“没，我开车过来的。”
秋辞笑起来，把车钥匙抛他怀里，“今天你开。”
盛席扉露出惊喜的表情，像当街被一名绝世美人搭讪了，高兴又傻愣愣的。
秋辞问他：“敢吗？”
盛席扉拽开车门坐进来，“砰”地关上，冲秋辞扬眉，“有什么不敢的？你敢我就敢！”秋辞看他那双眉毛高兴得都快从俊脸上飞出去了。
秋辞用美术生欣赏世界名画的眼神欣赏盛席扉脸上的愉快，忽然获得一条真理，容易被取悦的人才值得人去取悦。

第33章 恭喜大门哥开上法拉利
秋辞反思自己是不是陷入了贴标签式的思维定式，因为盛席扉是理工科的，就默认他动手能力强。他之前就犯过类似错误，因为那个付费绳师说自己热爱运动，尤其喜欢打篮球，他就默认对方心理健康。否则也不会那么容易上当。
但盛席扉的动手能力强是事实，跑车的功能键复杂，启动方式也和城市用车不太一样，他只教了一遍对方就会操作了。
当然他只动嘴，偶尔抬手遥遥一指，手腕老老实实待在袖口里。
他自己第一次试超跑时紧张了，但盛席扉没有。盛席扉看起来只有兴奋，踩油门前还有心思逗着玩儿：“你怕不怕我一脚下去把你车报废了？”
秋辞悠闲地靠着车座，双手藏在外套下面，“怕什么，有保险。”
“不是车主本人开也保吗？”
秋辞嫌他啰嗦，反问：“你是不是不敢？”他有几分坏心思，想看盛席扉第一脚油把车蹿出去，再狼狈地急刹车，很多人第一次开跑车都这样。
盛席扉咧嘴一笑，脚下轻轻一点，把车子稳稳从车位里拐了出去，还兴奋地喊了一声，“确实马力足！几缸的？”
秋辞不懂，问：“什么几缸？”
两人短暂对视一眼，一起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行到街面上，盛席扉逐渐和车子磨合好了，便开始给秋辞解释什么叫“几缸”。他说内燃机、L4和V8，让秋辞很快就走了神，面向他耐看的侧脸，脑子里想起别的。
秋辞觉得盛席扉很会长，身上有很多巧妙的小对比：比如明明智商很高，但偶尔会犯傻，让人想起《生活大爆炸》里的谢耳朵；比如明明思维和思想都挺成熟，但偶尔会显出孩子气，就让人感觉可爱。
他现在谈论汽车的样子就很孩子气，像小孩子拿到新玩具时快乐的模样。但秋辞实际上只见过两个小孩子拿到新玩具时的模样，是承旗和承旖一对漂亮人偶似的异口同声对他说：“谢谢。”
“秋辞。”
“嗯？”
“这车落地价多少？”
“三百二十多万。”
盛席扉咧了下嘴，用谨慎又仰慕的语气问：“我能冒昧问一下你的收入吗？”
秋辞忍不住笑了，“不是全款买的，现在还在还贷款。我现在是月光族。”
盛席扉不由侧目，“你挺超前消费啊。”贷款买房不稀奇，贷款买车他还真是头一回见，尤其是贷款买豪车。他私底下揣测过秋辞的收入，还专门搜过他们公司的待遇，虽说确实是实打实的高薪，可也禁不住秋辞这种冲动式消费。
他觉得秋辞身上充满反义词，干练、长袖善舞、理智，他都有；拖延症、喜欢沉默、感性，他也有……之前他在电话里说自己工作上有些不顺，想一起喝酒，那语气就同时具有社会人的坚硬和自然人的柔软。
他们刚才已经聊到收入，盛席扉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切入点，便问道：“你说的你手里那个项目……”
秋辞不在意地耸了下肩，“黄了。”转而继续说车，“跑车在城市里好难开，底盘低，老是提心吊胆，还颠得厉害。”
盛席扉明白他没有同自己倾诉烦恼的意思，便也只和他说车，“确实有点儿颠，不过很酷。真的酷！脚底下能感觉出马力超强，可惜就是这里跑不起来。”
这会儿是晚高峰的余韵，总得刹车。盛席扉已经习惯法拉利的起步了，越开越稳，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儿就越发显露出来。
秋辞看他这副小孩子拿到新玩具却打不开包装的模样，忽冒出个想法，“你饿吗？”
“饿。”盛席扉不假思索，他是来陪秋辞喝酒的，秋辞已经在餐厅订好座位。
秋辞解释：“我是突然想起来，我们可以去环山公路跑一圈。那边车少，路也好，是很有名的飙车的地方。你要是饿，我们就先去吃饭，如果不饿的话我们可以直接过去，反正我不饿。”其实是没胃口。
盛席扉的眼睛果然闪亮起来，“你真不饿吗？可你还没吃饭吧？”
秋辞了然地笑了，“我刚在商场里吃了一点。”其实是喝了杯咖啡。又说：“我听说那边的星空非常漂亮，远离城市光污染，其实我早就想去了，一直没有时间。”
看星空？那是不是过于……盛席扉想到“浪漫”这个词，心脏一下子抽紧，临出门前朋友们的话四分五裂地蹿出来：女孩子，女朋友……
他们上一次聊天时说起人的大脑，两人都感慨大脑如此奇妙。美国曾对战场上的士兵进行过测试，发现大脑竟如此擅长保护心灵，能说服士兵们战场比训练场更安全。
盛席扉的大脑也在保护他的心灵，不需要理性驾到，潜意识就能帮他重新整理，是：跑车，环山公路和飙车。
他不需要亲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紧了一瞬的心情已经放松下来，安全地笑起来：“《速度与激情》！”
秋辞嫌弃地撇嘴，“那电影越拍越不像话了。”
盛席扉想起上次和几个哥们儿在电影院看完最新一部《速度与激情》，大家吐槽了一路，更加安全地笑起来。
秋辞让他先大方向往西开，自己则给餐厅打电话退掉预订，把手机贴到右耳朵上。
打完电话，秋辞犹豫了。如果是正常情况，接下来他就应该在车载导航里搜路线了，可他若是把手伸出去，手腕就会露出来。
所以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秋辞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冒这种险。是完全不在乎吗？在心里对自己说，大不了断交，本来就不该有来往，可实际上紧张得指尖发凉。
可一直把手藏在外套下面也没什么意思。他只穿了一件衬衣，早就觉得冷了，如果被发现那正好，现在发现总比到了郊外再被发现强。路上要开一个多小时，就此别过是最优解。
秋辞将左手伸出去，指尖点击距方向盘二十厘米远的小触屏，身上同时又冷又热，像得了疟疾。
小臂被猛地抓住了，秋辞浑身一抖，看到盛席扉惊恐的脸。
“看路。”他提醒盛席扉。
盛席扉忙看前面，手也放回到方向盘上，不停往旁边瞟，一下看秋辞的脸，一下看他的手腕。
秋辞干脆解开袖口的扣子，把袖口挽起来，手腕上的痕迹全都暴露在盛席扉的视线里。他不觉得冷了，浑身都发热，小臂和后颈的汗毛兴奋地立起来。他竟然在享受这种刺激！大脑飞速分泌出的荷尔蒙有了可知的形状，秋辞感到它们在自己的血管里奔涌。这简直就是精神上的暴露癖！
秋辞怀疑自己已经朝更变态的方向发展了。
盛席扉看清了，后怕地长舒口气，“吓死我了！我刚以为是……”
“是什么？”秋辞一说话发现自己喉咙发干，忙用力往下咽了咽。
盛席扉飞快地往他那边扫了一眼，“我刚以为，是刀子划的……”那两道形状可靠的眉毛挤出一个深刻的“川”字，是替秋辞觉得疼，“你是怎么磕的？看着可太吓人了！”
秋辞几乎要大笑，他就知道！盛席扉这样光明磊落的人，即使亲眼看到，他也永远猜不到。
秋辞把袖子整理好，把外套穿起来，已经能自然地笑出来，“是绳子捆的。”平生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我自己捆的。”
盛席扉又惊讶起来。
“我想学一下打结，网上说独居的人容易被入室盗窃，我想试试万一被捆住手，我靠自己能不能挣开。”
替他觉得疼的表情变成哭笑不得，“你可真行……自己捆自己能弄成这样也不容易啊！”
秋辞笑着附和，“是啊，很不容易。”
他说什么盛席扉都当真，还真和他讨论起绑架脱困的事，他竟然还懂称人结和万能结，也知道人嘴里被塞了抹布和塞了灯泡不一样，就像和他讨论大爆炸和始祖鸟时一样认真。
他们又那么漫无边际地聊起天来，聊着聊着，路上渐渐清净起来，眼前一马平川。盛席扉忽又将话题调头，“刚说独居不安全，确实，尤其我们外地人在北京，家人都不在这边……秋辞，你以后要是有需要的地方，随时给我打电话。”
秋辞忽然觉得困了，一下子困得厉害，把脑袋靠在车窗上。他特别小的时候一上车就犯困，长大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我想睡会儿，你自己开行吗？”
“行，你睡……冷吗？”盛席扉看到暖气已经开到最大了。
秋辞闭上眼睛摇头，“不冷。”
“要不要把广播关小一点儿？”
秋辞又摇头。他们刚出地库时，盛席扉就把广播调到很小了，有一点背景音很好。
“那你睡吧，我到了喊你？”
秋辞感觉自己似乎是点了点头，但其实只是睫毛颤了颤。他很快便沉入黑甜的睡眠里。

第34章 三个字
秋辞在睡梦中察觉有人碰他，一下子惊醒，看到盛席扉歪着身子凑得很近。两人都被对方吓了一跳，心里扑通乱跳，又都不表现出来，成了板着脸互相大眼瞪小眼。
盛席扉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的羽绒服举高，动作如同举起盾牌，匆忙解释：“这边温度低……怕你冷。”
秋辞这时也彻底醒盹儿了，微微坐直，问道：“到了吗？”因为听见他说“冷”，下意识攥住前襟往身上裹紧了些，看向窗外。外面黑黢黢的，没有习以为常的灯光，黑夜显得幽深而鬼魅，让人心底发凉，秋辞不由把脖子也缩起来。
腿上落了样东西，秋辞转过头，是盛席扉的羽绒服。盛席扉把衣服往秋辞那边推了推，像是坚决要送出一件不太受欢迎的礼物，“到山顶了……这上面冷。”盛席扉看他穿的西装外套，秋辞则看他穿的毛衣。盛席扉说：“我毛衣厚，你穿太少了。”
秋辞轻轻握住羽绒服的一部分，非常柔软，并且温暖。他知道自己是在享受某种特定的暧昧，经过一系列复杂高效的生物化学作用，大脑产生的荷尔蒙比酒精更令人愉悦，据说效果堪比吸毒。这是世界上最健康有效的解压方式。
但和喝酒一样，他喜欢的是微醺，却害怕喝醉。穿盛席扉的外套对他而言就相当于喝醉。
秋辞把羽绒服推回到盛席扉那边，“你穿吧，我不冷。”
盛席扉觉得他冷。
秋辞无情地笑着说：“你毛衣上有火锅味儿。”
“……哦。”盛席扉羞愧地把衣服往身上套，要赶紧把自己藏起来。
秋辞见他脸上熟虾似的通红，心软了，握住他正要往袖子里套的手臂，假装笑得毫无心事，“开玩笑的！”
盛席扉也松了口气地笑起来，揪着毛衣领子低头闻了闻，脸上的热血下不去了，也不敢抬头了。确实有味儿，锅底的味儿、羊肉的味儿。
秋辞这才真正笑出来，攥住他羽绒服的袖子往自己这边拉，“你要是不冷就给我，我真冷。”有些话不能说，话音一落他就打了个大喷嚏，两只手抱歉地捂住口鼻。
这下盛席扉也真正地笑起来，把羽绒服脱下来扔进秋辞怀里，恢复了大大咧咧的常态：“给你闻闻味儿，当是请你吃涮肉了。”早就该这么说，他都不知道自己刚才害臊个什么劲儿。
秋辞把盛席扉的羽绒服套身上，顿时暖和了，犹豫要不要拉拉链时，听见盛席扉有些严肃的声音：“目前是这么个情况，咱们刚上到山顶，就来了一帮飙车族。他们估计是玩儿赛车的，开得特别疯，把路给占上了。”
秋辞听着，郁闷地“啊……”了一声，知道他们大概率是碰上那种开车不要命的二代了。
“还有一个情况就是，今天没星星。”
秋辞仰头往窗外看，上空阴沉沉一片。难怪刚才看外面那么黑。
秋辞觉得郁闷，“我们出发前怎么没想起看一眼天上有没有云呢？”
这问题盛席扉已经想过了，“市里的天什么时候看不都是灰蒙蒙的？我们应该看天气预报。”
两人一起叹了口气，面面相觑。
秋辞问：“我们是不是被困在这儿了？”
盛席扉苦笑，“我本来想征求你意见，要不要等他们走了——”
秋辞忙说：“我们不和他们抢，等他们走了我们再走。”
盛席扉作侧耳状，“听见了吗？”
秋辞听见跑车轰隆隆的马达声，一听就是特别改造过的，并且不只一辆，震得他们的车都跟着发颤。
那声音越来越近，秋辞忽然噗嗤笑出来，“多普勒。”
盛席扉也会意地笑起来。
几辆车携着多普勒效应依次从他们旁边蹿过去，盛席扉给他指：“前面应该就是他们的终点。”
秋辞有点儿受惊，“两百迈以上了吧？”
盛席扉说：“恐怕得更快。他们刚上来的时候我看见有保时捷和兰博基尼，全是好车，你想去看看吗？”
秋辞摇头，“不看。”他对此毫无兴趣，只担忧地估摸他们停车的位置和公路之间的距离，“希望他们没有酒驾的。”
盛席扉认可地点头，忽又笑起来，有点儿无奈的样子。秋辞知道他在笑什么，同样是开超跑，他们和那帮人比起来真是太不酷了。
盛席扉问：“你这辆法拉利最快开到过多快？”
秋辞听出他的揶揄了，笑着表示拒绝回答。
飙车族的终点线那边响起掺杂了口哨的喧闹声，秋辞听见有开香槟的声音，骂了一句：“Shit！他们要喝酒。”
盛席扉不由侧目，秋辞也意识到自己说脏话了，有些脸热。
盛席扉逗他：“用英语骂人不算骂人。”
秋辞也觉得有意思，问他：“你知道什么叫母语羞涩吗？”
这名字起得一目了然，盛席扉以前不知道，这会儿知道了，脱口而出：“是说‘我爱你’很难说出口但是‘I love you’可以吗？”
秋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扭头看向窗外。
盛席扉也被自己嘴巴的先斩后奏惊到了，头脑空白地呆了半晌，突然冒出一句：“以前虞伶就老埋怨我嘴不甜，不说‘我爱你’。”
秋辞扭过头来，盛席扉使劲儿看他的脸，没有看出嫉妒、伤心、不悦。太好了，潜意识告诉他：安全。
“那你为什么不说？”
盛席扉被自己无意识挑起的话题问住了，“不知道……我是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要说那个……”
“那就是你死板了，不过是三个字而已，又不是长篇大论，还用挑时间吗？挂电话前的最后一句，或者一起吃饭的时候，或者睡前互道晚安的时候，不都能说吗？”
盛席扉沉思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不知道，就是觉得说不出口，可能中国人就这样吧，比较含蓄。”
秋辞也不知和他较什么劲，坚称他就是死板，“不过是三个字而已，愿意说就能说出口，所以根本原因还是不愿意说。”
盛席扉也较起真来，“不是‘愿不愿意’，是‘想不想’。”
“有什么区别呢？”
“愿意说就说，那是骗人。”
秋辞被他最后这句堵住了口，表情变得有些不服，还有些不忿。可他们两人在这三个字上的争执简直莫名其妙，他们要等以后才能想明白，他们是被这三个字吓着了。
这时有两辆车朝他们开过来，歪着停在他们跟前，用远光灯明照着他们，把两人都晃得眯起眼。

第35章 喝奶
其中一辆布加迪上下来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也就二十上下，头发被发胶竖起来，走路摇头摆尾，就差在脸上书写“二世祖”三个大字。
此人在盛席扉那边的窗户上叩了叩。车里两人对视一眼，将车窗落下来。那年轻男人笑着打量他们好几眼，说：“车不错啊，一起玩儿吗？”
盛席扉嘴上礼貌地拒绝，脸色十分冷漠。年轻男人仍力邀，一只手搭在他们的车顶上，弯着腰勾着脑袋往他们车里看，不管是看盛席扉还是看秋辞，眼神都让人不舒服。
他最终相中秋辞，问：“想不想坐坐我的车？”他看起来很自豪，因为他那辆布加迪的价钱是秋辞这辆法拉利的十倍。
盛席扉看见秋辞戴上他的微笑面具，得体地拒绝了，“我们马上就要下山了，太晚了，明天还得上班。”
年轻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视线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最后终于肯站直了，朝车里吹了声轻佻的口哨，“那行吧，祝你们睡个好觉！”“睡”被格外加了重音。
盛席扉把车窗升回去，看着两辆车调头。布加迪离开前故意踩着刹车给油，尾气喷到他们车前脸上。
“我们下山吗？”盛席扉问秋辞。
“走吧，他们这会儿应该是在喝香槟庆祝。”潜台词是一会儿他们喝多了，还不知会干出什么。
盛席扉重新启动了车子，调头下山。车子开起来，车里变暖和了，秋辞脱下羽绒服抱在怀里。直到这会儿，刚才那四盏大车灯留在他视网膜上的光斑才完全消失。眼睛和心里都很不舒服。
他看眼盛席扉，发现对方还在生气，甚至比刚才还气。头一次在这张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他正要说什么，车里忽然被照亮，心里顿时一咯噔，从侧视镜里看到后面追来一辆车，是刚才那辆布加迪，依然用远光灯故意晃他们，并且咬得很紧，早就超过安全距离。
“不要生气，我们就这样正常开。”秋辞语气平和地对盛席扉说。但其实他非常紧张，上山时他睡着了，这会儿才知道环山路有多吓人，弯弯曲曲的公路，转弯一个接着一个，路左边是山体，右边是崖坡，后面还有一辆看起来随时都能撞上来的布加迪。秋辞知道后车撞前车时永远是前车更容易失控，第一次觉得公路边的护栏太矮了。他两只手不由自主握在一起，像在祈祷，希望车不会翻出去。
盛席扉听完他的话，铁硬的脸色倒缓和下来，不过双手依然握得很紧，万一后面的车突然发疯，他得尽量稳住方向盘。
布加迪咬了一会儿，可能是觉得没劲了，几乎擦着他们的车尾从左侧超过去，跑到他们前面，副驾一个年轻男人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疯子似地朝他们举高了双手竖中指，还伸长舌头，形容狂妄。
布加迪跑远了，山路重获安宁。盛席扉略微减速，两人同时松了口气，下意识去看旁边的人。秋辞劫后余生地笑了一下。盛席扉也挤出一个微笑。因为他平时面容随和，这会儿忍着火气就很明显。
之后他们一直开到山下都没再看见那辆布加迪。
上到高速，秋辞看见加油站的标志，说：“加一下油吧。”
盛席扉看眼仪表盘，其实还有油，但依然听秋辞的下了高速。
值夜班的工作人员问他们加多少，盛席扉抢着说：“加满！”
秋辞知道他是要主动结账了。来时过收费站他们走的ETC通道，秋辞的缴费卡自动将过路费缴了，盛席扉对此耿耿于怀。
秋辞心想，不和他争了，在停车场两人就为停车费争过一次。其实他从来就没有盛席扉那种抢着买单的老派作风，何况某人此时正心情不爽。以前真不知他有这么大气性。
但盛席扉一直防着秋辞，油刚加满，工作人员还没说话，他就抢着把信用卡递了出去。他们的油箱在右侧，盛席扉的身子越过秋辞将胳膊伸出窗外，另一只手将秋辞的两只手腕紧紧攥住，不让他乱动。
秋辞猛地躬起背，额头磕到盛席扉的肩膀上，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盛席扉想起他的手腕，忙松开手，心慌地去看自己是不是干了坏事。
秋辞比他更慌，糊里糊涂被执起手。刚刚双手被困的感觉还留在皮肤上，被始作俑者第二次碰触，不仅被抓住的触感重现了，被陌生气息所笼罩的感觉也重现了。异样的感觉通过双手飞快地往身上缠，像非常非常细的绳子，将他整个躯体密密地捆住了。
秋辞尽量自然地把手从盛席扉手里抽出来，怕冷似的抱紧怀里的羽绒服，把双手藏在下面。
车外的工作人员直接把卡递进车里，看在豪车的面子上还有几分耐心，“你们听不见我说话吗？麻烦请快一点儿，后面来车了。”
盛席扉忙把卡接过来，一边启动车子一边担忧地问秋辞：“我是不是把你弄疼了？”
秋辞摇头，他刚才根本没顾上疼不疼。但他马上想到这就没法解释自己刚才被抽了脊椎骨般的反应，又开始撒谎：“你刚才压着我胃了。”
盛席扉内疚极了，把车泊到加油站外的露天停车场里，“你胃不好？”
“是……”这不是撒谎。
“是不是晚上吃太少了？”
“可能是吧。”这也不是撒谎。可是两句真话连在一句谎话后面，就都成了谎话。
盛席扉看起来自责得要命，“不该那么着急跑过来，应该先让你正经吃顿晚饭……你在车里歇会儿，我先去那边商店给你买点儿吃的！”
秋辞赶紧说“不用”“不严重”“不疼”，但是盛席扉已经跑出去了。他看着那个很快就跑远的人影，终于敢把双手从衣服里拿出来。他像吉普赛女巫端看水晶球那样地端看自己的手腕，骇人而可疑的淤红，青色的完好的血管，被皮肤覆盖的山脊形状的软骨，看不出任何有关未来的启示。
盛席扉跑回来了，只买到袋装面包和袋装牛奶。他把面包递给秋辞，把牛奶揣进毛衣里，因为牛奶凉。
秋辞从来没见过这么傻的人。
他慢慢吃着面包，细嚼慢咽，用胃疼做借口以掩饰自己挑剔的习性。他问盛席扉：“你知道我这车哪里比那辆布加迪好吗？”
盛席扉恍然大悟，原来秋辞要他停车加油是看出他在生着气开车。
秋辞按下一个扭，车顶的后半部分升了起来，然后是后备箱盖，之后是他们上方的车顶。盛席扉如儿童观看日全食那样惊讶地张着嘴巴仰起头，秋辞则微笑着观看他。早就猜到他会喜欢。
盛席扉仰头看着，车顶已经整个挪到后面，他忙下车去看全貌，看到后备箱盖支起来，把移过去的车顶盖住，全都变成后备箱盖的一部分，让他以为自己看到变形金刚。
秋辞问：“酷吗？”胳膊搭车窗上，笑着半回头。这才是超跑的正确使用姿势，让他看起来酷极了。
“酷！”
“想看它怎么变回来吗？”
想！
秋辞笑着，让法拉利演示硬顶敞篷如何将车顶变回来。
盛席扉赞叹不已，问：“我能看看发动机吗？”
秋辞作了个“请”的手势，帮他按下车前盖的按钮。盛席扉绕到车前，又绕回来，把掖在毛衣里面的牛奶递给秋辞，说：“热乎了。”然后又绕回去，把车前盖掀开，不住地发出“哇”“喔”这类感叹词。
秋辞也下了车，披着盛席扉的羽绒服，一边喝奶一边和他一起观察这些他以前从来没有关注过的东西。盛席扉手上比划着，兴高采烈地说：“看！从外观也能看出来，这种排列就是V8！”秋辞咬着奶袋侧头看他，他这会儿的笑才是真的笑。
盛席扉察觉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看他，“怎么了？”
秋辞把奶袋从齿间拿出来，揶揄他：“没看出来你气性还挺大，真跟那帮人一般见识吗？”
盛席扉不好意思地挠挠鬓角，盯着奶袋上他用牙撕下去的小口，“胃还难受吗？”
秋辞笑着摇了摇头。
两人坐回车里，谁都没有着急出发的意思。
秋辞有些好奇地问：“我以前以为你不会生气呢，今天是为什么？觉得他们太嚣张还是怕危险？”
都有，还因为那人看秋辞的眼神。
“你不生气？”他问。
秋辞摇头。
盛席扉不信，那人看秋辞的眼神多可恶！
“真的，他们追我们的时候肯定是害怕，但生气不至于……你不觉得那些人的行为就像Brownian motion吗？你会跟花粉或者分子生气吗？”
“Brownian motion？布朗运动吗？”脑海里抽出一条曾经背过的概念，“微小粒子的无规则运动？”这简直是在说那群人的智力连细菌都不如。
盛席扉爆笑，对秋辞也有了新认识，以前只觉得他伶牙俐齿，今天才知道他也这么会骂人。

第36章 月亮背面
忽然看见明月，盛席扉惊讶地指向夜空，“看，今天是满月！……云彩散了。”
是银色的月亮，又圆又大，并且明亮，表面的明暗深浅与最大的陨石坑周围的辐射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秋辞也看呆了，觉得这月亮简直就是摄影作品中的月亮，就像一盏做工精美且大功率的灯，很难让人相信它只是一个反射体。
他问盛席扉：“今天的月亮是比平时的大吗？”
“好像是……”
但盛席扉也不确定。他似乎已经很久都没见过月亮了，记忆中最后的月亮是很多年前和家人一起赏月的那个中秋节，而更多的月亮只停留在童年。
他想起那个中秋夜，却情不自禁看向秋辞。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秋辞脸上的神情就是他想象中的人类望向月亮的神情。两枚小小的明亮的圆月分别映在两个黑色的瞳孔和深棕色的角膜上，内眼角和下眼睑有嫩嫩的粉红的肉。
“高中的时候，老师组织我们用天文望远镜观察月亮……”
“晚上吗？”盛席扉说梦话似的发问。
秋辞将视线从月亮移到他脸上，好笑地说：“当然是晚上！”接着他又仰头看天空了，“通过天文望远镜看到月亮的第一眼，我特别特别吃惊，还很排斥……我那会儿当然知道月亮表面是什么样的，知道月亮自己不会发光，也看过登月宇航员拍的照片，但是直到我亲眼看到那个光秃秃的灰不溜秋的表面，才真正把那个丑陋荒芜的天文的月球和我头顶的这个月亮合二为一；与此同时，那个美丽的、浪漫的、总是和诗词在一起的引人遐想的月亮就像水中月一样破碎了……我到现在都很后悔，那天不如不去……其实可以不去，因为是晚上，要自愿报名。但是我也知道，我不会不报名的，这个假设本身就不可能发生。”
“因为你的好奇心，你对一切未知都有探索的冲动。”
秋辞笑着转过头来，他的两颗犬齿有点尖尖的，笑得明显时才能看见。
盛席扉忽然有些不敢看人了，换他仰头看月亮，“我们……要不要把敞篷打开？”
秋辞直接按下按钮，车顶缓缓从他们头顶移走，露出完整的夜空。冷风吹得他们缩起身子，同步的反应让两人相视一笑。
秋辞想起自己身上裹的其实是盛席扉的羽绒服，不太合理。他作势要脱下还回去，盛席扉就像结账时推他的信用卡那样推他的手。这么冷的天，他的手竟是暖和的。
最后他们把羽绒服平摊开，像盖被子一样盖在两人身上，身体都往中间靠，又很有灵犀地没有真正靠上。秋辞的两条手臂都被羽绒服盖住了，可以推算出盛席扉左边的手臂大概率是露在外面了。这让他联想到两个人打一把伞。盛席扉一定是那种把伞往对方头顶偏的人，不论与他同行的是谁。
秋辞最羡慕他即使穿得少，手也依然很暖。
他望着那美丽的月亮，说：“你说的好奇心是我以前，现在已经没有了。”
“为什么？因为那次看见月球表面？”
“可能……也可能就是因为长大了。”
盛席扉想起过年那会儿给贝贝讲故事，“大人不像小孩子那样，接触到的一切都是新的，所以一上来就能接受……成年人接触到的一切新的都是颠覆旧的，够理智豁达，就打破旧的换成新的，不够理智豁达就拒绝。”
秋辞想起曾经见过的一些人，笑着说：“有的不止是拒绝，还会生气，因为内在世界不再自洽而对外界产生进攻性。”
盛席扉笑着连连点头，“对对。”他们都见过。
“但是不能怪那些人故步自封……我很喜欢你用‘颠覆’这个词；‘理智’和‘豁达’也用得特别好，一个是逻辑上的，一个是情感上的。我通过望远镜看见月球表面，就是逻辑上早就明白，但情感上接受不了——所以我说不能嘲笑别人固执，人都是理性与感性的混合体。”
“确实。就像连爱因斯坦那样的人也很难接受上帝掷骰子。”
秋辞歪过头，“也许爱因斯坦是对的呢？”
“是是。”盛席扉笑着点头，他们曾经大聊特聊《大设计》与量子力学。“那我换个例子，就像让教徒相信地球绕着太阳转。”
“这个例子好。”
“再比如人们不得不接受微观粒子的波粒二象性。”
“嗯~双缝实验……还有吗？”秋辞看向盛席扉的眼神有些挑衅，似乎还有些挑逗，潜台词是“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盛席扉挑了下眉，“比如人们发现观测会影响历史，比如人的意识会引起波函数坍塌。”
“哇哦！”秋辞服气了，“这两个例子确实厉害……那天你给我讲的时候我就被狠狠‘颠覆’了一下。但是你知道我对此是存疑的。”
“明白，我也是。毕竟我们不是研究那个的，不知道完整的推理过程，就会有更多设想。”
秋辞笑出声，那笑声就带了几分天真，“这里有两个自诩受过高等教育但不肯接受哥本哈根精神的人。”
盛席扉也莫名开心起来，半个身子都侧过来，纠正他：“不是不接受，是存疑。”
秋辞目光悠长地望着月亮，喃喃重复他最后两个字：“存疑。”
他突然说起自己工作上的事，领导如何用体面方式排挤他，曾经看中的下属如何企图脚踏两条船。
他还说起刚才那几个飙车族，“那些人所有的自尊和骄傲无非就是家里有钱而已，那甚至不是他自己赚的钱。我有时候观察身边的人，会产生很多问题，值得吗？等他们老了以后会后悔吗？汲汲营营，做损害自己道德品行的事，是否实际是在损害人生真实的意义……大家都是学过经济学理论的人，都知道边际效用递减，可还是认为钱永远不够多，级别永远不够高，权力永远不够大……有时候我也会疑惑，也许是我自己想错了？也许那就是人生最大的意义？可我又觉得不可信，人生不应该这么虚无又实在吧。就算人没有那么特别，就算意识引起波函数坍塌这个理论是错的，人也算是非常神奇的造物，总应该有更高更远的东西等着我们吧？”
盛席扉静静听着，忽然觉得秋辞心事太重了。飙车族、满月、波粒二象性，三者缺失任一个，就只是“项目黄了”。
“那你为什么还那么拼命工作？”盛席扉真的很想知道，他觉得秋辞的工作压力太大了。
秋辞仰头望月，嘴唇抿紧嘴里，又放出来，沾湿了，“想证明自己吧。”他说完自己就笑了，“你看，我也是双重价值观打架的人。”他转头问盛席扉，“我想的这些东西是不是都很没用？”
盛席扉反问：“什么叫‘这些东西’，什么算‘有用’？”
秋辞不置可否地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盛席扉想了想，说：“我以前确实觉得人长大了就应该踏实生活，不要再去追问世界的本质、人生的意义，那都是小时候应该去想的东西，长大后就应该找到自己的答案——当然这都是我以前的想法。我觉得你问这些不是小孩子在提问，是哲学家在提问。”
秋辞的眼睛落到盛席扉的嘴巴上，这张嘴其实很甜。
“你好奇月亮背面有什么吗？”
“月亮背面？”盛席扉有点跟不上，秋辞的话题似乎是跃迁了。
“你还会攀岩？”
第二次跃迁，盛席扉险险地追上，“不能算会，就是大学上过攀岩的选修课。”
“那你还记得称人结？”
“实用嘛，捆东西的时候总会用。”
秋辞从车里的储物盒里拿出一条麻绳。
盛席扉笑起来，“你后背箱那么小还用准备绳子？”
秋辞检查麻绳上是否有新冒出来的毛刺，说：“上次给你送被子就是用这条绳子捆的。”
“哦那次！那次真是麻烦你了，我妈老是怕我冷。”
秋辞可不想让他这会儿提他妈，太扫兴了。
他把绳子递给盛席扉，“能给我演示一下称人结怎么打吗？”
盛席扉拿着绳子，有些茫然，“现在吗？”
“嗯，现在。”秋辞这样说着，将车顶收回来，两人重新被关进可以产生隐私的小空间里。
“……那我捆什么？”
秋辞假装思索了一下，才把双手伸出来，两只手腕并在一起。
盛席扉恍然大悟，继而哭笑不得，“你还没忘绑架脱困那事啊！”
“对呀，你之前那些都是设想，得用实践验证才行。”
盛席扉纵容地笑着，抬头看刚刚收回来的车顶，“哦，你也知道得藏着……跟我倒是不见外，不怕我笑话你？”
秋辞笑得有恃无恐，他还真不怕。
盛席扉找到绳子的一头，试探地往秋辞手腕上缠，隔着袖子，还不敢用力，问了好几次：“这样疼吗？”
秋辞觉得有些遗憾，但不能有再多要求了。
“这绳子忒长了，”盛席扉一边缠一边说，“你本来打算捆什么的？怎么这么长？”
秋辞老老实实并着手腕，享受它们被捆在一起的快乐，心想，盛席扉这么节俭的人，要是知道他这麻绳有多贵就不会用这种嫌麻烦的语气了。
“捆好了。”最简单的称人结，但是捆得很聪明。盛席扉把绳头留出一截，这样就可以握在手里，符合秋辞“绑架”的要求。
秋辞就像是被他牵着。
盛席扉开始喜欢上这个游戏，握着绳头轻轻晃了晃，看见秋辞的两只手腕跟着一起晃了晃。
他继而将绳子往自己怀里拽，秋辞的双手便在他的视野里沿着他预定的轨迹运行。
盛席扉心里感到一丝雀跃，说是兴奋都不为过，不由自主压低了嗓音：“这样你肯定挣不开。”

第37章 城市的幸存者
挣不开。
这三个低嗓音的字让秋辞打了个激灵，是有强烈尿意但找不到厕所，最后在没人的墙角泄出来时那种激灵。如果真的没人，他就呻吟出来了。
盛席扉从入迷中猛然清醒过来，忙抬头去看秋辞，看见秋辞垂着头默不出声。他心脏狂跳，几乎是与心慌不安完全相同的生理反应，低头去找秋辞的表情，试探：“解开吗？”
秋辞缓缓往回收手腕，两条绳头从盛席扉的手心往外流。
盛席扉心慌而心虚着，同时与心情相反地大胆将绳子攥紧，那两条腕子就没法再远离了。又被他控制住了。
“你得自己挣开。”盛席扉说，口里有些干，干咽了一下，没用，忍不住舔了下嘴唇。
秋辞飞快看他一眼，又垂眼只看绳结，有些慢地说：“绑匪在场的时候，肯定没法挣脱……而且，绑匪不会一直拽着。”
盛席扉已经觉出自己一直攥着绳子的行为很荒谬，被秋辞一说更像是被戳破了，惊慌失措地自我辩解：“绑匪不会打这么简单的结。”
秋辞用力靠着椅背，企图用背部的压力让自己冷静。可是没用，他憋坏了，藏在他身体各个角落里的欲望已经饿得发疯，用长满利齿的小口在他皮肤下面噬咬他的血管和血肉。
“那你，换个复杂的结。”他说。
盛席扉的视线从他看不清表情的面部移到绳上，脖颈和眼球的运动谨慎而缓慢，下定决心后，手上却动得飞快。他没了缚结时的小心，一只手包住秋辞的双手，不让它们随着他解绳子的动作晃动，另一只手则麻利地将绳子从秋辞的手腕上解下来。
之后他竟然去解秋辞衬衣袖口的扣子，解开后将外面西服的袖子往上推，将衬衣袖口挽起来，看看里面藏着的皮肤。然后他像是心里有数了，将袖口放回去，第二只手腕如法炮制。
他做这些时，秋辞都乖乖地配合，甚至当他要用一只手包住秋辞的双手时，秋辞顺从地将两只手握起来，在他手里一动不动。
盛席扉的眼神开始具有进攻性，有时他在篮球场上被激起胜负欲，就会露出相似的表情。幸好秋辞没有看他，否则肯定会感到害怕。
实际上秋辞连头都不敢抬，身子朝着盛席扉，脸却扭向一边，低头盯住副驾前排的空调出风口。
盛席扉看见他的左耳和耳朵下面白白的脖子，脑子里划过一个念头：真老实。
比他说话时偶尔夹进莫名其妙的刺、端着精英的架子说忙不肯应约、对盛席扉的信息视而不见时都要老实。
当盛席扉第二次打结时，秋辞忍不住扭过头来，盯着他的手。有些人不喜欢麻绳，嫌它模样太粗糙，不如皮绳精致。
但是麻绳在盛席扉的手里就一点都不显粗糙了，它们被那双充满力量的手握着，就像被驯服了一样。
不像第一次只在手腕上缠了一圈，这次盛席扉很自然地选择多绕几圈。
他要增加难度，秋辞要想办法自己挣脱。这是他们此时玩的这项游戏的规则。
一共绕了五圈。这次避开秋辞手腕有淤血的部分，盛席扉目测绳子直径大约是0.5厘米，五条绳并列着，从西装袖口上方开始，一直排到小臂上，将西装袖子都绑皱了。
如果他们现在还能理智思考，看到那高档西装起了褶就应知道此情此景已经远超正常的交友范畴。
可是两人都没有。
绳的一个自由端从两条小臂的缝隙间穿过去。
秋辞盯着他的动作，如果他用这个自由端将五条绳缠在一起，并固定住，就类似于他们常用的双柱缚。双柱，顾名思义，两个柱体，手腕算双柱，脚腕也算双柱。如果技术好，能只靠脚腕的双柱缚就将人吊起来。
盛席扉用绳的自由端将捆住秋辞的五条绳缠住了。绕两圈，然后打结。这次他没有用称人结，而是打了死结，并且是两个死结，看起来要坚定地要赢这场游戏。
他做完这些，松了手，长长地吐了口气，抬头看向秋辞。
如果只是游戏，现在他们该相互微笑了。
但是他只是无表情地盯着秋辞，像盯着正在罚球的对方队员，随时准备扑过去抢球。
秋辞不敢看他，怕暴露自己急促的呼吸，他已经没法控制自己胸膛的起伏。还好是冬天，还好穿得多。
“很简单。”他说，很小声，但依然能听出嗓音哑。
终究是外行，看起来是缚住了，实际第一步将两条手臂缠在一起时就做错了。绳子并没有在手臂上固定住。
秋辞将双臂垂下来，贴着身体缓慢地蹭，蹭了几下，绳子滑脱到更细的手腕处。盛席扉惊讶他的骨骼竟有那么软，五指收拢，两手就像高水平的扒手从手铐中脱困那样从绳索中逃出来。
这时秋辞才笑起来，拎起乱成一团的绳，对盛席扉说：“你没有固定住，所以打多少个死结都没用。”
盛席扉看他一眼，低头对着绳子陷入思索。
但秋辞已经准备将绳子收起来了，今天应该到此为止。实际上如果说“应该”，那应该早就停下来，甚至应该别开始。
盛席扉见他打开储物箱，忙倾身抓住他的胳膊，说：“我知道了。”
他离得太近了，秋辞偏过头躲他呼出来的气，盛席扉又看见他白白的脖子，还看见他这边肩膀耸起来，企图把这截脖子藏住。
盛席扉心跳得飞快，忙坐回去，懊恼地看秋辞收绳子，有些急切地说：“我真想明白怎么弄了，一开始缠的时候……”
秋辞笑着阻止他，“别了……我自己弄的时候还没觉得，你不觉得我们一起做这个特别搞笑吗？”
盛席扉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像是在回忆整件事的经过，筛掉那些无法理解的，剩下的就是搞笑的。
秋辞欣慰地看到他终于放松地笑起来。
他只是想借盛席扉愉悦片刻，并不想害他。
回去的时候两人沉默了很多，电台主播们也下班了，仅剩一个播放轻音乐的频道。
他们路上只说了这样几句话：“这是什么音乐，挺好听的。”
“肖邦，肖邦的夜曲。”
“钢琴曲吗？你会弹吗？”
“以前会，现在不会了……我有点儿累，想睡会儿。”
“好，你睡……冷吗？”
“不冷。”
商场的停车楼已经关门了，盛席扉先将秋辞送回家，自己准备打车走。秋辞让他把法拉利开走，两人又开始客气，但只客气了一轮。盛席扉第二次说自己打车很方便时，秋辞就说：“那好吧。”
盛席扉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他不能算养生派作息，但几乎不超过十二点睡觉。像今天这样晚归更是从未有过。
洗完澡擦头发的时候路过阳台，放慢脚步朝天上看去，没有看到月亮，但看到两颗星星。
他今晚问过秋辞为什么想看星空，秋辞说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了，把星光都消灭了。
他现在想给秋辞发消息：“快看外面，天上有两个城市光污染的幸存者。”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第38章 番外除夕夜他们聊了什么
盛席扉给秋辞讲始祖鸟是如何被开除“鸟籍”的，简言之就是不断发现的新化石颠覆了旧的理论，人们不得不建立新的理论来保证合理性。
秋辞喜欢他用“不得不”这个说法，“就像你上次给我讲的量子物理的发展过程，当旧模型受到挑战时，人们总希望先去做修补，靠添加附加条件；但是修补太多时，模型贴满补丁不再漂亮，人们才会想到要放弃它，去建立新的——好像很多事都是这样。”
他说到这里，想到一个词，但是盛席扉先于他说出来了：
“——沉没成本。”
很像是故意讨巧，因为这是一个经济学名词，秋辞不由笑起来。
“你刚才和我说始祖鸟，让我想起以前发现冥王星被踢出太阳系了，那会儿也是觉得……恍惚了一下。”
盛席扉在电话里会意地微笑点头，“对对，从小就背水金地火木土天海冥，然后突然告诉我那不对。是不是有种世界一直在往前走，人虽然也在长大、变老，但是作为个体的人，很容易就被这些变化落下。”
秋辞说：“其实我们早就被落下了吧，你说那些最前沿的物理理论，真正能理解的人全世界有几个呢？我们看文艺复兴时期的人，笑话他们以为天圆地方，哥白尼都算出来地球是围绕太阳转动了，他们竟然都不信……可是我刚才突然觉得，我们和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是一样的，可能所有普通人都一样，相对同时代的最尖端，多数人总是处于‘文盲’的状态。”
盛席扉先是被他“文盲”的说法逗笑，随即惆怅地叹气，“你这么说，好像也没毛病……但是你知道我们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多数有什么不一样吗？”
“什么不一样？”
“我们已经有了辩证理性的思维方式，科学家告诉我们电子不是行星轨道模型而是电子云、物质不是无限可分，这些虽然和我们的本能不符，但是我们不会盲目排斥。”
秋辞问：“电子云是什么？”
盛席扉便给他解释旧的行星轨道模型在解释电子方面是错的，电子实际是以概率的方式存在于轨道上。
“哦，bravo！又一个旧模型需要更新了，我是说我脑子里的模型。”
盛席扉笑起来。他现在喜欢秋辞偶尔说外语。有时候秋辞意识到自己在他面前说了散装英语，会纠正过来；有时候因为过于放松，就将那一两个单词放过去。无论是哪种，听起来都很有趣。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现在流行的建立在自然科学基础上的理性思维是错的？”秋辞发问。
因为秋辞用哲学怼过他，所以盛席扉如今对主观唯心不敢轻慢，慎重地答：“是有这种可能的。”
秋辞在电话那头显得很高兴，“是吧！我总会想，为什么古人有那么大的智慧呢？在自然科学那么落后、实验思想那么匮乏的时期，竟然能研究出人体整套的经脉，还能写出《易经》这种无比神奇的书。”
他开始说起玄学，盛席扉不由咂舌，那个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秋辞很敏感，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你是不是对这个不感兴趣？”
“没有！我是因为不懂，所以认真听你说。”
秋辞笑了，“我也不懂……我就是会有一些想法，一些很荒谬的想法，比如宇宙的历史实际和人类文明的历史同步……就像初始值，如果把大爆炸当做0，我们这个宇宙程序真正运行的初始值就是……比如说一百亿。而在一百亿这个值上，对应的人类文明是三皇五帝和神农尝百草。因为程序刚开始，数据相对比较少，计算空间很够用，那时的人类就能获得一些优势，也许那时的世界相对而言更简单，更容易看到一些本质。”
他用计算机程序举例，似乎也有讨巧的成分，反正盛席扉听得入迷了。
“依照你说的，就好比真正运行之前当然要先写出代码，把始祖鸟的化石写进去，把小盗龙的化石写进去，把尼安德特人的骨骼写进去，把一百亿光年以外的光写上去。”
他听懂了，秋辞高兴得不得了，“对对！我们现在看到的一百亿光年外的恒星发出的光，其实是半路开始的。”
“唔，那可不是半路了，那是快到终点了。”
秋辞刚想纠正他“终点”这个说法，但立马想到在这个假设里，人类必然就是宇宙的中心、乃至全部意义，所以“终点”这个词无比正确。
“那你说这个大模型需要修补吗？比如我们的天文望远镜看得越来越远，以前被模糊处理的远处的星体是不是就需要有更精确的属性，防止被人类看出破绽，这都是计算量，对不对？”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觉得地球以外发现新的星体甚至星座，都可以算是比较低的运算量，真正麻烦的是微观，比如刚才说的电子云，相对行星轨道模型要复杂很多，而微观在数量上无穷无尽，我觉得这方面的影响才大。”
秋辞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那你觉得随着人类不断地向内和向外探索，有一天这个世界的运算量会超载吗？那天你和我讲测量的不确定性，为什么会有普朗克常量来约束人观测的准确性呢？这像不像是故意降低计算量？降低我们这个世界的分辨率？”
盛席扉被他的想法惊艳到了，“你的这个想法真的……太有趣了！那你说的超载相当于世界末日吗？……我觉得不会有世界末日，一是像你说的，有普朗克常量做限制，不止普朗克常量，还有光速这个上限，都可以认为是你说的降低计算量。而且，万一真的超载了，依照我们现在这个世界的精妙程度，到超载那天也许就会删除一部分内容了，可能人们突然发现：咦！原来不是这样这样，而是那样那样，那么简单！”
秋辞被他夸张的语气逗笑了，可是不相信，“你知道热寂吗？”
“啊……熵增是吗？宇宙的终结。”
“对呀，科学都这样说了。你是不是有点儿盲目乐观？”秋辞心里的话是，他总是这么乐观。
“热寂，也许。但那得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按照你的人类文明就是宇宙历史的假设，这个程序不会运行到那一天的。”
“手动暂停吗？”
“有可能。”
“那你说它有可能是从昨天开始的吗？”
“什么？”
“宇宙这个大程序，从昨天才开始，初始值就是今年的腊月二十九。”
盛席扉又笑了，“那更有意思了，宇宙设置初始值的时候，也有一行代码写了咱俩认识。”
秋辞也笑了，这是一个最最讨巧的假设。

第39章 短短
秋辞手里项目出事的消息在公司里传开了，虞伶出于关心，和他约了中午的工作餐。
吃饭时，秋辞收到盛席扉的微信消息。是一张图片，小图看起来非常可疑，秋辞狐疑地点开，立马皱起五官，如看到不堪入目的东西，但随即又笑起来，有点儿像哭笑不得，还有点儿像纵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打字。
虞伶坐在对面津津有味地看他的表情，看见他重新拿起筷子，余光却还总往屏幕上瞟，忍不住用揶揄的语气问：“谁呀？这么魂不守舍的。”
秋辞怔了一下，觉得自己没有。他为了证明自己清白，把自己和盛席扉的聊天界面举到虞伶眼前，盛席扉之前给他发的消息也在这一页上，但秋辞认为那都是正常的来往，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虞伶看到那张图片后立马也露出嫌弃，但比他淡定得多，说：“是火锅底料吧？幼稚！他以前也跟我玩儿过这个，给我恶心坏了！”
图片里像是一条棕红色的大便躺在锅底。盛席扉先发了图片，等秋辞问他了，他才解密，说这是袋装的麻辣锅底料冻硬了些，开口的时候剪一个小口，就能挤出这种形状。
他说“能”挤出，好像这是多么难得的形状似的。
虞伶筷子间夹了一块土豆，往上抬了抬，又放回盘子里，恶心地说：“吃不下饭了。”
秋辞低头看眼自己的餐盘，也有同样的感觉，无奈地把筷子放下来。
“你说他是不是缺心眼儿？不知道现在是饭点儿吗？”虞伶竖起眉毛。
秋辞笑得直摇头。
虞伶又问：“你们一直都有联系吗？”
“也不算是。”秋辞觉得自己没有撒谎，自从那晚分别后，已经两个多星期了，这是两个多星期以来盛席扉第一次给他发消息。“之前因为房子联系比较频繁。”
虞伶点点头，低头和食物斗争了一会儿，像是放弃了，抬头问他：“我能问问那房子多少钱卖给你的吗？你给我一个区间就行，我是纯粹好奇，毕竟我在那房子上也花了不少精力。”
“九万一。”
虞伶挑了下眉，“市场价得九万五吧？”
“不止，你们那个房子的地段和小区都是顶端的，房子年份也新，市场价能有十万了。”
虞伶忙摆手，笑着纠正他：“跟我可没关系，现在跟他也没关系，是你的房子了。”
秋辞也笑起来，“装修好麻烦，一直没时间弄。”
话题于是转向装修。两人闲谈了一会儿，虞伶忽然说：“秋辞，跟你说个事儿，我谈恋爱了。”
秋辞立刻睁圆了眼睛。
虞伶害羞地笑起来，“你那么惊讶干嘛？我也不快吧？都单身半年了。”
秋辞更惊讶了，自己已经和那个人认识半年了吗？时间过得这么快？
虞伶的新男友是她出差时认识的，人在外地，但为了虞伶，打算换工作来北京。
秋辞见她一脸甜蜜，忍不住打趣：“搬了新房子，买了新车，交到新男友，你的生活说得上是日新月异了。”
虞伶半认真半调笑地说：“还不是因为你帮我找到新工作。”
秋辞不肯要这功劳，只说是虞伶自己能干。
虞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秋辞不由问：“怎么了？工作上的事吗？”
虞伶笑起来，“不是，我在犹豫要不要在你面前秀恩爱。”
秋辞也笑了，“你秀吧，我长长见识。”
虞伶就和他说起自己和新男友认识的过程，还说起异地恋的艰辛，“还好我们俩总有话说……你能想象那种情景吗，两个人捧着电话，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就能聊好几个小时。那种感觉真是太好了！我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懂，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觉得有意思，不管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是一些真的很有趣的事情。只要一和他通话，我就觉得特别愉快，不管白天上班有多累，压力有多大，一听见他的声音，立马就浑身都是劲儿了，神经也放松了。他说他也是一样的！……”
秋辞一直听着，不敢多想，因为思维稍一发散就会触到盛席扉的脸。
“我现在特别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将就，还好当时退婚了。我以前觉得很对不起席扉，但是现在我连这个想法都没有了，我觉得他真的很不错，他也值得找一个真正‘适合’他的。不是年龄、籍贯、父母收入那种合适，是真正的性格上的合适。人的一辈子那么长，又那么短，要是连爱情的滋味都没尝过就稀里糊涂结婚了，将就凑合地搭伴儿过完几十年，真就太遗憾了。”
秋辞始终没有说话，像是重新有了食欲，慢慢地吃饭。
“秋辞？”
秋辞不得不抬起头。
虞伶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真正想说的话咽回去了。她怕秋辞太敏感会被她冒犯，怕是自己误会，更怕会害了两个人。
秋辞和虞伶一起回办公室时，秋辞接了一个电话，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虞伶听他提到“证监会”，替秋辞心头一紧。
两人不由加快了脚步，一边走一边说话，秋辞说证监会过来调查，要他尽快回办公室，然而为何要来，要调查什么，却未告知，只说是例行抽查。
虞伶知道证监会架子大得很，能让他们专门跑一趟，恐怕不是好事。她担心地问秋辞：“是和那个犯事儿的董事长有关吗？”
秋辞皱眉说不知道，他确实希望只是和那个项目有关，而不是别的。
两人在公司大楼里分别，秋辞小跑着回了办公室，看到办公桌上的电脑主机都被搬走了。同事们陆续赶回来，新上任的大MD也在，正面带微笑与证监会的人攀谈，其他人皆噤若寒蝉。
证监会的人要求没收他们组所有人的手机和手提电脑。
有员工问：“不是工作手机也要上交吗？”
对方回答：“都要，工作的、私人的，都交上来。”
秋辞没有丰富的私生活和通讯录，他只有一部手机。上交前本能地想关机——拇指按在关机键上，一条弹到桌面的消息给他按下暂停键，是徐东霞质问他：
“你处心积虑接近我儿子是什么居心！”

第40章 预支的福气
下属偷偷碰他手臂，提醒他动作快一点，不要引起证监会的怀疑。
秋辞机械地抬起头，茫然四顾，低头给手机解锁。微信界面跳出大段大段的文字，他像患了阅读障碍症，只能看懂几个片段：丑事，暴露，同性恋，不安好心，我儿子。
他没法将徐东霞饱含怒气的话通读下来，但那几个词一直以成句的形式存在于他的潜意识里：你以前做的丑事暴露了，恶心的同性恋，为什么总要靠近盛席扉，究竟是何目的？
顶头上司发火了，压着嗓子喊他，“Avery！公司会为大家准备备用手机，不会耽误你的工作的。”
手机被夺走了，和其他同事的手机一样被装进透明塑料袋里，封口，贴上他的名字。
证监会的人走了以后，大MD简短发言，让大家从容淡定，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大领导们离开后，同事们开始吐槽，说设备都被收走了，还能做什么？
大家小声讨论刚才的事，揣测是与什么有关。他们组先前只有两个大项目，一个因为客户公司内部出问题而夭折了，但那个项目他们公司涉入得不深，按理说不会引来证监会这么大的动作。
没人相信这是毫无缘由的抽查，只怕是和他们组另一个IPO项目有关。
他们想听领导的意见，但秋辞只是发怔。
人们体谅他此时失魂落魄，若真是另一个项目也出了事，于他们这些小兵而言固然会影响年底奖金，对秋辞却是灭顶之灾。他们的VP受大MD宠爱，不一定会被此事影响，秋辞却一定会晋升无望。
秋辞已经在SA这一级干满三年了，倘若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出现重大纰漏导致无法晋升，依照行业潜规则，最好的出路就只剩主动离职了。
后勤部拿来几部手机和手提电脑，办公室安静下来。即使出了这种事，也没人显出丧气，没活时假装很忙，比活多时按时完成任务更显示能力。
秋辞对着手提电脑摆弄了一会儿，登录工作邮箱和公司内部系统，然后联系后勤帮忙订了张机票。他给自己安排了一趟出差，他要远离这个城市。
他是在陌生的城市听闻那个噩耗的，他手里那个IPO项目没有通过证监会的审批。他匆匆赶回首都，然而无济于事，这是政策变化导致的，涉及的行业整个都被收口，不止他们一家倒霉。
可接连两个倒霉都落到秋辞头上。
大MD直接找秋辞谈话，先对他这三年来的工作表示认可。秋辞在心里冷笑着，等一个“但是”。
“但是，你手里的两个项目都over了，虽说有外力的缘故，但反应到你的业绩上，就等于你去年一年都浪费掉了……我们是不是得承认，你之前一直业绩不错，其中相当一部分原因是Micheal擅长找项目，而这方面的能力恰恰是你所欠缺的……你作为三年级的SA，本该有为公司拓展人脉的义务。但你似乎总把目光局限在办公室里，你明明有很多机会去结交朋友，比如和客户约个晚餐，或者周末和客户约一场高尔夫……据我所知，你从没有在这方面努力过，你甚至不参加办公室内部的聚会……”
秋辞很难受，倘若对方只是把不可抗外力说成是他的罪过，他顶多在心里轻蔑地笑笑。但对方说的似乎是实情，他引以为傲的工作能力，似乎真的有一部分是依托了Micheal对他的宽容。
Micheal不止一次提醒他要积攒人脉，他总是不肯去做，他总是天真地以为，只要他项目完成得漂亮，就可以工作是工作，下班后那有限的几个小时就是纯粹的生活。
然而事实似乎不是这样，大MD没说错，他连引以为傲的工作能力都有虚假的成分。
一切都是假的。
他一回公司就拿到自己的手机，里面铺天盖地的信息和来电。
徐东霞疯了，对他进行电话轰炸。秋辞不知道证监会会不会觉得这个人可疑，有没有联系她。
徐东霞在信息里说：“你不要以为席扉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又是帮忙又是买房子，以为自己多聪明，其实席扉全都知道！他早知道你是什么！他只是心地善良，可怜你！才没有戳穿你！”
“秋辞，我以你初中班主任的名义请你好自为之！不允许你再和席扉有任何来往！”
秋辞从大MD的办公室出来后，直接离开了办公室。背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有人提到“流年不利”这个词。秋辞大步流星地走着，心里想，怎么会呢？他明明度过了一个最美好的除夕夜。不是说除夕夜如何，这一年都会如何吗？他除夕夜那么幸福，为何不能这一年都幸福呢？
秋辞坐进车里，从副驾的储物箱里拿出绳子，用牙咬着，一圈一圈缠到手腕上，用牙齿死死叼着，有痛感才是好的。
车窗被叩响了，秋辞大汗淋漓地扭过头。车外站着一名同事，面色惊异地透过车窗看他。
能看到车里吗？
应该会的吧，车库里那么暗。如果没看到，他不会露出这种活见鬼的表情。
秋辞想对同事说“滚”，但这样太没有礼貌了，对方应该是想来安慰他才特地下楼找的。
“Go away.”秋辞隔着车窗用口型说。
牙齿松开后，绳子便也松了。秋辞将这一团乱麻扔到副驾上，拿出手机写离职申请。
地库没有网络，发送不出去。他一脚油门将车开到地面，停在车库门口，点击“发送”。
已发送。非常好，这样就没什么问题了。
秋辞的心情逐渐恢复平静。
他回到家里，看到阳台上的几盆植物都蔫死了。他的自动浇水器有那么大的储水罐，却偏偏在他出差的这几天空了。
这时秋辞忽然有了结论，不是那个除夕预示了一年，而是那一晚预支了一整年的福气。

第41章 原罪
秋辞度过了几日从未有过的逍遥生活，吃了就睡，醒来出现胡思乱想的征兆，就赶紧把自己绑起来；绑到饿了，就点一份外卖，趁刚吃饱时血液往胃里跑，大脑犯起困，赶紧钻进被子睡觉。
然而他的逍遥日子被盛席扉打断了。
又是盛席扉！
秋辞接通可视门铃迎接食物，却在小屏幕里看到那个长着丑陋鹰钩鼻的讨厌的脸藏在外卖员的脑后。
“他说是你朋友，但是忘了你住几号，是真的吗？”外卖员警惕地问。
那个鹰钩鼻的脸在监控的镜头里被拍变形了，尴尬又愁苦。
秋辞觉出愉悦。
“是真的，让他进来吧。”秋辞按下开门键，挂断电话前听见盛席扉殷勤地说：“我帮您把饭捎上去吧，您就不用跑一趟了。”
秋辞在心里冷笑。
他双手抱于胸前，好整以暇地等着，余光在玄关的试衣镜里看到自己此时的形象，不由被自己吓了一跳：头发像鸡窝，胡子冒出芽，面部皮肤干燥，嘴唇浮着干皮。
门铃响了，秋辞没开视频，只接通语音，低沉地问：“盛席扉？”
外面像是延迟了，过了两秒才说“是”。
“你等会儿，我过会儿再给你开门。”说完，秋辞也没等对方是否听清楚、是否应下来，就挂断了。
他从小就被教育要保持身体卫生，要保持形象整洁，不能让别人看见他不修边幅的邋遢样子。
而更重要的，是不能让盛席扉看到他如此缺乏吸引力的样子。
从衣柜里拿衣服时，他看到那几件真丝睡袍，忽然觉得这是不错的选择；冲洗时忍不住加快速度，下意识总觉得不该让别人等，可忽又觉得，如果对方不想等，他大可以走。
秋辞细致地洗完澡，趁吹头发的功夫做了个面膜，还涂了身体乳。平时忙的时候只肯花时间涂四肢，今天却能把身体各处都照应到。最后涂双腿。
从脚腕开始，因为最近对绑手的兴趣大于腿，所以这里的皮肤是完好的。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腿长得漂亮，双手沿着小腿涂到大腿，又忍不住滑下去，握住脚。脚也不丑。Leon有时会因他的脚而控制不住地呼吸急促，那没准盛席扉也能。脚是不分性别的。
干脆连袜子都别穿了。
从浴室出来，翻出手机，开机。又是铺天盖地的信息。秋辞只找徐东霞的，竟然看到污言秽语。
她是疯了吗？秋辞想，可他竟然因此感到愉悦，不由担心自己是不是也有点儿疯了？
他给徐东霞打电话，几乎立刻就接通了，对方歇斯底里地冲他喊：“你到底想干什么！”
秋辞平静地说：“徐老师您误会了，我和席扉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对方的声音更癫狂了，“不许你叫他‘席扉’！”
秋辞冷笑了，他的声音也有些激动了，“不是您老是在我面前‘席扉’‘席扉’地喊吗？要不是您这么叫，我怎么可能第一次见他就喊得那么亲密？”如果不是因为弄错了，他怎么会给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那么亲密度叫法！
不知是哪个词刺激到徐东霞了。是“席扉”？还是“亲密”？
对方疯狂地咆哮：“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你都这么大了，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想做那种自甘堕落的事！你就从来不想想你的父母吗？你干那种事，就不觉得对不起家长吗？”
秋辞想说：“我怎么不要脸了？你都想起来了吗？我还以为你老年痴呆了呢。你想起我小时候干了什么，那你想起你以前干了什么吗？你为什么这么生气？是怕我报复吗？你其实是害怕对不对？怎么怕成这个样子？你儿子没有顺着你的心意吗？他在你面前说我的好话了是吗？你察觉到他对我的好感太不寻常了是吗？你发现了吗？我已经不是小时候的我了，我已经长大了，我变强了，我能做成我想做的事，我不怕你了。”
但其实他只说了一个“我”就停嘴了，因为他嘴唇哆嗦得厉害。
他长大了，但他没有变强，徐东霞提到了以前，就让他怕得发抖了，肉体仍是二十六岁，内里的灵魂却被瞬间压缩回十三岁，他还是要仰起头才能看见班主任那可怖的面容。
“秋辞，我警告你。”徐东霞的声音像是在喉咙处开了个洞挤出来的，“席扉不是李斌。席扉是有过女朋友的，他绝对不会被你带坏的！”
秋辞在心里反驳：“那你怕什么？”
“冤有头债有主，你对我有什么不满都冲我来！那些事跟席扉没关系！席扉是无辜的！”
秋辞在心里想，“除了你儿子，你还有什么好失去的吗？难道要我杀了你吗？蛇打七寸都不懂吗？不知道人生来都有原罪吗？”
“秋辞，老师知道错了，知道你是记恨老师当年通知了你父母。可是你想想你当时做了那么大的事，闹得整个学校都知道了吧？就算我不说，你父母都是老师，就在隔壁学校，他们早晚也会知道的。老师是你的班主任，得尽到应尽的职责，你说对不对？你别迁怒席扉，席扉是无辜的，你认识他，就知道他有多善良，他其实早就知道你是同性恋，但是一点儿都不歧视你，他亲口跟我说，他同情你朋友少，又念在是老乡的份上，想多帮衬帮衬你。他都知道你当年干了什么了，还是一个劲儿地说你的好话，说你有这个那个的优点，还说你那会儿肯定是因为年纪小才犯错，一点儿都不嫌弃。你忍心把这么好的孩子往歪路上拐吗？席扉都跟我发誓了，说他对你就是最普通的友谊，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但是老师实在是不放心，怕你误会他的好心，想岔了，更是怕你再往邪路上走！两个男的本来就不该走太近，还好你和席扉认识的时间不长，最好还是彻底断了联系吧，你说呢，秋辞？老师也是为你好，你父母都是那么优秀的教师，你忍心让他们再为你的事丢人吗？”
秋辞的心里有一只落水狗在哀啼。
他用一只手死死掐住拿手机的那只手的手腕，拼劲全力才使声带发出微小的振动：“好。”
然而绝对不可能。
谈判场上最忌讳就是亮出底牌，徐东霞输定了。
秋辞翻了翻初中那个班的微信群，原来是那个李斌要结婚了，所以他们当年那件“趣事”再次被提起来。秋辞刚进群时就知道了，他们的老师忘记了，但他的同学们没有，他一进群就一片寂静，而其他时候总是热闹非凡。
他早就知道，这里埋着一颗定时炸弹。是他非要在炸弹周围跳舞，就不能怪老天把他炸得支离破碎。
他只是稍微觉得有些不公平，为什么对他而言是永远都跨不过去的丑闻，而对另一个当事人就只是一件小时候胡闹的趣事。好像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对他而言是难于登天，对别人却是触手可及。
把手机再次关机，在穿过客厅的路程中酝酿出哀愁的表情，打开门，听见盛席扉说：“虞伶给我打电话，说你……”
秋辞把他拉进屋里。
他盯着盛席扉的脸看起来，站得很近，面部触到盛席扉的呼吸。
盛席扉很快就局促得想要说话。秋辞不给他打破暧昧的机会，用肢体打乱他的思路，将头轻轻靠过去，就像累到精疲力竭了，借一面墙休息。
盛席扉的身体真如一面墙壁那样僵硬，感觉到秋辞是用额头抵着他右边的锁骨，还发现秋辞穿得很少，身体前所未有的薄。
他两手各拎一袋外卖，怕沾了油会蹭到秋辞光滑的睡衣上，就将两手都举高了，姿势宛如投降。

第42章 我不是
秋辞在盛席扉身上靠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抬着头细细地观察他的脸。
他为什么来？在他知道自己是什么的前提下——哦对，徐东霞刚才说的是，“他其实早就知道你是同性恋”——我不是。秋辞先在心里反驳，才继续想下去，在那样的前提下，他为什么来？
这个“早就知道”有多早？比去环山路那次还早吗？还是比除夕夜那次还早？还是说早在自己忍不住偷偷地看他的手、他的脸、他手臂的肌肉，那么早？
徐东霞还说了什么？
想起来了，徐东霞还说，他知道自己打的什么算盘。
秋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几个月来打的是什么算盘。
盛席扉拎着外卖袋子，老实地被打量着。秋辞的眼神让他心里发紧，不仅因为那眼神提防而质疑，还因为那眼神非常的不快乐。
他鼓起勇气说完刚才被打断的话，“虞伶和我说了你辞职的事，然后一直联系不上你，很担心。我正好知道你家地址，就过来看看，怕你自己在家出事。”
他在来的路上排练过，这时候应该开玩笑了，说：“怕你真被绑架了，自己解不开。”像缺乏经验的演员直到登台时才发现台词设计得蹩脚，既庆幸没有按照既定剧本念出来，更无措接下来该如何演下去。
“虞伶？”秋辞说，继续盯着他，“虞伶说什么？”
“……虞伶说，你工作上出了事，不是你的错，但是你领导搞小团体排挤你，你就辞职了。”
“虞伶还说什么了吗？”秋辞不期望那个同事能保守秘密。他们这些Banker如此压抑，需要在电梯和茶水间里用闲言碎语来按摩神经。已经过去三天了吧，IBD一个叫Avery的SA在车里用绳子捆自己这事肯定已经传遍了。
他现在只想知道眼前这人知道多少。
盛席扉被秋辞用受害者看嫌疑人的眼神盯着，说：“虞伶还说，你可能是冲动辞职，怕你现在心情不好。”
除了担心，秋辞在眼前这张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曾经多么自得啊！以为自己拥有善于识人的慧眼，已经把眼前这人看透了，高高在上地邀他玩儿捆绑的游戏。
那天被盛席扉用绳子缠住手臂时有多少快感，乘以一百，就是此刻的痛苦。
他以前以为眼前这人是化学实验室里的量瓶，清晰的刻度、透明的躯壳，生怕你看不出他里面装的是什么。但现在秋辞知道了，眼前这个也会骗人，甚至比别人更擅长骗他。
“虞伶还说什么？”
秋辞问完这句后，看到对方的喉结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他紧张了吗？紧张什么？他在撒谎？撒了什么谎？还是准备说难以启齿的话了？就算难以启齿，那也该是自己，自己才是做下无耻事的那个啊。
“虞伶还说……说……”
秋辞确定他果然是在紧张，因为他在自己的注视下舔了下嘴唇，又抿住，然后破釜沉舟似的分开，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秋辞都要为他这丰富的表演鼓掌了，他准备说什么呢？竟然需要做出这种将要去就义的表情？
“虞伶还说，你可能需要我。”
秋辞疑惑地看着他，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
“虞伶说，你可能，是……”
秋辞猛地扭头大步远离他。
盛席扉追了一步，赶紧停下，用脚踩着鞋后帮把鞋脱下来，顾不上找拖鞋，穿着袜子追了上去。
从玄关拐出来就看见秋辞了，他家的客厅旁边有一个吧台，秋辞靠着吧台站着，背对着他，正在喝酒。盛席扉还看到桌面上摆了好几个酒瓶，有的是深色瓶身，看不出是满的还是空的，有的能看出是半满。全是洋酒。还有好几只空酒杯。
盛席扉略微环顾，把两个外卖袋子放到靠墙的矮柜上，然后走到秋辞右后方两米远的位置。
秋辞仍在喝酒，不是红酒，琥珀色的，席扉不认识。原来没有西服支棱的肩膀，他的身体竟然这么瘦，他仰头喝酒的姿势就像要把生活的不幸一饮而尽。
盛席扉忽然感到心里一阵酸痛，像是那酒在灌进秋辞喉咙的同时也灌进他的鼻腔，然后流进他的胸膛里。
秋辞将自己杯里的酒喝完了，扭头看了盛席扉一眼，从玻璃柜里拿出一个和自己一样的玻璃杯，给两个杯子分酒。瓶里的酒只够将两个杯子分别装到一半，秋辞在酒杯上方抖动瓶口，掉出最后一滴，遗憾地将空瓶放回到桌面上。
他把新杯子递给盛席扉，盛席扉伸手接住。两人什么都没说，只碰了下杯，各自喝酒。
度数超出盛席扉的预料。他看秋辞喝那么大口，以为是红酒的度数，一口喝进去险些被呛得咳嗽。还好控制住了。他不想显得没酒量，喝得很快，最后竟然比秋辞先喝完，然后一把握住秋辞的手腕，把酒杯从秋辞唇边强行拿开了。
“你还没吃饭，不能空腹喝酒。”他的语气很强势，眼神已经显出醉了，“就算你真的是，也没关系，没有规定说，我们就不能做哥们儿。”
“是什么？你说完整。”
“就算你是同性恋也没关系，我们依然是朋友。我很关心你，秋辞，跟你是什么恋没关系。”
“你跟徐老师也是这么说的吗？”
盛席扉愣了一下，“是。”
就在这时，盛席扉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想按掉。秋辞说：“你先接。”盛席扉只好接起来，对着电话那头不停地：“嗯”“对”“真的”“我知道，真没有”。
秋辞在心里冷笑，觉得他就像那些在情人面前接妻子查岗电话的坏男人。秋辞忽然觉得他此刻这样才不算辜负他的长相。自己以前怎么竟会以为他是老实男人呢？
盛席扉真要做一个坏男人了吗？他倒是有这条件，倘若他想流连花丛，他的脸就是张vip通行证。
一直在异性恋的世界里待着，开始好奇男同性恋们的花丛了吗？徐东霞说他早就知道，有多早呢？
盛席扉挂断电话后有些窘迫地看着秋辞。
但秋辞没有问“是不是你妈”这种蠢问题，他问：“虞伶怎么会那么想？”
“她就是，女人的直觉吧，她其实也不确定。”
“什么时候？”
盛席扉沉默了一小会儿，带了难解的羞愧与心虚，低声道：“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看到秋辞的五官在一瞬间像要溶化进脸里了，忙补救：“但是我当时没当回事！虞伶本来也是说，她觉得‘可能’是，这种猜测我从来都不往心里去，跟你……的时候，也几乎想不起来这事。”
几乎？秋辞揣摩他的字句，那就是有时候会想起来。可自己从来没有看出来过。
“哦，虞伶误会了，徐老师也误会了，我不是。”
盛席扉呆愣了片刻，也“哦”了一声，“那你吃饭吧，要凉了。”

第43章 粉红色的大象（修了一下，请刷新
秋辞低头拆外卖包装，心里很乱，手上慢吞吞地动作，余光看到盛席扉对着他的脸发怔。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不经意对盛席扉出了“别去想那只粉红色大象”这样的难题！
秋辞大概可以确信，自己是盛席扉遇到的第一个活生生的“同性恋”。徐东霞对他说自己是，虞伶对他说自己可能是，尽管只是嫌疑，但对这个人而言极为陌生的“同性恋”三个字，早就和相对熟悉的“秋辞”两个字连在一起。
可自己刚刚对他说：“我不是。”
盛席扉噗通掉进“别把秋辞和同性恋联想到一起”的思维困局。
秋辞打开所有的餐盒。他点了两个硬菜，被餐馆误会有人陪他吃饭，配给他两双筷子，两份米饭。
他把其中一双筷子搭到盛米饭的餐盒上，推到左边，对盛席扉说：“你也一起吃吧，我点得多。”
盛席扉从他右侧绕到左边，这会儿才发现秋辞家里非常热，赶紧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像秋辞那样，一条腿曲着踩着脚蹬，另一条腿垂下来点地，坐到高脚椅上。
吧台不是用来吃饭的，吧台的座位是为了两个一起喝酒的人能把脸凑近了亲密地说话用的。
盛席扉拿着筷子打开米饭盖子时，胳膊肘碰到秋辞扶在吧台沿的手。那只手的手背在上游，手肘在下游，丝质的袖子流下来，露出一段白胳膊。没有淤血，没有绑痕，只有光滑的皮肤，浅浅的汗毛。
盛席扉把筷子换到左手，右手撑在自己的座位上。
秋辞扭头看他，“你还是左撇子？”
盛席扉低头看眼自己的左手，“小时候是，上学的时候矫正过来了，不过想用左手的时候也能用。”
“写字呢？”
“和吃饭一样，左右手都能用。”
秋辞也看自己的手，左右手都看，“你知道左撇子其实是不需要矫正的吧？”
盛席扉笑了一下，是他这半晌的第一个笑，将将恢复些平日的生气，“咱们小时候人们哪懂这个？我家里说怕出去跟人吃饭胳膊打架，就让我练习右手拿筷子。”
他即使喝了酒，依然敏锐，问秋辞：“你以前也是左撇子？”心里堵了一堆心事，却仍为两人有缘感到快乐。
秋辞收回打量自己双手的眼光，像是毫不在意地：“嗯。”
他总想给自己那些异常找出缘由。可能是因为婴儿期很少被抱起，可能是因为幼儿期缺少户外光照，而所有这些可能里，最心仪的是可能因为小时候被强行从左利手改成右利手。科学已经证实，强行矫正习惯手可能会导致心理和行为上的异常，而具体有何异常则因人而异。他喜欢这种可以解释一切的理论。
然而盛席扉告诉他，被矫正过习惯手也能长成正常人。
“为什么你被矫正了也能用左手？”
“哦……家里对我的要求是在外面的时候得用右手，在家里随便，我就一直两只手都用着。”
秋辞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习惯地用左手去拿笔和筷子时，手背上狠狠挨的那一下。肉体上的疼不算什么，不喜欢的是那一刹那的受惊和被否定的委屈。
他忽然觉得生活真是不公平。
不公平。在盛席扉面前，他经常产生这种念头，但都是隐隐约约的，毕竟他并不认为自己失败，也从不觉得自己可怜。头一次，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命运对人不公。
对命运的怨恨转移到盛席扉头上，不想承认实际是嫉妒：凭什么盛席扉能生长得如此完美？
秋辞想，他不是比自己更聪明，知道避开每一个陷阱；他也不是比自己更有自制力，能抵御一切诱惑。他只是运气好，一直走在没有陷阱和诱惑的道路上而已。
“你不热吗？”秋辞问。
盛席扉快热死了。他本来喝了酒就容易热，秋辞家的暖气还这么足，让他一直冒汗，头发根都湿了。
“你要不要把毛衣脱了？我家暖和。”
“哦，好。”盛席扉听话地把毛衣脱了，露出贴身的短袖T恤。这时他和秋辞才像是一个季节的。
他其实早就留意到秋辞穿得少了，睡袍的丝质布料薄得就像没有。视线一直躲着秋辞露在外面的皮肤，之前不敢想他穿这么少冷不冷，现在不敢想他也喝了酒，是否也觉得热，是否也出了汗。
这也是一只不能想的粉红色大象。
他不敢想秋辞出汗的样子，视线却落到最容易出汗的额头。那里平时都是露在外面的，此时被头发挡住了，看不出是不是出汗了。第一次看见秋辞的头发没有被发胶定住的样子，原来这么柔软——当然只是推测它们柔软。刚刚秋辞靠在他胸前时，这捧柔软的头发就在他鼻子前，他闻到像是刚沐浴过的温热的香气。
他又看到秋辞的脖子，白白的脖子，想起在车里看到秋辞脖子的那次。当时两人离得就是这样近。那次自己在捆秋辞的手，而这次可以看得更深。
衣领在喉结以下叠成V形，比衬衣领更慷慨，露出锁骨的一端和咽喉以下从未见过的皮肤。顺滑的布料薄薄地贴着肉体，绚丽的丝绸只是相框，被框住的部分才是重点。
V形也是箭头，带有指路功能。视线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往下，却被挡在顶角处，急躁地在那儿抓挠起来，想将那两条相交线分至平行。
一只手将他乱挠的视线抓了现行，抿一抿衣领，大写的V变成小写的v，顶角升到喉咙处，锁骨也看不见了，像是专门防他。
盛席扉一个激灵，一身热汗陡然凉了，惊恐自己怎么醉得这么厉害！
秋辞低头吃着饭，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盛席扉诚然曾一直走在光明正道上，但现在他对一条神秘而幽密的小径感到好奇了。这可是一条歧路。它的尽头是血盆大口一样的陷阱。
秋辞不禁有些好奇，当他由自己想到“同性恋”三个字时，重点想的是哪个字呢？
是同？是性？还是恋？
秋辞点的其中一个菜是醪糟鱼片，不知用的什么鱼，有刺。
他像用舌尖从鱼肉中分出鱼刺那样地分辨那三个字的区别，发现无论哪个，都令他发笑。
参与者被领进一个空房间独自呆上一小时，
实验人员在开始计时前不断暗示他们“不要去想一只粉红色的大象”。
实验的结果是，每一个参与者都表示，
在这一小时之内，
粉红色的大象曾几次出现在屋子里。

第44章 说出来了
秋辞把吧台上乱放的几只酒瓶都拨过来，问盛席扉：“你喝哪个？”
盛席扉这时才想起自己还要开车这事，可他已经喝了，还是烈酒。“看你。”
秋辞拎起一瓶，知道他不认识酒，拔木塞的时候顺便介绍：“是白兰地，四十度。”
说完他暂停了一秒，下意识抬头看盛席扉。从那张脸上可以看出来，对方也想起那段对话了，“白兰地多少度？”“四十多度。”“啧，烈酒啊。”
秋辞有些仓促地低下头倒酒。他觉得荒谬，两人才认识多久，才见过几面，怎么竟能有一种分享了许多共同记忆的错觉呢？
他就像一个酗酒者那样，喝不同种类的酒用同一个杯子。盛席扉对此没有异议，他一直弄不懂秋辞喝的这些洋酒，只是第二杯学谨慎了，先抿了一口，品品滋味，赞赏道：“这酒好喝！”
秋辞翘了翘嘴角地假笑一下，又和他碰了下杯。
两人沉默地各自喝了一会儿，秋辞冷不丁问：“徐老师怎么和你说的？”
所以他讨厌会撒谎的人，需要用酒精做测谎助手，还要多花一百倍的力气去研究对方的微表情。
盛席扉有些迟钝地愣了一会儿，“我妈和我说，你因为一些事，退学了。”所以不是十五六岁去的美国，而是十三四岁；不是为了大好前程而出国，是违反校规被劝退。
秋辞推敲那三个字，“一些事……哪些事？”
好像曾经做出一些事的是盛席扉，他实在难以启齿。他替秋辞心疼，也替秋辞后悔。
秋辞宽厚地替他说：“和另一个男生在教室里……”啊，天啊，他也说不出来。
“秋辞！”一个皱眉的动作在盛席扉眉间飞快地掠过，语速却被酒精拖累慢了。他对字句的斟酌比高考写作文时都慎重，每一个字都是先由已不甚灵光的大脑严格筛选，再一个一个地从唇齿的栅栏里放出来：“其实，要我说，是学校的问题。谁小时候没做过蠢事呢？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不懂，应该是学校来教！”
“他教我怎么masturbate，and how to do it for each other.”
终于说出来了。
秋辞瘫痪般的靠到高脚凳小小的椅背上，仰头望着虚无，穿透时空又看到那两名失声惊叫、继而不约而同用手捂住嘴的同学。学校里不允许大声喧哗。
学校里更不允许手x。
高脚凳的椅背不适合真的靠上去，硌得秋辞腰疼。这让他想起自己被李斌猛地推开了，腰顶到桌角上。李斌是留级生，比多数同学大一岁，比自己大两岁，那时候自己看他就像看一个大人。就像一个孩子被一个成年人轻而易举地推开，小秋辞倒退好几步磕上桌角，疼得直不起腰来，眼前也一阵阵发黑。但他不能耽搁，着急地抖着手提裤子。
灵魂再次飘到空中，贴着教室的天花板往下看，看到十三岁时矮小的自己在两名同学的注视下撅着屁股，把掉到膝盖的裤子提上去。提裤子的时候险要哭出来，因为不知道是要正面对着他们，还是用背面。
秋辞这会儿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哪个面朝着教室门了。
盛席扉看到秋辞的身体往后折着，像从腰部折伤又没完全折断的花茎。
他张了张嘴，把那几个单词转换成汉语，又从汉语转换回英语，把它们在脑海里背熟了，却无法帮他更好地理解秋辞此时的表情。
他妈在电话里用更难听的话讲这些时，他那会儿觉得这根本没什么。哪个初中男生对性不好奇？哪个青春期的男生没在这件事上犯过傻？他那时很坚决地认为是学校小题大做，强行改变了一个学生的轨迹。
但现在他看着折伤的秋辞，有种天塌下来落到他们头顶的感觉。他觉得是天塌下来了，把秋辞压成这种折伤的姿势。
他抬起右手在秋辞头顶挥了一下，然后托住秋辞的后背。秋辞的身体在他碰触时轻轻地抖了抖。
盛席扉手上一用力，将他冰凉的身体扶直了。
秋辞头脑空白地转过头，看见盛席扉的脸才反应过来是先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
他在对面的脸上看到疑问。
秋辞想起自己站在办公室里，那时每一个看向自己的脸上都有疑问。各色的疑问，失望的，愤怒的，恶心的，怨憎的……
李斌说是秋辞开的头，是秋辞告诉他这样好玩儿。他语文考不及格，却会说：“秋辞是好学生，那么聪明，他说的我就信了。”他还说，“秋辞说，我和他玩儿那个，他就把作业借给我抄。”
秋辞的语文经常是年级第一，但那时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所以这会儿他急切地辩解，在肚子里捂了十多年的句子成串地呕吐出来，“是他先开的头！是他骗我的！他说很多男生都玩那个游戏。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我那会儿连梦遗都没有过……我其实是害怕，根本不觉得好玩儿，但是我太想有个朋友了！他骗我说班里男生们都偷偷玩那个……”
盛席扉赶紧点头。
秋辞抓住他的小臂，脸皮绷得比鼓面都紧，“你为什么点头？”
盛席扉说：“我也听说好多人互相，那个，互助。”
秋辞的表情和手指慢慢地松开了，“真的吗？”
“真的！”
秋辞狐疑地盯着他，眼神有点儿恶狠狠的，“你也和别人，互助？”
盛席扉忙摇头，“我没有。”
秋辞愤恨地甩开他的手臂，失望又受伤地看着他。
“但是我和同学分享过那种网站！”盛席扉大声说，好像这是多光荣的事迹。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大家找那种片子不都是为了自己那个什么嘛！怎么不一样！”盛席扉理直气壮地，就像他曾经和秋辞辩论哲学的价值。那一场盛席扉输了，这一场他觉得自己必须得赢。
不是壮怂人胆的酒，是给武松增长气焰的酒。秋辞说不出话来，他就气焰更旺，醉眼里全是得意，腰板都挺直了，“我初中的时候在被窝里那个还被我奶奶发现过！”
秋辞稍微往后仰了仰，此情此景下竟冷不丁想起他给自己发过的火锅底料图。
“哦我想起来了，我小学的时候还把一个女生当成我同桌，揽着人家肩膀走了三层楼才发现搂错人了！”
秋辞觉得不可思议，“三层楼！”
盛席扉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挠了挠头，替自己解释：“那会儿都穿校服嘛，女生也留短发，和男生个头儿也差不多，真是看错了！”
秋辞皱着眉头看他，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从十几年前里逃出来的。反正他现在不在那个教室里了，也不在那个办公室里，他现在坐在喝傻了的盛席扉面前。
这会儿再去想那间教室就有点儿像强作愁了。
秋辞皱着眉看了盛席扉一会儿，问他：“你是不是傻？”
盛席扉那双醉眼里的得意缓缓退去，眼神竟然深刻起来。他的眼形真是深邃，认真看人的时候简直可以用迷人来形容，还让人觉得自己被真诚以待。
秋辞脱口而出：“我以前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盛席扉说：“嗯。”
秋辞对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也醉了。
这时盛席扉突然抬起手。秋辞看到他的手朝自己的脸过来了，又惊又怕地往后躲，这时他才知道自己何止是醉了，简直醉得厉害，动作都迟钝了，被他在自己脸上轻轻捏起一团肉。
幸好那两根手指很快就松开了，却又在他的脸蛋上刮了两下，“屁大点儿事儿啊，别让自己难受了。”

第45章 逻辑自洽的糊涂
43章不要忘记重看一下哈，大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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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席扉收回手，在秋辞脸上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赶紧扭过头吃饭，端起盛米饭的餐盒呼呼往嘴里送白米饭。
秋辞也恍惚了，他本是有一整套计划的：诉苦、酒精、安慰、意乱情迷。
被碰过的脸颊火烧火燎，好像现在意乱情迷的成了他自己！
假意诉苦怎么变成真的剖白了？酒精怎么连他自己一起给灌醉了？盛席扉的安慰重重地敲到他心上，敲得他精神和肉体发生共振，连同那些囤积在他里面的顽固的旧东西一起被振得动摇了。
所有人都用一副活见鬼的表情看他，唯一一个对他说：“屁大点儿事儿。”秋辞忽然明白，原来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等这样一句话。
不是完蛋了、全毁了、白养到这么大了，不是好学生突然堕落了、污点永远洗不掉了、人生天翻地覆了，而是屁大点儿事儿。
要是早听到这句话会怎么样呢？
他想起盛席扉曾经的假设，要是两人以前住在一个院就好了。
如果那会儿两人真住在一个家属院，十多年前的盛席扉会和他说同样的话吗？他是徐东霞的儿子，两人能成为朋友吗？他是孩子王，自己却每天被关在家里练琴，什么游戏都不会，他真会和他曾经说的那样，愿意带着自己玩吗？如果两人是朋友，徐东霞会对自己好一点吗？
盛席扉就着碗里一点儿菜汤把一盒白米饭都吃完了，筷子在空饭盒里踌躇着，不敢往旁边看，又开始没有米饭地干吃菜。
秋辞忽然觉得没意思，有关过去的假设最没意思。你永远无法知道那些假设是不是对的，因为它们永远无法被验证，它们永远无法成真。
“那会儿，我妈，她是你班主任是吗？”盛席扉不跟饭菜较劲了，终于敢看向秋辞。
“是。”秋辞也在试探。
盛席扉的眼神紧张极了，喉结滑动，咽了口唾沫。
秋辞知道了，徐东霞什么都没告诉他，除了自己那件丑事，其余的，有关她是如何把事情闹得难以收场，之前又是如何孤立自己的，她全没告诉自己儿子。
他想起盛席扉曾经笑着说：“逢年过节去我家看我妈的学生不少，但像你这么上心的可没有。”那会儿盛席扉的笑容里是有骄傲的意味的。
所有同学都喜欢徐老师。学习好的同学喜欢徐老师把枯燥的历史讲得生动有趣，学习不好的同学喜欢徐老师不强迫他们完成作业，还让他们担任各种杂务的负责人。不管学习好还是学习坏的同学，都喜欢徐老师在校运动会上因为评委误判去跟评委吵架，为自己学生出头，还喜欢徐老师自己垫钱扩充班费，元旦联欢的时候给同学们买零食。
这是秋辞最接受不了，徐老师对所有同学来说都是好老师，唯独对自己不是。
他曾经也特别喜欢徐老师。
“多亏徐老师当年对我说的一句话，”秋辞拾回自己的计划书，背诵起来，“她说，秋辞，你是好学生，不应该这么堕落。”他看见盛席扉微微皱了下眉毛。“话是严厉的，但如果不严厉，就点不醒当时的我。”
盛席扉疑惑地看他。
秋辞表演得情真意切，“我那会儿那么小，心智不坚定，如果不是徐老师那句话，我可能真的就学坏了。你想，后来我爸妈把我送去美国，寄宿家庭根本不管我，他们只是拿钱，给我一个住的房间和能吃饱的晚饭就算是尽到责任。美国那么乱，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儿想要学坏简直是轻而易举，吸毒、犯罪、滥交，都太容易了。我很感激徐老师，是她给了我出人头地的动力，要是没有她，就不会有我今天，所以不管徐老师现在是如何看我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
优秀的谎话总是真假参半的。
盛席扉信了，一直绷着的一根弦放松了，安慰秋辞：“我妈她是老一辈的观念，在那些事上转不过来，你别怪她。”
秋辞笑了，“我没怪她。”
他从来就不怕盛席扉不信。虞伶对他说过，自己不愿单独跟未来婆婆说话，盛席扉都看不出来。秋辞那会儿问她，不愿单独说话是什么意思。
虞伶回：“他妈在自己儿子面前跟在别人面前就跟俩人似的，对别人能是狂风暴雨，对自己儿子永远是细雨和风，有时候我都要嫉妒了。”
脸颊凉下来了，刚才的意乱情迷也退潮了。眼前这人是真正的温室里的花朵，他太幸运了，幸运到连同他的友好与善意都让秋辞觉得像是施舍，是从命运那里得到太多，双手捧不下了，从指缝里漏出一点儿给他。这就显得他刚刚浑身战栗的感动可怜兮兮的。
秋辞不能接受自己可怜兮兮的，更不能接受自己被他摸得脸颊发烫，最不能接受曾让他绑住自己。
以前以为那是暧昧，而暧昧的意思是不可名状、不可言说。但如果盛席扉一直知道他是什么，就不是说不清、道不明，而是明明白白的下贱、堕落、不要脸。
每一个词都让秋辞战栗，怎么能让那种事发生呢？
可已经发生了，怎么办？
“你还记得你给我讲的因果论吗？”秋辞问。
盛席扉在乱成一团麻的思维里获得一丝清明，这时候量子物理反而成了简单的那个，“你是说费曼历史求和？观测影响过去？”
秋辞笑笑，“对，像不像果决定因？那时候我们说，量子世界的原理总是和我们的日常认知冲突，但又说物理世界的很多原理都和人生的道理一致。我现在觉得，费曼说的可择历史也和人生的道理是一致的：人曾经做的一件事，是好还是坏，是有意义还是无意义，取决于他后续的行为。比如我们的一外都是英语，后来我去美国读书，我学英语这件事就比你学英语有更大的意义；但如果我当年是去法国、意大利，我学英语就会变得没那么有意义。”
盛席扉以为他在说初中时候那件事，便顺着说下去：“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是这个想法，你现在怎么往回看，能决定当时那件事的性质，你把它当回事，它就是了不得的大事，你不把它当回事，它就什么都不是。”
秋辞感到凄惘，不管怎样，盛席扉的确是他遇到过的最能理解他的人。
他现在就要决定之前那些事的性质了，他要决定之前的报复并没有半途而废，而是一直都在进行。只有这样，那些短暂的恍神、心慌和意乱情迷，就只是报复过程中的副作用，而不是他下贱、堕落、不要脸。也只有这样，徐东霞告诉他“席扉早就知道了”，就只是始祖鸟不再是鸟类祖先的笑一笑，而不是基督徒想要烧死布鲁诺的崩溃和痛恨。
这是最可怕的糊涂，逻辑自洽的糊涂。因为他是清醒的，所以难以醒来。

第46章 登堂入室
当天晚上，盛席扉睡到秋辞的沙发上了。
秋辞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锁了门，想到外面还躺了一个人，就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挤了。
他一会儿后悔自己给盛席扉灌太多酒，他其实知道好多喝惯啤酒的人对葡萄酒敏感。一会儿又嫌对方酒量太差，竟然赖在他这里了。从来没有人在他家里留过宿，不管是完全意义上的他的家还是读书时合住的一间屋，从来没有！
其实盛席扉这次表现出的酒品不错，不吵不闹也不吐，醉晕过去的前一秒还打声招呼：“我先趴会儿，有事叫我。”
秋辞担心他坐高脚凳上睡会摔下来，却又想：“我担心他干嘛？”可最终仍费力把人叫起来了，还扶去洗手间让他刷牙。因为喝了酒不刷牙会很不健康。
比自己沉很多的身体，过多的肢体接触，嘴里呼出来的酒气，全都让秋辞心浮气躁。但是盛席扉靠着他乖乖刷牙的时候，秋辞在镜子里看见两张脸，一直乱晃的心脏又落回原处。
那是两张平静温和的脸，像被框进同一张照片的合照。盛席扉也在看镜子里的他，含着牙刷，静止住了。秋辞忽然觉得刷牙和如厕一样私密，洗手间和卧室一样不应该让外人进去。
还好他有一张不喜欢的沙发，被Leon毁掉的沙发，一直没时间扔，正好让盛席扉睡那上面。让盛席扉睡他讨厌的家具，那就没问题了。他盖过的被子回头和沙发一起扔掉。
秋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喝过酒后如果没能趁着醉意赶紧睡着，之后再想睡反而比平时更难。
他又失眠了，开始恨外面那个给他表演了两次秒睡的人。他猛地翻身起来，穿上睡袍，拿着手机来到沙发前，在盛席扉熟睡的脑袋旁蹲下来，将两人的头凑一块，打算拍一张照片，送给徐东霞做礼物。
但是太黑了，他不敢开闪光，也不敢开灯。
举着手机比划了几下，忽又觉得没劲，何况和盛席扉凑这么近，让他无比难受。那种感觉就像自己脸上长着无数小铁屑，盛席扉脸上有无数小磁铁，两厢里一凑近，自己脸上的小铁屑就被对方的磁场影响着簌簌地移动。
他拂了拂自己的脸，把那些不存在的小铁屑拂下去，忽想起之前被盛席扉捏的那一下。
“他是疯了吧？”秋辞有点生气地想，捏紧了手指，在盛席扉熟睡的脸上晃了两下，当做是狠狠捏下去了。然后他坐到地上，黑黢黢地观察睡眠好的人的睡颜。
他看了一会儿，竟然有了困意，打起哈欠。想起之前也在这人身边睡着过，不由迷信起来，难道真有瞌睡虫这种东西吗？睡眠好的人身上瞌睡虫多，能传给他一两只？
秋辞不敢耽搁，趁着这困劲儿赶紧跑回屋里，钻进被窝，没多久竟真的睡着了。
他早就把所有闹钟都关了，日日睡到自然醒。这次醒来时，除了感觉累，还觉得心慌，不知道家里是不是还有另一个人。
他没再穿那件睡袍，穿好了适合见客的居家衣服才出屋。不自觉轻手轻脚的，拐进客厅前先探头窥了一眼，看到盛席扉干净整齐地坐在沙发上对着自己的右手发呆。
秋辞退了回去，摸了下自己的左脸，放轻脚步退回到卧室门口。
把卧室门关出声音，放大音量走路，再从走廊拐出来，果然看到盛席扉得体地站在沙发前，微笑地看着他，说：“起来了？”
秋辞便也笑了笑，“你起很早啊。”
两个心思满怀的人只聊宿醉的感受。略寒暄几句，秋辞去洗漱，刷牙时不愿抬头看镜子。
从浴室出来，秋辞看到盛席扉正蹲着摆弄他养死的那些花，忙快步走过去，心里有点儿不高兴。
盛席扉回过头，笑着问他，“忘浇水了吧？”
秋辞抿着嘴不说话。盛席扉看的是他最喜欢的一盆，因为它开花了。他养死了那么多花，这是唯一一盆在他家里开花的。可也让他养死了。
盛席扉的笑容变得柔和了，多了几分安抚意味，“我看这株还没死透，可能还有救。”
秋辞眼睛一亮，将信将疑地蹲下来和他一起看。
盛席扉给他指，“你看这里，最底下这个茎还绿着的，这上面还有嫩芽。”他说着，拎着干得跟标本似的整株植物往上一提，连花土一起给拎出来了，植物顶端的干花“扑簌簌”抖落下几片干花瓣。
秋辞吓得忙按住他的胳膊，盛席扉好笑地看他，“没事，花儿没那么娇气。”
怎么可能不娇气？要是不娇气怎么会一盆都养不活？
不过秋辞还是松手了，只是像盯贼一样地盯着盛席扉，看他把花举高了，仔细观察干成花盆形状的花土，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秋辞忙凑近了，和他一起看，但是他养了这么多盆花，从来没看过花盆里面，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两人跟救死扶伤的医生研究疑难杂症似的沉默地端详那坨干巴巴的花土，秋辞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了？”
盛席扉犹豫了，他竟在这种小事上纠结起来。看土以上的部分以为有救，然而根系部分坏得出乎他的意料，毛细根都已经干透了。
可他想跟秋辞说这花还有救，在秋辞接连倒霉的时候，他想让秋辞经历一点儿高兴事，别让秋辞觉得老天爷要故意事事和他为难。
“怎么了？还有救吗？”秋辞小心地问。
盛席扉把花置回到花盆里，“先浇水看看！”
两人带着一只浇水壶快步去了厨房，秋辞突然往前蹿了一步，想把攒在角落的两袋垃圾往柜子里塞。
“哎！哎！”盛席扉忙拦住他，“这是往碗柜里藏的东西吗？”他好笑地把垃圾从秋辞手里抢过来，放回到地上，“都说打扮得漂亮的人，家里没准更乱，看来是真的。”
秋辞脸上发烫，争辩：“我没有。”他不脏也不乱，他只是几天没出屋而已。
盛席扉的脸色忽而正经起来，看秋辞一眼，去水管前接水，中途又回头看过来：“谁都有低谷期，我相信你能走出来。”
说完，他又转过头去了。他盯着浇水壶，在等最后要接满的那一下，秋辞盯着他的后背，也不知在等什么。

第47章 春天是谁带来的
盛席扉拎着壶给花浇水，用喷壶细致地喷那些干巴但还绿着的叶子。秋辞站在旁边看着，听他讲以前在学生宿舍里，男生们为了应付卫生检查都是怎么各显神通地藏东西。
秋辞想不通，怎么好像突然之间比从前更熟稔了呢？自己的家只让Leon来过，并且不许留宿；而这个人站在这里，竟有种天经地义。
盛席扉浇完水，说：“我再问问我爸吧，看他怎么说。”
“哦……会不会太麻烦？”秋辞问。
“不会！”盛席扉爽快地笑了，“我跟他视频，平时我跟我爸每天也都视频的。”
他说着，拿出手机，横举着，秒针似的开始转圈，并说：“你这楼有屏蔽吧？信号不是特别好啊。”
秋辞简直要怀疑他是故意的了，不情愿地再分享一个隐私：“你连我家wifi吧。”
他告诉盛席扉密码：“5358979323846。”
盛席扉马上笑起来：“3.14159265358979323846264338，是不是小时候背到多少位，长大了就能记到多少位，永远都忘不了？”他表现得有些得意，因为显然的，他比秋辞多背了好几位。
秋辞移开眼，不想再和他玩儿这类心有灵犀的游戏了。
盛席扉那边还笑呵呵的，“但是你密码都是数字，再长也不安全。”
秋辞呛他：“这年头谁会偷别人家wifi啊？”
盛席扉挑眉，“不一定是为了蹭网哦，要是黑客潜进你家无线网，能盗你各种信息，银行密码也能。”
秋辞惊讶了。盛席扉笑呵呵地给他普及网络安全知识，“别觉得只有外面的免费网不安全，自家的网络也可能有风险……一定得数字字母符号还有大小写穿插来，这样才能加大破解难度，还要定期更换密码……别以为黑客门槛很高，要是你这边门禁没设好，别人一个小程序就能把你所有隐私信息都盗走了。”
秋辞认真听着，明显产生了一些问题。盛席扉等着他问，结果秋辞只说：“你先连吧，我回头就改。”
“回头……”，这经典的秋辞用语。盛席扉在心里哭笑不得，暗叹这人的拖延症真是太严重了。
盛席扉和自己父亲连上视频。秋辞不太敢看屏幕，怕见到一个被疾病戕害的眼歪口斜的老人。
但盛席扉的父亲看起来真的恢复得很好，只有一点儿吐字不清。秋辞看着盛席扉的脸和他父亲的脸一起挤在小屏幕里，用他们那里的方言亲热地说话，逐渐从罪恶感中爬出来，慢慢地也笑起来——盛席扉的父亲说他的花救得回来。
“以后可得细心，知道不？花这东西，最贴心，你对它的好，它能感觉到，都能反馈给你。养花的人都知道，花能懂人的心情，别怠慢它，也不用焦虑，你就正常待它，你生活得好，精气神儿好，你的花自然就能长好。要是养坏了也别难过，人和花也讲缘分，养坏了就是缘分未到，总有缘分到的那一株。而且养花这活儿，是吃一堑长一智，教训也是经验，总有积累够的一天。这不是多复杂的事，这是一个持之以恒的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考验的是个坚持。”盛席扉的父亲说话总是不紧不慢，是只存在于秋辞想象中的长辈式的慈祥。
他从小就是最“懂事”的孩子，但如果有人教他，而非教训和管教他，他才会真正变成谦虚受教的晚辈。盛席扉一会儿去看认真听讲的秋辞，一会儿去看屏幕里自己的父亲，不自觉笑起来。
挂断视频后，盛席扉对秋辞说：“以后我每天提醒你浇水。”
每天？秋辞想在心里跟他抬杠，但最终只是默默重复了一遍：“每天。”
这时盛席扉的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秋辞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不相信这是人的肚子能发出来的动静，直到看到盛席扉瞬间通红的脸。
他忍俊不禁，还有点儿过意不去。他早晨起来通常不饿，忘了正常人都是一日三餐。
“我给你煮杯咖啡？”他家只有这个。
盛席扉红着脸摆手，“我不能空腹喝咖啡，要不然……”
秋辞故意问，“会怎样？”
盛席扉红着脸不肯说。
秋辞忍笑，没再使坏，“那我帮你叫份外卖？肯德基的行吗？”
盛席扉说：“谁家从早饭起就叫外卖？”
秋辞板起脸，“那怎么办？要不你去外面店里吃？”这会儿才想起来，刚才怎么那么客气，应该趁机把他赶出去。
“你跟我一起去吧，不吃早饭不健康。”盛席扉看眼手机，“现在吃都不能叫早饭了，叫brunch。”
秋辞心说早中饭就说早中饭，讲什么英语？好像跟他套近乎。他冷漠无情地与之委蛇，“我不吃早饭，我喝咖啡就够了。我送你下楼吧，告诉你肯德基怎么走，很近。”
噫。
盛席扉忽然跳转话题，“你刚才好像对黑客的事挺感兴趣？”
秋辞沉默了一下，“你认识懂那个的人吗？”
“懂哪个？黑客？”
秋辞默认了。那是灰色的东西，他不好意思直说。
“你想干什么？”
秋辞又是一阵纠结，发现不说实话就讲不清要求，只好坦白：“我想盗李斌的号……我要看看他改好了没有。”
盛席扉只是认真听着，没有异色。
秋辞一口气说完：“我觉得他是纯gay。他要结婚了。”
“哦！……”盛席扉了然，“你是想，万一他那个什么，你想跟他未婚妻说，是吗？”
“是。”不能再让别人也上李斌的当了。
“喔……”盛席扉拖着长音，习惯性地挠自己鬓角，“那我帮你问问峰峰吧，他懂这个……要不你自己问他，你直接跟他说更清楚——哎要不这样吧，今天周末，我们几个本来就说要聚餐呢，干脆我让他们约到中午，你跟我一块儿过去吧。”
“哦，也行。”秋辞跟着盛席扉往玄关走，老觉得有点儿犯迷糊。
穿鞋的时候，盛席扉又往厨房跑了一趟，把那两袋垃圾带出来了。
这时秋辞才想起来，转回去朝吧台确认一眼，果然干干净净的，昨天吃了一半的外卖都被收走了。那盛席扉一定也看见他冰箱里攒了一堆的外卖剩饭了。
他现在更合理怀疑盛席扉只是一心要把他骗出家门。
“峰峰……”他始终不习惯盛席扉他们几人那种称呼方式，“……他真懂那个？”
“懂！他可懂了！”盛席扉打包票。
秋辞心想，他总不会撒立刻就会被拆穿的谎。
穿大衣的时候，盛席扉说：“别穿这么厚了，这几天升温了。”
秋辞这才想起来，盛席扉的羽绒服又换回第一次见面时那个薄夹克了。
他从玄关的衣柜里挑了件浅驼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问盛席扉：“这件行吗？”他是问厚度。
“行。”盛席扉答的是好不好看。不那么严肃的西装里面配的不是白衬衣，而是宽松的休闲的衣裳，头发也没抹成不近人情的发型，比以前还好看。
两人一人一袋垃圾拎着，先下楼去扔垃圾。
阳光猛地落到秋辞脸上，已完全不是他近期记忆里的阳光，而是穿透了这个冬天，把去年春天连接过来，晃得他眯起眼，用闲着的手搭在额前做凉棚。
盛席扉笑话他：“宅太久了吧？是不是都忘了太阳长什么样了？”
秋辞忍不住翘起嘴角。没有经过玻璃折射的阳光确实更令人心情愉快。他这时觉得自己确实应该晒一晒，脑筋和关节像是都受潮了，一晒才觉出它们迟钝。一晒，才觉出之前有阴霾。
盛席扉用胳膊肘碰碰他，“哎，你说狗熊刚冬眠完了是不是就是你刚才那样？”
秋辞斜着眼觑他，看他能说出什么好话。
“狗熊睡了一冬天，从洞里刚爬出来，”盛席扉学他刚才那样手搭凉棚，“哎呦！这就是春天了呀！晃死我了！”
秋辞实在忍不住笑了，心想他得意个什么劲儿呀！好像这春天是他带来的似的。

第48章 叫什么名字
秋辞问盛席扉把车停哪儿了，盛席扉说小区外的街边。
两人自然而然地往小区门口走，默认了同坐一辆车。其实盛席扉挺想知道秋辞的法拉利是不是已经送去租车行了，但忍住了没问。
他们找到那辆大屁股的白色福特，果然被贴条了。
秋辞挺过意不去，拿出手机要给盛席扉转红包。
盛席扉有点儿不高兴，说：“你少来！”脖子伸长往秋辞那边看，看见自己在他手机里的备注竟然是“徐老师儿子”！
两人面面相觑。
盛席扉更不高兴了，气势汹汹地说：“我可真没想到啊，秋辞，咱俩认识这么久了，我在你这里竟然还不配拥有姓名。”
秋辞像干坏事被他抓现行了，心虚得很，盛席扉让他改，他就赶紧给改过来了。改成了“盛席扉”。
盛席扉亲眼确认他改好了，悻悻地收回视线，依然有些不爽。直到坐进车里开出两条街，他终于弄明白哪里不爽：第一次见面时，秋辞喊他“席扉”。
这样一想就更不是个味儿了，秋辞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喊过他了。之前聊天时，尤其是打电话的时候，就隐约察觉过，秋辞像是在故意避开喊他名字。
他这样想着，就直接问出来：“你是不是不爱叫我名字？我感觉你好久没有喊过我了，我倒经常‘秋辞’‘秋辞’地喊你。”说到这儿，才意识到自己喊秋辞的名字喊得有点频繁，平时和别人说话时似乎没这习惯。
秋辞瞟他一眼，又看回前方，“错觉。”
盛席扉断然否定：“不可能！你别觉得我迟钝就蒙我，我有时候也机灵着呢，你最近……起码这几次打电话和见面的时候你都没喊过我！你自己说是不是有点儿不正常？”
秋辞又飞快看他一眼，感觉自己像是被他抵到墙上了，手忙脚乱地搜罗所有的口袋，得找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你不会是一开始喊错了，后来不好改口，就干脆不叫了。”盛席扉扭头看他，把他往墙上抵得更紧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一开始以为我姓‘席’？”
秋辞手指前方，“你好好开车。”
盛席扉爆笑，整个车内都是他的笑声，“真让我猜对了！可真有你的，秋辞！”
秋辞也忍不住笑了，感觉自己头顶在往外冒傻气。
“哎，那什么，叫错就叫错呗，反正现在也熟了，连着姓叫就生分了，你说是不？”盛席扉说这些时，心里痒痒的。
“那你怎么连名带姓地喊我？”秋辞反问。
盛席扉想都没想，“你名好听，秋辞……秋辞……”他不自觉用了比平时更低的嗓音，像是先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含，带着热度和湿度地吐出来。
秋辞有些用力地往椅背上抵了抵，恨不得伸出双手去半空中乱舞，把这暧昧氛围搅散，“我以后喊你‘扉扉’！”
盛席扉气馁地瞥他一眼，以前觉得自己哥们之间的互称特逗，这会儿觉得很没劲。
又过了一会儿，他冷不丁来一句：“秋秋。”说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像是在认真开车。
他们中途去了一趟超市，要买些食材带过去。中午的聚餐内容没有悬念——火锅。秋辞跟着他又长了些见识，终于弄明白超市的食品区为什么那么大，原来那么多东西都能吃。
他们一起把东西从购物车往后备箱转移，一件又一件，秋辞忍不住问：“你不是说一共才五个人吗？”
盛席扉理所当然地：“是五个！”也知道他问什么，“放心，吃得完，每次聚餐我们都是拿出吃自助的精神。”
坐回车里后，秋辞开玩笑似的问他：“这算朋友间请客聚餐还是老板出资团建？”
这问题略微有点儿尖锐。盛席扉嘿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秋辞挑了下眉。
盛席扉正好看见了，换做肯定的语气：“你肯定是有想法了。”
秋辞略微往他那边侧了下身子，“你随便听听，我说的不一定对，也不一定适合你……我是觉得，你和你的员工走得太近了。我知道你们是先交的朋友，然后才有了雇佣关系，这种模式不一定不好——从来都是这样，好的企业往往都是家族模式或者朋友一起创业，但是坏的往往也是。”
盛席扉点头，把这段话消化了一下，说：“我懂你的意思……其实我也考虑过这些，但是，我不太懂这个，自己看一些管理方面的书，感觉也用不上……比较庆幸的就是，目前我们规模还是比较小，峰峰他们几个人也不错，都有分寸，不会因为和我私交怎么样，就……”他握方向盘的手胡乱抬了一下，“你明白我的意思。”
“你说的规模小是从人员数量上看，从资金方面其实不算小了。你的资金压力主要来自员工的工资吧，一个高级程序员年薪几十万，顶好几个其他行业的普通员工。如果这么换算，你那儿也算是有二三十号人的小公司了。你的公司未来肯定还要扩张，还会有新的员工进来，你要怎么管理，怎么分配资金，和员工保持什么样的距离，有什么样的企业文化，这些你都得考虑。”
盛席扉同他打哈哈，“我还没想那么多，现在我们统共就六个人，一张电脑桌就装下了。”
秋辞好笑地瞥他一眼，见他不好意思说这些，就不再继续了。盛席扉虽然谦虚说自己迟钝，但秋辞知道他不是那种不懂人际关系的纯技术宅。一家小公司几乎全是老朋友，做到现在一直和和睦睦，并且高产，盛席扉这老板当得相当优秀了。
他只是最后忍不住又提点一句，“你这方面最大的一个劣势，是你一出校园就创业了，没有真正上过班，对大厂的运行模式完全不了解。这一点你千万不要忽略掉。”
盛席扉受教地点头，“是，你说得有理，我知道我有这个缺陷，我会记着你的提醒的。”
车里安静下来。两人各自安静地听着广播里的音乐，秋辞忽然笑出声，“也不能叫缺陷吧，听着怪奇怪的，你好歹用‘局限’这个词。”
盛席扉跟着笑起来，大呼：“语文不好！语文不好！你明白我意思就行！”
这之后，直到两人下了车，一人一只大购物袋地从电梯里出来，脸上都一直笑吟吟的。

第49章 黑色幽默
盛席扉的住处不能算是陋室，但对于这个年纪和收入的人来讲，也算是有些艰苦朴素了。
他和两个朋友合租，两室一厅的房子当成三间卧室来用。里面两间小一些但隐私性更好的卧室是两个朋友住，外面的客厅是盛席扉住。床是沙发床，他们进屋时已经是沙发的模样，但没有放靠枕之类，倒也没有被褥。
秋辞猜想他每晚睡前都得花点儿功夫铺床。
他对盛席扉的抠门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忽然想起虞伶以前吐槽两人的关系，似乎隐约透露出些许那方面生活不和谐的意味。那会儿他以为是盛席扉不太行，但后来看他精力充沛又喜欢运动，不太像不行。现在大概明白了，哪个姑娘愿意在合租的客厅里滚床单？
他实在好奇，想问问盛席扉：何必住得这么俭省？
但他得忍住，因为如果他问过去，对方就会问回来：你的住处看起来那么好，房租多少？新房子什么时候能搬进去？新工作好找吗？现在没有收入，同时负担房贷、车贷和装修，压力大吗？
他不能让盛席扉问这些，因为装修根本没开始，新工作也没有找，以前认识的猎头还安静地躺在领英、邮箱和微信的通讯录里，完全没有联系，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也假装没有看到。
他现在还不想评估自己的经济状况，不想思考“以后”。他连这一顿的外卖点什么都不想想，更何况是明天。
盛席扉热情地引着秋辞参观他的住处，值得一看的只有阳台、阳台外能望见的大学校园和校园外的小吃街。盛席扉给他指那是他们以前常用的教学楼、那是他们以前最爱去的食堂、那是大学的灯光篮球场。合租的三居室被他介绍出海景靓房的自豪。
秋辞知道这都叫“起兴”。兴，先言他物，引出欲言之事，秋辞怀疑自己以前也许总低估眼前这人的心眼儿。
果然，压轴的优点是“性价比高”，话题马上就要步入正轨，盛席扉的语气都不自觉雀跃起来，却被秋辞笑吟吟接手，“确实好，大学区就是发展成熟，你们老同学之间聚会也方便——你们平时聚会也爱吃火锅吗？”
最后的问号是冲着所有人的，人多的好处就是提问必有人回答，话题瞬间就被扯走了。
盛席扉看着秋辞走到别人跟前，聊起鸳鸯锅和铜炭锅，稍感懊恼地搔了搔鬓角。
他们今天吃鸳鸯锅。
盛席扉去炒底料，干活前特地告诉秋辞，麻辣底料先炒一炒，过后煮着才好吃，秋辞便跟着他一起进了厨房，别人没谁对这个感兴趣，在外面支桌椅。
这次的底料没有经过冷藏定型，一整块放进锅里，是正经的形状，但两人都忍不住地笑。秋辞看他把底料渐渐炒开，狭窄的空间里迅速弥漫起麻辣的香味，和去环山路那天，在他毛衣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秋辞感觉自己的手怎么放都有些不自在，问：“我能做点什么？”
盛席扉反问：“你会干什么？”
这问题可有点挑衅了，秋辞眯起眼，给盛席扉表演了一下刀工，把买来的蔬菜豆腐之类麻利地切好装盘。
盛席扉是真惊讶了，因为他见过秋辞空旷整洁如装修广告的厨房，也见过他塞满外卖盒的冰箱，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秋辞得意地说：“我给我自己做饭的时候你还只会吃食堂呢。”
话说完，两人都稍微愣了一下。
盛席扉关小火，开始磨洋工，问：“自己在外面上学挺辛苦吧？我不少同学读研的时候出去的，都说不适应，生活不能自理。”
“我还好。”秋辞一语带过，“香菜有人吃吗？”
他特地买来的香菜，怎么会没人吃呢？
盛席扉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一半切碎，一半留着涮着吃，有人好这口。”
于是话题就变成为什么有人喜欢吃香菜，而有些人不喜欢；而盛席扉真正想问的那些话都被严防死守，一句都问不出来。
吃饭的时候，两人被自然地安排坐到一块儿。峰峰给大家分啤酒，秋辞入乡随俗接了一罐，盛席扉拒绝了，理由还是那个：“吃完得开车。”
大伙知道他为什么要开车，都看秋辞：“要不吃完打车走？这边特好叫车。”
盛席扉一票否决，“又不是没车，干嘛费那个钱！”
人多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点子多：“那要不秋辞晚上住这儿吧！扉扉床大，你俩晚上挤一挤，咱们今天喝痛快！”
朋友说的时候，秋辞低头喝啤酒，眼珠移到眼角，瞟了一眼沙发床。
“不行不行，”盛席扉连手都用上了，左右摆了好几下，“秋辞睡觉轻，他肯定睡不惯我那床。”
秋辞把啤酒罐放下，说：“我都行。”
盛席扉惊讶地看着他。
旁边的人则都高兴起来，让盛席扉大方一点儿，摊开以后一米四的床，分一半给别人又怎么了。盛席扉脑袋里跑起火车，轰隆隆，轰隆隆，呜！呜！——一路欢叫。
秋辞和他对视着，盛席扉脑袋里的火车跑进秋辞的脑袋里。秋辞忽然改变主意，对朋友们说：“哦不行，没有换洗的衣服。”
别人还有好点子，“穿峰峰的，你俩个头儿差不多。”
但秋辞已经坚定起来，微笑着摇头：“还是算了吧。我打车，我住得很近。”说着，打开一罐啤酒，放到盛席扉面前。
盛席扉不知不觉拿起来喝了一大口，往肚里咽时才发现，刚才那火车还是烧煤的，都跑远了，还在他脑袋里留下一溜烟。
吃到不怎么饿了，聊天变成正餐。博士生换到秋辞旁边，两人越说脑袋靠得越近，最后变成头抵着头窃窃私语的样子。
盛席扉跟峰峰说着话，时不时往秋辞那边瞧。
峰峰感觉出自己被怠慢了，不满道：“你要是对他们那边感兴趣，你就跟他们聊去。”
盛席扉倒真不客气，直接拍拍秋辞肩膀，“你们说什么呢？”
原来是博士生在向秋辞咨询申请出国的事。重要的东西已经说完了，让他一打断，谈话就结束了。
秋辞低头抿了口啤酒，盛席扉看见他抿唇舔了一下，不由问道：“喝得惯啤酒吗？”
秋辞实话实说，“还行，说不上习不习惯。”
盛席扉的视线在他沾湿的嘴唇上溜了一圈，有点不好意思看。秋辞的嘴唇让辣锅底给辣红了。
“夏天喝冰镇啤酒爽。回头带你去喝生啤，新鲜的，比这个好喝。”
秋辞弯着眼睛笑着说：“好啊。”
盛席扉这会儿知道他刚才跟博士生为什么脑袋凑那么近了，他跟秋辞说话也不愿跟和别人说话似的那么大声嚷嚷。周围人声响，他们自然就越说凑得越近。
但还是嫌吵，盛席扉让秋辞跟自己去沙发那边，他要跟秋辞说破解QQ的事。
“但是峰峰吃饱了吗？”秋辞越过盛席扉问他旁边。
盛席扉后知后觉地和他一起看过去，峰峰忙擦了下嘴，说：“饱了饱了。”
于是最后是三个人一起转移去沙发那边。
盛席扉和峰峰讨论了一会儿暴力破解和social engineering。盛席扉转头问秋辞：“你有那个李斌的QQ吗？”他们认为微信破解的难度太大，除了暴力破解和投放木马做social engineering，没有更好的办法，而QQ的安全系统相对容易突破。
秋辞思考了一会儿，说：“我现在只有他微信，但是我能加上他的QQ。”
盛席扉察觉到他话里深层次的含义，问道：“你们最近说过话？”
秋辞轻轻地点了点头，斟酌着，“他……我刚进群那会儿，他给我发过几次消息。”马上又补充一句，“我都没回。”
盛席扉下意识看眼峰峰，不再问了。
一开始峰峰建议直接在网上找现成的，但是盛席扉说，这些东西谁知道里面还藏了什么，不如自己写的安全。他们干脆拿出笔记本电脑，盛席扉坐中间，把电脑放腿上，峰峰帮他搜索信息，两人一边讨论一边敲代码。
秋辞在旁边看着，猜想盛席扉平时工作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脑加一个电脑，一个键盘加一双手，就好像能创造出一个世界。
餐桌那边热热闹闹，沙发这边安安静静，只有均匀的敲键盘的声因和偶尔的交谈声。渐渐的，峰峰帮不上什么忙了，越过盛席扉对秋辞说：“这事你放心，扉扉是高手，他肯定能给你搞定。”
秋辞其实早就有疑惑了，这会儿算是彻底识破，盛席扉果然骗他了。
然而骗人的那个丝毫没有心虚，停下在键盘跳跃的手指，抬头朝他精明地笑起来，坦荡得让人没法生气。
秋辞生不起气，却又想抱怨。像是开会时和旁边的人交换悄悄话，他不自觉凑近了些，稍微低着头，其实是冲着盛席扉的脖子说话：“那你之前那么说——”
盛席扉略微往后仰了下，那半边肩膀也绷紧了。
他自己倒没察觉这个动作，依旧笑着，“还不是为了把你这个宅男从屋里拎出来！”这时他忽然又不笑了，眼神一正经就显得深邃，“你知道吧，人不能老在屋里待着，越是苦闷越要出门走走。老把自己闷家里是要养蘑菇吗？养出来又不能吃。”
秋辞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不能吃？”
盛席扉还真想了想，想了三四个眨眼的功夫，和秋辞一起笑起来。
峰峰在旁边腹诽，这都是什么缺心眼的傻话？
秋辞在盛席扉那边待到天黑才回家，坐电梯时还在想盛席扉写代码时的样子。
他不经意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眼里的笑意，脸色受惊地骤然冷下去，心脏也一点一点沉到肚子里。
打开家门，入眼是一片黑，关门前先开灯，能借上楼道的光。打开灯后，空荡荡的家就暴露在光里，秋辞的心也彻底冷下来。
冷静下来才能察觉自己又是度过了怎样愉快的一天，又是彼时的愉快乘以一百，变成这样额度的痛苦反噬回去。
寂寥无人的夜，秋辞的自省时间到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在朋友圈里设置了一个只有徐老师和盛席扉的组群，发了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到的朋友圈：今天的聚会很开心。感谢愿意在低谷期拉我一把的朋友。
确认发布成功了，心里才好受了些。
给李斌留了一条消息，要到他的qq号，之后不再管对方殷勤的问候。做完这些，心里又好受了些。
但他明白必须得给自己设一个期限了，否则就会像今天、昨天，以及之前的很多天那样无休止地放纵下去。
他打开电子日历。先看到三月，但是三月已经过半了；又看到四月，不喜欢“四”这个数；五月，一瞬间没有想出借口，就只好定在五月的某一天。他相中二十一号。
他没谈过恋爱，但耳闻过521的特别。三个谐音字。
他把deadline定在五月二十一日这一天。deadline，死线，在正常人诉说爱意的这天，他将判出一个死刑。比起摆弄谐音，他更喜欢这种黑色幽默，因为生活本身就是最伟大的黑色幽默大师。

第50章 钓鱼
糟糕的一天总是从头一天晚上开始的。
昨晚发的那条朋友圈让秋辞严重失眠。躺到凌晨一点钟时，他从床上爬起来，因为太累，就选了最便利的皮带，用了三条，分别绑左腿、右腿和双手，然而没有用，依旧睡不着。后来他试图抚慰身体，竟也无法成功，因为不想手上动作时，脑子里幻想的是那双轻快地敲打键盘的手。
直到四点多钟，他看到盛席扉在自己那条朋友圈底下点了赞，脑子里乱哄哄的念头瞬间消音，只留下一个问题：盛席扉怎么熬夜了呢？之后他不紧不慢地想着这一件事，很快就睡着了。
他睡到中午才起来，睁眼后第一个感觉是睡得好累，不由恨起昨天晚上的自己。
他总在这种时候与身体产生割裂感，觉得昨天晚上的自己和今天白天的自己不是同一个人：晚上的自己通常更自私，喜欢胡思乱想，喜欢拖延，喜欢晚睡，从来不管第二天白天那个的死活。
他坐到浴缸沿上，思考起人体因新陈代谢而产生的忒休斯悖论：如果手心和某器官的表皮完全代谢一遍，是不是就可以认为之前的抚慰也被一起代谢出去，连同抚慰时产生的那些幻想？如果昨天夜里的自己和今天白天的自己是两个人，那今天的自己是不是就不需要为昨天夜里做的事愧疚，而今天的自己也不用总怕明天的自己会后悔自责？如果人通过新陈代谢就能变成另一艘船，那一天天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是徐东霞的电话把他从这种无休止的繁思中扯回现实。
秋辞看见她的名字，本能是反胃，但他马上就想起那条朋友圈和下面唯一的那个赞，不由愉悦起来，接通了电话。
电话里的徐东霞慈爱极了，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说自己看到他的朋友圈知道他遇到困难，问他是否需要帮助，是否有亲戚朋友帮衬……如此冗长地一大圈跑完，终于提到盛席扉的名字，问：“你这两天和席扉联系过吗？”
秋辞在心里笑得放肆，由声带振动再经口腔成形的声音却极为温和：“席扉？”
他故意用亲昵的口吻喊“席扉”，使劲膈应徐东霞。想到徐东霞如果是早晨起来刷朋友圈看到那个赞，却憋到现在才给他打电话，想到徐东霞在这几个小时里的煎熬，他就快乐得想要转圈。
他想起自己昨晚又梦见她了，高大地站在讲台上，用不屑的眼光看着自己。梦里面自己没穿衣服，拼命想用桌椅护住身体。可他的座位在最前面，孤零零独作一排，桌椅护不住他。梦里面他面朝向讲台，却同时能看到身后的同学们对他一丝不挂的背面露出各色神情，讲台上年轻的徐东霞不耐烦地用粉笔敲击黑板，带着不屑的眼神问他：“秋辞，你怎么不穿衣服？”
秋辞抓紧睡袍前襟，眼里出现与梦里年轻时的徐东霞一模一样的神情。他都不屑同徐东霞撒谎，只是捉弄般地玩文字的小游戏：“徐老师不是不让我联系席扉吗？我没有联系他。”
不是他联系席扉，从来都是席扉联系他。
挂断电话后，秋辞慢悠悠地洗漱，手机一直放在手边，等着盛席扉联系他。
盛席扉今天起得也晚。
他是纯粹的脑力劳动者，又极高效，一般到晚上十一、二点就困到极限，洗漱完倒头就能睡着，生物钟准得很。
昨晚是特例。
他虽然容易专注，但已经好几年没有像昨晚那样全情投入地连续工作七八个小时了。直到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他才发觉自己差点通宵。
他最近养出一个新习惯，睡前要刷下朋友圈，躺在床上盲目地滑动手指，因为太困，也因为从来没有如过愿，从未发觉看似是在做近似布朗运动的眼珠实际带有明显的目的性。
昨天晚上又是一个特例，打开朋友圈后第一条就是秋辞发的。他将那条朋友圈在心里默念两遍，拇指不自觉地点上赞，然后便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两个呼吸之后就睡沉了。
合租房的劣势在发生特例时才显现出来。他感觉自己才刚躺下，就被室友们起床的声音吵醒了。
两位室友也是万分惊讶，他们几人上了二十五岁以后就开始养生了，没想到盛席扉还这么拼。等他们得知盛席扉不是为工作，而是为了秋辞那事，就更意外了，问他：“除了咱爸生病那事儿，你是不是还欠了法拉利帅哥别的人情？”
盛席扉还没睡醒，迷迷瞪瞪想了半天，说：“卖房那事也多亏他。”
另两人肯定地说：“你房子卖得便宜，是他沾你的光。”两人互递个眼色，立刻达成共识，盛席扉肯定还欠法拉利帅哥别的人情，并且是天大的人情。
盛席扉听他俩这么说，干脆连办公室都不去了，留在住处接着写昨晚的代码。
峰峰在秋辞面前说他是高手，但他知道自己比起那些传奇大神还差得多，尤其他很多年没接触这块儿了，这方面技术更新迭代又快，很多东西他都要从头学起。
他仿佛回到初中刚接触网络安全技术那会儿，如饥似渴地在贴吧、论坛和黑客网站里吸收知识，在编辑器里实践、实验，酣畅淋漓。中途还接到他妈的电话。
自从他父母离婚，盛席扉每天都会分别和两人联络感情，但通常都是盛席扉打过去。徐东霞的电话打过来时，盛席扉正处于专注写代码的心流状态，被打断后，一多半的意识还留在代码里，和他妈说话时显得反应迟钝。
直到徐东霞问他：“你最近还跟秋辞联系吗？”
盛席扉瞬间被从心流里甩出来了，谎话也是脱口而出：“没有。”
如果秋辞听到他这样同自己母亲撒谎，能高兴得跳起来。
之后盛席扉就很难再进入心流，低效让他烦躁，心思越分越散，最后终于忍不住摸上手机，给秋辞发消息：“今天别忘浇花。”
他给秋辞发消息从不指望对方能秒回，但依然会盯着手机等一会儿。
这次秋辞竟然立刻就回复了，盛席扉瞬间便原谅了他之前所有的怠慢，帮他统一找好理由：都是因为忙。
秋辞回：“刚浇完。”还附了盆栽的照片，应该是现拍的。盛席扉点开放大了看，发现叶片比昨天看起来挺拓许多，应该是救活了。
紧接着，秋辞又说了句像是很乐于和他闲聊的话：“我今天起得太晚了，起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浇水。”
盛席扉马上问：“那你吃饭没？”
对话框静止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没有，还不知道吃什么。昨天在你那儿吃了火锅，今天再看我家周围的外卖就觉得没意思，都不太想吃。”
盛席扉心里又像被小爪子挠了，两只大手拿着手机，显得手机很小，两个拇指在屏幕上拥挤地打字：“我今天也起晚了，就没去办公室。”
“你昨晚睡得晚吗？”秋辞明知故问。
“差点通宵。”
“你平时不是不熬夜吗？不会是为我那事吧？那事不急，你别耽误自己的工作。”
盛席扉发了一个呲牙的笑脸，表示默认，真正隐藏的心情是邀功，而邀功后面紧跟着的，是他的潜意识放出的陷阱。
“那你吃饭了吗？”秋辞问。
“没有，我也没想好吃什么，这会儿食堂都没饭了。”潜意识洋洋得意，领着秋辞往自己的陷阱里走。
但秋辞忽然拐弯，“我加上李斌的QQ了，我猜他平时经常用这个号。”
“那太好了。”盛席扉这才想起这件要紧事。
“真的多亏有你帮忙，你还总请我吃饭，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秋辞又拐回来了。
潜意识以为是自己造的陷阱，心脏以为是小爪子轻轻地在自己上面挠，只有秋辞知道其实是小鱼钩。盛席扉从昨晚就开始饿了，这会儿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巴，“嗷呜”一口叼住鱼饵：“一会儿你回请我一顿不就得了！
“好主意，那今天我开车，一会儿去你那儿接你？”秋辞笑着收竿。
盛席扉紧咬着鱼饵，快快乐乐地被秋辞钓出水面，“好啊，那我等你！”

第51章 薄嘴唇亲起来也是软的
秋辞把车停好，又在车里发了会儿呆，才给盛席扉发消息：“我停到你家小区门口了。”
盛席扉秒回：“马上。”
秋辞经常听人说“马上”“立刻”“很快”，他知道有些人的“马上”不能当真，而盛席扉的“马上”一定就是“马上”。
盛席扉是那种双腿有力的人，出门就像翻身上马，从电梯出来迈着大步就像骑着马驰骋。他不自觉脸朝向小区门口的方向，透过副驾的车窗看到盛席扉从小区里跑出来，步伐大而稳健，就像跑马拉松。他感觉从自己这边到盛席扉那边是一条结了薄冰的路，盛席扉每迈出一步，就踏碎一处冰，等他跑到自己跟前，这条路上的冰就全被他破开了，与周围真实的水泥地面融为一体。
秋辞经常被自己脑海里的联想惊到。
盛席扉跑至车前，同时把真实世界也带来了，透过窗玻璃冲着他笑，牙齿洁白整齐，像做牙膏广告。
秋辞落下车窗，问他：“你开？”
盛席扉唇间又多露出两颗牙。
他背了一个看起来很沉的双肩包，先把包放到后座，然后和秋辞在车前交换位置。
秋辞坐进副驾，坐姿有点儿像被伺候惯的老板，什么都不操心；盛席扉坐在驾驶位，当司机当得挺高兴。
他启动车子，问秋辞：“你吃东北菜吗？这块儿有家东北菜馆，特正，还近。”
“你想吃东北菜？”可秋辞已经订好座位了。应该先问一句，秋辞自我检讨。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儿专断了，他确实不太擅长与人进行工作外的交流。
盛席扉倒也敏锐，问他：“你想吃别的？”
秋辞说倒也不是想吃什么，只是已经订好座位了，“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吃的那家。他家特别不好订位，工作日打电话打得早才有可能抢上。我是觉得他家环境好，之前那次见你也挺喜欢他们家的菜……不过你要是想吃东北菜，我们也可以去你说的那家，我把预订取消就行了。”
盛席扉想了想，说：“那今天先吃我说的那家，离得近，咱们都饿了。以后不着急的时候再去你说的那家。”
秋辞点头说好，打电话取消了预订。
等他挂断电话，盛席扉扭头看他一眼，“秋辞，以后不用跟我这么客气，我真的是特别随意的人。你看我这穿衣打扮就知道，我这人没那么多讲究，就是，你不用……”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离开了一瞬，在半空中胡乱划了个弧，“就是你在我跟前怎么着都行，我肯定不会挑理。”
秋辞忍住了没有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盛席扉又扭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别糙？”
秋辞不得不也看向他：万年如一日的寸头，头发乌黑茂密，发际线也没有任何倒退的痕迹，完全不符合人们对程序员的刻板印象；脸洗得很干净，鼻梁又高又挺，像座陡山，鼻翼却不油。秋辞才发现他虽然不白，皮肤却相当好，额头上那颗痘早就下去了。
盛席扉有些担心地又瞟他一眼，不安地笑起来：“怎么了？”他开始在心里检讨自己是不是真的太不注意形象了，头发不应该自己理，夹克也应该换一件，很怕秋辞以为他不换洗外套。
“挺帅的。”秋辞微笑着说。
“啊……”盛席扉梦话似的发出这么一声，完全语塞了，打球晒黑的脸上渐渐泛起红，薄唇难为情地抿紧。
秋辞饶有兴致地观察他，看到他的脸越来越红，觉得很有趣，问他：“为什么你那么容易脸红？不是说角质层薄的人才容易脸红吗？你皮肤又不白……”
他太坏了，知道脸红的人越想要控制脸红，就越会不受控地增加面部毛细血管的血量。
秋辞看到盛席扉都红到耳朵了，朝向他这边的右耳廓整个通红。
盛席扉脸上热得能煎蛋，飞快地觑了秋辞一眼，看到他白白的脸，想起他刚说的肤白和脸红，不由腹诽，照他的理论，他自己才最应该容易脸红才是。
可是想不起来有没有见过秋辞脸红了……
盛席扉看着路面，脑海上半部分自动呈现出秋辞的脸。他开始给那张脸上色，参考白瓷上的牡丹，薄薄的晚霞，还有熟透的蜜桃……舌下分泌出很多唾液，忙吞咽了一下，脑海里的脸消失了。
他又往右看了一眼，看见真实的秋辞在对他笑，舌下分泌出更多唾液，同时感到肚饿难耐，慌张地说：“那个饭馆很近，马上就能吃上饭了，你喜欢白的，一会儿给你点两个煮鸡蛋。”
秋辞被他莫名其妙的笑话逗笑了，而盛席扉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会那么说，是觉得秋辞的脸蛋看起来像煮鸡蛋。
饭馆确实很快就到了，但是车得停街边。盛席扉不放心，想要坐在靠窗的位置，要边吃饭边看着车。秋辞笑着推着他进了包间。
两人只点了两个菜，因为盛席扉说这里菜量大，秋辞要了一份东北大拉皮，盛席扉要了一份炖鱼。两人是真饿了，菜还没上来前，话题就一直围绕着吃。
盛席扉说，第一次看见秋辞那会儿，还以为他是那种非西餐不吃，筷子都使不利索，吃披萨都得用刀叉那种人，没想到是葱也吃，蒜也吃，还能生吃，是他欣赏的类型。他还说幸好秋辞没在国外染上老外吃饭的那堆臭毛病，要不然可吃不到一块儿去了，说人就得多吃葱蒜，常吃生蒜，身体康健，生吃大蒜，香死老汉。
秋辞知道他又开始犯贫了，想回击却又不像他这么会说，忍不住问：“你都是跟谁学的这个，老是一套一套的。”
盛席扉请他解释一下什么叫“老是”。
“比如，‘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盛席扉“呵呵”地乐起来，“看来你很重视我嘛，我说的话你都记心里了。”
秋辞不吱声了，往嘴里丢了颗店里赠送的炸花生，眼睛往上瞟，欣赏店家贴的年画。
盛席扉就在对面乐呵呵地看他嚼花生米。
凉菜很快就上来了，两人迫不及待地提筷子夹菜，捧着面前的小碟各自狼吞虎咽几口，又同时停下，抬头看对方，忍俊不禁地笑起来，之后又近乎同步地拿起纸巾擦嘴，一个用左手，一个用右手，近乎镜像的动作又把两人逗得前仰后合。
秋辞还是斯文，笑的时候用纸巾遮着嘴，盛席扉看了就也学他，只是动作有点扭捏，像大汉拈针绣花。
秋辞用纸巾蘸蘸嘴角，觉得自己笑得有点多了，低头把纸巾细细地叠起来，放到手边。
他们错开了饭点高峰期，炖鱼很快也上来了。这菜吃起来有点儿缠绵。所有东西都炖在一口锅里，两双筷子一起埋进去，像钻进汤底说悄悄话；又不像吃火锅，一直高温消着毒，帮食客门相互撇清关系。
秋辞和盛席扉面前的这一锅越吃越撇不清关系。两双筷子合作才能把这么大一条鱼翻过面，两人同时夹到一条宽粉，就得其中一个谦让另一个。很自然地，盛席扉开始给秋辞夹菜。
他发现秋辞特别喜欢里面的炖豆角，但总捞不到。他捞到出一个，问：“嫌弃吗？”
秋辞咬着筷子尖，仔细分辨了一下心和胃，确实不嫌弃，就轻轻地摇了摇头。盛席扉就笑着把豆角放他盘子里。
吃着吃着，秋辞忽然说：“我会用筷子以后我爸爸妈妈都没给我夹过菜，我们家各吃各的。”
盛席扉“嗯？”了一声，没太明白。
秋辞笑着微微摇了下头，从锅里夹起一片白菜，问他：“你爱吃白菜是吗？”
盛席扉说：“你是不是不爱吃？把你不爱吃的都给我。”
于是后来秋辞捞到白菜和青椒的话，就都放盛席扉碗里。
两人都已经尽力了，但依旧没吃完。秋辞请服务员准备结账，盛席扉在旁边叮嘱：“打包。”秋辞又忍不住抿着唇笑起来。
盛席扉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笑什么？”
秋辞转移话题，问他带那么大的双肩包干什么。
盛席扉从包里把笔记本电脑掏出来，在桌上腾出点儿空间，直接把电脑放桌上，开机，“给你看看我昨晚努力的成果。”
秋辞犹豫了一下，绕过桌子坐到他旁边。那是一个两人座的软长凳，但给两个人坐实际有点挤了。
结完账后，盛席扉跟服务员说想再坐会儿。服务员跟他很熟，爽快答应了，帮他们续了茶水，还赠了两听雪碧。
服务员走后，盛席扉要来秋辞的QQ号，电脑连上手机热点，给秋辞发了一个文件让他点开。
秋辞依言照做，并没发现自己的QQ有什么异常，却看到盛席扉那边潮水似的涌出新代码。盛席扉的屏幕里开了好几个编辑器，一会儿打开这个噼里啪啦打字，一会儿换另一个。隔行如隔山，秋辞看得眼花缭乱，而他自己的QQ依然风平浪静。
这中间盛席扉只给他说过一句话：“你登一下Q遖峯Q空间看看。”
秋辞忙照做。盛席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时不时敲打几下键盘，看来一切顺利。之后他又沉浸到代码里。
秋辞不知不觉走神了，视线从屏幕转到键盘，又从键盘转到手，之后又从手转到脸。
像是留给甜食的第二个胃，正餐吃得饱饱的，突然又有了胃口。秋辞打开一听雪碧，他平时不喝碳酸饮料，但这会儿只能喝这个。
开易拉罐的声音惊动了盛席扉，怔怔地转过头来。
秋辞知道他只是眼睛看过来，神志其实还留在电脑屏幕上，是被自己打扰了。他抱歉地朝盛席扉举了下手里的雪碧，示意他继续。
但盛席扉看着他发起怔来，像是把写代码时的专注转移到他的脸上。
秋辞感到自己脸颊开始发热，忙垂眸喝了两口饮料企图降温，抬眼发现盛席扉还在看自己，视线的焦点从自己脸颊转移到唇上，让他的嘴唇也发起热来。
秋辞像被兵临城下，唯一能依赖的只有手里的饮料听，忙把它挡在脸前，以为藏好了，迫不及待地舔了舔紧张的嘴唇，尝到饮料的甜味。
盛席扉拂开他手里的饮料，身体也动起来。
他的动作是缓慢的，但秋辞比他还慢，唯一能做的只是把眼睛睁大。但视野很快就暗下来，嘴唇被轻轻地碰上。
秋辞知道那是什么，又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从没想过会这么软。
又有什么在他的唇上游历，湿湿的，也是软软的，像用钥匙开门一样地耐心打开他的唇缝，进到他里面。
舌头第一次碰到同类，没出息地瘫软下去。
…………
亲吻戛然而止，箍住他身体的手臂猛地放松了。秋辞身上顿时有了力气，用力一推，却是他自己往下坠。本来已经松开的手臂又收紧了，把他从摔倒中救出来。
秋辞没法想自己是怎么从坐着变成躺进盛席扉的臂弯里的。他在对面看到和自己一样惊恐的脸。
秋辞用手背抹了下嘴唇，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夺门而逃。
盛席扉耳内轰鸣地呆坐着，忽然反应过来，连电脑都顾不上拿，拔腿追了出去，却只看到红色法拉利仓皇而逃的背影。
4、秋秋有“被箍住就全身发软”的属性。
总结，初吻是又香又甜哒！

第52章 初吻之后得好好想想
盛席扉浑浑噩噩回到包间，说是受了灭顶之灾都不为过。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亲了秋辞。他刚才亲了秋辞。他竟然亲了秋辞。
两人一起打包的饭菜还安静地待在桌上，秋辞没喝完的茶水静静躺在杯子里。本来一切都刚刚好，被他搞砸了。
盛席扉弯腰从洒了一地的饮料里捡起雪碧听，里面还余了一些。他盯着瓶口，仿佛看见秋辞的嘴唇。
他很惊讶自己竟能如此轻易地回忆起秋辞嘴唇的形状，并不是刚刚才记住的，而是在那之前，就已经记在脑子里。
原来在此之前就已经忍不住看过很多遍，原来今天不是第一次想用嘴唇尝那双嘴唇。
他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吃顿饭的功夫还要带电脑，就是因为嫌一顿饭的功夫太短；想明白为什么想带秋辞感受热闹，可真热闹起来又嫌周围人多，要带他去人少的地方；想明白喝醉那天为什么用手去摸秋辞的脸，想明白看到他向后弯折时，不只是想用手掌托住他的背，更想伸出两条胳膊把他整个抱住，想明白把秋辞捆住的时候，身体里的兴奋是什么意思。
这时他才想起来，他是男的，秋辞也是男的。刚刚是一个男的亲了另一个男的。但是秋辞说，他不是同性恋。
这才明白，原来秋辞那天说自己不是同性恋，他没有全信。
秋辞张皇地开着车，差点没看见红灯，压着线停住。
急刹车引起的心慌盖不过刚才那个吻，秋辞在心里说：“要不然算了。”不报复了，就当从来都没认识过。
为什么要突然这么做？为什么不按照他的计划？不是说不热衷于亲热吗？不是说直男和同性的暧昧只限于语言的撩拨和浅显的肢体接触吗？难道不该是自己痛下决心引诱他犯下大错吗？为什么反过来？
所以说这才到哪儿。秋辞自己都知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如果让徐东霞知道他竟被一个吻吓破了胆，还不知要怎么羞辱嘲笑他呢！
不是又要半途而废，秋辞对自己说，不是承受不了，只是太突然，不习惯罢了。
不习惯嘴唇被碰上，不习惯被人的手臂紧紧缚着，不习惯身体和心灵之间突然被打开了一条通道。
原来被人抱住是这样的，原来人的拥抱就像绳子一样紧。总不敢去想是绳子像拥抱。不能再想下去了……
应该高兴，实际进度比计划更提前，应该热烈庆祝。从有了初步方案的那刻起不就已经很清楚了吗？已经假设过会有肢体碰触，假设会脱掉一些衣服，甚至朦胧地假设过会上床。并没有发生意外，只是做计划时不小心遗漏了一步。他只是不小心把接吻这件事给忘了。
只是一个吻而已，就像吃东西一样简单。他见过同学在party上和刚认识的外校生接吻，见过同事在酒吧里和搭讪了几句的陌生人接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把亲吻当做天大的事。
一个吻，可以说成是简单的好奇，也可以说成是一个玩笑，放恶作剧里都排不进前百分之五。它既不能证明盛席扉的性向走偏了，也不能证明他的人生走偏了。
对这个有过恋爱经验的直男而言，一个不附带任何责任义务的吻，顶多是惊鸿掠水。雁飞走了，水面出于礼貌地波荡几下，之后一切都会归于平静。
盛席扉依旧是他妈妈的好儿子，是五讲四美的好青年，他会按部就班地相亲、订婚、结婚、生子，徐东霞会实现她所有的人生理想。
似乎行到后面，又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被改变。不能这么不公平。
一个红灯的功夫，秋辞已经冷静下来，调头折返回去。
盛席扉站在饭馆门口，看着红色法拉利缓缓地停靠过来，心如擂鼓。
车窗落下，秋辞在车里对他说：“上车。”
盛席扉赶紧钻进车里，还没系好安全带，车就已经启动了，超跑的油门被踩得轰隆响。
盛席扉小心翼翼将秋辞逃跑时遗落的手机递过去。秋辞瞟了一眼，抓过来扔进储物箱里，“哐啷”一声。
盛席扉唇口发干，下意识想舔湿，嘴唇刚分开，突然想起秋辞的嘴唇，又赶紧闭上。他偷觑秋辞的脸色，一片严厉的白，再也没有刚刚迷惑他心神的粉红，嘴唇也绷成一条线，不是他碰触前害羞的柔软。他现在怎么也想不明白，刚才怎么会那么失控？其实每个时间点都有停下的可能，只是他没有选择那么做罢了。
“我……”盛席扉终于鼓起勇气。
秋辞冷漠地打断他：“我在开车。”
盛席扉提起的一口气顿时泄个精光。
车里死一样地寂静，秋辞把车停到盛席扉住的小区门口，没有熄火，沉默着看着前方，送客之意明显。
盛席扉手抓着门把手，不敢轻易出去，他怕自己这一出去，就再也见不到人了。
“对不起。”盛席扉说。
秋辞依旧冷脸看着前面，听到这一句，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了，眉头轻颤，这个蹙眉沿着鼻梁往下，传递到嘴唇，用力咽了一口，之后又变成严厉的白色、绷成一条线的嘴唇。
在一个瞬间，盛席扉几乎以为秋辞要哭了。他以前好几次产生这样的误解，但其实秋辞从来没在自己面前哭过。
他回家以后会自己偷偷哭吗？盛席扉心里冒出这个想法，忽然想抽自己一巴掌。
“你下车吧。”秋辞终于转过脸看他，眼神前所未见的冷。
“我还能联系你吗？”盛席扉问。
秋辞将脸转回去，冷着脸看着前面，“能。”
盛席扉彷徨地站在地上，目送红色法拉利消失于车流不见。

第53章 煎和熬
之后几天里，盛席扉都处于深深的煎熬之中。常常猝不及防一个念头蹿出来，就被抛进热油里，“滋啦”一声，烫得身体都耸起来；于此同时却还有一种情愫在文火熬着，越熬，味道就越浓郁。
同事们也看出他状态不佳，劝他干脆彻底休息两天。
盛席扉于是彻底停下自己的工作，专心做秋辞托付他的事。只有在给秋辞写破解程序的时候，他才能略微安下心来。这种安心来自两个方向，向后有种赎罪的心情，向前则充满期望——程序写完了，才好再联系秋辞。
他心里隐约是明白的，秋辞永远不会主动找他。
做完最后一轮手动测试，确定无误了，盛席扉揣着烟盒去了阳台。他这几天烟瘾大涨。
可是烟衔进嘴里，却忘记点了，舌尖失神地在过滤嘴上画起圆圈。
他初中就接触网络安全，很注意在网上保护个人隐私。可他现在实在没办法了，身边没有任何人可说，只能上网匿名提问：一时冲动亲了好朋友，怎么办？
每一个字都被陌生人们揪出来做阅读理解，何为一时，为何冲动，如何亲，多好的朋友，等等等等。像被扒光了围观，责备辱骂亦有，盛席扉全不在意。他积极配合着，跟好心或不好心的陌生人一起举着放大镜在自己身上找线索。他是真的很想知道正确答案，他也想知道，能不能算“一时”，为什么会“冲动”。
他能回答其中的一部分疑问。
如何亲的？先是嘴唇碰上去，软软的——并不像有些人揣测的，对方抗拒着，而他强迫着。并不是。如果那双嘴唇不愿意，它们就会像平时不高兴时那样抿起来，那他贴上去时就不会那么软了。
他现在能一帧一帧地回忆起那个吻，相比它发生时的混乱与混沌，事后回放起来竟是如此清晰。他能记起自己逐渐挨近时，那双嘴唇之间始终是留了一条缝隙的。所以他用舌尖只轻轻地在那条缝上左右游弋了两三下，就极为轻易地进去了。
他想起自己当时竟然伸了舌头。又被丢进热油里煎了，两只大手使劲儿挠自己的头发。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竟然敢伸舌头。他竟然把舌头伸秋辞嘴里了。
也并不像有些人猜想的，他是靠身体优势压过对方的推拒——虽然在身体优势这方面有一半对。
当时秋辞的手诚然是推在他胸前的，却没有用力。事实上，那一整个身体，从里到外，都是软的，那整个躯体贴着他的前倾软软地向后倒去，躺进他的臂弯里，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呜”和“嗯嗯”。
回忆这些时，那一盅文火熬着的情愫里又添了一味黏腻甜美的香料。
还有人问他吻技好不好，说这是关键问题。盛席扉皱着眉头思考，回答不出，这种评价不能由他自己来说。
是多要好的朋友？这个问题盛席扉能想出一条又一条：我这辈子最困难无助的时候，是他在我身边；他工作不顺心躲着人，是我把他带出家门；我们虽然平时不常联系，但是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我们打电话能打两个小时还意犹未尽；发生这种事，如果另一个当时人不是他，我肯定早就找他倾诉去了，而不是傻乎乎地在网上提问。
想到这里，盛席扉感到深刻的讽刺，并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明了，如果秋辞是女生，就根本不会有这次“一时冲动”的亲吻，他会早早就对秋辞展开追求，生怕被别人抢了先！
所以根本不是“一时冲动”。
为何每每看见星星会想起他，看见月亮也会想起他？吃到好吃的东西想起他，听闻有趣的轶事也想起他？就像此时看到楼下的迎春花开了，想要拍照发给的还是他。
他每次去见秋辞都那么迫不及待，连峰峰他们都觉出异常；他老以为自己是因为开上法拉利而兴高采烈，现在才想明白，是从见到秋辞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兴高采烈。
那些陌生人都说对了，所有的冲动都是蓄谋已久，所有的一时都已蛰伏多日。
他的内心从未像此刻这般明亮，也从未如此刻这般茫然。
盛席扉又站在秋辞家的门口，摁门铃时，另一只手下意识握住兜里的优盘，感恩又感谢。
他在逐渐张开的门缝里看到秋辞的脸，心情顿时倾塌。秋辞的脸色竟然那么难看，短短几天，仅从脸颊就能看出瘦了。
秋辞不看他，却依然说“请进”。盛席扉在记忆里穿线，总结出秋辞在礼数方面总是完美得无可指摘。
秋辞走在前面，盛席扉在后面观察他的背影。原来秋辞在家也会穿衬衣，但也可能是专门为了防自己；他的头发比之前更长，发尾不太整齐了，遮住整片后颈；他还光着脚。
盛席扉这时又从记忆里抽取出一幅画面，秋辞光脚穿一双黑色的夹脚拖鞋，两条黑色的皮绳左右地绕过他的脚背，显得脚背特别白；脚之上的小腿也白白的，坐到高脚凳上时，小腿直到膝盖从浴袍的两片下摆之间冒出来，再往上还能往里看，但那会儿实在是不敢了……原来那天觉得不好意思乱看，其实是不敢看，而心里说着不看，其实也已经看了。
秋辞请他坐沙发上，说完咳了两声。
盛席扉福至心灵，问道：“你生病了吗？”难怪刚才那声“请进”听起来有点儿哑。
秋辞说是，感冒。
盛席扉的心情晃晃悠悠又浮上去了，原来不是因为难过而憔悴，是因为生病。他忽然想到自己这两天嗓子也有点儿不舒服，顿时感到抱歉，问：“是我传给的你吗？”
秋辞不可思议地看他，因为两人已经并排坐下了，不想和他那么近地对视，扭头看过去的时候微微往后斜着身子。
盛席扉自知失言了，慌慌张张地摆弄手提电脑。秋辞家没有茶几，他就把电脑放腿上，十指都搭到键盘上以后，心情才逐渐安稳下来。
他本来想的是自己远程操控秋辞的电脑，这样秋辞反感自己的话，就不用见面了。
但是秋辞问他：“你在我旁边操作是不是更保险？”
那当然是的，他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怕操作时会有纰漏。当然这都是表面的话。
秋辞连电脑都没拿，让盛席扉直接登陆自己的QQ号，还让他一会儿替自己打字和李斌聊天，像是什么都不会瞒着他。
这可不是秋辞的风格，秋辞总是藏了一身秘密的样子。
盛席扉忍不住看他一眼，但秋辞只垂眸看着屏幕，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让他更像是站在看不透的浓雾里了。
秋辞和李斌约好了，中午的时候上线。
李斌已经等着了，秋辞一显示在线，对方就立刻热情地打招呼。盛席扉心里非常不爽。
秋辞指挥他：“你回个‘嗯’。”
很冷淡，非常好。
李斌在对面说个不停，盛席扉只偶尔回一个“嗯”，“是”，而旁边秋辞的脸色和这些冷淡的单字很相称。
盛席扉在心里仔细地翻找，自己和秋辞聊天时也是这样的一头热吗？应该不是的，和他说话的秋辞是完全不一样的。
李斌说：“想起初中那会儿，我们——”
秋辞伸过手来抢着打字：“我说了不提那会儿。”用力敲击回车发送出去。
李斌马上说：“好好，不提。”
秋辞将手从盛席扉身前撤走，眼睛一直落在屏幕上，不看他。盛席扉觉得他比刚才更不高兴了。
“跟他说照片。”秋辞命令。
“嗯。”盛席扉斟酌着秋辞的语气和对方聊天，“你想看看我现在长什么样子吗？”发送的时候觉得生气又恶心。
对方发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
盛席扉深吸了一口气，把伪装成视频文件的病毒恶狠狠地发送了出去。这个文件很大，正在传输时，对方传来一张不堪入目的照片，紧跟着问：“你还记得它吗？”
盛席扉猛地扣上屏幕，扭头看秋辞，那张苍白憔悴的面孔依旧平静，示意他把屏幕打开，“还没传完。”
屏幕重新亮起来，盛席扉飞快地把那张令人作呕的玩意儿从对话框里删掉。
秋辞说：“回他，‘很大’。”因为对方问：“是不是比那会儿又大了很多？”
盛席扉快吐了，想砸键盘，打字：“很大。”
文件传完了，不用秋辞催促，那边就迫不及待地把文件点开。盛席扉上战场冲锋似的把编辑器盖在对话框上，专注地干起来。
秋辞在旁边玩起手机。
没用太久，盛席扉说：“搞定了。”他登上了李斌的账号。
开始同步聊天记录，秋辞的头像被顶到最上面，是一个默认头像，备注就是“秋辞”，而他下面，是各种地点+特征+名字的备注。
秋辞猜对了，比起微信，李斌更习惯用QQ约。
盛席扉冷笑着将这些对话框一一点开，把李斌的出轨证据截图保存。他做这些时，秋辞就在旁边看着，直到他保存到第十几个，秋辞说：“差不多了，他未婚妻应该会信了。”
盛席扉闷头把这一份保存完，退出李斌的QQ。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你可以找以前的同学要到他未婚妻的联系方式，咱们那地方不大，找一两个熟人就能联系上了，然后让她自己查。”就省得受刚才那份侮辱。盛席扉此时已经做好决定了，要找到那个李斌，得把那个傻x狠狠揍一顿。
秋辞靠进沙发里，右腿搭到左腿上，右脚翘在半空中，鞋底和脚底分离出一个锐角，两条细黑绳勒在脚面上，他右手托住左肘，左手的食指按住眉心，用带着鼻音是沙哑嗓音说：“我必须得亲自来——当然也不算亲自，多谢有你帮忙，耽误你这么多时间——”
盛席扉完全转过身来，不让他继续说这种虚假的客套话。
秋辞保持低头按住眉心的动作，实际是把表情藏在手后面了。盛席扉在他手和脸的间隙中窥视他的神情，心想，白的东西那么多，为什么秋辞的脸首先让自己联想到瓷？
因为白瓷脆弱，一摔就碎了。
“你可能以为我和李斌只有那一次，其实不是，那段时间我们几乎每天放学以后都在教室后面……弄。你可能以为我是被骗了，被威胁了，其实也不是。第一次是被骗的……不是，其实也不能完全说是骗，连哄带骗吧，就弄了。之后就不能说是完全的不情愿。好像很多事都是这样，一旦开了头，有了第一次，再之后就不需要任何理由了，就像美国的判例法，前一次就是全部理由。所以所有的错都在第一次。我到现在都不理解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推开，为什么不拒绝。他确实比我高比我壮，但他不是那种，那种坏人……如果我坚决说不愿意，我觉得他不会强迫我。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碰我的时候我不使劲儿推开他，为什么他离近的时候我明明特别害怕、特别恶心，我却动不了，躲不开。这件事我一直都在想，但是一直都没有想明白。”
秋辞放下手，难堪地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
盛席扉知道为什么。
秋辞一直都很注意礼节和体面，即使心里厌恶得要死，因为有求于自己，因为碍于过去那点儿情面，不会和自己撕破脸。
他说害怕和恶心，其实是在说自己吧。他说动不了、躲不开，其实也在说自己吧。
说是乐观也好，无耻也好，盛席扉看到网上有人骂自己，全没往心里去。但现在他又想起那些话了，现在他觉得自己和李斌是一样的。
整颗心都被扔进热油里了，熬出甜味的汤刚发现原来放错了一味料，全变成苦的了。

第54章 受罚
秋辞现在每次想盛席扉，都管他叫骗子。
骗子说每天提醒他浇水，然而并没有；骗子问以后能不能再联系，然而也没有。大骗子。
秋辞是不会让别人如此困扰自己的，他很早就学会那句话：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他这几天过得无比开心，尝试了很多以前没机会或没勇气尝试的东西。这辈子没有这样清闲过，不好好享受简直是浪费。
他拿家里的酒做各种有意思的鸡尾酒实验，不用担心喝醉了耽误第二天的工作。他还尝试了一直都不敢用的定时锁，不再担心万一定时功能出现故障，要像那些新闻里写的不得不报警求助。
他还网购了一根Dildo，比之前扔的那根质量好。人体进化出如此神奇的生理，不好好利用都是浪费。
这些都可以代替绳子。
他没有像当初怨恨Leon似的怨恨盛席扉，怪他们将绳子和他不可及的东西连接在一起。他不再思考到底是人的手臂像绳子，还是绳子像人的手臂，一杯深水炸弹加一根Dildo就能让他既不用去想绳子，也不用去想手臂，更不用去想盛席扉。
有时候他堵着自己的一个口，会想起身体的另一个口。
他猜到问题都出在这另外的一个口。是他没能把持住心灵与外面的边界，通过这个口说出无比难堪的丑事。可见人们都喜欢完美受害者，被胁迫与半推半就不一样，一次和很多次也不一样。真是抱歉，他亲口毁掉盛席扉幻想出来的可怜形象。
可仍觉得委屈，明明是盛席扉通过这个口在他心上开了条道。
其实他一向擅长缄口啊，他一直知晓语言的力量，所以慎言。他只是一时没管住而已，因为生着病，因为被闪回旧事，所以不小心失误了。要重新闭紧嘴很容易，他相信人的心是流动的，所有通道都会重新封上，他会重新变得安全。
人总觉得自己会被心里的一些话撑到爆炸，其实只是夸张的错觉。
盛席扉接到以前总骚扰他的一个房屋中介的电话，问他：“哥，你的房是不是没卖出去啊？”
这时盛席扉心里就觉出不好了，问：“怎么了？”
对方高兴地说：“我都看见了哥，你又贴广告了。把房交给我吧，哥，我肯定给你卖个好价钱。你现在找的那家中介不行，他们老黑了，中间得昧你特别多钱。你给我，我卖多少肯定就跟你说多少，你绝对放心！”
盛席扉头一次对骚扰电话道了谢。挂断电话后，他上网一搜就看到了，自己卖给秋辞的那套房又被挂出来了，连照片都没换，是他以前在朋友圈里贴的那几张。
他忽然产生一个荒谬的怀疑，秋辞从自己这里买完房以后，是不是根本就没再进去过？
这个猜想实在荒谬，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秋辞虽说收入高，但到底还是工薪阶层，怎么说也是掏空家底才付的首付，怎么会不着急住呢？他确实赚钱早，他们那行从实习起就是高薪，可他毕竟年轻，花钱又没节制，还有过重大冲动消费的前科……真是越想越担心。
盛席扉犹豫很久才拨出电话，等待接通的时候，脑子里两个小人开始打架。
一个说人家秋辞好好一个人，十四岁就自己出国了，难道还照顾不好自己吗？人家工作能力那么强，难道还怕找不到新工作吗？人家一个学金融的，难道还做不好理财吗？
另一个则例数秋辞身上的种种矛盾之处，揪心地怕他感冒还没好，怕他吃感冒药还喝酒，怕他深陷赤字，怕他把生活过得一团糟。
电话接通了，秋辞说：“喂。”
一个字让盛席扉听出他感冒竟然真的还没好。
他当然也听出秋辞的冷淡，破冰船破冰似的硬着头往前冲：“秋辞，你好，我想问你个事儿。”说完就想咬自己舌头，怎么会冒出“你好”这么生分的东西？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哑着嗓子道：“你说。”
“……就是你之前提过的，说我的项目可以试着找一下投资，你说现在有些投资人对这种新兴前沿的项目挺感兴趣，你还提过扩大规模的事儿，我就想着确实应该尝试一下……”他按照背熟的腹稿往下说，每一句都含了心机。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秋辞的熟悉已不止在于对方的可爱之处，也包括对方的弱点。他潜意识里已经知晓秋辞脸皮薄、不愿欠人情、重承诺，所以每一句都是“你说过”“你提过”“你建议”。
于是秋辞又被他抵在墙上了，只是这次心里很不耐烦，问他：“你想问什么？”
就当是厚颜无耻吧，总得见一面才放心，“电话里说不清，想和你见面聊聊。”盛席扉说。
秋辞将一声嗤笑消音，不知他是受了什么刺激。现在突然又想见面，那之前半个多月干什么去了？
“行，你来我家吧，我正好缺个人陪我喝酒。”秋辞话里带了挑衅。
盛席扉担忧道：“你感冒还没好……”
秋辞轻飘飘地说：“哦，对，你之前也感冒了。你要是不喝就算了，我们改天。我今天找别人。”
盛席扉咬牙，“别，你别找别人，我陪你喝！”
秋辞正坐在吧台旁，手机夹在耳朵肩膀之间，将几只酒瓶都捞到身前。他用食指轻点各个瓶盖，像沙场点兵，黑朗姆，伏特加，白兰地，龙舌兰，威士忌。
“好，我等着你。”他会好好款待贵客。
盛席扉第三次来秋辞家，第二次看到他穿那件丝质浴袍。
他形容不好秋辞穿浴袍、衬衣和休闲装时的区别，更不知道秋辞选择穿哪件衣服见他分别是出于何种心情。他只觉得第二次看见这件浴袍让他分外紧张。
秋辞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说声“请进”，便转身自顾自往客厅走。盛席扉在后面慌手毛脚地脱掉鞋子和外套，快步追上去，腹里像坠了颗铅球。
秋辞直奔吧台，那里已经摆好了，酒瓶一字排开，各种形状尺寸的酒杯也都备好了。盛席扉感觉自己在赴一场鸿门宴，但也不完全是，只能说是心甘情愿来受罚的。
秋辞像是很友好地问他：“你想先喝哪个？”
盛席扉心想，你明知道我哪个都不认识。
看看酒瓶，选了度数最低的。
秋辞嘲笑他：“Port？甜的，喝完甜的你还怎么喝不甜的？”
盛席扉低声下气的，“那我听你的。”
秋辞脸上的笑容又敛走了，有点儿阴郁地看着他。盛席扉觉得这眼神还不如像刚才那样笑话他。
秋辞抽出一瓶酒和两只细酒杯，“你知道Tequila怎么喝才带劲吗？为了迎接你我特地切了柠檬。”
盛席扉看一眼装在盘子里的柠檬片。
秋辞给两人倒酒，酒杯几乎装满了。盛席扉目测大约有五十毫升。他现在不是怀疑了，他现在很确定秋辞有酗酒倾向。
他看着秋辞将左手握成拳，拿起一只小盐瓶，在虎口上洒了一层盐粒。
秋辞将拳头举到嘴边，眼睛朝上盯着盛席扉，慢慢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盐，然后将舌尖虚虚含住，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皱住眉咽下后，立刻拿起一片柠檬含在嘴里。
他吸吮柠檬时习惯性地垂下眼，但立刻又抬起来。盛席扉此时的表情应当比龙舌兰配盐和柠檬更有滋味。
盛席扉回避他的视线，还要回避他的领口与小腿，眼神慌得没地儿搁。
秋辞在心里冷笑，把盐瓶和酒瓶推他面前，“该你了。”
盛席扉按照他的步骤，但完全尝不出盐和柠檬在这个酒里起的作用。太烈了，四十多度的酒怎么能那么大口地喝！一口酒穿膛过，从喉咙燎到胃，简直是自虐。
这时他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怎么竟然忘了！他忙问秋辞：“你今天吃感冒药了吗？”
秋辞的呼吸顿了一拍，怒气莫名更盛，“没有。”这次他没用盐和柠檬，仰头把杯里剩下的龙舌兰都喝光了，然后把杯子推出去，换了两只小子弹杯和两只八角玻璃杯过来。
盛席扉闭着眼把自己杯里的也喝干，胃里烧得想吐。
秋辞眼里也有了醉意，他本来不想这么早就上正餐，是盛席扉自找的。
他笑着说：“来个深水炸弹吧。”打开一罐啤酒，易拉扣被拽起来时，“刺啦——”。盛席扉从没觉得这气泡声这么恐怖。
秋辞微笑着让他看啤酒罐上的标识，带着一股看不起，“才五度，不害怕了吧？”
盛席扉看着他别扭的笑容，先捂住胃，但发现不是胃难受，而是喉咙难受，酸胀得像是要被堵住。
秋辞把一罐啤酒均分给两只八角杯，杯子装到九分满。盛席扉看他握着啤酒罐在杯子上方用力晃，直到再也晃不出一滴才遗憾作罢。
“我们先来野格炸弹，你知道‘野格’是什么意思吗？Jager，猎人。”秋辞把烈酒倒进两只小子弹杯里，倒得满满的，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杯子，一手一只将它们拿起来，嘴里嘲讽地重复了一遍，“猎人。”
两只子弹杯在八角杯上方被松开，一脚踏空似的跌进啤酒里。金色的啤酒溅了满桌，溅到盛席扉的手背上，让他想起那天洒到身上的雪碧。沉到杯底的猎人“刺啦”一声浮起大量求生的泡沫。
盛席扉两手盖住两只八角杯，求他：“别喝了，秋辞，这么喝太伤身体了。”
秋辞充满敌意地看着他，还是那句话：“你要是不喝，你就走，我今天就找别人。”
盛席扉难以控制地眉头直抖，坚决不肯把手拿开。
两人对峙起来。
“哦对了。”秋辞忽然想起来，他差点忘了。盛席扉的手捂住杯口，这实在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不留念也是一种浪费。
他拿起手机给盛席扉的手拍照。这样一双干净的手，没有戒痕、没有手表，甚至穿了短袖，连一片袖口都看不到。
他发了分组的朋友圈，考验徐东霞眼力的时刻到了，看她有多了解自己儿子。配字：感谢有你。
真恶心。
放下手机，秋辞命令盛席扉：“手拿开。”
盛席扉闭了闭眼，把秋辞面前的那杯野格炸弹拿到自己跟前。他不是完全不懂，他恰好听说过啤酒与烈酒混着喝最容易醉，也最伤身。
盛席扉捂住杯口，握住酒杯往桌上用力一砸，迅速冒出大量白色的泡沫，从杯口溢出来。他没管泡沫洒得满身都是，仰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一口紧接着一口，每次吞咽都被啤酒大量的气泡和烈酒高浓度的酒精刺激得狠狠皱眉。他不给自己喘气的时间，因为不敢停。一停下来就彻底醉了，就没法把剩下的喝完了。
喝完一杯就用了十几秒，紧接着是第二杯。秋辞从他手里抢酒，不让他再喝了。这次是反过来，是他非得要喝，把第二杯炸弹也喝完了。
空杯被重重地撂到桌子上，盛席扉凶狠地瞪着秋辞：“喝啊！继续倒！你倒几杯我给你喝几杯！今天只要我在这儿，你就别想再喝一口酒！我让你再也不能糟践自己的身体！”
秋辞恨他恨到骨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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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文中的“可爱之处”的“可爱”，是令人喜爱的意思，不是cute和卡哇伊那个可爱。

第55章 拥抱
秋辞想退缩了。
但是不能退缩。他逼自己想徐东霞，逼自己避开盛席扉伤心又愤怒的眼睛，而只看他的鼻子。他在心里问自己：你想一辈子都做有徐东霞的噩梦吗？你想一辈子都打不败你的敌人吗？盛席扉无辜，你何尝不无辜！徐东霞引导全班孤立你，难道真的是因为你犯了错吗？不是！受害者通常都是无辜的！受害者不需要先犯错，这才是世界的规则！
他拽着盛席扉的袖子，“走！我带你看电影！”酒，片，手，网上都是这么说的。不用等五月二十一，今天就很好。
盛席扉被他拽下高脚凳，脚底已经软了，被凳子绊成崴脚的形状，跪下去。秋辞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着盛席扉趴伏在地上，强忍着没有动。
盛席扉想站起来，但腿脚发软。可真狼狈啊，秋辞感觉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其实是自己。
盛席扉抓着高脚凳站起来，他酒品好的标志之一是醉了依然能走路。秋辞转身往沙发走，他沿着一条大致的直线跟着。
电影也是准备好的，打开电视再按播放就有了。
盛席扉难受地窝在沙发里，拇指用力抵住要裂开似的额头，模糊地看到屏幕上的四个字：春光乍泄。
秋辞也是第一次敢看这电影，开篇就是两条纠缠的男性身体，几乎都是裸着的。梁朝伟那么帅，张国荣那么有魅力，两个人看得痛苦不堪。
盛席扉扑过去，把遥控器从秋辞手里抢过来，按了关机，“秋辞，你要是想惩罚我，打我、骂我，都随你，我绝对不还手！但是你别把自己也带进去！”
盛席扉酒品好的第二个标志是醉了依然口齿清晰，让人听得很明白。
秋辞被他压着，推不开，冷笑着问：“我为什么要惩罚你？”
难道不是你惩罚我？亲完了，骗我开口，就一走了之。对待用过的抹布还会洗一洗，叠起来。
盛席扉用赌咒发誓的语气说：“你可以像报复李斌一样报复我，告诉所有人我干什么了，让我身败名裂。我做错了，就承担后果，我绝不怪你！”
秋辞用力推他，“神经病！”
盛席扉试图爬起来，但是没劲儿，又摔回去压在秋辞身上。两人的脸有几次几乎要挨上，秋辞扭着头不看他，被他捧着脸转过来。
盛席扉希望秋辞能认真看着自己，看出自己的真心。但是秋辞用极不信任的眼神看他，盛席扉怔了一会儿，竟然流下泪来。
这是他酒品不好的一个标志，喝醉了会哭。但他显然又不习惯哭，泪腺没有好好锻炼过，哭到五官变丑了，也只有眼角渗水似的溢出些眼泪。
秋辞使劲儿移开眼。他不能再看盛席扉了，他一看到别人哭，自己就也想流眼泪。他分得清，这不是喝酒后的生理眼泪，是喝酒后才敢流的伤心的眼泪。
盛席扉捧着他的脸，让他对着自己，拼命证明自己是真诚的：“请你相信我，虽然你可能觉得我和李斌是一样的，但是我真的不是……我当时亲你，和他不一样。”
秋辞怔怔地转回视线，在盛席扉懊悔的表情里知道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盛席扉的拇指在秋辞脸上摩挲，像极了求佛的人恳切地摩挲着佛珠，“秋辞，你相信我，我跟李斌，我们真的不一样。”
秋辞从疑惑到清明，再到疑惑。他想不明白，自己会产生愚蠢的念头是常态，盛席扉怎么竟也犯了类似的错误？
他和李斌当然是不一样的！他们两个怎么可能相提并论！盛席扉这么聪明，怎么会产生这种傻念头？他是被自己传染了么，竟也开始这样自我折磨？
喝醉的人不管酒品好还是不好，都会说话重复。
盛席扉一直唠叨着：“秋辞，我和李斌不一样，你相信我，我和他不一样。”
秋辞也捧住他的脸，双手向上托举，帮他承担一部分体重，“我知道，你和他不一样。”他也唠叨、重复了：“你和他当然不一样，你和他怎么会一样呢？”
盛席扉听明白了，盯着秋辞又看了一会儿，终于放下心来，彻底卸了力气，将体重完全放到秋辞身上，同时将双手绕到秋辞身后，把人紧紧地抱住。喝醉了才知道后怕，怕秋辞离开了，再也见不着。
盛席扉的脸埋在秋辞的颈窝里，呼出的热气和眼泪都流到秋辞的皮肤上。很快的，呼出的热气变均匀了，他趴在秋辞身上睡着了。
秋辞躺在他身下，渐渐总结出人的手臂与绳子的不同。人的手臂是温暖的、有重量的，人的手臂不管勒多紧，都不会让他真的疼。
多数人天生就会回应拥抱，但秋辞需要思索演练一下，才能知道左手应该放哪里，右手应该放哪里。
他将双手环到盛席扉的背上，小心地放置好。原来人的身躯环抱起来这么厚，掌心里热乎乎的，是人活生生的体温。他的视线越过盛席扉的肩膀看到天花板，想着盛席扉的哭脸，想起自己刚发的朋友圈，不禁也落下泪来。
他常为电影和书中别人的故事哭，所以他的眼泪是一颗一颗完整地从眼里滚下来的。他学盛席扉，把脸埋到对方的身上，用对方的身体擦眼泪。
也许明天盛席扉酒醒了，会看出衣服前面有被泪水湿过的痕迹。但那是明天才需要去想的事情。

第56章 绿灯
秋辞夜里没有完全睡着时，听到盛席扉去洗手间吐了一次。他躺在床上，竖起耳朵捕捉声音，分辨出对方冲水了，分辨出对方用水龙头。
“他可能想找上次用过的牙刷。”秋辞想，但盛席扉曾经用过的手动牙刷已经被他扔了，那条被子也扔了，晚上给他盖的是另一床新被子。他觉得这次不需要再扔掉了。
他还捕捉到盛席扉的脚步声停在自己门口，踌躇着离开，又回来。
小时候背诗的时候，从没想过未来也会有人因为自己而在深夜里徘徊；渐渐长大，也是渐渐失眠，从来都是独自一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从不敢想一个屋檐下也能有另一个醒着的灵魂，以另一颗独立的心灵陪自己想同样的心事。
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秋辞几乎就要下床开门了。
可人不是活在少时的天真里，不是活在一瞬的诗意里，人是活在现实中。
秋辞最终只是坐起来，倚着床头长长久久地坐着。门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彻底离开了。
第二天秋辞起得晚，走出卧室后，听见盛席扉在打电话。
他蹑手蹑脚过去，看到盛席扉的背影。
盛席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电话里徐东霞的声音很响，尽管听不清，但秋辞能听出徐东霞在发火，并且听出盛席扉在撒谎。
盛席扉坚决不承认捂在杯口的那只手是自己的，还称自己没有和秋辞联络；但说到后面又变成：“为什么我不能跟秋辞联系？都什么年代了，妈，还搞那种歧视，何况秋辞不一定是……那又怎么样呢！都是百八十年前的事了！那么点儿屁事儿至于嘛！”
徐东霞歇斯底里地叫起来，这辈子没听过自己儿子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快疯了。
盛席扉也快疯了，个子高的人脊梁稍一弯就显得佝偻，痛苦不解地问：“妈，你为什么这么跟秋辞过不去啊，你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啊。何况秋辞还那么尊敬你，你之前还说——”
秋辞竟然能听见电话里漏出来的尖叫：“你懂什么！儿子！你知道什么啊！你被他骗了！”
盛席扉倍感荒唐地笑了，“他骗我什么？我能有什么好骗的？”
秋辞安静地听着，心里那两个小人头一回和好了，其乐融融地盘腿坐下，分别下注：她会说？她不会说？
徐东霞没有说。她仍旧不敢告诉自己儿子，她曾经是怎样利用职务之便去为难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她不敢说自己不是儿子以为的春蚕到死丝方尽的人民教师，她是利用年龄优势肆意向学生发泄生活不如意的邪恶的成年人。
徐东霞在盛席扉面前当了近三十年的光辉母亲，这是她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身份，同样的，盛席扉也当了快三十年的模范儿子。如今这两个身份都因秋辞而岌岌可危。
秋辞为此感到十分的荣幸。
这才是现实的生活，他在心里想，毫无诗意与理想的，总是不按人心愿去进行的生活，时而还有几分幽默。
生活幽默地将秋辞一分为二：一个抬头去看盛席扉的背影，终于承认有爱情这回事，而不是暧昧的游戏；另一个低头用耳朵去听，在他第一次承认爱上盛席扉时，也让他第一次感受到报复的快乐。
他从来都没指望徐东霞知错道歉，他只想要徐东霞每一天都感到害怕、后悔，就像他曾经每天一进教室、看到班主任走上讲台就开始产生的那种害怕，因为自己真的犯错了而在夜里偷偷躲进被子里哭的那种后悔。
盛席扉挂断电话，佝偻着待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用手摸了摸秋辞种的花。那盆花救回来了，叶子重新饱含水分，并且生了新芽。
他站起身，转过来，看见秋辞，露出吃惊的表情，眼里有很多红血丝。
秋辞倚着墙，神色平静地问他：“徐老师吗？”
盛席扉十分羞愧，“是。”
秋辞想了想，又问：“我是不是不该发那条朋友圈？”
盛席扉忙说：“没有！没有……”
让秋辞现在去想，很容易就意识到那句“感谢有你”不符合他当时设计的场景，倒像是一不小心说出真话的口误，弗洛伊德式的口误。可是盛席扉并没有拆穿他。那个吻也没人再提。
秋辞觉得他们就像在玩小孩子的抢椅子游戏，迈着成年人的长腿，围着一只小椅子兜圈子，两人伸手就能摸到椅背，却都客气地不肯先坐上去。
“我去洗漱。”秋辞说完，转身去了洗手间。
他看出牙膏被动过了，不由又可怜起盛席扉，猜他可能是学古代人用手指头刷牙。秋辞用完牙刷，给自己的电动牙刷换了新刷头，叫盛席扉进来好好刷牙，他则去沙发那边收被子。
就像夫妻，秋辞抱着被子往卧室去的时候想。不是，不是夫妻，是情侣，夫妻总是不和的，而情侣就很和睦，尤其是还没有真正发生肉体关系的情侣，充满为对方着想与奉献的热情。秋辞觉得自己可能也被生活传染了一丝幽默感。
放好被子，秋辞又回到洗手间，站在盛席扉身后看他刷牙。宽阔的后背是有温度和重量的，衣服后背压出的褶也许亦有他昨晚的贡献。
秋辞开始假设，如果这会儿向前走两步，抱住他，会怎样？他会回头吻自己吗？就像他们曾经聊的那些有趣的话题，也许每一个能做选择的瞬间都衍生出一个平行宇宙。在那个自己抱住他的宇宙里，未来将会是怎样的？……可是他嘴里还有泡沫，薄荷味的牙膏泡沫，混在吻里，没准也不错。
秋辞颇感兴味地想象着，脚下一动不动。在当下这个宇宙里，秋辞只是站着看盛席扉刷牙。
电动牙刷在盛席扉嘴里嗡嗡响，他假装不知道秋辞在看他，脸都要埋进洗手池里。但是从后面看得很清楚，耳廓的外缘已经红透了。
秋辞又想起以前家属院里的老师们总是说，当老师的要是连自己孩子都教不好，又怎么去教别人的孩子？可事实上他们家属院的孩子们普遍没有被教好，除了像他这样的，还有上完高中就不再上学的，或者上了大学或上班以后就再也不回家的。
徐东霞那样的老师，却教出这样的儿子，这也是生活的幽默。
盛席扉吐了口泡沫，小心地抬头在镜子里看了一眼，发现秋辞还在看他，忙又低下头卖力地刷牙
秋辞笑了，不再为难他。他已经知道了，原来多数人的生活是这样的，早晨起来就能看到同类，可以看着鲜活的表情，而不是对着静物发呆，可以和人说话，而不是在脑子里自言自语。他说不上羡慕，也没有觉得讨厌，他只是又解了一个惑。
临出去前，他问盛席扉：“我要订外卖，你吃什么？”
电动牙刷嗡嗡的声音停下来，“我听你的。”
“肯德基你吃吗？”
“吃。”
秋辞出去了，很快又拿了一套衣服进来，他最宽松的一件t恤和运动裤，告诉盛席扉要是想洗澡的话可以洗一下，昨天喝那么多肯定出了不少汗，现在身上一定很难受。他从自己的沐浴用品里挑出一瓶洗发水和一瓶沐浴露，告诉盛席扉直接把脏衣服都扔洗衣机里，加消毒水用高温模式洗，洗完再烘干，很卫生。他一只脚跨出去了，又返回来，往洗衣机里倒好洗衣液和消毒水，又给洗衣机设好高温加烘干模式，这才真的离开。
盛席扉洗完澡，穿着秋辞的衣服出来。
秋辞正就着咖啡吃薯条，闻声转过头来，被盛席扉穿自己衣服的样子逗笑了。
衣服被人买回家，穿过一两次就会染上主人的气质。盛席扉穿秋辞的衣服就像去参加换装游戏，尤其胸膛、上臂和大腿都被肌肉撑得鼓鼓的，颇有炫耀之意。
盛席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鬓角，在心里暗暗求秋辞不要再打量他了。
“腰紧吗？”秋辞问。
“啊？”盛席扉紧着一颗心，惊弓之鸟地担心是什么要紧。
秋辞在心里更可怜他了，单手在自己腰部比划了一下，格外温和地说：“裤腰这里，紧吗？”
“啊——不紧，不紧，可以。”
“那赶紧过来吃吧，薯条凉了就不脆了。”
“哦……”
盛席扉坐上熟悉的高脚凳，心有余悸地瞟眼已经被收进酒柜的酒。他猜这可能是秋辞的习惯，喜欢守着酒吃饭，而不用餐厅里宽敞的饭桌。
他昨天没吃饭就跑过来了，直接被秋辞三大杯烈酒干翻，半夜又吐个底朝天，实在不敢乱吃了。幸好秋辞还点了肯德基的粥。
秋辞在旁边咔哧咔哧嚼薯条，盛席扉端着肯德基的小塑料碗边吹边小口喝粥。
肚里垫了些食物，立马觉出薯条香了。盛席扉不知道秋辞怎么能那么敏锐，瞥了他一眼，就把薯条往两人中间推了推。
两人分食一包薯条，蘸同一摊番茄酱。
盛席扉蘸番茄酱的动作十分小心，秋辞说：“你放心吃，吃完还有，我家有一大瓶。”
盛席扉又“哦”了一声。
又吃了一会儿，秋辞说：“美国的肯德基和国内的很不一样，那边的只卖炸鸡块，特别没劲。我回国以后才知道肯德基有这么多花样。”
盛席扉留意到他说“回国以后”。
秋辞又知道他在想什么了，迎着他的视线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膀，“我爸妈不让我吃垃圾食品。”过了几秒又补充一句，“所有被怀疑不健康的食物在我们家都是垃圾食品。”
盛席扉默不作声地吃薯条，新出锅的高油高热量食物，饿的时候吃可真香。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要与秋辞探讨：“你说，为什么垃圾食品都那么好吃？”
秋辞的咀嚼停顿了一下，马上就有了答案：“如果不好吃的话，就是垃圾，而不叫垃圾食品了吧。”
盛席扉琢磨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
秋辞也笑了，微笑地看着盛席扉的笑脸，知道他缓过来了。他从昨晚听见盛席扉痛苦呕吐就开始产生的抱歉，这会儿总算消解了。
盛席扉缓过来，开始围堵秋辞。
他恢复了平素的精神，连身上那身衣服都驯服了，淡淡的暗黄色不再是枯叶的颜色，而成了沙滩的颜色，“秋辞，以后你要是想喝酒的话，就喊我吧，行吗？别一个人喝闷酒。”
秋辞没看他，垂头看着食物，点点头，“我戒酒。”
盛席扉惊喜得不得了，问：“真的吗？”
秋辞转头看他一眼，“真的。”
沙滩变成阳光沙滩。盛席扉备受鼓舞，又问：“我能问问你那个房子吗？我听说你准备把房子卖了。”
这让秋辞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盛席扉这么神通广大。他看着眼前这人正直坦白的眼神，仿佛昨晚狼狈的酗酒不存在，让两人都狼狈的那个吻不存在，被他传染的多思多虑也不存在。他又变得清爽干净了，这人是圣人吗？
秋辞冷不丁联想起王阳明和学生说的“满街都是圣人”，忽的笑出来，原来这道理是真的。
盛席扉见秋辞竟然走神了，有些担忧地轻声唤他：“秋辞？秋辞？”
“嗯？”秋辞像是没察觉到自己开小差了，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盛席扉如实说了，然后问：“是因为经济压力吗？每个月贷款太多？”
秋辞不太情愿地承认了，又说：“我正在找新工作。”晚上就给猎头写邮件，不算骗他。
“我没有贷过房款，不太懂，你每个月的还款额度能调吗？”
秋辞摇摇头，说不能。他有些疑惑，觉得自己好像被盛席扉的几句话拽进一个更现实的世界。原来现实生活也是分层的，这会儿才觉出自己之前是悬浮的，现在重新踩到地面。
可地面上全是烦恼。
“车贷还完了吗？”
“快了。”
那就是没还完，盛席扉在心里做笔记。“你积蓄还有——”
“还有一些。”
那就是没多少了，盛席扉愁苦地接着记下。
“股票什么的呢？”
“买房付首付的时候卖过一次……”
那就是卖得差不多了，盛席扉快替秋辞愁死了。
秋辞见他露出目睹了天灾般的表情，忙补充：“真的还有一些钱在股票和外汇里，我之前没舍得全出，其实可以全卖了，放里面也不赚钱。”
盛席扉还是那副表情。秋辞跟他对视了一会儿，陡然生出埋怨，怪他非得把盖住烂疮的布掀开。
盛席扉却又开始安慰他：“别急，没事儿，咱们一起算一下，肯定还是有办法的。你又不是没有资产，你还有车，花销方面肯定也有能节省的地方，我们看看到底怎么捯饬一下比较划算。刚买的房转手就卖出去，这几个月还的利息还有几万的过户费就全打水漂了，太不划算，你说呢？”
秋辞倒也没有多着急，不需要安慰，但盛席扉说的都是对的，便点了点头。
两人拿纸笔，一项一项地做算数。
其实秋辞心里门儿清，哪里还有多少资产，各处分别有多大花销，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假装忘了。盛席扉问他哪一项，他都不用查账单，直接就能报出数目。
盛席扉对着那些数字发起愁来。
完全不令他意外，秋辞的车并没有如计划的那样送去租车行。还好车贷确实再还两个月就能还完了，之后压力就能小很多。
之后唯一的大头就是房贷。秋辞太自信了，五百万的贷款，他一个人还，竟然设的十年还清，每个月的月供要五万多！而他花钱也是大胆得很，这套公寓的房租加物业费一个月竟有两万出头。
盛席扉直咂嘴，“你可真是太能花钱了秋辞，得亏你是进投行了，你要是没学金融可怎么办？”
秋辞笑着说：“我可以学计算机啊，只要不创业，老老实实去大厂上班，不也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盛席扉觉得他态度不端正。
“秋辞，你支出太高了，一边还着房贷，一边又交着这么高的房租，还有那辆法拉利——”
“法拉利改天我就送租车行。”
“改天？还改天？就今天吧！”盛席扉简直想用笔敲他的头，在他头顶上虚晃了一下，到底是没舍得，只是一个假动作让秋辞缩起脖子。
盛席扉将笔收回来，秋辞的脖子也伸直了，两人都变得有些尴尬。
盛席扉低头胡写了两行没必要的笔记，抬起头来，苦口婆心道：“我知道我说这个你可能不爱听，你肯定有你的生活方式，你又那么能干，一直高薪，不像我们得在金钱方面精打细算。但是你现在确实是处于特殊时期，秋辞，你得给自己留出一两个月找工作的时间，是不是？我知道你能力好，想找工作是小菜一碟，但也不能是个岗位就上，还是得挑一挑、等一等，找最合适的那个，你说对吗？这中间没收入的这段时间你就得做好规划，北京生活成本这么高，别让这种意外的小插曲打乱你人生的大节奏。”
他说的时候，秋辞一副“好好好”“是是是”的表情，但他觉得秋辞根本没有听进去。
盛席扉是真有点儿着急了，耐下性子问：“秋辞，能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吗？”
秋辞不太想让他觉得自己不正常，或者觉得自己是个缺乏管控力的失败者，便说了实话：“我可能会换个城市居住。你说的对，北京生活成本太高，如果我去一个更宜居的城市，随便找个工作，总能养活自己。”如果实在养不活，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失业的这段时间他想通了很多事，他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重要，公司离了Micheal都照样运转，离了自己更不成问题。以前累死累活都不敢松懈的项目，少了他其实也是照样进行。他一开始害怕让爸爸妈妈知道自己失业了，不敢再像往常那样定期向他们汇报近况，而他们竟然也没有问自己。这时才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原来一直都是他主动向他们发消息。
秋辞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真正正的一个人，他不需要为任何人负责，也不用为任何人而活。他去哪儿、去干什么，对任何人都没什么了不起。
只暂时地，除了眼前这个。秋辞又对盛席扉产生不该有的歉意。
盛席扉像被迎头抡了一棒，看着秋辞愣了好久才猛地低下头，对着那页内容简单的纸发起怔来。
然后他就像完全没听见秋辞的话似的，继续问道：“你现在这个房子要提前几个月退租？新房那边其实硬装都已经干完了，就剩一些边边角角的零碎活，很快就能弄完住进去。”
“我现在这套房子六月底到期，我没续租。”他只需要住到五月二十一号就可以了。之后是暂时住酒店还是直接去外省，还没想。
盛席扉惶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在那张纸上写写画画。其实是非常简单的算数，“你以前说你那辆法拉利放租车行，每个月能有两万多收入，是吗？加上省下的车险，快三万。先靠股票和外汇里的钱把这两个月的车贷顶上，要是不够可以借我的，我手里还有不少闲钱。越快搬到新家越好，装修的事我帮你弄，这事儿我熟，也认识靠谱的施工队，实在不行我自己上也行，不就是钉几个钉子、刷刷墙的事儿吗？我多看几个教程就学会了。赶紧搬去新家，这边房租又能省两万，正好顶房贷那五万。你看！这不就得了嘛！”
他越说越像看到希望，秋辞却觉得他实在没必要。能有多深的感情呢，不过是一时错位的激情而已，真有这么舍不得吗？
“房贷是有了，可我吃什么呢？”他似笑非笑地问。
“吃我的。”盛席扉脱口而出。
秋辞说不出话来了，只反复在心里想三个字：“没必要。”两个本没关系的人，实在没必要。何况他们中间还隔了一个徐东霞。
盛席扉却被点拨了，抓救命稻草似的向前抓了一下，像是想握住秋辞的手，但中途又蜷缩起来，“秋辞，要不先这样，正好我公司现在正要找投资，正需要你这个专业背景的人。我觉得与其我去外面找，不如就找你，我们知根知底，合作起来既高效又安全。当然，我知道你以前都是给大公司做上市的，帮我这种小公司做天使投资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但是你现在正好闲着，就当是你利用找工作的过渡期帮我个忙，我呢，也顺便帮你减轻一点儿经济压力，我们算是双赢互助，你觉得行吗？”
“我帮你推荐人选，比我更合适。”
“别人我信不过。对我来说，你最合适。”
秋辞难受得用力揉额头，“可是我不想跟你有这种联系。”
盛席扉却误会了他的意思，激动地说：“你还怕我们因为工作上的事闹矛盾吗？你太小瞧我了，你忘了我公司里全是我朋友吗？我可太擅长跟朋友一起工作了！”
秋辞说：“我一会儿就给猎头打电话，我这个月就去工作。”
但是盛席扉不信任他了，他要离开这个城市的意愿已经暴露。
“不耽误你找工作。你找你的，找到新工作之前，你就去我那儿帮忙，你一有自己的事，我这边随时都可以撤，行吗，秋辞？是我求你，我求你帮我的忙。”
秋辞心烦透了，长长地呼气，用手揉眉心。
盛席扉双手放在桌上，紧紧攥起拳头，真想拉住他的手不让他乱跑。他以前觉得秋辞性格柔顺，原来都是假象，原来这个人这么倔！盛席扉记起那条绳子，真想现在就把秋辞捆起来，让他哪儿都去不了！
“算了，我们先不说这个，我先陪你把车送车行，好不好？”他开始施缓兵之计，租不是卖，好歹与这座城市多一条连接。
秋辞也不想和他继续讨论这个了，起身去拿车钥匙。
红色法拉利在前面，白色福特跟在后面。秋辞和租车行的老板打过交道，去之前打个电话，到那儿给车做个简单的检查，再签一些文件就搞定了。
盛席扉看着他老练地和人打交道，严谨地读那些合同条款，心里却更替他发愁：明明能力这么强，却要把自己困住。
法拉利留在租车行了，秋辞坐进盛席扉的车里。
盛席扉问他：“舍不得吗？”
秋辞点点头，“是有点儿。”他看着窗外，静了一会儿，说：“买的时候是一时冲动，买回来就后悔了，觉得难开。但是开着开着，就开出感情了。”
盛席扉忙说：“你要是离开北京，以后也是这种心情。北京百般不好，但它还是有千般好，最好的部分就是你在这里生活过，你对他有感情了。”
秋辞没有吱声。
盛席扉化身祖国首都的导游，一边开车一边给秋辞指，这儿有什么历史渊源，那儿有什么奇闻轶事。
秋辞听得浑身发痒，简直想跳车。
“晚上去我那儿吃吧。”盛席扉忽又提议。
秋辞要俯首拜服了。
“去我那儿吃，我给你做。我跟我爸学过几道拿手菜，做得比饭店都好吃。”
“盛席扉，你何必呢？”从知道盛席扉的全名之后，第一次喊他。
盛席扉目视前方开车，装聋，“你小时候还有什么你爸妈不让吃的垃圾食品？我做给你吃。偶尔吃一吃没事，垃圾食品到底还是食品，不是垃圾。啤酒鸡排想吃吗？咱们小时候学校门口经常有卖的，打老远就能闻见香味儿，你想吃吗？”
秋辞扭头看着窗外。原来他都听进去了。
“秋辞……”盛席扉的声调有些变了，隐隐带着请求，“你想离开这儿……跟我有关系吗？”
“没有。”秋辞干脆地回答他。
盛席扉松了口气，同时像破了个洞，嘶嘶漏气。秋辞不是因他才想离开，便也不会因他而想留下。
“要不我给你做麻辣烫？我们冰箱里有现成的材料，我会调麻辣烫的料。我猜你小时候也没吃过麻辣烫，对不对？”
秋辞转过脸，忧郁地看着他。
中国人对于食物总是寄予很多感情。他们两人总在食物上引发很多话题，所以现在他们心里都十分清楚，这已经不只是在说今天的晚饭。
盛席扉孜孜不倦地追问：“你想吃啤酒鸡排还是麻辣烫？还是你有别的更好的提议？”
“盛席扉，你会后悔的。”秋辞认真地说，用了极为肯定的陈述语气。
“不会。”盛席扉的语气也很肯定，坚定地说食物，“你小时候有什么看见别的小孩儿吃觉得馋得慌，自己一直没吃上的，都可以跟我说，我都能想办法给你做出来。”
秋辞用刚才看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建筑的眼神看盛席扉的眼睛和嘴。
“我想吃麻辣烫。”
盛席扉的眼睛和嘴巴渐渐笑了。
他向前伸手，像一个引领的手势，示意几百米外的红绿灯，“你觉得这个绿灯我们能过去吗？”
秋辞扭过头看那盏绿灯，已经亮了一会儿了，并且离得有些远。但是现在能不能通过这盏绿灯，已没有什么要紧。他胳膊支在车窗上，手指头搭在嘴唇下，也渐渐笑了。
白色福特没有故意加速，绿灯变灯时，车身平稳越过停止线。

第57章 孵一只秋辞
盛席扉的住处让秋辞惊叹他的抠门，他的办公室则让秋辞惊讶他的大方。
办公室租在一幢高档写字楼里，从楼外观就能知道租金低不了。不像秋辞以前在的CBD，这一块儿的写字楼质量参差不齐，秋辞相信盛席扉选址时花了不少心思。
办公室面积不大，给六个人用不浪费也不局促。装修风格挺出乎秋辞的意料，他本来的预想里有冷硬风、怪咖风、科幻未来风，但实际竟然是简约简单的小清新风。
盛席扉带他参观办公室时，暴露出希望听到夸奖的心情，秋辞便问了一句，果然是他本人设计的。之后秋辞再看办公室里摆得到处都是的小清新装饰画和小盆栽，竟也不觉得违和了。
办公室的主体是一个三十平米的大间，带一个大落地窗，采光很棒。白色墙壁，浅色实木地板，屋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白桌，样式简约，只有桌面和四条腿，不带抽屉和柜子，不像一般的办公桌那么死板。桌子周围有六把人体工学椅，桌面上摆满电脑和实验机器，可以看出是六个工位。
原来盛席扉说他们公司的人一张桌子就装下了，是客观描述。
落地窗前有两样特别的物件：一个是健身房里才能见到的健身器材，秋辞不认识，猜测是练力量的，结构挺复杂，功能想必也多；另一个是一只白色的球椅，像被削走一小半的球，里面挖空了，铺上红色的软垫，可以旋转。这两样都不是刚需，也不便宜，但都很有趣。不太像是盛席扉自己想买的东西。
秋辞心想，难怪他的朋友们愿意陪他创业。
大间的左边是机房兼实验室，角落附带一个小小的茶水间，是把一个大房间重新做了隔断；右边是休息室，也不大，一边放了一张沙发床，有谁需要午休就进来睡一觉。另一边有几张椅子和一张小圆桌，有谁需要讨论问题就到这里面来——屋子做了隔音，不会打扰到外面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椅子和小圆桌都是马卡龙色的，秋辞觉得自己对盛席扉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他第一次去盛席扉的公司时，两人就是在休息室的小圆桌旁谈事的。他们在里面待了挺长时间，出来时，外面几个都冲他们挤眉弄眼，问：“亲热够了？”
秋辞心里一惊，余光瞥见盛席扉的脸色虽然有些紧张，但还在正常范畴，也没有出言制止这骇人的玩笑，只低眉顺眼地把挂在门把手上的塑料牌翻过来，有向证明自己清白的意思。
牌子的样式和酒店里“请勿打扰”的牌子一样，但写的是“亲热中”。秋辞在心里冷哼，直男们的恶趣味。
他像是又回到了实习那会儿，从尽职调查的琐碎工作开始。盛席扉的公司规模小、业务模式也简单，所以尽管是秋辞一人把所有活儿大包大揽，但实际工作量不大。他也察觉到自己没什么压力，自我剖析一番，发现这种无压力主要源于对盛席扉的信任，不怕他故意在财务和法务上做手脚。秋辞说不清这算不算坏事。
他和盛席扉说的是按投资金额抽佣金，如果这事最终弄不成，他就当白忙一场，如果成了，就按市场比例抽成。两人签了合同，他在盛席扉的办公室有了自己的临时工位，大桌旁又加了把椅子，在桌子的一端，像反客为主。
盛席扉每天都来接他去公司。秋辞明示过自己更倾向于租辆代步车或者打车，都被盛席扉以浪费钱和麻烦为借口挡了回来。既然他坚持避重就轻，秋辞便也没再说什么。
下班后，秋辞还会去盛席扉的住处和他的两个室友一起吃晚饭。这虽然也是盛席扉的意愿，却不是他亲口说出来的，而是借用了两个室友的热情。盛席扉的几个朋友都已经把秋辞当成自己人了。
第一个工作日和第二个工作日，临近六点时，峰峰都喊盛席扉去跑步，盛席扉都拒绝了。
第三个工作日，盛席扉仍然拒绝，峰峰抱怨他怎么变懒了，别人也都说他反常。
秋辞明白过来，他是怕自己又跑路，便问两个室友：“今天晚上吃什么？要不要我去趟超市？”
室友们说他们平时都是去菜市场买菜，他不懂这个，不用他操心。
秋辞和两人客气几句，余光看了盛席扉一眼，盛席扉在假装专心写代码。过了一会儿，峰峰从休息室换完跑步的衣裤出来了，被他叫住，就像是突然改变主意那么自然，说：“你等我一下，我也去。”
之后秋辞就知道，原来他几乎每天傍晚都去旁边大学开放的跑道上跑步，下雨也去。也是才知道，原来他平时很少开车上班，都是跑着过来，傍晚跑完步后再直接跑回家洗澡。现在他会跑回办公室，带着一身热汗载秋辞去自己家，等吃完晚饭自然也是他送秋辞回去。
两人这样几乎从早到晚地待在一起，盛席扉和他却基本没有工作以外的私人对话，也基本没有目光接触，即使是两个人单独坐在车里，也只是听广播里的音乐。但秋辞发现盛席扉会偷偷看他。
这个发现让秋辞感到难言的心动。第一次时，是在突然摁灭的平板屏幕上看到盛席扉偷望自己的眼神。瞬间感到一种莫比乌斯环式的窥视。秋辞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样风景，盛席扉站在他身后看他，而他也看着看风景的人。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人类如此美好。
他曾经有过讨厌人的阶段，已经过去了，但仍倾向于自己一个人待着。可是在盛席扉这里，身边一直有人，几个大男人熟稔起来都变成小孩子，话多得很，他却从来没有烦过，甚至还有些喜欢。
出于习惯，他又自我剖析了一下，想明白自己不是喜欢这几个人，而是喜欢他们身上和盛席扉相似的特质。又是一瞬间感到心惊却又忍不住想微笑，也许应该向盛席扉学习，少做这类剖析为妙。
在来这里的第四个工作日，秋辞把自家的咖啡机搬到了茶水间里。午休时，他给每人做了一杯咖啡，大家边喝咖啡边闲聊。
他问敏敏桌上的施华洛世奇摆件是谁给他买的。
大家都惊叹他的敏锐，抢着说是一个“妹子”送的。
“妹子？”秋辞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感兴趣地问：“女朋友吗？”
一向大大咧咧的敏敏变得腼腆了，说还只是妹子，但旁人替他说：“快了！”
秋辞不由又感兴趣地问：“为什么快了？敏敏要表白了吗？”
旁边的人恨铁不成钢地说：“他老说还没到时候，我看人家妹子早晚要抢在他前头表白，到时候他可丢人了。”
单身汉们聊起感情问题都变得热血沸腾，有人发表颇有经验的高见：“这种事就是旁边的人看着他们随时都要亲上去了，两个人还往后撤。”
秋辞一边听着，一边瞥了盛席扉一眼，发现他在假装潜心工作。
看来盛席扉还是缺乏经验，这种时候时候应该别人做什么，他也做什么，这才是最好的掩饰。
秋辞起了坏心，绕到盛席扉的座位后，盯着他的屏幕看了一会儿，又走回人群中，余光看见盛席扉的两只手离开键盘，握了握拳头，像是用指头抹走手心的汗。
秋辞喝完咖啡，把脏杯子放回茶水间，回来后听见别人问他：“秋辞怎么不坐我们的球？”
秋辞猜到“球”就是“球椅”。大家说每次有人来他们办公室，都会忍不住坐一坐他们的球。
秋辞曾对Leon说，他不喜欢晃来晃去的感觉，并不是撒谎，同样的，他也不喜欢转来转去。但他还是很给面子地走到球椅前，摸了摸椅子光滑的表面，抬起头准备敷衍地赞美几句，却看见盛席扉脸色诧异地站起来，像是要提醒自己什么。
可已经晚了，秋辞被这家公司的保留项目袭击了，不知被哪只手推了一把，跌进宣软的座椅里，双手挥舞着捞了个空，脚也离了地。
他听到外面有笑声，没有恶意，所以他也没有紧张，只是心脏的失重感和不常规的身体姿势造成的不安稳无法忽略。包裹在他身周的球壳拦住大部分声波，一切白噪音、笑声和人，都被隔绝在外面。秋辞像是进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里。
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飞快地转起来。
秋辞眯起眼睛，小世界以外的一切变成一道混合的油彩，球壳像是被补充完整了，变成一颗完整的蛋。不知转到第几圈，秋辞连同包裹他的蛋壳猛地停住，眼前的那片蛋壳又没了，秋辞看到盛席扉双手把着他的蛋壳的边缘，弯着腰一脸受惊地看着他。
秋辞眼睛睁大了，眨了两下，头晕地笑起来。
盛席扉的腰弯得更低了，秋辞仰进球里，两人的脸却越来越近。
盛席扉忽地反应过来，比刚才还受惊地直起腰，朝秋辞伸出手。秋辞握住他的手从蛋里钻出来。

第58章 大门哥偷看秋辞睡觉
在秋辞来这里的第五个工作日，盛席扉不声不响地出去了一趟，别人都以为他是去抽烟，结果直到大家吃完午饭都没回来。
秋辞斜过身子小声问邻座他干什么去了，邻座也不知道，还说：“扉扉这几天学会开小差儿了。”
秋辞坐直身子，假装继续读报表，余光分辨邻座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在说：“秋辞来的这几天，盛席扉学会开小差儿了。”不过他很快确定了，这里没有那么多言外之意。
但是秋辞也开起小差儿，在家闲了那么多天，专注力就着酒吞进肚了。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恢复。
屋里只有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秋辞感到惭愧和气馁。他甚至犯起困。不想在别人都认真工作时一个劲儿地打哈欠，秋辞打算去喝杯咖啡，但站起来后又想起盛席扉跟他说的，人的神经不能用来做中和实验，一会儿加点儿咖啡因兴奋一下，一会儿又加点儿酒精抑制一下。他想起自己一上午已经喝过两杯，对脑子对胃都不好，不能再喝了，就去了休息室。
他不好意思把那个“亲热中”的牌子翻过来，只关上门，拉上窗帘，将沙发床抻开，和衣躺上去。睡当然是睡不着的，他只打算假寐一会儿。不多久，屋里又进来一个人，轻手轻脚的。秋辞顿时心跳加快，庆幸是侧躺着，脸藏在头发和枕头间。
来人小心翼翼爬上沙发床，躺到另一边，过了一会儿打起轻鼾。秋辞听出不是盛席扉。他想了一会儿，决定再躺一会儿，等食困过去再起来。
盛席扉进屋后没看见秋辞，小声问：“人呢？”
同事指指挂着“亲热中”的休息室，“俩人吃完饭困了，在里面睡觉呢。”
俩人。盛席扉看眼空着的两个座位，去休息室前拧门把手。旁边有人嘘了一声，用气声提醒：“床占满了，你要不等会儿？”又问，“你干嘛去了，回来就要睡觉？”
盛席扉在唇前竖起食指，好像要打扰屋里人休息的是对方，然后打开门钻进屋里。
室内很暗，墨绿色的窗帘把阳光滤成绿雾，空气像长满苔藓。就像那部电影。
他本来以为自己没记住那部电影，当时完全醉了，心思也完全没在屏幕上。但是一看见秋辞侧躺的形态，那两具叠在一起的身躯便在他脑海里激烈地翻滚起来。
舌尖用力抵住门牙，盛席扉走到柜子前，轻手轻脚地拿出两条毯子。先给同事盖上，这个同事睡觉死，不怕把人吵醒。然后他绕到秋辞那边，拎着毯子的两角小心地从秋辞双脚开始往上盖。
他眼睛只盯着自己双手经过的地方，于是先看到穿着黑色薄袜的脚。看到袜子，想的却是光脚，他觉得鲁迅讽刺的就是自己这种人。再看到露在裤腿外的脚腕，被袜子裹住了，侧面那块小骨头把薄袜顶起来，隐约透出皮肤的颜色。然后是穿着灰色西裤的小腿、胯、黑色的皮带、掖进裤腰的白衬衣。
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到秋辞的腰。想起昨天因为门上的牌子没有翻过来，他以为屋里没人，便直接推门进来，看到秋辞正站在窗前打电话，没拿手机的手叉在腰侧，背影精致干练。他以前觉得穿正装肯定很难受，但是看秋辞才知道，正装也可以柔软熨帖地包裹着人的身体，就像那样一双被西裤包裹的腿，被衬衣包裹的后背……
他这时才意识到秋辞身上总是要么黑灰，要么白，总是这两套颜色。头发是黑的，皮肤是白的，眼珠是黑的，眼白是白的……但嘴唇是红的。他用视线去找秋辞的嘴唇，被蜷在脸前的双手挡住了。
他这几天发现秋辞有手抖的毛病，病理性的，在此之前是没有的。他确定秋辞酗酒以后查了很多酗酒相关的信息，知道这是戒断反应之一，也知道秋辞在忍受的不适不止这一样。
而生理上的不适或许还是小事，更多是心理上的落差。经过他父亲那一场生病，盛席扉深切感受到生理机能滑坡对人的打击。可是秋辞连手抖都要掩饰，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和爱护，就像爱护一只瓷瓶、玉器，越是美妙的东西就越容易被损坏，越激起人的呵护欲。
但他同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自作多情，可能秋辞根本不需要他安慰和爱护。秋辞的感冒拖了那么久都没好，也让他担心，问要不要吃一些药。秋辞那时淡定地回答：“是药三分毒。这种小感冒都能自愈，我停酒就好了。”果然没两天就痊愈了。
他其实很懂生活，也很会照顾自己，他只是不那么做而已。
盛席扉的视线从双手移向露在外面的手腕，也是白的，完好的，没有伤痕。
秋辞睡着的侧脸被头发挡住了多大半，盛席扉想起他曾在自己身旁靠着车窗睡着过。他还记得秋辞睡着的样子，想把眼前这些头发拨开验证一下自己的记忆，但是忍住了。直起身子的同时松开牙齿，发现舌尖被上下门牙咬了半天，松开后像有无数小蚂蚁在上面爬来爬去地咬他。
休息室的门被打开又关上。秋辞等了两秒，迫不及待地翻身躺平，大口大口地呼吸，快憋死了。

第59章 掀起秋辞的大盖头
晚上盛席扉载着秋辞回家吃饭，和前几天一样，两人只聊融资的事，就像普通同事。有别人在的时候，盛席扉能感觉到秋辞和他更亲近，然而独处时反而会觉得疏远起来。
他觉得秋辞非常擅长这个，用无关紧要但不是完全无用的话填满时间，让独处的两个人既不感到尴尬，也不觉得是在加班，更不会让人觉得自己被怠慢。
可仍像缺了什么。
盛席扉觉得自己应该满足，秋辞愿意出门了，并投入到新的工作中，总算不用再担心他不好好养病，不用担心他再酗酒，应该满意才对。
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自己又说不清缺的是什么，更不敢细想。
从秋辞嘴里吐出的字眼像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产品，一个一个均匀地落到传送带上，堆得满车厢都是，让人怀疑他们要永生永世地如此工业地交谈下去。
盛席扉很想打断这讲话的流水线，可他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口无遮拦。
现在才知道自己的嘴巴曾经有多自由，把念头整合成语句，说出来，完毕。现在他嘴边全是栅栏，每句想说的话都要经受严格的筛选，能放行的没剩下几句。
秋辞来他公司以后，他曾问过秋辞后来又和虞伶联系过没有。
秋辞当时反问他：“你不是已经和虞伶说过了吗？”
是，是他替秋辞向虞伶报平安，告诉她秋辞没事，虞伶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伤心，问：“秋辞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发个消息也行啊。”盛席扉说不出话来。
总不能这么安慰：“他不是针对你一个。肯定有很多和他交情比你深的人也想联系他，我相信他谁都没理。”
盛席扉已经明白秋辞是什么性格：说抛下就能抛下的性格，无论是对人对物还是对事。
他问过秋辞那个李斌的事怎么样了，秋辞说他把该告诉的都已经告诉李斌的未婚妻了，对方也相信了，之后再发生什么就跟他没关系了。那时盛席扉觉得非常意外，那么大的仇，还花了那么多精力，怎么能这么淡然，竟然都不关心一下结果呢？不应该是紧盯着亲眼看见对方怎么倒霉才解恨吗？
还有某天午休的时候，有人聊起他们一个毕业就出家当道士的同学。秋辞看起来感兴趣极了，不停地问当道士有什么条件，吓得他赶紧转移话题。那会儿竟然觉得如果秋辞有天告诉自己他要出家了，他都一定会信，而不觉得是开玩笑。
别人都会有舍不得，他不知道秋辞是不是也有舍不得，但他觉得秋辞一定能克服那些留恋。有时坐在办公桌前，视线越过屏幕看见秋辞的脸，他都不能确定明天是不是还能在这张桌前再看见这张脸。
车停进地库，两人一对商业合作伙伴似的一起走进电梯，再从电梯里出来。盛席扉拿钥匙开开门，一股浓烈的炒辣椒的味道从门里蹿出来，他赶紧又把门关上。秋辞呛得咳嗽起来。
盛席扉皱着眉解释说肯定是室友炒辣椒酱又忘关厨房门了。
秋辞勉强把咳嗽咽回去，已经咳得满脸通红，问他：“什么辣椒酱这么大劲儿？”
盛席扉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忙移开，“他从老家带回来的辣椒，用他们家的偏方，炒出来的酱特别香。他每次都做一大锅，分给大伙。”
秋辞眨眨眼，把刚刺激出来的眼泪蹭干，准备深吸一口气冲进去。
盛席扉说：“你先在外面等，我进去让他关门，再开窗户透透气。”
秋辞说不用麻烦，但盛席扉已经一个闪身钻进去了。
秋辞盯着他刚刚握过的门把手发起呆。
他觉得等了很久门才打开，盛席扉又跟特工似的侧着身钻出来，一出来立刻把门关上，生怕有油烟追出来。
他怀里抱了一团东西，秋辞还没看清是什么，就被兜头罩住了，罩了个满头满身。身周多了幅屏障，整个世界都黑下来。
秋辞惊讶地问怎么了，盛席扉在外面隔了一层地说：“一下子散不干净，味儿太大，别沾你衣服头发上。”他语气认真，好像这是多严重的大事。
秋辞不说话了，呼出的气被面前的屏障挡住，口鼻前热乎乎的。他摸了摸手边，问盛席扉：“这是什么？”
盛席扉严肃地回答：“夏凉被。”
秋辞感觉自己像万圣节穿白床单的那些傻瓜，比他们还傻，别人好歹会在眼前开两个洞。这人怎么能这么傻？
秋辞两眼摸黑地被盛席扉扶着肩膀往屋里引，他觉出自己进屋了，不自觉用力闻了闻，没闻到辣椒酱的味道，但是闻到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还有其他熟悉的气味。他意识到这是盛席扉盖过的被子。
他被盛席扉扶着一直往前走，进到一个房间，立刻就听到关门声，生怕有油烟追进来。他被扶着肩膀坐下，坐到谁的床上，盛席扉帮他把盖住头的被子掀起来，嘴里说：“你先在峰峰屋里——”
他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掀开的被子下面，秋辞仰着头看着他。盛席扉想到新娘子的红盖头。可实际上被子是深色的，秋辞的脸上也不是电视里看见的那些新娘子的害羞表情。
秋辞只是仰着头安静地望着他。
哺乳动物不会轻易让自己的喉咙暴露在别人的视线中，秋辞引颈，让盛席扉的手心和身体里异常躁动。
盛席扉把被子掀到一边，五指伸进秋辞的头发里，因为他在发根里看到点点闪光的汗星。真如想象中那么柔软，手指从发根捋向发梢，发丝摩擦着他的指缝，从发梢出来，又重新插回到发根里。那鼻梁上也结了细细的小汗珠，像荷叶上的露珠一样圆圆的、小小的，可爱地趴在上面。盛席扉低下头，双手捧住秋辞的脸，这时他就已经张开嘴，开始决定第一下要品尝的部位。秋辞闭上眼睛。
先是用嘴唇抿鼻梁上的汗，抿干净了，沿着鼻梁往向下移，吻到人中，把急促的呼吸和皮肤的气味一起吃进去。再往下，贴上柔软的嘴唇，轻轻地含起来。
秋辞的嘴唇依旧是张开的，盛席扉在他嘴唇的内缘流连，舌尖轻扫着他的牙齿。
秋辞在牙齿后面躲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探出来，和盛席扉轻轻地碰到一起，两人的身体一起剧烈地颤了颤。
他们同时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千钧一发地弹开。峰峰伸进个脑袋：“干嘛呢你俩？出来干活！”又关上门。
盛席扉心擂如鼓，用力抹了把嘴，转头看见秋辞低着头，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嘴唇。
“我先出去……”盛席扉故作镇定地说。
秋辞站起来，没有看他，视线斜向下望着地面，“我们一起比较好。”
周五的晚上总是热热闹闹，大家聚在一起吃饭喝酒。盛席扉和秋辞依旧被安排坐在一起，但两人并不交谈，只各自转向左右和邻座说话。
吃完饭，有人提议打游戏。盛席扉和秋辞不打，坐旁边看着。
坐了十几分钟，盛席扉突然站起身来，“我去买两提啤酒，谁跟我一起去？”
别人打游戏正打到兴头上，没人理他。
秋辞站起来，“我和你一起。”

第60章 人与星辰谁更孤独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外套、穿鞋，又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在电梯里两人是并排站的，但依旧没有说话，如果有人从监控里看到他们，一定会认为他们不认识，如果再仔细看两人严肃的表情，恐怕还会觉得他们之间有仇。
他们一起走进地库，找到白色福特，盛席扉坐进驾驶位，秋辞坐进副驾驶。副驾驶那边的车门关上的同时，锁门声响起，盛席扉欺身压过来。
他的手撑在两个座位之间，斜过身子后就不再动了。秋辞小心地靠近，轻轻地往上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便再度垂下眼，略微仰起头来。两人的嘴唇再次碰到一起。
盛席扉忍不住用牙齿夹住秋辞的下唇，轻轻地磨，秋辞嗓子里发出一声受不了的小小的轻哼。盛席扉脑子有团火腾地蹿高了，他猛吸一口气，双手捧住秋辞的脸，身体的一部分重量都压了过去，再也克制不住地激烈地吻起来。
秋辞张着嘴，仰着头，被哺乳似的毫无抵抗地接受，也实在没法抵抗。头晕目眩，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已经没办法思考，只能张着口接受他的舌头、他的气味。
热烈的嘴唇和舌头突然离开了，秋辞反应不过来地睁开眼，下一秒就被盛席扉抱着脑袋压在怀里。
他听见盛席扉在他头顶小声地“嘘”了一声，然后听到外面有人开车门，过了一会儿，又听到车开走的声音。之后他就只能听到一声一声有力的心跳打在自己鼓膜上。
盛席扉的手在他头发上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两下，又小心翼翼地松开。
他的怀抱撤走了，秋辞却依旧是倒向他的姿势，口唇空虚地用指尖抵住牙齿，问：“去我那儿吗？”
一出口就惊了，这种话竟然是出自自己的口？
秋辞顿感无地自容，刚说完就想食言，更觉得无地自容。
盛席扉看着他脸色变幻，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脸，又抚摸他吃在嘴边的手指。秋辞渐渐冷静下来，停止吃手这种反常的行为，盛席扉的手便又摸上他的唇角，怜惜地用拇指轻轻拨动他被自己弄湿的下唇。
“我听你的，”盛席扉说，“你想去哪儿？”
秋辞心里没有目的地，他现在非常茫然。
盛席扉又倾过身去，帮他把安全带系好，然后开动车子。
走上出城那条路时，秋辞反应过来了，看眼窗外的天，是晴夜。
“啤酒怎么办？”
盛席扉说：“没事儿，不用管。”
快到环山路时，盛席扉接到朋友的电话，通过车载免提接通的，朋友们嘻嘻哈哈的声音灌了满车，问他俩上哪儿买啤酒去了，是迷路了还是私奔了。
盛席扉笑骂回去，让他们想喝啤酒自己买，他和秋辞要干正事去了。这话当然又引来这帮口无遮拦的单身汉们一顿胡说八道。
盛席扉挂断电话，余光看见秋辞仍保持着一路过来就没变过的姿势，头靠着车窗，眼睛望着窗外。
他想，这几个哥们儿现在也敢跟秋辞开各种玩笑了，这是秋辞默许的。他不知道秋辞的默许实际是觉得好笑，还是无所谓，还是厌恶。
就像现在秋辞默许他往山上开，他也不知道秋辞到底是想去还是不想去。如果秋辞说不想，他就立刻找地方调头。
“秋辞？”盛席扉忍不住喊了一声。
“嗯？”秋辞扭过头来，眼睛里有疑问。
盛席扉的心跳又加快了，口内发干，忍不住舔了下嘴唇，胡言乱语：“你渴吗？后备箱里有水。”
秋辞说不渴，视线往下滑了几寸，擦着他的嘴唇转向窗外。
盛席扉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又舔了两下唇，终于忍不住把嘴唇紧紧地抿起来了。
他们来到上次没能到达的山路终点。停车场还有别的车，但都静悄悄的。盛席扉避开其他车，停得很远。熄火后，他还不知要说什么，秋辞已经打开车门出去了。
他的视线跟着秋辞的背影，看他逐渐走远，以为他会在停车场边缘停下来，但是秋辞一直往前走，走到停车场外的草地上，还要往前，马上就要被黑色的树林吞进去。
盛席扉心慌地拧开车灯，两道光柱伸出去，照亮秋辞的背影。在这天大地大之处，看起来如此孤独。
秋辞停下来了。他回过头，被车灯晃得眯起眼，但仍往这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过去，仰头望向星空。
盛席扉关上车灯，跑下车，奔过去，将他紧紧地抱住。
秋辞在他怀里依旧仰头看着夜空，于是盛席扉也抬起头来，看那些吸引了秋辞所有注意力的星星。每一个小小的、闪亮的、发着冷光的点，都是一颗巨大的发光发热的星体，多么神奇。
“刚刚光照到我身上，我忽然有种幻觉，觉得它们就像手一样，像两只手，触摸我的皮肤。不是透过衣服碰到我的皮肤来抚摸我，而是我没有穿衣服，赤身站在光里，被它们抚摸。”
盛席扉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是秋辞的用词，还是秋辞的语调，让他心里难过得发胀。
双手在前面摸索，摸到秋辞的脸、眼下，干燥的，一时彷徨了，不知手再往哪去。
秋辞拿着他的手指滑到自己唇前，拨开嘴唇时沾湿了……秋辞拿着盛席扉的手，让他扣住自己的咽喉，手指的动作暗示他用力。
盛席扉的手将他的脖子围住大半，逐渐感到恐惧。用力扣住改为先回身安抚那只手，再去抚摸脖子。他希望自己的手能再温柔一点，像光一样温柔。
秋辞在盛席扉怀里瑟瑟，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缺少什么。他在抚摸和亲吻中得到满足，却也变得更加不满足，灵魂在肉体里颤抖，震得肉体也跟着一起发抖。
盛席扉不止用手抚摸他的脖子，也用嘴唇去吻，开始喊他的名字：“秋辞、秋辞……”
秋辞支撑不住地跪下去，盛席扉和他一起跌下来，两条身躯叠置在春暖新发的草地上。
……这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最亲密的触碰，上颚的积雪被舔化了，涓涓地流进喉咙里，吞咽一下，又潺潺地流入肚里，在腹内积成一片湖，他感到自己不再干涸。
…………
过了一会儿，秋辞跪下来，抚了下他的脸，低头轻轻地吻他，用嘴唇碰他的脸、鼻子、嘴巴……
盛席扉送完秋辞，回到自己家里，室友们都已经睡了。他洗完澡后依旧心绪难平，忍不住给秋辞拨去电话。
“喂。”
“喂……你睡着了吗？”
太蠢了，盛席扉闷闷地用拳头捶自己胳膊。
“没有。”秋辞说，然后电话里便静下来。
盛席扉连秋辞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可仍舍不得挂断。他多希望秋辞能像以前……在他第一次吻了秋辞之前的那个以前，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那个以前，当他词不达意或者找不到形容时，秋辞会帮他找到能准确表达他想法的那个词，帮他说出自己总结不出的话。
“你给我唱首歌吧。”
“啊？”盛席扉愣愣地问。
“我有点儿睡不着，你给我唱首歌，行吗？”
盛席扉更紧张了，几个呼吸后，问：“唱什么？”
“什么都行，你喜欢的，老歌也行，你平时在广播里听的歌也行。”
喜欢的，老歌，广播……盛席扉脑袋里像下冰雹，噼里啪啦真的掉出一句歌词：“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他躲在浴室里，怕吵醒别人，小声地唱歌，渐渐听到电话那头也轻声地附和着。
秋辞不能算是真的在唱歌，只是气声，只剩歌词，渐渐歌词里垫进哽咽。他以前总觉得秋辞会哭，总担心他哭，这会儿真的听到了，心像被人撕开了一样。
盛席扉坚持把整首歌唱完了，然后喊秋辞的名字，“秋辞……”
秋辞把所有情绪堵回进身体里，“谢谢。晚安。”挂断电话。

第61章 停一停吧，你真美丽！
浮士德说：“停一停吧，你真美丽！”
而秋辞从来都不敢对美丽这么说。
秋辞知道所有的美丽都是要离开的。他还知道所有的美丽都是有代价的，即使只是美丽的幻景。
那些亲吻、拥抱、抚摸，那些低语和眼神，那首歌，都那么美，它们的代价会是什么？他付得起吗？等它们离开时，他受得住吗？
和另一个同类共同沉醉于欢愉固然美好，可清醒后谁来陪他承受乘以一百的副作用呢？
盛席扉曾问他对这座城市的感情。这座城市繁华、嘈杂，秋辞走在热闹的高楼间和街道上，却只觉得内心更加空寥，就像他被热烈地吻着、抱着，却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有多孤独。
他早就不认为孤独是贬义词了，孤独不是耻辱，人不需要为感到孤独而羞愧。
可是盛席扉的拥抱让他的孤独太凸显了，以致让他觉得自己可怜。客观的悲惨尚不是最可怜，觉出自己可怜才是。
秋辞在十多岁时读到柏拉图有关人缺失的另一半的理论，很轻易便信了。在之后的十年里，他都以为自己内心所有的缺憾都是因为还没有找到能将自己补充完整的“另一半”的那个人。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坚信，自己哪怕穷极一生、付出一切代价，都要去寻找那个人。找到他，就能感受到完整的幸福。
但现在他二十六岁了，他已经不相信这个理论了。他已经不擅长在他人身上寄托希望，也不再相信会有所谓“那个人”，也不认为自己还能幸福。
盛席扉永远都不会知道秋辞为什么会因为那首歌而哭，就像他仰望星空时会想宇宙浩然，而秋辞仰望星空，想的是星辰孤独。
那一首怀念过往的歌，《昨日重现》，其实和秋辞本没有关系。秋辞根本没有值得重现的美好的昨天。秋辞自己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啊，那时他哭，实际是在悼念，他的眼泪是用来悼念自己已永久错失的过往，以及同样错失的明天。
盛席扉很少被闹铃吵醒，今早是意外。被惊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还没完全醒盹就已经翻身去摸手机。不到七点时，秋辞给他发了消息，说自己已经去公司了，不用他接。
秋辞还说：“我已经吃过早餐，不用再麻烦给我带了，谢谢。”
辗转半个夜晚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每次他觉得自己和秋辞更近了一点，秋辞都要加倍地退回去。
盛席扉来到办公室，没看见秋辞。同事看见他盯着那个空座位面露异色，下意识地把询问咽回肚里，换成更能让他安心的：“秋辞打电话去了。”
盛席扉抬脚就往休息室走去。
他想了一晚想出几句话，必须要说给秋辞听。
首先要问秋辞：“你对昨天的事生气吗？”其实不止昨天，还有之前那个亲吻，不能再逃避了。早就应该谈一谈。
如果秋辞回答说生气，就要道歉，并保证不会再犯，并且要诚恳地表示出希望两人能继续做朋友；如果秋辞说不生气，那就要说出实话，告诉他，自己对他产生了远超友谊的感情，然后问他是什么想的；如果秋辞说不知道，就只说自己对他产生了远超友谊的感情，但两人可以继续做朋友，不逼他立刻给出答案。
盛席扉大步往休息室走，同事喊住他，“你是找秋辞有事儿吗？他应该是去露台打电话去了，我看他拿了烟。”
盛席扉立马转身。写字楼有个公共的露台，设了吸烟区，是这座大楼人烟最繁盛的地方。
盛席扉一路跑过来，透过巨大的窗玻璃一眼在吸烟区的几个烟民中看到秋辞。秋辞没有在打电话，只是抽烟。他找到了新烟友，似乎是楼里别的公司的员工，盛席扉尚不认识，秋辞已能和他相谈甚欢。
盛席扉在楼里站了一会儿，见他们烟快抽到头了，赶紧推门出去。秋辞几乎是立刻就察觉了，扭头看了一眼，又故作自然地移开视线。只是这一眼就让盛席扉觉出他疲惫得很，怀疑他昨晚是不是比自己失眠还厉害。
盛席扉一边朝他走过去，一边摸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走到秋辞和他的烟友跟前，他冲秋辞点了下头，冲另一个点头微笑。
秋辞不看他，夹着烟的手轻晃了一下，“小张，你们隔壁。”
“你们”，不是“我们”。
盛席扉是左手夹烟，小张给烟换了下手，和他握手寒暄。抽回手时，盛席扉看见秋辞也是左手夹烟。
“借个火。”他对秋辞说，烟叼在嘴里，朝秋辞倾身。
秋辞往后撤了一步，从兜里摸出打火机趁两人之间还有些距离，忙抛给他，始终垂着视线。盛席扉点着烟，把打火机还给秋辞，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盛席扉没在秋辞脸上看出任何变化，他自己的指尖凉得像血流不畅，手心热得像着起火。
秋辞和小张继续聊今年的经济形势和股市行情，偶尔问问盛席扉的看法，都只是客气，不是真要他回答。盛席扉发现原来秋辞对着别人也会露出把眼睛弯成月牙的微笑。
秋辞和小张抽完烟，在灭烟台上摁灭烟蒂，准备同他道别。盛席扉猛吸一口，直接用手把烟头捻灭了，丢进垃圾桶，开口时嘴里逸出一大团烟雾：“我和你们一起。”
到了他们办公室所在的那层，盛席扉铆足了劲儿准备在多余的人离开后，在进办公室前的那十几步里把问题问出来。
秋辞说：“你先回去吧，我去小张他们公司看看。”
盛席扉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是什么样的，是不是让秋辞为难或者尴尬了。他让自己笑了一下。
可他一笑，反而让秋辞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刚才他一直都像是个外向而健谈的人，盛席扉在认识他之前，以为金融精英就是那样的。
“我……忘了和你说，我今天早晨租了辆车，以后就不用——”
盛席扉赶紧打断他，“没事、没事！不麻烦！我知道了……”他在一片混沌里抓得体的话，“租了辆什么？”
“奥迪。”
“哦……奥迪……好车！”
秋辞也学他，得体地笑出来了，“不算，A3，自己开够用了。”
盛席扉笑着附和：“是，是，自己开足够了，还省油。”
这天之后，盛席扉一直都没有和秋辞单独相处过，当然也是因为他配合秋辞，两人一起默契地避开所有能独处的机会。
一天上班时，峰峰趁秋辞进休息室打电话，小声问盛席扉：“你俩怎么了？”
盛席扉心里一惊，面不改色地反问：“谁俩？”
旁边的人也都歪过身子来，压低了声音道：“还能谁啊，秋辞啊，你俩是不是闹不愉快了？”
盛席扉惊疑地看着自己的朋友们。
峰峰咋了下舌，“你还想瞒着我们！多明显啊！他都不上咱那儿吃饭了！唉，你怎么不跟我们说啊？是融资的事儿吗？”
盛席扉暗暗松了口气，“不是。”
朋友们又问：“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
盛席扉摇头。
“因为钱？”
盛席扉依旧摇头，“……没什么大事儿，你们别担心。”
几人相互看了看，这时听见休息室的门响了，都忙坐正。峰峰的座位和盛席扉挨着，扭过头用后脑勺冲着休息室，眼珠则拼命往那边晃，用嘴型对盛席扉说：“得聊聊。”
秋辞出来后察觉出气氛有些怪。他打量了一圈假装专心写代码的几个人，说：“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刚刚约好了一个人——”
他出门前已经做好心理建设，这会儿又花了一秒加以巩固，喊出那个名字：“盛席扉也认识，就是Micheal，他今天就有时间，我们一会儿去见一下。”不等盛席扉回应，秋辞忙又看向他旁边，“峰峰也一起去吧。”
峰峰乖乖“哦”了一声，问：“什么时候？”
秋辞的视线从盛席扉脸上飞快地扫过，说：“我和他约的下午茶，半小时以后出发，可以吗？”
峰峰说“好”，盛席扉点点头。秋辞又看了他一眼，推门出去了。
等确定他走了，几人忙凑过脑袋，小声对盛席扉说：“他那么喊你啊，‘盛席扉’，跟老师点名似的，以前都没发现。”也有人问：“他以前怎么喊你啊，我没印象了。”
盛席扉眼睛盯着屏幕，认真地写代码。
秋辞带了些烟味儿回来，又坐了一会儿，三人一起下楼。坐电梯里时没人说话，安静得让峰峰都快受不了了，但他同时发现站在他前面那两个人分别偷瞄了对方两次。
他们开的盛席扉那辆车，秋辞抢先坐进后排，峰峰就只好坐副驾。等快到约好的茶馆时，峰峰忽然叫起肚子疼，说自己得回去，演技非常不好。
盛席扉皱眉看他，眼神紧张地往后瞟，看到秋辞的脸色非常严肃。
盛席扉低声斥道：“别闹了！这是办正事儿呢。”
峰峰不怕他，峰峰怕秋辞。他觉得刚才有人说对了，秋辞可真像老师，还是对纪律抓得特别严的那种上岁数的班主任。
他不敢往后看，只硬着头皮对盛席扉说：“有正事儿才不能憋着气！你们俩之间有什么误会不想跟我们说就不说，但是你们相互之间得说清楚啊，别因为一点儿小事儿憋着气，气性都是越憋越大，大家都是实在人，又这么投脾气，万一为点儿小事闹掰了多不值啊！你们说是不是？”
盛席扉刚要让他别管，听见秋辞在后面说：“峰峰说得对，先解决私事，然后才能办正事。峰峰，你自己能回去吗？”
峰峰忙说：“能！能！我就说这事儿用不上我，我又不懂！那我自己回去了，给我放路边就行，我打车走。”
盛席扉泊车的时候通过后视镜看秋辞的脸，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两人的视线在镜子里交汇起来。
峰峰离开前还叮嘱两人：“大家都是好哥们儿，千万别把别扭闹大了，有什么事儿说开就好了。”又对秋辞说：“扉扉这人有时候犯轴，但是我们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了，打上学那会儿大家就天天住一块儿，都太了解他了，他要是人不行，我们谁爱在他手底下累死累活地干活啊？他这人是真没坏心，特别特别重朋友！特别特别义气！秋辞，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甭搭理他，你直接跟我们说，我们帮你教训他！”
盛席扉在后视镜里看见秋辞对峰峰客气地点头，“没什么事，我们两个聊一聊就好。真是不好意思，你路上小心。”
峰峰关上车门后仍不放心地冲盛席扉比划，车里两个人都听见他说：“扉扉你改改臭脾气啊，人家秋辞帮咱多大忙，你别不懂事儿！”
车开起来了，静了一会儿，秋辞问：“他们不知道我会抽佣金吗？”
盛席扉抿下嘴唇，“知道。”
又静下来。
盛席扉跟着导航找到茶馆，秋辞显然熟悉这里，指挥他找到停车楼，把车停进去。
但是没人下车。盛席扉忽然飞快地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盯着秋辞的眼睛：“秋辞，你要是不想跟我共事了也没关系……我都理解。”
秋辞愣了一下，陡然显出怒气，“你开玩笑吗！都已经约好了，人马上就要来了，你现在是要爽约吗？你是觉得全世界都是围着你一个人转吗？你有多了不起？只有你的时间是时间，别人的时间就不是时间？”
盛席扉狼狈地说“不是”，马上又说：“对不起。”扭过头去。
秋辞也紧跟着说了一声“对不起”，匆忙地打开车门想逃出去，逃离这个让他失控的空间。
盛席扉急促地喊住他，“秋辞！你是生那天的气，是吗？”
秋辞扒着车门，两只脚已经迈到外面，“……不是。”
盛席扉趁他还没有完全钻出车门，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第62章 西西弗斯
茶馆在北方，经营的却是南方的工夫茶。秋辞说Micheal是潮州人，“他说他们那边喝茶比吃饭都勤快，可是认识他这么多年，就见过他喝过几次茶，还都是为了陪客户。”
他们坐下来等人，古香古色的装潢，有古筝曲，竟是真人弹奏。
秋辞又说：“我们不懂的人看工夫茶觉得一堆门道，又高深又费事，反倒是Micheal这种土生土长的潮州人说功夫茶其实很简单，一切手法都是为了让茶好喝，没有那么多故弄玄虚。想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所有能流传下来的东西，都得是内容大于形式。”
盛席扉觉得秋辞的每句话都像意有所指，但又像只是在说茶。
茶叶和茶具上来了，秋辞没有请服务员泡茶，只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白水。茶馆内的茶香和古曲都让人心静，秋辞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眼睛可以看装潢、看茶杯、看茶盘，就是不用看对面的眼睛。
“我可能庸俗了，我理解的工夫茶，和钓鱼、练熟悉的曲谱、甚至举铁，都是异曲同工的消遣。都是占用了肢体和大脑，让人有事可做，又没有占用太多，让人不觉得是负担，这样就容易失去时间感——当然举铁还是很累的，所以重要的还是在于没有占用太多大脑。可见思想是最累人的。以前人们说，没有思考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但现在似乎反过来了，人们普遍思考太多，是不是已经超过自身的承受能力……”
秋辞漫无目的地说着。盛席扉忽然明白了，秋辞刚刚说内容得大于形式，可他现在恰恰只要一种形式，一个以前的形式，在他们的第一个吻发生之前的那个“以前”的形式。
几乎是三个“如果”里面最差的一个，但好歹不是运行不下去。
“那我跑步应该也算是这一类。”盛席扉努力露出“以前”那种笑容。
秋辞太久没有直视他的眼睛了，不经意扫过去，就像那天夜里不经意望见星空，一头栽了进去。他狼狈地往外爬。
盛席扉看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忽觉得眼里发酸，忙快眨了两下，移开视线。
后来Micheal来了，拄了一根轻便的新型材料拐杖。盛席扉给自己父亲买的也是这种。
他一见到Micheal，就觉得这是十几年以后的秋辞。不是长得像，而是肉眼可见的气质。盛席扉觉得再过十几年，秋辞就能把自己的忧郁和敏感彻底藏住，只露出可靠的能干，并以儒雅的形式表现出来。
他与Micheal握手，微笑着听对方述说与秋辞的渊源，说第一次见到秋辞的时候，秋辞还不到二十岁。
秋辞在旁边纠正说：“已经有二十了。”
Micheal就笑着说：“那我当时看你也跟看孩子似的。”
盛席扉感到些惭愧，秋辞和他说话时自然地引经据典，而他在心情触动时却只能求助歌词：十年之前他不认识秋辞；那十年之后呢？他能看到秋辞十年以后的样子吗？
盛席扉公司的业务和财务就像他本人一样单纯，Micheal很快就了解清楚了，说可以帮忙推荐投资人。
得了这样的许诺，秋辞看起来比盛席扉还要兴奋一些。
Micheal笑了，对盛席扉说：“我认识Avery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托我给他帮私人的忙。”
秋辞又否认：“也不是，我以前没少麻烦你。”
“这方面我可能记得比你更清楚，因为我一直都很惊叹你年纪轻轻就能把工作和生活分割得那么分明。我见过的人里，包括我自己，没有能做到像你一样的，我没有和你说过，其实我一直都很佩服你这一点。”
秋辞显得十分惊讶，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看来Micheal以前和秋辞也不是这样说话的。
“Avery，要是今天没有你这个朋友需要我帮这个忙，你是不是就不准备再和我联系了？”
秋辞苍白地继续否认：“怎么可能？”
“我躺着起不来的时候，你嫂子就一直说，幸好那天Avery在，然后就一直问我，Avery怎么不来了？我做复健的时候也想，突然一下子就残废了，特别怕以前的熟人来找我，谁料到是不想见的老联系我，想见的倒不来。你辞职那事难道比我拄拐杖还更见不得人吗？”
盛席扉一直扭头看着秋辞，见他脸上一时红一时白，不忍心再让他受这种问责，忙插话道：“我父亲去年也得过脑溢血，他也说，生死门前走一趟，醒过来以后很多事情都看淡了，还有些事看得更重了。”
Micheal看了看他，念在自己住院那天他也在场，没有责备他转移话题。他之后又问秋辞未来有什么打算，说个人投资顾问不是一个好选项，就秋辞而言，他如果想单干，还是得在大平台再积累几年，中间最好不要断太久，还说他现在挂靠这家小投行就让他履历变得不好看了。
秋辞老实地听着，没有说话。盛席扉疑惑他什么时候挂靠了新单位？
紧接着Micheal又说，要是觉得累了，想歇歇也不是不行，还说盛席扉刚刚说得对，生死门前走一趟，就完全想不通自己以前那么拼命都是为了什么了，还说以自己的人脉，就算秋辞歇个一年半年的，等以后想继续工作，他也能帮忙引荐，北京要是没有合适的，上海、香港，实在不行还有美国，总能找到适合秋辞的职位。
盛席扉的心脏怦怦跳，生怕秋辞在听见那几个地名时显出意动。但秋辞的侧脸一直非常平静，向Micheal道谢，说自己会认真考虑的。
回去的路上，盛席扉问秋辞挂靠新单位的事，秋辞解释说就是为了他这个项目，挂靠能省掉很多麻烦的流程。
盛席扉没好意思问他什么时候弄好的这些，并且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总担心秋辞的衣食住行，担心他过得不好，也许完全没有必要，也许世界对秋辞而言其实很简单，就像他曾经意识到的那样，只要秋辞肯，他就能很好地生活。
他没有意识到他此时的所思所想已完全是离别前的自我安慰。
“秋辞，我想问问你，要是没有我这事儿，你真就不联系Micheal了吗？”
他看见秋辞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把头扭向窗外。
再没见过第二个这么多情、又这么无情的人。
之后他们和Micheal推荐的投资人也约着见了几次，秋辞对投资人所有的提问都有所准备，一切顺利得就像老天给他们开了后门，只为补偿他们受苦的心灵。办公室里每天都喜气洋洋，把他们两人之间的沉默都盖了过去。
他们都感觉到分别在即。
一天，盛席扉看到秋辞显得十分焦躁，最后像是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出了门。他以为秋辞是想抽烟，立刻跟了上去。
但是秋辞下楼了。盛席扉跑过去看眼电梯示数，不是去露台，也不是地库，而是去地面。他想都没想就去追，从消防楼梯跑下去，跑到一层，探头探脑地看见秋辞走出写字楼。
他就像跟踪狂一样一路跟着，在心里骂自己有毛病。然而真就是他最坏的担忧，秋辞去最近的小超市买了只小瓶装的白酒，然后直接在路边的垃圾箱旁打开，把包装盒扔进去，仰头喝起来。
盛席扉从墙角后面狂奔出去，一时刹不住脚，抱着秋辞的肩膀又往前踉跄了两步，把酒瓶抢下来。
秋辞急喘着，以一种受了伤的愕然看着他，然后猛地转头往写字楼的方向走。盛席扉犹豫了一下，没把酒瓶扔垃圾桶里，跑着追上秋辞，去拉秋辞的胳膊。
秋辞回首甩开他的手，瞥见他还拿着酒，气愤地把酒抢过来。他也跑起来，跑到下一个垃圾桶前，把酒扔进去。
盛席扉在商业区繁华的街道上紧紧追着他，边跑边小声道：“我们之前不是说，如果特别想喝了，稍微喝一点儿也没关系，你的瘾没有那么大，一定能戒掉的。但是千万不能憋得受不了了，一下子又狂饮……”
秋辞跑不过他，甩不掉，进到写字楼，一急转弯逃进洗手间，还是甩不掉，盛席扉跟了进来。
秋辞躲进隔间，插上门，心脏跳得快爆炸了，嗓子里满是血腥味，喘得自己都嫌吵。但所幸外面安静了，盛席扉不再说话。
可是过了一会儿，外面的那个人又开始说：“秋辞，我没有任何别的想法，我就是希望……我希望你能恢复正常的生活，别因为我……”
秋辞快要崩溃了，在心里大声喊：“什么叫‘正常’？你一个自我定位是异性恋的男人，和另一个男人接吻、抚摸，你怎么还能说出‘正常’！你怎么还敢说出‘正常’？”
隔间的门忽的开了，盛席扉被秋辞揪着衣领拽进去。
他被秋辞用身体抵在门上，秋辞尚未平息的喘息又急促起来，呼到他脸上，质问他：“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为什么就不能……”不能无恙地过完这最后几天？他都已经不想报复了，他只想给彼此留一个体面的最后印象。
盛席扉竟然又要吻他，低下头来恳求般地去凑他的嘴唇。
秋辞一开始躲闪，后来迎上去，甚至反客为主，把从他那里学来的热情加倍，变成进攻的手段，舌头和嘴唇都变成武器。
盛席扉的呼吸也急促起来，被秋辞按住的胸膛起伏不平。
秋辞问他：“你和几个女人接过吻？”
盛席扉抻平被他凶狠吻过的嘴唇，“两个。”
秋辞稍顿，随即冷笑了一声，更用力地去吻他，牙齿和舌头一起用上，盛席扉疼得皱起眉。
秋辞不但吻他的嘴，还咬他的脸，咬他的下巴和耳朵，咬得他一脸刺痛和口水，边咬边问：“是因为和男人接吻更刺激吗？还是因为新鲜，好奇？”盛席扉的心脏跟着一起疼起来。他觉得很奇怪，明明难过的是大脑，为什么是心脏疼？
这时秋辞的手竟然摁到他那里，并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伸了进去。盛席扉震惊地去拔秋辞的手。
秋辞退后了两步，用刚刚被发现偷喝酒时的表情轻声问：“还是因为我比你认识的其他人easy？”
盛席扉只会摇头了，脑子里轰隆隆响。
秋辞从他身侧挤出去，盛席扉轰隆着脑袋又去追，这次死死拉着秋辞的胳膊不让他再跑，“秋辞，起码让我帮你把新房子装修完，就剩最后那一点儿工作了，起码让我帮你把家搬完，要不然我实在不放心。”
秋辞心里的高垒一层一层地往下倒。
“就再把窗户换一下，然后把墙刷了，按上灯和踢脚线，就剩这么点儿工作了！秋辞，很快就干完了，我得看着你搬进新家去！”
世界上真的有西西弗斯这样的人吗？即使知道那是块无望的石头，仍然一遍一遍地推上去？
秋辞受不了了，颤抖着从衣兜里掏出钥匙。他本来想把新家钥匙扔给他，让他爱干什么干什么，只要放自己走。但是他鼓捣了两下就失去耐心，把串在一个环上的新家旧家两把钥匙都扔给他，匆匆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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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不下的作话：
大家不要担心，这章我是发完正文然后再把作话加进来的，这部分不收费。
上一章看了大家的评论，很感动，忍不住又想写“作话”栏里装不下的话了。
写完《山庄》以后，我就很想写一写单个人的思想情感，当时最想写的就是秋辞的故事。但是当时刚写完人类大事件里的大情大爱，再写个人的小情小爱就有点儿提不起精神，尤其《半途》的主题和《打真军》完全重复了，就是在讲和解，人跟世界和解、跟上一辈和解、跟自己和解，还是用一种通俗认为是消极的方式去和解——当时我还和大多数人一样，以为积极的就是好的，消极的就是不好的。何况《打真军》里面还有我非常喜爱的电影和表演艺术，能给我很大的创作动力，这对于我这种也很容易半途而废的人很重要hhh。所以当时就有点儿茫然，《半途》这个故事有什么特别值得我去写的地方吗？
带着这些疑问，《半途》还是开坑了，既有非常现实的原因，连载网文不能断，还有更主要的原因，就是我很喜欢秋辞，而且非常欣赏席扉这样的性格。并且根据前面几篇的经验，我相信随着我去写他们的事，我会更理解他们、对他们产生更多的感情，并且能找到这一篇之于我的特别的意义。
果不其然，写到最近这几章，我已经要爱死秋辞了——当然不是门哥那种爱，是另一种。我也找到了这一篇属于它自己的特别的意义。
秋辞当然是消极的，但是我现在已经在想，消极一定是错的吗？消极的人生就一定不值得写，换种说法，就不值得过了吗？现在人们倾向于宣传和推崇积极乐观，其背后的原因难道不正是因为人们实际上越来越发现世界之荒诞、人生之虚无吗？
积极的人有其天然的力量，难道消极的人就一定是无力的吗？人已经产生了虚无感，甚至陷入所谓的虚无主义了，那之后的所思所想就都是无意义的吗？
都不尽然吧，有关虚无主义的讨论到现在还没有终论呢。难道我们多数人对人生的理解会比萨特、加缪这些经历无比丰富、头脑无比聪明的老头还要更深刻很多吗？这个答案应该还是比较肯定的——肯定不hhhh。
再说到本文，目前写到这里，以上那些问题在秋辞身上还是问号状态，所以我也先不说我的答案。但是我现在已经感受到秋辞的力量，感受到他面对人生虚无和世界荒诞时内心坚韧并且不断再生的力量。
秋辞和真正的抑郁症患者不一样。尽管表现有相似之处，但我理解的抑郁症患者的消极是病理性的，主要是生理方面的，属于身体的疾病，需要被治愈；秋辞的消极是思想方面的，他是有一整套完整严密的人生观、世界观的，这是他的经历和他的思考一点一点构建完善出来的人生大厦。
这个大厦就是他、是他人生的本质，而不是他身上的病。因为秋辞本人没有放弃生命的想法，所以他是要与自己的消极共生的。
换个角度想，有多少人能在二十多岁时就已经感知到、甚至能清楚地描述出自己人生的本质的？有多少人能在秋辞的年纪就已经与世界建立起如此深层次的交流的？
秋辞作为一个消极而多思的人，他的思想确实经常原地打转，是种严重的自我消耗。但他不是一直原地转圈，他也有很多向上、向下、向左右延伸的时候，这都让他比多数人更多次地去触摸自己人生的深层次。这就是碰到一个人最里面最肉嫩的肉，有的触摸是舒适是，有的触摸则带来疼痛。但不管是否疼痛，秋辞都是不惧的，他永远不会放弃这种触摸。
这些在我看来，是秋辞身上最迷人的地方，也是深深迷住大门哥的地方。
当然，也可能到最后我都没有真正给出答案。熟悉我的朋友可能已经知道了，对于小说这个文体和思想这两者，这个作者会把小说的要求排前面，而且喜欢把作者和答案都藏起来。我更希望是用文字帮大家捉住倏忽而逝的细微念头、帮大家从回忆里捞出被遗忘的但其实是有意义的经历、帮大家把杂乱的念头整理成束以便后续加工；而真正的把念头加工成思想、把思想巩固成个人的哲思，这都是要读者独立完成的。作者能力经验有限，不会贸然参加。
就像大门哥所代表的积极的外力虽好，但是秋辞的力量根本上还是得来自他自己的内心。
我最大的希望就是，等这篇文完结了，秋辞的故事能对大家起一点点正面的作用，但更大的希望是在未来漫长的人生中，和秋辞相似的同学也能像他一样，在生活中能持续获得力量；而和秋辞很不一样的同学，在对抗与秋辞相似的那一小部分时，也能拥有力量。
另外就是我特别想写出秋辞这种消极人生观的美感，不是日本文化推崇的那种毁灭残损式的，而是肖邦那种优雅、羞怯、带有羽毛般丰盈又敏感的颤动的美，或者庄子门徒的那种缥缈浪漫淡然之至美的。理想很大，写起来很难，祝我成功吧！

第63章 自缚者的终场
盛席扉发来消息说多了一把钥匙，秋辞回：“你扔了吧。”
他平时都是用指纹开门，钥匙挂在钥匙环上，只是因为房东给他时就挂在钥匙环上。过了两天，他想起来，退房的时候也是得还钥匙的。他心里紧张了一下，但马上想到那是一个月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就不再想了。
盛席扉规律地每隔几天发一次照片：墙刷完了，地板打完腊了，踢脚线的样式，你喜欢什么样的主灯？
秋辞有时根本没有点开图片，只回：“谢谢。”或者：“你看着来，谢谢。”
投资人看好盛席扉的项目，一次性投了八百万。秋辞很快通过挂靠的公司收到属于他的佣金，转手又给盛席扉还回去一些：“装修的钱从这里面出，多退少补，谢谢！”他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收到资金后，盛席扉一定要忙一段时间了，却还要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
峰峰他们也给他发消息，好几次叫他去聚餐，秋辞都以正常的口吻回绝了。
钱仍然不够用，仍然没有实现财富自由，仍然要继续考虑工作的问题。
工作，一下子变成烦人的字眼了。刚开始工作时没有想过，现在才有了具体的恐惧：“难道要一直重复从前那种生活，直到退休那天？”但随即他的幽默感又发挥出作用：“也不一定，没准哪天就猝死了。”
环游世界的计划也得继续往后推。
要是当初没有买那套房子就好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房贷套住。他觉得有些不公平，他并不能像绝大多数人那样在积累金钱的过程中享受到人类社会性的满足，却要受金钱的负累。
可是已经答应盛席扉不再卖房了。虽然他总是走一步退三步，但不好每句话都反悔。
待在家里的这段日子，他也并非完全的一无所获。他每天都花大量时间用来练习绳负：打结、解结，将绳子绕过去，将绳子拉回来……这也是既将大脑占住又让其放空的活动，不但可以抵御时不时来袭的酒瘾，还能抵御更频繁来袭的杂思。
只有肉体被紧紧缚住时，死死缠在他精神上的蛛网一样密的丝线才会放过他。
他终于可以不靠别人地将自己整个缚住。
他把自缚驷马成功的那一天视为自己人生的重要坐标。从这一坐标出发，往后他的生活就可以真正地只靠自己了。
六月的一天，盛席扉给他发消息：“房子里的味道已经散干净了，可以入住了。”
那个家里没有吊环，所以秋辞打算尝试吊缚。
以前觉得自缚难，只是因为没有时间而疏于练习，现在他已经有自信能打出足够结实的结，绳子也能如他喜爱地勒紧。他还根据自己身体各部位的喜好研究出独属于他个人的缚法，各处的绳子受力都均匀，不用担心会受伤；也留好了安全绳，不用担心陷入危险。
他做足了准备，把早就置备好的椅子搬出来，搬到吊环的正下方。
这只椅子十分稳固，同时不重，可以让他在自缚的情况下依旧轻易地将它踹翻。如此他便能真正地脱离一切支撑力，整个身体在绳子的拉力与地球引力之间实现完全的平衡。
最重要的那根绳子穿过吊环，垂下来，优雅地荡着，等着他。
………………
几步远处是一面独立的全身镜，他想亲眼目睹自己的艺术成果。
踹翻椅子，整个身体瞬间下坠，又被绳子猛地扯住。他后来想起这里，才觉得奇怪，竟然是脑子里先觉得疼，然后才是左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在半空中痛得全身肌肉痉挛。
他知道自己玩儿砸了。
大脑在剧痛中自我保护，清空成一片空白。他没有经验，完全判断不出是脱臼了还是骨折，汗水下雨似的往下流。
只有头还能活动，在挣扎的间隙里，他从镜子里看到像被拴住的没了脚的昆虫一样的自己，连疼痛都静止了一瞬，大脑里响起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声响，让他险些晕厥过去。
他不知道是过去了几秒还是几分钟，大脑渐渐适应了这样的剧痛，可以继续向肢体发布指令了。
他忍着剧痛用指头去够安全绳。
之后才是真正的绝望，安全绳失效了。他被彻底困住了，就如那些新闻标题里写的，《一名成年男子在家中全x上吊身亡》那样地被困住了。
到底是哪里错了？他从第一个步开始回忆，是上臂环绕的方式不对吗？是后背的支撑结打错了吗？为什么非得用麻绳？怎么会忘了身体会出汗？怎么会忘了出汗以后绳子会打滑？为什么不用更稳妥的棉绳？为什么不用更简单的收紧环？为什么要吊缚？为什么要自缚？为什么要绳负？为什么会有这么变态的爱好？为什么……
也有一个声音在说：“难道你从来没有设想过这个场景吗？从你决定自缚的那一刻起，难道就没料到早晚会有这一天吗？”
是了，早晚，早早晚晚，旦与暮总会相遇，这是每个自缚者命中注定的结局。
他的视线穿过湿成一缕一缕的头发，在镜子里看自己，心想：这就是房东进来时会看到的样子。
还有十几天，房东会来收房。他会先发现联系不上自己，然后会找人开锁。所以不只房东，开锁的人也会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然后是小区的保安、物业的其他人、警察、没准还会来刑警，或许还有周围被惊动的邻居，那些与自己在电梯里点头微笑过的、问过自己职业和吃没吃饭的邻居……
不知道人的尸体在十几天内会腐烂到什么程度，那里会烂掉吗？他不想被人看到……脸最好也烂掉，警察们会拍照片的，他不希望自己的脸是因为这种原因被拍下来。
那些照片会流到记者手里吗？如果脸已经腐烂了，他们一定会找出自己其他的照片，来显示这个人死前长得不错。
他突然想到更好的新闻标题，《年轻投行高管x身死于家中》。
太恶俗了，太恶心了，真不想就这么死掉。
爸爸妈妈也会看到的，承旗和承旖也会看到。对不起爸爸妈妈，又要让他们丢脸了，最对不起承旗承旖，她们恐怕要因为自己在学校里被人笑话了。思考过那么多生与死的哲学问题，设想过很多恐惧的、安详的死亡方式，最终却是最丑陋的一种。
吊在这里最终会是哪种死因呢？疼痛好像已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所以应该不是疼死；可能是渴死？或者饿死？似乎渴死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一直在出汗。
可其实也不一定就这样死去。
还有一百种脱困的方法在引诱他。
有一个名字挡在他所有念头的最前面，等着他去喊他。
原来人永远不可能真正独自地活着，即使是死了，也会麻烦很多人。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可他此时才觉得，他还没有解决自己人生的那个疑问，他还没有活够。人生有诸多潜在的备选意义，这其中绝对不包括主动放弃。
他的头快要撑不住了，脖子被勒得呼吸有些不畅，反应却是想吐。他眼睛盯着镜子。
他一直觉得人和语助说话蠢透了，但现在他用沙哑的声音喊自己的手机，请它帮自己给盛席扉打电话。
并不是因为他有自己家的钥匙。
好像人生中所有的丑态都给那个人看过了。

第64章 下来了
秋辞常常思考人与本能的关系。人要多大限度地顺应本能，才能不致压抑扭曲变态，又要多大限度地抑制本能，才不致让自己变成动物。
而对于盛席扉而言，本能是更简单的概念。
本能对于盛席扉就是饿了就去吃饭，渴了就去喝水，生理周期引起的欲望影响了睡眠就去洗手间解决；是碰到烫的东西先躲开，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因为烫；余光看到球飞过来，先接住，然后才判断出是谁抛出的球；是打拳时先打出左拳，还没有算出力度与姿势是否需要改进，就已经跟出右拳；是看到秋辞赤身x体吊在半空中，还没有来得及震惊、恐惧、疑惑、愤怒，就已经冲过去，矮下身子伸出双臂，接在秋辞悬空的身体下方。
他不敢碰秋辞。秋辞在电话里告诉他，自己左臂受伤了，但是不知道是骨折还是脱臼，还说自己的处境会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请他做好心理准备。
但怎么可能做好准备？
他见过被这样绑住的螃蟹，可螃蟹是八条腿，这是秋辞。他也见过被人装进网兜拎着走的西瓜，可西瓜是圆的，这是秋辞。可这怎么能是秋辞？
他还不知道这是秋辞独立完成的失败的艺术品，但猜到秋辞主动参与其中，所以他没有问任何“为什么”。他只是小心地、试探地让双臂挨上秋辞的腰腹，尚不敢用力，他怕破坏那些绳子的受力，让秋辞受更多罪。
“我要怎么做？”盛席扉问。
秋辞紧紧闭着眼睛，“先……”他喉咙干得失声了，更用力地去发声：“把我放下来。”
贴在肚子上的手臂离开了，秋辞闭着眼，恍惚地感觉自己在不断下落。但他很快听见地板被摩擦的刺耳的声音，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盛席扉在推沙发。
沙发很重，推的人躬起背，双臂笔直地伸出去，推着一边的扶手，一腿在后支撑，一腿在前稳蹲，沙发缓慢匀速地移过来。秋辞又闭起眼睛，看到一具紧绷的身体和一张紧绷的脸颊，脸颊贴紧石头，一肩顶住布满黏土的庞然大物，满脸满手都是灰尘。
盛席扉把沙发推到秋辞身下，高度算是正好，沙发垫将要贴上秋辞的腹部，倒挂下来的器官先落在上面。
盛席扉从兜里拿出钥匙，那上面有一套瑞士军刀，他问秋辞：“直接把最上面这根绳割断行吗？”
秋辞说行。
盛席扉割绳子的时候含了股狠劲，好像这绳子是和他有着血汗深仇的仇人。刀刃狠狠地一层一层地割断麻绳里的丝线，期间他抬眼看到镜子，又低下头来。
绳子割断了，秋辞感觉自己先是略微下坠了一下，可能只有几毫米，然后慢慢地整个落到柔软的沙发垫上。
有种获救的感觉。
他把脸埋在头发和沙发垫之间，听见盛席扉又问：“现在割这根吗？”
他不知道盛席扉在说哪根绳，但猜到是把自己弯成一条弧的那根。因为人被吊起来是排第一的不正常，脖子与脚腕连在一起是排第二的不正常。
排第二的不正常也被割断了，秋辞勉强恢复回一个正常人的形状。他趴在沙发垫上，又过了一会儿，感觉自己身上落了件衣物，不知道是什么衣服。不敢睁眼。
盛席扉的声音在和他耳朵差不多向平的高度响起来，“然后呢？”剩下的绳子都是紧紧缠在秋辞的皮肤上，他不知道怎么割绳子能不伤到秋辞。
秋辞的声音在沙发垫里闷闷地响起来：“用剪子。”
盛席扉的心里激荡了一下，像是做多重梦时醒了一层，然后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做梦。
他站起身去厨房找剪刀，找了一圈没找到，又去吧台，在酒柜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一把小剪子。
这次没用他问，秋辞主动说：“先帮我胳膊松开行吗？”
盛席扉知道他说的是左臂。他之前已经留意到了，应该没有骨折，但是脱臼了，肱骨头错位到肩胛骨外面，把肩膀顶出一个包。
他自己没有脱臼过，但是在球场上见过别人脱臼，知道很疼。
秋辞没有惨叫，他只是浑身惨白地流汗。衣服外还有大片盖不住的皮肤，像被水泡了白纸一样惨白。
盛席扉沉默地剪绳子，渐渐将秋辞从网兜里彻底捞出来。
“我给你倒杯水？”他问沙发垫上那颗汗淋淋后脑勺。
后脑勺哑着嗓子说谢谢。
盛席扉拿着水回来。他这时才留意到秋辞家里没有茶几，太空旷了，就像是专门要在客厅里空出这么一片地方。他把水杯放到地上，把双手伸到秋辞的肋下，将人小心地往上抱。这会儿秋辞已经知道他是脱掉自己的上衣给自己披上，两人皮肤贴着皮肤。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感到更大的难堪，扭着脸说：“有汗。”
盛席扉“嗯”了一声，说：“你先喝水，我去给你拿条毛巾擦擦。”

第65章 看上哪一点
盛席扉把水递到秋辞的右手里，但是秋辞喝了几口就不喝了，盛席扉劝他再喝两口，因为他这会儿看起来简直就是他那棵脱水的植物。
脱水植物摇摇头，脸埋进沙发靠背里。
盛席扉想把杯子拿过来，怕秋辞把水洒身上……洒皮肤上……皮肤上的绳印已经逐渐显露出来，从勒痕逐渐变成深红、淤红，全身都是，十分惨烈地长在他身上。
盛席扉的回忆跳到看见秋辞手腕的那天，继续倒带，看到那些伤是怎么形成的。那天的记忆连同此刻眼前的，都让他感觉到疼。
他犹豫地弯下腰，朝水杯伸出手。
秋辞的声音埋在沙发靠背里，哀求：“能麻烦你帮我去里屋拿几件衣服吗？就在衣柜里，随便拿几件就行。”
盛席扉猛地站直了，忙大步朝卧室走去。
他刚一进门就看到床上放着的那玩意儿。不是他眼睛乱看，实在是那玩意儿的黑色在浅色的床单上太显眼，形状也太令他吃惊，瞟见了就定住了。
这时屋外的秋辞也想起来了，紧接着发出一声惨叫。
盛席扉慌张地从床上捞起一件睡袍向外奔去，跑的时候意识到，这下想假装没看见也不行了。
秋辞一脸忍痛地看过来，看见他手里的睡袍，那张苍白的脸竟然还能继续流失血色，变成更灰败的颜色。
盛席扉的脚步慢下来，他脑子里面已经乱成一团，但一些话能自己从嘴里说出来，“秋辞，你让我看见什么都没关系，真的，完全没有关系……我昨天晚上想着你打飞x……我还梦见过你好几次，那种梦……所以你让我看见什么都没事儿，真的没什么，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或者丢脸什么的……”
秋辞又把脸扭向沙发靠背了，紧紧咬着牙。
盛席扉慢慢地走过去，把睡袍递到他怀里，他想帮秋辞穿，但是秋辞扭着脸说：“你能先转过去吗？”
“你胳膊……”
“没事，你先转过去，行吗？”
盛席扉没办法，背过身去，身后窸窸窣窣，还有憋进喉咙里的闷哼。他这时才反应过来，秋辞刚刚不是不渴，而是喝不下，因为太疼了。
连疼痛都不愿意显露出来的人。
这么要面子，为什么……
过了好半天，窸窣声停下了，秋辞说：“我好了。”
盛席扉转过身，秋辞还是回避他的视线，把上衣还给他。盛席扉接过衣服，正反都是翻好了的，直接就能套身上。他穿好衣服，左右看了看，从地上拖起那把椅子，这时他还不知道这把椅子是做什么用的。他坐到秋辞对面，微微躬着身，这样就和秋辞大致一样高了，也离秋辞更近，胳膊支在腿上，双手攥在一起，问：“你想先去医院还是先报警？”
秋辞疑惑地看他一眼，又闪开，“不用去医院……就是脱臼，肩膀脱臼很好治的，你能不能上网学一下，帮我安回去就行了，我一会儿先吃片止疼药——”
“开什么玩笑！”话一出口盛席扉才知道自己生气了，又缓下语气，“脱臼不是小问题，治不对容易留下习惯性脱臼的毛病。”
秋辞还想和他商量，“没关系，网上什么都能搜到，肯定有很多教程，我相信你，而且我平时也不做剧烈运动，不怕习惯性脱臼——”
盛席扉的身子更往前倾了，震惊而不解地问：“你是认真的吗，秋辞？那是你胳膊，你有几条胳膊？你以后要当残废吗？！”后面有一句责备实在不忍心说出口了，“你怎么那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秋辞嘴唇微微发抖，“我不想去医院。”
盛席扉有时候觉得他和秋辞是如此心有灵犀，有时又觉得要理解秋辞很难。
他皱着眉久久地看着秋辞，直到终于敢正视那些纠缠的红印，才忽然明白过来。秋辞的面子比一辈子的健康都重要。
“我陪你去，行吗？就说是我干的，就说……”他绞尽脑汁，“就说是我们练习绑架脱困，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我当时信了，医生肯定也会信！而且我觉得医生根本不会多问，医生一天得接待多少病人啊，哪顾得上问这些？人家过后也根本不会记得你。”
他先是哄，见秋辞仍在犹豫，又开始威胁：“反正你今天必须得去医院。秋辞，我现在把话撂这儿了，你必须得去，这事儿没商量。你是给我打的电话，不是给警察，不是给物业，你是给我打的，我就得把这事儿负责到底，我就是把你打晕了扛着也得扛去医院！我不能让你留一辈子的遗憾，哪天想提个重的东西都提不起来，或者等岁数大了一阴天下雨就膀子疼，到时候又开始后悔今天。我现在就坐在你对面，绝不让你做你以后会觉得后悔的事。”
秋辞抬头看他，眼神在湿成一缕缕的头发后面飘渺不定。
盛席扉不由又软下语气，“要不我们去远一点儿的医院，行吗？我们去市郊，要不去河北也行，找个没有熟人的城市，我开车带你去，行吗？”
秋辞轻声问：“你看上我哪一点了？你是有那种圣人情结吗？”语气很慎重，不想被误会是质问。
盛席扉口里发干，“什么意思？”又补充，“什么叫圣人情结？我没听说过这个，不太明白。”不是否定前面那个问题。
“就是，有的人专喜欢和心理有缺陷的人谈恋爱，在帮助人的过程中获得满足感。”
盛席扉的心里也开始难受了，“秋辞，你有那么多优点，你就只想出来这么一条吗？”
秋辞愣住了。
盛席扉和他怔忡地对视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既然都说开了，就没必要继续掩饰自己那拼命挡也挡不住的迷恋了，“其实我也说不清，我也说不清我到底是看上你哪一点了。挺奇怪的，我自己都说不出来……反正是看上了。”他把脸埋进双手里，抹了把脸，不敢看秋辞的眼睛，“我自己也挺吃惊的，这种事竟然会发生在我身上。”
还是没敢问出来：“那你是怎么想的？”
他余光看见秋辞右手撑着沙发打算站起来，忙起身帮忙，因为秋辞到处都被捆过，所以握住秋辞的右手，等秋辞站起来，他就把手松开了。
秋辞把右手攥成拳头，藏到背后，说：“我去屋里换身衣服。”
盛席扉忍住了没说想进去帮忙。
秋辞走进卧室，门关到一半时问他：“今天这事，让你，对我，变少了吗？”
盛席扉立刻就明白了，忙摇头：“没有。”他在心里掂量一把，似乎还增多了。难道秋辞刚才说对了？自己真有什么圣人情结？他又仔细地想了想，秋辞确实是他见过的行为最出格的，但并不是什么圣人情结。
秋辞将门留了条缝，又说：“没有别人，是我自己捆的自己，所以不用报警。”他说完把门彻底关上了，留盛席扉一个人在客厅，得凭他一己之力把这句话品味明白。
过了一会儿，盛席扉想明白了，过去敲敲卧室门，“你别穿衬衣了，或者出来我帮你系扣子。”
门那边传来一声：“知道。”
秋辞从屋里出来，穿了一件没扣的宽松上衣和休闲裤。他没有再跟自己过不去，左手没有非得套进袖子里。
盛席扉又让他喝了些水，用毛巾擦擦头上的汗，出门前是盛席扉蹲下来帮他穿的鞋。

第66章 理解的求和
坐进车里以后，盛席扉给秋辞开了瓶水，让他一直拿在右手里，想喝的时候就喝一两口。
秋辞刚认识他那会儿，觉得他总是执着地想请自己吃饭，这会儿又总执着地让自己喝水。不想让盛席扉老为自己担心，秋辞就把水都喝光了。
盛席扉立刻就问：“还要吗？”
“不用了……谢谢。”他眼睛看着右边窗外，“今天你看到的，吓着你了吗？”
“……有一点儿。”忙又解释，“主要是怕你受伤。”
确实受伤了。
“是我，太冒进了，以为自己可以。其实，如果我严格按照别人已经检验过很多遍的方式去……去绑，就不会发生这种意外——你听我说这些会觉得生气吗？”
盛席扉忙否认：“没有生气，怎么会生气？”
可是盛席扉之前确实生气了，他知道。
有一次实在烦闷，他翘班去公司旁边的花园里散心，看到一个可能也就两三岁的小男孩儿往一块大石头上爬，结果摔了下来，大哭不止。旁边带他的奶奶或者姥姥一边心疼地去抱，又亲又搂，一边不住地大声责骂，怪他非得去爬。
那时候他觉得小孩子疼哭了还要挨骂十分可怜，又觉得那个老人家并不是不心疼小孩子；显然她很心疼，心疼地抱着孩子直跺脚。可她为什么要发火？为什么要让孩子在受到委屈后变得更委屈？
那时他对眼前所见的人的情感与行为产生巨大的撕裂感。这会儿他回忆着盛席扉刚刚拼命压抑的怒气，解开了当时那个疑惑：不是撕裂，而是人的情感与行为本来就是充满矛盾的关系。
“我发现自己有这个喜好，不算早也不算晚。有的人是上小学时，甚至更早，就发现自己看电视的时候，喜欢歹徒或者人质被绑住的镜头，并且有代入感，这种就可以大致确定，是天生的。也有些人是成年以后，在x生活中偶然地发掘出自己这个隐秘的爱好，这就说不清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环境影响的了。”
“我是去美国以后，正式上课后不久，英语课要求学生们排演一部戏剧。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找来的一个美国西部牛仔题材的剧本，主角们用浮夸的枪法和不高明的计谋战胜愚蠢的坏人的烂俗故事。台词也很低级，是即使我当时英语不行，也能觉察出来的那种低级；如果换成是中文故事，就算是小学三年级，读完第一段我都不会继续读下去的那种低级……我作为亚裔，又是插班生，当然只能演龙套。我被安排的角色是黑奴。其他几个同样演黑奴的白人同学都要把脸涂黑，我不用。班里说了算的几个人特地和我说：‘你不需要涂料。’我觉得不是我太敏感，而是他们确实就是不怀好意，那个年纪的‘孩子’施展恶意都是赤裸裸的。”
“当时我就是在那种既不屑又压抑愤怒的情绪下参加的第一次排练。黑奴出场的时候要把双手捆起来，捆我的那个人故意捆得很紧，想让我喊疼，验证亚洲男人都是chicken这条理论。但是就在麻绳一圈一圈紧紧缠住我的手腕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一直动荡不安的心逐渐逐渐地平静下来，整个人从身体到精神，都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前所未有的，放松，安宁，自在，自由。”
“我其实一直都在想，就在刚刚，我被吊着的时候，依然在想，为什么会有这种喜好？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有罪，受的惩罚还不够，所以渴望这种被缚的形式吗？把自己的肉体也变成囚徒，以此获得赎罪的快感，就像那些跪在忏悔室里的虔诚的教徒，在说出口的瞬间、心灵受凌迟的瞬间得到解脱？”
“还是因为我父母轻信了那个可恶的哭声免疫法，从我出生起就拒绝抱起我，导致我婴幼儿时期被拥抱的欲望始终没有得到满足，和那些成年后依然想吃奶嘴的人一样，婴幼儿期的欲望遗留到成年后，以变形的方式表现出来？”
“我还想过是不是因为更早，我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被脐带绕颈——很荒谬是吧？可是我看到别人分享自己的经历，好几个人都提到自己在胎儿时期有过脐带绕颈——谁知道呢，人的情绪与欲望是如此复杂的东西，心理与肉体之间也是如此复杂的关系，谁知道呢？心理学家不知道，生物学家也不知道，脑神经科学也不知道，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可能这永远都会是一个迷，为什么我们会和别人不一样，为什么我会和别人不一样，这是命运送给我的枷锁，还是多享受一种快感的馈赠。”
“我说的快感，希望你不要误解。我不知道你对这方面了解多少，但是我在这方面和其他多数人又不一样。不知道这算是小众中的小众，还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属性。”
“我被捆住的时候是没有性兴奋的，如果有，事情就能简单很多，我就能很容易找到志趣相投的搭档，简单地沉沦进快感里不再醒来就好了。但是我只是感到放松，而且讨厌别人在这个过程中打扰我。放松就是我最需要的，唯一需要的，真正的、身体和头脑完完全全的安静。不能有干扰，不能有说话声，只有绳子能把我脑子里的两个小人捆在一起，让它们闭嘴，让我能静一静。”
“但是这件事又不是完全的和性无关。这件事很复杂，尤其是在我身上……我只有在完全放松的时候才能有……orgasm。因为我第一次体会到那种……你知道，我的第一次orgasm是被人用手弄出来的……很恶心，很罪恶……之后那种恶心和罪恶的感觉就沾在我身上了，沾在那个部位，沾在我自己的手上，沾在一切和性有关的行为上。所以你会在我卧室里看见那个东西。因为它可以脱离我的手，脱离前面那个器官，也就可以让我暂时地脱离恶心和罪恶的感觉。我知道这是变得更堕落。可是没有规定说人不能自行堕落。”
“秋辞……”
“……嗯，好了，我不说了。我已经说完了。”
“你不恶心，你也没有犯罪，小时候那件事，还有今天这件事，你的……你的爱好，都不是罪恶，也不是堕落。”
秋辞脸部的肌肉，尤其是嘴唇，有明显的颤抖，眼神却一如刚才说那一大段话时那般严肃和坚硬，“我知道，道理我都知道，多数时候我也能说服自己，所以你不用安慰我。你说的对，我没有给警察打电话，也没有给物业打电话，而是打给你，是有一定的原因的。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打给陌生人，然后逃离这个城市，这对我来说更简单。但是我没有，这说明你确实改变了一部分的我，也多亏有你，把我从上面救下来，还送我去医院，真的非常感谢。”
盛席扉意识到秋辞又开始推自己了。
他忽然换了话题：“胳膊一直都疼得很厉害吗？”
“……还行。”
秋辞的“还行”得根据语气判断，此时的“还行”就是疼得厉害。
盛席扉用商量的口吻说：“要不我们换一家医院，现在已经下午了，等开到市郊就铁定挂不上专家号了……骨头的伤最好还是——”
“行，我们去最近的医院吧。”
盛席扉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秋辞垂下眼，护住眼里的变化，“你陪我一起，就好很多。但是如果碰到熟人——”
“碰到熟人就说是不小心摔的，就说是跟我打篮球摔的，行不行？”
秋辞忍不住看他一眼，正巧盛席扉也看过来，“秋辞，说实话，你和我说的很多东西，我一时半会儿都不能理解。有时候我觉得，你的内心世界是一大片五彩斑斓的湖，我的就只有一个小水洼，水又少又浑，我自己都感觉我这人特别没劲……”
“你别这么说，你不是。”
盛席扉狠狠松了口气，“啊，是吗？你觉得不是？”
秋辞很肯定：“不是。”
这时两人都感到一些尴尬，心里噗通噗通跳得很快，忙各自找个方向看着，连余光都避免看到对方。
过了一会儿，秋辞说：“有时候在你面前我会有点儿控制不住情绪，说一些语气不是特别礼貌的话……我其实很少这样，但在你面前好像总犯……这么说不是为了抬高自己或者推卸责任什么的，我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刚才说那些肯定让你心情不好了，真对不起。”
“别跟我道歉，秋辞，你用不着想那么多，你在我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听你说那些肯定会觉得难受，要是不难受那就不是个人了。但是没关系，秋辞，我承受得住，我是真心希望你多说一说。其实我早就觉得你心事太重了，我老早就特别怕你跟我们博士生似的，一直憋着，把自己憋出毛病……我刚才说我一时半会儿不能理解，还没说完……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一时半会儿不理解，但是我都会认真听着，也记在心里，没事了就拿出来想一想，没准哪天就恍然大悟了。而且你知道，按照你那个沟通理解的百分之八十那个理论，我是相信理解能相加的，就算我每次只能理解你百分之二三十，无数个0.2、0.3相加求和，那结果也得是无穷大了，只要你别嫌麻烦，嫌我悟性差——”
“嘘——”秋辞右手食指竖在唇前，“嘘，先别说了。”
盛席扉立刻闭上嘴，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秋辞说：“我听懂了。”
不敢再让他继续说下去了，诱惑太大，要受不了了。

第67章 厚脸皮的大门哥
诊室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医生。他们进门后，医生让秋辞脱上衣，盛席扉看见秋辞的白脸又开始往灰里转，轻轻握了握他的右胳膊。
之前在家穿衣服时，秋辞避着盛席扉，这会儿有了外人，秋辞躲在盛席扉身后脱上衣。盛席扉转过身，试探地捏住他衣角，他默认地抬高手，让对方帮他把衣服脱下来，省了不少疼。
老医生一抬头看见他满身的印子，“嚯”了一声，秋辞顿时无地自容地垂下头，脑袋快要折胸口上了。
盛席扉见状忙说：“我弄的！”
老医生又“呦”了一声，“你还挺光荣！”
盛席扉被医生说得满脸通红，秋辞惨白的脸上也有了些活人气息。
医生让秋辞坐下，摸了摸他的肩膀。秋辞的肩膀不碰都疼，一碰更是疼得抽气，医生又让他用左臂做一两个动作，他都做不了，全身的肌肉紧张久了，开始哆嗦，头上也冒出汗。盛席扉在旁边一脸心疼地拿纸巾给他擦汗。
老医生检查的间歇瞟了他一眼，“现在知道着急了，之前玩儿的时候怎么不注意呢？”
盛席扉忙说：“您说的是！都是我的错！”他认错太积极踊跃，医生和秋辞一起瞅了他一眼。
检查完，医生说脱位不算特别严重，不用做手术，他用手正回去就行了。这时两人才后怕地对视一眼，才知道原来还有做手术那么严重的情况，尤其是秋辞，在盛席扉暗含责备的眼神里露出知错的表情。
“行了别看了你俩，等治好了回家有的是时间看——我要正骨了啊，可是有点儿疼，你忍住了。”老医生说着，双手扶起秋辞的胳膊开始用力，秋辞一声痛呼卡进喉咙里，五官都疼移位了。
盛席扉在旁边看得要急死了，心想这怎么跟武打电影里那种“咔吧”一下的正骨完全不一样！老医生持着秋辞的胳膊，像是要把几十年前吃奶的劲儿都要使出来，拿着秋辞的胳膊使劲儿往回怼。秋辞眼见着连呼吸的力气都没了。
几秒钟后，秋辞的呼吸又回来了，比来时更舒缓。医生笑着揉揉他的肩膀，“舒服了吧？复位了立马就舒服了。”
秋辞带着鼻音轻轻地“嗯”一声，“谢谢医生。”
盛席扉这时才长出一口气，心情放松下来，竟然觉得秋辞刚才那声带着鼻音的声音挺好听。
胳膊治好了，秋辞自己穿衣服，盛席扉在旁边不放心地问：“一点儿都不疼了？”秋辞说：“一点儿都不疼了。”两人又异口同声地向医生道谢。
医生正在写病历，闻声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写病例，嘴里说着：“你们年轻人爱玩儿没事儿，但是一定得注意安全。医院每年都得接诊那么几个。你们俩这么年轻，感情也好，万一出了大事故后不后悔？”
盛席扉忙问：“还有什么大事故？”他以为秋辞这已经是天大的事故。
医生一指墙上的人体解剖图：“比如上臂这儿的神经束，压迫五分钟就有可能坏死，落下残疾……再比如脖子，气管这块儿的软骨要是碰上寸劲儿，可能一下就给掐碎了，人立马就没……还有这儿的颈动脉窦，受到压迫可能会导致晕厥，敏感的能当场心脏停跳，分分钟人就没了。”
秋辞听得一脸平静，他早就知道这些，扭头看眼盛席扉，发现此人已经被吓得瞳孔放大了。
从医院出来以后，秋辞见盛席扉依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问要不要自己开车？
盛席扉回了魂，忙说不用，但之后开车的时候又总欲言又止地看他。
“你是想劝我戒掉吗？”秋辞直接捅开了。
盛席扉用一种知道希望渺茫但依旧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戒不掉。”秋辞戳破他的期待，“这个不像酒瘾，我试过很多次了，越压抑就越——”
盛席扉偏头瞟见他下巴略微抬起来，手胡乱往上挥了一下。这动作让盛席扉想起那天逮到他在垃圾桶旁狂饮。
秋辞的手又落下来，“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了。”
过了一会儿，是秋辞沉不住气了，说：“我没想到你接受能力这么强。”
盛席扉又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但这次他抿抿嘴唇，说出来了：“其实，我之前知道一点儿。”
秋辞的心脏往下跌了一拍，这会儿已经大概明白了。
“那天，虞伶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你在公司——”
“嗯我知道了。”秋辞不想让他继续说了。
盛席扉一边开车一边不安地不停转头看他，“你生气了吗？”
“没有。”秋辞脸色平静地说。
盛席扉依旧觉得不安，“真没生气？我怎么觉得……”
“为什么你觉得我生气了？”秋辞问完就觉得这对话非常低级，比那个西部牛仔的剧本还低级，就扭头去看窗外了。
过了好半天，盛席扉忽然问：“你说为什么有时候你不高兴我能看出来，有时候就不行？这里面有什么高深的原理吗？”
秋辞扭头看他，眼神的意思是：“你要跟我讨论这个？”
盛席扉一脸的谦虚好学：“是因为你智力比我高吗？就像宠物不能完全读懂人类的表情。”
秋辞板着脸看着他假装谦逊表情，慢慢有些抵抗不住了，再次扭过头去对着窗外。但他竟然真的没那么生气了，心里剩下的一点儿气是嫌盛席扉无赖。
“那你为什么生气？是嫌我知道了假装不知道吗？但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首先我就不太明白，为什么你那么介意被别人看见……我是说你当时，那个，手……因为我也见过你，那个……”
秋辞受不了他这么说话，替他说出来：“捆手腕。”
“啊，对，捆手腕……”
秋辞等他下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问了回去：“你觉得没什么？”
盛席扉说：“是。”
“是你觉得我捆手腕这件事没什么，还是你觉得捆手腕被人看到这件事没什么？”
盛席扉在心里仔细品了品，觉得这两件事基本没差别，因为根本就不是个事儿，所以根本还是在于：“你心事太重了，秋辞，你就是把好多事儿看得太重了，所以心里累得慌。你让我说实话，我就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干嘛辞职？就等他们开你，你还能拿赔偿金，你月薪那么高，赔偿金不香吗？”
秋辞心想，我什么时候跟他说过我心里累？并没有吧。
他被盛席扉挑起了进攻性，“你觉得没什么那你连‘捆手腕’三个字都不好意思说？”
盛席扉显露出紧张地舔了下嘴唇。
“你觉得捆手腕没什么，是因为你不了解这个，你联想不到别的。其他人听说我坐在车里，还是在公司的地库，就那么迫不及待地要、要捆住，他们就会联想到我今天被你看到的那种样子，还会想象我和人玩儿虐恋、被人扒光了抽鞭子、光着屁股走到街上，想象我跪下来舔别人的脚、跪别人脚边学狗叫。”他猛得收住口，把嘴唇抻成一条线。他把自己说生气了。
“秋辞。”盛席扉用郑重的语气喊了他一声。
秋辞颇有预见地心跳加快。
“以后让我捆你吧，行吗？”
秋辞看着窗户不说话。
“我现在不懂，但是我可以学，你连正骨这种高难度的活儿都觉得我能自学成功——”
“绳子可不比正骨简单。”
“我明白，可是我聪明啊，我学东西快，你那次不还夸我绳结打得好？”
秋辞转过头来皱着眉看他，有些回忆不起来了，但直觉自己当时不会夸出来。
盛席扉说：“你的眼神，你的眼神夸我绳结打得好。我当时还以为你是在夸我记性好，这会儿刚明白过来。”
秋辞颇有些震惊地看着他，想说他厚颜无耻，可惜说不出口。他还想和盛席扉辩一辩，但是盛席扉说：“你让我捆过一次，也是有原因的吧？就像你今天是给我打的电话。”
秋辞眼睛看向前面的路，手不自觉放到唇前嗑起指甲。
已经开始后悔给他打电话了，应该报警，警察叔叔什么没见过？只要没死人就不会见报，可能连搬家都不需要……和他牵扯太多太多了，早就过了，不想和他有更多交集。可是只是听那个声音说出“捆”这个字，都让他身体里面发热……他就是吃准了自己意志薄弱。
“那我数三下，你要是不反对就是默认了，行吗？”盛席扉用余光瞟着秋辞严肃的侧脸，“一……二三！”
秋辞有些不乐意地扭过脸来，想让他重数，但是盛席扉已经冲他灿烂地笑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
过了好半天，盛席扉还在笑，并且不停地扭头看他。
秋辞终于受不了了，问他：“你老看我干什么？”
盛席扉脸上也有些热，他容易脸红，耳朵尤其明显，耳廓边缘已经红得发亮了，“嗯……我是觉得，终于不用再偷着看了。”

第68章 大门哥出息了
回到秋辞家，秋辞说自己要去洗个澡，没有解释为什么。盛席扉知道他无论是正骨时还是更之前，都出了很多汗。
秋辞让他自便，看电视或找光碟看电影或自己挑饮品喝，make himself at home.
应当翻译成“宾至如归”，但秋辞待他已经不像待一个客人，所以重点在于“归”。盛席扉喜欢上这句口语。每次看到秋辞，心里再忐忑也会有踏实做地基，那种模糊而复杂的感觉终于有了合适的形容：如同归家一般。
他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目送秋辞往卧室方向走，忽然感到一阵难为情，忙错开视线左右张望。他立刻给自己找到活干，沙发还在屋子中央，之前是如何把沙发推过来的，这会儿如何把它推回去。做完了，直起腰转过身来，有些惊讶地发现秋辞还留在原地。
秋辞像是观看完他推沙发的全过程，脚尖还朝向卧室，只有上半身转过来，姿势有点儿像模特背对着观众时扭过上半身展示上衣。但秋辞当然不是要展示上衣，他的视线和盛席扉的撞到一起后就收回去了，整个人消失到拐角后。
盛席扉原地站了一会儿，去吧台给自己接了杯苏打水。喝完一整杯水，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底的白兰地，坐到老位置上慢慢地喝起来。
刚刚在来时的路上，他凭一时之勇跟秋辞耍了那个“一二三”的小聪明，然而秋辞对他作弊获得的胜利未置一词。
他猜到秋辞一定没有玩儿过他们所有人小时候都玩儿的这个小把戏，所以才着了他的道，但他这会儿才想到，秋辞才不在乎别人玩儿什么、别人的规则是什么；秋辞才不会因为没有来得及在自己说“三”之前说出“不”，就真当这规则有效。
高兴了一场，他这会儿才想起秋辞的想法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秋辞什么都不说，他猜不透。
想秋辞的路走进死胡同，被一面看不见顶的墙挡在脸前，不通了，便调头想自己。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秋辞答应？
首先当然是因为担心其安全。但除此之外呢？有首先就有其次，除了担心秋辞的安全，其次的原因呢？他手里转起八角杯，想起秋辞问的那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所以他想从秋辞那里得到什么？
思路忽然开了个小差——如果秋辞是女人。还没等他去想，一连串因这假设而产生的后续便铺天盖地地涌出来了，转眼就幻想完了一生。像是气压骤降，变冷的同时却也沸腾起来，心里和脑袋里都焦急地冒起气泡。他忙把杯里的酒全喝了，辛辣的味道把那些泡泡瞬间刺破。他在这会儿明白了秋辞为什么要喝酒。
秋辞洗完澡出来，看见盛席扉正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对着放在大腿上的手机学习打绳结，用之前剪断的绳子。那些让他又爱又恨的绳子被盛席扉理好了，短得不能用的不见了，长的被拢成一束，驯服地趴在他旁边。
盛席扉做事总是很专注，在这一瞬间，秋辞同时看到盛席扉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给自己编写破解程序，在医院里对着手机学习怎么帮卧床病人翻身和擦洗。
他不禁怀疑盛席扉是不是提前拿到一张有关自己的表格，连自己都没有见过的，所以比他本人还要清楚他喜欢什么。
可是不可能，如果盛席扉有那么一张表格，就该知道他在初二的一节历史旁听课上举手发言了，那一次发言决定他们之间什么都不该发生。
盛席扉终于察觉到秋辞在看他，抬起头，看到秋辞的瞬间先忍不住打量了一下：秋辞又穿了真丝浴袍，他形容不出那颜色，总之是淡色的，像月光一样流在他身上。小腿和脚腕上的痕迹大多已经下去了，只剩零星的一点儿淤红。再看回脸上，盛席扉忍不住微笑起来，秋辞这会儿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
秋辞回他一个笑容，给自己倒了杯水，靠着吧台喝起来。
盛席扉举起手里的绳子，“双柱缚，对吗？我上次其实已经大概想出来了。”潜台词是如果那天晚上秋辞再允许他试一次，他就能让秋辞真的“挣不开”。
秋辞撇开眼，“我怕带坏你。”其实已经带坏一部分了。
盛席扉一阵狂喜，原来秋辞犹豫的是自己。不过他依然谨慎地问了一句：“怎么说？”
秋辞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怕你也像我一样，养成这种怪癖。你知道有的人不是天生的，但是后来也一样沉迷。”从正路不留神滑一跤就能跌到邪路上去，可想从邪路爬回正路就像登天一样难。“带着怪癖生活很麻烦。”
盛席扉心想这有什么关系，如果自己也有了这种怪癖岂不正好？
但他不敢说出来，怕秋辞又要往后撤，只说：“我觉得不用担心这个。”想了想，又补充：“我可以证明给你看，从今天起我正式戒烟。之前一直说戒但是没戒成，是因为觉得没太大必要，因为我烟瘾本身不大。你应该也了解我一些，知道我不是那种容易上瘾、容易沉迷的人。”他说着，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在手心里攥烂了。左右看看，没找到垃圾箱，就暂时放到沙发上，继续补充道：“我自制力也是很不错的，我管得住自己，你没有行动能力的时候，我不会做你不允许的事。”
秋辞心里一惊，他连这个都能想到。但其实没有担心过盛席扉会像Leon那样带给自己痛苦，无论是从预防还是从结果来说。
秋辞转过身，“那你跟我来。”
盛席扉马上站起来，没有惊讶他今天就要实践，跟着进了卧室。
盛席扉只敢用眼角去瞟，床上那个玩意儿当然已经没有了。秋辞打开衣柜的一只大抽屉，里面又有分层，还有分格，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麻绳、皮绳、皮带、领带、手铐……
秋辞拿起一根没有染色的麻绳，和他今天用的是同一种，“我最喜欢麻绳，可能因为我第一次被绑——就是排戏剧那次，是用的麻绳，所以烙下这个偏好。但是也不是一直都是麻绳，有时候太累了，为了节省时间就用手铐或者皮带，最方便，也好解开；有时候图新鲜，想换个花样，也会用皮带。”
盛席扉看着那些东西，又觉得口干了，忍住了没有舔嘴唇，问：“颜色呢？”
秋辞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了，他控制着不让自己呼吸频率变快，只让每次吸进和呼出的气变多一些，同时控制着鼻腔不要发出呼吸急促时的气流声，还要控制着胸膛起伏不要太明显。他的手指从那些绳子上抚过，“如果是手铐，我喜欢纯金属色的；如果是皮带，我喜欢黑色的，配金属扣，皮绳也喜欢黑的；如果是麻绳……我需要非常放松的时候，用没有染过色的，如果，如果……想稍微兴奋一点，会根据心情用红色或者黑色的。”
“那今天……”
“用没染色的。”秋辞语速有些快地说。
“好好，没染色的。”盛席扉也很快地接下来。
秋辞坐到床上，胸膛的起伏已经掩饰不住了。眼睛不敢往上，只敢落到盛席扉的腰上，但立刻就觉出不妥，忙又移到旁边的地上，说出让自己倍感羞耻的话：“我想，就穿着浴袍，因为，我觉得，迟早——”
盛席扉也受不了了，忙截住他的话：“嗯嗯，我明白。”
秋辞垂着眼，手撑着床飞快地把双脚移上去，双腿并拢着伸平了，飞快地敛起浴袍下摆把腿盖住。
盛席扉瞟了眼衣摆以外的小腿和脚，自己的两只手顿时像是多余长出的部件，在身侧没处放地攥了攥，说：“那我去洗手。”走出两步，又退回来，说：“要不我洗个澡、我的意思是，我们刚去了医院，医院细菌多——”
秋辞忙指了下衣柜，“你上次穿的衣服放在那里面。”
盛席扉闷头从衣柜里拿出衣服，又闷头冲进洗手间。
秋辞整个滑到床面上，平躺下来，轻轻地嗑起左手食指和拇指的指甲。

第69章 蠢蠢欲动
“真是疯了。”秋辞在心里评价自己。他这是受了怎样的诱惑啊，那么多可以说“不”的机会，他全放过去了。
蠢蠢欲动，多么生动的形容，并不是说人犯蠢，而是两对小虫逢了春，蠢蠢欲动。一对小虫在他心里，一对在他身体里，徐徐地蠕动。
但确实后悔穿浴袍了。双手贴着身侧放下来，指腹轻轻摩挲浴袍，丝质又滑又凉，还很薄。
他的本意是不想矫情，已经被看到自缚时是x体，就没必要再做作地穿上，然后再循序渐进地一件一件脱掉。可现在他躺在床上，等另一个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如此直白的等待又让他希望能有一些迂回和故作矜持做缓冲，要不然真的要受不住了。双腿在衣摆下面紧紧并着，像是生怕它们自己张开来。
盛席扉从浴室出来后，看到秋辞倚着床头坐着，腿上盖了条薄被，手边准备好了两团绳子。
他们相互看着，谁都没有说话，屋里没有其他能坐的地方，只有床边留了点儿位置，盛席扉走过去，用眼神试探着，确定是留给他的，才坐下来。
“那……”秋辞认为自己有引导的义务，先开了口，“从双柱缚开始？”
盛席扉当然说好。
秋辞拿起一团绳子，找出绳头捏在手里，让盛席扉把双手伸出来。他先在盛席扉身上做示范。
盛席扉低头看他灵巧地摆弄麻绳，一开始还专注地看绳子的走向，很快就走神了，盯着手看起来。之前一起在办公室的时候他经常偷看秋辞的手，因为比偷看脸更容易。
“和你刚才学的一样吗？”
盛席扉醒盹似的眨了下眼，抬头说“一样”。
秋辞又给他讲捆手臂时的注意事项，用他的胳膊做模型，告诉他哪里神经多，最脆弱；哪里血管多，第二脆弱。
盛席扉是打篮球的胳膊，长得结实，秋辞的手指点到他上臂内侧时，肌肉还会紧张得鼓起来，看起来和脆弱完全不沾边。不过他认真听着，每听到一个知识点都点点头，像在备考。
“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秋辞问。
盛席扉不解地看回去。
秋辞提着绳子拽拽他被捆在一起的手腕，期待地看着他。盛席扉下意识和他角力，没拽动。秋辞的眼神里多了些意外，加大力气，盛席扉这才反应过来，配合地跟着他晃了晃手腕，感觉心脏也被他轻轻地摇了摇。
“有吗？”秋辞问。
“应该是，没有。”要是秋辞直接握着他的手腕这样拽，他的心跳应该也是这么快的。
秋辞看起来竟有些遗憾，“好吧。”他帮盛席扉解开绳子，一边说着：“双柱缚，两个柱形的都可以用这种捆法，双臂可以，上臂也可以，腿也可以……你到床上来吧，脱了鞋。”说话时眼睛盯着手，认真地理绳子。
盛席扉把拖鞋留在地上，脚挪到床上，一边动，一边踌躇地找姿势，最后是盘腿坐在床沿上。秋辞往床中间挪了挪。
“我再给你演示一下腿怎么用双柱缚，和手腕是一样的——”
“不用——”
秋辞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他，盛席扉忙说：“我是说，我已经会了。”
秋辞张了张嘴，“哦……”把绳子递给他，想了想，又说：“从小腿做练习吧。”他总觉得上身的部位更敏感。
他在薄被下面动了动小腿，又觉得做作，就把被子掀起来了，拢着浴袍的下摆把腿摆成山的样式，玉石般的山，膝盖是山顶，大腿是山阴，小腿是山阳，脚面是山脚。衣摆小心地搭好，一松手，布料沿着山侧滑下去，白玉的山顶、山阳和小半截山阴都露出来。
秋辞抱住自己的大腿，把小腿往前伸了伸，等边三角形的山变成钝角三角形的山。
盛席扉跪坐起来，移到他脚边。这么近得看到脚背上淡淡的静脉血管，像是薄雪下透出春草的青色。脚是瘦脚，指甲却圆圆的，被薄雪似的脚面衬成粉红色，看上去十分光滑，叫人想去摸一摸。他这时才知道拖鞋上那两根看似不中用的带子起了什么样的限制作用。
十个脚趾头被他看得轻轻地抓住床单，又怕冷似的用一只脚盖住另一只。盛席扉不敢再看了，赶紧用绳子在他小腿上缠了一圈。
…………
盛席扉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选那个动词。
秋辞抬起眼看向他，眼神丝丝绕绕，双手绕到他颈后，把他拉得离自己更近，腿也弯起来，膝盖碰上他，“来吗？”

第70章 动物
盛席扉感觉自己要爆炸了，脑袋、心脏。他手忙脚乱地在被子里按住秋辞。
秋辞观察着他的表情，脸上半梦半醒似的显露出了悟：“啊……你是想要纯柏拉图式的……”但他马上就否决了，“可是你说你会幻想我，还梦到过……”这时他皱起眉头，眼神逐渐削尖了刺出来：“你之前说的那些是骗人吗？……还是你把我想象成女人？你给我安了一个女性的身体来满足幻想吗？”
“不是……没有……”盛席扉心脏跳得飞快，脑子里乱得很，嘴也笨了，手却聪明，小心地垫到秋辞背下面，柔和地上下抚摸。秋辞像被摸舒服了的猫一样，针刺的眼神也软下去了，半眯起来，又露出那种沉溺的神态。
盛席扉低头轻轻啄他的嘴唇，直到秋辞又回应他的亲吻了，他才敢说：“我没有那么想过，我也没有骗人，我就是觉得快了，现在好像还没到时候……我觉得我们应该慢慢来。”
他期期艾艾，不是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而是想说的话太生疏，从没有说过，仍在酝酿。他望着秋辞的脸，一股浓烈的感情在他胸中逐渐升起，越来越多，在他胸中激荡翻腾。一个字已经候在他唇间，只等那股澎湃的激情满涨得从胸冲喷涌而出，把那个神秘而艰难的发音从口腔中助推出去，传进另一个人的耳朵，进到那个人的心里。
秋辞看着他的分开的两片嘴唇，感到巨大的恐惧，在心里喊：“别说！千万别说！”用吻使劲儿把他的话堵回到嘴里。
那个字听起来应当是甜的，但咽回去就变成酸的，把盛席扉心里酸出些刺痛，类似难过的感觉。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能轻轻喊秋辞的名字：“秋辞……秋辞……”
秋辞为此感到抱歉，内疚地闭上眼睛，“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我就是……”可是想说的话太多，反而说不出口了。
但盛席扉总是追问：“是什么？”
“就是想试一试。”秋辞睁开眼，眼神里带着商量的余地。
他在语气上留了白，盛席扉从不解到恍然大悟，瞬间面红耳赤。
他抬起手，摸摸盛席扉发烫的脸，像引导迷途的孩子：“你知道怎么做，是吗？什么时候知道的？认识我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去山顶之前还是之后？”
太聪明了，盛席扉感觉自己全被他看透了，“……之前。”
“看的视频还是什么？”
“看过，一两个视频……就看了几秒……”盛席扉脸色和语气都很勉强。
“接受不了吗？”
盛席扉纠结地皱起眉，有些头晕地按了下太阳穴，想从秋辞身上起来，但起到一半又改变主意，俯回去轻轻搂住秋辞的身体，“不是。”
秋辞明白了，轻轻地笑起来，“人生得意须尽欢啊，席扉。”
席扉。盛席扉轻轻地打了个颤，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彻底完了，只是喊了一声名字而已，就像要发疯了。
他紧紧搂住秋辞，使劲儿吃他的嘴唇，“再喊我一次。”
…………
思维向四面八方散开，开始想和“进去”有关的事，它们像是伸展出多条触手，让他在同一瞬间想到常常在走进一个建筑物的大门时，觉得是被建筑物张开大嘴吃进去；想到从机场的停车楼一路走过检票处、走过海关、走进候机厅，觉得是躲过机场的牙齿进入食道，又进入小肠；还想到出差时总喜欢待在酒店的房间里，不喜欢出去，就像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找了一个胃，缩进去静静等着被消化掉；还想到去过几个景点，去湖南出差就去岳阳楼，去江西就去滕王阁，进到一个不知真假的古建筑，再出来，那个建筑没有任何变化，自己好像也没有任何变化。
以往每次独自退化成动物让秋辞倍感折磨，此刻两人一起退化成动物，让秋辞感到纯粹的温存与自由。

第71章 round 2
秋辞蹲在淋浴下面用手抠。一只熟悉的落水狗的形象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形，又被几下敲门声打碎，像一幅将要完成的沙画吹散在风里。
秋辞关上水，站起来，冲外面喊：“怎么了？”潜台词是：“我没事，就是洗的时间有点长，不是想不开，没有自残，更没有自杀。”他忽然想笑，不是讽刺式的，是真心觉得有意思，盛席扉竟也被他传染上这种drama的气质。
“哦……我是想问，你还想吃晚饭吗？要不要订份外卖？”盛席扉的声音透过门板嗡嗡地传过来。
秋辞捞起浴巾搭在身上，一边擦水一边朝门口走，两人隔着一道门：“等我出去说，这么嚷着说话傻不傻？”
外面静了两秒，盛席扉带着笑意的声音嗡嗡地进来：“好。”
他趁吹头发的功夫做了个面膜，同时想明白一件事。
以前看电影时总有个疑问，为什么电影角色和认识几小时的人上过床后就能亲昵得好像认识了很多年。他一直不知道这是事实还是艺术加工。
他用一个面膜的时间想明白人类x交的威力，同时高兴地将自己往正常人的范畴拨了拨。
从浴室出去时，盛席扉正坐在吧台前喝水，看见他立刻站起来。秋辞觉得他就像中学生看见教导主任——当然中学生不会在教导主任面前打赤膊。
他的视线从盛席扉脸上滑到赤着的上身，在胸肌和腹肌分别停了半秒，继续往下，又在大腿上方停了半秒。他这会儿穿的是自己的另一条裤子，比之前那条更瘦一些，菲勒斯隔着裤子都显出形。秋辞这时总结出男同性恋行为中的体位优势：盛席扉在浴室里待了一会儿就觉得自己洗干净了。
“要订外卖吗？”盛席扉规矩地问。
秋辞打开冰箱看了半天，拿出一盒牛奶和一盒鸡蛋，“都九点以后了，别吃了……我可以给你做杯蛋奶酒，你想喝吗？”
他这会儿不管问什么，答案当然都是“好”。
但是秋辞又想起这鸡蛋买来好几天了，怕生吃有细菌，于是蛋奶酒变成奶酒，按照他的想法添加辛香料，用喷射奶油代替打发的蛋清堆在顶上，最后还擦了些桂皮粉洒在奶油上，卖相不错。
他把酒推到盛席扉面前，看见对方忍俊不禁的表情，挑眉问：“在想什么？这东西能不能喝？这人家里正经吃食没有，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堆，是吗？”
盛席扉笑得露出牙，没有否认，把面前的酒杯转了转，端详着，像是仍在犹豫要不要喝。
秋辞催促：“尝尝。”他还没这么做过奶酒呢，添加辛香料的时候也非常大胆，不知道会调出个什么东西。
盛席扉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奶油沾在他上唇，用舌头舔走。
“好喝吗？”秋辞也舔了下嘴唇，口水也分泌得快了些。
“好喝。”
秋辞笑起来，不信他能喝得惯。他看见盛席扉又喝一口，忍不住咽下口水，起身给自己做了杯咖啡，最上面也加了奶油，擦上桂皮粉。
两人一起慢慢地喝着，盛席扉说：“这么晚了还敢喝咖啡？不怕睡不着吗？”
秋辞耸了下肩膀，“我对咖啡因不敏感。”何况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
盛席扉又说：“你调的这个酒真挺好喝的，就是抛开我对酒的固有理解以后，把它当成一个全新的东西去尝，就觉得挺有意思。”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味道层次很丰富。”
秋辞斜眼觑过来，盛席扉硬着头皮继续夸：“就是咽下去以后嘴里还能留一点儿感觉，就很——”
秋辞没像两人以往说话时那样帮他找形容，作壁上观，翘着嘴角慢慢呷咖啡。他等盛席扉承认其实喝不惯。他知道盛席扉真正想说的不是咖啡和酒。
盛席扉放下杯子， “秋辞，刚刚，为什么会哭啊？”
秋辞把嘴里的咖啡咽下去，把咖啡杯放下，余光望着客厅屋顶正中央的挂钩，“不是哭，是生理性眼泪，可能是快感太强烈，身体受不了，让内啡肽和多巴胺发挥错了作用……”
他一通胡说八道，扯到大脑引发情绪的机制，也不知听者信了多少。这时他忽然意识到盛席扉刚刚那个问题其实也是起兴，他还有更要命的话想说。
真是糟糕，他还没放弃。可无论是“同”，还是“性”，还是“恋”，他都不想聊。
“你不想喝了吗？”他把手伸到盛席扉身前，指尖轻点杯子，“哒哒”脆响。
盛席扉就像被他输入了指令，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我尝尝。”秋辞倾过身，扶着他的脸吻过去，嘴唇贴紧嘴唇张开嘴，把一口酒勾进自己嘴里。
调得不错，几种辛香料增加了风味，顶上的奶油弥补他减量的糖，不像真正的蛋奶酒有腥味和黏腻，所以把朗姆换成白兰地正好。
他把酒咽下去，歪着脑袋笑着问盛席扉：“你不是说偶尔可以喝一点？”
两人搂抱着吻到沙发上，躺下去的时候，盛席扉想到被子。恰巧秋辞也在想被子，这会儿他觉得被子是浴袍的冗余了，还觉得盛席扉的裤子是肉体冗余，帮他脱掉扔到地上。
盛席扉嘴里的酒味都被秋辞舔净，两人的亲吻停下来，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秋辞说：“酒。”
盛席扉犹豫了一秒，赤着身体站起来，去吧台把酒拿过来…………

第72章 猫咪收容所
秋辞第一次有醒来不敢睁眼的时候。他慢慢地扭过头，眼睛眯开一条缝，看到一如往常的半边空床，这才松了口气，否则真不知该怎么互道早安，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
他坐起来看眼床头的表，早上七点。除了失眠和加班，他很少在这个时间醒着，真是完美的起床时间。理一理身上的浴袍，重新系好腰带，下床抻平睡皱的床单，中途又改变主意，把薄被和床单都掀起来，团成一团抱进怀里。
他抱着床单往屋外走时低头闻了闻，没闻出什么。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抬起一条胳膊，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臂，他闻闻自己手臂的皮肤，竟然真闻到别人的体味。
男人能闻到女人，女人也能闻到男人，人体味中的外激素告诉你这个人是否能和你结合出优良的后代。而秋辞也能闻到盛席扉，这种情欲的小差错让他感到羞愧。
走出卧室，过道里没有人，没有特地去看别处，秋辞直接走进浴室，把床单和薄被塞进洗衣机洗上。浴室里当然也没有别人。
他刷牙和护肤时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椭圆镜框看成画框，刷牙时呆板的表情是一幅肖像画，涂抹护肤品时手把脸推变了形，是另一幅；如果给这两幅肖像画起名字，该叫什么呢？
他从浴室出来，第二次穿过过道，拐过弯：客厅里也没有人。吧台上干干净净，昨晚用过的杯子都不见了。
应该是走了，秋辞推测。今天是工作日，盛席扉那种由衷的工作狂，晚上为了陪自己而没去加班已然是罪过，白天没有理由还待在这里。
他感到一阵轻松，不是悬着的一颗心落到地上，而是心脏落到横膈膜上，上面轻松了，下面却好像被压住了，下面踏实了，上面却又好像有点儿空。
挺好的，他在心里想。昨晚固然享受了他在绳子上的天赋，可自己也让他满足了。他是难得的绳师，可自己也不赖，起码昨晚他不是虞伶说的“好像打不起精神”。两个人都享受到了，所以既没有相互亏欠，也不用说谁离不开谁。
他去柜里拿了只新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到高脚凳上慢慢喝着，眼睛望着沙发。
昨天白天自己丑态毕露地趴上那上面，昨天晚上盛席扉丑态毕露地躺在那上面，所以打平了。
秋辞平静地想着这些，再平静地总结，自己此时的心情也许算是某种长周期的性后忧郁。
这时门响了，秋辞警惕地扭头盯住那个方向，盛席扉从玄关冒出来。对方看见他也是一愣，抬高手里的购物袋：“我刚去买吃的去了。你家冰箱太空了，给你买了点儿鸡蛋牛奶水果什么的，还有几样速冻的东西，你看你爱不爱吃，不爱吃的我就拎办公室去，他们几个不挑。”
秋辞说：“哦。”差点忘了，“谢谢。”
盛席扉去的是小区外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购物袋上印着商店名，秋辞从没去那里面买过东西。盛席扉拎着购物袋往厨房走，走一半又返回来，走到秋辞跟前，用空着的那只手在秋辞身上轻轻地搂了一下，见他没躲，就又亲了亲他额头，笑着问：“你吃鸡蛋饼吗？”
秋辞在他怀里紧紧捧住水杯，说“吃”。
盛席扉笑着松开手，“咸口的还是甜的？”
“咸的。”
盛席扉“嗯”了一声，“我给你做。”
他快走进厨房时，秋辞问他背影：“你喝咖啡吗？”
盛席扉走着路没有回头，抬手冲他比了个OK，学他的语气：“谢谢！”
秋辞看着他走进厨房，关上厨房门，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
他做了两杯咖啡，坐在高脚凳上慢慢呷着，一边竖着耳朵听厨房里的动静。
听说过这种理论，如果第二天醒来发现昨晚的床伴正亲手给你做早餐，就是对你最大的肯定，比一切床上的甜言蜜语都有用。换言之，第二天早上谁做早饭，就表明谁更在乎回床率。
秋辞的心里逐渐产生一种微妙的踏实，掉到横膈膜上的心脏渐渐升了回去。
盛席扉摊了几张鸡蛋饼，还煮了一锅便利店买来的速冻小馄饨。他们两个都喜欢吃带馅的东西，也都喜欢摊得薄薄的鸡蛋饼，吃饼的时候也都是先从边上煎脆的部分开吃。
盛席扉像是彻底放弃昨晚那个要命的话题了，对昨晚的事只字不提，只说食物，从鸡蛋饼说到葱油饼和馅饼，最后说到披萨，让秋辞都忍不住说他爱吃。他就反问：“你不爱吃？”秋辞承认自己确实也爱吃，尽管很多时候吃完一口就不喜欢了，但看见新鲜吃食仍会忍不住好奇地要尝一尝。盛席扉就又笑着反问：“你对什么不好奇？”秋辞想了想，也笑起来。
他们放松地聊了一顿早饭，又一起把餐具收进洗碗机里，一起在洗手池前洗手。
秋辞擦干手，把毛巾递过去，盛席扉接过毛巾的同时握住他的手。秋辞下意识想躲，但想到都已经握过对方那东西了，再拒绝执手就又成了冗余，便忍住了。
盛席扉拿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放开了，问：“现在手不抖了吧？”
秋辞一下子咬住后牙，看了他两秒，从那双眼睛里只看到关心。
从昨晚到今早，盛席扉已经退让了很多步，这会儿他眼神虽然温柔，却也显出退到底线不肯再退的坚持。
秋辞慢慢松开牙齿，“嗯”了一声。
盛席扉后腰靠上洗碗机，同时像是挡住秋辞从厨房出去的路，“跟我回办公室吧，秋辞。”
秋辞微微扬起下巴，等着他说理由。如果他说是因为拿到投资却不知该怎么花而需要一个理财顾问，或者别的什么瞎编的理由，就当场拒绝他。
“因为我不放心你老是一个人待在家里。”
秋辞扭过头，想用手按住胸口。
“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把电脑搬你家来，在你吧台上工作。晚上我就睡你沙发，反正你沙发睡起来挺舒服。”
秋辞在心里问：“沙发舒服那你昨晚为什么睡我床上？”
“你咖啡机还在办公室呢，还没给你报销呢，我觉得你现在这个咖啡机做出来的咖啡没那个好喝。”
“我没别的意思，秋辞，我就是觉得你挺喜欢我那儿的，跟峰峰他们几个相处得也不错。我的建议是，你就当是给自己定个任务，每天去我那儿打个卯，不一定非得坐够八个小时，不想待了随时都能走。你在我那儿看书也好、发简历也好、上网看电影也好——当然看电影得戴耳机啊——我的意思就是想让你多出门活动活动，跟人说说话，别老自己闷家里，那样不健康……说实话我觉得你身体挺虚的，得多活动，尤其是户外活动。”
秋辞猝不及防地红了脸，弯腰用胳膊肘撑住洗手池旁的流理台，把脸捂手心里。
过了一会儿，他从手里露出脸，扭着头看着盛席扉，问：“你之前跟你们‘博士’也是这么说的吗？”
盛席扉抬起手，试探地放到他头顶，轻轻地抚了抚他的头发，“差不多。我们‘博士’已经选好学校了，正准备申请手续呢。他还试着给一个导师发邮件联系了一下，没想到那教授还真回他了，觉得他不错，说他要是去了他们所，可以带他。”
秋辞的手捂住口鼻，深吸了一口气，自嘲地笑着说：“你那儿成流浪猫收容所了。”说完又把脸埋回手心里，声音从指缝里呜呜地漏出来，“你说我怎么成这样了呢。我是得抑郁症了吗？但是又觉得不像。”
盛席扉的手从他的头发移到后颈上，轻柔地摩挲那里的皮肤，“让我帮帮你吧，行吗，秋辞？我想帮你。我知道你就欠那么一个力，我拉你一下，你自己就站起来了，但是你得真的抓住我的手，别再松开了，行吗？”
秋辞把脸埋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第73章 稳定（前面新添一部分，请清缓存
秋辞要戒酒、减咖啡，还要调生物钟，一坐进那个办公室后就开始犯困。他不好意思在别人都认真工作的时候总打哈欠，憋得满眼泪花，实在捱不住了，躲进休息室里想眯一会儿。
他刚躺下，盛席扉就进来了，还锁了门，自觉得也躺下来，只是一看就不是睡觉的姿势：秋辞是平躺着的，身上盖着毯子，盛席扉连鞋都没脱，侧躺着，用手支着脑袋，像是专门进来看秋辞睡觉的。
秋辞不好装睡了，先在心里组织好说辞，然后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盛席扉用哄人的语气说：“没事儿别管我，你睡吧。”
秋辞心想这样肯定是睡不着的，不过还是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旁边的人轻轻地动了动，然后是一只手伸进毯子里，摸到自己的胳膊，隔着衣服由上至下地抚摸起来。
秋辞由着他摸了几下，翻个身，将后背亮给他。那只手慢慢地从手臂移到背上，又慢慢地往下移，把塞在裤腰里的衬衣一点一点给揪出来。等腰后的衣摆被解放出来，那只手就伸了进去。
秋辞享受了一会儿，又翻回来，勾着盛席扉的脖子和他接吻。
下班以后，盛席扉借口说要加班，没有和朋友们一起回出租房。等办公室里人走光了，两人回了秋辞的住处，只来得及换鞋，外套都来不及脱掉，两张嘴就贴到了一块儿。
他们一路吻到沙发上，跌进去，把对方当成粽子一层一层地剥出来，两个光溜溜的糯米团子就粘到了一块儿。
两人的嘴巴分不开，可秋辞又不能忍受不洗澡就干那个，盛席扉就借他当催化剂自行解决了，然后回报他之前投来的用嘴唇和舌头做的飘飘欲仙的桃儿，还他一颗同样飘飘欲死的李子。
秋辞去浴室洗澡的时候看见盛席扉脱在脏衣篓里的衣服。盛席扉今天下午和往常一样也去跑步了，他和峰峰跑完步后会先去休息室里擦干净汗，然后把跑步穿的汗湿的衣服脱下来，换上干净的。但既然是刚跑过步，皮肤散发热量的同时也会散发出更多的气味分子。
秋辞拿起盛席扉换下的上衣，拿到脸前十公分左右，小心地闻了一下，没有令人厌恶的气味，相反，还很喜欢，仿佛是能致瘾似的，鼻子不打招呼地又急急地嗅了一下。
秋辞受惊地忙把衣服丢回去，觉得十分丢脸，感觉自己就像发情期围着雄兽的屁股闻个不停的雌兽。但他随即想到刚刚那个人也在拼命嗅自己，心里立马好受许多。
他从浴室出来后，看见盛席扉正在翻看自己囤的那些专辑。他刚刚让盛席扉从里面找张自己喜欢的，一会儿吃晚饭的时候听。
可他没想到就能这样巧，盛席扉举起一张，笑着问他：“小红莓，是吗？”
秋辞笑得不太自然了，走过去，把专辑从他手里抢过来，却又忍不住地对着那封面长长久久地看起来。
“就听这张吧。”盛席扉建议，“我以前上学那会儿也听小红莓。”
秋辞猛地抬起头，“你也听她？”
盛席扉说“听过”，因为女歌手的声音很特别，让人印象深刻。
秋辞低头看向封面上桃乐丝的照片，“小红莓其实是乐队名，你听着好听的声音是女主唱Dolores的声音。”
盛席扉还要说什么，秋辞已经把专辑塞进其他碟片下面了，“这张我听了太多遍了，换张别的吧。”
他低着头，盛席扉没看到他眼里的落寞，笑着说：“原来是个乐队，我一直以为是一个人。不过他们真的很有名，以前大家还用mp3那会儿谁的mp3里都得有一两首小红莓的歌。”他又想到有意思的，兴致勃勃地建议：“我们玩儿个游戏怎么样？我们一起想一首小红莓的歌，看能不能想一块儿去。”
秋辞心里刚刚涌出的那丝伤感被他打乱了，抬起头怀疑地看着他，心想这游戏有可行性吗？小红莓有那么多歌呢。
盛席扉倒显得胸有成竹，很是肯定这游戏一定能玩儿成：“你还能记起来吗？我是说歌词，以前我们都听过的，最耳熟能详的那几首——”
你，记起，我们，以前……这么明目张胆的心理暗示。秋辞无言地看着他。
盛席扉知道自己小把戏得逞了，笑眯眯地继续怂恿：“你已经想到一首了是不是？我数一二三，咱俩一起开口唱第一句，看能不能唱到一块儿去，怎么样？……一、二——”
秋辞把手放到他脸上，用拇指去碰他的嘴唇，让他别再数下去了。
别再玩儿这种心有灵犀的小游戏了。他在盛席扉面前就是个满是漏洞的老屋，破绽百出，风一起雨一起，就被四面八方地袭进来，堵得住这头也堵不住那头。
可他还是得努力去堵，一个人怎么能已经那么亲近自己的身体，还那么亲近自己的内心呢。他已经进到自己身体最里面了，要是连心的最里面也失守了，就真完了。
秋辞说自己是“流浪猫”，盛席扉时不时把这个说法拿出来琢磨琢磨。后来他觉得不是自己收容秋辞，而是秋辞收容自己。
秋辞回到他的办公室，就让他整个人焕然一新，有对比才知道前阵子的状态有多差。那会儿他强迫自己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工作，可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不如写代码的间隙无意识地抬起头，看见秋辞就坐在那里。
有时一抬头，看见秋辞姿态放松地倚着靠背，戴着耳机，神态亦很放松，像是真的在看电影。有时候实在好奇得不行了，就假装要喝水，起身从秋辞身后经过，发现他其实是在听课。
秋辞真正看电影的时候反而像在听课，表情严肃而绷紧，眉头也经常持续地微皱着。他们一起看过几次电影，在秋辞的沙发上。他发现秋辞有很多特别有意思的地方，比如明明有好几个视频网站的会员，却喜欢用碟片，这些电影都是他看过的，却还愿意再看一遍。
一开始他以为秋辞是迁就自己，因为自己电影看的少，带自己看一看经典。后来他发现不是，是秋辞喜欢把一部电影翻来覆去地看上好几遍，即使他对这电影已经熟悉到能提前为下一个场景预备表情。
秋辞还告诉他，自己的电脑、平板甚至手机里都放了最喜欢的电影，坐飞机或者出差住酒店的时候就爱翻出来看一看。
他问秋辞：“是因为怀旧吗？”
秋辞倒反问他：“你这么问是因为你自己是怀旧的人吗？”
他有时候觉得秋辞看自己就像看一个透明人。他不记得他们聊过这个，但秋辞就是知道他听到以前听过的歌、偶遇老同学、回忆起往事，这些都让他心情愉悦。秋辞甚至能形容出他自己都没拆解过的感受：“舒缓的喜悦和轻浅的惆怅，像暖色和冷色的两种墨水滴进水里，两团颜色各自扩散、膨胀，由边界慢慢融合，也是过去和当下慢慢融合，最后混成第三种颜色。人就身处于这淡淡的第三种颜色里。”
他说这话时，神态与语气也像他用的那些词：慢慢，淡淡，舒缓。真喜欢听秋辞说话。真喜欢秋辞。
这时候也会大胆地揣测，秋辞愿意和他说这些，是不是也是因为喜欢他？
可秋辞又说：“我的怀旧和你的怀旧可能不一样。”盛席扉能听出他说“可能”就像他说“还行”，只是一种语气，心里实际是确凿的。他追问哪里不一样，秋辞就只是笑笑，不肯说了。
这时候盛席扉就觉得秋辞是一道他见过的最复杂的题，拨开一层迷障又露出新的迷障，他怕自己永远都抓不到出题者的意图。
秋辞看电影会哭。
这不是他发现的，而是显然地摆在他眼前。秋辞完全不掩饰自己会因为看电影而动真感情。他以前觉得男人掉眼泪是件极其丢脸的事，但是看见秋辞哭就没有这种念头。他先想到自己喝醉酒后在秋辞面前哭过两次了，那才真是丢人，继而想到秋辞没在他面前真正地哭过，好几次他都担心秋辞会哭，可实际并没有。秋辞只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候掉眼泪，在电话里唱歌那一次；第一次做x的那次。
秋辞说那是生理眼泪，他不信，因为后来他们做的时候秋辞都没再哭过。又撒谎。
“看不进去吗？”秋辞说的是电影。
盛席扉诚实地点头，一开始还努力去了解秋辞喜欢看的电影，后来发现那些慢节奏的电影实在不如秋辞好看。
他没说出口，秋辞却像听到了，抿嘴笑起来，用遥控器关上电视，攀着他的肩膀坐上来。
他已经学会提前备好安全套，学会耐心等秋辞在浴室里做准备，学会什么时候用力，什么时候温柔，什么时候快，什么时候慢。他们每晚都有些变化，秋辞喜欢在不同的地方，沙发、床、吧台，甚至落地窗前，同时表现出极致的保守与开放。有一次他们接吻时忘了拉窗帘，他发现后忙心惊地把窗帘拽上，同时更心惊地意识到秋辞应该是早就发现了，接吻的时候眼睛看着窗玻璃。起初他以为秋辞是在走神看外面，可城市的夜空有什么好看的？后来他发现屋里亮而外面黑时，窗上的人影比外面的景物更清晰。
秋辞像是在拓荒，同时遵循固定的步骤，每晚都和第一晚一样：绳子、浴袍、漫长的接吻与抚摸，还有，秋辞永远都要先在上面。这让盛席扉感觉像是一个程序每晚运行一次，每次都得出相同的结果。
这一般说明机器是稳定的，程序也是稳定的，并且每次都使用了相同的参数，和第一次相比没有变化。

第74章 徐东霞打电话
六月底的时候，盛席扉帮秋辞搬了家。新家面积小一些，盛席扉问秋辞要不要舍一两件家具，他的家具都是大块头。但是秋辞一件都舍不得丢，包括那个曾经想扔的沙发，全都搬来了。
新家显得挤了很多，但都是旧物，倒也亲切。只是没有厨房。
秋辞觉得自己有咖啡机、冰箱、微波炉和洗碗机这几样电器就能活了，盛席扉也不催他，正好让他多去自己那边吃饭。
不过他们也不是每天都和室友一起做饭，盛席扉在秋辞的空厨房里搭了一个简易灶台，两人偶尔在这边做饭。他擅长炒菜，从他爸那里学来的手艺，秋辞不爱动火，但刀工好，两人配合着，比四个人一起还省时间。
搬家前，盛席扉每晚过来都和室友们说是要帮秋辞打包。搬完家干脆什么都不说，室友们单纯地替他找好理由，认为他是贪图秋辞家的床睡着舒服。
公司那边，他一拿到资金就立刻调整了公司重心，盈利部分做完当前的项目就不再接单了，全部精力都用来搞研发。他终于能全心全意搞AI芯片了，不是卖IP，而是真正要做出芯片，已经找好应用场景，只是成败要等两三年后才能见分晓，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意思。
峰峰私底下跟秋辞长谈过一次，说别看盛席扉整天笑呵呵的，其实融资成功以后他反而压力更大了。“他早就想全力去搞AI芯片，趁着新技术的窗口还没完全打开，靠技术占上一席之地。他还有一些情结，觉得我们中国的芯片一直被人掐着脖子，憋屈得很，他就想趁新技术刚起来的时候弯道超车。但是你也知道，新技术风险太高了，研发周期那么长，技术更新却很快，保不齐哪天又来一场革新，之前就全都白玩儿。要是他就一个人，他肯定就放手去搏了，这哥们儿是我见过的最稳中求险、也是最不在乎钱的一个人。但问题他不是单打独斗，他老觉得是他拉我们出来创业的，就得对我们负责。其实我们都跟他说没事儿，哥几个跟他干了这些年，已经沾了他不少光，脑子练出来了，经验也攒出来了，回头要是真……我是说万一，万一搞不成，哥几个在大厂还混不上个职位了？但他其实一直惦记着之前失败那次，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是我们都看得出来，扉扉这人有时候心里也挺能藏事儿，他就怕拖累了我们……”
说到底还是钱的压力。秋辞帮他和之前没有谈成的几个备选投资人吃了几顿饭，算是留住人脉，之后又帮他和之前一起参与了融资项目的律师约着吃了顿晚饭。以后他要和各种供应商打交道，少不了法律方面的咨询。
这名律师当初是由秋辞引荐的，以前两人共过几次事，彼此印象不错，也和秋辞一样从大公司离职了，如今在一家小律所里扎下跟来。
盛席扉知道自己的公司在这名律师眼里只是一碟小菜，自己那点儿社会关系对方也看不上，人家愿意赴约只是看在秋辞的面子上。
不过帅哥还是吃香的，男律师取向为女，但仍觉得他合眼缘，愿意和他闲谈一场。三人吃饭的时候聊了聊项目，律师话里有夸张的成分，说盛席扉的这个融资项目是他接过的最让人舒服的，创业者有真材实料，投资人也清楚自己的权责。
秋辞小声对盛席扉说：“就是说你不是那种骗投资的大忽悠，投资人也不是控制狂。”
律师闻言笑起来，说Avery离开大公司以后，看上去和之前大不一样了。
峰峰也对秋辞说过类似的话，说秋辞回来以后，盛席扉整个人都变精神了，之前天天把自己闷办公室里，也不知道待到几点，结果还不出活儿。
餐桌上的两人同时想起这个，相视一笑。
律师敏感地捕捉到了，却以为两人是工作上联系紧密，不由问了几句，想知道秋辞是不是要当盛席扉的合伙人。
秋辞说不是，他只是帮忙。对方显出意外，又问了几句有关他个人的未来规划。
秋辞目前还没有任何未来规划，他刚刚接受自己现在约等于无业游民的事实。盛席扉在一旁听着他真真假假地说话，有点儿心疼。
从饭局出来，两人直接去秋辞家。他们通常开一辆车，多数时候是开盛席扉的白色福特，福特限号的日子就换秋辞租的奥迪。
坐进车里，秋辞稍显沉默，盛席扉边开车边打量他，问：“是不是累了？”
秋辞转过脸来，“不累，就是话说多了，觉得耳朵里闹腾。”
盛席扉觉得他这形容挺逗。忽然又想起秋辞确实很怕吵：常常两人一出门，他刚要说“真热”，就听见秋辞说“好吵”；堵车的时候他也不说着急，只说老有人按喇叭很吵；一起去超市的时候嫌超市里放的音乐吵；平时车里的广播和看电影的时候，秋辞想要的音量也比他平时习惯的音量低。
盛席扉肯定自己不聋，所以是秋辞耳朵敏感。忽然觉得秋辞很多地方都很敏感。
为了防止自己继续联想下去，他忙问：“那你平时跟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吵？”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那几个哥们儿嗓门大，说着说着话就变成对嚷。
秋辞也想起那场景，笑着颔首：“有时候确实……不过多数时候还好。”
“还好。”
“还好”，在秋辞嘴里是类似于“还行”的用法，得通过语气、神态和场景综合判断。
“真的还好，”秋辞难得为自己做注解，“我觉得吵的时候就放空了，放空就听不见了。”
盛席扉有些惊讶地看他一眼，脑海里飞快闪过无数张秋辞坐在热闹人群中的画面。以前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这会儿终于有了：秋辞像是身处于真空中。
原来秋辞那会儿是在放空，所以让他感觉秋辞把自己身周的人和物都变成了真空。
“那你以前上班的时候那些应酬也放空吗？”
秋辞笑着说：“怎么可能？那都是工作，哪能走神？”
走神。盛席扉又把这个词记下来。
“那你讨厌那些应酬吗？”
“说不上，喜欢肯定是不喜欢，但是也说不上多讨厌……”秋辞扬手做了个手势，“就是工作嘛。”
就是工作。盛席扉把这个说法也记下来。
“秋辞，我觉得你这一点特别厉害，不是恭维你哈，都是实话实说，你明明是特别喜静的性格，但是真到了那种场合也不怵，反而还如鱼得水的。我觉得你这一点儿特别强，我得向你学习。”
秋辞笑着用手做了个鱼儿水里游的手势，“我差远啦，Micheal以前就老说我太不重视社交，他们开我的时候不也是拿这个挤兑我嘛。”
“那是他们要求太反人类——哦我不是说Micheal啊，我是说你们部门那个——”
秋辞等他下文，歪过脑袋脸朝着他，饶有兴趣地问:“那个什么？”
盛席扉脸上又有点儿红了，右手离开方向盘胡乱做了个手势，又握回去，“你自己完形填空。”说完自己先乐了。虽然他不在秋辞面前说脏话，但是秋辞能听见峰峰他们几个说，大概猜到是什么词了，有点儿解气，也“嗤嗤”地笑起来。
盛席扉忍不住说：“以前老想让你赶紧找到新工作，现在又有点儿舍不得了。”
他说“舍不得”那三个字的时候，秋辞脸上霎时如融雪一般。
他再接再厉，“要不，你就当我们的编内人员吧，峰峰他们也老说，光是一群搞技术的不行，得有——”
这时他电话响了，自动连上车里的蓝牙，车载屏幕上显示出来电人：“妈。”
秋辞脸上的融雪瞬间冻了回去。
盛席扉也很紧张，在接通和挂断之间犹豫。铃声经车内音响放大，震得人头晕，他想起秋辞怕吵。
秋辞已经扭头看向右边的窗户，盛席扉余光瞟着秋辞的后脑勺，接通电话，让铃声停下来。
徐东霞怕打扰儿子工作，每次打电话都是有要紧事，比如这次就是又给他找了个相亲对象。
“我把人姑娘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了，你主动给人家打声招呼，一定要主动啊，儿子！你这么帅，又这么优秀，女孩子们都喜欢的！但是你得表现得积极一点儿，别让人姑娘觉得你对她没那意思，女孩儿都矜持，得靠你积极主动……男人有事业心是加分项，但是个人生活这方面也不能放松，你岁数真不小了，再不结婚妈都要急死了，你知道你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成家立业，再生个跟你一样出息的大小子……”
盛席扉一直找插话的机会但是挤不进去，这会儿实在等不下去了，急急地打断：“妈我知道了！我开车呢不能走神，先挂了啊！”然后没等对面反应就挂断了电话。
秋辞还是看着窗外，后脑勺朝着他。
过了一会儿，秋辞转过头来，平静地说：“过段时间你再和金律师联系一下，然后把你公司的法务都外包给他的律所，这样以后就省心了。”
一句话就把他一肚子的话全都堵回去了。
晚上两人没再看电影。他们过两天要去见投资人，秋辞想梳理一下资金，根据公司的业务调整补充一下计划书，好让投资人放心，也是为之后的新一轮融资做准备。
盛席扉说：“辛苦你了。”说完就懊恼自己怎么先生分了。
秋辞果然变得比他更生分，解释说：“这些都是包括在合同里的后续服务。”
盛席扉一会儿想起他妈在电话里催他生儿子，一会儿想起秋辞听完他打电话后冷淡的态度，一会儿又去记忆里使劲儿翻找，想自己是不是一直下意识地避免在秋辞面前和自己妈妈打电话。
一不小心越了界：“要是那天我没去找你，你是不是就不准备履行这部分义务了？”
秋辞脸上空了两秒，迅速显出怒意，“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不负责的人吗？”
盛席扉说：“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秋辞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开了。盛席扉坐在沙发上对着屏幕发愣，屏幕上映出他傻傻的脸。
过了些时候，秋辞又回来了，把一根绳子扔他怀里，绳尾蜿蜒上他电脑的键盘。
盛席扉把电脑合上放到一边，绳子握在手里，秋辞提着浴袍下摆骑到他腿上，脸凑过来，小声问他：“后手直臂学会了吗？”
他在秋辞潮湿的头发间闻到优雅的香味，“嗯”了一声。

第75章 一个梦
绳子清空烦恼，再由orgasm填充进快乐，这是最实在的快乐。
握住就是把握在自己手里，含住就是掌控住，越简单的道理就越牢固。
…………
这时盛席扉忽然将他用力抱住了，秋辞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照着他的肩膀狠狠咬了下去。
盛席扉对着镜子检查肩膀上的伤口，秋辞那口小牙挺厉害，给他咬出血了。
他觉得两个人当时可能都有点儿不正常了，他能觉出秋辞刚咬下去就收了力，那会儿可能只是出了一点儿血。后面是他自找的，没有立即停下来，反而更紧地抱住、更激烈地…………
盛席扉也觉得自己变成动物了，变成一只野兽。
他两手撑住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得到梦寐以求的——不，都不敢说是梦寐以求，他连做白日梦都没敢这么想过，可为什么明明得到了，感觉却像是在失去。
明明靠得更近了，却觉得随时都会彻底消失。
他今天接完电话，本来是想和秋辞说一些话的。但他隐约觉出秋辞总能提前知道他想说什么，然后故意把那些话堵回到他嘴里。他有种预感，如果他今天在车里真把那些话说出来，秋辞就真走了。
这会儿他对着镜子审视自己，猛然了解到秋辞的前瞻性。难怪秋辞那么不屑去听自己的心里话。
他这会儿也开始质疑自己了，如果当时真的说出来：“我不会结婚。”能算数吗？
这时他对着镜子，“我不会结婚”自动扩充为“我一辈子不会结婚”。
迈出第一步时没想这么远，他还没想过自己吻下去的时候，就已经偏离了曾经默认的、从未提出过异议的正常的生活，当然也未想过这种偏离是暂时的，还是永远的。
从未提出过异议，只是因为从未有过深入思考。现在他开始思考了，什么叫正常的生活？什么叫结婚？什么叫一辈子？
他现在还不到三十岁，一辈子有多长？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睁大了眼，眼里充满惊讶，他竟然开始想一辈子的事了。
盛席扉低头看见秋辞给他的伤口喷雾和创可贴，刚刚秋辞把这两样东西递给他的时候都不敢看他，那脸上的表情让他心里比肩膀都疼。
伤口是两道弧，秋辞牙齿的形状。他在那上面轻轻摸了一下，拿创可贴盖住了。
他出去的时候，秋辞正靠着床头咬指甲，听见动静立刻把手从唇上拿下来，抬头看过来的眼神一下子让他想起自己的小侄女贝贝。贝贝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他轻轻地爬到床上，盘腿坐下来，他穿的是自己的篮球裤，坐姿大大咧咧，冲秋辞展开一个露出牙齿的笑容，“你是属小狗的吗，咬得我还挺疼。”
他看见秋辞的眉毛和眼皮一起颤了颤，喉结上下一动，咽进去什么，低声问：“特别疼吗？”
盛席扉的心简直像被他的声音攥住了，还被淅淅沥沥地滴进盐酸。
他凑过去，笑着说：“疼。你给我吹吹吧。”
秋辞环住他另一边肩膀，低头轻轻地吻了吻他贴在肩上的创可贴。与此同时，盛席扉抬手捂住他脑袋，低头吻他的头发。
这天晚上，秋辞给盛席扉讲了一个自己昨天夜里做的梦。
他先问盛席扉：“你做梦吗？”马上又自己纠正自己，“所有人都做梦，只不过有的人醒来就忘了，有的人一直记着。”然后他以一种极为惆怅的语气说：“所以区别只在于有的人会忘记，有的人一直记得。”
盛席扉是不知道自己睡觉会做梦的那类人。
秋辞昨晚的梦是在中学的教室，“老师要选班干部，让同学们不记名投票。”
这时盛席扉忍不住问他：“是你在美国上学的时候那个故意针对你的坏老师吗？”其实他有些疑惑，美国的中学也有班干部这种说法吗？
秋辞说“是的”，继续讲：“梦里面我的人缘已经非常差了，没有人愿意和我做同桌，所以全班只有我一个人是单独一张桌子，在讲台前面单独一排。老师把所有被同学提名的候选人名字写在黑板上，当然没有人提我，但老师说，秋辞不是一直挺爱积极表现自己嘛，那把秋辞的名字也写上吧。然后我身后一阵哄笑。”
盛席扉忍不住又打断他，“那老师是傻x吗？”
秋辞因为他这句话大笑不止。
笑够了，秋辞继续讲：“然后就是唱票……哦对了，前面还有一段，我后桌，当时坐在我后面的那个同学——真奇怪，我到现在都能清楚地梦见那些同学的脸，可我连他们叫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黑板上的那些名字也都是模糊的——你知道吗，我们做梦的时候大脑会自动忽略一些信息，那部分会被模糊处理，醒了以后才能觉出不对劲，但是在梦里是察觉不到的，感觉就是真的。当然我的名字是清楚的，在梦里面看得一清二楚，还特别大，写在黑板上——投票前，我后桌拍拍我，让我转过头去，小声跟我说，他会投我。我好开心啊，因为我觉得自己以前和他关系不错，以前老师对我还好的时候，我人缘还算不错的，经常给同学讲题，我以为他和我一样记得这些。”
“后来唱票的时候，老师念一个名字，那个同学的名字下面就加一笔，写正字，你知道那种计数方法吧？”
这时盛席扉惊讶地看着他。
但秋辞没有察觉，继续讲着：“别的名字下面的笔画越来越多，一笔加一笔，一个又一个的正字，像财宝一样摞在下面；只有我的名字始终孤零零的。梦里面我的名字开始不断变大，变大，直到我眼前全是我的名字写在黑板上的样子，然后我就醒了。”
“其实在梦里面我知道我的名字下面是不会有笔画的，因为往小纸条上写名字的时候，我没有写自己。而实际上，我当初写了自己的名字。我太害怕别人的名字下面都有，只有我的名字下面空空荡荡的。一直到唱票结束，我都没有等到那一竖。”
“所以昨天晚上我其实睡得不错，因为那个梦不算噩梦。真正的噩梦是老师抖着一张小纸条，笑着说，看来秋辞同学自己投了自己啊。”
秋辞平静地做总结：“那件事让我想明白两个道理，一个是别人当着你的面说出的话可能是撒谎，另一个就是你在别人面前流眼泪的话，会被笑话。”
盛席扉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了。

第76章 另一个梦
讲完那个梦，秋辞说：“我可能又要失眠了。”
盛席扉手绕到他背后轻轻抚摸，问这样有没有用。
两人是面对面侧躺着，秋辞问他：“你能先这样摸一会儿，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行吗？”
盛席扉说行。
秋辞背过身去，盛席扉以刚才的频率和力度从上至下地抚摸。秋辞说：“就这样多摸一会儿，然后慢慢、慢慢地慢下来……”
盛席扉轻声说自己明白。
等把秋辞哄睡着了，盛席扉自己却睡不着了。他低头看着秋辞，浴袍的领子因为侧躺着而张开嘴，露出颈子下面的皮肤。他想起有一次把秋辞的手绑起来后，秋辞说脖子后面被蚊子叮了个包，这会儿突然痒痒了。他就帮秋辞轻轻地挠。那时秋辞脸上露出既难为情又非常舒服的表情。又想起有一次秋辞抽完烟，笑着问他：“戒烟的人，馋不馋？”然后张开口，自己凑过去时，他又坏心眼地躲开，扭过脸，自己亲到他的颈侧。
梦里那个“正”字是口误吗？还是像秋辞说的，梦里会对一些现实事物做修改和模糊处理？
他对于那个梦有许多模糊的疑问，但抓不住任何头绪，因为他很少能记得自己的梦，偶尔记得也是缺乏逻辑的片段，他更没有梦到现实实际发生过的事情。他完全理解不了秋辞做那样一个真实、冗长又印象深刻的梦是种什么感受。
但是这天晚上盛席扉也做了一个印象深刻的梦，深刻到第二天早晨醒来后依然记得。
他的梦向来没有头尾，一开始秋辞就站在悬崖边上了，再定睛一看，原来不是悬崖，是他的办公室。临街的那面墙却不见了，楼层也被拔高数倍，所以底下的深渊是真的深渊。秋辞就站在那边缘，背对着本是落地窗的方向，手扶着球椅转来转去。
他看见后忙要去拉秋辞，不让他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秋辞却被他吓了一跳，受惊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也吓坏了，梦里反应慢，又往前追，醒来后才分析出来，秋辞是因为他离自己太近才跳下去的。梦里面清楚看到秋辞坠落的画面，眼睛望着自己，无比平静。也是醒来后才分析出来，秋辞下坠时望向自己的眼神，就像在说：“终于解脱了。”
他醒来后，发现秋辞不见了。
秋辞不像他睡眠那么好，做了骇人的梦还能继续睡下去。秋辞在睡梦中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立刻惊醒过来，连夜收了几件衣服逃出家门。他一秒钟都没法在盛席扉身边待下去了，焦灼得要被烧成灰的时候，他忽然想明白：自己如此茕茕孑立的一个人，他想离开随时就可以离开。那一瞬间，他如释重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比被绳子牢牢捆住时还要自由。
他逃到一家酒店，坐在床上仔细回忆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从梦讲回现实时有说漏嘴吗？似乎没有。所有有漏洞的词都是在说梦，只除了讲现实的时候太过真心了，什么都说了出去。又没管住口。
他开始做假设，如果盛席扉问他这个，他要如何如何说；如果盛席扉问他那个，他又要如何如何说。每一个“如果”后面还跟了好几个“如果”，像疯狂向外辐射枝丫的病树。要是每种可能性都能分裂出一个平行宇宙，他的平行宇宙一定比常人需要的能量多得多。
会有人设想自己的未来时，眼前出现的是一条清晰简明的线吗？那可真让他羡慕。也许盛席扉就是这样的人。他想着盛席扉，在陌生的床上睡着了。
早晨醒来后，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除了盛席扉的，还有他妈妈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给妈妈打回去。
妈妈问他几点上班，有没有打扰他，秋辞说没有，今天不用去办公室；妈妈又问他最近怎么样，秋辞说挺好的，换了一家公司，虽然小一些，但是没那么累了；妈妈又问：“以前上班很累吗？”秋辞说：“还行，不怎么累。”
之后母子俩便沉默下来。
秋辞想了想，问妈妈：“承旗和承旖上学去了吗？”
妈妈说：“是，她们已经去学校了。”
秋辞便问双胞胎妹妹最近功课怎么样，两人在这个话题上才能多聊几句。他们把主科和副科都聊完了，秋辞忽然想起来，妈妈刚才问他最近怎么样，他也应该问回去，这样才礼貌，于是问：“妈妈，你和刘老师最近身体还好吧？”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前几天胸口有点儿不舒服，去了趟医院，约了一个小检查。”
秋辞十分担心，忙问：“是心脏吗？”
妈妈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乳x，我摸到一个小肿块儿。”
秋辞愣了一下，想起以前听的一个年轻女同事的事，不由害怕起来，忙又问：“什么时候去检查？”
“今天。”停顿了一下，补充说：“是一个小手术。”
这时秋辞忽然明白过来，妈妈害怕了，和自己一样总是找不到人陪。
其实他不会问的，但是妈妈主动体面地解释：“刘老师血压高，我怕他担心；承旗和承旖太小，马上就要期末了，不能让她们分心。”
“嗯，我明白。”说完才觉得这像盛席扉的语气。如果是盛席扉，这会儿会怎么说呢？他恐怕会直接说：“我陪你去。”
但是秋辞说不出口，他只会用疑问句：“需要我陪你去吗？我今天不忙。”
妈妈那边静了两秒，“你要是有时间，不是特别麻烦你的话……”
秋辞心里一酸，忽然想起特别小的时候有一次他半夜发烧，爸爸不在家，是妈妈一个人背着他去医院。已经记不清是哪里的楼梯了，只记得妈妈背着他，一级一级地往上爬，边爬边说：“还好不是脑炎。”
“不麻烦，我这就出发。手术是几点？”
“下午一点。”
“那来得及。”秋辞顿了顿，又说：“别害怕，妈妈，不一定有事的。”
妈妈要强地说：“我知道。”
从家里拎出来的行李箱直接拎走，车开上高速，又接到盛席扉的电话，这次秋辞接了起来：“喂？……没顾上和你说，我家里出了点事，我现在在回老家的路上。”
电话那头传来如释重负的一声叹息，问他出了什么事。秋辞给他大概讲了一遍，说自己会在老家待两天，等检查结果出来。
盛席扉说：“我一会儿去趟公司，安排一下，然后去找你。”
秋辞说不用，不是大事，只是一个检查。
盛席扉说：“我陪你吧，万一你需要帮助呢，多个人总比少个人强。”
秋辞心头一直有情绪往上翻，得不停地咽回去。
“正好我也挺长时间没回家了……而且之前我爸生病那会儿是你陪着我，这会儿你要是不让我过去，是不是有点儿说不过去……”
“好吧，你要是有时间的话……”说完又发现自己的语气像妈妈，忙停住口，“等你到了我们再联系，不用着急。”
他觉出盛席扉那边笑了一下，“好。”又严肃起来，“别担心，秋辞，先检查，等结果出来。不一定有事，就算有事治病就行了，阿姨那么年轻，发现得也早，没事的。”
秋辞也笑了，“知道了。”

第77章 两个妈
在医院陪妈妈等候的时候，秋辞拿出电脑假装办公，实际是给盛席扉发邮件。发送完，他用手机给盛席扉发消息：“看邮件。”
两人用邮件你来我往，各自汇报情况。秋辞告诉盛席扉几点手术、大约几点结束，之后还要在医院等多久；盛席扉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问他们在哪个医院。
秋辞说：“不用过来，就是个小手术，很快就结束了。”
盛席扉挺惊讶：“你不让我过去陪阿姨做手术，那我不白来了嘛？”
秋辞反问：“你不是来陪我的吗？”
盛席扉那边安静了，过了会儿又问：“要不你专心陪阿姨吧，等你有时间了我们再聊。”
秋辞回：“没事。”
想了想又发了一封：“我妈妈不希望我因为她耽误太多时间，我在假装工作，所以和你用邮件。”
盛席扉那边马上回：“那阿姨不会偷看你屏幕然后说你不务正业吗？”
隔着网络都能觉出他嬉皮笑脸的，秋辞对着屏幕忍笑，装出和同事交流工作的严肃表情：“你以为我妈妈是你吗？没事老偷看我。”
这次隔的时间久了些，对方回过来一个颜文字笑脸。秋辞觉得他应该是刚在网上搜到的，突然担心对方问回来：“你没有偷看过我吗？”忙问：“你现在在哪儿？别在户外待着。”这个时间外面已经热得没法待了。
“你要是暂时不需要我帮忙的话，我先去我妈那边待会儿，你有事再随时喊我，我随叫随到。”措辞和标点都能看出写信人的慎重。
秋辞迟疑了一会儿，觉得聊天应该有来有回，就写：“嗯。”
发送完，秋辞转头看向妈妈。妈妈也在看手机，有关穿刺手术的副作用。
“妈妈。”秋辞小声喊她，“别紧张，那些副作用概率都极低的，只不过是出于知情权的缘故要写清楚，一般身体功能比较健全又不是特别敏感的过敏体质都不会有问题的，就算出现副作用也都是小问题。”
妈妈已经把手机摁灭了，恢复了挺胸抬头的坐姿，说：“嗯，我知道，我就是多了解了解。”
秋辞又看了她一眼，暗暗叹了口气，转过头继续假装办公。
手术果然很快，一切顺利。科室里一名医生是秋辞妈妈以前的学生，耐心同他们说完术后注意事项，又和秋辞互换了联系方式，之后母子俩又在医院等了些时候，直到护士说可以离开了才走。
秋辞妈妈说想去吃点儿东西，秋辞便开车找了一家饭馆。这对他而言是罕有的经历，因为小时候爸爸妈妈总说外面的食物不干净，可他们又都不擅长做饭，所以秋辞从小吃的最多的是爸爸妈妈从学校食堂买回来的已经捂得变了颜色的菜和饭。经年累月，学校食堂那几个桶里装的菜都没有变过。
秋辞总觉得自己现在嘴馋，是因为小时候吃过的好吃的太少了。
点完菜，妈妈的麻药劲儿过去了，秋辞能看出来她在极力忍耐。他也做过功课，知道这穿刺虽然是小手术，但术后也很疼，有的人说做完手术两条胳膊都不能动。
菜上来后，秋辞抢过筷子，“我喂你吧。”
妈妈觉得这不成体统，秋辞说：“这有什么呢？我小时候你不是也喂过我吗？”
妈妈说这怎么能一样，他那会儿是什么都不会的小婴儿，自己是手脚健全的大人。
秋辞难得强硬起来，把菜和汤都换到自己面前，“你要是不让我照顾你，我不白来了吗？”说完发现这完全就是盛席扉的语气。
妈妈仍在犹豫，忍不住左右张望，说：“那我们一开始应该去包间。”
秋辞说：“妈妈，赶紧吃吧，承旗和承旖一会儿就放学了。”说着把一勺已经晾好的粥举到妈妈嘴边。
他喂着妈妈，快吃完时，他们叫来服务员再炒几个菜打包。妈妈对这里的环境很满意，觉得菜也不错，看起来很干净。她挑了三道荤素搭配合理的菜，又加了一道中式甜点，对秋辞说：“你两个妹妹喜欢吃这东西。”
秋辞记下这道菜的名字，脆皮鲜奶，他还没有吃过。
秋辞先把妈妈送回家，让她在家里休息，然后开车去接双胞胎。
两个女孩儿提前知道妈妈生病了，是秋辞来接她们，又那样异口同声地打招呼：“哥哥，你好。”然后复制粘贴似的先后把书包放进后备箱，再先后坐进车里，不用人提醒就主动系好安全带。
比上次见时又显大了些，头发都剪短了，秋辞猜到可能是因为明年就要小升初了。还是分不清哪个是承旗，哪个是承旖。
秋辞问她们学习紧不紧，最喜欢哪一科，期末考试有没有准备好。问完三个问题，他发现自己就是小时候最讨厌的那种无趣的大人，可他不会和小孩儿聊别的，就住了嘴。
他闭上嘴后，车里便安静下来。这让他觉得有些尴尬，还觉得自己愚笨，还让他悻悻地想：“要是盛席扉在这儿就好了。”
直到快到家时，双胞胎中的一个突然问：“哥哥，你初中的时候就自己出国了吗？”
秋辞说“是”，“初三。”
从后视镜里看到双胞胎在交换表情，复制粘贴一样的崇拜的表情，他不由问：“怎么了？”
还是那一个说：“你真厉害，哥哥，你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秋辞笑了一下，“还好吧。”
但是“还好吧”这种表述太成年人了，一点都不真诚。秋辞又开了会儿车，问身后：“你们喜欢学习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人逼你们一定要考高分，你们还愿意学吗？”
双胞胎又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同时点头：“愿意学。”
“为什么？”
还是那一个做代表，说：“因为我们目前也做不了别的。我们觉得，如果现在连学习都完成不好，以后也不敢说其他的，像说大话。”
另一个在旁边用力点头表示同意。
秋辞笑起来，觉得现在的小孩儿懂得真多，“你们能有这种想法很好，比我小时候成熟多了。”
“真的吗？”
“真的，我小时候很傻。”
“可是妈妈说哥哥小时候特别优秀，学习比我们好，作文比我们好，看的书也比我们多……哦，哥哥你还会弹钢琴是吗？”
秋辞有些怔忡，“妈妈这么和你们说的？”
“是呀——哥哥，你真的会弹钢琴吗？”
“嗯……以前会一点。”
“现在不会了吗？”
“太久没弹了，已经忘了。”下意识就想教她们持之以恒的道理，幸好及时收敛住了，险些又变成讨人厌的大人。他在街边找到一个车位，停好，回过头来对双胞胎认真地说：“学习不是衡量一个人唯一的标准。你们两个很棒，为自己而学习，善于思考、也擅长交流，妈妈说我小时候比你们优秀，是为了激励你们，但其实在我看来，你们比我小时候强得多。”
两个女孩子被夸得既难为情又欣喜，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蛋激动得红扑扑的。她们一直都是被硬拔高的大人神态，这会儿终于显出小孩子的神情。
“别跟妈妈说。”秋辞冲她们眨了下眼。
两个女孩子窃笑着用手捂住嘴。秋辞又被她们复制粘贴似的动作逗笑了。
回到家里，妈妈已经躺到床上，谎称身体不舒服。秋辞给两个女孩儿热了饭，陪她们吃饭时他尝了一颗脆皮鲜奶，记住这个味道，之后又监督她们写作业，当然这是妈妈要求的。
两个妹妹已经和他熟起来，笑话他有手机依赖症，老是偷玩手机。
秋辞干脆把手机拿到明面上，面不改色地撒谎：“哥哥是在忙工作上的事。”转头就给盛席扉留言：“我刚刚体会了一把当大人的特权。”
盛席扉也是偷着和秋辞聊天，编辑器旁边开着微信网页版的窗口，屏幕背对着徐东霞，一边写代码一边等秋辞消息。
徐东霞在桌对面批改作业，嘴里一直唠唠叨叨，抱怨学生们上课都是白上，什么都记不住。盛席扉心想，怎么从他妈嘴里听到的是现在的小孩儿都不如以前了呢？和秋辞说的正好反着，又想问秋辞还记不记得贞观之治的年份。可惜都不能和秋辞分享。
徐东霞批完作业后开始备课，一边不住地和盛席扉抱怨他父亲，说总算知道盛席扉他爸为什么死活要跟自己离婚了，“他是早跟那个狐狸精勾搭上了，真不要脸，没什么本事还学别人包小三儿，我倒要看看那小三儿把他钱都骗光了还管不管他这个残废。”
盛席扉听得头疼，替他爸解释说那是自己在医院才认识的护工，和他爸之前都不认识。
徐东霞就说以前没事，那现在孤男寡女住在一起也铁定有事了。
盛席扉的成长一直顺遂，同龄男生在青春期把家里搅得鸡飞狗跳时，他已经醉心于各种计算机语言，根本顾不上想别的。像是叛逆期迟来了，他开始觉得自己妈说的话总是不中听。
好不容易找到间隙插进话，小心地问他妈：“妈，你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徐东霞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地站起来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说什么呢臭小子！你还懂这个！”
盛席扉笑着忙把电脑抱起来，等徐东霞又坐下了，才敢把屏幕露出来。秋辞最新的留言是：“我继父回来了，我要去check in了。”
盛席扉忙问：“你晚上住宾馆吗？”但是秋辞估计已经在开车了，没有回他。
盛席扉握着鼠标，把两人今天的聊天内容又回味了一遍，合上电脑，组织了一会儿语言，问徐东霞：“妈，你还记得你是教秋辞初几吗？”
徐东霞立刻警惕地抬起头，毫不掩饰对秋辞的厌恶，“你问他干嘛？我不是和你说别跟他来往了吗？”随即受惊似的追问：“他又缠着你了？”
“妈！你为什么——”
“你先说！他又缠着你没有！”
盛席扉用力咽了一下，“没有，我是……想起之前融资的时候的顾问是秋辞以前介绍认识的，想谢谢他。”
徐东霞放了心，随即一个白眼：“谢他干嘛？不用谢，我儿子能融资成功是我儿子有本事，我们不欠他人情。”
盛席扉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用力挠自己脑袋，抓得头皮疼，实在是忍不住了：“妈，你别那么说秋辞，他之前对你那么好，还帮咱家那么多忙，你不能因为他小时候犯过一个错误就对他有偏见。你教了那么多学生，也没见你对谁这种态度——”
徐东霞恶狠狠地打断他：“还真是，我教了那么多学生，最坏的就是秋辞！好儿子，你从小就听话，今天这事儿你更得听你妈的！妈都是为你好，别人对你好那都有可能是想害你！你千万千万得答应你妈，以后绝对不能跟秋辞来往了，他要是缠着你，你就躲着他，咱不贪他那点儿人缘，咱们受不起。再说了，他可是那个啊，恶心死了，变态！妈怕他对你造成不好的影响！”
盛席扉在心里驳回去：“晚了。”现在往秋辞身上捆绳子的时候，自己哪次不比秋辞兴奋得更快？之后做的时候哪次不比秋辞更激动？要说是变态，自己恐怕比秋辞还更胜一筹。
徐东霞见他不吱声，以为他是和往常一样“听话”，便又说起娶妻生子的事。
秋辞回复了：“我到了。”又问他：“你在老家开过房吗？”
盛席扉在他妈眼皮子底下打字：“以前没有，今天能不能尝试一下？”
收到秋辞给他的定位和房间号，盛席扉对徐东霞说：“妈，我高中同学知道我回来，想叫我出去喝酒。”
徐东霞立马笑逐颜开：“哎对，多跟以前知根知底的同学们联系，虽说你在北京发展，可咱们家里的关系也不能断。你这么有出息，你同学们肯定都争着抢着和你做朋友，正好也问问你同学，有没有认识单身的女孩子，帮你介绍一下，最好是知根知底的才放心……”
盛席扉飞快地拿手机钱包钥匙，鞋都来不及提上，踩着鞋后帮冲他妈挥了下手，“妈你先睡啊，我回来得晚，别等我！”赶紧逃出去。

第78章 打情骂俏
盛席扉觉得真巧，秋辞住的酒店是他本来要办婚礼的酒店。但他马上就想明白了，他妈给他预订的婚庆酒店必然是全市最好的，而依秋辞那花钱没数的习性，他自然会选这里。可盛席扉仍愿意把这必然的巧合理解为缘分。
前台问清他的身份，立刻就有人热情地过来带路，他一开始以为是酒店服务好，坐进电梯才发现那服务员一直好奇地偷偷观察自己。他下意识看回去，那偷偷打量的眼神就被吓跑了。
盛席扉这才体会出刚刚那两个服务员表现出的热情其实是猎奇者的雀跃，愉快的心情微微下沉，并且疑惑这服务员是怎么看出来的呢？是因为时间太晚了吗？还是因为秋辞跟前台交待时露馅了？秋辞那么慎重，第二条猜测不可信，也许只是因为秋辞的长相和气质太出众了，容易引起别人的观看。这时他更疑惑了，现在大家对这种事都这么精通了吗？怎么他当初要费那么大劲儿才想明白。
电梯加速、匀速、减速，停下来，盛席扉的心情也跟着超重失重，最终停在马上要见到秋辞的喜悦中。
到了秋辞住的那层，盛席扉对服务员说自己知道房间号，不用他送了。亲眼看着这好奇心过盛的服务员进了电梯，他才来到秋辞门前，按响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露出秋辞的半边身体和一只手。盛席扉被他抓住衣领拽进屋里，两人搂抱着亲到一起，四只脚里腾出一只把门踹上。
秋辞穿的是酒店的棉布浴袍，比他平时穿的丝绸浴袍朴素，也更憨厚，让人觉得不用像之前那样小心谨慎地对待。等盛席扉发现的时候，秋辞已经被他揉得衣襟大敞。
秋辞后背抵着墙，一手推他，另一只手拢好衣服。盛席扉的眼睛像风里的火苗一样乱窜，只来得及在那坦露的胸膛上舔了一下，就被衣服挡住了。
秋辞轻笑着挨近他耳朵，私语地问他：“像不像偷情？”
盛席扉仔细去看秋辞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和抵在唇间的舌尖，觉得他不是在讽刺，而是觉得刺激，在表达喜欢。刚降了几度的脑袋又开始晃晃悠悠地升温，他怕理解错，试探地凑过嘴去，秋辞立刻仰头叼住他的嘴唇，有些重地咬了一口又松开，“嗤嗤”地笑起来。
盛席扉也笑了，猛地将他手臂连同身体一起箍住，两条结实的胳膊连成一条蟒蛇，如蟒蛇缠住猎物后那样缓慢而不可反抗地收紧。猎物的胸廓被他挤压得无法扩张，肺部没法吸进新的氧气，却不怕死地更激动地索吻，舌头都伸了出来。
盛席扉低头叼住，嘴唇和舌头都软软的，让他心里也软软的。猎手先动了恻隐之心，松开胳膊，秋辞张大嘴拼命地吸气，在他与墙之间软绵绵地往下滑。两人的嘴和胳膊都缠在一起，盛席扉和他一起倒在地上。秋辞一边吃盛席扉的嘴一边说地毯脏。盛席扉把他挪到上面，自己垫在下面，以地为席。
秋辞吃够他的嘴，又吃了几口他的脸和下巴，然后撑着他的胸膛去扒他T恤的领口，想看看他的肩膀。
盛席扉笑着侧过肩，让他看自己咬出的成果，还指给他：“这两个是门牙咬出来的，这个是你边儿上那颗小虎牙硌破的……全是上牙印儿，可见人类的上牙比下牙有劲儿。”
秋辞讪讪地松开他的衣领，“胡说八道。”
他想爬起来，盛席扉搂着不撒手。成年以后再在床以外的地方躺下就觉得奇怪了，但两个人一起就觉得温馨而充满趣味。盛席扉的双手搭在秋辞腰后，酒店的棉浴袍摸起来软乎乎热乎乎，挺舒服，“再躺会儿吧，反正都脏了。”秋辞笑他，盛席扉也满眼笑意，问他：“阿姨的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吗？”
秋辞微微一怔，说：“没有。”他嘴角动了一下，补充道：“明天。”
两人先后爬起来，都觉得刚才在地上蹭脏了，没往床上坐。屋里只有一把和床搭配的欧式扶手椅，两人默认该由秋辞坐上去，而盛席扉站着。盛席扉执起秋辞搭在扶手上的一只手握住手里，秋辞任由他握着，眼睛望着前面的窗帘。
盛席扉忽然觉得，也许秋辞是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他的，毕竟都这么明显了。他还觉得秋辞也很喜欢自己。
秋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明天出结果，一般好像是得三四天。那里正好有一个医生是我妈妈以前的学生，一定要跟着我们帮忙打点，我妈妈心里还挺不舒服，好像自己一世英名都毁在这次走后门上了。其实我们这种小地方干什么不需要找熟人？连我都知道这个……她就是这样，对自己、对别人都严。”
又过了一会儿，秋辞抬头用带着疑问的语气对盛席扉说：“我好像一点儿都不害怕，真奇怪。”
盛席扉手上加了些力道，在他手心手背上捏了两下。
“你之前和我说，你父亲手术前，你签字的时候手都发抖；我今天签字的时候特意留意了一下，一点儿都不抖。我就很纳闷，你不老说我心事重吗？我平时就爱胡思乱想，这会儿倒冷静了，真的挺奇怪的。”秋辞最后一句话藏进心里了，他想，原来自己真的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
“我爸出事之前我也没想到我胆子那么小，我以前真以为我是那种泰山倒眼前都面不改色那种人。可能在这种事面前每个人都和之前不一样吧。”
秋辞轻轻地笑了，“是吗？”
盛席扉学他耸肩，“没准儿啊，也没准儿是因为阿姨今天这就是个小手术……你在医院看见和阿姨做一样手术的人了吗？别人是哭天抢地的还是怎么的？”
秋辞笑出声，“谁做检查的时候哭天抢地的？”
“就是说嘛，你还是想太多。今天手术顺利就挺好，等明天出结果就得了。”
秋辞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对。”又说：“其实我都假设好了，如果明天结果出来没事，那最好；如果是良性肿瘤，可能也需要切除，但是我妈妈可能不想——我妈妈可漂亮了，生了三个小孩儿还特别苗条，她老说人不能注重外表，可其实她自己特别爱美。她要是不听医生的，不肯做切除，我就告诉我继父，让我继父劝她。我继父是明事理的人……不过到时候我妈妈肯定要怪我了……当然也可能是我多虑，我两个妹妹还那么小，妈妈应该挺注意自己身体的。生双胞胎的时候她受了大罪，身体一下子就不好了，提前办了退休，后来她一直就挺介意的，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是我知道她特别怕双胞胎还没长大她就……美不美的，哪有健康长寿重要？……当然这都是基于我继父为人可靠的假设上。我毕竟没法真正了解他，我看网上说有的丈夫就很不可理喻，妻子得了那种病还介意身材，不让手术……要是我继父也是那种人，我就把我妈妈和两个妹妹接到北京，我赶紧找工作，养她们三个还是养得起的。其实我早就说让承旗和承旖去北京上学，但是妈妈说那就不是公平竞争了，相当于高考作弊。其实哪里有公平呢？我们这里是高考大省，考生是别的省的好几倍，录取人数却不比别的省多，我是逃过这个了，承旗和承旖以后得面临这么严峻的竞争，我都有点儿舍不得。你看，我妈妈其实比我还理想主义……万一要是恶性的，就该怎么治就怎么治。我看网上说乳腺癌的生存率还是挺高的，而且万一真恶性了，不管我继父愿意还是不愿意，都是要手术的，那就没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了。但是我又怕我妈妈太要强不肯说，她老觉得生了病就低人一等，我怕她越是严重的病就越不肯告诉亲近的人……”他突然住了口，像说话时没留神唐突到别人，其实只是自己唐突了自己。
盛席扉也听出他最后那句不经意的话背后的残酷，而秋辞平静的表情更是让他心疼。上高中以后就没听过有人管自己母亲叫“妈妈”了。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盛席扉问。
“来的路上。”
“以后开车的时候专心点儿，别老胡思乱想的。”
秋辞惆怅了一瞬，自嘲地笑出来：“习惯了。”他抬头看盛席扉的表情，“你有没有觉得我老是说矛盾的话？”
盛席扉扬起眉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说：“不过你想说就说呗。”
秋辞看着他的脸，脑子里自发替他补出一句：“那么严谨干嘛，又不是答辩。”神态和语气都有了。想象过为具体，秋辞把自己逗笑了。
盛席扉也笑了，问他：“你笑什么？”
秋辞仰着脸笑着摇头。盛席扉抬起手，像抓篮球似的手掌大张开，轻轻地落到秋辞头顶，像是要把他大脑里那些累人的念头都吸出来。那只大手掌着秋辞的脑袋轻轻地晃了晃，问他：“老想那么多，累不累？”
“累。”
刚刚盛席扉站他旁边时，他就觉得两人这姿势太依恋了。那么可靠的躯体，就在他脸旁，让人情不自禁想靠上去。但是太依恋了，太示弱了，他不敢。
这会儿盛席扉搂着他的头，让他靠到自己腰上。
“没事儿啊，秋辞，我们等明天出结果。”
秋辞稍微转了下头，把脸埋在盛席扉身上，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只靠了一小会儿就立刻离开，并且站起身拉开些距离，这样就是平视了，说：“我没带绳子。”
盛席扉挑了下眉。两人显然都产生了一些想法，但又都想等对方先说出来。
这种事上秋辞是不肯吃亏的，而盛席扉比他更沉不住气。两人对峙了一会儿，盛席扉先憋不住地问：“那，你还需要我留下吗……”并补充：“我几点回去都行。”
秋辞忍住得意，做了个表示无所谓的耸肩，“看你咯。”
盛席扉一边高兴一边又惊讶他这么敢得了便宜还卖乖。两人相互看着，忽然不约而同地觉出刚才做作，一起害臊地笑起来。
秋辞决定大方一点，坦白道：“你陪着我，我睡得香。”
盛席扉笑得露出牙齿：“哦，是吗？”
秋辞一脸正经地点头：“是，可能是你身上的瞌睡虫比较多，随便传给我几只就管用了。”
盛席扉被他逗得哈哈笑。
秋辞在他的笑声里给他倒了杯水，问他要不要洗澡。
一提洗澡就又有些不好意思了。盛席扉看看表，十点多，玩儿绳子正合适，睡觉好像又有些早，就问他：“你困吗？”
秋辞摇头。
两人竟一时为难住了，像是一辆列车不经意越过了终点站，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
“你平时这个时间都干什么？要是不加班的话。”秋辞问。
盛席扉受到启发，“我们打篮球去吧！”
“啊？”
盛席扉对自己的想法十分满意，伸手去捞秋辞的胳膊，“现在就晚上还凉快点儿，我们去打会儿篮球。一直说要带你运动呢，一直没机会。”
秋辞往后躲，“啊，那还得换衣服……我都没带运动的衣服。”
盛席扉抓住他手腕往衣柜带，“就稍微玩儿一会儿，又不是让你打比赛，你看咱楼下早晨还老有人穿着三件套打球儿呢。”
秋辞心想谁跟你“咱”啊，继续找理由：“我都洗澡了。”
“回来再冲一把不就得了？”忍不住回头看他，“你怎么那么懒？”
秋辞不乐意了，“我不懒，我就是不喜欢出汗。”
盛席扉笑着附和：“嗯嗯，对，你最爱干净。你知道还有哪种动物跟你特别像，又爱干净又不爱动吗？”
秋辞知道他肯定要说“猪”，抢先骂回去：“你！”

第79章 羡慕你
进到电梯后，盛席扉忽然想起前台那两个服务员。他提着一颗心和秋辞走出电梯，郁闷地发现那两人还在，看到他们后立刻露出压不住的兴奋，用自以为隐蔽的眼神交换无聊的信息。
盛席扉绕到秋辞身侧，不让那四行视线落到秋辞眼里，一边紧张地留意着秋辞的表情。可恨前台那两人见他没有反应，竟然得寸进尺，看着他们窃窃私语起来。
经过前台时，秋辞越过盛席扉往那边看了一眼，停下来，稍一驻足，然后调转方向朝那边走去。盛席扉忙跟上。
秋辞走到前台，依次从两个服务员脸上看过去，每人分到好几秒钟。两人中的一个忐忑地挤出八齿微笑问他有什么需求，秋辞没理，视线往下落，像刚刚冷眼看他们长相那样地依次扫向两人的工牌，然后当着他们的面拿出手机，把两人的员工号记下来。
秋辞收起手机，扭头对盛席扉说：“走吧。”不管身后是什么反应。
出了酒店大门，空气顿时温热起来，但不像白天那么燥人，因着夜里的清风，比室内的空调冷气还要舒畅。
盛席扉嘴角翘得高高的，秋辞不由也笑了，问他：“怎么了？”
盛席扉感兴趣地问：“你是吓唬吓唬还是真要投诉？”
秋辞有点儿矜骄地挑眉，“当然要真投诉。”
盛席扉忍不住地看他，让秋辞忍不住问：“你老看我干嘛？”
看你好看。“看你怪厉害的……你经常遇到这种吗，以前老出差那会儿？”
“也不算经常吧。酒店里的服务员多数还是挺敬业的，但是也有不合格的。”
“你都会投诉吗？”
“不一定，得看情况。像刚才那种肯定是要投诉的，他们根本不适合那个岗位，应该让给更有资格的人；但是有的只是小失误或者小瑕疵，就算了。”
盛席扉笑着说：“我还挺意外的。”
秋辞斜眼觑他：“你觉得我是那种忍回去的人？”
盛席扉点点头。
“以前确实是，但是工作这么多年，慢慢练出来了。”秋辞自动跟着盛席扉走，找到的自然是那辆白色福特。盛席扉自觉当司机，秋辞自觉坐进副驾，继续讲，“我以前确实很不喜欢和人起争端。上学的时候就因为这个吃过不少亏，工作以后更是，我一开始连旁听律师们开会都害怕。”
“为什么听律师们开会会害怕？”
秋辞的眉毛跳起来，像是重温起第一次听见律师们辩论时的惊奇的心情，“他们都太能辩了！什么事都能辩起来！我那会儿听着就觉得跟吵架一样，跟着一起情绪紧张。”他顿了一下，笑起来，“后来我发现其实只有我紧张，人家都没事儿，那只是他们的职业习惯。”
“那后来呢？你们那种工作天天要和人打交道，得有不少需要争论的地方吧？”
秋辞笑着问他：“什么叫‘我们那种工作’？是利用人为创造出来的规则骗韭菜进场和大资本玩儿零和游戏、理应被人工智能取代的收入与工作内容不匹配的工作吗？”
盛席扉脸上顿时涨红，忙说不是那意思。
秋辞哈哈一笑，“你怎么也会虚伪了呢？不用怕得罪我，其实我跟你想的是一样的，我们这个行业早晚要被你们取代的。”
盛席扉不由看他一眼，“真的？”
秋辞欢快地伸出食指指向他：“我刚才要是bluffing你就中招了！”
盛席扉要被他弄糊涂了，只知道高兴地笑，还斗胆纠正他：“你要说虚张声势，或者说你是在诈我，别老夹英语单词儿。”
秋辞学他的儿化音：“单词儿，你真是在北京待久了。”
盛席扉反驳：“儿化音又不是北京话专有的，咱们家乡话也有儿化音，你是不是英语说多了把家乡话都忘了？”
秋辞扭着脸看他，盛席扉也看过来，两人一起笑着，又同时觉得幼稚，嫌弃地各自扭过脸去偷偷笑。
盛席扉想起之前想知道的，接着问：“你是工作中练出来的伶牙俐齿吗？”
秋辞不满他的用词，却又觉得他形容得没错，自己在他面前好像确实稍显强势，便又伶牙俐齿地问道：“你怎么对我的事那么感兴趣？”
因为喜欢你啊，盛席扉忽然感到些心酸地想。他不许自己说那些话，却又老这样围堵自己。
“因为好奇啊，没见过你这种拧巴性格。”他只能这样开玩笑地说。
秋辞又笑了，想了想，说：“我觉得我可能本来就不适合干这行，我看别的同事都那么有干劲儿，既觉得不理解，又非常羡慕。完成一个项目，我也有成就感；看着银行余额变多，我也能多一点安全感；出门在外总被人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我也有虚荣心得到满足的快感；但是都不够，远远不够。我没有我同事们那么强大的动力，所以就算没有那件事，我可能也干不长吧。”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选这行呢？还坚持这么多年？”
秋辞耸了下肩，没有开口，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一时想不好要怎么回答。这时他贴近窗户看向外面：“这是我们初中吗？”
盛席扉喜欢他用“我们”这词，说“是”，扭头却看见秋辞扒着窗户，背影像是被定在那窗框里了。
他下意识多说话，想把秋辞从那框里拉出来，“你是不是好长时间没走这条路都不认识了？咱们平时从北京回来，下高速以后都是从另一个方向进城，不走这边……这些年发展得真快，全都变样了，街道变宽了，楼变高了，就咱们学校的大门还保持原样，我每次看见都还挺怀念的……”他说着说着停了口，因为觉得秋辞没有在听。
“秋辞？”盛席扉的右手离开方向盘，在秋辞背上抚了一下。秋辞被吓到似的从窗框里剥落下来，一脸惊诧地扭过头来。
盛席扉心里亦感到惊诧，不由放轻了声音，“一会儿我把车停路边，你在车里等我一会儿，我拿上篮球就下来，好吗？”
秋辞眨眨眼，像是从什么思绪里醒过来，点了点头。
盛席扉回家拿上自己高中时用过的篮球，跟徐东霞说是要和同学们打篮球。徐东霞对他的话毫不怀疑，只围着他给他倒水，怕他在外面热着。
盛席扉刚在秋辞那里喝了一大杯水，这会儿又灌进去一杯，肚里都发涨了。徐东霞就在旁边张着手等着，他刚一喝完，就把杯子抢了过去。盛席扉右手夹着篮球，左手空在半空中，忽然觉得尴尬，对徐东霞说：“妈，我不是小孩儿了，你别老这么伺候我。”
徐东霞笑着，又灌了一大瓶水让他带着，“你长多大都是妈的好儿子，妈伺候你心里高兴……”她边说边推着他往门口走，“打篮球比喝酒好，跟同学好好玩儿啊！别忘喝水，晚上也热，千万别中暑！”
盛席扉在他妈的叮嘱声中走进电梯，忽然想起酒店里那两个服务员。他不知这两样事物有何关联，只觉得它们像结到一起的网，把他从头顶罩了进去。
他回到车旁，发现秋辞不见了。
秋辞从小区里溜达出来，看见盛席扉抱着一只篮球和一只又大又老气的塑料水瓶大步跑着，脸色焦急地左顾右盼。他立刻就能想象到，如果不是在这个小区门口，盛席扉一定会喊出自己的名字。
盛席扉也看见他了，脸色舒缓下来，但并没有放慢脚步，眨眼就跑到他跟前，说：“我以为……”
秋辞的视线在那只老气的水瓶上流连了一瞬，问：“以为什么？”
盛席扉却不说了，和他一起往车那边走，同时替他找好没有遵守约定的理由：“车里热是不是？还是外面凉快。”
秋辞说：“我刚刚在想，我们还没有打过野炮呢。你说那小区里树那么密，别人从楼上能看到吗？”
盛席扉猛地刹住脚，见鬼似的看着他。
秋辞咧嘴一笑，露出给盛席扉肩膀硌出血的那颗小虎牙，“逗你玩儿的，你真不识逗。”
盛席扉僵硬地笑了一下，下意识往后抬头看眼自家窗户的方向，找到那栋楼，再数对楼层，那个阳台就是自己家的厨房。
秋辞也向后看去，指着另一个方向：“那是我妈妈和继父家的窗户，看来他们都已经睡了——徐老师睡挺晚啊？”
“……是，快期末了，我妈得给学生们准备复习材料。”
“徐老师真辛苦。”
那语气也许是正常的，但盛席扉竟不知要怎么接话。
他们坐进车里，秋辞问：“去哪儿打篮球？”
“哦……”盛席扉有些心不在焉，“去技校的篮球场，那里是开放的，灯光也好。”
“你以前经常去那里打球吗？”
“是……初高中那会儿经常晚上过去打会儿球。”说起打篮球，盛席扉精神了些，“那会儿估计是因为青春期，精力过剩，晚上老觉得劲儿还没使完呢，睡不着，就骑自行车过去打会儿篮球。现在太晚了，可能碰不到人了。之前九点、十点的时候，经常能碰上别的打球的，就一起凑着打比赛，痛痛快快地玩儿上几场，出一身汗，再骑自行车回家，冲个澡，就能睡个好觉。”
“我以前见过你。”秋辞忽然说。
“嗯？”盛席扉扭过脸看向他。
“有一次你去找徐老师，我在教室里看见你了。”
盛席扉相当意外，“你那会儿认识我？”
“别的同学认识你，说你是徐老师的儿子。”秋辞笑起来，盯着他的眼睛，“你在我们班可有名了，好多同学都特别崇拜你。”
盛席扉跟着他笑了一下，心里却说不上缘由地发紧。他应该顺着秋辞的话开玩笑，问他：“你那会儿是不是也崇拜我？”但是嘴巴和舌头都僵了，说不出来。
“徐老师经常在班里夸你，所以我从小就知道你学习好、性格也好，又会打球又能替班里参加运动会，一个人参加好几个项目，别人不敢选的长跑你都包了，选班长都是满票，各科老师抢着让你当课代表，哦对，你还参加机器人大赛——我那会儿都不知道什么是机器人大赛，以为是电影里演的那种人形的，会走路、会说话，就特别想知道你做的机器人长的是什么样的，是男的还是女的，是大人还是小孩儿……”
“我们那会儿做的机器人其实不是电影里那种——”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机器人大赛是什么意思了。”秋辞堵住他的话。
盛席扉心里突突的，像是隐约觉得自己丢了一样重要的东西，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什么。他勉强笑了一下，“我妈在班里说这些啊？”
秋辞也笑回来，“是啊，经常说，用你激励我们吧。”
盛席扉看着他的笑脸，那种丢了东西的感觉更强烈了，“那……有用吗？还是让你们特烦我？”
秋辞收起笑脸，露出几分不耐烦的表情，“我不是说了嘛，我同学们都可崇拜你了。”
“那你呢？你那会儿是讨厌我还是跟别人一样崇拜我？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对我有点儿反感，是因为那个吗？”盛席扉顶了回去。
秋辞被他抵住了。盛席扉想起他刚说自己在工作中练出敢和人起纷争的本事，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又想起有一回自己冲秋辞大嗓门，秋辞立刻就闭紧了嘴，不肯再说话。
他故作轻松地笑起来，“那看来你以前真讨厌过我，谁让我以前是‘别人家的孩子’呢。不过你现在不烦我就行。”
“我以前很羡慕你，现在也羡慕。”
盛席扉意外地扭过头，看见秋辞并没有看自己，而是神色缥缈地望着前面。

第80章 打篮球
秋辞不高兴了，这对盛席扉来说已是较能显见的事。但他仍不会判断秋辞为何不高兴，以及这种不高兴处于何种水平：是稍微逗一下就能高兴起来的那种不高兴？还是这会儿最好让他静一静，过会儿他就会因为对人冷脸而感到抱歉地小心凑过来的那种不高兴？还是明天又是电话打不通、发消息没回应、一旦找不到就再也见不到他的那种不高兴？
想到最后那个可能性，盛席扉心里刺痛得几欲发狂，真想立刻找根绳子把秋辞捆起来。
真想把秋辞捆得死死的，让他哪儿也去不了。
车停在球场外。下车前，秋辞从盛席扉手里抢过那只大水瓶，“我拿这个吧！”
就像被徐东霞从手里抢走水杯后那样，盛席扉的一只手傻傻张在半空中，又缓缓地收回来，双手拿住篮球，说：“好。”停顿了一下，笑起来：“这一大瓶够咱俩喝了——你要是不愿喝这个，咱们也可以找个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
秋辞抱着水瓶不敢迎他的视线，“没事，我们喝这个就行。”匆匆下了车。
盛席扉教秋辞手如何放、胳膊如何发力、脚如何迈步，秋辞都一一照做。别人学打篮球，总要擅作主张地拍几下，或按捺不住地投一下投篮，或偷袭似的冷不丁来个传球。但秋辞严格遵守盛席扉的指令，令行禁止，配合过头。
盛席扉知道了，是第二种不高兴。他这时也体会到秋辞常有的那种感受，悬着的心落下来，却像是掉到横膈膜上。
秋辞真是一点儿都不会打，也许是因为见过，人也聪明，拿球和传球的姿势都不算太外行；可一投篮就露馅了，球从篮筐上方高高地越过去，盛席扉立刻拔腿去追。
他捡上球跑回来，看见秋辞一脸抱歉地看着自己，不过是扔丢了一个球，那表情却像是闯了大祸。盛席扉心里顿时软成一团，把球用力抵在胸口，可心里依然汩汩地往外冒酸涩的泡泡。
跑到离秋辞五六米远时，他毫无预警地把球用力抛了出去，球沿着一条笔直的轨迹朝秋辞飞去。他看着秋辞的脸，看到他吃了一惊，带着这样吃惊的表情慌张地抬起双手，用刚才学过的姿势把球接住。球飞进他手里时，他像是被球冲击的，也可能是因为吓了一跳，双眼剧烈地眨了一下，愣愣地看过来。
盛席扉忍不住地哈哈大笑，“动作不错啊！反应挺快！”
秋辞又眨了两下眼，还保持着双手接球的姿势，吃惊过后的脸上逐渐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盛席扉笑着跑过去，抬起手像是要摸他脑袋。秋辞忙偏头躲避，却遭遇假动作，那只大手虚晃一下猛地往下一拍，他抱在手里的篮球就被拍到地上，转眼就被抢走了。秋辞还傻乎乎地保持那个接球的动作，张着双手抱着一团空气，看见盛席扉已经跑出好几步，从容地带着球小绕出一个圆弧，转过身朝自己得意地笑起来。
秋辞也忍不住笑了，露出几颗牙齿，包括那颗小虎牙，露出一个可爱的小尖儿，脚底下也蠢蠢欲动。
盛席扉猫下腰，眼睛看着他，球在他手底下有节奏地弹跳，挑衅地说：“来抢球啊。”
秋辞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却又不肯走了，抿着嘴把牙都藏起来，笑着摇头。
“来吧，我让你一只手。”盛席扉说着把右手背起来。
“你用右手。”秋辞下意识讨价还价。
“行行。”盛席扉好说话地换右手拍球，把左手背身后。
秋辞左右看眼边界线，盛席扉又让他一步，带着球跑进中圈，左手暂时从背后放出来，绕着中圈画了个圆，“我们就在这个圈里面，球出去都算我的，行吗？”
秋辞觉得这个圆可太小了，球一碰不就飞出去了？但还是谨慎地又跟盛席扉确认了一遍：“真的吗？”
盛席扉拍着球，脚下挪动起来，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儿，催促道：“真的！快点儿！抢一下试试！”
秋辞也按捺不住了，抬脚跑进圈里，绕着盛席扉转起圈圈。篮球在盛席扉的手掌和地面之间有节奏地运动，从时间轴上看，球在盛席扉的手心里只有一个点，在空中确实一条线，怎么看都能有可乘之机。
可根本没有那么简单！那球像是长在盛席扉身上了，每次他觉得球离自己近了，似乎一伸手就能够到，让他激动地往前伸胳膊，可每次都是将将错过，别说出圈，盛席扉几乎就没挪过地儿，一直原地打转。这简直不科学！看篮球比赛的时候也没觉得那些篮球运动员的手心里抹了胶水啊！
扑了好几十次空以后，秋辞都想玩儿赖了，想踩盛席扉的脚，还想挠他痒痒；一边偷看盛席扉的脸色一边又觉得惭愧，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
盛席扉一边拍着球一边笑着问：“憋什么坏心眼儿呢？”
秋辞仍在伺机，已经有些气喘了，说：“没有！”
盛席扉看见他鬓角的发根底下冒出汗珠，在灯光下亮莹莹的。他故意露了个破绽，秋辞立马抓住了，把球从他手底下拍出去。
“啊！啊！赢了赢了！”秋辞一下子跳起来，兴奋得不得了，简直像他们打比赛的时候压着哨声投进一个制胜的三分球。
盛席扉跑出去捡球，不住地回头，舍不得错过秋辞任何一个高兴的表情。
他抱着球回来，故技重施，又把球冷不丁抛出去。这次秋辞有了准备，利落地接住了，还向他发起挑战，“你来抢我的呀！但是我不能在这个小圈里，给我按整个场地来算行吗？”
盛席扉看向他的脚，“鞋是不是不舒服？”
秋辞高兴地拍着球，闻言把球抱住，低头踩了几下地，“还好。”
问他相当于白问。盛席扉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握着他脚腕让他把脚抬起来。
“唉，别——”秋辞难为情，他觉得脚上出汗了，想往后倒，但是盛席扉握得很紧，抬着他的脚腕把他的皮鞋脱下来。
“鞋底儿这么硬啊。”盛席扉双手握着鞋子弯了弯。
秋辞没穿鞋的脚踩在另一只鞋的脚面上，腿已经累了，身子朝某个方向歪斜，直歪到比萨斜塔的角度，一下子失去平衡，趴到盛席扉肩上。盛席扉毫无准备地被他压得跪了下去，忙手撑地稳住，抬起头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这就没劲儿了？”看见秋辞整张脸都跑得红通通的，眼里也充满光彩的，鬓角的汗已经汇成一条线，沿着脸部的线条滑下来。
盛席扉一条腿蹲住了，另一条腿单膝跪地，把秋辞没穿鞋的脚放到自己大腿上，忍住了没有上手去捏，抬头问：“刚才那么跑脚疼吗？”
秋辞咬住下唇摇头，想把脚从他腿上拿走，又被他握住脚腕。
“要不你光着脚吧。”
“什么啊……”秋辞臊得一个劲儿抿嘴，想把脚腕从他手里挣脱，同时下意识地看向寂静的四周，“你别闹了。”
盛席扉注视他的每一个表情，这时心里又有了那种软成一团的感觉。胆子这么小，这么要面子，还敢说什么打野炮。软成一团的心又开始汩汩地冒出酸涩的小泡泡。
他不忍心再让秋辞难为情了，松了手，秋辞立刻变回金鸡独立的姿势，想把鞋也要回来。
盛席扉站起身，把他那只漂亮的棕色皮子的牛津鞋也拎了起来，“你这鞋不行，我可没想到你成天就是穿这种鞋走路，多难受啊！”
秋辞也要哭笑不得了，“我就说我没带运动的衣服，你还不信！皮鞋都这样，你又不是没穿过，我的已经很舒服了，你当谁都跟你们程序员似的踩一双运动鞋就敢出门。”
盛席扉拎着鞋子躲他的手，就像刚才两人玩儿抢球，又像调戏，“你干脆脱了鞋打，没事儿，没人看见。”
秋辞哪受得了这个，继续抢鞋，就像刚才抢球一样根本碰不到。他抢鞋子没有抢球的毅力，没几下就觉得太傻了，还有点儿将要气恼的架势。
盛席扉笑嘻嘻地后退两步，运动鞋就是方便，踩着鞋后跟就脱下来，然后把袜子也脱了，单手脱袜子，脱成两只袜子球，扔到鞋边，赤脚踩在地上，“还热乎呢，踩着可舒服了。”
秋辞脸上已经臊得不行了，不住地往四周看。
盛席扉光着脚在地上蹦蹦跳跳，一个劲儿地怂恿。
秋辞脸上忽然变得更红了，盛席扉以为他是要严词拒绝，但实际是弯下腰把另一只鞋和袜子都脱下来。两个大人光着脚踩在地上，像两个小孩儿一样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他们打了将近两个小时，都快凌晨一点了，秋辞被盛席扉遛得一点儿劲儿都没了，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体面，一屁股坐到地上，又被盛席扉拉起来，强拉着又溜达了一会儿才允许坐下。
两人坐在场边的地上，轮流用盛席扉那只大水瓶喝水。两升水喝得只剩一瓶底，水都流成汗，衣服湿得贴在身上，尤其秋辞穿着格外薄的白衬衣，出门前又偷懒没穿背心，衬衣湿得透出皮肤的颜色。
他留意到盛席扉的眼神从自己身上扫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大为赧然地把前襟从皮肤上揪起来。
两人心里都有些害臊，沉默下来。不知是谁先仰的头，他们一起看向天空，却看不到星星和月亮。
“有云，明天可能下雨。”盛席扉说。
“嗯……下雨挺好，就凉快了。”秋辞接话，过了几秒，他又看向盛席扉，说：“谢谢你。”
盛席扉笑着看回来，“谢什么？”
秋辞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刚要把脸扭过来，被盛席扉的手挡住，偷袭似的嘴上挨了一个吻。
盛席扉亲了一下就赶紧坐正了。秋辞心慌地四下张望，那么安静，连虫鸣都没有。
“现在连蛐蛐都没有了。”他害羞了，急于展开一个话题，“你小时候逮过蛐蛐吗？”
“逮过，蛐蛐，蚂蚱，螳螂，还有蝈蝈，都逮过。”盛席扉给秋辞讲自己小时候有多调皮，说以前他们楼下的空地允许种菜，他爸种了一棵南瓜，长得特别好，每年都能结不少大南瓜送给邻居们。有一年他逮了只蝈蝈，听说蝈蝈爱吃南瓜花，就把他爸那条南瓜藤上的所有的花一口气全掐了，他伸出两根手指头，炫耀似的对秋辞说：“那年我爸就种出两颗南瓜！”
秋辞追问：“那你爸爸训斥你了吗？”
“训啊！肯定得训，还差点儿打我呢！”
秋辞惊讶地问：“你小时候挨打吗？”
盛席扉笑着摇头，“我爸小木棍都拿起来了，都要抽到我屁股上了，又舍不得了，给我说了一顿就放我跑了。”
秋辞笑着低下头，从地上捡了个小石子，在地上划出一条一条浅浅的印子。
“我猜你小时候也没挨过打吧。”
“没有。”
“但是你们家是那种规矩特别多的人家，是不是？”
秋辞点点头，“我们家规矩是挺多……主要是我妈妈管我，我看什么书、背什么诗，都是我妈妈管我；我爸爸对我虽然也挺严格，但是他太忙了，比我妈妈还忙。”
秋辞也和他讲了一些自己小时候的事，讲自己从小就能一个人看书，从按着拼音念到早早认够汉字，可以无障碍地阅读。当别的孩子在楼下呼朋唤友的时候，他就在楼上的窗子里听着，在心里想：我自己对着镜子，再举起杯子，也算是三个人了。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李白的诗，是不是？”
秋辞笑着点头，“对。小时候好傻。”他还给盛席扉讲自己最初喜欢上喝酒也是因为李白，“我从小就背了好多李白的诗，感觉他天天喝酒，又觉得他潇洒，就以为喝酒等于潇洒。我还记得我特别小的时候，可能是小学吧，有一次生病实在没法上学，我可能是仗着生病就跟我妈妈撒了一次娇，要跟她去上班。她没办法，就真带我去了。后来我也忘了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又耍赖了，她就带我去了教室，让我坐在最后一排听她讲课。”秋辞笑吟吟地看着盛席扉，眼里闪着水光，说：“那节课讲的是《将进酒》，我妈妈讲课讲得太好了，我当时一个小学生都听得津津有味。到现在我最喜欢的诗仍然是《将进酒》。”
“《将进酒》？我也背过，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岑夫子和丹丘生到底是谁？”
秋辞把眼泪忍回去了，笑着说：“李白的两个朋友，他们当时一起喝酒，这两个人喝不动了，把酒杯放到桌子上，就被李白点了名。”
盛席扉很惊讶，“就因为这个？”
秋辞笑着点头，“就因为这个。”他眼神略往上扬，像是看到回忆里的画面，“我还记得我妈妈当时说的一句原话，她说——”他似乎是在学自己母亲讲课的语调，“岑夫子，丹丘生，这二人被李白劝酒劝得招架不住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酒量不好而千古留名……”
盛席扉忽然揽住他的头，让他把脸藏到自己肩膀里。他身上湿乎乎的，假装没发现秋辞流了眼泪。

第81章 十指紧扣
盛席扉感觉秋辞偷偷地用自己衣服擦眼泪，怕衣服上有汗和土不干净，忙从兜里摸出一小包纸巾。
秋辞接过纸巾，有些难为情似的笑了。盛席扉觉得他既是在笑自己的眼泪，也是笑这包被挤得皱巴巴的纸巾，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
秋辞擦擦眼泪，又擦擦鼻涕，擦半天擦不干净，好像眼泪都从鼻子里流出来了。他往旁边偷瞟了一眼，见盛席扉识趣地有意把头扭开，就用力擤了一下，终于通畅了。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我给你扔了？”
两人同时想起在医院门口那次，又都笑了。
盛席扉光着脚去找垃圾桶，每走一步就露出黑乎乎的脚底。秋辞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心，一样黑。
盛席扉扔完纸团回来，见秋辞正使劲躬着腰看着地面。
“看什么呢？”
秋辞指着地上：“蚂蚁。”
一只小黑蚂蚁，在原地绕着圈子。
“它是不是迷路了？大晚上的还不回家……它是不是找不到家了。”秋辞说。
“蚂蚁晚上也出来活动吧？”盛席扉问。
“是吗？”秋辞不知道。
“是吧，我晚上被蚂蚁咬过好几次。”盛席扉见秋辞露出惊讶又好奇的表情，就给他讲自己小时候在夏天夜里跟着父亲去捉知了猴，“一晚上能捉好几十只，放冰箱里，第二天我爸给我炸着吃，可香了！”
秋辞露出觉得有点儿恶心的表情，盛席扉就哈哈大笑，更带劲地给秋辞讲炸知了猴的口感。
秋辞又好奇又忍耐地听完，撇撇嘴，“人家知了的幼虫在地底下待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爬出来想有个交配的机会，都让你给破坏了。”
盛席扉又忍不住大笑，问他：“你见过知了猴变身的过程吗？”
“变身？”秋辞也笑出声，肩膀直颤。
“那该怎么说？”
“蜕皮？”
盛席扉笑着附和，“对对对！我有时候逮了知了猴不想吃了，就放窗帘上，边写作业边盯着它，有时候就能赶上它蜕皮，特别快，可能也就半小时后吧，它外面那层硬壳从背上裂开一条缝，越裂越大，知了就从里面慢慢地出来。一开始是背，然后是脑袋，还有两只小翅膀，软的，皱巴巴的，比我纸巾还皱巴——前半截身子出来以后，就是屁股和几条腿儿，往外出来的过程中，翅膀也慢慢展开，变硬，变结实。最有意思的是知了的颜色，一开始是白的，看起来又软又嫩，然后逐渐加一点儿绿，然后是蓝，最后越来越深，看颜色就觉得它身体表面越来越结实，最后整个变成黑溜溜的，就是我们平时看见的知了的颜色。我小时候觉得黑色太丑了，就想在它变色变一半的时候把它从壳里拿出来，看看是不是就能停在绿色或者蓝色的阶段，那就好看了。”
秋辞一直入迷地听着，这时插嘴说：“不能打扰它，可能会死。”
盛席扉惊讶地挑眉，“你怎么知道！我爸也这么和我说的，所以我一直都没有试验过，到现在都不知道要是打断它蜕皮的过程会怎么样。”
秋辞笑着说：“你别老想着弄人家，人家好好一只昆虫被你逮了，已经够可怜了。”
盛席扉憨厚地笑着应了一声，又说：“我没弄它，它蜕完皮我就给它放生了。”顿了顿，又补充：“虽说蝉是害虫。”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秋辞面前话总说不完。
他觉得秋辞也是一样。
他们从渐渐消失的蝉鸣说到渐渐消失的故土，说起记忆中的家乡已经完全变了样。盛席扉自己难以捋清的愁绪被秋辞帮忙捋出来，他不好意思在人前显露的感性借秋辞的口说出来，“面对故土，有种不断丢失什么东西的感觉；去了北京，又感觉是自己被遗落了。”他在来的路上说的那些认不出的街道和拔地而起的高楼被秋辞从另一个方向打开，更深地走进去：“也许人的一生都要不停地往回看，总想找到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归属感，或者叫归宿感。我想，说故土，不如说是故人；说故人，不如说是曾经的自己。‘故’这个字本身就带着失去的含义，充满伤感，可也是因为失去了，才让人觉得温暖。”
盛席扉忽然意识到，自己认识的所有人里，没有人比秋辞在这个话题上更有发言权。
他继而更进一步地意识到，秋辞的父母对秋辞太不公平。
他知道秋辞有多看重自己的母亲。秋辞是因为担忧自己母亲而坐在这里，等待他的却只有一张酒店的床。他一直没法理解，秋辞的父母是怎么和他开的口？他们各有一个家，却竟然没法给秋辞在他长大的城市留一张床。
他看到一个完全失衡的天平，秋辞就以现在这个姿势坐在天平的一端，压到底，望着高高翘起的另一边。这时他忽然起了自怜之意，心想自己和秋辞的天平是不是也是严重失衡了？但他马上意识到这种计较可怕，忙抛到一边。
夏夜里起了一缕风，吹得人浑身凉爽。
“光着脚什么感觉？”盛席扉看到秋辞的光脚，问。
秋辞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和穿着鞋不一样。”
盛席扉哈哈大笑，让他以后多和自己打球。
秋辞却产生疑问：“你最近怎么都不打球了呢？他们约你你都不去。”
盛席扉的笑容一下子卡住了，脸上显出极大的尴尬。
秋辞更想知道了，追问：“怎么了？”
就像他刚才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盛席扉也是半晌才艰难地蹦出两个字：“怕累。”
秋辞疑惑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两人面面相觑。
盛席扉终于鼓足勇气，却回答得异常迂回：“白天毕竟还得工作，又不是运动员，身体累点儿也没事儿，我们得保持专注力，脑力劳动其实更耗精力，而且我还跑步呢，运动量已经够了，不能超支……”
他只提白天，不说晚上，秋辞听得迷迷糊糊，直到看见他脸上尴尬到极点的表情，忽的恍然大悟，脸上猝不及防地涨红了，“啊”了一声。
盛席扉尴尬的表情和颠三倒四的毛病都传给他了，秋辞手忙脚乱地解释：“我没想到这个……我以为……因为我现在，我每天都睡得挺好，比之前还有精神，我就没想到……嗯。”
盛席扉亦是满脸通红，他比秋辞容易脸红，耳朵和脖子都红透了，附和了一声：“嗯。”
两人都尴尬地看着地上，过了一会儿，秋辞先没忍住，嘴里漏了气，然后两人就都嗤嗤地笑起来。
秋辞又看见那只蚂蚁，“它又回来了，肯定是迷路了。”他抬起脚等着，小小的黑蚂蚁从他脚底下匆匆地爬过去，继续忙着找路。秋辞一直目送它爬远，回头问盛席扉，“你说，人和工蚁有什么区别？”
“首先，蚂蚁是昆虫，人是——”
“人是灵长目哺乳动物。”秋辞抢着说完，又笑着说他：“你真烦人。”他是认真发问的。
盛席扉呵呵笑着，他知道秋辞在说什么，“工蚁肯定有归属感。”
“这么肯定？”
“肯定，不然它们就要造反了，或者偷懒。”
秋辞把头靠在膝盖上，脸朝着他那边，“你能从工作中获得归属感吗？”
盛席扉仔细想了想，“能。”
“那真好。”秋辞羡慕地说。
“但是有时候也会……”他做了个手势，却又说不出下文。
“迷茫？不确信？未知感？”
“对。”
“但是你能带着怀疑走下去，你能不受它们影响。”
盛席扉又笑了，包含了欣慰和自信，“是吗？”
秋辞也笑了，包含了欣赏和佩服，点头，“是。”
“听说你很计较之前那次创业失败？”
盛席扉挑眉，“谁说的？”
秋辞也学他挑眉，但是他歪着脑袋，也有点儿困了，看起来没他那种痞劲儿，还懒洋洋的，“那看来是真的。你知道我从你那次失败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
“及时止损的能力。你抽身够早，没被大形势拖垮，这种灵敏的嗅觉和壮士扼腕的魄力不是人人都有的，而这背后是你最大的一个优点，你不计较过去和眼前，你总是抬头看向未来，同时双脚踏实地踩着地面。要我说，这是创业者最宝贵的能力之一。”
“你真的这么想？”他的眼睛在灯下明亮得格外吸引人。
秋辞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渐渐像喝醉了。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朝着盛席扉的鼻子过去，打完篮球的手太脏了，没有真的碰上，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从山根开始摸，沿着鼻梁摸向鼻尖，停留一瞬，又从鼻尖摸回到山根，就像西西弗斯把石头从山下推到山顶，又跟着石头从山顶回到山下。
盛席扉屏住呼吸，由着他动作。
“问你一个问题。”秋辞收回手。
“你说。”
“如果你被惩罚往山上推一块巨大的石头，山很高，石头很重，你好不容易推上去，刚到山顶，石头就又滚下来，让你重新推，一次又一次。如果是你，你会去推吗？”
“为什么惩罚我推石头？”
“假设，假设是神的惩罚，没有为什么，神总是不讲道理的嘛。”
“我要是不推会怎么样？”
“会被杀死吧。”
“哦……那有没有说这个惩罚有结束的一天？”
“没有说，所以关键就在这里，它可能会结束，也可能永远不会结束，你不知道。神很坏，它不告诉你。”秋辞眨了下眼睛，像是忍住一些感情，“你会怎么做？”
“那就推咯。我会推，万一有刑满释放那天呢。”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秋辞笑了，早就料到他的答案。
“你呢？你是不是不想推？”盛席扉也想了解他。
“我不知道。”秋辞笑着说，不是敷衍他。
盛席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抓住他的手。两只脏乎乎的手攥在一起，其中一只手的五根手指没有打招呼，和另外那只手的五根手指抵在一起，企图往它们的指间隙里钻。
秋辞抗拒这种亲密，想躲开，盛席扉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他知道秋辞的软肋，攥得紧紧的，那五根抵抗的指头便软下来，被他挨个钻进去，指根紧紧抵住，掌心贴合，手指扣下去。他这样紧紧攥了一会儿，秋辞僵硬的手指逐渐软化，缓缓地扣了下去。没过多久，秋辞打了个哈欠。
“困了？走吗？”盛席扉问。
秋辞有些犹豫。
“你是不是不想看见那两个前台？”盛席扉问完，看到秋辞露出诧异的神情，不免再次感到心疼，“我们一会儿就这样牵着手进去，吓死他们。”
秋辞自认不如他猖狂，惭愧地扭过脸。
“那要不我们光着脚回去，也能吓他们一跳。”
秋辞嫌他胡闹，但也被他逗笑了。
“我认真的，要不脚这么脏，怎么穿鞋穿袜子？咱们水都喝光了，要不还能洗个脚。”
他故意用滑稽的语气，让秋辞不知该怎么拒绝。
“走吧，趁着困了赶紧睡，怕他们干嘛？你明天不是还要举报他们吗？”他站起来，不肯松开秋辞的手，用一只手抱住篮球再费力地拎起鞋和水瓶，用另一只十指紧扣的手要把秋辞也拉起来。
秋辞忙把自己的鞋拎在手里，问他：“怎么开车？”
“光着脚也能开啊。”
“你开？”
“哪次不是我开？”
“那你……你先把我送过去……”
盛席扉有点儿忸怩地试探：“我借你半张床，早晨再走，行吗？”
“哦……”秋辞有点儿扭捏地站起来，“行。”
两人拉着手，光着脚，逐渐从篮球场旁的灯光里走出来，不知谁先抬头看了一眼，他们这才发现原来天上还漏出来几颗疏星。秋辞回头看眼身后，希望那种蚂蚁能找到自己的洞穴。

第82章 秋辞为何总失眠（上）
他们真的光着脚走进酒店。秋辞实在不好意思和他手拉手，但经过前台时，看着那两个服务员不知该怎么摆放的五官，又兴奋得直用手背去碰盛席扉的胳膊。
盛席扉看见着他像是小孩子捣蛋成功后得意又窃喜的表情，还有那极力克服的羞怯，心想这没准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调皮。
其实秋辞很叛逆，盛席扉已经感觉到了，秋辞偶尔为之的叛逆常常让他心惊；可他多数时候又那么乖，那么守规矩，用一条又一条的规则紧紧捆缚住自己，就像那些绳子。他总是充满矛盾地站在极端的两极。
而现在这样就刚刚好，一个小小不言的恶作剧，包含一点儿不足挂齿的恶意，让他有所发泄，带给他快乐，过后可能会让他自我检讨，但不致让他过分自责。
重点是让秋辞感受到了快乐。
回到房间，盛席扉让秋辞先去洗澡，洗完赶紧睡。两人一直快乐得好像成功脱逃的银行劫匪，可是轮到盛席扉去洗澡时，刚才那嚣张的快乐就具体得如日落时分的光亮那样逐渐从秋辞头顶移开，换成一团杂思凝聚的乌云。
就在自己家乡的城市，在距离徐东霞和自己爸爸妈妈不足五公里的地方，他坐在床上，盛席扉在旁边的浴室里洗澡……真是恐怖。
盛席扉能猜到秋辞会自我检讨，但他永远猜不到秋辞的自我检讨绝不限于光着脚从酒店大厅走过。秋辞的检讨要深刻得多。今天晚上的每一份小小的快乐都是他检讨的原材料，被他熟练地加工成一百倍的痛苦，再熟练地吞下去。
最该检讨的是错过了五月二十号的截止期。可是已经错过了，能怎么办？虽说自己选择一个已知的时机主动离开，比被动地等一个未知的日期被驱逐或遗弃要痛快也体面得多，可哪个被判了死刑的人愿意为了尊严提前赴刑场？英雄都是个别的，多数人都是盼着一缓再缓，苟且地享受人间。
他也只是一个贪享快乐的普通人而已。浴室里传来些动静，秋辞心里忽又一惊，他刚刚竟然把自己比作死刑犯。
不能再想这个了，又要睡不着了……盛席扉今晚不想和他做了，心里又惦记着明天的检查结果，恐怕真要失眠到天亮了。想到曾经历过很多次的无比困倦却又睡不着，亲眼目睹太阳宣布第二天已经开始，就让他不寒而栗。
是因为新鲜劲儿过去了吗？在和对象的性交次数达到某个指标之前，居高不下的荷尔蒙所引起的反常的精力、耐心与包容心，通常被矫饰为“爱情”，或更准确地称为“热恋期”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吗？
比预想的要短一点。但他马上想到盛席扉本来就是自律又理智的人，他本来就不是荷尔蒙的奴隶，不像自己，总是忍不住放纵。
秋辞开始为自己之前每天拉着盛席扉寻欢作乐感到几分惭愧，破坏了一个自律者的生活规律，这在他看来是不亚于偷盗的罪行。
可盛席扉新鲜劲儿都过了还愿意来，那样一个生活规律又珍惜时间的人，愿意在零点以后陪自己聊那些别人都觉得没意思的话，玩那些最基本的投篮和抢球。这就不能再说是一个雄性过分勇猛热情又吃苦耐劳的发情期了，而是一个脱离了动物形态的人类对另一个人类的关心。不能叫短暂的热恋期，也不能叫虚假的爱情，那叫什么？
眼前本来是条终点可见的路，这时忽然无限地延伸出去了，看不到尽头。
他瞬间感到强烈的恐惧，不能继续想下去了。
可他仍然忍不住去思考盛席扉为什么会对自己有迷恋。他迷恋的是什么？
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与其自身相仿的特性吗？相同的故乡、相同的家属院、在异乡相同的身份，都让他感到亲切，就像他们曾说的怀旧，或是今天刚说的故土带来的归属感。
也许还有相似的思维能力、相似的思考习惯、相似的好奇心与记忆力，甚至还包括了饮食方面相似的爱好和对自然与景物相似的审美。就像拉康所说的“小他者”，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他本人有所自恋的那部分。
可如果说相似，在秋辞看来，他和虞玲才更相似。他与自己的相似只在表面，而和虞玲的相似才更接近内核。难怪说小他者也是假的。他和虞玲最初能走到一起，必然也是相互吸引的，可这种自恋式的吸引越观察就越会看出破绽，最终发现对方并不符合自己美好的假想。
秋辞要把自己逗笑了，原来连基于生理反应到爱情也能用拉康来解释。还是拉康最好，想怎么解读，就怎么解读。
他从来都不是故意让盛席扉把那两个字咽回去好让他难受，他只是对那两个字不屑一顾。

第83章 秋辞为何总失眠（下）
盛席扉从浴室里出来，穿着和他一样的酒店的浴袍，像是发现他虽然眼睛对着手机，但其实并没有看，问道：“想什么呢那么入迷？”
在想你之所以会对我产生迷恋，除却那些镜像于自恋的相似处，是不是还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与你互补的神秘处？
他没有回答，盛席扉的手伸过来，在他头顶一顿揉搓，半哄半命令地说：“睡觉！”
什么拉康、齐泽克，小他者、对象a，一瞬间全被揉走了。秋辞乖乖地放下手机，用手指当梳子理理被他揉搓乱套的头发，滑进被窝里。
“空调温度行不吗？”
秋辞感受了一下，“嗯。”
“你穿着衣服睡觉？”盛席扉的手停在主灯开关上。
酒店的浴袍可不是他家里那些又薄又轻的浴袍。
秋辞也不知道自己这算是脸皮薄还是脸皮厚了，公然地做作：“你关上灯我就脱。”
他看见盛席扉的唇角像是笑了一下，还没看够，眼前就全黑了。酒店的窗帘完全不漏光，屋里黑透了。
秋辞又等了两秒，确定自己确实被黑暗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才在被窝里脱了浴袍，随便一扔，也没管扔到什么地方。
他用耳朵捕捉到盛席扉开始慢慢靠近，边移动边嘀咕：“真黑啊。”他这才想起应该帮忙开一下床头灯，但盛席扉已经摸过来了，爬上床，一阵窸窣声后，他判断出盛席扉也钻进被子里。
秋辞躺在被子里，身体一动不动，脑袋里面则热热闹闹，心想：“他刚才应该是脱了浴袍了。那他就什么都没穿了。”想着盛席扉在被子底下光着屁股，又想笑又觉得浑身发热。
“你是不是睁着眼睛呢？”
秋辞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上下眼皮在互相远离。他在黑暗中睁大了眼，转过头朝向盛席扉的方向，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盛席扉那边黑乎乎地哼了一声，“我就知道！”
“直觉吗？”他更惊奇了，盛席扉那么理性的人竟然也信直觉。
“现在闭上了吗？”
“哦。”秋辞经过第二次提醒才想起睡觉还要闭眼，却又想起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的开篇就写了一句话——
“脑子里是不是又在想乱七八糟的？”盛席扉打断他脑子里的话。
秋辞觉得这太有意思了，忍不住笑起来。
盛席扉的声音也笑了，“在想什么？能讲给我听吗？”
秋辞干脆转过身来，又想起“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但他似乎不用寻找光明了，他在纯粹的黑色中看着盛席扉，就能看到一双明亮而深邃的眼睛。
“在想《追忆似水年华》里的一句话，你听说过这本书吗？”他觉得这不是盛席扉会看的书。
“没有。”可真诚实。
“我曾经最喜欢的一本书，现在也是最喜欢的书之一。开篇有一句，’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后，我才想起应该睡觉。’”
盛席扉忍不住笑起来，“这作者和你一个毛病。”
秋辞也跟着笑，又被提醒：“闭眼。”
“哦。”忙把眼睛闭上，继续说：“我当时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灵魂都颤抖了一下。那是书最开头的一段，但是我读到那一句的时候，就已经确定，这本书和我以前读过的所有的书都不一样。它是与众不同的，并且会被我这辈子永远当成宝贝。”
盛席扉听出他语调又开始兴奋，忙提醒：“淡定，酝酿睡意。”
“哦……”秋辞的声音压下去，“有机会你也看看吧，不过你可能不会喜欢。”
后来盛席扉尝试看那本书，简直要了他的命，每一页都让他打哈欠，直到秋辞愿意念给他听。可是朗读总是那么慢的，而那套书竟然有好几册，像是永远都念不完。秋辞说念不完正好，就会觉得一辈子都有享不完的好东西。
但现在他必须得让秋辞赶紧睡着，这一天对秋辞来说太长了。
“闭着眼睛呢吗？”他又问。
这次是闭着的，所以回答声理直气壮：“闭着呢！”
“淡定……不要太兴奋。”
“哦……”声音又降下去。过了一会儿，一只手窸窸窣窣地从那个被窝里出来，又钻进隔壁的被窝里，找到一只比它更大的手，如愿被握住。
盛席扉像抚摸他后背一样地用指头抚摸他的手背，没多久，秋辞那边传来均匀的鼻息，几乎是一秒过后，盛席扉也沉入梦乡。

第84章 差点出柜
和多数体检一样，秋辞妈妈的检查结果显示虚惊一场：是良性肿瘤，目前不影响健康，不用做手术。
盛席扉是在自己父亲家里接到的秋辞的电话，当时他正在帮护工阿姨剁肉馅，忙擦干手接电话，听完秋辞的报喜后着实为他感到高兴，但紧接着知道他已经从自己母亲家出来了，又为他感到难过。
“你现在想回去吗？”秋辞先问他。
盛席扉因为他把从老家去北京称为“回去”而第二次为他难过。“我想下午再走……我在我爸这里。”
他的话提醒了秋辞，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踌躇起来，还混杂了些尴尬，“我不打算去我爸爸那边了，反正他这会儿也不在家……”
两人分别陷入犹豫不决中。
盛席扉挺长时间没回家了，融资前后杂事太多是一个原因，现在还必须得承认，秋辞是更大的原因。他早晨等他妈去学校以后才过来的，爷俩连一顿饭都还没一起吃，实在没法现在就走。可他又实在不想让秋辞一个人先走。
护工阿姨正在一旁洗菜，热情地问：“你朋友吗？叫他一起过来吃啊？”
盛席扉心弦被撩动了一下，举着手机又去看自己父亲。他父亲正在和面，冲他连连点头。
盛席扉笑起来，对电话里说：“要不你上我爸这儿来吧，在这儿吃完中午饭再走。”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这会儿对着手机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温柔：“我们打算包饺子，猪肉白菜的，你要是过来，我就再添个三鲜馅的。我爸跟阿姨都不爱吃海鲜，咱俩吃。你不是一直想学擀皮嘛，阿姨干活可利索了，擀皮特快，咱俩都跟着学学。”
秋辞明显心动了，不知是因为三鲜馅，还是因为能学擀饺子皮，还是因为盛席扉，“但是……”
盛席扉看眼阿姨和父亲，又笑着垂下眼，说：“哪那么多但是。我把地址发给你，然后我去买虾，你就自己过来，行吗？”
秋辞想的真多，“那要是我先到了你还没到的话——”
盛席扉也嫌他想的多，“哎呦”一声，“你可真缜密。放心啊，肯定是我先回来，菜市场就在旁边，我爸住得离你那儿远，路上得开二十多分钟呢。你要是害臊的话，到了先给我打电话，我下楼接你。”
秋辞在那边真让他说害臊了，小声“嗯”了一声。
两人挂了电话，阿姨说：“虾不用买，家里有，冻着的，你爸在菜市场看见好的，特地给你留的。”
盛席扉说：“冻的不好吃，我去买新鲜的。”
阿姨嗔怪道：“冻的不一定不好。那是你爸在菜市场看见特别新鲜的虾，特地买回来给你留着的。再说了，是要做馅的，那虾剁碎了再调上味儿，你能吃出区别？”
盛席扉心想，秋辞真能吃出来。但他觉出心虚了，笑着挠了下脑袋，装作无事地应了一声，给秋辞发过地址去，然后继续剁肉。
盛席扉父亲的手脚不灵便了，和面的动作很不协调。但他性情和顺，不跟自己较劲，也不跟面团较劲，就那么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地来。
阿姨去院里割韭菜了，盛席扉的父亲自己种的。阿姨每回见盛席扉都要同他夸赞他父亲又有文化又会生活。
盛席扉的父亲一边和面一边问儿子：“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女孩子啊？”
盛席扉“咣咣”剁肉的声音陡然一停，以为是哪里露出马脚，但立刻意识到，只是他爸也开始着急他的终身大事了。
盛席扉谑笑地问：“爸，先别说我啊，你和张阿姨是什么情况？”
老父亲的脸色顿时肃正起来，但脑溢血在他面部留下痕迹，肃正得有些艰难：“别胡说！”又担心地看眼门外，“一会儿当着你张阿姨的面儿可不能说这个。”
盛席扉解了危机，笑嘻嘻地说：“知道，我又不傻。”又忍不住问：“真没有？”
老父亲拧着眉使劲儿摇头，只让他别胡说。
盛席扉一时也说不清是该失望还是该轻松。
他是在爸妈离婚后才学着以另一种眼光去看自己已然不再年轻的父亲母亲，不是子女亲切仰望双亲的视角，而是更加客观的视角。
他看到父亲和母亲各自的优点与缺点，看到他们在那场漫长的婚姻中各自的功过与得失，之后便产生一些假设，比如，如果自己父亲早点萌生离婚的念头，或者，如果是张阿姨和自己父亲过日子。
他刚刚不是胡乱问的，他觉得同样离异的张阿姨对自己父亲有好感。
“爸，你要是……反正，不管你有什么想法，我都支持……”
老父亲揉了几下面，问：“你妈让你问的？”
“不是。我自己的想法，我就是希望你能过得舒心。”
老父亲停下揉面的动作，发了会儿怔，“其实觉得挺对不起你妈的……”
盛席扉心里一酸，“爸，你别这么说。”
“你真没为我跟你妈的事怪过我？”
盛席扉坚定地点头，“我希望你们两个……”脑子里忽然闪过秋辞的模样，“希望你们两个都能过得快乐。”
快乐。这个词让一个年过五旬的温厚男人难为情地笑了，“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我怎么过都行。可你妈那性格……她那人喜欢热闹，可又爱跟人呛呛，老挑人毛病，这也看不顺眼，那也看不顺眼，脾气还不好，你说谁愿跟她过日子？以后想找后老伴儿都难。我就怕她以后万一要是也摔着个胳膊腿的，想请个保姆护工都请不着，人家都受不了她的脾气，你说那她后半辈子可怎么办？我一想都替她愁得慌。别的不说，这以后都是给你添负担啊。”
盛席扉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干巴巴地说：“没事儿，我孝顺你们不是应该的吗？”
盛席扉的父亲忧愁地叹了口气，低头揉了会儿面，冷不丁来了一句：“我要是知道我后来能恢复得这么顺利，就不跟你妈离了。”
盛席扉忙问：“为什么？”
他爸却又像从前那样不爱说话了。
爷俩闷头干了会儿活，盛席扉终于忍不住问：“爸，你跟我妈是怎么好上的？”他妈常说这事，说他爸对她是一见钟情，没了她活不了那种，他从前都是当趣事听听，从没往心里去过。
“就是你妈说的，同事介绍。”
“真有一见钟情？”
盛席扉的父亲轻笑了一下，像是笑自己年少轻狂，又像是笑岁月一去不复返，“是一见钟情。”看见自己儿子不可思议的眼神，他脸上挂起淡淡的微笑述说往事：“你妈年轻的时候漂亮，好多人想追她，都被她赶跑了。你妈看上我是大学生，又是事业单位，她之前没机会上大学，就想找有学历的。”
后面的事情不用再讲了，盛席扉都在他妈的唠叨和数落声中都知道了，后来大学文凭变得不值钱，而他爸不善逢迎，在事业单位里受排挤，级别和职称都升不上去，于是招致不满。那些曾经吸引徐东霞的优点，比如喜欢读书看报、养花养草，都成了不务正业，好脾气变成没出息，甚至连长相英俊都成了徒有其表、容易招人嫉妒。
有一件事盛席扉最不明白，“你一直觉得我妈脾气不好，为什么不说啊？为什么非得等到……才说？”
老父亲长长地喟叹了一声，“我老觉得，当初追你妈的人那么多，有一个还是大款，做买卖的，当时就已经开上汽车了……我就觉得，你妈当初要是没看上我，找个比我有本事的，比跟我过日子舒坦多了。而且她是急性子，我是慢性子，我就一直觉得让着她点儿也是应该，没准让一让，她脾气就能慢慢变好。”
结果却似乎是越来越遭。
盛席扉的父亲显然也想到这个，忽苍凉地哀叹了一声：“稀里糊涂的，两个人的多半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盛席扉用菜刀把剁好的肉泥铲起来，又铺回去，重复这无意义的动作。父子俩从来没聊过这些话题。
“儿子，不管你以后找什么样的，千万得想好了，漂不漂亮、赚钱多不多，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的性格合不合适。一定得找投脾气的，能互相欣赏的。不是欣赏你长得帅、个子高、是名牌大学毕业这些，是真的欣赏你这个人，能有共同语言、互相理解。你看我跟你妈，我一开始也爱她长得漂亮、爱说话，她一开始也爱我长得精神、学历高，但实际后来过日子的时候才发现，其实我喜欢的东西她都烦，她平时唠叨的那些我也不爱听，这日子就越过越心烦，看对方也是越看越心烦。”
“我知道你妈一直催你赶紧找，你别听她的，终身大事不能凑合。一开始是小凑合，以后就是大凑合，凑合在一起容易，过后想修正比登天还难。你爸跟你妈就是犯了这种难以修正的错误，多半辈子都搭进去了。我就盼着你千万别像我这样。你们这一代比我们那代人聪明、懂得多，你就弄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一定要找自己真心喜欢的，别跟你爸爸似的，到了老了、以为自己要死了才后悔，这就晚了。”
盛席扉眼底又辣又酸，问：“那年轻的时候怎么能知道老了以后会不会后悔？两个人总有合适的地方，也有不合适的地方，怎么能知道那些合适的地方以后一辈子都合适，不合适的地方最终能跨过去，而不是一直挡在前面。”
盛席扉的父亲被一下子问住了。
问问题的人也怔忡起来了，手里拿着刀，却斩不断心里的丝丝缕缕。无数心事像水草一样疯长，把心情的水平面都拱高了。
“爸，我觉得我已经找着想跟他过一辈子的人了。”
父亲带着脑溢血后遗症的五官喜悦地看过来。
下一句本来已经等在唇边，这时忽然战栗起来，缩回去，换成谎言：“工作上认识的……人家对我好像没那个意思。”说完又发现好像不完全是谎话。
他父亲不习惯刨根问底地追问，只高兴地说：“没事，慢慢来，你们年轻人就爱着急……先别着急想什么一辈子，就先相处着，多了解了解对方为人。”
盛席扉“嗯”了一声，闷头把肉馅收进容器里。这时他手机又响了，忙擦下手去摸兜，眼睛下意识看向旁边，见父亲仍用那种殷切的喜悦的眼神望着自己，心里感到一股罪恶。

第85章 平静的家庭生活
盛席扉出去接秋辞。
秋辞把车停在楼下，下车后，又弯腰进车里抱了盆绿植出来。这绿植看起来是灌木那一类，小树似的挡住他的脸，盛席扉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秋辞在植物后面歪着脑袋看脚下，谨慎地迈着步子，不由笑起来。
“这是什么？沉不沉？”他问着话，手已经伸过去，想把这东西接过来。
秋辞躲开他的手，继续以慎重的姿势端着花盆，生怕碰到枝叶，“茉莉，送给你爸爸的。”
两人并排往楼里走，盛席扉发现花枝上挂了张卡片，捏起来看一眼，还写了字：“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秋辞。”
“你写的？”
“是呀。”
秋辞的字也漂亮极了，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感慨一声：“你也太讲究了。”
“总不能空手来嘛，那不成来要饭吃了。”
“嗯？那你上我那儿吃饭怎么不带礼物？”
秋辞在茉莉后面没不吱声，盛席扉往后仰了下身子，绕过茉莉看他一眼，发现他在笑，然后才发现自己也在笑；就像刚刚一见到他，也是先觉出他心情不错，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那些心事也不见了。那些因秋辞而起的心事，也因看见秋辞而瞬间消散。
盛席扉带着秋辞进到自己父亲家里，竟有些紧张，生怕父亲再问有关“喜欢的人”的事。
幸好没有。父亲不爱说话。他还记得秋辞，却一句没提徐东霞，只对秋辞带来的茉莉赞不绝口，完全掩饰不住喜欢，让他口中那几句客气推辞的话显得有些笨拙。盛席扉在心里感谢秋辞说话大方，为他父亲化解了不善言辞的尴尬。
阿姨是最忙的，热情地端水端茶，还把遥控器放到秋辞跟前，让他坐沙发上看电视。
秋辞悄悄给盛席扉使眼色，盛席扉立马会意，跟阿姨说不要把秋辞当客人，秋辞是真过来学包饺子的，不是假客气。
“什么假客气，你看你这孩子又乱用词。”阿姨被他的语气逗得笑个不停，秋辞也跟着笑，还在阿姨看不到的地方眼波流转地看他一眼，用眼神取笑他过分讨人喜欢。
盛席扉不好意思了，低头挠了下鬓角，检讨自己在秋辞面前是不是太有表现欲，太油嘴滑舌。可检讨完，继续如此。
这里是租的房子，面积小，厨房里挤不开这么多人，他们就把包饺子的东西搬到客厅的茶几上，有的坐沙发，有的坐椅子，围坐一圈边看电视边包饺子。
白菜猪肉馅已经调好了，是盛席扉的父亲调的，阿姨说盛席扉的父亲调馅是一绝。三鲜馅盛席扉要自己调，并称自己调三鲜馅也是一绝。阿姨对此持怀疑态度，秋辞则暗笑，知道他不是吹牛。
盛席扉搅馅的时候握着筷子按一个方向搅拌，看着真卖力气，肱二头肌都鼓起来了。秋辞又悄悄用眼神取笑他。盛席扉这会儿脸皮厚了，搅完馅后把短袖一撸，弯起胳膊做出一个标准的炫耀肌肉的动作，冲秋辞得意地扬眉。
阿姨一边揉面一边夸他：“席扉在外面是独当一面的大老板，回了家就跟小孩儿似的，多好。”
阿姨这么正经地夸，倒让他不好意思起来，脸上没绷住又红了。这时秋辞发现自己这半天也总在笑。
他们两个年轻人不会擀饺子皮，盛席扉的父亲手不利落了，也不能擀皮，阿姨一个人擀皮供他们三个还有余。
每当饺子皮有了富余，两个年轻人便要尝试一把。盛席扉毕竟从小总见自己爸妈包饺子，理论相对丰富；但秋辞很早就自己给自己做饭了，实践经验更丰富。
秋辞先学会了，虽然慢，但都是圆的，并且中间厚，边缘薄。两人又偷偷互递眼色，以后再想包饺子就不用买外面的饺子皮了，太厚，他俩都爱吃薄皮大馅的。
包完百十个，阿姨和盛席扉端着饺子去厨房煮，过了一会儿盛席扉出来了，看见秋辞和自己父亲有说有笑，不禁大感好奇，过去问他们在说什么。
盛席扉的父亲指着放饺子的盖帘问他：“你猜猜这是用什么做的？”
盛席扉想了想，说：“玉米杆？”
秋辞面露惊奇，一旁盛席扉的父亲则笑着点头，“玉米秸也行，不过我们用的这几个是高粱秸做的，你张阿姨从老家带过来的。”
秋辞颇有些天真地发问：“‘jie’是哪个字？是‘杆’的意思吗？”盛席扉的父亲耐心为他答疑，就像曾经在视频里教他怎样救活干枯的植物那样。
教的人认真，听的人也认真，盛席扉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竟产生一种幸福的感觉。
这时父亲也想起那两盆花，问秋辞：“我听席扉说那两盆都救活了？”
秋辞下意识看了盛席扉一眼，笑着回：“都救活了，就是下半截都秃了，只有上半部分有叶子，有点儿不好看。”但马上又补充，“不过我不嫌它们，它们都结花苞了。”
盛席扉张了下嘴又闭上，像是把什么话吞进肚里。秋辞趁盛席扉父亲低头包饺子时用眼神询问，盛席扉用嘴型回答：“开了一朵了。”秋辞再次面露惊奇，最近都是盛席扉给浇水器灌水，他都忘了去看了。
这时盛席扉想起他刚才那惊奇的表情，问他爸：“刚才秋辞猜这盖帘什么做的？”
秋辞顿时激动起来，甚至在盛席扉父亲面前挥舞起胳膊，“别说，叔叔，别告诉他。”
盛席扉更来劲了，连连追问。他父亲是真宽厚，秋辞不想让他说就真不说，可转头秋辞禁不住盛席扉磨，自己坦白了：“我刚糊涂了，猜是……”露出害羞又觉得好笑的表情，“甘蔗。”
张阿姨端着煮好的饺子出来，看见三个人都在笑，就像盛席扉刚刚那样，笑着问他们在说什么。
秋辞听盛席扉绘声绘色地讲他的糗事，感受到某种生活真实的本质——非功利性的重复。他的眼神也没了功利性，无目的地地在三张笑脸上扫过，最后无意识地停在盛席扉的笑脸上。被看的人察觉到他的目光，笑着看回去，眼里带了关心的询问。
这时秋辞发现自己心中并不存在疑问，更没有急于寻找的答案。他的心里只有平静。不是故意放空时那样空洞的安静，而是像被绳子捆住全身时那样柔软且被填满的平静，却比绳子温柔。想到这里，他又意识到，不是被捆住时的平静，而是被盛席扉拥抱时的平静。
可惜秋辞的平静总不会太持久。
因为两个馅调得太成功，四个人都吃多了。阿姨去睡午觉，盛席扉陪自己父亲下象棋，秋辞在旁边观战。他不擅长一切需要与人合作的娱乐，只知道最基本的“马走日象走田”。盛席扉父子俩一边下棋一边教他。棋子落到棋盘上，会发出清脆的声音：最弱小的卒与强大的炮落地声不同；精彩的一步和不得不为之的一步声音不同；父子俩性格不同，落子的声音也不同。那么细微又确凿的变化。秋辞隐约体会到生活另一种真实的本质。
下了一个多小时，两人各有胜负。
秋辞问盛席扉父亲：“他从几岁起就能赢您了？”他看了这么久，觉得两人下得都很好，心想盛席扉一定从小没少和他父亲下棋，所以逻辑思维能力那么强。
老父亲说：“差不多是他中考以后吧，我就再也下不过他了。”
盛席扉抬起头，“咱俩不是一直各有输赢吗？”
老父亲笑着说：“你后来是让着我，我知道。”
盛席扉这才露出意外的神情，之后慢慢地笑了，秋辞也觉得有意思，跟着他一起笑着。
这时老父亲又开口，难得有那么多话说：“一会儿你去楼下剪几串葡萄，隔壁楼里的邻居种的，挺甜。我们关系不错，经常互相送东西，我跟他打过招呼了，说等你回来要他几串葡萄，你直接去剪就行，自己留点儿，秋辞也留点儿，剩下的给你说的那个对象送过去，联络联络感情。自己种的水果不打农药，比超市买的好。”
盛席扉脑子里嗡嗡的，扭头去看秋辞，看到秋辞的眼珠似乎比平时颜色深很多，像是整个变成黑色，两口幽井似的看向自己，但只看了一眼就平静地移走了。

第86章 达摩克里斯之剑
剪枝的花剪都被递到盛席扉手里，父亲不明白儿子为什么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语调里带了疑问：“席扉？”
盛席扉看着秋辞，眼神几乎算是请求：“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秋辞很好说话，只是不看他：“好。”
刚一出门，盛席扉立马就说：“我爸说的对象不是那个意思。”
秋辞依然回避他的视线，“嗯”了一声，“是徐老师让你去相亲的对象吧？”
这真是一条善解人意的捷径，盛席扉没禁住诱惑，走上去，说：“是。”又忙补充，“我已经跟对方说清楚了，我跟她不合适。”
秋辞又“嗯”了一声，意思是该去摘葡萄了。
两人变成一前一后走路，盛席扉走在前面，时不时向后看一眼，确认秋辞一直跟着他。他们走到楼下，找到葡萄藤，一起站到藤下的阴凉里。
这时盛席扉忽又改变主意，带着几分羞耻地说：“我刚才骗你了，我爸说的对象不是相亲对象……是你……”
这半晌以来，秋辞的脸色始终如微风拂过的湖面，只有轻微的波纹，却永远打不破他深处的平静，直到听到这里，他终于惊诧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的害怕多得溢出来，“你告诉你爸爸了……”
“没有，没有！”盛席扉忙安抚他，嘴里像含了一捧玻璃渣，“我就是，跟他说，我……”
秋辞紧张地盯着那双薄唇，听见它们说：“我喜欢上一个人。”
全身都颤抖了一下。
他仓皇地扭头，抓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一串葡萄。凉爽的葡萄粒握在手心里，心情略微稳定了些，低下头，看到地上斑驳的日影。圆圆的、大小一致的光斑，有的亮一些，有的淡一些，亲密地紧挨着、交叠着，铺满藤蔓的树荫。
秋辞想起两人曾经像中学生一样热切地讨论那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来的光斑是什么，又讨论在光下两根手指逐渐离近，在指腹相碰前，先一步融合在一起的边界是什么。
那时两人还没有这么亲密，盛席扉先带有试探地问：“你发现那些光斑都是圆的了吗？”
秋辞回：“小孔成像。”
那张好看的俊脸顿时笑了，说：“哦，看来这是初中的知识。”然后显出真正的快乐，一只手举到秋辞眼前，拇指与食指的指腹贴在一起，一张一合，另外三根手指竖着。现在秋辞回忆起来，觉得那像是在跳孔雀舞，孔雀的嘴巴一张一合。
盛席扉的孔雀闭上嘴，他真正的嘴巴笑吟吟地问：“那我考考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秋辞不用凑近去看就知道他在说什么，同时明白自己以前可能犯了个小错误，惊奇地问：“这不是小孔成像吗？”
那张招人喜欢的俊脸卖起关子，孔雀的嘴巴在他眼前一张一合，“你再想想？”
秋辞凑近他的孔雀，孔雀配合得张嘴闭嘴，变化的边界引得秋辞好奇追问：“那是什么？”
“是‘半影’！”盛席扉得意地解密，又忍不住笑出来，“我从小就爱玩儿这个，以为是自己体质特殊，直到上高中以后的某一天，才突然反应过来，原来不是有特异功能啊，还挺失望！傻不傻！”
连盛席扉都知道要先用“小孔成像”探路，之后才能说“半影”，再之后才能说特异功能，否则就容易被人看出自己奇怪的地方。每个人不同于大众共性的那部分，都是奇怪的地方。
没有比盛席扉更了解秋辞的人了，除了秋辞自己，没有人像盛席扉一样知道他那么多的秘密。然而秋辞知道自己的奇怪之处可远不及此，说给别人听，谁能受得了呢？
“我从小学起就希望自己以后能生个小孩，还因为这个偷偷地羡慕女同学，觉得自己如果也是个女生就好了。”
盛席扉果然露出吃惊的表情。
秋辞自嘲地笑了，“不是gender transformation那一类，就是单纯希望自己能生孩子。”他的奇怪之处总是难以分类，想找个同类都不行，“你别说你以前傻，我比你更傻。我明明比班里的同学懂得都多，却又比他们懂得都少。我本来就晚熟，还比同学们小，那方面一窍不通，到了小学高年级就有人谈论和‘性’相关的东西，我听不懂，只觉得很羞耻，不敢多听，也不敢多想。”
“有关生小孩，我只知道这是一个人完不成的事，得要两个人，可我又想象不出自己和另一个人有关，就只好跳过这一步，直接想象那个小孩子已经出生了；也因为我自己特别小的时候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所以直接想象那个小孩子已经上小学了、升到小学高年级了，我升到初中以后，就想象他也上初中了。”
“我想象长大以后的自己去爱一个和我很像的小孩子，就觉得特别幸福，然后没完没了地想下去：我读到有意思的故事书，就存进一个专门的柜子里，要留给他以后用，听到好听的音乐也是一样；我一开始讨厌弹钢琴，决定以后不要他像我一样每天被关在家里练琴，但是后来渐渐喜欢上音乐，就想着，也可以让他学一学，但是一定不逼他。我想象自己亲自教他，比老师更有耐心，也更懂小孩子的理解能力，有了这个目标，后来我自己学琴也更有动力了，弹琴也变成一件特别快乐的事。”
“在学校里上课的时候，我也会认真做笔记，不是为了考试的那种笔记，是记下教材里面哪里编的好，以后可以给他用，哪里编得不好，不符合小孩子的认知，记下我想要的改进——那会儿当然还不懂‘认知’这个词，只觉得那些大人们编的东西很笨。大人们都已经忘了当小孩是什么感觉了，要么把小孩子当成大人，要么把小孩子当成傻瓜。我怕自己以后也长成那种忘记童年的大人，被我的小孩儿觉得是笨蛋，也怕自己会不理解他、伤害他、让他失望，就把每一个想法都记下来，时常复习，我就能永远记得当小孩儿是什么感觉。”
“那些笔记现在还在吗？”盛席扉问。
“当然不在了。”秋辞回答得那么痛快，“也不需要了。”他平静地做出最终总结：“初二闹出那件事以后，我就不再想那些了。”他抬起头，想把刚刚握过的那串葡萄拽了下来，拭了几下没成功，只好两只手一起，费力地扯了下来，说：“还是用剪子剪吧。”
盛席扉剪了六串，剪其中一串的时候走了神，险些剪到肉。他把自己剪下来的六串和秋辞扯下来的那串一起放进塑料袋里。
临分别的时候，他父亲对他说，找对象结婚的事不用着急，自己唯一的遗憾就是身体不中用了，以后有了孙子孙女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时盛席扉才恍然大悟，难怪秋辞突然和他说那些。秋辞总是比他想得更深、更远，他看到更多的未来，所以对眼前更不在乎。
回去的时候两人一人开一辆车。盛席扉开在前面，秋辞跟在后面，可还没出市里就跟散了。盛席扉趁机赶紧给秋辞打电话，问他到哪儿了，是不是走错路了。
“席扉。”秋辞的声音通过车载音响传出来，就像是在头顶响起来的，有种宣判之意。盛席扉这时再次意识到，秋辞依然很少喊自己的名字。
“你选一个日期吧。”
“……干什么的日期？”
“随便选一个，最好是今年的……最好别太靠近春节……选一个。”
太明显了，他绝不会上秋辞的当。他记得秋辞搬家之前一直不着急打包，他就不停地催，直把人催烦了，扔过来一句：“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赶不上的deadline呢，只要给我一个日期我就一定能完成！”但他转眼就落寞下来，沉默了半晌，说：“只除了一次例外。”
他那会儿的落寞让盛席扉印象太深刻了，所以知道“日期”在他那里不是个好词。
他想要的日期是截止日期吧。截止什么？想一下心里就疼。
“我再过两个月过生日，秋辞。”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盛席扉为自己不齿，他这么利用秋辞的心软。
“有礼物吗？我知道你哪天生日，我得先想想送你什么生日礼物。我马上就要三十岁了，秋辞，我先体验一把三十而立，告诉你是什么感觉，等你过三十的时候就有准备了……你说三十的生日算不算大生日？是不是得好好庆祝一下？我一下子还真想不出来能请谁，想来想去还是峰峰他们几个，再加上你……再请别人就太乱了，也不像过生日，没什么意思，你觉得呢？”
秋辞都要恨他了。
“别告诉徐老师。”
一直唠叨怎么过生日的人不出声了。
秋辞看着眼前的公路，每隔一段就会有一片水光似的东西，开近了才知道是太阳的反光。太热了，空气都热变了形，世界都像是被扭曲的幻象。
“你要是告诉徐老师，你就再也看不见我了。”
“秋辞！”盛席扉急了。
“我不是开玩笑。你能做到吗？”看不见他，才说得出这些话。不知不觉开得越来越快，一口气超了好几辆车，猛然在前方看见一辆白色福特，还看不清车牌，但是国内愿开旅行版私家车的人不多。秋辞忙减速，退到右边的车道上去，心跳得飞快。
“能！”车里传来盛席扉认输的声音，“能……做到。”
可秋辞的心跳平静不下来，他对着电话说话，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是抖的：“我好像不能开车了，你能在前面的休息站等我吗？”
盛席扉忙问他开到哪里了，秋辞念了下路牌，盛席扉在导航里找到下一个休息站，和他约好在那里见面。
“别着急，秋辞，实在不行就去应急车道慢慢开。”盛席扉用语言跨过一两公里的距离安抚他。
“嗯，我知道，我好一点儿了。”他没有撒谎，听着盛席扉的声音，身体渐渐没有那么难受了。他从来没想过，原来自己竟然这么怕死。
“你再跟我说会儿话吧。”他恳求。
“……秋辞，你知道我最希望你什么吗？”
“……知道。”
“你真知道吗？”
“真知道。”因为他也是一样的，只是他更悲观。他不敢期望盛席扉永远快乐，他只希望盛席扉永远不要最痛苦。
达摩克里斯之剑只指着他一个就够了，那滋味他希望盛席扉永远都不要知道。犯错的是他，盛席扉是无辜的，所有惩罚都应该只朝着他一个人来。
请你停一停吧，这美丽，哪怕多停留一秒也好啊。
求求你！

第87章 敏感的秋辞
盛席扉明白绝不能在秋辞面前提自己母亲了。在休息站里，秋辞趴在方向盘上因呼吸急促而不住起伏的背，和他向自己讲完初中那件事后向后弯折的腰一样，都是盛席扉这辈子都不能再看见的。
他隐约觉出在这件事上，秋辞的恐惧更甚过自己。秋辞比自己更害怕被自己母亲知道。
他已经觉察到没那么简单了。不只是秋辞说的，他犯了错，徐老师帮他悬崖勒马，挽救了他的人生；也不只是母亲口中的因为秋辞是同性恋，所以厌恶他。
盛席扉最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秋辞起初会对自己母亲那么好，顺便对自己也那么好。从来没听母亲说起过这个学生，秋辞也不是刚搬到北京，却像是凭空地出现，又那么迅速而无声地参与进他们家的生活。
秋辞可不是热心好事的性格。他现在太了解秋辞了，知道秋辞心肠好，可也心肠硬。他通常只帮无人能帮的人，而不是像他曾经对待自己一家三口、甚至添上虞伶，那样主动给自己招揽人情。
虞伶曾说秋辞对他格外关注。虞伶还曾开玩笑似的说：“秋辞好像觉得我嫁给你亏了。”
盛席扉最郁闷的是他已经快想不起来当初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时的情形了。头几面见到的那个疏离、傲慢、世故、或许能引发他些许好奇但绝对不多的秋辞，早就被现在这个一想起来就心疼、一看到就忍不住笑出来的秋辞覆盖了。
他似乎离真相不远了，但实际上谬之千里。他想这些事时，总是很快便被虞伶的那两句话缠住：头一句像是秋辞对自己的初识印象不错，后一句则反过来，正如秋辞一贯矛盾的性格与表现。他总是最计较秋辞到底爱不爱他，所以永远猜不到真相。
从老家回来后没多久，盛席扉公司新招的几名员工陆续入职了。新办公室还没就位，先在旧办公室里将就着，秋辞嫌挤，便去挂靠的那家小公司上班了。他通过盛席扉接手了一个新项目，恢复了从前日日通勤的规律生活，只是不需要总去公司加班，也不用出差。
他们都比之前更忙了，越发少地去出租屋聚餐。两人的晚饭常常是在秋辞那里随便做一点儿，之后便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加班——秋辞的书桌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太小了。他们吃饭时总有话说，工作时却常常对坐几个小时也说不上一句话，但会在自己去喝水时帮对方也倒一杯。
盛席扉蚂蚁搬家似的把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搬进秋辞家。
他和峰峰他们在生活中金钱方面分得不仔细，多数情况都是今天你付账，下次就我来，只除了房租。这事归峰峰管，他们每月先把房租转给峰峰，再由峰峰转给房东。
盛席扉住秋辞那里的第一个月，峰峰把水电杂费退给他了。第二个月，敏敏问他：“你还回不回来住？你要是不回来我可让我女朋友住进来了，她现在住的地方上班远。”
盛席扉先请示秋辞，秋辞惊讶地问：“是那个‘妹子’吗？这么快？”
盛席扉于是理直气壮地真正地搬进来。
同居不仅仅是节约房租、上班路程之和更短、点外卖永远够到起送标准；也是一个人做一个菜，一顿饭就能吃到两个菜；是定期洗晒床上用品，只需要洗一条床单；是深色衣服和浅色衣服分开洗，也终于能轻松凑够一洗衣机；是到了时间，即使不饿也有人提醒你要吃饭，即使不困也有人提醒你要睡觉；是如果躺下睡不着，还有人抚摸你的后背，提醒你闭上眼睛；是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情意，就能亲到他的嘴。
有一天秋辞对盛席扉说：“你让我享受了这么多个好觉，仅凭这一点，我都要感激你一辈子。”
从他口中说出“一辈子”这个词，盛席扉心里都跟着震了震。
但他不知道秋辞说的“仅”是相对什么而言，也不知道他说自己帮他改善了睡眠，除了绳子和性，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捆在秋辞胳膊上绳子先是越来越松，但随着他重新开始工作，又逐渐收紧。盛席扉已经有了经验，尽量避免再勒出淤血，所以解开绳子后，皮肤上就只有麻绳整齐的勒痕。麻绳的印记一排排并紧了，就变成印花，看起来很像蕾丝的图案，像是长在秋辞的皮肤上，漂亮极了。有时候时间充足，他就能仔细地观察那些美丽的图案是如何在秋辞的皮肤上慢慢变淡，直至完全消失，就像他曾经观察蝉的若虫蜕皮那样耐心而满怀赞叹。
他在客厅的天花板上装了一个钩子，想把这个当做秋辞的生日礼物。秋辞起初很喜欢，钩子刚装好就套了根绳子进去，结果拽了几下发现自己不敢了。他被那次失败的吊挂挂出严重的心理阴影。这可让盛席扉犯了难。他本来就不善于送礼物。
临到秋辞生日的前几天，盛席扉几乎要焦虑了。他甚至开始在网上搜有关男朋友女朋友过生日送什么礼物这种话题，还被秋辞发现了，当天晚上秋辞在网上订了两张电子票，是盛席扉以前没接触过的舞剧
秋辞说：“你陪我看场演出，就算帮我庆祝生日了。我真的没有过生日的习惯。”盛席扉看眼演出日期，都不是他生日那天的，只是生日过后的一个普通的星期六而已。
真正生日那天，秋辞分别给父母打了一通问候的电话，盛席扉想买个蛋糕都被他否了。之后的那个周六，为了舞剧，秋辞倒特地打扮了一番。他平时就喜欢穿衬衣，这会儿外套、西裤、领带齐全，还要盛席扉也穿正装。
盛席扉的这套西服是以前为了见投资人才买的，那会儿还跟朋友们戏称，要是自己得天天穿着西服上班，那比让他天天给别人找bug还难受。
那个周六的傍晚，他和秋辞都穿着正装站在试衣镜前，他满心都是得意，觉得两人般配得能直接去拍结婚照。
可惜舞剧没太看懂。太现代了，太抽象了，一开始秋辞还能腾出精力给他讲，后来看进去了，就把他给忘了。他只能觉出音乐挺好听、鼓声挺大气，主角被布一圈圈缠起来、被泼红颜料那一幕虽然看不太懂，但确实震撼。两个小时候的舞剧只看出这些。
最后半个小时他就负责给秋辞递纸巾擦眼泪，心里又疑惑又惭愧。
退场时，观众们都兴奋地讨论个不停，盛席扉就更惭愧了，好像听完一节课，大家都收获颇丰，只有他没听懂。这可是他从没有过的经验。秋辞本来还浸在舞剧的氛围里，眼珠也浸在泪里，见他这副茫然又丧气的模样，忍不住破涕为笑。
盛席扉让秋辞赶紧给他讲一讲，好让糟蹋的票钱值回来一部分。
秋辞笑得不行，又觉得抱歉，“不该叫你来陪我看这个，我们应该去看电影。”但又说，“但是我想看这个舞剧很久了，一直没有时间。”
盛席扉就说：“那你更得给我讲讲了，让我也受一下艺术的熏陶。”
秋辞便给他解释主角一开始的白衣象征什么，别人往他身上扔的红纸片、泼的红颜料是什么，逐渐缠住他的红布是什么，最后被割开又是什么。
他一开始还有所收敛，后来就滔滔不绝，还同盛席扉讨论起艺术有别于理性逻辑的感性逻辑。盛席扉使劲咽回去一个哈欠。
秋辞总算意识到了，收住口：“你有没有觉得我太迷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了？”
盛席扉笑着挠挠鬓角，“你有没有觉得我太不懂风情了？”
两人都忍不住笑了，并排走路时，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两个影子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相触的边界因半影原理融在一起。
“你为什么会哭？”这才是盛席扉最感兴趣的，他已经发现秋辞在哭这方面比自己硬汉，但很容易为电影、音乐这些东西掉眼泪，
“可能因为我天生比较敏感吧，舞蹈演员跳舞的时候心里蕴藏了感情，并且通过肢体表达出来，然后传递到我的身上，他压抑的时候我跟着压抑，他释放的时候我跟着释放……你看到主角在台上也流眼泪了吗？”
盛席扉很惊讶，“是吗？我好像有点儿印象了……我以为是汗。”
他这么诚恳，秋辞又笑了，忍不住抬手摸了下他的鬓角，也有汗。穿西服对盛席扉是种折磨，他提醒他可以把外套脱下来了，领带也可以摘了。
室外不像剧院里有冷气那么凉爽，但是夏夜的微风也总是舒服的。两人默契地没有去找车，而是随着逐渐分流的散场观众信步走在步行街上。
秋辞又说羡慕他，“羡慕你这种不过分敏感的性格。”
盛席扉笑出声，“迟钝点儿睡得香吗？”
秋辞也笑，“迟钝点儿，做什么都高效，不仅限于睡眠。”他说以前就很羡慕一些同事，他们乐于和各种人打交道，那种人与人当面的交流在他们看来才有实在感，而对自己，那些都只是工作，是种消耗。
他和盛席扉说世界对于自己总有种“过载”的感觉，噪音太多，异味儿太多，杂乱的信息太多，“不是因为我脑容量比别人小，别人能处理的我处理不了，而是我的感官太灵敏，我的眼睛、耳朵、鼻子接收到的信息比一般人多。我以前以为这是聪明的表现，还自我安慰，以为自己比别人更优秀。但是后来我又觉得，也许是我大脑的筛选功能比别人差一点，把太多应该忽略的无用信息也接收进来，塞进我的脑子里，加重它的工作量。就像我们的眼睛能看见鼻子，大脑却知道忽略它；很多信息本该也这样被忽略掉，我却没有这种功能。”
“所以你总觉得累啊。”
“是呀。”
“但敏感肯定也有优点，比如你跟人打交道，察言观色这方面就比一般人敏锐，别人怎么去看都抓不住的细节，你一眼就看到了。”
“当然，凡事都有利有弊，肖邦、曹雪芹、梵高、普鲁斯特，这些人不都是高敏感的人嘛。”
盛席扉听出些味道，“要是让你选，你是继续做敏感的，还是做迟钝的？”
秋辞又笑了，“敏感的。”
“自恋哦！”
秋辞说：“自恋又自卑，最麻烦。”
“你自卑吗？”
秋辞不说话了，拿出手机搜了几下，给盛席扉看屏幕：“这是今天这场舞剧的主角。”
盛席扉看了一眼，十分惊讶，没想到主角卸了舞台妆以后长得这么……
“漂亮吗？”
“……嗯。”
秋辞把手机拿回来，继续搜，“不说那些虚无的了，我们谈点儿世俗的。这主角以前是演员，偶像派，好像还挺火的，因为长得好。”他又给盛席扉看自己屏幕，是这个主角在别的舞台上的剧照，赤着上身。跳舞的人当然身材好，四肢舒展开来，看着非常漂亮。
秋辞问：“你看他的身体有感觉吗？”
盛席扉推开他的手，“你别逗我了。”
“我是认真问你呢，如果让你想象和他上床，你能想象出来吗？”
盛席扉心里有点儿发堵，又不想怄气似的说话，就干脆抿起唇不开口了。他想起他们刚刚说的敏感和情绪，秋辞一定早看出他不喜欢这个问题，可还是要问。
秋辞也不说话了，收起手机，两人继续走路。过了一会儿，秋辞悄悄碰了几下他的手背，两人的手握到一起，但之后谁都没有再开口。
这像是两人第一次冷战，又不太像。因为他们比平时上床更早，秋辞的手臂上又长出蕾丝的花纹。他趴在床上，胳膊放松地伸到头顶上方，盛席扉盘腿坐在他旁边，隔着浴衣轻轻抚摸他的背。这样摸了一会儿，盛席扉觉得弯着腰不便利，便侧躺下来，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抚摸，有时看看秋辞的脸，有时看看他胳膊上的蕾丝花纹，或者看看他被浴袍贴着的后背。
这样抚摸了一会儿，秋辞换了个姿势，把伸出去的两只手收回到身子下面，在身下动了几下，然后停下来。身体和床之间有了一段缝隙，手垫在下面。
盛席扉手心开始发烫，他也忍不住换了个姿势，伏到秋辞上方，轻轻地抓住贴在背上的浴袍，发现它们是松弛的。他一直往上拽，一直能拽起来，就把布料越来越多地攥进手里，直到看见两片前襟从秋辞的身子底下冒出头来。
秋辞的脸依旧侧躺在枕头上，但已经害羞地紧紧闭上眼。这时他才知道秋辞之前问他那些令人难堪的问题是何意。他晚上刚看过一场演出，那两片衣襟也成了幕布，已经打开了，露出对他而言神秘无比的内部。他又想到他们在那之前谈论的“敏感”，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第88章 一句顶一万句
他们没有说话，用肢体相触代替语言。手从打开的衣襟钻进去……便是“请继续”；手掌继续……是“请慢一点”；手慢慢地往上……身体紧张地压下来，把他的手压住，就是“请等一等”。
秋辞的脸已经藏起来了，整张脸埋进枕头里，盛席扉都担心他会呼吸不畅，因为他自己已经开始张开嘴呼吸。
……那两只手停下来，俯下身，“把衣服拿开吧？”说悄悄话似的。
秋辞摇头，捂得更紧了。
“为什么？”两人的脸离得很近，盛席扉认真地看着秋辞的表情。
秋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尝到酸味似的表情，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
“害怕我接受不了？”
秋辞又吞咽了一下，“嗯。”
“我觉得你想多了。”
秋辞像是尝到更酸的东西，眉头皱得更紧了。盛席扉用手指把蹙在一起的眉毛抹平。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秋辞突然叹了口气，像是也厌倦了眼前这现状，一把将盖住下面的浴衣拿开了。
秋辞想起《蝴蝶君》那部电影。蝴蝶君男扮女装，一辈子都和那个忧郁的法国男人关着灯做x，直到分别都没让对方看过真正的自己。如果蝴蝶君也爱那个男人，那得是多么可悲的一生啊。
……他一定忍很久了，从鼻腔里如释重负般的呼出长长的一口气。但眉头和嘴唇依旧负着重……以上都是秋辞以仰视的角度从他面部的变化看出来的。
以往只有在最后的时候秋辞才躺下，那会儿本就不管不顾，没什么值得深思的。可现在这样和缓，秋辞也愿意躺下来了。他起初极力控制自己，怕出现曾在Leon面前发生过的应激反应，但是并没有，他躺着，逐渐放松身体，四肢依旧乖顺。
但依然觉得超载，一直用手捂着。盛席扉的视线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滑了一下，又移回到他脸上。秋辞舌尖在嘴里动了动，看着他的脸就想和他接吻。
……秋辞从浴室出来，看见盛席扉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又架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写代码。秋辞知道他最近晚上都在看一个学术会议的paper。他总是这样争分夺秒地学习、工作，像一块永不觉厌烦的海绵，不断地吸水，再不断地挤出水。
见他出来，盛席扉干脆地摁了暂停，把电脑合上了。
“你接着看吧。”秋辞说。
盛席扉笑着摇了下头，把笔记本放到沙发旁的小茶几上，这是秋辞搬进新家后才添的家具。这个家比之前那个家小，东西却比之前多了。
秋辞也坐下来，学他盘腿的坐姿。两人的膝盖抵在一起，有点儿搁不下，盛席扉就把腿放下来，问秋辞：“还不想睡？”
秋辞摇头。
“为什么？不累？”
秋辞两只手捂了下脸，像是用手给脸降温，“今天，弄得太刺激了。”
盛席扉不好意思看他了，转过脸，手碰了下自己嘴唇，忍不住笑了。
“我想问你个事儿。”
秋辞眼里浮起些警惕，“你说。”
“你一开始为什么愿意给我用嘴？”
“啊……”秋辞又用手捂了一下脸，“手和嘴，总得用一个吧。”
盛席扉挺惊讶，“还有这说法？”
秋辞歪着头看他，显出些好奇，“你之前说和两个女生接过吻，那也是和两个女生上过床吗？”
盛席扉又被他吓了一跳。
秋辞忙表明：“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就是随口问问。”
倒也不是不想说，主要是为难，盛席扉摸不准秋辞的意思，但还是诚实地回答了：“是……”
“能给我讲讲吗？我一直都挺好奇的，你条件这么好，又不是单身主义，创业以后身边没什么女生还可以理解，但是以前应该有过校园恋爱吧？”
盛席扉仔细看秋辞的表情，真的只有好奇，没有丝毫的试探和嫉妒，这让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失落。
“有过……就一段儿。”
秋辞笑了，“真就一段儿？不可信。”
“真的！我以前对女生犯怵。”
秋辞狐疑地看着他，想起初中那会让看到他在自己教室外那个旁若无人的空气投篮，觉得他不可能有过腼腆的时期。
“真的！”盛席扉有点儿着急，不想被误会不诚实，“我小学不是干过一件特蠢的事儿嘛，把一个女生当成我同桌，搂着人家走了三层楼。那会儿都六年级了，大家都懂点儿了，就一直起哄我俩，挺不好的，我那会儿脸皮也薄，被起哄就害羞，不敢说什么，好像一说就更坐实了，就尽量跟人家保持距离。后来上了初中，那个女生倒霉，又跟我分到一个班，因为初中班里有以前小学的同学，我怕之前那事儿再传开，就继续跟那个女生保持距离，一句话都没说过。但是突然有一天，那个女生跟我表白了，我整个都懵了，稀里糊涂拒绝以后又一通道歉，最后那女生哭着走了。我就感觉更对不起她了，以后对女生就更犯怵了，直到上了高中才好一点儿，但是高中那会儿学习紧了，我又一直捣鼓我那些编程什么的，没精力搞别的。”
秋辞听得津津有味的，点评道：“你小时候傻乎乎的。”
盛席扉松了口气，也笑起来，“是傻。当时第一个人起哄的时候应该跟他干一架！所以说咱们小时候那方面的教育真是不行，一扯上那个就好像有了污点，首先气势上就矮别人一头了！”
秋辞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又说，“没想到你也会有心理阴影什么的。”
盛席扉笑着说：“我又不是机器人，我的心也是肉做的啊！”
秋辞真没听出他的弦外之意，继续问：“后来呢？”
“……什么后来？”
“校园恋爱。”
“哦……也是同学，高中同班同学……我刚不是说我高中的时候迷电脑，学习又紧，没想过那方面，后来班里一个女同学给我写了封信——”
“又是表白？”
“嗯，算是吧，可能也不算，就是一封信……”
秋辞明白了，“那女生很漂亮吧？你对人家也有好感。”
“啊……是，算是吧，有一点儿……那会儿还是懵懂，老师家长一直强调不能早恋，就没想过那些，学习也确实紧，没时间想别的……主要还是到了那个阶段了，她和我是前后桌，平时交流比较多。”他极力在不撒谎的范围里语无伦次地辩解，但最终发现秋辞其实并不在意他的情史是否丰富。
秋辞不嫉妒，却非常好奇，“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一看离高考还有两个月，也不能谈啊，就说高考以后再说吧。”
“高考以后就走到一起了？”
“是……但是也没有真谈太久。她大学没在北京，去的上海，异地恋太辛苦，时间久了两个人都有点儿受不了。那会儿还没高铁，来回一趟时间太长，也贵，我那会儿虽然接私活开始有点儿收入了，但还是不禁花——”
“也是，自费住酒店也很贵。”秋辞无心地说。
盛席扉又有点儿憋火了，就像从剧院出来那会儿。
“我也问问你，秋辞。”
“嗯。”
“你在我之前是不是还有过一个。”
“没有。”秋辞干脆地回答，还像是很奇怪他为什么这么问，他明明知道他也有心理阴影。
“我是说绳子。”
“哦……是有一个。”秋辞才明白。又是好奇：“你怎么知道？”
“之前你教我弄的时候，说热身主要是为了减少尴尬，我听出来了。”
秋辞感兴趣地观察他的表情，“你听出来了，那当时为什么不问我？”
盛席扉不说话了。
两人互相看了一会儿，盛席扉忍不住先问：“你真不知道吗？”
这时秋辞才恍然大悟，脸色瞬间落寞下去，像是感到抱歉：“你吃醋了……”
不止是吃醋，一坛醋都直接倒心脏上了，酸得疼，“你是真不懂吗，秋辞？你——”你明明那么敏锐、那么细腻，怎么这会儿突然不懂了呢？
秋辞嘴唇动了动，显然吞进去很多话，说：“对不起。”
盛席扉的心脏又长出新肉，心疼得很，“倒也不用道歉……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
秋辞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我刚才问你那些只是想多了解你，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长成现在的你。我很少对别人的私生活产生好奇，尤其是上班以后，见的人太多了，人们从我身边来了又走了，只是戴着不同面具的过客而已，他们上的什么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去过什么公司，我都不感兴趣，因为那些东西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没有本质区别。他们经历过什么、做出过什么样的选择、是什么造就了他们今日，对我来说都是一个东西——‘别人的生活’。”
“你们都觉得我对人冷漠，对Micheal那种认识了那么多年、有过那么多私交的朋友都没有太多感情。但是我就是这样的性格，如果我感受不到根本上的区别，对我来说就是一样的东西。一样的东西是不值得一遍一遍重复认真对待的。我对于Micheal，Micheal对于我，我们都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做个假设，如果当初不是我，是另一个和我专业相当、成绩相当、能力相当而其他方面比如性格、长相、爱好完全不同的人申请那个实习的职位，对Micheal而言不会有任何区别，他们也会成为合作愉快的上下级。我和Micheal，和许多人，都只是一只工蚁和另一只工蚁的关系而已。”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可能我过分感性的毛病又犯了，可能我太追求人生的特别了。可是谁不追求呢？那么多电影和小说，看过一遍知道了结局，就不想再看第二遍，因为它们本质上都是一样的，看多少部都只是第一部 。但总有那么一两部电影和书会让你看完了、知道了结局，还依然想翻开。人生也是结局既定的故事。哲学家们说，哲学的最终问题只有一个，就是死亡。人生已经被剧透了，怎么才能心甘情愿地继续看下去呢？”
“哲学家们拼命证明人生是值得过的，不思考哲学的人也在拼命证明这个问题。我们都想证明自己特别，想证明自己是因为自身本质、而不是因为自身功用而存在于此。。但想在社会中证明自己不可替代太难了，一个岗位你不干了，还有千千万万的人等着上去，不会有任何区别；今天赚的这一百块钱和昨天赚的那一百块钱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别。还是从‘人’那里找证明吧，好歹证明自己对另一个人是特别的，好歹证明自己在另一个人那里是不可替代的。如果有一个人认为你不可替代，那也是种实在的安慰。”
“你对我来说就是不可替代的，席扉。你说我在你之前还有一个partner，这说法是不对的，没有人在你之前。我的partner叫Leon，他也可以叫成别的名字、长成别的样子。但是你就只能是你，你就只能叫席扉，你只能长成这个样子。”
“Leon把我捆住以后，就在这个沙发上，想和我发生关系，所以我曾经极度讨厌这个沙发；因为当时放的是肖邦的夜曲，所以我连肖邦一起讨厌。但是有一次你在车里问我广播里的一首曲子是谁的，你说好听，那首曲子也是肖邦的，于是我就不讨厌肖邦了。后来你在这个沙发上睡了一晚，我就也不讨厌这个沙发了。”
“但是我对你是不可替代的吗？我对你而言越来越缺少神秘感，啊，天呐，我又和你说这么多，神秘感更少了，我快什么都不剩了……你这种什么都不缺的人，对我的兴趣不过是从好奇心开始的。可是祛魅之后，你还会觉得我特别吗？”
盛席扉问：“什么叫‘祛魅’？”
秋辞都快哭出来了，“你可真讨厌啊！”
盛席扉伸出手，轻轻地把他搂进怀里，可是想了很久也不知该怎么说。他始终不像秋辞那样和语言是亲密的好朋友。
“我爱你，秋辞，我爱你。”最后他说出这样一句。一句就顶一万句了。

第89章 有关“爱”
秋辞经常思考和“爱”有关的事。
一个人类的母亲倾尽一切资源教育她的孩子，和一头母狮倾尽一切努力喂养她的幼崽，是同一种爱吗？一个人类母亲因为她的孩子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而将他逐出家门，和一头母狮将她将要成年的孩子逐出领地，是同一种形式的把爱收回吗？
他从小就有奇思妙想，吃晚饭时跟着爸爸妈妈看新闻联播都能引发他的联想。有一次他假想自己和新闻里的小孩一样是在医院里被抱错的，然后他惊恐地发现，如果这是真的，他没法确定爸爸妈妈知道后是否还会爱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生活在恐惧中，还没上学的小孩子，五官都没定型，经常拿着全家人的合照对着镜子紧张确认：眼睛像妈妈，嘴巴也有点像妈妈，耳朵很像爸爸，还好，还好。
后来上了小学，看了一个科幻儿童故事，那个假想便掉转过来，变成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但比他更听话、考试不会因为粗心丢掉一两分、练琴永远不嫌烦的克隆人出现在他家里。从基因上讲，那也是爸爸妈妈的孩子，所以能管他的妈妈叫妈妈，管他的爸爸叫爸爸。他先是惊恐地发现，他的爸爸妈妈一定发现不了他被掉包了；再长大两岁，那种恐惧变得更深刻，因为他意识到，比起他，爸爸妈妈会更爱那个更听话更完美的“他”。
在美国的时候，每年夏天，家家户户的邮箱都会被塞进一个宣传小手册，告诉人们鹿的交配季节到了，在公路上开车时偶遇野生鹿的概率会大大提高，提醒人们正确应对。
鹿那么胆小的动物，听到汽车的声音、看到车灯都会惊惧不已，为了交配竟也敢穿梭于车流之间。为了交配，最温顺的食草动物都能和同类拼死相搏。
个体的生存本是生物最大的本能，但似乎有两件事总能让一个高等生物舍生忘死：一是母兽对幼崽的关怀，一是雄性想要交配的冲动。这两者在人类的语言中都被叫做“爱”。
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古今中外的文艺作品最永恒的主题无非两个：一个是谁都躲不过的死亡，另一个就是谁都想拥有的爱。
也许这就是那个问题的答案：只有爱能与死亡抗衡，于是也只有爱能抵挡住人生被剧透后的荒芜。
可把这答案总结成话后，听起来竟又如此庸俗。
越对语言爱之深切，就越痛恨其无能。
秋辞从来都不是维特根斯坦的拥趸，他从不相信从说到听起码要打两遍折扣的语言能标注他世界的边界。
但现在他必须得承认了，那个字在他的世界以外，所以他的语言够不到它。
他没法依照约定俗成的礼节回复一句：“我也爱你。”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
“对不起。”这是秋辞在心里对那句话的回答。
盛席扉没发现自己有需要秋辞说抱歉的地方。他高兴得很，自己没忍住说出了那句话，而秋辞没跑，真是谢天谢地！
某天下班回家，换鞋的时候在鞋柜里看见秋辞那双黑细带的夹脚拖鞋和自己的拖鞋摆在一起，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和秋辞住在自己曾经的婚房里。婚房……嘿，婚房！
换好拖鞋从玄关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里面肉蛋奶蔬菜齐全，还有两瓶啤酒。有比夏天吃饭的时候来一瓶冰镇啤酒更爽的事吗？有！就是两个人不用杯子一起喝完一瓶冰镇啤酒！
他嘴里哼着歌，从冰箱里拿出一块猪肉和两颗青椒，洗菜的篮子是秋辞的，切肉的案板和刀也是秋辞的，放肉的盘子是自己从出租屋里带出来的。秋辞嫌丑，可谁让他有拖延症，一直说买新的一直没买。临时厨房也嫌丑，确实丑。催秋辞赶紧去选厨房，这是他的下一个小目标。
电话响了，盛席扉先接通免提，然后把手机摆在案板旁边，高高兴兴地：“喂？下班了？”
“还没有。”那边秋辞的声音正经又疏离，盛席扉就知道他身边有同事，不由也降低了音量，但依然高兴：“什么时候回来？”
“还得再等一会儿，马上要开个临时的小会。”
盛席扉一个没打过一天工的人，开始和所有打工人一起厌恶视十八点如无物的领导。
“我打算做个青椒炒肉，你还想吃什么？”
“今天有同事过生日，每个人分了一块蛋糕，挺大一块……”
盛席扉有点儿失望，以为他不打算吃晚饭了。有时候秋辞忙到太晚就没胃口了。
“……看起来不错，我带回家和你一起吃，然后配一个菜就够了。”
盛席扉又乐了，“蛋糕配青椒炒肉啊，真会吃，那我不焖米饭了。”
秋辞那边也笑了两声，忙又忍住，用办公的语气说：“你可真烦人。”
你可真烦人。你可真是讨厌啊。秋辞总这么说他。盛席扉渐渐从中听出情意。
他已经弄明白“祛魅”是什么意思了：剥去表面那层虚假的东西，消除神秘感。他明白秋辞为什么那么说，原来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外面裹了一层又一层虚假的壳。
盛席扉刀工没有秋辞好，不切丝，切片，边切肉边回忆认识秋辞以来的种种，分辨神秘感在其中的作用。
他想起一句文言文：“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以前的秋辞对他来说就有种不可碰触、只可远望的感觉，宛如立在水中央，而他只能站在岸上远远观望。
后来他一层一层地剥开那些壳子，踩着那些壳小心翼翼地踏水走到秋辞的身边，再也不用远观，而是真的可以抱住……亵玩？忙打住，秋辞要知道他又乱用词，恐怕会不高兴，当然也没准是害羞。他已经开始心浮气躁，肉片越切越厚，希望秋辞能早点到家，希望早点吃完饭。前天两人才刚做过。他马上就真到而立之年了，精力还这么棒，有点儿自豪。
门铃响了，盛席扉兴冲冲跑出去，跑到一半想到多半是快递。果然是快递，应该是秋辞网购的东西，方方正正一个小箱，打开一看，是只篮球。
秋辞愿意跟他去打球了，但最多玩儿两节就报废了，气喘吁吁地坐旁边看着。身体太虚了，还得加强锻炼……身体虚？……每次都挺快，然后就叫着说受不了……打住！赶紧想回那天打球，他随口说了一句：“篮球旧了，又得买新的了。”秋辞就记住了。
盛席扉捏了捏篮球，得打气。他在炒菜和给篮球打气之间艰难抉择一秒，果断放弃篮球去接着做饭。往厨房走的那一小段路上，盛席扉看见那个可恶的沙发和那把骇人的椅子。他在脑海里把从秋辞身周剥下来的那些壳子一个个捡起来，摞成一摞，收藏好。不管是秋辞还是秋辞的壳子，他都爱。
秋辞拎着蛋糕回来的时候，菜和饭正香。

第90章 席扉过生日
秋辞猫着腰试图把裤子提起来，但双手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很快他又发现是课桌椅挡住了他的手。
徐老师正在检查背诵，一个一个来，从前到后。他顾不上回头，但知道旁边那排已经检查到最后一名同学，等那个同学回答完，就轮到他了。他又急得快哭了，拼命想把裤子提起来，一边使劲儿回忆老师的问题是什么，却什么都想不出来。
那名同学已经坐下了！轮到他了！该由他站起来回答了，所有人，老师，同学，所有人都看着他！
秋辞崩溃地发现原来自己不仅没有穿裤子，竟然连上衣都没有。讲台上的徐老师衣冠楚楚，周围每一个同学都整齐地穿着校服。只有他在教室里光着身子，就连一直盘在脚腕上的裤子都不见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依照规则行事。
不能耽误大家的时间，不能违法规则。秋辞就像驼背的老头子一样躬着背哆哆嗦嗦地起立，可笑地试图用双手捂着自己赤裸的身体。
这时旁边递过来一件校服，他忙接过来，余光看见是他的同桌席扉。他忙把席扉的校服披到身上，席扉也伸手帮忙。也许是因为有人相助，这次衣服穿得格外顺利，像是一眨眼的功夫就穿好了，连拉链都拉上了，遮住他裸露的身体。席扉的校服大，把屁股也一起遮住了。
一直缠着脑袋的压迫感消失了，秋辞如释重负，同时睁开眼睛，看到黑漆漆的现实。
不是在最害怕的时候被吓醒的，所以这次醒来后没有那种心脏狂跳的难受的感觉。他伸手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拧亮了些，又躺回去，轻轻地翻个身，在微光中看盛席扉的睡颜。
睡得真香。秋辞得稍微忍耐一下才能忍住别去摸他的脸。那张脸在熟睡时总散发出诱他抚摸的吸引力。
刚才那个梦太逗了，竟然梦见席扉是同桌。秋辞不禁笑起来，随即又觉得惆怅，他那会儿哪还有同桌呀！
忍不住继续想梦里面的席扉，是初中那次见到的高中生席扉，穿中学校服、还是细长竹竿型的席扉。要不是因为做了这样的梦，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那一眼给他留下这么深的印象。
他看了会儿盛席扉睡觉的样子，又伸手去够手机，想看看是离睡觉时间更近还是离起床时间更近，却不小心把手机碰到地上。忙去看席扉的脸，还好没有被吵醒。
可他自己受了惊，更睡不着了，又躺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下床去了趟厕所，之后又去客厅喝了杯水，再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小心翼翼地躺好，生怕吵到旁边的人。等他万分小心地找好一个舒服的睡姿，却发现自己已经彻底清醒了。
灯已经关上了，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黑暗，可以自在地欣赏席扉的睡颜。看了一会儿，慢动作似的伸出手，在席扉脑袋上方慢慢地抓了两下，再往自己脸上贴一贴。这是在管席扉借一两只瞌睡虫。
这时席扉嘴巴动了动，伸出胳膊把他搂住，嘟囔一句：“闭眼……睡觉。”秋辞揪着心听他的呼吸声，发现和刚才熟睡时一般均匀，好像那只是一句梦话，并没有被打扰清梦，这才放了心，听话地闭上眼。
他阖眼躺在席扉的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心跳的声音直接通过胸膛和耳廓传进来，有点儿响，秋辞心想：“完了，这么响更睡不着了。”可又舍不得从这个怀抱里出去。但实际上他很快就在这心跳的白噪音里睡着了。
因为秋辞还没告诉过盛席扉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和衣而眠的，之后他决定与命运抗争，才将睡觉时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减到只剩一件浴袍。所以盛席扉很难猜到他从秋辞身上剥下的那件浴袍究竟意味着什么，就像他很难猜到自己烙进秋辞皮肤里的拥抱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秋辞问盛席扉对半夜说的那句话有没有印象。盛席扉完全不知道，觉得自己昨晚睡得和往常一样好。
盛席扉的三十岁生日是回出租屋庆祝的，说给朋友们听的理由是秋辞这边厨房还没弄好，真正的理由是这边只有一张床。
那天人多，就依照惯例吃的火锅。盛席扉觉得秋辞也有股痴劲儿，一定要自己做长寿面，因为外面卖的不够长。
盛席扉深感意外，问：“你也信这个？”秋辞只抿着嘴笑，眼睛盯着屏幕里的做饭博主学做“一根面”。没有比这更长寿的了。
他在盛席扉生日的前一天下午就开始倒弄，把醒好的面团一点一点耐心地搓成条，不断，然后一整根蚊香似的盘进大号的玻璃盆里，第二天抱去出租屋。众人一见都赞叹不已，直呼扉扉过生日好有牌面。
往锅里下面条的时候，秋辞站在离锅最近的位置操作，大伙都站起来围观，还举起手机拍照。盛席扉作为寿星紧挨着秋辞站着，看他一手托着面条，另一只手用巧劲儿把面条抻细，下进煮沸的锅里。
因为是第一次做这活，秋辞每一下都格外小心，抻面的动作比绣花都细，保证面条始终不断。火锅热腾腾的香辣的蒸汽漫到盛席扉脸前，他透过白色的汽看着秋辞的脸，心里也跟那火辣的锅底似的热嘟嘟地翻滚。
一根面就是一碗，秋辞把煮好的第一碗端给盛席扉，认真地说：“祝你长命百岁、平安健康、事业顺遂。”盛席扉没忍住抱了秋辞一下，之后不得不放下碗，把在场所有人都抱了个遍。
盛席扉觉得这是他长大以后过得最好的一次生日。
饭吃到后半程，大伙都有些许醉意了。峰峰站起来张罗着给大家拍张合照，要发朋友圈。
秋辞本来笑吟吟的脸上警惕起来，先是用眼神暗示盛席扉，可对方太高兴了，又有些醉，只对他的眼神回以微笑。秋辞只好明示：“峰峰有徐老师微信吗？”
盛席扉愣了一秒，顿时也变了脸色，走到峰峰旁边小声说了几句，又回来，迎着秋辞询问的眼神说：“那小子早就把我妈屏蔽了。”见秋辞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嗓子里忽然苦了一下，继续解释：“他是屏蔽所有长辈。”
秋辞这才放了心，又提醒：“别人也可能会发，你都提醒一下，就说不想让徐老师看见你晚上喝酒。”
他想得如此周到，态度又如此温和，没有不满，没有不平，更没有不忿，让盛席扉嗓子里的苦味缓缓滴进心里。
之后盛席扉就是强撑着笑脸了，戴着快乐面具和人继续嘻嘻哈哈。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秋辞可看得出。不仅看得出，还知道他为何忽然失了兴致。
散场后，秋辞问盛席扉：“想不想去兜兜风？”他特地没喝酒。
盛席扉对于他的一切建议都是感兴趣的，先回答说“想”，然后才问：“去哪儿？”
要先去租车行。
秋辞把自己那辆红色法拉利开出来了。以前他们开这辆车时是在冬天，敞篷升起来让盛席扉长长见识，就又合上了。这次是真的开着敞篷跑，上到高速后，法拉利转眼就提到一百二十迈，痛快的推背感让盛席扉喊了一声：“爽！”
夜风劲猛地打到他们脸上，盛席扉借着酒劲儿举高了胳膊，就像那些第一次坐跑车的小年轻们一样兴奋地欢呼起来。
他喊够了，用亮晶晶带着些许醉意的眼睛望着秋辞。秋辞笑着看他一眼，问：“高兴吗？”盛席扉点点头，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才知道平时还是有所收敛了，这会儿因为过生日，也因为喝了酒，更无所顾忌，毫无保留地表达出有多爱秋辞。
没人再提去哪儿的事。 目的地总是如此明确，他们又开到那条盘山路的尽头。季节变好了，也有别的车在这里，但大家都默契地彼此远离，尽量享受这城市外的安宁无人之地。
秋辞停好车，笑着问盛席扉：“长寿面是开胃菜，法拉利是正餐，你猜饭后甜点是什么？”
席扉解开安全带往他身上扑。秋辞笑着推着他胸膛，伸手指向头顶的天：“看天上。”
难怪说“秋高气爽”，他们这次总算看到明亮的月亮，没有一丝云彩阻挡它的光芒，干净洁白的月辉把点点星辰遮掩成背景。
盛席扉坐回去，捞了秋辞的一只手握在手里，看天上的月亮。
不是圆月，也不是弯月，是多于半圆而未满的凸月。秋辞问：“你有没有觉得相对于圆圆的满月和弯弯的月牙，这种形状的月亮看起来比较陌生。”
盛席扉发现还真是如此，便问秋辞是为什么。
“我觉得有可能是因为圆月和弯月经常在照片里看到，一个是中秋的主角，一个是诗里的常客……我是那几天思考要送你什么生日礼物的时候想到这个的。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是什么呢？肯定不是越贵越好，你不喜欢那些，我又实在想不出你还缺什么。你这么容易满足，什么东西有一个能用的就够了……又实在不想随便买个日用品应付你，还是想送你一些特别的。” 这其实就是在说这世上的多数东西在他眼里都配不上席扉。
盛席扉听懂了，所以忍不住笑了。
秋辞也笑了，身子略微往右侧弯，右侧的身体也向他弯过来，两人肩膀靠在一起，头抵着头看同一片夜空。
“然后我就突然想起来，我们竟然把中秋节的赏月给错过了。还有比日月星辰更特别的吗？绝对的独一无二，多少钱也买不到。可月亮夜夜挂在天上，而我们通过图片去看月亮的次数竟比亲自抬头仰望月亮的次数还多——不对，应该反过来说，我们亲自仰望月亮的次数竟然比在图片里看到月亮的次数还少。”
盛席扉更仔细地去看那未满的凸月，看到月球表面的明暗，看那巨大的火山口和周围的辐射线，想起小时候拿到第一套百科全书后热切地翻看，看到宇航太空那单元时，立志要做中国的阿姆斯特朗。然后他听到蝉鸣，紧接着是蟋蟀的叫声，其后是微风将树叶拂出的簌簌声。这是小时候写完作业以后，和父亲一起就着夜色去找知了猴的声响。
“这儿没准有知了猴！”盛席扉说。
秋辞眼睛一亮，又迟疑：“夏天都过去了。”
“你听，还有蝉叫呢……没准有出门晚的知了猴呢。”
秋辞眼珠一转，做出侧耳倾听的姿态，然后又看过来。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浓郁的兴致，一起迫不及待地下了车。
停车场外就有很多树，像是自古以来就长在这里，粗壮虬劲，树冠庞大，和城市里为绿化而植的树那么不一样。
盛席扉用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从下至上地照亮每棵树的树干。秋辞跟着他一起溜达，挨个仔细看那树上，一只都没找到。
盛席扉悻悻地关上手电功能，说：“可能确实过时候了，山上冷得更早。要不我们往山下走走。”
这时秋辞那一时的新鲜劲儿已经过去了，对山里已经睡着的小昆虫小动物们产生些抱歉，说：“算了吧，出门晚的知了猴肯定已经够着急了，我们就别打扰人家了。”
盛席扉又笑了，“那明年！明年一定带你捉只知了猴！”
这时秋辞扭头看了他一眼。席扉确实被酒精影响了一些智力，没看出他这一瞬脸色的复杂，继续高兴地说：“明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们再来这儿，那会儿时间正好。”
秋辞有些难堪地独自笑了笑。
两人站在一棵树下听了会儿树叶声，秋辞忽然问盛席扉：“你今天给徐老师打电话了吗？”
这下盛席扉也有些难堪了，“打了。”需要备注，“白天的时候打的。”
这样就合理了，秋辞心想，生日是母难日，盛席扉肯定会给自己母亲打电话的。刚认识那会儿都能赶上好几次他和徐东霞通话，住一起后反而几乎碰不上了。他竟然也知道要避着自己。
“我再问你一件事，席扉，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想知道……我之前去你办公室的时候，有时候你会出去一两个小时，也不跟别人打招呼……是去相亲吗？因为我看你要是出去见谁，峰峰他们一般都认识……”
盛席扉的脸色已经大为窘迫。
秋辞几乎和他一样尴尬，匆忙解释：“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如果实在推不掉，还是利用下班时间吧，毕竟白天的时间更宝贵，对方也是要请假出来的，双方都麻烦。反正晚上怎么都是要吃饭的，一起吃顿饭，也不算浪费时间，何况请吃一顿正餐，比请一杯咖啡奶茶更能表示歉意。”
他想得太周到了，盛席扉有点生气了，是生自己的气，也开始生自己母亲的气，用力抱住秋辞，一大团字句堆在胸口，吐不出来，只趁着酒劲儿赌气似的说：“我就想跟你吃饭。我不想跟别人吃饭。”
秋辞被他抱得那么紧，浑身都没有力气了。他伏在盛席扉胸口，也有点烦自己非得在席扉生日的时候提这个。可马上就十一了，放长假的时候席扉一定是要回家的，到时候肯定又要被催婚。他不想让席扉被夹在中间。
盛席扉低头亲他，喝了酒后的吻更粗暴，秋辞头脑和心里的那些纷杂思绪渐渐都融化到两人的亲吻里。

第91章 眼睛看不见鼻子
秋辞从席扉嘴里尝到的令他迷恋的味道。两人都亲到醉了，一起踉踉跄跄地倒在草地上，互相哺喂似的接吻，不知今夕何夕。秋辞忽然意识到自己正抬着一条腿，和席扉相互摩擦着。
平铺的野林霎时分了主次，浮出一个显眼的舞台，其他都成了背景。秋辞就躺在舞台上，他虽然穿着衣服，却感觉自己像野生动物一样赤裸，未满的凸月探照灯似的照着他，让他羞耻地席扉身下钻。
席扉不由笑了，看见他羞得把脖子都缩没了的样子，在他耳边小声说：“我给你用嘴。”
秋辞犹豫起来，席扉便准备往下面去了，却被他手脚并用地搂住。他把席扉当成唯一的衣服，必须得严实地盖着他。
“那要不……用手？”席扉不确定地询问。
秋辞在他下面动了动屁股，实在顾不得了，点点头。那么多忌讳，就这么一点一点的，不知不觉被席扉打破了。
等俩人都消停了，终于不用是叠置的状态，而是并排着躺下来。他们共同反思并回味刚才那火烧火燎不管不顾的劲儿，然后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你感觉自己三十岁和二十岁的时候有区别吗？生理方面的。”秋辞问。
席扉不太好意思回答这问题。
秋辞感兴趣地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这样能更好地看到席扉的表情，“差别很大吗？”
席扉见他这么想知道，只好认真回答：“是很大。不说二十岁，应该说十六七八九岁，那几年都一样，特别容易被性冲动干扰，脑子里老想那种事，人也浮躁得很，好像身体和精神一直处于一种躁动又不满的状态，想东西也很难想深刻。”
秋辞显出赞叹的表情，像是在说：“原来你也这么想！”
“可是跟同龄人比，你那会儿已经是最踏实、最能沉下心的一类人了。”
席扉笑了，眉毛也轻巧地跳了一下，露出一两分他早就该显出的高傲，“纵向比较。说实话，我更喜欢现在的状态，更可控……或者叫自控。”
秋辞笑了，“我也是。而且我还在盼着自己变老，想赶紧再长几岁，不要总受荷尔蒙影响了。我一直都很惊讶多数男人都担心年龄影响性能力，他们竟然还没受够性冲动的苦！可见原欲的威力有多大，能完全蒙蔽意识！原欲那么大一块，意识竟然能忽略它，心甘情愿为它所奴役！”
“这听起来挺弗洛伊德啊，人的一切行为都源于性冲动。”
秋辞感兴趣地往他那边挤了挤，几乎是趴在他胸膛上，“你也知道弗洛伊德？看来还是他最有名。但是我觉得弗洛伊德的理论之所以没法彻底成功，就是因为他自己也是荷尔蒙的奴隶。他太把性冲动当回事了。我一直觉得人终究是有动物的基础，你管它叫‘本我’也好，叫‘主体’也好，这是一个不能否认的存在。谁否认这一点，谁在我这里就变得像弗洛伊德的早期理论一样不可信——而人作为动物，就必须要先有广义的生存欲，然后才有广义的繁殖欲，不可能抛去前者只谈后者，那就真把人当成蚂蚁了。事实上弗洛伊德到了晚年，也修正补充过自己早期的理论，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岁数大了以后荷尔蒙水平渐渐降下去了。如果弗洛伊德是女人，他肯定不会把性冲动放到那么重要的位置了，他很有可能会说人的一切行为都源于广义的母性。”
席扉头枕在手上，在两个树冠之间找到月亮，想了一会儿，说：“秋辞，我其实有个槛过不去。”
“什么槛？”
“我嘴上说自己没有年龄焦虑，但最近两年偶尔会想，像乔布斯、比尔.盖茨这些人都是二十出头就已经做出很了不起的东西了，而我已经三十岁了，我是不是已经错过人最有创造力的阶段了，我是不是永远都没法做出那么闪光的东西了。多数时候我能安慰自己，过往的一切，包括失败，都是经历；我当然也知道伟大的天才都是极少数的，更别说还有其他客观因素的影响，那不是我能左右得了的。但偶尔还是会想不通，想一下就难受。
秋辞问：“和多数人比的时候，有满足感；和个别人比的时候，有挫败感，是吗？”
“对。”席扉有些惭愧，“是不是有点儿不知足？和绝大多数人比，我已经够幸运、过得够好的了。或者，就不该跟别人比，做好自己是最重要的。”
秋辞笑着摸摸他的脸，“道理都懂，但是得不停不停地说服自己，是吗？”
席扉也笑了，“是。”
“这就是人很难改变的刻进灵魂深处的东西，就像身体里的荷尔蒙一样很难用理性的意识去控制。你知道拉康吗？自称是弗洛伊德的继承者，实际是弗洛伊德的头号反叛者。现在网上流行的一个词，凝视，最初就是他提出来。”
“‘凝视’，我们从小就接受父母的目光、老师的目光，小时候的我们空空的，对一切化身为凝视的规则来者不拒，并自动把这些凝视映射成自己。于是我们成为师长期待的一部分，长大后继续接受他人的目光，又成为社会框架中的一部分。拉康否认有‘我’，但是我喜欢把有意识的部分当做‘自我’，而凝视塑造的是‘我’的‘无意识’——这里我也只承认是‘一部分无意识’。拉康把凝视的‘主语’命名为‘大他者’，说我们以为自己喜欢的，以为是好的、值得追求的，都是大他者趁我们不注意塞给我们的罢了。他说我们根本没有想自己所想、做自己所做，我们只是依照大他者的喜好来塑造自己的一生罢了。”
“虽然我不相信拉康，但是我同意他说的这部分。我们总是不由自主地和别人做比较、用一套不知道是谁塞给我们的价值观去感受自己的生活，这就是被大他者训练出的习惯。当生活好不容易让我们感受到一些“自我”和“本我”，我们竟然又主动去找新的他者来凝视自己，简直是被驯化出了奴性。所以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人其实根本不是天生追求自由和个性，而只是追求一种合群的安全感罢了——这也能用人的动物基础来解释，合群的安全感，不就是群居动物的天性嘛。”
“秋辞，你知道你为什么老是睡不着觉吗？”
秋辞停住嘴，随即哈哈大笑地跌在席扉身上，两人笑着又叠到了一块儿。
秋辞为自己辩解：“我不是因为想得多才睡不着的，我是因为睡不着才胡思乱想；就好像我不是因为看了太多理论才陷进逻辑漩涡，我是因为总有想不通的事才要去看别人怎么说。”辩解完又不放心地问：“你觉得我掉书袋吗？”
“没有，绝对没有。我一直觉得看书是好事，就像你说的，日月星辰这种独一无二的东西才是宝贵的，那些好书也一样。别人把一辈子的智慧和经验浓缩到一两本书里，我们看到就是赚翻了。我要是有时间我也爱看书，可惜我看书太慢了。你愿意讲给我听我也觉得赚翻了。我要是小时候像你一样坐得住就好了，没准我看书慢就是因为小时候不看书，老在外面疯跑。”
秋辞笑着问他：“你是从多大开始玩儿的电脑？”
“五六年级吧。五年级开始有计算机课，稍微接触了一点儿编程，觉得特有意思，就缠着我——”他卡了壳，看眼秋辞，对方还在等他说下去。
“……缠着我妈给我买台新电脑……我嫌家里电脑太慢了。”
“为什么是缠着徐老师？因为徐老师管钱吗？”
席扉讪笑，“也不全是……主要是我妈比较惯着我。我那会儿还小孩儿呢，懂什么编程，纯粹就是小孩子的想一出是一出……我要是再长大两岁我都不会跟家里提这种要求。”
“为什么呢？”
“……我家条件挺一般的……那会儿高配置的电脑特别贵。”
“但是徐老师给你买了，是吗？为什么徐老师会答应你？”
“……因为，我说我有天赋。其实是胡说八道，那会儿才上了几节计算机课，小学生能教什么？顶多就是一句：‘Hello,World!’我都不知道自己当年怎么那么盲目自信。”
“你肯定还保证自己以后一定好好利用那个电脑。”
席扉又讪笑。“嗨，你都猜着了。”
“那就不能说徐老师惯着你，徐老师只是相信你，无条件支持你，所以你那么小就很自信。你说现在看当时就是一时脑热，但是你一直都很懂事，电脑买回来以后肯定没有浪费，你肯定遵守诺言用电脑好好学习了。你确实有天分，数学好、下棋也好，逻辑思维能力本来就比别人强，又从小学就开始自学编程，一下子比别人提前跑出去那么多，所以才有后来的机器人大赛、保送、创业，对吗？可以说没有徐老师当年给你买那台电脑，就没有今天的你，是吗？”控制不住地语气有点儿冲。
可他还有话没说呢。
徐东霞不仅在生物层面上创造了席扉，还在各个层面创造了席扉。如果没有当初对他那么坏的徐东霞，就没有现在这么好的席扉。
他甚至开始自虐般地设想：徐东霞的人生不算成功，她也有一堆烦心事，那时候自己在学校里当了她的出气筒，是不是就能让她回家后多几分好心情？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受的那些侮辱，是不是就能大打折扣地换算成席扉少年时代里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幸福？
他从席扉身上滑下去了，仰头望着缺了一片的月亮。
“秋辞，你在想什么？”席扉忽然握住他的手，握得他有点儿疼。刚才那些胡思乱想就像触到渔网的小鱼群一样受惊地四散逃开了。席扉问他：“你也被大他者凝视着吗？”
“当然，我也是人，是人就不能免俗。”
“我以前问你为什么会学这个专业、为什么会干这一行，你一直都不正面回答。是因为大他者吗？因为大他者说投行好、投行成功，其实根本不是你自己喜欢。”
这下被逼问的换成秋辞。他沉默好久才承认：“是。”
席扉翻过身，罩在秋辞上方，好看清他的眼睛，“你的大他者主要是你父母吗？”
秋辞被他盯得无路可逃，只好闭上眼睛。他早就在心里说过，席扉的迟钝是最好的迟钝，是眼睛看不到鼻子的那种故意失效的迟钝。如果席扉真的想去看鼻子，他就一定能看到。
“是。”
“你为什么还让他们束缚着你呢？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初中那件事，还有你那么小就自己出国上学，在国外被同学和老师欺负，所有这些事都应该是你父母负主要责任。什么老师同学都是外人，真正对不起你的人其实是——”
“别说了，席扉。”秋辞不得不捂住他的嘴，“别说这个了。”
从席扉嘴里说出来的话，别像是在为徐东霞开脱。
之后过了两天就是十一长假，席扉回了老家。按理说他是老板，想什么时候回老家就能什么时候回。可他也像上班族一样等假期，只因为徐东霞还没退休。
秋辞没有回去，理由是要加班。他想告诉席扉，加班多也是他干这行的原因。让自己忙起来，起码让自己显得很忙，就不会让自己觉得自己可悲和无能。原来连他都在自我凝视，替大他者时刻监视着自己，只要醒着，就无法放松，而睡着了又总做噩梦。
十一长假的第二天夜里，秋辞正准备上床睡觉，竟接到母亲的电话。
母亲在电话里问他：“你到底做什么了？你和徐老师家的孩子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人家跑我跟前来和我说那么难听的话？刘老师和你两个妹妹都在家呢，他们都听到了！你让刘老师怎么想？承旗和承旖以后怎么看你？秋辞，你赶紧回来，你必须要好好给我解释清楚！”
挂断电话后，脑袋里许久没有出来的两个小人又跳出来了，这次他们又达成难得的一致：
一个说：“妈妈这几年性格确实变温和了。”
另一个说：“是呀。”

第92章 恨
挂断电话后，秋辞意识到自己是坐在地上。他知道应该站起来，一个成年人不应该坐在地上。但他竟然陷入僵直反应，就像当年被李斌紧紧抱住、被一只手伸进校服裤子里面时的那种无能的、可笑的僵直反应！
意志仅剩一点儿对牙齿的统治权，秋辞用力咬了下自己舌尖，浑身一个哆嗦，终于能动了，从地上移到椅子上。
他曾经问席扉，毁掉生活的通常是行为麻木的惯性还是一念之间，是生活本身的无聊还是其无常？
他犹有一丝侥幸心理，心想：万一不是席扉呢？就像之前被徐东霞偶然间发现那样，本来就有那么多漏洞，随便哪个都比席扉亲口告诉徐东霞的好。
他给席扉打电话，刚拨出去就赶紧摁灭了。这么晚了，打电话不正常，何况他们晚饭后已经通过话。
他改成发消息：“你睡了吗？”
席扉的电话立刻拨过来，秋辞一头栽进冷水里。
“秋辞……你还没睡？”
“没有。”
“我……我从老家回来了，正在路上。”
“你在开车？”
“……是，就快到了，你、你等我一会儿！”
“嗯。你不用着急，慢慢开，我还不困。先把电话挂了吧，开夜车打电话不安全。”
他平静的声音让电话那边的呼吸声也渐渐缓和下来，“好。我开得不快……秋辞……”
“有事回来说，先好好开车，注意安全。”
“……嗯。”
挂断电话，秋辞看到窗玻璃上自己的映像。
有一次两人开车行在街上，也是夜晚，他不经意向右转头时，在车窗玻璃上和自己对视起来。之后他调整眼睛的焦距，往远看，就看到窗外移动的夜景，往近处看，就看到在自己身后认真开车的席扉，看到席扉笔挺的鼻子和认真的嘴唇；如果让眼睛完全放松，就看到席扉、自己和车外的世界半透明地叠加在一起。
之后他就迷上玻璃上的他和席扉。不能是拉上窗帘打开灯后的玻璃，会映得太清晰，与镜子几乎无异；也不能是太薄的玻璃，会映得不够清楚。他最喜欢晚上开了灯，但没有拉上窗帘，他和席扉的形象以稀释至百分之三十的浓度映出来，叠加在外面被稀释至百分之二十的世界。
这样的比例最佳。只有把幸福稀释到这个最佳比例，他才敢放心去感受。
秋辞又调整眼睛的焦距，只看自己。他眨一眨眼，玻璃上稀释至百分之三十的秋辞也眨了眨眼；他忽然流出眼泪，而那个映像没有流泪，才知道原来眼泪也在他不能承受的百分之七十里。
秋辞心里轻轻地抽紧了一下，是不是不该胡思乱想了？应该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是接下来的场景早就已经在他的脑海里规划过无数遍了，他早就有了一个既定的剧本，无论演对手戏的那个如何反应，他的台词早就已经定下了。
席扉急匆匆地推门进来，看到秋辞呆滞地坐在椅子上，被自己进屋的声音惊动得颤了一下，湖面上破碎薄冰般的看过来，问他：“是你告诉徐老师的吗？”
盛席扉被他的眼神定在玄关了，“我妈，给你打电话了吗？”
“徐老师去我妈妈家了。”秋辞回答。
盛席扉愣了一瞬，忽然感到强烈的失去的感觉，朝秋辞奔过去。
秋辞下意识做出一个阻拦的动作，“你别过来了，你就站那里……我们把该说完的都说完，就……”
就什么？就像这句话空缺的后半截，什么都没有。
“别，秋辞，我们慢慢说清楚，你别先下定论。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席扉连动作都显出请求之意。
他怎么还这么说呢？
秋辞心里都有些不确定了，好心地提醒他：“徐老师没告诉你吗？我最开始接触你们家，包括你和虞伶，都是没安好心的。”他看到席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从进门时就看出来了，席扉的脸色白得吓人，像是南方的返潮，把面皮都泡发皱了。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深邃的眼睛也扁平了，蒙了一层厚厚的悲剧色彩。
秋辞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是一个如此可悲的人物，所以让靠近自己的席扉也成了这种可悲的样子。
“席扉，就这样吧，好聚好散。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你本来也不是同性恋——”
“我不是吗？”席扉往前踏了两步，“你现在还说这个……秋辞，你不能这么说啊，我爱你，秋辞，我爱你。每次说‘我爱你’，我都是真心诚意地说出来的。我爱你。”
秋辞就像一个失聪的演员，盲目地念诵已经背了一百遍的台词：“我猜你以前肯定也了解过了，异性恋男人的同性性行为是很常见的，只是一种情境下的行为偏差而已。你本质还是喜欢女人的，这一点其实很清楚。你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不存在到三十岁才发现自己性向这种事。你只是现在对我还有新鲜感——当然，我们聊得来、三观合，也是一个重要因素。但是人总是有生物基础的，你的基因决定了你未来一定会再次发现自己还是和女人更合拍，这是早晚的事。现在正好是个契机，趁我们彼此还有好印象，趁我在你心里还没有完全变成一个坏人——”
“秋辞，你敢看着我说这些话吗？”席扉已经走到跟前了。
秋辞勇敢地转过头来，仰视他不该如此悲剧的眼睛，“席扉，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你已经在我这里浪费了太多了。”
“哦，是浪费吗？我怎么觉得跟你在一起的这一年半载是我最不虚度的一段时光呢？”席扉脸色悲哀地蹲下来，想去握秋辞的手，“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们不能被过去困住——”
“过不去，席扉！那些事过不去！”秋辞从椅子上站起来，为了躲他的手而不住后退，贴到墙上，尽量让自己别显得太可悲，“是我过不去。”
“你做过全身赤裸一丝不挂出现在一个公共场所的梦吗？我几乎天天做。”
“就在那间教室。不是发生‘那件事’的教室和在美国的时候被老师同学排挤的另一间教室，是从头到尾就只有那一间教室！也不是跟李斌在那间教室后面互相手x和被老师带头霸凌两件事，是如果我没有被老师带头霸凌就不会被所有同学排挤，如果我没有被所有同学排挤我就不会抓着李斌那样一个坏学生当救命稻草，不会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只能干什么，不会有后来的辍学、出国、一个人在外面生活、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没有家、没有任何人……席扉，我过不去，我一做噩梦、一有不开心的事就会想到以前，我就恨徐东霞……我本来都已经把你和徐东霞分开了，我看着你的时候都很少再想起她来了，你干嘛非得和她说呢？我不是告诉过你嘛，别告诉她、别告诉她！你都答应了，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席扉想抱住他，被秋辞用力推开，“她把我安排在最前面那一排，我自己单独一排。每天一进教室、看到我那个孤零零的座位，我就觉得同学们在嘲笑我；在学校里我都不敢多喝水，怕去厕所，因为从厕所回来又得再进一遍教室，又得在我那个可笑的座位上再坐下一次，我就觉得同学们又嘲笑了我一遍。头一两次我的作业发回来以后没有批改，我还壮着胆子去找她，我说，老师，您没有批改我的作业。第一次你妈妈就那样轻蔑地嘲笑地看着我，就像扇我耳光一样地在我作业上随手写了一个特别特别大的一百分，把我作业上的字都盖住了，最后那两条横线把我的本子都划烂了。我好笨啊，第二次还去找她，你妈妈就说，你不是挺厉害的，比老师知道得都多吗？你还需要老师批改什么？我那时候就知道自己错了，不该去问，结果她还不依不饶，在课堂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又提这事，拎着我的作业本就像抖搂一块抹布一样，说，秋辞的答案比标准答案都正确，你给同学们念一下吧，让同学们听听不用老师批改的作业是什么样的。从那以后我就养成一要公开发言就哆嗦的毛病。去美国以后屁大点儿的课都要做presentation，我一个单词都说不出来。美国小孩儿本来就从小洗脑似的提自信、自信，他们一见我这样的都要笑死了，全校的学生都认识我了。亚裔同学更嫌我丢人，嫌我坐实了中国人窝囊的印象。你知道就是这个演讲怯场的毛病、就这么一个小毛病，给我带来多少痛苦吗？我就跟《国王的演讲》里面那个口吃国王一样，一点儿一点儿地练、一点儿一点儿地克服……因为我不想认命啊，席扉，我虽然小时候很倒霉，我虽然碰见你妈妈那样的老师，但是我还是想好好地生活，我还想能跟别人一样完成了作业就能站在讲台上当着同学老师的面展示出来，能像正常人一样去面试、找工作，我不想让你妈妈真的毁了我、毁了我的人生。可是太难了，太多太多这样的事了，我克服了怯场的毛病，还有无数的毛病等着我去克服，我好累啊，我快要累死了……你让我怎么过去呢？我怎么可能不恨她？我怎么可能不恨徐东霞、不恨你呀！”
“你知道我最恨徐东霞什么吗？我最恨她毁了我对这个世界的美好期待。从她开始，我知道这世上有坏人、有没来由的恶意；知道老师不全是值得尊重的；知道大人也会犯错；后来我又渐渐明白其他科目的老师虽然喜欢我，但其实他们都知道徐东霞在排挤我，他们只是不想为了一个两三年以后就毕业的学生而得罪要共事几十年的同事，他们以为课下对我友善一点儿就是补偿；我还知道徐东霞敢那么对我，是因为她看出来我不敢告诉家长，即使告诉了，我的爸爸妈妈也不会站在我这边……为什么是我呢？我真的想了好多年啊，每天每天地想，总算想明白，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也不是因为我更懦弱、更没出息。你妈妈欺负我，只是因为我最好欺负。”
席扉也哭了。他也知道了，原来他的母亲是这样的恶人。
秋辞从席扉身旁绕过去，走出门，不忍心再看他流泪的样子。
席扉也要恨他了。他刚刚就像徐东霞一样，他也破坏了席扉心中的美好的世界。
是不是人长到一定年纪就要被迫明白一些事，比如世界不是书里写得那样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比如努力往往没有回报，比如父母并不是完美的超人。
比如爸爸妈妈没有像他爱他们那样地爱他。

第93章 你会握住我的手吗
秋辞刚走出门就被席扉抱起来，双脚离了地，像一件货物被一副机械手臂夹住，不容抗拒地从屋外移到屋里。
席扉以前也这样移动过他。那是他羡慕席扉炒酱料炒得香，也想试一次，豆瓣酱掉进热油里，疯狂地迸溅，烫得他哇哇直叫，同时拼命翻动炒勺，怕把酱料炒糊。
席扉当时正在旁边扒蒜瓣，闻声冲过来，就像现在这样双臂在他身上一环，把他抱起来，再一旋身把他放到远离灶台的地方。
他那会儿晕乎乎被换了个位置站，反应过来时，席扉已经扭头朝向锅那边，利索地翻炒几下，关了火，转过头笑着对他说：“火太大了。”那时候他对着席扉的笑脸愣神，还感觉到席扉平时习惯用来炒菜的左手一直环在自己腰上。
真恨他！
哪怕他稍微坏一点点，就一点点，自己现在也不用这么痛苦。
席扉仍坚持所有问题都能解决，而秋辞在心里一条一条反驳。他们说了好多话，席扉用嘴巴说，秋辞在心里说，谁也说服不了谁。
全都是白费。
“别说了，我头太疼了……”秋辞实在受不了，捂着额头向意志力非凡的席扉求饶。席扉脸色凄惶得好像吃了败仗，松开手，放秋辞逃进卧室里。
秋辞一进屋就锁了门，应该是第一次用这个锁。
他扑到床上，头痛欲裂。这也是他不爱哭的原因，哭一次太累了。一个成年男人，趴在床上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心律失常，太可笑了。
过了很久，不用被子堵着嘴也不会再发出抽噎了。秋辞从床上爬起来，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打开门，外面没有开灯。
秋辞走出卧室，来到客厅，打开灯，慢慢地环视，他和自己一起吃饭工作的长桌，他和自己坐在一起看电影的沙发，他回家晚时一边换鞋一边大喊“今天吃什么好吃的”的玄关，他浇水时听见自己出来便直起身转头朝自己笑笑的阳台，都没人。
秋辞转身回到卧室，找出一条心仪的长绳，然后拖着椅子来到那个吊环下面，踩着椅子把绳子穿过去，打好结。
等他从椅子上下来，席扉在后面轻声喊他：“秋辞。”
秋辞本来像在梦游，噩梦惊醒般的在心里惊叫了一声，吓得浑身错乱地跳着转过身，看见他还在这里。
“你有病啊！你还待在这儿干什么！”他刚才有多受惊，这会儿就有多愤怒，“刚才我走你不让我走，我让你走你也不走，你到底要干什么啊！非得等我真的恨你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唬你，我刚才在厕所，听见声音……”
“我恨你！”
席扉的脸像被狠狠拧了一把，快被拧出眼泪，“可那不是我的错啊……你不能就这么判我死刑……”
“恨你！”
“秋辞，我爱你。”
“我恨你！”
席扉用手去抹自己的嘴唇，想让它们不要再发抖了，可是他的手也在抖。
“秋辞，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那三个字，你说一次让我听一听行吗？就一次——”
“我恨你！”
席扉委到墙上，秋辞冲过去用力推他，把他当成敌人、当成徐东霞的宝贝、当成徐东霞那样地推搡他、打他，席扉也不还手。
只有席扉不会还手。
这遖鳯獨傢个世界的所有人，只有席扉被他打时不还手。所以他只打席扉。
秋辞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席扉忙抱住他的胳膊，抱得死死的，再一次提醒他，席扉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掀到地上，却连挡都不挡。
“放我走吧，”秋辞在席扉怀里苦苦哀求，“这事无解的，席扉，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出路。”这是一个死胡同，它的出路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堵死了。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我想让徐东霞死。如果我去杀徐东霞，你会拦着吗？”握着他的手在流失力气。
“回答我，席扉，你会拦着吗？你必须得回答我。”
席扉这辈子说的最理所当然的一个字是：“妈”，说得最艰难的一个字是：“会。”
秋辞得以从那个固若钢铁的环抱里出来了。再强若钢铁的人，也比不过命运。
秋辞终于又走出那道门，这次他学聪明了，连电梯都没等，一直跑着，在心里说：“别再追了，到此为止吧。”
可他又听见席扉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了。
恨他！恨死他了！恨席扉比恨徐东霞还要多！
他是一块注定滚落的石头，难道席扉真要当西西弗斯吗？他为什么要当西西弗斯啊！没有比西西弗斯更痛苦的了！
秋辞奔出单元楼，竟然在下雨。他的拖鞋在湿地上微微打滑，不得不放慢速度，身后的追逐似乎也慢下来。
秋辞躲开路灯，穿过小区黑漆漆的绿化园，摸黑找到后门爬出去，跑上街道。
街上的人也都被大雨惊得乱逃。有人怀里护了一只皮包，有人头上顶了一只皮包，没人顾得上去看他有多奇怪。
秋辞拼命地跑着，心里多期盼席扉能再找到他，跑得就有多卖力。一边跑，一边往后看了一眼，没有再看见席扉了。
他停下脚，流浪汉似的坐到街边。檐下都被躲雨的人们占满了，秋辞就坐在雨里，心想反正已经全湿透了，雨水正好能掩饰他的眼泪，这样看起来就没那么奇怪了。他一边擦脸一边反思刚才那念头，太恶俗了，三流电影一样。
“秋辞。”席扉又喊他。
秋辞模糊着双眼抬头看他，看到他还带了伞。
席扉把伞撑在秋辞头顶。秋辞又抹了下眼睛，雨被挡住了，眼睛终于能看清楚一些，看到席扉还向他伸出手。
席扉似乎是觉得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来得这么晚，“我看见你穿的拖鞋，就不敢使劲追。”又说，“我想起外面在下雨，你没打伞。”

第94章 不怨不恨
秋辞心里的那只淋了雨的落水狗一边走着，一边直立起来，化成人形，耷拉的湿尾巴逐渐退化消失，两条后肢进化成直立的腿，蜷缩的前肢伸展开来，其中一只握在席扉的手里。
他们并肩打一把伞走在城市的街上，希望能天长地久地走下去。
回了家，席扉让秋辞先去冲个热水澡。天已经凉了。夏天似乎就是在今天结束的。
秋辞冲身上的时候漫不经心地回想，好像每年都是十一长假时下一场雨，然后气温立马就降下来，秋天转眼就来了；过一会儿洗头的时候又想，应该问问席扉，他在这里经历过更多的秋天。
轮到席扉去洗澡，秋辞去卧室把夏凉被换成厚被子。他在衣柜里刨到底，看见去年替徐东霞送到席扉手上的那床大棉被。他对着那床厚得离谱的被子愣了会儿神，把它抱了出来。
席扉从浴室里出来，看见秋辞趴在床上，像是已经睡着了。听见他进门，床上的人动了动，扭过头来。
席扉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摸摸他身下的被子，“是不是太厚了？”
秋辞说“是”，把脸贴在被子上，像是在试这被子的温度，“我就是想感受一下用新棉花做的被子是什么感觉。”
“什么新棉花？”
“这是我帮徐老师带给你的被子，去年，你忘了吗？当时徐老师和我说，这是她用当年新下来的棉花做的，又暖和又软和，盖着还不沉。我当时没太听懂。”
席扉的手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拽着被角，问秋辞：“你今天说……你想，你想……”他说不出来，呼吸越来越急促。
秋辞翻过身，仰躺着看着他，“我想杀了徐老师，是这句吗？”
席扉急促地吸了口气又呼出去，“嗯”了一声。
“我胡说的。”秋辞又趴回去了，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被捂着，“没有过那种想法……但是有件事我必须得告诉你。”
“你说。”
“你和虞伶的事是我故意搅黄的，我怂恿她去最忙的部门，一直暗示她……”
“我知道。”
秋辞马不停蹄地说下去，怕自己的勇气漏光，“如果没有退婚的事，你爸爸就不会得那个病。”
席扉的手从被角移到秋辞的手上，摸到他的手又凉又僵硬，便握进自己手里暖着。
“我回来的路上想过这事儿了。”
秋辞把脸露出来，等他继续说。席扉看见他眼睛和睫毛都湿漉漉的，脸上倒是干的，可能眼泪都吸进被子里了。
“我想这些的时候，忽然感受到‘命’了。因果既定，一报还一报。你恨的是我妈，想让她不痛快，结果却误伤到我爸。你虽然是无心的，但你也要因此受到良心的谴责，你要陪着我一起在病房外面受罪，在我爸没恢复好之前，你还要和我一样到处打听好医生好医院，每天都担心他会不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我爸是最无辜的，老实了一辈子，临到退休来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可是医生说他会突发脑溢血，一是平时心情压抑的缘故，一是脑血管天生有畸形的缘故。这是两个不定时炸弹，早晚会爆。我从医生的话里听出一个意思，我爸岁数还不算大，身体底子也还算好，早爆比晚爆可能还好点儿。他现在生活基本自理，基本还能做饭、养花。他又因为这事突然想开了，跟我妈离婚，租的房子楼下还让种菜，邻居们也跟他一样爱养点儿东西。他现在办了病退，有的是时间看书、写大字儿、跟着电脑下棋，不用再跟以前似的在那个单位被一群比他年轻的人指使，过得比以前还舒坦。”
“以前看他俩，我一直以为是我妈容忍我爸。现在才知道其实弄反了，是我爸一直容忍我妈；我妈嘴上一直说嫌弃，其实她才是离不开我爸的那个。现在俩人离婚了，我妈那么要面子的人，觉得丢人，自尊心也受到重创，感情上也接受不了。她还不太会做饭，也不爱做家务，生活水平一落千丈。你最开始的目标就实现了，让她现在每天都过得不怎么样，比以前还指望我。不夸张的说，我现在就是她唯一的支撑，等再过两年她退了休，她恐怕得把所有精力都放我身上。可是我的心已经在你那儿了。”
他平静地说完了，屋里只剩秋辞压抑的抽泣。他的脸又蒙进被子里了，席扉用食指轻轻地刮他耳朵，“没有樟脑味儿吗？晕不晕？把被子弄湿了也不好，棉花结块儿就不软和了。”
秋辞用手抹抹脸，坐了起来，低着头说：“我好久没哭了，好像停不下来了。”嗓子都哭哑了。
席扉比他有经验，说：“是，尤其是喝了酒以后，”又问：“你今天喝酒了吗？”
秋辞摇头，席扉笑了一下。
秋辞又被他的笑容晃着眼了，问：“你真不恨我吗？”
席扉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苦，“别用这个字了，秋辞，这个字太刺耳了。”每听一次，就像有一根箭狠狠刺进他心脏里。
“我今天说我……也是胡说的。我不恨你。”
席扉就又笑了，异常温柔的样子。有时候秋辞看他的眼睛会想到星空，不只是因为它们看起来深邃，还因为其中的眼神犹如星空一般，具有一有安宁的力量。
席扉笑着说：“那我就放心了。睡吧，淋了雨不能熬夜了，容易生病。”
秋辞不放心地抓住他的胳膊，“刚才还没说完，你都不怨我吗？”
“不怨。秋辞，我和你说真心话，如果那次我爸得脑溢血，真……比如说去世了，或者说留下严重的后遗症，那我真接受不了。但是我爸他自己都不计较那次生病受的罪，他都想开了，说福祸相倚，我就更得想开了，毕竟我是真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他握住秋辞的手，继续说道：“回来的路上我就在想，幸好不是最坏的情况，老天爷还是给我留了条活路的。这么想着，我都有点儿庆幸了，觉得这就是个预示，说明以前那些事最终肯定都能解决的，肯定能！”他把秋辞的手握得紧紧的，“我是这么相信的，我希望你也能稍微信一点儿，哪怕走一步看一步，也千万别停下来，要不然我真怕我自己做不成。我需要你在我旁边，行吗秋辞？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就在陪我旁边，我去做，我去解决，我去一个一个和他们说去，你千万别再跑了，好不好，秋辞？有时候真想把你捆起来，整个捆住！手、胳膊、腿、脚，都捆得死死的，让你再也没法逃跑！”
他最后那句话语气有点儿狠，说完了，两个人都有些惊着的样子。
席扉抿了下嘴唇，忐忑地问：“你觉得我太缠着你吗？”
秋辞情不自禁向前递出手腕，整个人也向前倾身，近乎虔敬的表情，“那你把我捆住吧。”

第95章 “席扉”是“绿灯”
那根绳子仍挂在那儿，显然是经过两人潜意识的共同批准。可秋辞当时的那股冲动劲儿已经过去，这会儿他看着吊环又觉得害怕了。
席扉成了更积极主动的那个，鼓励他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
秋辞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有一只怪兽，他总感觉藏在自己血管与肉里的那些细小的牙齿就是那只怪兽的。怪兽会在饥饿时放出无数副小牙咬它，咬得他从身体里面发痒、发疼。
有时候他嫌自己的怪兽吃得太多，就饿着它。可他的怪兽一吃不饱就会生病，还把那些病传到他身上，让他变成更不健康的人。
那只怪兽连他自己都讨厌，可是席扉总是一副“多大点儿事儿”的表情，就好像在说：“饿了就喂呗。”
秋辞便又担心他总这样纵容自己而自己则在纵容那只怪兽，以后会不会被同化成怪兽。
席扉的表情就又像在说：“有我呢。”
夏天吃饭的时候没胃口，想喝口冰啤酒又怕一喝就管不住自己，席扉说，“实在想喝就开一瓶，有我呢。”开了一天会烦得要命，晚上回到家不想做饭，席扉说：“你去歇会儿，有我呢。”
秋辞害怕凌空时又发生骤降，再一次扭到他的胳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席扉把沙发推过来，并且预备出几条辅助承重的连接绳，说：“别怕，我们一会儿慢慢地升起来，有我呢。”
两人面对面跪坐在沙发上。

第96章 比绳子更牢固的衣服
秋辞已经开始害羞了，抿嘴笑着摇头。
席扉也笑，笑他又口是心非。
“我们今天换一种方法。”席扉提议。
秋辞眨眨眼，安静地等他下文，像极了生性害羞的小孩子在过年时一脸天真地听大人们说着啰嗦的客气话，好像真猜不到自己马上就能收到红包。
“今天我们用safe word。”席扉说。
秋辞又眨眨眼，眼里的笑意更多了，这次是因为开始感觉到刺激，同时惊喜席扉连这个都知道。
席扉挑了下眉，表明自己早就做足功课了，“但是我毕竟没有经验，还是得谨慎，所以这个词必须得严肃对待。”
秋辞马上跟着敛容，点点头，假装天真的聪明小孩儿变成听话守纪律的乖学生。
“想一个不喜欢的东西代表红灯。”席扉说，那语气神态简直就是一个老手。
秋辞不假思索：“尾气。”
说完，两人一起笑了一下。平时走路或者开车的时候，秋辞总嫌街上的尾气难闻。
“黄灯呢？”
“车喇叭。”
两人又一起笑了一下。
“好了，现在要认真起来了。”席扉先严肃起来，秋辞便也收起笑容，同时垂下眼。他这会儿不太敢看席扉的眼睛了，怕一看就跌进去。
席扉的手落到浴袍的领子上……
“车喇叭。”秋辞说。
席扉停下来，搂着他的肩膀和后腰把他抱起来，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没有手，秋辞用脸蹭蹭席扉的下巴，“席扉。”
“席扉”就是“绿灯”，就是继续的意思……
……
秋辞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有些紧张。席扉停下手，俯下身来，秋辞扭着脸和他对视了一会儿，仍然是“车喇叭”。
车喇叭不是尾气。
“我会慢慢来，不要害怕，如果实在不喜欢就说停，好吗？”席扉蹲下来，温柔地说。
秋辞闭上眼睛，点了下头。
……
此时的秋辞看起来就像一只会呼吸的静物，但席扉知道他安静的身体里沉睡着巨大的激情，正等着自己去唤醒……
……秋辞眼睛睁开一下又闭上了，只看见席扉的双脚，有点儿想哭。他从来没有这样敞开过。他喜欢缩起来，缩进绳做的壳里，做一只假装世界很安全、什么都不用做也不会受到指责的乌龟。
可是右腿伸出去，让他觉得自己全身都敞开了。比没被捆住时更危险。那条腿伸出去那么远、那么高，把他的宝贝壳子都撬开了，露出藏在里面的一切。
席扉在逼他做他不喜欢的事。
这会儿才想起来，席扉经常逼他做他不喜欢的事，逼他早睡、逼他做运动、逼他按时吃饭、逼他少喝咖啡。
只有席扉能逼他。
已经闻到尾气讨厌的味道了，上齿抵住下唇，声带只要一震动，就能发出那个音：“尾。”
席扉没有逼他。席扉一直给他说那个词的时间。
他一直知道自己对于绳子的喜爱是后天的。那些童年时看到警察捆犯人的镜头就能觉出喜欢的人，他们是坦然的，他们对于绳子的热爱就只是饿了想吃饭的那种自然的喜爱。
而秋辞不知道自己对于绳子，是小时候不允许吃肯德基所以长大以后要吃的那种喜爱，还是妈妈给妹妹们打包了一份脆皮鲜奶，所以自己也想吃的那种喜爱。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被捆住，是像拖延症一样，只有在畸形里才能感觉到对自己的控制；还是恰恰相反，是把控制权完全交出去，好像回到被严加管教的小时候；亦或者二者皆有，人本来就是处处矛盾的东西。
他被捆住那么多次，可次次都躲在壳子里，所以他一直都不知道。
牙齿收回去，嘴唇抿进嘴里。
席扉在他面前站了几秒，摸上他的嘴唇，把它们从嘴里拨出来。
秋辞说过，他只喜欢和绳子纯粹的交流，不想被打扰，所以席扉总是尽量不碰他、不和他说话。可实际上，比刚才那个犯规的亲吻更早以前，秋辞就已经在心里把“被绳子捆住”，替换成“被席扉用绳子捆住”。
秋辞用嘴唇追逐席扉的手指，轻轻地含住，像婴儿含住母亲的乳t，立刻便有了安全感。
席扉留下一只手被他吃着，另一只手抚摸他的脸和脖子，让他把头抬起来。
……
绳子是最难脱掉的衣服。
秋辞又发现一个为什么他会喜欢绳子的理由。
因为曾经错误地脱掉过一次衣服，这种恐惧便进到他的梦里。衣服不可靠，所以寄希望于绳子。难怪他自己时喜欢赤身裸体。原来如此。
这次他连“车喇叭”都没有说……
他真的把自己所有的忌讳都在席扉身上破了个遍了。
……秋辞闭着眼睛，感觉席扉的手在自己肩膀轻轻地推了一下，他便在空中缓缓地旋转起来。
前所未有的自由的感觉，这世界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了，一切都在这舒缓的旋转中被甩出去。好像连绳子都在这离心力里消失不见了，只有席扉的抚摸仍留在他的皮肤上，变成比绳子更牢固的衣服。
席扉总有这种魔力，把一些讨厌的东西变没，或者变得不再讨厌。
也许下一次再梦见自己没有穿衣服，会是在自己家里。

第97章 没那么恨了
秋辞赤身躺在沙发上，心里十分坦然，仿佛人天经地义就当如此。他仿佛回忆起自己初来这个世界时婴儿的样子，只有一个空无的躯体，等待被穿上衣服，等待被填进各种“人”的特征，等待与这世界逐渐建立联系。
席扉坐下来，抚摸他皮肤上蕾丝花边似的印痕，问他：“累吗？”
秋辞用手勾他的胳膊，让他俯下身，问他：“做吗？
席扉反问：“做什么？”
秋辞卡壳了。
想想也是，席扉这么聪明，一定早就发现了，只是善良地不戳破他而已。他会用各种说法来指代那个词，一个比一个难听，就为了躲开那个字。
席扉宽容地笑了笑，“我爱你。”
秋辞更惭愧了，刚要道歉，就被席扉提前拦住：“可别再说‘对不起’了，那三个字后面可别跟‘对不起’。”
这下秋辞彻底语塞了。
两人对视着，席扉耐心地等待。他知道秋辞对待语言的态度，对旁人来说已经够用的百分之八十，对于秋辞而言就只是差强人意。他等秋辞找到他认为最准确的措辞，以最精准的词句来描述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终于等到秋辞动了动嘴唇，正要张开发出第一个音节时，席扉的手机响了。秋辞的嘴唇登时闭紧。这个时间，是谁的电话显而易见。
“去接。”秋辞推推席扉，嫌电话铃吵，他坐起来，从沙发扶手上拉过毯子披在自己身上，裹起来。
电话铃持续恼人地响着，大有不被接起来就永不停息的威胁意味，就像徐东霞的性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秋辞没想到她也会把这股誓死让人不痛快的劲头用在自己儿子身上。
席扉难言地看了秋辞一眼，才把电话接起来。秋辞松了口气，世界终于清静了。他只是听到徐东霞的电话铃，就已经想象到她歇斯底里的样子。
席扉已经提前把音量调小了，可徐东霞的嗓音还是从手机里漏出来，席扉不得不背过身去，走远几步，用手捂着听筒。
秋辞把头靠在沙发背上，余光看着席扉的背影，默默练习把席扉和徐东霞重新连接在一起。
徐东霞为什么非得是席扉的妈妈呢。
席扉挂断电话回来了，把手机放到沙发旁的小边几上，再坐下来，动作有些迟疑，也不像刚才那样和秋辞紧挨着。
“徐老师说什么？”秋辞主动问。
席扉双手抓着自己的膝盖，视线落到眼前的地板上，“没说什么重要的。”
“你们之前是吵架了吗？”
“是……都说了点儿气话，然后我就走了。”
秋辞叹气，“你一走，徐老师就去我妈那儿了。”
席扉扭过头来羞愧地看着他：“对不——”
“别。”秋辞学他刚才的语气，“可别说‘对不起’。”他跪坐起来，移到席扉跟前，郑重地说：“你别替徐老师道歉，你是你，她是她。那是我和徐老师之间的事，和你没关系，好吗？”
席扉的眉毛两座愁山似的压住眼睛，把眼睛压成闷海。秋辞心疼地抹平他的眉心，问他：“你知道我今天晚上本来最怕什么吗？”
“什么？”才打了那么一会儿功夫的电话，席扉的嗓子就哑了。
“怕你求我原谅她。”
席扉的嘴动了动，像在说：“不会。”
“是啊，幸好没有。你知道我第二怕什么吗？”
“什么？”
“你因为知道了你妈妈对我做的事，就要对我更好，比以前还好。”
席扉更不知要怎么回答了。
“这不是道歉和原谅的事，也不是报复和补偿的事。我今天突然想明白的，就算我报复成功了，我会更快乐吗？不会。徐老师过得不如意是徐老师的事，不关我的事。我和徐老师已经是没有关联的两个个体，我们唯一的交集已经发生了，它已经实实在在地待在那儿，永远不会消失。无论此时的我们做什么、发生什么，都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那些事。”
席扉心慌，以为秋辞又想离开了。每次秋辞说“已经”发生，他就恐慌无力，恨自己没有改变过去的超能力。但是秋辞握住他的手，说：“所以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要想你是谁的儿子。同样的，你回家的时候，就只当徐老师的孩子。”
没想到秋辞已经替他想好出路了。
可这太理想化了。他突然意识到，秋辞不是理想化，而是太姑且了。他是说过走一步看一步，而秋辞则像是过一天是一天。
“你不相信我们能长久吗？”他忍不住问了。
秋辞沉默了一会儿，“不相信。”
“为什么？……除了我妈，还有别的原因吗？”
“有。很复杂。”
他不想说，席扉就不再追问了，而是跳回前面的话题，“首先，我知道以前那些事，肯定会忍不住对你更好的。”
秋辞刚要说话，被他拦住，“你先听我说，即使你口中的那个……坏老师，不是我妈，我也会对你更好。我忍不住。以前你没有和我说这么多，我也没想到那些事给你造成这么大影响……现在我知道了，就忍不住心疼，想对你再好一点儿，让你更快乐一点儿……说实话我没觉得我对你有多么好，就是日常小事、过日子而已，没什么特别的。你心肠太好了，秋辞，你觉得我对你好，其实你对我也好，咱俩吃饭你炒一个菜我炒一个菜，你炒的永远都是按我的口味来的……”
秋辞说：“咱们两个本来口味就很像。”
席扉说：“还是有差别的，我能感觉到。还有晚上洗澡，你习惯水热一点儿，我习惯凉一点儿，你每次洗完都把水温调到我舒服的温度。”
“顺手就能做的而已。”
“可我就想不起来，这点儿上我就不如你。你还帮我熨衣服，我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熨过的衣服。”
秋辞笑了，“不可能。”
席扉也笑了，“严谨点儿，极少吧。”他随即又严肃了，认真地和秋辞说这些话：“我觉得我们就是居家过日子，秋辞，你让我有家的感觉。不是长大后要离开的那个家，是往后这辈子的那个家。你让我有这种感觉。”
秋辞忽然也跳回前面被打断的话题了，“我不是故意不和你说那三个字的。我是觉得那个字离我很远，我怕我根本没有，就根本没法给你。人不能随便说自己不懂的词，说出来就会变形失真。也不能随便许诺可能根本没有的东西，否则就是骗人。我不想骗你。”
“我很自恋，但是一想到那个字，我就会自卑，潜意识里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才不配受到宠爱。现在我已经长成一个自私的人了，曾经那个想生一个小孩去无私地爱他的我已经没了，现在只有你眼前这个只愿意关注自我、故意忽略别人的秋辞……”
“你眼前的这个我是被故意训练出来的，千辛万苦才训练出来的，因为我天生太容易为别人着想了，后天的经历又让我太容易去讨好别人。我不想继续那样了，我想对自己好一点。我现在觉得世界对我不公，总觉得被亏欠，凡事先想到自己，过度自我关注，自私又狭隘，我的心里是干涸的，自己还不够用，我怕我没有多余的给你，我怕我仅有的那点儿可怜的玩意儿根本配不上你对我的……”
秋辞还是说不出那个字。
“我连什么是新下来的棉花做的被子都不知道。其实我不是不知道被子，我是不知道人长大以后也能被妈妈关心冷不冷。我连虞伶的爸爸妈妈都羡慕，即使是那种掺杂了很多私心和控制欲的爱我也羡慕，觉得起码好过像我这种彻底没人管的可怜虫。你看，我都这么大了，还在计较这些事，一部分的我可能永远都长不大了，永远被困在过去那些事里。这种停滞会导致我会有各种奇怪的想法、奇怪的症状，你觉得我真值得你这么……”
“值得。”
“可是我根本不喜欢自己现在这样，我希望自己能像你这样，自己快乐，也让身边的人快乐。”
“可是你让我快乐。”
“不是的。”秋辞反驳，“你这样的性格，你和任何人，只要人品别太坏，你都能和ta过好。”
席扉竟然能很快就反驳他，“这件事我早想过了。如果你说是遇见你以前，那你是对的，我这人确实随和，只要对方不嫌我没劲，我跟谁过日子都是过；但现在我遇见你了，我已经知道真正的幸福是什么样的，不是和你，我就不可能再感到幸福了。”
秋辞还不知道席扉这么能辩，而且他明白自己辩不过了。席扉能理直气壮说出那些词，爱，幸福，只是这些词就已经把他击败了。
“……你刚才说‘首先’，其次呢？”
席扉知道自己不能被秋辞绕进去，不能输，因为秋辞是真的相信自己说的那些话，尽管那些话处处矛盾。
“其次，我也不可能不介入你和我妈之间的事。还是那句话，就算不是我妈，我也得做点儿什么；她是我妈，我更得做点儿什么。你刚问我你最怕什么，我也和你说说我最怕的。回来的路上，有一阵我突然开始害怕你会问我那个倒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和我妈掉水里，我救谁。”
秋辞像听到一个荒诞的冷笑话，第一反应是意外，然后无奈地发笑：“我会游泳，你不用救我，而且……”他话说到一半，改了道，“你救徐老师吧。”
“而且什么？”
“……而且我这人一向是自生，所以不怕自灭。”
席扉猛地握住他的手，“我会救你的。你们两个我都救。”他总是这样，以为自己是西西弗斯，多沉的石头也敢用肩膀顶住。
秋辞呼吸渐渐急促，“代价太大了，席扉，我也心疼你。”
席扉握紧他的手，“还是那句话，走一步看一步。”
半夜睡到一半，秋辞忽然醒了，发现身边没有人，摸一下被子，已经不热了。
他套上浴袍走出卧室，客厅里亮着一盏小台灯，席扉站在阳台上，面向窗外，手里夹着一根点着的烟，橙黄的微光在他手畔跳动。
席扉在看外面亮灯的那几扇窗户吗？在想他们为什么也不睡觉？还是在想他们的家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难题？
凌晨四点醒来最为难，尤其前一晚睡得比较晚，让人难以决定是干脆起床还是躺回去再努力一把。
秋辞此时从席扉的背影里看出一丝萧索之意。席扉应该一觉好眠到天亮，每次醒来都是精神抖索的新的一天，而不是和自己一样，总在本该沉睡的时间因为各种莫名的原因醒来，然后第二天被闹铃吓醒。
他忽然又想到自己睡觉那么轻，席扉起来都没有吵到自己。他自己平时失眠的时候，不管多难熬也尽量不吵到席扉。
这一瞬间，秋辞心里陡然生出这样一个念头：“好像没有那么恨了。”他摸上自己胸口，仔细感受，觉得神奇极了，竟然真的没有那么恨了。
席扉转过头来，惊讶地发现他站在那儿，像是做坏事被抓到一样，羞愧地左右找摁烟的地方，没找到，举高了手里的烟，说：“我没抽，就是点着。”
秋辞走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就着他的手吸了口烟，吐出一个规整的环形烟圈。
席扉更惊讶了，“你还会这个？”
秋辞又给他表演了一次，笑着说：“你不能学这个，你在戒烟。”
也许抽烟、喝酒、熬夜、纹身、穿孔……都是自毁的，就像小死一回。只有“死”才能验证“活”。
他问席扉的那个问题，毁掉生活的通常是行为麻木的惯性还是一念之间，是生活本身的无聊还是其无常。
席扉的回答是疑惑地眨了眨眼。
席扉是用“活着”去验证“活”。
同居的另一个好处是失眠的时候，如果对方睡得香，就借你几只瞌睡虫；如果对方也失眠，就正好做个伴。
……席扉的那双眼睛不再是星星，而是跳动的萤火虫。
他看着席扉的眼睛，就不会相信情感只是荷尔蒙，意识只是神经元之间的电流。看着席扉的眼睛，就会相信人有灵魂。
他在席扉的眼睛里看到一个浩瀚而温暖的精神世界，还有两个小小的自己躺在那个美好世界里。
第二天，席扉去办公室处理了一些工作，秋辞也请了假，两人一起回了老家。席扉把办公室里那台性能更好的笔记本都带出来了，这将是一场持久战。

第98章 秋辞出柜2/2
秋辞先去了妈妈和刘老师的那个家，为徐老师半夜摁响门铃在家里哭闹一番的事向刘老师赔礼道歉，然后又和妈妈一起去了事先订好的酒店包间与爸爸汇合，向两人承认自己确实“旧病重犯”。
这期间爸爸妈妈一直在吵，就像小时候一样，两人一见面就如被摁下按钮，瞬间从外人眼中知书达理的体面人变成两个火药桶。两名优秀语文教师吵起架来并不比其他夫妻更有文采，最经典的招数仍是指责对方不会教育孩子。
秋辞如犯罪证物一般，以“失败品”的身份站在一旁听他们互相指责：“都是因为你，秋辞才变成这样！”
他恍惚觉得爸爸妈妈的相见导致时间倒流，使他又回到那个已经没有了的小家。
他又抽离了，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曾经的一家三口，终于想明白，原来那个家回不去便回不去罢。
他没打招呼就离开了，像戏演一半突然罢演的配角。两个主角甚至没有立刻发现他离开了。
秋辞慢慢往楼下走，思维掉到红绿灯坏了的十字路口中央，回忆四面八方地涌过来，在他身上发生连环大碰撞。
他走到酒店大厅，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席扉没想到他是走消防通道下来的，所以是面朝着电梯的方向。秋辞看见他的背影，心里瞬间安定下来，眼眶也不禁有些发酸。
他朝席扉走过去，还有几米远时，席扉就转过头，同时露出预想被验证的那种笑容。
秋辞也笑了，问他：“你能听出是我吗？”
席扉后知后觉地挑了下眉，这才明白自己刚才为何会转头，又为何会高兴。
于是秋辞给他讲自己小时候也能听出爸爸妈妈的声音。
“我总是一个人待在家里，自己写字、画画、看书，有时候也用录音机听故事、听音乐。但是不管干什么，我总会留一部分听力给门外，每次只要门外有一点儿动静，我就会停下来，竖起耳朵听。我们家当时住二楼，我能从单元门响起的那一瞬就判断出是不是爸爸妈妈，还有上楼的脚步声、拿钥匙的声音、开门的声音，我都能听出来。爸爸妈妈的脚步声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他们两人的钥匙声和开门声也是不一样的。”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这是五六岁时候的记忆，后来出国前我整理自己的东西，发现一盘磁带，是我自己录的……我对录这盘磁带有印象，我自己把一盘已经用过很多次的磁带放进收音机、洗掉之前录过的内容，再摁下录音键，自己给自己唱《世上只有妈妈好》，唱到一半，我高兴地大喊一声‘妈妈’，然后是妈妈的声音，问我在干什么，我特别高兴地对她说，我在唱歌，《世上只有妈妈好》，录下来了，想让她也听一听。”
“这些声音都录进那盘磁带里了。我一直一直都以为这是我五六岁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因为我记得那么清楚。但是那天我看到磁带盒上写着——秋辞唱《世上只有妈妈好》，还有一个日期，是我两岁的时候。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可怜啊。一件我常常拿出来回忆的美好的事，竟然是发生在我两岁的时候，一下子就变成可怜。”
“我一直为自己记事早沾沾自喜，以为是自己聪明。但是后来我发现很多聪明人并不记得三岁以前的事——包括你，我也问过你，你还记得吗？——我就明白很有可能又是我自己出了问题。”
“你以前问我为什么对各种知识都充满好奇心。其实不是好奇心。好奇心是不功利的，而我去了解那些事、去看那些书，是有目的的。因为我总是有很多疑问，却无人可问。”
“我去翻书、去学，才知道遗忘也是人类的能力。因为三岁五岁以前的事情不重要，学会技能就可以忘掉了，需要让大脑腾出空间给更重要的事情。那会儿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难怪别人不会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伤神，而我连一两句话都记得一清二楚。果然又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没有遗忘的能力。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自己变老，不只是因为荷尔蒙，也因为记忆力。我希望自己能尽快长到记忆力衰退的年纪，就能把那些事都忘掉。”
“刚刚下楼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我不愿让你陪我一起见他们。我才发现，原来我知道自己在他们面前是可怜的，我怕被你看见那种没有自尊的样子，太丢脸了。我也怕你跟他们一样，见我容易让步就真当我没有自尊，也那样无所顾虑地对我。但是刚刚我看见你，就明白我又想多了，我觉得你永远都不会那么对我。”
席扉说：“永远都不会。”
酒店大堂里来往的人都在看这两个执着手相对而哭的男人。
“刚才我只看到你一点点的背影，我就认出你了，就像你认出我一样快，就像我小时候认出爸爸妈妈的脚步声那么快。我现在又有了一个新的假设，可能别人不是因为先遗忘了，才有空间放新东西，而是因为有新东西需要放，所以大脑才腾地方。我觉得我以后会有很多很多值得记住的新东西放进记忆区——现在已经有很多了，我记得和你一起开车去郊外兜风、和你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和你聊天、和你做a，那些在我脑子里待了十几二十年的旧东西已经变得越来越不重要。我觉得不用非得等到变老了，会有那么一天，我能把它们全都忘掉。”
这时秋辞的爸爸妈妈过来了。秋辞的爸爸显得怒气冲冲，以一副看伤风败俗之景的眼神怒瞪着他们。
席扉小小地打了个抖，抹干净眼泪，站到秋辞前面，挡住他。
秋辞爸爸拽着他胳膊用力拉了一下，想让他离秋辞远一点。席扉一动没动。
秋辞的妈妈也过来了，她更要面子些，着急地小声说：“有事去包间说！在这里闹什么，别人都看我们！”
秋辞从席扉身后走出来，冲他们摇摇头，说自己不想上去了。
秋辞的爸爸因他这句话变得更加生气，伸出食指在两人面前狠狠点了几下，甩手离开了。
秋辞的妈妈看见儿子满脸都是泪，眼睛都哭红了，终于感到于心不忍，问他：“真的改不了吗？不是都好了十多年了吗？怎么突然又犯了？”
“一直都没好。之前没谈恋爱是因为还没遇见席扉。”
秋辞说完，席扉紧紧抓住他的手。
秋辞妈妈着急地打开他们的手，两人没防备，被打散了，马上又握到一块儿。
“妈妈，你别管我了，以后我不让徐老师去闹还不行吗？有席扉呢，他管得住徐老师。”
秋辞妈妈忧郁地问他：“不能换别人吗？是谁都比——”她看眼席扉，对外人体面的习惯上来了，把后半句不得体的话咽回去，继续道：“都是一个家属院的，单位还挨着……”
秋辞说：“不能。只能是席扉。”
妈妈也被气走了。
他们两个想着包厢都订了位，不去吃饭不礼貌，便又回去了。
等菜的时候，秋辞问席扉：“我爸爸有那么吓人吗？”
席扉说：“我才想起来，你爸是我高中那会儿的教导主任啊！以前老看见他在走廊里晃悠，看哪个班没好好上自习……几个校领导数他长得凶！我以前当班长的时候还被他训过呢，因为我班会课给同学们放电影，我们老班儿都没说什么！”
秋辞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眼里又有泪花，问他：“你吃过脆皮鲜奶吗？”
席扉听他讲那是什么吃食，听完了有点儿意外，“你爱吃那个？”不是秋辞平时的口味。
“我妈妈给我妹妹们买过，我就也想吃。”
席扉豪迈地一挥手：“想吃就吃！等回家我给你做！”

第99章 席扉出柜
秋辞把自己比喻为笔记本里写坏的第一页。新买来的笔记本，越认真下笔就越不能容忍这一页上出现错字；如果写错，就整页撕掉，把缝线处的残纸都抠得干干净净，让第二页看起来就像第一页才好。
被抛弃的第一页从笔记本里飞出来，倒也自由。
可席扉是徐东霞唯一的一页。
他是唯一的内页，徐东霞是他被用脐带当缝线、用血肉当胶水、死生都会连在一起的封皮。
吃完饭，两人开车到了教职工家属院，泊到路边。席扉让秋辞回酒店歇着，自己故作潇洒地与之挥手作别，可一转过身，他脸的的笑就绷断了，嘴里都跟着变苦。他冲着秋辞笑时，同时看到母亲哭泣的脸。他为母亲的哭泣感到心疼时，同时听见秋辞那些字字泣血的独白。
“席扉！”秋辞在后面喊他。
席扉转过头来，想起还要笑，及时拧出一个笑脸。
秋辞跑过来，碍于周围时而经过的行人，没有真正跑到席扉跟前，而是隔了几步，眼睛看着席扉，摸了摸自己的脸，席扉脸上的假笑便去掉了，秋辞又挺了下背，席扉佝偻的身体便重新挺直了。
秋辞一只手举到耳边，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席扉眼里浮出真的笑意，回他一个打电话的动作。
傍晚，秋辞真接到席扉的电话。席扉的声音听起来正极力克制着高兴：“我妈说，她想跟你当面道个歉……再说说咱俩的事儿。”
秋辞的本能是不想去，他不在乎徐东霞是不是要道歉，他不在乎。席扉也说他要是不想去就不去。但秋辞发现自己在这抗拒的本能以外还有一层本能，就是想和席扉一起努力。
他走进小区，正是饭点儿，一些教职工拎着新买的菜走在小区里，让他想起自己曾满心不耐烦地走在这里，被太阳烘得满身热汗，一抬头就看见徐东霞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挎了一兜青菜，慢慢地朝他走来。
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是席扉开的门，眼里压抑着雀跃，还冲他眨眼睛，意思是说，没想到这么容易，他妈妈果然是讲道理的人。
这时秋辞都快信了，以为徐东霞对席扉的爱能超过其他一切。原来他内心也是这样盼望的。
可他一进屋，就看见徐东霞怨毒地站在那里，恶狠狠地瞪着他，紧接着就朝他跪下来，一边磕头一边朝他哭喊，说冤有头债有主，求他放过席扉，有什么恨都冲她来。
席扉痴傻了，笨笨地左转头，去看发疯的母亲，又笨笨地右转头，去看面色平静像是早猜到一切但呼吸依然逐渐紧张的秋辞。
秋辞像是感到空气污浊似的隐忍地吸了一口气，在徐东霞刺耳的哭号声碰了碰席扉的胳膊，低声说：“我先走了。”
席扉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让他走，一只脚转过来，另一只手和另一只脚却朝向自己母亲，像是想隔着一截空气把她搀扶起来。他整个人被要被撕成两半了。
秋辞心里一阵阵疼，小声说：“我请了三天假。”席扉这才撒手。
夜里席扉偷偷给秋辞电话，嗓子已经哑得完全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了。
他那边压着声音，秋辞不自觉也压下声音，问他：“是不是比你想象的要难。”
“是……”
“我不想显得好像是我在求着徐老师同意我们两个在一起……我觉得我今天不该过去……”
席扉生怕他是说后悔了，忙道歉，“我知道我把事儿想简单了，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和我妈见面了！”
秋辞心疼地说，“你多喝水，嗓子都哑了。”
席扉不想当那种丢下一句“我是同性恋”就跑的人。他已经一时冲动跑过一回了，为此感到惭愧，觉得这简直是青春期式的离家出走。他依然盼着能和自己母亲诚恳地讨论一下这些事，就像他和秋辞讨论这些一样。
可徐东霞完全不听，直说他中邪了，还说要告诉他爸，让他爸来管他。席扉急了，吼了一声：“你还想给我爸刺激出一次脑溢血吗？”
徐东霞愣了愣，这下是真情实意地大哭。她为之辛劳了一辈子的儿子啊，她此生唯一的骄傲啊，为了个外人和他反目了。
席扉连着几夜都没睡好了，坐在从小用到大的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冷不丁被兜头淋下一盆温水。他使劲儿挤了挤眼睛，抹一把，勉强睁开眼，混合着血的腥臭味儿看见红色的东西泼了一桌一身，电脑自然也没能幸免。
他大惊地拔掉电源，飞快地抽出好几张纸巾把倒在键盘上的血沾走。这竟然是血，黏糊糊的、腥臭的……席扉的手逐渐发抖，淋到头上的血也不住地滴下来，落到键盘上，像是他刚被人打得头破血流。
他停下手来，转头去看自己母亲，见她一脸希冀地看着自己，小声问：“回魂了吗？我好不容易才买着的狗血。”
“妈，你——”一头的狗血凉下来了，浑身发冷。
徐东霞使劲儿盯着他，表情由巨大的希冀变为巨大的失望，又哭起来，说席扉是真疯了，被不安好心的秋辞勾着去当变态。
席扉疑惑地眨眨眼，又抹抹眼皮，可眼前的面孔还是越看越陌生。他先是看出母亲变老了。他回家勤快，母亲是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变老的，五官虽然逐渐地发生变化，但在他眼里始终是从小的印象里那个美丽的模样，从来都没有变过，直到此刻。然后他渐渐看到秋辞曾经看到的那个徐老师，那个邪恶的、可怕的女人。
不是因为更年期性格骤变，也不是年纪大了才固执，而是本来就有邪恶可怕的一面。徐东霞的这一面第一次真正出现在席扉面前。
晚上席扉躲被子里给秋辞打电话，秋辞替他着急，问：“还能修吗？彻底坏了吗？里面有重要东西没保存吗？”
席扉一一回答：“估计是没法修了，太恶心了那个血……不过没什么重要东西，都传到云端了……”说完，他静了静，秋辞就听到手机里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下一秒电话就挂断了。
秋辞打回去，席扉马上就接了，声音已经恢复正常，还主动解释：“刚才没忍住，又在你面前丢人了。”
“有一点点后悔了吗？”
“没有。”席扉回答得毫不犹豫。

第100章 番外去看月亮那晚
他们说到“有用”和“无用”的哲学，秋辞笑了，“我以为你讨厌哲学。”
盛席扉的回答十分讨巧：“以前确实不喜欢。”
以前是认识秋辞之前的那个以前。
秋辞不知道他是故意嘴甜还是天然就如此。他看着那副能让人联想到“性感”的薄嘴唇，心想，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讨人喜欢吗？
盛席扉继续讨他喜欢，“我觉得你懂特别多，你怎么有时间看那么多东西呢？”
秋辞笑着说：“我只不过是把别人用来聚餐和打篮球的时间用作看书罢了。”
盛席扉哈哈大笑，可笑完了依旧不饶地看着他，一定要他给出一个真心的答案。
秋辞用微笑挡在嘴前，闭口不言。可盛席扉孜孜不倦地看着他，让秋辞最终还是败在他的眼神里，“一个人自己待着的时间比较多，又有很多事想不明白，自然就会自己去找答案了。”
盛席扉一针见血地问：“找答案？什么问题的答案？宇宙的起源？人生的意义？是这类哲学、科学问题的答案吗？”
秋辞忽然有些害怕了，怕他对自己的好奇心是源源不断的，赶紧生硬地转换话题：“你现在怎么老提哲学？我记得上次一说philosophy你还显得挺抗拒的，表情一下子特别夸张。”
盛席扉显得很高兴：“你还记得我当时的表情？”
秋辞没想到问题又回到自己身上。他不由又局促了，点点头算是承认，但最好还是解释一句，以防被他猜到自己总在过后回味和他聊天的那些瞬间：“因为你当时的表情看起来太好玩儿了。”
盛席扉也不好意思了，“我是从小被思想政治课给弄怕了，以为哲学就是那些枯燥的东西。”
“那是两码事。”
盛席扉谦逊地表示赞同：“是是是。说起来，其实我也看过一点儿哲学，笛卡尔，海德格尔，这些人。机器学习最初也是有哲学基础的，我也去了解过一些，但是要让我系统地去看那些大部头我就不行了。”
秋辞笑了，对他提到笛卡尔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因为你首先知道笛卡尔是数学家，然后你才信任他。”
盛席扉也笑了，“是。”
“但是你知道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是属于唯心主义的。我猜你是瞧不起唯心主义的，我猜你还认为自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盛席扉扬了下眉，像是心里一根弦被他拨动了，那振动一直传递到眉毛。
“你的‘思想政治’课是怎么区分唯物和唯心？”
“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就是唯物，个人意志属于唯心？”
秋辞有些坏地笑了，“可是很多时候人都没法凭自己的意志去改变自己心里的念头。比如我现在有一部分意志告诉我，最好不要这样反问你，不然显得是在卖弄，不礼貌。可是我又实在忍不住想逗一逗你，那你说我的念头是唯物的还是唯心的？”
盛席扉又扬了下眉，也笑了。他有时候会想秋辞，即使觉出那种“想”不合理，也停不下来。那这“想”是唯物还是唯心？
“看，很多东西都不是不假思索的理所当然。哲学就是把那未加思索的东西摊开了、扒开了来看，让人看到更多的世界。”秋辞冲他摊了下手，像是给他展示一个新的世界。盛席扉看到他手心里细密的掌纹。
秋辞看眼天空，月亮周围仍有淡淡的云彩，天空有些地方露出极为浓郁的深蓝色，有些则仍被云覆盖住。
“你知道庄子的《逍遥游》吗？里面有一段，‘天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庄子在两千多年前发问，我们看到的天空的颜色，是它真正的颜色吗？还是因为它的高远，让我们看到蓝色，但实际上不是。”
“你读这些句子的时候会感到惊奇吗？庄子不知道光的散射也不知道地球和宇宙的关系，他只是凭着他人类的角度，从自己的生活中思考出这种真理。这就是一个非常激励人的例子，让人觉得，即使我们的视角有限，即使我们真的是在玻璃缸里，即使彼岸完全未知，只要我们动用智慧，肯探索，就能窥到无所至极处的一点颜色。”
“我觉得，我们看书也好、向人发问也好，哲学也好、科学也好、甚至禅宗修行也好，其实都是在以有限的视角去探索更高远的道理。我们人类始终热衷于探索宇宙、探索海洋，从星系到电子云，从神灵到万物，也不过是想知道我们究竟处于一个怎样的世界，是想知道我们究竟站在什么样的位置。可能这些问题归根到底仍是一个问题，就是‘我’的问题。”
“虽然我们说人可能是没有自由意志的，说人也不过是分子组成的，‘我所见’不过是光学的作用，‘我所思’也不过是电流的作用，可还是觉得欠缺了点儿什么。可能是不甘心，觉得总不会这么无聊吧，也可能是‘其正色邪’的直觉……也许直觉才是对的，谁说得准，谁能知道……你说呢？”
盛席扉知道自己不需要回答，他只要安静地听着就好了。秋辞那么羞涩地把自己藏在各种人名的后面，可最终也被他抓到一缕真实的形象。
“你爱看书，还爱看电影，是吗？”他发问。
秋辞递来疑问的眼神，像是问他：“你怎么知道？”
“那天你跟我的相亲对象聊电影聊得可真高兴。”
他一说完，两人都为他语气里的醋劲儿屏了口气。他是吃谁的醋？又不敢多想了。
盛席扉忙说：“我是想说，我也爱看电影。我不懂你们说的那些电影，但是我喜欢科幻电影。”重点在后面这句，“我猜你也喜欢。”
秋辞又笑了，默认。
“你还记得《黑客帝国》吗？”
不是问看没看过，而是记不记得。
“记得。”
“那你还记得红色药丸和蓝色药丸吗？”
“‘缸中脑’的两个选择，红色药丸代表从完美的虚拟世界中醒来，面对完全的未知；蓝色药丸代表继续无知地过安逸的虚拟生活。”
“对，如果是你，你选哪个？”
“我不知道。”
盛席扉又挑眉，“你都不想一想就回答？”
秋辞嘴角噙着笑，仰头看着天，像是在说，他早就想过了。
“那你就是还在找你说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你还没找到。”
秋辞有些惊讶地转头看见，看到他狡黠的笑容。这种笑容出现在他那坏男人似的脸上本该显得虚伪的，可秋辞竟然看不到虚伪，还觉得心脏砰砰乱跳。
他觉得盛席扉对他过于好奇了，两个人聊物理、聊哲学都行，但是最好别聊“你”和“我”。
“你怎么老问我‘我怎么想’。”他要提醒对方的潜意识，可以纵容盛席扉享受某种暧昧，但不要过界。过界总是危险的，就像吃下红药丸，未知的地方总是充满危险。
盛席扉笑着说：“我也发现了。我特喜欢和你聊这些，但是好像也不是因为我对世界感兴趣，我是对你怎么看待这个世界感兴趣。”
秋辞想起那句诗，“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孤桀如海子，竟也期盼能有这样一个不存在的“你”。人依赖理性而存活，却为何总向往这些忘记理性的瞬间呢？
秋辞仰起头，看见月亮，然后扭头看向身旁的那个“你”，问他是否对月亮背面有兴趣。

第101章 席扉出柜1/2
席扉受不了了，电脑也坏了，就想先回北京，留他妈一人冷静冷静。于是徐东霞闹着要跳楼。
如果秋辞当时在场，一定会说：“跳！让她跳！”好人总是不长命，坏人才遗千年，他就不信徐东霞那样的人能舍得去死。
但席扉不知道这些。他看见自己母亲踩着椅子往窗外探身，顿时魂不附体地扑过去。徐东霞一见儿子来救自己，顿时斗志更加昂扬，像是拿捏住了席扉最怕疼的那根神经，使劲儿撕扯，摆出拼死也要跳下去的架势。
可怜席扉已经不是前几天那个壮实的席扉了。他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不仅被徐东霞耗空了心力，也被她耗空了体力。徐东霞发福的身体在儿子怀里扑腾，两人一起摔到地上。徐东霞从椅子上掉下来时摔折了腿。
秋辞听席扉大致说过这件事后，当天晚上梦见徐东霞瘸了一条腿，拎着一只桶一瘸一拐地追他。他在前面拼命跑，幸好徐东霞是瘸腿，追不上他，但他仍害怕地不停回头，看见桶沿上往下滴红色的东西。一开始他以为是红油漆，后来想起来应该是狗血，顿时觉得又惊又恶心，直接吓醒了，醒来后心脏狂跳，睡意全无，那感觉就跟从前梦见丧尸和怪物而被惊醒后一模一样。
他的假期已经用完了，回去上了一星期的班又忙不迭趁周末赶回来。想席扉了，特别想。他每天只能隔着电话听席扉的声音，听席扉强打着精神假装一切都好的沙哑嗓音，别提有多心疼。所以他更想不明白。
即使是把徐东霞想成世界头号恶人的秋辞都困惑了，为什么徐东霞就不心疼？
峰峰他们也觉出不对头。席扉一直都是公司的顶梁柱，是他们几个人的主心骨，他做事喜欢严格按计划来，对项目进度一直抓得严，可他这次竟然连着半个多月对公司事务不闻不问。新招的几名同事还没上手，其中两个是席扉亲自在带，有问题想和他视频电话，也被拒绝了，让他们问别的老员工。席扉从来没有丢下工作离开过这么久。
朋友们问秋辞，因为秋辞跟席扉“合住”，又是老乡，就找他打听席扉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秋辞只能以徐东霞身体不适当借口。
“严重吗？有没有我们能帮上忙的？我们要不要过去看望一下？”峰峰他们担心地问。
“不用！”秋辞忍着牙根里痒痒的恨意，“不严重！……就是年纪大了骨头不结实，养养就好了。”
有时候秋辞都忍不住想，要是徐东霞死了就好了。
可到底还是心疼席扉，竟然还是盼着徐东霞能学虞伶的父母，即使那爱不纯粹，爱的那部分最终也能超过其他。
秋辞还把席扉平时在家里用的那台电脑也带过来了。他心疼席扉的生活被搅得乱七八糟，想帮他恢复几分秩序。
他们以前聊过“颠覆”，这会儿席扉的世界就是天翻地覆。秋辞吃过这种苦，所以更能知道席扉在受什么样的煎熬。他甚至觉得席扉比他那会儿更痛苦，因为他那会儿还是小孩子，被翻过来的十一二年实际上也没有多么愉快。
可席扉是足足三十年，足足三十年的快乐和幸福，在一瞬间被全盘否定。三十年的天变成地，地变成天。
秋辞以前认为人活着就要探求一个真实的答案，人早晚都会悟到那些惨痛的真相，宜早不宜迟。但现在想象着席扉受的苦，他又觉得，其实也没必要。
席扉本没必要吃这些苦。
“其实，你没必要非得和徐老师说个明白……她毕竟是你妈妈……妈妈只有一个……”
“你想说什么，秋辞？”席扉语调痛心地问他。连日和亲生母亲的对峙让席扉也变得咄咄逼人，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秋辞羞愧地低下头：“我胡言乱语。”
“我没有放弃。”席扉的语调沉沉的，“秋辞，你也别放弃，好吗？”
秋辞最擅长的就是放弃，只要是没有截止期的任务，他永远都会半途而废，恨是，爱也险些是。
他总想追逐一个明确的答案，“想”总在“做”之前。如果想不明白，就干脆不迈脚。可现在席扉已经走在他前面了，朝他伸出一只手，在等他。
前路通向哪里，也许永远都不会答案，但秋辞也伸出手了，和席扉的手握在一起。
他带着席扉的电脑到了小区外，收到席扉的信息：“等我一会儿。”
秋辞坐在车里等着，过了好半天才收到第二条信息：“我舅他们来了。”秋辞回忆起曾在医院里看到的那个混乱的羊群。
又等了好半天，秋辞看到两辆车一前一后地从小区里开出来。这两辆车从他旁边经过时，秋辞在车里看到和徐东霞肖似的脸，他们还在义愤填膺地说着什么，幸好都被窗玻璃挡住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没有再收到席扉的消息，就背着席扉的电脑包下了车，往小区走去。
倒没想到一进小区，看到的第一个熟人是他的妈妈。远远看见妈妈身后还跟着承旗和承旖。现在秋辞能分清她们了，承旗高兴地拉了下妈妈的挎包，应该是在说：“哥哥来了！”承旖的笑容依然有些腼腆，冲他抬了下手。
秋辞看见妈妈整理了一下被承旗拽下去的包带，加快脚步，目不斜视地从前面的路口拐走了。承旗和承旖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站了两秒，看看妈妈那边，再看看哥哥这边，慌慌张张地也拐走了。
秋辞估摸她们已经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再一次来到席扉从小生活到大的那个家。
门被拉开时，席扉脸上隐忍着怒气，在看到秋辞的瞬间转为惊喜，紧接着就红了眼圈。眼里全是红血丝。
秋辞一下子也想哭了，席扉比他这些天里无数次幻想出的样子还要憔悴，眼窝陷在黑眼圈里，两边的脸颊凹出一个谷，胡茬都填不住。
席扉把防盗门也开开了，秋辞等不及让门完全敞开，侧着身从门缝里挤进去，用力抱住席扉，想看他瘦了多少，又心疼地摸他的脸。皮肤都变干了，一边的嘴角还长了溃疡。
徐东霞怎么就不心疼！
他越过席扉的肩膀朝屋里张望。徐东霞已经出院了，秋辞怕她像是自己梦里那样，总是冷不丁地冒出来，小声问：“徐老师会突然出来吗？”
席扉胡乱地摇了下头，迫不及待般的一把抓住他的手，想放到嘴边亲一下，但想起自己嘴唇的溃疡，怕脏，就把秋辞的手放到胸口。
秋辞小声问他：“吃东西疼不疼？”
席扉红着眼笑着摇头。
“你得多喝水，还有，别忘记吃蔬菜水果。”
席扉笑着点头。
卧室里传来徐东霞的声音：“席扉，是谁啊？”
席扉将秋辞搂得更紧了，朝里面扬声道：“快递！”
秋辞向他示意自己另一只手里的食品袋，席扉改口道：“外卖！”
两人轻手轻脚地移到沙发那边，秋辞先把食品袋递给席扉，然后把电脑包从自己身上摘下来。
席扉手停在塑料袋上，看不够似的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眼里含着笑，盘在眼白上的红血丝都融化了不少。
秋辞小声问他：“看什么？”
“看这个电脑包和你还挺配。”席扉小声说。
秋辞想配合他这个笑话，但是看见他嘴唇上的裂纹，实在是笑不出来，忙转头去弄餐盒，把四个餐盒都打开，有鱼肉有饺子有青椒和白菜，都是席扉爱吃的东西。
“应该再给你买点儿水果的。”秋辞郁闷地说，他又看见席扉嘴角的溃疡了，知道他这些天肯定吃得糟透了。
屋里面徐东霞又喊：“订的什么菜？”
席扉犹豫地看向那四个餐盒，秋辞立马猜到他在想什么，“拨出点儿菜给徐老师端进去吗？”
席扉的视线从餐盒移到秋辞脸上，像是在问：“你怎么会愿意让我妈吃你带的饭？”
秋辞心疼地笑了一下，揉揉他脑袋：“傻瓜。”他带了四个菜来呢。
席扉给自己母亲送了饭菜进去。秋辞看着那扇门，门里面就有徐东霞，而他坐在这里，竟然感觉很安全。他知道是席扉挡在自己和那扇门之间。
席扉出来后，自己也吃起来，直接在沙发上。秋辞就坐在旁边看他吃饭。
席扉感觉自己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饭，等不及嚼完就迫不及待地吞下去，吃了十几口，总算没那么饿了，想起要问问秋辞饿不饿，一转脸看见秋辞在偷偷地抹眼泪。
席扉嚼嚼嘴里的东西，咽进去，把碗筷放下，擦下嘴，把秋辞搂进怀里。
这天晚上，席扉发着抖地给秋辞打电话：“我舅舅他们把这事告诉我爸了。”
秋辞心想，他们是真想把席扉给逼死呀。

第102章 家人
秋辞挂断电话后就准备去找席扉。他没有多想，只是心疼席扉，不想让他一个人面对一切。
经过酒店大厅时，秋辞看到门口立着次日要办的婚礼的迎宾牌。这家酒店几乎每个节假日都有婚宴，他对这些牌子已经习以为常。他从那些印着新人照片的牌子前经过，又诧异地退回来，将新郎的名字又确认了一遍。再往上看，盯着新郎的脸看上几秒，确定就是那个李斌。
即使是和李斌套话那会儿他都没有点开过李斌的自拍，这会儿倒猝不及防地看到他长大成人后的脸，还被放得那么大。
生活为什么就不能像三幕剧一样呢？先有第一幕结尾的铺垫，之后才能有第二幕的高潮，让观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然而生活总是这么毫无来由地吓他一跳。
秋辞退后两步，又去看新娘的脸。婚纱照总是和本人有很大差距，他掏出手机去找之前和李斌未婚妻聊天的窗口，想找张照片，然而一点进对方的朋友圈就看到这张婚纱照。
秋辞彻底糊涂了。他想起当初联系上李斌的未婚妻时，对方表现得异常冷静，说了一个词：“难怪。”她给秋辞的印象是很果断的，她也很清楚“同妻”是什么意思。
秋辞这会儿才想起来，对方确实没说要分手。
他像是急匆匆赶路时冷不丁被一块不相关的石头绊了一跤，摔到地上才想起看看前方，这才发现前路竟然那么坎坷。
他那么着急地要赶过去是为什么呢？如果没有他，席扉和虞伶的结婚照也能立在这里。他要怎么顶着唆使虞伶退婚的罪名去面对席扉的父亲呢？
“如果这会儿调头回去，就不用继续受煎熬了。回家去吧，回了家就安全了。”心里面习惯退缩的那部分小声劝说。
“可没有席扉的家就不能算是家了。”另一个声音说。
实际上席扉给他打电话时就已经后悔了。席扉也不想让秋辞担心。他只是实在撑不住了。
父亲在电话里问：“你舅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跟一个男的搞对象，那个男的还跟你妈有仇？”
要怎么回答呢？怎么说才能不让父亲情绪激动呢？
在他漫长的沉默里，父亲什么都懂了——也不能说他懂，父亲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是茫然的，一直都很正常的儿子怎么突然和男人搞到一起了呢？父亲也理解不了。他只知道大事不好了，吓傻了似的说：“啊……现在太晚了，先睡……明天说。”然后就挂了电话。
张阿姨那边问他：“席扉，你和你爸说什么了？怎么挂完电话你爸就去阳台抽闷烟去了……”
席扉揪着心拜托张阿姨留心他爸的情绪，千万别让他激动。他等着张阿姨的消息，说他爸抽完了一支烟，又抽了一支烟，又一支……张阿姨发消息说他爸一直叹气……张阿姨发消息说他爸去睡觉了……张阿姨说隔着门听见里面打呼噜了……席扉这才放下些心，穿外套准备出门，一刻都待补下去了。
可他手都摸到门把手了，又退回来，去卧室同徐东霞说了一声：“妈，我出去买包烟。”
徐东霞支棱着一条打了石膏绷带的腿，倚着床头坐着，狐疑地看着他：“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买烟？”
席扉没有回答，反问道：“妈，你真不怕再给我爸气出个好歹吗？”
徐东霞脸上闪过一丝懊悔，然而也只是一丝而已，仍逞强地说：“又不是我让你舅舅他们去打小报告的……再说了，你爸不是不想跟我过吗？他都不管我了，我还管他死活？”
即使知道这些多半都是气话，席扉心里也是止不住地失望。他转头往外走，徐东霞在后面喊：“你还没说你上哪儿买呢！”
席扉扭头大吼：“我上秋辞家买去！我上北京买去！行不行！”
这是他第一次在他妈面前真正发火，两人都愣住了。
徐东霞那张永远合不上的嘴说不出话了，席扉用力抿了抿嘴唇，盯着门框的一个划痕，低声说：“我买完烟散会儿心就回来，你要是有急事就给我打电话。”说完，他扭头逃出这个压抑的家。
他给秋辞发消息：“我去找你。”
盯着屏幕走出单元楼，听见秋辞喊他：“席扉。”
席扉怔愣地抬起头，看见秋辞从黑黢黢的角落里跑出来，顿时鼻子一酸，和他用力拥抱在一起。
秋辞开着车带他逃跑，可惜席扉是被脐带拴着的，他是被牵住的风筝，飞不出太远，他们把车开到这座城市的中心公园门口就停了下来。
这里是老人锻炼身体和孩子们跑闹的场所，这会儿已经没有人了。两人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席扉紧紧握着秋辞的手，不说话。
以前席扉在他面前有说不完的话，可这些天来，席扉越来越寡言，只有实在忍不住了，才吐出一两句。
秋辞觉得席扉变成自己了，那他就得变成席扉。
“我今天差一点就又逃跑了。”秋辞说。席扉的眼神立刻变得十分紧张。
秋辞把在酒店看见李斌婚礼迎宾牌的事讲给他听。
“我问他未婚妻了，为什么没有退婚。她说，她那会儿已经怀孕了……可能她也是没人可说，就跟我聊了很多，说她本来也不是因为喜欢李斌才跟他订婚的，只不过是门当户对而已。她婆婆本来很强势，自从知道自己儿子是同性恋以后，立马矮了她一头，之后查出怀的是孙子就更不得了，主动把彩礼翻了一番，生怕她不嫁，也怕她把家丑往外传。她还说，李斌在外面找男人反而让她放心，因为男人不会生出私生子，她反正也怀孕了，不用再同房了，以后随便李斌怎么搞，就算得艾滋她都无所谓。她还说，李斌除了是同性恋这一点，其他方面的条件都挺好的，基因算是不错的，就当借种了，以后还有公婆帮忙带孩子，现在公婆的生意也都归她管了，她这辈子就是要什么有什么了。”
“你说，她以后会后悔吗？”
“不知道。”席扉诚实地说。
“那你以后会后悔吗？”秋辞看着席扉的眼睛。
席扉犹豫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种犹豫很不好，正要解释，就见秋辞笑了，“你也不知道，是吗？”
“因为你问的是‘以后’，我不能保证我现在说的能代表未来。”席扉着急地说。
秋辞的笑容里带了心疼，席扉真的变成秋辞了。他拍拍席扉的手，“我明白，我都明白。”
席扉躬着腰，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一会儿，说：“我不能代表未来的我说后悔还是不后悔，我只能说，我现在没有后悔，而且我觉得以后我大概率不会后悔。我现在还能肯定，如果我抗不下眼前这一关，未来的我绝对会后悔！”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些天我越来越肯定，我离不开你，秋辞……我知道你瞧不起爱情，很多人都瞧不起爱情。我以前也瞧不起爱情。但是我现在觉得爱情是个好东西，如果没有它，我们俩就只是两个陌生人。我现在觉得爱情是一个起点，得先有这东西，然后你才能变成我最好的朋友、最亲密的家人……我最重要的人。”
秋辞紧紧握住席扉的手，“我没有，瞧不起爱情。”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和家人。”
唯一的，朋友和家人。

第103章 脐带（纯聊天，小心哦）
朋友与家人，相比爱情的特殊之处是什么？
“可是你最近都把事憋心里了。”秋辞说。他也躬下腰来，手肘撑在大腿上，一偏头就能看见席扉的侧脸，“其实本来应该是我去面对徐老师的，那本来是我和徐老师的事。我知道你想挡在我和她之间，同时保护两个人……但是你这样我特别心疼，我也怕这反而会让徐老师永远都横在咱们两个中间。”
席扉的背躬得更厉害了，被无形的山压着。
“我不是不想和你说……我是发现自己在你面前抱怨我妈不好有种发泄的快感……我觉得这样不太对。”
秋辞动容地看着他，全能明白，“你在我面前抱怨徐老师，好像是在讨好我，然后你就可以在徐老师面前顺着她说一说我的坏话，这样两头讨好最容易。”
一面享受和秋辞在一起，一面应付徐东霞安排的相亲，也最容易。但是席扉不能接受。
席扉不想在徐东霞和秋辞之间和稀泥，他不想做这种模棱两可的事。他这样的年纪，平日里为人随和甚至偶有圆滑，然而骨子里竟是这样的黑白分明：在这件事上，就是母亲做错了，而秋辞没有错。
秋辞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憔悴却更显英俊的侧脸，感觉自己被他身体里面散发出来的热量温暖着，将这秋夜里的寒冷都驱散了。
他惊叹席扉对母亲所有的失望甚至都不是因为他的母亲对他不好了，而只是因为对与错。
也许这就是因果，秋辞再次觉察出命运的神奇，也许正是因为徐东霞在席扉面前塑造了一个正义的母亲的形象，所以才能有席扉这样刚正的性格。
“你心里埋怨过我一直守着我妈不肯回家吗？”席扉问。
“你轻视过我一直渴望得到爸爸妈妈的关注吗？”秋辞反问。
席扉脸上破冰般地笑了一下，缓缓地摇了摇头。淤积的心事被秋辞洞穿了一道缝，渐渐地能透气了。
“其实我时不时就有那个念头：走了算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走不开……我看着我妈那个样子，实在不忍心再抛下她一回，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理解不了的东西……”他没说完就想起要看一下秋辞的表情，不知道他听自己说母亲会不会心烦。
秋辞也看着他，“你是不是感觉自己明明有一双巨大的翅膀，可以飞得很高很远，但稍微一动翅膀，就觉得心脏被一条隐形的锁链拴着，让你没法无牵无挂地起飞；可如果你不飞，凑得近了，那链子就会缠住你更多的地方，连翅膀都缠住了，更让你喘不过气来。”
席扉定定地看着他。
“我给你讲一个恒河猴的实验。”秋辞说。
席扉点点头。
“在这个实验之前，人们相信孩子对母亲的需求都是基于对食物的需求。在这个理论的基础上就衍生出一系列的理论，什么婴儿哭了不要去理会啊，父母要减少和婴儿的肢体接触啊，拒绝或者延迟满足婴儿的生理需求之类之类的，说这样能防止溺爱，让孩子长大以后更独立更坚强。”
“有人就用恒河猴做实验，因为恒河猴是和人类行为很相似的一种猴子。那名心理学家想用这个实验证明对小孩子而言，爱比食物更重要。”
“这个实验是这样的，让刚出生的小猴子第一天就和母亲分开，和两个装置养在一起：一个装置被称作‘铁丝妈妈’，有简陋的头、简单画上去的眼睛嘴巴和铁丝做成躯干，还固定着一个奶瓶，小猴子能用来喝奶；另一个和铁丝妈妈很像，但没有奶瓶，五官也相对更生动，简陋的躯干也被柔软的绒布包裹起来。”秋辞看着席扉，问他：“你觉得小猴更喜欢和哪个妈妈待在一起？是能给食物的铁丝妈妈，还是摸起来更像它亲生母亲的绒布妈妈？”
“绒布妈妈吗？”
“对。除了饿的时候会去铁丝妈妈那里喝奶，其他时候小猴子都更愿去另一边，和它的绒布妈妈待在一起。实验人员还用可怕的东西吓唬小猴子，受惊的小猴子会紧紧抱住绒布妈妈，让自己慢慢地冷静下来；还有一些没有得到绒布妈妈的对照用的小猴子，它们受惊以后就会完全瘫软，或者扒着笼子大喊大叫，或者发疯地伤害自己，没法抚平心里的惊吓。”
席扉惊愕地发现秋辞的眼里有泪花。
秋辞也意识到了，吸了一下鼻子，立刻便调整好自己，笑了一下，说：“很残忍的实验是不是……还没有结束……实验者发现小猴对绒布妈妈产生了依恋，就给绒布妈妈做了改造，让它们能突然地射出钝头钢钉或者喷冷气……像不像小孩子眼里的大人，你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就生气了，开始伤害你……绒布妈妈变成坏妈妈了，它开始没来由地伤害小猴子，给小猴子带来痛苦，你觉得小猴子还会爱它吗？”
席扉手指按上眼角，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地叹出来，“太残忍了这实验。”
秋辞也长呼了一口气，湿漉漉的：“小猴子还是爱它。被伤害的时候，小猴子会惊慌地逃跑，缩到笼子的角落里，但是之后还会回去，抱住它的绒布妈妈，吻它、轻轻地咬它、表达自己的爱意。你知道吗，这些从小被剥夺了真正母亲的小猴子长大以后都是不正常的，它们会抑郁、会发疯、会伤害自己，不会和同伴交流、对周围没有好奇、不会交配、不会抚育自己的子女……这些伤害日后无论怎么弥补都没法消除，那些早年留下的创伤会永远地……伴随他们一生。”
“所以我一直都知道，我们都被课本和故事骗了。父母爱子女不是天经地义的，父母会因为各种原因收回他们的爱；子女对父母才是……所以我永远都不会怪你心里惦记着徐老师，就像你永远都不会真的记恨徐老师伤害你……因为这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事……一切早在我们出生的那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席扉的语气也变得湿漉漉的了，说：“秋辞啊，我要被你说哭了……”
秋辞朝他张开双臂，神色如月光声音如流水，“那赶紧让我抱抱你吧。”就像他以前难过时，席扉总这样温暖地抱着他。

第104章 席扉出柜2/2
两人各自回到那临时的住处，抱着手机聊到天将明时才睡去。
第二天，秋辞又延了一天假，开车接上席扉去了席扉父亲的住处。他照例等在外面，席扉独自上了楼。
张阿姨来开的门，一见他就吓了一跳：“呦！脸色怎么这么差！怎么瘦成这样了？病了还是怎么？”
席扉在客厅的镜子里看到自己憔悴蜡黄的脸，讪笑地摸摸乱长的胡茬，随即在镜子里看见父亲从卧室里慢吞吞地出来，心疼地看着自己。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父亲坐沙发，儿子搬个板凳坐茶几对面，就像他们曾经下棋时那样。
父亲再一次忍不住地叹气，抖着手执起泡了苦丁的茶壶给儿子续水。席扉忙要接过来，被父亲的另一只手轻轻拂开，颤巍巍帮他把水续满，说：“你爸这点儿活还是做得了的。”
又说，“你多喝水，苦丁茶败火。”席扉发炎胀痛的喉咙顿时更加酸胀起来。
他给父亲讲自己和秋辞的事，跳过秋辞曾经想报复那段，直接讲两人如何互相理解又志趣相投。
父亲问：“他来这儿包饺子那会儿……”
席扉羞愧地承认：“那会儿已经在一起了。”
老父亲发愁地皱眉，还是没法理解两个男人是如何“在一起”。
席扉忐忑地等着。父亲不像母亲。在母亲面前，他几乎插不上话，只有听的份儿。那些话统统刺耳，所以他没法和秋辞说。那些不堪入目的用词，他没法在秋辞面前复述出来。但是在父亲这里，几乎都是他在说，父亲听着，而更多的时间，爷俩就是对坐着一起沉默。
过了很久，父亲问：“听你刚才的意思，你们俩是住一起了吗？”
“是……”
“住哪儿？”
“他家。”
“你搬家了？”
“是……”
过了好半天，父亲说：“哦……”
席扉知道父亲是不敢再往深里问了。
又过了很久，父亲又问：“他家里头知道吗？”
席扉就把秋辞家里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包括在酒店包间和大堂里的那一幕。他一边不耻自己在父亲面前耍心计，一边说秋辞从小到大有多不容易，又有多努力，“他这么多年都是靠自己，从十三四岁起就一个人过了，还是在国外……一个人学习认真、工作也认真，真的吃了很多很多苦。他虽然比我小几岁，但是比我成熟，也比我心细，什么事都能想在我前面，有时候我自己还没觉着呢，他就能想到我是不是累了、是不是有压力了，就想方设法抢着干家务，让我多休息。其实他工作比我累多了，但他就是那种性格，永远能想到别人……爸，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善良，我小时候就知道逮这个逮那个，他从小就知道喂没人要的小狗小猫，还救过受伤的小鸟，小鸟死了还流眼泪，给埋起来做个小墓……他真的太好了，我们一起出门走路，他看见地上有虫子都绕一脚，不踩上去，晚上看见一只蚂蚁都担心它是不是迷路了……爸，你说这么好的人这世界上多吗？我是有多幸运才碰上这么一个……”
老父亲像是听不下去了，忙“嗯”两声让他别再继续没完没了地夸下去。
过了一会儿，老父亲说了一句：“之前他上家里去过一趟，和你妈一起吃了顿饭，没看出什么……不过上次过来包饺子那次能看出是个脾气好的人……”但是父亲马上又问：“但是你妈她……怎么说他跟咱家有仇？”
席扉语塞了。这时他才理解为什么秋辞对自己唆使虞伶退婚的事如此耿耿于怀。
“是我妈和他之间……”席扉磕磕绊绊地说那些事，本来把李斌诱骗秋辞那段略过去了，但说着说着又跳回去，把那些事说给他爸听。
老父亲听得直皱眉头，问：“那是他多大的时候？”
席扉一直没敢细算过秋辞那段时间的年龄，但其实心里早有答案：“他上学早，那会儿是十二。”像有什么宝贝的东西掉地上了，赶紧捡起来，捂进怀里。
“嗐！还是小孩儿呢！”老爷子皱起眉头。
席扉抬起头，认真地替秋辞解释。秋辞十二岁时犯的一个错误，被批判成重罪，第一次有人为他申诉。
“爸，他不是品行不端，他是年纪太小、太单纯、太容易相信别人。他家里管得严，结果该教的不教，那方面他什么都不懂，也实在是年纪太小了，才上了别人的当。他到现在都很后悔那会儿轻易被人哄骗了，犯了错，但是这不公平，他那会儿那么小，犯了错应该是教育，哪能一棍子打死？所以不能怪他怨我妈，我妈把事闹太大了……我上学那会儿学校里也有早恋闹出格的，老师都是压着不让传闲话，怕影响学生名誉，影响学生大考，可是我妈她……你说她是不是处理得欠妥当？更何况我妈是一直对他有意见，完全是迁怒！她带着全班孤立秋辞！……爸，你想我从小有多少玩伴？你小时候也有小伙伴，是不是？可秋辞都没有！就因为我妈的态度，学生们跟着老师学，就一起排挤他、笑话他、欺负他！他本来是好学生啊，认真学习、热心帮助同学，怎么能那么对他呢！”
“唉，你喝口茶，败火。”老父亲把茶壶往前推推。
席扉这才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喝了口茶水。这茶入口极苦，但下咽时十分清爽，将他喉咙里的燥热都浇灭了。咽下后，口腔里返回一股甘甜，像极了秋辞和他讲的干红的回甘。
席扉将一杯苦丁一口一口喝完，最后嘴里只剩下甜。“爸，虞伶退婚确实和秋辞有关系，但我可以发誓，秋辞绝对没有做任何不应该的事！他只是提出一些正确的建议、指出一些我们以前没看到的问题……不能说是因为他我们才退的婚，只能说是他指出我和虞伶不合适，要是当初没有他，我和虞伶硬结成一对，未来的日子也很难过舒坦。”
对于这一点，父亲十分认同，“那是，退婚的事不能怪人家。”又说，“别随便说发誓，那种话不好。”
席扉喉咙里又有那种酸胀感了，看着父亲被疾病折磨过的脸，艰难地说：“但是他心里特别过意不去，老觉得是因为他……才让你进了医院……”说到这里，席扉也感到羞愧了，好像他也成了害父亲生病的祸首之一。
老爷子倒是愣了一下，就像曾经教育他不要打扰蝉蜕皮那样的语气，说：“这就是赶巧了，可不能什么都推到人家身上。”
秋辞在楼下焦虑地等着，脚不停地搓地，一抬头看见席扉扶着父亲从楼里出来，后面还跟着张阿姨。
席扉有些激动地朝他晃了晃，张阿姨体贴地从他手里接过老爷子的手臂扶着。席扉跑到秋辞跟前，说：“我爸说他去跟我妈打声招呼，让张阿姨先照顾她。”
秋辞微微睁大了眼，听见席扉说：“然后我今天跟你一起回家！”

第105章 秋辞长大了
有关那天后来的事，席扉一直不太好意思和秋辞聊，太丢人。
那天，秋辞陪席扉送父亲和张阿姨过去。席扉本来叫了舅舅去家里照顾徐东霞，但他们进门时，舅舅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个尿急下不来床的徐东霞。
因为母亲太着急，席扉就没让母亲拄拐杖，直接把人背起来。徐东霞臃肿地趴在儿子背上，把席扉都衬瘦了，一出屋看见张阿姨，顿时破口大骂。几人都是吃了一惊，席扉最难堪，忙加快脚步把母亲塞进洗手间。秋辞站在张阿姨和席扉父亲的后面，视线被挡住一部分，但听得分明，恍然在徐东霞刚刚的叫骂声里听出多普勒效应。
这是席扉最不理解的事之一，他的母亲，一个人民教师，怎么竟能说出那些话呢？那些不堪的词竟是从他母亲嘴里说出来！
徐东霞从洗手间出来后，席扉不敢耽搁，忙又把人背回卧室。父亲也跟进去，关上门，企图把从徐东霞嘴里吐出来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词挡住，别被外面那两个人听到。
席扉觉得太丢人了。他竟然也有嫌亲生父母丢人的那天。
这时他忽然明白秋辞为什么怕被自己看到和父母的相处，他终于亲身体会到秋辞曾经感受过的那种身不由己的难堪。
这时他又了悟了，刚刚为什么秋辞执意要陪自己上楼。秋辞明明那么害怕“徐老师”。
秋辞是怕席扉像自己曾经那样被双亲同时围剿。即使他知道席扉的父亲不是徐东霞，也不是自己的爸爸妈妈，但是他自己吃够了那种孤立无援的苦，不希望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让席扉尝到一点点。
席扉的父亲同样舍不得席扉受苦。他把儿子赶出去，自己和徐东霞说。张阿姨刚刚被骂得受不了，躲厨房去了。席扉和秋辞紧紧握着手，听门里断断续续传出来的声音。
徐东霞骂席扉父亲老糊涂，说他想断子绝孙。
一直都是徐东霞喊叫，这时席扉的父亲第一次抬高了嗓门，怒骂道：“你还知道那是你儿子！你看你都把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这是席扉第二次听见自己父亲发火，第一次就是脑溢血那回。
他赶紧冲进去劝慰，秋辞也紧张地听着，听到老父继续骂，声音比刚才更清楚：“席扉工作不要了？生活不要了？一天到晚就守着你！你这一天天的和孩子闹什么！席扉是铁打的吗？你这么一天到晚地折腾他！你看孩子那嗓子都哑成什么样了，你就听不出来？你平时生怕他饿着了、冷着了，少吃一口、少穿一件你都着急，这会儿你倒不心疼了！”
“还有，以后别让我听见那个词！我的孩子好得很！席扉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有没有孙子那是以后的事，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相信席扉自己有主意！”
徐东霞试图反抗：“你少在这里充好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小算盘！你就是想哄着席扉，让席扉以后跟你亲！你这么纵着他，以后他后悔了要恨你的！”
老爷子接着骂：“徐东霞，原来你也知道孩子现在被你闹烦了，那你怎么还不消停？你就是个傻子，自以为聪明、实际糊涂了一辈子！你以为你比别人都厉害啊，什么事都轮得着你来做主？之前那都是我们让着你，不和你一般见识，你上外面去你看谁让着你！你可好，谁对你好你就对谁不客气！你觉得你后半辈子是指望谁？你娘家人？我那个大舅哥？你现在瘸着腿，连个厕所都去不了，席扉就让我那大舅哥过来待一会儿他都待不住，你还想指望他？还是你想指望你那两姐妹？她们俩要指望得上，今天你怎么不叫她们过来伺候你？”
“席扉都这么大了，他比你有本事，也比我有本事，他用不着你来帮他安排！我也不希望席扉跟我一样，非得等老了、快死了，才想着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我看你要是不改这个臭脾气，迟早把席扉也气跑！你信不信，你再这么闹下去，席扉早晚也要受不了你！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办！等你老得下不来床了，你看谁还愿意背你上厕所！”
徐东霞终于偃旗息鼓了。席扉扶着父亲从里屋出来时，里面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骂街的声音。
席扉还愿意相信母亲是被父亲提醒了，让她看到自己的痛苦。而秋辞则更相信是徐东霞被提醒了自己以后可能会老无所依的可怕处境。
当然秋辞知道席扉不可能让自己母亲老无所依。但徐东霞不知道，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地了解过自己这个优秀的孩子。她只知道席扉是她最大的骄傲、是她最好的成绩，是她的岁月、她的辛劳、她的一切；而除去“她的”，席扉到底是谁，她从来都不知道。
而最让秋辞称奇的是老爷子从屋里出来时完全不像是生过气的样子，让他在心里暗暗感叹，果然还是多年的夫妻更了解彼此。老爷子已经完全掌握合徐东霞打交道的秘诀。
不过是欺软怕硬而已。
老爷子让他们趁路上车还不多，赶紧回家。他们刚走出门，秋辞让席扉在门外等一会儿，自己跑回席扉父亲跟前，问他：“您信我对席扉不是存了坏心吗？”
父亲说“信”。
“刚才，他妈骂街的时候，我看见你看席扉的眼神儿了……”老爷子又变回曾经那个老实讷言的男人了，嘴里踌躇好久才含糊地吐出来：“你心疼他……就挺好……还有就是，他妈以前做了不少错事，真不应该，我替她跟你说声对不起……希望你别因为这个，怪席扉……席扉是好孩子，他对你……也是真心的。”
秋辞深深地给席扉父亲鞠了一躬，趁弯腰时抹了下凉凉的、湿漉漉的鼻尖。
上车前席扉悄悄在他耳边说：“我爸说他生病那事跟你没关系。”但秋辞还是想道歉，也想道谢：谢谢他解了自己一个大大的心结，谢谢他救了席扉，谢谢他是席扉的父亲。
秋辞站直了身子，对席扉的父亲说：“您保重身体！”
老爷子憨厚地笑了，还带了些不情之请的羞讪，“你们也是，天冷了，注意保暖……还得麻烦你最近多关心席扉，他不爱喝热水，我放你车里的苦丁能败火，得麻烦你经常提醒他多喝茶水、少吃辣的。”
秋辞用力点头，“我提醒他。”他走到门口，席扉已经不放心地回来了，老爷子也送了出来，对他俩说：“还有，少熬夜，熬夜对身体不好。”
席扉笑了，假装得意地对秋辞说：“听见了吗？我爸也这么说，熬夜对身体不好。”
本属于席扉的神采在这一笑里回到席扉的眼睛。
秋辞开车带席扉驶出这座城市，就像席扉曾经带他从室内走到阳光下，带他从冬天来到春天。
第一次开这条路时没有觉得是在逃离什么，也没有觉得身后有什么黑乎乎的庞然大物在追着他。
他想起最后一次在梦里想逃开徐东霞，那时徐东霞提着一桶狗血追他。
在那个梦里，徐东霞没有追上他。他再也不是一见徐东霞就双腿双脚使不上力气的没出息的模样。在梦里，他比徐东霞高、比徐东霞壮。他在自己的梦里跑得飞快。
第一次，徐东霞在他的梦里老了。
第一次，秋辞在自己的梦里长大了。

第106章 秋辞认识席扉后的第二个春节
席扉回家以后狠狠地病了一场，甚至有两天下不来床，全靠秋辞照顾。席扉对此挺过意不去，觉得自己给秋辞添了太多麻烦，让秋辞浪费那么多假期，回家以后还要日日加班到深夜，秋辞甜蜜地骂他“傻瓜”。
他们时不时从席扉父亲那里知道一点儿徐东霞的近况。张阿姨帮忙介绍了一个保姆，结果徐东霞挑三拣四把人气跑了，换了第二个，相处得也不好。
徐东霞说是张阿姨故意给她介绍不行的人，非要自己找。她在网上劳务市场通过中介找了一个保姆，席扉父亲去看望过她一次，家里已经乱得不像样子，地上的污渍都发黏了，走路粘鞋底。他去那会儿，锅里剩了半锅稀饭，保姆热一热就要充作下一顿。还是老爷子不忍心，拄着拐杖去买了些水果和熟食放冰箱里，又炒了两个菜给徐东霞吃。用老爷子的话形容就是，这辈子没见她那么馋过。
老爷子说要不然再换一个，可徐东霞坚称自己找的保姆最好。她非要打碎牙往肚里咽，别人也实在是拦不住。
席扉和秋辞着实忙了一阵，这期间席扉的公司搬了家，搬去一个更大的办公室，秋辞则又接了一个新项目，应酬也跟着多起来。
秋辞的新工作似乎是降级了，公司名声于之前相比，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客户也从那些能上市的大公司变成微小型企业。秋辞自己却挺满意，除了时间比以前更自由、工作上更有话事权以外，现在的工作还让他觉得更符合金融的初衷，让他逐渐感受到席扉所说的除钱以外的工作的意义。
临到年底，秋辞的应酬越来越多，经常不可避免地要喝酒。每次散了场，秋辞就给席扉打电话，用微醺后的愉快语气报告：“席扉同志，很抱歉地通知你，我今天一不小心又喝酒了！”
席扉同志接到报告后就去接他，如果不是太晚，两人就开着车去市郊兜一兜风，听着广播里的音乐，和旁边的人说着话，别提有多惬意。
秋辞不酗酒了，但还是馋酒，每次开酒柜都摸摸那瓶玛歌，就像他总蹲地上摸摸他那两株花的叶子，盼着它们发芽开花。
席扉如今也懂了，和他一起算日子：一五年的玛歌，陈十年才到适饮期，他们还要一起等三年呢。
三年，这个时间标度在席扉心里引起些甜蜜，他既喜欢它所象征的长，又嫌它实际上太短。
“等这瓶酒开了，我再送你一瓶新的，好不好？”席扉问秋辞，“送你一瓶更禁放的。”
他把红酒的陈年能力说成“禁放”，逗得秋辞哈哈笑。每一次笑的时候，秋辞都能感到那些笑流进自己心里，在心田里灌溉出幸福和快乐。
秋辞以前还喜欢思考幸福与快乐的关系，想不明白是因为快乐的积分引起质变才产生幸福，还是要先有幸福做基础，在其上才有快乐的可能。这会儿正是他从实践中提取真知的好机会了，他却每天忙着感受幸福和快乐而把那个疑问给忘了。
临到过年的那几天，席扉和父亲商量除夕那天怎么过，要不要叫上徐东霞。
席扉总是于心不忍，老爷子这次要做主，说徐东霞好不容易才消停了，她那性格蹬鼻子上脸，还得再晾一段时间。
秋辞在旁边托着腮听着，席扉把手机拿远些，问他：“你今年过年还回去吗？”
秋辞想了想，托着腮摇了摇头，然后无聊地玩起手边的杯子垫。
席扉把手机放回耳边，问电话那边：“爸，我叫着秋辞上你那儿过年行吗？”
秋辞立马坐直了，睁圆了眼睛看着他，惊讶他竟有如此坏心眼，这么利用老人家的善心。
席扉伸长胳膊摸摸他后颈，像安抚受惊的小猫，又和电话里说了两句，秋辞与席扉相识后的第二个除夕夜便有着落了。
大年三十儿那天，秋辞和席扉给自动浇水器灌满水，提上大包小包的礼物——其中最重的是秋辞给席扉的小侄女贝贝挑的两套儿童丛书，两人一起去了席扉父亲家。
张阿姨也回老家过年了，他们去的时候老爷子正一个人包饺子。两个年轻人洗洗手加入进去，一开始打下手，后来就成为主力，秋辞擀皮，席扉包，井然有序。
老爷子自觉退到门口，看着儿子手脚麻利地干活，想起他小时候喜欢在大人包饺子的时候守在厨房门口，等着大人不小心掉一两个饺子皮。掉到地上地上的面就是他的，让他拿着去当橡皮泥玩儿。席扉小时候总觉得饺子皮比橡皮泥更好玩儿。
最后馅用完了，面还有余，席扉把面团搓成两个小球，摞一起变成一个小雪人，拿给秋辞看，用以弥补今年春节没雪的遗憾。
两人不知道老爷子就在门外，脑袋凑到了一块儿，秋辞从装馅的盆里捏出两个胡萝碎当眼睛，席扉从出柜里找出黑芝麻，捏一粒放眼睛下面当嘴，然后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说正好放反了。
老爷子在门外看着，和他们一起笑着摇了摇头，拄着拐杖看电视去了。
煮饺子的时候，秋辞让席扉去外面陪父亲说会儿话，他来看着锅就可以了。很快煮好第一盘，秋辞端着饺子出去，看见沙发上的父子俩本来说着话，见他出来便停住了，和他说起不相干的。
秋辞笑着应话，顺便瞟一眼电视，里面正在放祖孙三代同堂的欢乐影像。
老爷子去拿自己珍藏的好酒，席扉把电视声音调小，在秋辞耳边小声说：“别多想，我爸不是那种家长。”
哪种家长？当然是徐东霞那种家长。秋辞把徐东霞拉黑了，用席扉的手机看徐东霞的朋友圈，光年夜饭就发了好几条，还有好几张和兄弟姐妹的合照，努力向人证明自己这个年过得无比的好。
秋辞促狭地问席扉：“你要不要点个赞？”
席扉哭笑不得地双手捂脸。
老爷子珍藏的白酒度数不低，秋辞平日里喝得少了，酒量比不上从前，一盅下去就有些飘然了，席扉更是喝得双颊通红，眼里闪着醉意的水光，在老父亲眼皮子底下就忍不住盯着秋辞看。还好不是真的醉了，忍住了没有亲上去。
老爷子看不下去他这样，吃饱了就回自己屋里了。两个年轻人坐在沙发上就着春晚醒酒。
席扉喝了酒要么眼泪多，要么就话多，絮絮叨叨说现在过年没什么年味儿了，新衣和好饭没什么吸引力了，春晚也提不起兴趣，不下雪还不放炮，又问秋辞小时候怎么过年，守不守岁。
秋辞说：“我大年三十儿要学习，要是作业写完了就自己找题做。”
“为什么！”
“因为我妈妈说，除夕那天还坚持学习，就能证明这个人足够勤奋，还有自制力。”
席扉一个仰倒，朝秋辞竖起大拇指，也不知是夸赞秋辞还是讽刺秋辞的母亲。
“那你应该不喜欢过年吧？”他问。
秋辞摇头，“确实没觉得过年有什么意思。”
“红包呢？小时候都穷，应该还挺喜欢红包的吧？”
秋辞说：“我没有红包。”
席扉又是非常惊讶的样子。
秋辞倒是一脸平静。
席扉后来明白秋辞的这种平静是什么意思。有一次两人吃饭的时候一起看野生动物的纪录片，猎豹被其他动物抢了食物后就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席扉纳闷，说：“它怎么都不急？”秋辞回：“它习惯了。”
习惯了，这就是秋辞那些平静的来源。
秋辞平静地向惊讶的席扉解释：“我可能长辈缘就是比较差吧，我爸妈和叔伯姨舅他们没什么来往，也不像别人家一到过年就领着小孩子到处串门，所以没人给过我红包。”
席扉想了想，说：“你等我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自己父亲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席扉扶着父亲出来了，秋辞忙站起身来。
老爷子从兜里拿出两个红包，递给席扉一个，又递给秋辞一个。
秋辞慌张得不敢接，老爷子拿出长辈架势，硬塞他手里：“拿好。你们虽然都赚钱了，但是在我们眼里，你们不管长到多少岁，都是孩子。”然后他有些郑重地对两人说：“红包压邪祟，席扉和秋辞拿上压岁钱，在新的一年里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席扉乐呵呵地说：“谢谢爸！”一边冲秋辞挤眼睛。
秋辞兴许是因为喝酒了，一股冲动憋得喉头和鼻腔里酸溜溜的，跟上去一句：“谢谢爸。”

第107章 秋辞也会吃醋了
春节假结束后不久，他们从席扉父亲那里听闻徐东霞回学校了。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不知徐东霞是因为年纪大了恢复得慢，还是永久地留下了病根，她那条受过伤的腿站久了就疼，没法上课了，只好转去行政。她以前总嫌弃席扉父亲没有事业心，实则自己在工作上也没什么建树，转去行政后没有实职给她，只能干些杂务。
秋辞毕竟也是教职工家属院里出来的，知道徐东霞这下心里又要难受了，她错误地把“老师”和“班主任”这两个词理解为权力，往后恐怕整日都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了。
秋辞每每想起席扉出柜的那段时间就觉得鸡飞狗跳，眼前仿佛扬起一堆鸡毛。这会儿他总算有几分尘埃落定之感：徐东霞还有几年才退休，让她在这几年里远离讲台，没准就能少几个像他一样的受害者。
但也不仅仅是受害者。秋辞认为自己还是幸存者，他知道自己从一种既定的命运中存活了下来。
他们的新厨房终于装好了，席扉的博士生朋友申到了海外一所大学的研究生，大伙要给他庆祝，正好席扉想请客温锅，就把聚会定在自己家。
这就是要和朋友们出柜了，因为他和秋辞脚上的棉拖鞋是一模一样的，卧室里的床是双人的，枕头被子是一套的，浴室里的牙刷是成对的。
席扉跟朋友们说明了他和秋辞的关系。竟是平时和他们见面最少的博士生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其余人则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第二个恍然大悟的是峰峰，张圆了嘴巴指头指指席扉，又指指秋辞：“难怪……难怪！合着你俩那次不是工作上的矛盾，是小两口吵架啊！”
其他人也陆续反应过来，说难怪秋辞去他们办公室那会儿席扉每天都一脸春心荡漾的，难怪那会儿两人“午觉”那么多，休息室的牌子总是“亲热中”，难怪席扉每次都主动和球技最菜的秋辞一队，难怪两人总要吃小灶，不去出租房里吃大锅菜，难怪聚餐的时候俩人好几次一起出去不是买酒就是买菜……
“那你俩谁是老公谁是老婆？”敏敏好奇地问，他新婚燕尔，懂得多了。
席扉站起身，隔着半张桌子把一口菜喂到他嘴里，堵住他的嘴。
后来有一次秋辞从一个饭局里出来，竟在饭店走廊偶遇了虞伶。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幼稚，忙扭头快走，想假装没看见。身后的张小姐踩着高跟鞋落雨似的“哒哒哒”追过来，嘴里连声喊着他的英文名，饭店的服务员都看过来。
秋辞懊恼自己还是脸皮太薄，不得不停下来，端出一副得体的惊喜表情，转过头来：“虞伶！好巧！”
张小姐还是都市丽人的模样，只是一双美目瞪起来，没好气地说：“你就是故意躲着我！”又换成体贴表情，“Avery，公司里每天都有新闻，你那点儿事儿算什么呀，大伙早就忘了。你怎么能因为那个就跟我彻底断了联系？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在脑海里被自动置换成“情敌”，秋辞恶寒地抖了一下，赶紧给换回来，“是朋友。”
他们交流了一些近况，虞伶为他现在的工作感到几分遗憾，为他曾经受到的不公待遇抱不平，而他则为虞伶的进步飞快感到欣慰。
说完工作就要说生活了，虞伶问：“那会儿，我让席扉去找你，你不嫌我多管闲事吧？”
秋辞摇摇头，心里像被轻柔地敲动了一下，再次感到因果的奇妙。
虞伶知道他性格，没有多打听他的私生活，却向他打听席扉，像是默认他俩一定一直有来往：“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就……还那样吧。”秋辞含糊地说，却又马上改口：“挺好的！他的公司招到投资，规模扩大了，新项目也步入正轨了，发展得很好；他父亲身体也不错，他也不错。”
虞伶笑起来，露出一副心事得偿的表情，“那我就放心了，要不老觉得欠他点儿什么。”
可秋辞还有一桩心事。
“你和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个男朋友……”
虞伶豪爽地摆了下手，“分了！”
秋辞的心愿落空了，怔怔的。
虞伶又咯咯地笑起来：“你看你这表情，跟你自己失恋了似的！我又不是被人骗、被人欺负了，我才二十多岁，得到了、失去了、享受了、放弃了、成了、没成，不都很正常嘛！”
这时一个包间里出来一个人，是虞伶的同事，催她赶紧回去。
虞伶遗憾地对秋辞说：“我得走了。”她紧紧握了握秋辞的手，“以后要接我的电话！”
秋辞目送她的背影“哒哒哒哒”地离开，心想她和席扉可真像啊。他们的内心世界都那么平和，省出能量给这个世界，自己过得开心，也让别人开心，多好。
但是那么好的席扉是他的，秋辞心想，觉得刚才喝下肚的酒都是酸的。
这件事之后又过了好多好多天，秋词和席扉一起去商场买衣服。他们购物前都会先列好购物清单，去哪个店买哪一样也都心里有数，所以进了商场就直奔目的地，两人一前一后——秋辞在前，席扉在后——两人健步如飞。
走着走着，秋辞听见身后“噗嗤”一声笑，回头去看。席扉追了一步赶上他，和他并排走起来，笑着说：“你有没有发现咱俩走路老跟着急投胎似的。”
秋辞回想了一下，还真是如此，不由放慢脚步，笑起来。
席扉又说：“以前虞伶就特讨厌我这点，嫌我逛街的时候老是一个人走到前面去，不等她，她穿着高跟鞋追不上就生气，其实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不知不觉——哎？你不高兴了？”
秋辞冷笑两声。
席扉掉线的情商立马回来了，饶有兴致地歪着头把脸凑到秋辞跟前：“不会是吃醋了吧？”
秋辞继续冷笑，让气流快速从鼻腔里出来，发出“咻咻”的气声，以示不满。
之后他们买衣服的过程中，席扉一直喜气洋洋的。买完衣服，他又张罗着去了趟商场楼下的超市，隆重地买了两瓶醋，说晚上他要做醋溜土豆丝、糖醋里脊和糖醋排骨。
晚上的时候，秋辞问他：“你吃过我的醋吗？”
席扉看着他刚刚玩儿得红扑扑的脸，问出耿耿于怀很久的问题：“我和你之前那个partner谁技术好？”
秋辞笑得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被他捞住，追问答案。
秋辞笑得眼睛亮晶晶的，“是你。”
当然是你。

第108章 往事已矣，来者可追
邻近六月的一天，秋辞突然接到妈妈的电话，说承旗离家出走了。
永远如新闻主持一般气定神闲的王老师哭得语无伦次：“承旖说……说她去找你了！……你快去！”
那天双胞胎照常被送去学校，下午接人时却只有承旖。姐妹俩的班主任说承旖帮承旗请了病假。再问承旖，承旖就装哑巴。妈妈和刘老师报了警，找了一切能用上的资源去查监控，但无异于大海捞针。后来一直冷静的承旖突然慌了神，说承旗应该给她打电话的，已经迟到一个小时了。
这时承旖才说：“承旗去北京找哥哥去了。”
秋辞匆匆往家赶，思路十分清晰，问母亲：“承旗怎么知道我地址？”
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承旖说，你往家寄东西，她们抄下来地址……”
秋辞心里又被轻轻地敲动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给妈妈寄礼物了，所以是以前那个地址。
席扉公司离他的旧家更近一些，他还在路上时就接到席扉电话，说孩子找着了，手机没电了，又嘱咐他开车别着急。
秋辞赶到以后，看见一大一小隔了老远站在小区门口。承旗像是把门卫当成依靠了，同时提防着席扉。
小姑娘一见亲哥哥来了，顿时两眼泪汪汪，想凑过去又自知犯了错误，不敢乱动。席扉则是一脸的哭笑不得。
秋辞弯腰仔细看看承旗，就是被吓着了，没受伤也没受罪。
席扉说：“你赶紧帮我证明一下，我不是拐小孩儿的。”
这下秋辞也哭笑不得了，向妹妹介绍：“这位是盛叔叔，哥哥最好的朋友。”又对承旗说：“妈妈知道你来找我了，急得不得了。我现在要给她打个电话报平安，好吗？”
小姑娘乖乖地点点头。秋辞拨出电话把手机举到耳边时，承旗小心地拉住他的另一只手。
秋辞低头看向自己被牵住的手。他对电话那头简单地安抚几句，然后把手机拿远，小声问承旗：“想和妈妈说话吗？”
承旗大概是不常被成年人询问意见，尤其刚刚犯了重大错误，受宠若惊似的，想了想，摇摇头，“我想和承旖说话。”
秋辞代为转告，然后把手机递给承旗。
承旗听见自己双胞胎姐妹的声音，顿时哇哇大哭，把这一路的坎坷和委屈都倒了出来：“……充电宝怎么能不出电呢！……”
等手机终于回到秋辞手里，他向母亲申请别立刻把承旗接走，让她在自己身边多待些时间。
妈妈当然不愿意，已经动身要来北京了。
秋辞说：“如果她见到你就能变好，为什么还要离家出走呢？为什么要来我这儿呢？”
妈妈被他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最终妥协了。秋辞又说：“也别责备承旖，她们已经知道错了。”
挂断电话，秋辞问承旗：“饿不饿？想去吃饭还是想去我家里休息？你知道你跑错地方了吗？我已经搬家了。”
承旗又开始抽噎，也不答话。
秋辞又说：“要不去我家里先吃点儿东西，然后睡一觉？”
小姑娘终于点点头，拉着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秋辞用另一只手把承旗放地上的书包拎起来，没想到还挺重，笑着问承旗：“你是把课本和练习册都带来了吗？”
席扉让他专心领着孩子，自己把书包接过来。这时承旗看了他一眼，说：“叔叔对不起。”
席扉刚才就想说了：“也叫‘哥哥’吧！要不显得我占你哥便宜似的！”
秋辞暗暗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让他在小孩子面前稳重点儿。可一进家门就还是暴露了。现在小孩子真早熟，承旗看席扉的眼神立马变得和之前不一样，好奇又警惕的样子。
席扉在厨房里小声跟秋辞说：“这是又把我当拐x人口的了，觉得我把她哥给拐了。”
秋辞用胳膊肘一个劲儿杵他腰上的痒痒肉，让他随便做个不辣的菜，再炸个脆皮鲜奶，冰箱里正好有之前没用完的脆皮鲜奶的奶冻。
承旗捧着水杯坐在沙发上，秋辞也坐过去，准备演好知心哥哥的角色。他刚酝酿好，承旗倒先有了问题：“哥哥，为什么充电宝磕碰得厉害了就会坏？”
刚刚席扉帮承旗检查了一下她耿耿于怀的充电宝，说可能是一路上跟书包里的其他东西磕磕碰碰，给撞坏了。
秋辞只好先给她解惑，然后问她：“为什么离家出走？”
因为马上要小升初考试了，妈妈情绪过于紧张，影响她们备考了，想让妈妈冷静一下，也是给自己一个喘气的机会。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过来，承旖没来？”
“得留一个陪妈妈，要不妈妈就疯了。”
呵，这用词，出言不逊。秋辞忍不住揉了下小姑娘的脑袋，没敢真使劲，因为辫子梳得太整齐了，奔波了几百公里都没乱。
“谁给你梳的辫子？”
“妈妈。”忙又补充，“不是我们自己不会，是妈妈嫌我们梳得不好。”
秋辞仔细研究了一下小姑娘的辫子，确实编得有点儿复杂。
他站起身看眼承旗的手机，已经充好电了，拔下来递给承旗。小姑娘们竟然知道她们没身份证不能买火车票，还知道不能在网上约车，会被妈妈查到记录。
“你不怕出租车司机是人贩子吗？或者临时起意要绑架你，找家长要赎金？”
“我上车前给车牌号、司机证件都拍了照，而且全程给承旖发消息。她装病翘课了，在医务室能拿着手机。”
“挺严谨啊，只是没料到百密一疏，手机发消息太频繁给耗没电了，提前充满电的充电宝也给坏了。”
承旗的小脸上露出懊恼又惭愧的表情。
这时席扉端着一盘饺子出来了，秋辞知道他偷懒了，煮的冻饺子，甜品还没做就已经摘了围裙。席扉坐到秋辞旁边，说：“想看你怎么教育小孩儿。”
秋辞又用胳膊肘杵他，让他给承旗留点面子。
承旗饿坏了，吃起饺子就不说话了，两个大人在一旁咬耳朵：“现在的小孩儿真不容易，小学就这么大压力。”“也不是所有小学生都这样吧，我觉得主要是我妈妈的责任。”“你刚才跟孩子说‘百密一疏’，小学生能听懂吗？”“怎么会听不懂？我妹妹可聪明了！刚刚承旗还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和承旖‘有勇无谋’。”
承旗一边吃饺子一边偷觑他俩。
小姑娘第一次来大城市，也是第一次出来“放风”，想看看祖国的首都长什么样。
秋辞替她向妈妈申请，一开始是用的免提，电话那头犹豫半天，问：“让承旗住你那儿吗？你那儿还有多余的房间吗？”
“有，还有一张折叠床，展开了和普通单人床没什么两样。”
可妈妈那边还是犹豫，费了半天劲才问出来：“那徐老师家的孩子这两天会去你那儿吗？”
秋辞听明白了，妈妈是怕自己和席扉两人搞同性恋对承旗产生坏影响。
他立马关掉免提，拿着手机去了另一个房间。席扉坐不住了，怕秋辞他妈又说让秋辞难受的话。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看他一会儿，说：“盛哥哥，你去看看我哥哥吧，我怕他跟妈妈吵起来。”
席扉在心里赞了一句：“这孩子果然聪明！”起身追进屋里。
秋辞正一脸严肃地打电话，看见他进来只是抬了下眼皮，又落回去，继续说着：“今天是席扉第一个找到承旗的，是席扉开车带我们回来的，这会儿承旗在吃饺子，也是席扉做的……我们会给承旗什么坏影响呢？妈妈，你别嫌我说话难听，让承旗看看正常的伴侣之间是怎么相处的也挺好的，了解一下有责任心的好男人在家里是什么样的，长长见识……以前爸爸是这样，现在刘老师也是这样，孩子丢了才知道关心一下……你希望承旗和承旖心目中的恋爱结婚就是你和刘老师那样吗？你希望两个女孩子长大以后也像你一样因为能干就把一切大包大揽，结婚了也孤立无援，就这么辛苦地过一辈子吗？”
席扉走过去轻轻碰碰秋辞的胳膊。
电话那头像是安静了。席扉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明目张胆地偷听。秋辞本来脸上绷得鼓皮一般，被他闹得松弛了些，重新打开免提。
秋辞的妈妈沉默了很久，说：“你说得有道理……”又过了半天，说：“听你的意思，徐老师家的孩子——”
“席扉，盛席扉。”秋辞纠正妈妈的话，“他叫盛席扉。”
“……嗯，席扉，他人不错，你们过得也不错，我挺高兴的……承旗这次也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我很过意不去……但我还是想拜托你们一件事，就是，你们两个，在承旗面前可不可以不要太……秋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承旗毕竟还小……”
秋辞轻轻地翻了个白眼，“妈妈，我开着免提呢，席扉就在旁边听着。”
电话那头顿时又安静了。
席扉忍着笑又碰了碰他，秋辞缓和下语气，“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们会注意的。你放心，同性恋绝大多数都是天生的，不传染。”
“嗯，我知道……其实，我最近找了一些书，对那些，稍微了解了一些……”
秋辞脸上显出动容。
“秋辞，妈妈想问问你，你是天生的吗？还是……因为你初中那件事——”
“不说这个了。”秋辞再次打断母亲，语气比之前都硬，“不提那些事了。”
电话里又沉默许久，妈妈问出最后一句：“秋辞，你怨我和你爸爸吗？”
这是汉语唯一的欠缺，说得太简略就会丢了时态。
是曾经怨过吗？还是依然在怨呢？
“别想这个了，妈妈，都已经过去了。”秋辞回以严谨的完成时。
之后秋辞请了假，席扉也给自己批了两天假，次日一早带着承旗去看升旗仪式，之后又游了颐和园。他们本打算第二天再带承旗去爬长城，但是妈妈那边实在是受不了了，不停地打电话发消息来问，让秋辞有点儿吃不消。最重要的是承旗也想家了，想承旖，想妈妈，承旖也想她。
他们没让妈妈来接，自己开车把承旗送回去。秋辞看着妹妹承旗一路欢笑地和妹妹承旖拥抱到一起，妈妈左手一个右手一手揽住她们，让他不由微微湿了眼眶。
妈妈和刘老师请他们进屋坐，秋辞推却了，说还要去席扉父亲那边看看。他冲依依不舍的承旗和承旖摆摆手，转身和席扉一起离开了。

第109章 全文完
（73章前面添了一部分，和这章有一丢丢关系，可以清缓存看。）
两人在席扉父亲那边吃过晚饭才走，城市已经点起灯。
席扉和那些匆忙往家赶的司机不同，他开车开得包容谦让，还能腾出时间往右看一眼：秋辞微微偏着脑袋仰靠在椅背上，眼神带着饭后的餍足，街边招牌的彩光和前方车尾灯的红光在他脸上轮番上色，却染不透他净白的脸。
秋辞惯有这种局外人气质，不是因为他冷漠，而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感情过于充沛，需要用克制以自保，防止过度的激情将他燃尽。
席扉知道自己是少有的、甚至是仅有的那个能看到澎湃的激情从秋辞静物般的躯体中迸发出来的人。秋辞对两个妹妹说话都要藏起五成以上的温柔，只有席扉被秋辞百分百温柔以待。
席扉问过秋辞，羡慕妹妹们吗？
秋辞想吃脆皮鲜奶，所以当然是羡慕。所以潜台词是：“嫉妒吗？”
秋辞说他不嫉妒。妈妈曾经是失败的妈妈，而他已经确凿是个失败的孩子。现在有承旗和承旖帮助妈妈，母亲和孩子相互监督敦促、共同进步，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好的结局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这其中有两样半不由秋辞自己做主，所以不嫉妒。
秋辞给席扉讲自己妈妈生长于一个怎样冷漠的家庭，姥爷在省会上班，薪酬优厚，妈妈考上省会的大学，周末找姥爷要生活费，二十公里的路，大巴车票要两块，姥爷给她十一块。十块钱是生活费，一块钱是十公里的车票钱，剩下十公里要妈妈自己走回去。
所以妈妈这辈子咬牙切齿要做一名优秀的母亲，可她不会，只是笨拙地学。
所以秋辞不怪她第一场实验失败了，人很难一下子就掌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他只惆怅这绵延不绝的因果。
一切都有缘由，连徐东霞都有缘由。因为她生在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因为她是长女，因为……这是秋辞最恨这世界的地方，连作恶者都有缘由，而被害者却可以无缘无故被害。
因为曾经被父母家暴，所以长大后把巴掌挥向自己的孩子；因为幼时被鸡奸，所以长大后用同样的方式去对待另一个孩子；因为同组学长不好，所以就对新来的学弟不好；因为今天上司吆五喝六，所以下班去吃饭时也对服务员挑三拣四。
秋辞很高兴自己跳出了这个“恶”的传递链，他逃出了这种命运。
他不仅仅是受害者，也是幸存者，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成为徐东霞的“恶”的继承者。徐东霞曾经施加在他身上的那些恶将从此失传，永绝于这个世界，他和徐东霞彻彻底底地分道扬镳。
他请席扉做好准备，因为他要点评徐东霞了：“被大他者彻底操控的失语者，一言一行都是执行大他者的命令，甚至由大他者的奴隶变为其帮凶。”
席扉无奈苦笑，虚心地请秋辞讲下去。
“你要庆幸你是一个男孩儿，你之前的那些幸福都是建立在这个前提之下。”秋辞言简意赅，把席扉也剖开了，“如果你生来是个女孩儿，你可能就会变成第二个徐东霞……当然也可能不会，你有一个那么好的爸爸，但总归不能那么幸福。”
席扉舌底有些发苦，无奈他这么心狠。可是秋辞自我剖开时毫不手软，如今他也这样剖自己，是因为他不再把自己当成外人。
“大他者一定是坏的吗？”席扉问。
秋辞顿时语塞。
“如果完全没有大他者，人是什么？”
“动物。”秋辞很快就有了答案。
席扉满意地点头，“我认为人是动物本能与大他者的交集。本能是有好有坏的，大他者也是有好有坏的。本能会与大他者打架，也会和大他者合作，你以前讲的本我和自我也是同样。所有这些都不是电影里的正派和反派，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
秋辞赞叹地看着席扉，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果然只有席扉能产生如此想法：人身体里面那只永不满足的动物都可以是好的，外面那个喋喋不休的大他者也可以是好的。
秋辞始终为一个念头感到困顿：人是被扭曲的动物，动物的原欲与想要成为人的自我要求必将永远纠缠撕扯。所以拉康认定所有人都疯了，所以秋辞认定人活着必然受罪。
而席扉说人是动物与大他者的交集。交集意味着重叠。也许这就是人活着的任务：去管理这片重叠区域，让它们平衡、调和，并且避免一方完全征服另一方；成为一个既非动物又非大他者奴仆的真正的人。有了任务，便不再是虚无，不再是无意义。
“所以是不是天生的同性恋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性取向是纯动物性的，而人是在交集里进化了很多年的人。”席扉有些狡黠地说。
秋辞又惊讶了，没想到他会落到这里。原来刚刚又是起兴，人生的终极哲理都只是借用，只为解开秋辞心里的惑。
“你特别介意这个，是吗，秋辞？你介意自己可能‘本来’不是同性恋。你喜欢寻求答案，但是生活可太tm的狗日了，越是对人影响大的事好像就越没有复盘的必要，因为它们基本上都没有重现的机会。对那种只会发生一次的事，你永远都没法通过第二次去验证你的猜想，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秋辞一直扭头看着他，惊叹一个人竟能对另一个人熟悉到这种程度。
席扉也转头看了他一眼，柔和地笑着：“我以前说，我会记着你说的话，积累得多了，总能理解你。我那不是随便说说哄你高兴的。”
秋辞的眼睛不由微微地睁大了。
他这么近地看着席扉的侧脸，却能同时如远望高山流水般，瞬间抓住席扉的全貌。而他闭上眼睛，看不见席扉了，脑海里却清楚地理出席扉的眉毛是怎样一根根地趴在那双眼睛上方，唇上的细纹又是如何在笑时展开来，在为难时聚拢住。
他原以为允许一个人走进自己心里是把两个人都关进封口的袋子，而眼前实则是天高海阔。
“你还介意我不是天生的同性恋，是吗？”
秋辞笑了，轻轻地歪了下头，就像刚刚席扉做出的洗耳恭听的样子。
“首先，性取向的定义本身就是值得商榷的，你同意吗？”席扉车开得很认真，同时说得如此熟练，可见排练多时了。
秋辞笑着点头，“同意。”
“其次，‘性觉醒以后性取向就不可改变了’，这种理论也是值得商榷的，你同意吗？”
“……同意。”
“再次，你说性向的倒错都是暂时的，等到新鲜劲儿过去了，荷尔蒙恢复正常，性取向就也会恢复‘正常’。但是我觉得你说得不对，我觉得我们俩那么和谐，新鲜劲儿永远都不会过去的。那些高x和快感不是白给的，它们是我们的共同记忆，身体的记忆是，脑子里的记忆也是。记忆难道不是人重要的东西吗？我现在一想那种事，唯一想到的就是和你，你看我现在说着和你这个那个就又有反应了，你还敢小瞧那些记忆的威力？”
秋辞哈哈大笑，让他好好开车。
可席扉还没说完，“没有什么定论，我是自由的，你也是自由的，别拿定论套活人。你看我以前一点儿不懂绳子，现在不也变得挺喜欢？因为捆住你，你就不会再乱跑了，因为绳子能在你身上印出花纹，好看得很，因为捆你的时候你越安静，之后就越兴奋，我就喜欢得不得了。会失去新鲜劲儿吗？我觉得不会。秋辞起码能有36种捆法吧？一种捆法我起码得玩儿上十次才觉得过瘾，离玩儿烦还早得很，何况之后还可以两种捆法相结合，就是A(36,2)——”
“C(36,2)。”
席扉一脸神秘地看过来，“相信我，是A（36,2），先后顺序不一样，你的反应也不一样。A（36,2）是多少？之后还可以有A（36,3），（36,4），我现在不担心玩儿法不够用了，我现在担心咱们玩儿不到那个岁数。”
秋辞笑得全身直颤，说他老是冷不丁就不正经。
“那么正经干嘛呢，有时正经，有时玩儿闹，这多好。秋辞——那天为什么愿意给我用嘴？”
他突然就正经了，问这种问题。
“你问过，我回答你了。”
席扉一副将他看破的表情，“回答得这么快，那当时肯定是骗我了。”
秋辞眼帘垂下来了，牙齿舌头在嘴里预备半天，说：“我想拿你做脱敏治疗。”
“什么意思？”
“在你身上做练习，以后就也能接受别人了。”
席扉夸张地捂了下自己的胸口。
“后来就没有那么想了。”秋辞忙说。
席扉笑着看他一眼，把手移回到方向盘上。“其实我刚才罗里吧嗦说那么多，还是说服不了你，是不是？不能证明的事，你不会百分百地相信。你还是觉得我没准哪天就反悔了，要去结婚生孩子，是吗？”
秋辞有些难堪了，“……其实不影响……我们现在。”
“那你可不能再跟我爸说要是哪天我反悔了想要小孩儿，你肯定不拦着，还会祝福我。你那么说，我爸就担心了，觉得你喜欢我不如我喜欢你多。”
秋辞惊愕地张开嘴，像做的坏事被挑出来，“叔叔怎么……这都和你说。”他真切地替席扉遗憾，有些人注定能成为优秀的父亲，却可能没有这个机会。
席扉有些得意又有些惆怅地瞟他一眼，完全拿他无可奈何：“你呀你！”
“我能带着这些怀疑和你在一起。”秋辞向他保证。
席扉想听他继续说。
“叔叔给我讲你以前看见街边摆残局的棋摊，就算知道那些都是用古谱里的死局改的，是骗钱的，你还是要亲自下一下。多数时候你都会输，但是一点儿都不气恼，高高兴兴地掏钱；有时候你竟然真的能把棋走活，那就更高兴了。我觉得这样挺不错。”
“那首歌，我知道……”秋辞腼腆地舔了一下嘴唇，“do you remember, the things we used to say. 我不希望过去只有在回忆里才变得真实，我不想只能靠现在的感受去确认过去，就像只有畅想未来的时候当下才被看到；我不想只有生命被消耗的时候才感受到生命，临死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活过；我希望我不是只能说我们曾经如何如何，我希望更多的是现在如何如何。”
席扉笑了，不知为何眼眶竟然热热的。
“席扉，我今天看见你和叔叔一起下棋，你坐在小凳子上，分着膝盖，胳膊搭腿上，那个姿势和叔叔住院那会儿你坐在医院椅子上看手机的姿势特别像——你还记得你那会儿看的是什么吗？”
席扉已经不记得了。
“你在学怎么给病人翻身。后来我看见你帮叔叔翻身，发现你的手好漂亮啊，太喜欢了……我后来捆自己的时候就幻想是你的手在我身上，我把自己捆住，在床上打滚，就幻想是你在帮我翻身……”秋辞轻轻握住席扉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那时候觉得自己太不要脸了……”
席扉心疼地看他，“今天回家就翻一翻你，怎么样？”
那一丝伤感就又笑破了。
“原来你那么早就喜欢我了吗？”席扉忽然反应过来。
秋辞挑了下眉，忽然有些害羞不敢看席扉，就看向窗外。
街两边的居民楼亮满了灯，秋辞不由开始想这些窗户里的人家晚饭刚刚吃的什么菜、有几口人、他们是因为什么而聚在一张餐桌周围、他们在一个屋檐下享受什么样的快乐和温情？
“你找地儿停一下车，我要和你说一句话。”秋辞对席扉说。
席扉愣了一下，随即便有些激动，将嘴唇紧紧抿进去，像是想控制住别大笑，又像是想克制住别哭。
席扉将车在路边停好，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看向秋辞。秋辞也解开安全带转身看向他。
我。
是曾经不幸的我，也是此刻幸福的我。是曾经纠结各种有关“我”的定义，而今实实在在坐在你面前的我。
爱。
是被错过最佳学习期的那个字，盯着看得越久，就越不认识，而你拿着我的手一笔一笔教给我，我写不好看也没关系。
你。
不是英俊的你，也不是聪明的你，而是你就是你，没有第二个你。你不是全世界，但通过你而看到了更完整的世界。
“席扉，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