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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便是渡海
作者：舒远
内容简介
 he。 分为一二两部。 一点小虐。 林净宁不爱温渝。 后来， 温渝走了。 他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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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停在一处老宅前。
这是在江南的一处深巷里，老宅已经傲雪风霜几百年。宅子很深，像从前王府的后花园。园子里错综复杂的小径，一路都开满了春天的花。穿过一道又一道门，长长的走廊，往深里去，才到了老爷子住的嘉苑。
今儿是林老先生的八十大寿。
正是夜深人静，园子里却格外热闹。有女人和孩童的笑声，八角翠亭的灯笼照着两边的的湖面，有小男孩一个人站在那儿在扔石头，怎么都扔不好。
只听不远处有人淡声道：“嘉一，水漂不是这么打的。”
小男孩头一抬，惊喜至极，忙起身跑过去，眼看着撞在来人的怀里，笑嘻嘻的喊着：“二叔，你可来了。”
这一声响动，惊着翠亭的一堆人。
有女人声，扬起嗓子笑道：“这老爷子左盼右盼，今晚心不在焉的，说两句就提到老二，总算等到你来了。”
林净宁抱起嘉一，走到亭前放下。
面前的这一堆人里，都是父母兄弟和姑嫂，自家人没有了平日的客套，说话也随意了些，不像在外面见人说三分，刚问侯两句，又热闹起来。
大哥林之和道：“怎么今天这么晚？”
林净宁抬了抬手腕，已经九点。
老爷子拿起手里的拐杖轻轻着了下地：“还以为你忙着自己那公司都快把我这糟老头子忘了。”
“怎么会呢。”林净宁笑着说，“要不一会儿，孙儿自罚三杯？”
“三杯可不行，老爷子别舍不得酒啊。”
说这话的是大嫂周樱，看着他风尘仆仆赶来的样子，还是会忍不住调侃两句，接着又拉扯着话回正题，一两句就引得众人注意。
“你这张嘴啊，幸亏我们嘉一没有遗传到。”林母说。
林之和笑着说：“那还不是托我的福。”
众人都乐了。
周樱掐了一把丈夫的胳膊，说：“老爷子和爸妈都在这，别没脸没皮的啊，缺点都够一大箩筐装了。”
这话把嘉一逗笑了。
“孩子都笑话你们俩，有什么事回去再说。”林母温柔道，“今晚给老爷子好好过个生日，净宁难得回来一趟。”
林父此时发话：“好了，入席吧。”。
嘉一摇着林净宁的手，要他抱。
老爷子身旁的小姑慢慢移开目光，道：“我看净宁啊，该给老爷子讨个孙媳妇了，瞧瞧嘉一多喜欢他。”
提起这事，老爷子起身的动作一顿：“今年三十一了？”
林母：“过了年三十二。”
老爷子点点头，没说话，被女儿扶着往外走，沿着八角亭的木地板，他们在身后跟着，走得很慢。
周樱看向林净宁，正要说什么话，给林之和抢先一句：“知道你要说什么，别乱点鸳鸯谱。”
“我还没说话呢。”周樱气道。
林净宁笑：“大嫂，您饶了我吧。”
周樱冷哼一声，从林净宁怀里抱过嘉一，一句话也没再说，往前走了去。渐渐地，就剩他们兄弟俩走在最后。
等四周都安静了，林之和道：“公司最近怎么样？”
林净宁一手插在裤兜，目光从远处落向脚边波光粼粼的湖面，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遇到点麻烦。”
“严重吗？”
“还行。”
“需不需要我打声招呼？”
林净宁笑：“我办的来。”
林之和叹了口气，道：“当初爸选了那么多条路你偏是不走，非要自己出去闯个名堂，你这性格又倔的很，出了事一声不吭，好在这几年走顺了些，就是吃了不少苦，不过我看今天爸对你态度温和多了。”
林净宁没说话。
“还有个小道消息。”林之和说。
“什么？”
“我听周樱说，最近妈在给你挑对象，今晚小姑说的不是话里有话吗，估摸着老爷子也有盘算，可能很快会叫你谈话。”
林净宁低了低头。
“他们年纪大了，你也不小了，别老对着干。”林之和说，“该听的话，就算心里不愿意，面上也要过得去，别让他们太难堪。”
林净宁“嗯”了一声。
他偏头问林之和：“带烟了吗？”
“我最近戒烟。”
林净宁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林净宁：“你要能戒，门口那辆车送你。”
“我想要你那辆保时捷。”林净宁“呦”了一句：“胃口挺大。”
“商人都唯利是图。”
“你要是输了呢？”
“随便你讲。”
林净宁笑了笑：“别到时候嫂子拿你是问，我可不敢。”
兄弟俩说了几句，又回到了人群里。一大家子人坐在圆桌前，桌上摆着丰盛的晚宴，都有他们爱吃的菜，老爷子特意吩咐开了瓶五十年的佳酿。嘉一在周樱的轻哄声里，奶声奶气的唱起了生日歌，大家都笑的合不拢嘴。
灯笼高照，宴席结束已经是深夜。
要是搁在二十年前，林家为了老爷子的生辰总是会大办一场，南北有头有脸的人物大都会来问候一场。那时候他们还在大院里住，后来老爷子退了，林父从商，生意迁至南方。两个儿子，一个继承家业，一个自己创业。
为此林净宁便和父亲林淮闹掰了。
有好几年的时间，父子俩见面没说过话，后来还是老爷子出面，林淮却还是那个脾气，看着林净宁一个人白手起家，嘴硬心软，也是于心不忍，索性由了他去。作为父亲，暗地里也嘱咐过林之和：“那小子有什么难处，你多帮衬。”
林之和笑：“妈早吩咐了，净宁和您一个脾气。”
短短几年倏然而过，林净宁做的也是风生水起，只是至今甚少有人知道，他是林淮的儿子。他的性子家里人也都清楚，很多大事便也就由着他去。倒是这婚事，林母放心不下。
宴席很快散去，周樱拉着林母在说什么。
林净宁抽闲走了出来，一边走向八角亭，一边看手机，江秘书发了明日安排过来。他皱了皱眉头，余光里，嘉一跑过来。
“二叔，你在这干吗？”
林净宁收了手机。
嘉一又问：“你为什么要把手放在裤兜里呢？”
小孩子问的很认真，林净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动作，也认真的想了想，慢慢弯下腰，揉了揉嘉一的头发，说：“因为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嘉一疑惑了。
手不就是放两边吗？！
林净宁问：“你爸妈呢？”
话音刚落，林之和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正找你呢。”林之和叫过嘉一去找周樱，才道，“妈好像有事和你说，刚才饭桌上当大家伙的面有些不太方便。”
林净宁站直了。
“记得扬州温府吗？”
林净宁默了片刻。
“刚顺耳听了一嘴，八成要给你说亲事。著名学者大教授的女儿，老爷子很是满意。”林之和说，“你先有个心理准备，省的一会儿跟妈吵起来。”
林净宁：“哪敢。”
“知道就行，快过去吧。”
林净宁嘴角淡笑，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脚步，看着林之和，说：“有空带嘉一来宜城，别老去什么春令营。”
“那去宜城做什么？”
林净宁径直朝前走去，头也不回道：“教你儿子打水漂。”
林之和：“…………”
看着林净宁去了主宅方向，林之和神色微微松弛，手机这时候响起来，周樱问他找到净宁了吗，林之和一愣，抬头朝四周一看，林净宁绕过主宅，已经从后院离开了。林之和无奈，还得自己给他收拾烂摊子。
春风拂槛露华浓，十一点的钟声敲响。
南方的天气总是潮湿的，即使在春天的深夜，有微风轻晃，一路上的樱花绕着眼，静僻的街道行人渐少，匆匆忙忙。
去往机场的路车很少，时而有飞机划过。
林净宁看向车窗外明明暗暗的夜，从身侧后座的烟盒里摸出一支烟，轻轻点燃，火星倏然亮起来，又慢慢熄灭。他吸了一口，火光一明一灭，缓缓在暗夜里沉浮。
他轻摇下窗，夹着烟的手半搭在窗上。
呼啸而过的风急了些，却依然带着轻柔，两边的路灯温暖明亮。林净宁弹了弹烟灰，慢慢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已经到了机场。
凌晨的夜，候机室里也有些寒意。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林净宁随意找了一处地方坐着，手里拿了份报纸。
他百无聊赖的看了几眼，目光随意一抬。
十米开外的机场书店有人吵嚷声大了一些，似乎在讨价还价。随后几个人走了出来，有一道女声夹杂在说话声里，似乎在打电话。
林净宁低下头，却听清了。
——
“这的书简直太贵了，都不打折，我说温渝，你欠我一顿大餐啊，为了给你买伍尔夫的书，我都把机场的书店跑遍了才找到。”
提到伍尔夫，林净宁目光一顿。
兴许是打电话的人不小心按到了免提，电话那边的人在说话，像这潮湿的南方天，声音清澈明朗，只是笑笑说：“那我告诉你一个好玩的算是赔罪。”
“什么好玩的？”
“《虹猫蓝兔七侠传》看过吧，你知道这个动画片的文学顾问是谁吗？我不说你绝对不知道。”女生故意沉默了几秒，才悠然道，“就是写了那篇著名的作品，《活着》的作者，余华。”
听到这，林净宁倏然一笑。

第2章
听到这，林净宁倏然一笑。
他随意合上报纸，眼角一抬，耳边那道声音已经不见了，随处是漫步的行人，一个个闲时信步，或作匆忙。
机场的登机提示时而响起，更衬得这夜寂静。
从嘉兴到宜城得飞两个小时，林净宁小睡了一会儿，再醒来还是万米高空，飞机微小晃动，彼时的客舱有些吵嚷。广播说遇到气流会有颠簸，随后便是英语播报Ladiesalen。大概过了一会儿才一切正常，宜城已经快到了。
江秘书早就候在外面。
宜城的天气温热，林净宁刚出舱便脱掉了西装外套。机场外江秘书走过来，自然的将外套接了过去，表情有种松了口气的样子。
林净宁目光审视。
江桥讪讪扯了扯嘴角：“嘉兴那边的电话，是您大哥。”
林净宁不急不徐道：“说什么了？”
“他说……”江桥咽了下嗓子，“您惹的烂摊子您自己收拾。”
林净宁笑了。
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不辞而别就离开，自然是不愿意听那些家长里短，林之和的解围，这回怕是没什么用。要不了几天，温家的事便会摊开来讲，老爷子默许的事儿，他躲不了。
林净宁：“江桥。”
被叫的人有些愣怔，通常来说林净宁都会叫他江秘书，很少这么正经叫名字，这样的情况必然有事发生，江桥站直了。
林净宁道：“我是不是该结婚了？”
江桥有点意外会是这个问题。
这么多年来，林净宁从来没有靠过家里老爷子，走到如今这步都是他自己打拼出来的，他的性子也不会由着林家说了算。现在却忽然提起这个，不好说是什么缘故。
江桥想了想说：“老板，咱先回吧。”
林净宁笑的淡薄：“走吧。”
机场外面此刻多了些出租车，一辆又一辆缓缓开过来，停下，拉上客人远去，像总在停留与别离的人生，擦肩而过的瞬间，你永远不知道别人的生活，也许各有各辛苦。
这个点好几趟飞机落地，出来了不少人。
机场内外吵吵嚷嚷，比起刚才午夜的冷清，多了些人情味。接送口有人举着牌子喊，围的密实，这种时刻欣喜总多一些。
有人喊了一声：“温渝———”
声音清冽，中气十足。
温渝从人群里踮起脚，四处去瞧。她一米六五，今天穿的平底帆布鞋，但在男女身高比例都超过平均数的宜城，往哪一站，都像是矮了一头。
身后被人一拍，温渝缩了一下脖。
李湘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我这么青春貌美，站在人群里那是一眼就瞧得见的，你这什么眼神啊。”
温渝笑嘻嘻的接过行李箱：“奴才的错，您受累了。”
李湘眉眼一挑，纤手一抬。温渝见状赶紧递上腕子，李湘将手放在上面，左手假装拿着手帕，擦了擦嘴角，挺直了背，倒演上了。
两人走出机场，迎面一阵暖风。
李湘：“哎呦，我的妆都花了。”
温渝歪头：“要不一会儿带您去吃点夜宵？”
李湘兰花指点在眼角一侧，妖娆着放慢声音，腔调像是一点一点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道：“大晚上的，不太好吧？最近一直减肥呢。”
温渝有点不忍直视。
“小瑜子，车来了吗？”
温渝差点吐了，直接扭头假装作呕，李湘瞬间不作了，抬手就去拍她背，气的挠她痒痒，温渝一边躲一边闷声笑了起来。凌晨三四点，两个女孩子在机场门口捧腹大笑，毫无形象。
林净宁原来是注意不到这些的。
只是她们笑的太过火，往路边走了些，全然没看到有车开过来。江秘书一个紧急刹车，林净宁眉头紧皱，闭上的眼又睁开。
他隔着窗户看了出去。
她们也吓了一跳，笑意还来不及收起来，瞬间一愣，忙着低头道歉，往路边退开，让车开过去。看着二十五六的年纪，活得像十七岁。
江桥道：“老板，您没事吧？”
林净宁淡淡收回视线：“嗯。”
接着，江桥慢慢开车驶离。
车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宁静，林净宁没有了睡意，开了一半车窗，目光朝外望去，点了一支烟。
烟雾顺着空气向后飘荡。
温渝笑着笑着咳嗽起来，一副虚惊一场的样子说：“赶紧走吧妖精，大半夜的吹着凉了，还想吃夜宵吗？”
李湘的目光却看着前方，谜似的道：“刚才那车看见了吗？”
温渝：“怎么了？”
她拉着行李箱去拦出租车，回过头，李湘还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八卦道：“宜城那个车牌很少见的，车上的人非富即贵。”
温渝耳朵快要起茧：“快没车了。”
直到坐上出租，李湘还在吧嗒吧嗒的讲，温渝打打哈欠，往后一靠，偏过头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李湘无聊，非要拉着她说。
温渝：“几点了知道吗？”
李湘是个夜猫子，完全不管白天黑夜，要不也不会坐凌晨的飞机回来，喊她来接，只是嘻嘻哈哈道：“让你过过夜生活嘛。”
温渝却苦不堪言：“明天文学院有讲座，我很忙的。”
“又是讲座啊，这回请的谁？”
温渝：“著名文学家张玉河。”
李湘眼睛睁得老大，不敢置信。
像张玉河这样各种文学奖包揽一身却低调至极的大作家，很少接受采访，更别说讲座。能请的动，必是有过人之处。
“骆佳薇请的？”李湘猜道。
温渝点头。
李湘脱口而出“我得个乖乖”，看着温渝，可怜道：“这女人真有本事，跟着她混，你这个小助教早晚有出头之日。人家短短三年就坐上文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这把交椅，背后力量可想而知。她今年三十岁有了吧？真厉害啊。这种女人感情生活一定丰富，真想知道她背后的男人。”
温渝见李湘说的头头是道，忍不住笑。
“你就不好奇吗？”李湘问。
温渝：“又不关我的事。”
李湘：“我倒是好奇。”
“你们政治学院最近倒是挺安静的，也没什么事。”温渝说，“你把心思好好放在教学上，老这么八卦不辛苦吗。”
李湘：“辛苦？！我很开心的好吗。”
温渝：“…………”
李湘哼了一声：“你以为妖精白叫的，这不闲着没事吗，我们教授可温柔善良多了，你就好好忙你的吧，温小助教。”
温渝笑，看向窗外。
宜城大学快要到了。
从校门口到教师公寓走着去也得半个小时，下了车吹着春天的风，两个人一路说着，倒也清醒了，温渝一时没了睡意。宜城大学的教师待遇还是不错的，助教都是单间，她在李湘隔壁。李湘爱热闹，喜欢跑她这边来睡。她们俩大一的社团活动认识，一个读的政治学，一个搞创意写作，后来又各自保研，再到现在做了助教，也算一路走来顺风顺水。她们之间各在各的领域开花，没有竞争，李湘性格也外向，做朋友8年，处的很好。
此刻的温渝要准备明天的工作。
她拒绝了李湘要过来睡的提议，催着赶紧去睡，自己则睡意全无，搞起了明天讲座流程对接资料和工作细节，手头里还有一些骆佳薇交给她的论文和教学任务，今年是别想着偷闲了。忙着忙着，天就亮了。
温渝简单洗漱，画了个淡妆。
她的头发不长，整齐束在脑后。今天的讲座比较庄重，温渝穿了件白色衬衫和蓝牛仔裤，细长的身段，着装衬得人很干净。
星期六的大学早晨比较慵懒，时间都慢了。
温渝提前到办公室半个小时，给花花草草浇了水，打扫完卫生，帮骆佳薇倒了杯热茶，刚做完这些，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她一抬头，礼貌道：“骆教授早。”
骆佳薇今天的装束和平时不太一样，头发烫了卷，打在腰间，穿着淡蓝的及膝裙，风情万种又不失典雅，手里拎的包也是今年GUCCI新款，全身上下的名头低调而尊贵。
“你到的总是比我早。”骆佳薇温婉一笑，“讲座资料准备好了吗？”
温渝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了过去，道：“按照要求都写进去了，您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改的。”骆佳薇接过资料，并没有看的意思，只是说：“你做事我放心。”
温渝淡淡笑了笑。
骆佳薇道：“还有半个小时，你去看看会场有什么要完整的，今天的讲座非常重要，别疏忽了什么，要不再搞个下一场，我就不好向院长申请了。”
“好的。”
说的清楚点，温渝的工作就像跑腿，忙着别人的事，像居委会大妈，没有一刻做的事情是自己的。如果不是因为热爱创意写作，大抵早回扬州老家去了。但她也心甘如怡。在教学和努力上，她是很尊重骆佳薇的。
会场的布置一切正常，有学生慢慢入场。
温渝让学生会放着轻音乐，维持会场秩序，座位都坐不下了，很多学生都在后面站着。她也站在最角落的地方，等着骆佳薇和张玉河从门口进来，顿时掌声雷动，说话声消失，周围慢慢变得安静。
这样的访谈式讲座，她听过很多。
今天也来了一些圈内的文化人，都低调的坐在与张玉河对话的海报上。年逾五十的文学家，面对文字低调的近乎谦卑。听说最近有一本书马上写完，很多文化公司想要去谈，但都被拒之门外，见一面也很难，想必今天场下坐了不少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
讲座持续了两个半小时，无一人离席。
骆佳薇的言谈举止深受赞赏，在面对张玉河的时候，很是谦虚。虽然很多文字都是温渝准备的，但骆佳薇娴熟的厉害，游刃有余。一个年轻美貌的成熟女人，大抵没有人不喜欢。
讲座结束，张玉河婉拒酒席便离去。
骆佳薇追了上去，言辞恳切道：“张老师，时间已经不早了，还是用过午饭再走吧，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
张玉河笑笑，说有机会再说吧。
迎面开过来一辆黑色大众辉腾，驾驶座的人下来，与张玉河握手笑道：“张老师，林总派我来接您。”
骆佳薇有些一愣：“江桥？”
江桥打开后座请张玉河上车，关上车门，这才抬头，有些意外，但还是非常客气的喊了一声：“骆小姐。”
这一声骆小姐，听的骆佳薇一怔。
有多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又像是发生在昨天，看着汽车远去，那一瞬间只觉得心里空荡荡。
温渝站在不远处，迟疑的走近。
她看着骆佳薇失魂落魄的样子，慢慢停在旁边，轻声道：“教授，您的手机。”大多数时候，她都愿意喊教授。
骆佳薇这才回神，问她：“你中午有什么事吗？”
温渝：“没什么事。”
“今天的讲座细节都录了吧？”
“录好了。”
“你整理一份电子版，晚上交给我。”骆佳薇慢慢收回目光道，“就在办公室弄吧，有什么事情我好方便叫你。”
温渝：“好的。”
大众辉腾今年三月刚宣布停产，车主的身份不言而喻。况且能大摇大摆开进宜城大学的社会车辆，也是不容小觑。张玉河这么肯给面子，就算答应骆佳薇做讲座，一顿饭的时间也是不愿给，看来其中也似乎并不都是顺水人情。
那个下午，温渝一口水都没喝过。
讲座内容又长又密，录音的地方有些听不清。现在大多人办讲座都弄PPT，张玉河就靠一张嘴，说的比书上的还好，温渝忍不住赞叹文学家就是文学家。
她昨夜一晚没睡，弄到傍晚，全靠咖啡续命。
骆佳薇早已经下班，让她将电子版发到邮箱。温渝一边打哈欠一边写，还有半个小时的篇幅，担心办公室里困得睡过去，索性拿起电脑去了教学楼下，找了个长椅，盘腿坐着，将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一边听一边敲打改动，哈欠打的眼泪一直流。
李湘电话过来，她都顾不得。
宜城的天气总归来说比较温和，但是那一晚隐隐有些凉意，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温渝懒得换地方，只想赶紧搞完睡觉。
眼看着要变天了，宜城的街道变得匆忙。
江桥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林净宁站在落地窗前抽烟，黑色衬衫松开领口，袖子挽起，一只手夹着烟。
“老板，已经送走了。”
林净宁“嗯”了一声。
江桥犹豫了几分还是道：“今天去宜城大学接张玉河老师，遇见了——骆小姐，这场讲座是她主办的，当时迎面撞上，问候了一声。”
林净宁抽烟的动作一顿。
江桥道：“骆小姐如今是宜城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他很快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低头，目光落在烟灰缸上，拿起烟弹了弹，淡淡问道：“她说什么了？”
江桥摇头：“没说什么。”
林净宁收回目光，看着窗外的高楼，深吸了一口烟，才缓缓开口：“我一会儿要用车，你先回去吧。”
江桥没应声，悄然退去。
林净宁抽完那支烟，捞起沙发上的外套下楼。天上乌云密布，他一时有些烦躁，开车随处溜达，开去了朋友的夜场。那边有几个是知道他底细的，瞧着他游戏人间，看破不说破，周围人只当他开了个公司，低调至极，背景深厚，话也不会乱说，都跟着他那堆狐朋狗友会喊一声“少爷”。林之和稳重中有些正直大义，林净宁则看着气质干净，眉宇间亦正亦邪，多的是少年气玩味样子，却更多隐忍狠厉。
朋友见他来，开玩笑：“寂寞了？”
包间里就他们俩，墙壁外围多固定了几层海绵隔音板，显得厚重沉抑。林净宁坐在角落的沙发里，只是笑道：“你挺消遣。”
“我还消遣？逼婚逼到家了都。”
朋友叫杨慎，和林净宁一般大，都是一个大院从小穿开裆裤玩出来的。杨慎在圈子里玩的好，谁见了都给几分薄面。这几年林净宁来宜城发展，杨慎出了不少投资。有人问杨慎，你身边那哥们谁啊？
杨慎的回答是：“少爷。”
能让杨慎叫一声少爷，那可不是谁都能摊上话的。林净宁从前不太喜欢听这称呼，他这些年极力想摆脱林家孙子的名号，就想靠自己做点事。但真到了后来，他才慢慢了解，有些事光凭借能力是做不好的，而他姓林。
见他情绪不太好，杨慎问：“什么事惹着你了？”
林净宁：“没什么事。”
杨慎不以为然：“你这人没什么事就是肯定有事，而且还不是小事，要不想说，就点几瓶好酒搓个麻将，给哥们多放点水。”
林净宁嗤笑：“你怎么和林之和一个样。”
“什么样？”
林净宁：“唯利是图。”
杨慎：“我和大哥可不敢比。”
林净宁笑了笑。
杨慎真叫进来几个兄弟搓麻将，有的带着女朋友。认识的会喊林净宁一声林总，见他玩的开也渐渐放松下来。
就那一会会儿，林净宁输了好几万。
他见惯了生意场上道貌岸然推杯换盏，从前有多瞧不上，现在自己却站在风暴的中心，玩的这一套是游刃有余手到擒来，笑意里藏着世故。
林净宁喝了点酒，推了牌面。
“你们玩，输了算我的。”他一向大方。
他揉着额头，有些晕眩。杨慎叫了司机送他回去，路上飘起小雨。林净宁吹了点风，酒意半醒，脑子里有些凌乱，吩咐司机换道。
这一路上高速，开去了宜城大学。
林净宁眯着眼打困，不经意间醒来，车子已经停在校门口。司机不知道该怎么走，又不好开口说话，看着他醒来。
他道：“往里开。”
这种车牌型号的社会车辆，大都是有头有脸，学校一般很少阻拦，通常都是很客气的默默放行。林净宁随意指了方向，车子缓缓停在文学院门口。
地面是干的，这边似乎没下雨。
林净宁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缓缓推开车门下车。他先是低头点了一支烟，这才抬头看向教学楼方向。耳边一声轻轻的嘤|咛，他目光往下一移。
视线就那样落在温渝身上。
温渝的头发有些微微凌乱，束在脑后，一捋刘海贴着脸颊，她闭着眼睛睡得很沉，枕着电脑，怀里抱著书，就那样躺在长椅上。白色衬衫被压褶皱，黑暗的夜里，路边微弱的路灯下，衬得她那张小脸明净透亮。
林净宁目光深沉，看了一眼。
他转身就要走，脚底有风吹过来，摇椅上的人动了动，更深的蜷缩起来，怀里的手微微松软，垂落在半空，书上的几张纸飞落开来，有一张掉在林净宁脚边。
他皱了皱眉，弯腰捡起来。
借着车里的光，看清了最上一行的署名，写着三个字，骆佳薇。林净宁重新将目光落在温渝身上，有点面熟。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掐掉烟。
风似乎更大了，林净宁借着酒意玩味，停了半晌从车里拿过西装外套，三两步轻声走过去，俯腰给她盖上，脸色漠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上车离开。
司机问：“林总，现在去哪儿？”
林净宁说：“回公司。”

第3章
温渝醒来是在深夜。
她还躺在教学楼下那张长椅上，风从裤管溜进去，凉的她打哆嗦，头发被吹乱，脸颊都冻红了，怀里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脚边，书下压着几张A4纸。只听见有李湘在叫她。
“这都能睡着？你真厉害。”
一天一夜未睡，温渝只觉得全身酸软。
她慢慢睁开眼睛，手撑着长椅坐了起来，看着眼前的人，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目光游移，定在滑落在腿上的西装外套。黑色，袖口的万宝龙纽扣价值不菲，意大利品牌。温渝怔愣。
李湘的注意力也落在西装上：“这外套谁的？”
温渝也是一问三不知。
李湘好奇，凑近看了几眼：“不会是哪个学生教授暗恋你吧？这西装看着质量真不错，你瞧瞧这剪裁，挺别致的。”
温渝一头雾水，还是觉得困。
李湘玩笑了几句，扶她起来，两人一同往公寓方向走，忍不住腹诽道：“骆佳薇也真是，这么着急要电子版能干吗？简直就是剥削你。”
空荡的校园路上，时不时还会走过几个学生。
温渝用手揪紧衬衫领口：“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半。”
“我都睡这么久了。”
李湘：“可不是吗，你这么日夜颠倒可不行，熬夜伤身，迟早会反噬，现在得癌症的人那么多，太可怕了。”
“日夜颠倒的是你好吗？”
李湘说：“我也想早点睡，睡不着有什么办法。”
温渝：“锻炼身体？”
“懒得动。”李湘说，“我明天下午还有两堂监考。”
温渝叹气：“咱俩真是一对难姐难妹。”
“我比你强点好吗。”李湘笑了，“明天星期天，我就不信骆佳薇还要给你找事做，好好睡个觉吧你。”
温渝低了低头。
她闻到西装外套上有淡淡的烟草味道，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再抬头看向路边的树，随风摇晃着，有叶子慢慢落下来，她的目光下垂，又落在怀里的外套上。
李湘眼睛多尖，看了温渝一眼。
“你是不是在想这衣服是谁的啊？”
还真没有。
温渝只是觉得有人平白无故施舍这么昂贵的衣服，自然是没想着让她还回去。不过她心里总有些好奇，倒想知道这人什么样儿。
“这衣服顶咱俩几个月工资了。”她说。
“不是吧？这么贵。”
温渝：“傻了吧妖精。”
李湘确实傻了，也乐了：“可能人家是可怜你一个女孩子露宿街头，要不明天守株待兔，保不齐他还来。”
怎么可能。
李湘说：“要是长得好看也就罢了，万一长的歪瓜裂枣的，那怎么办？”
温渝没说话，她的掌心紧贴着西装，似乎能感受到衣服上的温度，很清淡的味道。她想了想，还是先送到干洗店再说。后来回去也一直没有睡着，直到清晨才又慢慢睡去。这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太阳照着半边床被。
她洗了个澡，站在阳台吹头发。
李湘今天去监考，她索性无事，简单收拾了一下，换衣服的时候，看到衣柜里那件不太相称的男士西装外套，想起昨夜的事，不由得思绪万千，还是装好衣服出了门。
她打车先去了市区的品牌干洗店。
后来一路闲逛，溜达到宜城百汇街，那是一条艺术人家聚集的街道，在城墙底下，一排排的手艺人摆着小摊，像穿溯回几百年前的民间，有从前老北京城墙下的热闹朴素。周末的百汇街人总是很多，最尽头有一间画展，却门庭冷落。
因为姐姐温寻的关系，温渝喜欢逛画展。
温家就两个女儿，一个学画，一个写文。不过她的成就远远不及温寻，到现在也不过是喜欢寒酸文字，走了条最普通的路，母亲大抵多是瞧不上的。
画展从外面看并不大，里边却别有洞天。
沿着第一幅画往里走，路是曲折的，每一个拐角都挂着画，像是迷宫一样的空间，恰到好处的距离，一点都不拥挤。她在其中一幅水彩画跟前，站了很大一会儿，久到有工作人员过来询问。
“小姐，这幅画还未售出，您现在要买的话可以拿到画家的亲笔签名，这是今天唯一一副春天的画。”
温渝看向署名：孟春林。
工作人员又道：“要不要现在给您装起来？”
她见过温寻作画，用笔和色彩都很大胆，还可以自己制作适合的绘画工具，有的地方是一般画笔描不出来的，温渝说不出哪儿好，也不太会品评，但很切入人心。眼前的这幅画有点异曲同工，要说是温寻的画也不为过，何况温寻喜欢画春天。要不是这人闭关联系不上，现在电话早就打过去问了。
看了半晌，她问：“你们这可以邮寄吗？”
“不好意思，画展不负责这些。”
温渝：“装起来吧。”
那时候的温渝并没有意识到，这幅画后来促成了她和林净宁之间的一面之缘，原本该会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多有意思。
她拿到画，不太方便逛街，便回了学校。
百汇街人潮拥挤，车子一般开不进来。城墙下一片吵嚷，城墙上白鸽盘旋飞过。人与人之间擦肩而过，大都悠哉闲逛，只有一人是着急了的，撒开腿就跑，像是在找什么人，脸上写满了挫败。
再一抬头，两只鸽子从百汇街朝市中心飞去。
市中心一栋栋办公楼，一大片的落地窗，都穿着工作装看着电脑一边埋头干活一边期待下班，偶尔会有人注意到窗外有白鸽掠过，再一个晃神的功夫，太阳就落山了。
办公楼里，电梯一直在工作。
江桥这一上午跑上跑下来来回回十几趟，拿着文件去找林净宁签字。林净宁昨天喝了点酒，一直没有睡好，此刻有些头痛。
“老板，要不要去医院？”江桥道。
林净宁：“不要紧。”
看这样子是有点着凉，昨晚喝了酒又吹冷风，回公司的时候外套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江桥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林净宁还穿着昨天的黑色衬衫，一身酒意的睡在室内休息间的床上，皮鞋都没脱。
江桥又道：“刚才有个电话——”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
林净宁抬头望去。
门口的男人火急火燎，像是地球毁灭了一样，跑的满头是汗，靠着门直喘气，半天说不上一句话。只道是那双眼睛，单纯无害。难怪周樱会说：“你们林家这几个晚辈里头，就春林最善良，其他的，一个个都是扮猪吃老虎的样子。”
这货第一句话就是：“哥，救命。”
林净宁好笑。
江桥刚想说孟春林的事，眼下看来什么都不用了。这老爷子的外孙从来都是个急性子，一刻钟的时间都等不了，心里也跟着笑了笑，倒了茶便带上门出去了。
林净宁站起来，坐到沙发上喝茶。
见他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孟春林皱着眉头：“你都不问问我怎么回事，有你这么当哥的吗？！”
林净宁要笑不笑：“用得着我问？”
孟春林撇撇嘴。
林净宁淡然自若的喝了口茶，说：“这么多年给你收拾烂摊子，没个十件也有二十件，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今天的事真不一样。”
林净宁揉了揉眉头，并没有问，只是道：“你不是在国外吗？昨天老爷子生日都不见你人，还以为学乖了。”
孟春林嘟囔：“你不也半夜走的。”
林净宁：“消息倒挺灵通。”
孟春林：“我妈说的。”
林净宁手指轻敲：“回来多久了？”
“一个月——吧。”
“姑姑知道你回来吗？”林净宁问。
“我妈知道不得连夜过来砍了我，这点意识我还是有的。再说了她非让我去学什么酒店管理，我哪是弄那事的人。”
林净宁揶揄着笑，轻点了一下头。
“你别笑我。”
林净宁抬眼。
孟春林说：“你不也没走林家铺好的路，我妈说了，这么大个家，就是大哥都没多少话语权，但你有。”
林净宁懒懒往后一靠。
孟春林道：“你没靠林家，我也不想。”
林净宁垂眸，听着这小子说完，嘴角浮上一点笑意。要说林之和没有实权，也只当是给外人说说。要不然就凭周樱斯坦福大学的管理硕士学历和那个脾气，怎么着也不会在林家安分这么多年，自然早让林之和抽身了。再加上这几年又给老爷子添了个重孙，就是林淮，也没什么话说。
“小心大哥听见抽你。”林净宁说。
孟春林：“大哥要在这，早帮我了。”
林净宁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来，也不着急点燃，只是拿在指间，慢慢道：“说吧，什么事？”
孟春林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有一幅画卖出去了。”
能卖出去，这是好事。
孟春林一脸懊恼：“今天百汇街有画展，我朋友帮我招呼的，他把画拿错了挂上去，给人买走了。那幅画我想珍藏的，可是现在买家都找不到，我绕着百汇街跑了半天。哥，这方面你神通广大，怎么办呀？”
林净宁顺起打火机，按了两下火。他点着烟：“就这事？”
孟春林可劲点头。
“宜城这么大，我给你上哪儿找？”林净宁故意道。
孟春林：“哥——”
林净宁笑：“我让江桥试试。”
孟春林差点两行泪飙下来，细看之下眼角都湿了，倒是让林净宁好奇，这小子从小对金钱权力都不怎么执着，是个闲散少爷，很少有上心的事。
“什么画值得你这样？”林净宁问。
这一问孟春林有些不好意思。
林净宁：“人体模特？”
四个字，意蕴分明。
孟春林极力否认，慢吞吞道：“就是一副山水画，灵感来的时候画的，算是我画过最用心的一副，只想珍藏。”
林净宁：“真是这样？”
“我哪敢骗你。”
林净宁嗯了一声：“最近什么打算？”
“还不知道，先在宜城呆着呗，能躲几天是几天吧，别被我妈找到就行，哥你得替我保密。”孟春林说，“要不真活不下去了。”
“别把我拉下水就行。”林净宁说。
“你也怕我妈啊？”
林净宁冷哼一声，想起老爷子生日那天姑姑一句话，就把他的婚姻大事摆在台面上，保不齐这几天林母就和周樱过来拿事了。
“这姑奶奶，我可惹不起。”他说。
孟春林在林净宁那儿待了很久，混了晚饭，后来杨慎过来溜达，叫去了自己的场子玩。林净宁总算清净，回了酒店休息。他在宜城有几处地方，创业那几年成宿熬夜，直接睡到了公司，再后来总是出差，住酒店已经成了习惯。
宜城夜深人静时，总是让人觉得寂寞。
外面人看起来，林净宁似乎没什么嗜好，除了工作就是到处出差，身边一直没有女人。这两年他在宜城发展不错，已经是记者媒体的新贵。
有一次林之和来宜城，说是办事，实则也是替老爷子探个虚实，话是这样说的：“有没有想过回嘉兴？”言外之意很明白。
林净宁当时没有回答。
毕业那年他不愿走仕途，也不屑一顾林淮安排的路，但他终究是林家子孙。像是当年老爷子退了，那些可为不可为的门道，也多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林净宁从小耳濡目染，看得清楚。
林之和曾经问过：“会后悔吗？”
当时他们兄弟俩站在林家祠堂，看着老爷子打下的那些奖章，林净宁沉默了一会儿，道：“哥，我就是想试试能走多远。”
就这一句话，老爷子由他去了。
林之和那天特别感慨，说了句极其符合林家长子身份又稍带书生气的话：“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液赶科场，各有各的路，此生便是渡海。”
落地窗外有人放烟花，林净宁倒了杯酒。
酒店房间里冷清寂静，只有电视上在播着足球比赛。江桥发了明天的安排过来，早上要去京阳出差一趟。林净宁抿了口酒，目光沉静。
球赛现场连发进球，主播激动嘴瓢。
那晚CCTV的球赛，全世界有近一小半人在看。周末的宜城大学甚至比市区热闹，足球场地有人搭着幕布放球赛直播，观看的男生颇多。
温渝吃过晚饭溜达，在附近等李湘。
她穿着淡蓝格子衬衫，牛仔裤，头发散开着，混迹在人群里像是个大学生，没有人认识她是文学院的助教。
李湘发来消息：“我再十分钟就到。”
温渝原地站了一会儿，索性绕进足球场里面去看热闹。女生也不少，有一部分是陪着男朋友来的。像这样肆意挥洒的年纪，她已经平平无奇地走过。青春对一部分人而言，是沉默寡言的。
大屏幕上球赛激烈，四周时而欢呼。
温渝眼神微微侧着，就看到李湘端着两大杯水果茶走近，看着她的样子似笑非笑，笑的她心里发潮，不免问道：“你干吗？”
李湘递给她一杯茶，才道：“刚才你的侧脸有点像骆佳薇。”
温渝惊讶：“有吗？”
李湘凑到她跟前，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道：“其实性格也有一丢丢像，都喜欢文学，不过呢，我们温老师更善良可爱。”
温渝偏头笑：“我谢谢你。”
李湘看向球赛，说道：“今天去监考呢，打听到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是有关你们骆教授的，想听吗？”
“不想。”
李湘耸肩：“那算了，等你问我。”
今天难得没有多少表达欲望，温渝求之不得。看李湘有些困倦的样子，大概监考确实累着了，两个人没待多久就回去了。李湘挤着要和她睡，她睡不着去写字桌玩电脑。电脑上正在放张玉堂和小青那段虐缘，年方十七张玉堂，潇潇洒洒一儿郎。
台灯旁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温渝偏头看了一眼，是母亲李碧琦的消息。最近需要她回一趟扬州，有要事商量。除了谈婚论嫁，温渝想不到还有别的事。她不想理会，关了手机，只想把这一集电视看完。
那段时间，她比往日都忙。
网络上的信息爆炸，经常让她头皮发麻，她总是手机关机，很难让人找到。从天亮到天黑，都钻在办公室，身边同事还以为她失恋，都不敢上前搭话。以至于她忙的天昏地暗，全然忘了两周前还有件西装外套落在干洗店，当时买了画就一走了之。
要感激李湘那天问起：“那西装你知道是谁的了吗？”
她居然已经抛掷脑后。
只好在一片匆忙之间，放下手里的工作，打车去了市区。市中心永远热闹，不缺人流。幸好衣服够昂贵，干洗店老板小心翼翼保管，叮嘱这样质量上乘的西装尽量不要对折装袋，还玩笑着对她说：“姑娘你心真大。”
温渝不好意思笑笑，拎着衣服出门。
她原本想直接打车回学校，手里拿着塑料膜套起来的西装，多少有些奇怪。或许是中午的缘故，附近的办公楼都人潮汹涌的下班，一晃十分钟，怎么都打不到车。
天气又热，温渝找了个树下坐着。
马路宽阔，车来车往。一辆黑色辉腾缓缓从不远处开过来，似乎要进停车场。副驾驶的江桥正在汇报工作，林净宁慢慢睁开眼。
他打断江桥的汇报：“买画的人找的怎么样了？”
江桥有些汗颜。
“百汇街那间画廊规模比较小，大都是些不太成名的画作聚集之地，人流量也不是很多，况且那位女士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找起来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林净宁轻“嗯”了一声，看向窗外。
他最近去了京阳出差，今天才回来，不是酒局就是开会，头隐隐发晕，外面的天气很好，不免多看了一眼。正要收回目光，便留意到远处一个身影。
白衬衫，牛仔裤，怀里抱着一件男士西服。
林净宁忽然想起不久前那个深夜，他有点喝醉，借着酒劲鬼使神差的就做了个举手之劳的事。再看到今天这场景，他目光渐渐深沉。
居然能找到这来？
林净宁不缺投怀送抱的女人，这个时候的他对温渝是有些低看的。他淡淡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
江桥忽然开口：“老板。”
林净宁抬眼。
“前面那车好像是您大哥的车。”
林之和上周刚去海南，应该是周樱。
“先回酒店。”林净宁吩咐。
周樱千里迢迢能来这，自然是没什么好事。要是老爷子默许的，林母也会来，看情况这是先投石问路，想知道他对扬州温家的态度。
马路上人流多，车倒退的慢。
林净宁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周樱。他故意停了一会儿才接起，一瞬间有些头疼，半摇车窗，让风吹了进来。
不远处的树下，温渝低头看手机。
林净宁一边应付周樱的话，目光随之又落回温渝那个方向，他只是有点无聊，也有些想知道她要做什么。
周樱还在说：“我可是在你公司楼下，不给面子啊？”
林净宁笑笑：“怎么会呢。”
“我知道你已经下了飞机，说不准快到公司了，别想着今天逃走，要不然我就让杨慎把宜城掀过来，不怕找不到你。”
林净宁：“那您可真是折煞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见温渝已经站了起来，似乎在找什么，一边拿着手机接电话一边走，似乎很着急的样子，西装被她忘在那棵树下的长椅一侧。
林净宁皱了皱眉头。
周樱：“你到了吗？”
林净宁目光还盯着那道身影，嘴上说的却是：“今天真不凑巧，晚上有个酒局，要不咱改天约个时间？”
“真不给面子啊，净宁？”
风吹进车里，林净宁眼睛眯了眯。
他看到温渝停在一辆出租车跟前，刚要上车，似乎又想起什么，很快又往回跑，白色衬衫被她塞进牛仔裤里，头发散开着，阳光落在肩头。
周樱那边把老爷子搬了出来：“你忙成这样，我也不好打扰，算了，我还是回老宅去，老爷子还算喜欢听我唠叨一些。”
林净宁目光沉静。
树下的女孩子抱着那件西装，有种失而复得的样子，还回了一下头，刚才好不容易叫的车已经走了。她看着那件西装，笑意淡去，也懒得管什么干洗店老板叮嘱的话，直接将西装对折卷起来，抱在怀里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净宁笑了一声。
周樱还在说：“这几年过来，老爷子身体你也知道，大不如前，很多事情都落在你大哥身上，我倒是清净，就是见不得他那么忙，你要是在啊，还能分担，老爷子可是最疼你的，要不我和他提上两句，你回来帮你大哥得了。”
林净宁眼角浮起笑意。
“大嫂，我投降了还不行吗？”他最后道。

第4章
温渝回到学校的时候，被匆忙喊去监考。
学院的一个老师临时有事，找她替补。她都没有时间回公寓，将衣服放在办公室桌上，就赶去了教室。
回来的时候，遇见骆佳薇。
温渝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就看见这个打扮精致的女教授站在那，目光落在她桌子的方向，有些片刻的游移。
她喊了声：“教授。”
骆佳薇惊得回神，看向她。
温渝笑了笑。
骆佳薇没有笑，从上到下审视了她几眼，轻声道：“共事都快一年了，我都不知道温渝你谈男朋友了。”
温渝一愣，才恍然是西装惹的祸。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骆佳薇又道：“你男朋友品味挺好的，真是恭喜你了，他做什么工作啊？”
温渝偏过头，淡淡笑了：“骆教授你误会了，那套西装——是我一个朋友的。”
“朋友？”
温渝不想过多解释：“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已经到了可以随意借穿衣服的程度了吗？”骆佳薇今天的话有些多了，问的话也超过了与温渝之间的交情，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的样子，“那件西装价格不菲，你就这么随意一扔，看来你和你那位普通朋友关系不错。”
温渝抬手揉了揉耳垂。
她有些尴尬地扯开话题：“您要走了吗？”
骆佳薇似乎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堪堪笑道：“我有一个朋友也很喜欢穿那个牌子的西装，只是好几年没见了，一时感慨，刚才唐突，你别在意。”
温渝摇头。
“对了，这周是你值班吧？”骆佳薇问。
“是的。”
“下个月学校有一场文化汇演，宜城的知名校友大都会参加，你也知道我今年课比较多，所以能拜托你帮我做一份讲稿致辞吗？”
温渝：“当然可以。”
骆佳薇忽然笑了：“你都不拒绝的吗？”
温渝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骆佳薇：“你还真是很好说话。”
温渝：“应该的。”
骆佳薇最后看了她一眼，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温渝说不清楚，但她能看得出来，那不是一种友好的表达。
监考站了两个小时，她终于可以坐下。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寂静的春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溜进来，温渝偏过头去看外面的树。她很羡慕能做一棵树，不用为人处事，只需静静成长。所以在李碧琦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温渝还是感觉到头疼，哪怕需要她周全的人是她母亲。
李碧琦常年待在国外，此次回国，一个是父亲李熠华最近身体不好，还有一个便是两个女儿的婚事，每次提起，这姐妹俩则是能躲就躲。
温家老爷子倒是对这一方面很是宽容：“结婚太早不一定过得好，太晚也不见得不好，有的人一辈子不结婚也活得很快乐，所以说人呢，对得起自己就行了，一辈子那么长，怎么活都行。”
也许这便是温家两个孙女从小被散养的缘故。
李碧琦向来做事雷厉风行，给温渝打电话的时间，车子已经开到宜城大学门口：“你直接出来吧，我不进去了。”
温渝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她不太情愿回道：“我还没下班呢。”
“你一个小助教，又不上课，整天做的也是些鸡毛蒜皮不重要的事，谁在乎你有多敬业呢，我可是特意转机过来看你的，就两个小时，你出不出来吧？”
温渝：“…………”
她挂掉电话，不情愿的出了门。
李碧琦喜欢讲究排场，哪怕是一顿饭的功夫，都要去高级餐厅，专人伺候，对自己尤其能舍得，活得算是比较潇洒那种。
母女俩去了宜城最有名的餐厅。
李碧琦直接要了个包厢，点的也是温渝最爱吃的菜，虽然作为母亲尽到的责任不多，但对温渝还是比较上心的，于是等到温渝坐下来后，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最近很忙吗？累成这样。”
温渝双手撑着脸抵在桌子上：“还好吧。”
“我飞了十几个小时过来的，你这看着比我精神都差。”李碧琦喝了口茶水道，“最近一直忙什么呢？”
温渝：“没什么。”
“没睡好吗？”
“还好吧。”
三两句推过来倒过去地重复，李碧琦只好换了话题，道：“这家餐厅地扬州菜还不错，你没事多和你朋友来吃。”
一桌菜几千上万，谁吃得起。
见温渝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李碧琦索性也不绕着弯子，直接道：“我这次回来主要看你外公，还有就是你的婚事。”
听到“婚事”这两个字，温渝如临大敌。
她皱眉道：“这都什么年代了，早就不兴联姻那一套，再说那是你们上一代的事，我不愿意你不能勉强我。”
难得说这么多话，李碧琦笑：“还挺有意见。”
温渝撇嘴。
李碧琦：“那你先得带个男朋友让我见见吧？”
温渝：“…………”
她的沉默正中李碧琦下怀：“你看你既没有男朋友，还不允许我给你介绍对象？二十一世纪的人了说什么联姻，我都知道这叫相亲。”
温渝：“…………”
“没话说了吧？”
温渝：“那我也不想。”
这话说完，包厢的门被推开，侍应生端着扬州菜上来了。温渝在宜城待了这么多年，不得不承认这家餐厅的家乡菜做的确实地道。
她不想答李碧琦问，埋头苦吃。
李碧琦养尊处优惯了，吃的很优雅，并且趁着这个时间看了一眼温渝。穿着普通，短袖牛仔裤一看就是地摊货，不怎么化妆，似乎也没有拿得出手的特长，除了这张脸长得不错，这么看来倒像个民间公主。
此时的宜城，堵车堵到人发疯。
那天晚上的谈话到后来并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李碧琦还要赶着晚上去京阳的飞机，没有办法送温渝回学校。她倒是乐得自在，看着李碧琦离开，独自一人在一间包厢吃着清炖蟹粉狮子头。
只是她不知道，隔壁这会儿有多热闹。
周樱这次来找林净宁，自然是受了托付，并且特意带了嘉一，林净宁最疼这个小侄子，有什么话自然好说一些。
林净宁到餐厅已经是傍晚。
周樱不免酸涩道：“总算把你这个大忙人给盼来了，还以为你又要找什么借口把我们娘俩给支开呢。”
嘉一从凳子上下来，跑到林净宁怀里。
林净宁抱起嘉一，笑着对周樱道：“大嫂，您真是错怪我了。今晚真有个饭局，一会儿可能要提前走。”
江桥在后面吩咐着侍应生什么话，转过头把门带上了。
周樱：“跟你大哥一模一样。”
林净宁道：“您来这边有什么计划，我让江桥去安排。”
“我能有什么计划，在林家就我是个冲锋陷阵的，也亏妈看得起我。”周樱道，“净宁，你应该知道。”
一句话没个重心，但该说的都说了。林净宁放下嘉一，让江桥带了出去玩。他随意坐在一把椅子上，点了根烟抽起来，看了一眼周樱，缓缓道：“可能让您白跑一趟。”
八个字不长不短，这也是他的态度。
周樱多聪明，瞬间就懂了：“一点机会都没有？”
林净宁笑笑，说的却是：“我记得那年大哥刚接手林家，老爷子就要给他说亲事，还是周家的表侄女，大哥什么话也没说就同意了。”
周樱吸了一口气，有种莫名的压力。
林净宁吸了口烟，缓缓道：“我和大哥不一样。”
这话一出，算是把周樱的路给堵没了。原本这次来宜城，周樱信心很大，现在看来，到底是低估了林净宁。他看着打趣说笑，笑意背后藏着的却是深沉城府，让人前一刻还放松警惕，后一刻就猜不透了。
周樱假装轻松的叹了一口气：“你跟老爷子真挺像。”
林净宁笑了：“您这句算夸吗？”
“我哪敢批评你。”周樱道，“姑姑前两天还让我帮着联系春林，好一段时间没消息了，他不会在你这躲着吧？”
林净宁淡淡道：“他不是在国外吗？”
“谁知道跑哪去了。”
林净宁面上挺平静：“也许大哥知道。”
周樱：“你们就诓我吧。”
彼时手机响了。
林净宁看了一眼来电，对周樱道：“大嫂，我接个电话。”
像这样知名的餐厅，一般包厢里大都很气派，宜城有身份的客人都喜欢来这。林净宁当年接的第一个大项目就是在这谈的。包厢东南方向是一个伸出去的露台，可以看见宜城的海。
林净宁倚在栏杆上，接了那个电话。
至今回想起，2016年发生过很多大事。新年伊始开放二胎，从此大家见面不再是“你吃饭没啊？”而是“你生二胎没啊？”。2月莱昂纳多终于圆梦奥斯卡，结束了22年的陪跑之路。3月有围棋人机大战，造就了千古名局。同3月，大众辉腾宣布停产。那年4月，科比退役。同4月，温渝遇见林净宁。
他侧对着她，说话有些漫不经心。
温渝只是出来吹个风的，她不想浪费李碧琦花这么钱就为来这吃顿饭的心意。隔壁露台的说话声很低，她还是听到了，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便想起韦庄《菩萨蛮》里那句“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林净宁抽着烟，烟雾随着风飘过来。
他抽烟似乎和别的男人不一样，指间夹着烟嘴，只是轻轻拿着，好像一点都不费力，香烟一直燃着，过了很久才想起抽一口，手腕随意的搭在栏杆上。
温渝的目光落在他的西装袖口上。
他说话声压得很低：“你那边什么声音？”
“有人来场子闹事，我让收拾了一顿，正折腾着呢，这几个女人真他妈挺晦气，一会儿该把条子给我招来了。”说话的是杨慎，做事谨慎却也狠辣，由着手下人，对着其中一个上去就是一巴掌，打的直哭，“少爷，今晚你怕是来不了了。”
林净宁原来是想晚上过去的。
他看向包厢里面，周樱低头在看手机，像是给什么人发消息。电话那边都是女人凄惨的哭声，林净宁听的不耐烦，只是对杨慎道：“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推开玻璃门进去。
后来温渝又遇见过很多人，但也没有人能像林净宁一样，举手投足之间，三分谈笑，说着最淡然的话，看起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做起事来也最不留情面。只是他笑起来，让人觉得世间最温柔之事也不过如此。
等到对面空了，温渝才离开。
手机里是李碧琦发过来准备登机的消息，她从餐桌上随意拿了一个水果，放在嘴里咬着，一边往出走，一边回消息。
门外面此时传进来一阵动静，好像有一群人经过，停下来寒暄的声音，堵在走廊尽头。温渝顺势也停下来，靠在墙边，低着头，认真的看着手机。那群人后面还跟着几个女人，看起来她们像一起的。
也许是声音过于吵闹，包厢里周樱皱紧眉头。
林净宁没那么多功夫和周樱虚与委蛇，明知道对方来者不善，他这会儿连说话都懒得应付，从露台进来，看了一眼时间，摁灭了烟，沉在茶杯里，道：“有事您吩咐江桥，我就不多陪了。”
“真走啊你？”
林净宁：“改天给您赔罪。”
他说完往门口走去，真的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留下周樱一个人愣在那儿，明明还有很多事没摊开来说，这个小叔子一点机会都不给。
林净宁走的不快，他实际上没什么事。
一推开门，走廊尽处都是人影。有好几个曾经打过交道，算是半个投资圈的熟人。林净宁懒得过去，只是瞧了一眼，就看见那群人后面靠着墙低头站着的温渝。如果说那时候林净宁存什么心思，大概也当她是出来陪玩的。只是那身行头，太过干净，实在不怎么适合这。
他收回目光，从另一边VIP通道离开。
杨慎的场子出了事要处理，林净宁没想着去别处再玩，索性开车回了公司，傍晚的宜城很快悄然而至。
江桥赶回来交代事情已经是深夜。
那时林净宁刚和林之和通过电话，兄弟之间说事情自然没有那么多藏着掖着，林之和的原话是：“这回周樱能来，办不妥她没法交代，你也知道妈的意思，我想老爷子也存心了睁只眼闭只眼，你这几年身边没跟个女人，保不齐他们着急上火乱投医。”
办公室的门响了两声，江桥进来了。
林净宁：“送回去了？”
“周副总说她这几天都会待在宜城，您要是想法变了可以随时找她，上飞机前还想要再和您见个面。”
周樱真是难缠，要不怎么能一路坐上林家副总。林之和还挺了解自己老婆，知道不可能善罢甘休，劝他另寻门路。
林净宁：“让她等着吧。”
最近公司因为他的一个决定出了重大事故，可能会损失不少，林净宁没那么多心思去应付林家后院的事。
江桥提议：“我送您回酒店吧。”
林净宁最终“嗯”了一声。
他这段时间到处出差，开会，四处饭局，确实有些疲惫，此刻坐在车里，与深夜的喧嚣隔绝，遍地默然一片。好似酒过千肠，醉意升起那一刻，世间浮华已散场。
江桥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林净宁似乎才最放松，倚着靠背，时而点一支烟，也不说话，哪怕是跟了这么多年，江桥也永远揣摩不透这位少东家在想什么，但他从来都是坦荡利落，大方的赢，大方的输，游戏人间，尽足天意。
车子正要上高速，江桥电话响了。
空气中犹豫半响，林净宁问：“怎么了？”
江桥：“是孟少爷。”
林净宁翘着二郎腿，默了半秒，手指点在膝盖上，笑笑说：“碰什么不好，碰这个。”这话像是给自己说的。
“老板，那接不接？”
林净宁：“车停路边。”
这话的意思江桥知晓，无非就是三两句该怎么回就怎么回。想来不愿意靠林家，凭着一纸谁都能作出来的画就想名垂千古，任谁听了都付之一笑。现在这世道其实和以前一样，有真才实学的不一定能混出来，没什么本事的倒满世界名人堂瞎蹦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画家大都去后方显贵重，就这世间能有几人。这个道理孟春林怎么就不明白。
江桥下车接电话，车里顿时安静。
林净宁原来是想睡一会儿，视线从窗外划过，转眼江桥已经回来，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长而密，像是大山压顶。
“他催你了？”林净宁道。
江桥不可置否。
“百汇街道结构复杂，光每天的人流量就有好几万。”江桥从副驾驶座的倒抽里拿出一沓文件，“能找的资料都在这。”
林净宁抬手：“我看看。”
江桥的工作做的很细致，那一天街道上每条小巷的人流监控能找的都在这。他随意翻了几页，有一张最清晰，是在画廊门口拍下来的。女孩子穿着白衬衫，束在裤子里，有一撮刘海散落在脸颊上，抱着那副画。监控只拍到一个回眸，却能清晰的看到那双眼睛，明亮坚定，出乎意料的干净温软。
他忽而定在一处，目光一顿。
那一年的4月，宜城多半阴雨连绵，接二连三的事让林净宁无心应付，如果有什么能让他留神一眼，大抵要说是他与温渝的相遇。只是那时他还不太上心，想到的只是有这么个小姑娘，他见过的，挺有意思。
江桥见他深思，便道：“老板？”
林净宁若无其事的合上文件。
“走吧。”他说。

第5章
2016年过到暮春的时候，宜城的天气已经比之前温暖多了。这半个月以来，温渝忙的脚不沾地，她很少再想起那件西装，还有一面之缘的林净宁。
除了有一天，李湘叫了几个同门师兄打麻将。
她当时想自摸炸弹，冷不丁听见李湘看着对面的人说：“何师兄没谈女朋友吧？看我们温渝怎么样？”
温渝当时羞得一脸通红。
那位何师兄是他们这一届助教里面最早升副教授的一个，前途远大，被调侃了也潇洒坦荡，笑着问温渝：“小师妹喜欢什么样的？”
她那时在想什么呢？
好像有那么一刻，脑海里闪过林净宁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倚在阳台上漫不经心打电话，让温渝想起年少时陪老爷子听扬州评弹，从前故事里那个风流公子哥，也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再回过神来，她笑笑不接话，李湘乖乖转移话题。
像这样闲暇的时间不多，她大都在院里值班。
有一段时间，她从办公室回公寓差不多已经是深夜，骆佳薇交代的事情很多，甚至一天见不到人，却依然有很多小问题给她发过来，忙起来正常三餐都吃不了，直到宜城大学汇演。
那天的文学汇演，场面很大。
开场的预热是骆佳薇的演讲，举止优雅的副教授掩眸含笑，直接脱稿，讲的绘声绘色，赢得阵阵掌声。那稿子温渝写了一周，但最后没用她的。
李湘为此愤愤不平：“不用你的稿子还让你写？！也就你好说话，要是我非得顶她几句，管她什么背景能拿我怎么样。”
“可能我写的不好。”
李湘似乎比她还生气：“你就忍吧。”
温渝笑了笑说：“我这两年要跟着她做课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为这点事就生气，那我早气死了，小不忍则乱大谋知道吗。”
李湘无话可说。
温渝当时站在背景台一侧的门口，手里拿着骆佳薇的风衣外套和名牌包，看着场下主席台坐的那一排人，有文化界的几个元老，大多都是知名校友，她在那一圈人群里看见一个熟人，著名作家李恪严。
她曾经在外公李熠华的京阳宅院见过。
只是那个时候她还在读高中，去京阳过暑假，和同巷子的伙伴去乡下摸鱼抓虾，留着短发，和现在一点也不像。算起来已经过去十年，李恪严也有五十岁了，远远看去身体健朗，兴许是常年锻炼的缘故，像四十出头的年纪，只是两鬓有稍许白发，那双眼睛依然藏着洞察和丰富的阅历。
旁边有人凑过去说话，双方都淡淡笑了。
李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问她：“看什么呢？”
温渝收回目光：“你怎么过来了？”
“我太闲了呗，宜城大学的风光都被你们文学院的骆教授抢走了，你知道我们办公室的大姐怎么说的吗？”
温渝“嗯？”了一声。
“只怪自己不如人家年轻。”
温渝看向台上的骆佳薇。
李湘看了一眼主席台，戳了戳她的胳膊，轻声道：“我前阵子摸到了她的八卦，原本以为是空穴来风，现在一看这阵势，八九不离十了，你要不要听啊？”
温渝揉揉耳朵：“我看你就是太闲了。”
“不说我嘴痒。”
温渝：“那就嘴痒好了。”
李湘：“…………”
不过三五分钟的开场白，整个会场已经热闹起来。骆佳薇讲完深深鞠躬，优雅从容的走了下来。温渝见状递过衣服和包，总算胳膊能轻松一些。
却听见骆佳薇道：“你去趟会客室收拾一下，准备些上好的茶叶和热水，一会儿几个领导会过去。”
这些原来不该助教做的。
温渝想了想，还是道：“好的。”
旁边的李湘看不过去，想说句话，被温渝垂下的手拉着，只好咽了回去。直到走出会场，才咋呼起来，批评温渝太过软弱任人宰割活该被使唤。事实上温渝只是懒得计较，除了偶尔感觉到不被尊重的时候，有那么一两个夜晚也是难过的。
今天校园里很热闹，人群大都聚集在会场。
宽阔的马路上停着很多社会车辆，路两边的树笔直挺拔，不时有几个学生走过，话里也是在讨论汇演有什么节目，今天是文学院的大日子。温渝回了一下头，远远还能听见百千平米的会场里高歌吵闹的声音。
李湘后来被政治学院叫去，温渝一个人去了会客室。
宜城大学最著名的学院和专业都在文学院，校长也曾经是文学院的院长，因此会多照顾一些，整个学校最气派的会客室也放在了这，平时多用来接待一些尊贵的有身份的客人。
她那时正在泡茶，听见门口一些响动。
院里几个领导陪同着著名作家李恪严一起走进来，一同过来的还有骆佳薇，就是其他的正教授都没有这个资格。
其中一个副院长道：“我们骆教授刚才可谓是口若悬河，娓娓而谈，真是后生可畏，我现在都自愧不如了。”
骆佳薇莞尔：“您太抬举我了，我这个水平哪能和您比。”
“李教授您瞧瞧，佳薇这张嘴我们可说不过。”说这话的是文学院的院长顾世真，看着李恪严笑道，“您里边请。”
一行人坐进来，温渝开始端茶倒水。
听见院长顾世真道：“我听说您最近在国外，又忙着新书呢？那我可是要拭目以待了，回头佳薇可得多给我几本啊。”
李恪严笑笑，抿了口茶。
骆佳薇的表情稍微有些僵持，又很快恢复原样，看了一眼低头倒水的温渝，轻轻咳了一声，引得温渝抬头，看见骆佳薇的唇语，那意思是你先出去吧。温渝会意，想着倒好水就走。
一句话没注意的功夫，听见顾世真问了句什么，李恪严方才放松的笑了，道：“净宁不会在意，顾院长多心了。”
话音刚落，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包括温渝。距离她上一次见到林净宁已经过去大半个月，那还是在灯光昏黄的夜里。他气质冷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做派却是不修边幅的样子。后来她再想起这一次突如其来的相遇，温渝还是会感谢上苍。
他就这么走了进来，与众人寒暄。
顾世真笑道：“净宁啊，你再不来，李教授可要不给我面子了。”
林净宁就站在那儿，淡淡的弯了弯唇，问候了几句，才郑重看向李恪严，关系亲近的人总是举足轻重放在最后：“严叔，您等久了。”
“亏你还记我今天回来。”
林净宁又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浅浅笑了一下，道：“这种事怎么能忘？您来宜城我自当奉陪到底。”说罢看向一旁呆若木鸡的骆佳薇，淡声叫了一声，“师母。”转而又将目光移开。
他随意往沙发那一坐，把玩着手里的烟。
顾世真笑着问了两句别的话，才将刚才的话题岔开，他似乎也毫不在意，笑了一下，抬眼，目光从温渝那边不着痕迹的掠过去。
只是那一声“师母”，惊得温渝烫到了手。
滚烫的茶水撒到衬衫袖子上，她忍着痛轻轻缩了回去，趁着众人还没有注意到她，又恰好是站在门口的位置，很快就退了出去。外面天高地阔，好似才松了一口气。
温渝走出办公楼，好像卸下一个重担。
难怪院里领导对骆佳薇关照有加，现在想起大都是看在李恪严的面子上。看来这件事在文学院并不是一个秘密，只是鲜少有人提起，大家都心照不宣。林净宁是个不讲究排面的人，也不在乎拂了谁面子，笑意中有几分讥笑，搅乱了一浑水，坦然的坐在那看戏。
那天的后来，温渝多半待在办公室值班。
她看着窗外的阳光，想起与林净宁的短短一面。他看起来三十来岁，作风却像个混迹生意场几十年的资本家，谈笑风生游刃有余，不像那夜见到的样子，放松又不经心。
温渝有那么一刻想知道他是什么人物。
会场的文学汇演一直到傍晚才缓缓结束，她没什么兴趣去看，只是在结束后有些事情要处理好，居然也和文学院的一些学生忙了很久，再一看外面，天已经黑透，深夜降临。
她一个人走在校园路上，往办公室去。
李湘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公寓，也是在这个时候接到骆佳薇的电话，要她帮忙拿一些第二天的上课资料去学校门口，温渝找了半天。
那会儿已经是深夜十点。
办公室的柜子里全是文件夹，都是打乱排列，不太好找。偌大一栋教学楼，只有她这一间亮着，外边的走廊静悄悄的，偶尔会有风声吹打着玻璃窗，温渝只觉得背后发凉。
她给李湘打电话，企图缓解这种恐惧。
“我还以为你回公寓了。”李湘道，“这会儿去办公室干吗？”
“帮骆佳薇找资料。”
李湘皱眉：“大晚上的她要干吗？！”
“你干吗呢？”
李湘说：“一边看《大汉天子》一边吃零食咯，哪像你就是一个苦力车夫，人家指哪儿你跑哪儿，我告诉你温渝，你今天不学会拒绝，后面有你好受的。我现在倒觉得骆佳薇挺厉害的，为人处事很精明。”
温渝拨弄着那一排文件夹，苦笑。
“今天来文学院的那个作家李恪严见到了吧，他和骆佳薇什么关系你知道吗？”李湘八卦的心又起来了，似乎这些话不说出来憋着难受，“他大骆佳薇二十岁啊。”
温渝很淡定：“我知道。”
“你知道？”
“法律认可的正当关系。”温渝说。
李湘大吃一惊，对于温渝不咸不淡的态度有些失望，还想着给她一个爆炸新闻来着：“你怎么知道的？”
温渝找的腰难受，一低头，看见那沓资料。
她一股脑抱进怀里，也不管形象怎么样，直接就往出走，手机里李湘还在追问，僻静的教学楼里只有她这发出的声音，声控灯亮了又灭了，温渝一身冷汗。
从这到校门口，她走了二十分钟。
余光里有看见顾世真的车子开了出去，车窗开着，能看到脸上的笑意。也是在一个月后的宜城几个大学的联赛运动会上，温渝才知道，那天的会客室不是一般身份能进去的。一顿饭的功夫，李恪严赠了一万本藏书，林净宁捐了宜城大学半栋楼。
学校门口没有人在，骆佳薇已经走了。
这一两个月来，温渝似乎都是这种状态，往往忙到连晚饭都吃不上，总是匆匆忙忙，这种形象被李碧琦看到，准是会批评一顿，严重的话还会带她回扬州。
校门口的车辆在深夜变少，只有路灯寂寞的照着。
温渝有些疲惫，随意坐在门口一个石头桩子上，怀里还抱着那一沓资料，傻傻不肯放到地上，没人知道她现在连弯腰都累。
那辆黑色辉腾缓缓从学校开了出来。
温渝一个低头，愣神，车子停在她身边。
她抬眼一瞧，车窗半摇，林净宁看了过来。他的眸子有些淡然，又深不可测，眼里含笑看着她，话音却很轻，只是说了句：“是你啊。”
温渝当即愣在当场。
林净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袖子上短暂划过，小姑娘似乎有些拘谨，茶渍在袖口留下痕迹，哪怕挽了起来，还是透过白色的衬衫隐隐看得清，此刻因为他的视线，温渝羞愧地侧了一下胳膊，挡住了那片污渍。
只听他道：“你们顾院长那，我们见过。”

第6章
该怎么形容林净宁呢？
遇见他那一年看似是很平常普通的一年，却也是暗藏着变化的一年。房价在2017年大幅度上涨，原本还在观望的人2018年已经买不起房了。有房地产商早于2015年就在宜城大学附近买了一块地，温渝后来才知道，那块地林净宁是大投资人。
李湘是这样说的：“不像个会用情至深的人。”
此刻坐在石凳上，面对着这样一个来路不明主动搭讪的男人，对她说：“你们顾院长那，我们见过。”温渝是有些不知所措的。
她抱紧书，不知道是否该站起来。
林净宁道：“重吗？”
温渝看着他嘴角淡淡勾起来，有些揶揄，她从小跟着李碧琦穿过那么多推杯换盏的十里洋场，很少见到一个男人能把这种冷静的气质和三分玩味拿捏的这样恰到好处。
见她不说话，林净宁微微侧头。
温渝心里即使再想认识这个男人，但还是不太习惯这种接近，她蹭的站了起来，看着有些许试探的林净宁，摇了摇头，轻声道：“不重。”
林净宁笑了一声。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累的不轻，几缕发丝湿哒哒贴在耳侧，深夜的晚风吹过去，衬得脸颊白皙明净。明明见过几面，好像又不太一样，似乎真的不认识他。林净宁看了她一眼，他没那个闲工夫问一句要不要送送你？
温渝比他先一步道：“您慢走。“
她撑着腰转身，与车里的林净宁擦肩而过。林净宁是有一些意外的，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温渝会说一些什么话，借此靠近，像她抱着西装外套坐在他公司大楼下一样。
直到温渝走远，江桥道：“老板，走吗？”
江桥没有认出来温渝。
林净宁也不提醒，只是道：“去杨慎那。”
车子转而朝右开去，林净宁在那一刻侧了一下头，目光所及之处，那个纤瘦的身影已经一瘸一拐的走远，他忽然起了一点恻隐之心。
江桥见他此刻挺放松，便道：“您心情似乎不错。”
林净宁抬眼：“有吗？”
江桥笑：“看得出来。”
林净宁玩着手里的打火机，道：“别是想笑我头一回在一个小姑娘那儿吃了回闭门羹？人家还以为我有什么龌龊心思。”
“我哪儿敢呢。”
林净宁想起刚才那场景，笑了笑。
江桥胆子肥了一些，道：“您身边也该有个人了。”
林净宁目光晦暗不明。
江桥又道：“前两天太太还打电话来问您行程，我没敢说明天回嘉兴出差，这一遭我看您躲不过，还不如主动出击，身边有个人的话，周副总也不会明里暗里催了。”
林净宁笑哼：“你以为真那么简单？”
江桥车速放缓，看了一眼后视镜。
深宅大院的事儿，没有表面那样风平浪静。老爷子如今身体每况愈下，林家每一双眼睛都盯着，看似温和平静，暗地里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更何况周樱这个人，对他存有戒心。
林净宁话音一转，道：“春林那边的事你别跟了，有什么问题让他直接找我，最近有的热闹看了。”
深夜的宜城风光流转，也是极为热闹。
到杨慎的场子那时，里面似乎还有些吵嚷。林净宁是从偏门进去的，那儿僻静人少，通常不对外人开放。晚上宜城大学那场饭局，林净宁很少动筷子，喝了点酒，这会儿倒是有些饿了。他一个人待在包厢，吃了点小菜。
杨慎是过了半个小时才进来的。
那是一脸的晦气，闷声喝了几大杯酒，往沙发上一靠，像瘫软了似的，看着林净宁，有气无力道：“可累死我了。”
林净宁此刻抽着烟，烟雾里眯起眼。
“我说少爷，给一根呗。”
林净宁扔过去一支烟，问：“那事儿还没处理好？”
前段时间杨慎这招了一个女侍者，说好的可以坐台，结果后来反悔了，让杨慎丢了一大面子，本来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那女的一亲哥在警察局，现在动不动就过来这检查，整个成了一清吧，失了不少生意。
林净宁：“怎么说你也是宜城一大地主，怕成这样？”
杨慎苦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惹什么不好，别惹警察叔叔。兄弟我这回算是趟了浑水，要天高海阔不倒腾一阵子，也得换条河。”
“有这么严重？”
杨慎叹了口气。
林净宁沉默了片刻，问：“什么来头？”
“就宜城大学一学生。”
林净宁不是什么会怜香惜玉的人，他风轻云淡的抽了一口烟，给了杨慎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杨慎忽而一恍然：“少爷就是少爷。”
林净宁慵懒一笑。
杨慎把烟点燃，才缓缓开口：“听江桥说你今天去了趟宜城大学？顾世真可不是个省事的，没少让你破费吧。”
林净宁轻笑一声，有意无意道：“严叔回来了。”
杨慎惊讶的“啊，不是吧”了一声，谨慎的开口：“他不是一直在国外生活吗，怎么会突然回来，别是因为——骆佳薇吧？”
林净宁没吭声。
在杨慎的认知里，骆佳薇不算是个多善良的女人，应该说很有野心，那时候眼里也只有前途。通过林净宁认识李恪严这一招，也只有她做得出来。曾经有一段时间，骆佳薇算是林净宁心里的一根刺，没人敢提。
杨慎还记得十六岁的林净宁。
那时候他给人的感觉是清爽少年，但眼底总有那么一点忧郁。早些年林之和结婚，杨慎和一帮狐朋狗友大闹洞房，林家长辈坐在上堂，一铁哥们看着林太太对杨慎悄声道：“你还别说，儿子随母，这二少爷和林太太看着不怎么像啊。”
杨慎苦笑，可不是吗，又不是亲的。
这事知道的人很少，林家藏得也深。
倒是林母，知书达理的大家族出来的，没什么坏心思，对林净宁很好，只是不知道心底是否会介意这是林淮和别人生的儿子。但老爷子很疼他，到底打小就带在身边。
杨慎曾经见过林净宁的亲生母亲。
那是一个特别温柔的女人，杨慎在宜城大学的教授公告栏上见过那个名字，许诗雅。十六年前在宜城大学教文学史，当时最得意的学生就是骆佳薇，有小诗雅之称。林净宁后来知道身世从嘉兴跑过去，听过几堂课，没人知道他是林家二少爷。或许是母子连心，这个年轻教授对他总是格外关照。
年少轻狂的时候，做事总是不计后果的。
如果说林净宁对骆佳薇什么感情，大概最初的接近也不是那么真情实意，又或许骆佳薇早看清了这一点，更何况那时林净宁的身份不过是个没什么背景的普通学生。
那一年还是千禧年，是中国展望与转变的一年。
林淮的老朋友李恪严来宜城大学做演讲，林净宁带骆佳薇去听，借此而识，骆佳薇第二年便远走他乡出了国，这个女人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
很多年后的一次展会上，杨慎看到骆佳薇挽着李恪严的胳膊从后场出来，很是惊讶，对哥们说了一句：“这女的挺牛逼。”
林净宁当时什么样子？
好像只是淡淡笑了一声，转过身就走了。倒是骆佳薇，目光停在他的背影上，很久很久都没有离开。杨慎说：“是个女的都会后悔。”
事实上杨慎只说对了一半，当年骆佳薇出国是跟着许诗雅一起走的，而千禧年的后来，林净宁再也没有见过这个所谓的亲生母亲。骆佳薇对此事，不置一词。
包厢里杨慎吞云吐雾，好似想了很久回过神。
林净宁一支烟抽完，看向杨慎：“想什么这么久？”
杨慎嘴皮子一抽，掩饰好不太自然的表情，才道：“就是琢磨着严叔这一回来，又落脚在这，免不了我也得去上门拜访。”
林净宁：“别又存什么心思。”
杨慎大方一笑：“我这多好一人啊，怎么会呢，想当年大院里就咱俩最调皮，严叔教导的时候也没见多凶过，师恩大于天我知道。”
调皮这个词拿出来用，林净宁笑了一下。
杨慎：“你这么笑，我瘆得慌。”
林净宁往身后一靠，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还挂着轻轻的笑，目光渐渐的有些放空，酒意慢慢上了头，他想起了温渝。
那时候温渝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只是回到公寓之后，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还是“林净宁将车停在她面前，像是认识很久似的说：‘是你啊。’那个画面。”直到李湘过来敲门。
温渝穿着浴衣，一边擦头发，一边听李湘问她：“这么黑的夜去给她跑腿你可真行，资料给了吗？”
她摇了摇头。
李湘长长的嘘了一口气，已经被迫性习惯道：“她今天可真是出尽了风头，都已经成了宜城大学的著名招牌，我看过不了多久该是教授了。听说院里年底有名额，我看非她莫属。”
温渝动作一停：“现在也没什么区别。”
“你傻啊，那时候你更惨了。”
温渝继续擦起头发：“还好。”
“你怎么这么佛系？”
温渝认真的想了想，说：“计较太多的人都不会太开心的，那为什么还要计较？我得承认她比我优秀也很有能力，但这些和我没关系，我关心的是自己喜不喜欢，快不快乐，现在我挺满足的。”
李湘扑哧一笑：“你还真是。”
那个夜晚是漫长的，漫长到每一秒钟温渝都会想起林净宁的身影。她近乎时刻盘算着转移话题，旁敲侧击的问李湘：“今天顾院长组的那个饭局上的人，你都认识吗？”
李湘没什么印象：“除了李恪严，还有谁啊？”
温渝不知道怎么去形容林净宁。
她见李湘还想再问，便喊着头疼要睡觉将李湘推了出去，等到房间里再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脑子混沌又清醒。恰逢电脑里的音乐软件随机播放歌单，是刘若英2002年的老歌《当爱在靠近》，听的人心里发酸。
深夜寂静，一个人总是容易想太多。
她一度以为那只是擦肩而过的缘分，不会再见面，偶尔也会想起，慢慢的忙起来倒也就忘记了。直到有一天，文学院开会，谈起上次文学汇演，说林总捐了半栋楼。
温渝问同事：“林总？”
“就是致远投资的林净宁。”
一个月前那场饭局上的人，只有他叫不上名字，温渝几乎是瞬间就对应上那夜车里的男人，还有那张漫不经心的脸。
回到办公室，又是一堆事。
温渝这周值班，偶尔帮几个老师监考，除此之外忙着骆佳薇的课题，加之时而跑腿，李碧琦不时地打电话询问，时间恍恍惚惚，一转眼已经临近端午假期。她原本是想回扬州，又被学校的事绊住了脚。等到再回过神来，学校已经变得清净。
她退了机票，不打算回去了。
难得有这样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假期，温渝倒是乐得自在，趁着中午阳光很好，把整个房间擦洗了一遍，换上干净的床单被罩，抱着被子去天台晒，之后睡了一个下午。
醒来已经傍晚，风柔软的吹进房间。
温渝抱着被子看了很久的窗外，夕阳落了山，只有余晖还闪着淡淡光亮，照在地面上，温温软软。傍晚的风稍凉，她在睡意上穿了外套，踢踏着拖鞋出去找吃的。
校园里的食堂都关了，只有便利店开着。
她买了泡面回去煮，想起还有毛姆的书在办公室，晚上想看着打发时间来着，索性去了办公室拿书，再走到教学楼下，晚风吹到脸上，她已经懒得走了。
李湘曾经说她：“你简直就是个矛盾体，勤奋起来特别用力，懒起来呢又真的是无人能比，实在说不清你是怎样一个生物体。”
路灯在六点慢慢亮起来。
温渝盘着腿坐在楼下的长椅上，一边拆开泡面干吃，一边看着毛姆的《面纱》，手机里放着刘若英的歌。
或许是那天夕阳晚照，风很温柔。
又或者《面纱》里的故事太迷人。
温渝看的停不下来，她可以想象到这部电影的画面。电影里的女主凯蒂在最后爱上了男主，但是书里却从来没有爱上过，想来也很伤感。
那天说来也是很巧。
顾世真好不容易等到林净宁出差回来，约着过来谈学校建设的事儿，似乎怕拖着拖着就过去了。江桥跟在林净宁身后，看穿了顾世真的心思，忍着没笑。
等到顾世真送他们出来，天都黑了。
江桥去开车，林净宁站在路边点了支烟。他低头的时候皱着眉，再抬眼，眉头舒展，不经意间看到了远处的温渝。
车子开过来，林净宁没上车。
江桥喊了声：“老板？”
林净宁“嗯”了一下。
“你先回吧。”他说。
江桥愣了半晌。
林净宁说：“我等会儿自己回去。
他说罢朝着温渝的方向走了过去，身上穿着黑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了两个纽扣，袖子挽了起来，倒是一副闲散的样子。
温渝还躺在长椅上，书掉在地上。
林净宁步子很轻，走近才发现她睡着了，这小姑娘怎么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将烟咬在嘴里，弯腰拾起地上的书。看得挺深奥，居然是毛姆。
他咬着烟抬眼，温渝正看着她。
林净宁似笑非笑的模样，声音一低：“醒了？”
近乎亲昵的问候，温渝不太自然，却还是按捺住心里的不安，看着面前这个在此刻温文尔雅的男人，进退两难。到底是没谈过恋爱的小姑娘，不经逗，稍稍轻佻脸就红了。林净宁阅人无数，这点怎么会看不出来。
只是他那时低估了温渝的影响。
这一方面倒是杨慎后来看的最清楚，说他当局者迷，林净宁当时还笑了笑，没当回事。等到孟春林拿着一沓资料去杨慎的场子找林净宁，杨慎见到那张温渝的侧脸照片，大梦初醒一样撂了句：“这姑娘，怎么说呢。”
有那么点许诗雅的清韵在。
宜城大学的夜在这个晚上变得柔和，当路灯的光开始不间断闪烁的时候，温渝从凳子上坐了起来，她看着林净宁的脸。
听见他轻声笑道：“我今天没带外套。”

第7章
宜城大学的夜在这个晚上变得柔和，当路灯的光开始不间断闪烁的时候，温渝从凳子上坐了起来，她看着林净宁的脸。
听见他轻声笑道：“我今天没带外套。”
温渝就这样看着他。
林净宁本来是想揶揄一下的，可这小姑娘是真挺迟钝。他无奈只能从书上做文章，随意挑开两页，眼里浮出一丝淡笑：“喜欢读毛姆？”
她在打量他。
林净宁说：“电影改编的也不错。”
他的声音很低，融合在这夜里，听起来不太真实。黑色的衬衫束在西装裤里，眼里淬出的光泽在路灯下有些熟悉。上次学校门口，他坐在车里，就是这样看她。温渝把目光落在他的袖口，那是一枚银色的纽扣。
等她再抬眼，林净宁正看她。
目光在半空中汇聚，彼此都莫名的安静。有那么一瞬间，温渝是想靠近的。她像是平时去参加线下读书会和大家谈文学的样子，缓缓开口，问林净宁：“您看过？”声音很是艰涩。
总算说了句话，挺难哄。
林净宁笑了笑：“看过一点儿。”
电影是2006年在中国上映的，只是排片很少。那一年他刚涉足投资行业，跟着玩了一把，赚了第一桶金，虽然不多，但对林净宁而言，是摆脱林家的第一个重要节点。
温渝还很矜持，不知道下一句说什么好，但看着他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想了想道：“好像是在广西拍的。”
“广西昭平。”他说。
“很漂亮吗？”
林净宁：“只是知道。”
像林净宁这样混迹在生意场上的人，从小见惯了林淮和老爷子的为人处世，说话总是这样，不会太肯定，也不会否定，大都是模棱两可，让听的人自己去猜。
温渝没了话。
向来都是别人跟着林净宁后面汇报，他很少像这样逗一个见过几次面的小姑娘，还得想一些应付的话，倒是新鲜。只是他今天实在无聊，而她恰好在这。
林净宁合上书，抬手指了指温渝和自己，不紧不慢道：“我们好像没什么过节，确切的说，见过一两面，应该算个熟人？”
算吗？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林净宁将书还给她，道：“下次拿好。”
温渝接过书，书上还有他手掌的余温。一阵风从南面吹过来，吹的她清醒几分，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理智占了上风，温渝小声说了声谢谢。
林净宁一笑：“谢我什么？”
他这样就有些轻佻的意思了，要是搁别人身上，温渝是懒得理会。但林净宁不太一样，他言谈举止总是留三分，看似主动，实则是在把话语权还给她，自己却又拿捏着重要部分，让人并不觉得冒犯和突兀，他似乎很擅长这种分寸感。
温渝被他问呆了。
小姑娘似乎不太能经受住这种搭讪，那种单纯的目光是骗不了人的。林净宁忽然担心把她吓跑，破天荒的解释道：“我来找你们顾院长谈点事。”
言外之意是路过碰到，无意打搅。
这样一说温渝就明白了，她看了看时间，说：“顾院长应该已经走了，您着急吗？着急的话……”
他打断她：“我知道。”
温渝愣了一下：“那您在这是？”
林净宁随便扯了两个字：“等人。”
温渝松了一口气。
见她没了戒心，也不比刚才拘束，林净宁从裤兜里拿出烟盒，抽了一支，当着她的面点燃，轻轻吸了两口，才看向她：“你是文学系的学生？”
温渝犹豫了几秒钟。
她没有回答，林净宁默认了，道：“上次会客室见你在，一般学生进不去那儿，看来你们院长挺器重你。”
他这是把她当作勤工俭学的学生了。
林净宁：“学的什么专业？”
他问的实在太过自然，像是许久不见的朋友路过，打发时间一样的聊个天。明明不太熟悉，到他这似乎并不是打紧的事儿。
温渝只好回答：“创意写作。”
听到这个，林净宁低头抽烟的动作一顿。算起来，这个专业已经在宜城大学存有十六个年头了，当年还是许诗雅排除万难一手创办。他从烟里抬眼，温渝的目光虽然生疏，却有着小女生的明亮，还有一丝不太能察觉的狡黠。
林净宁难得有兴致，道：“想当作家？”
温渝不好意思笑笑：“只是喜欢。”
“那就是想了。”
温渝没有否认，一来一回的对话让她慢慢放松下来，她也不知道怎么就鬼使神差了似的，眉头忽然一皱，说了句：“您有所不知，我家境不太好，只是偶尔写点稿子挣点零花。”
林净宁看着她的眼睛，深谙，黑沉。
他见惯了虚荣的女人，那种女人一般把自己藏得很好，很少见到有谁像她这样，大方又坦荡的说起自己家庭情况，毫不避讳对方投过来的眼光。
林净宁目光一正。
他似乎在审视她的话，手里把玩着打火机，过了半晌，意蕴不明的低声笑了一下：“你倒是很谦虚。”
温渝歪了歪头，浅笑。
她笑了一半，或许是风吹的缘故，捂着嘴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又剧烈的咳嗽了几声，脸颊都红了，等到平缓下来，才讪讪一笑，对林净宁说：“您离我远点。”
林净宁目光一侧，没动。
听见温渝说：“我身体不太行，这些年一直靠药吊着，医生说不敢排除接触传染的可能性，真是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走了。”
只能说她找了一个好借口。
林净宁没有说话，看着她离开。想起前两次见面，似乎精神状态是有些萎靡，这样看来身体是不太好。这是他第二次在温渝身上吃闭门羹。
他忽而失笑，坐在长椅上。
指间的烟抽了一半，暗夜里的星火慢慢灭了。林净宁又拿起递到嘴边吸了一口，微风拂面，眉目舒展。不远处的黑色辉腾缓缓开了过来，江桥没有走。
林净宁沉默的把烟抽完。
江桥已经从车上下来，忍着笑恭敬道：“这么晚了我回去也是闲着，老板您放心，什么都没看见。”
林净宁沉默，倏的抬手把烟扔了过去。
江桥往边上一躲，嘿嘿笑了起来：“大晚上的发火不好，咱还是回去吧，您得好好休息一阵子。”林净宁嗤笑：“滚。”
大概林净宁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小姑娘弄得这么没面子。那天他们遇见是在端午节，星光明亮，身后有花香，听说祈福很灵验。他不知道的是，温渝回去的路上是笑着的，什么重点都忘了，只记得林净宁的样子。
后来的几天，宜城多雨。
假期三天结束，学生回校，校园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只是雨下个不停。温渝在那几天时间里，把《面纱》这部电影看了十几遍，电影里广西的自然美景让人沉醉，她总能在每一个夜晚想到林净宁说话的神情，还有她因为紧张说谎话逃走的样子，甚至有种直觉会再见面。
日子平淡有序，偶尔忙。
六月的某一天下午，李湘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温渝还在实验室协助骆佳薇做功课，电话那头李湘情绪不稳，像是要干架的气势。
问了几句才知道，政治学院一个女生被打了。
听说对方是道上混的，不好追究，那个女生鼻青眼肿发高烧，在市区医院打吊瓶，李湘问什么都不说。
温渝下了课，带了点粥菜过去。
李湘声音很小：“怎么过来这么早？”
“提前走的。”温渝看了一眼病床上躺着的女孩子，轻道，“怎么样了要不要紧，医生怎么说，烧退了吗？”
李湘点头：“退了。”
这个事按照现在的情况，已经可以定义为恶性|事件去报警，听说这个女孩子有个哥哥就是警察。目前为止，这个事还没有外散出去，知道的人都是学生，都被李湘拿学分警告不许外传。
温渝担心：“到底怎么回事？”
李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下午和她通电话还一副嫉恶如仇的样子，现在却蔫蔫的，说：“问不出来，也不许我报警。”
病房里还有两床，都是老人，此刻看过来在听热闹，哪怕她们声音很小，李湘将隔帘拉了起来，示意俩人出去说。
走廊外面有些吵嚷，充满了消毒水味。
她们一路走到楼下，往偏僻一点的路去了，四周都是亭子和花草，鲜少有人，李湘苦着一张脸抱怨：“我们这种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没有背景只能由着人欺负，要是报警，我看到最后只怕事情会闹大，退学都是小事。”
温渝比较冷静，想的深：“别乱猜测。”
“我的学生都被打成这样了，能不生气吗？”
具体情况还不知道，这种事情不好很快下定论。而且温渝来的路上打听过，好像这个女生前段时间在一个夜总会工作过，得罪了人也不一定，或许对方只是想给个教训，要是真下狠手，会比现在严重得多。
李湘：“这个端午过的真的是。”
温渝没有发表言论，只是安慰道：“现在已经没事了，后面我们再商量。刚才的菜你一口都没动，我重新给你买点？”
李湘胃口不大，却还是问：“能买什么？”
“你想吃什么？”
李湘说：“我只想吃我妈做的常熟叫花鸡。”
温渝：“嘴还挺挑？”
李湘是苏州常熟练塘镇人，和她一样的南方姑娘。学院的何师兄曾经打趣说，你们俩都是南方的，怎么李湘脾气这么暴躁？李湘当即上脚，温渝在一旁笑。
那天温渝在医院呆了一会儿，就先走了。
她没有回学校，存了个心思，直接去了上次李碧琦来带她去过的餐厅陇翠园，她花了很久才记住这个店名。这家餐厅除了著名的低调排场消费大，哪儿的菜都可以做，味道鲜美纯正，就是还有一个重要的点，菜不外带，除非堂食打包。
于是温渝点了一桌三菜一汤。
她并没打算吃，只是想着付了钱直接打包往出走。那天餐厅很热闹，来的客人不少，服务生异常的忙碌，大都顾着VIP客户。过了好一会儿，那盘常熟叫花鸡还没有上来。
温渝想出去催的，却意外看见了林净宁。
他好像有饭局，身上还沾着酒气，背对着她，在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谈笑之间微微侧目，温渝瞬间躲到一面墙的转角。
只听到他的声音：“这种事不太好办。”
她听了两句，别处有人叫她。
偏过头一看，是一个女服务生，正笑着问：“您是有什么事吗？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去餐厅前台。”
她应付了两句，再抬头，林净宁已经走了。
温渝说不出来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只是隐隐有些丢掉了什么一样，发呆似的回了包厢，等到菜上齐，没再停留打包带走。她一边往出走，一边在找那个身影，甚至有些后悔，上次林净宁主动搭话，她怎么就给跑了呢。
结果刚走出餐厅，又被经理叫住。
可能是包厢里有些热，她来去着急多思，此刻看着神情不太正常，给人的感觉像是生了病，由不得那个大堂经理担心。
温渝一愣。
对方道：“您看着脸色不太好，需要我们帮您叫车吗？”
她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很健康。”
说这话的时候，身后一声短促的低笑。
温渝回过头。
她在一片傍晚的夕阳背景下，看见了林净宁。他坐在后座，此刻的表情有些揶揄，怎么说呢，像是已经看透了小孩子的谎言，却还想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一旁的大堂经理喊了声：“林总。”
林净宁轻抬了一下手，对方退开了。
温渝有点囧。
她对林净宁挤出了个不像笑的笑意，似乎前几天那个说“您有所不知，我家境不太好”和“身体不太行，这些年一直靠药吊着。”的人不是她。
林净宁也不拆穿，饶有趣味瞧着。
温渝尴尬的手指乱指：“真巧啊。”
林净宁“嗯”了一声。
看她实在难为情又要跑路的样子，林净宁好似逗猫一般，嘴角展开了一丝笑，兴许是刚喝过酒的缘故，声音有些低哑，微醉道：“送你一程？”
他那声笑太低沉，温渝心里直跳。
林净宁是来这谈公司新项目的，喝的多了点，眼神也有些迷离。他穿着件黑色的西装，万宝龙纽扣，意大利品牌，和温渝柜子里那件一模一样。距离如此近，她忽然意识到那天晚上，被她因为紧张忽略的那句“我今天没带外套。”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件西服是你的？”温渝惊呼。
真是够迟钝。
林净宁似乎坐的有些僵硬，动了动手腕，眼睛却是盯着她的，话到嘴边也是慢条斯理说出来：“现在才问起，是不是有点晚了？”

第8章
“现在才问起，是不是有点晚了？”
他看着她的样子气定神闲，也不着急她的回答，却也没有像上次那样轻易让她走了，倒是把车门打开，自己坐向里侧，悠然自得看着她，那意思温渝怎么会不明白。
后面有车跟上来，很有教养没有按喇叭。
林净宁似乎也毫不理会，他在这种事情上一向不在意风度，只是难为了温渝，进退两难，也不好拂袖而去，总觉得脸颊发烫。
他也不催，说了句：“再不上来，叫花鸡该凉透了。”
温渝这才想起来做什么。
她平静的看了一眼林净宁，好像心里有一种力量煽动起来，再错过这个机会，哪怕像他这样有耐心的人都会觉得，这女生挺无趣。
温渝深呼吸，很郑重的说：“谢谢您了。”
她说完钻进车里，手里拎着发热的一次性饭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腿边，这才弯腰把门关上。只是她坐的距离他太远，林净宁有些好笑。真要想怎么样，这么点地方她跑得开吗。
江桥发动车子，问：“老板，去哪儿？”
林净宁看向温渝。
温渝目视前方，很客气道：“宜城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麻烦了。”
窗外的霓虹缓缓亮起，路边的梧桐错落有致的往后退去。车窗是留了一点缝隙的，风柔柔的吹了进来，撩起林净宁的衬衫衣角。傍晚的宜城是很美的，有潮湿的海风，吹的人心里发痒。
他身上有酒气，风吹过是挺好闻的味道。
车里很是安静，夕阳一点一点变得通红。
路过一座大桥的时候，或许是赶上下班时间，上桥有些堵车，开得很慢，但看向桥外的晚景，远处有高飞的风筝，身边的男人一副淡然日若的样子，让温渝想起菩萨蛮里那首诗句“黄衫非白马，日日青楼下。”
忽然听见林净宁开口：“着急吗？”
好像撞到她遐想的表情，温渝有些心虚，也没有看他，刻意的捋了一下头发，将裙子拢了拢：“没事的，您太客气了。”
她今天穿着简单，白T和军绿半裙，头发也是用软软的布料发圈束在脑后，脸型生的好，还有点婴儿肥，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林净宁眼神微黯，打趣：“我看起来很老？”
合适的时间，合适的问话。
温渝心里一个激灵，把脸微微侧向车里，目光却是穿过车窗看向外面的碧瓦朱甍，小声对林净宁道：“也没有，就是尊称。”
林净宁往后一靠，懒懒笑道：“听着别扭。”
有那么一刻，她身后有夕阳晚霞，明灿灿的落在车里。或许是光芒太柔和的关系，温渝胆子肥了一些，歪着头看他：“您多大？”
林净宁：“你看我像多大？”
男人似乎并不是那么在意自己的年纪，况且他看着又很低调沉稳，混迹在上流圈子里游刃有余，总该不会太年轻。
温渝想了想，试探道：“三十八？”
刚好一阵疾风吹过来，伴着零星的灰尘，林净宁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眼睛隐隐发酸，他偏过头去，缓了一下子，这才笑道：“有那么老吗？”
温渝红了脸，不好意思笑笑。
彼时快到医院门口，一个红绿灯的时间。林净宁再抬头去看温渝，刚才的话题似乎就那么过去了，她变得比最初有些拘谨，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说错话的缘故，忽然沉默下来。
他目光落向前方：“有朋友在医院？”
温渝“嗯”了一声，没说太多。
林净宁也不再问。
随着车流慢慢向前，车子缓缓停在医院门口。这边到处都是车和人，停不了多久，后面的司机一直按着喇叭。她看向他，心里还有点说不出来的空荡。这是上车以来她第一次这样正视他。
林净宁倒是悠哉道：“想说什么？”
温渝抿了抿干涩的唇，似乎不太习惯一直这样道谢，声音低了低，道：“那件西装我洗干净了，是在市区的干洗店洗的，您放心不是手洗也没坏，就是想知道要怎么送还。”
这段话她酝酿了很久，贸然要地址也不妥。
果然是读写作专业的，说个话跟几百年前玉楼金阁的少女似的，文静很有教养。林净宁在那一刻也忽然意识过来，上次公司附近看见她，抱着衣服一脸迷茫的坐在那，衣服上套着透明袋子，原来是去了干洗店。
温渝犹豫片刻：“要不——”
车外有摩托车近距离地急速而过，她被惊了一跳，嘴边的话戛然而止，手里的饭盒晃了晃，低头一看，林净宁的手稳稳地握住她的手腕，等到她平缓下来，又轻轻松开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对她笑笑说：“不急，总归会再见的。”
温渝心里像荡了一个小船，水波微漾。
那天再想起这个瞬间她都会心动，好像林净宁手掌的温度一直还在，他身上的味道也在，淡淡的，这个男人言谈举止恰到好处并未逾越，却让她今年冷落江南夜，心事有谁知。
又跟往常一样过了几天，无事发生。
李湘学院的那个女生也正常出院，什么都没说，这事就那么安静的过去了。只是那几天李湘的状态也不是很好，晚上和公寓的几个师兄师姐玩十三点玩到通宵，第二天监考打瞌睡，最后还是她代班去的。
刚好在教学楼遇见同系统的何师兄。
事实上他们并不太熟悉，大多都是李湘叫着一起去玩混熟的，虽然是同一批出来的助教，何牧却实在太优秀，做事踏实靠谱，为人也幽默风趣，很是招院里的老教授喜欢。
温渝是在监考教室的门口碰上的。
何牧拿着几本数学教科书往外走，最先看到她，叫了她一声，等到温渝回过头，才笑道：“李湘让你代她的吧？”
温渝扬了一下手里的一沓试卷。
真不知道为什么政治学院总是有这么多考试，不是监考就是在监考的路上，原来以为学政治可能会无趣，现在看来是她见识少。
何牧是有点喜欢这个小师妹的，便道：“一会儿结束吃个饭？”
温渝愣了一下：“那我把李湘叫上。”
男女之间单独吃饭，好像有点奇怪。
何牧无奈笑笑：“行。”
那顿饭最后温渝没有去成，被骆佳薇临时叫去做一份英文版的论文文献，里面有一些专业术语，需要请教院里的外文教授。温渝在办公室磨了一整个下午。
她不知道那天，林净宁是来过一趟宜城大学的。顾世真好像很是迫切，要趁着明年春天退休，把手里的项目落到实处。这么大一笔投资，林净宁该是要亲自来的，哪怕是看在李恪严的面子上。
还是那间会客室，骆佳薇也去了。
林净宁坐在沙发上，漫不经意的喝着茶，听顾世真长篇大论，实在太无趣，脑海里却忽然想起那天，温渝弯着腰倒水烫到了手的样子。
顾世真说完，问：“净宁，你觉得怎么样？”
林净宁淡淡一笑：“原来以为顾院长偏爱文学重视教育，现在看来也有经世之才，要在生意场上，晚辈自惭形秽。”
这是场面话顾世真听过不少，从林净宁这说出来倒有些不一样的意味，顾世真精明世故，只是摆摆手谦虚道：“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这把老骨头也只能读读书。”说罢看向一旁的骆佳薇，“你说是不是？”
骆佳薇勉强笑了一下。
从进来这间会客室开始，骆佳薇的表情就不太自然。要说过往，也是曾有着接近的时候，但是现在，虽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
顾世真想起了什么，问道：“听说你们很早就认识了，这算起来有十多年了吧，在这一起说话，没有别人，不用介怀。”
骆佳薇正要开口，嗓子一疼。
面前这个不动声色的男人，已经不是少年时的样子，多了城府和让人看不透的笑意，冰凉，冷静，沉稳。他低头喝一口茶，骆佳薇已经沉沦。哪怕在一个城市，也是多年不见，如果不是李恪严这次回国，大概不会再有交集。
话说到一半，顾世真出去接了个电话。
会客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有半晌是安静的。骆佳薇坐了一会儿，站了起来，从桌子上拿了茶壶，说：“给你再添点茶吧。”
林净宁没有说话，点了一支烟。
骆佳薇倒水的时候是有些颤抖的，只是尽量保持平稳，像是长辈一样，笑着明知故问：“听说你在宜城做的不错，一切都还好吗？”
林净宁抽了一口烟。
他静了一秒钟，将烟头朝下沉在了茶杯里，四周安静的可以听到烟头燃灭的沙沙声，这让骆佳微脸色变得很难看。
顾世真进来的时候，关心的问了句：“是不是不舒服？”
骆佳薇艰难的扯着嘴角，很快从林净宁身上挪开视线：“可能是最近搞课题，工作太忙了没有睡好。”
“就是年前你报的那个文学史课题？”顾世真道，“不是带了个助教吗让她去做准备工作，我记得是叫温渝吧，上次陪你一起过来倒茶那个？”
听到这句，林净宁眼皮一抬。
他眉头几乎是很轻的皱了一下，倒是觉着这宜城大学真是个风水宝地，人杰地灵深藏不露，似乎是更有意思了。
顾世真又说了两句，要请他去拢翠园。
林净宁借口还有事回绝了，没待一会儿就起身离开。走的时候骆佳薇送了出去，只是嘴角还是牵强的笑。终于送到楼下，骆佳薇忍不住停了下来。
阳光普照的日子，本该是好日子。
骆佳薇看着那个背影，有点哭腔：“我知道没有资格和你说这些，哪怕看在严老的面子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做个朋友都不能吗？”
林净宁只是步子顿了一下，没有停留。
骆佳薇性格稍许强势，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决然离开奔赴前程的原因，却在得到之后也忍不住想要更多，又受不了被忽视和冷落。
江桥已经将车开过来，停在林净宁身侧。
刚好听见骆佳薇那句话，一时有些唏嘘。
林净宁不曾理会，走到车边，刚拉开车门，西服一角被人拽住，他没有回头去看骆佳薇那张快要梨花带雨的脸，只是轻拂掉那只手。
他声音很淡：“佳薇，别让老师难看。”
就这一句，断了所有的期冀和情分，林净宁还是给留了面子的。人总是在毫不在意的时候才能平静的说出这样的话，骆佳薇怎么会不明白呢。
风从东南方起，瞬间又恢复平静。
江桥开着车绕了宜城大学一圈，往后门方向开去，开得很慢，慢到林净宁可以抽一支烟的功夫，然后在校园路上看到了温渝。
她和一个外文教授在说什么。
林净宁看了一会儿，手机里刚好有消息进来，他随意扫了一眼，对江桥道：“车停这，你先回去。”
这个样子的林净宁心情是不大好的，江桥一般不会说什么，只是听从吩咐悄悄离开，留下林净宁一个人坐在那。
温渝那时还没有看见他。
教英语的西雅图老教授不太能会说中国话，手势摆了个不停，林净宁只听到温渝一直追在身边，喊着：“professor？”地道的伦敦腔调，意外的好听脆耳。
他低头点了支烟，从车上下来。
温渝还在因为文献的问题和外文教授谈论，她忙起本职工作似乎更得心应手，英语说的很流利，不像和他在一起，中文都说的那么拘束软糯。
外文教授叫住她：“温——助教。”
他们就一个问题说了好几分钟，温渝一边听一边做笔记，手上拿着本子，一边说一边写，说完了，外文教授笑了一声，似乎还有急事，匆匆道别就走了。
温渝无奈，叹气般说了声：“professor。”
她抱着资料和笔记本，原地站了会儿，转身回教学楼，只是一个抬眼的瞬间，她看见十来米开外，林净宁抽着烟靠在车前，平静的看着她。
温渝有些愣住。
她还记得那个傍晚，他坐在车里笑着说“不急，总归会再见的”，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快，有一刹那她以为自己花了眼。他们就这样站着，隔着长长的马路。
还挺沉得住气。
林净宁笑道：“记得没错的话，宜城大学的助理教授是有年纪要求的，那么温老师，请问你有二十吗？”
这话有些含沙射影的意味，既带点揶揄她说自己是学生的那句，又大方赞赏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岁的样子，一句话几个意思，还得让人琢磨。
温渝觉得自己被拿捏了。
林净宁低头，掸了一下烟灰，像是很诚恳的样子，目光落在温渝有些微红的脸上，轻声道：“有时间的话，请你吃个饭。”

第9章
温渝不曾想过再见到林净宁，会是这样的景象。
他像是戏文里冠盖满京华的公子哥，只是那双自然从容的眼睛，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哪怕是飞蛾扑火黄粱一梦。
林净宁又抽了一口烟。
温渝攥著书的手紧了又紧，她不是特别擅长应付这种关系。想着从前李碧琦就特别感慨，自己一个堂堂雷厉风行的大小姐，怎么会生了这么两个女儿。一个温顺，一个沉郁。
于是她艰难启齿：“要不，我请您吧？”
来来回回帮了她好几次，是该她请的。
这话林净宁还是破天荒头一次听，他好笑的看着她，像是觉着挺新鲜似的，眼睛在吸烟的时候眯了眯，半晌笑了声：“行啊。”
那天她不知道怎么上的车，只记得车里淡淡的烟味。林净宁开车很稳，缓缓地从校园绕了出去，上了公园大道。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开车，从前他都是坐在后座的。也是第一次距离他这样近，近到一抬手就可以碰到他的衬衫。
车里其实很安静，林净宁话不多，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只是随意问了句：“想去哪儿吃？”温渝说随便都行。
林净宁带她去了一家私人菜馆。
馆子在巷子最深处，看着很低调的样子，进去却是亭台楼榭，落地玻璃窗白色帘子，大红灯笼高高挂，映照出一条幽静的小路。从小路拐进去要走好久，才到包间。
他似乎常来这，服务生对他很熟，说：“林总这边请。”
温渝跟在后面，拘谨的像只小猫。
他们去的包间临着湖，湖面安静。温渝今天穿的是淡蓝的半裙，白色衬衫束了进去，头发散在肩头，像民国旧学生，倒是很应景。她坐在窗前，模样端正，看着很是乖巧。林净宁不免多看了一眼，将菜单放在她面前：“这的苏州菜做的不错，你可以尝尝。”
温渝一怔，原来以为她是苏州人。
她也没有解释，礼貌的将菜单推过去：“您随便点吧。”
林净宁笑了一下，以为她是客气，随意点了几个有名的苏州菜。等侍者拿着菜单出去，他懒懒往后一靠。
“听顾院长说，你叫温渝？”他是这样开场白的。
湖水轻轻浮起波浪，拍打着楼阁，一下一下的撞击声衬得这个傍晚奇怪的寂静。温渝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的来到这，她有一瞬间察觉到林净宁的轻慢。
她“嗯”了一声，目光变得坚定柔和：“温水的温，矢志不渝的渝。今年二十五岁，在宜城大学做助教。如果林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找我。”
这段话说的就很有意思。
既是回应了林净宁之前的那句有关年纪的调侃，又大方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表明了态度，不是她故意骗他，只是他并没问起。而且她不再称呼“您”，改为“林先生”，又很刻意的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林净宁原来以为温渝是柔弱的那种南方女生，现在看来倒是他看走了眼，时而还是会有些坚毅清高的性子，他抬手给她倒了杯茶，说道：“随便说说，这么严肃做什么。”
温渝没有接他的话。
倒是林净宁笑了笑：“还真有个事找你。”
温渝眼神询问。
林净宁说：“大概两个月前，你在百汇街是不是买过一幅画，签名处写的是孟春林，有印象吗？”
温渝都快忘了这个事。
她很久都联系不到温寻，那幅画现在估计在公寓吃灰。只是很纳闷林净宁怎么会知道这个事，还知道的这么清楚。
林净宁看她一脸的疑惑不安，轻声笑道：“那幅画是一个熟人的，阴差阳错被卖了去，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我把画拿回来，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他说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是轻佻的。
温渝脑子嗡了一声，她忽然觉得他至今为止都是在有意靠近。好像在林净宁眼里，她不过是个在院长办公室打杂的穷助教。而且那幅画并不贵，不过花了她小半个月的工资。现在被林净宁这样提起，好像是她赚了似的。
她缓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如果我不卖呢？”
林净宁有点意外会是这样的回答，但这几个字温渝说的铿锵有力，他听的实在清楚，还有些刺耳。他俨然一副商人模样，打量着温渝，似乎在说他会开一个很好的价格，不会亏待她。
原来这是一出鸿门宴。
温渝并不介意林净宁这样看她，她只是不喜欢以这样的方式和他相遇。她看着他这样从容不迫的样子，一时有些羞耻。
林净宁起了逗弄的心思：“你开个价。”
温渝坐不住了。
她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
林净宁：“以为什么？”
温渝的目光慢慢往下，落在他的嘴唇上，唇很薄，看似无关紧要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伤人。这样精明世故的商人，温渝该意识到的。她掏出一张卡，放在桌子上：“我想应该够付这顿饭钱了。”
说完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一步也没回头走了出去。这么一种决然的姿态，林净宁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从前不是没有过女人，只是这回好像失了算。其实温渝有些误会，林净宁是真的想请她吃顿饭，虽然他有些故意耍滑头和试探。可她居然生这么大气，他是没想到的。
他看着桌上那张卡，随手拨了拨，背面还贴着标签，写着宜城大学工资卡，不由得目光一敛，笑了一声。这姑娘不好对付。
林净宁后来点了瓶酒，一个人喝了很久。
杨慎赶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有些醉意。湖边的风缓缓吹了进来，吹的他近乎清醒，又要了一瓶酒。
杨慎陪着喝了点，道：“怎么一个人过来喝酒？”
林净宁捏着酒杯，晃了晃，看着杯子里醇红的酒，想起刚才被撂挑子，轻笑了一声，道：“你不是来了。”
杨慎“嘶”了一声：“不是我说啊，这节骨眼也就你跟没事人一样，我可是听说，嘉兴那边要来人了，还大张旗鼓。”
林净宁知道。
在他下午收到林之和消息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一回看来老爷子是认真了，不止周樱，林家主母也过来了。林净宁和他这个养母，一向关系温和，很是尊敬。
杨慎又道：“我看你躲不掉。”
林净宁喝了口酒：“谁说我要躲了？”
杨慎短促一笑，也是，林净宁就没在乎过这些，可能唯一看重的是老爷子，倒是自个儿瞎担心了。
林净宁问：“你场子的事处理好了？”
说起这个，杨慎道：“找了几个人给了点教训，下手不重，让住了两天院，那女生还算懂事，可能托了她那个关系，还真是消停了几天。”
这话模棱两可，不挑明说。
林净宁：“以后招人注意着点。”
他们都不是怜香惜玉的人，甚至可以说有些狠厉，对这些事见的惯了，总是漫不经心的谈论着，像是很漠然的说今晚那道菜味道不错的样子。
“别扯我了，我倒是听春林说你在帮他找一幅画？”杨慎道。
可不是，画的主人刚走。
林净宁将酒杯放在桌子上，目光渐渐变得浑浊。这些天春林时而会来公司，他一直出差，大都是江桥糊弄过去说还在找。
杨慎问：“什么画找这么久？”
林净宁不以为然：“瞎描乱画。”
还真的是这样。
那时候他对温渝是什么感觉呢，可能比有趣会多一些，甚至骨子里有点轻视，像逗一只猫，打发点无趣的时光，也只是聊胜于无，所以他并没有在意温渝离开。他那几天其实很烦躁，想找个趣儿。再加上后来那几天嘉兴过来人，林净宁一边忙着处理公司的事，还要应付林母他们，实在没那个心力想起温渝。
只是让江桥送回了那张工资卡，但温渝没要。
倒是温渝，送还了那件西装。江桥一时也没了主意，又不好打扰林净宁，便自己做主先将这事搁着了。
一来二去的，两周过去了。
宜城那段时间天气特别好，算是六月天里的最高温，哪怕是穿着短袖裙子，依然觉得皮肤要被晒伤了，所有人都在等着一场及时雨。宜城大学那几天开始筹备运动会，也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往后推迟了。
温渝照常生活，就是情绪时而低落。
她还是会偶尔想起与林净宁之间的小插曲，还是会自嘲，短短两周人都瘦了。就连李湘都在怀疑，她是不是失恋了。
温渝怎么说的？
她更多的是沉默，然后，没完没了的加班，应付骆佳薇安排的课题，批改写作班作业，去实验室一呆就是一天，周末会监考，忙的连轴转。这种忙法，李湘实在看不过去了，趁着一个闷热的38度天，对温渝道：“咱俩今天出去逛街吧。”
她没兴趣：“算了吧。”
李湘不依不饶，非要拉着她一起去：“你这忙的不对劲啊，作为你最好的朋友可不能看着你这样，上次你那么折腾给我买了常熟叫花鸡，我多感动涕零啊，这回怎么着我也得帮着你重振雄风。”
温渝一身鸡皮疙瘩，无奈道：“你这语文谁教的？”
李湘嘻嘻笑：“所以要你教导嘛。”
温渝：“我可不行。”
李湘拉着她往外走去：“行的行的，一会儿打个车去市区，那边的百汇街多热闹，我们去镀金看画展，保证你心情大好。”
温渝没有想到，不过简单的一次出行，却又让她和林净宁联系了起来。只是他们并未很快见到，而是很巧合的被撮合在那天夜晚的一场饭局上。

第10章
那是2016年的7月，开始便阴雨缠绵。
温渝和李湘那天逛到傍晚，买了不少东西，把百汇街从头绕到尾，看见了那间画廊。或许是因为林净宁的关系，温渝有些心存芥蒂，并没有过去。
倒是李湘说了句：“开在这么偏僻的角落，有人买吗？”
温渝想起温寻。
其实不只是画家，总会有一些人，或许此刻在忍受着空庭寂寞，哪怕要度过很多年无人问津的日子，也依然会前赴后继的去做。
小时候看还珠，最向往的是那样一群人，策马奔腾潇潇洒洒，肝胆相照浪迹天涯的日子。温寻问她最喜欢谁？她说的是萧剑。那个不为功名利禄海阔天空，只想四海为家的人。所以她不喜欢李碧琦左右逢迎。
李湘似乎比她还感慨，说：“真想在这地方弄一个小杂院住，清净上几天。上次那个事弄得我一直不舒服，憋在心里真是难受。”
温渝想起：“那个女生最近怎么样？”
“请了两周的假。”李湘叹气，“我要是被人打了，完了还得咽下这一口气，那这辈子活的得多窝囊。我后来和她宿舍几个女生打听过，应该是她工作的那个夜场的人做的。”
温渝心里有些不安：“你想干吗？”
“我能做什么，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这种事过去了就算了，那些人不是我们能招惹的。”温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知道吗李妖精？”
李湘：“你还教育起我来了。”
温渝拎着包的手换了一个。
听见李湘又八婆道：“倒是你最近很值得注意啊，神色有时候也不对劲，是不是红鸾心动想谈恋爱了？”
温渝不自然道：“乱讲什么。”
“我可没乱说，而且还要给你提个醒。大概可能估摸着，咱那个何师兄对你有点意思，你心里有个数。”
温渝：“…………”
李湘：“何牧人不错，可是大院长的得意门生，你要是有想法呢就别错过了，现在找对象很不容易，找一个对你好的更不容易。”
“说的我好像嫁不出去了。”
“一晃而过咱俩都快奔三了，你说这日子过的得多快，又忙又穷还一事无成，也没有骆佳薇那个命，往后还不知道怎么虚度光阴呢。”
温渝推了一把李湘：“我看着才二十好不好。”
话一出她就愣了。
这是林净宁揶揄她说的。
温渝的兴致瞬间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只记得林净宁那副不以为然，挑逗作弄她的样子，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正玩闹着，温渝手机亮了一下。
李湘眼疾手快拿了过来，像开玩笑一样惊讶至极：“不会吧我的天，我的嘴巴什么时候这么准了？”
温渝：“怎么了？”
“何牧要请你吃饭。”
温渝没当真：“你就骗我吧。”
李湘把手机拿到跟前，给她看。微信消息第一栏就是何牧的消息，问的很是客气，还说了一些有关课题的见解，想请她吃个饭，却也不给人推辞的机会。
“没骗你吧？”李湘得意的笑，“何师兄动作还挺快。”
温渝却不知道怎么办了。
正想着怎么回话，何牧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们很少联系，平时在学院也是偶尔见面聚在一起，私下里也只到了留个电话的地步。就在温渝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李湘已经替她拿了主意，说一会儿过去。
温渝气的跳脚：“要去你自己去。”
李湘嬉皮笑脸的抱着她：“去一趟又不少块肉，就当积攒恋爱经验了，那地方可是宜城数一数二的餐厅，不去多可惜，就当给我个面子。”
结果就这么被裹挟着去了。
何牧订在餐厅的一楼，有几桌人，偏向门口，不算僻静，也不会太尴尬。好在温渝软磨硬泡，把李湘也给拉了过来，三个人也不至于没话说，像平时院里聚餐一样。
又是一个阴天傍晚。
宜城似乎憋了一场大雨要下，播撒着闷热，潮湿的空气游荡在周围，你一抬头，总觉得要变天似的。
李湘：“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雨。”
温渝话少，一直在吃。
倒是何牧也不在意，和李湘说几句偶尔会问向温渝，让她不得不参与到话题中来，她也是寥寥几句结束对话。
李湘刻意创造机会，吃两口出去打电话。
何牧很绅士的给温渝夹了一口菜，好像终于有了单独说话的机会：“上次没约成，这回总算叫了你出来。你那么忙，要多补一些。”
温渝受宠若惊。
“你跟骆教授的课题怎么样了？”何牧问。“还凑合吧。”
何牧说：“我想骆教授应该挺忙，不见得会有时间亲自指导你，所以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问我。”
说完忽然叹气。
温渝：“怎么了？”
何牧：“早知道你不太喜欢这种郑重的场合，还不如去李湘那打麻将，你说话至少还会多一些。”
温渝笑了笑。
她低头喝了一口饮料，借口去趟洗手间，在里面磨蹭了一会儿才出来，却意外的没有在桌子上看见何牧，再一转身，在门口方向瞧见了顾世真。
他们似乎也看见了她。
何牧先喊得她：“温渝，这儿。”
她走过去。
顾世真一时没有想起她是谁，何牧介绍了两句才恍然：“跟着骆教授做课题的那个，是叫温渝吧？”
她笑着颔首。
却在抬眼的那一瞬间，看清了后面的来人。骆佳薇穿着半裙，挽着李恪严的胳膊从车上下来，举止庄重，面带微笑。
顾世真向李恪严介绍何牧。
李恪严那天的态度比在会客室温和多了，淡淡笑了起来：“顾院长的学生自然优秀，将来必然是栋梁之材。既然遇见了，就一起吃吧。”
温渝想撤的，被李湘拉着手不让。
其实她俩不该出现在这个场合，刚才骆佳薇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却有此殊荣。
那天真的是过的很奇怪，这样一堆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居然能坐在一起。温渝还想不通的是，文学院的顾世真这样一个世故的人，会这么重视何牧。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何牧是宜城大学院长的外孙。而那顿饭，她和李湘能上桌，全靠的是何牧的面子。
人家大概是来谈事，她俩就显得多余。
幸好李恪严算是个比较温和的前辈，还问了她和李湘两句，便很少言谈。大都是顾世真在说话，何牧时而迎合两句，不愧是大才子，一会儿时间就逗得李恪严大笑，赞叹年少有为。
温渝如坐针毡。
她在心里已经将李湘凌迟一百遍，面上还得凑着笑。这一大桌人里，阶层意识严重，温渝待得很不自在，还要站起来礼貌倒酒。
李湘意识到这个问题，趁着几个男人在说什么，找了个话茬看向骆佳薇，小声道：“久闻骆教授大名，一直听温渝提起，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骆佳薇淡漠的抬了抬眼。
温渝担心李湘自找没趣，接着说道：“教授，这是政治学院的李湘，我们同一批助教上来的。”
骆佳薇这才“嗯”了声。
话却是对李湘说的：“政治学院啊，倒是没听过你。”
李湘：“…………”
温渝笑着圆场：“李湘现在代班辅导员，平时大都是在教学楼活动，和学生打成一片，您要是听过那她就该出名了。”
骆佳薇沉默了一秒，看向温渝。
菜已经开始上桌了，顾世真笑着招呼吃菜，打断了她们之间的谈话，问起了骆佳薇工作上的事宜。
李湘暗自松了口气。
何牧与离李恪严谈起有关文学，说的头头是道，时而给温渝倒酒，让人看起来他们关系匪浅。骆佳薇什么人，眼尖的很，笑里含酸，似轻嘲。
一顿饭的功夫，像宫斗现场。
温渝一直在等机会，想找个合适的借口开溜的。好不容易等到时机，顾世真却先她一步去趟洗手间。
她和李湘对视一眼。
听见骆佳薇道：“不太习惯来这种饭局吧？”
这是对她俩说的。平时打交道见惯了骆佳薇的做派，温渝也还过得去，回了一笑：“今天是托何师兄的福。”
骆佳薇看了一眼何牧，对李恪严道：“你们晚上也谈了不少，对我们宜城大学的大才子如何评价呀？”
这话说的很亲昵。
李恪严似乎很受用，笑着给了两句夸赞。骆佳薇似乎并不打算罢休，又将视线落在温渝身上，道：“何牧这么好的年轻人你可要好好把握，对了，上次在你桌上见到的那件男士西装不会就是何牧的吧？”
温渝一呆。
她全然没有想到骆佳薇会提起这个，俨然这话一出，好几双目光落在她身上，就连李湘都愣在当场。
包间的门这时被人推开。
顾世真笑着道：“严老，看我把谁请来了？”
温渝偏头。
走廊的光落在林净宁的肩头，他穿着黑色的衬衫，像是刚经过一场饭局，袖子还挽在胳膊上，抬眼看了过来。

第11章
这一眼有些许玩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倒是云淡风轻的走了进来，视线不经意的从温渝身上扫了过去，掠过何牧，看向李恪严。
李湘扯了扯温渝的衣角，温渝没动。
林净宁眼神深邃，又带了点吊儿郎当的样子，看向李恪严，道：“您来这也不和我说一声，我好让江桥去安排。”
“林总日理万机，我怎么好意思。”李恪严故意板着脸。
“您可别折腾我，弄得跟回嘉兴一样还要时刻拎着，老爷子知道我这么怠慢不得拿鞭子抽我。”林净宁勾着笑。
这熟稔的语气，由谁一听就知道亲近。
李恪严哼了一声：“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林净宁拎起桌上的酒，径自倒了一杯：“这段时间忙着一直没空，改天一定去拜访老师，您给点面子。”说罢一饮而尽。
李恪严这才有了点笑意：“坐下吧。”
林净宁随意扯了扯衬衫领口，拉开椅子坐在旁边。
顾世真走到跟前，道：“要不说巧呢，我这出去一趟就遇见净宁了，你这也真够忙的，从你那边饭局过来不要紧吧？”
林净宁淡淡一笑：“不碍事。”
“忙成这样？”李恪严问。
林净宁：“顾院长亲眼所见，我哪敢骗您。”
“要不净宁能做大事呢。”顾世真接着话茬，道，“来来，这么一大桌人，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何牧，我们宜城大学晋升最快最年轻的副教授。”
何牧端起酒杯，站了起来，恭敬道：“久闻林总大名。”
林净宁只是拿起酒，空中虚晃了一下。
对于温渝和李湘，顾世真简单一语带过。李湘也跟在何牧后面站了起来敬酒，只是温渝还坐着。
李湘偏头，悄声叫她。
包间里气氛奇怪，人情世故。窗外的夜霓红灯亮，纸醉金迷。饭局上一堆精明处事的人推杯换盏，各怀鬼胎。
温渝没有站起来，也不说话。
倒是何牧，倾身拿过温渝的酒杯，对林净宁道：“林总，温渝不太会喝酒，她的这杯我来喝吧。”
温渝想去阻止已经迟了。
她无意间撞见林净宁的眼神，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看她，只是眼角里多了些温和。这还是进来这包间，当着这么多人面，他第一次正式看她。
温渝匆忙移开目光。
骆佳薇此刻坐的端正，视线从他们身上绕过去，插了话进来：“我记得温渝从前聚会是挺能喝酒的，怎么今天一点都喝不了呢？”
李湘自觉对不住温渝，帮她解围：“温渝今天不太舒服。”
骆佳薇勾勾唇。
李恪严抬了抬手：“不用这么拘谨，都坐。”
林净宁斜靠着椅子，对顾世真道：“顾院长真是好福气，能上您这桌的，要不是得意门生，我可是不信的。”
顾世真堪堪笑了。
林净宁摆了摆手，招来服务生，低声道：“给温老师来一杯热橙汁。”
他声音不高，但饭桌上的人都听到了。就连温渝都愣了一下，倏然看向他，看到的却是林净宁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话也像是对她一个人说的：“喝点热的会好一些。”
温渝一时脸颊发烫。
何牧狐疑的看了一眼温渝，径自倒了一杯酒，对林净宁说：“我替小师妹谢谢林总的好意了。”
林净宁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顾世真却听出了几分意思，道：“净宁一过来，你这位老师啊心情大好，气氛都热闹起来了，可得多喝几杯。”
林净宁轻轻摇晃着杯子。
很快有服务生端着橙汁进来，温渝这样可有可无的人物是不好有什么话语权的，可她看不惯林净宁这样的姿态，哪怕触怒他也要还击，于是将橙汁放在一边，还是喝着茶水。
林净宁那时正在和李恪严说什么，偏了下头，看着温渝赌气地样子，倒是来了兴趣，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像是很随意的问她：“不合胃口？”
这就有些明目张胆了。
林净宁在官方报道中，身边没跟过什么女人，偶尔也会有一两个，陪同出席一些活动。像今天这个样子，很是少见。李恪严也不由得多看了温渝一眼。
骆佳薇动作一顿。
只听顾世真试探地问道：“认识？”
林净宁没说话，今天他一进来这饭局，就感受到来自她的冷漠和敌意，看来上次是真得罪了这姑娘，倒让他哭笑不得。
温渝咬了咬牙：“顾院长误会了，我怎么有这个运气认识林总呢？”
林净宁也不解释。
顾世真玩笑了两句，说林净宁有当年李恪严的风骨，懂得怜香惜玉，难怪。后面的话没有说，听的人自然都了解。林净宁也没待很久，只是多问候了两句李恪严，便起身走了。余下的人兴致缺缺，好像少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一样，很快也散了局。
何牧提出要送她们，温渝婉拒了。
那是6月很平常的一个夜晚，渐渐起了风，温渝穿的本来也不厚，想一个人走走，让李湘跟着何牧回去了，她自己去了附近的商场溜达。
说是溜达，其实也不过有些苦闷。
她花了十几天才慢慢忘记林净宁的态度，想专心搞工作，可是今晚这人风轻云淡一两句话，就让她紧张红了脸，明明是不经意的样子，说话却一副深情。
随意想着，脚底下已经到了商场。
现在才不过八点，商场里正是热闹拥挤的时候。温渝逛上二楼买衣服，收到李湘给她道歉的消息。她愣愣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继续游逛着。这漫无目的乱转一通，等到回过神来，已经十点多，她什么都没买。
这个商场距离学校六公里，7个半的足球场距离，不算很远。想当年温渝读大学跑800米，年年体测都是第一。这么点距离，平日里可能会打车，但今晚似乎有了想走的兴趣。
远处的高楼呈现几个大字，像是有人求婚。
楼下的马路边有好几拨人在卖鲜花，闪着bulgbulg的光。她多看了一会儿，绕过那些热闹人群，从背后走了过去。她擅长踩马路，走偏僻的地方。
走出一会儿，有人追上她。
刚才遇见的那个卖花的小女生，给她怀里塞了一束花就跑了。温渝还没来得及问，一抬眼就看见不远处，一辆黑色汽车缓缓开了过来。
她静静地站着，看车停在她身侧。
后座的车窗半摇下来，林净宁微微侧头，隔着深不可测的夜和路灯的光，对她轻声道：“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她没见过这样给人道歉的。
这个时间还能在这碰到他，想来是又回到他之前的饭局去应酬了，要不然也不会现在才走。想起今晚的种种，她看不透林净宁。
此刻他这样温和，温渝一时被他弄得不会了，心里却还是有一股气，看着手里的花，犹豫了片刻：“我要是不接受呢？”
林净宁并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从她上次那样洒脱一走了之看得出来，是个有骨气的姑娘，倒是他小人为之了。
但他还真不是君子，笑了声：“不碍事。”
林净宁一笑，温渝就心软了。
却听他又道：“了不起我明天去一趟宜城大学，你办公室还是在二楼吧，等个几天也无妨，以前不是没等过。”
温渝气急败坏：“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这人？”
温渝眉头一皱：“你不怕人笑话吗？”
林净宁笑着看她：“你不是说我38了，都这把年纪，还怕人笑话，那活个什么劲儿，你说是这道理吗？”
说到年龄，温渝羞愧。她后来上网查过，林净宁才不过32岁。只是那天夜里，车里光线很暗，他又喝的有些醉意，声音低沉极了，好像很是疲惫，才让她错看了。
他今晚也喝了很多酒，但眼神之间很清醒。
温渝撇撇嘴。
林净宁打趣：“你怎么一个人，男朋友不在吗？”
他说的是何牧。
温渝想解释，他却明眼人似的先开了口：“或者我误会了，现在还不是？”这摆明了是在故意逗她。
她不愿意这样被看笑话，转身就往前走。
只是温渝不知道的是，林净宁一旦感了兴趣大都不会太轻易放手，这些日子以来日子太枯燥，难得一次又一次的遇见她。
温渝走着，车跟着走。
终于耐不住性子，她回过头，看向车里的人，双眉冷对，在林净宁看起来倒多了些小女孩的娇俏，心情不自觉好了起来。
温渝站定：“我要回学校的，你跟着我干什么？”
林净宁探头看了一眼外面那条长长的马路，耍起赖皮：“这条路好像不只是去宜城大学，你怎么知道我跟着你？”
温渝被掖的没话说，掉头往回走。
还没走出几步，看见前面有人遛狗，是那种看起来很凶的大狗，她忽而腿软，又忍着回了头。
林净宁笑着从车里看她，没了刚才的玩笑，倒是有几分真诚：“你不是不舒服吗？赏个脸，送送你。”
“不舒服”三个字被他说的这样自然，温渝脸烫起来。
林净宁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和心思，也不计较她那“不舒服”是借口还是故意，轻声说道：“你要还这么坚持的话，我只能明天去找一趟顾院长了，毕竟他的得意门生有张工资卡在我这。”
温渝：“…………”
后来不知道怎么上的车，或许是心底里那一点靠近的动机，又或许是林净宁一直锲而不舍，温渝还是上了车。
开车的师傅是个中年人，她没见过。
林净宁等她坐上来，缓缓松了一口气，这么低声下气还是头一遭，他好笑自己的做派，可能酒意上头，打算闭目养神一会儿。听温渝小声道：“有个事情我得解释清楚。”
林净宁抬眼。
她还是靠着车窗坐着，手里的花很整齐的拿着，放在腿上，说：“我不是顾院长的得意门生，只是碰巧遇见。”
说的是今晚的事。
宜城大学想做顾世真的得意门生的学生，恐怕得绕好几个圈，就算随意给安个名头也是求之不得很有面子，她倒真拎的清。
林净宁只是弯了弯唇：“做助教不清闲吧？”
又像是回到最初的样子，他问的慵懒随意，声音慢而低，温渝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却已经缓缓放下芥蒂，淡淡回复。
“大学一路读上去的？”他又问。
温渝“嗯”了一声。
林净宁坐的随意，翘着个二郎腿，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打着另一只的手背，起了说话的兴致：“听说创意写作这个专业培养了很多作家。”
温渝认真回答：“应该说培养了一群热爱写作的人。”
毕竟很多同学毕了业，大都投入了媒体，编辑出版行业，甚至有一部分人改行去做与之无关的事，很少有人全神贯注的去写作。
林净宁：“你也喜欢？”
与一个见过几次面，打过交道，有点过节，又大而化之的人来谈起喜好，温渝总觉得不太现实了点，于是她很含糊的点了下头。
“那怎么做起助教了？”
温渝：“挺喜欢校园的。”
勾心斗角总归少一些。
车子缓缓朝南开，走的路更僻静了。林净宁没再继续问下去，靠着后背闭上了眼。窗外的风小了，他的酒意也微微起来了。
到宜城大学后门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
师傅缓缓将车停下来，温渝歪头看过去，林净宁还没有醒。他似乎睡得并不深，身上淡淡的酒味，眉头轻皱着，不太舒服的样子。
温渝没动，安静的看着他。
她弄不清楚自己的动机，好像轻易就这样原谅他的谩视，明明生着气，却总在他轻描淡写的谈笑之间败下阵来。
窗外一声响动，林净宁缓缓睁开眼。
温渝慌忙偏过头去，假装看向另一侧。这种小动作都被林净宁收进眼里，他看着她的侧脸，眼神变得柔和，刚才的胃痛有些许缓解，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宜城大学校门：“到了？”
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似隐忍。
温渝觉察到什么，又回过头去。
“你不舒服啊？”她问，
林净宁是皱着眉头笑的：“老毛病。”
她至今想起都很难说清当时为什么要心软，只是看着林净宁，他周围似乎有一种磁场，总是让人愿意靠近。于是温渝磨蹭了半天做了个决定，问了句：“你要不要喝点热粥？很暖胃的，我知道学校后门有一家店味道很好。”
温渝说出来都没指望他会答应。
却听林净宁道：“行啊。”
那是个深夜，学校后门的学生已经不多。店是开在街道里面的，第一个路口拐进去有个小巷子，巷子第一家就是。她和林净宁到的时候，老板快要关门，还是给他俩做了一份，他只喝了粥。比起上次吃的那样不愉快，今天算是一笑泯恩仇。
林净宁发现，温渝连“您”都不叫了。
与从前跟在他身边的女人比起来，他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看着秀气温和，有点骄傲，至少到现在，看不出来是个有城府的。
那顿饭吃的很慢，他们话也少。林净宁晚上接连跑了两个饭局，后来又是被灌酒，肠胃很是虚弱，到此刻已经不想说什么话了。后来他让师傅开车送温渝到教师公寓门口，才折回离开。
温渝给他最后的印象是，还挺矜持。
夜里就下起雨，北方的冷空气飘过来，听说有的地方已经开始落冰雹，一夜之间像是回到冬天，晚上睡觉都得盖棉被。
那两天温渝做什么事，李湘都是随叫随到，发誓再也不随便给她拉红线，何牧的再次邀请温渝也拒绝了。李湘为表歉意，还请温渝去看夜场电影，毕竟白天两个人都很忙。至于看的什么片子，自然是李湘最喜欢的鬼片，放映厅里尖叫连连，女生躲在男生怀里，温渝抬手捂着眼睛，想学咏春，将李湘打的跪地求饶。
宜城的雨一周未停，那天意外放晴。
难得的大晴天，到了休息时间，街上的人都多了起来。市区又变的人潮攒动，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连带着心情都放松了。
林净宁开了一上午的会，嗓子发痒。
一连多日的阴雨，他的胃痛一直不见好，咽炎又犯了，那几天说一会儿话就会停下来，想抽支烟嗓子都不太舒服。
开完会出来，江桥在他耳边道：“老板，嘉兴过来人了。”
林净宁没有想到，来的会是林之和。
他们去了宜城一家私人会所百岁斋，有小桥流水的湖心亭和镂空的古风古画。林之和还带着一个小跟班，嘉一很喜欢林净宁，一见面就嚷着要他教打水漂，上次见周樱可没这么活泼，看来是慈父严母。
这的湖心亭有点像嘉兴的老宅，不过是后来建的，没有原来的那种味道。杨慎倒是也喜欢来这，没事喊几个狐朋狗友过来玩，都记得林净宁的账。
落座之后，嘉一很乖，吃着绿豆糕。
林之和开门见山道：“你知道我来做什么吧？”
林净宁不时的逗嘉一玩，随意的吃两口菜，评价两句，也不急着回答，等到林之和真拿他没办法了，才说：“不知道。”
“跟我还装？”
林净宁：“我可不敢。”
林之和哼了一声：“还有你不敢的？我千里迢迢从阳朔赶过来是为了什么你能不知道，上回妈和周樱过来你都没怎么给面子。”
林净宁咽了咽嗓子：“怎么着小时候也学过地理，阳朔到这最多也就三百公里，千里迢迢不敢苟同。”
“你就跟我贫。”
林净宁笑笑：“周樱让你来的？”
林之和沉默就是了。
林净宁用筷子拨了拨青花瓷图案的菜碟，不咸不淡的说了句：“你们夫妻俩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嘉一吃的满嘴都是糕点，林之和拿纸慢慢给擦拭，叹了口气道：“她在老爷子面前立了军令状，今年一定给你弄个孙媳妇儿，要不然就卸职下任。”
难怪这么大的阵仗，来了又来。
林净宁乐了：“她真是没事闲的慌。”
林之和也无奈：“我觉得也是，可不就惨了我。今天这一趟就当咱兄弟俩叙叙旧，总之我来过了，其他你随意。”
林净宁放下筷子，抿了口酒。
林之和又说：“但我得提醒你啊，她今年是豁出去了，没准有一天把老爷子都给忽悠来了，那时候你就惨了。”
林净宁闭了一下眼。
“听妈说扬州的事你问都不问一句，就这么撂了？”林之和说，“怎么说也是李熠华的外孙女，长远来算，这和京阳的沈家关系也不浅。”
林净宁说：“当年沈家和周家闹成那样，你别忘了，大嫂可是周家人。”
“说清楚啊，只是表侄女，这两年其实关系缓和的不错。”林之和道，“再说了生意场上敌人也会成为朋友，别告诉我你会介意这个。”
林净宁笑了一声。
“还有个小道消息，沈老太太可能快不行了。不管有没有因为扬州的关系，到时候我们都得去一趟。”
林净宁：“嗯。”
“你还是尽快安排自己的事吧，别弄得真让老爷子过来了。就算扬州不行，嘉兴也不少大门大户，总有一个看上眼的，你这都快成家里心病了，实在不行你总得身边带一个，早点打消他们的念头。”
林净宁皱眉：“有这么惨吗？”
“我看有。”
林净宁笑，揉了揉嘉一的小脑袋，说：“你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啊，这个可不能跟他学，二叔会头疼。”
嘉一嘿嘿笑：“我知道。”
林之和炸毛：“你这臭小子。”
嘉一扁扁嘴，摸了摸林净宁的下巴，一天没刮胡茬，有点扎手：“可是二叔，我爸说一个人过很可怜的。”
林净宁眼神一顿，无声笑了。
林之和总算缓了一口气，有心情吃点东西，尝到糕点还赞叹了两句，像是苏州名厨做的。林净宁多留意了一眼，味道确实不错，走之前还让江桥打包了一份。
为此林之和问了一句：“给谁带啊？”
林净宁笑笑说：“这不听你的话吗。”
当晚林之和就带嘉一上了飞机，林净宁送他们去了机场。回去的路上，宜城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像电影里西雅图的夜晚。
江桥车速很慢，车里放着宜城广播。
见林净宁似乎睡着了，江桥把声音调小了。雨水打在车前盖上，哗啦作响，有节奏的水滴催人入眠，林净宁却又醒了。
江桥道：“老板，是不是吵到您了？”
林净宁：“开着吧。”
江桥看了一眼后视镜，没说话，又静静的开着车。林净宁似乎想起什么，从烟盒里抽了支烟，点燃，目光变得沉静。
车里气氛和缓，江桥挑这时候，说：“温小姐两天前寄过来一幅画，送到前台了，写的您的名字，您看要不要送去画展那边？”
林净宁沉了沉烟头：“温小姐？”
他语气平和，咽炎的缘故，多了些低哑，说出去的瞬间很快意识过来，笑了一笑。这几年身边偶尔会有女人，都不超过一个月，时而多了这么一段露水姻缘，林净宁从善如流。
窗外的雨大了，江桥还在等着回答。
林净宁的目光落在身侧，那盒包装精美的绿豆糕上：“画给春林拿过去，要是问起其他的事，你看着说。”
江桥：“是。”
林净宁：“绿豆糕给她送过去。”
只是一个“她”字，江桥就知道是谁。从这段时间的情况来看，这位“温小姐”大概要成为百岁斋的常客了。

第12章
7月是宜城大学考试的一段日子，不止学生忙，忙着复习，忙着毕业，有的已经找到了工作，有的还在为工作奔波，焦虑着急。学校的24小时图书馆也在7月挂牌开张，每天都是爆满。作为文学院的助教，温渝几乎每天都有两三场监考。
延续了6月的阴雨，至今也还在下。
温渝每天从公寓走到教学楼，裤脚总会淋湿一些。那天走到半路，就看到教学楼下江桥等在那儿，说是林净宁给她带了一盒苏州的糕点。只是瞥了一眼，她就知道这盒子价值不菲，古玉镶嵌，镂空的檀香木。
江桥说的是：“温小姐，这是老板的一点心意。”
后来林净宁来宜城大学和顾世真谈资助的项目，免不了这半年会常来。这些事其实后面他不需要再来，只让助理接洽就行，但他总会亲自过来。
再有点时间，会接温渝出去吃饭。
他们之间似乎是一种水到渠成的相处方式，一切都顺利成章。从她答应跟他吃饭，接受他的礼物开始，似乎是一种关系的默认，只是没有挑明。可是看着林净宁驾轻就熟的样子，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好意还是对她只是兴趣，算起来现在是有了一点交情。但温渝也承认，她想靠近这个男人。
所以再次见面的时候，她不太好意思受他那么重的礼，总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说起，林净宁笑着一句带过，他是这么说的：“礼尚往来。”
这是感谢她送还的那幅画。
对于那张画，他问的不多，说的也和以前一样，一个熟人的事，不办不行。她要是不介意，改天带她去看画展，随便她挑。
话说得那样熟稔，是他的一贯风格。
她也学起他的样子，问：“要是价值连城呢？”
林净宁笑着：“那就只能倾家荡产，怎么说也不能言而无信，要真变成了穷光蛋，总归不会露宿街头，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吗。”
要多大的底气，才能说出这番话。
当时他们坐在车上，风从耳边刮过去，江桥默默的升起挡板，总会有一个闪念，让温渝觉得不真实，他们明明还没有到那层关系。
她看着他还是紧张的。
他们这样天南海北的两个人，怎么也不会有交集。就在温渝还犹豫着他说的画展的事，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的时候。
林净宁却笑笑说：“过两天我来接你。”
短短数日，像人间已千年。
那天下午最后一场监考结束，温渝就被骆佳薇喊去办公室。去的路上她就在想会不会是课题的事情，结果因为临时处理院里一个学生的事，晚到了半个小时。
骆佳薇脸色不太好看，话说出来也不留情面。
“晚上我要陪顾院长去一个文学会展，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你，你的时间很宝贵，我的也是，什么事最重要你不知道吗？”
温渝也知道很耽搁事，赶紧道歉。
这是自上次的饭局之后，骆佳薇第一次正面和她发生冲突。可能面临毕业考试的季节，彼此都很忙碌，平日里很少说话。有一次她和骆佳薇打招呼，对方像是没有看见她，径直走过，让她有些错楞，不知道哪里得罪了。
只见骆佳薇将一摞资料扔在桌上，上面布满了红笔划过叉叉的痕迹，况且骆佳薇语气严厉，像是教训手底下的学生一样，让温渝很是难堪：“你是跟着我做课题的，就做成这个样子？”
没想到会是一顿批评教育。
骆佳薇则看着面前这个二十五岁，年轻到一颦一笑都那样明亮的女孩子，再想起自己曾经走的路，只是觉得心痛。尤其是看到林净宁对一个女人那样关心，似乎和她很熟的样子，骆佳薇免不了想起过去。
温渝试图解释：“教授——”
骆佳薇打断她的话：“有一天发到权威杂志上，人家还会以为我骆佳薇名不副实，坏了宜城大学的名声，我怎么跟顾院长交代。”
温渝被怼的哑口无言。
“还是说最近谈了恋爱，都不把这事放心上了？”骆佳薇试探的问。
这话太刺耳，温渝皱了眉头。
骆佳薇说完，拎起自己的包，面无表情的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向温渝，只不过话语较刚才温和了一些：“晚上能加班就加班吧，我急要。”
办公室的门咣当一声响，关上了。
温渝震得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她还是第一次被批成这样，骆佳薇是有这个权力的。从前选择课题导师的时候，她还和李湘信誓旦旦的说，骆佳薇是个很有才华的女人，跟着学一定没错。现在看来，似乎哪里不对。她又是个怕麻烦的人，能不惹事就忍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但这回有些憋屈。
温渝苦笑的看着桌上散落的那一堆资料，慢慢的走过去收拾，情绪一度低落。她不太明白，为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呢。官高一级压死人，这话不是空穴来风。校园也像战场，人情世故并不比外面的社会少。
恰逢李碧琦这时候来了个电话。
温渝迅速整理好情绪，接起喂了一声，好像还听见京阳外公家养的猫在叫，外婆在揽豆子的声音，本来很平常的生活气息，却让她一时鼻尖酸了。
李碧琦问：“你什么时候放假？”
温渝咬了咬唇：“可能还得两周。”
“声音怎么了？”
“可能有点着凉。”
李碧琦说：“今天还和你外婆说看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看天气预报，宜城最近多雨，让你自己要注意保暖，别穿短袜，护着点脚脖子知道吗？”
电话里能听见那边动静。
外婆说一句，李碧琦跟着复述一句。
温渝猛然一阵酸楚：“知道。”
“买药了吗？”
“——买了。”
李碧琦叹气：“一个两个的不让我省心，行了，你忙吧，早点回来，你爷爷也挺想你的，我们回扬州住几天。”
说了两句，她怕李碧琦发现不对劲，借着工作的由头把电话挂了。一个人站了一会儿，抱着资料发呆，只觉得头疼。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推开。
温渝回过头一看，却是何牧。
其实何牧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本来只是经过，听见骆佳薇的声音才停了下来，又不知道怎么安慰温渝，等了好半天。
温渝已经平静，问道：“何师兄有事吗？”
何牧指了指她怀里的文件资料，说：“我看到你在整理这个，是不是有什么难题？去年我做过，说不定还能帮到你。”
温渝是想拒绝的。
何牧却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走过去，从她怀里拿过资料，随意看了几眼，说：“李湘说你最近监考太忙了，还是我帮你检查吧，最近也没什么事。”
“那怎么行呢？”
何牧笑：“我们之间就别客气了。”
李湘的眼光还是很准，何牧这人真是不错，虽然有了上次那个小插曲，但似乎并不妨碍他们的关系。那个下午，何牧拿回去，只用了短短几个小时，有关骆佳薇红笔勾勒的问题，轻松就解决了。
要是温渝自己来做，恐怕得一两天。
只是有一些小细节需要商讨，温渝当时没有想太多，只想早点解决这个事。刚好何牧说可以边吃边聊，两个人就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
温渝担心尴尬，让李湘晚点过来救场。
他们最先到的，四周环境宽敞，客人不多，有落地玻璃，店名起的也有些暧昧，但只有这家店算是比较雅静了。
何牧点了几个菜，才和她说起正题。
“我看了一遍，倒觉得你原来写的挺好的，只是不太能明白骆教授为什么要做那些改动，可能各有各的想法。”何牧说的很认真，“毕竟这是她开的课题。”
温渝沉默了一秒：“我知道。”
“退缩了？”
温渝很快释然一笑：“还是做教授好。”
何牧也跟着笑了。
他们就其中几个比较敏感的话题做了讨论，温渝也很详细的都记在了笔记本上，一度连菜都没动几口。这让何牧有点无可奈何，本来是想办法约她出来，但温渝似乎并没往这方面想过。
但在外人看来，这样是有些过分亲近了。
温渝不知道，在她与何牧交谈的时候，落地窗外经过一辆汽车，林净宁就坐在车上，点烟的时候无意间偏头，看到了她的身影，再抬起眼，餐厅的名字叫了个“谈卿说瑷”，便直接让江桥停在路边，那地段是不能停车的。
他用牙咬着烟，拨了电话过去。
温渝以为是广告，按了挂断。过了一会儿，电话又打进来，她给何牧说了声不好意思，才点了接听，却是一阵沉默。
她要挂掉，却听见林净宁开口：“还在忙吗？”温渝一时失语。
她没有想到林净宁会打电话过来，甚至紧张到都想不通他从哪儿弄到的号码，有些不知所措，半天才回道：“嗯，挺忙的。”
林净宁没有说话，静了一下，把电话挂了。
温渝今天本来就心情不怎么样，原本还因为他打过来，意外又惊喜，但这突然挂断又让她莫名其妙，这会儿林净宁算是雪上加霜，让她无从捉摸，总不能赖着脸打回去问吧。
何牧叫了一声温渝，她才回过神来。
事实上那天林净宁实在太过无聊，公司的事情告一段落，总算可以喘口气。孟春林因为失而复得的画，跑到他那表示刀山火海在所不辞，他想起了温渝。
还特意问了句孟春林：“最近有什么画展？”
孟春林想了想，惭愧道：“今晚严庆路那边有一个，挺盛大的，值得一去，知名画家的作品不少，不过像我这种没名气自然登不上大雅之堂。”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那当然了。”孟春林笑呵呵的，俨然一个没长大的少年，单纯的只为了梦想横冲直撞，“不过二哥，你平时对这些不是不感兴趣吗？”
林净宁淡淡“嗯”了一声：“随便问问。”
孟春林却露出一副狡黠的笑：“随便问问？这可不是你说话的风格啊，你这人两个字能说清楚的绝不多说一个字，别是看上什么女人了吧？”
林净宁将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眼神黯下来。最近他闲着总会去宜城大学，虽然低调，但也闹出了动静。这小子都能看得出来，嘉兴那边自然是得到了风声。难怪最近清净了。
孟春林凑近了几步，继续分析道：“老爷子从前可是说过，林家子孙里，虽然说大哥比较沉稳，但你可是蔫坏，就算是老爷子自己，都摸不透。”
林净宁笑了一声：“别来劲了啊。”
孟春林傻笑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杯子仰头喝了一口咖啡，啧啧嘴道：“我说的不对吗，烫死我了。”
林净宁低头随意拨开几页汇报资料，拨了一个座机电话：“销售部的来一趟。”说完才看向孟春林，“你准备在这躲到什么时候？”
“走着看吧。”
“英国不去了？”
“不去了，又不喜欢去了也是浪费时间磨我心智。”孟春林如释重负一样的语气，话题转的也快，“二哥，这画你到底怎么找到的？”
有人敲门。
“进来。”林净宁说。
销售部的经理亦步亦趋的推开门，探了个头，身体才站直了，没等见林净宁发话，就一直在那站着。
又听见林净宁道：“不该问的别问。”
孟春林无趣的耸了耸肩，往门口方向退去，一边念叨着：“那我去找杨哥玩总行吧，他那场子说不定还能刺激我灵感，顺便借你的车开几天。”
“等等。”
“怎么了？”
“画展几点？”林净宁问。
“晚上七点半。”
就是那一刻，林净宁想起了温渝。他印象里是她坐在身侧，一本正经的说着话的样子。看着吴侬软语，真较起劲来，够他喝一壶，这些他是领教过的。却不想今晚来这一趟，又吃了一回闭门羹，林净宁思来想去不太舒服，到底是他先看上的姑娘。
温渝也是回去之后才想起来这回事。
课题讨论的事没多久就搞定了，李湘也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嘻嘻哈哈两句话气氛又活了。三个人简单吃完，原路回了学校，没怎么再逛。
回去的路上，李湘说：“何师兄对你挺好啊。”
温渝：“是挺好的。”
“真没兴趣？”
“没有。”
李湘只能叹一口气，感慨自己怎么没那个命呢，要是有人这样追自己，一定万里狂奔跑过去答应对方。这几天都忙着各自学院的事，也很少没出去玩了，于是李湘建议道：“放了假一起玩几天吧，你不是还想看画展——”
后面的话温渝耳鸣听不到了。
她只是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好像忘记了一件大事，冷不防一个激灵，“哎呀”了一声，似乎就在刚才，林净宁给她打的那通电话，只问了句“还在忙吗？”，她说挺忙的，然后他就挂了。
李湘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你干吗？”
温渝慢动作的闭上眼睛，双拳紧握抬了起来，鼓足了劲一样攥着轻轻摇晃，嘴里嘀咕着一句：“怎么这么笨呢。”
李湘还以为她说的是何牧的事，接了句：“确实笨的不轻。”
温渝下一秒跟个软皮球一样松了气，耷拉着肩膀，有气无力的样子，一路走到自己房间，机械人一样把自己扔在床上趴着，脸埋进被子里，嘴里哼哼唧唧，不是不难过的。
过了半天，她从被子里抬起头来。
视线落在身边的手机上，也不知道是看了多久，房间又太过安静，很难控制得住胡思乱想，最后还是咬着牙拿起手机。
她找到已接电话，先存了他的号码。
林，净，宁。
温渝曾经在百度百科上查过这个名字，那时候觉得他距离她千万公里遥远，现在却可以随时联系到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叫林净宁呢？做人要干净安宁吗。
又过了半天，温渝慢吞吞打开短信。
她在脑海里组织了很久的话，打出来一行字，又一个一个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一咬牙，选择了最诚实的回答：“不好意思，我今天和同事忙着处理课题，忘了画展的事，请见谅。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改天请你吃饭吧。”
短信刚发出去，电话就进来了。
温渝当时拿着手机还在回味自己说的话，安静的环境里铃声忽然响起，惊了一跳，屏幕上赫然闪现了“林净宁”三个字，她连手机都拿不稳了，紧张到铃声一点一点消失，才恍觉没有按接听。
好在林净宁又打了一遍过来。
温渝这回学乖了，平复好自己的心情，谨慎了按了绿键，呼吸似乎都变轻了，声音也放的很轻，然后：“喂——”
林净宁是笑着说的：“打通你电话还真不容易。”
温渝有点迥然。
林净宁：“回房间了？”
温渝一怔。
林净宁说：“原来以为助教挺轻松的一个工作，好像也不用代课，随便搞个什么课题，怎么在你这，比我都忙？”
想起骆佳薇最近的刁难，温渝没吭声。
林净宁又笑笑：“怎么不说话？”
温渝被他那一段话弄得不知道说什么，她脑子笨不爱交际，没他有本事，年纪轻轻就是投资行的老板，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
她只能含糊其辞：“哪有那么随便。”
会跟他抬杠了，声音却娇里娇气。
林净宁似乎挺受用，无声弯了弯唇，看向窗外的黑夜和点点灯光，视线上扬看向某处：“听你声音，心情不好？”
温渝迟疑片刻：“挺好。”
林净宁短促的笑了一声，弹了一下指间的烟头，目光含着点隐晦，只是声音低了一些：“还想去画展吗？”
温渝惊讶：“现在？”
林净宁：“现在。”
温渝开始沉默。
要搁在平时，林净宁至少不会这么没有风度，总会问问对方的意见。但今天他确实闷的厉害，难得这样迁就一个女人，总不能白跑一趟，也真的一时没什么地方想去，只好来这等她。也不是刻意在等，就想知道她和那个何师兄会玩到多久回来，不成想回来的挺早，还给他发这么一条解释的短信。
林净宁缓缓地吸了一口烟，用劲了些，吸进肺里，才一点一点轻吐出烟圈来，近乎平静的沉默，只剩下吸着香烟的声音。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
就在那一分钟的时间里，温渝想了很多，一度认为如果她不愿意，林净宁可能就不会再来找她了，他那样身份的人，大抵是不会一而再，再而三为了一个女人低头。
于是，温渝很轻，很轻的嗯了声。
林净宁笑了：“我在楼下等你。”

第13章
温渝没有想过，她和林净宁会是这样的开始。好像与电影里男女之间的开端不太一样，她又说不清楚。只记得那天晚上，她跌宕起伏的心情。还有在路边的车里，林净宁偏头看过来，淡漠又平静的目光。
见她走近，林净宁把车门打开让她上来。
江桥开着车，这回是从正门出去的。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温渝拘谨的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林净宁点了一支烟。
他闻到了温渝身上淡淡的青草香，脸上的疲惫稍稍褪去。余光里温渝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像他第一次见到她那样，这哪是去参加画展，像周樱从前给她硬塞过来的女秘书装扮，但她穿起来，似乎多了一点青春年少的意思。
温渝目不斜视，也不说话。
林净宁等了半天，自己无声笑了，靠着后座背倚，低声说了句：“还有一会儿到，累的话可以睡会儿。”
温渝摇头，轻声：“我不累。”
她说这话的时候，依旧坐的端正，目光也不抬一眼，林净宁了无趣味，按灭了烟头，故意逗她道：“等了你半天，倒是有些累。”说完也不等她出声，就闭上了眼睛。
他这话说的暧昧，温渝后背都僵硬了。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只是有一些庆幸，庆幸可以有这样的时刻，和这样的男人待在一起，哪怕只是什么也不说。
到画展已经是九点，门口的人流少了很多，大部分人都是往出走的。江桥将车停在路边一个隐蔽的角落，熄了火，识趣的沉默着。
温渝看向窗外。
听到身侧，林净宁缓缓睁开眼，声音低哑：“怎么也不叫醒我？”
她这才回过头看他。
林净宁坐了起来，眼角还有些倦意，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嘴里说的却是：“看来还不算晚。”
温渝跟着他，从车上下来。
他们是从侧门进去的，那边人不多。有人在一幅画前驻足了很久不肯离去，来看画的大都是青年人，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眼里还保留着稚嫩的梦想和光亮。刚走进去，林净宁指了指附近一排座椅，道：“我就坐那儿，你慢慢看。”
温渝愣了一下：“你不看吗？”
林净宁笑：“对那玩意儿没什么兴趣。”
温渝又是一愣。
林净宁：“你喜欢不就行了。”
他这话以前逢场作戏的时候，也对别的女人说过，三分讨好三分揶揄四分漫不经心，再加上男人这个年纪，眼角都经历过岁月的打磨，年轻女孩子碰上了，要坐怀不乱是很难的。
其实温渝没那么喜欢看画展。
事实上他们遇见的开始有很多事就错了，甚至都没有开口解释的机会，只能一错再错，就像温渝假装着自己很欣赏今晚这个画展一样。
林净宁只是坐在那儿，对她说：“看上哪个，随便你挑。”
这话颇有些像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故意给她难堪。但今晚这句，他说的很随意，好像是真的诚心诚意带她来看画展，但来了又一副兴致缺缺漠不关心的样子。
温渝也不闲着，真去挑了。
她在一副又一副画之间晃荡的时候，回过一次头。林净宁还是坐在那儿，翘着个二郎腿，似乎嗓子有些难受，他扯了扯领带，馆里是不让抽烟的。有个中年男人携着女伴朝他走了过去，像是熟人，说了两句话。
对方说了什么，林净宁朝她看了过来。
温渝匆忙间偏过目光，做出一副认真赏画的样子。身边有工作人员过来询问，是否给她装起来。她看了一眼右下角的价格，足够去拢翠园吃一个月的霸王餐了。但还是问了一句：“要怎么支付？”
工作人员温柔笑笑，往林净宁的方向看了一秒：“这个交给我就行了，那位先生说记在他账上。”
林净宁还在和那个中年男人说话。
过了会儿，等到他一个人了，温渝才走过去。她背着手，斜挎着一个小包，歪着脸看着他，说：“我们走吧。”
她这样子太无辜干净，林净宁眼神闪烁了一下。
“没有看上的？”他问。
温渝摇头。
刚才的工作人员也跟了过来，似乎不想放弃温渝这个潜力股，急切说道：“那边还有一些相似的画，我可以带您去看一看，我想您一定会喜欢的，这位先生也去看一下吧，真的都是一些很不错的画，也很有收藏价值。二位好不容易来一趟，就算不买也没关系。”
说的这么热切，温渝不好拒绝。
此时此刻，四周的人明显少了，只有几个还在转着，包括他们。只见工作人员笑的更温柔了，双手做出邀请的姿势：“二位这边请。”
她看向林净宁。
林净宁也看她。
他笑而不语，把决定权交给她。气氛已经烘托到这，温渝乖乖跟着已经走出几步的工作人员，去看了里面的展画，虽说还不错，却也没有那么好。
工作人员说的很起劲，温渝不好意思打断。
林净宁半路接到杨慎的电话，走到外面去接，只剩下温渝在那。走出好几步，还能听见那个工作人员对温渝打起感情牌：“这几幅画真的很值得收藏，看得出来您应该挺感兴趣的，花不了多少钱…………我也说了这么多，一天的提成就那么点钱…………”
像这种私人画展，工作人员都是很卖力的。其中有一幅画的是非洲的大象和丛林，温渝顺势多看了一眼。
林净宁回来的时候，温渝还站在那听着。
他径直走过去，扫了一眼墙上的那一排画，只有一两个看得上眼，有的还不如孟春林画的。温渝却像找到救星一样，看着他。
林净宁笑问：“有喜欢的吗？”
温渝缓缓摇了摇头。
她的头发刚到肩头，来回轻轻摆动的时候，有一缕刘海停在眼睛上方，衬得那双眼很是明亮，衬衫束在牛仔裤里，牛仔裤裹着双腿纤细笔直，画展的暖白灯光照下来，整个人气质出奇的干净。
林净宁笑意变得柔软，抬了抬手，把几米开外站着的工作人员招呼过来：“刚才看过的那几幅都装起来。”
工作人员乐的开花：“好嘞。”
温渝被他这举动弄懵了。
林净宁这样的财大气粗，她是没有想到的。结果下一秒就听到他说：“剩下的事江桥会办的，走吧，带你去个好玩的。”
都几点了，还好玩的？
温渝坐在车上，才斟酌的开口道：“我看时间挺晚的了，要不我自己先回学校吧，把我放这就行，我打车回去。”
林净宁问：“学校有宵禁？”
温渝趁机点头。
“几点？”
“十点半。”这话只能说真的。
林净宁“嗯”了一声，幽幽道：“来得及。”
温渝：“…………”
可是看驾驶座的江桥，方向却是越开越远，还有些偏僻。周边早已没了霓虹灯，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陋巷。温渝坐的紧张，又不好东张西望。车子慢慢停在一个很低调的黑色木门边上，只是位置稍微隐蔽了点，不细看，看不出来有辆车。有一对男女勾肩搭背走了出来，温渝才有些恍然。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惊恐。
林净宁明知故问：“怎么了？”
温渝缩了缩脖子：“我还是不进去了。”
江桥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车里。林净宁也不着急，抽了一根烟点燃，才低声问她：“知道这什么地方吗？”
左不过是一些烟花场所，只是她有些难过，难过林净宁也会经常来这种地方，虽然这是必然的，可一想起他坐在那儿，身边靠着一个女人，心里难免不自在。
温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和朋友去过清吧，也只是去听歌喝酒，还不知道宜城居然会有这样的地方。”
林净宁吸了一口烟：“读佛经吗？”
他话转的太快，温渝愣神。
林净宁轻轻呼出一口烟圈，才低声道：“有一个弟子，问佛祖，为什么他自己看不到极乐世界，怎么能够相信呢？佛祖把他带进一间屋子，没有点灯，对他说，墙角有一把锤子。但他还是看不见。”这人居然讲起故事来。
温渝听的认真，诧异。
“于是佛祖点亮了灯，墙角果然有一把锤子。”林净宁看着温渝单纯的目光，笑了笑说，“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存在。”
这话说给她听。
又有一对男女走了出来，女生的衣服都快拉到腰上，温渝下意识地扭过头去，刚好撞进林净宁的眼里，他似笑非笑道：“刚才在画展那儿，你可以拒绝的，但你没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话一语双关。
既挑明了她心软的性子，被那个工作人员三言两语就挑动，给她带来了困扰也还是不会推辞。还有他带她来这，明明不愿意，却也来了。对一个有一个正常需求的男人来说，女人答应和她夜半幽会，意思不言而喻，但温渝显然不是这种。
林净宁点到为止，又怕吓到她，声音温和了一些：“做人总归不能太善良，知道吗？这些以后我慢慢教你，先让江桥送你回去。”
他说完就下了车。
温渝脑子一时杂乱，想着他说的那些话，像是宣示着什么。后来才知道林净宁这个人，都是习惯自己拿主意的，很少会去问别人愿不愿意，但又拿捏的很有分寸。那个晚上再抬眼看，他的背影已经穿过那扇门，消失不见了。
车子刚上路，就下起了大雨。
六月的天气总是这样雨水连绵，阴沉沉的平静，静到人的心窝里。像他们之间的相处，平静自然，一点过渡都没有，他一开口你就陷了进去。
林净宁那晚在杨慎的场子待到天亮。
杨慎叫了几个人进来打牌喝酒，有意无意的问了句：“听说这几天你身边跟了个女孩子，什么时候带过来见见？”
林净宁轻笑了一声。
“晚上那会儿春林过来玩了一趟，开的你那辆跑车，哥们跟你借了多久都不带吭声，太不够意思了啊少爷。”
林净宁：“你收藏的那些宝贝都赶得上车展了，还不知足？”
“山外有山嘛。”
“滚。”
场子因为打牌热闹起来，林净宁却坐在那一直喝酒，杨慎看不过去，叫了一个女人进来，顺势坐在林净宁怀里，他也不推开，自顾自喝起酒。
杨慎摆摆手让包厢里的其他人都出去了，只留下女人给他倒酒，自己则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上，声音压低了道：“有句话哥们不知道当说不当说，你是不是对春林太放任了点，你那姑姑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林净宁一只胳膊抬起来搭在沙发上，人向后倚着，笑而不语，一副有好戏看的模样，让杨慎心里发慌。
杨慎道：“她要是知道春林在宜城，那不得找你问罪？”
一个三言两语就能挑起来林家老宅争端的女人，林净宁从小就领教过。现在的林家，处处是危机，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出来自立门户。
见他不说话，杨慎急了：“透个底呗。”
林净宁抿了口酒：“春林和其他人不一样，但也就到这了，他要是过来找你，有什么事你尽管兜着，宜城最近太平静了，总得热闹热闹。”
“什么意思啊？”
林净宁没再说。
“我看你就是你最近闲的，要忙起来一个月不见人影，闲起来是真没事干，过两天有个拍卖活动，溜一趟去？”
林净宁：“不去。”
“那我带春林去？”
林净宁喝酒的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一样，将自己的胳膊从沙发上拿了下来，身边的女人见状往边上坐了坐，只听他淡淡道：“随便你。”
“我看春林是真把你当亲哥。”
林净宁只是不咸不淡的撂了句：“明天我要出趟差，最近有几个项目要开始了，其他的你看着办。”
“我看着办啊，那跟在你身边的女孩子给哥们介绍介绍呗？就是很好奇，你这千年铁树，什么时候开花了？”
林净宁：“还不到时候。”
“真看上了？”
林净宁沉默。
那一年的温渝对他而言，也不过是赶上个好时候。逢场作戏这件事，林净宁这种人比谁都会玩，还玩的很好，但他出手也是真大方，真把温渝当回事了，毕竟这样的姑娘不多见，也挺新鲜有趣。
2016年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也是转机中的一年。很多问题到了2017年才开始凸显，所以也有人称2016年是暴风雨前夜。宜城大学的金融学教授在一堂课上对此做过预示，包括17年的房价，股票，温渝和李湘还专门去听过。
很快7月的考试进入尾声，宜城的天终于亮了。
假期来临前的那个下午，李湘跑到温渝房间，看着她收拾行李，又重复提起：“你定的是明天的机票回京阳，那咱俩下午去看房吧？”
李湘对金融学教授那节课耿耿于怀。
“你要在宜城扎根了吗？”温渝问。
李湘思考了一会儿，说：“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不管以后在哪儿养老生活，趁着现在房价没有暴涨，就当攒钱，以后再卖不就好了，公积金不用白不用，只掏个首付就行。”
“那你想看精装还是毛坯？”
李湘：“毛坯吧，精装的一般都装不到心上，到头来还得砸掉，更浪费钱，还花精力，你觉得呢？而且咱俩买个门对门的，多有意思啊。”
“我可不想和你对门。”
李湘丧气着脸：“就是撮合你和何牧这事，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还不行吗？我一个人多无趣啊。”
温渝笑：“那我也不想。”
李湘哼了声：“何师兄最近有联系你吗？”
温渝：“没有。”
“这么好的一个青年被你就这样放过了，真是造孽啊。”李湘唉声叹气，目光一转，落在墙角靠放的几幅画上，“这些你什么时候买的？”
温渝正在叠衣服，看了过去。
那还是她回来之后的第二天，江桥就把这几幅画直接送到她公寓楼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到现在一周过去了，林净宁没有再和她联系过，好像这个人忽然又从她的世界消失了一样。
李湘已经蹲在那几幅画的跟前，慢慢打量：“这画的真有水平，一看就不是地摊货，价格不便宜吧？”
一张画可以给李湘掏首付了。
但这话温渝不会说的，她只是笑了笑：“我这点工资买得起吗，也就是仿的比较逼真而已，看着像真的。”
“你什么时候爱收藏这些了？”
温渝犹豫了片刻：“我姐就是画家，爱屋及乌吧。”
“你姐的画卖的贵吗？”李湘又开始八卦，“都不怎么听你说起，很有名吗？什么时候见个面我膜拜膜拜。”
“那你是想多了，我一年都见不上几面。而且她产量不多，拿过几个国外的奖，不怎么混国内的圈子，所以你不太清楚。”
李湘一连几声赞叹。
温渝又低头整理衣服，思绪却开始变得混乱。她有林净宁的电话号码，其实可以给他打电话发消息的，但她克制住了。她甚至猜测林净宁最近太忙，忙着饭局。那个下午，她和李湘跑了宜城很多个房产售楼处，问了很多价格，直到天黑才回学校。夜里又商量到半夜，看来李湘是真想买房。
但温渝没那么多时间，她第二天就要回京阳。
宜城大学的暑假比其他地方会长一些，要到十月才开学。她这一走，得两三个月才能再回到这地方。要再见到林净宁，怕是要很久以后了。又或者，再也不会见了。
出发的那个早上，她起的很早，摸着手机玩了半晌，愣是什么也没做，拎着行李包下了楼。她是想打车去的，却在楼下看见了林净宁的车。
但他人没来，来的是江桥。
江桥下了车，接过她的的行李包，恭敬说道：“老板这两个月不在宜城，让我过来送您去机场。”
温渝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她问江桥：“他——很忙吗？”
江桥点头。
2016年的春天过后，温渝和林净宁的关系，就在这样顺其自然的日子里，被某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推波助澜着。或许只是有意无意的一个举动，又或许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结果。

第14章
温渝在京阳待了一个星期。
她只带了一个行李包，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伍尔夫传记。李碧琦给她收拾行李的时候实在很难相信，一个25岁的女孩子居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化妆品，还特意嘱咐让她去商场专柜溜达，只是温渝太宅。
那天阳光很好，风吹进房间软绵绵的。
外婆把晾好的衣服整理好，给她拿了进来，说：“你妈一会儿从医院回来，顺便陪着出去转转，别老呆在家里。”
温渝躺在床上眯起一只眼：“不去。”
“功课太累了？”
“还好。”
外婆说：“你这在家不是吃就是睡，我倒是没意见，但你妈可不行，年纪轻轻的一点朝气蓬勃的样子都没有，她会觉得自己很失败。”
“她事业那么成功，哪里失败了？”
外婆叹气：“还用我说吗。”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外婆坐了会儿就出去了。淡绿漆色的窗户开着，外面是种满花草的院子。有鸟叫声，花香飘进来的那一刻，温渝无聊的想起了林净宁。她也不闲着了，换了件淡蓝的的半身裙，准备出门。
临走前对外婆说：“今晚我去医院陪护吧。”
说着从厨房拿了一个小乳瓜，边走边吃，顺便开走了外公经常开的那辆老牌吉普，沿着京都大道，从护城河绕了过去，练了练车技，才开到医院。
医院里李碧琦刚离开，外公就睡着了。
温渝坐在床边削着苹果，看着自己这双手，也是挺秀气的，怎么就没有继承外公的钢琴事业呢。她记得第一次见到林净宁的样子，他倚着围栏，在打电话，那双手就笔直修长。
晚上外公起夜了两次，后来温渝再没睡着。
凌晨两点的夜空星星点点，她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大早就去食堂打饭，温渝好像才终于知道困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排队打菜，回到病房的时候，外婆已经过来了，拿着家里做的清粥小菜给外公吃。
看她一脸困意：“昨晚没睡好？”
温渝一打哈欠就掉眼泪，这会儿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像谁欺负了她似的，外公笑着说：“摸着黑玩手机，能不困吗？”
她不好意思笑笑。
外婆：“手机还有电吗？”
一大早就自动关机了。
外婆摇头失笑：“难怪你妈打不通你电话，我走的匆忙，充电器也给你忘了，今天就别玩了，感受一下没有网络信息的一天。”
温渝嘟囔：“不玩手机很闷的。”
外婆：“那我和你外公用了多少年智能手机了，怎么不见得闷呢？你得给自己找个事情做，整天玩手机很容易变笨。”
外公喝了一口粥，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昨晚忘记给你说了，沈家的祖奶奶今年身体不怎么好了，也在这个医院疗养，你一会儿过去转转。”
沈家在京阳立足到现在，风雨六十年，一直都是这个老太太一手把持，也是近几年才大权旁落，交给了唯一的孙儿沈适。去年沈家和周家订婚的事儿闹得满城风雨，听说为了一个姑娘。
于是温渝担心道：“严重吗？”
外公吃着粥，沉默的点了下头。
“上个月都在ICU呆了好几次，我前两天过去陪着说了会儿话，说着说着就不怎么清醒了。”外婆叹息了一声，“身体不饶人哪。”
听到这个消息，温渝是有些难过的。小时候她还经常去沈家玩，老太太对她和温寻都特别好，还打算选一个给沈适定亲，得亏后来她们移居了扬州，来往少了也就把这事撂下了。老人有时候是等不及的，年纪大了一只脚搁棺材里，说进去就进去了，最让人难过的是，你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温渝是跟着外婆一起去的。
淋巴癌晚期患者住在最后面的那栋楼里，走廊都很安静，病房里只有常年跟在沈老太太身边的萍姨在服侍，安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们一进来，沈老太太就醒了。
外婆笑着问候：“老姐姐，我来看你了。”
沈老太太抿着嘴努力笑了笑，目光落在身后的温渝身上，温渝乖巧的叫了一声祖奶奶，将水果放去桌上，回过头，听见老太太轻轻哎了一声：“都长这么大了。”
外婆说：“25了。”
沈老太太微偏着头，道：“真是羡慕你，有这么好的孙女，我走到这一步，还是孤零零一个，没有妹妹你这么大的福气。”
“可别这么说，沈适天天来，还不知足啊？”
沈老太太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不懂。”
外婆怎么会不懂呢，沈家的事多了去了。老太太年纪轻轻丧女，儿子基本上断绝关系，只有一个孙儿，现在弄得也不好，这一生为了沈家付出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人就是不能太固执强势，还得适当柔软。
外婆拉着沈老太太的手，轻拍了拍：“老姐姐，别再管了，该放下的就放下，孩子都大了，有自己的路，你也享享清福，当个退休老太太不好吗？”
沈老太太静了半天，眼里含起热泪。
服侍着沈老太太的萍姨这时走了过来，用湿毛巾轻轻的沾了沾老太太眼角的泪，说：“太太，可不能哭。”
沈老太太闭了闭眼：“爱萍，你去把张律师叫来。”
温渝跟着萍姨一起出去了，给了两个老人一点空间。萍姨去打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京阳的天刚才还很好，忽然就乌云密布，好似有一场急雨要来。
后来的那两个夜晚，外公都是李碧琦陪护，温渝白天会去医院转一趟再回去，帮外婆打扫打扫院子，做做课题。
沈老太太是在一个疾风骤雨的深夜走的，走的时候打的止疼针，没受多少痛，就那么睡过去了。葬礼很简单，但排场不小，老太太纵横商家多年，来了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拜祭那天，所有人都打着一把黑伞，只能看到很多背影。
温渝是后辈，站的比较靠后。
李碧琦在和前面站着的中年女人说话，完了还有一场饭局要去，温渝还是开着那辆老牌吉普先离开的。墓地垂吊的人很多，车子也停满在路边，因为下着小雨，地面也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寂寞沙洲冷的气息，肃静庄严，生者节哀。
她把车从墓地开出来，挡在了第一个路口。
那一片风雨寂静，没多少人，温渝绕了好大一会儿才转出去了，一直往前走上了六环，雨越下越大，前边的大货车好像出了问题，一直停在拐弯处，有交警在处理。
雨水太大，她一时没看清路，撞上了前面的奥迪。只听到重重地一声响，她差点往前倾身趴到方向盘上，心里一震。
有交警过来敲她的窗：“下来一趟。”
风雨大的厉害，雨刷一直在摇动。
温渝只能自认倒霉，拉起衣服上的帽子，罩在头上，下了车。雨水瞬间刮在脸上，打的嘴巴生疼，她努力配合交警处理，看见前面黑色奥迪上的司机走了下来。
她只想快点解决问题：“师傅，你看怎么赔偿？”
对方犹犹豫豫说不清话，说赶时间还是什么的，拉着交警在一边说，温渝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眼睛里夹杂着雨水，只能在一边干等。
过了一会儿，那个司机敲了敲后座的窗。
车窗缓缓降下来，不知道里面的人说了什么，司机连连点头面露难色，又转过身对交警道：“我们老板说不追究了，就是现在车抛锚，辛苦你赶紧联系一下让人过来。”
温渝看了一眼那辆车，京AG打头。
后面的数字很是讲究，温渝以前算了解过。有一年温老爷子来京阳，就有几辆这样的车来接。像这种牌照的车，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难怪那交警这么好说话，点头哈腰。
过了会儿，交警总算想起她了。
好在她也很配合，现在人家不要赔偿倒是她占了便宜，但对方的车走不了了，她还有些愧疚，想着要不要过去道个谢，就听见那司机对后座的人道：“老板，这么大雨，备用车一时过不来，都堵在三环了。”
隔着那么大雨，温渝还是听清了。
车里的男人声音低沉：“让调辆京安的过来。”
温渝霎时一愣，口气真大，来头不小。只是那声音太过熟悉，让她不得不冒着雨，抱着怀疑的态度慢慢走了过去，走到车尾，犹豫了一下，歪头看去。
车里的人似乎也感觉到注视，微微斜眸。
温渝很是意外的喊了声：“林净宁？！”
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
估摸着林净宁也没有想到，会在京阳遇见她。这么大的一个城市，两个人遇见的几率实在小的可怜。或许是雨水的关系，她的眼睛比以往都明亮的多，帽衫里的那张脸格外的楚楚动人。
林净宁想起前段时间，无意间谈起与宜城大学的合作项目，江桥有意无意说了句：“这马上要放暑假了，顾院长总算可以闲着了，您也能喘口气。”
他当时停了半秒：“什么时候？”
江桥说过两天。
林净宁那阵子又忙起来，到处跑饭局做项目，没有时间联系温渝，那会儿倒是想起她温顺别扭的样子，对江桥说：“她应该也放假了，你去送一趟。”现在不见快小一月，倒是没什么变化。
隔着雨水和玻璃车窗，林净宁看着眼前这个充满活力的女孩子，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击中，有雨水渗进来，他眼睛微微眯起来。
温渝用手背抹了把脸，看着他：“你怎么在京阳啊？”她问完觉得不妥，又不知道从哪多了一丝勇气，“那个，你司机说，车抛锚了，还要赶时间，你要是有急事的话，我开车，送你？”
一段不长的话，停顿了很多次。
林净宁其实也没什么急事，就是想找点清净。这姑娘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和她在一块，想不清净都不行。只是她这句“开车送你”，倒是喧宾夺主有些意思。
他笑着看她：“行啊。”
那天的温渝是有些难过的，沈老太太去世她很是感慨，再加上那天大雨，她又是一个人，总觉得要没活找活忙起来。
遇见林净宁这事儿，只能说是太巧了。
路口拐弯处的那辆大货车很快移开了一点距离，温渝开着自己的老牌吉普过来。林净宁坐上来的时候，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整个人显得严肃。
印象里这样的相遇有些狼狈。
温渝拉下自己的帽衫，见他这一身黑色西装，脸色也有些淡漠，还是问道：“你要去哪儿啊？”
林净宁不咸不淡的开口：“你随便开。”
他一时不太想回酒店了，这两天来京阳出差，刚好参加沈家的葬礼。从生意场的角度来讲，江南林家和京阳沈家关系并不密切，但这种事，总还是得过来露个脸的。
眼见窗外的雨变大了，劈里啪啦砸下来。
温渝担心看不清路，又追尾，现在车上还坐着一个人，于是将车胡乱拐了个弯，开上另一边车子比较少的路，直接上了高速。
她开的专心，路上都没什么话。
倒是林净宁先问了句：“你怎么也在京阳？”
温渝：“回来过暑假。”
“家在这？”
温渝点头。
半晌林净宁道：“车开得不错。”
温渝不好意思扯扯嘴角，很快看了他一眼，又目视前方，车子往着京郊的方向开去，两边慢慢出现着山坡和原野，在这样密闭狭小的空间里，风吹雨打都觉得平静安宁。
她大着胆子调侃：“有吗？”
林净宁没说话。
温渝讪讪的收回了刚才的表情和心思，却听林净宁淡淡嗯了一声，至少他见过的女人里，还算开得可以。
林净宁眼皮半抬，道：“京阳不比宜城差，怎么去那么远？”
温渝想了想，说：“家里比较严格，可能从小在家待久了，想试试一个人出去什么样子，知道这世界怎么运转，社会怎么发展。”
还挺有思想，林净宁笑了声：“现在知道了吗？”
温渝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小时候看到李碧琦到处跑，觉得工作很容易，后来才发现，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林净宁说：“你年纪还小。”
温渝：“不小了。”
林净宁：“太着急知道，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温渝：“…………”
她侧头看着林净宁，没有注意到前面的交叉口，随便拐向右边上了坡，才对林净宁说：“其实你看着也不大。”
林净宁：“你不是说我像38吗？”
温渝窘然。
林净宁第一回 觉得逗女孩子挺好玩，看着她脸红心跳还要装作很淡定的样子，他觉得好笑：“也就比你大点。”
话音刚落，车子轰隆一声。
温渝吓了一跳，不知道怎么回事，林净宁最快冷静下来，指示她道：“打开警示灯，慢慢靠边停。”
她立刻松油门，握紧方向盘，尽量保持直行，利用发动机缓慢制动，缓慢减速，直到车子安全驶入路边的应急车道。
等车停下来，林净宁道：“我下去看看。”
他打开车门，一头钻进雨里。高速公路上的车不多，一边是山坡，一边的远处住着些人家，老远看去还亮着灯。温渝这是把车开到京郊外了。
林净宁来回检查了两边，是轮胎报废了，他从后备箱拿了警示牌放在150米外。温渝就这样默默的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悸动。林净宁这人看着低调有城府，做起事来却也没什么架子。
温渝承认她痴迷于他的冷静和理智。
林净宁折腾了一会儿才又回到车上，低头拨了一个电话，信号源差，一直没有接通。见他一身都湿了，头发还滴着水，温渝从包里拿出纸巾，也没想那么多，直接给他擦拭。头顶忽然安静下来，她动作一停，抬眼。
林净宁无奈一笑。
那一刻温渝五味杂陈，匆忙低下头去，收拾着手里的纸巾。林净宁看着她慢下来，抬手握住她的腕子，拿过她手里的纸，说：“我自己来吧。”
温渝小声道：“我好像开错道了。”
林净宁：“我知道。”
温渝：“那你不提醒我？”
林净宁：“反正也是闲着。”
温渝没话说了。
他们只好坐在车里，等信号，等救援，等雨停。很久以后想起来，这次相遇直接变成了他们之间关系的转机，林净宁也不藏着掖着，去哪儿玩都会带着温渝了。但对于温渝来说，却还是看不透他。
车里一时安静，林净宁点了一支烟。
温渝问他：“这样停着不会耽误你事吗？”
林净宁看着前方迷蒙的雨雾，皱了皱眉头，道：“我也没有想到，我们温老师会把车开到这地方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要不咱俩走回去？”
温渝：“…………”
“这地方风景倒是不错。”
温渝被他逗两句习惯了，也不端着了，往后一靠，就当作赏雨了。林净宁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和一个小姑娘坐在车里，什么也不做，就看雨。他索性抻直了腿，一只胳膊枕在脑后，吊儿郎当的样子一下就出来了。
她看着他这公子哥的淡定样子，目光下移，他的皮带上夹着一片树叶，应该是刚出去带进来的，温渝抬手拿了下来，端详了半天，听见林净宁问：“看什么呢？”
温渝说：“纹路。”
林净宁笑了声。
温渝道：“传说佛祖就是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的，听说只要有人坐在那棵树下，所有的忧愁都会消失的。”
林净宁：“你还信这个？”
温渝看他。
林净宁说：“佛祖还说过一句话，想听吗？”
“什么？”
“你把它吹响，我给你讲。”
这话林净宁是随便说的，但温渝信了。她拿起那片叶子，看了林净宁一眼，又垂下眸子，将叶子放在嘴边，声音一出来，林净宁就知道自己输了，还是个潜力股。
温渝简单吹了两句，眼里有些许得意。
林净宁“嘶”了一声：“深藏不露啊。”
“小时候学过，后来不怎么玩了，吹得不好，勉强入得了您的耳朵。”不知道是不是林净宁说话节奏带的好，她慢慢的随意起来，有了小女孩的娇嗔，“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林净宁看向她的眼睛，还有动来动去的嘴唇，薄薄的，淡淡红润，能闻到清凉的气息，瞳孔微微缩了缩，偏过头去，吸了口烟，才道：“这话你应该听过。”
温渝歪着头。
林净宁的手机这时有电话进来，信号似乎好了一些，他对那边的人只说了句：“我在78号公路中段。”按掉之后才重新望向她，咬着烟轻声一笑，“求仙问卜，不如自己做主。你说是吗，温老师？”

第15章
京阳高速的78号公路平时走的人少，车也不多，那天的雨特别大，车里又那样的安静，温渝发现，林净宁这个人身上似乎有着某种能让人很快平和下来的力量，哪怕再糟糕的环境，他都可以漫不经心的先抽一支烟。
那天温渝说的话其实挺多。
林净宁大部分时间都在回答她的话，偶尔沉默一会儿，像是一天里忽然多出来这么一会儿时间，四周的雨水衬得车里更安静。
车里坐了一会儿，温渝道：“你平时都那么忙吗？”
林净宁看着她，眼睛里像是在沉思。
“你不方便的话可以不说。”温渝又加了一句话，“只是看你好像都没什么时间一样，老是在去酒局的路上。”
林净宁低头在拨弄车里的音响，“嗯”了一声：“总没有你忙。”
这话含沙射影。
温渝一下子就听明白了，毕竟他那晚确实等了她很久，而她早已经忘了事先陪他去看画展的事。
她也耍起赖了：“还好吧。”
车里有钢琴曲缓缓流淌，再加上他一两句调情的话，瞬间将气氛推上高潮的方向。林净宁似乎很懂得怎么讨女人欢心，只是问她：“还好是什么意思？”
温渝退无可退，脸颊一红。
钢琴曲将气氛调至暧昧的味道，空气中的气流似乎都流的慢了。林净宁倚着靠背，还在静静的看着她。
温渝轻轻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车前玻璃外的雨，微微歪了一下脖子，忽然想起一个故事来，开始说的有些难为情：“有一天，一个和尚与道友出去玩，路上遇见一个特别漂亮的年轻女子要过河，和尚就很主动说要背她过河。等到过了河，那个女子走远了，他们又走了一段路，道友忍不住就问和尚，出家人四大皆空不近女色，你为什么要背那个女子过河呢？”
林净宁听她说到这，头微微一侧。
温渝望向他的目光：“你知道和尚怎么说的吗？和尚很吃惊地说，我在河对岸就把她放下了，怎么你现在还没有放下吗？”
这话意有所指。
林净宁目光顿了一会儿，迟迟笑了，还当着她的面，低低笑出了一声。这故事像是在拐弯抹角回答他的问题，又特别大气的告诉他，之前那事她都忘了，他还记得？很聪明的一个姑娘。
他难得夸人：“写作专业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温渝胆子大起来：“你当年学的什么专业？”
林净宁：“你看我像学什么的？”
“经济学？或者投资金融什么的？”
林净宁：“差不多吧。”
“你很喜欢这一行吗？”
林净宁笑了：“你喜欢做老师吗？”
温渝想了想：“不是特别喜欢。”
很多时候，也许只是刚好走到那一步了。对于人生要做什么这回事，温渝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挑最安全的路。
林净宁没说话，又点了支烟。
有些人的沉默就代表回答，像林净宁这种精明低调的人，很多时候是不需要开口说话的，对方已然了解他想要说什么。
聊起这些，温渝擅长，便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这个年纪有时候还特别迷茫，读小学那会儿想着长大以后浪迹江湖四海为家，现在，好像都忘了。”
“浪迹江湖？”林净宁很少听到这种想法。
温渝笑了笑：“可能金庸古龙读多了吧，小时候我妈带我去动物园看大象，还想着有机会的话可以和大象一起生活。”
林净宁想起那天看画展，温渝挑了一张绘有大象的水彩画，把嘴里的烟拿了下来，抬眼看她：“喜欢大象？”
温渝犹豫了一下，点头。
林净宁：“总会有机会的。”
他说的那样笃定，温渝的思绪好像在慢慢飘远，都快忘记他们被困在公路上，外面还下着雨，她却看见了原野和一大片成群的乔木，莞尔一笑：“其实住在森林里也挺好的，很多作家都住在森林。”
林净宁问：“有喜欢的作家？”
温渝歪着头作思考状：“现在这个年纪的话，会比较喜欢伍尔夫，她的传记电影拍得也很好，只是没有机会去电影院看，应该会有点遗憾。还有——余华，有个特别有意思的事，你看过《虹猫蓝兔七侠传》吗？”
林净宁像是想起了什么，垂眸。
温渝笑：“他居然是这部动画片的文学顾问？！想不到吧。有时候觉得人生真的很奇妙，你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又因为什么而惊喜，也挺有意思。”
林净宁跟着她笑了，有那么一晃神的功夫，他觉得自己有点像沈万三，不知不觉从池水里捞出来个聚宝盆，这场雨便是那一池水。起初是不知道的，偶遗一银钗于盆中，银钗盈满，不可数计。
温渝却看向窗外，喃喃道：“雨好像小了。”
林净宁看了一眼手表，说：“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温渝回过头看他，好像只是片刻之间就拉进了距离一样，她想了想，看不出来是要推辞的意思，问了句：“好玩吗？”
林净宁淡淡笑了：“也许吧。”
只说了一会儿话，他的助理很快就开车到了，温渝不难想象这么大的雨，京阳得堵成什么样子，这才不到半个小时就来了，大概也是特权的功劳。
回程是林净宁开的车，她坐在副驾驶。外公的车需要修理，留下他的助理守在那儿换轮胎，他们先离开了。兴许是这几天去医院陪护熬夜，今天这么一折腾，温渝倒是有些困了，一歪头就睡了过去。
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到京阳酒店门口了。
她迷糊着眼，看清身侧的人，忽然醒了。
林净宁已经停好车，笑着说：“睡得这么放心，不怕我把你卖了？”
这人拿她打趣倒很娴熟，温渝也回嘴：“致远投资的林总财大气粗，在乎这点小钱吗？我不值钱的。”
林净宁揶揄道：“还挺有自知自明。”
温渝抿着嘴，等看清了这是哪儿，京阳一家很有名气的大酒店，没有邀请函是进不去的，便问他：“你说的地方是这啊。”
林净宁没回答她这话，只是说：“一会儿有个应酬，你在车里等我，应该不会太久，我很快出来。”
他说完，推开车门下去了。
门口有侍应生弯腰致意，一个大堂经理很快出来走在林净宁身边，带他上电梯。林净宁随意拉了两下西装领带，走路干净利落，淡定从容，哪怕是背影，都让人觉得清爽。温渝觉得自己陷进去了。
那是个挺重要的饭局，林净宁去的晚了。
饭局上的人一见他来了，顿时热闹起来，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不是内行根本听不懂。有人敬酒，林净宁喝了几杯。酒过三巡，项目的事才谈起来。原本半个小时的事，他硬是待了两个小时。再一看时间，已经十点了。
有个行长笑着说：“林总这是想着女人才要早走的吧？”
林净宁坦坦荡荡：“您见笑了。”
“要走也行，再喝三杯。”
林净宁也不推辞，没有用小酒杯，而是拿了一个高玻璃杯，将酒倒满，举起示意道：“小杯浅酌没什么意思，我先干为敬。”
这一杯下去，肯定是得醉了。
等到他顺利脱身出来，助理已经等在包间门口，不满道：“您要紧吗，要不还是先回酒店吧，那些人怎么也能灌您酒呢？”
林净宁不以为然的笑笑：“倚老卖老的事，他们乐此不疲。这次有求于人，不喝够了那帮老东西怎么会放人。”
助理比较年轻，遇到这事还沉不住气，嘟囔了两句，道：“他们也不看看您是什么人，要知道咱是嘉兴林家，可不连滚带爬求着您。”
林净宁挑眉：“意见还挺大，看来江桥对你不错。”
助理一听知道说多了，忙低下头去。这回来京阳，原来是江桥跟着的，但公司有事还需要处理，林净宁带了个知底的就过来了。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一楼。
林净宁揉了揉鼻梁，头晕脑胀的，他一边往门口走去，一边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好像能解酒一样，点燃，吸进肺里。
助理见状，道：“温小姐不在车里。”
林净宁脚步一停，余光里看见不远处的公路上有一大片水洼，雨已经停了。有小孩嘻嘻笑，他看过去，温渝蹲在那小孩的旁边。
助理忍着笑意：“他们玩了快一小时了。”还挺能玩。
林净宁抽着烟，沉默的走了过去。
听见小孩说：“你到底会不会呀？”
温渝皱着眉头，又从地上拾起一个小石子，有模有样的抬手扔了过去，一点水花都没有，又不好在小孩面前没有面子，便道：“可能水太浅了吧。”
林净宁平静的看了一会儿。
温渝今天穿的是黑色的荷叶边及膝裙，一个打在腰下的小西装外套，帆布鞋看着很是小巧，这会儿蹲在那儿，脑袋歪着，倒真像个学生。
他静悄悄走近，站在后面。
温渝还是感受到了那种温热的气息，还有身上的酒味，她很快回头，惊喜的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这姑娘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还挺乐呵，林净宁笑说：“有一会儿了，等无聊了？”
温渝摇头：“挺好的。”
林净宁将烟咬在牙根上，弯腰捡起一个石子，对身边这一大一小道：“还想看打水漂吗？”
这俩还蹲着，齐齐点头。
小孩子看着跟嘉一年纪差不多，怎么和她还能玩到一块。林净宁无奈笑了，随意一个动作将石子儿扔了出去，水面上溅起了一排排很漂亮的水花。这小孩和温渝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哇。”
温渝仰头朝他笑。
那笑太纯粹干净，林净宁看的移开眼，说：“今天可能有点晚了，改天再带你过去，先送你回家？”
温渝点头。
真是好哄。
外公家在六环外一个僻静的巷道里，从京阳酒店开过去得一个小时。林净宁其实一上车就睡着了，他喝了很多酒，温渝坐在旁边。助理默默升起挡板。
李碧琦打来电话，她都不敢接。
就那短暂的一声响铃，林净宁缓缓睁开眼，像又清醒了，对她说：“家里人的电话还是要接的。”
温渝是怕说话吵醒他：“不要紧，我发微信了。”
林净宁“嗯”了一声。
温渝说：“你好像不怎么用这个，我也是这两年才开始用，最初是我妈玩起来的，发短信不方便，也就让我下载了。”
她说的有点惆怅。
林净宁道：“怎么了？”
温渝怅然若失的笑笑，说：“就是觉得自己好像跟不上时代了，现在信息变化更新这么快，想想都挺累的。”
林净宁：“跟不上时代？跟得上。”
“为什么这么说？”
林净宁：“真正跟不上的人你是没见过。”
刚好红灯，车停了。
林净宁随手给她指了指马路对面，那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有人去买东西，老板说要微信付款，他不知道怎么用，只能窘迫的站在那儿，这叫跟不上。”
汽车又开起来，有雨滴落下。
林净宁身上带着酒意，眼神淡然：“那为什么这玩意儿你不喜欢却一直在用？还是好用。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你得把自己的动机搞清楚。”
温渝一惊：“你还记得文言文啊？”
林净宁笑了：“怎么说也大你几岁，读书的那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了不起比你多吃几年的盐巴。”
温渝扭过头去，笑了。
林净宁说了两句，闭上眼睛，又像是睡着了的样子。温渝也不再打扰，默默的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词，听着都是道理，跟个老学究一样。
车子终于上了六环，很快到了。
温渝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整。
林净宁在汽车停下的时候，睁开了眼，醉意已经上来了，看着温渝，声音低哑：“这两天都在家吗？”
温渝静了片刻：“嗯。”
林净宁没再说话。
温渝：“那我先走了。”
她说着去摸门把手，还没有推开门，手腕被林净宁握住，他已经倾身过来，目光黑沉，浑身散发的酒味让温渝迷了眼，低声道：“早点休息。”
温渝愣了一秒，转过脸下车。
等到车门被关上，林净宁重新坐好，将耷拉在胸前的领带扯了下来，解开几个纽扣，打开窗户，由着雨滴落进来，才吩咐助理：“走吧。”
雨在后半夜又变大了。
那一夜温渝没有睡着，房间的窗户也开着，窗帘随风而起，她趴在书桌上，望着院子里的篱笆，闻着雨水打湿地面的青草香，已经开始怀念林净宁身上的味道。踏实，宁静，像这潮湿的泥土。
后来温渝说不清，那时候她为什么那样喜欢林净宁。好像就是，他站在那，有一种漫不经心的世故和敏感，玩世不恭的笑意里藏着沧海。
第二天的京阳是个大晴天。
清晨醒来，还能迷迷糊糊听见，外婆在院子里和李碧琦唠叨：“你说这小渝，怎么把车停在门口啊，我早上一看信箱，你猜里头放着啥？车钥匙。这孩子一周不出门，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回来，怎么这样了。”
应该是林净宁助理半夜开过来的。
温渝趴在床上，将脸埋在被子里，待了半天才探头出来，又赖了会儿床才起来，穿着睡意去洗漱，从餐桌上拿了面包去院子里。
李碧琦看她：“今天准备干什么去？”
“还不知道。”
外婆说：“医院就别去了，自己去玩。”
“也没什么好玩的。”
李碧琦：“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啊，我记得你在京阳没什么朋友啊，去哪儿了，新认识的朋友吗？”
温渝皱眉：“我能有点私人空间吗，妈？”
李碧琦哼了一声：“小时候把你看得太紧，现在翅膀硬了有主见了，我说的话都可以不听了是吧，真是和你姐一个样子。”
外婆：“你少说点。”
李碧琦也不说了，转过身出了门。
温渝有些懊恼，她不知道该和李碧琦怎么样才能自然的相处，只要她违逆一句，李碧琦就特别生气，她不说吧又不行。这种母女关系处的她心累，好在李碧琦转过身就忘了这茬。
风吹云动，又是平常一天。
温渝时而睡觉发呆，或者去医院陪护，外公再修养一段日子，就该出院了。李碧琦这两天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带她回扬州。有几个晚上，她还是睡不着，拿着手机拨来拨去，就是打不出去，也没人打进来。
外婆还疑惑着看她：“最近怎么蔫蔫的。”
没有人知道，温渝等待的有多焦灼。
等到林净宁再次联系她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后的事了。家里就她一个人，无聊至极只好摆弄花草，和邻居家的猫咪玩。
手机响起来，她看也没看，无精打采：“喂。”
那边林净宁默了片刻。
温渝正向挂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瞬间的惊喜和紧张扑面而来，眼睛都凉了，顿时从摇椅上坐了起来，重新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
听见林净宁低声说：“我在巷口。”

第16章
温渝捯饬了很大一会儿才出的门。事实上也就是换了一件白色衬衫牛仔裤，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发尾刚好在肩头向后卷起，多了些青春调皮。
她故意收拾了一个小时才出的门。
林净宁坐在后座，低头玩手机，夹着烟的手伸出窗外，弹了弹烟灰，一抬眼就看到温渝走了过来。
温渝斜挎着个小包，微微倾斜身子：“等久了吧？”
问的很无辜，还挺记仇。
林净宁笑了笑：“还可以再等一会儿。”
温渝很轻的哼了一声：“比起昨天的话，我觉得自己人品还不错，今天太阳又这么好，就当日光浴了呗，你该感谢我。”
林净宁闭了下眼：“你说的是。”
他这样照单全收，温渝心情大好，绕到另一边上了车。林净宁收回了手，又吸了几口烟，沉在茶杯里。
车子缓缓开起来。
温渝看着那浸透的烟，问他：“那你打算怎么感谢我啊？”
林净宁说：“看你想要什么。”
温渝往后一靠，抿抿唇，特别郑重其事的看着他说：“这个算愿望吗，我真的说什么都行，你不会反悔吧？”
“我像反悔的人吗？”
温渝：“看着——还行。”
林净宁皱眉：“怎么说也认识这么久了，原来我在你这也不过只是个‘还行？’，看来以后我得好好做人了，争取宽大处理。”
温渝被他逗笑了：“什么叫宽大处理？”
“只能努力在你这留个好印象。”林净宁说，“要是做的不够好，你看着给个面子就行，怎么样？”
温渝笑开。
他们去的地方是京阳二环的一个私人场子，往里开像是走山路一样，两边都是僻静的小树林，进去之后映入一大片原野，再往里面开，还有打高尔夫的小球场，旁边是一个类似苏格兰风格的农场。这挥金如土的地方，一草一木都让人咂舌。
温渝半摇车窗，感慨道：“我都不知道京阳有这么一个地方。”
林净宁换了个坐姿，抬手搭在她身后的靠背上面，斜倚着身子，说：“这地儿不对外开，以后想来给你办张卡。”
温渝扭头看林净宁，差点碰到他的脸。
林净宁明知故问：“怎么还脸红了？”
“谁脸红了。”温渝羞道，试图转移话题，“每天待这跟养老一样也挺好的，风景又漂亮，肯定心里很健康。”
林净宁嗤笑了一声：“这的一花一草都是国家一级园林师亲自打理，别小看一棵树，能买京阳一套房。”
温渝吃惊：“这么贵？”
林净宁笑而不语。
车子一路九拐十八弯，停在一个庭院门口。温渝跟在林净宁后面下车，全然不愿意想他带她来这做什么，只是想呼吸新鲜空气看风景。他们去的是一个楼阁包厢，里面大的超乎温渝想象，什么玩乐设施都有。
林净宁问她：“想吃点什么？”
温渝：“你随便点吧。”
话音刚落，门口进来两个人。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西装，身侧走着一个女人，抹胸短裙高跟红唇，笑起来像一汪池水。
一进门就喊林净宁：“就知道你今天会来。”
这个男人叫陈砚纶，那是温渝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在后来她与林净宁在一起的时光里，这个男人出现的并不多。再听到这名字便是在京阳的二十二条传说里。听说掌管多个企业，低调成谜。那时候温渝还不知道，陈砚纶这个人和林净宁之间的纠葛，只是看得出来两个人关系不浅。
林净宁：“心情不错啊。”
“投资了一个大项目，成效还算不错，要是眼红了，就把宜城那摊子扔了过来。”陈砚纶笑着在藤椅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温渝，“介绍一下？”
“林总，半年不见，眼光都不一样了。”一旁的女人倒是主动，目光在温渝身上转了个身，伸出手对温渝道，“林洒言，林净宁的林，洒家的洒，言不由衷的言。”
这名字介绍的别有一番风味。
不知道为什么，温渝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女人，给人很大方随和的样子，她也轻轻伸过手握住：“我叫温渝。”
林洒言调侃道：“哪个渝？”
“矢志不渝的渝。”
林洒言从温渝眼里看到一丝女人之间的意蕴，笑了笑说：“我看应该是温香软玉的温，思君不见下渝州的渝。”
这话就有意思了。
林净宁翘着个二郎腿，喝了口茶：“这么久不见，洒姐的口才还是如此了得，风姿也不减当年，我们可不敢当。”
这话又在护着了。
陈砚纶说：“那是你不知道这几年洒姐在京阳的地位，可是高了又高，咱这种小喽啰也只能远观不可亵玩。”
“扯犊子吧你俩。”林洒言笑了出来，“别吓着人家姑娘。”
温渝原本是沉默的，听到谈话里提起自己，抬眼礼貌的回了个笑，低头琢磨起茶道，自己和自己玩起来。他们在一边说话，她也听不懂，逮着个机会去洗手间，没想到林洒言也跟着她一块去，俩人顺便借此出去看山去了。
等她们离开，陈砚纶道：“真喜欢啊？”
林净宁没说话。
陈砚纶：“别说，有点当年雅姨的味道。我说这么多年了你放不下是怎么着啊？我可是远在千里之外就听见你看上了个小姑娘，大张旗鼓带着玩，什么意思啊？”
林净宁：“没什么意思。”
“老爷子还不松口？”
林净宁摸了支烟，拿捏在手里玩来玩去，也不点燃，只是淡淡道：“不松口不代表不能做，只是找了这么多年一点踪迹都没有。”
陈砚纶：“李恪严不是回国了，没打听到点什么消息？当年可是他送雅姨出的国。还是说你那个前女友给你找茬了怎么着啊，保不齐还有杨慎给你守着宜城那边的烂摊子，担心什么？”
林净宁乐了：“你这消息挺灵通啊。”
陈砚纶：“这圈子就这么点大。”
或许林家只有老爷子一个人知道，林净宁还在找自己的亲生母亲许诗雅。但这事儿在林家是秘闻，林净宁在祠堂发过誓，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这件事永远不允许对簿公堂。现在嘉兴催着联姻，老爷子一天不如一天，他要是应了这门婚事，往后就别想清净了。
林净宁：“还他妈挺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陈砚纶看着窗外的原野，笑哼了一声，“你还有个大哥，我可是孤身一人，联姻这事迟早得来。”
“这就怂了？”
陈砚纶轻薄一笑：“那还能怎么着，沈家的事儿你也多少知道，那老太太可真是腥风血雨的一生，周家都快气炸了，我看你啊，还是要小心点你那个精明能干的大嫂和姑姑。”
林净宁：“我心里有数。”
他们在这边说着，视野里出现了两个女人。林洒言人如其名，也不见外，看着温渝像个邻家妹妹，带着她往山坡那边走。
不远处还有零星的人在玩，她们走去小路。
林洒言问她：“还在读书吗？”
温渝摇头：“应该算是教书的。”
“这工作好，假期又多。”林洒言说，“有事没事让林净宁带你去玩，挣钱不就是给女人花的吗，别给他省。”
温渝笑笑：“我工资够花。”
林洒言目光抬了一抬，意蕴不明的看向别处，有意无意说了句：“这圈子还真是小，相似的人太多，从前我就遇到过一个，差点没了半条命。”
这话有些深意，温渝只是听，半晌扯开话题道：“这边的风景很好，不像南方都是古屋和桥，还有点潮湿。”“南方人啊？”
温渝说：“扬州人。”
林洒言“哦”了长长一声：“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啊，听说地地道道的南方女孩子都温柔似水，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还真是‘林’妹妹。”
温渝捋了捋头发，不好意思笑笑。
说了几句，两人又往回走。回去的时候，林净宁和陈砚纶在打台球，菜还没上桌。陈砚纶打着趣问林洒言说：“等你们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洒姐先玩一把？”
林洒言：“那我和温渝一块吧。”
温渝反射性地摇手：“我不会。”
林洒言：“林净宁在这，怕什么，他当年玩这个可是一流，放眼天南海北没一个人是对手，让他教你。”
陈砚纶“啧”了一声：“我没面子吗？”
林洒言耸肩：“没看出来。”
真正玩起来的时候，温渝才知道林净宁玩的有多好。他这人对你好不会表现的太明显，但都是实实在在的给。那天他教了她很久，温渝上手快，一会儿就可以和陈砚纶打几个回合。
林净宁退居幕后，在一边喝酒，偶尔过去指导。
温渝记得他俯身贴过来的温度，是那天的太阳温度。他很克制的弯着腰，气息游离在她的耳边，手把手的扶着她的腕子，告诉她怎么样玩更有胜算，得什么姿势，打出的球才能回传，有时候得用脑子。温渝一时间出神，会被他敲脑袋提醒：“专心一点。”
她吐吐舌头，又进一球。
那天玩的挺久，久到陈砚纶因为一个不得不去的饭局才散伙。温渝觉得他们不像是偶遇，像是事先商量好的来这玩，顺便谈谈事儿。
这方面她听不懂，好在学会了台球。后来林净宁教了她很多东西，以至于很多年后她接了李碧琦的班，和别人谈生意，阴差阳错打了场台球才谈成，还是从林净宁手里抢走的，温渝知道，他故意放的水。
但那些事已经是后话了。
现在这个苏格兰式农场好像起风了，只剩下林净宁和她。温渝问他是不是该走了，林净宁笑笑说，不急。他亲自开着车，带她去了山坡。温渝以为他是过来吹风散心的，也只顾着看风景了。
山坡上是一片小树林，浓稠茂密。
林净宁说：“下去看看？”
温渝已经迫不及待了，她推开车门就往山坡上走。风从后面吹起头发，束在裤子里的白色衬衫也被风吹得鼓起来，她不知道那一刻，林净宁眼神微微变化。
他轻步走在她后面，给她指了一个方向：“看那儿。”
温渝细瞧：“什么呀？”
温渝又往坡上走了几步，眼睛眯起来，放的长远，好像是几只大象，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又定睛看了一会儿，不可思议的回过头看林净宁。
他两手抄兜，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温渝磕磕绊绊的问：“这怎么会有大象？”
林净宁淡淡笑了：“你再仔细瞧瞧。”
温渝又看了会儿，那几只大象有的睡着，有的醒着，旁边都是丛林，附近好像还有围栏和牌子，像是京阳动物园。这农场居然在动物园的后边，真是叹为观止。温渝知道有钱人怎么玩，见识过很多，实在没有想到还能玩的这么寸土寸金。
温渝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大象走进丛林消失不见，才渐渐回过神来。林净宁这人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是那种会陪你去动物园的人，却会换一种更有意思的法子让你开心。
那天之于温渝的意义不太一样。
他们动身回去已是傍晚，车子驱使在山坡上，刚好夕阳西下，天空上有飞机飞过。温渝看得入神，全然没有发觉到林净宁停下了车。
夕阳像是要钻进眼里去，温渝不由得放松下来，只顾着贪恋天边的晚霞，扭过头去，看着林净宁说：“怎么不走了？”
林净宁：“歇会儿。”
温渝歪过头：“累了吗？”
她身后就是晚霞，眼睛明亮干净，问这话的时候透漏着几许担心，看在林净宁眼里，总觉得有那么点一尘不染的味道。
温渝以为他不舒服，抬手去摸他额头。
她倾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淡淡的体香。林净宁淡淡的抬眼，目光沉下来，低声说：“这两天我就走了，可能回宜城。”
温渝还没理解这话：“啊？”
林净宁扯了扯嘴角，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一手扶着她的腰，湿热的吻就落了下来。温渝抖了一下，没敢动，他吻得温和，手掌拂过她的脸，轻轻带过一下，温渝紧张的闭上眼睛。
直到触感消失，她恍惚般的睁开眼。
林净宁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勾勾的笑，抬手挑了挑她胸前的衬衫，拨弄到纽扣的时候停下了动作，轻声道：“还是穿裙子好看。”
温渝慢慢的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们从认识到现在，过去了这么久，林净宁对她有点兴趣，但似乎又不着急，他很能沉得住气，要不是在京阳遇见，或许他们之间也不过只是昙花一现。但现在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她经受不住这样的挑逗，捂着衬衫坐起来。
林净宁：“害羞了？”
温渝：“你才害羞。”
林净宁：“那再来一次？”
温渝气的脸红：“你敢。”
林净宁闷笑，笑的肩膀都轻微颤动起来。那个傍晚的气氛实在太好，如果那一天林净宁有下一步动作，温渝大抵也是不会拒绝的。只是刚暧昧起来，他的电话就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林净宁顿了片刻。
温渝听不清楚说了什么，只是看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却还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说了两句挂了电话。温渝没有问出口，哪怕刚刚温存过。
那天的后来，是他助理送她回去的。
林净宁走的很急，好像是出了什么大事。温渝也是在回去的路上，听见他助理接了一个电话，隐约说了两句嘉兴那边，听的含糊。
事实上是孟春林出事了。
林之和电话里只是简单两句，说孟春林和几个公子哥斗车出了车祸，嘉兴那边已经连夜将人接了回去，但问题似乎很严重，林之和声音沉重：“老爷子叫你赶紧回来。”
林净宁飞机直达嘉兴，到了已是半夜。
林之和亲自开车过来接的，在路上给他道明情况，说老爷子很生气，包括爸那边，让他多少有些心理准备。林净宁折腾了一天，很是疲惫。
他闭着眼睛，一直没有开口。
林之和着急道：“别说爸和老爷子这一关，姑姑都不见得会退让。春林在宜城你该跟她通个气，现在闹成这样，开的还是你的车，又是重伤，不得算你头上，姑姑要是不闹个天翻地覆才怪。还有你知道撞的是谁吗？那可是宜城金融一把手的长子，这次真的是闹出大事了，听说伤的也不轻。”
林净宁淡淡启唇：“我车不也报销了。”
“你还在想你的车？”
林净宁将窗户开到最大，吹的整个人清醒了几分，轻描淡写道：“这要出事的是我，也不见得这么着急。”
“胡说。”林之和叹气，“你还是想想怎么应付林家人吧。”
风吹进来，不比京阳，嘉兴的天有些潮湿，又是午夜，免不了刺骨寒冷，林净宁咳嗽了几声，转了转脖子，看向窗外。他也没有算到，孟春林会惹出这么大事。
午夜鸣笛，总多了些厚重孤独。
林之和将车停在门口，几百年的雕花木门半开着。林净宁整理了一下衣服，才随林之和走了进去。一路经过假山花园，路过八角亭，深夜的湖面看着格外平静，又蕴藏着一丝暗涌。走到老爷子房间门口，两边的窗户金金关着，里头的灯刚才还亮着，等他们一到，却灭了。
林之和了然于心：“我去医院再看看。”
从前老爷子房间跟前的大槐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到弯了腰，这树几百年了，风雨不倒，此刻树枝却弯下来，落在窗前。湖面的冷空气飘过来，林净宁站在门口，又是咽炎，嗓子难免痛痒，又不能出声咳嗽。
这么大的嘉兴林家，此刻一片寂静。
院子里只有林净宁一个人，他挺直着背，微低着头，目光垂下，只听到四周的风声。这是老爷子的处罚方式，犯了错就站到改正为止，林净宁又是个不愿轻易服输的人，自然会罚站更久。他就那样一直站着，站到了天亮。

第17章
那年的嘉兴杜英开的极好，花季常绿，坐落在庭院里，尤其是在清晨，点着露水，远远看去，有那么一点薄凉和寂寥。七月的天亮的早，四点多天就微微亮起来了，门前的灯也亮了。
老爷子像是叹息了一声：“进来吧。”
林净宁缓缓抬眼，静默了一会儿，才抬步走进去。房间里只点燃了一盏灯，有些昏暗，老爷子坐在圆桌前，手里拄着拐杖。
“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老爷子问。
林净宁低着头，只是沉默。
老爷子说：“春林的事出在你的地方，如果不是你纵容，这孩子不会是今天这样，你难辞其咎。如果你姑姑发难，你也得给我忍着，知道了吗？”
林净宁：“知道。”
在外面站了一夜，他的声音嘶哑，说话声也很低，像重感冒似的，那双眼睛依旧黑沉，不动声色的样子。
“别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你做什么事儿我一眼就看得出来。爷爷不是那么不讲情面的人，你要不想议婚，暂时可以放放，有的是好姑娘。我听说你身边最近跟了一个女孩子？”
林净宁没吭声。
老爷子：“比起之和，你的手段爷爷一向佩服，有我当年的风范。外面的世界看看就算了，总还是得回来帮你大哥的，这几年我是折腾不起了，你掂量着看。”
这话两个意思。
这些年他虽说脱离林家，自立门户，但像林家这样的家族企业，周樱永远忌惮，想着法的让他为了林家联姻不是没道理。再加上姑姑林玉珍，那也不是个善茬，算上这些，如果不是老爷子执意，林净宁不太喜欢回嘉兴。
老爷子到底心软，说了几句就让他走了。林净宁不在老宅子住已经很多年，回的是常住的酒店，洗了个澡才动身去的医院。
孟春林受伤不重，伤了条腿，靠绷带吊着，躺在床上吃西瓜，看样子心情不错，似乎也没受什么影响，看见林净宁来了，差点跳起来，疼的呲啦一声又缩回去。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孟春林吃惊。
病房里没别人，林净宁直接将手里的打火机扔了过去，孟春林忧心忡忡的接过抱在怀里，一脸的愧疚和无可奈何道：“我不知道会弄成这样，给你惹麻烦了吧？真不怪我，我妈应激性反应太强烈了。”
林净宁冷哼一声。
病房门忽然被人推开，林玉珍看见林净宁愣了一会儿。林净宁回过头去，特别郑重地喊了一声：“姑姑。”
老爷子已经处罚过，林玉珍没法儿生气，淡淡地“嗯”了一声：“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但这事你得理解，春林要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
孟春林着急道：“妈，这和二哥没关系。”
林玉珍：“他知情不报就是有关系，还由着你闹腾也不约束，这是做兄长的样子吗？亏得我给他四处张罗婚事。”
林净宁照单全收：“您教训的是。”
“别以为老爷子护着你，我就不敢了，你还没结婚，没有孩子，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心情，这回就算了，要是再有下次，老爷子拦也没用。”
林净宁笑笑：“姑姑放心，我一定谨遵教诲。要是再有下次，我拎着脑袋来见，你看这样行吗？”
林玉珍哼了一声。
林净宁：“话又说回来，春林总归是小伤，姑姑别忘了，出事的还有一位，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孟春林还是年轻，刚才还一脸没事人的样子，现在瞬间阴云密布，有点害怕：“是他先挑衅我的，我一时气不过就——”
林净宁抬眼。
“哥，不会有事的吧？”
林玉珍心里一阵盘算。
还是林净宁不以为然道：“这种事闹大了都不好看，但要谈，也得有筹码。那边可是宜城的一把手，向来对林家虎视眈眈，这么好的机会他们不会放过，姑姑想好，拿什么下注了吗？”
林玉珍犹豫了半天：“我在宜城有块地。”
林净宁：“两年前宜城政府的建设工程已经扩招到县级市，招揽外资，引流入市，那边最不缺的可就是地皮。”
“那你说怎么办？”
林净宁沉默片刻，道：“姑姑要是信得过，这事我去谈，怎么着也是因我而起，侄子就做个中间人。但您得让我薅点羊毛，让两个点，总得拿出点诚意来，才有资格上酒桌。那边要是起诉的话，春林面临的可能会是牢狱之灾，孰轻孰重，姑姑您应该知道。”
“这事我得去和你姑父商量。”
林净宁看了眼时间：“我下午两点的飞机，还可以先过去拖一两天，姑姑要是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等林玉珍走了，孟春林瘫坐在床上，好像在此刻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事，像被抽干了空气，蔫蔫的看着林净宁。
“真这么严重吗，哥？”
林净宁垂眸静了一秒。
“两个点可不是小数目，老爷子要是知道了不会同意的。”孟春林道，“我这回看来真的是要完了。”
林净宁揉了揉孟春林的头：“臭小子，多大点事。”
“我妈会把我送走的。”
林净宁：“知道错了？”
孟春林点头。
林净宁轻轻叹了一口气：“这种事不会太难捱，风头过了就没事了，你现在好好养伤，老爷子还想听你讲三国。”
总之这回的事闹得不小，林家有阵子头疼。又是在宜城地界出的事，老爷子对这种利益纠葛从来都不屑一顾，林家人出面也不太方便，算来算去，只有林净宁最合适。他也递了话，就看林玉珍怎么抉择。
林净宁回到宜城是三四点，他一夜没合眼，飞机上也睡不着，江桥来接他的时候，坐在车里才有些困意，也只是闭着眼睛。那些年创业初期，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是常有的事。
江桥看着他一脸憔悴，也不好出声。
宜城的雨是真多，连续下了两个月。那个下午也是阴雨绵绵，林净宁只觉得整个人头晕的难受，咽个嗓子都痛苦不堪，这是感冒的征兆。一般受了风寒，他都是硬扛，那一回却怎么都捱不过去。
到了夜里，他便起了高烧。
酒店里有备用退烧药，林净宁爬起来喝了一包，再躺下却睡不着了，头痛难忍，到了深夜便开始咳嗽，随便找到些感冒颗粒，胡乱喝了一通。
温渝的电话就是那个时候打过来的。
事实上她也没怎么睡着，关着灯摸黑，拿着手机玩了很久，想起那天林净宁心事重重，又走的匆忙，一直想问一句，发短信又担心他那么忙看不到，磨蹭了一两天，还是在半夜犹豫不决，一个不留神拨了出去。
原是想挂掉的，却很意外的接通了。
他声音很低很哑：“温渝？”
那一声温渝，惊得她咯噔一下。他好像没怎么这样叫过自己的名字，大都是开玩笑似的叫温老师。
听出他声音不太对劲，温渝道：“你还好吧？”
林净宁昏昏沉沉，轻笑了一声，嗓子发痒，又咳嗽了好一会儿，等到平静下来，痞样儿上来了：“这是关心我吗？”
温渝拿着手机的手攥紧：“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林净宁低低笑了。
温渝：“你是不是感冒了，吃药了吗？”
林净宁：“不碍事。”
“听你声音都哑了。”温渝担心道，“最近是不是挺忙的，事情不要紧吧？实在不行去医院打点吊瓶。
林净宁笑。
温渝：“你笑什么？”
林净宁：“没什么。”
温渝迟疑片刻：“那我不打扰了你睡觉了，你吃点药好好休息，明天醒来就好很多了，都这么晚了——”
林净宁打断她：“现在几点？”
“凌晨三点。”
林净宁：“都这么晚了。”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林净宁：“不算打扰，我也没睡着。”
温渝“哦”了一声。
林净宁翻了个身，开了免提，捏着眉心缓解头痛，淡淡道：“既然都睡不着，讲个故事听听？”
温渝：“我讲？”
林净宁：“怎么着我也算个病人，你也忍心？”
温渝一阵腹诽，看着窗外的夜晚，屈膝着腿靠在墙上，想了想说：“我要是讲也行，有什么奖励吗？”
林净宁笑：“那得讲了才知道。”
温渝轻哼一声，还是慢慢出声：“你听过孔雀东南飞吗？那是东汉建安时期的事了。”她说的很慢，声音也轻，说不出为什么，林净宁慢慢缓和，头痛也减轻了不少。讲到一半，听到他平和的呼吸声。
温渝试探道：“你还在听吗？”
林净宁并没有睡着，他只是越发觉得这姑娘有意思了，留在身边也还不错，便低声说：“听着呢，后来怎么样？”
温渝又开始讲，讲到最后声音落寞遗憾：“后来刘兰芝被家人逼婚跳了湖，焦仲卿听到她去世也上吊了。这个故事讲的是古代人们对爱情和自由婚姻的渴望，想想也很悲惨。”
林净宁：“你这是做阅读理解呢？”
温渝：“给你讲还嫌弃，那我不说了。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挂了，你还是好好休养吧。”
这话倒有几分认真，林净宁笑：“生气了？”
温渝不吭声。
更深露重，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窗上，房间里有丝丝寒意，林净宁咳嗽了几声，才道：“最近心情不好？”
这两天和李碧琦总有些分歧，明天一大早就要回扬州，她一肚子的心事，自然是不顺畅的，但她克制的还不错：“你怎么知道？”
林净宁：“好像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话总会多一点。”
温渝：“…………”
夜比之前更沉默了。
温渝一看手机，这样断断续续的说着，居然也说了快半个小时。她听着他低声咳嗽，还是心软，想让他多喝水，却听到林净宁压低声音，也不知怎么的，问了句：“想过来吗？”
她当时一愣。
林净宁很快恍然道：“忘了你在京阳。”
温渝静了一会儿，问他：“你在哪个酒店？”
“江山居1207。”林净宁玩笑道，“真要过来？”
温渝：“还不兴问啦。”
林净宁笑笑。
后面他实在太困，说了两句便挂了电话。温渝一个人坐在床上，思来想去的发着呆，京阳的夜明亮透彻，微风吹进来凉凉的，她很快做了一个决定。人在夜晚总是喜欢胡思乱想，总觉得世界会被自己改变。
温渝买了早上的机票去宜城。
李碧琦为此还皱了眉头：“什么工作啊暑假还让回去做资料？带你的导师叫什么名字，居然这么大本事。”
温渝自知理亏，不能声张，谎称只去两天。
还是李碧琦送她去的机场，担心误机，开的很快，直到看她上飞机才走。结果赶上飞机晚点，直到中午过后才到宜城。一座城市一个天气，又像进入了潮湿的原始森林，四处弥漫着阴雨。
温渝打了出租，车子堵在市区。
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像是前面修路挡了道，再加上雨水连绵多日，遍地积水，过的很慢，照这么等下去，得几十分钟。眼看着不远处就是林净宁住的酒店，她没多想便一脚踏入雨里。
那天林净宁睡了很久，醒来已经是下午。
江桥刚来酒店汇报完资料，说：“就这些了。”
林净宁声音哑的厉害：“现在什么情况？”
“听说那边的太子爷伤得也不轻，好在伤筋动骨的几个月就没大碍了，也有意修好，不过开出的条件不简单。”
林净宁嘲讽似的笑了一声。
江桥问：“要安排吗？”
林净宁：“有的是人着急，再等等看。”
等江桥离开，林净宁去洗澡。
外面的雨颇有些下大的趋势，雨点胡乱拍打着落地窗，一切都雾蒙蒙的，让人看不清眼前的路和远方的山。洗完澡出来，林净宁穿着黑色浴衣，点了支烟。刚给自己倒上酒，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江桥，咬着烟去开门。
结果一楞。
温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行李包和雨伞，头发湿湿的，眼睛却格外清澈，看着他俏皮一笑，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林净宁目光沉了沉。
他静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昨天深夜说的糊涂话，却看她这么当回事真来了，又不知道拿她怎么办，自嘲的笑了一声。
“怎么来的？”他问。
温渝歪着脑袋：“走路？”
看她这么竭尽全力担心他失望的样子，林净宁一时于心不忍，笑了笑，刚好门外有侍者推着餐车过来，他顺手拉着她的手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温渝这才看清楚他穿的什么，刚才在走廊上，又是背着光，她一时没注意到，只用心去观察他的神情了。这会儿看着他的侧脸，有些恍惚。
林净宁逗她：“害怕了？”
温渝嘴硬：“谁害怕了。”
说着打了一个喷嚏。
林净宁低声闷笑：“咱俩是谁传染谁呢？”
温渝抿了抿嘴。
林净宁吸了口烟，拨了拨她耳边的湿发，她皮肤白皙，像豆腐一样，他暗哑着声说：“今天温度很低，还是去洗个澡吧。”
温渝站在门口却犹豫不决。
林净宁走出半步，又回头看她，低声咳嗽了两下，还是觉着好笑道：“你来这意味着什么没想过吗？”
温渝真没想过。
林净宁也是吃惊了一把，一句戏言居然真过来了，如果不是有意为之就是真单纯，但打过这么多次交道，他已经默认这姑娘有时候迟钝单纯的厉害，没什么城府。
于是真听她道：“那我还是走吧。”
好不容易遇见个有趣的，怎么可能轻易让她走。林净宁也不逗她了，倒是正经的说道：“那算我说错话，给个面子？”
他每次这么说，总会惹得温渝笑。
林净宁也实在没有想到，有这么一天，他会和一个姑娘在酒店聊天，还是这样一个下着雨适合缠绵的好天气。温渝简单的冲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出来，看见林净宁坐在沙发上看经济报。
他一抬头，温渝披散着头发，穿着裙子，小腿白皙笔直，穿着酒店的拖鞋，站在那儿有些拘谨，慢慢的走了过来。
那一瞬间，林净宁想起了冰清玉洁这个词。
林净宁合上报纸：“有没有不舒服？”
温渝摇头。
她走近，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你还看报纸啊？”
林净宁嗯了一声。
“我上一次看报纸都不知道多少年前了。”温渝说，“好像还是读高中的时候订的英语报，不过看的比较懒散。”
林净宁将报纸丢给她。
温渝看了一眼：“看不懂。”
林净宁说：“就是一些自称专家的人，一天闲着没事胡扯，聊聊股市，看个乐子。你要是感兴趣，我回头教你玩玩。”
“这个我没天赋，还是算了。”
林净宁问：“这么没信心？”
温渝说：“只是不太感兴趣，我有一个朋友倒挺喜欢玩股票，不过也都是买一些小股，赚个零头。”
“这种事得有行情，小打小闹多没意思。”林净宁笑了笑，“一会儿吃点东西，晚上我们出去一趟。”
温渝：“去哪儿啊？”
林净宁：“你千里迢迢来投奔我，怎么能让你闷在这酒店里，那我这个东道主做的有什么趣儿，你说是吗？”
“谁投奔你了？明明是你叫我——”
说但一半，温渝住嘴。
林净宁却“哦”了一声，看她一副快要脸红的样子，嗓子一堵，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手扶着胸口，眉头紧蹙。他咳的太厉害，温渝被吓到了。还以为他身体没恢复好，急忙过去看，刚弯下腰，便被他一把拉近，环着腰压在身下，动作太快，快的温渝都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他，后背僵硬。
林净宁俯身，低头，瞧着她紧张的样子，脖颈都在颤抖，那一片春光大好，他轻声笑了：“这么好骗，怎么长这么大的？”

第18章
他们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林净宁还是挺怜香惜玉的，对这事并不急于一时，只是看着她这故作紧张的样子，纯粹想要逗弄两下，到了傍晚还是带温渝去了杨慎的场子玩。
那时正是推杯换盏灯红酒绿的好时候。
夜场里很是热闹，女侍者大都抹胸短裙，带着头饰，看的人眼花缭乱。他们是从后门进去的，温渝只是往前面看了一眼，就觉得这肯定不是清吧。
杨慎当时在另一个包间陪客户，过了会儿才来他们这，看到温渝第一眼，心里便有了数。这还是林净宁第一次带姑娘来这，看模样是个清白干净的女孩子。
温渝坐在林净宁旁边，在点歌，看见杨慎进来，也是很礼貌的点了下头。杨慎乐了，来了一套自我感动的开场白：“温姑娘好，在下杨慎，杨过的杨，慎之又慎的慎，久闻大名，如雷贯耳，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地方以后您随便来，酒水算我头上。”
温渝：“…………”
怎么林净宁的朋友，都这么介绍自个儿。
林净宁在一旁笑了，都笑出了咳嗽声：“你他妈几千年前穿过来的吧？舌头给我捋直了说话。”
“这不逗着玩吗。”
温渝跟着笑了。
林净宁点了一根烟，才施施然地开口：“看来你是最近太闲了，这段时间会有点乱，你当着点心。”
杨慎往沙发一坐，也掏出烟，对着林净宁手里的烟头一吸，啧啧了两口，正经说道：“春林伤的不重，就是惹的事不小。那天我一个朋友也在现场，确实是对方先挑衅，春林才动的手。要真追究起来，责任还是会推给春林。”
他们当着她的面说这些，温渝听不大懂，由着点歌台放歌，自己坐了一会儿去了洗手间，顺便好奇溜达了一圈。
包间就剩下他们俩，杨慎道：“这回在老宅，没少折腾吧？听听你自己的声儿，现在都哑着呢，你家老爷子罚站了？”
林净宁伸直胳膊，弹了一下烟灰。
杨慎叹道：“老爷子罚的狠点，你那姑姑也就没戏唱了，这一回我看她一脑门的事儿，头大着呢。”
林净宁淡淡笑笑。
杨慎问：“那你打算怎么着啊？”
林净宁：“等。”
杨慎懒懒笑了一声：“当初要不是这尊神，三个月前那几个亿的项目能跑么，她还真是见不得你好，手都伸到宜城来了，面上一套背地一套，现在终于把自己套里边，想指望着动动手指这事就过去吗，想得到美。你也是硬撑，我记得大哥还问你要不要帮忙，你都拒绝了。”
林净宁：“人情债最要不得。”
杨慎指了指门口方向：“这位怎么回事啊？正宫还是妾室，或者说只是为了打发林家人？我看不像吧。”
林净宁：“你什么时候这么多话。”
“别介啊少爷，唠两句呗，我最爱听这种事，还想着出个书把咱这圈子里的爱恨离合都编成段子写，就指望你这压轴呢。”
林净宁笑：“滚。”
包厢外面此刻灯火笼罩，声音嘈杂，面对面说话都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可见这地方的生意是真好。温渝转了两圈，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他们走的后门，前边太曲折弯绕，当时天又暗，她一时迷了眼，只好在夜场里兜兜转转。
就是那天的晃悠，她遇见了一个人。
温渝还特意上前多看了一眼，那是李湘的女学生，上次被打住院的那个姑娘，一副侍者的装扮。她没有跟过去，正想转身，却看见有一个男人走过去骚扰。这地方骚扰是常事，好像大家都习以为常，没有人当回事，还是喝酒的喝酒，扭腰跳迪，一个赛一个疯狂。
温渝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林净宁包间里的歌循环播放了十几首，已经停了，霎时安静下来，好像才察觉温渝还没有回来。
杨慎打趣：“要是平常，那些女人黏在你身边都不带动一根指头的，这个温小姐有点意思啊，总算让你这颗铁树开了花，我得感谢她。”
林净宁低头拨了个电话，没有人接。
“她肯定在外面呢，这么吵哪听得见。”杨慎说着停顿了一下，“别是出什么事了吧？这里面最近来的人都有点背景。”
林净宁沉了烟在酒里：“我出去找找。”
他们刚走到外面迪厅那边，就看见一处围了一圈人，不知道是在看热闹还是打架，林净宁一眼就看见温渝，拉着一个女孩站在那儿，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
杨慎先走了过去，抬高声音：“出什么事了？”
这儿常来玩的人几乎都认识杨慎，场子瞬间安静下来。中年男人喝醉了酒，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说：“杨总，你这服务员什么意思啊，说两句话也不肯？”
温渝也不退让：“你那是说两句话吗？你那是骚扰，我可以报警抓你。”
中年男人继续大言不惭道：“你谁啊你，长得倒是挺漂亮，有点脾气，要是你换了她来伺候，我还可以考虑不追究。”
杨慎陪着笑道：“大家都是来玩的，何必伤了和气。”
温渝却气急，又觉得这回跟着林净宁来，怎么着也得给杨慎面子，也不想再追究，义正言辞的开口：“让他道歉。”
中年男人大笑起来：“你这娘们。”
林净宁在后面看的真切，倒想起温渝从前丢他工资卡的事，一是觉得她也是个有点烈性的女人，看着蜻蜓点水温柔可爱，实则遇上事了也是勇气可嘉意志坚定，倒是个不怕事的。
杨慎还在从中打点，说尽好话，中年男人依旧不让步：“想让老子道歉，你先陪我睡一晚再说，看着身材虽然差了点。”
听到这话，林净宁沉下脸来。
他穿过人群走了过去，刚想拉过温渝的手，却见她气从中来，忽然弯下腰去，从矮几上拿过一个酒瓶，对着中年男人就砸了下去，当即额头留下血来。
中年男人双眼瞪圆，正要上手，被杨慎一下撂倒。
温渝也有些后怕，往后退了几步，只觉得腰间有一双大手，她一抬头，便看见林净宁，只听他低声说：“先回包间。”
温渝一下子心里踏实了。
她带着那个女学生很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上次匆匆一面并没有太了解其中情况，这次一问才知道是叫张晓，只是温渝不知道，既然已经离开，为什么还回来这又遭羞辱。张晓依旧不说，匆匆道别就走了。
温渝想给李湘打电话，林净宁回来了。
他看她的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靠近她看了几眼，问：“没伤着吧？”
温渝摇头。
林净宁无奈一笑：“第一次发现，你胆子挺大。要是今天我和杨慎不在那儿，会是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温渝：“大不了报警。”
林净宁：“警察还没来，你就出事了。”
温渝：“…………”
她倒没想太多这事儿，心里一直惦记着上次张晓被打，不知道是不是和杨慎有关，又不好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净宁问：“想什么呢？”
温渝动了动嘴，只觉得一阵头晕，使劲揉了揉鬓角，犹豫着说：“那种人就该打，我要是会武功，一定把他揍得落花流水。”
林净宁笑了一声：“那我给你报个班？”
温渝知道他这是揶揄的话，也笑哼了一声。原来风平浪静的过来玩玩，结果看了一出热闹，倒也看的疲倦，昨夜又惊又喜一夜未眠，这会儿浑身轻松，困意就上来了，只想睡觉。林净宁看出来了，没有再多待，拉着她的手往出走去，径直上了车。
刚坐下没一会儿，温渝就睡着了。
车子从夜场驶离，还没走出街道，就看见刚才那个中年男人站在路中间，像是故意等着找茬，江桥一个急刹车停了车。温渝没醒，林净宁皱了眉头。
江桥说：“老板，我下去一趟。”
林净宁黯声：“拖巷子里去。”
过了会儿，江桥回来了，似乎一点力气都不浪费。幸好从前学过散打，知道哪儿下手最痛，三两下出手就把那人打的剩半条命。
林净宁看向温渝，她睡得满脸通红。
等到上了高速，他才发觉温渝这脸色不对劲，抬手一模，额头滚烫。或许是赶了半天的路，又淋了雨，她居然一点自觉都没有，还替人出头。林净宁无奈皱眉，将她靠向自己肩膀，让江桥走应急通道去医院。
江桥开的极快，看了眼后视镜说道：“老板，我看温小姐挺厉害的，刚才那架势没一个敢上前的，只有她敢。”
林净宁嗤笑：“当初确实没看出来。”
江桥开着车，无声笑了。
林净宁偏过头：“你这要笑不笑的，憋着什么心眼呢？”
江桥瞬间抿住嘴。
林净宁看向窗外的细雨，又回过眸子，目光落在温渝的脸上，平静的看了一会儿，才移开目光。
宜城的雨淅淅沥沥，到了半夜才停。
温渝是闻着消毒水味醒来的，距离睡过去也不过一两个小时，人迷迷糊糊的，只记得林净宁身上的温度。她从病床上做起来，四下看了一圈，左手打着针，再抬眼，林净宁在座椅上睡着。
他睡着的样子没平时那么淡漠，眼角微微拉开，下颌骨分明，淡淡薄唇，像戏文里的书生，三分戏谑，看着温文尔雅沉着冷静，实则不然。
她端详了半天，林净宁忽然睁开眼。
温渝为了掩饰尴尬，故意将脸扭向别处，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错楞着轻声道：“我怎么会在医院？”
林净宁定神看了她一秒：“难不成你想和我去酒店？
温渝：“…………”
林净宁笑笑，从椅子上坐正了，俯身摸了摸她的额头，说：“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就该烧出炎症了，你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这么不了解吗？”
温渝窘然道：“我没注意。”
林净宁低头瞧了她一会儿，看她嘴唇嗡动，发丝贴在脸颊上，目光黑沉，很快又移开，给她掖了掖被子：“时间还早，睡吧。”
“那你呢？”
林净宁：“这么关心我？”
温渝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林净宁觉得自己像在哄小孩，低声笑了一下，倾身吻在她嘴角上，只是很浅的一个吻，而后嘴唇缓缓挪至她耳边，轻道：“一会儿我有点事，你先睡。”
凌晨两三点，温渝想不通会有什么事。
林净宁很快就走了，去的还是杨慎的场子。哪怕是半夜，这也是灯火通明，高歌艳舞。驻唱歌手唱着温情缠绵的歌，场子一度热火。
那一年的宜城多风多雨，城市里大部分时间听到的都是雨声，车声，一切都是那样井然有序，安宁祥和，像是卧藏的一只寂静的龙，等待雨停，等待黎明。
林净宁到包间的时候，陈砚纶已经坐在那了。
“要找你一趟可真不容易啊。”陈砚纶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过来，凌晨五点要去挪威，在这只停留一会儿，却等了近一个小时，“温姑娘可好？”
林净宁从烟盒抖出一支烟，一边往嘴里放一边点燃，狠劲吸了两口，懒懒往后一靠：“什么时候这么贫了？”
陈砚纶耸了耸肩，道：“实在好奇。”
林净宁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表情有些玩味：“杨慎这有几个姑娘还不错，你要是喜欢，晚会儿登机也不是问题。”
陈砚纶：“你就编排我吧，爷不在乎。”
林净宁勾勾笑。
“还是说正经的吧，金融街那边我已经搞定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陈砚纶说，“你那姑姑别是会临阵脱逃吧？”
林净宁：“那就等着瞧。”
陈砚纶：“我就不明白了，怎么说你也是林家二少爷，弄的自己跟个外人一样，你们这老宅院的事真是搞不懂。”
林净宁笑了。
包厢的门被人推开，杨慎探出一个脑袋，笑嘻嘻的问谈完了吗？给你们弄点好玩的。然后进来了几个端着酒的女孩子。
杨慎最后进来，关上了门，道：“纶哥好不容易来一趟，可不能怠慢了，今天想喝什么随便点，看兄弟给你拿过来的这几瓶酒，尝尝看？”
陈砚纶：“我可一会儿上飞机呢，你这安的什么心啊？不知道我酒量差吗，现在怎么说也是良民，赶紧拾掇了让出去。”
林净宁翘着个二郎腿，咬着烟笑。
杨慎：“别介呀。”
林净宁：“你就别玩他了。”
杨慎一脸八卦：“怎么回事啊？”
林净宁说：“他老子给下了死命令，28度以上的酒一律不许碰，碰一口少一个百分点，碰一瓶遗产不留。”
陈砚纶黑着脸。
杨慎憋着笑，挥了挥手，让那几个女孩子端着酒出去，快要到门口，有一个高跟鞋太高，没走稳绊了一跤，一瓶价值几十万的酒瞬间掉落在地，碎了一地玻璃渣。其他女孩子见状迅速离开，只留下那一个。
杨慎脾气蹭的就来了：“你他妈干吗呢？”
林净宁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抽着烟和陈砚纶说了两句话，似乎毫不在意。杨慎却径直走了过去，看见那模样冷笑：“这酒多少钱知道吗？把你卖了都不值这个价，这回可是你求着回来的，今晚就给我惹了多少事你自己说，那会儿要不是温姑娘，还有你什么事儿啊？”
听到温渝的名字，林净宁看了一眼。
张晓跪在地上低头捡玻璃渣，弄得满手是血，一个劲的给杨慎道歉。林净宁想起晚上那时候，温渝护犊子那模样，真该给她颁个勇气可嘉奖。
林净宁说了句：“杨慎，算了。”
杨慎还是想大发雷霆一通的，听到林净宁这话，顿时气消了一半，让张晓赶紧收拾好出去，自己又坐回到沙发上，调侃道：“少爷，来真的啊。”
林净宁抬了抬眼皮。
陈砚纶说了事坐了会儿就走了，那是天已经微微亮起来。林净宁想回酒店洗个澡换一身衣服，在路上接到了姑姑林玉珍的电话。这个点打过来，看来确实深思熟虑了一夜。
他是这样说的：“姑姑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当天就约了金融一把手去拢翠园，让江桥去医院接温渝。结果到了医院才发现，温渝已经出院了。就连温渝自己也很纳闷，不过是一句阻拦李碧琦的借口，却真的一语成谶。那个早上她就接到了骆佳薇的电话，让她回院里值班，还有商量研究课题的事儿。
到了中午，宜城的天终于放晴。
温渝打了车到学校门口，太阳刚好照在她的肩头。与此同时手机响起来，李湘已经坐高铁到宜城站了。而这次好不容易等到的暑期计划，又要泡汤了。往年院里也会有老师值班，一般一个月时间，算了算日子，她俩又要挨到快开学了。
也就是那一刻，温渝觉得还是去念书好。
她仰头看看天空，湛蓝的像一片海，这是难得的好天气，身边恰好走过去一个女孩子，手机在放着张艾嘉的歌，刚好唱到那一句：“一九四八年我离开我最爱的人，当火车开动的时候，北方正落着苍茫的雪，如果我知道这一别就要四十一年，岁月若能从头，我很想说我不走。”只是那时候，她还不懂这句话。

第19章
温渝刚到房间一会儿，李湘就来了。
她们分别不过小十天，却像两个月没见一样，李湘放下行李，直接把自己扔到她的床上，做了个深呼吸，对她嬉皮笑脸道：“真想你的床。”
温渝笑：“你怎么也被叫来了？”
李湘感慨：“说到这个事，你得感谢我。那天晚上跟何师兄聊天，他知道一点情况，我多嘴问了两句，才知道一部分老师要来值班，不过没有我，是姑奶奶自告奋勇过来的，够意思吧？”
温渝却抓到重点：“跟何师兄聊天？”
李湘抿着嘴一笑：“也就问问课题什么的，你可别乱想啊，就一普通关系。人家不好意思打扰你，只能和我切磋了。”
温渝笑而不语。
李湘皱眉，从床上爬起来：“我说真的。”
“假的也没关系。”
李湘哼一声：“我这么好心好意地过来陪你，你也得和我去看房，我一个人去实在没什么意思。”
温渝也哼一声：“我就知道你，有所求。”
李湘拉着温渝的胳膊摇了摇：“看在曾经一同吃过苦的份上，你就随了我这心愿吧，温老师，温姑娘，温大漂亮？”
温渝嫌弃的“咦”了一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天的下午，她们只在公寓做了简单停留，多半是在办公室度过的，整理一些资料，还有领导派下来的活，电脑看的人眼睛发酸。李湘干脆抱着笔记本电脑，从政治学院跑过来找她一起忙，顺便聊起来八卦。
说起骆佳薇，李湘问了句：“你的课题论文怎么样了？”
温渝说：“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大概内容也发给骆佳薇看了，改动的地方做了简单的修正，正好赶在这个暑假再调整一部分，估摸着收假前就能做完，这回应该差不了。”
“这个课题虽然是她带你做的，但核心内容是你，还是要注意一点版权意识，前两年数学系一个导师就用了研究生的课题上报，还登了著名的数学期刊，完全窃取了那个研究生的劳动成果，这都是有迹可循的，你当心点就是了。”
温渝笑笑：“这种事你哪儿听来的？还是数学系。”
李湘随意摆摆手：“哎呀，真是的你。”
虽然值班的事琐碎了一些，好在时间比较自由，忙完安排的活，有时候还没到下班的点就可以休息了。林净宁的电话，就是那个时候打过来的。
他的声音还有些低哑，像是感冒又加重了。听电话里的动静，好像还是在饭局上，有背景音听不太清，但都是一些推杯换盏的声音。他说话声也有些酒意里的慵懒，问她怎么回学校去了。
温渝简单说了两句。
那边有人喊他净宁过来再喝一杯，他一只手扣住手机回了下头，笑笑摆了摆手，又将手拿开，随意放在耳边，还不曾开口就低声咳嗽起来。温渝担心问了句没事吧，他隐忍着嗓子，压低声音说：“没事。”
温渝皱眉：“你感冒还没好呢怎么喝酒啊，回头加重了要去医院的。最近流行性感冒还挺严重，病毒性的，不容易好。”
林净宁低声笑起来。
温渝：“你笑什么？”
林净宁没说话，有人走过来低声对他说了句话。温渝知道他又要去应酬了，又想起什么道：“我行李包还在酒店呢。”
他将手机拿远了些，听不清了，温渝以为他没听见，准备把电话挂了一会儿自己去拿，却听到那边他声音又变得清晰，说我让江桥给你拿过去，这几天有点忙。温渝很乖巧的哦了一声，说那你忙，就把电话挂了。
林净宁看着匆匆挂断的电话，啼笑皆非。后来他想为什么那时候还挺喜欢她，大概是温渝很识时务，看着温吞的性子，做事却不拖泥带水。
温渝忙完是下午四点半，太阳热烈。
她和李湘并肩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门口停着林净宁的那辆黑色奥迪，江桥从车上下来，远远站的笔直。
李湘凑近她问：“谁啊认识？”
温渝没有开口。
江桥恭敬地笑着，看向温渝道：“这几天多是雷暴天气，出门多有不方便，我就在这，您有事招呼一声。”
这话说的，多是林净宁的安排。
李湘觉得这里头有点猫腻，拉了拉温渝的手，说：“先不管你怎么认识的，一会儿再给我交代，刚好顺风车去看房呗。”
江桥趁机搭话道：“要去哪儿看房？”
李湘看了一眼温渝：“好几个地方呢，方便吗？”
“怎么都方便。”江桥说。
李湘手背在身后，戳了一下温渝。
温渝无奈一笑，正好闲着没事，也不好拂了林净宁的面子，只好看着江桥：“那麻烦你了。”
李湘这个自来熟，从来都是活跃气氛的那一个，对温渝这个社交恐惧患者来说，倒省去了很多的麻烦，什么事都有李湘在前头撑着，她跟着溜达就行。那两天除了上班，剩下的时间都是江桥开车带她们去看房。李湘会多嘴问起这怎么回事，她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一个朋友的关系。
路上看见银行，李湘总会感慨：“我要是有钱了一定要买个看到海的大平层，你说这ICBC真有意思，名字怎么取的啊。”
温渝看了一眼：“怎么了？”
李湘：“爱存不存。”
江桥都笑了。
就这样过了两天，到了一个下午。温渝还在办公室忙着，李湘发来消息说自己被临时抽调出去办个事，回来可能很晚，让她别等。温渝忙完，照常下楼，那辆黑色奥迪停在楼下，只是和平常不太一样，驾驶座的窗户半开着，一只手伸了出来，手里拿着烟。
江桥是不抽烟的。
温渝带着问号慢慢走了过去，果不其然，看见了正侧着头的林净宁，他的目光黑而沉，有隐隐的笑意。
天正蓝，风正轻，夕阳落在肩头。
温渝咧开嘴一笑：“你怎么来了？”
她笑起来眼睛明亮活泼，一扫连日以来的阴霾，林净宁烦躁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很久以后，饭局上醉意朦胧，林洒言问他喜欢温渝什么？他笑了一声，说这姑娘让人觉得敞亮。
那天他带她去了宜城的小环山。
林净宁原来想去杨慎的场子那儿放松一晚上，可当温渝坐在车里，微风吹进来，他又鬼使神差的改了主意，上五环的岔路口，猛打方向盘，绕到右侧出了京郊。
再偏过头一看，温渝都快绕晕了。
山坡上林木围绕，山路十八弯，车子开了一个小时才到半山坡，温渝隔着山海就看见有人支着帐篷，像是个小型音乐节，少说也有十几个人。他们到的晚，坐在最后面。林净宁给她指了指台上那几个玩乐队的，说：“这都是正儿八经皇城下的人，给多少钱都不开演唱会，一会儿好好听听。”
“你怎么还喜欢这个？”温渝很诧异。
在她的印象里，林净宁也只是个混迹在生意场的人，对艺术这些是不太感兴趣的，居然也有心情来山里听乐队。
他翘着二郎腿，有了闲情雅致，跟她解释道：“有几个朋友玩，玩的还不错，没事儿过来听听，图个清静。”
有人过来招呼，倒了酒水，开始打趣：“少爷难得过来一趟，想听什么曲儿，我一会儿给你露两手。”
林净宁：“有什么新曲儿？”温渝坐在一旁看着这个男人，那神态自若的揶揄一笑，一霎那间觉得他特别遥远，又那么近，好像这一切都不太真实。她暗自掐了一把自己的手指，疼的钻心，才意识到，这是真的，这是林净宁的世界。
山里风大，柔和，除了摇滚的声儿，还有叽喳的鸟。天色渐渐暗下来，有光束落在这一片土地上，夕阳慢慢的消失了，彻底到了夜晚。
这些人轮流上去演奏，时而即兴，安静又热闹。刚才打招呼的男人又走过来，往身边一坐，看着林净宁，话却是对温渝说的：“这位姑娘不玩点什么？算我的。”
温渝看向林净宁。
他还没说话，又过来一个女人，满头烫发，穿着背心短裙，直接就把温渝拉了起来，不给她留神的机会，就说：“跟你借个人啊少爷。”
林净宁抬眼。
“可别舍不得。”女人笑。
林净宁静了片刻：“别太过。”
温渝还愣着神：“我不太会玩这些。”
女人却不以为意，笑笑：“来这的人个个都得上台演奏，要不玩个什么劲儿啊，别怕啊妹妹。”说着就将温渝拉走。
温渝跟在后面，在人群里穿梭，回过头去看林净宁，他平静的坐在那儿，偏过头和别人在说什么，笑意里带着从容，好像丝毫不担心她会搞砸，还让她随便玩。
刚演奏的乐队下台，有人起哄来点新鲜的。温渝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就见几个人走上了台，跟说相声一样胡乱调侃，说的都是京阳的传说，听的人怪有意思。她本来是站在台边看热闹的，不想背后有人推了她一下，直接就一个踉跄上了台，闪光灯瞬间就落在她身上。
忽然又那么一会儿的安静。
林净宁没怎么带过女人来这，大家伙儿都有点好奇这女孩子什么来历，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开玩笑的机会，此刻只想看着她怎么解围，就连林净宁都看了过来。
身边朋友：“不帮一把？”
林净宁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是喝了口酒，漫不经心的看着温渝，他也有点好奇，她自己会怎么样给自己解围。
要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温渝都没正式上过讲台，也没有主持过学校的研究会议，要真说一两个，大概也只是简单介绍一两句读书讲座开场白。
有人在
温渝穿过这小小的场地，一眼就看向林净宁，他神色淡定的看着她，那样的目光何其冷静沉着，似乎将一切都拿捏在手掌心的样子。
她忽然一笑，在耳畔击掌三声，全场平静。
“大家请看向后排，那位穿着沙滩裤的先生。”温渝说的是刚才和林净宁打招呼的男人，她伸出手掌介绍道，“他右腕的那款运动手表，使用了非贵金属和不锈钢设计，以黄金计价，是爱彼最著名的皇家橡树系列，这是我们今晚的第一件拍品，2401号，一款可以潜水的运动手表，新品灰色表带，我们的起拍价200块。”
那天7月24日，微凉。
此话一出，全场沸腾。
要知道这块手表至少几十万，现在200块起拍，别说当事人，在场的狐朋狗友都笑着开始举手加价，好久没这么新鲜热闹了。
林净宁看着台上的温渝，目光变深。
敢这么玩的，她还是第一个，真给他长脸，也真是牙呲必报。那朋友还在一旁难受的念叨：“不就让上个台吗，真狠啊这砸场子。”
林净宁别过头去，低低笑起来。
那天大家都是玩闹，起拍差价故意都是百十来块，到最后的定拍成交价也才不过五千八百块，以至于场子热了很久。过了会儿，温渝终于从台上下来，坐在他身边，仰头就喝了一大瓶酒。
林净宁鲜少看到她这样。
他凑过去，撩过她眼角的碎发：“怎么了？”
温渝躲开他的触碰，脸色也不是很好看，要是刚才她反应不过来，那岂不是很丢人，但他像是没事人一样，温渝冷着脸道：“我明天学校还有很多事，你现在送我回去吧，要是不方便，你借我辆车，我自己先回。”
这是真生气了。
林净宁瞧着她的脸，盯了一会儿，笑道：“都是自己人，玩个乐子，这是怎么了，生我气了？”
温渝没说话，起身就走。
林净宁是坐了一会儿，回头去看已经不见人影，他好笑了一声，烦躁的扔了手里的烟，才跟过去的，走了百十来步，还没有见人，他有些急躁，直接开了车去追。
车前灯打亮，她已经走出很远。
林净宁踩大油门，将车横在山路上，挡了温渝的去路，降下车窗看她，她也不为所动，他无奈笑道：“你这么走，走到天亮也不见得能走到，要是遇上个杀人放火的，你让我下半辈子怎么办？”
这话带些退让，给了她台阶，温渝也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见好就收，看了他一眼，沉默的上了车，却坐在后面的驾驶座，一眼都不看林净宁。这一路沉默到宜城大学，打开车门就走。林净宁倒是看不明白了，脾气还挺倔。
接连下来有一周，他们都没再联系。
林净宁给温渝打过一个电话，温渝没有接，像是生命里这个人忽然消失了一样，她还过她的正常生活，下了班就和李湘打车去看房。
再见面是几天后的一个暑期讲座上。
文学院的顾世真为了给招生办造势，临时请了李恪严来讲文学，那天来了不少新生，还有一些本地的学生也慕名而来。温渝提前准备好场地和茶水，在后台站着。
李湘过来帮她忙：“你们文学院真能折腾。”
温渝：“羡慕嫉妒恨？”
“得了吧，你心里不知道怎么羡慕嫉妒恨我们政治学院呢吧。”李湘笑，“我看骆佳微也来了，没找你事吧？”
“能找我什么事儿。”
李湘：“我刚才观察了一下，怎么觉得她和这个李教授关系好像并不怎么样，老夫少妻，想想也是挺可怜的。
温渝：“你还是少八卦点好。”
“人生少了八卦多没意思，我最近还听到一个小道消息，你知道致远投资的林净宁吗，就顾世真拉投资，捐了半栋楼那个林净宁？”
听到这个名字，温渝站直了。
李湘说：“听说他和骆佳薇关系不浅。”
温渝缓缓偏过目光，闭了下眼睛，转过身就走了，剩下李湘愣愣的喊她名字也没停，直接就往出走，她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阶梯教室外面没什么人，安静的像是荒原。温渝想回一趟公寓，刚从后门走出去，就看见林净宁和顾世真刚好站在车边说话。
推门的声音大，他们都看了过来。
温渝不知道林净宁也来了，后来一想就明白了，这么好的机会顾世真怎么会不请他，只是看他来或不来。这场忽如其来的冷战，林净宁也是没料到。他不知道这姑娘脾气还真是大，原来是想晾她几天，却不想这是被她晾着了。
以至于江桥问他：“顾院长想请您去听李恪严教授的讲座，您看去吗？”
他当时静了片刻，还真有点想她。
只是此时这样的相遇实在有些微妙，林净宁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却是落在顾世真的身上。
温渝礼貌回道：“顾院长好。”
然后像是没有看到林净宁一样，从他身边侧肩而过，她不知道自己紧张到手心都冒汗，却仍然镇定自若的走过。
听见身后顾世真说：“我们文学院的助教。”
林净宁笑了一声。

第20章
那天的讲座持续了两个半小时，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学生们陆续离场，也有些新生家长等在门口，拿着李恪严教授的书想要个签名，总之挤满了来来去去的人，等到阶梯教室彻底空荡下来，天已经黑了半边，只有余留的一片晚霞。
温渝一个人坐在第一排。
她习惯性的打开手机网易云，放了首钢琴曲，一边听一边发呆。微信响了又响，她只觉得吵闹。
自从2013年微信开始大量普及之后，好像生活中便离不开了，如果有机会的话，她还想用回从前那个怎么摔都摔不坏的诺基亚，没有那么多的人际关系，还节省了不少时间。
她在那坐了很久，直到有值班的年轻保安进来，看到还亮着的灯，幸好今天见过，便对她说：“一会儿该熄灯了，你看？”
温渝这才站起来，帮着关灯，往出走。
保安跟着一起出来，找着话茬问道：“你是文学院的教授吧？”
温渝大方回答：“助教。”
“应聘过来的吗？”
温渝说：“差不多吧，研究生毕业老师推荐的，走的内部通道，应该会比外来应聘好进来一些。”
“你在这读的研究生？”
温渝点头。
保安不好意思笑笑：“宜城大学的分数很高的，我考了两回都没考上，你看着和我一样大，都做助教了。”
“你考过宜城大学？”
保安揉揉脖子，拘谨道：“想考数学系，不过前年差了五十六分，去年差了十七分，今年还在复习。”
温渝了然于心，笑道：“学校有24小时图书馆，你换了班可以随时过去复习，数学系的分数比文学系还要高，想要考进去你得剥层皮，要下苦功夫。”
保安“哎”的应了一声。
温渝往公寓那边走，刚站定在路边，又想起了什么一样，说：“平时没事你也可以去数学系听课，有个副教授叫何牧，他对学生都很不错，不会的你还可以问他。”
年轻保安连声道谢。
温渝笑笑，转过身离开。刚走出几步，就感觉到身后有动静，她以为是那个保安，回过头一看，是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开过来。
车窗降下来，林净宁偏头看她。
温渝倒吸了一口气，别开脸就走。她走在前面，林净宁的车就跟在旁边。那天傍晚，那条校园路实在太长，好像怎么都走不完一样，走的温渝一肚子气，走出半天停下来，一脸赌气的样子看着他。
到底是二十来岁的女孩子，脸皮薄，想和好，又还在生气，不好哄。但林净宁觉得自己已经够低声下气了，平生还没这么对过一个女人。
那天她把那边搅乱成一池浑水，然后一走了之，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就连杨慎都八卦到跟前来问他：“这女孩还挺有个性，几十万的表她也敢这么拍？”
事实上当时林净宁没想着她会来这么一出，也没真想把她单枪匹马推出去，他有留了后手，纯粹就是想试探她有多少胆量，真是没让他失望。平日里挺温顺，只要一触碰到尊严这事儿，这姑娘脾气立刻就上来了。上一次撂他工资卡是一回，这次又是一回。
此刻夜静如水，她的眼睛像那天一样明亮。
林净宁无奈笑了，从车上下来，站在车门前，隔着半条马路，看着她说：“百岁斋新出了几道苏州菜，我带你过去尝尝？”
温渝拧巴着看他。
林净宁说：“你应该会喜欢。”
温渝面无表情。
林净宁凉凉的“嘶”了一声，也不着急了，靠在车前，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咬了半天，又拿出来，说：“还气着呢？”
只有四个字，温渝却鼻酸了。
林净宁不紧不慢道：“那地方我没带过别人去，他们觉得新鲜闹着玩，你要是不喜欢，我让他们给你道个歉？”
温渝瞪着他：“明明就是你的错。”
林净宁笑了：“是我，我的错。”
他说这话的样子太深情，以至于温渝觉得，他那时候好像是真的有点喜欢她，由着她的性子，不说多纵容，也是惯着来的。
温渝别开目光。
林净宁发现，他挺喜欢温渝这点小情趣，甚至还有些乐此不疲，看着她别扭的样子乐了，低笑了一声，或许是前几天生病的缘故，冷风吹进嗓子咳起来，咳到胃疼，他一手撑着车前盖，一手捂着胃，弯下了腰去。
温渝觉察出不对劲，狐疑的看了他几眼，确定他好像真的不舒服，脖颈都紧绷着，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她也顾不得想，急忙走到他跟前询问：“你怎么了？”
林净宁抬头，脸色平静。
温渝这才觉得自己被骗了，气的脸红，推开他就要走，手腕被他紧紧拉着，听到他调侃：“还是这么容易被骗。”
温渝气急：“林净宁？！”
“中气不错。”
温渝用脚踢他。
林净宁扶着她的腰抵在车上，用腿卡在她的膝盖上，金禁锢着她，低声道：“你不觉得其实那天晚上，你做的很好，如果连这点勇气和应变都没有，那你以后怎么上讲台？”
温渝轻轻吸了口气：“万一我搞砸了呢？”
林净宁慢慢将脸凑近她，气息平稳，嘴角有淡淡的笑意：“我做事一向留三分，况且我对你有信心，喜欢写作的人多少都会有些表达欲，你只是缺少个机会，这点我不会看走眼。”
温渝一愣。
就在这愣神的功夫，林净宁低头亲了下来。他的吻是潮湿的，罕见的温柔，不像他这个人，那样冷漠又有棱角。温渝被他亲的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了。林净宁也只是浅尝辄止，转而将唇落向她的脖颈，低笑起来：“确定要在这？”
温渝恍然惊醒，一把推开他。
林净宁：“力气还挺大。”
温渝用手背擦了擦嘴。
那天他的道歉实在过于诚恳，给了她好几个台阶下，温渝再不顺竿爬就有点不识抬举了。她有好几次想开口问他，自己之余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但她一直一直没有问出口，她怕连这样的靠近都没有了。
晚上她还是跟着林净宁出去了。
林净宁把温渝的这种服软当作可爱，像失而复得哄一哄就乖乖过来的宝贝，他还得捧在手心，又觉得好笑，会在等红灯的时候，问她：“在想什么？”
温渝会说：“没什么。”
林净宁兴致起来，也会给她讲一些趣闻，说他们文学院十几年前的事儿，还有顾世真筹捐的那半栋楼。
温渝想起网上搜索林净宁的履历，他上过军校，后来从商，还办过足球队，现在涉足投资和文化产业，事业是风生水起，都上过宜城风云人物，算是青年才俊，商业新贵。
想到这些，温渝问他：“那你怎么还在宜城大学修过课？”
林净宁表情淡了下来，许久才说：“没事瞎玩。”
温渝沉默了一会儿，脑海里闪过李湘说的话，道：“我现在跟的课题导师，是我们文学院的副教授，你认识吗？”
前头就是百岁斋，林净宁直接靠边停。
他踩了刹车，一手扶在方向盘上，侧头看向温渝，静了几秒钟，缓缓启唇：“还想知道什么，话又说回来，你跟那个何牧什么关系？”
这话问的猝不及防，温渝慢了半拍：“我们是当年同一个系统进去的助教，何师兄为人比较热情，偶尔讨论一下课题。”
她回答的倒很认真，林净宁随意说了句：“师兄师妹这个关系一般感情都不错，没想过发展一下？”
温渝霎时就冷了脸。
林净宁抬手揉了揉她的的脸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这才轻笑道：“这么认真做什么，逗你玩呢。”
温渝：“有你这么玩的吗？”
林净宁：“一会儿给你斟茶认个错，新账旧账一起算，实在不行，就只能以身相许了，你看这样行吗？”
温渝：“油嘴滑舌。”
林净宁勾勾唇。
他三两句就将问题扯在她身上，让温渝自顾不暇，而他却只是风轻云淡的样子，像是什么都不曾问过，掩饰着眼角淡下来的戏谑，不易让人察觉。温渝说不清楚，那天的后来他好像心情不是很好，说话也是淡淡的，百岁斋的菜只动了几个筷子。
夜里下起大雨，回去是不可能了。温渝认命似的趴在桌上等雨停，看见雨水落在湖心，有的是蜻蜓点水，有的像陨石落下来的气势，一股脑砸进水里，水花四溅。
林净宁坐在椅子上，抽了根烟，不咸不淡的提起：“前几天江桥开车带你们溜达，你想买房？”
听到这个，温渝抬眼。
林净宁说：“现在买房时机倒是不错，看你是居住还是投资？”
温渝：“有什么区别吗？”
“居住的话可以考虑景山区那边，投资就算了，等房子下来，时间不好说，回本也慢，过几年泡沫市场消失了，二手房只会贱卖。”
温渝叹了口气：“还挺麻烦。”
林净宁淡笑：“玩股票吗？”
温渝摇头。
林净宁吸了口烟，透过昏黄的灯光看着温渝，雨雾朦胧里，她的脖颈白的像雪，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暗沉的欲望，道：“我让江桥给你买一只股。”
那时候温渝不知道，后来因为这只股，她赚了很多很多钱。对于女人，林净宁算是很大方了。夜里雨大，晚些时候林净宁在百岁斋要了一间房给她，温渝问他去哪儿，林净宁笑笑说要不一起睡？
温渝不问了。
林净宁却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捏了捏她的下巴，说：“明天不是还要去学校？等忙完这阵子。”
这话多有隐晦，温渝不是不懂。
他说完便走了，剩下温渝一个人坐在床上，听着雨却睡不着了。她玩着手机，不时地看雨，想知道他干吗去了，殊不知那个时候，林净宁已经到了杨慎的场子。
那天夜场的气氛有点冷清，杨慎给林净宁拿了一件浴巾，说道：“这大晚上的喊你过来，确实有件棘手的事。前几天你和金融那边谈事儿，他们今晚来这玩，看上了一个女人。”
林净宁往嘴里塞了一支烟：“这种事你处理就行了。”
杨慎：“问题就出在这。”
林净宁低头点烟。
杨慎：“就那天摔碎酒瓶那个，宜城大学政治学院二年级学生，有个哥是警察，前一阵子老来我这查事你知道吧，我找人去学校提了个醒，让她在别处找不到活，只能回到我这来干。”
林净宁抬眼。
杨慎说：“她想见你。”
与此同时，林净宁的手机响了一声。
温渝那时候已经从百岁斋出来，在回学校的路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雨变小了，我还是回学校好了，你早点休息。”
林净宁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杨慎还在说：谁让人家鸡头做凤凰得罪不起了，这样一来往日里的恩怨也就一笔勾销，就当给兄弟一个面子，人家外头等着呢。”
林净宁拿下烟，凝视了片刻：“让她进来吧。”
杨慎一笑：“得嘞。”
谁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包厢的门紧锁着，过了很久才看见张晓捂着胸前的衣服走了出来，眼睛红红的，我见犹怜。而林净宁后半夜就回了百岁斋，快天亮才睡着觉。好像是很平常的一个夜晚，却也是后来他和温渝分开的导火索。
那阵子林净宁还不算太忙，有时间会过来接温渝出去玩。他会看着她沉默的笑笑，说最近好像瘦了，要不让顾世真给你换个岗？温渝的脾气也被他养的起来了，会和他抬杠，不许他插手她工作的事。
林净宁一脸遗憾的样子：“这么好的机会都不要，还真是脚踏实地，看来我们温老师不愧是国之栋梁，我自愧不如。”
温渝被他弄得笑也不是，随手找了身边的小物件朝他扔过去，脸上的笑意在别开目光的时候晕开来，会骄傲的说一句：“我这叫两袖清风。”
林净宁笑着说是。
假期的时光很快就在这种消磨之间过去了，温渝的工作也在收假前一周圆满结束。李碧琦很快要出国去，她这几天就得收拾回扬州。
因为是匆忙之间走的，那天给林净宁打电话一直打不通，她已经上了飞机，等到落地，才看到手机里有一个未接。
她回拨过去，却是江桥接的。
温渝简单问了两句便挂了，一抬眼就看见温府过来接她的司机。彼时的扬州艳阳高照，风吹过来的温柔，让温渝想起林净宁的抚摸。
宜城不像扬州的天，那会儿还在下雨。
拢翠园的包间里，李恪严喝了口酒，感慨说：“回来几个月，就下几个月的雨，这个宜城真是称得上雨城了，你贵人多忙，吃个饭的时间总算是有了。”
这回算是家宴，就他们几个人。
林净宁：“真是对不住了老师，我自罚三杯。”
李恪严摆摆手：“跟我还来这一套。”
坐在旁边的骆佳薇此刻笑了笑，说：“都是一家人，净宁还这么客气，我这会儿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李恪严：“你这张嘴。”
骆佳薇轻轻侧过头，看向林净宁：“你好像最近挺忙的，前些天老李做讲座，我还听顾院长说一直在和你谈盖楼的事。”
李恪严说：“你有这个心是好事。”
林净宁径自倒了一杯酒，没有正眼看骆佳薇，话也是回的李恪严，似是不经意间提起：“我倒是听说，您打算在宜城多待一阵子，要是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吩咐。”
李恪严愣了一下，笑笑说：“这不佳薇一个人在这边，我也不放心，等了结这边的事，我们就还回老地方。”
林净宁动作一顿，试探道：“了结？”
李恪严随意道：“一点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来来，再陪我喝几杯，以后怕是喝的机会也少之又少了。”
林净宁扯了扯嘴角。
酒喝到一半，他出去接了个电话，顺便去了趟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男人，他侧了侧脸，随手拉了两下领带，余光里骆佳薇站在门口。
林净宁抬了抬眼皮。
听见骆佳薇说：“我没打算跟他出国。”
林净宁没说话。
骆佳薇偏过头，话到嘴边滚了又滚：“我不知道你对那个助教是什么心思，但你应该知道，她进不去林家的门，就像当年的我，你只是玩玩对吗？”
林净宁自嘲的笑了一声。
骆佳薇神色游离道：“我知道最没有资格说这些话的是我，但我也付出代价了，你能不能，别这么冷淡。”
林净宁随意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团起来扔进垃圾桶，才偏过头看过去，只是淡声道：“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段时间圈子里传的沸沸扬扬，都说林净宁身边跟了个女人，还没见过他这么疼过的。骆佳薇听到那一刻就知道是温渝，多的只是心有不甘罢了。
林净宁没逗留，侧过身就走。
骆佳薇眼眶湿湿的，这么久以来林净宁对她的态度一直都是这么冷漠，好像怎么都回不去，却依然心存侥幸道：“你不想知道雅姨的消息吗？”
林净宁猛然停住脚。
骆佳薇抬头去看他的脸：“你的老师为什么偏偏这个时间回来，你不想知道吗？还是说你已经不打算找雅姨了。”
林净宁平静的吸了一口气。
骆佳薇看他有了些反应，接着道：“雅姨当年到底是不是不辞而别，你心里多少应该清楚，她一个人面对的可是整个林家，不是吗？”
林净宁沉默片刻，很快平静下来：“佳薇。”
这两个字叫的冷漠至极，骆佳薇知道，林净宁生气的时候就是这个态度，藏着怒火，却是一副风平浪静不温不火的样子。
骆佳薇往后退了一步。
林净宁目视前方，嘴里的话却让人充满寒意：“这些事我自己会查，如果我发现当年你有参与，你知道我的手段。”
骆佳薇目光闪烁：“我只是想帮你——”
林净宁笑了，他扯下领带缠在攥紧的手腕上，眸子里尽显冷漠，临走前撂下一句：“老师的性子大家都清楚，你自求多福。”

第21章
温渝在扬州待了一个星期，偶尔出门溜达，平时就待在家里看电视，或者陪爷爷捯饬后院那一大片菜地。老爷子七十五岁，身体健朗，喜欢做农活，从宅子二楼看下去，带着个草帽，弯着腰在锄地，弄自己的葡萄架，你一仰头，白云万里，你一低头，全是绿的红的花。
她趴在窗前看着，想起林净宁。
回来这几天，似乎也没怎么联系。倒是前两天的一个半夜，她已经睡着了，手机响起来，是他打过来的电话。她当时迷糊了一秒钟，瞬间接起，那边却半天没说话。
她试探的叫他：“林净宁？”
想想他大概是喝多了酒，许是又参加各种饭局玩到半夜，神智都有些不太清醒。温渝静悄悄听了一会儿，正打算挂掉，听见他低低出了声：“你什么时候回来？”满含醉意，说完就变成了忙音。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句话的意义，但那天晚上她的心像小鹿乱撞，好几天都乐呵呵的，以至于李碧琦参加完商会回来，总要问一句说这么高兴还以为你那个论文发表了。
2016年9月，我国第一个真正的空间实验室，天宫二号成功发射，酒泉发射中心瞬时成了焦点。当时又恰逢工农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温老爷子作为扬州界的文学泰斗被邀请去军事博物馆，温渝一同陪去。去的路上，司机开着广播，广播里插播了一条娱乐新闻，《战狼》获得优秀影片奖，□□善凭借《寻龙诀》获得最佳导演奖。
那天温老爷子穿着一身中山装，那还是奶奶在世的时候做的衣裳，显得庄严隆重，说出来的话却充满溺爱，看着温渝道：“最近工作怎么样？”
温渝说：“挺好的。”
“我听你妈说特别忙？”温老爷子道，“忙是好事，说明你有价值，有一天要是不喜欢了，就回扬州，或者去帮你妈，她这几年忙着拍卖会的事，头发都白了不少。”
温渝想了想：“我看她挺乐此不疲。”
“还在生气呢？”
温渝：“没有。”
“她想给你说一门亲事，你不同意，连听一句都不愿意，我批评她了。现在不像我们那时候，盲婚哑嫁，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
温渝抿着嘴笑：“我妈怎么说？”
“只能忍着呗。”温老爷子笑的慈祥，“我和她谈过了，你和你姐的婚事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样，得带回来让我看看，你妈最近没再说吧？”
温渝摇头：“我姐回来过？”
温老爷子说：“上个月回来住了几天又走了，也不知道一天在做什么，和你爸性格一样，喜欢五湖四海的跑，再回来估摸着就到今年祭祖了。”
话到最后，声音低了不少。
温渝到现在，只依稀记得父亲的样子，瘦瘦的，高高的，带着个眼镜，肩膀上跨着摄像机，站在绿皮火车前笑着看镜头的那张照片，那是1988年拍的。当年李碧琦也是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嫁给了喜欢的男人，一个全国各地收藏奇珍异品，一个搞瓷器文化，后来父亲淋巴癌去世，李碧琦远走他乡，去了加拿大做拍卖主管，还干着从前的活，性格变了不少，只是很少回国了。
车子慢慢开至博物馆前，温老爷子拍了拍温渝的手：“这些年你妈一个人不容易，她说什么你就笑笑，别硬来，知道吗？”
温渝眼睛微微酸涩：“知道。”
那天陪同温老爷子的还有几位年迈的知名作家，温渝走在最后，也不跟的太紧，有人问她是不是温家的秘书，老爷子玩笑说：“我孙女儿，带她过来见见世面。”
问这话的叫张楚河，是著名作家张玉河的大哥，两个人并成为文坛张氏兄弟，写尽了六十年代的农民孤苦与社会变迁。
“哪儿高就呢？”这人又问。
老爷子摆摆手，替温渝道：“普通工作，谈不上高就，在宜城大学做助教，也喜欢文学，你要是有什么好事儿，可惦记着点啊。”
这人笑笑，看着温渝道：“宜城大学可是个好去处，你们顾院长和我关系不错，前段时间玉河还去你们那做讲座了，有听吗？”
温渝礼貌颔首：“张老师才华斐然，出口成章，那天我们文学院几乎是座无虚席，学生都快站在门口去了。”
这话说的人心里舒畅，谁不爱听。
“这么年轻就做到助教，我看前途无量得很，要不说是温老的孙女，还是您教导有方。”张楚河说的意味深长，“今天这一见，我算是忘不了了。”
彼时的扬州艳阳高照，漫天的云朵。这样陪同参观大半天，再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温老爷子很多年不参加饭局，惦记着自己后院那片地，早早就带着温渝溜回去了。
温渝那天睡得晚，洗过澡去园子里溜达，老爷子还在倒弄自己的菜园子，温渝跟过去看，边走边道：“您这么晚干吗呢？”
老爷子拨弄着菜叶，说：“闲着没事过来转转。”
温渝蹲在旁边，随手抓起一把泥土，由着泥土一点点的从拳头缝里掉落，说：“宜城多雨，应该分给扬州一点。”
老爷子抬起手里的小木棍，敲了敲温渝的手：“今天这个张教授你也见过了，有什么感想吗？”
“挺和蔼的。”
“那你等着瞧好吧。”
温渝好奇：“什么意思啊？”
“先和你卖个关子。”
温渝撇嘴。
等老爷子回房，温渝在外面多呆了一会儿。眼看着要开学了，她已经买了明天的机票回宜城，却还是没有等来林净宁的电话。夜深的时候人总是想得多，最后还是做了先拨通的那个人。
身边有蛐蛐叫，很快电话通了。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他那边有些吵闹，像是在夜场，有熟悉的声音，温渝听了一会儿，有些后悔给他打过去。
只听见杨慎在说：“最近消停了吧？我就奇怪了你家老爷子都没说话，你那位姑姑到底想做什么，一天天的给你找茬，却还是笑脸相迎的样子，真是吓人。”
温渝听了一耳朵，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
电话里的声音慢慢变远，林净宁好像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可以听得到风声，接着是他的声音：“这么晚还不睡？”
温渝咬唇：“你不也没睡。”
林净宁笑了一声。
温渝没有细问，只是道：“又喝酒啦？”
林净宁“嗯”了一下：“喝的不多。”
温渝才不信。
又安静了一分钟，温渝犹豫着开口道：“你前两天喝醉了，大半夜的给我打电话，不记得了吧？”
林净宁沉吟片刻：“那天确实喝多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和，温渝静默了一会儿道：“喝酒总归对身体不太好，还麻醉神经，你每天那么多饭局，总不能一直这样。”
听着她唠唠叨叨的话，林净宁笑了：“管这么宽。”
温渝：“别人想让我管还不肯呢。”
林净宁站在风里，抽了口烟，远方一片漆黑，只有一盏盏灯火，尾音缠绵，声音沉静：“你这几天做什么了？听着心情不错。”
温渝：“随便逛逛啰，肯定没你忙。”
林净宁：“你怎么知道我忙？”
温渝从菜园里站了起来，拿着电话走到墙边，爬山虎一缕一缕掉落在脚上，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起，她难得小女儿姿态的说在，还得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我回来这么些天，你也没有给我打电话，自然是忙了。”
林净宁闷声笑起来：“这是在怪我？”
温渝不出声了。
林净宁还想逗她：“过几天你们学校开学典礼，顾世真想请我去，要不我还是推了，就说你们院温老师太想我了，实在没空。”
温渝蹭的脸红：“你敢？！”“我怎么不敢。”
温渝：“…………”
林净宁总是噎的她没话说，自己却云淡风轻的样子。温渝听的后知后觉，过了会儿才意识过来，小声嘀咕道：“谁想你了。”
林净宁：“我知道。”
温渝：“知道什么？”
林净宁没说话，看了一眼玻璃窗里边，女人枕着杨慎的腿，衣服都快扯到胸口，他别过头，默不作声地咽了一下嗓子，喉结滚动，眼眸变暗，隐晦道：“你几点的飞机，我让江桥去接你。”
温渝没听出这话的意思，说道：“我看江桥比你还忙。”
林净宁吸了口烟，长长的舒了口气，抬脚踢了一下玻璃门，杨慎停下动作回头，对着林净宁嘿嘿一笑，抱着怀里的女人进了里面房间。
温渝的声音听着平静：“你别管我了，忙你的吧，我自己回学校就行，还有些事要处理，开学这几天应该会很忙。”
林净宁挑眉：“撂我话？”
温渝：“谁撂你话了，真的很忙。”
林净宁笑笑。
又说了两句，电话很快挂断。林净宁又在露台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推开玻璃门出去的时候，还听得见房间里杨慎的动静，女人的喘息。他暗骂了句这孙子，拉开包厢的门就走了。
而温渝再回到宜城，已是第二天中午。
她还没来得及停下来歇会儿，就先去了办公室给骆佳薇交论文资料，但那天还不是开学，骆佳薇不在，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就去忙了。开学的事情很多，她忙的晕头转向，还帮着院里的辅导员安排新生的事情，弄完这些往往就到深夜。
文学院的开学典礼是在足球场的橡胶草坪举行的，温渝和其他几个老师安排幕后工作，这场典礼顾世真看的挺重，因为要宣布一些重要的学院改革，还请了院长来参礼，几个知名文学家作陪，总之排场不小。
典礼的主持还是骆佳薇。
为此李湘私下里和她聊过说：“你们文学院的开学典礼真是隆重，谁让你们顾院长是校副院长，我们就没这个命。再说了这种典礼学生会主持也可以啊，骆佳薇至于亲力亲为吗？还真把自己当成宜城大学的招牌了。”
“你知道来观礼的都有谁吗？骆佳薇够身份。”
李湘直接掐上她的脖子：“她是对你多好啊，你这么为她说话，忘了她多刁难你的事了，要是我一个眼神顶死她。”
温渝呛得往后仰，推开李湘笑了：“这叫在其位谋其政，她做该做的，我也做我该做的，只要不太过分要求合理，我一个小助教能说什么呢。”
“你这说话调调不太一样了啊，有那么点锋芒了。”李湘评价道，“有个小道消息，你们文学院这次改革，说不准会提拔你做讲师，听说有几个名额。”
温渝对这个倒是没那么在意。
她是跟着骆佳薇做课题的，辅助教学，已经做好了苦战几年的准备，自然也免不了做一些闲事。幸好这一回的开学典礼主持词，不用她写。
典礼是在9月底，那天有零星雨点。
橡胶草坪上摆满了椅子，遍地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有那么一瞬间，温渝像是回到读高中的时候，十六七岁，青春年少不懂事。等到学生入座，典礼快开场，那几个重量级人物才缓缓走了进来。
温渝是一个愣神瞧了一眼。
那群人后面，林净宁走在顾世真的旁边，穿着一身铁灰色西装，一手抄着兜，像是在说什么，淡淡笑笑，随意拉开椅子入座。
四周很快安静下来。
骆佳薇已经开始在介绍这一排人物，说到林净宁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又瞬间恢复正常的语气节奏，一个佛家小故事开场，逗得学生大乐，又引人深思。在这一点上，骆佳薇是个人物。
温渝的目光一直看着林净宁。
他举手投足之间谦逊温和，靠着椅子，视线落在别处，顾世真说了句什么，你看，他脸上那三分漫不经心就出来了。
这人还真是，一点都不掩饰。
那场的典礼最后，多了一个基金捐赠环节。温渝算是明白顾世真为什么这么热情，林净宁又捐了一笔钱。骆佳薇特意拿着话筒感谢了一分钟，请他和几个院长上去与大家握手留念。林净宁默不作声扫视了一圈，不见温渝。
顾世真在台上致辞，简短两句提起了几件事，其中包括骆佳薇的课题获得学院重点论文推荐，还有一个被李湘猜对了，有两个助教被提拔做了讲师，但不是温渝。但她更高兴的是课题的事情。
她站在背景板侧面，跟大家一起鼓掌。
骆佳薇趁着空挡休息，让她典礼结束去办公室，好像有事要说。温渝是在节目表演结束前离开的，一个人前往教学楼。
她走在半路，手机响了一下。
林净宁发过来一条消息：“你在哪儿？”
那样一群德高望重的人都在，他居然还玩手机，光明正大给她发消息。温渝免不了一阵腹诽，又暗自高兴。
她故意回道：“我在京阳。”
手机没动静了。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足球场的方向，那边欢呼雀跃，也不知道林净宁坐在那儿，现在想的是什么，或许又是一场游刃有余的谈笑风生。温渝在办公室等了近十分钟，已经听不见典礼的动静，她拿起手机看了好几回，林净宁再也没有发过来消息。
恰好这会儿有人敲门。
温渝一边纳闷并没有上锁，一边往门口走，摸上把手拧开，门口没人，正要关上，便看见林净宁，他倚靠在墙上，要笑不笑的看着她：“不是在京阳吗？”
温渝已经愣在那儿。
她不知道怎么被林净宁带进去的，只听到了他从里面落锁的声音，随之而来的便是他低下头来，绵绵密密的吻，吻在了她的脖颈。
温渝痒的躲开他的触碰：“这是办公室。”
林净宁故意道：“去车里？”
温渝忍不住踢他：“流氓。”
林净宁低笑，调情的话信手拈来：“我来这可是为了见你，这坐了两个小时一眼都没见着，你不心疼就算了，还说我流氓？”
偏偏温渝就吃他这一套。
但还是狠下心推开他，往后站了几步，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道：“你别离我那么近，被人看见不好。”
林净宁别开眼，扶着跨笑道：“你再说一遍。”
温渝声音小了几度，看着他不修边幅的笑意里有那么点不怀好意，生怕被人撞见，犹豫道：“要不你先回去？”
林净宁这回是真想不通了。
他第一次摸不清温渝在想什么，要是别的女人，巴不得这事儿人尽皆知，但她似乎生怕被发现一样，躲着藏着。
见他脸色不对，温渝走上前：“生气啦？”
林净宁没说话。
温渝歪着头问的，像极了小学生做错事的样子，无奈林净宁不为所动，双眸淡淡看着她。那天的温渝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她闻到了他身上的烟草味道，讨好般的靠近，仰头亲了一下林净宁的唇角。
那清清凉凉的触碰，林净宁目光沉下来。
夏天的热让人发潮，宜城的雨惹人心荡。
她今天穿的半身裙，裹着腰际的皮肤，却还是可以看见身体的曲线，纤细小巧的腰盈盈一握，领口的皮肤光滑雪白，像一池春水。男女之间，一点即透。林净宁不是那种多么坐怀不乱的人，有了反应也不会忍着，那一刻他很想知道里边什么样子，只嗤笑一声，捏了一把她的腰，轻声道：“你这个小骗子。”

第22章
那天到底没有做什么，林净宁还是有分寸的。
温渝脸皮薄，往后退开几步，朝窗外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松了一口气，对他道：“典礼结束了吗，你就过来？”
林净宁抹了抹嘴角，好像还有她的味道，笑道：“无非就是一些场面话，听多了没什么意思。”
温渝站在窗前看他：“那什么有意思？”
林净宁走到她办公桌前坐下来，翘着个二郎腿，随意拿起一本书，拨开两页：“你有什么想玩的？”
他手里拿的书，是李湘从杭州萧山国际机场带回来的，《伍尔夫传》正版，她在网上找了很久的旧版本，都绝版了。那一年嘉兴只有军用机场，要坐飞机是要去萧山或者上海的。李湘从嘉兴回来，温渝一直想去那看梅花。
温渝摇头：“现在没有。”
林净宁问：“文学院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在这？”
温渝说：“教授找我有事。”
林净宁目光一敛。
温渝：“怎么了？”
林净宁淡然一笑：“随便问问。”
温渝一边回他话，一边又朝外看，想听听足球场那边的动静，算着时间，犹豫道：“一会儿教授该回来了，要不你——”
没见过这么赶人的，林净宁好笑：“我这刚坐。”
温渝双手合十，歪着头莞尔：“今天真的有事，回头找个好地方，一定让您想坐多久坐多久，行吗，林总？”
这声林总，听着像在骂人。
林净宁凝视了她半晌，嗤笑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看向她：“最多给你半天时间。”
等林净宁走远，温渝倒有些怅然若失了。
她后来在办公室等了很久，骆佳薇才缓缓出现，像是忘了让她等这回事儿，只说是回来拿些资料，让她准备明天的课。温渝后知后觉，笑笑说好。
结果那个下午就出了一件事。
宜城大学的网站通知了几个文件，有一个是有关课题论文，还是李湘给她转载过来的，那片论文换了名字和封面，作者署名只有骆佳薇一个人的名字，小部分内容也被篡改。
李湘发过消息，下一秒电话就打了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这个女人真不是东西，至于这么不要脸吗，仗着有点背景，真是面子给多了，都把自己当个人了。没文化可以学，长得丑可以整，心眼坏还真没法治。”
温渝愣怔了一会儿，笑了。
“你还笑得出来？”
温渝：“难道哭吗？”
李湘：“现在怎么办？听说这篇论文会被顾世真推向国际杂志，而且我觉得顾世真肯定是向着她的，我们怎么斗得过，这口气怎么争回来啊？上次张晓是这样，被人打还得忍着，这次又是你，我还听说讲师名额的事——”
温渝打断她：“湘湘，你让我想想。”
李湘叹了口气：“我还在院里呢，事情也比较多，你要是心里乱就先睡觉，等我回来给你带点吃的，晚上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温渝：“嗯，没事。”
她挂了电话，郁闷了好一会儿，在房间又坐不住，索性出了门，也不知道往哪走，沿着后门的淮海路一直往上走，走了大半个小时，看见了宜城法院，刚好有一个案件在公开审理，温渝出示了身份证就进去旁听了。
旁听的人不多，十来个，大家都很安静。
林净宁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案子听到一半，她挂断了。过了会儿，电话又打了过来。温渝没办法装作漠视，跑出去接。
他是皱着眉头说的：“在哪？”
庭审室附近不允许喧哗走动，温渝直接走到了外面，才给他回道：“我在宜城法院门口呢。”
“怎么去那儿了？”
温渝：“没事瞎溜达啰。”
林净宁笑：“还第一次见瞎溜达去法院听案子的。”
他声音压得低，莫名的有种踏实感，温渝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说：“你这不就见到了吗。”
“听的什么案子？”他问。
温渝沿着淮海路又往回走，边走边说，居然也说了好一会儿，林净宁也静静听着，偶尔会问一两句，会给她往深刻分析，她总讶异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他笑笑说那是你太笨。
她当然反驳：“你才笨。”
林净宁笑：“你抬头。”
温渝听他的话，下意识抬眼，一辆黑色的大众辉腾缓缓停至她的身侧，这让温渝愣了一下，直到他降下车窗喊她才回过神。
“想什么呢？上车。”林净宁说。
温渝不知道想起什么失笑，弯腰上了后座，坐在他身边。江桥自动升起挡板，将车子掉头开向市区方向。
上了车，温渝问他：“你怎么在这？”
事实上典礼结束后，顾世真请林净宁去办公室坐，他推脱了，让江桥走的后门打算回公司，不想半路看见有个身影像她，倒也是意外，只是笑着打趣：“可能是听到了你的召唤。”
温渝：“乱讲。”
林净宁笑了几分。
温渝很快平静下来，看向窗外，过了会儿才说：“我原来以为这世界挺好的，现在看也不见得。”
她的脸上有种漠然地伤感，却很淡，轻易是察觉不出来的，但林净宁还是感觉到了，吩咐江桥：“去百岁斋。”
温渝意识被拉回来：“去那干吗？”
林净宁说：“去了就知道了。”
上次来百岁斋是个傍晚，也只是吃了点东西，待了一小会儿，没怎么看清里边的样子，现在是三四点，百岁斋就点了灯笼，长长的走廊，像是故宫里娘娘住的寝宫的一样，走廊尽头有湖有亭子，远处还有树林和阁楼，是个雅静的去处。
她跟着林净宁进来阁楼，上了四楼。
这是一个大开间，用竹子制的镂空隔板挡着，有客厅，客厅后面是一个十平米大的私人影院，再往里走是厨房浴室，最尽头是卧室。那天温渝才知道，这是他常来住的地方。
门被侍者从外面关上，就剩他们两个人。
林净宁说：“我先去洗个澡，身上有点味道。”
他说的这样熟稔，以至于温渝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皱了皱鼻子，看着他笑了一声进了里间，忍不住脸红起来。
她随意转了一圈，进了影院房间，有一个长沙发，对面就是幕布，幕布下边是一个小长桌，最上面放着一张像是专辑，她看了一眼，愣住，那是一张有关伍尔夫的电影碟片《时时刻刻》。
温渝熟练操作了几下，幕布亮了。
影片的开篇是一阵湍急汹涌又安宁静谧的流水声，伍尔夫从小镇家里出来，一路穿过树林，往兜里踹了一块石头，把自己沉进了水里。伍尔夫平静的叙述，让温渝觉得安宁。彼时的窗外忽然像变了天，雨水劈里啪啦打着窗户落下来。再一回头，林净宁裹着浴巾，靠着门框看她。
温渝静静出声：“这怎么会有——”
她说了一半，林净宁笑着接上，还是那样语出不惊的样子：“你不是喜欢她？闲着没事，我让江桥刻录了一份。”
温渝的目光在他身上定了几秒，又回到屏幕上，说：“虽然这电影画面有些抑郁，但本质是积极向上的，还能让人平静下来，你看过了吗？”
林净宁只是笑了一下。
温渝：“做你的秘书可真辛苦。”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砸的玻璃当啷响，这样的天气褪去了燥热，加上临着湖面，房间又昏暗，林净宁看着她小嘴一动一动，原来没这心思的，只是看她心情不好，过来放松松松，现在也有些忍不住了。
见他眼神不对，温渝眨眨眼：“你干吗这么看我？”
林净宁没说话，视线下沉，别开眼道，这姑娘对这事还真是一窍不通，无奈一笑：“我去喝口水。”
温渝坐在沙发上，拍拍胸口压惊。
后来再想想，她和林净宁之间走到这一步，一直以来都是心甘情愿，所有的委婉和矜持也像是都为了这一步，她是有过准备的。只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温渝却有点想退缩。而影片像是一场平静的叙述，让这一刻变得更安宁。
林净宁什么时候进来的，温渝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在看着屏幕，林净宁端了杯酒放在一边，喝了口酒，将她拉了一把，坐在自己腿上，手挑开衣服钻了进去，湿热的吻落在后颈。
他声音很低：“想什么呢。”
温渝只感觉到他的手在身上游移，拨开右肩的肩带，却又不着急，手指在她的后背打转，吻得专心，他的手干燥温暖，温渝只觉得全身都麻了。她扭了几下，林净宁直接将她放到在沙发上，放低了身体。
她意识瞬间清醒，双手抵在胸前推着他。
林净宁看着她笑：“现在才知道拒绝，是不是晚了点？”
温渝似要把唇咬破了一样。
林净宁抬手揉了揉她的下巴：“看着挺瘦，身材不错。”
温渝脸发烫，踢了他一脚。这一脚差点踢到他的命根子，林净宁陡然皱起眉头，凉飕飕的吸了口气：“谋杀亲夫吗？”
“你才亲夫。”
“我没意见。”
温渝：“…………”
她那天看着心情实在不好，这会儿又要快哭出来的样子，却还是忍着，由他为所欲为，林净宁折腾半天，见她眼角的泪都出来了，一时心软，伸手擦了擦道：“我这还什么都没做呢，哭什么？”他这么一说，温渝鼻尖一阵酸楚。
林净宁笑着哄道：“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再哭下去眼睛该肿了，别人该以为我真欺负你了。”
温渝打了他一下，小声道：“本来就是。”
林净宁握着她的手，将她拉着坐起来，倾着身体给她擦眼角，玩笑道：“一会儿手也该打疼了。”
温渝吸了吸鼻子：“我愿意。”
林净宁笑：“我可舍不得。”
温渝推开他的手，别过脸去。
林净宁说：“谁欺负你了？”
温渝梗着脖子：“没有。”
林净宁问不出来，往后一靠，一只腿屈膝踩在沙发上，手腕搭上去，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装作不经意间说起的样子，道：“从前呢，有个小孩学憋气，邻居就嘲笑他说，你没这个本事，结果小孩不信，偏要学。”
他讲这些的时候，声音低沉，平稳。
温渝问他：“后来呢？”
林净宁说：“憋死了。”
温渝：“林净宁？！”
她气呼呼的扭过脸，却见林净宁笑了笑，肩膀都随之轻轻颤动，抬高了声音道：“有气就得撒出去，委屈忍得久了会出毛病。”
温渝缓缓呼吸道：“等我处理好了再给和你说。”
林净宁听她这么连名带姓地叫，心里还真挺舒坦，这样的温存时刻实在难得，他拿起酒喝了一口，饶有兴致道：“你家里人一般怎么喊你，温渝？”
“差不多吧。”
“没个小名？”
温渝想了想说：“没有。”
林净宁沉默片刻，正要说话，手机响了，是江桥打过来的。这种时候，江桥主动打来肯定是有要紧事。他走在窗边接起，拉开了一点帘子，可以看到外面的湖。
应该事情不小，温渝看他眉头蹙紧。
其实事情不大，但得费点心。林净宁挂掉电话看了一眼温渝，停顿片刻说有个事要出去，她说不出来的失落，却还是点了点头，乖乖的什么也不问。
林净宁很快就走了。
上次也是这样，下着大雨，好像这个百岁斋总是不容人过夜一样，到了傍晚就要赶人走，像张爱玲笔下写的那样“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温渝在他走后，看完了电影才离开。
宜城的雨好像下不完似的，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在降雨，除了下雨天不方便出行之外，温渝还是很喜欢下雨的。她那天就想淋雨，也没打伞，落汤鸡一样回到了学校。
李湘听到门口有动静，从房间跑了过来看她，衣服都淋湿了，心里难受道：“出去不打伞吗你，感冒了怎么办？”
温渝不在意笑笑：“没事。”
“给你打电话也打不通，担心死我了。”
温渝：“我就是出去走走，可能没注意到，又不是小孩，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了我温大小姐有那么脆弱吗？”
李湘犹豫道：“真没事？”
温渝拿了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道：“说没事是假的，我辛苦了一个学期一个暑假做出来的课题，不能就这么被拿去用了，总得讨个公道，我打算明天直接去问她。”
李湘想起自己今天去找何牧帮忙，看能不能有个好的解决办法，毕竟何牧在顾世真那儿挺有话语权的。但何牧说的话却是站在骆佳薇那边，感情面前还是理智的要命：“这事闹大了不好，你让温渝算了吧。”
这么大事，怎么能算。
李湘叹气道：“现在我看怎么都解释不清了，我们暂时不谈骆佳薇了，还是先谈谈你的感情问题。”
温渝动作一顿：“什么感情问题？”
李湘见她一脸不知情，掏出手机滑到一个界面，拿给她看：“你对八卦这么不上心，我就知道你什么都不清楚。”
那是一张夜场的照片。
照片拍的光线很暗，但很清楚的可以看到她。这是给张晓解围那天拍的，侧面站着杨慎，抬手教训那个醉鬼的时候，像是护着温渝的样子。那时林净宁站在后面，镜头并没有拍到他。但也没有张晓。只有她和杨慎。
李湘道：“你怎么会去那地方？”
温渝一时半会儿没缓过来，很快就意识到这时有人有意为之，声音都轻了下来，道：“如果我说这不是真的，你信吗？”
“我当然信。”
温渝想了想道：“那个张晓你了解吗？”
李湘急道：“不是特别了解，上次你也知道，她被人打了，挺可怜的。我们先不说这些，你知道校园网上现在都传开了，说你表里不一，还——，总之挺难听的。”
温渝拿着毛巾的手颤了一下。
消息是在半个小时前弄出来的动静，杨慎还在夜场鬼混，不知道这个事儿，先听到消息的是江桥，第一时间就找人去清网，接着给林净宁去了个电话。
那个傍晚，林净宁在拢翠园招待客人。
说是客人也不为过，来的人专门从嘉兴跑过来，喜欢装腔作势来问罪的只有姑姑林玉珍了，让他没想到的是周樱也来了。
拢翠园的嘉兴菜上齐了，周樱先开的口：“老爷子特意嘱咐我，你的婚事暂时先放一阵，我也算落一身清净，闲着没事跟着姑姑过来转转，也好回嘉兴给老爷子话。”
这话说的轻巧，不管今天林玉珍说什么，都和她周樱无关，不过是顺水人情推不过才来的，把自己择干净了。
林净宁径自倒了杯酒，道：“大嫂太见外了，怎么不见你带嘉一来，有时间多过来玩玩，还没教他打水漂。”
周樱笑：“等你大哥有空了再说吧。”
姑姑林玉珍这会儿坐不住了：“净宁，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别怪姑姑多事，最近春林住院我操了不少心，就是最近听说，我让的那两个百分点好像被人撺了一刀子，有人拿了好处，当时可是你保证这事你来办，不亲自听你解释总是不放心。”
林净宁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不急不徐道：“姑姑这是听谁说的？”
林玉珍变了脸色：“我自有我的人脉。”
林净宁笑了一声：“当时的情况您也看见了，我能耍什么手段，叫您一声姑姑，自然忠君之事。老爷子火眼金睛，您多虑了。”
“老爷子已经老了，你又不在嘉兴，做了什么事儿我们怎么可能知道那么清楚，有些事老爷子不问，我作为长辈，总得问个一二吧。”
林净宁眸子一暗，倏然抬眼扫过去，周樱低头在喝茶，林玉珍的脸色就没好过，他也没了好脸，却依旧是笑着的：“您这么激动做什么？”
林玉珍撇开目光。
林净宁抽了支烟咬在嘴里，声音一淡：“这些年我来宜城，您明里暗里做了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我不计较姑姑你最好也别问，免得伤了和气，或者我是要问一句，您这么做是为什么，因为几十年前的旧事？”
没人想到林净宁会说的这么直接。
周樱都慌了，笑着打圆场：“说那些做什么，姑姑就是担有人对林家不好，你想多了净宁，快喝点茶。”
林净宁点了火，吐了口烟：“大嫂说的是。”
包厢的门此刻被人敲了两声，江桥推门进来，走到林净宁身边，侧着身子，声音压的快听不见：“老板，出事了。”
接着俯过身在他耳侧多了两句，林净宁脸色大变。
等江桥出去，林玉珍慢悠悠的喝了口茶，道：“净宁现在可是大忙人，我这个做长辈的是没资格让你等，这不在嘉兴确实不行，真是不知道谁教出来的规矩。”
既然利益的口子撕开了，面子上就顾不得了。
林净宁抽了一口烟，沉在酒杯，声音也冷了几度，淡然道：“姑姑忘了，这是宜城，自然是您侄子，我的规矩。”
周樱忙道：“你有事先去忙吧，不用管我们。”
林净宁笑了一下：“二位慢用。”
他说完疾步走了出去，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江桥已经在门口等着，跟在后面一边解释着：“网络已经清干净了，暂时不会发酵，但是不敢保证，温小姐会被学校为难。”
林净宁：“她回学校了？”
“是。”
林净宁眉头紧锁：“来源查到了吗？”
江桥惭愧道：“正在查。”
林净宁冷笑了一声。
江桥道：“温小姐估计现在不太好过，您要过去？”
林净宁沉吟了片刻，很快冷静道：“现在过去不正中他们下怀吗？这些杨慎会安排，我们去老师家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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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前，宜城大学。
顾世真的办公室紧锁着门，声音却听的清楚：“这次的讲师名额，院里一致推荐两个人，有一个是你的助教温渝，你要是没意见，一会儿典礼上我就安排了。”
骆佳薇：“温渝不太合适吧。”
办公室门口，林净宁抬手的动作收了回来。

第23章
李恪严家在宜城北，地处偏僻，远离闹市，有一个两层小别墅，外观看起来肃静简朴，院墙上爬满了旧时的纹路，院子里曲觞流水，是一个文人偏爱的去处。
夜里中雨匆匆而落，乌云遮起了天。
林净宁到的时候雨势变小，他知道李恪严喜欢附庸风雅，把玩瓷器字画，特意带了一方上等好砚过去的。
那晚出来开门的便是骆佳薇，只是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林净宁不动声色的落到别处，往里走去，看向客厅沙发上的李恪严身上，笑着问候：“老师。”
李恪严颇感意外，从报纸里抬起头：“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林净宁将领带扯下来，径自坐在一边，将拎着的盒子放在李恪严面前，自顾自的拿起茶壶倒了一杯，不修边幅道：“可不就想您的茶了吗。”
“你这臭小子。”李恪严眼神朝下，“这是什么？”
林净宁扯扯嘴角：“寻得一方好砚，您掌掌眼。”
李恪严揭开盒盖，拿出砚台端详了一会儿，连连称赞：“确实是个好玩意儿，玉石通透，细腻光滑，做的也精致。”
“您喜欢就好。”
李恪严却放下砚台，道：“你这难得过来一趟，不会就为了送这个砚台吧？那我才觉得稀罕，跟我还玩这个，有什么话直说。”
林净宁眼神顿了一刻，喝了一口茶：“那您可是错怪我了，今儿还真是为这个来的，就为这口茶。”
话里有话，却不明说。
骆佳薇此刻已经走了过来，道：“要不我给你们拿些糕点吧，净宁来一次不容易，这样聊起来也有兴致。”
李恪严摆摆手。
林净宁往后懒散一靠，还真是像来了兴致：“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
“吃得好睡得好。”
骆佳薇讪讪离开，去厨房准备糕点。
李恪严却和林净宁说起这砚台，从清朝说到民国，骨子里还是文人风骨，字字句句不离文章段落出处，出口成章。而林净宁倒真像是个来喝茶的，不温不火的样子，让人难以捉摸。
中途李恪严去楼上接电话，林净宁目光冷了。
骆佳薇端着一盘糕点走近，道：“这是我亲手做的，你尝尝吧。”
林净宁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没有说话。
骆佳薇坐向一旁，从盒子里拿出一个芙蓉糕，道：“你今晚是来找我的吧，或者应该说是兴师问罪，还是敲山震虎？”
林净宁抬眼。
骆佳薇笑道：“我不过就是想知道你能做到哪一步，当年你要是对我有一点感情，也不至于是现在这样，对吗净宁？”
“你想做什么？”林净宁淡声道。
“开个玩笑。”
林净宁阖了一下眼。
骆佳薇自嘲道：“当年我不过是想让你走点关系，只是想少走些弯路而已，你应该是那时候就看不上我了吧？堂堂林家二少爷，怎么会低声下气对吧。”
风吹打着玻璃窗，衬得这夜更静。
林净宁脸色更淡了。
骆佳薇笑：“那个小姑娘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吗？我想她不知道。或者说林家的人都看不出来，但我知道你有什么野心。”
林净宁嗤笑一声。
骆佳薇说：“十六年前我就知道。”
林净宁目光一冷，缓缓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解开了领口的几颗纽扣，神色不明的笑了笑：“是吗？”
骆佳薇朝他走了几步：“雅姨——”
话还没说完，林净宁的脸陡然一沉，捏上骆佳薇的双颊，手背上的青筋都看的清楚，可见用了力气：“别和我玩花样，佳薇。”
楼梯上传来动静，林净宁收了手。
骆佳薇捂着脖子咳嗽了好几声，眼睛都呛出泪了，看着林净宁，半天没有吭声，只是默默擦干眼泪，扬起下巴站直了。
林净宁又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别开了脸。
那天后半夜便大雨倾盆，但也只是局部地区，这么大的宜城，南边晴北边雨，半明半暗的天让这夜更深沉起来。林净宁没怎么停留，便离开了。
他去了杨慎那边，喝了点酒。
当天晚上网上的话题就散了，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又存在过，总是有人记得，也会有人提起。
杨慎办完了事邀功着说：“我给顾世真打过招呼了，你就放心吧，幸亏江桥办事利索，没弄起什么水花，这种事过两天自然就散了，留下来的都是传言，没什么大事。”
林净宁喝了口酒，沉默起来。
他的目光落向一边的文件袋，看着熟悉，咬着烟拿过来，抽出一张，第一眼便是温渝的侧脸，这还是当时江桥去百汇街的画廊找的资料。
杨慎解释道：“春林当时给江桥要的，落我这了。”
林净宁莫名叹了一口气。
“我说你不去哄哄？”杨慎问。
林净宁眼皮轻轻一抬。
杨慎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道：“女孩子总会柔弱一点，遇上这种事情还不得一哭二闹的，头上忽然砸这么个玩意儿，心里肯定不痛快。”
林净宁抽着烟，没说话。
他不知道温渝其实连夜就发烧了，而且烧的很重。那天宜城的雨太大，淋湿了头发，回来又压了一件大事，她心事重重，睡不着觉，头疼欲裂，半夜醒来才察觉是高烧。房子里是有备退烧药的，吃了一颗，后半夜便一直醒着。
网上的消息瞬间没了，但后遗症还在。
第二天温渝便被顾世真叫去了办公室。
顾世真昨晚就知道了杨慎那一边的关系，声音温和了一些，对温渝道：“小温啊，你该知道我叫你过来是为了什么吧？”
温渝脸色不好，却站得笔直。
顾世真多精明啊，能和杨慎挂上钩自然得给几分薄面，便继续道：“事情呢我了解的差不多，目前看来虽然没有造成大的影响，但毕竟事情是真实存在的，我也得给院里一个交代，总是需要时间调查的，你先休息两天怎么样？”
温渝就这样给停职了。
她连解释机会都没有。
那个中午她去办公室拿自己的书，经过文学院的报刊栏，看到里面张贴着的骆佳薇的课题论文被推荐的喜讯，目光平静的掠了过去。院里这帮文人的动作还真是快。
李湘从政治学院跑过来找她，担心的问结果，温渝笑着摇了摇头，李湘又气又急：“到底是谁这么缺德啊？”
温渝低头整理书，默了片刻道：“湘湘，你帮我个忙。”
“什么？”
“你帮我查一查张晓。”
李湘皱眉不解：“张晓？”
温渝笑笑：“就是你班里那个女孩子。”
“我知道你说的是她，可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李湘疑惑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啊，你都把我弄糊涂了，还笑。”
温渝没说话，抱著书往外走。
李湘：“你干吗去？”
温渝走出两步，回头：“这个暑假累的都剩半条命了，正好休息一阵子，我打算出去玩玩爬爬山什么的。”
说罢大步流星走了出去，留下李湘在原地暗自伤怀，这姑娘怕不是烧坏脑子了吧，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爬山。
温渝还真的去爬山了。
她出发前一直盯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关了机，打了车去了郊区山下。那个下午宜城雨过天晴，过来爬山的人并不少，她混迹在人群里，吹着山里的晚风，好像短暂的与世隔绝一样，神清气爽。那天也很是幸运，遇见了在山顶玩摇滚的乐队，听说晚上有表演，不过不是和林净宁听过的那次。
有人过来蹭话：“有喜欢的歌手吗？”
她想了想，笑笑说：“许巍吧。”
记得上次来山里听乐队，也有人唱许巍，倒是让她出尽了风头，只是那时候身边还坐着林净宁。好像那天，温渝才真正在想，林净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说他逢场作戏，他对你却笑起来却也真的像是动了情。你说他深藏城府，他眼神玩味又一副公子哥吊儿郎当的做派逗你玩。她手机关了两天，想了两天。
李湘那天问起她和杨慎的关系，她说也只是几面之缘。这个事虽然不算轰动，却让她重新考虑起她和林净宁之间的问题。如果那张照片上的男人是林净宁，那该会是怎么样一场轩然大波。
她还会这么平静吗？不会。
温渝是在两天之后准备下的山，山上刚下过一场雨，路是湿的，石头很滑，但她走得很慢，很静。那天学校出了调查结果，她直接去了顾世真办公室。
顾世真对她笑说这是个误会，她却一转往日的脸色，严肃恭敬道：“顾院长，我今天来不是谈这个的。”
顾世真疑惑了。
温渝说：“夜场酒吧的事没什么误会，因为和我没关系，我今天来这，是想谈谈骆佳薇教授的课题论文。”
“什么论文？”
“就是典礼上您宣布的，获选推荐高知科技杂志推荐的那篇，您应该有印象吧。”
顾世真皱起了眉头，脑子里转了一百八十个弯道，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坐了下来，才看向温渝道：“你想说什么？”
温渝说的不卑不吭：“那篇论文的核心课题是骆教授提的没有错，但内容是我花了大半年时间做的，我只是希望院里可以公平的了解，加上我的署名。”
顾世真：“你说这话要承担的后果是什么知道吗？”
温渝：“知道。”
顾世真：“造谣教授处罚可不轻。”
温渝：“我只是陈述事实。”
这种事一旦公开，对文学院的影响也不小，要知道一个教授做出这种事来，别说骆佳薇，就连顾世真都得受牵连。
温渝深知这一点，道：“我对骆教授一向敬重，想来也许是她这段时间太过忙碌一时失察，所以只要求加上自己的名字，这个不过分吧？”
顾世真没有说话。
没说话就是态度。
温渝心凉了半截，正要开口，听见身后有叩门声，来人推门而进。她微微回过头，看见林净宁笑着走了进来。短短几日不见，他这么出现在这，温渝眼睛都酸了。
顾世真忙站起来，道：“净宁啊。”
林净宁走过温渝身侧，笑着对顾世真道：“我在门口没留神听了两句，真是抱歉，来的不是时候。”
“说的这是哪里话。”
温渝咬紧牙关，看向顾世真：“顾院长，您考虑的怎么样？如果您都做不了主，那我只好去找法院要传票了。”
林净宁目光一顿，笑了。
顾世真还在打着马虎眼，道：“你看这多大点事，这样吧，小温啊，你先回去，容我想想再给你话。”
这种托词，温渝怎么会听不出来。
林净宁忽然淡淡出声道：“顾院长，老师一向看重文人风骨。这事要是真的，加个署名也不为过，而且依我看还得放在第一位。”
别说顾世真，温渝都惊了一跳。
林净宁笑笑：“您说是吗？”
顾世真愣了片刻，只好赔笑说一定秉公处理，让温渝先回去等消息。其实林净宁也没有料到，温渝会另辟蹊径来这一招。这一点倒是和他挺像，看热闹不嫌事大。可能连骆佳薇都觉得，她是忍惯了的，豁不出去。
回公寓的路上，又下起雨。
她好似才回过神来，用手挡着雨往回跑，刚进房间就听见有人敲门，还以为是李湘，结果门口站着的人是林净宁。
温渝鼻子一酸，就要关门。
林净宁眼疾手快挡着，看着她红着眼睛，叹了一口气，声音都轻了：“这两天去哪儿了？”
温渝：“不用你管。”
林净宁：“你确定要在这和我吵？”
温渝别开脸。
林净宁推开门，走了进来，环视了一圈她的房间，一室一厅一卫，布置的也很温馨，有柔软的地毯和落地灯。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点了支烟。
温渝关上门，转过脸看他：“我这不让抽烟。”
林净宁摸着烟的手一顿，将刚点燃的烟揉在掌心，笑了笑说：“你是在怪我没有立刻去找你是吗？”
温渝不说话。
林净宁道：“顾世真不是个什么清流学派，哪边有利可图就站哪边，你知道今天说的那些话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大不了辞职。”
“辞职有用吗？”
温渝沉默。
林净宁笑：“你倒是豁得出去。”
“不然呢？”
林净宁说：“顾世真不会为了你放弃李恪严这个招牌，真要出什么事儿，也只会拉着你出去顶上，担得住吗？”
温渝松了劲儿，走到一边坐下。
林净宁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事明摆着的，但也不是坏事，至少知道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但你这么一玩，这事闹不大。”
温渝皱眉：“你觉得这是玩？”
林净宁抬眼。
温渝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这几天承受的压力和念头让她怎么都释放不出来，但一看见林净宁，好像心都捻成一团，什么都考虑不清了。
她站了起来，却不知道要往哪走。
林净宁看她脸色不对，跟着站起来，这么点地方她不知道往左往右，好似慌了神一样，林净宁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表情，至少刚才顾世真的办公室里，她勇气可嘉。
他站在她面前。
温渝：“你让开。”
林净宁没动。
温渝仰起脸颊，满腹委屈，眼眶已经湿润，林净宁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烦躁，看她慌乱的样儿，一把拉住她：“温渝。”
这两个字，掷地有声。
温渝瞬间肩膀松动，她垂着眸子，低头看着林净宁的皮鞋，咬紧牙关就踩了上去，疼的林净宁凉凉抽气，愣是没有躲开。
她怔怔地抬头：“怎么不躲？”
林净宁看着她眼里含泪，忽然笑了：“这么好的解气法子，怎么能躲，能让温老师舒坦的事，我求之不得。”
温渝使劲将眼泪挤回去：“谁是温老师。”
林净宁揉了揉她的腰，温渝一个机灵，被他拢到身前，听见他低声道：“我还没怪你为什么消失两天，你倒怪起我来了，这两天我让江桥找了这么久，你连个话也没有吗？”
温渝抬头看他。
她有些看不明白林净宁了，或者说她一直就没有明白过。但他怀里的味道是真实的，他笑起来冷静，温暖，这也是真的。温渝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就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林净宁捏了捏她的腰窝。
温渝侧了一下身子，听着他似轻似重的呼吸，道：“我只是出去静静，想通了一些事。今天不管怎么说托你的福，剩下的事你别管了，我担得住。”
我担得住。这四个字很有分量。
从她出了这么大事到现在，还真是一字不吭，就算是那天在百岁斋，她也没有提起论文的事，可见是有多能忍。
再低头看她，一脸倔强。
林净宁叹息一声，扶着她的脖颈，在她的额头轻轻落上一吻，淡淡的，点水般的，然后低声说：“这么见外？”
后来温渝再想起，好像林净宁给她的感觉，始终都是不踏实的若即若离。但只要一见到他，又好像所有的脾气都没了，闻着他身上的烟味都觉得安心，虽然这种安心很是短暂，但一直困扰她的那句“林净宁，你对我是喜欢还是爱”依然问不出来。
李湘有次问她：“林净宁对你好吗？”
温渝那时候才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用“好”这个词来形容。而她对于林净宁，就像是那句著名的话：“那天车窗起雾，我写了你的名字。”

第24章
林净宁那天晚上有酒局，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温渝只记得他说这么见外的时候，眼睛里是有真诚的。她也不扭捏做作，索性顺其自然。独自一人睡了一觉醒来，天还微微亮着，夕阳已经落向晚山，落进房间，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平静的可怕。
李湘给她发微信问：“回来了吗？”
温渝从床上爬起来，随便捯饬了一下，去敲李湘的门。李湘像是刚忙回来，一脸疲惫的样子，说：“我都几天没有好好睡一觉了，怎么都睡不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看心情好一些了。”
“还行。“温渝说。
“要是我接二连三的事儿也受不了。”
温渝想起刚回学校，路上也有人好奇的看着她，似乎在确认她就是那张照片上被包养的女人。
李湘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心疼道：“你现在怎么打算？”
温渝：“不知道。”
李湘也叹了一口气。
温渝是有过害怕的，在一个事接着一个事而来的时候。她不知道怎么面对，第一反应只会找一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但李碧琦教育过她，这样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顾世真还没有让你复职？”
这个院长真是精明，一边敷衍一边讨好，看似是因为林净宁的面子，却也没有什么实际行动，两边都不得罪。
温渝摇头。
“那怎么办？”
“所以我去找顾世真谈了谈，看能不能有署名的机会。”这两天根本联系不上骆佳薇，更别提说这事儿，温渝卸下了防备塌了肩膀，“想读苏东坡了。”
李湘：“读史明智啊？”
温渝脸色淡淡的，说：“你看苏轼这一辈子，一直在被贬的路上，但他心态还是那么好，去了杭州有了苏提春晓，去了黄州有了《定风波》，37岁遇见王朝云，这一生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落，但他依然觉得这一生过得很好。”
李湘：“只能说做人太直，祸从口出。”
温渝笑：“那也挺好。”
李湘说：“我倒是挺喜欢苏辙。”
说起这些，温渝整个人都放松了。
李湘叹息：“不过他过的也不是特别好，听说挺穷的，虽然说做到了宰相，但她女儿实在太多了，钱都赔做了假装。”
“挺好玩的。”她笑。
说完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像是坐了某个决定一样，看了一眼李湘，余光里瞥见桌上有一杯水，想也没想端起来，杯嘴抬高，一股脑就倒进嗓子眼，擦了擦嘴：“喝你杯水。”然后转过身就往外走。
李湘在后面结巴着问：“干吗去？”
温渝留下三个字：“见周公。”
李湘等到温渝出了门，才支支吾吾说大哥，那里面有安眠药，但一听温渝说睡觉，也没解释，干脆让她好好睡一觉，只是话到嘴边便是无尽的沉默：“…………………………………………”
但李湘还是失算了。
温渝回到房间，拿了包果断地出了门。她像是去奔赴一场盛宴，但穿的却极其简单。白短袖，牛仔裤，球鞋。傍晚的夕阳已经消失，晚风吹在身上，很莫名的一种感觉，她忽然很想见他，明明几个小时前就见过，还是她一脸淡漠的推着他赶紧走的。
也就是这样一身打扮，去见的林净宁。
林净宁那时还在和金融街的饭局上，正在和一把手喝酒，说起宜城的一块商业大楼，彼此心照不宣的笑。
一旁的张晓穿着抹胸裙，想敬他一杯。
林净宁没说话，不耐烦的抬了抬眼皮。他在那一个瞬间忽然意识到，温渝是哪里不太一样了。他浅喝了几杯，和一把手的张总去露台抽烟。
“这女人远看着行，处几天也就那样。”张总说。
林净宁淡淡笑笑。
“我可听说老弟藏着一个美人啊。”
林净宁掸了一下烟灰，随意看了楼下一眼，忽而定住，眉头下意识地皱起。张总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温渝一脸迷糊的出现在拢翠园的门口，拿着手机，朝里面张望，好像随时要倒下一样。
“拢翠园真是个好地方。”张总感叹，“随便一个姑娘都长得不错。”
林净宁定了十几秒，对张总道：“失陪。”
他从椅子上拿起西装就往外走，脸上还是往日那样平静，见到温渝的那一刻，看着她不按常理出牌，忽然扯了扯嘴角。
温渝抬起脸便看见他。
林净宁站在几米开外，身上昂贵的西装拎在手上，衣摆拖在地上，全然不在乎的样子，只是看着她一脸的困意。
温渝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朝他走过去，眼睛里是一种混乱中的无辜，又实在迷迷糊糊：“我没打扰你吧林净宁？”
林净宁哭笑不得。
温渝歪着脑袋，只觉浑身的倦意袭来，声音清澈：“你要是有时间，我们去看许巍的演唱会吧。”
要怎么说呢。
林净宁惊讶的发现，即使这么多事席卷而来，几个小时前还一副一蹶不振的样子，现在的温渝身上似乎有一种神奇的自愈能力，哪哪儿都觉得敞亮。
于是他低声问：“喜欢许巍？”
温渝打着哈欠，迷着眼点头。
2016年7月周迅onenight公益演唱会邀请许巍压轴出场，许巍唱了八首歌，没有《喜悦》。那是温渝偏爱的一首。而这一年的7月，温渝还在学校准备学生毕业考试和课题论文。李湘说她最喜欢《蓝莲花》，就连王朔都评价：“《一无所有》以后多少年没再碰上一首歌，一下就把你的心揪起来，顶到嗓子眼噎着你。”但温渝，偏爱《喜悦》，她觉得这首歌实在温暖，像林净宁。
她还在等他的答案，伸长脖子：“行不行啊？”
林净宁笑了，说行啊，话音刚落，只觉得肩膀一沉，温渝倾着身就这么靠在他的胸前，像是有什么砸中到心底一样。
他声音轻了：“温渝。”
侧眸一看，像是睡着了。
林净宁哑然失笑，就这样看着她的脸，借着路灯的光，可以清晰的看到她脸颊上的小容貌，白皙干净，脖颈修长。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拦腰将她抱起。温渝像是找到一个温暖的去处，往他怀里钻去。
江桥从路边的车上下来，走近道：“老板，温小姐没事吧？”
林净宁低头，可不睡得正香。
“那现在？”江桥问。
“去百岁斋。”
很多事情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就像是温渝不知道走了多少路才遇见林净宁，而他给自己带来的温暖和麻烦也接踵而至，但她好像并不自知，至少那一年是甘之如饴，也是那一年她喜欢上去山里玩，听音乐节，甚至开始练习吉他，也有了那个清晨，第一眼睁开后，看见林净宁在身旁的欢喜。
林净宁第一回 见一个人睡得这么沉。
温渝的睡相很好，乖乖的躺在一侧，呼吸平和，身上有淡淡的青草香。林净宁在阳台抽了支烟，回到房间拿了杯水，一抬眼，温渝睁着眼看他。
林净宁声音平静：“醒了？”
温渝看了一眼四周的陈设，一时想不起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时冲动去找他，她缓缓坐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林净宁走近，坐在床上，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将手里的水杯递给她：“昨天是做什么了，睡这么沉？”
温渝一点一点抿着水，想不起来。
林净宁笑：“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温渝迟钝的摇头。
林净宁无奈的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温渝头往后仰，抬手捂着额，嗔道：“我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吗？”
“倒也不算。”
温渝将水递给他。
这动作太自然，林净宁笑着接过，放到一边的床头柜上。听着窗外的假山流水，房间里一时静谧。温渝忽然倾身，抱住了林净宁的腰，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林净宁僵了一秒：“怎么一会儿不见，这么粘人了？”
温渝没说话。
林净宁抬手揉了揉她脑后的头发，叹息般笑了一声：“昨天顾世真那儿还一腔热血，今天就蔫了？”
温渝嘀咕：“谁蔫了。”
林净宁：“怎么了？”
温渝：“没什么，开窍了。”
“说来听听？”
温渝从他的肩上起来，盘着腿坐在床上，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口气，道：“你为什么要叫林净宁啊，是干净安宁的意思吗？”
林净宁讶异：“就这个？”
温渝点头。
林净宁说：“差不多吧。”
“有小名吗？”
林净宁：“没有。”
“生日哪一天啊？”温渝问出来，才想起之前有在网络上查到过，恍然啊了一声，“我记得12月对吧？”
林净宁笑而不语。
温渝：“喜欢吃什么啊？”
那天她问了很多，林净宁都是简单说一句，好像那个早晨的时光都变得缓慢了，他的样子也渐渐变得清晰。直到肚子饿的在叫，林净宁抓住她的手，说先吃饭吧小迷糊。
“别乱起名。”温渝抗议。
林净宁：“那你说叫什么？”“我叫温——渝。”
“温什么？”
温渝哼了一声：“请问您七老八十了吗，这才三十来岁就听不到啦？那我可要好好考虑考虑，怎么说我还年轻呢。”
林净宁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这是被打通任督二脉了吗？”
温渝装出一脸惊讶的样子：“你怎么知道？说出来不怕你嫉妒，我可是师从张三丰的，一招太极打到底。”
林净宁笑的肩膀抖动。
温渝看着他笑，手背在身后，匆匆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很快就转过身往外走，一副轻松自然的样子，在林净宁看不到的地方面红心跳：“吃饭。”
林净宁站在后面看她，倒有些捉摸不透了。
他们在百岁斋的包间里用了早餐，江桥过来给他报告事情，林净宁放下手里的刀叉，神色从容冷静，工作起来的样子倒也很严肃。
等江桥走了，温渝咬着面包说：“我看那些公司老板都喜欢女秘书，优雅大方办事利落那种，你就没点兴趣？”
林净宁喝了两口牛奶，擦了擦嘴道：“要不你再睡会儿？”
“干吗？”
林净宁说：“我对你挺有兴趣。”
温渝吸气：“流氓。”
林净宁轻笑。
温渝那天说的话不少，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大都能说会道，林净宁心里清楚，但她的心情似乎看起来还算不赖，笑嘻嘻的有点俏皮样，偶尔还会出谜让他猜，会问他一滴水怎样才能不干涸？然后自问自答说把它放到江河湖海里。
林净宁笑笑，总是照单全收。
温渝原本是想用过早餐就走的，她虽然没什么要紧事，但也不太想待这，却被林净宁拉住，说：“今天别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温渝愣愣的：“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他笑的很有意味，但也没怎么往那想，就是逗逗她，“虽然吵了点，但还不错。”
温渝：“……………………”
他们就这样无聊的度过了一天。
就连林净宁自己后来想起都觉得匪夷所思，那样的大好时光居然就这么浪费了，但好像感觉挺好。他在处理公司文件，她就去电影房看伍尔夫。那天的空气很好，发生的一切都很安静。
温渝是在傍晚回的学校。
她没有让林净宁送他，坚持一个人走。等她走了，林净宁叫了江桥进来，一边抽着烟，吩咐道：“你去办件事。”
白天还是艳阳天，夜里便瓢泼大雨。
温渝很安心的睡了一觉，谁也没联系。第二天刚醒就接到院里的复职通知。她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儿，就听见李湘敲门。
这个八卦女王，刚进来就问她：“是不是好消息？”
“你怎么知道？”
李湘：“你先上网。”
温渝半信半疑的拿起手机，按了两下，校园网蹦出一个视频，是那天杨慎的场子里，那个醉酒的男人调戏张晓，她过去帮忙解围，杨慎出面调和。视频里的声音都一清二楚，比起先前那张照片，真是说清道明。
“不管怎么说，这对你是好事。”李湘道。
温渝心里猜出了七八分。
“想什么呢？“李湘问。
温渝：“让你帮我调查张晓，有情况吗？”
李湘：“从学校履历来看，连城人，只有一个兄长，连城高中毕业就考到了这，不过生活作风还是有点小问题，上次被人打还记得吗？好像就是在夜场得罪人了，你说她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整天跑那地方干吗去？”
这些温渝大概都心里有数。
李湘舔了舔干涩的唇，道：“还听她室友提过一点，最近像是特别大方，吃的穿的都用的品牌，应该是有了靠山，你懂吧。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去那干吗？”
温渝清清嗓子，别过目光：“瞎溜达呗。”
“论文的事你有想法吗？”
温渝：“还没想好。”
李湘犹豫了半天：“那你前天晚上，睡得好吗？我昨天敲门你这没人，就有点担心，随便问问。”
温渝这才记起昨天的事，好像一时冲动去找林净宁，路上就开始打盹，还很丢脸的倒在他身上，在他那睡了一晚。
于是问李湘：“你往水里搁什么了？”
李湘做了半天心理准备，才说了实话：“我是睡不着给自己准备的，谁知道你想也没想就喝了，这也不能怪我吧？”
温渝：“………………”
“姐？”
“我锤死你。”温渝喊。
李湘跳起来就往外跑：“你怎么跟孙少安一样啊——”
结果当天中午就在校园首页看到新消息，有关骆佳薇的那篇论文因为技术细节问题暂时撤回。这样的处理方式模糊不清，但也算是顾世真能做的最稳妥的一个交代。而后骆佳薇因病告假两周，温渝去办公室倒成了一个清闲人，也没教授给她活干，有事也不喊她了。
晚上便接到了林净宁的电话。
他好像在车里，有风声，问她今天过的怎么样。温渝说像是过山车，一起一伏的，像宜城的天，说下雨就下雨。林净宁似乎在笑，说我过会儿就来。
温渝那时站在教学楼下，想也没想就道：“你来干吗？”
林净宁没说话。
温渝后知后觉：“我今天还有点事。”
林净宁挺有耐心：“什么事？”
温渝编不出来，随口道：“就是工作上的事要做，可能得弄到很晚，要不改天吧，我去找你行吗？”
林净宁一副揶揄姿态：“这么忙啊？”
温渝说的很慢：“有点。“
她只是想起昨天那样相处，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还有些不太好意思，随便找了个借口匆匆挂了电话。刚松了一口气，面前走出来一个人。
何牧三两步走到她面前。
温渝往后退开了一步，拉开了点距离，还是笑着说的，但话里话外尽显客气疏离：“何师兄，有什么事吗？”
何牧低了低头又抬起：“我这几天比较忙，不知道你出了这么多事儿，没有帮上你什么忙，现在没事了吧？”
温渝笑笑，摇头。
何牧：“那就好。”
“还有事吗？”
何牧踟蹰半天：“论文的事我听说了一点，这种情况往年不是没有过，但没有人会为了前途冒险，就算是现在，我也不建议你直接硬刚，这只是我的想法，幸好你现在也没什么事。”
温渝没说话，礼貌颔首，侧身走开。
何牧着急拉住她的手腕：“温渝。”
温渝沉默了片刻，将腕子抽了出来，温和的笑了笑，离开前说：“这只是个人选择不同，我与何师兄的研究目标一向南辕北辙，可以理解。”
这话一语双关。
温渝不知道的是，教学楼外十几米远处，林净宁的车已经停在那，隔着车窗看到她，目光也比之前深了几分。
她走到另一条路上，车子跟了过去。
这种熟悉的画面，温渝怎么会反应不过来，更何况林净宁的车这样显眼又低调。她见过很多男人的车，大都是乱糟糟的，但林净宁的车很干净，总有一种淡淡的清香。
温渝停下来，车子也停下来。
她做了个深呼吸，自己笑了一声，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偏头一眼，车窗半开着，林净宁靠着后座看她。
“你这样跟着，不怕我报警吗？”
林净宁说：“看你心情。”
温渝转过脸笑，抿了抿嘴，装着面无表情的样子，然后大方的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听见驾驶座的江桥问去哪儿。
她直接说：“警察局。”
江桥都笑了。
林净宁抬手揉了揉温渝的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笑道：“宜城东边新开了一个马场，带你瞧瞧去。”
“大晚上的骑马啊？”
林净宁说：“晚上才有意思。”
傍晚的光明明暗暗，他的脸上有一种淡然从容的温和，没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倒有些正经起来。这个男人有很多种样子，每一种温渝都见过，却没有一个是琢磨透的。但温渝相信，他说那句“我对你挺有兴趣”是认真的。
林净宁问：“想什么呢？”
温渝：“想起一句古老的民谣。”
林净宁看着她。
车窗外的风温软柔和的吹进来，这一刻的感觉也是真的，温渝宁愿珍惜这短暂的沉溺，笑着看向外面的霓红灯闪车水马龙，轻声道：“不要慌，不要慌，太阳落了有月光。”

第25章
温渝小时候去过马场，李碧琦带她去的。那一年她年纪尚小，只记得骑在马背上不是那么舒服，还有点害怕，自此不再去了。就像当年报考志愿，李碧琦希望她出国学习历史与瓷器文化，接自己的班，她直接出门远行。
爷爷是这样说的：“随她去吧。”
现在算起来，已经过了好多年。
宜城的夜晚难得有今天这样的天气，一改往日的烟雨绵绵，沉静厚重的城市多了些轻松柔软的风。林净宁带她去的马场在郊区，夜里的人不多，草场两边都是柔和的灯光，明亮温暖。
林净宁说：“一会儿给你挑匹马。”
从城市过来，经过一段山道到这，先是一条长长的马路，左边是杨树林，右边是草场，像走在电影里。江桥开的慢，温渝是隔着车窗看的，有人在骑马，骑得不快。
她问林净宁：“这要怎么挑？”
林净宁微微侧身，给她指了指外面在吃草的马：“从远处看，你得瞧它线条是否流畅，身体比例的协调，感官上得舒服。要是往近了看，门道就多了，血统也很重要。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马出在腿上。”
温渝抿了抿嘴。
“怎么了？”林净宁问。
温渝笑：“那句话还怎么说来着，好人出在嘴上。”
林净宁眼皮子一挑。
温渝看他一脸意蕴不明的样子，往边上挪了挪：“我只是随便想起来这么一说，你别对号入座啊。”
林净宁冷哼。
温渝别过脸，笑。
车子缓缓停在一处宅子门前，说是宅子，倒有些像湘西的吊脚楼，楼下是水，楼上是竹子做的房子，淡雅娴静，窗户也是镂空的景致。这种有钱人来玩的地方，还真是什么都有，处处都透着矜贵。
温渝被侍者带去换衣服，短衣，手套，长靴。她的头发束气在脑后有半匝，带着马术头盔，衬得人有些英气，一时还不习惯。
她出去的时候，林净宁已经骑了一圈回来。
见惯了她白t牛仔裤的样子，忽然这么一身装束，林净宁笑，扯了扯她的衣角，说：“看着还不错。”
温渝低头看了一眼：“你笑什么？”
林净宁假装沉思道：“不像骑马的，像是赶马的。”
温渝：“…………………”
她羞愧的提起脚踢他，林净宁侧身往后退了一步，一手还抄着兜，笑的淡然，错乱中拉过她的手，温渝像吃了定心丸一样，瞬间乖了。
听他道：“好了不玩了，带你挑马去。”
幸而小时候有学过，重新再上手并不算太难，更何况是林净宁手把手教，他一向有耐心，教了很久也还是那么从容淡定，就连温渝都懒得上马了，他声音才严肃起来，说不能懒惰。
这样极其自律的男人，怎么会不成功。
有一次和江桥聊天，江桥说：“老板刚创业那两年，为了拉投资三天三夜都不合眼常有的事，酒局上喝一瓶烈酒事就成了，人也倒下了，医院住了一周。”
那天骑马到深夜，温渝居然更清醒了。马儿奔跑起来，吹过来的风让人精神振奋，好像连续这几天的事儿都烟消云散，看到了这世界有多广阔，心胸也宽敞了，没有什么事儿是重要的。后来才明白，林净宁带她来这，是意欲为之。
当你见过世界的辽阔，就不觉得眼前是苦。
温渝在那么一瞬间，吹着草场的晚风，忽然想修哲学。她抬眼去找林净宁，他和一个男人骑着马并肩而走，不知道说着什么，那个男人的背影眼熟的很，像是许久未见的陈砚纶。她索性不去打扰，径自换了马服回房间洗漱。
你有过第六感吗？温渝现在就有。
她洗澡洗的很慢，水流沿着雪白的肌肤灌下，冲刷掉身上的风尘和心事，只觉得脚步都轻盈了起来。竹子地板有些许吱呀声，踩在上面颇有年代的厚重感。浴室里有浴巾，她裹上的时候好像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许是骑马太困了，居然很快便睡着了。
模模糊糊之间，有人开门进来了。
浴室的花洒声，地板上的脚步声，还有渐渐凑近的呼吸，那是男人的呼吸，均匀沉稳，身上相似的沐浴露味道，淡淡的，滑过她的鼻尖。
温渝倏然睁开眼。
林净宁正低着头。
温渝那一瞬间想起的却是这湘西的吊脚楼，在吊脚楼上做着渴望又害怕的事，远远望过去，它给人的感觉就像此刻，潮湿，杂乱，浑浊，风很重，情绪渐欲迷人眼。
林净宁声音低沉：“醒了？”
他的双手撑在两侧，微微俯身，目光深沉，眼角有似有似无的笑意。这种笑意不太熟悉，从前他笑着和你说话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这种时候，好像说话都是多余，但温渝还是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有些颤意，问的却是：“你看过侯孝贤的电影吗？”
林净宁讶异了一秒，转而顺着她的话道：“你说哪个？”
“舒淇和张震演的那部。”
林净宁：“爱情片？”
温渝却问：“你说哪个？”
话音刚落，温渝笑了。
这种欲语还休的样子，使得那个夜更让人沉沦。林净宁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视线从脸颊上一路向下看去，她的脖颈修长，长得漂亮，此刻仰着脖看你的样子，有少女的羞涩。
林净宁问：“很喜欢看电影？”
温渝轻“嗯”了一声，惹得这个夜晚春心荡漾，再者楼下的水一汪汪的趟过，林净宁燥热难安，从她身上起来，坐到旁边的沙发椅上，随手点了一支烟，偶尔笑笑，有时也望向别处。
他点烟的样子像电影镜头，温渝枕着手，侧躺着笑：“可能因为专业的关系，读研究生的时候选修过电影课，刚才觉得你有点像张震。”
林净宁吸了口烟，静静看着她。
温渝说：“我想和年纪也有些关系吧，大学的时候开始大量看电影，从前读书喜欢三毛沈从文，后来迷上张爱玲，现在喜欢王维苏轼陶渊明，有时候想写一篇，可以把这些有趣的人都写在一块，上下五千年什么的，再起个波澜壮阔的名字，读起来应该会很有意思。”
林净宁笑了一声。
温渝从床上坐了起来，头发散落在肩头，刘海丝儿掉落在脸颊一侧，歪着脸看他，浴巾的领口微微松弛，可以隐隐约约窥见春光，她却浑然不觉：“我认真的，你笑什么？”
林净宁清清嗓子，咬着烟道：“你继续说。”
温渝却不说了。
林净宁道：“还波澜壮阔的名字，想好了吗？”
温渝犹豫了一会儿，摇头。
林净宁说：“我给你起一个。”
温渝来了精神，翘着脖子听。
林净宁说：“那你怎么谢我？”
温渝说：“你想要什么。”
林净宁往椅背靠去，吐了口烟，笑笑说：“你也知道商人都比较贪婪，特别像我这种，自然是什么都想要，要看你给不给。”
温渝忍不住嘟囔：“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林净宁悠哉道：“有自知之明的人才能走的远，你说是吗。那么现在问题来了，想好怎么谢我了吗？”
他的眼神平淡，又像是捕猎前的从容。
温渝说：“你先说名字。”
林净宁这种人他不会直接告诉你，而是三言两语让你猜一阵子，会说：“你喜欢读苏轼，他被贬黄州是哪一年？”
宋神宗元丰二年，苏轼因一首诗被弹劾，关在狱里三个多月，受尽审讯苦楚，有多少人想杀他，也有多少人想救他。也就在那一年被贬，去了黄州做了东坡老农。
林净宁又问：“他在那儿写的诗记得吗？”
温渝几乎是一下子就想了起来。
林净宁知道自己说对了，长长的轻叹了一口气，笑道：“真是孺子可教也，难怪杨慎夸你。”
温渝脑子一个机灵：“夸我什么？”
“漂亮又有才华。”
温渝：“………………”
林净宁抽了半支烟，视线从她的领口慢慢移开，眸子里的黑沉若隐若现，嘴角又是淡然的笑，似是不着急这场夜的后半场。
温渝看他怡然自得的样子，娇羞的红了脸。
林净宁一支烟抽完，从沙发椅上站了起来，故意道：“这夜也深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有伤大雅，要不您先歇着？”
这人逗弄起她来，真是本事。温渝咬着下嘴唇，一时词穷。
林净宁笑着就要走，温渝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去扯他的衣角，林净宁低头一看，温渝已经跪坐起来，挺直着纤薄的后背，双手绕过他的脖颈，蜻蜓点水般的亲了一下他的嘴角，似乎还有些放不开，想要退去，林净宁却一把搂着她的细腰，加深了这个吻。
温渝被他亲的喘不过气来：“林净宁。”
林净宁低低的笑，沿着她下巴的曲线，一点一点亲上她的脖子，话里带着笑：“真能折腾，这么能说。”
温渝扭捏着：“你才能说。”
林净宁直接“嗯”了一声。
温渝的下巴搭在他的肩上，羞愧的抱着他的腰，隔着浴巾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声音很轻：“要不要——躺着？”
林净宁正专心耕耘，闻声笑了。
温渝贴紧着他的胸膛，有一点安心席卷全身，闻着他身上清淡的烟味，说：“你抽的什么烟啊？”
林净宁终于低声闷笑出来。
“问你话呢。”她催。
他放开她的腰，双目黑沉，看着她刻意压低声音道：“温渝，现在真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温渝一脸尴尬：“那问什么？”
林净宁轻啄了一下她的唇：“上次在你那儿，说了什么还记得吗？我可是记得很清楚。”
“说了那么多哪记得。”
林净宁怕她害羞，凑到她耳边，字词都换了个儿：“你说有时间的话再请我坐，想做多久做多久。”
温渝湿眼微睁，去拧他的胳膊：“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净宁轻描淡写的“哦”了一声：“那是我误会了，既然这样只好将错就错了，我不计较你怎么谢我。”
温渝：“………………”
夜色笼罩着窗外的湖面，湖水一波又一波起起伏伏，荡过来又退回去。这竹子做的吊脚楼似乎更潮湿了，闷热又清凉，湿哒哒的汗水也落到了床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水滴答落向水里，有节奏的，一下一下，不久便有潮湿的青草味道飘进来。
房间里的灯不知何时关的，雨不知何时下的，一切都静悄悄的，遥远而空旷，只有轻微的声音传出来，瞬间被雨水声淹没。这吊脚楼里有人养了猫，正是发情的日子，一声一声叫个没完。
雨水潮湿，风情万种。
空调的温度略显低了，温渝冷的整个人缩着，过了会儿又热起来，一只手好不容易抽出来放在外面，很快又被一只手给拉了进去。断断续续的，真是折腾了很久。
温渝从来不知道会有现在这个时候。
从前她在电影里看到的画面，好像真实的在自己这上演。她只记得林净宁仰着头闭着眼的样子，身上的汗，挺起的青筋，手指滑过的温度，粗重的呼吸，闷声的低吼，像是电影片段一样。
原来电影不都是假的，也有真的。
雨水敲打着竹窗，此刻似乎只听得见这瓢泼的大雨声，温渝湿着眼，深深地感受到了林净宁是这样的遒劲有力。但是电影和书也有骗人的地方，她除了疼什么感觉也没有。
只是那个晚上的后来，多少有些不解风情了。
温渝记得自己都快睡了过去，林净宁接了一个电话。安静的房间里，他声音很轻，很低，电话那边的人好像是杨慎，问了句夜场最近招了几个女孩不错，要不要过来？他当时顿了一下，说不去了。
那一刻的感觉怎么说呢？沉到湖底。
林净宁这一觉睡得沉，温渝却很早就醒了。她趴在床上，看了他很久，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伤感，但她近乎沉沦。
李碧琦的消息就是这个时候发过来的。
她起了床去洗澡，还在浴室擦着头发，手机亮了一下，拿起一看，李碧琦让她立刻赶回扬州，爷爷住院了，她当即就揪心起来。要不是很严重，李碧琦不会这么着急让她回去。
房间里还有温存过后的旖旎味道，这种味道提醒着温渝，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很快穿好衣服，拿过包，临走前看了林净宁一眼，犹豫了片刻，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也顾不上去学校，直接叫了车去机场，赶在十二点前落地扬州。
林净宁半个小时后醒了。
他下意识的去摸身侧，没人。起初以为温渝在浴室，或者去了马场，后来发现都没有踪迹，皱着眉头打了电话过去，却是关机，一时暴躁又好笑，还有点空虚，打了电话叫江桥过来。
江桥看这床上一片狼藉，心里明白了半晌，只是道：“今天早上一直没有见过温小姐，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要不我去学校找找。”
林净宁说：“能有什么急事。”
江桥：“学校一般也挺忙的，喊人过去半个钟头都嫌去晚了，我姐就是老师，应该就是走的匆忙了点。”
林净宁哼了一声。
结果江桥去学校找了一圈，都没有人说见过温渝，这下犯了难，给林净宁打电话汇报的时候，他一直沉默着。
等到挂了电话，林净宁气的摔了手机。
他还裹着浴巾在抽烟，丝毫没有了昨夜的欢愉和快感，冷着脸吸了一口又一口烟，到了才发觉，这个小丫头片子，把他睡了。
那天的宜城和扬州，不同风雨天。
温渝一下飞机就赶去了医院，老爷子整理后院拔草锄地，摔了一跤，年纪大的人摔跤是要命的，刚到病房门口，就听见李碧琦在和医生说什么。
她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妈。”
李碧琦恍惚般的回神：“回来了。”
那种目光怎么说呢，是一种不太适合会在李碧琦脸上出现的目光，温渝不由得声音都轻了，慢了。
李碧琦和医生交涉了两句，等医生走开，才道：“摔到盆骨了，至少得躺一个月，就是行动不便，其他的不要紧。”
温渝挽上李碧琦的胳膊。
这像是一种无声安慰，李碧琦轻道：“我们进去吧，你爷爷睡了好一会儿了，应该快醒了。”
自从父亲去世后，李碧琦是儿媳又像是女儿。除了性格强势了一些，或许是在丈夫去世之后刻意伪装的一面，温渝只觉得这一刻，李碧琦脆弱得很。
病房里爷爷还在睡着，温渝在剥橘柑。
李碧琦坐在一旁说：“我给你姐打了电话，她应该晚上就到，你到时候开车去机场接她，我还有点别的事。”
温渝：“很忙吗？”
李碧琦看了她一眼：“扬州的一个朋友想办一场拍卖会，要去联系客户，免不了会有饭局，这段时间要辛苦你和你姐一点。”
“我知道，你忙你的。”
李碧琦想起什么又问：“学校的事要紧吗？”
温渝摇头：“最近挺闲的，没什么事，假也好请。”她没说自从骆佳薇暂时休假之后，院里的人重新站队，好像都不怎么搭理她，有点被孤立。这是论文风波处理之后她要承担的后果，哪怕是林净宁，都管不上了。
那天的扬州阴云密布，随时要下一场雨。
爷爷睡了又醒，醒了给她讲博物馆的趣事，像是没事人一样，让她原本焦急的心放了下来。李碧琦下午就去忙了，只剩下爷孙俩，老爷子看的远看的深，自个儿都不舒服，还在安慰她说：“你别怪你妈小题大做，她现在经不住这些。”
温渝会笑笑：“我哪儿敢呢。”
傍晚的扬州阴雨连绵，温渝等老爷子睡了，去水房打水，那一刻才恍惚记起下了飞机手机还在飞行状态，匆忙之间掏出手机，慌乱之间手机掉在水槽里，被热水瞬间淹没。
手忙脚乱之间，莫名的镇静下来。
热水还在细细流淌，手机安静的躺在那儿，窗外的雨绵绵而下像是诉说一段往事，温渝忽然平静下来，想起林净宁，还有动情混乱的昨夜。
身后有声音传过来，她回头去看。
有一个小姑娘坐在病房对面的长椅上，盘着腿在看手机，手机里似乎是一部电影，有熟悉的背景音乐，熟悉到温渝一下子就想了起来，那是侯孝贤的电影《最好的时光》。
温渝的脑海闪过那一段台词。
“秀美小姐，还记得我吗？入伍前跟你撞球的那个人，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三个月了。春雨绵绵，此刻，营区正放着披头士的歌《raandtears》，就像我的心情，期待能再见到你。祝福永远美丽。”
她想起第一次见林净宁。
那天的宜城傍晚闷热焦躁，只记得昏暗的阳台上，他抽着烟，倚着栏杆，百无聊赖，就站在那儿，没有说一句话。
水槽里的热水还在流淌，温渝低头笑了。
她关了水龙头，慢慢捞起手机，再开机已经不可能了，也不知道林净宁在做什么，有没有发脾气。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上床，我也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上床，这就是最好的时光。
很多年后，温渝写了一本书。
一个合作很久的编辑朋友，在她当天的拍卖工作结束之后，调整时差和她聊天，问她：“故事都写完了，名字想好了吗？”
她说：“就叫《大江东去》吧。”

第26章
扬州的傍晚下起了中雨，雨水绵绵。
温渝回了一趟老宅，换了一身轻松的行头，开了辆李碧琦的保时捷，去机场接温寻。温寻大她一岁，性格稍微阳光一些，偶尔忧郁，可能画家多少都会有瓶颈的时刻，这种时候总会把自己藏起来让别人找不到，时而暴躁。
国际机场的外面人流攒动，温渝在外面等。
过了会儿，只见一个穿着白t黑裤的女人走了出来，带着黑色帽子，裤管随意的向上挽着，帆布鞋上似乎还有点湿泥，随意的背了一个大包，手上端着两杯咖啡，站在马路对面张望。
温渝从车窗探出头去，摇手：“温寻？”
自从春天一别，她们已经分开了大半年。
温寻递给她一杯咖啡，将包扔向后座，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拿下帽子捋了一下头发，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道：“爷爷怎么样？”
“行动不便，其他挺好。”温渝说。
车子慢慢开起来，融入了机场的车流。外面的雨下的静悄悄，车里放着cd，郑融在唱《红绿灯》。
温渝问：“你这半年去哪儿了？”
“找了一个农场，盖了一间房子，中途去了一趟托斯卡纳，房子应该很快就完工了，这段时间一直在那边忙着布置，到时候你想散心就过来。”温寻说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看破红尘那种，喝了一口咖啡，“爷爷应该会很喜欢。”
“很忙吗？”
温寻说：“妈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地里干活，都没来得及换衣服赶紧就买机票，现在看着是不是像个农民阿姨？”
温渝笑：“那也是潇洒的农民阿姨。”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温渝平静道：“挺好。”
“真的？”
温渝喝了一口咖啡，扶着车把手转了个弯，朝着一片寂静的路开过去，长长的叹了口气，这才轻道：“就是有点累，我说的是人情世故。”
“我记得你当初决定留校的时候，还说学校是个比较纯洁的环境，这才工作两年，就被弄成这样了？实在不行辞了算了，和李碧琦大小姐去学瓷器鉴赏，爷爷都夸你这方面有天赋。”
说到这个，温渝道：“妈这两天有个拍卖会，挺忙的。”
温寻意味不明的笑了。
“有话就说啊，别这么笑。”温渝说。
“我怎么觉得妈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么着急叫咱俩回来，除了爷爷住院，应该还会有点隐情，咱得防备着点。”
温渝：“能有什么隐情？”
“像李碧琦大小姐这么聪慧的女人，我还真是猜不透。”温寻吮着咖啡，想了想说，“会不会想给你和我介绍对象？”
温渝：“………………………”
温寻：“谈恋爱了吗？”
车里的cd刚好唱到明明绿灯，转眼变成红灯。温渝想起昨夜的一阵云雨，好像林净宁的味道就在鼻尖，她淡淡莞尔，嘴角的笑很快又没了：“应该算——谈？也许不算。”
温寻说：“你这跟没说一样。”
温渝转移话题：“你呢？”
雨水打湿了车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温寻用手指随意滑了几道，一个兔子形象就出来了，说道：“倒是遇见一个人，就是话不多。”
温渝好奇心起：“什么样啊？”
温寻叹气般的笑了：“怎么形容呢？他没车没房，工作就是种地，不能这么说，有一辆面包车，村里的自建房，还有几十亩田产，不过我想李碧琦一定看不上。不说这个了，走着看吧。”
好像她们姐妹俩都挺不让李碧琦省心。
温渝忽然想起什么，将手机扔给温寻，道：“我之前有在展览馆看到一幅画，感觉特别像你画的，拍了张照片，你要不先瞧瞧。还有啊，别老换电话号码，都快联系不上了，别人还以为温家就我一个独生女。”
温寻大笑，找了好一会儿：“怎么没有啊。”
温渝“啊”了一声，拍了一下脑门叹气道：“忘了，手机坏了，我还没来及修呢，这是爷爷的手机。”
“我们温渝还是这么迟钝。”
温渝：“你就不能夸我点好。”
姐妹俩一路上说说笑笑，四十分钟后到了医院。护士刚查过房，家里伺候的庆姨送了清粥小菜过来，李碧琦在喂老爷子吃。
一家人很久没这么团聚，老爷子精神了半宿，拉着温寻问了很多话，睡觉前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该找对象了。”
没有想到，温寻猜的都对上号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碧琦好像有些不舒服，拉着温渝去了拍卖公司帮自己的忙，留下温寻在医院陪护。到了中午才知道，嘉兴来人看望老爷子，话里话外对于联姻之事一字未提，但人来已经是态度。
老爷子是这么说的：“这得我孙女拿主意。”
温寻礼貌又冷淡的样子说明了一切。
嘉兴来的人是周樱与林之和，坐了一小会儿就走了。联姻的事儿虽然表面上并未说起，但两家人都心知肚明。
温渝当时在市场部看有关瓷器古画的文件资料，听见李碧琦道：“老爷子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得，白费力气了。”
她心里乐了，说：“我姐真是猜的一点不错。”
有关嘉兴林家的事情，温渝听得不多，对于这种事最好也不要问，总是敬而远之一字不提，生怕李碧琦到她这，又生起一把火。只是那个时候，温渝还不知道，林家二少爷就是林净宁。
温寻还真是个预言家。
李碧琦当天夜晚就发烧，将所有的资料扔到温渝面前，说：“后天的拍卖会你去玩玩，就当锻炼锻炼。”
温渝愣了好一会儿。
李碧琦说：“当年你妈妈我也是这么赶鸭子上架上台的，没什么好担心的，谁都有个第一次，做你自己就行了，这只是个内部小拍卖，不对外。”
“我不去。”
李碧琦揉着头，开始打太极：“怎么这么晕呢。”
温渝：“………………”
“我得去找护士打针，不行挂点水什么的。”李碧琦走得很慢，像是真的很不舒服一样，有意无意嘀咕了句，“砸了场也没事。”
温渝站在那儿，一脸不可置信。
这样看似自然的举动和谈话，像是随意而言，真的细细钻研起来，又觉得这是李碧琦早就安排好的，只不过刚好老爷子摔了腰，为此有了合理的借口。可看到李碧琦这么撂挑子装柔弱，温渝妥协了。
多年以后的一次采访，记者问她第一次拍卖的样子。
她穿着白色衬衫牛仔裤，细长的腿型恰到好处，笑了笑感慨道：“一次意料之外的被逼梁山，只有敲锤的那一刻觉得这是真的。”
后来才知道，这都是李碧琦安排好的。
拍卖会确实像李碧琦说的那样，不大，公司内部组织，总共七件藏品，有书画和瓷器，她穿了一身素雅的复古旗袍，上面印有中国风牡丹花图样，戴着珍珠耳钉，头发束在脑后，清秀优雅。那是李碧琦年轻时刚入行，第一次拍卖的时候穿过的。
那天参加的人不多，二三十人，坐在场下。
事实上温渝见过很多次李碧琦拍卖的样子，小时候经常和温寻一起去看，老爷子也时常带她们去博物馆，讲文物的历史。很多习惯都隐隐藏下，再拿起也不过是顺手拈来。
她只记得站在场侧的紧张感，可当真正走出来站在台前，看着场下的几十人，灯光打下来的时候，她忽然平静了，双手撑着台面，站的笔直，用了一句简单的双语作为开场白：“diesalen，goeveryone。女士们先生们，大家上午好。”倒不是说的有多好，但那天温寻也在，就坐在，场面控制还算顺利。小时候她们玩过家家，穿着李碧琦的高跟鞋和裙子，也是这样模仿来的。台下的温寻，鼓掌的时候束了个大拇指。
那一刻，温渝也不紧张了。
拍卖会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后有人送了一朵花过来，花上附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小妹，妈妈说得对，你天生就应该做一个拍卖师。”
她合上卡片四处张望，温寻已经走了。
温渝处理好拍卖后续的事宜才离开公司，甚至有人给她递上名片，请她去做拍卖顾问，她受宠若惊，礼貌婉拒。谁知道她只是一个大学的助教？但这是她第一次有一种从心底蓬勃而发的成就感。
小时候老师会问，你将来想做什么？很多小孩会说科学家，飞行员，或者教师。但这些人里有大部分，可能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有的人十八岁读了大学，可能二十岁又喜欢上别的事情，二十八岁是推销员，三十岁想做钢琴家，四十岁突发奇想写，五十岁学了粤语，八十岁爱上画画。人生的可能性太多，总是有人一腔孤勇去尝试新的生活，或者泥沙俱下，或者，遇见了光。
拍卖会结束，温渝一个人走了很久。
她还穿着旗袍，高跟鞋，拎着一个手提包，包里的手机还处在睡眠状态，索性一路随便走着，碰到一家修手机的店铺。这几天紧张到熬夜看资料，实在脱不开身想起手机。
老板说：“坏的实在太厉害了。”
像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温渝笑了：“那只能换新的了。”
她直接去商场买了一个新手机，装上电话卡，捯饬了好一会儿才熟悉按键，然后开机，安装微信，打开一看，只有李湘发过来的消息，一个未接电话都没有。
温渝鼓足勇气，拨给林净宁。
新的手机铃声突兀的响到底，还是没有人接。她正想要再打一遍，接到李碧琦的电话，说的是：“你爷爷想吃糕点，回来记得去永嘉楼买。”
温渝收了手机，打车去买糕。
回去医院，病床边只有李碧琦在，说温寻已经坐飞机离开了扬州，为此爷爷调侃：“她说是自己的地还要浇水，这才回来几天就走了。”
温渝笑，拿起糕给老爷子：“您不也惦记着自己的院子，我看你和我姐都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温老爷子哼了一声。
李碧琦在一边笑了。
自打拍卖会回来，李碧琦什么也没有评价，只是那几天笑的多了，好像这种时候说的话都是多余。有的事情别人怎么说都没用，你自己感受到的才是你自己的。
温渝在扬州又待了两天才离开，离开那天，李碧琦不在，老爷子说了句掏心窝的话：“你姐像你爸，随性洒脱，你像你妈，思量太多。她要是真那么不理解你，当年一定不会由着你去宜城念书，要是认真去了解，也许会发现她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子，只是用错了方法。”
上飞机前，温渝还是给李碧琦打了个电话。
她声音很轻：“妈。”
李碧琦沉默了片刻。
温渝：“我要登机了。”
母女之间的感情向来说不清楚，有时像朋友，时而是仇人，但也许就这样一句简单的告别，便能化解过去那么多次的对抗，让岁月都温柔起来。
再次回到宜城，像是大梦初醒。
办公室里的事情不是太多，她现在跟着另一位博士导师工作。骆佳薇重新开始带研究生，好像和她是陌生人。想起这些，温渝也一笑而过，好像没那么在乎了。只是几天不在，还是从李湘那里才得知，张晓退学了。
说起这些，温渝并不是很意外。
那天在杨慎的夜场碰上，原本也不是偶然。那张在事件里初次登场的照片，只有她和杨慎，如果是别人处心积虑，和张晓没关系，照片里应该是他们三个人才对，但张晓被刻意p掉，只能说明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但温渝已经不想追究了。
算起来日子，她和林净宁一周多没有联系了。温渝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林净宁正在杨慎的场子喝酒，几乎天天晚上泡这，要么就去山里。
杨慎不解：“你这几天怎么了？”
林净宁不说话。
杨慎：“别又是嘉兴那边的事吧。”
林净宁冷笑，杨慎说对了一半。
虽然林家老爷子不强迫他联姻，话说的也很大方，这事再从长计议，但暗地里也没放松过，还不是照样让林之和去嘉兴走动，说的是温家大小姐。
林净宁点了支烟：“过几天我得回去一趟。”
“真躲不过？”
林净宁沉默。
杨慎宽慰道：“大不了赖着呗，还能押着你结婚吗？明天山上有马球，玩个几天再回来，管他妈的去。”
林净宁：“明天不行。”
“有事？”
林净宁：“顾世真有个局。”
这个饭局顾世真撮合了很久，林净宁推了几次，实在说不过去才接的。他晚上是在杨慎那儿的包厢睡的，玩了一晚上，天亮才睡着，去宜城大学有些晚了。
江桥开的车，他在后座睡了一会儿。
林净宁并没有真的睡着，他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致，想起温渝，眉头皱起，把玩着手机，又扔到一边去，不耐烦的转着打火机。
半个小时后，到了宜城大学。
顾世真等了一两个小时，丝毫不介意，照样笑着接待，又是泡茶，又是嘘寒问暖，言语之间随意提起他和温渝的关系，含蓄道：“要不叫温老师过来？”
林净宁默了一秒，像是不认识的样子。
顾世真愣了，提醒：“就是助教，温渝。”
林净宁淡淡笑了笑：“记不清了。”
顾世真眼神朝下，定了两秒，很快又眼神朝上，换上一副慈祥的笑：“那是我疏忽了，净宁你这么忙，哪是谁都能记得的。”
聊了会儿，林净宁道：“我出去抽根烟。”
他只是莫名的有些烦躁。
那个时候，温渝刚好去帮导师送资料。她穿着及膝短裙，白色衬衫束在里面，腰身映入眼帘的纤细柔软，怀里抱着一沓文件，刚经过一排冬青，就看见林净宁。
正要上前，顾世真从楼上下来。
林净宁顺手掐了烟，与顾世真说了句什么，两人往这边走过来。温渝走也不是，躲也不是，硬生生的撞了个正着。
顾世真故意道：“温渝啊。”
温渝尴尬的笑：“院长好。”
顾世真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面上也淡了，对温渝摆摆手，说忙去吧，随后又笑着和林净宁说起话来。温渝站在那愣了半晌，鼻子发酸。再回头去看，他已经上了车。刚才像是没看见她一样，目光没有丝毫的停留，眼神淡漠，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明明一周前，他还在逗她。
温渝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这种近乎飘渺的感情，似乎很容易让人疲惫。谁让她打电话，他不接来着。
她沮丧的低喃：“林净宁，事不过三。”
远处的黑色汽车已经渐渐驶离，顾世真说起开发的项目口若悬河，林净宁时而回一句，眼皮却淡淡抬起，似是不经意间，落在后视镜上，静静看着那个柔弱的身影，目光暗了下来。

第27章
那次的酒局，林净宁吃的心不在焉。
顾世真这个老滑头，敬了他很多酒，借此谈起项目的事情，拐着弯的说了两句，文学院要以李恪严的名义申请研究资金，这不是个小数目，骆佳薇也因祸得福，年纪轻轻要被破格提拔为教授，作为研究项目的负责人。
林净宁听的笑了一下，笑里藏着话。
顾世真酒过三巡，话倒是说的有意无意了些：“小骆真是好福气啊，严老慧眼识珠，我真是自愧不如。”
林净宁淡淡道：“您喝多了。”
他拨了一个电话，江桥很快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迷醉的顾世真，心里不由得感慨，听见林净宁说，先送顾世真回去，便多问了句：“那我一会儿来接您？”
林净宁说：“不用。”
江桥欲言又止。
林净宁问：“怎么了？”
江桥摇头说没事。
等包厢里剩下他一个人，便又喝了几口酒，在包厢坐了会儿才走。宜城的夜总是弥漫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冷寂气质，下雨的时候这样，不下的时候也这样，潮湿的南方天，风吹在身上都是潮的。林净宁刚走到酒店门口，就看见远处站着的温渝。
她穿着白衬衫，休闲短裙，挎着小包，头发在脑后扎了半匝，戴着黑色的帽子，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双眼，手背在身后，低着头看脚下，似乎很专注。
真是像十八岁。
林净宁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刚准备走，温渝就抬头看了过来，目光里有些许稍纵即逝的惊喜和试探，那是等待过后的样子。
他却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别处。
温渝跟在他后面喊：“林净宁。”
林净宁也没有停下来，一边走一边点了支烟，由着她追，嘴角似有似无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脸上依旧从容淡定。
温渝追了上来，也不管他的态度，跟在他身边，偏着头看他，自顾自解释道：“还在生气啊？那天我真不是故意的，家里有急事赶回去，而且手机坏了。”
林净宁面无表情。
温渝：“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吧。”
林净宁吸了口烟。
温渝：“我知道我不对，就看在我也等了很久你也没理我的份上，给个面子？要不你说怎么办，只要我能做到。”
她一直在说，话也是绵密。
尾音一落，林净宁停下来。
温渝愣是差点撞到他身上。
林净宁语气很淡：“做什么都行？”
温渝：“………………”
林净宁哼了一声。
温渝挤出一个笑，说到最后声音越小：“那天真有急事，也确实很忙，我给你也打电话了，你没接，这也不能怪我吧？”
林净宁看着她，没说话。
温渝有那么一刻觉得撑不住了，但鼓足勇气拉下脸来，再主动一次也不见得是坏事，这是她给自己的一次机会。一个人总会有冲动的时候，就像今天见到他，还是会心动。说到底这件事，总归是她的错。只是他们，都需要一个开口的契机。
马路上的汽车呼啸而过，带了一阵风。
温渝歪头看他：“要不我给你买好吃的？”
林净宁别过脸去，笑了一声。这一笑，很多事都没了。林净宁叹了一口气，无奈的看她一眼，声音低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温渝想了想说：“三四天吧，五六天？”
林净宁：“………………”
他脸色瞬间变淡，转身走了。
温渝还没有意识到怎么回事，跟在后面小跑，他步子大，她追的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得陪着笑，想不通这男的怎么变脸这么快。
过了马路是广场，有大爷大妈在跳舞。
温渝上前拉住他的西装衣角，林净宁的目光下意识的动容，过马路的时候还是刻意放慢了脚步，听到温渝说：“这是西京广场，老人喜欢过来玩，游乐设施不多，但是占地面积大，有乘凉的阁子，清净朴素，建成有四十年吧，比我还大十多岁。
林净宁：“………………”
温渝抬手指向右边：“那个是宜城最大的游乐园，大人小孩都可以玩，还有水上项目，最有意思的应该是他们的陆地迷宫，一般人根本走不出去，还可以体验玩偶装，就是穿上动物的衣服，这样的话游乐项目可以打七折，还能看到不一样的视野。”
林净宁：“………………”
温渝看着他脸色稍稍缓和，又说：“再往前走就是百汇街了，那条街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算是宜城的艺术文化一条街，我就在那买的画。”
那幅画注定了他们的相遇，林净宁后来想。他看着温渝，这个女孩子的身上有一种气质，上午还忧郁低落，到了傍晚你再看，她又活蹦乱跳，也不知道是怎么安慰的自己。
温渝想起了什么，又道：“那幅画倒是挺不错。”
很有她姐温寻的味道。
马路边上路灯亮了，温渝忽然又扯着他的衣袖，晃了晃道：“这条街叫走马街，你知道为什么吗？传说明代正德皇帝游江南，就在这待了一会儿，结果丢了御马，从此以后，这条街便改名叫走马街。有意思吧？”
林净宁淡淡笑了。
温渝跟在他的身侧，是看不见他的笑的，只是见他一点话也不说，有些气馁，说了两句，慢慢的不说了。
结果拐了个弯，听见林净宁道：“那条街叫什么？”
温渝：“………………”
就这样又和好了。
他们走过长长的街道，穿过马路，红灯停绿灯行。他穿着西服走在前面，温渝一路小跑跟在旁边，白衬衫束在裙子里，被风吹的鼓动，黑色的帽檐挡着侧脸。这是林净宁余光里温渝的样子。一个走着，一个追着，夜晚来临的时候，远远看过去，像是两个人在散步，不急不慌，不厌不倦。
距离太近，还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温渝想了想说：“拢翠园的菜确实很好，但是酒其实不怎么样，你们这些人去那儿大都是谈事，喝不出什么，还特贵。”
林净宁步子放缓，道：“我们这些人？”
温渝抿着嘴巴笑。
林净宁说：“你以为真是谈事去了？”温渝收了笑。
林净宁说：“谈的不是事儿。”
“那是什么？”
林净宁说：“钱。”
温渝唏嘘。
这条走马街好像很长很长，怎么都走不完似的。温渝看到前面不远处的路口，转移了话题道：“你听过郑融的红绿灯吗？”
林净宁看她。
温渝说：“每次看到红绿灯都会想起这首歌，词很好，调子也好听，就是听起来像是离别，有点伤感。”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注意前面过来个自行车，下意识地去躲已经晚了，还是被林净宁眼疾手快拽到身后，才躲过一劫，还对车主道歉。
林净宁说：“这是人行道。”
温渝：“啊？”
林净宁说：“该道歉的不是你。”
温渝笑，摆摆手。
林净宁无奈。
经过一排排书店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气氛渐渐好转，甚至比想象中的更加自如，像真是出来散步的情侣，不急不徐已经走过好几条街。
温渝看著书店里的灯光，笑道：“给你出个谜吧。”
她脑子转得太快，林净宁适应了好几秒，哭笑不得，才恍然觉得她是真敞亮。就连当初带她出去，后来杨慎的评价是：“那姑娘挺好玩的。”
林净宁走着走着，点了根烟。
接着听她侃侃而谈：“听好了啊，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家有头猪和一头驴，你说先杀猪好还是先杀驴好？”
林净宁：“…………”
温渝还没说话，自己先笑了一声：“杀猪呢，驴也是这么想的。杀驴呢，恭喜你，猪也是这么想的。”
林净宁差点被烟呛到。
温渝的笑意瞬间转为关切：“你没事吧？”
林净宁睨她一眼。
温渝皱眉反思道：“我讲的不好啊。”
这都十几年前的急转弯了，亏她讲的这么新鲜。林净宁咳嗽了几声，眼睛里快呛出泪来，随意抹了一把眼角，咬着烟道：“挺好，以后别讲了。”
温渝：“…………”
如果说走上这条街的最开始是温渝，那么现在，林净宁已经反客为主了，只见他拿下烟，平静道：“看来心情不错。”
温渝试探道：“你不生气了？”
林净宁嗤笑：“我们温老师这么有才华，要是再不识相，现在是猪和驴，估摸着一会儿十二生肖都该出来了。”
温渝红着脸：“我没骂你。”
林净宁“嗯”了一声：“我说你骂我了？”
温渝：“…………”
林净宁笑着抽烟。
温渝皱眉：“要不我再给你讲一个吧，你知道把猪和企鹅放在零下二十摄氏度的冰箱里，第二天为什么企鹅死了，猪却活着？”
林净宁的表情难以言说。
温渝：“因为猪也正纳闷呢。”
照这么说下去，林净宁实在招架不住，更何况她说的还这么一本正经，被这么拐着弯的骂，他还照单全收的时候，这是第一次。
走马街走到一半，被一场吵架挡了去路。
吵架的是一对男女，中年人，不知道为了什么，吵得面红耳赤，男的站在街上有些尴尬，女的蹲在地上哭，嘴里还说着我这么对你，什么都为你考虑之类的话。
没人理会，大家都当热闹看。
这种场面实在让人难堪，最后还是店铺老板娘扶了女人起来，这场闹剧才就此作罢。温渝经过的时候，一连叹了好几声。
林净宁弹了弹烟灰，道：“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有点意外他忽然问起这个，温渝想了想，没说实话，只是道：“挺好的，没之前那么忙了。”甚至可以说是个闲人，没有人给她分配工作。
林净宁静了片刻，说：“我倒是听你们顾院长说过几句，你在学校做事情也认真，很会为别人考虑。”
温渝偏过脸看他。
“开心吗？“他问。
温渝一时愣了。
林净宁一边向前走，一边抽着烟，话也是随口说出来的：“所以说热心助人这种事不见得都是开心，有时候太考虑别人，有一部分是因为恐惧。”
这话一阵见血，温渝醍醐灌顶。
这世上人情世故最难相处，就连诗词都在劝人，忍一时风平浪静，要做事勤勉，古道热肠。但说到底，是因为宽容、热爱和善意吗？不是。像林净宁说的那样，也许是恐惧，恐惧失去，失去一种关系的平衡。
好比刚才那对夫妻之间的关系。
温渝忍着一种从心底起来的酸涩，抬头去看林净宁，他还是一副闲散样子在抽烟，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不过随口两句，也像是意有所指。
他步子实在大，几步已经走远。
温渝小跑跟上去：“林净宁，我送你一盆花吧。”
林净宁：“…………”
温渝开始长篇大论：“你听过黄天竹吗？学名叫做十大功劳。这种花用处很大的，可以入药，消肿止泻特别好，哎你听过吧………………”
她咬字很准，字正腔圆，语气也慢，时而加上手势，声音清冽，软软糯糯，林净宁其实听的很舒服，尤其是她追着他跑的时候说话的样子，但没想到她这么能说。于是便加快了脚步，含着笑意，继续朝着走马街的尽头走去。

第28章
这是一条长长的街，街上车水马龙。你看那行人，行色匆匆，奔走在人海，夜晚的灯光永远迷离温暖，而有时也会让人感动，好像相逢的人很快就会分开。
街上的店里都有放着歌，声音很大，一家要盖过一家似的。有的店门庭冷落，店主索性坐在门口乘凉，摇着扇子，偶尔喝一口水。要是运气好，还会听见两家没有顾客的店主都坐在门口，聊着闲天：“今年这夏真是热啊。”
温渝就在这条街上，跟着林净宁一直走。
她小脸通红，会说：“林净宁你等等我。”
他也总是会放慢脚步，假意皱眉，眼角却浮起一丝笑意，百无聊赖一样，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来，点上。
温渝皱皱鼻子：“你今晚都抽了多少了，这个很不健康，你现在还感觉不到它的危害，等你上了年纪就知道错了，我说真的。”
林净宁拿着烟放在嘴边，看她。
温渝抿嘴一笑，胆子也大起来，居然伸手去拿他的烟，林净宁忽然间嘴角一空，却见她将烟藏在身后，还说：“少抽点少抽点。”
林净宁：“…………”
温渝：“真的对肺很不好。”
林净宁想骂人。
温渝把烟拿在面前，轻轻闻了闻，味道清香不扑鼻，甚至还有点清爽，抬脸问他：“你这什么烟啊，还挺好闻的。”
林净宁哼笑：“尝尝不就知道了。”
温渝半信半疑，林净宁这种人抽的烟一定是很贵的，居然鬼迷心窍的真放在嘴边，轻轻用牙咬了咬，吸了一小口，像撮酒一样。
林净宁目光清淡。
温渝半眯着眼睛。
林净宁看着她的脸，问：“什么味道？”
温渝实话实说：“苦。”
林净宁笑。
温渝：“我再尝尝。”
林净宁这次没给她机会，直接将烟抽走，不咸不淡道：“这玩意儿上瘾，别把您那珍贵的脾肝肾弄坏了。”
温渝一愣：“脾肝肾？”
林净宁将烟咬在嘴里，也不道明，径直往前走去。远处有人放烟火，一束又一束腾空而起，照亮了半边黑夜。
温渝还跟着问他。
有人骑着电动车过来，他们被挤在录得一侧，林净宁顺势扶了一把温渝的胳膊，微微侧头：“有个成语什么心什么肺来着？”
温渝想了半天：“缺心少肺？！”
这一点倒是没变，还是这么迟钝。
林净宁笑意渐大，身后的温渝说完就反应过来了，皱巴着脸跟上他，脑筋很快转了转，说：“有两只猪过桥，桥只能承受半只猪的重量。你知道它俩怎么过的吗？”
一堆小孩跑过来，从他们中间穿过。
温渝侧开身子，依旧孜孜不倦的问。
林净宁叹了一口气，喉结滚了又滚，平静的看着温渝，咬着牙要笑不笑的说：“你今晚是跟猪过不去了吗？”
温渝咧开嘴笑：“猪也不知道。”
林净宁这种时候，有点拿她没办法。他从来不知道，有一天会和一个女孩子这样走在街上，还听她讲了一路话。
温渝的注意力却已经落在了走马街的尽头，她下意识地扯着他的衣袖，说：“你今晚应该没什么事儿了，要不我们去吃火锅吧。”
说完还挺认真地看他。
那眼神太过真诚，林净宁说不出那个“不”字。他人生里这些年，有一半是在酒局上的，火锅这玩意儿，从来没碰过。
温渝已经拉过他的胳膊：“走吧走吧。”
从下午遇见他，温渝就琢磨着怎么缓和，问了江桥他的行踪，去拢翠园门口等了半天，到这会儿肚子早饿了。他们去的是海底捞，就在走马街最后一个门牌号。那时已经是晚上了，店里人爆满，温渝去排队抽号。
林净宁走在后面，嘉兴来了电话。
是他大哥林之和打过来的：“这段时间公司有点忙，爸的意思是，要不你今晚回来一趟，有些事要和你商量，还有姑姑这边一些情况。”
林净宁看了一眼温渝，她兴致正好。
他说：“今晚回不去。”
林之和皱眉：“我问了江桥，他说你确实忙，但总归还是得回来，这些事儿你必须在场，要不我机场接你。”
江桥还真是机灵。
林净宁：“那也不回。”
“爸的话都对你没用了是吗？”
林净宁淡淡道：“天王老子也不行。”
说完把电话挂了。
温渝已经拿着票跑过来，林净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这么多人都在排队？”
“其实挺快的。”温渝说，“两人桌特别快。”
“多久？”
温渝歪过头想：“一个小时？”
林净宁：“………………”
再回去已经是不可能了。
海底捞外面坐了很多人，都在等叫号，但一眼看过去，大多都是情侣，男男女女，说说笑笑，热热闹闹，侃侃而谈。
温渝拉着林净宁坐在后面，说着：“这种地方你没来过吧？想想也是，一天到晚都是饭局。这次你吃了就会知道，吃火锅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
林净宁懒洋洋的看她。
他觉得今晚有些醉了。
“你放心吃，我请客。”温渝说，“就当给你赔罪。”
那个时候，林净宁觉得，这姑娘的话是真多，怎么以前没有看出来，至少上床之前还有些矜持，现在倒是一副无所顾忌的样子。从前她不开心的时候话多，现在看着没那么不开心，但话还是多。想到这个，林净宁笑了一声。
事实上没过多久，就排到他们了。
他们坐的是一个靠窗的桌子，林净宁就静静坐在那，基本上都是温渝在点菜，偶尔问他有想吃的菜吗，他淡淡一笑，说你看着办。
温渝点了不少，吃的却很慢。
林净宁在顾世真的饭局上喝了太多酒，菜没吃几口就撂下了，这会儿倒是真有些饿，但也只是偶尔吃两口，然后放下筷子看她吃。有时候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怎么今晚就忽然成了这样一副局面，居然走到这一步，而他似乎还乐此不疲。
隔壁桌有些吵闹，有人过生日。
海底捞最有趣的地方大概就在这，这么一堆大人不唱生日歌，唱对所有的烦恼说拜拜，欢乐喜庆，好像那一个瞬间真的是和快乐在说嗨。
温渝看了一会儿，对林净宁说：“今年给你也在这过生日吧。”
林净宁当时在回邮件，闻声抬头。
温渝笑：“这么多人给你唱歌多好啊是吧，我倒是挺想在这过，就是觉得自己这么大人了，有点不太好意思。”
林净宁失笑：“我好意思？”
温渝：“………………”
林净宁收了手机，喝了一口柠檬水，那时的酒意也微微散去了些，他往后一靠，目光变淡了。这些年的生日都不曾有过，少年的时候大都是和杨慎他们玩，自立门户之后，嘉兴倒是年年打电话过来，他兴致不高，客套回两句，这天就算是过了。
温渝用手掌抵着下巴，一边用吸管喝柠檬汁，一边问他：“林净宁，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生日许愿很灵的，如果你特别真诚。”
她的眼睛明亮温暖。
林净宁看着她的眼睛，很久都没有说话，其实温渝的侧脸很像许诗雅，但看久了又不像，只是当那双眼睛，认真看着你的时候，总会让他乱了章法。他没有回答，问的却是：“你呢？”
温渝停顿了一会儿，想起这么久以来的种种，有些感慨，声音平和：“从前有很多想法，后来都没了，现在的话，如果有机会，我还想观察大象，去昭平玩，见识见识一些文物，再把这些经历写一本书，差不多吧。”
林净宁：“怎么对文物感兴趣了？”
温渝目光定了两秒：“兴趣多嘛。”
林净宁笑了一声。
温渝却没有笑，坐的端正，笔直，只看着他，忽然道：“林净宁，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实话实说。”
这么严肃，林净宁又笑了：“你说。”
温渝斟酌了半晌，道：“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林净宁没有说话。
他慢悠悠的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柠檬水，轻轻咽下，神色较之前多了些细微的变化，声音依旧不温不火：“你会骗我什么？”
温渝眨眨眼：“随便问问。”
林净宁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楼下有一片建筑地，亮着灯，还有工人在干活，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对温渝道：“要是事态严重的话，只能看在你这么讨好我的份上，最多放你一马，大路朝天。”
温渝撇嘴：“谁讨好你了？”
林净宁轻笑，那揶揄味儿又起来了，逗趣道：“这好歹追了我一路，追到手就不认了？那算了，我还是走吧。”
温渝急了：“哎哎你干吗？”
林净宁笑。
那顿火锅吃的比较慢，填了肚子醒了酒。他们都没有意识到，林净宁随口乱驺的一句话说了这故事的结局。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彼时已经夜深，从店里出来，林净宁点了一支烟。
温渝知道拦不住，看了一眼时间，正要开口问他去哪儿，林净宁已经抬脚拐了弯，从走马街的尽头拐进了中央大街。
她只好跟上去：“林净宁？！”
他一副悠哉散步的样子，看她好笑道：“刚才不是还说没讨好我吗，现在跟得这么紧，您什么想法？”
温渝：“………………”
林净宁：“不好意思说？”
温渝把脸一抬，脸颊微微鼓起，纤纤细手往前一指：“我这不是给你讲宜城的历史文化吗，哎你看前面那栋楼，多雄伟壮观，就这古老的建筑设计，在宜城都很少有你知道吗？”
林净宁：“………………”
“还有个故事你小时候应该听过，说是森林开大会选国王，条件是必须重量一百斤，狮子老虎都不行，有一头猪9999斤，往秤上一站，奇了怪了，刚好一百，旁边的百灵鸟看见猪的耳朵里有一只跳骚，就问了，跳骚跳骚，你趴在猪的耳朵里干吗？”还讲的绘声绘色，真是不容易。
林净宁闭了闭眼，用牙齿咬了一下烟。
听她继续唠叨：“我在给猪讲故事呢。”
林净宁：“………………”
只是温渝刚说完，就笑不出来了。她一路走一路说，只是跟着林净宁，全然不知道他走哪儿去，这一抬眼，像是杨慎那家夜店的后门，脚步忽然就不动了。
林净宁回头看她，笑：“怎么不说了？”
温渝紧紧抿着唇。
林净宁笑着收回了目光，往前走了两步，停了下来，又回头，温渝还站在那儿，表情有些许挣扎。
他问：“真不进来？”
温渝这才慢慢道：“我还是回去吧。”
“怎么？”
温渝说：“上次的事儿闹得不小，虽然处理的还不错，但总归避嫌一点比较好，要真是再出点什么事，顾院长真不会手下留情。”
林净宁“嗯”了一声：“谢谢你夸我。”
“谁夸你了？”
林净宁：“你说‘处理的还不错’那句。”
此刻的夜晚寂静无声，他站在台阶上，微微侧过身看她，她站在台阶下，仰着脸沉默。隔着茫茫的黑夜，相视而立，势均力敌。
僵持半晌，还是林净宁先开口：“温渝。”
她脸上有了些细微的表情。
林净宁问：“你信我吗？”
他这句话一说，温渝好像瞬间冲破了所有的防线，什么都不愿意思考了，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伤感，但还是鬼使神差一般的跟上他的脚步。夜场的后门进去，有两扇门，从左边进是夜场，很多人都以为右边的门是装饰，因为表面拂了一层绣，古老质朴，像多少年都没拉开过。
但林净宁打开门的时候，温渝还是愣住了。
林净宁说：“这地方知道的人不多。”
像是一个茶园，与夜场天差地别。
温渝往里走了一会儿，看到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亮着灯，种满了茶，再往里边是一个阁楼，幽深僻静，有庭院和梧桐，还种着三百多年的皂荚树，阁楼精致简朴，像一个端庄典雅的女人。
哪怕隔壁是夜场，但这边寂静的害怕。
林净宁好像偏爱这种地方，他喜欢去山里玩，去百岁斋的湖心亭上，去马场，去广阔的英格兰风格的农场。但打进了门，他的话变少了。
那天后来发生的事都是顺其自然。
温渝去洗了澡，回来的时候，林净宁已经用凉水冲过，裹着浴巾坐在床边的沙发椅上抽烟，像那天晚上一样。
她走在床边，本来有些紧张，目光却无意间落在他肩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好奇道：“林净宁，你这有块胎记。”说着就凑上去看。
兴许是距离太近，身上的清香传过来。
林净宁没再犹豫，一只手掐了烟沉在杯里，拉着她的手就仰脖亲了上去，将手扶在她腰侧，吻的细碎而缠绵。哪怕是欲擒故纵，他也甘之如饴。
温渝头向后仰去：“你轻点。”
林净宁低低笑了。
“你笑什么？”
林净宁握着她的下巴，说：“这种事儿轻点没意思。”
温渝羞红了脸。
庭院深深寂静，像极了李清照的诗。那晚林净宁没有了之前的温柔，多了些狠劲，好几次弄得温渝疼的皱眉，不知道是不是空调罢工，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宜城的雨说来就来，半夜雨势渐大。
温渝被雨声吵醒了，身上的被子拉到胸前，那里覆着他的手，干燥温暖。她侧着身子看向窗外的雨，模模糊糊，如梦似幻，但又那样真实。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只为这片刻的满足。
身后林净宁轻嗯了一声醒了。
她转过脸看他，他迷蒙着眼垂眸：“还不睡？”
温渝盯着他瞧了半晌，又回过脸，去看雨。林净宁从她身上抽回了手，抹了把脸，随意的撩了一下她的耳边碎发，呼吸平稳，一下又一下。
“想什么呢？”他问。
温渝摇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听着房间静悄悄的只有呼吸声，才缓缓开口：“想想从前，还有未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看大象，去昭平玩。”
林净宁笑了。
他的目光垂落在她的耳尖，凑上去轻咬了一小口，惊得温渝轻叫，笑意更大：“你念过那么多书，知道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吗？”
温渝转过身看他。
床尾的小灯暧昧柔和，地毯上的衣服杂乱无章，给这夜添了几分柔情，林净宁情不自禁低了头，吻上她的脖颈，声音近乎平静坦然：“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说罢，将她拉近进被子里去。

第29章
那个晚上，林净宁像是在惩罚她，为她上一次的不告而别。这种温存的时候，温渝多是不爱说话的，大都是沉默。她只是看着林净宁，时而闭着眼睛。
他会在最动情的时候，低声问她：“今晚不是话挺多的吗？怎么现在不说话。”然后又将脸埋到她颈侧，优雅而理智。
温渝这种时刻总是会茫然。
好像只有在肌肤相亲的时候，才能与他距离如此之近，近到一睁眼就看到林净宁的脸，紧皱的眉，额上的汗，肩上的胎记，有时候也能感受到他的隐忍和克制。但身体的疼痛也在时刻提醒她，这是真实的。
终于是一夜好眠。
温渝醒来的时候，林净宁不在身边。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只有皂荚树上的鸟叫声，还有淅淅沥沥的小雨。她从床上爬起来，看到桌上放着一把钥匙。她后知后觉，林净宁应该已经走了。但那把古老的钥匙又告诉她，他走得不远，也许几天。
事实上林净宁回了一趟嘉兴。
他刚到老宅下车，就看见老爷子的遗产执行律师也来了，一前一后到的，不免惹得人多了些遐想。林净宁倒是坦荡，客气谈笑。
那天在的人都在，他是最后一个到的。
孟春林拄着拐，从后面跟上林净宁：“哥，你等等我。”
林净宁放慢步子，回头。
“这么大的事你也不着急，你是没见我妈，前一分钟还在给我拨甘蔗，后一秒钟已经不见人了。”孟春林自嘲的笑，“真不知道林家的事儿她跑个什么劲儿。”
林净宁拍了一下孟春林的头：“别这么没大没小。”
孟春林撇嘴：“你俩不是不对付吗？怎么还替她说话。这回为了我的事你没少折腾吧，对不起啊哥。”
林净宁沉默半晌，笑了：“臭小子。”
“我妈就那样一个人，一直都以为林家的财产有她一份，真是痴人说梦，她要是做了什么针对你的事，你别搭理她。”
林净宁说：“春林你别忘了，姑姑姓林。”
孟春林叹气。
他们穿过后花园，到了老爷子居住的嘉苑。还是那个湖中心的八角亭，摆了丰盛的一桌，像老爷子八十大寿那天一样的排场，家里的人都来了。
林之和已经走到林净宁身边：“不是不回来吗？”
林净宁：“大哥吩咐的事，岂敢怠慢。”
“你就和我贫。”
林净宁淡笑：“肺腑之言。”
“今天老爷子的律师也来了，你知道这事有多重要，昨晚我和爸商量了一下，还是想让你回嘉兴这边帮他，你先想想再决定。”林之和没少在林淮面前给林静宁圆事儿，说完，走到周樱那边去，又回头嘱咐林净宁道，“爸已经老了。”
又是往常一样的席面，像是家常便饭，却又涌动暗流。等所有人都落坐了，老爷子随口问了一句：“嘉一呢？”
周樱笑答：“给他报了个夏令营去玩了。”
老爷子点头，低头喝茶。
没有人说话，气氛僵持。
林之和最先站了起来，给老爷子夹了一个桂花糕，说：“您尝尝这个，周樱特意去十里糕铺订的。”
老爷子浅尝了一口，看向孟春林：“腿怎么样了？”
“这么点小伤，您外孙我什么时候怕过。”孟春林嬉皮笑脸，看了一眼林净宁，“小时候二哥那次车祸，他才十岁愣是一点没哭，我这一比，毛毛雨啦。”
老爷子笑了一声。
周樱松了一口气：“您可算是笑了。”
老爷子抬抬筷子：“都尝尝大媳妇的桂花糕，别都坐着，这段时间，玉珍也辛苦了，公司的事先放放，交给之和，你出国休息一段时间好好养养。”
这话像是随口说的，却惊了众人。
林玉珍一愣：“爸，您说什么呢？”
孟春林紧抿着唇。
周樱和林之和互换一下目光，林母脸色也淡下来，倒是林淮，笑着说：“爸，玉珍还应付得来。”
老爷子只是道：“我看她太累了，还是好好休息吧。”
林玉珍浑身发冷，颤动，沉默。
老爷子又道：“前段时间我让之和去了趟扬州，温老先生身体抱恙，顺便聊了一下联姻的事，温家好像一直都没这个想法。”
林净宁目光一顿，垂眸。
“林淮，你怎么想？”老爷子问。
“温家大小姐是个画家，听说性子乖巧，温老教育的很好，很适合净宁，但孩子不愿意，这种事也没办法。”林淮说，“温家还有个二小姐，倒是比较适合春林，好像年龄也相仿。”
老爷子点头：“这个你看着安排。”
林母这时候开口道：“温家不行的话，我这边还有几个好人家的女孩子，只要净宁愿意见面，一定会喜欢。同京阳沈家交好的还有个陈家，好像最近在宜城出差，刚好可以见见。这女孩子挺优秀，还是个检察官。”
林净宁喝了口酒，没有说话。
老爷子今天这通话不是没来由，先是断了姑姑林玉珍的后路，又给林净宁安排亲事，几个月前还说先不提，怎么才过去多久，风向又变了？
林之和看了一眼林净宁，说：“净宁最近挺忙的，要不后面再说吧。”
老爷子咳咳嗓子，用餐巾擦了擦嘴道：“这两天我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有些事还是趁着我在，都办妥了，我才放心。”
林母：“您还康健着呢。”
老爷子说：“林家以后还是要靠你们兄弟俩，之和在公司忙不过来，净宁也尝试够了，该回嘉兴了。”
林净宁抬眼。
林玉珍忽然阴阳怪气道：“我算是听明白了，您这是想让二少爷回来，所以要把我踢走给他腾位置是吗？”
老爷子沉默。
林玉珍苦笑：“您别忘了，他是谁的儿子。”
一桌人脸色都变了。
孟春林嘿嘿笑了：“我妈喝多了。”
说着又扶着林玉珍起来，偏偏林玉珍正在气头上，对着老爷子气道：“这么多年我为了林家鞠躬尽瘁，您就是这么待我的，就不怕他为了自己母亲毁了林家吗？这么多年他可是还在找许诗雅您知道吗？！”
这事儿是林家的禁忌。
老爷子一把摔了筷子。
林玉珍惊了一跳，不敢再多说话，被周樱和孟春林扶着出去了。林淮皱着眉头，给林母使了个眼色，也让跟着出去了。
桌上就剩四人。
老爷子叹了口气，话像是对林淮说的，却又让他们兄弟俩听：“玉珍这几年给净宁使得绊子，我不是不知道，你这个做父亲的应该也清楚。”
林淮低头听训。
老爷子说：“她太乱来，让她自己先静静。”
林之和犹豫道：“爷爷——”
老爷子抬手制止。
林净宁一直没有说话，他知道林家最近在争一个项目，因为林玉珍的失策造成了巨大损失，而起因就在于为了孟春林给出去的那一个股份点。
老爷子叹了口气道：“净宁留下，你们先出去。”
林净宁神色清淡。
等到八角亭里剩下他们祖孙二人的时候，老爷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净宁啊，你恨爷爷吗？”
林净宁良久没有说话。当年有关他母亲的那件事，林家动用了极大的关系一藏到底，因是他父亲林淮的一件风流韵事。那一年许诗雅还在宜城大学教书，与李恪严是同事。林淮被老爷子派去宜城两年，因为李恪严的关系，认识了许诗雅，只是后来有一次酒醉迷了眼，而许诗雅也怀孕了。
或许，许诗雅是想打掉的却还是留了。
也是那一年，林之和体弱多病，老爷子怕林家无后，留下了这个孩子，待孩子一出生，许诗雅就和林淮断了干系，一直在宜城大学教书，直到林净宁十六岁那个千禧年，忽然人间蒸发。
后来的事，还是他让杨慎查到的：“雅姨后来有找过林叔，想见见你，林家不同意，她在宜城一待就是十六年，一生未婚。”
八角亭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吹了起来。
老爷子苍老的面容满是皱纹，像是一瞬间老了很多，再合身的衣服穿着都宽大，佝偻着背，说着话的时候嘴都要颤很久。
林净宁道：“爷爷，我送您回房吧。”
老爷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之和性格太温和了，你父亲也上了年纪，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你是时候从宜城回来了。”
林净宁没有出声。
老爷子拄着拐杖，自己站了起来，林净宁倾身去扶，老爷子躲开，他只好跟在后面，直到老爷子过了湖心亭的廊桥，走到房间门口。
林净宁说：“您慢点。”
老爷子忽然道：“你姑姑为了春林给出的那一个点，应该在你那儿吧，别说你不知道，圈子里有一招叫通吃。”
林净宁陡然抬眼。
老爷子笑了一声：“林家的百年基业有望了，你这性子真是随我啊，一步一步，环环相扣，够算计。”
林净宁许久才淡声道：“那您还让我回林家？”
老爷子没有说话。
林净宁：“您不怕我——”
老爷子却道：“联姻的事你自己谈，温家的也好陈家的也罢，趁我还有口气能看到你今年结婚就行，但林家你必须尽快回来。还是在外面站一会儿吧，我和张律师有事要谈，你想通了就可以走了，明天再来陪我用早餐。”
房门慢慢关上，风大了起来。
林净宁站在门口，神色凝重。
有树叶落在肩头，又被风吹落。他一直站到了傍晚，依旧挺直着背，像从前一样，只有他一个人，孤独笔直的站立，不曾弯腰，不曾后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老爷子房里的灯熄了，林净宁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出了林家。
他一个人走在外面街道，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起来的时候，他隔着夜光看见霓虹灯闪。昨夜也是这样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不同的是那时身边有个百灵鸟。林净宁近乎落寞的笑了笑，猛然吸了口烟。
温渝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过来的。
林净宁正迷着眼抽烟，看到来电，顿了片刻才接起，听到的是她清爽绵软的声音，慢慢的，轻轻的，近乎试探的：“林净宁？”
他猝然笑了。
温渝松了口气：“你晚上回来吗？”
林净宁一怔。
温渝说：“你这院子还挺好的，我最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就当在你这度假可以吗，你不着急回来吧？”
听这话的意思，像是不盼着他回去。
林净宁笑笑：“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温渝敏感的察觉到，他的声音有些低落，说话的样子温和了一些，吸烟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晰，不免担心道：“你没事吧？”
林净宁：“没事。”
温渝不信：“真的？”
林净宁说：“真的。”
温渝：“那你笑一个我听听。”
林净宁：“………………”
温渝又问：“你现在做什么？”
林净宁不答倒问：“你呢？”
温渝说：“发呆。”
林净宁笑笑。
温渝那时，正盘着腿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抱着怀里的西瓜，一勺一勺往嘴里喂，轻声道：“宜城的雨好像下不完。”
林净宁只是听着。
温渝说：“你无聊吗？”
林净宁：“还好。”
“要不我们猜谜吧。”温渝说。
她最近是上瘾了吗？林净宁笑。
接着便听见她道：“有一片草地，打一植物。”
林净宁：“梅花。”（没花）
“又有一片草地。”
林净宁：“野梅花。”（也没花）
“来了一群羊，打一水果。”
林净宁：“草莓。”（草没）
“来了一群狼。”
林净宁：“杨梅。”（羊没）
温渝：“………………………………”
林净宁闷声笑了起来，温渝吃瘪。嘉兴的天这会儿也有些变化，乌云从北方飘过来，像是要下一场大雨似的。
温渝忽然正经的叫他：“林净宁。”
他抽着烟抬眼。
听见温渝用南方人的那把温柔的嗓音，轻声道：“小时候我爸去世，那时候以为天都塌了，后来我姐说，爸只是早一点去了天上盖房子等我们，等以后老了，也会有大别野住，那样一想就不害怕了，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哪怕是天塌了。”
林净宁平静的听着，随即笑了。
“你笑什么？”温渝问。
林净宁：“我笑了吗？”
温渝：“还不承认。”
林净宁笑开了。
温渝哼了一声。
听见林净宁揶揄道：“我们是不是得算算账，上次你不告而别找不到人，这一回好歹我还能让你打通电话，你说说这笔帐怎么算？”
温渝：“……………………”
空气中安静了半刻，便传来她模糊不清越来越远的声音：“哎呀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林净宁？好像信号不好………………喂？喂…………先不说了。”
随机电话挂了。
林净宁在这边哭笑不得，他淡淡的吸了口烟，偏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黑夜，随着烟雾缓缓散去，目光转而变得温和起来。

第30章
嘉兴林家经过昨夜一场，算是变了个小天。老爷子随口一句“林家以后还是要靠你们兄弟俩”，也是宣称了林净宁的地位，给他回林家做好铺垫。到底当年他独自出去创业，不是没道理的。
林净宁那晚睡在酒店，翌日回了林家。
老爷子已经吩咐人备好早点，林净宁去的很早，家里其他人已经坐下了，他拎着十里糕铺的桂花糕，放在桌上，笑道：“刚好经过，买了一盒。”
周樱随即道：“还是净宁有心，您说是不是啊老爷子？”
老爷子抬了抬眼，似笑非笑。
林淮说：“都动筷吧。”
本来就不亲密的家庭关系，在此刻有些多余的尴尬，这样的画面似乎是这个大家族的常态，都不怎么说，说了也是留三分，不知道真假和情谊。
林之和道：“昨晚我和周樱商量了一下，刚好明年在芬兰那边有个项目，可能要待一段日子，这样正好净宁回来帮爸爸。”
老爷子半晌点头。
林净宁看了一眼林之和，听到周樱对老爷子道：“我可是和您立过军令状的，今年一定让您看得到二少爷带个女孩子回林家，就看净宁给不给嫂子这个面子。”
周樱这一招玩的好。
林净宁玩味笑了：“大嫂这么上心，净宁岂敢不从。”
周樱很快回道：“那我可当真了啊，改天去宜城你可别推着不见，这一回爸妈和老爷子作证，我可要告状的。”
林之和推了一下周樱：“吃点东西。”
林淮接着道：“玉珍昨晚回了庆州，春林腿还没好，估摸着还得在医院养些天，到时候他的事我再和温家谈。“
老爷子吃了口小菜，道：“温老一向与世无争，这门亲事大概不好谈，春林那边现在就知道画画，不学无术，温老怎么会把自己孙女嫁给他？”
林淮：“您是说——”
老爷子摆摆手，不打算再说。
用过早餐，老爷子回屋休息。林淮也没再说什么，与林母先后走了，周樱自己开车去公司。林之和故意走的晚，提出开车送林净宁去机场。
林净宁没有拒绝，只是说：“我开吧。”
林之和笑。
难得有这样的时间，林之和坐在副驾驶，伸了伸拦腰，道：“你开车技术一向好，要是去参加个什么赛道准能拿奖。”
林净宁扶着方向盘利落转弯：“我开车还是你教的。”
“怎么会忘。”林之和道，“你小子那时候就一身胆。”
林净宁笑笑。
林之和道：“这就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林净宁偏头看了一眼：“怎么这么感慨？”
车子开的好，快，却也稳。
这也是林净宁做事的方式。
林之和缓了一会儿才道，“周樱说的话你别往心里放，她掀不起什么场子，不过是为了讨老爷子欢心，说到底也是为了我。”
林净宁沉默半晌。
林之和道：“你和爷爷是真像。”
“是吗？”
“很像。”
林净宁没说话。
林之和轻道：“这些年我身体就这样不上不下，姑姑又强势，周樱两面为难，爸一向比较疼姑姑，还好爷爷这回处事果断，我们都觉得你也该回来了。”
“所以就放任你老婆？”
林之和挑眉：“你都三十多的人了，就不想结婚？退一万步讲，她现在必须得先站在老爷子那边。不管怎么说，你别搭理就行了。”
林净宁哼笑：“我可不敢。”
“臭小子。”林之和说着，又叹气道，“就是这回让姑姑难办了，她插手的事实在是太多了，爷爷也是没办法。”
林净宁开着车，摸出一支烟。
林之和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大腿，皱眉道：“这两天都差点忙忘了，你飞机着急吗？要不把我放路边，我自己打车过去，有个拍卖会还挺重要。”
林净宁：“什么地方？”
“丹麦清河酒店。”
林净宁没有犹豫，直接将车倒转，从右边的高速岔路口往江桥大道开去，拐过弯才道：“你什么时候喜欢这个了？”
“周樱看上了一个物件，我找了很久才看到消息，说这次的拍品里有，提前一个月就联系好了，听说这回拍的人不少。”
林净宁问：“都有什么藏品？”
“一些宫廷瓷器，古画，玉石什么的。”
林净宁沉吟片刻，笑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到达酒店，有侍应生过来泊车。林净宁穿的衬衫西裤，也没有打领带，从车上下来。
林之和讶异：“你不去机场了？”
林净宁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随意一笑道：“你这么惦记这场拍卖，总归有点好东西，我不得进去瞧瞧。”
拍卖会场有人出来迎接。
嘉兴的林之和自然是有不少人认识的，只是很少有人见过林净宁，都是匆匆打个招呼，他倒是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样子，就像是过来看个热闹，坐在那儿，翘着个二郎腿，点了支烟。
拍卖会很快开始了。
这次的藏品大概有十几件，林净宁看了两眼都没什么兴趣。当拍卖师开始介绍到“珐琅彩花卉纹瓶”的时候，林之和对他说了句：“就是它。”拍卖价格不菲。
林净宁侧头低声：“看不出来，你对周樱真是好。”
林之和叹了口气，无奈一笑：“女人有时候就是得哄，最实质有效的办法就是给她买东西，越昂贵就代表对她越重视，当然这是大部分情况，这些你以后就知道了。”
是这样吗？林净宁低头笑了笑。
身侧有人与林之和说话，林净宁则百无聊赖的抽着烟，目光落在台上。这场拍卖会场面不小，在这之前定然是有预展。他本来无意，却在不经意间听到身后有人讨论：“一会儿有个玉，品相都很不错，很适合收藏。”
一会儿的功夫，林之和拍下了那件瓷器，据说是乾隆年间的，起拍一百万，落槌价一千七百万。这个价格已经不算低，但总归是拍到手了。
这件瓷器拍卖结束，拍卖师开始介绍下一个物件。林之和看了一眼时间，对林净宁道：“不着急赶飞机了？”
听见拍卖师道：“这件藏品目前世间少有，很是罕见，大家可以猜一猜，我要介绍的这个藏品，会是什么？听说它带有奇特的香味。传说夸父追日的时候，他的妻子化作一块美玉，芳香四溢，他的妻子系与胸前，精力充沛，不知疲倦，忘我追日。这玉是吉祥之物，可逢凶化吉。”
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块玉。
2004年tv的鉴宝节目里，也出现过一块金香玉原石，石头不大，有淡淡的奶香味，非常罕见，又有“有钱难买金香玉”之说。倒是与屏幕上这块有些相像，但这块雕刻精致，有镂空的飞鸟纹样，质地很好，透明饱满，产于春秋战国年间，传闻卫庄公的夫人庄姜曾佩戴过此玉。
林净宁想起温渝，他亲她的时候，总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体香，像奶味，又很清爽。手机这时候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彼时已经有人不断抬价，因为极其稀少，样式又难得，抬价的人不少，价格已经高出了本身不少。林之和看了一眼林净宁，似乎是察觉到他有这个想法，凑近道：“你慎重一点啊。”
林净宁笑：“这不是和你学的吗。”
“我这有用。”林之和道，“你是要做什么？”
林净宁：“拿来玩玩。”
他说的漫不经心，下一秒便抬了价，一时间抬得过高，没有人敢接拍，很快落槌到了林净宁手里，落槌价以美金计算。就在林之和还在为之大吃一惊的时候，林净宁淡淡一笑。有那么一个瞬间，林之和以为，这块玉是林净宁买给许诗雅的，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那天的流程走得很快，林净宁拍卖结束就拿到了金香玉，又像是随手把玩一样，将玉放在西装口袋，吓得林之和紧张道：“你也真是随意。”
林净宁笑了，说了两句便离开。
他坐的飞机刚好那天晚点，赶在傍晚到了宜城。江桥开车过来在机场外等候，看着林净宁风尘仆仆走出来，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
江桥走了上去，喊了声：“老板。”
林净宁一下飞机就点了支烟，拿在指间，迎着傍晚的风直接道：“上飞机前你发的邮件，具体什么情况？”
江桥说：“好像是从京阳过来的检察部门，最近一直在查一些部门运作的情况，明天可能会来公司。”
“可能？”
江桥：“听说这个女检察官做事情雷厉风行，行踪不定，目前不太好确定，宜城有几个单位已经被强制执行了。”
林净宁皱眉：“女的？”
江桥：“是。”
林净宁坐上车，将外套搭在一边，降了半边车窗，那个时候已经是六点半，天边的夕阳晚霞明亮如火，他缓缓叹息一声，默默吸了一口烟，没再说话。江桥心知肚明，车子一路飞驰，开到了杨慎的夜场外。
他捞起西服，下了车。
杨慎不知道什么时候等在门外，兴许是刚送了客户出来，恰巧看见林净宁的那辆黑色奥迪，站在门口的招牌下，笑了又笑，也不吭声。
林净宁咬着烟，皱了皱眉头。
杨慎话里有话道：“我说这么着急下了飞机就赶来我这，原来还以为是来消遣，现在，啧啧，少爷，您这金屋藏娇的本事真他妈绝。”
林净宁抬眼：“你他妈给我滚。”
杨慎“呦”了一声：“嘉兴又被谁给气着了？”
林净宁抬脚往夜场走，脸色一时看不出来喜怒，到了包厢，要了瓶酒，随意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夹着烟往后一靠，吊儿郎当的少爷样子尽数显现。
杨慎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说：“别不说话啊，好事坏事？”
林净宁冷哼了一声。
杨慎：“催婚了？”
林净宁只是抽烟。
杨慎：“要你回嘉兴？”
包厢里只有他俩，气氛凝重。
杨慎又猜：“公司有事？”
林净宁嗤笑了一声，将烟头沉在酒杯里，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着急的不行的杨慎，缓缓低声说了两个字：“都有。”
杨慎差点跳起来：“都有？！我操。”林净宁倒是不在意了，咸淡笑笑。嘉兴那边的要求刚落下，宜城这边就有检察官找上门，看来爷爷还是担心他会食言，多走了一招，想让他骑虎难下，只能回嘉兴。
杨慎急了，先问道：“公司什么事儿啊？”
林净宁吸了口烟。
这几年宜城的致远文化能发展的如此之快，真要细查起来，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免不了要让他喝一壶。一时之间，杨慎也沉默了。
林净宁掸了掸烟灰：“怕了？”
杨慎还是心虚，叹气一声：“你家老爷子真够绝的，这回了一趟嘉兴，像是进了个三连环套，到底是老爷子，棋高一着啊。”
林净宁淡淡勾唇。
他那晚喝了不少酒，其实在杨慎那儿并没有待多久，只是心情不大好，走的时候拎着西装，里面掉出来一块玉，杨慎好奇拿过来看：“呦，这可是好东西。”
林净宁笑了，随手拎回来。
他从夜场后面拐进了旁边的院子，刚进去门就自己关上了。院子很干净，有香樟树的叶子摇摇晃晃，斑驳的树影打在墙上，里面的屋子有灯亮着。
林净宁进屋的时候，温渝睡着了。
他倚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才走进去，结果发现这姑娘睡得挺熟，一点都没有要醒来的样子，那张脸小小的，皮肤白皙，脖颈处的睡衣微微松弛，可以看见里面的春光，睡着倒挺乖的。
林净宁眸子深了几分，没有犹豫，将西装随手扔在地上，直接俯身过去，去亲她的脖子，还是想象中的甜腻，他喝多了，这一下几乎把持不住。
温渝半睡半醒，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下意识地去推身上的人，睡裙已经被撩上去，肌肤上他那只手的触摸让她有一些恍惚，吓得不知所措，扭着腰轻哼了一声，下一秒便听见林净宁压低了嗓子：“温渝，是我。”
她瞬间清醒。
林净宁真的喝醉了，他的眼睛都有些红，只顾着拨弄身下的人，手上用了力气，很快又将脸埋在她颈弯，喘着气呼吸着。温渝察觉到他的状态似乎不太对，也没有说话，忍着疼由着他摆弄，有时会轻轻叫出声，这总会取悦到他。这一夜是真的漫长啊，漫长到醒来天还是黑透的样子。
这两天温渝一直待在这，哪儿都没去。
这个院子给了她久违的宁静和从容，好像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以懒惰，消极，偶尔乐观，任性的给他打电话，开他玩笑，有时撒娇。这一切的变化，大概就是从他们第一次上床开始的，按道理来讲，这是好事。像侯孝贤的电影，这就是最好的时光。
林净宁醒来也是在半夜。
他拖着沉重的身子下床，酒味很重，他偏头看了一眼温渝，她闭着眼睛，被子只拉到胸前，脖颈上还有他留下的痕迹，时而轻时而重，她愣是咬着牙很少出声。
林净宁看了一会儿，去洗澡。
回来的时候，温渝醒了。她裹着被子，侧着头看他。林净宁被她盯得好笑，甩了一下湿润的头发，走到床边，低声道：“怎么醒了？”
温渝伸了个懒腰，露出雪白的肌肤，林净宁一时眼热，生生压下心底的火，用手将被子拉上去，只见温渝轻轻在笑。
林净宁往床边一靠：“勾引我？”
温渝抿唇：“别自作多情。”
林净宁从床头拿了一盒烟，抽了一支出来，用牙咬着，也不着急点燃，只是笑了笑说：“那当我看错了。”
温渝莞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净宁想了想说：“大概是你做春梦的时候。”
温渝抬手打他：“乱讲。”
林净宁揉了揉她的的手，端详着看了一会儿，说：“南方女孩子就是不一样，词儿都说的这么矜持体面。”
温渝被他逗笑，抽出手拍他胳膊。
林净宁低头看她：“学校不忙？”
温渝迟疑了半晌，摇头，又道：“最近有个秋季运动会，我可能明天得去开会，估摸着能忙几天吧。”
“想去哪儿玩吗？”
温渝将头枕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趴着，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好地方：“在这就挺好的。”
林净宁笑：“还挺知足。”
温渝用手指扒拉着他的浴巾，一下一下的，弄得林净宁心里发毛，她却很是淡定，一口港腔，说着不太标准的广东话，还是那句著名的tvb台词：“做人最重要就是开心嘛。”
林净宁偏头闷笑。
她从他腿间抬眼：“有那么好笑吗？”
林净宁咬着烟，看她。
温渝羞愧，仰起头去拿他嘴角的烟，胸前白皙一片，林净宁趁机抹了一把，手感好的惊人，软软糯糯，像她的声音。温渝却红了脸，用被子挡住。
林净宁逗她：“挡什么？床都上了。”
温渝：“………………”
林净宁说：“这几天我可能有些事要做，你要是无聊就来这，晚上有时间我就回来，有要紧事儿就找江桥。”
温渝很乖的点了点头。
林净宁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打趣道：“怎么今天这么乖？”
温渝：“有吗？”
林净宁：“嗯。”
温渝蹙眉：“我以前不乖吗？”
这倒把林净宁问住了，他想起最开始见面的那几回，她都听迟钝的，还有点文静，后来熟稔起来，也会有女孩子的撒娇样子，哭起来也是小声啜泣，他见过那么多女人，很少有她这样，很奇怪的，相处在一起，总会让他觉得平静。
“还凑活吧。”他是这么说的。
温渝急了，直接起身挠他痒，殊不知被子落下来，旖旎一片，尽数落在林净宁眼里，幸好她眼疾手快，赶紧拉起被子捂住，只露出一个脑袋，这一贯动作行云流水，林净宁都来不及回味。
他表情一时凝固，脸色不太好。
温渝：“你怎么了？”
林净宁咽了咽嗓子，低头看了一下她手压着被子的位置，又抬眼瞧她，一脸的无辜，只好低声隐忍道：“温渝。”
“干吗？”
他说：“你压着我了。”
温渝：“………………………”
她匆忙之间垂眸，扶着被子的左手刚好掖着一角，压在他的腿间，这会儿只感觉到那里鼓了起来，惊得她赶紧松开手，一时无处安放起来，脸更红了。林净宁偏偏喜欢这样逗弄，特别是看到她脸红的样子。
他感慨道：“你应该去一趟西藏。”
话题转的如此之快，温渝没有反应过来，问他：“为什么？”
林净宁忍着笑：“实在有点像原住民。”
温渝：“……………………”
于是她一只手捏着被子，一只手气的掐他，林净宁往后躲开，咬着烟凝视着她，手指拨了拨她的被子，笑说你这就是欲盖弥彰。
温渝气的冷哼，别过头不理。
林净宁：“生气了？”
温渝：“没有。”
这嘴上说着没有，动作上还叫着劲，背对着他，低头玩被子，林净宁好话哄道：“被子有什么好玩的，给你看个更好玩的。”
温渝梗着脖子：“不看。”
“那我掀被子了。”
温渝瞬间回头：“你敢。”
她歪着脖，脸颊上还有未曾褪去的红润，这些看在林净宁眼里，都是少女的娇羞，他甘之如饴，抬手滑了一下她的脖子，指腹的温度让温渝往后一缩，听见他声音低了：“好像少点什么。”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紧接着像变戏法似的，从手里掉出一根玫瑰金的链子，链子的尽头是块玉石，玲珑剔透，晶莹饱满。
林净宁放在她胸前比了一下。
温渝的呼吸都轻了，愣愣的看着他。林净宁却微微侧身，将链子绕道她颈后，给她戴上了，轻声笑道：“很适合你。“
她半晌才出声：“这就是你说的好玩的？”
林净宁：“不好玩吗？”
温渝细闻：“还有香味。”
林净宁低笑：“没骗你吧。”
玉石冰凉，还有淡淡的香味，古朴淳厚，柔和细腻，不像是普通的玉，只是外表看起来朴实无华，貌不惊人。她想起小时候和爷爷去听扬州评弹《梨花放》，说书人手里也把玩着一块玉，也有淡淡的香味，但那香味和这块不一样，这块好像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香。
温渝问他：“这玉你哪儿买的？”
林净宁随口乱驺：“路上瞧见的，给你买来玩玩。”
这话要是林之和听到了，大概会一腔热血无处抛洒。这玩意儿虽然比不得乾隆年间的文物，但贵在稀有罕见，又雕琢精致，对于收藏家来说价值连城。现在却被林净宁当个玩物送给温渝，对女人他实在是大方。
温渝摸着玉，触手生温。
她抬头看林净宁，他好整以暇的样子，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温渝心里一时情动，松开捏着被子的手，俯身朝他凑过去，去亲他的脸颊，却被林净宁反手一抱，压在身下，就在她以为要做些什么的时候，林净宁只是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轻道：“那会儿不是喊疼，还想要吗？”
温渝：“……………………”
林净宁笑了一声，给她拉上被子，捋了一下她脸颊上的头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又轻又低：“睡吧。”
后来有一次拍卖会上，有人喊住温渝。
那人问：“温小姐，实在冒昧，想知道您戴的这块玉，我好像几年前在一次拍卖会上见过，很是喜欢，打听了好久都没消息，原来您就是买家。”
温渝一怔。
那人说：“确实和您相衬。”
温渝以为这话是恭维，那人却又道：“金庸老先生曾经也写过此玉，说有眼不识金香玉，其实这玉还有个别名，您做这行，应该比我清楚。有书法家挥毫作解，‘金香玉，塞宝珠。踏破铁鞋无觅处，高人慧眼有缘分，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玉她后来只戴过那一次。
哪怕她从事这一行，接触过那么多的文玩，后来了解过多少玉石珍宝，却始终不曾想到，林净宁会送她这么珍贵的东西，她一度以为，这真的只是他路上遇见，买来给她玩的。
于是她问那人：“别名叫什么？”
“闻香玉。”
温渝脑子轰地一声炸开，渐渐连眼神都变得木讷起来，好像都看不清远方，只愣愣的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去。

第31章
2016年10月底，宜城大学举办秋季运动会。
那两天确实像林净宁说的那样，温渝没怎么见到过他，也不曾去打听消息，留在学校帮忙安排运动会的事。搁在从前，还会带班，做些研究，现在像是一块革命的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算是一个闲差。
院里新办的研究项目，李恪严出资，骆佳薇带头，选择的参与人员里没有温渝。而骆佳薇对文学院里的事一项热心肠，运动会的事儿亲自游说请一些讲师和教授积极参加，由此那一年的运动会多了一项：教师友谊比赛项目。再加上顾世真的人情，不止宜城文化界的代表，还有一些体育界专业运动员也来此作为评委，可见声势浩大。
温渝闲的坐办公室看书，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李湘忙着政治学院的运动会事宜，总是到傍晚还吃不上饭，温渝索性毛遂自荐去送餐，拎着饭盒去足球场找李湘，看到场上一群十八九岁的少年少女激情洋溢的样子，总是会感慨，原来她距离那段青春已经很遥远了。
她们坐在足球场里的台阶最高处。
李湘一边吃一边问她：“你们院训练的怎么样？”
温渝什么都不知道，笑着摇头。
李湘戳了戳饭盒，说：“也不知道是谁给副院长说，我以前参加过省队运动会，现在居然让我来教他们踢正步，还说了一大堆要求，开场一定要燃啊什么的，头都疼了。”
温渝说：“总比我闲着不知道做什么好吧。”
李湘叹气。
温渝看着足球场上，这一圈穿着校服的学生，灯光照着一个个脸庞，笑道：“我现在挺怀念读书那时候，特别怀念，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想去念书。”
“念傻了吧。”李湘道，“我可不想回去。”
温渝笑而不语。
李湘还是好奇：“你这几天晚上都不在公寓，干吗去了？我好几次找你都找不见人，上次学校开会也不见你。”
温渝顿了一会儿：“是吗？院里没通知我。”
李湘不说话了。
温渝却笑了：“我记得宜城南区好像开了个游乐场，项目挺多的，你有空的话，我们去玩玩。”
李湘抿着唇点头。
温渝：“你的房看的怎么样了？”
“哪那么快就能拿下来，再看看吧。”李湘说，“等忙完这阵子，你帮我参考参考。”
温渝说行，但李湘看她的目光犹疑不定，似乎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便主动道：“还有事儿？”
李湘犹豫片刻道：“张晓还记得吧，她退学之后我有次在商场见过，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在一起，看着挺有排场。上次那个事儿你不是怀疑——”
温渝打断道：“不重要了。”
李湘欲言又止。
温渝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说：“你赶紧吃吧，一会儿还有得忙，我一个人出去走走。”
那天夜里，星空很亮。
温渝沿着学校正门那条长平街道走了很久，她路过走马街，想到那天晚上与林净宁一同走过，特意放慢了脚步，一个店铺一个店铺的逛起来，居然真的遇见了卖花的老翁，买到了十大功劳。
她抱着花盆，像得了宝贝似的，那一刻就特别想林净宁，一边往夜场那边的茶园走，一边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林净宁声音低哑：“喂。”
温渝听出他话里的见外和克制，静了几秒才道：“你是不是有事在忙啊？那我先不打扰你了，等你不忙了再说。”
林净宁并没有很快挂断，问她：“你在做什么？”
温渝笑说：“逛街。”
林净宁“嗯”了一声。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也就是五六秒钟的时间，温渝看了眼前面的小杂货店，说：“你快忙吧，我挂了。”
电话里很快嘟的一声。
林净宁将手机收起，放在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顿了片刻，抬眼看向对面的女人，淡淡问道：“不介意吧？”
这两天公司忙成一片，他两天都没睡了。事实上这会儿已经有些困意，却还是靠喝酒吊着，好似抽着烟的时候才能清醒。而面前的这个女人，更是不敢怠慢。
林净宁这回是腹背受敌。
他抽了两口烟，看向落地窗外的夜，想起前两天林之和给他来电话，说了两句对面这位陈家大小姐陈清然的一些事，想来周樱是要极力撮合了。
林净宁习惯性的沉默。
陈清然却是个飒爽的性子，直言道：“从我们认识的这两天可以看出来，林总不像是会征求别人意见的人。”
林净宁只是笑笑。
陈清然道：“难怪洒姐对你评价很高。”
林净宁抬眸。
陈清然喝了一口红酒，抿了抿唇：“作为检察官，我有必要提醒，致远文化有几个投资确实很有问题，但作为——朋友，我们算新朋友吧？这些都是可以规避的，我可以帮你。既然我们都没有联姻的心，自然要站在一道风景线上，你说是吗？”
林净宁笑了一声。
陈清然挑眉：“你笑什么？”
林净宁有一瞬间的恍惚，径自倒了一杯酒，先干为敬，咽了咽嗓子，压低了声音道：“陈检人漂亮，话也漂亮。”
“当你夸我咯。”陈清然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才不过打了两次交道，但就是很容易想让人靠近，“但做戏也得做全套，林家嫂子应该很快就到，我们是不是要互相配合？”
陈清然说完伸出手，手掌微微倾斜，向着林净宁。
林净宁定了一刻，伸手回握：“乐意奉陪。”
“既然话都说到这，总得做做样子吧，说实话这个餐厅实在无趣的很，我可是听说杨慎的夜场比较好玩，不带我见识见识？”林净宁淡定道：“看来知道的不少。”
“好歹也是个检察官，要是不了解清楚怎么来趟浑水啊？”陈清然懒懒往后一靠，“就像我们都不想被父母安排一样，不过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我们现在才见面。”
林净宁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沉在酒杯里，二郎腿一翘，不经意道：“那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去得了吗？”
陈清然耸耸肩：“试试。”
林净宁目光沉静，笑了。
陈清然穿的吊带长裙，高跟鞋，长发散落肩头，俨然和白天那个穿着制服来公司的女人大有区别，要是不细看，还真是看不出来。
就是杨慎，看到的第一眼也愣了。
他们去了林净宁常待的包厢，点了几瓶烈酒。杨慎一直盯着陈清然，这么个冷艳美人，实在很少遇见，还以为林净宁换了口味，殊不知一打听，原来是京阳的大小姐。
杨慎自此话匣子打开了。
这样看去，好像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着共同的爱好，喜欢喝酒聊天玩的开，说什么话都能接上，对这圈子里的事儿多多少少都知道，很是聊得来，杨慎很是满意，连连夸赞道：“陈大小姐威武。”
林净宁这时已经喝多了。
杨慎凑到他耳边道：“这回可真是门当户对啊，老爷子眼光不错，我看这个陈清然怎么都舒服。”
林净宁睨了一眼。
陈清然笑道：“有什么话我不能听的吗？”
还挺直接。
杨慎道：“今年贵庚？”
“有这么问女孩子年纪的吗？”陈清然瞥了一眼林净宁，说：“总之比他小，这个算回答吧。我这么有诚意，你们不拿点出来？”
杨慎看向林净宁。
林净宁低声：“你想要什么？”
陈清然静了半晌，环顾了一下四周，居然开始点起歌来：“就当先卖个关子吧，又不着急这一天两天的。”
说罢，又道：“要不叫几个女孩子？”
杨慎被这话震住了。
林净宁揉了揉额头，他是真的很累，这两天应酬的饭局太多，又要应付陈清然，此时已经很难再硬撑，顺着话茬，淡笑道：“陈检挺会玩。”
“男人不都喜欢这个吗？”
杨慎：“………………”
林净宁笑了笑，喝了几口酒，随意擦了擦嘴，捞起西装外套，站了起来道：“让杨慎陪你玩，我还有点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陈清然笑了笑。
林净宁没怎么停留，他出来的时候看见隔壁茶园关着门，犹豫了片刻，便让江桥开车去了公司。江桥看见他一脸疲惫的样子，忍不住劝了两句。其实公司建立最初便有很多内在问题，否则姑姑掺和一脚也不会有后面那么大的麻烦。
深夜的公路上，车辆不多。
江桥想让林净宁多睡一会儿，开得很慢，却不想林净宁并没有睡着，在车子刚上二环的时候醒了，按下车窗吹了会冷风。
“要不我送您回酒店休息吧。”江桥说。
林净宁却问：“这两天的事你怎么看？”
江桥想了想道：“您要说的是陈检察官的话，这一点您肯定比我清楚，不会有什么问题，我想最多就是试探，包括来杨总这。”
林净宁的目光落在黑夜里，不动声色的叹息。黑暗里人的情绪总是难以捉摸，但很容易隐藏起来，有时也会风轻云淡的掀过，为这一天又一天里的一事又一事。
很罕见的，那两周宜城无雨。
林净宁忙着处理公司的事，偶尔和陈清然去酒局，倒是与温渝打一个电话，通常也是说两句就去忙了。温渝总是会隔一两天给他发微信说些有趣的事儿，无聊了也会去茶园闲住。而宜城大学的运动会也终于过去了，校园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那两周对于温渝来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还是李湘八卦听来的，说是宜城大学要空降一个校级副院长，具体消息要在下个周一大会通知，但李湘还是打听到了。
温渝当时问：“顾院长要退了吧？”
“可能年底。”李湘说，“你知道新来的院长什么来头吗，著名作家张楚河，扬州那边调过来的，上个学期来学校开讲座的张玉河教授记得吗？他俩可是亲兄弟，都是社会变迁文学的领头人，想当年我还想考他的研究生呢。”
温渝愣了半晌，想起前段时间回扬州，爷爷说的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张楚河要来宜城大学做副院长了。
李湘拍了拍温渝的肩：“想什么呢？”
温渝说：“顾院长应该年前走不了，他手上还有挺大一个项目，学校要是返聘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好像也没有消息传出来。”
李湘一笑：“你说的也对。”
她们那时是在公寓，一边聊天，一边赏夜。温渝给花浇水，碰到了床尾的铃铛，李湘觉得新鲜拿过来玩，问她在哪儿买的？她说一个杂货店看到的。刚好是在买了十大功劳之后。
李湘说：“铃铛是个好东西。”
温渝浇水的动作短暂一停。
李湘摇着铃铛，刷着手机，刚好有个新闻空降，就连视频都一次性放了出来，实锤当事人。视频里张晓进了林净宁的包厢，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女孩子梨花带雨，衣衫不整。
当时网上就炸了，这是第二件事。
温渝还在给花浇水，问着李湘话。
李湘愣怔了片刻，关了手机页面，看着她缓缓开口：“你在扬州长大，应该有听过折子戏吧，我记得折子戏里有一出就是讲的铃铛，说铃铛赠爱人，一步一响，一步一想。”

第32章
温渝是第二天中午才知道此事的，她向来对这些八卦不敏感，更何况那个时候，网上的消息已经撤了个干净，就像当初她那件事一样，但总归会有些历史遗留和道听途说。至少曾经感受过，这一回温渝冷静多了。
她照常上班，去办公室整理资料。
或许是心不在焉的缘故，很多资料总是弄错了，原来一个多小时做的事情，她花了一个早上才完成，新带她的教授没好气的训了两句，温渝连忙道歉。
她那天也没怎么吃饭，用了一个下午让自己忙碌起来，意外的从网上看到致远文化的股票行情，林净宁大概教过她这些简单的知识，温渝时而留意到，短短几个小时，像是有人背后操纵一样，股票跌至历史最低。
温渝忽然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她给江桥拨了一个电话，却是关机，一时之间也有些坐不住了。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她在李碧琦那儿早就见识过，要么成王败寇，要么两败俱伤。
一个人心里藏了事儿，日子便过的漫长。
那天江桥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一部分是嘉兴那边，一部分是宜城的媒体。公司内部的变动也大，稍有不慎便会出问题。这个节骨眼上，很容易有人会倒戈相向。
林净宁坐在办公室，抽了一上午的烟。
杨慎都急了，放下所有的事从夜场跑过来，看见林净宁依旧淡定从容的样子，更是着急的不行，一句话问了江桥好几遍：“现在什么情况？”
江桥只是摇头。
这场突发事件让人始料未及，更何况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刚和金融街谈好的事儿，现在因为一个女人，怕是要变了风向。
杨慎气的砸向桌子：“早知道这个女人是个祸害，当初就应该把这事弄干净，真是他妈的晦气。现在谁都知道你玩了他的女人，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林净宁脸色很淡，看不出喜怒。
杨慎皱眉：“真碰她了？”
林净宁没说话。
杨慎往沙发一靠，嘘了两口气道：“这一回是有人故意弄这一出，现在该找的证据都没了，金融街那边好交代吗？”
林净宁却笑了：“喝点水，慌什么。”
“能不慌吗？这么大的事。”杨慎说，“我看那个一把手挺疼这个张晓，但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要不然当初你让我帮温渝那一招，学校让退学的时候早就出手管了，只是这种人最要面子，怕是不好收场。”
提到温渝，林净宁皱了一下眉头。
“倒是把温渝忘了，还真是别说，这姑娘吧，心思单纯，不太适合林家。”杨慎叹气，“我说少爷，别太认真了。”
林净宁神色一顿。
杨慎的电话这时响了，刚挂断又接着响，一连好几次，杨慎头痛的不行，直接将手机关了机，扔到一边。
林净宁见状，问了句：“怎么了？”
杨慎烦躁道：“这不前段时间认识了一个女人，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我都说有事很忙了，一天天的还打个不停，真是烦死了。”
林净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这两周以来，温渝很少和他联系，今天的事她应该知道了，却也没有过来质问。
杨慎忽然双手对拍：“刚这么一想，这一回好像和上次的事儿挺如出一辙，不会是同一个人做的吧？”
林净宁：“你以为谁做的？”
杨慎想了想，表情渐渐变得不可思议：“你回了一趟嘉兴，我倒是听说老爷子撤了您那位亲姑姑的权，不会是——做的吧？但这事早了，难道那会儿就开始布局了吗？”
林净宁淡笑。
从他和金融街玩了一招通吃的时候，拿了林玉珍在林家股权的两个点开始，一个女人能在林家混到现在不是没有心机手段，因为孟春林的事故意外乱了心神，哪怕是后知后觉也该意识到了，这一招回击玩的很漂亮，估摸着是等不及了，要让他和金融街一把手反目成仇，好渔翁得利。
杨慎越想越惊讶：“那上次温渝那件事也是姑姑爆出来的？不对不对，那张照片里没有你，难道还有别人算计？”
林净宁：“那次是骆佳薇。”
杨慎震惊的眼睛和嘴巴都瞪老大，半天才平静下来，端起桌上的杯子，一口气闷光给自己压惊，缓了缓才道：“难怪你不让我往底下查。”
林净宁淡声道：“行了。”
杨慎：“看你这么心里有数的样子，我也算松一口气，还是想想怎么和那位宜城金融街的一把手澄清这个事儿吧？我可不想我在致远的股权便宜的只剩白菜价。”
林净宁哼笑：“真想煽你。”
杨慎厚着脸皮，摸了摸下巴，像被人抽了筋一样瘫倒在沙发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道：“真像来历劫的，过山车似的这心情。”
林净宁一下一下，敲在腿上。
杨慎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一样，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拍了拍脑门，很是迟疑的慢慢道：“这个张晓不会是——姑姑那边的人吧？”
林净宁冷笑：“抬举她了，最多拿钱办事。”
他说完随手将身边的杂志甩到杨慎身上，拎起外套站了起来，一句话都没说就往外走，留下杨慎一个人与这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面面相觑。
等到林净宁都走远了，杨慎大喊：“你去哪儿？”
林净宁已经上了电梯。
江桥随后跟上，汇报工作：“公司的几个部门领导已经相继辞职，还有合作的几个银行拒绝资金投入周转，老副总请求重新开董事会，金融街应总今晚设宴，请您前去。”
现在距离天黑，还有四个小时。
“这一去就是鸿门宴。”江桥担心道。
林净宁冷笑了一声，从江桥手里拿过车钥匙，再抬眼时，目光微凉，只是吩咐了句：“你去忙吧。”
电梯门开了。
林净宁转身走进了停车场，他还穿着昨夜的衬衫，随意的扎进裤子里，黑色的皮带微微暗沉，衬得他脸色也很是淡漠。
他直接开车去了宜城大学。
温渝那时还在办公室忙着，只能干等消息，忙到实在没事可做，被老教授叫去找外文教授要一些资料。大学的林荫路上，温渝追着外文老师喊着：“professor。”
那个外文老师很有意思，最近迷上汉朝历史，特别是苏武的故事，非要拉着她讲，温渝才刚说了几句，这个外文教授就泪洒当场。
温渝继续娓娓道来：“thefirstyearoftheheavenlyhandynasty…………呃，beforeleavg，suwaidgoodbyetohiswife，andwroteapoesadly，‘asoldier’sfarewelltohiswife’，sohis。”（天汉元年，离别前夕，苏武辞别爱妻，依依不舍，伤感地写下了一首诗，《留别妻》，大概就是这样。）
外文教授感动的热泪涕零。
温渝缓缓松了一口气，别过脸去，最先看见十几米开外那辆低调的辉腾，心里咯噔了一下，目光微微一侧，林净宁手里拿着一支烟，坐在一棵树下，一边抽着烟一边看向她，像往常一样。这一幕也巧的很，像是回到旧时候。
他这样不修边幅的样子，温渝很少见到。
外文教授还在问她诗句后面的意思，那时的夕阳刚好落在肩上，她看着林净宁，嘴角有淡淡的笑意，一边收回目光一边回答着教授的话：“icherisheveryontofhappessnow,and…………iwilllovgyouand…………”说到这，她看了一眼林净宁，声音变轻了，“havgsuchahappyti。”（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交谈了大概十分钟，教授满足离开。
温渝站在原地，静了一会儿，才偏头看向林净宁，他微微仰脖，吸了一口烟，目光浓稠，像是在看一样瓷器珍宝。
犹豫了半天，温渝还是走了过去。
她背着手，歪着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林净宁烟头朝地擦了擦，还以为她至少会先兴师问罪，却不想比他还淡定，轻声笑了：“这么大的地方，我不能来吗？”
温渝：“我又管不住你的腿。”
林净宁笑。
有些日子没见她，好像哪里不太一样，比平时多了些娇气妍美，白衬衫穿在她身上，永远都是恰到好处的柔软合适。林净宁觉得，躁乱的心都瞬间平静了。
温渝转过身，在他身边坐下来。
林净宁问：“你刚在和那个教授说什么？”
温渝：“一句一万，要听吗？”
林净宁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温渝侧身躲开，听见他低笑道：“不过几天没见，嘴皮子都这么溜了。”
温渝：“要你管。”
林净宁夹着烟的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道：“你随便讲，价格好说，要是不够，我们再商量。”
温渝：“………………”
林净宁将烟放在嘴边，看着马路对面那一排冬青，没有说话，只是有一些没一下的抽着烟，眼神有些落寞。
温渝无声叹气道：“我一直挺好奇的，为什么古来成仙之人，大都是动植物，好像普通人很少修道成仙，你看一个剧吧，男女主不是狐鸟就是花草。”
这脑回路还真是。
林净宁眸子柔和了些许，笑：“今年多大了？”
温渝瞪他。
林净宁说：“看着挺冰雪聪明，你这脑子一天都想什么呢，电视剧里的故事也信，那些都是骗小孩的。”
温渝哼道：“你不懂。”
林净宁看她。
温渝说：“我时常会有一种预感，好像自己就是那种天选之人，来人间渡劫，然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成了的话就会上天成仙。”
林净宁被她这么一说给逗笑了。
温渝：“如果这一生太过顺遂，便永远轮回。”林净宁目光慢慢静下来。
温渝展颜：“所以你看，渡劫是好事。”
林净宁声音轻了：“这些哪听来的？”
温渝：“修仙手册。”
林净宁：“…………………………”
温渝说罢，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像是不打算在这待下去，但那双脚却始终踏不出去，她一低头，手腕被林净宁拉住。
他说：“真不陪我？”
温渝目视前方：“您日理万机的。”
林净宁拉着她的腕子，从台阶上站起来，轻轻叹息一声，低头看着她的脸，压低了声音：“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温渝一只手慢慢握紧，又缓缓松开。
林净宁说：“走吧，我带你去兜兜风。”
温渝矛盾的看着他，只是稍稍犹豫片刻，还来不及说话，便被他拉上了车，车子很快开出学校，从长平街道一路向前开去。
这像是去山里的路。
车里短暂的沉默过后，温渝说：“我记得辉腾今年3月停产，最后一款车型还是在2015年。”
林净宁：“知道不少。”
温渝没接这话。
林净宁说：“晚上山里有一场表演，就当陪我散散心，我怎么听江桥说你最近事情也不少，有人找你麻烦吗？”
温渝：“没有。”
林净宁：“你们学校最近可能会有点动静，不过问题不大，对你也没什么影响，或许还是好事。”
温渝无奈一笑：“我能有什么好事。”
林净宁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将车开向傍晚的盘山路上，随手摁了下广播，寂静的山林深处，辉腾的车前灯亮起，可以照亮很远很远，广播里是钢琴曲，轻轻柔柔，缱绻万千。
温渝看着外面的山，说：“林净宁，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林净宁：“想听什么？”
“都行。”
林净宁笑笑，他的声音和着钢琴曲，舒缓流畅，低沉好听：“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住着俩老道，一个年级老，一个年纪少，庙前庙后出了不少长生草。有时候老道采药，小道熬药，有时候小道采药，老道熬药。”
温渝故意道：“熬药干吗？”
林净宁说：“这不是你要修仙吗。”
温渝：“………………”
去的还是曾经那个地方。
山里的小众乐队换了人，同一个场地，不一样的面孔，唱着摇滚和民歌，肆意挥洒在这个夕阳西下的山腰。
温渝那天后来话不多。
林净宁也再没什么话，就是想这样静静坐着，偶尔和她说一句话，到底还是不太忍心，他很少去解释一些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这总是不受用。她明明什么都没问，他却有种说不出的失落和惆怅。
台上有人在唱万水千山总是情。
林净宁凑近问她：“要点歌吗？”
温渝说不用。
林净宁习惯了她调皮撒娇时候的样子，现在这种像是又回到了曾经陌生的时候，矜持克制，他叹了口气，轻声笑了，目光望着远处的山脉，居然真的解释道：“那事儿与我无关。”
他这一开口，温渝心就软了。
她低了低头，声音很小：“我没想问这个。”
林净宁笑了一声。
好像话说到这，再多说便失了兴致，他们之间又安静了，听了一首又一首歌。温渝后来不止无数次的想过，怎么那天她连一句担心的话，或者“问题大吗”都问不出来，又或者是那句真正想问的“林净宁，你喜欢过我吗？”也问不出来。
他们并没有待很久，听了一个多少小时歌。林净宁晚一些还有个应酬，等到傍晚送了温渝回去，他说要不要送她回茶园，温渝拒绝了，林净宁也不再强求，直接开车到学校，然后掉转车头去了拢翠园。
温渝看着他的车远去，消失。
她想起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先去了一趟办公室，扒拉着资料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很意外的是进来的人会是骆佳薇，像是专门在这等她一样。
温渝站直了。
先开口的是骆佳薇：“恭喜你啊。”
温渝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骆佳薇往前走了两步，假装从柜子上拿出两本书的样子，说：“新来的副院人还未到，就已经批了两个文件，提拔了几个助教，你是一个，还不知道吧？”
温渝心里只觉得惊讶，却没有出声。
骆佳薇却笑了：“我主办的研究项目挺缺人手，你要是感兴趣，欢迎你过来，毕竟我们合作过，还算熟悉吧。”
说完便要走，温渝喊了声：“教授。”
骆佳薇停了脚步，回头。
温渝道：“论文的事，你没有什么解释吗？”
从出事到现在，过去了这么久，她们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峙过。骆佳薇嗤笑，侧过头看她：“我还不屑与用你的论文，不过是院里和稀泥，递交材料去了你的名字，但是温渝你得认，这种事上没有谁会愿意被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人物抢了风头，等你有资格的时候，你才有话语权。”
温渝几乎不愿承认，骆佳薇说的都对。
骆佳薇自嘲的笑了一声：“你跑了一趟顾世真办公室，义正言辞说了一堆话，他就真的撤了论文不追究了？顾世真三个字在圈子里你知道叫什么吗，倒过来就是真世故，要不是看在林净宁的面子，你只会比现在还憋屈。”
温渝不动声色的咬了咬舌头。
骆佳薇看着温渝，眼里有很多种不知名的情绪，现在全都夹杂在一起，没有了高高在上，多了几分沧桑：“你以为林净宁真的爱你吗？”
温渝垂眸。
骆佳薇说：“像他那种身份地位的人，很多时候也不过是逢场作戏，最多就是一个无聊的日子遇见你，打发时光玩玩。等到真的涉及他利益的时候，你觉得他会先考虑你吗。”
最后这是一个陈述句。
温渝沉吟片刻，还不曾细想，犹豫着问了一个自己很想问的问题：“那张夜总会照片的事儿，我想来想去，张晓和我好像没什么过节，但我记得她选修过你的课，跟着你下过乡。”
这都是后来李湘查到的，温渝当时惊讶万分，心里的疑团渐渐变大，但直到此刻说出来，她就已经确定了。
话到嘴边留三分，没有挑明。
这是成年人的克制和不甘心。
骆佳薇瞬间就领会了：“只是给你一个教训。”
温渝鼻子轻轻一皱，这是她鼻尖酸楚的征兆。难怪当时这个事儿，处理的是很干净，给她解围也很及时，但林净宁始终没有提过要一查到底，她那时也不想多一事，就这么算了。
骆佳薇头一侧：“懂了吧？”
温渝沉默。
骆佳薇说：“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他也和别的女人逢场作戏过，但对你确实不太一样，你可能不知道，你长得吧，有点像他多年未见的母亲。”
温渝想起从前，林净宁看她的目光。曾经那么多个擦肩而过和相遇的时候，他的视线总会在她身上多留几分，有闲情逸致了还会说：“送你回去？”
骆佳薇笑笑，转身走了。
温渝站在空落落的办公室里，慢慢坐了下来。一个人总是不经意的就陷入一种焦虑和茫然，往往进去容易，想要走出来，总是要花上很久的功夫，有时抽筋扒骨。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李湘来寻。
李湘看见她办公室的灯亮着，一推开门，果然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松了一口气道：“总算找到你了。”
她抬头，看向李湘。
“怎么了这是？”
温渝抿紧嘴唇，干而涩。
李湘叹气：“我下午看到你上林净宁的车了。”
温渝一愣。
听见李湘苦口婆心的分析：“我早该猜到你和他关系匪浅，原来我是不信的，网上有人说过，我还回怼，现在真的有点信了。只是一直不好问你，小渝，那种人我们招惹不起的，张晓不就是个例子吗？”
李湘说完，温渝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赫然三个字：林净宁。
温渝慢慢低下头，平静的盯着手机，那一刻好似呼吸都轻了，她由着来电铃声一直响一直响，不知道这电话，到底是接还是不接。

第33章
这场酒局对林净宁来说，毫无疑问是一个鸿门宴。这一点上，江桥说的没错。如果说金融街的应总真是铁了心想弄他，单凭张晓这点理由没什么意义，无非就是商人唯利是图，想从中再拿点好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所谓生意场上今天并肩作战的伙伴，可能就是明天的敌人，林净宁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酒桌上这个应总全然不似当初合作的样子，点了拢翠园的几瓶烈酒，道：“净宁啊，这个事你扪心自问，哥哥我吃大亏了吧，但咱俩什么关系，一切都好说。”
林净宁目光从那几瓶烈酒上慢慢移开。
“想当初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出了事儿，虽说他有错，但毕竟林家那个孟春林先出的手吧，我们要点补偿也不为过，要不是你从中凯旋，我哪知道林家让了两个点？净宁，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林净宁淡淡一笑，说：“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得去开封府喊冤。当初我们谈好的可是不到一个点，至于其他，那是我的私事。”
应总慢慢收了笑，往椅子后面一靠。
林净宁：“您说是这道理吗？”
应总很快又一副笑意，喝了口酒，有意无意道：“不过是随口说说，别放在心上。我听说杨慎的夜总会有几个新来的，模样倒是比晓晓差了不少，怎么这眼力见儿越混越回去了，我这去一趟，挺丢面儿。”
提到张晓，话里有话。
林净宁径自倒了一杯酒，说：“我想这是个误会。”
应总故作疑惑：“什么误会？”
要真是有事儿，自证清白不难，但偏偏过往不留痕迹，金融街纵横商界多少年，这点把戏不会看不出来，要回面子是假，借此捞金是真。
林净宁笑而不语。
包厢的门这时被人推开，江桥走了进来，俯身到林净宁耳侧说了句什么，林净宁眉头轻皱，再一抬眼，门口站着陈清然。
应总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脸色极为难看。
陈清然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束在脑后，目光很是清亮，抬脚一步一步走进来，先是和应总打了一声招呼。
应总挤出一丝牵强的笑：“陈检查官，好久不见。”
陈清然笑的风情万种：“上一周才查过您那个金融一条街，怎么能是好久不见，别是我长得太普通，应总把我忘了。”
江桥悄声退出去，林净宁不动声色看戏。
应总陪着笑：“岂敢岂敢。”
陈清然这才看向林净宁，笑意里有一些狡黠，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说：“看来二位今天有事要谈，我没扫兴吧？”
林净宁扯了一下嘴角：“蓬荜生辉。”
陈清然：“呦，这么抬举我啊林总？”
林净宁没说话，神色不明，低头倒了一杯酒，朝着陈清然的方向举起，浅酌了一杯。喉结滚动，烈酒席卷全身。他下意识地咬了咬牙，转而脸色又缓和起来。
陈清然：“林总酒量不错。”
林净宁沉默了一会儿，拿了三个大玻璃杯，倒满了烈酒，看向应总，说：“不过一些小事，不足挂齿，今日自当赔罪，敬您三杯。”
应总摆摆手：“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过了。”
林净宁动作却没停下，端起玻璃杯仰头喝下，三杯烈酒下肚，脸色一片苍白，头晕眼热，只能用手强撑着酒桌，淡淡一笑。
应总叹了口气，敬了一杯酒便走了。那晚的事后来以林净宁给了一块地而结束，刚好是宜城大学要盖的那栋楼的地皮。
包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陈清然说：“你还好吧？”
林净宁笑笑。
就在十分钟前，网络近乎瘫痪，原因是有人上传了那晚张晓进入林净宁包厢的视频，证实被人恶意篡改了时间，其实不过几分钟就出来了，还是张晓灰头土脸被拒绝的画面。
陈清然：“其实那块地，你可以不给的。”
林净宁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叼在嘴角，打火机按了好几下都没火，他随意甩了甩，火才出来。只是偏头点了烟，淡淡吸了两口，黯声道：“他是来要面子的，总得给点儿。”
陈清然歪头一笑：“还卖了个人情。”
这话没说完。
林净宁抬眼，双眼朦胧，声音低了：“你做的？”
没有前因后果的话，陈清然却听的明白，说的是张晓那个事。其实凭借林净宁的手段，这种事还不至于到现在这地步，至多是他毫不在意自己的风评，懒得解释，任由事态发展，结果事实出来，金融街一把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倒林净宁退一步卖个人情，可谓是一举两得。
陈清然多聪明啊，早该想到这一层，也不得不佩服林净宁这个男人了，看着云淡风轻的样子，手段温和却也致命，由着兔子往里钻。
“早知道你有法子，我就不帮你了。”陈清然嗔道，“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林净宁一笑：“怎么会呢，时间把握的刚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煞白，却还在漫不经心地抽着烟，看了陈清然一眼，目光落在手机上，静了一会儿。
陈清然道：“你不会早就知道吧。”
林净宁问：“什么？”“你就装吧。”陈清然说，“这个张晓怎么舍得给自己身上喷脏水呢，最多是拿了钱要弄你，当然也得给自己留一手，所以我猜视频原件肯定在她那儿，既然拿钱办的事，自然也能拿钱解决。谁真正想弄你我不知道，但是我很好奇，林总和扬州温府的关系。”
林净宁抬头。
陈清然：“不会也是想要联姻吧？我们也不过是最近才见面，那在之前，我可不可以猜一猜林家最初想要联姻的是扬州。”
林净宁沉思半晌，笑了：“陈检真是巾帼不让须眉，那你还真是猜错了，想要联姻的不是我。”
陈清然目光一敛，耸了耸肩，想起两个小时之前，少年恩师李碧琦来了一个电话，拜托她处理一件事，没想到居然就是最近林净宁的这件风流韵事。其实李碧琦不说，陈清然也会想办法，就是有些意外，李碧琦常年在国外，怎么会管的上林净宁的事？
林净宁抽了一般的烟，便开始咳嗽。他刚喝了三大杯烈酒，包厢的冷空调吹着，此刻硬撑着坐了一会儿，现在头痛剧烈，整个胃翻江倒海。
陈清然给他拍了拍背，叫了江桥进来。
宜城的晚风又开始吹起来，一连多日的晴天瞬间风云变幻，有些地方先落了雨，路况不好，去医院的路一直堵着，林净宁坐在车里，半睡半醒。
陈清然坐在旁边，给他盖上毯子，问江桥道：“你们老板一直都这样吗？喝酒跟拼命一样，还一声不吭。”
江桥不好意思笑笑：“现在还好。”
陈清然叹气：“真想不通图什么。”
前面的路一直都不了，车里的气氛也挺奇怪，闷热又平静，江桥便多说了句：“我跟着老板刚创业的时候，那会儿才叫喝的狠，一个月跑好几趟医院。现在可能有温小姐管了，老板喝的不多——”
江桥说到这，意识到说错了。
陈清然却听出话茬：“温小姐？”
江桥清清嗓子，想打马虎眼，只是笑了笑，刚好前面的路通了，便将话题转移到路况上来，没再多说什么。
陈清然低头看了一眼林净宁。
他睡得不太踏实，身上的酒味浓淡适宜，倒是烟味儿清清淡淡，薄唇紧抿，领口的扣子半开着，喉结轻滚，闭着眼睛的样子依然沉稳淡然。
后半夜雨势渐大，有几条街有塌方，宜城的消防队都出来了，医院附近也是一片杂乱。陈清然索性留在医院照顾他，在病床边坐了一会儿，视线落在他的手机上，好奇驱使拿过来看了一眼，通讯录里没有温小姐。
倒是有个温渝，陈清然一愣。
电话是无意识拨出去的，那边响了两声没人接，陈清然很快就挂了，删除了通讯记录，将手机放回原位，再看向沉睡中的林净宁，也不知道是想起什么，改变了主意，转身离开了医院。
等到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林净宁靠在病床上，一只手打着点滴，一只手在看翻阅江桥送过来的文件。杨慎得知消息，忙完夜场的事情很快赶了过来。
其实杨慎就是单纯好奇：“这个陈清然真是有点本事。”
林净宁淡淡一笑。
杨慎说：“你也不够意思啊少爷，心里明明有谱也不告诉我，让我担心的那叫一个着急，你瞧瞧我这嘴，都上火了。”
林净宁：“你这不是活该。”
杨慎又叹气道：“但现在银行那边还是不行，就算金融街不追究，但也不会好到哪儿去，我有个小道消息，听说姑姑来宜城了。”
林净宁：“我该猜到了。”
杨慎：“她想干吗？”
这么一连串事件出来，林玉珍也藏不住了。如果不是孟春林的车祸挡了些日子，给林净宁创造了机会，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先是张晓的风波，让他和金融街反目成仇，那边既然知道他从中弄了一个点，说明已经和林玉珍搭上了桥，但他昨晚卖了个人情，想必金融街那边最多不会落井下石，但也不太会施以援手。如今银行又断了资金流转，林玉珍必然是给了天大的好处。
林净宁合上文件，揉了揉眼窝。
他冷笑道：“她只是想搞垮致远。”
杨慎不解：“致远毁了，对她有什么好处，而且这样你不就顺理成章回林家了吗，她这不是给你铺路——”
林净宁淡淡道：“你以为她会让我回林家？”
杨慎瞳孔一震。
林净宁将手里的文件丢到桌上，拿了一支烟咬在嘴里，只是轻轻的吸了一口，由着烟圈缭绕在眼前，就像一层拨不开的雾。
杨慎慢慢瘫坐在椅子上：“这么明目张胆。”
说罢忽然站了起来。
林净宁目光偏过来。
视线在空中对视的一刹那，杨慎感觉脊背都麻了。他们同时想起了林净宁的亲生母亲，那个消失的许诗雅。杨慎知道，这是林净宁的心结。
林净宁别过脸，看向窗外，天空阴沉，雨水降落，他的脸色也沉了几分，艰难启齿：“她手里一定还有一个，我不能还手的理由。”
昨天晚上。
后来李湘走了，办公室就剩温渝一个人，她又待了很久，想通了点事儿，拨了一个电话，那是李碧琦的私人号码，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温渝？”
“妈，你帮我个忙。”她说。

第34章
宜城的雨又开始落起来，衬得天空都阴暗了几分。林净宁在病房里打了半天吊瓶，睡了半天，偶尔看一眼手机，手机上没有任何动静。
雨是傍晚停的，天总算亮了一些。
江桥打来电话汇报工作，病房里信号不好，林净宁去走廊接，说了一会儿挂掉，刚要转身，有个小女孩抱着一盆花跑过来，撞到他身上，花盆掉在地上，泥土散落一地。
小女孩沮丧的半趴在地上。
林净宁慢慢蹲了下来，低声：“这是什么花？我赔给你。”
小女孩仰起脸，摇了摇头说：“是我没看路先撞上去的，不用赔了。”说着抱着收拾好的花盆站了起来，走出两步又回头，“它叫十大功劳。”
林净宁眉目一动，微微垂眸。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即拨了一个电话，那边迟迟没有人接，林净宁有些浮躁，没有回病房，转身下楼。
温渝见到林净宁的时候，也就是这会儿。
她那时站在公寓楼下，在与何师兄说话。
自从上次的论文事件之后，何牧很少过来找她，但毕竟有同门之谊，工作上也总会有些交集。成年人就是这样，你要想在江湖混，转过身便得一笑泯恩仇。但曾经的信任自然是回不去了，多的也不过是疏离。
何牧在与她谈新副院长这周上任的事，还不忘道贺：“总算是努力没有白费，今天院里的通知已经下来了，恭喜你升职。”
温渝笑笑。
“我可能过几天就要走了，今天就会离开学校，不知道再见面会到什么时候。”何牧道，“想起来好久都没有一起打麻将了，湘湘那边就不说了。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我很抱歉，你别往心里去。”
何牧要去山区支教一年，温渝知道。
“别是这个面子都不给吧？”
温渝：“怎么会呢。”
何牧犹豫半刻：“可以拥抱一下吗？同志那种。”
她还没有回答，何牧已经靠过来，但很绅士，蜻蜓点水一般的拥抱了一下，便放开她，然后笑着道别离开。
温渝原地站了一会儿，只是心里有些自嘲。
新的副院长张楚河还不曾走马上任，两道升职的任命下来，风向逆转，所有人都开始示好，包括骆佳薇也给了她面子，邀请她加入新的研究项目。
人情世故，向来如此的鲜血淋淋。
她正要上楼，身后一道声音。
“真是没想到，温老师人缘这么好。”
温渝一愣。
林净宁站在灌木林的一侧，靠着斑驳的墙壁看她。他身上还穿着病号服，脸色看起来很憔悴，不像平日里西装革履，时而严肃，时而揶揄，现在倒真的像是一个病人，眼神都温和了下来。
温渝咬了咬牙，故意不作理会，转身就要走，林净宁侧身往前走了两步，倾身抓住她的腕子，呼吸都重了。
他声音暗哑：“生气了？开个玩笑。”
温渝睨了他一眼。
林净宁低头看她：“我都病成这样了，您大发慈悲。”
温渝别过脸去。
林净宁说：“真生气了？”
温渝气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明明事情已经很好的解决了，但心里似乎总还是憋着一团火。可偏偏面对他的诱哄，多少还是招架不住。昨晚李碧琦问她帮什么忙，她说的是我一个学生。
林净宁难得低声下气：“昨天的乐队听的匆忙，要不今天再去一趟，你想听什么时候都可以，这样行吗？”
温渝声音别扭：“谁说我要听歌。”
林净宁笑了：“那你想做什么，要睡觉吗？”
温渝：“………………”
她羞愧的直接就走，刚走出几步，林净宁没跟上来，捂着胃紧蹙眉头，温渝听多了“狼来了”的故事，故意道：“还想骗我。”
林净宁好像真的很难受，脸色苍白。
温渝看了半天，叹气跺脚，只好小跑过去搀扶他，林净宁一手捂着胃，半靠在她身上，这会儿还逗她：“担心我啊。”
“这会儿还有心思开玩笑。”温渝扶着他进了电梯，幸好她住二楼，没走多少路，“你们这种人不是很会逢场作戏吗？疼死你算了。”
结果门刚打开，林净宁就将她推进去，反手上锁，动作太快，以至于温渝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已经将她抵在门上，声音压低：“我们哪种人？”
他的呼吸很近，身上还有药水味。
温渝偏过头，话到嘴边却还是说不出来。她近乎认命般的叹了口气，好似只有在此刻，她才觉得自己是真实的。
林净宁忽然低头亲上来。
温渝：“林净宁。”
他随意的“嗯”了一声，双手握在她的腰窝处，从嘴唇一路亲到脖子，似乎察觉到她的不专心，稍微松开了片刻，轻喘道：“这些天确实很忙。”
温渝：“骗子。”
林净宁笑。
温渝：“你笑什么。”
林净宁咽了咽嗓子，说：“那你说说，我都骗你什么了？”
温渝说不出来。
林净宁：“还是你吃醋？”
温渝：“谁吃醋了。”
她推开他，往旁边挪了几步，还是靠在墙上，手也向后背着。房间里没开灯，傍晚的光迷离暗淡，但可以清晰的看见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病号服穿在身上都是那样好看。他身上似乎总是有一种人格魅力，像最初一样，想让人靠近。
林净宁很有耐心的看着她。
温渝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最近学校的事情也挺多的，你的新闻也不少，要是忙的话，还是暂时别来学校了，这样影响也不好。”
林净宁脸色一淡：“那你去茶园？”
温渝：“我也挺忙。”
林净宁目光一沉。温渝看向他的眼睛，她明明有很多话想问，但她又害怕他的回答。林净宁这个人，你要说他城府深，却对你也很真诚，但在一起这么久，他还是这么克制，不会说的话从来都有办法避开不谈。
谈什么呢。谈他爱你吗？
就像现在，他视线一转，看向她的房间，转移话题道：“你不是要送我一盆十大功劳吗？这都过去多久了。”
温渝打开灯，随手指向阳台。
林净宁走过去，慢慢蹲下身来，看向那伸展开的叶子和青黄的小花，笑道：“养的挺精神。”
温渝给自己倒了杯水，切了一声。
她觉得此刻自己是有些卑微在的，却又狠不下心来质问，说她不喜欢他逢场作戏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们本来也就是这样的关系。清白克制，不谈感情，时而想起，请君入瓮。只是可惜有的话说出来收不回去，他们从此也许就走散了，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林净宁这样的人，想到这些，她总是难过。
偏头一看，林净宁坐在床边。
他忽然问她：“想去昭平吗？”
温渝半怔。
林净宁道：“你不是一直都想去广西玩吗，像毛姆里一样，保不齐还有大象可以看。”
他这是以退为进，给她递话。
温渝斟酌半晌，问的却是：“张晓的事没给你添麻烦吧？”
她很少过问他工作上的事。
林净宁倒是一愣：“没有。”
温渝点头。
林净宁冷笑：“是该给点教训。”
温渝想起李湘一日为师的请求，道：“她手里要是没有东西，不会这么以身犯险，总会给自己留条后路，现在事情也清楚了，给点教训也没关系，你别太过。”
林净宁抬眼，她看的还挺透彻。
温渝被他看的不自在：“看我做什么？”
林净宁笑。
温渝皱眉。
他问她：“你看我又是做什么？”
温渝没说话，走到他身边，将床尾的铃铛拆下来放在一边，总觉得有些刺眼，刚弯下身就被他反手压倒在床上，热吻随之而来，她这回怎么都推不开，只听他说大好时光别浪费。
她直接一脚踢到他腿上。
林净宁咬牙，闷声一笑：“脾气这么大。”
她被他这样一挑逗，什么心思都没了。只是灯还亮着，她有些难为情，不敢看他，只是小声的说：“你去关灯。”
林净宁摸到她的腰腹，皱眉：“穿这么多。“
温渝难受的扭起来。
林净宁亲到浓烈的时候，问了句：“你与那个何师兄，走得很近？”
温渝：“………………”
她狠狠的咬上他的胳膊。
林净宁疼的抽气，发起了狠，他动作起来的样子全然不像一个病人，浑身的劲儿，都像是要释放出来一样，却又在开始的时候给了她很温柔体面的疼爱，越到后面越是用力。又是漫长而热烈的一个夜晚。
醒来天还微微亮着。
温渝去洗了个澡，站在阳台擦头发的时候，林净宁睁开眼看她，他光着上身坐了起来，点了支烟，隔着烟雾迷着眼，怎么说呢，有种岁月静好的样子。
他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温渝从阳台走过来，问他：“你要不要洗澡？”
他抽了口烟。
温渝一眼就看见昨晚自己咬的牙印，都青了，可见她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他倒是也不恼，只是完事儿问她消气了吗。这话说的，好像是她耍小性子了。
她拿起毛巾扔到他身上。
林净宁错楞：“嫌我脏吗？”
地上还扔着他的病号服，不知道他这么从医院跑出来，医生护士得着急成什么样子。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健康问题。
温渝去桌上整理自己的电脑，说：“我早上有个会，一会儿还要去办公室值班，你睡起来自己安排吧。”
林净宁一口烟呛到嗓子眼。
温渝：“你没事吧？”
林净宁夹着烟的手搭在一边，咳嗽了几声，失笑的看着她说：“你这话问的有感情吗？自己听听。”
温渝出了气，好多了，又只好忍着笑。
林净宁皱眉：“还是有点不舒服。”
温渝这回不上当，撩了撩头发，话里带话：“人活着不就是这样吗，总要走好多不舒服的路，才能到达舒服的地方。”
林净宁：“……………”
温渝俏皮一笑：“您说对吧？”
林净宁的表情意味深长。
只是温渝说完，就一连打了两个喷嚏，动作太猛，眼睛里都酸了，她揉揉鼻子，皱着脸看他：“林净宁，你骂我呢吧？”
林净宁嬉皮笑脸：“我哪敢。”
温渝瞪他一眼。
林净宁静静看着温渝，吊带睡裙，胸口若隐若现，脸色红润娇嫩，声音清脆，没有什么比清晨时分这种活色生香的画面更让人心悸。他忽然觉得，好像有点栽这姑娘手里了。
四十公里之外，一栋别墅。
李恪严正在看报纸，看到有趣的地方，对骆佳薇笑道：“现在这种骂人的话真是有点意思，你瞧这句说的，我看到你就想起触景生情这个词，四个字，你占了俩。”
骆佳薇的后背猛然一僵。

第35章
那天早上张楚河上任校副院长，宜城大学举办了一次小小的欢迎仪式，但也只限于在会议室，张楚河为人低调，又是著名作家，从扬州的学校调过来这边，算是高调，但说话很是谦和，这让开会的所有老师都松了一口气。
温渝坐在靠后的位置，能做的就是鼓掌。
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会议上张楚河特意提了一下温渝的工作业绩，对包括她在内的几名助教升为讲师表示祝贺。
顾世真找到时机，特意说道：“去年小温老师就有资格做讲师了，所谓好事不怕晚，今年也不错，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李湘用手戳她，瞅了一眼前面坐着的脸色不怎么样的骆佳薇，忍着笑：“你看这红脸白脸的，顾院长对你多器重。”
温渝：“………………”
曾经以为学校是象牙塔，见惯了李碧琦在工作上的样子，她只想去那些没有勾心斗角的地方，但是现在好像，没有这样的地方。学校也不过是个俗气的小染缸，一句话转十八个弯，你愣是听不出来人家什么意思。
散会的时候，温渝走的早，李湘回了政治学院，她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张楚河站在车边，也是一眼看到了她，朝她招了招手。
温渝小跑过去，恭敬道：“张院长。”
“跟我还这么客气，没人的时候可得喊我张叔。”张楚河笑眯眯道，“我来之前去见了你爷爷，他现在恢复的很好，还让我给你捎个话，说想他就回去看看，不想也回去看看。”
温渝低眉笑了。
张楚河说罢，弯腰从车里拿出来一个盒子，递给她，说：“你说这老爷子，年纪大了倒跟个小孩一样，特意让我给你从扬州带来的。”
温渝接过，心里感触道：“谢谢张叔。”
就这会儿的功夫，走的晚的老师都下了楼，站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幕，如果说这是张楚河有意为之昭告四方，那这一招玩的是真好，看似是不经意的谈话，实则已经摆明了态度，于是宜城大学的教师开始重新站队。
等张楚河坐车离开，温渝打开盒子。
这里面装的是一张简单的黑胶唱片，唱片一侧是爷爷写的蝇头小楷，琵琶语苏州评弹，但她这没有留声机，一时之间还听不了，看来爷爷是想她回扬州了。
事实上开完会已经中午，温渝索性回了公寓。
她拿钥匙开了门进去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林净宁居然还在，而且正在阳台抽烟，听到门响看过来，烟灰沉在烟盒上。
温渝有些惊讶，关了门才道：“你没走吗？”
林净宁“嗯”了一声，似乎对她的语气感到不满：“今天没什么事儿，不成想你开个会这么久。”
温渝将盒子放在桌上，说：“我觉得还好，按道理来讲你们这种公司开会应该更久吧，不过百分之八十说的都是废话。”
林净宁：“………………”
温渝说完一顿，挤着笑看他：“你别对号入座。”
林净宁：“你倒是挺了解。”
“可不是吗，我——”温渝说到一半停下来，差点把李碧琦秃噜出来，“我在电视里都看过多少次了，大同小异。”
林净宁笑了一声。
十一月的天气是有些凉意的，但中午的阳光很暖和，温渝的房间朝南，地毯上还放着几本书，台灯也随意搁在一旁，衬得这个房子温馨明亮。
林净宁朝桌上的盒子看了一眼：“喜欢听唱片？”
温渝：“你怎么知道这里面——”
林净宁沉吟了一会儿，凝视着她意有所指道：“这种盒子专门拿来装唱片，而且价格不菲。”
他一眼就看得出来破绽。
不等她开口，林净宁道：“别人送的？”
温渝“嗯”了一声。
林净宁这回真是想多了，他第一直觉以为是温渝那个何师兄，下意识地皱眉，拨开盒子看了一眼：“苏州评弹。”
温渝没想瞒他，便道：“我爷爷寄过来的，他喜欢听评弹，特别是苏浙一带的评弹，只是可惜我这没有留声机。”
林净宁脸色瞬间缓和了很多：“要听吗？”
温渝正要说话，手机响了，居然是顾世真的电话，真是让她诚惶诚恐，说了两句便挂了，听见林净宁问她怎么了。
她犹豫道：“顾院长让我晚上陪他去一个饭局。”
顾世真很会见风使舵。
林净宁说：“什么地方？”
温渝调侃：“你的大本营咯。”
林净宁失笑。
温渝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他：“现在都快一点了，你不会还没有吃过饭吧？我说的是早饭。”
林净宁沉默的看她。
温渝无奈叹气：“真不知道你怎么长这么大的，不吃早餐后果很严重的，现在你不觉得，等以后上了年纪就知道了，还有少喝点酒，你今年都三十多了——”
林净宁倏而握着她的腰，堵住了她的嘴。温渝双目瞪圆，只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味道，放在腰上的大手轻而缓，转而亲上她的脖子，辗转嘶磨，听他低笑道：“昨晚吃得挺饱。”
温渝瞬间红了脸。
林净宁心情大好。
他终是没怎么样她，抱着温存了一会儿，也没有再留下来，接到江桥的工作汇报，开车直接回了公司，顺便带走了温渝的那盆十大功劳。温渝故意膈应他说我要是不给呢，他会笑笑说难道不是给我买的。
温渝捣乱：“别人不行吗？”
林净宁总是喜欢静静的看着她，说出来的话倒不那么正经：“做过那么多次，你觉得别人能行吗？”
温渝：“………………”
总算是连嗔带气的把这人送走了，温渝依旧忙了一个下午，跟着文学院的老教授去系里听课，到了傍晚收到顾世真的消息，没有换衣服，就这么白衬衫牛仔裤的去了拢翠园。
这个地方来过那么多次，温渝轻车熟路。
包厢里人很多，有一些她不认识，但从做派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小人物，李恪严也来了，身边一如既往带着骆佳薇，也有一些其他的女同胞，都是抹胸短裙，像是生意场上的女人。
温渝跟着顾世真坐了下来。
顾世真抬手看着中间的男人，给她介绍：“这位是金融街的应总，今后会接学校新楼盘的项目，小温啊，都认识一下。”
温渝有刹那间的疑惑，宜城大学的那栋楼不应该是林净宁的项目吗，但她那会儿想不了太多，生意场上风云变幻，林净宁这段时间确实挺忙，有时候心情也没多好，或许多少都有些关系。
这个应总看了温渝一会儿，笑道：“我们好像见过。”
那还是前段时间与林净宁谈生意的时候，两个人都站在露台上，一个说着“这女人远看着行，处几天也就那样。”，一个说着“失陪”便转身下楼。温渝就是楼下那个，喝了安眠药迷糊着眼，跑过半条街来找林净宁的女人。
应总乐了：“这世界真是小。”
温渝不明所以，只是笑笑。顾世真坐在一旁倒有些看不明白了，原来是想让温渝过来多见见人，刚好遇到这么个机会，这好事儿别人上赶着都来不了，算是卖给新上任的张楚河一个面子，殊不知有些弄巧成拙，这个应总似乎有什么想法。顾世真也有些坐不住，给李恪严使了使眼色。
李恪严将话题拐到了别处。
骆佳薇话少，嘴角撇着笑。
过了会儿，应总又提起温渝，眼珠子在她身上溜了个弯：“听说温老师酒量一向很好，不知道肯不肯给这个面子。”
说着倒了三杯烈酒转到温渝面前。
这是把她当作外面能玩的女人了。
温渝看了眼顾世真，径自倒了杯茶水，站起来道：“不知道您打哪儿听到的，我不太会喝酒，还是以茶代酒吧。”
应总没吭声。
李恪严道：“女孩子少喝点酒是对的。”
应总歪过头，怒了努嘴道：“这点酒量都没有，今后怎么跟着顾院长出来呢，这不是让人丢面子吗。”
顾世真陪着笑：“要不我替小温喝吧。”
一桌人都很安静。
温渝拿着茶杯的手动了动，像是拿着个烫手山芋，看着顾世真上下为难的那张脸，对面几个女人都看了过来，没人敢出声，她缓缓吸了口气，放下茶水，背挺得很直，道：“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这一桌一半文化人，一半生意人。
李恪严最先开口：“什么故事？”
温渝淡淡一笑：“苏轼被贬几年之后，重新回京述职，对提拔他的司马光依旧秉笔直言，后来的结果也不是很好，一大著名文人被继续外放和孤立。”
这句话里有几个词，像是现实写照。
温渝拿起第一杯酒，道：“有一天苏轼问婢女，自己腹中有何物。有的说都是文章，有的说都是见识，他的宠妾王朝云却说——”
话到此处，温渝故意一停。
她看向顾世真和李恪严，目光最后落在应总身上，还是那种淡淡的有些轻蔑的笑：“学士一肚皮的不合时宜。”
这话在王朝云嘴中那是揶揄，但被温渝放在这个饭局，这些满身铜臭和利益的人身上，这话就是利器，一句话讽刺了三个人。
温渝说罢，三杯烈酒一饮而尽，当即直冲脑门，硬撑着道：“算是我这个做小辈的，敬三位长辈。”
这话有理有节，让人挑不出错处。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被人推开了。
温渝眼神有些迷离不清，都没看清进来的人是谁，还是李恪严笑着招呼道：“净宁啊，你怎么过来了？”
林净宁不动声色的从温渝脸上看过去，轻笑道：“刚好来这有个局，听说这边挺热闹，老师看起来精神也不错。”
顾世真没想到林净宁会来：“一起坐坐。”
林净宁也没姑息，直接道：“顾院长做事真是雷厉风行，应总刚拿了项目就谈上了，您不从商真是可惜了。”
应总嘴角的笑意慢慢散去。
李恪严刚要说话：“净宁——”
温渝却手掌紧握，有些反胃，烈酒直上脑门，但依旧一副礼貌客气的样子，声音不轻不重，截断了李恪严的话道：“真是不好意思院长，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包厢里的人面面相觑。
林净宁脸色很快冷了。
温渝此刻已经顾不上其他，撑着身子走到洗手间，胃里一阵翻滚，难受了好一会儿，连着用凉水冲了几把脸才好一些，只是头特别晕，她不确定能不能撑到门口打车，想给林净宁拨电话，靠在洗手间门口，手指有些不稳，手机掉在地上，弯腰去捡，头晕眼花，刚站起来身子就有些摇晃，只看清有一个身影走了过来，她没撑住，直接倒在那人身上。
这一轻砸，林净宁心里怵了一下。
不远处的拐角，骆佳薇站在那儿。
林净宁沉着脸，随即将温渝抱起来，目不斜视地从骆佳薇身边走了过去，但对方似乎故意为之，挡在路中间拦了去路。
骆佳薇看着他，轻声道：“净宁。”
林净宁神色清淡，只是轻轻抬眼。
他的目光里充满了冷静和淡漠，骆佳薇看着心里一刺，转而苦笑了一声，像是不甘心一样，看着他怀里的女孩子，问他：“当年如果我没走，你会爱我吗？”
林净宁薄唇微启：“没有如果。”
他说完没再停留，抱着温渝从侧边走了过去下楼。江桥将车子停在拢翠园的后门一个阴影处，林净宁把温渝放好在后座，摸了摸她的额头，缓缓叹了口气。
江桥担心道：“温小姐这是喝了多少啊，要不要去医院？”
林净宁沉默半晌：“不着急。”
车里的灯暗着，望出去可以看得到拢翠园的后门，一条幽静的小道，风吹起来，墙里边伸出来的枝干随风摇晃，地上满是斑驳的树影。
江桥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温渝，没再说话。
烈酒喝的急了，没当场晕倒都算好的。想必应总是知道温渝跟着林净宁的，要不然也不会来这一出。你弄我女人，我也搞你的。殊不知林净宁让了一栋楼，赔了三杯酒，到头来还得温渝再还三杯。原来人货两讫的事儿，这一回倒是麻烦了，林净宁当下也是急了。
过了一会儿，后门有一堆人走了出来。
三三两两的道别离开，只剩下应总一个人站在一片空地处，有人去拿车。江桥正要开口说话，却见林净宁放好温渝，下车前撂了句：“你留在车上。”
江桥看着林净宁的背影，心里一顿感慨。
这拢翠园的老板多现实多聪明啊，后门这地方又清净又没有摄像头，像他们这种人都是低调排场从后门走，谁能想到这也是个错。
林净宁从车上下来，一边往过走，一边脱掉身上的西装外套。应总是背对站着的，还在低头看手机，听到声音想要回头的时候已经晚了。
江桥是极少见过林净宁下狠手的。
林净宁直接将外套扣在这老东西头上，绕着脖子转了两圈，直接膝盖就顶上去，将人拖进了旁边的小巷道，只因动作太快，疼的人声音都喊不出来，倒在地上趴了过去。他动作利落，打完了人将外套捡起来，拍了拍土，回到了车里。
江桥看的瞠目结舌，匆忙间开车离开。
林净宁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一眼身边还在醉意中的女孩子，目光慢慢缓和下来，将外套丢到副驾驶座，对江桥黯声道：“找个地方扔了。”
江桥想了想还是开了口：“老板，刚才嘉兴来了电话。”
林净宁抬眉。
江桥：“周副总明天就到。”
林净宁沉默了一会儿，好半天都没有说话。温渝轻轻呓语，他偏头看了一眼，抬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脸色越发的沉重起来。

第36章
那个夜晚大概是很漫长的吧。
林净宁坐在阁楼的阳台上，看着这漆黑的夜，抽了整整一包烟，没有说话，时而回头看一眼温渝，她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只是这时候，他的脸色才会缓和一些。
温渝醒过来是在清晨。
她只觉得头痛欲裂，从床上爬了起来，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温水，门外好像是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落地时间大概十一点。”是江桥。
十一月的阁楼还不似那样寒冷，林净宁一下一下解开领口的扣子：“你先安排他们去百岁斋，其他的事等我过去再说。”
“那周副总要是问起来？”
林净宁：“让她等着。”
江桥应声，转身离去。
林净宁解开了扣子，推开身侧的门进来，看见温渝穿着睡衣站在床边，脚下没有穿鞋，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往她身边走了过去：“现在什么天气不知道吗？”
温渝歪头看他。
林净宁想起她昨晚的壮举，正要开口轻责两句，温渝忽然朝他走了两步，什么也没说，伸开双手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怀里。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林净宁措手不及。
温渝也只是抱着他，好像并没有松开的意思，一直沉默着，呼吸也是轻轻的，胸前的柔软抵着他，林净宁有些心猿意马。
他还是克制着轻声道：“怎么了？”
温渝在他怀里摇头。
林净宁淡淡笑了：“昨晚不是挺厉害，舌战群儒外加一个老狐狸，还连干三杯烈酒，我们温渝这么大能耐，真是士别三日。”
温渝忍不住拧他胳膊。
林净宁“嘶”了一声，轻笑：“谋杀亲夫啊。”
温渝抬手去抠他的纽扣：“你才亲夫。”
林净宁照单全收。
温渝慢慢回想起这些日子，无奈叹气道：“好像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一样，我可能是太年轻了，你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林净宁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暖，还有淡淡的体香，他的喉结轻轻一动，咽了咽嗓子，手掌慢慢放在她的腰下，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轻轻摩擦着那里。
不见他回答，温渝蹭了他一下：“问你话呢。”
林净宁哑然失笑，他近乎贪恋这样片刻的温暖，模样吊儿郎当起来：“我可能会把他们喝趴下，而不是把自己弄成这样。”
温渝：“你嘲笑我。”
林净宁：“有吗？”
温渝嗤一声。
林净宁低眉：“你还会这个？”
温渝仰脖炫耀。
林净宁目光渐深，但还是极有耐心的回答她刚才的话：“弱肉强食的道理，达尔文一百多年前就说过了，历史也向来如此，还有个词叫适者生存，说的再直白一点，就是圆滑。”
温渝听的透彻又懵懂。
林净宁弯弯嘴唇，直接低头凑了上去。他亲过她很多回，但好像每次的感觉都不太一样，有时很轻，有时很重。就是这样一个安静的清晨，温渝又被林净宁抵到床上，睡了一个长长的回笼觉。
温渝想推拒：“我还要上班。”
“给你请过假了。”
“你请的？！”
林净宁轻轻捏着她的脸：“难不成会是谁？”
温渝：“………………”
他又低头耕耘。
温渝会有些难为情：“大白天的。”
他低声笑。
温渝觉得前戏太长：“能不能快点。”
林净宁倒是故意和她作对一样，拉着她的手慢慢游移到一处，温渝吓得赶紧缩回来，羞得抬脚想踢，被林净宁用腿压住，调笑道：“要不你在上面？”
温渝：“………………”
最后的意识渐渐模糊不清，她抱着他的腰，仰起脖子蹙眉忍痛，只大概听到他在耳边说了句再睡会儿，晚上等我回来。
外面的天慢慢大亮，树上有鸟在叫，叫醒这个秋天的早晨，但天空灰蒙蒙的，又好像随时有大雨落下，天气预报说这个月有十五天的降雨量，或许明天就下去，或许十分钟过后。
温渝刚睡着，林净宁就醒了。
他点了支烟抽完，去冲了个热水澡，身上还留有激情过后的味道，淡淡的，他嘴角淡淡勾起，很快换了一身笔挺的西装，敞开着领口，没那么商务，倒像是个闲散的公子哥。
床上的女孩子换了个姿势睡着，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面，脖子上还有他亲过的痕迹，巴掌大的小脸红润干净，像刚认识的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林净宁轻脚走过去，给温渝掖好被子，沉默的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有些微微的动容。
江桥在敲门：“老板。”
林净宁收了表情，转身走了出去。
这个时间的话，周樱已经下飞机在去往百岁斋的路上。江桥派人去接的机，顺便和林净宁汇报公司的事情。
说完这些，江桥问：“温小姐那边——”
林净宁顿了十几秒，只是说了句：“拢翠园的家乡菜做的不错，还有百岁斋的桂花糕，你一会儿带点过去。”
说话间的功夫，车就到了百岁斋后巷。
林净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往私人包厢的方向走过去。远远就传来小孩子嬉闹的声音，陈清然正在逗嘉一玩水。
嘉一最先看到，朝他跑过去：“二叔。”
林净宁笑了一声，蹲下身子接过嘉一，抱了起来，揉揉这孩子的小耳朵：“怎么又重了，看来最近伙食不错。”
嘉一嘻嘻地笑起来：“奶奶说这才健康。”
林净宁笑意渐淡，看向陈清然的方向。
上次在医院匆匆一别，陈清然也没再联系过他，其实也不过几天的时间。陈清然双手交握放在前面，穿着得体的裙子，对他灿然一笑：“还以为你不喜欢小孩。”
林净宁微微颔首。
他们相视一眼，心知肚明，没再说话，一前一后进了包厢。包厢里周樱与林之和在说话，听到脚步声，都抬眼看过来。
林净宁没想到大哥会来。
林之和从他怀里接过嘉一，道：“看来你和陈小姐早就认识了，还折腾我和你大嫂千里迢迢跑过来。”
林净宁侧眸低声：“不是你老婆安排的？”
林之和无声笑了。周樱拉过陈清然已经说起话来，真像亲妯娌的样子，一边喊服务员上菜，一边朝着林净宁的方向看过去，道：“净宁还站在那做什么，今天点的可都是你爱吃的菜。”
林净宁随手拉开椅子坐下：“难为大嫂还记得。”
周樱虽说有嘉兴的金牌令箭，但还真是拿不准林净宁的脾气，只能把林之和硬搬过来坐镇，至少大哥在这，林净宁还是要给几分薄面。老爷子现在这么器重他，林玉珍没了实权，公公婆婆又是个没事非的脾气，周樱也是得站好队。
服务生过来倒酒，陈清然让退了出去。
有几道目光看过来，陈清然却看向林净宁：“前两天刚喝进了医院，也不知道难受的人是谁，怎么还想再去一趟吗？”
周樱与林之和对视一眼。
林净宁忽而笑了：“那以茶代酒。”
陈清然：“这个可以。”
周樱松一口气：“从前就听说清然的脾气一向好，看来啊这回净宁是遇到对头了，他这脾气一般人还真管不了。”
陈清然莞尔一笑：“周樱姐，你就别笑话我了。”
“我佩服还来不及呢。”周樱说，“你是不知道在嘉兴的时候，就连老爷子说话，都得看他这三份颜面，谁让他小时候太掘了，脾气一上来谁都说不了，老爷子只好让他面壁思过，一站就是一晚上。”
林净宁抬眼：“大嫂，给点面子。”
陈清然目光落在他身上。
周樱笑意深几分，给嘉一喂了一口菜，才对陈清然道：“不说这个了，有机会再给你讲。”
一桌菜有了小孩在，吃的相对热闹，那时已过中午。林之和夫妇后来带着嘉一先回了酒店，给他们单独相处的空间，林净宁没有拒绝。
陈清然站在他身边，道：“要不我们去喝点酒？”
林净宁神色复杂。
陈清然却笑了：“总得装装样子嘛。”
林净宁抬手示意先请。
他们去了杨慎那儿玩，喝酒这个事儿自然去那边更洒脱。陈清然也是个至情至性的人，要不怎么说能做得了检察官。杨慎喊了朋友过来，给足了陈清然面子。
宜城是在傍晚下起的雨。
温渝醒来的时候，床边搁着一个古色古香的提篮，提篮里边装着拢翠园的菜和百岁斋的糕点，可能昨晚喝了酒，她今天胃口不是很好，刚好接到学校教授的电话，让她匆忙赶回去处理一些事情，便没再耽搁，拎着提篮就回去了。
忙完已经八点多，李湘过来找：“一起吃饭。”
温渝想起还要回茶园那边，便将桌上的提篮给李湘拿过去：“这个给你吃吧，我一会儿还有事出去。”
李湘：“外面下雨有什么事儿啊？”
温渝想了想，没回答，只是打着马虎眼道：“就是一些小事，你先尝尝这个糕点，味道很好。”
李湘也不问了：“你吃了吗？”
温渝摇头：“今天不是很饿，去实验室帮忙的时候，吴教授带了些零食，我吃了点就没什么胃口了，这个你吃吧。”
这要放往日，李湘看见拢翠园的东西总是眼冒星光，但这次却是没什么精神：“温大讲师真是好运气，吴教授可是出了名的善解人意，这回算是跟对人了，我就没这么好运，昨天呢你不在，领导安排我进骆佳薇的研究项目了。”
温渝一愣。
李湘：“没想到吧？”
温渝：“也许，是好事。”
李湘唉声叹气道：“这是什么好事，我就是去打打杂，重要文件资料哪里轮的上我接触，昨天项目小组开会都没有人通知我，我算是体会到你那段时间的心情了。”
温渝不知道怎么劝慰。
李湘看她一眼，又道：“真要出去啊？”
话题到此为止。
李湘是个很能看得开的人，但人总是有力所不能及委屈受辱的时候，面对这种不公平的对待，你是让她忍还是让她牙呲必报呢。说什么忍一时风平浪静，忍得久了抑郁症都要出来了。温渝想起林净宁说的弱肉强食，也是深有体会了。
那时雨已经大了，温渝还是打车去了茶园。
曾经云雨过后最温情的时候，她问林净宁，这个院子为什么会种满茶树，林净宁只是笑笑说：“找个乐子。”答非所问的话，温渝没有追问。
她本来想直接进去，但在后巷看到了林净宁的车，茶园的门也锁着，林净宁应该不在里面。那天也是真的巧，隔壁夜场有警察来过，场子里没什么客人，出奇的安静。
自从上次出事，温渝不怎么来这了。
她只是有些好奇，又闲来无事想见到他，索性走了进去，都没碰到什么人，熟悉的包厢在二楼角落处，有服务员认识她，没有拦。她一路走到底，看见杨慎刚从里面出来，拐向另外一侧的楼梯，门没有立刻关上，是慢慢的滑向门闩。
温渝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
林净宁当时就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点了支烟，习惯性的姿势，翘着二郎腿，西装外套搁到一侧，只穿着一件灰色衬衫，有一下没一下的抽着烟。
她原来以为他在谈事情，想转身就走。
却听到那个女人说：“其实有个事情一直想和你坦白，那天送你去医院，不小心失手点开了你的手机，我很抱歉。”
林净宁抽烟的动作一顿。
陈清然点到即止：“这个你放心，不该看的我不会看。大家都是聪明人，扬州温府的事情我多少知道，嘉兴林家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二，当年林家想着法儿要让你和温家联姻，你是一点想法都没有对吧。”
温渝忽然站直了。
听见林净宁轻笑一声：“陈检知道的不少。”
陈清然低头莞尔。
嘉兴林家虽然说老爷子掌权，林氏夫妇却更偏爱亲生，对姑姑林玉珍都比林净宁好，不过是表面上的功夫要做足。与其说放任林净宁，不如收入麾下，又不会动摇根本，扬州的温府那是圈子里公认的书香门第，生意场上的事儿帮不了林净宁，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拿捏。
陈清然笑：“但他们不知道你的野心。”
林净宁笑而不语。
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真是厉害。如果说当初他执意离开林家出去创业，也不过是为了更好的回来。老爷子现在要放权，温家又无意联姻，姑姑林玉珍也被卸任，这些人为讨老爷子的好，只能将目光放在京阳的商贾之家。更何况姑姑现在和他明目张胆作对，陈家是最好的选择。
陈清然看着林净宁，这个男人让人捉摸不透，永远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还是笑道：“对你来说，要不要听从父母之命去联姻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联姻。”
这个“谁”字，说的很重。
林净宁夹着烟的手抬了抬。
陈清然说罢，坐在沙发上，径自倒了杯酒，抿了一口，摇了摇酒杯，笑：“既然合作就要有诚意，很多事情还是坦诚相待会更好。今后你在外面养多少女人我都不在意，就是单纯想问一句。”
林净宁往后一靠，缓缓地吸了一口烟。
陈清然想起林净宁的通讯录里那个名字，轻道：“见面之前就有所耳闻，你身边好像跟了一个女人，不管这是你逢场作戏也好，还是当时拒绝联姻的理由也罢，我很好奇，你不知道——”
林净宁手指微微一动。
陈清然道：“她就是扬州温府的二小姐吗？”
林净宁有十几秒的停顿，脸色瞬间变了，不过很快又一副面无表情漫不经心的样子，淡定的放下二郎腿，弯腰掸了一下烟灰。不知道从哪儿吹进来一阵风，卷帘晃动，包厢里的光线忽明忽暗，似乎过了很久，才听到他低声暗哑的轻咳。
温渝站在门外，手掌都僵了。
听到他声音很低：“我知道。”

第37章
当听见拐角的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的时候，温渝知道大概是杨慎回来了，而包厢里的两个人，很有默契的停止了这场谈话。
她往后退了两步，离开的悄无声息。
直到走远了，还能听见杨慎大笑的声音：“今天陈大小姐得给我点面子，这几瓶酒可都是大价钱买的，绝对配得上你。”
陈清然声音清澈：“林总要一起吗？”
温渝没再听到林净宁的声音。
其实那天稍微犹豫的话，她是不会进那里去的。人在后悔的十分钟前，似乎总是有命运的指引，你是逃不掉的。但她时而恍惚，明明那些温存是真切的。
她有些意外，居然哭不出来。
回到学校是半个小时之后，刚好碰见李湘下楼倒垃圾，看见她忽然出现，还有些不可置信道：“不是今晚不回来吗？”
温渝淡淡的说：“哦，事办完了。”
李湘多会察言观色啊，但什么都没问，拉着她去了自己的房间，倒了杯热水：“暖暖身子，你瞧瞧手冰凉冰凉的。”
温渝迟钝道：“有吗？”
李湘叹气。
温渝脱了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盘着腿坐在床上，低头摆弄了很久李湘的投影仪，平静的说：“湘湘，我们找个电影看吧。”
“你想看什么？”
温渝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本，李湘从图书馆借来的政治书籍，腰封上还贴着编码，她想起很多年前上映的那部电影：“《珍珠港》吧。”
黑暗的房间里，投影仪再次亮了起来。
李湘问：“怎么想起看这个啊？”
说话的时候，电影的前奏已经慢慢出来了，温和舒缓而又荡气回肠的背景音乐轻轻的滑入心脾，温渝坐在投影仪面前，后背慢慢的松弛下来，一副很专心地样子开口：“就是想听hanszir的歌。”
李湘想笑，笑不出来：“那还不如直接放音乐。”
温渝没有说话。
李湘看向桌上的糕点，俯过身拿了过来，道：“晚上吃了吗？你拿的糕点还有好多，要不要垫垫肚子。”
温渝目光向下。
那是百岁斋的糕，只是与上次的装盘不太像。李湘打开盖子，桂花糕的味道飘了出来，个个模样花俏，李湘忍不住道：“你说最正宗的桂花糕出自哪儿啊？好像苏杭和江南都有，听老一辈说扬州有个百年老字号，就是没吃过。”
温渝将脸别向一边：“是吗？”
李湘：“有机会去话，你得带我去吃。”
整部电影地篇幅长达三个小时，更多的便是安静，外面的雨还在下着，插曲tennessee的调子慢慢响起来，李湘再偏头去看温渝的时候，她一动不动的坐着，目光平静的惊人，哪怕调子如此悲伤。不知道为什么，李湘忽然想起一句话，或许有些风马牛不相及：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
宜城的夜总是这样平静，时而让人心慌。
等电影结束，温渝要了一片李湘的安眠药，她说想好好睡一觉，李湘没拦着，瞥了一眼地上湿透的鞋子，已经风干还有些污渍的裤腿，笑了笑睡吧明天我带你出去玩，就那样枕着被子睡着了。
距离上一次同眠，好像已经是大半年前。
李湘给温渝盖好被子，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整理床铺的时候温渝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是黑的，像是关机状态。
正值深夜，一切都显得漫长。
林净宁后来一个人在杨慎的夜场待了很久，往出走的时候经过茶园，茶园的门关着，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他那个时候有些烦躁，忽然不想见温渝，便开车回了公司。公司业务现在一团糟，除了银行的问题，还有一些合同的解约，如果再这样下去，林净宁是要辞去职位退出董事会的。
刚到公司，林之和的电话却过来了。
林净宁抽着烟，不耐烦的接通：“知道几点吗？”
林之和从来都是温润如玉的模样，笑笑说：“知道你这段时间难做，你以为我真是陪周樱过来给你说媒的吗。”
林净宁神色一敛。
林之和从卧室悄悄走出来，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声音小了一些：“这两天你抽空回一趟嘉兴，爷爷想单独见你。姑姑和周樱现在都在宜城，爷爷这一招叫声东击西。有我拖着你放心。”
林净宁沉默。
“别再说我这个做哥的没良心啊。”林之和说，“我还记得很小的时候，老爷子就说过，你很像他，有野心有手段，这一点上我不如你。”
林净宁皱眉：“哥——”
“现在想起叫我哥了。”
林净宁很轻的笑了一下。
林之和忽而叹息：“净宁，林家要想发扬光大，需要的是你这样的人，这话爸没对你说过，但我知道。你还记得你离开林家的时候，我和你说的话吗？”
即便是像往常一样的普通日子，或者明天就跌落尘埃的普通人，也总有一种英雄主义。从古至今，这世上的道理从来就不曾变过。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场，各有浦口，各有归舟，此生便是渡海。
林净宁敛眉。
“大胆去做，你要实在顾忌的话——”林之和在这方面有经验，但碍于老爷子的限制，也不敢给他出谋划策，只是旁敲侧击的说了句：“可以和姑姑谈谈。”
雨水打在窗户上，劈里啪啦的响。
林之和没有挑明道：“她那儿有你想要的。”
林净宁把玩着手里的香烟。
听见林之和又很快转移话题道：“你嫂子一会儿该醒了，就说到这吧，明天别忘了去接陈小姐，我们去拢翠园摆一桌。”那个晚上，林净宁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后来拢翠园吃酒席的事情还是泡了汤，陈清然虽说是大家大户出来的，却一点矫揉造作的性子都没有，第二天一大早，就开车去了林净宁公司，居然还带着嘉一。
林净宁刚洗了澡，头发上还沾着水。
嘉一见到他就跑过去抱大腿，哼哼唧唧道：“二叔二叔，我们不要吃那些东西了，一点都不好玩，你还没教我打水漂呢？”
陈清然站在后面笑。
看来林之和与周樱故意不来，倒是让嘉一推波助澜。林净宁慢慢平心静气，失笑了一声，揉了揉嘉一的脑袋。
陈清然说：“嘉一可是看上你们宜城那间游乐园了，嚷了一早上要去，我也明天回京阳报道，就当是暂时道别，给个面子。”
林净宁沉默半晌。
陈清然丝毫不以为意，忽然从身后拎出来一个盒子，晃了晃道：“上次见到江桥去百岁斋拿了一盒桂花糕，没想到你喜欢吃这个。”
林净宁顿了片刻，从容一笑：“陈小姐客气了。”
陈清然耸了耸肩。
嘉一却喊：“二叔二叔，我要吃。”
陈清然看向林净宁：“一起玩玩？”
历史的洪流大概就是这样有意无意被推进的，不管是从前的王朝还是现在的世界，等你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是历史中的一个浪花，被迫着裹挟向前。
就是这样顺其自然的出发了。
宜城的游乐场修建已经有五年，算是一处风景建筑，特别是水上乐园，当年投资的时候，林净宁也参与了一成，但这个很少有人知道。
他将车停在路边，顺便点了支烟。
陈清然道：“听说这个水上乐园当年建造的时候，宜城新闻都连播了三天，特别是欧洲风格的那栋楼，好像当年差一点就会获得建筑大奖。”
林净宁低了低头，想起走马街上的温渝。
陈清然观察道：“想什么呢？”
林净宁吸了口烟：“没什么。”
他们都没有想到，会在这碰见。
对于低沉了一段时间的李湘来说，终于有机会和温渝来游乐场玩，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昨晚就提前计划买了票。更何况温渝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哪怕是看在眼里的平静。
于是李湘会嗓门很大的说话。
小时候不太懂事，原来以为不开心的时候会大哭，后来才知道，一个人特别难过的时候，总是很平静的。
温渝头还有点晕，安眠药的作用似乎还有遗留，但她架不住李湘的软磨硬泡，就这么请假翘课过来了：“你预谋好的吧。”
李湘大笑。
温渝：“你都不问我怎么了？”
李湘摇头，答非所问：“小时候特别想去游乐场，但我爸妈从来没带我来过。读了初中想逃课出去玩，那个年纪还很害怕，后来发现逃课一天也不会改变什么，会影响我的人生吗，会让我死吗，好像都不会。再后来读大学考助教，总是担心工作上交不到很好的朋友，但事实证明，虽然很稀有，但还是存在。”
说完看了她一眼，转身跑向别处。
温渝还在愣神的时候，李湘已经抱着两个玩偶服过来了，看着温渝瞠目结舌的样子，随手将一个玩偶脑袋套在她头上。
“来这就要放开玩。”李湘说。
温渝笨拙的将玩偶服穿在身上才发现，居然是一只粉红色的大象。她摸了摸大象的长鼻子，还是有些头晕，索性坐在台阶上。
就这么一个偏头，看见了林净宁。
他身边有一个女人，昨晚她见过。
陈清然正在指着某一处对林净宁说：“那个建筑挺有意思的，还想着天冷了，没想到这里人还挺多。”
林净宁“嗯”了一声。
嘉一在前面跑：“二叔快点。”
陈清然走的靠近了林净宁一些：“嘉一这孩子的性格倒是挺好的，除了模样有那么一点挺像你大哥，其他都随了周然姐。”
说话间看到了那只粉色大象。
陈清然哎呀了一声走过去，在距离温渝一米的地方站定，好奇的问了句：“你们这个是玩的什么项目吗？”
林净宁背过身，接了个电话。
温渝这才缓缓站起，像是透过一层薄雾，好一会儿才回答：“这里最有意思的应该是他们的陆地迷宫，一般人走不出去，您也可以体验玩偶装，就是穿上动物的衣服，这样的话游乐项目可以打七折。”
听到打七折，陈清然笑了一声。
这话听着熟悉，林净宁看了过来。
温渝被那忽然看过来的目光弄得心脏一个激灵，很快转向另一侧，余光里再看过去，林净宁已经拿过电话转过身去。
听到的是陈清然高跟鞋的啪嗒声和说笑：“你等等我。”
温渝直直的站了很久。
等他们走远，李湘慢慢朝她走近。你远远看去，两只玩偶并肩而立，袋鼠摸了摸大象的头，说：“这种人城府太深，不值得你难过。”
秋天的风吹过来，温渝只觉得闷热。
她被罩在大象的外壳里，想到这大半年的日子和发生的事，鼻子忽然一酸。那种感觉怎么说来着？有一个作家五六十岁的时候写：“我有两个自己：一个向你靠近，另一个只愿全力打造自己，去追风万里，去攀峰登顶，证明自己这一生并非轻如鸿毛。”
其实还有一个，李湘说的不对。
她难过的不是林净宁有多阴沉城府，不是放弃温家去和陈家联姻，也不是他的野心勃勃拿她逢场作戏，他们之间的问题从始至终都不曾变过，也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林净宁，你有爱过我吗？哪怕一会儿。

第38章
那是2016年11月中旬里普通的一个下午，宜城市气象台发布暴雨橙色预警信号，预计东区街道未来2到3小时会有20到50毫米降水，其余地区有短时暴雨，并伴有雷电和大风。出租车里的广播电台也正在重复播报，提醒大家出行注意安全。
温渝和李湘道别，去了另外一条路。
她是从走马街下的车，前路有塌方，走路比坐车还要快。距离上一次来这，也没过去多久的时间，却又好像很遥远。
有小摊贩推着车匆忙撤离，温渝跟了上去买了几种水果，溜达着穿过走马街往前走，时而遇见卖花的女人推着自行车，便买了几朵和一只玻璃花瓶。
经过走马街的尽头，还能听到楼上海底捞有人在唱生日歌，极尽热闹。温渝站了一会儿，又遇到了那个卖铃铛的。
那个老太太对她说：“姑娘，买一个吧。”
温渝站定，目光在这几排琳琅满目的物件里来回徘徊，最终选定了一个绿色的风铃，羽毛是白的，有很浓重的波西米亚风格。
刚拿起来看，小雨便落了下来。
她抱着花，去附近的屋檐下躲雨，风铃一响一响，转过身就能看到那条马路，马路后面是一条暗巷，巷子后门便是杨慎的夜场和隔壁茶园。
杨慎彼时正坐在后座，车子开过走马街。
驾驶座的司机忽然提醒：“老大，您看外面那个女人，像是跟着林总的那个，不会是要去夜总会吧这方向。”
杨慎愣了一下，看了过去。
有那么一个恍惚，好像看见了许诗雅，但温渝更多了一些韧性，杨慎还是看得出来，这姑娘性格确实很好，不像从前跟在林净宁身边的那些庸脂俗粉，但结果还不是一样。
杨慎收回目光：“先走吧。”
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过了走马街，杨慎给林净宁拨了一个电话，好一会儿才被接起，声音也很淡，有些疲惫，简单说了两句，杨慎欲言又止，还是把电话挂了。
林净宁却把玩着手机，沉默了半晌。
听见陈清然道：“怎么了？”
车外天气阴沉，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他们中午从游乐场回来，送了嘉一回林之和夫妇住的酒店，没想到才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宜城的天就又要变了。
江桥这时候道：“老板，前面是附庸街。”
这话意在提醒。
林净宁轻道：“先送陈检回法院。”
陈清然很快了然，也没说什么，死缠烂打的招数不屑于在这用，便乖乖听话，只是笑了笑，很客气的对江桥说：“麻烦你了。”
江桥微微侧首。
也许再见就到一段时间以后了，陈清然是明天早上的飞机去京阳，便多提了一句：“明天还是江桥来接我吧。”
言外之意说的清楚。
江桥：“………………”
到法院门口的时候，陈清然优雅的拢了拢裙子，从车上下来，又弯腰看了一眼林净宁，说：“那明天见。”
林净宁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
江桥很快开车离开，在路上说道：“拢翠园的经理打了电话过来，林副总已经在那边等着了，说今天一定要见到您。”
林净宁：“她倒是着急。”
“老板，要不要通知林——”
林之和是不会太掺和他和姑姑之间的事情，一边是老爷子，一边是林玉珍，林之和都不会太干涉，最多是帮他从中周旋。
林净宁点了支烟：“不用。”
从四月份老爷子的八十大寿开始，也许林玉珍的计划也许就开始了，不管曾经玩什么手段，从孟春林出了车祸到现在，对付林净宁的招数便昭然若揭，也难怪老爷子最近要放权，应该也是知道了一些什么。林玉珍藏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现身了。
一支烟抽完，车到了拢翠园门口。
林净宁整理了一下西装，拿下嘴里的烟头，眉头轻皱，转手便将烟头揉在掌心，依稀可见手背上爆起的血管，可见用力之大。
江桥要跟着上楼，林净宁拦了：“就在这等。”
说罢转身进了电梯。
二楼包厢的门大开着，只坐了林玉珍一个人。酒桌上放着几道山珍海味，细看之下都是江南菜，还有一瓶五六十年前的陈酒。
林玉珍见他来了，笑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
林净宁随意坐了下来。
“你要是忙我多等也没关系。”
林净宁：“怎么能让姑姑等这么久。”
“算是我打扰你了，听之和说你和陈家的小女儿相处的不错，看来这回老爷子应该会很满意。”林玉珍道，“我也能放心了。”
林净宁懒懒往后一靠，目光收紧。
如果说嘉兴林家最有希望继承老爷子衣钵的人是林净宁，那么第二个就是姑姑林玉珍，因为他们都同样的有野心城府和狠辣手段，却面上一个风轻云淡不露锋芒，一个作为长辈言笑晏晏。他们之间虚与委蛇了这么久，终于有了单独谈话的时候。
林净宁懒懒道：“姑姑有话，不妨直说。”
“瞧你说的，就是聊聊天。”
林净宁勾了勾唇。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的要求也很简单。”林玉珍将一个文件转到林净宁面前，“签了这个，一切好说。”
林净宁垂眸，目光落在这张纸上。
这是一个没什么多余话的合同，中心思想就是一句话，不管老爷子将来的遗嘱是什么，都要他无条件放弃。
林净宁笑了一声。
林玉珍道：“老爷子那么器重你，想给你选一门好亲事，谁不知道温家不过是他走的一步棋，也不过就是借此来让我掉以轻心，原来早就为你选好了京阳陈家。净宁，你真是有福气。”
林净宁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姑姑谬赞。”
或许他们都没有想到，林玉珍会最先迈出一步来找他，来宜城有几天也藏不住了，这会儿干脆也不装了，摊开一切要和他谈条件。林净宁这会儿倒是不咸不淡的笑了，摸了支烟拿在手里，也不着急点燃。
林玉珍：“老爷子真是宝刀未老，为此不惜让春林去和温府联姻，断了我的路助你平步青云，真是对不起啊净宁，我不同意。”林净宁沉默。
林玉珍直接道：“你想要什么直说。”
林净宁嗤笑：“姑姑这话说的太轻巧，倒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些年您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就不谈了，忽然来这么一出，该是我来问，您想做什么。”
“放弃林家继承权。”
“不可能。”他回答果断。
林玉珍吸了一口气。
林净宁眯了眯眼，像说一句笑话似的：“姑姑大概忘了，您侄子姓林，爷爷还没有发话，您这唱的哪一出啊？瞧我这记性，您最近刚被卸了职。”
林玉珍咬了咬牙。
林净宁静静的点燃了烟，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似乎在等什么，时而喝一口酒，又叫来服务员，给林玉珍换了清茶。
“这个泻火。”他这么说。
林玉珍双手握拳，慢慢站了起来，嗓子眼里好像憋了很重要的话，看着林净宁，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林净宁吸烟的动作一顿。
林玉珍气笑了：“老爷子知道我想要什么。”
林净宁平静抬眼。
林玉珍：“如果你与之和一样，或许我不会这么做，也许还会很佩服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城府和手段，我林玉珍望尘莫及，但只想让你知道，我做这些不过是为了林家。老爷子也是一时糊涂，我想你以后会理解。”
林净宁目光静止。
听见了他这么多年来最想要的一句话：“你不就是想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许诗雅的下落吗？”
林净宁放在桌上的手微微一动。这个姑姑性子多少有些急躁，多年前老爷子就批评过，但有一点，林玉珍是最维护林家的人。当年许诗雅的那件事，林家都快翻了天，老爷子气的住院，林淮自暴自弃，只有林玉珍临危不惧，独自处理好了这件事，并发誓永不外传。但林净宁了解这个姑姑，你只有把她逼到一定份上，才有可能拿到答案。
林净宁双唇紧抿。
林玉珍缓缓叹息道：“这个世界上，知道她下落的人除了我，还有一个人，就是你的恩师李恪严，他也许会告诉你。”
林净宁目光很快变得锋利。
林玉珍递给他一个怀表：“我答应过老爷子不会说出来，被他知道春林的未来也就完了。你拿着这个去找李恪严吧，他每年都会给前妻扫墓，算算日子，就在这几天。”
那快怀表像是三十年前的物件。
林玉珍最后说：“你今后会有陈家，老爷子的眼光不会错。我也不会再和你作对，只要你放弃林家，以后我们一切好谈。”
说完林玉珍便没再停留，很快离开了。但那份文件还放在那，等着林净宁做决定。一旦得到想要的答案，那么林净宁此生便与林家的江山无缘了。
林净宁独自一个人坐了很久，直到杨慎赶来。
桌上已经搁了五六个烟头，包厢里空空荡荡的，窗外的天已经阴沉下来，过不来多久，风雨欲来。
杨慎道：“没出什么事儿吧？”
林净宁沉默了良久，嗓音很低：“没事。”
杨慎：“要不去我那儿。”
林净宁：“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杨慎：“倒是去了一趟，李恪严这老头真是精明，听保姆说是要悼念前妻，不知道去了哪儿，从他回国我就觉得有猫腻，真是不知道这个骆佳薇怎么能接受一个男人心里想着别的女人，真是大气啊。”
看来当初猜得没错，前几天江桥查出来李恪严下周的飞机去国外，回国这么久除了办讲座参加饭局，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差点让他松懈，这忽然又要走，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也许很快会有事发生。
刚才林玉珍的话，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杨慎：“咱先回吧，一会儿暴雨。”
林净宁收起怀表。
杨慎的车停在后巷老地方，这儿距离夜场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林净宁上了车一直没有说话，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经过走马街，暴雨倾盆。
杨慎“哎呦”了一声：“这把我吓的。”
林净宁没什么心情玩笑。
杨慎还是说道：“那个少爷，有个事儿吧不知道当不当说，就是我那会儿好像看到了温渝，就在走马街。”
林净宁睁开眼。
杨慎：“这你和陈清然的事儿快定了吧，我就是担心温渝这姑娘是个执拗性子，万一死缠烂打的把你的事儿搅黄了就不好办了，女人吧都小心眼。”
林净宁看向车窗外，雨水砸向大地。
车子缓缓停在夜场后门，杨慎下了车，见林净宁没有起身，正要开口，边听到他低声道：“杨慎，你先进去。”
林净宁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慢慢下车。
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淋湿了外套，脚步有些沉重，站在夜场的侧门入口，粗重的木门没有锁扣，是从里面锁着的，他掏出钥匙拧了一下，用了一下力气推开了门，往里走了几步，远远就看见院子里处的房间亮着灯，即使在这漆黑一片的傍晚，也是温暖明亮。
听见里面有乒乒乓乓的声音，温渝在说话，还有些气哄哄的：“再试最后一次，要是还做不好，我就把你人扔掉。”
就那个一瞬间，林净宁沉重的心情忽而缓和。
他笑了一声：“古灵精怪。”
还是像他很早见到她的样子。
2016年4月。
江桥拿着一沓资料，去办公室汇报工作，顺便将一个文件放在桌上，道：“这是您要的那位小姐的资料。”
因为春林要找画，江桥找了一个月。
林净宁随意看了一眼，原来只是轻描淡写的一个目光，却在下一秒顿住，抬眼看向江桥，像是要再确认一次：“扬州温府？”
江桥用了沉默来回答。
林净宁忽而笑了：“这世界真是小。”

第39章
雨帘隔开了距离，这么远又那么近，温渝的声音再次清晰起来。开放的厨房东面朝着院子，搭着一块屋檐，她手里拿着锅铲，站在那儿像是在炒菜，又不敢上前，说着最狠的话，做着最怂的事。
林净宁踩着雨水轻轻走上前去。
院子里的琉璃砖瓦潮湿暗淡，茶树和梧桐萧条落寞，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油锅翻滚的声音，倒平添了一些生活气。
温渝听到动静，抬了一下头。
林净宁已经走到屋檐下，拍了拍身上的雨水，淡笑着看她，还有案台上的这些瓶瓶罐罐，东倒西歪的调料包，他看着她很认真的说：“炒菜不是这么炒的。”
他声音很低，很轻，很静。
温渝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他，雨水蹦进了眼睛里，她故意放下锅铲，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近乎撒娇的样子：“那你来。”
林净宁转而走上台阶，将西装外套搭在低矮的门框上，挽起袖子，走到她身侧，说：“虽然不怎么下过厨，总归比你强。”
温渝嗤笑：“我看不见得。”
林净宁：“这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温渝往后退开几步，凝视着他的后背，还有那双修长的手，这双手抱过她摸过她，给过她很多温柔：“做你的吧话这么多。”
林净宁微微侧头，笑了一下。
温渝转身去铺桌子，舀了两碗米饭，布置碗筷，放了两张凳子，林净宁很快将炒好的菜端了上来，不免还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画面。
他坐了下来：“尝尝看。”
温渝胳膊肘抵在桌上，拿起筷子：“菜是我准备的，调料也是我放的，你不过做了一个炒的动作，好意思居功吗？”
林净宁笑：“那我该怎么说。”
温渝摆摆手：“算了。”
桌上放着酒和杯子，林净宁迟疑的看了一眼温渝，她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吃着菜，他倒了两杯酒，环视了一圈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这么多年这个院子第一次有了烟火，问：“这些都是你买的？”
温渝停顿了一秒，才道：“等你太无聊了。”
这话乍听像是女孩的娇嗔。
林净宁沉吟道：“昨晚——”
温渝一副“哦，没关系，我理解”的样子：“昨晚学校忽然有些事要做，就没过来，忙起来手机也没电关机了，想着你应该事情挺多，也不会太在意吧。”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没什么停顿。
林净宁总有些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温渝咬着菜抬头，眼神特别无辜：“你的事情忙完了吗？”
林净宁看着她，眼神微沉，顿了一会儿，给她夹菜，放下筷子，呼吸也变轻了，半晌才答：“差不多。”
温渝慢慢笑了：“那就好。”
林净宁问：“哪里好？”
温渝说：“哪里都好。”
林净宁一笑。
温渝拿起酒杯给俩人倒了酒，轻道：“这是路上买的，度数不高，也不知道味道好不好，自然是不能与拢翠园相提并论。”
林净宁静静看着她。
温渝拿起酒杯，自顾自和他的碰了碰：“先祝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外面的雨水慢慢变大了，静听还有风吹，温渝笑笑，一仰而尽，又倒了一杯酒，玩笑一般的说着，“再祝你万事太平长命百岁。”
林净宁哑然失笑。
温渝：“咦，还挺好喝。”
林净宁也尝了一口。
温渝歪头笑：“没骗你吧？”
林净宁“嗯”了一声。
那顿饭吃了很久，温渝总是很俏皮的说一些话，林净宁时而应一声，菜也是偶尔吃两口，喝一杯酒，像是回到他们第一次在小餐馆吃饭的时候，但林净宁说不上为什么，总是觉得哪里不对。
林净宁折腾了一天，其实已经很累了。
温渝整理好厨房，出来的时候听见他手机响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净宁已经按灭了，转而对上她的眼睛。
她说：“干吗不接？”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起。
温渝笑：“快接吧大忙人。”
林净宁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下意识地去看温渝，她已经转身去了洗手池，正在弯着腰很认真的搓着泡泡，镜子里很清晰的看到了那个名字陈清然。
她一抬眼，林净宁转过身去接电话。
他走到屋檐下去接，声音压得特别低，低的近乎暗哑，话也很少，大都沉默，说话的时候点了支烟，不急不慢。
等到挂了电话，温渝坐在椅子上玩手机。
林净宁困意袭来，只觉得全身疲惫，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她玩的是诺基亚很古早的一款盖房子游戏，打趣道：“多大人了还玩这个？”
温渝头也不抬：“好玩啊。”
“有那么好玩吗？”
温渝说：“就是我有点笨，总是玩不好，明明看着挺整齐，怎么盖着盖着就歪了呢，只能说最开始就歪了，你说对吗？”
她说完这话，抬起头看他。
林净宁目光深沉：“也许是。”
温渝莞尔一笑，看着他一脸倦意的样子，推着他赶紧去睡觉，说我再玩会儿，他拗不过她，也确实困了，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别太晚。
这一觉开始睡得并不沉。
后半夜的雨水很大，林净宁半睡半醒之间睁开过一次眼睛，床边是空的，摸起来还有些冰凉，下意识叫了一声：“温渝？”
她的声音很轻，打从门厅传过来。“你先睡吧，我出去看会儿雨。”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林净宁没放在心上，又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很熟，直到天亮，雨也停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抬手一摸，早已经没有温渝的身影。他以为她有事已经走了，没有多在意，简单梳洗，换了套干净的西装出了门。
江桥已经开车等在外面。
林净宁这么低调的送陈清然去机场，基本没什么人知道，但想知道的自然知道，无非就是告知所有人包括嘉兴那边，有了京阳陈家的倚靠，那么致远还就有一线生机，陈清然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也安之如怡。
机场的候机楼上，陈清然戴着墨镜和遮阳帽，一身清爽的碎花裙，像真是要回京阳做大小姐的样子，只是看着林净宁的目光有些不一样了。
陈清然：“我等你来京阳。”
林净宁只是笑笑。
等陈清然离开，林净宁回到车里，点了支烟，脸色很淡的问了句查的怎么样，江桥如实汇报：“还没有查出来，杨总那边也没消息，但是——骆佳薇小姐给了一个地址。”
林净宁抬眼。
江桥说：“要不要过去看看？”
骆佳薇不会平白无故这么做，或许是李恪严的意思也不好说。事情走到这个份上，再拖延时间又有什么意义。林玉珍摊了牌，李恪严没有理由隐瞒。
林净宁“嗯“了一声。
江桥很快发动车子，掉头上高速，去了地址上的宜城郊区，那是李恪严当年和前妻住过的房子，前妻去世之后，便很少再去住了，这地方少有人知道。
他们到的时候，天空大雾四起。
李恪严像是知道他要来一样，已经备好了茶，特意站在门口恭候，看到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还是从前的笑意。少年时的师生情谊，这些年已经被磨得掉漆，走的路不一样，面对的也不同，但那种尊重还是会在。
李恪严说：“进去坐吧。”
林净宁没有说话。
李恪严缓缓叹了一口气，笑了：“早知道你会来找我，原来以为不会这么快，也打算等离开再告诉你，这事憋在心里太久了，也不想再瞒着了。”
林净宁轻道：“十六年了。”
李恪严感慨：“十六年了。”
当年林净宁还是个少年，无意间从林淮的书房找到了一张照片，后来才知道照片上的女人是他亲生母亲。但林淮这个男人实在懦弱，不堪托付，辜负了许诗雅。林净宁记得自己去宜城大学找许诗雅的时候，还不知道他们都将面临重大的改变。
或许那个时候，许诗雅已经认出了他。
李恪严声音沧桑，娓娓道来：“她后来去找过林淮，想和你相认，老爷子看重家门声誉，让你姑姑把这事了了，你母亲没有办法来找我帮忙。”
林净宁双手渐渐攥紧。
那一年是2000年，等他再去找，许诗雅已经消失了，对外称是出国深造，任由林净宁怎么找都没有消息，而林家像是没发生过这件事，送他出国念书，对此事也是守口如瓶，没人敢破老爷子的规矩。
李恪严说：“我让她放弃你，她没同意。”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李恪严再见到许诗雅的时候，这个女人像是被抽了魂，很快生了一场大病，这一病便再没好起来，久了又多病复发，谁也不认识了，一晚上老了二十岁。
林净宁很慢的别过脸去。
李恪严说：“她今年身体很是不好，这也是我回来的原因，这些年一直不敢告诉你，除了因为林家，也是为了你好，净宁啊，过去的事过去就算了。”
林净宁低低道：“您是说这么多年，她就在宜城？”
李恪严沉默了。
林净宁短促的笑了一声，随即眉头轻皱，很轻很慢的吸了一口气，低了低头，过了很久才抬起来，听见李恪严说了一个养老院的名字。
相顾再无言，李恪严便要转身离去，忽然又苦笑着开口：“我见过你身边那个女孩子，是叫温渝吧，那是个好孩子。我这人虽然附庸风雅时而道貌岸然了一点，但是净宁啊，别让她走上你母亲的老路。”
林净宁倏然抬眼，脸上的戾气已经不见了。
江桥走近提醒道：“老板，公司董事会有消息。”
林净宁闭了闭眼，转过身上了车，但并没有去公司，去的是李恪严给的那个地址，宜城郊区的一家养老院。他找了这么多年，却在这一刻有些慌张。江桥也看出来了，平日里哪怕再大的事林净宁都是一派从容淡定的样子，这会儿却双唇紧抿，整个人很严肃。
江桥大概知道什么事，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老板，早上我去了一趟宜城大学，原来是想借着骆佳微小姐打听李教授的消息。”
话说到一半，停了。
江桥：“结果听到了另一个消息。”
林净宁无声抬眼。
“温小姐好像辞职了，我就多问了一句，但是没有人知道她去哪儿了。”江桥说完，去看林净宁的脸色，“要不要去个电话？万一有什么事情。”
林净宁沉默了。
昨天晚上的温渝似乎真的有些不对劲，却还是很轻佻的与他说着话，没什么事发生一样，但又和平时不同，那么晚了去看雨，倒是头一次。
“江桥。”他说，“我是不是做得太过。”
江桥不敢随意评论，想了想正要说话，车子忽然打滑，方向盘失去作用，林净宁一个踉跄，扶着座椅把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人便向前一倒，车子很快便朝向马路边撞了去，瞬时之间天旋地转。
所幸那天路上车少，没有什么大的碰撞。
林净宁的头磕破了，右耳也因为猛烈的碰撞一直在流血，整个人极度眩晕，他从后座拍了拍江桥的肩，江桥也受了伤，担心道：“老板，你没事吧？”
“没事，先下车。”
江桥一边打120，一边查看汽车的情况。林净宁站在一侧，扶着右耳，西装外套上还有血迹，现场一片尘土飞扬，像极了风尘仆仆的样子。
“怎么会打滑呢。”江桥百思不得其解，“昨天刚去保养的车。”
林净宁偏了偏头，右耳几乎耳鸣到他头疼欲裂，灰尘从地上扬起，他的目光从一旁撞得变形的栏杆上，落到车后面的轮胎。
过了许久，他才道：“有人动了手脚。”
林净宁平静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天上有飞机飞了过去，轰鸣声传到地面，他不由得抬了一下头，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睛。
12000米的高空，飞机一晃而过。
有乘务员正在播报：“dearpassengers，weletoayigairles。iftherearepassengersneedofhelp,wearehappytohelpyou。”
温渝看向舱外。
飞机很快便要飞离宜城这个地方，再往前看过去，一望无际的晴日，蓝天白云空气新鲜，她就像安德烈&#183;纪德书里写的那样子，只是有些字眼稍做了改动：“我生活在遥遥无期的等待中，等待随便哪种未来。”

第40章 （第一部 完结）
江桥很少见到林净宁这样落魄，车门因为剧烈撞击而变形，下车的时候西装外套被划烂了，白色的衬衫上染了血迹和灰尘，额头有伤，耳朵因为碰撞有异物刺入，血流不止，右手的指缝里还有血慢慢渗透。
有一辆五菱面包车从远处开了过来。
路况已经有损坏，车子横在马路上，面包车过不去，司机下了车看情况，江桥走上前去交涉。听司机说昨晚暴雨前面好几处塌方，就算现在掉头也不好过去。照这样看，救护车和交通警察过来还得很久。
林净宁等不了那么久。
江桥说：“老板，您的伤怎么样？”
林净宁此刻顾不上耳朵的轰鸣，脱下外套，随意擦了擦身上的血，往地上一扔，对江桥道：“你就在这等着。”
说完走向那辆面包车，上去，启动。
五菱司机：“哎哎我的车——”
江桥见状忙拉拢住那人：“大哥大哥，您的车我老板先借用一下，真有急事，您的车要多少钱都好商量。”
林净宁开得很快，直接走的小路，从堵车那条街绕了过去，一路直行，开向郊区的那家养老院。他在路上想了很多，也许这一去，林家就和他真的没关系了，老爷子估摸着会气的跳起来。
那条路比较偏，颠簸，还窄。
林净宁在半路上接到了林之和的电话，他第一次没有接，但电话打的锲而不舍，这不太像是林之和的风格。
等到接通，林之和声音低颤：“爷爷病重。”
林净宁脑子一懵，一个不留神，急忙踩了刹车，但还是撞在树上，头部狠狠的磕在挡风玻璃上，手机掉落在车里，头晕眼花了好一会儿。
林之和的声音断断续续：“净宁——”
缓了几分钟，林净宁慢慢平静下来，从车里拾起手机下意识地放在右耳，耳朵里猛然一刺，一阵耳鸣声，听的很模糊，他晃了晃头，开了免提。
林之和地声音慢慢清晰：“昨天还挺好的，今天睡得太久，爸去房间叫，怎么都叫不醒，已经往医院送了，爸让我问你现在能不能赶回来？”
林净宁无声地沉默了一分钟，愤力地砸向方向盘，拳头紧握，爆起的青筋，他低了低头，嘴唇微微颤了颤，咬了咬牙，脸色异常冷峻痛苦，再一偏头，眼眶居然湿了。
林之和最后说：“尽快。”
林净宁挂了电话，抹了把脸，耳边的血已经渗透进了领口，他只犹豫了十几秒钟，转而将面包车掉头，眼睛里有一种坚定的茫然，加速向机场开去。
嘉兴第一医院此刻一片混乱。
林老爷子一向身体健康，年年体检，家庭医生说能活到一百岁，大家都只是笑笑说一百二十岁都没问题。但世事无常啊，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不过睡一觉，可能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难怪老爷子这段时间做了这么多决定，大概是有了什么预兆。
抢救室门口站着的都是林家的人。
林之和与周樱刚到不久，林淮夫妇和林玉珍已经守了几个小时，孟春林抱着嘉一在一旁玩，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互相安慰和取暖，远看着真像一家人。
林净宁是在傍晚六点十分赶到的。
老爷子已经被转入icu，据说是暂时脱离危险，但老爷子年纪大了，生命力太薄弱，可能一会人就醒过来，也可能一直这样睡下去。
林净宁一身邋遢模样，衣服脏乱，血迹在机场已经处理干净，额头的伤口贴着一层纱布，但这依然改变不了他此刻的神态有多么糟糕，只是那双眼睛里还是那么冷静和淡定。
孟春林最先看见他，叫了声：“哥。”
一瞬之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林玉珍反应最快，像是被逼急了一样，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直接抬起胳膊，一个巴掌煽到林净宁的脸上：“你还有脸回来。”
林之和赶过来劝阻：“姑姑。”
林玉珍恶狠狠的盯着林净宁，气急败坏道：“你不是赶着找你妈吗，跑这来干什么？你爷爷没你这个孙子。”
耳边的血有一小股留到嘴边，林净宁用手指擦了擦嘴，平静的看向icu的方向，顿了一下，又看向林淮：“爸，爷爷怎么样？”
林淮偏过头去。
林之和说：“还在危险期。”
林净宁没有说话，走到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也不管耳边的血是否还在留着，他面无表情的从裤兜掏了一支烟，火机摁了几下才着，眯着眼抽了起来。
所有人都开始沉默了。
林玉珍还要说：“我告诉你——”
林淮一声怒喝：“够了。”
林净宁平静的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前方一处，静静的凝视着，一下一下抽着烟，一直都没有再说话。他在那儿坐了很久，就像从前在爷爷门前罚站一样，爷爷没发话，他就不走。
从前一直以为宜城多雨，天气也更凉，原来嘉兴的夜比宜城还冷，冷的刺骨。你一抬头，便是无尽的黑暗，还有走廊尽头闪烁的昏黄的声控灯。
后来病房门口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在那儿坐了一整夜，整个人看起来很潦倒的样子，脚下的烟头堆了一地。林之和早上过来的时候，便看见林净宁还在抽烟。
林之和叹了一口气：“净宁，你要不先回去洗洗，爷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你耳边的伤也需要处理，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林净宁目视前方，嘴角的烟快抽完了。
“我没想到姑姑昨天就回来了。”林之和说，“有些事我也拿不准，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净宁——”
林净宁轻道：“哥。”
对面的玻璃窗纱被风吹响，光暗了下去。
林之和说：“爷爷一睡不醒，公司总得有人盯着，爸和姑姑商量了，你在宜城那边的情况也不好，爷爷也一直想让你回来，嘉兴在常平的分公司可以让你做法人。”
林净宁忽然笑了。
林之和：“这是最好的方式。”
林净宁吸了口烟。
“你要是——”
“法人？那是个什么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常平的经营烂成什么样子，法人？”林净宁自嘲的轻笑一声，“出了事法人可是第一个进去的。”
林之和不说话了。
他们都没再说话。
林老爷子是在第二天中午脱离的危险期，但一直还不曾醒过来，生命体征一切正常，真是像医生说的那样，也许会一直睡。林玉珍穿的一身明晃晃的从林净宁身边经过，像是故意给他难堪似的。
爷爷安全了，林净宁心也放下了。
他坐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脚有些不稳，不过一个晚上，整个人沧桑的不像话，脸上依然面不改色的平静。
林玉珍从病房退出来：“你要是签了，也许还有一席之地。”
医院中午的走廊静悄悄的，说话都有回声。
林净宁拂了一下衬衫，低声笑了，轻轻抬眼：“这么多年玩来玩去，有时候挺没意思的，您说是吗？”
他的话太有压迫性，林玉珍看不透。
林净宁脸色冷了：“既然姑姑想玩，那我奉陪。”
“你拿什么和我斗啊，靠陈家吗？”
林净宁笑了：“林家的东西我他妈不会碰，也不屑拿，但该是我的，谁也拿不走。姑姑别忘了，狗逼急了还会跳墙。”
话音一落，林净宁转过身走了。
林玉珍站在原地，脸颊颤动，不甘落了下风，看着林净宁的背影大声道：“有件事我觉得也该告诉你，毕竟这是你爷爷的心愿，我也想通了，春林和温家二小姐其实挺般配，要真是联姻了也许会是好事，我打算改天就去提亲，到时候你一定要来。”
林净宁走出两步，神色一顿。
他的脸色很快变得难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抽痛，嘴角若有似无的牵扯出一丝淡笑，很快大步流星的走远。也许那一刻之前，他就该意识到，温渝已经离开他了。
当时林淮正站在医院门口，父子之间撞了个正着。
林淮看着他：“你这一走代表了什么你知道吗？”
林净宁很早以前就看清了这个父亲的真实样子，如果不是老爷子，他不会来到这个世上，但他还是愿意给林淮一个机会，轻声说了句：“我要去找她。”
林淮沉默了，半晌擦肩而过。
林净宁苦笑一声：“真是疯了。”
2016年12月到来的时候，宜城的天气一片大好。那个月是三十二年来，林净宁过的最平静的一个月。他引咎从致远辞职，面对外界媒体疯狂的报道说这可是他一手打下的江山，林净宁只是笑笑，不置一词。
还有就是，他从养老院把许诗雅接回来了。
许诗雅头发花白，身体消瘦，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有些痴呆，俨然已经认不出人了，却在第一面见到的时候就很依赖他，拉着他的袖子就是不放，他会笑着哄这个女人说我们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医生说：“京阳有个老中医，你们可以去看看。”
于是林净宁准备出发，带许诗雅去京阳了。
那天阳光很好，茶园的院子里种满了花，许诗雅坐在轮椅上看花，杨慎又抱着一盆发财树进来了，笑着说：“我这个怎么样？雅姨一定喜欢。”
林净宁抬了一下头。
他正在桌面上回复一封从京阳发过来的邮件，发件人是陈砚纶，说期待他凯旋归来，他笑骂着回了一个字：“滚。”
页面关掉，他站了起来去倒水。
杨慎蹲在轮椅边，帮着许诗雅一起倒弄着花，道：“弄你车的人也查出来了，金融街那边做的，要不要我还手你说了算。”
林净宁：“算了。”
从打开的窗户看出去，一切都是生机盎然的样子，天气预报说今夜会有大雪，杨慎忽然提了一句：“明天是你生日吧？对了还有你的右耳——”
林净宁目光微微一动。
他想起从前也有个女孩子，也是一脸期待的说过要给他唱生日歌，喝着酒祝他长命百岁，好像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你一回头，她就坐在那儿笑着看你。风吹起来，窗户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一串风铃，声音清脆，像旧时光。
其实后来他有打过电话，但听到的却是一道录音：“你好，我是温渝，有事请留言。”电话再也没有打通过，不过是他咎由自取。当初要是陈家没戏，那温家也可退而求其次，温渝是最好的选择。如果说与温渝的开始便是做戏，那他早已经是戏中人。
林净宁站在屋檐下，静静点了支烟。
身后的电脑上有一段视频在放，熟悉声音缓缓传出来，女人用了一句简单的双语作为开场白：“ladiesandgentlemen，goodmorningeveryone。女士们先生们，大家上午好。”
天气预报说的很准，那晚真的有雪。
那场大雪下了一个晚上，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天上还在落雪。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匆匆忙忙，也有人停下脚步，抬起头去看飘扬而落的雪花。
宜城一向多雨，少雪，那天像是换了个儿。
全国各地只有宜城在下雪，其他中部地区都是中雨，包括江南一带的扬州，那天也是中雨转阴。西北风4-5级，最低温度5摄氏度。扬州街道上路人都打着伞，慌忙之间赶着路，街道深处的一个宅子里，有人喊着：“小渝——”
那是温家老爷子的声音。
温渝昨晚熬夜看有关文物古书还有拍卖的资料要参加考试，这会儿还睡得迷迷糊糊，踢踏着拖鞋从楼上走下来，两只手揪紧着羽绒服，看见爷爷在院子里扶起一颗小槐花树，雨淋在身上。
她感叹：“怎么又下雨了。”
说着已经拿起伞跑过去，一边打伞一边帮忙，总算把小槐树栽直了，脸上的雨水沿着额头落了下来，她抹了一把。
听见爷爷歇了口气：“哎呦。”
温渝有气无力的笑，搀着爷爷坐在院里的亭子下面，自己也缓了一口气，弯腰去拧裤脚的雨水：“今天什么日子啊您这么忙活？”
爷爷说：“今天12月21日，宜种树。”
温渝弯腰的动作一顿。
她依旧垂着头，很慢很慢的抚平了裤脚，地上的雨水又溅了上来，好像怎么都弄不干净。村上春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动了离开你的念头，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你对我的态度，让我觉得你的世界并不缺我。
温渝轻轻吸了一口气。
院子外面有人推着小摊喊着：“桂花糕——扬州地道的桂花糕——”爷爷坐不住，说这么大雨还有人讨生活，便要出去给添添生意，剩下温渝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她看着这场下的不停的雨，鼻子忽然酸了。
（第一部 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