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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生倒计时
作者：木兮娘
内容简介
 一 如果你穿越了怎么办？ 赵白鱼答：趁热狗带。 二 赵白鱼的生母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为爱疯魔，做尽恶事，被逐京城，留下襁褓中的赵白鱼。 京都亲友因赵白鱼的生母而厌他。 赵白鱼活得艰难。 同父异母的赵钰铮和赵白鱼是两个极端，被公主所害而早产，所有人对他宠溺至极。 连赵白鱼的外家皇帝和太后，都因愧疚而倍加疼爱赵钰铮。 反观赵白鱼，自小受尽冷视苛待，仍保持乐观积极的心态，坚持努力洗白就能感化他人的偏见。 直到他被宠溺赵钰铮的男人们联手送进郡王府。 而郡王性情暴.虐，玩死过男人。 三 赵白鱼磕破头忽然恢复记忆，猛然记起他以为的穿越其实是一本耽美团宠小说。 团宠主角是赵钰铮，而他赵白鱼是恶毒男配，刚出生时被公主故意调换身份。 人生错位十九年，受尽宠爱的人本该是赵白鱼。 全文到结局才揭开真相，没人舍得责怪赵钰铮，反而收获一个宠他如珠似宝的公主娘。 赵白鱼： 前面让让，别挡我投胎的路。 四 平水患、祛疫病、救万人 一朝刀斩三百官，得大景朝第一青天之称的赵白鱼震惊朝野，名动天下。 受诏回京，宫宴之日，赵白鱼替圣上挡刀，命在旦夕，牵动着满朝文武百官的心，他却拦下太医为他拔刀的手说：别救我，我不想活。 昔日厌恶、亏欠赵白鱼的人，于此夜肝胆欲裂。 排雷： 1、救赎文。不鼓励自杀，只是想写一个身陷囹圄的人努力自救而已。 2、受美强惨，前期万人嫌，后期白月光。攻性格奇奇怪怪，箭头巨粗。 3、珍惜生命。先婚后爱（特指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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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京都府二月，春闱伊始。
各省考生早于去年秋便出发，奔至京都府等待会试。他们大多选择距离贡院最近的旅舍作为落脚地，少数出身贫寒的考生只能去租金便宜的郊外旅舍、破庙居住，学子并不集中一地。此外，是时婚嫁是跨越阶级的最快、最简单途径，便时常发生榜下捉婿之事，更有一人三家抢的局面出现，为争佳婿频出昏招。
为保护考生人身安全，也为杜绝频发的乱象，近来京中加强兵力巡逻。皇城内外治安本由侍卫亲军司负责，因春闱在即，急需人手，不得不调遣京都府军巡院前来帮忙。
靠家中长辈举荐而在京都府谋得差事的赵白鱼因此忙得不可开交，通常上午还在安排军巡院维持城区治安，下午就不得不赶到坊市处理闹将起来的恶性伤人事件。
一天下来，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
这天终于得空，赵白鱼提着食盒拜访恩师，结果被恩师家的门童拒绝。
门童：“我家郎君特意嘱咐不让您见老爷，他说您上门肯定有事相求，偏偏老爷不懂怎么拒绝学生，连累他一把年纪还得替你这个学生扫尾。”
赵白鱼毫不脸红：“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永远是恩师的学生，有问题当然找老师！圣人还教我们不耻下问呢。何况恩师胸有经纶，稍稍指点我一句就能定乾坤，我这不是跟着学嘛！”
门童：“巧言令色。”
赵白鱼笑眯眯：“劳烦你帮我把这盒子花生米送到恩师饭桌前，他最喜欢吃这些。”
门童：“陈府概不收礼。”
赵白鱼硬把食盒塞他手里：“我这是心意，怎么能是区区俗礼能比较的？对了，”他从宽袖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门童：“驴肉火烧，特意绕路去买给你的。”
七.八岁的门童瞪着赵白鱼白净俊秀的笑脸，忍不住红了脸颊，接过食盒和油纸包后，讷讷地说：“谢、谢谢。不过，真的不能放你进去，大郎说要是再私放你进屋就把我们发卖了。”
赵白鱼叹气，笑笑说：“好了，我还有公事要忙，去吧。”
门童很是感激，而后关门。
赵白鱼双手拢在浅青色宽袖里，斯文儒雅，还有一股春风般的柔和温暖气质，他垂着眼眸向前走，绕过巷子转角差点与一妇人相撞。
妇人裹着头巾，神色慌张，捂着胸口先声夺人地骂赵白鱼。
赵白鱼不欲与之纠缠，一再退让道歉。
妇人许是有事在身，悻悻唾了口就匆匆离开，赵白鱼临走时瞧见地下有一块牌子，捡起看，发现是宫人出入大内的牙牌，不由疑惑。
那妇人是宫人？
没记错的话，她刚从陈府后门出来，难道和恩师有什么关系？
恩师桃李满天下，为人乐善好施，知交也多，说不定是宫里结交的朋友，或府内有什么当差的人是那妇人的亲友。不过牙牌丢失事大，重则丢命，还是交给小门童保管，要是妇人发现丢失牙牌，肯定会回来问门童。
如是想着，赵白鱼便回去将牙牌交给门童保管，又埋头赶路，在另一条街遇见陈芳戎，恩师的大儿子、特意吩咐门童不准放他进府的陈家大郎。
陈芳戎穿着国子监太学生校服，腰间系一块云纹玉佩，端地君子翩翩，温润如玉。而他今年二十，有状元之才，十六岁中举，被恩师压着多读三年书才同意他今年参加会试，与赵白鱼有三年同窗之谊。
但陈芳戎不喜欢赵白鱼。
在他心里，赵白鱼大概是两头白面之人，只会阿谀奉承讨好他父亲，实际依靠家族荫蔽、毫无才学，实在比不得光风霁月的赵家四子，尤其是赵五郎。
“师兄。”赵白鱼拦下陈芳戎，取出他从宝华寺求来的祈福签送过去：“我前些日子去庙里三跪九叩替你求来的灵签，祝你旗开得胜、金榜题名，文思泉涌、如有神助，考的都会、蒙的全对。”
“说完了？”陈芳戎表情冷漠。
“完了。”
陈芳戎露出讥诮的笑：“我刚才在坊市那里看见小摊摆满这种灵签，样式和字样一模一样，结果你跟我说是你三跪九叩求来的？赵白鱼，不求你才德兼备，至少少撒点谎，你的讨好对我没用。”
赵白鱼蹭蹭鼻子，心想京都府的商贩是一个比一个滑溜，偷偷批量生产人家宝华寺的灵签，有没有给版权费啊！
“总是我一番心意嘛。”
赵白鱼把灵签塞进陈芳戎怀里就迅速跑了，后者猝不及防握着灵签，神色冷漠，路过巷口时，毫不在乎地将其扔进沟渠里。
赵白鱼自不知他的心意被糟蹋，知道了估计也只是笑笑，不放在心上，毕竟不是第一次面对恶意，更不只有陈芳戎对他怀有恶意。
更甚至，陈芳戎的恶意对他造成的伤害小得可以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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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赵白鱼在路边叫了碗馄饨，听得旁边食客说：“今早有桩新鲜事，你们可听过？”
“少卖关子，快说说。”
“是金环巷李娘子坐了三年的花魁宝座终于被新人抢走，还是出了什么新鲜的赌博的乐子？”
“这事儿跟赌博能扯上点关系。”那山羊胡食客摇头晃脑，指点江山般说道：“跟当今宰执的小儿子有关？”
和他小弟赵钰铮有关？
赵白鱼不由好奇。
“前些天曲院街有一个水灵清秀的小娘子卖身葬父，被怜香惜玉的赵五郎瞧见，当即要买下来，谁知银两不够，便叫家仆回府取。正是这一来一回的空档，卖身葬父的小娘子被临安小郡王瞧上，买了下来。本来一个贫苦孤女被贵人瞧上是好事，可京都府谁不知道临安小郡王暴虐成性，死在他手里的男女不知何几！”
“小娘子泣涕涟涟，昏死过去。赵五郎生得仙人模样，心肠也是菩萨心肠，自幼生在锦绣堆里，上至天家、下至家中奴仆，无不待他如珠似宝，难得不骄纵恣肆，便与临安小郡王的亲信争执，受激骂了一句‘暴戾恣睢，克死亲母，刑杀弟兄，不愧恶鬼转世’！”
“喝！”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心有余悸，只因临安小郡王凶名在外，兼之军中威望极高，连圣上也对他爱护有加，不敢轻易激怒。
赵白鱼感叹赵钰铮胆子真大，连他们官至宰执的父亲都不敢轻易得罪临安小郡王，他倒直戳小郡王的忌讳。
不过转念一想，赵五郎与万人嫌弃的他不同，背后多的是大人物替他撑腰，自不怕得罪人。
赵白鱼继续吃瓜。
“后来呢？”
“小郡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做了什么？”
“小郡王说不以权压人，不想落人口实，就以投壶设赌局，五局三胜。如小郡王赢了，赵五郎同小娘子一块儿进郡王府，反之他将小娘子拱手相让，并赠百金。”
“这不欺负人？一卑贱孤女与黄白之物怎配与明月金玉似的赵五郎相提并论？”
“可不！”山羊胡食客拍着大腿说：“赵五郎气得脸颊粉白，偏小郡王还加大赌注，言明要是赵五郎赢了，他连养在别院里的百余名男女都一并赠给他。拿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当筹码赌赵五郎本人，激得赵五郎当场应战，结果五局三胜！”
“赵五郎赢了？”
“输了。”
“这……该不会真要践行赌约？赵宰执肯吗？小郡王当真如此荒唐？”
“小郡王连夜入宫请旨，圣上赐婚，赵宰执不肯也得肯！赵五郎不嫁也得嫁！”
“赐婚？！男人和男人怎么能成婚？——当真荒唐！”
众食客哗然，既唏嘘又惊叹，经此后，小郡王在圣上心中的分量恐怕要在上层楼，竟连肱骨大臣的小儿子都能说赐婚就赐婚。
真的假的？
虽受前朝开放风气的影响，大景于风化方面也颇为开明，但真叫男人娶男妻、还圣上赐婚，未免过于荒唐。
赵白鱼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就算真赐婚，还有一堆人争着抢着帮赵钰铮度过难关。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知道赵家有多宠赵钰铮？怎会眼睁睁看他进刀山火海？
填饱肚子，扔下铜钱，赵白鱼踱步回赵府，刚进门就被守在后门的管家叫住。
“老爷、夫人有请。”
赵宰执和谢氏？他俩不是恨不得他消失吗？怎会见他？
满腹疑惑的赵白鱼来到大厅，见到正堂端坐的当朝宰执赵伯雍和其妻谢氏。
赵伯雍四十好几仍是儒雅俊朗的大叔，谢氏则风韵犹存，气质婉约，一颦一笑皆动人，怨不得能让赵伯雍为她坚决不纳妾。
此刻二人俱是愁容满面。
赵白鱼作揖：“父亲，母亲，找我何事？”
赵伯雍祖籍江州，元丰十三年高中会元，殿试榜首，是大景开国以来第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彼时弱冠之年，打马游街，沈腰潘鬓，面如冠玉，簪花于楼下，瞬间俘获京都贵女芳心，其中就有贵女之首的昌平长公主。
昌平是嫡长公主，颇受帝宠，对赵伯雍一见钟情便死缠烂打，坚持要下嫁，奈何赵伯雍与谢氏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恩爱有加，且谢氏当时已为他生下两个儿子，赵伯雍断断不可能停妻纳妾。
遭拒的长公主不死心，纠缠赵伯雍三年，不顾声名败坏、亲人失望，用尽下作手段终于如愿嫁给赵伯雍，还逼谢氏自请为妾。
但婚后备受冷落，赵伯雍不愿与她同房。
眼见谢氏受宠，接连诞下三子，又被诊出怀有身孕，被嫉妒侵蚀的长公主坐不住，使腌臜手段怀孕，且与谢氏那胎前后相差一个多月。谢氏因此心神大恸，疏忽后院管理，被钻空子，每日一碗的保胎药里早下了毒，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差点一尸两命。
索性母子平安，可惜幼子生而带毒，体弱多病，常年徘徊鬼门关，经十几年精心照料才活下来。
事后追查发现下毒者是长公主身边的奶娘，赵伯雍怒火冲天，连夜提剑闯入公主府，当着早产生下男婴的公主的面杀了她的奶娘和贴身侍女。
公主受惊，当场昏厥。
赵伯雍不顾夫妻情分，入宫告长公主下毒、纵容恶仆侵占田地还打杀无辜等罪行，并摆出铁证，令圣上哑口无言。
彼时元狩帝感念赵伯雍当初反对先帝废太子、联合老臣力拥他登基的情分，兼之昌平沉溺情爱，错过生母与亲生兄长夺权最艰难的时日，几乎耗光彼此间的情分，元狩帝和太后因此生出难得的愧疚心。因是先帝所赐婚事，不能强令休妻或和离，于是褫夺昌平爵位、品阶，只保留封号，其余一应降三级，并逐出京城，发配江西洪州，无诏不得回，再将谢氏提为平妻，封诰命，这些年来又对赵五郎多行赏赐，倍加宠爱。
如此安抚下来，总算平息风波，了却一桩孽缘。
此事看来，像是一出精彩纷呈的言情话本，男女主厮守终身，恶毒女配惨淡退场。每个人都得到皆大欢喜的结局，唯有自始至终不被欢迎出世、被公主娘亲狠心抛下的早产男婴不得不独自承受所有人的怨与恨。
这男婴就是赵白鱼。
赵白鱼是二十一世纪来的穿越人士，前世病床躺了十几年，终于器官衰竭而亡，再睁眼发现自己变成一个吃喝拉撒管不住、身世还如此复杂的婴儿。
生父和嫡母厌恶他至极。
嫡母所出三子当年已知事，亲身经历过公主的疯狂和狠毒，差点失去母亲和弟弟，更是深恨赵白鱼。
身为外家的皇帝和太后因愧疚、也为了弥补，只将赵钰铮当作亲生外孙来疼爱，从不过问赵府后宅里孤苦伶仃的赵白鱼。
其他人则认为有其母必有其子，昌平长公主狠辣至此，她的孩子根子也歪，品性好不到哪里去，因此冷眼旁观，偶尔落井下石。
赵白鱼活得艰难。
但赵白鱼依然珍惜多出来的一辈子，健康的一辈子。
他天性乐观坚强，否则上辈子不会与病魔抗争十几年，直到死都尽力笑着安慰悲痛的家人和医生。
人心都是肉长的，没人能忽视日复一日的善意，他坚信总有一天能消除他们的偏见。
赵白鱼看向谢氏，对方低头，并不正眼看他。
很正常，能理解，谁能对仇人之子心生好感？
何况十九年来，身带胎毒的赵钰铮屡次生命垂危，反观仇人之子的赵白鱼身体康健，怎能不恨？
设身处地想想，谢氏没弄死他、也没指使下人嗟磨，只是无视，已然良善大度。
赵伯雍：“坐。”
赵白鱼落座。
赵伯雍端茶喝了口：“圣上今日下旨，赐婚赵府，特将赵五郎许给临安小郡王为郡王妃，择吉日完婚。”
赵白鱼腹诽，告诉他有何用？开口祝贺吗？怕不是当场拔剑捅死他。
等等，坊间八卦是真的？
众人皆知临安小郡王男女不忌、私生活糜烂且性情残暴，多荒唐的事情都干得出来，娶男妻的确荒唐，可他那皇帝舅舅为何行事也跟着荒唐？
皇家赐婚无非牵制、分权，细思下去没好处。
赵白鱼当即打死刚冒头的好奇心，盯着脚尖讷讷道：“临安小郡王暴戾恣睢，实非五郎的良人。”
赵伯雍眼皮不抬一下：“你做好准备，赵府会为你置办丰厚的嫁妆。”
赵白鱼猛地抬头：“您说什么？”
赵伯雍：“赵氏五郎，赵白鱼。”他放下茶杯，锐利冷漠的目光直视赵白鱼：“圣上赐你为临安郡王妃，择日完婚！你毕竟是我赵家人，嫁出去也不会亏待你。”
赵白鱼不敢置信，噌地站起，身体不自觉颤抖：“荒唐！我是昌平公主所出，比赵五郎早出生半个时辰的赵府第四子！这事儿满京都谁不知道？上籍入户清楚明白，难道你们还能李代桃僵、欺上瞒下不成？！您不怕圣上怪罪？”
赵伯雍：“当时四郎比你早出生半个时辰，我怜他胎中带毒，体弱多病，怕他行四养不活，想起老家有俗语‘幼子掌上珠、鬼见愁’，就擅作主张让他行五。”
赵白鱼：“怕他赵钰铮行四养不活，不怕我犯忌讳死于非命？”
说完忽觉自己的反问很好笑，要不是弑子天地不容，赵伯雍早就杀了他。
“当年的稳婆、大夫、婢女皆可作证，户部户籍也已修改，只等奏明圣上即可。”赵伯雍对赵白鱼愤怒失望的情绪统统无动于衷，淡声威胁：“赵白鱼，别像你生母做尽蠢事！”
“赵宰执手可通天，怎么捏造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赵白鱼灰心失意，不敢相信他们竟然打算牺牲他去救赵钰铮。
是赵钰铮逞能惹的祸，凭什么牺牲他替赵钰铮背锅？难道他们不知道临安小郡王是什么人？难道不知道如果他嫁入临安郡王府会是什么下场？
赵钰铮是宝，他赵白鱼就是根草？
是昌平长公主对不起他们，不是无辜的赵白鱼！不是十九年来不断尝试融化坚冰、努力示好，妄图与他们和平共处的赵白鱼！
赵白鱼嘴唇嗫嚅几下，到底没有出口痛斥。
“如果我没记错，当年接生我的稳婆、大夫、婢女随公主被囚洪州，而接生赵钰铮的稳婆、太医皆出自潜邸，接生过当今太子、皇子们，如今还在宫里当差——”赵白鱼眼里流露出希望的光，“您或许能更改户部户籍，不一定能命令他们替您作伪证？”
当今圣上执政英明勤俭，隐约流露出集中皇权专政的铁腕，绝不可能接受赵伯雍的手伸进内廷。
“你居然能知道这些？”
赵白鱼露出勉强的笑：“您忘了，我在京都府当差，趁职务之便能查阅不少往年卷宗。”
“你既然知道这些，应该明白这件事不用我亲自出面就有人为五郎办好所需证据。”赵伯雍冷冷地看着赵白鱼，眼里流露些许厌烦，一看到赵白鱼就想起让他如鲠在喉的昌平长公主，就像吞了苍蝇一样忍不住厌恶。
“二郎是太子伴读，三郎和三皇子、五皇子同窗，五郎是六皇子的玩伴，也是太子和一众皇子们从小呵护疼宠长大，视如亲兄弟。你以为他们会眼睁睁看着五郎被送进郡王府？不瞒你说，今早圣上的旨意还没到，太子和皇子们已经将稳婆、太医送到赵府，还将审问画押的证据交到我手上，上面还有京都府府尹的官印。”
“合情合法，没有纰漏，圣上也不能多说什么。”
赵伯雍拂过衣袖：“更何况，你以为圣上真会让五郎嫁进郡王府？”
赵白鱼脸色苍白，单薄的身体轻轻颤抖。
赵家门第显赫，赵伯雍官至宰执，协管三省六部天下大事，三个儿子不是太子伴读就是皇子同窗，其中赵大和赵三入禁军，赵二在盐铁司当差，国家的军政财三权就让他们占了三分之一。元狩帝如今需要赵家对抗世家、平衡朝堂势力，年轻力壮的太子、皇子们争先恐后想得到赵家的支持，前者不会把事情做绝，后者绝不会错过这个拉拢赵家的大好机会。
所以元狩帝既为小郡王赐婚，也料到赵府会就此做出应对策略，他会睁只眼闭只眼，就在高堂之上看他们斗法。
而他孤立无援，没有生路！
“如果你听话，乖乖替五郎挡了这劫，你还是赵家的四郎，我保你不死。”
“但我会生不如死。”
赵伯雍猛地拍桌呵斥：“少学你生母的尖酸刻薄！”
赵白鱼连连冷笑。
谢氏蹙眉，低声说：“赵白鱼，你也不希望身边人出事对吧。”
身边人？赵白鱼心冷：“你把他们怎么了？”
他院子里住有三人，分别是养大他的秀嬷嬷、魏伯以及他从外面捡回来一块儿长大的侍从砚冰。
谢氏避开赵白鱼的眼睛：“你听话，我保证不会伤害他们。”
“呵。”赵白鱼讽笑，面无表情：“好，但我有两个条件。”
谢氏：“你说，我做主答应你。”
赵白鱼：“秀嬷嬷他们随我出府，并为他们废除贱籍。”
谢氏：“你出嫁之日，我亲自去户部为他们消籍。”
赵白鱼垂眸：“剩下一个条件，日后再说。”
谢氏深深地看他：“好。”顿了顿，又低声说：“你要怨怨我，别怨五郎，这是你们母子欠他的。”
赵白鱼懒得和他们争辩他的原罪，十九年来第一次没有做足礼仪就转身离开，在庭院门廊处碰到刚从殿前司放班回来的赵长风。
赵家大郎，赵钰铮的亲大哥，他赵白鱼同父异母的长兄。
容色冷峻，一身腰束革带的窄袖红罗袍衫、腰间配鱼袋，衬得他身形颀长、英俊伟岸，不愧是京都府士族眼中的结亲首选之一。
赵长风不像二郎、三郎或言语讥讽，或使绊子给赵白鱼难堪，只向来无视他，当他透明人。
心情不好的赵白鱼懒得客套问好，径直穿过赵长风，却被叫住，诧异地回身，听到赵长风淡声威胁：“别想着逃跑，禁军各骑都有我认识的人。”
赵白鱼眼眶湿热，捏紧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忍不住质问：“你们眼里，是不是只有赵钰铮一个弟弟？”
赵长风目光幽深，平静无波：“如果没有你，昌平公主不会冒险谋害阿娘，也不会害得五郎自幼体弱。”
真心话如利箭穿透赵白鱼的心脏，虽然知道赵家人不待见他，虽然已经习惯面对数不胜数的恶意，但十九年相处，努力融冰、示好，没得到一丁半点的回应，只有浓稠如墨的恶意，他还是忍不住失望。
赵白鱼步步后退，整座赵府、皇城成为可怕的牢笼，那些位高权重的人，高官大将、皇亲贵戚，各个把赵钰铮当掌心宝，为他筹谋，怕他受伤，赐婚的旨意还没到府里就有一群人奔走相告为他推开前面一块块巨石。
他呢？
他是一出生就被钉死的罪人，活该被牺牲。
赵白鱼神色恍惚，没留意脚下台阶，错脚滚落几十层台阶，嘭一声响，重重落地，额头猛烈撞击到白玉石柱，霎时天昏地暗，脑中闪烁无数片段。
从十九年来兢兢业业刷好感，希望能收获真挚的亲朋好友，到前世在医院接受治疗，无聊时点开看护士小姑娘推荐的耽美团宠小说。
本该忘记的小说内容经此一撞忽然变得清晰，黑色的方块字变成一个个生动的画面强塞进脑袋里。
愣怔半晌，昏迷前的赵白鱼表情像吞了一万只苍蝇。
淦！
原来不是穿越，是穿书！

第2章
据护士小姑娘说，《白月光团宠日常》是年度十大权谋甜文。
权谋没看出来，的确是本轻松甜宠文——只针对主角的轻松甜宠，不费脑子，受命运偏爱。
团宠主角就是赵钰铮，前期走万人迷路线，有NP嫌疑，后期加重太子戏份，转为官配，HE结局是太子登基、赵钰铮破例被封为男后，但听护士小姑娘说番外BE了。
当时赵白鱼发病，没听小姑娘说BE结局，想来宠文的BE也跟大团圆结局差不多。
只从主角视角出发，人生顺风顺水，备受宠爱，就算遇到恶毒配角也很快打脸回去，情节跌宕起伏，读者看得直呼过瘾，但视角切换到配角身上就悲催了。
前文最大的恶毒配角是赵白鱼，巧合的是名字和他前世一样，护士小姑娘提起这事儿时，还打趣他赶紧做好穿书准备，没成想还真穿书了。
总结‘赵白鱼’的人生可以简单概括：《被嫌弃的恶毒配角的一生》，男配经历的人生和他此刻经历的人生一样，也有一个恶毒的公主娘，被厌恶、被驱逐京都，留下襁褓中的男婴，让他孤苦无依地承受所有人的怨恨和鄙夷。
与赵白鱼的乐观心态不同，书里的‘赵白鱼’饱受无视、欺负，一生未曾得到亲情、爱情和友情，极度缺爱，卑微地讨好赵府每一个家人。虽然会羡慕、嫉妒赵钰铮，但从未陷害过他，真心把他当弟弟来照顾，结果还是被一众喜欢赵钰铮的男人们联手送进临安郡王府。
临安小郡王出名的暴.虐，郡王府曾在一天之内抬出二十具尸体，男女皆有，身上都是被虐杀的痕迹。
与原著一样，这事儿就发生在两年前，赵白鱼刚被举荐担任京都府判官，随上官处理郡王府那桩案件，见过平铺在地面的尸体的惨状，也远远地瞧见当时背光而站的小郡王，看不清对方的长相、身高，却吓得回府后连做一个月的噩梦，从此闻临安小郡王色变，连郡王府所在的街道都要远远绕开才行。
可见临安小郡王留下的阴影面积有多大。
他尚且如此，原著里的‘赵白鱼’更恐惧小郡王，被迫嫁进郡王府之后原地黑化，以杀死赵钰铮为人生目标，不断作死，最后惨死在风华正茂的二十六岁。
可悲的是他阴谋被发现时，所有人都一副“看吧，他终于暴露出丑陋的真面目了”，原来从前卑微讨好的真心都被当成别有所图。
更可笑的是全文直到大结局才揭穿真相，原来昌平长公主早就打算不论谢氏是否一尸两命，都要吃下催产药提前生下孩子，将所生的孩子与谢氏的孩子调包。
换句话说，赵钰铮才是昌平长公主的孩子，而他赵白鱼才是谢氏所生，真正的赵家赵五郎！
赵钰铮享受了众星拱月的十九年人生，原本属于赵白鱼。
团宠文结局揭开真相，没人责怪赵钰铮，反而让赵钰铮收获一个宠他如珠如宝的公主娘。
赵白鱼：“……”
想投胎，别拦我。
目前看来，即使‘赵白鱼’的芯子变了，剧情仍然没变。他从前自以为是的与人为善，换个角度来看就是原著不断讨好赵家人的‘赵白鱼’，他自以为地积极生活，在别人眼里是两面三刀、包藏祸心，结果还是被替嫁、被一众宠爱赵钰铮的人联手送进郡王府。
就算他之后安安分分不作死，估计剧情力量也会让他被迫作死、被迫得罪赵钰铮，等集满仇恨就会凄惨孤独地死在最好的年纪。
赵白鱼眼神涣散，求生意志微弱，反正都要死，怎么死、怎么作都得他说了算才行。
横竖是一死，随便吧，躺平了，趁热狗带。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一白净清秀的侍从，年纪约十五，见到睁眼的赵白鱼当即欣喜喊道：“醒了！秀嬷嬷，四郎醒了！”
“老天保佑没出什么大事。”一慈眉善目、约有四五十的老嬷嬷端着冒热气的瓷碗进屋说：“四郎，快趁热喝药。”
赵白鱼翻身伏在嬷嬷膝头：“我头不痛了，可以不喝吗？”
秀嬷嬷慈爱地撩开赵白鱼脸颊旁的碎发，对他的撒娇不为所动，铁石心肠道：“不行。大夫说你脑子受到撞击，怕里面有淤血，得喝药以防后患。”言罢，叹息：“你不知道你被抬回来时满头满脸的鲜血，我和砚冰怕你醒不过来，你魏伯更差点找老爷拼命。”
魏伯有武功傍身，但他一人打不过赵府豢养的数百暗卫。
“没出事吧？”
“幸好及时拦下来。”砚冰蹲在床边说道：“魏伯在院门口守着，不让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进来。”
他愤愤不平：“您不知道今早赵五郎带着一大群奴仆浩浩荡荡地过来咱们院子，带了一堆补品，说要探望您，还说他不知道原来小郡王早就看上您，否则不会得罪小郡王让对方拿到把柄——原来府里上下都瞒着这位金尊玉贵的小郎君，没告诉他赐婚的真相，所有人都逼着您替他闯龙潭虎穴，结果当事人什么都不知道！毫无心理负担，毫无愧疚！他们怎么能做这么绝情？赵五郎是宝贝疙瘩，您就是破铜烂铁不成？”
赵白鱼喝着药，从舌尖到喉咙都发苦。
“砚冰，少说点！”秀嬷嬷往赵白鱼嘴里塞蜜饯，满目慈爱：“四郎，逃吧。”
赵白鱼垂下眼睑：“逃不了。”
也没想逃。
故事注定恶毒配角费尽心思也逃不了一死，不如躺平享受剩下不多的时间。
“是因为我们？”秀嬷嬷一脸了然。
她看着赵白鱼长大，清楚他比任何人都软的心肠，旁人都道有其母必有其子，都说他口蜜腹剑，肯定妒恨与他天差地别的赵五郎，唯有秀嬷嬷一个字儿也不信。
她承认她在赵白鱼三四岁前，因昌平长公主的恶毒而心存偏见，同俗人一般冷眼旁观这孩子在冷漠的后宅里艰苦求生，却也是赵白鱼在她受风寒病重濒死时，花光偷偷积攒下来的银钱，磨得脚底满是鲜血，亲自跑医馆请大夫为她医治，为她抓药、熬药，试问如何还能狠下心不疼惜赵白鱼？
“大不了我们敲登闻鼓、告御状，一头磕死在京都府府衙门口的石狮子上，我不信赵宰执能一手遮天。”砚冰认真说：“四郎，别为我们被赵家人威胁，不值得。”
他比赵白鱼小三岁，七岁时逃跑失败，差点被人贩子打死，是赵白鱼救了他，带在身边就像对待亲弟弟一样被照顾长大，又教他读书认字。
在这世上，除了亲生父母，再无人比赵白鱼更重要。
如果可以，砚冰真想杀了赵钰铮，替赵白鱼出气。
赵白鱼眯起眼笑：“没那么严重，我有活路。”
秀嬷嬷狐疑：“真的？”
赵白鱼：“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倒确实没有。
秀嬷嬷和砚冰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放心。
“小郡王不是好应付的，他要的是赵五郎，不管本意是嗟磨还是一见钟情，一旦你嫁过去就是愚弄欺瞒，怕不是所有怒火都朝着你发。”
赵白鱼：“小郡王不会害我。”
他只看到‘赵白鱼’嫁入郡王府的片段，其余都是护士剧透，说全文最大反派是临安小郡王，全文唯一兢兢业业搞权谋的人，要不是结尾忽然失踪，恐怕轮不到太子登基。既然设定小郡王是反派，请圣上赐婚迎娶赵五郎一事，自然别有目的。
被李代桃僵一事似乎在小郡王的意料之中，虽借用此事在外发难，但没有针对府里的赵白鱼，大概是看不上赵白鱼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吧。
说起小郡王此人，生母早逝，据说难产而亡，十岁时亲手杀死庶兄弟，传出暴虐名声，因此赵钰铮骂他‘克死生母、刑杀弟兄’才会惹怒小郡王。
小郡王暴戾恣睢，却是天生将才。
十二岁出征，十五岁大败突厥，连夺十座城池，一举成名天下知，被封为从四品明威将军。十八岁作为主将领与大夏开战，生擒大夏主帅，大胜还朝，授勋上户军。二十一岁受袭，被困南疆，背水一战，以少胜多，获胜回朝，解甲交兵权。
因始终戴獠牙铁面具作战，有人亲眼目睹他脸生毒疮，传为貌丑，绰号修罗将军。
上交兵权后，被封云麾将军、授勋户军，只有品阶而无实权，又破例封为临安郡王，赐封地临安府，准许其留在京都开府。
虽无实权，但军中威望极高，离开战场五年仍能做到一呼百应，但小郡王只听令元狩帝，从不结党营私，因此深受信任。
元狩帝答应小郡王荒唐的赐婚请求，便有此原因，一是重视、二是稳人心，借此震慑如今朝中大臣涌动的心思。
二是在诸皇子与宰执间寻求平衡，只这当中纠葛，赵白鱼还看不太明白。
赵家人看重赵钰铮，元狩帝不会逼太过，底下诸皇子所作所为在他预料之中，被愚弄的小郡王也能得到补偿。
这场棋局里的每个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
只有赵白鱼被无辜牺牲，但谁会在乎？
一个不讨喜的错误存在罢了。
“我昏迷多久？”
“两天。”
赵白鱼心一咯噔：“衙门告假了吗？”
砚冰：“我特地去告假，那边嘴上说得好，公文照旧搬来，堆成小三似的，连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都要您处理，他们还记得您头破了昏迷不醒吗？您只是个少尹，上头还有权知府、府尹，下面还有一帮当差的，怎么好像少了您，衙门就不转了！”
三年前，赵白鱼本想参加科举，不料引得赵钰铮心血来潮也想参加，但他身体扛不住科举高压，赵家人为了打消他的念头，强逼赵白鱼放弃科考，事后为了补偿就举荐他到京都府当一个从六品的判官。
大景开朝以来采用科举制广纳人才，并用举荐制，官员的担任、升迁可由高品级官员举荐。赵伯雍便是用了举荐名额，让赵白鱼当一个小官，却也让他成为唯一靠长辈荫蔽而不是真材实料坐上官位的赵家儿郎，为他本就不堪的名声雪上加霜。
约两年前，赵白鱼接手一桩普通命案，因牵扯法理人情、律赦之争，变得难以下手，最终还是赵白鱼找遍律典告知上官权知府，使案件得以圆满解决，于是一年前被权知府举荐升任京都府少尹。
虽还是从六品，职能与判官相差无几，但是变动大、职权灵活，可临时接手权知府职务，位同权知府。如果临时指派其他官担任少尹，则原本的少尹退居判官，是个有实权的灵活多变的位置。
砚冰兀自抱怨不停。
赵白鱼笑说：“春闺在即，府内事务难免繁杂——”等等，“春闺开了吗？”
“今儿开了。”
赵白鱼想起护士口述原著第一桩权谋就是科举舞弊，太子牵涉其中，靠主角赵钰铮的福运躲过一劫，不仅顺利脱罪还重创朝中敌对阵营的秦王一党。
但科举舞弊仅对赵钰铮和太子一党有利，对别人就是腥风血雨的大事。
元狩帝借此兴大狱，斩杀数百人，连谏官也噤若寒蝉，不敢谈及一二。
科举舞弊、兴大狱，多好的求死机会！
砚冰疑惑：“四郎，您高兴什么呢？”
“砚冰，你以后该叫我五郎，莫被人拿捏把柄。”赵白鱼笑眯眯：“我准备拟个计划，作为心愿单一一实现。”
反正是要死，不如让他来决定怎么死。
既然要死，就要死得轰轰烈烈。
他前世老羡慕电影里的临终心愿单，多希望死前放纵，狠狠作死完后，冲老天爷竖中指大骂：去你大爷！
然后在大笑声中，没有遗憾地闭眼。
“什么计划？”
赵白鱼但笑不语。
计划名就叫：求死大作战。

第3章
大景某些制度有点像赵白鱼熟知的北宋初期，科举制度不够完善，没有专用考场，临时设置礼部办公区作为贡院，包括考题设置、考场、阅卷等流程也不像后世成熟，极其容易出现作弊现象，这才有原著小说第一次权谋的登场。
过程没有详细的描写，护士只说有一个落榜考生敲响登闻鼓，举报会试前两天有人在市面卖题，由此引发本朝最大的科举舞弊案。
当然重点不在科举舞弊，而在之后的兴大狱、杀朋党，力挫秦王党。
但赵白鱼不知道详细剧情、没有线索，而且会试在他昏迷时已经开始，考题早就泄露，没法补救，只能坐等剧情如期发展。
不过他很快忙得焦头烂额，府衙本就管理一府二十一县大小事务，尤其京都乃大景国都，天子脚下，政治文化与经济的中心，容不得半分疏忽。
偏巧这时遇到科考。
又因前朝昏庸无道，开国时百废待兴、国库空虚，便鼓励商业，重振经济，商业因此发展空前蓬勃。
与之带来的弊端便是不配套的坊市制度、城市管理模式以及相关律法，比如现在还是白天开市、晚上闭市的坊市制度。
制度亟需改革，但配套的管理模式、城市治安还未商讨出解决办法。
再者商业繁荣必定伴随诈骗、官商勾结等问题。
大白天行骗、以次充好的事情屡次发生，还有提前贿赂管理坊市的官吏逃过追责，被受害者报复，当街刺死的案件也屡见不鲜。
所以从二月到四月初，赵白鱼都忙得脚不沾地，要不是郡王府的聘礼抬进赵府，怕还没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聘书搁置案边，烫金簪花小楷写着婚期六月初八，落款处是狷狂草书书写的名字。
“霍惊堂。”
小郡王的名字，其人暴虐，其字却笔势流畅，狂放不羁，纵任奔逸，自有章法，不像行事无道之人。不过字好看不能说明什么，多的是奸佞贼宦写一手好字。
“四、哦不，五郎，郡王府送来的聘礼名单在这儿，已经清点完毕，就放在院里的库房。”砚冰拿着红本折子，一错不错地盯着礼单：“您是没亲眼瞧见宝物，五尺高的红珊瑚，雕成狮子模样，活灵活现，简直了。还有拳头大的东珠一对，一箱子南海珍珠，成套的宝石、玉石头面，更别提金银若干……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那么多的宝贝。”
“五郎，您说这小郡王送来价值连城的宝物，是不是很重视这桩婚姻？是不是特别喜欢主院那位？”
砚冰实在担心小郡王蒙骗后，迁怒赵白鱼。
赵白鱼正处理公务，抽空看眼礼单也惊到了，“小郡王把他家库房都搬过来了？”
砚冰撇嘴：“怕是冰山一角罢了。”他端来秀嬷嬷煮好的糖水递给赵白鱼，说：“咱们这位小郡王出身不凡，虽不受生父喜欢，但生父好歹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圣上的兄弟，仅存不多的王爷！再说回外家，一等镇国公、镇国大将军，那是跟随圣祖打天下的开国功臣！小郡王的生母可是国公爷唯一的掌上明珠，据说当年十里红妆从东城铺到西城，公主都没这待遇。”
赵白鱼挑眉：“还有这身份？”
小郡王是他的心理阴影，原著也忘得七七.八八，自不知道霍惊堂还有这等显赫家世。
“他有这么厉害的家世，怎么十二岁就亲上战场为自己拼前程？”
满京都哪家忍心如此对待自家儿郎？
“说是靖王，也就是小郡王的生父，宠妾灭妻。国公爷那边，自从自家大姑娘难产而亡，就跟王府断了联系，大抵怨着小郡王。”
“怪不得。”
不幸的童年和原生环境都是造就变态的必要条件。
赵白鱼扔下礼单：“清点后誊写两份礼单记录，一份拿到父亲、母亲手里。”
“拿给他们做什么？”砚冰不解。
“人家聘礼这么给脸，我不得照着弄一份嫁妆？何况父亲亲口答应我，不会在嫁妆一事上亏待我。”
安抚也好、愧疚也好，如今他提些不痛不痒的要求都会得到满足。
赵白鱼身姿端正，腰背挺直如竹，提起被迫代嫁一事已经能平常心对待，心如止水，面色冷静，在无法改变剧情的前提下，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以便在剩下的时间里过得舒心快乐。
“行！”砚冰充满斗志：“我必叫赵府大出血！”
***
金环巷是京都府秦楼楚馆一条街，很多茶馆酒楼经营皮肉生意，统称为花茶坊。
这日大清早，邻近护城河的一家花茶坊楼内爆发凄厉的女声尖叫，护卫步伐匆匆，踹门进房，见地面瘫坐着一个满脸惊恐的女人，而床上是一个暴毙而死的男人。
为首的护卫腿软，缄口结舌。
后面有一个小厮挤进来，见状哆嗦着说：“快、快报官！”
匆匆赶来的老鸨想阻止，反被小厮指着鼻子骂：“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他可是东宫太子乳娘的义子！你们害死我家老爷，还想毁尸灭迹不成？”
东宫乳娘的义子？！
众人闻言皆是面露惊惶，老鸨讷讷，不敢再阻拦。
***
次日清晨，一名江南考生敲响登闻鼓，直达天听。
同日巳时，此次赴京赶考学子共一千二百一十人全被召进垂拱殿重开会试，由元狩帝亲自主持、翰林院大儒出题，两日后方出结果。
中举者比原来会试出榜名单多出八十一人，原本录取人数则落榜三十人。
垂拱殿内鸦雀无声，诸大臣噤若寒蝉，太子与秦王分立两边缄口不言，负责科举的考官跪伏在地，冷汗打湿后背，大气不敢喘一口。
半晌后，元狩帝身边的大太监打头进来，打破僵硬可怖的氛围，但见他恭敬地引着身后一紫袍男子入内，其人长身玉立、高挑瘦削，紫袍官服着身衬得肤如白玉，革带勾勒出劲瘦腰身，托出修长双腿。再看他脸覆精巧的铁面具，遮住半边脸，却也能瞧清其五官深邃，眉似远山，眼若琉璃珠，轮廓清隽俊美，兼之通身疏狂不羁的气质，浑不似凡尘人物。
“臣霍惊堂拜见圣上！”
来人正是临安小郡王霍惊堂。
元狩帝见到霍惊堂，铁青的脸色稍缓和：“子鹓，你过来看看。”
大太监将起居舍人记录前因后果的折子递给霍惊堂，后者接过，一目十行。
“如何？”
霍惊堂合上册子说：“开科取士，举荐拔擢，关乎社稷稳定，关乎大景百年、千年基业，是重得不能再重的事。需用重典，震慑宵小，杜绝徇私舞弊、私相授受之人，方能固我大景盛世根基。”
“说得好！”元狩帝面覆寒霜，显然早有定夺，只等有人提出重典纠察，当即做出决定，指着主考官礼部尚书、同考官礼部侍郎及一干作弊考生：“押入大理寺，等候查证。其他相关之人自今日起不准离开贡院，随时配合调遣问话。子鹓，擢你为大理寺卿，负责调查科举漏题一案，三司任你调遣，两府主动配合，不得干预！”
“臣领命。”
被点名的考生、考官闻言瘫倒于地，此时中举考生中有一人蓦地抬头，满目惶恐担忧地看向他的父亲，即牵扯其中的同考官礼部侍郎。
如赵白鱼在场，必能认出他就是师兄陈芳戎。
百官出垂拱殿，三两成群，商谈科举漏题一案，唯霍惊堂一人当先，目不斜视，很快将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
眼见小郡王的身影走出视线之内，太子左右官员说道：“恃才傲物，桀骜不驯，一心媚上，竟还能博得直臣的好名声。”
“噤声！”太子呵斥，却无下言。
旁余人见状，心知太子不喜临安郡王，因那人就如茅坑里的臭石头，无论如何示好拉拢也不回应，偏圣上极信任、偏疼他，导致一众皇子们都不喜临安郡王。
赵伯雍此时经过，淡声提醒：“小心口舌忌讳。是圣上亲口夸郡王堪为直臣。”
刚才骂人的官员唰一下惨白脸色，向着延福殿的方向不停拱手。
太子追上赵伯雍问：“宰执，不知五郎近来可好？”
赵伯雍：“太子问的是我儿钰铮？”
太子：“自然。”
赵伯雍：“钰铮是四郎。”
“啊对！”太子失笑：“险些忘了钰铮如今是四郎——过几天有场击鞠，赛后彩头是匹塞外骏马。我记得四郎击鞠技术全京都最佳，也最爱骏马，而且他个把月前在霍惊堂那里受气，正好用这彩头为四郎去去霉气。”
此时三郎赵钰卿和秦王从后头走来，秦王主动攀谈：“霍惊堂为人古怪，脾气暴戾，四郎定是受惊不少，我再添一柄玉如意、一株珊瑚做彩头，让四郎开心些。”
赵钰卿：“爹，这是好事！四郎闷府里也有一个多月，不如出去玩玩，免得心情郁结闷出病来。”
提及小儿子，赵伯雍便神色缓和：“四郎同意便是。”
太子和秦王同时说：“四郎肯定高兴坏了！”
言罢，互相对视，都有互别敌意的苗头。
***
命案发生后，花楼门可罗雀。经仵作验尸后，确认死者死因是吸食过量金石散，还服用民间某些助兴药，兴奋过度导致猝死，虽然不追究全责但花楼私下贩卖过量金石散理应问罪。
按理问罪花楼老鸨，但老鸨可上缴千两白银销罪，名为赎锾。
缴了千两纹银等于赔光棺材本，老鸨遭不住，便对外放出发卖楼里歌女的消息，还特地差人告知老主顾，不到一天就在京都府一众风流文人、纨绔子弟间传遍，装潢华丽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店外，还未入夜便已门庭若市。
因花楼的姑娘质量最上乘，还有京都名妓李意如也被拉出来“赎身”，自是吸引无数自诩惜花客的男人。
楼下高声喧哗，楼上仗马寒蝉。
若走到台阶上仔细听，就能听到女子们细细的哭声，凄怆悲切，不绝如缕。
老鸨猛锤木门叫骂道：“小贱蹄子哭哭啼啼做什么？来的都是有钱有权的大爷，带你们享福去的！别当妓子立牌坊，给脸不要脸！”
房间里顿时安静，老鸨满意离开，半晌后又传出窸窣的声音，一个俏丽的小丫鬟蹑手蹑脚进来，望着屋里神色哀戚的姐姐们，径直入内室对卧榻上看书的曼妙女子说道：“李姐姐，我瞧见东城郑员外家的人抬了两大箱金子，怕是势在必得。”
屋内女子闻言，如丧考妣。
无他，因那郑员外性好渔色，虽是个无甚实权的寄禄官，却是当今皇贵妃的侄子，不敢说权势滔天，对付几个青楼女子却是绰绰有余。
小丫鬟急哭：“李姐姐，您快想想办法，前阵子隔壁花茶坊的姑娘被郑员外买回去，安置在城郊外的别院里，当晚邀请猪朋狗友去……那姑娘当晚投缳自尽！我刚才还听见郑员外的奴仆和旁人说他们家老爷要买下您和姐姐们回去宴请宾客——您和姐姐们要是被买走，就只有死路一条！”
姑娘们捂脸啜泣。
李意如回头，蛾眉螓首，皓齿朱唇，气质淡如清风。
“连卖身契都在别人手里，我能有什么办法？”李意如摊开十指，沾满墨痕，苦笑道：“视我为红颜知己者无数，往日说尽好话，可我写了一天的求救信竟没有一个人回应。”
李意如幽幽叹息：“人心薄凉至此。”
一股绝望在姑娘们心里弥漫，死气在屋内蔓延，小丫鬟满脸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有个姑娘说：“大不了一死！与其被嗟磨至死，不如我撞柱而亡，求一个体面！”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世道艰难，哪个青楼女子不苦命？命苦至此仍努力活着，怎不惜命？不到绝望，怎甘心求死？
这是山穷水尽，无路可走啊！
求死的绝望氛围中，一个梳头娘子走出，说道：“我或有一法，可救诸位娘子。”
此言一出，如救命稻草，众人急急抓住，忙问什么办法，便听梳头娘子说：“可书信一封送至京都府少尹赵白鱼手中，请他为我们赎身。”
李意如等人激动的神色一暗，忍不住质疑，赵白鱼是何人？凭什么为他们赎身？京都府少尹……官啊，世上有几个好官？都是沽名钓誉、鱼肉百姓之人！退一万步来说，即便这赵白鱼真是个好人，答应出手相帮，可他一个从六品小官如何与腰缠万贯的郑员外斗？
家世不行，资产不行，如何斗得过？
众人便想反驳，但见梳头娘子将宝押在赵白鱼身上，颇为信任这位京都府少尹，而她到底一番好意，实在不忍心让她失望。
反正现实会教她做人。
所有人缄默，只有阅历尚浅的小丫鬟傻傻问：“赵白鱼是什么人？为什么他愿意为我们赎身？”
梳头娘子忍住激动感恩的心情，看出姑娘们不信她，便娓娓道来：“你们都知道我的身世，十二三岁被几两碎银卖给老光棍当童养媳，恰逢母丧，守孝期内未完婚，待三年守孝期快结束时，我心有傲气不愿嫁人，那老光棍意图辱我，情急之下，我砍伤了他，之后自首。因是杀夫之过，按律当判死刑。”
“案件呈至京都府，本棺盖定论，许是我命不该绝，被当时的京都府判官赵大人看见卷宗，便将案件驳回来，又亲自见我、问清前因后果，遍寻律法，说我还在守孝期，不算婚嫁，便也不算杀夫，只按伤人来算。且有自首情节，应当轻判。”
“但是判决又被大理寺驳回，维持原判死刑。”
“赵大人不辞辛劳，四处奔走、游说，递折子请上官权知府入宫在圣上面前为我据理力争，最终得到轻判的赦令。自那之后，我便梳发做了个永不嫁人的梳头娘子。”
知道梳头娘子经历的人不多，但相关案件却在京都府内口耳相传，连最迂腐的老夫子也夸进谏者忠直良善，堪为名臣。
彼时他们都以为为一贫民女子一掷乾坤之人是京都权知府，原来竟不是。
为民请命、为百姓直言敢谏的人是好官，是老百姓心中立长生碑的青天，更何况是为一孤苦无依的弱女子谏言，怎不叫人敬佩？
李意如叹息：“如赵大人出手相救，必为我等再生父母。”
一众姑娘们连连附和。
梳头娘子沉思片刻，请李意如提笔书信一封，趁日落之际，匆匆赶往赵府。
***
赵白鱼的破院子在赵府最差的角落，靠近后门，所以每次出行都走后门，当然另一个原因是正门通常不会为他打开。
这日如常步行回府，远远见到一女子在门口徘徊，被护卫挡在外面，满脸焦急。待走近些，女子见到赵白鱼，面露欣喜，就要走来，被砚冰喝止。
“你是什么人？”
女子赶紧说明来意，奉上书信：“请赵大人救救花茶坊的姑娘们，一旦被郑员外买走，下场必死无疑。”
赵白鱼接过书信，看完后说：“回去告诉你家姑娘，我会带银子如期而至。”
女子大喜：“多谢大人！”
等她一走，砚冰紧皱眉头：“全买下来得花多少钱？您没听她刚才说什么员外抬了两箱金子，我们哪来那么多钱？”
“怎么没钱？嫁妆，聘礼，随便弄点不就行了？”
“啊？怎么能用那些钱？”
“怎么不能？救人要紧。”赵白鱼将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说：“再说突然暴富，我心里不踏实，不如拿去做善事。”
“散财消灾，行善积德啊。”

第4章
大理寺。
紫袍公服衣摆翩跹，腰间金鱼袋随行动而摇摆，指节分明的左手扣住玉质革带，手背匍匐几条青筋，往下是嶙峋有力的腕骨。来人穿过公堂，坐在主位，抬眼看向下方，里头浸满霜刀利刃，割得人骨头生疼。
大理寺少卿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奔来：“下官拜见郡王！禀郡王殿下，下官已从人犯口中问出漏题的前因后果，可以签字画押了。”
霍惊堂并拢两根手指，轻敲桌面，身后副官会意，先叱问供词何在，又将供词拿到手快速看完，低声报与霍惊堂。
“司马定、谢子轩、司马安、郑……”念了六七个名字，一眼扫完后面的二十几个姓名，霍惊堂心有定夺：“一共三十人承认舞弊。礼部尚书承认可能是在青楼楚馆漏题，而受卷官、弥封官分别在卷子上动手脚，还以黄金贿赂批阅的考官。”
霍惊堂语速很慢，声音低沉微哑，刮得耳朵里发痒。
“这么看来，应该有两拨人参与舞弊。一拨从考场和考官入手，另一拨是主考官泄题、考生买题。”
负责考场秩序的受卷官帮忙替换答卷，负责糊名的弥封官在考生答卷上做手脚，被贿赂的考官认出印记，就会在审阅过程替换已写好的试卷，此为舞弊方式一。
舞弊方式二便是江南举子敲登闻鼓举报的情况，泄题买题。
大理寺少卿：“郡王总结得对。”
“泄题买题的地点、时间，是谁从中牵桥搭线，卖题人和主考官是什么关系？为何只有礼部尚书的供词而无陈侍郎的？”
“这……”明明语气温和，可大理寺少卿背后还是沁出层层冷汗。
‘扑通’一声跪下，大理寺少卿说道：“陈侍郎嘴硬，无论下官如何拷问，就是不肯承认科举漏题，但王尚书已经指认他。另外，买题的考生都说卖题人流蹿于金环巷花茶坊，不知姓名，长相白净、身材微胖，听人叫他刘老八。下官还拷问王尚书，人是交代了许多，可有一半搭不着边——”
“还问出什么？”
“还问出受贿千两黄金，就放在府里！”
“行贿者有谁？”
大理寺少卿一一说出行贿者的名字，霍惊堂对比发现都是参与第一种舞弊方式的人。
“这帮人是团伙作案，在花茶坊、酒楼等地聚头，每人百两黄金就能完成一次行贿，由受卷官、弥封官和主考官通力合作，帮助他们通过会试和殿试。”
“胡说！殿试由圣上亲自主持，现场出题，卷面糊名，怎么作弊？”霍惊堂陡然怒斥。
大理寺少卿肝胆一颤，战战巍巍说：“郡王有所不知，科举舞弊手段层出不穷，字体、句式、墨水深浅……皆可作弊。考生字体不一，便可认字识人。同党学生考试之前先学会几句无功无过的通用句子，可通过句子认出是自己人。同样墨水有淡墨、浓墨之分，多数人只注意字体美观而很少兼顾墨水的浓淡，多以浓墨为主，便有人提前商量好实用淡墨，通过淡墨辨认出自己人——”
“这么说，牵扯其中的考官不止王、陈两位大人？”
“是。下官将调查进展如实相告，未敢隐瞒。”大理寺少卿硬着头皮看向霍惊堂，小心翼翼说：“不知是否、是否依法抓捕相关人犯？”
说到这里，大理寺少卿嘴里漫开苦涩的味道，要知道殿试阅卷官都是朝中大臣，乃栋梁肱骨，若全抓来，怕是要动摇国之根基，更何况他也不敢，里头还有他的恩师、他的同僚！
这真是一桩苦差事！
“把人带上来。”
“郡王指的是？”
副官：“把王尚书、陈侍郎带上来。”
大理寺少卿当即领命，身着囚服的王、陈二人很快被带上公堂。只见王尚书神智浑噩，头发凌乱，十指尽是血痂，显然是被下破胆，反观陈侍郎虽面色萎靡但目光坚毅，颇为精神。
霍惊堂刚开口，王尚书便吓得抱头倒地，嘴里喃喃‘我错了，我有罪，我对不起陛下’，根本问不出什么来，反倒是陈侍郎言辞清晰：“请郡王奏明圣上，我陈师道微薄之名本不足挂齿，幸得圣祖青眼，不计前事，请为国子监祭酒，后尽心尽力侍奉三朝，膝下门生不说满天下，也有三百。若贪图那点黄白之物，我何必做一个安贫乐道的教书先生、又自请为没甚前途和油水的礼部侍郎？我何不入翰林？何愁不能出将入相、官拜三师？”
出将入相、官拜三师，好大的口气！
可陈师道的确有这资本，鲜少有人知道陈师道是前朝最后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因科举制不受前朝重视，使这位状元郎郁郁不得志。
大景开国以来礼待前朝士子，其中就有陈师道。
陈师道入国子监，为大景培育人才，学生无数，从未听闻他结党营私。
“清者自清，陈师道绝对没有做过有辱圣人之道的事！”陈侍郎正气凛然说道：“郡王尽管到我陈府查看，能找到哪怕一件珍奇古玩、玉器金银，便任你治我贪污的罪名！”
阴森的公堂内雅雀无声，王尚书已蜷缩在地，陈侍郎脊梁仍挺直。
半晌后，霍惊堂说：“有罪无罪，本王自会秉公处理。”
足够了。陈侍郎跪拜：“谢小郡王。”
霍惊堂亲自走下去将人扶起：“陈大人诲人不倦，德高望重，我亦钦佩。”而后对大理寺少卿说道：“陈大人是三朝老人，圣祖也对他礼遇有加，事情未明朗之前，怎可刑罚加身？”
大理寺少卿想说王尚书分明指认陈侍郎参与舞弊，但听霍惊堂说：“只是一人指认，还拿不出证据，也可能是受不住刑罚，胡乱指认。”
大理寺少卿心惊，这话听着像暗指他将人屈打成招，便不敢再多说，连连点头应是。
陈师道倒是惊讶于霍惊堂颇为温和的态度，不像传闻中的暴虐，心道传闻果然不可尽信。
但霍惊堂接下来的表现令陈师道心中燃起的希望熄灭，无他，只因小郡王的审讯手段无甚出彩，恐怕查不出结果。
原本战战兢兢的大理寺少卿也渐渐挺直腰杆，暗自摇头，心道传闻神鬼莫测的临安小郡王原来不过尔尔，审讯过程不抓细节，该问的地方草草略过，不重要的地方穷追猛打，手段粗暴鲁莽倒也符合他莽夫的身份。
到底是个只知行军打仗的粗人，不懂朝廷里的弯弯绕绕。
大理寺看清霍惊堂本质便不怕他，动点脑子糊弄过去就行，一开始气势强大还真把他吓到了。
忙活一上午，案子没有进展。
大理寺少卿恭敬地送走人，回头对左右说：“以后在郡王面前不用太上心，没什么大事少来烦我。”
“一大早扰人清梦，真是怪胎。”大理寺少卿伸懒腰打哈欠：“回去再补眠。”
马车内，副官满腹疑惑：“将军，您似乎不怎么关心这案子。”
霍惊堂双手拢在袖子里，闭目养神，脸色苍白至极：“你是想说我办事不力，手段软弱平庸，像条尸位素餐的蠹虫？”
“下官不敢！”
“你记得那份舞弊的考生名单吗？”
“记得是记得，有问题吗？”
“三十人里有八人姓司马、五人姓谢，四人姓范、十人姓郑，还有卢姓、萧姓……一半是皇后娘家人，追随太子的世家子侄，另一半是皇贵妃的娘家子侄，追随秦王的世家子侄，几乎是太子党和秦王党的人。”
副官心惊肉跳：“要是查到底，不就彻底得罪世家、太子和秦王？这是一个火坑啊！”
“我什么时候没得罪过太子和秦王？”
“说得也是，那——”
“只是个火坑还好解决，说到底世家、太子和秦王仰仗的还是帝王的信任。”
副官看向霍惊堂，对方已摘下铁面具，露出放在男子身上过于漂亮的脸，面无表情，还是闭着眼，瞧不出能让他心领神会的提示，只好不耻下问：“还有什么比太子、秦王制造的麻烦更难解决？”
霍惊堂睁眼，瞳孔森寒明亮：“朋党。”
***
金环巷花茶坊&#183;戊时三刻。
楼外楼内聚满人，上至八十老翁、下至志学少年皆有，满面红光地听小曲儿，高谈阔论，话题中心无一例外不是今晚被发卖的歌女，当中话题量最多的人当属京都名妓李意如。
大厅中央空出一块地，搭了高台，离台两米远围满人，最前排由京都权贵子弟占据，中间最显眼一人三十上下，华冠锦衣，相貌颇为忠厚但一双三角眼偶尔流露出的残酷淫1邪破坏其老实感，令人见之不寒而栗。
楼内护卫搬来红木几案，案上摆香炉，炉里点三炷香。
花枝招展的老鸨上台，先喜笑颜开地说讨喜祝贺的开场白，接着迅速进入正题：“要不是三娘我此番遭难，哪里舍得贱卖自家水嫩青葱的女儿们？还望在场诸位大爷多多怜惜我家姑娘才好！”声音陡然一转，高声唱道：“今日卖出我家十九个姑娘，以三炷香为限，价高者得！”
护卫将歌女们赶出来，一字排开，底下人一瞧发现没有花魁李意如，当即大声嚷嚷老鸨戏耍他们，拿名妓当噱头将人骗到场，却把真正的宝贝藏起来。
老鸨：“我哪里敢骗诸位？不过是奇货可居，我身后的姑娘们虽也是倡条冶叶，到底比不得天姿国色的李娘子，就像陶罐和官窑不能放在一个架子上，姑娘们也不能和李娘子放一个台上不是？”
“哈哈哈……巧舌如簧，倒也有理！”郑员外大笑揶揄。
在场不管知不知道他身份的，都不敢多嘴，至少他敢在这窑子里表明身份，又是表明身份的人群里，家世最高。
堂下叫价声此起彼伏，堂上十九个歌女泫然欲泣，祈盼地看向众人，希望能见到梳头娘子口中仁善的赵大人，但直到郑员外开口喊出：“一百两黄金！”都不见赵大人的身影。
堂下哗然，老鸨喜形于色，堂上姑娘们啜泣，已被绝望笼罩。
厅后关注前方境况的李意如、梳头娘子等三人俱是心焦，心脏高悬至嗓子眼，忧虑爬上脸。
百两黄金可置换将近千两白银，而今几两碎银便可买断一个人，区区歌女耗费百金已是满京都无可出其右的阔绰。
连楼上厢房不愿露脸的某些人也都注意到郑员外，左前雅间的窗户半开，依稀可见玄色衣衫布料极佳，衣摆和袖口的隐蔽处绣有金丝暗纹。
这道身影旁边还站着一个护卫，身姿笔挺如长.枪，腰间佩戴一柄军中所用的环首刀。
“郑有，年三十一，郑国公远房亲戚，常以皇贵妃侄子的名号在京都行走，是京中纨绔之首。赌场、酒楼、戏院十家有八家的幕后老板是郑有，除了妓院没明目张胆地开，但听说时常买来孤女、歌女养在郊外别院里宴请宾客，也和青楼没什么区别。”
霍惊堂：“纨绔？不见得。”
“吃喝嫖赌样样沾还不叫纨绔？”
“赌场酒楼戏院挣快钱，暴利行业，什么都沾，什么都赚。‘嫖’这点看似不挣钱，但你看他每次宴请的宾客都是什么人？我估计朝中大半的官都进过他的别院，哪怕是这些官的兄弟、子侄，但凡有一个进他的别院，就没有套不出的消息！”
“嘶！”副官倒吸口凉气：“这郑国公家里的人还真没一个吃闲饭的，郑大郎随父从军，父子兵掌冀州军，次子在龙奉军任职，还有一个远方侄子在京都拢钱、经营人脉与朝堂各官员的消息，这远比科举舞弊还更严重。”
怪不得将军提到朋党，此举不正是结党营私？
大景军备力量颇为强大，其中以禁军最强，而禁军又分为西北军、冀州军和中央军。西北军军纪严明、天下闻名，只出强将、名将，霍惊堂与副官便出自西军，难以安插势力，郑国公只好在冀州军和中央军经营势力，而郑国公代表的是以皇贵妃、秦王为首的党派。
如此费心经营、如此势大，是想争至高之位吧。
“要不买下那群歌女，引郑有上来结交，打入内部，看看他郊外别院是什么情况？”
“等等再说。”
而此时，楼下无人与郑员外相争，三炷香时间快到，老鸨忍不住催促是否有人再出高价。
几次喊下来都无人回应，结局已定。
歌女们神色惶然，李意如失望。
小丫鬟啜泣问：“那位赵大人不是答应了救姑娘们吗？怎么没来？”
梳头娘子亦惶惑，赵白鱼确实答应了她，为何没来？当初为她一介孤女奔走，温如朗月的青年反悔了吗？当真骗了她？
“不是谁都有拿出百金搭救不相干的风尘女子的魄力。”李意如虽心内苦涩，但冷静地认清现实：“百金对普通官宦而言，便是要倾家荡产才能凑齐，如果那位赵大人如你所说的清正廉洁，他必然拿不出百金。何况别人也没有义务救我们。”
话虽如此，还是忍不住灰心失意。
她们身无分文，傍身的银钱早被老鸨和她的打手们搜刮走，不然就可以将赎身钱交给信得过的人解决今晚的劫难。
老鸨：“没有人再出价吗？还有没有人？三炷香时间到——”
厅后小丫鬟和梳头娘子软倒在地，不忍再看。堂下有人惋惜，可怜如花似玉的女子们恐不到一个月就会香消玉殒。有同郑员外交好的人，摩拳擦掌准备递拜帖到他别院里好好玩一玩。
霍惊堂的副官出声，正要喊价。
“我身后十九个歌女便归郑员外所有——”
“慢！”

第5章
忽有声至，未见其人，先听他说：“我出三百两黄金买下他们！”
哗然声顿时掀翻屋顶，老鸨激动地绞着帕巾，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正见一青衣宽袖的青年揣着手，笑眼盈然地走出，身旁跟着一白净书童。
停在台子下方、郑员外三步前的空地，赵白鱼侧过脸：“嗯？”
砚冰呵斥：“怎不招待我家老爷？！”
楼内护卫立即点头哈腰地搬来太师椅，端来好茶，毕恭毕敬请赵白鱼坐下品茶。老鸨笑得满脸褶子，先问了名姓，再说吉祥话，然后确认是否真出价三百金，得到肯定回答后就高声宣布赵白鱼出价最高，姑娘们全归他。
这话一出，郑员外吊着阴翳的三白眼说：“妈妈看清楚了再说话，以三炷香为限，时限内价高者得，如果我没记错，可是香燃尽时，这位赵老爷才到？”
老鸨见状，面露为难。
郑员外左右仆从上前两步威慑：“可是故意欺我家老爷势单力薄？”凶神恶煞，令人畏惧。
京都最仗势欺人的权贵说别人欺负他们，可真能颠倒黑白。但老鸨不敢说什么，赶紧谄笑道歉，她瞧不出赵老爷什么身份，想来是个初到京都的商贾富户，肯定比不过皇贵妃侄子！
只犹豫片刻，老鸨当机立断宣布姑娘们归郑员外所有。
郑有翘着二郎腿，睨着赵白鱼：“有些人以为压轴出场，再往前头一坐，就能抢尽风头。殊不知行有行规，哪哪都讲规矩，尤其天子脚下！花街柳巷虽是下九流的地方，可下九流也有下九流的规矩，你就是玩儿，也有规矩！不论到哪儿，你再有权有钱，都得守规矩！”
赵白鱼束了高髻，以青色布巾绑缚，余下巾带垂至后腰处，着装简单清爽，尤为赏心悦目。他此时侧着脸，线条流畅而肤色白皙均匀，额头饱满、鼻梁挺翘，唇角弯起，散发着极温良的亲和力。
“说得好！无规矩不成方圆，我无比赞同兄台的观点，请继续保持下去。不过这人嘛，我还是得带走。”
郑有沉下脸。
赵白鱼：“砚冰。”
砚冰上前，高高举起香炉：“请诸位仔细看——”
众人伸长脖子看。
“看清楚没有？三炷香并未燃尽，仍留有二分长。”
古代三分约一厘米，二分长度几不可见。
“郑老爷，您瞧见没有？我们老爷防着您这手，进门喊价时就叫我掐断香，所以还在时限内，您服不服？还讲不讲规矩？”
郑有的三白眼里泛血丝，在众人胆战心惊以为他要发怒时，忽地拍手大笑：“我郑有拿得起放得下，平生最看重玩儿的规矩！几个歌女而已，让给你又何妨！”
赵白鱼点头：“多谢相让。”
普通歌女只是彩头，真正的重头戏还在于京都名妓李意如。她被推上台，起初还有人跟着喊价，到五百金时已寥寥无几，到千金时只剩下郑有和赵白鱼互别苗头。
到三千两黄金时，场内已然无声。
郑有脸色铁青，三千金买一名妓到底荒唐，如果不是有个大人物想要——可叫今晚一无所获实在不甘心。
左右附耳苦苦相劝，一是带来的钱不够，二是不值，三也是怕谏官参他行事荒唐，连累郑国公府、皇贵妃和秦王，本来皇贵妃和秦王平日用度铺张浪费，早有谏官看不过眼，此时更不能留下把柄被抓。
道理虽如此，郑有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怒瞪赵白鱼，面子挂不住，顿起杀心，京都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哪个不认识？偏这姓赵是张生面孔，恐怕是个小人物，死了也掀不起大风浪。
他是不愿破坏玩乐的规矩的，可在场人都盯着他，要是今晚同个毛头小子别苗头输了，明日京都怎么看他？权贵纨绔还能唯他马首是瞻？
别看他是个被瞧不起的败家子，终日只知吃喝嫖赌，可京都谁不爱这四样？
纨绔也有纨绔的消息路子、人脉经营，吃喝嫖赌更是来钱最快，郑国公府这些年要没有他的苦心经营，还怎么维持现如今的风光？皇贵妃、秦王能有和太子党斗的资本？
多重原因逼得郑有下不来台，三白眼里血丝增多，看上去颇为可怖。
砚冰忍不住咽口水，小声问：“该不会要发疯砍人？”
赵白鱼打量郑有癫狂的神色，猜他来之前服用过金石散。
那东西的成瘾效果和毒性都五石散弱，因此没被全禁，但服用过量还是很容易情绪失控，要激怒过头说不定真拔刀当场砍了他，最好投其所好，让他舒舒服服地走下台阶。
“窈窕美人，君子好逑，本是风月佳事，何必斗得脸红脖子粗还伤了和气？金银是俗物，用这俗物衡量李娘子也是辱没花魁之名。我听闻东城郑有善关扑，尤擅博钱。不如我们赌一局，一局定输赢，美人归赢家如何？”
大景赌博之风屡禁不止，街头巷尾可见各种各样的赌摊，彩头大小都有，连宫内贵人都时不时手痒玩两把，还有特殊节日开放赌博玩乐的规定，所以对好玩、会玩的进度纨绔而言，靠赌博解决不能解决的问题就是最好的台阶，输了不丢人，输了不认才会被唾弃。
你要是跟人家拼钱、拼本事，拼输了丢死人，可要是在赌博一事上输了，顶多说一句技不如人，认赌服输，还是条好汉。
因此下不来台的郑有当即缓和脸色，舒舒服服地走下赵白鱼给的台阶，提及赌技还颇为骄傲的挺胸，对不着痕迹吹捧他赌技的赵白鱼也有了一丝好感，觉得这人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好说！”郑有：“来呀，拿六枚头钱上来！”
所谓关扑即赌博，博钱则是赌博中的一种，玩法跟现代玩骰子差不多，拿六枚特制的头钱掷出正背面，以正面花色一致占多数为赢家。
赵白鱼：“员外先请。”
“那我就不客气了。”郑有接过头钱，左摇右晃、上抛下接，手技看得人眼花缭乱，再往地面一撒，左右来报：“五纯！”
即五枚正面的意思，基本能定下赢家。
极少有人能扔出六枚正面，就跟现代如果不对骰子、色盅动手脚动手脚，未经过对口的训练，根本不可能同时扔出多枚六点一样。
郑有骄傲自得：“承让。”
已然将李娘子视为囊中之物。
众人唏嘘，李意如抿唇，脸色灰败。
“我还没玩。”
“还有必要？”
“试试嘛。”
“哈哈哈……试吧试吧。”
“员外，借您头钱一用。”
“拿去！”
赵白鱼拿过头钱，不像郑有那样使出一堆花招，就随手一抛，连个停顿都没有就听得叮当落地，众人不由屏住呼吸，探头看向地面，就见郑有左右仆从上前一看，惊叹道：“六纯！”
郑有惊得屁股离开座位，探头细看，六枚头钱果然都是正面！
敬佩之意油然而生，他郑有不敬鬼神不敬天地，平生就佩服赌技绝佳之人。当下不仅心甘情愿让出李意如，还有意和赵白鱼结交，除了套出他那手神乎其技的赌技，还瞧中他的出手阔绰，甚至递出几日后于郊外击鞠的拜帖。
“可是场好宴。”郑有点了点拜帖，向皇城的方向拱手：“贵人们都会来，随便认识一个都够你在京都闯出个好前程。”
赵白鱼欣然接过拜帖，询问：“有兄能否透露会有什么贵人？”
郑有低声：“当今宰执家的五郎、哦，现在是四郎了，听说过没？没听过就算了，总之是你高攀不上的贵人。知道东宫吗？知道秦王吗？都是四郎的朋友、同窗，实打实的天潢贵胄！”
赵白鱼诚惶诚恐，感激不尽：“员外待我有大恩德，如果赵某能结识贵人、平步青云，必登门酬谢！”
郑有要的就是这赵姓商贾的‘报答’。
就在郑有想进一步交流赌技时，一仆人急急赶来，在他耳边耳语几句，郑有脸色一变，匆匆告别。
重头戏一结束，人潮很快散去。
老鸨用姑娘们的卖身契和赵白鱼的银票交换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砚冰在赵白鱼左侧小声道：“五郎，一双鬼手，出神入化。”
赵白鱼动了动嘴唇：“你哥我是赌博的祖师爷。”
想当年还是靠他在外摆摊和人赌博才赢了买下砚冰的钱，后来还帮嬷嬷买药、帮魏伯还赎身钱，以及这些年来的生活所需花费，都靠他乔装打扮钻进赌博摊子里挣回来的，直到有正当营生才不再碰赌。
郑有赌技的确厉害，可有他在三教九流堆里磨炼出来的赌技厉害吗？
赵白鱼嘱咐砚冰：“把姑娘们都接到马车上，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砚冰早就机灵地叫来几辆马车，让歌女们进车，而后两人跟随在马车后离开。
待他们一走，楼上雅间的窗户才关上。
“那是赵家四郎，昌平长公主所出，向来不受待见，平庸无能，据闻心胸狭窄，擅长溜须拍马，不可与赵五郎比拟。因您的临时起意，赵宰执让赵四郎李代桃僵，现在是陛下赐给您的‘未婚妻’。”
将一男子称为主君的‘未婚妻’，有种将对方当成未来主母的别扭感，副官皱眉，忍着怪异感将手心的银票拿出：“这银票就是赵四郎刚才买歌女的钱，和前段时间有人抬着郡王府出来的大批金银存进银号里给出的银票票号是一样的。经查，那批金银正是从郡王府抬出去的聘礼。将军，赵四郎用您送出去的聘礼，买了二十个歌妓，其中还有京都名妓！”
副官最厌恶狎妓的浪荡子，忍不住道：“这种人进府会成为一个大麻烦，不如一折子告到垂拱殿，陛下肯定偏向您！”
霍惊堂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右手腕上的佛珠手串，笑了笑，反应没副官那么大，可以说很平静：“他叫什么？”
“赵白鱼，无表字。”
“我记得今年十九？”
“是。”副官看他神色，摸不准什么态度，揣测道：“如果真让人进府，不如派人现在就去教教他规矩。至少……至少不能是狎妓浪荡的做派。”
霍惊堂：“你跟在他们后面看看。”
副官：“是让属下出手教训？”
霍惊堂：“不，跟着。”他一笑，“如果他当晚留下歌女，或者打算全都留下来做什么红袖添香的美事，你就把人全都抢回来。”
“抢、抢谁？”
霍惊堂乜他，不语。
副官：“……”
完了，洁身自好的将军想强抢歌女，还是不花钱从‘未婚妻’那儿强抢回来，一抢抢二十个，莫不是这些年真憋坏了？
***
赵白鱼将歌女们安置在以前置办过的空宅子里，又把卖身契及百两纹银赠予她们，做完一切就同砚冰说：“回家了。”
“赵大人请留步。”
李意如带着姑娘们来到赵白鱼面前，齐跪于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起来吧。”
赵白鱼心情复杂，要是放在现代，歌女们都是受害者，逼良为娼的老鸨、郑有都该挨枪子才对，连参与了买卖的他也有罪。
“卖身契随你们处置，拿着银子想去哪儿去哪儿，实在没地方可去，想住这宅子就住着吧。”
“恩公，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需要意如的地方，必赴汤蹈火。”李意如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木盒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望恩公收下这份薄礼。”
打开木盒，里头有一块拳头大小、散发臭味的红木块，旁边还放着一根晶莹剔透的深蓝琉璃簪。
时人尽戴琉璃簪，不似前朝罕有，倒不算珍稀，但配色恍如雨过天青，有别于普通琉璃簪。旁的红块，瞧不出是什么，或许不是凡品。
赵白鱼想了想，没有推却：“我先替你保管，如果有一天你还想再拿回去，尽管来找我。”
不挟恩图报，也不愿夺人所好。
李意如更为钦佩眼前这位京都府少尹的为人品性，果真清正廉洁。

第6章
暮色四合，两匹枣红色骏马一前一后疾驰而至，大道中间忽然蹿出一人，吓得纵马之人猛地勒紧缰绳，马鸣萧萧，前蹄高高抬起，重重落地，险险与拦路之人擦肩而过。
跑前头的人还没开口，后面吓得心脏差点停了的家奴怒斥：“何人当街拦马？！知道我家郎君是谁吗？要是出个什么差错，把你全家活剥了都不够赔！”
“五郎，是我。”
正安抚骏马的青年闻言回头，但见他身着绯色窄袖骑射服、配九环蹀躞带，脚踏鹿皮长靴，背负长弓，一手执缰绳、一手执马鞭，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夕阳照耀下清晰可见，耳边簪着郊外摘来的桃花，明艳绚烂，端的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少年郎。
此人正是赵钰铮。
赵钰铮细看拦路人，忽地扬起笑容：“是陈师兄？还未恭喜师兄高中，金榜题名呢！”顿了顿，笑容戛止，上下打量陈芳戎：“怎么师兄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陈芳戎脸颊瘦削，眼下青黑，精气神萎靡，不像以前神采飞扬。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向赵钰铮深深弯腰：“五郎，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来求你救我爹。”
赵钰铮翻身下马：“怎么回事？”
陈芳戎将他父亲怎么被搅进科举漏题一案说清，随即急忙保证他父亲清正廉明，绝对没有收受贿赂，请赵钰铮务必在赵宰执、太子和秦王等人面前多多求情。
赵钰铮面露难色：“科举漏题是大案，连我爹都被排除在外，太子和秦王他们也无权插手……这样吧，我在我爹他们跟前提一句，不能保证一定能救下陈侍郎。”
听到赵钰铮称呼父亲为生疏的‘陈侍郎’，陈芳戎不由眼神黯淡。
陈师道曾任国子监祭酒，赵钰铮以前每次见父亲都是毕恭毕敬地喊‘先生’、‘恩师’，父亲离开国子监不过三年，称呼就变了。
虽明白赵钰铮只听过他父亲一两场大堂授课，严格说来不算是父亲的学生，换了称呼无可厚非。而且父亲现在身陷囹圄，换作旁人躲避还来不及，反观赵钰铮，至少愿意帮忙，已算仁厚。
如是想着，求路无门的陈芳戎深深跪伏于地：“多谢。”
“天色不早，我先回府，你多保重。对了，还望师兄以后唤我四郎。”
赵钰铮说完便策马远去，陈芳戎伏地半晌才塌着脊梁慢慢往回走。
且说策马狂奔的赵钰铮这头，才疾驰两条街又差点撞到一身披麻衣之人，险险勒住缰绳，赵钰铮还未发作，那头的麻衣男已经麻溜地下跪磕头道歉。
赵钰铮见对方披麻戴孝，后头的府邸又挂着白灯笼，显然是在办丧事，一时觉得晦气，懒得责骂，挥挥手让人赶紧滚。
披麻男赶紧起身让路，袖中掉下一卷纸，一阵风吹开露出纸上写着的几个字，赵钰铮匆匆一瞥，脑中白光一闪，猛然呵斥：“这是什么？”
披麻男茫然惶恐：“是、是我家老爷书房里收拾出来的东西，正要烧了，送给老爷。”
赵钰铮：“你家老爷是谁？”
“刘从德，排行老八，又、又叫刘老八。”
赵钰铮伸手：“给我。”
拿到纸张，赵钰铮死死看着纸张上的几个字：“浮费弥广。”
是此次科考策问的题目，看字体分明是陈师道的字——会试漏题是从陈师道这儿漏的题？他收受贿赂？
为人不像啊。
赵钰铮满心疑惑之际，抬头看见侧前方大开的后门，瞥见一个头戴白花的中年妇人一闪而过，面容颇为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蹙眉细思，蓦地瞳孔紧缩，他想起那妇人是何人了！
马鞭指着披麻男，赵钰铮问道：“刚才走过的妇人和你家老爷有什么关系？”
刘家家奴疑惑了一下：“您问的是老夫人？她、她是老爷的义母。”
赵钰铮脸色一变，将白纸揣进袖子里，二话不说就快马回家，找到赵伯雍后快速将他所见所闻说出。
“你是说太子的奶娘涉嫌科举漏题？”
“是。”赵钰铮拿出纸张说道：“我认得陈侍郎的字，必定是从陈侍郎书房中出来的题。不管是盗取还是陈侍郎本人参与漏题，最终都会牵涉太子。”
赵伯雍收起白纸，细思几刻，同赵钰铮说：“四郎，你做得很好，这件事别声张。”
“我明白。”赵钰铮想到一件事，犹豫着说道：“爹，陈侍郎好歹曾授课予我，能在陛下面前为他说几句话吗？”
赵伯雍摇摇头：“如果没有这张纸，陛下会看在陈师道侍奉三朝的面上饶他一命，但有了这张纸，他必须是结束科举漏题的人。”
赵钰铮明白赵伯雍的意思，想到跪伏在地求他帮忙的陈芳戎，心内不由叹气，没办法，他也尽力了，只可惜陈师道运势到头了。
赵伯雍书信一封，叫人将这封信交给正在大内办差的赵大郎。
赵长风拿到信，借职务之便，连夜叩开东宫大门，与之商谈。
***
东宫。
宫人把烛而立，灯火明亮，门禁森严，院内噤若寒蝉。书房内，太子、五皇子及赵长风一干人等看着桌上的科举考题沉默。
五皇子蓦地拍桌：“哼！那乳娘胆大包天，不管她是怎么从陈师道那里拿到的考题，给她义子拿到市面贩卖的时候就该想想太子！还好四郎发现得早，要是被霍惊堂、被大理寺查到，捅到父皇那里，二哥你绝对脱不了干系。”
太子也是心有余悸，面色阴沉，只提到赵钰铮时，表情有些缓和：“幸好有四郎这个福将。”
五皇子：“二哥，以免夜长梦多，不如直接灭口？”
太子：“不可。”
五皇子着急：“您还顾虑什么？”
太子：“前些天，大理寺审核科举漏题的案子呈到刑部复核，我看完后惊出一身冷汗，可知为什么？”
五皇子摇头：“不知。”
太子：“参与买卖题目、收买考官的考生有一半是我们底下的人！要不是案子得到我管着的刑部复核，我真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太子管着刑部，同时兼任一个没什么实权的京都府府尹，而大理寺审核过的案子都需要呈递至刑部进行复核，因此知道科举舞弊当中的危机。
五皇子面露惶恐，连一言不发的赵长风也暗自心惊。
太子：“所幸另一半人是秦王一派底下的人。这次舞弊有两波人参与其中，如果我没猜错，第二波就是秦王底下的人负责牵桥搭线、贿赂考官，大量收拢银钱，又把自己人扶植上去。如果能在这里面做文章，说不定能让秦王吃一大亏。”
五皇子露出喜色。
赵长风道：“捉贼拿赃，得有人证物证，把罪名坐死才行。”
太子：“我本来也发愁，投鼠忌器，不敢动秦王。但是老天也在帮我，他把这张纸送到我跟前！”
五皇子：“二哥的意思是？”
太子：“陈侍郎出的考题，王尚书知道的吧。”
五皇子：“他是主考官，肯定知道！”
太子笑了声：“那就把这张纸交给王尚书，让他如实说出乳娘漏题的事，他如果想保全家人就知道该怎么做。”
五皇子不解：“不是吧？你这、这不是自投罗网？”
太子：“我没记错的话，陈侍郎曾任国子监祭酒，负责国子监教学。元狩三年，秦王开蒙，皇贵妃向父皇求孤的太傅当秦王的老师，被父皇拒绝，转而请陈侍郎担任秦王开蒙老师。虽只教学不到两年，也是秦王的恩师。”
五皇子还有点懵，赵长风已经明白过来，如实照做。
***
与此同时，郑有步伐匆匆，进入一别院便摘下兜帽，看着屋内几个人，猛然拍桌：“大理寺查科举舞弊查到你们头上了？有谁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自己主动交代，别让我查。”
一群人低头，不敢说话。
前头一人主动站出来说：“老爷，我们知道舞弊非小事，嘴巴都缝得严严实实，不敢乱说！”
郑有：“是吗？没有吃多了酒就胡言乱语的？”
当即迟疑，看向左右，后头有一人忽然跪地求饶：“有爷，我错了，我没敢多说！我知道错了，我愿意将功补过，求有爷饶命！”
郑有问：“你说了什么？”
那人忐忑不安地交代：“我我，我只是说，可以帮他通过乡试，他……他出手阔绰，穿着皆不俗，言行颇无状，我以为是个想要考取功名的无知商贾——但我告诉他只能是在江西、江东的乡试秀才，京都府是想都别想——”
“混账！”郑有怒极：“你他娘不是告诉别人我们连地方省的科举也敢行贿受赂、营私舞弊吗？！”
那人惊出一声冷汗，再不敢言语。
郑有冷静下来问：“知道套你话的人什么模样吗？”
那人一边回忆一边描述，听得郑有是越来越心惊：“什么汉刀？什么镖师？那是环首刀！西北军专用军刀！娘的，那是临安郡王的人！”
郑有冷冷地看着那人：“我会给一千两安置费，保你家人不死。”
那人顿时委地不起。
***
赵白鱼用完晚膳，消食完毕，回房先习惯性查看之前审批过的案子，看到一桩完结不久的案子就发生在花茶坊。
可巧，正是李意如姑娘们所在的酒楼。
死者名叫刘从德，外号刘老八，城中富户，右下角还记录他义母是东宫太子的乳娘，原是有这么大的来头，怪不得案子查得那么快。
将卷宗归置到一边，赵白鱼拿起另一则卷宗看起，忽然书房的门被推开，抬眼看去却是一五十来岁、满脸络腮胡的老人，几步急急上前说道：“五郎，陈先生被抓进大理寺了！”
“恩师？发生什么事？”
“陈先生涉嫌科举漏题，他是同考官，是主谋之一！”
嗡一声，赵白鱼如被铁棍击头，霎时头晕目眩。

第7章
在魏伯的帮助下，赵白鱼躲过夜间巡逻的禁军，敲响陈府大门。
开门的小门童眼睛红红的，茫然不已：“赵白鱼？”
“陈芳戎在哪？”赵白鱼挤进门，径直朝陈芳戎所住的院落走去，魏伯紧跟在他身后，小门童赶紧关门，跟在他后面喊停下。
“大郎说不让你进府。”
“等恩师从牢狱里出来，我亲自送他一块‘赵白鱼和狗不得入内’的牌子。”赵白鱼疾步前行，高声大喊：“陈芳戎！”
拐过九曲回廊，陈芳戎迎面走来，神色憔悴地挥退小门童，看向赵白鱼，语气怪异：“你是为了我爹的事才连夜赶来陈府？”
“废话！”赵白鱼冷着脸问：“你能知道多少？”
陈芳戎脸色苍白：“我还没有任职，没有人脉，没有消息渠道，而且瓜田李下，说不定连功名都被褫夺。”
赵白鱼：“漏题跟老师有没有关系？”
陈芳戎目光锐利，拔高声音：“你怀疑我爹？！”
赵白鱼揣着双手，站得笔直，他遇事向来冷静，越棘手越冷静。
“你也会说瓜田李下了，老师现在是同考官，出题人之一，以老师的资历，很可能大部分考题都是他亲自出的，除了他就只有主考官能知道考题。老师现在是无私有弊，就算不是他漏题，嫌疑也最大！老师没有漏题，没有收受贿赂，难保府上不会有人收了钱卖良心。”
陈芳戎不是蠢货，听出赵白鱼的意思，也觉察出他的确在想方设法营救父亲。
“你怀疑有人偷走我爹的考题再拿出去卖？”
“除非是主考官泄题，否则只有这个可能。”
最糟糕就是这时的科考制度不如后世完善，官员被任命为考官后仍可还家，在家里到正式科考的这段时间里，有无数方法能让题目泄露出去。
赵白鱼无声叹气，可惜他不能提前知道恩师会被任命为同考官，也怪他忙起来将近两个月没来拜访恩师，否则就能了解情况，以便在舞弊案爆发前有所准备，不至于现在两眼抓瞎。
“先把府里的人召集起来，一个个盘问。大理寺牢狱那边有我认识的人，我可以请他帮忙照顾恩师，顺便探点消息。你现在不用太着急，别掺和进这件事，先避嫌守义。我看了你的名次，还好不是一甲，但也够扎眼了，小心被拿去做文章。”
一次两次殿试，陈芳戎都在二甲前排，足以证明他实力，可眼下实在是无丝有线，嫌疑太大，没文章也能做出文章来，到时反而成为打倒恩师的工具就不妙了。
自父亲被卷入舞弊案之后就四处求人，昔日同窗、父亲学生，和父亲交好的朋友，不是推辞就是不敢插手，更甚直接闭门谢客，陈芳戎心口里的傲气早被磨得所剩无几，内心渐渐滋生出阴暗的情绪。
平日道德仁义、尊师重道等大仁大义的好话挂在嘴边，真到紧要关头，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反而是他最看不起的人，他打心眼里认为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的赵白鱼，听闻消息，不顾禁军巡逻，连夜赶来，不做无谓的安慰，而是为查清真相，有条不紊地行动。
陈芳戎阴暗的情绪被驱散些许，低声说：“谢谢。”
“别说这些。”
他记得原著科举舞弊帮太子打压秦王党——等等，跟太子有关？
赵白鱼想起两个月前在陈府后门门口撞到的妇人，当即问：“你父亲认不认识东宫里当差的女人？”
陈芳戎：“我爹跟东宫素无往来，没有交情。”
赵白鱼转头问门童：“我问你，两个月前我交代给你的牙牌，有没有人来拿？”
门童挠着脑袋思索片刻，“没有。”
赵白鱼：“去拿来。”
门童应声，飞奔回房拿牙牌。
陈芳戎问是怎么回事，赵白鱼只道：“有了点线索。等一下你审问家仆就直接问两个月前谁收了钱，放进什么人，再让管家去搜，看谁房里藏了钱。”
陈芳戎照做，匆匆到前厅。
过了一会儿，门童跑回来交给他牙牌，赵白鱼揣袖子里就朝前厅走去，迎面碰到脸色难看到极点的陈芳戎。
陈芳戎目光森寒：“有人用两锭金子收买家仆偷偷进府，就在科举前三天，我爹刚确定考题的时候！”
“问出是什么人没有？”
“只说是个妇人，其余一概不知。你刚才说牙牌……是东宫宫人？和太子有关？”
赵白鱼没说，陈芳戎明白他不想透露太多，言多必失，容易节外生枝。
“负责这桩案子的人是谁？”赵白鱼忽然开口，他此刻想着要不找他的上峰京都权知府帮忙。
京都府府衙、大理寺和刑部虽各司其职，但时有往来，交接一些案件卷宗，也许权知府能接触大理寺那边。
“是临安郡王。”一说完，陈芳戎就想起赵白鱼被圣上赐婚，已是临安郡王的‘未婚妻’。
临安郡王名声极差，谁都知道赵白鱼是替赵钰铮牺牲了。以前不觉得有问题，现在才惊觉赵白鱼这些年过得有多艰难。
陈芳戎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无言。
赵白鱼若有所思：“这身份倒是能用。”
陈芳戎闻言拱手，深深伏腰：“你的大恩大德，季玉他日必报！”
赵白鱼扶起他：“为学莫重于尊师，于情于理，为官为人学生，我都会尽心竭力。”
陈芳戎眼眶湿润，久久不起。
好个为学莫重于尊师，好个为官为人学生，满京都找不出第二个赵白鱼！
***
赵白鱼一出陈府立即找大理寺当差的衙役，对方曾承他情，二话不说答应在牢狱里多多照顾陈师道，又看左右无人，悄悄告诉他案情进展。
“王尚书和一干作弊举子已经认罪，陈大人硬气，坚称无罪，但是王尚书指认了他，我看棺盖定论也是迟早的事。那小郡王来过一次大狱，吩咐底下人照顾陈大人，但之后没再来过，瞧着像是要当甩手掌柜，万事不管了。对了，小郡王来的那天，我刚好在场，听他说有两拨人参与舞弊。”
“详细说来听。”
衙役将他当日听到的话都说出来。
“你说卖题的人叫什么？”
“说是什么老九老八？”
“刘老八？”
“对，是叫这名字！”
刘从德，刘老八，有个东宫太子乳娘身份的义母，掉落东宫牙牌的妇人，收买陈府家仆盗走恩师拟定的考题——
赵白鱼基本缕清科举漏题的来龙去脉，比想象中棘手，刘老八已猝死，只剩下太子乳娘这个人证，但她在东宫。
原著里，因有赵钰铮的主角光环，太子党躲过一劫，或许就是他们提前知道乳娘盗窃考题这件事。假设东宫已经知道，他们会用什么办法摆脱罪名？
大理寺查到刘老八，顺蔓摸瓜就能查出他和东宫的关系，再加上一半舞弊学子和太子党千丝万缕，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太子党要怎么才能脱身？
“祸水东引，自导自演。”赵白鱼喃喃自语：“秦王，一个专业的背锅侠。”
无论谁遭殃，恩师都很难脱罪，他会成为重伤秦王或太子的钉子，而元狩帝不可能真对亲儿子下死手，他只会找替罪羊。
恩师就是这只替罪羊，下场必死无疑。
就算查清真相也不会有人帮恩师脱罪，因为案件牵扯秦王和太子，甚至牵扯到他们背后与之利益、党争相关的文武百官。
想救恩师，就得得罪满朝文武。

第8章
临安郡王府。
副官疾步推开书房房门，迎面一股浓重的药味直往鼻孔里蹿，门窗紧闭，四个火炉同时燃烧，将屋内烧得宛如一个蒸笼。
卧榻上的大羊毛被垂坠地面，霍惊堂就裹在羊毛被里闭目养神，在蒸笼似的房间里仍冻得唇色铁青。
副官：“禀将军，卖题人刘老八已经猝死半月有余，还有之前在花茶坊问过话的人也在家中自尽，市面卖题的、收受贿赂帮找作弊门路的，一夜间销声匿迹。”
霍惊堂拨弄佛珠：“我早说过，当日你没立刻把人扣起来，以后再难抓到。”
副官羞愧：“属下想放长线钓大鱼来着。”
霍惊堂：“草木皆兵的时节，人人自危，还会给你时间钓大鱼？”
副官头埋更低，差事办砸，没脸见人，忽地想起件事就说道：“属下还查到一件事，刘老八本名刘从德，认太子奶娘为义母，两人都好赌，都欠下千两赌资。但在两个月前分别还请赌债且有余钱寻欢作乐，属下本想传东宫奶娘问话，但东宫说她失子伤心过度，已经神志不清。不过在离开东宫之前，我听东宫总管太监训斥一块牙牌丢了两个月竟无人上报，我查看记录发现最后一次使用那块牙牌的人正是太子奶娘！”
“还有，”副官迟疑少许便说道：“属下派人到外省走了一趟，途中遇到一个身受重伤的秀才。他从江西来，准备上京告江西省主考官陈之州收受贿赂，公然舞弊，暴力镇压祭孔庙的考生，致考生双腿残疾，还派人半路截杀告御状的秀才——我们的人来不及救他，只带走他随身携带的江南四百五十三名考生联名状告陈之州的血书。”
霍惊堂一动不动，半晌才说：“找人盯着郑有。他手伸太长，连外省的科举都敢碰，除了江南考场，也不知道还碰了几个省——我记得他们规矩是钱收一半退一半，放在钱庄等中了再结尾款、不中就退回去？”
副官：“是。”
霍惊堂：“我没记错的话，京都权知府是十叔的门生，你拿着十叔的名号到京都府，让他查查东城西市的赌坊、酒楼、戏院，凡郑有名下产业都查。等他没进项缺银子的时候，就会去动剩下的尾款。只要动了，全都抓起来。”
副官迟疑：“可是将军，您也说了现在人人自危，他敢在这关头召人拿银子？那些银子说不定能暴露他们在外省的同伙，郑有敢铤而走险吗？”
霍惊堂：“郑国公府习惯铺张浪费，习惯用钱打点上下，尤其喜欢以缩减军费和粮饷为由在陛下那里讨好卖乖，全靠郑有送过去的银钱才让翼州军不至于原地解散。”
几十上百万张口等着吃饭，每天定时定点烧钱，一旦停止进项可想而知会发生多严重的后果。
提到郑国公父子每次在朝廷拨军费时跳出来大言不惭说什么缩减军费粮饷、裁剪军队，说什么以精良为主，暗搓搓挤兑死皮赖脸哭穷、锱铢必较要军费的西北军，副官就气不打一处来。
“遵命！我倒要看他们这次怎么在陛下面前装！”
待不到一炷香，副官已经满头大汗，深感不适，再看霍惊堂一张脸冻得毫无血色，不觉情绪低落，满心悲愤：“现在才四月，蛊毒就开始发作，不如再派人去找徐神医？”
霍惊堂二十一岁那年与南疆一战身中蛊毒，脸生毒疮，才有修罗将军之称。中蛊毒之后，身体在冬天高热不止，夏天则冷得如在冰窖里，且一时半会儿不会死，而是要让中蛊者受无尽折磨之后才痛苦地死去。
交还兵权，留在京都，陛下和康王都派人去寻找解药，于交趾与大景的边境处寻到神医徐明碧，经神医诊断也只能缓解而无法根除，脸上毒疮被祛除，但每年的十一、十二和七、八四个月都要受苦。
往年酷暑时，蛊毒才发作，今年才四月就开始发作，说明压制的药不管用了。
“没用。”霍惊堂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此刻虚弱到极致，意志无比强悍才能保持清醒。
且不说徐明碧行踪不定，不愿入仕，三年前受情伤更是避世不见人，此前就说过不是没办法根除蛊毒，只是缺少一味药：万年血珀。
万年血珀比隋珠和璧还难得，曾在江南首富宝库里出现过，四年前随江南首富灭门而消失，这些年来派出无数暗卫寻找，均无所获。
副官咬牙，无可奈何。
“出去吧，别在我房里中暑了。”霍惊堂睁开眼，半阖着眼皮，明净琉璃嵌进去似的眼珠子随意扫过来，像悲悯的菩萨眼。
副官心里难过，出了院门，八尺男儿皱着脸快哭出来，结果被来串门的康王瞧见。
康王排行老十，从小被养在当今太后膝下，与元狩帝虽非一母所出但情同手足，素来疼爱霍惊堂这个侄子。
“哟哟，你家王爷没死，你先哭丧起来了。”
副官赶紧行礼，忍不住将霍惊堂糟糕的状况和盘托出，说完后才提起交代的差事。
康王本想见见霍惊堂，一想侄子正受罪，蛊毒越来越严重，当下愁得不行，也不见人了，急巴巴出府说要再派一波暗卫去寻万年血珀。
一边说一边抱怨都这样了，元狩帝还把科举漏题的差事扔给霍惊堂，他是培养人还是想嗟磨死人？
副官全程只当自己聋了。
***
还没等赵白鱼想法混进东宫，大理寺先传来案件新进展。
当差的衙役悄悄告诉他，前几天有人趁夜进牢狱里头见王尚书，第二天王尚书就主动招供漏题主谋是陈侍郎。
陈侍郎和东宫奶娘有染，为了替她还赌债才把考题拿出去卖，因奶娘是东宫的人，再加上参与买题舞弊的举子有一半和太子党有牵扯，成功攀咬出太子。
案件最新进展不知怎地，被秦王党知道，早朝时一大群官员齐参太子，气得元狩帝发了好大一通火，太子更被骂得狗血淋头，连告假没来的临安郡王也被迁怒，骂他领了职差大半个月却只有一天踏进大理寺，实在玩忽职守。
不过怒火主要集中在太子身上，先令他查究己身，严格约束底下人，查出底下与科举舞弊有瓜葛的人，又让他交出奶娘，配合大理寺调查，同时摘掉王尚书、陈侍郎的官帽，包括陈侍郎侍奉三朝得来的一干荣誉头衔，下令圈禁陈府，查清陈侍郎之子陈芳戎的成绩是否真材实料。
等结案便将陈侍郎秋后处斩，以儆效尤！
这话一出，等于判恩师死罪，没人敢开口求情。
陈府被圈禁后，陈芳戎爬树出来见赵白鱼说他准备去敲登闻鼓鸣冤：“这朝堂里的纠葛，百官看得清楚，他们知道我爹不属于哪个党派，我爹清白无辜，但他们没有一个人会站出来指责秦王为了攻击太子，连三朝元老都能污蔑！秦王党只会利用我爹扳倒太子，而太子党竭力甩脱太子和我爹的干系，我爹已经成为他们互相攻讦的武器，无论真相如何，结果都是死路。除非我亲自上垂拱殿鸣冤——现在唯一能救我爹的人是临安郡王，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党派，更不怕得罪百官。”
陈芳戎眼里抱着必死的决心和恳求：“赵白鱼，我求你去找临安郡王，求他还我爹清白。”
他知道临安郡王为人，也知道此举是在逼赵白鱼，可他实在没办法了。
他父亲已到绝境，身为人子，怎能无动于衷？
敲登闻鼓鸣冤并不能改变什么，除非陈芳戎一头撞死垂拱殿，用一条命换元狩帝给天下交代的态度。
“你别满脑子都是死啊死的，案件还没了结就有反转的机会。等着吧，太子该反击了，先让他们斗一阵。至于临安郡王，我找过了，人不见我。”
说起这个，赵白鱼就头疼。
他好不容易克服内心对霍惊堂的恐惧，腿肚子打着颤走到郡王府门口，在门口俩石狮子盯视下敲门，直接吃一闭门羹。
门房一听他身份，先给一大大白眼，再砰地关门，进府里禀报后，以婚前不能见面的理由拒绝他。
赵白鱼就想在霍惊堂回府必经之路堵他，对方接连三四天没出门。
更何况就算堵到人，他能用什么理由说服霍惊堂帮他救恩师？
他个领了差事的，都躲得远远的，宁可被训斥也不掺和其中，态度可见一般。
赵白鱼挥挥手，让魏伯护送陈芳戎回府并保证：“放心吧，五天之内没转机，我去敲登闻鼓行了吧。”
恩师就陈芳戎一个孩子，他可不想恩师没出狱就先丧子。
保证虽说出去，但要插手这案子，他一从六品的小官压根没门路。
霍惊堂那边走不通，赵白鱼只能去找上峰。
可巧，上峰刚送走贵客，满面愁容地捏着山羊胡，赵白鱼上前拱手问好。
“纪大人，您愁什么呢？”
纪知府叹气：“受人所托，不能推辞。有些事好办，有些事难办——你来做什么？今天也不是汇报公务的日子，怎么亲自过府？可是有事相求啊。”
“纪大人明察秋毫，五郎瞒不过您！”
“少拍马屁，先说说什么事。”
纪知府很欣赏赵白鱼，他这些年仕途顺畅，几次因有良策呈上而受褒奖，盖因有了赵白鱼这个好下属，能力突出不贪功，怎能不喜欢？
因此对他所求之事都能给几分薄面。
“大人可认识能过问科举漏题一案的朋友？”
纪知府惊骇地看向赵白鱼：“快打消你这找死的念头！你想什么？想建功立业也不用走这条邪路！”呵斥一番，安静一会便问：“你是为了你的恩师陈侍郎？”
“是。”赵白鱼俯身一拜：“恩师受难，学生寝食难安，如果见死不救，学生一辈子良心难安，还请大人帮帮下官！”
纪知府感慨颇多：“你倒是少见的赤诚。陈师道一出事，连狗都避开他家门口，你反而主动凑上去……唉，我虽掌管京畿大小事务，但无权过问大理寺案件，何况这次案件非同小可，连太子都牵扯进来，有谁敢帮你？”
见赵白鱼不死心，而且竭力救恩师的这份赤子之心实在难得，若是给他一份恩情，他日遭难，或也如今日为他奔走。
身在朝堂，朝不保夕，谁不羡慕有一个雪中送炭的朋友？
纪知府便同他说：“十王爷方才到我府上来，让我为一贵人寻一珍稀物事，名为万年血珀。如果你能找到并奉上，那贵人一定会帮你。”
王公贵族什么奇珍异宝没有？
连他们都找不到，赵白鱼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又如何能找到？
思及此，纪知府觉得他出了个馊主意，心内连连叹气。
赵白鱼问：“万年血珀长什么样子？”
连样子都不知道，遑论寻到宝物？纪知府：“红色，像发霉的普通木块，有股臭味。但是经火一烤，再用冰水一烫，呈透明琉璃材质且有异香。”
红色？木块？臭味？
有点熟悉，像在哪见过。
赵白鱼冥思苦想，终于想起李意如送他的谢礼，匆匆道别跑回家找到盒子，将纪知府说的方法实验一遍，最终得到一块晶莹剔透宛如红宝石、异香扑鼻的万年血珀。
这头纪知府刚坐下品茗，便见赵白鱼去而复返，拿着一木盒兴冲冲说：“纪大人，您看看这是不是万年血珀？”
瞧瞧，一炷香前还不知道什么是万年血珀，一炷香后就说他找到了，可别是被街头小贩骗了，把不值钱的破烂当宝贝。
那万年血珀是他恩师遍寻数年都找不到的珍稀宝物，哪能说寻到就寻到？
纪知府不赞同地说道：“五郎，我知道你救人心切，但你不能病急乱投医，拿着街头淘来的臭木块当宝贝。还好是我，要是贸贸然送十王爷府上，惹怒十王爷，十条命都不够你砍——”
话音在赵白鱼打开木盒怼在眼前时戛然而止。
纪知府看着形如琉璃的血珀，闻着异香，抬头看笑眼盈然的赵白鱼。
“您瞧这玩意儿？像不像万年血珀？”
纪知府：“……”就目瞪口呆。

第9章
纪知府找相熟的太医看赵白鱼呈上来的万年血珀，确定真品无误，才敢将此物上呈恩师十王爷手中。
十王爷喜出望外，让人试验一番，确定有治疗蛊毒的奇效便亲自拿到临安郡王府，亲眼看霍惊堂使用万年血珀后恢复血色的脸，终于有了点人样，不由心情愉悦，转头就准备赏赐纪知府。
纪知府不敢贪功，实话实说。
十王爷：“原来的赵家四郎赵白鱼？是我未曾谋面的大外甥，未来的侄媳妇！”
昌平当年干的事太糟心，连他都不愿意看眼赵白鱼，这些年就任由他一个人在赵府后宅里长大，如今被迫代嫁也没人替他出头，可想而知过得有多不如意。
“他知道万年血珀是给谁用的吗？”
纪知府拱手道：“学生只说是恩师替贵人寻药，而且学生也才知道贵人是郡王。”
十王爷：“你说他想替他恩师求个恩典，他恩师是谁？”
纪知府：“礼部侍郎陈师道。”
十王爷嘶了声：“不得了。”看向八仙桌对面卧榻上的霍惊堂说道：“你是大理寺卿，主审这次的科举舞弊，既是他表哥、又是他未婚夫，他怎么不来找你？”
“找过。”霍惊堂躺在卧榻上，姿势落拓不羁，右胳膊肘搁在曲起的膝盖上，手指拨弄着佛珠。“赶出去了。”
“居然找过？！”十王爷拍桌大笑：“为了救人，赵白鱼他连你未婚夫的名号都能用上，还好没顶着临安郡王妃的名号跑到大理寺去！”
笑完了，十王颇为感叹：“不过情急之下也能理解。现在京官各个绕着陈府走，他反倒迎难而上，也是难得的有心之人。如果他真不知道是谁在求万年血珀，不知道宝物究竟救了谁的命，那就是连天都在帮他。天不绝你，不绝陈师道，也不绝赵白鱼的心。”
霍惊堂不回话，十王兀自感慨。
“哎你说，万年血珀怎么偏偏就到赵白鱼手里了？我们找它找了四五年，回回都晚了一步。皇兄富有四海吧，我手底下的人、商号，不说遍布全国，至少十省二十几个府都有眼线，还有你外家崔国公府的宝库，也是圣祖时期累积下来的，所有人一起就愣是没找到万年血珀！”
十王指着满脸茫然的副官问：“小傅你来说为什么？”
副官沉默良久：“因为赵白鱼用将军的聘礼买了二十个歌女。”
十王：“？”
满头雾水地看向侄子，希望能被解惑，结果只看到霍惊堂溢满笑意的眼，有种说不出的骚气正在挥发。
“是个邪门的巧合。”霍惊堂说。
副官煞有其事地点头，确实巧合，也确实邪门！
谁能料到他们找了四五年的万年血珀居然在京都府一个花魁的手里？
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而此前他们寻找的目标都放在奇人异士、达官权贵身上。
又有谁能料到赵白鱼用郡王府送出去的聘礼高价买下二十个歌女，竟完全出于好心，不存私心，所以被京都名妓赠以万年血珀。
恰好权知府是十王的门生，又是赵白鱼的上官，如此兜兜转转一番，遍寻不到的救命仙药最后主动送上门，可不就是邪门？
说是巧合，哪有这么巧的？
巧得忒邪门了！
副官至今没缓过来，觉得赵白鱼这人也邪。
副官魂不守舍，霍惊堂兀自笑得高深莫测，像是又在琢磨什么坏事儿。
“……”十王抬臀悄悄远离主仆二人。
***
纪知府回来后，只一脸神秘地说赵白鱼相求之事，贵人已知，安心等待消息就行，其余信息任凭赵白鱼怎么套话也不愿多透露。
赵白鱼无奈，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不是他的风格，因此流连赌场，专挑郑家开的赌场，准点黄昏至、凌晨走，连续三日赢了不下万两白银，终于惊动郑有。
郑有到场时，赵白鱼正和人玩牌九，他所在的赌摊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吆喝着开牌，庄家不停地擦汗、喝茶水，而赵白鱼的桌面堆满拳头大的白银，全是赢下来的赌资。
庄家咬牙亮出牌面，死盯着赵白鱼：“请。”
牌九玩法不算复杂，他们是四张牌两组比大小的玩法，第一组亮了牌面，赵白鱼拿天一杂六，赢了庄家的天一杂五。现在庄家是双天，相当于扑克里的双A，赵白鱼得拿两鬼王才能赢，但概率很低，除非赵白鱼他赌技出神入化。
围观赌徒屏气凝神，比当事人还着急，恨不得替他掀了牌面。
赵白鱼不慌不忙：“我这儿有八张一千两的银票和三十块一百两的银疙瘩，都是这些天从你们赌坊里赢的，现在全押了，又得翻一番。”他欠欠地啧了声，趴在赌桌上乜着人：“说句实话，我不缺钱，我来你们赌坊就是送钱来了，我就想找个能打败我的赌神。打一出生起，我就摸着博具长大，毕生所求就是独孤求败！”
“好个独孤求败！”郑有走出，低头看着赵白鱼：“赵兄，又见面了。”
赵白鱼喜笑颜开：“有兄？巧了，在这儿遇见您。”
郑有左右说道：“这是我们赌坊老板。”
赵白鱼恍然大悟，面露歉意：“我不知道——”
“没事，开门做生意，来了就是客人。”郑有：“赵兄，我也想见见你的牌面。”
赵白鱼为难：“不好吧……”
郑有：“我这人认赌服输，就是倾家荡产也会把赌资还上！开吧，赵兄。”
赵白鱼没法，开了牌面，旁边有人伸长脖子看：“丁三配二四，猴王对，至尊宝——赢了！”
赌坊赔了两万两千两，赵白鱼直接兑成银票，向郑有拱手就失望地离开，扬言要去其他赌坊独孤求败去了——被郑有拦下来，请到隔间里说话。
“赵兄赌技了得，能不能、能不能……”
“教教你？”
“对！”
“这我吃饭家伙……”赵白鱼犹豫一会儿，咬牙说：“行吧！谁让哥哥给了我结识贵人的渠道，对我有大恩啊。不过我们边学边赌，教归教，输的还得认。”
“认！肯定认！”郑有提高嗓音，欣喜若狂，赶紧叫人搬来各式各样的博具请教赵白鱼。
朝堂上，秦王党和太子党斗得水深火热，郑国公府的银钱是哗啦啦地流出去，郑有来不及心疼呢，他那边的铺子、赌坊隔三差五被京都府查。
一查查一天，一天的进项就没了。
账本入不敷出，郑有心烦气躁，听闻藏得最隐蔽的赌坊竟有人连赢几日，当即赶来想发难，不成想遇到个熟人，赌虫钻心，十指痒得不行，什么烦恼都往后抛了。
赵白鱼拍拍肚子：“有点饿了。”
郑有：“上酒菜！”
赵白鱼当即笑着拿出骰盅：“其他博具玩法不是太简单就是太复杂，今儿我教你一种新玩法，看起来简单，里头门道可大了。你要是拿去用，放在你名下的赌坊里玩，我保证客似云来。”
郑有一脸怀疑：“有这么神奇？”
赵白鱼诚恳：“嗯。”
郑有赶紧要开玩，赵白鱼教他的就是摇骰盅、掷骰子的玩法。
这时代不是没有掷骰子，只是通常作为其他赌法的辅助工具，也有文人发明出极其复杂的掷骰子游戏，不适合推向大众。
反观摇骰子赌大小的玩法自明清时就风靡全世界，到现代赌场还是必备且最受欢迎的赌法之一。
果然，郑有彻底沉迷其中，赌上头甚至忘记学赌术这回事，边喝边赌，很快把兜里的钱都输干净，摸遍全身翻出一张当铺条子说：“价值不可估量，我且算它一万两！”
赵白鱼翻来覆去看那条子，“一本《诗经》能值万两？别唬我啊，老哥。”
郑有喝酒上脸，手掌成刀咔咔往脖子敲：“顶我一颗脑袋，你说值不值！”
赵白鱼假意推辞不过，半信半疑地接过条子，换了万两银票，掐准时机问：“我看老哥坐立不安、口干舌燥还满脸愁相，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郑有玩着骰盅，烦躁不已：“除了银子，还能有什么烦心事？”
赵白鱼：“我初来乍到都听过您郑员外点石成金的名声，您要说缺银子花，平头老百姓不得穷死？”
郑有：“那些人懂什么？我再能挣钱，也顶不住上头一张张吃银子的嘴！宫里宫里要打点、朝堂朝堂要敬礼，外省关节也得打通，哪哪不吃银子？最近有大案，风头紧，官府滥用名义查底下的铺子，想开张就得拿钱孝敬。京里的没进项，外省的进项不能碰——”
“外省的进项怎么不能碰？”
“碰了掉脑袋——”郑有急急刹车，抓着骰盅问：“快教我怎么要大要小，骰子在你手里怎么那么听话？”
赵白鱼翻出他随身携带的骰子，将老祖宗们流传下来的老千术教给郑有，后者惊叹连连，乐而忘返。
将骰子留给郑有，赵白鱼推说要去茅厕。
郑有瞥一眼他一沓银票没拿，刚抵出去的当铺条子也压在银票下面，就放心地放走赵白鱼。
等过了两炷香发现人还没回来，掠过万两银票抽出当铺条子，发现是被撕下来的边角，郑有冷不丁打了个寒颤，酒醒大半，拍桌大喊：“快！快把那姓赵的手里的当铺条子追回来！！”
然而赵白鱼一出赌坊，立刻换身衣服，戴着斗笠被魏伯送到距离比较近的宅子，里头还安置着花茶坊的姑娘们。
没惊醒姑娘们，天微亮，赵白鱼就离开。
离开前，赵白鱼书信一封告知万年血珀被他用了的事，因是稀世珍宝，便承若李意如日后若有难，自可找他帮忙。
李意如感怀不已，自不多言。
***
此时说回东宫。
大理寺虽奉命捉拿太子奶娘，总不可能真闯进东宫抓人，只能等太子亲自将奶娘送至大理寺。等了两天，百官奏折堆积如山，东宫半夜突然扣响太医院的门。
早朝时，太子禀告奶娘因羞愧自尽，留下血书控告礼部侍郎陈师道欺骗她、利用她陷害太子，她本人也因赌博弥足深陷，好在回头不晚，愿以贱命一条上达天听，让天下人知道真相。
好在宫人发现及时，挽救奶娘一命，只如今昏迷不醒，还待养好身体才能交给大理寺。
秦王党提出太子自导自演的质疑，毕竟奶娘在东宫，如何作态都在太子掌控中。太子党反击太医可作证，奶娘也没死，等奶娘醒来，可让她亲自上垂拱殿面圣。
大理寺查出一半舞弊举子与皇贵妃、秦王及朝中部分官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条也被太子党单独拿出，作为参秦王的理由，还指出礼部侍郎陈师道曾担任秦王开蒙老师这层关系，佐证秦王不仅是科举舞弊主谋者，还借此陷害太子。
朝堂上刀光剑影，秦王和太子齐跪在地，身后党羽互相攻讦，元狩帝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等他们吵够了，元狩帝按着疼痛的太阳穴：“科举大事，关乎国家社稷，朝局稳定，结果朕的两个儿子都牵扯其中。诸位卿家，你们看朕该怎么处理？是要褫夺爵位还是下大狱？”
百官闻言惊骇，连忙跪地，三呼不敢。
元狩帝：“朕看你们敢得很！不想办法查清真相，不想着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不想怎么杜绝考场舞弊，不思己过，相互攻讦，触斗蛮争，拉帮结派，朋党比周！当着朕的面想方设法给自己的政敌扣帽子，怎么往死里打压朕的儿子！”
百官跪伏地面，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口。
元狩帝：“霍惊堂！”
霍惊堂：“臣在。”
元狩帝：“朕让你查案子，你究竟查出什么？没查出结果，反而弄出一堆疑云，致使百官相互猜疑、攻讦，朕看你这些年闲赋在家是闲糊涂了！”
霍惊堂：“臣有罪。”
元狩帝：“限你五日之内解决案子，干不成，以后不必来见朕！”
霍惊堂：“臣领命。”
元狩帝目光威严，一一扫过百官：“宰执留下，其他人退朝！”
百官离开垂拱殿，秦王和太子匆匆跨出大殿准备挽留霍惊堂，东张西望没见到人，召小太监来问才知道人现在已经到宫门口了。
太监还说：“太子殿下，临安郡王说奶娘是重要人证，限于明天之内，将奶娘送去大理寺，由大理寺看管。”
太子：“知道了。”
秦王心一凛，不假思索转身前去见他的生母皇贵妃。
***
马车内。
副官：“今天这出终于把秦王和秦王党一块拉下水了，陛下还限您五日内结案，悬啊。看来这得罪百官的劫难，将军您是躲不过了。”
霍惊堂拨弄着串珠，没说话。
副官：“话说回来，太子奶娘现在是重要人证，也是块烫手山芋，她最好留在东宫，死了是太子背锅，不死就轮到秦王倒霉，为什么还主动接到大理寺？”
霍惊堂：“你说谁最希望奶娘死？”
副官：“秦王。”
霍惊堂：“他是一个，但他只希望奶娘死在东宫。出了东宫，最希望奶娘死的人就是太子。”
副官思索一番，恍然大悟：“明白了！奶娘死在东宫是太子诬陷，死在东宫之外，则是死无对证，和太子无关，但一定跟秦王脱不了干系。”
霍惊堂半阖着眼：“所以在奶娘送出东宫之际，会有人动手。”
“大内皇宫，谁敢动手？”
霍惊堂阖眼，翻个面念他的金刚经去了。
副官：“……”
霍惊堂突然说：“郑有那边该有动静了，多注意点。”
副官：“人都盯着。”
“还有，今早朝堂议论的内容，挑拣些内容透露给赵白鱼。”
“为什么？”副官不解：“朝中大事，他一个小官怎么能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掀不出什么大浪。”
“就当还他救命之恩。”

第10章
天没亮，赵白鱼就去当铺赎回郑有存在那儿的诗经。
前脚刚出门，后脚郑有的人匆匆赶进当铺，不过一会儿就跑出来寻找赵白鱼的身影。
赵白鱼将诗经带回府，翻来覆去也没看出问题。
砚冰：“您一夜未归，回来就拿着这本诗经看半天，是能看出银子来吗？”
赵白鱼：“说不定真能看出银子来。”
砚冰闻言，来了兴趣，拿起左看右看抖三抖，满头雾水：“五郎，您又逗我？”
赵白鱼：“郑有说这书顶他一颗脑袋，要不是喝醉了赌上头，不会让我捡到便宜。它一定是比郑有身家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先放着吧，说不定关键时候能救命。”
魏伯这时进屋，同他们说他上午打听到的消息，早朝时太子党发难，秦王党被拖下水，陛下严令大理寺五日内查清案子。
“意料之中。现在能救恩师的关键人证就是太子奶娘，但太子和秦王都希望她死。一个希望死在东宫，另一个希望死在东宫外。奶娘是死是活，都会威胁两方势力，哪方都得罪不起，就看霍惊堂怎么想了。”
“这位临安郡王不摆明和稀泥吗？”
“陛下把他架到火上烤，他没法置身事外。”
原著还有兴大狱一事，但纵观前世历史，除非牵扯甚广、影响极大，否则难以兴起大狱，而且大狱主要在皇权集中到顶端的大清。反观这个时代，科举制度建立不到两百年，仍有世家藩王掌控一定话语权，封建集权达不到大清的程度，所以兴大狱必然需要一个足够的理由。
一个令元狩帝震怒不已的理由。
太子底下的人参与舞弊，应该不知道，是底下人私自作为。
那秦王呢？他是否知道朋党利用科举舞弊牟利？
赵白鱼想得头疼，他能知道的信息太少，想太多没用、知道太多也顶不上用，他一从六品的小官，京都府里随便掉块石头就能砸死一大把。
“只要太子奶娘在我们手里，问出她诬陷恩师的供词就行，其他不管了。”赵白鱼目光坚定，直勾勾看向皇城的方向：“我要进东宫！”
东宫在皇宫内，出入皇宫需要牙牌，牙牌管理森严，少一块就得掉脑袋，宫外没法复制。就算侥幸混进东宫，里头禁军巡逻、高手无数，守备森严，一不小心也得掉脑袋。
赵白鱼：“没办法，不去也得去。正好我手里有太子奶娘掉下来的牙牌，明天赵钰铮在郊外击鞠，秦王和太子肯定去陪他，东宫守备会松一点。”
魏伯不赞同：“你不熟悉皇宫地形，也不会武，太子奶娘是重要人证，身边一定有人看管，你就算混进去也带不出人。”
赵白鱼：“赌我的运气能将人平安带出来。”
底气来自于现在还不到恶毒男配死亡的剧情点。
魏伯拿过牙牌：“我去吧。”
赵白鱼不同意，魏伯没配角光环，谁知道会不会出事。
魏伯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相信我，如果非要有人进皇宫，这人只能是我。”
他的目光坚定得赵白鱼无法拒绝。
魏伯是他七.八岁时，从一行脚商人手里买下来，有一身高强武艺和非凡见识，赵白鱼肯定他不是普通人，只是对过往只字不提。
他不愿提，赵白鱼也不问。
赵白鱼也想让魏伯教他武功，但魏伯说他根骨不行，没法习武，遂放弃。
“好吧，不过您一定要把自身安全放在首位。带不出太子奶娘也没关系，我总能找到其他办法救恩师。”
魏伯点头。
***
秦王府。
一个便衣打扮的后宫太监进入秦王府，面见秦王，同他说：“人手已经备好，贵妃娘娘定会让人证死在东宫！”
秦王闻言松了口气，拿出银票塞进太监手里，“麻烦公公跑这一趟了。”
太监笑呵呵收下。
等人一走，秦王立刻神清气爽：“来呀，更衣出门。”
***
东宫。
太子上马之际，殷殷叮嘱赵长风：“一切就拜托你了，人必须死在东宫外！还有，最好能捉留几个活口。”
赵长风：“末将定不负太子所托！”
***
临安郡王府。
副官说道：“我想明白了！太子党和秦王党，咱们哪个都得罪不起，所以人证最好死在东宫里，这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霍惊堂正雕刻一块紫色的木头，闻言头也不抬地说：“关键人证死了，案子变成悬案，太子和秦王谁都没法洗清嫌疑，你猜本王能不能在剩下的时间里重新找到关键人证证明太子或秦王的清白？”
副官懵了，“案子结束在王尚书、陈侍郎这里就好了，哦对，还有一个郑有，太子和秦王都有份，各打一大板，反正真牵扯出秦王和太子，陛下也只会小惩大诫，弄个治下不严的罪名轻飘飘揭过，把黑锅都甩给底下人背，绝对不可能真杀了亲儿子。”
俗话说天家无情，前朝帝王弑父杀子的例子比比皆是，但它不会发生在元狩帝身上。因少年时期经历过父子兄弟猜忌、仇杀，元狩帝格外重视父子孝道、手足之情，曾因太子对生病的弟弟不够关怀这种小事而严厉斥责太子。
这就是案子的棘手之处，查到最后，主谋不会被定罪，反而查案的里外不是人。
霍惊堂：“亲儿子下不去手，其他人就说不准了。”
刻完头部的最后一笔，吹了吹木屑，霍惊堂放下笔刀，接过仆人递来的湿毛巾擦手：“你以为圣上对底下的事当真一无所知？”
副官：“怎么说？”
霍惊堂：“早在秦王联合大臣参太子那一刻，陛下的忍耐就已经到达极限了。”
副官仍然不解，满头雾水地看向霍惊堂，只收到主子冰凉的眼神和一句‘多读书’的告诫。
***
赵府。
三郎赵钰卿和四郎赵钰铮在谢氏殷殷叮嘱下齐齐上马，告别谢氏，奔向城郊外的击鞠赛场。
他们前脚刚走，赵白鱼后脚就牵着匹老马走出，和谢氏碰个面对面。
自上次谢氏逼迫他代替赵钰铮嫁给临安郡王，距今已有两个半月没再见面。上次见面，以为谢氏是大娘，这次见面，已知她是这辈子的亲生娘亲，赵白鱼不由心情复杂。
他细细看着谢氏的脸，才发现他和谢氏的眼睛很像，都是无害的、有些圆的杏眼，不像赵伯雍的瑞凤眼，也不是昌平长公主凌厉妩媚的狐狸眼。
而赵家前三子的眼型都肖似赵伯雍，赵钰铮的眼乍一看也像瑞凤眼，但是仔细瞧、仔细对比就会发现更像狐狸眼。
原来他和谢氏拥有独一无二的相似点，那是他们彼此间的血缘牵绊。
赵白鱼向后退，拱手作揖，深深鞠躬。
谢氏有些愕然，她以为自上次逼婚后，赵白鱼该无比恨她，没成想还如此尊敬她。
谢氏嘴唇动了动，想起昌平长公主，到底态度冷淡地越过赵白鱼进了府。
赵白鱼理了理衣襟，神色平静地离开。
要是有人问他，为什么在知道身世后不为自己讨公道？
他肯定会回答，因为结局没有人在乎他啊，为了赵钰铮差点被毒害这件事而恨他恨了十几年的谢氏，已经习惯把母爱都给赵钰铮了。
***
晌午时分，有一队便衣人马走来，停在御街中央，正对宫门口。骑在马上的侍卫着官靴，配大理寺腰牌和军用环首刀，显然是大理寺的人，同时是个军人，符合双重身份者，仅有可能出自郡王潜邸。
他们奉命带走人证，堵在宫门口，日头倾斜，然而迟迟不见东宫宫人的身影。
赵白鱼远远看了他们一会儿，低眉垂眼地驱着马车进另一条街，穿过几条长街来到另一个宫门门口。
这是皇宫东直门，离东宫最近，每天都有插着龙旗的运水车运着宫廷用水进去，到正午才出来。
此时就有一辆朱红色运水车出来，宫门守卫照例检查仔细，确定无偷运才将人放出。紧跟着是第二辆运水车出来，赵白鱼认出驾车的人就是魏伯，心脏不禁吊到嗓子眼。
守卫检查了运水车车底，又跳上去打开水桶盖，确定里面是空的，又紧盯着魏伯的脸打量，让他出示出入的牌子，重重检查下来，没有问题才将人放走。
赵白鱼松了口气的同时，以为魏伯行动失败，没能带出关键人证。
虽然失望，但魏伯平安无事已是大幸。
运水车绕到巷子深处，魏伯用刀沿着运水车底下的缝隙插.进去，撬开，露出可容纳两人藏身的暗格。
赵白鱼惊讶：“这？”
魏伯将昏迷的奶娘扛进车里，换了衣服和发型，跳上马车说道：“冷宫里有时会偷渡一些逃跑的宫女弃妃，或者偷些东西放出去卖，就用这种运水车，底下藏暗格，据说是前朝皇帝想偷运妓.女进宫，苦于没有门道，底下太监就想出这昏招。知道的人多，容易掉脑袋，算是宫里少有人知的秘密。”
恐怕不只是‘少有人知’那么简单，宫里辛秘，魏伯怎么知道？
赵白鱼没问这秘密，而是问：“没受伤吧？”
魏伯因赵白鱼的关心脸色和缓：“我没跟他们发生正面冲突，严格说来还是我幸运捡漏了。当时有黑衣贼闯进东宫，抢走人证，禁军及时赶到，将人击杀大半，我跟在他们身后，发现禁军对人证漠不关心，只想抓刺客活口，我就趁机把人证带出来。”
赵白鱼：“有抓到活口吗？”
魏伯：“抓了五个，三个自尽，两个被卸下巴。”
赵白鱼若有所思：“果然是引蛇入洞，秦王中套了。”
秦王不会被科举舞弊扳倒，三十个舞弊学子虽是朝中百官的子侄，也不至于成为兴大狱的理由，除非后宫和前朝勾结。
刺杀东宫的黑衣贼必定出自郑国公府，有皇贵妃在宫里当内应，保他们入大内如进无人之地，任皇帝再仁慈也不能忍受卧榻被侵犯。
这时要再来一根导.火索，就能彻底引爆。
导.火索会是什么？

第11章
“被抓了活口？！”
郊外击鞠场的亭子里，秦王勃然大怒，拍桌怒斥：“都是国公府出来的死士，怎么会留下活口？”
拼死逃出来的黑衣死士说：“是中央禁军埋伏在外！”
“好啊。”秦王眼中充斥愤怒的火苗：“太子好手段，早料到我有此行动，等着我自投罗网！刘氏呢？杀了吗？”
刘氏即太子奶娘。
“没有。弟兄们都中了埋伏，来不及取刘氏性命，应该被带回东宫了。”
秦王急得满头大汗：“母妃有没有说什么？不行，我得进宫——”
“你现在进宫才是不打自招！”
一道颇为爽朗的声音响起，闻声辨人，却见是一留着美髯、穿文武袍的中年男人走进亭子，目若点漆，身材魁梧，煞是威风凛凛。
“大舅舅！”秦王惊喜上前：“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郑国公长子郑楚之，从三品归德将军，定州都巡检使，统一州之兵，位高权重，镇边防安宁，无诏不得回。
“我任职到期，回京述职，正好赶上这档事。一到落脚地，知道来龙去脉就赶过来劝您一句，稍安勿躁。”
秦王急躁：“被抓活口，太子肯定会禀告父皇，到时被安一个行刺东宫的罪名到本王头上，本王不是完了吗？”
“陛下重天伦叙乐，不会对您下手，只是会出手剪除您的党羽，清算皇贵妃和郑国公府。”
“不行！大舅舅您想想办法，救救母妃。”
看秦王着重皇贵妃，郑楚之颇为欣慰：“恕臣直言，殿下您糊涂了！东宫那是什么地方？未来储君之地！它是在大内，是在陛下的卧榻之旁，你们私自派死士进东宫，不管目的是什么，都在挑衅皇帝的威严！”
“我只是恨太子摆我一道，想让他自食其果。”
“一个奶娘的证词而已，何况她之前指认太子，顷刻间反悔指认你，一个反复无常、背信弃主的东西说出来的证词能有多大力量？太子的目的也不是想靠她扳倒你，而是利用她，引你上钩！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科举舞弊，值得你大失分寸？你一力推脱是治下不严，门人利用你秦王的名号在外相互勾结、行贿，大罪落不到你头上。”
郑楚之多年驻军在外，却对朝堂局势一清二楚，尤其明白当今陛下的性情。
“就算真犯了大罪，陛下也不会让皇家传出兄弟阋墙的坏名声。”
秦王：“可我派死士行刺东宫……现在该怎么办？”
“抵死不认。”郑楚之冷漠地说：“两个活口罢了，只要死士身上搜不出来自郑国公府的东西，太子就做不了文章。随便东宫怎么说，反正人证、死士都在东宫手里，行刺也在东宫里发生，谁知道是不是自导自演。”
“再说了，宫内禁军直隶于陛下，每日值班的时间地点都按规定来，我想贵妃娘娘安排刺客的时候肯定避开禁军，实际情况却是禁军立即赶到东宫，这说明宫内禁军有太子和皇后的人。插手宫内禁军，比你派死士进东宫更严重。”
秦王喜上眉梢：“父皇能知道吗？”
“陛下英明神武，没什么能瞒过他。”郑楚之摸了把美髯，同秦王说道：“所以你什么都不必做，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没有这件事！陛下就算心知肚明，也不会问罪郑国公府，现如今西北军镇守西北边关，南疆和大夏虎视眈眈，轻易撤不得军，东有突厥，靠我们的冀州军镇着，而近来突厥厉兵秣马，蠢蠢欲动，陛下不会在这当口对郑国公府开刀。十几个小卒私底下买通考官的舞弊罢了，小事一桩，动不到您头上，殿下尽可放宽心！”
秦王目光闪烁：“本王明白了，不会轻举妄动。”
“郑有呢？”
“在马场上。”
“得叫他过来，我还有点事找他。”
秦王点头，招来一个小太监去喊郑有。
***
郑有阴沉着脸走出击鞠马场，抓住一个家仆就问：“找没找到人？！”
家仆苦着脸：“没、没……小的睁大眼恨不得多长两双眼，死死盯着今天门口进来的人，就是没找到那个姓赵的！”
“他娘的！”郑有一把踹倒家仆：“打雁的被雁啄瞎眼，别落到老子手里，定让他死去活来！去，找城里的地痞流氓，把京都府给我翻个底朝天也得把姓赵的找出来！就说，就说找到了人，爷赏他十条小黄鱼！”
家仆连忙跑去做差事了。
左右大气不敢出，郑有上马，忍不住咒骂：“一回京就要钱，当老子聚宝盆？一个月前才来信要走十万两，现在一伸手就要五十万两，我他娘上哪儿找钱去！”
左右上前建议：“老爷，您还有笔钱存在钱庄里……”
郑有咬牙切齿：“你们俩蠢吗？这当口能用那笔银子？”
左右：“查不到我们头上，事情做得隐蔽，也不是第一次做，以前遇到过更险的，还不是照样平安无事？何况泄露消息的人都被处决，没人能查到钱庄的那笔银子，就算查出那笔银子又如何？都有账本记录正经来路，每一笔都是生意所得，来源清清楚楚，怎么不能用？”
郑有眯眼，有所意动。
非常时节本该小心谨慎，可他现已是入不敷出，赌坊酒楼半个月没进账，上头养着几尊吞金兽，刚才被郑楚之叫去见一面，开口就要五十万两。
别看他在外面风光无限，所有底气来自郑国公府和皇贵妃，进了国公府、见了正儿八经的王公贵人就跟猫见耗子一样，唯唯诺诺，有求必应。
郑楚之逼得紧，授意他勾结外省考官行贿的秦王在旁边看着，没有提示，郑有实在没办法，被左右劝动，终于松口。
“召几个掌柜到钱庄里聊。”
***
“抓到活口了？好，很好，让赵长风审问，务必逼供出指使他们的人是谁！”太子很欢喜，来回踱步，问：“刘氏呢？”
“不见了。”
“我不是让你们保护好刘氏？！”太子沉下脸。
侍卫磕头说道：“和刺客拼杀过程中，刘氏失踪，东宫内外都搜遍了，也没找到尸体，许是被救走了。”
“是被三弟救走了？他的目的不就是让刘氏死在东宫？”太子问身后的五皇子：“会不会是想利用刘氏再倒打一耙？”
五皇子：“有什么用？三哥行刺东宫的人证在我们手里，光这点他就说不清。”
太子摇头：“行刺者是死士，身上查不出物证，如果抵死不认，我们也没办法。如今刘氏是在东宫丢的，很可能被打成东宫自导自演，嫌疑反而最大。”
五皇子：“你把人给我，我到文德殿哭去！”
太子：“稍安勿躁。要是刘氏的尸体在我们手里，你去哭有用，可现在刘氏在三弟手里，我们难免被动了些。”
五皇子：“那不然这样，你刑部里能人不少，借我几个。我还不信了，刑部里的酷刑全用上还能撬不开两张嘴？”
太子思索片刻：“好。但这事要做得隐蔽。”
五皇子：“我当然明白！”
***
如霍惊堂所说，副官果然没接到刘氏，一回府就直奔主院复命：“几个宫门口都有人盯着，没发现异常，东宫遭行刺、又抓了活口，却异常平静，消息捂得死死的，关键人证应该还在东宫。”
“如果在东宫，为什么不送到大理寺？”
副官愣住，皱眉深思：“不安全？大理寺少卿是秦王门人，他信不过？”
“大理寺还有我在，大理寺少卿不敢对刘氏玩屈打成招的把戏，她背后是太子，不是犯杀头大罪的王尚书。刘氏继续留在东宫会引来朝中大臣对太子的猜疑，现在把她送进大理寺才是最好的做法。”
“可东宫推辞……难道秦王得手了？”
“要是得手，太子现在就该抬着尸体和死士到文德殿哭了。”
“也许是秦王的人把刘氏带走了？也不对，刘氏在秦王手里不正说明他嫌疑最大？那，那刘氏到底在哪里？”
副官是真懵了，想不通本该是最小变数的刘氏怎么突然变成最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存在。
“你确定每个宫门都没异常？”
“盯宫门的人个个是老油条，我亲自点的人！”副官拍着脑袋说：“也是邪了。不在东宫，也不在秦王手里，宫门口都盯着，难道刘氏躲皇宫的角落里了？”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郑国公府郑楚之从定州回来，已经和秦王见过面。另外，将军让我们盯着的人有动作了。”
副官：“是郑有？”
霍惊堂斜斜倚着卧榻，柔软宽大的衣袖遮拢双手，脸上挂着懒散的笑：“可以去抓人了。”
***
刘氏藏在宅子的西院，东院则是花茶坊的姑娘们在住，走了六个还剩下十四个姑娘，都是无家可归之人。
赵白鱼叮嘱姑娘们别去西院，日常三餐按时送到就行。
魏伯审问刘氏一天一夜，没能撬开刘氏的口，同赵白鱼说：“她嘴很硬，对太子有一份哺乳之情，加上养子死了，感情寄托在太子身上，视死如归，很难撬开口。”
赵白鱼笑了笑：“我在京都府审过上百的犯人，穷凶极恶的山贼杀人犯都审过，没一个是真不怕死的。刘氏享尽荣华富贵却好赌、烂赌，不惜出卖她主子，还是她养大的太子，这种人谈不上硬气。先晾着，我还不想动用逼供的手段，免得到时拿出证据也被说是私刑逼供。”
魏伯：“行。”
二人行至关押刘氏的房间，见李意如就站在门口，不由好奇向前，后者见到二人便先盈盈一拜再说道：“恩公。”
话音刚落便听屋内传来刘氏阴森森的声音：“我可以帮你们到大理寺翻供，证明陈大人清白，但你必须当着我的面发誓，发誓你不会打掉腹中孩子，尽心尽力将他抚养长大！”
赵白鱼皱眉：“什么情况？”
李意如解释：“里面的女子叫窈娘，在刘从德死之前，只有刘从德一个男人。前两天身体不适，请大夫来诊脉，发现怀有身孕一个多月。窈娘还说刘氏当年为了当上太子奶娘才谎称死了儿子，实际上刘从德是她亲生子，此刻窈娘腹中胎儿，就是刘从德唯一血脉。”
赵白鱼了然：“你们利用遗腹子让刘氏开口相助？”
李意如点头：“大人对窈娘有救命之恩，听闻大人有难，便自愿来相助。”
赵白鱼不认同这办法。
李意如笑说：“大人是否以为窈娘会忍辱生下孩子？不会的，窈娘无亲无故，也不喜欢刘从德，孩子只会耽误她的未来。等刘氏写完供词，自会打掉它。那等腌臜男人的血脉，有何可留？”
话语未竟又听刘氏逼迫道：“你发誓，用你的命、你尚在世的亲人的命发誓，你还要入我刘家门，为我儿立长生牌位、点长生灯，生是我刘家人、死是我刘家鬼！”
赵白鱼面无表情。
李意如也冷了脸，颇为懊恼她怎么禁不住窈娘相求便贸然带她来找刘氏？要是真发下毒誓，以窈娘谨慎小心的为人，怕不是真被捆死一辈子？
“如违此誓，不得好死！死后必入阿鼻地狱！”
房间陷入死寂般的沉默，过了一会儿，窈娘开口：“我发誓——”
“不仅要人家一个好姑娘替你短命鬼儿子生孩子，还要她守活寡，天底下哪来这好事？”赵白鱼猛地推开房门，向来温和的脸此刻遍布寒霜：“我本来不想用牢里刑讯的手段对付你，倒是让你得寸进尺。”
窈娘讶然回头，福身一拜。
赵白鱼将人扶起，向前一步，目光冰冷：“刘氏，活到这把年纪了，积点德吧。”
刘氏有恃无恐：“现在是你们求着我翻供，但我告诉你，除非她和我儿子的牌位拜堂，发誓生下我唯一的孙子，否则别想我证明陈侍郎清白！我不怕死，从我被囚在东宫——不，从我漏题收钱时，我就做好横死的准备！我在宫里什么刑讯手段没见过？我连人都杀过，我怕什么！”
“好胆气。不知道你听没听过开加官？”
开加官是明朝朱元璋发明的杀人不见血的酷刑，刘氏自然不知。
魏伯已经拿来桑皮纸和水，赵白鱼拿起一张，铺在刘氏脸上，慢条斯理地讲解开加官的简单做法，无比详细地描写没办法呼吸的感觉，以及窒息死亡后的恐怖样子，不等刘氏开口就往纸上喷水。
刘氏不停挣扎、扭曲，像条被钳制脖子的虫子。
赵白鱼毫不留情地贴了五六张桑皮纸，凉凉地提醒刘氏：“想说了就蹬蹬腿。”
刘氏拼命蹬腿，赵白鱼当看不见，又贴了两张，直到刘氏晕过去才掀开纸往她脸上浇水。刘氏醒来，一边大口喘息，一边惊恐地瞪着赵白鱼，这斯文俊秀的青年在她眼里已然是天底下最可怕的恶鬼。
赵白鱼：“你很厉害，牢里最凶的杀人犯也不过贴到五张纸就尿一地，哭天抢地地求饶。”顿了顿，他笑得很无害：“恨我？想反悔？没关系，我继续贴，贴个十七.八张，贴到你晚上做噩梦都是不能呼吸，都是我的脸。我还有很多牢里折磨人的法子，保准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刘氏恐惧摇头：“我说！我都说！”
李意如和窈娘目瞪口呆，才发现温和的赵大人原来有这么可怕的一面，不过想想他是京都府少尹，天天和罪犯打交道，不狠辣点难以守一方百姓平安。
如此想着，二女便不怕赵白鱼了。
李意如向窈娘道歉：“是我思虑不周。”
窈娘摇头，虚弱地笑了笑，她其实也很惶恐，以前楼里有姑娘们怀孕就会被灌下一碗药，侥幸没死，身体也会迅速衰败、死亡。
她宁愿早死也不愿生孩子，才想在死之前报答赵白鱼救命之恩。
出了庭院，赵白鱼站在窈娘面前问：“你想不想生下孩子？”
窈娘坚定摇头：“我不愿。”
“行。”赵白鱼：“我这边有两个方子，一个打胎药方，一个落胎疗养身子的药方，等会儿抄出来，你们拿去抓药。好好疗养，能让身体恢复如初。”
他前世外公是有口皆碑的老中医，存了许多国家级的老药方，赵白鱼闲来无聊背下不少药方，其中就有来自明清时期的打胎药方。
封建时代，女子命苦，打胎、落胎都对身体损伤极大，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纵使当下成功落胎，事后身体损伤极重，基本活不过两三年。
“再请个大夫来院里替每个人诊脉，身体有隐伤、暗伤，趁年轻赶紧疗养好，如不嫌我是男人，可以将病症告诉我，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温和的，对症下药的方子。”
窈娘目眶盈泪，深深伏拜：“多谢大人！”
李意如深呼吸：“意如替姑娘们再次多谢恩公！”
她知道有些药方能传世，不止千金，赵白鱼却能随手拿出数张给她们这群世人眼中的下九流，当真是霁月光风之人。
赵白鱼笑了笑，摆摆手道没什么。
反正会早死，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救一个是一个。

第12章
郑有在钱庄召集十来个掌柜，分别负责京都府、外省各地近些年来收受贿赂帮助一些举子进行科举舞弊的差事。
去年秋闱收来的钱存在钱庄里，大约有一百五十万两白银，算盘敲敲打打算下来能挪出七.八十万两白银来用。
郑有：“我本来不想动这笔银子，可惜形势严峻，你们也看到了。我先拿一半钱，剩下等风头过了再算总账，多退少补，绝不会亏待你们，更不会私吞这笔钱。你们清楚我郑有的做事风格，跟着我只要诚信、忠诚，把差事办好，我就能让你一家子过得舒坦。但要是谁有反骨，背着我出卖大伙儿，别怪我下手无情！”
十几位掌柜异口同声：“小的们明白！”
“很好。咱们的脑袋虽然挂在一根绳子上，但也不用太担惊受怕，我们后头还有朝廷里的人帮忙周旋，这段时间多加小心，多防范来路不明的外人，少喝花酒！”
十几位掌柜都做出保证，郑有才叫人去拿钥匙取出可在十三省三十一府通兑的银票，总共五个小箱子。
其中四个箱子装银票，第五个箱子放着一本诗经，郑有直奔第五个箱子拿出诗经。
刚放在手里，门窗就被踹开，着黑袍甲胄的禁军训练有素地闯进钱庄，包围议事厅堂，拿下十几个掌柜。郑有眼疾手快将诗经扔进火炉，一柄唐刀破空劈来，哐当声响，火炉落地，被一只着高筒长靴的脚狠踩下去，当即瘪下一个大坑，令人惊惧来人该是何等巨力！
副官捡起烧了一角的书问：“这是什么？”
郑有：“大人不识字？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诗经。”他振臂掸开扣住他的禁军：“敢问诸位擅闯钱庄是拿着哪条律令羁押我等？我等奉公守法之民，月明如水，趁兴谈诗论道，又是犯了大景哪条律法？”
副官咬字清晰：“你们勾结考官，贿赂公行，徇私舞弊，杀人灭口，条条件件都犯了杀头重罪，大理寺够不够格羁押你们？！”
郑有面色惨白，十几个掌柜瞬间吓破胆，还有人当场昏倒。
“勾结外省考官，偷天换日，把他人的卷子替换给交了大笔银子的考生，或圈出并无真才的考生令其中榜，考生考场被黑，不过召集考生到孔庙鸣冤，你就把人打残废！还擅自截杀上京告御状的考生！胆大包天，妄作非为，你还敢跟我说大景律令刑法？”
副官呵斥：“来呀，把他们押回大理寺！”
***
郑有嘴硬，被鞭笞得奄奄一息也不肯吐露半个字，其他掌柜就没他这副硬骨头，先恫疑虚猲，再刑罚加身，不到半天就有人交代贿赂考官，营私舞弊和杀人灭口的罪行。
大理寺刑堂有间简陋的茶室，与刑讯犯人的刑堂只有一墙之隔。副官走进茶室，将十几张口供呈给霍惊堂。霍惊堂手肘搁在太师椅扶手上，撑着上半身，斜坐着，没点当下士大夫正襟危坐的风范，显得格外懒散不羁。
霍惊堂翻看供词，一目十行：“差不多了。”
安静片刻，他又问：“那本诗经问出有什么作用没？”
副官：“问出来了，说是本黑账。记着江南考场各个收受贿赂的主考官、贿赂考官的考生和近一年的交易款项，每笔都记录清楚，最高一笔近三十万两白银，最少也有千两，从秀才、贡生、举人、贡士甚至是进士都有，明码标价，性质跟卖官鬻爵差不多了。这么庞大的关系网，绝不是郑有一个员外能经营得起，背后必须有更大的靠山，不是秦王，就是郑国公。”
话音一落，旁边的大理寺少卿忍不住腿肚子颤抖。
他是秦王门人，虽然投靠时间不长，但这段时间全靠他通风报信，秦王党的计划才顺利进行。要是秦王遭殃，说不定也会连累他身家性命不保。
如此，怎能不怕？
霍惊堂翻看诗经：“怎么看这本黑账？”
副官：“这是上半本，只记录赃款进出，还有记录主考官、考生的下半本。郑有把下半本黑账存进当铺，存条在他那儿，只有他知道黑账下落。就算被查出上半本黑账，只要下半本藏好，我们顶多查到郑有这里就断了。退一万步来说，下半本黑账不慎丢了，再天才的人也琢磨不出一本诗经居然记载整个江南考场行贿受贿的官员！这郑有也真是个能人，可惜不走正道。”
霍惊堂：“问没问出下半本黑账的下落？”
副官：“问出来，但丢了。”
霍惊堂：“丢哪了？”
副官表情颇为怪异：“郑有跟人喝酒赌博上头，把存条输出去了。黑账被一个姓赵的行脚商人拿走，那行脚商人正是当日在花茶坊和郑有争夺歌女的赵白鱼。”
霍惊堂讶然：“……？”
副官有点崩溃：“我就说赵白鱼很邪门！”
***
砚冰：“虽然刘氏已经招供，她的证词至少能证明陈先生清白，可是要怎么把这份证词和刘氏一并送到大理寺？贸贸然把刘氏送到大理寺，要怎么解释刘氏在我们手里？怎么解释牙牌的事情？怎么预防刘氏不会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私刑逼供？”
魏伯也有此担忧：“不如趁夜色把刘氏和供词扔到大理寺门口？”
赵白鱼：“行不通。先不说夜禁，大理寺更是守备森严，就说刘氏已经看过我的脸，也能从我们的对话中推测我在京都府衙门当差，大理寺查到我身上是迟早的事。”
砚冰很苦恼：“那怎么办？”
魏伯狠辣地说：“不如毒哑刘氏的嗓子？”
赵白鱼：“那证明恩师清白的供词就大打折扣了。”他揣着手，十指在袖子里互动，说道：“找十王爷帮忙。”
魏伯不解：“十王爷怎么肯相帮？”他不知万年血珀的事。
赵白鱼将来龙去脉一说：“纪大人口口声声贵人，提起时满脸尊敬，必然身份贵重，且与康王交情匪浅。这位贵人欠我一个救命之情，想必乐意帮忙在小郡王跟前说个话。”
“十王爷和临安郡王的叔侄关系一向很好，的确是接手刘氏的最好人选。”魏伯若有所思。
赵白鱼：“我现在就去找纪大人。”
***
郡王府里，正苦口婆心劝谏霍惊堂尽早觐见陛下退掉赵五郎的婚事的副官：“将军，您当初求陛下赐婚本来就是让陛下有个试探赵府深浅，以及诸皇子和朝中百官联系的由头，本来就当不得真。只要您开口，陛下必然撤回旨意，我估摸他老人家就等着您先开口，总不可能真让一个男人进咱们郡王府吧。”
“将军，您别跟陛下怄气，如今您身上的蛊毒解了，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再说那赵五郎也是被迫接受赐婚，您解除婚约不正好还了救命之情？”
副官深觉赵白鱼此人邪门，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要么人为安排，故意接近将军，要么天意如此，那就更邪门了！
霍惊堂老神在在，继续雕刻他的紫色木头，已然初见菩萨的雏形。
他招招手，示意副官过来，等副官露出好奇不解的表情才开口：“你说我要是刻尊文殊菩萨送赵五郎当聘礼，他会喜欢吗？”
副官不假思索：“谁会喜欢聘礼是尊木头刻的文殊菩萨？”
霍惊堂：“那不然换成观音？文殊意喻智慧，观音意喻慈悲，的确观音比较吉祥，听说还管送子。”
副官：“送子对男人有什么用？”
霍惊堂满不在乎：“取个好意头罢了。宗正，你怎么这么较真？”
他较真？副官忍气吞声：“将军，我跟您说正事，不过现在最好找人去赵五郎那儿偷走另一本黑账，免得节外生枝。”
“急什么？现在急的人是赵五郎，他会主动送上另外半本黑账的。”
话音刚落就有十王爷的声音自庭院传来：“子鹓，猜猜我带谁来了？哈哈，是太子、秦王和大理寺都遍寻不到的刘氏！”
失踪的刘氏？副官心惊，好奇不已。
十王爷：“再猜猜是谁把刘氏送上门的？你小子肯定猜不到！绝对猜不到！连我都措手不及——”风风火火的康王不等霍惊堂开口问就先把答案亮出来：“是赵五郎！赵白鱼，我的亲外甥！”
赵白鱼？怎么又是他？！
副官内心如遭雷劈，愕然地扭头看向霍惊堂。
霍惊堂撑着下巴笑得很张扬：“我说他会主动送上门的，这不就来了？”
副官深感绝望。

第13章
霍惊堂不准备露面，由康王作为中间人代为传话，就两个问题。
一是刘氏为什么在赵白鱼手里，二是他手里是否有一本从当铺里赎回的诗经。
赵白鱼没把魏伯供出去，只说他曾经捡到刘氏掉落的大内牙牌，利用牙牌和运水车带走东宫里的刘氏，听闻第二个问题虽暗自心惊但也如实回答。
康王背后的贵人怎么知道他手里有一本诗经？
除非对方查到郑有身上。
什么情况下会查郑有？什么人会查郑有？
科举舞弊。
大理寺卿，临安郡王——霍惊堂！
康王口中的贵人是霍惊堂？仔细一想，身份贵重，与康王叔侄感情深厚，除霍惊堂没有第二人选。且他年纪轻轻就交出兵符，蛰伏京都四五年，手里没有实权，毫无野心，怎么看都不像原著里唯一认真搞权谋的反派。
如果他身得怪病，命不久矣，倒是解释得通。
四五年前班师回朝，没记错的话，最后一战是在南疆。南疆擅蛊毒，诡秘莫测，莫非霍惊堂身中蛊毒？
从康王带回来的两个问题就把真相猜得八.九不离十，赵白鱼表面不动声色，温良恭谨地陈述：“五郎自知擅闯皇宫是死罪，不可饶恕，也不做辩驳，但求王爷看在五郎上供的至宝的份上，帮五郎救恩师陈侍郎。”
康王背着手打量赵白鱼，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外甥，出乎意料地好看、舒服，颇得眼缘，瞧着身姿挺拔，霞姿月韵，一袭青衫，温润如玉，不像他那位长姐昌平长公主美得明艳灼灼，容易烫伤亲近之人，反而更像年少时醉玉颓山的赵伯雍。
赵家五个郎君里，竟是最不得人心的赵白鱼最有赵宰执的风采。
时人都说赵氏四郎赵钰铮龙章凤姿，如翠玉明珰，灿若日月星辰，仿佛全京都府的灵气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所以连皇帝太后和一众皇子公主们都喜爱他。
如果说赵钰铮是明珠，与他同年同日出生的赵白鱼便是鱼目。
看他名字都如此普通，据说是他出生两年有余还没名字，他身边的嬷嬷向赵伯雍请赐名。恰时湖中一尾银鳞白鱼跳出，赵伯雍见之，便随口而出‘白鱼’二字。
试问京都府哪家儿郎取名如此敷衍？
唯有赵白鱼一人因其生母连累而得此待遇，无人为他道不平。
思及此，康王难得对赵白鱼生起一丝愧疚怜爱之心，不多，少得可怜，更多感触还在于赵白鱼为救他的恩师能做到这地步，可见是极为重情重义之人。
头一次，康王觉得有其母必有其子这话说得不对。
“起来吧。如果我不想救陈师道，现在就不会见你。”康王说：“把账本……把那本诗经留下，还有刘氏、牙牌和供词都交给我。记住，你没去过东宫，当初捡到牙牌就立即交到京都府府衙，一直留在府衙，直到纪知府和本王交谈才得知牙牌一事。”
赵白鱼：“卑下明白。”
康王敲敲桌面：“坐下来，我们聊聊。”
赵白鱼应声落座，低眉顺眼，不见半点锐气，瞧上去是个脾气顶好的人。
准是被赵府上下欺负得不敢有脾气。康王如是一想，心里不得劲儿，于是开口：“说来你还是本王外甥，得叫我声小舅，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事尽可来找我，不是非得供上什么血珀至宝才能来找小舅，平时尽可到康王府来玩儿。”
赵白鱼知道是客套话，更明白是康王有意与他交好、互来联络的意思，当即拱手感激地说着场面话：“这些年来，五郎时刻挂念太后、陛下和舅舅们，心中时常为亲人们祈福平安，更知道舅舅们日理万机，为朝廷解困、为百姓解忧，自然不应为自己的一点小事而打扰舅舅们。”
“你有这份心就很不错。”康王脸色和缓，目光越发和蔼，像个真心挂念外甥的好舅舅。“以后有事，尽可来康王府。”
他摘下腰间的黄龙玉珏赠给赵白鱼：“当年我还是皇子时，父皇送我的玉珏，见玉如见人，就当我的见面礼。”
赵白鱼推辞，康王说：“长者赐，不可辞。”
赵白鱼才接过黄龙玉珏。
康王又问了赵白鱼几个问题，赵白鱼一一回答，最后又问：“听说你本来过了乡试，有秀才功名在身，后来怎么没继续考下去？”
赵白鱼沉默稍息，扬笑说道：“不巧生了场病，错过会试。”
科举于天下士子而言，是鲤跃龙门，福泽三代的大事，即使重病在身，只要没死就会到考场，所以赵白鱼放弃会试恐怕和赵府、赵钰铮等人有关。
康王：“大景向来以人才为重，陛下求贤若渴，不拘一格降人才，但凡你是为朝廷、为百姓办事，你有这个能力，哪怕大字不识，也能青云直上，官拜二府三司。”
赵白鱼谢他良言，又是一番日常交谈。简单寒暄后，赵白鱼拜别康王府。
赵白鱼一走，霍惊堂自大堂后厅走出，听十王爷感叹：“是个可怜的好孩子，我们这些年的忽视倒是对不住他了。子鹓啊，要不你跟陛下说说退婚的事，就别为难人了。”
霍惊堂往赵白鱼方才坐过的椅子坐下，垮着扶手说：“真想照顾赵白鱼，不如赶紧想办法救他恩师。”
“对。”康王：“不过这件事牵扯太大了，你要怎么交代？”
霍惊堂无奈：“如实交代，但是由我来交代，陈师道必死无疑。”
康王细细思索，捋了把胡子点头说道：“的确。陈师道不死，他就是清白的，刘氏撒谎污蔑三朝元老，又是东宫出来的，于太子名声到底有碍。如实交代，陛下出于储君、皇族颜面名声考量，怕是要让陈师道吞下冤屈。”
霍惊堂：“所以不能由我来说。”
康王一惊：“你真要救陈师道？”
霍惊堂：“君子一诺。”
康王不满：“你想清楚了，一个陈师道抵得过未来储君的名声？皇子互相倾轧，不惜污蔑为我大景培养数百学子的三朝元老，传出去能好听？”
霍惊堂：“一个为残害手足不惜污蔑朝臣的储君，有拥戴追随的必要吗？”
康王语塞，诚然当他得知真相时，也深感心寒，打心底里认为太子不配为人君，只是古往今来任何一个君王在登基前都手染鲜血、脚踩白骨，相对来说，东宫所为倒不足为奇。
“储君变换，难免引来恐慌，朝堂变动，不利于眼下时局的稳定。”
“陛下比您更清楚怎么做，不会轻易更换储君，但是有些蠹虫需要清理，需以雷霆手段镇杀。朝堂百官百态，陛下一清二楚，是不是由我来交代案子，只会决定陈师道的生死，不会动摇最终的结果。”
霍惊堂闭上眼拨弄佛珠，意味深长：“我所做所行皆是顺势而为。”
***
郑有被抓进大理寺，秦王深为惶恐，郑楚之登门造访，询问他和郑有究竟还隐瞒了多少事。秦王支支吾吾，好歹说清他和郑有勾结江南主考官祸乱江南考场一事。
郑楚之心惊胆战，难以置信：“如此行径，你们做了几年？”
秦王断断续续：“三年……那是因为虚耗太大，舅舅和外公的冀州军每个季度就要烧掉百万两白银，宫中中馈、平时往来随礼、赏赐……事事都要花钱，光是俸禄和郑有名下的商铺酒楼怎么供得起？”
郑楚之怒极攻心：“所以你就能碰科举？！你知不知道这跟典官鬻爵没有区别？这是砍头的大罪！”
秦王方寸大乱：“本王难道不知道？舅舅伸手要钱的时候就没想过本王从哪里拿钱？要怪就怪父皇偏心，刑部交给太子，京都府府尹的位置也给太子，连盐铁司都有太子的门人！谁都知道盐铁司随便哪个位子坐一坐就富得流油！可是本王的门人怎么也插不进去？是本王无能吗？不，是父皇插了手！”
元狩帝需要权衡朝堂势力，一边给皇贵妃和秦王不衰的荣宠，一边限制秦王的势力发展，归根结底还是防范他们郑国公府。在掌控全国财权之一的盐铁司安插太子门人，既是因为太子外家司马氏乃清贵世家，也是培养太子的势力，更是借此监视、扼制太子势力壮大。
不得不说，当今圣上把朝堂权术玩得炉火纯青。
郑楚之再怎么怒气不争，也没法挽回颓势：“只能牺牲郑有了。”
秦王：“您是说？”
“断尾求生。”郑楚之狠辣道：“郑有的母亲和弟弟还在定州老家，只要他认罪，我会好好照顾他们。至于您，须比临安郡王快一步，先去宫门口负荆请罪，就说治下不严，自请降爵、罚俸。陛下是不会杀你，所以你需要给自己找台阶。”
秦王不甘心降爵，可他没办法，眼下是唯一一条生路。
同样一句话，郑楚之对宫里的皇贵妃复述了一遍，不过牺牲的对象从郑有换成秦王霍昭烨。牺牲自家儿子，皇贵妃自是不肯，但郑楚之把局势掰碎了揉开说。
秦王插手江南考场收受贿赂的作为已经触犯元狩帝底线，严重点说，便是动摇大景根基。元狩帝忍不了，更要给朝中百官和天下百姓一个交代，绝不能是‘治下不严’、‘罚俸降爵’那么简单的惩罚。
连带皇贵妃本人和郑国公府都会受连累，但是由他们主动大义灭亲，看在抵抗突厥还需冀州军的考量上，陛下不会动郑国公府，还能保住秦王的命。
“最多褫夺爵位，圈禁宗正寺。没了秦王，您还有六皇子。六皇子聪明绝顶，才德双全，于军中礼贤下士，谦和礼让，颇受爱戴。既有大将之风，又不缺王者气度。待六皇子……有朝一日，再亲自接秦王出宗正寺，恢复爵位，也能全一番兄弟之情。”
皇贵妃育有二子一女，除了排行老三的秦王，还有比秦王小了四岁的六皇子，三年前随郑国公征战突厥，还未有封号，也未出宫建府。
“贵妃娘娘，还请您亲去文德殿大义灭亲，并主动交出后宫中馈。”
***
寅时，有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潜入赵府最无人问津的院子里，一豆烛火点燃于纱窗前。
赵白鱼惊醒，第一时间看向睡在外间的砚冰，听他呼声阵阵便知性命无虞，转而看向来人。一身夜行衣遮住面容，描出挺拔瘦高的身形，足足比赵白鱼高出一个头。束着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琉璃色眼睛，下半张脸则被黑布遮住。
他点亮烛火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翘着腿，左手把玩着宫里出来的牙牌，幽深的眼眸里倒映着赵白鱼。
“赵白鱼。”
“阁下是？”
“我是谁不重要，想救陈师道吗？”
“自然。”
“拿着。”黑衣人将牙牌抛过去，赵白鱼迅速接住。“半个时辰后，到宫门口敲登闻鼓，状告陈师道！”

第14章
寅时三刻。
文德殿。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太监、宫女和禁军各司其职，大气不敢喘一口。三刻钟之前，皇贵妃领着一群太监宫女浩浩荡荡而来，跪在门外请罪。被召进殿内，不知皇贵妃说了什么，元狩帝陡然暴怒，令禁军拖出皇贵妃的贴身太监将其活活打死于殿外。
此时，秦王连夜入宫，跪在文德殿殿外，无论元狩帝身边的大太监如何问，都只说：“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旁人不明所以，大太监联想之前东宫受袭便也猜出一二，心想这对母子真有趣，一前一后来请罪。
“王爷，您先起来，别折煞奴婢了。”大太监讨饶。
秦王固执说道：“除非父皇见我，否则本王长跪不起。”
大太监无奈：“您先等等，奴婢这就禀告陛下。”
秦王：“劳烦公公。”
大太监进殿禀告详情，只见元狩帝满脸寒霜，冷哼道：“你们母子倒是乖觉，串通一气，前脚跟后脚一起来逼朕！”
皇贵妃伏地磕头，泪眼婆娑：“请陛下明鉴，臣妾爱子心切，一心望子成才，实在不知烨儿背着臣妾竟敢倒行逆施，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臣妾辗转难眠，痛心之余，也曾想过替烨儿遮瞒罪行，再劝他走正道，但臣妾是陛下的妻子，还是陛下的臣子，是国公府里出来的姑娘，我祖辈戎马一生，效忠朝廷，三代清名，岂能因一己之私毁大景百年根基？”
“俗话说儿女皆是债，烨儿犯下大错，我这当娘的，也有管教不当的罪。臣妾自请辞皇贵妃之位，不堪执掌中馈，交还金印玺绶，但求陛下饶烨儿一命。”
元狩帝目光森寒，冰冷地打量跪伏于地的女人，久久不言。
皇贵妃心中惴惴，鬓角处沁出冷汗。
殿内一片死寂，半晌后，元狩帝甩袖斥道：“叫那忤逆子进来！”
大太监连忙传唤：“宣秦王——”
秦王入得殿内，立即跪地大喊：“儿臣有罪！”
话音未落，余光扫到皇贵妃的身影，不由疑惑三更半夜的，母妃怎么也在文德殿？难道父皇早一步知道真相，正问罪母妃？
秦王越揣测越心惊，便听头顶传来元狩帝冷漠的声音：“说说看，你哪来的罪？”
秦王连忙磕头说：“儿臣治下不严，听信谗言，讦忤兄弟——”
“秦王朋党比周，营私舞弊，谋害东宫，为一己之私草菅人命，不顾大景基业，难堪大任，不配为皇子王孙，请陛下降罪！”
秦王按舅舅郑楚之教的意思照罪行最小的一项来负荆请罪，只是话没说完就被他最信任敬重的母妃打断，好半晌才明白皇贵妃话里的意思，心中震撼茫然，久久不能回神。
他知道母妃是大义灭亲——可被牺牲的人为什么是他？他营私舞弊，插手江南考场，大肆敛财难道不是为了母妃、为了郑国公府吗？他争皇位，处处与太子作对，难道不是母妃希望他坐上那个位置吗？
母妃和外公、舅舅们最看重的皇子，不是他吗？
元狩帝沉声问：“老三，你母妃所说是否属实？”
秦王看着皇贵妃，慢慢低下头，不再呼天抢地地做戏：“母妃所言，句句属实。”
他终于想起七.八岁之前，母妃并不喜欢他，因他是寤生,害母妃差点难产而亡。比起他，母妃更喜欢顺产且聪颖的六弟。如果不是八岁那年，赵钰铮教他如何博得父皇喜爱，才能得母妃青睐，恐怕没有这些年的母慈子孝。
见他主动认错，早已动了杀心却不希望留下弑子恶名的元狩帝脸色稍霁：“行刺东宫一事，朕知你意在刘氏。但除此之外，有没有动过其他心思？”
“儿臣不敢！儿臣在那之前已经和太子、赵三郎、赵四郎等人约在郊外击鞠，清楚太子不在东宫。儿臣虽浑，也不敢残杀兄弟……”
说及此，秦王哽咽。
元狩帝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内心如何自然看不出，面上做出一副感怀的神情，说起秦王幼时抱诚守真，入孝出悌，他便也格外疼惜，谁料人心易变，敌不过权势迷眼。
言语中满是寻常父亲对儿子的失望，失望中藏着曾经的期许、疼爱，令秦王心生悔意，不住呢喃‘儿臣知错’。
元狩帝背过身说道：“自去宗正寺向列祖列宗请罪吧。”
“儿臣领命。”
***
寅时六刻，天蒙蒙亮，宫城之外满是朝臣座驾，百官或下马、或下轿步行入内，是为京都府大内一奇景。
而在宫城正门之外的南街鼓司门口有一面巍峨大鼓，便是可将冤情诉之天子的登闻鼓。
黑衣人说：“陈师道清白，则刘氏诟谇谣诼，刘氏出自东宫，恐会连累东宫声誉，所以没有人会站出来证明陈师道清白。陈师道和刘氏都是这起案子里微不足道的小卒，除非由你去敲登闻鼓，状告陈师道治家不严，惨礉少恩，只给下人少量月薪，以至下人收受奸人贿赂，攘助奸人入府偷窃科举考题。”
言尽于此，聪明如赵白鱼瞬间领悟，回头打量黑衣人片刻，向后退三步，拱手鞠躬行大礼：“多谢郡王相助！”
霍惊堂不大意外，食指勾住黑布块往下拉，只露出微弯的、淡色的一点点唇角：“什么时候猜到我的身份？”
赵白鱼：“您说状告五郎恩师的时候。”
霍惊堂不太在意：“挺早啊。”
在赵白鱼抬眼之际，霍惊堂重新拉上黑布块，对上赵白鱼疑惑不解的目光说道：“听说婚前见面，婚后不相见。”
赵白鱼：“……”
霍惊堂双手背在身后：“愣着做什么？去吧，万事有我兜着。”
这话和免死金牌一样招人爱，赵白鱼知道真出大事，霍惊堂不一定会豁出命救他，但不可否认此刻他的承诺令人安心。
自新生为人，赵白鱼就踽踽独行，身前无人蹚路，身后无人为他兜底，而他还要竭尽全力去保护仅有的亲朋好友，不知疲倦，不能停歇。
说句不要脸的、自怨自艾的实话，霍惊堂是这一世唯一为赵白鱼蹚了前路、兜了后路的人，而他在此之前，拿霍惊堂当了两年的噩梦素材。
赵白鱼挺不好意思的，主要当时刚上任京都府判官没多久就直面血腥的虐杀命案，因官小只能触及案子的边边角角，误以为霍惊堂靠权势逃过律法追责，便更为惧怕。
登闻鼓高两米，鼓身呈大红色，鼓皮泛黄、绷紧，鼓架下蒙有薄薄一层灰尘。
赵白鱼拿起鼓槌，高举胳膊，猛地抡上鼓皮发出‘嘭’地巨响。
大景开朝之初，为了笼络民心，高祖特地颁布法令，要求皇帝无论在干什么都必须立刻处理敲登闻鼓鸣冤的案件，不论案件大小。
前朝曾有逸闻，京都府一农家敲登闻鼓请求先帝帮他找走丢了的家猪，先帝大笑，当真帮忙找猪，并将此事说与朝中百官同乐，成功竖立皇帝爱民如子、君臣和睦的形象。
逸闻真假已不可考，但能从中看到朝廷心向百姓，登闻鼓不限阶级、不设条件，让普通人有有冤可陈的渠道。
赵白鱼猜测历史发展到后期也许会像前世某些朝代设置各种敲击登闻鼓的苛刻条件，比如除非军国大务、奇冤惨案，否则会被治罪，且敲鼓陈冤之前先廷杖三十，基本吓退普通人。
收回发散的思绪，赵白鱼坚定有力地敲击鼓面，直到看鼓的衙役急匆匆奔出，将冤情诉之大内，再到大内来人，请他上垂拱殿，于天子驾前、于百官诸皇子跟前，状告恩师。
***
垂拱殿上，百官噤声。
临安郡王霍惊堂如实禀告科场舞弊来龙去脉，从太子奶娘刘氏和礼部侍郎陈师道私通漏题，到礼部尚书收受贿赂帮举子舞弊并牵扯出秦王、郑国公府表少爷勾结江南考场，把江南科场弄得乌烟瘴气，打杀祭孔庙的书生还杀人灭口，三年来收受贿赂不下二百万两一案，尽数铺陈开来。
百官本以为只是小打小闹的科举舞弊，毕竟不是什么新鲜事，几乎每一届都会闹出一两起舞弊，这次特殊一点，不慎漏题，舞弊举子数目多了点，都以为结果是主考官降职罢免、考生永不录用罢了。
实在料不到秦王胆大包天至此。
须知江南人杰地灵，每届科举不知为国家输送多少人才，那儿地大物博、鱼米之乡，每年赋税能养活半个大景，因此官场复杂，千丝万缕，缠绕盘桓，没人不心动，但也没人敢把手伸进江南考场，毕竟盯着那儿的眼睛太多了。
所以秦王和郑有能把控江南考场三年才东窗事发，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太子深深低头，面色既惶恐又狂喜，后怕差点被搅进一桩大案，庆幸秦王经此之后恐再难翻身。
“……臣所言句句属实，人证物证皆可呈上。”霍惊堂说完最后一句话，殿内陷入沉默。
早一步知道真相的元狩帝再听一遍陈词，仍然气火攻心，只是不露于言表，锐利的目光扫过朝堂百官，人人低头，无敢对上他的眼睛。
气氛冷凝，殿内鸦雀无声。
元狩帝：“朋比作奸，祸乱科场，杀人灭口，贪赃枉法，这就是朕的儿子，这就是朕的肱骨大臣！江南主考官陈之州，当年还是朕亲指他去江西当转运使，一方封疆大吏，不造福于一方百姓，反而勾结皇子王孙大肆敛财，迫害朝廷栋梁，好个国贼禄鬼！简直枉读圣贤书！”
恨铁不成钢地连拍龙椅扶手，元狩帝抑制不住怒气：“太子，你来说该怎么处置秦王？”
太子拱手回道：“禀父皇，科举是唯才是举，按才录用，广纳天下能人之士为大景效命的通途。自大景开朝以来，吸取前朝门阀成患、世家垄断的前车之鉴，将科举制定为国策，高祖与先祖父求贤若渴，礼贤下士，才有天下民心所向，才有如今大景盛世之兆。故，科场舞弊不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三弟虽是皇子，但是犯法便与庶民同罪，只是看在郑国公保家卫国，满门忠烈的份上，也看在三弟这些年任职亦有兢兢业业、劳苦功高的份上，还请父皇饶了三弟死罪。”
这话说得漂亮，既强调科举的重要性，侧面衬托秦王行径荒唐，不可饶恕，又从郑国公府这一角度为秦王求情，让秦王难逃活罪，免了死罪，正中元狩帝心思。
可是太契合元狩帝心思了。
元狩帝面无表情：“太子，你对你三弟所为难道就没有一点察觉？”
太子心一咯噔，跪伏在地：“如果儿臣早知道，必定劝三弟悬崖勒马！”
元狩帝：“听说前段时间东宫受袭？”
太子：“是。索性无恙，虽抓了两个活口，但是牙口太硬，问不出什么。”
元狩帝：“没移交大理寺？”
太子手一颤，谨慎道：“按照大景律令，如无上谕，应先将疑犯押送刑部，待审讯出来再交由大理寺复核，儿臣本想这两天便将案件转交大理寺。”
元狩帝不发一语，少顷，说：“当日值班禁军恪守职责，忠勇可嘉，当赏。”
太子额头已渗出冷汗，越发恭谨，心念电转，疑心元狩帝为何突然提及禁军，绝不可能是为了赏赐这么简单，那是因为什么？
值班禁军？恪守职责？
“！”太子当即回神，吓出一身冷汗，却不敢多言，只把头埋得更低。
元狩帝警告太子，打压其气焰便作罢，转问三位分掌宰相之权的赵宰执、卢知院和高同知院有何看法。
三只当官成精的老狐狸自然回答得滴水不漏，哪敢以臣子身份定罪皇子王孙？嘴上说尽冠冕堂皇之语，实际把决策推回元狩帝本身，一切还以陛下旨意为中心。
“褫秦王封号、品级，贬为庶人，圈禁宗正寺。脱下江南主考官、同考官陈之州等，以及会试主考官、同考官陈师道等人的官服，由大理寺审讯，罪行无误则一律斩首示众！参与受贿大小官员，与秦王有往来官员，无论是江西江东还是京官，一律严法处之！”
百官顿时心惶惶，江南是一大考场，大大小小的主考、同考加起来得有二三十，参与受贿者恐也有四五十人，再加上京官这些，怕是得死上百来人。
陛下这是决心抓朋党，敲山震虎，警告他们这些老臣啊！
自大景开朝以来，这怕是最大的刑案了。
“霍惊堂，这案子不用你办了，接下来就交给赵宰执。”
元狩帝语气厌厌，似是不满霍惊堂担任的大理寺卿之职。
赵宰执和霍惊堂同时回：“是。”内心如何翻涌，也不会形色露于表。
“还有没有事要奏？没有就退朝——”
话音未落，便见鼓司主事太监急匆匆闯入殿内大声说：“陛下，京都有民敲响登闻鼓！”
“何人陈何冤？”
“京都人士赵白鱼状告礼部侍郎陈师道！”
赵白鱼？！
状告已被判死刑的陈师道？
百官哗然，交头耳语，赵伯雍更是脸色冷肃，不掩厌恶，极为难看。太子面露诧异，姓赵？和赵宰执有什么关系？霍惊堂垂眸，不惊不乍，不为所动。
元狩帝皱眉问：“这是何人？和陈师道是什么关系？为何状告陈师道？”
鼓司主事太监毕恭毕敬：“赵白鱼是昌平长公主之子，曾求学于陈师道门下，欲状告陈师道治下不严，刻薄寡恩。”
昌平长公主之子……不是赵宰执第五子，赵家五郎？求学陈师道门下——
他是御前告恩师，古往今来第一人啊！

第15章
提起赵白鱼，满朝文武没几个人认识，说到昌平长公主便了然地看向赵宰执，后者巍然不动，仿佛从不认识赵白鱼此人。
大家也能理解，同为男人，如果被一位明艳美丽的公主痴缠是件风流韵事，若公主是横行霸道、夺人所爱、戕害后宅的妒妇，可就消受不起了。
百官很快想起前段时间闹出来的赐婚事件，本是最受宠的五郎赵钰铮，结果换成赵白鱼，这偷梁换柱的戏码，众人心知肚明。
思及此，满朝文武关注的对象多了一个临安郡王。
元狩帝眉头紧皱，不留痕迹地扫过赵伯雍和霍惊堂，前者脸色阴沉，厌极昌平，恨屋及乌，应是不知情，反观霍惊堂，不露声色，镇静沉着，怕不正是他提供的主意！
“宣人入殿。”
旨意下传，垂拱殿门口很快就出现赵白鱼的身影，但见一袭缟色夏衣，广袖长衫，束方髻，长身鹤立，端的君子如玉，温文尔雅，倒有几分士大夫的风采。
赵白鱼入殿内，下跪拱手：“臣赵白鱼见过陛下。”
元狩帝问：“天地君亲师，你却要状告自己的恩师？”
赵白鱼：“天地良心，君在师前，我告恩师是良心驱使，亦是忠君之举。微臣状告恩师陈师道为官执而不化，不知变通，为官四十载，仅靠朝廷俸禄养活，家徒四壁无余财，连侍奉多年的家仆出嫁都拿不出像样的赏赐。家中清贫，以至于牙行都知道礼部侍郎陈师道府上没有油水可捞，推三阻四没人敢来，只好买下将自己卖断的最便宜的赌徒。赌徒入府，毒瘾不改，偌大陈府喂不饱他，就勾结给钱的歹人放她进府，引她到陈侍郎书房，让她盗走今科考题，贻误抡才大典！”
赵白鱼思路清晰，于殿上朗声说道：“所以微臣状告陈师道治下不严，刻薄寡恩！如果陈师道不是对家仆太宽宥，又怎么会令家仆对主人家失去敬畏之心，为几十两白银出卖主人家？如果陈师道不是太拘守成规，逢年过节不懂收礼，每年底下送来冰敬炭敬都一一回绝，又怎么会没钱打赏下人？平时少施恩典，才会出现家贼！家中清贫，家贼才会被外人收买！才有漏题之祸！他陈师道家里闹贼，天下学子就得受累！上对不起陛下的信任，下对不起黎民百姓、天下举子，但微臣要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陛下，所以状告恩师，大义灭亲！”
——
垂拱殿内一片死寂，文武百官无言地看向跪在大殿中间一副无愧天地的赵白鱼，心中是大写的无语。
这叫状告恩师？
这叫大义灭亲？
还刻薄少恩、执而不化、治下不严——亏他说得出口！
这为官不过三载，还是靠家中荫蔽才能当官的小小七品，脸皮比他们为官几十载还厚！
“放肆！”元狩帝怒斥：“你是假告陈师道实告朕不分黑白？”
赵白鱼：“微臣不敢，微臣本意确实是告恩师陈师道。轮才大典，科场大考，事关国本，因一桩小事祸延天下，如千里堤毁于蚁穴。臣心系朝廷，发现了陈师道这个过于清贫的‘蚁穴’，当然第一时间告诉朝廷，告诉陛下！”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屏住呼吸，听赵白鱼委屈诉忠心，连心跳跳动速度都变缓了。
元狩帝气笑：“朕还得嘉奖你？”
赵白鱼：“陛下乃千古圣明仁君，明察秋毫，爱民如爱子，臣为陛下分忧是分内之事，当不得嘉奖。”
一句话堵回来，得了便宜还卖乖。元狩帝被梗了一口，迅速冷下脸，心知这事儿他还真得秉公办理。
“太子！”
太子迅速跪地：“儿臣在！”
“说和陈师道私通的人是刘氏，说被陈师道利用，和陈师道一起漏题的人也是刘氏，口供前后不一，都出自东宫，难道是你授意她污蔑三朝元老？！”
“儿臣冤枉！”太子连呼不敢，脑子转得飞快：“起初是王尚书在牢狱里攀咬出刘氏和陈师道，牵连儿臣。众人皆知，王尚书是秦王门人，与儿臣除了朝廷公事，素无交集。儿臣为证清白，对刘氏动之情、晓之理，令刘氏感怀当年哺育儿臣之情，才让刘氏改口为儿臣脱罪。刘氏留下血书便自尽，儿臣虽措手不及但也尽力搭救。刘氏死在东宫，儿臣只是被怀疑可能是杀人灭口，但刘氏被送进大理寺，拷问出真相只是迟早的问题。所以如果真是儿臣指使刘氏污蔑，怎么还会连夜请太医保住刘氏的命？”
语毕，一片安静，元狩帝久久不语。
这时霍惊堂走出：“陛下，刘氏经臣审问，的确是出于愧疚才自愿写血书、自尽，并非太子逼供。”
闻言，元狩帝脸色稍缓，厉声质问：“你说刘氏污蔑陈师道，可有证据？”
“刘氏偷题当天被臣撞见掉落的牙牌，只要调查当日出宫记录就行。被刘氏收买的家仆已经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请陛下允许刘氏和家仆对质。”
霍惊堂当即拱手回道：“臣这就去捉人！”
元狩帝看了一眼又一眼，见霍惊堂还敢露出他也很惊讶的表情就不禁气闷，负责全案的人是他，他会不知道真相？
呈到案上的卷宗只写刘氏口述她和陈师道私通才偷题，而不是收买家仆得以偷题，分明是顾虑太子的名声！
但心思巧妙，指点赵白鱼敲登闻鼓，由他来替陈师道喊冤。
因为偷题的真相竟如此简单，简单到难以置信，正因为其中牵扯的人和利益都简单到堪称微不足道的地步，所以连断案如神的大理寺也查不到其中关窍。
更能说明太子与此无关，一切作为出自刘氏等人的贪婪私心。
无论家仆还是刘氏，都是欺主罔上的小人物，如赵白鱼所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治下不严，反受其罪。
思及此，元狩帝多看一眼赵白鱼，虽是受霍惊堂指点，但敢敲登闻鼓为恩师开口证清白，倒是一片赤子之心。
恩师尚且如此知恩图报，遑论忠君爱国？
元狩帝开口：“你就跟着承玠一起重新处理刘氏的口供，还陈老清白，顺便把案子转交一下。”
赵伯雍字承玠，他和霍惊堂同时应是。
百官从元狩帝对陈师道的称呼转变就看出他的偏向，如此一来，即使案子转交赵宰执，他也得秉公办理。
陛下虽兴大狱，但他还顾着陈侍郎这位三朝元老，他还是念着老臣的。
百官纷纷感怀，因元狩帝刚才的不留情面而心生寒意，眼下又都安心喘息，松了绷紧的神经。
“至于你，赵白鱼，虽说本意是好心，但救人法子有千万种，师如再生父母，你偏要另辟蹊径告恩师！投机取巧，卖弄聪明，罚你两月俸禄。”元狩帝眺望诸人，摆摆手：“都退朝吧。”
百官出垂拱殿，赵白鱼还跪在原地不动，直到霍惊堂停在他身边说：“没事了，起来吧。”他才大口喘息，听到心跳如雷鸣。
赵白鱼在殿上慷慨陈词，看似从容自在，实际只有他才知道后背已被薄汗打湿。
天家威严，封建社会不是开玩笑的，也不像现代电视剧弱化了忤逆天子的可怕，连天子最信赖的重臣霍惊堂都得想方设法帮他周旋，用最委婉的方式才救得了恩师，何况他一个不受待见的普通人？
古人尊师重道，就算他本意是救人，状告恩师仍然不太符合圣人门生的价值观，再加上忤逆天子，一着不慎便置太子于不义境地，仅罚俸两月，已经是最好、最好的结果了。
赵白鱼终于知道上官纪大人为什么每次下朝回来都跟生了场大病似的难受，就这氛围，谁受得了？
霍惊堂的声音从头上传来：“还能走吗？”
“能。”赵白鱼咽口水，额头叩着地面，慢慢恢复力气，小声说：“多谢郡王。”
霍惊堂凉凉说：“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赵白鱼抬头，发现霍惊堂上朝居然戴面具，所以传闻毁容破相是真的？“敢问王爷下聘的时候知道对象是我吗？您仔细看看，我不是赵钰铮。”
霍惊堂煞有其事地打量他，点点头。
赵白鱼猜不透他意思，就问：“我不是您一开始想求亲的对象，没得罪您，也不受赵家人重视，没有利用价值，我想不到不退婚的理由。”
霍惊堂垂眼看赵白鱼，眼瞳呈很淡的琉璃色，从赵白鱼仰望的角度来看，像佛寺里俯瞰世人的菩萨眼，既冷漠又悲天悯人。
霍惊堂伸手，手指有四个指节，通白如玉，掌心和指腹的厚茧却肉眼可见，拍了拍赵白鱼的头顶，不是拍小猫小狗似的安抚动作，而是像父亲、长兄那样无声而厚重的关心与安慰。
赵白鱼愕然，懵了，心跳快了几拍，还没回过神来，霍惊堂已经走远，但周围空气还残留着霍惊堂衣袍上的檀香味，馥郁醇厚，温暖细腻。
半晌后，走在宫道上的赵白鱼猛一拍脑袋：“所以还是没说到底退不退婚啊！”
霍惊堂他到底几个意思？

第16章
文武百官前后脚走出皇宫，不时看向走在最前头的三位宰执和太子。
卢知院：“赵宰执有个好儿子，为救恩师，敲登闻鼓，闯垂拱殿，面见圣上，重情重义，一片至诚，怎么之前从未听过？还在国子监上学？可有功名在身？”
赵宰执表现冷淡：“逆子愚钝鲁莽，担不得卢知院盛赞。本官还有陛下交代的案子要办，恕本官先行一步。”
言罢便向太子拱手，径直甩袖离去。
卢知院冷哼一声，看向太子便换了副和颜悦色的表情：“婉儿近来可还好？”
卢知院的小女儿卢婉，体弱多病，被视为掌上明珠，卢知院尤为宠爱，养到二十才同意她嫁入东宫。此时已是卢婉嫁入东宫的第三年，还未有孕，东宫至今没有小太孙出生，皇后越来越不满，幸好有太子帮卢婉说话。
因此卢知院颇为满意太子。
“前段时间叫太医换了方子，婉儿身子骨见好，说是再吃几个月就能准备受孕。”太子笑得温文。
卢知院大喜：“好好！我府里近来得了一些好药材，还有一些海外来的新奇玩意，等会叫人送到东宫。”
太子：“婉儿定会高兴。”
说着话的同时，赵长风领头的禁军走过，向太子拱手。
太子顿时失神，恍惚一瞬，脑海里闪过红衣飒沓，扬鞭策马的赵钰铮，和卢知院的对话就变得敷衍了些，不过没人看出他的敷衍。
落在后面的文武百官闲话家常似的说起赵白鱼：“这赵五郎实在是荒唐，做事未免太出格，竟然到天子门前状告恩师，对得起至圣先师的教诲吗？行径乖张，离经叛道，有辱斯文！”
“说得好！就算本意是好的，但为什么不先通禀大理寺再由大理寺查清真相，请示陛下？他跟临安郡王不是有圣上赐婚的关系吗？”
“怕是另辟蹊径，在陛下面前露脸。”
“听说本人没有功名在身。”
“这不就是了！”
言语之间，不断揣度赵白鱼的意图，忽地有一人从旁走过，冷笑一声嘲讽道：“赵五郎是至情至性还是别有企图、离经叛道，为何不通过临安郡王通禀大理寺，诸位大人心里是真的不知道吗？诸位大人都是蟾宫折桂，聪明绝顶之人，岂会看不穿区区一个七品小官的为人品性？”
这人走在前头，侧过身来冷睨众人，大红朝服配银鱼袋，是脾气最直的工部侍郎范文明。
“诸位当中也有人当过主考官，亲自择取门生，是为了张网结丝，层层关系铺就一张人情大网。即便没有门生，也有故吏、有同年之谊，可谓朋友门生遍天下，可是树倒猢狲散，诸位同僚的心跟明镜一样，敢不敢想有朝一日锒铛入狱，外头还有一位同僚、门生、朋友为你们奔走喊冤，为救你们冒着得罪满天神佛一样的大人物，到垂拱殿，到陛下跟前跪着，不求生、不畏死，只为了还你清白？”
“怕是不敢想，未曾想，难以想象吧。”
范文明讥笑：“诸位扪心自问，不羡慕吗？”
——
鸦雀无声。
众人怏怏，有被戳中心思的尴尬，谁也没表露出来，但接下来的路程没人再嘲讽赵白鱼，因范文明说得太对了。
不羡慕吗？
怎么可能不羡慕！
他们羡慕得眼睛都滴血了！
赵白鱼四处奔走，京官有所耳闻，他为证明陈侍郎无辜，视死如归，不怕得罪太子、秦王，于陛下跟前据理力争。
如此重情重义、至情至性之人，如果是他们的门生故吏或朋友，绝对是能坦诚相待的知己！
虽然他在天子御前状告恩师，可他字字句句都在夸恩师。
陈侍郎是治下不严，家仆刁钻吗？
分明是为人宽宥仁和！
陈侍郎刻薄寡恩，苛待家仆下人吗？
那是他为官清贫，历经三朝，做官四十余载，竟是家徒四壁，该是何等清廉勤政的清官！
这件事一出宫门，必然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陈师道三朝元老清正廉洁之名，怕要传遍大江南北，是光耀祖宗、荣荫三代之盛名，说不准以后还会位列三公。
而这，都是赵白鱼替他恩师扬的名！
所以他们如何能不羡慕？
***
赵府。
赵三郎怒拍桌：“哗众取宠！他赵白鱼一个无名小卒能知道这么多案情内幕？能想到御前告恩师？分明是受人指使！”
赵钰铮：“三哥的意思是五郎被有心人利用来对付东宫？”
赵三郎余怒未消：“不然呢？”他看向大哥赵长风，语气很冲：“科考舞弊是大案，案情详细怎么可能被外人知道？说什么碰巧撞到偷题的刘氏，捡到掉落的大内牙牌，借此审问出勾结刘氏出卖主人家的家仆……你们说说，有这么巧的事？赵白鱼又不是常住陈府，偶尔一次拜访就这么巧撞见人？又这么快想通其中关窍？不说别的，他一个七品小官，不是刑部也不是大理寺当差的，怎么知道漏题关键人证是刘氏？”
赵三郎冷笑连连：“那蠢货怕是被临安郡王当枪使了！”
“慎言！”赵长风呵斥，瞪了眼赵三郎：“没凭没据，少说胡话！”
赵三郎：“左右没人，自己家里，还不能多说两句？”
赵长风皱眉。
赵钰铮连忙拉扯赵三郎的胳膊：“三哥，隔墙有耳。”未等赵三郎发脾气，赶紧转移话题：“秦王被废，皇贵妃吃了闷亏，交出中馈，眼下是皇后和东宫得利，风头无两。就算真是……被当枪使，没打到东宫，也是棋差一招。”
赵三郎：“我就是看不惯赵白鱼惺惺作态的样子，有昌平那样恶毒的母亲，他能有什么好品性？还真就没脸没皮跟临安郡王混在一起，难道真等六月婚期一到，八抬大轿地嫁进郡王府？”
赵长风：“不然你希望赵白鱼怎么做？”
赵三郎：“君子铮铮，可杀不可辱！”
赵长风：“你希望他自尽，让天下人都骂临安郡王逼良为娼，骂赐婚的陛下助纣为虐？”
“我——”赵三郎语噎，不满地说：“大哥，你怎么偏帮赵白鱼？”
赵长风：“因为李代桃僵这件事本就是我们对不起赵白鱼！不管他今朝在殿前闹出什么作态，结果就是陈师道得救！他是惺惺作态、哗众取宠也罢，是和临安郡王狼狈为奸，或被利用也罢，的确是东奔西走救恩师，的确是高义。”
“这……”赵三郎心有不甘，明白事实是一回事，要他承认就是另一回事了。如果换个人，他立刻找上门跟人结交，他平生最敬佩高义之士。
可这人是赵白鱼！
他母亲昌平长公主当年屡次谋害母亲，还想害死他们三个赵府男丁，差点害得母亲和小弟一尸两命后居然只是被贬，还能在江南荣养天年，赵三郎怎么忍得了这口恶气？
赵钰铮：“三哥，确实是我们对不起赵白鱼。”他表情黯淡，容色艳光也暗了不少。“如果不是我逞一时之气得罪临安郡王，也不会被赐婚，爹、娘和哥哥们就不会为了我，把五郎推出去。”
赵三郎赶紧安慰：“换个角度想想，如果赐婚对象不是赵白鱼，他就没机会跟临安郡王结识，还怎么搭救他的恩师？算起来，还是我们误打误撞帮了他。”
赵钰铮忍不住笑：“哪有这么算的？”
赵三郎瞪眼：“怎么不能？你不知道赵白鱼借这次赐婚大敲竹杠，列出来的嫁妆有什么南海明珠、古玩文集，更别提还有黄金白银珠宝多少箱，陪嫁庄子店铺又是几十上百的！爹和娘早前答应他给足丰厚嫁妆，这一出得搬空大半个府库，说起来还是他赚了！”
赵钰铮：“毕竟是陛下赐婚，脸面不能丢。回头我也搭点进去，就当是我一片心意。”
赵长风看赵钰铮的目光既柔软又欣慰：“还是四郎懂事。”
赵三郎甩甩手：“行吧行吧，就我不懂事。我到别庄挑几匹好马送赵白鱼行吧？”
话音一落，就有家仆来传话，说是谢氏让他们到主院用餐，三兄弟便一道前往主院和父母共叙天伦。
***
东宫。
太子和五皇子在书房密谈，说起早朝时的惊险，全惊出一身冷汗。
五皇子：“这赵白鱼撞见刘氏，从她身上掉落的牙牌查出陈师道被陷害的真相……真有这么巧的事？我怎么觉得里头有些古怪？”
太子：“我回来后也在想，百思不得其解，本来尘埃落定的案子突然蹦出一个赵白鱼，还不是什么随便的人……要真是碰巧撞见刘氏，就太邪门了。”
五皇子：“就怕不是碰巧。”
太子：“怎么说？”
五皇子：“霍惊堂和赵白鱼的婚事，还是当初你我合力令户部换了赵白鱼和四郎的出生顺序，将赐婚对象由四郎换成赵白鱼。这事儿是我们联手耍了霍惊堂，难保不是他利用赵白鱼的救人心切，指使他到御前陈情对付二哥你！”
太子一惊，当下思虑甚深。
五皇子：“霍惊堂毕竟年少成名，军中威名赫赫，当年名满京都，你我都得靠边站。可他现在身无兵权，龟缩在京都府当个闲王，心里就真没点不平？二哥别忘了，霍惊堂的父亲是咱们八叔，当年跟父皇争夺皇位差点就赢了的靖王！要是当年夺嫡赢家是八叔，现在霍惊堂就是太子，他未必没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太子若有所思。
五皇子：“幸好父皇不满霍惊堂这次办的差事，撤了他大理寺卿的位子，把查秦王朋党的权利交给赵宰执。”
太子脸色凝重：“你说错了，父皇不是不满，相反，他是非常满意霍惊堂办的这件差事。它办得漂亮，还揪出江南考场的黑幕，让父皇有一个重整官场，打压郑国公府朋党的借口。”
五皇子：“既然满意，为什么还撤了霍惊堂的差事？”
太子：“兴大狱，打杀朋党，你以为是什么好差事？这是得罪人的差事！官场官场，投胎轮回也走不出的一个圈，哪家没个门生故吏？哪个跟哪个没点沾亲带故的关系？今日杀了这个，明日等着被联合整死！”
他面向窗外的君子竹，背着手感叹：“父皇是保霍惊堂，弃赵宰执啊。”
“算了，这事暂时放一边，眼下最重要还是今年的秋税，各地拨款又快到时间，两江两浙赋税度支得做好，也得多注意今年的洪涝灾害。你管着户部，劳心劳力多看着点，有三弟和江南考场的前车之鉴，就让底下人收敛点。”
“放心，我有分寸。对了，九月底是皇祖母六十大寿，我特地让人运回一块伴有吉兆的泰山石，准备作为寿辰礼进献。”
“皇祖母礼佛之心尤为虔诚，泰山石本就是祥瑞，再有吉兆伴身，肯定能得皇祖母欢心。”

第17章
圈禁陈府的禁军退离之日，陈芳戎在大门口站立一个多时辰，直到晨光亮起，远处街头传来商贩的吆喝声，他才如梦初醒，脚步踉跄地跑到巷口的沟渠里，不顾渠水脏臭，直接跳下去，双手探进去摸索。
良久，终于找到三个月前被他扔进沟渠里的祈福签。
赵白鱼三跪九叩为他求来的祈福签，陈芳戎当时不信是他诚心所求，后来病急乱投医跑到宝华寺求神问佛才看到赵白鱼留在寺里的解签记录。
幸好还在。
陈芳戎将祈福签紧紧握在掌心，埋头向前走，来往行人见他浑身脏臭都下意识避开，到家门口时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他。
回头看，是赵钰铮。
“陈师兄，我爹已经查明先生清白，待早朝奏禀圣上，先生就能还家。”
陈芳戎木着脸说：“宰执明察秋毫，洞烛其奸，某他日必登门拜谢。”
赵钰铮提着一个精致的漆金食盒，递到陈芳戎跟前说：“是我从宝华寺求来的五福饭，特地赶在陈先生回府前送来。这次的案子，我没能帮上忙，心里过意不去——这是我一点心意，劳烦师兄你帮我交给先生。”
说完就把漆金食盒塞到陈芳戎手里，向后退三步，拱手一拜道别。
陈芳戎目送他走远的背影，如果是三个月前，他定会感慨赵钰铮知情识趣、至情至性，不过听了一两堂父亲的授课便极尽尊师重道的礼仪，面面俱到，落落大方，但经过父亲锒铛入狱、家道中落，他才明白那是官宦子弟从小就培养起来的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没有真心。
门童打开大门说：“大郎，火盆、艾叶和柚子水都已经备好，还有宝华寺驱邪避祟的五福饭都已经热好，就等老爷回来了！”
陈芳戎诧异：“你们去宝华寺求五福饭？”
门童：“是四郎、呃不是，是五郎亲自去宝华寺抢到的第一盒五福饭！一大早就送来，还冒着热气呢。”
宝华寺是京都府名刹古寺，那儿的签文和五福饭最受欢迎，其中五福饭即五样驱邪避凶祛晦气的食物，由宝华寺后山泉水制作，据说很灵验，每月初一十五卖，一次只卖一百份，必须天不亮去占位置才能抢到，尤其第一盒五福饭跟大年初一头香一样难抢。
陈芳戎盯着祈福签，心内百感交集，眼中热意上涌：“爹常跟我说官场无朋友，朝事无是非，进了官场万不可行差踏错，更不可与人交心。门生、故吏、同僚，没事的时候各个都是朋友，一出了事，恨不能绕路走，问起来就是相交不熟，所以不能交心，不该管的事不要去管，官场里没有仗义，只有利益。”
“我以前对爹说的话半信半疑，爹出事时，我全信了，满心满眼都是愤世嫉俗，人人面目可憎，自私自利，是赵白鱼救了我。”
他那时差点就毁了，一颗充满激进仇恨的心注定仕途走不远，有一个被牵连进科场舞弊的父亲更注定他仕途就此了断，陈芳戎甚至想过等判决下来就撞死在垂拱殿，全他陈家忠烈之名。
但赵白鱼救了他和父亲，也挽救了陈家世代清白的名声，于陈家、于他而言，不亚于再造之恩。
“他救了我，让我明白爹说的话对也不对。官场无朋友，并非自私自利，而是牵一发动全身，人人自危。今科舞弊，大兴冤狱，有出于门生交情而与秦王通信两三封之人，也被视为朋党，抄家灭族。但官场越险峻，越是明哲保身，就越衬托出人心无价！”
“说得好！”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陈芳戎和门童同时回头，见到虽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的老人不由惊喜喊道：“爹！”、“老爷！”
陈师道：“经此一遭，你能明白官场里的一点门道就是件好事。人心无价，且当珍重。四郎在外奔走，爹在牢里都知道了——他人呢？怎么没留他？”
门童：“他说府衙里还有堆积的案子得忙着处理，晚点再过来。”
陈师道进府，祛邪避凶流程全做一遍，洗漱后换上新衣，在大厅品尝赵白鱼送来的五福饭。至于赵钰铮送来的漆金木盒，早被陈芳戎扔到一边去了。
将赵白鱼的心意全部吃完，陈师道才放下筷子说：“爹打算死谏。”
陈芳戎一惊。
陈师道：“死谏劝陛下收回临安郡王和四郎的婚事！什么五郎四郎李代桃僵统统不认，赵白鱼在我这里就是四郎！清清白白，良善正直，跟什么宰执、公主无关！他赵伯雍昔日也是三元及第，如今是一人之下的宰相，竟也干得出这等糊涂事！他被一个女人算计，把气撒到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头上算怎么回事？赵家从上到下没一个有脑子，个个以大欺小，不能把公主怎么样，就全跑来怪一个无辜的小孩！”
陈师道怒气冲冲，言语犀利：“如果四郎是个心胸狭窄，妒能害贤之人倒也罢，可他跟昌平公主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自小便聪颖好学，贵师重傅，重情重义，同情弱小，清正刚直——”要不是一口气到这儿了，他还能再夸百来个词。“你自诩才华横溢，也不能做到三元及第，要是四郎参加科举，却能争一争三元及第的天才之名。可叹赵家误他！”
陈芳戎心头一跳，仔细打听才知赵白鱼担任京都府判官之前还有这遭内情，读书人身有同感，当即对因一己之私误人前程的赵家以及赵钰铮充满恶感。
“爹，就让我来死谏！”
陈师道白眼横过去：“你死谏有个鸟用？你有我三朝元老值钱？”
陈芳戎：“……”怎么还说脏话？
***
五皇子府。
“殿下！”小太监自府外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咱们派出去采买泰山石的人被京都府衙门扣下了！”
正在逗鸟玩儿的五皇子当即问：“京都府衙门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扣我的人！去，拿我的牌子去见纪兴邦，叫他把人给我放了！”
“是。”
“等等，他们是犯了什么事才被抓？”
“闯了夜禁。”
五皇子让人拿牌子去把人领回来，忽地想起什么，又叫回小太监：“你说人在京都府牢里？”
小太监：“是的。”
京都府府衙……那赵白鱼不正是个少尹？
虽说二哥担任京都府府尹，但谁都知道这是个不管事的虚职，就算府衙里闹出冤案也怪不到二哥头上。
“我记得运泰山石的人里头有一个家里刚死了亲娘？”
“好像是，他来信报了这件事，殿下仁慈，还给了笔丧葬费。”
“好！好事！凡执行公务、死丧、产育可申请通行，要是人在京都府受了刑，就可以告他纵曲枉直，屈打成招。你去趟京都府大牢，叮嘱里面的人别有交代，就让打。事后本皇子重重有赏！”
五皇子冷笑：“赵白鱼近日风头颇盛，有些迂腐酸儒竟拿他来对比四郎，也不看看他哪点配了。”
既然赵白鱼甘愿被霍惊堂当枪使，也别怪他拿他出手来杀鸡儆猴！
阎王难缠，还打不得小鬼了？
***
京都府衙役匆匆奔来：“赵大人，闹市街又有以次充好的白日贼惹了仇家，当街斗殴，管理坊市的官吏收了好处又装没看见，差点就打死了人。”
另一名衙役奔来：“大人，昨夜东市抓到一群外地富商来娱乐消遣，提供茶水夜间娱乐的人都是当地贫苦百姓，如今全在衙门里，按大景律令可都得鞭笞八十。有钱人还好，穷人一顿罚下来没钱看病买药，多半草席一裹扔乱葬岗了。”
赵白鱼：“人先放牢里关着，等我回禀纪大人再做定夺。”
两名衙役领命。
赵白鱼将此事报与纪知府，后者也愁眉苦脸：“如今商业繁荣，互通往来，但旧的坊市制度严重阻碍发展，上面倒是有意松动夜禁，可是没有具体对应的详细制度，也没有个准话下来，实在不好定夺。一共抓了几个人？”
“商人和贫苦百姓共有八十七人。”
“全按律令鞭笞，怕是会出人命。五郎，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下官以为，解铃还须系铃人，还需陛下松口，亲自推动宵禁取消、夜市开放的政令。”
“没那么简单。夜禁取消后，京师多火，公共秩序混乱，抢劫、偷盗等恶性事件频发，如何管理？”
赵白鱼脱口而出：“立专区巡管和巡检双重管理，专区设厢公事所，之下再设军巡铺，令坊巷之间每二百步就有一个军巡铺。再另设消防机构和灭火军警队处理京师多火现象，保证厢市秩序稳定。”
纪知府愕然，斜着眼瞥去：“你是不是早有预谋？”
赵白鱼抿唇笑：“大人，管理京都治安是下官分内之责。”顿了顿，便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份折子说道：“这是我根据京都府土地面积和人口数量，以及坊市、商业街划分出来的专区，专区巡管，以及公事所、军巡铺和消防机构等分设点，每一个制度设立都有详细的注解。不过大人，靠您一人之力，恐难推动京都夜禁的开放。”
纪知府拿过折子问：“你意思是让我拉些人一块儿上奏？如今朋党自危，谁敢私底下碰头？”
赵白鱼：“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顶着，您找临安郡王不就得了？”
纪知府一拍脑门：“对啊！欸，你怎么不亲自递折子？”
赵白鱼：“听说郡王出了名的不抢功，您要是不想建功立业，我去也行——”
“别介，大人我身先士卒，我来！”
赵白鱼欢送纪知府，眺目远方，脑子里全是夜生活，前世躺病床上只能看电视里的夜市解馋，而无论是影视、小说还是史实记载，北宋汴梁的夜市无疑最繁荣。
数不胜数的小吃摊、茶坊酒楼，争奇斗艳的勾栏瓦舍……昼夜不休，琳琅满目，令人流连忘返的夜市。
最重要的是他前几年攒钱买下来的地皮商铺终于能挣钱了！

第18章
京都府府衙大牢。
“怎么着？孙子还敢打爷爷了不成？老子告诉你们，就是你们顶头知府到这儿来都得低头赔罪！两府三司六部多少个京官拿了老子的孝敬，就是在宰执那儿，老子也得几分脸面！”
赵白鱼一走进就听到几个囚犯嚣张的挑衅，站定原地听了一会儿，询问左右：“这几个是什么人？”
“外地来的行脚商人。”
“气焰嚣张，都是什么后台？”
“不太清楚，听着好像京官都是他们的后台。大人，您别信他们的话，一听就是瞎说，我当差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还有人自称是什么王爷的亲戚，结果人就是王爷后院一小妾娘家的奴仆！”
“甭说是王爷小妾娘家的家仆，就是小妾她亲爹亲娘，掉在这京都府里也是个捞不着的小王八。大人，不如小的给他们点教训！依法鞭笞八十，就是拉到大街去说，也不能说咱是屈打犯人的酷吏。”
“说大话而已，犯不着跟他们计较。”赵白鱼摆手：“按例审问写状画押就行。”
狱卒只好听话，恶声恶气地敲打抓回来的人犯，倒也没鞭笞虐待。
牢里的行脚商人见不论怎么挑衅都招不到一顿打，不禁惊奇，常理来说进了府衙大牢，别管有罪没罪都先打一顿，这叫杀威棒。
可他们几个人又闹又骂，就是没刑罚伺候，如果说是忌惮他们嘴里的后台，其他几十个平头百姓也没被打啊。
百思不得其解的行脚商人一合计，使了点银子收买一个狱卒，让他把他们当中一人拎出去鞭笞八十，要伤皮不伤骨，看着血肉模糊、有多惨要多惨就行。
狱卒不解，但在白花花的银子使唤下，还是照做。
***
霍惊堂看完纪知府呈上来的折子。
“倒是奇思妙想，可以一试。”
副官：“想不到纪知府还有这等才能，以前也提过其他改革方案，都被采纳，且立竿见影，确实是位能吏。”
“你觉得能是纪兴邦提出来的？”
“不是吗？”副官愣了下，狐疑说道：“难道另有其人？不是吧，这份推动京都夜禁开放的提议若是真实施下去，便是实实在在的政绩，哪有人把功劳往外推的？”
“纪兴邦的分量不足以说服圣上推动夜禁开放，他需要往上头找人。比起跟他没什么交情的我，作为他恩师的十叔不是更适合？”
“您是说？”
“另有人向他推荐了我，他才是写出这份折子的人。”
“但他为什么推荐您？”
霍惊堂把折子塞回官袍宽大的袖子里，抬着下巴，乜了眼副官说：“是回礼。”
怎么觉得还有点骄傲？副官丈二摸不着头脑，好奇追问：“回什么礼？道谢的？不是，将军您睚眦必报，还有过施人恩惠的时候吗——”
副官在霍惊堂冰冷刺骨的目光中渐渐没声，鸵鸟一样把头埋到胸口，好半晌才听到霍惊堂轻嗤：“你一个莽汉懂什么叫投木报琼！回去把四书都抄三遍。”
副官：“……”
霍惊堂没什么实权，除了被召见，或被临时委任职务才需要上早朝奏禀公务，其余时间都不必到朝廷办公机构点卯。眼下被撤了大理寺卿的职位，霍惊堂只能主动进宫递交这份取消宵禁、开放夜市的提案。
夜禁一旦开放，便不是京都府的事，而是全国十八省三十八府二百五十四州都得开放夜禁，都必须设置专区和相对应的厢公事所，以及消防机构等等，规模不可谓不庞大。
与此同时，更为开放的通商环境将带来极其壮观的利润。
前朝昏庸无道，本朝开国至今不到百年，历经三朝，三朝天子皆是日夜勤慎、夕惕若厉，但是国库、内库依然严重亏虚，所以霍惊堂带来的一纸提案背后那极为壮观的利润，深深吸引元狩帝的心。
元狩帝连夜召集在大内办公的，三品以上官员共同研究这份提案是否可行。
***
早朝路上，霍惊堂特意落后百官，等陈师道主动上前拱手道谢。
陈师道：“下官还未拜谢郡王在牢里的多加照顾之情，让下官免于刑枷加身。”
霍惊堂：“大人侍奉三朝，德高望重，何况本来就没有证据证明大人参与科场舞弊，本王也只是秉公处理。”
陈师道抬头看霍惊堂，出大理寺后便打听到科场舞弊案的来龙去脉，是临安郡王一手追查出秦王勾结江南主考官，掀翻江南科场的黑幕，可笑他之前还以为这位小郡王只会打仗、不会为官之道。
看他从接手到结案全过程都处理得极漂亮，本应该得罪百官却完美隐身，还能借赵白鱼之手将他捞出来，这老练的手段怕是浸淫官场二十年都不一定有。
“郡王的恩情如山高海深，下官无以为报，只要不是欺君逆祖、不是为祸百姓，陈师道必粉身碎骨，奋不顾身！但赵氏四郎赵白鱼孩童心性，至诚至真，本是龙驹凤雏，可惜时乖运蹇，命途多舛，即便如此，下官还是想拼着绵薄之力，护他一把，还望小郡王怜我一把老骨头，放赵四郎一马。如不嫁入郡王府，他日赵白鱼必是我大景的股肱重臣！望小郡王，怜才惜贤，不要毁了赵白鱼！”
陈师道说着便要下跪，霍惊堂连忙将人扶起，瞥见陈师道官袍里的奏折和象牙笏，心念电转，明白他想做什么了。
“我理解先生爱护学生的拳拳之心，可先生想过抗旨不遵的后果吗？先生想过天子之言，金科玉律，想过君无戏言吗？你今日撞死庙堂之上，能逼陛下收回已下的旨意，他日有三朝元老再上庙堂撞死，是不是也能逼陛下收回成命，是不是还能要挟陛下说出有害社稷的旨意？天底下都知道以死要挟能让朝廷朝令夕改，天子还有威严吗？”
自古以来就没有说出的旨意被收回的例子，天子不能有错。就算有罪己诏也是在朝廷危难之际，用于安定人心，而非天子犯错。
“先生情急糊涂。”霍惊堂低声安慰陈师道：“不过是一桩赐婚，我朝没有驸马不能为官的律法，何况只是一个郡王妃。入了郡王府，赵白鱼还是能当官入仕，你要是忧心他的未来，婚后等几年，各自和离——也没有明确规定说圣上赐婚不能和离，前朝不还有公主休驸马的例子吗？”
“当真能和离？”
“当然。”
陈师道不住点头，仔细思索霍惊堂的话，当下也是惊出一身冷汗，帝王威严、君无戏言，不是一句空话，他脑子是被关糊涂了，也是这些年在国子监教学教糊涂了，差点就忘记最基本的为官之道：
天下无不是之君王。
即使撞死朝堂也不可能逼陛下收回成命，反会触怒君王，牵连陈府和赵白鱼。
陈师道不住拍脑袋：“糊涂了，糊涂了。多谢郡王提醒。”心内感叹，小郡王倒是温和良善。
为人“温和良善”的临安郡王笑笑，坦然接受陈师道的感激之情。
朝会期间，例行奏禀朝事，快结束之际，监察御史走出队列功守道：“臣参京都府少尹赵白鱼不问缘由，屈打人犯！”
一听赵白鱼，元狩帝瞥了眼今日来回奏科场舞弊案的霍惊堂，饶有兴致地说：“详奏。”
监察御史：“京都人士李栋，户部修造案底下做事，前日因犯夜禁被军巡铺抓进京都府衙门大牢，受鞭笞八十。”
元狩帝：“按律来说，处罚得当。”
监察御史：“陛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栋犯夜禁概因家中亲母亡故，是夜间奔丧，按律事出有因，不当罚。京都府少尹当行纠察之责，赵白鱼不问因便将人打得半死不活，实属草菅人命！”
太子回头看来，见五皇子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当下明了是五弟整赵白鱼，替他出口恶气，当即出列奏禀：“父皇，京都府少尹协助知府掌管京畿治安、审查大小案件，当警于事前、察于事后，还民清白，不问因由便笞打人犯是为渎职。儿臣任京都府府尹，底下人渎职，儿臣也责无旁贷，因此儿臣恳请父皇容儿臣处理此事。”
元狩帝：“你是赵白鱼的上官，亲自处置这事倒也合情合理。”拍了拍大腿，他环顾殿内，目光落在霍惊堂身上两三秒就自然地移开，起身说道：“没事就退朝吧。”

第19章
纪知府步伐匆匆，进府衙内先对赵白鱼急急说道：“你这回闯祸了！”
赵白鱼不疾不徐：“怎么了？”
纪知府：“我问你，上回抓的八十几个犯夜禁的，你是不是鞭笞他们了？”
赵白鱼否认。
纪知府急得拍掌说：“人家家人告到御史台去，今早早朝在陛下面前参了你一本，说这被冤打的人是夜间奔丧。凡出使公务、死丧、产育等皆可不必遵守夜禁，你打了人，就是不问缘由，屈打成招，就是冤案。东宫作为府尹，亲自过问这桩案子，你赶紧看看这案子有没有误会？如果是底下人擅自做主，你能撇开就撇开，办事不力总比背一个酷吏的骂名好些。”
赵白鱼：“不急，我先问问情况。”
纪知府：“来不及，太子、五皇子等人都已经在前堂候着，我尽量把我知道的线索都告诉你——边走边说。”
此时府衙前堂，太子端坐公案桌，左侧一把椅子，坐着一同过来的霍惊堂，右侧两把椅子则分别是五皇子和路上遇到也跟着来看热闹的赵钰卿赵三郎。
五皇子手里的扇子摇啊摇，百无聊赖之际，盯住对面的霍惊堂：“小郡王平日深居简出，不屑与百官结交，怎么今天刚下早朝就急巴巴跟在二哥身后？”
霍惊堂还是坐得歪歪斜斜，单手撑着下颔，面对五皇子的挑衅只是轻飘飘一个眼神过来：“总不能眼睁睁看我的小郎君被欺负不是？”
“！”
堂上几人跟吞了苍蝇似的难受，五皇子本想借赵白鱼讥嘲霍惊堂不仅行事荒唐到娶一个男人，还被迫接手一个劣等次货，没料到霍惊堂大方承认他和赵白鱼的关系，还摆明今天就是要维护赵白鱼。
这就让想故意刁难赵白鱼的几人不由心生为难，谁都知道霍惊堂是混世魔王，也就是近几年在京都修养，养出没什么脾气的样子，实际骨子里都弥漫着血腥气，当年甚至敢当面叫板元狩帝，给人甩脸子。
真要闹起来，霍惊堂敢不管不顾不要脸皮，他们一众皇子、京官谁都不敢掉脸面。
何况真闹到元狩帝跟前，被罚的肯定是他们。
太子：“子鹓，朝官办案全凭证据，有罪必罚，不可有所偏私，尤其我们当皇子王爷的，更应该身先士卒，争当天下人表率。”
霍惊堂拨弄佛珠，懒懒散散地说：“本王没拦着你们当天下人表率啊？本王不早是天下人表率了吗？宗正，本王不是吗？”
副官：“在西北一带，家家户户都立着将军您的长生碑。”
太子和五皇子闻言都面色怏怏，后者也不敢再主动招惹霍惊堂了，实在是自讨没趣。
赵白鱼很快被带上堂，太子骤然敲惊堂木，叱问赵白鱼缘何滥用刑罚，赵白鱼一一对答。
“人犯犯了法。”
“状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李栋当时处于夜间奔丧，不必遵守夜禁。”
“人犯没提起过这件事。”赵白鱼摊手：“审问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说？”
太子令人带人犯李栋上来，形容狼狈，脸色苍白，身上的囚服染血，只能趴在地上说话，他的家人见状，哭声更是凄惨。
人犯哭诉：“殿下明察，下官一再强调是夜间奔丧，还拿出腰间系的麻带作证，当时赵大人就在牢房里，没有听下官的辩解，直接吩咐鞭笞八十。下官常听人说只要进大牢，不管有罪没罪都会去掉半条命，意思就是人犯一脚踏进监狱会先杖打几十大板，名为杀威棒。下官原以为这等荒唐规矩不会出现在太子治下的衙门里，没想就遭殃了。”
五皇子猛然呵斥：“赵白鱼，你可知罪！”
赵白鱼：“下官办案一向秉公办理，从未徇私枉法。”他问李栋：“你说你辩解反被我鞭笞八十，可有人证？”
李栋：“当然有！”
他一一说出人犯的名字，都是被抓进来的行脚商人。不对，不是行脚商人，而是有官职在身，应该都在户部底下做事。
太子：“带人证上来。”
人证有六人，被带上来纷纷跪地指认赵白鱼当时在场，不顾李栋自述夜间奔丧，以夜禁为由鞭笞他，接着说出牢里还有一个狱卒能作证。
狱卒也被传唤上堂，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小的叫李甲，是牢里看守人犯的狱卒。”
五皇子向前两步：“你可能作证李栋所言属实？”
李甲想到李栋之前承诺给他一个外地县太爷的官便咬牙发毒誓：“小的作证，句句属实！如有一句冤枉了赵大人，就让小的人头落地！”
“好！”五皇子指着赵白鱼怒斥：“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赵三郎有些隐忍地指责：“你前段时间奔走救师，我还当你高义，原来义字还分人的吗？赵白鱼，别忘了你今天的官位哪来的！在外头，别丢了赵府的脸。”
赵白鱼：“我肯定不会忘记你们当初是怎么为了赵钰铮逼我打消科举的念头，又为了补偿，随便施舍一个七品小官给我，我心里当然记着父母的恩情。不过话说回来，可惜赵钰铮对武举没什么兴趣，否则三哥也得放弃武举，现在也不能在龙奉军当个前途无量的五品指挥。说不定跟我一样在开封府当差，做个捕头也很开心不是？”
赵三郎从未被赵白鱼如此辛辣地讽刺过，以前无论他们做什么，赵白鱼都欣然接受，以至于他们以为赵白鱼没脾气也没骨气。
“你——我！”赵三郎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赵小郎君说话怎么这么呛？”谁也没料到率先发难的人会是霍惊堂，只听他慢吞吞说：“赵宰执好歹给了你一个七品小官，须知进士侥幸得了官也得从九品做起。”
虽然是讨人厌的霍惊堂开口，但说话内容中听，五皇子冷笑道：“有些人本性是条白眼狼，不知感恩便罢了，还心存怨恨，妄加指责！果然根上就是歪的……”
话音未落就听霍惊堂的副官大声说悄悄话：“将军，不能这么算！受举荐拿的官职干到五品就算到头了，跟圣人门徒、天子门生，正儿八经科班出身的进士可不同，进士得了九品小官，可他们升迁速度跟点了炮竹似的，蹭蹭往上，拜将入相，位极人臣。”
霍惊堂：“是这样吗？”
副官重重点头：“听陈侍郎说赵小郎君当年才华横溢，颇有复刻赵宰执三元及第的风采，可惜忽然销声匿迹，竟也没能在科场焕发光彩。要是当时参加科考，说不准现在知府就是他来当。”
霍惊堂：“那是真可惜——可惜！阻人科考，断人仕途，如挖人祖坟，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厚道。”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说得赵三郎面红耳赤，喏喏不敢言。打了鸡血似的五皇子也被呛得无话可说，太子只好发话，把众人的注意力都拉回到案子本身。
“知法犯法，私刑逼供，怠惰渎职，按律当摘下顶上官帽，杖打三十！赵白鱼，你可认罪？”
“下官不认。”赵白鱼悄悄看向霍惊堂，后者朝他眨了下眼睛，琉璃色菩萨眼带来的距离感霎时冲淡不少。“下官的确鞭笞过人犯，但这是事出有因。”
“何因？”
“李栋身为朝廷命官，当街聚赌，犯了大景官员不得聚众赌博的禁令，被抓进牢里还大言不惭，声称京官不敢得罪他，连赵宰执见了他都得给几分薄面，所以下官令狱卒鞭笞三十，以儆效尤。不过夜间奔丧，下官的确不知，如果知道，肯定再令狱卒鞭笞五十！为人子女应尽孝道，母丧期间不守孝，还在外赌博，这是罪上加罪！”
赌博？
太子立刻看向五皇子，后者脸色铁青，怒瞪着李栋恨不得剜了他，狗东西喊冤的时候竟然敢隐瞒聚赌！
须知大景禁赌，虽屡禁不止，但条文律令明明白白规束官员不得参与赌博，更何况是奔丧期间聚赌，那是罪加一等！
太子：“可有人证？”
赵白鱼：“同时被抓回来的八十人都可以为下官作证，还有当时抓捕他们的衙役也能作证。”
太子看了眼霍惊堂，对方盯着佛珠仿佛看出一朵花来，暗自庆幸他没借此大闹公堂，于是打圆场：“既然是误会，赵大人官复原职，此案无需再审。”
“慢！”五皇子可不乐意：“按律鞭笞三十，李栋却被鞭笞八十，你还敢说自己没有私刑逼供？”
赵白鱼：“殿下有所不知，按我们牢里当差十几二十年的狱卒的腕力，犯人一般撑不到八十鞭就臀骨碎裂而死。我看李栋能躺能卧中气十足，怎么看也不像被打了八十鞭，殿下可以请经验丰富的老狱卒来看李栋的伤势是八十鞭还是三十鞭造成的？如果信不过京都府衙门，可以去刑部请。”
刑部是太子管的，不管狱卒检查出什么结果来，赵白鱼都吃不了亏。反而太子真请了刑部狱卒来验，既说明他小气性，又摆明身为京都府府尹的他也不信任自己治理下的衙门。
赵白鱼说这话就是故意呛他，将了太子一军，彼此不痛不痒，纯粹膈应太子。
“不用，孤信任赵大人。”太子憋着闷气夸赵白鱼。
赵白鱼：“殿下还有疑问吗？”
五皇子咄咄逼人：“李栋算是自作自受，但一共八十七人被抓，为什么至今只审了一个李栋？听说京都有不成文的规矩，凡犯夜禁者，交钱了事，交不出就关上一年半载，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殿下不可道听途说。”
五皇子甩袖：“那就现在处理！你的上官太子和纪知府都在，正好看看你平时怎么执法！”他逼近，直视赵白鱼的眼睛：“提人犯，按律鞭笞八十，我们就在这里看着你行刑！”
八十七人同时受刑，里头还有老弱妇孺，说不定当堂死一半，虽是太子皇子们的命令，但案子经他的手、法由他来执，死人的债当然算在赵白鱼头上。
这会儿执了法，明早谏官就能在赵白鱼头上扣一个酷吏的帽子。
赵白鱼不卑不亢，斩钉截铁：“恕下官不能从命。”

第20章
“上差当前, 你敢渎职？”
“下官斗胆，敢问这是殿下您的意思还是太子殿下的均令？”
“放肆！难道没有上差均令, 你就不用查案了？”
“回殿下, 并非下官渎职，而是八十七人的口供并未全部审问完。贸然鞭笞，说不定里头混着几个误抓的，岂不是让下官屈打成招了？这光有口供也不能匆忙定案, 还得让底下人去查此人的左邻右舍、亲戚, 确定没撒谎, 再把卷宗往上面交, 让知府大人审核一遍，完了才能结案。一套流程走下来, 少说得耗费个把月。”
赵白鱼赶忙又辩解：“不是下官偷懒, 是衙门事多人少，又是处理各县衙门送来的卷宗，又要维持京都里的治安，还有例行巡逻，火灾灭火……实在是人手紧缺！”
“推三阻四！缺人了不会多招人？”
“没钱。”
“你！”
“不过眼下有七个人已经查实罪名，聚赌、闯夜禁，证据确凿, 现在就能罚！八十鞭，一鞭不能少！打死了再挂到衙门门口昭示世人, 看谁还敢知法犯法！”赵白鱼转身，指向李栋等七人：“殿下，就是他们！”
李栋七人见状, 吓得立刻跪地求饶：“殿下，殿下, 饶命啊殿下，求殿下救救小的们！小的是为殿下办差——”
“住口！”五皇子怒喝。
赵白鱼凉凉说：“说来还是殿下帮忙，下官才省了趟跑他们家取证的功夫。还有李栋，不打自招，攀扯出其他玩忽职守的同伙，也算立了点功劳，不如少打二十鞭？”
李栋一听，连忙磕头：“谢谢赵大人，赵大人宽宏海量，饶了小的！”
其他人对他怒目而视：“李栋你个小人，分明是你收买狱卒让狱卒打你，还让我们帮忙陷害赵大人！现在你靠出卖我们减了二十鞭？我打死你个龟孙！”
几个人扑上去抓住李栋，有一个浑身长膘的八尺大汉直接坐李栋屁股，后者嗷一声惨叫，直到衙役过来把人都分开，场面才冷静下来。
赵白鱼上前两步，表情严肃：“太子殿下，五殿下，小郡王，还有这位副官大人应该都听到了，李栋自导自演污蔑下官，还令家人到御史台、到陛下跟前参了下官。如果不是殿下和小郡王英明神武，明察秋毫，下官就是跳进护城河也洗不清满身冤屈，求殿下为下官做主！”
最后一句尤其大声。
在场人都安静了，唯独被漏掉名字的赵三郎在那一瞬间诡异地产生不平衡，又在赵白鱼的喊冤声中想起刚才不分青红皂白地斥责他，顿时陷入极为尴尬的境地。
太子看向五皇子，后者讪讪低头，有点想甩开这事儿不管了的意思。
太子清清嗓子说道：“按大景律，污蔑、诽谤他人者，以污蔑之罪反坐。因是污蔑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每人杖打六十。谏官、御史虽失实但不加罪。此案已了，无事退堂——”
‘哐’一声冷不丁炸起，吓了众人一跳也将他们的目光都吸引过去，却见是霍惊堂掰断椅子扶手并将那截木头随手扔出去，落在地面发出的声响。
霍惊堂自言自语：“不禁敲，果然是个清水衙门，连座椅都被虫蚁咬穿，回头跟陛下说说，别让堂堂一个京都府混得跟西北小县城的衙门一样清贫。”
回头跟陛下说京都府衙门？不得把今天这事儿捅出去？
这七人都在户部底下做事，跟五皇子关系匪浅，一捅出来还得了？
太子迅速拍下惊堂木说道：“还有聚众赌博、闯夜禁等罪行，数罪并罚，当庭打死！”
赵白鱼猛地抬头，瞳孔紧缩，身后七人跪地磕头求饶，被捂住嘴拖到外面行刑，破空声里混合着惨叫，从凄厉到逐渐没声儿，一次次进来报人犯被活活打死，而堂内众人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连为赵白鱼撑腰的霍惊堂也表现无动于衷，最胆小怕事的纪知府一脸淡然。
赵白鱼动了动嘴唇，想说其实他们罪不至死，他没想让那七人偿命，转念一想，又悲哀地意识到李栋污蔑的目的是想置他于死地。
太子走下公堂桌，来到赵白鱼面前说：“案子了了，你还继续当你的少尹。我看你这两年政绩不错，在位也算兢兢业业，回头把你往上提一提，去刑部，还到我底下来办差。”
赵白鱼：“谢殿下恩典。”
太子点点头，转身面对霍惊堂：“子鹓说的没错，衙门的确是清贫了点，孤回头跟户部说说，调拨一笔银子下来修缮修缮。”
霍惊堂把佛珠缠到手腕上，起身伸着懒腰说：“剩下的八十人还审不审？”他看向五皇子问：“要不要留下个皇子均令，令他赵白鱼几天之内审出结果？”
五皇子一喜：“可以！”
太子皱眉：“五弟！”
“二哥，您都夸他政绩卓越了，我这不是给他个调去刑部的立功机会吗？”五皇子指使赵白鱼：“我让户部拨给你五万两银子，你用它来修缮衙门，招收人手，七天内审出结果！七天后，本殿下亲自来观刑。”
赵白鱼面无波澜地应下，内心浮出一丝怒气，为了私人恩怨拿平头百姓的性命当枪使，脾气再好也禁不住这么造。
太子面色和缓，招呼五皇子走了。
赵三郎落在后面，不太认同五皇子咄咄逼人的态度，低声跟赵白鱼说：“五皇子只是想让你吃个闷亏，我去求情，之后你再好好赔个罪，这事就算过了。”
赵白鱼：“谢了。不用。”
“你！”赵三郎见赵白鱼目光冰冷，既恼怒又心虚：“好心当驴肝肺，你要不是赵家人，谁管你？”
赵白鱼疑惑：“你们当过我是你兄弟吗？”
“我——”赵三郎语噎，悻悻走了。
霍惊堂悄无声息来到赵白鱼的身侧，赵白鱼吓了一跳，发现纪知府和副官都不在，公堂内只剩下他和霍惊堂。
赵白鱼向后退两步，拱手问安，但霍惊堂没回应，琉璃眼直勾勾地看他，让他莫名产生一种被慈悲淡漠的菩萨盯视的悚然感。
霍惊堂：“你不害怕，也不开心，似乎有点生气了。”
赵白鱼抬眼：“没有。”
霍惊堂询问：“是因为刚才被打死的七个人还是担心七天后没法交代？”
赵白鱼皱眉，沉默几秒还是闷声说道：“我就是拼着丢官的风险也会保住下官治下的百姓。”
霍惊堂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很快止住，沉吟片刻说道：“七天应该足够那些大臣商量是否取消夜禁的结果，据我对陛下的了解，应该是倾向于开放夜市的。何况那份提案确实写得不错，详实夜市开放的缺陷和补足，各方面也都考量到位，没多少人会反对。”
“就是说还会有人反对？”
“宵禁自古有之，开放夜市是千年未有之壮举，火灾、治安等方面是小问题，趁机结党聚群，寻衅滋事，无端扰民，危害国家安全才是大问题。大景邻国对这块肥沃的土地虎视眈眈，边境时不时兵戈相见，一旦开放夜市，必定有人混进京都，危害天子。所以我估计会有人借这理由极力阻止陛下开放宵禁。”
赵白鱼若有所思：“您说……能不能借这桩案子推动宵禁开放？”
霍惊堂眼瞳动了下，示意他说下去。
赵白鱼：“我希望五皇子能到御前参我一本。”
霍惊堂思索稍许，颔首：“行。”言罢顿了顿，脱下佛珠绕到赵白鱼手腕说：“高僧开过光的，能辟邪，禁一切妖鬼灾厄近身。”
说完就走了。
赵白鱼愣愣地看着被盘出包浆的佛珠，心里浮现一个念头，霍惊堂该不会以为他是害怕打死的七个人的冤魂半夜找他索命吧？
等等，他刚才为何那么自如地说出提案的事？
是因为提案由纪知府提交，所以认为身为知府下属的他应该知道提案？
***
七天后，审问出结果，一共八十人被判鞭笞八十，五皇子亲自前来观刑，当然只在公堂之内远远看个大概。
公堂之外，百姓被人犯家人的哭声吸引，自发围过来观看，起初还能指指点点地说笑，之后见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出，心内五感交杂，看向京都府衙门的目光里充满恐惧。
死了三十七人，血水氤氲白布，流聚地面的洼坑里，在哭天抢地的喊冤声中被衬得世道天地无光。
五皇子观完刑，拍了拍赵白鱼的肩膀说：“够听话。”
赵白鱼：“殿下承诺提携下官去刑部，那下官什么时候去刑部报道？”
五皇子哈哈大笑，笑赵白鱼原来也逃不过想升官的俗人之欲：“等消息。”说完就走了。
赵白鱼目送五皇子的背影，收起表情，目光清冷，左右衙役过来问：“大人，有大批死者家属堵在衙门外，要不要派人赶走？”
“不用。”赵白鱼：“让他们哭！有多大，闹多大！”
左右衙役不明所以，但不敢违抗命令，放任死者家属在衙门外日夜嚎哭，情绪激动时甚至殴打官差，按律应该羁押，但被赵白鱼阻止了。
京都府衙门是京畿门面，是皇朝公正法治的代表之一。衙门口平时肃正寂静，这会儿哭声震天，自然引起御史台注意。
御史台上回参错赵白鱼便留意起此人，且受五皇子示意就在早朝上再次参赵白鱼：“三十七人被当堂鞭笞而亡，衙门外携老的携老、拖儿带女的拖儿带女，亲眼目睹至亲被活活打死，如五内俱焚，悲恸欲绝，鬼哭神嚎，雾惨云昏，天地无光！这三十七人都是平头百姓，是一家之主，少了这根顶梁柱，家里老人幼儿靠谁来养？死的只是三十七人吗？还有无以为继的妻儿、老父老母，死的何止百人！陛下仁民爱物，朝官爱民如子，但我们治下百姓却在眼皮底下受酷吏折磨！陛下！前朝酷吏残忍酷烈，泯灭天良，残杀无辜，造成数十桩牵连上千人的大冤狱，手掌生杀大权助长酷吏谋反之心。重用酷吏、放任酷吏，正是前朝衰落的开始。”
有朝官出列奏禀：“赵白鱼当堂打死三十七人，手段酷烈，心性残忍，虽不能比前朝酷吏但有前朝酷吏的影子。何况京都府衙门是京畿门面，更应该维持公正法治形象的同时，表现出我朝仁爱的一面。”
又有朝官出列：“臣请陛下问责赵白鱼！”
数名朝官一一出列：“臣请陛下问责赵白鱼！”
朝官请问责，元狩帝只好同意传唤赵白鱼到御前问话。
短短一个月里，区区七品小官便两次到御前，两次见皇帝，放谁身上都是能吹嘘一辈子的荣耀了。
赵白鱼跪地拱手，面对朝官质问不卑不亢地回应：“八十人犯犯夜，按律鞭笞八十，下官若是秉公执法，何错之有？”
御史台：“手段残忍，死伤数十，你还觉得没错吗？”
赵白鱼：“犯法者必严惩，有法可依，执法必严，错在何处？”
御史台：“俗言道法理不外乎情理，又有言法不责众，八十人是为众，八十人老弱妇孺皆有，更多是壮年男子，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眼下被鞭笞八十，非死即伤，不死也落下终身残疾，丧失劳动力，失去经济来源，全家老小跟着饿肚子，甚至出现饿死的情况，试问为何出现这个结果？”
“只知执法严苛，忘乎情理，不懂通融，不知变通，无法与民之艰辛感同身受，和冰冷无情的物件有何区别？”有朝官出列奏禀。
“《韩非子》有言：托是非于赏罚，属轻重于权衡，不逆天理，不伤情性。权衡事态轻重，天理、情理、法理缺一不可，法断是非曲直，天理述仁义礼智之礼，礼在法之前、在刑之前，八十人犯夜一案犯法，按律当罚。但事有前因，人犯多是平头百姓，为几两碎银冒险、为养活家中老小奔波，又有外因，大景鼓励通商，国情驱使，相配对的坊市制度落后，压制府内繁荣的商品贸易，平民贫苦，为利所驱，冒险犯夜，人之常情。有道是：人情之所感，远俗则怀，落法之前，当虑情理。”
谁也没料到陈师道出列，所言中肯，似乎不站在赵白鱼这边。
“但家有家法，国有国法，礼法相依，互为表里，都不可废。只有令必行，才能禁必止。此案犯法前因虽然在情理之中，可也不能说按律处罚错了，不是执法的目的错了，也不是律法错了，而是落后的坊市制度影响到律法的落后！才会造成今天的惨剧！”
“与其追究赵白鱼执法不通情理，不如破旧立新，避免惨剧发生。”
反对赵白鱼的朝官听到这里，脸色难看，还以为这陈侍郎大公无私，真准备大义灭亲，谁知道在这里等着呢！
欲扬先抑，欲擒故纵是吧？
可惜算错了，他们今儿就是要把赵白鱼打成酷吏，就不信满朝文武奈何不了一介七品芝麻官！
有站郑国公府这条船，准备趁机报复的朝官出列正要开口，却见陈师道猛地跪地磕头发出砰的响声，吓得他当即忘记开口，错失堵嘴良机，便听陈师道铿锵有力地奏禀：
“臣请陛下取消宵禁，开放夜市，废除犯夜律法！”
除了少数几个大臣，其余人惊愕不已，不明白怎么从讨伐赵白鱼的案子转进如风到了取消宵禁、开放夜市这议案上，根本不是一件事……的确是有些关联。
但————
这一脚迈太快了，他们跟不上！
工部侍郎范文明出列：“陈侍郎所言有理，何况该以什么理由问责赵少尹？如果赵少尹有罪，是否说明国法错了？与其追溯过往，不如着眼问题的解决。取消宵禁、开放夜市，是千年未有之壮举，创前人所不能，成万世之伟业，臣请陛下废除犯夜律法、废除宵禁！”
便有数名朝臣出列，齐声奏请废除宵禁。
围观全程不发言的五皇子脸色难看，太子抿唇皱眉，刚迈出脚准备反对时，便见赵伯雍出列奏请废除宵禁，不由心神大震，猛地抬头看向元狩帝，果然没在他脸上看到愤怒、意外的表情。
这说明父皇早就有意开放夜禁，近前大臣也都揣度出圣意，只是苦于没有契机说服朝臣，恰好这时递上赵白鱼的案子，法不容情与天理人情之争反而引渡出宵禁开放，如此一来，顺理成章废除犯夜律法，解决此后类似惨案的发生，可谓一劳永逸。
那么这桩案子在父皇意料之中吗？在宰相之流意料之内吗？
陈师道出列奏言，是碰巧顺遂圣意，还是受人指点？
赵白鱼是否知道——不，他应该不知道，这桩案子毕竟是五弟亲自主使，没人引导，没人驱使，难道一切全是巧合？
环环相扣的巧合？
怎么这么邪门？
太子百思不得其解，很快被新的忧虑夺走心神，为什么大臣知道元狩帝的心思而他一点察觉也没有？
大臣进言，必然受过示意，可为什么他半点风声也没听到？
太子心慌不已，五皇子则是恼怒，他想出列痛斥赵白鱼，可上回作为参赵白鱼理由的李栋是他户部的人，眼下针对赵白鱼也太明显了。
犹豫间，朝堂奏请放开宵禁的声音越来越多，当然不是没有反对的，两个阵营引经据典，互相争吵，很快就把赵白鱼的问题抛到脑后。
五皇子恼怒地瞪了眼赵白鱼，却见后者冲他露出挑衅的笑，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还只能憋着。
因兹事体大，元狩帝没法当堂表决，只好先退朝，明日再议。
至于赵白鱼，也先放回家去，明日再听诏。
宫道上，赵白鱼被五皇子拦下来。
“是你指使陈师道在御前替你说话？你们朋党相交？”
“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什么时候也算朋党了？如果这算是朋党，殿下您也脱不了干系。”
“巧舌如簧！我问你，今天陈师道提议开放夜市是不是你们私底下商量怎么逃脱问责的办法？”
“殿下，”赵白鱼倏地后退两步，高声喊道：“五殿下！下官谨遵殿下均令，七日内审讯、刑罚犯夜者八十人，兢兢业业不敢怠惰，幸不辱使命！谢殿下夸奖——”
“闭嘴！”宫道上来往那么多朝官和禁军，难保不会有人听到，回头呈至御前，五皇子吓得赶紧伸手捂赵白鱼的嘴。“赵白鱼你放肆！”
赵白鱼左闪右躲，笑容满面，低声威胁：“殿下过奖，下官只是想保住这条命和这个官位。明明是殿下均令，下官才罚死了人。今日早朝，下官咬死没松口说出殿下，难保明天不会一害怕、一丢神，就松了口！”
五皇子气笑：“你以为百官会信你胡诌？”
赵白鱼眨了眨眼：“陛下信了就成。届时下官再一说李栋污蔑的事儿，陛下再一联想李栋和污蔑我的其他六人都在殿下您底下办差，说不得就怀疑殿下您为一己之私，陷害朝廷命官，枉杀无辜百姓，不放心您管着国家财政大权，换个人顶您的位置……也是说不准的事。”
五皇子不敢置信：“你威胁我！”
赵白鱼：“下官陈以利弊罢了。”
五皇子天潢贵胄，从未受过底下人的气，这还是头一遭，登时气得嘴唇哆嗦，胸膛不停起伏：“格老子还不是威胁？信不信我杀你跟捏死只蚂蚁一样轻松？”
“要是没被参到圣上跟前，下官信。但现在下官背着满朝文武的期待，命一下子变金贵了，要是横死怕您不好交代。”赵白鱼表情有点遗憾，语气有点贱。
五皇子感觉肺快被气爆了，忍了好几遭才咬牙切齿问：“你想怎么样？”
“下官说了，命、官位都想要，但有您开口，下官斗胆，还想要个好名声。”
“你他娘你还想要好名声？你有个屁的好名声！”
“话可不能这么说，要不是您的均令，我那案子拖个一年半载，等律令改了我就把人全都放了，哪有现在‘酷吏’的坏名声？”赵白鱼嘿嘿笑一笑，“其实不会为难殿下，只需要殿下明早早朝夸下官仁爱，刚直，廉洁，就行了。”
“你做梦！”
“那下官心里害怕，嘴巴就松了。”
五皇子磨着牙齿，很想掐断赵白鱼细嫩的脖子，但他不能，不仅不能，还真怕赵白鱼明早说秃噜嘴把他供出去了。
如果没开放宵禁这档事，他不怕赵白鱼说出来，毕竟他可以说是敦促赵白鱼秉公执法，不要怠惰，是他理解错意思，急功近利才杀了人。
可有了开放宵禁这档事，他的敦促就成了错，要不是他敦促，如赵白鱼所说过个一月半载就能把人全放了。
何况还有李栋污蔑赵白鱼在前，李栋和赵白鱼无冤无仇，却在他手底下办差，老辣如元狩帝一眼能看穿他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五皇子是太子党，太子母家是清贵世家，平时周转只能依靠五皇子在户部的经营。要是因此受元狩帝忌惮，限制他在户部的权力，恐多不便。
几番权衡利弊，五皇子忍下今天的憋屈：“保住命和官位，夸你几句就行？”
赵白鱼：“自然。”
五皇子悻悻：“行吧。你最好说到做到，把案子揽你身上，敢说出一句跟我有关的话，我整死你！”
赵白鱼笑一笑，点点头，恭送五皇子，一转身就被陈师道叫住：“刚才是不是被威胁了？不用怕，待为师抓他小辫子，上朝参他五皇子！参死他！”
赵白鱼：“没事，五皇子对我挺好。”
陈师道怀疑：“真的？”
赵白鱼点头：“真！五皇子亲口承诺要升我官，还说要在陛下跟前夸我刚直廉洁！”
假装路过的一些朝官闻言不由诧异，真的假的？五皇子跟赵白鱼不是势同水火吗？怎么听起来不像有仇，倒像是收为门党了？
这赵白鱼没撒谎吧，应该也没人敢拿这种事骗人，难道风向转了？
赵白鱼笑眯眯地目送朝官步伐匆匆的背影，猝不及防被敲了一记脑壳，听陈师道瞥着他说：“连皇子你也敢算计，胆子太大了。”
赵白鱼：“老师连圣意都揣度到位，学生班门弄斧罢了。”
陈师道失笑：“慎言。”走到宫门口，他才小声说：“是小郡王找上府，把开放夜市的事情说开，我看了提案，果然是大才，老师从来没看错你。”
赵白鱼一怔，什么意思？
抬头看老师，撞见他眼里的了然，顿如醍醐灌顶，霎时开窍，原来他借纪知府呈至霍惊堂跟前的夜市开放提案，霍惊堂早就猜到了。
陈师道欣慰地拍着赵白鱼的肩膀说：“小郡王有雄才大略，也有容人之量，杀伐果断亦不缺乏仁善，你跟着小郡王也算跟对人。对象是小郡王，为师才能放心。”
赵白鱼：“……”
想不到老师身为古人，思想还挺开放，还以为会一头磕死垂拱殿求圣上收回赐婚成命，他都想了好几套方案打消老师念头，结果都没用上，老师还反过来祝福他和霍惊堂。
他的格局还是比不过老师。
陈师道欣慰不已地上轿，摸着胡子想，士为知己者死，跟对主公，是为人臣、为官者最快哉不过的事了。
***
京都府府衙离大内不远，御道尽头拐一条巷子就到了。
一下早朝，赵白鱼还得继续回衙门办公，在拐过巷子口时看到侧身而立，双手拢在袖子里，仰头望天的霍惊堂。
赵白鱼默了一瞬，不合时宜地想到前世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非主流，不过霍惊堂身材颀长，且穿着宽大轻薄的衣服而更显高挑瘦削，有狂士风流洒脱的气质撑着，倒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老师今日在朝会上奏请宵禁取消，朝官多有附会。”赵白鱼颇为真诚地说：“您又帮了我，谢谢。”
霍惊堂先看他的脸，再看向手腕，紫黑色的佛珠在他细瘦白皙的腕骨处缠了四五圈，一截掐丝珐琅坠子摇了摇、晃了晃，他抬眼说：“举手之劳罢了。宵禁制度的提案是你给的，利用这次案件推动宵禁解除的办法也是你想的，我顶多帮你走动走动，碰一碰嘴皮子。不过这次的功劳要落在我和陈侍郎身上，反而出力最多的你被忽略，你心里不怨？”
赵白鱼摇摇头，看向御街外的早点摊温声说道：“小郡王，您没做过少尹，不知道处理一府二十一个县递上来的案子每年有多少，里头又有多少是贫苦百姓借商业繁荣之机想多挣点钱却犯了夜禁的案子。我的手眼伸不到底下的县，阻止不了百姓被打死、打残的案子，除犯夜的案子，还有坊市管理不到位而出现争执，就是京都府、天子脚下，每年也得闹出几桩人命案。每次看卷宗，寥寥几个字触目惊心。”
他从人格高度自由的现代而来，才明白即使是历史赋予太平盛世的朝代也不过是保证百姓衣食不愁罢了。
“如果提案通过，或能改善贫苦百姓的未来，也是功德一件。”
霍惊堂琉璃色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赵白鱼，里头似乎有一簇慢慢绽放的光亮：“你是功德无量。”
他不自觉放轻放缓的语调，本来就是刮得人耳膜发痒的嗓音，这会儿就更像是靠在小情郎肩窝处呢喃。
赵白鱼肩背处忽地麻了一下，移开视线说：“何况，何况陛下就一定不知道谁才是提案真正的主笔者吗？”
霍惊堂眼里的光更亮了，琉璃色眼珠在太阳光下显得更为澄澈，乍一看还以为是偏金色的眼眸。
“你倒是比庙堂上天天面见圣上的朝官更清楚圣上的脾性。”
赵白鱼摆手：“别介，揣摩圣意可不是件好事。”
“吃了吗？”走了一段路，赵白鱼歪着头说：“请您吃早餐。”
霍惊堂从善如流。
赵白鱼带人到京都府衙门口对面的早点摊坐下，要了三份灌汤包、两份羊肉馍，拿出巾帕擦筷子：“我敢打包票这儿的灌汤包和羊肉馍是全京都最正宗、料最足的，您一定没吃过！”
把擦完的筷子递给霍惊堂，就要擦另一双筷子时，从旁伸来一只手拿走他的筷子和巾帕。
“礼尚往来。”霍惊堂抬眼，把擦好的筷子塞赵白鱼手里。
“……”赵白鱼握着筷子沉默了许久，直到老板上了餐食都没找到机会开口要回贴身携带的巾帕。
吃完早餐，二人分别。
霍惊堂目送赵白鱼进衙门，神出鬼没的副官突然出现。
“将军，您这哪来的手帕？样式有点老旧，不像姑娘家用的。”
霍惊堂将手帕绑在手腕上，瞟了眼副官，语气沉着镇静：“回礼。”
又他老子是回礼？谁的回礼？
副官一脸狰狞。
***
翌日早朝，群臣就取消夜禁一事进行讨论，场面破天荒地和谐。从最前排几个一、二品大员的奏请内容大约能猜出他们此前和元狩帝秉烛夜谈，议案基调基本定下，如今不过是走个流程，其他官员一个个都是人精，猜出上头的意思便也就顺着了。
最后的环节回到最初的问题，关于赵白鱼鞭笞死三十七名犯夜百姓，其手段是否过于残忍，是否称得一句酷吏。
还是御史台站出来，坚持认为赵白鱼不知变通，残忍无情，如果他不是急于结案，再等一两天就能等到犯夜律法废除，而犯夜者皆可释放，不会发生伤亡的情况。
原本支持御史台观点的部分朝臣小心观察五皇子，拿捏不清究竟是否该出列，这赵白鱼跟五皇子究竟还是不是门党了？
五皇子没给信号，太子也不说话啊。
那他们，就暂时不动？先让御史台打头阵吧。
御史台痛陈赵白鱼，渐渐发现盟友跟缩头乌龟似的没点响应，慢慢就没声了。
他悄悄回头，眼色示意盟友。
怎么回事？上啊！为老夫撑腰！
盟友盯着鞋尖，视若无睹。
御史台：“……”一口老血含在胸口。
这时五皇子出列：“儿臣有话要说。”
御史台顿时老泪纵横，殿下亲自为他撑腰，士为知己者死，不枉老夫坚定支持嫡长子党。
五皇子：“不犯法，不受刑。犯令者，刑罚之。这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或许赵少尹是有些不通情理，但他按律而行，并无过错，如果秉公执法而被冠以酷吏之名，还有谁敢不徇私情？是不是都能以情理开脱？儿臣以为，赵少尹非但没错，还应夸他刚直、廉洁，奉公守法，应该予以褒奖才对！”
御史台懵了，知道他是被当筏子用了，但他不能有丝毫怨言。
元狩帝其实也不太想罚赵白鱼，不管原因是赵白鱼呈上的提案确实说明他是个人才，还是因为他打心底里认为情应在法之后。
作为一个统治者，不会允许情理、天理大于国法。
“也是有理。法理不外乎情理，但也讲令必行、禁必止，国法不可轻易迁就情理，但赵白鱼你是一方父母官，心里应该有一份给予百姓的柔情，因时因地，应权通变。朕知道你们底下行刑有法子八十鞭打不死人，也有法子二三十鞭就打断臀骨，但朕不追究，因为这就是朕的情理。情理不能越过国法，但国法之下，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一番话语重心长，说得百官感动不已，齐齐下跪，三呼陛下圣明。
赵白鱼听得一阵寒一阵热，有感于元狩帝的睿智和老辣精明，真把权术玩弄到巅峰造极了，寒也寒在帝王心术的可怕。
“因此，朕不问责完结的案子，但朕还是要再罚你俸禄赔偿家属，赵白鱼，你服气吗？”
“陛下仁慈，下官感恩不尽。”赵白鱼低头说：“但下官还有话要说——下官并未鞭笞八十名犯夜的贫苦百姓。”
此话一出，朝官哗然。
一直没回头看的赵伯雍此时也忍不住回头，像是第一次认识赵白鱼。太子面色微愕，五皇子则是完全的愕然，倒是御史台心里咯噔一下，面露绝望之色。
元狩帝眼中精光一闪，殿内百官表现尽览于眼底。
“怎么说？”
“下官当时审问的是八十名或入室抢劫、或当街杀人的死囚犯，审讯过程难免用刑，不小心便打死三十七名死囚犯，因是人证物证俱凿，届时说清缘由，呈交大理寺，也在情理之中，不会问责下官。至于八十名犯夜百姓，还在牢里关着，没有用刑。”
御史台失声质问：“胡说！你昨天不还承认鞭笞八十名平头百姓？”
赵白鱼从容回复：“下官说的是‘犯夜者按律鞭笞八十，下官若是秉公执法，何错之有’，下官只是假设，进而反问，并没有承认。而且下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打死的是死囚犯，传出去竟变成下官手段残暴，打死三十七名平头百姓。下官是陛下任用的父母官，自任官之日起，就有感陛下恩德，向来以仁待府内百姓，怎么会打死三十七人？”
五皇子深知被耍了，气得肝脏疼，一想刚才亲口夸赵白鱼，眼前又是一阵黑。
赵白鱼，个臭不要脸的怎么敢啊！
他行事手段怎么邪成这样？哪点有君子之风？他还是圣人门生吗？
御史台气得喘不过气来：“你你你——你为什么不反驳？”
赵白鱼：“御史大人字字珠玑，掷地有声，下官没机会开口，而且御史大人用词用典之辛辣，辩口利辞，下官拜服不已，听得入神，忘记说了。”
“你！我、我、我这！”御史台气不过，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元狩帝心里不耐烦，想着御史台实在是老了，借老臣之名拿腔拿调多年，也不学学人陈师道，同是三朝元老，陈师道就上道多了。
“既是如此，赵白鱼，朕就不罚你了。像老五说的，你也有功，赏银千两、帛二十匹、粮二十石。至于御史，谏言纠察、肃正纲纪本是职责，但为一己私利，未查清事情真实与否就屡屡弹劾朝廷命官，是为失职。这官就不用当了，回家养老吧。”
可怜刚醒来的御史台一听这话，气急攻心，又晕了。
***
出了大殿，五皇子拦下赵白鱼，怒极反笑：“你好样的！”
赵白鱼：“谢殿下夸奖。”
太子赶紧出言拦下快失控的五皇子，目光温和冷淡地看着赵白鱼：“说来，你还是我们的表弟，也是四郎的弟弟，你能这么出色，孤也很欣慰。话说回来，你和郡王的婚期也快到了，是六月初七还是初九？”
五皇子幸灾乐祸：“是初八。”
太子：“也就八.九天的时间，孤在这儿，提前贺喜表弟你新婚大喜。”
一个大男人和另一个男人成亲，还是嫁过去的，但凡是个有血性的，都不能忍。太子和五皇子借此刺伤赵白鱼的心，激起他的怒气罢了。
赵白鱼抬眼，正巧对上不远处经过的赵伯雍的眼，豁达开颜，朗声说道：“心意领了，到时还请殿下们，还有诸位大人过府喝喜酒！莫忘了份子钱！”
“！”
众人一下哽住了，许是没料到赵白鱼脸皮能厚到这地步。

第21章
犯夜者八十人被全部释放, 围绕在衙门口哭天抢地的群众每人领着一串铜板兴高采烈地回家。
得知衙门口的所谓‘家属’都是被赵白鱼雇佣来当气氛组的平民百姓，五皇子气得吃不下饭。
纪知府：“你直接把太子和五皇子都得罪光了, 升迁去刑部的机会也丢了。”
赵白鱼笑笑：“被调去刑部等于掉进人家地盘里, 那才是真完了。”
纪知府：“也是。现在朝廷里乱得很，党派林立。陛下还春秋鼎盛，底下人就迫不及待站队，真不怕到时被挨个清算。”摇摇头, 他感叹道：“还是留在衙门好, 事多但是清静。”
赵白鱼：“大人任期快到了吧？”
纪知府：“快了。”
赵白鱼：“恐怕会让您外放。”
纪知府一听好奇心起：“你有什么依据吗？”
赵白鱼：“秦王朋党一案估计空出一百来个缺, 这缺总得有人补上。虽然今年春闱择取不少天子门生, 到底还稚嫩，顶不上缺, 就得把底下的升上来, 京里的放出去。一个扶植门生、培养势力的大好机会，您猜有多少人盯着这空出来的百来个缺？”
纪知府：“是块肥得流油的肉，得抢得头破血流！”
赵白鱼压低声音：“京里的好缺就那么几个，估计被抢光了，可外省空缺多，尤其被撸下来的江西转运使、江东安抚使，听说还牵扯到两浙, 罢黜了几个。扬州知府的任期也快到了，那可是个大肥缺！我们头顶上的大人物一个两个都想让手底下的人填进所有好缺, 可是最大的那位不好糊弄，也不愿意看到一面倒的局面，所以会从京里挑几个信得过的人外放。”
“纪大人您不结交朋党, 既不是太子党，也不是郑国公门党, 和几位宰执大人更没什么关系，尤其您还是陛下最信得过的十王爷的门生。您不是最合适的人选，谁是呢？”
经这遭分析，纪知府的脑子算是转过弯来，禁不住问：“欸欸，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你快告诉我，我有可能补哪个缺？”
“肥缺您就甭想了。”
“我也不敢想啊！”纪知府瞪眼：“像扬州这种肥缺就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想，指不定捞不着好处还掉脑袋。但是除了扬州，两江两浙我总可以多想想吧。京都权知府是正五品的缺，又是京官，外放就不能比这低，起码得是正四、从三，最有可能是提刑司？要么江西提刑司，要么江东提刑司，两浙不缺提刑司，我猜得八.九不离十吧？”
赵白鱼笑了笑：“也许您可以大胆点，目光再高点，毕竟您提出的夜市开放提案造福广大百姓，是大功一件，只升一级未免寒酸。”
“别介，别埋汰我。”纪知府苦着脸说：“提案是谁撰笔，你我心知肚明。”
顿了顿，纪知府同赵白鱼说：“我私底下告诉你，其实小郡王在呈交提案前，先在折子底下撰笔人的位置多添了一个名字，还放在最前面。”
赵白鱼目光有点古怪：“添了什么名字？”
“赵暮归。”纪知府老神在在地说：“既不想有真才学的人被埋没，又想帮他掩藏，就取个花名。取就取呗，叫暮归先生、暮归老人都好，多有神秘感。偏偏小郡王在前面加一个姓，姓赵。有道是‘青蓑黄箬裳衣，红酒白鱼暮归’，赵暮归，赵白鱼，不傻的都能猜出赵暮归指的是谁。”
赵白鱼不擅长诗词，也不知道霍惊堂在提案撰笔人一栏里多添了一个名字，只是眼下听闻，有感于霍惊堂的费尽思量。
他以前不敢太出头，怕被枪打出头鸟，后来知道世界的真相、未来的命运，也是心存死志，只想作死而对往官场里头钻、往上头爬，没太大兴趣，更不想青史留名，无所谓功劳落在谁头上。
可是有人记得他的辛苦付出，希望他能得到应有的嘉奖和荣誉，赵白鱼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赵白鱼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指微微蜷缩，轻咳两下闷着声音说：“说回您的事儿，纪大人。我估计您最有可能补江西转运使的缺，江西水运四通发达，又有昌平公主驻扎首府洪州，能帮您尽快扎稳脚跟。北方主要水路有漕运四渠，南方则是江西。前朝在广东开通港口，设立市舶司，对外贸易，汇进大量黄金，想运进京都府就必须得通过江西水运，是连接漕运和海运最大的交通枢纽，黄金流入储备地，所以陛下会选择信得过的人过去。”
如果任职期间干得不错，调回京官，估计就是元狩帝的心腹，可惜前任陈之州辜负元狩帝的信任。
没说完的话，纪知府心念一动就能猜到，心情激荡不已，勉强按压下去，疑惑道：“昌平公主被贬之时不是和陛下闹得很僵——”
突然顿住，他终于想起昌平公主是赵白鱼的亲娘了。
赵白鱼神色如常：“天底下没有隔夜仇的父子，也有无隔夜仇的兄妹。昌平公主和元狩帝到底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妹，当年夺嫡凶险，昌平公主沉浸情爱，自觉愧对母亲和兄长。当年犯了大错，元狩帝顾念兄妹情分只将她贬至江南洪州。江南是膏腴之地，不是罪人该待的地方，昌平公主自然承情，替元狩帝经营江西水运势力。”
昌平公主虽然恋爱脑且心狠手辣，却聪慧至极，否则当年不会是最受宠爱的嫡长公主。
当然昌平公主是颗暗棋，后面曝出来才能成为赵钰铮的金大腿之一。
纪知府拍着肚子来回踱步，思量再三，定住身形，神色认真地朝赵白鱼说：“如果这次外放真的被你猜中，纪某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以前有赵白鱼攘助，纪知府知恩图报擢升他的官位，时不时提点一些官场道理，毕竟赵白鱼再聪明也不可能初入官场就混得如鱼得水。
而今天赵白鱼这番提点，却是真正助益于他，能保他满门身家性命的好消息！
如果不知深浅，贸然踩进外省的地界，得罪当地地头蛇和昌平公主，拿捏不清本分，下场就是另一个陈之州。
纪知府深深鞠躬：“纪某要多谢你的提点——”
“纪大人，您还是我的上差，于礼不合。”赵白鱼连忙扶起纪知府。
纪知府投桃报李，用他多年官场经验提点赵白鱼：“我一走，新的上峰不一定能接受比他还有主意的下属，你记得藏拙。忍几个月，我估计陛下会升一升你的位子。对了，你和小郡王的婚事如何？”
“如期进行。”
纪知府皱眉：“我是康王门生，多少知道点外头人不知道的辛秘，那位小郡王并非生冷不忌，这些年洁身自好，身边别说红颜知己，就是个长得柔媚点的近侍也没有。京都谣传郡王生性荒唐，在我看来，倒是比负有盛名的圣人门生还像个正人君子。当日偶遇赵四郎，互相斗气，接着入宫请旨，我瞧着像是借机敲打宰执大人，结果把你搅和进去。”
左右看四下无人，纪知府说悄悄话：“陛下和靖王因当年夺嫡闹得不愉快，却对小郡王青眼有加，我看陛下会是先坐不住的人，迟早找个由头取消婚事。”
“圣旨还能撤回？”
“过个一两年再说你们的婚事事出有因，实际有名无实，以后各自婚娶就是了。”
赵白鱼一直疑心元狩帝对霍惊堂表现出来的宠信，毕竟收走霍惊堂打拼十几年的兵权，给他一个没实权的郡王之位，将他留在眼皮底下看管时，元狩帝可没丝毫犹豫。
但科场舞弊一案，元狩帝又毫不犹豫交给霍惊堂去办。
要是办得漂亮，也是实打实的功绩。
之后兴大狱、查朋党，不能交给品级太低、资历不够的人去办，怕有所忌惮，瞻前顾后，查得不够彻底，也不能交给前途好、品级高的，怕得罪满朝文武，仕途到头。
就赵白鱼而言，最佳人选是霍惊堂。
他有威望但没什么实权，名声毁誉参半，够资历也不用害怕仕途戛然而止，谁料元狩帝随便找个理由保下了霍惊堂。
足见元狩帝心中对霍惊堂的宠信，确有几分真实。
如此一来，赵白鱼反而看不透元狩帝为何同意赐婚，真慈爱的长辈哪能容忍小辈娶一个男妻过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赵白鱼笑笑说：“纪大人记得过府喝喜酒。”
纪知府摸摸胡子，不置可否。
***
离婚期越来越近，纪知府特地给了赵白鱼七天的婚假，放他回府。
赵白鱼还想把公事搬回府处理，被纪知府和一干衙役压下来，说成亲是人生四大喜事，不管这桩婚事有多荒唐，不能让刑杀凶煞的公事冲撞婚礼。
府里后院热火朝天，前院静寂无声。
念在他毕竟是赵府的少爷，且是圣上赐婚，多少得做表面功夫，因此前院悬灯结彩，颇为喜庆。
魏伯隔三差五擦拭他满屋的兵器，擦得刀身剑体锃光瓦亮，时不时流露凶狠的杀意，转瞬又变成难以描述的愁绪，好像待字闺中的小女儿被一头猪拱跑了。
谢氏派一位老嬷嬷过来帮忙张罗成亲事宜，砚冰不放心，跟前跟后，面面俱到，尤其嫁妆和聘礼必须一样不能少。
秀嬷嬷和外边小院里的李意如等姑娘们包揽了出嫁前的所有绣品，嫁衣、鞋子、香包以及百子迎福图等物品。
鞋子、腰带、香包等小物件比较好解决，绣成男式就行，嫁衣和寓意吉祥的绣品就难住秀嬷嬷和姑娘们了。
男人无法生子，寓意多子的百子迎福绣品此时就不合时宜，李意如提议可用芝兰玉树、鹤舞月江、福寿延年、如意吉祥等四副绣品替代。
秀嬷嬷采纳该提议，接下来是嫁衣，应该是男式还是女式嫁衣？
自古只有男女婚嫁，哪有男男婚嫁的前例？
只能参考男女婚嫁，其中一方担任女性，自然不可能是临安郡王，何况还是赵白鱼嫁过去，可是让赵白鱼穿裙装嫁衣过门，不是让人看笑话？
她们拿捏不准，秀嬷嬷便来问赵白鱼。
赵白鱼说：“听郡王的意思。”
对他来说，男女的衣服制式差别不大。
临安郡王府很快派人来回消息：“和郡王一样着男性婚服即可。”言罢拿出一本制衣样式，说是宫里亲自裁定的婚服，让秀嬷嬷等人照样绣一套就行。
接着搬出玉冠、玉质腰带、玉佩一类饰品代替新娘头冠等饰品，秀嬷嬷和姑娘们都觉得郡王颇为细心，以为就到这里，刚想开口招呼临安郡王府的人坐下来喝点汤羹，便听小黄门继续说：“还有十匹塞外汗血宝马，郡王特地入宫，从陛下那儿求来的，赠予赵小郎君。”
秀嬷嬷和姑娘们大为震惊，须知骏马是行军打仗之本，轻易不能挪出军备之用，小郡王手笔竟如此大，可见十分重视她们家的小郎君。
小黄门继续说着其他送来的礼物，都是些奇珍异宝，但是对府内众人而言，有珠玉在前，难以刺激情绪了。
“最后——”小黄门清咳两声，似也觉得臊得慌，不太好意思地说：“一尊观音菩萨紫檀木雕，郡王亲自雕刻的，赠予赵小郎君。”
秀嬷嬷接过，姑娘们凑过去看，见是成年男人小臂长的观音菩萨，雕刻得栩栩如生，檀木紫黑发亮，显然是块上等檀木。
见多识广的李意如当即认出观音菩萨法相：“是泷见观音，寓意事事顺心，福寿安宁。”
小黄门闻言倏地抬头，瞪大眼一看，果然是泷见观音，怎么崔副官一路喋喋不休硬说里头是送子观音？
害他以为真是送子观音，还犯难该怎么送出手！
秀嬷嬷脸上带笑：“郡王有心了。公公辛苦了，坐下来喝碗热羹吧。”
她先叫砚冰把紫檀木雕送进书房，接着招呼人坐下，小黄门推辞不过，只好留下来。
***
书房里，赵白鱼斜倚在窗边的卧榻上看游记。
“五郎！五郎！”砚冰兴冲冲跑进来，把木盒子放下，比划手脚描述郡王府送礼的豪横场面。“您不知道前院都看呆了，前几日一直嘲笑您不得不嫁给暴戾的郡王，眼下都羡慕嫉妒得眼睛全红了！至于他们的宝贝疙瘩赵四郎，听说在一场祝贺新科及第的宴会上，因您义救恩师而被陈芳戎一干进士落了面子，回来后就病了一场，硬是拖住夫人，不让她替您操持婚礼。”
与赵钰铮有关的任何事，赵白鱼都不想知道。
赵白鱼瞟向砚冰脚下的木箱，问：“那是什么？”
砚冰当即搬起木箱说：“是观音菩萨。郡王亲手为您雕刻的，能赐福的菩萨。”
“我看看。”赵白鱼掀开盖子，被惟妙惟肖的木雕震撼住，目光跟粘了胶水一样牢牢黏在木雕身上，指腹轻轻抚摸菩萨身上的每一笔刻痕。“你说，这是霍惊堂亲手雕的？”
砚冰：“是的。”
赵白鱼禁不住笑，自言自语：“想不到还是个艺术家。”抱起观音菩萨走到光线较明亮的地方仔细观望，询问：“怎么会想到送观音菩萨？”
“我也不明白。”砚冰丈二摸不着头脑：“谁成亲前送对象观音菩萨？还是赐福的菩萨，像长辈送小辈的手笔。”
“啊！”砚冰猛拍手掌说道：“会不会是郡王殿下把您当弟弟？”
赵白鱼：“他不缺兄弟。”
“说不准，满京都都知道郡王殿下和王府里的兄弟处不来，见面跟仇人一样。没错，五郎你信我，肯定是拿您当兄弟，要不然就是当儿子——总不能真想当您爹？”
“越说越离谱。”赵白鱼将木雕珍藏好，问郡王府里的人走了没，得知没走就从书架上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打开来，里头是三颗做工精致的金玉骰子。“叫他们带给霍惊堂，就说是回礼。”
砚冰惊讶：“您不是最喜欢这金玉骰子？当年也是千辛万苦准备大半年才赢回来，连我碰一下您都心疼，现在就这么当回礼送出去？”
赵白鱼：“回礼不用最珍贵的东西怎么好意思送？这是基本的人情世故。别废话了，赶紧送过去。”
人情世故是这样的吗？
砚冰心想：代价太高了，他以后还是别有什么人情往来了。
***
当副官听到赵白鱼近侍说回礼，终于知道霍惊堂挂在嘴边经常回礼的人是谁。他把赵白鱼的回礼亲自交到霍惊堂手里，看清是三颗金玉骰子不由皱眉，满头问号。
为什么？
一对新人，婚前一个送送子观音，一个送赌博的骰子？虽然用料珍贵但也不能忽视它们都过于标新立异的本质啊！
霍惊堂倒是很珍惜，还说：“骰子好。送骰子好。”
要不是被宫里来的司仪嬷嬷制止，他还想钻府库里搜寻礼物送赵白鱼。
副官看不惯那副德行，觉得心累，找个由头就躲外头，眼不见为净了。
***
转眼到了六月初八，天没亮就忙活起来。
前院昏暗，后院一隅倒是灯火通明，赵府出不到十个家仆来帮忙，秀嬷嬷只好找李意如等姑娘们相助，还有郡王府那边拨出二十几个人过来帮忙，场面总算稳住。
房内，赵白鱼穿上赶制好的新郎袍服。
深红色纱袍衬得他肤如脂玉，暗纹苏绣的玉质腰带扣起，轻松勒出劲瘦的腰身，腰间配玉和香囊，囊里装香草，烛光下眉目如画，乌发束于玉冠内，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眼中流光溢彩，如芝兰玉树，朗月入怀。
“越罗衫袂迎春风，玉刻麒麟腰带红。”李意如颇有意境地夸赞：“五郎渊清玉絮，清风霁月，翩翩公子，机巧若神。”
赵白鱼莞尔：“李姐姐放过我吧，你们一晚上夸了我无数遍，早就死了的羞耻心都被你们叫醒，我现在快羞死了。”
“哈哈哈哈哈……”
屋内众人朗声大笑。
***
此时府内其他院落。
主院，谢氏点亮烛火，侧首问丈夫：“我们是否去赵白鱼的院落看看？”
赵伯雍沉默了会儿，断然拒绝：“我不可能过去！”忽而讥笑：“想必那逆子也不乐意看见我们。”
接着软和语气说道：“你别操心了，当年他母亲那个样子，什么恶果都该他受着，母债子偿天经地义。你这些年没亏待他，已足够仁至义尽。”
谢氏不自觉按住心口，不知为何总觉得心慌，像心口破了个大洞，硬生生割下一块肉似的，她也想不通为什么。
赵伯雍很快说起生病的赵钰铮，牵挂住谢氏的心神，她便以为是母子连心的缘故，就不再多想。
偏院。
赵长风独自舞枪，枪法飒如流星，寒芒于夜色中乍现，似要划破夜空，霎时一个下劈、横扫，狂风皱起，落叶翩飞，杀气具象化般斩落头顶枝干。
忽有声至，赵长风警觉地刺过去，听到熟悉的一声‘大哥是我！’才迅速止住招式，侧身看去，皱眉说道：“三郎？”
赵三郎脚步踌躇，挠着后脑勺说：“大哥，我心事重重睡不着。”
赵长风了然：“和赵白鱼有关。”
“对！”赵三郎烦恼地说：“他今天就要嫁进郡王府了，怎么说也是我们兄弟，也是替四郎挡了这劫，他成亲没个兄弟去送，是不是说不过去？”
赵长风反问：“爹不会同意。”
赵三郎黯然而烦躁：“我就是担心爹——”
“但是娘心软。”赵长风说：“从今以后，他跟我们赵府没有瓜葛。这次算他替四郎顶劫难，我们也给了足够多的好处，前仇旧怨就当两清。所以送一送无妨，就当是最后一次恩怨了结。”
赵三郎眼睛亮起来：“那我去了！”
***
按成亲礼节需先入门，女方亲友设置关卡为难男方，等男方突破重重障碍顺利进门，和女方父亲兄弟喝茶聊天，直到女方被带出来。
因赵白鱼是男人，跟父母兄弟的关系都不是很好，所以省了入门的传统礼节，霍惊堂直奔后院赵白鱼居住的小院落。
秀嬷嬷开门，赵白鱼走出来，砚冰在他左边，魏伯在右前方，李意如等姑娘们分散于庭院里，安静无声地望着这一幕。
霍惊堂不能进院，离得有些远，只见他背着手站在日光下，身穿绛纱袍，头戴玉冠，长身鹤立，风姿特秀，轩然霞举，龙章凤姿，一双琉璃菩萨眼扫过来，似非尘土间人。
赵白鱼的心忽地跳快两下，准备迈开步伐之际，就见赵三郎出现在门口，同霍惊堂对视一眼就走到他面前。
“出门这段路必须脚不沾地，我来送你。”赵三郎说。
赵白鱼笑了笑，按住赵三郎的肩膀说：“不用了。”他知道赵三郎的意思，意味着从此两清、和解。
赵白鱼不希望和赵家人再有牵扯，但两清不代表和解。
他挺直腰杆向前走，越过赵三郎只留下一句话：“我和赵府早就两清了。”
从此往后，一世两清。
赵三郎满心雀跃被当头浇下的冷水熄灭，愣愣地看着赵白鱼越走越远的背影，心中惆怅不知为何疯涨。
霍惊堂伸出手，大拇指戴着一个白玉扳指，手腕绑着一条眼熟的旧巾帕，掌心有许多肉眼可见的老茧。
“我来迎你了，小郎。”
赵白鱼心一颤、一烫，放进霍惊堂掌心的手抖了一下，下意识想缩回，被死死握住，牵着向前走。
小郎，有夫弟之意，有青年泛称之意，也有小丈夫的意思。

第22章
除主院之外, 府内位置最好、面积最广的一座院子被划为赵钰铮的院落，几乎一比一照搬苏州园林建筑, 一砖一瓦、一树一花极尽诗情画意。
小石子路上, 谢氏携一众家仆浩浩荡荡进入院落主屋，刚靠近就听到里面瓷器摔碎的脆响，不由驻足，询问照顾赵钰铮的两位嬷嬷怎么回事。
嬷嬷为难地说：“四郎一大早就被前院的声音吵醒, 心情郁卒, 不肯喝药。”
谢氏：“再去煎碗药过来, 其他人都退出房, 别纵着四郎。”
前行至门廊，忽听远处传来鞭炮鸣声, 谢氏忽然顿住脚步问：“是来迎亲了？”
身后的嬷嬷应是, 以为谢氏还有吩咐，良久无声便抬头看去，见谢氏神色恍惚，呆立原地。
过了一会儿，赵钰铮赤脚跑出来，在门口大声喊了句：“娘！”
谢氏回神，朝赵钰铮走去：“生病了就别出来吹风, 乖乖喝药，别总是为难底下的人。”
赵钰铮抱着谢氏的胳膊撒娇：“药太苦了, 前院又太吵——我没埋怨五郎的意思。対了，准备送五郎喜事的贺礼送过去了吗？”
家仆来说：“今早送过去了。”
赵钰铮：“娘，您不去前院看看？”
谢氏拍拍赵钰铮的手说：“用不着我。”
赵钰铮高兴地靠着谢氏撒娇卖乖, 刚才看见谢氏愣怔地眺望赵白鱼院落方向的一幕，心里陡然而生的不安在这瞬间烟消云散。
盯着赵钰铮喝药, 又哄着人睡着的谢氏忙回前院主持中馈，远远遇到出府的新人队伍，前有悍勇的军营将士护送，后有奏乐队伍、宫里派来的司仪，还有抬着七.八百担嫁妆、聘礼，排成一条见不到尾巴的队伍，而新人赵白鱼和霍惊堂就在人群最为显眼的位置。
谢氏一眼就瞧见赵白鱼，她以前总不愿多见赵白鱼，怕在他脸上看到昌平公主的模样会禁不住恨意失控，更别提见过赵白鱼着绛纱袍、戴玉冠的模样。
如今一见，心中涌出凶猛的熟悉感，谢氏忍不住问身后：“嬷嬷您看看前面的赵白鱼，他像不像刚金榜题名、身穿绛纱袍的年轻时的老爷？”
嬷嬷眼神不大好，仔细看了又看，只瞧出个大概轮廓，摇头说：“不太像。那位肚皮里出来的孩子有哪点像老爷？我看哪哪都不像！”
“是吗？”
谢氏满心犹疑，走远了还忍不住频频回头。
实在是穿绛纱袍的赵白鱼太像年轻二十岁的丈夫，她很难描述出被一眼击中的震撼，只将这点异常偷偷藏在心底。
***
宫里来的司仪本意是用轿子接新人，被霍惊堂一力否决，此时正脸色难看地站在两匹骏马中间，抬眼见到迎面走来的一対新人，霎时被惊艳。
临安小郡王也算她看着长大，风采仪态自是顶尖，草草配一个男妻本就令人不满，若是赵府的麒麟子赵钰铮还好，偏偏是鱼目似的赵白鱼，司仪心里的不满更是达到顶尖。
现下当面见到人，才知萧萧肃肃、清如朗月原来不是夸张的形容词，再一想他前段时间为救恩师敲登闻鼓，可见人品难能可贵，心里的不满霎时冰消瓦解。
司仪扬起笑容，高声唱道：“请新人上马！”
霍惊堂翻身上马，回望赵白鱼。
赵白鱼利落上马，听到霍惊堂声音带笑地说：“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差点没腿软地摔落马。
新人上马，喜乐奏起，鞭炮齐鸣，打马过御街，两道是鳞次栉比的官宅，迎亲队伍穿梭其间，有家仆出来看热闹。路过京都府衙门，门口是笑容满面的同僚和纪知府。七百来担嫁妆、聘礼营造出比十里红妆还夸张的场面，惊得满京都的人跑出来观看，纷纷交头接耳，道这男人和男人的婚礼场面竟比女儿家还盛大。
便有人说：“昔日昌平公主大婚也不及今日盛况。”
人群中钻出小孩围着搭载新人的高头大马贺喜，秀嬷嬷和砚冰赶紧撒下糖果和铜板。黄昏将至，迎亲队伍进入临安郡王府，围在外头的人们才渐渐散去。
郡王府大门一关，喜乐都停了，空荡荡没有宾客，高堂上只放一个牌位，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儒士，蓄一撮山羊胡，着青衣，外罩文武袍，像个弃笔从戎的儒将。
他是谁？
赵白鱼朝霍惊堂投去疑惑的目光。
霍惊堂：“你应该知道我和我父亲的关系没那么好，他觉得丢脸，不愿意过来。灵位是我娘，她在就行，旁边是我二舅舅，他和我娘是龙凤胎，你随我叫他二舅就行。郡王府一向不开门迎客，免去朋党结私的猜忌，你介意吗？”
赵白鱼摇头。
宾客不是京官就是五皇子之流，说来观礼，实是看笑话。他们不敢嘲笑霍惊堂，所有讥讽只会落在他赵白鱼的头上。
霍惊堂备受圣上信任，哪会怕猜忌？
怕是顾虑他被嘲笑，才取消观礼。
赵白鱼不怕被嘲笑，只是遗憾没法收红包。
“走。”
霍惊堂手掌向上，赵白鱼把手伸过去，立刻被紧紧握住，手牵手进正厅。
身后的副官拿着红绸缎子欲言又止，司仪嬷嬷忍下呵斥新人守礼的冲动，心想算了算了，连陛下也奈何不了小郡王。
“吉时已到，新人入堂——”司仪嬷嬷高声念道：“一拜天地！”
赵白鱼在此之前始终抱着没人拿这桩婚事当真的想法，虽然有被霍惊堂送聘礼的手笔震撼，心思有了点改变，仍没认真対待。
不想从迎亲到拜天地，竟一个流程也未错漏，不像玩闹，倒显得尤为看重他、看重这桩男人和男人成亲的婚事。
“再拜高堂！”
赵白鱼满怀敬畏地叩拜霍惊堂生母的灵位，起身时，被崔二舅扶起。
崔二舅似乎対他很满意，目光饱含赞赏：“好孩子，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在腰带里拿出一个玉麒麟塞到赵白鱼手里说：“我们崔家小辈每个人都有一个玉麒麟，以后外出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拿它去找镇国公府的旧部。”
霍惊堂：“……”
霍惊堂：“二舅，你外甥的拜堂礼还没完。”
赵白鱼：“……”
崔二舅一拍脑袋，不好意思地打哈哈：“继续，你们继续！”
“夫妻対拜！”
没有宾客满座，但司仪嬷嬷代表宫里元狩帝的看重。没有父亲，但有母亲的灵位，还有舅舅亲自到场观礼。
该给予的敬重都给到位，甚至超出赵白鱼的预期。
霍惊堂是当真了，还是做给元狩帝看的？抑或是单纯觉得愧対他，想给他体面和尊重？
赵白鱼愣怔原地，被司仪嬷嬷提醒：“赵五郎，该夫妻対拜了！”
赵白鱼下意识看向霍惊堂，対上他沉静从容的琉璃黄眼瞳，胡乱的心思顿时镇定些许。
他対旧式的成亲礼并不陌生，以前是旁观者，不能亲身体会拜了天地、高堂的心情，対其中昭告天地鬼神从此后结为一世夫妻的寓意不置可否，而当他成为新人之一，亲自走完所有流程，才知道伴随成亲流程的走完，心会不受控地悄然发生着变化。
跪地叩头，赵白鱼轻触冰凉的地面。
一跪一叩首意味着霍惊堂是孑然天地间，唯一能与他同生同行、同棺同穴之人。
“送入洞房——”
祝声落地，新人进洞房。
洞房门槛放着马鞍，门口贴喜联，窗户贴双喜字，屋内点通宵不灭的长命灯，正対门口的墙面悬挂一副弓箭，下方则是八仙桌、两张太师椅，桌上点大红蜡烛，摆放瓜果红枣等物。左侧深入便是床榻的位置，右侧靠窗的位置摆放一张矮床，旁边则是两张太师椅，布局相対来说较为简单。
赵白鱼跨过马鞍，由全福人领向床榻，将他和霍惊堂的衣角压在一块儿，说些吉祥话，一套流程走完才带人退出，走前熄灭其他灯，只留前端两盏长命灯。
院外有家仆士兵把守，院内有丫鬟守夜，没人敢来闹洞房，主院静得能听到虫鸣声。
赵白鱼瞪着手背，这才真正开始紧张，心跳如擂鼓，心脏仿佛跳到嗓子眼，慌得肾痉挛，拼命回想洞房的步骤。
脱衣服，面対面，肉贴肉地睡觉，这叫鱼水之欢。
具体呢？过程呢？
赵白鱼前世好歹上过生理课，知道男人和女人怎么做，但是男人和男人呢？他不知道，霍惊堂知道吗？
被压住的衣角动了下，赵白鱼猛吓一跳，下意识侧头看去，正好撞进霍惊堂的视线里，顿时浑身僵硬，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再动。
半晌听到霍惊堂慵懒的声音：“没看过秘戏图？”
赵白鱼头皮发麻，缩起肩膀回答：“没。”
很快就感觉肩膀被一只手握住，稍用力地按压，缩起的肩膀被压回去，赵白鱼的腰杆不自觉挺直，那手顺势下滑，拍一拍他的背，捏一捏他的脖子，还听到霍惊堂语气戏谑地说：“放松，我又不会吃了你……颈椎挺硬朗。”
赵白鱼：“平时忙公务，没太在意。”
他尽量让话题正常，赶跑一丝一毫的暧昧。
霍惊堂哼笑了声，赵白鱼头皮又麻了，后背脊椎那一块儿都莫名其妙的酥软了。忽地衣袂翻飞，扬起清风，鼻间嗅闻到一股很淡的檀香味，混杂着不易察觉的中药味，赵白鱼一回神，抬眼就看见递到眼前的半片葫芦瓢，里头是三分之一的合卺酒。
葫芦瓢的把柄处有一根红绳，连在另一个葫芦瓢的柄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腕骨处垂落一截柔软的巾帕。
“又发呆？”
赵白鱼回神，下意识看向霍惊堂：“要喝酒吗？”
“合卺酒。”霍惊堂唇边挂着懒散的笑，琉璃色的眼珠里倒映着赵白鱼，举起葫芦瓢示意赵白鱼：“同饮一卺，共结连理。”
说完饮尽瓢中酒，赵白鱼连忙跟着喝完，就听霍惊堂说：“从今往后，你我夫妻同体，患难与共。”
赵白鱼点头，可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霍惊堂沉吟片刻说：“患难与共不好，说得好像以后要吃苦。换成夫妻同体，有福同享。”
赵白鱼还是觉得很怪，皱眉挺认真地提议：“是不是应该换成夫夫同体？”
霍惊堂收回葫芦瓢往后一扔，稳稳当当地给扔回原位，闻言坐回床榻，背靠床柱说道：“小郎这么快就适应做人小夫君的身份，我很高兴。”
赵白鱼脸很热，分不清是被逗弄还是酒意上头，胆气到底放开了点，横了眼霍惊堂：“您怎么说话像流氓？”
他一身崭新的绛纱袍端正地坐在新人喜床边沿，双手还乖乖地放在两股上，嘴唇涂了胭脂，烛光下衬得唇红齿白，眼睛带着微恼地横过来，嘴巴张张合合地抱怨，像埋怨夫婿贪酒冷落了他的新嫁娘。
霍惊堂眸色转为深褐色，深深凝望着赵白鱼，忽尔摘下赵白鱼头顶的玉簪，取下玉冠，柔顺乌黑的长发垂落至腰际，几缕发丝在耳边、脸颊边勾勒，平时总垂下来以示谦卑的眼睛因震惊而完全睁开，有点圆幼，还有点无辜，半点看不出作为京都府少尹管惯了刑讼狱事的雷厉风行。
“醉了？”
赵白鱼抿着唇：“没有。”他喝酒容易上脸但千杯不醉，此刻意识清醒，但也不太清醒，他知道不是酒的原因。
“您当真的吗？”
“什么？”霍惊堂把玩着赵白鱼肩膀处的一缕乌发。
“您真心娶我，真想和我结为一世爱侣，而不是被圣旨胁迫，等个一两年就寻理由和离？”
“我霍惊堂再混不吝，再死忠，也不可能拿婚事开玩笑。”霍惊堂垂眼，眼里没不正经的戏谑嬉笑，只有一片真心实意。“赵白鱼，霍惊堂在文德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求来陛下亲赐的司仪嬷嬷，今天和你游过御街、走过京都，和你拜过天地、拜过生母灵位，昭告天地鬼神，不是做戏给别人看的。”
把玩乌发的手转而捏住赵白鱼的下巴，指腹厚茧摸得赵白鱼下颔又刺又麻。
“天底下还没人值得本王亲自给他们演戏逗乐。”霍惊堂俯身过来，直勾勾盯着赵白鱼：“我理解你的顾虑，碍于圣旨不敢反抗，只能接受嫁给我的安排，但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现在告诉我，要不要接受我当你的丈夫？如果拒绝，我今晚睡卧榻，以后睡书房，过一两年就送你一纸和离书，放你自由。”
赵白鱼面无表情，只能从他颤抖的睫毛看出内心的不平静。
“相反，如果你选择我做你的丈夫，我也会视你为我的小夫君，给予你尊重、欢喜和夫妻间的情爱。我首先是你的丈夫，在‘我是你丈夫’的前提下，如果你需要，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父亲、你的兄长、你的知己，在我身上任意索取。”
“我不能承诺你生死，但是可以承诺你，在我有生之年不会先于你放手。”
夫如父，如兄，如知己，提供他所缺的、所隐秘渴望的情感，会不会心动？
异世孑然，生如逆旅，忽得承诺，有生之年，相守到老，你会不会心动？
赵白鱼承认他心动了，心脏如擂鼓，答应的话语止不住要冲出喉咙，但他仍然犹豫，踌躇不前。
他害怕剧情的力量强大到没办法改变死期的未来。
原著第一桩权谋，太子有赵钰铮的提醒而逃过一劫，拔除秦王势力，秦王党虽然就此没落，但也只是被贬至封地，不至于沦落到圈禁的地步。
霍惊堂娶了‘赵白鱼’，可原著没描写他们成亲前的交往，没有赵白鱼救恩师的剧情，所以有没有可能是主要剧情点不变，与主角无关的剧情线可以任意发生改变？
恶毒男配的死亡是主要剧情点，但剧情点之外，他是不是也可以在死前尽情地享受爱与被爱？是不是可以不必孤独地迎接必死的结局？
他能不能在死前，也可以尽情地享受恋爱？是否可以不必孤独地迎接必死的结局？
诱惑太大，赵白鱼无法斩钉截铁地拒绝。
他久久不回应，霍惊堂慢慢收回手，身体抽离，淡淡的檀香味似乎跟着抽离。
赵白鱼心一紧，知道霍惊堂说到做到，一旦开口拒绝，他们的关系就会像原著描述的貌合神离。
没来得及思索，等赵白鱼回神就发现他的手握着霍惊堂的大拇指，肌肤相触的地方像被烈火灼烫，烫到了也不愿松手。
前世今生未曾轰轰烈烈地谈过一场恋爱，现在有了爱与被爱的机会，何不放进临终心愿单里，遇到就别错过？
抬眼望去，赵白鱼轻声而肯定地说：“我愿意。”
霍惊堂反问：“愿意什么？”
赵白鱼颤抖着说：“我愿意接受你当我的——我的丈夫！”
霍惊堂：“新婚之夜，洞房花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云雨高堂，耳鬓厮磨，是一个丈夫在洞房花烛夜应行的权利。
赵白鱼声音很低：“知道。”
霍惊堂仔细地看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赵白鱼的后颈，安抚他的心乱和慌张，捏着赵白鱼的耳垂，拂过鬓角，逐步亲近：“放松。能接受吗？”
赵白鱼手指蜷缩，碰了碰心口，很快放下，挺认真地想了想才说：“还行。”
不难接受，就是霍惊堂能行吗？
他悄悄瞟一眼霍惊堂，対方身形颀长，应该在一八七到一八九之间，难得比例没失衡，手长腿也修长，腰身精瘦，衣服遮得严实，平时穿衣似乎也是遮住了锁骨，可能是蛊毒入体时间太长的缘故，身材瘦削略显单薄，手背的血管颇为清晰，指骨和桡骨突出，显得锋利，像是能割伤人，不动不开口的时候倒有几分病弱美人的样儿，但赵白鱼知道霍惊堂的杀伤力一点也不低。
毕竟是骁勇善战的常胜将军，破船还有三寸钉不是？
“小郎，帮我摘下面具。”
赵白鱼恍然惊觉他没见过面具下的霍惊堂，一直没觉得违和，也许是因为有人天生自带美人氛围？
“你‘修罗将军’的外号怎么来的？”
“几年前和南疆一战，被下蛊，脸烂过，回京交还兵权时，在宫里被赵钰铮撞见，吓得他以为见了鬼，之后就有我毁容，丑如恶鬼的谣言传出。”霍惊堂倒是有些可惜：“没把他吓死。”
赵白鱼噗嗤笑，摘下面具，笑容定格一瞬，慢慢消失，眼睛逐渐亮起被惊艳的光。
“小郎满意吗？”
赵白鱼目光躲闪，很快就调整心态，用带着赞赏和喜爱的愉悦目光去看霍惊堂，低低地笑：“夫君貌美，小郎心满意足。”
话音刚落就向后倒进柔软的棉被里，眼前一暗，床帐簌簌落下，只余帐外点点烛火明灭闪烁。
不过一会儿，便有脱下的绛纱袍、贴身中衣和腰带齐齐扔出床帏，夜间凉风吹拂床帐，拂起层层波浪。
水光月光树影相融，蜡烛啼泪，虫鸣渐无声，府外锣声过三更，屋里传来第三次叫水的吩咐，臊得人脸红心跳。
***
郡王府大门口，五皇子脸色铁青地瞪着搭在门口的竹棚，里头摆着三张长桌，每张桌子后坐着郡王府的算账先生，背后还有一个郡王府管家指点江山。
“最近朋党之祸尤为严重，我们小郡王怕被牵连，恕不开门迎客，诸位大人心意到了就行，人就不用进去了。”
管家说话时笑容满面，和颜悦色，以至于部分根本不想去观礼、以及一部分大骂伤风败俗的老酸儒都大松口气，庆幸不用特地去看两个男人成亲拜堂，正准备甩袖离开就听郡王府的管家一转身收起笑容冷飕飕说：“送礼的大人记红纸，没送礼的几位记绿纸。陛下赐婚，有圣旨有御笔还有宫里的司仪嬷嬷亲自到场，看是哪家大人瞧不上眼！”
“！”
娘老子欸！临安郡王府里出来的人都跟临安郡王一样无耻吗？
这群该死的西北兵蛮子！
被赵白鱼戏耍、又被要求记得送礼的五皇子今儿还真就两手空空过来，他就是要当面奚落赵白鱼，嘲得他颜面无存！
谁知出师未捷身先死！
霍惊堂这兵蛮子居然直接拒客？拒就算了，他还想收礼？！！
天底下哪有不摆宴席还要人礼金的好事儿？怎么有人真干得出这么丢份的事儿？他就不怕以后在京都官宦士人圈子里混不下去？
“……”
霍惊堂还真干得出来，他压根不屑京都的官宦圈，只要讨好父皇就万事大吉，偏父皇就吃他直臣这套把戏！
其中一个算账先生说：“崔管家，您看五皇子虽没回礼但人来了，是不是也记绿纸？”
崔管家呵斥：“住口！不长脑子的东西！五皇子和咱们老爷是什么关系？能用寻常标准来衡量吗？”赶紧变脸赔笑道：“底下人没调.教好，冒犯殿下您，实在是不好意思。殿下您不用送礼的，您来了咱们郡王自然欢迎！”
五皇子阴恻恻：“那就开门让我进府。”
崔管家犹豫，左右看看，凑近小声说道：“不是小的不让，实在是老爷特别叮嘱朋党之祸应慎重対待，绝不能有一丝缝隙叫朋党钻进来。郡王这桩婚事是陛下赐婚，他做什么，宴会上发生什么，头顶上的圣人正看着呢。”
五皇子心惊，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文德殿的位置，猛地斥责崔管家：“放肆！”
崔管家立即后退低头认罪。
五皇子不得不承认霍惊堂的顾虑有道理，但他面子过不去，摆出悻悻的表情甩袖离开，不长眼的算账先生音量没减：“这就走了？是记红纸……可没送礼怎么记？”
“写两袖清风吧。”
“——！”
五皇子快步冲到算账先生的桌前，啪一声重重拍下一叠银票和一块玉佩，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随！礼！”
算账先生瞟了眼：“记，五皇子随礼两百两银票、一块品质尚佳的翠玉。”
旁人侧目，讶然，五皇子这有点抠啊。
五皇子：“……”
妈的迟早荡平临安郡王府！

第23章
鸟鸣阵阵, 日光透过窗户照进床帐，光斑点点。
赵白鱼眼皮颤动, 皱起五官难受的把脸埋进被子里, 片刻后，意识回笼，脑海里闪过大红喜被被汗水洇湿、床帐如浪涌的画面。
天地颠倒，萦绕在耳边的吐息像沾了水雾, 潮湿朦胧还带着浓烈的檀香和药香, 黑暗里有烛光闪烁, 明灭中见到琉璃色菩萨眼翻滚着无疆之欲, 像悲悯无情的菩萨从三十三重天堕落无边红尘海。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霍惊堂将乌金鞭扔向桌面, 左手摘下腰带、扯下外袍便朝里屋走，掀开床帐坐在床沿，伸手试赵白鱼的额头温度，大手几乎盖住赵白鱼的半张脸，露出微张的嘴唇，还能看到整齐雪白的牙齿。
再往下则是脖子和锁骨，被子下面的身体只穿中衣, 衣襟敞开，锁骨处点点嫣红色痕迹, 一路蔓延向下，不用掀开被子就知道里面有更密集的痕迹。
“没生病。”
赵白鱼垂着眼，神色有点蔫, 鼻腔出声：“嗯。”趴在枕头上，眼皮要掉不掉, 乌发披散在肩头和后背，一撩开头发就能看到后颈有密密麻麻的咬痕、吻痕，全是霍惊堂造出来的。
“你跑去干嘛了？”看着桌上的乌金鞭和霍惊堂一身利落劲装装扮，额头和手臂都有薄薄一层汗水，身上的檀香和药香因出汗而味道转浓，赵白鱼觉得不可思议，声音沙哑地说：“一大早去练武——您怎么还有精力？”
他感觉脖子以下都不属于自己了，真正出力的人怎么还精神抖擞？
霍惊堂睨着赵白鱼笑，摁着他的后腰学位按摩：“你身子骨太差，稍一做大动作就腿抽筋、腰抽筋——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有人腰抽筋，你算是开我眼界了。”
赵白鱼舒服地眯起眼，不高兴地反驳：“大部分正常人都做不来高难度动作，又不是人人习武，何况我这是办公室病，一天到晚办公批文能不出毛病？”
不知道办公室病这新词但能根据语意猜到意思，霍惊堂不置可否：“以后跟我学五禽戏，坚持锻炼，否则不出几年，你身体就一堆毛病。你要是还想继续当官，身体就得练起来。”
“这跟当官有关系？”
“要是外放做官，少说也得三四天旅途奔波，身体不好受得了？”霍惊堂拍了拍赵白鱼屁股：“起床吃点。”
赵白鱼挠着头发起来，发现衣服都被收走，扭头刚要询问就见霍惊堂鼓掌三下，便有一排侍女和两个太监分别捧着水盆、毛巾和更换衣物等物品进来，其中一张面孔颇为熟悉，依稀记得是昨晚进来收拾床铺，更换热水的侍女。
官宦人家吃穿住行皆有人服侍，即使是从不惯着子女的赵伯雍、谢氏他们也会给每个郎君院里配置几个贴身家仆，连赵白鱼都有一个秀嬷嬷。
不过多数时候，赵白鱼习惯自己动手。
霍惊堂换上袍服，伸手示意要腰带时，有一个貌美的侍女上前两步大胆地说：“郡王殿下，奴婢为您系上吧。”
赵白鱼洗脸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去，见侍女满脸娇羞胆大地望着霍惊堂，旁边的家仆低头专心做事，対这一幕视若无睹。
霍惊堂只扫了眼侍女就收回目光，全程没说一句话，拿着腰带利落系上，显然平时就习惯不必他人伺候穿衣。
在外行军打仗多年，也是小兵做起的，谁会惯着他带侍女太监进军营伺候起居？
侍女表情瞬间泫然欲泣，红了眼眶，委屈不安地绞着手帕退回位置。
霍惊堂动作很快，赵白鱼也不扭捏，衣着简单清爽，洗漱完毕便一同到前厅就餐。家仆走了两三个，其余留下来打扫屋子和庭院，全程没人搭理媚主的侍女。
侍女跺着脚，绞着手帕愤愤不平：“得意什么？一个大男人甘居人下也不嫌害臊！”郡王迟早要有人传宗接代，眼下不过是玩个新鲜，早晚回头发现还是女人好，届时她便是姨娘、侧妃，瞧这群没眼力见的奴才还怎么敢看不起人！
话说回来，没被赐进郡王府之前，听说临安郡王诨号‘修罗’，貌丑至绝，她还满心不甘，真见了人才发现是何等仙人的模样。
她羞红了脸走出屋门，也不干洒扫的活儿，准备到府里各处走走，刚到庭院就被郡王府的嬷嬷带人拦下来。
“是有几分姿色，怪不得心高气傲就敢干媚主的事。”嬷嬷四十来岁，两鬓银白，眼神干练毒辣，掐着侍女的下巴左瞧右瞧，语气平静：“关五六天，喂点米汤吊着命就行，身份没问题就送别庄种地。”
侍女一听头皮发麻，惊慌失措：“你们想干嘛？你们不能这么対我，我是宫里出来的，我是陛下赏赐——”
“是陛下亲指还是宫里哪位娘娘赐下的？”嬷嬷冷冷打断侍女的话，一边擦手一边说：“最好祈祷你身份够干净，否则就不是去种地，而是到黄泉路上哭。”
侍女腿软，不断挣扎，叫嚷着她是御赐的宫女，是来当郡王侧妃之类的胡话，被堵住嘴巴强行拖走。
主院恢复安静，家仆们噤若寒蝉，嬷嬷环视一圈，没留下什么话就走了。
杀鸡儆猴，已是无声胜有声的至高境界，无需多言。
***
赵白鱼边喝白粥边在心里想，看来郡王府不是很清静，还以为霍惊堂没啥实权应该隐身不招人恨了才対。
霍惊堂：“三天后回门，你回不？”
赵白鱼：“不回。”
霍惊堂舀了勺豆腐脑到他碗里，“东西都搬过来，没有遗漏？”
赵白鱼：“一早就清点好，砚冰打定主意不给赵府留一砖一瓦。対了，我得带砚冰住郡王府，行吗？”
“到海叔那儿说一声就行，他是府里的管家。我记得你身边还有两个人，不一起带过来？”
“魏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一直在外独居。秀嬷嬷管理外面的酒楼、茶楼生意，顺便帮李意如她们重新开始。”赵白鱼好奇询问：“等下要做什么？用不用去你外家府上拜访？我这个郡王妃的身份还得做些什么，比如应酬、管家？”
霍惊堂动作优雅，进食速度可一点都不慢，赵白鱼才续第二碗，他就已经解决三四个肉包和两大碗汤面，此时拿着赵白鱼的旧巾帕擦嘴，摆出斜靠座椅的姿势，双手拢在袖子里，半阖着眼皮说：“闲着，玩着，晒晒太阳，没事睡个回笼觉。我没什么职务在身，你眼下又有婚假，适当放松，放宽心去享受，谁也说不着你什么。郡王府从不対外结交，不需要参加什么应酬，你喜欢的话可以跟海叔要请帖，每个月得收拾一堆请帖，还得找借口回绝，海叔正想有个人替他分担。”
赵白鱼连忙摇头：“我不喜欢应酬！”
霍惊堂：“府里中馈，対外有海叔，后院有几位嬷嬷管着，都信得过。还是老话一句，你要不嫌麻烦就跟他们说一声。”
赵白鱼松了口气，很坚定地说：“我一管事就头疼，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才吧！”
他身有职务，本就繁忙，要是还参加后宅应酬和府内管事，哪还有时间工作？最后肯定被迫辞去职务，被后宅零碎琐屑事务压得喘不过气。
“去过京郊园林吗？”
“哪座？”京郊外园林可不少，不是京都里的皇子公主所有，就是王公大臣名下，闲杂人等进不去。“哪座都没去过。”
“宝华寺山头后的龙泉山庄，我十五岁大败突厥赢来的赏赐，京郊园林唯一有温泉的别庄。左右闲着没事，去那边玩几天。”
赵白鱼：“行。”
吃完饭，叫人简单准备马车就出府，府外有人叫住赵白鱼，一看是陈芳戎。
陈芳戎上前来说：“经科场一案和御前辩法理，陛下觉得我爹是清廉能吏，刚正不阿，也不迂腐，更不在乎仕途，最适合做推动改革的开路先锋，就把厢坊制度的构建交给我爹，连带我跟着鸡犬升天。原本需要卡两三年的考核不到几个月就通过，让我拿到一个外放到山东泗水县当县令的差，委任状两日后下来。”
顿了顿，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灵签赠予赵白鱼，眼带期待地说：“我从宝华寺求了半个月的签文，说是最灵的签，能保人平安。”
灵签装裱华丽，还缀着一串琳琅，半年只发放两百份，号称佛祖开过光的最灵验的签文，以求姻缘居多，少数求平安和事业，赵白鱼一看就知道是宝华寺那帮和尚搞出来的饥饿营销。
赵白鱼接过灵签，眉眼谦逊坦荡：“前路漫漫，各自天涯，望君珍重。”
陈芳戎定定地看他，半晌后退两步，两只手手指相并，高举过头，深深鞠下一躬，无任何临别赠言，而后起身抬头，相视一笑，亦是豁然开朗。
赵白鱼踏上马车，霍惊堂朝他伸手，将他搂进怀里，把脸埋进赵白鱼的肩窝里假寐，懒懒散散地说：“小郎，陪我睡会儿。”
赵白鱼打了个哈欠，睡意被感染，跟着昏昏欲睡。
***
一连数日待在京郊山庄泡温泉，赵白鱼觉得他骨头都快泡软了，更别提温泉水滑最适合干点食色性也的事儿，霍惊堂根本不知餍足。
赵白鱼有几次是半昏半醒被霍惊堂从温泉池里抱出来的，可怜砚冰因此被迫懂了成年男人之间的床事，以至于対成亲有了点心理阴影。
罪过。
赵白鱼深感抱歉，就让砚冰到荷塘里采莲子玩，不用跟在他身边，毕竟让一手带大视为亲弟的少年看见他威望全无的样子，也是挺丢脸的。
他刚坐下，斜倚在卧榻上的霍惊堂就靠过来，浑身没骨头似地趴在他身上，手臂箍住赵白鱼的腰，眼皮没睁开，寻着记忆就朝赵白鱼白嫩的脖子上落下轻吻：“早上采了莲藕，做了莲子汤，还杀了只羊，片了点鱼片、牛肉，都腌渍了两个时辰，正好中午做古董羹。”
所谓古董羹即火锅，大景时下非常流行的美食，寒冷的冬天几乎家家户户桌上备一只小铜炉，不过眼下是夏天。
赵白鱼抬眼看去，卧榻靠窗，窗户微开出条缝隙，可窥见外头苍翠巍峨的山峦。
山庄建在郊外高处，周围层峦叠嶂，身处的塔楼是山庄最高的建筑，足有七层，将近三十米高，前朝曾用名摘星楼，现在改为山河楼，经常出现在京都府内文人士子借古怀今的诗词文章中，可见是京郊风景名胜之一。
此时外头细雨淅沥，室内凉爽清静，听着山峦间风吹雨，偶尔几声鸟鸣，悠闲缓慢的一天就这么过去，赵白鱼觉得他连灵魂都变得从容安静。
“雨下了多久？”
“有四五个时辰了。”
“是不是有点不太寻常？通常来说，季夏是骤雨、短暴雨，一阵一阵的，很少有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细雨。”
其实雨势不算小，应该是中小雨。
“你担心什么？”
“今年的伏汛。”
伏汛在七.八月，连着九月十月的秋汛，每年的伏秋汛都是元狩帝和京官最头疼的问题，就怕黄河决口，洪水泛滥。
“工部水利、都水监地方衙门和驻守河道河工每年勘测记录黄河水位十多次，回应基本一致，今年不会有黄河决口的可能。”
“那就好。”
赵白鱼心稍定，脑中某个想法一闪而过，使劲回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便抛之脑后了。
很快有人将小铜炉搬上来，桌面摆放时下果蔬、新鲜的羊肉、猪肉和腌渍好的牛肉片，还有椒料等调味品。
羊肉处理很好，没有腥臊味，拌着略带辛辣味的调料和滚烫的热气吃进嘴里，鲜嫩得舌头都快吞进去了。
不过一会儿，赵白鱼就吃出汗来，脱下外衫之际，有家仆来报山庄在一个时辰前收留一批躲雨的府内人士，因送去一盆新鲜羊肉，那群人便提出想见主人家亲自道谢。
赵白鱼看向霍惊堂，霍惊堂眼皮都不抬就拒绝了。
没过多久，家仆带来一颗龙眼大的明珠说是躲雨人群里有一公子赠礼答谢。
赵白鱼见状颇为惊讶，这么一颗明珠少说值个一二千两，躲个雨而已，说送就送，至于吗？
霍惊堂面不改色：“扔回去。府里没伞了吗？”
家仆不解：“有。”
霍惊堂：“给几把伞，让他们回去。怕雨天路滑看不清路，可以到前面山头的宝华寺避避雨。”
家仆连忙退下：“是。”
赵白鱼咬着筷子：“是冲你来的？你在京都府府内的名声不是人憎狗嫌，怎么还有人上赶着讨好你？”
“不知道谁传谣，说我虽然交还兵权，实际手里还藏着一支骁勇善战的神鬼兵，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人来试探，前几年还借机朝我府内塞了十几二十个男男女女。”
赵白鱼真惊讶了，“是两年前从你府里抬出二十几具尸体那回？”
“你知道？”
“是我去处理的。”
“小郎和我有缘。”
“……”
霍惊堂扫了眼他郁卒的神色，弯起唇角说：“但是没人知道山庄的主人是我，当年出尽风头，陛下怕木秀于林，没敢明面给赏赐。”
“那是谁？”
“闲杂人等，无需在怀。”
***
山庄小门。
一个穿国子监校服的青年拿着被退还的明珠和伞愤愤不平：“清高个什么劲儿？知道我们是谁吗？满京都谁不挤破脑袋往我们身边凑！四郎，咱们不留这破地方，到宝华寺去避雨吧。”
人群中心是着杏黄色罗纱的赵钰铮，接过纸伞，抿着唇说：“走吧。”
走出老远一段距离，赵钰铮还回头看风雨朦胧中的山河楼，神色不明，目光闪烁，没人知道他十一二岁时曾误入某个山头，远远看到対面山河楼有一人登高，遗世独立，风姿独秀。
之后每年来一次龙泉山庄，次次遇不到山庄主人，好不容易今天遇到人在，想求见却被拒绝，赵钰铮有点不甘心。
***
同年七月中。
旱了大半年的北方骤然阴云密布，电闪雷鸣，藏在山河湖泊里的龙仿佛在一天之内全都钻进雷云里，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接着转为倾盆大雨，连下三天，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的阵仗，令人忧心不已。
赴任不到一个月的陈芳戎披着蓑衣，顶着瓢泼大雨站在地势较高的河道上眺望底下河水滚滚的泗水河，冲着经验老道的河工大声吼道：“大雨倾盆，水势上涨，没有停下的趋势，我担心会冲垮河道，淹没泗水县！”
河工亦大声回复：“禀大人，下差已令人去下河道填沙袋沙石。但泗水并非黄河入海必经之途，按理来说，就是下再大的雨，咱们这儿都淹不到。”
陈芳戎：“还是防患于未然——先预备带百姓迁向高处，我到都水监走一趟！”
***
阳武县黄河口。
轰隆隆！雷声响彻天地！喀嚓！银蛇穿梭于雷云之中，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河水隆隆不断撞击着河道。嘭！轰隆隆——骤然一声炸响竟掩过轰天雷鸣，浑浊洪水如猛兽汹涌无情地吞噬房屋庄稼，顷刻间大地沦为水泱泽国。
河道上游，都水监修河司河工满脸恐慌，惊恐的喊声划破雨夜：“黄河决口——黄河大决口了——！！”
***
山东泗水县，深夜。
县衙内书房还亮着灯，陈芳戎眼下两团青黑，挑灯夜战多日，发现泗水河道的确如河工所说表现较为牢固才稍稍松缓紧绷多日的神经。
就在他准备入睡之际，忽然剧烈心悸，陈芳戎猛地起身，心神不安，来回踱步，恰时有河道监工的人冒雨敲响县衙大门，几乎是摔到陈芳戎的面前，声音凄厉地喊：“河道决堤！河道决堤了！”
***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黄尘滚滚，骏马飞驰，宫门大开，同一时间文德殿殿内逐一亮起烛火，亮如白昼。驿兵下马，疾步奔驰大喊：“黄河改道，夺泗入淮！”
啪一声脆响，元狩帝惊得扫落桌上的瓷杯，太监赶紧上前收拾，而驿兵浑身湿透地冲进来，扑到地面大声喊：“启禀圣上，阳武县黄河河道决口，洪水夺泗入淮，淹没泗水，城内房屋倒塌，家畜漂在污水里，禾苗稻田荡然无存！黄河经泗水全部入淮，徐州首当其冲，死伤无数，灾民遍野，京东东南部和淮南大片地区受灾严重，需尽快赈灾，洪涝治理刻不容缓！”
说完，驿兵力竭晕倒，被扛下去休息。
元狩帝脸色沉重：“召三品、不，四品及以上京官连夜入宫议事！”
子时，大内议事堂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元狩帝坐于上首，百官坐在下首，人手一杯浓茶，皆是神色凝重地交谈议论。
“范文明，朕问你，阳武县河道百年未曾出事，为何在你治理之下突然决口？”
工部侍郎范文明出列回禀：“近百年来，黄河河道向南移的趋势越发明显，河道淤积，只稍有一处决口就会造成黄河改道！黄河改道自古前例不少，属天灾自然，非人祸，骤然改道导致以前没有发生洪患的地方如今被黄河水灾肆虐实属正常，因无前例，拨向泗水、淮南等地的都水监、修河司和经验老道的河工以及修河道材料、银两相対水患频繁之地要少太多。眼下是天灾，猝不及防，没有人能预料到灾祸的发生。臣请陛下，等洪涝水患解决后再寻办事不利之责，当下最重要的是防患堵决口，安置灾民等事宜。”
宰执赵伯雍出列：“陛下，范侍郎所言甚是。当下是尽量减少人员伤亡损失，以防止再决口、赈济灾民为重，洪患之后还有瘟疫，况且这次夺泗入淮离京都府相距不远，大量灾民很可能涌向京都府，并向两江两浙迁徙，恐怕引来暴动，还有东边的突厥可能借此天灾南下，威胁边境安全，同时西北边境也不安分，眼下最要紧是先平息祸患，稳定民心！”
元狩帝：“依诸位卿家来看，当下该怎么做？”
赵伯雍：“臣以为，令各省转运使、安抚司，各州知府以治河、安置灾民为先，可出动军务或堵或疏还没决堤的河口，配合都水监治水为要。朝廷拨粮拨银拨药材，禁止粮商坐地起价，令翰林医官、太医局派人随行去灾情最严重的地方，防止瘟疫发生。”
元狩帝：“可。”
太子出列：“儿臣建议可令灾情最严重的地方先向当地豪绅，或邻省邻州豪绅筹集银两救急，事后再由朝廷出面加以褒奖。”
元狩帝：“准。”
“臣有奏……”
百官出列，广思集益，很快制定针対黄河改道，祸及京东、淮南两省，自大景开国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洪患。

第24章
七月底, 淮南徐州驿站。
深夜，仍有房间亮着灯, 里头住着回乡省亲的监察御史章从潞, 此时正伏案头奋笔疾书：“闻淮南安抚使安怀德喜行乐、多燕集，上遣臣伺察之，臣恭听命耳。臣走访民间，出入贩夫走卒, 发现此地码头尤为冷清, 来往船只寥寥, 又闻河堤叮叮当当, 日日月月未有停歇。问河中渔夫，渔夫一步三叹, 说日修夜拆修不出三里长河堤, 金砖银砂造得出一个帅司府。原来是淮南安抚使联合都水监以修造河堤为由，私吞每年拨下来的治河银两，白天修河夜晚拆除，日复一日无穷尽，所耗银两累积下来能造出一个阿房宫！”
“淮南安抚使安怀德有负圣恩，臣为和安怀德是同年而深感羞耻！朝廷财政紧张，身为人臣, 不思为君解忧，反借权谋私利, 臣深为不耻！”
今年四月初，有地方官参淮南安抚使安怀德纵情享乐，经常宴请宾客, 不事军务，恰好监察御史章从潞告假回乡, 经过淮南徐州，元狩帝就令他顺路调查核实安怀德。
章从潞本意调查安怀德是否渎职，不成想查出河道贪污一事。
朝廷每年拨款千万用于治理黄河，至少能有一两成被用于淮南，安怀德在任近五年，如果河道每年都贪污，少说也贪了五六百万两。
黄河改道，夺泗入淮，淮南徐州、邳州等地河道要塞被轻易冲垮，很难说不是安怀德贪污银两，疏于修理河道、河堤的缘故。
洪涝虽是天灾，却也有人祸之因，章从潞发现真相便不能不告诉元狩帝，因此一落脚驿站便叫书信一封，想叫人快马加鞭送回京都。
“来人。”
章从潞唤人，半天不见有人回应，心生疑惑，出门打算探个究竟，结果一走出廊道便发现仆从被害。
心惊不已，章从潞想都不想就调头逃跑，然而杀手已候他多时，将其一刀割喉，抽出告密信烧成灰。
顷刻间，驿站沦丧于火海，里面的尸体和秘密一并销毁。
***
监察御史章从潞于淮南徐州驿站命丧火海的折子呈至元狩帝案前已是五日之后，元狩帝看完，将折子重重压在案上，颇为唏嘘地感叹：“命丧火海，好个毁尸灭迹，好个安怀德！”
大太监上前添茶，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康王求见。”
元狩帝：“赶紧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康王进殿行礼，观察元狩帝脸色：“陛下脸色不好，是近些时日被黄河水患所困？”
元狩帝：“黄河水患是一回事，人心难测是另一回事。”
康王：“怎么了？”
元狩帝把折子递给他：“你看看。”
康王拿过折子一目十行看完，表情严肃，眉头紧皱：“安怀德干的？”
元狩帝：“朕令章从潞秘密监察安怀德，他就死在路上，还是驿站失火，有这么巧的事？”
康王：“杀人灭口，看来章从潞是查出点什么来了。要不找个借口召回安怀德？”
元狩帝：“淮南受灾严重，贸然召回安怀德容易动摇人心。先留着吧。派个人过去盯着，我记得淮南转运使是司马骄？”
康王：“是，皇后司马家的人。臣弟听闻五皇子和安怀德私交甚密，安怀德早已是太子党，加上转运使姓司马，整个淮南可以说都在太子掌控之下。”
秦王门生专门向江南发展，而淮南繁华富足程度可与江南媲美，便被太子划为囊中之物，费心经营为抗衡秦王在江南势力分布的工具。
“朕的这些儿子，论治国大才没有，论蝇营狗苟、拉帮结派倒是一个比一个聪明。国家还没交到他们手里，就忙着拉大臣站队，铲除异己，不顾百姓死活，朕看不用等朕百年，大景基业迟早被他们祸害没！”
这话说得严重了，康王不敢接话也不敢劝，权当没听见。
“太子如此行事，皇后和司马家功不可没。清贵世家……哼！皇后连宫中禁军都敢插手，担得起清贵世家女的名头吗？”
康王拱手说道：“眼下责怪太子无济于事，得先解决淮南洪患，再想办法瓦解太子和司马家在淮南牢不可破的势力。臣弟记得淮南提点刑狱使会试时是臣弟亲点，也是臣弟门生，或可令他多加留意，想法查一查章从潞的死。”
“也可。”元狩帝说：“朕还要再命郑楚之临时调任淮南转运副使、扬州知府萧问策临时兼任淮南提举常平使！”
康王一惊：“郑楚之，萧问策？臣弟没记错的话，萧问策是元狩十一年中进士，那场恰好是卢知院主笔，卢知院又是太子妃的父亲……这不是还往淮南送他们自己人？”
元狩帝：“塞一个他们自己人，让他们相信朕并未怀疑他们，朕仍然委以信任。塞一个郑楚之，是安抚，也是警告，反正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何况一个临时调任的转运副使能在淮南，他们的大本营里翻出什么风浪？只要让他们相信翻不起风浪就行了。”
康王：“可郑楚之也不是蠢货，他明知道是龙潭虎穴，难道不会明哲保身？”
元狩帝这会儿心情算不错，背着手摇摇头说：“相反，郑楚之绝对不会明哲保身，他就像条毒蛇，一逮着机会就会死死咬住淮南的喉咙。秦王虽不是他们最满意的储君人选，却也是费心经营起来的牌子，连同他们在江南的经营被连根拔起，郑楚之咽不下这口气。”
康王若有所思，隐隐有些明白，由衷佩服元狩帝的心计手段。
“让他们斗吧。斗得你死我活。”
***
五皇子府。
收到淮南来信，五皇子看完后，一声不响地烧了。
太子脸色不太好看：“你做事留尾巴，幸好这次发现及时，尽早解决章从潞，否则你我在淮南、京东两省的苦心经营就会白费！”
五皇子有些羞愧：“我写信骂一骂安怀德，还不是他平时铺张浪费不知收敛，被人参了才会引起父皇注意。”
“你还没意识到问题？你看看这次水淹淮南，多少河堤被冲垮？北方漕运四渠在你掌控之下，还不够你敛钱，你非要去碰修河堤的银子！”
“二哥，我、我也没想到会决口，往年发洪水淹一淹田地，不至于到平地为泽的地步，谁知道这次突然发生黄河改道的事儿！”五皇子心挺慌的，抱怨道：“这事儿邪门，百年没改道的黄河突然改了道，淹了以前从没被淹过的淮南，要不然怎么会被发现贪墨治河银子的事儿！”
“你少说两句！”太子恨铁不成钢，无奈地说：“还好淮南是我们的地盘，有安怀德镇着，出不了大事。”
五皇子问：“可是父皇派遣郑楚之，是不是有意整顿淮南？”
太子：“是警告，但不是真想收拾。父皇还派了萧问策，他是卢知院的门生，算是我们的人，到时叫司马骄、安怀德请他吃顿酒拉拢拉拢就行。父皇派他来，是安我们的心，告诉我们还信任我们，但是又派一个郑楚之，既有安抚，也有警告的意思。毕竟临时调任，没什么根基，翻不了大风浪，要是真想收拾淮南，会这么明晃晃地告诉我们派一个敌人过来吗？派郑楚之过来也有警告的意思，他肯定会借机寻衅，但是闹不起来。郑楚之还不敢拼全力只为搞死一个淮南，他不敢。”
五皇子：“父皇就派了两个人，有这么多意思？”
“这就是帝王的制衡！”太子说：“别忘了，参安怀德在前，章从潞发现河道贪污在前，黄河改道在后，要不是有黄河改道、淮南洪患，章从潞被烧死没那么好解决，父皇肯定会召安怀德进京。”
五皇子：“我还得感谢黄河改道？”
太子：“可以这么说。”
五皇子一想还真是，哈哈笑起来：“改得好！淹得好！这回邪门邪对路了！”
黄河改道，夺泗入淮，死伤无数，到眼前两位天潢贵胄嘴里就变成天大的好事，也是令人心寒。
***
八月中旬，黄河水患虽暂时得到控制，但很快迎来秋汛，怕是又要祸及千里。
不过这些事有京官和地方官在忙，轮不到赵白鱼忧心。
纪知府外放的调令下来，如赵白鱼所料，被外放到江西省担任转运使，上任前需和新任知府尽快交接。
赵白鱼因此忙得脚不沾地，天没亮就到衙门办差，每每直到子时才能郡王府。
霍惊堂见他辛苦，每日接他下班，偶尔出手帮忙或提点几句，能解决不少困扰赵白鱼的难题。
这天深夜，霍惊堂照例来接赵白鱼，敲响他办公的房间，径直进去，就近找个位置坐下：“还忙？”
赵白鱼抬头看一眼霍惊堂就继续整理交接的档案：“没办法，纪大人外放江西，必须尽快整理出衙门的陈年卷宗、陈年账本，还有欠民的、欠工部户部的各种借条，以及账面亏空都得抹平，得趁纪大人还在京时赶紧解决，否则债留到下一任，该头疼的还是我。新官上任三把火，把把朝底下人烧，我是知府左右手，还不是首当其冲？”
沉重叹气，赵白鱼说：“不整理还好，一整理发现欠了很多债，账面亏空。衙门没多少银子，纪知府也不是个贪官，每年拨下来的银子不知道用哪里去了，反而欠下不少钱，我真想辞官不干了。”
霍惊堂：“衙门没算账先生？”
“还是老话，新来的知府头一天就冲我问话，摆明拿我立威。”
“新上任的知府叫冯春山？”
“你认识？”
“前杭州知府，大本事没有，但他是已故贞妃的哥哥，五皇子的舅舅。”
“外戚啊。又是五皇子，总算知道为什么针对我了。”赵白鱼了然：“京都府知府关系京畿治安，陛下怎么会同意让一个没本事的人担任？”
“当不了多久。”
赵白鱼挑眉，霍惊堂多少知道点内幕啊，但看他无意多说，便也不多问。
霍惊堂：“衙门亏空是常有的事儿，烧不到你头上，你也解决不了。”
赵白鱼担任京都府判官，到少尹，满打满算也才三年，头一次知道衙门亏空很常见，连忙问霍惊堂：“怎么说？”
霍惊堂低头拨弄手腕上的旧手帕：“小郎最近没戴我送的佛珠，是因为不喜欢？”
“没有，特别喜欢！”赵白鱼赶紧坐到霍惊堂身边，抓起霍惊堂的手哄道：“我不是得审犯人？怕见血失了佛性，毕竟是你送的，我得珍惜。”
霍惊堂抬眼，定定看他，然后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条同样包浆了的佛珠说道：“我磨了一盒子。”
赵白鱼：“……”你到底有多喜欢佛学？
接过送来的佛珠往手腕上缠，赵白鱼嘀咕：“喜欢佛学不该清心寡欲吗？”
霍惊堂敲了下赵白鱼的手背：“要诚心，少胡说。”
迷信。
赵白鱼摸着佛珠的穗子问：“我以后都戴，你现在能说了吗？”
霍惊堂：“衙门亏空很常见，京都府衙门还算好，毕竟天子脚下，能到户部哭穷，能从内库借钱，时不时还能从下面的县衙里收点孝敬，多少能补贴难看的账面。下面的县衙或者更偏远点的，比如西北的县衙，穷得外面的鼓烂了三年没钱修。”
“为什么？”
“存留太少。”霍惊堂说：“大景开国时太穷了，哪哪都要钱，本来鼓励商业是为了振兴经济，但盘活了一群富商，百姓和朝廷还是穷。没钱从哪来？税收。税也不能定太高，否则就是苛税杂税。一般来说，地方收税，得上交八成、九成，这叫‘起运’，留一两成做地方经费使用，叫存留。”
赵白鱼意识到问题所在：“一两成也太少了。”
地方经费用处很多，比如修缮衙门，发放给官吏、衙门公员的俸禄，假如遇到什么天灾人祸比如山匪起义、洪患地震蝗灾等等，都需要支出，一两成存留税根本不够用。
“所以只能挪用上交的税，就会出现亏空。你看看亏空项目记录，明确用于公事，可以呈交三司，让他们给你报销。不过户部是老五在管，可能会驳回你的报销折子。”
“不是可能，而是肯定。”赵白鱼：“亏了七万两，有上回五皇子亲口答应拨下来的五万两，勉强能补一下空缺。但底下二十一个县的账还没算。”
顿了顿，赵白鱼问：“不对，你说亏空是正常……难道外省的官都私吞公钱？否则为什么不报销？”
“私吞是有，多数用于公事，但户部会驳回他们的报销折子，历来报销走账就是一大难题，连赵伯雍他们想报销走账都会头疼。一是三司报销要收好处费、通融费，这叫部费，二是国库亏空严重。”
霍惊堂懒散地倚靠在椅子上，掰碎了官场隐而不宣的一套同赵白鱼细细说：“国家财政一直紧张，从开国至今，内有天灾人祸，外有强敌，突厥、大夏和南疆都是打不死的强敌，几乎年年征战，军资吃紧。国家财政大部分钱花在军资上，导致国库亏空，历任天子只能从自己的私库里贴补。由于税收上缴八成九成，底下也亏空，朝廷各个部门都在亏空，为了解决这部分亏空，历任天子只能从自己的私库里掏钱，不说给，只说是‘借’。”
“谁借？三司两府宰相都借，他们借去用于公事，用于赈灾、基础修建，用于军务，各个部门都来借，最终导致衙门亏空、部门亏空，国库和私库也没钱。”
“不能改？”
“体制臃肿累赘，一改革必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总有人利用这些漏洞大肆敛财，以各种名目贪墨国家用于百姓的公钱，就有人出来阻挠。光裁掉部费这点，就拦了一群人的财路。陛下推行夜市开放，也是寄希望于商品经济发达能改善缺钱的问题。”
霍惊堂忽而问：“你说还缺两万两？”
赵白鱼：“不止。县的亏空还没算。”
霍惊堂勾勾手指：“我教你怎么讨钱。”
赵白鱼附耳过去，听着霍惊堂耳语几句，眼睛亮起：“你还挺奸诈啊。”推了把霍惊堂胳膊，打趣道：“满京都都把你当只会打仗，脾气暴戾的莽夫来看，谁知道你这么会演？”
“每年打仗要钱粮要军资就得跟三司打交道，不会演早死在大西北了。”
其实霍惊堂也有钱，但他大半的钱都耗在西北军里，只留存一些维持郡王府的日常开销，一些当聘礼，赵白鱼的小金库因此饱满许多，但他在外开销也挺大。
霍惊堂还养了个收容退伍老兵的村子，赵白鱼则修建育儿堂、妇女再就业的孤女村，只能说都是吞金兽，府库里的银子轻易不能动。
何况衙门亏空用私人金库填补的口子不能由赵白鱼来开，一旦开了，他就得罪京内京外所有官，没法在官场混了。
霍惊堂：“为夫帮你解决一个大难题，小郎是不是也该帮我解决一下困扰？”
赵白鱼白他一眼：“你能不能学学菩萨修身养性，别整天想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霍惊堂定定地看他，琉璃色的眼眸因为太漂亮反而显出很假的质感。
赵白鱼有点紧张：“生气了？”
霍惊堂慢条斯理：“我饿了，想让你快点陪我回家吃饭。说实话，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都没纾解，小郎想要了？想要的话，开口便是，这是做人丈夫义不容辞的职责。”
“……”赵白鱼随手抓起卷宗扔过去：“求您闭嘴！”
沉默几秒，赵白鱼说：“整理完最后一个卷宗就行。”
头皮有些发麻，脸颊还有点烫，赵白鱼清咳两声，不得不说他的身体的确有那么点食髓知味。
定定神，认真看卷宗，是一桩扬州江阳县入室抢劫杀人的案子，主谋被抓，地方县、州和省都判死刑，案子呈至刑部和大理寺做最后判决，还是维持死刑，因前段时间兴大狱，刑部和大理寺没有空牢房，便将人犯押至京都府大牢里关着，过两天就斩首。
三堂会审结果不变，案子一锤定音，赵白鱼在卷宗末尾描红。
赵白鱼到霍惊堂身旁，双手藏在袖子里，温润地笑着，“回家了。”烛光下，他皮肤莹润，仿佛会发光。
霍惊堂伸手握住赵白鱼的手，宽大的袖子盖住两人相牵的手。
***
第二天，赵白鱼就叫人去召京都府治下二十一个县县令，令他们打好算盘，把往年所有亏空款项报上来，又叫算房先生把账全部算一遍，剔除些容易被查出问题的账，留下能做大文章的账簿先放着。
新任知府姓冯，这会儿又找赵白鱼问话：“账面算得如何？”
赵白鱼将账簿交给冯知府：“您请看。”
冯知府看一眼身后的师爷，师爷接过账簿看完，在冯知府耳边说了几句，冯知府立刻变了脸色，怒斥赵白鱼：“赵少尹，你跟我说说纪大人在任不过五年，怎么账面亏空十三万两之多？！”
赵白鱼：“大人有所不知。”他将缘由说出。
冯知府：“为何不找户部报销？”
赵白鱼面露难色：“大人，这……这事儿实在困难——”
“有什么困难？！京都府里哪个衙门不得老老实实到户部报销？户部哪个不给报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小伎俩，就是懒政、怠政！我告诉你赵白鱼，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你现在就拿着这些账簿去三司、去户部要报销，账抹不平不用回来！”
“别——大人您是为难小的，这谁都知道找户部报销的困难不亚于登天，都是一年一年一点一点的抹，哪有四年十三万两的债一朝全抹了？这……下官是真做不到，求求大人您别为难下官——”
“大人我还真不是为难你。”冯知府说：“你知道我之前在哪里干什么差事吗？”
赵白鱼摇头：“不知道。”
冯知府：“大人我在杭州当知府，差事干得漂亮从未有亏空才被召进京担任这京畿之要的权知府！”
赵白鱼夸：“大人厉害。”
冯知府：“少拍马屁！我告儿你，你家大人我不是开玩笑，我也不怕临安郡王，不怕宰执大人，我不管你是郡王妃也好，宰执家儿郎也好，到了我手底下就得老老实实办差，说让你去销账，你就得做到，否则辞官滚蛋！”
“可下官去销账也没个名目，毕竟是大人您的差事，换成下官去，人家说“你不行，让你家大人来”，我可该怎么办？”
“你怎么这么蠢？啊？你就说是我的命令不就行了？亏纪大人天天在我耳边夸你多聪明，现在看来，不过尔尔。”
“是是，下官愚钝。”
冯知府不耐烦：“下去！”
赵白鱼只好灰头土脸地离开。
冯知府身旁的师爷立刻夸：“大人高明，谁都知道三司销账难，让赵白鱼去办，他要是办不了就是渎职，咱们有理由在年底的政绩考核参他一笔。他要是拿钱贿赂三司，咱们可以借五皇子之名，提前跟三司那边说一声，叫他们摆一道赵白鱼，他就多了贿赂的罪。左右都是错，这回能整死他了。”
冯知府得意地笑：“略施小计，替五皇子出口气！还有大人我得拜访五皇子和恩师赵宰执，叫你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
师爷：“早就备好了！”
师爷收敛笑容：“不过赵白鱼是您恩师的儿子，我们针对他会不会……”
冯知府：“放心，恩师恨不得没这个儿子，我是一次性替五皇子和恩师出气！”
师爷：“可我听说临安小郡王天天来衙门接送赵白鱼——”
冯知府嗤笑：“你真当赵白鱼得宠？恐怕是做给陛下看的，叫陛下知道他临安郡王喜欢男人，没有威胁，想借此固宠。哼！就算赵白鱼得宠又如何？一个不能生子的男人能得意几时？一对二椅子，真是脏不可闻。”
两人渐行渐远，没离开的赵白鱼在墙根后安静地听完他们对话，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说他倒没什么，可霍惊堂得罪他哪儿了？
霍惊堂十二岁上战场，为国征战多年，险些丧命，冯春山一个靠外戚关系上位的废物也配说霍惊堂？

第25章
三司统筹国家财政大事, 每日案牍劳形，可以说是最忙的部门, 最近发生黄河洪涝, 需要用到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便更是日理万机。
在这繁忙的当口收到京都府呈交上来的账簿，报销亏空的十三万两，本就勒紧裤腰带的三司哪里乐意销账？
当下驳回。
驳回没多久, 账簿报销的申请又交上来, 管销账的度支副使和户部判官在上朝路上被赵白鱼堵住轿门。
两人同朝为官, 又是同年同桌, 多年老友，路上遇到便结伴同行, 料不到还能被赵白鱼堵住去路。
赵白鱼别看笑得温温和和霁月光风的样子, 言语行径跟流氓没有差别，就死死堵住路不让走：“二位大人，不是下官看不懂脸色，实在是难做啊。”
“赵白鱼，你要报账就按规矩来，凡事要讲个章程！底下上千个县、州省加起来上百个，哪个不想报销？哪个不得照规矩来？谁像你这样堵路上？哪天是不是还得去堵我们家？谁要都像你这样, 还有国法吗？还有必要按规矩来做事吗？”
度支副使怒斥：“回去。你既然交了账簿就等三司的判决，被驳回就想办法解决账面亏空, 这是你们的职责！”
赵白鱼摸着袖口：“大人，您心知肚明三司不会同意报销京都府的十三万两，因为没给通融经费。下官知道三司报账销账有约定俗成的部费, 没记错应该是一厘三毫？那就是一千六百九十两白银！下官得攒多久？当然下官现在身价不同，是郡王妃, 嫁妆、聘礼加起来的小金库挺可观的，只是下官还真就拿不出白花花的一千六百九十两！二位大人，女人做妻子都难，我一个男妻更是难上加难！下官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我们新上任的知府冯大人命令我必须找您三司报销这四年一府二十一县所有亏空的账！”
“您二位大人说说，我做人下属能拒绝吗？”
“说句危言耸听的话，二位大人真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户部判官和度支副使对视一眼，前者问：“怕什么？”
赵白鱼：“咱们这位新上任的知府大人是五皇子唯一的舅舅，五皇子和太子兄弟情深，加上京都府府尹是太子，您二位说要是没太子和五皇子的意思，冯大人敢向你们三司报四年亏空的账？”
二人相视一笑，户部判官摸着胡子语气轻松地说：“就是陛下来了，也得照章程办。太子是未来储君，五皇子在户部任职多年，两位殿下不会不懂报账销账的规矩。你别再做有辱斯文的事，回去等，慢慢等，总能等到三司替你们京都府报销的时候。”
度支副使：“是啊哈哈哈……”
二人哈哈笑着，越过赵白鱼去上值了。
赵白鱼目送两人的背影，情绪淡定，没回衙门而是去找纪知府，请他帮忙拟一份京都府衙门从陛下内库借笔银子的折子。
纪知府：“官印可以盖，但不能用我的名义。”
赵白鱼：“所以我专门挑您今天转交官印的时候来，到时借钱的折子递进内库，您都调任了，账还能算您头上？”
纪知府：“也是。”写完折子交给赵白鱼，他问：“你想做什么？”
赵白鱼：“我都是听冯大人的命令办事。”
纪知府劝说：“可别意气用事，到底是你上差，忍忍就过了，他也不敢真对你干什么。”
赵白鱼笑笑说：“我明白的。”
告别纪知府，赵白鱼拿着折子拜访内侍官高都知。
高都知打小入宫，被分到元狩帝身边成为贴身近侍，之后担任内侍都知替元狩帝打理内库账目。
三司两府百官向内库借钱，都得经高都知的手。
小数目不必告知元狩帝，大数目如赈灾、调和民间经济变动则需亲自向元狩帝借，而赵白鱼只借小钱，便来找高都知了。
令人诧异的是高都知得知他来，亲自到门口来迎：“小赵大人过府，鄙舍蓬荜生辉。”
赵白鱼有点不适应高都知的热情，扬起笑脸寒暄几句就直奔来意。
“借钱？”高都知露出为难之色：“如果是跟我借钱，我必定义不容辞，可小赵大人您是奔着内库来的，这内库属于天家，我代为打理，哪有权说借就借？”
赵白鱼拿着借钱折子说：“我带了折子和借条，有京都府府尹和知府的官印，高都知您只需要知会一声，通过就行。”
高都知看完折子和借条，心内稍稍松了口气：“京畿重地，怎么穷得一千几百两也拿不出？”
赵白鱼苦着脸说：“都知有所不知，我们纪大人在位清正廉洁，心慈手软，但凡治下的县出现个什么雪灾虫灾，就豪横地拨款。这拨一笔那给一笔，不就没钱了？新来的冯大人要烧三把火，头一把冲下官来，下官没法，只好来内库借钱。”
高都知压低声音问：“说句冒犯的话，小赵大人可以找临安郡王出面。”
赵白鱼露出忧愁之色：“新嫁娘不好当，新嫁的男妻更……唉。”
也是。
高都知挺能共情赵白鱼的，他把玩两颗核桃，思索良久又问：“这是太子的意思？”
赵白鱼左右看看，放低声音：“八.九不离十。您知道新上任的知府是谁吗？冯春山。”
“五皇子的……”
“对！五皇子和太子兄弟情深的关系，和冯大人的关系，您看知府顶头上司还是太子，那两位神仙人物要没意思，冯大人敢朝内库借钱吗？”赵白鱼做出尤为信任高都知的模样，和他分享八卦：“不瞒都知，您是待我好，自我嫁进郡王府，满京都没人给我好脸色看，只有您以礼相待，我这儿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太子啊，是有意借冯大人的手整治账面亏空的问题。”
“！”高都知心惊肉跳，“当真？”
赵白鱼：“我虽说是郡王妃，却是不受重视的男妻，也不受宰执府待见，就是一平平无奇的小人物，我敢去碰吗？我不要命了，我去得罪整个官场？上回科场舞弊差点牵涉其中，又有秦王在前，太子深感兔死狐悲，急于做出政绩，刚好黄河水患，国库、内库都缺钱，只要砍了……”
赵白鱼不明说，就暗示：“不就有钱填补这个窟窿？”
有理。高都知已是信了大半，心下便更为惊骇，太子竟真敢大刀阔斧碰部费，比主办冤狱还得罪人。
须知通融经费，涉及上上下下无数个环节，譬如县到州、州到省，省再到三司，中间无数个环节都需要部费打点，太子这心思一动就是动了无数人的利益，不得群起而攻之？
高都知：“我可以帮忙通融，不能保证一定能过。但是小赵大人您可千万别把咱家牵扯进去！”
赵白鱼：“必然！”
高都知：“折子和借条我先收下，回去等消息。”
赵白鱼：“下官先在这里谢过都知。”
***
送别赵白鱼，高都知一个人在家里左思右想，越想越惊心，好在他没牵涉进去，不过太子想怎么动手？从哪儿动手？他借出的一千几百两白银在里面起什么作用？该不该借？
不借吧，得罪未来储君和五皇子，不是找死？
借吧，不清楚影响，但只要关系不到己身就没事。
五皇子管着户部的差事，太子这把火烧起来，得烧到他身上，但二人同党，兄弟情深，怕不是五皇子乐意配合！
好个兄弟，好个未来储君，两位殿下胸有城府啊。
高都知拍板，决定就让内库借出一千几百两白银，卖未来储君一个面子，但也不能得罪朝官，不若想个法子透点风声出去卖点人情，两边都不得罪。
***
赵白鱼借到内库的一千六百九十两银票，兑成三大箱白花花的银子准备搬到户部衙门，碰巧遇到来上值的冯春山。
冯春山问：“销完账了吗？”
赵白鱼赶紧回话：“被户部驳回，正要继续去户部衙门再申请。”
冯春山指着门外三个大箱子问：“那是什么？”
赵白鱼：“是让三司销账十三万两的‘通融经费’，您知道的大人，这是规矩。”
冯春山瞪眼：“什么规矩！你是行贿——”
“大人！”师爷赶紧喝止冯春山，提醒他得等赵白鱼自投罗网才行。
冯春山清清嗓子：“不错，是通融经费……不是，你哪来的经费？”
赵白鱼脸色难看：“大人何必多问？”
冯春山当即就想斥责他对上官无礼，但被师爷一个劲儿扯袖子，勉力压下满腔官瘾，挥挥手说：“赶紧去。”
赵白鱼拱手告辞便带着银两向户部衙门出发。
师爷摇头惋惜：“惨了，可惜了，我从没见过有人到户部销账带一车‘部费’过去，明晃晃告诉别人我们行贿，他赵白鱼怎么把官做起来的？”
冯春山不屑道：“父母荫蔽。”
师爷：“可听说他御前告恩师，颇是高义。”
冯春山：“愚蠢，鲁莽！他要是真有大智慧，怎么不堂堂正正考科举？怎么三年了还是个从六品小官？两次御前见陛下都没升迁，不是废物是什么？”
师爷恍然大悟：“大人高见。”
冯春山：“你命人到户部说一声，抓赵白鱼行贿的当口！”
师爷：“明白！”
***
大景三司衙门距离都挺近，随时能串门，从私库内侍高都知那儿探听出点内幕的户部判官，匆匆找到度支、户部两司的几位大人就此事私下商议。
度支副使：“胡话！我不信太子敢碰部费，说句难听的话，他不一定没有一身骚。五殿下担任户部使多年，不说自己，底下人谁没收过部费？谁家里搜出来不是腰缠万贯？太子和五殿下真敢自断臂膀，就为了拿‘部费’去填前程？”
度支判官看向户部判官：“大人，您在五皇子底下做事，就没觉察到点什么？”
户部判官面有难色：“我不是五皇子心腹，职位尴尬，职权不如正使、副使，也不能直接碰税账，还不如底下五案。说到底，判官就是被拉来垫背的，真有心整治‘部费’，你们说最后被推出去背锅的人是谁？是我们几个！”
“度支正使和户部副使都是陛下的心腹，太子动谁也不敢动他们，盐铁司的地位比度支、户部两司重要太多，就算开刀也不会动到盐铁司头上，只有度支副使大人你和度支判官大人，还有我，头顶压着佛，脚下一群小鬼，背后没靠山，我们三个都会被推出去背锅！”
这番话唬得度支判官和度支副使一脸戚戚然。
正在这时，有人来报赵白鱼带着三箱白银过来交通融经费。
“什么意思？三大箱白银——是以太子名义从陛下那儿借来的部费！好啊，看来高都知没说错，就是冲我们来的。”度支副使拍着椅子扶手不停说：“京都府的账冲着我们这儿送，赵白鱼谁都不堵，就堵我们的路，摆明冲我们来，明摆着想我们背锅！”
“会不会是赵白鱼私自行动？”度支判官还是觉得这事儿悬。
“赵白鱼？他一个七品小官哪来的胆子冲三司开刀？！他敢得罪满朝文武？就算是他冲三司开刀，动机呢？能得到什么利益？只有太子想要钱，想要陛下的信任，我明白了！”户部判官恍然大悟：“科场舞弊，太子牵涉其中，不干不净，之后陛下大刀阔斧改革宵禁，全权交给陈师道，不让太子插手，难道不是对太子产生怀疑的信号吗？还有黄河水患，祸及淮南，淮南那块地方可是太子的后花园，真不怕陛下牵连吗？”
“怕！就因为怕，所以太子急需邀功，淮南水患缺赈灾银子，又能邀功又能补过，一箭双雕！”度支副使感叹：“可怕，真是可怕的手段、可怕的心性，如此针对我等，是要寒我大景朝臣的心吗？”
此时又有人来报，说是京都府新任知府身边的师爷的意思，要抓赵白鱼贿赂的现行。
度支副使冷笑连连：“好啊，好啊，在这里挖坑等我们跳！”
度支判官：“我感觉不太对，是不是冯春山刻意针对赵白鱼？”
户部判官：“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这是冲着赵白鱼吗？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为何针对赵白鱼？你怕是不知道太子曾承诺将赵白鱼调去刑部，五皇子也在朝堂上对陛下、对朝官亲口说出赵白鱼清正廉洁的话！”
“他们就是一伙的！”度支副使铁板钉钉地说：“串通好了来演戏，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等我们抓了赵白鱼行贿，将他送往大理寺、刑部，到时一审问起来说你为什么行贿，他就有理由揭露‘部费’，再联合御史台御前参一本——”
度支副使连连摇头，眼神放空：“真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啊！”
户部判官：“谁死谁生还不一定，与其被动，不如主动出击！”
度支判官：“你想怎么做？”
户部判官：“到陛下跟前参我们自己一本！俗言道法不责众，真查下去又是一场大狱，大景眼下经不起任何动荡，陛下必然瞻前顾后，大开恩典，不会追究到底，但会让底下人把这些年贪污的‘部费’交上去。”
户部判官若有所思：“不无道理。眼下朝局困难，亟需赈灾银两，国库、私库缺钱……但我们主动揭发‘部费’不就得罪同僚？日后会被整死啊！”
度支副使：“哼！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阎王难缠，小鬼还对付不了？两位殿下得罪不起，还不能抓冯春山垫背？他以为命令赵白鱼打头阵就能躲在后面看戏，我非要他到前头来！”
说着话，度支副使叫人传话，就说他们心领神会，尽管放开手干，最好是冯春山亲自出面到御前参一本！
“京都府乃京畿之要，陛下任命冯大人担此重任是看重冯大人的才能，有意栽培冯大人，冯大人万不可辜负陛下。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要烧得响亮，最好震惊朝野，直接入陛下的眼！”
***
三司朝官的回复在师爷意料之中，只是过于热情的态度还是令他心生疑虑。
他将话原原本本带到，冯春山捏着小胡子思索再三，竟觉得三司朝官所言有理。
“你别劝我，你不懂，你目光还是短视了点，三司使是叫我参赵白鱼吗？不，其实目标是赵白鱼背后的临安郡王！你知道京城里流传一个秘密，关于临安郡王偷偷藏起来的那支神鬼兵吗？”冯春山捶着手掌心说：“是了，是了！哈哈，不愧是五殿下治下的三司户部，忠肝义胆，举一反三！”
冯春山整理朝服，正襟危颜：“师爷，替本府拟份奏折，本府要入宫夜奏！”
师爷拒绝不了，只能应是。
***
赵白鱼的三箱白银被留下来，等待销账的账簿也被留在三司衙门里，没人给个准信，只将他赶走，说是等回话。
摸了摸鼻子，赵白鱼嘴角噙笑地离开，回到衙门同冯春山对视，互相笑逐颜开，用看死人的目光致敬彼此。
冯春山忍不住乐呵，打量赵白鱼说：“不错，差事干得不错。”
赵白鱼：“多谢大人夸奖，下官不胜荣幸。”
冯春山：“你做了件大好事，是大功劳一件，今天就不用忙其他公务，尽早下班，回郡王府多陪陪临安郡王。”
施恩似的，临了流露出鳄鱼眼泪般的不忍，给予赵白鱼一点仁慈。
赵白鱼不戳穿，傻白甜似的道谢，当即放值，趁夜幕降临约霍惊堂去新开的瓦舍过二人世界。
***
夜幕降临，京都府夜不宵禁，坊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酒楼茶坊，通宵达旦，街边小摊琳琅满目，酒楼里吹拉弹唱、说书卖文，街边卖艺杂耍，特色小吃，冷饮果子，不一而足。
赵白鱼和霍惊堂肩并肩走着，宽大的袖袍盖住他们底下交握的十指，他们时而站在酒楼里听说书、听弹唱新曲，时而到外边的小摊要一些特色小吃填饱肚子，还买了冷饮果子，叫外卖跑腿送去砚冰、崔副官，另一份送到秀嬷嬷和姑娘们那儿。
“那儿有杂耍，快去看。”
霍惊堂看两眼点评：“改天带你到军营里，叫他们给你表演表演。”
“那没意思。”赵白鱼拽着霍惊堂的袖子，兴致勃勃说：“你别不动，我瞧不见了！”
霍惊堂愿意逛夜市不代表他喜欢钻进人多的地方，但小郎君喜欢，他也没办法，便在前面开路，宽大的衣袖轻轻一拂，两道行人便觉有股推力将他们推开，不过在人堆里人挤人很正常，便没多在意。
如此开路，赵白鱼轻松到了前排，好在他没脸皮厚到跟最前排的小孩子抢位置，身旁左右还是成年人。
霍惊堂在赵白鱼左后侧，几乎将赵白鱼拢在怀里，护着不让他被挤开。
赵白鱼目不转睛地看前面摊子里的杂耍，眼眸里倒映着烛光，肉眼可见地惊喜、欢喜和快乐。
霍惊堂则百无聊赖，干脆瞧赵白鱼好了。
***
与此同时，冯春山入宫夜奏，进入文德殿立即下跪：“京都府知府冯春山叩见陛下！”
“起身吧。冯春山，何事夜奏？”
冯春山起身，眼角余光瞥见左前方还有三道身影，面孔陌生但衣服、官帽和腰间鱼袋约莫能认出是什么官职。
“臣要参……”
冯春山忽地咯噔一下，度支副使？两司判官？怎会在此？难道也是夜奏——奏什么？莫不是得五皇子命令来助他参赵白鱼？
可五皇子知道这件事了吗？
冯春山心情迷茫，他想静悄悄处理完赵白鱼再向五皇子汇报，原来被提前知道了吗？
元狩帝见他一时不语便好心开口：“可是想参三司以权谋私，约定俗成，借销账贪污受贿一事？”
冯春山连连点头：“是是——呃！”
什、什么？！
冯春山愕然，抬头看向元狩帝，目光茫然地落在前方三位三司朝官身上，什么情况？不是参赵白鱼试图行贿，怎么变成参三司了？
他有几条命敢去参三司？
“不……”
“朕知道了！”元狩帝快速截住冯春山话头说道：“度支副使和三司判官都已经先参了自己一本，才让朕知道底下出现这么大一个漏洞，明目张胆行贿受贿——不，是压着人必须行贿！什么‘通融经费’、‘部费’，还约定俗成，一厘三毫？比朕还会抢钱！各个腰包鼓鼓，可是国库，朕的私库还筹不出四百万两赈灾款！”
“好个规矩！”元狩帝不住感叹：“养痈畜疽啊，是朕的过错，朕还以为治下清明，百官不说完全清水一潭，可也不至于污泥一滩是不是？”
“陛、陛下……”冯春山一脸欲哭无泪，浑身哆嗦，想说什么却没法说出口，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骑虎难下，上了刀山下面还是油锅，生不如死的难受。
“冯春山，你是个好官。”元狩帝给他戴高帽，把他架火上烤：“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把火烧得好，烧到朕心坎去。若是人人都像你，朕就不愁了。”
冯春山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三司朝官投来的仇恨目光，心肝颤、肾痉挛，腿肚子发软，目光涣散。
完了，全完了。
坏了五皇子多年经营，断了各个部门底下人谋财的路子，怕不是要被千刀万剐？
何况他和五皇子的关系没法解绑，他出面等于太子门面，他参三司、参部费，等于太子出手谋功绩！
他就是只十尾猫，也不够死的啊！
早知如此，便不去招惹赵白鱼了。
平白惹一身腥！

第26章
元狩帝果然就‘部费’一事发难, 朝堂上大发雷霆，朝官被吓得面如土色, 无人敢回话。
但元狩帝没明令追究到底, 只要求近四年来，各部门收受‘部费’主动上缴，他也不叫人去查，而让底下人自觉、自新, 凭心做事！
不叫人查, 不代表元狩帝一无所知, 相反正说明他心有成算, 什么人贪墨、贪墨多少，估计一清二楚。
当然度支副使、度支判官和户部判官如惊弓之鸟被吓得自己参自己一本, 以至于主动揭发底下人心照不宣的通融经费一事, 自也被朝官及三司各部门知道。
虽然三人可恨，但主动设套并拿三司开刀的新任京都府知府冯春山更招人恨。
三司招他惹他了？
他想政绩漂亮就冲三司开刀，当三司都是病猫不成？
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这回得罪的，偏偏还就都是群小鬼！
全国各县各州省递账簿，核算账面亏空项目并统计、造册, 再递至三司，再严格审核哪条亏空账目可以奏销……条条章程按规矩走完, 每一步都需要人审计，这儿卡着点、那儿出点小问题，就能把亟需报销的账簿再驳回, 直耗到任期结束，累积大额亏空, 叫顶头上差一看，立即着你问话，说不出个理由就等着亏空公款甚至贪污的罪名落下来。
原本各个关节的小人物们都能借‘部费’充实腰包，眼下来钱路子说断就断，能不记恨冯春山？
一时半会儿不会做什么，天长日久就知道冷不丁被使绊子是什么滋味了。
都是千年狐狸、莲蓬心眼，冯春山是主谋还是被推到人前当筏子使都不碍事，天潢贵胄毕竟高人一等，动不得、怨不得，可他们总能把气都撒在跑最前面的狗腿子身上吧！
这就是利益受损之人最真实的想法，欺软怕硬历来如是。
冯春山更深谙此道，一下朝就脸色苍白，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对朝官的眼。
“冯大人运筹帷幄好谋算，可你想建功立业，你想有个漂亮的政绩，把同僚踩脚底下算怎么回事？”度支使拦住冯春山讥嘲：“冯春山，冯大人，踩着同僚的骨血往上爬，滋味可不好受！”
“我这、我，我不是……”冯大人想说他也被摆了一道，可刚在垂拱殿上被元狩帝盛赞，他就是把嘴说出花来也没人信。
五皇子脸色阴沉地走过来：“杜大人。”
度支使瞟了眼五皇子，拱手潦草行礼：“臣就不打扰殿下和外家叙旧了，不过殿下下次还有大动作请预先告知微臣，毕竟是为朝廷办事，微臣义不容辞！”
说完转身就走。
其他几位朝官平时见到五皇子或太子都会恭敬行礼，这会儿只快速行礼便匆匆离开，避之不及似的。
见状，五皇子脸色更难看，太子的神色也有点冷漠。
好在当下只抓三司的‘部费’，没碰两府六部平时求人办事的‘通融经费’，而且他们也时常为三司报销困难头疼，连宰执也不例外，所以觉得太子和五皇子此次干得不错，确实是一项漂亮的实绩。
追随太子的朝官仔细思索，虽觉得太子此举得罪三司莽撞了些，但还有五皇子在三司兜底，也算利大于弊，到底有了点未来储君行事的风格。
卢知院心里满意但嘴上劝谏太子：“行事莫太激进，为君者，应行中庸制衡之道。”
太子被算计本就不痛快，突然被劝谏，陡生不悦，什么人都能来说他？！
“孤自知如何行事，行差踏错都有父皇来指点，便不牢卢知院操心。”
卢知院心内咯噔，见太子眼里有薄怒，便赶紧拱手道：“殿下所言甚是，老臣僭越。”
太子压下怒气，恢复理智，扶着卢知院胳膊说：“婉儿很想念您和卢夫人，孤特地请母后准她回娘家住三天。”
卢知院心喜不已，仍保持恭敬姿态：“婉儿已是天家妇，不能破坏宫里规矩，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太子：“行了，孤恩准，母后恩典，卢知院还拒绝？”
卢知院笑了起来：“老臣谢过皇后娘娘、殿下恩典。”
言罢便同太子辞别，而太子收起笑容，看向五皇子和跟随而来的冯春山。
“怎么回事？”
五皇子黑着脸将来龙去脉说清楚，气得差点想上手揍冯春山：“你说你好端端去得罪赵白鱼干嘛？”
冯春山委屈、悔恨：“我是想替您、替太子殿下还有恩师宰执大人出口气，顺便……顺便试探临安郡王对赵白鱼的底线，本来计划万无一失，谁知道会这么邪门？我到现在还一头雾水，怎么度支副使和两位判官突然就到陛下跟前自己参自己一本？这实在是太邪门了！”
五皇子气得心梗：“用你替我们出气？啊？用你来试探霍惊堂深浅？你好好当你的知府，管好京畿治安就行了！你跟赵白鱼置什么气？不过一介七品小官，护城河里的王八都比京都府里的七品小官少！你就是把赵白鱼算计死了，能替谁出气？压根没人在意一个赵白鱼，就你把他当眼中钉！你算计他？他赵白鱼邪得跟什么似的，身边还有一个混不吝的霍惊堂，两公婆邪起来百无禁忌，你还想算计他？”
气得五皇子一连串呵斥砸得冯春山头晕眼花，俨然忘记他当初怎么跟赵白鱼这七品小官置气了。
太子扶额：“行了行了，也算弄巧成拙，虽招了三司的恨，但一是五弟你在三司的位子稳固，暂时不会发生大动荡，二是度支副使、度支和户部判官都空出缺来，你想办法扶植自己人。三是这件事未必没好处，至少稳住底下门人的心思，还能解决淮南赈灾银两的难题。接下来，我们得争取让自己人去淮南赈灾，免得节外生枝。”
五皇子：“二哥，我明白。”
下一秒冷脸呵斥冯春山：“回你的衙门，少去招惹赵白鱼！”
冯春山抹着满头冷汗连连点头应是，小跑出皇宫。
五皇子气闷，越想这事儿越觉得邪门，心想赵白鱼是不是瘟神，怎么碰到他的、算计他的都会倒霉？难不成这人真有百八十个心眼？
不像。
要真是算计了他、太子，连三司那帮钻研官场多年的朝官都不知不觉入套，赵白鱼不得是诸葛孔明再世？
聪明成那样还只混个七品小官，还能被他们联手算计进郡王府，憋屈地当个屈居人下的男妻？
是巧合？邪门的巧合！
流年不利。
***
冯春山黑云罩顶，肉眼可见地萎靡不振，进入衙门率先去找赵白鱼，怨怒地盯着他看。
赵白鱼边走边拱手：“大人早上好。”
“别过来！”冯春山应激地大喊，“离我一丈，不！三丈远！从今以后，凡是我在的地方，你都必须退避三舍！”
赵白鱼微笑：“可我向大人奏禀公务该怎么办？”
冯春山：“写下来，交给师爷就行。”
赵白鱼继续微笑：“传话难免出现误差，耽误公事怎么办？我奏禀的公务、提出的建议如果被大人驳回，我得亲自向大人陈之利弊，说服大人才行，这是少尹的职权所在！”
冯春山眼里赵白鱼的微笑已经和恐怖画上等号：“本府不会徇私枉法，保证公平行事。”
赵白鱼：“有大人您的保证，下官就安心了。”
冯春山惊恐地跑了，跟身后有鬼追似的。
砚冰从赵白鱼身后探出头：“吓不死这狗官！”
赵白鱼顺手敲了下砚冰的脑门：“噤声，多看少说话。”
砚冰拍了拍脑袋说：“所以我来跟随您左右，等您言传身教！”
赵白鱼：“不如多读书，哪天去考个功名，有个秀才在身也不错。”
砚冰一边帮忙整理卷宗一边嘀咕：“功名哪有那么容易考？人家寒窗苦读多年，正儿八经的国子监学生都不一定能考秀才，我怎么考得上？”
赵白鱼横他一眼：“教你多少遍，大丈夫行于世，俯仰无愧天地，不可妄自菲薄！”
“是是，砚冰知道啦。”砚冰将掉落地的批红卷宗捡起，打开快速看完：“王国志，犯入室抢劫、杀人，判死刑……哗！十六岁便敢入室抢劫，还屠人满门，真是罪大恶极。”
赵白鱼正处理公务，闻言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你说的是扬州江阳县呈上来的一宗监守自盗、入室抢劫还屠人满门的案子？”
砚冰点头。
赵白鱼觉得不对：“他才十六岁？”
砚冰：“您不是看过？还批了朱红。”
“我看的时候没有写人犯岁数，怎么才十六？”赵白鱼起身拿过卷宗重新看一遍，果然看到‘年拾陆’三个字，因卷宗断句需观看者凭经验判断，而这三个字联系前后非常容易断句错误，出现歧义。
审核时，赵白鱼就断句错了。
“虽说不是没有穷凶极恶的少年犯，但出现几率少得可怜。”赵白鱼往下看被害者的记录：“被灭门的家庭一共五口，还有一个成年壮汉，除非王国志是练家子，否则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屠杀五人还能安然无恙地逃离现场。”
翻开前面的卷宗，赵白鱼重新浏览：“江阳县知名的大盗王国志在六月底混进扬州府江阳县捕役队伍，负责县里巡逻治安等公务，但是监守自盗，利用公职在身多次偷盗，七月中旬巡逻夜市时悄悄离队，潜入一户殷实人家偷盗被发现，愤而屠人满门，扬长而去。惨案震惊扬州府，百姓舆情不断，促使江阳县快速破案，月底就抓到大盗王国志。审问过程，王国志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因此被判死刑，案件呈至扬州知府、淮南安抚使，均无异议，至大理寺和刑部复审，仍然维持原判死刑。”
砚冰：“本人对罪行供认不讳，而且多道程序机关走下来，还是维持原判，说明案件没有大问题。”
赵白鱼：“不一定。一般来说，如果案件清晰明了，人犯、动机、受害者一清二楚，没有旁的疑点，从县到府、省复核这个环节时，不会有人专门跑到县里去调查。”
砚冰：“但依照惯例，判处死刑的人犯得押送至府、省，知府、淮南提刑使或安抚使必须亲自审问，而审问结果都写在卷宗里，人犯王国志供词不变，看不出有问题。”
赵白鱼：“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不仅是当地知名大盗，还一口气屠人满门，你当是民间游侠话本里的主人公？”
砚冰：“总不可能每个复审环节都有人对王国志屈打成招吧？如果不是被屈打成招，谁傻到主动承认杀人？”
“不懂了吧，这叫宰白鸭。”赵白鱼冷笑了声，“走，去牢房问问。”
到了牢房发现王国志已经被推送到刑场准备斩首，赵白鱼急忙赶往刑场，路上遇到霍惊堂，将来龙去脉简单说完便被霍惊堂拽上骏马。
赵白鱼：“闹市纵马容易发生踩踏。”
霍惊堂：“我熟悉去刑场的路。”言罢甩动缰绳，骏马撒开四蹄，穿梭人少的民巷，但是到刑场必须过一条闹市街。
街上行人摩肩擦踵，霍惊堂勒紧缰绳，骏马前蹄高仰，发出尖锐的嘶鸣，吓得路人慌忙逃蹿。
“下马。”
骏马交给街边的摊贩看管，霍惊堂拉起赵白鱼的手腕就迅速钻进人群，像条滑不溜秋的鱼，衣袂翻飞，行人只觉眼前一花，有风掠过，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搂着赵白鱼的腰穿过密集的人群。
此时刑场。
四周围满观刑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刑场上共有五名死囚犯，身后站着行刑官，再前面则是监斩官。
时辰到，监斩官一声‘斩’如令下，行刑官抽出死囚犯后背的亡命牌，高举砍刀，正要落下时，中间一个身形瘦小的死囚犯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冤枉！冤枉！我不是王国志，我是江都人士邓汶安！”
人群瞬间躁动，不约而同伸长脖子看向刑场。
监斩官心惊，看向左右，左右亦面面相觑。
片刻后左右对监斩官说：“死囚犯行刑前都喊冤枉，都说他不是死囚，可这些死囚犯的案子经县、府、省，经大理寺和刑部多道机关程序审核，真有冤情早就被驳回翻案了。”
监斩官一想也是，便呵斥：“愣着做什么？快行刑！”
瘦小的死囚犯喊破喉咙：“王国志——！你答应会救我，我才替你顶罪，你说话不算数！我是江都人士邓汶安，杀人大盗是王国志——”
监斩官怒目圆瞪：“斩！”
行刑官的砍刀反射出刺眼的阳光，围观百姓议论声逐渐沸腾，监斩官莫名心慌，而在人头即将落地之际，忽有人喊：“刀下留人！”
监斩官怒拍长桌：“何人敢闹刑场！”
“京都府少尹赵白鱼！”赵白鱼走出，霍惊堂跟在他身后。“王国志一案疑点重重，还需驳回再审。”
监斩官：“可有大理寺或刑部复审公文？”
赵白鱼：“没有。”
监斩官勃然大怒：“没有公文，凭你区区七品怎敢驳回两堂审核后的判决？”他从座位走下来，指着赵白鱼的鼻子骂：“你身为京都府少尹，处理过不少刑讼之事，知道刑事办案章程，怎么敢知法犯法？如果我没记错，刑部将死囚押至京都府大牢，连批过的卷宗一并送去，你身为少尹，应该看过卷宗，也批过红，你也审核过，你也觉得没问题，才有今天的刑场死囚！”
赵白鱼自知理亏：“我当时没发现问题，现在发现问题，所以及时补救。”
监斩官：“死刑案件慎之重之，你说错就错？你自信你比刑部、大理寺更懂怎么断案，怎么处理狱讼？”
赵白鱼：“下官自然不如大人断案如神，但大景律明确规定如果人犯在刑场时喊冤枉，监斩官必须暂停死刑，将案件发还重审。刚才您也听到‘王国志’喊冤，还请大人定夺！”
监斩官脸色不好看，他是刑部郎中，是案件主要的复审人。
其实案子平反，他顶多落个办事不察的名声，但案子主审江阳县县令、复审扬州知府恐怕难辞其咎，淮南安抚使安怀德也会被牵连，而他曾是安怀德旧部，需给几分薄面。
刑部郎中悻悻然：“将王国志押下，择日重审。”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突如其来的男声插入，本就烦躁的刑部郎中更是被直接点燃怒火：“谁！出来说说，你以何身份，以何名目指点本官断案？如若说不出个所以然，别怪本官判你寻衅滋事！”
“本王就凭是非曲直，理当辩白的心，指点你何郎中断案，够不够格？”
刑部郎中打眼一望，瞧见赵白鱼身后走出没戴面具的男人，心里隐约有了几分猜想，再通过眼前这张没戴面具的俊美面孔对比记忆中的脸，终于确信发言者是临安郡王。
“下官见过郡王殿下。”刑部郎中慌忙下跪。
霍惊堂似笑非笑：“本王陪小郎出使公务，你该行刑的行刑，该复审的复审，我碰巧一整天都有空，也曾担任大理寺卿，或可从旁指点一二。”
刑部郎中面色惨白：“下官不胜荣幸。”
***
刑部大堂。
刑部郎中位正座，左边是霍惊堂和赵白鱼，中间则跪着自称邓汶安的瘦弱少年。
啪！惊堂木一拍，刑部郎中严厉叱问：“邓汶安，为什么初审复审，从江阳县到京都刑部大堂，你始终咬口承认你就是屠人满门的王国志，直到上刑场才喊冤？”
邓汶安哭诉他是王国志的家仆，王国志杀人事发，严刑逼迫他假冒‘王国志’去县衙认罪，还保证会救他出牢狱，而江阳县县令听说抓到凶手便查也不查就令他画押认罪，到了扬州知府、淮南安抚使那儿复审，也是一样查也不查，直到他被押赴刑场才发现被欺骗，因此喊冤求救。
赵白鱼在霍惊堂耳边说：“这叫宰白鸭。有钱有势的人犯案就抓贫苦无权的百姓，威逼利诱他们顶罪。用了宰白鸭的法子的人，基本上下打点好，‘白鸭’人头落地，案子了结，真相如何没人在乎，这邓汶安还算幸运，要不是科场舞弊兴了大狱，地方人犯一并押进京都，恰好被你我看见，怕是有刑场喊冤的大景律在前，有六月飞雪，也没人会替他伸冤。”
替人顶罪，自古以来便有。
有人是稀里糊涂被抓去顶罪，还有人是父母为了钱将子女卖出去顶罪。
若是刑场喊冤，不幸连监斩官也被收买，下场是被堵嘴砍头，幸运点遇到清官或可得到伸冤回家，但是因买卖黄了而失利的父母、乡里，和当地县官都会迁怒埋怨他贪生怕死。
这是官官相护的旧时代里最常见的黑暗。
霍惊堂知道官场黑暗，却不知底下小官竟敢枉顾国法，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
他习惯官场的勾心斗角，步步为营，为官者越是尔虞我诈说明越谨慎，对皇权和国法有基本的敬畏心，但眼前这被‘宰白鸭’的邓汶安瘦弱无力、下盘虚浮，根本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杀死一家五口人！
从七品县官到五品知府、二品大员，再到京都府内一众京官，竟没一个看出问题吗？
恰恰相反，他们明知是冤案，只是不愿多生事端，或碍于官场同僚的关系不想替一个平民百姓出头，或被银钱收买，或急于结案立功……理由千万个，就是没有一个记得他们当官的本职是为民请命！
霍惊堂忽地笑了声，眼底有喷薄而出的怒气：“到了京都府也敢藐视国法，看来草菅人命之风在地方省尤为盛行，疆臣蔑视朝廷之心，越发骄纵了。”
赵白鱼心一惊，回望霍惊堂，见他拨弄佛珠，眼底覆盖凛冽杀机，霎时明白邓汶安这事儿往小了说是县官渎职，草菅人命，往大了说却是藐视国法、藐视朝廷。
疆臣之心，无存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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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德殿。
元狩帝和康王正下棋，面对被围攻的棋局仍气定神闲，在康王心喜赢面时，忽然出手，一击毙命。
康王端详棋局，越觉敬佩：“玄机重重，十面埋伏，陛下却能绝处逢生，绝地翻盘，我自愧弗如。”
元狩帝朗声大笑：“棋局如朝局，我下了二十几年，唯一明白的道理就是无论发生多紧急的情况都要稳坐钓鱼台，因为天不绝人，天不绝朕！”
康王觉察出他话中意有所指：“陛下是为解决淮南赈灾款筹集一事而高兴？”
元狩帝：“是其一。”
康王：“还有其二？”
元狩帝看了眼身旁的大太监，后者当即走出为康王绘声绘色地描述扬州府江阳县邓汶安的冤案，经刑场那么一闹，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过不了多久怕是要传遍大江南北。
康王：“经手邓汶安冤案的人有江阳县县令、扬州知府和安怀德，还有刑部，既有太子的人，又刚好发生在令我们头疼的淮南，这不正是一把刺进淮南、劈开太子党的利刃？！”
“没错！”元狩帝笑眯眯地说：“京都新任知府把‘部费’捅出来，解了淮南赈灾银的燃眉之急，也踢了把太子党，而眼下这桩冤案又可以作为刺进淮南腹地的利刃，只要运用得当，或可连根拔起。”
“可是，选谁去当执刀人？”康王迟疑：“朝廷眼下无人可用，年轻的太莽撞，经验不够丰富，也不够奸猾，斗不过安怀德那帮人。资历够的，又太奸猾，太懂人情世故，两边不敢得罪，恐怕到最后只查出个和稀泥的结果。”
元狩帝：“谁说无人可用？”
康王：“陛下心里有人选？”
“谁最先发现冤案就让谁去处理！”
康王思索一下，瞬间了然：“赵白鱼？！”接着犹豫道：“他才十九，论资历、论才智怕是都不够格，陛下为什么中意他？是因为子鹓？”
提到霍惊堂，元狩帝脸上的笑容就收敛了些：“论身份，赵白鱼是临安郡王妃，是当今宰执之子，论资历、才智和心性，他有三年狱讼经验，敢于御前救恩师，又推动宵禁开放，还把太子、老五、冯春山和三司使这帮官场打滚着过来的，统统算计个遍，不选他选谁？”
闻言，康王惊诧不已，原来三司部费被裁销竟是赵白鱼算计？五品到三品大员都被算计进去，反而全身而退，完美隐身？
他这侄媳妇竟有如此才智？
康王吞吞吐吐：“论起最佳执刀人，子鹓或许更合适。如果淮南处理得当，他更能得民心，也能顺势在那儿培养几个自己人。让赵白鱼去……可能直接吸引淮南那边的仇恨，不能保证自身安全——”
“子鹓有其他事做！”元狩帝不悦，警告康王：“赵白鱼就是最好的执刀人！如果赵白鱼顺利解决淮南，便是他有宰相之才的证明。还有你，你少把你那些不好的嗜好教给子鹓，把他教坏了！”
康王噤声，明白元狩帝是欣赏赵白鱼有能臣之相，但是更不满他郡王妃的身份。
至于他那些不良嗜好，离开文德殿的康王耸肩，不纳小妾，后宅清静，不逛青楼楚馆只出入戏楼，是洁身自好，哪里不好了？
正想着，前头有一宦官等在路边，听到脚步声回头清俊一笑：“王爷。”

第27章
“上谕, 朕闻民间有冤情，百姓舆情不止, 民怨沸腾, 亦知京都府少尹克勤克俭，事必躬亲，是第一个发现并主动站出来揭发冤情的人，特遣为淮南省抚谕使, 以扬朝廷天恩、按察官吏、体访民情为责, 下淮南查清扬州江阳县‘宰白鸭’一案, 特赐你赵白鱼尚方宝剑一柄, 准许便宜行事。”
元狩帝身边的大太监站在临安郡王府的大堂中央，谄笑着扶起赵白鱼：“您快起来吧, 小赵大人。”
而后看向没起来的霍惊堂, 笑得更谄媚：“小郡王，您也赶紧起来，陛下托奴婢问您近来身体可好，饭否？胃口如何？”
霍惊堂起身，两只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懒洋洋地睨了眼大太监：“都还行。”
大太监：“您没点什么想対陛下说？”
霍惊堂：“您帮我回话，身体可好？饭否？胃口如何？”
敷衍得让人没法交差, 大太监心里一阵为难无奈，却也不敢再强行提要求, 要换作太子或随便哪位皇子，压根不需要他提醒就一个个恨不得剖肝挖心表达他们対陛下的孺慕之情，除了临安小郡王这位打娘胎出来就是个混世魔王。
别说是孺慕之情, 让他在陛下跟前露个真情点的好脸都难。
霍惊堂这边走不通，大太监将目标转向旁边欣赏尚方宝剑的赵白鱼, 凑上前说道：“戏班子里常有人唱钦差大人下江南体察民情，为民请命，小赵大人您这次也当了回‘钦差’！”
抚谕使虽无品无阶，但代天巡狩，连一品大员见了也得跪，是戏文和电视剧里常说的八府巡按、钦差大人。
赵白鱼透出担忧：“下官此前不过七品，虽说管了三年的讼狱之事，可论起资历、才能统统不及朝中大臣，陛下怎么偏偏挑中我去淮南当这个钦差？我、我一出衙门口，连京都府哪个哪个官都认不清，到了淮南还不是两眼一抹黑，这怎么查呀？我要是辜负陛下圣眷，我自己都想负荆请罪——都知您跟随陛下多年，能否向下官透露一二，陛下怎么就选中我去淮南查邓汶安的案子？”
大太监：“小赵大人妄自菲薄了，您敢到御前救恩师是高义，也是不亚于万夫当关之勇。八十七人犯夜，您一力担保，坚持案子必须查实才肯动刑，是事必躬亲，也是爱民如子，满京都可找不出哪个比您更认真负责的好官！至于才能，小赵大人可就太自谦了，今早早朝您恩师陈大人还夸您有状元之才，拍着胸脯夸您胸有千壑，更有君子坦荡光明之风！”
他拍拍赵白鱼的胳膊，笑得意味深长：“陛下不是耳目闭塞之人，哪个是庸才，哪个可堪大用，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以前是没机会，眼下遇到个大好机会不就重用您了吗？这可是个能让您在陛下跟前大展才能的好机会！”
“小赵大人，自当珍惜啊。”
赵白鱼唇边挂着很淡的笑意，回头看了眼没有要跟来送客动静的霍惊堂，边往大太监手里塞两个大元宝边将人送到门口：“承您提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小赵大人客气了。”大太监掂量银子重量，高兴地多提点了两句：“其实重点不在冤案，而在淮南那些大大小小同气连枝的官。”
赵白鱼心脏下沉：“怎么说？”
大太监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提醒：“前一阵监察御史章从潞被烧死在徐州驿站，回乡省亲顺便奉命调查淮南安抚使安怀德私人品行，结果埋骨他乡。”
赵白鱼不禁反问：“牵扯这么大，陛下怎么放心交给我？”
“说明陛下十分看重你啊，小赵大人！”大太监一脸你怎么不开窍的表情苦口婆心，“行了，小赵大人留步。”
送走大太监，赵白鱼回大厅，见霍惊堂拿着把小剪子修理盆栽里的罗汉树。赵白鱼站在旁边观看，脸色逐渐变古怪，抬眼看梁柱上刻画的十八罗汉，再看被修剪枝叶的罗汉树树底下露出来的石头。
原以为是普通石头，现下一看，却是巴掌大小的十八罗汉石像。
“霍惊堂，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别骗我。”
霍惊堂乜了他一眼，懒散地回：“问。”
他手腕上还缠着一串小紫叶檀佛珠，绿松石雕坠背云晃得赵白鱼眼睛疼，他想起昨晚霍惊堂用它来增添床笫情趣的一幕。
“你有没有想过出家为僧？”
霍惊堂静静地看了会儿赵白鱼，扭过头不说话，继续修剪盆栽。
那眼神深邃幽远，点落在赵白鱼的唇、耳后、后颈和其他几个不太能描述的地方，一切便尽在不言中了。
但赵白鱼这会儿有点较真，继续问：“我是说曾经，就以前是不是想当和尚？”
不然他很难解释霍惊堂的手办收藏装饰不是罗汉佛就是菩萨，叶公好龙好歹曾经有过心向往之，没道理霍惊堂不想跟宝华寺高僧抢饭碗。
“没有。”霍惊堂放下小剪子，转身躺到旁边的躺椅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上，垂着眼皮一摇一晃地说：“我戾气重，没有敬佛的诚心。”
戾气重吗？
赵白鱼很疑惑，没接触之前，光听谣言不知传出多少临安郡王暴戾事迹，嫁进来之后，发现他经常宅后院书房，偶尔到城郊住几天，生活规律，无诏坚决不碰公务，完全就是一标准的富贵闲人。
比起外头很多自封大善人、正人君子的某些人，简直不要太温和。
而且他居然说自己没有诚心，爱好不是盘佛珠就是刻菩萨，金刚经、往生经等传世名篇倒背如流，居然说他没有敬佛的诚心，像考试前熬夜努力结果说自己没复习的伪学渣。
霍惊堂伸手，示意赵白鱼过来。
赵白鱼的手掌一放上去就被拉着一并躺倒在躺椅上，寻个舒服的姿势睡好，听霍惊堂说：“我杀孽重，怕殃及亲朋好友，礼佛只好尽量诚心，希望化解一二，免受报应。敬佛讲究无欲无求，发自内心。我不是，我有人欲，我有所求。”
霍惊堂声音很轻，没有夹杂任何偏激的情绪，但赵白鱼就是听得心里一酸，他想起霍惊堂克母弑兄，不受生父待见的名声，也想起他十二岁出征，刀尖舔血，马革裹尸，军旅生涯十一年，西北家家户户立长生碑，万人爱戴。
本是少年将军意气风发，却在最风光得意的时候身中蛊毒，被迫交还兵权，龟缩京城一隅之地，受尽蛊毒折磨和流言蜚语，个中滋味非三言两语可说尽。
从万人敬仰的少年将军到接受自己落日西山的下场，也不知道霍惊堂当年是怎么适应这落差，将自己打磨成如今敛尽锋芒的模样。
赵白鱼紧扣住霍惊堂的手，用脸颊轻蹭霍惊堂的下巴。他下巴有点没处理干净的胡茬，很快就把赵白鱼脸颊戳出一大块红。
霍惊堂琉璃色的眼眯了眯，食指刮着赵白鱼的脸颊说：“你是不是还疑惑我対圣上的态度有时恭敬，有时冷漠？”
“嗯。”赵白鱼想了想，说：“谈公事时，你很恭敬。谈私事时，你有点冷淡。”
而元狩帝则相反，虽然帝王有时也会关心臣子私事以表示君臣相宜，但元狩帝対霍惊堂的关怀不太寻常，和他的相处也有点别扭。
就赵白鱼目前看到的君臣相处能感觉出霍惊堂在元狩帝心中的分量颇重，像是为之计深远的长辈……
或者说是父母更为恰当。
譬如令霍惊堂担任大理寺卿解决科场舞弊，让他在新一届天子门生和文人士子之间赢得好名声，之后保护他免被卷进大狱。
但利用霍惊堂的婚事试探赵伯雍和朝臣，眼睁睁看他娶男妻，走上世人眼中的歪门邪道，又看不出一丁半点拳拳爱护之心。
更不提霍惊堂身份尴尬，是元狩帝厌恶了大半辈子的靖王长子，却被委以全盘的信任，但霍惊堂戎马半生，兵权说收走就收走，不留分毫情面。
总而言之，元狩帝在霍惊堂一事上，行事矛盾，令人费解。
“父亲和陛下争斗半生最终落败，身上职务、势力被拔除得差不多，仍被陛下忌惮。为了打消陛下的怀疑，父亲将两三岁的我送进皇宫当质子。三岁到九岁，我在宫里长大，视陛下如父。十岁那年被送还靖王府，和府里的兄弟发生口角，他不慎摔死，仆从怕被打死就指认是我杀了自己的兄弟。”
嘶！赵白鱼一颗心揪起，双手摸索着爬上霍惊堂的脸，无声地摸摸。
“我希望陛下能接我回宫，但他没有理会。后宅阴私复杂，我吃了不少苦头，两年后索性随外公和舅舅们去西北，期间有两年被调去定州。声名鹊起后，陛下有意栽培，让我驻守西北。几年前身中蛊毒，屡屡错过万年血珀的消息，太医断言我活不了多久，我交还兵权，陛下什么也没说，其实就是再次放弃我的意思。”
赵白鱼莫名感同身受，霍惊堂和他一样不受生父待见，虽有元狩帝补足父亲的位置，但给了又收回，得到又失去，说不上哪种情况更悲惨。
“我以前一个人太孤单，总想和别人建立羁绊，让心灵有可以依靠的地方。”
一个人孤身在外地，或是出国，尚且会滋生无尽的孤单寂寞，而他回到了数千年之前，甚至不是他所熟悉的历史和朝代，那种灵魂漂泊，无处安身的痛苦时刻折磨着还没能融入时代的赵白鱼。
“我侍奉双亲，友爱兄弟，但我自以为的孝顺在他们看来是惺惺作态，我以为的友爱谦恭是两面三刀，别有目的，所以现在我不要他们了。”赵白鱼闭着眼，脸颊碰着霍惊堂的侧脸：“霍惊堂，你说我需要的话，可以把你当我的父亲、长兄，我也想说从现在开始，你可以相信我不会主动放弃你。”
因为霍惊堂给予了他这一世所渴求的，使灵魂落地的羁绊。
霍惊堂撩起赵白鱼鬓边的碎发，勾到耳边，半睁的琉璃菩萨眼澄澈地倒映着赵白鱼，温柔怜爱慈悲皆有。
管家海叔停在墙根边，本是来汇报的，一听霍惊堂主动提起陛下，心里就先咯噔一下。
越听越无语，看赵白鱼被骗得满腔怜惜之意禁不住流泻而出，海叔实在忍不住翻白眼。
啊対対，陛下是狠心送走九岁的小郡王，但霍惊堂敢不敢说他当时提刀対陛下喊打喊杀还他妈玩什么割袍断义！
虽然在靖王府被算计，但没过多久，满京都流传靖王当年宠妾灭妻害子的谣言，当年夺嫡失败都没被玷污过的贤王之名终于被毁得差不多。
暴戾恣睢是谣言，混世魔王可没评价错，小郡王骨子里就没多少慈悲。
所谓慈不掌兵，他能在西北家家户户立长生碑，能是受气的主儿？
不过陛下的确两次放弃小郡王，尤其是前脚太医诊断小郡王活不了多久，且江南那边传回万年血珀下落不明的消息，后脚陛下就将六皇子送去定州从军。
虽是以大局为重，到底寒人心。
“咳——呃！”
刚轻咳两声想提示，霍惊堂的警告眼神立刻飘过来，海叔快速打住以至于被口水呛到，一口气差点没抽上来。
“咳咳咳！”
突如其来的咳嗽打破厅里二人之间的亲昵氛围，赵白鱼连忙跳起，背対海叔，低头整理头发和衣角。
霍惊堂面无表情，食指推出桌边的水：“喝点，别呛死了。”
海叔低头：“我来问小赵大人是否现在准备启程的行李，还有这个季度的支出总账需要小郡王您过目。”
霍惊堂：“放着。”
赵白鱼不太喜欢郡王妃的称呼，府里的人便都管他叫‘小赵大人’。
“问砚冰就行。”赵白鱼摸着脖子说。
海叔说完该说的事就速速退下，到门口还回头贱贱地问：“要不老奴把窗户和门都关了？”
啪一声，霍惊堂把杯子砸过去，砸门上摔成瓷渣。海叔快速闪躲，令人来收拾瓷渣，自己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赵白鱼抖抖衣袖，双手揣进袖子里，瞥了眼霍惊堂说：“不日便启程去淮南，邓汶安的案子不难，只是牵扯淮南官场，想处理完美，还想全身而退，恐怕难度不小。”
“不止是让你处理邓汶安的案子吧。”
赵白鱼下意识抬头，対上霍惊堂了然的目光：“你猜到了？”
霍惊堂：“监察御史章从潞被烧死在淮南徐州，没过多久，陛下就把郑楚之调去淮南担任转运副使，令萧问策兼任提举常平使，有麻痹、安抚之用，简单来说就是制衡淮南。”
他将淮南官场剥开，一一分析，展开在赵白鱼面前。
“郑楚之为人谨慎但记仇，不会主动发难但会故意搅混水，他去那里估计就是当一根搅屎棍。淮南官场会提防郑楚之，不过不会把他当心腹大患。有黄河水患在前，淮南眼下是块棘手的烫手山芋，我估计陛下也苦于没法子捅破牢固的淮南，在这敏感的当口恰好出现邓汶安这桩冤案，可以说是老天相助，亲自把捅破淮南的刀递到陛下手里，他自然迅速把握时机。”
“接下来就是挑谁当执刀人的问题，你最近表现出挑，陛下看在眼里，俨然是最佳人选。安都知是陛下心腹，必然会想法子告诉你章从潞被烧死一事，提示你不光要查邓汶安的案子，更重要是把淮南官场一锅端了。”
“你猜的没错，安都知确实暗示过我。”
“不过……”
“不过什么？”赵白鱼问。
霍惊堂把玩绿松石背云，似笑非笑，眼里有讥嘲：“不过没人认为你真能当一把好刀。”
“我和郑楚之的性质差不多，都是被推到前面集火的靶子，陛下真正属意能查翻淮南官场的钦差，实际另有其人？”
京官数量众多，赵白鱼认不太清，很多势力门党明暗不定，他也分不清，现下让他分析朝廷里哪个京官是陛下属意的，还真猜不出。
等等，霍惊堂刚才说淮南官场是太子门党大本营，捅破淮南官场不就等于砍断太子的有力臂膀？
这波会得罪太子，但元狩帝为什么针対太子？
他是不满太子，有意废储，还是单纯针対胃口越来越大的司马氏？
如果是后者，收拾淮南官场的人会得罪储君，仕途到头。如果是前者，则说明元狩帝心里的储君另有其人。
他才是被元狩帝寄予厚望的人！
剩下的皇子里头，适龄者还有六、七两位皇子，六皇子背后有郑国公府，随外家到定州从军，据说名声不错，也是红缨烈烈剑如流星的少年将军。
“是六皇子？”赵白鱼试探地问。
霍惊堂揽住赵白鱼的腰，把脸埋进他腹部，阖着双眼说：“大景开国，马背上夺权，皇室子弟必须骑射双全，靖王……陛下和我父亲当年都是外祖父麾下小将，陛下因伤退伍，而我父亲骁勇善战，名声盖过陛下，朝中大半官员倾向我父亲，连元丰帝也有意废储，改立我父亲为新任储君，但我外祖父和赵宰执坚决拥护陛下——”
沉默半晌，霍惊堂继续说：“说不上是祖例，只是大景历任君王有过从军的经历，而轮到陛下却差点被从军的兄弟抢走储君之位，因此登基后有一段时间対皇室子弟从军表现出厌恶，导致太子、秦王等诸皇子虽练习骑射，但不再亲自去军营历练。”
“六皇子十五岁亲求陛下允诺他去定州军营，陛下勃然大怒，最后还是同意。”霍惊堂冷笑：“旁人都以为六皇子主动放弃皇位，为兄长秦王铺路。殊不知陛下心里，仍以祖辈马背夺天下为荣。”
赵白鱼心有点慌，感觉霍惊堂说的隐秘太多，不适合他知道。
“陛下前几十年因兵权不在手，不得不处处让步，在朝堂上扶植文官，限制武将权力，亲手扶起郑国公府和冀州军対抗西北军，眼下又防着郑国公府，令六皇子到定州培养属于自己的军中势力。手里有兵权，还怕立不住脚？”
“你不是交归西北兵权？”
“西北军分四路，一路在我，如今交还陛下。一路在外祖父那儿，也听令陛下。一路在愕克善手里，另一路还在我父亲那儿，他们互相提防，人心不齐。否则神勇善战的西北军怎么会被大夏和南疆牵制至今？”
赵白鱼心脏狂跳，大脑不受控制地联想过多。
霍惊堂的意思很明白，元狩帝心目中的储君人选是六皇子，暂且不论原著最后的赢家还是太子，从这条思路向下推论，霍惊堂十二岁从军，先是定州的冀州军，后是西北的西军，元狩帝是大张旗鼓的支持。
而且他如今虽不担任任何职务，却対朝廷门党分布一清二楚，极其熟悉官场那套逻辑和朝堂制衡，政治手腕像浸淫官场多年，心胸处事行的是煌煌正道，赫赫阳谋，绝不是臣子之道。
再联系他之前说的，被元狩帝放弃，霍惊堂身中蛊毒交还兵权和六皇子从军的时间几乎一前一后发生，实在令人无法不多想。
赵白鱼抱住霍惊堂，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霍惊堂的后背，神情若有所思：“我应该如陛下所愿，主动趟进浑水，还是装傻充愣明哲保身？”
霍惊堂拉过赵白鱼的手，亲了亲带有墨香味的指尖：“做你想做的事情就行。”
***
太子府。
“亲派抚谕使，还有尚方宝剑去淮南处理冤案？”五皇子猛灌茶水，满腔疑惑：“不就一桩冤案？打回江阳县重审不就行了！难道父皇还怕官官相护，还想追究整个淮南官场？”
“就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孤早猜到章从潞被烧死一事没那么容易过去，只是有黄河水患和赈济灾民在前面挡着，能有时间让安怀德处理前后首尾，料不到横生枝节，竟出现这么一桩冤案，难道真是天意？”
“什么狗屁天意！二哥真龙贵体，储君之命，别说是杀区区一个监察御史，就是半路上杀了钦差又有谁敢说什么！”五皇子狠心说道：“如果钦差当真是去查章从潞，不如咱们密令安怀德半路把他——”
“你想死更快吗？”太子摆摆手，还算气定神闲地喝茶：“不着急，就算钦差到了淮南，不一定查得到什么，所有证据都随章从潞一块儿烧干净。让钦差去吧，平安地去，平安地回来，由他亲口说出淮南官场干净，疆臣之心敬畏有加的话，比我们做一百一千件好事更能轻易打消父皇疑虑。”
五皇子想想觉得太子说话有理：“我们要不要派个人过去？”
“不用，画蛇添足。书信一封，叫安怀德和司马骄注意些就行，还有萧问策，叫他提前处理好邓汶安的案子，别叫钦差把安怀德他们牵扯进去。”
“行。”五皇子想起什么，开口问：“派了谁当钦差？”
“赵白鱼。”
“又是他？！”五皇子反应极大，表情扭曲：“我跟他水逆，犯冲！他邪门——二哥，你也看到了，赵白鱼太邪门了，咱们根本料算不到他的出牌套路。”
“行了，你少激动！之前是你先瞧不起人，落了下风，才会算计失败，而且你我在京都处处小心，以免行差踏错，不与赵白鱼计较。等他到了淮南，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各个是土皇帝，真到了淮南不一定是谁先被整死。”
“対，也対。”五皇子脑子拐过弯来，拊掌笑说：“底下人惯会溜须拍马，搪塞推延，整得人吃哑巴亏的手段层出不穷。”
如此一来，五皇子放心不少，不再绷紧神经忧心淮南被当靶子対付。
***
赵府。
书房里，赵伯雍在看最近推行的夜市开放提案，看到缜密有效的政策时不禁拍案叫绝，连谢氏进来都没发现。
“好！”
谢氏吓了一跳，嗔他一眼：“看什么？一惊一乍的。”
赵伯雍放下批提案写论点的笔，同谢氏说：“是开放夜市的提案，从律法、治安维护、火灾安全、军防等各方面大谈特谈，思维缜密，手段老练，这主笔暮归先生是有大才之人。”
谢氏：“暮归先生是何人？”
赵伯雍：“一位有宰相之才的隐士。”深深感叹，眼里满是赞赏：“这样的人才可惜不愿入朝为官，否则定能造福百姓，安一方寸土。”
赵伯雍年少成名，自诩聪明，心高气傲，谢氏少有见他如此赞赏一个人的时候，想必那位暮归先生定然很出色。
“先喝碗甜羹，跟你说件事，四郎想去淮南，求了我一阵时日，我禁不住他撒娇卖乖就同意了。但是让三郎陪着他，还准备写信通知在扬州的娘家，叫他们照顾好四郎。”
赵伯雍皱眉，不太同意：“舟车劳顿，易伤身体。何况淮南水患，大量灾民涌入扬州，伤了人怎么办？”
谢氏：“我也这么和四郎说，但四郎偏想去赈灾，看看灾民。他的志向是入朝为官，碍于体弱，不得不放弃科考，自觉一事无成，最近情绪低迷，我想让他去扬州看看灾民，去体察民情，好想想怎么做官。”
赵伯雍还是眉头紧锁。
谢氏握住丈夫的胳膊，温声细语：“四郎明年弱冠，我想让他去试试科考。”
赵伯雍嘴巴动了动，想说小儿子体弱多病恐承担不住压力，但近几年身体的确康健不少，且其他兄弟入朝为官，都有出息，他有远大志向也不该被打压。
他赵伯雍的儿子，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不能得到？
“好。”
赵伯雍最终颔首。

第28章
淮南扬州安阳县县衙。
县令吕良仕满头大汗地摘下官帽, 六神无主地说：“怎么办？怎么办！王国志的案子不是早完结了吗？为什么突然冒出个邓汶安？这都上了刑场怎么就还能把案子打回来？还派了抚谕使——抚谕使啊！”
吕良仕双腿一软，瘫坐在凳子上, 满脸呆滞：“要是查出个三五六来, 丢官事小，就怕脑袋保不住。”
师爷来回踱步，绞尽脑汁地思索対策：“邓汶安的案子其实很好解决。”
吕良仕跟抓住救命稻草似地问：“怎么解决？王国志的府宅还在江阳县里，他的左邻右舍都认识, 邓汶安也还有一个老父在江都县, 到时把人找齐, 当面対证, 案子一目了然，还能怎么狡辩？”
师爷：“那些人能作证邓汶安的身份, 可是能保证邓汶安没有参与抢劫杀人吗？能肯定邓汶安不是王国志的同伙？”
吕良仕脑子转得快, “你是说——”
师爷：“一口咬死邓汶安是王国志的同伙，按律当斩，大人您不仅无过，还应嘉奖！”
吕良仕拊掌：“好！好！就这么说。”起身哈哈大笑，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妙计，不仅叉腰摇晃脑袋说道：“真是雨过天晴，柳暗花明, 峰回路转啊！”
“大人，您别高兴太早。”师爷在后头劝说：“一桩冤案哪里值得陛下亲派钦差来查？怕是借邓汶安一案来查淮南赈灾的官员有没有偷工减料, 中饱私囊！我听说之前京东京西两省大水，每次赈灾都会派钦差微服私访，暗中调查有没有人私吞赈灾银两, 估计这次的钦差也是一样的性质。”
“微服私访？”吕良仕皱起五官：“跟老爷我玩这套，我还真得跪。拨下来的赈灾款七十万看来不能吞太多, 拿出二十五万……算了算了，再多五万，拿去赈济灾民。”
“大人心怀慈悲，我这就回去拨算盘。”
“欸等等，先把那群灾民安置在县外的断头岗，别让他们进来，一进来就哄闹抢劫粮食，到时一抓抓进大牢里又得哭天抢地喊冤枉。这几天先用点陈米、米糠应付，反正是群灾民，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等确认钦差到来的消息，再换成正常的米粥。”吕良仕掰着手指头碎碎念：“都是群只进不出的貔貅，得花掉老爷我多少银子啊。”
***
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扬州繁华富庶，酒楼瓦肆十步一间，莺歌燕舞不休，形容毫不夸张。没来扬州的人做梦都想来感受‘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繁荣昌盛，来了扬州的人就没想再离开。
不仅是百姓向往苏杭，京官、地方官更向往这个聚宝盆，官场间还流传一则逸闻，说是某个清官到了扬州后，往小秦淮河里撒金沙、倒金叶子，水里金灿灿倒映着漫天火光尤其好看。
逸闻不知真假，但可见扬州在人们心里的地位，直接和金银挂钩。
可惜赵白鱼此次下淮南，不是到最繁华的扬州，而是去扬州府下辖县江阳，也不顺路，没法亲眼瞧瞧诗文里令人魂牵梦萦的水乡。
离开京都府时走官道，一进淮南便立即走水路，船只顺水漂流，晃晃悠悠走了大半个月，起初还很兴奋的砚冰这会儿蔫头耷脑地靠坐在船头，一脸菜色。
“五郎，还有多久路程？”
“能看到码头了。”赵白鱼拨弄左手腕的串珠，看向茫茫河面，远处有一块水则碑，‘平’字上横若隐若现，说明水位到了警戒线，不过対比前段时间的水泱泽国，洪水已然退了不少。“进船舱换身衣服。”
砚冰：“为什么换衣服？”
赵白鱼：“听过微服私访吗？”
砚冰眼睛一亮：“戏文经常唱！”他赶紧换了身满是补丁的衣服，走出来见穿上短打褪色布衣的赵白鱼。“五郎，您瞧着像进京考试不幸落难的书生。”
“你想说细皮嫩肉是吧？”赵白鱼摘下绑头发的布巾，胡乱扎发，抓了几把头皮说道：“我们穿得太整洁，没有满身风尘、面黄肌瘦的样子，不像难民。”
砚冰照做，闻言好奇：“为什么要装难民？”
赵白鱼：“先去安置灾民区的地方看看。”
砚冰接过赵白鱼不知何时准备的锅灰往脸上扑：“可我们不是来查邓汶安的案子的吗？”
赵白鱼：“我估计现在城门口有不少人盘查过往行人，想提前找出钦差。”撩开帘子，他示意砚冰看前面：“连码头都有几个衙役在盘查，等会你别说话，他们会怀疑京都府口音的人。”
砚冰着急：“我、我，我装成这样能骗过他们吗？会不会不像难民？”
赵白鱼：“你是我弟弟，叫赵小为，我叫赵大为，家有薄产，因洪患突发，田被水淹了才逃难至此地。”
砚冰连连点头。
这会儿船靠岸，外面就有官差大声嚷嚷里面的人迅速出来，搭同一条船的人还有三四十人，全部落地被一一盘查。轮到赵白鱼和砚冰两人时，眼神毒辣的官差将两人单提出来，警惕地问哪儿来的。
赵白鱼低着头说是徐州来的，家里田地被淹，和父母仆从分散，只能带着不会说话的弟弟逃难到江阳县。
官差听他口音确实不像京都府来的，恰好旁边也有从徐州逃难而来的人开腔，口音跟赵白鱼相像，他便信了七.八分。
围绕着两人打转，里外上下看个遍，虽然细皮嫩肉但眼神惶惶、脸色苍白，宛如惊弓之鸟，确实像个落难的公子哥儿。
旁边有衙役来说：“别耽误时间，我敢担保他们俩绝対不是钦差！若说是钦差微服私访，也不该装扮成难民。那些钦差不是一二品大员，就是皇亲贵胄，自诩圣人门生、天子近臣，哪会干这等有辱官体的事？放心吧，我就没见过有钦差装乞丐、装难民的，那可是代天巡狩，代表圣上和朝廷的脸面。”
说得也是，读书人心高气傲，更别提是当了大官的读书人，身骄肉贵一二十年，叫他们脱下绫罗绸缎穿布衣可不是侮辱？
再说了，钦差不得有人保护？
这两人一个哑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要真是钦差，现在就能趁乱弄死他们。
挥挥手，官差驱赶：“快走快走！”
走出老远一段距离，砚冰才说：“他们是不是做贼心虚？”
赵白鱼：“一目了然。”
砚冰忽地想起件事：“邓汶安会不会被灭口？”
“风口浪尖上谁敢灭口？光百姓舆论就压不住，何况邓汶安被押在扬州府大牢里，江阳县县令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至于扬州府知府……不到狗急跳墙的时候，不会自毁长城。”赵白鱼若有所思：“按魏伯和崔副官的脚程，当下也该到江阳县了。”
“找他们会合？”
赵白鱼没说话，找码头鱼贩打听灾民安置所在哪儿，鱼贩回答：“城外断头岗。”
“按律不该开放城门让难民进来？”
“嗐！天高皇帝远，县老爷的话就是律法！”鱼贩见赵白鱼还算斯文，便好心同他说话：“我看你说话斯文，应该也是殷实人家，识得几个字，劝你在城里随便找份工，别去灾民区。”
左右看看，鱼贩压低声音：“我有个叔父在灾民区煮米粥的，不说米粥是放了三四年的发潮陈米，还有给灾民吃猪才吃的米糠，就说那儿……有人病倒了！”
赵白鱼心一拧，脸色剧变：“是水土不服还是寻常热病？”
鱼贩摇头：“看不出来，这几日陆陆续续病倒好几人，听说还有死了的。要是水土不服，早两个月就该表现出来了。”
赵白鱼：“叫大夫看过吗？”
鱼贩露出奇怪的笑：“大夫？水患当前，谁还管逃难的灾民？请大夫不要钱？吃的药材不花钱？咱们这位县太爷哪舍得剜掉心头肉！”
赵白鱼：“可朝廷派了太医，还押送药材，难道都没送到？”
鱼贩：“朝廷？要税要粮的时候就是爱民如子的朝廷，真到灾难临头了，没有一个出来做主，要不是这帮贪官污吏贪墨治河的银子，河堤会垮？”
旁边一个同行呵斥：“瞎说什么？你不要命了！”
鱼贩顿时噤声。
赵白鱼拦下匆匆离开的鱼贩，连声追问贪墨治河银子的事是怎么回事，鱼贩耐不住只好偷偷告诉他监察御史查出治河银子贪墨却被灭口一事，早就传遍淮南。
“谁传的？”
连元狩帝都不知道章从潞查出治河银子被贪墨一事，怎么淮南就传遍了？
“我不知道，反正大家就是这么说的。要我看啊，官就没一个好东西……算了算了，不说了。”
砚冰相当警惕地拦住赵白鱼：“不行！您绝対不能去灾民安置所！说不准就是疫病，洪涝灾害最容易出现疫病，眼下这儿没大夫、没太医，您本来就舟车劳顿，身体不见得有多健壮，要是感染了怎么办？我怎么跟临安郡王交代？您想去可以，先找魏伯和崔副官，还有得写信告知小郡王，他同意了才行。”
霍惊堂没跟他一块儿来江阳县，一开始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他不想跑来受苦，后来是赵白鱼一言不发跟在他身边，他熬不住了才松口另有要职在身。
赵白鱼眨眼：“我不知道霍惊堂在哪儿，怎么联系？”
砚冰：“少来！临行前一段时间，小郡王送您一只海东青，还特地带您去郊外山庄教您怎么熬鹰。别人没办法联系小郡王，您还能没法子？”
就小郡王対五郎的腻歪劲儿，能放心他孤身闯江阳？
赵白鱼揽着砚冰朝城门外走：“没进郡王府之前，你觉得我过得怎么样？”
“苦。艰难。得亏您福大命大，否则得夭折在赵府后宅里了。”砚冰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就结了？别我一嫁人，你们就都拿我当瓷器看待，没霍惊堂之前，我一个人照样上刀山下火海，天不怕地不怕。怎么现在成家了反而畏畏缩缩，干点事就得跟霍惊堂汇报？他叫我随心所欲，他是我丈夫都没把我当易碎品看待，你们倒比他还爱拘束我。”
砚冰被说动，感觉哪里不対又说不上来。
“再说了，我是钦差，体察民情是职责所在。你想我当一个备位充数的愚官？只拿俸禄不做事的废物贪官？”
“不想。可眼下您的职责是解决冤案，还邓汶安清白。”
赵白鱼拍砚冰肩膀：“冤案要解决，灾民和疫情也得查清楚。”顿了顿，他神色严肃，声音低沉下来：“砚冰，你知道难民是什么样子吗？知道疫情泛滥会多可怕吗？要是不管，到时就真是尸山遍野，百里枯骨，哀嚎恸天。”
古代救灾措施远不如现代迅速、透明，逃难途中能生生饿死人，严重还能出现易子而食的人间惨象。洪水退去，灾情救援缓慢，真正可怕的是疫病，古代没有现代的医疗条件，历来视疫病如洪水猛兽，虽有许多千金方但疫病千变万化，传染性极强，就怕万一啊！
一路寻人问路，赵白鱼和砚冰两人终于来到断头岗。
站在高处向下眺望，可以看到远处河水汤汤，中间平原地带安置数千顶风吹即倒的草屋，还有仅用几根竹子和一块破布搭起的临时住所。底下灾民匍匐于烂泥地里，浑身污脏，表情麻木，有父抱子青白的尸体痛哭、子抱母僵硬的尸体哀嚎，还有守着亲人尸首以几个铜板将自己卖出去，中间衣着光鲜，来回穿梭的，便是趁机买女人的投机倒把者。
天空阴沉，风声怒号。
底层劳苦大众的悲痛无声而沉重。
砚冰揪心不已，不再阻止赵白鱼深入灾民区。
行至中途，旁边有个小孩突然捂着腹部呕吐，吐出一地酸水，倒地昏迷，几个灾民拥过去查看。
不过一会儿便有官差骂骂咧咧地推开人群，叫几个灾民用简易的木板抬起小孩扔在疫病区。
一个青年男子悲愤不已：“他就是吃了你们赈灾用的米糠、陈米，才会生病呕吐，你们不找大夫为他医治，反而以‘疫病’为借口送他去死，你们这帮贪赃枉法的官还有没有良心？”
官差一脚踹倒青年男子，拔出刀威胁灾民：“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知道朝廷得出多少银子喂饱你们？朝廷银子都挖空了，咱们县老爷都吃咸菜配粥，省下口粮给你们赈灾，你们还想怎么样？还想闹？闹啊！全部以乱党处理！”
此话一出，震慑众人，纷纷退缩，不敢再闹。
眼见小孩被抬上木板，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大夫被搀扶出来，颤颤巍巍说：“是时疫。”
“什么？”
“我是邳州济世堂的大夫，这些天看过不少病人，呕吐、脱力，食不下咽，身体逐渐虚弱，至衰竭而亡。没有错，五疫之至，皆相染易，无问大小，病状相似——是时疫！”
“！！”
众人惊骇，如避猛虎般纷纷后退，连原本抬着木板的灾民也忍不住退后，不敢再靠近。
官差率先反应过来：“快！把人抬到疫病区隔离起来，你是大夫？你跟着一块进去看病。走，赶紧回去禀报！”
衙役很快行动起来，不过两三个时辰便从巡检司调来营兵圈起断头岗，令人在周围撒石灰，又从城里搜来大夫，只送来一些清热解毒的药材，准入不准出，俨然是让他们等死的意思。
赵白鱼气得手指颤抖，“草菅人命！好个江阳县令！我当他草草了结邓汶安的案子是想建功立业，原来不是例外，草菅人命才是常态！霍惊堂说得対，疆臣蔑视朝廷之心，愈发猖狂了。”
钦差下扬州的消息不信江阳县县令不知道，知道了还敢明目张胆草菅人命，可见平时土皇帝当惯，早就忘记朝廷威慑，忘记父母官的职责！
砚冰：“不如现在亮明身份？”
赵白鱼没被气糊涂：“就我们两个人，亮身份太冒险。先看疫病的传染情况，晚上传信崔副官和魏伯他们，我猜应该到江阳县了。只要他们一到江阳县，不必主动亮身份，江阳县县令就会自个儿挨过来。”
***
与此同时，魏伯和崔副官晚了半天来到江阳县，流连大街和客栈，同百姓攀谈，询问灾情、民间冤情和本地父母官风评，还是京都府口音，当下就被巡逻的衙役发现，回府报给吕良仕。
吕良仕手足无措地跳下床：“来了？快，随我去迎钦差！帽子……我帽子呢？还有鞋子赶紧给我穿上。”急匆匆跑到门口就和师爷撞个正着，不禁发火：“冒冒失失干什么！”
师爷苦着脸：“大祸临头了老爷！断头岗出现时疫，下差自作主张叫人封了灾民区，听说那边已经出现死人——要是被钦差知道了，可怎么办？”
吕良仕差点摔倒：“出了时疫，你为什么不说？你想害死我吗？”
师爷有点心虚：“扬州府拨下来的药材没多少——”
“我看不是没多少，是你都拿去发卖了吧！”
要不说还是贪官最了解贪官，吕良仕和师爷一丘之貉，一个贪赈灾银两，一个贪赈灾药材，大难临头只想把问题捂死好保全自己，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吕良仕：“这可怎么办？”
师爷：“要不趁时疫还没爆发，先解决灾民区？把他们的口都堵死——”
“灾民多少人？成千上万，你敢全杀了？我真看不出来，你心比我狠多了。”吕良仕白了眼师爷，示意后面的衙役把他捆起来：“反正得找个人顶包，找谁不是找？你自个儿手脚不干净，就别怪我弃车保帅。”
师爷被捆住手脚，嘴巴还捂住了，当即瞪眼死命挣扎。
吕良仕：“赶紧拖下去。记得先吊死，往钦差住的客栈里送，就说他贪墨赈灾银两和药材，东窗事发，畏罪自杀。”背过身，不停拍脑袋：“麻烦，怎么这么麻烦？到了口袋里的银子又得掏出去，我怎么这么倒霉？”
***
扬州府知府萧问策很快收到江阳县的来信，说是那边有时疫爆发，要求更多的药材和太医局的人拨下去。
“哼！邓汶安的案子没解决，倒好意思伸手来要钱要人！”萧问策不怒自威，敲着信纸说：“要不是安怀德和宋灵明争暗斗，本府根本不会掺和进那桩案子，至于现在跟吕良仕这蠢货绑在同一条船上？”
安怀德是太子党，淮南提点刑狱使宋灵却是十王的门生，脾气油盐不进，偏爱跟安怀德対着干，萧问策看在恩师卢知院和太子的翁婿关系上，多给安怀德几分薄面。
本来邓汶安这桩案子就该提刑使宋灵负责，但安怀德硬是抢过来，萧问策给了面子便不得不和安怀德同一条战线，被迫上了吕良仕这条船。
吕良仕这蠢货又贪又蠢，偏偏好运得很，上边斗法，叫他阴差阳错多了两尊大佛护着，一出事就找上门。
左判官说道：“先安抚，等钦差离开，找个由头解决了就行。”
右主事说道：“钱不用拨，他吞了多少就得吐多少，不然得寸进尺。药材和太医还是得给，不能让时疫扩大，否则就真收不了场！”
萧问策：“我是担心钦差因时疫注意到灾民区，进而查到吕良仕私吞赈灾银两，和冤案一块儿处理，把我们也牵连进去。”
左判官：“吕良仕说已经找到人顶包，姑且信他一回。只要不深入查章从潞和河道银子被吞这两件事，就不用太提防钦差。何况我听说，这钦差过于年轻，初涉官场，想必手段稚嫩，应该很好対付。”
萧问策思索稍许，颔首：“行。就派三车药材和两名太医过去。再去巡检司调多营兵过去守住灾民区，必须严防死守住时疫区，连苍蝇也不准飞出一只！”
半晌后，他感叹道：“但愿有惊无险，别再出差错。”
***
崔副官收到海东青的来信，还未反应，魏伯已经提着剑就要冲去灾民区带出赵白鱼。
“您急什么？”
“我现在不急，我等五郎死了再急吗？”
“您去了有什么用？先不说现在灾民区封得严严实实，营兵驻扎那里，就是你当场说抚谕使在灾民区里也没人会开门！时疫封区是大景律法规定，谁去都不管用！何况你到那儿一喊等于打草惊蛇，反而吓到吕良仕，叫他有理由不开区，不送药材和粮食，活活耗死小赵大人。”
魏伯冷静下来，还是怒气冲冲：“你说该怎么办？”
崔副官：“小赵大人嘱咐我们假扮钦差，我们就可以在外面利用这个身份，威吓吕良仕不敢做太过分。”
话音刚落便听外面一阵骚动，接着是死寂，没过多久就有仓促的脚步声逼近，停在房门口，听到一声高喊：“江阳县县令吕良仕带私吞赈灾药材的罪人来向抚谕使大人请罪！”
崔副官冷笑：“看，来了。”

第29章
“师爷是县衙里聘请来的幕僚, 因是上一任县令极力推荐，下官才沿用至今, 倍加信任。没想到他竟利用洪患中饱私囊, 盗用拨下来的药材发卖，以至于时疫爆发，无药可用。下官追查到他身上时，发现他已经畏罪自杀。”
“不过, 下官已及时通禀扬州知府, 上差那边已经同意调拨下来一批药材, 也派了太医, 明日即可送往灾区。”
门外的吕良仕低头汇报，不时抬眼偷看房间里的动静。
房间里, 崔副官低声：“他以为我们就是钦差, 暂时不敢草菅人命。我们还按原计划行事，主要调查邓汶安的案子，暗地里配合小赵大人。”
魏伯思索稍许，还是担心。
崔副官：“有海东青随时传信，不怕不能及时知道小赵大人的情况。”
魏伯沉默片刻：“开门吧。”
“大人？”吕良仕满目狐疑，提高音量，见久久没有回应, 便大着胆子想推开门，下一刻就有人从里面开门, 吓得他赶紧后退：“卑职有所冒犯，还请大人恕罪。”
“吕良仕？”
“下官在。”吕良仕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青年人，看年纪倒符合传闻中‘年轻钦差’的特征, 就是瞧着不太像一个文臣，倒像是行伍之人。“大人可有吩咐？”
崔副官：“你倒是消息灵通。刚落脚就找上门来, 板凳都还没来得及焐热。”
吕良仕赔笑，没敢应话。
崔副官背着手说：“我也不多废话。陛下圣眷，叫我当这抚谕使来你江阳县体察民情，就是奔着邓汶安的案子来的。灾民怎么处置，时疫怎么处理，都是你吕良仕的职责，只要不出大错，本官不会越权管你。”
他瞟了眼地上的尸体：“也不用带一具尸体来向我示威，这种事情去找你的上差扬州知府处理。”
吕良仕赶紧说：“下官惶恐，下官哪里敢恐吓大人？给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下官只是……只是担心您误会——”
“不做亏心事还怕别人误会什么？毕竟天理昭昭，朗朗乾坤！你们底下这些官啊，当惯了土皇帝，行事大胆没有章程。抬着一具尸体就跑来见我，给我来记下马威，真当我年轻好糊弄，看不出你们这套心计手段？”
吕良仕脸皮抽搐，连连摆手，崔副官此时话锋一转，直接进入正题：“本官没时间陪你玩这些试探来试探去的手段，少跟本官耍鬼魅伎俩！我从你这儿借几个人从旁协助，你可有异议？”
吕良仕勉强地笑：“下官自当勉力配合。”
崔副官盯着吕良仕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吕大人说不幸也不幸，说幸运也幸运。”
吕良仕不解：“大人此话何解？”
崔副官：“说不幸嘛，你治下的县出了冤案不说，偏还发生时疫，要是处理不好就是你的错。到时别说乌纱帽能不能保住，怕还得人头落地！可说幸运也的确幸运，要是时疫处理漂亮、干净，说不准还能将功补过。”
吕良仕愣住，左右一思，深觉有理。
虽有师爷提供的办法在前，可不一定保险，说到底信不信邓汶安是从犯还在于钦差个人的想法。
但时疫在眼皮底下发生，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黄河洪患后经常爆发时疫已经是人尽皆知的常识，非他一人之过，若是处理得当，把伤亡控制住，请折子时再把伤亡人数抹一抹，修饰得漂漂亮亮的，就是大功一件。
别说将功补过，就是往上头升个位子也不无可能！
不过这位抚谕使为什么特意提醒他？
疑惑刚起，吕良仕便听崔副官说：“其实本官和归德将军私交甚密。”
归德将军不就是新任淮南转运副使郑楚之？
吕良仕心念一动，又有些犹疑不决，秦王未倒之前，他在秦王这条船上，只是人微言轻才没被牵连进朋党案里，秦王一倒，他便如无根之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想靠淮南安抚使转投太子党，可堂堂二品大员能是想见就见，想投就投的？
他倒是想通过上差扬州知府搭上淮南安抚使，可是除了每季度到人衙门汇报之外，压根没单独机会踏进知府大门。
眼下这位钦差大人又是提醒，又是主动说他和郑国公府的关系，莫不是还把他当秦王门党，看在郑国公府的面儿上，提点提点？
“咳！”
深入沉浸思绪的吕良仕被突如其来的咳嗽惊得回神，连忙回话：“明白！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好好治理时疫，绝不容许一丝半点的差错！大人，这客栈住得不够舒坦，不如随下官到府上住？”
崔副官拂着衣袖说：“是不是本官住哪去哪，你都想安排？”
“不不不……下官不敢，下官这就告退，大人您好好休息。”
吕良仕带衙役们匆匆退出客栈，令几个衙役留客栈供抚谕使差遣，又令捕头留意抚谕使的动静，及时回来汇报行踪。待回到县衙，忍不住把幕僚都找出来，将抚谕使说的话复述一遍，询问幕僚这究竟是几个意思。
山羊胡幕僚说：“就字面上来说，的确像是在保您。时疫可大可小，若是放任其发展成大灾，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相反及时扼制时疫就是救万人的大政绩，便是再来十桩邓汶安的案子也能化险为夷。”
吕良仕：“我也这么想，可抚谕使大人一来就先是微服私访，后是一番话夹枪带棒，话里话外说要秉公处理案子，我瞧着不像善意。”
羽扇幕僚：“非也，抚谕使这番行径恰好说明他的确是提点大人您！他先开头一番话夹枪带棒，这叫杀威棒、下马威，官场里头最寻常不过的开场，而且您还抬着师爷的尸体过去，虽说是为撇清关系，到底唐突，抚谕使大人心生不悦也是情有可原。钦差句句强调他是为邓汶安的案子而来，便是不会管您治下如何的意思，须知体察民情才是钦差的主要职责，他要是从民间查问几个百姓，或是借灾民、时疫发挥，大人您逃不过人头落地的下场。”
砍脑袋砍脑袋的，说得吕良仕心惊肉跳，但听他们分析，又勉强安心。
“如此说来，确实是郑国公府的人。你们说，老爷我要不要登门拜访郑运副？”
“可书信表明诚心，暂时别登门拜访，您因邓汶安的案子和知府、安帅司绑在一条船上，贸然拜访，恐被误会，联手弃您不顾。”
“对对！”吕良仕忽地想明白一件事：“抚谕使是郑国公府的人，必然想法子对付太子党，他一直强调邓汶安的案子是不是其实另有一层意思？是不是想借题发挥，拿这案子去对付安帅使他们，所以暗示我转投他们那条船，帮他们对付帅使？”
两位幕僚疯狂动脑，从犹犹豫豫的“有可能”到斩钉截铁的“然也”，劝服吕良仕：“咱们暂时不动，让他们互相斗法，待到关键时刻您再跳出来。邓汶安这案子……初审状纸卷宗都出自您，没法推脱，只能用时疫将功补过，但复审的环节，或可拿来做文章。”
吕良仕连连点头。
***
赵白鱼同灾民攀谈，深入了解灾区详情。
“一开始吃的是好米，然后是陈米，接着是米糠，饿死不少人。有人饿得不行了就想法进城里找吃的，抢了粮车被抓，被当成乱党砍头示众，威吓其他灾民不准进城扰乱县里治安。你说灾民为什么不去京都府、不去更繁华的扬州？因为半路上就被官兵打杀、驱赶，不能叫我们去破坏大府的体面！”
“荒唐！简直无法无天！”
赵白鱼气得心脏疼。
“你看看江阳县的灾民足足数万人，全部不准进城，还有灾民源源不断地涌进来！你再看看知府门前，漕司、帅司门前，夜夜歌舞，干净得很，哪儿见得到一个灾民？”灾民抱着饿坏了的孩子麻木地说：“现在爆发时疫，只在后头用栅栏隔出一个时疫区，前面不让出，却让进——这不是害人吗？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旁边有人挪过来：“听闻陛下派了钦差，说不定能把我们的冤屈带到京都去。”
“官官相护！”抱孩子的灾民冷笑：“反正我不抱希望，能活着离开疫区就是万幸，谁还期待有人为你诉冤屈？不过几天时间，时疫愈演愈烈，昨夜我瞧见那边抬出三具尸体扔到后方的山沟里，可见不仅时疫凶猛，还没有药材可用。”
闻言，众人心凉，外头营兵重重，贸然冲出只会被就地格杀，就算离开灾民区也不会有任何一个县、府欢迎他们的到来，只会视他们如洪水猛兽，唯恐他们带去时疫。
赵白鱼脸色铁青，五感交集，心情复杂，只道可以相信朝廷，相信陛下急洪水、急灾民之急，贪官相互自古如是，但要相信昭昭日月照青天，时疫、洪荒和贪官终会被治理。
旁人没有多相信赵白鱼的话，只当是无望之余的安慰。
赵白鱼心情沉重地接近时疫区，碰巧看到运进来的三车药材和两名太医，过了一会儿就有个小孩推着木桶车出来，他赶紧跟上去。
木桶里都是病人的呕吐物，小孩熟练地清理，赵白鱼撸起袖子，不嫌恶臭，上前搭把手，顺势询问里头的情况。
小孩是老大夫身边的药童，因赵白鱼相助而开口：“不太乐观。说是以前未曾出现过的时疫，传染性极高，没有对症的药方，刚才有两位太医来了，先看了病人，又听大夫详细描述发病症状，立时愁眉苦脸，连连摇头，可见棘手。”
“不多说了，我还得进去帮忙，里头人手不够，忙得脚不沾地。”
目送药童离开，赵白鱼将一天打听来的情况简单叙述便交由海东青带出去，同样外出打听的砚冰直到傍晚溜回来。
“五郎，情况不妙。”
赵白鱼眉头一动：“怎么说？”
“经验老道的太医似乎无从下手，先尝试用了点药，没有效果。而且传染性很高，一天下来又送进十个病人，照这速度，三车药材耗不了多久，太医和药材都太少。”
“你进时疫区了？”
“我偷溜进去，发现他们在后边埋尸体，粗略估计死了七.八人。瘟疫才刚开始就死这么多，暂时没有药能压制，后续很不乐观。”
赵白鱼犯难，他前世跟着外公背过不少千金药方，唯独时疫相关的药方很少接触，因为现代医学发达，直接研究疫苗，便没叫他背诵时疫相关的药方。
这事儿他帮不上忙。
“先叫崔副官以抚谕使的名义奏请扬州府，派多点药材和太医过来，想办法制止疫情。”
***
崔副官收到回信，通过施压吕良仕向上级扬州府要求增派药材和太医，扬州知府萧问策摔开书信，同左右判官说：“吕良仕得寸进尺！”
左判官：“或许真的是疫情紧急，看吕良仕信里的意思是抚谕使也注意到江阳县时疫，扬州府不得不出力。”
右判官：“吕良仕左右逢源，前一阵削尖脑袋往扬州府里头钻，想进太子党，这几天却销声匿迹，像是找到新靠山。”
萧问策：“你想说他投靠钦差？”忽地冷笑：“那抚谕使是来抓他小辫子的，他投靠钦差不是自投罗网？”
右判官：“可是还有一个郑运副。吕良仕此前就是秦王党，秦王倒台他才想找新靠山，眼下调来一个淮南运副，偏偏是郑国公府里头出来的，都说门生故旧藕断丝连。与其另攀高枝，不如攀回原来的枝头，他吕良仕本就是墙头草，想两头抓是人之常情。不过我看郑运副未必拿他当回事，他敢屡屡从我们这儿要药材和太医，恐怕是打着借时疫做功绩的念头，将功赎罪。”
萧问策顺着他思路猜想：“你意思是吕良仕谎报，只将疫情往严重了报，从我这儿骗取药材和太医以便以后做出一折漂亮政绩，补邓汶安这桩冤案的过？”
右判官：“便是如此！否则时疫怎么会突然爆发，又突然情况转急，且还出了档底下人偷药材去卖的事儿？这么多事情连环撞一块，哪有这么巧的事？”
萧问策：“如果就是凑巧，而吕良仕的确想借时疫将功补过，与此同时还有抚谕使到江阳县盯着他，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和作假，才屡屡上折子至扬州府？”
“不无可能。”左判官寻思片刻便说道：“不如先派人到疫情区探究竟，再叫个人去江阳县探探抚谕使的虚实，按理来说，若是抚谕使到了，大人您也得亲自登门拜访。至于这份请拨药材和人的折子，可以增派一些，但不能多，就说咱们这边也发现几个似有时疫症状的病人，正召集太医商量对策。届时便是抚谕使责问起来，咱们也有理由挡回去。”
“也是个法子。”萧问策拍桌：“就这么办。”
***
吕良仕收到一车药材和一个太医、四五个学徒时都快疯了，指着衙门外头，扬州府府衙的方向痛骂：“草菅人命！他萧问策这是草菅人命！都什么时候了？知道病倒多少人了吗？就这么点药材，这么点人，这是要害死我啊！”
幕僚赶紧劝说：“听衙役回话，说是病倒的灾民从十几人增多到上百人，之前的三车药材用得七七.八八，太医夜以继日，累倒了一个，扬州府那边还在观望、试探，咱们实在等不及，不若先把县里的大夫和药材都搜刮送过去？”
吕良仕：“好！好！就这么干——等等，得留三个、不，五个大夫，还有两车药材在县衙里。对了，千万不能让钦差大人知道疫情情况——”
“是否遣人去找漕司或帅司？知府不信我们，干脆越级找上差的上差？”
“不行！”吕良仕厉声拒绝：“要是漕司和帅司那边也知道江阳县的疫情，等于整个淮南都知道，消息迟早传到京都府，被圣上知道死了那么多人，我还怎么将功补过？”
“还有，时疫区得瞒着情况，不能对外泄露半分。”
吕良仕抹着满头冷汗，原还能拿疫情当政绩，谁能料到疫情来势汹汹，不过几天便有无法控制的趋势，害他连连向扬州府奏请的折子都不敢往严重了说。
“瞒着——如果有人来问，定要瞒下来，谨防是钦差大人私访，得把疫情往轻了说！”
幕僚愕然，显然是没想到吕良仕下限能低到这地步。
***
来时疫区查探的人被瞒了过去，以为时疫不严重，将情况如实报回扬州知府。
萧问策恼怒，措辞严厉地谴责吕良仕好大喜功，叫他脚踏实地干实事，好好想想脖子上那颗脑袋。
思及抚谕使，怕吕良仕在其间做文章，萧问策便以扬州府发现时疫为由，只给少量药材，甚至不愿增派太医。
收到回复的吕良仕自是急得眼前发黑，一封封书信送进扬州府。
***
淮南的官推来推去的功夫，时疫区转眼就过了七.八天，短短时间内已然死亡上百人，统统拉到后山就地掩埋，不过用了大量石灰阻止病毒扩散。
在这期间，只送来七车药材和两名太医、十一二个江阳县大夫，赵白鱼寻机进入疫情区帮忙，因为提过一些有效性法子而融入大夫群体里，时常听他们商讨如何制止疫情蔓延。
听着听着，赵白鱼脑子里浮现一些年代久远的千金药方，因时日太久，记忆模糊，很难回想起来，他这些时日便一直努力回想前世的千金药方。
此时有人掀开帘子冲里面的大夫说：“又送进一批病人，大概八十人。药材只剩下两车半，尽量省着点用，但再不补给就是坐吃山空！”
一名胡子花白的老太医语气沉重地说：“如今已经扩容到四百五十一人！再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怕是整个灾民区都会沦陷！难道消息没传回县令？扬州府没有动静？淮南省呢？四天了，还没有增派新的人手和药材过来，真想置这儿上万灾民于死地不成？”
另一名太医说：“说不准真想置灾民于死地！我听闻圣上派抚谕使来查一桩冤案，要是爆发时疫就是罪上加罪，眼下死了几十人，就算及时解决时疫，本地县令也推脱不了责任。与其被追究，不如破罐破摔，死捂到底！”
累病了的老太医颤颤巍巍地斥责：“胆大妄为！若叫老夫有幸逃过此劫难，必定回京上报陛下，降下雷霆重罚，给京东、淮南两省百姓一个交代。”
旁余十几名大夫叹气：“恐怕此劫难逃。”
“我了解本地县令，那就是一只贪心的豺狼。邓汶安的案子我也知道，我曾接待过一个病人，她在王国志家当厨娘，连邓汶安被王国志屈打威逼冒名顶替的事，她也知道。只可惜邓汶安认罪画押的时间里，她因病昏迷，待她醒来想去作证，人已经被送到淮南省了。”
赵白鱼开口：“当真？”
“自然！”老大夫说。
赵白鱼问了老大夫的姓名住址，又问他假如抚谕使召他出堂作证可愿意，老大夫当即慷慨激昂回答：“有何不愿？做大夫济世悬壶，上公堂救人一命，本就是我穷尽一生坚守的人生准则！”
赵白鱼心生敬佩，治病救人，老先生真正做到了医者仁心。
不仅是他，在场十几名普通大夫和太医官没有一个退缩，累病了的太医官甚至服猛药保证头脑清晰，研究对症下药的方子，比起淮南官场可谓高尚与卑鄙的鲜明对比。
老先生又说：“便是那厨娘也是愿意出堂作证的，我们人穷志不短，有忙不帮，见死不救，如何安心？”
赵白鱼朝他鞠躬，提前谢他与厨娘的仗义执言。
这世道并非人人凉薄，人情冷漠。
老先生却觉奇怪：“你是何人？”
赵白鱼：“两袖清风，一介儒生，借英雄胆气，行公理正义。”
老先生神色微微一凛，眼神亮起，肃然而隐晦地拱手，便尽在不言中。
便听那厢太医官和大夫陷入另一则千金药方的争论中，老先生精神抖擞地挤进去，大声发表他的见解。
赵白鱼站在门口，掀开帘子，里面的光照出去，外头的人奔走匆忙，熬药的火光和弥漫的药味是渺小卑微的人与天，与尔虞我诈的官场，与至高无上的皇权争斗，那些人自顾自投入到阴谋诡计的战场里，高高在上，理所当然忽视脚下的百姓，可真要到了生死关头，远不如他们眼中的尘世蝼蚁高贵。
闭眼定神，赵白鱼大踏步出临时搭建的帐篷，提笔书信：“传本官令，着淮南提点刑狱使宋灵调拨淮军、南军两路营兵，淮南提举常平使兼扬州知府萧问策立时拨人、拨钱、拨药材，支援江阳县疫情，着人拿下江阳县县令吕良仕，待本官问话！灾情紧急，不得贻误！”
***
拿到盖有官印的折子，魏伯立即拿着尚方宝剑先去见淮南提点刑狱使宋灵。宋灵接过折子，二话不说，立即前往淮军、南军调遣营兵。
两路都总管司本是义正言辞：“提点刑狱使无权调遣营兵，除非有帅司安抚使的手谕！”
宋灵则拿出折子，并让他们看魏伯手里的尚方宝剑：“抚谕使代天巡狩，奉命便宜行事，按律可越权越级调遣地方省诸路营兵！”
两路都总管司当即后退，各领一路营兵随宋灵前往扬州府搬运人、药材于第二日抵达江阳县，扣下江阳县县令吕良仕。
***
此时，时疫区。
三位太医官和十几位大夫不眠不休地研究如何扼制时疫，至今仍无头绪，似乎是为了响应开国来最大的洪水，因而降下最难以克服的时疫，甚至有两名大夫被感染，不得不隔离。
赵白鱼有时进来看看状况，大部分时候在外担任时疫区指挥坐镇，因捕头班头都跑光了，只剩下小兵跟无头苍蝇似的乱作一团，而外头仍被营兵堵住出路。
没法，赵白鱼只好出来临时担任指挥，索性他习惯了一人当前，练就而成的镇定气度说服了慌不择路的众人。
而当他再一次进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恰好听到资历最深的老太医感慨道：“要是神医徐明碧在此便好了。”

第30章
“徐明碧是何人？”赵白鱼问。
“是江南神医, 世代太医官出身，徐老太爷曾是太医院院长, 前朝时涉及一桩宫闱秘事被流放边疆, 感慨宫门似海、官场黑暗，愤而发誓再不入宫、不进官场，子孙后代只出了一个江南鬼手徐明碧。徐明碧几年前被江南一个高官冤他与后宅小妾私通，屈打成招, 险些斩首, 后为人所救, 发下毒誓不肯再为达官贵人看病, 千金相求也不见，只在民间行走, 因此遇到几次情况危险的时疫, 当地大夫束手无策，还是他出手扼制。”
老大夫摸着胡子，颇为敬佩地说：“听闻他用药奇诡，大胆，不走寻常路，偏都有章可循，且效果有目共睹。不过……”
赵白鱼：“不过什么？”
老大夫：“此人脾性古怪, 对大夫救死扶伤的行为准则嗤之以鼻。”摇摇头：“无治病救人的仁心，如何称得上一句大夫？我虽看不惯他的行事准则, 但也不得不佩服徐明碧的医术，要是他在此，说不定能解决令我们都头疼的问题。”
赵白鱼：“或可寻人去找, 这位徐神医住哪里？”
老大夫摇头：“他上一次的行踪是三年前，有人曾在京都府见过他。后来没再见过, 也不在民间行医看诊，传言是受了什么打击，心灰意冷，避世不见人。”
赵白鱼自言自语：“如果他真能解决这次的时疫，就是到了碧落黄泉也得挖出来。”
不仅是老大夫很推崇徐明碧，几位医术高明且经验丰富的太医官也极为赞同，赵白鱼便传信回崔副官。
***
魏伯：“徐明碧？有所耳闻，医术高明但脾气古怪，非疑难杂症不愿出手，不为达官贵人看病，但也不是救死扶伤之人，只以心情好坏为看病标准，没法预料他的想法，不知道如何才能请他出山。三年前出现过一次，之后行踪隐秘，似乎归隐于江南水乡？我找江湖上的朋友帮忙寻他踪迹——崔副官？”
崔副官发呆，猛地露出笑容，拊掌说道：“哈哈哈哈——我差点忘了还有徐明碧！”
魏伯：“您知道徐明碧的行踪？”
“我不仅知道，我还认识！”崔副官满面红光地说：“几年前徐明碧被江南一大员冤枉他和后宅妇人私通，差点斩首，还是将军救了他，并为他洗清冤屈。因此即便他发下不为达官贵人看病的毒誓，仍破例为身中蛊毒的将军医治，万年血珀这味药也是他说的。”
魏伯神色一喜：“太好了，您写个信，或者请小郡王留点印信之类的东西，让我快马加鞭赶去江南请他出山！”
崔副官撸起袖子刚要拿笔，忽地表情僵凝，神色委顿：“不好。”
魏伯：“怎么？”
崔副官：“徐明碧三年前受情伤，心灰意懒，回到江南便避世不见人，要不是欠着将军一条命，恐怕他连医理都不愿意再碰。”
魏伯：“人命关天，上万条灾民性命，难道他也不管？”
崔副官蹙紧眉头：“徐明碧脾性古怪，倒不至于冷血无情至此，只是相思难医，医者不自医，他两样都犯了！上万灾民的命或能说动他出山，我就怕他相思病重，心和脑子都不清醒，想不出救命的法子！”
他急得团团转：“徐明碧啊徐明碧，豁达潇洒前半生竟然栽进一个情字出不来！这些年我们寻万年血珀的下落，屡次扑空，而将军的蛊毒越发严重，便想着请徐明碧再想个奇诡的方子祛蛊毒，他把自己关屋里三天三夜愣是一个法子也想不出，说是相思病带走他的天赋——咱们这些单身大老粗不懂，不理解，完全想不通，可我们也没法子逼他强行断情戒爱，医术天赋也不是命令你回来就能回来的。”
“唉，自古情字最恼人。”
单身二十几年的崔副官发出诚挚的感慨。
魏伯：“令徐明碧受情伤的女子是谁？能不能找到她？”
“我要是知道就去膜拜这位奇女子了。”崔副官忽地想起什么，说道：“不过将军似乎知道徐明碧恋慕的女子是谁，好像和一首诗有关。”
“什么诗？”
“我想想……京师禁珠翠，天下尽琉璃。秾芳依翠萼，如意意如如。”
很明显是拼凑起来的诗，前两句指的是大景开国禁前朝珠翠华冠的奢靡之风，时人佩戴琉璃簪，而原本很昂贵的琉璃簪因大量生产，降低价格，成为普通人也用得起的廉价品。
琉璃虽廉价，却做工精巧，别出心裁，风靡天下。
第三句摘取其他诗的首句，本是形容景色奇绝，放在这里则是形容琉璃簪奇绝艳美。最后一句摘自另一首诗但改动前两个字，毫无诗的押韵和对仗，很容易就满头雾水。
魏伯不懂诗：“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崔副官挠着后脑勺说：“我不懂，将军就点评一句情真但诗狗屁不通。你等等，我找个读过书的来说说。”
推开门，崔副官叫守在外头的萧问策进来，把诗背一遍，问他最后一句怎么解释。
萧问策好歹天子门生，学识称不得一句大儒，解诗还是不在话下的。
虽然听完钦差的诗，他内心真实想法是狗屁不通，有辱圣人，但想到这诗出自抚谕使便迅速扬起笑脸说：“前两句描述时下尽佩琉璃的盛况，第三句夸琉璃玲珑剔透，紧接着话锋陡转，夸赞如意簪才是其中至绝，优雅清丽，莹莹可爱。且用了佛家偈言‘如如’，意为永恒，可见爱极如意。这应该是借物喻情。”
萧问策一脸思索的表情：“琉璃如意簪是妇人佩戴之物，可能是借琉璃喻思慕女子。作者思慕的女子或许极爱琉璃如意簪，或许如琉璃般清丽优雅，在他心里，思慕的女子永远胜于天底下任何一个秾芳依翠的姑娘。”
他昧着良心夸：“用情之深，可谓真情至性，感人落泪。”
崔副官和魏伯互相对望，喜欢佩戴琉璃簪的女子？
京都府里一抓一大把！
崔副官同魏伯悄声说：“算了，将军来解决就行，我们何苦在这儿抓耳挠腮地猜徐明碧的心上人？”
魏伯：“但愿徐明碧思慕的姑娘还没嫁作他人妇，否则知道人也没用。”
崔副官心沉了下去，感觉还真不好说。
能让心高气傲的徐明碧牵肠挂肚，为情所伤，必然是位不普通的女子。即使身份高贵，只要没嫁人就能请她出面说情，因是为救人，倒不会损坏声誉，旁人只会夸她高义。如果已为人妇，即便是为救人，难免会有二人私情的流言传出，不利于女子在夫家的生活。
徐明碧追求不到心上人，该不会是真的爱上人妇吧？
那也太禽兽了！
胡思乱想中的崔副官猛然听到萧问策继续分析：“……如果是寄情于诗，很可能在诗里藏名，一语双关。下官以为，最有可能是‘如意’或‘意如’二字。”
“你说什么？！”
崔副官骤然惊叫，吓得萧问策战战兢兢以为说错话：“下、下官说很可能在诗句里面藏名，当然都是下官拙见，下官才疏学浅，也有说错的可能，说不定这是借男女之情喻……喻其他失意之情，还当结合作者本人生平方可确认。敢问大人，这首诗的作者是何人？”
崔副官直勾勾盯着萧问策，看得后者内心忐忑不已，忽然笑了声，神情恍然大悟，忽而惊奇、忽而惊喜，古怪不已。
萧问策：“大人？”
“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萧问策满心疑虑地离开。
屋里的崔副官拊掌大笑：“如意？意如？三年前……我可算想起来了，徐明碧三年前到京都府为将军医治，偶然去金环巷替那儿的女子们看病，没多久便害相思，再之后才失魂落魄远走京都，彼时花魁李娘子正好声名鹊起！”
魏伯震惊：“你说徐明碧思慕的姑娘是李姑娘？！”
“错不了！”崔副官语速飞快：“我就奇怪将军当时何必亲自到花茶坊调查郑有，还起过将人都买下来的心思，还说如果小赵大人敢享齐人之福，便叫我把姑娘们都抢走。我当时就疑心将军被什么东西附身，如今看来，一切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妙！巧！该是灾民命不该绝！有李娘子亲自出面，便是卧病在床，鬼手徐明碧爬也得爬到江阳县时疫区来！”
魏伯神思恍惚，不太敢相信，实在巧合过头。
“李娘子一句话就能让徐明碧消失的医术天赋再还回来？”
“你不懂。这些男男女女一旦沾了情爱，跟疯了似的，不能用常理揣度他们。我瞧着实在是巧，跟话本演出来似的，小赵大人真是——”崔副官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换上苦闷和一丝丝崩溃。
邪了门了！
惊喜冲昏头脑，倒叫他忽略这巧合来源于赵白鱼。
若换作旁人，他会说阴差阳错，弄拙成巧，好事一件，可到了赵白鱼身上就觉得怎么别扭怎么来。
将军好歹知道李娘子是徐明碧的思慕之人，赵白鱼可不知道，他也料不到还能有时疫这一出。
一切当真是巧合，可也巧得太邪门了。
魏伯不懂崔副官的纠结，只说道：“如果真是我们猜的这样，那说明好人有好报。五郎多行善事，黄天厚爱，才有天作巧合。”
此话一出，崔副官醍醐灌顶，心里的别扭和崩溃霎时雾散云开。
善因善果，便是如此。
***
海东青刺破夜色，穿过重重云雾，如离弦利箭一头扎向下面的山崖，数十匹战马身披重甲，疾驰过山崖小道，所经之处，地面轰隆作响，石子颤动。
最前头玄铁甲胄齐身的骑兵忽地勒紧缰绳，战马嘶鸣，前蹄高高仰起，猛地落地，马上骑兵头戴玄铁盔甲，只露出双眼，被夜色遮掩，抬起手臂，空中猛禽唳鸣一声，扑在他的手臂，锋利如刀的爪子甚至没能在乌黑沉重的甲胄上留下刮痕。
后头的骑兵几乎同时勒紧缰绳停下，安静地等待下一步命令。
看完海东青带回来的书信，霍惊堂冷哼一声，没有言语，只抬手臂做出令他们前进的手势，而后调转马头抄小路快速回京都府。
在京都府驿站处换下身上的重甲，连夜入京，将书信包在石子里破窗扔进李意如的房间里。
李意如率先开窗查看，没见到歹人，才打开纸条看完，当即披衣出门，找到秀嬷嬷将来龙去脉说明白。
秀嬷嬷一惊：“这是救万人的大功德，还望娘子务必相助。”
“我要是不想帮忙，就不会来找您了。”李意如掺起福身的秀嬷嬷，温声细语地说：“我幼时也曾是官宦世家，因犯了事而被抄家，女眷充为官妓，本是在江南卖笑为生，遇到大赦而被恩客赎还，他与我也算恩重，礼遇有加。他买了个小官，入京述职，带我一块儿来，不料他家中突生变故，急火攻心，一下子病倒，连官职也被剥回，银两很快花光。我为救他，只能再入青楼，用卖身钱送他最后一程。”
秀嬷嬷动容不已，紧握李意如的手不时摩擦，通过这动作试图温暖苦命的女子。
李意如笑容浅淡：“三年前偶遇徐明碧，发现他竟是幼时与我有过婚约之人。他比我大十岁，他家出事，我家帮不上忙，却也没解除婚约。后来我家出了事，他不知道，就算知道，一介白丁能帮什么？总归是有缘无分。”
“我们虽有婚约在身，却二十几年未见面。他身边无红袖添香，我却历尽千帆。”
“切莫妄自菲薄，人间世道欠你，不是你的过错。”
李意如摇摇头：“我从不自鄙，亦不觉得低人一等。徐明碧想为我赎身，娶我过门，我拒绝了。”
“为什么？”
饶是秀嬷嬷也觉不解，徐明碧八抬大轿，履行婚约，实属诚心，从扬州来的书信也可看出徐明碧对李意如情深意重，为何拒绝？难道嫁一个有情人还比身在青楼更难过？
“为了还恩。”
“什么？”
“待我恩重的人是江南首富长子黄有善。黄老爷曾与我父有过交情，不仅没有因我官妓的身份而看不起，反而在大赦之时多方走动才帮我成功脱去贱籍。虽是将我安置在外，秘密赎身，不叫人知，对我而言，仍是大善之举。”
秀嬷嬷稍加思索：“我有印象，前几年江南首富灭门惨案，震惊大江南北，至今找不到凶手，列为悬案一宗。莫不是……？”
“正是。”李意如说道：“我拒绝徐明碧除了不愿再将终身托付给一个男人，还有另一层原因，便是当时有人监视我。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但通过一些渠道知道黄家还有一个孤女流落在外，我担心黄氏孤女来找我，更害怕那群人通过我抓到黄氏孤女，怕他们斩草除根，便轻易不敢离开烟花之地。直到近一年，那群人才没有再出现，碰巧闹出人命案，有了小赵大人救我们出苦海这档事。”
“是缘分。”秀嬷嬷欣赏地说：“姑娘侠骨柔情，是嬷嬷我平生最敬佩的人。”
“过誉了，知恩图报，人之常情。”李意如轻飘飘地揭过自己，转而说起江阳时疫的事：“我来此便是想找之前赠予小赵大人的如意琉璃簪，那是我和徐明碧的订婚信物。我书信一封，附上如意琉璃簪，请徐明碧出山解时疫之困。”
秀嬷嬷当即起身：“我这便去拿！”
屋檐上，广袖长袍的霍惊堂背着手，睥睨庭院里行色匆匆的两人。习武之人，耳目过人，刚才秀嬷嬷和李意如的对话都被霍惊堂听进去，不由若有所思。
如此一来，倒是解释得通价值连城的万年血珀为何在李意如手里。
当年查到万年血珀在江南首富府库，康王府和临安郡王府联手派人去寻，偏巧晚了一步，满门被灭，万年血珀下落不明，而处理黄氏满门的手段干净利落，不像普通盗匪，之后查到的线索全部中断。
未成想，他们竟还留意到远在京都府青楼楚馆里的李意如，监视两年就为了等黄氏孤女自投罗网。
连孤女也不放过，除非仇深似海，或利益惊人，否则不会有这等毅力。
当年黄氏府库钱银全被搬空，剩余值钱产业被官府接手，当年也彻查过没有旁余财产，不该是为利所驱。
黄氏行商，难免与人发生龃龉，只是仇恨不至于灭人满门。
不为财、不为仇，为何灭人满门还穷追不舍？
这时李意如走出，将木盒和书信一并放在庭院中间的石桌，朝虚空福身一拜便离开。
过了一会儿，霍惊堂拿走木盒和书信回京都驿站，再出来时便是一身重甲骑装，骏马踏着月色奔走于险峻小道，骤然勒马停住，夜空一点黑色俯冲而下。
将木盒和书信绑在海东青的脚下，振臂送走它，牵着缰绳调转马头时，霍惊堂忽然停下，垂眸望着地面一株生长于野外的攀藤花。
半晌后，一声嘹亮的哨声自他嘴里发出，另一个黑点俯冲而下，赫然是第二只雄俊的海东青。
***
海东青比徐明碧更快抵达江阳县，将信物交到赵白鱼手里。
喂了海东青一点吃的，赵白鱼才打开书信，里头滑落一株还有点鲜嫩的小黄花，花萼处被嫩绿的藤蔓紧紧缠绕。
“？”
什么意思？
赵白鱼展信看内容，是霍惊堂的笔迹。
前一段简单交代徐明碧在启程的路上，后一段是有点隐晦地指出赵白鱼不该孤身入疫区，处理不当，反累己身，纵是为民请命也不该以身犯险，令人忧心难安。
翻开看第二张，则是一首诗：“郎为缠花藤，我为攀藤花。君心与青天，远道共追随。”
什、什么啊！怎么突然搞这种花样！
赵白鱼拍拍滚烫的脸颊，努力平复澎湃的心潮，嘴角止不住上扬，望着不知哪儿摘来的缠花藤，不自觉念出霍惊堂写来的诗，轰一声，好不容易降下的热气再度涌上脸颊。
大事当前，霍惊堂怎么能只念情情爱爱？人好不容易训出来的万鹰之王海东青，就是他用来送一株不知名小黄花和情诗的吗？
暴殄天物！老不正经！
“五郎——”砚冰撩开帘子，一抬头就看到他家清风明月似的小郎君笑得一脸痴傻，时不时看看手里的信，怜惜地碰一碰不知打哪采来的路边野花，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哪来的妖怪敢附身我家郎君！！”
赵白鱼乜了眼砚冰：“少胡说！”
砚冰不掩担忧：“您是不是夜以继日，急糊涂了？”
赵白鱼把信和攀藤花都放进信封里，想找个地方妥帖放好，发现时疫区没隐秘性，便珍重地藏进心口处。
砚冰见状，不解道：“不过一株路边野花，值得您这般珍重？”
“这攀藤花远道而来，可怜可爱，情深意重，哪里不值得珍重？”
砚冰：“……”可它还是不值钱的路边野花啊，原来五郎喜欢野草野花的吗？
“找我何事？”
“外头新调来一拨营兵，增派五车药材和四五名太医官，还有十车粮食，都是实打实的好米，灾民们总算能吃饱了。”
“他们还算顾忌天威。”赵白鱼丝毫不意外。
“眼下亮身份吗？”
“不到时候，再看看。”赵白鱼挽起袖子说：“准备纸墨笔砚，我想起以前在古书籍看过的千金方，虽然零零碎碎但记下来叫大夫们琢磨，大家戮力齐心，勉力而为。”
砚冰当即听令。
***
此时江阳县各方人马心思各异，暂且不提已经被摘下官帽的吕良仕，扬州知府萧问策和淮南提刑司宋灵都在客栈的大堂处坐着，前后里外都是营兵，火把将黑夜照如白天。
萧问策不时擦拭满头的冷汗，心里恼怒、畏惧皆有，不时暗骂吕良仕蠢材，天底下再没见过这样的蠢材！
时疫居然也能瞒？！
态度暧昧，上奏折子不明不实，还叫人守在灾民区杜绝真实的疫情情况外传，导致他以为疫情不严重，没能及时调能应对，连累他此刻在抚谕使面前没底气说话。
紧接着，萧问策后悔当初不该掺和进邓汶安的案子，要是秉公处理，哪至于现在被吕良仕连累？
要不是那起冤案，一早就能把所有罪推到吕良仕身上，自己干干净净地脱身。
宋提刑和安帅使斗法，他跟着瞎掺和什么？
萧问策悔不及当初。
另一端的宋灵则老神在在，行得端做得正，不管是冤案还是时疫都怪不到他身上来，可谓无事一身轻，想必抚谕使越过安怀德将调遣营兵的权力交给他，亦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不过他也没想到一个小小县令竟然敢隐瞒如此严重的时疫，但愿能尽早解决，淮南可禁不起又一次大动荡。
只是听闻抚谕使到了江阳县便住在客栈，虽从县衙里借了几个人，但只是调查邓汶安的案子，没去过城外的灾民区，怎么好像对时疫了若指掌的样子？
而且那年轻的抚谕使瞧着不像个文官，还有点眼熟，似是在哪见过？
宋灵没怀疑里头的人不是抚谕使，想是以前回京述职偶然见过，从恩师来信可知抚谕使的身份和经历颇为传奇，能从不受待见的身份、一介七品小官，一跃成为陛下心腹，可见能力不俗。
房间里头的崔副官则刚收到江南的来信，展开看完，长舒一口气：“徐明碧出山，两日后抵达江阳县！”

第31章
徐日月碧马不停蹄地赶路, 以最短的时间抵达江阳县，很快便被送进时疫区。
赵白鱼见他面容清隽, 虽满面风尘但眼神清亮, 年纪大概在三十四五之间，举手抬足不拘泥于礼教，想必被称为‘鬼医’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徐明碧抵达时疫区，没有休息, 先看大夫们总结出来的时疫症状, 再去看病人, 问死了多少人、每天新增多少病人等等, 忙到黄昏时分才有空停下来喝口水。
赵白鱼忙于调度，偶尔过来观察, 发现徐明碧时不时提出的一些观点或问题都能准确切中时疫要害, 确实医术高明。
如此忙碌两三天，有一众太医和徐明碧镇场，虽然死伤、感染人数的上升幅度有所下降，仍没能研究出有用的扼制时疫传染的药方。
时疫区不断扩张，感染人数扩增到七千五百人，已是极为可怕的数字。
焦灼紧张的气氛笼罩着灾民区，悲伤无望和死亡的阴影围绕着每个人的心头。徐明碧确定此次时疫前所未见, 以前应对疾疫的药方多不可用，得总结出新药方才行。
时间紧迫, 即使广思集益，仍无较大成效。
这天晚上，徐明碧翻着古籍医术和写着一众大夫想法的药方冥思苦想, 忽然眼尖瞥见一张纸写着“连花清瘟汤剂”，闻所未闻, 见所未见，引起他的注意。
“麻黄、杏仁、甘草、生石膏……”
此为《伤寒论》的麻杏石甘汤，清肺除热，是抗瘟疫常用的药方。
下面还有两则药方，皆是古籍未有过记载，其中一些用药也是散热、发汗排毒之用，还有改善咳嗽和喉咙疼等药物之用，其中一味红景天便有益气活血、通脉平喘的效果。
“大黄、金银花、银翘、贯众、板蓝根……”
瞧着都是抗瘟疫的药方，只见每一则药方下都标注名字《达原散》和《银翘散》，医书古籍没有这两则千金方，这是何人研创出来的？
徐明碧发现下面还有一张纸，只是看却是另一则药方，但涂改痕迹比较明显，还有许多墨点，似乎药方本人也不确定究竟什么用药。
再定睛一看，徐明碧发现这则药方结合了前面的麻杏石甘汤、达原散和银翘散三则千金方，莫不是这才是连花清瘟汤剂？
仔细研究前三则药方和第四则融合的药方，徐明碧心头越来越热，废寝忘食，一边查医书一边涂涂改改，通宵达旦还精神抖擞地唤来所有大夫，公开询问三则药方的作者是谁。
一众大夫和太医连连摇头，传到本地一个老大夫手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这像是小赵的笔迹。”
徐明碧：“谁是小赵？”
旁边的太医说：“赵大为，徐州逃难来的，多亏有他在时疫区里头管着调度才没崩溃。”顿了顿，后知后觉地嘶了声：“药方都是小赵写的？他是大夫？怎么之前没说，也没把这几张药方拿出来看？”
徐明碧：“快请他过来。”
太医赶紧令药童去请赵白鱼。
这厢，赵白鱼忙完日常调度便回来回忆千金方，好半天没找着之前默写下来的药方，一问砚冰才知他误以为药方默写出来给送到太医们临时办公的帐篷里了。
砚冰懵了，“药方不完整吗？”
“我记不大完整。”赵白鱼按了按太阳穴说：“算了，送过去叫大夫们看看也行，三个诸葛亮顶我一个臭皮匠，都比我一个外行人有能耐，说不准能完善千金方。”
三张药方分别来自前世的东汉《伤寒论》、明《温疫论》和清《温病条辨》，都是抗疫名方，综合融汇前世两千年抗疫史和三朝千金方创造出来的新千金方《连花清瘟汤剂》，具有非常显著的抗疫效果。
但时隔久远，赵白鱼实在想不起具体的药方和用药量，近些时日一直在回想，药方写得很零碎。
此时有药童请赵白鱼到前一叙，想必是为抗疫千金方而来。
赵白鱼一入内，立即吸引众人注意。
徐明碧来到他跟前，打量一番便很肯定地说道：“你不是大夫。”
赵白鱼：“何以见得？”
徐明碧：“你身上没有药材的味道。”
这是最简单的辨别方法，还有其他原因，没人比医师更清楚对方是不是浸淫此道。
赵白鱼一笑：“徐大夫聪明无双。”
“夸人的话就免了。”徐明碧直奔主题：“这几个千金方都是你写的？”
“我在一本医书古籍中看到的千金方，那本古籍是小时候从市集中淘来的，年深日久找不到了，我当时处于认字时期，看见什么便都背下来。时日过久，已经忘得差不多，这些天再怎么努力回想，也只能想起零星记忆。”
“可惜！”徐明碧不怀疑赵白鱼的话，民间医书毁于战火何其多，侥幸流传下来又会焚毁于不识货的人手里，连他不少流传于世的千金方也是从民间淘到的医书古籍里脱胎。“我连夜尝试补足你的药方，皆用药材熬，且都尝了一遍，又请诸位大夫集思广益，最终编纂出你所写的《连花清瘟汤剂》。你过来看看，是否能唤起一二分记忆？”
赵白鱼心惊，仅一夜便能补足后世抗疫名方？
接过药方来看，一共十三味中草药，其中有些草药药性颇为霸道，比如贯众有毒，大黄吃了拉肚子，所以用药必须小心，精确到多少克。
每一份药材后头写着用药量，除了某几味中草药不能确定之外，药材用药量才是他真正记不起，也不敢草率的原因。
看着这张完善过的药方，赵白鱼前世随外公背千金方的记忆被唤醒，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情感。
“赵先生？”
愣怔后的赵白鱼回神，笑说：“叫我小赵就行。徐大夫不愧当世神医，补足千金方，确与我记忆中的药方一模一样！只是实验过了吗？可有病人服过？药效如何？”
徐明碧：“没你的确认，某不敢擅自用药。不过现在可以叫人照这方子抓药熬药，先给几个病人服用，观察，有显著效果再推广。”
“行。”
古代不像现代有实验体做研究用，只能在病人身上试验，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说行动就行动，很快时疫区煎药的炉火燃起袅袅炊烟，至中午时分将熬好的药分发下去，每一位大夫亲自动身观察、记录病人发病情况。
守了一天一夜，至第二天早晨，太阳出山头的时候，时疫区传出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新千金方对治疗时疫有显著效果！
砚冰手舞足蹈地说：“轻症病患退热，吃得进米汤也能下地。重症病患虽还卧床不起，但已经不再呕吐，情况也有所好转，坚持服药的话或许能克服瘟疫！”
赵白鱼披上外衣，一边穿鞋一边朝外走：“当真？没驴我？”
砚冰傻笑：“我拿这事儿驴您不是有病吗？”
走出帐篷果然气象一新，病患和照顾病患的差役，以及外头的灾民都肉眼可见地挂着喜气，逢人说话先露笑眼，和昨天灰心丧气的模样截然相反。
“赵先生。”几个来疫区照顾病人的妇人福身，往他手里塞四个大白馒头：“听大夫们说是赵先生想出的药方救了咱们，大家心里都特别感激您！”
“要不是赵先生主动站出来维护疫区治安，当了主心骨，恐怕大家伙儿早就失去理智，冲出灾民区，叫外头的官兵杀了。赵先生这些时日为着灾民们不眠不休，废寝忘食，我们都看在眼里，都记着您的恩情。”
“您拿着，特意省出来的精面做出来的馒头。”
赵白鱼推拒：“宵衣旰食，救治万民，挽大厦于将倾之人是太医官，是江阳县的大夫们，也是徐神医以身试药才补全救命药方，应当谢他们、感激他们，而不是我。还有，不用叫我先生，叫我小赵就行。”
“先生谦虚。大夫那儿也送了馒头，您收下吧先生。大人不吃，小孩总得吃吧。您弟弟也吃了不少苦，瘦得两颊都凹进去了。”
被突然点名的砚冰懵了，“啊？我？”
“俩馒头是给你的，小赵忙前忙后，我们可都看在眼里。”
砚冰脸颊瞬间涨红，以前都跟着五郎与有荣焉，还是头一次单独被夸、被感激，羞得他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收下好意，送走妇人们，砚冰挠着后脑勺嘿嘿笑：“原来做好人好事得到回报的心情这么好。”
赵白鱼：“你要是能当官，就能为百姓做更多事。”
砚冰头一回没反驳，而是认真思考考取功名的可能性。
他边走边回头看灾民，发现他们和疫区里的差役相处和乐融融，会亲自倒水递给他们，笑容真挚，不见一丝怨愤。
本地县令是个草包，为一己私利贻误疫情，顶头上差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眼里就没百姓，因此害死不少人。
经历死亡阴影笼罩的百姓就算迁怒差役都情有可原，但他们恩怨分明，容易满足，心态乐观，生活再苦也能挣扎着笑着活下来。
底层平民不是文人歌颂里的岩松寒梅，只是贫瘠土地里随处可见的野草野花，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就算低头弯腰也看不见低到尘埃里的他们。
但赵白鱼看见了，不是低头弯腰去看他们，而是亲自走进平民百姓里，去见百姓所见，感百姓所感，苦百姓所苦。
砚冰从前不理解他家的这位小郎君为什么总将目光落在底层而不是向上追求，明明力争上游才是世间常态，是人人理所当然歌颂的品德。
连体弱多病的赵钰铮也向往官场，被认为是心有大志，是有出息的子弟。
偏五郎逆世情而行，实在难以理解。
而今，砚冰隐约明白了点，或许五郎才是世人中活得最通透的那一个。
***
七天后，疫情被彻底控制住，但淮南州、府及管辖下的县多处爆发疫情，时疫症状和安阳县灾区一模一样。
由赵白鱼幕后拍板，借崔副官之口下达指令，将安阳县灾民区的大夫一一分派到各个时疫区，不出半个月便将来势汹汹的瘟疫扑灭在摇篮里。
这次是大景开国以来遇到最为凶险的时疫，却也是一场最快被控制和解决的时疫。
律法规定地方官必须如实上报疫情情况，必须如实说明死亡人数、感染人数、时疫轻重以及当前实际情况，并有府内通判、提刑司行监察之权，以防地方官瞒报、误报，确保信息流通且正确。
***
京都府，三司。
度支使杜工先看到第一份由抚谕使所写的奏报，盖有抚谕使官防印信，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心头不由漫起疑云。
旁边的盐铁使黎宴琦问：“这份奏报可有问题？”仔细一看，却是淮南时疫，如临大敌：“淮南果然爆发时疫！快奏请陛下，尽快安排米粮银钱和药材分发……可有记录疫情人数、受灾地区和疫情轻重？杜度支？你发什么呆，快说啊！这救人如救火，怎么还愣上了？没清醒便到旁边灌杯浓茶，拿来我看看。”
抢过奏报看完，黎宴琦也愣了，心头浮起一堆问号。
这时户部副使走来，见状问道：“怎么了这是？”
杜工先喃喃自语：“奇了！真是奇了！”
黎宴琦：“我为官二十载，历经两朝，前后经历过大大小小时疫四五次，朝廷反应最灵敏、处理最快的一次，前后首尾处理干净也足足耗了半年！可你看——你来看。”
户部副使接过奏报看完，发出惊奇的感叹：“竟不到两月便解决时疫？！”
黎宴琦：“你再看前半个月的病患，将近万人！每天死亡人数从数十到过百，堪称重大瘟疫，需举全国之力，人人草木皆兵，要是没得到控制，再过两个月，恐怕会……镇杀！烧城！届时才是尸山血海，野有枯骨，万人同悲。”
户部副使惊奇的表情更明显了，倒吸口凉气，连连抚着胡子说：“可这份奏报却说疫情已完全得到控制，虽有近万人感染时疫，每日死亡人数逐步过百，却仅死不到千人，且其余病患已经好转，所耗药材和银两竟然只动用淮南赈灾物资，甚至没有全部用完？！”
“这怎么可能！这抚谕使是将我等当无知老翁欺骗吗？如此重大时疫岂有扑灭如此之快、之迅猛的可能？”户部副使震惊之余生出恼怒：“派去淮南的抚谕使是何人？怎么敢做出这等欺上瞒下、枉顾百姓死活的恶行？”
黎宴琦：“抚谕使是赵白鱼。”
户部副使惊讶：“是他？”眉头蹙起，想到前段时间救恩师的高义之举，不由缓和语气：“观赵白鱼为人不像倒行逆施之人，也许是年纪太轻，手段稚嫩，叫下面那群官吏糊弄过去了。你我奏报时，言语修饰几句，回头去封信提点一下赵白鱼，算是给陈师道和临安郡王一点薄面。”
同时给赵白鱼一个改正的机会，说实话，他们还挺欣赏赵白鱼的，若有朝一日能同朝同门为官，也敢放心付出几分信任，可与此人结为知己。
杜工先：“你再看这两封信，有扬州通判和淮南提刑使的官防印信。”
户部副使接过一目十行，心里的诧异、惊奇都快冲破胸口了。
须知二者行监察之权，即使一方被贿赂而做出欺上瞒下之举，还有另一方的言辞可做对比。而且二者监察之权尤重，通常选没有朋党或是陛下信任的臣子去担任，回京的奏报可信度很高。
眼下两份奏报内容相似，说明抚谕使的奏报就是江阳县受灾真实情况。
“你再看第二份奏报——淮南多地爆发时疫，赵白鱼果断分派江阳县时疫区的大夫、太医前往各个时疫地区进行防控，有祸及淮南至全国的疫情就这样被掐死在摇篮里了。”
“！”户部副使反反复复地看赵白鱼的奏报，感觉自己十几年为官生涯白当了。“怎么做到的？”
杜工先：“江阳县令有冤案在身，时疫一爆发，就怕被追责，企图瞒报，延误疫区防控。还是赵白鱼警觉，当机立断令人拿下江阳县县令，并越级调动淮南两路营兵，又千里迢迢从江南请动神医徐明碧，说是太医和民间医师同心同德，灾民们万众一心，才攻克这场时疫。”
“通篇不揽功，只夸他人，难得。”黎宴琦感叹。
户部副使：“能敲登闻鼓救恩师之人，必有一颗赤诚之心。要是没有抚谕使调度，多谋善断，临机应变，还不知道这场时疫要死多少人！换作别人，就是没做事也得把十成功劳挂在自己身上，但赵白鱼他连一句自夸也没有，你们看看——我果然没看错人。”
“……”
他快把‘想结交’写在脸上了。
杜工先和黎宴琦收拾奏报起身道：“我等先将实情奏禀陛下。”
***
元狩帝的反应跟他们一样，不敢置信的同时怀疑赵白鱼弄虚作假，但有两份行有监察职权的官员的奏报作证，不由得他不相信。
且杜工先和黎宴琦罕见地予以赵白鱼夸赞评语，道他能谋善断还不居功自傲，当得一声清廉能吏。
元狩帝本就忧心淮南洪患，担心后续爆发时疫，越忧心的事情越有可能发生，真发生的那一刻，心里头悬着的石头反而落下来，另一种紧张忧虑高高挂起，没想到这忧虑的旗帜刚悬在头顶便叫人轻轻摘下来。
他将赵白鱼的奏报和两份监察奏报重复看了三遍，悬在心头多日的忧虑终于放下，取而代之是一丝惊奇、几分欣赏和欣慰，还有几缕别扭复杂的情绪夹杂其中。
赵白鱼……
元狩帝默念赵白鱼的名字，说来还是头一次正眼看他这个自出生起便无人欢喜的外甥，料不到才能远超出他的判断和期待，的确有几分宰相城府。
“抚谕使慰安存问，采民利病，条奏罢行，应机权变，不管是治贪官还是防控时疫，都是赵白鱼分内之事，谈不上天大的功劳。”元狩帝点评完，话锋一转：“虽说在其位谋其职，能做好五六分本职已经是难得的良臣。”
无名指敲击奏报，元狩帝沉默半晌才说：“赵白鱼没辜负朕的期望，能不能担得起良臣还看之后他在淮南的表现。”
此话一出，杜工先和黎宴琦彼此对望，都猜不出元狩帝的态度。
他究竟是看好，还是不看好赵白鱼？
若是不看好，何必力排众议派他到淮南当抚谕使？
若是看好，行有此漂亮的政绩应当嘉奖才对！
如元狩帝所说，能将本职做好五六分就是难得的良臣名相，赵白鱼这不说十分，起码尽到本职七.八分，如何担不起一声良臣？
“先革了吕良仕的官帽，由赵白鱼暂代江阳县县令，全权管理治下冤案、灾情和疫情，有权参与淮南省所有赈灾、救灾行动，淮南一众官员于疫情调度上，需全权采纳抚谕使的意见！”
***
扬州府。
灾区疫情防控到位，灾民陆续安排进城，由官府重新规划新的灾民安置区，社会机制逐步恢复正常。
江阳县客栈。
外头保护钦差的营兵撤退一大半，只剩寥寥几个，有抚谕使手谕在前，客栈照常营业，赵白鱼和砚冰悄悄入住客栈，徐明碧也跟着住进来。
时疫区的防控工作逐步交还本地官员，赵白鱼得以脱身休息，当天夜里邀请徐明碧一块进餐。
房间里一张八仙桌摆着一坛酒，五个菜，对面则是赴约的徐明碧，赵白鱼举酒杯敬徐明碧。
“徐神医医者仁心，不辞辛苦，千里赴扬州，救万民于水火，散千金方倾囊相授，更是救了淮南各地百姓一命，五郎身无长物，唯有薄酒聊表敬意。”
徐明碧微微动容，拦下赵白鱼说道：“徐某当不起抚谕使大人这杯酒。”
赵白鱼抬眼，微露一丝愕然。
被认出来了？
徐明碧起身，朝赵白鱼深深鞠躬：“赵大人心系百姓，孤身入险境，与民同甘共苦，当得廉吏良臣之名。先有大人千金方，后有徐某拾人牙慧，救万民之人是大人您，不是我。闻大人心细如发，法场救人查冤案，才有钦差下扬州这一出，大人当得一句再世青天！”
俯身一拜结束，徐明碧倒酒连饮三杯说道：“徐某惭愧，自诩天纵奇才，却堪不破情字，困于相思走不出，避世而居，荒废医术，如果不是李姑娘送来的琉璃如意簪惊醒我，恐怕我会继续荒废以至于错过扬州时疫，害死更多灾民。”
徐明碧虽脾性古怪，仍常修从医之德，做不到真正的见死不救。
如果因避世错过扬州时疫，他必然愧疚难当。
赵白鱼蹙眉：“李姑娘？”
“李意如。”徐明碧再鞠躬道谢：“我才知道赵大人是李姑娘的救命恩人，如今也是徐某的恩人。他日若有吩咐，某必从命。”
赵白鱼声音微冷：“怎么回事？”
徐明碧便将他和李意如的关系，二人之间的缘分牵扯简单说出，而后惆怅苦笑：“是我单相思犯病，不仅避世而居，还荒废医术，简直是脑子犯浑。”
“你现在怎么不犯傻了？李姑娘的如意簪治好了你的相思病是吗？”赵白鱼脸色微寒，有些咄咄逼人。
“什么？”徐明碧愕然。
“没什么。”赵白鱼控制情绪，缓和语气：“这桌酒菜是敬徐大夫救灾的功劳，千金方补不齐，疫情就多耗一天，多耗一时就死更多人，徐大夫的确有救万人之功。”
赵白鱼兀自喝完杯中酒：“本官还有要事在身，徐大夫自便。”说完便转身离开，到了门口忽地转身，侧着脸问：“徐大夫觉得李姑娘赠如意簪是回应你的感情吗？”
徐明碧讶然：“我怎么敢这么想？”
赵白鱼脸色微缓，不多言语，举步离开。

第32章
淮南徐州水运码头。
横穿京东、江淮和余杭水上大动脉的泗水, 与流经多省及京都的黄金水道汴水，于徐州河道交汇, 因黄河改道而注入黄河支流, 三条水路交汇于徐州，使徐州在将来成为更重要的交通枢纽。
黄河改道，水淹徐州，七月至八月中旬, 一整个徐州宛如水泱泽国, 到九月中旬已然退潮, 至十月初, 洪水全部退去，裸.露出满目疮痍的大地。
南下逃难者还在少数, 多数人留下来, 在朝廷和官府帮助下准备重建家园，因徐州、邳州和泗水是主要受灾地，因此拨下来的四百万两赈灾银有一大半被送到徐州、邳州等地。
泗水在京东，另有一笔赈灾银拨下去，与淮南的赈灾银并不相交。
此时一艘官船于水面徐行，夜色笼罩，河面茫茫, 船上火把明亮，船头有官兵巡逻。户部税案司走出船舱, 已经能看到码头的一点灯光，便令差役将代表身份的旗帜挂到船头。
差役前脚刚拿出旗帜，后脚便瞥见河面有黑影闪过, 心里一惊，连忙出声示警, 但下一刻喉咙一凉，眼里弥漫血光和跳跃的火光。
鲜血溅到户部税案司脸上，当即拔.出长剑劈下去：“敌袭！敌袭！快出来迎敌——”一边叱问从水底爬出并钻进官船的蒙面黑衣人：“你们是什么人？可是此地水匪？可知道这是朝廷派来的赈灾官船？”
官兵急匆匆跑出来迎敌，黑衣匪徒各个都是练家子，官兵根本不是对手，很快被解决一大半。
为首的黑衣匪徒闻言冷笑：“官船？劫的就是朝廷的官船！杀的就是你们这群狗官！”
户部税案司心惊，连忙说道：“这是押送赈灾粮的官船，要是被劫走，淮南千万灾民将挨饿受冻，饿殍千里！”
“赈灾粮到了淮南只会进贪官富商的口袋，何时给到灾民手里？给不给赈灾粮，灾民一样饿死！倒不如由我渔家寨来当绿林好汉，救一救淮南广大灾民！”
渔家寨？！
户部税案司身上全是伤痕，仍艰难抵抗：“本官劝你们三思而行，及时止损，现在停下来，本官可以既往不咎，但要是一意孤行，朝廷绝不会放过你们！便是你们个个拥有十八般武艺，能遁名匿迹，也斗不过朝廷千军万马！徐州知府的兵马正在接应的路上，很快就会发现你们的劫掠恶行，届时兵马出动，将一省十四州、周边七十二寨全部掀个底朝天，叫你们渔家寨血流成河，到时后悔也来不及！”
“用不着你们这些贪官操心！”
黑衣人一剑刺向户部税案司的心口，后头有同伙上来说：“找到银子了！”
“搬走。”黑衣人说完抽回剑，将户部税案司踢落水。
与此同时，河岸码头亮起火把，整齐响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黑衣人说：“头儿，徐州营兵来了！”
“走。”
临走时还在船上放了把火，霎时火光冲天。
河岸官兵立即泅水灭火，仅拉回被烧成龙骨的官船以及一群尸体，此时一个官兵突然喊道：“大人，这儿有一个还活着！”
徐州知府贺光友急忙下马跑过去，见这人浑身伤口被水泡得发白，面如金纸，出气多进气少，多半救不回来，但他还是叫人喊来大夫。
留有一口气的户部税案司挣扎着拽住贺光友的官服下摆断断续续说：“两百万……赈灾银被、被劫……”
“——”贺光友倒吸口凉气，连忙蹲下身问：“是谁劫走赈灾银？”
“渔、渔家寨——”
“渔家寨？你确定是渔家寨？两百万两赈灾银全被他们劫走了？还有没有赈灾银走其他路运送过来？你是何人？你——”贺光友连声追问，发现此人大睁双眼瞪着天空，已然没了呼吸。
徐州通判神色沉重地说道：“两百万赈灾银在徐州地界丢了，你我逃不了追责。”
贺光友急得不行，心口慌乱：“我能不知道？可是究竟是谁抢走两百万赈灾银？想用这两百万赈灾银去做什么？”
徐州通判：“他说是……渔家寨劫走赈灾银？”
贺光友：“别人不知道渔家寨什么地方，你我还不知道？他们世代驻扎周遭山水间，以捕鱼卖鱼为生，能干出劫官银这种胆大包天的事？”
徐州通判：“听闻这两年渔家寨收留不少江湖人，来往频繁，成分复杂，难保不会偷藏一些亡命徒。”
贺光友：“渔家寨两三千人，男女老幼皆有，世代安居乐业，不能凭此就断定是他们干的，也不能空口说他们窝藏罪犯。”
沉重叹气，胸口的郁气实在无法抒发出来，贺光友深觉棘手：“先报帅司，再奏报朝廷，这之前令徐州下辖县全部出动，重点关注是否有陌生面孔或江湖人聚集，出入城郭，府州内外都得严查过往行人，务必留意带着大件行李的人。”
回身上马，贺光友长吁短叹：“两百万赈灾银！偏偏在徐州地界丢了，我没法向陛下和朝廷交代不说，连本地灾民我也没法交代啊！赈灾刻不容缓，之前筹集的银两和府库里的税银基本用光，撑不了多久，还是得赶紧向周边省、府州借点银子周转。”
徐州通判赞同贺光友：“救民于水火，先救急，再想办法找回赈灾银，我估计上面会宽宥大人您一些时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先安置好灾民再说。”
贺光友颔首，下意识轻轻抚摸官帽，怕是戴不久了。
踏着月色，二人骑马回徐州府衙。
***
河岸芦苇丛中，有一男一女两人屏息敛声，围观黑衣人劫杀官船全过程，在徐州营兵到来前悄悄离开，狂奔数十里才终于停下来喘息。
“果然有人劫杀赈灾银两，可惜我们晚来一步。”女人颇为懊恼，捶着手掌说：“你看到为首的水匪的脸了吗？”
男人满脸惊恐，闻言凝重点头：“淮南帅司参议官孙负乙！”
女人寻思片刻：“写张纸条送进徐州府衙，提醒贺光友。”
男人不建议：“我们不清楚贺光友是敌是友，如果他和安怀德是同党怎么办？会不会反过来杀我们灭口？还是找三叔公商量，由他来定夺。”
女人想了想，说：“那我们现在赶紧回渔家寨。”
***
官银被劫的奏报很快抵达帅司，帅使安怀德同左右参谋及一众官员说：“虽是在徐州的地界出了事，也算是在我的管辖区里出了事，寻官银、杀歹人，我责无旁贷。”
他将奏报推到左右参谋跟前说：“负责押送赈灾银的户部税案司临死前说劫官银的歹徒是渔家寨，据探子来报，渔家寨虽世代以捕鱼为业，但两三年前频繁出入一批江湖人，他们时常聚集，议论时事，是叛党的可能性很大。”
左参谋建议：“不如派兵包围渔家寨，搜索周围三十六水路七十二寨，如果真是那帮叛党所为，便可一击拿下！”
右参谋更建议：“帅司行动不可张扬，令营兵悄悄潜入七十二寨，切莫打草惊蛇，更不必告知徐州知府。我观他的奏报，字字句句有位渔家寨开脱的意思，难保贺光友没和渔家寨有什么勾连。”
其他官员附和，纷纷提出自己的见解。
安抚司又名帅司，虽管兵权，但安怀德并非武将出身，只是观他坐于中堂，年龄约莫四十五六，正是精神矍铄的年龄，身材魁梧、硬朗，倒有点像行伍之人。
他表情不怒自威，目光仅一瞥就仿佛能洞察他人心思，尤为锐利可怕。
一众官员见他不说话，便都有点忐忑：“帅使，不知您意下如何？”
“嗯。”安怀德双手放在膝盖处，闭上双目从容说道：“你们的建议都不错。”顿了一会儿便问：“徐州的奏报应该呈交京都了吧？”
左参谋：“按路程，该到了。”
安怀德：“前一阵章从潞死在徐州驿站，这会又是两百万两赈灾银在徐州消失，看来徐州这个地方风水不好。”
右参谋：“两桩事发生时间距离太近，就怕陛下误会到您头上。”
安怀德笑两声，语气从容且温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老夫为官三十载，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何况老夫身为淮南帅使，管辖一省十四州府军务治安，在这地界发生的任何事都是本使的责任，断无袖手旁观的道理。”
“陛下对老臣恩重如山，老臣为君分忧，责无旁贷。所以无论是火烧监察御史还是赈灾银被劫，老夫都必须管。就算陛下怪到我头上，要摘我头顶的帽子，那也是理所当然。是我失职在先，任何处罚下来，我都心甘情愿接受。”
一众官员闻言纷纷敬佩：“安帅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实为忠臣良相，我等自愧不如。”
此时，安抚司参议官孙负乙经过大堂，朝里头看去，和睁眼的上差安怀德对视，微不可察地点头。
安怀德重新闭上眼，气定神闲地说：“在上谕抵达之前，本使亲自到徐州处理赈灾银被劫一案，望能亡羊补牢，将功补过。”
停顿几秒，安怀德意有所指地说：“渔家寨疑点最大，便如参谋所说，先围起来一个个审问。如有人持械反抗，必为乱党无疑。”
***
三日后，渔家寨。
天色微亮，曦光破开云层洒落大地，山峦间笼罩薄薄的雾气，湖面金光灿灿，于连绵群山间开辟出大片农田，农田之上则是错落有致的木屋，原是烟火气息很足的村落而今破坏荒凉。简陋的木质寨门塌了一边，‘渔家寨’三个字被劈裂，留下深深的刀痕，旁边还有掉落的农具和鲜血。
‘隆隆’声响，马蹄阵阵，似有千军万马踏步而来，烟尘滚滚，一列从人到马都披重甲的骑兵踏晨光而来，踩进满目疮痍的渔家寨，深入腹地，遍地是刀痕斧刻，唯独不见尸首。
不远处忽然有尖叫声传来，为首的重甲骑兵驾马跃过倒地的屏障，在骏马飞驰时迅速翻身下马，两三步上前，手中玄铁长1枪挑开压在女人身上企图为非作歹的壮汉，抬脚重重踹向壮汉的胸口，胸骨霎时凹陷进去，当场毙命。
回望骑兵身后的路，走过的地方凹陷出约有两三公分的脚印，足见脚力恐怖。
女人惊恐地看着他们，抱着胳膊蜷缩身体，头顶一阵黑暗，下意识抓住，手里柔软的触感告诉她是一块布，而后听见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你是渔家寨幸存者？”
“不不不是，我不是……我是、我是盐帮的人，本是来这儿收上个月的盐账，没成想遇到官府来渔家寨剿杀乱党，当时两边火并，我害怕被牵连就找地方躲起来，天一亮才出来，结果撞见来捡漏的山匪才差点被——多亏大人相救，三娘感激不尽！大人，我不是渔家寨的乱党，我真是徐州青山盐帮的，我们还有本地盐铁司同意开挖盐井的文书——”
“渔家寨是被徐州知府以乱党之名带兵围剿吗？”
三娘迟疑：“我当时躲起来，没看见人，但有听官兵喊带头的‘孙参议’，还听他们提到什么‘赈灾银’、‘安帅司’？”
“渔家寨可有活口？”
“杀了大概八.九个人，剩下渔民被押进大牢，要定他们窝藏罪犯、勾连乱党的罪名。”
“走吧。出去后别说你见过我们。”
“三娘明白。”她连来过渔家寨都不会说，眼下谁敢跟乱党有勾连？
犹豫地向前走几步，三娘回头见那十几名重甲骑兵停在原地，伟岸身姿与身旁高大的骏马相得益彰，乌泱泱仿若话本里惩恶罚贪的天兵天将，不怒自威，令人心颤。
三娘不敢久留，速速离去。
“将军，我们来迟一步。渔家寨还是被当成替罪羊，安抚使那边的人证物证估计都已经准备好，就等三堂会审、画押定案，章从潞和两百万灾银被劫的案子恐就此了结。”
解开连接头盔遮住脸的披面锁子，露出霍惊堂俊美出尘的脸：“渔民得救，案子得查清，赈灾银也必须找到。”
重骑兵散指挥：“但现在我们只知道章从潞是死在安怀德手里，不知道赈灾银在哪里，也没有安怀德贪墨河道银子的证据，完全是一头雾水，无处下手，更别提救渔民。”
霍惊堂翻身上马：“先留徐州暗中调查。”
“是！”散指挥回身，手指抵在唇边发出尖啸。
十几名重骑兵原地解散，没入山峦，不见踪影，连来过的痕迹也被抹除干净。
***
京都大内，龙亭湖。
元狩帝在钓鱼，旁边站着康王，不一会儿便有大太监匆匆跑来小声说皇后身边的内侍太监送了甜汤，正在外面候着。
元狩帝：“端进来，就说朕突然想吃皇后身边人做的炙鸭，晚上过去。”
大太监领命去回话，很快端回甜汤，元狩帝直接接过。
康王劝道：“陛下，汤热，还是放凉为好。”
元狩帝：“我倒觉得喝完能凉心。”
话外有话，但事关帝后，康王可不敢随意接话。
元狩帝喝完甜汤，盯着鱼竿，倒是主动开口：“皇后是来试探我，看我对赈灾银失踪的态度。”
康王：“太子真敢碰赈灾银？”
元狩帝：“他不至于糊涂到这地步。”
康王：“是五皇子？”
元狩帝：“虽然老五蛮横霸道，没什么仁爱之心，但他听太子话。”
康王皱眉：“不是太子也不是五皇子，难道真是乱党？可从未听过徐州出现敢劫官银的乱党——安怀德传回来的奏报里说有乱党持械杀官兵，后被尽数剿杀，而窝藏乱党之人也被抓进牢狱，只是还没审问出赈灾银的下落。”
元狩帝：“还是晚了。”
“陛下早就预料到安怀德的行动？”
“徐州知府贺光友奏报提到渔家寨，朕就料到它会被当成替罪羊，同时解决章从潞和赈灾银被劫两桩事，所以令子鹓带十五唐河铁骑快马加鞭到徐州渔家寨。朕这边得到消息的时间本就晚于安怀德，传讯一来一回，有所延误也在预料之中。”
元狩帝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向前走：“所幸安怀德还不敢屠杀一个寨子数千人，他只会挑出几个人当乱党就地格杀，让他们死无对证，没法开口喊冤。其他渔民则背上‘窝藏’的罪名，得等三堂会审，但人家罪名都罗织好了，数千人也是有口难言。”
康王心惊不已：“安怀德真就无法无天？”
他越想越觉得不太对，赈灾银被劫都不是太子和五皇子干的，安怀德是太子的人，所以赈灾银也不是他劫的。
安怀德是利用赈灾银被劫，将章从潞被烧死的锅扣在乱党头上？
所以赈灾银被劫究竟谁干的？
康王百思不得其解，却听元狩帝说：“赈灾银被劫是图穷匕见。”
“什么？”
元狩帝摆摆手：“待我传个手谕，令子鹓留在淮南查明白，查不出来就留那儿别回来了。省得一天天闲着不干事，碍眼。”
康王：“……”
***
东宫。
太子摘掉官帽摔在桌上叱问：“你是不是碰赈灾银了？”
五皇子：“我没有！风口浪尖，我怎么敢？我要是真碰赈灾银，就是皇子王孙，父皇也绝对会摘掉我脑袋！”
太子见他诚挚：“真不是你？”
五皇子觉得自己很冤：“我不至于无状至此！我知道赈灾银被劫的时候，后背都凝出一层冷汗，娘老子的，谁胆子大到敢碰赈灾银？他是跟整个朝廷作对啊！”
太子：“不管怎么样，得让安怀德处理好这件事，两百万赈灾银必须由我们找到。只要我们先找到赈灾银，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五皇子：“我明白。”
***
徐州彭城外一山寺。
霍惊堂拆开江阳县寄来的书信，信里先简单说明江阳县疫情已基本得到控制，幸得神明保佑没被感染，身体康健。
第二张信纸不写相思却通篇说相思，赵白鱼细数他在江阳县吃到的每一餐饭，聊起那儿的特产五香糕，说‘健脾养胃，于尔有益。每日三次至店家与之畅谈，店家终慷慨赠糕方’。
他说他本想努力一把，差点烧了厨房，被砚冰赶出来，自觉没有厨艺天分，无法为郎君洗手作羹汤。
旁人在救火，赵白鱼在庭中观看，觉月色如水，忽然想写诗，可惜词穷气短，没作诗天赋，‘只是朝山谒水，百转千回，我仍有为你作诗的心情，便不觉孤单’。
一记直球正中霍惊堂心口，反反复复看这一句，食指摸得沾了墨痕才挪开，喃喃自语：“小郎才华横溢，怎么能有不会作诗的短板？淮南事一了，便请大儒教小郎如何作诗。”
信的末尾提及缠花藤，仅一句‘存于心口，珍之重之’，就够霍惊堂靠窗对庭中花草笑个没完。
换了身便装刚从外头调查回来的散指挥远远见状，同旁人说：“将军心情挺好？”
同僚：“小赵大人来信，将军一大早看完一封信，在庭中耍枪，一整套招式全耍完，便拿起第二封信看完，就是眼下这模样，跟被什么山精鬼怪附体一样瘆得慌。”推搡散指挥，说道：“欸，有什么事趁现在说，就是出大纰漏，将军也不会发脾气。”
散指挥摇头：“可惜我带的消息不好不坏，浪费一大好机会。”
言罢就朝霍惊堂走去，而此时霍惊堂已经拿起第三封信看。
散指挥悄无声息地上前，静静伫立在霍惊堂身后，想着等会儿再汇报，冷不丁听到将军问：“何事？”
心不由咯噔一下，听着声音怎么跟结了冰似的，错觉吧？不是刚看完小赵大人的来信，心情大好吗？
“已查到赈灾银的下落。”
“在哪？”
“……在扬州寄畅山庄。”
霍惊堂蓦地转头：“没查错？”
“标下跑死了两匹马，不眠不休三天，动用所有江湖人脉才追查到赈灾银的下落，绝无出错可能！”
霍惊堂抬手搭着窗框，目光落在窗外茂盛的草木上，面无表情，只凝着一层薄薄的杀意。
“派人盯着吗？”
“全程有人盯着。里头守备森严，守卫像是禁军出身。事关重大，属下不敢轻举妄动！”
“嗯。”霍惊堂：“下去吧。”
散指挥斗胆提议：“将军，趁现在立刻出手，迅速控制寄畅山庄，抢回赈灾银，才能戳破安怀德甩脱章从潞之死的打算，解救被关押在牢里的渔民。何况这件事要是被其他人先查到，赈灾银落在别人手里，用来大作文章，恐会连累将军您——”
“下去！”
猛然呵斥，惊得散指挥哆嗦两下，连忙退出房间，直到退出院子还不敢抬头，同僚悄悄凑过来问怎么回事。
听完描述，同僚不由惊奇：“将军心情不是很好？是因为赈灾银在寄畅山庄……可是这跟将军有什么关系？你怎么说它会连累将军？”
散指挥抹着额头冷汗说：“寄畅山庄是元丰七年，先帝赐给当时的八皇子靖王。”
“！”同僚倒吸口凉气，压低声音：“赈灾银被劫和靖王有关……那不是会连累将军？”转念一想：“可将军跟靖王关系不好，父子相处跟仇人似的，怎么会因此生那么大气？我刚在外头都听到将军呵斥了，自从将军开始拜佛，很少生这么大气了。”
“到底是父子，血浓于水。要真跟靖王有关，不是置将军于死地吗？”散指挥也觉心寒：“大义灭亲是不孝，包庇则是不忠，境地两难啊。”
二人同时看向庭院，深感唏嘘。
然而此时的霍惊堂恼的不是靖王，那老东西跟他仅有的一点父子情分早在层出不穷的刺杀里耗干净，他真正气的是赵白鱼的第三封信。
赵白鱼在信里提及李意如和徐明碧的事，虽没明说，但能看出他的态度是不赞同李意如赠出代表婚约信物的如意簪，还说李意如是一个独立的人，不该拿她来当说服徐明碧出山的工具。
当然言辞没霍惊堂解读的那么犀利，实际温和而隐晦，甚至体谅霍惊堂当时是为他解急、救急，才借李意如请徐明碧出山。
可霍惊堂还是不悦。
拨弄佛珠试图令烦躁的心重归清静，以往很有用，眼下却失效，越拨越乱，霍惊堂禁不住猜想赵白鱼为何为李意如特意写一封信来？
送来的信件拢共才三封，满打满算只有一封在说相思，第三封满纸满语还都是别人。
他对李意如是何感情？
霍惊堂可不是会生闷气的人，当即提笔回信，就一行字：
“小郎怪我？”

第33章
扬州府, 江都县。
人烟稀少的老巷仅有一户人家还住着，风吹着门口的灯笼发出吱呀声响, 仿佛风中残烛的老人在苟延残喘。
突然有道颇为瘦小的身影脚步蹒跚地倒在挂着灯笼的门前, 门从里面打开，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伯走出来，翻过地上的人影，看到一张在散乱头发衬托下仍不掩俏丽的脸。
老伯定睛瞧人影的耳朵, 有两个明显的耳孔, 果然是女子。
他四下张望, 片刻后将昏迷女子带回家。
夜色降临, 人迹罕至，晚风穿过长巷发出呼呼声响, 盖过行人的脚步声。一道高大壮硕的身影停在灯笼下方, 抬手敲门，便听里头有人问是何人敲门。
“请问这是不是江阳县那起轰动扬州府的冤案，邓汶安的家？”
过了一会儿，有窸窣脚步声靠近门，门外高大身影藏在草帽下的脸勾起得逞的笑，有道苍老的声音一边开门一边回他：“这是邓汶安的家，请问你是？”
门外的人抽出刀, 铮亮的刀身倒映着草帽下凶狠的眼神：“我是江阳县抚谕使大人派来接您去公堂对质的衙役。”
“不是说明天再走？”
“江阳县那边催得急，我也没办法。”
老伯透过门缝看到外头的人确实穿一身衙役的衣服便没有过多怀疑, 此前确实有江阳县的衙役来接他去公堂对质，但那时候他急得病了，没法赶路, 确实耽误不少时日。
正要开门，从旁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臂, 老伯回头看去，却是今早救回来的女子。
女子拔.刀，示意老伯向后退，门外的人久等不到门开便急得一脚踹开门，举起腰刀满脸凶狠地劈下来，若无女子警觉，老伯恐就命丧于此。
女子武艺高强，挡下致命一击后抬手劈向凶徒，以刀柄击向凶徒心口并抬腿踢向他的下三路，凶徒当即失去行动力，跪在地上疼得哀嚎不止。
刀架在凶徒脖颈上，划下血痕，女子问：“你是什么人？”
“别、别杀我！我是本地差役班头！你敢杀我就等着被官府缉拿！”
女子叫老伯过来认他，老伯仔细看两眼，肯定点头：“他就是江都县班头，前段时日领着江阳县差役过来见我。”随即疑惑：“你为什么要杀我？”
班头目光闪烁：“拿人钱财，消灾。”
“替谁消灾？”老伯恍然大悟：“好啊！是江阳县县令那个狗官指使你来杀人灭口，对不对？”
班头冷笑：“你知道便好！我告诉你，你儿子的案子牵扯到淮南安抚使和扬州知府，那可是朝中二品、五品大员！能叫你一介平头百姓拉下马？便是此次得以昭雪，但你们得罪扬州知府，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没发现原本保护你安全的衙役都走了吗？因为本地县令也怕因为你而得罪上差！”
老伯神色恍惚，天塌下来般不敢置信。
反倒是女子呵斥：“你撒谎！冤案澄清，扬州知府顶多被撤职，但也可能只是被斥责办案不利，罚俸顶过。至于江阳县县令已经被摘下官帽，自身难保，哪来的能力贿赂你来杀人？我看不是吕良仕，而是你想杀人灭口！”
班头脸上横肉抽搐，有些慌了，恶狠狠地瞪着女子。
女子继续猜测：“我听闻真正的杀人犯名叫王国志，混进捕役队伍里监守自盗，莫不是他逃至江都县，不仅混进本地捕役队伍还当上班头？”
老伯更恍然大悟说道：“保护我的几个衙役聊天说过新班头用钱贿赂原来的班头才当上这位子，仔细想想，时间对得上。”
班头心惊，露出马脚。
女子和老伯都惊讶于本地官僚腐败混账至此，不仅让一个杀人凶犯逃之夭夭，竟还让他跑到另一个县继续当班头，等风头一过岂不又干起监守自盗的恶事？！
怪也怪大景朝地方县衙大半捕役队伍并非正式公职，而受衙门雇佣，遇到繁忙季度便广招人手，以至于稂莠不齐，时常有盗匪混进来。
尤其最近推行厢坊制度，急需人手，底下负责审查的人收了钱便不看被雇佣捕役的背景，才有今日之祸。
将班头打晕，捆进房间里，女子拜谢老伯救命之恩。
老伯却说：“姑娘救我等于救了我和我儿子两条命，应该是我欠姑娘救命之恩才对。我听姑娘口音，好像不是扬州人，可是来寻亲戚？”
女子犹豫片刻，跪在地上说道：“我有天大冤情想借令郎冤案上告钦差，还望老伯相助！”
邓老伯问：“是何冤情？”
女子抬头，目光坚毅：“我名黄青裳，昔日扬州第一皇商黄家孤女，状告淮南帅司安抚使参议官孙负乙谋财害命，杀我黄氏满门、劫淮南赈灾银，污蔑三千渔民为乱党等恶贯满盈的罪行！”
***
江阳县客栈，赵白鱼拿着一张酸梅汤方子从外头回来，被砚冰瞧见，当即如临大敌。
“五郎，我替您赔了银子又道歉，店家才没把我们赶出去，您可千万别再碰后厨，古人都说君子远庖厨，您就老老实实当君子吧。”
赵白鱼：“我就烧柴煮点糖水，不热油不炒菜。”
砚冰无动于衷，直勾勾看他。
赵白鱼讪讪：“行吧，明儿就开堂审案，我研究案子去。”
砚冰碎碎念：“这才对嘛。”一转头就瞧见崔副官一脸怨夫相从院门口走过，吓得他起鸡皮疙瘩：“崔副官最近两天怎么了？满脸怨气跟被人抛弃了似的，老跑来这儿，话也不说，就哀怨地瞅着您——嘶！他是不是对您起什么不轨心思！”
“胡说！有些话不能随便说。”
赵白鱼有点尴尬，他能说是他房里那位闹脾气，追随他的部下深感压力如山重，便通过书信逼迫崔副官找赵白鱼说点软话、好听话，崔副官手气出了名的差，偶尔赌两把就欠了不少钱，同僚把压力转嫁到他这边来，可不就每天怨夫脸么？
他寻思写信时，每一句措辞都经过反复斟酌，确定不会冒犯到小郡王才对，怎么生那么大气呢？
这两天京都府来信，李意如将她和徐明碧、以及留驻青楼的原因，还有万年血珀为何在她手里一事都说明白，语气颇为惊讶但很坦然地说：“劝徐大夫出山不过举手之劳，更是救万人的功德，我有何不情愿？至于我和徐大夫是否再续前缘，还看今后老天如何安排。我是顺天而为，徐大夫亦是不强求，随缘而走、随缘而定。但——”
“小赵大人，我非常感谢您对我的关怀和尊重，您或许不会明白我在看到小郡王信中所言那一瞬间，涌起的感动有多深厚。”
赵白鱼的确不太能感同身受李意如的感动，他只是在做自认为很正常、也很正确的一件事，尊重一个人的独立人格，不管她是男是女，或低贱或高贵，是他前世浸刻进骨子里的时代烙印。
古人喜欢玩以身相许的套路，身份高贵的女人尚且被当成秦晋之交的工具，普通人身份的李意如有可能逃过被赠送的命运吗？
即使徐明碧嘴上说‘不敢想’、谈‘尊重’，霍惊堂只是请李意如开口卖人情，他也怕中间有人解读出其他意思。
不过李意如特意来信打消了赵白鱼的顾虑，倒叫他生出愧疚之心，是他的过度忧虑误会霍惊堂，本质也是他不够了解霍惊堂。
京都府里的天潢贵胄多如牛毛，再平易近民的权贵也打死过几个冒犯的奴才，更别提府里歌姬随意赠送，赵白鱼三年办案不知见过多少血淋淋的案子，即便婚后几个月的相处让他知道霍惊堂有正人君子的胸怀，但主观就是会下意识去怀疑。
其实赵白鱼知道霍惊堂没像京都府其他权贵那样将女人当工具送出去，是因他不屑于此，不是因为他尊重每个人的人格。
封建王权下，没有人人平等的观念，哪来的尊重人格？
赵白鱼明白，所以他从未强求霍惊堂必须和他拥有一样的思想，送去的信里也竭尽所能地避开类似的字眼，同时掩藏自己一些不合时代的想法。
不管原因是什么，反正是他误会霍惊堂。
虽然好几天拢共就来一封信，只有一句话‘小郎怪我？’，但李意如平白无故来信解释就说明霍惊堂的气没那么好消，他拉来李意如解释，却不说话，无声地表态‘小郎错怪我了’，怎么感觉还有点委屈？
赵白鱼捂着脸忍不住笑，霍惊堂这性格怎么还有点可爱？
他只好每天两封信送过去，得亏霍惊堂到了扬州，距离不是特别远，否则得累死信鸽——没叫海东青送夫夫俩的家书，否则太对不起珍贵的万鹰之王了。
信里好话歹话说一通，赵白鱼绞尽脑汁，差点就想抄袭前世文人们的情话大全，好在他作为读书人的尊严命令他留住底线。
更何况，
赵白鱼低喃：“我也不想用别人用过的情话送给霍惊堂，太不礼貌了。”
不能不礼貌、不能不尊重，得诚意，得真心，就是太难哄了。
霍惊堂脾气真差。
赵白鱼一边写好话哄着一边无奈地摇头，如是心想，他总算信了海叔私底下跟他说霍惊堂脾气很差的话。
听描述像是一个万千宠爱以至于过分嚣张的小郡王，闹得满京都视他为混世魔王，连元狩帝都能说甩脸就甩脸。
飒沓流星，银鞍白马，意气飞扬，和赵白鱼跟前成熟懒散没啥脾气的霍惊堂简直判若两人。
而今算是信了。
“卿卿夫郎——咳！”赵白鱼耳朵微红，想想还是觉得太肉麻，便换张字写‘夫君’，落完笔又觉得以霍惊堂生气和难哄程度恐怕没那么好解决，于是忍着强烈羞耻心写下：“卿卿夫君，见信如晤，展信舒颜。”
下笔如有神，足足写了五页纸，写得多了再回头看开头的‘卿卿夫君’便气定神闲，毫无波澜了。
看他信里用了多少个‘卿卿’、‘夫郎’、‘夫君’，还有什么百相思、千相念，早把赵白鱼一颗心锤炼得无比刚强。
写完便将信送出，见路边有一株桃树竟在十月结了一个小花苞，赵白鱼摘下一片绿叶，拆开书信临时补了这个事，并将绿叶藏在书信里一并送到扬州。
结束后便往回走，在门口遇到一年轻女子和一老翁前来客栈住宿，但被官差拦在门口。
虽有钦差手谕，不准阻拦他人来投宿，但排查投宿旅客的身份也属于常规操作。
便听女子说：“我名黄青裳，江南人士。这位是我舅家，江都人士。因突发时疫，家人病亡，特来江阳县投奔亲戚，但亲戚冷言冷语将我们赶出来，只能借助客栈。”
“可有路引？”
“您看。”
官差看完路引，瞥见他们身后不远处还有一辆板车就问：“那是你们什么人？”
老翁颤颤巍巍地说：“是我儿子，瘫痪多年，望官爷宽容几分……”
“行了行了，进去吧。”官差倒没为难，叹道：“也是可怜。”
赵白鱼从旁路过，亲眼见他们进了小道对面的院子，禁不住多加留意，刚才那女子说她是江南人士，分明有很重的徐州口音。
初到江阳县走的水路，赵白鱼特意从逃难的徐州人那儿学徐州话，因此轻易辨认出来。
倒是老翁确实操着一口江都话，更奇怪的是躺在板车上的男子，人高马大却动弹不得，全身上下裹在厚厚的棉被里，还能闻到血腥味。
是很奇怪的组合。
赵白鱼摸了摸鼻子，背着手避开官差耳目来到崔副官所在的院子，将他的怀疑告诉魏伯。
魏伯：“我今晚去探探。”
赵白鱼：“别打草惊蛇。”
魏伯：“放心，只要不是小郡王那样的身手，很少人能察觉到我。”
***
夜幕降落，魏伯摸到黄青裳等人落脚的院落，躲在墙根里偷听到黄青裳和老翁混进客栈上告钦差的意图，心惊之余，不动声色地潜入隔壁房间，找到被割断脚筋手筋还捆住身体的王国志。
在他胸口找到匪帮纹身，大致确定这一行人的身份，魏伯便返回赵白鱼的房间，将探听到的消息告诉他。
赵白鱼惊讶不已：“江南皇商孤女黄青裳和邓汶安的父亲，还有真正的凶手王国志？也是奇了，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人搅和到一起，要状告淮南安抚使参议官，还真把淮南的天给捅破了。”
来回踱步，思索，赵白鱼猛然想起一件事，他似乎一直没深思霍惊堂为何出现在扬州，他不该在京都府吗？
一开始没想太多，以为是为他而来，但为什么停在扬州？
是啊，霍惊堂停在扬州干嘛？
是为淮南官场而来？
元狩帝见他蛊毒好了便又重拾信心？那六皇子呢？
中意的储君人选说变就变，未免儿戏，也不像元狩帝一贯的谨慎作风。
赵白鱼越来越猜不透元狩帝的心思，摇摇头，心想算了，不想了，不如回到眼下的局势本身。霍惊堂在扬州应该就是为淮南官场而来，莫非已经查到什么？
两百万两赈灾银在徐州被劫是照着朝廷和元狩帝的脸面狠狠抽一巴掌，太子和五皇子还没蠢钝到这地步。
眼下淮南就是一个炸1药桶，随便来点火星就能爆炸，太子轻易不敢行差踏错，比谁都害怕赈灾银出事，所以赈灾银丢失跟他无关。
可黄青裳分明说她亲眼目睹劫官银的人是淮南安抚使参议官，是安怀德的部下，难道安怀德擅作主张坑了太子一把？
又或者，他背主了。
“哪有说背主就背主这么容易的事？”
古人讲忠孝礼仪，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安怀德敢背主就代表前程到头，前几十年为争从龙之功的筹谋一朝打水漂，是个有脑子的就不会这么干。
“谁有问题？”
黄青裳撒谎，还是安怀德治下不严，部下监守自盗？
魏伯：“我觉得黄青裳的话可信度很高。”
赵白鱼：“怎么说？”
魏伯：“派去接邓汶安老父的差役下午回来说人不见了，屋内有打斗痕迹，门口还有血迹。另外两百万两赈灾银的确在徐州地界丢了，禁军出动查到是七十二寨渔民窝藏的乱党所为，前去抓捕时遭到反抗，已全部就地正法，窝藏乱党的渔民也被抓了，就等三堂会审。”
赵白鱼：“欺上瞒下，一手遮天，安怀德是真不怕朝廷查到他头上啊。”他敲着桌，左思右想便又好奇：“黄青裳和徐州渔民、乱党有什么关系？”
魏伯：“不如亲自问她？”
赵白鱼望着一豆灯火自言自语：“淮南的水比想象中深得多，看来真要变天了。”
片刻后，赵白鱼嚯地起身：“走，去见黄青裳。”
***
黄青裳起初不信赵白鱼，持刀便和魏伯打斗，过不了十招就被击落利刃，限制行动，赵白鱼则趁机拿出抚谕使的官防印信让她看清楚。
黄青裳面露惊愕，当即下跪：“民女黄青裳见过抚谕使大人，求大人为民女伸冤。”
旁边的邓老伯也跟着下跪，赵白鱼将两人都扶起来：“如果不是为邓汶安和徐州三千渔民的冤情而来，我也不会贸然深夜拜访。”
黄青裳蓦地抬头，激动地说：“大人知道徐州渔家寨的事？”
赵白鱼：“两百万两赈灾银被劫，三千渔民锒铛入狱，不是能瞒天过海的小动作。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黄青裳便将当晚见到的一幕尽数告知，赵白鱼听完问：“你们怎么知道孙负乙想劫官银？”
“因为我们一直盯着孙负乙的行踪，知道他调遣禁军，再根据他的路线行踪便可推断出来，只是我们没有证据，就算告诉徐州知府恐怕也不会被相信，反而打草惊蛇。”顿了顿，黄青裳语气有点失落地说：“另一个原因是我想抓现行……没想到反而连累渔家寨。”
“为什么盯着孙负乙？”
“因为他是杀我全家的罪魁祸首！”黄青裳声音激昂，眼神迸射着强烈的怒火和恨意。
赵白鱼心惊，直勾勾盯着她，沉稳地说：“四年前震惊江南的第一皇商灭门惨案是孙负乙干的？你是黄氏唯一幸存的孤女？”
黄青裳：“是。您知道黄家还有幸存者？”
赵白鱼：“记得李意如吗？”
黄青裳愣了下，点头说：“知道。她是我哥的红颜知己，我父亲当年四处奔走，特地为她去贱籍。”她神色恍惚，颇为伤感：“我哥病死京都，听闻她为救我哥，二次卖身青楼。我很感激她，但身无余钱，大仇未报，至今没能去见她。”
魏伯这时开口：“我家大人已替李姑娘赎身，如今正学习如何管理酒楼，过得还不错。”
黄青裳略微激动，悄悄抹掉泪花道谢：“大人宅心仁厚，我哥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赵白鱼：“感恩的事先放一边，我问你，孙负乙为什么杀你全家？可是贪图你家家财？”
黄青裳摇头：“我起初以为是贪图我家家财，但后来发现他们只劫走藏在家中府库的金银财宝，只占我家家财三分之一。还有名下酒楼布庄，存在钱庄里的金银古董等三分之二家财根本没被拿走，再后来我又想孙负乙入室劫财，为何不在淮南犯案，反而千里迢迢跑到江南？他应该是别有目的，但我猜不出来。”
“我家家财万贯，稀世珍品不是没有，可是值得他堂堂一省参议官假装强盗杀我全家吗？我爹乐善好施，广结善缘，他看中哪样珍宝，直说就行，我爹不是不能忍痛割爱。”
“所以我想不通为什么？”
黄青裳忍不住落泪：“我侥幸捡回一条命，被我爹的门客收留。门客得我爹恩惠，誓以命报答，带我辗转来到淮南，在徐州渔家寨落脚。平时捕鱼为生，同时留意孙负乙的行踪，好不容易推断出他想劫官银，就以为能一网打尽……”
赵白鱼倒杯茶水递给她，于心不忍，深感愤怒，灭人满门，劫掠官银，还把锅扣在黄家遗孤和旧部头上，对人斩尽杀绝不说，妄图将三千渔民打成乱党同伙，其心可诛，其罪当诛，死有余辜！
非不得已的情况下，赵白鱼不愿对犯人动用死刑，此时却是真动了杀心。
“孙负乙区区参议官，不敢犯下滔天罪行，他背后必定还有人。”
“是安怀德！还有太子——我知道安怀德是太子门党！所以他们杀人还能轻松躲过官府和律法制裁！”
黄青裳恨得咬牙切齿。
赵白鱼却不觉得是太子，罪魁祸首还在安怀德身上，只是他出于什么动机作恶？
忽地想起一件事，赵白鱼问：“安怀德贪墨治河银子，杀监察御史灭口，遍传淮南，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是我等所为。”黄青裳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等太鲁莽？”
“不。”赵白鱼一笑：“舆情激昂，反而能让他们露马脚。”

第34章
扬州城外一户别庄后院, 霍惊堂在庭院里舞枪，枪头银光蛇行如白练, 身姿灵活勇武, 银枪骤然脱手，稳稳插.进兰锜，枪头红缨轻颤，玄色身影于空中翻滚, 越过兰锜拔1出长剑改换招式, 从枪法霸道到剑招轻盈灵活, 转换自如, 俨然是武学奇才。
散指挥在外面偷看：“今天心情又好了？”
同僚：“小赵大人一天来两封信，一次写满五六张纸, 哄得将军服服帖帖的。你是不知道将军挑出其中几张信纸藏袖口、心口、腰间, 还有香囊里，啧！想人了就拿信出来看两眼，我有次瞥见……什么卿卿、夫郎的话都说得出来，真看不出小赵大人还有这不正经的一面。”
“是这样吗？”散指挥惊奇：“小赵大人瞧着光风霁月，一派正人君子模样，还有这等闺房情趣？”
同僚不住摇头，啧啧称叹, 形象地搓着手臂浮起的鸡皮疙瘩：“这两位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小赵大人人不可貌相，咱们将军也不是等闲之辈。”
散指挥：“将军至今没回信, 瞧着挺无动于衷的，还没气消？”
同僚冷笑：“怎没气消？那股气早在一声声‘卿卿夫郎’里烟消云散，就你瞧不出将军是在拿乔, 装无动于衷抬高身价哄骗小赵大人继续写信。这些陷于情爱的男女、男男都一个模样，我早看透了。”
散指挥：“……”原也是个有故事的。
同僚回神：“你来干嘛？”
散指挥：“咱们来扬州多日, 就一直窝在别庄里，什么事不干，总得问问将军接下来怎么做吧。”
同僚：“那你进去吧，趁将军现在心情荡漾。”
散指挥拍拍同僚肩膀便踏进院子，霍惊堂正好收势，拿起湿布擦手问：“来问赈灾银怎么处理？”
“将军料事如神。”散指挥小心翼翼地说：“自赈灾银进了寄畅山庄便一直没动静，安怀德在徐州那边倒是名号叫得响亮，想着快刀斩乱麻，迅速定渔家寨的罪，不过需要三堂会审，提刑使和转运使都得到场。司马骄就口头态度响应安怀德，只是一直没动身，估计还在观望，倒是郑运副上蹿下跳撺掇徐州官银被劫的案子，信件一封接一封地传至徐州，问完安怀德问徐州知府。一会儿逼问安怀德官银被劫是乱党所为是否属实，有没有证据，一会儿催促徐州知府赶紧调查，两头蹿，巴不得火越烧越旺。”
“提刑使在江阳县，因为时疫和邓汶安冤案被小赵大人扣下。”
“将军，咱们趁早抢回赈灾银吧。赈灾银藏哪不好，偏往寄畅山庄里藏，跟……跟靖王恐怕脱不了干系。”散指挥小心斟酌语气：“要是咱们视而不见，等于放弃徐州三千渔民，辜负陛下厚望。可要是让别人戳穿，您难免被连累，还会被陛下怀疑用心。”
虽说天地君亲师，大义灭亲实属无奈，却为士大夫所不齿，官场上也有人觉得大义灭亲并非是高义，反而争相远离。
历朝历代以仁孝为先，父可杀子，子却不可弑父，否则就是不孝。
将军原就有弑兄不悌的恶名，再扣上弑父不孝的骂名，名声真就救不回来了，可是跟靖王挑衅朝廷，甚至有意谋朝篡位比起来，名声差点就差点吧。
散指挥心累不已，两相权衡好几天，只觉得进退两难，也就将军倒霉摊上这么个不死心、不拿他当儿子看的父亲。
“如果将军担心打草惊蛇，便不调动当地禁军，仅十五铁骑可将寄畅山庄一网打尽。”
京都府谣传霍惊堂手里还有一支神鬼兵并非空穴来风，区别在于这支神鬼兵一直存在于明面上，便是大景朝大名鼎鼎的六千唐河铁骑。
唐河铁骑随圣祖征战南北，曾以六千人抵抗突厥十倍精锐兵马还大获全胜，斩高于己身十倍的突厥兵一半人的头颅，令突厥、大夏和南疆兵马闻风丧胆。
六千骑兵一人配五马，着重装铠甲，既能三十斤钩镰枪挥洒自如，又能拉两百斤硬弓，个个悍勇异常，一人可抵一个骑兵营。
可惜在圣祖默许下被拆解分散，后来的唐河铁骑虽还保留其名，却再无威猛之风。
直到霍惊堂十五岁大败突厥，在元狩帝默许下重新组建成一支三千唐河铁骑，下南疆、征西夏，名声大噪。
但天下人只知西北军战无不胜，而不知唐河铁骑已脱胎换骨。
“将军？”
散指挥禁不住催促。
霍惊堂已经被赵白鱼哄得身心舒畅，眼下不慌不忙，从容镇定，心态平和，拨弄佛珠默念一两段佛经，慢悠悠喝茶劝散指挥：“你太急躁了，喝点凉茶降火。”
散指挥：“……”就皇帝不急太监急呗。
霍惊堂又拿起湿巾擦脸和手，完了再用他从赵白鱼那儿强行‘回礼’得来的旧巾帕擦手指，慢条斯理地说：“本王既不想背不孝的骂名，也不想视而不见装没事发生。”
散指挥：“……什么意思？”
将军信佛后，越来越像神棍，说话云里雾里就让他们这群没文化的大老粗盲猜。
霍惊堂：“两百万赈灾银要真是乱党抢的，它落谁手里，谁就能立一大功。但它偏偏和本王的父亲牵扯不清，所以它在本王手里是一块烫手山芋，落别人手里，也很烫手。”
散指挥有点懵：“为什么？”他小声发出疑惑：“前朝遗留问题，陛下不是很讨厌靖王？有这么一桩罪下来，就能彻底钉死靖王，收回靖王手里的一路西北军。谁替陛下解决心腹大患，谁就能立天大功劳，怎么会烫手？”
霍惊堂但笑不语，散指挥便心知肚明，放过这个问题进入下个问题。
“将军不怕受牵连？”
“原本该担心，可无巧不成书，也是自作孽……”霍惊堂声音低下去，过一会儿又恢复正常声调：“有李意如和江南皇商被灭门的惨案在前，我就不会被牵连。”
抚摸旧巾帕，霍惊堂笑说：“小郎果然是我的福星。”
散指挥：“……”怎么突然感觉被攻击了？
***
吕良仕被摘帽子，关押在县衙里等邓汶安的冤案了结便一并处罚，此时他不敢想保住官位，只想活下去就行。
他找人分别去向萧问策、郑楚之传话，前者言下之意是彼此同在一条船上，如果他出事，难免牵连彼此，还望出手相助。
对后者则是一边聊昔日秦王旧部的情分，一边主动交代当初是安怀德和宋灵互别苗头，宋提刑觉得案子古怪，提议打回重审，有权过问谳狱之事的安怀德借机发挥，争抢案子，不问来龙去脉便维持原判——
本质是为一己之私，大人或可以此作文章攻讦安怀德。
吕良仕表示他愿助郑运副一臂之力。
同时他没忘记传信给抚谕使，崔副官截到信的时候冷笑：“如果为民请命能有这脑子和行动力，一早升官，何至于现在朝不保夕？”
赵白鱼：“你别出面，我去见他。”
崔副官自无二话。
赵白鱼到牢里见吕良仕，先表明他是钦差近身侍卫的身份，吕良仕草木皆兵，起初不信，直到赵白鱼亮出尚方宝剑才敢信了他的话。
“你打算怎么做？”
吕良仕便将他对郑楚之说过的计划重新叙述一遍：“萧问策想甩脱干系，早就做好证据，污蔑邓汶安是盗匪同伙，按律当斩。”
明明是师爷替他出的主意，他转头跟萧问策提出这法子，现在到钦差跟前，口风一变，变成萧问策出的主意，这吕良仕也真是个见风使舵、撒谎成性的老手。
“他找了什么证据？”
“三个人证。一个花楼老鸨，那王国志也曾干过拐卖妇女的勾当，和老鸨勾搭成奸，时常去花楼玩乐。花楼后头还开一家赌坊，王国志在花楼玩完就去赌坊过把瘾，时常输得没钱了就叫府里人送钱来，每每使唤邓汶安，有不少人看见他拿着钱出入花楼和赌坊。”
“第二个人证便是赌坊里的打手。至于第三个人证自然是曾经在王国志家做过短工的混混，他不仅能作证邓汶安是王国志同伙，还从邓汶安睡的卧榻下翻找出银两。这银两便是被灭门的殷实人家里的财物，每锭银子底下做了记号，本地钱庄能作证。”
赵白鱼问：“这银子哪来的？”
吕良仕眼神闪烁：“下官……不不，不是，鄙人从死者家里搜出来的银两，作为死者证物存放在府衙里，萧知府知道此事，在知道陛下派遣抚谕使至淮南时就拿走了。”
赵白鱼声音柔和：“接下来呢？当如何？”
吕良仕：“萧知府想冤死邓汶安，但我已经知道错，我知道我罪恶滔天，上对不起陛下、下对不起百姓，所以我想赎罪——大人，大人，您替我向钦差大人求求情，我愿意戴罪立功，帮大人把萧知府、安帅使一块儿拉下马，只求饶我一命！”
赵白鱼：“可是单凭这桩案子，没法保你的命，也没法将那二人拉下马，我家大人也很难办。说实话，吕大人你是秦王旧部，看在郑国公府的面子上，无论如何也得救你，可是……唉。”他压低声音问：“安怀德贪墨治河银子，烧死监察御史，这事儿你知道不？”
吕良仕迟疑：“听过。”
赵白鱼蹲下来，挺友好的忽悠：“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肯定能猜到陛下特地派我来，他就压根不是为邓汶安这桩案子。你想想，出了冤案打回来重审就是，偌大淮南省十四个州府上百来个县，大大小小上千个官，能一个顶用的也没有？”
吕良仕听得入神，闻言回：“那不能。”
赵白鱼：“这不结了？”
“什、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简单一句话，我不是冲你来的，也不是冲冤案来的，我是冲治河银子被贪墨来的！”
“哦哦明白！这我知道，我一早就猜到了！”
“欸。你想想，本来不大张旗鼓查的案子，偏因为安怀德搞大了，你这条命、这个官被害没了，是谁连累的？你再想想，要是前头有个大人物顶着，陛下还会注意到你？你说时疫多好一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偏偏错过了！你现在悬崖勒马有什么用？除非主动揭发，做污点证人，不过你是秦王旧部，和安怀德不在同一条船，肯定没他贪墨银子的证据。”
赵白鱼叹气，摇头，深表遗憾：“我是想救，可惜无能为力。”
吕良仕一着急：“我有证据！”
赵白鱼眨了下眼睛，表示怀疑，诚心劝说：“我知道你是病急乱投医，但有些话不能瞎说。”
“没瞎说，我有转运使司马骄偷税的账簿。”吕良仕一咬牙狠心说道。
“偷税？是匿田还是藏人？”
古代以土地税为主，其次是商税，当官不得从商，所以赵白鱼首先排除商税而问土地税和人头税，前者用各种手段藏起名下大量田地逃税，后者则是消匿家中人头户口偷税，对大景朝官来说不算稀奇。
“陛下对此态度宽容，即使你揭发司马骄匿田藏人，也只会叫他补全税银就行。”
“是贪污税款。司马骄通过私藏土地，把有生产的土地归类为不能生产不必纳税的土地，把良田写成瘠田等等，但对底下百姓仍按良田收税。如此便形成两本账簿，截取至少四成百姓税收归为己用！”
“四成？”赵白鱼惊得起身，转身一边整理袖口一边思索这个数。
大景朝每年税收有三到四千万两白银，也是近几年风调雨顺的缘故，商业繁荣但受夜禁束缚，商业税仅占比四到五成，其中江南和两浙最富裕，淮南次之。
江南、两浙以商税为主，淮南则以土地税为主。
每年至少也有二三百万两税收，每年截四成，四五年下来得有四五百万两白银，兼之历年河道贪污银子，还有劫走的两百万两赈灾银，拢共得有上千万银子。
全都入了太子和皇后娘家的口袋？
可是五皇子管北方漕运四渠，那也是个钱篓子，每年得搂多少钱？他们要这钱干什么？已经是一人之下的至尊之位，何必贪这些银子？
何况司马氏以清贵世家自称，在京都府出了名的低调清贫，也算独树一帜，那么贪来的钱花在哪儿？
赵白鱼：“你别是蒙我吧，他们贪这钱没见花的，难道藏起来当摆设？”
吕良仕满头大汗，为了活命显然是真的豁出去了，几乎哭丧着脸说：“大人，您信我，他们、他们是在淮南屯兵。”
好家伙！
屯兵养兵最耗钱，这就说得通了。
太子党在冀州军、西北军和中央禁军都没人，在中央禁军办差的赵长风和赵三郎根基不太稳，虽是拥戴太子，但有时态度不明确，总感觉彼此相互试探。
太子和皇后没底气，利用安怀德在淮南养兵屯兵倒不无可能。
“你知道安怀德养的兵在哪里吗？”
吕良仕：“大人，您得先保证我这条命安然无恙，我才能说。”
赵白鱼定定地看他，半晌回：“行。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吕良仕摇头晃脑，颇为得意：“自然有我吃饭保命的渠道，别人都以为我是蠢货，我就如他们所愿藏拙，而蠢人最不会被提防。”
还真有几分聪明。
赵白鱼：“我回去一五一十告诉赵大人，一定回来救你！”
吕良仕顿时感激涕零。
***
淮南转运副使府。
幕僚询问：“大人，吕良仕的话能不能信？”
郑楚之好整以暇地喝茶：“可信度一半。”
幕僚：“既然有一半可信度，就能拿来做文章。徐州赈灾银失踪已经被定性为乱党所为，乱党和乱党同伙都被安怀德的营兵直接控制，徐州知府连一点内情也触碰不了，还反被参一本，说他包庇乱党，差点官都没法儿做。赈灾银这个事，安怀德做得滴水不漏，咱们捅不进去，何不借邓汶安的冤案，搅一搅这浑水？”
郑楚之：“我当然知道，但这桩案子还不够冤。”
幕僚：“您的意思是？”
郑楚之：“我要萧问策和司马骄联手逼迫钦差判决邓汶安死刑，在这之后，才轮到我登场。”
幕僚细思一番，不太懂郑楚之的做法。
郑楚之露出老狐狸般的笑：“要是随便被人猜中心思，我座下的位置早换人坐了。”
***
赵白鱼私底下和邓老伯保证会救邓汶安，但需要耐心等待，因好事多磨，恐会一波三折，望邓老伯能相信他。
邓老伯瞧着温和充满耐性的赵白鱼，沉默一会儿说道：“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大官会耐心听我们平民百姓诉说冤屈，更没有高官会一再安慰、顾虑平民百姓的心情。所以我相信您，大人。”
赵白鱼讶然一阵便说：“谢谢。”
因为受害者家属本应该最有资格质疑、敌视，反对配合他的计划，但他选择了相信，还充满感激，赵白鱼不能不感谢百姓的信任。
***
江阳县客栈。
赵白鱼等人正商讨如何处理几桩案子。
“黄家昔日幕僚都被当成乱党所杀，死无对证，仅凭黄青裳一人很难扭转局势。安怀德敢明目张胆冤枉三千渔民，必然做好证据，我就怕我们反被利用，替他澄清章从潞之死和赈灾银被劫两桩事皆与他无关。”
崔副官如是分析道。
“不一定。”赵白鱼说：“黄家幕僚被害，没法替黄青裳作证，也同样没法开口证明他们就是乱党，全凭安怀德一个人说，可还有三千渔民能喊冤。只要有人喊冤，就能做文章，能模糊处理，问题就是我们得给渔民喊冤的机会，而安怀德不会允许这个机会的发生。至于物证，最强有力的物证就是二两百万银子，除非在乱党手里搜寻到赈灾银，否则任何物证都不够有力，可以驳回。”
“关键就在于二百万两赈灾银该去哪找。”
“还有，我们该用什么名目插手徐州赈灾银被劫的案子。抚谕使虽然有过问的权利，但要直接插手，怕会被找各种理由搪塞，加快他们捂嘴定罪的步伐。”
赵白鱼一夜没睡，想得头秃，最后敲桌决定：“先审邓汶安的案子，借这桩案子把安怀德拖下水，缠住他，让他顾不上徐州那边的案子。另外，找人去给司马骄送封告密信，就说吕良仕手里有阴阳账簿，已经掌握他贪污朝廷税收的证据。”
崔副官一惊：“这不是打草惊蛇？”
“这叫赶鸭子进笼。”赵白鱼笑说：“把他们全都赶进笼子里，给点食饵，让他们互相争斗，斗到最后能把最大最肥的那只引过来。”
崔副官不懂赵白鱼的计划，只知道照做就行：“行，听您的。”
***
开堂之日，崔副官坐公堂主位，左右是宋提刑和萧知府，堂下则是吕良仕、邓汶安和三名假造出来的人证。
赵白鱼在公堂之外观望。
先是三个所谓人证证明邓汶安是王国志同伙，还拿出银子作为物证，认证物证俱在，即便邓老伯和邓汶安父子相认，确定邓汶安身份也不能撤回死刑的判决。
萧知府催促：“如今认证物证俱在，纵然邓汶安不是王国志本人，也是其同伙，按律判处死刑，吕良仕不但无罪，还可说有功。”
“是吗？”崔副官问：“吕良仕，你可有话说？”
吕良仕跪地磕头：“清者自清，鄙人无话可说。”
“你！”崔副官皱眉：“你难道就没别的话说？比如这三个人证和案子的真实关系？”
吕良仕惶恐：“人证物证不是钦差大人找到的吗？钦差大人不应该比鄙人更知道他们和案子的关系？”
崔副官眉头紧皱，心生怒气，料不到吕良仕牢里说得好好的，这会儿突然翻脸不认，果然如小赵大人所料，是根墙头草。
要不是有时疫区的大夫和王国志家的厨娘作证，要不是邓老伯救了黄青裳，阴差阳错间又叫黄青裳抓住真凶，恐怕这会儿真就入套，被吕良仕和萧知府两人联手耍了一把。
堂下观看的赵白鱼气定神闲，吕良仕两头联系说明随时倒戈，就看哪边筹码更高，他本身也不太相信钦差和郑楚之的关系。
堂上只见萧问策，而郑楚之没来，吕良仕害怕被放鸽子，自然临时倒戈萧问策。
接下来不用猜，时局还在赵白鱼的掌控中。
崔副官猛拍惊堂木叱问：“就算邓汶安是匪徒同伙，可他假冒王国志顶罪，从县令到知府再到提刑使、安抚使，没一个人发现不对，没一个人纠察到底，放任真凶逍遥法外，就是渎职！”
萧知府：“下官失职，甘愿受罚。只是有错该罚，做对也该赏，按大景律法，我等判处并无失职之处。”他坐在原位，拱手举过头顶：“该如何罚、如何赏，还请大人说明白。”
崔副官十分犹豫，公堂之上，显得坐立难安。
萧知府不停催促，还拉宋灵一块儿逼迫：“宋提刑，你善谳狱，在场没人比你更懂大景律，你来说说这种情况该如何判？”
一直沉默装死的宋灵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按大景律……匪徒同伙应处死刑，维持原判，驳回犯人申诉。一审县令、复审知府等人虽有失职但没有较大过错，略作小惩即可。”
崔副官做出压抑愤怒的表情，紧紧抓着惊堂木，迟迟不判决。
吕良仕喜得禁不住露出笑脸。
邓汶安面露绝望，邓老伯一脸茫然，还好记得赵白鱼的话，可还是悲从中来，禁不住老泪纵横。
萧知府猛地起身质问：“大人为何迟迟不判决？您不信吕良仕，不信本官，难道连堂下齐全的人证物证也不信吗？诉讼刑狱讲究证据，而今证据就摆在堂下，大人为何还犹豫不决？难道是民间风言风语误导大人判断，抑或是堂下惯做可怜无辜的刁民欺骗大人，才让大人您感情用事，犹豫再三？”
“大人！”萧知府拱手道：“请大人当堂判决！”
崔副官却不如他所愿：“本案还有疑点，押后再审。退堂！”
言罢就不顾萧问策逼迫，准备强行退堂，但在此时却有人喊道：“慢！”
人群立时分开，有官兵冲进来分立两侧，从中走出一四十来岁、气质儒雅的文官。他站在公堂下，自报家门：“淮南转运使司马骄见过抚谕使大人。”
崔副官问：“都漕大人所来何事？”
司马骄说道：“本官身为一省转运使，行监察权，底下出现冤案便是监察失误，重审冤案，本官责无旁贷。方才在外旁听全程，心生疑惑，本官就想问钦差大人，人证物证俱在，本案还有哪些疑点？”
崔副官：“本官是陛下亲赐抚谕使，更是本案唯一主审，本官说押后重审就押后重审，都漕凭什么来质问本官？”
司马骄：“就凭本官做人良心！凭本官头顶的官帽和皇后、太子外家的身份，应为天下表率，更凭本官身为一省转运使有监察钦差行事是否公正的权利和职责！所以本官就在这里行一省都漕监察权，请问大人，本案疑点是什么？如无疑点，还请大人立即宣判结果！”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冠冕堂皇，本案终于成功进入白热化。
堂下赵白鱼按住左手腕的佛珠，唇边挂着轻松的笑。

第35章
崔副官脸颊抽搐, 像被逼到极限的困兽，环顾堂下咄咄逼人的萧问策、假仁假义的司马骄、装死不敢出头的宋灵, 还有得意于逃过一劫的吕良仕, 反观真正的受害者邓汶安父子孤立无援，铁证如山下还能被泼脏水。
这就是朝廷治下的平民百姓，有嘴难言，有冤难诉。
这就是一方父母官, 官官相卫, 狼狈为奸, 三言两语便可冤死无辜, 甚至当堂逼迫代天巡狩的钦差，等于威逼陛下, 枉顾朝廷公信, 当真敬畏无存，狂妄至极。
崔副官眺望几十米开外，藏在围观群众里的赵白鱼，在对方微不可察的点头示意下开始表演，额头和手背都突起青筋，强行压抑怒火，拍下惊堂木, 不敢看邓汶安父子：“邓汶安伙同王国志入室杀人，按律当斩, 吕良仕、扬州知府所判并无失职之处……因此维持原判。”
说完便起身匆匆下堂。
邓汶安一脸呆滞，邓老伯再三磕头喊冤枉，公堂外群情激愤。
就在这时又有人进来：“抚谕使大人, 我有话说！”
崔副官驻足：“堂下何人？”
“原定州都巡检使，陛下亲封归德将军, 迁郡公，今淮南转运副使郑楚之，状告原江阳县县令吕良仕勾结扬州知府萧问策诬陷邓汶安，欲将冤假错案坐死到底！”
“可有证据？”崔副官速回公堂正位，急声询问。
吕良仕心生不祥预感，来回看崔副官和郑楚之二人，头顶雾水，隐隐有被当成筏子的猜想。
郑楚之拿出一封信说道：“这是吕良仕写给我的信，信里详细交代他和萧问策如何威逼利诱三个所谓人证制造假证据诬陷邓汶安，包括当初安帅使和宋提刑明争暗斗，借职权之便，泄私人恩怨，不顾案情疑点重重，冤死邓汶安。”
吕良仕闻言，头顶的铡刀已然掉落，果然被当成对付萧问策和安怀德的弃卒，还是他亲手将自己送上门。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为自己增加筹码，将自己变成可被利用的刀，来交换郑楚之和钦差大人保他一命的承诺，但没想到费力救他的人会是太子党，反而一开始投来橄榄枝的钦差和郑楚之过河拆桥！
正因为都是秦王旧部的交情，还有钦差初来乍到便为他出谋划策，屡次表明站在他这边的示好的原因，吕良仕潜意识里便对郑楚之和钦差投多几分信任。
没成想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平生头一次付出的信任反而收获辜负和利用。
吕良仕只觉脑子嗡嗡响，太阳穴刺痛，心里又悔恨又绝望，难不成这就是他墙头草当惯了的报应？
萧问策和司马骄一开始以为是郑楚之特意抓这机会跑来搅混水，本应不足为虑，随后见吕良仕脸色惨白如大祸临头，心念电转，霎时明白这蠢货病急乱投医竟两头倒，还将他们私下筹划坐死冤案的全过程都写信告知郑楚之。
他以为拿自己当刀指向他们就能成功投诚，叫郑楚之捞他出来？
简直愚不可及！
吕良仕一无才二无德，哪来的自信觉得郑楚之会保一柄刀？
哦不，他吕良仕还不配当把刀，顶多是根搅屎棍！
萧问策额头抽痛，他就不该还信吕良仕，简直一团乱麻、一滩烂泥，越陷越深，眼下想抽身还走不了，怕不是得一条路走到黑。
至于司马骄更难以置信，上下打量吕良仕，内心大写的‘荒谬’二字，怎有人蠢到这地步？
手里拿捏他贪污淮南税收的证据，等于手握免死金牌。
无论案子多艰难，他也会想法保住吕良仕，实在保不住了才会下死手。
可他握着免死金牌居然还能调头把自个脑袋送别人手里，司马骄为官十几年，和他打交道基本是聪明人，还真头一次见有人能蠢到这地步，简直叹为观止。
当然他不知道那封告密信并非吕良仕送过去的，吕良仕知道他一旦泄露手里有司马骄等人贪污证据，只可能悄无声息死在牢里。
即便侥幸逃过一劫，出狱后也会被杀人灭口，所以吕良仕嘴巴闭得紧，只敢在钦差来使跟前透露一二。
崔副官将堂下众人脸色览入眼底，挥手说：“信拿上来。”
看完信件，崔副官怒而拍桌：“好个官官相卫，指皂为白！萧知府，萧仓使，你要不要亲自过来看一看这封信？”
萧问策脸色青白，支支吾吾，连连摇头，不敢回应。
崔副官转而问司马骄：“都漕大人，您要不要当堂读出来？”
司马骄表情不好看：“谁能保证这封信是吕良仕亲笔所写而不是旁人捏造，故意诬陷朝廷命官？”他忽地想到什么，质问道：“这封信什么时候写的？又是什么时候到郑运副手里？这段时间里，吕良仕不是在牢里关着吗？怎么能写信，还能送信？没记错的话，钦差暂代江阳县县令，本县谳狱刑讼皆归大人您管理，您治下出现人犯对外传信自由是否失职？”
“你——”崔副官扭头问郑楚之：“郑运副来告诉你的上差，你什么时候收到这封信？”
郑楚之：“前日午时。”
司马骄逼问：“可能证明此书信出自吕良仕之手？”
郑楚之：“查他笔迹便可验明真伪。”
司马骄嗤笑：“到哪个天桥底下随便找个卖艺的就能模仿笔迹，有什么稀奇的？你们说吕良仕勾结萧问策陷害一个平头百姓，我倒想问问萧大人为什么勾结吕良仕？案子复审失误，顶多罚点俸禄，可是跟吕良仕勾结，故意诬陷，按律革职，我觉得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就干不出这事儿，除非萧大人和吕良仕是生死之交的兄弟才肯替他作伪证。”
他回身问：“萧大人，你说你和吕良仕是什么关系？”
萧问策回过神，赶紧说道：“本官和吕良仕除了上下级便再无其他瓜葛！还有那封信里提到的伪证，本官根本不知道。再说了，如按计划行事，吕良仕已经被本官和都漕大人联手救下，他为什么还向郑运副揭穿自己诬陷邓汶安的过程？难道他悬崖勒马、以身作饵，学佛祖割肉喂鹰，抓我们这些‘贪官污吏’不成？”
他环顾公堂，冷冷扫过郑楚之，最后直勾勾望着崔副官，义正言辞地说道：“大人怀疑下官诬陷百姓，下官却怀疑大人伙同郑运副混淆是非，胡搅蛮缠，欲置下官于不义境地！”
萧问策当堂摘下官帽，怒而质问：“本官今日以顶上官帽为证，请钦差查明真相，如果本官犯案，当堂拿下，自无二话！可要是有人不怀好意，蓄意栽赃，而大人偏听他人一面之词置本官于进退两难境地，本官只好按章程行驶监察权，一折子参到京都府，请陛下来裁决！”
司马骄迅速上前两步，厉声叱问：“吕良仕，那封信可是你亲笔所写？”
“不！”吕良仕在他们对决之时就已清醒，赶紧痛哭流涕地否认：“邓汶安一案，鄙人自知失察，可邓汶安分明口口声声自认他就是王国志，为何到了刑场才喊冤？他要是当时喊冤，我就能发现不对……是我才能不足，未能及时发现疑点，案件重审的消息传回江阳县，我愧疚得坐立难安，立即着人问话，尽心尽力，这才查到邓汶安是王国志同伙——”
邓汶安连连摇头摆手否认，被他们的逻辑绕进去，已经不知如何插嘴。
吕良仕继续哭诉：“我才能不足，愚钝无能，错判无辜，即使邓汶安没有法场喊冤这一出，即使邓汶安实实在在丢了命，按律，我也顶多革职发配服役，何至于一错再错、故意诬陷？更何况我已经查明邓汶安是罪犯同伙，处决并无过失，最多罚俸，我为什么要自寻死路？”
淮南一众官僚不愧为官几十年，各个能把黑说成白，白说成黑，当真是批人皮的众鬼相。
司马骄厉声呵斥：“钦差大人，赵大人！您看看淮南一众官员被您逼成什么样子？红脸赤颈，歇斯底里，官体有辱，行为无状——您是想逼死淮南一众官员吗？您承担得起淮南上千官员联名参您一本的后果吗？”
“我！”
崔副官到底是武官，常年驻守西北，很少钻研官场。
厚脸皮、利索的嘴皮子和颠倒黑白的语言逻辑缺一不可，而他即便三者皆有，也没丰富的经验，当下被逼得脑子空白，无话可说，莫名其妙掉进司马骄等人的逻辑陷阱里，思索不出个三五六来。
“钦差失职，该罚该骂，自有圣裁，轮不到你们威胁。”
突如其来的清亮声音插1入，吸引众人目光，却见公堂后方走出一缟衣广袖青年，皮肤白皙，模样清隽，气质温文。
一入场便开大火力，没给他们任何反应机会，先发夺人，口齿伶俐，气场强大。
“行监察权、联名参奏是诸位大人的职责，也是陛下赋予的权利，钦差失职，想参就参、该骂就骂，悉听尊便！但一案归一案，钦差管的是邓汶安这桩冤案，与之相关的任何疑点就不能放过！钦差审案问案都按流程来走，都漕没审过案，不知道章程可以理解，宋提刑、萧知府，还有吕良仕，你们手底下审过不知多少案子，还需要钦差来教你们怎么审案吗？”
萧问策想开口但赵白鱼连口气都不喘似的，语速飞快：“下官从不知道原来正常的审案流程在诸位大人看来竟然是钦差要逼死你们？你们想联名参奏，钦差大人也想问问陛下和朝中大臣如何看待正常问案流程竟然会逼死淮南一众官员。”
崔副官重重点头，鼻子有点酸，小赵大人这就是他的嘴啊。
司马骄嘴唇嚅动想说话，赵白鱼截住话头，字字珠玑：“吕良仕在江阳县为官多年，有点手段和人脉很难理解吗？不过是叫人送信，给几两银子就有大把狱卒争这差事，诸位大人为官十余载，别告诉我你们很惊奇居然有狱卒敢收受贿赂……否则为什么就此事参钦差治下不严？难道你们都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底下的人个个清廉如水？”
“要说治下不严，责任还在吕良仕，毕竟钦差接管江阳县尚不足一个月，没时间调1教底下人。”
“再说这信是不是伪造，可以找牢里狱卒问个明白，收受贿赂和买卖纸墨笔砚等证据不至于被销毁，大人稍等片刻就行。再来说模仿笔迹，信件内容牵扯地方三四品大员，如无证据便是诽谤污蔑朝廷命官，按律不仅鞭笞三十还得服徭役，不如都漕大人您告诉我哪个天桥底下哪个勇士敢为几两碎银诽谤朝廷命官？”
司马骄这会儿终于接上话了，“也许是某些才能出众的门客所为。”
郑楚之猛地扭头：“都漕怀疑我伪造书信污蔑你们？”
司马骄：“不过是合理推测，如果运副清白，何必在意？”
郑楚之冷笑：“钦差大人根据这封书信提出质疑，也是合理推测，诸位同僚如果清白，何必在意？怎么还要死要活，仿佛清白全没了？”
司马骄被堵得脸色难看：“书信不能证明是伪造，可也不能证明不是伪造。”
赵白鱼：“吕良仕联系外界势必通过狱卒，找狱卒问明白就行。”
司马骄这才想起问赵白鱼：“你是什么人？”
赵白鱼：“中央禁军步军都虞侯，从五品侍卫亲军，奉旨保护抚谕使。”
崔副官走上前：“对，他是保护本官的侍卫。”
赵白鱼瞧着满身文人气质，不过大景前期重文轻武，武将多向文官方向发展，所以赵白鱼身上的文人气质不奇怪。
赵白鱼：“回大人，标下刚才在公堂后面令人去问话狱卒，想必现在问出答案，可以传召了。”
崔副官：“很好，传狱卒上前问话。”
狱卒很快被带上公堂，面对一众高官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地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财迷心窍，只收了吕大人……不是，只收了吕良仕五两碎银，替吕良仕买笔墨纸砚和送信——”
赵白鱼：“一共送出几封信？分别送去哪里？”
“两封。一封送到扬州府府衙，一封送淮南运副宅邸，小的保证没撒谎，收的银子也只花一两不到。”
“回头主动上交并补足收受贿赂的银子即可，下去吧。”赵白鱼说。
“谢谢大人，多谢大人宽宏大量。”狱卒一边道谢一边退出公堂。
赵白鱼看向崔副官，后者立即反应过来：“狱卒的话，各位大人可都听清了？”
司马骄冷哼一声：“狱卒只证明吕良仕写信、送信，能说明郑运副拿过来的信是吕良仕写的那封信吗？吕良仕既然勾结萧问策陷害邓汶安，为什么还自掘坟墓，告发他自己？为什么不向本官和钦差大人告发，却向与此案无甚关联的郑运副告发？”
萧问策插话：“没错，根本逻辑不通。送信的目的是自救，他吕良仕不找宋提刑、不找大人您，偏偏找毫无关系的郑运副，说得过去吗？退一万步来讲，即便吕良仕所言属实，郑运副一无谳狱问案之权，二不是陛下钦点钦差，根本无权插手此案，吕良仕为什么找他？”
吕良仕连连点头：“对对，萧知府和都漕大人说太对了！”
赵白鱼嗤笑，两手背在身后，踱步上前：“各位大人是要狡辩到底？”
“合理质疑，寻常逻辑，何来狡辩？不愿接受覆盆之冤，便是狡辩？”
赵白鱼笑了，“我以前看过一个笑话，说是一个人死了三天，全身上下都软了，只有嘴巴还硬邦邦的，和眼下的情状颇为相像。”
“放肆！”萧问策怒斥：“你一个从五品侍卫敢公堂辱骂上差？”
赵白鱼凉凉说：“标下没指名道姓，萧大人就别自我代入了。”
萧问策气急攻心，口不能言。
司马骄冷冷说：“钦差没发话，你一个侍卫就跳出来对在座一众上差冷嘲热讽当真娇纵狂妄。”
崔副官适时开口：“都虞侯机警敏捷，多次协助本官破案，说什么做什么都代表本官的意思，有问题吗？”
“大人不在意下差僭越，我等自然没话说。”司马骄狠狠瞪了眼吕良仕，说道：“既然案件存疑，那就押后再审。”
崔副官下意识便顺着他的话说退堂，赵白鱼快他一步说道：“不用，疑点都解决了。”
司马骄、萧问策等人齐齐看向赵白鱼，满头雾水的同时，心生不安。
赵白鱼转身便朝崔副官拱手说道：“启禀大人，标下已经抓住真凶王国志，从他口中审问出历年犯案、入室杀人案，以及如何威逼利诱邓汶安冒名顶替的全过程，签字画押的状纸在这里，请大人过目。”
言罢便从袖子里掏出状纸。
司马骄脸色难看得不停抽搐，萧问策哐当一声摔回座位，面如金纸，吕良仕耳边嗡嗡响，晕头转向，扑倒在地。
王国志……钦差竟然抓到逃跑在外的王国志！
有了真凶的口供，便是堂下污蔑邓汶安的证据再充足、任吕良仕等人如何狡辩，都无力回天。
吕良仕和萧问策勾结诬陷无辜，首先丢官跑不掉，命能保住就实属万幸，原本与此案毫无瓜葛的司马骄因在公堂偏帮吕良仕和萧问策，恐怕会落个官官相卫的骂名。
王国志怕是早就抓到，状纸也一早准备好了，可钦差伙同自己人还在公堂上演这么一出被逼得下不来台的戏码，不就是玩请君入瓮的把戏？
须知过失失职和故意徇私枉法，罪行天差地别。
原本吕良仕和萧问策等人还能狡辩是因过失错判，可以借受害者没死这点据理力争，减轻罪行。偏偏他们画蛇添足，将过失主导成故意冤枉，不管邓汶安死没死，都会从重判处。
连带参与冤案复审的安怀德也不得不被从重发问。
好啊，好个少年钦差，智绝无双。
原是在这里等他们入套，原来意在一网打尽淮南官场！
崔副官一目十行看完状纸便勃然大怒：“吕良仕，萧问策，您二位还有什么话要说？都漕大人，您还坚持自己只是合理质疑吗？”
司马骄侧过身，不敢正面对峙。
崔副官大声喊：“都虞侯，你来说怎么办？”
“邓汶安无罪释放，酌情补偿，由朝廷一力承担。”
对邓汶安，赵白鱼语气温和，言罢立即疾言厉色。
“原江阳县县令吕良仕一犯失入人罪，因过失错判无罪之人有罪，按律当革职。但吕良仕一错再错，竟然设计冤案，故意污蔑、陷害无辜，便是故入人罪，徇私枉法，按律革职、处死！扬州知府萧问策知法犯法，颠倒黑白，伙同吕良仕制造冤假错案不说，一错再错，一犯再犯，按律革职，服三年徭役。除以上两人明确触犯律法，还有人虽没犯法但比他们更可恶——就是你！”
赵白鱼猛地指向司马骄的鼻子，后者愕然、惶然。
“你司马都漕千里迢迢跑来江阳县，偏听偏信，逼迫抚谕使判处无罪之人有罪，失职失察，又该当何罪？还有安怀德为私人恩怨判处无罪之人有罪，当如何处罚？还有你——”
赵白鱼忽然转身指向整起案子看起来最良善无辜的宋灵。
宋灵懵了：“我？”
赵白鱼：“你身为一省提刑，掌一省谳狱，本该提点刑狱、为民请命，弹劾贪官污吏，却因意气用事，和安怀德斗法输了便干脆甩手不管底下冤案，你明知案件疑点重重，却不愿意插手管到底，哪怕迫于帅使官威，即便你已经无权过问案件，也可行一省提刑监察职权，上奏京都，为民请冤！”
宋灵满脸惊愕，为官十来载，谈不上罪大恶极却也是个有点名声的清官，而今却被一个小小侍卫说得哑口无言，更要命是他觉得眼前这人没说错，句句切中要害，让他羞愧难当。
“但你宋大人没有，你一直作壁上观，因为淮南官场水深，牵一发动全身，您不敢伸手进去搅一搅，怕被拉进去直接淹死里头，所以您坐山观虎斗，可能您还觉得自己谨慎、聪明，智绝天下。邓汶安这样的小人物被搅进去是他倒霉，您得为大局着想，不能为他一个人的公道就坏了淮南的局势，是不是？”
宋灵表情严峻，心有愧疚：“本官的确失职失察，事后自参，恭听圣裁，绝无怨言。但还请都虞侯慎言，擅自揣度淮南官场不亚于污蔑同僚，是官场大忌。”
钦差到淮南之前，宋灵受恩师康王叮嘱，猜出元狩帝想收拾淮南官场，便一直明哲保身等待时机，如赵白鱼所说，自诩大局为重，反倒看不见眼皮底下冤屈如山的百姓。
赵白鱼嘲讽：“民间有句老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
宋灵抬手，以袖掩面：“宋灵惭愧。”
赵白鱼一番斥责，早将他看到腐败黑暗的淮南官场而累积起来的怒气发泄完毕，见宋灵不算无可救药便心生安慰。
赵白鱼转身面向崔副官拱手说道：“冤案失职失察者，该罚已罚，但还有一个人没来，请大人召他前来县衙问话。”
崔副官和他一唱一和：“你指的是谁？”
赵白鱼：“淮南安抚使安怀德。”
崔副官：“都漕大人觉得如何？”
司马骄气焰消退，心里盘算怎么杀吕良仕灭口，顾不得安怀德：“但凭钦差吩咐。”
崔副官当即发话：“着人传本官令，召安怀德到江阳县就邓汶安冤案问其失察之责！”

第36章
徐州行营。
江阳县宰白鸭一案真相大白, 萧问策和吕良仕锒铛入狱，淮南省都漕颜面无存, 宋提刑被钦差身边的侍卫训斥得愧悔无地, 已经传遍淮南。
本来这事儿传得没那么快、也没那么广，但有搅屎棍郑楚之从旁帮助，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还不往死里打太子党？
人在扬州的霍惊堂也帮忙加了把火，远在徐州行营的安怀德便很快就知道事情发展的来龙去脉。
在接待钦差来使, 听完传话后, 安怀德坐在行营府邸的大堂好整以暇地喝茶。
左参谋官说：“钦差步步为营, 在公堂上设置陷阱, 利用一桩冤案、一个吕良仕就把萧问策和司马骄套进去，还连累帅使您被传召问话, 城府颇深, 不可小觑。”
右参谋：“钦差果然意在沛公，借冤案整肃淮南官场来了。帅使您是淮南官场的表率，大大小小的官员唯您马首是瞻，如果您出事，整个淮南官场便能轻而易举的击破，太子在淮南多年布局一朝成空。”
左参谋：“这次做局就是冲着帅使来的！吕良仕、萧问策不过小喽啰，真正目的还是帅使, 这要是到了江阳，怕不是被先斩后奏地拿下, 事后随便钦差扣罪名。”
右参谋肯定地说：“这是一出镣铐枷锁齐上阵的鸿门宴，专门针对帅使您。”
安怀德：“但是钦差代表圣上的脸面，而我和这桩冤案脱不了干系, 钦差的传召就不能不去。去了是瓮中人，不去是打陛下脸面, 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左右参谋深思熟虑片刻说道：“有了，就以赈灾银被劫，大人您必须留在徐州找回赈灾银、查乱党为理由推脱钦差的传召，派个亲信代为传话。”
安怀德：“可行吗？”
左右参谋斩钉截铁：“区区一桩冤案，虽掺杂了点您和宋提刑的私怨，可说到底主审是吕良仕，勾结吕良仕知法犯法，故意诬陷邓汶安的人是萧问策，和大人您并无太大干系，顶多算失职失察，可和找回赈灾银、和徐州上万灾民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即便是钦差，一旦涉及两百万赈灾银、淮南灾民和乱党，他也要掂量掂量，这两边孰轻孰重，他能不知道？”
“嗯。”安怀德若有所思：“只是处理乱党这件事不能拖，目前已经能确定监察御史章从潞被烧死一事也是乱党所为，但渔家寨渔民窝藏乱党一事能不能定案，还得三堂会审才行。宋提刑和司马都漕都被扣在江阳县，老夫不得亲自去要人？”
“下官认为还是得拖。因时疫一事，钦差调动淮军、南军两路营兵镇守江阳县，您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但下官听说时疫就快解决了，按大景律法，时疫有所好转，两路营兵该回哪回哪，不能长时间驻扎在一个地方。等营兵一离开，您再带信、阳二军亲去江阳，请走宋提刑和司马都漕。只要钦差手里没兵，咱们就能趁机而入，抢先一步带走人，把徐州这边乱党的案子迅速解决。尘埃落定了，怎么说都由我们，钦差再想翻案也难，到那时随他揪着邓汶安的案子怎么发难都成。”
安怀德细思稍许，笑了起来：“的确是条良计。”
左右参谋官小心翼翼询问：“不知派去江阳的亲信，大人您心里可有人选？”
他们都有点担心被派去的人是自己，因此此刻提心吊胆。
安怀德看出他们的心思，大笑着安抚：“放心，老夫不会让你们去江阳县受钦差气。这人选嘛，就让孙参议去吧。”
左右参谋官感激涕零，连忙起身，异口同声：“帅使英明！”
***
待送走左右参谋官，孙负乙从大厅后方走出。
安怀德：“都听到了？”
孙负乙点头。
安怀德：“这次派你亲去江阳县，一是试探钦差口风，二是保护吕良仕。”
孙负乙闻言讶然：“为什么保护吕良仕？他这人又蠢又没什么才能，不仅连累您，还是秦王旧部，我瞧着没丁点用，早死反而是件好事。”
安怀德喝着茶，气定神闲：“吕良仕是个愚蠢的小人，但小人也有小人的存世之道。你知道司马骄为什么亲自到江阳县救吕良仕吗？”
孙负乙皱眉：“司马骄不是去救萧问策？”
安怀德：“萧问策才被拉拢没多久，弃了也不可惜，司马骄何必为他惹自己一身骚？”
孙负乙：“吕良仕哪来的价值说动司马骄保他的命？”
“私吞公款。”安怀德露出笑容：“我也是近期才发现吕良仕私底下一直往别人后院里送女人，每年遇到个什么天灾人祸，总会出现一批卖身的女人，吕良仕就派人出面买下来。容色好的，调1教调1教送到上差府上，这送一个、那送一个，连司马骄后院里都塞了好几个他的人。枕头风稍稍一吹，多少帮吕良仕摸出点保命的手段。”
“处理乱党这件事，司马骄作壁上观，说明他已经怀疑我了。”
太子和五皇子明摆着没碰赈灾银，也不相信乱党所为，淮南最有可能碰赈灾银还自导自演的人就两个，司马骄和安怀德。
排除司马骄，自然剩下安怀德，司马骄难免起疑心。
“如果我有问题，司马骄必定想方设法铲除我，尽快找个心腹取代我的位置。所以他观望，需要我全权处理徐州乱党包括章从潞的案子，他的重心在徐州，冤案和钦差还不足以吸引他亲自到江阳县，除非那里有足以要他命的东西。”
“私吞公款的账本？”
安怀德颔首。
“吕良仕……还有这保命本事？”孙负乙震惊不已，接着说：“会不会牵连您？”
“司马骄防着我，要不是他想养兵，又完全不知道怎么练兵，我也不会知道他每年私吞公款的事。虽说吞的钱每个季度往我这里拨一大笔，但他不敢暴露太子养私兵，就算被查，也会先烧掉往我这里送银子的账本。”
安怀德看向孙负乙：“在暴露之前，司马骄会想方设法除掉吕良仕，而你的目的是保住他。”
孙负乙点头：“谨遵帅使令。”
***
江阳县客栈。
崔副官疾步冲进赵白鱼居住的庭院，摘下帽子隐忍愠怒说道：“安怀德推三阻四不肯来，只安排一个参议官过来接受问话，偏偏他用的借口是徐州赈灾银丢失和追查乱党，我还真没办法了。小赵大人，您说该怎么办？”
赵白鱼递给他一杯茶：“淡定。”
崔副官大口喝完，喘着气说：“小赵大人，我不像您是聪明人，您走一步能看十步，我属于走一步还看不清脚下路的那种人，现在心里跟被火烧似的，要是没法把安怀德骗过来，不就救不了徐州那边的渔民？”
赵白鱼：“本来就没指望一个冤案能把他骗过来。”
崔副官好奇：“有后招？”
赵白鱼：“我的目标是孙负乙。”
“孙负乙……”崔副官愣了下，恍然大悟：“对啊！还有黄青裳在，她能指认孙负乙参与江南皇商灭门惨案和赈灾银被劫两桩案子，就能说明赈灾银不是乱党所为，和渔家寨无关。”
赵白鱼：“所以你抓到人了吗？”
崔副官连忙起身：“孙负乙就在驿站，我现在带几个人去抓他。放心吧小赵大人，论官场阴谋诡计我不行，论武功论抓人，没有哪个贼子能从我手里逃跑。”
“等一下。”赵白鱼叫住他：“抓到孙负乙后，关在吕良仕隔壁牢房。”
“为什么？”崔副官不解。
赵白鱼：“我想套出吕良仕口中的账本，有人要杀吕良仕，而孙负乙知道后，他会想方设法保护吕良仕。”
什么意思？
完全听不懂。
崔副官假装很懂地点头，转身就离开，不到一个时辰便传回他已经将人控制住的消息，且将他关在吕良仕牢房隔壁。
赵白鱼听完，回一句‘知道了’便将注意力放回书本，窗口案桌上的线香燃尽，最后一点香灰掉落，门口传来砚冰的声音。
“五郎，来信了。”
赵白鱼抬头：“拿过来。”
砚冰把信递给赵白鱼：“是小郡王的信……奇怪，之前都让海东青送信，这回怎么是飞鸽传书？”
赵白鱼拆开书信：“霍惊堂在扬州，离这儿近，用不着猛禽。”
砚冰对俩人的信件内容没什么兴趣，转身到窗前换新线香，顺便更换屋里的鲜花水果。赵白鱼一目十行看完信件，虽说早有预料，真到确定的一刻到来，还是大吃一惊。
惊讶过后便是思索对策，该怎么从当下淮南官场这团烂泥里全身而退，还能将其一网打尽？
赵白鱼来到书桌前，提笔却写不出一个字，这时崔副官步伐匆匆地跑进屋，差点跟砚冰撞个正着。
崔副官：“正在审问孙负乙，但他骨头硬得很，什么酷刑都吃得下，愣是不肯招供。我让黄青裳到他面前指认，这家伙还能嘴硬狡辩黄青裳认错人，反过来骂我谋害朝廷命官……我呸！就他还朝廷命官？谋财害命的狗官！”
“对了，吕良仕不关隔壁牢房吗？我特地选个能让他看见酷刑轮番招呼孙负乙的牢房，狗东西被吓晕不说，还吓尿了。”
崔副官哈哈大笑，紧接着苦恼道：“都吓成这德行，吕良仕还是没松口账本的事。”
“意料之中。”赵白鱼：“账本是吕良仕唯一的救命稻草，丢了就真没命，何况我们摆了他一道，他现在指不定多防备我们。”
崔副官点头，又问：“孙负乙怎么说？要不把黄氏孤女还活着，且是孙负乙杀人满门和劫赈灾银唯一人证的消息放出去，把安怀德吓个狗急跳墙？”
“安怀德要那么容易被吓到，他就做不到一省帅使。”
“那怎么着？孙负乙被扣在江阳县，安怀德迟早知道，而且原本驻守江阳的淮军、南军明日一早就必须撤回行营，要是安怀德带军杀我们个猝不及防怎么办？”
“我们还有一个大招没放。”
砚冰跑来凑热闹：“什么大招？五郎你快说来听听。”
赵白鱼眼也不抬：“中庸第三十二章 背了吗？知道意思了吗？”
砚冰顿时偃旗息鼓，无声回到角落里默诵四书。
崔副官接着砚冰的话茬问大招，赵白鱼说是两百万两赈灾银。
“可我们不知道赈灾银在哪啊。”
“你们小郡王知道。”
“小郡王知……将军知道？将军来淮南查赈灾银被劫的案子了？查到银子下落了？在哪？什么时候去抢回来？”
霍惊堂的行踪瞒着人，崔副官没跟在他身边做事，自然也被瞒着。
“银子在扬州。”
“离这儿不远，小赵大人您立刻调兵去抢回来——”
“那笔银子现在是烫手山芋，落我们手里已经不管用了。”
“怎么说？”
赵白鱼摇摇头：“不可说。”
崔副官：“……”小赵大人越来越像将军喜欢卖关子，就很难受。“话说回来，是将军告诉您银子的事？”
“我猜的，写信问，他就说了。”
小赵大人为什么能猜到将军知道银子的下落？难道这就是有情人之间的心有灵犀？
崔副官不自觉说出疑惑，得来赵白鱼一个奇怪的眼神：“你脑洞挺大。霍惊堂和我通信时说他在扬州，我寻思他没事到扬州干嘛，如果是为我而来，为什么不进江阳县？如果是为时疫或者章从潞的案子而来，前者已经解决，后者有我一个钦差就够了，所有原因都排除，那就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徐州赈灾银被劫。”
赵白鱼想到要说的话，当即提笔写下来：“银子在徐州被劫，霍惊堂为什么留在扬州？除非他知道银子在那儿。”
崔副官下意识问既然知道银子在扬州为什么不抢回来，说完发现回到刚才‘银子为什么烫手’的问题上，而赵白鱼兀自写信，仿佛没听见。
心知不是他能知道的原因，崔副官就聪明地闭嘴。
赵白鱼此时心里也在叹气，本来银子到谁手里就算掌控主动权，谁知道抢赈灾银的人能和前朝素有贤王之称的靖王扯上关系？
霍惊堂来信里写：【华氏一族曾和圣祖一起推翻前朝统治，平分天下。圣祖先一步抵达京都称帝，华氏不得不退居为臣，为安抚华氏，圣祖赐华氏丹书铁券，言明今后华氏子孙无论犯什么法都不能定罪。有免死金牌在手，华氏才甘愿让步，但华氏三代后人丁凋零，迅速没落，直到华氏女出世，家中再无其他子嗣。华氏孤女入东宫为良娣，贤良淑德，后被封为淑妃，诞下一子，成年后赐封号靖王。】
华氏孤女是霍惊堂的祖母。
【华氏丹书铁券被留给靖王，任何时候都能保他一命。】
【陛下登基前几年，朝局混乱，事事被靖王门党掣肘，就差被逼宫。就我父亲早年干的那些事，够他死好几回，可惜有丹书铁券在手，陛下毫无办法。】
这就是银子烫手的根本原因。
赈灾银就藏在靖王名下的寄畅山庄里，谁劫的官银一目了然。
这一遭很好解释为什么身为太子门党的安怀德要劫杀赈灾银，因为他实际是靖王门党。
表面是替太子养兵，实际是养靖王手里的那支西北军，二十几年来从未放弃谋朝篡位的打算，也是够坚持不懈的。
靖王手里有免死金牌，揭发他劫赈灾银、杀朝廷命官也杀不了他，起码有个理由拿走他手里的兵权，杀不了但可以圈禁。
问题是寄畅山庄里出现大量禁军，说明靖王养的兵就在扬州府。
谋朝篡位是诛九族的罪，没法适用于靖王身上，毕竟元狩帝也在九族之内，但是这重罪之下，肯定能杀靖王了吧？
欸，就不能。
开国圣祖亲赐的丹书铁券能无视吗？
必然不能，尤其立国之后，华氏三代凋零本就让人心里犯嘀咕，大家明面没说，私底下都猜是不是皇家怕华氏不甘心，哪天突然蹦出来篡位，于是悄悄谋害人家子嗣。
别说，谣言有理有据，赵白鱼以前还有点相信。
要是废了丹书铁券，岂不坐实民间谣言，欲置华氏后代于死地？
更何况是圣祖金口玉言，谁敢动？
回到原来的问题，不能废的丹书铁券和大景律法互相冲突，怎么解决？
谁揭发，谁解决，谁第一个冒头抢功，谁就是出头鸟。
谁来都没法解决它，一旦捅破就是直接撕开元狩帝的脸面，当年先帝差点废太子位，改立靖王，元狩帝艰难险阻才登基。
登基后，处处被靖王门党为难，也是一番艰苦卓绝才拔1除靖王门党，可二十多年过去仍然没法处理靖王，更没法拿会靖王手里的西北兵，靖王早就是元狩帝恨欲除之的心病。
本朝四皇子曾颇受帝宠，年幼无知替靖王说了句好话，当即被元狩帝厌弃至今，成年悄无声息地搬出皇宫，没有亲赐的府邸和封号，还是他母妃求到皇后那里，才有太子做主拨一座府邸住。
由此可见，元狩帝有多厌恶靖王。
眼下揭发靖王，却碍于丹书铁券没法杀他，等于再次打脸元狩帝，且打得前所未有的狠，元狩帝肯定勃然大怒，朝臣也不允许他废圣祖亲赐的丹书铁券，怒火没处撒，主动揭发把这棘手问题甩给元狩帝的人就首当其冲了。
所以它很烫手。
赵白鱼还查出靖王养私兵打算篡位的钱来自于太子门党、来自司马氏搜刮的民脂民膏，来自元狩帝的国库、内库，如果一块儿揭发出来，只能说它就是一桶往熊熊燃烧的烈火上浇灌的滚烫热油。
“怪不得霍惊堂守扬州那么久，愣是没动。不过就算没丹书铁券，他也不能亲自动手。”
虽是大义灭亲，难保不会有人说他弑父抢功，毕竟古人重孝，有心诽谤一个人就能找出一堆圣人大道理肆意解读，借此攻击政敌，不得不承认效果很好。
好在这事儿本身烫手程度盖过那点微不足道的孝道，霍惊堂和赵白鱼两人一个比一个精明，不打算亲自接这烫手山芋。
赵白鱼提笔问：【事关朝局稳定和百姓公道，此事不能逃避，还是得想法解决，只是会不会连累你？】
甭管霍惊堂私底下的秘密，至少表面上他和靖王还是父子。
接着把他的计划和查到的司马氏私吞公款，想利用安怀德练兵结果反被当成钱篓子利用的几件事，统统写明白说给他听。
写完信送出去，第二天傍晚立刻收到霍惊堂回信：【安怀德派人假装强盗杀江南皇商黄氏满门，是为抢万年血珀。】
赵白鱼豁然开朗，他就想不通安怀德为什么无冤无仇且多此一举跑到江南灭人家满门，原是为了万年血珀！
想想时间的确对得上，霍惊堂可以说是元狩帝手里的王牌，如果没有身中蛊毒这回事，再给他十年时间，必然能收服西北军。
靖王深感威胁，巴不得霍惊堂赶紧死，所以提前一步杀黄氏满门，想抢走万年血珀，只是没料到血珀藏在青楼女子的闺房里，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就算是没感情的父子，谋算性命时多少会有点犹豫，直接灭人满门不怕业障缠身，感觉不止是纯粹的利益考量，或许还有几分……恨？”赵白鱼自言自语。
也许靖王也怀疑霍惊堂和元狩帝的关系？
上一辈的爱恨情仇多少有点复杂。
***
深夜。
十几名黑衣人悄无声息溜进江阳县牢房里，寻到目标牢房便狠狠砍断铁链冲进去，对着草垛里的人影毫不留情地砍下去。
连砍数十下，不见有血溅出，连忙拉开草垛发现底下还是草垛，根本没人！
糟了，中计！
黑衣人立刻转身想跑，结果火光大亮，牢房外头围满官兵，为首是崔副官。
崔副官：“活口不论，拿下他们！”
官兵和黑衣刺客互相厮杀，崔副官提刀冲进去，刀法狠准快，局势瞬间压倒，而人群外则是砚冰招呼几个衙役：“快快！锣敲起来、鼓打起来，喊‘有人劫狱’，声音大点——再大点！”
外面呼天抢地，牢狱里头的犯人都被吵醒，最里面一间牢狱的吕良仕吓得胆颤，冲到门边连声追问狱卒究竟什么情况。
狱卒：“你都快死了，还关心别人劫不劫狱？心挺大啊。”
另一个狱卒：“什么劫狱？我看是杀人灭口！哪有劫狱的，一冲进牢房里乱砍乱杀？”
狱卒煞有其事：“欸对！我看呐，八成是恶事做尽，被关牢里还不能泄愤，特地进来刺杀……不过好像找错人了？”
另一个狱卒：“是找错了。真惨呐，腰都被砍断了，剩下一层皮连着，肠子掉一地，爬在地上抓住钦差的裤腿喊‘救命……救救我……’。”
“别说了，晦气。”
两个狱卒逐渐走远，剩下吕良仕瘫倒在地，吓得六神无主，等回神后猛地发现四周一片死寂，禁不住吓出一身冷汗，忽地有道黑影落在牢房前，砍断隔壁牢房的铁链问里头的人：“你是不是吕良仕？”
吕良仕浑身一哆嗦，吓尿了。
隔壁声音虚弱地说：“我不是，如果你想找的是原江阳县县令吕良仕，他就在隔壁牢房。”
什么！吕良仕一惊，眼角余光瞥见黑影过来，当即扒着牢房门大喊：“来人！来人啊——有刺客！救命——救救我，我说……我告诉你们账本在哪——嗝！”
黑衣人高举砍刀，就要砍下的瞬间被拧断脖子，尸体倒下，露出身上满是酷刑痕迹的孙负乙。
孙负乙目光狠辣地说：“吕良仕，如果你想保住这条命，最好改攀另一棵大树。无论是钦差还是郑国公府，谁都保不了你，除了安帅使！”
帅使？吕良仕连忙爬过去：“我愿意弃暗投明，求孙参议救我一命。”
孙负乙：“告诉我，账本在哪？我用这条命发誓会救你，否则不得好死，死后进十九炼狱受刑百世！”
誓言又毒又狠，但在此刻六神无主的吕良仕心里就是一根定海神针，毫不保留地告诉他账本的藏身地。
偷偷放走一个黑衣人并尾随而来的崔副官躲藏在暗处，看见全程，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知道答案后，崔副官刻意弄出动静，询问其他人犯：“有没有看见一个刺客往这里跑？”
惊得孙负乙将吕良仕送回牢房，叮嘱他绝对不能相信钦差和郑国公府，而后抓住刺客的刀往自己身上割，倒在地上做出极度虚弱的模样。
崔副官进来，先检查尸体，确认死亡再检查孙负乙：“伤势那么重还能反杀刺客，命硬，功夫也不错，可惜明珠暗投不走正道。”
孙负乙猛地抓住崔副官的手腕威胁：“我是淮南安抚使参议官，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你们证据不足不能杀我！找大夫……救我！”
崔副官：“放心，你的命还有用。”
孙负乙这才放心地昏死过去。
***
客栈。
崔副官告诉赵白鱼账本的藏身处，“已经派人去找账本，天亮应该能拿到手。”
赵白鱼：“找大夫看过孙负乙了吗？”
崔副官：“还没有。”
赵白鱼：“我估计他会借此想办法将账本藏身处的消息传出去，你不用刻意阻止，任他把消息送到安怀德那里。另外，现在立刻召集全县做账先生。”
崔副官疑惑：“做什么？”
“我需要他们连夜帮我做一本假账。”赵白鱼笑着说：“你把假账放在真账本的地方，等它到了安怀德手里，再想方设法让司马骄知道。他们不好意思撕破脸，就由我来帮个小忙，推他们一把好了。”

第37章
谢氏娘家是扬州当地大儒, 不说桃李满天下，但扬州府六成学子师从谢氏子弟, 因此官商两道都吃得开, 当地宗族、地头蛇和百姓颇为尊重谢氏一族，没谁犯傻去得罪谢氏。
扬州繁华，灾民逃难首选，但知府害怕麻烦就提前命人堵在官道上拦下灾民, 驱赶至其他县譬如江阳县, 实在赶不走的灾民便只能捏着鼻子在城外一处平原地带设立安置区。
赵钰铮一到扬州就住在谢家, 找人打听灾民情况, 得知扬州知府萧问策驱赶灾民一事，深为愤怒, 亲自去灾民安置区询问情况, 准备将此事记下，等回京都便告诉他父亲，由赵宰执参萧问策一本。
看完灾民惨状，赵钰铮决定开仓赈灾。
粥铺就在灾民区官府赈灾粥铺的对面，说实话，要不是他外家是本地大儒，父亲又是当朝一品, 萧问策早就砸了赵钰铮开的粥铺。
在官府赈灾点开一个米粥更黏稠的粥铺，不是明晃晃打他脸吗？
可惜赵钰铮背景雄厚, 萧问策脸面挨了打还得赔笑，赵钰铮心里不屑萧问策这等蝇营狗苟之人，但也不会直接撕破脸皮。
他很快就请外祖父出面召集扬州富商筹集善款, 同时写信给太子，从他那儿求来一个恩典, 说是本地富商赈灾款捐最多的人，明年淮南皇商的位置由他来坐。
本地富商闻风而动，无不蜂拥而至。
短短半个月时间便筹集将近七十万两赈灾款，此时赵钰铮出面作为善款筹集活动的代表，将将近百万两善款尽数捐给扬州府。
萧问策一听高兴坏了，之前对赵钰铮打他脸的满腹牢骚顿时化作欣赏，亲笔书信，满纸夸赞，在本次天灾表彰奏报里，赵钰铮的名字放在最前排，尤为突出显眼。
奏报送到京都，落在太子手里。
太子大笔一挥，赵钰铮的名次再往前跳几行，就成淮南天灾贡献最杰出的大善人之一，明年考校科考学子私德品行，便是一大加分点。
江阳县传来时疫泛滥的消息，扬州城外的灾民区也爆发一场规模不大的时疫。
赵三郎和谢家人不同意赵钰铮再去灾民区，赵钰铮反对无效，被带去后院亲眼目睹身患时疫的家仆的惨状，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再任性。
当时扬州城内人人自危，赵钰铮足不出户，反倒是赵三郎天天在外帮忙运送药材，维持灾民区的治安。
没过几天，赵钰铮就在谢家花园听婢女们讨论时疫被解决一事。
她们说钦差当机立断，带兵拿下渎职的江阳县县令，召集全城大夫、太医官和灾民们勠力同心，研究出治疗时疫的新千金方，之后令淮南的官安排米粮水、药材和银子，随机分配江阳县大夫到淮南各地治疗时疫，救了淮南万千灾民。
她们说：“新来的钦差大人是清官，淮南百姓间都传遍了。听闻他慧眼如炬，法场一眼瞧出邓汶安是被冤枉的，彼时还是七品小官。一介七品小官不惧权威，把这事儿捅到陛下那里，这才有钦差下扬州来了。”
“何止啊！要不是钦差应机立断，不知道还得冤死多少人……知道不？咱们扬州知府也被叫去江阳县。我看呐，知府把灾民赶出城的事儿瞒不过钦差，迟早被清算。”
“该！”
“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
“咱们府上新来的小郎君每天都要吃外头酒楼里的粿子，我毛遂自荐揽了任务，每天跑腿，从酒楼说书那儿听来的。他们说书的嘴里啊，钦差大人是当世狄仁杰，青天大老爷，还嚷嚷他们要是江阳县百姓就集体送钦差万民伞！”
“说得跟真的似的……”
从假山后头走出来的赵钰铮，脸色青白，表情难看，急促地喘气，心口呼吸艰难，脚步蹒跚地回房，躺床上一个人艰难地熬过心脏的疼痛。
太阳高挂到天黑，赵钰铮独自捱过病发的痛苦，等赵三郎从外头回来时，他已经恢复正常，用胭脂涂红唇色，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表示他思来想去还是要亲自去灾民区看时疫情况，不然他实在是良心难安。
赵三郎知道赵钰铮心里的抱负，想着江阳县那边派来大夫，药材也很齐全，就没再拒绝赵钰铮。
“可以，但是你身边必须带人，不然三哥没法跟爹娘交代。”
“谢谢三哥，四郎知道三哥最疼我了。”
赵三郎回以笑容，不合时宜地想起赵白鱼。
江阳县时疫是钦差下淮南的首战，而赵白鱼不仅打赢，还打得极其漂亮。
没成想，他竟有如此出色的政治才能，难道陈师道说他有状元之才不是夸大？他们当初为了四郎阻挠赵白鱼科考，当真断了他的仕途？
赵三郎越想越心惊，不敢再细思下去，隐隐觉察到如果越了解赵白鱼，他就会越后悔愧疚。
赵白鱼出生时，他虚岁有四，已能记事，至今仍记得母亲难产血崩，叫声凄厉。彼时雷声大作，父亲在赶回来的路上，另一个院子里的公主也发作，要走父亲为母亲准备的大夫和产婆，只给母亲留下一两个产婆和大夫，他们形色匆匆，仿佛如临大敌。
闪电劈裂天空的光将他们脸上的恐惧照得一览无余，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成为赵三郎儿时记忆最深刻的一幕。
赵三郎因此比两个兄长更厌恶赵白鱼，公主一人作恶，留给赵府众人永生难以磨灭的噩梦，而之后他时常陪在赵钰铮身边，看他三天两头生病，看父母为他急得几天几夜睡不着，母亲更是四处求神拜佛，反观赵白鱼无病无灾，健康长大，他很难不迁怒赵白鱼。
父亲对赵白鱼的恶感尤为明显，时常斥责他惺惺作态，愚蠢无状，不识礼数，渐渐地，赵白鱼不在他们面前表现自己，越来越沉默，长大后更成为记忆里一抹灰扑扑的影子。
赵三郎回望过去记忆里的赵白鱼，从热情开朗到沉默寡言，也不会忘记敬长爱幼的礼数，只是当一个人厌恶另一个人的时候，无论对方释放多少善意，总能找到恶意的角度去诠释他的所作所为。
赵白鱼沉默，不爱表现，甘于留在京都府府衙当一介七品小官，在心存偏见的赵三郎看来是不学无术，才能不足。
他的示好和友好也被当成别有用心，因为没人能在敌视和针对下，不会心生怨愤。
赵三郎无意识地摩挲指腹，不敢想如果一切都是他的偏见、他的误会，他该如何自处？
“三哥……三哥？”
赵三郎回神，看向赵钰铮疑惑担忧的目光便询问：“怎么了？”
赵钰铮定定地看他，沉默半晌说：“五郎担任钦差，应该到江阳县了，离扬州不远，我们是不是该去见他？”
“不用去。”赵三郎立即反对：“他是钦差，要管时疫，还得处理案子，跟那帮同气连枝的官斗法，我们去了反而打扰他。”
赵钰铮很惊讶，心脏深深下沉。
“何况，”赵三郎话锋一转，说道：“赵白鱼已经出嫁，和我们一刀两断，再不相干。没必要再联系，省得彼此不快乐。”
闻言，赵钰铮如拨云见月，心情瞬间明朗。
“五郎到底是赵家人，是我们的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血浓于水怎么也断不了的。再说淮南和太子的干系牵扯甚大，如果能拉拢五郎，或者探探口风，也能帮一帮太子……”见赵三郎皱眉不太情愿的样子，赵钰铮改口说：“虽然爹没表态，但大哥和二哥都站队太子，爹没反对，想必也是有意支持正统，所以我也只是想帮爹和大哥、二哥。”
赵三郎脸色缓和，同他说道：“你不用掺和进这些事，此行做好表率，明年参加科考，按部就班地来，有爹和我们一定能护你仕途顺遂。但皇位之争残酷，深不可测，稍不小心就是人头落地，你不要掺和进去。”
赵钰铮迟疑着点头：“我明白了。”
赵三郎笑了笑，摸摸赵钰铮的脑门以做安慰，将赵白鱼及其相关都暂时抛之脑后。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而赵钰铮和赵三郎已经在扬州待满将近三个月，此时扬州疫情和灾情都趋于稳定，而江阳县宰白鸭的冤案已经发展到邓汶安无罪释放，吕良仕秋后问斩，萧问策官位不保，扬州府百姓争相关注、讨论钦差在江阳县的一言一行。
赵三郎偶然一次误入酒楼听到说书先生高谈阔论钦差下扬州的故事，竟着了迷，之后每有新故事便要前去占个好位子。
今天这出邓汶安被冤为杀人犯同伙、淮南官员同气连枝逼定案，关键时刻钦差唤出真凶王国志，绝地扭转局面的戏码连说三天，一天十场，仍然场场爆满，听众热情居高不下。
尤其到钦差当堂怒斥淮南一众官员失职失察，一折子告上朝廷的一出，更引来满堂喝彩。
钦差当堂怒斥一众官员失职失察的戏码连说三天，一天十场，仍然场场爆满，听众热情居高不下。
“……钦差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
“好！”隔间里的赵三郎拍桌，和堂下一众百姓高呼：“说得好！”
另一间隔间，赵钰铮无动于衷地听着说书，低声问身后的暗卫：“他说的属实吗？”
暗卫说：“有出入。”
赵钰铮：“说。”
暗卫：“提前抓到真凶王国志并审问出口供的人，当堂怒斥淮南一众官员使他们哑口无言的人，都是钦差身边的侍卫都虞侯，包括楼下刚才说的那句话，也出自侍卫亲军都虞侯。”
赵钰铮音量稍微提高：“当真？”
暗卫：“属下句句属实。”
赵钰铮微不可察地笑了声，“下去吧。”
原来功劳全不在赵白鱼，而是他身边的都虞侯，想来是临安郡王安排不少能人异士协助他下扬州，表面是赵白鱼在前头，实际后头操作的人是临安郡王和陛下，对付淮南官场的人也是他们，赵白鱼只是颗棋子。
“知道是和什么人对弈就好办多了。”
赵钰铮一连数日都凝重的心情总算轻松不少，就着楼下的说书声，悠闲悠哉地喝茶。
他却不知暗卫调查到的情况说真也真，说不对也不对，当日围观公堂精彩对峙的人知道主导者是个侍卫，却不知赵白鱼提前一步和人调换身份。
旁人添油加醋、口耳相传，将当日公堂对峙时，侍卫都虞侯的高光场面张冠李戴到钦差头上，偏真钦差就假扮都虞侯，阴差阳错下拨乱反正，反而说对了。
知道真相，赵钰铮对说书内容失去兴趣，起身离开酒楼，进轿子时回头看了眼酒楼大堂里头欢呼的平头百姓和兴致高昂的说书先生。
“人云亦云，世间情态向来如此。”
灾区过两天便拆除，听钦差令，将转移灾民到其他空置的房屋居住，得来灾民们的交口称赞，赵钰铮三个月的功劳被尽数抹除。
身着月白襕衫的赵钰铮站在不远处的山包顶眺望下方的灾民临时安置区，无意识地摩挲手指自言自语：“愚民安知……”
真相如何？
无需真相，只要一个能替他们讨还公道、能为他们做主的青天大老爷就行，这人品行如何、才能如何，是否弄虚作假，皆不是愚民在意和思考的范围之内。
赵钰铮叹气，白净漂亮得充满攻击性的脸流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惆怅和同情：“无知是福。”
最后来灾民安置区看两眼，赵钰铮便上马离开，疾驰于泥泞的山道上，两道苍翠欲滴，入冬了也不见树木凋零，重山复岭间依稀可见古刹塔影，钟声缥缈，回荡于山峦间，不知不觉间深入千山万壑间，以为行至末路，不料拨开一丛藤蔓，里头还有一条小路。
赵钰铮下马走进小路，看见小路尽头有一道身影，广袖长袍，长身鹤立，仿若仙人之姿，逐渐和心灵深处熟悉的身影重叠。
他对身后想跟上来的仆从说：“我一个人进去走走，你们别跟着。”言罢疾步朝那道身影跑去。
小路尽头左侧有扇石拱门，那道身影刚才闪了一下便消失不见，应该是走进去了。
赵钰铮连忙钻进石拱门，发现里头是苏杭园林景致，假山流水，别有洞天，许是扬州哪个员外富商搁置在城郊山峦里的别院。
如果没认错，原来那人调任扬州了，怪不得屡次拜访京都府外的山河楼都被拒绝。
要说赵钰铮为何肯定那人是调任而非定居扬州，理由简单，因为他知道山河楼原本属于皇家所有，在他八1九岁时，被元狩帝赐予底下有功之臣。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太子刚好办完一件朝事，办得十分漂亮，论功行赏时想讨山河楼好带赵钰铮去摘星赏月玩儿，结果提前一步被赏赐给其他人。
太子私底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是赵钰铮哄好的。
赵钰铮记下山河楼这个名字，几年后因缘际会误闯，看见谪仙似的青年，再难以忘怀。
正漫无目的地寻人时，赵钰铮忽听有脚步声匆匆而至，赶紧藏身假山后，看一群人疾步跨过九曲桥，冲凉亭里的人汇报，隐约能听到江阳县钦差、安抚使参议官和赈灾银被劫的字眼。
赵钰铮静心细听。
“……钦差扣押孙负乙，迟早查到安怀德头上，虽没找到那笔银子就动不了安怀德。但我担心夜长梦多，还是赶紧处理掉那笔银子吧。”
“没人能查到赈灾银藏在山庄里，放宽心，这里不安全还有哪里安全？钦差？哼，一个乳臭未干的兔儿，安怀德对付得了。我问你们，查到霍惊堂的行踪了吗？”
“还在郡王府里，没见出来。”
“一点动静也没有？”
“咱们的人一直盯着，郡王闭门谢客，确实没动静。”
“糊涂！一天两天没动静尚可说，还能两三个月没动静？他就是出家当和尚也得出来念佛化缘！蠢货！你们被瞒骗还不自知，霍惊堂现在一定在淮南，徐州赈灾银被劫，还闹出三千乱党的事，龙椅上那位不可能不派他真正信得过的人来。”
“那现在该怎么办？”
“去查。霍惊堂冲赈灾银而来，只要动手追查就会留下痕迹，就从这点查下去。”
“是！”
赵钰铮心惊动魄，手脚冰凉，等人都走了才沿着原路悄悄返回，一路魂不守舍地思索，银子？是徐州那批被劫的赈灾银？在他们手里？他们是劫官银的乱党？
和安怀德有关系？
徐州三千渔民和被就地正法的乱党又是怎么回事？
赵钰铮心烦意乱，一回谢家便赶紧写信，叫飞鸽分送出扬州，闲暇之时才有空余思索那道偶遇的身影。
他是谁？
和劫官银的乱党有什么关系？
没人能告诉他答案，他在纷扰的思绪中入睡。
***
赵钰铮偷偷跟在身后，自以为天衣无缝，霍惊堂一早发现，就是没兴趣理睬。
湖中亭的对话和赵钰铮的偷听都被霍惊堂揽入眼底，他也在现场，与其说是藏匿不如形容光明正大偷听更恰当，只是没人能发现他就站在假山后的塔楼楼顶，居高临下听完他们策划阴谋诡计的全过程。
霍惊堂一回别院就令部下盯着赵钰铮：“如果他院里有信鸽飞出，截下书信，看完原封不动还回去。”
散指挥领命，当晚截取到书信，内容就是赵钰铮白天的所见。将书信原封不动塞回去，散指挥想了想，还是回来复命。
“是给太子的告密信。一收到这封书信，太子就能猜到安怀德有二心，必然会反击。但他们之前同党多年，掌握对方不少阴私，强行切割恐怕伤筋动骨。”
“伤筋动骨也比人头落地强。”
“淮南不得更乱？”
“越乱越好。”霍惊堂在修理他从附近的山寺里买来的云松，随口问：“信里提寄畅山庄没？”
“没提。”
“嗯……你找人模仿赵钰铮笔记，‘寄畅山庄’四个字写进去。那可是个好提示，”霍惊堂笑了声：“好做文章好甩锅，别浪费我白送的机会。”
散指挥不理解。
霍惊堂：“先帝赏赐宗室，每一笔都详细记在内侍省里，太子但凡有点脑子就知道去翻内侍省的记录。”
散指挥还是没能明白，知道寄畅山庄属于靖王，等于猜到安怀德是靖王的人，难道能把他、五皇子贪墨银子和司马氏在淮南的所作所为都推到靖王和安怀德身上？
怎么操作？
将军不是说赈灾银烫手……所以是让太子亲手接过烫手山芋？
所以赈灾银到底哪里烫手了？
霍惊堂：“去送信吧。”
散指挥应是，便退下了。
房里独留霍惊堂一人，端详着修理好的盆栽，便叫人从外头雇佣一个跑腿的，把盆栽送江阳县去。
霍惊堂懒散地倚靠在太师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佛珠：“城里说书的，最新一出说到哪了？”
片刻便有道黑影从房梁上翻下来说：“到小赵大人公堂对簿，怒斥淮南三四品大员这一出。”
“说多久了？”
“得有四五天。”
“该换了。”霍惊堂拍着膝盖，想了想说道：“就换‘钦差智擒帅使，重审江南皇商灭门惨案’这出。”
“可小赵大人抓的是帅使参议官……不会变成造谣朝廷命官？”
“戏折子的名，耸动点才好。”
“属下这就去办，保证明早让这出戏传遍扬州府，三天内传遍淮南。”
霍惊堂闭着眼睛，默诵佛经。
黑影也是唐河铁骑，隐藏在暗处保护赵白鱼，抬眼看霍惊堂拨弄佛珠的速度就知道他是在替死去的兄弟诵超度的佛经，于是悄无声息地离开。
***
江阳县客栈。
赵白鱼精心摆弄霍惊堂送来的云松，照着样子画下来，一笔一画迅速勾勒出神1韵，感谢老师教导他学识时强令他琴棋书画必修一样，而他选了水墨画，否则今日就没法把霍惊堂送来的云松画下来。
砚冰皱着脸：“养着不就成了？”
赵白鱼头也不抬，专注笔画：“我会养死。”
砚冰脸皱得更厉害：“我替您养？”
赵白鱼：“他送我的，让别人养算怎么回事？不礼貌。”
砚冰一时不懂五郎是珍爱还是不珍惜小郡王送来的礼物，心想这大概就是书里说的夫妻相敬如宾吧，看他们对彼此多讲礼貌。
他从袖子里抽出扬州那边送来的书信递给赵白鱼：“今天的份。”
“放边上，我就差最后一笔。”赵白鱼稳住手，轻轻一勾，笔墨浓淡均匀，总算画出云松最美的一面，准备等干了就装裱起来，放宝库里珍藏。
赵白鱼一边擦手一边问：“崔副官那边搞完了？”
砚冰点头：“假账放回藏真账的地方，已经被安帅使的人拿走了。崔副官还叫人放出消息，都漕那边应该知道了。”
赵白鱼拆书信看完，抬眼笑说：“好戏开锣，你家五郎我得唱个开场。”

第38章
司马骄的脸面被狠狠打了一拳, 郑楚之心满意足，没成想钦差很快就把帅使参议官孙负乙坑骗过来, 直接关押进大牢, 突然冒出一个黄氏孤女敲鼓鸣冤，告孙负乙带人杀害江南皇商黄氏满门，简直喜从天降！
郑楚之高兴坏了，本打算回扬州的计划立刻搁在一旁, 留在江阳县的客栈里继续围观, 伺机寻个机会发挥他搅屎棍的本领。
住在客栈的时日里, 郑楚之自然发现他眼中的‘钦差’经常跑来找对门院子里的‘侍卫都虞侯’, 看他们相处姿态隐约以那名‘都虞侯’为尊，十足古怪。
郑楚之没把临安郡王娶男妻一事当真, 记得郡王男妻是叫赵白鱼？
元狩帝令赵白鱼为钦差, 郑楚之猜测是掩人耳目，实际背后操纵者还是霍惊堂，而霍惊堂忠于元狩帝，推算到最后便是元狩帝有意整治淮南官场。
他自然猜测赵白鱼表面是郡王妃，本质是听话的棋子，那名‘侍卫都虞侯’代表的是霍惊堂，所以钦差在部下都虞侯跟前不自觉低了一等。
且从那场公堂对峙也可看出‘都虞侯’口舌更为伶俐, 比所谓的钦差还更会控场。
“不对。”郑楚之琢磨着内心的推测，还是感觉有哪里不太对。“我总觉得‘钦差’很面熟, 像是在哪见过，不是在京都府见的面。”
科考舞弊案被揭露，身为秦王舅舅的他不仅得避嫌, 还因为刚回京述职，没必要上朝, 错过赵白鱼御前救恩师的名场面，之后深居简出，至今不知道赵白鱼的长相。
但他调查过赵白鱼，对方在担任钦差前，从未出过京都府，按理来说不该让他产生面熟的印象。
最奇怪的是‘钦差’身上有股行伍人才有的气质。
同是军人的郑楚之抓住这点越往深处思考就越觉得古怪，赵白鱼文官没跑，记得好像还是早产儿，但公堂之上的‘钦差’身强体健，步伐稳健轻盈，目光锐利，尤其是右手习惯性拄在腰间，军人通常在那里挂一把环首刀，莫非——
‘钦差’是都虞侯，而‘侍卫都虞侯’才是真钦差？
若是那名‘钦差’才是侍卫，有可能是从西北军里调过来的，那就说得通为何他觉得面熟，应该是在边境处见过面。
“没错！这就说得通，虽然钦差是棋子，听令于陛下和霍惊堂，但是敢到御前据理力争，还能从一份卷宗里发现冤案，赵白鱼也不是个愚才。”郑楚之抓着喃喃自语：“他才是钦差。钦差深入灾区，亲身经历时疫，骗得吕良仕团团转，果然路数怪诞，不按常理出牌。”
郑楚之来回踱步，忽而拊掌大笑：“好！好！的确是个怪才！就看他能不能扳倒太子，即使扳不倒，能让他狠狠栽个跟头也是件喜事。”
“他还不打算亮明身份，估计是真想对付安怀德，顺便骗一骗司马骄。”郑楚之自觉猜中赵白鱼的心思，连连点头，自鸣得意：“可他偏偏没想到我能猜出来，我就当一回黄雀，看他们斗个底朝天。”
猜出一点真相的郑楚之就在客栈住下来，每日观察赵白鱼的动静，前一日见他大半夜搜罗进一批人，院子里的烛龙点了一晚，第二天悄无声息将人送走，又来几个身手不凡的人，似乎领了命令，八百里加急地跑了。
郑楚之抓心挠肝想知道赵白鱼的计划，也想过靠近点偷听，奈何赵白鱼院子里藏着不下三个高手，身手比他这个沙场老将还出色一截。
偷听计划流产，郑楚之只能转移注意到都漕和安怀德身上，这不关注还好，一关注发现同为太子门党的司马骄和安怀德好像斗得有点厉害。
安怀德揪着钦差强行扣押孙参议并对其严刑拷打一事发问，还说自称黄氏孤女者来路不明，是否验明正身，是否还有其他证据，否则单凭一面之词，难保不是诬陷朝廷命官。
措辞严厉，甚至揣度钦差急功近利，越省越级追查两江冤案，按律是僭越，如果黄氏孤女所言属实，案子也该转交两江提刑司。
司马骄则叱问徐州乱党一案，渔家寨三千渔民被打为乱党同伙并无其他证据，也没经过三堂会审，怎么能将人全部关押进大牢？
还指出虽然有所谓人证，即遭围捕而持械反抗，被就地正法的‘乱党’，并不能证明他们的确就是乱党，因为他们死了，整个案子的供状变成死供。
而死供是不被承认的！
死供不是没用，需有前提条件，此处暂且不表。
双方一人借黄氏满门被灭的漏洞叱问钦差，而司马骄则借徐州乱党的疑点叱责安怀德，拖住安怀德以法压钦差救孙参议的步伐。
郑楚之满头雾水，想不通都漕和安怀德都是太子门党，怎么就闹翻脸了？难道是赵白鱼从中离间他们？
如何离间得了？
郑楚之百思不得其解，又见风暴中心的赵白鱼，不置一词，安之若素，每天在院子里读书画画，风雅得很。
为官二十载的郑楚之也不得不佩服赵白鱼这份心性，假以时日，或能封侯拜相，位列三公。
安怀德和司马骄隔空斗得血雨腥风，郑楚之焦急于没法发挥他搅屎棍的本领，便在赵白鱼院子外面走来走去。
这日，郑楚之又在赵白鱼院子外面徘徊，发现假钦差形色匆匆地跑进赵白鱼的院子，甚至差点摔倒，没过多久，赵白鱼脸色严峻地走出来。
郑楚之心生好奇，赶紧跟在他们身后，听到赵白鱼低声询问：“你确定没查错？”
假钦差：“将军暗访淮南查出来的，能有错？”
赵白鱼：“我也相信郡王的本领，既然是他开口，十有八1九是真的。如果消息属实，我们必须尽快，赶在所有人前头下手。”
假钦差：“我现在就带您的手谕去叫营兵一块儿围起那个山庄。”
赵白鱼：“切莫打草惊蛇，首要是银子，务必将那两百万两赈灾银拿到手！只要赈灾银到手，便能一把拿下安怀德这草菅人命的狗官！”
“——！”
两百万两赈灾银被找到了？
果然跟安怀德、太子有关！
司马骄和安怀德闹翻脸，莫非就是因为这笔银子？
郑楚之心急如焚，百爪挠心就想知道银子在哪个山庄，他想抢功。
因秦王一事，元狩帝对郑国公府心存嫌隙，本来回京述职按理来说就是走个程序，往上升个一两级再让他回定州边境掌兵，结果被临时调任到淮南当个什么转运副使。
元狩帝此举什么用意，郑楚之一清二楚。
他为什么敢肆无忌惮地搅浑淮南官场的水？
因为元狩帝本意希望他加把火，他顺势而为罢了。
当官当久了不一定活成精，但一定能把头顶圣上的心思琢磨透，顺意装傻卖乖才是个好臣子。可一个好臣子除揣摩圣意和装傻之外，还得紧抓建功立业的时机，眼下就是一个能为他挣来漂亮政绩的好时机——
智破徐州赈灾银被劫案。
郑楚之找准时机，快步上前，和拐过院门进来的赵白鱼撞个正着，“什么人走路不长眼？”
赵白鱼率先拱手道歉：“标下莽撞，请大人恕罪。”
郑楚之定睛一看，神色微缓：“是你啊。你当日在公堂上的表现倒是勇武，一语道破，入木三分，叫淮南一众同僚羞愧难当。”
赵白鱼做出谦卑的姿态：“标下惶恐。”
“别跟我说什么惶恐莽撞的，我一介武夫，受不了文官那套酸不拉几的，说句实话，我很欣赏你当天在公堂上为百姓据理力争的勇气。说来，本官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标下赵大为。”
姓赵啊。
郑楚之闲话家常似的说：“你是步军都虞侯……三衙出来的？御前行走，根正苗红，前途无量。哪天放出去，到西北或是东北边打滚一圈回来，官位擢一擢，估计我还得叫你一声上差。”
赵白鱼连忙拱手：“标下惶恐，大人莫要折煞标下。”
郑楚之挥挥手：“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惶恐什么？我说我欣赏你，就不是瞎说的，哪天你真外放了，就到冀州军来，当我门下小将。”
赵白鱼抿唇一笑，眼底有微不可察的期待：“标下感激不尽。”脸上还适时流露出一丝感激和野心。
要不是猜出他身份，真会被骗过去。
郑楚之心里冷笑，面上更温和：“方才我见你和钦差形色匆匆，面有难色，可是和孙参议灭江南皇商满门这案子有关？”
赵白鱼笑容有点勉强：“是有点棘手，但是民有冤情，钦差责无旁贷。”
郑楚之：“到底是跨省的案子，没有陛下手谕，就是僭越，即便查出真相，还民公道，难免被参一折子，丢官事小，前途止步于此才是大事。”
“有这么严重吗？”赵白鱼愣住，扯了扯嘴角，眼里是掩不住的焦急：“可我……我们钦差只是履行职责，还民公道，惩恶扬善，钦差抓的是贪官，怎么还会丢官？”
郑楚之：“你得按章程来，得有陛下亲笔手谕或口谕，准许你跨省执法。这就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
赵白鱼：“但陛下恩准钦差便宜行事——”
“陛下是否只叫你查邓汶安的案子？是叫你查淮南官场，还是叫你访察天下州县？唉，我看你和钦差大人啊，还是年轻，不懂官场要少说话少做事的道理，你做好分内之责就行，不该你管的，不要多管闲事。除非陛下口谕清清楚楚，否则宁可不动，你这头热血上涌，隔省管喊冤的百姓，置两江官员颜面于何地？不是明摆着说，两江官员没本事，还得你一个巡守淮南的钦差隔空办案？你要是不把案子转交，也是打脸，信不过两江官员，内涵他们尸位素餐，叫天下百姓怎么看？陛下怎么看？”
郑楚之背着手，苦口婆心的劝谏：“一时半会儿不会怎么样，回头逮着你一些小错处联名参你，你可熬不住。你隔省管冤案，里头能做文章的地方多了去——”
赵白鱼提醒：“不是我，是钦差大人。”
“哦对对，说顺口了，是你们钦差大人，我就是担心你被连累，你此行随钦差下扬州，估摸是陛下想栽培你，给你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能有个出色亮眼的表现，万万不可被耽误前程。”
“多谢大人提醒，标下感激不尽。”
郑楚之摆摆手表示小事一桩，斟酌语气试探：“方才我听钦差和你商量，隐约听到要从哪儿借营兵来着？可是要借营兵抓安帅使？”
赵白鱼迟疑了一下，含糊地应声。
郑楚之：“帅使掌一省军务，其中信、阳二军是帅使亲军，有三车床子弩，还有骁勇善战的弓1弩手。淮军、南军和帅使关系不太亲近，如果钦差想调遣营兵，首选淮军和南军，但要提防有人通风报信，千万别让帅使有时间调兵抵抗。”
赵白鱼当即厉声说道：“帅使安敢！无天灾乱民为祸，无外敌攻城之祸，怎能凭一己之私调兵抵抗钦差正常传话问案？他敢调兵抵抗就是谋反，钦差可以先斩后奏！”
郑楚之：“谨防万一，我只是提建议。说来老夫从军多年，也曾驻扎淮南，扬州行营都监以前是我部下，前段时间他还登门拜访……不如这样，就让老夫出面卖个人情，叫扬州行营都监为钦差所调遣，有我担保，口风必然严防死守，传不到帅使耳朵里。”
赵白鱼本想拒绝，一听是扬州行营都监当即犹豫。
郑楚之将他神色揽入眼底，心里有几分猜测，看来赈灾银不在扬州城内，也应该藏在扬州周围。
“安怀德老谋深算，别看现在跟都漕斗得你死我活，始终还是太子门党，利益纠葛，难以切割，回头等他们反应过来，怕不是会联手对付你这个钦差。再说回孙参议，即便他真灭人满门，案子也不必转交两江，又和安怀德有什么关系？斗倒一个孙参议、一个萧问策，斗不垮一个根深蒂固的文官集团。”
赵白鱼面露惶恐，义正辞严：“大人慎言，民有冤，则洗其冤、还其公道，不为一己之私，更不是冲着打垮斗倒哪个官而来，大人切莫妄加揣测。”
郑楚之摸着胡子：“是老夫狭隘，还望海涵。”走到岔路口，他同赵白鱼拱手告别，特意说道：“我真心实意想帮忙，如钦差有意，可随时来找我。”
言罢便走回他自己的院子。
赵白鱼目送他背影消失，一转身便哼笑：“老狐狸。”
***
一拐进院子，本已经离开的崔副官突然冒头：“郑楚之这老狐狸说什么？”
赵白鱼：“想把人安插1进来。”
崔副官：“如他所愿？”
赵白鱼温声细语：“人家有所求，我们能帮就帮。大老远跑这一趟，特地为陛下分忧，也非常配合我们当一根合格的搅屎棍，总不能让人家空手而归。”
崔副官：“……”郑楚之知道他费尽心机抢来的功劳是小赵大人和将军恨不得甩脱的烫手山芋吗？
“先犹豫拖个一两天，放个空响1炮诈一诈郑楚之，顺便帮都漕吓吓安怀德。”赵白鱼出坏主意时，仍笑得温良：“水搅浑点，能摸大鱼。”
崔副官心悦诚服，不耻下问：“怎么做？”
赵白鱼把玩手指，想了想随口说：“你看哪支营兵顺眼就去他们营里走走，说点似是而非的话，银子的事别捅出去，其他事比如章从潞被害、皇商被灭门……随便挑拣一两个事戳戳他们，他们就跟惊弓之鸟一样，准闹得鸡飞狗跳。”
崔副官眼睛亮起来：“这活儿，我还挺熟！”
赵白鱼好奇了，“怎么说？”
崔副官扬起大大的笑容：“我们将军喜欢玩这套，逗一逗西北军和冀州军里一些故意使绊子的，放点哑1炮、假消息，两军装点暧昧的姿态，玩一玩对面的大夏和南疆，基本能玩死人。”
赵白鱼嘶了声，更好奇了，“霍惊堂得招不少人讨厌吧。”
崔副官一脸正色：“说‘讨厌’是对将军的侮辱，恨不得他被五马分尸、挫骨扬灰才是最崇高的敬意。”
赵白鱼：“……”忽然觉得崔副官的崇拜有点扭曲。
崔副官搓手：“不多聊，我得赶紧安排行程，下官告退。”
***
郑楚之一回屋，立刻召人向扬州行营都监带话，让他私底下募人到扬州城内和郊外寻找可疑人员，还有可能藏银子的地方也需要重点排查。
“一定要先抓到太子和安怀德劫掠赈灾银、杀害朝廷命官的证据！”郑楚之兴奋得双眼冒光，自言自语：“这回必然能钉死太子和太子党，叫他们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
崔副官按赵白鱼的叮嘱，在外则恢复他侍卫都虞侯的身份，先后到扬州府、通州、泸州等几个州府行营逛一逛，言语间透露几分钦差意欲强硬带兵捉拿安怀德到江阳县审问的意思。
几个州府的行营都监不约而同飞鸽传书，告知安怀德此消息。
安怀德朝下面打招呼，哪个州府营兵被调动，则由下个通往徐州的必经州府行营都监或知府尽量拖延，但是往往前脚打招呼，后脚代表钦差的侍卫就跑到另一个州府，导致其他对应的州府行营都监应对手忙脚乱，刚做好部署就扑了个空，人已经跑到下一个州府去了。
钦差还没有明令，淮南底下州府行营军便累得人仰马翻，所有人最后一回头发现钦差还在江阳县优哉游哉，没半点调兵遣将强行抓捕安怀德的意思，再看他们各路行营兵马的腿都快跑断了，惊慌失措的样子闹出一个天大的笑话，登时傻眼。
司马骄看到乱象，不在意钦差什么目的，抓住‘淮南州府行营只尊帅使而视钦差和朝廷威严于无物’这点开始大力抨击。
可怜淮南诸路行营还没来得及痛骂钦差，转头又得绞尽脑汁向朝廷和元狩帝解释都漕的参奏折子。
围观全程的郑楚之独自在院子里拊掌大笑：“赵白鱼确有几分聪明，可惜都是不入流的小聪明。邪归邪，不是正道。”
幕僚疑惑：“钦差是什么意思？”
郑楚之：“他不信我说的话，此行是试探，看究竟哪个州府的行营军能用。果然不出我所料，淮南几乎所有州府行营军都在安怀德的掌控之下，只有扬州府的行营军，一早被我收归麾下，他的手伸不进去。”
他老神在在，颇为闲适：“等着吧，赵白鱼还得来找我。我要他把破了徐州赈灾银被劫这案子的功劳，亲手送到我手里——不，还得求着我！他得求着我出面带扬州行营军对抗安怀德，这不等于把天大的功劳拱手相让？哈哈哈哈……”
幕僚：“大人英明神武，那赵白鱼不过是条杂鱼，还得乖乖给您当垫脚石。”
这时，门外有人传话：“大人，钦差邀您一叙。”
郑楚之立即起身：“看，来了。”
***
东宫。
太子收到赵钰铮的来信，稍一思索就猜到安怀德背主，五皇子震怒：“安怀德怎么敢？”
一手扶持起来的狗，有朝一日居然反咬他们，还是极为致命的一击，震惊愤怒已经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二哥，现在怎么办？”五皇子想到他们贪污河道银子和养私兵两件事就心慌意乱，烧死章从潞和劫赈灾银被衬托成小事。“和安怀德切割还来得及吗？钦差扣押安怀德身边的参议官，是不是说明他查到什么？他真动到安怀德头上了？赵白鱼的目的还是我们……会抄家，会人头落地，下场比三哥还严重，完了。”
太子猛一巴掌扇到五皇子脸上，脸色阴沉，冷冷地瞪着不成器的弟弟：“慌什么？安怀德背主是件好事，河道贪污、章从潞之死，抑或是赈灾银被劫，和我们有关系？不都是他背后的主子指使？”
五皇子愣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欣喜若狂：“对！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安怀德假意投诚，实际听从他人命令，利用太子的恩德和名声在外为非作歹——二哥，与其让钦差揭底，不如我们主动揭发安怀德？”
太子：“不急，得找到丢了的赈灾银，顺蔓摸瓜揪出安怀德背后的主子。”
五皇子突然想起件事：“我们在淮南练的私兵？”
“安怀德全权掌管私兵，没看都漕的参奏折子里写诸路行营兵马只听帅使，不闻代表朝廷的钦差命令，于淮南已是见惯不惊？”
“疆臣藐视朝廷，无敬畏之心——”五皇子猛然反应过来：“安怀德是拿我们的钱、借我们的势，替他主子养兵？！”
太子冷笑：“是条好狗。”可惜忠诚不是给他的。他甩出从内侍省找来的册子说：“看看。”
五皇子飞速浏览，注意到一个熟悉的字眼：“扬州寄畅山庄……元丰七年，赐寄畅山庄与允永——允永是何人？”
“咱们八叔的字。”
“是靖王？！”
五皇子目瞪口呆，脑子空白，没法思考。
太子敲着册子说：“靖王离皇位就差一步，这些年一直被打压，深居简出，要不是有一支西北军在手，早被罗织罪名清算了事。他意图谋反，情理之中，但他不该算计到孤头上，没人能在孤头上撒野还全身而退！”
“也是天在帮我，叫四郎偶入山庄，听到他们谈话，才叫孤洞悉阴谋。”屋里没外人，太子不再压抑满腔怜惜和爱意。“宝华寺高僧当年的批命果然灵验，四郎就是孤的福星。”
五皇子无比赞同：“可眼下该怎么解困？”
太子：“传孤均令，叫司马骄从两浙借兵，围了寄畅山庄！”

第39章
有人告密吕良仕掌握他贪污公款的证据, 司马骄才醒悟过来。
他从没把吕良仕这个贪婪、胆小、愚蠢无知的七品县令放在眼里，因此没能及时发现孝敬上来的女人基本出自吕良仕。
恍然大悟后回头数一数, 骇然地发现后宅有一半女人或多或少都经过吕良仕的调1教。
不知道多少次枕头风吹过, 司马骄当着那些自称不识字的女人的面处理账本。
他以为柔弱如蒲草的后宅女人竟有偷偷描摹账本，并将账本悄悄送出府的本事，以至于吕良仕的威胁到了跟前，他才发现。
他和萧问策都被吕良仕这蠢货摆了一道, 公堂对簿走了一遭, 回来复盘、细思, 司马骄总算悟了。
那钦差和郑楚之是一伙的, 他们利用旧部之情联手欺骗吕良仕、摆了吕良仕一道。吕良仕是个蠢货，上当受骗不说, 还把萧问策和他一块带进钦差设置的陷阱里。
脸面虽被狠抽一把, 但吕良仕手里的账本才是重中之重。
司马骄派人灭口吕良仕，奈何刺杀失败，之后数天胆战心惊，随时会被抄家灭族的恐惧就快逼疯他。
多日寝食难安，司马骄突然发现钦差不仅没针对他的意思，反而抓了安怀德底下的参议官，还冒出个江南皇商满门被灭的案子？
司马骄一边庆幸钦差的注意力被转移, 一边担心安怀德连累东宫，连夜书信送至徐州质问。还未等安怀德来信, 便有牢里的衙役来告密，道行刺吕良仕失败概因孙负乙出手。
“那姓孙的参议官发誓保吕良仕一条命，才从他口中套出您历年来贪污公款的账本。”
闻言, 司马骄眉尾抽搐了一下：“你没听错？”
衙役小心回应：“小的敢拿性命担保！刺客杀进牢里，我来不及跑就躲在其中一间牢房的草垛里, 那姓孙的贼子和吕良仕的对话，我都听见了，我还知道账本藏在哪。”
“在哪？”
衙役赔笑：“都漕大人，钦差大人到时间也差不多该回京都复命，可这江阳县县令的缺还空着，小的听以前的师爷说四品以上大员能举荐他人顶缺，您看……”
“如果你所言属实，账本也能安安全全落到本官手里，没人跟你抢县令的缺。”
“多谢大人提携！”衙役连声感谢，压着声音告诉账本藏身地。
“行，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这消息别透露出去，否则我不保证还能给你一个县令的缺。”目送衙役走了，司马骄同左右说：“下边这些县的衙役好赌好酒，说不定哪天喝得烂醉如泥，不小心掉进河里就淹死了，恐怕没享福的命。”
左右一听立刻明白都漕的意思，不约而同附和。
司马骄颇为满意，叫人赶紧去拿回账本。
约莫两个时辰后，底下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禀告：“大人——不好了！我们去迟一步，账本被安怀德的左右参谋官拿走了！”
司马骄‘嚯’地起身，抓起茶杯就砸过去：“废物！”转身一脚踢掉凳子，怒喝：“安怀德，你想干什么？你是真想背主不成？”
左思右想，司马骄说：“准备笔墨，待我写信问问安怀德是不是要和东宫、和我司马氏作对，你们快马加鞭给我送去徐州。”
送到徐州的信只得到安怀德打太极似的回应，司马骄气得脑瓜子嗡嗡响，竟叫驿站八百里加急，一天之内连送四封信叱问，安怀德干脆闭门谢客，婉拒信使。
这番姿态令司马骄心慌，令心腹到徐州行营找东宫私养的兵马，竟得来安怀德一句反问‘行营兵马皆属朝廷，受诏而动，如东宫需调令兵马，出具官防印信即可。贸然找老夫要兵马，老夫何来兵马可给？’——
俨然一副‘我和东宫门党、司马氏不熟’的姿态，骤然翻脸不认，钱要私吞、兵马也要私吞，无所顾忌，跋扈嚣张。
安怀德是真心想反？还是临时倒戈——可他能倒戈谁？谁是他的新主子？
司马骄恨不得生吞安怀德，偏他不敢狠心掀翻台面。
贪污公款数百万两，全用来养私兵，条条桩桩都是掉脑袋的大罪，偏把柄被安怀德拿捏在手，司马骄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将此事告诉太子。
东宫屡次告诫他戒色，否则迟早死在女人肚皮上。
司马骄明面响应，实际是别人送多少女人他就收多少，他不贪钱、不好赌，唯独女人戒不了。他也看不起需要依靠男人才能生存下去的女人，对她们能威胁到己身性命一说不以为然，不料到头来真在这上面栽了个大跟头。
所幸还有钦差扣押孙负乙，有意借此问责安怀德，拖住安怀德的意思。
司马骄将希望寄托在钦差身上，之前恨不得钦差铩羽而归，现在无比希望钦差能借整顿淮南之际杀了安怀德。
安怀德要求钦差将孙负乙和灭门惨案转交两江，司马骄立刻跳出来抓着徐州观音丢失和三千渔民攻击安怀德。
双方隔空斗法，几桩案子同时僵持，直到东宫来信打破司马骄无计可施的局面。
司马骄看完信，拍着大腿惊呼：“安怀德果然有二心！原来他真正臣服的人是靖王。好啊，卧底这么多年，借东宫的声势，吸尽我司马氏血肉，现在想利用完就扔，天底下哪来这么便宜的好事？来人，来人——”
“带我的官防印信和太子口谕前往两浙调兵，随我到扬州包围寄畅山庄。”
与此同时，郑运副借钦差口谕，找上旧部、也是郑国公府门党的扬州府行营都监，连夜赶往寄畅山庄。
***
天色晦暗，蜿蜒山路亮起火把，形成一条曲折长龙，正朝寄畅山庄前进，而在山的背面也有条火龙行走于陡峭的山路，逐步逼近。
山巅上，一人一马居高临下俯瞰底下兵马走过的盛况，身后则是一列重甲武装的骑兵，玄铁铠甲沾染未干涸的乌黑鲜血，顺着重甲鳞片的纹路嘀嗒落地，连人带马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肃杀和血腥气。
他们正是霍惊堂带领的十五唐河铁骑，一个时辰前闯进寄畅山庄杀光里头的禁军，一刻钟前才离开，驻足山顶观望两方人马的碰撞。
郑楚之和司马骄的人包围山庄，两方人马撞个正着，没等司马骄反应过来，郑楚之已经率兵抢先一步冲进山庄。
司马骄愣了下，随即恼羞成怒：“拦住他——不，快进去！赶在他前面抢下银子！”
兵马明火执仗冲进山庄，互相推搡，显然不擅长打仗的司马骄略逊一筹，他带的兵马还是从两浙借来的，日夜兼程，紧赶慢赶，未有休息，比不过扬州本地行营兵马精神饱满，很快处于劣势。
郑楚之擅长战术，令兵马成小股分散，快速钻进假山、翻过凉亭，忽有人惊呼：“这里有尸体！”
郑楚之闻言一惊，难道还有人抢先？
他和司马骄同时迈步向前，另一方向传来士兵的喊声：“报都漕——庭院发现十来具尸体，着禁军盔甲、配军用环首刀，或一刀割喉，或长1枪当胸而过，无一活口！”
应该是安怀德私下练的那支军队，对标西北禁军的训练方式，各个骁勇善战，还有完整的步兵配置，如今却被悄无声息地灭口？
郑楚之疾步过来查看尸体，发现尸体温热，血还没凝固，说明先他们一步的人还没走远。可能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到了，可前后山路都被兵马围堵，根本没遇到第三方人马，难不成会飞天遁地？
再看死者伤口，分明是军用环首刀和边境骑兵所用的双钩枪，是哪路兵马千里迢迢从边境赶过来？
若无诏，谁敢擅离边境？
郑楚之心生不祥预感，只是来不及抓住那点感觉就听到前头有人兴奋地喊：“找到银子了！一共十个箱子，每箱二十万两——就是徐州丢的两百万赈灾银！没出错！”
司马骄脸上喜色一闪而过，举步向前走，却被一柄雪亮的刀抵住脖子，吓得手脚颤抖，脑袋僵硬地呵斥：“郑、郑楚之，你拿刀顶着……顶着朝廷三品大员的脖子，你、你不要命了！”
“您很快就不是三品大员了，司马都漕。请您说句话，让您手底下的兵都向后退，否则我这刀不长眼，指不定在您身上捅多少个窟窿。我也不怕没法向陛下交代，只要保你不死就成，可是能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多得是。”
郑楚之冷笑：“都漕大人，您要尝尝吗？”
司马骄眼神阴恻狠毒：“太子是中宫所出，除了早夭的大皇子，占嫡占长，正头香主，百官拥戴，陛下钦点储君，受命于天，承天下万民之期许，必然得继大统，届时你和郑国公府都将为今日谋害东宫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代价！郑楚之，本官劝你别干会后悔的事！”
郑楚之：“先帝不占嫡不占长，依然继承大统，除晚年略有诟病，还是一代明君。前朝非嫡非长的帝王多的是，立了储君又如何？前朝有两年一换的储君，还有当了二十年储君，最后被非嫡非长的隆武帝抢了皇位，你看世事难料，不到最后一刻尘埃落定，谁能保证谁是笑到最后的赢家？”
司马骄脸色铁青：“你们果然觊觎储君之位。”
郑楚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罢了。天生我等，予地位、予才能，怎么能没有与之匹配的雄心壮志？”拿刀的手猛然一抖，就在司马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他扭头喝道：“看清楚你们司马都漕在我手里——不想他死，两浙行营军速速撤退！”
吼声镇住跑过来的两浙行营军，见他们顶头上差被胁迫，顿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司马骄刚想开口说别管他，就被郑楚之一掌劈向喉咙，剧痛袭来，便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没有指令，两浙行营军停在原地，不敢寸进，彼时扬州行营都监已将十箱银两装上板车带走，特地前来复命：“禀将军，都带走了。”
司马骄闻言，绝望闭眼，心里明白他和司马氏都完了。
东宫想利用两百万两赈灾银甩锅，同时对付靖王和霍惊堂，觊觎他们手里的两支西北兵，但对司马骄来说，更想借此要挟安怀德，拿回他贪污公款的账本。
既是他贪污公款的证据，也是东宫养私兵的证据！
东宫和司马氏，只能保其一，不能全其二！
郑楚之拍了拍司马骄的肩膀大笑：“虽然不知山庄禁军尽数被杀，独独留下两百万两赈灾银，是何人所为，但老夫还是感谢都漕，不仅拱手相让这泼天富贵，还主动把把柄送到我手里——”压低了声音，充满得意：“都漕为何冒夜闯山庄？为何知道赈灾银所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提前转移银子？安怀德劫赈灾银，和你司马氏，和东宫，有什么关联？”
司马骄一听立即挣扎，被狠狠压制，猛地抬头瞪着郑楚之，目光如炬，脑中白光闪过，有什么很重要的地方被他忽略了。
心念电转间，醍醐灌顶，司马骄露出快意的笑：“原来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司马骄充满恶意：“本官期待你机关算尽后发现自食恶果的绝望表情哈哈哈哈……郑楚之，你是自作聪明而不知啊！”
郑楚之皱眉，啐一口，故弄玄虚。
“都带走！”
***
烛火通明，随行营兵马退场而重归寂灭。
山巅上，散指挥：“将军，需要跟上去吗？”
霍惊堂抓紧缰绳，调转马头：“回扬州，会会我的父亲。”
***
崔副官跑进来，双目炯炯地盯着赵白鱼：“小赵大人，如您所料，带扬州行营兵马找到赈灾银的郑楚之没有回来复命，他想独吞功劳，还抓了司马骄，这是要剑指东宫啊。”
赵白鱼：“估计下一步就是调兵遣将抓安怀德，不过安怀德没那么好抓，他手里还有私兵，闹不好真就在徐州造反。”
崔副官焦急：“擒贼先擒王——您有直接调动地方兵马的权利，立刻下令，我来带头，围了安怀德的行营。”
“固然没错，但你擒错对象了。”赵白鱼拿着信纸，抬眼说道：“擒王擒王，擒的是靖王。”
崔副官愣住，怎么扯到靖王——等等！
“安怀德不是效忠东宫，而是靖王？将军的生父，靖王？”崔副官几乎失声，愣怔半晌忽地说道：“不行，我们得拦下郑楚之，他揭发靖王谋反会连累将军。小赵大人早就知道幕后主使是靖王……您怎么不早点说？”
“要不是怕霍惊堂被连累，我还需要七弯八拐地布局吗？”
崔副官反应极快，霎时拨云见月：“对啊，凭小赵大人的聪明才智，断然不可能眼睁睁看将军陷入两难局面而无计可施。”
赵白鱼弯着笑眼看他：“拍马屁的功夫你是修炼得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崔副官嘿嘿笑：“实话实说。对了，那现在去抓靖王？”
“霍惊堂现在应该已经和靖王会面了，你去徐州一趟，别让郑楚之看见，就说霍惊堂带唐河铁骑去找靖王闲话家常了。”
“就行了？”
“足够了。安怀德是个聪明人。”赵白鱼折叠信纸，颇为感慨：“聪明，忠心耿耿，可惜选错路，做错事，死不足惜。”
***
司马骄被扣押，两浙来的行营军虽有东宫均令，但在养私兵、意图谋反此等大逆不道的罪行下，心生退怯，不敢草率行事。
郑楚之则借机带扬州行营兵，没有通知，只悄悄联系徐州知府贺光友，趁夜色赶路，悄无声息抵达徐州并与贺光友会合，迅速包抄徐州行营。
安怀德就在徐州行营里，左右参谋大惊失色，语无伦次，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出主意，从八百里加急奏禀东宫，到派人前往江阳县请钦差来解围……能用的办法都说出来，结果安怀德无动于衷。
左参谋：“郑楚之哪来的兵？”
右参谋：“是扬州行营都监，我认得他，他是郑楚之旧部！难道他们是奉了钦差旨意强行抓捕帅使？”
左参谋：“郑楚之什么时候和钦差联手？”他来回踱步，念念有词：“荒唐，实在荒唐！不管是邓汶安冤案还是孙参议灭人家满门的案子，都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和帅使有关，便是权利再大、有万种理由，也不该调动营兵强行抓捕朝廷二品大员！”
右参谋：“帅使，即刻着人八百里加急，东宫没法出面，干脆一折子告上朝廷，奏禀陛下……郑楚之和钦差行事没有章程，枉顾大景律法，实在荒唐至极！”
安怀德闭目养神，老神在在：“郑楚之有没有说抓我的理由？”
左参谋犹豫。
安怀德：“但说无妨。”
左参谋硬着头皮：“他说您劫掠赈灾银，杀害朝廷命官，冤枉无辜百姓，还……还私养兵马！”
右参谋听得不禁咕咚一声吞咽口水，这罪名光是听着就两股战战，满脸写着‘荒唐’：“无凭无据，是要冤死帅使吗？”
安怀德笑出声：“我千思万想，所有人都想到了，包括那乳臭未干的小钦差，也假设过我栽在他手里的可能，唯独忽略敌意最明显的郑楚之，没想到他居然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显，郑楚之历数的罪名十有八1九没造假。
左右参谋听出意思，吓得两眼一翻白，摔了个屁股墩，满头冷汗渗出来，好半晌都没法再起身。
“怕什么？”安怀德扫了眼左右参谋：“念在你们追随老夫多年，兢兢业业的份上，老夫留你们一条命。”随后对部下将领说：“请郑郡公进来说话。”
这时有人在外边禀告：“帅使，临安郡王随行副官，崔国公府崔氏七郎求见。”
安怀德：“不见。”
部下语气为难：“帅使，他说您要是不见会后悔，事关扬州城内的某位贵人。”
安怀德猛地睁眼，思索稍许：“先叫他进来。”
崔副官下马，避开郑楚之见安怀德，将赵白鱼嘱咐他的话带到。
安怀德看着他：“老夫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焉知不是虚张声势。”
崔副官挠头：“我们小赵大人说您是聪明绝顶之人，知道怎么做。”
“小钦差？”安怀德忽地笑出声，拍着大腿说：“好！好个小钦差，好个临安郡王。”蓦地收起笑脸，仰头长叹：“咱们这位陛下实在是好算计，怪不得当年靖王会败在他手里。”
崔副官闻言，心里催生出异样的感觉，他看不透今晚的行动，也看不出淮南复杂的形势，只是能从安怀德的感叹里，隐约猜出他似乎凭小赵大人的一句话就触摸到了整件事的真相。
或许安怀德的确聪明绝顶，兼有赤胆忠心，否则不会从寂寂无名做到一省二品大员，原本追随东宫，前途大好，仍然一条路走到黑，继续效忠旧主，眼下为旧主安危，当即束手就擒。
崔副官离开行营时，郑楚之已经带兵进去抓放弃反抗的安怀德，不禁感叹：“可惜了，本也是个英雄人物。”
马蹄嘚嘚，连人带马很快没入浓重的晨雾里。
***
谢家大宅隔壁的宅子占地颇为宽广，但是清静，和门庭若市的谢家比起来，说它门可罗雀都是夸赞。
时常紧闭大门，一年半月不见有人出入。
赵钰铮曾起过兴趣，旁谢氏族人旁边的宅子住户，年轻人统一摇头，说是不知道，只知曾经祖上阔过，但现在落魄了。
问过不少人都是同一个口径，赵钰铮便失去兴趣。
但凌晨时分，赵钰铮拖着赵三郎到屋顶对月喝酒，听到街道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定睛瞧去，却是一列威武肃穆的骑兵破开晨雾而来，停在隔壁宅子门前。
过了一会儿就全都进去了，由于角度问题，再没能看到里头的动静。
赵钰铮有点好奇：“三哥，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半天没听到回答，他疑惑地转头：“三哥？”
却见赵三郎呼吸急促，满脸红晕：“是传说中的唐河铁骑！”
赵钰铮追问：“唐河铁骑是什么？”
“当今最强的骑兵部队——为圣祖立下汗马功劳，至少有一半江山是唐河铁骑打下来的，可想而知它有多强大。但它没落几十年，声名不显，现在少有人知道它曾经的辉煌，爹曾经透露过，唐河铁骑是陛下藏起来的王牌，至少十年前，它活了过来。你可能不知道，大哥一直想进唐河铁骑，奈何不够资格。”
“大哥武艺高强，也进不去？”
“唐河铁骑不仅需要高强的武艺，还有其他硬性要求……不多说了，四郎，我想悄悄摸过去看看。”
赵钰铮抓住赵三郎的手腕：“三哥，带我过去吧。”
赵三郎犹豫半晌，禁不住弟弟的祈求，还是把他带了过去。
溜进隔壁宅子，寻烛光而去，赵三郎躲在百米开外的大树上屏气凝神观望大厅里的亮光，赵钰铮眼神没他利，只能看到隐约的光和人影。
“我看不见也听不到他们说话。”
“嘘！”赵三郎：“再靠近点会被发现，你说话声音大点，也会被发现。”
连赵宰执和赵大郎都对唐河铁骑推崇备至，赵钰铮不会天真到认为赵三郎危言耸听，便刻意放轻呼吸，专注地盯着大厅里头的情景。
此时大厅正位坐着靖王，四十岁出头，身强体健且保养得当，顶着张好皮相和几十年刻意修身养性得来的儒雅气质，就着泡好的茶水温吞浅尝。
霍惊堂一进大厅就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身体斜挎，洒脱不羁，和身板端正的靖王一个天一个地。
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佛珠，霍惊堂觉得自己挺尊老爱幼的，作为一个有礼貌的人，他选择先开口：“老而不死是为贼。”

第40章
靖王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你还是我儿子。”
霍惊堂：“老了就该服输, 继续作死，连累家里人就不好了。”
“皇帝猜忌你、放弃你的滋味不好受吧。兵权说收回就收回, 时不时给颗糖, 榨干你的价值，好替他心爱的儿子铺路，你还真是条好狗。”
靖王知道霍惊堂拿皇帝当父亲看。
皇帝明知靖王府是个龙潭虎穴，还是毫不留情将十岁的霍惊堂赶出皇宫。即便如此, 霍惊堂只是生气, 没对皇帝产生一丁半点的恨。
身中蛊毒还被收回兵权、娶男妻, 被利用殆尽, 榨干骨血，还是对那个狗皇帝忠心耿耿, 把皇帝当慈父却能十年不见他这个父亲。
霍惊堂和皇帝似父子似君臣的关系令靖王大感恶心, 心脏浸满毒液，恨不得杀了霍惊堂，看皇帝会不会痛苦。
只要皇帝能感到痛苦，靖王就深感快慰。
他接近不了皇帝，于是退而求其次，想方设法伤害霍惊堂，同样能让他快乐。
所以他专门往霍惊堂的痛处戳。
“这些年王府还有弟弟妹妹出生吗？”关怀长辈, 选择从家常事说起。霍惊堂没有情感起伏：“啊，抱歉, 太久没回家，忘记太医诊断父亲好像……不能生了？断子绝孙了……？抱歉，提起让父亲伤心的事, 是本王过错。”
靖王手里的茶杯咔擦一声细响，杯面出现细碎的纹路：“当年你是故意的。”
霍惊堂一脸正色：“父亲, 如果当初不是您偏信刁仆的话，拿刀想砍掉我的手，我也不会极力挣扎，一不小心就踹到您——”他瞟了眼靖王下1体，一切尽在不言中。“陛下教我，我人小力气小，遇到想害我性命的人就得朝他下三路打……我也是为了自救，父亲事后不也后悔当日太冲动了吗？”
霍惊堂拨弄佛珠的速度快了些，颇为感慨：“说来还得庆幸我当时出脚快，否则父亲真砍断我的手，等心情平静下来，指不定悔得肝肠寸断。”
“我还得感谢你？”
“为人子该做的事，谈什么谢来谢去？”
咔擦一声，靖王手里的杯子四分五裂，随手扔开，拿出巾帕不紧不慢地擦干手里的鲜血：“你知道多少？”
“该知道都知道了。”
“带了多少人过来？”
“加上我，不多不少十六骑。”
“骑？是骑兵？”该说不说，政事里仿佛隐身的靖王仍相当熟悉边境事务：“你当知道我手里有一支西北兵，淮南还有安怀德养的私兵，区区十六骑怎么敢深入虎穴？你带的是哪支骑兵？”
霍惊堂但笑不语。
靖王身侧的手缩紧：“不可能。圣祖时期，唐河铁骑已经被拆散，数十年过去早就不复威名……你手里有一支神鬼兵不是传闻？不对，不可能，四路西北兵，我一清二楚，多出一支骁勇善战的唐河铁骑，不可能瞒得过我的眼睛。”
霍惊堂：“唐河铁骑杳无踪迹，但无处不在，只听我号令。”
靖王定定地望着霍惊堂，眼里始终藏着一抹怀疑，他也是行军经验丰富的将军，往深处思索霍惊堂这句话，蓦地心念电转，灵台清明，目光如电：“唐河铁骑就在西北军里，任何一个西北军士兵都有可能是唐河铁骑，唯你号令，才会聚成一支真正的唐河铁骑——他知道吗？”
霍惊堂知道靖王口中的‘他’是谁，不说话，只平静地回视。
靖王便懂了，喃喃自语：“他知道，他还信你？为什么？难道真拿你当儿子看？哈！我这五哥还真是痴情种，崔氏生死都是我的人，他居然还能把她的孩子当亲生儿子来看待——不，恐怕亲生儿子都没这么用心。连圣祖都怕的唐河铁骑，居然任由你重新组建，还只让你一个人号令……怪不得，怪不得你甘心为他所驱使，我就比不得五哥心计。”
靖王喃喃自语，仿佛陷入二十几年前的回忆，目光有些痴了。
霍惊堂百无聊赖，拨一拨佛珠，缠一缠佛珠背云，难得没打扰靖王追思前尘的乐趣。
靖王蓦地回神，突兀地问：“你蛊毒解了？”
霍惊堂凉凉说：“本王以为你到死才会发现。”
靖王眼里弥漫出云霭似的，“我奋力一搏，未必没有胜算。”
霍惊堂：“拿着你手里官防印信去西北带兵的人，是唐河铁骑的副将。寄畅山庄的禁军尽数被诛杀，郑楚之带着两百万赈灾银去抓捕安怀德。”
靖王的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爆出，死死瞪着霍惊堂：“逆子……”
“我的小郎君派去徐州的人应该已经告诉安怀德，本王带唐河铁骑来到府上和父亲您叙旧。以安怀德的忠心，怕是束手就擒。”
“逆子敢尔！”
靖王怒喝，拔1出藏在桌底下的环首刀便朝霍惊堂砍去，桌椅被一分为二，而霍惊堂惊险地避开，脸颊仍被锋利的刀风刮出一条血痕。
屋外的铁骑闻风而动，霍惊堂抬手制止，将佛珠缠绕回手腕，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眼里满是愉悦：“说来我们父子视彼此仇深似海，却从未真正交过手。我一直很想知道和您比起来，是陛下教我的路数强，还是您从沙场上练来的杀招厉害。”
话音一落，高大的身体立即绷直，气势浑然一变，身着玄铁盔甲，宛如嗜血残酷的人屠。
对突厥、南疆和大夏而言，霍惊堂便是当世人屠。
他的话成功刺激到靖王，眼球周围布满红血丝，俨然是透过霍惊堂的脸看向仇恨了一辈子的元狩帝。
和先帝青梅竹马的母亲才是帝王心头挚爱，却因圣祖皇帝的猜忌和母家没落不得不甘居人后，东宫妃位要让、皇后宝座要让，连他的太子之位也要让！
先帝临终前，屡次试图修改遗嘱，废东宫、改立太子，都因为那群该死的朝臣搬出嫡长无错不可废的理由，强行夺走他的皇位，试问如何不恨？
霍惊堂未声名显赫之前，西北战神之名属于靖王。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却没夺走他的武学天赋，一把环首刀舞得虎虎生风，招式大开大合，气势磅礴，不够华丽但煞气逼人，都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杀招。
霍惊堂只防守而不攻击，虎口被震得发麻，步步后退，手掌撑着桌子，身体后空翻越过桌子，而桌椅被劈成两半。
靖王：“为什么不出手？”
霍惊堂躲避：“刀剑无眼，您到底是我的父亲。”
锵一声巨响，靖王的环首刀狠狠擦过霍惊堂的右手手臂，红彤彤的眼睛恶狠狠的，“你的存在就是对我此生最大的嘲讽，你不死，就是不孝！”
霍惊堂眼睫毛颤动一下，手中刀落地，仿佛放弃抵抗。
靖王露出快意的笑容，下一秒眼角余光有白芒闪过，右手麻筋遭到重击，环首刀失手而脖子架着一把刀，刀柄在霍惊堂的左手手心里。
霍惊堂笑容愉悦：“看来还是陛下教的路数比父王强。”
靖王额头青筋爆突：“你使的是左手刀？”
“父亲不知道？啊，毕竟我两岁左右就被您当成人质送进宫，十岁之前惯用左手，是陛下手把手地掰正，教我右手枪、左手刀，您不知道也是正常。”
靖王不屑：“补偿罢了，他对你好不过源于对你生母的愧疚。权衡利弊利用你的时候，没有心慈手软过，正如当年你娘对他情深意重，他为了皇位，在先帝赐婚时，一句话也不敢放。废物！孬种！装出一副迫不得已、深情厚谊的假样，偏能骗得你们母子为他拼死拼活。”
霍惊堂定定地看他，琉璃色的眼珠像悲天悯人的菩萨，让靖王想起自己的母亲。
靖王的母亲信佛，宫殿里辟出一个小佛堂，供奉着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
霍惊堂的眼睛也像他的生母崔清茹，靖王难免想起当年西北从军的日子，他、五哥和茹娘并称西北小将，战场厮杀，并肩而归，沙漠里饮酒望月，对着篝火起剑舞，直到天明，纵马归营。
靖王定神，迸发出恨意。
霍惊堂和崔清茹的相似不会勾起他的怀念，反而带来无穷尽的羞辱。
当年同在西北军崔国公手里从军，和崔清茹有过生死之交的人是他，和崔清茹有婚约的人也是他，可是五哥偏要来抢！
崔清茹则给了他有生以来最大的耻辱。
霍惊堂动了动嘴唇，声音小如蚊呐：“明知我娘和陛下情投意合，还故意请先帝赐婚，干出强取豪夺、横刀夺爱的事，谁更恶心？新婚当晚，我娘不愿骗你，求你放过她，而你知道她珠胎暗结，立即翻脸，纵容后宅妾侍欺负她，谁更虚伪？”
靖王瞳孔撑大，大惊失色：“你……”
“害死我娘，在陛下跟前做出疼我入骨的作态，转手就把我当人质送进宫，是想看陛下和我自相残杀？”
霍惊堂的声音压到最低：“可是父亲，娘没嫁给你之前，陛下就知道我的存在了。”
哐当一声重响，靖王晴天霹雳般摔倒在地，神色癫狂，不住摇头：“不可能，绝不可能……他怎么又赢了？茹娘，茹娘，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怎么能偏心至此、负我至此？”
霍惊堂垂眸望着失态的靖王，反手将刀甩到身后，深深插1进墙壁里，又将掉落脚边的环首刀踢开，面无表情地拿出一条旧巾帕……又塞回去，摸出另一条新的巾帕摁住肩膀的伤口：“好好看着，吃的喝的都供着，别断了。”
言罢走出大厅。
散指挥挥手示意部下赶紧关起靖王，同时追问：“将军，您还要赶路？”
霍惊堂乜了眼散指挥：“你们不用跟着，看好靖王，谁来说情都别管。”
散指挥递给他疗效很好的药：“止血祛疤，效果很好。”
霍惊堂用余光乜着散指挥：“我记得过了年，你二十六了？”
散指挥不明所以但很惊喜：“将军还记得啊。”
霍惊堂：“你加把劲，努努力，我在你这岁数已经娶上媳妇了。”
散指挥：“……？”
霍惊堂：“你怎么不关心我一个人去哪？”
散指挥结结巴巴：“您一个人连夜赶路，这是要去哪？”
霍惊堂看向肩膀的伤口，有些惆怅：“和小郎分别三个月，一见面就让他看见我的伤口，指不定担心坏。”说着看了眼散指挥，有那么一点点炫耀：“你可能不知道，小郎他心软得很，老是为底下的百姓忧虑难过。不相干的人尚且如此，何况是本王？”
“哦。”散指挥冷漠。
“他可能会急哭。”霍惊堂补充。
散指挥低头抠指甲。
霍惊堂不在意散指挥的态度，就要戴上头盔，忽地想起件事：“你这药的疗效很好？”
“止血效果一流。”
“祛疤呢？”见散指挥走神，霍惊堂直接拿过药：“算了，能用就行。”
说完就走了。
同僚推了把散指挥：“怎么愣这里半天不动？”
散指挥深深地看着同僚：“我承认你之前说的话贼他娘有道理。”世间的情侣都是狗。
同僚疑惑，他说过那么多真理，谁知道是哪句。
***
一人一骑踏着晨曦微光消失在街道尽头，赵三郎带着赵钰铮逃也似地跑回谢宅，不住拍胸口大喘气：“不愧是唐河铁骑，四郎，你有没有发现刚才那个人离开时，朝我们藏身的地方看了眼？他知道我们藏在那里，他肯定知道！”
赵钰铮目光呆滞，沉浸在方才瞧见男人没戴头盔走出大厅的脸带来的震撼里，原本模糊得只剩下身影的记忆忽然变鲜明。
在他十二三岁便惊艳了他的人，鲜活明艳，比美化过的记忆更出尘。
赵钰铮的指尖触碰心口，那儿正生龙活虎地跳动着。
“四郎……四郎？”
赵钰铮回神，看向满脸担忧的赵三郎：“三哥，你知道刚才那个人是什么身份吗？”
赵三郎：“我要是知道就好了。不过能肯定他是唐河铁骑的首领，此行是办差，需回京述职，到时可寻人留意。只要他在朝中走动，迟早能找到。”
赵钰铮闻言一笑，心里涌起强烈的期待。
***
安怀德、司马骄和两百万两赈灾银都在扬州府衙门里，郑楚之令扬州行营兵围起来，本想写折子奏禀圣上，又担心圣上转手把案子给了钦差，他岂不两头捞空？
幕僚建议他可在折子里加上“抚谕使年少有为，足智多谋，无愧东宫对其‘仁爱刚直’的赞誉”，郑楚之犹疑：“可行？”
幕僚知他是关心则乱，便耐心解释：“事关国母、储君，案件非同小可，东宫曾当众表示他对钦差的欣赏，则有朋党之嫌，查此大案，任何关系都必须避开。除去避嫌的钦差，秦王被废，郑国公府低调行事，与东宫虽素有嫌隙，但也说明由您来办案，没有空子可钻。”
郑楚之：“有理。我这就写折子……可我怎么记得是五皇子夸的赵白鱼？算了，兄弟齐心，谁夸都一样，五皇子的态度就是东宫的态度。”
下笔如有神，短短一刻钟便挥毫而就，文采翩然，字字句句都是真情流露。
郑楚之封好信叮嘱：“快马加鞭，送去京都。”转身又对左右说：“广招府内审讯经验丰富的老狱卒，要叫他们来好好审审安怀德，务必撬开他们的嘴！”
***
扬州府的信件快马加鞭送到文德殿，元狩帝一目十行看完：“居然是郑楚之抢到功劳？”
不太对。
按理来说，霍惊堂应是第一个找到赈灾银的人，他不方便出面，可以把功劳给赵白鱼，除非烫手到赵白鱼也不敢接，说明靖王这些年在淮南干的事天怒人怨。
赈灾银在徐州被劫，安怀德火急火燎赶过去，意图迅速结案，也让元狩帝怀疑他，叫人查安怀德发现他是靖王从西北带回来的养马奴。
被脱去奴籍，一手栽培至一省帅使，难怪忠心耿耿。
截至于此，元狩帝都以为靖王干得最出格的事是贪污赈灾银和谋害朝廷命官，有圣祖丹书铁券在手，没法杀他，却能削兵权、圈禁宗正寺。
解决心腹大患，元狩帝不是不能容忍靖王寿终正寝，但如果连霍惊堂和赵白鱼都觉得烫手，碰都不敢碰靖王的案子，他在淮南得是干出什么人神共愤的事？
元狩帝摩挲着手指，心脏下沉，无数次涌起他对靖王的杀意。
这时大太监来报：“陛下，赵宰执求见。”
元狩帝：“宣。”
赵伯雍进殿：“臣参见陛下——”
“免了，你看看郑楚之奏上来的折子。”元狩帝把折子扔下去。
赵伯雍捡起看完，心里一紧，面上不做表情，只是更为谨小慎微。
元狩帝：“你如何看？”
赵伯雍：“如所言属实，事关重大，需将安怀德和司马骄押进京，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审查。”
元狩帝：“你看谁能当这案子主审？”
赵伯雍脑子转得飞快：“东宫管着刑部，按理应该避嫌，大理寺目前还未有正式任命的大理寺卿，底下的人论能力、论资历，也挑不出能办差的。要处理这案子，能力、资历缺一不可，还不能和东宫有一丝半点的牵扯，必须保证能秉公办理……临安小郡王能力卓绝，对陛下忠心，日月可鉴，和朝中门党亦无往来——”
说着话的同时，仔细观察元狩帝表情，赵伯雍就知道该换口风了。
“虽是审理本案的最佳人选，但案子疑点重重，且与抚谕使有夫妻关系，恐怕难以服众。臣以为，审理此案者，还应交给郑楚之。”
“任命郑楚之，不担心朝官议论他挟私报复？”
“谁都可能挟私，唯独郑楚之不会！郑国公府和司马氏素来不和，百官皆知，有恩怨在前，犹如瓜田李下，郑楚之更不敢有丝毫偏私。事关国母和储君，乃天下头等大事，但凡出点差错，夹带一丁半点的私人恩怨，就是郑楚之的杀身之祸。且皇后为命妇表率，德容言工从无差错，东宫德才兼备，礼贤下士，协理朝堂政事，从无大错，自有爱戴他们的命妇、朝臣从旁监察案子主审。朝堂上下的眼睛都盯着，和东宫有私怨的郑楚之就越会做出公正公平的姿态，不敢有丝毫私人恩怨掺杂其中。”
元狩帝审度赵伯雍的表情，计量他这番话，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如此，朕便将案子主审交给郑楚之，令他带安怀德、司马骄一干人犯进京候审。抚谕使赵白鱼接管二百万两赈灾银，确保一分一毫都花在百姓身上，顺便将江南皇商被灭门一案，相关人证、人犯，全部转交郑楚之。”
***
离开皇宫的路上，赵伯雍长舒一口气，犹记得看完奏折时的心惊胆战，安怀德和司马骄同为太子门党，如果劫掠官银、杀害朝廷命官，就是储君也得废。
问题是太子和五皇子都不可能蠢到在这敏感时期碰赈灾银子，司马骄和皇后、东宫同气连枝，他不敢碰，那就是安怀德擅作主张。
他知道安怀德此人，贪财却聪明，如果是忠心为主，应当知道碰赈灾银是加速太子党的灭亡，除非他另有其主。
他都能看出的问题，元狩帝不会看不出。
元狩帝知道安怀德背后另有人，这次的案子砍断司马氏这条有力臂膀，削一削东宫气焰还是可能的，再者废储君可大可小，无论出于什么顾虑，必定不会废东宫和皇后。
处理司马氏等于震慑朝堂里一些世家，打压他们气焰的同时也能借机收拾一二，对元狩帝来说是件好事，可他脸上有没藏住的怒气——
应该不是冲东宫和皇后，是冲着淮南？是冲着安怀德效忠之人？
安怀德效忠谁？
淮南……
赈灾银于扬州寄畅山庄发现……
“！”赵伯雍冥思苦想，忽地倒吸口凉气：“是靖王？”
到了宫门口，赵伯雍忽然驻足，想到在淮南的赵白鱼。
单凭郑楚之的奏报看不出太多淮南官场局势，只是如果此事和赵白鱼无关，为何在奏报里特意提一句赵白鱼和东宫的关系？
他是害怕赵白鱼抢功？
假如赈灾银是他发现的，人是他抓的，案子也是他破的，他当趾高气昂才对，何至于害怕赵白鱼抢功？
除非真正破案的人，是赵白鱼。
日光投打在赵伯雍的脸上，看不出太细微的表情变化，内心如何滋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强压下对赵白鱼的厌恶，和一想到赵白鱼就无法控制地联想到那个女人，赵伯雍让自己冷静下来，以局外人的态度去重新缕清淮南的局势。
如果当真和靖王有关，恐怕很难善了。
随元狩帝皇位越坐越稳，靖王被打压得龟缩淮南，十来年不闻其名，再加上华氏名存实亡，少有人知道他们手里还有免死金牌。
靖王罪行和圣祖遗训相冲突，元狩帝难办，朝廷脸面也难看。
只有经历过当年皇位之争的老臣才知道元狩帝恨不得将靖王挫骨扬灰，别看元狩帝这些年仿佛忘了靖王的存在，对霍惊堂也颇为恩宠，就以为他能对靖王释怀。
可能元狩帝也以为他能释怀，圈了靖王就行，等他真和靖王会面，直面靖王在淮南犯下的罪行，却被圣祖遗训逼得必须原谅，就会明白心里那股存了二十几年的恨意得不到纾解，只会越来越疯狂。
所以……
“谁当主审谁倒霉。”
可怜郑楚之还以为是泼天富贵，争着抢着别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估计还做着升官发财的梦吧。
缓步行于归家的路，赵伯雍毫无怜悯之心，捋了捋袖口，表情蓦地一变，如果他的猜测没出错，那么赵白鱼是被抢功……还是他其实猜出后果，主动避让？！

第41章
靖王身边的副将是唐河铁骑的重要一员, 也是霍惊堂书信里告诉赵白鱼的。
号令靖王手里的西北兵需要他的官防印信，霍惊堂的人潜伏多年才获得信任, 一拿到官防印信立刻快马加鞭去收编那支西北兵, 至于他们在淮南养的私兵则听安怀德命令。
安怀德一被控制，淮南私兵就不敢动，之后找时间慢慢瓦解就行。
赵白鱼最担忧的起兵造反问题就这样被不费一兵一卒，轻易瓦解, 很难说里头没有元狩帝谋划多年的功劳。
唐河铁骑的副将居然能潜伏到靖王身边, 还一路从小兵当到靖王的得力心腹！
跟安怀德是靖王的心腹, 却潜伏到东宫身边成为其得力干将一样, 有异曲同工之妙。
该说不说，靖王和元狩帝当真是有血缘关系的死敌。
只有亲兄弟最了解彼此的脾性, 也只有死敌最了解对方的思路, 双重buff的确叠满了。
砚冰在庭院外煮红糖，在赵白鱼踱步过来时条件反射说：“我背完中庸了。”
赵白鱼：“倒背如流了？”
砚冰扁嘴，有点想哭，垂头丧气：“我继续努力。”
“温故而知新，还要学以致用才行。”赵白鱼见他很丧便软和绷紧的脸色，温和地拍拍砚冰的肩膀说道：“不过普通人背好几年都不一定能有你这几个月的效果，我们砚冰果然有当秀才公的潜质。”
砚冰努力抿着上扬的唇角：“没、没有的事。”
赵白鱼递给他一块白玉, 塞到砚冰手里：“从现在开始，你也能说自己是个读书人了。读书人考功名在其次, 修身修德为重，君子佩玉，熠熠其德, 不算是上等玉，却是我的美好祝愿。我虽常说你要当官, 但不是强求你必须做官，其实做一个有道德的人就行了。”
砚冰心里涌起感动，鼻子塞塞的，盯着手心里握紧的白玉，忽然后悔这段时日对读书学习的态度不够勤劳刻苦，难为五郎始终为他着想。
“对不起。”
“啊？为什么突然道歉？”
“我态度不端正，读书不够勤奋，辜负您的期望。”
赵白鱼忍俊不禁，揉了揉砚冰的脑袋瓜子：“你还不够勤奋，说给学堂里的学生知道，他们怎么自处？”
这段时日忙着差事，没多少时间关心砚冰，却也知道砚冰平时要照顾他的三餐起居之外，剩下时间都在勤劳苦读，夜晚烛光点到子时，天蒙蒙亮就赶紧起床继续未完的功课，否则他怎么会特意买玉奖励砚冰？
“别自怨自艾，啊，在我心里，我们砚冰比谁都勤奋聪明——对了，在熬煮红糖？是从县里的百姓们那儿学来的吧。红糖好，要是能熬成糖霜就好了。”
赵白鱼撸起袖子，忍不住想添加柴火。
刚才还感动得稀里哗啦的砚冰当即制止赵白鱼：“您别——就您那炸厨房的手艺能把我好不容易熬制的糖浆弄坏了。蔗糖可贵了，您别乱来。”
“……”赵白鱼悻悻甩手，背在身后当个儒雅文人，瞥了眼被他一搅和差点烧裂炉子的火，在砚冰随便一个动作下，立刻服帖，不得不承认有些事需要天赋。“熬不成糖霜吗？”
这时期熬制出来的基本是糖浆，还没有现代白糖颗粒分明的技术，连糖霜，即冰糖、糖块想熬制成功都需要看运气。
砚冰：“您说呢？”
赵白鱼倒是有心熬制糖霜，可惜他前世没涉及这方面的知识，眼下想耍威风也没处摆。甩甩手，赵白鱼只能扭头出客栈，迎面遇见崔副官。
崔副官连夜赶路回来，一边啃包子一边问赵白鱼要不要。
赵白鱼婉拒：“我还是喝粥吧。”
崔副官：“眼下冤案已了，安怀德被抓，徐州的案子转交给郑楚之，咱们还能干什么？”
赵白鱼摊手：“无事一身轻。”看看天空，说道：“该吃该玩，差不多该回京述职了。以后没机会再来这儿玩，可惜繁华的扬州至今没去见过。”
崔副官点点头：“那行。我包子买多了，去问小砚冰要不要吃。”
同崔副官道别，赵白鱼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眼下快到十一月，天气急转直下，人人都穿上较为保暖的衣服，野草枯黄，两道满树的绿叶掉光，枝丫光秃秃、黑乎乎，于灰蓝色的天空安静矗立。
客栈门口那颗桃树结出的花苞还没盛开就枯萎，反季节开花还是困难。
赵白鱼盯着枯木看得出神，听到后边马蹄哒哒便下意识朝里头走，想着让开路，未成想眼前一花，突如其来的疾风吹下几缕碎发，眼角余光瞥见横空出现一只着玄色紧袖衣服的手臂伸过来，紧接着腰间一紧，被强行勒上马，疾驰过客栈门口。
砚冰在后面追喊：“抢劫——不是，绑架！有人绑架，救命——五郎——”他急得不行：“崔副官，您快救救五郎啊！”
崔副官慢悠悠地啃包子，没好气地说：“没救了，放弃吧，你家五郎清白不保，提前煮框红鸡蛋吧。”
砚冰回头满脸问号：“你认识那个歹人？”
崔副官满脸深沉：“他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夺走小赵大人清白的歹人。”
砚冰愣了下，随即无语：“……是小郡王。”
崔副官耸肩：“煮红糖鸡蛋吧，听说补肾。”
砚冰：“不是补血的吗？”
“是吗？随便啦。”崔副官舔着笑脸求：“我想吃，给做碗呗。”
砚冰翻白眼，回头熬他的红糖了。
***
骏马疾驰过小桥流水，出城门，淌过浅滩，流水潺潺，前方的平原有一排类似于滚风草的东西，近前一看才发现是百姓捆扎好的枯草，再前面一点还能看到燃烧的草垛。
轻风拂过脸颊，带来丝丝凉意，赵白鱼浑身放松地靠在身后宽阔温暖的胸膛里，看着身前执缰绳的手，手腕缠着佛珠，而搂抱着他腰际的手则绑着熟悉的巾帕，鼻间萦绕熟悉的禅香味，原本那些浮躁的、散落在各个时间里的，断断续续的思念，便在刹那间得到安宁。
赵白鱼将吹到脸颊的发丝撩到耳朵后边，没发现他嘴角和眼里都噙着清浅的笑意。
他气质温和斯文，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线条偏向于柔和，头发和衣服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瞧着总是明澈干净的，让人很舒服，很能放心地信任、喜欢他，下意识觉得如果付出喜欢，绝对会得到令人愉悦的回报。
骏马逐渐到平原尽头，进入一片枯木林，林深处，还可见树根和树梢处凝结寒霜。
赵白鱼问：“去哪里？”
霍惊堂没回答，纵马至枯木林最深处，进入一片峡谷，也许是四面悬崖峭壁包围，也可能是地下有暖泉，峡谷深处仍然绿草茵茵、野花遍地，还能听到水声淙淙。
穿过一条漫长的峡谷，眼前豁然开朗，别有洞天，一条瀑布从陡峭的山壁腰部飞纵而下，溅起银白色水花朵朵，离瀑布约十来米的地方则有一个深潭，水面平静清澈，能见到成群的小鱼贴着潭壁不动。
深潭对面二十米处，则是一栋小木屋。
外表有些旧但门口干净，没有灰尘，门前还有一个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应是林中猎人搭建的住所，冬天打猎遇到大雪封山就可以直接住这里，只是不知道主人是谁，霍惊堂怎么知道这里别有洞天？
“你怎么知道这……”
赵白鱼刚开口问，就被霍惊堂勒住腰部抱下马，一手扶着背，一手穿过腿弯处，跟抱小孩儿似地抱起，大步朝木屋里头走，好像很急一样，甚至等不及好好开门，一脚踹开木门就直奔床铺而去。
屋里头开了天窗，颇为明亮，正中间有个炭火炉子，门后边还有好几块煤炭，门的右边摆放一堆打猎用的器具，而左边则是床，床上有干净崭新的被子。
赵白鱼还没来得及观察更多就感觉眼前天旋地转，待回神就被放倒在柔软的被子上了。抬眼一看，霍惊堂俯身而下，熟门熟路地寻着赵白鱼的唇，汲取让他想念无数个日夜的气息。
手也不老实，四处招惹，抓住赵白鱼无处安放的手搁腰带的扣子说：“我帮你，小郎也帮我。”
赵白鱼的耳朵、脖子和锁骨处很容易染上大片的红，跟涂抹了胭脂似的，他也激动起来了，并不比霍惊堂矜持多少。
反正拜堂成亲知会过天地父母，做这档事，神明不敢偷看。
哐啷一声，银质腰带落地，长衫滑落，鞋子也被踢开，头顶的天窗开着，能瞧见灰蓝色的天，没有一朵白云，仿佛能借这天窗、这肃冬的天俯瞰旷野枯林。四野阒寂，偏在人的感官上营造出幕天席地的刺激感。
瀑布水声如雷霆，耳际却是浅浅濡濡的水声，温热的汗水打湿乌黑的长发，发带被打偏，有几绺发丝垂落，黏着脸颊，吐出温热的气息，眼皮垂下来，手臂有点儿无力，赵白鱼趴在床沿边，瞥了眼外头的天色，有点晚了。
“什么时辰？”
霍惊堂的臂膀滴落汗珠，修长的手指帮赵白鱼把黏在他脸颊的头发都拨弄到耳朵后边，餍足而懒散地说：“应该未时了。”
赵白鱼一惊，不得耗了两个多时辰？
“白日宣淫，不务正业。”赵白鱼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垂落眼前的佛珠背云，肩膀顶着霍惊堂的胸膛说：“粘乎乎的，不舒服。”
霍惊堂：“洗个澡？”
赵白鱼蔫蔫的，“冷。”
霍惊堂咬着赵白鱼的耳朵说：“水是温的。”而后一把抱起他，“走吧，泡温泉去。”
赵白鱼搂着霍惊堂的脖子，瞥见他后背都是新鲜的抓痕，肩膀还有渗血沫子的齿痕，食指稍一用力抹下去。
“嘶。”
“疼啊？”赵白鱼戳了戳：“你横冲直撞的时候怎么没想缓缓？”
“着急。”霍惊堂知错但不改，引以为荣：“急不可耐，跟房子着火一样，下回保证随身携带香膏。”
将赵白鱼放进潭里泡着温水，霍惊堂跟着潜下来，靠在潭壁处，让赵白鱼趴在他身上。
赵白鱼：“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霍惊堂：“来的时候找当地人打听。”顿了顿，补充：“客栈人多眼杂，麻烦。”
赵白鱼拍了把霍惊堂的肩膀，听到他闷哼声，诧异地看过去，发现那里有道狰狞的伤口，好像没怎么处理和包扎，经过激烈的动作还裂开，变得更严重了些。
“怎么受的伤？”
霍惊堂直勾勾地盯着赵白鱼的脸：“没事。”
赵白鱼不敢碰霍惊堂的伤口，移不开眼睛：“怎么可能没事？伤口还很新，是被你父亲刺的？别告诉我你没还手，任由他打。”
霍惊堂吞咽了一下，眼瞳瞳色逐渐变深，掌心扣住佛珠串，试图冷静兴奋起来的情绪。
赵白鱼毫无所觉：“带药了吗？”
“在衣服里。”
衣服在木屋。
“别泡水了，回去再说。”赵白鱼光是瞧着狰狞的伤口就觉得疼，脸不自觉皱起来，眉毛也紧皱，有点想哭的样子。“你也真是，什么事能大过身体？”
“你。”
“少贫嘴吧你，幸好不是在血管密集的地方，否则这么折腾下来，直接死床上，就算请大夫恐怕也不能洗清你马上风死亡的谣言。”
说着话，赵白鱼抬腿就想爬上岸，结果碰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迅速抬头白了眼霍惊堂：“你正经点！”
“我保证，我起誓，小郎饶过我这一回。”
霍惊堂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轻而易举就握住赵白鱼的脖子，反将他禁锢在潭水黑色的石壁旁，水波荡漾，晃着白如玉的赵白鱼，强烈的视觉反差冲击着眼球。
霍惊堂的食指就快触摸到赵白鱼的眼球，后者下意识闭上眼睛，那手指便划过眼睫毛描摹着眉眼。
闭着眼睛的赵白鱼没有看到霍惊堂眼里浓郁的兴奋，赵白鱼不知道他忍哭的样子多能刺激人，眼圈里有点红，眉头微蹙，鼻头和脸颊都染了点妃色，还强行绷着表情，又坚毅又脆弱、要哭不哭的模样，干净得要死，也可爱得要命。
霍惊堂得扣紧佛珠才能忍住不把赵白鱼欺负到崩溃的冲动，还是得斯文点，毕竟新婚，感情基础浅，小郎君脸皮还是太薄，欺负坏了不再理睬人就糟了。
瀑布的水迸溅在黑色的石头上，砸出朵朵水花，倒映着晃动的水面，有游过来的鱼儿受惊，一摆尾跑开了，而水面依然晃动。
***
赵白鱼串着刚才过于激烈而拽断了的佛珠，眉头蹙起，披着大了一号的霍惊堂的衣袍，赤脚坐在门廊处，看霍惊堂在烤鱼，有点难以接受：“鱼是从水潭里捞上来的？”
霍惊堂正把摘来的野果涂在烤鱼身上，闻言瞟了眼赵白鱼：“小郎还嫌弃自己的东西？”
赵白鱼：“我嫌弃你的。”
霍惊堂意味深长：“小郎喜欢直接吃。”
赵白鱼：“……才三个月不见，小郡王怎么就变流氓了？”
霍惊堂递给他烤好的鱼，接过他手里的佛珠，翻身跳上不高的围栏坐下，一只脚踩着围栏，另一只脚点着地，披着件宽散的中衣，穿一条半干的长裤，倒是半点也不怕冷。
头发披散着，配合他那狂放不羁的坐姿，说点好听话形容是个魏晋狂士，难听点就是不修边幅。
霍惊堂一边老老实实地串珠，一边还抬脚轻轻踢了踢赵白鱼的后腰：“在西北那儿，我出了名的斯文。”
赵白鱼缩着后腰：“你斯文？我看你风骚得很。”
“那小郎喜欢什么样的？”
“喜欢你闭嘴的样子。”
“——”
啃了口烤鱼，发现味道不错，赵白鱼颇为惊讶：“你手艺可以啊。”好半晌没听到回话，于是转头问：“怎么不说话？”
霍惊堂串好了佛珠，和他手腕那条并拢甩着玩儿，瞥了眼赵白鱼，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现在我喜欢你寡言少语的样子。”
霍惊堂说：“行军必备技能。”
“厨艺还是烤鱼？”
“你猜我从军是从什么小兵干起的？”
赵白鱼迟疑：“不会是伙头军？”见霍惊堂笑了，他惊讶地起身，也坐到围栏上，一边啃烤鱼一边惊奇：“真的啊？不是，你堂堂小郡王，还是在你外公的军队里，怎么连点特殊待遇也没有？是不是人缘太差了？嗐，就你以前那小性子，肯定是军队里的刺头，着重关照对象。”
霍惊堂笑看着眉眼灵动的赵白鱼，突然发现这样的赵白鱼比要哭不哭的小模样儿可怜可爱多了。
啊，又发现了小郎君不一样的一面。
“有没有被打过屁股？”
“有。”
“真有啊！”赵白鱼自己都没发现他嫌弃鱼刺多的鱼尾巴，就拿在手里不吃了。“快说说，怎么回事？”
霍惊堂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鱼解决剩下来的部分：“半夜肚子饿溜出军营，跑外面抓狼吃。”
赵白鱼兴致勃勃：“抓野狼！”
霍惊堂本来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过去的事情真有点傻，但见赵白鱼看过来的眼睛里流露出崇拜就讶然，被弄哭的时候、知道他是唐河铁骑首领时，都没有过崇拜，怎么杀只野狼还就崇敬上了？
——笑话，有这好机会，霍惊堂自然不会错过！
他就用最简单的话语描述出最惊险的画面，从遇狼、抓狼，与狼王为友，到被发现擅离军营打了五十棍后，发配伙头军负责全军营的伙食。
赵白鱼不知不觉就坐到了霍惊堂身边，抓着霍惊堂的手臂时不时紧张地握紧，最后松了口气：“有意思。”
好像民间话本里，少年侠客的传奇。
避开霍惊堂上了药的伤口，赵白鱼捏捏霍惊堂的胳膊，硬邦邦的，一看就充满力量，的确是能降伏狼王的体格。
不知道少年时期的霍惊堂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跟头狼一样桀骜不驯，看人的目光都带着凶狠和防备？
赵白鱼将他的疑问和猜测说出，霍惊堂立刻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还饿吗？”
“还行。”
“我当年在伙头军还学到其他手艺，等会儿去山里抓只野兔，晚上做点好吃的……”
“晚上不回城？”
“在这里睡一眼。”
“也行。”
话题就这么欢快地揭过去了，霍惊堂心下稍松口气。
赵白鱼笑眯眯地望着山谷，心想回头找海叔或者崔副官问，反正霍惊堂摆明了不想说，说了也百分百掺水分，还不如找别人问。
***
夕阳西下，砚冰煮好了红糖鸡蛋却不见五郎和小郡王一块儿回来，只好和崔副官一块儿蹲在门口喝红糖鸡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话说回来，小郡王为什么是小郡王？他也不小了啊。”
“将军十五岁大胜突厥，班师回朝，陛下酒席间开玩笑要让将军直接袭爵。按律子女袭爵得削一级，将军父亲是王爷，削一级就是郡王。你知道君无戏言的嘛，虽然没有下旨，但朝中上下都知道这事儿，又有康王开玩笑喊他小郡王，陛下没反对，慢慢就喊开了，改不过来。而且……”
“而且什么？”
崔副官前后左右观看，抬头看屋顶和围墙，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十五岁的小郡王什么样儿。”
“我当然不知道，您别卖关子，快点说呀。”砚冰可急了。
“长得跟仙女似的。”
“哈？”
崔副官煞有其事地点头：“跟我姑特别像。”
“你姑？”
“将军的娘就是我姑，听说是当年的京都府第一美人，西北唯一的女将军，也是艳冠西北。将军十来岁还小，身量没抽开，又是皇宫里养大的，那狗脾气真是人憎鬼都嫌。初到西北，净祸祸人，鼻孔看人知道什么样儿吗？”
崔副官还做出鼻孔看人的表情，怪好笑的。
“虽然狗脾气让人想揍他，但是军营嘛，五大三粗的臭男人堆里突然出现个特别注重干净，白皙，还带着檀香味儿的，漂亮得有点辨不清男女的小少年。别说，就真有人惯着将军的臭脾气，男的女的都不少。”
“军营里还有女人？”
“是附近县城的女人，还有西北特色——女乡兵。她们可厉害了，不输西北男儿，也是西北男儿的梦中情人。可惜没一个看得上西北汉子，”崔副官挺忧伤的说：“她们居然喜欢将军那一款！”
砚冰又好奇又警惕：“小郡王在西北那么受欢迎，就没几个红颜知己？”
“谁受得了将军的狗脾气？”崔副官又偷偷跟他爆料：“其实是将军还小的时候，有如狼似虎的男人、女人自荐枕席，手段不太干净，都叫将军打断腿踢出去。将军是天生难将才，也是武学奇才，除了我爷爷和大伯，十三岁就打遍西北无敌手。啧啧，你是没看到他下手，又黑又狠，阴得哟……”
“大概因此，将军厌极那档事，后来长开了，不会被误认成女人，脸越来越臭，眼越来越犀利，就基本没人敢近身。”
“欸欸，你可别告诉小赵大人。我们将军现在可成熟稳重，脾气可温和良善了。”
说出这话时，崔副官良心在痛。
砚冰埋头吃荷包蛋：“嗯嗯，我不说。”
***
元狩帝的手谕下达扬州府，郑楚之喜不自胜，连忙令人收拾家当，要求扬州府派兵保护人犯，将司马骄和安怀德一并带回京都。
作为重要人证的孙负乙和黄青裳也得一块儿带回京都，只是郑楚之有点担心赵白鱼阻拦。
转念一想，陛下钦点他当案子主审，赵白鱼敢阻拦就是抗旨。
郑楚之拍了下脑袋：“瞧我都高兴糊涂了。”连忙找人叮嘱：“去跟江阳县说一声，我要走孙负乙和黄氏孤女了。”

第42章
天微微亮, 赵白鱼和霍惊堂悄悄溜回客栈，换下褶皱明显的衣服, 互相帮对方梳头发, 对窗絮絮低语。
“明年就是弱冠，想好什么日子行弱冠礼吗？”
“随意吧。”
赵白鱼不是很在意。
霍惊堂看了眼赵白鱼，点点头：“我知道了。”
赵白鱼动了动脑袋：“好没？”
霍惊堂拿铜镜照他的发型：“怎么样？”
黑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在头顶盘结挽髻, 用一根青玉簪固定, 周围缠绕一圈淡青色布巾, 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 衣领处的紫红色印记若隐若现，当然赵白鱼的角度看不见。
他打量一番, 确定没问题就起身, 抖抖宽大的袖袍，挺直腰杆说：“哪天你要实在落魄了，能凭这手艺到天桥底下当个剃头匠，光这手艺就能让人原谅你只会砍头不会剃头的小毛病。”
霍惊堂被逗笑：“我要真落魄了，还求小郎养我。”
“养，现在就养。”赵白鱼豪气地挥手：“喝鱼粥去，我知道哪里的摊子卖的鱼粥最好吃。”
言罢向前行进, 霍惊堂则是两手背在身后拨弄佛珠，悠闲地跟在赵白鱼身侧。两人一出院子就撞见黄青裳和崔副官两人, 分别点头问好。
赵白鱼：“你们去哪？”
崔副官：“郑楚之的信使在衙门等着，说是奉陛下口谕，要带黄姑娘和孙负乙一块儿回京都调查。”
“啊, 吃饭了吗？”
二人俱是一愣，不解怎么突然跳转到这个话题。
赵白鱼温和笑说：“我请你们喝鱼粥。”
崔副官：“可是郑楚之的信使……”
霍惊堂：“就算要去京都, 也得填饱肚子再赶路，走吧。”
将军都开口了，崔副官自无二话。
黄青裳低声询问：“信使有陛下口谕，小赵大人如此行事……会不会落下骄纵张狂、不敬圣上的话柄？”
“天高皇帝远，何况来的人只是郑楚之的信使，不是陛下心腹，你我有顾虑，小赵大人和将军可没有。再说那郑楚之自以为摆了小赵大人一道，小赵大人要是不耍点脾气，他可能还会心生不安。”
黄青裳不懂官场里的弯弯绕绕，便干脆不想，反正她相信赵白鱼。
此时江阳县衙门里，郑楚之信使左等右等等不到钦差送来黄青裳，连原本说好送来的孙负乙也还关押在牢房里，衙役根本没一个听他话，气得口不择言，阴阳怪气钦差小肚鸡肠，受不了功劳被抢，还骄纵张狂藐视陛下等等。
衙门里的差役多数是普通人，眼睛都看得出钦差是青天老爷，哪里忍得了这信使胡说八道？便不停地续茶水，将人锁在屋里头，任凭信使如何拍门都不开。
等赵白鱼等人回衙门见信使，一推开门就闻到味儿，齐刷刷后退三步，无声地看着屋里对准茶壶小解的信使。
信使羞愧得眼一白，直接晕死过去，衙役在后头，没瞧见信使朝茶壶小解的一幕，赶紧就端起茶壶滋醒信使。
信使悠悠转醒，看到钦差就想起刚才被故意涮了把，登时气急攻心，下意识舔了把脸上的水珠，结果尝到股怪味，再看差役手里的茶壶，登时认定是钦差戏耍，气急败坏。
“今日之事，我必然禀告运副大人，你钦差戏耍来使、藐视圣谕，身为钦差你潦草塞则，刻意扣押相关人犯和人证，耽误大案，这一状告到御前，我看你怎么担待！”
“钦差担不担待得起，就不用你在这儿操心。但是治你下差藐视上差的罪名，也足够本王摘掉你头上的帽子。”
“本王……？您是？”
崔副官横眉竖眼：“大胆！见临安郡王还不下跪？！”
噗通一声，信使跪倒在地，满头汗珠分不清是人尿还是冷汗。
“下官参见郡王殿下。”
“你倒是会狗仗人势，一个七.八品的小官指着一品大员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钦差出言不逊，高帽一顶顶往他头上扣，就是京都里御史台出来的，听了你这本事也得甘拜下风。”
“下官、下官不敢！下官惶恐！”
霍惊堂坐在堂上，自然地拍拍身边的凳子，示意赵白鱼跟着坐下来，睨着信使瞧了半晌没说话，直吓得信使内心七上八下才开口：“说说，我家小郎君怎么个藐视圣谕、潦草塞则。”
“这、不是，我……下官，他……”信使结结巴巴：“圣、圣上手谕，令郑运副全权处理安怀德、孙负乙的案子，叫钦差接那二百万两银子前往徐州赈灾，故、故运副大人唤我前来调走孙负乙和主要人证黄氏孤女回京，下官是……是职责所在——”
“陛下说什么时辰回京都吗？”
“陛下说即日启程。”
“便是没有具体时辰的意思，郑楚之着急忙慌，连让人吃个早饭的时辰都给不起，是心虚还是害怕被人抢功劳？”
信使没忍住，使劲儿擦满脸的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霍惊堂没指望他能说出个子丑寅卯，光是坐那儿半天不说话就能吓得信使大病一场。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最终是赵白鱼松口：“既然是陛下的意思，自不可耽误。崔副官，劳烦你去趟牢里，带孙负乙出来，交给这位信使，也劳烦黄姑娘跟信使回京都，大理寺和刑部自会查清当年冤案，还你黄氏满门公道。”
崔副官：“是。”
黄青裳眼里含泪：“多谢大人。”
信使跟着连连道谢。
赵白鱼：“我还有话牢信使代为传达。”
信使：“大人尽管吩咐，无不从尔。”
赵白鱼：“郑大人洞若观火，本官甘拜下风。只是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别消化不良撑死了自己。当然本官衷心祝愿郑大人平步青云，心想事成，别摔个大跟头，把命摔没了。”
信使惊惧地吞咽口水，这话满是硝.烟味，钦差果然记恨运副摆了他一道。
“对了，顺便再帮本官带多一句话。”赵白鱼忽然说：“郑大人说他欣赏本官，本官也尤为欣赏他，郡王府的门常开，随时恭候大人莅临。”
信使：“下官保证将您的话原原本本带到，绝不敢有半句错漏！”
赵白鱼温和地笑：“那我就放心了。啧，怎么回事？没人提醒本官叫信使坐下吗？你起来，起来坐。”
信使：“下官不敢，下官惶恐。”
赵白鱼：“本官让你坐就坐，免得传出去以为本官心眼小，借你打郑大人的脸面，倒给人机会参本官一本。”
信使连忙坐下，低眉顺眼，被这番夹枪带棒的下马威一顿吓，再无原来的嚣张气焰，丝毫不敢起不敬的念头。
虽说狗仗人势实属人之常情，就算赵白鱼被抢功，可他眼下还是钦差，还是郡王妃、宰相之子，没到真落魄的时候，哪是说踩就能踩的？
也就信使见郑运副提起钦差满口轻蔑，一副抚谕使不足为惧的姿态便当真以为有圣谕撑腰就能对钦差不客气，张口闭口是钦差藐视朝廷和陛下，言语中仿佛他还想到御前告一状。
须知他此番话真带到京都府，传到御史台耳朵里，保不齐又是一折子参到御前。
换作旁人早寻个由头收拾这信使，反观赵白鱼只是吓唬，连刁难都谈不上，属实宽以待人。
***
崔副官行动迅速，很快将肩扛枷锁的孙负乙带到信使跟前。信使抬头一瞧崔副官的脸当即吓软腿，脱口而出‘钦差恕罪’，但听崔副官嗤笑，指着身后的赵白鱼说他才是钦差。
信使在临安郡王的威慑下始终没敢抬头，也就不知钦差真容，当下看清便懵了。
这不是钦差身边的侍卫？
他才是真钦差？
满心疑问的信使回扬州复命，将此事告知郑楚之，哪料郑楚之不以为意，显然早就知道了。
心里一合计，信使明白原来大人早知真钦差的身份，借此摆人家一道，搁谁头上都舒坦不起来，他还到人家地盘挑衅，可不是送上门的出气筒？
信使苦着脸，自认倒霉。
郑楚之又问他在江阳县还经历了什么，信使干巴巴描述白天的遭遇。
郑楚之听完，摸着美髯笑说：“赵白鱼要是无动于衷，我就该担心他在前面挖了陷阱等我跳。他借你撒气是在内涵我，却也说明他输我一筹，此时正气急败坏。下去吧，令人即刻启程回京，免得夜长梦多。”
信使退下，幕僚面有凝色地走出来：“我听钦差那番话似乎别有深意。”
“危言耸听的小把戏罢了。”郑楚之摆手：“他在我这里跌了个大跟头，肯定要从别处寻回点脸面。不过我行军打仗多年，在外布故布疑阵之局时，赵白鱼可能还在娘胎里——他还是太嫩了。”
幕僚：“打狗还得看主人，何况官场险恶，本就是你死我活的生死局，钦差技不如人自该服输，怎么还敢在您头上撒野？”
郑楚之：“一条狗打就打了，就当是我给钦差赔不是。”摇摇头，他又说道：“钦差还是年轻，被我当垫脚石踩下去，咽不下这口气可也只能口头耍狠，我何必同他计较？”
幕僚：“大人海量。”
***
淮南大案传开，震惊朝野。
抓了安怀德和司马骄，摆明冲东宫去的，一时间太子门党人人自危。
朝官都以为这波会是钦差掀了淮南的天，料不到会是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的郑楚之，难道郑国公府和东宫的储君之争摆到明面，不再遮掩？
可秦王刚倒下不久……差点忘了，还有六皇子。
储君之争的棋盘多了一个被忽视多年的强有力竞争者，便有不少精明的朝臣注意到六皇子，心里重新计算筹码。
东宫和五皇子府非朝事不见客，中宫殿门紧闭，不见命妇，似乎和寻常没甚两样，莫非早有部署？可郑国公府来势汹汹，淮南大案非同小可，更甚江南考场舞弊案，如何应付得了？
朝官身在局中，猜不透看不明，惊慌失措之下寻到诸位宰执府求门路。
然而几位宰执的官都当成精了，开口只说风花雪月，闭口不谈国事政事，摆明置身事外，急得朝官团团转，却也无可奈何。
***
东宫。
五皇子心烦意燥：“二哥，司马骄怎么回事？咱们不是提前通信，让他抢先拿到赈灾银，怎么还能被姓郑的截胡？”
太子按着抽痛的太阳穴：“那边回信，司马骄晚了一步，但他告诉我一件关于靖王和华氏的陈年旧事。”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以前的旧事？我现在就怕安怀德咬死是我们干的，他这些年明面是我们的门党，谁都不知道他和靖王有关系，洗脱靖王嫌疑容易，拉我们下水轻而易举。”五皇子说：“最关键是父皇的态度，在这节骨眼上，他还有让你监国的意思，大小朝事都扔给你，自己一个人整天在龙亭湖那儿钓鱼，不见母后，却隔三差五叫人要母后身边的侍女做的菜肴，到底是真信任母后和二哥你，还是让我们放松警惕？”
太子：“你也知道是火急火燎的时候，司马骄不知道？他会平白无故提旧事？他告诉我靖王手里有丹书铁券，就是谋反他也死不了。欸，你还记得四弟吗？”
“四哥？”五皇子不解这时候提几乎隐形的四皇子做什么，“四哥不得父皇喜爱，和这事儿有关系……我知道了，二哥是想借四哥当年为靖王说情而遭父皇厌恶，告诉我父皇有多厌恨靖王？”
“嗯。”太子：“天灾人祸，淮南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中，朝廷和父皇也不好过，靖王还朝里面浇热油，狂悖不足以说其恶，偏有圣祖遗训，谁也动不了他，任是哪个天子也忍不下这屈辱！我实在不敢想象父皇怎么容忍八叔这根硬骨头卡喉咙里卡了二十几年，换作是我，纵使落个天下骂名也要除掉八叔！”
“何况还有屯兵这档事没爆出来，要是爆出来，真不知道父皇会如何，更不知你我如何度过此劫难。”
五皇子：“兵在安怀德手里，司马骄碰不到淮南的兵，私底下没有任何往来痕迹，屯兵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安怀德不让司马骄碰私兵，常气得他跳脚，二哥还曾怀疑他别有用心，眼下反倒成我们脱困的契机，有什么好担心的？”
太子叹气，眉宇间有隐忍不住的蓬勃的怒气：“如果私底下当真没任何往来痕迹就好了！司马骄这蠢货真栽女人肚皮上，他私吞淮南公款的账本在安怀德那里，我们每年拨给安怀德的银子都被他记录下来，正好能比对司马骄手里的账本，那是切切实实能扳倒孤的证据！”
五皇子闻言如晴天霹雳摔倒在椅子上，六神无主地问：“那、怎么办？”
太子：“想办法套出安怀德手里的账本，实在不行就半路截杀！”
五皇子愣住：“可是这档口出事，会怀疑我们吧。”
太子：“只要死无对证，真相还不是任由活人来说？何况死一个安怀德，还有八叔顶在前头。”
五皇子思索一番，不放心询问：“要是这条路走不通怎么办？”
“要是这条路走不通……”太子睁眼，看向窗外的天空说道：“要是走不通，只能拉下脸面找六弟聊聊了。”
***
淮南徐州。
赵白鱼和霍惊堂押送二百万两赈灾银亲自交给徐州知府贺光友，查看往年赈灾细账名目便放心交由贺光友，毕竟赈灾名目详多，还是交给有经验且尽心的人去办比较好。
赵白鱼同时提出放回三千渔民：“贺知府不必为难，安怀德是否是劫掠赈灾银的主谋，目前虽还未棺盖定论，但八.九不离十。有黄氏孤女作证死去的‘乱党’身份，还渔民清白只是时日问题，便先放他们回家，一切由本官担待。”
贺光友恭敬回应：“便是没有钦差吩咐，下官也会大开牢门放渔民回去。”
安怀德大肆抓捕渔家寨渔民时，贺光友极力主张证据不齐不能抓捕渔民，且竭力证明渔家寨世代安分守己，并无胡行乱闹、图为不轨之行，还因此被安怀德党派参奏，远在江阳县的赵白鱼亦有所闻。
“大人在任四年，忧民之忧，急民之急，而使治下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此次洪患救灾赈灾，大人更是劳心苦力，夜以继日，陛下眼明心亮，都看在心里，白鱼亦是敬佩不已。”赵白鱼朝贺光友一拜。
贺光友受宠若惊，连忙扶起赵白鱼：“子谅何德何能，能得高义之人过谦之词？小赵大人救恩师、孤身入灾区，献千金方，为还一人公道而斥淮南官场，是子谅平生最敬仰的高义之士。能得您一句称赞，子谅三生有幸。”
子谅是贺光友的字。
大景朝堂汇聚天下聪明人，贺光友自觉置身其中并不突出，便不谋出路不钻研，只脚踏实地、埋头苦干，修得一个‘贤能清廉’的名声期盼有朝一日能入昭勋阁，求个名垂青史。
也因此，贺光友对高义和智绝无双之人毫无抵抗能力。
天知道他得知赵白鱼上徐州来有多激动，见面前沐浴更衣还在檀香前静坐半晌，才怀着忐忑激动的心情见钦差。见面第一眼就觉得不愧是高义之士，却比想象中更隽美，来此第一件事便是放渔民，更觉得心里的形象凝实巩固，感觉就是死了也能含笑九泉。
如果赵白鱼知道贺光友的内心活动就会知道这妥妥粉丝心态，但他不知道，只觉得欣慰，所幸淮南官场不是烂到无可救药。
“贺大人过谦了。”赵白鱼端方君子，温文尔雅：“我还有一事要请贺大人帮忙敦促落实，便是由朝廷出笔银子安抚渔家寨，如果有人在牢里受伤，或造成残疾，也请按照大景律给予相应补偿和额外照顾。按大景律，三千渔民无辜被冤，是可以得到朝廷补贴的，事后我会写折子奏禀陛下，从后年的徐州税收里扣除。”
贺光友欣喜若狂：“下官代渔家寨谢过钦差！不过，为何是从后年的税收里扣除？下官明年任期结束，唯恐继任者贻误此事。”
赵白鱼：“徐州遭此大劫，按理来说应该会免了明年的徭赋。你放心挪用，做好账目就行。”
贺光友脸上生红光，连连道谢，再三邀请赵白鱼过府一叙。
赵白鱼笑笑说：“我家里有人等着，实是不便，还望海涵。”
“海涵海涵，必然海涵。所谓齐家治国，大人重家室便使后宅祥和，家庭和睦，与妻鹣鲽情深，羡煞旁人……”夸着夸着，贺光友失去了笑容。
小赵大人好像嫁了个男人，那人还是名声暴戾、丑如修罗的临安郡王？
贺光友登时痛心疾首，委屈小赵大人了。
亲自送赵白鱼到门口，贺光友发现外边停着辆普通马车，里边的人撩开马车帘子跳下来，抬眼望来，连他看了也忍不住赞声轩然霞举。
贺光友：“敢问这位郎君是？”
问话间，赵白鱼走到霍惊堂身侧说：“临安郡王，我家里那位，来接我回去。”
贺光友下意识参见郡王，等回过神才惊觉临安郡王风姿特秀、相貌不俗，怎么民间都传他貌若夜叉修罗？难道京都府的人眼光普遍很高？
他还亲自来接送小赵大人，观他气势面色虽不太温和，倒也谈不上暴戾，莫非京都府众人都崇尚江南的温柔似水？
赵白鱼颔首：“大人留步。”
贺光友目送赵白鱼进入马车，在其低头时，眼尖地瞥见他后颈处似有密集的青紫痕迹，不禁愣住，身为男人自然明白那是什么痕迹，只是衣领处便如此密集，衣领下又该何等可怖？
刚觉得赵白鱼和临安郡王颇为相配的贺光友顿时心疼，委屈小赵大人了。
***
马车内，赵白鱼低声说：“徐州知府贺光友爱护百姓，忠于朝廷和陛下，堪为良臣。”
霍惊堂：“贺光友在任四年的政绩确实可看。淮南眼下无人可用，小郎有意推贺光友一把？”
赵白鱼：“能不能得圣上青眼，还得看贺光友的个人造化。黄河改道，祸及淮南，并非一朝一夕，长此以往下去，水源和土地都会受影响，而且桃花汛很快又要到了，必须得为淮南留一个熟悉淮南还能干的官吏，带头修固河堤、河道，打好基础，以便后来人继任能好上手。”
要是直接留下个烂摊子，上任新官头疼，索性摆烂，捞一把就走，淮南真就没救了。
霍惊堂握起赵白鱼的手，往他手心里塞剥好的松子，“小郎顾虑周到，有你推荐，陛下会更放心任用贺光友。”
赵白鱼闻言就知道稳了，边吃松子边说：“淮南的事暂时了了，京都那边估计草木皆兵……松子哪买的？大案彻查到底，淮南官场肯定天翻地动，你说会不会还兴大狱？”
霍惊堂把他剥完的松子全给赵白鱼，慢条斯理地擦手指：“街头的果脯店里买的，等会再买两包。杀一批、罢免一批，寻常流程，但主谋是我的好父亲，我也说不准。”
赵白鱼皱眉，心生不忍。
霍惊堂的食指点了下赵白鱼眉心：“小郎心太软了。”
赵白鱼：“大狱之下，冤魂凄凄。虽然有为官不仁者，也有罪不至死者，官也是百姓，除了鬼神能定人生死便只有国法，不该因皇帝的一己之念、个人之私而枉死。”
霍惊堂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目光锐利，气势便陡然一变：“小郎，慎言慎脩。”
赵白鱼微睁大眼，这还是他头一次直面霍惊堂肃冷厉色的一面，莫名涌现一股委屈，低头拨弄掌心的松子，不言不语不看霍惊堂。
霍惊堂握住赵白鱼的手腕，赵白鱼没挣开就任他握着，捏着一颗松子咬了半口忽然觉得没那么香了。
“我知道我的小郎君有智慧、有见地、有悟性、有容人之量，更有忧国忧民之心，有体恤、怜悯民生之苦，有为百姓抱薪、为公道开路之志，但是身在官场，即便是对我也不能什么话都说。”
“我没那么好。”
赵白鱼还是低着头，闷声堵回去，不吃霍惊堂的马后炮。
“文人歌功颂德的圣人书写得再好，也掩盖不了皇权至高无上的事实。帝命曰制，帝诏曰告，国法不能杀的人，皇帝能杀，国法不能放的人，皇帝能放。就像律法杀不了谋朝篡位的靖王，因为他有圣祖的诏令护着，陛下动不了他，是皇权输给皇权。”
霍惊堂看见赵白鱼的赤子之心，虽然过于天真，不敢苟同，但是愿意保护它，前提是赵白鱼不能因此被连累。
拿走赵白鱼手里的半颗松子，咬进嘴里，霍惊堂下巴靠在赵白鱼的头顶，紧紧拥抱着他：“官场险恶，我愿你平步青云，也希望你平安无事。”
赵白鱼捏紧掌心，良久才低低说：“你别凶我，我会害怕。”
霍惊堂霎时心软成泥。

第43章
京都府驿站。
郑楚之擦干刀上鲜艳的血迹, 士兵过来搬走他脚下的两具尸体，幕僚前来禀告城门快开了。
“从扬州到京都府的这一路, 刺杀层出不穷, 还是大人英明，提前写信送到定州请三爷送来一批能人异士护送。”幕僚说：“越接近京都府，刺客越多，就越能说明东宫急火攻心, 这次定能叫他们翻不了身。”
郑楚之脸上没有喜色, 眉头深锁, 露出一副忧思的模样。
幕僚疑问：“大人似有疑虑？”
郑楚之：“我有一事想不明白。”
幕僚：“何事？”
郑楚之：“你说东宫为什么要抢赈灾银？”
“这……”幕僚被问住了, “兴许是贪墨习惯了。淮南官员都知道安帅使不爱色不好赌，唯独贪钱, 每年治理河道的银子不知贪墨多少, 还杀了掌握他贪墨证据的章从潞。正因安怀德贪钱，才有今年淮南洪灾之祸。”
“我左思右想觉得不太对”郑楚之摇头：“安怀德是贪财，但他贪墨河道银子这事就算不是东宫示意，也是五皇子默认，而这两位皇子王孙再糊涂也知道在赈灾的节骨眼上不能碰赈灾银。最让我奇怪的是司马骄，他为什么和我同时到寄畅山庄抢银子？我当时以为他是提早得到消息，前去转移银子, 看来不是。还有一点，他是从两浙调的兵。”
“有何问题？”幕僚细思, 猛地反应过来：“司马骄也是那时才知道赈灾银的下落！他信不过安怀德才从两浙调兵，东宫和安怀德闹内讧？！”
郑楚之点头：“我才想通其中关节。你想想，如果安怀德忠于东宫, 他为什么在没有知会东宫的前提下抢了赈灾银？他哪来的胆子这么做？他就不怕东窗事发，连累东宫？还有司马骄的态度也让我想不通, 安怀德抢赈灾银此举无异于背叛东宫，最好的做法便是在淮南寻机定安怀德的罪，但是司马骄在斗安怀德时，仿佛有所顾忌……他在顾忌什么？”
“寄畅山庄被抓时，司马骄说的话也让我担心。自食恶果……破了这桩通天的案子还能结出恶果？越接近京都，我这心越不安稳，总感觉有哪里被我忽略了。”
幕僚：“或许没有旁的原因，只是安怀德私自行动？咱们审问孙负乙为什么抢劫赈灾银的时候，他极力否认主谋，把罪都揽在自己身上时说了，他是追查淮南民间遍传安怀德烧杀章从潞的‘谣言’时，发现黄氏孤女和黄家旧部潜藏在徐州渔家寨。所以他劫掠赈灾银，嫁祸渔家寨，铲除当年留下的后患，顺便解决章从潞一案……没有安怀德示意，孙负乙一个参议官敢杀人放火？”
“你意思是说，安怀德早就发现黄氏孤女，怕夜长梦多，所以私自制造泼天大案，杀人灭口？”
“无不可能。”
郑楚之勉强接受幕僚的说法，但心里总觉得不对，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提笔将事件的来龙去脉和细节统统写进信里，送去定州，请精明老辣的父亲即郑国公看一看。
天亮后，一干人等押解人犯进入京都，将他们都送进刑部。
***
刑部大牢。
五皇子想进大牢看安怀德，被狱卒拦在外面。
“放肆！你们看看我是谁！什么东西也敢拦我？”五皇子怒极，拔刀就准备砍向拦路的狱卒。
刑部司郎中立刻从大牢里跑出来：“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他一个小喽啰没见过世面，不开眼得罪殿下您，回头我罚他，您千万别为这一小喽啰气坏身体。”
五皇子扔掉刀：“哼！你来正好，我要见安怀德。”
刑部司郎中一脸为难：“安怀德是本次大案的主要人犯，除了主审官和陛下……一般不让外人见——”
五皇子当即指着他的鼻子骂：“混账东西！少拿鸡毛当令箭，我告诉你，我还是皇子，东宫还没废，太子还是刑部尚书，你的顶头上司！怎么，我和东宫在刑部还就说不动话了？”
刑部司郎中连连鞠躬弯腰：“不不，下官不敢，殿下请进。”
五皇子横了他一眼，怒气冲冲地进去刑部大牢，找到在牢房里端坐的安怀德：“把门打开。”
刑部司郎中赶紧开门。
五皇子：“下去。”
“啊？”刑部司郎中犹豫一会儿，到底没敢反对，带人一块儿下去。
牢房里只剩下五皇子和安怀德，后者闭目静坐，仿佛这儿不是刑部大牢而是他的帅使府。五皇子盯着安怀德看，眼睛下方的一小块肉忍不住抽搐，暴露他此刻恨不得杀了安怀德的愤怒。
“安怀德，东宫究竟哪点对不住你？啊？你说说，这些年是不是太子提拔，你才有幸当上这个二品大员？他但凡是个人也该知道报恩了，我们也不求你赴汤蹈火，可你怎么还恩将仇报？”
“一仆不侍二主。”安怀德睁眼，平静地拱手道：“怀德自知辜负太子栽培，如有来世，定做犬马效劳。”
五皇子：“不用等来世，你眼下就有机会报答。”他近前，眼里流露出狠戾，压低声音说：“把账本交出来！”
安怀德定定地望着五皇子，重新闭上眼睛：“老夫愧对太子信任，恕不能从命。”
“你是真不怕死？”五皇子气得掐住安怀德的脖子怒斥：“八叔究竟对你施过什么恩，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为他效忠？我们又是哪里对不起你？你想拉太子一党下水，保住靖王，也要看看陛下乐不乐意！你真以为陛下不知道淮南是谁在搅混水？我告诉你，真到无可转圜之际，八叔也别想好过！大不了同归于尽！”
安怀德：“黄泉路有储君作陪，怀德三生有幸。”
“你！”五皇子脸色铁青，表情扭曲，竭力遏制怒火，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我们打个商量，太子帮你保住靖王，而你还回账本，淮南诸事由你一人承担，如何？”
“你在淮南还有妻儿家眷吧，真想被株连九族吗？忍心他们陪你一块儿死？”
安怀德脸颊抽搐了一下，显见他不忍家眷受累。
五皇子见状，觉得有转机，便抓着这点说下去：“如果你揽下淮南的大案，不但能保住八叔，还能保住家眷，我保证会让他们活得衣食无忧，我记得你最大的儿子满十六了，家里还有几个姑娘，最小也才三五岁。如果屯兵一事爆出，便是谋反之罪，要株连九族，满十六的男丁全部斩首示众，女眷或充入军营、或入贱籍，男为奴、女为妓，你忍心？”
安怀德双手紧握成拳，到底忍下来了。
“我安氏家训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府里家眷随我享尽前半生的荣华富贵，后半生也当随我同甘共苦。殿下放心，我们认命。”
“你真是！油盐不进！”
五皇子怒极，甩袖离去。
到得关押司马骄的牢房里，狠狠一巴掌甩到司马骄的脸上，五皇子骂：“你怎么没干脆死在女人肚皮上算了？！二哥交代的差事，你也能办得一塌糊涂！要不是看在你姓司马的份上，我早杀了你。”
司马骄痛哭流涕：“殿下，我知道错了！要杀要剐随陛下，淮南一事由我一人承担，绝对不会出卖太子，但求太子务必保全司马氏全族。东宫不能倒，不能没有士族撑腰，我算是看出来了，郑国公扮猪吃虎，他们真正中意的储君恐怕是六皇子——”
“还用你提醒？等你发现这点，我们早就死了。”五皇子狠狠踢开司马骄，勉强压下怒气问：“你一个人能担什么罪？屯兵的罪怎么担？”
司马骄：“安怀德手里只有我贪污的账本，我可以狡辩不知屯兵此事。”
五皇子：“你们这些年没有书信往来？”
司马骄闻言颓然地塌下肩膀，他和安怀德确有几封书信往来。
五皇子简直没眼看，只能寄希望于二哥和六弟的交易能成功。离开前，五皇子对司马骄说：“记住，淮南所有事是你一人所为。太子和我会想尽办法保全司马氏。”
司马骄跪地磕头，久久不起。
***
牢里，沾满盐水的鞭子正抽打在孙负乙身上，破空声一遍又一遍，颇为密集。
郑楚之抬手，衙役便停手。
“本官最后一遍问你，你和安怀德究竟受何人指使，监察御史章从潞被害和你有没有关系，为何灭黄氏满门，为何劫杀赈灾银和押送赈灾银的官兵？说！是安怀德指使，还是背后另有其人？”
孙负乙虚弱的声音如蚊呐：“……是我见财起意，一人主使，并无他人。”
“混账！你当我是傻子？当陛下、满朝文武都是傻子？便是那泥地里农作的百姓也不会信你这话！我告诉你，我有一百种方法折磨你，我让你生不如死！”
孙负乙冷笑，不做回应。
“他娘的！好！我就不信撬不开你这张嘴，老子今天就破费了。来呀，去煮参汤给我吊着他的命，让他清醒，给我继续审。”
郑楚之不信邪，这帮人的骨头能一个赛一个的硬，他去审问安怀德，叫人打断安怀德的腿，扔在地上拖动，谁料安怀德真是条汉子，竟就一声不吭。
忙活整晚，口供没有一点进度，郑楚之回府气得摔了不少花瓶。
“去，去找京都府最会审问人犯的能人。如果能套出口供，加官进爵，赏银千两，不在话下。”
“是。”
***
淮南差事一了，赵白鱼便和霍惊堂等人一块儿回京述职。忙得脚不沾地的陈师道特地请他过府一叙，赵白鱼带霍惊堂一起到老师府里做客。
陈师道热情款待，特地叫家仆买了三个硬菜，还开了坛好酒。
“这次差事办得好，我在京都都能听到你钦差嫉恶如仇的名声。”陈师道喝着酒，颇为感慨：“我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适合当官，当一个能把大景官场的陈年腐肉剜开的好官！当年你科考被耽误，老师无能为力，后来是觉得京都府衙门能锻炼人，便任你留在那儿。”
“官，要做一个断案判命不会出错的好官，得先学会谳狱问案，牢里、衙门里，包括和底下的县怎么打交道，还有每年的税收、衙门亏空的账……都是学问，等你外放出京去当官，就会发现还有更多知识得学。”
陈师道喝完杯中酒，赵白鱼赶紧满上，和他碰杯。
“京都府衙门事多，但是的确清静，头顶有太子这么一尊佛镇着，三司六部谁不给个面子？你一出京都府就捞到代天巡狩的抚谕使，淮南各个官虽然心思多，可是谁不怕你这钦差？谁敢给你脸色看？”
陈师道敲桌，吃着花生米说：“为师不是否认你能力的意思，而是想告诉你，待有朝一日，你外放出京，顶头有大佛、脚下有小鬼，省州府军监各个都能拿官场规则压你。到那时，你就得学会藏拙、示弱，学怎么坐山观虎斗，才算两脚踏进官场。”
赵白鱼认真地听着，点点头：“学生感谢恩师教诲。”
拍了拍手，陈师道哈哈笑说：“我说再多都不如你亲身体会一番，你听一听就行，哪天真遇到麻烦了再找为师。说来，老夫还没敬郡王一杯。”拿起杯子倒满酒，他颇为诚挚地说：“臣知道臣的学生此淮南之行能如此顺利，有郡王殿下护航的原因。作为白鱼的老师，我感激您。”
说完仰头喝完酒，陈师道：“我先干了。”
霍惊堂承这份情，接着满酒敬回陈师道：“这杯敬您对小郎多年的教诲。”
陈师道喝得有点多，脑袋嗡嗡的，恍惚间好像听到郡王殿下称呼学生‘小郎’？该叫五郎才对吧？
许是听错了。
便听霍惊堂倒第二杯：“这杯再敬您对小郎如父如师的爱护。”
没听错，是叫小郎。
陈师道一脸沉思，眉头不知不觉皱起，忽而松弛，小郎亦有小郎君的意思，不过是寻常称呼，约莫是在外人面前假扮夫妻已经习惯了。
不错，此举谨慎。
又听霍惊堂倒第三杯：“三敬您……是我以晚辈的身份敬您。”
陈师道连忙说：“老夫惶恐，小郡王客气了。”
如果他今晚没喝太多酒就会反应过来，堂堂郡王、天子近臣，为何以晚辈的身份敬他？他何德何能受得起这杯酒？
可惜陈师道喝懵了，没反应过来，第二天酒醒也忘记今晚的具体细节。
陈师道当下心里只剩下感慨，小郡王确实是值得追随的好主公，他能放心赵白鱼走上官场这条路了。
陈府一聚，宾客尽欢，直至深夜露重，霍惊堂和赵白鱼才相偕离去，而寒风猎猎，夜市仍亮着温暖的烛光，酒楼里冒着古董羹的热气，时不时有赌骰子的吆喝声飘到大街上，马车车轮骨碌碌压过长街，奔向回家的路。
***
“你说谁？”郑楚之‘噌’一声站起，满脸不敢置信。
办差的人抹着满头大汗说：“是真的！满京都最会审讯的老手在大理寺，但他们都不约而同推荐京都府的少尹赵白鱼。”
“怎么又是他？难道老天真要他来和我抢功？”郑楚之梗着脖子甩手道：“我偏不找他！”
顿了一会儿，郑楚之问：“大理寺的老手们为什么推荐赵白鱼？”
“说是以前有撬不开嘴巴的人犯，请那赵白鱼帮忙便都轻而易举地撬开嘴了。”
郑楚之脑筋一转：“去大理寺借几个老手，把孙负乙和司马骄都交给他们处理，就说审讯不出个结果，别回大理寺了。”
如此一来，他们必定请赵白鱼帮忙。要是赵白鱼能撬开孙负乙的嘴巴当然是好事一件，他也没法抢功，否则参他僭越之罪。
条条道道都思虑周全，郑楚之便放开手等消息。
***
大理寺牢狱审讯犯人的老手和赵白鱼有几分交情，以前有过卷宗交接往来，没为难初入官场的赵白鱼，还教他几手看家本领。
他们寻求帮助，赵白鱼自然投桃报李，也猜到郑楚之的算计，不过没关系，他也想案子进展快点，便教大理寺的老手们几招。
“司马骄不能逼供，他会以死保全皇后、东宫和司马氏，所以你们不能逼。得等，等安怀德接下来的反应。至于孙负乙……武官到底有几分硬气，能吃苦也能忍疼，所以得从精神上折磨他们。我观察过，孙负乙对疼痛不太敏感，所以你们光让他痛没用，要让他产生濒死的恐惧感，他才会害怕。”
“没人不怕死，不怕死的人是还没死过。除了义士，显然孙负乙不是。”
“我这儿有一种不见血的刑罚能让人产生濒死的恐惧，叫贴加官，便是在人犯脸上……”
听了赵白鱼的话，老手们用这招审讯孙负乙，鞭笞杖打得皮开肉绽都咬紧牙关不松口的孙负乙果然没能撑过三刻钟便投降，招出抢夺赈灾银是为解决黄氏孤女这个隐患，主谋者是安怀德，还招认是安怀德指使他杀害黄氏满门，目的是万年血珀。
郑楚之叫老手们继续问：“为什么抢万年血珀？”
孙负乙大口喘气，濒死的感觉让他心有余悸：“临安郡王需要万年血珀救命，帅使……帅使不希望郡王活。临安郡王一死，就能、就能在西北军里安插人……”
后方的郑楚之‘嚯’地站起：“西北军？安怀德意在西北军？是不是东宫指使——快去问明白！”
老手将话带到，孙负乙犹豫再三，余光瞥见有狱卒拿起两张黄纸，窒息的痛苦促使他老实回答：“是靖王！靖王有意谋反，帅使是靖王旧部，对靖王忠心耿耿，他在淮南敛财就是为了养兵屯兵！靖王手里有一支西北兵，朝廷不给钱，克扣军资，想逼靖王交出兵权，安帅使才会盯上赈灾银！”
郑楚之冲出去，站定在孙负乙面前，震惊不已：“安怀德不是东宫的人？！”
孙负乙：“帅使是靖王安插1进太子门党的暗棋。”
郑楚之的大脑飞速运转，很多被他忽略的细节此时无比清晰地浮现，不少他疑惑的、想不通的关节此时全都打通了。
安怀德为何动赈灾银子、司马骄和安怀德为何在淮南就斗起来，原来如此！
不对。
郑楚之兴奋得脸颊抽搐，死死瞪着孙负乙：“既然安怀德不是东宫的人，为什么沿途还派人灭口？”
安怀德死了，东宫就洗不脱嫌疑。
“司马骄迟迟不认罪、也不喊冤，有意等安怀德表态，是不是有把柄在安怀德手里？这把柄能致他于死地？”
“帅使骗司马骄在淮南养兵，实则屯的那批兵来自西北军，这些年在淮南养兵的钱，还有养西北军的钱，都是司马骄贪污税款得来的。帅使……有司马骄贪污的账本，也有屯兵养兵的私信往来。”
郑楚之扯开嘴角，慢慢扩大，因为太兴奋而使笑容看起来很扭曲：“一举两得啊。”
除掉靖王便能留下一支西北兵，陛下肯定收归囊中。西北只剩下愕克善和崔氏子弟，后者势大，驻扎西北数十年，可以说是权柄遮天。陛下不可能任用崔氏子弟去接管靖王手里的兵，眼下西北便无将可用。
此时便是六皇子和他们郑国公府的机会，父亲早对战无不胜的西北军觊觎不已，但是只要陛下脑子不糊涂，他们一辈子也碰不到西北军。
现在不同了。
郑国公府碰不得西北军，六皇子可以碰。
到底是陛下亲子，能得几分信任，便有掌西北军的胜算。
郑楚之不住点头：“让他在状纸上画押签字。”而后对审案老手们命令：“你们连夜审问安怀德，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撬开他的嘴！”
安怀德手里有司马骄私吞淮南税收的账本，必定死死咬住东宫。虽然他真正效忠之人是靖王，东宫知道内情，能借此反咬，挽回一局，可是偏偏司马骄多年来私吞一省税务，疑似参与屯兵，足够重挫司马氏，断太子臂膀。
“老天助我郑氏光耀门楣，流芳百世！”
郑楚之心花怒放地回府，刚到门口便有定州的人快马加鞭而来，停在大门口，举着书信冲到过来：“报——定州来信！”
郑楚之拦下他：“拿过来。”
那人认出郑楚之，连忙把信交给他。
郑楚之拆开信，五行并下：【钧台收览：见信提及寄畅山庄，系元丰七年赐予靖王，此案牵涉靖王，非同小可。】
看到这里，郑楚之会心一笑，果然还是父亲厉害，只一个山庄名字就猜出大案的幕后主使。
此案确实非同小可，其中大有可为。
他继续看下去：【陛下和靖王结怨四十余年，此生未有化冰之可能，是手足却如仇敌。如无意外，陛下或能借此大案了却平生遗憾。可惜靖王有圣祖亲赐丹书铁券，了却遗憾的机会便成了生生扎进陛下眼里的钉子。】
【吾儿化解不了此局，千万不要揽下淮南大案。你若一马当先，则首当其冲。此案，郑国公府必须置身事外。切记。】
郑楚之顿时咯噔一下，信里用了不少重词，显见他爹对此案的重视和畏惧。
老郑国公两朝元老，追随先帝，有从龙之功，见识过先帝早年治国手段的英明铁血，也见识到先帝晚年试图改立储君的昏庸残暴，更是亲身经历元狩帝和靖王斗得腥风血雨的那几年，深知二人的仇怨刻骨铭心，无有化解之日。
郑楚之也接触过，至今还记得京都府的天是晦暗的，朝官所住的巷子有时隔几个月便会空一排的屋子，有时仅两三天就抄掉三四个朝官的家。
午门的石砖被鲜血浸成暗红色，被抄家灭族的朝官府宅门口哭天抢地，长长一排的女眷和十六岁以下男丁狼狈而低贱地穿行而过，世代为奴为妓。
那段岁月保存在郑楚之年少的记忆里，成为时不时会翻出来的梦魇。
郑楚之以为挖出靖王能帮陛下除去心头大患，喜上加喜，料不到靖王还有圣祖亲赐丹书铁券……怎么会横生枝节？
什么都好，偏偏是丹书铁券！
难怪当年元狩帝拔除靖王门党的手段残暴，偏饶靖王一条命，他还以为是陛下顾念手足之情，原来是靖王手里有保命符！
怪不得，怪不得司马骄被抓时说自食恶果……他早知道，他早就知道！
郑楚之表情狰狞如恶鬼：“司马骄……司马骄！”
旁边下人看得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地唤一声，瞧见老爷双眼红血丝漫开，属于战场杀人如麻的武将的怒气凝实成恐怖的杀气，吓得下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早知如此，在淮南时便不该抢功，一步错步步错！
以为抢的是聚宝盆，谁知道是烫手山芋，要是当初没算计赵白鱼，如今这烫手的大案该是赵白鱼头疼……等等。
郑楚之蓦地愣住，回忆当初在江阳县客栈套路赵白鱼的每一个细节，终于感觉到一丝丝奇妙的违和。
赵白鱼他当真是棋差一招才被他算计的吗？
假如他是钦差，手里的大功被抢走，只是刁难信使打打他的狗就善罢甘休？还会在大理寺老手们询问如何审问孙负乙时，慷慨授计？
“除非是菩萨！除非他赵白鱼是菩萨变的——”
郑楚之心脏绞痛，回想当初自比为黄雀的洋洋得意，在赵白鱼跟前种种自鸣得意的表现，将人家迫不及待想扔出去的烫手山芋当宝贝似的捧回来，还不知道赵白鱼背后高兴成什么样子，他就气急攻心，喉咙一甜，噗一声呕出大口鲜血。
“赵白鱼——你个王八犊子！！”

第44章
郑楚之吐血后昏厥, 醒来便叫人大张旗鼓地请大夫，称病不去刑部, 整日留在府里唉声叹气, 寻思如何逃过此劫。
思来想去，他还是选择求助远在定州的老父亲。
姑且不论花甲之年的老郑国公收到长子来信，脑子一嗡，如何骂他蠢驴, 便说郑楚之这头称病能拖一时, 拖不了一世。
元狩帝得知郑楚之生病便令太医过府诊脉, 本就是装病的郑楚之这回不得不真病。
郑楚之当晚泡冷水, 到严冬寒夜里吹风，成功被伤寒击倒。
太医来诊脉时, 发现他已经裹在三层冬被里说胡话了。
太医开药并交代注意事项便回宫复命, 元狩帝自然看得出郑楚之这点小心思，倒也不着急，表面做出关怀臣子的姿态，令太医每日到国公府为郑楚之诊脉，务必保证尽快药到病除。
主审官病倒，可案子的进度不能落下，所幸还有大理寺少卿、刑部侍郎和康王三位陪审官继续审问案子。
***
郑国公府。
有陪审官顶在前头, 郑楚之暂时松了口气，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地问：“定州来消息了吗？”
府里的管家：“老爷, 还没有。”
郑楚之：“东宫呢？东宫有没有动静？”
幕僚上前拱手道：“东宫稳健如常。”
郑楚之眼神空洞：“陛下在陪审官里安插1进康王，便是知道康王不会徇私、但也不会容忍我出于私心随意更改供词，而两百万两赈灾银是从寄畅山庄里搬出来的, 就写在卷宗里，无论是康王还是陛下, 只要看到‘寄畅山庄’四个字就知道案子和靖王有关。太子便是因此有恃无恐，他不需要费心费力地证明清白，我只要在卷宗里写寄畅山庄，就是帮他洗脱参与河道贪污、章从潞被杀和赈灾银被劫等案子的嫌疑！”
他激动得咳嗽，管家赶紧上前伺候，郑楚之挥手，缓过气继续说：“可司马骄私吞淮南税款，勾结安怀德屯兵一事并不作假。我看安怀德打定主意保住靖王，便是保不住，他那番供词也能対太子门党造成毁灭性打击，可为何东宫如此镇定？”
幕僚绞尽脑汁：“许是……许是束手无策，干脆坐以待毙？”
郑楚之：“当今储君才能心性虽不及陛下年轻时，可也不是昏庸无能之辈，他必定还有后招。”他拽住幕僚的手，虚弱而神经质地说：“东宫门客三千，必然早我一步猜到幕后主使是靖王，也知道靖王手里有免死金牌，料定我为难，料定不敢捅破这桩大案！”
幕僚赶紧劝说：“老爷，您先养病，历来哪桩大案不办个三五年还未能完结的？这桩大案牵涉靖王和东宫，还干系淮南官场，错节盘根，却也不是三言两语、旦夕之间便能解决。大不了使用‘拖’字诀，拖到陛下忘了，磨到东宫他们自个儿妥协——”
“拖？陛下能让我拖？你以为太医天天不重样地过府看病，真是陛下关怀老臣不成？分明是提点我病赶紧好、赶紧解决淮南的案子！”郑楚之拍着床沿叹气：“陛下猜到我装病逃避的心思，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幕僚建议：“不如您参自己一本，让陛下另择良吏，大不了被训斥一顿，总不至于因此罢免您。”
郑楚之：“要是真被罢免呢？”
幕僚为难：“下差觉得不至于……”
“至于！”郑楚之异常激动：“朝廷眼下除了我便无人可用，没人适合当这案子的主审！我怎么给自己揽回来这么一个磨死人的差事？东宫……东宫不可能无动于衷，你着人死死盯着东宫和五皇子府两边的动静，他们一定谋而后定，还有后招等着我跳进来！眼下必是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幕僚觉得上差未免妄自菲薄：“也许东宫只是装出来的镇定，指不定府里头如何人心惶惶。”
郑楚之脸颊抽搐，目光沧桑：“你不懂。你虽有满腹学识，却不及京都府里的勾心斗角。我们离开京都太久，哪里知道京都府里头的水有多深？如何知道这些京官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颗心臭不可闻！”
未及弱冠的赵白鱼便能面不改色地假装被他利用，看他掉进圈套里，还能装作委屈的受害者，事后竟还周全地演完全套，叫他信以为真他把控全局、耍了少年钦差。
“实是可怕！十九岁便有如此心计，我们常年驻扎边境，来往皆是豪爽的武将，做什么都是明刀明枪地来，纵有诡计阴谋也没这等心眼！”郑楚之不住控诉：“这些京官心脏得很，百八十个心眼跟你玩，怎么玩得过？”
幕僚：“……”大人是病糊涂了吧。
***
定州，冀州军营帐。
一身朱漆山文甲的白脸小将撩开营帐帘子，抱手行礼：“末将见过元帅！”
营帐正中摆着一张矮几案，右侧有一个约有四五米宽长、模拟突厥和定州地形的沙盘，左侧则高高挂起一张羊皮地图，其余甲胄笔墨等物事一应俱全。
矮几案后方端坐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此时正端详京都府来的信件，他便是郑国公。
听到小将的声音，郑国公和蔼地招手：“不谈公务时，不必以上下级称。”
“是。”白脸小将抬头，皮肤因行军多年而呈小麦色，并非京都崇尚的白里透红，但剑眉星目的面孔尤为俊美，气度雍容，足见不凡。“孙儿见过外祖。”
此人便是当今六皇子霍昭汶，年十九，军龄有四五年之久。
“过来看这两封京都来的信，一封出自你大舅之手，另一封出自东宫。”
六皇子接过两封信件飞快看完，基本了解京都府如今的局势以及郑国公府陷于其中哪个位置，与此同时，郑国公观察六皇子的神色变化。
“如何？”
“此局难破。”六皇子垂着眼眸，颇为冷静地分析：“外祖您最清楚父皇和八叔的恩怨，眼下查到寄畅山庄，陪审官里又有十叔，想必父皇已经知道案子和八叔脱不了干系，就看八叔在淮南犯的案子大不大。我猜，父皇心里有成算，但他也不清楚八叔的手伸多长。”
“然也。”郑国公抚着胡子颇为欣慰，“你虽远在边境，却能通过信里的只言片语推测出京都朝堂局势，确实天纵奇才。以我対陛下的了解，他当下的平静说明确实対淮南官场和这桩大案有一定的了解，或者说，在他掌控之中。”
“靖王是陛下的眼中钉，他手里的西北军是陛下的心腹大患，陛下不可能任由他龟缩在扬州而没有监视，所以有些事，陛下心知肚明。只是天高皇帝远，总有暗度陈仓的法子，比如……屯兵造反！”
郑国公告诉六皇子：“部将拥兵自重尚且难以容忍，何况是屯兵篡位。所以我猜陛下不知道屯兵养兵的事，否则他平静不了，东宫也没有这份闲心来信和你交易。”
郑国公：“局难破，并非没有保全自我的办法。你来说说，东宫和皇后打什么主意？郑国公府该如何从这次的局面里脱身而出并获利？”
六皇子：“局难破，但是可以降低棋局的难度。父皇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便如他所猜想的那般，只揭开局面里的‘其一’而掩‘其二’。东宫让出靖王手里的西北军，和郑国公府合作，可以安怀德为突破口，用他手里那本司马骄贪污的账本和这些年往来书信，换他们在淮南屯兵养兵这一罪行变成永远的秘密。”
“靖王杀朝廷命官、动赈灾银，偏偏手里有免死金牌，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只要东宫承诺日后多加关照，或可说动安怀德。相反，如果捅破淮南屯兵养兵这一绝対触动父皇杀心的罪行，东宫和郑国公府不好过，靖王也绝対好不到哪里去。不能诛九族，便夷平三族，杀不了靖王，杀他妻儿族亲，便是活剜凌迟，也要靖王眼睁睁看着，叫他往后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六皇子说到活剜凌迟时，神色并无太大波动，不觉得心狠手辣，只是说：“能让人活着比死了更痛苦的办法多得是，深恨靖王的父皇有什么做不出？”
郑国公笑了，深深地凝望六皇子：“边境蛮荒之地，狭隘逼仄如湖泊鱼塘，已经不适合你施展才能，只有京都、只有我大景朝美好河山才配得上你的抱负和才智。一个大国的治理不外乎经济、政治和军事三者间平衡，你已在军中站稳脚跟，两江有贵妃娘娘和国公府打下经济基础。除此之外，唯朝堂政事练出来的城府，需你亲自进去，亲身感受一番。满朝文武，三司二府、三省六部，只有驯服了他们、驾驭得住他们，才真正有资格去争那个位置，否则挣来了也坐不住。”
六皇子深深鞠躬：“孙儿谨遵教诲。”
郑国公拍拍六皇子的手臂说：“你不比储君差，陛下也未必没有看重你的意思。到了京都府，谨记三思而后行，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
六皇子：“孙儿明白。”
郑国公忽地想起长子不由摇头：“你大舅活到这把岁数，还不如你沉稳！他一不好赌、二不贪财贪色，就是好大喜功！无论官场还是从军打仗，最忌讳好大喜功，容易冒进，一旦冒进就中圈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军中打滚多年，耳提面命多年，一回京都就撒开驴蹄子跑，掉进小钦差挖的陷阱里还洋洋得意，那小钦差比他大儿子还小！”
年纪一大把的郑国公脾气依然火爆，拍桌骂骂咧咧：“脸面给老子丢到粪坑里去了！临安小郡王比他小一轮不止，他以前就非要跟小郡王比行军打仗的本事，样样比不过。一回京都，又跟一个比他小两轮的钦差比心眼、比官场谋略，被坑成缩头乌龟的样儿！听说小郡王和钦差还是夫妻？啊，你说说，比武比不过人当丈夫的，比文比不过人当小媳妇的，老子都替他丢脸！”
郑国公骂儿子不是一天两天，词汇量庞大，六皇子习以为常，何况都是他长辈，怎么劝都不是，不如沉默以対。
六皇子盯着几案上的信纸，回想他那位好大喜功但不算笨的大舅在信里提到的小钦差。
赵白鱼，赵氏四郎……现在该叫五郎了。
和他、赵钰铮同龄，出生时间相差不远。
赵宰执位高权重，深受元狩帝信任，彼时皇后和贵妃都想拉拢赵伯雍，便时常让小辈们玩一块儿。
太子、三哥、五哥他们和赵家前三个郎君年龄相仿，差不多同时间启蒙，而赵家三个郎君尤为爱护家中幼弟，经常或背或抱着小小的赵钰铮一起参加同龄小孩的各式各样的活动。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六皇子前头的几位哥哥都対赵钰铮表现出极度地宠溺和喜爱。
比赵钰铮大了两三个月的六皇子，经常和赵三郎一起让着、护着赵钰铮，也去过赵府，通常在赵钰铮的院子里聚首。
偶然一次为了抓跑出去的猫，误入一个偏僻破败的院子，霍昭汶在那里见到赵白鱼。
小小个，五头身，皮肤很白，眼睛像三哥养的那只小鹿，蹲在院子里轻轻挠着白猫的下巴，而那只脾气火爆、见人就咬的白猫在赵白鱼面前表现得异常温顺。
霍昭汶喜欢好看的人，这也是他宠着顺着赵钰铮的原因，满京都没有哪个小孩比赵钰铮更漂亮，所以他在偏僻的院子里见到温柔漂亮没有半分骄矜之气的小赵白鱼，立刻心生好感。
在宫里的嬷嬷找来之前，霍昭汶询问他名字，得知他叫赵白鱼，心里的好感顿时消散，化为遗憾和淡淡的不喜。
小孩子喜恶分明，非常容易受身边人影响。
赵三郎时常在他耳边说赵白鱼的坏话，还没有分辨善恶能力的霍昭汶信了赵三郎说赵白鱼是害赵钰铮生病的罪魁祸首，冷着脸抱走白猫。
看在那张漂亮的脸蛋的份上，霍昭汶到底没责怪赵白鱼的不敬之罪。
那是第一次见面，也是唯一一次。
六皇子回神，已然身处营帐中，正擦拭着红缨1枪枪1头，忽然反手将枪1头甩出去，正中箭靶红心。
“霍惊堂和赵白鱼……倒是没想到这两人能走在一起，还是夫妻的关系。”六皇子笑了声：“真是世事难料。”
比起赵白鱼，他更好奇霍惊堂在此次淮南大案里扮演什么角色。
***
定州的信件令郑楚之起死回生，“没想到我还有和东宫站在同一条船上的时候。当下最重要的是说服安怀德瞒下淮南屯兵一事，却不知他会不会答应和我们同舟共济。”
幕僚：“不如修书一封，令人快马加鞭送到扬州靖王的手里？赈灾银一事瞒不住，靖王手里的西北军必然要收回，便是陛下不在乎，东宫和老国公也觊觎着，但是瞒下屯兵一事，咱们可以保证対靖王在扬州养的兵睁只眼闭只眼……靖王他至少还能有东山再起的筹码，不信他不动心。”
郑楚之思虑过后赞同：“就这么做。”
***
东宫。
五皇子脸色阴沉：“二哥，咱们真要把西北军拱手相让？那可是骁勇善战的西北军！比咱们花大量银子偷偷摸摸在淮南养的兵强不知多少……那还不是咱们的兵，可眼下八叔手里那支西北军真真的，能牢牢握在手里，就让出去了？让给六弟？”
太子：“那是我想不让就能不让的吗？不给好处，郑国公肯倾囊相助？不仅是八叔手里的西北军，孤还得请母后到太后那里说一声，调遣六弟回京。”
五皇子急了，“叫六弟回来不是让他跟我们光明正大地抢？”
太子：“他在定州多年，什么部署、路数，我们都不知道，还不如调回京都，就近观察。何况我们的势力在京都盘根错节，掣肘六弟不是轻而易举？再者，八叔手里的西北军不是我们说让就让得了的，那是父皇嘴边的肉。说是让，不过是不把人安插1进去，可我没记错，陕西省安抚使明年春结束任期，孤有意调京兆府府尹蔡仲升担任安抚使。”
一省安抚使有调兵遣将之权，更有监察掣肘西北军的权利，陕西省京兆府府尹显然是太子门党。
五皇子拊掌：“瞧我一慌起来怎么就忘了蔡仲升？如果把蔡仲升提为陕西省安抚使，六弟在西北军那里恐怕讨不了多少好处。”
太子：“否则孤为何让出八叔的西北军？孤有那么蠢，自毁长城？”
五皇子笑哈哈：“是弟弟我蠢，二哥英明神武，策无遗算！”他转而说道：“如此一来，只需要解决安怀德的口供便可。”
太子：“交给郑楚之，你莫插手。吃了那么多好处，郑国公府的人总该出力做事。”
五皇子心情大好：“自然。接下来，我坐着看好戏就行了。”
***
临安郡王府。
海东青在郡王府上空盘桓良久才俯冲而下，带来扬州的最新消息。
霍惊堂展信看完，付之一炬。
赵白鱼抱着卷宗进屋，瞥见香炉里的纸灰便问：“我在外面就看见海东青在院子上空盘桓，是扬州那边的消息？”
“嗯。”霍惊堂端起茶杯喝了口润润喉。
赵白鱼：“没押送靖王入京的打算？”
霍惊堂：“之前不到时候，现在可以了。”
赵白鱼放下卷宗，坐在霍惊堂対面：“为什么？是郑楚之想到解局的办法了？”
“算是。”霍惊堂不欲多谈，抓着赵白鱼的手帮他捏手指骨：“抚谕使的担子放下了，还打算回去担任京都府少尹吗？”
赵白鱼无奈，指着桌面卷宗说：“我才外放几个月，冯春山就以公务繁忙为由提拔底下的人顶了我的缺。我一回来就得跟新少尹做交接，要么回去还从判官做起，要么辞职，我懒得在冯春山那种人底下继续办差，干脆辞了。”
霍惊堂：“小郎继续留在府衙当个七品小官实在屈居，还是当郡王妃好。”
赵白鱼拍了把霍惊堂手背：“正经点。”
霍惊堂：“夫妻新房里还做作古正经，何苦来哉？”
赵白鱼说不过霍惊堂：“跟你说正经的，你说我卸下抚谕使一职后能顶什么缺？”
霍惊堂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说不准，我估计会有不少人来抢小郎。刑部和大理寺不太可能放你进去，九寺五监算是闲差，一般没人去、也不希望有人去，闲差说明稳定，没什么空缺不说，人情关系比任何一个部门复杂。兵部……你不是武官，进不去。剩下吏、工两部，盐铁、度支两司有机会能进。”
“三司啊……我看悬。”赵白鱼说：“我这两天去吏部述职，里面起码三四十个地方官在等三司的缺，尤其是京都府这边空出一个都商税使的缺，基本奔着它去的。”
都商税使管京都府一切水运和商贾廊店税收，是油水很丰富的缺，一般只设三个监官，供不应求，每次空出缺都有一帮京官或地方官蜂拥而至。
“许是我差使办得不错，此前还是一省抚谕使，旁人看来应是前途光明，吏部因此颇为礼待，让我到后厅坐着等结果。后厅和前厅隔着一面墙，能听到他们按察询问官吏的流程。”赵白鱼忍不住笑：“别说，挺有趣的。”
“怎么？”
赵白鱼兴致勃勃地说：“有个偏远县城调回来的地方官，自述历年来的政绩，六年县令、五年知府，衙门年年不亏空不说，还收了两顶万民伞。按理来说，政绩够漂亮吧，但吏部问察的官吏兴趣缺缺，直到这求都商税监官的地方官吏说起他是当今宰执之一的卢知院的学生，那帮子官吏当即客客气气、温温和和。可是再一细问，得知这地方官呈进卢知院府上的拜帖一个多月才被接见入府，但也只是在卢府里的小偏厅坐着等，压根没见着卢知院的面，吏部的官吏脸一下拉老长，敷衍两句便将人打发走了。”
赵白鱼说到兴起处，食指不自觉绕着手腕的佛珠背云打圈圈。
“官场里求职问缺都看关系，不看政绩。官场共识不走科举当的官儿，一般干到五品算到头了，其实不然，你看我在吏部遇到的官儿，各个是正儿八经考上来的天子门生，还不是因为跟更大的大官关系不够亲近被刷下去了？”
霍惊堂：“小郎有没有中意的缺？”
赵白鱼：“没什么特别中意的，看安排。你别费心帮我走关系，没这必要。”
霍惊堂笑了笑：“小郎未免看不起自己，哪里用得上我帮你走关系？”
赵白鱼已经被霍惊堂夸习惯了，面不改色地聊起其他家常话题。
***
临安郡王府那边闲话家常，日常轻松闲适，郑楚之这边则收到扬州来的回信，而东宫紧盯郑国公府，自然知道事情进展。
郑楚之收到回信后便急匆匆前往刑部大牢，和安怀德单独见面，不知如何商定，只知安怀德当晚便供出证词并画押认罪。
同在牢里的司马骄死里逃生，如释重负，从淮南到京都府这段时日里，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刑部是东宫势力扎根的地盘，即使太子不是主审，里头时刻发生的事情他仍一清二楚。安怀德的供词前脚刚出，后脚就有人到东宫报信。
当晚多方人马都松了口气，唯独康王府里孤灯彻夜，作为淮南大案陪审官从旁监督的十王爷无奈而惋惜地叹气。
他收到来自临安郡王府的书信，是从淮南截回来的，东宫和郑国公府为了自保竟也能容忍彼此，携手合作，如果这份心眼是放在为民为国一事，康王必然欣慰。
偏是为了自身利益，枉顾国家和百姓的安全，竟情愿放虎归山，保护一个企图谋朝篡位、大逆不道的贼子？！
无论身为人臣、皇子甚至是储君，还是作为陛下的儿子、亲人，他们的做法实在令人寒心。
康王彻夜难眠，思虑整晚，内心煎熬，最终还是烧掉郡王府送来的书信，他知道霍惊堂的意思。
于公于私，霍惊堂都不可能放过靖王，便不会容许东宫和郑国公府等人的计划成功。
他们想息事宁人，霍惊堂偏要捅破天！
这是霍惊堂的残忍之处，但他将东宫和郑国公府私底下的书信往来送到康王府，由他来决定是只奏禀屯兵一事，还是事后三方联手愚弄元狩帝，就是霍惊堂的仁慈。
“他是笃定我会心软啊！”

第45章
霍惊堂笃定康王忠于元狩帝和朝廷, 但是心软，他既不会放任东宫和郑国公府等人所谋之事成功, 可也不忍心案子被放大, 以至于最后血雨腥风，无可转圜。
譬如此次淮南大案，元狩帝知道真相后，怒火虽然会冲司马氏和郑楚之发泄, 好歹还有靖王顶在前头分担大半炮1火, 可是一旦被知道东宫和郑国公府私下所为, 将会使元狩帝彻底失控。
天子失控, 岂非伏尸百万？
怕是皇后和东宫都会被盛怒中的元狩帝下令斩杀，其门党亦无路可逃。
半年前因秦王而兴的大狱在历任帝王治朝生涯中其实算不得什么, 毕竟一切都在元狩帝的掌控中, 铲除掉的党羽不过是在他的猎杀名单里，下狱之人说冤也冤不到哪里去。
但是失去理智的天子一旦举起屠刀便是六亲不认，殃祸天下，流血千里，届时便是他出来劝阻，说不准也会被杀红眼的元狩帝抄家砍头。
康王并非危言耸听，恰恰是他太了解他的五哥才敢如此肯定, 别看元狩帝平时表现得多么看重天伦叙乐，实则算计起他底下几个儿子毫不手软, 本质寡情绝义。
“准备马车和朝服，本王要见驾。”
***
次日早朝，百官垂首而立, 如往常奏禀朝事，无甚异常。
辰时将至, 大太监瞟了眼时间便踏步上前，在元狩帝耳边低声告知。
元狩帝不停转着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目光巡逻垂拱殿里百官百态，面色如常，连服侍多年的大太监都看不出他此刻心情如何。
“郑楚之。”元狩帝忽然开口。
郑楚之心里咯噔一下，立即出列：“臣在。”
元狩帝：“嗯……淮南的案子查得如何？”
郑楚之吞咽口水，眼角余光瞥着前面东宫和五皇子的身影，挺拔而岿然不动，便赶紧收回目光，在心里一遍遍说服自己不会出事，除了东宫、国公府和靖王便无人知道案子的全部真相，而三方人马谁都不可能自寻死路。
“回圣上，臣已查明淮南大案的真相，四年前，淮南安抚使参议官孙负乙杀江南皇商黄氏满门夺宝……”
郑楚之早在府里时便将案子陈情的话语编织一遍又一遍，确定万无一失才敢在御前说出，而他说出的案情真相与真实情况相差无多，只不过隐瞒其中一些细节。
比如孙负乙杀人夺宝，隐瞒被夺宝物是万年血珀。
再比如安怀德私吞治河银子、劫掠赈灾银，前者隐去五皇子授意、后者隐去劫灾银的真正用途——“臣先后审问安怀德部下和他的心腹孙负乙才知道原来安怀德是靖王旧部，做出顺服假象迷惑太子，而太子识人善用，多次举荐。安怀德非但不感恩太子提拔之恩，反而假借东宫威名在淮南行凶作恶，实在十恶不赦，罪不容诛。”
太子响应郑楚之的奏禀，立即出列下跪：“父皇，儿臣闭目塞听，看不出安怀德豺狼叛主之心，放任他在淮南为非作歹、欺压百姓，更甚因儿臣过于急功近利，想为父皇招揽更多贤臣良吏，多次赞扬、举荐安怀德，底下人视儿臣的态度而行事，没人敢在儿臣面前参奏安怀德，而令安怀德骄纵张狂，无视朝廷威严，肆意杀害朝廷命官……此为儿臣之过，还请父皇治儿臣失察失职之责。”
五皇子急忙出列：“父皇，不关太子的事，是儿臣极力举荐安怀德，一力担保此人有经国之才，太子才屡次提拔安怀德。要责要罚，儿臣来承担，绝不敢有二话！”
太子呵斥：“出来做什么？没你的事！”
五皇子充耳不闻，固执地跪在原地：“父皇，儿臣没甚本事，不爱读什么四书五经，不懂什么大道理，唯‘立身以孝悌为基’此句深以为然，铭记于心。儿臣知道不能将忠信礼义廉耻修到极致，便致力于修八德之首的孝悌二字。不能说已将‘孝悌’修得他人交口称赞的地步，但敢夸口，太子独揽下儿臣所犯过错便是因儿臣所修‘孝悌’而将胸比肚，投桃报李。”
字字句句，落地千钧。
朝官闻言，内心感慨良多，都道天家无父子、无兄弟，当今太子和五皇子的手足之情却叫人动容。
并非所有朝官都在感慨太子和五皇子的手足情，至少表面低眉下首的陈师道心里是嗤之以鼻的。
尧舜尚不敢自夸至孝至悌，他倒先夸上了。
陛下还没开口，两位倒先粉墨登场，不就是想用孝悌之行打动元狩帝？
“眼下不到你们出来认错的时候。”元狩帝的手肘靠着龙椅，摁住左手的玉扳指，表情冰冷：“喜欢跪就先跪着吧。”
“——！”
太子等人心往下沉，元狩帝不再预料之内的态度令他们失去掌控事态的自信。元狩帝再厌恶靖王也不应该迁怒两人，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不到认错的时候’——
什么意思？
难道是元狩帝提前知道了什么？
元狩帝直视郑楚之：“奏完了？”
郑楚之头皮发麻，心脏猛跳，不敢回视元狩帝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强忍恐惧回应：“臣……臣奏完。”
元狩帝又问陪审官：“大理寺少卿、刑部侍郎，你们没话说？”
眼下再没脑子也知道出问题了，二位朝廷命官出列，硬着头皮回复：“禀陛下，臣等只配合郑大人谳狱问供，案子首尾由……由郑大人全权负责，臣等不敢僭越。”
元狩帝沉默，大殿噤若寒蝉，相关人等的后背已经渗出层层冷汗。
元狩帝：“有人和朕告密，说淮南有乡野多出乱党，常成群结队行于山野，伴有口号，装配甲胄和军刀、军1枪，意图不轨。”
郑楚之吓得直接跪趴在地，额头碰着冰凉的地面，顾不得疼痛，脑子飞快运转：“臣、臣不知……”
“太子、小五，你们可知？”
二人吓得手脚冰凉，勉力镇定：“儿臣，不知。”
他们此刻都在想，究竟是谁告密？还有谁知道安怀德在淮南屯兵的事？
赵白鱼？
——不，他不可能知道！
……他当真不知？
如果不是圣驾在前，郑楚之已经抓耳挠腮，痛苦难当，怎么就能一波三折，磨得人发疯？那赵白鱼究竟何方神圣？是不是他在背后算计？如果不是他，那是谁告密？对方还知道多少？
同样的问题闪过太子和五皇子的脑袋，但是没人告诉他们答案。
元狩帝再次开口：“司马骄这些年一直私吞淮南近四成税收，暗地里和安怀德勾结，在淮南屯兵养兵，可有此事？”
太子嘭嘭数声磕头大喊：“儿臣虽和外家走动不频繁，但是司马家清贵之名，众人皆知，司马氏家风宽厚恭谨，躬先表率，亦是家喻户晓。母后秉德温恭、淑慎贤良，为天下命妇表率，二十几年来从无行差踏错，非家风潜移默化不能得此品行。司马骄外放出京数十年，孤虽和他不熟，但是相信司马氏家风严谨，其中或有误会……父皇说有人告密，儿臣斗胆，敢问是何人？可有认证物证？如何证明认证物证非伪造？”
元狩帝：“你要证据？”
太子的头埋得更低：“据状断之为谳狱首要，律法如此，儿臣依法行事。”
元狩帝问其他人：“你们也想要证据？”
没人敢说话，还是郑楚之回神，顶着压力说：“陛下，无供不断案，还请示证供，以便臣等心服口服。”
元狩帝：“康王何在？”
话音一落，康王便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臣见过陛下，臣来迟，望陛下恕罪。”
元狩帝：“废话和虚礼就免了，朕问你，司马骄私吞淮南税款，伙同安怀德秘密屯兵可有证供？”
康王：“回陛下，前江阳县县令吕良仕经审问承认他利用天灾人祸倒卖良家女子，将颜色好的女子送进各个上差后宅，其中便有淮南都漕司马骄……”
事情起因经过一一说清，殿内都是康王清晰响亮的声音。
太子一动不动地跪着，五皇子猛地回头，满眼不敢置信，郑楚之紧咬牙关，脸颊绷紧，肌肉颤抖，死死盯着地面。
元狩帝：“诸位卿家，可都听到了？”
百官犹如鹌鹑，头颅深深埋进胸口。
元狩帝又问太子和郑楚之：“你们有何话说？”
郑楚之一咬牙推卸责任，大声喊道：“臣无能！臣难堪大任，竟叫安怀德、司马骄一干心怀叵测的乱臣贼子瞒过如此重大罪行，还在御前沾沾自喜、夸夸其谈，臣实在是无知无能，无德无才！”
太子叩头，紧跟着说道：“父皇，非儿臣徇私，但凭吕良仕一人之言，难以服众，焉知不是他心存怨恨，临死前胡乱攀咬他人？”
元狩帝怒极反笑：“好，问得好，但凡你对朝事、对百姓有这份刨根问底的执着，有这份追求公道公理的坚持，朕也不必劳心费力——十弟，事关储君和中宫，如无铁证，朕就治你造谣生事，抄斩满门！”
“臣弟不敢有半句假话！”康王指天对地地发誓，“安怀德昨夜忽然想通，召狱卒来传话，道是临死前愿意将功赎罪，只求不牵连妻儿，臣弟是陪审官之一，凑巧昨夜在刑部大牢，便自作主张问审安怀德直到天亮才结束。因兹事体大，脸都没洗就匆匆跑来面见陛下，哪里敢有半句谎言？”
他言罢便将新鲜出炉的证供交出，大太监将证供拿给元狩帝看。
元狩帝看完，猛将证据砸到太子面前：“朕的太子，朕的好儿子，看看你仗义执言的舅舅是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
太子连忙抓起证供看完，眼里倏地点燃暗火，安怀德为什么突然背叛他们？他不是对八叔忠心耿耿吗？还是说，安怀德和八叔联手耍了他们？！
还有平时不声不响犹如废物的十叔怎么不纨绔了？谁和他告密？他怎么想到吕良仕？也是安怀德告诉他的？
这招是釜底抽薪，他们像鸭子一样被赶进圈套里一网打尽！
八叔和安怀德好手段，十叔更是扮猪吃老虎，谁能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打得他们晕头转向！
等等——
眼下突如其来的变故，父皇没有预料到吗？
十叔一切作为都和父皇无关吗？
回想秦王被废，元狩帝也是置身事外仿佛头一次知道的表现，事后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不少顶了缺的新官既不是他的人、也不是郑国公府的门党，更不是朝堂任何一个宰执的学生。
太子知道这种人只效忠帝王。
如此深思一番，太子明白过来，不由遍体生寒。
电光石火间，反倒是五皇子反应迅速，抢先一步说道：“司马骄一错私吞税款、二错屯兵，仗着他是国舅，是皇后和太子的亲人便在外生事，猖獗作乱，骄横之心膨胀，不顾念陛下恩德，也不顾念皇后和太子对他的信任，行事无法无天，大逆不道，便是抄家灭族也不为过！但是司马骄一人作恶，向来谦虚谨慎、君子不党的司马家何辜？为命妇表率的皇后、在其位尽职尽责的太子何其无辜？儿臣知道太子重孝，不忍皇后为外戚思虑过甚，才会屡次为罪人司马骄说话……父皇，儿臣求父皇明鉴，司马骄之错，与太子无关。”
前排的赵伯雍闻言，内心深处无声叹息，元狩帝摆明盛怒中，五皇子想求情也不该在这时候出来。
卢知院踌躇片刻，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出：“陛下，臣以为五殿下所言并非没有道理，暂且不论司马氏门风如何，便说皇后多年来行事从无差错，谨言慎行，太子更是一国储君，岂不知私自屯兵乃弥天大罪？何况安怀德真正效忠之人是靖王，司马骄但凡有一点为皇后和太子着想，便不会搜刮民脂民膏资助安怀德屯兵！因此，臣以为，司马骄罪行皆是他个人所为，与皇后和东宫无干。”
卢知院一开口，陆陆续续有朝臣出列发表看法，内容无非是甩脱东宫和司马骄的干系。
元狩帝表情结霜，忽地笑了声：“朕没有一句话责怪皇后和东宫，诸卿家倒是先急切地为太子撇清干系，朕有时候甚至怀疑究竟谁是你们的君、谁是你们的臣？”
此言一出，如雷霆落地，朝官齐刷刷跪倒一片，满头冷汗，不敢再求情。
元狩帝：“郑楚之，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查清淮南大案的真相，所有和此案有关联的人，不管他是皇子王孙、三公九卿，还是地方官员、贩夫走卒，统统抓起来盘问，从重从严，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企图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如果再有人告密，说出你没查出的东西，就不是乌纱帽落地那么简单，而是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郑楚之吓得浑身哆嗦：“臣……微臣领旨！”
元狩帝：“康王，你亲去扬州问审靖王及其家眷，凡京都府与其有干系的名单一出来，涉及淮南官场，便由你去抓捕！”
“太子，老五，既然你们坚称无辜，便是不怕火炼，就各自留在府里别外出了。”
话没说太绝，也是圈禁的意思。
太子和五皇子面色颓然，不敢多言语。
卢知院还想开口，迎来元狩帝阴冷的目光：“谁再求情，一律视为同党处置！”
朝官顿时闭紧嘴巴，人人自危。
元狩帝：“退朝！”
***
太子和五皇子追上康王，郑楚之等人跟在身后。
“十叔，能否告诉孤，何人告密？”眼下天都被捅破了，太子懒得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康王摇头：“作为臣子，我不能告诉你案情内幕。作为你们的十叔，我劝你们别轻举妄动，你们斗不过靖王，别干与虎为谋的傻事，你们会被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话已至此，佐证太子的猜想。
“果然是八叔所为。他没想过保全淮南的……而是借此时机动摇大景朝堂，斗垮我这个储君，比任何交易来得划算。”
可笑他看不清靖王玉石俱焚的心狠毒辣程度。
这么一句话已然暴露太子等人和靖王的勾当，康王极为失望，但面色淡然：“太子慎言。”
太子浑身一震，连忙问：“十叔，父皇知不知道孤和八叔——”
“臣不知道！和靖王勾结的人只有司马骄，太子莫糊涂。”
太子嘴唇嚅动两下，深深地望着康王：“孤谢过十叔。”
康王没回话，转身就走。
郑楚之走下台阶时没留神，直接摔倒在地，磕得满头是血。
旁人惊呼，却无人敢将他扶起，郑楚之挣扎着起身，摇摇晃晃想跟同僚说话。同僚吓得连连摆手自证清白，道他和靖王、司马骄以及东宫都无干系。郑楚之愣住，发不出声来，摇摇晃晃地走在宫道上，满脑子都是天塌下来的绝望。
元狩帝震怒，这次的阵仗肉眼可见比上次江南科考还更严重，怕不是血雨腥风能形容。
上回主持大狱的人是老臣赵伯雍，摸清元狩帝的心思，只伐除他们郑国公府部分门党，但还留下一些给他们对抗太子门党的资本，实际没有搞出天怒人怨的冤案。
反观当下，元狩帝怒得句句重话，‘从重从严’、‘谋朝篡位’和‘乱臣贼子’等帽子一扣下来便是不死不休。
这事看来，算太子门党倒霉，郑国公府获利，焉知事了后，东宫不会将矛头对准他们郑国公府？
千方百计试图遮掩的淮南屯兵被陛下知道，靖王浮出水面，困局彻底摆上明面，他该怎么处理？
***
牢狱里的司马骄知道计划败露，心理防线溃败，又遭毫不留情的严刑拷打，胡乱指出曾送过礼、或送礼给他而有书信往来的朝官，列出一长串的名单。
郑楚之不得不带禁军包围名单上的朝官的人，元狩帝还亲派两名侍卫押着他过府抄家，其中一名侍卫是赵长风。
此时被抄的是中书舍人的家，而中书舍人扑过来抓着郑楚之的衣服下摆大喊冤枉，不过一会儿就有人押着他的妻子走出花厅，那妇人浑身颤抖，却突然挣脱桎梏冲向庭柱，碰头而死。
知道结发妻子气尽而亡那一刻，中书舍人指着郑楚之痛骂：“郑大人！郡公大人！吃着同僚的骨血往上爬，你开心了吗？！你这个狗官！佞臣！残暴无良，焉知我今日不是他日的你！郑楚之，你看到了吗？你的同僚们，被你入狱枉死的人都在阎罗殿下面等着你——”
郑楚之战场上杀人如麻，眼下还是手脚冰凉，有种兔死狐悲的悲凉。
背过身，郑楚之低声：“押进天牢。”
言罢就要走，赵长风拦住他：“大人，该到下一家了。”
郑楚之顿时脸色惨白。
***
刑部大牢关押不下所有人犯，便打开大理寺大牢，日日传来人犯被严刑拷打的惨叫声，同样的腥风血雨在淮南官场上演。
所谓屈打成招不仅仅属于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对大狱中受牵连的朝官而言，平头百姓起码有清官为他们做主的念想、有告御状的救命法子，而他们没有。
再如何明镜高悬的青天也不敢对峙天子，唯一告御状的法子被堵死，因为正是能还民清白的天子兴起的这场大狱！
何人能救无辜？
何人能摆平大狱？
公堂阶下血未干，千百冤魂诉无门。
“冤呐——！”
喊冤声刺耳，被挡在森严的刑部大牢里面，传不到天子耳边。饶是满手血腥的郑楚之见了刑讯逼供的过程，回去后也发噩梦，大病一场，但这次没得到假期，元狩帝慷慨地拨太医、银子和药材，唯一要求是谳狱不能中断。
郑楚之独自一人漫步进酒楼里，要来一碟花生米和一坛酒，深感官场的变幻无常，本以为边疆对敌朝不保夕，原来京都府里看似安逸享乐的朝官亦是如履薄冰。
人在边疆至少马革裹尸，死得其所，而在天子近前，稍不小心就是人头落地，到了阎罗殿前都喊不出一个冤字。
“话说此时，小钦差于公堂上口吐珠玑，斥责淮南官官相卫，字字句句，振聋发聩！”
小钦差？
……是赵白鱼啊。
郑楚之自嘲：“还是人家聪明，烦恼事不沾身，明明是捅破淮南官场的人，最后居然是唯一没被搅和进去的。大智若愚，这才是大智若愚啊，别人以为赵白鱼退是输了，殊不知他退才是近，他已经远远走在前头，把别人甩在后面了！”
“他一早就猜到现在的局面……”
郑楚之忽地顿住，是谁告密？
如果是赵白鱼，说明他知道的案情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全面。
郑楚之禁不住翻来覆去地回想赵白鱼说过的话、做过的每一件事，如老牛反刍，忽然灵台清明，想起赵白鱼拖信使说的一句话：“他说‘郡王府的门常开，随时恭候’……莫不是已经猜到今日局面，暗示我上门求助的意思？”
“他真有这么神吗？”郑楚之再三犹豫，跺脚咬牙：“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六皇子不日便回京，我不能得罪太多京官，更不能惹来东宫疯狂的反扑。我郑氏子弟都在前线边境，如果得罪朝堂京官，他们在后方粮草动点手脚，足够我郑氏满门阵亡。”
如是一番深思，郑楚之起身朝临安郡王府而去。
到了门口，郑楚之徘徊片刻，还是敲门。
“何人来访？”
“劳烦传话，郑楚之求见小赵大人。”

第46章
如今官场虽人人自危, 但并非无人乐见眼下混乱的时局，每一次官场大动荡就有人能从中脱颖而出。
比如门下省侍中章说令, 其中一项职务便是负责批驳刑部和大理寺的判决, 有机会插手此次淮南大案。
恰好参与大狱的陪审官里有两人是章侍中的学生，执行谳狱之前，二人按惯例拜访章侍中，询问是否有如何行事的建议。
章侍中虽是正三品, 却有宰相之权, 同为宰相之职但在朝堂上处处不如赵伯雍, 早有意培养膝下门党, 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当下这场谳狱如天降甘霖，空出几百个缺, 没有秦王、太子和他争, 至于赵伯雍上次刚主持一场大狱，不敢太冒头以免被抓住把柄，所以基本没人跟他争这个机会。
可以说这就是老天送到他面前，让他青云直上的大好机会！
“你们是想问该不该收着点，怕同时得罪东宫、中宫和郑国公府？”
两位大人连连点头：“对对！恩师英明。”
章侍中：“我先后侍奉过两朝，先帝晚年和陛下登基初期的两个阶段我都赶上了，那会儿隔三差五就有朝官的家被抄, 总会出现那么一两个冤狱不是？可你们见过哪个冤狱翻案了？那是天子兴起的大狱，天子开的口, 那就是改不得的金科玉律！别管有罪没罪，只要出现在名单上，就是天子容不得了。”
他说到激动处, 敲着桌苦口婆心：“身为朝臣，听令行事就是最高明的内官之道。”
二人对视一眼, 齐齐拱手：“谨遵恩师教诲。”
气氛烘托到位，章侍中露出他的目的，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说道：“经过我多年观察，这些人都是贤臣良吏的资质，空出来的缺，他们或能顶上去。你们多看看，别误伤、误抓了他们，啊，真闹出冤狱，影响也不好。”
二人为官多年，瞬间明白恩师的目的，但是同为朋党，自然是自己人越多越好，便都一口应下。
“只是郑楚之身为主审，若恣意妄为，我等恐怕不好僭越。”
“他自身难保，只会想办法明哲保身，哪里敢激进行事？”章侍中摸着胡子说道：“如今无人敢冒头，而你们有陛下的旨意保驾护航，正是出头之机，如不抓紧，还待何时？”
二人被怂恿得心潮澎湃，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回刑部言行逼供昔日同僚。
拜别恩师，二人回刑部的路上说起那份名单：“你有没有发现名单里的巧合之处？”
“那些准备顶缺的同僚似乎来自两江……是两江官员？”
“莫不是秦王党——”
“不！两江官场比之淮南更为复杂，那里可不止一个秦王党。”
别的话不多说，彼此心知肚明便罢。
***
赵白鱼和新任京都府少尹交接完毕，到吏部述职，新缺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快下来，无所事事又被霍惊堂怂恿到城郊外的山河楼度假，因此没能及时知道淮南大案的进展。
甫一回府，郑楚之后脚就登门拜访，赵白鱼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他来找我做什么？”
赵白鱼满心不解地来到前厅，一见到郑楚之，后者立刻扑过来喊救命：“小赵大人，扬州一事是我对不住您，您要打要罚尽管动手，我郑楚之但凡敢回一次手，就当场自断臂膀！”
郑楚之抽出环首刀塞到赵白鱼手里：“小赵大人，您捅我两刀出出气！”
魏伯和海叔如门神般悄无声息地出现，挡在赵白鱼身前，前者劈手夺刃，后者笑面虎般说：“我们大人身子弱，不宜见血光和开刃的利器，您请担待。”
刚才夺刀小小交手一番，郑楚之便知眼前两位是高手，本就有求于人，这下更是哪敢造次？
赵白鱼坐在主位：“郑大人不在刑部断案，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郑楚之面露急切：“小赵大人，我来求您救三百八十七名朝官和他们的家眷亲属拢共两千余人。我实在是不忍心看遍地白骨冤魂才求到您头上，您是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还有救苦救难的智慧，我代两千余条人命求您出手救救他们。”
赵白鱼下意识松开手腕上的佛珠，反应过来才继续拨弄左手腕的佛珠，看向魏伯。
魏伯到他身边耳语几句，说清近来朝中变动。
赵白鱼诧异：“你们没想到破局之法？”
闻言，郑楚之面露喜色：“小赵大人，您果然清楚案情内幕！”
赵白鱼：“陛下怎么会知道屯兵一事？”
郑楚之脱口而出：“不是大人您告的密？”
“不是我。我本就希望息事宁人，少添杀孽，怎么还会多此一举跑去告密？”赵白鱼皱眉。
郑楚之尴尬地笑：“啊，是，大人宅心仁厚。”
看他表情就知道没信，指不定以为是他赵白鱼自导自演玩这么一出，就等着最后力挽狂澜，坐收渔翁之利。
赵白鱼懒得解释，只说：“我没办法。”
郑楚之脸色一变，多番祈求：“小赵大人，求您看在此案牵连无辜者众的份上，帮帮忙。我知道您足智多谋，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当初陈侍郎死刑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不也叫您救活了吗？淮南大案主谋的确罪该万死，有些为官不仁者自然死不足惜，但您知道这一出陛下震怒兴起的大狱牵连多少无辜吗？便说那老妻当堂撞柱而死，全家老小锒铛入狱的中书舍人，家里有古稀老母、还有怀胎八月的女子，十六岁以上男丁、十岁以下女子，家眷亲属加起来两百余人！”
“此次大狱主审虽然是我，但我也是听命行事，真正主导的人是陛下派遣来的三个陪审官。他们善刑讯逼供，刑堂里已经打死了两个四品大员，如果中书舍人被屈打成招，认罪画押，那两百余人便得一一获罪！两百多条人命啊，小赵大人！”
“您知道中书舍人为什么在名单里吗？因为他母亲每年寿诞都收了司马骄送来的贺礼，里面有一份贺礼是靖王十年前的画作，因此被主观臆断他是靖王同党。名单上诸如此类的朝官，多不胜数，那份名单里有近一半在淮南官场，不少小官小吏没权没势，攀附权贵本就是随波逐流，无可奈何之举，反因此获罪，是何道理？”
“小赵大人，您也觉得他们该死吗？”
赵白鱼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他：“你为什么不去求朝中几位宰执？”
郑楚之：“他们……他们不敢出手相助，也许、也是有心无力……”
赵白鱼：“郑大人，我感谢您对我的夸赞和信任，至于扬州府您摆了我一道的事儿，我是真的忘了。我这人一向心大，没到杀人放火的地步不会轻易记仇，犯不着，没那必要。您呐，就少给我戴高帽了，戴多少都没用，我真没办法啊。”
郑楚之没空吐槽赵白鱼当黄雀还自比为螳螂的话，只焦急地劝说：“扬州那会儿，您不是说郡王府的门随时恭候？意思不就是说您胸有成竹，局面都在您掌控中，您想破局应该很容易的吧？小赵大人，您就发发慈悲，积德行善，救救大伙儿？”
赵白鱼：“我实话跟您说吧，我要是有办法能破局，当初就不会甩开这烂摊子了。”
郑楚之脸颊和眼皮都在抽搐，赵白鱼终于承认他当初假装被耍是为了甩开烂摊子，可郑楚之宁愿他别说，宁愿他是真有后招等着。
赵白鱼忽地问：“郑大人，您也说句实话，您希望我解困究竟是为无辜的两千多人还是为您自己？”
郑楚之：“自然是为他人！”
赵白鱼笑笑不说话。
郑楚之支支吾吾：“为他人……也是为自己好。”
根本目的还在于自身利益，这是人之常情，说到底郑楚之还可以再狠心一点，趁机解决太子党再扶持自己人上位，但他良心未泯，还知道来郡王府求助，不能用太苛刻的道德去约束他人。
赵白鱼垂眸，脸上已经没什么笑意，意兴阑珊地说：“我的确没有好办法，无论是司马骄还是安怀德、靖王之流，所作所为都是在陛下的底线横跳，您当初积极揽过这案子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死很多人。”
郑楚之脸色苍白：“我没想到会冤死这么多人……小赵大人，不瞒您说，我征战沙场数十年，手里没有上万也有数千条人命，不怕手染鲜血，更不怕亡魂索命，因为我知道我所杀非无辜，我出师有名。但这次，我的确怕了。”
起身，郑楚之对赵白鱼作揖鞠躬，“我还是那句话，小赵大人，您有怨尽管冲我来，我求您发发慈悲。”
说完，郑楚之走了。
望着郑楚之佝偻且苍老许多的背影，赵白鱼忽然想明白郑楚之这样一个蝇营狗苟的官为何能在冀州军里当了几十年的将军。
海叔替换赵白鱼的茶水，轻声说：“郑楚之还算有种，不过官场尔虞我诈，本就凶险。这次事关靖王和淮南屯兵，桩桩件件都刺激元狩帝的杀心，眼下谁都想从浑水里爬出去，唯恐慢一步被淹死里头。小赵大人，您已经置身事外，就别再回头，那些人被冤死也和您无关。”
赵白鱼捧着茶杯出神，半晌后问：“两千多人都无辜？”
海叔：“至少有一半无辜，剩下的一半有九成罪不至死。”
赵白鱼茫然问：“他们都会死吗？”
海叔慈爱地望着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良久后，赵白鱼喝下凉了的茶水，低声自言自语：“没人能不以律法为准则就要别人死。”
海叔没听清：“小赵大人，您刚才说什么？”
赵白鱼抬头一笑：“霍惊堂去哪了？我今日没见着他。”
海叔：“许是处理任务去了。”
赵白鱼：“陛下经常私底下安排任务吗？”
海叔：“倒不是针对郡王，任务直接派发到唐河铁骑里，郡王是铁骑首领，有些任务不得不亲自处理。不过也就今年忙了点，前两年一年到头闲赋在府里。”
“这样啊……”
霍惊堂接了什么任务，赵白鱼心里有了答案。
有人向康王告密账本和屯兵两件事，郑楚之以为是他干的，他不知道霍惊堂也参与其中。那天霍惊堂收到扬州的来信，说郑楚之和东宫想到破局之法，其余不肯再多说。
赵白鱼猜郑国公府和东宫联手瞒下屯兵和账本两桩事，但霍惊堂偏要捅破，他想逼元狩帝盛怒之下不顾圣祖遗训杀了靖王？
霍惊堂想取靖王的命应该不难，只是靖王这么轻松地死去，还以亲王墓规格下葬，还可以留名青史，就不符合他想看到的结果。
他希望靖王被贬为庶人，在天下人的唾弃声中，以乱臣贼子之名凄凉死亡。
赵白鱼摸透霍惊堂的心思，心惊于他竟如此仇恨靖王。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佛珠，霍惊堂在陛下心里的地位非同小可，完全能直接入宫面圣，何必多此一举借康王告知元狩帝？
除非霍惊堂笃定康王心软，会隐瞒某些事。
而这些事一旦说出，会造成比现在更庞大、更血腥的大狱。
赵白鱼撑大眼，心里的震撼可想而知，难道和郑国公府、东宫的破局之法有关？他们不会糊涂到联手靖王隐瞒屯兵和账本的事吧？
该说不说，赵白鱼猜对了。
如无霍惊堂告密，这个局就真让东宫他们破了。
犹疑间，赵白鱼听到敲门声，抬头看去，却是海叔敲着门框说：“小赵大人，郡王躲在佛堂里抄佛经。”
“躲？”
海叔满意于小郡王妃的敏感，开心地说：“郡王烦躁的时候，就会躲进佛堂一遍遍地抄写佛经。以前每次打完仗，空下来的时间里，就到邻近的庙里替死去的将士们供一盏长命灯，在佛堂里抄佛经、默诵佛经。郡王他啊，其实不喜欢死人。”
赵白鱼沉默。
海叔悄悄瞟着赵白鱼，趁热打铁：“郡王生性固执，连陛下也说不动他。自从他得知生母死因，便暗恨靖王，不令他身败名裂、除之后快，就不罢休。但是靖王手里的丹书铁券太棘手，想达到目的势必会伤及无辜……小郡王眼下想必很不好受。”
霍惊堂的生母不是难产而亡？
赵白鱼问出疑惑。
海叔犹豫刹那，还是老实告诉他：“不好说，如果小郡王愿意亲口告诉您的话。”
赵白鱼叹气：“我去佛堂找他。”
话音一落，立刻有一把黄铜钥匙放在眼前，赵白鱼抬眼，正对笑得很和蔼的海叔的脸。
“……”蓄谋已久啊。
佛堂在后院深处，位置偏僻，赵白鱼还是头一次进来。
朱红色院门被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锁住，没有打开过的痕迹，听海叔说霍惊堂进小院都是翻墙而过，他手里那把黄铜钥匙至今没用过。
咔嗒一声，铜锁顺滑地打开，赵白鱼推门而入，入目是茂密的竹林，中间一条石板小路通往幽静的禅房。
禅房房门没关，一眼能看到霍惊堂的背影。
地面放着两个蒲团，前方则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方的墙壁挂着一幅字画，只写一个字“忍”。
霍惊堂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挂着一串佛珠，正有序地拨弄着，听到响动没有回头：“我娘的字。”
“反求诸己，动心忍性。好字。”
霍惊堂握住赵白鱼的手，看着墙上的字画说：“娘在生下我的第二年春，偷听到靖王和一帮江湖人合谋，在彼时还是储君的陛下回京必经之路埋伏。娘知道后，纵马离府，救下逃亡中的父亲，换上他的衣服调走杀手，死于万箭穿心。娘的遗体被陛下带走，而靖王还要拘她的名，要她死后也得顶着靖王妃的名分下葬，为此生生将我的出生时间向后推了半年，对外说娘的死因是难产，是我克死了娘。”
赵白鱼下意识反手握住霍惊堂的手掌，与他十指紧扣，难掩心疼。
“娘走的时候，我还太小，是十岁那年回靖王府发现里头处处是针对我的敌意，还有来自于我名义上的父亲时不时流露出来的隐晦恨意，让我心生疑问，便去寻找我娘的旧部。从他们嘴里得知娘、陛下和靖王三人之间的恩怨，还有娘嫁进来后，被诸般羞辱、欺负，靖王的视而不见就是纵容。”
霍惊堂表情冷漠：“当年如果不是陛下登基，借口要人质，而靖王心怀不轨选择送我入宫……恐怕我早就死在王府后宅那些阴私算计中了。”
赵白鱼：“所以你想报仇？”
霍惊堂：“为人子，我不该吗？”
赵白鱼动了动嘴唇，不知如何说，说到底靖王是害死霍惊堂生母的罪魁祸首，生恩、养恩都没有，反而带来无穷尽的杀机，道是仇人也不为过。
不管是为他自己，为那些因靖王一己之私而枉死的无辜百姓，为死于靖王私心的生母，霍惊堂的报复无可厚非。
只是如果霍惊堂真能如他所表现出来的为报仇不惜牵连无辜的残酷冷血，他就不会把自己关在佛堂抄了一遍又一遍的佛经。
赵白鱼看向旁边的火炉，里头有大量纸灰，是霍惊堂写好又烧掉的佛经。
“小郎是来劝我收手的？”
赵白鱼伸手捧着霍惊堂的脸，手指爬上他的眉头摸了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况我的郎君等了不止十年，我怎么会残忍地要求他必须善良？但我知道我的丈夫是天底下最有原则、最不希望杀戮的人，他不惧怕死亡，也不喜欢滥杀无辜。”
霍惊堂垂眸看他，琉璃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温和如水的赵白鱼。
赵白鱼：“你找十叔告密就是不想闹得没法收拾，淮南大案被告发，圣上兴大狱是预料之中，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不过你此前同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给出的回答基本不太肯定。所以我猜你只想杀靖王，不想牵连无辜。”
霍惊堂：“没办法不牵连无辜。”
赵白鱼笑吟吟地看他：“真的没办法吗？”
霍惊堂定定地看他，好半晌才妥协似的，微不可察地叹气，握着赵白鱼放在他脸上的手，佛珠背云轻轻地打在手背上，“小郎知我。”
赵白鱼：“告诉我，我能帮你。”
霍惊堂：“很冒险，我也不确定能不能行。”
他牵着赵白鱼坐在地上的两个蒲团上，面向禅房外的竹林，微风拂过，竹叶挲挲作响。
“和丹书铁券有关吧。”
关键就在靖王手里的免死金牌，除非解决掉它，才能消除元狩帝无法发泄的怒火。
“陛下的杀意主要在于除不掉靖王这点，司马骄的贪污和安怀德的屯兵只是火烧浇油，但也因此扩大陛下的杀戮之心，让他怀疑每一个朝官，担心他们都是靖王留下来的旧部，怀疑他们实则忠心靖王，只有全部杀掉才能安心。”
赵白鱼分析：“阻止大狱的办法是在天下人面前杀掉靖王，打消陛下对其他朝官的怀疑。安怀德是靖王旧部，我不太相信陛下没查到，或者没有防范，所以让他疑心病犯的主要导1火索是司马骄。司马骄和东宫、中宫关系太亲近，等于卧榻之旁让人酣睡，陛下才有如此大的反应。”
霍惊堂描摹赵白鱼的掌纹：“继续说。”
赵白鱼：“打消怀疑不难，解决根源就行。”
霍惊堂抬眼看他：“怎么解决？”
赵白鱼抿唇笑：“账本。安怀德手里的账本是假的，我换走了真的，司马骄咬死不认就行，找算账先生核实就能轻易发现问题。”
霍惊堂笑了，“是小郎未雨绸缪了。”
赵白鱼：“误打误撞罢了。最后、也是重点，如何在天下人面前有最正当的理由，驳回圣祖遗训，杀了靖王。”犹豫片刻，他说道：“我想起你之前说过的一句话，皇权输给皇权。”
霍惊堂笑容里多了几分愉悦，再次说：“小郎知我懂我。圣祖遗训并非不能打破，关键在于朝臣肯不肯、支不支持，这就是皇权和皇权的战争。朝臣反对圣上打破圣祖遗训是害怕他有朝一日打破国法，失去控制，滥杀滥伤，一旦朝臣身处险境，朝不保夕，发现打破圣祖遗训能保命的时候，就会反过来推动陛下废除圣祖留下来的丹书铁券。”
赵白鱼：“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所谓靖王杀不得就在于舆情难控，人心莫测，它们能救靖王、也能杀靖王。
以前是朝臣屡次逼着元狩帝遵循圣祖遗训，元狩帝不得不憋屈地放过靖王。
“现在就让朝臣逼陛下杀靖王……哦，不对，说是‘求’也不为过。”

第47章
赵府。
谢氏一边看着府里内外一个季度的账, 一边拨弄算盘，手边放有两江来的家信。
赵伯雍拿起家信拆开看：“咱们家唯有二郎最肖你, 心细如发, 算账的本事无可匹敌。”
赵家二郎赵重锦就任于盐铁司，前年外放至两江，政绩说不上突出但也挺漂亮的，等任期结束估计直接进三司, 捞不着个副使, 也得是个判官。
谢氏：“你最近关心过三郎和四郎吗？”
赵伯雍：“怎么了？四郎可是又病发？”
谢氏摇头, 无奈地说道：“你怎么不问三郎？”
赵伯雍一笑：“三郎身体康健, 头脑灵活，身手不说打遍天下无敌手, 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他别是去欺负人家, 我就放心了。倒是四郎，最近天寒地冻，他闭门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别劳累过度病发才好。”
谢氏皱眉：“京都最近可是不太平？”
赵伯雍闻言，脸上的表情淡了些：“淮南大案非同小可，牵扯靖王但杀不了靖王, 陛下累积多年的憎恨和愤怒一朝被激发，没人能平息, 只有流的血、杀的人足够多，才能让陛下恢复理智。”
谢氏听得心惊：“又是大狱？”
赵伯雍：“比之陛下登基初期更凶险的大狱。”
谢氏：“得告诫二郎和三郎，千万莫要被卷进去……大郎近来早出晚归, 可是因此事卷了进去？”
赵伯雍：“他是天子近卫，听令行事, 大案波及不到他。”
谢氏松了口气，盯着账本半天，一个字也没进脑子里，犹豫再三还是询问：“那孩子……我听说之前得了个抚谕使的差事到淮南办大案，把个淮南官场搅得天翻地覆，很久没有听到消息，现在如何？”
“他倒是全身而退，置身事外。”赵伯雍提及赵白鱼，表情和心情一样复杂。“关心他做什么？”
谢氏笑了笑：“随便问问罢了。”
二十多年夫妻小声说这话的时候，赵长风脸色有点怪异地走进书房。谢氏先瞧见大郎，赶紧示意赵伯雍看后面。
赵长风先问候：“爹，娘。”
赵伯雍双手背在身后：“何事？”
赵长风：“赵白鱼说要见您，正在前厅等候。”
赵伯雍想也不想：“不见。”
赵长风：“他说他想跟您商量如何平息大狱——”
“大言不惭！”赵伯雍出声呵斥，心生反感，三公九卿都避之不及的大狱，他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孩子倒好意思跑来大咧咧说要止干戈？“赶出去！”
赵长风思及赵白鱼在淮南平定时疫、平反冤案，淮南官场被一窝铲起，如今乱得人心惶惶偏他独善其身便莫名觉得赵白鱼此行所言，或许并非夸大其词。
“爹，不如听他说说想法，也许可行？”
“我跟随陛下将近三十年，从他还是东宫时就亲眼目睹他和靖王自相残杀，每次都是斗得不死不休的架势，偏偏靖王杀不得，只能殃及池鱼。你爹我当年险些死在靖王的算计里，后来陛下登基，还曾掉进靖王的离间计而怀疑我。大郎，你被陛下委以重任，协助问审百官的郑楚之，便要记住你只是从旁协助，并无问审、谳狱之权，切莫出位僭言。”
赵长风低头：“大郎谨记爹的教诲。”顿了顿，他又说：“我这就通知赵白鱼离开。”
谢氏眉头皱得很紧，下意识将手搭丈夫的手背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劝诫的话。她毕竟不懂官场，如何贸然进言劝说？
就在赵长风走下书房最末的台阶时，赵伯雍忽然开口：“等等。”
赵长风回头：“？”
赵伯雍沉默稍许：“去看看吧。”
***
赵白鱼专注地看着窗框上的花纹，听到脚步声便转身拱手：“下官见到赵宰执。”
赵伯雍脚步一顿，瞧着赵白鱼毕恭毕敬犹如对待任何一个上差的礼仪，心里莫名涌起不悦的情绪，但他按压下来，越过赵白鱼坐在前厅主位，看也不看赵白鱼便问：“你说你有平复大狱的办法？”
“有一法，可一试。”
“口出狂言。”
赵白鱼点点头：“我知道了。”干脆利落地拱手拜别，转身就走。
赵伯雍愣了下，随即怒气涌到脸上，一掌拍向桌面，震得茶杯叮当响：“赵白鱼，你这是什么态度？！”
赵白鱼脚步不停：“我话还没说您就急着反驳我、否定我，说我口出狂言不就是心存偏见？既然您打心底不相信下官，下官何必自讨没趣？只是没想到堂堂宰执，本该心胸开阔，海纳百川，没想竟如市井泼皮因记恨过去那点小事便始终对和过去相关的人事物持有偏见，还将偏见带到朝事来，为此不惜罔顾同僚性命！赵宰执，您真是君子！真是好官！好个大景的肱骨重臣！”
行至中庭，声音激越，竟引得府内洒扫的家仆抬头看去，发现是出嫁的赵白鱼纷纷诧异不已，再听对话似乎是嘲讽他们老爷，便更为惊骇。
莫不是父子俩终于撕破脸皮，正式当死生不见的仇敌？
赵伯雍气得手发抖，抓起茶杯就砸出去：“小事？你觉得那是小事吗？我是市井泼皮，你是什么？你那个公主娘又是什么？下九流的东西吗！”
赵白鱼驻足，侧过身，背着光，目光无比冰冷：“公主是祸害你赵府后宅，祸害谢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但是祸害您什么了？娶公主的不是您？贬妻为妾的不是您？睡公主的人不是您？哦，因为先帝宠爱，公主权势如日中天，而您扶持东宫，害怕受牵连，不得不忍气吞声，您是为族人、为家人，牺牲您自己是吗？您真是伟大，但是是为了族人还是为了挣一个从龙之功、位极宰相的前程，而做出自我牺牲，实际牺牲的是自个儿的妻儿，想必宰执大人，您心里清楚得很！”
赵伯雍怒目圆瞪：“你——！”
赵白鱼没打算就此放过他：“宰执大人这么多年始终无法释怀，是出于妻儿受伤害，还是因为太在乎自己的贞洁被一个女人侮辱了？”
“咳！”赵长风差点没被口水呛死，目光锐利地呵斥：“五郎，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吗？听听你说的话，传出去便是不孝不敬的罪名，御史台一折子参下来，即便有临安郡王在，你的官途也到此为止！”
赵白鱼抬高下巴，露出他们从未见过的倔强：“我死都不怕，还怕不能升官？”
赵伯雍怒喝：“赵白鱼，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赵白鱼一字一句：“铭记于心！”
赵伯雍气得心脏疼：“滚！”
赵白鱼二话不说走了，就当他白来一趟赵府，还以为赵伯雍至少不会被过去的情绪裹挟，到底是他高看了。
旁听的谢氏走出来，扶着赵伯雍轻声安抚，朝赵长风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连忙追上赵白鱼。
斟酌再三，赵长风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
“没有。”赵白鱼否认：“别再用你们自以为是的偏见来揣度我，何况你能反驳我刚才说的话吗？”
赵长风深深地看他：“公主入府，我已记事。年纪虽小，却知道当时朝局困难，时事不易，无论是爹还是赵、谢两家，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稍有不慎，便是跌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先帝当年有意废太子，爹又是东宫最得力的臂膀，昌平公主和太子又是嫡亲兄妹，利用她离间瓦解东宫……当时情势并非爹想退就能退。”
赵白鱼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赵指挥，您留步。同朝为官，政见相左而生隙实属寻常，不必担心我会因此心生怨恨，说不得还有共事的机会。”
“等等。”赵长风来到赵白鱼面前：“难为你登门拜访，必是为大狱一事心焦。既然有法子，你告诉我也行，回头我会劝说爹帮忙，毕竟是救人免血流漂杵的善事。”
如有几位宰执带头，效果会更好。
赵白鱼不是任性之人，公归公、私归私，赵伯雍先私人情绪上头才激起他的情绪，可是冷静下来想想确实不值得，于是他将来意和计划说明。
赵长风惊诧：“这当口劝说，无异于推波助澜，以身饲虎，谁敢轻举妄动？你……你的想法是好，但是太天真。”
能做官的，哪个真糊涂到底？
到位极人臣的宰执，哪个行事不是瞻前顾后、慎小谨微？止大狱、少风波自是好事，可让他们身先士卒便难如登天，官做大了就怕受牵连，哪个身后不是家眷三百、门党三千、士族林立？
便是赵府，也不独属于赵家人，底下牵连着多少门党和士族，否则赵伯雍为何对公主恨之入骨却容忍她在两江享福？
以为赵伯雍是胆小还是心软？
他怕的是手伸太长，打了天子脸面，牵一发而动全身。
“听我的劝，别掺和其中。此次大案是天子的意思，他得有个宣泄的途经，该死的人任凭你有再世诸葛之才，你也保不了！”
“什么人是该死的？无罪之人该死吗？罪不至死也该死吗？天子说杀就杀，枉顾国法，便是国不国、法不法，还谈什么盛世？文死谏、武死战，为人臣子，如是而已！”
听到赵白鱼登门拜访的消息而匆匆赶来的赵三郎，甫一入庭院便听到掷地有声的这句话，心神大为震撼，竟直接愣在原地。
赵长风的震撼不亚于赵三郎，他此前听闻赵白鱼在淮南大放异彩，任凭说书说得再精彩，还是和他记忆中的赵白鱼有所出入，眼下忽听这番话振聋发聩的话，方觉说书里的小青天形象真实。
“那是……”赵长风盯着赵白鱼的眼睛：“那是读书人读傻了才会相信的狗屁话。”
他在禁宫里行走，从不多话，但看得多。
后宫争斗残酷，皇家兄弟之间互相算计。百官交友藏七分，说话话里藏针。天子看似宽容英明，实则作壁上观，看朝堂百官尔虞我诈，时不时伸出手搅和，这边动一下、那边推一下，谁都可能成为他手里的棋子，谁都是天子手里的棋子。
有谁真为他人着想？
有谁心里全装着朝廷、装着百姓？
便是父亲也常教导他们，身为人臣，多想着如何保全自己，然后才是朝廷和百姓，能分出一分心留给百姓就是个好官了。
“就当我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赵白鱼言罢就走。
赵三郎下意识喊：“五郎……”
赵白鱼充耳不闻，没有停留。
赵三郎握紧拳头，跑到赵长风跟前难掩怒气地说：“大哥，我没想到你能说这种话！我以为爹和你就算不是高义之人，至少是个一门心思为朝廷、为百姓的好官！”
赵长风瞥了眼天真的三弟：“好人当不了官，赵家子弟也当不了好人。”
赵三郎不服：“赵白鱼就能。”
赵长风：“所以他和赵家两清了。”
赵三郎被堵得没话说，垂下头颅，颇为懊恼。
***
赵长风回小院时，被赵伯雍叫到书房，在书房里站了半天，看着赵伯雍写了满桌字、批了大半折子就是不主动开口。
半晌后，赵伯雍：“他说什么？”
赵长风：“谁？”
赵伯雍放下笔，十指交叉，看了会儿赵长风便开口：“下去吧。”
赵长风轻咳两声，磨蹭着道歉：“我说，他希望宰执带头，让朝官以靖王谋朝篡位、动摇国家社稷为由，劝动陛下废除圣祖遗训，杀了持有丹书铁券的靖王。”
赵伯雍眉心一动，没有就此发表意见。
赵长风见状便说：“我觉得想法天真了点，别说宰执位高权重，犯不着触陛下霉头，就是百官劝陛下杀靖王就能停止大狱未免想得太简单。司马氏和东宫都牵扯其中，单凭这点也止不住大狱，何况东宫近年来动作频频，上次秦王一案，还想借我掌控宫内禁军，殊不知陛下对此了如指掌。陛下对东宫和皇后的容忍也达到极限……总而言之，赵白鱼心是好的，但想法不容易实施。”
“除此之外，他还说什么？”
“没别的——”赵长风想起被他忽略的话：“对了，赵白鱼还说司马骄贪污的罪由他来解决。证据在安怀德手里，他们巴不得搞死东宫，赵白鱼怎么解决？”
赵伯雍若有所思：“他既能说出这话，就代表胸有成竹。爹原先就觉得奇怪，虽然陛下本意不是看好赵白鱼，可为何搅翻淮南官场的人会是郑楚之？赵白鱼主审冤案，对簿公堂那一场，不该出现的司马骄和郑楚之都出现了，还拉扯进没到现场的安怀德，这是阴差阳错、是巧合吗？焉知不在赵白鱼的算计中？”
赵长风愣住：“五郎心计当真如此之深？”
赵伯雍：“钦差一到淮南，所有人的脑子和心思都绷紧，对陛下派钦差来的真正用意都心知肚明，应该早有防范。结果是淮南二三品大员纷纷落马，掉进浑水里，反而漩涡中心的人不知不觉爬到岸上，滴水不沾，干净脱身，一般人难有这作为。”
“他既能聪明至此，留有两手未可知。”赵伯雍敲着桌同大儿子掰开了说：“倘若司马骄贪污的罪名能洗脱，至少能救大狱名单里的一半官员，他们多和东宫有来往。接下来解决陛下心腹大患靖王，杀再多的官、迁怒再多人，也不如以最名正言顺的理由杀靖王更能使陛下心头畅快！”
赵长风：“这么说，赵白鱼的法子真可行？”
赵伯雍无言，盯着紫檀木桌面，心头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便是他，也很难想到如此完美的解局法子。
饶是他能想到这法子，也不会冒险去救不相干的陌生人，即使‘陌生人’是和他同朝为官数十年的同僚。
赵白鱼，为何偏有那样不堪的生母？
***
枢密使府。
卢知院毕恭毕敬地送霍惊堂到门口，霍惊堂摆摆手：“本王相信卢老是聪明人。到这儿，不用送了。”
卢知院目送霍惊堂的背影消失，一转身，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回到书房深思熟虑，将临安郡王的来意说与幕僚。
幕僚深感不解：“这位临安郡王自将兵权上交，便是一派不理世事的姿态，除非陛下调遣，否则闲赋在府，也不结交朋党，甚至是旧部也很少往来。如今做这出，是何意思？”
另一个幕僚则说：“会不会是借此时机笼络朝臣？他在这时候出面，那幸存的三百多人都欠小郡王救命之恩。”
幕僚：“可他是将出头做善人的机会让给了知院！”
执扇的幕僚却说：“官场没有不透风的秘密，如果小郡王有心救朝官，恐怕不止找了知院，应该还找了其他宰相。”
卢知院：“前两日，耳闻那赵白鱼登门拜访赵府，和赵伯雍发生极大的争执，说不定就是为这事吵架。”
幕僚愣了下，问：“知院认为此法可行？”
卢知院沉默片刻：“死马当活马医，能救东宫，为了婉儿，老夫也得挺着这把老骨头到垂拱殿前跪一跪，何况这办法并非不可行。”
***
副枢密使府。
棋盘上，白棋被黑子包围，赵白鱼冥思苦想半天，选择将白子一扔，洒脱一笑并认输：“大人棋艺精湛，白鱼自愧不如。”
赵白鱼对面是高同知院，当朝宰执之一。
高同知捏着下巴一绺胡须，笑眯眯地望着赵白鱼说：“英雄出少年，及冠当封侯。以你才学，三年定能进士及第，而你才十九，尚有大把时间再来一次。这次不必担心有人阻你科考，你拜在我门下，我定护你一路。”
赵白鱼：“白鱼谢大人的赏识，但科考于我无甚用途。与其和万千学子争进士之位，从九品小官做起，不如趁现在有官可做，多花点时间在如何报效朝廷，为百姓做些实事，也能省下一个进士之位，留与他人，算是积德，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高同知笑笑地看他：“小青天心善。”
赵白鱼失笑：“民间以讹传讹给白鱼的谬赞，大人千万别当真。”
高同知看着棋局叹气：“我也老啰，不知不觉为官三十载，做到这个位置也算是权倾朝野，只是官越做越大反而没有小赵大人敢辩黑白的勇气。”
赵白鱼：“我亦敬佩高大人二十年前孤身闯敌营，万马军中擒贼首，气吞万里，胸藏百万兵，何谈无勇？”
高同知顿时哈哈大笑，位极人臣多年，什么马屁没听过？却还是头一次心甘情愿戴赵白鱼送的高帽，心情还格外畅快。
“难得还有小辈记得老夫的往事。唉，你这小辈尚且有劝上不惧死的勇气，我一介老匹夫要是怕了，传出去后哪有脸面见江东父老？”
赵白鱼立即起身，向高同知鞠躬：“白鱼代谢高大人高义之举！”
高同知单手扶起他：“天色已晚，小赵大人何不留在府上用晚膳？”
赵白鱼不好意思地拒绝：“家里有人等着。今晚不回去，怕他闯进大人府上，冒犯大人及大人一干家眷。”
高同知颔首，表示理解，家有悍妻和家有悍夫一个情况，叫人为难。
待送走赵白鱼，高夫人走出，重新摆弄棋盘询问：“可行？”
高同知：“可以一试。”
“朝官从前逼着陛下必须听从圣祖留下的丹书铁券，不得不忍气吞声放过靖王，而今还是朝官，里头还有不少从前用各种各样的大道理逼迫陛下遵循祖训的人，由他们自打嘴巴，劝说陛下杀靖王，要是我，我能心情舒爽得放三天三夜的鞭炮。”
就像是站在道德高地劝你谅解仇敌的那批人，有朝一日反过来求你别善良、别手软，弄死他娘的死敌，可不爽翻天？
高夫人失笑：“难为小青天能想出这么损的招儿。”
半天没得到高同知的回应，高夫人抬眼瞧去，犹如丈夫肚里的蛔虫，了然说道：“嫉妒陈侍郎有这样的学生？”
高同知淡然地瞟一眼高夫人：“当儿子的，尚有认旁人做父的，何况只是个老师。再说了，三人行必有我师。”
高夫人笑个不停，知道高同知对赵白鱼评价极高，还是要打趣：“赵白鱼此人如何？”
高同知沉默良久，说道：“智多近妖，心如菩萨。”
***
朝中形同宰相的一品大员超过一半被说服，而卢知院被说服等同于东宫被拉动，顶头上司透露个意思下来，底下担惊受怕的朝官自然迅速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无不响应。
唯有期待大狱的章侍中还被蒙在鼓里，将他准备提拔的官员名单写进奏折，已经送进延和殿。
早朝时，一众朝臣在殿外等候，见到上差或同僚便互相问好，三两成群，言谈轻松，丝毫不见前两日的愁绪和恐惧，好像没淮南大案和大狱这回事。
难不成是他在发梦？
章侍中疑惑，来到赵宰执身边刚想拱手询问，后者忽地转身正衣冠，随后大步迈进垂拱殿，原是上朝时间到了，朝官们陆续进入殿内，等元狩帝出现。
早朝如常，到破晓时分，元狩帝询问淮南大案进展。
主审官郑楚之出列奏禀：“回陛下，经臣夜以继日，不懈努力地追查审问，终于盘问出真相，安怀德确为靖王旧部，假意投诚东宫，假借东宫之名贪污淮南治理河道的银子，借职权之便屯兵……”
说到奉从靖王之命杀害江南皇商黄氏满门是为抢夺万年血珀时，元狩帝眼中浮现惊怒，拳头紧握，掌心被掐出血痕。
比初听闻靖王屯兵还更让元狩帝愤怒。
“……同时经臣令人连夜核算安怀德手里的账本，确认是新做不久的假账，不少隐秘数据对不上淮南历年税收，因此臣确定安怀德指认都漕司马骄贪污淮南税款是污蔑，借此攀咬东宫，动摇储君之位，意图以朋党之罪打击朝廷和淮南官场——”郑楚之突然提高音量，一脸义正言辞：“靖王谋朝篡位之心不死，谋害朝廷命官，意图动摇社稷江山，罪大恶极，罪不容诛，请陛下严惩！”
元狩帝以为还是老一套，脸上覆满寒霜，等待朝官的劝阻，而心里的杀意奔腾不止。
果不其然，赵伯雍出列：“自陛下还是东宫储君之时，靖王便觊觎皇位，到陛下继承大统，靖王仍贼心不死，多番举止威胁朝堂稳定，概因手里有圣祖特赐丹书铁券和圣上顾念兄弟情分的仁慈，一次次得到宽恕。圣祖爷金口玉言，是天子之言，亦是家规祖训，不可有违，世人遵循家法祖训是常理，是孝道，天子遵循家法祖训是为国、为民之表率……”
又是这一套！
不尊祖训，不放过靖王，就是他不孝不义，于国于家都会留下恶名，可他们怎么不睁眼看看靖王干的这叫人事吗？
凭他靖王做的那些事，随便拎出一件就够他被凌迟处死！
元狩帝心火凶猛，眼球通红，就要按捺不住杀意时，却听赵伯雍话锋一转：“但循规蹈矩、一成不变不适合天家、更不适合一个有盛世征兆的王朝，圣人有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前朝有罪己诏，天子政令并非毫无错处，即使是圣祖遗训，亦有陈旧不合理之处，自该规避，或者废除。”
元狩帝：……嗯？
赵伯雍慷慨陈词：“靖王的所作所为罄竹难书，罪行滔天，如不以国法处置，如不严刑处置，国法还有威严可言？还能令行禁止、莫不率从吗？百姓还会遵纪守法吗？故——”
元狩帝神色微变，有情况。
“臣恳请陛下处死靖王，以儆效尤！”

第48章
赵伯雍出列, 慷慨陈词，引经据典, 章侍中听个开头就暗自窃喜, 此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只会激怒元狩帝，牵连更多朝官。
章侍中偷觑一眼元狩帝的脸色，瞬间胆战心惊。
果然脸黑得没法看, 而赵伯雍毫无所觉继续说个不停, 连他都忍不住疑惑赵宰执平时的聪明劲儿跑哪了, 怎么每句话都在刺激元狩帝？
正疑惑心惊之际, 忽听赵伯雍话锋一转，从前朝罪己诏到前朝隆武帝废除先帝政令的例子阐述到大景盛世之征兆就在于变通……字字句句无不是劝谏元狩帝废除圣祖赐予华氏先祖的丹书铁券。
意图一目了然——赐死靖王!
赐死靖王不就是了却元狩帝夙愿？
夙愿一了, 元狩帝还会惊怒难消, 大狱还能继续下去吗？
察觉不对，章侍中刚想出列便听到身后整齐的声音：“靖王罪不容诛，臣等恳请陛下废除丹书铁券，赐死靖王！”
章侍中惊得回头，发现三位宰相带领朝臣跪倒一大片，反观他和主持大狱的两名陪审官伫立原地，尤为显眼。
元狩帝脸上表情阴转晴：“章侍中可是有不同看法？”
“臣……”
章侍中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应对的良策, 他没想到百官为自保竟能自打嘴巴，这帮人昔日为了力保圣祖亲赐丹书铁券, 多番阻挠元狩帝杀靖王，什么狗屁话都说得出来。
还有老得身子骨颤颤巍巍的御史中丞，犹记得他中气十足的怒斥, 还以头撞柱威胁元狩帝的一幕，眼下却五体投地, 声音颤抖地说着‘靖王不死不足以平民愤’等话。
他是真忠烈、真为朝廷和陛下着想吗？
不，根本原因是他孙女婿也被抓进刑部大牢！
不单一个御史中丞是为私心自打脸面，跪在殿前的朝官，哪个敢说不是为了私心？
偏他们的私心和元狩帝的夙愿不谋而合，彼此一拍即合，终成定局。
“臣恳请陛下处死靖王，以儆效尤！”
章侍中一咬牙，随大流，心里暗恨究竟是谁想出这法子，害他的苦心筹谋打水漂不说，还得想方设法拿回送进延和殿里的折子。
元狩帝但凡看到写满补缺推荐名字的奏折就能猜出他的心思，还不寻着机会打压他和他的门党？
思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章侍中喉咙口一甜，差点没呕出血来。
憋屈的同时还不理解，朝中向来各执一词的赵宰执、卢知院和高同知三位宰相为什么能突然步调一致？
元狩帝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浑身放松，挺直的腰板也塌下来，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嘴角不受控地微微扬起：“圣祖赐予华氏先祖的丹书铁券意义非凡，说废就废，有损朝廷信誉和皇家颜面。”
大太监悄无声息地瞟一眼装腔作势的元狩帝，心知陛下是在拿乔。
赵伯雍：“有恶不惩，有罪不罚，才会损坏朝廷信誉。陛下废丹书铁券是为维护国法，是彰显皇家大公无私之举。”
高同知出列：“赵宰执所言甚是。所谓‘政在去私，私不去则公道亡’，国无公道则国亡，除靖王，正是去私而维护人间公道之举。”
陈师道出列，低眉垂眼说道：“如果是至孝至善之人犯法，而朝廷对其网开情面是出于情理、出于朝廷有好生之德，但靖王公德私行皆亏，所作所为无一不是有损朝廷和百姓，试问他配得到朝廷的网开一面吗？圣祖所赐丹书铁券是为嘉奖华氏先祖的开国功勋，华氏先祖为大景开国立下汗马功劳，为朝廷和百姓打下盛世安稳的基础，但靖王可有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
“严格说来，靖王不过是华氏曾外孙，不承其姓、不延其血脉，有什么资格享用丹书铁券？靖王身为皇室中人，享万民供奉，不思进取，不念先祖恩德，反而利用职权欺压百姓，朝廷还对其宽大为怀是何道理？”
陈师道的说辞比三位宰相的说辞更为尖锐严厉。
“陛下今日若不重罪处罚靖王，以平民怨，臣便学学御史台，以头撞柱，血溅当场，全了文死谏，武死战的仕人之志！”
元狩帝手臂绷紧，用尽力气克制以至于脸颊肌肉抽搐，虽然怪异，好歹没放声大笑，但心情着实畅快。
自登基至今，无数次想杀靖王都被拦下来，被底下这帮文武大臣劝谏，还有御史台几个老不死次次嚷嚷撞死垂拱殿，元狩帝不想落下昏君骂名，不得不一次次退让。
而今终于有人试图撞柱逼他杀靖王，同样是死谏，怎么就让人这么畅快？
看看御史台，再比比陈师道，同样是三朝元老，怎么人和人的差距就这么大？
元狩帝清清喉咙：“朕再想想。”
嘭地一声，陈师道用头磕地，声音颤抖：“陛下……切不可心慈手软啊！”
“——”
殿内一片寂静。
……至于吗？
以前没看出来陈侍郎这么会啊。
上次被冤入狱之前，还以为陈侍郎是个不懂官场人情的迂腐老儒生，没成想是扮猪吃老虎，一逮着机会立刻抓住狠狠秀一把，其他人想学的时候已经慢了一步。
“咳咳！嗯！”元狩帝没忍住，嘴角上扬了一点弧度，连忙下龙椅，扶起陈师道之前已经管理好表情，握紧陈师道双手，拍了拍手背，忍不住说：“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卿是三朝老臣，是朕的肱骨重臣！直言敢谏，刚正不阿，朕如果不从谏如流，却是伤害老臣一片拳拳爱朝廷之心。”
松开陈师道的手，元狩帝环顾殿内一圈，作出妥协：“诸卿家一心一意为朝廷，朕自然不辜负尔等请愿。不过丹书铁券到底是圣祖遗训，朕不废除，是没法对朝廷和百姓交代，朕若废除，即是不孝。但是朕宁做霍氏的不孝子孙，也不愿做大景的罪人！自今日起，收回靖王手里的丹书铁券，从此以后只属于华氏直系子孙，如犯谋朝篡位、勾结外敌等重罪，则无赦免之用。”
“至于靖王，犯什么罪就用什么法。”
卢知院在元狩帝即将说出退朝之际连忙说：“陛下，淮南都漕司马骄没有贪污淮南税款，和安怀德私通等罪行则有可能是靖王罗织，意图陷害东宫。从他口中拷问出来的同党名单，怕是经受不住刑罚，颠倒错乱之下的胡说八道。而今在天牢的朝官，和淮南正受牢狱之灾的官员，恐怕罪不至死。那么眼下的大狱……”
元狩帝看向卢知院，扫了眼竭力降低存在感的东宫等人，转着扳指，解决心腹大患的畅快没有冲昏他的头脑。
“有罪没罪，自有刑部盘查问审。不过严刑之下，容易冤狱丛生不假。郑楚之，还有其他陪审官，朕命令你们谳狱时不得滥用酷刑，不能有人员伤亡，只需调查清楚，拿到证供，交由大理寺复审，再来和朕说清楚，是斩是流放，朕说了算。”
话音一落，郑楚之明显地松了口气，但滥用私刑以至于死了两个四品大员的两名陪审官直接瘫倒在地，脸色苍白跟断气了似的。
元狩帝察觉到异样便问：“两位卿家可是有异议？”
两人连连摇头擦汗：“没、没有，陛下英明，臣下没有异议。”
元狩帝定定地看他们：“最好如此。朕不想前脚放出清白的卿家，后脚又关进去新的卿家。”
两人止不住地哆嗦，元狩帝懒得再看他们。
“淮南都漕虽没有贪污税款，但他和安怀德私下互有往来却不是能否认的。司马骄贪恋女色，收受下差贿赂，以至于后宅不宁，被女人摆了一道，也是事实。都漕管一省漕运，但在他治理之下的淮南河道出现垮塌、贪污，而司马骄一概不知，也是事实。”元狩帝淡声宣布：“查明如实，按律执行便可。不过淮南都漕的官就别当了，德不配位，反遭耻笑，回去好好当他的国舅便罢。”
闻言，东宫和五皇子都是大松口气。
虽损失一个淮南都漕，好歹保住司马氏，淮南官场经此一遭，东宫势力被重挫，比起被连根拔起的结果已经好太多。
元狩帝都感心累，摆摆手：“退朝吧。”
***
“赵宰执留步。”太子拦下赵伯雍，拱手说道：“今日赵宰执于殿上为百官仗义执言，孤替天牢里的文武朝臣谢过宰执的善意之举。”
赵伯雍朝旁边走了一步，避开太子的道谢：“不过是尽臣子之责，殿下切勿过誉。”
太子没忍住心中热切，盯着赵伯雍说：“宰执今日出头，可是因四郎？”
四郎？
赵伯雍皱眉，抬头望去，正巧看见太子没来得及掩藏的情愫，大为震撼的同时，深感愤怒：“朝局如何，四郎一概不知。太子自重。”
太子眼神闪躲了下，“孤没别的意思……对了，月底在郊外有个赏梅宴，京都里的文人雅士都会去参与，孤想——”
“冰天雪地有碍四郎身子，四郎一整个冬天都不会出门。”
赵伯雍的声音和目光冷得能结冰，而卢知院察觉他们这边的动静，频频看过来，太子知道继续说下去怕要惹人怀疑便想匆匆退离。
“四郎将参加明年的科考，需静心读书，殿下如果真心实意为四郎前程着想，便不要分四郎的心。”
“孤……孤知道了。”
赵伯雍听到回应，不喜不怒，先一步离开。
***
待朝臣都离开，章侍中拐个弯到延和殿想拿回折子，奈何守卫森严，寻不到进去的机会。
“章侍中，您在这儿做什么？可是想面见陛下？”
“喝！”章侍中吓了一条，回头见是内侍官高都知才松口气，忽地想起他似乎能随意出入殿内，于是满脸焦急地说：“都知救命啊！”
高都知懵了，“怎么了？您慢慢说。”
章侍中：“我有一份关于两江的奏折，因时间紧，没注意看便放进延和殿里，今早底下的人来报，说是里头有个事弄错了，是谣言。这不，我寻思陛下应该还没批阅奏折，便想拿回来，可是进不去……高都知，您可得帮帮我。”
高都知：“别急，可是昨天的折子？”
章侍中：“应该是放在今早的折子里。”
高都知：“行吧，我替您拿出来。”
章侍中：“多谢高都知！高都知大善。”
高都知进延和殿帮忙找出章侍中那份奏折，翻开来看是百来个人名，其中几个名字颇为熟悉，依稀记得是两江的官。
好奇心驱使下，高都知一目十行看完奏折，心中了然章侍中呈交奏折的目的。
“同是朝官，别人想法子同舟共济，这位章侍中反倒趁机想踩着同僚的尸骨向上爬。”高都知摇头嗤笑，将折子藏进衣袖里拿了出去。
淮南刚遭遇洪灾，官场又经了场大地震，正是动荡的时候，两江可别在这当口跳出来碍元狩帝的眼，又弄得满城风雨。
高都知把折子交给章侍中，意味深长地说：“大人，据我对咱们这位陛下的了解，他最是不喜朋党和蝇营狗苟之流，望大人善自珍重了。”
章侍中尴尬地笑笑，一回府，立刻烧掉奏折。
听了他的话而严刑拷问致两位四品大员惨死狱中的两名陪审官，一下朝便急匆匆拜访章府，却被拒之门外。
管家得章侍中吩咐，将一个黑色药瓶塞进他们手里，半威胁半叮嘱：“两位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人在世上有关系才好办事……你们都不想家里人受牵连，都希望死后，有人能照顾好家里人吧？”
两人顿时脸色惨白，颤抖地握住药瓶说：“请你代为传话，如果没有照顾好我们的家人，就是做鬼也不安心！”
管家：“我们大人一向言出必行。”
***
淮南。
康王收到京都府来信，不由大笑：“妙绝！”
闻风而来的徐州知府贺光友踏进厅内：“下官见过王爷，王爷在看什么？”
康王简单说明京都府发生的事，贺光友心潮澎湃，激动不已：“淮南官场的劫这就渡过去了？”
康王面带笑容：“可不？”
贺光友拿过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不住感叹：“妙，妙啊，小赵大人智计赛诸葛，心地善良，他本已脱身淮南大案，不忍见无辜遭难，还是毅然决然出计相助，堪为贤臣！堪为青天！”
康王不乐意了，“你仔细看，我那侄子才是幕后决策风云之人。”
贺光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啊，小郡王是不错。”
康王眉头皱起，觉得贺光友的态度很怪。
贺光友不经意地说：“说到底还是小赵大人统筹全局，看信里提到小赵大人似乎拜访赵宰执府和高同知府。对了，信里还说陈侍郎御前死谏——没记错的话，陈大人是小赵大人的恩师？有其师必有其徒，想来是小赵大人说服了陈大人。”
“……”康王抽回信件，有点嫌弃地远离贺光友，思虑再三还是告诫：“你可知赵白鱼和临安郡王已经成亲，他们是陛下赐婚，旁人插足不得？”
“下官当然知道。”贺光友奇怪地看了眼康王，随即叹气：“苦了小赵大人。”
康王搓了搓胳膊，从袖口里抽出另一封信。
贺光友见状：“是小赵大人的信吗？”
康王：“是家书。”
贺光友闻言便自觉避开视线，没去窥探康王的家书，不过没听说康王成家了。
康王看完家书，眉头一挑，章侍中和两江？
科考舞弊大案竟没能震慑两江官场一二吗？
***
没有元狩帝震怒和大狱的后顾之忧，郑楚之谳狱效率提高，迅速查明真相，还无罪朝官的清白。
当然并非所有朝官都清白，也有确实收受靖王和安怀德贿赂而大开方便之门的京官，这种人该抄家抄家、该砍头砍头，绝无姑息之意。
倒是被陪审官严刑逼死的两名四品大员确实清白无辜，郑楚之将证供呈交大理寺便带兵去拿人，不料两人已在家中畏罪自杀。
既然已经伏法，又有章侍中从旁求情，罪不及家人，元狩帝只褫夺两人的功名官位，家财充公，官宅交还朝廷，即日起搬离京都。
司马骄在牢里受刑，身体落下病根，仕途到此为止，好在留了一条命，还有个国舅的名头在，下半生不愁吃穿，只是他在淮南吃下去的税款都得吐出来，交到徐州知府贺光友手里，留作淮南河道治理和灾后重建。
赃款不能不吐，因为真账本在赵白鱼手里，东宫、五皇子和司马家可以说是倾家荡产才把银子凑齐，送去淮南。
这些年利用职务敛财，几乎一下子赔光，所剩无几，东宫穷得能当底裤了。
因此尽管赵白鱼出手帮了东宫，太子等人仍对他又爱又恨，爱他智谋无双，恨他不为东宫所用。
倒是远在定州的郑国公和六皇子闻听京都府朝局在数日之内一波三折，颇感惊奇，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看个遍。
郑国公了解个大概就算完了，反而是六皇子翻来覆去地揣摩此事。
从赵白鱼担任钦差到淮南一行，再到淮南大案的掀起，以及霍惊堂仿佛隐身实际贯穿头尾的作用，六皇子猜得八1九不离十。
霍惊堂有鹰犬之才，唯元狩帝能驱使，六皇子不觉奇怪，但赵白鱼对人心的拿捏和把握同样炉火纯青不由得他心生惊奇。
皇位要坐稳，官场要如鱼得水，无非拿捏住人心，作棋子驱使，既能搅动风云，也能随时全身而退。
“赵白鱼……”六皇子不自觉出声。
郑国公觉察到便问：“此人如何？”
“如能为我所用，必是如虎添翼。”六皇子笑了声，补充一句：“如不为我所用，亦是大景贤臣。”
评价过高。
郑国公颔首，没就此发表自己的意见。
***
临安郡王府。
霍惊堂在躺椅上，闭眼拨弄佛经，窗外刮着大雪，屋内烧着不冒烟的好炭，赵白鱼在书桌后边临摹名家名画。
室内氛围静谧祥和。
左边的窗户忽然跳进来一只黑猫，约有十五六斤重，浑身敦实都是肉。此猫叫雪花，是霍惊堂身中蛊毒回京之日，于郊外带回来养的猫，约莫五岁。
雪花抖掉全身雪花，洇湿地毯，然后跳上书桌，绕着赵白鱼慢吞吞地绕圈、嗲叫，一脚踩进墨砚里，受惊尖叫，在宣纸上留下几朵仓促的梅花，还将墨点甩到赵白鱼的月白色衣袍上。
赵白鱼揉了把雪花肥嘟嘟的后颈，雪花舒服至极，昂着头颅呼噜呼噜的，没过一会儿就被赵白鱼无情驱赶下桌。
雪花喵呜两声，疑惑地望着赵白鱼。
赵白鱼指着霍惊堂示意它过去，雪花原地愣了一会儿，来到躺椅下，猛地跳上去，敦实的身体压到假寐的霍惊堂的腹部上，霍惊堂猛地睁眼，手快地掐住黑猫的后颈将其提起来。
雪花条件反射地挣扎，毛发上的墨点甩到霍惊堂脸颊上，赵白鱼见状开始憋笑。
“别憋着了，想笑就笑吧。”
赵白鱼闷笑几声，差不多了就说：“你看雪花要不减减肥？”
霍惊堂蹙眉：“冬膘罢了。”将雪花扔到地上，看它灵活落地便满意地说：“瞧，身手敏捷，真胖子能做到？来年春天就瘦了。”
赵白鱼不想说他前天还听到海叔抱怨雪花太胖，霍惊堂老用冬膘的借口拒绝缩减雪花口粮。
不过雪花确实胖了点，改日叮嘱海叔控制雪花体重，霍惊堂问起，他来担待就是。
“脸擦一擦。”
“小郎来帮我。”
“你没手？”
“没巾帕。”
赵白鱼放下笔，拿出巾帕沾湿后擦到霍惊堂脸上，瞥见他袖子里的手臂还绑着条旧巾帕便说：“这不是巾帕？”
“不行。”霍惊堂断然拒绝，搂住赵白鱼的腰咕哝道：“它不能弄脏。”
赵白鱼莫名其妙：“难不成是哪个小郎或是姑娘送的信物？”
霍惊堂盯着看：“是一个小郎送的。”
赵白鱼：“谁？”
霍惊堂直勾勾地看他，不说话。
赵白鱼缩了缩脖子，瞥着霍惊堂手臂里的旧巾帕花纹，脑中灵光一闪：“是我那条——你还随身戴着？！”懵了一瞬，他又奇怪地说道：“不是我送你的，是你没还我。”
霍惊堂松开赵白鱼的腰，翻个身，用后脑勺面对赵白鱼。
赵白鱼附身：“生气啦？”
霍惊堂语气若无其事：“没有。为夫不会和小郎置气。”
“啊，那巾帕能还我吗？我用习惯了——”
霍惊堂猛地翻身，长臂勾住赵白鱼的腰将他拉下来，压在躺椅上，半个身体压在赵白鱼身上，将赵白鱼的脑袋埋在胸口里，硬邦邦地说：“睡觉。”
“大白天睡什么？霍惊堂，你别闹啊。”
霍惊堂抬起腿压在赵白鱼双腿上，越被说就做越过分。
赵白鱼不动了，想不通霍惊堂怎么一关起门来就变幼稚。
“我精心准备的礼物想送你来着，你不放开我，我没法拿。”
霍惊堂稍稍松开赵白鱼，睁开一只眼：“是什么？”
“先松开。”
霍惊堂迟疑：“你别要回送我的巾帕。”
“我没送……行，给你，送你。”
霍惊堂满意地放开赵白鱼，看似不为所动实则紧盯不舍。
“……”搞得赵白鱼紧张，礼物有点拿不出手。
轻咳两声，赵白鱼从怀里掏出两样礼物，一份是将霍惊堂送的缠花藤亲手制作成书签，另一份则是将霍惊堂送来的盆栽画成水墨，又在树下画了慈眉善目的观音。
只是观音的样貌却不是寺庙里常见的模样，眉眼间反而有些熟悉。
赵白鱼小声说：“崔副官告诉砚冰说你少年时肖似生母，尤其眉眼最像，还说你娘——”
“是‘娘’。”霍惊堂纠正。
赵白鱼一笑：“还说娘也信菩萨。我便想娘如果在天有灵，说不定有感你的诚心，会在出现在你亲手修饰的云松下面，或是在抄写的心经的字里行间里，或是在画的观音图里……我就找海叔询问你从前的画像，和娘的样貌，根据心里的幻想画出来——”他有些忐忑和不好意思：“不太像，是吗？”
“没有。”霍惊堂的手指描摹着云松下的女子说：“很像。”
霍惊堂捏了捏赵白鱼的手指：“小郎心巧。”
赵白鱼抿唇，眼睛弯成月牙状：“你高兴就好。”
正温情脉脉间，外头有脚步声急匆匆进来，一把撩开门帘，伴随涌进来的风雪的是崔副官那把大嗓门：“将军，小赵大人，好消息！大狱停了!”
“呃——”崔副官前脚在屋里，后脚在门槛外。“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不，正是时候。”霍惊堂扬起温和的笑脸看向崔副官，后者眼球急剧收缩，肉眼可见地露出恐惧之色。“府里被积雪淹了，人手不够，你去扫吧。”
崔副官茫然无助，他什么时候得罪小心眼的将军了？
霍惊堂咬字清晰：“扫不干净，就别活了。”

第49章
大狱停了, 三百官无罪释放，两千多人性命无虞, 自是该歌功颂德的好事, 不过霍惊堂和赵白鱼深藏功与名，此时正商讨到城郊外的宝华寺捐点香油钱。
赵白鱼：“宝华寺来钱路子层出不穷，不缺咱们这点香油钱……你在那儿供了多少盏长明灯？”
霍惊堂：“应该有三千盏。”
赵白鱼：“与其捐香油钱不如把钱花在长明灯日常看护和维修，叫宝华寺的和尚平时多注意点……另外就是咱们在城郊外安置老兵和孤女的两个庄子如今有了个小村庄的规模, 秀嬷嬷主张两个村庄互通往来, 雇佣老兵保护孤女。如果府内的酒楼、绸缎庄需要护卫, 也可以优先选择老兵, 是条互利互赢的法子。”
霍惊堂支颐望着赵白鱼认真的侧脸，不时点头表示赞同：“你做主便行。”
监督崔副官在庭院里扫雪的海叔和府里嬷嬷探头悄悄看一眼屋里的情状, 不由相视一笑：“嬷嬷您看小郡王和小赵大人, 像不像国公府里几位舅老爷和舅夫人们的相处？”
“像的。”
嬷嬷是崔国公府拨过来打理郡王府后宅事务的家仆，看着霍惊堂生母长大的，情非泛泛。
她笑呵呵地说：“国公府里的几位郎君像国公爷，小事听凭夫人做主，大事也和夫人商议，所以您瞧，满京都府找不出哪个人家的后宅像国公府这般清静和美。小郡王也是咱们国公府里出来的儿郎, 有些优点是打骨子里就有的。”
话音一落，便听‘呦呵’一声鬼哭狼嚎, 二人抬眼望去，见老大不小的崔副官耍着扫帚在雪地里狂奔，弄得原本扫干净的地面都被脏雪铺盖。
“……”
嬷嬷难以启齿：“好竹出歹笋, 凡事有例外。”
***
京都府连续下了数日的鹅毛大雪，逼近年关时终于天晴, 大街小巷的小摊酒楼纷纷开张，揽客手段频出，热火朝天，闹市白天川流不息，夜市火树银花、摩肩擦踵，酒楼食肆里飘出烫新鲜羊肉的味儿，从早到晚，不曾断绝。
年关越近，京都府内外的年味儿就越浓。
临安郡王府提前采买除夕到元宵节一应物事，趁天晴洒扫王府上下，府库和书库等隐秘地方也重新清点一遍，海叔本想将账本交给赵白鱼看，但赵白鱼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脱。
天知道他的任职根本还没安排下来。
赵白鱼回吏部述职，元狩帝过问几句，但没安排他接下来的任职，吏部拿捏不准，烦忧挺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该将赵白鱼安排到哪里。
***
此时，吏部。
吏部侍郎愁得头发快掉光了，他的顶头上司吏部尚书路过，不由好奇询问：“发什么愁？”
“今年各地大大小小的官儿到了任期，都来吏部述职，基本赶在年关前安排好官职调遣。该升官升官，该降职降职，唯独这去了淮南一趟的抚谕使赵白鱼，下官实在不知如何安排。”
吏部侍郎愁容满面：“您说这赵白鱼半年前还是个谁都能踩一脚的七品小官，忽然间就在陛下跟前露脸，越过三司两府的一品大员捞到个淮南抚谕使的差事……差事的确干得漂亮，咱们都知道是赵白鱼掀起的淮南大案，可明面上——就交上来的政绩，他是撇得一干二净，圣上对此不置一词，也没个后续的说辞，摸不准态度。要说他抚谕使的差事办得好，怎么着也能捞个四五品的京官，可他并非进士出身，此前又是七品小官，他自己交上来的折子把政绩写得中规中矩，要是让他连升四五级……文武百官不得哗然变色？”
“旁人寒窗苦读二十年才有做官的机会，朝乾夕惕三五年方有升官一两级的可能，如果直接提个三五级的确不妥。你手里有没有六品或从五品的官？”
“不太合适。六品县令、五品知府倒是有几个，只都是外放的官，大人别忘了赵白鱼还是郡王妃，哪能没知会便将人外放出去？”
吏部尚书咋舌：“倒也是。京里当真没合适的缺？”
吏部侍郎迟疑：“府内有个从五品都商税务使的缺，主管漕运……”
“不成！”吏部尚书断然否决：“都商税务使的缺历来由朝中二三品大员兼任，近几十年被三司把控，人人盯着这肥缺，人人都想要，但是除了三司没人能拿到手。赵白鱼无门无党，何德何能得此肥缺？贸然分配出去，可就不止和三司结仇了。”
吏部侍郎：“所以卑下为难，不知道怎么安排赵白鱼的差使。”
吏部尚书：“我瞧冯春山京都府知府的位置坐不稳，说不得什么时候空下来，正好安排赵白鱼补缺。”
吏部侍郎惊讶：“五品知府对赵白鱼来说不是连升三级？”
吏部尚书：“所以你找找有没有六品左右且流动大的官职，方便赵白鱼随时调职补缺。”
吏部侍郎细思片刻，深觉此法可行，不由感叹：“至少半年前，你我如何能想到今日会为了安排一个不起眼的七品小官的缺而左思右想，处处顾虑以求周全？”
吏部尚书：“世事无常，官场比人生更难预料。”
他们互相感叹之时，有人来访，却是东宫来的小黄门。
吏部尚书客气道：“公公前来，可是东宫有吩咐？”
小黄门拱手说道：“今年事多，接连两次大狱，虽及时叫停淮南大狱，到底空出不少缺来，底下人手紧缺。再加上年关将近，吏部诠选各地官员，恐公务繁忙，没时间安排刑部和户部的缺。”
吏部尚书赶紧回道：“还请公公代为传话，刑部、户部乃朝廷要部，臣知道不可耽误，早已安排好能力卓绝的官吏就职。”
小黄门：“殿下没别的意思，就是关心一下……对了，那淮南回来的小钦差给了什么新差使？”
“赵白鱼？”吏部尚书疑惑东宫怎么关心起赵白鱼了，面上如实回答：“陛下没旨意，我等不敢擅自安排。”
“还没给？好事啊。”小黄门迎着吏部尚书和侍郎不解的目光提点：“东宫求贤若渴，那小钦差既有能力，何不到东宫门下一展抱负？”
东宫是要招揽赵白鱼的意思。
吏部尚书明了，同小黄门说：“请公公代为传话，臣明白东宫的意思。”
“大人明白就好。”小黄门笑得合不拢嘴：“东宫事多人少，我不多说了，先告辞。”
送走小黄门，吏部尚书和吏部侍郎松了口气，心情明朗，东宫要赵白鱼，倒是解决他们的难题。
不料刚坐下，三司度支使杜工先便踱步到他们吏部来。
吏部尚书深感困惑，除了要钱要销账的时候，彼此走动，其他时候基本绕路走——
当然是吏部要钱的时候，杜工先绕他们走。三司要钱的时候，吏部尚书躲着他们走。
两部门之间拥有不多的默契基础。
杜工先笑容满面，率先拱手客气道：“问年兄安好？”
吏部尚书心头一紧，有些惶恐地转动脑筋，心想今年的账应该都和三司结清，杜工先还想以何名目从吏部这儿捞钱？
吏部是油水部门，百官皆知。
天下人都知道当官有钱挣，却不知道做官更要花钱。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里头的‘清’是真一穷二白，因知府任职到期还想再当官就得花钱走动，那十万雪花银往上头一层层疏通，最后至少一半落进吏部的口袋里。
钱给足，关系打通，吏部自然安排油水丰足的肥缺，所以吏部有钱。
三司缺钱的时候就喜欢薅吏部羊毛，吏部尚书最怕就是三司几只笑面虎。
吏部尚书：“度支莅临，所为何事？”
杜工先无视吏部尚书的坏脸色，笑呵呵说：“无他，是为一人任职而来。”
“哦？各地官吏诠选经吏部考察、推选，最终定下官职还得看陛下的意思。度支若是奔走钻营，为他人走后门，还请离开，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我就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
杜工先：“倒不是为他人攀关系，而是我想要一人到三司……啊，如果是到我门下就职那再好不过。”拉住吏部尚书的胳膊到角落里说话：“若是问年兄安排，来年吏部奏销报账，我一力做主抹了。”
吏部尚书得寸进尺：“三司巧立名目从吏部这儿捞的钱能否——”
“那不能。”
“……”
望着杜工先一口拒绝的无耻嘴脸，吏部尚书心态不是很好：“既如此，闲事免谈。”
“当真？我没记错的话，吏部奏销的账堆了两三年，还有官吏就职赴任的拨款——”杜工先拍拍同僚的胳膊，语重心长：“问年兄，何必跟银子过不去？”
吏部尚书脸颊抽搐，咬牙问：“你是为何人而来？”
杜工先干脆利落：“赵白鱼。”
“怎么又是他？”
“又？”
“东宫的人前脚刚走。”
看中的得力下属有人抢说明眼光好，杜工先没有丝毫紧张感，还是意味深长的老话：“没人跟银子过不去。”
东宫再如日中天，也不及吏部堆了三年还没奏销的账。
吏部尚书确实心动，反正他不站队，无所谓得不得罪东宫。
“此事不好说，我很难做主。”
吏部尚书回应很含糊，没答应，也没否认，对杜工先来说就算有五成胜率。
杜工先不着急：“年关将近，休假九日，问年兄有的是时间考虑。不过如何安排赵白鱼的官职，想必问年兄很是头疼，我这儿倒是有个管运河的职缺……要是问年兄也觉得适合，我回头就上份折子向陛下推荐。”
运河的缺……莫不是五品都商税使？
要有杜工先的推荐，吏部尚书就不担心朝官的质疑，还能解决如何安排赵白鱼的难题，真的很难不心动！
杜工先表明来意便不多留，吏部尚书这边尚且两难取舍，工部侍郎范文明风风火火赶到吏部，废话不多说，直接表明来意，他希望吏部尚书将赵白鱼安排到工部。
吏部尚书傻眼，没等他回应，范文明又风风火火地离开。
到了下午，盐铁使黎宴琦和户部副使分别悄悄跑来吏部尚书这儿，先寒暄，然后暗示部门有空缺，急需人手，当吏部尚书推荐政绩不错的官吏时，他们又露出不满意或兴致缺缺的表情。
吏部尚书当即福如心至，直截了当询问他们可是为赵白鱼而来，得到肯定答案后，表情和心一样麻木。
今日之前，不知如何解决赵白鱼的就职问题，担心给太好的缺恐遭非议，绞尽脑汁寻个中规中矩的官职留给赵白鱼。
今日之后，赵白鱼去哪赴任依然是个烫手的问题。
自我折磨两日的吏部尚书选择将问题抛给元狩帝，如实奏禀三司两府六部多人来求赵白鱼，而他做不出抉择，便交由陛下决定。
彼时元狩帝书案前堆满一沓奏折，折子将近一半提到自己部门有空缺，委婉点的，先夸赵白鱼再七拐八弯暗示来意，直接点譬如杜工先和户部副使就脸皮厚地提要求，说要人。
元狩帝倍感头疼，以年关将近、与民同乐为由将此事推到年后再说，以至于赵白鱼卸去抚谕使差事后闲赋在家，直到上元节结束。
***
除夕前天，忽降暴雪，大街小巷行人欲绝，摊铺小店阖门却扫，唯有花街柳巷和酒楼还开门迎客。
恰时有匹神俊的西域汗血宝马风驰电掣，穿街而过，马蹄所过之处，雪花四溅。骏马的缰绳骤然勒紧，前蹄高高抬起，仰天嘶鸣，停在大理寺天牢门口，马上下来一身披皮大氅、着玄色广袖衣袍的冷峻男人。
他步伐匆匆，亮起手里的腰牌，踏进天牢大门，一路未曾停留，直下到天牢第七层最深处关押重囚的牢房门口。
始终跟随身后的狱卒打开牢门，恭敬地说：“郡王您请，按规矩有两炷香时间停留。”
火把被点燃，照亮乌黑的地牢和重囚犯靖王的脸。
靖王嗤笑：“怎么，来弑父？”
霍惊堂颇为闲适，从怀里拿出生母的灵位，居高临下睨着靖王：“带我娘来看你即将被凌迟三千刀的下场。”
靖王死死盯着霍惊堂手里的牌位，脸颊的肉在颤抖：“她的牌位不在宫里？”
霍惊堂：“娘喜欢西北，喜欢自由。”
靖王愕然：“她没葬在皇陵？五哥舍得？”旋即不屑：“惺惺作态！该滚了吧，想观刑？还是想亲自行刑？”
霍惊堂冷睨着他，没再言语，更没有叙旧谈亲情的意思，目的达到就挪动脚步准备离开。
“等等。”靖王叫住他，眼睛血红：“把茹娘的灵位留下，让她看着我死！如果她在天有灵，就让她解恨消气。”
霍惊堂反问：“然后今世恩怨一笔勾销，来世继续祸害她？”他勾起唇角，琉璃色的眼睛里一片漠然：“我娘去救陛下时，写了一封信，缝在我的襁褓夹层里，她说她没恨过你。知道吗？父亲，我娘心里没你，爱恨都没有。”
靖王浑身一震，猝不及防向前扑，试图抢走霍惊堂手里的牌位，但被嵌进琵琶骨的铁链牢牢勾住，披头散发、满身血迹，口中喊着‘茹娘’的模样何其癫狂狼狈。
霍惊堂不解，靖王看似对他娘爱之入骨，为什么当初发现穿着陛下衣服的人是娘，还下令万箭齐发，让她死无全尸？
一边说爱，一边将她伤得体无完肤，霍惊堂只觉这种爱阴冷得刺骨。
靖王的行刑日期就在除夕前夜，霍惊堂赶在除夕之前抹杀内心深处这份靖王所谓的爱情带来的阴影，在暴风雪更猛烈之前，骑马赶回郡王府。
一进温暖的小厅，霍惊堂就发现屋子内外都贴了精致的窗花和桃符，瓶子里换上鲜艳的红梅，桌上的古董羹冒着热气，敦实的玄猫团在窗边的几案上看雪景，赵白鱼则侧躺在卧榻上，手里拿着民间话本正看得入神，手边放着一个漆金盒子，里头全是蜜饯果干糕点。
卧榻就放在窗边，窗户拉开一条缝，风雪和庭外红梅的花瓣一块儿垂落到廊檐下，霍惊堂过去将窗户放下来，脱掉鞋子挤上卧榻。
赵白鱼一边紧盯话本，一边拉扯狐裘盖在霍惊堂身上，摸到他的手嘶了声迅速缩回：“外头大风大雪的，你跑去哪了？”
霍惊堂高大的身体蜷缩在卧榻上，把脸埋进赵白鱼的腹部，右手不安分地摸进赵白鱼松垮的衣衫里，冰冷冷的触感一瞬间激得赵白鱼腹部浮起大片小颗粒。
赵白鱼呼吸急促：“别闹，锅里煮着……等你一块儿进膳。”
霍惊堂置之不理，钻进狐裘里，赵白鱼爱不释手的话本啪嗒一声掉落榻边。
古董羹冒出水泡，热气弥漫，风雪鬼哭狼嚎，塌上拱起的狐裘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钳制住赵白鱼的脖子，蓦地将他拉了进去。
“喵呜！”
玄猫听到奇怪的响动，吓了一跳，猛地惊醒，看向声源处，发现卧榻雪白的狐裘圆滚滚的，有一只骨肉均匀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抓住狐裘的边缘，手指指腹用力得泛白，但其余地方都是绯红色，直蔓延到宽大的袖口里。
窗户猛地嘭了声，风雪呜嚎的声音扩进屋内，玄猫发现声音的来源就继续安心地入睡。
良久，侍女端来干净的温水，处理煤炭烧尽而熄灭的古董羹，换了新的上来。隔着一道珠翠帘子，外头的人进进出出，不敢侧目看里屋，但影影绰绰能瞧见向来懒散冷淡的小郡王拿着拧干水的湿巾伸进狐裘里，似乎在擦拭着什么，还俯身絮絮低语，像是在哄人。
而狐裘里埋着一个人，死死揪住狐裘边缘不肯见人。
窗户大开，风雪转小，红梅和风雪交织而成的冷冽气息充斥着里屋，没见人闻到奇怪的味道。
等人都走了，身体擦拭干净，霍惊堂左哄右哄，好歹将他羞恼得没脸见人的小夫君哄出狐裘。
“没人发现有问题，就是知道了也不敢置喙。”
赵白鱼朝霍惊堂的腿肚子狠狠踢了一把：“你烦不烦！”
霍惊堂：“好好好，我闭嘴，需要我抱你到桌边吗？”
赵白鱼：“滚。”
霍惊堂吃饱喝足自是很好说话，赵白鱼让干什么他就照做，伺候着人在桌边吃饱饭，殷勤得要命。
赵白鱼不自觉摸了把肚子，那儿还酸涩着，感觉还鲜明地留着，让他多看一眼霍惊堂都条件反射地颤栗，捧着碗埋头苦吃，目不斜视，闷声说道：“明日除夕，一堆事要做，晚上可不能再胡闹了。”
霍惊堂万事好脾气：“自当听小郎的。”
赵白鱼喉咙有点嘶哑，吃得半饱了，身体也恢复了些就和他说正事：“我记得每年除夕宫里举办宴饮，四海来朝，八方来贺？”
霍惊堂言简意赅：“是朝会。”
赵白鱼：“我也得去？”
霍惊堂：“嗯。不必担心，文武百官也会携带家眷一块儿去，明天申时到酉时一刻，日暮宴散。有皇室带头的驱傩仪式，百官或戴面具，或扮钟馗灶神自御街出皇宫，绕着京都府游1街，寓意与民同乐。”
有点类似现代的万圣节，但是更古老、也更热闹，前朝时还是一项较为严肃恐怖的驱邪仪式，随时代发展到了本朝则变成娱乐活动，由皇室派出专业的驱傩团队，沿着京都府进行各种高难度且精彩的表演，期间会有百姓自发参与，以祈求来年不受鬼神侵扰，是一项颇为热闹有趣的新年活动项目。
赵白鱼以前每到春节都会和砚冰、秀嬷嬷等人一块儿扮演钟馗门神混进人群里，直闹到凌晨方回家守岁。
而今年他已经成家立业，要和霍惊堂一块儿度过他们人生中的第一个除夕，还要参加皇宫宴饮，说实话心情还颇为激动。
当然不管什么年纪，不管和谁一起，只要新年一到，自然而然激动兴奋。
赵白鱼虽警告霍惊堂今晚不许闹，却没能早睡，在小厅里亮灯，招呼砚冰等人一块儿打马吊、掷骰子或是玩其他赌博游戏，打遍阖府上下无敌手。
闹到最后，众人拒绝赵白鱼参与赌博游戏。
赵白鱼悻悻回到塌上，和一开始就被排挤出赌博游戏的霍惊堂肩并肩，一边咬着蜜饯一边继续沉迷话本，看完就和霍惊堂交换。
夜幕深深，众人散去，小花厅恢复冷寂，只有烛火还亮着，赵白鱼早已疲累得沉沉睡下了。
霍惊堂抱起赵白鱼回内室，关窗灭灯时，蓦地看了眼大理寺天牢的位置，而后熄灯放下床帘，刚钻进被窝，赵白鱼便熟门熟路地钻进他的怀里，习惯性摸了摸他的脸颊，蹭了蹭，像只亲人的猫。
冷寂的心口被熨帖，霍惊堂紧紧搂抱着赵白鱼，深吸着来自赵白鱼身上温和宁静的气息，暴躁冰冷的情绪瞬间服帖。

第50章
除夕当日, 天色微亮，屋外隐约有鞭炮声传来。
赵白鱼迷迷糊糊地呓语几句, 拉起被子就往里头钻, 寻到热源就弃被而往霍惊堂怀里蹭。
霍惊堂潜意识揽住赵白鱼，手掌包住他的后脑勺继续睡。
此时京都府内外所有人家开始忙碌，先洒扫尘除，再换门神、钉桃符, 摆上坚果蜜饯等零食, 如果家里小孩偷吃完了, 便要紧赶慢赶跑到市集上买, 那儿好不热闹，春节一应物事皆有贩卖。
郡王府自也不例外, 天还没亮, 府里上下便忙得脚不沾地，砚冰一大早在郡王府门口点炮仗，寓意除旧换新、驱灾消邪。到天光大亮时，嬷嬷们便不惯着府里的主人，带着洗漱一应物事来到主院外敲门，不准他们睡懒觉。
赵白鱼睡眼惺忪：“什么时辰？”
霍惊堂：“卯时末。”
不到七点？
赵白鱼哀叹一声，朝被窝里钻, 困得不想起来，但帘子外站着秀嬷嬷。
秀嬷嬷：“五郎, 莫贪睡，别忘了今日是除夕。”
许是春节氛围热闹轻松已经刻进骨子里，赵白鱼难得闹点小脾气：“往年这时候不是可以睡到辰时末吗？”
秀嬷嬷：“往年你是什么身份？今年你在哪儿？往年的赵府, 其他院子天没亮就得起来，就咱们小院门可罗雀, 我方放纵您睡晚，现如今是在郡王府！早上有客来拜访，有些客人我们底下人能挡住，有些还得主人家接见才行。”
赵白鱼：“……下午见不行吗？”
秀嬷嬷断然拒绝：“不成。下午得您去拜访，难道您想让先生亲自登门拜访？吃了午膳便有一个时辰的访客时间，然后赶紧回府洗漱入宫参加宴饮，晚上游京都、守岁，到明日才可睡晚些……五郎，听清楚没？”
赵白鱼拖拖拉拉的，“知道了——”
温热的湿巾贴在脸上，睡虫立即被赶跑，赵白鱼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洗漱完毕便去填饱肚子。
如秀嬷嬷所言，郡王府门庭若市，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
海叔告诉赵白鱼：“靖王被贬为庶人，处以极刑，临安郡王仍圣眷不衰，于京都府天潢贵胄的圈里，本就是超然的存在。小郡王平日不与人结交，也就除夕当天会开郡王府的大门，接见来拜年的人，想巴结或讨好的人自然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踏扁郡王府的门槛。何况小郡王和小赵大人前段时日齐心协力停了大狱，欠了恩情的那些人也会来。”
赵白鱼：“原是如此。”
海叔笑说：“不必所有人都见，小赵大人看来客名单，想见就见，不想见便叫人打发走。”
拿到赵白鱼手里的来访名单已经经过筛选，会个面，喝茶谈天倒不是难事。
“既是过年，便叫来客们都到花厅相聚。府里的博具可都放在花厅？”
“投壶、斗茶、骰子、牌九和叶子牌都备上了。还备了捶丸，花厅后边有道没锁的小门，穿过小门便有击捶丸的场地。”
捶丸类似现代的曲棍球，是时下风靡的娱乐游戏之一。
赵白鱼进去花厅，里头有十几人，三到六品大员皆有，还有人携子孙而来，厅里每个放置博具的地方都有人在玩。花厅主位放一张卧榻，霍惊堂曲起一条腿踩在卧榻边沿，坐姿洒脱不羁，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做出倾听旁边大儒高谈阔论的姿态。
甫一入花厅，霍惊堂就抬眼看过来，拍着身旁的位置说：“小郎，这边。”
正聊着斗茶知识的人看来，却都是当朝三四品的朝官。他们目光温和地打量赵白鱼，笑着点头示意，主动介绍，比如在霍惊堂左手侧穿玄色袍服、鬓边簪花的中年男人是度支使杜工先，他旁边穿浅色儒生，同样鬓边簪花的山羊胡男人是户部副使。
还有不少从未说过话的朝官都主动和赵白鱼攀谈，颇为热情，就是喜欢询问他对未来的展望和对官场的看法。
赵白鱼一律敷衍过去，他不展望未来，一旦说出他对官场的真实看法，怕会得罪在场所有人。
不过穿上私服的朝官们不聊官场和公事，而是谈天说地，讲经论道，解析到位，见解独到，饶是有现代阅历的赵白鱼也时不时惊叹，深受启发，逐渐听得入神。
午宴将近，海叔还提醒，赵白鱼惊觉时间悄然而逝，才知原来接见访客并不全是敷衍和无聊，也可以受益匪浅。
出于礼仪，霍惊堂挽留朝官用膳，但没人会在除夕日留在别人家里用膳，因此都婉言拒绝，陆续告退，热闹了一上午的花厅瞬间清静。
送客到门口的赵白鱼和霍惊堂并肩往回走，赵白鱼提议：“午饭就叫砚冰、崔副官、李娘子他们一块儿到酒楼吃吧。”
霍惊堂：“府里午膳都准备好了。”
赵白鱼：“留给海叔和嬷嬷们。”
霍惊堂：“酒楼食材不如府里新鲜，大厨也不如府里的，怎么想到去酒楼？”
“热闹啊。”赵白鱼揣着手笑眯眯地说：“我们家早上见客这是例外，很多人其实早上不见客、也不去访客，都是先做些洒扫尘除和迎接除夕的准备工作，忙得气都喘不过来，哪还有时间准备午膳？便干脆带着家里人，约上邻里朋友到酒楼。往年我便是到酒楼搓一顿，通常会和陌生人拼桌，遇到人丁稀少的人家还好些，要是遇到个五代同堂才真可怕，厢房里全是小孩奔来跑去的尖叫声。有一次遇到一个小孩在厢房里扔炮仗……”
赵白鱼眼睛发亮，盈满笑意，滔滔不绝地分享他以前遇到的趣事。
霍惊堂侧耳倾听，目不转睛地盯着赵白鱼脸上生动的表情，回想他自然而然说出的‘我们家’，而在今日之前，赵白鱼都会下意识用‘郡王府’或‘你的王府’将两人区分开，像是借住的过客，没有太多认同感。
赵白鱼暂停原来的话题，盯着霍惊堂满脸若有所思：“你看上去很高兴。”
霍惊堂笑说：“我第一个和真正意义上的家人一起度过的新年，很难不高兴。”
某个方面而来，赵白鱼和霍惊堂一样，有家人不如没有，虽然他有魏伯、砚冰和秀嬷嬷，而霍惊堂有海叔等人，但还是有区别。
赵白鱼无法准确描述出这种区别，不过他理解霍惊堂的感受。
“我也是。”赵白鱼低声回应。
***
午膳邀约砚冰、崔副官和李娘子等人，没成想徐神医也在京都府，还带来他特意熬煮的屠苏汤酒，装在巴掌高的竹筒里，见人就发，一人一瓶。
大景有除夕喝屠苏酒的惯例，道是驱邪避寒的作用。
酒楼偶遇京都府衙门旧部，和赵白鱼打招呼，接着遇到康王和内侍太监高都知，二人并肩而行，也和他们打招呼。
十来张桌子拼一块儿，酒楼里属他们最热闹。
果子和开胃汤先送上来，接着是热腾腾的酒菜，不知谁先动筷，桌上很快觥筹交错。
赵白鱼喝了点酒，身体由内而外地暖起来，先夹霍惊堂喜欢的菜肴放他碗碟里，将他不喜欢的蘑菇挑出来，眼角余光瞥见右手边的康王自然地夹出高都知碗里剩下的菜放自己碗里吃掉，不由愣住。
康王和高都知？
赵白鱼心有疑惑，宴席间便多加关注，发现康王会吃掉高都知不爱吃的菜和肉，高都知则全程负责布菜、倒酒和盛汤，二人动作极为自然。
如果是主仆关系，高都知所行是职责之内，如果是朋友，则关系越线。但挑拣走家仆碗里吃剩的食物绝对不是主子，更不像是朋友。
康王年近不惑，至今未婚。
霍惊堂娶男妻，皇室和朝臣虽惊讶但都没跟天塌下来似的痛斥，有朝代开放的原因，也是因有前例吧。
猜到原因，赵白鱼便收回注意力和好奇心。
酒楼伙计上来一盘白灼河虾，赵白鱼刚拿起筷子，盘子就空了。
霍惊堂见状，问：“想吃？”
赵白鱼：“这时节河面都结冰了，没想还有新鲜的河虾……活虾白灼，肉质鲜甜弹牙。”他很惆怅：“可好吃了。”
霍惊堂：“再要一盘？”
赵白鱼：“分量少，怕不好抢。”
听到他们聊天动静的康王凑过来：“要不我拨一两只给你们？”
在和霍惊堂说话的功夫，康王就盯着白灼虾，至少抢走半盘。
赵白鱼不好意思要，霍惊堂就没有脸皮薄的时候，将手边的碗一推：“好歹是你侄子侄媳妇，还是亲上加亲的外甥，不翻两倍你有脸给吗？”
康王不仅有脸，还能更无耻，回头就把高都知剥好的白灼虾捧出来，假模假样地说：“哎呀，看我不提醒，虾头虾壳都剥开了，你们还想要吗？小白鱼，你还要不要？”
都这份上了，谁还能要？
赵白鱼抽抽嘴角：“不了。您自个儿吃吧。”
康王唉声叹气，摇头晃脑：“他小的时候被分到陛下身边，其实照顾我居多，吃饭的时候还满心满眼顾着我。”
“……”
赵白鱼心里默念，秀分快。
霍惊堂坐直身体，拿湿巾擦手，目光盯着楼道口说：“我刚看了菜单，咱们这桌点了两大盘白灼虾。等会儿端上来，你捧着碗，我来抢……准备。”
赵白鱼连忙捧起碗：“没这么快——”话音未落就看见酒楼伙计当真端来一盘白灼河虾，不由愕然：“你怎么知道？”
霍惊堂：“听到了。”
哦，习武之人耳力非凡。
白灼虾刚放下来，立时就有人拿筷子，赵白鱼根本没看清动作，就是虚影一晃，风卷残云似的，眼睛一定，盘子又空了，而他碗里的白灼虾堆满一座小山。
回头看去，没抢到的其他人都面露扼腕痛惜之色，反观霍惊堂，放下筷子，拿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满脸云淡风轻，但赵白鱼能看到他淡定表情下的得意。
霍惊堂乜过来，琉璃色的眼瞳里清晰倒映着赵白鱼：“小郎，为夫如何？”
赵白鱼竖起两个大拇指：“武艺高强，出神入化，迅雷不及掩耳，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气势，不愧是我的夫君！”
“一般，失常发挥。”
霍惊堂擦手的动作频率瞬间加快，身板挺更直了，感觉要不是得维持形象，估计现在开始抖脚了。
赵白鱼剥光虾壳，想分霍惊堂一半。
霍惊堂说他吃了会长疹子，赵白鱼只好作罢。
但霍惊堂还是很刻意的在康王面前抱怨他不能吃河虾，可惜小郎一番心意。
康王隐晦地翻白眼，侧过身体懒得搭理霍惊堂。
霍惊堂凯旋，志得意满地喝小酒。
……是真的幼稚。
赵白鱼冷静地吃虾，懒得配合。
午膳用了一个时辰，其他人各有娱乐活动便就此散场，倒是高都知邀请他们一块儿到他名下一座梅园斗茶，还能打马球。
到了地方，才知梅园接连七天对外开放，无论何种身份都能进来赏梅斗茶和打马球，两边分别开了赌球局和赌茶局，而球场上最厉害的两支球队，以及斗茶大师均是高都知的人。
无论何种情况，基本庄家通杀。
高都知笑呵呵地说：“其实没挣多少，挣来的银子都花在梅园的维护上了。”
管天子私库的人说他没挣多少等于说不会挣钱，赵白鱼能信？不过财不露白，赵白鱼懂道理，便笑一笑表示信了。
高都知邀请他：“小赵大人不如赌一把？”
赵白鱼连连摆手，作态谦虚：“我不太擅长。”
高都知就喜欢赵白鱼这种霁月光风的读书人，输再多也不会闹大脾气，更不会轻易染上赌瘾，于是力邀赵白鱼玩一局关扑。
梅园也设置不少博具，关扑和骰盅最受欢迎，自然必不可少。
园子里不少朝官、官夫人、官小姐和平民百姓一样热衷于赌博，而除夕到元宵的这段期间是大景唯一不禁赌的日子，上至天家，下至贩夫走卒都可以玩。
赵白鱼俊秀的风姿和温和腼腆的笑容一出现在赌桌上，便吸引来不少人的围观。
时下审美趋向于风姿俊秀、气质温和儒雅的文人，无论男女都爱这款，因此赵白鱼很是符合他们心里的审美，当下便有不少官夫人和官小姐们私底下谈论。
便是赵白鱼已嫁人也不妨碍她们对美人的欣赏和讨论，而大景此时的风化还颇为开放，对女子的束缚并不严。
高都知问：“牌九还是骰子？”
赵白鱼：“好几年没玩，都一样生疏，所以都可以。”
旁余人一听深感惋惜，也在意料之中，果然不会玩，同时可惜他今天怕得割肉了。可惜归可惜，有时候看别人输太惨也能横向安慰自己赌技还挺好，因此聚集过来的人很多，没一个提醒赵白鱼慎玩。
高都知替他选了骰子，玩法简单，赌大小就行。
别人都紧盯庄家手里的骰盅，绞尽脑汁地估算，在押大押小两边举棋不定，而赵白鱼却在骰盅落桌时就将银子抛到豹子。
他身旁一个小姑娘忍不住提醒：“我在这儿盯了三十盘，就没出过豹子，你别是不知道豹子什么意思吧？就是三枚骰子相同点数，很难摇出来。”
“是这样吗？”赵白鱼笑着说：“多谢提醒。”
话虽如此，赵白鱼还是没把银子拿走：“我看它赔率很高，要是能一把押中就等于玩了四十八次，所以就选它不变了。”
果然是新手，只有新手会被高赔率但基本不可能出的点数吸引。
小姑娘闻言红着脸颊支吾着说不出话，反倒是高都知告诉他豹子难出，押大中的几率比较高。
赵白鱼揣着手，摇摇头笑说：“我有预感，这次会出现豹子。”
只有新手才会在赌博时全凭直觉，不过反正是娱乐，随他去了。
高都知背着手站在赵白鱼身边，没再劝阻。
此时庄家喊着买定离手，打开骰盅，嘴巴比脑子快：“三个五，豹子——豹子？”诧异地看向唯一押豹子的赵白鱼，“一赔四十八，您的银子拿好嘞！”
高都知满目惊诧，赵白鱼一边收银子一边很平静地说：“看来我今天运气很好。”
……是运气好吗？
高都知没来得及发表疑惑，赵白鱼就去玩牌九，拿牌看牌的姿势确实很生疏，但他第一把就拿了至尊通杀。
玩一把就换博具，每种都是高难度通杀，杀遍全场无敌手。
高都知就是再蠢也不会觉得这就是单纯的手气好，不自觉来到康王身边感慨：“人不可貌相。”
康王大冬天拿把扇子装风雅，闻言回道：“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你看我今天容光如何？”
高都知打量他两下：“涂粉了？”
“欸。”康王啧了声，让他看脸：“我修鬓角了。瞧瞧，簪花是不是更好看了？”
高都知敷衍回应：“好看，特别好看。”
赵白鱼过完手瘾就揣着满袖口的银子来到刚打完马球的霍惊堂身边，霍惊堂则将他赢来的银袋递过来。
“没我赢得多。”
“我确实不如小郎。”
赵白鱼被哄得高兴，坐下来看马球比赛。
玩玩闹闹时，时间过得最快，不知不觉便到入宫参加宴饮的时辰，赵白鱼和霍惊堂先回郡王府换上新衣，再乘坐马车入宫。
宴饮在集英殿举行，殿里坐满朝官，家中有诰命的命妇亦受邀参加国宴，宴上有外邦来祝贺，元狩帝则按照流程发表感言和赐座。虽是与民同乐的宴会，但是天家举办，又有外邦在场，便算是国宴，该有的礼节和庄重一样不少。
朝官只与做得近的人聊天，元狩帝和同在上首的太后、皇后说话，因为礼乐和表演几乎同时进行，彼此座位离得有点远，总不能隔空大声喊话，引来全场注目吧。
赵白鱼啜饮甜得发腻的果酒，小心而好奇地观察国宴，有点像春晚，不过严肃了点，没有古装电视经常会出现的刁难或意外，毕竟是一国国宴，各个环节慎重以待，别说宫人侍卫提心吊胆，神经紧绷，就是朝官和命妇也不放松。
外邦来贺，哪怕有心怀不轨者，也不会蠢到在人家与民同乐的重大国宴上出言挑衅，当面打脸，真把一个大国惹怒了分分钟爆发战争都有可能。
打人别打脸，何况是一个国家。
电视剧是为了制造冲突、制造看点，现实是谨慎平安但无聊。
也许是中午喝了酒，之后在梅园跑动出汗，以至于在暖洋洋的集英殿和丝竹之乐的包围下，赵白鱼有点昏昏欲睡。
霍惊堂挡在他前面，同赵白鱼低声说：“靠在我后肩睡一会儿，等半刻钟后，我悄悄带你去我以前在皇宫里住的地方。”
赵白鱼勉强打起精神：“没事，我能等。”说着用衣袖掩面打了个哈欠。
半刻钟很快过去，霍惊堂悄悄带着他到十岁之前在皇宫里住的地方，宫殿门口落锁，自他离开皇宫就没有第二人住进来，像是元狩帝留给他的补偿。
朱红色大门紧闭，霍惊堂抱起赵白鱼就翻过墙落到里头的庭院里，正对主屋大门，门口上的牌匾写着福安殿。福安殿比郡王府的主院大了点，院落有假山和鱼塘，引进活水，哗哗流动，成为寂静夜间里唯一的声响。
路过鱼塘，里头有成群的锦鲤贴在岸边，一动不动，约莫是睡着了。
左右两边分别是厢房，正中间是主屋，两侧有耳房，飞斜而出的檐角下吊着两盏宫灯，竟是亮着的。
霍惊堂双手背在身后，看了眼宫灯，突然往回头，一把拉开大门，赵白鱼才知道大门的锁是虚扣着的。
赵白鱼了然：“是猜到你会来，还是希望你会来？”
霍惊堂关上大门：“不知道，我出宫后就没再回来住过。”
他不恨元狩帝，不代表原谅被一再放弃的过去。
锦鲤肥硕，地面和墙壁都很干净，屋里的棉被蓬松有香气，银骨炭和火烛都备着，说明一直有宫人定时打理，只等霍惊堂随时推门。
正房正对门口的位置摆放一张八仙桌，桌上放有新鲜花果和坚果、蜜饯，右转步入则是一个小花厅，两边都放有卧榻和桌椅，再深入就是一道垂帘，里头是睡觉的地方。而向左转深入是满墙的书、书桌，文房四宝俱全，墙面挂着小孩子玩的弓箭和没开刃的兵器。
屋里的桌椅留有刻痕、摔坏的痕迹，弓箭的弦崩断了，没开刃的兵器上有许多个小缺口，如果仔细寻找还能在屋里某些器具身上找到对应的划痕。
赵白鱼：“东西都保存得很好。”
霍惊堂一入内就沉默许多，任由赵白鱼在屋里仿佛探宝似的，从保存良好的旧器物身上寻找一丝半毫属于小霍惊堂的痕迹。
“没意思。”
霍惊堂脱掉鞋子，翻身上榻，面对墙面。
赵白鱼跟着躺下来，下巴靠在霍惊堂的肩头，看到墙面留有奇怪的刻痕于是询问：“你刻的？刻的什么？”
“画。”
赵白鱼兴致勃勃：“内容是什么？”
霍惊堂指着两个火柴人说：“她是照顾我的小宫女，有一天在我茶水里下毒，被陛下发现赐死的现场。”
赵白鱼：“……”忽然对霍惊堂的童年失去兴趣。
霍惊堂忽地笑了，猝不及防翻身搂住赵白鱼说道：“骗你的。其实是陛下教我剑术，我摔倒了，他来抱我，好像比摔倒的我还痛……我当时三岁多。不过宫女想毒杀我这事儿是真的，她是照顾我的嬷嬷，被陛下当场杖毙，还让我在旁边看，不能闭眼睛。”
赵白鱼：“你当时几岁？”
霍惊堂：“七1八岁吧。”
赵白鱼捧着霍惊堂的脸，亲了亲他的嘴说：“还好没心理变态。”
霍惊堂皱眉：“什么意思？”
赵白鱼：“夸你品德高尚。”
霍惊堂直觉不是这意思，不过懒得追问，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赵白鱼的肩头。
赵白鱼听着远处集英殿的动静：“是不是驱傩了？”
霍惊堂：“你想跟着游京都？”
赵白鱼趴下来：“游了十几年京都，这会儿不想。我们今晚就在这里守岁如何？”
霍惊堂：“你随意。”
赵白鱼有意试探：“这儿挺偏的。”
霍惊堂闭着眼：“的确。”
“那……不会突然有人进来？也没有烧热水的地方？”
“你想喝水？耳房有铜壶，装清水后提过来放火炉上就行。”
赵白鱼垂眸，有点羞耻，心情紧张但刺激，捏着霍惊堂的衣襟，用力得指尖发白，俯身在他耳边很小声地说：“今晚可以……”
通宵。
霍惊堂猛地睁眼，琉璃色眼瞳由浅转深，装填进无穷无尽的y色。
“小郎大不同于以往，缘何如此？”
“食色性也，”赵白鱼浅笑着，抽出腰带绑住霍惊堂的双手，俯身说道：“我也是男人。”

第51章
夜里厮混时间太久, 到日上三竿，赵白鱼才醒来。
醒来时就发现他趴在霍惊堂的后背上, 彼此的上半身都赤1裸, 身上盖着一件毛毯，到肩胛骨处，屋里烧了整夜的炭火已经熄灭，赵白鱼是被冻醒的。
眼神朦胧的盯着近在咫尺的牙印, 就在霍惊堂的肩膀上, 赵白鱼只要一张口就能和牙印咬合上, 屋外忽地传来细微的动静, 紧接着是刻意压低声响的呵斥。
赵白鱼狠吓一跳，赶紧起身, 捞起地面的衣服裹在身上, 赤着脚撩开帘帐到小花厅探头看紧闭的门，影影绰绰数十道身影一动不动站在门口。
外头的太监呵斥一个小宫女：“水冷了？去，赶紧换温水来。里头随时要用，你想让贵人等你不成？没点眼力劲儿！”
“是宫人。”
霍惊堂不知何时出现在赵白鱼身侧，上半身披着件单衣，双手拎着件白色狐皮大氅就披在赵白鱼肩头。
“天冷。担心冻着。”
赵白鱼有些尴尬：“不是说没宫人来吗？”
霍惊堂：“我没说。”
赵白鱼仔细一想，霍惊堂的确只说地方偏僻, 按常理来说，这儿亮着灯不可能没有宫人看守, 不由捂脸：“他们等多久了？”
“一般来说，天没亮就得过来。”
不得在门外等了一两个时辰？
赵白鱼难受地呻1吟，怕不是大内宫人都知道他们昨晚偷偷跑这儿厮混。
别人在守岁, 他们在宣淫——
赵白鱼窒息地咕哝：“没脸见人了。”抓起大氅从头埋到脚，闷声闷气地问：“陛下会知道吗？”
霍惊堂沉默良久才回他：“陛下日理万机, 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事实是以元狩帝的多疑，后宫风吹草动必然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不过赵白鱼眼下只想当缩头乌龟，所以选择相信霍惊堂的话，至少有个心理安慰。
霍惊堂提高音量：“进来。”
一声令下，宫人们鱼贯而入，洗脸、穿衣连系扣子都有宫人代为伺候，赵白鱼深感不适，在宫女帮他系腰带时出言拒绝，自己动手。
霍惊堂倒是适应良好，举手投足很自然地接受宫人的伺候，神色冷淡透着疏离和矜贵，少了他在郡王府的随意不羁，多了几分规矩。
这一刻的霍惊堂才让赵白鱼确信他真的在皇宫里住了将近十年，是货真价实的天潢贵胄。
赵白鱼洗完脸，霍惊堂已经在门廊处等他。
“回郡王府吗？”
霍惊堂还没开口，领头太监就赶紧说道：“陛下口谕，邀小郡王和郡王妃二位到福宁宫用膳。郡王殿下，陛下还没用早膳，说要等您二位，也不让奴婢催促，说是新年伊始，普天同庆，让您二位睡饱。除了太后和郡王殿下，奴婢还没见过能有谁叫陛下等的。殿下您瞧这福安殿，自您走后十来年，日日有人来做洒扫尘除的工作，又不让人搬进来住，也不准里头的物事有所损坏……如今宫里多了好几个小皇子小公主，可陛下心里，还是最疼您啊，小郡王。”
霍惊堂双手揣在袖子里，神色冷淡：“公公如此多舌，不如绞了。”
领头太监条件反射地捂住嘴，随即讪笑放下：“您说笑了，郡王殿下。”
霍惊堂：“本王像在说笑？”
混世魔王的诨名绝不是浪得虚名，虽不会真绞了舌头，也够他吃苦头。领头太监连忙恭敬地低下头，再不敢多嘴多舌，自以为是。
许是霍惊堂瞧着势单力薄，十几年没住在皇宫里，叫这帮宫女太监打心眼里小看几分，随便一个太监就敢倚老卖老地劝说。
到得福宁宫，膳食都备好，但元狩帝不在。
大太监恭敬请安后解释：“太后她老人家听闻郡王殿下在宫里过夜，还准备留宫里用膳，便说要过来，陛下亲自去迎接，殿下、郡王妃稍候片刻。”
赵白鱼有点紧张，这跟平时见皇帝的谨慎不同，眼下是见霍惊堂的血缘亲人，跟男朋友到未婚妻家里见岳父岳母一个道理，手脚不知如何摆放，生怕哪里上不得台面。
正无措之际，外头进来一群人，宫里太监有大半留守在殿外，小部分跟进来伺候，最前头便是一身大红色常服的元狩帝和深青色私服的太后。
太后今年六十，花甲之年本该大办寿宴，不幸遇到多事之秋，正好是淮南洪灾和时疫同时爆发的时候，元狩帝本来固执己见，不顾黎民百姓的舆情，还想继续操办，但被太后做主拦下来，只在她的慈明殿小办。
古人能活到六十就算长寿，普通人家也会着重庆贺，遑论一国太后。
但是民生多艰时，太后一力叫停，劝阻元狩帝的一意孤行，可见是位很有政治远见和非凡魄力的女子。
太后从殿外进来，身材高挑、匀称，虽六十但保养得当，满头乌发茂密，脸上皱纹很少，皮肤光滑，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正茂。
霍惊堂低头，拱手：“惊堂见过皇祖母，见过陛下。”
赵白鱼跟着行礼：“臣见过太后，见过陛下。”
霍惊堂扭头看他，无声地说：叫错了。
紧张得肾痉挛的赵白鱼只当看不见。
“起来。”太后来到霍惊堂跟前，捧起他的脸颊打量：“气色不错，病好了？”
霍惊堂神色如常：“小病罢了，谁拿这事儿到您耳边嚼舌根？”
“还瞒我？”太后拍着霍惊堂的胳膊，将他拉到桌边：“要不是前阵子靖王闹出来的那档事，是不是得等你灵堂摆好了，我才知道？你们这些做人儿孙的，总喜欢学那套报喜不报忧，怕长辈担惊受怕的所谓‘孝顺’！以后可不得这般做了。”
拉着霍惊堂的手不放，太后犹如天底下最普通的祖母，絮絮叨叨地叮嘱：“要是你出了事，我怎么和崔国公交代？以后到了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见你娘？”
霍惊堂笑笑应对：“孙儿吉人自有天相，如今不是没事？”
太后双手合十念叨阿弥陀佛：“少杀生，多念佛，佛祖有灵，会保佑你们平平安安的……可经常抄写心经？每日可有默诵心经？初一十五可有去宝华寺吃斋念佛？”
霍惊堂：“初一十五没经常去，但是有斋戒。”
太后闻言满意点头，看着霍惊堂的目光里充满慈爱：“哀家膝下的孙辈里头，唯子鹓最心善。”
赵白鱼：“……”今日或许窥见霍惊堂入佛门的引路人了。
太后坐于主位，元狩帝在她身侧，霍惊堂则在另一边，赵白鱼还在原地踌躇。
霍惊堂自然地开口：“小郎，坐这儿。”
赵白鱼下意识关注元狩帝和太后的反应，元狩帝面色如常，没给眼神，太后倒是朝他露出和蔼的笑容。
“过来吧。”目视赵白鱼坐下来，太后一直打量着他，半晌后说道：“不像昌平，倒是像二十年前的状元郎。皇帝，你看看像不像？”
元狩帝抬眼看着赵白鱼：“确实没有半分像昌平。”
太后突兀地说：“性情也不像。”
赵白鱼眼皮一颤，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缩，仿佛此时才意识到他和太后、元狩帝还有这层表面亲缘关系。
太后：“紧张了？”
赵白鱼低头，轻声说：“臣人微言轻，见识浅薄，头一次和太后、陛下进膳，怕御前失仪。”
太后笑呵呵的，“你倒是诚实，也心善。”瞥见赵白鱼腕间的佛珠，不由询问：“你也信佛？”
赵白鱼握着佛珠，还未回答，霍惊堂便握住他的手对太后说：“孙儿大婚之日，皇祖母外出礼佛没碰上，这会儿是不是能补上杯新人茶？”
太后顿时笑开怀：“皇帝，你说子鹓是不是话中有话？”
元狩帝淡笑：“跟您讨随礼。他新婚当日，收了随礼却将来宾拒之门外，满京都没见过哪个像他这般混不吝！”
太后乐不可支，招呼赵白鱼到她身边站着，而后褪下左手腕质地精纯的玉镯塞到他手里，仔细地瞧着他的五官，仿佛透过他的轮廓在寻找昌平的影子。
到底没找着相似处，太后的热情微不可察地减弱，只拍着赵白鱼的手背说：“这是哀家大婚次日，和先帝一起入宫觐见母妃，她送我的见面礼。”
赵白鱼推拒：“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是死物，比不得活人。你既是我的外孙，也是我的孙媳妇，亲上加亲的关系还不值得一个镯子？”太后盯着玉镯看了一会儿，随口一问：“这些年和昌平可有书信往来？”
赵白鱼抬眼：“没有。”
太后直勾勾看他：“难道你自出生起便没和昌平相见？”
赵白鱼：“太后忘了，公主是戴罪之身，被贬江南，无诏不得回。”
“啊，是，哀家糊涂了。”太后想起什么似的，说道：“瞧我光顾着说话，都坐下吃，别拘谨，今日是家宴，就当是在自己家里一样放松。”
赵白鱼笑一笑应对，全程不敢有丝毫放松。
食不言寝不语，席间很安静，直到用膳完毕，太后才同元狩帝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先回我的慈明殿，子鹓多留会儿，跟皇帝叙叙旧。”
霍惊堂：“我之前从大夏皇室搜到当年玄奘大师西天取经的孤本，已叫人翻译成经文，回头叫人送到皇祖母宫里。”
太后是真心敬佛，喜得合不拢嘴：“好好，哀家等着。”
恭送太后，元狩帝叫人撤下宴。
霍惊堂立刻拱手：“臣家中还有事忙，先行告退。”
“站住！”元狩帝瞪着他，有气不能发，像是心有愧疚占不住理的父亲。他甩袖，随手指了下赵白鱼：“你留下来陪朕下棋。”
霍惊堂侧身挡在赵白鱼跟前，表情冰冷：“他是我的小郎，当和臣同进同出。”
一口一个臣，一口一个小郎，都在元狩帝的敏感易怒点上跳跃。
“朕没问你。赵卿，你来说。”
赵白鱼走出，拱手恭敬说道：“回陛下，臣主持郡王府中馈，一夜未归，怕府上事务堆积，还得速速归家才行。”
“朕如果是以舅舅的名义留你下来，你也拒绝？”
元狩帝身后的大太监不停使眼色，示意两人别犟，赶紧顺着元狩帝的话留下来，没听出陛下声音里的怒气吗？
赵白鱼低眉垂眼：“尊卑有别，微臣不敢。”
大太监直接没眼看，瞧见临安小郡王翘起的嘴角更是满脸苦涩，这两位欸，真就是一个锅配一个盖，小郡王的臭脾气是陛下纵容出来，怎么小郡王妃的胆子也比天还大？
“好！好个尊卑有别！滚——给朕滚回去，既然这么喜欢待家里，这段时日就别出府了！”
禁足了？
大太监吓得赶紧跪下，拼命祈祷两位不要命的主赶紧认个错、道个歉，给陛下个台阶下就成。
霍惊堂和赵白鱼齐齐拱手，步调一致：“谢主隆恩。”
言罢齐刷刷退场。
元狩帝：“——！”拍着心脏气到了，但他拉不下面子叫两人滚回来。
于是大年初二当天，元狩帝兀自在寝宫里来回踱步，满脑子都是对自己的怀疑，难不成他已人憎鬼厌到这地步，以至于两个小辈对他毫无敬畏之情？
中午时分，东宫、五皇子等一干皇子求见。
元狩帝正是心烦气躁的时候，想也不想拒绝，但是突然叫住大太监，令他将殿里的糕点带出去，说是赏给皇子们，人人有份。
等大太监回来，元狩帝便问：“太子等人收到糕点是何反应？”
大太监：“皇子们感激涕零，潸然泪下，孺慕之情溢于言表。”
元狩帝满意地点头，心情稍有慰藉。
大太监：“……”
就是说，何至于此？
***
御道上，赵白鱼和霍惊堂缓步前行。
“我刚才很怕很紧张，没吃饱。”
“看出来了。”霍惊堂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份藏在巾帕里的糕点，笑睨着他：“顺手摸来的，小郎没发现吧。”
赵白鱼很惊奇：“众目睽睽之下，竟有如此出神入化的顺手牵羊之术！”
霍惊堂抬高下巴：“老本事了。皇家宴席无聊，一开好几个时辰才结束，不偷点糕点垫肚子肯定饿得前胸贴后背。”
赵白鱼：“这招厉害，教我教我。”
霍惊堂：“这叫移花接木，讲究眼力和手速，小郎赌术精湛，也要求眼力和手速，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回府教你。”
赵白鱼高兴了，边走边咬糕点。
***
慈明宫。
太后从福宁宫回来便潜心礼佛，将抄写的心经烧掉，便见元狩帝在花厅处等候。元狩帝接替嬷嬷搀扶太后坐到塌上，然后落座太后侧面。
“人没留下？”太后了然，亲自倒茶递给元狩帝：“孩子大了，有些脾气很正常。”
元狩帝一口饮尽杯中茶，忍不住说：“他这脾气也太臭了！俗话是亲父子没有隔夜仇，他跟我——”
“皇帝！”太后威严地一声呵斥，看向宫里的人，幸好都遣出去。“要是子鹓真生你的气，还会尽力听你的话，完成你交代的任务，为你镇守大景江山？便是没有关系，他这些年征战西北，打服了突厥、大夏和南疆，暗地里替你解决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闹得年纪轻轻的孩子比我一个快入土的老人家还信佛，耍点脾气怎么了？要我说，他还得再跋扈点，才对得起这些年的付出。”
元狩帝讪讪：“朕就是抱怨两句，没真把他怎么样……何况他近来行事确实荒唐，娶个男妻还当真了。那是他表弟！”
“表哥表妹尚可亲上加亲，再者，前朝风气开放，不是没有男妻的前例。何况此事，皇帝你没有推动吗？”
到底是亲生儿子，太后能猜到元狩帝的心思。
元狩帝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朕只是——”
“只是覆水难收。”
起初见霍惊堂无药可医，便想利用到底，发现人好了又反悔，没法狠心到底，想着补偿，还想将人重新推回他为其铺好的康庄大道上，却不想想人心一旦出现裂缝，哪有那么容易修复的？
天家凉薄，皇帝更是佼佼者。
有些道理，太后烂熟于心，但她不会说出来，哪怕对面的男人从她肚皮里爬出来的皇帝。
“那孩子像极了赵宰执。”太后突然低声诉说，“没有半分像昌平，脸不像，性情也不像。他的性情不知随了谁，也不像赵宰执。不似父、不肖母，倒像是来人间渡劫的菩萨。”
元狩帝难掩诧异，太后信佛，于她而言，用‘菩萨’二字形容某个人便是最高的评价，那赵白鱼值得吗？
太后抬眼，目光明智透彻，直入人心：“这些年为了维持几方平衡，为了平息赵家人的怒，同在京都二十年，皇帝和哀家只能无视，只能不闻不问，放任他在赵府后宅里长大。赵家人心有怨愤，怕是对他好不到哪里去，李代桃僵一事便可窥一二。”
元狩帝：“如此环境下艰难长大，还能保持赤子忠义之心，的确难能可贵。”
太后慢慢闭眼，拨弄佛珠：“方才一问，哀家才知昌平竟能狠心抛下赵白鱼，二十年来置之不理，但是提起昌平时，他眼中并无怨恨阴霾之色，语气平静，却是半点不记恨昌平。”
元狩帝蹙眉，不敢苟同。
在他看来，无论父母做错何事，为人子都不得心存怨恨，连生父生母都怨恨，说明狭隘自私背离人之天性，便算不得人。
太后知道元狩帝的沉默并非默认，而是全他的孝道。
元狩帝当了二十几年的皇帝，君权、父权已是登峰造极，自然忘记当年还是东宫时，因先帝屡屡偏心靖王而心生嫉妒、怨恨，起过弑父弑君之心。
不过都是往事，太后不会不识趣地提起，免伤母子情谊。
***
赵白鱼和霍惊堂两人一回府，花厅里等待的海叔、魏伯，崔副官和砚冰，嬷嬷们和姑娘们都一窝蜂跑过来，尤其姑娘们直接挤开霍惊堂，担心地询问赵白鱼为何一夜未归，
连府里的嬷嬷都隐晦地抱怨小郡王不该不懂事，竟带着府里的小郎君在外头厮混，怎能不回来守岁？
霍惊堂轻咳一声，“我和小郎昨夜在宫里守岁。”
“当真？是和陛下一块儿守岁？”
“和太后、陛下用完膳才回来。”
嬷嬷们和海叔闻言便都倍感欣慰，这说明小郡王和陛下的关系破冰了啊。
真实内情有别于府里人的期待，赵白鱼泰然自若地转移视线，实则耳朵尖悄悄红了。
“回来便是好事，今天可得去拜访他人，我列了名单……”
海叔刚拿出名单，魏伯便抢先一步来到赵白鱼跟前说道：“五郎，这是咱们今日得拜访的人。第一位是您的恩师陈先生。”
海叔不满：“小赵大人得和小郡王同行。”
魏伯：“可以。不过得顾着我们五郎，先拜访我们五郎的恩师。”
海叔撸起袖子就和魏伯理论，赵白鱼于人群中游刃有余地回应着每一个关心他的人的问题，逐渐将自己移出人群，溜到霍惊堂身边。
霍惊堂闲散地说：“睡午觉去？”
赵白鱼：“走吧。”
身后府里的人吵翻天，夫夫俩倒是优哉游哉地回主院补觉去了。
等人吵完才发现人不见了，回头请示如何安排，得到一个‘被陛下禁足’的回复，谁都不必争，便就此散场。
说禁足，二人真就在府里过起二人世界的小日子，不过赵白鱼托人将礼物和拜帖送至陈师道府上，道明不能亲自过府拜年的缘由，言辞恳切、真诚，以至于陈师道出门拜年时很刻意地提了一嘴，叫旁人知道他有这么个优秀的学生。
府里时有朝官来拜访，与之谈经论道，雪中煮茶赏红梅，禁足的日子倒是惬意得很。
时日不知不觉过去，到得元宵佳节，元狩帝下旨召二人入宫同贺，算是解了禁足的意思。
***
元宵假期一结束，民生百态各归其位，朝廷恢复运转，朝官按时点卯，年前堆积的公务便不得不解决。
最令人头疼的事情就是赵白鱼的公职安排，元狩帝没打招呼，便是任由吏部安排的意思，谁能料到赵白鱼竟如此抢手。
三省六部和三司都在争抢他，尤其度支使和户部副使跟点卯似地跑来文德殿谈公务，谈到最后无一例外拐弯到赵白鱼身上。
度支使明里暗里暗示他那儿急缺人手，就差直白地说‘臣搞不定都商税务司，想要赵白鱼来补缺’。
至于户部副使，没人比他更直白，张口闭口是‘赵白鱼’，脸上写‘赵白鱼’仨字，额头刻着‘知己’俩字，想交朋友的心思昭然若揭。
刑部和工部也想要，但元狩帝首先就排除六部，东宫和宰相们的权势渗透进六部，无论赵白鱼落进何人门党，都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元狩帝自然而然将目光落在三司上，户部……必然不行，便剩下度支司。
都商税务司是今朝开辟的衙门，专门管理商税，其中京都府漕运商税从户部划分到税务司不过四五年，算来还是个新衙门。
而今夜市开放，商业发展有蓬勃之召，难免出现偷税漏税等现象。
税务使原由杜工先兼任，多年无成效，也没太多精力管理，交给赵白鱼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此前便对底下衙门的奏销和部费一事了若指掌，且运用巧妙，能将棘手的难题化为己用，说不得恰是都商税务使的最佳人选。
细细思量一番，元狩帝心里有了决定。
***
东宫。
“吏部的调任下来了，是都商税务使，管京都府四渠漕运，从五品，对赵白鱼来说，除却抚谕使这段经历，便是少见的连升三级，可谓前途无量。”五皇子幸灾乐祸：“不过都商税务司的漕运衙门新立不到五年，没有成文的规矩，威信也没立起来，鱼龙混杂，这官恐怕做不安稳。”
“都商税务使……挺好。不能为孤所用，也不能被他人所用，到新衙门开荒却是好事。”太子有些担忧：“不过漕船商税是大头，你得护住，不能被他抢了去。”
漕船即官船，运送货物需课税，利润极为可观，由都商税务司漕运衙门负责，但户部使了点阴私手段将其霸占过来。
五皇子：“户部于四渠上经营多年，赵白鱼再邪门也不能说抢就抢得了……”
说着说着，五皇子没了自信，心里惴惴不安。
“要不，找人时时盯着？”
“嗯。”
曾经不可一世的两兄弟面面相对，竭力掩饰心里的狼狈。
五皇子转移话题：“二哥，六弟的事怎么解决？”
太子看了眼厅内的赵长风，五皇子会意，令赵长风出去。
等人一走，五皇子说：“赵长风和我们同一阵线，怎么如今防着他？”
太子脸色凝重：“整个赵府只有四郎一人真心向我，其他人，宰执、赵大郎、赵三郎……各个的态度模糊不清，这是看准我的位置不稳，没敢押宝。”
五皇子一惊：“赵家人有二心！”
太子：“他们的忠心从未放在东宫。罢了，说回六弟的事，孤既然承诺会想法子调他回京，自然说到做到，但不能毫无根由地进言，得找个好时机。去年皇祖母六十大寿因黄河水灾潦草而过，以父皇的孝顺，必然耿耿于怀，今年肯定会大办，就趁那个时机进言，调六弟回京为祖母祝寿。于情于理，父皇不会拒绝。”
五皇子颔首：“可行。”
他们窃窃私语，庭外的赵长风仰望夜空，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
……都商税务使吗？
不靠荫庇，不走科举，挣得一个从五品京官，如果是旁人家的子弟大概称得上光宗耀祖了。

第52章
任职的旨意下来, 赵白鱼走马上任，到新衙门参观。
都商税务司离京都府衙门不远, 隔着两条街就能到, 对赵白鱼来说，除了分配到的衙门更破败，和之前日日到京都府衙门点卯没多大差别。
因是今朝开辟出来的衙门，官职品级有点混乱, 比如都商税务使一共有三位, 此前分别由朝中二三品大员兼任, 从五品, 但是仅正副之别的副使，却是九品芝麻官。
正使之下设副使、都监, 分别是八品和九品, 可以说是京都最低的官职了。
每个税务使之下还分配司吏四人、公使十人，以供差遣，但收税需大量人手，仅此几人根本不够用，只能私下雇佣人手负责每日税收。
而这笔额外开销自然需要三司奏销。
税务司隶属三司，算自家人，因此赵白鱼不必担心奏销困难的问题。
新衙门是座三进四合院, 前厅是主要的办公场所，前院、中庭的左右厢房分别被其他两大税务使占据, 唯有管漕运商税的部门被发配到最末、最简陋的后置房。
领路的小吏先带赵白鱼从正门走，一一介绍：“他们是收京都府商人的过税、住税，还有其他杂税, 已然运转数十年，自有成熟的体制, 还与京都府大小商人、朝官打下良好关系的基础，比不得咱们管漕运税收的，新劈出来的部门，一个季度收不了几个税，反倒欠了朝廷钱。还好三司是自家人，否则真没法儿奏销陈年烂账。”
赵白鱼心有疑惑，只是没全部表现出来，站定原地，瞧着不知打哪来的小厮抬着礼盒进进出出，光是到后置房的这段路就瞧见外头排出一条长龙，不由好奇询问：“他们这是来交税的？”
小吏：“来送礼的。”
赵白鱼嘶了声，颇为谦虚地问：“怎么还送礼？难不成是逃税？”
小吏反应很大：“这可不兴说！您今儿是走马上任，刚到的新衙门，难免看不懂一些墨守成规的关系。等以后熟了，自然能明白。”
言罢，埋头向前走，小声嘀咕：“可惜是管漕运的，没甚油水，五品大官还不如我一个没品没级的。”
赵白鱼：“你说什么？”
小吏：“小的祝贺大人升迁之喜，节节登高，平步青云。”
赵白鱼笑了笑，由着小吏领他来到后置房，一个主房和左右两个厢房，门窗陈旧，屋檐可见蛛网，地面石阶也烂了不少，倒是庭院左边放置一个缺了口的大缸，种着枯萎的睡莲。
小吏指着左厢房和主房相连的游廊说：“那儿有道小门，如果大人觉得从大门到后置房这段路太长，可直接从后门进来，等会儿便叫人拿钥匙给您。”
推开主房的门，正厅是八仙桌和两张太师椅，两边各放三张太师椅，向左侧深入便是放置大量账簿卷宗的地方，而向右侧深入则是衙门办公场所，最深处靠墙的地方有一张红木书桌，便是赵白鱼的办公地。
里头稀稀拉拉三五个人在拨算盘、看账本，小吏一入内便高声说道：“新任税务使大人来了，诸位出来认一认，听大人训话！”
话音一落，便听里头响动颇大，不过一会儿便有五人手忙脚乱地站在正厅前，拘谨地望着赵白鱼。
赵白鱼不动声色地打量五人，有两人约莫三十五、六，一个留山羊胡，一个留八字胡，另三人则是正当壮年的男子，穿着都商税务司定制的普通衙役服。
“下官/小的见过赵大人。”
五人异口同声地拱手行礼。
领头小吏转身说道：“大人，小的还有职务在身，先行告退。”
“去吧。”
赵白鱼穿着深绿公服，眉清目秀，等小吏一走便浅笑温言：“先互相认识一下，我是你们新任上司赵白鱼，此前做些谳狱刑讼的公务，还是头一次管税务，有不熟之处还请诸位多包涵。”
这话说来客气，也有小官小吏们从未被给予过的尊重，叫五人诚惶诚恐的同时，心里也升起几分被看重的满足感。
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说：“下官是都监，上差唤我刘都监便可。”
八字胡是马司吏，另三人则是公使，都无品级，算不得朝官。
赵白鱼：“怎么没见副使和其他人？可是去码头收税？”
刘都监几人面面相觑，颇不情愿提及其他人，只含糊说道：“是去处理公务。”
任何衙门都有复杂的关系，都会发生龃龉，实属寻常，赵白鱼便跳过该话题，询问日常公务。
刘都监：“咱们衙门尚算清闲，便是到河道关口检查过往商船或拦截商人，向他们收取税钱便可。”
“清闲？”赵白鱼狐疑：“京都四渠汇聚天下南北商船，沟通两江和陕西、京东、淮南，流贯京都府，遍通外省各地，每日漕船进出不下百条。本官记得光是去年打造的漕船便有一千二百余条，算来，漕运应是最繁忙的衙门才对，怎么反而尚算清闲？”
几人面露尴尬为难之色。
赵白鱼：“但说无妨。”
刘都监：“我等人微言轻，为保全己身，只能听令行事，望大人莫怪。”
赵白鱼：“小官小吏，身不由己，本官理解，不会怪罪你们。”
刘都监看向左右，确定无人才告诉他：“大人应知，都商税务司设立时间不长，看似独立，实则受三司管辖。漕运此前是户部管理，五年前分劈出咱们这个衙门，虽然管府内漕运，但是户部对漕运的渗透，已是根深蒂固，漕船入京、出京，只需向户部知会一声，便可自由出入关口。”
赵白鱼皱眉，坐上身后的太师椅，示意刘都监也坐下来：“慢慢说……户部怎么越权管到税务司漕运来了？他势力渗透再深入，也无权决定漕船进出。”
“本当如此。”刘都监一脸苦恼：“但是大人知道咱们如何收取过往商船的税吗？是在桥头、水门、渡口或河道码头拦住漕船，通过清点货物来课税，可咱们人手紧缺，只能设置寥寥几个关口，哪怕随机抽选关口，或是在漕船必经桥梁处设关口，也没法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那儿，总有漕船逮着人不在的时候偷偷进出京都府。还有漕船会赶在我们去收税时加速过关，船过水无痕，既追不上，也没法追究，便只能在岸头‘望船兴叹’！”
赵白鱼：“五年来皆是如此？”
刘都监颔首。
赵白鱼：“这说来也算是逃税……和户部有什么关系？”
刘都监：“过往漕船只需向户部上供课税的六成便能自由出入京都府，自有人向他们通风报信，帮他们逃过咱们漕运设置的关卡。如果有贪心的船主连六成课税也不肯缴纳，就会被户部的人盯实，借税务司的手整得船主乖乖上供银子。”
‘自有人通风报信’是何人，赵白鱼大概有了猜测。
赵白鱼笑了下：“官商勾结嘛。”
刘都监赶紧：“嘘！大人，小心说话，隔墙有耳。原来的税务使、便是度支使杜大人，本也有心整顿，奈何户部势大，杜大人又是日理万机的朝中大臣，实在有心无力。”
赵白鱼若有所思：“真想整顿府内漕运税收不难，嫌人手少，便雇多几个人，杜大人是三司使，还愁没银子花？苦恼有人通风报信，令漕船望风而逃……也不是没法子治。”
刘都监惊奇：“有何法子？”
赵白鱼刚要说话，忽见门口有一个影子矗立不动，便会心一笑，不答反问：“话说回来，漕船课税都叫户部挣去，你们每季度的税从哪来？”
刘都监无奈道：“户部不会赶尽杀绝，他们会放过民船渔舟。”
赵白鱼：“大鱼大肉吃饱了，就从指缝里漏点小粥小菜施舍。”
刘都监：“谁说不是呢？”
“明白了。衙门里还有多少陈年账务待处理的？”
刘都监指着属于赵白鱼的办公桌说道：“需您过目的账本、卷宗都在您案头上。”
赵白鱼来到红木桌前随手拿起本账本翻看，没过一会儿就扔下：“的确是清闲衙门，本官算来对了。”
说罢伸了伸拦腰，打个哈欠便揣着手朝外头走。
刘都监愕然：“大人，您这是去？”
“啊对，那堆账本交给你，或者副使……随便谁都行，你们处理。我一看到那堆钱数啊、税收啊，我就头疼，反正本官没来之前，你们就处理得井井有条，以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
刘都监辗转于各个清水衙门，见惯混着过来的上司，新来的这位赵大人如此作态倒在意料之中，没人在了解税务司漕运衙门如此复杂棘手的腐败恶疾时，还能大勇无畏地撸袖子上场干。
只是此前听闻新任上差是位刚正不阿的青天老爷，然而现实恰好相反，刘都监难免有些许失望。
“下官明白。”
赵白鱼走到门口，骤然转头问：“你们这儿不会有上差突击检查吧？”
刘都监：“大人说笑了，您就是上差，哪来的突击检查？”
赵白鱼笑了，“那就好。我还来对了，是个清闲衙门。”
言罢就从后门走了，一连四五天没来点卯。
***
“五天没到税务司点卯？”漕运税务副使再次询问：“你确定？”
当日为赵白鱼领路的小吏肯定点头：“小的发誓，句句属实，没有一句谎话！咱们这位新任上差除了头天亲自来点卯，之后没有再露面，只叫小厮来点卯。衙门里的账本一本没看，全扔给刘都监，万事不管，像是真来走个过场。”
“嘶……不太寻常。”漕运税务副使摸不透赵白鱼的路数，心里跟老鼠抓挠似的，万般不得劲。
小吏：“大人，您何苦烦恼？上差昏庸糊涂，对我们不是好事？他要是一直糊涂到任期结束，咱们就该歌功颂德啊！这是天助我们，要叫我们发财！”
“你懂个屁！”漕运税务副使拍着脑袋发愁：“赵白鱼不简单，五皇子那边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们小心注意他，千万防着他，绝对不可掉以轻心。如果他没两把刷子，五皇子能谨慎成这样？还叫我们最近收敛些，连往来的漕船都叫停，历届哪有这阵仗？便是度支使亲自来了，五皇子也没叫停漕船！”
小吏：“有那么神？”他满头雾水：“我瞧着新任上差温温和和没甚脾气，他来交接当日，问了些情况，连连感叹是个清闲衙门，还说来对了，明摆着混日子来的……还一连几天没来点卯，惰怠至此，能是个良臣好吏？”
漕运税务副使恨铁不成钢：“你不知道淮南大案？没在酒楼听说书说赵青天？”
小吏讪讪：“小的，小的没钱去酒楼。”
漕运税务副使瞪他：“得了吧！你是天天到赌场当散财童子去了！”
小吏尴尬一笑，没好意思承认。
“那……还盯着咱们这位上差？”
“人都没来，盯什么盯？你到哪儿找他？”
“那，那怎么办？府里的商人都在催，不能再耽搁了。这禁运一天，就少一天的钱，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四渠里，小的实在肉疼。”
“我不心疼啊？”漕运税务副使也觉得奇怪，完全摸不透赵白鱼：“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真本事？是不是真青天？怎么没点动静？难道是五皇子惊弓之鸟，危言耸听？”
一转身，漕运税务副使捶着手心说道：“我去请问过五皇子再做决定。”
***
汴河、蔡河、五丈河和通惠河四渠贯穿京都，一共设置七个水门、十四座桥梁，每日大小船只往来频繁，河岸纤夫时常聚集，码头热闹，可从中窥见大景商业的繁荣昌盛。
汴河西水门不远处的河岸上，头戴斗笠、一身布衣打扮，犹如渔民的赵白鱼正在钓鱼，已经坐了一上午，鱼篓里仅有两三条小鱼。
左手素分茶，右手肉饼的砚冰来到赵白鱼身边说：“五郎，您这十来天到处钓鱼，郡王府里那只敦实的玄猫已经吃鱼吃到吐了。您到底还要钓多久的鱼？”
接过递来的肉饼，赵白鱼说：“等我想钓的大鱼上钩了就行。”
“啊？”砚冰看向平静的河面：“这河里有什么大鱼？”
河面忽地泛起层层涟漪，明显颤动，便听水门那头有吆喝声传来：“开闸——”
水门轰隆隆地打开，有载满货物的巨大漕船陆续进入京都，穿过与水门相对的拱桥，而无论是水门还是拱桥都无人拦下漕船收取商税。
砚冰灵光一闪，连忙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五郎，您说的大鱼就是指这些漕船？”
赵白鱼：“总算出现了。”
砚冰疑惑：“之前守过其他水门，都是些民船、渔船，可是数来也有十几艘官船过关，都缴纳商税和过关税，没感觉出问题，怎么今天西水门忽然进来这么多官船？”
赵白鱼：“你再想想，之前的漕船和今日的漕船有何区别？”
砚冰闻言仔细盯着过往的漕船许久，恍然大悟：“——是货物！之前的漕船没怎么装载货物，今日的漕船满当当的货物！”
赵白鱼：“课税是以货物的斤两和种类来计算，盐铁、丝绸、茶和木材税率最高，其余次之。前几天的官船是用来试探我的，熬了十几天终于忍不住了。毕竟一天不开张，丢的是大把大把雪花银，能忍十来天，实在是看得起我。”
砚冰掰着手指头算：“朝廷规定漕船最小规格得是二百五十料，我瞧就这当下过水门的漕船得有二十艘，每艘起码五百料，如果都是非免税货物，仅看重量就是一笔不小的税。”
漕船即官船，料为大景重量单位，二百五十料约等于十七吨，而五百料约等于三十五吨，而商船课税分为关税和胜钱，其中关税按船只重量来计算收费。
关税不是商税里的大头，一艘三十五吨的大漕船最多收四五两白银。真正的大头是胜钱，即以商船所载货物价值来计算，抽取百分之二的税率。
假如一艘漕船运送价值一万两的货物，便要交二百两的胜钱。京都府一天来往上百条漕船，便能收到两万两税，一年至少七百多万两白银税。
当然这是粗略估算，大半漕船运送粮食，在免征税行列里。
“不过每年估算也能征收到四五百万的白银税。”
然而朝廷每年总收入也不过二三千万两，去年京都府漕船课税仅三十万两。
“嘶——”砚冰倒吸口凉气，“好多钱。商船就在眼前，咱们赶紧拿官防印信到前头拦下来！”
“急什么。总得卸货？总得出京？还有码头和下个水门能逮他们。更何况这种事得长期发展，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儿。”
砚冰：“就不管今日的商船了？”
“怎么不管？一天数千上万两的税呢。”
“通知公使过来？”
“税务司漕运衙门里头超过一半人和户部勾结，现在去就是通风报信。”赵白鱼收起鱼竿和鱼篓说道：“走吧，去牙行雇人。”
***
漕运税务副使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看到码头跑回来的小吏便赶紧问：“如何？”
小吏气喘吁吁：“风平浪静，一切顺利！今日共有一百二十条漕船入京，其中五十条船运载免税的粮食等物，而剩余七十条漕船运载玉石、瓷器和盐茶等物，就今日的税收，按大景律课税税率的六成，少说也能入账七万两。”
漕运税务副使眼神锐利：“知道你算账本事强，但是有些话该烂死肚子里就烂死下去。”
小吏哆嗦了一下，低头回：“小的明白。”他该用黑话来说的。
如果赵白鱼在场，大约会惊讶他估算得太保守。
他算法是每艘船运载货物约一万两，而实际这些南来北往的船只会运载玉石、盐、茶甚至是黄金等珍贵之物，一艘船总价少说也是五到十万两。
当然并非每天的税收都这么高，这是因为漕运停了十几天的商船，全部累积到今天，确定无事才开漕运。
一年中至少有三百天胜钱日入账不到一万，但总的，也有四百近五百万两白银入账。
漕运税务副使：“我之前从殿下那里回来，叫你盯着郡王府……可有情况？”
小吏为难：“小郡王到底是西北战无不胜的将军……咱们的人离太近都被发现，被扭送到官府去了。不过！郡王府三条街开外的每个路口都有咱们的人死死盯着，保准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
“……”
三条街开外还敢担保苍蝇飞不过去？
漕运税务副使按着太阳穴艰难地说：“算了。不靠谱，我这心里不太安定，突突地跳着。不成，我得做两手准备——你赶紧将那些商船对应的货物总价和商人名字都给我，我去趟三司。”
小吏不解副使的焦急，只照做。
***
七十艘商船分别在府内七个码头停靠卸货，一直忙碌到暮色降临，码头不远处的小摊和酒楼客栈都支起灯笼，于寒风中伴着食物的热气大声叫卖，倒是生意兴隆。
船主不时大声呵斥：“快——搬快点！小心手脚！当心里头的货！那都是珍贵的宝物，损坏了一件两件，卖了你们也赔不起！”
码头纤夫吆喝着拉扯商船靠岸：“嗨！嗨哟嗨！嗨！”
便在这时，有一帮人穿过小摊、酒楼，飞快包围码头，七1八个船主虽受到惊吓，但多年来平安无事，早已有恃无恐，拨开人群冲到前面怒斥：“你们是什么人？”
“都商税务使赵白鱼！”
执火把的人群散开，身着官袍的赵白鱼从中间走出，看着船主笑说：“管漕运，收税的。”
话音一落，笑容一收，赵白鱼喝道：“把人全给我带回去！”
船主未动，他们身后卸货的人便向前一步，满脸地不服气。
赵白鱼眸色一沉：“怎么？想当乱党，违抗执行公务的朝廷命官？”
船主拦下后面的人，纷纷向前：“我们跟大人您走，但是大人可要想清楚了，您眼下拦的是什么人的财路！”
赵白鱼温和一笑，像个只会拿笔而未见过血的书生：“不劳您多虑。”
“带走！”
***
相同的情况同时发生在其他六个码头，七十条船的货物被扣在码头，船主都被带回都商税务司，沉寂多年的后置房亮如白昼。
另一头，围观目睹船被扣、人被抓的小吏连滚带爬扣开五皇子府的大门，将此事告知。
彼时税务副使已将来意告知，闻言惊得站起：“果真出事了？我就知道那新任的税务使不是吃素的，他一直隐忍不发，留待时机，就等今日抓个现行！”
随即，他看向五皇子：“殿下，咱们赶紧出手，让户部给通关文凭，就说这批货已经在别处给了税。”
五皇子瞟他一眼：“还用你说？本王料到赵白鱼一上任必会找事，果不其然。还好早做两手准备，来人——”
五皇子门下参谋拿着一个盒子进来，五皇子示意税务副使把盒子拿走。
税务副使：“这是？”
五皇子闭眼，一副肉疼的表情，咬牙切齿：“塌房税！就说那批货都交了塌房税！”
所谓塌房税即商人长途运货，到地方后不能及时脱手，又付不起长期租赁大型漕船的钱，不能长期存放于船舱里，容易造成较大损失，于是由官府出面，在码头附近修建仓库，可将仓库租赁给商人存放货物。
商人可以选择在行船过程中交关税和胜钱，也可以选择将货物存放至仓库时，交足货物总价的百分之三税率，称为塌房税。
如果交了塌房税则不必交胜钱，反之交了胜钱便只需支付少量租赁仓库的钱，因此塌房税本质也是通关文凭。
税务副使闻言喜不自胜：“殿下未雨绸缪，聪明赛诸葛！”
“等等。”五皇子可不会就这么算了，吩咐几句：“今晚后写份折子参奏赵白鱼行事莽撞，还有玩忽职守，一连十数天没到岗位点卯。”
“卑下明白！”
目送税务副使离开，五皇子掩饰不住肉痛的表情，七万两白银没法进账不说，还得倒赔十万两！
赵白鱼啊赵白鱼，当真和他犯冲吗？
才到新衙门十几天就叫他破财。
人说破财消灾，怎么他破了财，没法消灾呢？

第53章
都税务司后置房。
火把明亮, 四周围都是着短打衫的成年男子，中间则是被带回来的七十名船主。
赵白鱼拿出他从京都府各个水门调来的账本, 翻开来看, 随口念出一个名字：“五百料的漕船交了四两关口税、三两过桥税，运的是一批总价八万的南诏玉石，按律需交一千六百两胜钱……还没交吧？”
那船主脸色难看，却不说话。
他不说话没关系, 税交上来就成。
赵白鱼：“东南沉香、安南老山檀, 品质上佳……广州港来的漕船？装了三艘五百料的漕船, 算来这税得是那批南诏玉石的两倍。”
抬眼望向眼前这批商人, 他们脸色阴沉，却无几分惊惧, 俨然是有恃无恐的姿态。
赵白鱼忽地沉下脸色：“砚冰！”
砚冰出列：“大人有何吩咐？”
“备好笔墨纸砚和算盘, 请诸位今日把税都结清。本官亲自监督诸位把税交了，什么时候把税交齐，什么时候走！”
砚冰立即叫人从里屋搬出书桌、笔墨纸砚和算盘，坐下来，随意点了个船主：“您请过来把税结了吧。”
被点名的船主不动，梗着脖子站在原地，瞪着赵白鱼吭吭哧哧半天才说一句：“我要见你们漕运衙门的税务副使。”
赵白鱼上前, 疾言厉色：“堂堂五品朝廷命官比不得八品下差，不配喝令你交税不成？如今本官是奉旨办差, 依照国法亲自请你们交税，你们推三阻四，还得看人才肯交？你们因何而交税？是看陛下, 看朝廷和国法，还是看一个八品税务副使的脸面交税？！”
船主被质问得连连后退, 求救似地看向其他人，但赵白鱼挡在他面前。
“别看了，这里眼下是本官做主，就是陛下亲自到场也不能阻止本官依法办事！”赵白鱼拨弄手腕上的佛珠，语气冰冷：“早点把税交上来，早点离开，你们不希望货都烂在码头上吧。这耽搁一天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四渠里，我都替你们肉疼。”
船主们双手垂在身侧，低头不语，颇有负隅顽抗、消极应对的意思。
“不见棺材不落泪！”赵白鱼动怒：“既如此，便耗着，看是本官先耐不住还是你们能眼睁睁看货物烂在码头那儿！”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赵大人好威风啊！下差在中庭便被您刚正不阿的声势震慑，如若不知实情，还以为您是什么不畏权贵的再世贤臣！”
人群分开，一个身着文官袍的中年男子走出，身后则跟着眼熟的小吏和另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此时风闻税务司闹出的动静而起夜匆匆赶来的刘都监从后门钻进来，一见这场面吓得腿肚子直哆嗦，仍然强忍恐惧之色挪到赵白鱼身侧，压低声音说：“大人，这位是五皇子府里的杨参谋，右后边那位就是咱们衙门里的税务副使。”
搬救兵来了？
果真消息灵通。
赵白鱼坦然自若：“杨参谋来此，是奉五皇子命令、还是借户部的名头来插手我漕运衙门的事？”
杨参谋冷笑了声：“赵大人小诸葛、小青天之名，卑下如雷贯耳，哪敢借什么名头以权压您？不过是五皇子风闻府里几个码头闹出大动静，怕影响京都民生，特遣卑下来看看罢了。”
环顾一圈，他问：“敢问大人，这是做什么？”
赵白鱼有所防备，到底是有些摸不透对方来路：“本官按律课税。”
“原是为这事？我当是为了什么，值得赵大人带人围了码头，还将这些商人都圈到税务司来，闹出这么大动静居然是为了这事儿？”杨参谋啼笑皆非，装模作样地指着院里几十个商人说道：“不是我说你们，人赵大人是为国家、为朝廷办事，按律依法课税不是寻常事？亏你们当了几十年的商人，经常跟课税官吏打交道，什么阵仗没见过？怎么还能被青天大老爷吓成这副德行！”
院里几十个商人面面相觑，虽然杨参谋是为他们而来，但这番话说得他们云里雾里，猜不出杨参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杨参谋：“哎呀，你们忘了你们在户部这儿交了塌房税？租赁条子都盖了户部的章，就等你们落地发还，怎么被赵大人一吓就忘记这事儿了？”
塌房税是什么？
赵白鱼满心不解，但没表现出来，冷静地看着一众商人从紧张、惶惑到如释重负，脸上挂满轻松的笑容，同杨参谋拱手说笑。
刘都监在赵白鱼耳边解释何谓塌房税，赵白鱼心里一动，颇感惊奇，这种港口租赁货仓进而交税的方式倒有些像现代海运模式，没成想在商业萌芽的大景竟早就进化出该模式。
大景重视商业，商品经济繁荣，开创出前朝未有的最大规模的商业税，因是前所未有之举，商税有正税杂税之分，其中杂税繁杂，甚至出现不同省份、州府有不同的杂税名目现象，而赵白鱼到底是新官上任，看漏一些交税名目倒不奇怪。
漏了一个塌房税，反被抓住话柄，落了下乘，赵白鱼自然认输这一局。
杨参谋踱步到赵白鱼跟前，笑着说道：“赵大人当真是贤臣能吏，这刚走马上任不到一个月就急着办大案，您就不歇歇吗？淮南大案时，您出尽风头，全身而退，过去不到半年您又干出惹眼的事儿，不累得慌吗？”
赵白鱼：“为百姓做事是我的崇高理想。”
杨参谋被噎到，说实话当官的见多满口‘为国为君为民’，实则结交朋党、大肆敛财之人，的确第一次见到赵白鱼这种言行如一的人。
但他不会敬佩，只会反感。
“赵大人，您太较真了。”杨参谋不认为赵白鱼能在官场走多远，他带着居高临下的规劝语气说道：“之前是杜度支担任您这官职，他熟悉三司，天下税收名目三千，条条在他心中，可他为何不敢对漕运衙门大刀阔斧地改革？您知道原因吗？”
“愿闻其详。”
“素闻大人聪明绝顶，您还是慢慢琢磨吧。”
言罢，杨参谋浅笑着离开。
一众商人跟着离开，经过赵白鱼身边时还冲他翻白眼，阵阵冷笑，有一个脾气爆点的，还啐了口。
砚冰怒极：“你敢羞辱朝廷命官？”
那商人无赖地回道：“喉中有痰罢了。大人若觉得小人吐痰侮辱了您，但将我捉拿进大牢便是。”
砚冰气得脸绿：“你！”
赵白鱼拦下砚冰，而商人讥笑一声便大摇大摆地离开。
砚冰颇感委屈：“五郎，咱们被摆了一道！”
赵白鱼笑了，“我也不见得就输了。”
砚冰：“您不生气啊？我看他们那幅得意洋洋的嘴脸就气不打一处来，明明是他们逃税成性，您是职责所在，到他们嘴里您变成沽名钓誉贪功之人！”
赵白鱼的确心态平和，连刚才质问那批商人时表现出来的怒气也是表演。
“以前当少尹，官小，人微言轻，上受气下受难，比现在难多了。”
砚冰咕哝：“能一样吗……那会儿您是七品芝麻官，现在是五品京官，连代天巡狩的钦差都当过，背后还有临安郡王撑腰，怎么还得受那群人刁难！”
赵白鱼听着这话，脸色一瞬严肃：“砚冰，如果你还想跟在我身边学点东西，思想和态度最好摆正！”
严厉的语气吓到砚冰，讷讷地说：“知、知道了。”
赵白鱼：“去给那些工人发钱，今天就到这儿。告诉他们如果还想再挣钱，明日辰时到后门那里等，还有本官承诺他们会先结工钱。”
“知道了。”砚冰赶紧去办。
赵白鱼看向正悄悄转身想跑的税务副使：“劳副使留步。”
税务副使讪笑：“下官见过大人。”
赵白鱼走过来，绕着税务副使打量，脸色平静，偶尔流露一丝玩味，叫税务副使捉摸不透还心惊肉跳，浑身难受。
“大人可是有事吩咐？”税务副使小心翼翼询问。
“没事。”赵白鱼站定在税务副使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是突然发现什么人都不能小看，他就是一只蚂蚁、一粒米都有不可小觑的用处，尤其是底下一些老吏。别看他们官小，好像一辈子没前途似的，其实聪明得很，那腰包里的油水刮一刮，比一些五六品京官还丰厚。”
税务副使勉强笑：“大人说笑了。”
赵白鱼：“我又没说你，你紧张什么？”
税务副使擦头，连连赔笑：“下差急着赶路所以热、热出汗，不是紧张。”
赵白鱼笑了，“劳副使大半夜赶过来也是继晷焚膏，爱岗敬业，难为你一把年纪还让你白跑一趟。这样吧，我明天还雇佣那帮工人，你帮我给他们记名字、发牌子。对了，我还承诺提前结工钱。”
税务副使连连点头：“敢不从命。敢不从命。”听到最后一句愣住，“那、那工钱从哪来？咱们衙门能支使的银子不多，经不起这么耗。”
赵白鱼：“你先帮我垫付。”
“啊……啊？”税务副使如丧考妣，以为是新任上差从杨参谋那儿吃瘪便找他撒气，因此不得不听话，沮丧不已：“敢不从命。”
那头砚冰已经遣散工人，赶紧跟在赵白鱼身后，而刘都监也被叫过去，三人一块儿从后门离开。
赵白鱼：“我得劳烦刘都监将漕运衙门所有商税还有底下一些巧立名目的杂税都教我。”
刘都监摆手：“哪谈得上教？大人想知道，下官倾囊相授便是。”
赵白鱼：“我明日来找您。”
刘都监点头，同他们分别后，原地搓着手，这才觉得寒夜冷飕飕，因而裹紧衣服不住摇头：“原来此前是扮假象麻痹……并非来混日子，也许这漕运衙门真有风生水起的时候。”
另一头，赵白鱼沉默地走出很远一段路才对砚冰说：“明日你别跟着我。”
砚冰如遭雷击，心慌地祈求：“五郎，我知错了，我今天脾气太冲动，还有了踩高捧低的心态，以后绝不这样做，您别赶我。”
赵白鱼无奈：“我是让你到市井、天桥，或是城郊破庙，找那些整日游手好闲的浪荡儿，或是出入十里八乡的游侠儿结交。”
不是不让他跟着办事就行。
砚冰松了口气：“多数是些地痞流氓，找他们干什么？”
“地位再低贱的小人物也有其意想不到的作用，不要以貌取人。”赵白鱼揣着手，任寒风吹起宽大的袖袍和衣角，一步一步向前行，慢条斯理地教砚冰：“一品大员如何？九品芝麻官又如何？平头百姓如何？下九流又如何？能将人区分三六九等唯有善恶，而非出身地位。我现如今是五品京官，可头顶还有更大的官，官大一级就能压死人。今日之事，是我棋差一招，任我背后有谁撑腰都不可能越过国法，真有心想整死我的人不会因此忌惮我背后的权势。”
“你当今日那群商人为何敢给我颜色看？概因为他们背后撑腰的权势比我大，所以有恃无恐。而我此举有断他们财路的试探，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官场不为财来，有所顾忌，尚且瞻前顾后，但钱财于商人而言就是命！即便我是天潢贵胄、一品大员，只要断了别人财路一样会被底下这群商人逮着机会咬死。蚁多咬死象，别小看为财而食的商人。”
砚冰若有所思：“您是教我别因身份、官职的高低而小看任何人，也不必太在意商人们对您的不敬，因为我们做的事是断他们的财路，被敌视才是常态……可是就任由他们欺负？”
赵白鱼：“商人重利，见风使舵，我毕竟没有真的断他们财路，他们会见机咬一口但不会拼命。”
砚冰：“可是这次没有抓到商人把柄，反被将一军，必然打草惊蛇，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白鱼：“现在是我和户部隔空斗法，逼那群商人选边站。”
砚冰：“啊？什么意思？”
赵白鱼：“你明天……”
细细述说计划，砚冰不时点头。
路尽头，夜色茫茫，马蹄嘚嘚，赵白鱼抬眼望去，却是从校场回来的霍惊堂。
砚冰机灵地说他有事先走一步，于是快步溜走。
霍惊堂下马，同赵白鱼并肩回府。
赵白鱼：“校场很忙吗？”
霍惊堂：“新招进一批禁军，要培养成内廷禁军，还想从中挑选能到西北挑大梁的继任者。”他掀唇，颇为不屑：“痴心妄想。”
赵白鱼不想猜他这句‘痴心妄想’是送给谁，只是询问：“不会是接手靖王手里的那支西北兵？”
“嗯。”霍惊堂：“郑国公府和东宫都在争，却没想过天子乐不乐意给。”
赵白鱼忍不住：“是有点异想天开。世上哪来那么多如你一般的天生将才？还叫你亲去挑选、培养，却不知是看得起你，还是看不起你。”
霍惊堂本是有点冷漠的心态因赵白鱼无自觉地替他打抱不平，而骤然放晴，忽然觉得父爱算个球，长不大的小屁孩才想要。
“你最近也是早出晚归，新衙门有这么忙？”
赵白鱼将今日之事告诉他：“漕运商税利润可观，如果能稳定交由税务司处理，朝廷每年或可多出数百万两商税。而且京都府有带头效应，能警醒下面十八个省，保守估计至少可以多出千万两商税，常年亏空的国库和内库便可得到缓解，也能缓解农耕百姓们自开朝以来便屡创新高的沉疴赋税。”
大景商税制度不够完善，还是以土地税为主，随天灾人祸和战事频发导致赋税年年加重，百姓早就苦不堪言。
赵白鱼也是希望能狠抓商税，缓解一下劳苦大众的土地税。
“漕运商税恐怕不太好抓。”
“你有所了解？”
“不仅是陛下窥见商税带来的巨大利润，底下人也看得见，尤其负责商税的官吏，白花花的银子经他们手过，谁能不心动？官商勾结，盘根错节，就府内户部和商人关系密切这事，只是大景朝的冰山一角，其他地方譬如两江、广州港，腐败成风，陛下不是不知道，只是痼疾难除。当然我扯远了，说回你遇到的这事儿，霍老五底下的人说的话不假，杜工先兼任税务使三年不敢有改变，概因漕运不止和户部有关。”
“嗯？”
“那些商人是京都世家或是京官的爪牙。”
赵白鱼：“大景朝官禁通商。”
“五服开外即可。找五服之外的子弟在外行走，帮忙打理商业，暗地里给予方便之门，实属寻常。”
倒也是。
现代官吏不必五服开外，子女或父母就可以通商。
不说远的，秦王的远房表兄不就私底下经营府内赌场酒楼？
赵白鱼沉默着继续前行，猝不及防地听到霍惊堂说：“郡王府也有。”
“什——！”赵白鱼扭头看向霍惊堂，难掩眼里的诧异。
霍惊堂平静地告诉他：“前朝奢靡，今朝取之为鉴，虽然禁华章之风，但私底下攀比宅院大、奴仆多，光靠俸禄和名下土地养不起这么多人，而皇帝的赏赐大多不能发卖，谁都不想坐吃山空，只能想法子钱生钱，从商就是来钱最快的法子。”
赵白鱼恍然大悟：“怪不得。”
怪不得天子脚下，漕运商税如此巨大的利润还能被贪墨而无人敢揭发，因为事关己身，谁都不干净。
霍惊堂突发奇想：“小郎会为了我徇私吗？”
赵白鱼满头雾水，表情奇怪地反问：“为什么要徇私？找别人帮你经商又不犯法。至于帮你通商的人有没有将六成税交到户部，借此逃税……我没打算追究漕船过往逃税记录，况且根本追究不了。我只是想在我在任期间保证漕船商税都能经过我的手流向国库，同时确保卸任之前，至少能建立一个比较稳定的漕运商税系统，遍及全国，不要求必须清廉，能有四五分商税流进国库，减轻百姓赋税之苦就行了。”
他从没把自己当成狂妄自大的救世主，妄图以一己之力撕破腐朽陈旧的封建制度，只是希望在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能做能做的事罢了。
上任新官伊始，赵白鱼的目标始终明确，即保证将漕运商税从户部那儿转移到税务司，从没想追究漕船过往逃税记录。
原因有三，一是没记录没证据，根本追究不了。二是漕运商税相关律法本就有诸多漏洞，前朝的剑尚不能斩本朝的官，等他补足漏洞，还有人再犯，再追究便是。三是按霍惊堂这说法，恐怕真能牵扯出不少人。
就跟三省六部欠内库的钱已是常态，属于政治体制遗留问题一样。
有些人本意不是想逃税，只是随大流，人微权轻，不敢违抗。
“不过郡王府有需要用到漕船的生意吗？运输什么？别人我不敢说，但你会逃税？”
他管的是漕运商税，如果郡王府没有漕运通商，那就是他管不到的，也和户部勾结不到一块儿去，自然而然没有所谓的逃税了。
“运过粮食和柴火。”
“免税。”
“没有了。”
赵白鱼乜着霍惊堂：“你耍我？”
霍惊堂笑说：“是望小郎怜爱。”
就外表而言，霍惊堂霞姿月韵，而今日穿着紧袖窄袍，外罩一件墨蓝色鹤氅，衣角被夜风扬起，沉静不语的模样像要羽化归仙，但一开口就像是红尘烙印最刻骨的逍遥自在人披着世外仙人的皮。
这般人实不知受何影响，明明是礼教森严的封建社会中的位高权重者，应该比谁都在乎脸面，却能对着自家小郎君大言不惭地祈求怜爱。
“哪有你这样……”明明是现代人的赵白鱼在这时却比霍惊堂迂腐，低声呵斥：“闺房乐趣怎能搬到大庭广众下来说！”
霍惊堂做作地环顾四周：“哪有人？哪来的广众？何况盼望小郎君怜爱和偏爱是天底下所有夫妻都向往的愿望，你我俗世夫妻，怎能脱俗？”
赵白鱼：“……”
没霍惊堂这份能屈能伸的心态，何必与他争长短？
算了，随他。
霍惊堂唤他：“小郎。”
赵白鱼眼角余光瞥着霍惊堂，后者无声地催促。
叹气。
赵白鱼无奈：“要是你坐牢，我陪你把牢底坐穿。”
这怜爱说得充满晦气。
令赵白鱼惊诧的是霍惊堂很满意他的回答，虽然表情看不出多大变化，但是通身愉悦的气息就是能被他感知到。
“……”
就很与众不同。
***
翌日。
税务副使准时到税务司后门，臭着脸登记这群牙行来的工人，大约两百来人，都是特意挑选出来的身强力壮之人。
明显是工人头子的老汉腰间别着旱烟，一瘸一拐来到税务副使跟前说：“赵大人昨日允诺我们开工前结算工钱，辰时开始算，您该结算了。”
税务副使：“多少？”
老汉：“每人一百五十文，这里有二百一十五人，帮您抹了零头，便是三十二两白银。”
税务副使瞠目结舌：“这么多？！”
老汉：“已算便宜了许多，平时都是在码头搬运卸货的青壮年，一日能挣二百五十文。”
税务副使肉疼得不行，下意识看向砚冰，后者失神地观察手指尖，无动于衷。
税务副使不由连连抽气。
在老汉声声催促下，税务副使回头看向刘都监等人：“我钱没带够，要不你们帮垫——”
话没说完，刘都监等人就找借口跑了。
税务副使没法子，只能咬紧后槽牙付钱：“赵大人究竟雇你们做什么？”
老汉瞟了眼砚冰，不语。
砚冰猛地回神：“哦对，咱们衙门不是缺人？大人雇佣他们到府内各个关口、码头查看有没有漕船出入京都府，发现一艘拦一艘。大人还让他们代为衙门公使，向漕船课税。”
税务副使忍不住嗤笑：“别说我没提醒，以前不是没人试过这法子，可是十天半个月下来也拦不到七八艘漕船，收不到百两的税，赵大人敲锣打鼓一番折腾下来，恐怕撑不过一个月。”
“没关系。”砚冰无所谓：“我家大人说了，这法子在别人那里不管用是因为人手不够，盯守时间短，所以我家大人打算雇佣足够多的人，一天十二个时辰把京都府的七个水门、十四座桥，还有七个码头都盯实了。不用盯一个月，只消半个月，府内的商人们就坐不住了。”
税务副使嘲讽的笑凝固在脸上，失神喃喃：“衙门穷，经费耗不起……”
“大人不是让您先垫付吗？”砚冰奇道。
税务副使顿时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劳副使怕我家大人不替您奏销？不用怕，等上半年咱们衙门的商税满百万便有足够补还你这次花费的存留。我家大人还说，如果商税收取顺利，届时必定上表陛下，表奏劳副使您在其中的付出，您的功劳绝对占八成。您放心，我家大人最不好抢功……”
一日三十二两，半个月便将近五百两，他就是家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么耗！
就税务司漕运这破衙门能拨到多少经费？
一年不足千两！
如何补还他贴出去的钱？
如果十天半月不见成效，是不是还得继续把钱洒出去？
还半年收百万两的商税……那当朝二品大员杜工先掌了三年漕运，去年也才收到三十万两的商税，赵白鱼怎么敢如此大言不惭！
谁给赵白鱼的底气？
是他垫付的银子吗？
税务副使越想越气，五感逐渐模糊，隐约听到赵白鱼那厮的狗腿子说了句‘劳副使您是不是高兴坏了？多少人想要的机遇，我家大人特地送给您，真是十分看重您啊’，陡觉喉口一甜，眼一翻，天旋地转，就此昏死过去。

第54章
连续多日雇佣两百工人, 整日在码头、水门和桥梁处徘徊，不需要做什么苦力活, 只稍盯着来来往往的漕船, 盘查是否交了商税便可。
如果没交商税，则将人带到税务司漕运公使面前，交由他们登记，当场敲着算盘计算应交税收数目。
自赵白鱼前几日在码头闹的那一出之后, 府内商人闻之色变, 纷纷暂停漕运, 还是有人心存侥幸, 结果无一不被抓个正着。
府内商人闻风而人心惶惶，他们的货耽搁一日, 损失的钱财不可计数, 看赵白鱼这阵仗怕不是要和他们打持久战。
他那破漕运衙门耗得起，他们小本经营压根耗不起！
于是隔三差五有人求见杨参谋，想通过他向户部说明情况，他们交了六成的胜钱给户部，没道理户部在这时当缩头乌龟，户部应该私下和税务司漕运衙门商量，尽快解决此事才好。
但户部始终没动静, 杨参谋只说他们已经在想法子，让商人们稍安勿躁。
赵白鱼是隔空和户部斗法, 户部隐忍不发，没回应不代表没动静。
如此说辞，商人们不太能接受。
他们是神仙人物, 稳坐泰山，目光长远, 能决胜千里，可税务副使是小人物，腰包耗不起。
连续支付七日的工人钱之后，税务副使扛不住了。
他思来想去，决定求见赵白鱼，可是赵白鱼就是要他急，压根不可能主动见面，税务副使因此连郡王府的大门都没敲开过。
他又想守株待兔，但赵白鱼不来点卯，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据杨参谋所说，御史台已经参了赵白鱼一折子，道他日日不到漕运衙门，实是玩忽职守。
结果朝中有大臣替赵白鱼说话，说是人虽没到衙门，但亲身上阵，顶着寒风到水门码头多地办差，可谓鞠躬尽瘁。
一遭你来我往的推拉下来后，元狩帝不痛不痒地斥责赵白鱼坏了朝官点卯的规矩，但又夸他的确尽忠职守，告诫朝官有时候不必太墨守成规。
如此一番表态，面面俱到，无论哪方人的情绪都被照顾到，且无人受罚，此事迅速翻篇。
税务副使得知结果，难受得大病一场，告假在家，还想借此躲过上差的‘先帮忙垫付’，结果砚冰带着两百多工人挤进他的宅院里，闹得左邻右舍怨声载天，妻儿因此恼得回娘家。
苦不堪言的税务副使身子好转些许，府内的商人就找到他诉苦。
“大人，您快想些法子，自打这位赵大人上任，咱们各家商号的货已经停放将近一个月，实在是消耗不起。如果户部不能尽快解决这件事，还恕我等投向漕运衙门，大不了补上那四成胜钱，总比血本无归来得好。”
“那怎么成？”税务副使脱口而出：“诸位和户部关系密切，合作多年，难道还不了解户部的本事？何况这一遭认输，往后都得多交四成胜钱。便说云老板您，您家每年往返南诏得有三十来趟，每趟下来得多交近两万五白银税，这年复一年，可是笔不小的数目。”
那云老板闻言也是心疼：“这不是眼下情状艰难吗？如果我等能看到点破局的希望，自然懂得怎么选择。可是户部瞧着没什么动静，我等心里实在没底。”
其他商人们纷纷附和。
税务副使：“你们再撑多两日，我同杨参谋商量。”
说曹操曹操到，杨参谋推开门说道：“渡口、水门等地已经打点好，今晚子时分别从四渠出发离开京都府。记住无论岸上何人阻挠，你们充耳不闻便是，扬帆起航不必停留，各个关卡守卫士兵会配合你们。”
闻言，众人喜上眉头，各自回去打点好货物和漕船，待时间一到，立即出发。
***
府内商人的行动都很隐秘，刻意防着牙行工人们，而工人们只在固定地点徘徊，自然没发现这番动静，但是瞒不过府内四处游荡的浪子和游侠儿。
甫一有动静，立即有人来报。
砚冰将此事告知赵白鱼：“看架势不小，果然熬不住！我这就找牙行召集更多人，今晚去抓大鱼！”
顿了下，忽地想起塌房税，砚冰有些忧心：“他们不会又有两手准备，让我们再次扑空吧。”
“上次七十条船就让户部损失至少十几万两，加上这一个月下来没有商税入账，损失太大，不可能还用塌房税这招数。”赵白鱼摩挲着佛珠若有所思：“府内的商人都动起来，今晚怕不是得有百来艘漕船出京。敢一下子豁出这么多漕船，怕是有备而来。”
旁听的刘都监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心理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沉默。
赵白鱼留意到他的脸色便问：“刘都监有话说？”
刘都监踌躇：“实不相瞒，在度支使兼任税务使之前，还有一位路姓大人担任过税务使，主管漕运，不到半年就被撸下来。当时也如您这般大刀阔斧，可惜太过激进，被人逮着错处贬出京去。他当时也雇人盯着水门、码头等地，那群商人逗了他几天，某天夜里忽然召集数百艘漕船，纷纷扬帆起航，势如破竹，而那位大人带了大量人手追到码头、渡口处，无能为力地看着漕船远去。”
砚冰觉得奇怪：“漕船出京必然经过水门等地，只稍关闸，或是放浮舟，拦住去路不就成了？”
刘都监面露无奈之色：“问题就在于此，水门、浮舟和桥梁等场务平日被喂饱，时常睁只眼闭只眼。当下大人您和户部斗法，场务仿佛谁都不偏帮，就是等户部上供。我估计已经被打点好，今晚无论谁去，场务都不会关闸放浮舟，而是当没看见似的，大开方便之门。就算大人亲自到场，也无分1身之术，只能看一个口子。”
砚冰愤懑：“阴险无耻！”
刘都监：“其实大人能将那群人逼停漕运一个月已经是无人出其右了，之前那位路大人仅坚持八天，衙门里的公费便撑不住，到年底的奏销又被故意卡住，以至于亏空严重，便被抓住这个把柄联名参奏。”
砚冰庆幸：“还好这钱是叫劳副使出了。”
赵白鱼深以为然：“劳副使劳苦功高。”
刘都监嘴角抽抽：“……”惯来嚣张度日的劳副使身心遭受严重打击，已然卧病在床多日，‘罪魁祸首’倒是先行感谢上了。
……不过的确大快人心。
“漕船一旦扬帆，离开码头、渡口，出了水门，便是天高海阔，再无法阻拦。而牙行那帮工人虽然身强体健，到底血肉之躯，没法和大船抗衡。”
赵白鱼抿唇一笑：“也不是没法子。牙行的掮客人脉广阔，神通广大，砚冰，你去找那位腰间别旱烟的老爷子问有没有废弃的船体和长铁链，能不能在两三个时辰之内，将废弃船体拉到水门之外的渡口处。还有我要能横渡四渠的长铁链，如果没有这么长的，能拼接起来也可以。”
“行。”砚冰疑惑：“不过要长铁链做什么？”
赵白鱼：“做简易河锁。”
刘都监和砚冰面面相觑，都不知河锁为何物。
***
京都府七大水门城楼之上，火把明亮，士兵正色肃然，场务监官看着乌漆嘛黑的水面。
此时的西水门城楼之上，杨参谋和场务监官并肩而站。
场务监官讨好地说：“大人请放心，这事儿不是第一次，弟兄们心里有数，保准漕船顺顺利利出京。”
杨参谋面无表情地盯视河面：“小心为上，那新来的赵大人不是善茬。要记住我们绑在同一条船上，如果斗输了，你们也没钱挣。”
场务监官：“下官自然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您且安心，除非赵白鱼亲自到场，否则任何人敢来水门闹事，便将这帮乌合之众统统送进牢里！”
杨参谋露出个笑容，看到河面远处出现一点亮光：“来了。”
场务监官赶紧扬起手来喝道：“都给老子警醒着点儿，打起万分精神来！注意船到了——开门！”
水门大开，水声哗哗，载满货物的漕船犹如长龙逐一逼近。
***
“快快快！”
短打衫的汉子在前头摆手，大喊着后头的人脚程再快一些，二十来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抱着铁锁狂奔，赶向水门之外的渡口。
“善于泅水者，上小船，带铁链横渡渡口！”
同样的情形发生在其余六个水门附近的渡口，其中蔡河下水门处，由那位腰间别旱烟的老汉带人从他处拉来一艘烂船龙骨堵在水面中央，渡口两岸的铁链分别锁在船头和船尾处。
接着叫人乘坐小船，一字排开，堵在铁链之后，安静等待。
***
刘都监望着夜色，听到远处山林里传来三两声寒鸦鸣叫，不觉心跳如擂鼓，忽听前头有人喊：“水门开了！有火光——看见船了！”
刘都监连忙冲到河岸，翘首遥望，瞥见一点火光后立即说：“快，点火把提醒対岸的人。”
他们这头的火把一点燃，対岸也亮起火光回应。
此时西水门城楼上，亲眼看着几十艘漕船安全度过水门，驶向府内渡口，杨参谋紧张的心情得到缓解，只要平安过渡口就能扬帆远航，即便赵白鱼亲自到场也无可奈何。
杨参谋死死盯着最前头的船，于茫茫月色下隐约瞧见船帆落下，不禁露出笑容，但下一刻变故陡生，前头亮起火光，横渡河面，他瞬间心慌。
“怎么回事！”
***
船上所有人提心吊胆注意河面情况，直到船头过水门、过城外的渡口，一众商人高高吊起的心终于落下去。
“扬帆！”
笨重的船帆高高扬起，明显感觉到漕船速度变快，然而前头注意河况的船工眯起眼，看见河面中间有一点亮光，多年经验告诉他不対劲，连忙喊道：“有情况！”
船主心慌，过来一问：“什么情况？”
船工：“夜色昏暗，看不太清楚，放冲天1炮！”
船主：“快放！”
所谓冲天1炮也叫钻天猴，点燃后朝着河面放出去便会爆炸，产生耀眼的火光，能帮助他们看清前面河况。
‘咻’地一声脆响，冲天1炮在数十米远的河面上方爆炸，火光耀眼，清晰地照映出一条巨大的烂船龙骨，烂船两端系着不见头尾的粗壮铁索，而以漕船扬帆的速度恐怕不过片刻就会和烂船相撞，即便迅速打舵调转方向也会被铁索拦个趔趄，反使打头阵的漕船变成后头几十艘漕船的阻碍。
船工面露惧色，歇斯底里：“撤帆！停船——停船！！”
刚扬起的船帆紧急收起，舵手逆向转舵，几名船工合力抛锚，即使行动如此迅速，庞大的船体还是撞向铁索和烂船，发出‘砰’地巨响，后头的漕船及时发现异样也快速转舵抛锚，河面顿时乱作一团。
船主拨开人跑到船头：“这是什么？谁在河面拉起铁索？去，快叫会泅水的人去寻铁索源头，把铁索解开！”
话音一落，身旁的船工直勾勾盯着前方，抬起手指指过去说道：“东家，您看那是什么？”
船主不耐烦地看去，却见明亮的火把从河面中间逐一亮起，照亮乌黑的河面，也照亮距离铁索五六米远、一字排开的小船，每条船上站着两三个成年汉子，每艘船上都有人拿着火把，中间小船上站着一个面孔颇为熟悉的人。
那人抬头看来，扬声喊道：“云老板，别来无恙！”
船主即经常往返南诏运货的云老板见到来人，顿时脸色苍白，呆若木鸡。
船工疑惑，这是什么人？
“本人区区芝麻官，微不足道，恐您和诸位老板不认识，索性自报家门——京都府都商税务司漕运都监是也！”刘都监笑眯眯地说：“诸位商税可都交齐了？如果提前交了塌房税，还请出示凭证，如果什么都没交，就当下一块儿交了吧！您几位做生意不容易，咱们大人体恤诸位辛苦，早早叫衙门里的算房先生跟过来，账本和算盘都备着，就不必劳烦诸位亲去衙门浪费时间了！”
后头的船主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焦急等待时，有人划着小船过来通知税务司的人竟然带着算房先生和账本到渡口河中收税，不由眼前一黑，目瞪口呆也难以形容他们内心的震撼。
前后陆续有人报各个水门的现况，无一例外都是在扬帆起航之际，被拦在城外渡口处，平平无奇的一条铁索和二三十个牙行雇来的普通人便将他们的算盘砸烂。
杨参谋下城门时精神恍惚，脚一崴踩空，摔了个头破血流。
“不用。”阻止下属搀扶的动作，杨参谋拿出巾帕随意擦拭留下来的鲜血，满眼茫然：“赵白鱼这回出的是什么路数？一条铁索、一群牙行里的工人，就把已经出京的百来条漕船统统拦下来？”
路数邪门，猜不着，摸不透，这一局输得惨不忍睹。
“备马，去五皇子府。”
***
五皇子府。
五皇子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盯着地面的姿势维持许久。
杨参谋忍不住出声：“百来条漕船都被拦下来，该如何是好？殿下？殿下——”
“嗯？啊，漕船商税……”五皇子深吸口气，妥协般说道：“交吧，让他们把税交了。”
杨参谋着急：“不行啊殿下！交了这钱，等于户部承认把漕船商税让给税务司漕运，京都里那帮见风使舵的商人是闻到味道就跑的狗！户部今晚不出头，就是告诉他们，户部跟税务司漕运衙门斗法斗败了，再也护不住他们，往后出入京都的胜钱恐怕直接送到新衙门，而不再是户部！”
他急得不行，向前两步试图劝说五皇子想法子将局面掰回来：“跟上回一样出塌房税的凭证，反正无论如何，漕运商税绝対不能落进税务司的口袋！”
五皇子转动眼珠子，木讷讷的，一开口反问：“银子你给吗？”
杨参谋：“什么？”
五皇子定定地看他，目光瘆人：“上回开了塌房税的凭证，补全账面多出的十万两，这次恐怕得翻倍——这几十万两银子你给吗？”
杨参谋结结巴巴：“卑下……卑下自幼家贫，身无长物，卑下实是有心但是、但是……”
五皇子：“滚。”
“卑下告退。”杨参谋语速飞快，转身就走。
到门口时，五皇子突然出声：“回来！”
杨参谋僵硬地转身：“殿下还有何事吩咐？”
五皇子：“你明日到府内几处牙行把年轻气壮的工人都雇下来，让赵白鱼就是有心想整治也没人可用。”
杨参谋：“那银子？”
五皇子：“你先垫付。”
杨参谋：“……”
望着杨参谋如丧考妣的脸，五皇子郁闷的心情总算欢快些许，终于明白赵白鱼为何让税务副使垫付银子，花别人口袋里的银子为自己办事的感觉果然很爽。
五皇子很快惆怅不已地心想，赵白鱼为何不是东宫门党？
***
天色微亮，雾气朦胧，蔡河上水门附近的一间小茶馆里，赵白鱼悠闲悠哉地喝着没甚味道的茶水，但伴着清新的空气和清脆的鸟鸣，亦是别有一番趣味。
马蹄声阵阵，魏伯翻身下马，来到赵白鱼眼前简单汇报情况：“五郎，百来艘漕船都拦下来，有四十九艘船妥协，补足商税，已经放行。剩下九十五艘漕船负隅顽抗，应是等户部来救，但是目前没有动静……户部不会再出塌房税凭证了吗？”
“不会。”赵白鱼笃定：“东宫的小金库没钱了。”
如果没有淮南都漕贪墨的那笔银子被发现，东宫不得不割肉自保，赵白鱼这邪招绝対行不通，跟淮南大案之前的户部比财大气粗，只会自取其辱。
魏伯目光里流露出惊讶、欣赏和‘自家孩子真有出息’的骄傲：“五郎实是算无遗策。”
“借东风之便的小聪明罢了。”赵白鱼一如既往的谦虚：“不肯交税的人也好办，扣下他们的货物，就近存放，按律法规定的租金计算，限七日之内交商税赎还货物。如果过了日期还没见人来赎货，官府有权决定货物的去向——把我这话带到，如果其他人有意赎买哪些货物，欢迎之至，因为我们会以低于市面价的价格出售押在衙门里的货物。”
魏伯：“我这就去通知。”
赵白鱼留他先喝杯热茶再走，魏伯摆手拒绝，道习武之人身强体健，不畏寒风，便又翻身上马赶去渡口办差。
***
货就是钱、就是商人们的命，赵白鱼的法子拿捏住商人们的命。
眼看户部迟迟没人前来，而日当正午，着短打的工人们蠢蠢欲动，行事比流氓还无赖的漕运衙门公使虎视眈眈，商人们的心理被折磨得痛苦不堪。
到日头西斜，天空风云变色，有下雨夹雪的征兆，商人们实在怕行程被耽误，不得不低头妥协，在河面中央排起长队交足商税。
船只一艘艘被放行，河面豁然开朗。
至夜幕再度降临时，七个渡口的漕船全部放行，都商税务司漕运衙门的账面在一日之内入账二十三万两白银。
这辈子都没经历过一夜暴富滋味的刘都监望着账面久久无言，虽然钱不是他的，但是每一笔核算都经过他的手，那种呼吸急促、兴奋到颤抖的快感还残留在心口处。
刘都监不由估算一年、不，一个季度的商税，如果每日进账二十三万两白银，一个季度便是两千万……
“嘶！”
两千万白银！
如果碰到凶年、荒年，这就抵得过一国财政税收了！
“不不，不能这么算。”刘都监拍拍脸颊自言自语：“今晚是例外，是攒了一个月的漕运才能收到二十三万商税，要是加上十来天前那批，估摸能有三十万商税。如此算下来，光是京都府漕运商税便能年入账四百万，不过京都府四渠到底汇聚天下漕运，除了勾通内河漕运和外海海运的两江漕运每年商税，怕是无有出其右者。”
***
七日后，文德殿。
元狩帝埋头处理政事，旁边是不时添茶的大太监，下首则是从校场回来的霍惊堂。
霍惊堂垂在身侧的手在鹤氅的遮掩下有条不紊地拨弄佛珠，自踏进文德殿就被元狩帝有意晾着，他也不急，默诵三遍心经后换了另一部继续，反正元狩帝和他比耐心就没赢过。
大太监瞟了眼元狩帝批红的笔迹力透纸背，手背青筋突起，不禁暗暗叫苦，怎么又较上劲了！
这时有小太监进来报：“三司度支司连夜呈上来的折子。”
适时出现的台阶让元狩帝立刻扔笔：“拿过来。”
元狩帝接过折子一边装模作样地看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霍惊堂，见対方漠然置之便暗自气闷，一目十行地看完奏折，字过眼睛而不入心，直到目光扫过‘京都漕船胜钱一日入账二十三万’立时精神振奋，从头到尾仔细浏览两遍。
看完尤不敢置信地招呼大太监：“你来看看，朕是多看了一个十字，还是少看一个钱字？”
大太监看完，心里如何震撼自不言说，反应极快地露出喜色：“回陛下，您没看错！不是二十三万钱，而是二十三万两白银！”
颇有心计的在‘二十三万两白银’几个字加重语气，听得元狩帝心花怒放。
元狩帝来回看折子，不时朗笑：“好！好！一日总入账二十三万两白银……”时而表露困惑，咋舌不已：“税务司的漕运衙门开辟出来也有五年，往届全年总课税最多不过三十万，怎么今年开春一个月的课税便赶上去年的总税？”
这事不能深思，一深思就能明白里头的阴私。
元狩帝的脸色由喜转阴，最后过渡到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转动着玉扳指，瞧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
大太监看得惴惴，直觉要有人遭殃了。
再瞧一眼漕运衙门一天之内收到的商税，大太监也觉心慌，概因他也在外头置办些许产业，眼热这几年挣得盆满钵满的漕运，便使了银子认个远方亲戚当干儿子，令他将京都府里一些做工精美的瓷器通过四渠运送到江西，经内河转海运，经销到东南一带。
那商税也和户部脱不了干系。
“传旨令赵白鱼……”顿了顿，元狩帝忽然改口：“叫杜工先过来详细说说漕运衙门的这出戏，朕倒是想知道赵白鱼怎么从别人嘴里咬下这么大一块肥肉的。”
大太监领旨下去。
元狩帝兀自看着度支司呈上来的折子，心知杜工先的意思，如果杜工先没想捅开漕运商税的阴私，就不会呈折子来说这事儿。
如果漕运商税的数目一直这么大，那么东宫、底下人，这些年一边吃得满肚子油水一边眼看着国库、内库亏空，看他这个皇帝经常为银子犯愁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元狩帝不怒反笑，目光落在赵白鱼三个字上，满朝文武是他钦定的进士，是他亲口夸赞的天子门生，储君也是他钦定的，户部使也是他的亲儿子，却无一个及得上非进士出身的赵白鱼！
合上折子，元狩帝骤然发现霍惊堂还在，没好气地说：“校场考练新兵一事，择日再议。没什么事，你回府吧。”
霍惊堂低眉垂眼，做足姿态：“为朝廷择取良将是臣分内之事，陛下另有要事处理，臣等着就是。”
奇了怪了，霍惊堂在他面前一向爱答不理，表面一套背地里又是另一套，时常能把他气出内伤，怎么这会儿恭敬上了？
元狩帝疑惑之际，又瞥见折子上的赵白鱼三字，顿时了然，一下子脸黑，随手抓起没用的奏折就扔过去：“立刻给朕滚出宫去！”
霍惊堂敏捷地躲过奏折，抬头定定地看着元狩帝半晌，忽地掀唇：“嘁。”
元狩帝瞪眼，还没发作，霍惊堂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
“……”
元狩帝捂着心口，喃喃自语：“来讨债的，就是来讨债的。”

第55章
七日前, 京都府都商税务司。
日上三竿。
税务副使看了眼头顶的太阳，悄悄瞥一眼身后于正厅八仙桌旁的太师椅喝茶的赵白鱼, 对方前天晚上拦截出京的百来条漕船, 花费一天的时间收取二十三万税银，把别人折磨得睡不着觉，他倒是回郡王府搂着夫郎睡了个好觉。
今日一大早到税务司点卯，道是被人参了一本后自我反省, 知道错了, 所以打今日起决定天天来报道。
天知道税务副使蔫头耷脑地进来点卯时, 打眼瞧见赵白鱼, 心里别提多惊喜，激动得呼吸急促, 终于逮到这位上差好让他赶紧奏销上个月雇佣牙行工人的钱了！
税务副使之前对每日准点来报道的牙行工人恨得牙痒痒, 今日却翘首以盼，焦急等待，直到过了辰时发现后门一片安静，热烈的心情如遭寒冬腊月被泼了盆冷水般，心是凉透彻了。
他扶着门框，满心不知所措地询问砚冰：“小郎君，今日牙行工人怎么没来？”
砚冰：“啊？牙行啊, 都被其他人雇佣走了。也不知是何人，出手如此阔绰, 府内几个大牙行的工人都被雇佣走了，听说一连雇佣七天。”
税务副使急了，“怎么能这样？先来后到的道理难道不懂？还有那群牙行工人, 咱们好歹照顾这么久的生意，难道不该先顾着我们吗？”
砚冰怪道：“可人家开出一天三百文的工钱！啧啧, 说实话连我都心动。咱们衙门每日才给一百五，因是工作较为清闲，其实人家市场价是一日二百五十文，这三百文都高过市场价了。”
税务副使赶紧矫正：“不是咱们衙门，是我的，我的钱，我垫付的钱。”
砚冰：“欸，知道，大人和我都记着劳副使你的功劳，必不会忘了。”
税务副使张口想说他不在乎功劳，只想知道什么时候还他银子，但砚冰已经跑进厅里帮赵白鱼换茶了。
税务副使转头看向蓝天，满脸欲哭无泪，紧接着意识到牙行工人被雇，说明赵白鱼无人可用，不正是漕船进出的好时机？
于是他寻个时机悄悄溜走，将此事告知杨参谋。
杨参谋冷漠地扫了他一眼，咬牙切齿：“用你提醒？就是殿下雇佣的牙行工人！我他娘垫付的钱！”
都怪这蠢货，阴不过赵白鱼反而启发了五皇子，连累他荷包大出血。
“……”
税务副使面露愧疚，送走杨参谋后则是拍着心口喃喃自语：“忽然感觉没那么心痛了。”
***
砚冰换茶的功夫，税务副使就跑了。
“一看就是通风报信去了！”砚冰拿来市集里买的糖炒栗子给赵白鱼。
刘都监犯愁：“雇不到牙行工人，单凭衙门几个公使应付不了府内漕船。”他摇摇头感慨：“五皇子前脚跌了个大跟头，后脚立刻出招，他们财大气粗、人多势众，我们很容易陷入被动。”
他不希望漕运衙门刚有个好开头就迅速夭折。
刘都监想起赵白鱼郡王妃的身份，而临安小郡王声名显赫，说不得能调动禁军协助……不成！无诏而私下调动禁军是大忌。
此路不通，刘都监实在想不出好点子：“大人，您可有应对之策？”
赵白鱼从容地喝茶：“这招得砚冰来破。”
砚冰茫然：“我？我能有什么神通广大的法子？”
赵白鱼：“京都府内外的浪荡子、游侠儿不都和你熟识？他们最讲义气，嫉恶如仇，憎恶贪官，和民间话本里的侠客性情相似，只要你一说是斗官吏，必然一呼百应。”
砚冰一拍脑门：“我怎么就忘了他们！五郎，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赵白鱼：“去吧。”
砚冰兴致勃勃地跑去办差。
刘都监不住感慨，小赵大人实是不凡，没有非凡才能的人怕是难以招架这般连环计，先是牙行工人，后是京都府内外被人白眼以对的游手好闲的浪荡子，都能为他所用，都是他的制胜奇招，不佩服是不行了。
***
三司，户部。
杨参谋越过正在办差的官吏，来到五皇子的办差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五皇子立时变了脸色：“跟我来。”
转身到户部衙门旁边的小花厅，确定四下无人，五皇子追问：“分派出去试探的漕船都被赵白鱼逮着了？怎么逮的？不是叫你把牙行所有工人都雇佣走了吗？”
杨参谋一脸苦涩：“卑下确保几大牙行正当壮年的工人都雇下来，还特地叫人去其他小牙行转一转，非常确定那赵白鱼没再到牙行雇人，税务副使一直监视着漕运衙门，赵白鱼没再叫他出钱垫付，也成日留在衙门里办差，完全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通天手眼，竟就越过户部几道防线，找来一群不知打哪来的人，特别能隐藏，还有些身手，总能在漕船起航时突然跳出来，简直是神出鬼没！”
五皇子狐疑：“几个牙行的工人当真都雇走了？”
杨参谋瞪大眼：“殿下不信卑下？卑下这几年攒的银子都花光了。”
五皇子轻咳两声，随便换个话题试图掩盖过这件事。
杨参谋心里委屈，预感不祥，总觉得殿下好像随时会赖账。
而在这时，有人来报漕运衙门的税务副使来求见，五皇子赶紧让人进来。
税务副使一进来见小花厅里头都是自己人，就赶紧将赵白鱼找来地痞流氓充当之前牙行工人的角色，潜伏在各个渡口、水门伺机抓捕漕船的事说出来。
五皇子目瞪口呆：“他一个从五品的朝廷命官勾结地痞流氓？他是真有病吧！”难以理解，甚至觉得荒唐：“哪怕是当钦差下淮南，混迹到灾民区里，那也是为了差事、为了百姓，是和民、和大夫医官结交，可这会儿他在做什么？他勾结地痞流氓不是败坏官吏名声，有辱官体吗？”
不能理解赵白鱼自甘堕落的同时，五皇子也觉得他抓住赵白鱼的把柄，地痞流氓、无赖泼皮都是些什么人？是比下九流还不受待见的恶人，卑鄙龌龊、不务正业便是挂在他们身上的名词，赵白鱼和这帮无赖泼皮勾肩搭背就是和他们称兄道弟，就是败坏大景朝官的名声，将正儿八经的天子门生等同于地痞无赖，天下文人书生如何接受得了？
只要运用得当，煽动文人书生的情绪，说不得能用舆情罢赵白鱼的官！
如此想着，五皇子一激动就起身准备周全的计划，但是被悄然而至的太子打断：“你还嫌不够丢人？”
五皇子顿住脚步，神色惶惶：“二哥……”
太子呵斥其他人：“下去。”
待屋内没有外人，太子才面露疲惫说道：“别跟赵白鱼斗了，你斗不过。我找人查过那些所谓的地痞流氓有不少人是在破庙附近游荡的侠客，里头还有一个颇负侠义之名，在民间和官宦子弟间的名声都不错，京都一些官宦人家数次邀请对方当门客都被拒。这样的侠义之士却愿意为赵白鱼所驱，你以为闹大了，舆情会帮谁？”
五皇子脸色煞白，随即阴狠道：“底下这帮吃干饭的蠢货，拿半阴不阳的消息就跑来邀功，险些害我又输一局！”
“行了！”太子头痛不已，近来事事不顺，实在没耐心再纵容亲弟的愚蠢：“和赵白鱼继续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唉，从父皇令赵白鱼担任税务使管漕运衙门的时候，我就知道府内漕运的税银保不住。”
五皇子急了，“二哥，您真要让出漕运税银？这可是眼下咱们来钱最快的路子！淮南大受重创，外省漕运不得不收敛锋芒，但西北那地方吃银子吃得紧，我们现在口袋里都空了，不从别处找贴补，难道真要当掉府库里的东西？”
太子：“真到了时候，该当就当，孤不嫌丢人。”横了眼五皇子，他敲着桌说：“户部掌管天下税收，皇祖父和父皇为了不一家独大才辟出税务司，可是总的来说，税务司还在三司管辖之下，户部多年经营，盘根错节，并非毫无效用，想动户部就怕是得伤筋动骨。”
五皇子：“我也是这么想的，不怕赵白鱼动到户部筋骨，就是漕运这条大鱼太肥了……”
太子：“漕运不能全让，至少得留三成捏在户部手里。”
五皇子犹豫：“我们能让步，可是赵白鱼会同意？”
“他会同意。”太子说：“找个时间会一会赵白鱼。”
***
杜工先被召进文德殿，双手垂在身侧，恭敬地站立不动。
元狩帝在上首，负手在后，背对杜工先，盯着墙上一幅写有‘正大光明’的字画，良久仿似回过神般转身说道：“说说，赵白鱼那几日都做了什么。”
杜工先将赵白鱼和户部的斗法一一说明，用词之丰富，情节之跌宕，元狩帝听得入神。
杜工先说完了，元狩帝还有些意犹未尽。
“雇牙行的工人整日徘徊码头，盯着往来漕船，府内商人闻风色变。水门场务不配合他，关口浮舟大开，漕船畅行无阻，人力不可阻挡，他却能凭借几根铁索就把百来艘漕船拦下来——他还把漕运衙门算账的家伙都搬运到渡口，直接在河中央就把税收了？老五买断牙行工人，赵白鱼反而想出条邪招，找京都游侠相助？哈，”
元狩帝摇头失笑，越想越好笑：“哈哈哈……”
杜工先配合地说：“行事是无赖了些，对不住圣人之道。”
元狩帝不赞同：“当官的又不是教学的先生，应权通变为重，何必处处遵循圣人之道？他这行事是自成一道，邪了点，无赖了点，但是歪打正着。不过也是因此，朕才知道原来漕运利润如此丰厚。”
他变了脸色：“最多时年税不过一百五十万，还是在户部管辖时才有的入税数目，朕还以为这是个穷行当，还以为之前是户部管辖有方，最近思索要不要废了这没用的新衙门，把府内漕运重新交到户部手里。杜卿家，你说是不是朕这几年太心慈手软，以至于人人都能骑到朕头上？去年的江南科考大案、淮南大案，不足以震慑底下这般文武大臣吗？是不是非得逼朕把人全杀光了，才知道真正的害怕？”
杜工先连忙跪下：“陛下喜怒。”
元狩帝脸色阴晴不定地注视着杜工先，他现在已经不想猜测杜工先的用意，这帮文武大臣行事做人之前只会考虑先保全自己，先为自己捞好处，然后才是朝廷、才是他这个皇帝，最后才是百姓。
漕运商税的问题一直在那里，此前被户部把控，杜工先不能越权管理，缄默以对尚可理解。
之后府内漕运被划分到税务司，交由杜工先管理了几年，他必然了解其中的阴私，还是选择沉默。
元狩帝懒得猜测究竟是什么改变杜工先的想法，让他打算捅破府内漕运的阴私，只知道他即便想捅开这事也不敢得罪他人，便将赵白鱼招了过去，交由他来做事。
赵白鱼无疑是最佳人选，他是把锋利的好刀，身后无门无党，有救恩师和淮南大案在前，有小青天之声名，加上他本人能力出色，即使搅出祸事来也不会对己身损伤太大。
杜工先有心改变府内漕运贪腐严重的问题，也是真心欣赏赵白鱼，有意栽培，但是算计、利用赵白鱼也是毫不手软。
为官之道在于权衡，在于如何将利益最大化、损伤最小化，杜工先也算是把这官当到极致。
“东宫于漕运一事，渗透多少？”
杜工先：“京东、淮南、河北、河东四省和京都府漕运都在户部掌控之下，其中以京都府和淮南省漕运最发达。经黄河洪涝和淮南大案的敲打，又有夜市开放、商业繁荣的驱动，外省漕运商税贪腐有所收敛。至于府内漕运……与其说是东宫渗透，不如道是与百官息息相关。”
元狩帝：“仔细说。”
杜工先便将百官俸禄不足以养活全家，不得不令人私营产业，从事各项商业等来维持较为舒适的日常生活水平的现状一一说明。
元狩帝：“大景开国初期，内忧外患，国家缺钱，的确给不了太丰厚的俸禄，但是大景恢复前朝废除的职田制，每个朝廷命官根据品级大小均可获得一定数量的职田，用以补充官员俸禄，难道还不够满足他们的胃口？”
杜工先：“虽有职田，但赋税更重！”
元狩帝牙关处的脸颊肌肉格外紧绷，显然处于愤怒中：“这么说，还是朝廷不够厚待的错？”
杜工先磕头，不惊不惧地说道：“臣惶恐。但如陛下所言，大景开国内忧外患，天灾人祸不断，国库内库亏空严重，天下皆知，为此创前朝未有之举而开放夜市，希冀以商税补足国库，改善民生，但商业鼎盛非一朝一夕之事。国库是举国之财富，而财富取之于民，民间赋税繁苛，百官有朝廷赏赐的职田尚且艰难度日，底下平民无官无爵，本就依靠四时天气决定来年是否能吃个饱饭，遇到收成不好的年岁，还得交大半的税去供养朝廷打仗，或是去救另一个正饱受天灾折磨的大省，可这些本该由国家、由朝廷一力解决，而不该让百姓承担，不该让百姓连饭都吃不饱。”
元狩帝：“这和户部贪墨漕运税银有关？如果没有户部这些年没有贪墨税银，光府内漕运交上来的税银就足够解决国库和内库一部分燃眉之急，不必加重百姓赋税。”
杜工先：“漕运税银虽数目可观，但相对来说还是杯水车薪。而且由小见大，见微知著，百姓赋税繁重，商税名目混乱，杂税繁多，臣曾闻京都府下辖县每十里就有一个场务驻扎，对过路商人收取过路税，商人往往还没出省就被杂税压得苦不堪言，反而户部定下纳税名目，规定不管是水路还是陆路行商，只要缴纳一定额度的商税便可一路畅通无阻。漕运税银被贪墨，但户部没动其他商税……”
文德殿里，杜工先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
而此时在京都府内一家酒楼人迹罕至的后院厢房内，东宫、五皇子正宴请赵白鱼。
今日三人皆不着公服，前两人是一身轻便的直裰，外罩一件做工精致的氅衣，打眼一瞧就知是仕人阶级。而观赵白鱼今日穿着，内着交领白衫，外罩一件杏黄色直裾大袖衫，既像文人、又像闲赋在家的居士，难得穿着颜色鲜嫩的衣服，衬得他多了几分活泼之气。
“赵卿，坐。”太子倒杯酒，亲自递给赵白鱼。
赵白鱼做出不胜惶恐的姿态接过酒杯，没喝，开门见山地问：“殿下邀臣前来，是为私事还是为公事？”
太子：“两者皆有。”
赵白鱼低眉垂眼，做出温驯姿态，说出的话却半点也不客气：“若为私事，臣与殿下无甚私交，更无私情，并无私事可谈。若为公事，还请殿下到税务司找微臣。”
五皇子双眉倒竖：“赵白鱼，你少唧唧歪歪有的没的，我们所为何来，你心里有数！你既然开门见山，我也直白地告诉你，府内漕船商税可以归你漕运衙门管，但也必须允许户部插手！”
赵白鱼放下酒杯，不留情面：“那没什么话好说，就别浪费时间了，臣先告退。”言罢起身就要走。
“你不想知道户部这几年收的漕运税银都花到哪去了？”太子忽然开口。
赵白鱼脚步不停：“要是您愿意把户部真实账本拿出来给臣看，臣感激不尽。”
“受黄河决堤影响，户部去年的漕运税银一共两百万，全部用于救灾和修理河道。前年收到的漕运税银是三百五十万，分别用于两浙蝗灾、山东水灾和定州打仗。大前年的漕运税银是三百七十万，分别用于西北军军资、府内道路桥梁的修缮，还有四渠的河道维护……还要孤再继续说下去吗？”
见赵白鱼脚步不停，太子噌一声站起，提高音量：“赵白鱼，你自诩一心为国为民，孤也承认你的确有宰相之才，是难得一见的良臣能吏，你是能刺破大景官场的利剑，可户部非孤一人的户部，户部管着的漕运税收非孤一人独吞，孤是大景储君，你以为孤就不为国为民？户部掌天下税收，有度支、盐铁两司平权，又有税务司制衡，你以为想贪就能贪？户部收上来的税都进国库，那是朝廷的国库、是天子的国库，不是孤的门党想支配就能随意支配！”
“你懂见微知著的道理，恐怕认为从户部插手府内漕运税收这点得以窥见全貌，把国库、内库亏空的原因怪到户部头上，但你可知，如果这些年没有户部想尽法子多方权衡，多处捞钱，朝廷哪来的银子去打仗、去赈灾？”
“于朝廷而言，每年三四百万两的漕运税收不过杯水车薪，就算你把它拨进国库里，也缓解不了多少。”
赵白鱼驻足，侧过身，冷冷地望过去：“我只问一句，殿下能保证户部每年的漕运税银都用于朝廷、用于民生吗？”
太子的脸颊狠狠抽搐了一下，咬牙道：“老鼠年年打，年年打不尽，只要有人、有是非，官场里的贪就抓不尽、杀不完！水至清则无鱼，聪明如你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赵白鱼：“焉知不是狡辩？”
太子的怒气腾一下升起：“赵白鱼，你顽固不化！凭你这句话，孤就能治你的罪！国库只需要户部给钱而从不问户部的税有多难收，不问底下民怨沸腾时，户部如何安抚，不问底下乱立名目收土地税商税杂税时，户部如何去解决！户部要用人，也要用钱，你以为户部各个都是吃露水的吗？我告诉你赵白鱼，至少三成漕船必须交由户部来管，你给是给，不给也得给！”
他快速几步蹿到赵白鱼跟前，满脸肉眼可见的怒意：“你当杜工先为什么不敢碰漕运商税？因为府内这群利用漕船经商的商人有一半是替各个京官做事，包括你最尊敬的陈师道！他是清贫，但他和他的族人也要吃饭，他的族人利用他的名号在外头行商，要较起真来，陈师道和户部也有勾结！”
赵白鱼神色微动，目光迅速聚拢在太子的眼睛，确定他没撒谎，不由眉头紧皱。
他向后退一步，想说些话反驳，但脑子有点乱，一时间没能厘清头绪。
太子已然恢复冷静：“漕运税银没那么好收，商税杂税各立名目，没有户部在里面周旋，单凭你一个新劈开的破落衙门根本管不了京都府外的漕运商税。”
他越过赵白鱼，五皇子紧随其后。
“你管得了府内，管不了府外！你杀得了目之所及的贪，除不尽天底下看不见的腐败！”
日光之下，寒风凛冽，枝头落下一朵腊梅。
赵白鱼伸手去接，望着掌心鲜红欲滴的花瓣，眼眸黑黑沉沉不见一丝光亮。
***
“商人需要户部，漕运更需要户部！”
文德殿内，杜工先斩钉截铁地说道：“但户部不可一家独大，由其从旁协助，直到朝廷建立完善的体制，才能杜绝官场上的贪墨横行。”
元狩帝眼里似有幽幽暗火，冷冷地注视杜工先良久才开口：“你特意算计这遭，总不该是来替户部说话。”
唯有杜工先直到他表面平静，实则后背已经沁出一身冷汗。
元狩帝拨弄玉扳指，沉思稍许：“户部管天下税收，但你刚才只提及淮南四省，不提两江……你想说连户部也管不了两江？”
杜工先连忙磕头强调：“臣并非有意针对两江，但是光一个京都府漕运税银一年便达三百万，沟通两大海运港口的两江又何止三百万？大景开国便对民间商业多加鼓励，而海运是自前朝便一直鼓励通商，繁荣程度连京都也不及，到了今朝却只比京都府漕运税银多出一点。敢问陛下，这合理吗？”
元狩帝不动声色：“断案尚需证供，你可有证据？”
杜工先一咬牙说：“凭臣有计相之名！”
元狩帝一闭眼：“无凭无据，怎么查两江？”
杜工先：“陛下——”
“行了！”元狩帝先呵斥一声，然后缓和语气：“漕运方面的体系缺口，税务司漕运衙门和户部的争端，朕会寻朝中宰相们来解决，这件事到此为止。赵白鱼行事于朝廷有功，朕自会嘉奖。下去吧。”
杜工先还想再劝，但元狩帝背过身，摆摆手，摆明不想深入两江的问题，只好行礼退出文德殿。
杜工先低头形色匆匆，忽有人从后头喊他：“杜度支可是要出宫？”
回头一看，却是霍惊堂，杜工先拱手：“臣见过小郡王。”
霍惊堂笑了下，“一块走？”
杜工先有点摸不透小郡王，到底没拒绝霍惊堂的同行邀请。

第56章
霍惊堂负手前行, 一路寡言少语。
杜工先捉摸不透他的态度，心生几分忐忑, 余光不时瞥向霍惊堂, 微黄的阳光落在小郡王的侧脸，容光之盛，让他想起十五岁大败突厥的小郡王，归京时碰巧遇到琼林宴。
小郡王匆忙赴宴, 片刻即离, 如惊鸿照影, 深深烙印在当日所有人的心里。
再后来有关小郡王的消息便是他从南疆归来, 交还兵权，沉寂于郡王府, 京都突然就有了小郡王貌丑、性情暴虐的传闻。
数次会面, 小郡王都带着丑陋的面罩，更是佐证貌丑毁容的传闻。
去年从淮南回来，虽深居简出，偶尔出入朝野没戴面具，仪态风姿每每能惊艳到没见过世面的年轻官吏。
如果小郡王和赵白鱼并肩而立，惊艳效果加倍。
临安郡王和赵白鱼怕是不知道他们凭借出色的外表，已经成为京都府内宅妇人口中最伉俪情深的夫妻, 连某些文人士子有所耳闻，也深以为然。
人们总是对好看的人多加宽容, 尤其京都府里的文人和内宅妇人们，毫不掩饰他们对高颜值的追捧并视为高尚情操。
“杜大人。”
霍惊堂忽然开口，杜工先条件反射拱手：“小郡王请吩咐。”
一说完就反应过来, 尴尬地放下手。
霍惊堂将佛珠一圈圈地缠绕在手腕上，又一圈圈解开, 百无聊赖地重复该动作，语气轻描淡写：“杜大人很欣赏我家里的小郎君？”
“小赵大人有奇思妙计，不乏忠肝义胆，我自然不吝于欣赏。”
“所以你利用他帮你对付户部？杜大人的欣赏，本王还真是敬谢不敏。”
杜工先心一抖，知道小郡王这是护短来了，于是注意让语气变得谦卑些许：“小赵大人有青云之志，此前因家事拖累，在京都府衙门蹉跎数年，浪费才华，否则凭他满腹经纶早该名冠京都，稳打稳扎地爬到五品京官，何必如今还在一些穷破落的衙门里摸爬滚打？”
霍惊堂似笑非笑：“漕运衙门在杜大人眼里原来是穷破落，而不是个跳板？”
杜工先：“是穷破落，也是难得的机遇。小赵大人身份复杂，非进士出身等先天原因都使他官运艰难，如无机遇，五品到头。想位列三公，做万人之上的宰相，就必须剑走偏锋，做别人不敢做的事，用绝无仅有的漂亮政绩捂死旁人的非议。”
霍惊堂：“明明是偏向于己身的利益，经你的嘴一说反而变成对他人的推心置腹。怪道杜大人不与人结党，不冒头不掐尖，却能一路平平稳稳坐到三司使这位置。再说追债销账分明是讨人嫌的事，但朝中百官对杜大人的评价向来不错，除了吏部尚书。本王以前想不通原因，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杜大人思维敏捷，颇有辩才，黑都能说成白。”
杜工先：“某实在惶恐，如何担得起郡王殿下的揣度？某不掐尖、不结党，与人为好，概因能力平庸，没法和人争长短。不争长短，自无仇怨。”
一来一回，如矛与盾，杜工先回复得滴水不漏，姿态始终谦卑。
霍惊堂瞟了他一眼，也不恼怒：“杜大人意在漕运改革？”
杜工先：“漕运衙门穷破落，改革的确迫在眉睫。”
霍惊堂：“关乎税收，杜大人心里亮堂着，你这嘴也把得严，本王不和你绕关子。漕运税银事关商税体制，旦夕之间离不开户部的调度，就算陛下有心整治漕运，文武大臣都同意，可是单凭它一个新劈出来的衙门，没威信，没人脉，势单力薄，根本推动不了。小郎以前没接触过体制大变动，不知道推动一条政令需要耗费多少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但是为官二三十载的杜大人，你也不知道？”
杜工先：“事在人为。”
不知不觉，二人已走到宫门口，就要分道扬镳之际，霍惊堂驻足，转身看向杜工先，锐利如寒霜利刃的目光刺得杜工先内心深处的算计无所遁形。
“是为两江？”
霍惊堂声音很小，落在杜工先耳际不亚于惊天大雷，原本的镇定从容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杜工先忍不住抬头，惊骇地望着霍惊堂，对方琉璃色的眼睛仿佛看透世间一切魑魅魍魉。
杜工先嚅动嘴唇：“您怎么……”
怎么会猜到两江？
至少要对朝堂局势有十年经验，方能了若指掌，否则不会通过他推荐赵白鱼到一个新衙门办差，就能看到远在京都府之外的两江。
霍惊堂怎么会对朝堂局势如此了解？
十二岁远离政治中心，回京后闲赋在家，手里无实权，哪来的途径掌控局势？
便是天纵奇才，若无人脉、无渠道，也不可能通过一两件小事就推算出大局面！
除非野心勃勃，意在皇位。
“杜大人的心眼还是少些为好。本王喜欢闲云野鹤的生活，自也希望小郎能当个富贵闲人。不过他心有远志，本王唯有支持，望他万事顺遂，可不是能被你们一次两次拿去当枪使的。”霍惊堂目光危险，语气轻冷：“宫里头那位算计，为人臣子没法驳回去，但是扪心自问，你算什么东西？”
杜工先心生恼意，念在霍惊堂是爱意心切，关心则乱，便耐性劝说：“不提官场本就互相算计，能被算计才证明小赵大人不是个没用的庸才，就论郡王殿下您要护小赵大人，可是能护他一生官途亨通吗？他也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更甚于天下男儿万千，既有位列宰相之才，为何非要让他躲在另一个男人身后享受安宁但平庸的人生？与其把赵白鱼留在京都里一个破衙门，不如放手让他到外省去搏一搏。”
杜工先所谓的苦口婆心都建立在他想将赵白鱼磨成一把砍向两江的刀的基础上，所以劝不动霍惊堂一字半句。
霍惊堂看着天色，拨弄佛珠，一边默诵消除戾气的佛经一边说：“很遗憾没能和杜大人的想法达成一致，不过该说的话，本王都说了。如果杜大人真有心整顿两江可以亲身上阵，别来祸害我的小郎君，否则——”
拨弄佛珠的手一顿，稍一用力，霍惊堂硬生生一颗小叶紫檀佛珠捻成粉末。
威吓不必说出口，已然骇得魂飞魄散。
杜工先吞咽口水，在霍惊堂迈开脚步时，条件反射地跳到宫门口守备禁军的身后，逃跑速度仿佛习武之人，良久才敢将头伸出去，却发现宫门口空空如也，霍惊堂早就走了。
惊魂未定地回到自家轿子里，杜工先擦擦满头冷汗，一想到他推动元狩帝查访两江的计划进程，不由苦涩地摇头叹气。
两江官场的确险峻，但也意味着整顿两江官场有可能成为一代名臣，这是能入昭勋阁、名垂青史的大好机遇啊！
“多少新科进士想成为千古名臣，想有一个大展拳脚的机遇，可是多少人一辈子碌碌无为，青史不留名。小赵大人既有大作为，何不放手让他去刀山火海里闯一闯？”
杜工先想不明白，兀自叹气。
***
和东宫的会谈不欢而散，赵白鱼于京都府漫无目的地闲逛，从繁华市集到州桥，桥两边摆满小摊，而拱桥下面有载满粮食的漕船经过，被设立在附近不远处的场务拦下来索要过桥费。
赵白鱼在桥梁上观看公使收取商税，旁边的小商贩询问：“小郎君，要不要尝点酒蟹、卤鸭？”
赵白鱼看去，却是一个皮肤黝黑、四十左右的男人，身前摆着两大长方柜，正打开最上面一层，卤香味隐约可闻。
“这时节还有新鲜的蟹？”
“小郎君没听过春蟹夏鲎？春蟹不如秋蟹肥美个头大，却有其独特风味，肉质最为鲜甜，从冰水刚融化的河里捞出来，一掰开壳就能生吃里头的肉，又弹又鲜甜，如果倒进酒里头酿个两天一夜再捞出来吃，既有肉的鲜甜又有酒的醇香，毫无生涩腥味。”
“给我四只酒蟹和四两卤鸭。”
“好勒！”
赵白鱼等小贩打包期间忽然闲聊：“你们在这儿摆摊，官府会收税吗？”
“不收。小本经营，哪来的钱交税？不过听说京都府下面有一些县城要收税，进出县城要收、摆个地摊要收，过桥也要收……小老百姓哪里熬得住？便都不到外头做生意了，在村里叫卖，勉强糊口。”
“朝廷有明令，小摊小贩不收任何税银。”
“嗐！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皇帝老子高高在上，哪瞧得见底下小老百姓怎么过活啊。”小商贩打包好食物递给赵白鱼，仔细打量他的衣衫、气质和干净的脸面，不由自主点头哈腰：“小郎君莫怪，小老儿不是怪天家和朝廷的意思。圣上大发慈悲，开了夜市鼓励通商，又免了我们小本经营的税银，让我们吃饱饭还有余钱存下来，我们感激还来不及！”
赵白鱼温和一笑：“不用紧张，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京都府内没人乱收税吗？”
小商贩犹豫了一下说道：“前几年五里一场务，后来不知何故，骤然撤掉许多场务，便少了许多杂税苛税名目。”
赵白鱼道谢，付钱后拿走食物，又到府内几座桥梁、渡口和水门观察，不知不觉踱步到御街处，遇到刚散值的陈师道。
陈师道叫住他：“神思不属，可是心有疑虑？”
赵白鱼笑着说：“公事上遇到点小麻烦，不碍事。”
陈师道定定地看他，动鼻子嗅闻：“有酒有河鲜……是醉蟹？”
赵白鱼打开精致的外卖盒：“恩师老饕之名名不虚传。”
陈师道搓着手嘿嘿笑，抓起赵白鱼的胳膊就拉扯进距离最近的酒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对下面的汴河支流，叫几碟小菜和两瓶酒，非要赵白鱼陪他一块儿喝。
赵白鱼推拒不了，舍命陪恩师小酌几杯，渐渐酒意上头，紧绷的神经放松不少，抬眼见恩师已经吃了两只酒蟹，正要对第三只下手，赶紧端走护得很紧，并将卤鸭推出去。
“霍惊堂还没吃，得留两只给他。”
陈师道瞪眼：“吃一只尝个味就行，若是连续吃两只会上瘾，过犹不及。”
赵白鱼很尊敬陈师道，以前没有大儒愿意教他，只有有教无类的陈师道对他一视同仁，后来发现他的早慧和神异便悉心教导，给予他长辈的慈爱和关怀。
如果没有霍惊堂，或者当下没酒意上头，他肯定是将酒蟹都让给陈师道享用。
但眼下他是有家室的人，也有点醉了，意识清醒，就是性情过于放松。
因此赵白鱼很认真地告诉陈师道：“您两只，霍惊堂两只，我不能厚此薄彼。”
陈师道本来没觉得什么，一听这话，马上心里不平衡：“厚此薄彼怎么了？小郡王能跟为师比？”
赵白鱼面露为难。
陈师道不敢置信，主公跟恩师哪个更亲近难道还需要抉择？还需要犹豫？主公关系最好不过是唯才是用的知己，可是说到底真正疼他、爱他的，分明是家人！
还不到一年，小徒心里，主公已经比恩师更重要了吗？
内心纠结一番后，赵白鱼决定等会儿再去买几只酒蟹带回郡王府，于是将怀里的酒蟹推出去：“老师，您吃吧。”
陈师道：“为师不在意了，为师配点花生米就挺好。”
“……”好在赵白鱼是捋毛高手，他慢吞吞地说：“生蟹性寒，酒酿更是对胃不好，恩师本就有点胃痛的小毛病，还喜欢佐酒，所以学生觉得恩师尝个味儿便成。”
陈师道捻着小胡子，嘴角要翘不翘：“胃痛不是什么大毛病，叫太医开点药就行。你就是太大惊小怪，一点小毛病也时常记在心上……”
胃疼可不是小毛病，霍惊堂也有这个问题。
赵白鱼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手里的酒杯，一边神思漫游，一边听着陈师道的絮絮叨叨，这是他一心两用的天赋。
陈师道突然话锋一转：“可是新衙门待得不适应？”
赵白鱼回神，愣了一下才说道：“还好。”
陈师道：“遇到问题了吧。”小酌一杯酒，他笃定地说道：“你是我的学生，我栽培你的心思比芳戎那孩子还多。芳戎是小聪明，而你有大智慧。有句话被用俗了，可是它有道理，这句话是‘慧极必伤’。你啊，你这样的人其实更适应做一个隐士，附庸风雅，看山问水，梅妻鹤子，偶尔有人间的贵人来求你，你一出招便决胜千里之外……如此，口耳相传，你便成了传奇。”
赵白鱼失笑：“恩师是话本看多了吗？”
陈师道摇摇头，又喝了口酒，摇头叹气：“你不适合进官场。小白鱼，官场太脏了，没人能出淤泥而不染。”他抬眼，目光矍铄，不见半点浑浊，里头都是一个历经三朝的老臣的通透：“官场要聪明人、也要有糊涂人，聪明人做聪明事，糊涂事要交给糊涂人去办，官场要瞻前顾后、要滴水不漏，不留把柄，还要应权通变，任人唯贤，这些你都会，你比我还出色。但是真正两脚踏进官场时，你必须得学会妥协，知道进退，把自己放进官场的潜规则里，塑造成一个你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赵白鱼抿唇不语，握着酒杯的指尖苍白。
陈师道：“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当你学会藏拙、示弱，坐山观虎斗的时候，你才算两脚踏进官场，因为这个时候你懂得运用官场里的规则去办事。但是当你两脚都踏进官场来，就会发现官场里头不是任你心、随你意，而是一次次的低头。”
赵白鱼低声：“老师知道族人利用您的名声在外行商？”
陈师道：“嗯。他们要度日，要过得好，不越线，为师就睁只眼闭只眼。”
赵白鱼：“老师也知道漕运逃税漏税的事？”
陈师道：“世上无不漏风的墙。”
赵白鱼看向汴河支流，那儿有三条漕船载满货物驶向桥梁关口处，桥梁上和桥梁下熙熙攘攘，商业繁荣，可窥见未来的盛世光景。
“我只是希望盛世太平，百姓的苦能减轻一点。”
这个时代的劳苦大众活得太苦了，旁人总以为他太善良，总夸他是菩萨心肠，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见过另一个时代的人民可以活得多有尊严。
陈师道：“为师亲眼看过崩亡瓦解的朝代，也经历过今朝三代官场上的厮杀，从战乱频频，易子而食，一穷二白到如今的边境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大景蒸蒸日上，皇帝励精图治，朝廷不是清明如水，天家也不甚宽容大度，至少上下齐心，满朝文武各有小心思，却不是没人办实事……所以，为师相信会看到太平盛世。小白鱼，你也会如愿看到太平盛世。”
不一样。
赵白鱼转头面向陈师道：“嗯。”
元狩帝、陈师道等人眼里的盛世是百姓不挨饿、不受冻，但赵白鱼眼里的盛世不仅仅是这样的。
“我明白。”赵白鱼笑着，“我相信老师的话。”
户部要三成漕运商税罢了，他原先的期待也只是要天下四五分漕运商税涌入国库，反观户部拿走府内三成就能帮忙维护税制稳定已是意料之外的好事。
赵白鱼深吸口气：“是我魔怔了。”
他被胜负心蒙蔽，一心想着漕运衙门和户部斗法，想要赢，却忘记最初的目的。
连赌场都有和局的变数，并非仅有输赢两种结果，何况官场？
定定望着赵白鱼，确定他真的想通了，陈师道才能安心。
他就怕最得意的学生拗不过弯，非要在官场里争是非，好在小白鱼聪慧至极，不愧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陈师道开始说正事，如果赵白鱼想不通，他就不会继续接下来的这一步。
“其实府内漕运商税只占大景每年商税的小头。”陈师道比划着小拇指的一点点，神秘兮兮地说：“府内漕运虽贯通南北，但是漕船大多途经京都，并不停留，只收点过关税，还有大半漕船是运输免税的粮食，能收到的商税不多。东宫并非庸才，他的手也只能伸向北方四渠，他贪到的钱用于结党营私，却不能否认也用在了实事上，府内商税的稳定不乏户部调度。前朝内河只允许官粮运输而禁止通商，今朝才放开，所以根基不深，收进国库的税银勉强可缓国家的燃眉之急。”
“真正的大头在南方漕运，在海运。”
赵白鱼眼神一动。
“你应该借漕运衙门被户部贪掉的税银浅略估算过天下漕运税银吧？”
赵白鱼点头。
“是个天文数字？”
“一年国家总税收翻番。”
“你以为是户部贪掉的？为师告诉你，不是。”陈师道斩钉截铁地说。
“南方富庶，自来如是。前朝开广州港、泉州港，鼓励海运通商，设立市舶司，与七十国建交，万邦来朝，打下坚实而完善的海上贸易基础。国内的茶叶、瓷器、丝绸输出，换来国外源源不断的黄金输入，流经江西，到了今朝，更有漕运通商等鼓励政策，你觉得其中利润如何？”
“盈千累百。”
“可是开国至今，南方海运平平，每年税银收入不过三四百万两。”
赵白鱼瞳孔紧缩，他猜出南方海运贪腐严重，但实情仍超出想象。
“海运漕船需转入内河，你可知到哪里中转？”
“两江。”
“为师草率估算，整顿一个两江，能养大景五十年。”
赵白鱼睁大眼，这个数字让他惊讶。
“区区五品漕运衙门如何困得住你？你是蛟龙，岂能困于浅滩？京官不外放，如何有不世伟业？何来位列宰相的政绩？小白鱼，为师说你不适合官场，但为师知道你心系天下，你是离不开的，你希望以后在官场不被左右，就得当宰相、入两府，而帮助你进政治中心的最好途径就在两江！就在——”
陈师道伸出手指沾了酒水在桌上写字，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白鱼，而赵白鱼似乎到此时才明白他的老师心中亦有宏图霸业，他也想推动太平盛世的出现，他想亲眼看盛世在他的手里诞生。
赵白鱼视线下移，落在桌面上，陈师道写出来的两个字。
洪州。

第57章
霍惊堂进屋, 瞧见赵白鱼在小花厅的卧榻上看书，瞥一眼天色, 奇怪今日怎么这么早归家。
悄无声息来到赵白鱼身后, 霍惊堂刚抬起双手想按住赵白鱼的肩膀，便听赵白鱼先发制人：“今日这么早放值？”
霍惊堂颇觉没趣地搂住赵白鱼的肩膀，挤上卧榻，上半身都压在他身上, “今日踢掉中宫塞进来的人, 人告到宫里去, 说我徇私、公报私仇, 陛下召我问话。”
赵白鱼：“中宫不是一向安分？怎么这会儿为了个校场里的小卒子撑腰？”
霍惊堂闭眼休憩，闻言嗤笑：“最不安分的人就是皇后。司马氏全族被弃用, 皇后怎么也该急了。”
赵白鱼放下话本, 按压霍惊堂的太阳穴：“听来似有隐情？”
霍惊堂：“皇后善妒，喜挟势弄权，前些年后宫中馈不在她手里是因为她到处安插棋子，还把手伸进郡王府后宅，触怒陛下，才被褫夺中馈。去年好不容易寻到贵妃错处，拿回后宫金印玺绶便迫不及待地故技重施……记得你我大婚次日一个侍女吗？”
赵白鱼回想了下, “是替你系腰带的女子？”
霍惊堂睁眼，琉璃色的眼眸里流荡着笑意：“不过一面, 小郎怎记得如此清晰？”
赵白鱼：“那女子颇有姿色。”
答案不是心中所盼，霍惊堂捏住赵白鱼的下巴让他低头，凑近了叫他看清些：“比之为夫我如何？”
赵白鱼轻轻拍了下霍惊堂的胳膊, 忍不住笑：“好歹是平定西北的大将军，怎么好意思跟一女子比美？”
霍惊堂顺势松手, 寻了个舒适点的姿势躺好，懒洋洋地说：“不是和女子比美，是在小郎心里比分量。我常见小郎看我入迷，定是爱我的脸更甚于我的心和我的才华，人说色衰而爱驰，如不时时确认，怎知小郎心里，为夫我是不是被色衰爱驰了？”
“少贫嘴。”赵白鱼想起几年前从郡王府里抬出来的尸体，于是说出并问道：“都是皇后的手段？”
霍惊堂把玩赵白鱼漂亮匀称的手指：“不止皇后。当时我刚回京，很多人想拉拢，听信谣言，以为我又丑又暴1虐，定然有什么特殊癖好。”提及那些恼人的事，他不由叹气：“手段层出不穷，还好为夫宁死不屈，否则清白不保，如何对得住小郎？”
赵白鱼终于没能忍住，笑得肩膀颤抖，连连拍打霍惊堂的手背：“你别再贫了，正经点行不行？到底哪里学来的这般作态？”
霍惊堂望着笑弯了一双漂亮眼睛的赵白鱼，手指拂过他终于松开的眉头，没说方才一进屋瞧见他眉头愁绪和眼里阴霾时的担忧。
赵白鱼指着小桌说：“给你带的酒蟹，刚拿冰块冻过……糟！我忘了河蟹也是河鲜，你能吃吗？”
“可以。”
霍惊堂咬了口赵白鱼的脖子，心情愉悦地看着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牙印，然后抱着赵白鱼磨蹭好一会才心满意足地移步到桌旁。
“听闻小郎一日之内收缴二十三万两漕运商税？”
赵白鱼好奇：“你如何得知？”
商税入账数目颇为私密，除了相关衙门不可能有人外传，他也没跟霍惊堂说过。
“杜工先特意表奏此事，陛下龙颜大悦。”
赵白鱼穿鞋下塌，来到桌旁，刚一坐下就被塞进来一只剥壳的蟹腿，肉质鲜甜带有黄酒的醇香，一瞬间遗憾没能多买两只。
“这事有什么好表奏的？”赵白鱼啼笑皆非：“杜大人忒关心税务司。”
“他是在意天下漕运。”
赵白鱼：“语气听来像是对杜大人有怨言？”
“我这样大度的人，怎会对他人有怨言？”
他都当场报复回去。
霍惊堂将蟹肉都剔出来放小盘子里，一边吃两口一边投喂赵白鱼，面不改色地说：“他是度支使，整日和银钱开支打交道，难免在意漕运商税。有钱入账国库，也能缓一缓他老被底下各个衙门追着要钱的焦虑。”
赵白鱼笑了，“也是。”
霍惊堂：“小郎与府内狡猾顽固的商人斗法，在码头擒人，到渡口中心收税……诸多事迹遍传京都府，校场那群新兵简直拿你当话本里的再世青天，逮着机会就问我你平时如何断案、怎么和文武大臣周旋，又是如何将安怀德拉下马——烦都烦死，我让他们绕着校场跑二十圈，累得气喘不上来，再无人敢同我废话。”
赵白鱼听得入神。
他将一块最鲜甜的蟹肉投喂进赵白鱼嘴里，“不过也有愣头青不服气，说些诋毁你的话。”
赵白鱼挑眉，心有灵犀般猜到霍惊堂的后续反应：“是入宫告你徇私的人？”
“知我者，小郎也。”霍惊堂问：“小郎可怪我因私误公？”
“连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和顶头上差是谁都搞不清楚的人，还是早早远离官场为好，免得哪天人头落地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赵白鱼神色淡淡，对那帮显然是借他针对霍惊堂的人毫不同情。“何况一个两个都没上过战场，也没经过武考，身无品级，谈何误公？”
霍惊堂就喜欢赵白鱼的偏爱和护短，撩开赵白鱼颊边的发丝，忽然开口：“想不想去西北看看？”
赵白鱼讶然：“你能去西北？”
霍惊堂：“突厥厉兵秣马，大夏小动作不断，和南疆私下往来频频，可能再过不久，我会重新回西北。你就当我的随从军师，我带你纵马看大漠景色。”
这说得好像不是去打仗，而是去旅游。
赵白鱼：“我有官职在身，毫无行军打仗的经验，也没读过一两本兵书，哪有说调去当随从军师就能被调过去的？别拖后腿才是。”
稍顿片刻，他皱起眉头：“当真要打仗？”
霍惊堂的大拇指拂过赵白鱼的眉头：“不一定，别担心我。”犹豫片刻，又问：“东宫私下找过你了？”
赵白鱼：“你知道？”
“猜的。东宫舍不得漕运衙门，除不掉你，会私底下找你商量是显而易见的事。”
“如果我向东宫妥协，算不算两脚踩进淤泥里？”
赵白鱼忽然好奇他的妥协对霍惊堂意味着什么，会不会觉得他其实没那么算无遗策，没那么清高？
“不管我的小郎做什么决定，我始终相信他是为了百姓，而不为私心。”霍惊堂描摹着赵白鱼的掌纹，“无愧天地，无愧于心，我的小郎是天底下最干净的人。”
赵白鱼凑上前：“霍惊堂，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千般万般好？
霍惊堂笑眯眯地说：“不是喜欢，而是爱。我爱小郎。”
赵白鱼鼻子有点酸，五味杂陈，描述不清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为什么？”
世上哪来那么多无缘无故的爱？
霍惊堂：“小郎要我给理由，我可以给出很多。因为你是我的小郎君，你我缔结姻缘，合该白首百年，我给出感情是多么理所应当。还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因为你内心很温柔，很干净，很勇敢，因为你高洁傲岸如云中仙鹤，你刚直不阿，为百姓立言……你说说，你有这么多值得我爱你的理由，我凭什么不会沦陷在你身上？”
他向前倾身，叹息般地说：“你是我心里最慈悲的菩萨，你是我的心佛……”
轻柔地吻住赵白鱼的唇，反复磨吮，仿佛他能感觉到赵白鱼此时的脆弱和茫然，于是小心翼翼地安抚，唯恐不小心打碎了这样无措的赵白鱼。
赵白鱼解释：“我其实能向户部妥协，又不是没见过世面、不知人世险恶的小孩子，我知道官场复杂，而且有户部调度的确利大于弊，所以没有觉得特别委屈……真的。”
霍惊堂撑着脸颊笑望他：“但是我替小郎委屈。”
赵白鱼：“没必要——”
霍惊堂：“因为我护短。”叹气，“为夫小肚鸡肠，曲从私情，偏袒一方，所以要日日念诵佛法，以求早日看众生平等，没能做到一视同仁，是修行不够……改日找个时间松松太子的筋骨，几年不打，上房揭瓦。”
赵白鱼被哄得心头阴霾完全驱散，脚尖别扭地、轻轻地踢了把霍惊堂的小腿：“一国储君，说揍就揍，你也太嚣张了。”斥完又忍不住好奇：“你以前经常打太子？”
霍惊堂：“太子从小就喜欢装相，一肚子坏水，我看不惯他就喜欢上手揍。大了点之后懒得跟他计较，再后来我被送出宫，十几年没见面，他变得更会装了，也忘记被揍时候的疼痛了。”
赵白鱼忽然提起兴趣：“说说你在从军时的趣事呗，比如一开始去的西北，怎么辗转到了定州？”
霍惊堂：“两支军队互相打散、再组合，我是小兵，听凭安排，稀里糊涂就去了定州，还是当伙头军。有一次夜里发现营帐里混进来一个突厥奸细，他们是游牧民族，握刀和放刀的方式不同中原……”
渐说渐深入，赵白鱼听得入神，很快将心里的烦恼抛到脑后，就算要整顿两江也不是说想去就能去的，即便元狩帝有意将手里的砍刀指向两江，也不一定就是他去。
何况元狩帝并无此意，一切只是恩师的想法。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
税务司漕运衙门和户部彼此妥协，户部要府内三成的漕船管理，做出的让步是保证水门、码头等场务不能妨碍漕运衙门办差，还得维持府内各种商税收取的稳定，遏制底下官差各立名目随意收税的情况，保证商业的繁荣发展。
如此，赵白鱼上任一个多月闹得轰轰烈烈的漕船商税便告一段落。
税务司漕运衙门账面不再亏空，上头拨下一大笔经费，有钱雇佣更多办差的公使，以及修缮衙门。短短数日，漕运衙门便焕然一新，糊了新墙纸、刷了新墙漆，连有裂缝的地砖也换了，瞧上去终于有点天子脚下新衙门的气派。
赵白鱼日日来点卯，准时散值回家，偶尔和霍惊堂去逛夜市，过得平静、愉快且温馨。
到得三月三上巳节，远山河冰融化，春水乍暖，郊外十里桃林而府内遍地杏花开，时常可见春日杏花林里出来一群美丽活泼的少女，而江边摆起曲水流觞，有风流俊美的少年吟唱诗歌，与杏花林里款款走出的美丽少女对上眼，或许就是一段美妙姻缘的开始。
赵白鱼骑着马缓缓走过杏花林，春风拂过，鬓角边散落几缕碎发，藏青色发带随风飘扬，同色广袖鹤氅飞扬，有杏花随风扑到眼下，他下意识闭上眼，垂落鸦羽似的弧度，挥手拂袖，不经意拍落一枝杏花，纷纷扬扬下了场杏花雨。
陌上少年的意气风流便在刹那间展现得淋漓尽致，甫出杏花林的美丽少女们霎时对另一边的男子们失去兴趣，转而探听骑骏马的藏青少年是何人家，可有婚配。
可惜人如惊鸿，还未来得及搭话就不见了踪影，徒留遗憾。
策马远离杏花林的赵白鱼满腹疑惑地赶去文庙，上差杜工先一大早到漕运衙门，说是特地为他请假两日，且放值归家去。
接着回郡王府，结果被告知霍惊堂在文庙那儿等他，说是有急事。
府里不见海叔、魏伯、秀嬷嬷和砚冰等人，霍惊堂更是一大早不见人影，赵白鱼完全摸不着头脑。
终于抵达文庙，赵白鱼一下马就被突然出现的秀嬷嬷和李姑娘迎入一个小房间里，二话不说为他换上深衣，又被推进文庙棂星门，门内有霍惊堂等着他。
“你们在做什么？神神秘秘的，什么也不告诉我。”赵白鱼朝霍惊堂走去。
霍惊堂牵起他的手进入文庙，先备上祭天地等一应物事，然后告礼，最后章祝，而赵白鱼稀里糊涂跟着一起，木偶似地随他摆动，直到听见霍惊堂说：“霍惊堂之弟赵白鱼，年渐长成，将以三月三日加冠于其首，谨以……”
加冠？
赵白鱼迟疑地抬手去碰头顶，恍惚想起他今年二十，弱冠之年，放在别人家里便该由父母行加冠之礼。
加冠之礼通常是在家庙举行，由父亲或长兄代为举行。
无论赵伯雍还是赵家三子都不会为他行加冠礼，赵白鱼也不屑要，他内里灵魂是现代人，没有二十加冠的说法，根本想不到加冠礼，更想不到会有人替他举行加冠礼。
赵白鱼整个人是懵的，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回应。
“我该怎么做？”赵白鱼小声询问。
霍惊堂：“什么都不用想，交给我就行。”
第一道程序是到家庙告于天地和祖宗，二人严格说来都没有家庙，所以霍惊堂选择文庙。
走完程序，接下来是加冠和取字，需由正宾来做。
通常来说，由长辈请相交好的德高望重长者代为加冠、取字，其间需要完成不少道程序，当然这不在赵白鱼的考虑之内。
霍惊堂带赵白鱼回郡王府，正宾已在三日前被请到郡王府。
赵白鱼穿着深衣被霍惊堂推进正厅，看到满脸和蔼笑意的陈师道不由心一烫：“恩师……”
陈师道不回他，看向门口充当赞者的康王，后者会意，亲自带着赵白鱼走流程，教他每道程序里的礼仪。府里的嬷嬷们捧着弱冠礼所需物品先后走出，由陈师道为赵白鱼加冠，先冠巾、再帽子，最后是幞头，还有相配对的衣衫、皂靴和革带，意味着他从今日起，可为文官、可当武将，需挑起一个家庭的重担，不再是被庇佑在家族下的小孩子。
“头上有些灰尘。”陈师道轻轻地拍着赵白鱼的头，和蔼地笑了笑：“自今日起，你可以告诉所有人你从我陈师道这里出师了，你是为师这辈子最出色的学生，最骄傲的弟子。”
赵白鱼神色一动。
“没有家庙，则有文庙。没有祖先，则有圣人聆听。没有父亲长兄，则有小郡王为你主持。有我、有康王殿下，还有陪在你身边多年的人为你前前后后奔走，忙碌多日才有这场加冠礼，你远在天南地北的朋友也寄来了书信和殷切的祝福。”
砚冰小声插一句：“有您的师兄，陈家大郎的祝福信和礼物，还有纪大人和徐州贺大人的书信。”
赵白鱼低声：“他们怎么知道？”连他都不知情。
砚冰瞟向右后方的霍惊堂，尽在不言中。
霍惊堂上前，将手里的红帖放进赵白鱼手心：“按理来说，应由正宾为你取字，但反正前朝一度废过加冠礼，到今朝虽有大儒提倡光复圣贤礼仪，时下文人不够重视，礼仪程序一减再减，我便自作主张抢走为你取字的权力……”
他声音转低，只有赵白鱼能听见：“我嫉妒心重，实不愿伴随小郎下半生的字不是源自我，哪怕为你取字的人是你的老师。”
告礼章祝为兄，取字为父，为兄为父为知己，霍惊堂一直在履行大婚当日的承诺。
赵白鱼翻开红帖，字体狷狂，力透纸背。
无眠。
赵无眠。
“照无眠，低绮户，不应有恨。”赵白鱼低喃：“是从此句择出来的？”
霍惊堂淡声：“嗯。”
赵白鱼：“我以为会取字‘暮归’，”抬眼，眼波流转：“青蓑黄箬裳衣，红酒白鱼暮归。”
“你知道了？”霍惊堂笑了声，倒不觉奇怪：“暮归，归暮，听来老气横秋，像是日落西山，实在不吉利。”
赵白鱼：“天暮归家。原词可豁达了，你这是迷信。”
霍惊堂：“小名大字，应当慎重，迷信点无妨。小郎画工出色，实在喜欢‘暮归’二字便可对外号暮归，只这字还要意头好些才行。”
赵白鱼失笑：“好在哪里？”
原词虽也十分豁达，偏这一句有些惆怅。
“好在‘不应有恨’这里，愿小郎一生无憾，百年无忧，岁岁平安。”
赵白鱼眉眼微动，旁人取字多寄予宏愿，不是希冀才华横溢便是望他有大作为，霍惊堂倒是另辟蹊径，愿他平安无憾就好。
“咳！”陈师道皱眉：“名字名字，便是要名和字相呼应，白鱼和无眠有哪点相似？还不如白鱼入舟，白鱼登舟。”语气略有些埋怨：“郡王殿下，您当初在我这儿磨了几天，我见您心诚方将大任托付于你，结果取出这么个字……康王殿下，您来说这字好吗？”
康王沉思：“意头很好，也的确和字没太大干系。只是无论登舟、入舟，都意喻用兵战无不胜，可我这小外甥是文臣！”
陈师道一梗，也觉不妥，捻着胡子左思右想，和康王、魏伯等人头碰头凑一块儿商讨能不能换个更相称的字。
赵白鱼料不到这走向，和霍惊堂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
等他们商量出结果，赵白鱼的字已经定下来，就叫赵无眠。
陈师道不满意也没办法，他并非想不出更配得上赵白鱼的字，只是头脑更清醒，明白他这学生的冠字权属于小郡王。
从小郡王为了争取赵白鱼的冠字权而将他请至郡王府，又在他房间里静坐两天一夜后，陈师道不得不妥协。
……谁也受不了小郡王那释放出来的满身戾气和血腥气，还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师道吓得连做一晚噩梦，到现在脑子还不太清醒，心里直犯嘀咕，临安郡王待赵白鱼确实尽心尽力，便是弱冠礼也亲自操刀，事事亲力亲为。
这番心思饶是他也得热泪盈眶，感慨知己难寻。
……就是感觉有点违和。
陈师道兀自琢磨哪里违和，一扭头瞧见厅外并肩于树下的小郡王和赵白鱼，两人靠得很近，悄声说话，有花瓣掉落在赵白鱼的头顶和肩膀，小郡王顺手拂去，赵白鱼神色自然，仿佛不是第一次——
虽说士为知己者死，但他俩这关系是否比知己还亲昵？
心中大感怪诞的陈师道悄无声息来到康王身边，“王爷。”
康王忙不迭作揖：“先生，叫学生名字便可。”
他也曾是陈师道的学生，三四十的人了，骨子里还畏惧着先生。
陈师道：“陈年烂谷子事了，王爷不必拘束。”
他就不太乐意提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学生。
陈师道摆出张较为和蔼的脸询问：“听闻王爷交友遍天下，知己满江河，不论身份贵贱，上至王公，下至游侠，皆能成友，还与内侍高都监有一段维持多年的友谊，常秉烛夜谈，传为美谈……老朽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一问，王爷会为知己举冠礼、取字，拂去肩头落花，时常并肩而行，不留空隙吗？”
康王沉默片刻，“何止。我与高都监一见如故，恨不能同吃同住，同塌而眠。”
陈师道表情肉眼可见地震惊，几乎失声：“这便是知己？”
康王点头，语气深沉：“是的。这便是知己！”
可怜陈师道历经两个朝代，也曾感受过前朝开放的民风，偏是铁直，愣是看不出朋友知己和爱侣的区别，此时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又被康王说服，也想到小郡王曾和他保证过的，婚后等几年便各自和离。
心里左右互搏，纠结半晌，最终还是‘知己关系’风光大葬那点微妙的‘违和感’。
行完冠礼已是暮色迟迟，便到款待来宾的环节，所有人被留在郡王府参加宴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吃完饭便都各自手拿桃枝或杏花枝去夜市，游京都。
***
与此同时，赵府家庙也在为赵钰铮举行冠礼，赵伯雍特地请来朝中德高望重且教导过东宫等皇子的大儒担任正宾，替赵白鱼连加三冠。
宰执最受宠的四郎行加冠礼，自有无数人闻风而动，前来送祝与贺礼，宫内的元狩帝、太后和皇后等一众人也遣人来送礼，表达一番心意。
着深衣、带玉冠的赵钰铮出现在一众来宾跟前，身边是赵伯雍、谢氏和两位人中龙凤的兄长，前后左右的正宾、来宾不是当朝大臣，就是当世大儒，还有宫里和东宫送来的贺礼，可见赵伯雍依旧是宰相里最炙手可热，权柄滔天的。
从暮色将至到夜色深沉，宰执府灯火辉煌，宾客尽欢。
有人来到赵钰铮身边传信，道是东宫在外头等他。
赵钰铮便兴冲冲来抱着谢氏的手臂撒娇：“娘，我想去外面……”
谢氏温柔地望着赵钰铮，抬手拂过他头顶的玉冠，一颗心既柔软又酸涩，这是她最为亏欠的孩子，受父母连累，前半生才会病弱不堪。
都说儿女债，到她这儿，却是当父母的欠了孩子。
四郎从一个小团子成长到如今的弱冠少年，容光艳胜，如谢庭兰玉，但不求他封侯拜相，只求一辈子平平安安。
“让大郎他们护着你。”
冠礼已到尾声，还有长辈们招待宾客，谢氏不忍拒绝小儿子的请求，便心软纵容。
“谢谢娘亲，娘亲待四郎最好！”
欢呼一声，赵钰铮转身飞快跑出府。

第58章
夜市林立的酒楼飞檐处挂满琳琅满目的灯笼, 微黄的火光一灯一点照亮半个京都府，下方五步一个小摊, 摊贩们卖力揽客。
还不到夏天, 前面桥头处早早便有人卖起冰镇酸梅汤、甘草冰雪凉水等冷饮，生意火爆，原是游人吃了许多油腻食物就需要冷饮解渴。
赵白鱼一路走来，品尝不下十种美食, 倒不怕胃口小装不下, 反正有胃口大的霍惊堂帮忙收拾残局。
吃到桥头时, 已觉口渴, 便买了两碗冰镇酸梅汤，浅尝一口, 先凉后甘甜, 腌梅子煮过后的香气格外浓郁，赵白鱼眯起眼睛。
古法熬制，用料丰富，一碗满足。
“好喝。”
突然一声喝彩：“好！”却是桥梁对岸杂耍演到绝妙处，看客禁不住叫好。
桥下有河舫经过，河舫里传出曼妙的歌声，河两岸则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桥梁上有人卖灯笼、面具和桃枝、杏花枝等物品, 赵白鱼经过时停下脚步，看中做工精致的鎏金面具, 拿下来在霍惊堂脸上比划。
“你说你当初戴个漂亮点的面具，说你貌丑的谣言怕是会换个说法。”
霍惊堂看两眼面具：“丑点事少。”
赵白鱼笑了，买下这副鎏金面具便听小商贩说：“小郎君不如也把这副相配对的鎏金面具一块儿买下？”
小商贩拿出另一副同样精致的鎏金面具, 造型有别于赵白鱼手里的那副，不过合在一起时, 能变成一个全新的鎏金面具。
“街头闹市原来也有这般精妙造物。”
惊叹声从背后穿插而来，暗红色的身影突如其来地掠过赵白鱼，拿过小商贩递来的鎏金面具，余光瞥见赵白鱼当即转身：“五郎？”
是赵钰铮。
身着暗红深衣，头戴玉冠，怀里执一枝桃花，鬓边簪花，貌若好女，容色姝丽。
深衣皂靴并非时下流行的穿着，只有行加冠礼当日才会穿，而赵白鱼和赵钰铮同穿深衣，面面相对，显然缘分巧妙，竟选了同一个吉日举行加冠礼。
赵白鱼看向赵钰铮身后，赵家两个儿郎和当今太子都穿着便服紧随赵钰铮，而他们也都看到赵白鱼身上的深衣，赵长风和赵三郎的表明明显一愣，尤其赵三郎似乎才意识到赵白鱼和赵钰铮同岁。
今日加冠，他却没有任何贺词和礼物，顿时手足无措。
赵钰铮迟疑：“五郎，今日是你加冠礼？”
赵白鱼神色淡淡：“我与你同岁。”
赵钰铮结结巴巴：“哦，哦。”思忖片刻，从腰间摘下一块羊脂玉塞到赵白鱼手里：“我送给五郎的加冠礼。”眼皮一垂，瞥见他手里的黄金面具，便反应过来似地说：“我这面具和五郎你手里的面具很是相像……是一对吗？五郎想一对都买？”
他犹豫了一下，将鎏金面具一块儿放赵白鱼掌心：“抱歉，我刚才没发现……还你。”
太子的视线始终落在赵钰铮脸上，自然瞧得清赵钰铮眼底的喜爱和不舍，更清楚赵钰铮如今对赵白鱼多加迁就，相处时总有些小心翼翼和讨好，便知赵钰铮是觉得当初的李代桃僵愧对赵白鱼。
但这事是他们私下作为，和赵钰铮无关。
何况赵钰铮自出世便体弱多病，概因昌平公主所为。
所谓母债子偿，说亏欠也该是赵白鱼亏欠良多才对。
赵钰铮小时候玉雪可爱，长大后骄矜高傲，是京都府里最耀眼的朝阳，何曾见他这般翼翼小心？
太子不由心疼，有些苛责地说：“面具有一对，赵卿不过一人一面，何必夺人所好？”
赵白鱼捏着两副面具，闻言似笑非笑地乜过去：“殿下今日怎有空夜游京都？可是职务太清闲，底下没人找麻烦，您难得清静？”
太子想到赵白鱼惹来的那堆让他伤筋动骨的麻烦，不禁肝脏痉挛，身体紧绷，喉咙发干，太阳穴一阵阵刺痛，条件反射想干呕了。
赵钰铮提醒：“五郎，不可对太子不敬。”
赵白鱼：“您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把这顶高帽压我头顶，我可担待不起。不过是官场里的日常问候，殿下若觉得臣冒犯，改日臣到东宫负荆请罪？”
“不用。”
太子头痛婉拒，他感觉赵白鱼真干得出负荆请罪这么高调的戏码，指不定闹得满朝文武都知道他的小气性，当然最重要是太子妃和卢知院都会知道他私下陪赵钰铮夜游京都。
赵家人和东宫走得亲近，赵钰铮经常出入大内，太子若是光明正大参加他的加冠礼自无人怀疑他的私情，但私下偷着来，问题可就不小了。
太子妃或许不会怀疑，爱女心切的卢知院就不一定了。
“孤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与民同乐，今日无君臣之别，说错什么都不算冒犯，但也不谈公事。”
赵长风此时开口：“四郎还未考取功名，今日加冠，欣喜异常，忘乎所以了些，方才人多遮挡视线没瞧见你，诸多原因影响，才会先你一步拿走鎏金面具，并非故意针对。”
停顿片刻，瞧着赵白鱼身上的深衣说道：“也是奇巧，没想到你也选了今天加冠……你没到家庙告礼章祝，是去哪里？”
赵三郎紧跟着迫不及待地说：“是啊是啊，我们都没瞧见你。”
先维护赵钰铮已经成为他们的习惯。
“你，你今日加冠，怎么不和我们说？如果说了，娘一定会同意你进家庙，爹，爹应该也会同意。啊对，我身上没带什么值钱的礼物，只有这张红笺是一大早从宝华寺求来的金榜题名符……”
说着说着没声了，显然这灵符是为赵钰铮求的。
“那个，我回头再备礼？”
赵三郎也不知道他为何心虚愧疚，声音小如蚊呐，逐渐无声，满脸写着无措。
赵钰铮出来打圆场：“我不知官场规矩，倒是闹出笑话，望五郎宽宏大量，莫怪我才好。”
“你不说话，恐怕没人觉得小郎怪过你。”
一声冷淡略为沙哑的嗓音突然插1进来，有夜风拂过，吹来不远处的杏花花瓣，先是一股淡雅馥郁的檀香流连于鼻间，再是被风吹起的鹤氅衣角，赵钰铮的视线顺着墨蓝色的鹤氅向上爬，瞳孔不易察觉地撑大，惊艳之色在眼里缓慢绽放，独他一人心知而旁人没有察觉到。
方才赵白鱼站在光亮处，而霍惊堂恰好隐身于光线暗淡处，加上霍惊堂擅长藏匿气息，又有杏花香味遮住他身上的佛香，不出声的时候还真没人能发现。
直到他突然开口，仿佛撕裂光亮般骤然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霍惊堂站在赵白鱼身边，两人神色如出一辙的冷淡，瞥向赵钰铮的视线像扫过弱小的蝼蚁，强大而轻蔑。
赵钰铮刹那间心有不甘。
心里的不甘涌起刹那便被随之而来的欣喜淹没，眼前这人便是城外山河楼的那道身影，是他在扬州府看见的唐河铁骑，回京后动员不少人脉寻求帮助，奈何唐河铁骑太机密，相关消息被捂得死死的，以至于回来四五个月仍不知那人是何身份。
谁能料到竟在此时见到一直想见的人。
就在他的加冠之日，在他成年之时，骤然出现，如泡如影，如电如露。
赵钰铮听见心跳声：“你……”
他话还没出过就被太子打断：“霍惊堂，四郎并无其他意思，切莫妄加揣测。如果你和四郎相处过就会知道他心性纯良，从无害人之心。”
霍惊堂……？
赵长风和赵三郎朝霍惊堂拱手，不约而同挡在赵钰铮前面：“见过小郡王。”
赵钰铮愣在原地，瞳孔收缩，嘴唇失却血色，抬眼看向自他十岁左右便魂牵梦萦的人在他人生最重要的一天突然降临，却神色冷淡，连看他一眼都懒得看。
比梦里人姿态冷淡更让他惶恐的是他曾和这人拥有百世才能修来的缘分，他们曾有过姻缘，曾是世间彼此关系最近、最亲密的人。
可他的亲人们将这段关系斩断，而他视若敝履，如遇洪水猛兽，明知赵白鱼无辜，在得知对方被李代桃僵那刻，还是心生犹豫，装聋作哑扮无知。
他将那段缘分亲手送到了赵白鱼的手里？
“就算看不见本王，也当瞧得见摊主和别人说话，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得出摊主是为小郎才拿出另一副面具。便不是小郎，换作随意一个人，赵钰铮跑出来横插一脚也叫抢。这是个人品行修养的问题，跟官场规则有何关系？”
霍惊堂语气冷淡，一针见血，刺得太子等人尴尬不已。
太子：“今日于四郎而言非同一般，他异常欣喜，难免情状有失，临安郡王不会连这点小事也揪着不放？”
霍惊堂：“本王会。”
太子：“——！”一时无言，嘴巴张张合合，断断续续：“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四郎并非故意，也道过谦了，这得饶人处且饶人……”
说着说着他也糊涂了，本来想替四郎讨公道，怎么感觉好像坐实‘错在四郎’了？
霍惊堂：“算了，当日既能在闹市不问缘由便挑衅本王，想来本就跋扈惯了，不如我家小郎君知礼守礼。”
赵长风闻言沉下脸色，赵三郎既尴尬又突生愠怒。
霍惊堂扯起唇角，睨着他们几人，嗓音拖长拖慢，吐字清晰：“毕竟万千宠爱，有人兜底，连自己闯的祸也能让无干人等背锅。说来人有私情实属寻常，所以本王偏心偏爱我的小郎，想必太子也能理解我的口出无状。行了，你们逛你们的。”
言罢便牵起赵白鱼的手说道：“小郎，我们去桥对岸，那儿有户人家，听闻家里的泉水异常甘甜，能去晦气，我们去求一壶。”
太子脸色阴沉地盯着霍惊堂的背影，对方从小就不给他面子，那时他还不是储君，而现在他已是大景储君，霍惊堂再出色也是他的臣子，还当众落他面子，实在是……
罪该万死！
“对了，”霍惊堂忽然转头说：“太子近来忙于朝事，疏于武艺，明日我到宫里奏请圣上，允许太子休假几天到校场里练一练。”
校场——
太子倒吸口凉气，猛地想起个把月前，霍惊堂突然发疯，在父皇面前说他身体羸弱、疏于武艺，愣是让他抽出时间到校场操练一两个时辰，霍惊堂一边摆出一副为他好的嘴脸一边殴打他。
记忆回笼，太子感觉他骨头都在疼，脸颊肌肉忍不住抽搐，心里升起一点点后悔。
“等等。”谁也没想到赵钰铮会开口，他直勾勾地看过去：“您是临安小郡王霍惊堂？传闻霍惊堂性情暴1虐，貌如夜叉，不堪入目，外出都戴面具遮丑——你怎么会是临安郡王？”
赵白鱼：“传闻不可尽信，三岁小孩也懂的道理，赵小郎君不懂？更何况我丈夫怎么会有貌丑的传闻，你应该问问自己才对。”
盯着赵钰铮的脸，赵白鱼心里泛起一丝嘀咕，感觉他看霍惊堂的眼神不太对，仿佛藏了暗火，却不是怨怒憎恨，更像是悲喜交加？
赵白鱼一哆嗦，拉着霍惊堂赶紧离开，心想原著里的赵钰铮目前还处于懵懂状态，是到后期才接受太子，但似乎没有太明显的情爱。
据小护士所说，是作者为了体现赵钰铮万人迷的属性，所以发出去的箭头几近于无。
……孤陋寡闻的赵患者不是很懂‘单箭头’和万人迷属性的关系，因此没有再深入。
如今想来，问题不小。
“不会吧。”
赵白鱼呢喃，不敢置信地看向身旁的霍惊堂，不开口的时候确实有翩若惊鸿的样子，但那是有官配的主角欸！
可是原著没说赵钰铮对霍惊堂有箭头……
也有可能原著里的霍惊堂没恢复容貌？
——话说回来，他对原著桥段的记忆好像越来越模糊了，当然也可能是小护士口述时添加不少个人想法。
所以科考舞弊之后，原著情节是什么来着？是不是改变了许多情节？有霍惊堂护着他，他还会死吗？
他是怎么死的？
霍惊堂：“怎么这么看我？”
赵白鱼回神，眨了下眼睛说：“突然发现你很受欢迎。”
霍惊堂捏捏赵白鱼的手说：“小郎也有很多人爱慕。”
赵白鱼笑起来，喜欢霍惊堂总是习以为常地夸他，让他因前二十年无论如何努力都只得到偏见、厌恶，而逐渐怀疑自己的心态恢复成前世的开朗乐观。
“你说的能驱邪的那口井水在哪？”
“我骗他们的。”
……
两人的身影没入人群，消失于灯火中，赵钰铮垂下眼眸，失去继续游京都的心情，同两位兄长和太子低声说回府。
太子颇为遗憾，陪同赵钰铮游京都的心情也被破坏殆尽，因此没多说话，一路护送赵钰铮回相府。
赵长风和赵三郎沉默地送赵钰铮回他的庭院，破天荒没有安慰心情失落的赵钰铮，简单交代家仆几句便离开。
并行于光线昏暗的长廊，赵三郎心情尤为失落。
“大哥，我好像今天才意识到赵白鱼和四郎同岁，原来今天也是他的加冠礼，可他连家庙都进不去。”赵三郎有些失神。
“是他不愿进家庙。”
赵三郎不赞同地说：“大哥，你为什么到现在还针对五郎？每次说起五郎，你都会想方设法将问题推到五郎身上，好像都是他的错一样。可是他的确没有做错，再否认，他还是赵家儿郎，理应进家庙。”
忽然语气失落，“四郎的加冠礼，满朝文武争相祝贺，礼物堆积成山，连圣上、太后和皇后都送来慰问，反观五郎……按理来说，他的身份本来也该是天之骄子。”
赵长风目光锐利：“赵钰卿，管好你的脑子！你同情赵白鱼就是认可昌平公主，认可她当年对娘和我们多加陷害的事！你知不知道你对仇人之子打抱不平是对娘和出生时差点死掉的四郎的背叛？你当旁人为何争相庆祝？你以为圣上太后为何关怀四郎？”
“我……”赵三郎喏喏无言，垂头丧气。
等赵长风离开，赵三郎才嘀咕道：“可赵白鱼也没错啊。错的不是公主和爹——唔！”赶紧住嘴，呸呸两声：“为人子女，怎可妄议长辈？”
行至花园中庭，赵三郎忍不住抱怨：“大哥最固执了……”
“谁固执？”
一道柔和的女声响起，赵三郎吓得转身，见是谢氏才拍着心口说：“娘，你吓到我了。”
“不做亏心事，如何怕人吓？”谢氏说：“又和大郎闹别扭？”
“没有。”赵三郎有着这年纪不希望兄弟矛盾展现在父母面前的扭捏，当下反问：“这么晚了，娘怎么不睡？”
谢氏：“你们兄弟几个未归，娘如何安心入睡？”
赵三郎知道谢氏主要担心四郎，搀着谢氏的胳膊边聊闲话边朝赵钰铮的院门走去。
谢氏：“行了，不用陪我，你自己回房吧。”
赵三郎喜笑颜开：“知道啦。”蓦地想起赵白鱼，犹豫再三小声说道：“娘，今天也是五郎的加冠礼。”
谢氏笑容一顿，语气淡淡地回应：“三月三是吉日，多的是人选这天做加冠日，倒是寻常。”
见谢氏表情平静，赵三郎哦了声就犹疑不定地回自个儿院落了。
谢氏只带了一个嬷嬷，悄无声息来到赵钰铮的院落，见家仆们又被赶到屋外。
尤其奶大赵钰铮的奶娘满脸心疼，看到谢氏来了便匆匆福身，焦急说道：“夫人您可来了！四郎从外面回来便神色郁郁，将我们都赶出来，自个儿躲在屋里一言不发，也不喝药，急死嬷嬷我了呀！”
谢氏对此很有经验：“你们都留在外面。”
说完就进屋里去，来到内室坐在床头。
“出去！”
谢氏望着将自己裹在被子里的赵钰铮，温声细语地问：“娘也得出去？”
赵钰铮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看着谢氏，陡然耷拉肩膀，而谢氏看他眼圈红红，鼻子也有点红，不禁皱眉，神色也冷了下来：“可是在外头受气？”
赵钰铮摇头，抿紧唇不语。
谢氏试探性地问：“是在外头遇到五郎？”
赵钰铮默认。
谢氏了然：“发生了不愉快？是什么？四郎告诉娘好不好？”
赵钰铮咬着牙，握紧拳头：“娘，我做错一件事，现在后悔了怎么办？”
谢氏：“对你来说重要吗？抛得下吗？抛不下的话，能不能尽力补救？补救后，你的心会好受一些吗？”
赵钰铮的额头轻轻触碰着谢氏温暖的掌心，泫然欲泣，低声呢喃：“抛不下，我找了他好久。如果尽力补救能要回来的话，我的心就会好受许多。”
谢氏听着不太对，这是人？四郎心里有人了？
“如果不补救呢？就此放下呢？”
“我会心痛死，后悔死。”
谢氏轻抚赵钰铮的动作一僵，顿生一丝不愉，眉头也不自觉皱起，四郎自小体弱多病，常于生死边缘游走，一向表现出积极、豁达的心态，怎么突然张口闭口都是‘死’？
不过一个人，值得他这般执迷？
谢氏循循善诱：“可以把你做错的事告诉娘吗？娘帮你分析分析，或许能为你出些挽救的主意。”
赵钰铮在谢氏温柔的怀抱里完全放松，给予信任，失神地说：“我一直在找他，但我不知道他和他是同一个人，原来他曾经和我有过那么深的缘分，我们本来可以缔结姻缘……”
谢氏的表情彻底僵住，眼睛瞪到最大，死死盯着虚空一点，握着赵钰铮肩膀的手不自觉下死力地扣住，直到她听见赵钰铮的痛呼才回神，迅速恢复温柔的表情。
“娘？”赵钰铮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谢氏将赵钰铮鬓边的头发捋到耳朵后，仔仔细细地看他：“娘的四郎长大了，也是识得情爱与忧愁滋味的俊秀少年郎了。只是娘心疼，四郎长大了，羽翼将丰，娘心里感慨万千——但是赵家家训是人以德行正身，而门风清正，你是爹娘最疼爱的孩子，莫辱了清正的德行，做出横刀夺爱的事。”
赵钰铮脸色唰地惨白，眼神有些闪躲，不敢注视谢氏，手指不自觉抠着被子，面有犹豫之色闪过：“我、我明白的。”
得到了保证，谢氏却笑不出来，简单几句安抚赵钰铮喝完药，盯着他安心熟睡才沉默不语地离开。
脚步匆匆，提着灯笼的嬷嬷甚至得小跑才跟得上，“夫人慢些，小心脚下——”
谢氏突然刹住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嬷嬷眼疾手快扑过去才不至于叫谢氏直接扑倒在地。
嬷嬷好一阵心惊肉跳，扶稳谢氏到旁边的石凳坐下，拿灯笼一照，瞧见谢氏眼神发直，脸色难看得吓人，莫名透露出几分凄然的恐怖之色，不由骇得连忙拍胸口。
“夫人……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谢氏回过神来，直勾勾盯着嬷嬷，目光尤为瘆人。
嬷嬷胆颤心惊：“夫人您是、是魇着了？”
谢氏缓缓移动视线，盯着手指尖出神：“……不该如此。”
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和她一样深受偏执之人横刀夺爱的迫害，险些丧命，病魔缠身，二十年来梦魇如影随形，饱受痛苦的孩子，怎么会明知故犯，竟也想横刀夺爱？竟也那般偏执？
不应如此。
怎能如此？
嬷嬷急得不行：“什么不该如此？夫人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呀！我、我这就叫大夫去！”
“我没事。”谢氏目光一扫，嬷嬷就定住了。
谢氏脸色恢复红润，平静地凝望夜色，突发奇想询问：“你说四郎哪点肖似老爷？”
“相貌吗？”嬷嬷不知话题怎么跳到这，还是认真回答：“鼻子、眉毛和嘴唇都和老爷一样，都是悬胆鼻、剑眉，还有唇珠，也和老爷一样俊美秾丽——呃。”
她讪讪不已，反应过来‘秾丽’不能形容男人。
谢氏：“嬷嬷也觉得四郎长得过于秀气？”
说秀气还算客气，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四郎样貌最是明艳，穿着大红色长袍时，时常让人误认成扮男装的俏女娃。
只不过谢氏和赵伯雍年轻时同样是容色冠京华的人，而赵四郎相貌偏向于赵伯雍，但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嬷嬷：“待四郎成家立业，稳重些或许能脱掉稚气。”
谢氏：“嬷嬷觉得四郎的眼睛像什么？”
“这……不是和老爷一样的凤眼吗？剑眉凤眼，俊秀无双。”
“是凤眼吗？一样吗？”
为什么刚才询问哪里相像的时候，嬷嬷会排除掉眼睛？
嬷嬷忧虑不已：“夫人，您到底怎么了？”
谢氏摇摇头：“许是我想多了，是我想多了。”愣怔好半晌，突然强调一句：“定是我想多了。”

第59章
三更一过, 京都闭市，四野阒寂, 天空无星无子。
高屋屋檐上骤然跳下一道黑影, 脚步轻快地避开巡逻禁军，停在一处宅落后门，翻身上墙，刚落地就有飕飕破空声自耳际袭来。
黑影身手敏捷地避开, 紧接着是密集的腿风和拳风打得黑影脚步趔趄, 毫无还手之力, 只能步步后退, 攀上树枝踩着瓦片奔跑，迎面而来便是一记有力的拳头。
为躲避而旋身跳落墙头, 黑影正要反击却发现攻击他的高手正负手立于墙头, 背对镰刀似的月亮，瞧不清面容。
黑影握紧拳头，被打出血性，还要再认真较量一番，却有一只手突然搭上他的肩膀：“你打不过他。”
黑影吓了一条，回头看到熟悉的脸：“大哥？”扯下遮脸的黑布，赫然是赵三郎。
“你怎么也在这儿？”
赵长风看向赵三郎怀中鼓起：“来送贺礼？”
赵三郎捂住胸口, 支支吾吾：“我睡不着，左右无事, 又想着横竖兄弟一场，五郎的加冠礼没一点表示，实在说不过去……我就想偷溜进去, 放下贺礼就走，不见面、不说话, 就是聊表心意。”
“嗯，”赵长风难得没训斥他，转身就走：“郡王府各个地方都有人守着，你闯不进去，别白费心思。如果有心，改天赵白鱼上值时，你到衙门送他贺礼便成。”
赵三郎三步一停，心有不甘，但见墙头上的高手还立在墙头上一动不动，确实只将他们驱出郡王府便停手，不由嘀咕：“一座郡王府罢了，怎么这么多人守着？临安郡王武功高强，又是唐河铁骑首领，还需要别人帮他镇守王府？”
“你说什么？”
“啊？”赵三郎赶紧追上去：“没，没什么。”
他下意识隐瞒昨晚认出霍惊堂就是当日在扬州偷窥的唐河铁骑首领，唐河铁骑神秘非凡，定然是话本里为朝廷诛奸臣、驱突厥，行走于暗夜，默默保家卫国的特殊部门，他得为之保密才行。
“大哥，你还没说你怎么也在这儿。”
赵长风握住右手，手腕是方才打斗后久久不散的麻痹和痛楚，而袖口里则藏着他珍藏的君子玉。
“三更后宵禁巡逻，今日是我值班。”
赵三郎挠头，可这也不是宵禁巡逻的地方啊。
想不通便懒得琢磨，赵三郎耸肩放弃用脑思考，转而琢磨该怎么找机会接近临安郡王，还有贺礼得顺理成章送到赵白鱼手里，每一步都是艰难的行动。
赵三郎扼腕，谁叫此前他和他们的关系闹得很僵，现在想修复实在是难如登天。
***
外头有窸窣声传来，过了一会儿又消息，霍惊堂掌灯从外间走进来，赵白鱼睡眼惺忪地询问怎么回事。
霍惊堂熄灭灯火，上床后握着赵白鱼的肩膀说：“有两只眼瞎的老鼠在王府大墙凿洞被抓住了。”
“唔……”赵白鱼迷迷糊糊，好一会儿才回应：“是雪花抓的吗？吃了吗？”
霍惊堂：“太脏。扔出去了。”
赵白鱼不回应，久到霍惊堂以为他重新睡着了，便听他忽然开口：“老鼠要杀死，不然会吃粮食。”
霍惊堂浅笑：“下回定杀了了事。”
而赵白鱼这次真睡死过去了。
***
贺礼送不成，已然错过最合适的时间，便再无脱手的时机，任赵三郎之后如何伺机而动，每每见到赵白鱼的脸就结舌，实在无法坦然地送出贺礼。
到最后，无论是赵长风还是赵三郎，始终没能将他们准备给赵白鱼的加冠贺礼送出手。
赵三郎和赵钰铮都想找机会接近霍惊堂，各有目的，但是前者公务繁忙，几乎抽不出时间做别的，后者准备科考，被谢氏寻人严加看管，始终找不到机会出门。
赵白鱼和霍惊堂对此并不知情，就算知道大概也无动于衷，还会想方设法甩开他们，不过没被打扰实在是幸事。
每日按部就班地点卯、收税，从刘都监那儿学到更多漕税相关知识，知识面得到充足和扩展。
下了班就准时回府，时不时和霍惊堂出门逛夜市，遇到休沐便到城郊外的山河楼住几天，或是到山野间打猎，由霍惊堂教他射箭手法。
悠闲的日子里，时间走得尤其快。
送走桃花汛，听贺光友说淮南的现况趋于稳定，百姓的生活步入正轨，有司马氏一族和东宫送去的银两补充淮南小金库，河道有条不紊地修理中。
远在山东泗水县的陈芳戎因去年治理水灾十分出色，政绩斐然，听说年底有很大可能会升官，只是还不够资格调回京都府。
他送来当地特产，祝贺赵白鱼加冠。
而恩师陈师道主持夜市改革时，手段高超，有望升迁。
父子俩官途亨通，一时间倒是门庭若市，好在陈师道头脑清醒，闭门不见客，摆出不与人结党的姿态，同时雷霆手段震慑族人，因此未有灾祸发生。
族风清正，难得清醒，又能培养出赵白鱼这样的学生，说话还特别好听，处处对胃口，元狩帝焉能不重要陈师道父子？
进入伏夏，酷暑难当。
霍惊堂像条晒蔫了的鱼，每天有大半时间躺在水榭处吹凉风，角落还要摆冰块，不爱吃热食，冰乳酪、冰果子一样样入口，如此还是仿佛被热懵了的模样。
反观赵白鱼，每日清清爽爽，毫不畏热，站在树荫下仿佛自带凉风，光是瞧着便觉清静凉爽。
以至于府内不少男女都学他的装扮，头发高束，以青丝布带做装饰，窄袖布衣，外罩广袖纱衣，或是天青或是浅蓝，然而没一个穿出赵白鱼干净清爽的效果。
府内几乎家家户户储存大量冰块，加之商业发达，便诞生出品种繁多的冰类食物，能缓解三伏天带来的炎热。
直到入秋，天气转凉，落叶枯黄，集市逐渐出现应季水果和食物，肥美的秋蟹和金黄秋菊一块儿登入京都府。
达官贵人隔三差五便举办赏菊宴、品蟹宴，郡王府收了一沓拜帖，赵白鱼和霍惊堂谁都不愿意赴约。
两人观点一致，与其去宾客盈门的宴会，不如和朋友到酒楼点秋蟹，在人声鼎沸中喝得酩酊大醉更有意思。
转眼来到九月，太后大寿。
今年各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不必担心朝臣以铺张浪费为借口反对元狩帝为太后祝寿。
去年花甲大寿办得憋屈，今年元狩帝早已透露口风，一定要放开手脚大办。
昭告天下，大赦天下。
全国各地官员竭尽所能送来贺礼，更有偏远地方实在穷困潦倒，还是勒紧裤腰带送来代表吉祥的锦鸡。
连在忙碌的漕运衙门待着的赵白鱼都能感觉到那股莫名紧张起来的氛围，天家大寿，普天同庆，举国之力讨好一人欢心，除了大赦天下对犯罪之人有好处，于底下人而言，更多是劳民伤财。
府内漕运四通八达，各地送来的寿礼有一大半走水路，里头不少是贡品，必须多加注意，赵白鱼因此忙得不可开交，时常午饭来不及吃便到码头亲自验货。
这日从金水门进来一艘南方来的漕船，说是江西运送来的贡品，赵白鱼亲自去做记录。
来到水门处，见岸边有纤夫拉扯那艘超过五百料的漕船，船底深深沉入河水里，两岸围满看热闹的人。
赵白鱼问：“重量不轻，也是贡品？”
刘都监：“广东的英德石，因先帝见之而爱不释手，风靡京都府，深受贵人和文人大家的喜爱，所以先帝时期便被纳进贡品名单里。听说这批都是珍品，还发现一块天然英德石，神似龙凤和鸣，清泉流之，叮咚作响，如珠玉之音，引为奇谈，恰好遇到太后大寿，便叫人马不停蹄地送来。”
后世中，英德石和太湖石、灵璧石、黄蜡石并称为四大奇石，而在前朝则是太湖石为重，到大景因先帝钟爱英德石从而引发潮流，文人墨客家里至少有一座英德石园景。
赵白鱼：“是广东省以贺寿名义送来的？”
刘都监：“是江西首府洪州知府和昌平公主联名送来英德石，恭祝太后万寿无疆。”
赵白鱼看向水面，闻言笑了声：“看来是公主借洪州知府的名义，千里迢迢从广东省运来英德石，也不怕劳民伤财，不得不叹一句财大气粗。”
刘都监心慌：“大人谨言慎行，莫叫人抓住把柄。”
赵白鱼：“我说这话并非私情怂恿，刘都监莫忧虑。罢了，还是办公为重……哪个是这次贡品的负责人？”
刘都监转身指向前方一艘装潢如画舫的中型货船：“在那里面。”
赵白鱼皱眉：“他这是来度假游玩还是来办差？”
刘都监没忍住：“地方来的土皇帝，没高调到夜夜笙歌已算本分。这位来办差的爷，乘坐的画舫好歹不离放贡品的货船一里。有些地方是人先到、贡品没到，或者是贡品到码头停了大半个月，人还在脂粉堆里乐不思蜀。”
赵白鱼：“没人追究？”
刘都监：“不出差错，谁会去追究这等小事？”
倒也是。
赵白鱼：“贡品都确认无误？”
“确认无误。”刘都监看一眼天色便说道：“码头那儿拥堵得很，我看这艘船到天黑也不一定能抵达码头，估计还得摸黑将贡品搬下来，但愿别出差错。我瞧这船下沉水位太深，就怕沉船。”
赵白鱼：“走吧，去和这批贡品的负责人会个面。”
二人乘坐小舟靠近河中央的画舫，禀明身份后，得到里边人的回应才被允许上船。
赵白鱼不由好奇，这负责人在外省担任什么职务，到了京都府也这般无惧。
刚踏进画舫里就听见里头丝竹声声，更有江南式吴侬软语的小调传进耳朵里，其间夹杂一道些许尖锐的男声哼唱。
赵白鱼走出一道山水玉屏风，映入眼帘是几个江南水乡女子弹奏着乐器，中间则是一张圆木桌，桌上摆放山珍海味，桌边则是一个年纪约莫三十的男子，闭上眼睛，正打着节拍摇头晃脑跟着哼唱。
领他们进来的小厮停在原地，没有上前提醒的意思。
刘都监不由恼怒，正要开口呵斥，赵白鱼先一步上前，大咧咧坐在男子对面欣赏丝竹之乐。
之前仿佛死了的小厮这会儿活过来，试图阻止赵白鱼的蛮横无状：“你——”刘都监眼疾手快捂住他口鼻并拖住他手脚。
歌女受惊弹错音，男人立刻开口：“罚俸五十。下回再错，便是杖打十棍。”
歌女们脸色煞白，赶紧专心弹奏。
赵白鱼笑了，“好威风！敢问阁下是何许人？”
男人睁开眼，打量赵白鱼片刻才坐直身体，随意拱手道：“不才江西洪州判官麻得庸，敢问大人是？”
赵白鱼比划着尾指一小截说：“某姓赵，芝麻小官，在这京都府里就跟一颗小石头掉进四渠里一样，连声音也听不见。”
麻得庸觉得他有趣：“赵大人上我这船来做什么？”目光投向被钳制住的小厮，神色冷淡：“是到麻某跟前来个下马威？”
“麻兄这说的什么话？”赵白鱼惊讶地回头，见状呵斥刘都监快松手，后者从善如流并适当做出认错的姿态。
赵白鱼十分诚恳：“底下人不懂事，还以为您跟不知打哪来的穷省来使一个身份，那哪能比？不过他是我手底下的人，打了您脸面就是我打您脸面，冒犯您就是我冒犯您，我这儿敬您三杯酒，望您莫怪。”
麻得庸一个地方府判官当真看着赵白鱼喝酒赔罪，只是在他喝第三杯的时候赶紧出手拦下来：“欸，不知者无罪，何况大家都是为朝廷办差，职责所在，哪有什么冒犯不冒犯的！这样，我也回敬您两杯，初来乍到，有得罪之处便望海涵了。”
毫不拘泥地连喝两杯酒，算是揭过这篇章。
麻得庸：“你们到底是来办什么差？哪个衙门的？”
赵白鱼：“嗐，能到码头来转悠的，除了漕运衙门还能有什么？”
麻得庸坐直：“哦？你是？”
赵白鱼：“漕运衙门都监，九品芝麻官，杂务繁多还没甚油水可捞，穷得要去当裤子了！”
麻得庸：“不见得吧，这漕运历来是油水最丰足的，再落魄也落魄不到哪去呀。”
赵白鱼不太好意思：“是能捞一些，只是我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嗜好，就是喜欢玩两把，钱到手压根捂不热便散出去了。”
麻得庸来了兴趣：“会玩几样？”
赵白鱼：“您也喜欢？您玩得如何？”
麻得庸自鸣得意：“牌九、骰子、关扑、叶子牌……凡和赌有关，我都能玩，不能说逢赌必赢，但总的算下来赢的比输的少。”
赵白鱼：“来两把？”
麻得庸：“我是没意见，可你这浑身上下能有值钱的行当？”
赵白鱼嘶了声，摸索袖口和腰际处，搜出一块白玉犹豫片刻还是咬牙拍在桌面：“南诏来的好玉，价值千两白银，咱们赌十把如何？”
“行。”
麻得庸想拿起白玉来看，赵白鱼死握住不松手，满脸肉疼：“这是我那早死的老子留给我娶媳妇的传家宝，要不是今儿见着麻大人您这通身气派，一瞧就是住赌桌上的赌虫，和我是同道中人，我决然不会把它拿出来！”
麻得庸平时马屁被拍多了，普通水平的阿谀奉承还真瞧不上眼，不过赵白鱼这番作态可比他的奉承话更能讨好到人。
他令小厮将桌上饭菜都搬走，换来骰盅和三颗骰子玩大小。
头七局是赵白鱼四胜，乐得他喜笑颜开，麻得庸也认真了些，结果又输五局，让赵白鱼赢了六百两。
拿着银票的赵白鱼乐得合不拢嘴：“不好意思，我今儿出门拜了财神爷，走了狗屎运，您瞧我这平时输光家底，原来是为了今天发财……麻大人您多担待，我这——我就收起来了。”
麻得庸重新打量赵白鱼：“赌技不错啊，我倒是小看了你。”
“侥幸。”赵白鱼想到什么似的，同他唠嗑：“说实话我上船时说的那番话是恭维您，可能就三分真心，可这会儿我瞧您输了整整六百两，眼睛眨也不眨，就是真心地敬佩！您说得是什么汉子才能输六百两跟把这钱往水里一砸似的，毫不心疼？”
麻得庸闻言哈哈大笑，声音还是偏细：“可算不得什么汉子！”
赵白鱼一急：“怎么不能？您知道话本里说的豪侠客吗？一掷千金，盖世英雄，汉子中的汉子，英雄里的英雄！”竖起大拇指，“您就是这个！”
麻得庸被逗得乐不可支：“你也忒会说话了。”
赵白鱼：“麻大人您出手如此阔绰，是祖上有家业还是有什么发财路子？”
麻得庸竖起食指隔空点了点赵白鱼：“果然有心思。罢了，你这人挺机灵，我就告诉你。我啊，我没什么发财路子，就是跟对贵人。贵人一开心，从手指缝里漏点东西就够我挥霍了。”
赵白鱼：“您贵人是？”
麻得庸欲言又止，随即打哈哈：“不就洪州知府？我们再玩一局，一局定输赢，你把玉和这六百两银票一块儿押下来。你赢了，我再添三千两给你，怎么样？”
赵白鱼面露犹豫，但赌虫拒绝不了诱惑。
“我就博一把，就博一把。”赵白鱼猛喝一口酒，把玉和银票一块儿押下去，按住骰盅说道：“我来摇！就赌大小！”
麻得庸紧随其后：“我赌小。”
买定离手，赵白鱼花式摇骰子，紧张之色浮于表面，吞咽口水猛地一把掀开骰盅。
定睛一看，二三六小！
顿时虚脱地坐回凳子，俨然是赌狗败光家财后的模样，麻得庸见多了便不稀罕。
“赵兄，我可就笑纳了？”言罢，收走玉佩和银票，麻得庸兀自哼着江南小曲，开口送客：“差事都办完了吧？还请您下船。”
赵白鱼失魂落魄地上小船，离开金水河，一落地立刻充满精神气。
刘都监瞧得目瞪口呆：“大人您没事吧？”
“嗯？”赵白鱼：“我当然没事。”
刘都监：“可是您刚才输了价值千两的白玉。”
赵白鱼：“地摊货。今早在桥头地摊买的，半两银子十个。”
“……”刘都监不解：“您为什么特意做这出？”
赵白鱼：“你觉得麻得庸是什么人？”
刘都监奇怪道：“洪州衙门判官，好像背靠什么贵人，有挣大钱的法子，可以肯定是当地土皇帝。”
赵白鱼：“他是阉人。”
刘都监震惊：“我瞧他高高大大，还有些胡茬，和正常男人没甚区别。”
“他声音偏细，腰背习惯性佝偻，船舱里有歌女但是一个也没碰，更别提其他的小动作，如果经常接触太监就看得出。”
刘都监惊讶之余产生疑惑：“洪州怎么会有太监？太监怎么能当衙门判官？”
他理所当然没想到昌平公主一个罪人身上。
昌平公主被贬洪州二十年，几乎了无音讯，低调得仿佛查无此人，却在今年太后寿诞大办之际，大费周章从广东运来一批英德石。
最关键是人在江西洪州，却能令人将英德石从广东一路运送到京都府，其间的人力物力财力可耗费不轻。
原著里的昌平长公主对赵白鱼来说是是个扁平的符号，后续出场被赋予元狩帝下在两江的暗棋的身份，归来后为赵钰铮保驾护航。
赵白鱼不清楚昌平长公主在江西的权势，如今能从对方运载英德石中窥见一二。
***
小厮替麻得庸满上酒：“大人，这姓赵的芝麻官会会不会是来探路的？”
麻得庸：“他就是个想来我身上捞油水的赌狗。”
“不会吧？什么人也敢把主意打到您身上？”小厮：“大人怎么看出来的？”
麻得庸哼笑：“他前一句说这玉是南诏来的，后一句说是他死鬼爹留的传家宝，前后不搭，满口谎话。一看就是家住在赌桌上，鬼话张口就来。”
小厮一愣：“那这玉？”
麻得庸：“地摊货。”
***
日落之前，两艘运载英德石的漕船仅有一艘靠岸，顺利卸载。夜幕降临时，天色骤变，狂风暴雨袭来，还在河中央的漕船急于靠岸，可是近日有太多外省漕船纷纷入京，以至于码头拥堵不已。
当中便有两艘两浙来的漕船，因是运载官粮，最怕暴雨打湿，便吹起哨子招呼其他船赶紧让道。
自古以来便是粮草当先，其他漕船闻号而纷纷让道。
负责押送官粮的监官大声呼唤：“不要落帆！加速！转舵——”朦胧夜色和雨幕双重因素影响视线下，他还能隐约瞧见前方一艘漕船轮廓，惊得立即叫人吹响哨子，狂奔到船头歇斯底里地喊：“让道！快让道！官粮当先，前方速速让道——”
然而前头的漕船听而不闻，执意挡在运载官粮漕船的前面，想抢在前头到码头，结果因风向转变加上官粮漕船急于赶路，没有落帆，无论转舵还是减速都已经来不及。
在两方人马都惊惧的表情下，两船狠狠相撞。
砰地巨响，运载官粮的漕船拦腰截断，而运送英德石的漕船则一整个倾覆。
***
倾盆大雨下，穿着蓑衣的差役连滚带爬冲进一间驿站，一把推开拦住他的小厮：“快叫人禀报麻判官，押送贡品的漕船翻了！还撞翻一艘押送官粮的漕船，死了六人，那押送官粮的监官当场横死！”
小厮心惊，赶紧冲进去拽出里头赌红了眼的麻得庸，将此事禀告。
麻得庸被酒精和赌博刺激得兴奋异常的大脑懵了一瞬，猛地打一激灵，脸色恐怖：“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外头便有刑部来拿人。
刑部侍郎带官兵们围住驿站，瞧了眼屋里的乱象，冷笑一声：“带走！”

第60章
文德殿。
元狩帝埋头处理政事, 殿下站着赵宰执和东宫太子。
翻看到定州来的折子，元狩帝合上折子, 神色一动便说道：“老二, 你过来看看这份折子。”
太子近前，拿起折子一目十行看完。
元狩帝：“小六说他猎到一只纯白玉爪的鹘鹰，想起朕曾手把手教他猎鹰、熬鹰，便快马加鞭叫人把鹘鹰送回京。随行还有祥瑞之兆的泰山石和白南客——越鸟此物多生于南方, 故名南客, 朕倒是好奇小六怎么会在北方抓到一只白南客。”
所谓白南客即白化孔雀, 而佛教孔雀明王又被尊为佛母, 却是此次太后寿诞最意义非凡的寿礼。
“六弟心思一向奇巧，不拘一格, 喜欢结交朋友, 不看出身，因此有江湖的朋友帮他寻来白南客倒不稀奇。”太子斟酌语句说道：“说来六弟到定州从军也有五六年，虽说我霍氏子弟镇守边疆，保家卫国是不忘根本，亦是本职所在，但六弟十四五岁便离开父皇、离开皇祖母，离开京都和他熟悉的亲人们, 至今未归京，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戍客望边邑, 思归多苦颜，六弟必然很想家，很思念父皇、皇祖母和贵妃娘娘。”
元狩帝：“小六离京时间确实太久了, 也确实很久没回来了。”
太子：“皇祖母大寿，既是普天同庆的喜事, 父皇何不借机召六弟回京，共聚天伦，也能给皇祖母一个惊喜。儿臣记得皇祖母很喜欢小六，常夸小六孝顺，也常念叨许久没见他了。”
“你倒是有孝心。”不管真假，不管是否藏有小心思，子女孝顺、兄弟和睦表现出来就能让元狩帝顺心。他思虑片刻，叹气：“太后的确是想念小六了，贵妃嘴上不说，心里也想。罢了，便叫他亲自护送贡品回京。太后寿诞前赶到，如果错过寿诞就不必回来，还待他的定州去。”
太子心里一颤，差点就动了歪心思，好在他清醒，拦截六弟不一定成功，六弟错过太后寿诞一定会激怒元狩帝但他不一定会真追究。
“六弟知道能回京一定很高兴，我们兄弟也能聚一聚。”
元狩帝神态和缓，唇角噙着笑意，视线向下一撇，看到今日赵宰执送来的一沓奏折，都是外省各地送进京的，以为是贺寿便没太在意，随手拿起一本翻开来看，眉毛不自觉皱起。
太子密切观察元狩帝表情，自然发现这微妙的变化，不由看向奏折，只可惜他这位置瞧不见折子详情，便悄悄将目光投向赵宰执。
赵伯雍低眉垂眼，面无表情，猜不出心思。
此时元狩帝拿起第二份奏折，瞥个两三眼就扔回去，连续看了五六份折子，猛地一掌拍到奏折上，表情流露出一丝愠怒。
太子赶紧低头向后退两步，余光瞥见赵宰执还是冷静从容的姿态，不由感慨这些老臣当真是临危不动。
“今天的折子都是南方来的？”
赵伯雍回：“来自两江、福建和广东四省共一百八十份折子。”
元狩帝：“你看过这些折子，都知道他们是来表奏什么？”
赵伯雍：“四省三十八府及门下省侍中章说令、章侍中，共一百八十人联名保奏江西洪州判官麻得庸。麻得庸所犯罪行便是押送贡品英德石途中，遇官粮船不让道，导致漕船倾覆，官粮和贡品一同沉河，死伤十人。”
太子闻言心惊，贡品出事历来要问监官失责之罪，轻则丢官、重则掉脑袋，祥瑞奇石英德石非太后钟爱，但它是昌平长公主借洪州知府名义送进京祝贺，代表的是二十年没见的亲女儿的心意，对太后来说意义非凡。
英德石沉河，传回宫中时，太后伤心难过，元狩帝大发雷霆，令人拿下监官麻得庸并将其打入天牢，看意思是从重处罚，绝不姑息。
何况对方还犯下撞翻官粮的重罪，毫无疑问死刑。
但他没料到麻得庸此人竟还能绝处逢生，叫南方四省一百多名官员联名为他保奏，还有副宰相之称的章侍中带头，难不成这叫麻得庸的七品小官还是个难能可贵的清官良吏？
区区一府判官，得是什么卧龙凤雏才叫一百八十名官员联名保奏？
元狩帝抬手：“太子，你先下去。”
太子恭敬：“儿臣告退。”
太子退出文德殿，没法探听里头对话，琢磨这里头似乎有大文章，便赶紧找东宫门客商讨此事。
此事文德殿内只有元狩帝、赵伯雍和大太监三人，元狩帝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扳指，老辣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底下赵伯雍的身上，不动声色，但能让人看出他心里正在谋算，但猜不出谋算的内容。
殿内安静得仿佛能听到呼吸声，大太监把头埋到最低，被紧张的氛围逼出满身冷汗，余光悄悄打量赵伯雍，发现这位宰执淡定得不行，好像迟钝得没发现元狩帝的不愉。
良久，元狩帝开口：“承玠，你说麻得庸该不该饶？”
赵伯雍：“回陛下，麻得庸失职的确罪该万死。但如果不是贤臣良吏，何以会出现四省三十八府一百八十名官员联名保奏？这一百八十名官员不是同批进士，也有非同僚、非旧部，更有不是同一恩师之人，想来也不是朋党。即便是朋党，谁会为了一个七品地方官联名保奏，换来陛下质疑其为朋党的可能？”
元狩帝：“你意思是要饶了麻得庸？按律不让道，还撞翻官粮就该革职流放，何况他负责的贡品因此沉河，既是不祥征兆，又令太后失望伤心，朕不砍了他脑袋已是开恩，还想饶他？简直做梦！”
赵伯雍：“如果麻得庸亡羊补牢，将功补过，倒是能饶。”
元狩帝：“亡羊补牢？那二百石的粮食和广东运来的英德石尽数沉河，难不成差人去打捞？”
赵伯雍：“洪州知府来信，道是麻得庸散尽祖上家业，分别从广东重新运来一批上等英德石，还从两浙粮商手里高价购买超过二百万石的粮食，目前已经抵达京都府，就在城外准备过水门。”
“哦？”元狩帝来了兴趣，倾身问道：“他还有这等本事？这一路运来，财力物力和人力可耗费不少。散尽家财……呵，祖上家业不薄啊。”
赵伯雍：“江南富庶，底子厚，实属寻常。”
元狩帝：“做到这份上了，朕是不得不开恩典啊。”
赵伯雍跪下：“陛下圣明。”
元狩帝：“罢了，毕竟是太后寿诞，不宜见血，既然大赦天下，便让麻得庸也得几分恩典。如果能让太后高兴，朕不仅不罚他，还得赏他。”
赵伯雍又道：“陛下仁慈！”
元狩帝：“今日奏折都送到了，你下去忙吧。”
赵伯雍：“臣告退。”
步步后退，到殿门口时遇到来觐见的康王，互相问好便一个退出一个进殿。
康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远走的赵伯雍，心思转了几圈，来到元狩帝跟前说道：“皇兄，各地进供的寿礼都送到慈明殿去了。臣弟还在民间搜罗了一支杂耍，特别有趣，府内不少达官贵人都请去府里表演，听闻他们近来编排一出八仙贺寿，还没开演。臣弟自作主张请他们在太后寿诞上表演。”
元狩帝：“你有心了。”
康王见元狩帝心不在焉，不觉奇怪，他这位皇兄最孝顺，去年没能大办太后寿诞便耿耿于怀，今年更是事事亲自过问，怎么这会儿不关心？
“皇兄有心事？可是跟赵宰执有关？”
元狩帝敲桌：“你上来看看这些奏折。”
康王从善如流，仔细看完三本奏折感觉不太对，连忙快速翻阅六七本奏折，心中大为震惊：“都是来替麻得庸求情？这麻得庸是什么人，有如此大能耐，竟能在十日之内便重新从广东运来一批英德石，还能从两浙粮商那里筹到二百万石粮食！”
元狩帝：“朕在意的是这份保奏名单，一百八十人，两江、广东和福建四省都有人。”
康王：“是朋党？可他一个七品判官，没甚门路，如何引得这么多人为他保奏？便是他上差洪州知府管文滨，我看也不见得能有这么多人保奏。”
元狩帝：“知道广东来的英德石是以谁的名义进贡吗？”
“借管文滨的名义，实际是昌平公主的孝心——”康王一惊，愕然地看向元狩帝黑沉沉的眼睛：“是昌平？”
元狩帝不语，便是默认的意思。
康王直觉奇怪：“管文滨和麻得庸都是昌平的人？为了一个麻得庸，暴露自己底牌，长公主不至于这么蠢。”
元狩帝：“她是在向我示威。人在江西，却能从广东送来英德石，又值太后大寿，进贡寿礼还偏要借管文滨的名号在太后那里卖惨。英德石沉河是意外，对昌平来说，说不得也是个好机会，而对太后来说，倾家荡产、费尽思量之人不是麻得庸，而是昌平。”
康王小心谨慎：“长公主此举是为何意？”
元狩帝吐出两个字：“回京。”
康王立即反应过来：“赵宰执不会同意。”
元狩帝：“所以他一大早亲自将这沓奏折送到我跟前，字字句句为麻得庸开脱，却是提醒我，这都是昌平的杰作！他还记着仇，但凡寻到机会，必会咬死昌平。”
康王：“可是长公主出这一招，就怕太后思女心切。”
元狩帝：“你还是不明白重点在哪里。”
康王：“啊？”
元狩帝沉重叹气：“朕实在不想和自己的亲妹妹闹得你死我活，更不希望太后平添伤心。但愿……但愿不会出其他波折。”
康王不是很明白元狩帝的惆怅，只以为他是担忧太后思女心切，届时无法平衡昌平长公主和赵府的关系。
***
九月底，太后寿诞，万事妥善，百官来贺。
慈明殿前，满院黄金菊，宫人出入频繁，而前殿搭起戏台子，已经有戏班子在台上唱，下方则坐着命妇和百官。
霍惊堂和赵白鱼也在其间，偶尔说两句悄悄话。
太后入场时，所有人跪下恭贺太后大寿。太后笑呵呵令人都起身，不必多礼，与民同庆的寿宴便都自在些。
这时有一群人鱼贯而入，为首是个英姿勃发的青年，身后跟着一群太监正推着一辆板车，车上放着一人高的笼子，笼子里关押一只漂亮得虚幻的白化孔雀。
赵白鱼：“早早便听闻六皇子从定州带了祥瑞回京为太后贺寿，想必便是他了。”
话音一落，那边英姿勃发的青年便跪在太后跟前行了个板板正正的大礼：“孙儿见过皇祖母，祝皇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叩了九下头才拜见元狩帝，礼数足到旁人没话说。
子孙都在身边，太后今日高兴得合不拢嘴，转头就对元狩帝说：“听闻江西来的奇石已经到宫里了？”
元狩帝早知她会问，便恭敬回道：“在慈明殿后面的小花园里，安置成一个假山。您要是想看，我这就带您过去。”
太后：“去看看吧。”
赵白鱼离得远，没听清他们说话内容，目送他们离开。
霍惊堂问他：“想去看？”
赵白鱼：“左右是他们的家事，我没兴趣。”话正说着，眼尖地瞥见元狩帝身边的大太监从前边一个院门拐进来，朝慈明殿的小花园走去，身后还跟着麻得庸。
“怎么会是他？”
霍惊堂：“嗯？”
赵白鱼：“是麻得庸。”
霍惊堂想了想：“押送英德石贡品结果船翻了，连累贡品和官粮一块儿沉河的麻得庸？他不是在刑部大牢等受罚？”
“事发后的十天内，他变卖家产重新运来英德石和超过二百石的官粮补还朝廷。”赵白鱼皱眉：“按理来说，以他的品级还没资格参加寿宴，何况这次是将功补过，更不可能被召进宫。”
能在寿宴当日被召进宫，百分百是准备嘉奖。
霍惊堂略一思索：“麻得庸是昌平公主的人？”
赵白鱼嘶了声：“你这大半年都在校场揍人吗？我什么都没说，你就知道了？”
霍惊堂：“官场无不透风的秘密，本来没多少人知道，但十天半月前弄出沉河这一出，至少昌平公主借管文滨的名义进献英德石这档事，想不知道也被迫知道了。能让太后失态，不计前嫌，召见麻得庸的理由，只有昌平公主。”
赵白鱼：“你说昌平公主做这出戏是为了什么？”
“除了低头示好想回京还能是什么？”霍惊堂单手撑着下巴，垂眸望他：“小郎如此挂怀，可是心有忧思？”
赵白鱼笑了笑，摇摇头：“我和公主并无母子情分。”
霍惊堂拍了拍赵白鱼的后脑勺，手掌滑到他的后颈处轻抚两下，无声安慰：“太后固然希望公主回京，全了母女情分，可惜赵府和公主没那么容易和解。只要陛下顾及赵府脸面，太后就不会不识趣地召回昌平公主。”
太后心里，皇帝分量重，大局更重。
“不过送英德石是融冰的过程，徐徐图之，至多两三年，下道大赦天下的政令就能迎回来。”
赵伯雍得被逼成什么样才会同意昌平公主回来？赵白鱼想不出原因，也懒得多想，将之抛诸脑后。
等寿诞结束，百官出宫，碰巧是元狩帝身边的大太监来送霍惊堂和赵白鱼二人离开慈明殿。
霍惊堂开门见山地问：“太后召见麻得庸时，行了什么赏？”
大太监赔笑：“倒没什么，便是江南一座园林、一栋宅子，良田千顷，再加上黄金珠宝若干，陛下则擢拔他为洪州通判。”
珠宝金银是太后赏赐，怕是借麻得庸赏给公主，倒是元狩帝直接让麻得庸当通判出乎意料。无论麻得庸阉人的身份还是其原本七品判官，都不够格担任通判，须知朝廷有令，历三任通判即可升为知府。
一州知府，五品大员，多少进士一辈子都挣不到这官职。
莫非元狩帝知道麻得庸是昌平公主的家仆，为了安抚太后，让昌平公主在洪州有人照拂，所以特地提拔麻得庸？
又或者是帮他制衡两江的昌平公主遇到麻烦，所以擢拔麻得庸帮她？
赵白鱼刮了刮鼻子，没有发表疑问。
大太监将这两尊佛送出慈明殿便马不停蹄地溜了，剩下两人走在宫道上，遇到六皇子一行人。里头有郑楚之，经淮南大案后，郑楚之低调许多，遇见赵白鱼至少表面客气几分。
六皇子主动向前，俊秀的脸带着让人不讨厌的笑容：“小六见过堂哥，见过堂嫂。”目光从赵白鱼脸上快速扫过，而后看向霍惊堂，倒十分坦荡，比东宫爽快多了。
霍惊堂颔首：“要回府？”
六皇子：“二哥和五哥约我到东宫小聚，堂哥和堂嫂要不要一起来？”
霍惊堂：“不了，你去就行。”
赵白鱼：“我听小郡王的。”
六皇子：“行吧。我前天才到京都，先见了父皇才去见母妃，本来想去宗正寺见三哥，但是无诏不得入。”提及兄长，他脸上闪过一丝黯淡，“父皇不同意我去宗正寺。”
霍惊堂：“等过几天，陛下气消了，你再请旨。毕竟是兄弟，手足情深，陛下不会狠心到底。不过宗正寺素来是关押皇室罪人的地方，你刚回来还是少去，免沾晦气。”
六皇子笑说：“我在定州杀敌，鲜血累累，哪会怕晦气？任何晦气到我身边估计都会被煞气撕碎。”到宫道尽头准备分道扬镳时，他朝赵白鱼说：“堂嫂高义青天之名远扬，昭汶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改日昭汶请堂嫂喝茶，还望堂嫂莫嫌弃我举止无状才好。”
赵白鱼：“某不胜荣幸。”
彼此分别，走出老长一段路。
赵白鱼：“张口闭口堂嫂，好怪异。”
霍惊堂：“我快怀疑我睡的人不是小郎，下回让他换个称呼。”
“我明日休沐，你呢？”
“小郎有安排？”
“想去宝华寺蹭他们一月一次的素斋宴，如果你不来，我一个人没意思。”
“我明天带那群刺头到郊外绕几座山跑到日落，时间充足。”
二人的影子被光影拉得很长，投射于宫道上，渐行渐远。
***
初冬，天气转凉。
河道漕船减少，赵白鱼在漕运衙门里看账本，在府里苦读的砚冰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五郎，纪、纪夫人求见！”
赵白鱼：“哪个纪夫人？纪知府的夫人？”
砚冰重重点头。
赵白鱼连忙起身：“她不是随纪大人到江西赴任了？”离开前叮嘱刘都监做好今日衙门事务，便随砚冰赶回郡王府。
“纪知府被下了大狱，准备押送回京都，纪夫人来找您救命！”
“怎么回事？”
“我具体也不知道，好像是贪污。”
赵白鱼清楚纪兴邦为人，何况此前有他特意提醒，应该不会出事才对，难道着了道，掉进套里了？
不浪费时间瞎揣度，赵白鱼紧赶慢赶回郡王府，在偏厅里见到满脸风尘和憔悴的纪夫人，后者一见到他立即扑过来跪倒在他脚前。
“小赵大人，求您救救我家老爷！”
赵白鱼扶起人：“快起来说话。砚冰，倒点温水来，叫人准备点膳食。嫂子，您莫慌，且和我仔细说说。”
纪夫人顾不得赵白鱼的这份熨帖，着急忙慌地说：“我家老爷被人告发贪污五十万两白银，证据确凿，没法抵赖，财产宅邸一并没收，家眷跟着遭难，我是官差来查抄时恰好到邻府的寺庙里进香才逃过一劫，一路北上找到您这儿，求您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帮我们老爷。”
“贪污五十万是死罪！但我知道纪大人行事公正严明，担任京都知府时便尽忠尽责，不曾收受贿赂，不曾贪过一分一厘。我不相信一年不到，纪大人就变了性。”赵白鱼挑着好词夸纪兴邦，安抚六神无主的纪夫人，“你且说说，可是有人陷害？”
纪夫人泫然欲泣，老爷出事至今，仿佛雷霆骤降，实在猝不及防，遍寻老爷旧交却无人相助，她甚至找到娘家人帮忙，可是连娘家人都骂老爷糊涂，压根不相信老爷无辜，唯有老爷昔日旧部赵白鱼始终相信他无辜。
“是江西商帮设下来的陷阱！”纪夫人咬牙切齿：“老爷当这转运使也管些漕运，上任没多久，当地商帮就来结交。老爷想安安稳稳度过三年任期，怕与商人来往过密落下口实，一再拒绝商帮相邀，职责所在而堵了一个码头的商船，得罪江西商帮。老爷知道当地商帮势大，已经足够小心，叮嘱我们绝对不能收受任何馈赠，哪怕是一块布、一桶油，都必须拒绝！”
“如此，怎会中计？”
“百密一疏，那群人无孔不入！你也知道老爷喜好字画，尤其喜欢练字，当地一个学儒送来拜帖，说是以文会友、以字相交。见了面，直夸老爷字画形神具备，堪比当世大家，忝脸要求老爷写十副字送他。不到半个月再次登门，说他手里的十副字都以千金的价格卖出去，将千金奉上，又求老爷再写字。”
赵白鱼皱眉，不是他说，纪大人那手字写得怎么样，他心里没数吗？
纪夫人苦笑：“他字写得怎么样，心里哪能没数？可是推字的人是当地学儒，买字的人不知道写字的人是谁，也不来求人办事，其间没有利益可寻便一掷千金，除了真心欣赏他的字，哪还有别的原因？身在局中，执迷不悟，越陷越深，到得最后，洛阳纸贵，一字千金！”
“一个字千两白银？”
“是千两黄金！”纪夫人塌下肩膀：“不到半年便多了五十万两，商帮找上门要他大开漕运之门。可是不知何故，他去了趟公主府，回来开始交代后事。我云里雾里，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只知道他拒绝江西商帮的要求，没过多久就有人举报老爷以卖字为由收受贿赂。”
听完全程，赵白鱼了然，纪大人还是掉进套里了。
地方商帮势大就比地方官还更像一个土皇帝，纪大人不给脸，他们自然会想方设法让纪大人下马，换个听话的上来。
前世无聊躺在病床上看完一部上下五千年的古代史，里头关于行贿受贿的文章可大有来头。
行贿受贿方式拢共算来有四种，一为雅贿，二为商贿，三为盗，四为霸，也可将其中的‘贿’字变为‘贪’字，而后两者属于早期朝代，以权势贪污，没太多技术含量。
比如前淮南漕司司马骄利用职权藏匿良田、好田大肆搜刮百姓土地税，贪墨大量税收，便是盗贪的一种。
至于雅贿便是借文玩字画等物进行贿赂贪污，也可借此陷害清官良吏，让他们不得不被迫同流合污。
纪大人便是掉进‘雅贿’的陷阱里，这招术若是放到贪污成性的大清便算不得高明，但在此时，随手一招就能除掉不合流的官。

第61章
赵白鱼：“您有地方落脚吗？”
纪夫人：“我们家在京都还有一处宅落能落脚。”
赵白鱼点点头, 思虑片刻说道：“贪污五十万……数目略大，不好操作, 一般不会到抄家灭族的地步, 顶多罢官流放。大人家眷一并押送回京都这点不太寻常，或许是有人暗箱操作，我先找门路疏通疏通。”
纪夫人福身一拜：“多谢大人相助！”
赵白鱼扶起她：“我尽力而为。”
送走纪夫人，赵白鱼开始寻找能帮得上忙的人。
两江无人, 没法了解案件详情, 但案子在刑部, 大牢里有相熟的狱卒, 可以寻机通融进牢里亲自询问纪大人。
但是官职被罢，锒铛入狱还押还刑部一般都是认证物证齐全, 很难翻案。
何况纪大人的确收了钱, 属于主观，无人胁迫，很难辩证他是被陷害。
掌握的信息太少，兀自揣度是分析不出结果的，于是赵白鱼动身去刑部见纪大人。
***
文德殿。
殿内充斥龙涎香的浓郁味道，元狩帝半阖双眼，仿佛神游天外, 直到大太监说赵伯雍此刻就在殿外等候，这才回过神, 叫人进来。
赵伯雍一进来，塌上的元狩帝摆摆手说道：“不用行礼，过来朕这边。坐。”
赵伯雍恭谨地坐在元狩帝对面, 看向小茶几陷入死局的黑白棋局。
“可有生路？”
赵伯雍看了几息，抬手挪动一颗白棋, 整个棋盘瞬间活过来：“陛下请看。”
元狩帝睁眼瞧了下，笑了声：“承玠的棋艺未退步，二十年如一日。”
赵伯雍：“不及陛下棋势如煌煌正道。”
元狩帝：“知道朕唤你前来是为什么事吗？”
赵伯雍：“臣不知。”
元狩帝：“四郎今年参加秋闱可中榜了？”
赵伯雍：“承陛下恩典，四郎侥幸中榜。”
元狩帝：“赵卿三元及第，自然是虎父无犬子，与朕无干，倒不必拍这马屁。说来朕和你岁数相差不大，几个子女的岁数也是相同，自幼玩在一块儿，有竹马之谊，未来必是君臣相得。”
赵伯雍：“陛下谬赞，臣不奢求几个孩子出将入相，平平安安就行。”
元狩帝：“天底下所有父母最朴实的愿望皆如是，不过望子成龙也是寻常愿望。赵卿家的五个儿郎都出色，没一个是纨绔子弟，满京都的人都羡慕赵卿教子有方……说来大郎、三郎都在禁军任职，四郎参加科举，连二郎也在盐铁司任职——朕记得二郎外放出京也有两年了？”
赵伯雍：“两年零三个月，任江西盐铁判官。”
元狩帝：“政绩出色，朕还想着等明年任期到了就把二郎调回三司，以后留京做事，也能解一解你们夫妻的思子之情。”
赵伯雍赶紧下塌，拱手说道：“臣谢陛下恩典。”
“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你我二十年君臣情分，这点恩典朕还给不得了？”元狩帝言罢，叹气：“朕这皇帝不好做啊。太后寿诞刚结束就病了一场，太医说是忧思过多，她老人家从前不容易，过得如履薄冰，而今到这把年纪了，朕还不能让她高兴……如果彩衣娱亲能让太后老人家高兴，朕不介意学学老莱子也扮回丑，可朕知道太后的心病不在这大内。”
顿了片刻，元狩帝看向赵伯雍：“赵卿可知太后的心病？”
赵伯雍不疾不徐：“臣不是太后肚里蛔虫，更不敢妄自揣测天家想法。臣不知。”
元狩帝的脸色猛地沉下来，不过一会儿立刻变回平静的模样：“朕知道你最安守本分。母子之情，藕断丝连，天道人伦，从来如是，朕亦不敢违。”
“父母爱子，为之计深远。不过君与臣并非天下寻常父母，亦是天下百姓的父母。父母爱子之心是私情，君臣爱民之心是大公，私情不可越过大公大义，便是微臣心中的君臣之道。”
打乱棋盘，重新摆出棋局，元狩帝再无他话，而赵伯雍便也安静地望着复杂的棋局显露端倪。
殿内气氛安静而紧绷，大太监完全不敢靠近，不远处的宫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一口。
半晌后，元狩帝朗声一笑打破沉寂：“承玠为臣忠义，刚正不阿，朕岂不知？朕也是心有忧虑，因这江西漕司转运使一职接连两任是朕亲自指定的人去担任，朕对他们都是信赖有加，然而不过短短三四年便接连倒了两任，还都是贪污的罪名！前有陈之州，后有纪兴邦，你说江西漕司是不是风水不好，才让上任的人接二连三出事？”
赵伯雍：“两江一向是赋税重地，尤其江西沟通海运和内陆漕运，江西漕司职权也和漕运纠缠不清，身处金山银山。人在黄白堆里，意志不坚定者难免堕落。”
“所以朕十分为难。朕已经不知道该信任哪个大臣，更怕好好的肱骨大臣折在江西这地方。朕后来仔细想过，江西商帮漕运古来有之，怕是当地各方势力都已扎根，彼此抱团。这一抱团、一结党就容易滋生腐败，新官上任，初来乍到，难以打进当地各个根深蒂固的势力，要么被排挤，要么融入，跟着一起腐败——”
元狩帝抬眼盯着赵伯雍：“朕便想着，就在两江官员里挑个青年才俊兼任漕司使，赵卿觉得如何？”
赵伯雍：“陛下自有定夺，臣听令行事。”
元狩帝：“赵卿心中有无人选？”
赵伯雍：“臣对两江官场不太熟悉，只听闻袁州知府、吉州知府近几年政绩斐然，是可用之臣。”
元狩帝：“的确是良吏，只是算不得能臣，怕撼不动两江。”将一颗黑子下在局眼，破了此局，他挥一挥手说道：“罢了，朕再斟酌斟酌。你回去吧。”
赵伯雍起身拱手便退出。
元狩帝等人一走立刻叫来大太监：“你去刑部大牢见见纪兴邦，问清贪污受贿的来龙去脉，回来一五一十说清。”
大太监：“老奴领旨。”
***
刑部大牢。
赵白鱼带着酒菜进来陪纪兴邦聊天，狱卒为他争来两炷香的时间。
“从我被诬告到下狱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根本来不及反应，人证物证确凿，直接定罪。不瞒你说，我此前谳狱经验丰富，一听供证就知道我翻不了案。我知道你心软重义，必会救我，但是不必白费心思，如果还顾念旧部情分，请帮我安顿好我的家人。”
赵白鱼按住纪兴邦的双手不让他下跪，坦荡地望着他说道：“大人既然知道我的品性，便该知道我绝无坐视不管的道理。”
纪兴邦感激涕零：“只是这案子太难了。”
赵白鱼：“还请纪大人从头说起。”
虽然纪夫人说了缘由，但是不如纪兴邦清楚。
纪兴邦颔首，将他掉进陷阱的全过程复述一遍：“……等我回神，已成定局，无力回天了。”
赵白鱼反复复盘陷害纪兴邦的局：“其一是当地学儒，一般有功名在身，或祖上出过大人物，德行方面属于地方标杆，能为地方官带来政绩，因此陷害你的学儒和洪州知府私下交好。”
纪兴邦当即说道：“没错！陷害我的人就是到洪州知府那儿状告我贪污，洪州知府起初派人来我通知我，叫我提防点，我还承了他这份恩情！”
赵白鱼：“其二是江西商帮。商人成帮，必然拧成一股绳，利益绑在一起，堂堂三品大员不顺他们的心，说拉下马就敢拉下马，可见势力大到他们不畏惧朝廷，更甚当地官府还得听他们调度。”
纪兴邦连连点头：“你说的对。我之前听你提醒，到了地方处处小心，尽量做好本职工作。转运司又名漕司，虽插手漕运，实则分工明确，并不统筹漕运业务，平时只负责一些陆路运输以及将征收好的官粮交到漕运机关手里，原本是与漕运商帮无甚纠葛，偏巧有一次江西漕运一个关口出了问题，暂时停运。”
说到此处，纪兴邦还有闲心夹口肉吃，大约是牢狱之灾受苦颇多。
“一旦漕运机关瘫痪，便由我漕司负责将官粮护送回京。事发突然，漕运机关那边没反应过来，我的人马已经上船，结果发现五百万石官粮里藏了一百五十万石私盐！”
赵白鱼：“官船运私盐是死罪。”
纪兴邦：“我意识到此事重大，便想插手，但我刚到码头，那几艘船就被其他民船撞翻，一百五十万石私盐尽数沉河，毁尸灭迹。之后我想方设法抓私盐，意外发现来往漕船极为频繁，运输货物尤其珍贵，粗略一算，税收和每年两江交到朝廷里的总税收出入不是一般大。”
赵白鱼挑眉：“走私？”
纪兴邦重重颔首：“事关重大，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秉公办理，但无论私盐还是走私商船，一艘也抓不到，反叫人摆了这一道。”
赵白鱼：“大人去了公主府？”
纪兴邦：“我记得你的提醒，公主既然为陛下平衡两江官场，该知道我就是陛下的人，或许肯替我指条明路，但她不愿意见我。从公主府家仆那儿打听到原是公主前一阵子为了恭贺抬手寿诞，费尽心思把广东的英德石运送到京都府，结果只得到些许金银赏赐……我便大约明白公主和陛下闹龃龉，这时候还到她跟前表对陛下的忠心，只会吃闭门羹。”
时间不凑巧，换作平时，看在元狩帝的面子上，昌平公主会拉一把纪兴邦。
偏巧是在昌平公主借英德石在太后寿诞露脸，暗示想回京却被元狩帝狠心驳回的时机，盛怒中的昌平公主自不会攘助纪兴邦。
只是赵白鱼有些想不通昌平和洪州知府的关系。
麻得庸是太监，只能是公主的人。
这次英德石献寿借了洪州知府的名号，且对方在商帮状告纪兴邦时特意提醒，就算不是公主的人，也应该是合作伙伴。
但是陷害纪兴邦的学儒和商帮至少跟洪州知府相处愉快，管文滨才有坐稳洪州知府的可能。
那么陷害纪兴邦的人里，有没有洪州知府？
不过不管纪兴邦是谁的人，至少能肯定江西商帮和昌平公主不是一路人，更甚连昌平公主也要避其锋芒。
这是赵白鱼的猜测之一。
还有另一个猜测是昌平公主和元狩帝经过二十年时光蹉跎，关系和感情大不如前，彼此猜忌、堤防，设计弄倒一个元狩帝耳目也是昌平公主所希望的。
可能有无数种，事实只有一个，必须深入其中才能知道。
“我大致明白了点局势。”赵白鱼同纪兴邦说：“还请大人忍耐些许时日，我会尽力帮您。”
纪兴邦脸上流露出感激，但眼里满是阴霾，没有半分希望。
没人比他更清楚证据确凿前提下，翻案有多困难，但他承赵白鱼的这份情。
赵白鱼果然言行如一，曾经能为恩师奔走，如今也愿意为他翻案，哪怕是有这个心，纵是做不到也不枉他尽力维持和赵白鱼的友情。
这时狱卒出现提醒：“小赵大人，时间到了。”
赵白鱼起身边走边说：“大人且放心，我会想法子斡旋，至少保证您的家眷安全。”
纪兴邦目送赵白鱼的身影直到消失，蓦地三跪九叩，高声喊道：“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已。赵白鱼，有你这个朋友，是纪兴邦三生有幸！”
出了天牢的赵白鱼听到声音，脚步停顿，心有触动。
赵白鱼前脚刚走，后脚领命前来的大太监就瞧见他的身影，略一思索便猜是来探望前任上司，倒确实是个顾念旧情的人。
***
“你说你在刑部大牢门口遇到赵白鱼？”元狩帝来了兴趣。
大太监：“是他。纪大人落难至今，唯有小赵大人到牢里探望他。官场浮沉，没污了小赵大人高义品行，如果不是实在罪证确凿，恐怕唯有小赵大人能替纪大人翻案。”
元狩帝：“你怎么觉得纪兴邦罪证确凿？”
大太监愣了下，迟疑说道：“关乎朝廷三品大员，底下各个官吏都提着精气神查案，总不能睁眼说瞎话，给他办成个冤案吧。”
元狩帝：“纪兴邦自述他被陷害，你不相信？”
大太监勉强笑了下，“这，我……老奴笨，哪里分得清谁真谁假？只知道罪犯就喜欢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老奴还是相信刑部，刑部能人众多，还是太子殿下掌管，不可能有问题。”
“什么问题？”突然插进来一句话，是受召而来的康王。“皇兄？”
元狩帝摆手示意他坐下来，大太监则识趣退下。
“纪兴邦在江西着了道，捞不出来。”
纪兴邦也算是康王的学生，他自然知道此事。
“皇兄不打算替他翻案？”
“怎么翻？”
“昌平公主在江西这些年经营不少人脉，或可让她疏通。”
“她要是没几分心思，纪兴邦的案子不至于滴水不漏。”
“皇兄的意思是纪兴邦被陷害，公主不管不顾，意在挑衅您——是太后寿诞，您没借机召她回京，她心存不满？”
“大赦天下，偏没赦她。她知道太后一看到英德石必然心软，可是没表示，就是朕不同意。她心有不甘，英德石和一百八十官联名保奏都不能威胁到我，干脆放任我放到两江的眼线被顺理成章地铲除。”元狩帝拍着坐下的石墩，眺望龙亭湖风光。“在外头待太久，心大了，觉得这些年牺牲够大，想讨功劳了。”
康王其实不太想介入元狩帝和昌平公主二人的恩怨，人家是亲兄妹，头顶还有一个生身母亲镇着，他夹在中间说谁也不合适。
“子欲养而亲不待，太后和昌平公主到底分别二十年，彼此思念实属人之常情。至于赵宰执……二十年过去，恐怕什么恩怨都作云烟散了。何况白鱼和赵家人关系冷淡，这些年受苦受难的，也算是替昌平公主还债，赵宰执再纠结二十年前的恩怨就不太够意思了。”
康王绞尽脑汁，尽量挑着元狩帝可能想听的话说。
果不其然，元狩帝说：“再过一两年，等朝廷各方都稳定些，朕自然寻机大赦天下，召她回来。二十年等过来了，还怕再等个一两年？便这般迫不及待，一而再再而三地威胁朕，真当我不敢杀她吗！”
元狩帝敢，但他不会。
一是他看重百年后的名声，二是太后还活着。
但太后过身，或者昌平公主越过底线就说不准了。
重重冷哼一声，元狩帝：“有个事得你去办。”
康王打起精神：“皇兄您请吩咐。”
元狩帝：“你去跟赵白鱼说朕要杀纪兴邦——”
康王一急：“纪兴邦罪不至死。”
“朕知道，所以朕要赵白鱼亲自来求江西转运使这个缺！”
康王愣住：“皇兄为何属意赵白鱼？”
“能力方面就不说了，他是昌平的亲生子。虎毒尚且不食子，她或许能狠心二十年不见亲子，真见到赵白鱼就不一定还能狠下心肠。他去江西，一能让昌平心软，稳住她不安分的心思，二是借昌平的手，收回江西势力。三是有昌平在，或许能帮他收拾江西商帮，借由江西漕运的整顿，把广东和福建两处海运港口直接拿回来，交由朝廷来管。”
历史遗留原因，广东和福建两处海运港口更多把控于当地人手里，不知被私吞多少税银，元狩帝早就想出手整顿了。
康王喃喃：“子鹓不会同意。”
他不会同意元狩帝如此算计赵白鱼。
“否则朕需要你去说？”元狩帝轻描淡写地说：“两江官场，朕势必要动！赵白鱼清出来的两江才方便子鹓管理。”
康王心一抖，霍惊堂没出事前，元狩帝虽有意向但从不明说，出事后更是重心倾斜向六皇子，而今天是他头一次表明态度。
康王很惶恐，心里暗暗叫苦，他不是很想掺进储位之争。
“陛下就这么信任赵白鱼的能力？如果子鹓坚决不同意，想方设法阻止赵白鱼去两江，臣弟可能也没好办法。”
“突厥和大夏有联手的迹象，子鹓蛊毒好了，也该出发再去边境收拢军队。而你只需要引赵白鱼主动求要江西转运使这个缺就行，还有，”元狩帝停顿很久才重新开口：“四省三十八府一百八十官吏联名保奏麻得庸的事，别告诉赵白鱼。”
“可是这么重大的事不告诉他，掉以轻心了怎么办？”
“你一旦说了，赵白鱼就会去问子鹓。子鹓若是知道，人在西北也会赶过来掳走赵白鱼。”元狩帝语气冷静淡漠：“朕不希望国家大事因儿女情长乱了套。”
语毕，又再开口：“你素来重感情，所以文不成武不就，和一个……和人厮混，不留子嗣，朕也不说，只是希望你别混淆国事家事！”
没明说，但元狩帝指向高都监就让康王心颤。
只是元狩帝将所有人都算计其中，难免让人寒心。
“陛下，您就不怕子鹓恨您吗？”
元狩帝沉默了很久，才说道：“朕先是皇帝。”
***
没过多久，大夏驻军边境线向前推十里，大景西北军绷紧神经，两军剑拔弩张，八百里加急急报回京都府，霍惊堂临危受命，前往西北带兵。
临行前，霍惊堂特意叮嘱赵白鱼：“小心陛下，他擅长权术，你能力越突出，他就越会压榨你。纪兴邦到两江才一年就掉进套里，陛下指不定随手拎出你去填这个缺。听我的，别去趟两江这浑水，太乱了。纪兴邦的案子，陛下心里有数，最多流放他，时机一到可能会为他翻案。我知道你心软，所以一早打过招呼，如果纪兴邦被流放就叫人一路好生照顾。”
赵白鱼的确尝试过帮纪兴邦，但是案子铁证如山，的确没办法翻案。
至于是否趟两江这浑水，说实话，他很犹豫。
两江形势复杂，绝非淮南官场能比。
恩师希望他去整顿两江，霍惊堂忧心他的安危，希望他别贸然踩进两江，而纪兴邦的遭遇更是将赵白鱼的警惕之心拉到最高。
即便他想替纪兴邦翻案，也得师出有名，看元狩帝的意思。反之就算他冷漠地甩手不管，但元狩帝要他去，他也不得不去。
所以两江之事，并不以他的意愿为主。
赵白鱼牵着麻绳，安静地跟在霍惊堂身边，一直送他出京。出了城门，又送了十里，还是犹豫不决，原地徘徊片刻就再度跟上去，直送到驿站。
霍惊堂叹气：“再送下去，你干脆和我一块儿到西北好了。”
赵白鱼看着地面还没枯黄的青草，又抬头看向前方滚滚河水，河岸边杨柳依依。
霍惊堂伸手揉一揉他的脖子和脸颊，而后松手转身向前走，忽地衣袖被扯住，回头看是不知何时扯住他衣袖的赵白鱼。
赵白鱼固执地望着河水，揪着衣袖的手指指尖泛白。
“打仗会死人的吧。”
霍惊堂：“小郎对我的武力没有信心？”
赵白鱼看了眼霍惊堂就扭过头去，松开霍惊堂的衣袖，从怀里拿出两道平安符，低声说道：“宝华寺里求来的平安符，是方丈亲自诵经开光过的。”
回头去看霍惊堂，两道平安符都塞进他手里，“方丈说你我在庙里供了三千盏灯，算大客户，额外送我们千金难求的平安符。一人一道，我把我的平安也送给你，两个人的平安分量加起来一定能护你无虞。”
霍惊堂失笑，接过两道平安符的刹那瞧见赵白鱼眼里最深处的忧虑，霎时明白无论他是用兵如神还是武功高强，只要到了战场，赵白鱼就没办法不担忧，就像他知道赵白鱼聪慧绝顶，可是仍然会怕他不小心折在官场里一个道理。
把两道平安符贴心地藏进心口里，霍惊堂的心随之柔软不已，忽地掀起玄色披风盖到赵白鱼头顶，俯首而下，于黑暗中精准地吻住赵白鱼。

第62章
赵白鱼缓了好几天才逐渐适应身边没霍惊堂的日子, 而纪大人的判决还没下来，似乎卡在御笔朱批那一道。
他拜访恩师询问元狩帝的意思, 陈师道摇头道是不知。
他也关注两江, 但猜不透元狩帝的意思。
“纪兴邦只是因为不想同流合污就被联手整垮，两江官商勾结，嚣张程度可见一斑。如何处理纪兴邦，大概能看出陛下对两江持什么态度。”
陈师道的揣度也在赵白鱼的猜测中, 元狩帝迟迟不下判决, 难免叫人心里七上八下。
便在赵白鱼内心煎熬之际, 康王登门拜访, 告诉他元狩帝处于盛怒之中，扬言要砍纪兴邦的脑袋, 要杀鸡儆猴, 几位宰相接连劝说反而激怒元狩帝。
“可是纪大人罪不至死。”
“君要臣死，臣能如何？何况纪大人这贪污罪说小也小，说大也大，从重从轻处罚都在陛下一念之间。你想想，前任漕司使陈之州是陛下御笔钦点，纪兴邦算是我门生，也是陛下赋予信任之人, 可他赴任不到一年就辜负陛下信任，这不是打陛下的脸面吗？不是告诉陛下, 你的门生、你的臣子都是些庸人，你的眼光不过尔尔，你说陛下该不该恼怒？”
元狩帝好面子, 脸被打肿成这样，确实该恼怒。
此举让赵白鱼确信元狩帝真正怒的是两江官场的黑暗, 英德石和官粮一案处理完美，可窥见公主在两江的权势之盛，她该知道纪兴邦是元狩帝的人，却冷眼看他掉进坑里，这是不给元狩帝脸面，也敲响元狩帝心里的警钟，告诉他他的亲妹妹已经不听话了。
两江商帮能力巨大，能整垮朝廷的三品大员，也让元狩帝心惊，进而警惕，必然不会轻轻放下。
但是杀一个被冤枉的纪兴邦只会震慑其他官吏，助长两江商帮的气焰，更使他们以后对赴任两江的官员各种颐指气使。
如果官吏拒绝同流合污，纪兴邦就是前车之鉴。
短短几息间，赵白鱼心里闪过许多猜测，有点摸不准地问：“王爷跟在陛下身边多年，最清楚陛下脾气，敢问王爷有没有让陛下喜怒的办法？”
“叫十叔。”
赵白鱼从善如流：“十叔。”
“欸！”康王眉开眼笑，同他说道：“陛下日夜忧虑，不外乎两江。纪兴邦一落马，空出来的缺得交给谁？别看陛下富有四海，下臣三千，实际满朝文武谁都有小心思，谁都不交心，连我也有我的小心思，瞧着好像不缺人用，可是真能用、真敢放心用的人不多。宰执够出色吧，可是能外放吗？你的恩师陈师道也是个可用之才，可是目前朝廷缺人，也离不了他。”
康王举例朝廷几个大臣证明元狩帝确实无人可用，接着说道：“纪兴邦的案子铁板钉钉翻不了，除非有人亲自到江西查清两江官场。这个人选得是有心救纪兴邦，也得能力出众，还恰好得能随时调离岗位……”
赵白鱼福至心灵，霎时明白元狩帝和康王联手做这出是何意。
“我倒是想毛遂自荐，可惜资历不够。”
纪兴邦被擢拔为江西转运使时好歹是五品京官，而且京都府知府地位超然，虽是五品，实际职权等同四品京官，而他现在还是一个从五品的缺，连跳五级实在说不过去。
“你要是有心，不用怕旁人说三道四。论起资历，你不行，还有谁能行？那帮只会耍嘴皮子而半点实事都干不了的蠹虫吗？再说这官职一阶一阶地跳是针对普通臣子，汉时有赵过、贾谊一年之内连升五级，皆是青史留名的能臣良吏。”康王拍着胸口说：“他们能，你也能，我打包票！”
赵白鱼躬身一拜：“如此，白鱼先谢过十叔。”
“别别。”康王眼疾手快扶起赵白鱼：“可千万别谢我。”那不是个好差事。“都是为朝廷、为百姓办事，应该的。”
赵白鱼一笑：“不管如何，我都该感谢您私底下提点我。”
康王避开赵白鱼的眼睛，心里羞愧，人家小辈付出百分百的信任，还以为是长辈的看重，岂能料到是长辈无能的算计？
实在羞惭。
“到了两江，你谁都别信，周边几个省也都提防着，两浙帅使是卢知院的门生故吏，和太子也有几分瓜葛，或可利用。洪州知府管文滨科考那场是我点的他，也算是门生，他为利所驱，不可相信，但是能利用。”
“当官的胃口被喂饱，银子就不稀罕了。动之以利益无用，唯有许其官途亨通才管用。”
康王不好说太多，多加提点也只能言尽于此。
***
有了赵白鱼的自愿，康王接下来的事就办得顺利许多，配合元狩帝的表演，推荐赵白鱼、舌战反对赵白鱼连升五级的群臣，于垂拱殿前慷慨激昂表示唯有持证不阿、执法如山的赵白鱼方能坐稳江西转运使的位置。
陈师道则在此时提到两江既是赋税之要，更是盛产米粮重地，年底将近，到明年开春就得从两江收集官粮运送回京都，且西北战事又起，将士粮草耽误不得，更凸显两江官粮的重要性。
负责两江官粮采买和赋税的转运使一缺绝对不能空，多延迟一日，便是国仓粮食的一日日减少、是增加西北战事不稳定的因素。
如此种种，一顶顶的高帽扣下来，砸得反对的百官晕头转向，待回神时，元狩帝已然批准赵白鱼补江西转运使的缺。
旨意一出，康王立刻出列奏请元狩帝法外开恩，就看在赵白鱼重情重义，还是纪兴邦故吏的份上，宽宏处理纪兴邦的贪墨案。
元狩帝做出不满的表情，还是同意了康王的求情，查抄纪兴邦的家，罢免其官职，发配岭南，不连坐其家眷。
口谕一出，百官伏地，山呼陛下仁慈。
元狩帝望着下方朝官，负手走出垂拱殿。
大太监高喊‘退朝’，百官起身，面面相望，各自无言，心里闪过百来个念头，都有些摸不透元狩帝的想法。
说他想整顿两江官场吧，为什么派一个赵白鱼去？
的确赵白鱼的能力有目共睹，但官场复杂，处处需要仰仗关系，所以从前派去两江的官员要么祖籍在两江、要么两江有门生故吏，就这么生冷不忌地派去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怕不是被生吞活剥。
之前的淮南官场，赵白鱼好歹是奉旨办差的钦差，有任意接管当地政权和调动当地兵权的权利，而今到两江，无兵无人，却是个难办至极的差事。
何况临安小郡王前脚到西北打仗，后脚把人家明媒正娶的小郎君送漩涡里去，未免不太厚道。
可要说不想整顿，难道放着这么一块膏腴之地不管，穷了朝廷、富了商人？
***
京都府酒楼隐秘的包间里，六皇子百无聊赖地喝着口感软绵绵的小酒，听他大舅舅郑楚之忧心忡忡的劝说。
“那赵白鱼就是鬼见愁，到哪拆哪，两江有不少咱们的人，是不是得提前防范？”
“舅舅，您没搞清楚一件事。”六皇子放下酒杯，看向郑楚之：“两江没多少咱们的人了。郑国公府世代从军，官场里的人脉也只能从武将这里发展，两江掌握话语权的文臣本来就没几个是我们的人，江南科考舞弊被直接连根拔起。留下来的一些人低调捞钱，勉强能维持冀州军的军资，所以您还没看清吗？”
郑楚之到底是聪明的，很快品出他话里的意思：“两江没多少我们的人，都被其他几方势力瓜分，除非把他们势力拔起，否则没法发展我们的人。所以，赵白鱼整顿两江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他越是鬼见愁，对我们就越有力？”
六皇子笑了声，喝完杯中酒。
郑楚之：“既然这样，我们该不该帮赵白鱼？”
六皇子：“不用。我们坐山观虎斗就行，免得惹火烧身。”
郑楚之心定不少，果然小六比秦王聪明许多，形势看得分明，脑子动得飞快，三言两语便定下策略。
***
赵三郎一放值便匆匆回府，遇到一起回来的赵长风，二人并肩朝赵伯雍的书房里去。
“大哥，你也找爹？”
赵长风应了声，“你是为赵白鱼赴任江西转运使一职来问爹？”
赵三郎点头：“我一个武将都知道两江官场复杂，纪兴邦坐镇京都府知府少说四五年，没出过差错，政绩也算漂亮，结果到两江才一年就被整得家破人亡。我，我有一点担心，而且二哥也在两江，我总觉得心慌慌的……大哥你也是吗？”
赵长风沉默半晌，点头。
赵三郎还想在说话，发现两人都到赵伯雍的书房，敲门待里头回应才进屋。
赵伯雍在书桌后方坐着，扫过两个儿子，目光了然：“为两江的事来？”
二人点头。
赵伯雍：“和你们无关，不用去关注。”
赵三郎张口想说话，被赵长风抢先一步：“二郎在两江也待了两年，听纪兴邦说他在洪州码头抓到贩卖私盐的漕船，往严重点说也和二郎有点关系，而且公主在洪州不声不响二十年，前一阵借太后寿诞突然表现高调……所以儿子有点担心。”
赵伯雍：“二郎好好当他的盐铁判官，别去掺和两江官场就不会有事。待明年任期一到，爹会想办法调他回来，你们不用太担心。”顿了顿，补充一句：“两江水深，陷进去就是死路一条，你们都给我安分点，别去撺掇二郎！心思太杂，就多关心四郎。”
赵三郎：“爹，可是五——”
“出去！”赵伯雍按着太阳穴，面露一丝疲惫和不耐，愠怒之色流于眉宇间。
见势不妙，赵长风朝赵三郎使眼色，让他赶紧离开。
果然不能提昌平公主，一提爹就生气。
二人离开后，心中想法如出一辙。
谢氏从屏风后走出，安静地为赵伯雍磨墨。
赵伯雍忽然握住谢氏的手腕低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那个女人回京，再也不会让她伤害你。”
谢氏抬眼：“陛下的决定，你能违抗？”
赵伯雍：“二十年前忍了，难道还要我再忍下去？”
谢氏反应平静：“别说胡话，赵谢两族上千人命可不是闹着玩的。何况我都老了，该受的报应都受了，该享的福也享了，唯一的心愿不过是盼望我的孩子们平安顺遂。”
令人窒息的沉默围绕在这对少年时便相濡以沫至今的夫妻之间。
“陛下跟你露过底了？”谢氏主动打破死寂。
“他借二郎的事试探我，我没松口。”
谢氏呼吸急促了些，闭上眼平息心情，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语气压抑地说：“你是为我和四郎，还是耿耿于怀当初被迫折断傲骨的自己，才记恨公主？”
赵伯雍猛地抬头看她，神色震惊，不敢置信：“你也不信我？”
谢氏藏在广袖里的手轻微颤抖，避开赵伯雍的目光：“那孩子到两江应该能和他亲生娘亲见面了，做错事的人到底不是他，李代桃僵也是我们对不住他。如果，如果他有所求，你和二郎能帮就帮点。”
言罢，谢氏离开。
行至中庭，谢氏摁住刺痛的心口，想不通刚才怎么会出口伤人，更想不通为什么脱口而出便是让人帮一帮那孩子。
人家母子阔别二十年，即将相认的喜事，与她何干？
谢氏摇了摇头，连日来睡不安稳，脑子里全是些胡思乱想。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挪动脚步回前院。
***
康王带来元狩帝任命赵白鱼为江西转运使的圣旨和官防印信，特意提醒他圣旨里多出来的一句话：“‘便宜行事’，以前只给钦差的权利，而今还是给你，好好利用。”
拍了拍赵白鱼的胳膊，康王压低声音说：“便宜行事，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看得出元狩帝整顿两江的急迫心态了。
赵白鱼道谢，接过圣旨和官防印信，让砚冰去收拾行李准备上路了。
他这次只带魏伯和砚冰，前者是武功高强，结交不少江湖朋友，能帮到忙，而带砚冰则是因其祖籍在江西，让他回去准备明年的乡试和省试。
陆路转水路再转陆路，紧赶慢赶，约莫半个月才终于抵达江西首府洪州，而此时赵白鱼才收到霍惊堂的来信。
两人南辕北辙，距离越来越远，不能随意使唤海东青通信，一旦霍惊堂抵达西北，再要通信就难如登天了。
***
洪州城门口。
一辆外观简朴的马车经过官兵盘查顺利进城，魏伯先去探路，砚冰在马车旁边步行，新奇地打量洪州城，惊讶其繁华程度竟然不输京都府，甚至能看到一些金发碧眼、肤色各异的高大人种穿行于客栈酒楼。
马车过桥时，砚冰见桥梁边有一排人在贩卖破破烂烂地器具，买家还不少，不由好奇，抓着一个过路人就问他们为什么买破烂货。
过路人打量这小兄弟两眼，衣服不起眼，料子不错，皮肤白白嫩嫩，手上有毛笔磨出来的老茧，关键是不知道什么叫文昌里，是只肥羊！
“什么破烂货？那叫古玩！”
砚冰一脸嫌弃：“就这堆破烂货？”
“这叫捡漏，古玩行里常见。你……不是本地人？”
“我哪点不像本地人？”
“口音就不说了，如果是本地人会不知道洪州府最出名的一条古玩街叫文昌里？”
砚冰看向摆在桥梁两岸的摊子很诧异：“这是古玩街？”
他在京都府不是没去过古玩街，可都是当铺林立，街头结尾摩肩擦踵，哪有摆桥梁边上的古玩街？
“这是小文昌里，再里头才是文昌里。穷人在小文昌里，有钱人去文昌里，但是真正的捡漏之王还得在咱们这小文昌里找。个把月前就有个穷秀才来博运气，从一老汉手里买下一块破旧的和尚袈裟，那件袈裟是文昌里眼光毒辣的掌柜们一致认定的赔钱货，结果被那穷秀才五十两银子买下来，回家一撕开外头的袈裟，发现里面居然是前朝皇室里流出的千佛经幡！”
本地人语气神秘：“你猜猜，那经幡转手卖了多少？”
“一百两？”砚冰语气犹疑，瞧着人脸色猜：“三百？八百？一千两！！”
“是千两黄金！”本地人怂恿：“要不买点？桥这边十文到百文都有，桥那边则是一两都百两……价格越高，是宝物的可能性就越大。”
面对这种诱惑，很难有人不心动，不过砚冰还是摆摆手说算了，赶紧跑回马车里。
马车里的赵白鱼小心折叠霍惊堂送来的信，头也不抬地问：“在外头发现什么新奇事物了？”
砚冰神采飞扬地说到古玩文玩和捡漏的小文昌里。
“以小博大，性质说到底还是赌博。”赵白鱼撩开马车帘子打量外头，说：“你要是喜欢就去买点。”
砚冰：“不了吧，我赌技不行。”
赵白鱼笑着说：“就当是这段时间学习太紧凑的放松。”掏出点银子扔过去，砚冰稳稳地接住：“去玩吧。”
砚冰正是好玩的年纪，有赵白鱼的允许便兴高采烈地跳下马车去花钱了，挑挑拣拣买来一个包裹的瓶瓶罐罐，还有一个黑煤块似的木头，嘴里嘟嘟囔囔捡漏成功的可能性。
赵白鱼瞥一眼就知道没一个值钱货，但他不说，不打扰兴头上的砚冰。
马车很快到漕司衙门，差役拦下赵白鱼：“闲杂人等，不得擅闯漕司。”
砚冰跑到前面说道：“这位是新任漕司使赵大人，还不快叫人出来迎接？”
差役一怔，态度友好了些：“可有官防印信？”
砚冰拿出官防印信给他看，后者急忙领着人进衙门，又叫人找来能主事的。
不过一会儿就有衙门里的监官慌里慌张跑过来，噗通一声扑跪下来：“下差转运判官窦祖茂见过漕司使！”
赵白鱼：“你我互为同僚，往后多的是共事机会，倒不必如此客气。”
窦祖茂起身擦着汗赔笑道：“下官有失远迎，罪该万死。不过下官记得大人赴任日期好像不是今天？”
赵白鱼：“我提前来了。”
“提前、提前……”窦祖茂点头哈腰：“按往年常理，下官应携省内一众同僚到洪州地界三里外迎接大人的车马，大人突然提前，下官得通知省内诸位同僚都散去，恐、恐会连累大人留下不近人情的骂名。”
“那就不通知，要是他们到了，劳窦大人先帮我招呼一下。我初来乍到，没几个认识的人，正好趁此机会和大家认识，请他们吃个酒，也好向白跑一趟的同僚们赔个罪。”
“大人言重了。”窦祖茂殷勤地说：“大人是要先熟悉衙门事务，还是到落脚的地方安顿自个儿先？”
赵白鱼：“我住哪里？”
窦祖茂：“大人您住前漕司使的宅子，那是朝廷分给漕司使的宅子，要是您在当地有旁余的宅子，也可搬去别的地方。”
赵白鱼：“先带我去落脚处。”
窦祖茂从命，将人带到朝廷安排给漕司使的宅子，是座含有江南园林式假山花园和池塘的宅子，里头还有十来个家丁、仆妇和丫鬟，倒不显得冷寂。
行李放进主院，赵白鱼绕着宅子走了一圈，摸到后门，听外头喧哗声阵阵便将门打开，发现竟是一条十分热闹的市集街。
窦祖茂：“这条街前面一出便到闹市，方便大人府上平日采买货物，闲暇时还可去夜市放松。后面连着咱们洪州最出名的一条街，叫文昌里。”
赵白鱼：“古玩街？”
“正是。”窦祖茂笑得神秘：“大人以后便知文昌里的妙处。”
赵白鱼笑了笑：“倾耳戴目。”
***
赣西会馆。
江西最大商帮会馆就设立在洪州府内，南北往来商人只要想做生意就能到赣西会馆来。
此时，商帮几个代表人物汇聚于会馆内，商量怎么对付新来的漕司使。
“我派去打听的人回来说这新任漕司使叫赵白鱼，之前搅得淮南官场天翻地覆，事后全身而退，不是个能小觑的角色。”
“你上次派去打听纪兴邦的人也说他刑讼谳狱，刚正不阿，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结果还不是栽在陈会长手里？”
“小心驶得万年船，要没有我提前警醒，凭盐帮那船私盐就够姓纪的抄了我们商帮！”
“谁不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
“行了！”开口呵斥的人坐在主位，约莫三十六七，两颊清瘦，面相偏苦，他便是贯通两江、沟通广东和福建海运商业的商帮会长陈罗乌。“别管来的是什么人，都不能掉以轻心！”
其他人面色讪讪，尤其上次出差错险些连累商帮的盐帮帮主方星文，全程不敢开口。
“三爷说了，各自手里的活计先停一停，等摸清新任漕司使是敌是友再谈下一步。”陈罗乌说道：“漕司使是友，咱们就带着他一起发财。是敌，也不过又一个纪兴邦。”
“还用那招文昌里问路？”
陈罗乌点头。

第63章
赵白鱼每日准时到漕司衙门熟悉事务, 魏伯也一天到晚在外头奔波，府里留下砚冰一人苦读。
这日做完赵白鱼布置的作业, 砚冰闲来无事, 想着买点东西晚上煮五郎喜欢喝的糖水，便从后门出，来到叫卖声不断的市集街道。
路过一处围满人的摊子，听里头的人喊：“十两收文玩古玩！各位家里头有什么您觉得是文玩古玩的好货可拿到咱们这里叫师傅掌掌眼, 是好货, 当场高价买了！要是师傅掌岔了眼, 赔了大钱, 那也是咱们自负盈亏，绝不反悔！但古玩文玩这东西, 玩的就是一个‘赌’字, 以小博大，钱货两讫，是赔是挣，可都得自个儿担着。”
砚冰四下打量，发现脚后头有一块泰山石，刻着‘文昌里’三个字，还用朱砂描摹过, 原来是不知不觉间到了洪州最出名的古玩街。
他心下好奇，驻留原地围观。
陆续有人拿出家里的宝物叫里头三位师傅掌眼, 如果不掌眼，甭管破铜烂铁，只要有点年头一律十两收了。
要是师傅掌了眼, 瞧出好坏，要么高价, 要么砸地上也没人要，但掌眼前还得先交五两银子
砚冰看了一炷香时间，便有四人掏钱叫师傅掌眼，其中一个人手里的‘文玩’顶多值个十文钱，其他三个手里的文玩不大值钱，却都高出十两。
当然也有人求稳，直接将手里的文玩以十两卖出去，结果当场鉴定其价值三百两。
这人当场反悔，还没开始撒泼就被打手扔出文昌里。
自也有人搬来一大车有些年头的瓷瓶，每样十两银子卖出，鉴定结果是瓷瓶总价不超过五两，反叫这人大赚一笔。
极具戏剧性的场面接二连三地发生发展，气氛被炒起来，越来越多人捧着家里的古玩跑过来，双眼通红，直勾勾盯着掌眼的师傅，渴盼自己也是暴富人群里的一员。
听旁边说，文昌里每个月都会举办一次这样的鉴宝大会，想发财就可以来试一试，经常有在小文昌里淘古玩，就等今天的鉴宝大会帮他们发财。
砚冰有点心动，左右无事，便将他前几日从小文昌里淘到的古玩带过来，忍痛交了银子让古玩行里的师傅掌眼。
师傅看了眼砚冰，低头摸着古玩，仔细鉴定，冷漠地说：“妖。”随即放到旁边去，另一个师傅鉴定完一个瓶子也说了句：“不至尊。”
砚冰云里雾里，揪着旁边的掌柜问：“他们什么意思？”
掌柜瞟他一眼：“外行？那是行话，妖就是指你这东西仿得真，满身妖性、邪性，差点让人上当。至尊就是正宗，不至尊你说是什么意思？”
两件古玩都是假货的意思呗。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砚冰还是忍不住沮丧。
掌柜转身，朝三名掌眼的师傅使了个眼色，那第三名师傅便开口：“有一眼。”
砚冰：“这又是什么意思？”
掌柜挤眉弄眼，有喜色，也有‘你小子走运’的意思，“有几分真货的意思。但凡说出这句，八九不离十。”
砚冰的心一下子被吊高。
三名师傅一起掌眼，商量过后，纷纷点头：“东西绝对至尊。”便是真货的意思，而后比划手势估价。
砚冰看懂手势，结结巴巴说道：“这东西能当六百两？我从小文昌里淘来的，大概三四十文钱……你这没估错？”
六百两！
当下人群沸腾，不是没有开过更高价的古玩，但砚冰这绝对是花最少钱淘到最值钱的宝物的人，立即有人想去小文昌里淘宝。
掌柜问：“我瞧你是个外行就能开门红，沾沾你的福气，一口价六百五十两卖不卖？”
砚冰犹豫片刻：“卖！再帮我看其他货！”
十来件货仅有三件是好货，卖了一件还剩两件，其中一件是块形状漂亮的土黄色玉螭龙，花了砚冰本金五两银子，而掌柜故作平静但眼里透出急迫地开出千两价格，让砚冰识破他在压价，拒绝卖货。
砚冰带着两件文玩好货进文昌里，找三家老字号当铺询问价格，第一家开一千五，第二家开两千，第三家则开出三千的高价。
目瞪口呆的砚冰辗转来到最后一家本地最大的老字号，兼古玩店和当铺于一身，刚到门口就听里头的掌柜捧着黑乎乎的木块说得天花乱坠，准备卖给一个本地行商。
砚冰打眼一看，那正是他卖出六百两的第一个文玩，仔细听下去，发现掌柜竟然开出三千两白银的高价，还真就卖出去了！
瞬间明白还是被压价，而且压得特别狠，可古玩这行就是玩的捡漏，砚冰心气再不顺，也只能愿赌服输。
掌柜一转身瞧见砚冰，倒丝毫不尴尬，赶紧迎上来，还是惦记着他手里的玉螭龙：“看来您是去问过价了，我再压价就说不过去……这样，四千两一口价！”
砚冰抱着胳膊不说话。
掌柜了然：“你应该问过其他三家老字号了吧？最高不超过三千五？因为你这玉螭龙顶天三千五，再高价，我们没得赚。我这家是文昌里最老、规模最大的老字号，出了我这门，没有更高的价。要不是我有个朋友喜欢螭龙玉珏，我还不定要你这玉。”
掌柜的摆高了姿态，爱答不理地掸着店里的灰尘。
砚冰：“我再考虑考虑。”言罢假装要走。
掌柜干脆背对着人，半点挽留的意思也无。
砚冰到底是个十六岁的普通人，跟着赵白鱼见识多了，却没什么商业经验，不懂商人的勾当，更不了解什么叫心理战，这会儿被掌柜的作态搞得心里七上八下。
进来之前，砚冰也找人打听过，确实这家是老字号，基本定了价、出了门，再找不到更高价的店，那人还说古玩讲究讨价还价适当，通常不过三，要是其中一方态度摆出来就不要再砍价。
人是有诚意要买的，要是诚心想卖，最好卖了。
别辛苦讨价还价一番后甩手不买，这是大忌，会被当地的古玩老板们排斥。
一番心理挣扎后，砚冰回头，一咬牙：“卖！”
掌柜问他的第三件古玩卖不卖，砚冰也点头。
最后走出老字号古玩店时，砚冰怀里揣了六张千两银票和数张小额银票，回到府里时，表情还有点懵。
赵白鱼一放值就瞧见他在偏厅里发愣，“怎么坐在这里？”
砚冰见到赵白鱼就兴奋不已，将今日卖出的钱尽数拿出来，塞到赵白鱼手里，挺着胸膛有些羞涩地邀功：“我前几日从小文昌里淘来的古玩，今日到后门那条古玩街卖出去了。钱都在这儿，五郎拿去贴补家用。”
他也能养家了。
那堆地摊货都卖了？
六千六百两……好大的手笔。
赵白鱼来了兴趣，询问今日发生的事，不时点头，待砚冰说完，他便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来：“原来这就是文昌里的妙处，我算是知道了。”
砚冰见状，兴奋的心情消减不少，心里一点疑惑冒尖：“是不是有问题？”
赵白鱼不答反问：“知道纪大人怎么着了套吗？”
砚冰摇头，侧耳倾听赵白鱼描述江西商帮如何陷害纪兴邦，最后脸色煞白，如遇猛虎般盯着桌上的银票，艰涩而恐慌地说：“我是不是连累了五郎？我们是不是掉进陷阱里了？”他慌里慌张地说：“我、我现在就去换回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五郎放心，就是到了刑部大牢，我绝对咬死了是我一人所为，绝不拖累您！”
“慌什么？”赵白鱼淡定地按住砚冰的肩膀，将那银票划过来：“文昌里的鉴宝会一个月一次，鉴定的师傅是古玩行的人，一切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砚冰犹存疑虑：“不会像纪大人那么陷害我们？”
“不至于。商人想挣钱，不是想造反。我没表态前，他们不会下死手。”赵白鱼了然地笑了，“他们这是投石问路，根据我的反应判断我是敌是友，好调整之后的措施。”
砚冰：“那我们该怎么做？”
赵白鱼：“等他们先动。”
砚冰沮丧：“有纪大人这个前车之鉴在，我居然还相信天上有馅饼掉下来。”
“你并不知道纪大人如何中招，意识不到他们的套路很正常。你事前已足够谨慎，先后询问路人，了解文昌里的情况，加深鉴宝、淘宝、捡漏的概念，之后又到文昌里多番问价，每个人都开出不同的高价，你总不可能想到他们会串通起来诱骗你掉进陷阱里，更想不到他们居然也和当地商帮勾结。这是他们设下的连环圈套，人在天降横财的氛围里，很难保持理智。”
就是个现代人，面对千层饼一样的套路也会一脚摔进坑里。
赵白鱼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桌，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笑着说道：“你看连一个转运判官都知道文昌里的妙处，其他官不更明白？至少我现在能肯定洪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和江西商帮多少都有点猫腻。”
话正说着，底下便有人来报：“大人，赣西商帮会长陈罗乌求见。”
赵白鱼动作一顿：“看，人来了。”
砚冰：“要见吗？”
赵白鱼：“就说本官乏了，不见客，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等底下人一走，砚冰就问：“这又是什么章程？”
赵白鱼：“给他们点脸色看。”
砚冰挠挠脑袋，大约明白五郎是给这帮商人下马威，让他们摸不清态度，想越多就越容易乱。
甫到洪州立刻掉进套里，遭人这么一算计，砚冰算是亲身体会到何谓龙潭虎穴，往后行事极为谨慎，但凡有便宜的事绝对不敢占。
***
陈罗乌被拒见面倒不觉恼怒，赵白鱼奉旨下淮南便有小青天之名，又是纪兴邦旧部，自然不好对付。
他要是一上来就表现亲热，陈罗乌反而担心有诈，如此作态，却在意料之中。
到得第二日，陈罗乌早早就到漕司使府上等候，还是见不到赵白鱼，带进门的礼物原路归还。
第三日和第四日不来，到第五日，陈罗乌天没亮就登门拜访，在花厅处直等到日上三竿，今日休沐而晚起的赵白鱼才知道他等了这么久。
赶紧穿上常服，简单梳洗后，赵白鱼一踏进花厅就说：“曾有程门立雪，今有陈公候日开，某心有所触，不忍再拒见。”
陈罗乌立即迎上前，拱手道：“赣西商帮会长陈罗乌见过赵大人！”
赵白鱼只做了个虚扶的动作，结结实实受了陈罗乌的大礼，“陈会长见外。赣西商帮乃天下第一帮，沟通南北，冠绝古今，连海外都有你们赣商的身影，您又是这商帮会长、龙头老大，咱们洪州乃至于两江商帮都需要您坐镇，我这漕司使都得仰赖您照顾一二。”
陈罗乌笑起来：“欸，大人客气，都是小本生意，栉风沐雨，风餐露宿，全仰赖老天爷和当今圣上的仁慈，勉强混口饭吃，哪里担得起这谬赞？说来还得是我们这些商人仰仗大人您照顾。”
赵白鱼摆摆手说：“你们平时给我点脸面，好好把税交齐了，我这官就做得稳，自然护着你们，大家遵纪守法，安安分分做事，不就互相照顾到位了吗？”
陈罗乌脸上的笑容顿了下，很快藏起流露出的一丝不愉：“大人所言甚是。陈某今日冒昧，不敢空手而来，但闻大人喜文玩雅物，便带了点家藏雅物与大人把玩，还望大人不嫌弃才好。”
说着话的同时，他打开手边的盒子，叫赵白鱼看清里头的三样文玩：黑煤炭似的木头、土黄色玉螭龙和一只唐三彩。
后头的砚冰一瞧，脸色骤变，认出三样文玩正是他前几日高价卖出的货。
陈罗乌紧盯赵白鱼的脸：“大人觉得如何？”
赵白鱼：“我水平不行，瞧不出好坏……对了，我府邸后门连着一条你们本地最出名的古玩街，叫什么、什么文昌里？砚冰，你去那儿的老字号雇个眼力最好的老师傅来帮忙掌眼，看看值几个钱。”
陈罗乌客气的笑容挂不住，说实话上至三品大员下至九品芝麻官他都见过，无论学识多粗鄙，面对黄白之物时至少维持表面涵养，尤其雅物相关，不懂也会装懂，好好附庸风雅一番。
哪像这新任漕司使，开口就是‘值几个钱’。
砚冰照做，将联合商帮耍了他的老字号掌柜请过来掌眼。
掌柜一见到陈罗乌和赵白鱼就心慌，眼睛不敢乱瞟，装模作样地鉴定完毕，非常笃定地说：“回大人，这是难得的珍品！”
赵白鱼来了兴致：“值多少钱？”
掌柜吞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瞟了眼陈罗乌，猛打个激灵说道：“这三样文玩总价值一万两白银！”
砚冰震惊，翻了将近一倍啊！
赵白鱼看向陈罗乌：“送我的？”
陈罗乌：“文玩雅物会知音，知音为重。大人一眼辨出此三物不凡，合该是它们的知音。到您手里，才是它们最好的归宿。”
赵白鱼瞧着三样不值钱的‘文玩’是越看越喜欢，不住点头：“好货。的确是好货。既然陈会长热情相送，我就却之不恭了。”
陈罗乌高兴不已，连连夸赞赵白鱼是赏玩文玩的行家。接着逗留了一会儿才说家中有事要处理，不便多留，就此告辞，临走时还给了掌柜一个隐晦的眼神。
掌柜会意，目送陈罗乌离开，来到赵白鱼跟前谄媚说道：“大人，不知您是否将这些留下来赏玩还是准备变现？”
赵白鱼：“怎么说？”
掌柜：“是这样的，小的平时品鉴把玩古玩习惯了，瞧见喜欢的好货忍不住心痒痒，想着您要是愿意变现，小的高价收购下来！”
赵白鱼：“高价是多少？”
掌柜：“小的在估价上追加两千两，您瞧如何？”
赵白鱼不太乐意：“可我瞧它们价值不菲，要是带回京都，指不定能卖一万五。”
一万五……！
掌柜差点想说破铜烂铁送出去都没人要还敢狮子大开口真是——“好！我现在就把钱给您，银货两讫。”
“可本官着实舍不得。”赵白鱼连连叹气，爱不释手似的，“不过你喜欢，本官勉强忍痛割爱了。就像陈会长说的，雅物还得是知音来赏，真正看出它们价值的人是老板你，所以你才是它们的知音。”
……知音个屁！
赵白鱼：“我留着把玩一天，咱们先立个字据，明天就叫我的小砚冰去你那儿拿钱。”
掌柜谄媚得脸都僵了，还得忍着：“听您的，大人。”
***
赣西会馆。
“立了字据，留下东西，难道是暗指他想东西和钱都要？”陈罗乌紧皱眉头，“怎么奸贪至此？”
洪州牙商头子平老板说道：“越是奸贪越好应付，时常喂点钱就能保平安、少事端，不是好事？”
盐帮帮主方星文说道：“但赵白鱼有小青天之称，连东宫都夸他刚正不阿，哪有可能一到咱们洪州就变成奸贪之徒？我却觉得，他是演戏，可以麻痹我们。”
平老板满不在乎地嘲讽：“我看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反正不相信世界上真有不为俗物颠倒的‘大清官’，那些所谓的‘清官’之所以清廉，是因为别的地方没有能打动他们的俗物。纪兴邦够清廉吧？还不是好名？还不是被钱糊了心智？就说前任发运使不爱财、不爱名利，就好色，把一个妓女当红颜知己，为她痴狂，最后还得乖乖为我们办事！”
方星文脸色不好看：“我心里不踏实，或许是赵白鱼没明白我们的意思？”
陈罗乌：“且看他后面老不老实。”
平老板一急：“陈会长这意思是还不能行船？那货都压在码头，泉州港那头一直催，咱们这儿拖一天损失可都是真金白银！”
陈罗乌：“小心行得万年船！”狠戾的眼神瞪过去，“你要着急，自己去跟三爷说！”
提到三爷，平老板立即偃旗息鼓。
“好了。”打一棍给颗枣子吃是陈罗乌惯用的手段：“再过几天到月圆，水大人来信，道是能开船，你们自个儿回去准备好。”
方星文等人闻言不由喜上眉梢，至于什么漕司使、小青天却都抛诸脑后，就算赵白鱼一意孤行要和商帮作对，他们也能像对付纪兴邦一样将其整垮。
除了整天和神秘的三爷会面，受其指点的陈罗乌因此警惕些许，压根没人觉得赵白鱼能在两江掀起什么风浪。
***
漕司衙门。
一大清早，砚冰便叫衙役到大街中间敲锣打鼓，将百姓都吸引到漕司衙门门口听他说话：“诸位父老乡亲们，咱们漕司使是不久前上任的小赵大人，便是去年奉旨下淮南的钦差赵大人！蒙圣人眷顾，身负重任，感激涕零，不敢忘怀！初来乍到，勤政为民，辗转反侧，夜以继日，因此感化赣西商帮陈会长。陈会长为了感怀我们赵大人的勤政爱民之心，今特捐慈善款两万一千六百两白银，特地拜托我们小赵大人务必将这钱一厘一毫地花在百姓身上！我们小赵大人不辱使命，令我等在漕司使外头张贴告示，把陈会长奉献的慈善款的每一笔花费都清清楚楚地写出来，让老百姓看明白，让老百姓来监督！”
话音一落，百姓纷纷喝彩：“好！”
“赵大人是青天父母官，陈会长更是义商！”
此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插了翅膀似地飞出去，流传于市井民众之间。
因是百姓素来敌视的‘官商勾结’，不祸害于民反而做好事，更有赵白鱼一个大官史无前例地张贴告示，告诉百姓官府的钱都花到了哪里去的透明做法，坐实他小青天之名，使整件事蒙上一股话本里才有的传奇性，激发出百姓们口耳相传的热情。
消息传回陈府，正在吃早饭的陈罗乌惊得站起，思量一番后坐回原位笑了起来：“好啊，好个妙招，果然如三爷所说，赵白鱼不是等闲之辈，连回击都回击得这么漂亮，落不下任何话柄。却是好事，他要是藏头藏尾，反而麻烦，真刀实枪的来才好办。”
这时有家仆领着一个小童进来，陈罗乌一见小童立刻站起，表情变得恭敬：“可是三爷有话说？”
小童是陈罗乌口中的‘三爷’身边的小厮，一本正经地回答：“三爷说了，不能像对付纪兴邦一样对付赵白鱼。一是赵白鱼聪慧异常，同样的招数对他来说，没用。二是赵白鱼和昌平公主有母子这层血缘关系，碰了他，说不定会激怒昌平公主，但二人之间是否有母子情分、情分多少，还需斟酌。三是临安小郡王人在西北打仗，无论发生什么，元狩帝都不会动他的家眷。三爷还说……”
陈罗乌：“说什么？”
小童：“还说临安小郡王和赵白鱼的夫妻情分，以及小郡王在元狩帝眼里的分量，他暂时摸不清。”
陈罗乌：“在这当口突然安排一个身份敏感的人到洪州来，摆明是针对商帮漕运，难道任由赵白鱼痛打？”
小童：“敌不动，我不动。洪州漕运关乎周边四省三十八府的生意，耽搁久了，不止商帮着急，目前观望的各方都会动。一旦他们动，赵白鱼就是网里的鱼，就是他的死期。”
陈罗乌虽急躁，但十分信赖三爷的话。
二十年前的他不过是个码头卖鱼的，认识了三爷，看他坐于帐内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听他的话才走到如今风光的商帮会长位置，连朝廷的三品大员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客客气气，因此不敢对三爷有丝毫不服之心。
***
昌平公主府。
千金难买香云纱，但在九曲桥尽头、湖中心的水榭小楼遍地是昂贵的香云纱，京都府里的贵人裁做披帛，到公主府里则被奢侈地裁成纱帘。
朦胧的香云纱后面是一道曼妙婀娜的身影，一只胖瘦均匀的白皙手臂伸出水榭，朝湖里洒鱼饵，金凤花染就的大红蔻丹为那只手平添几分妖娆。
麻得庸一到水榭门口立即四肢伏地，恭敬请安，眼睛盯着地面说：“殿下，赵白鱼和赣西商帮陈罗乌他们过了一小招，确实来者不善。”
里面的人没说话，只能看到鱼饵不停撒进湖里，五颜六色的锦鲤疯了似地争抢。
初冬的天气已经有些凉，麻得庸穿挺暖，还是洇出了冷汗。
“殿下，商帮顾及赵白鱼已经停了十来天的漕运，影响我们准备运向广州港的船——”
“麻得庸。”
突然一声轻而冷的女声响起，滔滔不绝的麻得庸条件反射地闭紧嘴巴，上本身下意识伏得更低。
“你这官是当得太清闲，还是这些年被养得膘肥体壮，连胆子也跟着横得没边了？”
“老奴怎么敢？老奴心里全是殿下的好，老奴绝不敢对殿下有丝毫不敬！”麻得庸吓得连连磕头，额头磕出血来还不敢停。
他想起公主前一阵就下令底下人都不准轻举妄动，隔空看赵白鱼和赣商斗法，无论斗倒哪个，对他们来说犹如螳螂捕蝉，鹬蚌相争。
可是发往广州港的船连续停了十多天，再停下去就到腊月，恐天寒地冻影响行船，耽误大家挣钱，他猪油蒙了心才擅作主张跑来公主府，试图劝说公主赶紧行动。
他忘了，昌平公主最不喜底下人自作主张，干预她的任何计划，哪怕只是劝说。
“老奴自去领罚。”
不过十鞭，顶多皮开肉绽，养个把月就好了。
麻得庸苦涩地想着，不敢有埋怨之心。

第64章
魏伯一身江湖人打扮, 从雨幕中走出，将长剑搁置在花厅的圆桌上, 摘下蓑衣和斗笠, 接过赵白鱼递来的红糖姜水，不顾滚烫的温度一口饮尽。
“码头堆积很多货物，洪州渡口连续一个月没见到大量漕船出入。赣西商帮的确比户部能忍，不过我估计他们忍到极限, 这几天就会行动。”魏伯说道。
赵白鱼：“还不够, 我需要他们狗急跳墙, 才能忙中出错。他们前一阵试探我, 被我驳回去，知道我的立场, 肯定多加提防。”寻思片刻, 他说道：“还是找些人到码头盯着，吓一吓他们。”
言罢他就戴上蓑衣和斗笠准备去漕司使，魏伯想代替他去传话，被赵白鱼阻止。
“你一路风尘仆仆，还没怎么休息，这点小事就不劳烦你了。”
赵白鱼一边说一边进入雨幕，两刻钟的路程就赶到漕司使, 迎面走来转运判官窦祖茂，后者赶紧上前行礼。
“虚礼就免了, 你快召集一些人到码头。”
窦祖茂愣住：“敢问大人要人到码头去做什么？”
赵白鱼：“问那么多做什么？”
窦祖茂迟疑片刻，还是主动说道：“大人可是要查漕船？不是下官僭越，但下官有劝谏之责……大人查漕船可有名目？须知漕运机关, 两江、两浙、广东和福建一切漕运事务皆归东南六路发运司掌管，大人您查漕船就是越权。这几个省都盯着咱们洪州府的官, 您要是行差踏错，参奏您的折子跟雪花似的，飞进大内皇宫，严重点可就直接罢官了。”
转运使掌管一省财赋和监察，别称‘漕司’，和漕运沾点边却无权插手漕运机关，真正掌管漕运机关并细化漕运一切事务的是发运司。
大景发运司主要是东南六路和三门白波，前者管东南六省的漕运事务。
漕司和发运司有业务交叉，但是互不干预，前者专注本省赋税财计，后者主管漕运、管辖运道。
二者都对三司负责，不是上下级关系但发运使官职高于转运使。
赵白鱼摸着佛珠，笑笑说道：“你说到哪去了？前几日从吉州那儿来了批官粮，我履行职责去码头查一查，怎么就说到越权去了？”
漕司职责除了处理一省赋税外，最重要是负责替朝廷采买粮食，也就是常说的籴粮。将采买来的官粮送至漕运机关，由他们负责押送回京。
“听说前任漕司使在官粮里头发现私盐？”
窦祖茂一个激灵，连忙否认：“都是谣言，绝无可能！官粮里头藏私盐，那是杀头大罪！大人千万不要道听途说，免得落个栽赃同僚的骂名。”
赵白鱼：“我也是听别人说，问问你罢了。官粮里头要是真混有私盐，朝廷不也得治我失察？”
将佛珠绕回手腕，他露出点不耐烦的表情说道：“行了行了，找你安排几个人到码头例行排查，废话这么多做什么？你要干不成，赶紧换个人来！”
窦祖茂连忙回：“下官这就去叫人。”
出了前堂，窦祖茂招呼衙役去见人，回头看了眼前堂里的赵白鱼，赶紧叫旁边一个衙役吩咐：“去发运司，就说漕司使找人到码头查官粮，还问起私盐的事。”
“好了没？”赵白鱼催促。
窦祖茂急急忙忙：“来了，下官来了。大人您瞧，咱们衙门里能用的人手都叫来了。”
前面一字排开不过八个衙役，高矮胖瘦都有，没特别壮实的人，而且人太少了。
“就这几个？”赵白鱼眉头皱得死紧。
窦祖茂心里紧张，面上很肯定地说：“大人，咱们衙门事务繁多，您看这一省的土地税要安排人去征收，还得从现在开始准备明年开春，朝廷发下来叫咱们籴粮的政令。哦对，还有大大小小的商税、杂税，咱们都得派人手去跟底下的场务、府州各衙门做些交接、问话之类的活计，确实只能找到这几个人。”
人手严重不足，不过算了，反正这次到码头转只是为了吓唬商帮。
***
东南六路发运司衙门。
转运司衙门里的人同门口的衙役说了几句就被放进去，发运使水宏朗拍桌而起：“什么狗屁青天！我看是骄横自大，无凭无据就敢带人越权插手发运司的职务，官场里的愣头青也不敢这么做！他当两江像淮南官场一样好对付吗？”
东南六路发运司管六省漕运，是大景等级最高的漕运机关，因此有两名品级相同的发运使。
另一名发运使田英卓也在场，较为淡定：“省内籴粮确实是赵白鱼管理，他履行职责，不算越权。不过此举意在挑衅，如果真让他查到载官粮的漕船偷运私盐，上面追责起来，罪在发运司——”
“哎呀！你说点大家都不知道的事行不行？”水宏朗烦躁：“盐帮那批三十万石私盐是不是今晚出发？上次的一百五十万石私盐尽数倒进水里，大家血本无归，难道还要再来一次？两江盐商和同僚们的不满可是都到我耳边来了。”
“你听我说完，今晚照旧开船。”田英卓看向阴沉沉的天幕：“老天爷都在帮我们，雨幕连天，赵白鱼就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不可能在这种鬼天气里追上扬帆出河的漕船。他没人可用，无权调兵，纵然发现异常又能如何？你看这东南六省，能不能让他调动一兵一卒！”
水宏朗才想起四省三十八府都是自己人，连两浙也往来频繁，便安心下来。
“我听说他之前在税务司漕运衙门当个五品京官，查漕运的时候，和户部杠上了，说是在渡口拉起铁索，拉下那些漕船，一时名噪，漕运机关闻风色变，还传到咱们东南发运司来了。”水宏朗嗤之以鼻：“都是些不入流的邪招，到了两江，可就不奏效啰。”
“所以你急什么？”田英卓从容：“赵白鱼当初和户部过招，最后还不是低头？我当是什么持证不阿的铁面青天，结果还是个凡夫俗子。”
水宏朗叫几个人来：“到码头去，回来后把发生的事都描述一遍。”
他想看好戏。
***
到得码头，风雨更猛烈，视线灰蒙蒙一片，河面白茫茫，压根瞧不见对岸，仿佛面对的是汪洋大海。
河锁果然没法用于赣江渡口，没有能横渡赣江的铁索，人手更是不足。
大雨倾盆，窦祖茂大声喊道：“大人，前面有两艘漕船，刚起锚，是不是叫人到码头吆喝一声？”
赵白鱼站在高处眺望，果然见江面有两艘吉州来的官粮船，当即扬手：“去叫停。”
窦祖茂立刻扬起手臂示意衙役去岸口大喊，接二连三去了四人，声音大得穿过雨幕落到赵白鱼耳里，而他所在的位置也能看见漕船上的人明显听到，但做出的反应是转舵加速。
不到一炷香时间，两艘漕船已经蹿到天际线，只剩一个灰蒙蒙的点。
窦祖茂恼怒：“报了漕司名号，竟敢充耳不闻，简直胆大包天！绝对有问题！大人，咱们要不要派兵追上去？或者通知底下人提前到下个渡口堵船？”
赵白鱼：“本官手里有兵吗？”
“这……”窦祖茂迟疑一瞬回道：“可派人禀告帅使，派兵协助。”
赵白鱼：“无凭无据，帅使凭什么出兵？”
窦祖茂做出急切的姿态：“那就派人去下个关口堵船——这两艘漕船公然违抗漕司例行搜查的命令，问题肯定不小，说不准真在官粮船里混了私盐！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大人，咱们不能放过这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赵白鱼气笑了，“既然你这么踊跃争先，接下来一个月的渡口巡查就交给你，确保每艘运载官粮的漕船除了米粮就没有别的不该出现的东西！窦判官，本官这是被你的精神、你的态度感动了，千万别让本官失望。”
窦祖茂愣住，踊跃急切的表情瞬间退去，变成苦恼，等赵白鱼一走就连连拍打嘴巴：“叫你得意！叫你表现积极！这回可好了，自找麻烦。”
赵白鱼一转身，表情立刻阴沉下来，他意识到问题所在。
先不论赣西商帮和昌平公主、洪州知府的关系，可以肯定商帮已和发运司勾结，关系紧密。而他一个转运使既管不到漕运，又无权调兵，兵力不足，一切空谈。
像今天的情况，两艘漕船不管有没有问题都告诉他一个事实，他们有恃无恐，根本不怕漕司。
本是来探个路，吓吓躲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反倒暴露己身问题——
他孤立无援。
***
东南六路发运司。
水宏朗急急问：“当真灰溜溜地走了？”
回来报备的差役点头：“当时一排衙役在岸口连吼带骂的，咱们漕船一打舵，顺着风向一溜烟到了江尽头。窦判官嚷嚷带兵去追，那赵白鱼气急败坏地说‘没有证据怎么调兵’！”
水宏朗哈哈大笑：“我看他是黔驴技穷了。当日突发意外，谁也料不到会被发现官船偷运私盐，但纪兴邦借此插手漕运事务好歹师出有名，而现在赵白鱼连官船都上不去，何来名目调查？”
田英卓瞟了他一眼，提出建议：“到广州和泉州的货压了得有一个月，通知商帮，让他们尽快出手。”
水宏朗收敛笑容，一致对外时能纡尊降贵听田英卓的建议，其余时候可就不乐意再听教了。
大家虽然是同一条船上的，但船上也分不同的派别。
水宏朗没表现出心里的不满，叫人去通知陈罗乌，他在大事上拎得清。
***
赣西会馆。
平老板：“我早说赵白鱼是虚张声势，你们偏不信！他在淮南和京都出尽风头，都是因为那两个地方的官场不像咱们两江拧成一股绳！”
方星文忍不住心动：“赵白鱼无权无人，这次的三十万石私盐证明了他是纸老虎，就算真面对满船的私盐，他也没人能用。”
陈罗乌犹豫：“三爷叮嘱过不能小看赵白鱼。”
方星文：“此一时彼一时，咱们有东南六路发运司做后盾，还怕一个管不到漕运的漕司使？我看三爷是被外头夸大的名声吓到了，咱们等这么久没见赵白鱼有大动静，难不成四省三十八府所有人都得等着赵白鱼出招？他不出招，大家都得饿死？”
陈罗乌举棋不定。
平老板紧跟着劝道：“要不再等几天？但是其他手续都提前办好，到时候只需要货上船，分批出海口就行。”
陈罗乌：“先按你们说的做。”
***
哪怕魏伯一人能顶十个人用，面对漕船南来北往的洪州渡口也是无能为力。漕司挤不出人来用，赵白鱼琢磨了会儿，故技重施，叫人去牙行雇人。
跑遍洪州府，大小牙行一听是漕司使雇佣，当机立断拒绝，甚至邻府的牙行只听到要求去码头巡逻便二话不说拒绝。
任凭魏伯和砚冰费尽三寸不烂之舌也说不动牙行，赵白鱼也没法用官威压迫他们，人家不愿意做他生意，又不犯法。
魏伯从邻府的牙行回来：“没办法。我找江湖朋友问过了，江西省最大的牙商是洪州人，赣西会馆的主要成员之一。他发话不准任何牙行接漕司的雇佣。”
赵白鱼了然：“有备而来，我的底都被他们摸清了。现在是我在明，他们在暗。”
砚冰累得满脸通红地跑回来：“渡口、渡口很多船——得有三十条船！看方向多来自广东和福建，还有从北方来的。卸货的卸货，搬货的搬货，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跟咱们刚来那个月的冷清截然相反。”
魏伯反应迅速：“有猫腻。”
砚冰：“咱们赶紧去查？”他知道牙行雇不到人，又说：“我们可以找当地的浪荡子或是游侠？”
没等赵白鱼回应，魏伯率先反对：“京都是天子脚下，治安最好，就算有浪荡子、游侠儿也多侠义，少有违规乱纪的，地方浪荡子说好听点是游侠儿，实际多是一群地痞流氓，和他们交好只会招惹祸患。”
五皇子得知赵白鱼雇佣游侠儿巡逻码头时的第一反应是官吏和地痞流氓私交，并非无的放矢，不是所有游侠都讲义气，更多拉帮结派的所谓‘游侠’类似于现代的混混，他们的帮派就是黑道。
他们最擅长逞凶斗狠，以武犯禁，如果当地官吏治下不严，无法镇压，反会助长其欺压百姓、违法乱纪的嚣张气焰。
“本地官商勾结，治安不见得有多好。洪州牙行发达，生意做到东南亚，百人里就有一个是牙商。牙商擅长和人打交道，我不认为他们没有留意到本地的游侠儿，如果需要有人处理一些腌臜事而自己不方便出面，游侠儿就是最好的人选。”
赵白鱼点头：“魏伯说的没错。他们摸清我的底，自然早有防范。我无权调查码头，江西帅使信不信得过另说，就算信得过，擅自调兵排查码头，真查出点什么还好，要是没查出点东西，我就是下一个纪大人。不用商帮算计，就能主动落马。”
摸着佛珠，赵白鱼想念霍惊堂了。
无权无人，四面楚歌，孤身无援，黔驴技穷，赵白鱼此刻觉得他就在一座荒岛上，四面都是能淹死人的海水。
海浪一波更比一波高，稍不注意就会被卷进海里。
砚冰和魏伯互相对视，保持缄默，不敢打扰赵白鱼，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被官场上的事困扰成这模样的五郎。
“霍惊堂到西北了吧？”赵白鱼忽然问。
魏伯：“到了。前几天和大夏发生摩擦，打了场小胜仗。目前东北、西北都已经入冬，突厥那边恐怕会发动奇袭。”
赵白鱼：“你们说西北的仗得打多久？”
魏伯：“快则一年半载，慢则三五年都有可能。”
赵白鱼出神地望着佛珠，每日闲暇时便要祈祷霍惊堂的平安，而在此时，有人来报，道是两江盐铁判官求见。
砚冰和魏伯同时反应过来：“赵二郎？他来做什么？”
心生警惕，只觉得来者不善。
赵白鱼印象里的赵二郎还行，依稀记得年少时为了逗赵钰铮开心，会伙同赵三郎和太子等人欺负他。
后来长大些，许是懂了事，不像小时候那样横眉冷对，也会回应他的问候，虽还是不冷不热的，大概是真当成陌生人来相处。
“盐铁判官……”赵白鱼咀嚼这几个字，吩咐道：“让他进来。”
没过多久就有一道天蓝色修长的身影踏进花厅，气质儒雅内敛，样貌斯文俊秀更像谢氏，目光清冷，内秀于心，外毓于行。
他就是赵家二郎，赵重锦。
赵白鱼没起身，兀自摩挲佛珠：“砚冰，沏壶茶来。”
砚冰目光不善地警告着赵二郎，听话地去沏茶。魏伯则立在赵白鱼身后，同样的眸光警惕。
两年前见到人还会恭谨地行礼，而今再见却连个眼神也不给，按理来说天差地别的态度会让人想到小人得志，但赵二郎不觉得冒犯。
赵二郎是三兄弟里唯一的状元郎，最聪明，活得也最清醒，知道赵白鱼被迫代替四郎嫁给男人后就知道彼此间的亲缘断了，理所当然没有立场对赵白鱼的态度指手画脚。
他如同对待比上差那样向官大数级的赵白鱼行礼：“两江盐铁判官赵重锦见过赵大人。”
“坐。”赵白鱼抬眼：“以你我几近于无的兄弟情分，想必不是来叙旧，所以开门见山地说，所为何事？”
赵白鱼是聪明人，赵重锦也是聪明人，如果不是身份对立，赵重锦其实会很喜欢赵白鱼这个兄弟。
“想把两江盐商一网打尽吗？想对赣西商帮打下雷霆一击吗？”赵重锦几句话就勾起他人兴趣：“在他们接下来的两百万石私盐转运时抓个正着就行！”
“你知道他们转运私盐的时间？”
“我跟了两年。最大的盐场在两浙，其次是两淮，最大的市场则是两江，经江西中转至周边六省，每年私盐转运至少有三百万石！”
“两淮最高记录年产量不过三百八十万石。”
淮盐和浙盐的年产量占全国九成九，三百万石……少说吞了年产量的一半。
“所以两浙两江盐商暴富，也是赣西商帮的重要支柱，砍掉它等于砍断其臂膀。”
“你跟了两年的私盐案舍得把功劳平分出去？让我一个你们赵家最不喜欢的公主之子平白抢去功劳，甘心吗？”
“我不是没有私心。”赵重锦坦荡地说：“两江帅使和我没有私交，不能尽信。我没有调兵的权利，唯有你和我目的一致，只能找你合作。”
“我也无权调兵。”
“江东帅使是昌平公主的人。”
赵白鱼一顿，随即露出笑颜：“赵重锦啊赵重锦，你比二十年前的状元郎还会算计，能不顾此前的恩怨情仇，拉下脸面找本官去求你们最恨的女人、利用她的权势……你哪来的自信肯定我会同意？赵家凭我和公主的母子关系而粗暴判定我的罪行，现在你又想利用我和公主的母子关系帮你建功立业，你说你是不是太会算计了？”
赵重锦神色淡淡：“世上没有不可利用的东西，官场讲人情、讲利益，唯独没有私情。我在两江伏低做小，谨小慎微，面对昌平公主和两江官场投射而来的明枪暗箭，险而又险地活了下来，没道理为一点私情坏我满盘算计。”
目光坦荡地看向赵白鱼：“我听过你的事迹，你也想解决两江官场的问题不是吗？两江官场内部不是没问题，大事上一致对外，你初来乍到就摆出擂台，已经被困住了吧。我现在主动来当你破局的帮手，你舍得拒绝？”
“打垮盐商，断了赣西商帮的臂膀，充盈国库，造福百姓，还是受私情影响，拒绝这个机会，由你亲手选择。”
赵白鱼面无表情，如赵重锦所说，他不会拒绝这个机会。
赵重锦不介意利用昌平公主，他自然更不介意。
唯一的问题是他的生养都和昌平无瓜葛，毫无情分，怎么才能让昌平帮他？
“公主没沾私盐？”
“沾了。份额小。”赵重锦瞬间理解赵白鱼话里的意思，主动解释：“赣西商帮近几年胃口越来越大，目中无人，多次越过公主擅作主张，比如整垮前漕司使就是私自行动。昌平公主需要一个机会打压赣西商帮，借此吞掉私盐走运这块。”
走私行业暴利，尤其私盐，千百年来下猛力打击也打不掉，打死一个走私的盐商只会让出市场，喂饱另一个盐商。
赵重锦说话的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里头是一枝做工精良的鸾凤穿花金玉钿头钗。
“先帝赐予昌平公主及笄之物，成亲时赠予父亲，丢在宝库里生灰，我来两江时私自带出来。江东帅使胡和宜当年爱慕昌平公主，众人皆知，所以他认得出这钿头钗。最重要的是胡和宜是个好大喜功的人，他拒绝不了这个天大的功劳。”
他又摆出诚意：“如果行动出错，我一力承担责任。”
赵重锦将钿头钗放在赵白鱼桌前：“你意如何？”

第65章
赵白鱼出现在江东帅使府宅门口就是他对赵重锦的回复。
吱呀一声, 大门被拉开，小厮说：“赵大人, 我们老爷请您进去一叙。”
赵白鱼进府, 被引进前厅，一个四十五、六，颇为壮硕的中年男人坐在正对门口的太师椅，矍铄的鹰眼直勾勾盯着逆光而来的赵白鱼。
“下官见过胡帅使。”
胡和宜：“坐。”打量着赵白鱼, 他一语道破：“没有半点像昌平公主, 却是道貌岸然的模样。”
赵白鱼：“然而事实不可否认。”名义上, 他还是昌平公主唯一的血脉。“长得再像父母, 也不受待见。”
他被赵府冷落，人尽皆知, 执着于昌平公主的胡和宜自然该知道, 而他因昌平备受赵伯雍厌恶，无论出于膈应赵伯雍的原因，还是遭受和昌平一样的待遇，都会让胡和宜产生他们是同一阵营的亲切感。
果不其然，胡和宜神色缓和些许，被赵伯雍厌恶的人就可以是他的朋友，虽然赵白鱼长得像姓赵的伪君子, 但他是公主唯一血脉的身份更重要。
“无事不登三宝殿。直说，找我何事？”
“我在京都听了一些旧闻轶事, 想到‘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这首诗，感慨造化弄人, 本是天定良缘，奈何好事多磨, 偏有人横插一脚——感慨多了，有时候就想如果我的生父不是赵宰执，如果我的父母恩爱两不疑，人生是否更顺遂？想得多了，就想亲自来拜访——”说到此处，赵白鱼嗤笑着摇头，“却是痴心妄想，胡帅使莫怪我胡说八道。”
为官多年，谁没遇到过来求办事的人打感情牌？
胡和宜自然听出赵白鱼话里的用意，奈何这张感情牌偏就击中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他和昌平公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将昌平公主视为此生唯一的妻子，熟料天公不作美，出现一个赵伯雍横插一脚。
虽然是昌平横刀夺爱，但在胡和宜眼里，赵伯雍不该出现，错的是他，所以赵白鱼一句‘有人横插一脚’直接戳中他心里最隐秘的地方。
二十多年过去，终于有人说出和他内心共鸣的话了。
而且他还不希望赵伯雍是他的生父……假如没有波折横生，他和昌平的孩子也该是赵白鱼这般霁月光风的模样。
胡和宜的心柔软些许，“小孩子有些奇思妙想倒没什么。找我何事？总不至于真是来找我叙旧的，你们那点小心思都是我年轻时玩剩下的。”
“我自然不及大人您。”赵白鱼：“胡帅使——”
“不介意的话，叫我声世叔。”
赵白鱼从善如流：“世叔。”说清来意。
“借兵抓私盐？”胡和宜紧皱眉头，心生警惕，态度冷淡了些：“世侄为朝廷的这份心是好的，可你有确凿证据吗？要是落了空，我就是越权去管江西的事，怕也得跟着受罚。”
赵白鱼：“我有信得过的消息来源。”
胡和宜按着虎口，没太大兴趣：“不是世叔胆小怕事，实在是没有正当名目便私自调兵，朝廷追究下来，我担待不起。再说你，你刚到两江能有信得过的消息来源？别是被人骗了，掉进套里，反因此被撸了头顶的帽子。世叔是过来人，什么风浪没见过？陛下初登基那会儿，天下动荡，危机四伏，世叔我无数次差点栽在官场里，可到最后无惊无险地当着一省帅使，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白鱼：“愿闻其详。”
胡和宜看着他：“因为世叔耐得住性子，肯花费更多的时间和心思去跟那帮人周旋，而不是一到地方就急巴巴地挑事。”
赵白鱼垂眸，抿唇一笑，轻声说道：“如果公主也有抓私盐的意向呢？”
胡和宜抬手想送客的动作一僵，锐利的目光投射过去：“公主私下和你往来？我好像没听说过。”
他爱慕公主多年，始终关注着她，从没听她提起被留在京都府的孩子。
赵白鱼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来，推过去，胡和宜一眼认出里头的钿头钗。
“你怎么会有这支钿头钗？”
女子送出定情信物属于相当私密的事，胡和宜不知道钿头钗被公主送给赵伯雍。
“您说呢？”
及笄之物，尤其珍贵，除非这些年时刻思念亲子，否则不会送出钿头钗。
昌平和赵白鱼私下果真互有往来？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天底下哪有不爱孩子的母亲？
当年被贬两江，留下襁褓中的孩子怕也是担心孩子承受不了路途颠簸，才狠心弃于不顾。
胡和宜隔空轻抚钿头钗，冷硬的态度迅速缓和下来：“你和公主见过面了？”
“阔别二十年未曾谋面，”赵白鱼苦笑：“近乡情更怯。”
胡和宜目光尖锐：“查抓私盐当真是公主的意思？”
赵白鱼坦荡回视：“您觉得我有必要拿个一戳即破的谎言欺骗您？您要是不相信，可以亲自去问公主。”
胡和宜的脸色迅速闪过一丝窘迫，验证赵白鱼心里那点微妙的猜想，他没法自由出入公主府，如无要事，或没有召见，他应该见不到昌平。
没人喜欢舔狗经常在眼前溜达，尤其骄傲自我的昌平公主，除非需要用到胡和宜。
昌平有元狩帝撑腰，比胡和宜更早到两江，势力早已扎根，不需要完全倚仗胡和宜，所以她在胡和宜面前仍然保持高高在上的嫡长公主的姿态。
最重要还是去年才撸下一个江东帅使，调任胡和宜补缺，昌平公主还不能完全相信他。
而且刚才听到他可能和昌平私下往来，胡和宜的反应是质疑，不是斩钉截铁地否认便可见一二。
赵白鱼言辞恳切：“赣西商帮近来势大嚣张，前一阵不问公主的意思就把纪兴邦拉下马，不是打公主的脸面？何况这些年的两江私盐走运被商帮吞掉一大半，那么大的利润，怎么也该换个人来吃了。打掉盐帮，把私盐走运这块拿到自己手里，大人您也得利不是？”
胡和宜若有所思，显然意动。
赵白鱼悠闲悠哉：“别说，我到两江才两个多月就发现油水最肥的衙门既不是帅司、也不是漕司，居然是发运司！您说发运司何德何能，不过是个管控漕运的衙门，凭什么各个富得流油？保卫两江安宁的是帅司，维持治安的是各州知府，辛辛苦苦收税、完成朝廷各项指标的是漕司，结果大头是发运司吃了，我们就跟在人家后面捡点碎末残渣。”
胡和宜深以为然，不过顾着颜面，没做回应。
赵白鱼挠挠耳朵，起身说道：“罢了，您要是怕得罪发运司和商帮，就当世侄我这趟来纯粹是拜访您，没别的意思——告辞了。”
言罢就大步朝厅口走去，心里倒数到十，终于听到胡和宜的回应：“等等！你能担保消息来源没错？”
赵白鱼转身，笑容真挚：“必然。”
***
江上清辉，波光粼粼，明月高悬，两艘五百料的官船停在码头边，身强力壮的工人齐整有素地搬运一个个土黄色的大麻袋，岸边则是盐帮会长方星文的副手。
一个工人搬运大麻袋经过副手身边，脚踝扭了一下，差点摔倒，副手怒斥：“都给我小心点！上船的时候注意着点，你就是把自己摔进水里，也得给我保证货还在水面上！”
“动作都快些！”
此时的洪州府某间花楼的包厢里，陈罗乌、方星文几人正宴请发运使水宏朗喝花酒，一边听歌女弹唱春花秋月的调子，一边谈笑风声。
夜色朦胧，官道泥土微微颤动，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忽然从地平线里冒出火光，一人一马当先，而后方跟着步伐整齐的官兵，于官道上飞奔而过。
洪州码头，货基本都快搬运上船，副手眼尖地瞥见远处一点火光，顿生不祥预感，立即大喊：“收锚！扬帆起航！别管其他货——”
工人立即拉扯笨重的船锚，水声哗啦啦响，船帆也在同一时间拉起，一道破空声却在此时划过耳际，银白色刀光擦肩而过，‘歘’一声正中落帆的船工心口，船帆霎时收起，而工人吓得松手，收了一半的船锚‘砰’地摔回江面。
官兵眨眼间包围码头，副手悄悄下船，跳到码头下边的阶梯，打算从河岸边的小道悄悄溜走。
刚行至半人高的芦苇丛旁边，横空出现一把刀挡住去路，吓得副手摔了个屁股墩。
副手和两名主事都被拉到赵白鱼和胡和宜面前，当中一个主事者双手被绑缚在身后，押跪于地，竭力抬头怒斥两人：“你们知道这是盐帮的船吗？你们上差是谁？哪个衙门的？”
与此同时，官兵将刀插1进麻袋里，白盐霎时留满地。
“是私盐！”
接连三四名官兵插破麻袋检查，无一例外反映都是私盐。
赵白鱼蹲在主事面前说：“本官剿的就是你们盐帮的船！有什么话、想找什么后盾，都到衙门里去说。来呀，都给我带回去！”
***
琵琶琴弦猛地弹断一根，惊醒沉醉于温柔乡里的众人，歌女连忙下跪。
平老板摔碎酒杯：“扫兴。”
方星文不小心拨落酒杯，顿生不祥预感。
陈罗乌刚要说话便听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从码头侥幸逃回来的工人猛地掀开帘子冲里头说道：“……被围剿了——赵白鱼带兵围剿码头，连人带船和两百万石私盐一并扣下，带回漕司！”
话音一落，又听外头一阵喧哗声，兵戈相击的声响尤为清晰，陈罗乌到窗口前推开窗户缝隙，瞥见楼下鱼贯而入的官兵，为首正是两年来不声不响的赵重锦。
赵重锦在楼下一挥手：“官府拿人，所有人不得妄动，配合官府办事。”他抓住老鸨：“盐帮会长方星文在何处？”
老鸨战战兢兢地指向陈罗乌等人所在的包厢，陈罗乌吓得缩回去，被点名的方星文脸色煞白地瘫坐在凳子上，发运司水宏朗表情阴沉，狠瞪两眼再次败事有余的方星文，赶紧钻进包厢里的小门，匆匆逃走。
水宏朗前脚刚走，后脚门被踹开，赵重锦一眼看到方星文，令人抓走他。
“你！”
平老板想阻拦，被陈罗乌拦下来。
待官兵退去，花楼继续做生意，陈罗乌和平老板两人不复刚才享乐的心情，沉默地坐了很久。
直到有下人来报三爷的人在陈府里等着，二人才打起精神赶紧骑马赶回去。
还是经常来传话的小童，见着他那张熟悉的小脸，陈罗乌像握到救命稻草，连忙开口：“三爷有什么话要说？”
小童：“三爷说，你们要是喜欢擅作主张，以后做任何事也不必向他请示。”
陈罗乌两人脸色难看，肉眼可见地慌张。
陈罗乌低声下气：“这次出事的确是我太急躁，是我掉以轻心，还请代我向三爷道歉，等我处理好私盐这档事，一定亲自到三爷跟前告罪。”
“三爷说当务之急是弃车保帅。”
平老板急切道：“私盐利益巨大，那条线我们走了几年，就这么弃了？”
小童只负责传话，超出答案范围内的问题，他回答不了。
平老板：“连三爷也没办法？”
小童：“如果想保商帮就得弃。”
陈罗乌看得清局势，两百万石私盐足够一批人人头落地，商帮要是在这时还跟盐帮拉扯不清，估计会被连锅端起。
“三爷说，赵白鱼的目标不止于一个私盐走运，而在两江漕运。他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乘胜追击，你们要做的是等。”
自始至终就是让他们等，陈罗乌等人之前没耐性，私自行动的结果就是损失惨重，累及己身安危，所以他们现在不敢不听话。
***
被抓回衙门的人捱不过一晚就被拷问出结果，将他们每年三四趟私盐走运的罪行交代得一清二楚，还供出主谋盐帮会长方星文。
方星文在赵重锦手里，等赵白鱼见到人的时候，对方出气多、进气少，血肉模糊已是不成人形，可见赵重锦动用酷刑，手段和心性都很残酷。
赵白鱼瞥了眼他塞进袖口里的口供，询问：“他交代了什么？”
“交代三年内私盐走运的账，牵涉两浙。”
“他没说赣西商帮和两江漕运？”
“没有。你可以去问他，但不能把人带走，他是案子的重要人证。”赵重锦看向昏迷的方星文，吩咐他：“泼醒他。”
旁边的衙役听令，朝方星文身上泼了一桶水。
方星文气若游丝仍痛得惨叫，赵白鱼便知那是盐水。
“你审问犯人一向如此？”
“可怜他？可怜猪狗也别可怜他，几年前在吉州发现一口盐井，他想花最少的钱独占下来，对方拒绝就被他雇佣当地的地痞流氓闯进家里，一番烧杀掳掠后，只剩下一个貌美的小媳妇。小媳妇告官，他和当地县官勾结，反手诬告小媳妇和人私通杀夫，害那小媳妇被判处死刑。碰巧遇到大赦，侥幸活了下来，却被送到害惨她全家的盐井里劳作，还得为她的仇人挣钱。”
轻描淡写的一番描述令赵白鱼心头火起，他知道封建时代人命如草芥，冤假错案多如牛毛，可是真听到冤案离自己这么近还是忍不住怒气横生。
赵白鱼走到方星文跟前，听到对方蚊呐般的呼喊：“冤、冤枉……”
“每年两三百万石的私盐足够你被千刀万剐，抄家灭族！如果你配合本官办差，能够将功补过，本官允诺你痛快一死。”赵白鱼说：“如何？”
方星文头也不抬，喃喃念道：“冤枉。”
“本官知道你清醒得很，听得懂我说什么，知道我要什么。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两江的官再大、商帮再能一手遮天，也都大不过朝廷和陛下，私盐走运一事但凡奏报朝廷，陛下勃然大怒，令人彻查两江、两浙，连东南六路发运司都得靠边站！所以你最好想仔细点，是准备坦白从宽，将功补过，保全你的家人，还是自个儿包揽罪状，被处以极刑，连累家人受罪。”
方星文不回话，赵白鱼也不急。
“本官没太多耐性陪你玩儿，今天心情好能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到明天太阳一出，我心情不好变了卦，你就是求爷爷告奶奶也没机会了。”赵白鱼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捋顺袖口：“断案证供前的流程该走还得走，不过你放心，我不像盐铁判官大人那样喜欢动用一些让人皮开肉绽的酷刑。”
被点名的赵重锦没甚表情。
赵白鱼：“我也不是不会酷刑，不知道你听没听过旱鸭凫水的酷刑？知道什么叫仙人坠石吗？听过丢布袋吗？”
这三样别说方星文，赵重锦都没听说过，因此来了兴趣听他说。
“旱鸭凫水就是脱掉你的鞋子，往你脚底板挠痒痒。”
这算什么酷刑？
连审问的衙役都跟着投来不以为意的目光，想是个文官，见过的‘酷刑’怕不是对付小孩儿的。
“人的脚底板一被挠痒痒就喜欢蹬腿，姿势跟凫水一样。但我们这是严刑逼供，肯定不简单……就是把一盆滚烫的水或者油往你脚底板浇，皮脱落下来，再用铁梳子那么一梳——啧啧，先是皮、然后是脂肪，再是肉，最后剩下白骨，瞧着特别干净。”
“！”
牢里连同刑讯逼供经验丰富的狱卒都忍不住浑身一哆嗦，再瞧赵白鱼的目光已经不是看无害的文官，而是看一个变态酷吏了。
方星文已经忘记嚷嚷他冤枉了。
赵白鱼继续说：“仙人坠石就是把人倒吊起来，在底下放一个盆，盆里放点燃的木炭……见过炭烤羊肉、烟熏猪肉吗？一个道理，人活生生的被烤成干尸，特别可怕。”
方星文：“呕！”
赵重锦扶住额头，也有点恶寒，亏他刚才还觉得赵白鱼心太软，看不惯他招呼在方星文身上的手段，原来他才是行家。
赵白鱼又不是变态，没空研发酷刑干什么？
他说的那三个酷刑分别来自唐朝、明朝和清朝，尤其明朝老朱那小脑瓜想出来惩罚贪官的酷刑真实是突破人类极限，说出来就能把人吓破胆。
“最后一个丢布袋，就是我想用的，不容易见血。把人吊到房梁顶，问一句答一句，答不出来或答错就往下扔，摔个两三回，手骨、脚骨都断了，摔个七1八回，肋骨、内脏都破了，但是看不见血，人瞧着还是挺干净的。”
在场的人现在对‘干净’两个字有排斥反应。
“再烈的人一般受个十来回就该熬不住了。”
赵白鱼猛地冷脸，起身说道：“去熬点人参，给我吊着他的命。再找跟粗壮点的绳子，把他吊起来问话！”
他不是出言威胁，当真叫人给方星文灌下参汤吊着命，再吊起来摔了两三下，手臂和一条腿骨大概是断了。
不会要人命，但疼起来是真要人命，那钻心的疼可比赵重锦制造出来的皮肉疼严重多了。
方星文果然熬不住，嗷嗷叫着招，等赵白鱼一问话，他又苦着脸说不知道。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方星文吓得哆嗦：“我我我是真不知道！我虽然是盐帮会长，实际负责接个头、安排人手把私盐从两浙运到两江，能供出来的人基本在两浙，商帮就是从我这里抽点佣金……所有到赣西会馆做生意的人都得抽点佣金，这是规矩。”
“私盐走运利用官船走私，你敢说和两江漕运无关？商帮是不是和发运司、广州及泉州两地市舶司勾结，利用官船走私出海？”
方星文嗫嚅：“我只知道他们和泉州市舶司私下往来甚密。”
“和广州港关系怎么样？他们一年走多少货？基本定在什么时间发船？有没有账本？多少人牵涉其中？”
方星文瑟缩着说：“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们仓库里压了一批货，泉州港那边一直催，但是三——”
“这是审问出结果了？”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方星文的话，赵白鱼和赵重锦两人同时回头，却见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文武袍，留一瞥小胡子，大跨步走进，直朝赵白鱼来：“这位就是新上任的赵大人？实在是年轻有为。”
赵白鱼：“您是？”
“江西帅使山黔。”
“山大人为何而来？”
“是这样，听说你从江东帅使那边借兵到洪州这里抓了一批走运私盐的犯人？”山黔皮笑肉不笑：“虽然本官不明白小赵大人为什么不找老夫，舍近求远跑到江东去借兵，许是其中有些误会，不过小赵大人是为朝廷办事，出发点是好的。现在本官听说这事，当然要赶过来管一管了。”
他越过赵白鱼来到方星文跟前，“这就是走运私盐的主谋？可都交代罪状？”
赵重锦：“证供已经画押。”
山黔：“都交代什么人？”
赵重锦：“这就不牢您操心了，山帅使。”
赵白鱼：“大人来得不巧，下官正审问到关键时刻就被大人您打断……牢里刑煞血光之气太重，要不您到外头等会儿？”
山黔：“本官杀敌除寇的时候，何曾怕过血光？你就是主谋？好啊！一个无功无名的盐商也敢走私百万石私盐，朝廷这些年有多艰难举世皆知，原来是被你们这群无良盐商吸足血！藏富于商，何等荒唐！”
说到愤怒处，他抬脚就朝方星文的脸踹去。
武将一脚能把人踢死，方星文当场被踢断鼻梁和牙齿，没法再说话。
赵白鱼立即上前探查方星文的呼吸，确定没死才扭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山黔：“山大人气愤难当，情绪激动，下官能理解，但是人犯证供还没问出来，经不起您这一脚！人犯要是死在您手里，下官没法向陛下交代。”
话里的意思，人要是死在山黔手里，锅就得他背着。
山黔因此心生忌惮，瞥了眼昏死过去的方星文，暗恨他没死在酷刑折磨里。
“话说回来，既然本帅使亲自到了洪州，小赵大人就不用再舍近求远，还请江东帅使撤兵。按律，非天子诏令，一省营兵不得长时间逗留他省，小赵大人还想用兵，尽可从江西这里借。”
“待我审问完方星文再论其他。”
“就怕此案轮不到你来审。”山黔负手说道：“不管是一省漕司还是一省盐铁判官都没有谳狱问案的职权，此案还牵涉发运司，应该转交本省提刑使、本帅使和本府知府三堂会审！”
赵白鱼和赵重锦两人俱是脸色一变，名为秉公办案，实际是来抢人。
人到了山黔手里，还能有活路？

第66章
赵重锦瞥了眼赵白鱼, 开口道：“方星文是两浙两江私盐走运最重要的人证，两百万石私盐每年从各个盐场拉出, 分贩南北, 和我盐铁司瓜葛甚深，旁余人断这案子怕有所疏漏，不如交由我司来查？”
山黔大手一挥：“你是觉得提刑司谳狱断案的本事还不如你们盐铁司？”
赵重锦：“下官绝无此意。”
山黔冷哼一声：“凡事都按规章制度来办，什么衙门该办什么差就办什么差！当然你们大可放心, 私盐案是你们抓破的, 没人会跟你们争抢, 该有的功劳一样不少！”
言罢, 大手一挥，就要人进来将方星文带走。
赵白鱼两步一跨, 挡在方星文前面拱手说道：“大人所言甚是, 但为朝廷效力一事不分官阶高低、衙门大小，正如私盐走运一案是赵判官、胡帅使和下官通力合作方才抓破，是不拘泥章程、通权达变之举，哪怕奏报到朝廷去，陛下知道了非但不会怪胡帅使越省调兵，反会大加奖赏。同样的道理您应该能明白，既然方星文在我等手里, 何必多此一举将其送到提刑司去审问？赵判官已经拿到证供，在您进来之前, 下官也快问出方星文同党。”
他话锋一转，指向方星文。
“方星文既是人犯，也是重要人证, 而今受伤严重，唯恐命在旦夕, 不宜走动，如果山大人还觉得赵判官扣押方星文是越权越级行事，大可送到我的漕司来。”
山黔：“送去漕司不一样是走动？同样是走动，为什么不送去帅司？”
赵白鱼：“帅司衙门不在本府！路途颠簸，别人犯没到地方就死在路上，届时大人该如何交代？”
山黔：“可你漕司无权断案谳狱！抓破私盐走运的确是应权通变、无可奈何之举，本官明白小赵大人谨慎，信不过本省一众官吏，本官理解你才不追究你和江东帅使私下往来借兵调兵一事，别以为本官当真怕了你！一时的通权达变可以理解，你还想一世的通权达变不成？人人都用通权达变当借口，便都不用遵守国法，凡事不用讲章程了！”
甩袖怒斥，山黔冷声喝道：“本官话放这里，人，我得带走！你赵白鱼现在不是钦差，也不是京都府衙门里的判官，没有谳狱断案之权！方星文的案子，必须交由江西提刑司来管！”
赵白鱼心口涌起一股怒气：“提刑使没来，您倒先替他抢案子，大人您究竟是维护国法纲程还是为一己之私，想堵别人的口，藏起那点见不得人的阴私？”
“放肆！”山黔怒斥：“你敢污蔑当朝二品大员？我比你官大一级，还算是你上司！凭你这句话，还有你越权越级干涉其他职务，本官就能一折子奏上朝廷治你的罪！”
赵白鱼：“下官等着大人的参奏。”
山黔瞪眼：“你！”
赵白鱼冷脸：“我话也放这里，人，您不能带走。案子，得由我来审。”
话音一落，外头忽然火光明亮，亮如白昼，有一大堆兵马迅速包围住牢房，从兵马里头走出两名官员，分别着深红色官袍和紫服公袍，年纪都在三十七1八之间。
紫服公袍面带笑容，一边向前一边拱手：“下官江西省提刑使见过山帅使、赵漕使。”
深红色官袍也跟着拱手道：“下官洪州知府见过二位大人。”
来人正是本省唐提刑、本府知府管文滨。
“二位来得真是及时。”赵白鱼猜到官商勾结，却没料到他们神通广大到如此地方，前脚抓了人，后脚就能千里迢迢第一时间赶到。
唐提刑笑说：“下官掌一省提刑，凡有谳狱断案就有下官的身影。何况私盐走运案件重大，没能亲自抓破已是失职，如何还敢再延误？”
管文滨连连点头：“下官亦是。下官亦是。”
山黔脸上挂着得意的笑：“来得正是时候。如今省府之内有谳狱断案之权的官吏都到位了，三堂会审不成问题，就不牢小赵大人再费心了。”举目四望，他又说：“不过小赵大人有句话没说错，犯人伤重，不宜搬动，那就留在这里，想必赵判官不会拒绝这个小小的请求吧？”
赵重锦沉默片刻，拱手道：“敢不从命。”
山黔哈哈大笑，令官兵围住牢房，将赵白鱼和赵重锦两人都驱赶出去。
奉命前来赶人的官兵还冲赵白鱼说：“山帅使说了，还请大人尽快和胡帅使说明白，赶紧撤兵回他的江东，免得本地谏官闻风而动，不待山帅使求情便先在京都里参您和胡帅使一折子。”
赵白鱼揣着双手，面无表情，冰冷回视。
那官兵朝地上啐了口：“晦气。”
就在赵重锦以为他会忍不住爆发之际，赵白鱼转身就走。
赵重锦诧异，追了上去：“我还以为你会带兵冲进去。”
“那是胡和宜的兵，我无权调动，何况山黔有备而来，帅使、提刑、知府才有查案的权利，你我都没有，胡和宜更不可能跨省执法。胡和宜答应调兵，一是为公主，二是为了立功，现在见好就收，功劳也不会被抢，自然不可能再和山黔起冲突。”
赵白鱼冷静地说：“胡和宜跨省抓私盐是应权通变，调兵和山黔发生冲突就是意图造反，他脑子清醒得很。”
方星文走私盐运的证供都拿到手，所以他现在在谁手里都无损赵重锦的谋划。
只是赵白鱼出力出兵，揪出方星文以期打出漕运走私的缺口，结果现在白费力气，人还丢了，他还能保持冷静？
“你不生气？”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没生气？”
赵重锦噎了一下，说实话赵白鱼的表现真看不出哪里生气，一般人生气表现出情绪起伏剧烈，更甚失去理智，可赵白鱼看上去相当冷静。
“官大一级压死人，我在京都府衙门没少受这滋味。”
山黔一提到提刑司和洪州知府，赵白鱼就知道方星文保不住。
“山黔能用漕使无权查案和官大一级两点压我，从我手里截胡，而我也能利用我漕司使的监察权过问这桩案子。他想悄无声息地解决方星文，就希望我的注意力被转移，这时候去跟他借兵就轻松多了。”
“借兵需要理由。”
“你手里那份证供得抓不少人？”
赵重锦皱眉：“现在案子在他们手里，我要是贸然说抓其他人，保不定连手里的证供都被他们剿了。”
“私盐的案子翻不了，他们打算断尾求生，你抓人，只要不碰漕运，他们会积极响应，参与其中才能尽量减少己方损失。当然你和我合作都被看在他们眼里，知道明是你借兵，实是我用兵，先用这招安抚我，转移我的注意力，还能监视我——与其让我和胡和宜联手猝不及防地抄他们老家，不如把我放在眼皮底下更安全。”
赵白鱼老神在在地说：“这是其一。其二是安抚我，免得我不甘心发大疯，跟他们鱼死网破。”
赵重锦恍然大悟，看赵白鱼的目光里充满惊奇和欣赏，原先听三郎书信里对赵白鱼的描述还觉得夸张，现在看来反而更出彩些。
“最后一个原因，”赵白鱼神色冷淡地看着赵重锦，说：“你也该出点力，总不能我一个人埋头苦干，结果灰头土脸，反倒你一个人拿走全部好处。”
也和三郎书信里说的一样，吃不得亏。
赵重锦刮了刮鼻子说道：“行吧，这事的确是你吃亏，我替你办三件事，前提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赵白鱼：“嗯。”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和赵重锦分道扬镳后，赵白鱼从容的表情消失，神色凝重，他没和赵重锦说山黔肯定会借兵的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当中有两拨势力互相角力，山黔这方需要借他去打另一拨势力。
目前能肯定胡和宜是昌平公主这个阵营的人，山黔的出现则说明他和商帮同在一条船，管文滨和唐提刑同时出现，暂时和山黔站同一阵线，不能太肯定他们的阵营。
赵白鱼借胡和宜打了私盐，不论昌平公主是否参与其中，在另一拨人看来，借私盐敲打商帮就是昌平公主的意思。
为了对弈，另一拨人乐于借力让他去打昌平公主，以此求得平衡。
“两拨人……昌平公主能把势力铺在两江，我尚且能理解，但是赣商怎么做到的？士农工商，陈罗乌得是什么人才能让两江二三品大员都为商帮卖命？”
赵白鱼突然心生好奇。
还有赵重锦，凭他一个盐铁判官就能在短短两年里查破这桩天大的私盐走运案子？
***
胡和宜带兵撤回江东前，收到昌平公主的拜帖，收拾一番后前来拜见，隔着珍珠帘子望眼欲穿般地望着里头的一道身影。
隐约辨得清她正在煮茶，厅内没有熏熏香，而用瓜果鲜花的香味装点，红泥炉上的紫砂壶冒出白色的水汽，氤氲女子曼妙的身影。
“臣能为公主做什么？但请吩咐，无有不从。”胡和宜跪地，语气里满是诚意和卑微。
“赵白鱼找你借兵？”
“是。”胡和宜将他同意借兵的理由一一说出：“纪兴邦是陛下的人，也就是殿下您的人，商帮就算想教训纪兴邦也该顾着您的脸面，想是这些年骄横自大，也敢不看您的眼色行事。”
“商帮处事不干不净，纪兴邦的案子也能做得那么难看……哼！一字千金，文人雅贿。土皇帝当惯了，以为天下人都是蠢货，没发现他们头顶这位皇帝和晚年昏庸无道的先帝不一样。”
当面说先帝昏庸无道，也就跋扈惯了的昌平公主敢说。
胡和宜低头，不敢回应。
昌平倒着茶水：“说说，赵白鱼具体怎么说服你出兵。”
胡和宜便将赵白鱼说过的话和盘托出，当然不该说的自有省略的必要，确定再无可交代才闭嘴等待昌平公主的反应。
随之而来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胡和宜皱眉，心里胡思乱想之际，猛地听到公主的狂笑声，下意识抬头发现昌平公主笑得趴在塌上，肩膀不住颤抖，抬手，手掌挥了挥，沉默犹如木桩的侍女们这才走出来，拉开珍珠帘子。
胡和宜的瞳孔里倒映着昌平公主不见衰老痕迹，反而更艳丽、更具成熟韵味的脸庞，不禁心跳加速。
“我的好儿子说，近乡情怯？”
“是。为人子女天然孺慕生身父母，赵白鱼和殿下您阔别二十年，既渴望相见，又惶恐见面，不知如何自处……应该是这意思。”
“他说他手里的钿头钗是我私下相赠？”
“他倒是没明着说，话里话外都暗示这些年，殿下和他私下多有联络。”为何多此一问？“难道是赵白鱼骗我？”
“胡和宜啊胡和宜，你说你是真被赵白鱼骗了，还是借赵白鱼立功，顺便到我的公主府来，好一举两得？”
“臣惶恐！”胡和宜直勾勾盯着眼前明艳且聪明绝顶的女人，毫不掩饰他的觊觎：“我想帮到殿下，也想见到殿下，和殿下说话。”
昌平公主嗤笑了声，曲起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桌，对胡和宜的爱慕起不到丝毫兴趣：“以后赵白鱼找你，你把他所言所行都说给我听，让我寻个乐子。好了，回你的江东。”
胡和宜不太情愿，但见昌平公主冰冷的目光里流露一丝杀意，当即浑身一凛，不甘不愿地退出公主府，带兵回他的江东去了。
胡和宜一走，昌平身边的女官便上前替她擦手：“胡和宜贪心，既要又要，但有句话也许没说错，为人子天然孺慕生母，那孩子在赵府受尽嗟磨，更会幻想和期待他的生母。说不准这次特意找到胡和宜借兵，便是想借他在您跟前卖个好。”
昌平慵懒地躺在塌上，半阖双眼，放松身体，任女官替她擦手、捏肩。
“既然他想要生母，想在您膝下尽孝，公主何不顺他的意？”
昌平声音很轻：“我怕我看见那小杂种会忍不住让他死在两江，那就不好玩了。”
女官：“您上回动用四省三十八府的关系捞一个麻得庸，还是急躁了些。两江被盯上了，陛下派赵白鱼就是来盯着两江、盯着殿下您的，也许里头还有打感情牌的意思，殿下何不借赵白鱼这个台阶顺势下去，卖陛下一个好？”
“你不了解孤的皇兄，从麻得庸十天之内买齐两百万石官粮，重新运载英德石这事起，他就疑心我了。之后的一百八十官联名保奏，更容不得我。”
女官愕然：“殿下既然猜中陛下的心思，为什么还一意孤行？咱们在两江二十年也过得舒舒服服，何必非要回京？”
“不是我非要回京，是陛下容不下了。”昌平盯着香炉袅袅升起的白烟，眸光清冷：“淮南官场被整顿，我就料到了。”她话锋一转，“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同意赣商提出的要求？”
联名保奏麻得庸的一百八十人里，有一半动用赣西商帮的人脉，陈罗乌要求她不能插手之后整垮纪兴邦的计划，才肯出借一半的人脉。
昌平同意了。
但她确如赵白鱼和赵重锦猜测的一样，早就不满赣西商帮的威胁，也不满赣西商帮分走两江漕运一半利益很久了。
赣西商帮出手整垮纪兴邦就能转移元狩帝的注意力，也方便她之后全盘掌控两江的计划。
“两江漕运，我要。京都府，我也要回。”昌平向来是个富有野心的女人，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现在就看陈罗乌背后那位谋士该怎么出手了。”
***
私盐走运牵扯两江两浙，交由江西省帅使、提刑使和洪州知府三堂会审，共同查实该重大案件。
而这三人和两江的漕运、盐商多少有牵扯不清的利益网络，自然想方设法将案子的严重程度降到最低，能保的人尽量保，死了一个方星文还有无数个盐商崛起，被撕坏了的商网再想修补可就难了。
私盐走运用了两艘东南六路发运司造出来的官船，就必须追究发运司的责任。
赵白鱼原本想着，漕运走私和东南六路发运司绝对脱不了干系，如果能利用盐帮走私所用的两艘官船把发运司拉下水，或者尽量牵制住，也能扼制两江漕运走私。
熟料发运司先发制人，带着账本，还押来造船司看守官船的差役，道是元狩十九年，造船司退回一批质量不合格的官船，本是叫底下人销毁，谁料有人监守自盗，卖出其中两艘略有瑕疵的官船，而那两艘官船正是盐帮走运私盐所用的官船。
水宏朗一把将差役扔到唐提刑和管文滨跟前，当着来问案的赵白鱼的面说：“前因后果本官都查清了，人和物证也都带来了，可别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来冤枉我们东南六路！私盐走运，损失巨大，确是我发运司的疏忽，有任何损失尽管报上朝廷，降下任何惩罚，发运司认，我水宏朗也甘心认罚！”
言罢扭头就走，经过赵白鱼时，狠狠瞪他两眼，重重冷哼一声。
赵白鱼不痛不痒，拂灰尘般掸了掸衣袖，到门口的水宏朗不经意回头一瞥，正好瞥见这一幕，登时心气不顺了整天。
唐提刑和管文滨两人官级都比赵白鱼低，按流程审完案子，虽知道赵白鱼无谳狱断案的权力，但对方一大早就来衙门坐着，实在没法厚脸皮地无视人家。
“问案过程，证供内容，大人您听也听了、看也看了，可还有疑问？”
赵白鱼笑了笑，“首尾都叫你们做得这么完美，本官哪还能有疑问？”
唐提刑拉下脸：“这案子从头到尾秉公处理，我们敢拍着胸脯担保没有半分徇私，还请大人莫要出言污蔑。”
赵白鱼惊讶：“我没污蔑，我怎么污蔑了？我说你们查案时把案子的首尾都梳理清晰，是夸你们啊。”凑上前，盯着两人说：“二位大人应该不是心虚才反应这么大，误解我的意思吧？”
唐提刑和管文滨霎时面露尴尬，后者赔笑：“没……没，下官和大人想法一样。”
闻言，唐提刑瞪了眼管文滨，这不就剩他一个人想多了？
他看向赵白鱼，赶紧赔笑：“下官、下官也一样，刚才是下官忙昏头、忙糊涂了。”
赵白鱼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底下人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懂？我是懒得跟你们计较。山帅使在不在？”
管文滨：“在、在卑下府上做客。”
赵白鱼：“本官要用兵，你去和他说一声。”
管文滨：“我去说？帅使不同意怎么办？大人，您不会治我的罪吧。”
赵白鱼：“你就跟他说，他要是不同意，我还找胡和宜借兵去。”
管文滨苦着脸：“……是。”
赵白鱼看向唐提刑：“方星文的案子抓了多少人？”
唐提刑：“方星文重伤在身，意识还不太清醒，听闻盐铁判官赵重锦已经提前问出参与私盐走运的人，还列出名单，下官准备去找他。”
“也就是说人还没抓？”
“涉案的小鱼小虾基本抓起来了，下官接下来是抓大鱼。”
“那你努力。”
赵白鱼揣着手朝衙门门口走，离开前还叮嘱管文滨千万记得提醒山黔借兵一事，他在家里等着。
***
管文滨擦掉满头急出来的汗来到山黔居住的院落，刚好和里头走出来的赵重锦擦肩而过，不由疑惑，他来做什么。
来不及深思，他被山黔叫进屋，将来意简单说明。
山黔听完，表情看不出思绪的深浅：“见到赵重锦了吗？”
管文滨连忙点头。
山黔：“他拿他手里那份私盐走运名单说要和我们合伙审案，要求是我同意赵白鱼借兵。”
管文滨诧异，很快反应过来：“这赵重锦是赵宰执家里的二郎君，和赵白鱼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所以互相扶持，互相照应。”
他却不知赵宰执家有多不待见赵白鱼，只以为是寻常家族里的兄弟相互扶持。
“我疑惑的是赵白鱼借兵做什么？”
管文滨也不解，按理来说私盐大案都让他抓了，胡和宜的兵才刚回江东，不该有需要用到官兵的地方。
他一个漕司使哪有用兵的机会？
“找个借口拒了吧。赵白鱼来者不善，太能折腾，他们兄弟联手，一举端了咱们的私盐走运，要是继续这么凶猛下去，等他任职结束，两江早就没有我们能活的地盘了。”
“你意思是赵白鱼还会继续？”
管文滨随口一说：“乘胜追击，人之常情。”
“没错！”山黔猛地拍桌，管文滨直接吓懵。“官吏百态，总结起来不外乎两种，清官和贪官。无论是清官还是贪官都不像赵白鱼这样，一赴任摆出副斗鸡的样子。你说他为什么敢针对两江？”
管文滨摇头。
山黔：“因为他是奉了皇命来查两江的官！”
管文滨闻言心生惶恐：“奉皇命？查两江？陛、陛下怀疑两江？”
山黔兀自琢磨是什么事引起元狩帝对两江的怀疑，是因为多名官吏联名保奏一个州府判官？还是被赣商陷害落马的纪兴邦这件事？抑或前后两个事都引起元狩帝的疑心？
“不管是哪件事，最好祸水东引，别牵连到我头上来。”
只要赵白鱼查到赣西商帮，迟早有天会查到他头上，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怀疑盘踞两江的另一股势力，进而出手对付，反而能替赣西商帮清出漕运份额。
“去，去回复赵白鱼，就说我同意借兵，直到方星文的案子结束。”
让赵白鱼把矛头对准昌平公主！

第67章
如赵白鱼所料, 山黔一旦转过弯来，必定借兵。
有兵可用, 便能故技重施, 赵白鱼令官兵先乔装一番，再去码头巡逻，借排查官粮里是否混有私盐的名义查漕运南来北往的官船。
山黔私底下通知陈罗乌，対方因私盐一案本就不敢妄动, 而今再听山黔同意借兵便先去请教三爷, 得到近来停止漕运走私的回应, 于是叮嘱在赣西会馆里登记过的商人, 近期不得进行漕运事宜。
盐商大受重创，赣西会馆噤若寒蝉, 不敢轻举妄动。
会馆代表赣商的行动, 而赣商的言行直接影响到四省三十八府漕运事宜。
赣商漕运一停，空出来的市场明显且庞大，没人能不心动。
漕运多停一天，就损失多一天的真金白银，不够家大业大绝対经不起这么耗，害怕破产的小商人自然急疯了，如无头苍蝇般晕头转向, 经人牵桥搭线找上麻得庸。
麻得庸和昌平公主一样，対泉州港漕运生意觊觎已久, 自然来者不拒，不过安排漕船走运时，他还是按惯例请示昌平公主。
***
公主府。
昌平公主：“陈罗乌没动静？”
麻得庸：“抓了盐商、断了私盐, 赣商深受重创，犹如惊弓之鸟, 怕是短时间内不敢再出船。殿下，咱们正可趁此时机，把原先和他们做生意的商人都收拢过来。”
昌平公主：“赵白鱼又是什么反应？”
麻得庸仔细回想，赶紧说道：“没什么动静。听管文滨说，赵白鱼让他去跟山黔借兵，老奴以为山黔得疯了才会借兵。”
昌平公主：“山黔要是够聪明，这时就会借兵。”
麻得庸：“但管文滨整日愁眉苦脸，赵白鱼也常到知府衙门来催促，等他一走，管文滨唉声叹气，又跑一趟山黔那里。老奴以为，山黔没松口借兵。”
见昌平公主没回应，表情似有所怀疑，麻得庸赶紧说道：“山黔毕竟是个武夫，一向和赣商交好。赣西会馆原本定在年底有一批货会出海，山黔能捞到油水，眼下被赵白鱼这么一搅和，他能给赵白鱼好脸色看才怪。赵白鱼那头才抓到方星文，山黔这头急巴巴去抢人，我估计这会儿是狗咬狗，他们互相斗了起来，正好方便我们赶紧出货。”
昌平公主：“小心为上，先派人到码头去看看有没有多出来的官兵。”
麻得庸：“老奴明白。”
“等等，”昌平公主又将人叫回来：“留意码头、渡口有没有多出来的陌生面孔，如果风平浪静就安排货出渡口。”
麻得庸喜上眉梢：“老奴遵殿下令。”言罢离开公主府。
麻得庸一走，女官开口：“赣商被狠打一头，必然忌惮，不敢在这敏感的当口再有大动静，正是咱们收拢他们手里那些生意的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不可错过。”
昌平比谁都明白这是打压赣商、壮大己身势力的大好时机，就算山黔同意借兵，让赵白鱼有人可用，她也会铤而走险抓住机会。
“让麻得庸到码头看看，如果真混进陌生人，我们这头也能提前做好防范。”
***
赣西会馆。
平老板询问陈罗乌：“三爷让我们等，又让我们停止一切漕运事宜，却放任外省商人离开会馆？他老人家知不知道水大人来信说，田英卓手里空出多条官船，摆明就是昌平公主想借这次机会抢我们经营多年的那几条线！真要是被昌平公主抓住时机，以后再想要回来，可就难了。”
见陈罗乌不语，好似一意孤行听从三爷的话，平老板更急了。
“私盐这条黄金线已经断了，还想把泉州港漕运拱手让人不成！”
陈罗乌按住眉心，平老板是两江牙行里的龙头老大，平时许多生意都需要他去打通关窍，虽然咋呼、自大，但是不可或缺，只好耐心同他解释三爷的算计。
“……如此，你脑子里的弯转过来没？赵白鱼此番行动，里头说没昌平公主推波助澜你敢信？江东帅使胡和宜去年甫上任便大张旗鼓去拜访公主，毫不掩饰他対公主的爱慕之情，谁都知道他就是公主的人，是替公主办差！赵白鱼还是公主丢在京都府里的亲生儿子，那是她唯一的血脉！”
平老板醍醐灌顶：“赵白鱼和昌平公主是一伙的？他们母子联手，想整垮咱们商帮！然后接手商帮所有生意——好啊，好算计，这是蜀吴联手，欺负咱们来了。”
顿了一会儿，他又急问：“不対，赵白鱼既然和昌平公主是一伙的，他还会像三爷说的那样対付昌平公主？”
陈罗乌：“昌平公主也许対赵白鱼有点母子情分，赵白鱼不一定有。他找山黔借兵，就能透出其意图。”
平老板松了口气：“原来如此。”猛拍脑袋，懊恼不已：“原来如此！我们要是听三爷的话一开始不动，让昌平公主先动，吸引赵白鱼注意，让他们互相斗法，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完全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啊！”
陈罗乌叹气：“私盐被抓，我也才想通这点。”
平老板：“可是管文滨墙头草，他身边又有一个麻得庸，赵白鱼借兵，岂不是公主也会知道？她知道了，还会动？”
陈罗乌：“我问你，如果现在是公主受创，空出她手里的漕运生意来，你敢不敢在这当口铤而走险？”
平老板想也不想地回：“一个赵白鱼罢了！”
昌平公主和赣商会馆分占四省漕运，各自眼红対方手里的半壁江山多年，一朝若有机会独吞，怎么可能放过？
“我明白了！”平老板目光阴毒：“昌平公主想当黄雀，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
***
洪州码头。
魏伯道：“昌平公主不是蠢货，她会猜不到您布下的陷阱？”
赵白鱼双手揣在袖子里，看向人来人往的码头，里面至少十来人是他从山黔那儿借来的兵，都经过乔装打扮在码头巡逻。
“你知道为什么最奸最贪的人通常是达官贵人吗？”
“因为他们有权有势，所以贪得多？”
“是原因之一。真正驱使权柄滔天之人继续贪污的原因是无穷无尽的欲望，人心一旦放开就很难再收回来。当惯了土皇帝，走多了黑路，胆子越来越大，対国法和朝廷的畏惧就越来越轻，所以说疆臣之心，易失敬畏。”
赵白鱼感叹：“光是私盐这条线就能带来那么大的利润，何况海运走私？漕运半壁江山无主，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要是连铤而走险的胆子都没有，我反而该怀疑昌平公主这二十年怎么在两江扎根下来。”
漕运走私本就是砍头大罪，都敢冒死违法，还会怕他小小一个漕司使在前面挖坑等着？
魏伯眼尖瞥见底下有张熟悉的面孔：“是麻得庸。”
赵白鱼：“在哪？”
魏伯指着底下茶摊一个头戴斗笠、穿着布衣的男子，対方正鬼鬼祟祟地张望。
“怕是听令来查探码头。”
赵白鱼一笑：“说明昌平公主确实有要抢生意的意思，我们坐等就行。”
***
“山黔果然还是借兵，码头十来个陌生面孔整天在那儿巡逻，只盯着官船，应该是官兵乔装打扮。这赵白鱼还真是邪，一肚子诡计。”麻得庸放下酒杯，冷哼一声：“去城里的破庙或是天桥底下寻几个地痞流氓，给多点钱，让他们解决那几个官兵。”
下属：“得令。”
***
魏伯提溜一串粽子似的人丢到赵白鱼面前，“他们対码头上的官兵下死手时，被我逮个正着，都是洪州府里的游侠儿，经常帮人干烧杀掳掠的事。”
他拔刀，请示赵白鱼：“要我都杀了吗？”
赵白鱼还没说话，那串粽子才发现麻得庸让他们杀的人竟然是官兵，吓得连连磕头求饶。
赵白鱼蹲在他们跟前说：“杀官兵，你们胆子够大，本官能让你们满门抄斩！”
与其说是游侠儿，不如称他们是横行乡里的街头恶霸，此时齐刷刷喊：“大人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大人，求大人饶命！”
“要我饶命可以，你们谁愿意自告奋勇去告诉麻得庸，说官兵都处理干净了？”
“我我我！”
各个争抢着活命的机会，当中最凶狠的一个直接压着同伙打才抢到这个跑腿的机会。
赵白鱼吩咐他：“本官给你一些信物，你必须发挥此生最好的演技骗过麻得庸，要是麻得庸有一丝半点的怀疑，或者你敢私自逃跑，本官立刻将你凌迟处死！”
那恶霸吓得胆颤，连连点头。
“去吧。”
将人放跑，魏伯问：“五郎不怕他一去不回？”
“他肯定不会回来，但一定会回去骗麻得庸手里杀人的尾款。”
魏伯：“其他人怎么办？”
赵白鱼：“把他们分开，告诉他们揭发有功，只要揭发同伙翻过的罪状，不仅能活着离开，还能得到官府赏银。写下罪状后，送去知府那儿。”
魏伯想了下，不由失笑，如此一来反而争先恐后揭发同伙，不必他们动用私刑就能惩罚这群无恶不作的恶霸。
***
放恶霸欺骗麻得庸，赵白鱼这头也得做样子，某天抬着十几个盖白布的担架到管文滨府上，没过多久再灰溜溜的出府。
麻得庸再从管文滨这里打探，得知山黔当日大发雷霆，收回借给赵白鱼的兵，心里有了计算，之后又叫人盯着赵白鱼，发现対方时常落寞地出入酒楼，便更是得意。
请示过昌平公主，得到确切的出船日期，麻得庸立即放出消息，四省三十八府的商人闻风而来，一时门庭若市，好不热闹。
酒楼里，赵白鱼望着底下一条马车堆成的长龙通向麻得庸府宅，笑了笑，喝完杯子里的茶就走出包厢，正巧撞见赵重锦从楼下上来。
赵重锦扶着一个满头银丝、面貌和蔼的老婆婆小心翼翼地踩着楼梯来到二楼，后头跟着两三个丫鬟家丁，朝让路的赵白鱼颔首。
正要擦肩而过时，老婆婆突然伸手抓住赵白鱼的胳膊：“可是五郎？”
赵白鱼挑眉，看了眼面露诧异的赵重锦便低头温和地说：“婆婆，您认错人了。”
老婆婆不乐意：“你可是赵家五郎？你和二郎是不是兄弟？你娘是不是谢氏琅嬛？”
这回连赵白鱼也惊讶了。
“我是赵家五郎，但我生母——”
“不就是了！”老婆婆大声说，“怎么能骗舅外祖母？”
舅外祖母？
赵白鱼才想起赵伯雍祖籍江州，就在江西省，而谢氏娘家虽在扬州，幼年时因故借故江州舅母家，才和赵伯雍有了青梅竹马的情谊。
赵重锦把舅外祖母带到一旁说：“五郎性格顽劣，爱和人开玩笑，待二郎好好说他一番，您先进房好不好？”
舅外祖母强调：“莫怪五郎，舅外祖母一见着他啊，便觉面善。舅外祖母喜欢五郎，你莫要责怪他，不然舅外祖母心疼。”
赵重锦一番好哄才将人送进包厢里，转身対赵白鱼说：“抱歉，舅外祖母年纪大了，将你错认成四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从未见过四郎，更不认识你，却一眼抓住你，大概是你和爹长得像，五郎也和爹颇为相像，娘在信里说得多了，舅外祖母才会认错。”
他也觉奇怪，舅外祖母眼睛利索，头脑还算清明，怎么会认错人？
赵白鱼摇摇头：“无事。”他対长辈向来很有耐心。“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赵重锦点头，目送赵白鱼的身影消失，转身去见舅外祖母。
舅外祖母没发现赵白鱼进来立刻生闷气：“五郎是不待见我这个舅外祖母，还是被你赶跑了？”
赵重锦失笑：“五郎有要事在身，刚才就是来执行公务的……待哪天空闲下来，我再带五郎亲自登门拜访您如何？”
舅外祖母勉勉强强：“不要骗我这个老人家。”
赵重锦伺候着长辈，随口一问：“说起来，您还没见过五郎，我也没开口，这还是在外面，您怎么就觉得他是五郎？”
舅外祖母白了眼赵重锦，不太高兴地说：“我人是老了，可没老糊涂。你舅外祖母当年可是名冠江州的才女，你娘从小由我教养，是我培养出来的江南才女，你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们从小到大生的什么模样都记在我心里。他们生的孩子长什么模样，我能看不出来？五郎和你爹年轻时如此相像，我看不出来吗？何况你们方才対视，一看就是熟人！”
果然是这个原因。赵重锦连忙赔罪：“是二郎愚钝，不知舅外祖母有盖世之才。”
舅外祖母又念叨一通，年轻时便是活泼机敏的性格，到了老年还是一个老小孩。
兴冲冲地点了一堆不能吃的食物，催促赵重锦边吃边描述味道，馋得直咽口水。
在赵重锦快吃撑了的时候，舅外祖母冷不丁一句：“他眼睛和囡囡一模一样。”
赵重锦笑了声，忽然收起笑容：“舅外祖母觉得五郎的眼睛和娘一样？”
舅外祖母张望着菜肴，说：“当然。五郎像承玠，唯独眼睛最像你娘。你娘的眼睛又清又润，像杏眼但是偏长了点，说凤眼又偏圆了些，最是特别。”
赵重锦在两江待了两年，不是没见过昌平公主，他很清楚地记得昌平公主的眼睛很媚，像狐狸，和谢氏的眼睛天差地别。
赵家几个儿郎的眼睛都像赵伯雍，偏偏一个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的赵白鱼生了双像谢氏的眼睛？
赵重锦内心澜翻絮涌，表面做波澜不惊状，陪舅外祖母用完一餐，送她回府，再回自己书房呆坐半晌，想到了什么，赶紧翻出纸笔准备写封家书，提到舅外祖母时，本想将她说的那句话写进去。
可转念一想，如果是他想多了，岂不是伤害了娘和四郎？
如此想着，赵重锦便将打消念头，反正他在两江，和赵白鱼也有了交集，以后多加留心就是。
与此同时，就寝了的舅外祖母突然惊醒，唤来婢女说道：“快准备笔墨，我要和囡囡说话。”
婢女恭敬地扶起她：“老太太可是要写家书？”
“写给我的小囡囡，今日遇到二郎和五郎，方才又在梦里梦见了五郎，梦见他小小个的，玉雪可爱，却和我哭呢，哭得我心里一揪一揪地疼。唉，我可要写信问一问囡囡，是不是承玠対五郎不好，他那个臭烂脾气，指不定因为我们家小郎君写不出字来罚他面壁。”舅外祖母气急败坏：“你们给评评理，五郎才多小呀，能罚站吗？”
老太太是把梦里的事当成真的，醒来了还冲京都府里的宰相爷发脾气，婢女们対视一眼，忍俊不禁地点破老太太是做梦的事。
舅外祖母：“我不管，我就要写信，快来个写字好看的小丫头替我捉刀。”
“是是，这就笔墨伺候。”
左右不是什么伤害身体的事，听话又何妨？
***
夜色茫茫，四野阒寂。
忽有火光自江心亮起，数十艘官船破开江中迷雾，徐徐行进，至码头边抛锚，下来一批青年壮汉，分批将捆绑好的、盖有东南六路发运司的戳的货物搬上船。
麻得庸的船也在岸边，亲自站在船头监督，看着天南地北来的货物都搬运上床，出了洪州府的江口再分批南下，一批去广州、一批去泉州，待出了海口便是天高任鸟飞，再回来则是满船的黄金。
一幻想满船黄金的模样，麻得庸就兴奋地搓手。
主事之一看着天色，又瞧了瞧不远处的码头，仿佛夜色里栖息着一头恐怖的野兽，叫人心慌慌的。
他摸了摸脖子，动鼻子嗅闻空气中的气味。
“你们有没有闻到股味道？”
“鱼腥味？”
“不是。”主事摇头，朝靠近码头的方向几步：“像是……猛火油？一股猛火油味。”
其他主事笑说：“哪来的猛火油味？又不是军工所。”
话音刚落，岸边骤然亮起无数火把，一群官兵从夜色中跑出来，排成一列，包围住半个码头江岸，单膝跪地，而竖起弓箭，箭头处捆绑着沾了猛火油的布条，已经点燃一簇簇燃烧的火焰。
从中走出魏伯，神情肃冷：“前面的人听着，官差办事，现怀疑漕运走私，有胆子不配合，则万箭齐发，格杀勿论！”
顿时人人自危，惶惑不安地看向主事们，后者脸色煞白，茫然无措。
麻得庸一脚踢开船头边站着碍眼的主事，脸色恐怖地盯着岸边的官兵，咬牙切齿：“弓兵？赵、白、鱼！”
码头的官兵不是清干净了吗？赵白鱼如何得知他们开船时间？山黔不是拒绝借兵了吗？赵白鱼哪来的官兵？难道联手耍了他？
麻得庸目光森冷地看向三十艘船上的货，跑这趟能挣个二三百万两，怎么甘心舍弃？但眼下还是先保全自身安危为重。
如此想着，麻得庸命令：“我们先走。”
他所乘坐的船只是轻舟，速度快、也能迅速开船，但是船头刚移动稍许，立即有一小队带火的弓箭対准轻舟。
魏伯：“抗捕私逃者，杀无赦！”
麻得庸浑身僵硬，于火光中无所遁形。
***
货被扣在码头，由官兵看守，主事和麻得庸都被关在漕司衙门，天色还未亮，赵白鱼借兵扣住商人货物的消息跟插了翅膀似地飞向江西省各方势力。
一夜未眠就等着消息的陈罗乌和平老板対视，分别从対方眼里看到喜意。
“接下来，我们还该怎么做？”
陈罗乌回道：“今早三爷的小童来说了，他们还会斗个一两次，不管昌平公主能不能拿回那批被扣押的货，赵白鱼都彻底得罪了昌平公主。就算有母子情分，也会耗光。赵白鱼才到两江几个月？甭管水陆哪条道上的，都被他得罪光了。接下来，怕是要群起而攻之。”
***
洪州知府府宅，书房。
山黔挥退来报信的士兵，长舒一口气：“如期而至。”
***
漕司衙门，灯火通明。
紫色公服的二品大员带着十来个官兵敲开漕司衙门大门，径直来到前厅大堂处，往下一坐，而官兵适时搬上太师椅。
这紫服二品大员喝道：“赵白鱼在哪？叫他出来！”
转运判官窦祖茂抱着官帽急急跑出来，过门槛时没注意摔了个狗吃屎，但他不敢喊疼，连忙跑到二品大员身边点头哈腰：“下官转运判官窦祖茂见过大人，大人来找漕司使？漕司使还在漕司府，已、已经派人去传话了。”
紫服二品大员眯着眼问：“听说你们今晚好威风，带了一营的弓兵，还用了猛火油，跟杀敌剿匪似的抓回来一帮正儿八经做漕运生意的人？还扣下一大批的货？”
窦祖茂一脸为难：“这……下官也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知道了。”
“知道还不把人放了！”
“我这我……我不是，下官没法跟上差交代——”
“赵白鱼是你上差，本官难道就不是？他赵白鱼到了我跟前，还得叫我一声上差！你到底是听谁的话？”
窦祖茂哭丧着脸，左右为难，紫服二品大员使眼色叫人拿下窦祖茂，还打算强闯进漕司衙门的牢里将被关押的人都提溜出来时，赵白鱼不疾不徐地登场。
“上差不必拿底下人撒气，下官所行所为是职责所在，行得端坐得正，却不知大人以何名目来喝令我放人？”赵白鱼来到紫服官袍大员跟前行了礼，“不知您是东南六路发运使中的哪位大人？”
“田英卓。”
“见过田大人。”
“你来了就好，把人都放了。”
“理由？”
“你抓人的理由又是什么？”
“田大人应该知道下官前段时间抓破一起特大私盐走运案，两浙都牵扯出来了，下官就猜想这洪州漕运可能也不干净，于是把想法跟山帅使一说，他也赞同我这想法。我想借兵查一查码头，山帅使二话不说就给了。下官就先令人去菜市场啊、码头工人堆里混个几天，学个五成的模样就让他们到码头卧底，结果当真发现不対——”
赵白鱼一脸愤慨地说：“竟有人利用官船走私！呐，下官一开始没想抓人，就问他们有没有船引，一个两个拿不出来！摆明就是走私！田大人您说可气不可气？”
田英卓：“谁说他们没商引？”他伸手，立时有人拿出一沓账本和船引放他手心里，拿起其中一张：“三十艘货船共两百一十五名商人的船引都在这里，赵白鱼，你还有何话说？”
赵白鱼将信将疑地拿过账本和船引，飞快看了起来。
田英卓冷笑，还好他防着赵白鱼这一手，一早准备好船引。
“如何？可都看清楚、看明白了！你赵白鱼初到两江就搅得两江天翻地覆，本官冷眼瞧着，念你到底是为朝廷办事便不多言，可你现在是魔怔了不成？看谁都有罪？抓破私盐确实是大功一件，但难道在你眼里，这两江漕运、两江的官和两江的商人就没一个干净的了吗？就算漕运有问题，那也不在你管辖范围内，有问题你大可告至洪州知府、提刑司，再不济，你和发运司说、你和本官说啊！难道两江这么多的官就没一个能帮你伸冤？”
田英卓义愤填膺地怒斥：“无凭无据，扣下三十条船，你要怎么跟两江商人交代？怎么跟两江被你拖累的官吏交代？别说我没帮你，你这次做得太过分，就等着两江的官联名参你，你想想怎么跟朝廷、跟陛下交代！”
赵白鱼踉跄一步，抬起头来，直勾勾望着田英卓：“田大人，您要不指点下下官？”
“自作孽不可活。”田英卓甩袖，阴阳怪气：“本官学识浅薄，恐指点不了赵小青天。”
“田大人妄自菲薄了，下官觉得您是除了水运使之外唯一能指点我的人。”赵白鱼向前几步，凑到田英卓跟前，盯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说：“两江到广东、福建两省的漕船各一年三运，一运二十五纲船，但你的账本里，从年初止于十月下旬就已经完成两江到广东和福建的一年三运。一运八十天，除去旱季水量骤减而暂停漕运，按理来说，开春之前不可能还有发往广东或福建的船引！”
轮到田英卓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地瞪着赵白鱼：“你……”
怎么対漕运细碎事务如此了解？
“还请大人解释清楚，下官人轴，想不明白的话就会一直想。还想不明白，恐怕就要找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也就是陛下来向下官解惑了。”

第68章
田英卓心慌, 不敢对上赵白鱼仿佛洞穿一切的目光，悄悄侧过身说道：“本官不懂你想问什么, 账本里只写了一次漕运日期, 哪来的一年三运？再说你何必说到不相干的事情上去？你扣下三十条船不就是怀疑他们没有船引，涉嫌走私？现在船引给到你手上了，你别扯其他事。”
赵白鱼翻着账本、掀着船引，纸页哗啦啦作响的声音刺激着田英卓的做贼心虚。
“田大人知道下官赴任两江之前担任什么官吗？”
“钦差小青天之名, 如雷贯耳。”
“是去年的事, 说来好像陈年旧事, 那种咔擦！”赵白鱼故意在田英卓面前加重语气, 后者被吓得心肝颤动。“——咔擦贪官酷吏的手感，已经忘得七七1八八了。但是一看到大人您, 我就又想起那种砍脑袋跟砍冬瓜一样的脆响, 还有点怀念。”
变、变态！畜生！酷吏！
田英卓看赵白鱼的眼神里写着这行控诉的字，他再奸贪也没这么喜欢杀人，有钱挣、过得舒服就行了。
“你、你是威胁本官，还是恐吓本官？”
实际从没到刑场看过砍头的赵白鱼挂着相当温良的笑容：“我是跟大人您推心置腹，您想到哪里去了？”
田英卓害怕过头，反而一股怒意上涌：“赵白鱼，你少插科打诨！我就问你, 那三十艘船的货和被你抓来的人，你是放还是不放？”
“不放。”
“你！”
田英卓气得直哆嗦, 指着赵白鱼的面说：“你真不怕两江联名参你越权夺职，擅自为谋？”
赵白鱼面无表情：“大人怕是不知下官曾在一个漕运衙门里当过一阵子的税务使，管京都府漕运税收, 间接了解漕运各项制度，别管是京都四渠还是地方运河, 凡与漕运相关，无不知尔。”
当初抓京都府漕船偷税漏税，因对漕运制度不太了解而被五皇子的塌房税摆了一道，赵白鱼就特地找刘都监恶补一系列相关知识。
五皇子的塌房税和田英卓先上船后补船引的招数说来还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但赵白鱼就防着他这一手。
“南来北往的官船一年有多少、跑几趟，什么时间开船、什么时候回来，哪个时间段停船，还有船引一年应该开出多少张，都有详细的规定。你这账本里虽然没有记录另外两运的时间，但下官知道东南六路发运司掌一百纲船，一纲三十条，也就是说你们发运司有三千条官船。漕运详章规定两江二千里内一年四运，而二千里外一年三运，各分五十纲。广东和福建两省在二千里以外，是一年三运，各分二十五纲船。”
大景漕运制度深受运河水量影响，水涨船翻，水降船搁浅，为确保漕运运转正常而在运河上设置围堰或水闸，用以控制水流。
二千里内多用水闸，有“三天一放”，或凑满一百条船才放闸的规定。
二千里外多是围堰，小型船只遇围堰需要拖拽过去，而大型官船拖不动便只能将货物搬运到另一艘漕船上，这一路耗费的漕船、人力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为了节约财力以及配合运河水量，地方省到地方省通常以船队形式运输，具细化到地方府、州运输所需的时间和船只数量。
分到福建省的漕船是二十五纲，即七百五十艘船为一个船队，下趟泉州港来回花费八十天，除却停船时间则每年运三次。
“就算不知道发往广东福建的漕船有多少纲，单凭两江二千里之外一年三运的规定，再碰巧知道一次发船时间就能大致推算出你手里还剩多少条船，这些船应该在什么时间点发船。”
田英卓双眼瞪到最大，表情流露出一丝惊惧，眼神闪烁而嘴唇颤抖，下意识朝门口的方向踏了一步，却被赵白鱼眼疾手快地堵住去路。
“五十纲漕船按行船时限来算，眼下还在返航的途中，敢问您手里哪来的船？发往广东和福建的漕船一年三运已经结束，这一纲三十条官船是怎么回事？从哪冒出来的？”
赵白鱼步步逼近，在田英卓眼中，温和俊秀的面孔犹如索命阎罗。
“田大人，您是不是借漕船走私商货，徇私枉法，中饱私囊？”
“胡说八道！”
“那这多出来的一运三十条船是怎么回事？”
田英卓只知赵白鱼和户部斗法，拉河锁、牙行雇人，手段邪门，不成体统，却不知他竟如此熟悉漕运事务，还能借此反过来抓住他的把柄，一时心乱如麻，思索不出对策，在赵白鱼的质问声里节节败退。
“你问在下官眼里，两江漕运、官和商人就没一个干净的吗？田大人您扪心自问，干净吗？漕运的确不在下官的管辖区内，可下官发现了问题又该告诉谁？谁能替下官伸冤！谁敢查两江漕运！”赵白鱼的质问一声比一声响亮，斥得漕司满堂寂静，大气不敢喘一口。“下官扣下三十条船不假，只要商人拿得出船引、田大人您解释得出为何多出南下的这一运，下官当场放人、放货，我还摘下头顶这官帽，亲去你府上请罪，此后再不入仕！”
话语落地有声，连官途都赌上了，可见此事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田英卓强装镇定：“我是东南六路发运使，从两江一个小小的县官当到现在的二品大员，大半生都耗在两江，多少人初到两江想拿我开刀，想摘掉我脑袋的人里，不是没有比我官大的，可倒台的他们而我笑到最后！赵白鱼，你可别步他们的后尘。”
“你是威胁下官，还是恐吓下官？”
田英卓觉得这话和赵白鱼的表情有点熟悉，仔细一想，不就是他刚才说过的话吗？
“赵白鱼！”
“我们俩站这么近，您就不用跟谁大小声了。”赵白鱼向后退了两大步，“等会儿我就令人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把这账本和船引还有三十条船货的事一并送到京都让陛下看看。既然大人觉得下官无凭无据，不如让陛下、让三司好好查一查东南六路发运司往年发向广东和福建的漕船运数和纲数，对比对比就能算出洪州港口每年走私多少条商船，你们中饱私囊多少银子。”
顿了顿，赵白鱼拍了拍手里的账本和船引笑了声：“下官本来无凭无据，还没多谢大人您亲自送来的证据。”
田英卓心头一梗，疼得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原是他亲手将证据送到赵白鱼手里？
“这一回笑到最后的人恐怕就不是大人了。”赵白鱼忽地扬声：“来人，送客！”
魏伯突然出现：“田大人，请。”
田英卓直勾勾盯着赵白鱼手里的账本，忽然冲过去想抢走，却被魏伯拧住胳膊扔摔出去，最后是官兵亲自将他送出漕司大门。
走下台阶时，田英卓神色恍惚，踉跄一下，险些摔倒，带来的衙役迅速扶住他，反被他用力地抓住胳膊：“通知殿下……坏事了！”
***
赶走田英卓，赵白鱼转身说：“准备笔墨，本官要写折子奏禀陛下。”疾走数步，突然刹停，转头对差点撞上他的窦祖茂说：“窦判官，三十条船的货和押回来的人就交给你看守，货和人但凡有点三长两短，就拿你的脑袋来赔吧。”
“是——啊？”窦祖茂苦着脸：“是……”
“魏伯，你武功高强，帮我送奏折，避免半路被人截了。”
魏伯领命，而当二人都踏进书房，赵白鱼却吹了声哨子，转瞬有两道黑影骤然出现在房间里。
魏伯警惕地拔刀，赵白鱼一边翻开纸、拿起毛笔，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是霍惊堂留给我的暗卫。一个暗里行动，帮我送奏折，魏伯你则假装去送，如果有人来截折子，不用拼命，交出去就行。”
魏伯：“可能会有几波刺杀，一波估计十来人，我对付得了。”
赵白鱼：“你对付得了刺客，不一定抵挡得了军队。我现在大概摸清两江局势，从发运司、帅司到底下的府官、县官，没一个不参与漕运走私。”
初到两江，他只知道昌平公主和商帮两方势力，却不知两江有多少人属于他们哪一方的阵营，眼下数次试探，大抵能摸清，目前已和陈罗乌交过手，还未和昌平公主交手，心里多少没底。
原著里描述的昌平公主明艳聪慧，能以女子之身获得先帝二十多年的宠爱，还能在先帝晚年较为昏聩残暴的时期说得上话，足见她的心智权谋不下余京都朝官。
她还能在谋害谢氏的计划败露之后，当机立断服下早产药，先一步诞下赵钰铮并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两个婴儿，既能达到报复谢氏和赵伯雍的目的，也能保证赵钰铮得到所有人的愧疚和宠爱，这番冷静镇定的心智绝不能小觑。
赵白鱼没发现他在和昌平公主交手之前，就已经在心里为其竖起一座难以翻越的大山。
“昌平公主利用我对付商帮，商帮也在利用我打击昌平公主，他们都想坐收渔翁之利，而我也在利用他们对彼此的敌意和意图吞并对方的贪婪之心重创他们，顺便摸清两江的底。但眼下如果不能利用田英卓和这三十艘被扣下来的货直捣黄龙，就会给昌平和赣商联手的机会，那将会是我的祸端。”
魏伯：“大景官船的用途和漕运纲次限制一向严格，刑罚极重，田英卓这次栽了大跟头，还亲自将证据都递送到您的手里，恐怕翻身无望，五郎也能借此抄了两江。”
奏折写到一半，赵白鱼顿住：“就怕事与愿违。五十纲漕船虽按纲次一年三运，多发往广州和福建，可还有去潮州、福州等船只，所耗时间不需八十天，或遇围堰，则提前返航，所以田英卓手里空出三十条船是有可能的。”
魏伯愣住：“可田英卓反应很大——”
“说明这三十条船来路不明，田英卓做贼心虚，被我唬住了。”
赵白鱼兵行险招，大景漕运的审计机制尤其严密、成熟，一旦彻查这三十条船的审计账簿绝对能发现问题，所以他在和田英卓对质时，连珠炮似地揪着‘怎么解释多出来的三十条船’和‘一年三运，为何还多一运’两个点痛打，不给田英卓任何反应时间，先把他吓得六神无主再说。
“他要是转过弯来，这时就该立刻找人快马加鞭去广东、福建两省各个围堰和港口的税务司更改审计账簿记录，证明这三十条漕船提前返航，则解释清楚他手里为什么会空出一条漕船。出于利益最大化，将这三十条漕船组织成一个船队，多出一运，就不奇怪了。”
魏伯心惊：“田英卓到底是东南六路发运司，扎根两江二十多年，脑子里装的不全是稻草，今晚栽这跟头估计是过往战无不胜，以至于骄傲自满，但他肯定能很快转过弯来。即便他转不过来，还有一个昌平公主在。”
赵白鱼：“昌平一派海运走私多年，两江通向广州的漕运关卡应该都打点好，但广州富庶，去那里的漕船没那么快回来，很难动手脚，所以能做手脚的漕船在其他州府比如潮州、闽北，这些地区没有利益可图，应该不是昌平公主一派的人。”
魏伯：“财帛动人心，倒戈相向太容易。”
“就看陈罗乌会不会趁此机会掣肘昌平公主，逼她低头，吃到利益后，和昌平联手反制我。”赵白鱼一边组织措辞，一边脑子飞快运转：“魏伯，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你的江湖朋友，跟踪陈罗乌，抢在他们之前，想办法策反还没被赣商和昌平公主收拢的其他漕司机构。如果是潮州，则承诺将开潮州港。”
潮州港离泉州港不过百里，自然环境发生巨大变化，不像前朝多瘴气和毒虫，也是时候发展了。
“如果是闽北，则承诺开发漕运，减免商税。”
魏伯：“如果都是一群贪官污吏，怕他们不为所动。”
“告诉他们，听话的人有钱有政绩能官途亨通，不听话就等着人头落地！”
最后一句，赵白鱼语气里潜藏一丝从未有过的狠戾，仿佛艰难局面的两江激发了他骨子里的血性。
简单明了地写完这趟发往广东和福建的漕船，连账本、船引一块装在布袋里，赵白鱼将布袋交给其中一个暗卫。
“我估计两江在朝廷里也有人，所以把这些东西交到康王手里，千万别经两府。”
暗卫接过东西：“是。”而后连夜离开。
赵白鱼接着准备第二份奏折藏进布袋里，交给魏伯，又令一名暗卫去协助魏伯，二人皆领命，星夜里踏着微弱的月色上路。
人一走，身边陡然便空荡下来，赵白鱼摸着佛珠若有所思地看向微露天光的东方，天快亮了。
***
啪！
公主府前厅外的庭院，跪着宛如丧家之犬的田英卓，身上湿漉漉的，在寒冬腊月里冻得瑟瑟发抖，而在他面前则是一个砸烂的茶杯。
庭院之上，廊道之处，站着神色冰冷的昌平公主。
“蠢货！”
田英卓噤若寒蝉。
“孤此前还觉得你比水宏朗有心计有头脑，沉得住气，怎么没发现原来你徒有其表？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居然亲自把漕船走私的证据送给赵白鱼？”
田英卓咬牙：“本来没有问题，漕运各司其职，按理来说，除非三司使或判官，及东南六路发运使，少有人知道东南发运司每年漕运纲次……”
“少有人知？你当两府宰相都是吃干饭的吗？”
“可赵白鱼不是宰相大臣，理应接触不到这些才对——”
“还狡辩！税务司被你放在哪？赵白鱼赴任两江之前就是漕运税务使，他但凡有心会摸不清你东南六路的漕运纲次？”昌平公主动了些肝火，缓缓闭眼，按住太阳穴：“一个麻得庸骄横自大，一个是你自负轻敌……你们这些人当真是土皇帝当惯了，没有半点危机意识。”
田英卓赶紧说道：“卑下出漕司后立刻反省自身，脑子也清醒冷静下来，意识到问题所在，已经分两拨人。一拨拦截赵白鱼派去京都送奏折的人，一拨前去潮州、福州等地各司更改审计账簿，区区三十条船，很容易空出来！”
昌平眸光冷漠：“你捅出来的篓子自己收拾好。”
田英卓：“卑下明白。”
***
魏伯快马奔驰于漆黑的官道上，忽然一根麻绳平地而起，骏马应声倒地，而他就地一滚，扫见数道刀光朝他面门袭来，立即拔刀与数十名黑衣刺客搏斗。
片刻后落于下风，当即投降，交出包裹说道：“你们要的东西就在这里面，饶我一命！”
黑衣刺客互相对视一眼，点头同意，拿到包裹后却出尔反尔，拔刀相向，杀人灭口。
关键时刻有另一道身影跳出，帮助魏伯反杀黑衣刺客。
黑衣刺客见状便撤退，反正东西拿到手，小喽啰死不死无所谓。
等人一走，魏伯立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和监视陈罗乌的朋友们会合。”
***
陈罗乌还在府里焦急等待，天色没亮之前，就有小童带来三爷的口信。
“令人去找福州和潮州漕运各司，以利诱之，让他们拒绝田英卓派过去的人的游说？”
小童：“是。”
陈罗乌：“三爷可还有话说？”
小童摇头：“三爷近来病重，不宜再多思。之后等昌平公主求上门便成，如何斟酌，你心里有数。”
陈罗乌精神一振：“你回三爷，让他务必保重身体。我这儿进了一批老参、鹿茸，还有一批东阿阿胶，请带回去叫三爷补补身体。”
小童：“陈爷有心。”
送走小童，陈罗乌当即令人速速出发，不惜成本，务必快昌平公主等人一步。
***
三方人马争分夺秒地赶路，带着真正账簿的暗卫也是日夜兼程，终于赶到康王府求见，并将证据和信都交给康王。
康王看完，当即进宫呈交元狩帝。
元狩帝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将账簿和信都放回桌面说道：“以小见大，多出来的三十条船运载的私货多是珍贵药材、玉石、茶叶和丝绸等物，发向广州、泉州两港……是出海，海关走私。从洪州到广州、福建，途径不少围堰、闸门，每一道关卡都需审计，但这么多年来，从东南六路呈至三司的账簿没有一个发现问题。”
轻轻拍了拍账簿，元狩帝说：“官官相护，四省三十八府，大至二品大员、小至地方场务，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联合起来欺骗朕、欺骗朝廷。藏富于民是好事，藏富于商、藏富于官，而穷了朝廷、苦了百姓，却是我大景的不幸，是朕的不是。”
康王：“疆臣易失敬畏，越是远离京都，越是富饶之地，越容易滋生腐败和不臣之心，自古以来如是，千百年之后亦如是，非陛下一人的过错。依臣弟之见，两江官吏无人可信，除了赵白鱼和赵重锦二人可用，何不令他二人联手，彻查此案？”
元狩帝笑了声：“你小看昌平，也小看赣商了。”
康王一愣：“怎么说？”
元狩帝：“弃车保帅，断尾求生。”
康王皱眉，不明所以。
元狩帝却无再明示下去的意思，只说：“传朕口谕，八百里加急，闻两江漕运有徇私贪污之嫌，震惊心痛之余，难消愤怒，着赵白鱼彻查此案，依旧准他便宜行事。”
***
陈罗乌派出的人跑死两匹神俊的汗血宝马才赶在田英卓的人之前抵达潮州和福州，会见漕运各司，先报名号再送钱，很快得到上宾待遇。
田英卓的人慢了一步，也是报名号和送钱的路数，结果两地漕运各司收了钱却不肯松口办事，在他们急得不行的时候才施舍般指路陈罗乌的人。
见了面，得了消息，便飞鸽传书将陈罗乌截胡的消息传给田英卓。
田英卓气得心口刺疼，在府里破口大骂陈罗乌落井下石，浑然忘记他之所以作茧自缚便是趁赣商重创之际抢人生意，本质也是落井下石。
与此同时，朝廷里的耳目快一步将元狩帝的口谕传回两江，田英卓危在旦夕，没办法只好捏着鼻子低三下气求同为发运使的水宏朗。
水宏朗和陈罗乌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帮忙带话，陈罗乌也好说话，开了侵吞三成发往广州港的漕运生意的条件，只要田英卓答应就行。
田英卓气得大骂：“贪心不足蛇吞象，当心撑破肚皮！”自家府上大砸特砸一通，才去公主府求救。
昌平公主这回没骂没罚，将三成的生意降到一成，再让出原本在福州港那边的一条生意线，如果陈罗乌不同意就免谈。
田英卓暗暗叫苦，心知这是昌平公主的底线，否则宁愿放弃他这个东南六路发运使也不愿再让利。
陈罗乌见好就收，和田英卓坐下来划地盘、分利之际，浑然不知后方已被偷家。
***
魏伯和暗卫分头行动，一个去潮州、另一个去福州，都是骤然出现，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搬出赵白鱼的话威胁。
有人怕死，有人确实想为百姓做事，也有人目光尚算长远，贪图官运亨通，一口答应下来。
当然也有毁诺背信的小人，当面答应，转头召官兵追杀，奈何魏伯和暗卫都身手了得，对付一帮酒囊饭袋的官兵还不是易如反掌？
几次神出鬼没的恐吓后，这些小人便都屈服。
赵白鱼有海东青帮忙传信，得到消息的速度比另两方人马快，于是远程指导魏伯和暗卫之后应该如何行动。
于是两府漕运各司依照意思伪造了一份审计账簿交给陈罗乌的人。
魏伯和他的江湖朋友们假装刺客，追杀陈罗乌的人，再由暗卫出面搭救。
而潮州、福州等漕运各司则在这时退回田英卓送的贿赂金，满脸为难地表示：“一开始确实是叫我们帮忙修改审计账簿，但突然间改了口。后来请我们兄弟几个吃酒，酒席间烂醉，漏了点口风，道是什么先麻痹一通，引什么人上钩，独吞广东漕运？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打探到消息的田英卓一方人马回途中，遭到刺杀，还是魏伯的江湖朋友们假装的刺客，九死一生，隐约猜出是想灭口已经知道内情的他们。
两方人马侥幸活命，误以为是对方背信弃义，顿时怒火中烧，信里添油加醋传回两江。
收到最新消息的陈罗乌和田英卓各自在自己府里气得脸色铁青，彼此心生杀意。
“好啊，赣商胃口真大，食言而肥，反复无常，都想看我怎么死？”
“哼，审计账簿还没到手就出尔反尔，利益熏心，倒是要看你田英卓怎么死了。”

第69章
发运使府邸。
书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光了, 田英卓累得气喘吁吁，恰在此时, 派去公主府问话的得力下属回来。
田英卓连忙迎上去, 急巴巴地问：“殿下怎么说？”
下属脸色为难地摇了摇头。
田英卓顿时如丧考妣，踉跄数步，猛地摔倒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地呢喃：“难道真是天要亡我？我田英卓苦心钻营, 竟要死在一个黄毛小子的手里？”
得力下属犹豫片刻, 来到田英卓身边耳语几句, 后者脸色一变, 却又显露几分意动。
“赵白鱼在这当口死了，不是明目张胆告诉天下人是本官所为？”
“左右是一死, 不如搏一搏！只要事后灭口灭得干净些, 再上下打点打点，无凭无据，能奈你何？就算陛下心知肚明，也不能枉顾国法杀您，至于什么临安小郡王、仕途，大不了以后就留在两江！”
田英卓犹豫：“最大的问题不在赵白鱼，而在那三十条船——”
“如果圣上口谕到了两江, 赵白鱼就有拿下您审问的权力，不如先解决他, 等朝廷的消息一来一回，足够咱们慢慢折腾陈罗乌。他到底是个商人，大人您是当朝二品大员, 真想收拾一个商人还不是易如反掌？”
田英卓神色缓和，流露喜意：“你说的有理。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多少钱都可以，不惜代价，一定要赵白鱼死！”
“卑下领命。”
***
公主府。
“陈罗乌拒了？”昌平公主皱眉，心内不解：“不应该。”
女官：“无奸不商，贪得无厌是商人本性。如果能借一个田英卓整垮殿下，独吞四省漕运，没人能不心动。”
昌平公主摇了摇头：“我虽没见过陈罗乌背后的高人，但每次和陈罗乌的斗法，实际都是那位高人在后面指点，他不像是急躁贪心的人……问过到潮州、福州两地的人，确定是陈罗乌的人追杀他们？”
女官：“他们指天对地的发誓，我瞧信里的用词十分严重，像是真的死里逃生，恨得牙痒痒。”
昌平公主：“救他们的人的身份查清楚没？”
女官：“查清楚了，是群江湖人。”
昌平公主：“我还是觉得太巧，你亲自去见陈罗乌。”
女官：“是。”
***
城外破庙，一个浑身脏臭、披头散发的地痞拎着从附近人家抢来的米粮进入破庙，就地一趟，优哉游哉地吃起来。
忽听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地痞吓得一溜烟爬起，钻进颇为隐秘的香案底下一块石板砖后面。甫一藏好身，就有两人进来。
一人背对着地痞，接过另一人手里的银袋，银袋里全是金灿灿的银叶子。
“务必将他人头带到！”
地痞听得心惊，恍惚想起他以前听过城外破庙是亡命徒做人头生意的交易地点，原是有人来这里花钱买命。
脑筋一转，心一热，地痞想看清什么人花钱买命，回头好敲诈勒索，碰巧接钱的杀手转身，露出买凶人的正脸，恰好是地痞认识的面孔。
概因洪州府不少官商有许多见不得人的腌臜事不方便亲自处理，时常雇佣城内的地痞流氓做事，因此导致经济发达的洪州府反而拥有最多的‘游侠儿’，眼下破庙里的买凶者就曾多次雇佣地痞流氓办事。
胡思乱想间，地痞不小心发出声响，立即被杀手发现，朝这边走来，猛地撩开盖住桌底的破布，四下扫视，没发现一个活人影子才放心地离开。
待破庙空了，死死捂住口鼻的地痞才松懈下来，赶紧连滚带爬远离破庙，慌不择路下跑到城外的渡口，迎面撞见巡逻的官兵。
为首的官兵当即认出他：“洪六！”
地痞转身就跑，奈何早没力气，很快被官兵制伏。
其他官兵好奇询问：“他欠你钱？”
为首的官兵没好气地说：“前段时间我被调去码头巡逻，遇到一群地痞流氓提着刀就想把我们都杀了。幸好小赵大人身边的高手及时出现，我才侥幸活下来。当时带头的地痞就是这洪六，仗着大人放他出去报信，脚底抹油从我眼皮底下跑了！现在叫我抓到，看我不活扒了他的皮！”
地痞闻言，心惊胆战地求饶：“饶命，我、我愿意将功赎罪——我举报！我举报东南六路发运使身边的得力下属刚才在破庙和亡命徒做人头生意！他们打算今晚杀人！”
官兵们面面相觑：“当真？”
地痞连连点头：“绝不敢作假！”
为首的官兵思索片刻，“我会把这事奏禀赵大人，要是你敢撒谎，当心你的脑袋！”
待押走地痞，同僚小声劝说：“咱们是山帅使手里的兵，眼下不过借给赵大人调用，你何必将这事说与赵大人，而不在山帅使跟前借此露脸？”
官兵：“当初赵大人把身边的心腹派出去保护我们这些无名小卒，难道不值得还他一个救命之恩？”
同僚闻言便不多话了。
***
丑时三刻，一顶软轿行于无人的道路上，天空无星无子，忽有数道黑色身影从软轿头顶掠过，眨眼消失无踪。
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的太监转身到软轿旁说话，里头的人吩咐两句，太监将灯笼转手，奔着黑色身影消失的方向奔去，不过片刻便消失。
可见也是个高手。
两炷香后，太监回来低语几句。
“当真？”软轿里头的人倏地掀开帘子，赫然是昌平公主身边的女官。见太监点头，女官难掩诧异：“田英卓真是胆大包天。”
“赶紧回府，禀告殿下。”
***
丑时七刻，公主府。
意外得知田英卓私下派人刺杀赵白鱼后，昌平公主盯着漏刻沉默许久，久到女官以为她会听从私心，放任田英卓杀了赵白鱼。
“纪兴邦不比赵白鱼，倒了一个纪兴邦，陛下只是不悦，死了一个赵白鱼，恐怕会是震怒，别忘了还有一个在西北打仗的临安郡王。”
人在前线保家卫国，家眷反倒枉死在膏腴之地，谁咽得下这口气？
不管是给霍惊堂还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但凡赵白鱼出事，两江的官没一个逃得掉。
昌平公主：“陈罗乌拒你于门外，田英卓成事不足，前有孤的皇兄想收两江，后有身份不明的高人虎视眈眈……前狼后虎啊。”她敲了敲桌，冷笑说：“我小瞧了赵白鱼，我小瞧了他！”
女官瞥了眼昌平公主冰冷中透出一点扭曲的神情，抿紧嘴唇不敢多话。
“没想到谢氏最小的孩子反而最像赵郎。”昌平公主直勾勾望着夜色，唇角的笑越扩越大，隐约可见疯狂的快意。“听说赵白鱼当初要科考，因着四郎的缘故，被迫放弃了？是谁的意思？”
昌平公主明知故问，女官配合她说道：“是驸马的意思。”
昌平公主快意地笑了一阵，猛地一掌拍向桌面，掌心死死扣住桌角：“赵白鱼来两江不到半年就几乎毁掉我苦心孤诣二十年的成果！三十艘船，两百多万两，还有一个发运使……我花了多少时间才培养出一个田英卓，花了多少银子才把他推到发运使的位置！”
蓦地松懈力气，昌平喃喃：“没了田英卓，两江漕运迟早是赣商独大。”
而这破败的困局是赵白鱼所致，换成任何一个人都足够她不惜一切代价去报复，何况这人身份特殊，如何不憎恶？
“赣商之所以壮大，还在于私盐走运，他们也在赵白鱼手里栽了个大跟头，短时间内绝对没法恢复元气，和殿下您相比，不过是回到赵白鱼没来之前的势均力敌。”
女官见昌平公主掌心磨出血，赶紧跪下来一边包扎一边安慰。
“赵白鱼逼得赣商断私盐求生，如今依样画葫芦，也逼得我必须放弃田英卓。”
昌平扫了眼女官，暴怒憎恶的激烈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恢复冷静：“赵白鱼身边有高手，不是霍惊堂留就是皇兄留给他的，田英卓找的江湖人不过是乌合之众，杀不了赵白鱼。”
女官：“如果留活口，局面岂不是更难收拾？”
昌平神色平静：“你那儿还有些狼毒？让李得寿送一瓶。”
狼毒俗名断肠草，送给谁不言而喻。
***
夜凉如水，丑时已过。
夜市关闭，处于闹市地段的漕司使官宅被死寂和漆黑的夜色笼罩，府里任一角落都熄灯，除了花厅。
花厅亮着两盏昏黄的灯，门窗紧闭，赵白鱼端正地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失神地望着地面，旁边是打着哈欠的砚冰。
“困了就去睡。”
砚冰摇头：“我还是陪着五郎吧。”
虽然不知道五郎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坐在花厅里，一脸凝重的模样，但他自幼跟着五郎，总觉得今晚不寻常，所以还是陪着五郎比较好。
赵白鱼：“到卧榻上躺一会儿。”
砚冰还是摇头，坚持站在赵白鱼身旁。
忽听外头窸窣一声，好似夜猫子踩过屋顶瓦片，砚冰原本不以为然，却听那声响越来越急促，逐渐迫近，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就条件反射挡在赵白鱼身前。
“什么东西？”
“田英卓派来的杀手。”
砚冰倒吸口凉气，将赵白鱼牢牢护在身后：“五郎你快跑，我掩护你……不对，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挡不住人家一刀，五郎您说现在咱们把衣服互换一下，杀手会不会把我误认成您？”
赵白鱼把他拉扯到一旁说：“你话本少看点，真以为杀手下手后不会检查身份吗？”
“您怎么不跑？”赵白鱼的淡定感染砚冰，他脑子很快转过弯来：“您今晚不睡觉就是等杀手来？可是傍晚时，您分明遣散衙役和仆从……哦，一定是小郡王派人保护您。”
临安郡王是高手，他的下属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对付非武将地方官派来的杀手还不是手到擒来？
“魏伯也赶在天黑前回来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听不到屋顶的声音，反而是庭院传来阵阵刀剑劈砍和数声闷响，砚冰侧耳听了好一阵才放下心来，转身拍着心口说：“田英卓胆子也太大了！在这当口杀您灭口，他是完全没把朝廷和陛下看在眼里……不过五郎怎么猜到田英卓今晚会派杀人过来？”
赵白鱼简单说了地痞流氓洪六的事。
砚冰‘噌’一声站起，满脸肃杀：“五郎，我们立刻带兵抄了田英卓的家！”
赵白鱼笑了声，没料到砚冰还有想杀人的时候。
“早让官兵包围田英卓的府邸，这边的杀手一解决，那边得到信号，立刻带兵冲进去。”
案子关键不在他，而在多出来的三十条船和货，田英卓为什么选择杀他？
除非元狩帝下了令，而昌平在朝廷里有人，提前传回消息，那消息和他有关。
赵白鱼不用费心思就能猜到不外乎令他彻查此案，田英卓才会狗急跳墙。
花厅大门由外推开，血腥气扑鼻而来，魏伯踏进来：“五郎，外头都清理干净，留了两个活口，消息也送出去了。”
庭院里没尸体但有大量血迹，想是提前处理过。
赵白鱼：“去见田英卓。”
***
一刻钟前。
昌平公主身边身份最隐秘，身手最高强的太监李得寿奉命出现在田府乌黑色的屋檐上，借高大茂密的梧桐树遮掩身形，目光扫过隐藏在周围的上百官兵，只停顿片刻便悄无声息地溜进田府，潜入田英卓的书房。
田英卓正焦虑不安地来回走动，时不时叫下人进来：“漕司使府上可有动静？”
连续五次都是没有动静，急得田英卓都怀疑是不是那群亡命徒拿了钱就跑没影，毕竟是该死之人，哪来的信誉可言？
“早知如此，我该请示殿下，从她那里借几个人来用。”
他知道昌平公主身边有死士，身手数一数二。
“怕是借不动。”
突如其来的沙哑嗓音像刀子刮过锅底，刺耳不已。
“谁？”田英卓受惊，拿下墙上装饰的宝剑，拔1出后一边朝门口移动，一边警惕地瞪着屋里：“是谁在本官面前装神弄鬼？出来！”
藏在黑暗处的佝偻身影走出，照亮那张苍老阴冷而熟悉的面孔。
咣当。
田英卓手中宝剑落地，身形踉跄，面露惊恐之色。
李得寿，一个阴沉但伸手了得的老太监，和女官并列为昌平公主的心腹，二十年来帮昌平公主铲除不少挡路的两江官员。
田英卓得昌平公主青眼的上位之机就是协助她扳倒某任上差，亲眼看着李得寿怎么弄死了那位上差，所以他知道李得寿出现就代表昌平公主准备灭口的意图。
田英卓：“我替殿下卖命十数年，兢兢业业，从不敢懈怠，更不敢贪污——我府库里存的那点钱，都是殿下点头我才敢拿……没人比我田英卓更忠心。”他脸颊和嘴唇都在颤抖，眼球剧缩，眼眶通红，手掌朝着心口微微颤抖：“没了我，东南六路发运使只剩下一个水宏朗，他早被赣商收买了！没有我在发运使这个位置帮殿下安排官船出货，在四省三十八府的审计账簿里做手脚，两江漕运还能有殿下的位子吗？”
李得寿静静地看他，拿出一个黑色的瓷瓶：“你清楚殿下的为人，老奴敬重你是读书人，也是感念你这些年对殿下的忠心，所以给你自裁的机会。”
田英卓表情狰狞，犹自挣扎：“此事并非无可挽救，只要杀了赵白鱼，再逼陈罗乌……不！干脆派人到潮州、福州两地直接逼漕运各司修改审计账簿，不从就杀了，杀一儆百！反正天高皇帝远，死几个小官小吏有谁会去查——”
“赵白鱼不能死。”
李得寿简短的一句话堵住田英卓的生路。
田英卓颓然倒地。
李得寿朝外边走去，“田大人是聪明人，否则当年不会在无朋无党的情况下，还能机敏地攀上殿下，坐到这东南六路发运使的位子。说来这二十年的荣华富贵、权柄滔天，都是殿下给的，要不是殿下，你哪来的娇妻美妾、儿女绕膝？大人最小的孩子才五岁吧？玉雪玲珑，可怜时运不济，要是大人活着，牵连殿下，怕是无人关照了。”
求生无门，祸及家人，田英卓失魂落魄，痴痴笑了半晌才回头问：“李都监，殿下一定会关照卑下的妻儿吗？”
李得寿：“祸不及家人，殿下向来心慈手软。”
田英卓拿起黑瓷瓶，拔开木塞一口饮尽，瞬间肠穿肚烂，于剧痛中惨死。
与此同时，飞奔而来的暗卫将消息带到，官兵亮起火把，冲进田英卓偌大的宅邸里，将所有人全部抓出来，随手抓着个家仆就问：“田英卓在哪？”
家仆断断续续：“书、书房。”
话音一落就有人敲锣打鼓大喊：“着火了着火了！书房着火了，老爷还在里面！”
踏进府里的赵白鱼听到这话，心中一惊，干脆小跑起来，远远瞧见书房里的火势刹那间迅猛不已，房门外则有田英卓的家眷捶胸顿足地喊‘老爷’。
赵白鱼：“田英卓在里面？”
官兵：“回大人，好像是。”
赵白鱼皱眉，眼尖瞧见暗卫从书房里背出田英卓，赶紧提过水桶泼在暗卫着火的腿部，确定他没事后再去看田英卓：“七窍流血，气息尽断。”
魏伯：“是服毒自尽？”
“怕是有人逼他自尽。”赵白鱼心情凝重，徐徐长叹：“……真狠啊。太狠了。”
他在京都府办案那几年遇到最穷凶极恶的匪首，其心性也没这么狠辣的。
淮南官场也算见识众生百态，而今置身两江官场仍觉不寒而栗。
田英卓跟随昌平多年，忠心耿耿，便是不看这份情面，好歹是朝廷二品大员，管着东南六路的漕运，两江无出其右的一大助力，竟然也能说杀就杀？
这份壮士断腕的狠辣劲实在令人畏惧。
回过神来，赵白鱼反应迅速地问：“田府被官兵重重包围，怎么还有人能溜进来杀了田英卓？昌平身边有高手？”
魏伯：“皇子王孙七1八岁时会配给一到两名暗卫，女子一般没有，不过昌平公主当年深受先帝宠爱，或许是破例。”
暗卫悄无声息来到赵白鱼身边低声说：“昌平公主身边有一个得力太监李得寿，他擅长培养死士。”
死士和暗卫有所不同，前者通常是孤儿，为完成任务毫不惧死，后者是从宫中禁军挑选出来，正儿八经的职差，哪天转到明面也是个有品阶的武官。
魏伯突觉异样，猛地扭头看向庭院里茂密的梧桐树，瞥见一道身影不禁大喝：“谁？”
那道身影如鹞子般掠进黑夜里，魏伯和暗卫追了上去。
***
魏伯和暗卫将那人追至七扭八拐的暗巷，正面交手时，发现对方招式阴毒而内力深厚，两人攻打他一个只勉强打个平手。
骤然寒光一闪，魏伯下意识闪避，瞥见寒光落地骤然爆炸出大片刺眼的火光，条件反射地捂住眼睛，让那人有了逃跑的机会。
但在对方逃跑之前，魏伯借着火光看清他的脸，不由愣住。
暗卫：“是李得寿。”
魏伯一惊：“你没认错？”
暗卫点头。
魏伯心惊之余，既有疑惑，又有满腔愤恨，拳头用力得发出咔咔声，青筋暴突，双目圆睁宛如恶鬼。
暗卫诧异：“你认识他？”
“害我亡命天涯的仇人。”魏伯眼里漆黑一片，想起犹如行尸走肉的那几年，满心的悲愤凄苦几乎淹没他的理智。
如果不是小小的五郎将伤重的他赎回去，悉心照料，哪还有如今的人样？
恐怕早是一抔白骨了。
***
漕司，田英卓的尸体就摆放在大堂中间，赵白鱼撑着脑袋假寐。
天光乍亮之际，派去京都的暗卫带回元狩帝的口谕，但已经没用了。
随田英卓的‘畏罪自尽’，元凶已定，案子了结，连他书房一应账簿相关的书籍都被烧精光。
千防万防，机关算尽，连田英卓的府邸都提前令官兵包围起来，居然还能冒出一个武功高强的太监！
“……跟话本似的。”
赵白鱼总算明白为什么外放过的京官一提起地方官就满脸不堪回首，既能熟用官场规则，又有天高皇帝远养出来的胆子，手段又莽又狠，跟占山为王的匪首没两样。
赵白鱼：“你们知道李得寿，为什么之前没提醒我？”
“我们只听说过他，对他训练死士的残忍手段印象深刻，但是从未见过，问遍宫里的老人也说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还以为是都指挥使唬我们的。”暗卫低头：“是我们疏忽，请大人责罚。”
赵白鱼倒不至于因此责罚他们，“以后和昌平公主相关的事都必须告诉我，不管真假。”
暗卫们点头，其中一个学以致用：“禀大人，魏先生和李得寿有仇。”
赵白鱼下意识看向魏伯，心生好奇但是尊重他的隐私，没有盘根问底。
“也不是什么秘密。”反倒是魏伯很坦然地说：“五郎知道我以前做什么的吗？”
赵白鱼犹豫了一下便说道：“霍惊堂说你身手像是江湖路数，但仔细看能看出禁军的影子。你知道宫里的运水车，熟悉东宫路线……以前在宫里当差？”
魏伯颇为赞赏地点头：“我以前负责运送药材，经常出入大内。”
后来怎么落魄到卖身为奴？
赵白鱼转念一想，皇宫的凶险程度不亚于官场，尤其魏伯还是管药材的，许是卷进后宫倾轧了。
“我家住京都，独身一人，却有一恋慕的女子……”魏伯娓娓道来，语气逐渐掺进激烈的情感。
“——李得寿用我恋慕女子的性命要挟，逼我进宫盗取能改善他人体质的洗髓丹，又令我潜入一户官宦人家，喂给一个体弱得活不过满月的婴孩！”
赵白鱼眉心一跳。
魏伯难掩愤慨：“他只说体弱，却没说为何体弱！我找到的婴孩分明身中剧毒，奄奄一息，不就是体弱？我把洗髓丹喂给他哪里有错？”
赵白鱼这会儿连眼皮跟着一起跳了，不会真这么巧？
本就疑惑为何他打小身强体健，反而早产的赵钰铮体弱多病，还以为是穿越人士附带的福利，原来是魏伯的阴差阳错吗？
“后来呢？”
若是因此害死了人，赵白鱼没办法庆幸。
“我拼死救下恋慕的女子，但也被挑断手筋脚筋，卖与他人为奴，受尽欺辱。好在天不绝人，让我遇到五郎，不惜花光辛苦攒下的银钱救了我。”
赵白鱼：“你不知道自己进的是哪户官宦人家？”
魏伯：“李得寿绑住我的眼睛，带我绕了许多弯路。”
赵白鱼忽然莞尔，心头因田英卓的死而生出的郁气霎时烟消云散：“原来是鬼使神差，因果善报。”

第70章
“什么？”魏伯不解。
其他话不宜多说, 赵白鱼但笑不语，随后转移话题：“你们联手打不过李得寿？”
魏伯点头：“二十年过去, 老阉狗内力更上层楼。”
暗卫则说：“我跟将军和李得寿都交过手, 能肯定老阉狗打不过将军。”
赵白鱼：“霍惊堂不在两江，看来我得提前防着点，免得被暗杀。”
“虎毒不食子……”说出这话的魏伯都迟疑，如果昌平公主真念着母子之情, 绝对不会二十年不闻不问, 尤其她完全有照顾好赵白鱼的能力。“的确还是防着点好, 我找江湖朋友们问问有没有适合普通人用的武器、迷药和毒1药。”
母子两斗得你死我活, 中间还横着田英卓这条命，怕是得不共戴天了。
暗卫犹豫一下, 还是掩不住好奇心询问：“小赵大人有陛下口谕, 能名正言顺查案，不会像上次那样被抢走方星文……所以还查下去吗？接下来该怎么查？但请大人吩咐，我等无有不从。”
他们围观赵白鱼和两江官场斗法，前后波澜起伏、险象环生，比听说书、看话本还精彩，永远猜不到下一步是谁掉进坑里，会发生什么转折, 直到凌晨闹出人命，好似将这出戏剧推到一个高1潮, 迫不及待便想知道下步棋该如何走。
“你们问我，我也不知道。”赵白鱼敲着手背，目光从田英卓的尸首上移开, 定于虚空一点：“两江官官相卫，俗话是抓出萝卜带出泥, 我这是抓出一个方星文、一个田英卓，带出一串萝卜，现在惹了满身腥臊，再想摆脱可就难了。”
魏伯想起赵白鱼之前说过的话，“您说如果田英卓这案子不能一击即中，就会促使昌平公主和赣商联手对付您？”猛地回神，“他们联手不就等同于两江官吏联手？您眼下是众矢之的！”
赵白鱼摸了摸佛珠：“所以我们现在得时刻准备好迎接昌平公主和赣商联手送来的痛击。”
暗卫既紧张又好奇：“大人是否猜到他们会从哪个方向痛打我们？”
“我不是他们肚里的蛔虫，怎么猜得到？”赵白鱼若有所思：“不过如果我是他们，对付我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我的职务入手。”
话音一落，窦祖茂的鬼哭狼嚎就从外头传进来：“大人——”进门槛时被做作地被扳倒，扑到赵白鱼脚边哀嚎：“大人您吓死卑下了！卑下天一亮就听说田府大火，田英卓被烧死在书房里，还以为您也在里面，幸好您没事。”
“你消息挺灵通。”赵白鱼问：“你怎么知道本官大半夜在田英卓府里？”
窦祖茂愣了下，赶紧说：“卑下听门口的官兵说的。”
赵白鱼：“现在不是上值时间，窦大人来挺早？”
窦祖茂勉强一笑：“下官一向勤勉。”
赵白鱼忽地冷脸：“起来！”
窦祖茂麻溜起身，低着头不敢看赵白鱼的表情，内心暗暗叫苦，新任上差心智手段都太高明，以至于他没法像从前糊弄其他上差那样糊弄赵白鱼，不得不费心思、动脑子，比值班十天十夜还累。
盯着地面的眼睛发现赵白鱼朝他这边移动，没有停下的意思，窦祖茂吓得连连后退：“大、大人，下官是说错什么还是做错什么？大人为何一言不发——”还在逼近！他直接吓得连声讨饶：“下官知错！大人府里的菜贩子是下官小舅子，下官发誓，只是偶尔过问，只是……只是想了解上差喜好，讨好上差，从没干过出卖大人的事！这在官场实属寻常——啊！”
连连后退的窦祖茂没留意脚下，被绊了下直接摔倒，发现赵白鱼从他身边走过，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想治他的罪，而是要他让路。
他纯粹是做贼心虚，自己吓自己。
窦祖茂长舒一口气，浑身虚脱地瘫坐下来。
到门口的赵白鱼回头提醒：“窦大人没摔伤就起来吧，死者为大，坐在死人身上总归晦气。”
死人？
窦祖茂一个激灵，低头看去，正好对上田英卓七窍流血的面孔，眼白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行至中庭，赵白鱼低声吩咐：“案子还得收尾，先关着麻得庸，说不定哪天还有用。扣在码头的货都搬到漕司衙门来，按律充公，如果有商人想赎回则按市场价来算。”
魏伯点头。
赵白鱼：“还有关于李得寿的事，我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决定，但希望你能平安无事。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魏伯知道五郎话里的意思，“我的仇肯定要报，但不急于一时，二十年都等过来了。”
“嗯。”赵白鱼脑子动得飞快：“我还需要魏伯帮我去趟淮南，带封信给贺光友。办完事后，再去山东找陈芳戎，具体事宜我会写在信里，飞鸽传书告诉他，你到了地方停他号令就行。”
魏伯不问原因，只听吩咐行事。
走出漕司府，迎面而来一支冷箭，幸好魏伯眼疾手快拽住赵白鱼躲开行刺，转身就想追上去抓住刺客但被赵白鱼拦住。
“是警告也是预警，抓到人也问不出什么，我知道是谁干的。”赵白鱼拂袖，表情镇定，纹丝不乱，“走吧。”
路过一处拐角，遇到不请自来的赵重锦。
赵重锦表情复杂地看着赵白鱼，近日来发生的事情已经有所耳闻，连刚才发生的一幕也恰好撞见，杀机重重，如此凶险，为何还能淡定自若？
“官场讲究水磨工夫，行事向来求稳妥，以循序渐进为主，尽量面面俱到，无论查案还是推行一项政策都得慢慢来，耗个三五年不是没有可能，你……没必要太激进。”
赵重锦原本对赵白鱼来两江还没个太真实的感受，只觉得他的到来能帮助自己办差，可是连日来观他行事是越看越凶险，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他和昌平公主、赣商，和两江的官斗来斗去，没个停歇的时候，设身处地想一下，将自己放在赵白鱼的处境，赵重锦觉得他不是死在两江就是把自己逼疯了。
“赵大人来此就是为了训诫本官？”
赵重锦皱眉：“我是替你心惊——算了，无论智谋还是心计，你比我强太多，可能我觉得是委肉虎蹊，于你而言却是游刃有余。”他犹豫再三，盯着赵白鱼的眼睛看，越看越觉得像，见赵白鱼要走，没忍住说：“你知道四省三十八府一百八十官联名保奏麻得庸的事吗？”
赵白鱼驻足：“什么？”
赵重锦脸色难看：“你居然不知道？”
两人都是一愣，心里闪过些猜想，赵重锦本能地不敢深思，赵白鱼瞬间想到赴任前，康王古里古怪的态度，应该是被元狩帝勒令不准透露这件事。
原因？
是担心他知道两江复杂，心生畏惧，不敢大刀阔斧地办差？还是怕霍惊堂知道，出于爱护他的私心阻拦他来两江？
但是刻意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情，难道不怕一无所知的他踏进两江就淹死在这潭深水里？
还是把他和昌平的母子关系当成一道护身符，所以理所当然地利用？
不得不说，赵白鱼也算是摸透元狩帝的心思了。
不过，赵白鱼转过一颗颗佛珠，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元狩帝的心思要是能这么好猜，霍惊堂何必如此忌惮？
“你想到什么？”赵重锦问。
赵白鱼不答反问：“你怎么知道这事？”
“我娘的来信里提到过，她让我能帮你就帮你。”赵重锦那时满心不解，他娘对赵白鱼不该是最冷漠的吗？而今看来，万事都有征兆。“我问你一件私事，如果你不愿回答也无所谓……”
赵重锦咬牙，直勾勾盯着赵白鱼的眼睛：“这二十年来，昌平公主一次也没联系你？”
赵白鱼满脑子都是元狩帝什么章程，没心思留意赵重锦的奇怪之处，随口便应：“有没有你们不清楚？”
是，没人比他们赵家人更清楚。
如果赵白鱼有一个嚣张跋扈的嫡长公主娘撑腰，怎么会过得那么落魄？怎么会被迫放弃科考、被迫替嫁？
赵重锦避开赵白鱼又清又润的眼睛，心思混乱慌张，不敢想真相，那太荒唐了，没人能承受得了。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赵重锦下意识想叫住他，被魏伯挡住去路。
待赵白鱼走远了点，魏伯才说：“赵郎君知道我们五郎成亲当日，从他那个偏僻破败的小院子里走出赵府时说了什么吗？他说他和赵家人两清了。”
赵重锦脸色肃冷，仔细看才能发现他瞳孔紧缩，处于失魂状态。
“不管您抱着什么目的接近五郎，如果敢伤害他一分一毫，我就是粉身碎骨也会将赵家人包括你们最宠爱的赵钰铮千刀万剐！”
撂下狠话，魏伯难掩戾气，他当真会付诸行动。
赵重锦动了动嘴唇，最终没说出一句话来，站在巷口大半天，被寒风冻得手脚僵硬，走一步一个趔趄，还是小厮搀扶着他才没摔倒。
他紧扣住小厮的胳膊，牙齿打颤，艰难地说出一句话：“递帖……就说我，求见昌平公主！”表情狰狞而惊怖，目光定定地落在虚空处，仿佛那儿就藏着一个令所有人都难堪痛苦的真相。
赵重锦心有畏惧，还是得向虎山行，去找那只或许会撕碎赵家人的猛虎。
***
赵府，主院。
嬷嬷拿着封信进屋，对正在看账的谢氏说：“夫人，两江来的信。”
谢氏头也不抬：“二郎的信？”
嬷嬷：“是老夫人！”
“舅母？”
谢氏惊喜地起身，赶紧拿过信奉拆开，如饥似渴地读起来，当她瞧见舅母在信里说承玠不该责罚五郎，五郎年纪小，要她拦着承玠，说道说道他，顿时一头雾水，再往下瞧，却是舅母的刀笔丫鬟注释，说这是舅母半夜做梦惊醒之语，不由会心一笑。
“舅母一如既往地活泼。”
用活泼这个词形容长辈固然不对，可谢氏就是喜欢那样的舅母。
待看到舅母说五郎眼睛像她，面貌像承玠，气度则自成一家，是君子温润如玉，谢氏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更觉得奇怪，舅母从未见过四郎（她知道舅母还以为四郎排行第五），如何知他相貌如何？而且他相貌没有一处像她，气度更无君子如玉之说。
舅母说的人是谁？
谢氏往下看，看到刀笔丫鬟注释，道是舅母到洪州散心，借住二郎府上，和二郎到酒楼时遇到五郎，一眼便认出他。
【老夫人说，五郎的眼睛最像囡囡。】
谢氏死死盯着这一句，用力得指尖发白，将信纸撕出一个裂口才如梦初醒般，惊慌失措地放下信纸，小心翼翼不敢碰，生怕撕碎了信纸，又仿佛是要撕碎信纸一样，视线力透纸背。
嬷嬷是从小跟着谢氏的陪嫁丫鬟，此时正担忧地望着容色难看得宛如将死之人的谢氏，不明白信里写了什么，怎会如此失态？
谢氏从容大方，除了当年屡次被昌平公主所害，后来多次目睹小小的四郎重病垂危而失态过，这些年顺风顺水，哪有如今这般令人着急忧虑的作态？
“夫人，你怎么了？”
嬷嬷走过来，谢氏条件反射地盖住信件，有些手足无措地理了理头发和衣襟，抬着下巴，竭力维持她的冷静，但急促粗重的呼吸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准备纸笔，我要写信给二郎。”
嬷嬷赶紧准备好纸笔，谢氏拿着笔快速写好，将其装进信封里，叫嬷嬷务必尽快送出去，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
赵重锦从公主府里出来，上马的时候没留神，踩空摔断右手，被紧急送回府，不顾劝阻硬是铺开画纸，满头冷汗地忍住疼痛，左手拿笔画出一双形神具备的眼睛。
赵家二郎当年便是以左手画、右手书，书画双绝名冠京都。
眼睛一画完，正骨大夫也来了，赵重锦虚脱地倒在椅子上，汗湿后背，唇色惨白，失神丧魄。
“把这幅画装起来，送去京都，除非我娘拿到手，否则任何人不准拆开！”
***
西北麟延府，延州。
于西北而言，延州是其咽喉要塞，拥有重要的战略地位，一旦失守，则大夏很有可能直入关中，因此重兵把守，守防森严。
然而防守再森严，也会有几只小老鼠偷偷爬进来。
夜色遮掩下，几道黑影身手敏捷地穿梭于巷道屋顶间，避开巡逻的士兵，熟门熟路地寻到城内的水井处，刚准备将带来的蛊毒投进水井就被突然亮起的火把震慑住，还被包围而来的士兵抓个正着。
崔副官走出，扯开黑影脸上的面罩，钳住他的脸打量片刻说道：“这不是城东卖布的夏老板？”
旁边士兵上前来看，愤慨地说道：“确实是他！在这延州边境住了二十来年，要不是白日听阿蓼姑娘说他行为鬼祟，和一个陌生人接头，迸出一句大夏语和南疆语，怕还不知道他是个奸细！”
崔副官：“其他人都抓住了？”
另一个士兵上前：“都抓住了。没让他们坏了水源，经徐神医检查过后确定都是蛊毒。大夏果然和南疆联手，意图入侵。”
崔副官抽出刀，对着不停求饶的夏老板就是一刀，滚烫的鲜血喷洒而出，崔副官仅是平静地甩掉刀上的血：“都杀了，头砍下来挂到城门口。”
“是！”
没人会觉得残忍或死者为大，两军交战，非死即活，何况对方更残忍，要屠掉一整座城，如果没有及时发现奸细的存在、没有徐神医在，怕不是一城的百姓都得跟着饱受蛊毒折磨。
回营途中，忽有士兵来报：“抓获的奸细中有一人自称是大夏宰相之子，属下见他细皮嫩肉，手上无茧，确实像是来挣军功的贵族子弟。”
“有意思。”崔副官勒马说道：“先回营！”
不过片刻便赶到军营处，崔副官大步来开霍惊堂的营帐前，听到进去的话才掀开帘帐将今晚发生的事一一说明：“……好在将军提醒，以大夏现在那位国君的手段，怕是会趁以前几次和平盟约互通集市的时候，朝几个重要的边城输送奸细，这才让底下人提高警惕，有所防范。”
霍惊堂单脚踩在塌上，坐姿放荡不羁，听着崔副官的话，眼皮抬也没抬，专注于手里的走马转灯制作。
半晌后，崔副官才听他说：“告诉那个自称宰相之子的驴蛋，要么证明他有价值，否则一天一个身体部分，切下来送给他爹娘。”
崔副官神采奕奕：“明白！”
言罢就要出去，但被霍惊堂叫住：“等等，”沉思稍许说道：“大夏冶铁制兵水平高于我朝，但铁矿稀缺，连货币流通也多以我朝铸的铜币为主，可是这几个月我见他们军队配备精良，尤其是在刀剑、戎甲一类重要军资，快赶得上西北军了。潜入大夏都城的人也说近二十年来，我朝铜币、白银和铁矿一类严禁外流的货物在大夏逐年增多，光凭西北几个边境集市可做不到。”
崔副官意识到严重性：“将军怀疑有人将我朝严令输出的货物输入大夏？”
霍惊堂：“宰相之子应该知道点内情，就算他不知道，大夏的宰相也该知道。”
崔副官表情严凛：“懂了！”
***
田英卓畏罪自尽，案子该算了结，不过赵白鱼利用大案收尾流程复杂这点硬是拖着迟迟不报大理寺，但山黔派人来交代一声就收回他的兵。
赵白鱼又回到无兵可用的境地。
好在眼下没有需要人手的地方，就快过年，没人选在这当口闹事，而且年一过、开春一来，两江各司就得忙起来，应该会选在那个时候动手脚。
漕司使的重要职责之一是籴粮，而江西是全国最大粮仓之一，去年岁额一百二十万石，占大景五分之一，是重中之重的大事，出不得丁点差错。
一旦出错，赵白鱼最小也是丢官发配的罪责。
昌平公主和赣商联手对付他，一定会选择从籴粮此处着手。
两江无人，根基不稳，赵白鱼不能将希望全部寄托于两江，他把目光放到了淮南和北方。
“五郎，桃符、门神像和各类果子今年都不用买了。”砚冰手里大包小包，后头还有两人搬着大量货物，一起跨进前厅。“京都里的嬷嬷和姑娘们寄过来的，有从宝华寺求来的平安符，从天佑宫道观里求来的桃符，果子是大家一块儿做的，还有做好的衣衫……四五套呢！”
赵白鱼坐着不动，支颐笑望着进门的砚冰等人，仿佛见到京都府翘首以盼的可爱的亲人们，自然也想起去年在京都府和大家伙一块度过的新年，不由心生几分寂寥。
目光不自觉瞥向腕间佛珠，赵白鱼心头的思念疯狂泉涌，耳边好像听到海东青的嘹亮的长鸣，以为是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
不料真是另一只海东青在府邸上空盘旋，被留在他这里的鹰王听到响动也飞向蓝天，双双亲昵了好一阵才依依不舍地下来，将它主人的信送到赵白鱼手里。
赵白鱼低声：“西北战事吃紧，还能把信送过来？”话是这么说，却盯着书信不放。
其中一名暗卫此时扮作普通护卫跟在赵白鱼身边，闻言说道：“普通信鸽肯定传不出消息，但海东青它是万鹰之王。而且西北和大夏都有过年的习俗，这会儿都默契地休战。”
“原是如此。”赵白鱼吩咐砚冰他们摆弄好年货，便独自到书房拆开信来看。
【卿卿夫郎，见信如晤。】
赵白鱼眸光温和，轻声一句：“倒是学以致用。”
信的前半段描述战事，道是大夏多次佯攻，私下勾结南疆故技重施，勾结奸细，里应外合，打算在延州水源投蛊毒，都被抓住，还生擒一个大夏将领，说是来抢功的宰相之子。
【大夏积弱百年，游走大国之间，谁强敬谁，同时讨好大景和突厥，近二十年突然一改往日作风，频撩大景虎须，骚扰西北边城，吞并周边小国，强大自身实力，打过几场胜仗，一度是大景头疼不已的强敌。】
【拷问过那大夏高官子弟，才知缘由，小郎想不想知道？】
如果是霍惊堂当面询问，赵白鱼还有兴趣猜一猜，现在答案就在眼前，傻子才多此一举。
【为夫就知道小郎懒得猜……算了，说与你听无妨。和前朝有关，先帝晚年，不甚英明。】
何止不甚英明，元狩帝登基初期，山河飘摇，国库、内库亏空严重，基本是先帝晚年搞出来的恶果。
先帝晚年突然糊涂，又想换储君，大肆铺张浪费，纵容奸臣贪官把持朝政……不一而足，不过他中前期的确是励精图治的明君，因此史书评价没有太过分。
【元丰七年、九年和十年三次科考，一众学子入宫参加最后一轮殿试，由先帝擢选为天子门生。按例，落选者无一例外打回原形，待来年再考，十年寒窗苦读付诸东流，当中有几名举子为了科举已是倾家荡产，却连续落榜，心态不平，纠集学子去祭文庙，被先帝视为不满朝廷，有造反之心，令官兵捉拿，打死、打残了一些举子，闹得天下学子愤慨难当，为平息怨怒，先帝才更改科举制，规定凡进殿试者皆为进士，都有官做。】
【这是前情，以下是正题，当年才华出众却因殿试不被先帝看中而屡次落榜，在祭文庙一难中侥幸逃生的学子，有人跑去大夏当了国师，转过头来对付大景。】
赵白鱼微讶，当中竟有这般纠葛？
不亚于奇情怪志了。
【我还发现奇怪的地方，大夏物资匮乏，需从我朝购入物资，但是我朝不认大夏钱币，大夏国内因此流通我朝钱币而非夏朝钱币。但钱币出自我朝，金银也是我朝储存最丰富，所以大夏穷困，众所周知。】
【可是近二十年来，流通于大夏的白银逐渐增多，边境货物买卖二十年未变，他们哪来的银铜铁？】
【我怀疑有人把货币输送进大夏，可惜目前没有多余的线索。】
输送白银的猜测倒有可能是真的，大夏崛起的确过于迅猛，要不是天降一个霍惊堂，估计大景会被迫割据土地。
赵白鱼继续看下去，后半段则描述一些西北风情，比如那边的除夕到元宵习俗，大抵和这边相像，不过更像他所熟知的现代除夕和闹元宵，还有地方特色转花灯、打铁花。
他说打铁花便是诗文里的火树银花，很漂亮，看到的那一瞬间很遗憾小郎不在身边。
【我专门学了几天的打铁花，届时让小郎也看看犹如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盛景。】
赵白鱼的指尖摩挲着字，想霍惊堂想得心揪成一团团的模样。
砚冰提着一个走马转灯过来找人时，便见五郎笑得宛如话本里见情郎的姑娘家，还浑然不自觉，不由摇头，敲敲不知是太急切忘记关的书房门大声提醒：“五郎，我来送东西！”
赵白鱼回过神，轻咳两声，“什么？”
砚冰进来：“方才驿站的人送过来，说是小郡王吩咐务必要交到您手里……想是从西北特地送来给您的新年礼物。”
“我看看。”
赵白鱼接过雅致精美的走马灯，缓缓转动，里头的人物立时变得生动，渐渐汇聚成一幅幅动起来的画，画面越看越熟悉。
一幅是御道附近的小吃摊前，赵白鱼递过巾帕，霍惊堂接过手，另一幅是霍惊堂把佛珠缠绕在他手腕处。
第三幅是成亲当日，于高头大马前，互相朝对方伸出的手。
第四幅却是二人身影交叠，仿佛喁喁私语，画面有点眼熟——
砚冰在此时凑过来：“这是什么画？”
“！”赵白鱼眼睛瞪大，猛地遮住走马灯，挥手赶走砚冰：“小孩子看什么大人的东西？出去出去。”
砚冰撇撇嘴出去了，肯定是让人尴尬的东西，五郎一尴尬就喜欢自称大人。
“死霍惊堂！”赵白鱼摸了摸滚烫的耳朵，无言以对地瞪着第四幅画——二人于淮南江阳县郊外温泉水里的一幕，还有第五、第六，分别是新年在自家府里，和在宫里他主动那一次。“他难道还想画春G图不成？”
“仗着不是当面说，瞎胡闹！”
“见了面，必收拾他！菩萨在上……霍惊堂真是没点正经，菩萨该有的清心寡欲是半点也没学到。”
赵白鱼就这么抱着走马灯一个人在书房里骂骂咧咧大半天。

第71章
京都府, 杜府。
小厮领着登门拜访的陈师道前去杜工先的书房，站在门口恭敬说道：“老爷, 陈尚书到了。”
陈师道前不久被擢拔为尚书令。
话音一落, 杜工先便急急出来，朝陈师道拱手说道：“陈老莅临府上，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快请进。”
“客气, 杜大人客气。”
二人进入书房, 丫鬟端进冲泡好的茶水, 放下便退出。
杜工先：“陈老深夜来访, 所为何事？”
陈师道：“我为两江而来。”
“哦？”杜工先做出诧异状：“两江最近频出事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是查破特大私盐走运, 后是东南六路发运使田英卓假公济私，贪污银两甚多，最后畏罪自杀……唉，同朝为官，听闻他如此下场，我也是唏嘘。”
陈师道在他说话之际面不改色地喝茶，等他一说完立刻变脸, 换上惆怅中掺杂怒其不争的表情：“谁说不是？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选为天子门生, 能当官、能享富贵，能做到二品大员，已是多少人望其项背？可是田英卓不珍惜陛下恩典, 以权谋私，临了了自杀, 愧对圣上和父母，更是愧对百姓！要我说，田英卓这种人死不足惜，就该千刀万剐！”
猛地拍桌，杜工先心肝一颤，瞟了眼陈师道的怒容，突然想起年幼时的恩师，教训起人来也是这般慷慨激昂，令人畏惧。
“咳，陈老莫激动，不值当。说来两江弊病都是陈老的得意门生揭发，小赵大人不负青天之名，刚正机敏，心智卓绝，杜某心怀敬佩的同时也时常自愧弗如……对了，不知陈老为两江哪桩事而来？”
陈师道撩开眼皮看他，冷不丁说：“陛下前两日突然说杜大人年初竭力举荐陈某的学生到两江去？”
杜工先心虚地捻胡子，“那时我觉得小赵大人才能出众，论能镇住两江的人，舍他其谁？”
陈师道好整以暇：“不是因为他是把好用的刀？”
杜工先：“欸，怎能将小赵大人比做冷血的兵器？”
陈师道乜他，后者回望，两两对视半晌后，两只老狐狸默契地转移话题。
杜工先：“小赵大人乃国之栋梁，有宰相之才，他赴任两江不到半年便有此成就足以证明我没看错他。不过两江凶险，恐遭不测，如有需要杜某帮忙的地方，但说无妨。”
心下哀叹，前有小郡王，后有三朝元老，老的小的没一个好惹。
陈师道意思意思推辞两句，直奔正题：“白鱼在两江的动作的确干净利落，十分漂亮，但是太急躁。”
闻言，杜工先点头：“的确是急切了些。”
“嗯，不过他再急切也比某些把小年轻推出去扛鼎的千年老妖强了不是一丁半点。”
被内涵的杜工先：“……”附和罢了，这都不乐意？
陈师道内心冷哼一声，他说就算了，杜工先一个外人还真顺杆上爬骂他的得意门生？
“总而言之，他确实捅破了两江，但也给自己捅出一个大篓子。那边危机四伏，原本人心不齐，而今官商拧成一股绳，都等着怎么坑死我的学生。”
“可有防范？”
“算是未雨绸缪……前两日来信，提了一个籴粮相关的政策，让我看看是否可行。我看了十来遍，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位，虽有些小瑕疵，却是利于民生的好政策。”
杜工先懵了下，“防范两江官商陷害……还能跟利于民生的政策挂钩？”头一次听说防范己身受官场迫害的办法是一项政策：“快说来听听。”
陈师道说出两个字：“便籴。”
杜工先琢磨：“重点是一个‘便’字，便于籴粮？便在何处？”
“普通和籴流程便是以市场价购入大量民间粮草，银货两讫，当场结清，于官府和东南方商人而言，都是互惠互利的好事。但是对于北方，尤其陕西省而言，不仅是和籴，就连普通的货物交易都极为麻烦。”
钱币流通、货物买卖都涉及税收，是杜工先职务范围内，不必说太明白，他就连连点头。
官府籴粮，不可能挨家挨户去买米，出于方便会先选择从商人手里购买，而商人手里的粮草则是从百姓那儿购入。
杜工先：“商人多是长途跋涉，异地贩货，从东南方运茶、盐、香料等物至北方贩卖，为了减少漕运成本，便会回货到东南方贩卖，但北方少有能够运回京都和南方赚钱的货物。尤其陕西省至今还有铁钱，铜、铁混用，可铁钱出了陕西就不能用，必须换回铜币，铁换铜实在是难，尤其铜铁难以运输！”
虽然可以把钱存钱庄，可是商人南来北往，如果他的目的地没有钱庄分号怎么办？
“利润没办法转移回东南方，风险太大，利益少，久而久之，少有商人到北方来，南北往来日益减少，北方各地穷省贫府比比皆是，别说税收，籴粮岁额能交齐，我就阿弥陀佛了。”
提到北方籴粮，没人比三司度支使杜工先深谙其中苦痛，每年光是催促北方几个穷省贫府交齐籴粮岁额就让他头痛。
“长此以往，国家如何能好？”
杜工先愁眉苦脸，忽地询问：“您说的小赵大人那法子，难不成能解决这难题？”一问完，他忍不住摇头说：“这问题自古以来便有，压根没有能彻底解决的法子。”
真是异想天开。
不过心里还是有些期待，赵白鱼的确才华横溢，却不知他那法子是解一时之难，还是从根源上解决。
陈师道拿出信：“你自己看。”
杜工先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眼睛越瞪越大，重头翻阅，不时搓搓手指，浑然忘我地喃喃：“妙，实是良策妙计！是从交子一途引申出来的想法吧？由官府出面担保，发售公凭‘交引’，凡有商人异地贩货，如有意愿，可用铜钱、铁钱换成粮草，再将粮草赊卖与官府，换取官府发放的同等价值的交引，可以到任何目的地的官府处登记，换算成同等价值的钱币或茶、盐。”
类似于朝廷充当国有银行的角色，任何人都能进来做生意，而朝廷只需要建立信用机制就行。
“如此一来，北方经济得以发展，东南方商人的难题得到解决，利润回流，而官府有商人来卖粮草便不用每年耗费大量人力到民间采买，或是被当地龙头商号垄断，恶意抬高粮价，能轻松地买到粮草了！”
尤其最后一条，赵白鱼知道他替三司省了多少钱吗？
如果赵白鱼在现场，杜工先一定会激动得跳起来拥抱他，并惋惜如此良婿被临安郡王糟蹋了，要不然叫他嫁给赵白鱼也成。
只要赵白鱼能帮忙省钱就行。
陈师道起身挪到窗口，远离兴奋过度的杜工先，眼底都是嫌弃，这要是他学生……算了，哪怕真是他学生，他也不想认。
杜工先意犹未尽：“的确是利于天下民生的良策，陈老为何不奏表陛下？”
陈师道：“我想要这项良策在年底之前落实。”
杜工先愣住，年关将近，如这般变动巨大的良策肯定要经百官研讨，方方面面细致到位才有可能推行，最早也得明年年中才有可能推行。
“难度很大。”
陈师道：“否则我来找你？”
“……”原来陈老不止在陛下面前心直口快。“独你我二人，怕是不行。”
“来之前，老夫找了户部副使、盐铁使还有工部侍郎、高同知等人。”
都是十分欣赏赵白鱼的人呢。
杜工先了然：“为何我是最后一个？”
陈师道瞟一眼杜工先，“希望老夫说实话吗？”
“既然时间紧凑，便先在北方几个省府推行，看看效果。”杜工先识趣地转移话题。
陈师道：“老夫挑了陕西、河北、河东和京东北方四省——先令交引置换淮南官盐，也可以鼓励淮南盐商到北方去。还有两浙，两浙因私盐案元气大伤，士气低迷，也可以鼓励两浙盐商到北方做买卖。”
杜工先聪明地想到这番算计怕是有人提醒过了，他冥思苦想一番，却猜不透赵白鱼的算盘，不由摇头。
自叹弗如啊。
***
皇宫，退朝期间。
赵伯雍走在最前面，不时颔首回应经过他身边，同他拱手行礼的同僚，自也有人刻意攀谈，都被三言两语打发。
走了宫道一半的路程，赵伯雍瞥见东宫的身影便加快脚步，假装没看见人。
太子看了眼赵伯雍逃也似的背影不由叹息，不过是想从赵宰执这儿探听点四郎的消息，真没打算做其他。
四郎秋闱中举，为了应对接下来的省试、殿试，被拘禁在家苦读，已是许久没见四郎呼朋唤友游京都的身影了。
“二哥？”
太子回头，见是六皇子，好心情稍退但脸上挂起笑容迎了上去。
此时赵伯雍穿过宫门，瞥见前方陈师道、高同知等人正激烈讨论着，走近了便能听清他们讨论的内容，是方才在早朝上提出的‘便籴’良策。
确为良策，连他听完也不由感慨想出这良策的人不仅对天下商事了若指掌，还有一颗大庇天下苍生的心胸，因此十分好奇究竟何人献出的良策。
只可惜一靠近，陈师道便是阴阳怪气、尖酸刻薄的模样，赵伯雍敬他三朝元老之名，不得不退避三舍。
眼下听他们提及便籴，赵伯雍下意识放慢脚步。
“……为何两浙不能配合北方四省？”
“两浙的私盐案还没了结，这头让它出交引，引流北方四省，不是添乱吗？”
“我看你是心存偏见，怕老夫的学生以权谋私！”
“你看你说到哪里去了？赵小友去的是两江，他就算想以权谋私，人也得在两浙才行啊。你看你，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说老夫小人？”
“谁应说谁。”
眼看陈师道就要撸起袖子在宫门口和耿直的工部侍郎范文明干架，一直围观看戏的高同知连忙出来打圆场。
“诸位，诸位！既都是同僚，又是为百姓谋福祉，何必大动干戈？要我来看，两浙因私盐案的确乱了点，但它是产盐大省，也是鱼米之乡，如果说谁能帮助北方四省落实便籴良策，除了淮南，唯有两浙了。不如听我一句，两浙也发售交引，但限制数量，看个情况先，如何？”
一番话说得中肯，两边都帮到了，意见相左的两帮人马便都消停。
高同知优哉游哉地转移话题：“说来赵小友年初时方行过弱冠礼，诸位都有谁去了？”
大部分人碍于情面去了赵四郎的弱冠礼，不过欣赏赵白鱼的人私下精心挑选弱冠礼送去临安郡王府，其心意不比赵钰铮差。
范文明叹气：“我是去了，就在人群里。”他直摇头：“赵小友的字怎么能任由小郡王取呢？怎么也该是陈老。”
陈师道连连点头，悔不当初。
高同知笑呵呵安慰：“赵小友还没有别号吧？别号也可以友人、长辈来取，倒不比字差哪里。”
陈师道表情僵硬。
高同知略诧异：“有别号了？”
陈师道面无表情：“可记得暮归先生？”
提出夜市开放良策的暮归先生也是赵小友？
这倒是稀奇。
一行人渐行渐远，越过刻意放慢脚步的赵伯雍，而赵伯雍不知不觉停下脚步，眼中浮现出无法掩藏的震惊。
赵白鱼？怎会是他？！
他怎么会是暮归先生？他还是献出便籴良策之人？
当朝宰执、万人之上，自信到有些自负的赵伯雍头一次感到些许茫然无措，他最欣赏的隐士和他唯二憎恶的赵白鱼是同一人？
……赵白鱼当真不肖其母，当真是言行如一的君子？
***
赣商会馆门口，一辆外表普通的马车停在外面，里头下来一名头戴幂篱的女子和一名戴着斗笠、些许驼背的老男人，一前一后进入会馆。
底下的人探听出二人身边，立即飞奔进会馆通知：“陈爷，公主府的人来了。”
屋里一众商人惊得起身，陈罗乌说：“快将人请进来。”
二人很快出现在屋门口，底下人赶紧搬出两张凳子让他们坐，但两人没坐、也没喝茶。
“不必忙活。”女子撩开幂篱，赫然是昌平公主身边的女官，她面无表情，眼底藏着倨傲：“我是替昌平公主带话，不是和你们叙旧聊天……陈会长，想来您也不喜欢浪费时间在无谓的客套上，咱们单刀直入——”
她环顾在场众人，“诸位今日齐聚于此，和我等同一个目的，便是要给那扰乱两江官场、断了我等财路的赵白鱼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要他往后在这两江，缩着脑袋做人！”
“没错！不仅要那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赵白鱼从此以后规规矩矩，还要他向赣商、向殿下下跪道歉！”
“我支持！自从他赵白鱼来了两江，我们就没一天安生日子，日夜心急如焚，再不给他个教训，我就得去跳赣江了！”
喧哗吵闹，群情激愤，瞧得出他们恨赵白鱼恨得牙痒痒。
女官冷静地看着满脸愤慨的赣商，直到陈罗乌呵斥：“都给我肃静！吵吵嚷嚷像什么样？”随后冲女官拱手：“不知殿下有什么话要说？”
“殿下说，既然双方有共同目标便能齐心协力，眼下的困局便好破。开春将至，每年的二三月是朝廷籴粮岁额下来的时间，由漕司使负责采买一省粮草，于三月底将籴选出来的粮草送至发运司……所谓仓廪实、天下安，自古官粮籴买便是头等大事，咱们江西省每年收的官粮占大景官粮总额的两成！俗言‘三日不见赣粮船，市上闹饥荒’，漕司籴粮，就得从商人这儿买！”女官提高音量，激昂地说：“如果赵白鱼一粒米也买不到，如果粮商罢市，且看他会如何！”
陈罗乌克制着情绪，昌平公主果然和三爷一样，都选择从籴粮此处入手。
“前朝长安尉借官府采办，恶意打压市价，低价收购商人手里的货物，致使商人血本无归，家破人亡。更有一粮商因交不出官府要求的五百斤糯米而自尽，引起众怒，全城商人联合罢市，逼得前朝隆武帝处死长安尉，修改官府采办的律法。”
赣商闻言，已是摩拳擦掌，难掩激动。
女官以袖掩唇：“诸位，还待开春，好戏开锣。”
***
除夕至元宵的假期眨眼即逝，赵白鱼休息期间，不忘和京都通信，至二月二龙抬头时，京都那头传来的消息是良策落实，不由长舒一口气。
与此同时，朝廷交给江西漕司使今年的籴粮岁额也下来了。
去岁粮食丰收，加上分担淮南免税带来的负担，今年比去年多了七十万石，拢共是一百九十万石官粮。
窦祖茂就此事询问：“大人可有补充？”
赵白鱼：“和往年一样，交由省内各府去采买就行。”
窦祖茂点头，领命去办差，往年是直接从府内商人手里买官粮就行，不用亲自登门，漕司衙门一开，商人主动上门。
但今年漕司衙门大开，竟门可罗雀，连个鬼影都瞧不见，连续两三日如此，窦祖茂慌了，赶紧登门拜访洪州府最大的粮商阎三万。
敲开阎三万的府门，撬不开他那张铁口，窦祖茂急如热锅蚂蚁，低声下气地问：“阎爷啊，您和咱们漕司府做了十来年的买卖，从不缺斤少两，也不哄抬粮价，送来的官粮品质最好，冲着这份诚信，漕司府每年都优先购买你手里的粮草，哪怕你每年涨一个半个子儿，也不说什么。可你今年突然变卦，滴米不卖，是个什么意思？”
阎三万眼皮抬也不抬：“商人嘛，开门做生意，哪有把钱朝外面推的道理？只是今年收成不好，粮食难收……”
原是要涨价。
窦祖茂缓和脸色：“直说吧，是要涨多少？”
阎三万缓缓比出一个手势，窦祖茂此时还很平静：“每石涨七十文？”
这涨价不高，完全能接受。
阎三万开口：“是每石七百文。”
“！”窦祖茂一口气没喘上来，怒瞪阎三万：“你疯了？往年每石两百文，你直接涨到七百文？你是哄抬市价，扰乱市场，漕司有权拿你是问！”
“可别，别给我扣这么大一个帽子，做生意明码标价，爱买买，再过两天，你就是开出一千文每石的高价，我不乐意卖还就不卖了。我阎三万一没垄断，二没哄抬市价，就是想囤下来慢慢吃、慢慢卖，难不成我不卖，官府还强逼我卖？”
窦祖茂气急败坏，“咱们知根知底，您跟我说句老实话，是不是赣商会馆要求你这么干的？你们是不是想对付赵白鱼？我劝告你们，要闹要作也别拿籴粮来玩，江西赋税重地，赣粮更是养着全国两成的人，一有风吹草动，朝廷可都盯得死死的。”
“窦大人不用吓唬我们小老百姓，现在是赵白鱼不给赣商活路，赣商也不敢怎么作对，顶多不和他做生意，如此罢了。若是朝廷换个清官良吏来买粮草，那我阎三万看在老百姓的份上，必然是愿意卖的。只是一心和我们小老百姓为难的酷吏……便算了，惹不起，我们还躲不得？”
阎三万言罢，直说：“送客。”
***
窦祖茂在粮商府门愣了半晌，以为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结果回到漕司衙门就看见省内其他几个府州的籴粮官吏满脸愁苦，一见他立刻冲过来，七嘴八舌地说他们买不到粮草，拿着钱上门，那些商人也不肯卖。
“除非涨到五百文，这不是故意哄抬高价吗？每年籴粮的钱就那么点，抬到五百文，就怕漕司的钱花完了，还凑不到一百万石！”
“我那边也是，找了几个粮商，闭门不见。”
“我也是，我也是——粮商倒是见了我，也松口原价卖我粮草，可是采买官粮的人不能、不是……”
“不能是本官？”
众人回头，发现是骤然出现的赵白鱼，连忙拱手行礼：“见过漕使大人。”
窦祖茂欲言又止：“大人……”
赵白鱼：“江西粮商异口同声不肯把粮草卖给官府，除非换个漕司使或者高出往年采买价格的两三倍？”
窦祖茂：“所差不离。”
“联手整我来了。”赵白鱼笑了声，又说道：“省内各府商人联手抬高粮价算不算恶意扰乱行市？”
窦祖茂小心说道：“不算，米铺价格没有变动。”
“有所防范，对症下药。”赵白鱼还挺好心情地拍拍窦祖茂的肩膀说：“那你们就令人假扮外地商人到米铺采购。”
窦祖茂：“米铺采购，数量有限，数额太大，也会引起粮商警觉。商人买米，只有直接从百姓手里收才能挣到利润，从米铺那儿采买，亏损最大，毫无利润可言。”
“没事，你先这么办吧。”赵白鱼笑眯眯地说：“商人哪敢真和官府作对？不过是想多争点好处。真让那么多粮草砸他们手里，好米变陈米，能把他们亏破产，到时还不是哭着嚷着求官府替他们兜底？”
窦祖茂等几个官吏还想劝说：“可是……”
“放心，放心。民不与官斗，商更不敢和官斗，且等着，肯定是粮商先败下阵来。”

第72章
赵白鱼摆手, 笃定赣商是虚张声势。
“办法总比困难多，你们有过多次籴粮经验, 积累不少人脉, 见过的风浪恐怕比我吃过的盐还多，眼下一点困难哪里难得倒诸位？”赵白鱼拨了拨佛珠，十分倚重地说：“本官很信任你们，尤其是窦判官, 相信你们一定能解决闹事的粮商。”
言罢就甩开他们走了。
目送赵白鱼的背影, 几个人凑到一起。
“如何？”吉州府漕司官吏悄声询问：“我瞧赵大人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江西是产粮大省, 各府粮商去年便收足粮草, 那么大的量，除了官府还能卖给谁？商人手短眼浅, 一旦发现手里的利益保不住, 怕是会哭求官府，低价抛售。”
“放屁。”
吉州府漕司官吏惶恐：“是下官放屁，下官愚钝，尽说废话。”
“赵白鱼放屁！”窦祖茂终于把憋很久的气话说全，“还粮商哭求官府？低价抛售？朝廷规定每年岁额在三月底交齐，你说是粮商捱得住，还是我们熬不过这两个月？”
吉州府漕司官吏一惊：“祸端分明是赵漕使惹出来的, 跟我们无关啊！”
“你这话去跟赣商说，看他们会不会网开一面。”窦祖茂烦躁地拍着脑袋：“无妄之灾, 实是无妄之灾啊。娘老子的混账王八羔子！别的地方是讨好当官的，到这儿偏是反过来，我一个当官的还得给那群王八羔子当孙子！”
赣商势大, 猴子也敢欺老虎，不过在场官吏的腰包都被赣商喂得鼓鼓的, 眼下被刁难倒是忘了这回事，全是平时如何卑躬屈膝的满腹委屈了。
“窦判官，上差，您可得救救我们。我瞧赵漕使约莫是办了两桩大案便自命不凡，以为赣商是随他揉圆捏扁的纸老虎。他当然高枕无忧，可别到时出了事，把我们都推出来顶包。”
这话说得其他人也怕了，团团围住窦祖茂：“是啊，大人高抬贵手，我们都知道您跟府内最大的粮商阎三万交好。但凡您出面，说不得卖您个面子……”
“我才刚被阎三万撂面子！”窦祖茂瞪了众人一眼，又看向赵白鱼办差的位置，那儿空荡荡、静悄悄，没什么动静，一想到对方捅出来的篓子要他们来收拾，自个儿心安理得，他便万般不是滋味。
“真想摆脱困局？”
“自然！”众人齐刷刷。
“我倒有个法子，不知你们愿不愿意。”
“您就快说吧，赣商和赵漕使瞧着是杠上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只要能渡过此劫，什么事我们都愿意干。”
眼见众人的情绪都调上来了，言语间颇有几分藏不住的怨气，窦祖茂才说出他的真实目的：“到赣商会馆去。”
“去做什么？”
“投诚。”
***
窦祖茂等人一走，赵白鱼就从墙后走出来，笑着看他们迫不及待前去赣西会馆的背影。
砚冰颇为唏嘘：“如您所料，他们果真投靠赣商。”
摇摇头，他难掩一丝愤慨：“两江的官真是没救了！自古士农工商，以商为贱，这群十年寒窗、一朝鲤跃龙门的官竟争相追捧一群商人！最可笑是一边委屈自己被商人轻贱，一边上赶着让商人轻贱，丑态百出，见笑于人，尤不自知。”
“说来说去是钱作怪，银子是他们亲爹娘，得罪谁也不能得罪给银子的祖宗。哪天赣商倒了，他们也会跟蚂蟥一样扑上去吸血。”赵白鱼伸了下懒腰：“走了，去见一见麻得庸。”
砚冰愣住：“不跟过去？”
“没必要。他们想干什么，不用猜也知道。”
“您不怕事情闹大？”
“我还怕事情闹不大，没有钦差来。”
“钦差？”砚冰懵了，“要是钦差来了，那说明两江是真闹大了，您在漩涡中心，恐难脱身。不过五郎向来不打没准备的仗，您想让陛下派钦差到两江不是无的放矢……您是想让钦差来对付两江官场？”
赵白鱼回首打量砚冰，颇为新奇地说道：“砚冰最近是读了什么神书，进步如此大。”
砚冰嘿嘿笑：“我原先瞧五郎和两江的官、商斗得厉害，还栽了几次跟头，我心急如焚，您却气定神闲，再回过头去看你们的斗法发现您是栽了跟头，可是不痛不痒，没有半点损失，反而收获实实在在的政绩，反观这两江的官啊、商啊，哪个不是损失惨重？哪个不是真的大出血？我便悟明白了，一件事反馈回来的结果不外乎成与败。成、败，都得往下走，只不过别人败了就一蹶不振，您栽一跟头，反能从中琢磨出不少东西。哎呀，我算回过味来了，五郎做的事，没哪个是一拍屁股就想出来的，都是深思熟虑……唉，怪我还不够了解五郎。”
赵白鱼以前在京都府衙门当判官，人微言轻，不适合带着砚冰，之后水涨船高，又当了钦差，才带着砚冰言传身教，结果就是让砚冰只瞧见他的算无遗策。
“所以我还读了先生推荐的孙子兵法，兵法里有云：欲取先与。先是私盐，后是漕运走私，哪个都是天大的案子，足够端了两江，偏偏两江有通天本事的神佛太多，愣是把两桩大案压了下来，没法把幕后的这张大网给抓起来——”砚冰话锋一转：“但也暴露了两江官商勾结这张利益网有多大，逐个击破太费劲了，还会激怒他们，被群起攻之，所以您打算如他们的愿，缩回砍向两江的刀，让钦差去对付两江？”
赵白鱼抿唇笑：“差不多。”
也就是还有没分析到位的点，但这句话已经是对砚冰最大的肯定了。
他终于看懂一点点官场了！
砚冰赶紧追问：“不过我们为什么去找麻得庸？”
赵白鱼：“维持感情。”
“啊？”
刚得意没一会儿的砚冰蔫了，又看不透五郎下的棋了。
***
窦祖茂几人来到赣商会馆求见陈罗乌，得了同意接见的回复才进去。
陈罗乌见了人就拱手朗笑：“诸位大人今日莅临，我赣商会馆蓬荜生辉啊。坐，都请坐。来呀，看茶。”
几人连忙坐下，见陈罗乌一心一意品茶，便欲言又止，急切地看向窦祖茂。
窦祖茂定定神，刚要开口就被陈罗乌打断：“喝茶，南诏来的普洱，海外可是一两百金。”而后低头似乎不打算交谈别的。
窦祖茂心一沉，原本还打着多捞点好处的算盘，眼下什么心思也不敢有了，咬咬牙，开门见山说道：“陈会长可知漕使大人令我等找人假扮外地来的粮商，从省内各府的粮铺大量收购粮草，如果粮铺敢刻意抬高价格，便能顺理成章治粮商扰乱市场的罪？”
“哦？是吗？”陈罗乌故作惊讶：“可我毕竟不是粮商，你们怎么不去找阎三万？”
别说阎三万了，省内各府粮商沆瀣一气还不是听了赣商会馆的话？可陈罗乌跟他们装傻，他们也没法子。
“您是赣商会长，一呼百应，您一声令下，别说阎三万，就是四省三十八府的商人都得给您几分薄面。我们兄弟几个实在是官小、人微言轻，这赵白鱼是我们顶头上差，他想做什么，我们除了听令行事还能做什么？可我们知恩图报，平日多受赣商恩惠，到了关键时刻自然涌泉相报，赵白鱼想对付粮商，就是对付洪州府乃至两江的商人，那怎么能行呢？没了赣商，两江不得乱套？无论是私情还是公职所在，我等来告诉您一声，也是义不容辞的事。”
“哈哈哈……承蒙诸位大人的恩情，某不胜感激。”
陈罗乌一个眼色示意，便有人呈上来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窦祖茂掀开红布一角，瞧见里头都是白花花的银子登时亮起眼睛。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陈会长实在客气。”一边说客气，这几个官吏倒是毫不客气地收钱。窦祖茂面露为难：“虽说粮商是不满赵白鱼行事过激，但是籴粮贻误……却和我等脱不了干系。”
“窦大人说笑了，贻误朝廷籴粮大事是赵白鱼一人所为，跟你们何干？就是朝廷怪罪下来，也是拿负责此事的漕司使问罪，论不到小官小吏的头上，再说这是两江，不是天子脚下，如何结案定谳还不是提刑司说了算？”
而提刑司收了好处，自然能帮就帮。
有了这保证，窦祖茂等人立刻安心。
“陈会长为我等着想，我们也该投桃报李，一定不会让底下的人打扰粮铺生意——”
“别，别不去，你们就听赵白鱼的话。他是上差，你们合该听令行事，该叫人乔装打扮去粮铺就叫人去，不用避讳。”
几人面面相觑，摸不透陈罗乌心里的算盘，但没阻止他们办差就是件好事，免得他们还得找理由应付赵白鱼。
“如此，便多谢陈会长了。”
***
麻得庸被关在漕司衙门几个月，没人理睬，吃喝拉撒都在小小的房间里，从一开始的破口大骂、威胁到求饶，再到现在的麻木，披头散发，浑身脏污，憔悴不堪，发现门被打开了也只是动了动眼皮，还蹲坐在墙角面壁。
“麻得庸。”赵白鱼开口。
麻得庸充耳不闻，直到赵白鱼问：“想不想出去？”
“看来是不想出去。那算了，我们走吧。”
“放……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麻得庸骤然回神，飞扑过来，想抱住赵白鱼的腿但扑空，抱到门槛时突然失声痛哭：“我想出去……殿下，救救老奴。”
赵白鱼蹲下来，“你家殿下早就放弃你了，两百多万两白银的走私大案全推到你头上，你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就算本官一时心软放你出去，你家殿下恐怕也会怀疑你是不是私底下透露她的辛秘，用来将功补过，说不定抓你回去大刑伺候……昌平公主为人如何，想必你很了解。”
想起昌平那些折磨人的手段，麻得庸不禁打了个寒颤。
见他恐惧之色尤为明显，赵白鱼便继续说：“所以你想不想将功赎罪？”
麻得庸眼睛一直在转，好半晌才迟疑地说：“你刚才说如果我被放出去，殿下会怀疑我……”
赵白鱼：“本官能担保你平安无事。”
麻得庸吞了吞口水，思索半晌，犹豫不决，大概想的是他追随昌平公主二十多年，从京都府到她被发配两江，一路追随、一直忠心耿耿，帮忙操持两江事宜，看在情分上，或许不会见死不救？
“田英卓死了。”
“什么？”
“服毒自尽，举家自焚，死无全尸。”
麻得庸浑身颤抖，骇然不已，自然猜到田英卓是被逼自尽，二品大员尚且是这般下场，何况他一个不到五品的通判？
赵白鱼作势要走：“看来你的确忠心，我便不强求，过几日判决下来，也能结案定谳，你估计是秋后处斩吧。”
“等等——我说，我说！你想知道什么——”麻得庸抓住赵白鱼的衣摆，抬头看去，见到那张俊秀温和的面孔忽然语塞，迟疑地问：“你是谁？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某姓赵，京都府里一芝麻小官。”
麻得庸愕然失声：“——是你？”他脑子一转，更惊骇：“你是新任漕使赵白鱼？”
赵白鱼笑望着他。
麻得庸瞬间颓然，还能说什么？
原来去年京都府一行就被人家盯上了。
技不如人，自当认输。
“赵大人，您果然如同说书里一般。”刚正不阿，谋略过人，却不知他和昌平公主斗到最后，谁输谁赢？“你来找我，是要从我这里找出殿下的罪状？我提前告诉你一声，我是经常替殿下看货出货，手里却没任何审计账簿，单凭我这张嘴也指认不了殿下，如果要我当人证，怕是竹篮打水。”
赵白鱼：“我问你，当日京都府撞翻的官粮，你们是从两浙买的？”
麻得庸：“也有两江、广东和福建的。”
赵白鱼：“南方各省每年籴粮的数目都根据前一年粮食收成进行调整，你们去年从两浙收了那么多官粮，不怕今年交不上朝廷的籴粮岁额？”
麻得庸：“不瞒大人，周边四省三十八府每年的粮食收成都会瞒报。”
瞒报实属寻常，譬如之前的淮南漕使司马骄通过匿田、藏田等手段贪污税收，实际也是瞒报粮食收成的情况之一。
“当时的两百万石官粮，有一半是从两江的粮仓拿的，剩余一点分别从周边四省粮仓挪一些，再从两浙挪了大约八十万石的粮草。”
赵白鱼突然厉声呵斥：“你们敢碰粮仓？！”
粮仓何等重要，关乎天下民生，倘有不测，监守粮仓的人直接砍头，少有上诉求情的机会。
“粮仓被挪用，没人发现……哦，我倒是忘了，四省三十八府的官早就拧成一股绳了。不对，我赴任时，去看过粮仓，里头全是粮草——你撒谎？”
“不是，小的哪敢？”麻得庸小心翼翼地觑一眼赵白鱼，小声说道：“如果大人现在再去粮仓看，捅开麻袋就会发现里面装的不是当季好米。多数是陈米……两江还算好的，其他穷点的地方，说不准是米糠。”
赵白鱼倏地站起，负手看向庭院水缸旁边的一棵杂草，灼灼日光驱不散官场腐败，自古如是，并无新事。
麻得庸想起什么似的，急忙补充：“不过两浙的粮草并非官粮，是从粮商那儿买的。”
赵白鱼：“你和两浙粮商有交情？”
麻得庸：“有些交情。”
赵白鱼：“我需要一百万石的官粮，能不能买到？”
麻得庸满脸为难：“如果没去年入京献寿的事，能凑齐，但眼下我估计只可能凑到五十万石。”
“也可以了。”赵白鱼：“如何说服你认识的两浙粮商？”
麻得庸：“待我写封信便成。我曾与那粮商有过命的恩情，如果求到他头上，他必然会帮。不过……我真能戴罪立功？”
赵白鱼笑眯眯地保证：“我从不骗人。”只要他没犯其他罪。
麻得庸当即兴高采烈地写信。
拿到信的赵白鱼很快令人送去两浙。
***
与此同时，窦祖茂等几个官吏既是听赵白鱼的命令，也是听从赣商的暗示，令底下人乔装打扮成外地粮商先在洪州府的米铺采购，每笔买卖都是大手笔。
起初很顺利，连续四五日，凑齐二十万石官粮，弄得窦祖茂等人丈二摸不着头脑，说是教训赵白鱼，怎么真让他买到官粮？
到第六日再去买却被所有米铺拒绝，官差假扮的粮商不满地质问：“昨天还能买，今天怎么不行了？”
店伙计拿出一块木牌，上面写俩字：售罄。
官差却眼尖地发现还有几人进去采买米粮，米缸也是满满当当的，顿感被敷衍，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是针对我！”
店伙计翻了个白眼，官差许是演戏入脑，当即火冒三丈，推搡店伙计，一瞬从口角之争变成身体搏斗，场面尤为混乱，直到掌柜出来说话。
掌柜对着众人说道：“不是我不肯卖米粮，而是你们这几天买了太多，库存已经严重不足。再继续下去，米铺无粮，府内的百姓们到哪里去买？百姓还吃什么？近几日，各个商号的掌柜都来跟我反映，米不够了，得涨价，涨两倍……我硬是压了下去，我说米粮是给百姓们吃的，是填饱肚子、活命用的，怎么能随便涨价？叫穷人怎么活？我们商号是老字号，绝不干哄抬米价的事！”
“所以诸位老板，我阎家商号的米从今天开始再也不提供大量采购，我们的米要留给百姓、留给穷人！”
“说得好！阎老板实在人！不枉大家的信任，时常到你们商号来买粮！”
人群里有喝彩声，群众情绪很快被带动。
“你、你们，有生意不做，你是疯了不成？少说些假仁假义的大话，分明就是怕我们抢生意！”
那官差还在叫嚷，没注意身后一个伙计眼尖地瞟见他外袍底下的官差领子，出其不意地扒掉他身上的衣服露出一身官差公服。
“——是官差！官差假扮粮商买米囤米，意图哄抬市价，不让百姓吃平价米啦！”
除了奸商就是当官的最不受百姓待见，听到有人叫嚷官差故意买米囤米，再高价卖出，贪污压榨贫苦大众，再加上官差那身显眼的公服，顿时点燃众人怒火，群情激愤。
“贪官买米囤米，吸血百姓！”
“知法犯法，欺压百姓，狂悖无道！”
“滚！”
那官差神色慌忙，扭头就对上掌柜的眼色，一把将他推下楼梯大喊：“漕司籴粮，谁敢抗命？我告诉你们，买米是新任漕使赵大人的命令，你们这米不卖也得卖，否则抓粮商、封米铺，看你们还有没有生意可做！”
百姓敢怒不敢言，掌柜磕破头，血流满面，而官差嚣张得意地令人将店里的米都搬走，丢下几串钱，想了想又拿走一半。
掌柜看着洗劫一空的米铺，怒极攻心，当场昏死。
***
“昏官贪官糊涂官！”米铺附近的酒楼包厢里，幕僚目睹官差强买强卖的一幕，颇为愤慨地说：“前几天听闻漕司籴粮困难，粮商扬言不做赵白鱼的生意，想是赣商出手了。我还以为赵白鱼能想出什么好法子回击，却是叫人假扮粮商大肆采购的馊主意！”
“少说点话。”赵重锦脸色不愉地呵斥：“没看见那掌柜和闹事的官差互相打眼色？人群里也有几个人心怀鬼胎，故意挑起百姓情绪，把矛头对准赵白鱼。分明是三方人联手演这出戏，要不是底下官吏烂透了，赵白鱼的法子很好用。”
幕僚：“……”
怎么说呢？
那法子是连他都觉得有失漕司使水准的愚蠢，如果赵白鱼当真如传闻中聪明的话，可他有状元之才的主公却夸赵白鱼的法子好用。
……就是说有没有可能中邪了？
“昌平和赣商联手，两江官商都在挖坑谋害赵白鱼，他再谨慎小心也是个人，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我就怕整个江西省还凑不出三十万石的官粮，更怕除籴粮失败，还有准备将人逼死的更狠的招数。”赵重锦低声呢喃一句：“虎毒不食子，出手如此狠辣，果然是没有一丁半点的情分……”
幕僚：“您说什么？”
赵重锦定定望着下方，突然开口：“去漕司使府上，告诉赵白鱼今天的事。还有，”顿了很久，他才轻声说：“告诉他陈罗乌背后还有一个三爷。”
幕僚一惊，压低声音劝阻：“大人三思，我们调查很久才勉强摸到那位三爷的一点线索，拥有那样的智计谋略，还有两江铺开的利益网，如能为我等所用，将来便是一大拥趸。”
赵重锦抬眼看过去，冷漠得像是看一个死人。
幕僚识趣地低头：“卑下听令。”
***
“三爷？”
这是什么人？
赵白鱼咀嚼这两个字，同时疑惑赵重锦为什么突然示好，至于粮商的反应都在他预料之中，倒没表现出太大的惊讶。
洪州府当天有十几个米铺发生冲突，扮外地粮商买米的人被揭穿是官差假扮，有过于激愤的人当场暴打官差，直接扭送官府，所有发生冲突的米铺被迫关门。
官差和百姓们都没当回事，直到第二天、第三天，洪州府没有一家米铺开门。
店门紧闭，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子，上书：漕司籴粮，无米可卖。
从早到晚，漕司衙役跑遍全城。
落日之前，不时有官差满头大汗地回来汇报：“大人，东城的米铺都关了。”
“西城的米铺也都关了！”
“大人，府内数百来家米铺都关……关门了！”
……
赵白鱼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漕司衙门里回来复命的一众衙役包括窦祖茂几个有品级在身的官吏，没一个敢对上赵白鱼仿若洞察真相的眼睛。
最后一个官差拖着疲惫的身体挪进漕司衙门，大口喘气：“大人，粮商嗬……粮商罢市了！”

第73章
洪州府, 米铺一条街涌入数百百姓叫喊：“开门，我们要买米！”
“我家米缸见底了, 再不开店, 全家跟着饿肚子。”
“为什么连续三天不开店？这叫我们怎么活？我以为天天开店，便没准备多少米粮，眼下都是和邻居亲戚借的粮食！”
百姓焦躁不已，当中有人跳到米铺的台阶上举起双手说：“诸位, 诸位！看——”他指着门上的木板：“‘官府籴粮, 无米可卖’, 是官府抢了我们的粮食, 是漕司的大官为了他的前程、为了当好他的官，对着朝廷阳奉阴违, 欺压我们穷苦百姓, 不让我们活！粮商要把米留给我们，漕司大官非要抢我们的米，现在粮商罢市，洪州府无粮可卖了！”
百姓面面相觑，听到是大官便又畏又怒。
上面的人见状便用力挥手：“粮商罢市，籴粮无方，治下无为, 漕司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为什么不能告官？为什么不去曹司衙门问一问高高在上的官？让两江的官看看漕司治下的百姓过得如何贫苦！只要我们够齐心, 声音够大，我们填不饱肚子的冤屈就能上达天听，让京都里的官、皇宫里的圣上看一看两江的苦！”
人群里有早就埋好的钉子见机响应, 鼓动情绪上头的百姓一块儿到漕司衙门抗议。
人潮涌动，群情激昂, 浩浩荡荡地出发，从府内各个米行涌出，汇聚于漕司衙门，瞧着人头攒动，乌泱泱一大片，估摸该有上千人。
粮商罢市，百姓怨声载道，舆情冲天，两江有监察、谏言之责的官吏迫不及待逮住这个机会，纷纷参奏漕司使赵白鱼处事不当导致民怨沸腾，叩请陛下圣裁。
***
垂拱殿内，群臣就两江粮商罢市一事讨论，有人认为赵白鱼骄矜自负、办事激进，忘记初心，为祸百姓，应当罢官，再行追责。
“……民怨沸腾，粮商罢市，此为其一。俗言道‘谷贱伤农，谷贵伤民’，如果漕司使不能及时完成朝廷要求的岁额，势必影响到今年和来年的农田收成以及两江百姓，此为其二。其三，粮仓补给不及时，倘若今年桃花汛、伏秋汛淹了农田，或再发生去年黄河决堤的灾祸，不能及时送去赈灾的米粮，岂不饿殍千里？”章说令慷慨陈词：“因此臣谏言，当从两江挑个人先顶上漕司使一职，令粮商开市，解决民生问题，安抚民怨，再行籴粮一事。”
但也有人出来仗义执言，道赵白鱼性情温和而刚直，向来秉公执法、一心为民，绝不可能纵容属下强买强卖，更不可能为了政绩枉顾民情。
“俗言民不与官斗，赵白鱼到两江满打满算才半年，他行事再激进，哪怕真是个贪官污吏，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造成粮商罢市、民怨通天的乱象。依臣看，其中必有蹊跷。”工部侍郎范文明出列说道：“赵白鱼到两江便办成两桩大案，抓了私盐又捅破漕运走私，肯定得罪当地赣商，被联手挖坑陷害，也不无可能。”
章说令立刻跳出来指责：“笑话！照范侍郎的话来说，便是两江的官都没眼睛看、没脑子思考，都来冤枉一个赵白鱼？赵白鱼清清白白，官商民农的陈情都是恶意陷害，连赵白鱼底下的衙役殴打米铺掌柜难不成也是陷害？臣倒是好奇，得是什么人才才会让一个省的官商民都对他恨得牙痒痒！是赵白鱼不会做人吗？恰恰相反，他八面玲珑，口才了得，听闻还是个菩萨心肠，否则哪能让朝堂上这一半的京官都为他说好话？”
户部副使听得不乐意，立刻就跳出来说：“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凡事都有两面性，难不成要所有人都响应你章侍中的话？那这朝堂还是陛下的朝堂吗？道是你的一言堂不更合适？”
“你！胡言乱语！”章说令立刻跪下：“臣对陛下、对朝廷的忠心日月可表，断不敢有任何结党营私、浮云翳日之心，望圣上明鉴。”
赵白鱼弱冠礼那天，户部副使因故没能去成，再次错失结交知己的良机，虽然还不能和赵白鱼秉烛夜谈，但他私心以赵白鱼未来知心好友自居，哪里受得了章说令这糟老头子的污蔑？
再说户部本质就是讨钱追债的，哪个不是思维敏捷、巧舌如簧？
户部副使续上火力，大嘴叭叭：“闻道章侍中的门生有不少是到了两江做官？章侍中祖籍也在两江？两江官场什么样子，想必没人比章侍中更清楚。先是一个私盐牵出两浙，说是发运司有人偷了废船伪装官船，后是一个田英卓，突然畏罪自杀，书房着火，什么证据都烧光了，世上有这么巧的事？这才半年，等赵白鱼任职结束，两江不得换一批官？”
章说令气得心肝疼：“你……你污蔑同僚！居心叵测！”
户部副使：“不过是合理质疑，章侍中着什么急？章侍中不由分说，偏听偏帮，一力主张赵白鱼担责，无视他之前为民为国的心血。微臣所思所言，也和章侍中一样——”
“你承认你偏听偏帮赵白鱼？”
“章侍中若承认对赵白鱼心存偏见，微臣自不吝于抒发胸臆。”户部副使很坦然地表达他就是偏心赵白鱼，“陛下，两江之事一目了然。民不与官斗，除非官吏所为天怒人怨，但赵白鱼才到两江半年便为朝廷除奸抓贪，哪来的本事惹得天怒人怨？怕不是得罪赣商，被人联合起来整了。”
在队伍里没出列发言的陈师道默默为户部副使鼓掌。
高同知清了清嗓子，本想出列，不料是赵宰执先发言：“禀陛下，俗言‘民不与官斗’，除非危及百姓性命，民情怨声载道。自古以来，官正民心顺，风清社稷安，江西漕司使如果身正心正，合该民安国泰，断无闹出粮商罢市、舆情沸腾的事来。”
陈师道大大方方地翻白眼。
户部副使怒目圆睁，鼻孔喷气，任凭他上差五皇子如何眼神示意都不掩情绪，还好被杜工先眼疾手快地拉住，不然以其性情中人的脾气，怕会撸袖子闹出御前斗殴的笑话来。
高同知捋胡子的速度加快，有情况。
章说令喜上眉头，没错，这就是他要说的话，不徇私、不偏帮，不愧是公正严明的宰执。
“但范侍郎等人所言不无道理，赵白鱼为人、品性、才能如何，在场诸位无不明晰。初到两江，大刀阔斧，震慑漕运贪污走私乱象，手段是激进但胜在行之有效，且不伤民一分一毫。观其行事，进退有度，断不会有倒行逆施的举措。诸位有经天纬地之才，应该知道商人重利，不会看不出查抓私盐和漕运走私，重创赣商利益。所以官府籴粮，粮商反而拒绝粜米，此时粮商罢市，爆发舆情，接二连三，难道看不出是赣商的报复？”
章说令脸上的喜意顿时消失，陈师道的白眼翻了回来，户部副使从张牙舞爪到镇定从容只需要赵宰执的一句‘不无道理’。
高同知捋胡子的频率变快，笑眯眯的，赵宰执对赵白鱼的确心存偏见，于私人私事上，因私情而有所偏颇，但在朝堂政事和大是大非上，尚能不偏不倚，行事公道，否则也不会受陛下倚重多年了。
元狩帝问：“承玠意下如何？”
赵宰执：“微臣愚见，不撤赵白鱼的官职，不对其处任何惩罚，而令他尽快处理好舆情、籴粮和粮商罢市三件事，如果迟迟解决不了，便是德不配位，那么换个人顶上漕司使的缺也没甚可惜了。但粮商罢市、舆情难消，朝廷需表态，不如派钦差巡狩两江，让两江的官民知道陛下始终挂怀两江，也能震慑因私盐和漕运走私两桩案子而浮躁的人心，还有吓吓一些蠢蠢欲动的心思，可谓一举多得。”
元狩帝转着玉扳指，寻思片刻：“是个不错的建议，朕会考虑。这件事情容后再议，说其他的吧，西北战事如何？”
“禀陛下，西北战事捷报频回……”
***
早朝结束，六皇子被单独召进文德殿。
行完礼，六皇子便立在一旁等元狩帝的搭理。
元狩帝在看画，一幅大家所作的千里江山图，甫问世，名扬天下，成为天子最爱的珍藏。
“小六，想不想去两江？”
六皇子立即跪地：“臣为君解忧，子为父分忧，天经地义，儿臣愿效犬马之劳。”
元狩帝随意地挥挥手：“眼下你我父子二人，无君臣身份，你说实话，想不想去？”
六皇子蓦地撇嘴：“不想去。”
元狩帝颇感兴趣地问：“为什么？”
六皇子：“两江凶险，儿臣在那边没人，去了说不定会被生吞活剥。”
元狩帝板着脸：“胡说！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么贪生怕死，谁看得出你在冀州军里出生入死五六年？”
六皇子理直气壮：“军营里拼身手，拼谁不要命，不耍心眼，没甚阴谋诡计，连排兵布阵都堂堂正正，哪像两江官场八千八万个心眼？”
元狩帝佯怒：“朕当初就不该心软放你到定州去，野惯了，什么话都能说！”骤然话锋一转，“如果朕有意派你到两江去做这个钦差，你敢不敢去？”
六皇子凛然：“穷凶极恶的突厥尚且不怕，遑论两江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元狩帝打趣：“不怕心眼玩不过他们？”
六皇子：“一力破万法。儿臣是代天巡狩的钦差，是替父皇微服私访，谁敢跟天子耍心眼？”
元狩帝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后者避也不避，模样毫不心虚，像是真开诚布公地说心里话。
扔出早已写好的圣旨，元狩帝：“那就去趟两江，要是折在那儿，也是天意，莫怨天尤人。”
六皇子抱拳：“儿臣必不辱使命！”
***
六皇子府。
一回府的六皇子就给自己泡了冷水澡，春寒料峭，不到两个时辰就烧得厉害，连夜敲开太医局的门，第二天传出病重需静养的消息。
东宫和五皇子当天登门拜访，见六皇子烧得开始说胡话了，就令太医不要吝惜药材，也让六皇子好好休养，务必将身体养好，朝政之事不必着急，自有人帮他分忧。
做完兄弟情深的姿态，东宫和五皇子便施施然离开。
马车里，二人今日的收获却是：“父皇已下旨，令钦差微服私访下两江，明是查赵白鱼，实则查两江官场。谁这会儿当钦差，谁就能清出一个为己所用的两江官场，可惜不知道究竟谁领了旨意。”
太子：“不是六弟就行。”
五皇子颔首附和，随即不解：“二哥，你说父皇对两江到底什么态度？去年麻得庸撞翻官船，倒了一百多万石的粮食啊！换一般人，早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可他麻得庸居然有一百八十官联名保奏，而且这么多人联名保奏，谁能想不到朋党？”
一百八十官联名保奏虽然一开始瞒住了，但时日一久，纸包不住火，多少漏了点消息出来。
“依父皇的性子，肯定派人去查，赵白鱼无朋无党，的确是查两江的好人选，却不是唯一的人选。霍惊堂上阵杀敌，家眷被送两江这滩污泥里，闹出现在罢市、无粮可籴的困局，就不怕霍惊堂寒心？”
五皇子左思右想，摸不透元狩帝的心思，隐约有了可怕的猜想，但一向比他聪明的太子反而不以为意。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太子的语气理当如此：“霍惊堂和赵白鱼一文一武，武掌三军兵权，文掌一省财赋，分明是重用、是天大的恩典。霍惊堂就算知道赵白鱼赴任两江，也该感谢皇恩浩荡才对。”
不是储君，没有天下皆为他所有的概念的五皇子只能点头，追随东宫惯了，就打消心里那点异样。
“一个激进的赵白鱼，再放进去一个微服私访的钦差，摆明是激化两江局势。孤现在有些看不懂，但不需要看明白，看着就行。”
五皇子若有所思地应和。
***
东宫一走，六皇子霍昭汶立刻换上一身常服，钻进郑国公府的马车出城，到渡口换水路走。
郑楚之担忧还烧着的外甥：“不然歇息几日再走？”
霍昭汶闭着眼：“等二哥缓过神来就麻烦了。眼下他们能袖手旁观，概因没有皇子掺进两江，一旦我久不露面，他们很快能猜到我就是钦差，我掺进了两江官场，必然不甘心，所以我得赶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立刻抵达两江。”
郑楚之头疼，随即说道：“两江被收拾，空出来都是肥缺，你又有冀州军……有兵有钱，陛下的心思昭然若揭！”不过他很快想到机遇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激动的心情稍减：“我能想明白的关窍，东宫也明白，如果他知道，肯定视你为眼中钉，想方设法让你死在两江！”
他反应过来：“我们得将你离京的消息捂死。”
霍昭汶：“捂不了多久，最多半个月就会被发现。”猛地睁眼，眼里有显而易见的磅礴野心：“我不怕和二哥正面交锋，只要有了两江，东宫党羽能奈我何？”
郑楚之心下稍定：“两江有旧部，我再找些人保护你？”
霍昭汶面露疲惫：“不用。”
郑楚之见状不敢再多言，将他妥帖地送进船里，目送船只消失在天际边。
***
“五郎！”砚冰飞奔进来，顾不得喘气就拿出康王飞鸽传书来的信件说：“来消息了，果然派钦差微服私访！”
赵白鱼：“派了谁？”
砚冰摇头：“不知道。这回藏得严实，谁也不知道钦差的身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抵达两江。五郎，您说陛下会派谁来查您？会不会针对您？”
赵白鱼面色如常：“和两江官场比起来，我不过是个小拇指盖，针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怕万一。”砚冰愁眉苦脸：“不过粮商罢市，漕司衙门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舆情传遍大江南北，快把您之前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青天之名毁个干净了。”
“别真把老百姓都当成愚民。”
“可是……”砚冰咕哝道：“能被轻易煽动，堵衙门口骂您贪官酷吏，能多聪明？”
那些话难听得他都听不下去，替五郎气得不行。
“嗯？”赵白鱼挺惊讶：“你看得出有人煽动？”
砚冰瞪眼：“那么明显！”
“是我小瞧了砚冰，抱歉抱歉。”赵白鱼失笑，“既然看得出是被煽动，怎么没发现这几天堵在衙门口的面孔来来回回就那些？”
砚冰脑子一转：“都是收钱来闹事的？”
雇人扮普通民众聚众示威，刻意制造舆情，自古至今都是屡试不爽的套路。
“的确也有被煽动的人，多数在第二天就能头脑冷静下来，不是他们读了多少书，可能大字不识，也不是见多识广聪慧过人，而是小老百姓们的生存智慧，他们对危险有着远比很多读书人、大官小吏更敏锐的洞察力。”
真普通人忙着艰难地生活，哪有空天天闹？
粮商闭市，赵白鱼第二天就做主开了粮仓，保证府内百姓的基本供需。
当时窦祖茂等人愕然的样子让赵白鱼想起来都觉得好笑，许是膏腴之地住久了，忘记一府粮仓的作用就在于此。
赵白鱼：“不过舆情被炒大，两江官吏联名参奏，朝廷意思意思派遣钦差查我，我还是得解决事端，天天开粮仓也不是个办法。”
砚冰：“那您现在？”
赵白鱼起身，转了几个圈，宽袖长摆旋飞，有种砚冰说不出来的韵味，就是心脏跳得有点快。
“我今日如何？”
“过于漂亮。”砚冰老实说，“说不上来，也不是姑娘家的漂亮，就是那种很——”
“很脆弱？很无害？”
“对对！”砚冰连连点头：“还有一种很憔悴的感觉。”然后他就发现赵白鱼今天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腰间被勒出劲瘦的痕迹，连绑头发的丝带也是纯白色，不过仔细看能发现袖口、领口等隐蔽处藏有暗纹。
“五郎，你怎么穿成这样？”
赵白鱼揣着手笑说：“本来要见昌平公主但被拒了，可惜这身特意设计过的装扮。”其实没多惋惜，见公主一事，不急于一时。“我先换身装扮，去赣商会馆。”
等他再出来，却是一身皂色衣衫，看着和平常没多大区别，但是给了砚冰一种赵白鱼很落魄的感觉，瞬间就让他心疼了。
“怎么回事？”
衣衫齐整，布料顺滑，头发一丝不苟，愣是觉得他憔悴落魄。
砚冰忽然发现古怪：“这衣衫是五郎昨天穿过的？您昨天到衙门门口劝说百姓冷静，叫我藏在人群里朝您扔臭鸡蛋，我记得就砸衣摆这里……看，还能瞧出痕迹。”
然后他就发现这身衣服褶皱痕迹非常明显，衣领、袖口等细节处颇为凌乱，再看五郎的脸，眼下多了团青黑，眼里无光，唇色苍白，这就是导致他觉得五郎憔悴的原因。
砚冰灵光乍现，瞬间了然：“懂了。”
对视一眼，两人相偕前去赣商会馆，说了拜见陈罗乌的话，被晾在前厅足有两个时辰，陈罗乌才姗姗来迟。
“不知赵漕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陈罗乌一进来就拱手说道：“商人铜臭腌臜地，我就不耽搁大人，免得污了大人的清正之气……开门见山地说，大人是要查办哪个人？”
赵白鱼放低姿态，语气温和，回头看门口的人，生怕被看见他低三下四的样子，压低声音说：“能不能……让粮商都开市？”
陈罗乌笑了声：“原来大人是为这事而来？那我只能遗憾地说，您来错了。粮商开不开市，那是粮商说了算，我说不上话。”
赵白鱼一急：“你是赣商会长，一声令下，东南六路商人不都得听？只要你开口，府内商人谁敢不给你一个面子？你这样，只要你帮我一次，以后你们赣商别做太过分，我都能睁只眼闭只眼！”
陈罗乌朝后退一步，深鞠躬，大声喊：“我赣商但凡有一人违法乱纪，请大人谠言直声，一律按国法处置！不必手软，无需徇私！”随后挺直腰背，甩袖说道：“可粮商罢市还是开市，我还真帮不上忙。”
“你！”赵白鱼气急的模样，“你们真想和我作对到底？我能整死盐商和田英卓，也能整死你！”
陈罗乌：“如果我犯法，您随意。”
赵白鱼气得甩袖离开，走了几步又回来死死瞪着陈罗乌，忍气吞声硬是憋出个笑容：“说吧，你们想我怎么做才肯开市？怎么才肯把粮食卖我？”
陈罗乌：“这事不是我说怎么就怎么……不过粮商嘛，都想挣钱，也不是想跟官府作对，还不是大人您把事做绝了。您诚心诚意地道歉，没人会揪着不放。”
赵白鱼：“怎么道歉？”
“自古以来，最有诚意的道歉不外乎三跪九叩，当然不会真让您这么干——您磕三个响头就行。”
“荒唐！”赵白鱼气笑，“露出狐狸尾巴了？您是做梦看戏，想得真美。”
陈罗乌：“大人着什么急？我也是提个建议，接不接受是您的事，反正粮商罢市，完不成籴粮岁额，朝廷怪罪是拿您是问，与我等何干？”
赵白鱼：“你们不怕粮食砸手里卖不出？”
“您说笑了不是？”陈罗乌掸掸衣袍，“做买卖没有绝对不砸手里的生意，除了粮食。”
“好。”赵白鱼指着陈罗乌，“你们联手坑我，我告诉你们，我赵白鱼头硬脖子更硬，要我跪你们，除非天塌下来，大不了一条命赔两江这儿！”
言罢怒气冲冲地离开，当天所有人都看见他憔悴、急躁、暴怒，犹如困兽的模样，心里如何舒坦、得意，暂且不表。

第74章
出赣商会馆一拐弯, 赵白鱼和砚冰两人绕了个方向藏在角落里观看，没一会儿就看到戴着幂篱的女官从里头出来。
“瞧见没？都等着我。”赵白鱼笑说。
砚冰不解：“他们做这一出就是为了逼您叩头认错？”
“那是我低头认输的意思。无论是山黔还是发运司衙门, 眼下都和赣商站一阵线, 我磕头就是向赣商磕头。读书人心气高，文官心气更高，换个人真被逼得磕头，说不定回家就找根绳子上吊了。这要磕了头, 往后在官场上怎么混？还有一个原因是圣上不会因此罢免我, 也不会真砍我脑袋, 所以他派钦差给两江交代。与其逼得鱼死网破, 不如留个余地，折辱我的心气, 抬高最近接二连三受重创的两江官商的士气。”
赵白鱼若有所思：“也不知道是陈罗乌背后的三爷, 还是昌平公主看透局势。”
如果是昌平公主，倒也好理解，毕竟熟悉元狩帝脾性。
反之，若是传闻中的‘三爷’，能摸透庙堂之上的天子脾性，真可谓天赋异凛。
“官拜商？痴人说梦。”砚冰不屑。
“不然怎么叫折辱？回府。”赵白鱼挥挥手，“魏伯也该有回应了。”
***
赣商会馆。
众人哄堂大笑, 平老板更是对粮商阎三万连连拱手：“姜还是老的辣，阎爷一出手, 那不可一世的赵白鱼还不是得求我们？刚才那副低声下气的样子，你们瞧见没？我躲在后面，掐住大腿才忍住没大笑出声！”
洪州知府管文滨扯着嘴角笑了笑, 有些忧虑地说道：“可是逼人下跪叩头……会不会太折辱人了？要是赵白鱼咬死不低头，真跟咱们死磕到底怎么办？”
窦祖茂赶紧接话：“他哪敢不磕？粮商罢市, 籴粮无解，舆情闹得人尽皆知，他敢梗着脖子不低头，陛下敢不顾百姓死活和百官参奏偏袒赵白鱼吗？不过三个响头，不流汗不流血就能解决这件事，不仅保住他的命，还能继续当他的三品大员，这么好的事，傻子才不干。”
发运使水宏朗闻言瞟了眼窦祖茂，阖上双眼，实在懒得看这么个卑躬屈膝的小人，没半点宁折不弯的文人士气，记得转运判官的缺是花钱捐来的？
倒是怪不得，没读过圣贤书，没在文庙里熏陶过，骨头就是软的。
陈罗乌：“三爷说，卧薪尝胆而有吞吴之志，胯下之辱而能封侯拜相，现在不过是三个响头，赵白鱼是聪明人，他知道怎么做。”
平老板顿时不满：“还要给他机会卧薪尝胆？”
陈罗乌没开口，水宏朗先替他开口：“两江不是轻视越王的吴国，现在也不是礼乐崩坏的乱世，官跪商，辱官体，辱斯文，天下文人不会放过他，口诛笔伐，够他死在两江了。”
有他发话，点通关窍，众人心安，继续谈笑风生。
***
昌平公主府。
女官回来复命，着重描述赵白鱼求人时的姿态和憔悴急躁的模样，道他眼下是困兽之斗，不过她心里也有同样的疑惑。
“文人向来心高气傲，何况是官拜商，我看赵白鱼性格颇为刚硬，恐怕到赣商会馆开口求人已经是最大的让步。赣商的话已经放出去，如果赵白鱼不低头，彼此下不来台面，局面岂不是更遭？”
女官想了想，又说：“钦差秘访两江，说明陛下不打算问罪的态度，赵白鱼有这倚仗，怕会死撑着不低头。”
“不问罪的定义在于事情闹多大而处罚轻重，如果粮商继续罢市，三月底没有一艘去京都的官粮船，赵白鱼才可能被罢官……这般办事不利仅是罢官，也可以说是不问罪了。但赵白鱼一定会跪，不是妥协于舆情、官场是非和陛下的态度，而是西北战事愈演愈烈，急需粮草，但关中去年受过蝗灾，粮草多被当地粮商垄断，官府籴粮困难，一旦入夏，没有两江的粮食支撑，你猜西北防线能撑多少？”
昌平公主摆开棋盘，左手拿黑子，右手执白子，越玩越津津有味，稳操胜券地将猎物逼成困兽的满足感让她愉悦。
“派去打听的人回来说，我的好儿子和我的好大侄子情非泛泛，赵白鱼又是个重情义的人。”昌平公主轻笑：“所以赵白鱼会亲自来向我叩头。”
女官点头点到一半愣住，怎么是来向公主叩头而不是赣商？
***
魏伯年前领命将赵白鱼的书信分别送到淮南贺光友和山东陈芳戎手里，前者早已升迁为淮南漕使，后者因黄河水患时处理得当，脱颖而出，加上陈师道圣眷正隆，也被举荐为济宁府知府。
两人拿到赵白鱼的信件，琢磨了会儿便一口应下，只心里没多少底，直到京都府来了一道‘便籴’良策相关的旨意，心就彻底稳了。
此时，淮南贺府。
年前的便籴良策突然下来，为了尽快落实、推行，贺光友忙前忙后跟了将近三个月，终于推动并完成第一批淮南盐商到北方四省做买卖以交引结算的合作，出乎意料地顺利。
积极响应他的人是济宁府知府陈芳戎，听说前一阵刚奏报过朝廷，道是交引结算让本来围观中的商人蠢蠢欲动，当地商业激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原本该到四月底才能结束的籴粮岁额，不到三月就完成大半，收购的价格还比去年被粮商垄断的市场价低了点。
朝廷得此捷报，更支持便籴良策，还特地夸贺光友知难而进，敢为人先，鼓励他继续干下去，最好带动周边各省尤其是最近表现有点消极怠工的两浙。
刀笔师爷斟酌完毕，将修饰好的告示递给贺光友看：“已开放淮盐、淮茶和香料的交引两万份，其中有一万三千份分别分配给了北方四省，两千份分给两浙，五千份的额度配给江西省……每三日便有赣船入淮，买卖时有往来，大人为什么还给江西省预留五千份的交引额度？还是加抬后的交引。”
为了推广便籴良策，官府让利优厚，给商人手里的交引加抬，所谓加抬就是官府收购商人手里的粮草时，给予高于市场价的价格。
譬如一斗米多给三四十吊钱，如果商人用交引换茶或盐，每十袋盐多给一袋，待遇极为优厚，连刀笔师爷都忍不住心动。
利润太大，难免滋生腐败，便限制交引的发放。
贺光友一边检查告示一边说：“东南方赣商独大，我看年底他们官船能有六千条，是我们淮南官船的三倍！他们生意重心在京都府和海外，很少和北方做生意就是因为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极为不便，得利不多，现在有交引，又多出来那么多官船，不可能不心动。东南方的茶、茧丝和夏布都是一绝，深受北方欢迎，但他们没有盐，而我们淮南有。”
确定告示没问题便盖章，他说道：“茶和盐是一本万利的好货，但我们官船不多，不如让更多赣商把淮南的盐运送到北方四省去，而我们也能分配到江西的交引去换他们那边的茶，说不定有一天也能是淮商遍及五湖四海。”
刀笔师爷恍然大悟，感慨贺光友不愧是一省漕使，眼光和谋略到底不是寻常人能比。
“嗐！”贺光友失笑：“我这也是小赵大人提醒，要论谋略和长远的目光，还得是他，方方面面都被他算计透了，我可不敢居功。”
将告示还给刀笔师爷，贺光友说道：“好了，你把这告示贴出去，再把这封信送去两江漕使府上，送到赵白鱼手里。”
刀笔师爷领命。
与此同时，一样的事情在济宁府知府的书房里再次上演。
陈芳戎这几个月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四处游说同僚、商会，尝试接受便籴良策，以他和淮南漕使贺光友联手推动的一次合作作为成功案例，终于在月底收到籴粮岁额的六成，并在魏伯的护送下，将六成官粮转运至西北。
***
淮南贺光友、北方陈芳戎的回信以及麻得庸送到两浙粮商的回信几乎是前后脚送到赵白鱼手里，信件内容对他来说都算好消息。
两浙的粮商在回信里说他还认识粮商会长，以对方手里的人脉还能筹集三十万石的粮食，只是对方拒绝了这笔买卖。
赵白鱼让麻得庸写封回信，提到便籴良策和交引。
“何谓便籴？何谓交引？”因为配合而生活条件改善不少的麻得庸小心询问。
赵白鱼笑望着他。
麻得庸浑身一哆嗦，赶紧说：“不用解释了，您说什么是什么。”
但随着话题的展开，字越写越多，逐渐理解便籴和交引，忍不住用惊悚的目光看赵白鱼，算无遗策到这个地步，只会让人心生畏惧。
这些天被关在漕司衙门里，麻得庸不是不知道粮商罢市和籴粮无门这两桩事，说实话，私心还挺高兴。
如果赵白鱼的漕使位子被撸掉，说不定他还有被无罪释放的机会。
因此小心思活络，刚才还有想在信里动点手脚，现在反应过来是半点作怪的心思也不敢了。
殿下的计谋的确老练狠辣，换一般人比如他麻得庸置身于此困境中，早就三跪九叩求饶命了，这赵白鱼居然还能绝处逢生，让朝廷和淮南、北方四省都成为他脱离眼下困局的助力。
斗不过，还是老实配合吧。
“写完了。”麻得庸敬畏地望着赵白鱼，“大人手里有能换淮盐的交引，其实不必舍近求远找两浙，而且浙盐产量不比淮盐少，所以淮南交引对两浙商人的吸引力不是很大，但绝对吸引两江商人。私盐才被抓破，眼下没人敢以身犯险，而官盐薄利，所以加抬后的淮南交引，以及官府鼓励商人到北方四省做买卖而降低关税等措施，还有今年多造出的两千多条官船，足以令两江及周边外省的商人趋之若鹜。”
赵白鱼定定地看他：“你被关在这儿，消息还挺灵通？”
麻得庸赔笑：“老奴好歹在殿下……呃，在昌平公主身边待了二十多年，经常和商人打交道，多少懂点儿。”
赵白鱼：“那你应该知道眼下是赣商联手整我。”
“大人有所不知，南北各地汇聚而来的商人并非都是赣商，也不是一定要和赣商会馆打交道，还有不少商人走陆路，就算是走水路，也有去京都、到北方四省的，不是全都出海口。尤其北商，茶和盐都是必需品，但在江西这地方，除非和赣商会馆打交道，否则根本拿不到量大品质好的茶、盐，而赣商会馆会刻意打压北商。相较来说，您要是能出两江换茶的、淮南换盐的交引，那帮北商还不疯了一样和您做生意？困扰您的籴粮无门，便迎刃而解，不仅朝廷岁额提前结束，连这一省粮仓都能塞得满满当当，这往后还怕粮商罢市？还怕他们故意扣着粮草不卖？”
赵白鱼来了意思：“那你说说，怎么和北商说上话？”
麻得庸：“城外三十里驿站处修了一个供北商落脚的会馆，也接待一些做小本生意的外省商人，他们那生意得利少，赣商会馆瞧不上眼，胜在人多力量大。您派个人到北商会馆吆喝一声，我拿我这颗人头跟您担保他们争先恐后跟您做这笔买卖！”
赵白鱼新奇地打量麻得庸：“你行啊，了不得。”
麻得庸被夸得还有点不好意思：“活命立身的小聪明，比不得大人的大智慧。”
赵白鱼：“我发现昌平公主身边还真是能人辈出，一个田英卓，无朋无党能爬上二品大员，管东南六路，虽有公主鼎力相助，但他本人能力也是不可小觑，再来一个你……”
一个没了子孙根的，能当上一府通判还没多少人知道他的阉人身份，想也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
“可惜说放弃就放弃，说杀就杀，不过是错了一回，怎么连个改过作新的机会也不给！”
一句话勾起麻得庸的伤心事，脸颊抽搐，悲喜交加，快哭了似的。
“得，这回本官得谢你——晚上整点好酒好菜，让你吃顿好的。”
“能有个小娘皮进来吹点弹点，助助兴吗？”
“蹬鼻子上脸是吧？”
赵白鱼作势踢脚，麻得庸吓得先捂住脑袋滚到角落里去了。
***
两浙的筹划按部就班，在赵白鱼的预料之中，一切尚算顺利，意外收获就是北商会馆，那里每日进出也有百来个商人，当天就让暗卫快马加鞭到北商会馆召集人，说了官府收粮食换交引的便籴良策，更是着重描绘政策优惠。
其中加抬和关税削减两项果然吸引这群商人，换赣茶、淮盐的交引则完全吸引长途跋涉至两江的北商。
北商会长更是抓住暗卫的手追问：“当真？赵大人没骗我们？”
暗卫：“朝廷的旨意都下来了还能有假？北方四省和淮南开春时就已经用交引做结算。再说了，这交引是朝廷出的，茶盐结算都是官府在办，难道朝廷还能骗你们？”
北商会长欣喜若狂，尤不敢信地搓手：“不不，朝廷一心为民，我等感激不尽，就是、就是太激动了。”
北商来两江通常购买葛布、茧丝等物回北方，茶和盐是大头，利润也最大，但是能不能买到手都得看赣商会馆，明知赣商故意抬价，他们也没办法。
最重要是去年抓私盐，但消息没及时传回北方，导致今年开春，北商一如既往来到两江，结果发现买不到盐！
等于说白来一趟，光是运费就赔付不起，不少人愁眉苦脸，更有甚者嚎啕大哭。
当然北商会长也想过咬咬牙到两浙或是淮南，可惜不现实，熟悉的两江尚且买不到盐，到完全陌生的地盘更不可能如愿以偿。
绝望之际，谁能料到峰回路转？
暗卫：“不过你们能买到粮草吗？”
北商会长拍着胸脯道：“请大人放心，茶盐不敢说，收购粮草这点小事，小的自问还能办到。”
暗卫又道：“交引一事，暂时别声张。”
北商会长：“小的明白。”赣商和漕司斗出如此大的动静，哪里能不明白？“十日内，不，七日内，必将大人需要的官粮岁额漂漂亮亮、稳稳当当地送进漕司衙门！”
***
粮商阎府。
牙商平老板登门拜访，正和阎三万相谈甚欢，酒过三巡，忽然有人来报，道是北商会长求见。
阎三万：“他来做什么？”
平老板：“登门拜访你阎三万，不是为粮食而来，难道是来交朋友？”
阎三万：“不见。”
“欸，等会儿，别不见。好歹是北商会长，这些年互有往来，而且北方也是个大市场，再说来者是客，你手里不正好存了一大批粮食？他真想来买，就卖给他好了。”平老板优哉游哉地劝说。
阎三万一时心动：“可漕司那边……”
“要是赵白鱼不低头怎么办？总不能几百万石的粮食都砸手里？”平老板说：“不过这当口突然跳出来买粮食，就怕有诈。”
阎三万寻思一会儿也说道：“先见见，探探口风，要是没问题就做这笔买卖，谁也不嫌钱多。”
见了面，北商会长直奔正题，说明来意。
他来者不拒，豪爽地喝完一大缸酒，很快醉意上头，双眼放光地说：“知道北方打仗不？大夏屡屡来犯，突厥也不安分，亟需粮草，但是北方粮草都被几个粮商垄断，我要是在这节骨眼运回打量的粮草再卖给北方官府，就这差价，这利润，够我躺着享乐个四五年！”
北商会长情真意切地说：“二位老板，你们生在这锦绣膏腴之地，那四通八达的漕河里流淌的不是水，都是黄金！赣船一到岸，我就知道是满载而归，天下商人趋之若鹜，你们赣商会馆就是全国商人心里最神圣的地方！我要不是个北方人，我要也是个江南人……唉，罢了，让二位看了笑话。”
阎三万和平老板对视一眼，俱都露出笑意。
不得不说，北商会长很会说话，顺得他们从头到脚都舒舒服服的。
“客气，你们北商听说也有富贾巨户，官府也得敬三分。不过不是我不肯卖，只是卖官府的粮草就得经过筛选，必须是成色好的官粮，我们实在没多少……你也听说官府籴粮，颗粒无收——”
话没说完，北商会长抱住阎三万的手臂嚎哭：“老哥啊！求两位老哥救救我们北商吧！”他一把鼻涕一把泪，“你们是不知道，去年载盐回去的北商挣了一大笔，今年开春父老乡亲们嚷嚷要到两江淘金，那是倾家荡产，孤注一掷，结果突然没有盐能买了，不是要大家死吗？要是您不卖粮食，得有一批人去跳赣江，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才求到您二位手里，还请二位老哥发发慈悲，救救大家伙儿。”
阎三万看了眼平老板，后者点头。
“卖是能卖，但价格得高些，量也必须大点儿，否则本省粮商得亏本。”阎三万说道：“我本人吃点亏没什么，只是不能让底下信任我的粮商去为我的面子去做赔本买卖不是？”
“理解，完全理解。”北商会长问：“价格高多少？”
阎三万：“每石加百文。”
“老哥啊——”北商会长立刻嚎起来。
“行了行了，每石二百六，加六十。”阎三万烦不胜烦：“但你得收三十万石，其中六成官粮、四成普通成色的粮食。”
北商会长：“四十万石官粮，十五万石普通粮食。”
“大手笔。”阎三万惊讶：“吃得下？”
北商会长：“近千个北商都带他们卖祖宅当家产的一箱子钱在会馆里坐着，您要是不信，咱们去洪州府三十里开外的会馆瞧瞧。”说着就作势要拉他起来。
阎三万赶紧拒绝，说是相信他的话，又问什么时候交易。
“要避开桃花汛，自然越快越好。”
阎三万思索一番，肯定道：“五日之内，你来取。”
“一言为定。”
谈妥一单生意，三人继续喝酒。
待送走北商会长，阎三万趁着醉意问：“我做这笔生意是我挣钱，平老板无利可得，为何表现比我还积极？”
“我就是不服。”平老板嘴角噙着抹冷笑：“赵白鱼断了私盐买卖，搅黄漕运走私的生意，耽误我们多少次挣大钱的好机会？现在闹出粮商罢市，让他无粮可籴，竟还要不了他的命！”
要说私盐被抄，谁损失最大，牙商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三个响头？”狠灌一口酒，平老板语气狠辣：“我既要他磕头，也要他偿命。”

第75章
赵白鱼一身白衣出现在昌平公主府门口, 脸色惨白，砚冰一脸心疼、不忿, 竭力劝他离开。
见劝不动, 砚冰擅作主张叫转到明面的暗卫强行扛走赵白鱼，大声说道：“您这是何必！既然没有缘分，何必奢求那点情分？如果有心会二十年不通信？您一到两江就找机会想进公主府，一次次被拒, 还不够清醒吗？”
顿了顿, 砚冰压低声音：“我起鸡皮疙瘩了。”
赵白鱼：“说明你脸皮还没修到火候, 换崔副官来, 他能踹公主府大门。”
要是霍惊堂，估计会雇个丧葬仪队敲锣打鼓把他抬进公主府, 那才是他都扛不住的社死。
暗卫撸起袖子表示他也行, 被砚冰一句‘太浮夸’否决。
就在拉扯间，公主府大门被打开，昌平的贴身女官就在门口，冰冷一句：“殿下要见你。”顺便拦下暗卫和砚冰两人，“殿下只点名见你，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公主府。”
赵白鱼吩咐：“你们就在外面等。”
言罢就跟着女官进府，绕了许多路才终于到一个圆形拱门, 能窥见里头的亭台水榭、假山流水和奇珍异草，再回想一路走来瞧见的水榭楼台, 估算一下公主府的占地面积和仆人家丁，没有丁点被流放的罪人应有的待遇。
女官让赵白鱼在外面等，自己进去禀报, 过了一会儿就有婢女来领路，穿过石子路, 进入一段九曲长廊，拥抱着假山、湖泊和花园，走了几段台阶终于见到前方十来个台阶上的一个楼台，昌平公主正倚着楼台栏杆眺望公主府的风景。
十步一侍卫，五步一婢女，左右还有李得寿和女官，营造出来的气势比赵白鱼在宫里见元狩帝还威风。
“江西漕使赵白鱼见过公主。”赵白鱼拱手行礼。
昌平轻慢地打量赵白鱼，对上那双唯独像谢氏的眼睛便有些厌恶地皱眉，食指轻敲着栏杆，慢声慢气地问：“连续数日求见，是得罪了粮商，来找我出面求情？”语调里有点漫不经心和讥讽。
赵白鱼不卑不亢：“公主不也在等我？”
敲栏杆的动作一顿，很快恢复从容，昌平笑了声：“我不喜欢卖弄聪明的人，尤其不喜欢站着求人的人。”忽地冷脸：“送客。”
李得寿：“请。”
赵白鱼的腰背总是挺得很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青竹，此时穿着白衣，被勒出精瘦的腰身，登高处而微风拂过，广袖飘飘，衣袂渺渺，便有灵清隽秀的风姿。
而他面对自出生起便没再见过的生母，阔别二十年第一次见，没有崩溃痛哭，被冷淡甚至是敌视的态度针对，也没失态控诉，仍是云淡风轻，镇定从容的模样。
楼台上的婢女不知不觉被吸引，频频投去目光。
“毕竟求人该有求人的样，端得高高在上的，的确让人讨厌。”
昌平：“原来你还有自知之明的优点。”
“所以我不是来求人的。”赵白鱼笑笑说，“就是单纯来见你，看一下当年横刀夺爱，毒害妇孺，蛇蝎心肠的人是什么样子，现在坐镇两江，玩弄权术，呼风唤雨，又是什么样子。仔细看来，还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稀奇的。”
女官一脸怒容：“放肆！”
李得寿抬手就要抓住赵白鱼的胳膊将他扔出去，昌平表情冷漠，和一脸笑容，双眼冰冷的赵白鱼对视，施施然开口：“退下。”
其余人还未反应过来，倒是李得寿率先收回手，女官则令楼台内婢女和侍卫都退到外面，只剩下昌平和赵白鱼。
“你应该叫我娘。”昌平直勾勾地盯着赵白鱼，明艳的笑容扭曲着某种快意。“你恨我？”
赵白鱼：“没有恨的必要。”
昌平不信，但赵白鱼的目光平静冷漠，不是刻意营造出来的意图刺伤他人的冷，而是看陌生人、看花草树木的冷漠无感，他的确不恨她，当然也没有多余的爱。
对阔别二十年的‘生母’，竟是无爱无恨，毫无波澜。
昌平陡感不悦，“冷心冷肺至此，还有人夸你菩萨心肠，是他们瞎了眼还是你太会装？”
“我是善是恶都跟您没有多大的关系，我无意与您剖心迹，您也不用顶着我生母的名头在我跟前耍威风。”赵白鱼还是笑笑的模样，温声细语地说话，不知情还以为他在和关系很好的人聊天说笑。
一口一个您，看似尊敬，实则话里话外全是刺骨的讥诮。
昌平头一次觉得被尊称‘您’很刺耳，原本平静的心头霎时拱起一团团怒火，凤仙花染就的指甲深深插1进掌心。
赵白鱼的冰冷让她想到赵伯雍，他时刻的从容温言但尖锐的言语又让她想到谢氏。
“如果今日之后，传出你气晕生母的谣言，前途会如何？”昌平不吝于释放恶意。
“我以为您不会被情绪裹挟。”赵白鱼语气遗憾，忽地笑了声：“你以为我今天是来跪你？”
昌平猛地拉下脸，面无表情地回望。
“‘官拜商，不要命了可以这么干，但赵白鱼有点小聪明，所以他会主动来拜我’……因为你代表两江的势力之一，虽然和赣商联手对付我，可是只要我向你低头就代表我赵白鱼向两江官场和赣商认输，而我跪你，不过是子跪母，天经地义的事儿，既能名正言顺地低头，又躲过被口诛笔伐的劫难——是这么想的？”
昌平难看的脸色就说明赵白鱼说对了，赵白鱼的声音因此更轻了。
“我跪你，你很畅快吧？”
憎恶的情敌的小儿子认贼作母，怕是平生最快意的时候了。
“很遗憾我永远不可能跪拜你。”
不为任何人，只为了最无辜的赵白鱼，此生永远不会跪拜昌平公主，哪怕只是虚与委蛇。
“不过只要我今天走出公主府，赣商就会知道我们母子情深。”
‘母子情深’四个字加重语气，果然恶心到昌平。
昌平有些疑惑：“我随时能把态度坐死到底，你凭什么觉得赣商信你而不信我？”
“因为你们有根本的利益对立关系，而我随时可以倒向任何一方。钦差到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威胁两江的人就不会再是我，自然而然忧虑你和我联手吞并他们。”赵白鱼心情愉悦，拱手说道：“多谢款待，不必相送。”
言罢就转身出楼台。
李得寿挡在他跟前，昌平挥手，这才让开。
目送赵白鱼的身影消失于亭台水榭间，女官来到昌平公主身边说道：“就这么放过他？”
“他看透了我，我没看透他。”昌平蜷着手指，脸上浮起不确定。“他为什么气定神闲？”
女官：“他把来查他的钦差当救命稻草？”
“不是。他没那么蠢，钦差到来能改变什么还是个未知数，赵白鱼明目张胆地利用我，笃定赣商会相信他跪了我，告诉他们他低头了——这么容易拆穿的谎言，他为什么胸有成竹？如果是借我摆脱困境，不应该和我虚与委蛇？”
昌平百思不得其解，“他有恃无恐的倚仗是什么？”
女官看了眼李得寿，后者低着头，没什么存在感。
蹙眉寻思半晌，女官毫无头绪：“也许是虚张声势？”
昌平：“不像。观他行事，是有十足把握才下手……听说他以前很喜欢赌博？”
女官：“是。混迹三教九流，小小年纪便经常出入赌坊，骨子里就是低贱的。”
昌平：“喜欢赌博说明他行事倾向于偏激冒险，但看他每一步走得稳妥，前后都算计到了，偏激是有，却不见冒险……”越想越觉得不对，赶紧说道：“令人去查，看京都府最近有没有什么大的变动。”
李得寿：“老奴领命。”
***
赵白鱼一出公主府就被砚冰扑过来，额头被盖了一下，接着耳边听到他光嚎不哭的嗓门：“五郎您额头怎么磕破了？怎么眨眼您就受这么大的苦！”
暗卫撸起袖子二话不说就朝公主府大门走去，一把踹开大门吼道：“欺负小赵大人，问过我们将军了吗？”
赵白鱼：“……”过了，兄弟。
砚冰傻眼，赶紧冲过去将人拉扯回来，三人连忙钻进马车跑了。
远处偷看的人不会觉得他们是演戏，如实将他们看到的一幕报备回去。
***
“这什么章程？”陈罗乌眉头深锁。
“还能有什么？”平老板怒气冲冲地进来，猛灌口茶说道：“血缘亲情没有隔夜仇，不就是冰释前嫌，母慈子孝，到头来只有我们被耍得团团转？”
陈罗乌：“什么意思？”
平老板：“赵白鱼和昌平公主现在站同一阵营，打着吞并我们的主意来了。你还不知道京都派钦差到两江调查赵白鱼这事吧？”
陈罗乌心惊：“钦差？怎么闹到钦差来的地步？这节骨眼是雪上加霜，屋漏偏逢连夜雨啊。一个赵白鱼折腾得两江伤筋动骨，再来一个钦差，怕不是真要亡我赣商。”
平老板：“不管钦差是为两江漕运还是为赵白鱼而来，我们都要让他和赵白鱼斗起来！我们要坐实江西在赵白鱼的治理下，商人罢市，无粮可籴，要让西北战事因他而收不到粮草，如果再来一场败战就更好了。”
陈罗乌：“你的意思是？”
平老板：“让省内粮商手里的米粮有多少抛多少！就算钦差来了，没粮就是没粮。”
陈罗乌：“抛给谁？一百五十万石的官粮，除了官府还有谁吞得下？”
平老板：“还是卖给官府，不过不是江西漕司，而是北方省份的漕司衙门。”
陈罗乌寻思片刻：“……北商？”
平老板颔首。
陈罗乌当即否定：“北商那群穷破落吃不了，官粮不能降价卖。”
平老板：“不仅不降，我们还抬价卖，北商拿不出太多钱，可以开放商号借钱，又能挣利息。利滚利，算来其实是北商帮我们付了这一南一北的运费，中间做买卖挣的钱还是进我们口袋。”
他将西北战事白热化，粮食紧缺一事说出，细细分析，最终得到陈罗乌点头。
“行，你们做主。”陈罗乌叹气：“要不是三爷近来病重，不见外客，我这会儿就上门问一问该怎么做了。”
***
马车里，暗卫问赣商已经和昌平联手合作，还会轻易相信离间计？
赵白鱼：“他们本身就是对立关系，我没来之前，他们的平衡关系就欲破不破，我搅乱了他们的关系，短时间内促使他们联手，但我和昌平公主的关系是赣商眼里的一根刺，而江西帅使、发运使都是赣商的人，失去田英卓的昌平公主同样防备赣商，我只要稍微往随便哪方走这么一步，平衡就塌了。”
摘下佛珠串，又绕回手腕，赵白鱼笑说：“何况又来一个钦差……你们猜钦差会是什么人？”
砚冰：“朝廷重臣……最低也是个三品大员。”
赵白鱼摩挲着佛珠：“要是个普通大臣倒还好了，就怕天家算计，要整顿两江不说，还要利益最大化。”
砚冰和暗卫对视一眼，彼此都想不明白赵白鱼的忧虑。
***
“一百五十万官粮和五十万石普通粮食？”北商会长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双手哆嗦着说：“我、我们兄弟几个没那么多的钱，老哥，您看这……”
阎三万：“稍安勿躁，我知道你们钱不够，所以推荐你们府内最大的钱庄，有十八省通兑的银票，你只要人活着就能借！”
北商会长眼神飘忽：“我再想想，再想想。”
官粮数目太大，一般人的确吞不下，阎三万也不逼他：“过时不候啊，老弟。”言罢就离开了。
等人一走，北商会长立刻啐了口唾沫：“呸！把人当猴子耍！”
身边的副手冷笑道：“一百五十万石，北方四省粮商垄断加起来的数目估计也就这么多，让我们借钱？这一来一回多出来的利息就能抵中间买卖挣的那点利润，等于我们白干，还出钱帮他们把货运到北方，这也太好算计了！”
北商会长：“要不是小赵大人公道，这趟还真得折腾死不少人。”琢磨片刻，他说道：“你找个人……不，还是你亲自去漕使府上请教。小赵大人要咱们全买下来，咱们就买！”
***
“买。”赵白鱼拍桌决定，“告诉你们会长，有多少买多少。咱们两江漕司不缺钱，每年籴粮预算的钱都比实际采买的钱多出一大笔。”
副手：“有您这句话，我们哥几个保准替您接下这笔大买卖。不过大人，里头有四十万石官粮还算我们的？”
赵白鱼：“算你们卖我的。”
副手一喜：“行嘞！大人您等好了。”
***
有了赵白鱼的保证，北商会长来找阎三万要两百万石的粮食，但他不借钱，道是钱庄利滚利太吓人，便和北方四省的大粮商碰头，他们出钱，而他帮忙运货赚点路费。
左右结果无差，阎三万点头同意卖粮。
彼此验过货，订下买卖合同，到税务衙门画了押，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双方都很觉得这是最爽快的一次合作。
瞧着仓库里的粮食都卖出去了，阎三万心里舒坦，碍着赣商脸面不得不把粮食都扣起来的其他粮商也都把吊到嗓子眼的心放了回去。
平老板知道这边的进度，心气特别顺坦，花楼也不去了，连续几日找阎三万喝酒。
就在此时，钦差的人冒了头。
***
陈府。
陈罗乌：“钦差在哪？”
平老板：“我找几个牙子打听过，钦差住在城东一家旅馆，他把那间旅馆全包下来，不准闲杂人等进出，连伺候的人都是随身带的，至今不知道钦差的真面目，倒是派了个身边亲信，一大早就到漕司衙门问话。”
窦祖茂赶紧说：“我亲眼见着那人就在衙门大前厅叱问赵白鱼，让他三日之内解决罢市和籴粮的事儿，否则摘掉他的官帽，赵白鱼是一个字儿也不敢往外嘣。”
“他在我们跟前耍威风，到了上差面前还不是跟条狗一样乖顺。”阎三万哈哈大笑：“今天第三天，我还想去看他官防印信都被取走，灰溜溜被赶出漕司衙门的样子。”
陈罗乌心情也好，不过他比较警惕：“昌平公主那边没发话？”
平老板：“没有。”
话音一落，便有人进来禀报，说是昌平公主身边的女官求见，陈罗乌令人带她进来。
女官一进屋便开口质问：“你们是不是把手里的粮食不管好的坏的，全卖了？”
陈罗乌率先开口：“粮食总归是要卖的，有人来买，自然没把买卖推出去的道理。”
女官：“糊涂！”
陈罗乌等人立刻冷脸，“我等答应殿下不把粮食卖给赵白鱼，却没答应不卖粮食，敢问糊涂之说从何而来？”
女官：“没有粮食，你们米铺卖什么？”
陈罗乌：“粮商罢市，便是钦差来问，也是无米可卖。至于府内百姓如何解决饿肚子的问题，且去问赵白鱼。钦差要问罪，也去问赵白鱼，和我等有何干系？”
女官：“问题是赵白鱼已经不需要从你们手里籴粮，自有大把粮商千里迢迢为他送粮。”语毕，她将几张信纸扔到陈罗乌等人面前。
他们把信纸捡起来一目十行看完，不由表情愕然：“便籴良策？交引？这……何时发生的事？”
平老板则安慰道：“年前才落实的良策，日前不过在淮南和北方四省推行，交引主要以茶盐结交，两江盐自己都不够用，至于茶都垄断在我们手里，不卖给官府，官府也不能拿来结余。”
女官：“殿下说了，眼下情势复杂，赵白鱼从不干没把握的事，又是罢市、又是籴粮被拒，连钦差的人都喝令他尽快解决事端，他还能悠闲地办差，足见心里有底——”
“当然悠闲，毕竟有个公主母亲帮忙兜底。”平老板凉飕飕地说。
“放肆！公主千金之躯，岂容你一介下九流出言嘲讽！”女官怒喝。
平老板脸色剧变，忍着怒气卑躬屈膝：“小人言行无状，还望海涵。”
女官冷哼：“你们怀疑殿下？”
“不敢。”平老板：“只是赵白鱼到公主府一跪，我等不聋不瞎，尚还看得见。”
女官想说一切都是赵白鱼的离间计，思及殿下的话便是欲言又止，果然如同殿下所说，赣商从来没相信过殿下。
“如果你们不相信，现在就去漕司衙门看看。”
几人面面相觑，望着女官冰冷嘲讽的脸色，坚定的心神都有些动摇。
犹豫片刻，还是阎三万开口：“不必，找个人去探一探门路。”
跑腿的脚程很快，一来一回不过两刻钟，气息平稳地复命：“回东家，不好了，小的瞧见几十万石的官粮一车车给抬进了漕司衙门！”
陈罗乌猛地站起，“走，去看看。”
***
漕司衙门。
大门敞开，五六十个北商用推车将数千个装满官粮的大麻袋推进漕司衙门，旁边有几十个衙役在围观，时不时回头偷看一眼赵白鱼等人，他们倒是想上前帮忙，但一上手就被北商推开，碰也碰不得。
北商会长抽着旱烟，眯着眼说：“三千个麻袋，每个麻袋装两石的普通粮食，还剩四十四万石的粮食都放在附近的仓库里，您一声令下，我们不眠不休替您搬进漕司衙门。至于一百五十万石官粮就搁码头边的官府仓库，保证都过关，没一颗是陈米，弟兄们连夜给您检查过了。”
磕一磕旱烟烟头，他不解地问：“老朽有一疑问，不知大人要这普通粮食做什么？五十万石的粮食，吃个十年也吃不完。”
赵白鱼揣着手笑说：“也该轮到我卖粮食了。”
北商会长寻思了一会儿，没想太明白。
便在此时，阎三万等人赶到衙门，一眼瞧见北商会长和那批熟悉的官粮，脑子再蠢，这会儿也该转过弯来了。
陈罗乌咬牙切齿：“你们合起伙来耍我？”
赵白鱼：“这说的什么话？你们不愿意把粮卖给漕司，又不希望粮食烂在手里，而北商既和漕司无干系，又能替你们兜底，还让你们挣了钱，不是好事一桩？至于把粮食卖给我……都是开门做生意的，我上门送银子，没道理拒之门外不是？干什么也不能跟银子作对啊。”
北商会长连连点头：“小赵大人要买，正好他手里有能换淮盐的交引，我们北商就需要淮盐，所以各取所需……其实就是赚点中间薄利，不是什么大买卖——说起来，你们手里还有粮吗？”
阎三万脸色难看，脑袋一阵眩晕，没了。
他手里没粮了！
不仅是他，省内粮商的粮都在卖给北商会长的两百万石粮食里，而现在两百万石的粮食都被卖给漕司，换他手里的淮盐交引！
阎三万眼前一黑，终日打猎的人终于被雁啄瞎了眼，谁能料到还有交引这一出？
淮盐就是北商眼里的亲爹娘，白花花的，跟银子等值，有那等好货在手，粮食算什么？赣商算什么？
统统卖与赵白鱼。
不仅是北商，各地而来的商人一旦知道赵白鱼手里有能换赣茶、淮盐的交引，必然趋之若鹜。
念头刚闪过，就有操着两浙口音的商人挤开人群跑过来询问：“敢问这里可是江西漕司？”
砚冰回头：“是。您是？”
“两浙粮商，听闻你们这儿收官粮，交引代替结算，能换赣茶、浙盐和淮盐？”
“暂时不能换浙盐，您是浙商，怎么千里迢迢跑到两江来要浙盐的交引？”
“无门无路，盐哪有那么好买到手的？何况交引加抬，听说每十袋盐多给一袋，直接找当地盐官采买还得塞钱，哪有这等好事？”浙商摩拳擦掌：“快告诉我，漕司籴粮在何处？我手里有五万石的粮食，品质肯定过关，如果漕司急要，我还能再收五万石！”
赵白鱼指向大门，砚冰了然，带浙商进衙门里做买卖。
一个浙商进去没多久，又来两三个结伴的外地商人，也是知道便籴良策急忙赶过来，唯恐慢了一步错过淮盐交引。
陈罗乌腿软，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
平老板心慌得不敢去看阎三万的脸色，反观阎三万的表情虚空茫然，嘴唇颤抖，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来。
女官脸色复杂，自知大势已去，便不多留。
窦祖茂低头悄悄挪动双腿，远离陈罗乌等人，赶紧划清界限。
“说来，”赵白鱼扭头一笑，轻声询问：“你们手里没粮，米铺还能开吗？”
无粮怎么开米铺？
开来卖西北风吗？
明知故问讨人嫌！
陈罗乌等人在心里尽情发泄怒气，表情憋屈，不敢对上赵白鱼的眼睛。
“你们不卖，漕司衙门卖。”赵白鱼微笑：“每日每人限购一石，超过一石则在市场价的基础上，每石加一百五十文。卖三百五，童叟无欺，质优价廉，欢迎随时来购。”
北商会长终于明白赵白鱼收那么多粮食干什么了。
左手入，右手倒，兜兜转转一圈，以二百六卖出的粮商还得从赵白鱼手里花三百五的价格买回来！
当然官粮不能卖，卖的是普通品质的粮食，市价其实是每石低于两百，可他们现在不仅要花高价买回来，还不能再抬高价卖给百姓。
因为赵白鱼会开粮仓调整粮价！
拢共卖了五十万石普通粮食和一百五十万石官粮，对粮商说来损失不大，但是对陈罗乌、阎三万等人来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算来算去，费尽思量，无亏无盈，反损士气，颜面扫地，何苦来哉？
今日这事传出去，大半个江南都知道赣商一败涂地，日后威信难立。

第76章
远处乔装打扮过后的六皇子一行人安静围观全程, 同旁人说：“我和五哥喝酒时，常听他喝醉了骂赵白鱼邪门, 当时还百思不得其解, 瞧他朗如明月，行事光明磊落，哪里邪了？现在才知道，另辟蹊径, 剑走偏锋, 邪是邪, 却不是歪门邪道。”
顿了顿, 六皇子又感慨道：“如果我是……是赵白鱼的上差，定重用此人。”瞥了眼身旁人始终沉默不语, 才想起他和赵白鱼的恩怨, 于是说道：“不过我有二郎相助，无异于如虎添翼。”
赵重锦：“殿下谬赞。”
“结局已定，没什么好看的。”六皇子转身：“走吧。”
赵重锦驻足原地，静静地看着人群里的赵白鱼，无需特意寻找，一眼投过去就能被他抓住目光，有些人天生耀眼, 靠他自己就能成为别人望尘莫及的明月光。
他心中五味杂陈。
粮商罢市，籴粮进展没有寸进, 两江官吏弹劾，钦差赴江南，桩桩件件接踵而至, 形成困死漕司使的艰难局面，他有心相助, 苦思冥想，奈何想不出个有用的法子，最后甚至想提笔求他爹以宰执身份帮忙拉一把赵白鱼。
只是还未开口，担任钦差的六皇子就来到江西，告诉他赵白鱼提出的便籴良策。
赵重锦琢磨着便籴良策，逐渐回过味来，心中复杂的滋味难以言表。
这会儿即便赵白鱼是个陌生人，他也生出惺惺相惜之情，何况赵白鱼还极有可能是他们的小弟，怎能不喜爱？又如何能不心酸？
回想旧事，赵重锦良心难安。
用力地闭眼，再睁开时，赵重锦的目光落在了离开的女官身上，她是昌平公主的贴身女官，当年换子之事，必然在场。
抓到她，让她亲口指认昌平的恶毒，在天下人面前换回赵白鱼的身份。
***
女官回府，小心描述赣商和赵白鱼的过招，尽量避免一些过于夸大赵白鱼的词语，免得刺激昌平公主。
但昌平还是被刺激到了。
她躺在卧榻上，按着太阳穴说头疼得不行，李得寿帮她针灸也缓解不了半分。
女官心知这是情绪起伏太激烈，除非心平气和，否则还得疼下去，但她不敢劝说。
啪！
昌平猛地抓起茶杯扔到地上，噼！啪！触手可及的瓷器都被砸得四分五裂，昌平明艳的面孔变得有些狰狞。
“赵白鱼，你是来讨债的吗？好啊，任你来讨……看是孤先还清债，还是你打横着出两江！”
***
粮商卖光粮食就是为了罢市，为了赵白鱼完不成籴粮岁额，而今算盘落空，无粮可卖反而变成催命符。
米铺两三天不开张还好，一连三四个月不开张，到时候还有谁来买米？
赵白鱼开放粮仓，允许府内小门小户的商人从他那儿入货，时日一久，怕是会抢走他们的生意。
阎三万家大业大不担心没买卖，家底不够厚的粮商玩不起，不是跑阎三万府上就是到赣商会馆哭日子难过，嚎来嚎去就是逼他们向漕司、向赵白鱼低头。
陈罗乌拉不下脸，借口偏头痛犯了，躲在府里不出门。
出馊主意的平老板直接宿在花楼里，整个洪州府都有他的相好，谁也找不到他在哪儿。
更别提昌平公主，谁让他们自作主张把粮食都卖出去？
到最后这烂摊子还得阎三万来收拾，他当日从漕司衙门回府就卧病在床，修养了三天才拖着病体登门拜访赵白鱼。
“赵大人……”
阎三万上前就要跪下，赵白鱼连忙做出扶手的动作但没真碰到人，以至于阎三万真跪下去的瞬间就懵了。
讲道理，当了洪州府这么多年的大粮商，历届哪任漕司没给他面子？多少年没真下跪了？
他以为赵白鱼做做样子，不会真折他面子。
“本官以前听过一句话，面子要人给，但有些人的面子是自己凑上来丢的——阎老板觉得有没有道理？”
阎三万赔笑：“自然。大人博闻广识，老朽甘拜下风。”
赵白鱼负手说道：“其实本官到两江没想针対谁，不过是奉命行事……赴任两江前，陛下说我要是查不清楚两江的案子，就让我提着脑袋去，你说军令状都冲我下了，我能不全力以赴？”
暗卫惊讶地挑眉，他被任命保护小赵大人，就没听过什么军令状。
阎三万愕然：“查什么案子？”
赵白鱼：“什么案子你心里不清楚？你们赣商心里不明白？陛下他老人家日理万机，你说得是什么案子才让他老人家盯上你们两江漕运？”
阎三万：“是、是纪兴邦？”他想了想，又摇头：“不太対，难道是四省三十八府一百八十官联名保奏麻得庸的事？我就说太高调了，不该答应昌平公主的！”
原来是笔交易。
赵白鱼叹气：“不是联名保奏，也不是纪兴邦，而是两件事加在一起。你说前脚你们四省三十八府的官吏一块儿保奏麻得庸，十天半个月就帮他买齐两百万石的官粮，连陛下他老人家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有这么大手笔，后脚你们就把陛下搁两江的纪兴邦给整垮了。你们手笔通天，我不得不服。”
阎三万急忙问：“陛下……陛下是真的疑心两江？”
赵白鱼：“先是我，后是钦差，闹得两江无宁日，这重头戏就是钦差。你们以为钦差真是来查我的？天真。”
陈罗乌和昌平公主他们都说过钦差实际是来查两江的，赵白鱼说这点，阎三万信，心里的天平稍稍向赵白鱼这头倾斜几分。
赵白鱼面不改色地忽悠：“其实我不想和你们赣商作対，更不想対付昌平公主，我想你们知道理由。”
“明白。”阎三万加重语气：“再明白不过了。”
赵白鱼：“一开始我就说了，只要你们乖觉点，别让我难做，我好向陛下交差，你们也能继续做你们的营生不是？结果你们非跟我不対付，我只好还手了。”
阎三万头点到一半忽然无语，什么叫他们不対付？
分明是赵白鱼先跟斗鸡似的，搅得两江天翻地覆的，现在到他嘴里黑白一颠倒就变成他们先故意挑事了？
现在人在屋檐下，阎三万不得不低头：“大人说得是，是我等不识好歹。”
“欸，早这么说不就得了？以和为贵嘛。”赵白鱼喝了口凉茶，故作惊讶：“阎老板怎么还跪着？起来坐。”
阎三万赔笑：“前些日子老朽无状，得罪大人，这就给您叩三个响头，给您赔罪了。”
“别，受不起。”赵白鱼抬手制止：“我不像你们，不喜欢看别人叩头。”
阎三万表情尴尬地起身：“那您看漕司的粮食还卖吗？”
“一切买卖如常，本官不会徇私报复。不过加价的话，本官放出去就没收回来的道理，阎老板也不希望本官丢脸吧？”
“当然。当然。”阎三万撑不起笑脸了。
“你放心，只要你们不针対本官，本官不会刻意找你们的麻烦。反正现在有钦差，我可不会自讨苦吃。”
阎三万心里转过许多道弯弯，対赵白鱼的话只将信将疑。
这人太邪门，不能全信。
“阎老板还有事吗？”
“没，没了。”
“本官还有公务处理，就不多陪了。”
阎三万秒懂：“老朽这就告退。”语毕就要退出前厅。
赵白鱼朝砚冰使了个眼色，砚冰赶紧送人。
送到庭院时，左边的廊道小门走出来三人，两个仆役和一个衣着光鲜的……麻得庸？
阎三万擦擦眼睛，目送三人穿过廊道进入另一道小门，确定没认错，正是本该锒铛入狱的麻得庸。
他朝砚冰手里塞钱，问麻得庸怎么回事。
砚冰掂量着银锭子，四下环顾，小声说道：“那位，原先是洪州通判，犯了杀头的大罪，可人家背后有贵人撑腰，愣是捞出来了。”
阎三万撑大瞳孔：“我听闻赵大人是出了名的青天，怎么会徇私枉法？”
砚冰：“嗐，忠孝两难全。”
忠孝……嘶，是昌平公主开口捞出麻得庸？
阎三万这回是真相信昌平公主和赵白鱼冰释前嫌，就说母子间哪有隔夜仇？
到头来受伤的还是他们赣商！
小心观察阎三万眼底郁郁，砚冰抿唇偷笑，将人送走，回来把银锭子和阎三万的反应都说出来。
赵白鱼伸着懒腰：“好了，现在由明转暗，轮到我们坐山观虎斗了。”
***
赣商会馆。
阎三万拍桌信誓旦旦：“我亲眼所见！麻得庸被当场逮捕，按理来说，肯定是人头落地的死罪，可他不仅没死，还穿得光鲜亮丽，出入自由，赵白鱼身边的小厮说是昌平公主开口……摆明就是母子联手，不，准确来说就是昌平公主的意思，是她接二连三地摆了我们好几道！”
平老板脸色难看，但他対赵白鱼的偏见根深蒂固，还是觉得不能太相信赵白鱼的话。
陈罗乌则是不停地拍头：“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回事？赵白鱼什么章程，啊？他到底什么章程？一赴任就气势汹汹，官场落马的落马，盐商被砍头的被砍头，连粮商都被整得灰头土脸，到头来一句他也不想，就拍拍屁股不管了？把两江的问题全扔给了钦差？钦差究竟是圆是扁，是个什么名姓，一概不知，我心里怎么这么慌？”
平老板：“不然，问问三爷？”
“能问我就问了。倒春寒一来，三爷卧病不起，闭门谢客至今，我哪里敢烦他？”陈罗乌愁眉苦脸：“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
他缓缓环顾房间里的赣商，语重心长道：“诸位都小心谨慎些，流年不利，不想死就别惹事。尤其是平博典，你那牙行问题不小，有些首尾虽说年深日久，但保不齐有心人挖掘。要是挖出来，萝卜带着泥的，可就不像前几桩案子那么好糊弄。”
被点名的平老板不以为意：“知道了。”
***
粮商复市，籴粮岁额赶在月底完成，全都搬上漕船，经东南六路发运司确认，全都运送到京都府去，两江这场刻意针対赵白鱼的危机算是平安解决了。
此时京都赵府。
赵伯雍在屋外探望苦读的赵钰铮，站了会儿便有一道身影靠近，回头一看，见是拿着汤盅的谢氏。
“你前些日子大病一场，这些煮汤汤水水的事就交给下人去做，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赵伯雍拿过汤盅，温言劝说。
谢氏勉强笑了下，直勾勾盯着屋里的赵钰铮：“五郎小的时候隔三差五大病一场，我既怕有人害他，又怕鬼神来抢他的命，便日夜照看，煮药喂食从不假他人手……我这般用心良苦，老天岂能辜负？”
“是四郎。”赵伯雍小声提醒：“所以四郎如今身强体健，都是多亏你的悉心照料。”
谢氏迟疑，似喜非喜：“……我？”
赵伯雍皱眉，担忧地看她：“你今日怎么了？”
谢氏还没开口，屋里的嬷嬷便走出来，朝二人行礼：“见过老爷、夫人，今早先生布置考题，规定四郎在一定时限内答出来，怕是不能出来走动……”
赵伯雍没觉得什么，只说他来看看，不必耽误四郎学习。
倒是谢氏目光奇怪地看着嬷嬷，父母来见，何时轮到一个老嬷嬷出来拒见？
“夫人？”
谢氏回神，藏好情绪，拿过赵伯雍手里的汤盅递给嬷嬷：“煲给四郎的药膳，你拿进去给他补补身体——”动作仓促，导致汤盅从手心滑下去，但在脱离掌心的一瞬，嬷嬷眼疾手快地接住汤盅。
杯盖没有倾斜，更没有一丁半点的汤汁飞出。
谢氏瞳孔紧缩。
直到离开赵钰铮的院子，谢氏才低声询问：“四郎身边的吴嬷嬷是何时入府？”
赵伯雍：“我记得是四郎五岁时，经人介绍，说是擅长调理老人小儿体弱多病的身体，从根上治疗。自她入府，四郎的身体的确有所好转。”
谢氏掐着掌心，嘴角的笑意有点冷：“我瞧吴嬷嬷五十多了，身体硬朗，身手也不错。”
赵伯雍：“她说她习过武，到现在还勤耕不辍……这些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谢氏按着太阳穴：“年深日久，有些忘了。”她笑了笑，转移话题：“听说两江闹出大风波，我担心牵连到二郎……”
“是漕司惹出来的风波，连累不到盐铁司。”
谢氏猛地抓住赵伯雍的手腕，有些急切地问：“漕司如何？五郎——我是，我是问那孩子到了两江，没和他生母相认吗？没有被庇佑吗？”
赵伯雍定定地望着谢氏的眼睛，慢慢地说道：“那女人心硬如铁，不闻不问二十年就是不在意这段母子情分的意思。”
谢氏突然激动：“天底下哪有当母亲的不在意自己的孩子？”
“你今天究竟怎么了？”赵伯雍握住谢氏的肩膀，“心神不宁，情绪激动，是遇到什么问题？”
谢氏挣开，尽量语气平静地说：“下午梦魇了，想起旧事，不太舒服。”她又问：“两江风波会不会祸及赵白鱼？”
“两江最新的消息是风波平息，赵白鱼安然无事。”
谢氏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不欲和赵伯雍多谈，只说府里还有别的事就匆匆走了。
赵伯雍目光沉沉，少年夫妻走来二十多年，哪会看不出谢氏心里藏着事？
那心事仍陷在二十年前，但她似乎异常关心赵白鱼？
***
“清风旅店……钦差就住这儿？”赵白鱼在旅店対面的茶寮坐着，压低斗笠遮住脸。“说是微服私访，又高调得谁都知道他住哪儿，但住了这么久，也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有意思。”
暗卫突然示意：“有人出来了。”
赵白鱼回头看去，见走在前头的人居然是赵重锦：“钦差谁也没见，反而召见一个盐铁判官？嘶——钦差身份只高不低，二三品大员……要么是赵重锦以前的上差，要么是他恩师，召他问清案子。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
赵重锦已经在诸皇子中站队，钦差是某个皇子？
他记得赵重锦是太子伴读……钦差是太子？
不可能。
赵白鱼立即否决，元狩帝好不容易收拾太子扎根在淮南的势力，哪有转头就给他一个两江的道理？
不是太子，自然排除五皇子，就剩下元狩帝曾属意他为储君人选的六皇子，刚好去年回京，朝廷里尚且站不稳脚跟，多的是时间外派出京，还能借此巩固势力。
越往深处想，赵白鱼心里就越笃定。
“钦差最近有什么动静？”
赵白鱼瞥见人群里有不少人监视着旅店，见赵重锦出来，便都回去通风报信。
“山黔和管文滨都来访问过，但被拒见。钦差派出几波人去民间调查，还有人到码头问访，都是无功而返，至于钦差本人还没见他出来过。”
赵白鱼：“私下问访这套，除非连行踪都藏起来不让人知道。半遮半掩，行事都在别人眼皮底下，能问出个鬼来。来了好些天，好像还在原地打转，得想个办法帮帮他。”
暗卫：“怎么做？”
赵白鱼：“我想想。”
思索间听到身后几个男人谈天说地，言语里都是心照不宣：“……赣江新来三条画舫，听说是平老板花大价钱从扬州那儿请来的。”
“平老板好大的手笔！”
赵白鱼起身朝里头走去，摘下斗笠，拱手说道：“几位是在说咱们两江最大的牙商平博典，平老板？”
几人衣着还挺光鲜，一眼能看出他们外地商人的身份。
“你是？”
“小姓赵，祖籍京都，听说江西富甲天下，赣江里流的都是黄金，在下就变卖家产到这里寻找发财的机会，奈何时运不济，十进赣商会馆还是找不到做生意的机会。经人说，天下南来北往的商人如果到了洪州，寻不到门路就去牙行，要是面子够大，找牙商平老板出面说两句，什么生意都能搞定——唉，我这不是四处寻门路，想认识平老板吗？”
几个商人说他们是广东来的潮商，挺好心地提醒：“平老板爱花眠柳宿，你到府内的青楼花船找，运气好就能碰到他。”
赵白鱼：“实不相瞒，小弟运气一向还挺好，否则怎么会遇到几位义薄云天的老哥？”
几个潮商摆手一笑，赵白鱼便敬酒三杯，一下子拉进距离，聊得差不多了，他开门见山问：“你们刚才说什么画舫？扬州？平老板确是风雅之人，从扬州来的画舫，得花多少银子？不是真怜香惜玉的人，干不出来这事儿。”
其中一个潮商轻蔑一笑，压低声音说道：“干的尽是缺德的事儿！”
“怎么说？”
潮商左右环顾，同他说道：“知道老话‘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吗？”
赵白鱼点头，所谓车船店脚牙即五种职业，想谋财害命相当容易，尤其牙商，被普遍认为是凭一口三寸不烂之舌干的缺德黑心肝的坏事。
潮商：“如果钦差有眼，就该绞了洪州府的牙商！”
赵白鱼帮忙倒酒：“您细说。”
潮商：“你以为请扬州歌妓是来享福的？恰恰相反，是让她们来调1教瘦马。牙商牙商，一张嘴就能挣钱，手里没货，兜里没一个铜板，就是能挣大钱，就是做的无本买卖。这赣江沟通南北，船一出一进都是钱，船上载的货，什么都有可能。茶是货，盐是货，人也是货——”
“贩人？”赵白鱼一惊，“可有证据？”
潮商：“需要证据吗？您随便到府内的花楼、采石场、盐场走一走，随便找个人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赵白鱼：“没人告官？”
潮商：“我告诉你，钦差来了也没用，因为他们拿得出这些被掠卖的良人的贱籍，都在官府那儿记了名的，这冤状就是告到皇帝老儿跟前，那也不能处置这帮人。国法允许，朝廷允许，除非能作证人是被拐、被迫从良人转贱籍的，或是干脆改国法废除贱籍。但后者难如登天，前者……你想到证据时，牙商已经提前一步销毁了。”
赵白鱼表情阴沉：“荒唐！”
潮商狐疑：“什么？”
赵白鱼：“我是说，未免无法无天。”
潮商：“在这儿，赣商就是法，两江的官就是天。”
赵白鱼若有所思，和潮商们推杯换盏了会儿，瞥见有监视钦差的熟悉面孔进来，赶紧戴上斗笠和暗卫一块儿走了。
那监视钦差的小头目是颇得平老板信任的牙商，碰巧认出赵白鱼，再一看几个潮商都喝得有点多，就怕嘴上没把门，回去跟平老板一说。
平老板差人找几个潮商问话，潮商讷讷半晌，说出不小心吐露平老板养瘦马的事，但默契地隐瞒牙商联合官府卖人也被吐露出来的事儿。
心腹：“赵白鱼会不会往深处查？”
“别自己吓自己。”平老板说道：“是他们自卖为贱籍，官府登记画押，正儿八经的买卖，谁也不能置喙。”
心腹：“不过那几个潮商嘴碎，是不是……？”
平老板：“如今是多事之秋，小心点为好，避免节外生枝。”
心腹：“小的让人放了——”
“我是让你处理干净点。”平老板表情平静，说出的话又狠又黑：“我记得城郊外有一处采石场，人烟罕至，却有条河，风景不错，是个好归宿。”
心腹心里一凛：“明白。”
***
魏伯先走水路，再走陆路，终于赶在桃花汛结束前抵达江西，日夜兼程，天亮前就能抵达洪州。
马蹄嘚嘚，跑在官道上，远远瞧见下面河道有火光，魏伯勒马，多年江湖闯荡的经验让他意识到那儿有古怪。
于是下马狂奔至河道处，在不远处偷看他们埋了几个箱子，还听到其中的主事喃喃说道：“黄天在上厚土在下，冤有头债有主，速速魂归地府莫来找我，转世投胎切记把住嘴门，别像今生多话丢了命。我们平老板也算好心，给你们预留一个风水宝地，只祸害你们，没祸害你们子孙后代。”
等人一走，魏伯挖开土、撬开箱子，见到几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脑子一转，大约明白些许，就在周围转悠调查一番，也发现了采石场，还看到出入采石场的李得寿。
魏伯把箱子埋回原地，快马加鞭赶回洪州，将此事说与赵白鱼。
赵白鱼：“怪不得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了！不过是看见我和那几个潮商说话，就把人杀了？你说他们该干的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敢这么心虚，这么心狠手辣？”
“李得寿出入采石场，那采石场百分百是昌平公主的，平博典把人埋在那儿，摆明打着东窗事发后，祸水东引。”赵白鱼不由冷笑，“这些人，害人的心眼一个赛一个的厉害。”
魏伯：“我们能从这桩命案入手，查抓他们！”
赵白鱼摇头：“前两桩案子历历在目，这回我不先动，要让别人去动。”

第77章
怎么让别人先动？
赵白鱼兀自思索着, 暗卫放轻呼吸，就怕声音太大吓跑小赵大人的点子。
拍了拍手, 赵白鱼起身说：“饿了。”
魏伯：“先去吃饭。”
暗卫：“……”
砚冰已经进屋, 身后跟着端菜进来的家仆，很快铺开饭桌，让赵白鱼坐下来填饱肚子。
“事情是做不完的，该休息休息, 该吃饭吃饭。”砚冰边舀汤边说道：“嗯……今天的汤咸了点, 盐放多了吗？”
盐？
赵白鱼：“说起来, 去年的私盐走运结案了吗？”
砚冰举手：“这事儿我知道, 方星文被判流放三千里。”
“案子一结，山黔就该带兵离开洪州, 他一走, 搭好的戏台少了个角儿，得想个法子留住他。”
他的眼睛瞟到砚冰身上，发现他最近身量抽高，脸长开了，也有了点气质，换身衣服估计以为是哪个准备赶考的书生。
赵白鱼若有所思：“你不认识钦差，钦差也没见过你, 但赵重锦见过你。”
砚冰满头问号。
赵白鱼笑了笑，食指敲了敲碗的边缘：“下午请个裁衣师傅来, 替你做身衣裳。”
砚冰迷茫：“我才做了两身夏衣，够穿了。”
赵白鱼：“人靠衣装，还是得打扮打扮。”
说完就笑呵呵地埋头吃饭, 砚冰则是茫然不解。
***
赵白鱼本质不想和赵家人有过多的交集，不过这事需要赵重锦帮忙, 只好登门拜访，本以为没那么快得到回应，不料赵重锦府上的人尤为殷勤地拉他入内，在官衙办差的赵重锦也匆忙赶回来。
“登门拜访是我唐突，你不必担心我借机寻衅。”
赵重锦的脸色刹那变得很难看，“我不是怕你报复……我也不是揣度你气量狭小——”有些话难以启齿，看着赵白鱼有点疑惑的表情，赵重锦心里又慌又酸涩，苦笑着抹了把脸说：“没什么，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赵白鱼：“你此前和我说过方星文抢了吉州一个盐井，害死盐井原主人，只剩下一个蒙受冤屈的小媳妇……能否告知她的姓名？”
赵重锦皱眉：“你想做什么？如果你想救人，没点关系恐怕很难从盐场里将人救回来，而且你现在太惹眼，一举一动都会被格外提防、警惕，但凡你透露点想救人的意思，那小媳妇就有可能连夜病死。我驻扎两江也有两三年，查案子办差事的本领不如你，论人脉，你就不如我了。你真想救人的话，我帮你。”
赵白鱼皱眉，狐疑地望着赵重锦，不解他怎么突然这么殷勤。
“太麻烦了，无亲无故……连累你的话，某良心难安。”
‘无亲无故’四个字就是把插1进人心的钝刀子，细磨慢研，苦痛难捱，赵重锦连苦笑的表情也做不出了，只低着头说道：“不必为难，我也有私心。”
赵白鱼转念一想，如果赵重锦真选择六皇子站队，两江官场越乱，于他而言越是有利，如此倒是能理解他过于殷勤的态度。
“我的确想救那小媳妇，想让她到洪州来。”
“让她来洪州……你想让她告方星文还是告官？”
赵白鱼有点讶异于赵重锦敏锐的洞察力，抿唇不语，等于默认，反正任何谎言都瞒不过聪明人，何必多此一举。
“民告官，不是件轻松的事。我想你的目的应该不仅仅是帮那盐场的小媳妇伸冤，你是想借此撕开两江官场？你要明白，之前的私盐和漕运走私两桩案子主要针对的是赣商和昌平公主，两江包括周边四省三十八府收了钱的官会忌惮些，帮一帮赣商和昌平公主而与你为难，使的最大绊子不过是弹劾。一旦你替民伸冤，由民告官，那将会让大半个江南的官都转头来对付你，即便你真的清洗了两江官场的黑暗，日后的官场路也是寸步难行。”
赵重锦苦口婆心地劝说：“官就是一根藤上连着的葫芦，别看两江离京都远，实际联系紧密，息息相关，这世上没一个官敢当着天地神明举手发誓他问心无愧，但凡做了一件亏心事的官，就一定会针对像你这样的官，因为你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你威胁到了他们的身家性命。”
赵白鱼：“我无意与所有官吏为敌，你大可放心。我任钦差下淮南那会儿，不也没想血流成河？”
思及淮南官场，赵重锦的心总算是安定些许，不过他还是希望赵白鱼别太冒险。
“民有冤，当申冤，钦差不是到两江了吗？代天巡狩，为民请命，而今能够撕开两江官场的利刃到了手里，还当及时把握，免得错失良机。”
赵重锦抬眼看向赵白鱼，“我明白了。人交给我，我去告诉钦差。”
“人到了先找个地方安置，其他便先顺其自然。”
六皇子和赵重锦都不是蠢人，他的意图暴露得如此明显。
虽然彼此目标一致，但是人心难测，尤其天潢贵胄心高气傲，发现被当枪使指不定挖个坑就把他埋了。
而且他摸不准元狩帝派六皇子到两江的意思，六皇子的得势会不会威胁到霍惊堂，一切都得谨慎再谨慎才行。
赵重锦知道赵白鱼防备着他，不但不伤心反而很欣慰，官场行走就该如履薄冰方能保自身安全。
***
吉州盐场。
盐场监官收了银子，四下张望：“三更过后，到东南方一个狗洞去接人。”
赵重锦派来的人低声问：“丢了人，不会出事？”
盐场监官摆手说道：“盐场隔三差五死个人，多大点事？何况那杨氏本该是个死人，碰巧遇到圣上大赦天下，侥幸不死，却不感恩，前段时间听说盐商会长被捕入狱，嚷嚷着冤枉，还想翻案……这不是开玩笑吗？她要是能翻案，原先判错的县官、知府不都得遭罪？便叫人狠狠打了一顿，还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说到这里，监官立马刹住嘴，就怕来人听到是个快死的人反悔不要了。
好在那人问了句：“官爷，您刚才说什么？”
盐场监官打了个哈哈：“记住，夜半三更，东南方向的狗洞。”
来人应声，到夜半三更，果真见到人，但发生一点小意外，就是一个小崽子被官差打得吐血也不肯离开伤重的杨氏身边，而此时巡逻队伍逼近。
没法子，只好多给点钱，两人一块儿带走。
期间为杨氏治伤耽误了点时间，最后还是顺顺利利地回到洪州府，将人交给赵白鱼，就藏在漕司衙门不远的一处民宅里。
赵白鱼一入内就愣了下，“怎么是两个人？”
负责接头的暗卫打听清楚了，“大的便是您要找的杨氏，小的那个，听说是家里犯了事，入贱籍，从别的地方辗转流落到吉州盐场，受杨氏庇佑，情同母子。”又说到杨氏被带走时，像只狼崽子死死护住的事。“年纪虽小，却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
杨氏年纪不过二十四，头发便已白了大半，苍老得像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
她眼睛浑浊，说是抱屈衔冤，心中郁愤，刚被判进牢里时日夜哀泣，差点哭瞎了眼睛。
此时换了身干净衣服，气质还是南方女子特有的温婉。
她身边的小孩子也梳洗过，年纪大概是七1八岁，护在杨氏左右，眼睛又凶又狠，死死盯着进屋的赵白鱼。
杨氏：“民妇拜见大人，谢大人救命之恩。”
赵白鱼赶紧将人扶起来：“别跪我，千万别跪我，你们一跪我，我就瘆得慌。”将人扶到椅子旁，斟酌了会儿才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杨氏：“愿闻其详。”
赵白鱼却有些开不了口，让她告方星文，等于掀起旧案，告诉他人她背负的谋害亲夫是一场官商勾结的天大的冤案，势必牵连两江的官，从县官到帅使，谁都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要她的命。
断案谳狱必然逃不过刑讯逼供，难道要这可怜的妇人再受一遍惨无人道的牢狱酷刑？
赵白鱼久久不言，杨氏突然开口：“是要我击鼓鸣冤，状告方星文？”
“你知道？”
杨氏：“路上照顾的人说漏了嘴。”
纵然双目浑浊，她仍尝试去捕捉赵白鱼的身影，脸颊有曾经被刑讯逼供而留下的旧伤，嘴巴被打歪，声音平静而压抑：“大人，去年我还在牢里，心如死灰，要追随枉死的家人到地府里告状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他说淮南有一个人被当了白鸭宰，从县官到知府，到三品的、二品的大官都判了他死刑，已经上了刑场，却有一个青天把他从刽子手的刀下救了出来，还替他翻了案……您知道我多羡慕吗？我日盼夜盼，盼着青天也来两江，也能听到民妇的冤屈，也来替百姓伸冤了。”
屋里寂然无声，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也清晰可闻。
杨氏努力睁大眼睛，好像是在寻找那日思夜盼的父母官。
她问：“大人，您姓赵吗？”
声音轻而满带希冀，不堪一击，却又坚不可摧。
她问：“大人，您是那淮南来的小青天吗？”
赵白鱼低声回她：“本官姓赵，曾任钦差赴淮南。”
杨氏表情愣怔，眼睛睁到了最大，入目仍是影影绰绰的世界，只瞧得见一道身影背着光伫立在她的眼前。
她扶桌而立，郑重而敬畏地合拢手掌，高举过头顶，深深一拜：“民妇，有冤！”
赵白鱼受了这一拜：“冤从何来？但说无妨。”
而后看了眼暗卫，从没陪赵白鱼审过案子的暗卫突然福至心灵，赶紧就去外头借纸墨笔砚，结果请来一位教书先生。
那教书先生脸色冷肃，身形隽瘦，背脊挺直，留一撇山羊胡子，二话不说铺开纸笔沾墨。
暗卫到赵白鱼跟前说：“隔壁邻居。我说想借笔墨帮人写诉状，他听了就说他以前帮人写状纸的，顺道过来帮把手……会不会耽误事？要不赶走？”
被议论的教书先生眼观鼻鼻观心，浑然不觉似的。
赵白鱼收回目光：“不用了。”
杨氏开口陈冤：“元狩十八年八月初五江西吉州人士杨氏，状告洪州盐商会长方星文巧取豪夺，杀人灭口……”
见盐井而心喜，杀人灭口，夺其私财，诬告无辜，勾结贪官污吏，对杨氏私刑逼供，屈打成招，令其蒙受不白之冤，巧遇大赦，幸免于难。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关大狱两年，后遣至盐井劳作，为沉冤昭雪而苟延残喘至今。
白骨沉冤五载，黄金买转乾坤，盐池暗涌窦娥血，可见天理昭昭？
状纸不到两百，字字泣血。
杨氏屡次掩面痛哭，暗卫难掩愤慨，倒是教书先生颇为平静，手稳，下笔一颤不颤，行云流水地写完诉状，无需更改或誊写就能用。
赵白鱼把状纸递给她：“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会竭尽所能，为你平反昭雪。”
杨氏：“民妇身无长物，孑然一身，何惧信任落空？”
赵白鱼：“你且去敲洪州知府衙门的鸣冤鼓，递上状纸，之后无论如何问话，你沉默以对就行。”
杨氏：“奉命惟谨。”
赵白鱼：“自古断案定谳势必私刑逼供，你怕不怕？”
杨氏有着九死不悔的坚定和平静：“如果我怕，早在被诬入狱时就该当头撞死，来个血溅公堂，拷问拷问那帮贪官污吏的良心！也问问神佛，为何天道不公！”
“眼下钦差在洪州，府内的官最怕在这节骨眼横生枝节，轻易不敢屈打成招，但官官相卫，山黔还在洪州，有可能向洪州知府施压。你现在是戴罪之身，翻案之前，还得回牢里，而牢狱有无数种能让人悄无声息死去，仵作还验不出来的法子。”
杨氏：“民妇怕吗？我在牢里的头两年不肯认罪，他们夹我的手指、用棍子打断我的腿骨，抽打我的嘴巴……大人，您听过压麻袋吗？”
赵白鱼点头。
他在京都府衙门待过，当然知道这是狱卒首选的杀人灭口的法子，在犯人身上压麻袋，限制呼吸，通常两三个时辰就让人犯在睡梦中气息断绝，压根验不出一点外伤。
“我被压过麻袋，也险些淹死在盐井里，九死一生到现在，我还活着，老天也要还我公道！”
杨氏笑着哭。
赵白鱼、暗卫和教书先生三人都沉默地走出院子，送教书先生回家时，特地问他名姓。
教书先生摆手：“无名人氏，问来做甚？顺手帮个忙罢了。”
暗卫目送教书先生的身影消失在绿树白墙后，嘀咕一句：“真这么热心肠？”
“许是公道自在人心。”赵白鱼叮嘱如果杨氏入狱，则让他随身保护。“人被逼到死路，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不能让人真的死在牢狱里。”
***
洪州知府衙门门口的鸣冤鼓一大早被敲响，将睡得正香的管文滨震下榻，形色匆匆跑来开堂，此时门口已经汇聚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啪！
管文滨拍惊堂木：“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杨氏呈上状纸，管文滨看完状纸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使眼色让师爷来看。师爷一目十行看完，心中震惊。
管文滨思索没一会儿就抓起惊堂木拍下去：“大胆犯妇，私逃出狱，还敢告假状、搅乱公堂？来呀，拉下去打二十板子，关进牢里，择日发回吉州！”
“慢。”师爷赶紧拉住管文滨，在他耳边絮絮几句：“大人莫忘了钦差微服私访，说不定就在堂下围观的人群里。”
吓得管文滨抬头就看向围观人群，发现还真有好几个器宇轩昂、面色冰冷，怎么看怎么像钦差的人，顿时急出一头冷汗：“不打了，不打了。”嗓音压低，询问师爷：“没记错的话，这案子是前吉州知府、现任江西提刑使的唐提刑，还有前任提刑使、现任广东安抚使，以及山帅使，经他们的手一块儿办的案子，哪个是我惹得起的？”
师爷：“哎呀，大人！这是吉州的案子，您往自个儿身上揽什么呀！暂时把人收押在牢里，修书一封告诉吉州知府，让他来接手案子，该怎么判、会不会得罪人，都是他的事。”
管文滨一喜：“有理。”
便照流程审问杨氏，但杨氏始终闭口不谈，气得管文滨数次想打她板子，都被师爷拦下来，道她沉默不语却是好事，案子结果如何更牵连不到他身上来了。
管文滨才气消，让人把杨氏押进大牢，匆匆退堂。
***
“贪官污吏，果然和五郎说的一样，蛇鼠一窝，不可能管这桩冤案。”
扮成普通富商的霍昭汶本打算转身离开，不意听到这句话，当下来了兴趣，拦住人询问：“小兄弟对这桩案子似乎有不一样的见解？”
也藏在人群里围观的人正是砚冰，他今日穿着襕衫，做书生打扮，不知底细的人看他只以为是哪家的小郎君趁放学时刻跑来看热闹。
“你是什么人？”砚冰颇为警惕。
霍昭汶：“我是定州来的。”
“来做生意？”砚冰恍然大悟：“你是北商！”
霍昭汶笑笑，就当默认，重新提起刚才他对案子的见解。
砚冰朝知府衙门门口啐了口，扭头就对他说：“我今天就做回好人，劝你一句，如非必要，千万别跟这群狗官打交道，免得哪天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霍昭汶：“我初来乍到，实在是不了解这边的情况，还请兄台赐教。”
砚冰打量霍昭汶，迟疑一瞬说道：“得，看你一表人才，应该是个好人。直说了吧，知道私盐走运的案子抓了盐帮会长吗？听说过漕运走私被扣下三十条船的货不？”
霍昭汶：“案子不都结了？”
“那是冰山一角！这两江的水深得很，有人使劲儿往里头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就是搅出一个小漩涡，更别提翻江倒海。”砚冰故作高深地说了一番话，最后还是没憋住实话实说：“刚才那个杨氏告的是五年前的吉州盐井杀夫案，其实是桩奇冤大案！”
霍昭汶知道吉州盐井奇案：“既然是奇冤，现在又告官，我看管文滨办差还算公正，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蛇鼠一窝？”
“官吏哪个不是沆瀣一气？我告诉你，这案子翻不了。我再告诉你，过不了多久就会把杨氏送回吉州。”
霍昭汶：“按律的确该发还吉州审问。”
“到了吉州，杨氏是生是死可说不定喽。”
霍昭汶露出怒容：“难道还敢杀人灭口？钦差都看着他们。”
“又怎么样呢？钦差说到底也是只外来雁，打得过地头蛇？而且钦差一边大张旗鼓，一边不露面，自以为高深莫测，其实底子都被看清了，两江随便哪个官都能把他糊弄过去——”
“放肆！”
“哎？你干嘛生气？又不是说你。”
霍昭汶：“……我是说，官场贪腐横行，未免放肆。”
砚冰耸肩：“反正我们家五郎是看清了，不想搅进浑水里，可惜杨氏迟早冤死狱中，能把两江官场连根拔起的案子就此毁尸灭迹，销得干干净净。”
霍昭汶脸色阴沉，心口有怒气，也有觉得砚冰这书生目光短浅、不识好歹的轻视。
砚冰摆摆手就朝前走，很干脆地分道扬镳。
那头赵重锦来到霍昭汶身边，远远瞧见砚冰连忙背过身。
霍昭汶：“你认识？”
赵重锦：“赵白鱼身边的书童，待之如亲弟，准备送他去科考。”
赵白鱼？
联想砚冰刚才说的话，霍昭汶立刻明白过来：“看来赵白鱼也知道这桩案子，但他缩手不敢再冒险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掌心：“不该打草惊蛇的时候偏去打草惊蛇，该他抓住往死里打的案子，反而退了？”
赵重锦知道吉州盐井冤案就是赵白鱼主动揽过来的，但他下意识隐瞒，只说道：“赵白鱼不像是会退缩的性格。”
霍昭汶：“粮商罢市，籴粮无门，虽说都解决了，但也打痛他，让他知道怕了。何况还有昌平在，估计是顾念这份亲情。”
一提昌平，赵重锦就觉得恶心，连带对霍昭汶的忠心都削减几分。
“既然待之如亲弟，可能知道更多两江官场的黑幕。”霍昭汶迈步，“走，去和他交个朋友。”
***
烟火气极盛的市集茶摊处，赵白鱼背着从他身边匆匆而过的霍昭汶等人，笑着喝茶，同魏伯说：“上钩了。”
魏伯：“钦差注意到案子，离收拾两江官场就更近一步。”
赵白鱼：“砚冰行啊，临危不惧，夸夸其谈，把人唬住了。”
喝完茶，扔下铜板，赵白鱼和魏伯离开闹市。
***
管文滨前脚刚坐下喘口气，后脚就有唐提刑的人来找他问吉州盐井冤案详情。
管文滨装作左右为难，支支吾吾一番才说出案子不归他管。
谁料唐提刑派来的人直接开口：“这案子你必须管。”
管文滨愣住：“为何？可否告知下官原因？”
“现任吉州知府有些不知好歹，去年就提过翻案，被唐提刑驳回，要是发还吉州，恐事态脱离控制。”这人靠近，压低了声音，颇为阴狠地说道：“吉州盐井案绝不能是冤案！”
管文滨嚅动嘴唇：“可、可人告到我这儿来，按律是要审问一番……而且钦差还在府内，说不定就看着本官怎么办案，当中要是出点枝节，死的不是我吗？”
“如果案子牵连到唐提刑、山帅使等人，你的确会死。”
管文滨吓得吞咽口水，满脸苦涩，一时骑虎难下。
“难道管大人的手里从没出过冤假错案？没错杀过一个人？”
管文滨表情讪讪，没敢铁口否认。
“想必管大人的牢里，多的是杀人不见血的死人法子。”

第78章
砚冰受邀到附近最大的酒楼里, 和霍昭汶推杯换盏，喝得半醉半醒, 基本问什么就回什么, 话都被套出来——
当然被套出来的话都是霍昭汶想知道的。
“这么说，是你们五郎出手救了杨氏，帮她写状纸，送她去告官？你们五郎不管这案子吗？”
“管……管不了！”砚冰脸颊酡红, 指手画脚地说：“你是不知道, 就之前方星文那案子, 明明是盐铁司和漕司的官抓破的, 可是……嗝！临门一脚，被山黔和提刑使抢了, 案子就那么悄无声息地了结……我跟你说啊, 官商勾结不止，还官官相护——管不了，真管不了。”
霍昭汶也喝了点酒，不过酒量好，还能保持清醒的神智。
“传闻漕司使赵白鱼是个青天父母官，他知道这事，说不定就管到底了。”
“他是泥菩萨过河, 自身难保。”砚冰拍着脖子，“脑袋差点让人摘了！唉。不过这下好了, 钦差就在咱们洪州府里，他有权管，而且管这案子也是分内之事。”
“如果钦差也撒手不管呢？”
砚冰欲言又止, 摆摆手说道：“五郎说了，他相信陛下, 陛下派来两江的钦差一定是能力出色、性格正直，一心为民的好官，所以钦差肯定会管吉州盐井的案子。”
霍昭汶放到嘴边的酒杯停下来，“是吗？他真这么想？”
砚冰点头再点头，强调他没撒谎。
霍昭汶紧绷的神色缓和许多，唇角扬起一抹笑，敬砚冰三杯酒，直接将人喝趴下才淡声开口：“开间上房，把人送去休息。”
侍卫应声出现。
赵重锦走来说道：“看来赵白鱼到了两江官场也是碰壁不少，连御状都敢告的人，一遇到两江官场反而退缩。”
“他不是退了。恰恰相反，赵白鱼既管了案子，又保全自身……他猜到陛下派钦差来两江的目的，笃定我一定会管这桩案子，因为它能搫开两江官场，还因为我苦于没有把手伸进去搅一搅的门路，所以他把吉州这桩案子送过来了。”霍昭汶开怀一笑，“聪明。赵白鱼没辜负我对他的期待。”
赵重锦有些警惕，他对五郎什么时候产生过期待？是什么样的期待？
霍昭汶：“赵白鱼是能臣良吏，人聪明，知进退，喜欢办实事。所谓君臣，君是父皇那样的，臣就该是这样的臣子。”
他毫不掩饰对皇位的觊觎，俨然是以帝王的角度去欣赏作为臣子的赵白鱼。
赵重锦：“那……案子我们就管了？”
霍昭汶：“听说赵白鱼下淮南的时候让霍惊堂身边的崔氏子弟扮作钦差？”
赵重锦：“是。”
“是个不错的主意，也找个人扮我，故布疑阵，唬唬两江这帮蠹虫。”霍昭汶敲敲桌面说道：“先令人以我的名义到衙门问访吉州盐井冤案，我们私下查访，你在盐铁司当差，帮我弄一个定州商人的身份。”
他在定州从军多年，一口北方口音能唬住人。
赵重锦领命。
***
砚冰清醒一些后就立刻离开酒楼回宅子，喝下赵白鱼一早准备好的醒酒汤，头晕目眩的感觉缓和许多便将他和霍昭汶的对话尽数描述。
“……钦差这酒量差点没把我喝趴下，还好有魏伯和两位暗卫大哥之前的特训，不然我心里的真话估计全被套出来。”
“你说我夸完钦差后，他什么反应？”
“没说什么话，不过心情大好，还开间房把我送进去，没让我在外头的桌子上趴着吹风。”
“心情好？”
“嗯。”
“心情好就好，说明他没怀疑。”
魏伯：“那他会出手？”
“我和这位六皇子没怎么说过话，不了解他的为人，但他要是聪明，还得藏起身份。不是钦差，不是皇子，才能看见底下那些有趣的官场百态。”
暗卫这时候跑回来说：“有动作了！钦差今早派身边一个四品武官到洪州府衙门问吉州的案子，把管文滨急得嘴上冒泡，原本到城外驿站的山黔听闻钦差过问案子，突然不走了，就在洪州府三十里外的驿站住下来。”
“好事。”赵白鱼笑了，拊掌说道：“不过动作急了点，六皇子还是嫩了些，地方官场不是军令如山的军营，这里面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鬼，阳奉阴违可是看家本事。我估计洪州府大牢今晚该有动静。”
暗卫说道：“伍都虞盯着，不会让杨氏出事。”
伍都虞便是被派遣来保护赵白鱼的两名暗卫之一，从五品的都虞侯。
赵白鱼：“砚冰，接下来还需要你去接近钦差，慢慢把城外采石场附近几句潮商尸体的事透露给钦差，那是更黑的大案。”
***
洪州知府衙门。
送走钦差身边的四品武官，再回头看到唐提刑身边人留下来的书信，管文滨心头梗塞，连连拍着额头说：“哪个都得罪不起，是要逼死我？”
“你说杨氏好端端的，怎么就从吉州跑到我这儿来？怎么把烫手山芋扔我手里来了啊？”
管文滨急得团团转，喝令师爷快点想办法。
“想想想……有了。唐提刑那边的意思不就是想让我们灭口？人死了，案子关键人证没了，钦差就是想插手也查不动一桩无头悬案。”
“我不是怕这当口杀人太显眼了吗？”
“杨氏一介犯妇，两三年前就该去阴曹地府，如今多活的几年算是捡来的，再说她无门无路，寻常草芥，死了又有谁去替她寻公道？难道这世上真有为一介死去的犯妇翻案而令阎王放其还魂伸冤，还与两江官吏为敌的青天？又不是民间话本。”
“有道理。还是牢里常用的招数，就招呼在杨姓犯妇身上。”
“卑职这就去办。”
***
洪州府衙门大牢。
深更半夜，衙役一间间牢房地敲着询问：“睡了没？”确定无人回答，就叫人搬运麻袋进关押杨氏的牢房里。
师爷在牢房外面，朝里头看了眼：“不会醒？”
衙役点头哈腰：“饭菜里喂了点药，保准压得气息断绝也醒不过来，到明天仵作来验，也只能说是突然猝死。”
师爷：“嗯。去办吧。”
衙役便将麻袋抬进去，刚在杨氏身上放下一个麻袋，油灯突然熄灭，周围陷入黑暗而天空无星无子，衙役慌里慌张地叫嚷：“谁把灯灭了？快点灯！”、“哎呦！谁打我？”紧接着是数声痛呼，等油灯再被点亮，衙役班头两股战战，惊恐地发现三两个衙役都堆叠在地上，四五个麻袋则叠在师爷身上。
反观杨氏，面色红润，酣然入梦。
“见了鬼了。”班头喃喃自语。
师爷像只乌龟，奋力地划拉四肢：“快把我拉起来——”
衙役七手八脚将人拉起来，师爷问怎么回事，班头不知道，说是见鬼了。
“混账！子不语怪力乱神，世上哪来的鬼？”师爷扶着疼得要命的腰恶狠狠说道：“我就不信真这么邪门！去，麻袋扛起来，叠上去。”
衙役违抗不了命令，战战兢兢地搬起麻袋，结果灯又灭了，刚才发生的事情重演一遍，师爷被压得翻白眼，像只肚皮朝天的青蛙，好不容易从麻袋堆里逃出来，刚起身就听‘咻’地一声，鬓边头发被整齐削去一大片。
颤抖地回头，师爷和衙役都看到一支乌黑锋利的铁箭刺进墙壁，箭头处垂落一张阴森惨白的白纸，上面不知是血还是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举头三尺有神明。
“——”
深呼吸，几人憋足了气，扭头就跑，直冲出牢门才敢放声喊：“有鬼！”
***
“放狗屁！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本府现在就把你们脑袋拧下来，看看会不会变成鬼！”管文滨怒气冲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
然而无论他怎么骂，师爷和衙役都不敢去杀杨氏，至于管文滨也就嘴上厉害，他倒是想找别人办这腌臜差事。
问题杀人灭口又不是摘大白菜，能随便找人吗？
以前到破庙随便吆喝两声就有一堆三教九流看钱接活，可惜前阵子赵白鱼借兵顺便扫荡了一遍，眼下是游侠儿闻洪州府而色变，没人敢来。
球踢来踢去又回到管文滨手里，他愁得开始掉头发。
辗转反侧一晚，管文滨骤然茅塞顿开，杀不了杨氏，解决掉另一个人证不就好了？
当即令人去提刑司，把话带到，也被牵扯进来的唐提刑自然巴不得案子永不见天日，便叫人也用压麻袋的办法弄死方星文。
方星文没人保护，悄无声息地死在了牢里。
***
杨氏的命暂且保住，但是钦差要查，提刑司不准查，管文滨很可能两边糊弄，采用拖字诀，所以此时砚冰上阵。
赵白鱼和魏伯、砚冰三人在市集拐角处，看到六皇子被差役赶出衙门口，朝这边走来。
魏伯：“是去衙门探听消息了？”
“他现在是普通商人的身份，最好办法是去小道消息来源最快的牙行或者赣商会馆那儿打听消息，跑到衙门探听，别说官了，等闲有点功名在身都不会理睬他。”赵白鱼提醒砚冰：“快，过去偶遇。”
砚冰整理一下衣裳，朝霍昭汶迎面走去，擦肩而过时突然回头叫住他：“这不是郑兄？”
霍昭汶认出他：“赵兄？”
砚冰：“刚从衙门出来？”
霍昭汶笑了声：“不是，我……我是好奇吉州那桩命案，民间沸沸扬扬，说是开朝以来十大奇冤之首，但我看衙门一没告示，二没派人查，好像石沉大海，好奇之下就来问一问。”
砚冰：“意料之中。”
霍昭汶：“怎么说？”
砚冰扫了眼霍昭汶，紧闭嘴巴，意思很明白，没想对外人透露太多。
霍昭汶了然，跟在赵白鱼身边耳濡目染，没那么容易套话。
“赵兄住这附近？”
砚冰：“明人不说暗话，我目的跟你一样。”左右打量，就近寻了个还算隐蔽的茶馆，将人请进去，压低了声音说道：“别看是桩普通命案，实际上牵扯甚广。”
他三言两语就把两江官场错综复杂的关系说明白。
“如今的广东安抚使是以前江西的提刑使，主审吉州盐井冤案，亲自判杨氏死刑。你说案子一翻，他们不都得落个‘故入人罪’的罪名？”
“可是钦差问案，管文滨敢阳奉阴违？”
“你怎么知道钦差问案？你钻钦差床底下？”
“我……”霍昭汶笑了声，“有认识的人在钦差身边办事，听他说的。”
“看不出来郑兄还有这层关系，真人不露相。”砚冰瞬间表现热络，“上边有人好办事，我实话告诉你，我的确关注这桩命案，你说哪个有正义感的人听到杨氏的悲惨遭遇能不愤慨？能不鼎力相助？唉，我身边的大人们不想管，只能私底下自己查……我看你对这桩冤案还挺感兴趣，要不咱们联手调查个水落石出？”
原来是瞒着赵白鱼查案，怪不得这书童格外关注吉州盐井冤案。
霍昭汶还有点怀疑砚冰过于熟稔的态度，听到他的理由就释然了，概因京都府有不少年纪相当的少年郎和砚冰一样异想天开，整日想着背着家里大人建功立业，还有一股从民间话本学来的肝胆侠气。
不过赵白鱼对身边的书童未免太好，真将他当成亲人？
如果此时坐在砚冰对面的人不是行军打仗多年，和来自五湖四海的士兵称兄道弟的六皇子，而是其他天潢贵胄，恐怕已经怀疑砚冰出现得过于巧合，以及态度太热情，理由是砚冰不像一个下人。
他们打心底里不相信上位者会将奴才当成亲人，得了疯病的人才干得出这事。
“好。”霍昭汶应声，“敢问兄台查出点什么来？”
砚冰刚要说话，眼尖地瞥见衙门有人出来贴告示，示意霍昭汶看过去。
霍昭汶打赏茶馆里的小二，支使他到前面去探听告示内容。
小二拿钱跑腿，十分敬业，很快回来说盐商会长方星文在提刑司大牢里畏罪自尽。
“这么巧？姓方的本就被判死刑，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杨氏告官后畏罪自尽？”
“有猫腻呗。”小二感念贵人大方，于是出声提醒：“几年前就了结的案子不大可能昭雪，等钦差一走，那杨氏估计殒命在牢房里了。可惜啊，要是再忍几年，再遇一次大赦，说不准能放她还家，改头换姓再生活就是了，何必和官府硬碰硬？真以为世上有明镜高悬的青天大老爷呐！”
“听话里的意思，你们都觉得杨氏是被冤枉的？”
“可不？”小二瞪大眼说道：“两江谁不知道吉州盐井姓杨的小媳妇全家被杀，她还被屈打成招，诬陷入狱？”
霍昭汶不自觉捏紧拳头：“官商勾结，真就无法无天？”
小二这时却吐露出连赵白鱼也不知道的事：“表面说是盐商看中盐井，实际上盐井大半收益都落进贪官污吏的口袋。要不然怎么这盐商会长锒铛入狱，吉州那口盐井还正常运作？有了私人盐井，还走私浙盐？那盐商会长顶多是帮虎吃食，捞点好处罢了。”
他嘀咕道：“商人嘛，哪有真到大官头顶拉屎的道理？”
砚冰听出不对：“洪州离吉州也挺远，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小二闻言懊恼地拍嘴巴，都叫银子冲昏脑袋，什么话都往外说，赶紧赔笑道：“二位爷莫怪，小的就喜欢吹牛说胡话……”小心翼翼地瞥一眼东家，弯腰低声说：“小的娘舅在吉州当差，喝醉了说大话，不怎么能信就是了。”
言罢就急急退去，生怕再说错什么惹祸上身。
砚冰一脸不出所料：“你看，颠倒黑白不费吹灰之力，时过境迁，以前的证据被销毁，剩下唯一能证明杨氏清白的方星文也被杀了，接下来怎么揉圆捏扁还不是任由他们说？钦差断案，也得讲证据，在官府拿出来的‘铁证’面前，心知肚明杨氏无辜，还是得判她死刑。”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知道两江腐败，也想端掉两江官场的霍昭汶闻言，仍愤慨难当，这还是吏治清明的大景朝吗？
将士出生入死，保后方安定，竟然是养肥这群蠹虫硕鼠？
他以为百姓最苦不过山河破碎，铁蹄践踏，官场虽浑浊，也不是一黑到底，没成想原来生活在膏腴之壤还遭受这般是非黑白皆颠倒的欺压。
霍昭汶：“一切都在赵兄的预料中，但看赵兄习以为常，不惊不怒，似乎胸有成竹，难道是有救人的门路？”
“我哪有神通广大的本事？还不如郑兄你，连钦差身边都有人。”砚冰话锋一转，“不过钦差有生杀大权，大官小吏都忌惮，所以可以让他们先内讧……”他凑过去，声音压得非常低，耳语了几句。
霍昭汶表情流露一丝震惊：“当真？”
“你不信的话，带人到城郊外的采石场附近一条河河岸边挖开几个坑，是魏伯……是我的长辈亲眼所见，人都埋在那儿。”砚冰抠着指甲说：“家里长兄不准我调查命案，只令我用功读书。唉，他们都不愿意管，权当睁只眼闭只眼，不知道这回事便罢了。”
“为什么不管？”
不像赵白鱼的作风。
砚冰面露犹豫：“似乎和采石场有关？我不是很清楚。”
霍昭汶颔首，表示明白，也不宜深入追问，避免砚冰起疑心，而且看来他不知道的事情也很多。
二人以茶代酒，各怀鬼胎，却也把盏言欢。
分别后，砚冰进巷子里拐个方向又回到刚才的茶馆，坐在隐蔽的角落里将刚才的谈话复述一遍。
“潮商被害的事说了出来，人也被引向采石场，都很顺利。”
砚冰：“为什么不告诉钦差，采石场是昌平公主的？”
“过犹不及，他知道怎么做。”
“话说回来，两江还挺有意思的，有时候是赣商骑在官吏头顶撒野，有时候反过来是商人被利用殆尽，替人背黑锅不说，直接咔擦，灭口了事。”
“银子能让人变成鬼，也能让鬼变成人，而头顶的官帽能把人变成狗，也能让狗变成人。”赵白鱼简单一句评价极为辛辣讽刺。
“方星文算是吉州盐井案的唯一人证，他死了，杨氏的案子不就翻不了？”
“他活着也开不了口，死了反而能让钦差看明白。”
赵白鱼就没担心过方星文的死活，他要做的事情是让代天巡狩的六皇子看明白两江官场的黑暗。
既然意在储君，不管是江山为重的责任还是想扫干净放进自己人，六皇子都不会无动于衷。
赵白鱼摩挲手腕间的佛珠，笑说道：“要是钦差亲自告官，揭发潮商被害的案子，那就有趣了。”
***
赵重锦进入旅店，摘下斗笠说道：“查清楚了，那座采石场记挂在昌平公主近身太监李得寿名下。按照赵白鱼他书童的提示，的确挖到三具潮商尸体。牙行杀人，只是因为潮商说错几句话？谁都知道赣商和昌平水火不容，刻意埋在采石场附近是为了陷害？还是采石场有问题？”
霍昭汶身边的四品武官姓燕，任上轻车都尉。
燕都尉开口：“现在就去把人抓起来拷问。”
霍昭汶：“先别打草惊蛇。”他陷入深思，半晌后开口：“一桩案子是查，两桩案子也是查，尸体埋回去，交给管文滨来查。”
赵重锦：“吉州盐井的案子尚且敷衍，难保不会草率了结潮商被害的案子。”
“恰恰相反，管文滨巴不得有桩新人命案子让他拖延处理吉州盐井的案子，而赣商接二连三吃瘪，颜面扫地，威望无存，漕运近一年没怎么走私，银子落不进管文滨的口袋，自然不会给赣商面子。”
“那……”赵重锦：“我这就令人递帖子？”
“不，我亲自告官。”
***
洪州府衙门的鸣冤鼓被敲响，正在吃饭的管文滨差点砸掉手里的碗，急匆匆戴上官帽抱怨：“近来是流年不利吗？怎么这么多人告官？别又是一桩命案。”
到了公堂，管文滨拍惊堂木，照流程问案，霍昭汶刚自报完家门，被心情不好的管文滨借叱问：“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在下有功名，见官不跪。”
“状纸上的籍贯写着你分明是商人，怎么考中功名却不继续科场，反倒钻进黄白俗物里？”
“家道中落，只好出来讨食。”
“哼。有辱斯文。”管文滨看完状纸，不想受案，便想借题发挥教训堂下不知天高地厚的铜臭商人，但师爷拉住他耳语几句，道是借此案拖延杨氏的案子，当即激动：“有理。却是天助我也。”
回头他就说：“看不出你虽当了商人，整日为那点阿堵之物奔波，倒也不忘圣人教训，还算有点路见不平的侠义心肠。既然在本府治下发现人命，本府自然是该呕心沥血，还百姓清明仁和的社会风气。”
管文滨猛拍惊堂木：“来呀！随本府派兵去挖尸！”

第79章
“亲自去告官？”赵白鱼起身, 脸上露出笑容：“咱们这位钦差真是有意思，确实有心查案, 也的确不拘一格, 怪不得能在边境窝了五六年。”
砚冰：“五郎知道钦差的底细？”
避免砚冰忌惮钦差的皇子身份而露馅，赵白鱼只说那是钦差但没说其真实身份，饶是如此，也培训了很久才改去普通人见官先畏三分的胆子。
“大概猜到。”赵白鱼含糊而过, 同暗卫说：“你乔装打扮到采石场通知一声, 就说附近发现尸体, 已经告官。牙商敢把人埋在那里玩祸水东引, 估计采石场也不干净，不管尸体和他们有没有关系, 都会做贼心虚。”
暗卫颔首：“我这就去办。”
目送暗卫离开, 赵白鱼就要转身回厅时，瞥见柱子后面有道身影悄悄观察他，于是朝那边走去。
那道身影听到脚步声，转身就跑，但被眼疾手快的魏伯抓住。
“放开我！”七1八岁的小孩手脚并用地挣扎，然而纹丝不动。
“原来你会说话。”赵白鱼有点惊奇，笑眯眯地抬手, 让魏伯放下他。“你叫什么？”
小孩一落地就绕到半人高的花瓶后面藏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侧头直勾勾地看他。
人小小的, 脸瘦得皮包骨，眼睛大而黑，一动不动看人的样子颇为阴森。
砚冰忍不住问：“你有什么事？是不是想见杨氏？肚子饿了吗？我这儿有桂花糖, 你要不要？”
小孩一概不理，还是盯着赵白鱼, 在几人无可奈何时突然开口：“我知道你。”
赵白鱼挑眉：“听盐场里的监工说过，还是你杨婶提起过？”
小孩：“他们说你是为百姓请命的好官，杨婶日夜祈盼青天能到两江，后来她也提过你。”他盯着赵白鱼，从花瓶后面走出来：“你真的会杀贪官吗？”
赵白鱼：“杀不杀是国法来定，不是我张口抬手就能决定的事。”
小孩：“如果贪官犯法，你敢杀吗？”
赵白鱼：“国法判他死，我就敢。”
小孩向前三步，还是直勾勾盯着赵白鱼：“公主犯法，你也敢杀吗？”
魏伯和砚冰脸色剧变，赵白鱼眼里的笑意逐渐散去，转为认真地回答：“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小孩停在赵白鱼三步远的距离，突然跪下叩头，骨头磕在地面的声音尤为响亮，动作猝不及防且快速，根本来不及阻拦。
“赵大人，草民匡扶危要告昌平公主近身太监李得寿杀人害命，强夺洪州匡姓石商名下三个采石场，诬陷匡姓石商通敌卖国，将其全家下狱，十六岁男丁抄斩，女眷发卖，以至匡姓石商家破人亡。再告昌平公主贴身女官私下和牙商往来密切，帮拐卖良人的牙商和官府牵桥搭线，把拐来的人改良籍为贱籍，再发卖五湖四海。”
赵白鱼眼皮跳得厉害，表情森冷，他以为是牙商卖人，官府收了好处才装聋作哑，原来昌平公主也陷在里面？
他以为昌平公主还有底线，到底是万民供养的嫡长公主，就算不能像元狩帝一样心怀天下，也不期盼她爱民如子，至少不会把百姓当成猪狗来发卖。
难道漕运海运走私挣的银子还不够填饱她的胃口？
见到赵白鱼难看的脸色，匡扶危原先惴惴不安的心总算安定下来，他相信会因为昌平公主的所作所为而愤怒的官是个好人。
“你起来，仔细说与我听。”
匡扶危犹豫一下便起身，详细说出他的事。
约莫十年前，洪州匡姓石商发现一处质地浑然天成的石矿，便花大价钱买下来作为采石场，第二年采出一块睡佛轮廓的奇石，稍经修饰便献给洪州知府管文滨。
管文滨借花献佛，送进公主府。
昌平公主见之欢喜，询问来源，心血来潮去看了匡姓石商的采石场，回去后就令人买下匡姓石商名下的采石场，但被委婉拒绝。
拒绝期间发生龃龉，后扩展到推搡，出现流血事件，事情越闹越大，有谏官参了昌平公主一折子。
京里下来元狩帝毫不留情的训斥，令昌平公主颜面尽失。
此后蛰伏一年，在匡姓石商和一个大夏商人交易时，昌平公主骤然发动，从匡姓石商家里搜罗出大量书信往来，指控匡姓石商假借贩卖奇石，实则常年向大夏输送粮草和铁器。
罪证确凿，匡姓石商狡辩不得，被判斩立决。
显赫一时的洪州石商瞬间门庭败落。
赵白鱼：“你几岁了？”
匡扶危：“十一。”
被抄家时四岁，已经能记事了。
他在牢里关了两年，被发配到自家采石场劳作三年，因为采石场要放出一批劳作工人，阴差阳错将他划进去，辗转流落到吉州盐场，受杨氏庇佑，与她相依为命，直到遇见赵白鱼。
“和牙商勾结，又是怎么回事？”
“牙商贩人，或从人贩手里买下被拐的良人，或从遭遇天灾人祸的别地用坑蒙拐骗的手段低价买人再运来两江，或从落罪的官宦子弟、女眷里偷梁换柱。女子精心调1教后或卖或送，以色侍人，男子则先送到采石场、盐场这些地方做苦力，两三年后发卖，再换一批新的来……”匡扶危忽然发问：“大人，您知道为什么要把人送去采石场这些地方吗？”
赵白鱼：“严加看管，日夜劳作磨损他们的反骨？”
匡扶危缓慢点头：“还有一个原因，良人改贱籍的数目不宜太大，更不该出现在富庶的两江，而采石场、盐场这些地方能收容他们，也方便藏人。”
普通人除非活不下去了才会将自己发卖，由良改贱，祸患九代，富庶的两江如果出现大量良改贱的记录，必然引起朝廷怀疑。
匡扶危定定地看他，轻声询问：“大人会秉公办理的，对吗？”
赵白鱼发现小孩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张地握成拳，掌心被掐出血来，还浑然不觉，一心在意他的答案。
对他、对杨氏来说，赵白鱼好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们没有希望了。
不是谁都有可能成为史书里千里杀一人的传奇侠士，他们连小小的采石场都出不去。
遑论报仇？
遑论沉冤昭雪？
所以当传闻中的青天到了两江，他们行走于人世的肉1体得以重焕生机，内心深处日夜哀嚎的死魂得以喜极而泣。
赵白鱼轻轻拍了拍小孩的肩膀，忽然觉得他前半生的不幸对别人来说，已是求之不得的大幸。
“法不阿贵，刑无等级。”
匡扶危听不懂。
赵白鱼笑了笑，轻声回他：“国法当斩，我就敢斩！”
***
三个黑箱子被挖出来，打开后，恶臭味扑鼻而来，管文滨捂住鼻子瞧了眼就急忙退开：“都带回去！”
回头打量霍昭汶，管文滨说道：“一般人看到死人都害怕被怀疑，能不管便不管。商人重利，尤其甚也。你反倒大张旗鼓来告官，确有几分侠气，不枉你功名在身。”
霍昭汶笑了笑，不作回应。
管文滨意思意思罢了，没真要对方的回应，高高兴兴骑上大马，自得于同时制衡提刑司和钦差的好手段。
***
此时采石场，一个山夫打扮的人匆匆跑到大门口，被看门的守卫拦下：“这里不是你们砍柴的地方，快滚。”
山夫狠吓一跳，连忙转身就跑，异常的反应引起守卫注意，立刻将人抓住。
“你鬼鬼祟祟跑什么？叫什么？住哪儿？”
山夫被吓得倒豆子似的一骨碌全说出来：“不不不……我是在前头瞧见官兵在河边挖出好几个大箱子，箱子里头都有尸体，吓得我魂差点飘没了！官爷饶命，小的无状，官爷饶命——”
“等会，什么尸体？”
山夫颠来倒去都是官兵挖出好几具尸体，看样子是真被吓坏了，守卫将他赶走，派人去前头探听消息。
没过一会儿回来复命，说法和山夫一样。
守卫心口一沉，方圆十里荒无人烟，而采石场时有意外发生，死个把人不奇怪，保不准被挖出来的尸体就是采石场里扔过去的，要是官府查到底不得坏事？
他赶紧将这事报给上头听，消息很快传回公主府。
管文滨上午才挖出尸体，下午贴出捉拿真凶的告示，晚上李得寿便悄无声息出现在他的书房，令他草草结束这桩命案。
管文滨懵了，询问原因。
李得寿刻意压低的声音仍显得很尖锐：“知道那条河上头有一个采石场吗？知道那采石场在谁的名下吗？”
管文滨：“……是殿下？”猛地打了个激灵，恐惧地吞咽口水，结结巴巴说：“卑职明白，请殿下放心，明早立刻结案。”
李得寿目光阴冷，甩袖要走，忽地想起件事：“你怎么知道那儿埋了三具尸体？”
管文滨擦着冷汗：“有个外地商人瞧见埋尸过程，特地告官来了——”忽然顿住，抬头看李得寿，发现他满脸杀意立刻反应过来：“李都知放心，卑职不会让那外地商人有对外开口的机会。”
李得寿：“如今是多事之秋，钦差还在府内。”
管文滨：“死个府内商人或许处理起来麻烦，一个天高路远的北方商人就不同了。客死异乡，平淡无奇，本府多的是法子整死他。”
李得寿：“钦差到两江对你们来说是坏事，对殿下来说却是回京的机会。殿下记着管大人这些年的照顾，有朝一日回京，在太后、陛下跟前提一句管大人，说不准有调进京的机会。”
管文滨的眼睛瞬时亮起来：“予殿下多行方便，分内之责，谈何照顾？”
闻言，李得寿满意地离开。
送走李得寿，管文滨立刻垮下脸来，恶狠狠地啐了口：“狗仗人势！一个老阉狗也配在老爷我面前耀武扬威？还回京……猴年马月的事拿出来说，当我是傻子？”
师爷走来：“大人，案子还查吗？”
“查个屁！”
管文滨气不打一处来，好不容易碰到桩无头悬案能拿来糊弄钦差，好巧不巧人死在昌平公主的地盘，又是尊得罪不起的大佛，算盘全落空，真令人头疼。
“去把外面的告示揭下来，就说结案了。”
师爷一懵：“结案了？凶手是谁？”
管文滨：“就那个来告官的北商，自导自演，谋财害命，藐视公堂，抓了吧。”
师爷不懂怎么突然改主意了，但听令行事便成，不多废话。
***
霍昭汶以为管文滨会借潮商的案子拖延吉州盐井命案，料不到昨天刚张贴的告示直接摘下来，连忙拉住衙役问怎么回事。
衙役：“抓到真凶，案子告破了。”
霍昭汶：“凶手是谁？”
衙役：“凶手是——不是，你谁？问这么多干什么？”
霍昭汶：“我是发现尸体的人，就是我告的官，问一问没什么奇怪的吧。”
“是你……”衙役恍然大悟，猛地抬手喝道：“真凶在此，抓住他！”
霍昭汶瞳孔紧缩，很快被几十个衙役包围，原本围观的百姓瞬间做鸟兽散。班头指着霍昭汶呵斥他杀人害命的恶事已经暴露，最好乖乖束手就擒，否则累及亲族，届时后悔也没用了。
霍昭汶冷笑：“分明是我发现的尸体，我本人亲自来告的官，管文滨查也不查便将我定为杀人凶手，可还有王法？”
班头被说得心虚：“死到临头还敢狡辩？如果不是你杀的人，你为什么要告官？为什么这么关心这桩案子？你怎么知道那几人是潮商？分明就是你见财起意，杀人夺财！”
霍昭汶怒极反笑，“好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从上到下，竟无一个吏治清明。在你们这群狗官刁吏的治理下，两江盛世太平的表皮下不知藏了多少苟且污黑的脏事！”
“嘴皮刁钻。”班头呵斥：“抓住他！”
衙役齐齐冲上去，但都是群绣花枕头，三两下就被霍昭汶踢翻在地，还被他抢了刀，直冲班头面门而去，后者吓得脸色发白，两股战战，几欲昏倒。
突然有人在后面喊了声，引得霍昭汶回头，迎面撒来白色粉末，霍昭汶避之不及，吸进去一大口，顿时头昏脑涨，眼前迷糊，后脑勺骤然剧痛，立刻被黑暗侵袭。
狠狠击晕霍昭汶的班头冷哼一声，朝他腿骨处重重踢了一句：“娘老子的，横啊！继续跟老子横！”
吸了蒙汗药的霍昭汶没有彻底昏死，意识还有点清醒，能感觉到他被拖进洪州知府衙门里，听班头添油加醋描述他方才在外头说的话，把管文滨气得不行。
“一介贱商也敢骂官？不给个教训，谁都能来欺负本府！”管文滨指着霍昭汶说道：“上立枷，放大太阳底下晒两个时辰，晒死了就地埋了。”
***
“钦差被关了立枷？”赵白鱼指甲刮了刮鼻子，忍住不笑：“管文滨的胆子很大。”
管文滨疯狂上分，喜得他不知所措。
“他要是知道被关立枷的人就是钦差——嘶，不敢想象。”砚冰：“管文滨胆子怎么这么大？就算不知道那是钦差，可钦差还在洪州府，不怕被问罪？”
赵白鱼：“钦差随时会离开，山黔任期未到，昌平归期不定，还都是他上差，何况钦差可能不知道潮商被害这桩案子，管文滨自诩聪明，还是投机倒把的好手，当然知道怎么做。”
魏伯：“眼下已经入夏，大热天暴晒尚且扛不住，何况还是在不能躺、不能卧的立枷里，但凡神志不清没能站稳，不出半刻钟就能窒息死亡。”
砚冰：“他是钦差，身边耳目众多，肯定会出手救人。”
“现在暴露身份是打草惊蛇，原本伸出来的手都会缩回去。”赵白鱼：“还是得想个法子救人，反正经此一遭，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咱们这位钦差能感同身受两江饱受苦难的老百姓们了。”
***
另一头燕都尉和赵重锦等人都知道霍昭汶被抓进衙门里关立枷，前者按捺不住就要冲到衙门口亮身份，但被赵重锦拦下来。
赵重锦：“如果现在暴露身份，六皇子所有筹谋都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别忘了陛下的话，如果六皇子无功而返就别回去了，京都府还有太子党虎视眈眈，随时等候时机落井下石。六皇子任钦差的消息也瞒不了多久，东宫一旦察觉异样，我们这边就更加寸步难行。别因一时冲动，坏了殿下满盘算计！”
燕都尉：“人没了还算个屁！”
赵重锦脸色不好看，眉头紧蹙，不太喜欢和武将说话的原因就在于此：“小不忍则乱大谋。再等等，实在不行，我再出面。”
燕都尉：“你？”他这回反而有脑子，“没人知道你赵氏二郎投靠六皇子，还以为你是东宫那边的，直接出面不会暴露？”
赵重锦：“管不了那么多。”
燕都尉：“你和管文滨也算是同级，他会给你面子？”
“我还有个当朝宰执的爹。”赵重锦皱眉道：“先去衙门看看情况。”
***
“有了！”赵白鱼拍桌说道：“我来两江的时候，康王特意告诉我，当年点了管文滨上榜的人就是他，说来也算是他的恩师。”他扭头问砚冰：“我之前献上万年血珀时，康王为表感谢，回赠我一块黄龙玉珏，可带来了？”
砚冰仔细深思一番说道：“在带来的行李里，我去找。”
很快找来，赵白鱼打量砚冰：“管文滨没见过你吧？”
砚冰摇头：“确实从未见过。”
魏伯：“就算见过，估计也认不出来。”
没人会刻意去记住一个书童长什么样子，何况砚冰将头发梳起来，换身新样式，像个准备赶考的书生，无论气质还是形象都大变样，更不可能认出他就是赵白鱼身边不起眼的小书童。
“你带这块黄龙玉珏去见管文滨，我教你怎么说……”叮嘱完该说的，赵白鱼摩挲着手指想了想，便又说道：“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提点钦差，就说他那般莽撞行事是没法让官听话的，得有根胡萝卜在前头吊着，才能让这帮各有心思的官吏为他冲锋陷阵。”
砚冰似懂非懂，拿着黄龙玉珏来到洪州知府衙门，敲开大门，被引到管文滨跟前。
管文滨打量砚冰：“不知恩师近来可好？”
砚冰甩着黄龙玉珏：“王爷天潢贵胄，自然是吃好喝好身体特别棒。”
管文滨听出他一口地道的京都口音，心里的怀疑消去大半，转念一想也没人敢冒杀头的大罪假装康王的熟人。
“敢问小郎君和恩师是什么关系？”
砚冰：“你猜。”
管文滨一脸梗住的表情。
砚冰当即笑说：“开个玩笑，这是先帝送给康王的黄龙玉珏，珍稀奇物，价值连城，而现在到我手里，您说我和康王是什么关系？”
说这话的时候，他手心冒出冷汗，绞尽脑汁回想如果是五郎的话，他会是什么表情、什么语气，还好有参照对象，不至于露馅。
管文滨了然，非亲即故的关系。
他问砚冰为何事而来，砚冰说为了一个被扣押在衙门里的朋友而来。
“是哪个朋友？但说无妨，如果当中有误会，也好尽早解开。”
“我那朋友挺好，就是有个好侠义的毛病。他是个商人，游历四方，因为好侠义，又听闻康王寻一样宝物寻了五年，恰好这稀世奇珍在我朋友手里，我朋友二话不说献上宝物，救了康王至亲，因此被奉为座上宾……”
管文滨越听越心慌，眼皮直跳，感觉不太对。
“他姓郑，打定州来的商人，今早被你们抓起来，现在还在立枷里关着！”砚冰突然厉声呵斥：“管大人，您真是康王的好门生！他恨不得将救命恩人供起来，您倒好，二话不说将人打下狱，还差点整死了！”
管文滨胆战心惊，连忙站起说道：“误会，都是误会！哎呀！他和恩师有这层关系怎么不早说？早说的话，我说什么也不会动他——来人，来人！快去把人给我放了！”
班头领命，赶紧将人放下来。
此时霍昭汶的嘴唇已经被晒出皮来，看模样像是中暑，便将人扶到阴凉处坐下，喂了点水喝，没一会儿就恢复点精神，虚弱询问怎么回事。
砚冰压低声音说：“我家兄长和京都府里的贵人有点关系，用贵人的名号来救你……欸，要不是我今早过来打听，知道你被关在立枷里暴晒，快马加鞭偷了家里的玉珏来救你，你早被晒死了。”
霍昭汶认出砚冰手里的黄龙玉珏，想起今天受的苦，心中戾气横生，恨不得就地斩杀管文滨这狗官。
砚冰按住霍昭汶的胳膊：“忍忍。”指了指后头急得团团转的管文滨说道：“不想前功尽弃吧。”
霍昭汶：“料不到你还有这层关系，真人不露相。”
砚冰：“钦差身边不也有您的人吗？在外行走，多层关系好办事，再说这贵人是我家兄经营来的关系，我偷偷拿来用罢了。”
听闻赵白鱼就是通过康王献上万年血珀才解了霍惊堂身上的蛊毒，和砚冰所言无差，霍昭汶那点好不容易升起来的怀疑一下消散。
管文滨来到二人面前连声赔罪，道是误会。
霍昭汶勉强挤出一个笑：“我相信大人是无心之失，并非刻意针对，不过能不能告诉我，昨天还贴出告示追查命案，怎么今天就摘下来了？”
管文滨道是有大人物来提点，“你不该得罪贵人。”
“难道三具尸体和贵人有关？”
“尸体不一定有关系，但埋的地点不对，那附近有个采石场，是贵人名下的产业。”管文滨摆摆手，苦心劝道：“你我得罪不起的贵人，莫再问案。”
霍昭汶：“贵人身份再高，比得过钦差？府内出现命案，鸣冤鼓接连被敲，大人不怕钦差问案？”
管文滨表情略显尴尬，支吾说道：“时间仓促……说不定钦差不知道，也没过问——咳，总而言之，这次是个误会，我也不知道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算我对不住你，给你赔个不是，但是你也别过问这案子了，免得惹火烧身。”
霍昭汶心里头的火气越积越旺，还得强行忍耐，手背青筋凸起，脸上的笑容愈深。
采石场属于什么人，他能不知道？
昌平长公主，他被贬两江的亲姑姑，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差点死在自家亲人手里。
霍昭汶体力恢复后便匆匆拜别，出了知府衙门，先向砚冰道谢，再行拜别。
砚冰叫住他：“糟了大罪，你没点反思吗？”
霍昭汶：“什么？”
砚冰叹气：“我把几个潮商被害的事告诉你，是希望你借钦差的手去查。结果你倒好，自己跑去告官，命去了半条，你看你得到什么？”
霍昭汶表情不愉，勉强压下不悦：“赵兄所言甚是，是我思虑不周。但你之前还说能利用潮商被害的案子，让这些官内讧……可我看管文滨惯会阳奉阴违，比起他对钦差的畏惧，似乎更听顶头上差的话。”
砚冰摊手：“因为钦差没给到实际的好处，钦差查完案子，拍拍屁股就走，剩下管文滨还得面对来自上差和同僚的绊子，锒铛入狱都有可能。你说他会对钦差上心，还是听同僚和上差的话？”
霍昭汶：“照你这么说，得给什么好处？银子？”
砚冰：“两江的官不缺银子花。”
霍昭汶：“缺什么？”
砚冰：“官呗。管文滨洪州知府的位子坐了得有五年，今年就到任期，可他政绩平平，虽然能使银子买个好点的缺，但是更好的比如提刑使、转运使、安抚使这些，得朝中大臣推荐，否则想都别想。朝中大臣的推荐不容易拿，要是有谁能许他个三四品大官当当，我告诉你，管文滨能变成一条你说站就站、说坐就坐的狗。”
霍昭汶不太相信：“有这么神奇？”
砚冰：“不然？当官有瘾的。”
霍昭汶长了见识，心里有发泄不出的怒气，也有啼笑皆非，更多是看透两江官场而产生的荒谬感。
他在边境多年，始终关注东宫和朝廷动向，自诩谙于权谋，看透官场，游刃有余，不想两江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没在聪明人手里吃亏，反而在不起眼的蠢官蠹虫这里狠狠跌跟头。

第80章
赵重锦到了知府衙门, 本想出面救霍昭汶，但见砚冰出现便连忙停下脚步,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终于见到霍昭汶平安无恙地回来。
心里稍一动，约莫猜到是赵白鱼指使。
他始终关注案子？
或者说，自以为是猎物的霍昭汶才是被狩猎的那个？表面是砚冰被套话，实则是主动透露两桩案子, 把霍昭汶给搅进去？
燕都尉：“又是赵白鱼的弟弟？”
赵重锦觉得有点刺耳, 纠正道：“还没正经地认下来。”
燕都尉心想, 有区别吗？
二人各怀心事之际, 霍昭汶已经和砚冰道别，脸色阴沉地越过他们。两人赶紧跟上去, 关怀霍昭汶的身体。
霍昭汶回到旅店便一把倒在椅子上, 狠狠闭上眼睛，冷漠肃杀的气势震慑旁人，无人敢回话。
片刻后，霍昭汶突然睁开眼：“二郎，你在两江也快三年了，还没能和那什么三爷见过面？”
赵重锦：“递过数次拜帖都被拒绝，年前倒是忽然改变主意, 透露愿意见一面的意思，但之后两江出了点事, 三爷病倒，闭门谢客至今，见面的计划便耽搁下来。”
霍昭汶：“他在哪？”
赵重锦摇头：“卑职惭愧, 没能查出来。”
“两江还真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霍昭汶冷笑，“准备纸笔, 待我修书一封，飞鸽传书送去康王府。”
侍卫速度很快，当即准备好纸笔，而霍昭汶仅思索稍许便下笔，笔走如蛇，迅速写完一封信塞进信封里送了出去。
赵重锦上前两步：“潮商的案子是牙商所为，管文滨却扣在殿下头上，难道是牙商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连夜指使管文滨干的？”
“不是牙商，是本王的亲姑姑，大景的嫡长公主！”霍昭汶气愤地甩掉擦手洗脸的湿毛巾，脸色肃冷，好在已经能够冷静地思考。“两江官场得拔掉一些人，势大欺主的赣商也得砍掉些臂膀，至于本王的亲姑姑也该挫挫她的锐气了。”
赵重锦：“昌平经营两江二十年，官场和赣商里头都有人。殿下到两江也有个把月，始终没个头绪，好不容易寻到能打进两江官场的命案却遭到这个官、那个官的阻拦，今天还遭了劫难，堂堂皇子被关立枷，够砍他管文滨十颗脑袋了！管文滨固然可恶，背后指使他枉顾人命、枉顾朝廷律法的人，才是真正的横行无道！大景有这种人的存在，迟早被腐蚀得千疮百孔。所以卑职以为，擒贼先擒王，斗倒一个昌平、一个三爷，便是树倒猢狲散，其余人不足为惧。”
霍昭汶目光凉凉地盯着赵重锦，后者一动不动，姿态恭谨，仿佛一心为他着想。
“二郎，本王知道你有私心，也不介意你耍心眼，只要你心在大业、在本王身上，碍不着大局，本王就能睁只眼闭只眼，待时机成熟，不是没有犒劳。但你要是有朝一日让私情占据上风，贻误大事，莫怪我不顾往日交情。”
赵重锦面不改色：“卑职明白。”
霍昭汶：“‘三爷’来历不明，神秘莫测，他或许已经猜到你是哪边的人，答应见你便是有意投诚。”
赵重锦：“卑职在两江始终单打独斗，从未和前任漕司使陈之州有过任何交集，应当看不出卑职效忠于殿下才対。”
霍昭汶：“两江官场除了地头蛇斗来斗去，只有郑国公府的人扎了进来。你表面是太子伴读，所有人看来，你都是东宫的人，何况还有一个和你们不対付的昌平公主，可你到了两江一没被郑国公府的势力刁难，二是屡次躲过昌平公主暗害，官途顺顺当当，直到任期将近，还漂漂亮亮地办了私盐走运的大案。如果三爷真如传闻中聪明，他会猜不出来？”
旁观者清，只要霍昭汶不陷在局中，他就能看得清楚。
赵重锦驻扎两江将近三年，虽没借助郑国公府的势力，私盐案也算是他独立完成，的确天赋异凛，但他明面身为东宫党，却没被郑国公府留在两江的党派刁难，有形无形给予了一些方便。
如果他没在私盐案里表现突出，直到任期结束也不会有人怀疑赵重锦，偏他露了头，就一定会被关注。
赵重锦多次求见三爷不得其门，私盐案后异军突起，三爷立刻投来橄榄枝，很难说没察觉出点什么。
“殿下英明，”经提醒，赵重锦才发现他似乎忽略了三爷，而侧重于昌平公主。“重锦有愧。”
“你和我一块儿长大，是总角之交，也有同窗之谊，情非泛泛，我知道你重视亲情孝道，不忿当年対昌平的惩罚太轻，的确四郎体弱多病，小小年纪多灾多难，我也看在眼里，也心疼，所以你囿于私情，我能理解，但是切记公私分明。你是状元之才、宰相城府，本王知道你是一时糊涂……之前的事，我不计较，接下来你得处理好赣商的事。”
软硬兼施的一番敲打后，赵重锦不得不提高十二分的警惕。
“是。”
“旁人不知三爷身份，听他命令行事的陈罗乌、平博典等人一定知道。你去问陈罗乌，什么手段有用便用什么。至于平博典，一个牙商涉嫌贩卖人口，无视国法，说杀人就杀人，没道理还留他一条命。”
显然他将今日被关立枷的怒也撒到罪魁祸首的平博典身上了。
“本王要看一看两江的妖魔鬼怪究竟什么样！”
***
花楼里，有人飞奔进来，踹开迎上来的老鸨便冲进一间上房，抓起酒瓶就朝醉生梦死中的平博典脸上浇去，等人一醒，正要发怒之际，迅速说出埋在采石场的三具潮商尸体被官府挖出来一事。
平博典顿时清醒：“谁挖出来？”
“洪州知府管文滨！”
“他什么章程？”
“贴了捉拿真凶的告示，早上又撕了告示说抓到了，是个谋财害命的北商，但下午又把人放跑了。”
“哈？”平博典丈二摸不着头脑：“管文滨当命案是拿来玩的吗？”
“我也懵着，便赶来告诉您。”
平博典：“找人使些银子探路，先观望再行动。”
“是。”
***
飞鸽传书不出五日便送来康王的回信，看完回信，霍昭汶冷笑了声，令燕都尉过来。
“以钦差的名义，将他送到管文滨手里。”
燕都尉不问原因，便将书信送进洪州知府衙门。
***
前两日拿了牙商送来的银子，管文滨正想从牢里寻几个江洋大盗背下潮商被害的命案，此时收到信件还疑惑八百年不联系的恩师怎么来信了。
难不成是上回抓了恩师的救命恩人，转头就告状，所以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管文滨心惊胆战地打开信件，做了好一番心理斗争才终于看信，眼睛越瞪越大，兴奋之色溢于言表，待看完信便是狂喜不已。
“时来运转！真是时来运转！这是连老天也见不得我才华没埋没，要把一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送到我手里，我要是不抓住岂不辜负老天一番美意？”
师爷见状，疑惑询问他喜从何来。
管文滨指着信件说道：“却是前几日抓来的北商，真正的侠义之士，见不得有人枉死，更见不得可怜的杨氏沉冤莫雪，便将潮商被害和杨氏被冤枉两桩事说与恩师听。恩师欠了人救命之恩，自然要还人情，便允诺如果我破了两桩案子，就推荐我一个广东安抚使的位置！更有意思的是这北商和钦差也有点交情，也求到了钦差那儿。”
“唉。”管文滨发出感叹，“前有恩师保驾，后有钦差护航，我还怕个鸟？唐守天是一省提刑又如何？比我官大一级又如何？还有昌平公主明明是被贬两江，能不能回京都还是个未知数，她一个罪人在我跟前横什么？我呸！”
宝贝似地折起信纸，藏在怀里，管文滨开心不已。
师爷担忧地说：“大人不觉得古怪？那姓郑的一介贱商，又是王爷的恩人，又和钦差有点交情，还恰好対两桩命案关心不已，我怎么觉得不対劲？”
已经被广东安抚使这官职冲昏头脑的管文滨不觉得奇怪，反而觉得师爷的话太刺耳，他不高兴地说：“你懂做官还是我懂做官？老爷我难道不知道这是官场里的权衡之术？我不知道我被利用？可是本府告诉你，能被利用的人才证明他有价值。”
“钦差意思明了，他要借杨氏的案子整顿两江官场，要把一些人拉下马。你知道被拉下马的人里面有谁吗？原江西提刑使、现广东安抚使，他就是错判吉州盐井案的罪魁祸首！让他落马，罢免他的官职，空出来的缺不就是我的吗？”
管文滨横了眼师爷，只觉得师爷愚钝不堪。
“赶紧张贴告示，就说本府要重新调查潮商被害的案子，还有吉州盐井冤案，如果谁能提供线索则重重有赏。”
管文滨哼了声，事关己方利益，人倒是聪明不少：“叫人盯着平博典，无事献殷勤，前两日送了一箱银子，暗示别查潮商命案，摆明有干系！”
他转身喝令：“叫人盯着他，寻到落单时机，把他们都拷回来！”
***
平博典派来的人到衙门质问管文滨收了钱为什么还大张旗鼓地追查潮商命案，被衙役三言两语顶了回去。
“那衙役还说东家您如此关注案件，莫非才是凶手？”
“荒唐！”平博典心一跳快，猛地站起，“管文滨得失心疯了吗？他这些年吃了不少银子，装聋作哑真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牙行被查，贩人的事情就瞒不住，协助我等将良籍改贱籍的事他也有份，他也兜不住！”
平博典怒骂一通后冷静下来，直觉不太対：“管文滨没这么大的胆子？难道是钦差授意？可是钦差查案，他也会落个办事不利的罪名。”
越想越觉得奇怪，平博典说道：“不行，我得亲自去问一问管文滨。”
言罢就挑了个夜深人静的时间出发拜访知府，而管文滨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
人一进府，门一关，火把霎时亮起，衙役包围过来，便将平博典抓住，扔进柴房里，令牢里经验丰富的狱卒连夜拷问。
平博典虽手段狠辣、心肠歹毒，却实打实享了十来年的富贵生活，根本受不了牢里的严刑拷打，没撑过一个半时辰就招了。
“是……是我杀的潮商。”
管文滨心喜不已，拨开衙役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人？”
平博典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地抬头瞪着管文滨：“话多嘴杂，说了不该说的话……”
管文滨：“只是多说几句话，你就心狠手辣地杀了他们？想来是平时生杀予夺惯了，才敢枉顾朝廷、官府和国法，真该杀之后快！不过本府秉公办案，会把你这案子呈至刑部，将你当众斩首，让府内百姓知道本府也是个铲奸除恶的大清官。”
平博典讥讽地笑了，“你以为你审完我这案子还能继续舒舒服服地当官？”
管文滨：“本府告诉你，本府不是吓大的。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牙行那点勾当？坑蒙拐骗，害人无数，早该清剿了！”
顿了顿，他又问：“为什么把尸体埋在采石场附近？”
平博典一愣，听到管文滨循循善诱：“可是和采石场有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由狂笑出声，被管文滨授意的衙役重重一棍子击中腹部，呕出一大口血。
好个洪州知府，一条吃里扒外的好狗！
这些年既从赣商这儿吃了些，又从昌平公主那儿拿一份，结果谁都没喂饱他，反过来还想抓一个案子斗倒两方，怪他没看出管文滨的野心和胆子。
平博典只将敌意投放在赵白鱼和钦差身上，压根没想到胆小听话的管文滨会反咬一口，还是致命的一口。
“自然和采石场有干系。潮商泄露了采石场藏人口、贩良人的秘密，才会被灭口。”管文滨失心疯突然想当清官，平博典知道他会被当靶子，眼下只有拉更多人下水，才有可能保住自己一条命。“我一介商人，如果背后没人撑腰，敢随便打杀他人？”
管文滨信了平博典的话。
他担任洪州知府约有五载，在赣商、昌平公主和上差三者间曲意逢迎，拿钱听话办事，但明哲保身，绝不插手他们那些腌臜勾当，因此一知半解，知道牙行贩人，只要别太过分，他就能睁只眼闭只眼。
只是没料到当朝嫡长公主会庇佑一群下九流的行当，贩卖大景子民，实在丧心病狂。
了解昌平为人，知其心狠手黑，管文滨心头惊骇，一时左右为难。
“大人？”师爷凑近询问，“还拷问吗？”
管文滨：“供状先画押，人关起来，待本府好好想想。”
言罢离开柴房，到前厅来回踱步。
一边是二三品大员，光耀九代的幸事，一边是揭发赣商和昌平公主联手贩卖良人、谋财害命，势必得罪两江官吏，就怕一不小心落个粉身碎骨。
命都没了，还当什么官？
思及此，管文滨便想退缩，止步于此。
恰在此时，有人来报，道是姓郑的北商在外头求见，心烦的管文滨本想拒绝，转念一想，这人身份特殊，说不得能帮他解一解眼下的困局。
“快把人请进来。”
霍昭汶一进来便拱手说道：“恭喜管大人抓获杀人真凶，一旦大案告破，加官进禄、平步青云便指日可待。”
管文滨拉住人就问：“郑兄弟，本府问你这案子得多大，我才能升官加爵？”
霍昭汶：“按常理来说，升官加爵得是政绩亮眼，才能从一众朝官中脱颖而出。如果想连跳四五级，恐怕得解决一桩泼天大案才行。”
“泼天大案……什么程度才算泼天大案？”
霍昭汶想了想：“起码得是去年的两江科考舞弊或是淮南大案那样的。”
管文滨当即选择放弃，可他心里还留恋广东安抚使的位子。
“江西漕司使赵白鱼去年被搅和进两桩大案，后又在税务司有不凡建树，这才有机会升任三品大官，否则如何服众？官场向来如此，不进则退，要是机会到了眼前不及时抓住，以后再想有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恐怕难了。”
管文滨被劝得心动难耐，不自觉说出他的烦恼。
“您后头有钦差和康王，等于陛下在你身后撑腰，你为什么不能搏一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古以来哪个名留青史的人干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名、名留青史？”
“要是管大人能破一桩比淮南大案还大的案子，何愁不能位列三公、进昭勋阁，留名于青史，千秋万代都传颂您的青天之名。”
如果赵白鱼在场一定会夸霍昭汶是成熟的领导，擅长画饼，又圆又大还热乎乎的大饼就放在管文滨眼前，心里那点官瘾克制不住，扑灭原本占上风的谨小慎微的念头。
“有理，你说的有理。”
管文滨搓手说道：“我这便令人去抓昌平公主身边的那条老阉狗。”
霍昭汶：“李得寿武功高强，怕不好抓，反而打草惊蛇，不如派人去抓昌平公主身边的女官？”
管文滨想起李得寿神出鬼没一时害怕，连连点头：“听你的。”
但令人去办事时，班头一脸为难：“大人，咱们人手不足，都分派出去拿人查案……”
“蠢货，把他们叫回来不就行了！”
霍昭汶：“我这儿有些人手，大人若不嫌弃，尽管吩咐就是。”
管文滨：“好，我记住你，日后你到广东，必与你方便。”
霍昭汶：“多谢大人。”
管文滨拍了下脑袋说道：“既然已经得罪人，那就往死里得罪。走，去牢里要那杨氏的证供，等拿到证供立刻上告钦差。”
***
暗卫带来赵白鱼的话，“管文滨有心办案就会亲自到牢里询问案子的真相，届时，你如实回答。”
杨氏颔首。
察觉脚步声由远及近，暗卫立刻藏匿身形。不多时，管文滨带着几个衙役进入大牢，将杨氏提到跟前问案。
本以为撬开她嘴巴得费一番功夫，料不到刚表达意图，杨氏就开口了。
“奇了怪了。”管文滨忍不住问：“之前在公堂上，本府问你冤从何来，你紧闭嘴巴不说，怎么现在再问你，你就肯说了？”
杨氏不卑不亢：“大人真心为民妇伸冤时，民妇自然会开口。”
管文滨讪讪，也不自取其辱，令她赶紧详述冤情。
一份说清来龙去脉的证供新鲜出炉，管文滨突然后悔之前献计弄死方星文，不然就能坐死冤案了。
将杨氏的供状和平博典的供状放在一块儿，拿到前堂，管文滨対等候的霍昭汶说道：“瞧瞧，不费吹灰之力。”
霍昭汶：“能否一观？”
管文滨倒不小气，直接拿给他看。
霍昭汶一目十行看完证供，表情阴沉得可怕，原来之前看到的两江还只是冰山一角，原来昌平畏惧潮商尸体牵连采石场是她也参与牙行贩人的勾当。
管文滨询问：“可够抓破大案？”
霍昭汶：“够。”
管文滨：“可比江南科考舞弊和淮南大案大？”
霍昭汶归还供证：“自是滔天大案。”
“来人，备马！”管文滨喜滋滋说道：“本府要亲自去见钦差。”
***
在管文滨准备去见钦差时，霍昭汶鼓掌两下，便有暗卫出现在身边。
“拿我官防印信去荆北调兵，速至洪州，随我铲奸除恶！再令人不惊动昌平，捉拿她身边的女官！”
暗卫：“领命！”
***
霍昭汶的命令被传送到赵重锦和燕都尉二人面前，赵重锦率先说道：“我受不住行程颠簸，骑术没燕都尉出神入化，便由燕都尉去调兵，我来处理昌平身边的女官，如何？”
燕都尉无异议：“可。”
言罢便各自行动，而此时天色将暗。
赵重锦侍卫抓人之前，先去一趟漕司使府上，没见到赵白鱼便対来开门的砚冰说：“且去自贤居，两江官商勾结最大的证据就藏在那里。”
言罢，不待砚冰回应就迅速离去。
赵重锦早已摸清女官的行程，每隔五日便会前往采石场查看情况，巳时去、申时归，于是带侍卫埋伏在女官必经之途。
***
申时初，太阳当头，日光正烈，丛林大道一辆马车徐行，车里正是昌平公主身边的女官，此时正专心查看采石场的账簿。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女官皱眉，还未开口叱问便听骏马嘶鸣，马夫斥声嘹亮，骤然狂奔，下一刻马仰车翻，而女官猝不及防地摔飞，胸骨正中车厢窗框，疼得她产生一瞬的昏厥。
等适应疼痛，女官回过神来，先抓起账簿，再回头看马夫，赫然対上三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一具马夫，两具随身保护她的死士。
女官心一冷，不顾疼痛的胸骨立刻朝反方向爬，踉跄数步忽然顿住，眼前出现一双皂靴，缓缓抬眼，瞳孔紧缩：“赵重锦？”
赵重锦两步上前，突然发难，一脚踹向女官的腹部，只听极细微的咔擦声传出，接连遭受重击的肋骨断了。
女官艰难地爬起身，恶狠狠地瞪着赵重锦：“你敢动我试试！我是昌平公主殿下近身女官，你们赵家人敢徇私报复，不怕太后和陛下问罪吗？”
双手背在身后偷偷撕碎账簿里较为关键的记录，揉成团，猛地扔进嘴里，赵重锦眼疾手快地卸掉她的下巴，拿出纸张和她手里的账簿，随手交给身边的侍卫。
“殿下被贬两江，吃尽苦头，足够抵消当年恩怨，如果你现在敢対我动手，便是赵家不顾太后和陛下的脸面，执意谋害大景嫡长公主，是蔑视朝廷、藐视圣上的大罪！你们赵家人担待不起！”
“恩怨一笔勾销？”赵重锦压低声音，死死盯着女官：“二十年前，昌平那个贱人偷龙转凤，玩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把戏——”
女官表情僵硬，瞳孔紧缩。
赵重锦竭力压抑着极端的愤怒和戾气，一字一句：“你现在跟我说恩怨已销？等你们挫骨扬灰了，再来和我母亲、我们赵家人谈一笔勾销！”
咄！
一根被灌入内力的树枝突然擦过赵重锦脸颊，侍卫的反应虽然很快，还是没能阻止锋利的树枝插1进女官的肩膀，疼得她当场昏死。
“什么人？”
都是天子近卫出身的侍卫也是武功高强，两三人立时追出去。半刻钟后回来，道偷袭者是李得寿，不过人跑了。
赵重锦面无表情地擦掉脸颊的血丝，“无妨，放那条老阉狗回去通知昌平，让她体会穷途末路的感觉也挺好。”
确定女官没死，赵重锦说道：“送她就医。留有一口气，能说话就行。”
***
另一边，平博典一入衙门再无消息，底下人着急，寻到陈罗乌这儿来，将来龙去脉说清。
陈罗乌霎时眼冒金星，跌倒在椅子上，忍不住质问：“他难道不知道两江是什么时局吗？偏要在这时候杀人？疯了吗？”
平博典狂妄自大，做事冲动，活人在他手里犹如牲口，草菅人命已成习惯，只是陈罗乌以为他至少会顾全大局。
“就算赵白鱼从潮商嘴里知道牙行做贩人的买卖又如何？你们有官府发下来的贱籍，有凭证在手，怕一个手里无兵无权的人来查？杀了人，引起钦差注意，才是大祸根源！”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就算捞不出平博典，也得及时止损，免教他祸害到自己头上来。
“拿我的拜帖去洪州府三十里开外的驿站见山帅使，还有唐提刑——还有发运司也派个人去说一声。”
陈罗乌急得团团转，想在这时候去找三爷，但时间太紧，还是先解决管文滨再论其他。
吩咐完毕，陈罗乌就赶紧备马前去知府衙门。
***
与此同时，公主府。
昌平手里喂鱼的饲料玉碗摔落地，回头看向来汇报的李得寿，语气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管文滨抓了平博典，问出牙行贩人和吉州盐井冤案的供证？”
李得寿朝旁边侧身，露出管文滨身边的师爷的身影。
师爷不敢抬头看昌平，盯着脚尖极为恭敬地说：“回殿下，管大人拿到证供，准备上告钦差。那平博典还告发采石场的事，管大人叫人抓李都知，还、还骂李都知是……老阉狗，骂殿下不识好歹。”
李得寿踢碎脚边的鹅卵石，一块碎片飞溅划破师爷的脸颊，吓得他连忙跪地求饶。
“不是我说的，是管文滨！管文滨狗仗人势！”
昌平：“他从哪借来的势？钦差？不过是个代天巡狩的钦差，他就敢冒着得罪两江官场的风险去帮他？”
“钦差许诺广东转运使的职位留给管文滨。”
“二品大员？权利动人心，怪不得了。”
李得寿此时将女官被赵重锦抓走的事告知昌平，还说：“跟在他身边的人身手不凡，应该都是天子近卫。”
“天子近卫？赵重锦？”昌平蜷缩着右手，轻轻锤落小桌，脑子飞快转动，思索片刻，忽地笑出声：“好啊！虎父无犬子，孤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合起伙来要卸磨杀驴！钦差……哈哈哈……钦差是孤的侄子！东宫还在京都府监国，淮南才被收拾，不可能派老五过来，剩下的人里，只有小六！”
李得寿皱眉：“赵重锦是六皇子的人？”
昌平：“赵重锦是赵家人，也是自他父亲之后最年轻的状元郎，如此家世，如此才华，断不会轻易为人驱使。钦差摆明了冲着两江官场来的，它是大案，也是埋骨地，赵重锦无权更无出师之名，真扳倒了两江，功劳也论不到他头上，为何还要费心费力任钦差役使？”
“除非……从龙之功？原来赵家人选了六皇子！”李得寿拱手道：“待老奴前去拿管文滨和赵重锦二人的项上人头，回来向殿下赔罪。”
“不，用不着我出手。你另有要事，”昌平向前两步，盯着李得寿说道：“去帮我处理一件事。”

第81章
申时三刻, 距离比较近的唐提刑紧赶慢跑来到洪州知府衙门，快步闯进前院, 寻到正准备外出上告钦差的管文滨, 当即指着他鼻子痛骂。
“管文滨！你想拉同僚送死吗？”
霍昭汶本想离开，发现唐提刑的人马便退回去，躲在较为隐蔽的地方看二人狗咬狗。
管文滨自觉有钦差、康王和元狩帝撑腰，以广东安抚使自居, 却有些瞧不上迟早落马的昔日上差唐提刑, 抬手便格开唐提刑指着他鼻子的手颇为傲慢地说：“大人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唐提刑：“你别装傻！你想查案、想当清官, 我不拦你, 但你不能碰杨氏的案子！”
管文滨明知故问：“为什么不能？治下百姓有人来告官，本府依法办事, 查清案子真相, 是有罪就定罪，是清白就还她清白，本府哪里做得不对，还请上差赐教。”
唐提刑怒极攻心：“你明知杨氏的案子是我和昔日提刑使、现任广东安抚使一块主审，若是翻了案，岂不连累我等？”
管文滨故作恍然大悟，“我怎么忘了？”骤然变脸, 摆出义正言辞的嘴脸：“那就是上差你的不对，因为你的差错, 令那犯妇杨氏受尽苦楚、背负莫大冤屈，不能为枉死亲人报仇，还背上通奸害人的罪名, 险些人头落地，真是人间惨剧, 闻者悲伤，窦娥再世啊！要不是碰上大赦，岂不是会出现六月飞雪、三年大旱这般奇景？唐大人，不是下官针对你，而是你害得人家沉冤五年，苦得人不人、鬼不鬼，是不是该还债了？”
“你——！”唐提刑气得浑身发抖。
管文滨优哉游哉：“大人莫气，下官一言一行皆是从朝廷国法的角度出发，身为一方父母官，自然该为百姓伸冤。”
唐提刑气笑：“管文滨啊管文滨，你到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喝了钦差的迷魂汤，居然说得出父母官的话，你摸摸你的良心问问你配吗？你这些年收的钱少了？你手里的冤案、死在你黑漆皮灯下的人还少了？怎么了？披着层官皮就真把自己当人看了？忘记你自己这些年是怎么从昌平公主到赣商两边来回跑着当一条摇尾巴的狗了！”
管文滨恼羞成怒：“我就是当条狗也比你们干净！”
“干净在哪儿？本官倒真想听你好好说一说。”
***
申时末，马蹄嘚嘚，一列精装士兵小跑着包围洪州知府衙门大门，附近的酒楼、小摊和饭馆见势不妙，早早拉窗关门装聋扮哑。
山黔、水宏朗以及两江其他闻风而来的官员，互相对视，纷纷踏进衙门，有衙役来问：“你们是什么人？”下一刻被脾气暴躁的山黔一脚踹出老远，好半天爬不起来，其他人没敢再拦路。
几人快步走进前院，老远就听到管文滨的叫嚣。
山黔不由开口问他哪个地方干净了，管文滨见到兵权在手的山黔到底忌惮，不由吞咽口水，后退两步拱手：“下官拜见帅使大人。”
“都是一般黑的乌鸦，跑去锦鸡窝里捡来白毛粘在自己身上就觉得自己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不屑与我等为伍了？”
管文滨见上至二品大员、下至七品县官都围过来，心知来者不善，不由紧张地冒汗，哆哆嗦嗦回道：“下官没那意思……”
“没有吗？哦，是没有，不是不屑与我等为伍，是转过头来就把手里的刀对准昔日同僚，你是要昔日同僚的命！”
管文滨慌得连连摆手：“不不、我不是……”
山黔步步逼近，指着身后的人说道：“看看，不是你的旧部、就是你的上差，都是同富贵过的人，家里有老有少，族亲过百，要是他们倒下来，得死多少人？管文滨，你怎么忍心踩着同僚的尸体往上爬呢？”
管文滨脸颊抽搐：“下官、下官是秉公执法，那、那都是人命案，是天大的冤案——”
“是冤案也轮不到你来当青天。”
山黔从他手里抢过两份供证，管文滨下意识想抢，不小心掉落藏在袖口里的书信。
山黔眼疾手快捡起来拆开一看，恍然大悟：“原来许了你升官加爵……可你想没想过，杨氏案子要是昭雪，昔日主审官得赔进去多少？你想没想过，平博典被抓，参与私盐走运、漕运走私和贩卖良人等罪行的牙行会倒？牙行一倒，得牵连进多少个同僚？大半个两江官场都得折进去！这么多人的脑袋就换来你一个广东转运使的位子，你坐得安心吗？”
管文滨嗫嚅着说不上来话。
山黔迫近：“如果两江官场折进去，你以为你跑得掉？”
管文滨下意识反驳：“下官没犯法——”
“这里每个人说你一句，别管真的假的，都够你千刀万剐！”
管文滨浑身一哆嗦，彻底明白他破不了大案、升不了官了，山黔这话已经将他牢牢捆死在两江官场里，根本脱不开。
好在他本就是根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没挣扎多久，很快摆正态度，立即示好：“下官明白了，下官一时糊涂！”连连自打嘴巴，道声糊涂，急忙认错：“帅使大人，下官糊涂，下官这就放了平博典，找时机弄死牢里的杨氏，让那两桩命案都变成无头悬案，再无翻案的可能！”
山黔满意地笑：“本官就说管大人是聪明人。”
管文滨连忙赔笑。
唐提刑等人闻言露出讥讽的笑，即便他们不是好人，也瞧不起管文滨这样的官。
躲藏在暗处的霍昭汶冷眼旁观，心里已无愤怒，只留下满腔杀伐。
管文滨以为危机解除之际，山黔猛然出手掐住他的脖子，语气里满是杀意：“你知道得太多，可惜摇摆不定，哪天钦差许你个一二品京官做，是不是背过身就把咱们两江同僚全都卖了？”
管文滨连连摇头。
山黔：“为了大家好，只能牺牲管大人。你放心，你的家眷都有同僚们照顾，不会多加为难，且安心上路吧。”
“嗬嗬……饶、饶命……救、救——”
咔一声，山黔扭断管文滨的脖子，将其扔在地上，摆手说道：“伪造成失火惨死现场，里头有些人也都杀了。还有那杨氏，也烧死在衙门里头，至于平博典……也许牙行会长该换个人当了。”
唐提刑担忧地说：“三爷会同意吗？”
无论陈罗乌还是平博典都是三爷的人，而他们实际没有干大事的聪明才智，全靠三爷幕后出谋划策。
山黔：“三爷老了、病了，也糊涂许多，赣商才会每况愈下，看看不到一年时间落魄成什么样子？先是赵白鱼，后是钦差，他们没怎么出手，我们自己斗得最厉害。”他感叹道：“商人，到底见识短浅，漕运、牙行生意还是落在我们手里更安全。”
唐提刑同身边的官员对视，都从对方脸上看出赞同的神色。
他们齐声道：“帅使英明。”
约莫半刻钟后，有人来报：“大人，没找到平博典。”
又有人来报：“大人，犯妇杨氏不见了。”
山黔怒极：“找！给我把洪州府封了，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平博典和犯妇杨氏！”
唐提刑犹豫：“钦差还在府内……”
“本官是查案追踪人犯，奉公行事，钦差来了，我也敢这么说！”
山黔怒极，又令人捉拿陈罗乌，思来想去却去了昌平公主府。
***
霍昭汶先一步带走平博典，本还想捞走杨氏，不料扑空，来不及思索究竟谁带走杨氏，便赶紧将平博典带回旅店，交给别人看管，转身就问他交代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赵重锦：“昌平身边的女官已经抓住，伤势颇重，还在拷问。燕都尉前去荆北调兵，最快速度也得亥时才能赶到。”
霍昭汶：“时间也够了。令人去截胡，把陈罗乌给我抓来。”
赵重锦：“是。”
“等等。”霍昭汶敲桌若有所思：“别惊动山黔，他手里有兵，性格杀伐果断，毫不拖泥带水，要是察觉他被逼到死路，说不定连我都敢杀。”
赵重锦：“山黔确实是枭雄。”他接着说起从女官手里抢到手的账簿，“是采石场一年的进账和出账，被撕掉的几页纸是今年五月卖出的一批年轻女子的进账。”
霍昭汶转头看向跳动的烛火，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我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赵重锦没接话，只安静恭谨地侧耳听着。
“本王的亲姑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虽然被贬两江，但两江富庶，洪州更是贯通五湖四海，有些海外来的新奇玩意儿，连京都府都晚它一步才能见到。父皇虽然没有表示，但是这些年来对于皇祖母时常接济她的行为视而不见，前段时间更赏良田千顷、黄金万两，她甚至和赣商平分两江的漕运生意——”
霍昭汶语气里充满不敢置信、荒谬和一丝厌恶。
“为什么还要以公主之尊参与牙行的贩人买卖？”
***
保护杨氏的伍都虞从牢里回来，将衙门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赵白鱼。
赵白鱼：“钦差都瞧见了？”
伍都虞：“就躲在一旁看着，还令人到荆北借兵。”
“看来是要一锅端了。”赵白鱼笑了声：“不愧是战场里厮杀出来的，杀伐果决，心性也坚忍。”
如果他当皇帝，倒比东宫像样点。
伍都虞：“需要帮把手吗？”
“没我们的事，钦差那边不必去掺和，平博典在他手里，牙行贩人的事藏不住，与此有关的人一个也跑不了。”赵白鱼拨弄腕间的佛珠，凝神静思。
两江官商勾结的证据？
先不说所谓自贤居怎么会有两江官商勾结的证据，赵重锦为什么告诉他？自个儿去拿到证据，破了两江大案的人不就是他？
有个宰相爹护着，也不怕被两江官场记恨，反而能晋升为良臣能吏，调回京都最低也是个四品京官起步。
前途无量，为何拱手相让？
赵重锦心里打什么主意？
还是所谓自贤居是个龙潭虎穴，需要有人在前面冲锋陷阵，便将最好使的刀也就是他赵白鱼推出去？
整顿两江官场势必剑指昌平，经粮商罢市那回，他和昌平公主演了出情深义重，以赵家人对昌平的厌恶应当被恶心坏了才对。
砚冰面对赵家人总不吝以最坏的角度去揣度他们：“我不信赵二郎，不在官场的我都知道要是找出两江官商勾结的证据绝对是大功一件，便是亲兄弟也会起争执，赵家人能有好心？”
魏伯也劝说：“别相信赵重锦的话。”
赵白鱼也不信赵重锦，但两江官商勾结的证据太诱人。
六皇子查两江，公道会让步于私心，他不能保证对方事事公正，还得留有后手才行。
“去看看。”赵白鱼心意已决：“还是去看一看，保险为妙。”
***
“如君好风格，自可继前贤。”
赵白鱼出现在城内一处人烟稀少之地，正对山门上书写‘自贤居’三个字的牌匾，前方是十里长堤，烟柳荷塘，九曲廊桥，静谧祥和，而身后，山庄之外、阶梯之下，则是千亩良田，郁郁葱葱。
“是‘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
突如其来的童声从身后传来，赵白鱼、魏伯和暗卫都回头看去，见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背着书箧自台阶下上来。
抹了把汗，小童打量来人说道：“你就是新任漕司使赵白鱼？”
赵白鱼：“你认识我？”
小童自顾自推开门：“三爷说了，近期一定有人登门拜访，不是赵白鱼就是钦差，赵白鱼先一步抵达自贤居的可能性比较大。”
原来自贤居就是赣商背后的高人居住的地方。
赵白鱼恍然大悟，小童在门口说：“进来吧。”
几人跨步进去，穿过九曲廊桥，走过烟锁河塘，来到一处亭台水榭，听到一阵古琴声，琴声幽远，由徐转急，似戈矛纵横，杀伐之息难止。
魏伯低声夸赞：“琴艺高超。”
连不怎么懂音乐的暗卫也点头，于琴声中仿佛站在厮杀纷乱的战场，比京都府里整日弹些风花雪月的琴艺大师高明多了。
赵白鱼能从琴音中多听出一份抑郁不得志的愤慨，‘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出自前朝诗仙的《行路难》，是感慨仕途艰难，也是功成身退、避祸于世的自我排遣。
虽不能辨出琴曲之名，却能感觉到琴曲的复杂，难得还能有浓烈的情感灌入其中，人曲合一方动人心。
赣商奉之为神的三爷，确实是天纵奇才。
一曲罢，里头传来一道颇为清润温朗的声音，脑子里便不由描绘出一位光风霁月、高风亮节的君子形象。
“有客到访，恕王某腿脚不便，不能起身相迎。”
小童撩开水榭垂下来的竹帘，露出三爷真容，是个模样清隽、俊秀，约莫四十来岁的男人，书卷气浓郁，坐在腾制轮椅上，腹部盖着一条毯子，满脸病容但双眼明亮，像是避世的尘外高人，也像谈笑间便能决胜千里之外的军师人物。
“三爷？”
“某姓王，字月明。前尘往事皆休，早已不记得大名。起初是个无名无姓的毛头小子，别人信不过，又希望能有人三谒茅庐，待我如知己，于是取个‘三谒’的名故作高深，没成想传来传去变成了三爷，也是一番奇巧因缘。”
“沧海月明，自贤自得，三谒茅庐，都是好名好字。”
“却是心有不甘的痴心妄想。”
点到即止，彼此心知肚明便好，因此赵白鱼笑了笑，没接话。
王月明反倒自报家门：“元丰九年科考，我中了进士，殿试落榜。次年开恩科，我还是中了进士，再次殿试落榜。十年寒窗苦读，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但我从没想过帝王不需要我。”他眼中浮现追忆往昔的光，“江州出了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也就是你父亲赵伯雍，因此声名鹊起，世人皆知两江学子智无其双。”
顿了顿，他说道：“你父亲是元丰七年的状元。和我们相隔也就三年的时间，当年我们几个两江走出去的学子都有些名气，还特地去拜访你的父亲，遇到了纠缠赵相的昌平公主，替被刁难的赵夫人解了围。”
赵白鱼垂眸：“原有这等渊源。”
王月明朗声笑说：“那年会试，大半的两江学子榜上有名，但是殿试一过，两江无人中选。天下学子都明白殿试的规矩，看似考才学、经纶，实则看元丰帝的心意。不过那时候年轻，只觉得圣上英明，海清河晏，我等有入水为鲲、上天化鹏的抱负，又还年轻，何愁不能出将入相？”
“元丰十年开恩科，两江学子再赴考。按例还是拜访赵相，可惜那年赵相贬妻为妾娶公主，昌平公主记恨我们前一年帮赵夫人解围，做主将我等拒之门外。之后还是中进士，殿试落榜，这次再蠢的人也回过味来，虽然文章多样，各花入各眼，但两江众多学子无一受青睐，是否不合常理？”
赵白鱼心中震撼，表面不动声色：“所以你们召集两江学子一块去祭文庙，被官兵驱赶，打死的打死，打残的打残……”目光落在王月明的双腿上，“是那时候留下的伤？”
说是祭文庙，实则是上街游1行抗议，闹得轰轰荡荡，再加上元丰帝晚年不太清明，震怒之下便以造反大罪处理当时心存不满的两江学子。
那帮学子代表的是天下学子，也和朝廷文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或是门生、或是亲属，或是同族、同乡，元丰帝打杀手无寸铁的学子不仅天下文人心寒，更激怒他们骨子里的血性。
因天下文人静坐抗议，元丰帝的身体和精神也每况愈下，当时还是太子的元狩帝伙同赵伯雍夺走监国权，安抚天下文人和两江学子，规定从此以后凡为进士，皆有官当。
可以说正是二十二年前的两江学子祭文庙一事改变朝廷时局，让举步维艰的东宫一党翻身，成功收拢文臣学子的心。
王月明：“你知道？”
赵白鱼：“听我丈夫说过。”
“小郡王？”王月明倒真是因赵白鱼毫无芥蒂的说起‘我丈夫’三个字，流露出一丝诧异，“你们居然是一对真夫妻！哈哈哈……”
他在揣摩赵白鱼此人时，一度无法摸清赵白鱼和霍惊堂、昌平公主之间的情分。
“赵白鱼，你确实与众不同，我从未见过有人才华盖世而心无傲气，七尺男儿被一个废物拖累至此，竟也不怨天尤人！”王月明拍着轮椅扶手直叹：“可惜，可惜！要是你和我一样愤世嫉俗，说不定能联手在这两江创下青史留名的功绩！”
赵白鱼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废物指的是赵钰铮，“我一不图名，二不贪财，三不恋权，四不奢求人间贪嗔痴，让你失望了。”
“心无贪嗔痴，不如出家当和尚！”王月明冷笑：“你不诚实，你没对赵家人失望过？没有埋怨没有失落没有恨？你敢说你不是心死？你敢说你没有一刻怨过这不公平的世道，没有一刻被污糟黑暗的官场恶心过？你回头看看，看看你身后的人，赵家人偏心偏袒，把他们在昌平那儿受的罪怪到你头上，你以为的恩师可敢血溅御前救你？你效忠的天子，可如你所愿，是‘君王死社稷’，是‘爱民如子，君臣如水’，还是君臣异心，你算我谋，勾心斗角？你再看看你所谓的丈夫，临安小郡王当真与你心心相印而无隐瞒？”
赵白鱼无法反驳。
“所以我就是讨厌你们这些当官的，嘴里没实话，连自己都骗。”
“可你一生都和当官的打交道，你恶心官场，却把自己变成官场恶心的根源之一。你看不起君臣勾心斗角，偏大半生都困在二十年前去祭文庙被打断腿的路上，囿于先帝为一己之私而断你前程。”赵白鱼揣手于袖，垂眸说话，温和秀气，内容却辛辣狠毒：“你何尝不是自欺欺人？”
祭文庙闹了一通，到头来同去的学子都有官当，反而他被打断腿，再无入仕的可能，谁能心甘情愿接受这恶毒的命运？
王月明突然激动：“我就是不服！你知道元丰帝接连两届科场都不录用两江学子的原因吗？是因为他不满赵伯雍投靠东宫！昌平公主死缠烂打，靖王以利诱之、以知己之情待之，可他还是坚定地选了东宫太子，令先帝满腔算盘落空！而我等，我等两江学子赴京赶考都会去拜访赵伯雍，先帝怕我们成为赵伯雍的门生，视我们为东宫门党，甚至不用说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把寒窗苦读、一腔热血的两江学子刷下去！”
他恢复了冷静，露出讥讽的笑：“就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就是这种可笑的理由！一朝天子，放任私情作祟，葬送无数学子的一生，还能安享晚年，死后入太庙，享万世香火、受学子追捧，那样的帝王配吗？”
赵白鱼安静地听着王月明的话，内心不是没有触动，被迫放弃科考的经历让他能够感同身受王月明的痛苦，但他没办法认可王月明后来做出的报复。
“我辗转回到两江……你不会想知道一个瘸了腿，无权无势，身无分文的书生是怎么回到两江的。到了两江才知道家里因我祭文庙而受累，我爹耗尽家财，四处奔走，结果被从前嫉恨我的县官以贿赂官吏的借口打了板子，回去后病倒，一个月后出丧，我娘忧思惊惧过度，不久后随我爹去了黄泉……你告诉我，我不过是去参加一场考试，不过是想实现我的抱负，怎么就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我也告过官，也求过公道，朝廷还我了吗？”
王月明盯着赵白鱼，也没指望他能回答。
“我时常在洪州码头静坐，看着江面时来时往的船只，看底下那些官差对上逢迎、对下剥削，我从一个帮过的都监嘴里打听到原来光是一个码头一天贪污的钱，只是从大官大鱼的手指缝里流出来一点点，就够一个大家庭两三年的开销，我才猛然惊觉钱是个好东西。”
“有钱能使鬼推磨不是句空话。财能通权，分不开的。”王月明拂了拂盖在腿上的毯子，笑说：“所以，我先是救了陈罗乌，又帮了平博典，后再扶持一个方星文……别觉得他们是庸才，庸才才听话。一个掌漕运走私，一个掌私盐，一个掌牙行，然后用挣来的银子打通一个个关节，从洪州府到江西省，再到两江，再到广东、福建，四省六路，连朝中都有能为我说话的官！”
“我做到了身不在庙堂，而庙堂风云因我而起。”
“你以为郑国公府在两江的部署，秦王勾结陈之州制造一出出科场黑幕，我不知道？那个从祭文庙里逃脱出来，躲过追杀，上京告御状的书生，如果没有我的人暗中引导他和小郡王的人相见，早就死在路上了。”
王月明因为说了太多话而咳嗽不止，倒春寒生了场大病，几乎耗光元气。
“我全都知道！”
“包括小郡王身中蛊毒，靖王为夺走万年血珀而屠杀江南皇商一事，我全都知道！”王月明笑了，脸色苍白灰败，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挽留不住流逝的生机。“小郡王身中蛊毒，交还兵权，没多久，六皇子请缨驻守定州……哈哈哈……果然是天家凉薄！父子一脉相承！”
赵白鱼冷脸：“霍惊堂身中蛊毒有没有你的手笔？”
“我倒不至于手眼通天到插手南疆和西北军的战争，何况我还是大景子民，岂是桑良玉那等叛国贼子可比拟？”
王月明颇是不屑。
“桑良玉？”
“大夏国师。”
“也是当年殿试落榜而去祭文庙的学子？”
“他和我是同窗同科同榜。”
“若是同为殿臣，二十年下来也是段佳话。”
“说了别拿那等人和我比。”
才高如王月明怎能不心高气傲？
说了一番话，王月明精神头蔫了，恹恹地说道：“你想要官商勾结的证据都在这里。”他唤了小童过来，对方捧着一个木盒子，里头都是二十年来记录的账簿。
“收受贿赂的官，帮牙行改良为贱的买卖，帮着贩卖私盐的官……所有脏污的买卖都在这个盒子里。你，拿去。”
“为什么给我？”
给得太爽快，像是临终遗言行最后一桩善事，但赵白鱼不信他没算计。
这聪明得瘸了腿的落魄书生能屹立两江二十年，真正做到呼风唤雨，甚至影响朝廷，不可能轻易认输。
“哈哈哈哈……赵白鱼，你特别聪明，不亚于你的父亲——不，你比他聪明，你还有他没有的对百姓的怜悯和对官场的不妥协！可你还是年轻，年轻人心高气傲，怎么都不肯服输，自以为能以一己之力荡涤世间不平，可是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王月明直勾勾盯着赵白鱼，唇角溢出鲜红的血，疼得满头冷汗却面不改色，孱弱的身躯里藏着七尺男儿的灵魂，堪为一世豪杰。
“我想看你会做出什么选择……是让步、妥协、心软，任由这官场暗无天日、决疣溃痈下去，还是、还是破釜沉舟——”
转头看向昏暗下来的天色，夏日的风很闷热，天气变化尤其敏感，空气湿润，梅雨季节将至，毫不怀疑将有一场震天撼地的倾盆大雨降临人间大地。
“我不信人间有公道……”
王月明明亮的双眼逐渐失去光泽，脸色彻底灰败下去，魏伯上前两步探了探他的鼻息便摇头。

第82章
王月明死了。
盘踞两江, 操纵赣商，以无官无爵、一介瘸腿落魄书生之身玩弄两江官场, 上至二品大员、下至九品芝麻官都为他所驱使, 呼风唤雨，权利之盛，更甚于元狩帝。
人要是能活成王月明这样，大抵是值了。
王月明死前究竟是心有不甘还是心满意足, 赵白鱼不得而知, 他只是站在王月明的尸体前, 捧着他送来的木盒子, 脑海里还回荡王月明刚才说的话。
到两江近一年，明是和赣商斗法, 实是和王月明交手。
如果王月明不是身体孱弱, 病得无法行动，或者他面対的是一个双腿健全的王月明，那几次斗法能不能赢、会不会死在他的算计下，尚不得知。
不过这些假如一旦成立，出现在他面前的，可能不是一个抑郁不得志的瘸腿书生，而是冰壶秋月的良臣能吏, 两江官场或许也不会是现如今腌臜腐败的模样。
一念起，一念灭, 一饮一啄，皆是因果。
小童推着王月明的轮椅就要离开，被暗卫拦下来：“未经小赵大人允许, 人犯就是死了也不能带走。”
小童看向赵白鱼：“三爷说，你不会留他的尸首。”
此话一出, 赵白鱼再次深刻意识到王月明的确料事如神，人心揣摩到位。
如果来的是钦差，于战场上侮辱尸体是习以为常的六皇子恐怕会带着这具尸体回去复命，要么枭首示众，要么鞭尸以儆效尤。
偏偏来的是赵白鱼，留下尸首于他而言毫无效益，他也不愿拿一具尸体玩杀鸡儆猴的招数。
赵白鱼：“让他走。”
小童将轮椅推出水榭，到门口时回头说道：“三爷说，为了感谢你留他全尸，你现在最好赶紧去采石场看看。”
赵白鱼皱眉，心生疑惑。
小童：“你手里的账簿有关于昌平公主勾结官商的罪证但不足以判她死刑，采石场和勾结牙行贩人都是三爷当初为了掣肘昌平公主，拿捏她的命脉，设计令她掉落陷阱，她也清楚三爷这里没有能杀她的证据。”
话到此处，赵白鱼脸色大变，已然明白王月明想提点他什么。
“快！”赵白鱼扭头対魏伯和暗卫两人说道：“一人立即赶去见钦差，让钦差带兵包围采石场，一人随我出城去采石场救人——昌平想杀人灭口！”
***
亥时，荆北兵跋山涉水，悄无声息进入洪州府，来到钦差落脚的旅馆，一半随燕都尉前去捉拿山黔，一半随霍昭汶前去包围昌平公主府。
与此同时，江东帅使胡和宜带了一小队骑兵奉命前往洪州府城郊外的采石场，李得寿赫然在前列。
风闻消息的两江各府、各县，凡参与牙行拐卖人口，改良为贱的官府都收到洪州府送去的密信，道是钦差查访，已知前因后果，尽快解决掉手里活生生的罪证。
“大势已去，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有心狠手黑的官吏二话不说令人去解决掉还没发卖的人，有贪心的官吏和牙商都舍不得，咬牙硬撑，觉得手里有正当程序办下来的改良为贱的凭证，别说钦差、就是圣上来了也不能治他们的罪。
当然也有胆小怕事的，没敢动手，鸵鸟似地抓着手里的凭证心想他有国法依靠，断不会落到抄家灭族的境地。
***
暗卫快马加鞭赶到钦差落脚的旅馆，直接跳落地冲进旅馆，霎时被枪刀抵住脖子，反应迅速地亮出腰牌说道：“西北唐河铁骑从五品都尉，上告钦差，城郊外有人想対采石场数百人灭口，请派兵支援。”
士兵接过腰牌，同上差确认无误，那上差说道：“钦差去了公主府，你且稍等片刻，这便令人去公主府请示。”
暗卫焦急：“不能先斩后奏？”
上差：“军令如山，无令不动，还请谅解。”
暗卫也是军人，自然明白这道理，心里焦急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等待。
***
听令跟来处理管文滨的官吏里，有一个是洪州府治下县县官，于府内置有房产，是处苏州园林式的别院。
火烧衙门后，县官便邀请山黔、唐提刑等官吏到别院里休养生息，住一晚，天一亮立刻离开洪州府。
与昌平会过面后回来的山黔颔首，其他人无不同意。
别院里设有戏班和乐舞班，还有不少从牙商那儿买来的瘦马，都被安排出来陪酒。露天中庭连着戏台，直接设宴，点上烛火，烛台累积下厚厚的烛泪，直到月上中天还灯火通明，歌舞不休。
钦差在府内，营兵无诏，不能久留一府之地，于是天黑之前被遣走大半，只留下上百人守着别院。
亥时三刻，别院里隐约传出靡靡之音和觥筹交错的声音，一列骑兵骤然出现在别院大门，长1枪短刀対准江西营兵，为首的燕都尉亮出官防印信大声喝道：“钦差办案，闲杂人等速退！”
营兵见状，无人敢上前阻拦，面面相觑片刻便都放下手里的枪兵。门里有人警觉，立即飞奔到酒宴正酣的庭院处，因为跑太急而直接摔到山黔脚前。
半醉半醒的山黔搂着个歌妓，见状戏谑道：“怎么着，撞鬼了还是见着女人腿软了？”
“钦差来拿人了！”
“！”山黔猛地惊醒，一把推开歌妓：“你没看错？”
“不知从哪调来的兵，举着火把乌泱泱地包围别院，为首的拿着官防印信就闯进来！”
山黔有恃无恐：“钦差无根无由，也敢拿人？”
“凭你等沆瀣一气，冤害无辜，逼杀管文滨，够不够拿人！”
燕都尉健步如飞，历数其罪，惊得山黔瞪大双眼，而唐提刑掉落手中酒杯，发出啪地声响，如石子落水惊起满塘涟漪，更有贼心无胆者当即软了双腿，一屁股摔倒在地。
山黔尚能镇定以対：“本官实是不懂你口中的沆瀣一气、冤害无辜是什么意思，如果指的是今晚本官盛情难却而应邀，与诸位同僚大摆筵席、贪欢享乐……的确是本官失职，好宴宾客的奢靡之风不该出现在两江官吏之间，更不该从我此处盛行。明日一早，本官自参一本，是罚是责由圣上定夺。但这冤害无辜，我却不能认！”
没给燕都尉回话的机会，山黔极力撇清：“冤害什么无辜？本官管一省兵权，捉拿盗贼、荡平匪窝是职责所在，也经常碰到狡猾的贼寇嚎哭无辜，痛骂我冤杀无辜，我让他们有洗白冤屈的证据便都拿出来，如果错杀一人，当场要砍我脑袋我也绝不喊冤！当然了，至今没人拿得出清白的凭证，本官这脑袋还好好地留着。却不知道钦差遇到喊冤的，是不是这些贼寇，是否轻而易举就相信他们的三言两语？再说逼杀管文滨……管文滨死了吗？”
他回头问：“管文滨死了吗？我前一阵从他府上离开，还是生龙活虎，不像不久于人世的样子。”
发运使水宏朗：“没听说，难道是猝死？”
唐提刑扯扯嘴唇附和：“依稀记得管知府身强体健，不太可能猝死。”
水宏朗：“闻听管知府近几日追查什么大案，说不定是夜以继日，劳累过度，心力交瘁才会猝死。”
“是这样？”山黔面露惊讶，颇为关怀地问：“如果真是为民鞠躬尽瘁，朝廷应行嘉奖，不过钦差说我逼杀管大人，我是万万不敢认的……这当中是否有误会？”
燕都尉冷眼看他们一唱一和，只说道：“诸位大人逼杀管文滨时，想是太专注，没留意周围，不知道钦差当时也在场，亲眼看你们一人一句逼管文滨弃明投暗，冤害杨氏，更是亲眼看着山帅使用哪只手——”猛地抓住山黔的右手，一字一句说：“拧断管文滨的脖子！”
“——！”
众人骇得魂飞魄散，唐提刑头晕目眩，骤然倒地，吓得晕死过去。水宏朗吞咽口水，低头朝旁边退去，被营兵拦住去路。
山黔先是不敢置信，盯着燕都尉的脸和眼睛求证撒谎的可能，只瞧见一片冰冷讥讽，心知事情败露，再看旁边的营兵赫然是荆北的营兵都统，便猜到钦差已经调来荆北兵马。
大事去矣。
山黔脑海中闪过四个大字，反而心平气和地放弃挣扎：“是我小瞧了钦差。”转而询问：“敢问钦差是何许人？”
燕都尉：“掌冀州军，勋上轻车都尉，授正四品忠武将军，大景六皇子！”
山黔脸上闪过一瞬的愕然，随即大笑：“败在大景储君的手里，山某荣幸。”
“放肆！”燕都尉厉声呵斥：“死到临头还鼓唇弄舌，挑拨东宫和六皇子的兄弟之情，动摇社稷、危害朝廷稳定，用意歹毒！给我打断他的腿！”恶狠狠地目光扫过一众官吏以及身边的荆北营兵，冷冷放话：“我看谁还敢拿储君说事！”
被目光扫过的人纷纷低头，思绪纷杂，直到山黔的惨叫划破寂静，吓得他们心惊肉跳，再不敢胡思乱想。
山黔还算条汉子，被活生生打断双腿也只惨叫一声，之后咬死牙关一声不吭，忍下绵密剧烈的疼痛。
燕都尉大手一挥：“全部拷起来！”
***
昌平公主府。
举着火把的兵马包围住公主府，前后门都有官兵把守，营兵分出一条道来，骑着高头大马的霍昭汶出现，旁边有人来问是否撞开公主府大门。
“好歹是大景嫡长公主，本王的亲姑姑，得给几分薄面。”霍昭汶：“去敲门。”
营兵听令，跑上前敲门。
里头的人早就透过门缝瞧见外面大量的兵马，吓得连滚带爬跑去禀告昌平。
正听着戏的昌平笑了声：“来了。请进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大腿，和着戏曲的唱词：“雪夜秉烛审案卷，为黎民我怎敢苟安偷闲……”
霍昭汶下马，绕过前院中堂，来到后院的水榭楼台，隔着一池湖水，前方是戏台，正演着风靡两江的新戏，戏曲内容是一个四品官错判冤案，枉杀无辜，最后拨乱反正，大义灭亲，杀了主谋的表舅子、判相濡以沫的爱妻流放，在公堂之上自刎而死，血溅乌纱，还民公道。
昌平听到动静，倒了杯好茶：“坐。”抬眼看去，打量着霍昭汶：“我被流放两江时，你才出生，这还是我们姑侄头一次见面。”
霍昭汶撩开衣摆坐下：“我倒是希望一辈子不用来见您，至少不是以钦差的身份。”
昌平：“却是姑姑的不是。”
霍昭汶品着一两百金的好茶，四周围是随处可见的千金香云纱，珠翠垂帘、织金地毯和紫檀木制的桌椅就不用提了，他的皇子府都没一个被贬的公主府奢华。
他有些不解：“皇祖父和父皇待姑姑不薄，戴罪之身还能在两江享尽荣华，便是这公主府一隅随便拎出来哪样放到京都府都能称为奢靡……小六想不明白您还有什么不满？您还想要什么？”
昌平笑着看戏，没有丝毫被问罪的紧张，连霍昭汶都不知道她究竟哪来的底气，难道真不怕死？
“你问我不满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过得足够好？为什么都觉得太后和皇帝待我不薄？孤明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嫡长公主，当年盛宠，连八皇兄都不及我！你以为这一两百金的茶是好茶？当年在公主府，它连洗脚水都配不上！看那香云纱、南海珍珠垂帘，不过是堆积在府库里落灰的小玩意——我大景朝富有四海，我是中宫所出，唯一的嫡长公主，天下万民合该供养我！不过是个平民女子，空有才女之名，一个妾室和妾生子，我毒杀了又如何？生杀予夺，本就是孤与生俱来的权利！”
饶是生于皇权、长于皇权之下，高人一等的思想根深蒂固的霍昭汶也惊讶于昌平奴役万民、草菅人命的想法。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昌平冷笑：“你扪心自问，你信过吗？你们这些皇子王孙都是羽翼渐丰的雄鹰，野心勃勃，与生俱来的权利、地位怂恿着你们，去看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去争夺它，所以你们结党营私，勾心斗角，明争暗斗……权利倾轧的时候就没想过枉死多少无辜？你享受着老三这些年的经营，挥霍着他利用两江科场舞弊挣来的钱和经营来的关系，帮助你在冀州军扎根，让你得以钦差的身份到两江、到我跟前来耀武扬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年来枉死多少无辜的学子？多少百姓费尽十年二十年，好不容易供养出一个能够光耀门楣的学子，结果像只蚂蚁一样惨死你们争权夺利的斗争下？你替他们喊过冤吗？你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你现在怎么不去死？”
霍昭汶握紧茶杯，既有一丝不知因何而起的恼羞成怒，又有觉得昌平不知死活而心生嘲讽和厌恶。
“诡辩。”霍昭汶：“皇权斗争、官场是非，自古以来未曾停歇，追逐权利是人的本性，我劝不了别人向善，也没有背负他人作恶本性的善心。学子参加科考是为了当官，本质也是追逐权利，既然参与进来，自然必须承担出局的风险，这是他们的选择，也是有可能面临的结果，和我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国法国法，国家法令，是为了规束最基本的作奸犯科，没有因作恶者获利便是犯罪的律法。我不犯法，何来同罪之说？”
霍昭汶犯下茶杯，抬眼看向昌平：“倒是姑姑以身犯法，千刀万剐怕不足以平民愤。”
昌平若有所思：“你比太子聪明。”
霍昭汶：“太子端方稳重，高瞻远瞩，更是御下有方，小六何德何能可与太子比拟？姑姑莫被偏爱迷了心眼，失去判断力才好。”
昌平笑得非常愉悦：“你还比他谨慎，不愧是皇兄中意的储君人选。”
霍昭汶语气很平静：“姑姑慎言。”
昌平看向戏台，声音也很平静：“可是小六，你杀不了我。”
霍昭汶眉头一皱，还未开口便有人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顿时脸色剧变，扭头瞪向昌平，似乎惊讶于她的心狠手辣。
所谓无毒不丈夫，她倒能与之媲美，还更胜三分。
抬手，霍昭汶低声一句：“带一路营兵前去……”看了眼昌平，他说道：“前去支援。”
那人点头，离开公主府赶回旅店回复来请求支援的暗卫，速速领一路营兵赶去采石场。
昌平唇角带笑：“是赵白鱼？”
霍昭汶虚心请教：“姑姑从哪里看出是赵白鱼？”
赵白鱼和昌平认亲后，老老实实缩了回去，连杨氏的案子都打发出去，还是刚才营兵来报昌平打算灭口采石场，提到请求支援的人是赵白鱼，霍昭汶方惊觉他既低估赵白鱼，还忽略了某些细节。
昌平：“平博典杀了三个潮商，理由是看见潮商和赵白鱼说话，透露了点牙行的阴私，今天有人来说是你到衙门报案，发现那三具埋在采石场附近的尸体，还提到有个小少年拿着老十的黄龙玉珏出面救你。我就想着，老十怎么掺和进来了？除了你，还有谁知道管文滨算是老十的门生？”
寻遍洪州，只剩下一个赵白鱼。
“许以二品大官，鼓动管文滨查杨氏和潮商的案子，进而追查采石场，借此端了两江官场和我这公主府……背后主谋看似是你，实则处处都有赵白鱼上蹿下跳的影子。”昌平嘲弄地看向霍昭汶：“小六，你自诩黄雀，殊不知赵白鱼走在你前面，偶尔回头引导你向前走，他才是那只黄雀。”
但凡有点傲气的上位者都忍受不了被底下人愚弄的滋味，尤其是默认储君的霍昭汶。
霍昭汶面无表情：“循名责实，论功不论绩，是个好用的臣子就行。”
昌平讽笑不止。
而此时戏台正演到四品官被真正的罪犯和不知情的爱妻误导，错判无辜，受害者押赴刑场，人头落地，枉死者的亲人撞柱痛陈贪官污吏，那清正的四品官愕然，才意识到判错案子。
霎时妖风袭来，天地变色。
“碧血溅染我乌纱……草菅人命错杀善良……”
霍昭汶看向夜色，乌云滚滚，风雨欲来，两江的天变了。
***
江西筠州、抚州、虔州，江东江宁、宣州、信州等多个州府县官兵出动，或是闯进盐场，或是木场、采石场，将睡梦中的活人灭口，再放火烧死，做出失火假象。
因是离群索居之地，直到大火烧尽都没人发现。
与此同时，洪州府城郊外采石场。
胡和宜带来的一路营兵联合李得寿闯进采石场，监工率先走出：“什么人敢擅闯此地？”眼尖地发现李得寿，赶紧赔笑道：“原来是李总管，深夜来访是有什么事？”
李得寿走出：“我做什么都要跟你说？”
监工自打嘴巴：“看小的糊涂！总管有什么需要小的去办，尽管吩咐。”
“确有一事需要你帮忙。”李得寿走近，监工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下一刻就被掐住脖子，还没反应过来就断了气。“希望你能闭紧嘴巴，到了阴曹地府也不要怪殿下。”
李得寿看向被黑暗和寂静笼罩的采石场，挥手冷酷说道：“不留一个活口！”
营兵听令，冲进采石场一边杀人一边放火，霎时火光冲天，惨叫连连，不少人警醒，逃过凶猛火势和营兵追杀，终于冲到采石场大门，以为生路将近，结果被骤然拔刀的胡和宜拦腰斩成两半。
后面逃过来的同伴见状惊恐惶然，转身纷纷四下逃散，又被其他营兵盯上。
他们手无寸铁，营兵无论是身手还是武器都胜过他们一截，更令人绝望的是越来越大的烈火，仿佛焚烧埋葬此地所有见不得人的脏污。
胡和宜提刀跟在逃命的人后面，李得寿负手而立，守在门口，没人能从他这里逃脱。
***
骑着快马狂奔至采石场，远远见到冲天火光，赵白鱼心生不祥，终于赶至门口就看到焚天灭地似的烈火蔓延整个山谷，绿木奇石都在熊熊烈火中发出哀嚎的声音，夹杂着困兽般的人们的惨叫，又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赵白鱼眼里被火焰充斥着，那火焰从心口一路燃烧到四肢百骸，当他看到负手守在门口的李得寿时，那簇火焰‘轰’地一声燃烧到大脑。
骏马嘶鸣，前蹄高仰，骑术不好的赵白鱼强行勒马，马还没站稳时就迅速跳下，向前狂奔。
“来得正好。”李得寿见到赵白鱼便立即向前，“事到如今，也不必顾虑小郡王。死于天干物燥而起的大火中，谁能怪到殿下头上？”
言罢便一掌劈向赵白鱼，被魏伯格挡住。
“先了结你我二十年前的恩怨，再论其他。”
“你？”
李得寿早已不记得魏伯。
“可记得二十年前的洗髓丹？”
李得寿恍然大悟：“你还没死？”随即看向他身后的赵白鱼，脑中白光一闪，脸色骤变：“你们早知道身世的真相？便更留不得你们了！”
言罢，二人你来我往地过招，李得寿招式阴毒，曾跌落底层，又在险恶江湖中摸爬打滚过来的魏伯的招式也颇为狠辣。
一时之间，魏伯和李得寿打平手。
赵白鱼则趁势进入采石场，迎面而来是满脸惊恐的瘦小男子，身上还有被灼烧过的痕迹，他误以为赵白鱼和杀他们的人是一伙的，眼球充血，带着玉石俱焚的仇恨冲过来。
赵白鱼不会在这时候多费口舌劝人冷静，而是迅速朝旁边躲开。
他跟着魏伯学过几招，后来闲暇时又让霍惊堂手把手教他一些擒拿招式，対付一两个普通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侧身避开男子，举起手刀就准备劈下去，下一刻响起皮肉被刺穿的闷响，滚烫的鲜血泼洒至半空，还有几滴溅到赵白鱼的脸颊上。
赵白鱼表情愣怔，手刀停在半空，被死亡的阴影恐吓得失去理智的男子后背插着把军用环首刀，倒下去时翻了个身，失去神采的眼睛像是看他，也像是在看广褒无垠的夜空。
“赵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贼寇山匪窝里？”拔1出环首刀，胡和宜不动声色地询问。
赵白鱼扭头：“贼寇山匪？”他看向被烈火吞没的山谷，有百来名营兵自烈火中走出，脸上残存杀人后的兴奋，身上还沾着血。
他们过来上告：“报帅使，贼寇兼匪首共三百一十五人都已经伏法！”
轰隆一声巨响，不远处搭起来三丈高的、用于采石的木塔被火烧断基座，轰然倒塌，而火势凶猛，蔓延到采石场的大门口。
赵白鱼兀自失神，胡和宜慢慢靠近，举起环首刀就要灭口之际，身后骤然传来铁骑隆隆声响，下意识回头看去，却见烟尘滚滚，火光如长龙，足有千人的营兵由远及近，不过几个瞬息就到了跟前。
“荆北营兵奉钦差旨意前来救急，凡有碍公务者，格杀勿论！”
钦差？！
胡和宜心一紧，当即远离赵白鱼，対着下马来的荆北营兵都统说道：“我是江东帅使胡和宜，经查发现此处采石场实际是一处穷凶极恶的山匪窝，因此连夜带人剿匪，不知钦差是来执行什么公务？”
荆北营兵都统身旁蹿出一个人，是赵白鱼身边的暗卫，飞出去帮助魏伯联手対付李得寿。
荆北营兵都统皮笑肉不笑地扫了眼胡和宜，也不点破他一个江东帅使越权跑来插手江西的公务，径直来到赵白鱼身边说道：“小赵大人，钦差说我等到了地方听凭您差遣。”
赵白鱼指着前方烈火说：“救火，救人。”
荆北营兵都统看向熯天炽地的猛火，迟疑说道：“如此烈火，恐无人生还——”劝说在赵白鱼充满红血丝的眼睛看过来时戛然而止。
“救火，救人，要我说第三遍吗？”
荆北营兵都统瞧着赵白鱼看似平静又仿佛随时会爆发的模样，顿生忐忑和一丝敬畏，只犹豫稍许就举手下令：“众将士听令，且去灭火，以救人为要！”
众将士听令准备救火之际，天空乍然劈下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亮如白昼，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一滴、两滴豆大的雨落地，先急促而稀疏地落了一小会儿，连地面都没浸湿便停止，但山风刮过山谷发出嘶吼。
赵白鱼头发被吹落几缕，和束发的发带一起随风飘荡，衣袖猎猎作响，冷冷地看着受伤颇重的李得寿。
在魏伯和暗卫的围攻下仍有杀出包围的气势，虽然受了看似严重的皮外伤，但暗卫和魏伯的内外伤更严重。
“给我弓箭。”
营兵递来弓箭，赵白鱼接过，从怀里掏出之前魏伯担心他被李得寿暗害而找江湖朋友们搜罗来的剧毒、迷魂药，全都撒在箭头，搭起长弓，対准身形飘忽不定的李得寿。
赌技要出神入化，则手要快、眼要利，赵白鱼身体根基不行，耍起一些武学招式来却是像模像样，毕竟年少时也曾想过仗剑走江湖，因此他手稳眼明，最适合学习箭术。
闲暇时，霍惊堂教他箭无虚发的射击之术，也教他如何射中移动中的物体，还教他马上骑射，难度一点点叠加，直到他去西北打仗，赵白鱼的箭术才耽搁下来。
耽搁时间不长，一摸弓箭就了然于心。
动作快得化为虚影的李得寿在狩猎他的赵白鱼眼里逐渐清晰、放大，长弓紧绷、箭在弦上，咻一声刺破空气，穿过李得寿的肩膀插1进岩石石缝里，白色的箭尾不停颤动。
剧毒和麻药很快从伤口处蔓延，李得寿动作迟缓一瞬，立刻被暗卫和魏伯抓到破绽，一人踹其胸，另一人锁其喉，接着断其双手双腿，配合得当，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前后不过几息，蓄完力的暴雨突然噼里啪啦打下来，风卷残云，飞沙走石，尘土飞扬，凶猛的火势很快败下阵来，逐渐裸1露出被烧焦的模样，而营兵穿梭于暴雨和残火之间拖出一具具尸体，很快铺满空地。
于暴雨中不躲不避的赵白鱼安静无声地看着铺面地面的尸体，有壮年、有青年，还有和匡扶危差不多大的小孩，或是蜷缩成一团，说明他是活活被烧死的，或是四肢僵硬，死于大火燃烧之前。
他数着三百一十五具尸体，心口里的那簇怒火也在燃烧，愈烧愈烈，倾盆大雨也浇不熄。
胡和宜见一个活口不留便松了口气，放松地说：“事急从权，这帮山匪狡猾残忍，不及时处死恐祸患无穷，本官追查他们多时，怕迟则生变便不通知本地知府，擅自行动，事后待本官亲自说明缘由，该怎么罚怎么罚。対了，还有李得寿李都知，他和我一样是来剿匪的，小赵大人一来就让人打杀，还射伤了他——想来是误会，小赵大人心是好的，不过还请快快放了李都知，事后再亲自去公主府道个歉就行……”
赵白鱼回头一个眼神，胡和宜当即刹住话脚，意识到他対一介文官心生畏惧时，不由恼羞成怒。
李得寿咳出血来，配合胡和宜的话：“老奴是路上遇到胡大人的兵马，听说是剿匪，因殿下和胡大人情谊非凡，便想着帮一帮，杀山匪的时候被赵大人撞见……咳！不过老奴不怪赵大人，都是……都是误会。”
荆北营兵都统有些同情地看向赵白鱼，他自然知道其中蹊跷，只是死无対证，胡和宜和李得寿咬死了是剿匪，赵白鱼也没办法。
“小赵大人——”
他想劝赵白鱼忍一忍，却见赵白鱼走到断手断脚的李得寿跟前，拿过暗卫手里的环首刀，突然高举过头顶。
咔擦！轰隆！电闪雷鸣——
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第83章
两江的雨似乎也刮到京都府, 浓重的夜色被闪电划破，惊醒睡梦中的人。
谢氏扶着床沿, 冷汗阵阵, 捂着绞痛的心口喘气，起床到桌边倒了冷水喝，气顺不少后便穿上衣服，披上斗篷、戴上兜帽, 拿起一盏灯笼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
她的身影一消失, 赵伯雍立即睁开眼, 看向房门的方向。
谢氏前一阵子突然调动府里豢养的暗卫, 不知做了什么，第二日就传来四郎身边的吴嬷嬷告假还乡的消息。
说是出了事, 走得匆忙, 甚至没来得及和四郎道别。
赵伯雍心知不对，但他相信谢氏，便放任她行事，只是之后她时常于睡梦中惊悸而醒，醒后便离开主院，一两个时辰后才会回来。
他忍住过问的冲动，想等谢氏主动开口, 但谢氏近来越来越古怪。
不怎么关怀大郎和三郎，更是对四郎不闻不问, 连四郎读书太劳累而小病一场，她也只是派人去过问两句便不再关注，态度冷淡得异乎寻常。
赵伯雍的耐心终于耗尽, 于今夜跟在谢氏身后，亲眼看她进入赵府的地牢, 瞧见被铁锁勾住琵琶骨的吴嬷嬷，并不对她身上的刑讯痕迹感到惊讶。
谢琅嬛温和良善，不与人为恶，却不代表她是个心慈手软的女人，否则如何在昌平那样的女人手里活下来？
那是赵伯雍的枕边人，本性如何，当然清楚。
谢氏仅使唤府里的两名暗卫，从旁等候命令，而她就坐在吴嬷嬷的正面，将一块驱散血腥味的香料放进香炉里，点燃后出神地盯着，好半晌后才开口：“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大半夜出现在你面前吗？”
吴嬷嬷虚弱地说：“老奴……实不知夫人说的是、是什么……也不知，您究竟想……想问什么。”
谢氏叹气，神色忧愁：“我又做梦了。梦见二十五年前，赵郎金榜题名，三元及第，轰动两江，名震京都，满京都的命妇和待字闺中的姑娘们都艳羡地看着我，羡慕我近水楼台先得月，嫉妒我何德何能觅得佳婿……她们却不知当年是赵伯雍死缠烂打求我嫁他，我谢琅嬛，谢氏九娘，有咏絮之才，有齐姜之貌，求娶我的人踏破门槛，并非没有比赵伯雍更出色的男儿！我谢琅嬛不是配不上赵伯雍！”
吴嬷嬷静静地看她：“夫人才貌兼备……咳！”
剧烈的咳嗽、呕血，没能引来谢氏的同情。
谢氏自顾自地说：“赵郎高中，水涨船高，赵谢两族都高兴，我何尝不欣喜？连昌平公主那样明艳美丽的女子到我面前宣誓她的势在必得，危机和不祥的预感也被欣喜击败了。可是那份喜悦没能维持下去，很快被纷至沓来的越来越繁重的筵席、后宅阴私，昌平带头的孤立、命妇的刁难，还有风雨满楼，稍一行差踏错便落个满门抄斩的朝堂政斗打得节节败退。我被逼得喘不过气来。”
东宫举步维艰，赵伯雍如履薄冰，昌平公主无休无止的致命陷阱和先帝的步步紧逼，还有赵谢两族性命系于赵伯雍一人身上，夫妻同体，谢氏如何能避免争斗？
五年时间，贬妻为妾，险些命丧黄泉，既要防备昌平公主，又要提防晚年愈发疯狂的先帝，每次听到京都府哪个官吏被抄家灭族，她都会做噩梦。
那场噩梦太长了。
长到二十五年过去，她还困在里面出不来。
而罪魁祸首的昌平公主现在又掀起一场可能无法再醒来的噩梦，谢氏疑心哪天她会死在这场无望的噩梦里。
谢氏没再说话，似乎沉浸在孤独的思绪里，旁听的赵伯雍陡然感到一阵窒息，心口刺痛，似乎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谢氏从未摆脱阴影的痛苦。
印象中他的妻子聪慧温和大方，总是顾全大局，内能操持中馈，外能从容应对命妇的恭维或刁难，也能从先帝那里全身而退。
她只会在四郎病得快没了的时候痛哭，只会在梦魇惊醒时流露出脆弱，也不说她有多害怕昌平。
赵伯雍从未见过谢氏像今晚这样，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支离破碎。
“你不说，我也知道了。”
谢氏喃喃自语这一句，便又是很长的沉默。
直到驱血腥味的香料燃烧完毕，谢氏如梦初醒般，挥手令人将吴嬷嬷带下去，转身离开地牢。
她一走，赵伯雍便出现在吴嬷嬷面前，居高临下地问：“你做了什么，才惹得夫人痛下杀手？”
***
大漠月夜。
西北军接连胜仗，对面的大夏军队萎靡不振，不战而败，大夏国军派人商量和谈事宜。霍惊堂扔下赔偿三百万两白银、割让五座城池以及赎还俘虏的条件便甩手不管，其余细节交由军师和舅舅们处理。
而他忙着搜罗西北大漠有趣的小物件，专门学一些能把人逗乐的手艺，如果不是崔国公竭力阻止，他恐怕就跑到野马群里驯服马王，好班师回朝后跑赵白鱼那儿炫耀。
小郎一定会喜欢，崇拜惊叹的目光会落在他身上，霍惊堂享受那种感觉。
夜空广褒无垠，霍惊堂躺在马背上饮酒，对月相思，放任骏马走哪到哪。
远远便听到崔副官聒噪的喊声：“将军——你在哪儿？咱们该回营了——”
霍惊堂啧了声，随便抓起块布盖在脸上，权当他死了听不见。
可惜他能掩耳盗铃，崔副官没能瞎，很快就发现霍惊堂的身影赶紧跑过来，勒马停下来催促道：“阿爷和爹都叫你去见大夏来使。”
霍惊堂：“同意我开的条件了？”
崔副官诚实地说：“还在砍价。”
霍惊堂：“让他滚。”打扰他想念小郎，活该天打雷劈。
崔副官沉思片刻，终于恍然大悟般：“将军，您该不会是犯相思了？”虽然以前脾气也差，爱答不理还喜欢阴阳怪气，但也没这么暴躁的，时不时还有点小忧郁。
霍惊堂抬眼：“你脑子长出来了？”
崔副官条件反射：“什么话！”
两人对视，霍惊堂的目光很平静，崔副官愣是从中看出蔑视，顿时委屈，想说他不读书是因为偷懒，不是真蠢，又觉得要是说出来会收获霍惊堂更明目张胆的歧视。
崔副官：“您赶紧的，回去把和谈的事搞定不就能赶紧离开西北去见小赵大人了？您不是经常叹息两江凶险，怕小赵大人栽那儿吗？”说到这儿，他顺道关怀一下：“话说回来，自年初那回来信，之后再没有通过信了吧？”
之后在打仗，没法通信。
这话戳到霍惊堂的心了，他淡淡地扫了眼崔副官，抓住缰绳快马回营。
***
公主府。
电闪雷鸣，狂风骤雨，但无人喊停，戏就必须唱下去，重重雨幕中隐约传来唱词：“杀凶……纵将我……平你……”
断断续续、隐隐约约，根本听不清词，昌平像是听过无数遍，连拍子都记得很清楚，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和着拍子唱：“杀凶犯，祭冤魂……纵将我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我也要平你，这冲天的冤枉。”
噗嗤一声笑起来，昌平饶有兴致地说：“你知道姑姑我为什么喜欢这出血溅乌纱的戏吗？”
霍昭汶：“愿闻其详。”
昌平：“我觉得自欺欺人很有意思。”
霍昭汶霎时明白她的意思，戏里的四品官一生清正，因他人陷害而错杀无辜，便自刎于公堂前，却是维护法不阿贵的公道天理，但它只存在于戏曲中，存在于落魄书生笔下的臆想，永远不可能存在于现实。
于昌平而言，极具讽刺效果，所以她很喜欢这出戏，每看一次便能嘲弄一次。
连霍昭汶也无法辩驳，他也不信世上有人会以死维护平头百姓的公道天理。
悲怆的唱词被暴雨遮掩，影影绰绰的，断断续续的，终也唱到落幕。
昌平脱下玉镯：“当赏。”而后看向霍昭汶：“你看我这公主府如何？”
霍昭汶：“极尽奢华。”
昌平笑了，“和这些年在两江挣下来的银子比，不过九牛一毛，微不足道。”
霍昭汶眉眼不动，心微动。
“难不成姑姑想用这些年攒的银子贿赂侄儿？”
“哈哈哈哈……”昌平捧腹大笑：“小六啊，即便我交出银子，你也会把这笔银子送进内库，拿它当你争夺储君之位的敲门砖，可是——”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小六，你去姑姑的府库里转一转，或是把这公主府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一锭金银。”
霍昭汶当真令人掘地三尺搜索公主府，两个时辰过去，回来复命的人都说府库里是有些碎银和打赏用的金珠子，唯独没有想象中的金山银山。
昌平公主舒适地靠着椅背，脸上都是洞察一切的神情。
霍昭汶的气定神闲逐渐被昌平公主的有恃无恐击碎，他皱眉，将信将疑：“你把银子都转移了？”
昌平只笑不语。
霍昭汶心头疑虑越扩越大，在他准备发问之际，有人来报，道是江西漕司使赵白鱼求见。
“召他进来。”
刚才昌平一语中的，猜出来借兵的人是赵白鱼，电光石火之间，霍昭汶也想通砚冰出现的时机为何总是那么巧合，为什么每一步都在帮他、推动他查案，原来幕后之人是赵白鱼。
这不代表霍昭汶会感激赵白鱼，只会让他产生被愚弄的恶心和排斥。
不过赵白鱼能用、很好用，他还是昌平唯一的孩子，相貌和才情也像赵伯雍，昌平没道理不会偏爱他。
寻思间，雨势越来越大，好似要将天地都摧垮一般，湖中残荷也被打蔫，不远处的湖柳把腰弯得几乎与湖面贴平。
朦胧雨幕间，霍昭汶瞥见由远及近的赵白鱼的身影，扭头看去，不由愣住，一身青衣、浑身湿透，几缕乌发贴着脸颊和锁骨，而肤色白得像雪，唇却有些红，黑白红的色彩构成极为强烈的视觉冲击，从那灰蒙蒙的天地交接处走来，像只下山的妖，眼里藏着幽冷的火，凝视这红尘俗世。
昌平的目光触及赵白鱼，顿时转冷，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又觉快意。
而后她将目光投落到赵白鱼身后，似乎在寻找什么，可惜空空如也。
“你在找李得寿？”赵白鱼来到昌平面前，在不足四米远的地方，突然将手里提着的黑色布袋扔出去。“他在这儿。”
布袋滚落到昌平脚边，活结散开，露出青灰惨白死不瞑目的头颅。
昌平瞳孔剧缩，身体下意识前倾，猛然紧握扶手，手背青筋暴突，脸颊绷得死紧，好一会儿才抬头死死瞪着赵白鱼：“他是先帝赐给我的老太监，护佑孤三十年，忠心赤胆，天地可鉴，今日你说不出一个杀他的理由，即便是我儿，孤也要你偿命！”
霍昭汶闻言皱眉，觉得奇怪，不过一个老奴，如何比得上亲子？
赵白鱼拿出手帕擦着左手沾到的脏血，语气平静地说：“李得寿伙同江东帅使胡和宜假借山匪之名，谋害三百一十五人，勾结两江官商，私通漕运，拐卖良人，还杀人灭口，无恶不作，本官查明实情，怒而杀之，明日还要将他的头颅挂到刑场，把他的罪行公之于众……敢问殿下，是准备偏袒恶奴吗？”
昌平一字一句：“你哪来的证据证明李得寿犯过这些罪行？”
赵白鱼摘下灯罩，点燃手帕，冷冷地看着火势快烧到指尖了才扔掉，侧身睥睨着昌平：“本官亲眼所见。”
昌平：“焉知你不是挟私报复？”
赵白鱼：“人尽皆知本官与你冰释前嫌，母子情深，打杀李得寿概因其罪恶滔天，还想谋害本官。本官和一千荆北营兵亲眼目睹，罪证确凿，无可辩驳。本官怒杀李得寿，一是他罄竹难书，二是大义灭亲，不畏权贵，世人只会夸我大公无私，而非徇私枉法。”
昌平怒视赵白鱼的眼睛，嘴角噙着抹冰冷讥讽的笑：“李得寿纵然有罪，依律也该先谳狱问案，拿到证供，呈至刑部，再做定夺，何时轮到你私刑处决？”
赵白鱼：“殿下怕是不知，圣上点我当江西漕司使便允我便宜行事，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笑话！”昌平呵斥：“先斩后奏，皇权特许，一向是钦差的权利，漕司使什么时候有这权利？你说陛下允你先斩后奏，可有圣旨？若是口谕，我却不认！”
赵白鱼向前两步：“可认识三爷？”
昌平：“有所耳闻。”
赵白鱼：“不止耳闻，而是相交甚深。与你平分两江漕运生意，愚弄两江官场，买卖良人……互相斗过、坑害过，也联手合作过，每一笔每一账都被详细记录在王月明送到我手上的账簿里，凭这些罪证，本官也能将你先斩后奏！”
账簿？
霍昭汶眉心一跳。
赵白鱼：“追根溯源，总有骨头软的官吏供得出你戕害无辜、私吞税银的证据，不需要多少，一两条罪证足矣。”
昌平笑了，僵直的后背松软下来，缓缓靠向椅背，脚边李得寿的头颅已经恐吓不到她半分。
“如果你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一样自信，就不会站在我面前多费口舌，而是像你斩杀李得寿一样，把我头砍了。”昌平举起手刀在脖子处比划，笑得明艳灿烂。“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可惜你心知肚明，王月明手里的证据杀不了我。唯一能处死我的……已经烧得干干净净啦，唯一的人证——”
她伸出纤长的食指，指向李得寿的头颅：“被你亲手杀了。”
“我们来赌一把，赌我能不能在天下人的面前杀你。”赵白鱼面无表情：“四省三十八府成千上百的官吏，我一个个召来拷问，问不出来便杀！杀一儆百！我不信拿不出一条能杀你的罪证！”
昌平支颐：“小六，两江大案不该是钦差的职责吗？”
霍昭汶被赵白鱼耍了，不代表他就愿意被昌平拉扯出来对付赵白鱼，如果没刚才一番谈话，他或许会斥退赵白鱼，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疑问。
“姑姑，您还是告诉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银子都藏在哪儿，否则侄儿也没办法保住您——采石场是李得寿名下产业，官府那儿还有记录，三百一十五条人命还有擅自离开江东大营的胡和宜，说来算去都和您脱不开干系。”
昌平忍俊不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眯起眼睛，看向霍昭汶，像是透过他看向遥远的京都。“皇兄登基时，内忧外患，天灾人祸不断，朝廷无人可用。元狩二年，大夏举兵来犯，同年冬，突厥发动战争，到元狩三年，山东一带爆发黄河洪涝，同年杭州大旱……那时的大景朝风雨飘摇，举步维艰，打仗要钱和粮，赈灾也要钱和粮，但是国库、内库亏空严重，概因先帝晚年骄奢淫逸，内库的钱用完了便挪用国库的钱，还把掌管国库的户部使给了八皇兄。”
“靖王和皇兄本就不对付，私吞税银用于拉拢朝臣、培养私兵便是预料之中的事。皇兄低声下气地借钱，到最后反欠下巨债……富有四海的皇帝欠了臣子的钱，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就算斗倒八皇兄，还是没钱！天灾会因为国库没钱便停止吗？大夏、突厥会因此放弃大军压境吗？赵白鱼，你眼中的官场贪污腐败阿谀奉承没有一样可取之处，但你见过二十年前道路以目、黑天昏地的朝堂吗？霍昭汶，你以为你怎么能在短短五年时间里爬到将军的位置？你那些从战场上实打实挣来的功绩，哪场战役不需要伤药、粮草、铁器、骏马……哪样不用到钱？没有这些东西，你早就死在战场上，哪还有机会坐在我对面质问我？”
霍昭汶表情骤变，隐约猜到公主府里的银子去了哪里。
赵白鱼垂在身侧的手微颤，闷热的夏天里如堕冰窟。
昌平公主的笑容扩大，艳丽而残酷。
“银子去了哪儿？嗯？你们说，银子应该去哪儿？”
狂风呜呼，骤雨倾盆，湖对面的戏台又唱起血溅乌纱的剧目，那被冤杀的无辜百姓悲怆的痛哭在同一时间里，和杨氏那声询问，以及因一个采石场而全家被灭门的匡扶危的询问，似乎重叠在一起，在赵白鱼的耳边响起。
她说：“民妇，有冤。”
他问：“公主犯法，你也敢杀吗？”
台上唱着：“我草菅人命错杀善良，这滔天的大罪要承当……”
“国库没钱，便从内库借，同样亏空严重的内库的钱从哪里来？皇帝口袋里的钱从哪里来？”昌平公主食指抵着胸口，盯着赵白鱼说：“我挣的，我给的，天下二十年的安稳是我这二十年在两江费尽心思，和那群狗官、贱商周旋，挣来的！”
“我一个戴罪之身的公主被贬洪州，无权无势，你们以为我怎么挣来今天在洪州官商之间呼风唤雨的地位？嗯？是不是觉得毒害谢氏和她腹中胎儿，只被贬到膏腴之地不是惩罚，而是赦免、是恩典？是不是都忘了赵伯雍亲族、门生都在两江？”
“赵郎是真的要我死！”
昌平从嗤笑到狂笑，指着公主府奢华的装潢说：“知道二十年前的公主府是什么样的吗？是洪州府有名的鬼宅。你们说我残害无辜、剥削百姓、私吞税银，是杀头重罪，可是大景打仗的粮草铁器、天灾人祸后的赈灾粮和赈灾银，救了多少个人？谁来替我立长生碑？谁来谢我一句？”
“所以啊赵白鱼，你杀不了我。”昌平看过来的眼睛里充满强烈的嘲讽和恶意，“杀了我，天下人就会知道两江贪的钱去了哪里，也会知道一国君王同样是贩人买卖的获利者。”
这是昌平有恃无恐的威胁。
霍昭汶面不改色，实则已是心惊胆战，心生退缩，脑子一瞬闪过许多疑惑，元狩帝打算怎么处理两江和昌平？为什么偏偏将他派过来？他该怎么处理才能完美解决两江官场，还能全身而退？
牵扯到帝王辛秘，就算他是皇子，也有可能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能动我这颗人头的东西是贩卖良人、滥杀无辜，可是能救我的，也是这些罪证。”
昌平心中全是快意。
她以帝姬之尊，沦落两江，替皇帝卖命，替国库、内库挣钱，怎么她的皇兄能被万世称颂一句明君，她却是蝇营狗苟之流？
“知道王月明为什么把罪证交给你吗？因为他看出来了，当初也是他联合两江的官商逼我不得不参与进牙行拐卖良人的勾当，我知道他想借此拿捏要我命的罪证。你当他把罪证都给你是欣赏你、看重你？他是把这要命的难题甩给你！”
昌平指着赵白鱼，畅快地说：“你看你多讨人嫌？王月明临死还要摆你一道！杀我，皇帝和朝廷的脸面都被你一个人撕下来，届时民心尽失，山河破碎，便都是你的罪！不杀我，大家继续装聋作哑埋了两江官场的污糟脏事，继续维持一个太平盛世，你还是百姓眼里的青天大老爷……”她一字一句，眼中是失去控制的兴奋：“披着层干干净净刚正不阿的青天皮囊，继续做你高洁不染的赵大人，变成你从前杀过的趋炎附势、虚伪假面的贪官！”
霍昭汶心惊肉跳，不禁动容，设身处地想想都觉得窒息。
有些人是靠信念而活，也愿为信念而死，对他来说，皇权斗争、官场妥协不是底线，不需多加犹豫就能做出最有利于己身的选择，但是对赵白鱼来说，那或许是他能为之赴死的信仰。
对霍昭汶来说，他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出卖朝廷和出生入死的将士，那是他心里的底线。
对赵白鱼来说，捍卫公理、为民请命，是他绝不退让的底线。
割让底线，不亚于割让城池，丧权辱国，死不瞑目。
他看向赵白鱼，想知道他会怎么做。
两难境地，前进或后退都是粉身碎骨的结局，你会怎么选择？
赵白鱼嘴唇紧抿，面无表情，一缕湿透的黑发贴着瓷白的脸颊，垂着眼，眼睫毛轻轻颤抖，忽地抬起，像振翅飞起的蝴蝶。
“有人问我，公主犯法，我敢不敢杀。”
昌平嗤笑。
“我告诉他，国法当斩，我就敢杀。”
昌平的回应是笑得更猖狂：“我等着你，来毁大景的太平盛世！”
赵白鱼没有再回应，转身就走，留身后的昌平狂笑高歌：“杀凶犯！祭冤魂！纵将我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声音尖锐，仿佛一把盈满恨意的利刃刺进皮囊，辛辣刻薄地撕开所谓太平盛世之下的人命如草芥，和封建王朝统治下的所谓人间公道。
“也要平你这冲天的冤枉！”
***
赵白鱼仿佛无知无觉地行走于暴雨中，霍昭汶撑着伞追上来，遮住他头顶的风雨，欲言又止。
“两江翻案的官吏虽然多，其实真正该砍头的重罪，也没几个。本王承诺你，手上犯人命案的贪官污吏，即使是二品大员如山黔、胡和宜之流，从严从重判刑，绝不手软！”
“才刚沾了三百一十五条人命的昌平公主呢？”
“我知道你不服，不平，但是为几个人的公道而毁了天下人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生活，值吗？是，昌平是犯法，是杀了人，可那也是王月明授意牙行逼迫她不得不跳下这个陷阱，她也是为大景、为朝廷和百姓跳下的陷阱。功过尚且能相抵，为什么她不能？经此大案，两江官场势必回到父皇手里，再把昌平召回京都，幽禁起来，那比直接杀了她还让她更痛苦。”
赵白鱼点头：“挑出头的几个贪官污吏出来砍头，震慑其他官吏，再予以赦免，恩威并施，收拢人心。皇帝得到他要的南方漕运、海运和一个听话的两江官场，得到富足的国库，你得到你想要的漂亮政绩，风光回朝，昌平得到她回京的夙愿，侥幸逃过一死的官吏得到活下去的机会……谁都能从这场两江大案里得到好处，连我的政绩也漂亮得无人能敌，大家都如愿以偿，心满意足地散场，然后呢？”
霍昭汶说不出话，大概是赵白鱼的表情，或是他的眼神，流露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震撼人心的平静。
“然后继续表面君臣相和，吏治清明，底下暗流汹涌，日子还是照样过，盛世之兆近在眼前……”
赵白鱼藏在袖子里的手在颤抖。
“可是那些无辜枉死的人该怎么办呢？”
“谁来替他们伸冤？”
霍昭汶嘴巴张张合合：“世间并非非黑即白……”
“不是非黑即白的问题。”赵白鱼不愿多说，只抬头看他，拱手说道：“臣请钦差，借我尚方剑。”

第84章
钦差除了官防印信为证, 可调兵马，还有尚方剑能先斩后奏。
霍昭汶拒绝：“本王不追究你前段时间拿我当筏子使, 你也和之前一样别再管两江的案子。既然退了, 就退得干干净净，别拖泥带水。”
赵白鱼：“事到如今，你也不想什么都得不到。案子不从重处理，两江官场还是难以把控, 没办法成为你强有力的后盾。如果从重处理, 尺度怎么把握才能让陛下满意, 而你还能全身而退？”
霍昭汶沉下脸色：“你——”
赵白鱼打断他：“交给我。”
霍昭汶微讶, 随之迟疑。
赵白鱼：“朝官都知道我明面是江西漕使，实际奉命来查两江, 如果不是陛下有意, 何必着重强调一句便宜行事？揭发牙行滥杀无辜，两江官商勾结，亲眼目睹山黔目无王法杀害五品知府的人，是你，你还因此被关立枷，这都是实打实的政绩，没人能置喙, 就算不亲自出面结案，也没人能摘走你手里的果实。”
霍昭汶意动。
赵白鱼：“你只要把我推到前面去当一把刀, 装聋作哑一番，大不了被参一折子，不痛不痒, 庙堂上多的是人愿意为你说话……既能全身而退，不怕功绩被抢, 还能完美解决两江大案，岂不一举三得？”
霍昭汶：“我毕竟是主审两江大案的钦差，被你反客为主未免不像话。”
赵白鱼：“总比现在骑虎难下好得多，还是殿下能有更好的办法？时间不等人，两江动静很快就会传回京都，你也很久没露面，东宫很快就能猜到你在两江，他们不会趁你犹豫不决之际动手脚吗？”
霍昭汶被说服：“你要尚方剑做什么？”
赵白鱼抬起眼皮：“能做什么？狐假虎威，断案定谳罢了。”
霍昭汶想了想，还是点头，左右是寻常问案流程，赵白鱼在父皇手里本就是把称手的好刀，谁用不是用？
何况赵白鱼毛遂自荐，查案确实有一手。
他唤来燕都尉：“带他去拿尚方剑。”停顿几息，又问：“你还需要什么？”
“能借我使唤的兵马更好。”
“准。”
“相关嫌犯传唤至洪州问案，恐需钦差名义。”
“……准。”
“谢过殿下。”赵白鱼拱手，“臣告退。”
言罢向后退，眼见快退到倾盆暴雨里，霍昭汶赶紧将油纸伞塞到他手里。
“既然要当把好刀，就多注意身体，别先病倒。”
赵白鱼没推辞，撑着油纸伞没入朦胧雨幕，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霍昭汶到长廊下躲雨，负手而立，表情冷漠，眺望灰蒙蒙的天空，回来复命的燕都尉悄无声息地靠近，立刻被发现。
“没亲自将人送回府里？”
“小赵大人身边有高手，婉拒了卑职。”
“之后赵白鱼有任何动静，你们不用太主动配合但也不必阻拦，一切随他去。如果有吩咐，听从便是。”
天色昏暗，按时辰来看应该天亮了才对，但这瓢泼大雨淹没天地，仿佛永远不会离开一般。
“其实我也容忍不了昌平作恶。”
他是皇子，有野心、想要储君之位，再寻常不过，所以遇事先权衡利弊，善恶公理且放一边，是他刻入骨子里的习惯，并非只有他一人如此。
放眼天下，能有几个赵白鱼？
可霍昭汶不是毫无正义感。
昌平陷在自己的逻辑里把她包装成一个忍辱负重的英雄形象，可三司和满朝文武都不是吃干饭的，京都四渠漕运税收也是笔不小的数目，何况近几年的冀州军一再削减军资，耗不了多少银子。
再说奢华的公主府连地砖缝隙都描金，铺张浪费至此，昌平敢说挣来的银子没花她自己身上？
父皇登基之初，大景朝风雨飘摇，或许的确依靠过昌平，但是不择手段，滥杀无辜，藐视朝廷也是她不可否认的罪行。
虽无法容忍，却不能杀她。
“本王还得想方设法保住她一条命。”
霍昭汶喃喃自语，颇为无奈。
***
魏伯和暗卫在捉拿李得寿时受伤，在府中疗养，来接赵白鱼的人是伍都虞和砚冰。
赵白鱼靠坐在马车车厢的角落，抱着尚方剑，失神地望着车窗外的大雨。
砚冰拿着干净的布巾进来，心疼地裹住赵白鱼，低声说道：“车里有干衣服，五郎换上吧。”
赵白鱼按住砚冰的手，传唤伍都虞进来询问：“水宏朗、山黔和江西提刑都被抓了吗？”
伍都虞：“都关在衙门大牢里。”
“衙门不是被烧了？”
“抢救及时，没烧太严重。”
静默一阵，赵白鱼开口：“王月明给我的罪证里记录了四省三十八府从二品大员到九品芝麻官，从漕司、发运司到各府衙门所有收受贿赂的官吏，我连夜誊抄一份，你带兵去拿人，尽可找钦差借。另外通告洪州百姓，五日后辰时三刻，本官代钦差问审东南官场。”
“得令。”
***
伍都虞执行力高效，拿到名录便连夜启程，不缺人手的情况下，陆续将四省三十八府犯案官吏共九百一十八人召至洪州府。
洪州衙门。
衙门前院跪了一批官吏，前方是明镜高悬的牌匾，牌匾下方供着一柄明黄色的尚方剑，身后是两面鸣冤鼓，头顶则是灼灼烈日。
五六月的南方天气尤其古怪，上午还是瓢泼大雨，中午这会儿便是晒得头发晕的烈日，空气闷热，一丝风也没有，但东边的天空已被乌云占据，西边的天则是朗朗晴空，实在泾渭分明。
知了在树上鸣叫，底下跪了一个多时辰、身上还穿着很厚的官服的官吏已然受不住，唇色惨白，不住擦着额头的冷汗。
钦差没出面，只有一柄尚方剑镇着，但无人敢动。
直到有人熬不住摔倒在地，被营兵一盆冷水浇醒，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最前头披头散发的山黔冷笑说道：“钦差要拿人便拿人，要问案便问案，何必这般作践人？都是天子门生，正儿八经会考出来的举子，见官尚且不跪，怎容得钦差这般作践？”
“都是禽兽不如的畜生，还能比谁高贵？”
突如其来的声音从旁插入，山黔抬头看去，诧异于来人不是钦差，而是赵白鱼。
“你是主审？”山黔讽笑：“连你也坐不住，是想着趁此机会挣个从龙之功？”
赵白鱼负手站在山黔面前，垂眸看他：“江西安抚使山黔山大人，自你赴任至今四年，收受赣商银两，对赣商联合发运司利用漕船走私等罪行视而不见，敷衍塞责，尸位素餐，对治下县县官和盐商联合昧下平头百姓的私人盐井，杀其全家，污蔑杨氏，致其冤如海深充耳不闻。你怕东窗事发，以权谋私，竭力阻止吉州知府、洪州知府为杨氏翻案，更是直接杀了管文滨灭口。罪行滔天，该斩！当斩！”
山黔脸颊抽搐，做不惧死的大丈夫姿态。
“山黔，你可认罪？”
“成王败寇，我山黔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要杀就杀！”
赵白鱼俯身盯着山黔：“你所犯下的罪足够抄家灭族——”
山黔脸色一变，恶狠狠地瞪着赵白鱼：“和我亲族无关！我也是断案谳狱的好手，自知我所犯罪行根本不祸及家人，你少唬我！”
“我是主审官，我说能就能，我说无罪他们才能免于追责！要么说出你和昌平公主勾结谋害无辜或是贪污贿赂的罪证，本官保你家人无恙，要么负隅顽抗，等着你三代九族陪你一块上刑场，到地府阎王那儿告我赵白鱼一状，反正本官不缺你这一状！”
山黔怒视赵白鱼，后者冷酷的眼神没有丝毫动容，冷得他的心理防线节节溃败。
“好，我写，我的罪我一人承担，你要是敢食言而肥，我便是做了鬼也会爬回阳间要你的命！”
赵白鱼：“来人，笔墨伺候。”
审完一个山黔，便是水宏朗。
水宏朗不肯认罪，笃定他和赣商没有关系，杨氏的案子更与他无关，山黔杀管文滨时，他虽然是旁观者，但是是被骗过去的，也想过劝阻，可山黔等人不听罢了。
“我顶多是见死不救，知情不报，可我罪不至死！”
赵白鱼拿出王月明给他的账簿，一条条读出水宏朗这些年贪污受贿的数目。
还没读完，水宏朗的脊梁骨便塌了下去，上半身直接伏在地上，软得没法动了。
“这就听不下去了？你也心虚，也知道自己贪的钱够你砍十个脑袋？”赵白鱼冷哼，在水宏朗哆哆嗦嗦扯住他衣摆求情时，一脚将人踢开，走到瑟瑟发抖的唐提刑身边。
没等他问话，唐提刑两眼一翻，自己先吓晕了。
赵白鱼：“贪赃枉法，故入人罪，官商勾结，错杀善良，糊涂昏庸，做提刑做到你这份上，江西省的冤情怕不是比赣江里的泥沙还多！本官不缺你这一状，杀了了事！”
旁边有三名师爷写供状，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眼唐提刑，没多话，思虑几息便飞速下笔，很快完成一篇唐提刑的罪状。
衙役拿着罪状，拉着唐提刑的拇指画押。
接下来是广东帅使、曾经的江西提刑使，自知事情败露，脸色灰败，也不挣扎，摘下官帽、脱掉官袍，露出斑白的两鬓，颤颤巍巍地磕头说道：“罪臣错判吉州盐井冤案，甘愿认罪伏法。”
赵白鱼眸光冰冷，毫不动容地走向下一个。
“胡和宜。”
胡和宜昂首挺胸颇是不服，因为来之前不肯跪下而被打断一条腿，此时背脊挺得再直也是歪的。
“采石场三百一十五条人命是我一人所为，和昌平公主无关！”
“官府账簿里还登记着采石场在李得寿名下，当日李得寿也在场，你撇得清吗？”
“大人有所不知，概因本官恋慕昌平殿下已久，那李得寿拿采石场会牵连殿下为借口欺骗于我，等我将人杀光了才发现上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本官既然犯下滔天大罪，该杀该剐，悉听尊便，但与旁人无关便是无关，大人莫挟私报复，冤枉无辜。”
“你不怕连累家眷？”
胡和宜闭眼：“我在这官场混了二十年，说手里没点不干净的，谁能相信？我都不信！官场里上行下贿，钱银往来，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连陛下都不敢要求一个至清至明的朝堂。我当官替人办事，受了好处，分摊到家族亲眷身上，他们也借我的势享受普通人没有的荣华富贵，自然该想到出了事也要和我一起承担。他们有心理准备，不牢大人费心，该怎么判怎么判。”
赵白鱼讥讽：“你对昌平倒是真心实意。”
胡和宜不语。
“享受朝廷给的高官厚禄不做实事，备位充数，拿三百一十五条人命和家族亲眷的性命去保护你那自私到恶心的爱情，骂你猪狗倒是侮辱了猪狗。”
眼下无论什么痛骂对胡和宜来说都不痛不痒，这人贪权慕名，连替昌平办差都有算计利益所得，临了还真愿意为昌平孤注一掷。
可惜自私得令人作呕。
除了胡和宜等人，赵白鱼还问审六人，都是枉杀无辜，罪证确凿，没法抵赖的官，有的指认昌平，有的指认赣商，只有胡和宜咬死不承认和昌平有关。
“供状写完了？”
其中一个师爷上前说道：“都画了押，等誊抄一份便能直接送去刑部。”
“嗯。”赵白鱼矗立在一众官吏的面前，沉默不语，气氛僵凝。
还没被审问过的官吏战战兢兢地吞咽口水，连汗水滴进眼睛里也不敢擦，猜不透赵白鱼下一个要审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扭头去问供状，难道不审了？
燕都尉上前呼唤：“大人？”
他以为赵白鱼想通过审案问案搜集出昌平公主的罪证，不过看六皇子的意思似乎不想杀昌平，许是忌惮太后和圣上，只是可惜赵白鱼当下的苦心。
“彤云密布，燕雀低飞，怕是又要下雨。”
言下之意，催他抓紧时间继续问案。
“暂时不问，歇两个时辰。”
赵白鱼此话一出，没被盘问到头上的官吏都松了口气，能拖一时是一时。
“把山黔、胡和宜、水宏朗、唐守天等画押定谳、罄竹难书的恶官凶吏绑起来，推出去，对着衙门口的两面鸣冤鼓、两头獬豸石像——”
燕都尉拱手就准备听令，山黔和胡和宜没甚反应，唐提刑昏迷着，水宏朗等人屏住呼吸，心被提吊起来，以为赵白鱼准备让他们披枷带镣、游1街示众，受尽侮辱。
连燕都尉也是这想法。
“斩了！”
“——”
“！！”
水宏朗等官吏浑身一瘫，连早已认命的山黔和胡和宜都不敢置信地瞪着赵白鱼，似乎在问你怎么敢？
燕都尉茫然不解：“大人，人犯定谳证供后按理应先关押再送审刑部，等朱批下来再行斩首，您是不是说错了字？”
赵白鱼：“年纪轻轻都耳背了？听不清？好，本官再说一遍，把他们，一个一个拉出去斩首示众！不用押赴刑场，就在衙门门口，当着百姓、当着鸣冤鼓和辩是非曲直的獬豸石像，给本官把他们的脑袋全部砍下来！”
燕都尉看到赵白鱼眼里喷薄而出的杀意，骇得下意识点头：“卑职得令。”转身抬手令营兵将人拖到衙门口。
水宏朗之流吓得直磕头：“饶命，饶命啊大人，我冤枉……”直到被拖远了还能听到凄厉的哀嚎：“我冤枉——”
断了腿被拖走的山黔和胡和宜仰天狂笑，一前一后歇斯底里地搭腔：“我等还是官身，饶是钦差手里有我等认罪的供证，也得送至刑部，报与君王，等朱批下来，方能将我等镣铐加身、斩首示众——赵白鱼！你算什么东西？一不是钦差，二无皇命在身，你哪来先斩后奏的权力？不过是狐假虎威，挟势弄权，官报私仇！！”
“你杀得了我们，杀不了你真正想杀的人！”
“私刑处决，目无王法，赵白鱼，你是要与天子争权——你是要造反——”
“赵白鱼，你也不干净，你敢说你杀我等不是受私情蒙蔽？如果你当真刚正不阿，便该交由国法处决，你不过是被激怒了放任仇恨作祟，借平民愤满足你生杀予夺的快感！”
“哈哈哈哈……我山黔在阎王殿里等着你，等你也满手污脏鲜血地下地狱！”
场面寂静无声，有胆小的官吏已经吓晕，连战场厮杀里活下来的燕都尉都被这氛围搅和得七上八下，反观赵白鱼面色冰冷从容，不由由衷敬佩。
出于职责，他刚想劝谏，但衙门外出现了难题。
被推出去的十二人都是官袍在身，最小也是从四品，可能是营兵们这辈子离高官最近的一次，他们本能地畏惧高官上差，而赵白鱼不是钦差，无权先斩后奏，此时又被山黔和胡和宜两人一唱一和唬住，生怕赵白鱼徇私枉法，私杀人犯，届时怪罪下来会不会牵连他们？
当中可是有四名二品大员，再进一步便是宰相之职，给他们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砍啊。
因此，没人敢动手。
燕都尉松了口气，将这事报给赵白鱼，顺便劝说：“山黔等人手里都有人命，白纸黑字，证据确凿，大人不用担心陛下赦免他们——”
话音未落，便见赵白鱼进公堂抽出尚方剑，径直走出衙门，高举手中剑，如他之前斩落李得寿头颅那样精准且利落地，猝不及防地，斩落胡和宜的脑袋。
滚烫的鲜血瞬间飞溅而出，染红门口那头干净的獬豸石像。
——
一片寂静。
赵白鱼抬眼，眼瞳浓黑而肤色瓷白，眼角下溅了三滴血。
“还需要本官示范第二次吗？”
万籁俱寂，无人应答。
燕都尉嘴巴开合两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心里对赵白鱼的敬佩变成了敬畏。
赵白鱼挽了个剑花，甩干剑身沾到的血，就站在衙门口，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营兵行刑，十二颗脑袋骨碌碌滚落地面，脸上的表情或定格在恐惧、或愕然、或怒目不服，而衙门口的两尊獬豸石像、台阶全是黏稠密集的鲜血，连鸣冤鼓也沾了血液。
燕都尉声音有点颤抖：“大人，都砍完了。”
赵白鱼：“把他们脑袋装起来，找几根竹竿，挂到公主府门口。”
燕都尉：“这……”
赵白鱼：“我的命令不喜欢重复第二遍，今天你一再质疑我的话，如果做不到最基本的听令行事就回你主子身边告诉他，换个人来。”
燕都尉心颤，赶紧低头拱手：“卑职知错，再不敢犯，这便令人去办。”
***
天空阴沉，东边的乌云逐渐吞没西边的晴空，风也逐渐大起来，眼见又将是一场洗刷大地的暴雨要降临。
燕都尉架着一辆板车停在公主府门口，车上放十二个竹笼子，里头都是刚离开脖子的脑袋，而前头还是一身青衣，背脊挺直如竹的青年便是赵白鱼。
虽说两军交战不是没有过枭首示众，但那是对恨之入骨的仇敌。
而板车上的脑袋在今天之前还是四省呼风唤雨的公卿大臣，普通人望尘莫及，穷尽一生恐怕都见不到一面，结果落个尸首异处的下场，还被挂竹竿上示众。
挂便挂吧，也不是没有被抄家的大臣。
只是人家那头颅都挂在刑场，小赵大人倒是心狠胆大，挂到公主府门口，怎么母子之间有这么大仇的吗？
赵白鱼：“去请昌平公主把门打开。”
燕都尉这回不犯傻了，令人撞开公主府的大门，里头的家仆丫鬟急忙跑出来拦人，一见后面高高挂起来的人头都吓得连连尖叫，步步后退，再不敢向前。
赵白鱼不惧暗中盯梢的死士，大步前进，熟门熟路来到昌平公主经常留宿的楼台水榭，这儿建得高、看得远，正好能看到公主府门外搭起来的高高的竹竿。
竹竿上吊着的脑袋面目狰狞，清晰可见。
昌平公主瘫坐在椅子上，大势已去加上身边得力心腹不是失踪就是死亡，还被十几颗人头恐吓，以至于情绪低迷、精神蔫耷，失去平时的光彩夺目，变得面色惨白，显露出几分衰败之相。
她瞪着踏步而来的赵白鱼说道：“你疯了？”
死死抓住扶手，因为过于用力而崩断了涂着蔻丹的指甲，可是刺骨的疼痛也没办法转移昌平此刻对赵白鱼的满腔仇恶。
“赵白鱼，你是不是疯了？你来做什么？孤问你你来做什么！”
“我来告诉你，杀掉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有多轻松，手起刀落，咔擦——脑袋掉下来骨碌碌地转，眼睛都来不及闭上，原来高高在上的达官公卿也和你们眼中卑贱如蝼蚁的百姓一样，也是个人呐……看到没有？死不瞑目，盯着你看呢。”
昌平冷笑，神色癫狂：“你以为我会被几个人头吓傻？赵白鱼，你被刺激疯了是吧？啊？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几颗人头就能让我良心不安，让我俯首认罪？”
“不是几个。”赵白鱼来到昌平身后，从她这个角度看向远处高高吊起的脑袋。“第一批杀十个，第二批杀二十，第三批杀三十……从现在开始，你就坐在这里，睡在这里，吃也在这里，就在这里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脑袋，要记住你本该和他们一样，枭首示众，万人唾弃！”
昌平的镇定瞬间维持不下去，低声吼道：“赵白鱼，你敢折辱我！孤还是大景的公主，是你母亲！”
“母亲？”赵白鱼低头看她，声音平静中带着讥讽：“你大概不知道我生而知之。”
昌平僵住，难以置信：“你……你知道？”
赵白鱼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命令门口守卫：“从今天开始，不准昌平公主离开此地，哪怕她病了、死了，也得死在这里！”
***
“全杀了？”
霍昭汶愕然。
燕都尉咽着口水描述当时的场景：“他握着尚方剑，手起刀落，眼睛眨也不眨，那鲜红滚烫的血飞溅到衙门口的石阶和石像上，不知怎么的，却比我在战场上连环斩首上百个敌军还震撼。”
霍昭汶心神恍惚，这就是赵白鱼的选择？他准备玉石俱焚？
如果几颗人头能吓到昌平，她不至于为恶多年仍死不悔改。
赵白鱼到底想做什么？难道只是图一时痛快？
燕都尉劝道：“虽说恶官凶吏死有余辜，当场斩首也是大快人心，可即便是代天巡狩的钦差想杀三品以上的大臣都得请示过圣上，就算先斩后奏，事后也会被参一本，需有铁证确保不会连累己身才好。殿下，这么放任赵白鱼私刑处决两江的官，后果恐难以收拾。”
霍昭汶扶额思索：“如果是我来杀，事后定会被东宫拿捏话柄。如果送到刑部等朱批，期间不知道会被做什么手脚。倒不如有人替我杀，何况山黔这群人罪证确凿，没朱批也该杀！”
他忽地拍桌斥道：“要不是顾虑东宫，我早杀了他们！”
燕都尉懂了霍昭汶的打算，他要案子呈至文德殿之前，两江先死一小部分人，空出他要的官职，但是不想亲自动手，至少人不能由他来杀。
他又是钦差，是主审、也主全责，杀不杀都是难题，偏巧还有一个同样被授意来差啊两江官场的赵白鱼，对方还挺积极当把好使的刀，自然顺理成章推过去了。
一时间，燕都尉对赵白鱼心生同情。
为官者本就得做好帝王手中刀的本分，刀用多了就会钝、会坏，所以九成九的公卿大臣懂得怎么明哲保身，不懂互相推诿的朝臣不是死了就是埋没在角落里抑郁不得志，这年头的官场还有谁会主动跑出来揽事？
怎么会有人主动揽下这要命的烫手山芋，就为了百姓公道？
燕都尉自认做不到，也曾听酒楼说书慷慨激昂地描述这种大义之人，彼时只是嗤之以鼻，觉得不愧是落榜书生才编撰得出这种脚不着地的虚假情节。
但是当他亲眼见到世上真有这种人的时候，虽不敢苟同，又难以克制地心生敬佩。
“卑职还听赵大人差遣？”
“他指哪，你们打哪。”霍昭汶把官防印信都扔给燕都尉：“听说本地有个佑民寺很灵验，我准备去替皇祖母和父皇求个平安符，暂时不理两江琐事。”
便是要将大权抛给赵白鱼的意思了。
“殿下，您毕竟是管两江大案的钦差，就算有大权旁落的理由，也架不住赵白鱼大开杀戒，东宫会以此攻讦您和赵白鱼是同党。”
霍昭汶沉默，他知道放权出去，恐会被东宫抓住话柄，但是——
“我到底还是大景的皇子，他赵白鱼一介臣子尚能为百姓公道不惧杀戮，不惧天威，我没有他破釜沉舟的勇气，总不能连点诘难也不敢承担吧？如果软弱至此，我还配你们追随吗？”
燕都尉低头：“得令。”
出了前厅，燕都尉忽然明白向往美好光明的人事物大概就是多数人的本性。
因为做不到，因为稀少，所以会畏惧、不屑、不以为然，但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抹杀掉他们本性油然而生的敬意。
***
夜色笼罩，本该阖眼的昌平却睡不着，眼里都是红血丝，死死瞪着公主府外面的旗杆吊着的竹笼子。
本来不应该看见的，但是赵白鱼特意令人点亮烛火，务必昼夜通明。
昌平被关在楼台里，没给她烛火，也没派人随身伺候，无论她怎么呼喊都不会有人出现。
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楼台太大、太高、太安静，也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黑夜太暗、太冷、太漫长。
但她不会认输，她不准自己害怕，更不可能生出愧疚之心，哪怕是向元狩帝低头也绝不能败在赵白鱼手里，她不会给谢氏任何赢她的机会。
二十年前被驱逐京都，四面楚歌的艰难困境下，她还能在谢氏身边埋下能够击溃赵府所有人的杀机，那般绝境都能反杀、都还是赢家，眼下不过是个被她调换人生，被她耍了二十年的贱种，如何能赢她？怎么配赢她？
昌平神经质地冷笑，强迫自己盯着旗杆上的人头自言自语：“和我斗？我霍箐徽要是怕了鬼神，便走不到今日，早就死于后宫倾轧！死于二十年前的朝堂政斗，更活不到今天！恶鬼怕恶人，我就是恶人。老天生我在皇家，给我生杀予夺的权力，我为什么不能用来谋权谋利？世上贪官酷吏何其多，比我恶的人多得是，凭什么他们能寿终正寝，我就得拿命去还债？”
“赵白鱼，看谁能撑到最后！”
“你杀的官越多，死期就越近，无权无势无名目便杀两江官，你怎么敢啊？”
昌平坐在卧榻上，死死盯着夜空明亮处，直到天明还未能眠。
***
洪州府衙门，即使入夜，仍然灯火通明。
赵白鱼不知疲倦般，有时候歇息一个时辰，有时候歇息两个时辰，可以说是几乎马不停蹄地问审东南百官，公堂之下换了一批又一批的官员。
从日落到日出再到日暮，煤油灯干涸、再添，灯花剪了一遍又一遍。
每次证供到手，燕都尉都会询问赵白鱼如何处置这批落马犯罪的官吏。
赵白鱼负手面对明镜高悬的牌匾，无一例外都是一句“斩首示众”。
燕都尉起初没有表现出内心的波涛汹涌，只听令行事，将不知道第几批官员推到衙门口斩首，还是将脑袋装在竹笼子里，挂到公主府门口的旗杆上面。
随着杀的人越来越多，到了第五个日月交替的时间，燕都尉已经手脚疲软，心惊肉跳，没有人敢再动手。
衙门前院的角落里用废了三十把大砍刀，刀身上全是豁口，那是斩杀二百官吏堆积出来的刀山。
此时雨幕连天，天地朦胧。
远处的青砖白瓦笼罩在江南梅雨时节里，有一枝花瓣被雨水打透的粉白玉兰怯生生地探出墙头，与衙门门口遥想对望。
燕子低飞，掠过玉兰花枝头，斜飞入屋檐梳理着湿透的羽毛，嗅闻不到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
燕都尉声音颤抖地劝说：“小赵大人，已经杀了二百一十二人。再杀下去，大半个东南官场都得折在这场大案里。”
纵观古今，除了皇帝兴大狱或是臣子谋朝篡位，否则没有哪个人屠杀百官后还能全身而退。
赵白鱼他不是替元狩帝鞠躬尽瘁，他是在玩命！
“你怕收不了场？你们都害怕被追责？”赵白鱼的目光扫过燕都尉和营兵，后者低下头，不敢回话。
笑了声，赵白鱼说：“天塌下来也有本官顶着，要论罪也论不到你们头上。也不必担心你们主子被我连累，我说过一力承担后果便绝不会食言而肥。”
“我等并非贪生怕死……”燕都尉低声：“只是这群恶官本就罪行累累，证供呈递到刑部，到御前，也是判死的批红，流程不出错还名正言顺，不过等些时日，大人何必手染鲜血，累及己身，落个酷吏和藐视皇权的名声为人诟病？”
“送审问审再在朝堂大吵一通，所耗时日便算个半年，再等朱批下来，当中或可操作一番，让其他死囚犯或无辜百姓顶替上刑场，又要耗个半年，又会横生冤案，期间突然遇到大赦，放虎归山，又该如何？变故太多，容易节外生枝，本官等不得。”
连声质问令燕都尉哑口无言。
赵白鱼向前两步，扫过衙门口雨幕里的贪官污吏，对着杀怕了，不敢动手的营兵说：“左边这个是奉新县县令，收受被告恶霸的钱银，将原告佃户吊到房梁上活活摔死。他是高安县县令，仗着天高皇帝远，无视朝廷规定的税额，私自提高百姓税收，去年农户的粮食被收走九成，以至于入冬饿死不少人。他是……”
连续点了六人，历数他们的罪状，营兵的畏惧迅速被一腔怒火覆盖，砍得发酸的手臂再次蠢蠢欲动。
“法不阿贵，刑无等级，既然犯法，该杀当杀！”赵白鱼抽出尚方剑，头也不回地抛开剑鞘，举步迈入雨幕，雨水哗哗，东南风呜呼，杂声躁音挡不住他铿锵有力的声音：“你们不敢担责，本官来担。你们不敢斩，本官来斩。哪天进了阴曹地府要算总账的时候，但将我名字报上去，尽可诉诸鬼神，冤仇怨债尽管算到我身上，是投畜生道、是落十八炼狱，本官来担！”
咔擦！轰隆！
霎时电火行空，雷鸣阵阵，乌云滚滚，仿佛天地鬼神都无声地、肃穆地注视着这一幕。
赵白鱼高举尚方剑就要再沾血时，突然从旁插1进一道话音：“大人，我来！”
回头看，却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营兵。
营兵拔1出环首刀说道：“大人是高居庙堂的青天，手是用来拿笔杆子的，斧钺杀戮之事本该交由我等去做。您替百姓挡在前头，直面雷霆天威尚且不惧，我等又有何惧？”
原先退缩的营兵都出列，无声而神色坚毅地望着赵白鱼。
燕都尉把手按在腰间的环首刀上，如果不是身有顾虑，怕也是一腔热血上涌，愿为执刀人。
雨水从赵白鱼的脸上滑落，乌发黑眸，长身直立，此时忽有狂风袭来，使阵雨转急，模糊赵白鱼的表情，更难辨他眼里的喜悲，便无人能知道他当下是何等心境。
他只是抬手，紫袍公服的宽大衣袖被浸湿后直直垂落，颜色转深，将赵白鱼的手映衬得更修长、更白皙如玉。
那手掌向前挥落，像是监斩官扔下斩立决的令牌。
“斩！”
一声令下，刀光倒映着仿佛贯穿天地的雷电，又是数十颗人头落地。
血水和着雨水形成一股股小溪流，渗透进洪州府衙门口的台阶和两头獬豸石像，它们经滚烫的鲜血一遍遍浸染、暴晒、冲刷，循环往复地被血水渗透进石缝，竟染成淡红色。
而这场针对东南官场的清算足足杀了八天八夜，共斩落三百二十五颗头颅，几乎屠掉一半的东南官场，那公主府门口的旗杆挂不住了，便都堆积在地面，腐烂的头颅臭气冲天，时人闻味绕道，视为鬼宅，退避三舍。
往年连续一个月的梅雨季今年反常地结束，不到半个月便雨过天晴，云消雾散，闸开路通，朗朗晴空，赫赫炎炎，青砖白瓦的江南开遍垂杨柳、广玉兰和白茉莉，大街小巷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芬芳和花香，那清新的味道散落在风里，随着风飘扬到漕运码头，飘扬到四通八达的官道上，吹拂着熙熙攘攘的行路人。
便有那从江南而来的行路人捡了木头或石块充当说书人手里的抚尺，声音激昂地说道：“却说那小青天，赴两江，斗奸佞、铲恶商，为民请命，怒斩三百官！”
啪！
如惊堂醒木，震响了大江南北，震动朝野上下。

第85章
京都府。
骑兵六百里加急带来江南御史奏报, 叩开城门，跳下骏马, 抓住传话人的胳膊急速说道：“江西漕司使赵白鱼彻查东南官场, 于洪州衙门边审边查，刀斩东南官吏三百二十五人！使东南官场血流漂杵，而积怨满山川，嚎哭动天地, 一时人人自危, 道路以目。官字两个口, 偏有苦不敢言。”
传话人心中惊骇, 急忙至御前奏禀此报。
手一抖，鲜红黏稠的朱砂滴落奏折, 向来八风不动、镇定从容的元狩帝猛地抬头, 面露愕然，失声道：“谁刀斩三百官——”
赵白鱼？
他真把江南搅翻了天？
不，他不是搅翻而是捅破了、屠尽了东南四省官场！
“诏回来……”
声音很小，传话的人没听到，倒是旁边的大太监听清了，可他也被刚才的消息震得头晕眼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便听到元狩帝逐渐提高音量：“把他……把赵白鱼给朕诏回京都——传朕急诏，速诏赵白鱼归京, 不得贻误！若有人敢拦，格杀勿论！”
***
入宫拜见太后，顺道来找元狩帝下棋聊天的康王差点撞到传话官, 后者立刻请罪。
“大内禁地，你怎么形色匆匆？是西北来的急报？”
“回禀王爷, 是江南御史参奏江西漕司使赵白鱼的折子。”
“江南御史吃饱了撑的参什么赵白鱼？”康王条件反射先骂这些整日没事给别人穿小鞋的御史谏官，随后询问：“难道粮商罢市还没解决？”
传话官有些为难，寻思了会儿还是实话实说：“王爷有所不知，那赵白鱼在无权无诏的情况下，斩了东南官场三百官！”
“胡说什么？”康王骤然变脸：“你耳朵没听错？嘴巴没传错话？要是错了一个字害赵白鱼被构陷，当心你的脑袋！”
传话官急忙解释：“此等大事，卑职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传错话啊。”左右环顾，见无人注意便凑上前耳语：“其实江南御史的参奏晚了些，前两日京都府酒楼便有打江南来的客商受店家雇佣，暂时充当说书先生，说那赵大人为民请命，怒斩三百恶官的事。府里老少都爱听这出，那楼里楼外都是人，连门口都被乞丐霸占，怎么赶也赶不走。”
“前两日发生这事，你怎么不说？”
“卑职不是以为是编造出来的传奇吗？实在是刀斩三百官……太离奇，别说卑职，当时酒楼里有一半的书生都觉得不可能，那赵大人既不是钦差，也不是大狱，又不是奉旨查江南官场，哪来的权力不上表刑部和陛下便敢私刑处决？真斩了……他是想造反吗？”
康王惊疑不定，又问陛下什么反应。
传话官：“八百里加急。”悄悄打量康王的表情，再三犹豫说道：“王爷，卑职还有要务在身，您看……”
康王挥挥手，传话官当即快步离开，独留他一人在原地思索片刻，猛然惊醒般地捶着掌心，“糟了！闯大祸了！”便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赶紧调头出宫，将这消息送去西北，左右寻思，还是觉得不稳妥，便连夜登门拜访陈府。
陈师道披上外衣，阴沉着脸色出来对他这拿不出手的学生说：“你最好有要紧事。”
康王连畏惧恩师的条件反射都忘却了，三言两语说出赵白鱼刀斩三百官的事：“官场本就是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是非场，且不说这三百官和朝堂内外多少人有多少牵丝攀藤的关系，就说他没有先斩后奏的特权，也没有陛下的口谕，怎么能杀三百官？里头居然还有四个二品大员！”
陈师道惊骇失语，好半晌没搭理康王。
康王也沉浸在急躁的情绪里，没留意老师的态度，兀自喋喋不休：“怪我，都怪我，我当初为什么夸大圣旨里的便宜行事？为什么要说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砰！
陈师道猛地拍桌，怒瞪康王：“你和五郎说先斩后奏？”
“我……”康王吞咽口水，忍不住后退，难掩愧色：“我当时心有愧疚，怕他因为手里无权无势的，到别人地盘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还手，便夸大了些许——可陛下委任五郎江西漕使本意就是让他查两江，如果遇到负隅顽抗者，大可先斩后奏，自有我这做舅舅的替他在后头兜底……可我实在没想到他不仅把东南四省的二品大员杀一半，还敢连斩三百官，就是钦差也不能这么干啊。”
陈师道瞪了眼康王，倒没斥责他夸大其词，他心知肚明赵白鱼刀斩三百官不是因为康王三两句夸大其词的话。
“五郎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官新吏，他分得清你那话几分真几分假，官场的事他一向拿捏得当，进退有度，该妥协该让步的地方也忍得下去，极具分寸！他明明清楚斩杀大半个江南官场的后果！他这是要做什么？他是要送死！他是心存死志啊！”
陈师道愣怔着，苍老的脸上头一次失去矍铄光彩，充满茫然：“我了解五郎的，我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从他八.九岁开始便是我教养长大的，我了解他，他为人温和，最不喜欢以杀止恶，他还厌恶不公，爱民如子，断案如神，清廉如水聪慧异常，我糊涂的时候便猜想他应该是来人间渡劫的天人……”
“淮南大案的时候，他厌恶贪官污吏，却也愿意为一些犯了错但罪不至死的官吏出谋划策，那时候他救了三百官，怎么这次却杀了三百官？两江官吏到底干了什么才逼得五郎刀斩三百官？”陈师道满心不解，喃喃说道：“五郎他是……他分明是菩萨心肠啊。”
康王嗫嚅嘴唇，不知为何突然鼻酸，大约是一向宽和睿智还刁钻的老师此时失却了平时运筹帷幄的从容，真正像个饱经风霜的七旬老人那般苍老无助。
“想办法，赶紧想办法。”
陈师道到底不是寻常老人，情绪很快把控住，进入平时状态。
“刀斩三百官最根本最核心的问题便是僭越，是未奏表陛下、未经朱批的越权，朝中必然有惊怒于五郎雷霆手段者、有和两江利益纠葛者，也有和被斩杀的三百官关系匪浅之人，便是山黔、胡和宜之流，能坐到二品大员的位子，不说门生故吏遍天下，但是一人一脚绊子也能坑死五郎。他们一定会联起手来，参五郎目无法纪、越俎代庖，挑衅皇权国法。”
帝王绝不能容忍权威被挑衅，如果元狩帝存有私心，偏袒赵白鱼，则会被诟病有损天威国法，如不及时止损，日后难免有人效仿先斩后奏以达到铲除异己的目的。
“去请高同知、杜度支……算了，还是老夫亲自登门拜访才够诚心。”
康王：“我陪您一块去。”
陈师道没反对，只同他说道：“能逼得五郎下杀手，定是两江官场暗不见天日，着重此处调查，一定要将五郎刀斩三百官的行为往应权通变、弘思远益的方向引导。我也怕五郎执拗到底，怕是查到不能查的……还有，还有可做文章，必须争取到手的——”
他看向屋外天空，语气凝重：“民心。”
***
送走陈师道和康王二人，高同知和高夫人两两对望。
高夫人惋惜：“菩萨低眉，也有金刚怒目，两江官场怕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淖。”她转头问：“你意下如何？”
高同知敛眉垂眸，久久不语。
“再看。再说。”
高夫人摇了摇头，前所未有的困局，年纪轻轻怎么就走了死路？
***
户部副使大半夜翻墙敲杜工先的房门，没一会儿，杜工先本人连衣服鞋子和外套都被他夫人扔出来。
杜工先冷冷看着户部副使，后者负手望月。
户部副使讪讪：“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
满朝文武没人知道三司心眼最多人也最贱的度支使二十年如一日的惧内。
杜工先脸色郁郁，懒得和他生气：“为赵白鱼而来？”
户部副使一进入正题就急切起来：“当初你有份撺掇赵白鱼去两江，如今出了事，你总不能置身事外吧。”
杜工先：“奇了怪了，我是有撺掇，可陛下也没听啊。”
户部副使：“那我不管，根本原因就是先有你的撺掇，陛下才会注意到赵白鱼，才令他去两江，才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事。”半大老头跟市井流氓似地耍无赖：“我告诉你杜工先，这么个年轻有为刚正不阿还心善的知己遭此大劫，你难辞其咎。”
杜工先：“你胡搅蛮缠！那是你知己……不是，人家赵白鱼当你知己了吗？”
户部副使：“你就说你管不管吧？”
杜工先：“总得人到了，我了解情况后才知道从哪入手、怎么管的吧？你以为三百官脑袋被砍了跟砍萝卜似的好解决？”
有他这话，户部副使就安心了，他转头就走。
杜工先懵了，“你去哪？”
户部副使：“拉拢下一家。”
杜工先：“……”有病。“呸！”
***
东宫。
五脏六腑都还处于震惊中的五皇子失神地喃喃：“娘老子的，赵白鱼是个人吗？他怎么敢啊？他脑子真的没坏吗？刀斩三百官……这是以一己之力兴起腥风血雨的大狱，他怎么想的？”
纵然知道赵白鱼邪门，当知道两江大案，五皇子还是深受震撼，深表不解，他是真的完全无法共鸣赵白鱼，理解不了他的选择。
“如果证据搜罗到位，父皇不会心慈手软，何必将自己置于死地？赵白鱼不是这么蠢的人，心也没那么狠才对。”
别看五皇子经常在赵白鱼那儿吃瘪，内心评价还是很高的。
太子面色凝重：“赵白鱼不是个蠢人，心狠的人不一定是他。”
五皇子：“什么意思？”
“他就是个背锅的！”太子语气阴沉：“你没发现老六失踪一个多月了吗？”
五皇子后知后觉：“老六是钦差？不对，他总不能架着赵白鱼的脖子逼他斩三百官……那赵白鱼为什么心甘情愿替老六清理江南官场？不是，他一再拒绝我们的招引，摆出副孤臣的姿态，结果去了趟两江就进老六一党？”
他气急败坏：“赵白鱼不识好歹！”
心里很气，难得这么欣赏他，再三招揽，可以媲美三顾茅庐了。
要是真当个孤臣还好，结果转头大张旗鼓进敌对门党，搁谁心里谁能平衡？
太子：“虽然不识好歹，但步子迈太大了。刀斩三百官，他怎么敢？他是目无法纪，藐视朝廷，心如虺蜴，性如豺狼！赵白鱼是为民请命，怒杀恶官，还是挡在老六前面帮他铲除异己，尚未可知。”
五皇子福至心灵：“咬死赵白鱼铲除异己，是为私心，借此攀咬出他和老六结党营私，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把霍惊堂拉下马。”
“别想那么远。步子迈太大，容易栽跟头。”太子说道：“先借赵白鱼解决老六，他是钦差，到了两江的地界还能被赵白鱼抢走话语权，怎么都脱不了干系。”
五皇子：“明白。”
***
赵三郎从酒楼里出来便风风火火地冲回家，迎头遇上下值的赵长风：“大哥。”
赵长风：“听你上差说你今天早退？”
“我……”赵三郎支吾一声，忽然想起来：“现在好像不是大哥你的放值时间，你也早退？”
赵长风没有回应，脚步不停，看方向是朝赵伯雍的书房去，赵三郎突然开窍了似的，灵光一闪拍着脑袋就说：“大哥你也知道赵白鱼在两江怒斩三百官的事？你是来找爹帮忙的？”
赵长风突然驻足，赵三郎急忙刹住，差点没撞上去。
“你说，爹还会迁怒赵白鱼吗？”
赵三郎也茫然：“我不知道，但是刚才在外头听到两江大案，我心里就一个念头，不管怎么样，我得求爹帮忙。不管他是谁，是五郎，是赵白鱼，还是昌平亲子，他在我这里就是一个为民请冤，诛杀贪官污吏的青天，那样的高义之士不该因我个人偏见而见死不救。”
赵长风回头冷冷地看他：“你救得了吗？”
赵三郎陡然一股心气迸发出来：“救不救得了另说，我反正不能什么都不做。”憋着一股气大步向前，越过赵长风。“我本来就是家里最没出息的一个，武不如大哥你，文也不如二哥和四郎，但是论浩气、论侠义，你们都比不过我！”
虽有自夸嫌疑，但赵钰卿比起他赵家三郎的身份倒更像一个游侠儿，平生好高义，可惜有勇无谋，容易被情绪裹挟，好恶太分明。
赵长风跟在赵三郎身后低声说道：“我不是见死不救，而是……”
而是什么？
他也说不上来，情绪复杂到没办法找到精准的词语去描绘出来，诚然听到刀斩三百官时，内心第一想法是荒谬，紧随而来是不敢置信，确认后便是持续到现在的震撼。
那是赵白鱼吗？
那是赵白鱼。
是出生就被他们判了死刑的赵白鱼，而今也是把曾经害惨了他的父母兄弟的罪魁祸首逼到绝境的赵白鱼。
枭首示众，挂于公主府门口，于昌平公主而言是何等的折辱？
赵长风的脑子和心一样乱糟糟，至今都屡不清思绪，他只知道在得知两江大案时便第一时间找人换班轮值，公服都没脱便来见父亲。
二人一前一后踏进赵伯雍的主院，不远处读书太烦闷而出来透气的赵钰铮看见两人，刚想打招呼就发现谢氏步伐匆忙地闯进来，脸色是从未见过的难看。
赵钰铮打招呼的手放下来，鬼使神差般，悄悄跟上去。
赵长风和赵三郎刚透露来意，书房的门就猛然被推开，谢氏脸色可怖地冲进来，无视喊她的两个儿子，瞪着赵伯雍，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救五郎。”谢氏放在书桌上的两只手，手背青筋凸起，指尖掐成苍白色。“救他！”
赵伯雍见状，哪里还能不明白？
私刑拷问吴嬷嬷的时候，对方紧咬牙关不肯吐露半个字，一再强调是谢氏魔怔，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但吴嬷嬷经过酷刑折磨还能保持镇定思绪，咬死不改供词，足以说明事有蹊跷。
赵伯雍转而询问暗卫。
暗卫道谢氏问审吴嬷嬷时，涉及私密就会将他们都遣出地牢，不过他们听力非凡，隐约能听到拷问的部分内容，于是将他们听到的细碎内容说出来。
比如四郎院里还有多少是他们的人，当年到底是什么时候调换了人，还有谁知道等等，结合谢氏最近古怪的态度，赵伯雍内心隐约有了点猜想。
他想过开口问谢氏，也想过要不就等到谢氏愿意开口了再说，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派人调查谢氏身边的人，拿到了那张两江来的书信，也看到了那句‘五郎的眼睛最像囡囡’。
犹如晴天霹雳，赵伯雍这些时日都没能缓过来，夜不能寐、惊悸不安都算是轻的，他还像平常一样上下朝、处理公务，只是失神的次数增多。
失神的时候也不敢去想，潜意识里畏惧着真相，直到两江大案传来，红着眼的谢氏咬紧牙关仿佛随时会崩塌一般的，开口要他救五郎。
嗡地一声炸响，赵伯雍再无法逃避那撕碎一切的恐怖真相。
夫妻俩的心照不宣在旁人看来却是一头雾水，赵长风心有警觉，若有所思，赵三郎则是云里雾里，完全猜不透怎么回事。
倒是外头偷听的赵钰铮脸色煞白，扭头匆匆离开，令人牵来骏马。
牵马的小厮顺口一问：“四郎要去哪儿？”
上马的赵钰铮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厮立即紧闭嘴巴，面色惶惶，待人和马都消失视线里才狠狠拍着脑袋骂：“让你多嘴！”
不过四郎君方才低头看来的眼神阴冷可怕，好像随时会出手砍掉他的脑袋，到底是公子王孙，平时脾气再温和也不是他们这等下人能随意攀谈的。
小厮如是想着，摇头晃脑地回马房。
***
西北。
霍惊堂一身常服，翻身上马，淡漠地看着挡住去路的崔国公说道：“祖父，您拦不住我。”
崔国公七老八十了还精神矍铄宛如五十老者，头发花白、胡子银白茂盛但修剪整齐，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早逝的爱女留下来的唯一血脉、唯一的外孙，好半晌后才叹息道：“男儿志在四方，不谋功名，也当征战沙场，既然开疆拓土，功名在身，天时地利人和皆占，何不问鼎？”
霍惊堂看向大漠落日，余晖仍晕染着天地，恢弘而壮大。
“祖父，我和娘一样喜欢西北，喜欢在戈壁滩上纵马狂奔，追逐落日，等夜幕星月同行，在篝火下听西域行商说他们走遍五湖四海的所见所闻。我想和小郎去那些地方走走，走到白发苍苍。”
崔国公：“你此去两江，不仅陛下的苦心孤诣化为一空，还将自己暴露在夺嫡的险境中，所有人都会看到你。”
霍惊堂笑了下，“我不走，小郎很可能活不了。我难以想象，我心慈手软的小菩萨被逼成了什么样才会痛下杀手？”他低语着，话锋一转：“当年陛下中埋伏，娘为救他而死，未曾后悔过，我自始至终没怪过陛下，不是父子天性，也不是君臣相和，而是因为有朝一日我的心上人遇到同样的险境，我和娘的选择一样。”
崔国公苍老的面孔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哀伤。
“更何况，”霍惊堂扬鞭策马，马鸣萧萧，扬起尘土朝落日狂奔而去，临别时说的话散落在风里，“在陛下那里，我不是不可取代……”
***
两江大案闹得天翻地覆，京都的八百里加急速诏赵白鱼等人回京，元狩帝之后连续追加三道急诏，还提到召回昌平公主。
在赵白鱼刀斩三百官后，霍昭汶也从寺庙里赶回来，沉默许久也没能回神。
“我以为最多杀数十人，料不到他雷霆一怒竟斩了三百人。”霍昭汶五味杂陈：“燕都尉，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赵白鱼这种人？”
燕都尉没有回答，也回答不上来。
纵观古今，不是没有赵白鱼这种殉道者，只是太稀少，以至于弥足珍贵。
“大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朝廷连发四道急诏的情况。”霍昭汶摩挲着指腹，反复地说着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此去凶险，赵白鱼凶多吉少。”
从未有过先例，如何保住赵白鱼？谁能保他？
此时有人来报，道是截获到不少京都府来的信件，都是给赵白鱼的。
霍昭汶：“我看看。”拿过手，犹豫片刻还是没拆开，挥手说道：“算了，送过去吧。”
***
斩杀贪官恶吏后的赵白鱼脱下官袍乌纱帽，没有再穿上身，一直待在府里没出去，宅子外面重兵把守，美其名曰听令行事，方便调遣，实际是看守和监视。
赵白鱼对此视而不见，无动于衷，每天按时进餐，饭后绕着宅子走几圈，挑中后院一块花圃，说是用来种地最好。
砚冰道柴房里有锄头，将满园子的花立刻铲了便是。
赵白鱼只笑说：“没时间种，还是算了。何况都是名贵花种，留给后来人吧。”
砚冰心里慌得很，他也知道前阵子发生的事，外头官兵重重，东南官场噤若寒蝉的氛围笼罩着洪州府，京都更是连加四道急诏，再傻也知道前路危机重重。
魏伯就在这时进来，拿着一沓京都府来的信递给赵白鱼。
赵白鱼拿着进前厅，放到桌面。
砚冰问：“不打开看吗？说不定是陈先生想的能救您脱困的法子。”
赵白鱼喝了口温水，笑笑说道：“我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京都府里的人不一定知道元狩帝牵扯其中，但一定能猜到昌平是两江大案的漏网之鱼，还是最大的那条鱼。
他斩杀完人之后，将人头挂到公主府门口一事，早不知被参了多少本，是人都知道大约是昌平难以被问罪，而他此举意在逼杀昌平。
可是怎么逼杀得了？
连智多近妖的赵白鱼都被逼得将自己置之死地，想也能知道很可能处决昌平的难度很大。两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很可能昌平无恙，他赵白鱼先被问斩。
来信内容估计都是陈以利弊，劝说他先退一步，先保住命再说。
砚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心头难受，往常五郎说到这份上，他便该有自知之明不劝了，可这会儿还是忍不住逾越本分：“看一看吧，五郎，您就看一看，多几个人帮忙，您就安全几分。”
魏伯也加入劝说。
赵白鱼无奈，“好吧。”
他拿起的第一封信是陈师道的，内容和他想的差不多。
“为师说过官场不是任心随意之地，是知进退，也是无数次的妥协。”
“有些事该追，有些事不该追到底，该争时争，该忍时打落牙齿和血吞也要忍下去！来日方长，官场从不是争一朝夕对错之地。”
“五郎，你的心最是澄澈明净，你也活得最通透，你当明白。”
然后是康王的信，“虽不知内情，但有些事亦可揣度一二，你莫要怕，我找了许多人商量怎么解决困局。不用怕，办法总比困难多，三个臭皮匠也还顶一个诸葛亮呢！”
“不管怎么样，活下来才能做更多事。”
杜度支：“忍辱负重方成大业。”
高同知：“容老夫多说一句，人生难得糊涂，官场里不能真糊涂，但一定要装糊涂。”
“老夫还等着小友回来再下一盘棋。”
或温言，或厉语，或冷静陈以利弊……虽不一而足，却都是叫他忍一忍、退一退，到了京都也不要再和谁争对错，莫再起是非，先从两江这盘困局里跳出来，保住命再论其他。
赵白鱼把信件都仔细折叠好，再小心地放回去，抬眼看向四四方方的、蔚蓝色的天，脸上没什么表情。
青砖白瓦下的庭院方方正正，静得让人心里发慌，风拂过耳边，瞳孔里突然出现一个黑影，由远及近，由小及大，待那道身影穿过方正的庭院，跨进前厅门槛，千里迢迢，风霜满面地出现在赵白鱼的眼前，朝他伸出手。
“小郎。”
赵白鱼瞪大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眼皮颤动着，某种强撑起来的能让他从灵魂到躯体都显露不可冒犯的东西在刹那间垮塌，肉眼可见地流泻出充盈的皮囊——
“霍惊堂，我不当官了。”

第86章
魏伯和砚冰在看到霍惊堂出现时, 便已识趣地退出去，厅堂里只剩下霍惊堂和赵白鱼两人。
霍惊堂将赵白鱼搂入怀中, 掌心扣住他的后脑勺温和地摩挲着, 附和说道：“好，等事情一了，我们退隐山林，再不管官场这点破烂事。”
赵白鱼死死抓住霍惊堂的衣摆, 指尖泛白, 压抑到极致的声音竭力地表现出平静的情绪：“昌平手染无数条人命, 她不能不死。”
霍惊堂：“我会帮小郎找到杀昌平的办法。”
“什么办法？”赵白鱼盯着霍惊堂衣服上的纹路, 僵硬地说：“我手里就有昌平收受贿赂的证据，有她这些年横行两江, 杀人灭口的供证, 还亲眼目睹她的心腹太监李得寿火烧采石场，残杀三百条人命……有了这些，还不够吗？”
没等霍惊堂的回复，赵白鱼犹疑不定的重复问：“还不够吗？我知道帝姬的命比普通人矜贵，打杀一两个人还能被法外容情，但是打杀数百人，罪行滔天, 还是能被赦免吗？就算加上我这条命，到垂拱殿死谏, 也不能吗？”
赵白鱼想挣开霍惊堂的怀抱，想从他脸上找到否定的、不赞同的痕迹，想知道他是不是觉得昌平公主该杀、当杀。
可是扣住他肩膀和后脑勺的手都太坚定, 根本挣脱不开，只能听到霍惊堂压抑着情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昌平该杀, 可以死于山匪埋伏，死于刺杀，唯独不能因两江大案而死，不能死在这个节骨眼上。”
“你知道？”
赵白鱼抓着霍惊堂衣摆的手慢慢松开，低声询问：“你知道支撑昌平在两江为非作歹的底气是什么，你早就知道真相？原来你们都知道吗？”
他放弃挣扎，声音低落迷茫。
从来没见过他的小郎君难过成这样的霍惊堂，心口仿佛破了个洞，那洞越扩越大，灌入荒野的风，吹得心口惊惶慌张。
霍惊堂忍住想满足赵白鱼愿望的冲动，轻叩在赵白鱼后脑勺的手因为太过用力地紧绷着，而爆出明显的青筋。
他尽量用最温和的话语劝说赵白鱼：“我对小郎发誓，一定会杀了昌平。但是昌平不能因两江大案而死，她会鱼死网破，牵扯出太多辛秘，她更不能死在你的逼杀之下，你不能……就算你在天下人面前揭发昌平，把陛下扯进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私勾当里，最多就是杀了昌平，陛下下个罪己诏，然后呢？撕扯下帝王脸面并公之于众的臣子会是什么下场？你还有无权便刀斩三百官的把柄，即使有满朝文武替你求情也没用，何况不是没有准备攻讦你的人。”
“一个被激怒的皇帝只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杀你，谁都保不住，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忍一步，退一步，不是认输也不是不再追究，更不是放任昌平逍遥法外，我有无数手段能折磨昌平，我现在就能去公主府悄无声息地杀了她——可是天下人都会认为是你弑母，那些意图攻讦你的人会一遍遍地抹黑，甚至于将你为民伸冤的行为扭曲成党同伐异。”
霍惊堂语速飞快，生怕赵白鱼听不见去似的，“我从军时也遇到搬弄是非还恶意扣押粮草的贪官恶吏，吃了亏，九死一生，还必须揭过那一篇，继续周旋，可是后来我就在战场上砍下他的脑袋，没人追究不说，还得到陛下的嘉奖。你看，君子报仇还十年不晚。”
赵白鱼沉默着，良久才开口：“我也有无数的办法能杀昌平，但是没有哪个办法能真正替无辜枉死的百姓们伸冤。”
“那些死在大火里的，死在人牙子手里的，死在所谓通敌叛国罪名之下的……再也开不了口的普通人，冤屈再不能见天日的枉死者，该怎么办呢？”
“就算昌平现在死去，又能改变什么？”
“她还是大景的嫡长公主，身份尊荣，说不定还能因为人死为大，便也将过去人尽皆知的那点恶都消弭，恢复她从前被褫夺的一切，另行追封。千年之后，史书多她一笔，说不定还会因为公主墓太精美，追封太尊荣，甚至是修饰过的、美化过的墓志铭而将她塑造成一个绝无仅有的王朝帝姬。再百年后、千年后，无数人会去追思这个能够在青史留一笔的公主，有谁会知道那些枉死的普通人？”
赵白鱼悄无声息地红了眼眶，“就算低贱如泥沙，命如草芥，就算青史不留名，一笔带过的描述也没有，至少不能呐喊一声冤屈的权利都被剥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采石场三百多人被烧死，不是第一次这样直观地目睹封建时代毫无人权可言的命如蝼蚁，不是得知昌平贪污的银子被送进内库，恶意扑面而来，或许赵白鱼会如霍惊堂、陈师道等人所期待的那样，成为一个聪明且懂进退的官吏。
他可以暂时退一步，可以忍辱负重，可以不对东南官场挥刀。
他一直在努力地接受这个时代的不完美，接受它的封建愚昧和王权至上，竭力去理解、包容一个时代的人文文明，因为他知道他没有能够倒转乾坤的能力，唯一能做到的是尽己所能，在过去的时代和现代的思想中寻找平衡。
这个时代并非全然黑暗，也有殉道者，也有它闪闪发光的地方。
可是他见过黎明的太阳，回头看到身后仍在黑暗里挣扎的底层人民，既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也没能救民于水火，怎么能连一个公道也给不了？
霍惊堂紧搂着赵白鱼，想说不值得，太傻了，世间不是非黑即白、官场更不是一个纯粹的是非场，人生在世本就是一场场不得不退让的妥协。
如果心有不甘，便打开另一条路走过去，目的达到就行，报仇雪恨的办法很多，仇人以死谢罪就行，何必拘泥过程？何必一定要将犯人的罪行公诸于众？
现在他明白了。
赵白鱼在乎的，不是逍遥法外的罪人那条命，而是死者的公道，是万万千千底层百姓已经习惯被剥夺的最基本的公道——
有冤申冤，杀人偿命。
霍惊堂能感同身受赵白鱼的高义和坚持，也心折于他的至善至真，可是对他来说，活着的赵白鱼更重要。
“会有还百姓公道的时候，会有让昌平身败名裂的机会。我、陈尚书、高同知……有这么多公卿大臣站在你这边，还有祖父和十叔，再不济我还有能威胁陛下的底牌——”霍惊堂不自觉带了点祈求的意味，“别跟陛下对着干，你给我们一点时间，一定能让昌平伏法。”
赵白鱼只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昌平替陛下办事？”
霍惊堂紧闭双眼，“我没插手过两江官场，是因为之前寻找万年血珀，江南皇商被灭门，所以派人暗中追杀，查到一些东西，隐约有了点猜测，便立即叫停，没有继续追查。杜工先撺掇你去两江的时候，我才警告他，我希望你别来，结果还是被算计来两江。我心存侥幸，也许你懂明哲保身的道理，任钦差赴淮南，你就能聪明的全身而退……”
“是我还不够了解你。内情如何，我实际不清楚，当时退得太快，是离开西北军时，祖父告诉我详情。”
“原来是这样。”
霍惊堂反复强调两江官场复杂，始终反对他过来，耳提命面要他小心谨慎地提防着两江官场和元狩帝，已然是提醒。
只是他当时不以为意。
“等两江大案一了，找机会解决昌平，你辞官，我交还兵权，当一对闲散夫妻，去大漠，去远离庙堂的江湖，去深山老林隐居……哪里都行，小郎在我身边就行。”霍惊堂笑了笑，温柔到极致地说：“如果路见不平，遇到草菅人命的狗官，也不用怕无权过问，我向陛下求道旨意便成。”
赵白鱼弯起眉眼，好像也在畅想着那样的未来。
霍惊堂没敢放松警惕，即使赵白鱼不再要求昌平偿命，仿佛被劝服了一般，他知道小郎聪明通透，却也固执己见，认定了某些事情便一定会坚持到底。
赵白鱼好像很累了，倒在霍惊堂的怀里入睡。
霍惊堂把他抱上睡榻，嗅闻着赵白鱼身上温和的气息，也跟着阖上双眼陷入深度睡眠。
为了赶路，日夜兼程，连千里马都有轮换休息的时候，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赶过来，拥抱着赵白鱼时仍头痛欲裂，此时终于能休息了。
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赵白鱼忽地睁开眼，定定地落在虚空处。
他睡不着。
霍惊堂在战场上将近一年，身上的檀香味似乎被血腥味冲淡，赵白鱼的鼻腔处仿佛能闻到铁锈腥味，将他一下子拉回到血水汩汩的记忆里，难以成眠。
***
连续四道急诏下来，没有给任何人拖延的机会，霍昭汶迅速备好车马，挑了个晴天便出发。
车马蜿蜒，赵白鱼等人加上霍昭汶身边的暗卫还有同样被召回的昌平公主，拢共三十来人。
而荆北营兵已经退离洪州。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霍昭汶猛地扭头瞪着陪同赵白鱼出来的霍惊堂，在对方经过时突然开口叫住他：“堂兄不该在西北吗？”
瞥了眼赵白鱼，霍昭汶了然：“是为赵大人而来。”话锋一转，接着询问：“镇军之将无诏不得擅离边境，堂兄到两江是父皇恩准吗？”
盯着赵白鱼翻身上马，霍惊堂才回应霍昭汶：“等回京都，我自会向陛下请罪。”
言下之意，无诏擅离，可是不小的罪。
霍昭汶意思一下关怀两句，来回看着赵白鱼和霍惊堂这对可怜的夫夫，一个免不了生死场走一遭，一个擅离边境也免不了责难，在父皇雷霆震怒之时无视朝廷法规，说不定会被怀疑霍惊堂有造反之心，二人同被清算。
情真意切，同甘共苦是真，为情所困而犯糊涂也是真。
霍昭汶内心惋惜，却没有开口帮助的意思。
“出发！”
队伍所有人都是便衣出行，缓缓穿过没多少人的街道出城，日出时的阳光洒落城墙树梢，为其披上一层金黄色的盔甲，沉默无声地凝视着这支远行的队伍。
即将进入官道时，瞧见乌泱泱的人群聚集在官道上，人山人海，仿佛全洪州府的人都跑这儿来赶集了。
霍昭汶：“怎么回事？”言罢令人前去探路。
探路的人很快回来：“启禀上差，前方人海都是洪州、吉州、虔州等地慕名而来的百姓。”
霍昭汶觉得有意思：“慕谁的名？”
探路的人将目光投向后方的赵白鱼，霍昭汶便也知道了。
“疏散人群，别挡着官道。”
探子报：“百姓自发站在道路两侧，没有抢占官道。”
霍昭汶：“如此，照常行路。”
队伍缓步前行，穿过夹道送行的人群，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的暗卫都屏气凝神，紧握环首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警惕有可能冲出来的刺客，但是成百上千的人们只是安静地站着，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更准确点来说，他们的眼睛追寻的是人群中的某一道青色身影，随其前行而移动。
人群中间是伸长脖子寻找某个身影的杨氏和匡扶危。
杨氏沉冤昭雪时，亲自去公主府门口看那高高吊起的头颅，她的眼睛已经哭坏了，却仿佛真能将那头颅临死时的恐惧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心胸郁闷一扫而空，畅快大笑，继而大哭。
大悲大喜后，杨氏病了几天，也没机会再见到赵白鱼。
赵白鱼怒斩三百官的事一早传遍大江南北，便有懂朝廷规矩的书生在酒楼里各执己见，有说他此举是为民为百姓请冤，情有可原，或可从轻处罚，也有道其冲动，越权行事，藐视朝廷，问罪时应从重处理。
无论哪一方观点都有个一致认定的前提，即赵白鱼会被问罪。
果不其然，四道急诏连下江南，表明朝野上下尤其关注此事，赵白鱼怕是难辞其咎。
因两江大案极具戏剧性，京都内外百姓无不关注，也不知道是谁泄露四道急诏的事，赵白鱼为民请命怒斩东南官场将被朝廷问罪，恐难逃一死，该消息很快席卷民间，传得甚嚣尘上。
杨氏和匡扶危自然也听到消息，还打听到钦差启程回京的时间，便想到官道来送他一程，不料到了地方竟发现两道都是自发而来的百姓。
不需开口询问，杨氏就懂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到马上的赵白鱼时，杨氏忽然跪下，头磕着黄土地，颤颤巍巍的，坚定果断地高呼：“青天明鉴，洗我冤屈，还我清白，佑我两江百姓。”
话音一落，便齐刷刷跪倒一片人，没像杨氏一样开口，只是无声地给了赵白鱼一个响头。
时刻保持警惕的暗卫在杨氏一动时便条件反射地握住刀把，发现人山人海都叩跪于地，不由愣住，下意识看向赵白鱼，后者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晰。
霍昭汶挥了下手掌：“退下。”
暗卫便都收回刀，齐齐后退一步，警惕稍减，随之而来是被撼动的内心，可惜职责所在，不敢有所动。
匡扶危知道跪下的人里，有亲人枉死于被斩首的三百官手里，千里迢迢赶赴洪州只为了今天的一跪一拜，也有与那三百官无冤无仇者，只是为了跪一个还民公道而不惧死的青天。
他也跪着，头磕着大地。
尽管昌平公主安然无恙，未被问罪，但匡扶危相信赵白鱼做出的每一个承诺。
哪怕赵白鱼兑现不了承诺，也值得他一拜。
赵白鱼值得天下人一拜。
匡扶危的身旁站着一个老者，是当日为他们写供状的老先生，突然拱手对着经过他们的赵白鱼说道：“此去万里，长风难渡，望君珍重！”
赵白鱼低头看他，也看到匡扶危和杨氏，扬起了温和的笑容，朝他们挥手道别：“都起来吧，也都回去吧。”
三十来人的车马并不长，也耗费两刻钟才走出老百姓们夹道送行的长墙。
高头大马上的霍昭汶回头看了眼后方还依依不舍的人墙，低声叹了句：“民心所向，民意不可违，或许真能逃出生天。”
赵白鱼本身就是奇迹，在他身上发生什么令人惊奇的事情似乎也不奇怪。
如果他能逃过此劫，必能成千古名臣。
霍昭汶的心有些热，但下一刻就被另一道凌厉的视线拉过去，触及霍惊堂冷漠的眼睛不由扭头回避，然后愣住，心生不悦，同是战场里厮杀过来的，怎么气势还弱了一大截？
如是想着，他倒也没再回头看。
***
因是急诏，行程一再压缩，几乎都在赶路，没怎么休息过，直到临近京都府，时间不赶了，便在一处驿站住下来。
赵白鱼没武功底子，长途跋涉根本熬不住，霍惊堂中途跑去买了辆质量上乘些的马车，让他累了的时候能进去睡一觉，但马车颠簸，身体仍是止不住地疲倦。
好不容易能休息，赵白鱼便钻出来，坐在马车车前看其他人忙进忙出，而霍惊堂不知去了哪儿。
除了他们这支车队，驿站里还有另一支车队。
那只车队正有人在卸货，不小心手软，搬起的大箱子砸落地面，掉出一块色彩艳丽的衣服，应该是监官的人瞧见立刻冲过来呵斥，极为宝贝那件衣服。
昌平此时从另一辆马车下来，神情疲乏，状态还是很差，投向赵白鱼的目光还是充满恶意，但不再歇斯底里。
“此处驿站离京都应该是六十里地，明天就能进京，你做好被下大狱的准备了吗？想没想过有朝一日你的脑袋也会被挂在竹竿上示众？”
赵白鱼靠着车厢，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刀斩三百官吗？”
昌平靠近，也笑着低语：“为了满足你救世救民的膨胀情结，为了诛锄异己，结党营私。”
赵白鱼看向进入驿站的霍昭汶：“看来你为了解决我，准备连侄子也一起除掉。”
昌平：“是你为图一时之快，亲手把把柄送到我手里，让我能一箭双雕。”
赵白鱼恍然大悟：“你选了太子站队。”笑眯眯地说：“怪不得一路走来，没有遇到刺客。”按理来说，东宫应该坐不住才对，不过原著里本就提过昌平回京后会成为太子的一大助力，过程因他有所变更，但殊途同归，结果还是一样的。
昌平的笑容淡了点，赵白鱼算无遗策的阴影太深，而他现在气定神闲，却让她总疑心他在前面挖了大坑谋害她。
赵白鱼倾身，小声说道：“看见没？”
昌平顺着他的目光撇过去一眼，只瞧见是陌生的行商在卸货……不对，驿站哪来的行商？
赵白鱼：“窄袖圆领长靴，腰系蹀躞七事，不像我们中原时兴的穿着。再说那些搬下来的箱子，刚才有一个砸了下来，掉出来一件佛衣，虽然很快收回去，不过还是看清楚了，是大夏那边时兴的阿弥陀佛接引佛衣，他们的袖口、衣摆处都有佛纹……”笑了声，他继续说道：“传闻大夏是佛之国，全民信佛，原来不作假。”
昌平皱眉，不解赵白鱼为何突然提及大夏。
不过大夏人为何出现在大景的驿站里？难道是西北大胜，大夏那边派来使入京都再商量和谈事宜？
在这紧要关头，会不会拖延赵白鱼刀斩三百官的问审？
赵白鱼：“奇怪，你不该最熟悉大夏人吗？”
昌平面露诧异：“你胡说什么？”
赵白鱼：“几年前冤枉和大夏人做生意的匡姓石商通敌叛国，我心想，当官的想冤死普通人多轻松，何必扣个通敌叛国的大帽子？要是往深处查，得制造成大案，怕不是贼喊捉贼、倒打一耙。”
昌平脸色一变，连连冷笑：“怎么，杀不了我，便想出个污蔑孤通大夏的罪名？没想到你赵白鱼也有被逼到违背君子道义的一天，也成了那等冤杀他人的恶官污吏。”
赵白鱼神色淡淡：“你是恶人，对付恶人，我也得变成恶人。”他换了个较为闲适的姿势，打量着昌平，“说起来，我一直奇怪有那么多冤杀普通人的借口，为什么一定要把通敌叛国的帽子扣在一个商人的头上？是什么驱使你这么做？”
昌平表情难看：“什么石商？什么通敌叛国？孤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赵白鱼说：“我告诉你一件事，霍惊堂在西北抓了大夏宰相的长子，从他口中拷问出原来这几年一直有属于大景的铜币、白银和铁矿流向大夏。之前我没太在意，毕竟大景地大物博，什么地方、什么途径流过去的，谁知道呢？没线索，很难查，直到我发现王月明和大夏国师都是二十年前殿试落榜的考生，同窗同科同榜，再加上他拿给我的账簿，记录了东南官场官商勾结的证据，也包括你的，和他这些年挣到手的银子。王月明的自贤居被查抄，搜出来的银两和账簿记录的数目相差甚远，你猜这笔钱去了哪？”
昌平皱眉：“王月明也学那大夏桑狗通敌叛国？”
盯着仿佛才意识到王月明在她眼皮底下叛国的昌平，赵白鱼笑容很淡：“你应该不是毫无所觉，何必装恍然大悟？说来，你和王月明斗过那么多回，有没有参与私通大夏的勾当？你公主府搜不出来的那笔钱是不是流向大夏？”
昌平：“放肆！我看你是真疯了！”她抬高下巴，冷睨着赵白鱼：“孤是大景的公主，再怎么样也不会叛国！”
赵白鱼还是笑着，“关键不在于你有没有叛国，而在于陛下愿不愿意相信你叛国，在于天下人是相信一个草菅人命的你，还是信一个为他们斩杀贪官恶吏的我。”
昌平死死瞪着他：“你明知道我府库里的银子都去了哪儿——”
“有谁会相信？你拿出来的证据就一定是真的？如果两江大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可能陛下看在你过往的付出，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也许就放过你了，任我怎么闹腾着要给枉死者公道也无济于事。偏偏我先斩后奏了三百官，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平头百姓，都在讨论两江大案，都疑惑我为什么要把那些脑袋挂在你公主府的门口上，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刺激得我赵白鱼这么折辱他的生母？”
赵白鱼看着她笑，目光越过她看向回来的霍惊堂。
他看到了昌平，脸上多了焦急和担忧，好像很害怕昌平伤害他可怜脆弱的小郎君。
“你现在一身腥，没人会相信你无辜。”
“民意，民心，关键时刻，你们明明懂得它们有多重要，喜欢利用它们来达成目的，可是不需要的时候又随意地践踏。”赵白鱼长长地叹息，眯起眼睛，零星的光斑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让他身上多了一层朦胧破碎感。“我菩萨心肠，可我亲手斩了三百官，我昔日的朋友、恩师、旧部、上差和长辈们都会为我奔走，为我掀起滔天民意。”
顿了顿，他又看向霍惊堂，脸上的笑容掺杂了一点难过。
“当朝野上下争执不休，当民意沸腾，当陛下下不来台的时候，突然出现一条解决问题的通天大道，你说大家会不会都欢欢喜喜地走下来？”
会。
一定会！
昌平脸色煞白，瞪着赵白鱼的目光像在看一个怪物，嘴唇嗫嚅着，好半晌才能听清她的话：“当初就该掐死你……不该，我不该让李得寿喂你洗髓丹。”
赵白鱼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不是阴差阳错？
“早产和胎中带毒很容易分辨清楚，偷龙转凤的伎俩很快会被识破。”昌平盯着赵白鱼的表情，没从他脸上看到震惊。“原来你当真生而知之。这么说来，我当年的顾虑也没错。”
她凑近，直勾勾看着赵白鱼，眼里的恶意和神经质一览无余：“我就是想看赵郎和谢氏因为我儿身体孱弱，而你平安康健，两相对比下便愈发憎恶你。我迫不及待想看他们知道真相后，痛不欲生的样子。”
赵白鱼面无表情：“你真的是毫无人性。”
昌平面色红润，异常兴奋：“就算我败在你手里，我还是赢了，你、你们的人生都将因此堕入地狱。何况你死还是我死，结局未定，我还是有翻盘的机会。”
她还想再说什么，颈项突然被什么东西擦过，刺痛很快袭来，还有濡湿的感觉氤氲开来，下意识抬手去抹，满手鲜血，不由惊叫：“有刺客！”
“什么刺客？”霍惊堂从身后走来，神色冷淡地拔1出插在马车窗框上的树枝，将其掰断，抬眼乜向昌平：“侄儿看到有条毒虫在小郎周围爬来爬去，情急之下出手，误伤姑姑是侄儿不是。”
昌平表情阴冷，面对霍惊堂的颠倒黑白反而一言不发地进了驿站。

第87章
霍惊堂垂眸：“她怎么欺负你了？”
赵白鱼笑说：“她色厉内荏, 找我示威来了。”
霍惊堂从袖子里掏出水果：“刚才过市集的时候看到有店家卖金桃和荔枝，便想买点, 当时不便停下, 结果再跑回去买发现快卖完了，只能买到这么点。”
金桃和荔枝都是这时节出的，前者京都府附近的府州县都有种植，后者盛产于东南方, 因漕运发达而多见于京都市集, 连京都附近的省府都有店家贩卖。
不过还是供不应求且价格昂贵, 霍惊堂也只能买到九颗。
赵白鱼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示意霍惊堂坐上来, 拿过荔枝剥壳，先塞给霍惊堂一颗, 然后再剥开一颗自己吃, 汁水充盈的果肉霎时盈满口腔，带回一些遗憾了很久的记忆。
前世缠绵病榻，很多东西不能吃，尤其容易上火的食物，其中就有荔枝。
赵白鱼觉得很有意思，今生身体康健却因为条件地理原因不能畅快地享用荔枝，前世是条件允许结果身体拒绝他畅快地享受。
后来医生透露出及时行乐的意思, 赵白鱼明白过来，心里那道紧锁的门松动了一下, 偷偷跑出医院，到了川流不息的马路上环顾四周又忽然不知如何肆意放纵，转身就看到路口的水果店, 摆在前面一大筐的红彤彤的荔枝。
他记得荔枝甜蜜的味道，于是买了半斤坐在路边吃完了, 回去后就进了急诊手术室。
那是他前世唯一的放纵，差点丢命。
今生唯一的放纵大概就是刀斩三百官，也是九死一生。
说明人生还是不要太放纵了的好。
赵白鱼笑眯眯地得出结论，但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相同的选择。
人有时候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人生总有不计后果去做某件事的时候。
“夕阳无限好。”赵白鱼叹息。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霍惊堂回应着赵白鱼，将剥了皮的，果肉饱满的金桃放到赵白鱼手里。“吃不完了给我就行。”
赵白鱼乐呵呵地吃完碗口大的金桃，又把荔枝都剥完，投喂霍惊堂五颗，伸出手让霍惊堂帮他擦洗。
“今晚吃不下了。”
“等会多走动，很快就饿了。”
“那不得所有人都明里暗里地盯着我，怕你拐带我跑了没法交差？”
“要是我有心带你逃跑，霍昭汶连你的面都见不到。”霍惊堂擦完了赵白鱼的手，抬眼说：“但我不可能让你顶着逃犯的罪名东躲西藏，再说了你也不愿意。”
“知我者，夫君也。”
赵白鱼活泼了点，仿佛心头无阴霾的豁达之人，但熟知他的小郎君性格的霍惊堂知道赵白鱼没有表现出来的轻松，不过他始终配合着赵白鱼。
很快便有人来催促他们进驿站落脚，二人没多为难便进去了。
驿站大堂有两拨人坐着，一拨是霍昭汶，另一拨则是大夏来使，彼此目不斜视但都暗中观察，揣度対方的身份，大概都猜出来了，因为大夏来使队伍里，有人瞥见霍惊堂便露出惊恐的神色，很可能战场上交过手，被霍惊堂这人屠杀怕了。
晚膳安静地结束，没起任何争端，人员沉默散去，各回各的房间，只不过赵白鱼和昌平二人的房间都各有暗卫看守监视。
巧合的是赵白鱼和昌平二人的房间都被安排在大夏来使的隔壁，两人在进房时互相対视，一个笑容满面，一个面色冰冷，关上房门隔绝视线，整个驿站被寂静和黑暗笼罩。
***
五日前，东宫。
五皇子左思右想，拖延数日，最终还是将赵钰铮来找过他的事告知太子：“他的意思是昌平手里有一支可敌万人的三百死士，如果能保住并拉拢过来，対我们来说是如虎添翼。”
太子不满地皱眉：“和四郎有关的事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我？”
五皇子愣住，犹疑着说道：“赵宰执和昌平关系恶劣，众所周知，四郎身体孱弱，险些早夭都是拜昌平所赐，我以为四郎应该最憎恨昌平才対……”小声嘀咕着，“怎么反而推荐我们拉昌平入东宫党？那赵白鱼把三百颗脑袋挂在昌平府外，摆明是剑指昌平，主动招惹昌平不是自找麻烦？而且，他怎么知道昌平有三百死士？”
何况三百死士再厉害也抵挡不住千军万马，犯不着冒这个险。
“四郎不会做不利于我的事，也从不无的放矢，他说昌平有三百死士估计是从赵宰执那儿得知的。四郎知道东宫于兵权上低老六一头，便竭尽全力为我谋划，连往日的生死仇怨都能抛到后头……”
太子动容道：“四郎是为了我。”
倒也说得通。
五皇子内心还是觉得哪里奇怪，“但我们还是不确定昌平身边是否真有三百死士，如果没有，辛苦筹谋岂不是一场空？”
太子：“派人试探一二便成。”
五皇子脑筋一转：“等老六的人马快到京城时，便令人假装刺客去杀昌平。”
太子：“做戏不做真怎么能试出真的？何况你当老六身边的人是吃干饭的？精挑细选几个出手狠辣的，给孤动真格。如果昌平真有三百死士就不会出事，反之不过是一死，死了既能替四郎出口气，也能栽赃嫁祸老六和赵白鱼。”
五皇子笑了，“我这就去安排人。”
***
门外太子妃卢婉颤抖地用手捂住嘴巴，在侍卫过来时，提起裙角悄悄离开，回到内院后，面対前来关心的婢女和嬷嬷们，忍不住一阵阵干呕。
娘家带来的贴身嬷嬷眼睛一亮，以为她是有了。
“快召太医！”
“回来！”
卢婉呵斥，不复温婉的厉色吓到东宫内外，皇后派来盯着她的老嬷嬷因此露出怀疑的面色。
卢婉反应过来，身体放松，露出温婉苍白的笑：“我没事，是天气燥热，胃口迟滞导致的反胃，不是……”脸颊浮起一抹羞红，抿唇说道：“我休息一会儿便好。碧禾留下，我记得你按摩手法不错，便留下来助我入眠，其余人等退下。”
皇后身边的老嬷嬷开口：“老奴懂些药理调香，不若留下来替娘娘调些助眠香？”
“不用了。你知道我闻不惯调香，一向喜欢花果香气。”卢婉婉拒，露出疲乏的表情。“好了，都退下，我很累。”
那老嬷嬷仔细盯着卢婉的表情，瞧不出异样这才退下来。
而表面镇定的卢婉此时怒火攻心，藏在袖子里的手必须死死掐住掌心才止住全身的颤抖，等人都退出后，名为碧禾的婢女便搀扶着她躺下来，逐一按摩她刺痛的太阳穴和僵硬的肩膀。
卢婉慢慢放松下来，盯着窗台一株水仙说道：“你是哪边的人？”
碧禾：“奴婢只是看不惯娘娘被蒙在鼓里才冒死一谏。”
卢婉讽笑，她再天真也不会相信碧禾这话，但是不管她目的如何，总归是帮了她。
“你们想做什么？”
碧禾：“娘娘性格温婉，心地善良，才貌双全还有疼爱您的父母，何必吊死在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身上？”
“那是大景储君，小心你的脑袋。”
“储君罢了。”碧禾小声说道：“陛下真正看重的储君是谁还未可知，未来变数何其多，怎么就担保太子一定能登基？就算太子登基了，便一定能待姑娘您好么？一定会将皇后之位许给没有子嗣的姑娘吗？因您身体孱弱，至今没有子嗣，皇后微词颇多，太子一再替您说话，是爱重您还是他根本无意您是否能诞下子嗣？”
这话刺中卢婉的心，她猛地攥紧手心，疼得全身都在痛。
“纵是夫君不喜，我又能如何？出嫁从夫，夫妻同体，荣辱与共，我能如何？”
碧禾：“姑娘，便是您不在乎自己，难道也不在乎卢知院？”
卢婉骤然瞪向碧禾：“你们敢动我家人试试看！”
碧禾轻轻拍了拍卢婉的手背说道：“姑娘，不是我们动，是您的枕边人想算计您的父亲，别忘了他是掌有兵权的二府宰相。”
卢婉瞪着碧禾，慢慢移开目光，闭上双眼，良久后说一句：“帮我带句话给我的父亲。”
碧禾笑了，“领命，姑娘。”
***
碧禾找个差使出了东宫，到皇宫外较为隐蔽的院子里见了曾救过她一命的恩人，汇报她的任务进度。
“卢婉让我将太子和赵家四郎……”说到赵家四郎时，碧禾犹豫了一瞬，还是如实汇报：“有私情，还有昌平公主三百死士一事告知卢知院，是否一字不落地带到？”
“一字不落。”屏风后的人如是说道。
碧禾：“得令。”
等碧禾一走，她的恩人从屏风后走出，赫然是当今天子心腹、二府宰相之一的赵伯雍。
赵伯雍面无表情地摩挲着指腹，有暗卫来定时汇报赵钰铮的日常行动。
除了几日前悄无声息地跑去五皇子府，赵钰铮在余下日子里，乖巧地待在他的院落里读书，日常重复且无聊，暗卫都不明白为什么赵伯雍还要他日夜盯着人。
赵伯雍：“继续盯着。”
“是。”
***
时间回到现在，驿站深夜。
几道黑影掠过树梢落在驿站屋顶，步伐轻盈而飞快地奔跑于屋脊上，霍昭汶、霍惊堂以及其中一个武功高强的大夏来使都不约而同睁开眼，听着声音终止于昌平公主的房间。
房间内一片漆黑，昌平公主脊背挺直地坐在八仙桌旁，冷眼看着银白色的刀光闪进房内，几刻钟后被死士杀光。
死士没从他们身上搜出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昌平公主弹动手指，示意他们把尸体处理干净。
等房间恢复平静，昌平公主连连冷笑：“都是我的好侄儿。”她敲着桌喃喃自语：“是孤的哪个好侄儿想在半道上要我的命？霍惊堂？小六？还是太子？”
死士头子跪在昌平面前说：“京都的人已经和我等接头。”
昌平显然知道这件事，并不惊讶，“保护好你们该保护的人，分批潜入京都，等东宫找上来，他能为你们找到落脚的地方。”
“得令。”死士头子：“还有一件事，京都那边有消息传来，唐河铁骑听令于霍惊堂。”
昌平心里一动，还没来得及深思便听霍昭汶来敲门询问：“侄儿听到些动静，担心姑姑安危，特来查看。”
昌平挥退死士，拉开门，率先看到霍昭汶和一个大夏来使，接着是看向斜対面房间门口的霍惊堂和赵白鱼。
赵白鱼看了眼她，又将目光投向大夏来使，笑了笑，対着口型无声地说：“私通敌国。”
再看霍昭汶也是目光犹疑，昌平更是暗恨，只面上做平静无知状：“我没听到什么声音，你听错了吧。”
昌平大大方方地敞开房门，霍昭汶扫了眼，没发现古怪便闲聊似地说：“深夜还没睡？”
昌平似笑非笑：“临近故土，思亲之情难抑。”
霍昭汶笑了笑：“还是早些休息为好，否则明天精神头不好，见了皇祖母，恐惹祖母伤心。”
昌平：“我记得了。”回房时，看向大夏来使，心中疑窦丛生，关门转身之际，蓦地想起一直以来被她忽略的事，“唐河铁骑听令于霍惊堂？”
她盯着京都的储君之争，始终没将霍惊堂算进局中，其一他是靖王之子，其二元狩帝表现出来的所谓看重，实际都是利用。
霍惊堂小时候是牵制靖王的质子，十二岁后则是能替帝王卖命的将才，给予鲜花着锦，让所有人都知道霍惊堂是元狩帝最疼爱、最看重的小辈，实则烈火烹油，说弃就弃。
昌平了解她的亲皇兄，心里除了皇权便是算计，仅有的温情给了太后和死去的崔清茹，加上霍惊堂身份尴尬至极，怎么都不可能得到元狩帝发自内心的信重。
之后霍惊堂受诏回京，交归兵权，还娶男妻，更证实昌平内心想法。
霍惊堂不过是元狩帝送给储君的磨刀石罢了。
但她在这一刻忽然想通某些被忽略的细节，如果霍惊堂当真不受重用，早在靖王谋朝篡位时，也被元狩帝一并处决。
就算不能明着来，也该受冷落才対，怎么会西北一出事就立刻送霍惊堂过去？
这不是重新把兵权给了他吗？
以元狩帝対靖王的深恶痛绝，即使霍惊堂的生母是崔清茹，也不可能得到元狩帝发自真心的喜爱和信重。
可是如果她想错了，所有人都猜错了呢？
就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元狩帝厌憎靖王，所以他之前越是信重霍惊堂，旁人就越相信这是捧杀，所以霍惊堂兵权被夺是意料中的事，拿回兵权対战大夏则是物尽其用，没有人猜出帝王藏得最深但也最显眼的算盘，更没人会猜到霍惊堂的身世。
昌平内心如擂鼓，手指颤抖着，越是深思就越是肯定猜想没错，她发现那个高坐庙堂之上的，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真正的秘密。
元狩帝准备彻查两江官场，在这紧咬关头，他将霍惊堂送离夺嫡纷争中心，却把赵白鱼遣送进去，又任命小六为钦差，拉他下水，如果没有赵白鱼刀斩三百官这一出，眼下便是小六吸引东宫注意。
小六暴露其行踪和意图，同时警示中宫和东宫，让他们都以为元狩帝内心真正属意的储君是小六，加上小六背后还有一个郑国公府，便能成功激起东宫的杀意，进而在小六查两江和回京途中疯狂攻击。
双方狗咬狗，斗得越凶越好。
无论哪方惨败，另一方都会跟着损失惨重，轻而易举就能被收拾。
同时让小六腾不出手往两江官场里安插人手，反而便宜了赵白鱼，方便元狩帝随心所欲的部署，以便留给霍惊堂一个足够干净的东南官场。
顺便还能收拾一下失去小六的冀州军和郑国公府。
好算计，实在是一盘一网打尽的好算计。
崔清茹当年和皇兄情投意合，她还凑趣儿地喊过一两声嫂嫂，但八皇兄也喜欢她，千辛万苦请旨求来的女子却被弃之敝履，不仅宠妾灭妻，还纵容后宅和妾生子一同谋害霍惊堂——
“想来是珠胎暗结！皇兄倒真是为之计深远。”
昌平冷笑不已，心一阵阵发寒，她自诩是恶人，也算恶得坦荡，倒是她的皇兄冷心冷肺连亲儿子都能当棋子祭天。
“现在才发现，倒也不算晚。”
话是这么说，但昌平仍然通体发寒。
猜测没错的话，赵白鱼很可能死不了，就算她逃过这次两江大案的死劫，往后霍惊堂登基，日子也绝対好过不到哪去。
霍昭汶也知道她在两江干的那些阴私，登基后估计也会找个由头杀了她。
皇兄不喜中宫，太子才能平庸，没有霍惊堂也轮不到太子坐那把龙椅。
“两江大案本就是为了霍惊堂造势，千方百计，棋差一招，谁都没想到赵白鱼会刀斩三百官，更没料到霍惊堂会为了一个男妻从西北赶回来，抛下大军、抛下皇命，无诏擅离，罪行可大可小……可惜西北还有一个崔国公镇守，可惜大夏投降，时机不好，若因此打了败仗——哼！霍惊堂的身世和皇兄的打算，估计霍惊堂心知肚明，才敢有恃无恐地撇下大军，悄无声息地跑到江南，毫不掩饰他想杀我的意图。”
昌平心越慌越镇定，胆子就越大。
“刚才杀我的人难不成是霍惊堂派来的？是赵白鱼撺掇的吗？他刚才的笑是什么意思？大夏来使为什么也出现在我的房间门口？霍昭汶是不是怀疑什么？”
赵白鱼白天那番话吓到了昌平。
対方敢杀三百官，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那些脑袋挂在她的公主府门口，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的？
他敢冤枉她通敌卖国，难道不会故意误导霍昭汶？依霍惊堂対赵白鱼的看重，后者吹一吹枕旁风，焉知不会犯糊涂？
昌平握紧掌心，又一次彻夜难眠。
***
第二日按时启程，和大夏来使一前一后赶路。
途中昌平喊霍昭汶到她马车旁聊天，霍昭汶以为她是说正事，结果东拉西扯一堆有的没的，便觉不耐烦。
“侄儿还得统筹两江大案，好应対父皇和朝臣的询问，先告退了。”
“你觉得皇兄心里的储君是谁？”昌平突然开口。
霍昭汶心里的不耐烦爬上眉头，“储君早就定下来了，姑姑别不是两江待久了闭塞至此，待回京后，且去东宫见一见大景储君。”
昌平露出诡异的笑：“是真的定下来还是另有打算？太子平庸，中宫不受宠，皇兄心里真没别的盘算？”
霍昭汶冷冷地看向她：“姑姑，擅自揣摩圣意是要掉脑袋的。”
昌平不怕死般说：“你和郑国公府都自以为会是最后的赢家，因为皇兄表现出来的対你的栽培和看重。可是为什么早不栽培晚不栽培，偏偏选择霍惊堂交还兵权之后表现出看重？既然看重你，为什么毫不犹豫地牺牲老三，还将你们郑国公府多年经营的势力都斩得七七1八八？”
霍昭汶表情出现一丝异样，但是仍然心存疑虑。
昌平笑容艳丽灿烂：“你猜霍惊堂既是靖王之子，又名声暴虐，为何还能深受陛下重用？莫忘了，老四当年不过替靖王说句好话就遭到厌弃。”
见霍昭汶神色有些松动，眼底流露出一丝戾气，昌平笑得更开心。
“你再猜猜，霍惊堂无诏擅离，陛下是不是不痛不痒地呵斥几句就放过他了？赵白鱼会不会因霍惊堂的求情而被赦免他刀斩三百官的事？”
霍昭汶冰冷而富有深意地看了眼昌平：“姑姑到了此番境地，还能寻到空隙挑拨离间，实在屈才。”
言罢斥马离开昌平，但余光开始观察霍惊堂，以往被忽略的丝丝细节此时不停放大，尽管现实不断否定昌平的挑拨，一再说服内心，没有一个帝王会把龙椅交给兄弟子孙，尤其还是他最憎恶的兄弟。
可脑海还是不停闪现父皇対待霍惊堂实在异于常人的信重，他娘以前私下念叨过父皇太过宠爱霍惊堂，要不是崔清茹被靖王明媒正娶，她就该怀疑父皇才是霍惊堂的生父。
江南科考一案是霍惊堂负责，按理来说，后续的大狱也该交由他来操持才対，但父皇随便找了个借口赶走霍惊堂。
看着像卸磨杀驴，用完就扔，实际是保护他免与朝臣结仇。
越往深处想，霍昭汶心里就越冷。
瞧见京都府城门时，昌平在他耳边说：“我从前看过一出戏剧，说的是一対男女情投意合，偏男子的兄弟也深爱女子，所以横刀夺爱，可是得到了手一改往日深情，嗟磨妻子和儿子，反而男子颇为宠爱弟媳留下来的孩子。你道是为什么？原来那女子大婚之前，便已珠胎暗结。”
“！”
霍昭汶瞳孔紧缩，想不通的疑惑终于被解开，因此内心如何震撼，自不言表。
到了京都府三十里开外的驿站便有人拦下队伍，要求交出赵白鱼。
霍昭汶勒马停下，看着前面一身便衣装扮的太子以及他身后的囚车、枷锁，心知太子是想借赵白鱼攻讦他，一早打听到他们的行踪，急巴巴赶过来将人带到刑部，怎么严刑拷打、如何做文章都由他们说了算。
赵白鱼进一趟刑部，怕是得躺着出来，太子呈交御前的证供估计也会让霍昭汶脱不了干系。
如果是今天之前，霍昭汶会打起精神対付东宫的暗算，而现在内心只剩下讥讽。
“父皇没褫夺赵白鱼的官职，他还是朝廷大臣，就算要问审两江的案子也不能随便抓他下狱，除非二哥有父皇口谕。”
这话落到太子耳朵里就是老六偏袒赵白鱼，他俩果然结党了。
“不巧，父皇令我主审赵白鱼为何无权斩杀三百官，我怕迟则生变，便一早来这儿带他去刑部。”
霍昭汶脸色突变，父皇实在是好算计，先是安排他当钦差，再是把赵白鱼交给太子，如此就能兵不血刃地解决他和东宫，为霍惊堂肃清前路。
可他和太子，包括三哥和五哥就算不得他的孩子吗？
霍昭汶心里生恨，戾气横生，还是得想方设法阻止赵白鱼被送去刑部，既然父皇中意的储君人选是霍惊堂，难保赵白鱼不会借东宫和两江大案铲除掉他。
明知赵白鱼不是挟私情乱大义的人，霍昭汶还是赌不起。
“还是待我向父皇复命，也把赵白鱼带到御前，由他向父皇亲自解释为好。该问罪问罪，该嘉奖嘉奖，直截了当，省却不少功夫，二哥您说是不是？”
“无诏刀斩三百官，不千刀万剐已是大幸，还奢求什么嘉奖？”太子冷笑着驳斥这一句，盯着霍昭汶问：“六弟极力阻止孤带走赵白鱼，莫不是怕什么阴私被审问出来？”
霍昭汶气笑：“二哥这句话是不是说赵白鱼刀斩三百官是我指使的？”
太子：“二哥没那意思，但是将人带到刑部既是父皇的意思，也是问审流程，而且有你这钦差在，赵白鱼还杀得了三百官，六弟怎么说也脱不了干系，你二人还是分开些，免得旁人猜疑。”
霍昭汶本想反驳，但想到霍惊堂就闭嘴，也不阻止太子的人越过车马围住赵白鱼的马车，冷漠地想着接下来会怎么发展，霍惊堂敢不敢为赵白鱼暴露他在父皇心里的地位。
却在这时，听得一声惨叫，回头看去，是撩开马车车帘准备进去抓赵白鱼的禁军被一脚踢飞在地。
太子变了脸色，先声夺人：“六弟，你想造反吗！”
霍昭汶凉凉说：“二哥，你先看清楚踢人的是谁？”
“故弄玄虚。”太子大手一挥：“把赵白鱼拉下来！”
话音一落便有把环首刀从马车里飞出，‘咄’一声擦过太子的玉冠迅猛地插1进树干，而玉冠闻声而裂，还没等太子反手扣霍昭汶一个谋反的罪名就听马车里头传出熟悉、欠揍且嚣张的声音：“老二，你想抓我的小郎没问题，拿出陛下让你抓人的圣旨就行。”
太子脸颊抽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咬牙切齿地想着，又叫他老二！天底下只有一个霍惊堂敢叫他老二！
就因为他以前在宫里住过几年，年纪还比他大了一点点就总是老二老二地叫，又不是他亲兄长！偏父皇还不肯纠正！
等等——
“霍惊堂，你不是在西北？好啊，无诏擅离职守，你们这対小夫妻一个赛一个地藐视朝廷、蔑视圣上，是真想造反啊！”
霍惊堂从马车里头出来，居高临下睥睨着太子。
太子难忘的记忆又被勾出来，骨头默默地疼着，忍不住后退一小步，便听霍惊堂非常刺耳的‘嗤’了一声，熊熊怒火顿时被点燃。
“父皇口谕便是让我处理此事，刑部办案流程就是得把人抓进牢里问审，谁敢抗旨？霍惊堂，孤不管你是何人，就问你一句，是不是想抗旨？”
“陛下口谕如何，我不清楚，你问我是不是想抗旨的前提是你拿得出把我家小郎抓进刑部的圣旨！谁知道陛下是让你问审案子还是直接把人拿下来，没有圣旨，没有摘下小郎头顶的乌纱帽、没脱下他的官袍，他就还是大景三品公卿大臣！刑不上大夫，你便不能以人犯的待遇来抓小郎！罪没定，枷锁囚车倒先准备上来，如果今日我不在这里，小郎还不定能从你那刑部大牢里走着出来！”
霍惊堂一见枷锁囚车，情绪被刺激到了，磅礴内力灌过去便将枷锁囚车震碎，阴狠可怖的视线牢牢锁住太子。
从未上过战场的太子瞬间腿软，吞咽口水，结结巴巴说道：“父皇问起来，你担待得起吗？”
霍惊堂：“和小郎相关的事，我一力承担。”
“好。”太子意有所指：“但愿你说到做到。”
霍昭汶面上镇定，心内已是波涛汹涌，霍惊堂再目中无人也不该底气十足的抗旨不尊，除非他有恃无恐。
回头看过去，正好対上昌平公主的目光，仿佛在说‘看，那才是储君气度，哪像你们整日提心吊胆生怕死于帝王猜忌’，霍昭汶心里的恨意、寒意交杂，愈来愈浓烈。
嘲弄完霍昭汶的昌平公主一扭头就看到赵白鱼，忽然心梗且膈应，总觉得赵白鱼阴魂不散。
正要收回目光，发现赵白鱼偏了个角度看向其他地方，还在霍惊堂耳边低语几句，示意他看过去。
霍惊堂便来回打量了昌平公主和赵白鱼所指的角度，露出一丝了然神色。
昌平一惊，看向赵白鱼指的方向，发现又是昨晚出现在她房门口的大夏来使，顿时心慌，什么意思？
赵白鱼在霍惊堂耳边进了什么谗言？是不是污蔑她私通大夏？
兀自猜想的昌平愈发不安，奈何死士不在身边，没法通过唇语告诉她赵白鱼说了什么。
***
赵白鱼被霍惊堂带回郡王府，太子当天就进皇宫告状。
元狩帝才刚听完就立刻抓起桌上的砚台砸了下去，太子吓得当即下跪：“父皇喜怒！霍惊堂和赵白鱼一个擅离职守，一个目无法纪，竟然还公然抗旨不尊，当严惩不贷！儿臣这就带禁卫包围临安郡王府，将霍惊堂和赵白鱼都捉拿下狱。”
“朕说过捉拿赵白鱼吗？”
元狩帝森冷的声音令太子一愣，抬头看去，触及元狩帝阴冷得好像看着个低贱东西的目光，不由愣怔，心内茫然的同时升起强烈的违和和不祥预感。
父皇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太子失声：“可是父皇不是令我处理赵白鱼无权刀斩三百官的案子吗？”
元狩帝：“朕是让你问清楚，没让你带兵带刀去把人抓进刑部！你那刑部就是铁打的进去一趟，出来都得剥成皮！赵白鱼还是堂堂正正的郡王妃，还是朕的三品大臣，朕没摘他衣冠就还是刑不上大夫，你呢？人还在三十里外的驿站，你就火急火燎带兵带刀想把人抓进刑部大牢里，你不知道现在民情都是怎么讨论赵白鱼的吗？你明火执仗的过去，啊？还带囚车和枷锁，怎么？想让赵白鱼游.街？你信不信你今天让赵白鱼游.街，明天天底下的读书人都会口耳相传你这个大景储君如何作贱一个为民申冤的青天？你以为没人看出你的心思？收起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太子被这前所未有的严厉训斥训懵了，胆战心惊地连声认错：“儿臣知错，是儿臣误解父皇的意思，儿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顿了顿，他脑子忽然拐了个弯问：“那临安郡王擅离西北是否也该问罪？”
元狩帝：“旁的事，朕自会处理，不用你多话。”
太子脑子乱糟糟的，什么叫旁的事？有监国权的储君过问一句，怎么就是多话了？连一个擅离职守的臣子都问不得，他还算什么储君？
元狩帝话锋一转：“大夏来使和我大景商议战败赔款事宜，届时需要安抚来使，举行宫宴……这些都交由你去办理。”
太子的心终于安定些许，只是没能趁机攻讦老六仍深感遗憾。
“霍惊堂刚平定西北战乱，立下战功，加上他擅离职守是为了家眷，情有可原，不适合此时问罪，免得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寒心。至于赵白鱼……”元狩帝沉默了许久，语气有强忍下来的愠怒和厌倦：“如今舆情沸腾，百姓议论纷纷，连朝臣士大夫都不平静，整日吵吵嚷嚷，不管做何定夺都会惹来更大的民情非议。”
说到此处停下来，太子等了许久才等到他再度开口：“再说吧，等安抚好大夏来使，再论其罪。”
太子的心立刻沉下去，低头应是，被遣离文德殿。
走在宫道上，太子越想越心慌，父皇什么意思？
无论是霍惊堂还是赵白鱼做出来的事都是藐视朝廷天威，纵然他们的确身有社稷之功，也不能一句责罚也没有。
嘴上说着民情民意，实际拖延时间，本意是不想追究赵白鱼，是怕拖累老六？
越想越愤恨，太子脸色阴沉，拐过一条宫道就看到霍昭汶，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二哥。”
“担不起。”太子阴阳怪气：“孤怕得罪六弟，来日落难还不知是何缘故。”
霍昭汶不恼不气，只低声询问：“父皇是不是找了由头推掉问罪赵白鱼和霍惊堂？”
太子皮笑肉不笑：“六弟不装兄友弟恭了？迫不及待到孤这儿来炫耀父皇対你的看重？”
霍昭汶面露疲惫，欲言又止：“二哥还不明白吗？”
太子：“什么？”
霍昭汶苦笑：“我也不过是被父皇拿去挡刀，为他真正中意的储君遮挡灾祸、吸引二哥的仇恨。”
“放肆！”太子像被戳中心窝一样难受，蓦地诘问：“你想祸水东引？”
霍昭汶直勾勾看他：“二哥不信的话，可以去问皇后娘娘。”
太子目光冰冷地看他。
霍昭汶只说了一句：“二哥没怀疑过父皇対霍惊堂太好了吗？那可是父皇最厌恶的八叔唯一的嫡子啊，想想四哥是什么下场，二哥应该心里有数。”
太子心里咯噔一声，嘴上不说，等霍昭汶一走，绕了一圈还是去趟中宫。
***
仁明殿，中宫住所。
皇后比元狩小两岁，当年也是名满京都的好姑娘，可惜岁月无情，再养尊处优也免不了出现苍老的痕迹。
涂着精美蔻丹的手扶住额头，皇后听完太子问话，猛地睁开眼：“你从哪听来的这些？”
太子：“母后，您只需要告诉我是不是？”
皇后使了个眼色，清空殿内所有人，抓起太子的手说道：“我儿是大景唯一的储君，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那霍惊堂算个什么东西？说来不过是个无媒苟合出来的野种！”
太子心惊，这话里透出不少意思：“母后，霍惊堂当真是？”
皇后闭了闭眼：“崔氏没被赐婚前，曾与你父皇有过一段。”
太子坐不住了，“那父皇心里的储君真的是霍惊堂？我、我不过是挡在前面的牺牲品？老六，老六也是？”他心乱，脑子也乱，只觉得荒唐，之前以为老六有意争储而父皇瞧出来却更重用他，就够寒人心了，没想到还能更伤人心。“派老六当钦差收拾江南官场，又令我过问江南大案，我以为是让我摘桃子，原来是想让我们演一出鹬蚌相争，好让霍惊堂干干净净、顺顺当当登基！”
“好一条康庄大路，好一番慈父之心。”
太子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心思多，可是最崇敬元狩帝，无论是帝王还是父亲都让他崇拜不已，结果得到的是什么？
棋子？垫脚石？
太子情绪激烈得浑身都在颤抖，咬牙问：“我们这些皇子対他来说，到底算什么？只有霍惊堂才配当他儿子吗！”
皇后：“我儿莫伤心，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太子：“可我看父皇的意思，似乎不准备掩饰他対霍惊堂的偏心。”
皇后垂眸，若有所思道：“莫慌，只要一日没动摇你的储君之位，你且放宽心就是。若有人敢动你……且看如何！”拍了拍太子的手，颇为慈爱地问：“婉儿最近如何？”
太子迟疑了下，低头说道：“挺好的。”
看破不说破的皇后意味深长地说：“卢知院到底统管兵权，万一出了事，还得卢知院出面才能调动中央禁军。”
太子抬头：“母后？”
皇后已然另起话题：“听闻你和昌平处得还不错？明儿母后召她入宫，也好找个借口让你皇祖母见一见，缓缓她二十年的思女之情。好了，没什么事的话，回你宫里吧。”整理太子衣襟，“抬头挺胸，莫蔫头耷脑叫人看笑话。有娘在，谁也抢不走你的储君之位。”
太子点点头，离开仁明殿。
待人一走，皇后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冷得叫人心惊。
“怎么这么命大？当年没死在靖王府，也没死在战场上，连蛊毒都毒不死他……现在还想堂而皇之地抢走属于我儿的一切？为了一个男妻毁掉陛下苦心孤诣的全盘算计的野种，怎么配？”似乎觉得好笑，皇后看向文德殿的方向喃喃自语：“恐怕你也没想到你信重的继承人能为一个男妻犯蠢，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呢喃一阵，皇后回过神来，召人进来，神色慵懒地吩咐：“送个入宫的帖子到昌平那儿，便说我很想见她。明晚我想在慈明殿后方的水榭处办个小小家宴，去个人请示太后她老人家是否愿意借让水榭。”
殿内两名婢女听令。
***
此时文德殿。
奏折批改到一半便再也静不下心的元狩帝骤然拍桌，厉声说道：“召霍惊堂速速进宫！”
大太监赶紧领命。
***
临安郡王府。
大太监赶到时，发现大门门口停着一辆样式普通的马车，本来没放在心上，结果转眼发现下来的人是当朝宰执赵伯雍，赶紧就过来拜见。
赵伯雍：“你到郡王府来是陛下有旨意？”
“小郡王无诏擅离西北，东宫刚参完一折子。您说那赵白鱼打两江惹出来的麻烦还没解决，这头小郡王又闹出事来，明儿准一群人参奏。这不，陛下盛怒，令我赶紧传召人进宫。唉，我看这郡王府流年不利啊……対了，赵宰执怎么也在这儿？”
赵伯雍：“我来……来问问两江的案子。”
大太监没有怀疑，那案子闹太大了。
赵白鱼回京之前，不仅民间吵翻天，朝野上下更是激情发表观点，分成赵白鱼应权通变、弘思远益，应当从轻处置，和赵白鱼目无法纪、铲除异己，当从严从重处罚这两派，吵得脸红脖子粗。
前一阵还闹出宫门口文臣因此事而撸起袖子打架的事儿，那门下侍中章说令被当场打掉一颗牙，第二天早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非要元狩帝给他个公道。
元狩帝本就心烦气躁，再被这么一闹，不分青红皂白就斥责两人，再有西北大捷，大夏来使将访京都商议和谈事宜缓和气氛，赵白鱼刀斩三百官的事才算冷却几分。
本来令刑部问审赵白鱼，进展挺顺利，谁能料到横生枝节，东宫亲自去抓人，还能被小郡王这混世魔王给拦了回去。
大太监和满腹心事的赵伯雍一时没话说，好在这时门开了，大太监正要进去就被海叔拦下来。
海叔送上一封信，笑眯眯说：“是郡王给陛下的信。”
大太监：“陛下速诏临安郡王进宫面圣，这信啊，让小郡王亲自拿给陛下。”
海叔：“我们小郡王说了，为防有人趁他不在抓走小赵大人，他决定寸步不离小赵大人。如果要问罪，连他一并带走，陛下要是害怕小赵大人逃跑，可以圈禁郡王府。”
大太监懵了，小郡王是真打算把抗旨不遵落实？
他苦口婆心地劝说，都被海叔三言两语挡回去，耗了大半个时辰愣是连门槛都没跨进去。
至于赵伯雍，倒是趁机被请进去。
只是大太监不知道赵伯雍被请进前厅，晾了半个时辰后又被海叔恭恭敬敬地请出府。
海叔还是笑容和蔼地说：“实在対不住，我们小郡王好话歹话说了一通，小赵大人还是不愿见您。”
事实是赵白鱼压根不知道赵伯雍来了。
赵伯雍心知肚明，点了点头，却没说什么，转身就出府。
当他跨出郡王府，霍惊堂突然出现在大门旁边，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懒洋洋一句：“赵大人慢走。”
赵伯雍张开嘴就准备说些什么，被霍惊堂迅速截住话头：“都亭西驿有一个叫高遗山的大夏来使，本是大夏宰相之一，因主和不主战，被国师桑良玉视为眼中钉，被迫代表大夏出使这次和谈。他是宰相，知道不少辛秘，包括夏国如何从大景获取大量铜铁银。”
赵伯雍心生不解，只是反应快速地颔首，配合霍惊堂的表演。
霍惊堂垂眸，神色冷淡，“那么，回见。”
言罢关门。
赵伯雍呆立一会儿，转身回马车，忽然顿住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四周，瞧见流动的摊贩、玩游戏的小孩子，还有车马缓缓走过，也瞧见有人被他发现后立即心虚，匆匆逃离。
有人监视郡王府，不止一派人马。
赵伯雍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接着下个念头是霍惊堂为什么提到大夏来使？他想让谁看到什么？
带着疑问进入马车，谢氏立即抓住他的手充满渴望地问：“可见着人了？”
赵伯雍摇头。
谢氏便松开他的手，坐回角落，撇过脸去，不愿看赵伯雍也不想同他说话。
***
郡王府主院，赵白鱼正挠着雪花的下巴，后者舒服得喵喵叫，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产生一种稍纵即逝的虚幻感，霍惊堂忍不住一把抱起赵白鱼，把脸埋在他肩颈里深吸一口，跟吸猫似的。
赵白鱼茫然，小心询问：“怎么了？”方才海叔说宫里来人传话，莫不是受了欺负？
霍惊堂喃喃说道：“我觉得我要是早点认识小郎就好了。”
赵白鱼笑了，“要多早？”
霍惊堂：“越早越好！”继而肯定地点头：“最好是刚出生的时候。”
赵白鱼失笑：“我出生时你才多大？能照顾好我？”
“能。”霍惊堂使劲儿蹭着赵白鱼的脸颊恬不知耻地说：“你一出生就是我的，我一手带大的童养媳，等你满十五，我就娶了。”
赵白鱼被霍惊堂那头发和回来后也没刮的胡茬扎得发痒，忍不住拍打他的肩膀：“我那么小你就肖想？你变态！”
霍惊堂闭着眼不闹了，语气还是很惋惜：“就是很可惜。要是早点遇到……”也不至于现在心疼得不行。
赵白鱼搂住霍惊堂问：“陛下什么时候派人问审我？”
霍惊堂：“能拖就拖，至少会拖到大夏来使和谈结束。即便和谈结束，我也能保住你，哪怕鱼死网破，在所不惜。”
赵白鱼搂着霍惊堂的手蓦地收紧：“你少说几个死字吧。明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也不怕犯忌讳。”
霍惊堂：“官场无刀无剑也能杀人不见血，小郎既珍惜我的命，也当珍惜自己的。”
赵白鱼笑了笑，没说话了。
***
大太监将他去临安郡王府的遭遇如实描述，听得元狩帝更是心头火起。
“寸步不离？一并问罪？好，好啊，情深意重是吧？想做个痴情人是吧？威胁朕，枉顾朕的悉心栽培，枉费朕一番心血，就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赵白鱼，他就这么违抗我！朕是皇帝，朕是他父亲！”
大太监瞳孔急剧收缩，砰一声下跪，连连磕头，磕得脑门出血也不敢停。
元狩帝气喘不止，冰冷的杀意萦绕于心：“你刚才听到什么？”
大太监：“老奴听到陛下拳拳之心被小郡王辜负而心内泣血的声音，陛下到底是养大小郡王的人，养恩更比生恩大，小郡王不该忤逆陛下。”
元狩帝：“你太自作聪明了。”
大太监心里咯噔一下，狠狠自扇嘴巴：“老奴有罪，老奴有罪！”
元狩帝冷冷地看他自扇，直到嘴巴扇出血才开口制止：“行了，弄得朕好像很残暴一样。你到底是跟在朕身边二三十年的老人，最知道进退是不是？”
大太监：“是是……不该说的，老奴就是那剪了舌头的鹦鹉，半个字也说不出！”
元狩帝怒气还未消：“既然他话都说出口了，便和赵白鱼一块儿到刑部大牢里当対苦命鸳鸯。他不想要的东西，多的是人要死要活地争抢！”
大太监领命，就要退出，又被元狩帝叫住：“他给你的信拿过来。”
拆开信只看了眼，元狩帝便僵硬住，怒气霎时消散，信纸飘落于地，大太监抬眼偷看到，只写了一句——
“君心如日月，誓拟同生死”。
似乎是崔家姑娘曾赠与陛下的诗，到最后没能同生死，却为陛下死得惨烈。
元狩帝一辈子铁石心肠，死在他手里的、因他而死的人数不胜数，从来觉得理所当然，唯独愧対崔家姑娘。
“陛下，可还令人去抓小郡王和小赵大人？”
元狩帝背対着，光影投落在他身上，半明半暗，背影颇为落寞。
“先圈禁起来，不得探视，也不得出去。”
“得令。”
***
昌平回京，落脚地是二十年前被封的公主府，一直有人收拾，虽简朴不少但也很干净。
天色刚昏暗下来便有皇后投来的橄榄枝，昌平欣然接受，后脚便有监视郡王府的死士回来汇报赵伯雍被邀请进府密谈。
“提到谁？”
“大夏来使高遗山，是大夏宰相，因政见不同受到攻讦，被迫来大景和谈。”
昌平轰然坐回凳子上，表情愣怔，闪过丝丝缕缕的惊恐之色。
赵伯雍和谢氏都知道赵白鱼的身世，必然出手将他拉出两江大案的泥潭，所以赵白鱼拉拢了赵伯雍？
还有霍惊堂也知道了。
他们还想拉拢高遗山制造伪证，指认她通敌叛国！
高遗山被逼出政治中心，必然需要一个强势回归的机会，而且他主和，符合大景的利益。负责和谈的人主要是礼部，之前的礼部侍郎是陈师道，那里不是他门生就是他旧部，是否在和谈过程中给予高遗山诱人的条件，进而达成合作。
完全能想象过程和结果。
昌平恨得眼睛通红，她没想到赵白鱼为了逼杀她居然能做到这一步！
如赵白鱼所说，不仅民意沸腾，朝廷一半的公卿大臣都帮赵白鱼求情，还有最大的变数霍惊堂——不！她绝不坐以待毙！
昌平看向皇后送来的帖子，目光坚定。
殊死一搏，输赢未可知。
***
郡王府的动静在同一时间传至各个地方。
仁明殿。
皇后皱眉：“赵伯雍怎么会出现在郡王府？难不成是赵白鱼和昌平结仇，反倒激起他的好感？”
摇摇头，想不通，她在乎的是霍惊堂抗旨，文德殿那边什么反应，结果只得到一个圈禁，出不来、进不去的处理结果。
失望了无数次的皇后仍忍不住心冷：“倒真是，毫不掩饰了。”
六皇子府。
霍昭汶闭眼：“偏爱得如此明显，为何从前没有察觉？”顿了下，忽地睁开眼：“你说赵伯雍去见霍惊堂，还提到大夏来使高遗山？”
“是。似乎说到大景有铜铁银流向大夏——”
“通敌叛国？！”霍昭汶一惊，条件反射想到这点，随后摇摇头以为想多了，紧接着又觉得值得深思。“为什么赵伯雍走此一遭？为什么特意提到高遗山？难道是想查出通敌叛国的人是谁？”
哼笑了声，霍昭汶：“这紧咬关头还想着查通敌叛国，怎么霍惊堂原是装出来的深情？还是觉得查出通敌叛国能救赵白鱼——”
蓦地反应过来，霍昭汶若有所思：“是嫁祸昌平。”
他令人紧盯郡王府和都亭西驿高遗山两方动静，想了想，又令人密切关注昌平的动静。
东宫。
太子借酒浇愁，不敢相信霍惊堂傲慢至此，元狩帝居然轻轻放过了，换作任何一个皇子，即使是最小的老七老九敢如此放肆，也逃不了严厉的斥责，并责罚其生母。
偏霍惊堂被放过了，仅得个圈禁——
“哈哈哈……圈禁？不痛不痒，分明是保护！”
婢女和太监们远远看着，不敢靠近，唯有卢婉提着裙摆走过来，握着太子的手温声细语地询问究竟发生何事，心中有不痛快大可倾泻出来，她会陪他一块儿伤心难过。
温情婉转的模样引起此时内心脆弱的太子的怜爱，不自觉低语道：“我以为是保护我、偏爱我的人，原来不爱我，拿我当垫脚石……去给他真正爱重的人踩、嗝，踩上去！”
“我……”太子拍着心口，难受地说：“大景储君，原来是块、是块磨刀石！”
卢婉摸着太子的脸说：“那人拿殿下当磨刀石，便让婉儿来保护殿下，偏爱殿下。”她抿唇一笑，满目柔情：“婉儿求一求爹，让爹出手，准能解决殿下的烦忧。”
太子眼睛闪了闪，回握卢婉的手，头一次真情流露：“谢谢你，婉儿。”
卢婉只是笑着，笑得更温柔。
***
次日，慈明殿水榭一角举办小小的家宴。
皇后和昌平这対阔别二十年的姑嫂再次见面，扮作熟络的模样，掉着眼泪诉说思念之情，然而等皇后遣人去请太后一同来用膳却遭到拒绝。
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态度冷淡地说：“太后她老人家说了，西北战事刚平，两江又造许多杀孽，要多念佛，多吃素，多抄写佛经，诚心诚意、吃得苦中苦，方能感动神明，为国祈福，便不来了。”
昌平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变得勉强，眼里流露出三分真实的伤感。
皇后略显尴尬，还是握着昌平的手不放：“你我姑嫂二人叙叙旧情，也是好的。”
昌平扬起笑容回应。
家宴结束，昌平到皇后宫里小坐一会儿，遣退身边人，聊了些悄悄话，离开时笑容冶艳明媚，步伐也轻松了许多。
***
皇后的动作没想隐瞒谁，元狩帝知道她想讨好卖乖，令他惊讶的是昌平近在咫尺，太后反而拒绝见面。
转念一想，两江大案闹得人尽皆知，赵白鱼往公主府门口吊起的脑袋到底污了昌平的名声，太后再蠢也猜到昌平做的事越过底线，何况她不蠢。
她不会在这节骨眼见昌平，以免被做文章。
一国之母当如太后这般，哪像皇后那个蠢样子？
元狩帝都懒得再去思索皇后犯蠢的目的，大笔一挥便下令：“昌平因故诏回京都，尚是戴罪之身，不便四处走动，暂时圈禁府里，日后再问审。”

第88章
昌平和赵白鱼分别被圈禁期间, 朝臣看出元狩帝的意思，便不在这当口触霉头, 只是私底下小动作频频, 京都府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
有大夏战败和谈在前，宫宴在后，朝堂暂时将注意力都放到这上面来，的确缓和两江大案的舆情氛围。
陈师道等人还在民间制造舆论, 太子党才明白民意是个好东西, 便也想左右民意, 可老百姓只是没读过书不认字, 人不糊涂心也敞亮着，舆情没那么容易被反转, 何况能发表代表性言论的人多为读书人, 尤其敬重陈师道一众文臣。
因此舆情话语权还是把控在陈师道一派手里，为响应元狩帝的意思，最近减少到酒楼和文人集会的公众场合发表观点，免得一些人激情上头跑去敲登闻鼓，反而激怒元狩帝。
不过戏院悄悄安排青天赴两江斩贪官的新剧，因是真实事件改编，风头碾压同时期新戏, 颇受京都内外百姓欢迎。
这段各党私底下较劲的时间里，太子负责接待大夏来使和宫宴等事宜。
虽然参与和谈但不做决策, 且和谈过程异常顺利，不像以往互相扯皮对骂大半个月，锱铢必较到每个俘虏的赎银少个铜板都得吵翻天的地步, 割地赔款这些更是寸步不让，然而这次双方都挺友好平和, 不到十天就谈完所有内容。
太子讶然不解的同时也觉得松口气，他最烦和谈过程，偌大两国扯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不休，偏不能退让，否则会被太傅等朝臣念叨，还会被参一折子，逼得他不得不自请处罚才罢休。
眼下双方都对和谈条约满意，倒是能让他轻松许多，因此对这次爽快的大夏来使颇有好感。
似乎叫高遗山？
留了点印象，但没深入结交，不过是个来使罢了。
太子很快抛之脑后，偶尔瞧见陈师道出现在大夏来使落脚的都亭西驿也没觉哪里奇怪，毕竟接待各国来使多是礼部安排，那儿多的是陈师道的门生故吏。
这一日，太子刚从都亭西驿走出便被拦住去路，对方是个陌生面孔，拿出出入中宫的腰牌，道约见之人是皇后故交。
太子思索片刻便拦下劝阻的近身禁卫，随对方来到一处僻静民宅，屋内有一道穿着布衣、打扮尤为稀松平常的背影，听到动静便转过身来。
赫然是正被圈禁的昌平。
太子左右一扫，发现屋里屋外得有十来人，存在感极低，应该就是昌平私养的三百死士。
“孤没记错的话，姑姑此时应该被圈禁在公主府，等父皇问审。”
昌平负手而立，单刀直入：“知道霍惊堂什么时候会认祖归宗吗？”
太子脸色一沉：“你也知道？”
昌平笑了，“怪皇兄近日越来越不遮掩他的真实想法，恐怕不止你我，那些闻到味儿的大臣已经争先恐后投诚郡王府了。”
太子打了个激灵：“你说的是赵宰执？”
昌平加深笑意：“殿下没发现高同知和三司等一众宰相、副宰相，还有陈师道、范文明这等公卿大臣都纷纷出列赵白鱼求情吗？霍惊堂无诏擅离西北，消息捂得严实，刚传开便有大臣替他开脱，说什么打了胜仗而功大于过、无可厚非……殿下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还看不透这官场从来是无利不起早的吗？人人明哲保身，不退便已是进！身后亲族家眷系于一身，谁敢为同僚拼命？谁敢为一个冒犯天威皇权还得罪半个官场的赵白鱼不惜朝廷威严，一再进谏求情？”
太子心潮起伏剧烈，还能保持警惕。
“你想说什么？”
“殿下到现在还不起疑心？还不明白？”昌平蓦地提高音量，“赵伯雍陈师道这群肱骨重臣分明就是陛下留给霍惊堂，早就为他铺好路、留好能用的人！至于那些不能用的，譬如靖王、安怀德，譬如殿下的外家司马氏，再譬如秦王、小六和郑国公府，不是连根拔起就是迎头痛击，势力被打得七零八落，你回头看看你还有能用的人吗？”
太子脸颊抽搐，被戳中极强的自尊心，心底涌生恨意，既是对昌平，对朝臣，也是对霍惊堂和赵白鱼，却不太敢多憎恨罪魁祸首。
“如果他们追随霍惊堂，怎么会救赵白鱼？皇后怎么能是个男人？赵白鱼死在这个时候更容易拿来做文章，攻讦孤和六弟便能轻易铲除我们两人，还能顺蔓摸瓜打压东宫一党和郑国公党，为什么还多此一举去救赵白鱼？”
太子冷眼看向昌平：“孤是比不上父皇聪明，却不是任人三言两语便能耍弄的蠢货！姑姑想哄骗孤的话，还是认真点比较好。”
“陛下想让霍惊堂登基就必须恢复他的身份，既不能让天下人知道他是无媒苟合的野种，又不能抹黑先帝的名声，大概会捏造一个足够光彩的身份。但是储君继承大统须令天下人信服，混不得半点假，要想不被质疑最好是人证物证齐全，这时再出来一个集天下民心、威望于一身的人作证……殿下您猜霍惊堂能不能顺理成章恢复他大景嫡长皇子的身份？”
太子反应激烈地拍着桌面，砰一声荡起灰尘，便见他死死瞪着昌平：“异想天开！储君之位，大统之事，皇家血脉，岂能儿戏？你口中集天下民心和威望于一身的人莫不是赵白鱼？就他？”
他连连嗤笑：“皇家嫡长血脉关乎日后能否继承大统，关乎大景江山、社稷安危和朝堂稳定，哪有说认就认的道理？所有士大夫都同意？肯定天下读书人的心都能挣到手？储君是说换就能换的？若是一个皇帝任性妄为至此，而朝臣趋炎附势，迫于帝王威严去承认一个无媒苟合的野种当他们的皇帝，这国家不要也罢！没救了，不在乎血脉正统，但凡有个人不服不认便随时能揭竿而起！”
“民心？众望所归？那算什么东西！太平时，便给几分脸面顺民意，动荡的时候，百姓如猪狗，说到底还不是能被随意践踏的东西？既然能被随意践踏，便也能人为造势、人为扭曲，任意利用。”
看着太子自傲轻蔑的模样，昌平低声笑着，心情畅快不已，她就是喜欢太子这份与生俱来的高傲，能成为她和她所代表的王公贵族的最强拥趸。
右手食指敲着左手中指佩戴的金镶宝石戒指，是先帝赐封号时赠予的宝物，也是昌平此时全身上下唯一华贵之物，即使乔装打扮成普通民妇的模样也舍不得摘下这枚象征身份的御赐之物。
她凝望着太子，露出充满野心的笑：“所有皇子中，我便最看重你，因为你最像先帝。”
晚年时刚愎自用的先帝，可惜没他的狠戾和果敢。
“霍惊堂不过是个野种，崔氏更不是皇兄明媒正娶，他算个什么嫡长？大景论嫡论长，舍你其谁？树元立嫡本就是正统之道，皇位本就是你的，陛下因私情偏心霍惊堂是倒行逆施——可他是天子，是君，是父，便是你的天，天要你做什么，你能反抗吗？天要朝堂百官拥护谁，百官只能听命行事，天要民意如何，民意除了顺从还能做什么？你在我跟前，把话放再狠，还不是任这天底下最尊贵最亲近的人宰割？”
“储君罢了，说废就废。”
“天下弱肉强食，民意的确是能随意践踏的东西，问题你有践踏的权力吗？民意说不该杀赵白鱼，您敢争执反驳一句吗？您敢把那群无视您、逼着陛下轻判赵白鱼的公卿大臣推出去一个个砍了脑袋吗？！”
太子脸色苍白，眼中有狠戾、愤恨和恐惧无措，攥紧拳头，没法否认昌平的每句话。
“你不能。所以你只是储君，而不是皇帝。”
太子心惊，隐约意识到昌平想说什么，他本该呵斥大逆不道的昌平，但松动的内心阻止了他开口。
昌平果然说出那句撼动内心的话：“除非，储君不是储君，你自己当皇帝。”
太子像着魔了般，脑子呵斥的话语和说出来的话语截然不同：“父皇身体康健，正当壮年，无病无灾，也许还能再当十几二十年的皇帝。”
“天子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三病五灾，说不定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命。不过——”她话题一转，“无病无灾也能退位让贤。”
太子猛地后退，脸色惨白，眼神闪烁：“昌平，你胆子太大了！”
昌平笑看着他：“前几日我入宫和皇后聊了些体己话，太子要不要猜猜我们说了什么？”
太子忍不住问：“什么？”
昌平：“我阔别京都二十年，宫里新建了许多宫殿、新铺了宫道，还换了禁卫轮值班次，添了许多太监宫女……大约是聊了这些，才知道皇宫里废了几条密道，新挖通哪几条密道——”
“你们想谋反？”
“错！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怎么能说是谋反？”昌平看向太子，温和劝说：“殿下今年二十六，就算没有霍惊堂，也得等个十几二十年，到时候你三四十，斗倒一个老三，又来一个小六，以后还会有小七小九、小十七……当了二三十年的太子，斗输了被废，你当如何？”
“殿下啊殿下，您回去问问您的门客、您的谋士是否早已按捺不住建功立业的心？谋定胜天，一将功成，万世伟业，包括您心里想爱不能爱的人，都是您的。”
太子神色恍惚，一听到‘想爱不能爱’立即警惕：“你到底知道多少？”转念一想，“难道你威胁四郎帮你劝服我接受你手里的三百死士？”
“我怎么会威胁四郎？他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唯一的血脉，我疼他还来不及。”面对太子仿佛看疯子的惊惧目光，昌平的笑容越扩越大：“赵白鱼和四郎前后出生不超过一个时辰，谢氏和赵郎还未看过一眼，便叫我令李得寿调换了。”
她步步紧逼：“你知道为何大夏和谈如此顺利吗？因为赵白鱼和霍惊堂勾结大夏来使高遗山，许以财权重利，要他污蔑我通敌叛国。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赵伯雍知道换子真相，所以郡王府被圈禁当日，他进郡王府坐了半个时辰，之后又去了趟陈师道府上，没过多久，陈师道便常去都亭西驿……你说他去做什么？”
太子喃喃说道：“勾结高遗山，污蔑你，救赵白鱼？”
昌平：“如此一来，赵白鱼的威望更会高到难以企及的地步，霍惊堂的身世随时能公之于众，更重要的是赵伯雍掌握你和四郎的私情——”
“我和四郎发乎情止乎礼，并无见不得人的私情。”太子条件反射地反驳。
“又如何？但凡你们有意，滚不到一张床上也能说出花来，赵伯雍眼下恨毒了我，从前以为四郎是他们赵家的小郎便千方百计针对赵白鱼，如今得知真相，该如何针对四郎？他此番算计布阵，便是准备污蔑我通敌叛国，再揭发我换子之事，报复四郎，顺带揭发你和四郎的私情，参奏你德不配位，要夺了你的储君之位，好为霍惊堂让位！你当见过被圈禁起来的老三，你也想落到生不如死的地步吗？”
“不……不，孤不想！”
“那便……”昌平突然握住太子的手，包裹起来，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自己当皇帝。”
“——”
太子瞳孔紧缩，心防瞬间崩塌。
***
离开那间普通民宅后，太子心神恍惚，穿过茶肆看见读书人手舞足蹈，情绪激昂地讨论西北军大败大夏国，临安郡王骁勇善战，堪为定国神针，走过酒楼便又听到说书人重重拍下醒木，激动地重复一遍又一遍的赵白鱼为民申冤，赢得满堂喝彩。
一个霍惊堂、一个赵白鱼，无人记得废寝忘食的东宫储君，便是有朝一日被废了，恐怕还会疑惑‘储君是何人？’，然后欢欣鼓舞地迎接新皇登基。
酒楼门口的太子心情阴郁地想着，挪动步伐便要离开，身后忽然有人喊住他，回头一看，却是大夏来使高遗山。
关键是他身后还跟着陈师道、高同知二人！
他们果然暗中勾结，等着罢黜他的储君之位。
太子扬起温和的笑容应付高遗山，内情全是阴暗的想法，听到陈师道说他们是偶遇，便觉得字字谎言，每句话都藏着陷阱，陷阱里不是刀山便是火海，就等着他掉进去。
全都想要他死，全都期盼他早点死。
他们心目中的储君只有霍惊堂，父皇信重的人也唯有一个霍惊堂……他想起来了，大景圣祖是马上打下来的江山，先帝能从夺嫡之争中脱颖而出便是当年随圣祖开国立下赫赫战功，而父皇曾一度被先帝斥责，险些被废黜，便是因他太早退出西北军，军中威望低于靖王才遭来厌恶。
——必定是这个原因。
所以立六弟当靶子，便是送他去定州从军，此举骗过郑国公府和六弟，连六弟都以为他才是父皇看中的储君，却忘了还有一个战功显赫的霍惊堂。
都盼着他跌入深渊是吧？
可是不到最后，谁能知道输赢？
太子内心暴戾和阴暗的情绪越来越浓郁，脸上的笑容便越发真挚，倒是有了点昌平的影子。
“你说什么？”太子突然回神，盯着高遗山问：“你说你想拜见赵白鱼？高大人为什么突然想见我朝大臣？莫不是此前便认识？”
高遗山说得一口流利的大景官话：“两江大案使得小赵大人青天之名，名动天下，便是远在西北也闻其高节，在下慕名已久，因缘巧合担任大夏来使便一直想找机会结识小赵大人。奈何我投去的拜帖都如石沉大海，如今两国和谈的条约已经签订，再过几日便是宫宴，宫宴一结束，我就得启程回大夏。山高水长，往后余生还不知是否有机会见见在下神往之人。”
他笑了笑，拱手说出他的请求：“临安郡王是促成此次邦交的最大功臣，是我们大夏人最敬佩的大景战神，如果证明两国邦交友好的宫宴上没有临安郡王出席，恐怕我大夏国军和将士们心有不服。”
太子：“为什么不服？”
“他们会认为这是轻视。”
太子怒极反笑，大景储君亲自操持宫宴，皇帝、中宫和朝臣等共同出席宫宴，还配不上一个霍惊堂的出席更令大夏人心悦诚服？
往严重了说，霍惊堂是功高盖主，不得不除啊。
至于父皇，龙椅坐久了，人老了，难免有些糊涂。
“这和赵白鱼有何干系？”
“赵白鱼不是临安郡王妃吗？夫妻同体，赵白鱼理所应当出席宫宴，我也能借此机会结交。”
陈师道从后面走上前婉拒：“高大人有所不知，他二人已被圈禁多时。”
高遗山：“是吗？”脸上不见惊讶神色，显然知道霍惊堂和赵白鱼二人被圈禁但不足为虑，想必认为大夏来使提出任何意见，为大局着想，朝廷都会答应下来。
陈师道脸上闪过一丝不愉，正要开口，却听太子一口应下来：“两国邦交则边境安定，国泰民安，大夏此次和谈诚意满满，我朝自不能有任何怠慢之处。不过是想见霍惊堂和赵白鱼罢了，小事一桩，有何不可？孤这便回宫向父皇请道旨意。”
“殿下，”高同知来到太子身后小声说道：“临安郡王和赵白鱼二人皆有罪在身，是陛下亲自圈禁，您此时入宫劝说不是触陛下霉头吗？大夏是战败，主动求和，没有提要求的资格，待微臣拒了。”
“嘶……孤已经把话放出去的前提下，你去拒绝大夏来使提的要求？”
高同知心一凛，看出表面笑嘻嘻的太子情绪不对，连忙拱手说道：“臣不敢忤逆殿下的意思，臣一番谏言都是为了殿下着想。”
太子冷漠地看了他一会儿，才低头理顺袖口：“高同知，你想学犯颜进谏的魏玄成当个千古名臣没什么问题，前提是记得孤也是你该敬重的储君。孤的太子之位还没废，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之前，高大人当慎言。”
望着愈发恭敬的高同知，太子没什么意味地笑了笑：“好了，孤没想罚你们。那大夏来使的话也没说错，临安郡王才是促成两国邦交的大功之臣，宫宴不出席不说，还和妻子一块儿圈禁府上，怎么都说不过去。不过是参加个宴席，孤去请旨，父皇求之不得……我是说，父皇乐见其成。”
言罢便又同高遗山聊了会儿才大步离开酒楼，一走出他们的视线范围，太子便立即失去笑容，面无表情地小声说：“告诉姑姑，宫宴之日，改天换日之时。”
他身边一个平凡的中年男子回了句‘得令’便迎向一波人潮，消失于市井之间。
***
酒楼里，高同知和陈师道面色冷淡地看向高遗山。
高遗山笑笑说：“虽然不明白诸位近日为何总出现在本使周围，还时常做出热络的模样，但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利用本使达成某个目的。我思来想去，唯有此时处于风口浪尖上的赵大人能令大景的几位宰相争相恐后与我结交，不禁心生惶恐、敬佩和结交之意。可惜我的确不便久留大景，趁宫宴认识一下名动天下的赵大人，这个想法不过分吧？”
笑容灿烂，不顾二人脸色多难看，也不等他们回应什么，便高声吆喝小二打来两壶酒，提着葫芦摇头晃脑地离开。
高同知若有所思：“也不是个蠢人。”
陈师道：“好歹是大夏宰相，斗输了不代表他没点脑子。”
高同知叹气：“也不知道小郡王的法子能不能行，或者赵宰执期间是否会意错意思，不过借宫宴解开禁足也是良好的开端。”
陈师道应和一声，只觉得太子的态度有些古怪，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昌平添油加醋刺激出来的。
二人闲聊了几句，便也回各自衙门办差。
***
太子回宫后，和皇后密谈了小半个时辰才回东宫。刚巧卢婉采了一大捧鲜艳的枝头花从外头进入殿内，发现太子定定地看她，先是愣了一瞬，接着露出惊喜羞怯的笑容福身行礼。
“太子今日怎么这么早放值？”
“许多事都办好了，只等三日后的宫宴开场。”太子伸手将卢婉揽入怀中，抚摸着她的脸颊询问：“婉儿是不是愿意为孤做任何事？”
卢婉埋在太子怀里，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接着问：“怎么了？妾身感觉殿下似乎不开心，是朝廷里遇到困难，还是手里的职务太繁重？”
太子：“我的确遇到了一些棘手的难题，可是无人能帮……”
卢婉急切追问：“是什么？殿下但说无妨，我……妾身若能帮到殿下，虽死无悔。”
“婉儿莫随意说死字，鬼神有灵，孤会怕它们当真了。”太子温情脉脉，的确有所触动，语气里带了几分真诚。“主要是宫宴时守宫门的禁军和宫内巡逻禁军的值班班次有些冲突，还各自为政，有听六弟的，有听临安郡王的……偏偏对着孤阳奉阴违，孤手里无兵无卒，到底少了几分说话的底气，也不敢拿这事儿去麻烦父皇。若是让父皇知道我连这点小事也解决不了，免不了又是一场劈头盖脸的训斥。”
卢婉温柔安抚太子：“这很简单，我和父亲说一声，调动禁军任你使用。”
卢知院有调动天下兵马的权利，眼下不过调动宫内禁军，确实是小事一桩。
太子叹息：“婉儿，孤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他的手滑落到卢婉的腰带上，卢婉突然扭过脸咳得撕心裂肺，太子再高的兴致也被咳没了。
卢婉咳得唇边冒血，还十分歉疚地说：“都是婉儿不争气……”眼眶通红地望过来，便又得到太子心软地安慰，喊来太医和宫女照顾她，并亲自将她送回寝宫。
待太子一走，卢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冷漠地擦掉唇边的血，唤来自小一块儿长大的贴身婢女，令她回趟卢府传话。
“……我卢家世代忠君爱国，他却要利用我陷我父亲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境地。夫妻一场，纵然全是利用，便一点真心也没有吗？”卢婉不是不伤心，只是她必须打起精神来，又低声吩咐：“我会找个借口让碧禾和你一块儿回卢府，她不知是宫里谁的人，到了府里，立刻让爹将她拿下。”
贴身婢女：“明白。”
***
碧禾和卢婉的贴身婢女一离开皇宫，路上就寻机分开，将东宫的消息传送出去，然后才回到卢府。
得知消息的卢知院虽令人拿下碧禾，仍陷入长久的沉默，仿佛苍老了三十岁般佝偻着背影、低着头颅喃喃自语：“看，老夫尽忠的储君，老夫千挑万选来的乘龙快婿，竟是这般无道无良之徒！”
“大景储君若是这模样，倒不如老夫亲手诛了他。”
半晌后，卢知院沉痛地闭上眼睛，心中已经下了决定。
***
太子请旨特赦霍惊堂和赵白鱼参加宫宴，元狩帝只犹豫了片刻便松金口同意，还破天荒夸东宫这次接待大夏来使的差使做得不错。
太子面上诚惶诚恐，内心愈发冰冷，除了讥讽、嘲弄便再无其他。
宫道上，五皇子在等太子，塞过去一个金丝荷包说道：“四郎拖我送来的。”
太子眉目瞬间柔和，打开荷包看到里面诉说相思的诗句，心头便更热了。
五皇子则在旁说道：“我不明白二皇兄为什么要解禁霍惊堂和赵白鱼，不是让他抢尽风头吗？”
他还不知道霍惊堂的身世，也不知道东宫在筹谋什么，对方藏不住话，而谋反大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因此太子只随意应付几句便不说了。
五皇子看出他心不在焉，识趣地回他的户部了。
太子将荷包藏在怀里，前去见卢知院，成功从他手里拿到京都禁军的调兵权，分别和中宫、宫外的昌平做好部署，将三百死士藏进皇宫内几条新修好的、少有人知的地道里，由昌平带头、中宫皇后安排。
***
直到宫宴前一日，解禁的旨意才传至临安郡王府，海叔、魏伯和砚冰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进而欣喜若狂，
砚冰：“是不是意味着陛下不追究五郎无权刀斩三百官的罪了？”
赵白鱼还是很淡定：“暂时不追究罢了。等大夏来使一走，宫宴结束，两江大案还是会爆发。”
压越狠、拖越久，只会迎来更大的狂风暴雨，眼下所有人看似推动民情把控住棋局，事实是走向如何、结果如何都在元狩帝的一念之间。
民意再甚嚣尘上，也不可能真反抗得了封建王朝统治下的至高皇权，所有人都在尽量拖延时间，另寻一条既能保赵白鱼、又能让元狩帝舒舒服服下台阶的出路。
霍惊堂握住赵白鱼单薄了许多的肩头，低头坚定地说：“宫宴之后，必能为小郎寻到求生之路。”
赵白鱼闻言露出极温良的笑，眼底有盖不住的疲倦，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亭亭如青竹，点点头应了声：“嗯。”
***
眨眼便到宫宴之日，申时初便打开两个宫门，受邀在列的百官和命妇便都依次入宫，通往宫门的御道上车马如织。
王宫大臣宅邸离皇宫近，比较晚出发。
夏季昼长夜短，直到申时末，日头仍有些刺眼。
此时赵府，谢氏和赵伯雍二人相偕入宫参加宴席，同为禁军的赵长风和赵三郎则各自领了职务保卫皇宫内外的治安。
就在谢氏踏上马车之际，赵钰铮突然冲出来叫住他们，身后还有追得气喘吁吁的家仆。
“爹，娘，你们不可以推掉这次宫宴吗？”赵钰铮露出一个虚弱可怜的表情，“我、我其实病了好几天，怕爹、娘担心，便不准人告诉你们，可是我真的好想念爹买来的蜜饯，在我床头说故事哄我入睡，还想念娘的温声细语……”
勉强笑了笑，带了点祈求地问：“爹和娘可不可以为了我，再推掉一次宫宴？”
赵宰执和谢氏曾为了照顾病重的他推掉两次宫宴，而元狩帝和太后不仅不怪罪，还感慨父母爱子如山高海深，并遣了太医过府诊断，以至于满京都都知道赵氏夫妇有多疼宠赵四郎，连皇帝和太后都爱屋及乌。
谢氏听完了话，却头也不回地进入马车。
赵宰执回头冷淡地看了眼赵四郎，留下一句：“送四郎回屋。”便进马车。
和往日嘘寒问暖急得团团转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府里家仆见状，内心炸开了花，这是闹矛盾了？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老爷和夫人也有冷落四郎的时候，开了眼了。
眼见谢氏和赵伯雍毫不犹豫地进马车离开，赵钰铮蓦地抬起下巴，眼眶通红，皱着眉没让眼泪滚落下来，只是觉得太荒唐便忍不住讥讽地笑了两声，最后面无表情，一片冷漠地喃喃自语：“血缘有那么重要吗？”
他哪点比不过赵白鱼？
没他装腔作势，没他满手沾血，没他更狠吗？
“你们先不要我的，不要怪我。”
赵钰铮转身回府，眼里的泪还是滚落下来。
***
酉时四刻，百官与朝臣共同进入紫宸殿寻到位置落座。大景于其他方面注重简朴审美，唯独宴会极尽奢华，其中花是必不可少的装饰物，不仅于长桌、菜盘和花瓶里出现，还簪在百官及命妇的鬓边。
若是相貌丑些的，鬓边簪花却有些贻笑大方，但百官会试之前，仪容仪表便是其中一项考核，能做到京官的位置，没有几个丑的。
样貌端正加上仪态从容大方，鬓边簪花反而添了几分士大夫的风流雅趣。
连赵白鱼鬓边也簪了朵娇艳的石榴花，坐得挺直，白净俊秀的模样却被衬出三分跌宕风流、七分出尘风姿，不过旁边还有一个混世魔王坐得歪歪斜斜，还是飒沓不羁的气质，头上也是一簇海棠花，却不端端正正地簪在鬓边，偏要张扬地插到发冠上，极其吸引他人的注意。
殿内先上来品种繁多且精致的点心和开胃汤、瓜果，很快便已是觥筹交错起来。
安排给赵白鱼和霍惊堂的位置离帝后主位颇近，一抬头就能看到对面的赵伯雍和谢氏，二人正目光炽热地盯着赵白鱼，隔着人群，还必须与百官命妇周旋，根本寻不到空隙过来。
赵白鱼只看了眼就移开目光，疑惑是不是他哪里得罪赵钰铮，或者又因昌平而怪罪他，可是想了想，他自归京后便被圈禁，也和昌平结仇，众所周知，实在想不出哪里惹来赵氏夫妇的厌憎，便抛开不想了。
他只环顾着殿内，留意皇后、太子和巡逻的禁卫，当然霍惊堂看似放松实则始终处于备战状态的细微动作、表情也没被忽略。
垂眸，赵白鱼抿了口果酒，唇角微微扬起，事情都按他设想地走了下去，却没有什么喜悦之情。
***
与此同时，两条直通皇宫内部的地道在不同位置同时被打开，空荡荡的废弃宫殿刹那充斥一百死士，御花园假山环绕深处逐一蹿出来，借假山绿植藏匿身形，熟知大内禁军巡逻班次，完美错开，逐渐逼近宴会中心的紫宸殿。
皇宫禁卫交接班次时，忽然有人带着卢知院的调兵腰牌来到宫门口。
来人一身玄铁盔甲，五官隐藏在头盔里，亮出手中属于枢密院的腰牌并东宫均令：“天干物燥，城中曲院街一处染坊走水，火势迅猛，刮刮杂杂烧了一条街，还有向外延伸的趋势，军巡铺人手不够，救火不及，上差令我等从三衙调兵前去支援。”
今晚守宫门的人正是侍卫亲军司马军下辖龙奉军指挥的赵三郎，闻言询问：“我等走了，宫门由谁来守？”
“自有安排，你且听令行事便可。”
殿前司负责大内治安，有时也会调遣人手来守宫门，因此这安排倒不奇怪。
赵三郎二话不说，领命前去救火。
将宫门口换上卢知院那儿调来的兵，这人故技重施调走大内巡逻的殿前司。
被遣至宫门口的赵长风只守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瞧见赵三郎满身狼狈，无故夜间纵马狂奔，就快冲进御道内，顿时脸色大变，快步上前，骤然拔刀，斩断马脚，霎时嘶鸣震天，赵三郎险险被拦于御道之前。
赵三郎就地一滚，顾不得身上疼痛便大声喊道：“调兵有问题！”
心里始终存疑的赵长风当即反应过来，拉起赵三郎便朝皇宫大殿疾冲：“三郎，你速去三衙报与都指挥使，立即派兵过来！其余人等，随我入内抓叛党！”
***
紫宸殿外禁卫被清空，除了殿内灯火通明，推杯换盏，红飞翠舞，宴乐阵阵，周遭俱是冷寂漆黑，仿佛黑暗中匍匐着一只巨兽，正冷眼看接下来的血流成河。
殿内宴至酣时，宫乐靡靡，元狩帝在上首举起第七盏酒，接着是宰臣响应，然后百官响应，宴乐更替而殿内杂剧换成独舞，吸引群臣注意。
经霍惊堂科普，赵白鱼才知道这是宫宴礼仪，名为九盏制，由帝王始、到百官终，则换宴乐歌舞。
第八盏酒举起时，偏殿表演百戏，对大夏来使而言颇为新奇，他们群起而动，涌去偏殿观看，也带走一小部分命妇和朝官。
至于太后早在第三盏酒举起时就因身体不适，早早退场。
眼下殿内清空不少人，冷寂些许。
赵白鱼回头看向殿内角落里的香漏，可燃烧一昼夜的百刻香此时快燃烧到二分之一，听太监说是正午时分点的，现下该是亥时四刻，也就是深夜十点。
愣怔间，手被霍惊堂握住，抬眼看去，霍惊堂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不忘摩擦他的手说：“大夏天怎么这么冷？”
赵白鱼无奈：“是你血气旺，手太热了。”
正于此时，元狩帝举起第八杯酒，说了些海清河晏、君臣相和的话，皇后在旁边笑着，把玩手里的酒杯，配合举杯的动作略显懒散，太子妃盯着面前的瓜果盘观看，而太子则看向香漏——
这已经是他第六次看香漏了。
他在计算时间。
“是亥时吗？”
赵白鱼低语一句，跟着百官群臣举酒杯过头顶，仿佛慢动作播放，清晰可见地看到太子将举过头顶的酒杯猛地摔向地面。
啪——
摔杯为号，响声清脆，恰在第八盏酒，鼓乐更换而殿内寂静之时，声音响彻大殿，引起众人注目。
元狩帝意味深长：“碎碎平安。来人，为太子换个新酒杯。”
太子站起，“孤不想换酒杯，但想换个位置坐。”
元狩帝：“想坐哪儿？”
太子走出：“想坐父皇的位置，儿臣请父皇让贤。”
话音一落便听到杯盘砸碎的脆响，发出尖叫的婢女太监都被一刀割喉，惨叫戛然而止，殿内霎时涌入上百死士，殿外也被死士包围，连偏殿也被控制住，没发出丁点声响。
殿内留下来的命妇和朝臣有些见识，看到尸体虽然脸色惨白，倒也没尖叫。
元狩帝拊掌而笑：“朕的储君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坐上这把椅子，连个一两年都等不得？愚蠢！名正言顺的路不走，没半点耐性，非要选谋朝篡位这条大逆不道的路，即便你明日登基也坐不稳皇位。天底下的人都会骂你得位不正，不孝不悌！”
“乾儿登基分明是陛下主动退位让贤，既占嫡长，又是正统，何来得位不正？”皇后慢悠悠地开口。
元狩帝看着她，目光颇为新奇，似乎没料到他才能平庸的皇后竟敢撺掇东宫篡位。
“朕小瞧了梓潼。”
皇后扯了扯唇角，抬眼看去：“只是小瞧吗？陛下眼里何曾有过臣妾？您娶我，却不打算与我合葬，文德殿的牌匾后面始终放着一份改立崔襄如为皇后的圣旨？崔相如，崔氏四郎，少年将军，英年早逝，他死之后便又来一个巾帼女将崔清茹，如今又准备凭空捏造一个崔襄如的身份，你当我不知道他们都是同一个人？”
她看向赵白鱼和霍惊堂所在的位置，满脸嘲弄：“偷龙转凤，李代桃僵，怎么您也想玩这一出？”
离得近、听得分明的赵伯雍和谢氏不禁心里一痛，看向赵白鱼，发现他面无表情，一边觉得没刺伤赵白鱼是好事，一边又忍不住神伤他的无动于衷。
“百年之后，与你合葬的皇后、与你同立史书的皇后，不是我！不是便不是，总归我活着，她死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那野种接近皇宫，堂而皇之地溺爱！你还想把我儿的皇位给他？我司马玉盈当年也是名满京都百家求的姑娘，不比那崔清茹差哪里，为何竟要受你如此侮辱作贱？”
皇后悲愤恼恨的控诉落在元狩帝眼里，只觉得荒谬好笑，并无丝毫动容。
“你不想被侮辱作贱，当初何必嫁给朕？司马氏待价而沽，而朕恰能得登大宝，彼此利益相同，一拍即合，你身为司马氏千娇万宠的嫡长女会不知道两家联姻是为了什么？”
皇后：“君是君、夫是夫、父是父，您做君王自然能铁石心肠，不觉有错，可您决然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个好父亲。看着吧，您从没放在心上的人将在今晚改天换日，而您最信重的人今晚之后锒铛入狱！”
她温声细语地说：“陛下放心，臣妾不会杀小郡王。”抬眼看向霍惊堂，见对方还是做得歪歪斜斜，甚至一只脚踩在塌上，脸上还是那副看不起任何人的嘲弄的表情，便火气不打一处来。“臣妾要他吃下死不掉的蛊毒，褫夺爵位封号，圈禁在京都府里，要他成为人人都能踩一脚的贱种！”
元狩帝的脸色已经冷下来，他环顾殿内，开口询问：“诸卿可怕？可愿追随此等无道之君？若是愿意，现下便是表忠心的时候了。”
殿内朝臣跪了一大片，异口同声：“臣等誓死不从夏桀商纣之君！”
太子面目狰狞地踹倒距离最近一个大臣：“放肆！别以为孤不敢杀你们！凭你们敢骂孤是暴君，孤现在就能让你们血溅三尺！”
“报国忠君之心，死而后已。”
却是陈师道满眼地蔑视，刺激得太子双眼通红：“孤忍你这个老不死很久了！次次在朝堂上和孤作对，孤说什么，你就反对什么，要不是看在你三朝元老的份上，早让你人头落地！”
他在殿内提着剑走来走去，暴躁不已地发泄：“为什么？孤哪里做得不好？这些年来恪尽职守，敬贤礼士，不敢有丝毫放纵，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满意孤这个储君？孤不好，霍惊堂就好了吗？他名声暴.虐，前两年府里还抬出几十具尸体，性好男色，放浪不羁，不成体统——他哪里比我好！为什么上至父皇下至公卿大臣，你们都要选他！我这么尊敬礼待你们，为什么……”拍着心口，红着眼哽咽质问：“为什么不选孤这个储君？”
元狩帝闭上眼，不愿回他。
陈师道开腔：“莫名其妙，不知所云，歇斯底里，难堪大任。”
赵白鱼：“……”恩师不愧嘴炮王者。
霍惊堂直起身，将赵白鱼拉到身后。
高同知面无表情，户部副使直接翻白眼，杜工先摇头叹气，懒得搭理，卢知院更是满脸凝重地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其余朝臣也闭眼撇过脸，做出引颈就戮的姿态，唯独门下省侍中章说令笑笑走到太子身边拱手参拜。
“殿下登基，名正言顺，四海归心，谁敢不服？”
元狩帝掀起眼皮，扫了眼章说令，余威犹在，后者忍不住缩起肩膀，令人诧异的是追随太子的五皇子一脸震惊和失望，忍不住开口规劝他们别犯傻。
“母后，您已是一国之母，二哥也是一国储君，登基本就是迟早的事，为什么要做傻事？还说什么父皇信重霍惊堂，是父皇亲生子，我们的大皇兄？太荒唐——到底是谁进谗言欺骗你们？二皇兄，趁现在没犯下大错，赶紧回头是岸！”
太子脸色阴沉：“五弟，念在过往情分，我不动你，你也别再说些伤人心的话。”扭头便剑指元狩帝：“父皇，还请您即刻写下退位诏书，交出传国玉玺。”
元狩帝不动声色：“你有本事，便直接改朝换代。”
太子被激怒，还想说什么时，殿外插1进来一道声音：“何必多说废话？皇兄一刻钟不答应，便杀朝臣一人，脑袋就挂在大殿之内，杀到天明、杀到皇兄点头写下退位诏书为止——”
众人望去，却见是死士簇拥着走出来的昌平，华服在身，光彩照人，笑容冶艳，看向赵白鱼：“这招还是你教的。”
她接过刀，就近斩杀了一个官吏，鲜血喷涌而出，殿内众人面露怒色。
赵白鱼上身前倾，下意识握紧座椅扶手，眼里霎时被一片血光遮掩，鼻间又是浓郁得散不开的血腥气。
昌平提刀，刀尖对准元狩帝，一在上一在下，笑容轻佻美丽：“皇兄，您栽我手里了。”而后转动手腕，刀尖对准赵白鱼：“你说你想杀我，现在看看谁是王谁是寇！当初你刀斩三百官，在天下人面前折辱我，今日我便要将那份屈辱十倍、百倍奉还！”
赵白鱼静静地看她，还坐在原位不动，本该是矮一截的，却让昌平觉得他在俯视，那样冷静从容仿佛立于不败之地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这个人从躯体到灵魂无不在蔑视她！
昌平暴怒：“低贱的东西，二十年前任我耍玩，二十年人生受我摆布，哪来的资格轻视我？”
闻言，谢氏惊怒得浑身颤抖，被赵伯雍死死按住。
赵白鱼：“连蝼蚁都有资格轻视你，我为何不能？”
昌平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将赵白鱼从宴桌后扯出来，但横空一只手伸来，仅是用手背轻描淡写地敲击她的手腕，便有骨裂的剧痛袭来，逼出昌平一声短促的惨叫，狠辣目光投射向缓缓起身的霍惊堂。
“闹够了没？”霍惊堂看昌平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逼得昌平步步后退，而他走到桌前，挡住赵白鱼，一一扫过皇后、太子、昌平和百来个死士，忽地鼓掌：“都给本王滚出来！”
霎时殿外传来兵戈甲胄跑动发出的声响，点起无数火把，亮如白昼，与此同时偏殿传来先后不一的惨叫和皮肉被割开的声响，不过刹那便有大量官兵自偏殿的方向涌进来，将紫宸殿包围得水泄不通。
皇后、太子面如金纸，抖如筛糠：“三衙禁军早就被调走，镇守皇宫内外的禁军也都被遣走，哪来的禁军？”他脑海里灵光一闪，猛地扭头看向卢知院和卢婉，父女俩面不改色，一个闭眼不看，一个低头不见，显然早已出卖了他。“为什么？”
太子失魂落魄，再抬头去看元狩帝，发现元狩帝从头到尾连姿势都没变过，哪里还不明白？
原来从头到尾都被看在眼里，都在其算计中，可是为什么不提前阻止？
大概是因为再没有比这更好废黜储君的理由了吧。
太子惨笑，手里的剑哐当落地，再无斗志，束手就擒。
霍惊堂挥手：“杀无赦！”留下两名暗卫保护赵白鱼便转身入殿池厮杀，局面扭转。
殿内厮杀震天，一片混乱，命妇和朝臣迅速朝角落里奔跑，禁卫则掩护元狩帝退出紫宸殿。经过赵白鱼身边时，元狩帝看了眼赵白鱼，目光薄凉冰冷，而在此时，刺激过度的皇后捡起地上的刀剑便发疯似地冲向元狩帝。
保护元狩帝的暗卫迅速踢飞皇后，但下一刻就被十来个死士自杀式袭击缠住手脚，迫得元狩帝不住后退，和赵白鱼一块儿退到了角落处。
保护赵白鱼的两名暗卫心惊胆战，自然不能不顾元狩帝的安危，连忙贴着墙根朝门口跑去，结果一转头就被一把刀挡住去路，险些擦过眼睛，却也成功将暗卫和元狩帝、赵白鱼分开。
当中便有一个断了胳膊的死士突破禁卫杀至元狩帝跟前，元狩帝年轻时也是战场厮杀过来的，拔1出佩剑还能抵挡十来招，可惜疏于武艺二十多年，而死士又是完全不要命的攻击，很快就体力不支。
迎面一刀劈下来，白光闪过，元狩帝瞳孔紧缩，只听铿锵声响，却是赵白鱼捡起地上的刀快准狠地挡住死士当头劈下来的一刀。
元狩帝反应极快便将刀送进死士腹部，就要拔1出时，突然被死士死死拽住手腕，动弹不得。
赵白鱼举刀过头顶，狠狠斩落死士双手，满是豁口的刀应声断裂，随死士一块轰然倒地，露出死士身后满眼癫狂的昌平。
昌平紧握手中刀冲刺过来，速度太快了，加上狭窄的角落堵住元狩帝退路，而他手里的剑在死士倒地时便顺势松手，还插在死士腹部，赵白鱼的刀也断了，此时俱是手无寸铁，无路可逃。
便见锋利的刀尖瞬间到眼前，皮肉被刺穿的声音宛如裂帛，响彻于耳边——
此时殿内的叛党被清理干净，禁卫涌进来，赵长风和赵三郎确定偏殿没有叛党活口便冲进紫宸殿正殿，首先寻找赵伯雍和谢氏，发现二人均无大恙这才放心下来，接着环顾殿内，眼尖地看到角落里的元狩帝和赵白鱼，还有提着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去的昌平，顿时心惊肉跳地大喊：“小心！”
霍惊堂甩干刀上鲜血，看到赵长风和赵三郎对他身后惊吼便顺势扭头看去，下一瞬目眦尽裂：“小郎！！”
殿内一众人扭头，俱是一愣，却见赵白鱼挡在元狩帝身前，而本该杀了元狩帝的刀此时插1进他的腹部。
“五郎——！！”谢氏凄厉地痛喊。
赵白鱼死死握住昌平的胳膊，直到霍惊堂过来，双目赤红地斩断昌平的胳膊，后者痛得满地打滚自无人理睬。
赵白鱼倒在地上，被元狩帝扶住后背，试图通过调节呼吸来舒缓剧烈的疼痛，手指动了动，想安抚一下霍惊堂，还想道歉，他要先抛下他了。
可是很疼，疼得抬不了手、说不动话。
霍惊堂，霍惊堂，我好疼啊。
赵白鱼想肆无忌惮地哭，异世之旅，千辛万苦来一遭，十九年孑然一身，多幸运让他遇到一个毫无理由偏爱他、珍重他的霍惊堂。
明知道这些时日是在利用他的偏爱达成逼杀昌平的目的，霍惊堂还是纵容着他、无理由地偏心着他，不质问、不斥责，为他奔走，为他搭起戏台演了出请君入瓮的戏码。
可是他没办法了。
霍惊堂，赵白鱼再聪明也没办法找到能够继续拥抱这个时代的勇气了。
霍惊堂想抱起赵白鱼，被元狩帝怒斥：“你想他死吗？别搬动他！太医在哪？给朕滚过来！”
逃到殿外的太医官连滚带爬地回来了。
霍惊堂茫然无措地跪在赵白鱼跟前，愣愣地盯着插在他腹部的环首刀，战场上断手断脚甚至削了半个脑袋的伤口都没怕过，唯独此刻手脚发软，脑袋空白，好像连最基本的话都说不出口。
陈师道、高同知等人都心急如焚地围了过来，望眼欲穿地等待太医救治结果。
谢氏和赵伯雍在人群最后面，不是挤不进来，而是动不了。
谢氏栽倒在赵伯雍身上，一松开就能摔倒在地，赵伯雍浑身僵硬，看似镇定，实则一动便会软了手脚。
赵长风和赵三郎来到父母身边，不解他们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此时七分心神不自觉牵挂赵白鱼，三分心思分散出来关怀父母，便听到谢氏似乎不停呢喃着一个名字。
“小鳞奴，娘的小鳞奴……”
小鳞奴———
赵长风和赵三郎分别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惧万端。
谢氏怀最小的儿郎时，犹爱吃鱼，可她从前是不爱吃的，便道是肚里的小儿郎嗜鱼，于是娶了个小名。
小鳞奴，鳞为鱼。
那时整日整日地喊小鳞奴，连年纪最小的赵三郎也会喊小鳞奴。
直到赵家的小儿郎出生，风雨满门，病体缠身，无人再记得这个专属于赵家小儿郎的小名。
可是现在他们的娘亲为什么对着赵白鱼喃喃这个小名？
而此时的太医一脸为难：“需要把刀拔.出来，必须足够快，避免大出血救不了，可是……可是——”
“朕知道你们这群太医平日怕医死贵人便什么病都往不大不小了说，可眼下不是能任你糊弄的时候，救下赵卿，务必保他不死。他今日死了，你也跟着去了吧！”
咕咚一声，太医恐惧地吞咽口水，连忙叫人带一堆止血保命的药散过来，做足心理准备才敢握住插在赵白鱼腹部的环首刀。
仿佛回光返照的赵白鱼却拦下太医为他拔刀的手说：“……别救我，我不想活。”
咚！咚！咚———！
子时到了，城楼上的钟鼓在此时连敲三次，响彻京都府上空，也擂敲着殿内众人的心门。
昔日或亏欠，或厌恶过赵白鱼的人，今夜都得以碎心万段来偿还。

第89章
殿内一片寂静, 赵白鱼的回光返照不过瞬息，说完话便意识昏沉, 面如金纸, 唇色苍白，奄奄一息。
霍惊堂小心翼翼地碰着赵白鱼的手，声音沙哑地说：“救他……”
霍惊堂抬眼，眼睛通红, 眼里填满一览无余的伤痛, 情绪紧绷到极致, 和他対视的人看一眼毫不怀疑他很快就会崩溃。
“不惜一切, 求你救小郎！”
太医开口，张合数下, 没能发出一个声来, 抬头扫了眼元狩帝、霍惊堂，还有围过来的满朝文武，脸上的震惊、焦急和不知缘何而来的懊悔之色尤其明显。
心内不由叹息，这小赵大人一句话便牵动满朝文武的心，连政见不同、时常于庙堂、集会上严词怒斥赵白鱼无诏擅杀三百官的御史大夫都流露出担忧，遑论其余人。
大内行走三十年，眼下这一幕倒真是前所未见, 连攻讦赵大人的政敌也为其品行倾倒。
问题是小赵大人现在明显没有求生欲望，也不知是遭遇了什么, 莫不是刀斩三百官后心存愧疚？
太医思绪纷杂，很快就被如何救治赵白鱼的一系列医学办法覆盖，他令人去煮来一碗百年野参汤吊住赵白鱼的气, 而后看向他的腹部，顶着元狩帝逼人的目光和霍惊堂浑身散发出来的肃杀气势, 以及身后满朝文武的灼灼目光，不住擦拭手心冒出来的冷汗。
“不能拖延太长时间，眼下没有大出血，刀拔1出来就不一定了。所以拔1刀时必须快、稳，然后迅速撒上止血的药散，但是环首刀几乎贯穿腹部，伤及脏器，如果药散止血效果不及出血的速度，恐怕……”
“你少啰嗦！”元狩帝怒斥一声，又看向大太监：“去把宫里最好的止血散和提气吊命的药材统统拿来！”
大太监连连点头：“老奴这就令人去拿！”言罢速速退出去。
赵长风毛遂自荐：“我背都知跑着去会更快些。”
大太监亦是心急如焚，闻言没有多犹豫，便被赵长风背去拿药材，果然比他小跑着去快多了。
而这头按太医指示，元狩帝将赵白鱼平放在地面，太医擦擦手就准备握住刀把时，霍惊堂开口：“我来拔.刀。”
太医愣了下，殿内的确没人比小郡王握刀的手更稳，不过他能行吗？
医者不自医，提刀杀人跟切菜瓜似的小郡王亲自替他的小郎君拔刀，不会心颤手抖？若是出了事，事后不会将小赵大人的死怪在自己身上？
虽如是想着，太医还是让开位置，毕竟他确实没把握足够手稳，而霍惊堂情绪再不稳定，手臂肌肉记忆也能支撑他稳稳地握住刀把。
霍惊堂看了眼赵白鱼，蓦地手一动，哧一声闷响，刀离皮肉哐当落地，而他拔1刀的手已不受控制地颤抖。
太医眼疾手快地倒止血散，药粉被汩汩流出的血水冲落，不得不倒完一瓶又一瓶，直到药粉盖住血水和狰狞的伤口，出血量逐渐减少直到停止，而地面已经散落七.八个药瓶。
“回陛下，回郡王殿下，隔一个时辰再灌点参汤吊着气，等血流彻底稳定后再做缝合，现在先把小赵大人放到安全人少的地方，就怕接下来高烧不退，所以必须时刻有人盯着小赵大人，用酒擦拭身体降温，注意伤口发炎。”太医拱手道。
元狩帝：“收拾暖阁，安排赵卿住进去，令宫女太监还有太医日夜不休地看守，谁敢怠命，延误赵卿性命则就地格杀！”
暖阁就在紫宸殿后方，距离最近，适合本就不便多搬动的赵白鱼住进去。大太监和赵长风也在此时赶回来，喂了赵白鱼药效更好的补气丸，太医便趁机缝合他的伤口，才使赵白鱼不至于在颠簸中再次裂开伤口。
赵白鱼被送进暖阁，昏迷不醒地渡这生关死劫，霍惊堂随同其侧，日夜不离，期间出去找赵伯雍，在宫道上和他说了些事，之后再回暖阁，便不管不问殿外之事。
***
紫宸殿桌椅破碎、杯盘倾塌，一片狼藉，死伤的太监宫女、朝臣命妇都被带下去，昌平捂着被太医撒了止血散的断手疼得不住呻.吟，皇后被踹了一脚，伤及内脏，嘴边的鲜血已经干涸，但披头散发状若疯癫。
至于太子，独自站在大殿中央，面色是浓重得散不开的悲哀，肩膀和腰背深深地塌下来，再不复东宫储君的骄傲和意气风发。
章说令呆若木鸡，看到元狩帝走过来，噗通一声跪下来求饶：“陛下，陛下，臣一时糊涂，求陛下看在微臣侍奉两朝的份上饶过微臣，臣愿辞官归故里，愿奉上全部家财——対了，臣还愿意指认昌平公主贿赂官场、徇私枉法等累累恶行，臣收的文物、宅子都在！都没花！臣愿意将功补——”
话没说完，元狩帝就从禁卫手里拿过环首刀，一把砍下章说令的脑袋，随手便将刀抛向身后的禁卫，来到太子面前，猛地一巴掌将他扇翻在地。
太子脑袋嗡嗡响，下意识捂住脸颊，擦到破皮流出的血，畏惧地看向元狩帝：“父皇……”
“蠢货！和你生母一样不堪大用！”元狩帝睥睨着太子，毫不掩饰他的愤怒和厌恶：“朕的确偏心，可是立你为储君，哪样不是按储君的标准来培养你？把卢知院的女儿聘给你，把当朝太傅请来教你，你却去觊觎赵家四郎，阳奉阴违，还学会负恩背义，但凡你有子鹓三分胆气，敢像他一样明媒正娶赵白鱼来求娶赵家四郎，但凡対外予以妻子的尊重和爱护能有三分真心，倒不至于叫人瞧不起。朕把刑部予你，也知道老五敬重爱戴你，把户部交给他，把淮南漕司使给了司马骄——论起来，文臣武将财权哪样没给你？可你要不要回头看看自己都干了什么？”
“给了户部，京都漕运和北方漕运商税贪污受贿，欺公罔法，上行下效！”
五皇子愣住，原来父皇都知道？
“给了淮南，眼巴巴把钱送进安怀德府库里，帮靖王养私兵！”
太子脸上闪过惊慌，当初的借口没瞒骗过父皇？
“给了刑部，你时常用来対付一些不听话的朝臣，在其落难时加以严刑拷问，拿到证供便转头钻进朝堂上诘难敌対政党。给了你调动禁卫的权利，你转头用来逼宫谋反——”元狩帝气愤难当之际，一脚踹向太子心口。“你说你犯下这条条桩桩的罪状，够不够朕废了你这个储君？”
“句句责难朕处心积虑废你太子之位？朕还需要处心积虑吗？朕的确因爱屋及乌，偏心子鹓，可是子鹓镇守边疆，立下不世战功，何曾见过他拥兵自傲？兵权说交便交，朕令他去做什么便做什么，每个差使办得出色，但朕没给过功劳不说还时常呵斥，你见过他心生不满吗？他是脾气差了些，却从不越底线，更不攻讦戕害政敌，从不贪污受贿，也不去压迫子民……你不满，你觉得子鹓比不过你，你倒是仔细说说，你哪里比得过子鹓？”
“你说朕偏心，朕也给了你公平竞争皇位的机会，给了皇后中宫该有的尊重和权利，可你做了什么？她又做了什么！”元狩帝音量提高，厉声呵斥：“她执掌中馈却肆意打杀宫女太监，戕害后妃和皇家子嗣，更屡次対子鹓出手，子鹓前两年交还兵权，退缩于郡王府，这毒妇还不死心，派遣十几二十个奸细潜入郡王府，被杀后便対外散播子鹓残暴坏他名声！子鹓成亲时，还想往他后院里塞人！看看干的哪件事拿得出手？”
五皇子心惊，难以置信，这些事他却全然不知，在他心里，皇后该是温婉大方，尤其善良，待他这个没了母亲、没有强有力外家靠山的皇子如亲子，所以他才会效忠于东宫。
太子瘫坐在地，只冷冷地笑着，“父皇嘴上说的，当真和心里一样大公无私吗？您说给了儿臣公平竞争的机会，为什么还费尽心机为霍惊堂铺路？霍惊堂身中蛊毒，药石无效，失去储君资格后，您为什么又要培养六弟？”眼里和话语都流露出憎恨，“您明明打心底里，就没在乎过我这个儿子！您就没想过要我这个储君！！”
既封了他储君，为何还想栽培别人？
“自私自利，无药可救。”元狩帝很失望，他不是没対太子倾注过心血。“太子无孝无义，寡廉鲜耻，恃恩而骄，废黜储君之位，圈禁宗正寺！皇后无才无德，结党营私，弄权后宫，意图祸乱前朝，有失妇德，难为中宫，革除一切封号，废为庶人，贬入冷宫！”
背过身，负手而立，元狩帝不想再见太子和皇后：“拉下去！”
太子连连冷笑，步步后退，骤然放声狂笑，蓦地询问还留在殿内一声不吭的卢婉：“我以为你是爱我的，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能一边甜言蜜语，一边眼睁睁看我跳进圈套里不救？”
卢婉低头看着地砖，“妾自小家训便是忠君爱国，绝不做逆天逆君逆祖宗的错事。”
“好一番义正言辞。”太子彻底心灰意冷，在禁卫上前准备将他拿下时，突然捡起地上的刀横在自己脖子上，难得有了几分穷途末路的英雄气概，大声喝道：“不必你们动手！与其披枷带镣，任人折辱，生不如死，不如现在就赴黄泉！”
言罢便割断喉咙，血溅三尺青锋，魂断紫宸殿。
“啊啊啊！！”皇后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扑到太子身上尖叫：“我儿——”双重刺激使她心绪重归清明，又哭又笑，又痛又悔，捡起太子抹过脖子的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抬头冲着元狩帝大喊：“陛下，我做臣时有负于您，可我做妻时是您负我！”
哧一声划过脖子，血花溅出，母子二人同归黄泉。
元狩帝握紧拳头，决绝至此，甚至不愿回头去看皇后和太子二人最后一面。
他们逼宫谋反没被赐死，不感恩戴德反而自戕于御前，亲手将最后一丝夫妻情分、父子情分抹杀得干干净净。
大太监心内叹息，枉费皇后和太子只记得埋怨陛下不公，却连陛下的性情都摸不透，难怪败得惨烈。
卢知院想带卢婉回家，但卢婉说她想陪太子最后一程，元狩帝不说话便是默许了。
太监默默地抬起太子和皇后的尸体，垂头静立，等待发话。
卢婉静静地看着太子尸身一会儿，伸手盖上他不肯闭上的眼睛，霎时泪眼盈眶，嘴唇微动，声如蚊呐：“您问妾，妾也想问您，为何能一边同我扮演这么多年鹣鲽情深的夫妻，一边心心念念是他人？”
死去的人自不会回答，卢婉永远得不到答案，也不想知道了。
“走吧。”
太监听令，随卢婉走回东宫。
处理完皇后和太子，还剩下罪魁祸首昌平。
元狩帝回头冷冷地看她，她的华服染了血和尘埃，污脏不已，高髻松散，因失血过多和剧烈疼痛而脸色惨白得吓人。
“朕本想放过你。”
昌平讥讽一笑，笑容苍白，虚弱地说：“这话……您骗一骗您的臣子可行，就别来骗……臣妹了吧。”
元狩帝静静地看着她，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也曾有过兄妹相亲的时候，有她小小个的，被靖王欺负了就跑回中宫要他去打一顿出气，结果转头就被靖王从民间买回来的新奇物事哄得倒戈，气得他还是跑去和靖王打一架，最后兄妹三人吃坏了肚子却还能哈哈大笑的和睦时候。
还有他从战场上回来一蹶不振，昌平既照顾在朝廷和后宫之间周旋而疲乏的母后、又替他讨好父皇，还帮他打理府中事务，刚及笄的小姑娘硬是用她单薄瘦弱的肩膀替她无能失意的兄长撑起风雨。
那个时候，昌平还是个好姑娘，脾气骄矜些、霸道些无可厚非，毕竟是最受宠的嫡长公主，天底下的好东西都合该送到她面前博她一笑。
后来怎么变了？
现在怎么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想不通缘由，或者心里其实能猜到缘由，只是元狩帝不想去追究谁错多一点、谁又対多一点，兄妹之间的这段恩怨是该了结了。
“昌平纵私欲、进谗言，祸乱东宫，蛊惑皇后，致前朝社稷动荡，朝臣不安，褫夺一切封号爵位赏赐……”顿了顿，元狩帝说：“赐鸩酒。”
到底留了昌平全尸。
但在这时，将心神大伤的谢氏送离皇宫的赵伯雍重返紫宸殿，撩开官袍，五体投地，伏地不起：“庶人昌平牵涉两江大案，包括构陷石商，夺其私产，害其性命，贪污受贿，幕后把控江南漕运走私大罪，为消弭罪证而杀采石场三百人——罪行滔天，罄竹难书，杀人偿命，但人死则前尘尽灭，昌平之恶，不足以一死泯其罪，更应将其罪行昭告天下，还黎民百姓一个公道！故微臣请求陛下将昌平交由臣问审！”
元狩帝面无表情地看他：“朕记得承玠没任何职务与两江大案相干，再者昌平还未问审，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莫不是去年主审江南科场大狱顺道查出来的？”
赵伯雍声音里压抑着极其沉重的情绪，“臣方才在宫道上，先后遇到陈尚书、杜度支、高同知还有康王殿下，从他们口中得知一些与两江大案相关的细节。回紫宸殿时，遇到临安郡王，终于知道五郎为何刀斩三百官，为何——”
太阳穴处青筋暴突，腮帮紧绷，死死咬住牙齿，用力得牙龈渗血，腥甜的味道萦绕于舌尖，不断刺激着赵伯雍，直勾勾瞪着地面的眼球布满猩红的血丝。
“为何将斩落的脑袋挂在公主府门口，为何执意将昌平推到天下人面前！”赵伯雍一字一句，痛得撕心裂肺：“概因五郎亲眼所见三百人葬身火海，概因背负血海奇冤的两江百姓将那冤屈诉至五郎面前，因他清正廉洁，爱民如子，不忍黎民百姓冤屈冲天，却又不能不顾及山河社稷！不能不忠君报国！一边是主辱臣死，一边是冤屈冲天的黎民百姓，赵白鱼五内俱焚，肝肠寸断，有口难言，唯有冒天下之大不韪，唯有背负不孝残暴之名任天下士子文人攻讦，既捍卫君王颜面，又为民申冤，惩戒恶人！”
话语底下潜藏的真相彼此都懂，而今昌平逼宫谋反，罪证确凿，无论查出多大的案子都不会牵扯出元狩帝，因为没人会相信一个逆党叛贼的话。
虽没完全撕开元狩帝的脸面却也令他対不识趣的赵伯雍生出一丝恼意，顾及昌平恶事做尽，他也的确理亏三分，便忍耐着说道：“承玠，朕知道你心有旧怨，但太后年事已高，褫夺昌平爵位封号，贬为庶人，还赐死……太后二十年没见昌平，早已思女入骨，病了许多次，但是昌平回京的这段时日，她老人家仍顾及你，哪怕唯一的女儿到了眼皮底下也拒绝见面，若是让她知道昌平受尽折辱，该如何心碎神伤？”
赵伯雍坚持道：“陛下，两江百姓需要公道！”
“你！冥顽不灵！你就这么记恨当年的事？是不是这二十年来也偷偷埋怨过朕？”
“臣惶恐。”赵伯雍以头抢地，连碰三下，霎时青紫血红一片，“陛下可还记得混乱之时，昌平対五郎说了一句话‘二十年人生受我摆布’？”
元狩帝颔首，当时听完，心里闪过一丝异样，只是没来得及多想，如今仔细向来十分古怪，连带着昌平対赵白鱼异常的厌恨也古怪得厉害。
世上哪有做人母亲的，把自己的孩子当成仇人来対待？
昌平待赵白鱼岂止是仇恨，若能啖肉饮血，赵白鱼早便没命了。
“你知道原因？”元狩帝询问的同时，看向一旁面露诡异畅快笑容的昌平，心生不祥。
赵伯雍抬头，只恨得双目赤红，仿若滴血：“二十年前，昌平服下催产药，故意早臣妻半个时辰生下孩子，令阉狗李得寿刻意调换两个孩子，被贬至洪州时，故意留下孩子，代她受我等迁怒、憎恶、怨恨！”
每说出一个词，脑海中便想起他曾対赵白鱼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那是他的小儿郎，是多灾多难、命途坎坷的小儿郎，可他前半生所受的坎坷、灾难竟都来自于他的至亲！
赵伯雍恨得哆嗦着双手，条条青筋突出，“陛下，臣就问一句，臣的五郎，我赵家的小儿郎，他是犯了什么天条戒律要受这样的罪？”
元狩帝踉跄着倒退一步，显然没料到真相如此荒唐，直直冲击人心，他回想赵白鱼的模样，发现他的记忆里没有小时候的、少年时期的赵白鱼，因为那时候他还是赵家‘四郎’、公主亲子，而为了补偿赵家，他和太后都刻意地忽略赵白鱼，转而宠溺着原来的‘五郎’。
他们対赵钰铮的纵容、宠溺，既是补偿赵家，也是帮昌平赎罪，帮她化解恩怨，可是赵伯雍现在说两个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就互相调换了？
他们的补偿、化怨都给错了人，越是纵容、恩宠，便越是亏欠赵白鱼？
元狩帝低头看向掌心的鲜血，看向衫袍上已经干涸的血迹，脑海中不断回闪刚才昌平持刀杀来，无路可退之时，却是他曾屡次产生杀意的赵白鱼挡在他身前，扛住了昌平疯狂的、势不可挡的一刀。
元狩帝一生尊荣，有无数人前仆后继为他而死，但是他知道那些人要么是博一把好一步登天，要么因朝堂社稷安危系于帝王一人，不能有失。
当然也有爱他的人愿意为他死，可是这些人无一不是爱着身为皇帝的他，所有的爱意便都打了个折扣。
此生唯有崔清茹在他落魄艰难的时候爱他，只因爱他，便甘愿赴死，死得惨烈，在元狩帝心中留下永远都无法磨灭的痕迹。
而今又多了一个赵白鱼，不是出于爱、更不是出于忠君事君，只单纯为了他这个人，便愿意以身挡刀，以死相救。
元狩帝看得出来哪怕换个人遇险，赵白鱼也会挺身而出。
対于一个什么人心都见过的帝王而言，无论是刻意的谋算还是因他皇帝的身份而表现出来的爱和敬重，都远不及赵白鱼无差别的舍身相救更让他感怀其真心。
赵白鱼的生死置之度外，拒绝太医为他拔刀时的万念俱灰，为天理公道、为民为国之心，之高节，都令元狩帝动容。
还有从未见过那样茫然无措，失魂落魄，痛心入骨的子鹓，一向意气风发，敢甩帝王脸色，敢和他割袍断义，连蛊毒缠身濒临死亡时，都没哭过、也没慌成那样过的混世魔王，有朝一日，竟也能透骨酸心地当着他的面慌得不知所措。
眼下又有换子的真相当头砸来，元狩帝到底有所亏欠。
赵白鱼，赵白鱼。
黎民百姓的青天，大景朝堂的肱骨重臣，赵府被鸠占鹊巢的幺儿，子鹓三书六礼聘回去的妻，他的救命恩人——
问心有愧啊。
“带下去，交由你，”元狩帝缓缓转身，抬手挥了挥，停顿一会儿说道：“按律惩处。”
“臣，”赵伯雍磕头：“谢陛下！”
***
昌平被带下去时，不知悔改地盯着赵伯雍笑：“谢琅嬛输给我了，她一辈子都输给我。而赵郎你，不管是怨是恨，都将记得我，永远，永永远远，都摆脱不了我！”
赵伯雍面色冷漠地睨着她。
“痛吗？我再告诉你，如你所说，我的确是故意留下赵白鱼，要让你们一看到他就想起我，想起我做过的那些事，要你们没办法因我的离去而得到安宁。我还令人喂赵白鱼洗髓丹，要他健健康康的，与我儿早产体虚多病対比，你们越心疼四郎，便越恨赵白鱼，越是会嗟磨他哈哈哈哈……可惜啊可惜，赵白鱼没被你们磨死在后宅里，没叫你们一辈子都把四郎当成亲生儿子疼极爱极宠极——可是！可是当下揭穿真相看你们痛彻心扉的模样，孤也畅快！”
昌平神经质地凑过来说：“赵伯雍，本公主当年対你一见钟情，七情六窍尽系于你一人身上，可你辜负了它，你辜负了我。我爱你，也恨你，恨你対我的情意不屑一顾，更恨你们当初将我逐出京都，驱至两江，让我受尽屈辱——我明明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若不是你，不是赵白鱼，不是你们非要咄咄逼人，我何以落得如此狼狈？”
赵伯雍伸手卸掉昌平另一只胳膊，同时快速卸掉昌平的下巴，让她说不出话，且形貌更为狼狈。
“牢里的吃人刑具太多了，怕你撑不住，现在没了手，没法咬舌自尽，之后再打断你的腿骨，你就会明白求死不能的滋味了。”
赵伯雍的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快阴冷，连恶得死不悔改的昌平见状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似乎终于想起来二十年前的状元郎也曾一度是京都府闻之色变的刑部酷吏。
眼睛睁大，瞳孔紧缩，昌平终于后悔自己给了赵伯雍剥夺她自裁的机会。
***
赵伯雍出了宫门，发现送走谢氏的那辆马车还停在外面，赵长风和赵钰卿各自心事重重地守在马车两侧。
“还没走？”
“爹？”赵长风和赵三郎连忙走过去，异口同声地问：“赵白鱼五郎伤势如何？”
马车里传来响动，赵伯雍快步上前，撩开帘子发现是谢氏起身太快而摔倒，撞到马车里的边角，把牙瞌碎了，血流如注仍不觉疼痛似的，急忙询问：“五郎可，”情绪起伏太极端，呼吸急促，不得不喘口气再说，“可脱离危险？”
赵伯雍一边擦谢氏下巴上的鲜血，一边令大郎找出止血散，手在颤抖，还必须轻声细语地安慰：“无事，太医说无事，刀拔.出来了，血止住了，快，”似乎发觉声音因哽咽变了调，不太寻常，便勉力一笑：“快醒了。”
谢氏直勾勾地看他：“你骗我。”她很笃定，“你又骗我。”拨开赵伯雍的手，她伸长脖子去看宫门口，看紫宸殿的方向，“那刀都穿过五郎的身体了，我瞧见那血流得一地都是，他就那么大个人，身体里哪来那么多的血？会不会失血过多——呸呸。”
呸完了，谢氏呆呆地望着紫宸殿的方向，好半晌才眼带希冀地问：“我能不能留在宫里？”
赵伯雍静了一会儿，紧紧握住谢氏的手说道：“待我入宫请旨，陛下，陛下同意了就行。”
赵长风和赵三郎都愣在原地，木讷而机械地帮忙拿止血散、拿擦血的巾帕，脑子乱糟糟的，好半天理不出个思绪来，偌大的疑惑盈塞心口，为什么父母対赵白鱼是这个态度？
为什么？
可是隐隐约约的，心里深处告诉了他们答案，只是被一层又一层的迷雾笼罩着，快要破土而出了，连带着那挟裹一切的毁天灭地的架势冲过来。
“小鳞奴，我的小鳞奴，我的小儿郎，我，”谢氏手足无措地按住心口，试图掐灭那慌得痛得无边无际的情绪，小声呢喃：“我以为贬妻为妾，险些命丧黄泉便是最大的劫难，我以为，我的小儿郎奄奄一息，苦痛缠身，此后十年间牵肠挂肚，不得心安，遍寻鬼神，求它们别带走我可怜的小鳞奴，便已是此生最残酷的苦难，可我——”
谢氏深呼吸，哽咽着，一度说不出话来。
“可我怎么能想到，我怎么能想到我的小鳞奴被……被换了？我怎么能想到原来这不是我的劫难，原来我，我才是小鳞奴此生最大的劫难。”

第90章
被换了？
什么被换了？
赵长风的手在颤抖。
赵三郎小声问：“爹, 娘，你们说什么被换了？小鳞奴是五郎还是四郎, 是赵白鱼还是赵钰铮？爹, 你们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赵伯雍扶着谢氏的肩膀，背对赵长风和赵三郎二人，声音很低地告诉他们真相。
“四郎是真正的四郎，五郎是真正的五郎？赵白鱼才是我们的小鳞奴？他才是赵家的小儿郎？”赵三郎步步后退, 连连摇头：“太荒唐了,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
赵长风表面看上去很镇定：“爹和娘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四郎……赵钰铮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赵伯雍按住谢氏头颈后方的安睡穴, 令心神都崩溃了的谢氏陷入昏迷, 这才回应赵长风的问话：“我和你娘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至于赵钰铮——”提及赵钰铮便声音冰冷, “回府亲自问一问他便知道了。”
听话里的意思是赵钰铮知情？
他知情为什么不说？
赵伯雍和谢氏都在马车里, 赵长风负责驾驶马车，赵三郎则骑在马上跟在后面，表情空白，此时已是六神无主。
马车忽然拐了个弯走进一条死胡同停下来，好半晌没动，赵伯雍撩开车帘问：“到了吗？”
赵长风心头一跳，骤然回神, 赶紧跳下来，牵着缰绳调头, 便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原来看似镇定的赵家大郎其实魂不守舍，并非无动于衷。
赵伯雍没说什么，钻回了马车。
马蹄声嗒嗒, 车轮滚滚，静谧的街道上仅有他们一家四口。
夜空圆月皎洁, 府内万家灯火，若是往常结束宫宴，此时他们应该护送爹娘回府，三郎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挥舞着双手大谈他在宫里巡逻时的所见所闻，娘会笑着附和，爹会呵斥，但眼里满是笑意，并不是真的生气。
而他还是像今晚一样驾着马车，安静地听他们谈天说地，细心地留意路况，避免喝了酒的爹娘因颠簸而头疼，同时听着三郎说要将他从宫宴里看来的百戏宴乐说与四郎听，这时候的爹娘会将他们偷偷从宫宴上带出来的、藏在袖子里的食物递给他们，让一直在维护大内治安的他们填饱肚子。
娘有许多个百宝袋，常用来装些小食、干果，有时候还能藏宫宴里的炙烤羊肉、蟹酿橙等硬菜，其实冷了并不是很好吃，可那些菜上到朝臣命妇的桌上都是有限额的。
爹和娘将自己那份留下来给了他们。
虽然味道不好，可是回去的路上，每个人都很快乐。
但今晚之后，那样简单的快乐和幸福分崩离析，并将永不复存在，于赵家人而言，那阖家团圆的万家灯火从此以后怕是再无一盏属于他们。
***
赵钰铮在书房里读书做文章直到三更天到来，伺候他的嬷嬷和家仆们前后来劝他先休息，都被他冷眼斥退，束手无策地退到院子外，苦不堪言地对视。
赵府这位金尊玉贵的小郎君虽说身强体健，比起小时候的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已是好了许多，但他性情实在好动，固执不服输，到外头和人比投壶输了便要日夜不休地练习，非将自己累垮才肯停下来。
再比如骑马，被京都一些纨绔子弟嘲笑跟个小姑娘似的，连上马都需要别人搀扶，一气之下回来苦练两个月，愣是摔断自己一条胳膊、一条腿。
再来说这读书考科举，原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去年突然发愤图强，老爷夫人不明白，他们这些成日伺候的人的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四郎分明是因官场上的赵白鱼有所建树，得了青天的好名声，心里不服输，便暗地里较劲儿。
说实话，人有股不服气的劲儿是好事，如此方能上进，可是一味将不服气的劲头放在与他人的攀比、赌气上，却不见得是件好事。
更何况四郎废寝忘食，累病了，苦的还是照顾他的这一院的人。
奈何没人劝得了四郎。
不过宫宴这个时辰也该结束了，老爷夫人回来便好了。
家仆们正做如是想，忽然见院门外头进来两名赵府家丁打扮的陌生人，道是老爷派他们来传唤四郎到前厅去，这倒是寻常之事，便无人阻拦，眼睁睁看着那二人带走赵钰铮。
就是瞧着四郎神色阴沉得可怕，步伐也过于匆忙，难道是前方出了事？
没等家仆们想明白便看见四郎刚走到碎石子小道中央，忽然出现十来名窄袖黑袍人团团包围住四郎和两名家丁，交谈不到两句就动手，几十个回合骤然将家丁斩于刀下，不由惊恐惶惑，正想放声尖叫之际，夫人的贴身嬷嬷出现，目光冰冷地环扫过他们。
“那是府里的护卫，杀了意图谋害赵府的歹人罢了。三更半夜就别大惊小怪，都回自己屋里去睡，没吩咐不用出来。”
院里的大丫鬟鼓起勇气问：“那四郎怎么办？”
“自有老爷和夫人来处理。”
闻言没人再多话，纷纷退下回自己屋。
刚把门关上，方才问话的大丫鬟忽然觉得不对，她问的是四郎，怎么嬷嬷说的是‘处理’？倒像是处置什么人犯似的。
摇摇头，大丫鬟觉得自己想多了，那可是赵府千娇万宠的幺儿，连圣上和太后见到他都会笑的赵四郎，满京都谁不知道他生来矜贵？
待家仆和丫鬟都退去，谢氏的贴身嬷嬷来到赵钰铮跟前，面无表情地福身说道：“请随老奴到前厅去见老爷、夫人。”
“爹和娘回来了？”赵钰铮脸色惨白，不禁后退一步，瞥见被斩杀的两名死士更是心惊肉跳。“为什么斩杀这两人？”
“他们是歹人冒充府里的家丁。”嬷嬷催促：“您该去前厅了。”
前后路都被堵住，唯一能带他走的死士被杀，赵钰铮退无可退，只能跟随嬷嬷去往前厅，二十年来走了成千上百次的长廊在今日变得无比漫长、磨人，充满未知的恐怖。
***
回到府里，有人来报刚才发生在赵钰铮府里的事，赵伯雍面色冷静，毫不意外，显然早已料到情况。
赵三郎走过来问：“那两个冒充赵府家丁的人是什么身份？什么目的？为什么带走四……为什么带走赵钰铮？”
“你们先去前厅。”赵伯雍说完便抱着谢氏回主院。
赵长风和赵三郎对视，都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慌乱、恐惧和畏缩。
深吸一口气，赵长风率先迈开步伐：“走吧。无论前面是什么样的地狱，我们都必须进去走一遭。”至于能不能出来便不能去考虑了。
此时退缩，便是放任错误继续下去，谁都对不住。
二人来到前厅，看到垂头而立的赵钰铮，这个被他们从小爱护到大的最小、最可怜、身体最差的幺弟，心里不是没有难过、犹疑和几分试图为他开脱的念头。
只是这份愚蠢的念头很快便因生死不明的赵白鱼而消散得一干二净，混乱的思绪一时无法理清，五郎被调换的真相和这些年疼爱赵钰铮时付出的感情彼此对立时，很难冲破牢笼找到平衡的支点。
他二人踏进厅里，心事重重，赵钰铮仿佛无所察觉般照旧熟稔亲昵地喊他们“大哥”和“三哥”，可是看着他明艳的笑靥、干净无茧的双手还有身上低调实则尤其奢华的云锦，便难以控制地想到脸色惨白的赵白鱼，想到他身上流出来的多得令人害怕的鲜血，便没办法自然地回应赵钰铮。
两人一言不发地越过赵钰铮，站在主位的旁边。
赵钰铮觉察不出他们的冷淡一般，还是凑上前问：“大哥和三哥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宫宴上没瞧见精彩的百戏和宴乐？没关系，等大哥、三哥都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宫宴上自有你们的一席之位。对了，我今晚做了两篇策论，等会儿拿给爹看，但是爹肯定要求严格，会挑很多刺，劳烦大哥和三哥到时候帮我说话啦。”
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拉扯赵三郎的胳膊，后者躲了过去，他愣了下，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情绪，但很快遮掩过去，抬头小声询问：“怎么了？”
赵长风扭头问他：“晚间那两个家丁为什么要带走你？”
赵钰铮愕然：“我不知道……他们说是爹吩咐来的。”
赵长风：“你不认识他们吗？”
赵钰铮摇头：“说起来的确是很陌生的面孔。”
赵长风笑了。
“府里最近半年都没招人，有没有新面孔出现，下人不知，你也不知？你生性好玩但是性格警惕，你十三岁那年就能识破乔装成府里婢女试图将你拐出去的歹人，怎么可能二十岁了反而蠢得跟着两张突然出现的陌生面孔离开？往常我们从宫宴回来，你会主动到门口提灯，如果你有事或是病着，便不可能叫你去前厅……你分明能看出问题，你也分明认识那两人——”
深吸一口气，赵长风狠狠地闭上眼睛，情绪激烈得手不住颤抖，脑子纷纷杂杂，一堆颠倒常观的真相如疾风骤雨般袭来，撞得他头晕目眩，杀得他窒息难捱，险些站不稳。
蓦地睁开眼，赵长风目光锐利如刀：“赵钰铮，你到底骗了我们多少？瞒了我们多久？”
赵三郎闻言，身形一晃，方才听赵钰铮回答时总觉得哪里违和，眼下终于恍然大悟。
他仔细盯着赵钰铮的脸问：“四郎，你早就知道你的身世？”
赵钰铮面露疑惑：“什么身世？瞒骗什么？大哥，三哥，你们今晚很奇怪，到底发生怎么回事？”
“还撒谎！”
突如其来的呵斥吸引厅内三人注意，回头看去，却是赵伯雍。
“昌平遣吴氏扮作女医，费尽心思才在夫人跟前露了脸，专门替四五岁的你调理身体，不过吴氏不可能选择那个时候告诉你身世。你太小，和吴氏不熟，如果被告知身世会第一时间哭闹着跑来找我们，让我们起疑心不说，还会打击到体弱多病的你。但是你能在察觉到我和夫人都怀疑你身世的时候，不吵不闹，投诚东宫，还知道昌平趁今晚宫宴谋反，没个三五年很难培养出这份亲近和信任，说明至少四五年前就知道真相。”
赵伯雍盯着赵钰铮的眼睛：“我说得可对？”
赵钰铮扯了扯嘴角，下意识看向赵长风和赵三郎，可怜又迷茫地摇头：“我不明白，我不懂……为什么？是不是赵白鱼跟你们说什么了？”
赵伯雍：“吴氏被夫人抓起来拷问，就关在地牢里。昌平身边那个追随她二三十年的女官被二郎抓了起来，严刑逼问，已经将当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还有，你身边那群死士，你这些时日和五皇子府的联系，都被赵府暗卫看在眼里，汇报到我这里来。”
他步步逼近，浓黑的眼瞳没有丝毫感情地锁定赵钰铮，他曾经最亏欠、最疼爱的孩子，却反手将一把带毒的利刃狠狠地插1进他的心脏。
穿心而过，无药可医。
“你以为你是在自救？还是在救你那个自作孽不可活的母亲？你知道昌平为什么谋反失败吗？因为你。”
赵钰铮怯得后退，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赵伯雍，能面不改色地应对赵长风和赵三郎的质问，却不敢直面赵伯雍的平铺直叙。
他抬起双手想捂住耳朵，眼泪盈于眶，要落不落。
“因为你就是替我们监视昌平和东宫谋划逼宫的眼线！我再告诉你，连昌平和东宫逼宫谋反都在我们的预料中，是我们一步步逼她跳进地狱！是我们逼她去送死，霍惊堂、陈师道、杜工先、康王……是这些公卿大臣为了救赵白鱼而逼昌平和东宫去送死！”
赵钰铮大口喘气，蓦然发出尖叫：“别说了！别再说了！”许是情绪过于激动而呼吸困难，脸色骤然变得铁青，揪住心口极其痛苦地祈求：“我不是故意的，不是……不是我……”
若是往日，瞧见这般模样的赵钰铮，赵家人早就焦急万分了。
但赵伯雍只是冷漠地看他，赵长风无动于衷，和他关系最好的赵三郎只是不忍地撇过脸，让赵钰铮更痛恨。
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从怀里掏出瓶子，倒下固本培元的药丸吃下去，脸上很快恢复血色。
赵伯雍：“原来你的身体也没平时表现出来的虚弱。”他露出讥讽的笑，坐在主位上，目光定在虚空一点，已经连多看一眼赵钰铮都不愿意。“你和你母亲一样——”
“一样恶毒是吗？”赵钰铮低低地笑：“不明真相前，您，还有大哥、三哥，你们最常对赵白鱼说的话就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啊。因为生母不堪，于是定了赵白鱼死罪，伤害他、指责他、怨恨他的人，是你们啊。”
父子三人闻言，脸色都是同等程度的苍白难看，赵三郎踉跄着跌回座位。
“我呢？我最多是不明情况的时候被调换身份，知道真相后也没说罢了，可我没真的伤害赵白鱼，全都是你们借着为我好的名义去伤害他。”赵钰铮明白本性被看透，索性破罐破摔，也要让他们尝一尝碎心万段的滋味。“爹没猜错，我的确是五年前才知道真相，我真的好难接受，为什么我不是真正的五郎？为什么娘不是我的亲娘？为什么爹和哥哥们会那么厌憎昌平和她的儿子？”
“我伤心得大病一场，病好是想告诉你们真相的。我天真地想着爹娘和哥哥们疼爱了我十五年，十五年啊，不可能因为身份变了，亲情就变质对不对？大不了我把我的一切都分一半给赵白鱼，我……”赵钰铮哽咽着说：“我想补偿赵白鱼的，可是吴嬷嬷告诉我，如果你们知道真相只会更恨我，你们爱我的前提是：我是五郎。如果没有了这个前提，感情上也许一开始转变不过来，但是为了赵白鱼，你们会把我送走，而时间会淡化这份亲情，往后你们眼里的我，赵钰铮，就是鸠占鹊巢里的鸠鸟！”
“难道你不是吗？”赵伯雍怒吼：“你不是那只贪得无厌的鸠鸟吗！！”
赵钰铮抽噎着强忍下痛哭的渴望，攥紧拳头冷笑：“是！可也是你们有眼无珠认不出来！要怪就怪你们对赵白鱼太坏，怪他太聪明，如果你们知道他是和昌平截然不同，如果你知道他是高义之士，”他指向赵三郎，看向赵长风，“你知道他刚正不阿，”最后看向赵伯雍，“你知道他才华盖世——”
“纵然他是昌平之子，你们还是会被吸引，会不由自主地欣赏他，对他心生好感！”
“事实如我所料。不知道真相前，大哥便经常关注赵白鱼，我及冠时求了很久的君子玉，您不肯给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送给赵白鱼！他和我同一天及冠，你送不出君子玉，宁愿藏起来也不肯给我！三哥呢？三哥以前倒是站在我这边，时常嘲讽赵白鱼，可是自从赵白鱼声名鹊起后，你便时常在我面前夸他！如果不是碍着昌平，不是为了娘，你早就跑去献殷勤了！那我呢？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爹也不遑多让啊，明明嘴上说厌恶赵白鱼，可是三番两次在朝堂上为他说话，推动他提出来的各项良策，您书房里的推动夜市开放、便籴良策全是密集的批注！可是批改我的卷子时，眉头紧皱，没说一句但我知道你不满，如果我不是赵家的小儿郎，你连看我一眼都不会看！”
赵三郎难以置信：“就因为这种理由，你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本该属于五郎的一切？”
“我不想失去我拥有了二十年的东西怎么了？”赵钰铮表情奇怪地问：“三哥，如果你知道真相，会不会为了赵白鱼把我送走？”
赵三郎嗫嚅着，回答不出来。
缄默就是默认。
赵钰铮又问：“为什么？三哥和我一块儿长大，相处时间最长，也最疼我、最懂我，会为了生病的我去教训赵白鱼，为什么可以因为身份不同就放弃我？难道我们十几二十年的兄弟情分都是假的？”
这个疑惑藏在他心里五年了。
是问赵三郎，也是问赵长风、赵伯雍，更是问谢氏。
为什么？
“血缘就那么重要吗？”
赵长风：“如果不是因为血缘，我们根本没有培养亲情的机会。”
赵三郎低头说：“十几年的亲情不作假，十几年的呵护纵容也不作假，不管是赶走你，还是放弃你，我都会难过、会不舍，但是赵钰铮，这本来就对五郎不公平。我对你付出一分不舍、难过，就是对五郎多一分的伤害，多一分的不公平。”
他心脏揪紧，难受得要命。
“已经亏欠了五郎，还想因着过去十几年的亲情两手抓、两个人都不放弃，那该怎么还过去十几年的亏欠？谁去弥补过去备受苛待的赵白鱼？谁对他说对不起啊？更何况，为了你，为了曾经无法报复昌平的那份恨意，我们，”赵三郎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我们把怨恨转嫁到五郎身上，我们毫无顾忌的，甚至是发泄式的，苛待他，要怎么才能毫无羞耻地留下你，怎么问心无愧地面对他？”
“呵，哈哈，哈哈哈……说得好听！”赵钰铮忽然捧腹大笑：“想弥补？想求赵白鱼的原谅？可你们忘了你们怕我难过，不允许赵白鱼去科考，断了他的仕途之路，还为了我，李代桃僵，强逼赵白鱼嫁进临安郡王府。状元之才，肱骨重臣，黎民百姓的青天——都叫你们给毁了！你们，是你们亲手逼你们最疼爱、最亏欠的小儿郎！嫁人为妻！！去给一个当时声名暴虐的男人当妻子！！！”
“噗！”赵伯雍悲怒交加，硬生生呕出一大口血来。
赵长风和赵三郎连忙上前喊了声“爹”，被赵伯雍抬手挥退。
“你没说错。是我造孽，都是我造的孽。”赵伯雍每说一句便肯定地点头，哆嗦着手擦掉唇边的血。“是肝胆欲裂还是碎心万段，我会承担，我活该受着，但是该报的仇，我会追究到底。赵钰铮，你欠了我赵家小儿郎多少，你就给我百倍千倍的还回来。”
他用最轻的声音说出最残忍的话。
“你怕你拥有的一切都被抢走，你怕五郎这二十年来的苛待落到你的头上，可这些东西根本就不属于你。我亏欠五郎的，我要还，你亏欠五郎的，也要还！”
发泄过爽快过了的赵钰铮终于后怕，瞪着赵伯雍问：“你想对我做什么？”
“你会眼睁睁地看着属于你的、不属于你的东西，你珍惜的，或者不珍惜的东西，都将一件一件被拿走。”赵伯雍像是看死物一样的目光看赵钰铮，一字一句说道：“先从父母兄长的偏爱开始，到你拥有的特权，你的住所，你的华服玉冠，你的奴婢……最后是你的身份、名字，你出人头地的机会，包括你做人的尊严，你的存在，包括你求生或求死的权利——”
赵钰铮全身颤抖，不寒而栗。
“届时你就会明白，生不如死，却求死不能，是什么滋味。”
赵伯雍敲击桌面两下，便有暗卫出现。
“带下去，关进柴房，日夜看守，确保他能活着就行。”
暗卫听令，拖下挣扎个不停的赵钰铮，捂住他怒骂的嘴，将他关进柴房，从衣食住行四个最基础也最不可或缺的方面开始一点点剥夺。
赵钰铮被带下去，偌大的前厅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赵伯雍撑着桌面艰难地起身，从来挺直如青松的背此时佝偻着，显露出衰老之态，想开口叮嘱赵长风和赵三郎几句，但是发现无话可说，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
赵三郎盯着手掌，回想起五郎出生那晚。
那个时候爹还在外面办差，二哥带人守住院门，防止公主那边作乱，大哥则行着夜路跑去找爹，只留他一个人在产房外面。
他蹲在长廊下面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想隔绝仿佛是要撕裂天地的电闪雷鸣，挡住房里凄厉的惨叫，怕得瑟瑟发抖，直到一声婴儿啼哭划破夜空，震耳欲聋的雷电戛然而止，而大雨滂沱，没了可怕的惨叫，也很快便没了啼哭声。
赵三郎到现在都想不通明明婴儿啼哭声那么微弱，为何偏能从雷鸣声中辨别出来？
记得他鼓起勇气偷偷溜进屋里，瞧见还在肚子里便有了小鳞奴这一小名的婴儿，小小个的，气息微弱，艰难地张开口鼻呼吸着，躺在放置于外间的坐床，没人顾得上他，寥寥三四人聚在里间奔走。
虚岁有四的小小的赵家三郎扒着坐床的围栏看那小猫儿似的小鳞奴，伸出胖胖的手指戳了一下小鳞奴的脸颊，听到他发出微弱的呼噜声，用力地捏紧小拳头，脸皱巴巴红彤彤。
明明很丑，愣是看出几分可爱。
他踮起脚尖，本来想抱一抱小小只的五郎，但里间突然传出剧烈的动静，间或夹杂几句‘血崩’、‘产妇中毒’和‘将死之兆’等话，语气十分惊慌，吓得他赶紧冲进里间，抛下了外间的小鳞奴。
现在想来，大约便是在那个极其短暂的时间段里调换了他们真正的小鳞奴。
就那么短的时间，可能没有一刻钟。
“我……原来我见过刚出生时的五郎的。”
赵长风转身看向赵三郎。
赵三郎抬头，茫然无措，眼眶通红地说：“大哥，原来我见过的，可是那个时候我为什么要抛下五郎？”
“他敲登闻鼓救恩师，我说他哗众取宠。他一再亲近我们，我说他包藏祸心。我们嫌他爱出风头，他便藏拙，他藏了拙，我们又嫌他蠢笨……我都说了什么？都做了什么？”赵三郎语带哭腔，巴掌一个接一个地扇在自己脸上，很快渗血的嘴角说明他没手下留情。
最后抬起手臂捂住眼睛，赵三郎抑制不住地痛哭。
“我要怎么做，才能还完我们所亏欠五郎的债？怎么弥补……”
再怎么弥补都没办法偿还这二十年的亏欠，不是写错字练错刀法重新改正过来就好，而是没有办法回到过去的时光去修正一件件亏欠五郎的错误，没有办法去对滞留于二十年时光里的那个赵白鱼说对不起，才更令人绝望。
***
书房里的赵伯雍一遍遍摩挲着赵白鱼献上朝廷的良策，甚至不是他的字，只是誊抄的折子罢了。
纵观整个赵府，他竟找不到一样属于赵白鱼的东西。
他连睹物悔过的机会都没有。
他睁大眼睛去看折子，一个字一个字仔仔细细地看着，视线一遍遍模糊，便擦干了泪再看，一次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的小儿郎有多么出色，那是他最出色的孩子，却受他打压，在那京都府衙门做个小小差使，上下受气，备尝辛苦，即便如此还是能凭一己之力名动天下，无论遭受多少不堪都能保持其高节，始终傲骨不屈。
……
“你听话，乖乖替五郎挡了这劫，保你不死。”
“少学你生母的尖酸刻薄！”
“你是什么？下九流的东西吗！”
……
过去对赵白鱼的偏见，不假思索地斥责，毫无道理地盖章他心思蠢毒等等恶事，如今不断回响，不断刺着赵伯雍的皮囊、血肉、心脏和骨头，无一处不在痛。
因他的缘故才让赵家的小儿郎刚出生便备受苦楚，身体孱弱，朝不保夕，活在随时都会失去小儿郎的恐惧中，便想着纵容他、宠溺他，他赵家的小儿郎本就该千娇万宠、金尊玉贵的长大，不能输给任何一个王孙公子，他想着赵家的小儿郎是从昌平的戕害下侥幸活下来，是九死一生，已是命途多舛，为什么不能让他极尽尊荣、肆意享受人世间的一切？
他总想着，赵家的小儿郎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不能得到？
小鳞奴还在九娘肚子里的时候，便有一个相士来讨饭，他给了银子将人打发走，那相士为了报恩便说要帮一个人看相。
他随手指着大腹便便的妻子说，便替我即将出世的小儿郎避一避灾祸吧。
那相士看了许久，一脸凝重，连连摇头，道是小郎君亲缘浅薄，多灾多难，命途多舛。
他便想着，能有多坎坷？
侯服玉食地养，千娇百溺地宠，能有多坎坷？
而今他终于明白，便也是万箭穿心的时刻。

第91章
宫宴散去, 夜深人静，无人成眠。
陈师道一出轿门, 掠过殷勤的家仆, 差点被门槛绊倒，看门的童子惊呼连连，府里灯火逐一亮起，上上下下都被惊动。
“别小题大做, 都回去睡, 把灯熄了, 莫浪费油。”陈师道摆摆手, 叮嘱两句，又让人熬点醒神的药汤给他, 吩咐完才回到厅堂坐下来, 怔怔地望着朦胧的夜色，动了动嘴巴：“怎么就不想活了？”
他最得意的学生，最心疼的孩子，被逼到不想活了。
明知道赵白鱼慧极必伤，心里清楚他更适合做个看山问水的隐士，明白他太刚直，太同情黎民百姓, 嘴上时常说着‘官场无是非黑白’，也不是没有妥协过, 可是当真有一天，百姓的公道和官场之道互相碰撞，两难抉择之时, 他却宁愿粉身碎骨也要替旁人挣个公道。
赵白鱼不适合进官场。
那时分明这么说过了，为什么后来还极力怂恿他建功立业？为什么还游说他入两府当宰相？
明知道两江凶险, 偏还撺掇他去。
倒是如愿以偿得了个大景第一青天的学生，可是赵白鱼得到了什么？
得到他对官场心如死灰，得到他对人间无公道、人人奔走只为追名逐利的万念俱灰，得到生死未卜的致命一刀。
陈师道颤抖着抬手捂住脸：“我也是逼死五郎的人啊。”
一再叫他妥协、退让，那封送去两江的书信自以为是救赵白鱼，焉知不是压死他的稻草？
刀斩三百官后的五郎该有多恐惧？
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可他不过是求一个杀人偿命的公道罢了，上至君王下至师友都与他背道而行，都劝他别再走了。
停下，妥协，退让，别固执，别犯傻，不值得！
他该有多孤独？
虽千万人吾往矣，但那条路只有他踽踽独行。
五郎该有多绝望才会一心求死？
***
同知府。
高同知接过家仆递来的安神汤吹了吹，冷却些许才交给惊魂未定的高夫人：“喝了早些睡。”
高夫人睁开眼，慢腾腾地喝完安神汤，半晌后叹气：“我明日想去洪福寺点盏祈福供灯，保佑小青天平安脱险。”
高同知：“也帮我捐点香油钱，祈福小赵大人无事。”
他长长叹一口气，不得不说赵白鱼为圣上挡刀后拒绝太医救治的场面震撼人心。
能坐到他这宰相之位早就是官场里的老油条了，何况早年战场厮杀，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
便是坑杀万人也曾面不改色地下令。
唯独今晚听到赵白鱼那句‘不想活’，霎时心颤，动容不已。
高同知的确欣赏赵白鱼，只是这份欣赏或多或少掺杂利益，比如两江大案毫无疑问会牵扯出储君之争，东宫和六皇子厮杀便如鹬蚌相争，陛下稳坐钓鱼台，也不在他们这些老臣面前掩饰他想扶正霍惊堂的意图。
出于官场里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高同知毫不犹豫出手拉一把赵白鱼，但如果根本利益背道而驰，他也是会不假思索地落井下石。
这就是官。
无利益纠葛时则独善其身，有利害关系时则瞻前顾后，百般手段频出，其实最终目的还是为了保全自己，还是为了独善其身，谁还记得百姓？谁能为一条‘杀人偿命’的公道和朝廷、和君王作对？
可是读书做官从来不是为了独善其身，做人要凭天理良心，做官更要凭天理良心，可惜没有哪个官还记得。
做官做得越大，便越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眼里只剩下自己了，哪还有黎民百姓？
高同知自诩他哪怕算不得比干魏征这等贤臣良将，也该是个心里装着陛下、朝廷和天下的忠臣，可是有了赵白鱼这一出，方惊觉他忽略脚下的平民百姓太久了。
连一个基本的公道都给不了，算什么忠臣良相？
所以高同知尤为震撼，对赵白鱼夹杂着利益算计的欣赏也由衷转化为敬佩。
“但愿无惊无险，岁岁平安。”
***
康王府。
高都知搀扶着腿软的康王坐下来，拿过湿热的毛巾帮他擦脸和手，被康王反握住胳膊，拉扯向前，拥住他的腰背，脸埋在高都知的怀里。
“我没想到赵白鱼会挡刀，也没想到他一心求死。”
声音闷闷的，难受的情感溢于言表。
高都知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没人能未卜先知，你一心想救赵白鱼脱离困境，本意是为他好。”
“当初是我怯懦，不敢明说两江凶险，如果早点告诉他一百八十官联名保麻得庸的事，如果我不多嘴说一句先斩后奏，说不定他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说不定心有顾虑，不至于……不至于把自己放进刀山火海里，也不会自断后路，决绝至此。”
高都知心内叹息，他锦衣玉食的王爷始终没能明白小赵大人刀斩三百官和不想活了的真正原因，哪里是因凶险的两江？
分明是一桩桩一件件冲天冤情不能平，分明是一个个不愿意为民请命的官使这官场暗无天日，分明是他的道形单影只太孤单了。
***
杜府。
杜工先一回府便送夫人去洗漱，而他身上沾血的衣袍还没脱下来就被户部副使缠住，本来心情沉重，颇为担忧赵白鱼，愣是被户部副使的嚎啕大哭给弄得脑子刺痛。
户部副使半大老头满脸褶子，头发半白，鬓边还簪朵蔫耷的凌霄花，此时正在杜府的前厅大堂处赖着不走，抽抽噎噎地哭他看到挚友为圣上挡刀、听到挚友说不想活了的时候，心都碎了。
情绪至巅峰时，放声大哭，嚎得杜工先耳朵都在疼。
他面无表情地想着，很好，已经从知己荣膺为挚友，可是人家小赵大人甚至没邀请他到临安郡王府过夜过，怎么好意思的？
“小赵大人是功德无量的菩萨，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你什么意思？嘴皮上下一碰轻飘飘几句话就能没事？杜工先，你太冷血了。”
杜工先：“……”面色冷漠地看向大堂外的夜空，心里想的是如何与多年同僚断交。
等户部副使的情绪差不多稳定下来，杜工先便赶紧将人赶走，结果好不容易将人劝到门口了，发现工部侍郎范文明路过，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户部副使对上眼，又不知怎么回事二人返回杜府前厅坐下不走了。
杜工先看着两位同僚通红的双眼，已经没有脾气了。
爱怎么怎么的。
范文明同户部副使窃窃私语：“明儿请奏圣上，能否进宫探望小赵大人？”
杜工先：“醒不醒得过来还另说，都一股脑涌进去打扰不是妨碍太医救治——”话音在户部副使和范文明两对红彤彤还凶恶的目光盯视下戛然而止，讪讪地说：“小赵大人肯定醒得过来。肯定。”
两人才把眼神收回去。
户部副使：“还是别去打扰了，探听消息便成。你我在朝堂上尽力做些别的，比如两江的案子不能放过幕后主使，还有那群江南官吏，脑袋砍下来了也得查到底，得把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让冤案真相大白于天下。”
“有道理。”范文明连连点头：“该申冤申冤，该惩处惩处，不能官抓了砍了就不管受苦的百姓，清白和公道都得给他们，朝廷该发放的补偿也得落实。”
户部副使：“只这案子却不是你我能插手。”
范文明：“我倒是知道陛下把案子交给赵宰执。虽说满京都都知道赵宰执厌恶小赵大人，但他处事还算公平，倒不会挟私报复。”
户部副使撇嘴：“就怕万一。”他可不喜欢假正经的赵伯雍，完完全全就是偏心挚友赵白鱼。
范文明嘶了声：“我瞧小赵大人负伤时，赵宰执和其夫人悲痛欲绝不像作假，总觉得有些隐情。”
“有吗？”杜工先插嘴。
“当然有！”换了身干净衣服的杜夫人突然从旁蹿出来，双手交握，十分激动但相当克制：“我记得昌平厌憎小赵大人，没有半点母爱，反倒是赵宰执与其夫人十分关切，尤其在意小赵大人。还有你们没有注意到，还未逼宫前，赵宰执和赵夫人频频看向小赵大人，那神情、那眼神，望眼欲穿……”
杜夫人滔滔不绝，说出她在宫宴时挖掘出来的最大辛秘。
在场三个大男人完全听入神，猜到了最终的真相，不由齐刷刷倒吸口凉气：“实在是匪夷所思！”
“若是真的……”户部副使和范文明喃喃自语：“小赵大人当真苦难深重。”
***
慈明殿内，太后跪在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神像前出神。
嬷嬷在小佛堂外头轻声说：“太后，天亮了，陛下还在前头等着。”
太后睁开眼，在菩萨前上了一炷香便走出小佛堂，宫女太监赶紧上前来伺候。到了前头的花厅，元狩帝正负手而立，听闻动静立即转身走过来行礼。
太后将他扶起，引到榻上坐。
元狩帝低着头：“儿子是来向娘请罪的，我没能护好昌平，也没能保全她。”
逼宫谋反便是亲儿子都该杀，何况是妹妹？
特地来告罪便是他打一开始就没想放过昌平，皇后、东宫和昌平逼宫谋反能很快被平息，元狩帝不可能不知情。
再退一万步来说，昌平为何冒险谋反？
概因她深觉自身难保，便想先发制人玩这场泼天赌局。
但凡元狩帝能在昌平回京后做点什么，哪怕带句话也能安抚昌平。
可是没有。
一边大发雷霆地命令赵白鱼回京，一边雷声大雨点小，草草下了个圈禁的口谕，找借口拖延问审江南大案，又禁足昌平，现如今也不打算追究霍惊堂、陈师道等人联手逼杀昌平的算计。
或许推波助澜，也或许只是袖手旁观，看昌平自取灭亡，却都不能否认元狩帝的杀心。
太后深深地凝望着元狩帝，他一手促成嫡亲胞妹的死，因此伤怀愧疚，此时流露出来的情感都是真的，除掉昌平时的绝情也是真的。
天子薄情。
“是昌平乖张跋扈，大逆不道，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皇帝别太伤怀了，担心身体。”
天家无情。
“你要是倒下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怎么办？”太后拨弄佛珠，垂眸望着矮桌边缘雕刻的佛经，一字一字地默念。“听宫女太监们说，皇帝百死一生时是赵白鱼挺身而出，为你挡了致命一刀，现如今还在度生关死劫？”
元狩帝点头。
“便是因此，皇帝才放纵赵宰执私情怂恿，同意他带走昌平去问审？”
“赵卿于朕有恩，却不是这个原因。”元狩帝想起来还是心存亏欠，不多，但能让天子愧疚便已足够。“太后有所不知，是昌平偷偷调换了刚出生时的赵白鱼和赵钰铮。”
太后抬头：“什么？”
“赵白鱼才是赵宰执的小儿郎，赵钰铮才是昌平的孩子。”
震惊之色浮于言表，太后猛地拽断佛珠，上百颗菩提珠哗啦啦滚落一地：“当真？”
“千真万确。”
“作孽，昌平作孽啊。”太后不住摇头痛惜：“我知她骄纵偏执，以为她还有点良心，至少不会作孽到小孩子身上来，没想到能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下手。”
她叹息道：“二十年前毁一次赵家，二十年后再毁一次，当真是冤债孽缘。”
只是这冤债孽缘却与赵白鱼何干？
受苦受难廿载，到头来还是只有赵白鱼万死一生。
“果然是来人间渡劫的菩萨，方这般苦难重重。”太后发出沉重的叹息，看向元狩帝说道：“皇帝也回去休息，我累了。”
元狩帝起身：“儿子告退。”
***
走出慈明殿，迎着新生的太阳，元狩帝神色莫名，负在身后的手摩挲着手指。
逼宫谋反，一夜间失去皇后和东宫，险些命丧黄泉，若是往常，太后早该忙上忙下地关怀并叫人煮来安神汤，还要抄写佛经、办素斋酬谢八方神明，可是这一次仅是冷冷淡淡的几句场面话，甚至没碰他的手、没拍他的背、也没摸他的头以表安慰。
“还是怪朕。”
***
慈明殿的宫门关上，太后愣怔地望着散落一地的佛珠，照顾了她四五十年的嬷嬷过来低声劝她一夜未眠还是先去睡吧。
“心事重重怎么睡得着？”太后默默拭掉眼角的泪，儿女残杀，最痛心的人是她。“扶我到小佛堂里去，多抄诵些佛经，便当是替昌平赎罪了。”
嬷嬷劝不动她，只好应是。
太后忽然又说：“再去我府库里寻一些珍稀药材送去太医院，就说是给赵白鱼用的。还有，这两天找个时间去领个牙牌，到洪福寺帮我点盏祈福供灯。”
嬷嬷小心翼翼地问：“是为昌平殿下求的吗？”
太后沉默良久才说道：“为赵白鱼祈福……祈福他往后无灾无难。”
便当是她心有所愧，替人还债吧。
***
紫宸殿，暖阁。
已经过去三天，赵白鱼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血止住了，伤口缝合顺利，高烧也都退了，补血补气的名贵药材流水般送进来，太医就守在暖阁外随时待命，连徐明碧都被霍惊堂押进宫里救治赵白鱼。
头一天实在凶险，那刀差点便能扎穿内脏，确定血止住了，太医便下手缝合伤口，那时赵白鱼已经喂不下麻沸散，按常理应该会活生生痛清醒，可赵白鱼全程没有意识，瞳孔涣散，说明他危在旦夕，随时可能死亡。
好在有惊无险地完成伤口缝合，但紧随而来是烫得可怕的高烧，持续三个时辰，必须时刻不停地盯着赵白鱼，严格按时间帮他身体降温退烧，还需要注意伤口不能迸裂、不能感染。
争分夺秒而且精神高度紧绷，短短几个时辰下来，从太监宫女到太医都倒了两班人马，还是累趴下了。
幸运的是烧退了，伤口没出现感染，可赵白鱼还是不醒。
众太医冥思苦想后得出结论：“按常理，小赵大人此时该醒过来了，但他没说只能说明……”犹豫片刻，还是咬牙说道：“只能说明本人求生意志薄弱，不愿意醒过来！”
霍惊堂陷入沉默，半晌后询问：“有没有办法帮助小郎醒过来？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增强小郎的求生意志？”
一众太医面面相觑，还是徐神医出列说道：“我曾在民间游历时见过摔伤脑袋昏迷数月的病患，因其家人坚持不懈而让病患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意志，终于清醒过来。事后病患说他昏迷时仍能清楚感应到外界发生的一切，也能听到亲人在耳边说话，正是亲人的不放弃才使病患爆发求生的意志，摆脱死亡的威胁，重获新生。”
霍惊堂：“你是说小郎虽然昏迷，但他现在能听见我们说话？”
徐神医顿了顿说：“也许。”他不是很确定。
霍惊堂：“是不是和小郎说话，他就不会想死了？”
徐神医沉默良久才说道：“取决于小赵大人对人世间的留恋程度。”
事实上，正因为赵白鱼对人世的留恋程度太低才会至今昏迷不醒。
这个答案彼此心知肚明，没人傻得说出口。
霍惊堂用力地抹了把脸：“知道了。你们先下去想别的办法，不管能不能用、好不好用，先说出来。”
徐神医看他眼下两团青黑和眼里红血丝尤其明显，身上的衣服还是数天前参加宫宴时的那一套，乌黑色的血块一团又一团，散发出颇为刺鼻的味道，模样瞧着实在是疲精竭力、狼狈不堪，便委婉劝他先去休息一下。
“什么？”可能是太久没睡，也可能是心神不宁，霍惊堂反应迟钝，回过神来才说道：“我怕小郎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不是我，他会害怕。我也怕我不在小郎耳边絮絮叨叨，他就误会人世间没有值得留恋的……”顿了顿，他却有些不自信地问：“小郎会留恋我吗？会不会为了我醒过来？”
徐神医语噎。
他认识霍惊堂多年，这人仿佛天生便是意气风发的，就算是当年打过败仗、手里死了不少出生入死的兵，也是颓靡伤怀过一阵便很快重振旗鼓杀得敌军片甲不留，用敌军的血和人头让他的兵瞑目。
名满京都的混世魔王在赵白鱼面前也会变得不自信。
霍惊堂掐着虎口说：“着人把砚冰、魏伯和秀嬷嬷他们都带进宫里来，他们和小郎相处十几年，便是没有血缘也胜似亲人，说不定在小郎心里，分量比我还重。”
愣了瞬息，他同徐神医说：“就这样吧。”
徐神医和一众太医没法子，只能退到外间去，放任霍惊堂不眠不休地陪着昏迷的赵白鱼。
霍惊堂坐在床沿边盯着赵白鱼苍白的脸看，帮他将头发捋到耳朵后面，又拿湿热的布巾帮他擦拭身体。
此时昏迷的赵白鱼倒是干干净净的，反倒身强体健的霍惊堂更像个病患。
“小郎坚持这么久，其实还是舍不得对不对？怎么能说此世间没有值得留恋的？小郎舍得抛下我吗？小郎还没亲眼看到砚冰成家立业啊，对了，李意如答应徐明碧的求亲，月底便会定亲。还有秀嬷嬷、魏伯他们，还有郡王府里的人都在等你回家，陈师道他们每日都要过来问一问你的伤情……很多人都盼着你好，很多人都在等你醒过来。昌平被问审，累累罪行都将诉诸天下，无论是匡姓石商还是杨氏冤案，都能得到平反，你想要给天下黎民百姓的公道已经给了，你想要告诉所有人有冤申冤，杀人偿命，他们也都听到了。朝野上下都在为你奔波，都在帮你开脱两江无诏斩杀三百官的事，陛下也有意改问责为嘉奖——”
絮絮叨叨到此处，霍惊堂说不出话来了。
他抓起赵白鱼的手捂住脸，温热的泪水掉落下来，打湿赵白鱼的手，也洇湿了床被。
“小郎醒过来好不好？别丢下我。”
“如果你当真是天上下来渡劫的小菩萨，能不能渡完我再回去？”
霍惊堂哀求着赵白鱼，祈求着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神佛，从前供佛是有所求，杂念太多不心诚，而今后只为赵白鱼一个人求神拜佛，只为他修个虔诚敬畏心，能不能把小郎还给他？
“我知道，我知道小郎受太多苦了。姓赵的，还有谢氏，这几日经常递帖想进暖阁，想见你，做出一副哀哀可怜、悔痛欲绝的模样，倒是打动太后和陛下，同意让他们进来，都被我打出去了。我知道的……在驿站的时候，我都听见了，我才知道——”霍惊堂眼睛是熬红的，也是让伤心泪浸红的，“我才知道我的小郎这二十年来遭受多恶毒的苦难。我的小菩萨本该是玉叶金柯地养着，本该是万千宠爱里长大，鲜衣怒马，意气飞扬，你会是京都府里最瞩目的少年郎，最漂亮的小状元，想为百姓挣个公道，何须刿心刳肺？何须绝望到连命也算进去？自有宠你爱你的人为你保驾护航，纵容你自走你的道，走你的青天黎民之道……”
“你本该如此。”
“我没让赵家人进来，我知道你不会想看到他们，但我又知道你心软，如果我做错了，你就醒过来骂一骂我……但是没做错的话，你就夸一夸我，不然我良心难安。”
最没良心的讨债鬼倒好意思说他良心难安？
刚踏进来的元狩帝一听这话差点没一口气喘不上来，重重地咳一声，没得到霍惊堂的回应，又咳两声，终于得到霍惊堂锋利得想杀人的眼刀。
“……”元狩帝讪讪地问：“还没醒？”
霍惊堂：“没什么事就别来惹人烦。”
元狩帝那口刚下去的气又提起来，可是看着面容狼狈疲乏的霍惊堂，心酸占据那股气，他这时就像天底下所有父亲那样劝他：“休息一会儿吧，就在旁边搬张睡榻，好好睡一会儿。朕叫人时刻盯着，但凡赵卿有一点动静，哪怕是眼皮翕动一下也立刻叫醒你。”
霍惊堂：“陛下来便是说这些？”
元狩帝皱眉：“赵宰执与其妻谢氏每日到紫宸殿外头等着，谢氏病得高热不止，还是坚持每天过来等几个时辰，赵宰执一边处理两江大案，一边抽出时间过来。宫宴那日回去，第二天再上朝，赵宰执头发白了一大半，显然悔恨交加——”
“您要是再说这些，今后也别来了。”
“你！”元狩帝恼怒，还是压低声音：“你就这么油盐不进？”
霍惊堂塌着肩膀，神色木然：“爹，求您了，能不能过后再问我不敬之罪？”
“我……”
元狩帝语噎，心酸得不行，霍惊堂小的时候不记事，喊过他爹爹，被他打了、呵斥了，自此泾渭分明，再是送他回靖王府以及他身中蛊毒，他送老六去冀州军，霍惊堂便彻底与他生分起来。
彼此相处始终没越过线，连气他时的桀骜不逊也死死把握在君臣本分里，再不像从前那样付出百分百的信赖和敬重，更别提喊他爹。
现在再喊他爹，是求他晚些时候再问罪。
可他没想问罪。
他就是希望霍惊堂能像以前那样忤逆他、气他，希望他能有些生气，别像现在这样整日死气沉沉的，仿佛人也随着昏迷的赵白鱼死去了一般。
“爹，爹不说了。但是你听爹的话，别人没醒，你先倒下去了。”
霍惊堂没回应，固执的脾性不知道究竟像谁，可是元狩帝没辙了。
他自知亏欠，眼前的两个人他都亏欠。
***
出了紫宸殿，元狩帝问身边的大太监：“听闻太后在洪福寺点灯为赵白鱼祈福？”
大太监：“是。点了盏祈福供灯。”
元狩帝：“很灵验？”
大太监：“据说十分灵验。府内是洪福寺，府外是宝华寺，香客如织，车水马龙的，不灵验也不可能有人去。”
元狩帝：“你去帮朕也点一盏。”
大太监赶紧回：“是。”
***
谢氏进不去暖阁，见不到赵白鱼，只能从旁人嘴里打听情况，得知赵白鱼求生意志薄弱不禁潸然泪下，自知是他们的罪过，奈何无能为力，帮不上什么忙。
回府途中突然拐道去了洪福寺，因她是最虔诚的香客，所以一到庙里便能直接去见方丈，开口便是砸了从前为赵钰铮祈福的供灯。
方丈定定地看她，脸上并无异色：“夫人想好了？”
“砸了。”谢氏又说道：“劳烦方丈再替我点一盏消灾祈福的供灯，便是要我从此以后吃斋念佛、或日日抄写佛经也没问题，但求，但求小鳞奴从此以后无惊无险、无灾无难。”
方丈：“请随我来。”
明灯在万佛殿供着，到了地方，谢氏发现万佛殿门口、栏杆之上、下方的大广场都摆满明灯，眼下是落日时分，明灯灯火朦胧，若是天色完全暗下来便是明灯万盏，尤其壮观。
但这不稀奇。
洪福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举行万众供灯的法会，府外的宝华寺也会举行，甚至一些小型寺庙也会举行千众、百众供灯法会。
谢氏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全都去过，她曾经为体弱多病的赵钰铮跪遍神佛，每个寺庙都留有她虔诚供奉过的痕迹。
可她贪求的福气没落到她的幺儿头上，不过这不怪神佛不显灵，怪她认错了人，怪她心狠迁怒无辜稚儿。
“俗言父母债，子女偿，是不是我前世造孽太深，欠了债要今世让我的孩子来偿还？为什么报应不报在我身上，非要落到无辜稚子头上？”
许是大悲大痛过了，连谢氏都诧异于她问出这话的时候，情绪很平静。
“世间一切皆是因果定数。前世因变数太多，不一定影响今世果，但前尘因今时果，因不一定是自己的因，许是他人的因种下来的果落到夫人头上。又或许他人影响了您种下的因，结的果落到另一个人头上。”
“对那个无辜之人而言，平白无故吃下恶果，公平吗？”
“因果定数，不讲公平。”方丈回头看向谢氏，温声说道：“吃下恶果的人便有可能种下新的因，也许是恶因，也许是善因，若是善因，便结善果，善果落到他人头上，却也是功德无量。”
谢氏面无表情，即便方丈仿佛洞察一切，有大智大慧，但她还是心有不甘。
凭什么他人种下恶因结出恶果不自己吃了，偏要来祸害她的小儿郎？
凭什么要她的小儿郎吃下恶果还要结出善因却落不到自己头上，去积攒什么功德？
方丈见状，倒没再劝了。
这时有个人从万佛殿里出来，打眼瞧见谢氏便过来行礼：“哟，赵夫人也来礼佛？”
谢氏抬眼看去，是元狩帝身边的大太监，没有寒暄的心思，只草草应和：“您也是？”
大太监朝天拱手：“奉命行事，来为小赵大人供盏祈福灯，差点没请到。”他扭头又对方丈说：“您是洪福寺的方丈？怎么还缺灯盏？赵夫人若是来求祈福灯恐怕得无终而返，里头没灯了。喏，都叫人供下去了。”
谢氏脸色一变，蓦地看向方丈，后者招来小沙弥一问，确实没了，再进货也来不及。
方丈：“怎会没了？近日不是万众供灯法会，怎么这么多香客来点灯？”
小沙弥说道：“不止咱们洪福寺供万盏灯，府外的宝华寺，府内的中小寺庙的灯盏估计都被供完了。最近府内外的人都疯了似的挤进来求盏青灯，先是几位有诰命在身的夫人们来求，没多久便是百姓们纷至沓来，还有几个人合供一盏……兼之前两日太后在咱们庙里也供了盏青灯，不知怎么的传了出去，今日便点完所有灯了。”
碰巧有三个布衣百姓从旁走过，手里拿着一盏合供的灯，谢氏拦下他们询问能不能卖给她，三人面露难色。
谢氏急忙说道：“我可以出十倍百倍的价钱，请求你们把灯让给我。”
其实她可以等几天，也知道所谓的祈福灯不过是求个心里安慰，不能唤醒五郎，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好像点到一盏青灯便能慰藉痛苦不堪的心灵一般，茫茫无所归依，只能抓住唯一能抓住的贫瘠慰藉，驱使她在这里纠缠三名香客就为了买一盏灯。
三人中的一人说道：“非我等故意抬价，只是供这盏灯只为心意。”
谢氏问：“为何心意？”
三人：“为一人祈福。”
谢氏：“为谁？”
三人：“赵白鱼赵大人。”
谢氏怔住了，连大太监也露出惊讶的神色，而那小沙弥自顾自说道：“这万盏明灯皆是府内百姓为赵大人供的祈福灯，我还记得有个香客从山门外头跪到这儿来，诚心诚意，求三万三千三百神佛，让那小青天脱离无边苦海，还他回人间。”
他回头看向二人，不解地挠头说道：“你们不知道吗？赵大人为民请命，还以身挡刀救圣上，如今命在旦夕，昏迷不醒，民间传遍了，这才一灯难求。我们京都府还算好的，听说两江那儿，有人立了长生碑，家里日夜供着青灯。”
天下万民供青灯，只求一人福星高照。
此时，谢氏已是泪流满面。
***
紫宸殿暖阁。
“公道在民心，民心里有杆秤。”霍惊堂在赵白鱼耳边低语，而方才是砚冰兴起说到了京都三万盏明灯为赵白鱼祈福的事，他便作如是说。“小郎，你为之立命的黎民百姓，都在求神佛把你还回来。”
“小郎，小菩萨，你没那么孤单，别回天上去好不好？”
“小郎……”霍惊堂埋首在赵白鱼的颈项，温热的液体又滑落了。“人世间没那么糟糕对不对？你不是踽踽独行，有我，有亲朋好友，还有天下万民，你那么在乎他们，怎么舍得抛下对不对？”
他没动，便也没发现有一只苍白的手缓慢虚弱地抬起来，轻轻地放在了霍惊堂的肩膀上。
霍惊堂不敢动，他太害怕又是错觉了。
然后他就听到自头顶传来温柔如天籁的声音：“我舍不得抛下的人，是你。”

第92章
霍惊堂不敢动, 他太害怕是幻觉了。
可是头顶没再传来赵白鱼的声音，又怕真的是幻觉, 忍不住急巴巴抬头看去, 便撞进了赵白鱼盈盈温柔的眼睛里。
“太医……太医！徐明碧！”
听到霍惊堂急切惊恐的吼声，吓得外间的太医、徐神医和砚冰等人都以为出大事了，连滚带爬跑进来，结果看到睁开眼睛的赵白鱼都愣住了。
砚冰破涕而笑, 和秀嬷嬷并肩而站, 俩都哭得跟泪人似的, 后头的魏伯也是悄悄红了眼眶。
“愣着做什么？”霍惊堂皱眉：“过来看看小郎的伤势。”
距离最近的太医甚至能看到霍惊堂脸上没擦干净的痕迹, 心里还没来得惊叹一句就被霍惊堂凶煞恶鬼般的眼神给瞪得缩起肩膀，埋头匆匆跑去查看赵白鱼的情况。
瞧着吧, 再怎么为情所困、为爱心碎, 人屠还是人屠，混世魔王还是混世魔王，砍萝卜似的一刀一个人头，那是真的凶。
低头检查赵白鱼伤势的确朝着良好的方向恢复，脸色还是苍白，没甚血气，精神头还不错, 不是回光返照，嘴唇没点血色但是不起皮, 说明小郡王照顾得好，没让昏迷中的小赵大人缺水。
瞧着虚弱了些，目光和神色都很柔和, 还会语气温和地说：“辛苦你们了。”
熬夜数日还经常被大呼小叫，动不动威胁掉脑袋, 身心俱疲的太医众们顿时感觉一股柔和的春风迎面而来，感慨小赵大人名不虚传，果真人如君子玉。
……他们大概忘了眼前病弱温和的赵白鱼也干过手起刀落的事。
不过人醒了便是幸事。
“没有大碍，伤口恢复情况良好，血气不太好，慢慢调养过来就行，注意别太劳累，还是要好好注意前期的疗养，小心留下病根，不然老来难受。”
徐神明的叮嘱和老太医的叮嘱几乎一致，该交代的交代完了，便都离开，路过砚冰等人时还不停使眼色，给人小两口留个单独相处敞开心扉的空间。
砚冰还懵着就被秀嬷嬷拉走了。
“我还想跟五郎说说话。”到了外间的砚冰小声说出他的想法。
秀嬷嬷：“以后多的是时间陪五郎说话，这会儿便先让给小郡王。再不说点体己话，我都怕小郡王会当场心神崩溃了。”
砚冰懂这道理，所以他只是说说罢了。
***
里屋。
水漏滴答，响得很有规律。
“我都听见了。你这些时日，在我耳边说的话，我都听见啦。”赵白鱼语速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话，抬起手摸着霍惊堂憔悴的脸，被他反握住手，掌心感受着被胡茬戳刺的瘙痒。“抱歉，吓到你了。”
“那以后别这么吓我了。”霍惊堂趁机要承诺，“这段时日我很后悔成亲时的誓言没说同生共死，那时候以为战场凶险，说不定我哪天就死在你前头，总不能让你殉情，也不希望你守寡……可以不守寡但是别告诉我，不然我做鬼也会气得活过来。”
赵白鱼被逗笑。
霍惊堂直勾勾地看他：“小郎这次差点吓得我魂飞魄散，心碎到现在都没粘起来，估计还落下些什么容易心悸、心痛的毛病，所以小郎得赔偿我。”
赵白鱼笑看着他，很配合地问：“要怎么赔偿呢？”
霍惊堂定定地看他，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吻：“赵白鱼，陪我同生共死吧。”声音颤抖地说：“你说你是为我才回来的，我相信了，一辈子都会信，所以不要再抛下我。我发誓，我会努力活在你后面，不会让你面对我的死亡，也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死亡。”
他熬过担惊受怕的苦，便不希望赵白鱼也尝到那滋味。
赵白鱼很想打趣一句信佛的小郡王怎么能动不动就说死不死的，但是霍惊堂太认真了。
他似乎就等着赵白鱼点头，便能将余生都用来执行他此刻发的誓言。
霍惊堂想和赵白鱼同生共死，又舍不得赵白鱼殉情，所以他会努力活在赵白鱼后面。
无论是失去爱侣的悲痛，还是殉情的恐惧，都由他来承担好了。
赵白鱼小声说：“怎么行？太欺负你了。”
霍惊堂：“我委屈些，吃点亏没什么，小郎以后记得对我好一些，不要再说诛心的话了。”
他抱怨着，不在乎做人丈夫的，需要撑起的强大脸面，兀自添油加醋地诉说他多煎熬才等到赵白鱼醒过来，最好能让小郎君心疼坏了，再也不敢随随便便抛弃他。
“我现在想起来，心口还一抽一抽地痛。我怀疑我的心脏肯定是吓坏了，得小郎安慰才能把它哄好。”
“那……”赵白鱼迟疑一瞬：“我亲亲？”
霍惊堂静默片刻，深吸口气，抬手盖住自己眼睛：“算了。”
赵白鱼刚醒，反应有些迟钝：“嗯？”
霍惊堂叹气：“你还伤着，我也累得没力气……算了。”几天几夜没怎么休息，大悲大痛大喜都接踵而来，早该累得没精力说话了，居然还能有这心思。
语气轻飘飘的，还挺惋惜：“算了，欠着。”
宁赊欠，也不能吃这亏。
赵白鱼：“……”
不过这话点醒了他，霍惊堂的状态很不好，不修边幅另说，从精神到躯体都散发着急需休息的信号，再强行保持清醒随时都会猝死。
“霍惊堂，陪我休息好不好？”
“累了吗？”霍惊堂立刻关切地询问：“你休息，我看着你。”
赵白鱼才发现从他醒来，霍惊堂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的脸，也没放下他的手，好像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真的醒过来了，所以得时刻盯着、碰着，才能让他有安全感。
“刚才的约定，同生共死的约定，我答应你了。除非生老病死、天灾人祸，否则不会丢下你独自走了。如果世上真有神佛，有黄泉路，有轮回台，我一定在那里等你。”赵白鱼勾住霍惊堂的尾指，大拇指碰了下他的大拇指，抬眼说：“盖章了。君子一言九鼎，我骗神骗鬼也不骗你。”
霍惊堂直直地看他。
赵白鱼：“霍惊堂，陪我一块睡好不好？”
霍惊堂慢慢低头，亲了亲赵白鱼的下巴，低低地回应一声：“好。”
赵白鱼笑了笑，神色疲惫，显然说了这么久的话已经耗光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精力，但他还坚持看着霍惊堂把卧榻拉过来，放在床榻旁边，看他躺上去，合上双眼，等了好一会儿才又沉沉睡去。
霍惊堂蓦地睁眼，下意识伸手去试探赵白鱼的鼻息。
气息微弱地拂过手指，霍惊堂才能安心地收回来，紧绷多日的精神终于松弛下来，疲惫铺天盖地地倒下来，迅速淹没他的神智，将他拉进安稳心定的黑甜梦乡里。
梦里有赵白鱼，是无灾无难，福如山岳，鲜衣怒马的小郎君。
***
赵白鱼醒来的消息先在皇宫里传开，接着飞向前朝，最后才传遍京都府。
朴素的老百姓们深觉祈福供灯有效果，便挑了个日子分别涌进洪福寺和宝华寺多添香油钱，保证他们为赵白鱼点的那盏灯能燃久些，攒起来的福气也能延长些、用久点。
前朝百官都知道赵白鱼惊险地渡过死劫，关系好些的，倒是想来拜访，奈何皇宫大内不是能随便进出的地方。
十来道请旨探望的折子也仅允许通过四道，一道是霍惊堂替魏伯、砚冰他们求的，虽无血缘更胜似亲人，何况是霍惊堂开口，元狩帝没法不同意。
一道是陈师道，既是赵白鱼恩师，如今又是元狩帝的左臂右膀，自然得给他个面子。
第三道和第四道分别是康王和赵家人，前者求元狩帝，后者是谢氏求到了太后那儿。
同样是母亲，太后最能感同身受谢氏的痛和悔，加上心有亏欠，便同元狩帝开了这个口，同意赵家人再次入宫探望赵白鱼，不过得等赵白鱼伤势再好些，免得情绪受刺激。
而赵白鱼见别人时，霍惊堂都陪在他身边。
砚冰和秀嬷嬷进来，瞧见已经能起身靠坐着睡榻的赵白鱼便疾步走来，停在两步距离内，打量着赵白鱼，眼神中难掩心疼之色。
秀嬷嬷不住念叨：“瘦了，太瘦了。不过醒来便是好事，嬷嬷明天就去宝华寺烧香还愿，祈祷我们五郎从今往后否极泰来，灾厄远离。”
砚冰连连点头：“我这些时日从太医那儿学了好几个药膳秘方，保准既能养好五郎的伤，补回血气，不留刀疤，还能强身健体养出肉来。”
赵白鱼含笑问：“学业没落下？”
“哪能！”砚冰骤然提高音量，过了片刻便心虚说道：“五郎都这样了，我哪还有心思忙功课？五郎真吓死我们了。”
一想起赵白鱼生死不知的消息传回郡王府时的兵荒马乱，砚冰还心有余悸，十分依赖地小跑两步，无视霍惊堂护食的恶狗眼神，把脑袋伸过去要赵白鱼摸一摸才能安心。
赵白鱼从善如流地摸一摸，笑眯眯说道：“是我不好，吓到你们了。”
砚冰赶紧反驳：“五郎没有哪里不好，错的是心肠歹毒的昌平。堂堂帝姬，不为民为国谋福祉，尽耍些阴私手段害人，要良心没良心，要忠孝没忠孝，要仁义没仁义！平白多活这些年却不如个三岁小孩更懂做人的道理！”
眼见他、秀嬷嬷和魏伯满脸愤愤不平，提到昌平时更是深恶痛绝，本以为是因昌平一刀害他九死一生方才如此厌恶她，现下看来似乎不简单。
回想昏迷时隐约能听到霍惊堂说话，好像提过赵家人知道换子真相，莫非砚冰他们也知道了？
赵白鱼寻思了会儿，便问：“你们都知道了？”
砚冰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秀嬷嬷和魏伯同时点头。
秀嬷嬷既容易心软又偏爱赵白鱼，刚知道五郎挡刀，接着得知换子真相，心是真的快碎了，一遍遍埋怨她太粗心，竟没能早些察觉五郎和谢氏的相似之处，更是懊悔她照顾赵白鱼的头几年里，也曾因昌平而对他带有偏见。
想起来便觉心痛得难以呼吸。
秀嬷嬷也顾不得小郡王凶神恶煞的神色，挤了过去，拍着赵白鱼的手，泪眼婆娑道：“苦了我的五郎。那昌平心恶，嬷嬷我却和赵家人一样心盲，这贼老天怎么偏偏作弄五郎？可别跟我念叨什么天降斯人，饿其体肤的话，哪有这么作贱人的呢？”
砚冰小声：“嬷嬷既怪老天，怎么还去宝华寺、洪福寺还有其他几个稍有名字的寺庙里都点了灯？”
秀嬷嬷抬眼瞪过去：“我求的是给福气的神，不是求老天。小孩子不懂少插嘴！”
砚冰心想庙里供的是佛，也不是神啊。
三人中心情最复杂的人是魏伯，他没料到原来当年被错喂洗髓丹的小婴孩竟是五郎，一时间心酸、庆幸和懊恼涌上心头。
心酸于五郎遭此大难还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越难得，越可贵。
庆幸于洗髓丹喂给五郎，洗干净他奇经八脉里的毒素，保他二十年无病无痛，却也断绝五郎被赵家人认出身份的唯一可能，因此心生懊恼。
可是转念一想，若是没有洗髓丹清除五郎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毒素，其孱弱的身体怕也是熬不到赵家人发现真相的时候。
当真是一饮一啄皆有定数，任他如何感慨，因果都已落地成局。
魏伯说道：“昌平其心可诛，当年故意调换五郎和赵钰铮，害五郎多年来遭受不该背负的偏见和苛待，好在此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无论民间还是达官显贵都是一边倒的同情，连之前……之前五郎令人将贪官恶吏的脑袋挂在公主府门口，因此被攻讦不孝，在真相出来之后，没有酸儒再敢开口。”
砚冰抢话：“就算有人想颠倒黑白，也会被京都百姓打得不敢出门。”
赵白鱼笑了，“听这话莫不是真有糊涂蛋站在大众对立面？”
砚冰重重点头：“确实有沽名钓誉，自诩众人皆醉他独醒，非扯什么生恩养恩……不是，昌平也没养过五郎啊！听说话刚说完就被打断牙齿和一条胳膊，家门口还被泼粪，不敢再出门了。不过不用同情这酸儒，人们打他倒不只是他故意攻讦五郎，还因为他为了钱把女儿嫁给一个病痨鬼，不到两年，那病痨鬼死了，女子便想改嫁，家翁也同意，偏这酸儒非说烈女不侍二夫，坚决不准女子改嫁，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劈头盖脸便骂女子不知羞耻。那女子面皮薄，回去便投了井。”
赵白鱼最厌恶这等酸儒，当即说道：“蠢毒至此，怎堪为人？”
大景中前期民风开放，对女子的束缚并不严苛，女子和离还是二嫁、三嫁都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没有太封建的贞洁观念。
“不说这些惹人心烦的话，说点喜事冲一冲病气。”霍惊堂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挤开砚冰和秀嬷嬷，他那比常人高出一大截的身躯几乎快笼罩住赵白鱼了。
仿佛王母划的银河，硬是隔开赵白鱼和砚冰等人的亲昵互动。
他还振振有词：“小郎伤还没好，只能我费心护着了。”
这话一出，真就镇住他人了。
虽然见着赵白鱼，可惜没能聊多长，因为陈师道来了，他们只能退出里屋，留师徒二人说说话。
霍惊堂退出时，心不甘情不愿：“我到门口守着，有事儿唤一声，不用太大声，我都听得见。”随即看向陈师道，轻声说：“陈尚书的话也别太多了，尤其朝堂上的事少说些，太医说小郎得静养，心事不能太多。”
他知道陈师道当初怂恿赵白鱼去两江的事，知是好心、是看重，但霍惊堂不领情。
陈师道骨子里恃才傲物，脾性不好，朝堂上见谁怼谁，现下却没吹胡子瞪眼，而是摆出逆来顺受的模样。
等室内只剩下二人。
赵白鱼开口：“恩师别怪小郡王出言莽撞，他现在心里害怕，一颗心全偏向我这里来了，连陛下都敢指着鼻子骂。”
陈师道没怪霍惊堂。
他坐下来，望着赵白鱼长叹一口气：“为师得和五郎说声对不起。”
赵白鱼一惊：“恩师何来错处？是我该道歉才对。”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一挠额际，笑笑说道：“我……恩师和诸位大人是为我好，我偏激冲动了些，倒叫你们牵肠挂肚，本是我不该——”
“五郎可以不用这么懂事。”陈师道苍老厚实的手盖到赵白鱼头顶，如慈爱的长辈那样轻抚几下，认真地同他说道：“我和你道歉，一是以恩师的身份，道声恩，名不副实，该清楚你的秉性，更该以身作则，反倒不懂你、不如你。二是以官的身份，朝廷命官父母官，上忠君王，下爱子民，我没做到。不敢谏争如流，便是谄媚于君王，算得了忠君吗？百姓蒙冤，我却着眼于朝廷的挟朋树党，爱民如子了吗？”
“为人师表不合格，做人父母官也做不到位，为师该和你道歉的。”
赵白鱼定定地望着苍老了许多的恩师，眼眶红了一圈，封建时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为子纲，能低头道歉说明恩师是真的愧悔不已，紫宸殿当日说不想活了的话也是真的刺伤恩师的心。
唯有纵容偏爱他，才会愧悔伤心。
赵白鱼双掌并拢，抬过头顶，拱手一拜：“学生惭愧。”
陈师道拉下赵白鱼的手，拍了拍，同他说：“切忌情绪起伏太大，小心伤到五脏六腑留下病根，老了有你好受的。”
接着聊些别的事，说陈芳戎知道他挡刀的事之后，连续数天来信，每封信暗搓搓指责他老子。
“哪有小子指责老子的道理？别以为用词隐晦我就看不出来，他那手好文章还是我教的！我看明年任期结束，他也别调回京都了，碍我眼、伤我心。”
“知道户部副使这老小子吗？不知打哪猜出你的身世，直接在早朝后莽上去问赵宰执。结果你猜怎么着？”陈师道眼睛瞪老圆，捻胡子的速度飞快：“赵伯雍这老小子认了！他承认了！”
“当天这消息便甚嚣尘上，京都府内无人不知，酒楼里的说书第二天就编出狸猫换太子的新戏，场场爆满。欸，我就奇了怪了，赵家人真沉得住气，愣是没派人砸场，任由真相和谣言满天飞，倒像是乐见其成，为你正名。”
顿了顿，陈师道放缓语气说道：“倒是没想到，原来五郎才是名副其实的五郎，赵家将你二人户牒调换过来，却是阴差阳错，拨乱反正，冥冥中该物归原主。”
他想起之前坚持唤他四郎的固执死板，不由失笑。
“你与赵家人如何相处，是你的私事，你怎么想就怎么做，别管外头一些酸言酸语。任性些，放纵些，自私些，你大可如此。”
赵白鱼碰了碰鼻子，弯起唇角，点头应声。
陈师道又说了些别的事，意犹未尽时，霍惊堂在门口又咳嗽又敲门，说小郎需要休息其实就是想独自霸占赵白鱼。
一看到占有欲极强的霍惊堂，陈师道的表情和眼神都很不善，脸色铁青，胡子一抽一抽的，要不是地位和武力差个十万八千里，必然要冲上去拼命的。
可怜他才反应过来霍惊堂和赵白鱼的夫妻关系是来真的！
不是狗屁的知己，更不是知人善用的主公，分明一开始便包藏祸心，图谋不轨，居心不良！
还“婚后等几年，各自和离”，一脸正直地劝他放弃死谏陛下解除婚约……不是，他怎么说得出口的？他霍惊堂怎么有脸欺骗一个善良的老人家？
陈师道暗搓搓对霍惊堂指指点点：“为师前两日伤心得病了，一把老骨头还天天跑陛下跟前请旨，便是为了见你。好不容易见着了，可怜我们爷俩没说够三刻钟……当然为师没别的意思，郡王只是太担心你。是，小郡王是偏私了点，自我了点，霸道蛮横了些，确实是关怀你——”
赵白鱼连连点头，温声细语说道：“他是被我吓坏了，没安全感，恩师莫怪他，我同他多说说，慢慢来，总能缓过来。”
陈师道梗住，欲言又止。
五郎神色太纯良，大约是真听不懂他的内涵。
罢了，小夫妻才刚经历生离死别不亚于燕尔新婚，感情正浓烈时，便是瞧见对方蓬头垢面也能爱得要死要活。
“你休息，我先走了。”
“老师慢走。”
“……”
理解是理解，毫不犹豫送别还是伤害了一颗老人心。
***
离开紫宸殿的路上，陈师道问砚冰：“五郎和临安郡王这是什么时候……”竖起两个大拇指互相勾了勾，一脸神神秘秘。
“啊？”砚冰先是茫然，而后红了耳朵，支支吾吾：“成亲当晚……”
陈师道听不分明，捏着胡子竖起耳朵听：“什么？”
砚冰：“成亲当晚便、便是夫妻了。”
“！”陈师道直接拽断了他的胡子，杀心四起。
砚冰：“……”
***
赵白鱼又在紫宸殿住了半个月，元狩帝没发话，霍惊堂倒是迫不及待收拾东西带他离开。
“皇宫不是个好地方，能跑赶紧跑。”
这话实际针对元狩帝。
皇宫里住久了的确不是好事，赵白鱼因此没意见。
暖阁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大量药材，甭管有用没用都薅走，霍惊堂从不放弃每一个薅元狩帝羊毛的好机会。
收拾得一干二净，趁元狩帝还在上早朝，霍惊堂令人大包小包带着行李出暖阁，他本人则黏着赵白鱼，寸步不离。
刚出暖阁便见到台阶底下不知等了多久的谢氏和赵伯雍，两人皆形貌憔悴苍老，前者鬓边有了零星的白发，后者大半的头发都白了，背也佝偻下来。
素来看重仪容仪表的宰相和宰相夫人也不知多久没照过镜子了。
他们看到赵白鱼，面色激动，上前两步便意识到唐突，赶紧停下来，眼巴巴地瞧着他。
霍惊堂：“走吧，当什么都没看见。”
赵白鱼：“从我昏迷到养伤的这段时日，赵家人来了很多次吗？”
霍惊堂不太情愿地回他：“有事没事逮着机会便来。”
赵白鱼是惊讶的，原著里的赵家人知道真相后还把赵钰铮当亲儿子宠……不过本该登基的太子已经自裁，剧情线崩如山塌，赵家人的态度倒不是没有发生转变的可能。
“让我和他们见一面，”赵白鱼看向霍惊堂：“好不好？”
霍惊堂：“我说不好，你便放弃见他们？”
赵白鱼理所应当：“自然。”
霍惊堂要笑不笑，没忍住把脸撇一边偷笑，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才没当场嘚瑟地抖腿。
太乖了太乖了，想亲。
“咳。”清清嗓子，霍惊堂假严肃：“最多一刻钟。”

第93章
谢氏和赵伯雍被赵白鱼愿意见他们的消息砸得晕头转向, 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小黄门催促：“赵大人？赵宰执？赵夫人！”
“哦……哦。”谢氏回神，摘下手镯塞到小黄门手里, “多谢公公。”
谢氏和赵伯雍都笑了。
“谢公公吉言。”
言罢二人快步跨上台阶, 来到偏殿门口。
谢氏突然想起什么般立即停下来，整理一下头发，把歪了的发钗扶正，拿手帕用力揉了揉脸, 让她看起来有点血色, 接着整理衣衫, 自言自语：“可不能叫五郎误会我是卖惨, 他会为难的。”
小黄门觉得稀奇，何至于此？
要是他亲生爹娘是当朝宰执早便连滚带爬去认祖归宗了, 再说这天底下哪有不认亲爹娘的子女？
赵宰执也点头, 着手整理仪容，询问小黄门是否能入眼，得到肯定回答才稍稍安心。
忐忑不安了会儿，，二人鼓足勇气踏进偏殿，一见到赵白鱼，目光便黏在他身上挪不开了。
有关赵白鱼的回忆何其稀少, 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孩提时的赵白鱼、少年时的赵白鱼，仅有的几个片段却不美好, 不是恶语相向便是冷面以对，如今回味也不过是反复戳心，扎得心口鲜血淋漓, 痛不欲生。
谢氏赶紧擦掉眼里泛起的泪花，“小鳞奴, ”顿了下，她想起赵白鱼并不知道他未出世时的小名，便改口：“五郎，你瘦了些。”
没见到人时，有满腔热烈的情感汹涌澎湃，见到了人反而怯懦得说不出话来，斟酌再三，踌躇不前，总害怕哪句话哪个字说错了惹得小儿郎伤心。
赵伯雍扯了扯谢氏的衣袖，示意她说些别的，但他也是一腔话憋在心口，跟锯嘴葫芦似的，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谢氏把袖子扯回来，向前走了两步，仔仔细细地望着赵白鱼，尤其他的眼睛。
四个孩子里唯有赵白鱼的眼睛像她，瞧多两眼便能认出来，连老眼昏花的舅母都能一眼认出来，她甚至从没见过五郎和赵钰铮便能认出来，为何偏她眼瞎心盲看不出？
幺儿就在眼皮底下二十年，二十年！
竟还需旁人点出真相，她是天底下最失败的母亲！
谢氏悲从中来，泪眼婆娑地望着赵白鱼，又向前两步，伸手想碰一碰赵白鱼的脸，想起他或许还不知道身世便小心又期待地问：“五郎是否知道——”
“我知道。”赵白鱼打断她的话。
他的平静和二人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
谢氏眼睛亮了起来：“是娘不好，娘没保护好小鳞奴，没认出小鳞奴，还……还苛待了你二十年但是，但是五郎给娘一个赎罪的机会好不好？”
赵伯雍急急开口：“也给……给爹赎罪的机会。”话刚出口，他便犹疑自己会不会脸太僵、语气太冷硬，于是很刻意地柔和表情、声音，露出僵硬的，不自觉的讨好的笑：“我已经对外说了当年换子的真相，但是不是逼你非得认祖归宗的意思，不是，我之前也没把你逐出族谱，我的意思是说，对外为你正名，朝廷百官、京都内外都知道是我们的错，不会怪五郎。我……”
他声音越来越小，总疑心哪点做得不好，也不太敢自称爹，怕赵白鱼心里膈应。
“我前段时日已经和族亲们商量过，将赵钰铮从族谱里除名，我知道这么做太冷酷无情……这二十年来对你，也是，也是这个态度，可是爹实在不能容忍赵钰铮的名牒继续留在族谱里，不能接受他的名字留在你名字的旁边，我一看到他、我就会想起我的小儿郎二十年来的遭遇。”
赵伯雍语带哽咽，堂堂宰相此时只能无措地抠着手指，想表达他的愧悔、急欲弥补的心态，又怕赵白鱼看到他对赵钰铮的残酷便想起过往二十年的冷待，可是不说出来，也会担心赵白鱼误以为他们不爱他，是否怀疑他们还想留着赵钰铮，是否想两个孩子一块儿养。
但是不是的。
这样矛盾的心态注定赵宰执没办法像平常时候的自信强大，眼下的他不过是个满心悔恨却不知如何弥补的父亲。
“五郎不用担心他人怪你霸道、不留情面，不用怕他人攻讦你不孝，说你容不得赵钰铮，不会有人说的，他们都知道是我毫不留情，是我心性残酷。还有昌平那个毒妇，爹已经查明她犯下的所有罪状，条条致命，必然斩首示众，不留全尸。其他的，还有其他的事……”
赵伯雍吞吞吐吐，没脸说出当年阻止赵白鱼科考和逼他嫁与临安郡王两桩事，他一想起来便心绞痛。
五郎和临安郡王鹣鲽情深，已是真夫妻，他们能做什么补救？
科考的目的是做官，五郎已是三品大员、朝中重臣，黎民百姓心中的青天，哪里还需多此一举再去趟科场？
族亲准备的教学资源、国子监门生名额包括他这二十五年经营下来的朝中关系都帮不上忙，于五郎而言不过是挑柴进山，多余罢了。
赵伯雍心内绝望，不得不承认无论是作为父母的他们，还是赵家族亲门第人脉，对赵白鱼来说都可有可无。
五郎不需要他们了。
谢氏的手在哆嗦着，显然也清楚地意识到这点，但她仍不放弃希冀地望着赵白鱼：“你原先住的院子，正叫人扩大些，重新修缮一番，还有过几日便是中秋，府里一早备下瓜果和家宴，五郎可不可以来？不用过夜，也不用待太长时间，待半刻钟也行，小郡王也可以来，还有砚冰、秀嬷嬷他们随时都能到府里来……”
她小心翼翼地问：“五郎，你意下如何？”
赵白鱼静静地凝望着他们，此世生身父母，难得赵伯雍身居高位也没有纳妾，夫妻恩爱，兄弟和睦，尤其宠爱幺儿。
赵钰铮体弱多病，谢氏便日日夜夜地照顾着他，煎药喂药不假他人手，京都府内外的寺庙里都有她磕头跪拜过的痕迹。
谢氏是慈母，赵伯雍便是严父。
他是封建时代典型的大家长，却又与古板不知变通的家长有所区别，针对每个孩子都能做到因材施教，才能培养出状元郎赵二郎和禁卫军赵长风、赵三郎。
他也有因为偏爱而偏私的时候，极其纵容宠溺幺儿，能为他退让一些底线，会将他举过头顶、会陪他玩一些骑大马的游戏，出趟远门办差，送回来的家书必定会问候一句小儿郎。
如果没有昌平公主作恶，没有换子这一出，他们的确是这个时代称得上溺爱孩子的父母，京都府不知多少儿郎、女郎都羡慕赵长风他们能有赵伯雍和谢氏这样的父母。
赵白鱼是异世之魂，如飘零的无根之萍，起初胎穿而来并没有太大感触，欣喜过此世健康的身体、感恩上天赐予的第二次生命，也对这个时代产生过好奇和摸索之心。
时日一久，也生寂寥之心，也留恋前世亲友，却也能坦然面对此世的父母，也心生好奇过。
父母与子女的相识相亲都需要一个摸索的过程，他旁观赵谢二人，许是血缘相亲与生俱来，再或许是异世之魂太孤单，便想寻到能让他落地的羁绊。
毫无疑问亲情是最优选择，没有之一。
起初不知昌平和赵家人的恩怨，疑惑过怎么此身的父母不愿来见他，后来得知那般痴缠怨憎深重的恩怨，也想过是否放弃与赵家人建立羁绊。
可那时他还是前世开朗乐观、处处与人为善的赵白鱼，生于和平文明的时代，亲友宠爱，收获无数的善意，于深沉的爱意中成长，便养成一个过于天真的赵白鱼。
早几年，破败的院子里只有秀嬷嬷一个人，而秀嬷嬷待他冷淡了些，他也太小了。
小胳膊小短腿走不出赵府，有时候隔着院墙，有时候就在府里的后花园，隔着一个池塘或者藏在假山后面看谢氏抱着赵钰铮，看他们一家和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
他会告诉自己，无论是他的羡慕还是赵家人的冷漠，都情有可原。
被冷眼、被无视、被过分的欺负时，他也会豁达地安慰自己，没关系，生身母亲所作所为的确难以被原谅，即便是现代也有父母债子女还的观念。
何况迁怒本就是人之常情，瞧赵钰铮病得万死一生，如果是他的孩子受这苦难，或许他也会怨恨的。
被迫放弃科考、被逼嫁人的时候，他也替谢氏和赵伯雍开脱，他说谢氏和赵伯雍待他已经足够好了，不过是忽视，不过是冷言斥责，不过是在面对赵钰铮时会选择放弃他，至少没让他死在后宅里。
这时代的小孩子夭折率太高了。
后宅更是藏污纳垢，多的是让一个小孩子悄无声息死去的办法，便是他生来带有前世记忆也躲不过一场没有药医治的风寒或是天花。
至少他小时候得过几场风寒，秀嬷嬷去请示的时候，谢氏还是令人请了大夫，没有袖手旁观。
他在赵家人身上寻找心灵和灵魂都落于此世的羁绊，妄图从他们身上寻找亲情，却忘了即便是寻常亲缘也有父母怨子女，或是子女恨父母的情况，何况他们彼此间还横亘着一个昌平。
前世的赵白鱼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却是在爱意与光明中长大，就算博览群书、积极豁达，即使能明白很多道理，还是会像一个纸上谈兵的将领，心软、盲目、天真，总以为付出足够多就能改变他人的观感。
就像他不认为自己能以一己之力去改变这个时代，却还死抱着来自于光明灿烂的时代那天下大同的理想不肯放手，不肯随波逐流，于目之所及处，驱逐黑暗、不平等，拼尽全力、尽己所能地给予公正和自由。
赵白鱼也不是一开始便坚强、冷静、聪明绝顶到人人叹服，他也天真、也犯蠢、也曾溃不成军，他是在这个时代跌跌撞撞，磕得头破血流，磨得满身伤痕才成长成现在的赵白鱼。
所以失败了，怨不得、恨不得，赵白鱼心甘情愿接受任何结果。
原曾执迷不悟的亲情，在他终于放手之后偏偏峰回路转，却有原著来告诉他即使身世大白，仍是求不得的亲缘，他对外释放的善意、付出的友好仍然得不到回应，正如他竭力拥抱这个时代始终被排斥——
那是摔破头，堪破此身红尘世界的赵白鱼醒来时，面对的既定结局，残酷且无能为力。
在他接受命运之后，赵家人反而给出截然不同的回应，可他是真真切切地不需要了。
从他被迫代嫁，从他摔破头知道真相，那点执念便遇水般浇熄了。
哧一声，袅袅一缕白烟杳无痕。
许是父母子女之间亲缘浅薄，许是前世修的福分不够，今生投胎到赵家已经耗完了，无缘续完一生。
有缘无分罢了。
赵白鱼内心叹气：“我并不怨恨你们。”
谢氏和赵伯雍二人露出惊喜的表情，但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哪能不怨不恨？
不怨不恨的反面便是不爱不期待，怎能不怨不恨？
“不……五郎尽管怨恨我们，没关系，做错了就该受惩罚，没关系，你尽管怨、尽管恨，爹娘不难过，爹娘受着。”谢氏见赵白鱼想开口，赶紧堵住他的话：“天色是不是晚了？小郡王该等急了，我们不耽误你出宫，其他事回头再说。”
她扭头询问赵伯雍：“回头再说，行吗？”
赵伯雍连连点头：“往后多的是时间，要是五郎一时间接受不了，我们就尽量减少见面的机会。慢慢来，没关系，我和你娘应该还能多活几年，努力点再活个十几二十年，还有大把的时间……天色真的不早了，就不说了，我们先走。”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急于逃避。
赵白鱼突然开口：“两江时，昌平搬出生母身份压我，我告诉她，我生而知之。”
轰如平地一声雷，震得赵伯雍和谢氏两人浑身僵硬，面面相觑，表情茫然，齐齐看向赵白鱼：“什么？”
五郎说什么？
是否他们听错了？
“生而知之？”谢氏声音很小，蓦地笑了声，眼中泛起泪光，不住摇头：“五郎是怨我恨我所以才骗娘对不对？你生而知之……岂不是这二十年来你便知道你的身世？岂不是在明知身世的情况下遭受着所有人不公的对待？岂不是，岂不是二十年来日日诛心？”
赵白鱼摇摇头，“也不知是上天怜悯还是天意作弄，我虽生而知之，偏不记得出生时的许多事。”
新生婴儿本就五感微弱，成日昏睡，加上胎中带毒，更是虚弱，连魏伯喂了他洗髓丹他也毫不知情，两岁左右能跑能跳了才知道他投胎到哪一户人家，才知道赵家和昌平的恩怨，又怎么能想到他居然投胎到一本仅仅听护士描述过的小说里？
年深日久，早便忘记前世听过的那本小说。
“被迫代嫁那日摔破头，忽然想起——”
骤然间便记忆格外清晰地想起护士小姑娘愤愤不平的话，她说那的确是本甜宠爽文，可文里的男配太可怜，反而叫人同情，实在恨不起来。
她说那恶毒男配叫赵白鱼，主角受叫赵钰铮。
“想起我早该知道出生时便被调换过身份。”
谢氏哽咽着，小声询问：“逼你李代桃僵时，你便知道了？临安郡王那时声名狼藉，传闻床上玩死过人，是京都府的官差去收的尸，是你亲自处理……你，你应当很怕他，可你宁愿嫁过去也不愿告诉我们——”
真相已如此残酷，怎么还能将人的心碎成千万段？
她的小儿郎，她的小鳞奴，在最绝望的时候发现真相，原来本该属于他的父母、兄弟，和本该属于他的所有的宠爱，都偏移到赵钰铮身上，而他还被亲人逼迫去收拾赵钰铮惹出来的烂摊子，发现他所承受的怨恨原来与他毫无瓜葛，发现十九年来遭遇的所有不公、伤害，皆来自血缘亲人？
发现真相的那一刻，他该多绝望？
怎么能如此残忍？
怎么能这么对他？
他看着他的亲生父母宠爱顶替他位置的赵钰铮，受父母兄弟联手逼迫的时候，心里该有多痛？
可是心如刀割，可是万箭穿心？
赵伯雍表情一片空白，凭着本能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真相？”
赵白鱼很平静：“我没有证据。”
戳穿真相需要证据，他能拿出什么凭证？谁会相信他说的话？
何况赵家人对赵钰铮的维护、疼爱令他怯步，原著真相大白后无人在意死去的‘赵白鱼’也让他畏惧。
他害怕了。
他怕说出真相反倒被连夜打包送出京都府，只给一点赔偿，以免他的存在让赵钰铮伤心难过。
大抵是伤心失望的次数累积多了，达至巅峰时，就像气势磅礴准备爆发却最终没能爆发的火山，所有的力气都在蓄力准备的过程耗完，便心灰意冷，反而平静无声息。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反而释怀，多少的阴差阳错促使他和赵家人错过，让他打心底里承认，彼此亲缘浅薄，不该奢求。
赵伯雍颤抖地说：“如果你直接说出来，我当时并非完全不信。”
虽然荒谬，但他性格多疑谨慎，也相信以昌平的恶毒和偏执，什么都干得出来。
纵然不会轻易相信，可他会令人去查，任何事只要做了便绝不可能天衣无缝，哪怕是一丁半点的蛛丝马迹，他也能查出来。
“我查得出来。”他看向赵白鱼，眼睛通红，眼神祈求：“我一定查得出来。”
可这话一说完，望着赵白鱼平静的表情，赵伯雍蓦然明白是十九年的偏见、仇视根深蒂固，早已抹杀赵白鱼对他们的信任。
从来无条件付与亲友善良、赤诚和真心的五郎，到底是怎么被逼到不敢再相信他们的？
“也许吧。”赵白鱼笑了声，不习惯也不愿诉说他当时的心情。“这件事里，我是受害者，你们也是受害者。仔细想来，却有太多的鬼使神差，太多的意外，让我们屡屡错失亲缘续起的可能。”
他简单的将赵家人迫他放弃科考、逼他李代桃僵嫁人等事统归于‘意外’，给足二人体面。
“亲缘亲缘，有亲有缘，笙磬同音。有亲无缘，自厝同异。”赵白鱼向后退三步，撩起长袍，一跪三叩：“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二跪三叩：“赵大人，赵夫人，是我赵白鱼缘悭命蹇，气运欠佳，怪不得你们。”
三跪三叩，额头碰地不起：“赵白鱼答应嫁入临安郡王府之时，便从此与赵家恩怨两消，一世两清。”
三跪九叩声声磕在赵谢二人心头，磕得他们肝肠寸断。
“娘错了，是娘做错了，便不是我儿，当初也不该为了赵钰铮断你前途、逼你入虎穴！”谢氏扑到赵白鱼跟前想将他扶起来，泣不成声道：“不要跪我，你不要跪我，不能两清，你不能，你从未亏欠我们，如何恩怨两消？”
赵伯雍缓缓俯身说道：“有……有缘的，缘分可以续。”
赵白鱼悄悄捂住似乎裂开了的伤口处，抬头说道：“互不相干，各自为安。”
何必呢？
谢氏和赵伯雍都发现赵白鱼过于苍白的脸色，看向他捂住伤口位置的手，便又是一阵绝望，宁愿强行忍住也不愿当着他们的面说一声痛。
从赵白鱼得知真相，宁愿嫁进郡王府也不愿说出真相，他们就明白此生没有和解的可能。
也许对赵白鱼来说，不怨不恨不爱不期待便是他和此世亲缘的和解，对赵家人而言，是一辈子的心碎神伤。
三跪九叩，连同从前种种亏欠一块儿还了生恩，不亚于硬生生挖出谢氏和赵伯雍的心、削他们的肉、断他们的骨，骨血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疼得此生再难心安。
纵百般不甘，他们也挽留不了赵白鱼。
是他们亲手断了这份亲缘，从他们逼迫赵白鱼嫁出去那一刻，彼此默契的恩怨两消，而今反悔了再想挽回，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好事？
***
赵伯雍和谢氏互相搀扶着，背影佝偻地走出偏殿，一直在外头等的小黄门上前本想说几句讨喜的好话，怎料二人如丧考妣，面色灰败得令人心惊。
便是隔着几步距离，便是他们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也能感受到那股死气沉沉的、磅礴的哀伤。
小黄门吓得顿住脚步，不敢上前，眼睁睁看他们旁若无人般掠过他，朝台阶下方走去，向来眼毒体健的赵宰执心神恍惚，竟是一脚踩空摔下三四级的台阶，疼得动弹不得。
好在他摔下去时迅速松开谢氏，没将谢氏带下去。
小黄门急得赶紧跑下去将人搀扶起来，并喊道：“叫太医来！”
不经意间瞥见谢氏，发现她神色冷淡，对赵宰执的摔伤情况无动于衷，倒不像名满京都的伉俪情深。
太医很快到来，诊断赵伯雍只是摔伤了腿，可能伤及筋骨，不到断腿的地步，注意着疗养个两三月便成。
心里则嘀咕这台阶宽宽阔阔的，怎么还能摔下去了？
***
临安郡王府。
赵白鱼一回府，海叔等人立刻在门口放火盆、柚子皮，让他踩过去，接着洒点柚子水，用桃木在他后背敲三下，然后塞给他一个荷包，里头装着三枚驱邪的铜钱。
赵白鱼想说没必要，被海叔等人十分严肃地反驳回来：“你小孩子不懂。”
李姑娘她们也都来了，年轻漂亮的脸蛋上都是深以为然地迷信。
赵白鱼无言以对，扭头找霍惊堂，发现对方神色若有所思，惊觉他才是最大的迷信头子。
赵白鱼扶额：“算了。”
随他们吧。
秀嬷嬷同他说：“快进来，嬷嬷们前几日便赶早跑遍府内几个市集抢到十几只肥美的秋蟹，原是要等上一两个月才更好，但这时节若仔细点也能找到不亚于秋末的螃蟹。放厨房里养了好几天，听说你今天回来，特意烹煮了。有蟹酿橙、醉蟹、清蒸、蟹煲和红烧香煎……保管你吃得畅快。”
李姑娘也跟着说道：“五郎敞开怀吃，徐大夫说吃螃蟹不妨碍刀口愈合。”
沉默寡言的魏伯此时凑上来说一句：“螃蟹辟邪去晦。”
赵白鱼惊讶，没想到浓眉大眼的魏伯也沦落了。
……不过吃螃蟹能辟邪？
还是头一次听说。
郡王府里的人都簇拥着赵白鱼，热热闹闹地说话。赵白鱼一只脚跨进前厅门槛，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身后安静跟随的霍惊堂。
他没说话，霍惊堂就知道他是想他陪着，装模作样地叹气，上前挤开其他人，牵着赵白鱼的手十分做作：“拿你没办法。”扭头对旁人说：“离不开我。”
李姑娘、砚冰和秀嬷嬷等人：“……”
海叔等郡王府里的老人默默把脸扭过去，很不想承认但这就是他们的小郡王。
螃蟹全宴说来也才十来只，每人一只便能分完，赵白鱼一邀请，众人立即找借口跑了，留他和霍惊堂独自享用。
霍惊堂帮他拆壳剔肉，俨然是喂猪的架势。
赵白鱼一有放下筷子的架势，霍惊堂就能用‘小郎不疼我不爱我’的眼神攻势，他不明白这段时日究竟是什么改变了霍惊堂，有些不要脸面的招数他怎么能使用得如火纯情？
一边吃着霍惊堂殷勤挑出的螃蟹肉，赵白鱼一边忧心忡忡，不会以后还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吧？
想到霍惊堂撒泼大哭的模样，赵白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霍惊堂：“冷了？”
赵白鱼：“没。”赶紧扒着碗大口吃。
***
用完膳自然是走一走，再休息一会儿，等天色暗下来便是洗漱。
赵白鱼很久没泡过澡了，为防止伤口感染都是用湿巾擦身子，问过徐神医道是能入水了，便高高兴兴地来到府里的露天浴池。
赵白鱼的腰带刚抽下来便犹疑地看向跟在他身后仿佛闲庭信步的霍惊堂：“你也想泡澡？”
霍惊堂负手，闻言说道：“你泡你的吧。”
言罢便把贵妃椅拉出来，放在浴池旁边躺下来看星星。
赵白鱼背对霍惊堂，虽说什么都做过了，按理来说没甚可害羞的，但是在没那个氛围的时候裸1裎相对还是会尴尬羞耻。
脱得只剩一件里衣，便听身后霍惊堂传来低低的哼唱声，侧耳倾听，哼出了一段唱词：“情到不堪回首处，一齐分付与东风……”
是情词，调子倒是悦耳，霍惊堂也能唱出几分架势，兼之声调低沉微哑，再压低了些，便显出几分颓靡与痴缠，听得耳朵发痒。
赵白鱼不自觉侧着脸看过去，正好瞧见霍惊堂正含笑着看他，手在大腿上打着拍子，换了段唱词：“……我和你同心意，愿得百岁镇相随，尽老今生不暂离。”
霍惊堂的脸摆在那里，眼下散着长发，广袖长袍，衣襟敞开，放荡不羁，顾盼间自有其狂士风流，偏有坑杀敌军的经历在那儿，骨子里浸满血，手上却戴着佛珠，手指间除了拿刀磨出来的茧，还有抄写佛经磨出来的茧。
既是人屠，又是佛教徒，如此矛盾的结合体糅合到霍惊堂身上便成蛊惑人的东西。
霍惊堂这样的人大概一辈子都是要轰轰烈烈的，是烈酒狂刀，是燎原之火，也是炎炎骄阳，从不管他人眼光，真情至性，想哭就哭，想翻白眼就翻白眼，虽然翻白眼的时候居多而哭……目前只在赵白鱼九死一生时见过。
不管正经严肃还是正儿八经想勾人的时候，实在没法坐怀不乱。
赵白鱼吞咽口水，呢喃道：“我伤没好全，太激烈的话……会裂开。”
霍惊堂眼神顿时诡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道：“我其实只是想让小郎瞧瞧我也有几分附庸风雅的酸儒书生样，没想到小郎会对我起色心。”
他张开双手，把衣襟扯开些，能瞧见美妙的腹肌：“我轻些。”
赵白鱼应该呵斥他不正经的，但是脱口而出：“能行吗？”
霍惊堂：“相信我的臂力。”
阔别一年没肌肤相亲的夫夫俩对视一眼，一个直起上半身，一个腿微软地走过去，配合还挺默契。
***
伤口还是裂开了，到底是情不自禁了些，二人在房间里低着头接受徐神医劈头盖脸地批评，并诚恳反省。
“不是我说小郡王您平时也挺冷静的，那前二十几年真跟尊菩萨一样清心寡欲，我以为您对凡人间这些情啊爱啊没甚兴趣，这才放心你们独处，想着您肯定是个有分寸的。当然我也明白你们成亲不到两年，分别时间便有一年，干柴烈火实属寻常，男欢女爱……男欢男爱也一样，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但你们理智点！克制点啊！”
赵白鱼低头：“我也有错。”
“不然呢？小赵大人觉得我那话是把您排除在外了吗？小郡王那狗脾气满西北谁不知道呢？谁知道他狗脾气究竟什么时候变个样！可您不一样，您是光风霁月的君子，天上下来的菩萨，不跟您熟悉的都以为您喝露水填饱肚子，谁知道能贪欢纵欲至此！”
古往今来的至理名言就是别得罪医生，就算他平时表现得多老实、多诚恳、多敬畏甚至是多么感激他这个红娘兼妻子救命恩人，碰到不尊医嘱的情况就能逮谁喷谁。
他说的那些话嘲讽能力满级。
赵白鱼羞愧地低头，露出脖颈上的痕迹。
霍惊堂瞥见了，得意地抖了抖脚。
徐神医瞥见了他抖脚的动作，身上冷气骤增。
没法治了！
***
在府里好吃好喝养个几天，转眼就到中秋佳节。
赏灯拜月团圆饭便是中秋例行活动，黄昏时准备美味佳肴饱餐一顿便到暮色降临，而集市骈阗，通宵达旦。
陈师道于府内最大的酒楼里订下位置准备今晚赏月，邀请霍惊堂和赵白鱼一块儿去，二人都答应了。
但在赴约前，霍惊堂带赵白鱼先去趟洪福寺。
***
洪福寺万佛殿。
万盏明灯铺天盖地仿佛贯通天地，微亮的烛光形成燎原火海，壮观且盛大，尤其震撼人心，不远处恰时响起黄钟之音，仿佛亘古而来，心里深处油然而生出苍凉和壮阔，神秘和寂寥，还有人世当真有神佛的浩瀚之感。
赵白鱼轻声问：“这是万众供灯法会？”
霍惊堂：“知道这万佛殿里里外外三万盏供灯是为谁祈福吗？”
赵白鱼隐约有答案破土而出。
霍惊堂拉着他，就近挑一排的祈福供灯，指着灯身的贴纸说：“诸佛正法，愿青天赵白鱼无灾无痛。”指过下一排，“千求千应，化解赵白鱼此世诸事不顺。”，来到下一排，“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愿青天赵白鱼消灾难、度因果，无不满意，心想事成。”
赵白鱼心内震惊：“这里的灯……都是为我而求？”
他记得昏迷时隐约听到了，只是以为夸大便没当真，却比他想象中更为宏大诚挚。
“不止洪福寺，宝华寺也有，两江、淮南，曾受你恩惠，或感念你为百姓求公道的仗义执言，不止三万盏，十万盏，百万盏……天下黎民百姓都记得你，这里头还有陈师道的一盏、砚冰他们的一盏，有杜工先的一盏、范文明的一盏，还有远在淮南的贺光友和远在山东的陈芳戎都托人千里迢迢在这洪福寺替你求一盏祈福灯。”
“你救过的梳头娘子、李意如，你平反过的冤案如邓汶安、黄青裳、匡扶危、杨氏……无人不记得你，无人不为你牵肠挂肚。”
霍惊堂从他身后拥住赵白鱼：“如果有一天我留不住你了，你就看在天下黎民百姓的份上，再多留些时日吧。”
求死的赵白鱼吓得霍惊堂仍然没有自信，纵然赵白鱼醒来后表现出无时无刻地需要他，纵然他说他是为霍惊堂才回来的，霍惊堂还是会怕。
赵白鱼垂眸握住霍惊堂的手，“好。”
***
洪福寺逗留些许时间，二人紧赶慢赶，抵达酒楼时还是到了辰时五刻，此时月上中天，丝篁鼎沸，楼下市集人头攒动，河道上数万华灯装饰，场面震撼人心。
酒楼里，除了陈师道还有杜工先、康王夫夫、户部副使、工部侍郎、高同知……朝官来了一大半，俱是穿着常服，或躺或坐或斜倚，见着赵白鱼便都纷纷招手示好。
二人步入其间，寒暄片刻，便都借月作诗，或行酒令，玩得不亦乐乎。
赵白鱼身旁是高同知，他举起酒杯对赵白鱼说：“老夫敬小赵大人，为公理而言。”
赵白鱼微讶，拿起酒杯也想回敬，被高同知的手按下去，对方又敬了第二杯。
“老夫再敬小赵大人，为民立命。”
倒了第三杯，高同知举起来，直勾勾望着赵白鱼说道：“老夫三敬小赵大人，却要道声对不住。”
对不住他身为三公九卿，没能以身作则，枉为官。
赵白鱼动容，而后抿唇笑了，饮下一杯酒：“前两杯我不敢当，第三杯我得回敬，您不能拦我。”言罢饮尽杯中酒。
高同知愣了下，开怀大笑。
旁人不知，只当是趣事，便更投入地玩月赏月中。
赵白鱼的目光一一扫过恩师陈师道、宰相高同知，他的夫郎霍惊堂，还有一众并非不做实事的官员，而明月当空，秋风飒爽，拂过心头深处的郁结，忽然释怀。
也许还是不能完全理解他追求的东西，也许以为他当初不想活，只是心灰意冷于官场黑暗、百姓艰苦，也或许只以为他是太刚直、太富有同情心，才会与世格格不入。
但是足够了。
历史的发展规律注定不可能让他所处的时代快进上千年，饶是天纵奇才、万古圣人也跨越不了千年的时代局限，但是星火燎原。
从生来平等、生而自由的时代走来的赵白鱼，难道就能否认根植于他骨血里的思想、文化没有数千年文明的熏陶吗？
青天之道，公道正义之理，百姓如水，民动如烟，刑无等级，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黄钟大吕响彻于青史之上，也融入了他的骨血里，前世今生哪怕百年之后也泯灭不了。
它们也大行于此世，更有从此世生者。
有些东西一脉相承，不是不可共鸣。
前行的路或许一时孤单，并非没有后来者。
妥协，退让，重新拥抱这个时代的不完美，是赵白鱼和它的第一次和解。
往后也许还会遇到更令人寒心的官场黑幕，也许还会被封建时代的人命如草芥刺得遍体鳞伤，也许还是会灰心失望到隐居或求死，但总归他来过、见过。
就算格格不入、背道而驰，也有殊途同归的时刻。
哪怕只有短短一刻、瞬息之间，也足够了。

第94章
元狩二十五年, 春。
西北陕西省泾原路，泾州天都寨。
寒风飒飒夜苍苍, 群山被染成藏青色, 唯山尖一点白雪点缀，尤为醒目。安札此地作为大景边境第一道防线的天都寨此时亮起火把，帅帐中灯花噼嘙作响，守将愕丹捋着编成小辫子的胡须饶有兴致地看着被押进帅帐里的男子。
面容普通, 偏向于羌人的长相, 身材瘦小, 眼神乱转, 面露心虚。
“是你投在天都寨附近的包裹？”愕丹将一个包裹扔出去，里头有大夏公卿锦袍、绶带和书信, 书信被打开看过。“这书信落款是本将军, 而那扔包裹的地方却是监军李敏学必经之地，要是大景监军瞧见这包裹里头的东西，往上头告一状……你们这是想使反间计，给我愕某人扣个通敌的罪名啊。可惜棋差一招，我愕某人世代良将，镇守泾原，我舅父愕克善更是泾原军元帅, 陕西蕃兵之首，大景皇帝都得礼让几分, 不敢轻易判他死刑，你们这些奸猾狡诈、贪婪成性的大夏人恐怕算计错了人！”
猛地拍桌，愕丹冷哼一声：“推出去砍了！脑袋给我挂寨门口, 让大夏人看看得罪我愕丹是什么下场！”
士兵领兵，将那奸细推出去斩首。
愕丹松缓脸色, 招手令人送酒菜进来，拱手就冲斜对面的监军李敏学说道：“多谢李大人信任我愕某人，没信那等贼子的反间计。”
李敏学也拱手回道：“愕将军不必客气，此计本就彰明较著，显而易见，是大夏将我等当成有勇无谋之人小看罢了。再说天都寨是大景第一道防线，陛下派我来此便是要我竭尽毕生才学辅佐愕将军守住这道防线，何况愕将军之舅父愕克善元帅乃西北世族，祖上有开国之功，且名将辈出，世代镇守西北防住党项人冒犯，比起奸诈的大夏人，下官自然更信任愕将军。”
一番话说得愕丹喜笑颜开，正好酒菜都呈上来，连忙招呼李敏学享用，同时心想这新来的监军倒比原来的监军识趣且聪明多了。
须知大景皇帝颇为忌惮手上有兵的将领，尤其不信任他们西北蕃兵，屡派监军随行，说是辅佐，实是监视，防止他们拥兵自重、权力过大。
因此监军和将领多数时候关系不太好，若是换成原来的监军，指不定当下就跑去泾州知府那儿告密，届时哪怕他一身清白，哪怕他舅父是泾原军元帅，也可能暂停职务。
酒至酣时，李敏学劝道：“愕将军，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愕丹大手一挥：“且说无妨。”
李敏学：“自三年前临安郡王大败夏军，签订和平盟约后，虽说两国开放商贸，但大夏依旧小动作频频，投放的间谍、奸细以及边境骑兵小规模的试探、进攻从未停止过，我看大夏的狼子野心从未断绝过。下官还听说大夏国君从去年冬便陆续感染风寒，底下几个王子和大臣蠢蠢欲动，兼之战败赔款，令原本就因为穷兵黩武而贫困交加的百姓更是雪上加霜——”
“欸，你到底想说什么？别弯弯绕绕的，我最烦你们这些读书人说句话得在前面铺垫一大堆有的没的，你直接说重点。”
“……”李敏学：“下官怀疑大夏准备再次发动进攻，以泾原路天都寨为突破口。”
“什么？”愕丹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蓦地站起，宛如熊瞎子的身形带来极大的压迫感。“李大人，你方才也说了我愕氏世代名将，亦是西北蕃兵之首，你且去打听打听西北十万蕃兵的厉害！我舅父可是有权调令镇守各地的十万蕃兵，再说我愕丹也不是无能之辈，你可知我天都寨有铜墙铁壁的美称？可知它这美称因何而来？”
他拍了拍胸口，“我从前有铁壁将军之称。那大夏人之前先后攻打鄜延、环庆、熙何三路，被打得落花流水，偏偏每次漏了我们泾原路，害我失去建功立业的机会——”话锋一转，颇为自傲：“不过这也说明我愕家军声名远扬，大夏轻易不敢来犯，而今他们若将我等视为软柿子，以为能随便拿捏，却是大错特错！”
“大夏军要来便来，想战便战，我愕丹不惧战！”
李敏学主要是想劝愕丹警惕些，提前做好部署防范大夏铁蹄践踏，但愕丹向来自傲自大，听不进别人的劝谏，他也很是无奈。
心想若是十年前的愕家军确实令人闻风丧胆，只如今蕃兵之首愕克善本人好大喜功，刚愎自用还狐疑不定，且有些滥杀，从前便杀过几个侄子侄女，因是功臣之后、蕃兵之首，且是西北四军之一的元帅，轻易换不得，这才被赦免。
而这愕丹是愕克善的外甥，深受愕克善宠爱，视若亲子，倒是有传闻他是愕克善与其继姐私通而生，的确力大无穷、骁勇善战，却更为自大、刚愎，还有些愚蠢。
李敏学叹息，见劝说无效，回了营帐后便书信一封，令人送与泾州知府，将大夏的小动作和谋算一一告知，想必对方会主动去寻愕克善。
愕克善到底老谋深算，应当比愕丹靠谱些。
***
泾州愕府。
即便是在以粗犷为美，物产不是特别丰富的泾州，愕府的规模及装潢仍是尤其华丽，在这缺水的大西北，府里竟然还有一个十丈宽的人工湖泊，那湖泊中央还有从江苏运来的洞庭太湖石。
真可谓奢华至极。
泾州知府蒙天纵内心连连称奇，尤为惊叹。
见到西北蕃兵之首、泾原军元帅的愕克善便已心生胆怯，这愕克善年近五十，满脸络腮胡，体格如熊，尤其健壮，周身环绕常年杀伐而生的血腥之气，眉宇还有一股生杀予夺的戾气。
愕克善连眼都没抬：“蒙大人到访，所为何事？”
蒙天纵将李敏学来信一事事无巨细地告知，愕克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点了点头，打量蒙天纵，看出他急欲藏起来的惧色，便知这是个生性软弱之人。
短短几息之间，愕克善便定下拉拢蒙天纵的想法，当即拱手：“蒙大人，今晚府里备了些酒菜佳肴，可否赏脸留下共饮？”
蒙天纵受宠若惊，连连说道：“自然，自然。”
待将蒙天纵请去偏听，愕克善当即令人到天都寨一趟：“让愕丹堤防李敏学。军中之事自该先劝谏愕丹，偏要越级向上奏禀，学之前那些监官的鸟样！”
***
同年夏初。
泾州天都寨。
愕丹当着一众将士和李敏学的面，手起刀落，将大夏来使斩首，并高声说道：“这人是大夏来使，带了大夏二王子的口信来我帐中，以利诱之，许我高官厚禄，让我叛出大景，归于大夏！且不说我愕丹忠心耿耿，就说他们这些党项蛮族人前一阵还使反间计，现在又使这些不入流的腌臜招数，说不定就等我入套，反过来举发本将害我性命！”
众将士肃静。
愕丹便又说道：“现在将他的头挂到寨门口，告诉大夏人，要么堂堂正正来打，少使些恶心人的计谋。”
话音一落，众将士高举兵矛长嚎一声，震得天都山群鸟飞出丛林。
愕丹经过李敏学身边说了句：“李大人，您还担心我提防不住大夏人的阴谋诡计吗？”
李敏学不知他为何特意说这句，只以为是回应数月前他劝谏愕丹的话，当即说道：“将军自是思虑周全。”
愕丹蓦地冷下脸：“那么李大人以后也不必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可别转身就跑去泾州知府那儿告密。”
李敏学脸色骤然一变，嘴唇讷讷半晌开不了口。
愕丹得意地离开。
李敏学苦笑，本意是通过泾州知府之口说出这里的情况，令愕克善早做准备，如果他开口，愕丹不敢不从，谁能料到愕丹能刚愎自用至此，竟以为他是心存不满、擅自告密。
怕是得罪愕丹了。
沉重叹气，别的将军元帅不敢得罪监军，唯独泾州蕃兵的监军需要时刻小心，也是他倒霉。但是倒霉他一人便也罢了，能令愕丹警惕点却是好事。
***
同年夏末。
大夏派出三千骑兵强攻泾州天都寨，兵败被俘，二王子拓跋明珠当即派来使请求和谈，但被俘获的三千骑兵自称他们愿意归顺西北蕃兵。
愕丹皱眉，直截了当拒绝，便准备将他们发放到南方，不料那三千骑兵首领跪地真情实切地说道：“求愕将军收留我和我弟兄们，我等愿为将军和愕家军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将军有所不知，我们虽说是党项人，可血脉里有一半留着羌人的血，心心念念是族人、是西北族地，若不是大夏当年掠夺我西北族地、牛羊和女人，我等怎么会在那背祖忘德的肮脏之地出生？而且这些年来大夏国君穷兵极武，尤其近三年，百姓苦不堪言，军资拖延、贪污，粮草总是在路上迟迟不来，弟兄们实在是活不下去才来投奔您。”
“愕将军，我等身在夏国，时常听您和愕元帅、以及愕家军战无不胜的威名，早已心生敬仰，恨不能重新投胎入愕家军。我们这三千弟兄不是投奔大景，是冲您、冲愕家军，冲咱们西北蕃兵而来！”
愕丹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你们都知道我愕丹的名声？”
那大夏骑兵首领瞪大眼睛，十分震惊崇拜地说：“您是大夏军队无人不知的铁壁将军啊！正因为有您守着天都寨这道天堑，大夏才会几十年不敢冒犯泾原路，这泾原五州百姓才得享数十年的安宁太平！俱是您和愕家军的功劳，您的威名，怎会不知？”
“哈哈哈……”一番话拍得本就好大喜功的愕丹格外开怀，他倒是有些意动，只是还很犹豫。
骑兵首领瞧出他的犹豫，立即献策：“将军可以将我们三千骑兵拆散，分至天都三十六寨军营里，如此一来，便是我等有异心，力量薄弱也成不了什么大事。更何况您将我们收留下来，便是弘扬您唯才是用、有容乃大的德行，西北蕃兵不是更敬仰您吗？大夏有意归顺的一部分党项人、羌人听到您的名声，也会拖家带口、争先恐后地投奔您，说不定会因为您德行出众，而拥戴您成为蕃兵之首。”
听到蕃兵之首，愕丹不由眼神一动，确实被说动了。
但他还是要装模作样一番，让人下去，他思索后再说，那骑兵首领见好就收。
果不其然三日之后，愕丹收下大夏三千骑兵，并将他们打散编入天都三十六寨军营，而当他做完这一切的时候，李敏学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惊恐万端，觐见愕丹，陈以利弊，说道：“大夏人刁滑阴恶完全不可信，将他们打散编入军营很可能会被摸清边防情况以及排兵布阵的具体信息，如果里外呼应，便能打个措手不及，而天都寨离泾州很近，一旦攻下天都寨便能直下泾原路。十万蕃兵仅有两万驻守泾州，大景禁军也在原州驻扎，兵贵神速，若赶不及则危亡当前。还请将军三思，速将大夏骑兵召回来，押送至后方。”
愕丹却觉得李敏学是故意卖弄才学，自以为是，否定他的威名和愕家军骁勇善战之名，刻意夸大大夏战力，便心生不悦，随便找个理由草草打发李敏学。
被遣出帅帐的李敏学失魂落魄：“却是大难临头不自知。”
他定一定神，准备寻求援兵相助。
可惜还没等他动身，仲秋之际，打散编进天都寨三十六军营的三千骑兵骤然发难，联合大夏里应外合，由拓跋明珠担任主帅、原宰相高遗山担任副将，率领十万兵马强攻天都寨。
愕丹兵败，弃寨而逃。
李敏学临危受难，接过指挥权，派人前去距离最近的宁安寨请求支援，那宁安寨是第二道防线，突然受命，匆匆忙忙也只召集三千骑兵抵抗。
宁安寨守将也是名将，和李敏学二人以不到一万的兵力殊死搏斗，硬生生抵抗住大夏十万兵马十日，最终惨烈败亡，无一生还。
大夏十万兵马直下接连夺下天都、宁安两道防线，包围泾州，兵临城下，但是己方损伤也颇为严重，加上国君病得很严重，京都储位之争异常激烈，有朝臣借穷兵黩武攻讦拓跋明珠。
拓跋明珠不得不班师回朝，在此之前，他向愕克善发出和谈邀约。
愕克善同意和谈。
他赔了五十万两白银，转头却和泾州知府蒙天纵狼狈为奸，由蒙天纵呈上表奏折子，道是：大夏十万兵马骤然发动突袭，被天都寨守将愕丹、泾原军元帅愕克善杀得落荒而逃，可惜监军李敏学、宁安寨守将不幸战死。
***
文德殿。
元狩帝提笔批朱红，便有人来报，道是临安郡王求见，他头也不抬：“宣。”
霍惊堂进来，撩起长袍跪下：“臣收到密报，陕西泾州军愕克善伙同天都寨守将愕丹瞒报军情，致天都寨、宁安寨一度失守，宁安寨守将和天都寨监军李敏学以及两寨一万将士拼死抵抗，以壮烈牺牲为代价拖延大夏军队，但愕克善最终接受和谈，拿朝廷和泾原百姓的钱赔偿大夏，转头却欺上瞒下、颠倒黑白还捏造战功并包揽于己身，实在罪不容诛！”
元狩帝眼皮动了动：“你怎么知道？”
霍惊堂：“宁安寨监军死里逃生，向鄜延路而去，将此事告知鄜延军，而后八百里加急，急告于臣。”
元狩帝写完便将笔仍回砚台，又把折子扔给霍惊堂：“看看。”
霍惊堂拿起来一看，毫不意外：“陛下还准备表彰愕克善和愕丹……是捧杀还是安抚？”
元狩帝：“两者皆有。”他走下来，扶起霍惊堂朝旁边的座位走去：“愕克善是西北世族出身，也是蕃兵之首，他在就能镇住蕃兵，同时大景对他的恩赏便是对蕃兵的态度，所以朕得忍着他。他祖父、父亲大节无亏，对朝廷忠心，对蕃兵恩威并施，也算是名将，奈何老愕帅病亡，把蕃兵之首的位子给了愕克善。这愕克善初期还算克己奉公，最近几年去那里的通判、监军除了病亡，便只有夸他的活了下来。朕又不是傻子，能看不出问题？”
陕西四路兵马除了泾原军，其他三路，霍惊堂都待过，因此颇为了解三路将领的品性，唯独泾原军元帅愕克善没有接触过。
但崔国公也同他详细说过愕克善此人的性格，总结起来便是无大节、小节有亏，远不如其父。
愕克善曾因滥杀无辜被参奏，元狩帝以功臣之后予以赦免，实则谁都知道那劳什子功臣之后不过是个借口，真正原因在于——
“为了西北十万蕃兵？”霍惊堂凉凉说道。
元狩帝：“如今西北兵力六十三万，分布陕西四路、河东一路，单是蕃兵便有十万，还有两万膘肥体壮的马匹，为我大景所用则是如虎添翼，若是弃之不用必为大患，可是蕃兵与大景朝廷有些隔阂，更愿意听从当地世族的命令。”
“这我比您更清楚。”霍惊堂甩开元狩帝抓他胳膊的手，斜靠着扶手说道：“蕃兵只听当地世族命令的确麻烦了点，但是世族不听话换一个就是，愕克善欺上瞒下，藐视朝廷，枉顾将士性命，便换个蕃兵首领推上位，反正西北世族不止一个。”
元狩帝闻言好奇：“子鹓可有人选？”
霍惊堂：“鄜州折氏。”
元狩帝拊掌一笑：“大善。却与朕想到一处去，正好子鹓掌鄜延军，常与折氏打交道，不若替换蕃兵之首的任务便交给你？”
霍惊堂猜到元狩帝会搞这一出，倒不矫情，只提出一个要求：“我要小郎随军去西北。”
元狩帝面露为难：“是做随军家属还是？”
霍惊堂：“监军。”
“荒唐！”元狩帝连连摆手：“哪有家眷当监军的道理？何况赵卿现下既是京都府知府，又兼任御史中丞，你把他调走了，朕到哪儿再去找这么能干的公卿大臣？”
霍惊堂掀唇嗤了声，“得了吧，你让他身兼两职，一边是管治安和刑讼谳狱的一府知府，一边又是得罪人的御史中丞，累死累活干了三年，他现在是越来越不着家，别人是没您这么会算计，但您也别把人当傻子耍，连个小夫妻独处的时间都不给。”
元狩帝：“你可以纳妾。”
霍惊堂直接送他个大白眼，元狩帝怒而拍桌：“你什么态度？还有你这什么姿势？坐没坐相！给朕坐直了！”
霍惊堂直接起身告退：“天色不早，臣得回去接小郎下值了。”言罢转身就走，几步又调回来，从广袖里掏出虎符拍在元狩帝跟前说道：“我兵权三年前就交还了，西北之事与我无关，无论蕃兵还是大夏，您尽可找老六，反正他当年也是您看中的好孩子，所以不用暗搓搓让十叔拿着它故意落我府里。”
“我——”元狩帝语噎。
霍惊堂揣着手，闲庭信步地走了出去：“您就别老想着破坏我和小郎的关系了，三年前，他就和我约定同生共死了，是我强迫他答应约定的。您啊，您就省点心吧。”
提起三年前的挡刀，元狩帝那点气便消散不见，不住唉声叹气。
他就是还不死心，还想推霍惊堂上位，奈何他不配合，一副准备跟赵白鱼白头到老的架势。
当然他能强行下旨令二人和离，可是不说他理亏，不说太后会出动，也不说霍惊堂的狗脾气能闹得天翻地覆，就是朝堂百官尤其赵宰执能眼睛通红地跟他拼命。
“朕明明是为他们着想，便是寻常夫妻也有情到浓时情转薄，两个男人能好到几时？没人理解朕的苦心。”
大太监一脸深以为然地点头。
但也只有元狩帝身边的人认可他的观点，那话要是叫其他人听见只会觉得他瞎琢磨，归根结底不过是帝王妄想操控所有人罢了。
***
京都府衙门。
班头笑呵呵地上前：“小的见过郡王，您又是来接我们大人？”
霍惊堂：“放值了？”
班头可不会傻乎乎以为这是问候他：“大人在整理最后的公文，很快就出来。”言罢便见霍惊堂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便识趣地道别。
果然半刻钟后，赵白鱼的身影出现在衙门门口。
“我说了不用天天来接我，太麻烦了。”
霍惊堂：“反正我无所事事，眼下全靠小郎养着了。”拿出温热的湿巾擦一擦赵白鱼的脸和手，又从百宝盒里拿出碗去疲劳的白果薏仁糖水。“快些喝，还温热着，刚刚好。”
赵白鱼嘴上说不用霍惊堂天天来接他，实际早已习惯的在对方拿出湿巾时便把脸和手都伸出去，十分自然地享受霍惊堂提供的服务。
一开始是不习惯的，但是日积月累下来就被腐蚀了。
自三年前中刀再醒来，霍惊堂不可言说的将赵白鱼当成易碎的瓷器娃娃来照顾，也不知道哪点就戳中他的癖好，连赵白鱼的衣服穿搭都由他亲手安排，简直是乐在其中。
“魏伯到广东见他的江湖朋友去了，来了封信，道是有意出海往东南亚走一趟。”
魏伯去年突然提出想趁他还有些力气，想再入江湖。
赵白鱼自然没意见，从前魏伯留下来是为了照顾他，而今他有霍惊堂和郡王府暗卫随身保护着，自然不能再困住魏伯。
“真好。”赵白鱼弯起眼睛，他之前说不当官，结果官越当越大，只能等年纪大些再辞官了。
“砚冰在两江待得颇为安稳，过几天便是省试，心态保持挺好，估计能顺利到会试这一关。”
之前带砚冰去两江便是因他原籍在那儿，中途因故回来，前年又回两江，去年过了乡试，若是省试过了，年底便能回来。
“李姑娘和徐大夫到了南诏，托人寄回来鲜花饼和一些玉石，也不知道徐大夫怎么做的，路途遥远，那鲜花饼也没坏。”
李意如和徐神医在赵白鱼挡刀后的第二年便成亲，没多久就夫唱妇随到处游山玩水，今年却到了南诏。
“别说了。”
越说他越羡慕，想去玩。
“刚从宫里出来？”瞧出霍惊堂一身广袖长袍的公服，只有入宫才穿，赵白鱼问：“出什么事了？”
霍惊堂：“还是西北那点破事。”他将来龙去脉重复一遍。
赵白鱼：“愕克善和蕃兵，蕃兵和大景各自是什么关系？”
霍惊堂简短地说：“西北有不少蛮族，各自为政，原本相安无事，但是大夏立国便将西北边境视为后花园，时常行掠夺之事，而他们原本是游牧民族，骁勇善战，大景一开始也很头疼，很难打胜战。后来发现西北蛮族听从世族的命令，纠集起来训练成军队，规模也有十来万，而蛮族和大夏党项人几十上百年前也是同族，也极其悍勇，而且熟悉两国边境的民情、地形、语言等等，便由朝廷出面，给予世族封赏，借此归化西北十万蕃兵。”
赵白鱼一针见血：“所以统领蕃兵的愕克善其实没多少忠于大景朝廷的心思，才会被大夏挑中作为突破口？”
霍惊堂笑了，“小郎聪慧。”
赵白鱼习以为常，既没有被夸的兴奋，也没有害羞，任谁天天被夸都会无动于衷了。

第95章
“天都寨和宁安寨离泾州军营驻扎地并不远, 李敏学和宁安寨守将能以一万将士扛住大夏十万兵马十天，居然等不到援兵？愕克善是故意不派援兵吧, 还答应和谈, 赔偿五十万两，欺上瞒下，是完全损人不利己的勾当……他到底在想什么？”
“没人能知道。原来的愕家军纪律严明，忠于朝廷, 愕克善继位的前几年, 表现很恭顺, 加上大夏十年来没选泾原路为攻袭点, 朝廷的注意力主要放在西北其他三路和河东路上面，对泾原路变化的了解减少, 倒是忽略了愕克善。”
两人本打算步行回府, 夕阳西下，闻到大酒楼里飘出来的香味还有新出的说书戏本，赵白鱼挪不动脚步了。
“你再同我说说西北的事，还有陛下的态度。”
“进去搓一顿？”
“那是没问题的。”
言罢二人欢欢喜喜地踏进酒楼，俨然是忘记府里的老管家准备好了菜肴正翘首以盼等他们回来。
因是常客，这酒楼东家和店小二早便认识他们，经过时总要停下来聊两句。
“见过郡王, 见过小赵大人。”酒楼东家说：“小赵大人，最近新推出两样甜品, 名为荔枝膏和滴酥，却是供不应求，但瞧着您来, 我便做主叫他们单独给您各留一份，您瞧如何？”
赵白鱼笑着回应：“多谢东家, 不胜感激。”
酒楼东家：“没的事，优惠老顾客罢了。还是老位置？”
赵白鱼：“老位置。我自个儿走着去，不劳烦您带路。”
酒楼东家：“行嘞，您慢走。”
他们的老位置是靠窗的小隔间，既能看到京都四渠之一的河上风光，又较为幽静，是最好的雅间之一，当然价格上会多收一点。
店小二端着烫温的酒跑下楼，遇到赵白鱼也立即打招呼：“小赵大人，您前两个月判的那桩黄骨奇案可是真有冤魂半夜来告案？”
霍惊堂揣着手乜过来：“子不语怪力乱神，哪儿传出来的冤魂告案？”
“喏，”因是常客，加上有脾气温和的赵白鱼在旁，小郡王也变得平易近人许多，这店小二便没多少畏惧之意，指着堂下说书的先生道：“编出来的本子，听说还写成了话本子，风靡京都府，奇情怪志尤其引人喜欢。”
店小二问的却是两个月前京都府衙门处理的一桩奇案，道是郊外某天一道天雷劈中城西一户员外家的祖坟，员外之子不得不重新迁坟，结果棺材盖摔出，发现里头两具尸骨，其中一具骨头通黄，双手呈推盖之势，显然是活人入棺，生生憋死。
经调查发现其中一具白骨是员外老爷的胞弟，死于非命，黄骨则是员外那传闻于十五年前携款而逃的原配妻子，原来她不是薄情寡义而是被害死在祖坟棺木里。
这女子的亲生儿子、员外之子认为必是冤案，当即告官。
赵白鱼受理此案，费了一番周折才查明真相，原来是员外当年从外地买进一批货，不料路遇山匪，货物被劫持，恰时与其弟争家主之位，如果这事传出去，他便会输给更优秀的胞弟，于是藏下货物被山匪劫掠的消息，转而请求胞弟前去接货，将其击杀于深山老林中。
之后与情投意合的表妹合伙，偷偷在原配身上涂抹一种能让皮肤通体呈黄的染料，骗原配得了黄疸病，因症状相似，原配信以为真，为了不拖累子女便将存放嫁妆的钥匙交给员外，听信员外的话悄悄搬到郊外养病，也不敢让公婆知道。
甫出郊外便被员外击杀，藏进祖坟棺材里，不料这原配只是被击晕并未死亡，发现被埋在棺材里，身边还有小叔子的尸体，绝望中活活被闷死。
死后身上的黄颜料渗透进皮肤里，将骨头染黄，实际对查案没有太大的帮助，但是尸骨通黄有别于常理，便被百姓赋予各种奇幻色彩。
先杀胞弟再除原配的员外回去便对高堂哭诉胞弟和妻子携货款私奔，当日从山匪手里逃过一劫的家仆被收买作证，因家丑不外扬，员外高堂没有报官，致使冤魂枉死十五年，这二人的冤屈方见天日。
那员外之后继承家业，娶了表妹，当然真相大白后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因当天晴空万里，骤然一道雷劈下来，好巧不巧劈中员外祖坟，接着是抬棺的绳索忽然断裂，棺材底没摔碎反而滑出棺材盖，在场众人一眼瞧见那具推棺的尸骨，冤情一目了然。
冥冥之中似有天助，处处充满巧合，实是奇情一桩。
连赵白鱼心内都颇为感叹世间有些事确实无法以常理概括，而老百姓向来对冤案奇情非常感兴趣，尤其是赵青天主审的案子，自然津津乐道。
这不，还传出冤魂半夜击鼓鸣冤的段子来了。
赵白鱼啼笑皆非：“没那回事，莫信。”
霍惊堂恐吓：“人不能做亏心事，否则真有可能夜半鬼敲门。”
店小二瑟缩着肩膀，挠挠头心想还好他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霍惊堂揽着赵白鱼的肩膀朝雅间走去，总算没人出来打岔了，继续说西北的事儿。
“西北形势说复杂也复杂，说不复杂也不复杂，官场上倒没甚弯弯绕绕，主要是蕃族、西北五路兵马和夏国三者间的摩擦。五路兵马各自为政，河东离得比较远，彼此间有些小龃龉、小摩擦实属正常，毕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战场上的兵不少刺头，多数时候不服其他兵也是常事。”
“陕西四路军分别是崔家军，也就是咱们外祖一家，主掌熙河军，镇守熙河路。其次是鄜延军，镇守鄜延路，我带的兵。第三路是环庆路环庆军，原来属于靖王，他死后军队被收编，派郑元灵担任元帅。”
赵白鱼问：“郑国公第三子？”
霍惊堂点头。
赵白鱼疑惑：“陛下不怕郑国公府大权独揽？”
霍惊堂支颐说道：“郑元灵即便到了西北担任元帅也不一定能实打实掌控环庆军，别忘了副将是唐河铁骑的人，还有陛下派过去的陕西安抚使蔡仲升，府邸就在环州，有权插手环庆军调动，他原来是东宫的人，致力于使绊子痛打郑元灵，而郑元灵本来在冀州军混得好好的，贪心不足非要插手西北。现在他原来的位子没了，郑国公府在冀州军的影响力逐年减弱，到了西北，有蔡仲升和他狗咬狗。”
赵白鱼提出疑问：“中宫和东宫没了三年，蔡仲升还能保持忠心？”
霍惊堂：“是个好问题。”
赵白鱼：“所以？”
霍惊堂：“最近一年，倒是传出蔡仲升和郑元灵接触甚密的消息，不过没闹出大事便暂时不会动他们。何况蔡仲升的任期也快到了，届时再顺理成章换一个顶上去，他们这段时日的经营还是竹篮打水。”
行吧，他能想到的问题，元狩帝必然思虑更为周全。
赵白鱼：“说说西北蕃族和愕克善的事，说点有趣的。”
霍惊堂想了想，便挑些有趣的地方同他细细说来，还说了些风土人情以及当地政策相关，特意提了句：“大夏国君、贵族基本是党项族，共八个部落，其中拓跋氏是大夏王族。这些党项人多数是从西北的羌族迁移过去，或是其他蕃族和西夏人的混血，你也知道大夏推崇佛教，西北蕃族毕竟同源，也很信奉佛教。”
转而便说起其他，直聊到夜幕降落，星子满空，二人才回府，自然得到等了他们好几个时辰的海叔的黑脸，但他们脸皮都厚，完全能做到视若无睹。
***
元狩帝的密旨还是偷偷颁布下来，令霍惊堂担任陕西制置使，即日启程去西北调查天都寨一役的真相，再派赵白鱼赴任陕西经略使，即日启程招抚边境蕃族。
制置使和经略使的职能有些相似，都是临时设置的二品军事官职，随时调派、委任并撤职，和钦差的职能有些相似，算是同一个类型的官职设置。
前者是筹划沿边军事，后者抗击大夏和招抚边境蕃族，倒也有权过问天都寨一役，也能调兵遣将，算是要人有人、要权有权，元狩帝给得挺大方，不像两江时抠抠搜搜还满腹算计。
虽不是监官但也能陪同西北，霍惊堂勉强同意安排，接过密旨便和赵白鱼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赵白鱼还挺期待，霍惊堂老跟他描述西北大漠好玩的地方，早就勾起他的好奇心，因此更不抗拒。
虽是密旨，但赵白鱼身兼京都府知府和御史中丞两职，骤然调职自然瞒不过朝廷百官的耳目，因此二人的行踪很快被知道，只是不知以何官职前往西北。
没人不识趣地跑来问，不过对于消息来源广泛的人而言，猜出赵白鱼的官职不难。
***
赵府。
赵伯雍站在谢氏紧闭的房门外说道：“五郎不可能担任三品以下的官，否则就是无缘无故的贬谪，三品左右的西北官职多少个就摆在那儿，固定的，不见更换便只能是些临时设置的官职譬如钦差、制置使、经略使。没出大事，不需立钦差，五郎无军事经验，不会立他当制置使，倒是前阵子听闻大夏二王子拓跋明珠率兵突袭泾州，被愕克善打回去，要了不少赏赐和军资粮草，但这事有些蹊跷，应该是令五郎去查这事。”
屋里头敲木鱼的声音停了。
赵伯雍：“西北算是临安郡王的地方，而且经略使有权有兵，不怕受欺负，大夏正值动荡时期，应该不会在这时期发动战争，五郎不会很危险。”
过了一会儿，屋里头的木鱼声重新敲响，谢氏始终没回应赵伯雍一句话。
谢氏怨怪丈夫，自三年前便从主院搬出，住进赵白鱼原来住了十几年的偏僻小院，在里面修了一个佛堂，从此不愿意和赵伯雍说话。
赵伯雍等了好一会儿才失落地离开。
外面等待的赵三郎见状毫不意外，比起三年前遭逢家变前后易燥易怒的不成熟，现在的他冷静沉稳失却从前的天真莽撞，倒有几分赵长风的模样。
“爹，二哥在书房等您商讨些事。还有大哥来信，道是不必调他回来。”
赵伯雍佝偻着背，三年时间让他头花全白了。
“知道了。”
言罢便走了。
这三年里，谢氏不愿见他们，赵长风自请去边疆守城，赵二郎倒是从两江调回来进了三司，赵三郎因过于拼命而屡建功绩，也升了两级，还是在禁卫军里做事。
赵家看似风光，实则内里一潭死水，四分五裂。
***
晋王府。
六皇子及冠便被赐王府、封晋王，没了东宫，倒是有不少大臣暗中投靠他，但他前头没人挡着，总疑心元狩帝会算计他，这两年低调了许多。
不过再低调也没放慢他征服那至高无上之位的步伐。
霍惊堂和赵白鱼刚出京都府便有人将他们的行踪报至晋王府，谋士分析一番后说道：“由此可见这赵大人应该是被授予经略使一职，和临安郡王一同查天都寨一役。”
霍昭汶：“你说父皇会给霍惊堂安排什么职位？”
这倒是猜不出来，不是制置使难猜，而是西北本就算是霍惊堂第二个家，不少官职任他挑选，可是眼下没有任何官职变动。
尤其赵白鱼还很有可能被封个经略使的名头，总不能两人都封个性质差不多的官职去西北查同一桩案子吧。
谋士说道：“或许是作为家属陪同赵大人去西北？”
另一个谋士说道：“临安郡王这三年寸步不离赵大人，却有这可能。”
谋士趁机建议：“西北天高皇帝远不说，也是形势复杂，大夏间谍、奸细、小队士兵时常潜入我朝边境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偶有伤人性命，说不准偶遇临安郡王出了意外……横死西北也是有可能的。”
霍昭汶：“你也说了西北是霍惊堂的地盘，何况他武功高强，轻易杀不了反而有可能牵连到我们。”他扶着额头说动：“先别妄动，把消息送到郑元帅那儿，他知道什么时机动手最合适，也能做得不留痕迹。”
顿了下，他又说道：“你们说赵白鱼是去查天都寨一役？”
谋士点头：“听闻天都寨、宁安寨一度失守，夏兵兵临城下，泾原军元帅根本没应战便和谈。”
霍昭汶：“我记得泾原军元帅是愕克善，蕃兵之首？”
谋士再点头。
霍昭汶若有所思，忽的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赵白鱼和霍惊堂此行不是查天都寨一役，也不是招抚蕃兵，而是奉旨准备换掉蕃兵之首愕克善！愕克善不听话啊，总要换个人推上位统管十万蕃兵，换谁……”他骤然冷了神色，闭上眼睛。“父皇，您倒真是为之计深远。”
谋士担忧询问：“殿下？”
霍昭汶敲桌说道：“把这些消息都发出去，郑元帅知道怎么做。”半晌后，他喃喃自语：“还是孤的亲娘、孤的外家还有孤的舅舅们才是孤的家人，才偏疼孤。”
踏出门的谋士闻言浑身一僵，内心担忧，这般重视外戚却不是件好事。
***
西北泾州。
马车和骑马轮流交换，不怎么着急地赶路但也不刻意拖延，还是花了一个月抵达泾州。
进入泾州地界时，赵白鱼和霍惊堂换了马车乘坐，慢悠悠地行驶于官道上，两道都是枯木林。
此时入冬，天气转冷，大地褪去生动娇艳的颜色而铺上能够适应寒冷的铁色、草枯后的灰黄色，与秋夏时的大地泾渭分明。
就在马车慢悠悠向前时，有个小尼姑忽然从旁冲出来，绕着官道打转两三圈，瞧见霍惊堂和赵白鱼二人所在的马车便眼睛一亮，急忙扑过来掀起帘子便钻了进去，瞧也没瞧里头的人便跪地祈求。
“后头有人要抓我去送死，求您发发慈悲，行行好让我躲一躲。”
赵白鱼瞧这小尼姑大概二十，肤色黑了点但五官俊俏，是个有几分姿色的小姑娘，便猜到抓她的人藏着什么心思。
他打开旁边的箱子示意小尼姑藏进去，在上面铺上一层布，瞧着就像是马车里的座椅，而后继续拿起书来看，至于霍惊堂则是靠在一边抱着胳膊假寐，全程没睁开眼。
这时外头有声音传来，凶神恶煞地嚷嚷着，说着赵白鱼听不懂的话。
他们脚步越来越近，当中有人猛地撩起车帘就钻进来：“你们有没有看见一——”话没说完就飞了出去。
外头十来人立刻拔刀包围马车，为首一人瞥了眼被踹晕的手下，看他胸膛有些凹陷便知车里是个人物，于是换成大景官方语颇为礼貌地询问：“敢问是哪路英雄？”
赵白鱼：“行路旅人，担不得英雄。”
声音倒是挺温润，像个读书人。那人便又道：“刚才是我手下冒犯，还望见谅。我们在追一个犯事的女子，准备捉拿她归案，敢问英雄是否见过？”
赵白鱼笑了下，这问也不问便钻进马车来的架势可不像良善人，他只道：“我从始至终都在马车里，没看见外头有什么姑娘，倒是恶徒见了十来个。”
“你！”
有人不忿，被为首之人拦下来，他再度道歉并说道：“那女子是明知故犯，还逃狱，异常狡猾，罪行重大，我等追了数日，难免着急些，若是英雄有线索还请告知，我们大人有赏。”
“你们大人？”
“我家大人乃泾州军副军主，泾原军元帅、蕃兵之首愕元帅之子，愕达木！”
“闭嘴！”那为首之人假模假样地呵斥一句，实则紧紧盯着马车。“那女子与我家大人有些瓜葛，我家大人准备抓她去见官。”
“原是如此。泾州愕家军之名响彻西北，我自是闻名遐迩，没有不帮忙的道理。”赵白鱼掀开车帘露出真容，指着西北的方向说道：“虽没见到人但听到她匆促的脚步声，从那方向跑去了。”
赵白鱼那风姿连在京都府也是少有人能出其右，何况粗犷为美的西北，更难见到这等温润如玉的人，因此一露面倒是令追捕小尼姑的十几人失神一瞬。
片刻后回神，为首之人道谢便带人去追。
跑了一阵，那人忽然停下，招来两人说道：“回去跟踪那辆马车，看他们究竟有没有私藏小尼姑。”
那二人听令返回。
而这头，赵白鱼戳了戳刚才一脚踹飞擅闯之人的霍惊堂，无声说道：少装了。
霍惊堂睁开一只眼，抬手便包住赵白鱼戳过来的手。
赵白鱼抽不回来，无奈地冲箱子说道：“出来吧。”
小尼姑很快从箱子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觑了眼二人，皆是被他们不同于西北的气度样貌惊艳住，回神后便低头道谢：“多谢两位先生搭救之恩。”
赵白鱼：“先说说你怎么得罪愕达木，若是真犯了法，不用等其他人来抓你，我也会送你去见官。但你要是被迫害，我或许能救你。”
小尼姑猛地抬头看二人，的确气度不凡，或许手眼可通天，顿时眼泪盈眶跪下来说道：“求两位先生救救若善。”
赵白鱼伸手扶她起来：“你别跪我，欸，我最不喜欢就是你们老动不动跪人，起来起来。你不起来我不帮你了。”见小尼姑听话地起身，他才说：“坐下，喝口水慢慢说，看你脸色白的，不着急。”
手被捏住，赵白鱼诧异地回头，看到霍惊堂比划口型：怜香惜玉。
赵白鱼轻拍了下霍惊堂的手背示意他别闹，后者挑了下眉，把玩着赵白鱼的手指，压根就没有要闹的意思。
小尼姑道谢完，喝口水缓过气来，便将她遭遇的事情娓娓道来：“我原是泾州人，住在蕃族和大景人混居的地方，那儿生户比较多，治安不是很好，常有山匪下来劫掠牛羊和女子。我十三岁那年险些被掳走，爹娘便将我送到山上的尼姑庵。因山匪多是蕃族组成，十分信佛，倒不会去劫掠尼姑庵，到我十七岁时，随师傅下山遇到愕克善元帅之子愕达木。他非要纳我为妾，还想强抢我进府，好在师傅告官及时，那泾州知府便把这件事捅到愕克善元帅那儿，愕克善元帅大怒，责令愕达木不准强娶我，而泾州知府则判我还家。”
赵白鱼有些诧异，这样看来，那愕克善和泾州知府也算明理，怎么天都寨一役却能丧尽天良枉顾一万将士的性命？
霍惊堂在他耳边说道：“愕克善信佛，泾州知府蒙天纵于小节上无大碍，治府能力还行，但军事上不懂，大节有亏，为人迂腐了些。”
赵白鱼懂了。
愕克善不是明理，而是太信佛，不允许有人劫掠尼姑，冒犯神佛。
小尼姑脸上带泪地说：“我的未婚夫……他叫索桑吉，是蕃族人，与我青梅竹马，后来跑去当兵入伍，多年杳无音讯，去年终于从战场上回来想娶我，我们两家都说好了，我也准备还俗，结果愕达木不知从哪儿知道这件事便将我和索桑吉告官，那泾州知府怒极，不准我还俗，还把索桑吉打瘸一条腿。事后我和索桑吉还时有联系，被愕达木发现，准备再次告官，说我侮辱神佛，要抓我扒皮向上天赎罪。”
“荒唐！”赵白鱼怒斥：“蒙天纵也是这意思？”
小尼姑颔首。
霍惊堂：“他们推佛崇佛，要不是有大景律法拘着，怕会制定一系列骇人听闻的残酷刑罚惩罚辱佛之人。熟户还好，生户不是大景子民，更无法约束，这愕克善尤其信佛，泾原路又是他的地盘，自然会沿用一些蕃族生户惩罚辱佛之人的刑罚。”
所谓生户即是西北蕃族，有羌人、吐蕃、回纥等等，不臣服大景且离群索居，没有为大景保卫过边疆的蕃族都是生户，熟户则是为大景保卫过边疆的蕃族人，异常熟悉大景人的文化、语言和饮食习惯，和大景人没甚区别，还有官府划分的田地，需要缴税。
赵白鱼知道两者区别，不过他突然好奇：“蕃族信仰的佛和大景子民信仰的佛是否有关联？”
霍惊堂：“联系紧密。蕃族崇佛的风气是前朝中原传过去的。”
赵白鱼想了想，笑起来：“这样倒是好办多了。”
霍惊堂：“小郎有法子。”
赵白鱼：“能试一试。”
霍惊堂：“试归试，后头有两只耗子要不要现在处理？”
赵白鱼：“是刚才那帮人？没糊弄过去啊。”
霍惊堂：“有点经验的人都很难被糊弄。”
赵白鱼：“也是。”
若善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说话，仿佛打哑谜似的，唯一能听懂就是那帮人又拐回来，不由急了。
赵白鱼安慰她说道：“不用急，我就是要让他们看到你在我的马车里，还要他们看我住在哪儿，更要他们亲自带着官兵把我押到泾州衙门那儿，要泾州知府亲自来审我。”
若善一脸茫然。
赵白鱼但笑不语。
***
两个跟踪马车的人一路跟踪到一处客栈，见二人下马车，没过多久就见那小娘皮跟着下来，立即跑回去禀告。
“好啊！我就说青天白日的，那么大一条官道上突然出现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小娘皮，哪个男人能不心动？”为首的打手愤愤不平：“幸亏我留了心眼才没让他们逃过去！”
“您意思是那两人看上那小娘皮？不至于吧，我瞧他们通身气度不凡，应该看不上。”
“你懂什么？那二人器宇不凡，一口地道官腔恐怕是打京都府来的，这一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大男人挤在一辆马车里赶路，也没个女的纾解，就是见到头母猪也指不定当天仙了！何况这尼姑庵里出来的小娘皮确有几分姿色，得人青睐情有可原……你说车里有两个人？确定那小娘皮被藏进客栈里？”
“对，我亲眼所见！”
这打手有几分小聪明，眼睛转一圈就知道那二人气度不凡，要是他不小心得罪了，几个脑袋也不够掉，转头便抬着被踢断肋骨的手下跑愕达木那儿哭诉——
“大人您瞧，我们兄弟几个是通宵达旦不敢阖眼地替您抓那小娘皮，好不容易逮着她却被两个不知打哪来的色迷心窍的无赖硬生生给抢了去，还把我这兄弟踢得差点没了，大夫说他往后都不能再劳累，就算好吃好喝地养也活不长。”
愕达木的外型却和他父亲愕克善熊一样的外型截然相反，中等身材，偏瘦但该有的爆发力都有，五官肖其母，颇为端正，却被眉宇间的邪气、纵.欲破坏得一干二净。
他脸色不善：“你没说你们是谁的人？”
“哪能没说？就是说完了才毫不留情地踢打我们！大人，他们打的不是我们，分明是打您的脸！他们是把愕家军的脸面都踩到脚底下蹂躏啊！”
愕达木：“带路，随我包围他们落脚的地方！”
“大人，我、我看他们不像普通人，要是京都府里来的贵人，咱们得罪不起。”
“你得罪不起罢了。就是皇子王孙到了泾州也得给我愕家军三分脸面，两个没随从的穷破落算个屁！”愕达木大手一挥：“带兵，随我出发！”
“还有，去通知蒙天纵准备开堂审案了。”

第96章
进客栈后, 赵白鱼特地带若善绕了一圈，在去房间的路上, 他特地多问一句：“你那个情郎原先是在哪个军队？”
若善：“他说他是在西北战神临安郡王带的鄜延军之下的蕃兵队伍, 折家军，是其中一支甲胄骑兵里的骑兵。”
这么巧？
赵白鱼看向霍惊堂。
霍惊堂：“能当甲胄骑兵说明的确骁勇善战，应该上过战场，立过不少军功。”
若善连连点头。
赵白鱼：“听你的描述他也有十年军龄, 应该能上大景户籍, 分到薄田和些许资产。”
若善：“桑吉哥说他已是熟户, 只是得走程序, 没个一年半载可能下不来。”
“我担保他很快能拿到熟户户籍。”赵白鱼笑了，问她：“我要是令你今晚便和你的情郎成亲, 你愿不愿意？”
若善愣住：“上头的大人们会把我们都抓去砍头的……”
赵白鱼：“我要是操心这个还用问你愿不愿意今晚成亲？你就说同不同意, 要是同意立刻找个跑腿的通知你爹娘和你的情郎，赶紧操办。”
若善羞得满脸通红，点点头。
“那行，先和我去趟尼姑庵。”
***
客栈外被一群官兵包围，普通人被吓得四下逃蹿，一瞬间从门庭若市变成门可罗雀，连老板和伙计都找个角落躲了起来。
愕达木带着几个得力下属闯进客栈后院, 站在庭院中间，也不管赵白鱼他们究竟住哪个房间便挥手道：“把人全都给我揪出来！”
下属得令, 一一踹开房门，里头被揪出的人开始还骂着有没有王法，瞧见外头一身戎装的愕达木和官兵霎时噤若寒蝉。
其中一个下属走到正中间的屋子准备踹门时, 门忽然从里头打开，走出个气度不凡的男人, 只瞥来一个眼神便叫他准备叫嚣呵斥的话语统统堵在喉咙口，浑身泛起寒意，像是行走于大漠荒野被群狼盯上，也像是两军交战遇到那凶蛮的大夏人屠，以至于他讷讷半天不敢言。
霍惊堂收回目光向前走，本是找茬的跟在他身后反倒像是他的跟班。
“你找什么人？”
愕达木狐疑地看他，之前的打手赶紧上前说：“不是之前和小的对话那位，但观他样貌不凡，器宇轩昂，应该就是马车里的另一个，也是同伙。”
霍惊堂揣着手，垂着眸，神色恹恹地问：“说吧，大晚上扰人清梦是为何？抓人还是胡作非为？这院里住的都是挣口饭吃的行脚商人，少为难他们。”
愕达木闻言倒是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自身难保还担心别人？我问你，那小尼姑是不是叫你们藏屋里了？”
霍惊堂：“什么小尼姑？我这不是庵堂寺庙，既没有帮人剃度出家的工具，也没有收留尼姑和尚的兴趣。”
愕达木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冲进霍惊堂那屋里搜索，但是刚跨进门槛便听霍惊堂说道：“屋里多少东西我一清二楚，就按西北蕃族的规矩来，少一样便断你身上一样东西，看大人外型样貌也是蕃族人，应当懂规矩。”
那搜屋的人闻言一僵，其实没少干过入室搜寻的事儿，顺手牵羊更是理所当然，尤其这种外地来的肥羊，有钱无权无人，被人顺走值钱的东西也不敢吭声。
未成想竟不是个善茬。
愕达木负手，绕着霍惊堂转两圈：“原来不是个愣头青，那你应该知道泾州是谁的地盘。”
霍惊堂似笑非笑：“愕克善鼎鼎大名，我自然如雷贯耳，余下的……倒有几个名将声名不错，前阵子以一万将士死战大夏十万兵马的宁安寨守将和天都寨守将就不错，名冠西北。嘶——我记得天都寨守将是叫愕丹？人称铁壁将军，听说是愕克善元帅的儿子，确实虎父无犬子。”
愕达木脸色阴沉许多，冷冷地瞪视霍惊堂。
他身后的打手心领神会地呵斥：“夸你两句你还喘上了？那愕丹只是愕元帅的外甥，什么铁壁将军？弃城而逃的狗熊，徒有虚名罢了！”
愕达木猛地回头瞪了眼打手，后者意识到说错话，迅速低头退下。
霍惊堂：“不是愕元帅之子？”
愕达木：“为什么这么说？难道出了泾州，其他人都以为愕丹是愕元帅之子？”
霍惊堂做出犹豫的表情，似乎意识到情况不对便打个哈哈说：“许是我误会了。”
愕达木自然不信他这话，但也不会自取其辱细问，只是信了几分，心头阴霾更深，便更恨愕丹。
此时搜屋的人跑出来禀报：“大人，没搜到人。”
愕达木：“你同伙把那小尼姑藏哪了？”
霍惊堂：“我也实话告诉你，我确实没见过什么小尼姑。”
“不说实话？行，随我走趟衙门。这事儿我还就告官了，我人证多得是！”愕达木挥手：“带走！”
霍惊堂身影一晃便出现在愕达木身后，大步朝前：“走吧。”
愕达木愕然心惊，迅速转身，倒起了几分防备，说来他身手也不弱，刚才那一下根本没摸清对方的武功路数，要是有心想取他项上头颅岂不如囊中取物？
他连忙挥手：“你们都挡我前头，给我盯死他。多留几个人在这儿看着，等他同伙回来立刻拿下！”
***
天色已晚，泾州知府衙门还是亮起火把，开了公堂，两道都是睡眼惺忪的衙役，堂上的蒙天纵悄悄打了个哈欠便敲起惊堂木问：“堂下何人，状告什么？”
愕达木上前将前因后果说明白，蒙天纵皱眉：“又是那不知廉耻的小尼姑？”啪一声拍响惊堂木，喝问霍惊堂：“说！你们是不是见色起意？到底把人藏在哪儿？”
霍惊堂没说话。
愕达木便靠着公案桌说道：“他不肯承认合伙偷人、藏人，但是我几个手下亲眼所见，还有客栈老板、旅客都能作证。”
蒙天纵便令人将人证带回来，确实如愕达木所说，都亲眼瞧见此人与其同伙带回来一个小尼姑。
那客栈老板还战战兢兢说道：“我印象深刻，因两位龙眉凤目，气度儒雅，见一面便不可能忘记，何况他们当时带着一个模样有些俊俏的小尼姑，我还记得其中一位温文尔雅的郎君特地来问有没有后门，之后便带着小尼姑从后门走了。至于去了哪儿，小的不知。”
蒙天纵再敲惊堂木叱问：“你还不承认？”
霍惊堂作恍然大悟状：“原来你们说的是那名叫若善的小娘子？”
愕达木：“你装什么？我方才一遍遍问你把那小尼姑藏哪儿，你嘴巴硬得跟在冰天雪地冻过的馕一样，现在到了公堂上、被这么多人指认，瞒不住了才想起来？难道你这一天内还收留很多尼姑不成？”
“倒不是，就一个。但她说她不是尼姑。”
“不说别的，她那身海青袍子可是庵堂里才有，尼姑才能穿！她说不是，你就信了？”
“我此人纯良，向来是容易同别人推心置腹的。”
“放你娘的狗屁！你要不出衙门口找泡狗尿瞧瞧你这副尊荣究竟有哪点能看出纯良二字？”愕达木深受刺激。
霍惊堂语气凉凉：“人不可貌相。”
愕达木捂着气急的心口，他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气到极点反而清醒，不与他纠缠，转身就对蒙天纵说道：“大人也听见了，他承认他和同伙见色起意偷藏尼姑，却在这里胡搅蛮缠，摆明是想拖延时间。虽不知还有什么阴谋诡计，但是未免夜长梦多，大人还是赶紧判他们诱拐良家妇女、亵渎神佛，打断手脚赶出泾州府，再叫人全城搜捕他的同伙和那小尼姑，赶紧剥了小尼姑的皮向神佛告罪！”
前头的提议，蒙天纵倒是同意，只最后一点他不赞同：“将人赶回庵堂里就好，倒也不必扒皮。这样，待抓到人便将她关进庵堂里，再把她的情郎赶出泾州府，子不教父之过、女不贤母之惰，便把小尼姑的父母抓起来打板子、脸上刺字，愕军主以为如何？”
刑罚不痛不痒，愕达木不乐意：“蒙大人未免太偏袒那小尼姑，你须知我们蕃族尊佛崇佛，而这小尼姑屡破教条，早就闹得人心不满，几个有名望的蕃族首领来我这儿告状，非要惩治小尼姑。您倒好，处处偏袒。”
蒙天纵脸色一变，他有些迂腐，不满尼姑私通，有伤风化，也有平息蕃族异议的考量在内，而今听愕达木这么一说，心里清楚他是徇私报复，也是没法善了的意思，却也没办法。
之前能请动愕克善是因他信佛，现在要是被他知道小尼姑私通男人，恐怕手段比愕达木更残酷。
愕克善的态度便决定府内其他蕃族首领的态度，若是因此事认为大景不尊重他们的文化信仰而使泾州动荡，朝廷怪罪下来，他担待不起。
左右思量一番，蒙天纵便决定采取愕达木的意见，审问霍惊堂：“你快说你同伙和小尼姑的藏身之处，否则别怪本府把衙门里的家伙事全招呼到你身上！你细皮嫩肉扛不住的，快快从实招来。”
霍惊堂十指交握，大拇指转啊转，闻言便点头：“民不与官斗，我懂，我配合……让我想想是去了哪儿？哦，想起来了，说是送小尼姑回她住的地方，大人可知她住哪儿？”
“尼姑当然住庵堂！”
“哪座庵堂？”
“当然是住……你问本府还是本府问你？言行无状，跋扈飞扬。”蒙天纵横了眼霍惊堂，刚准备派人去庵堂将人抓回来便见外头有个官兵在张望。
愕达木走出公堂，听那官兵说话，不由露出笑来，回头看了眼望向这边的蒙天纵，他寻思一会儿便说道：“你私底下多带几个人到庵堂抓住那小娘皮，别再让她跑了！也不用送衙门来，直接送我府里就行。”
言罢再回公堂对蒙天纵说：“大人，不用派人过去了，他的同伙回客栈被逮个正着，正往这儿来。”
话音刚落便见一道身影走出影壁，穿过中庭，步伐匆匆地跑进公堂，衙役甚至来不及拦下他。
蒙天纵叱问：“来者何人，为何擅闯公堂？”
赵白鱼讶然道：“大人不是找我？”
“我何时……你就是他同伙？”
赵白鱼点头。
“有人告你私拐尼姑，可认？”
“不能认。”赵白鱼老实解释：“当时情况是几十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追着一个可怜的弱女子，那弱女子向我们求救，稍有几分侠义心肠的人都不可能见死不救是不是？于是我就骗了他们，把人藏起来，然后送了回去。”
蒙天纵：“既然是救人，直接把人送回庵堂就行，为何多此一举绕进客栈？你没私通那小尼姑？”
“说的什么话！那小女子甚至没进过我屋里，就在客栈后院里绕一圈便从后门出去，不信你问客栈喂马的杂役、店里的小二，都能作证。”
蒙天纵再问证人，确实没把小尼姑往房里带，如此倒不能责怪他们，确实是误会，本意是见义勇为，人也送回去了，便想将二人当堂释放，但是愕达木出声阻拦。
“眼下什么话都任他们说，要是那小娘皮压根不在庵堂，这二人联手撒谎欺瞒大人，意图脱罪，等出了衙门还不是海阔天高任鸟飞？”
愕达木背对蒙天纵，扬起阴沉沉满是算计的笑。
反正他的人提前一步前去劫走那小娘皮，等蒙天纵这边的人再去搜，没见到人便会问罪眼前二人，什么罪名还不是任他构陷？
人，他要得到手！
得罪他的人，也不能放过！
果然蒙天纵采取他的建议，令赵白鱼二人先留下，叫人去庵堂找若善小尼姑。
好半晌后，蒙天纵的人出现在公堂外面，一脸焦急。蒙天纵疑心出事，过去一问才知道人没找到。
“都找遍了？”
“找遍了！说是把人带到庵堂待不到一刻钟，又把人带走了！还说……”
“说什么？”
“那小娘皮还俗了！”
蒙天纵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道：“你上公堂把你探听到的事都说出来！”
下属听令到公堂重新说一遍，蒙天纵皱眉道：“不可能。当初她为了拒绝求亲已经当着本府和愕元帅的面明明白白说了绝不还俗，因此这次她私通男人还想还俗嫁人才会被本府拒绝，才惹得蕃族愤愤不平。”他转而问赵白鱼：“你使了什么手段令她还俗？可是以权压人，威逼利诱？”
赵白鱼：“大人觉得我权势滔天？”
蒙天纵：“观你气度不凡，应是有些权势在手，但不管你是谁，哪路王孙贵族，到了泾州就得守规矩！本府一切依法行事，所有决策都是出于西北稳定而考虑，决然问心无愧。倒是你，到了公堂上还满口谎言妄图欺骗本官，看来不招呼点真东西却是说不出一句实话。来呀——”
“慢。我的确是救了人，从客栈里送回庵堂，然后我就把人赎还了。”
“赎、赎还？”蒙天纵傻眼。
这是什么？
愕达木抢过惊堂木怒拍道：“我只听过贱籍或妓.女能被赎还，只知道尼姑能还俗，还从未听过尼姑能被赎还的，你瞎搞什么名堂？”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南梁梁武帝崇佛尊佛，比之蕃族有过之无不及，四次出家，三次被大臣们花巨资赎回来，前朝还有两次皇妃出家当道姑又被赎还回来继续嫁做人妇。皇帝皇妃尚且能，那若善小尼姑为何不能被赎还？更何况小尼姑双十年华动了春心是人之常情，连佛祖都有成人之美允许出了家的尼姑再还俗，怎么到你们泾州这儿就不能了？退一万步来说，西北幅员辽阔但人口远不如中原密集，这里又是边境地带，需人手抵御外敌，哪哪都需要人，人口就是财富，不让人成亲怎么创造人口？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小尼姑的婚事，不是嫌自己太闲了吗？”
愕达木根本不信神佛，也不知道他是否有理，反正先骂就对了。
“强词夺理！蒙大人别被骗了，我蕃族佛教根本没有赎还一说。”
赵白鱼：“你蕃族佛教当年还是从中原传过去的，怎么不认祖宗了？”
蒙天纵一个头两个大，找来师爷问赵白鱼的赎还之说是否有理。
师爷小声说：“他说的没错，按理确实能赎还。那小尼姑当初是发誓绝不还俗，她就不能还俗，但要是有人赎还，连愕元帅也不能说什么，遑论西北蕃族各个首领。”
蒙天纵没想要小尼姑的命，不允许其还俗概因对方于佛前和各世族前发过誓，也怕判她还俗惹怒蕃族，可是当有条完美的解决办法出现在面前，他还是心生不满。
不管赵白鱼赎还尼姑是准备当暖床的，还是成人之美，都叫他心里不得劲。
玩尼姑？娶尼姑？
有伤风化。
不过他还是说道：“他这边是有理，本府只能判他无罪释放，至于那小尼姑，既然是他赎还，如何处置便是他的事。”
言罢就准备放人回家。
愕达木还是不肯善罢甘休：“小尼姑还俗便能嫁人，我向你求纳她为妾，知府大人就做个见证吧。”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威胁：“外乡人，别不识趣。若不交出小尼姑……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但她的情郎和她情郎的父母可就说不好了。他们都是蕃族生户，不归大景朝廷管，纵是皇帝也不能插手。”
赵白鱼面露诧异：“原来将军您做这么多事就是为了娶她？您早说啊！您是世族，那若善姑娘要是跟了您便有一辈子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唉！我刚把她嫁出去了。您不早说？我这不是阻人前程吗？唉。”
愕达木和蒙天纵同时惊讶，“你才把人赎还就立刻嫁出去了？”
“啊，郎有情妾有意，干柴烈火，迫不及待，我想拦也拦不住。”
“你！”愕达木气得直翻白眼。
这时却有个下属到他旁边耳语几句，愕达木转怒为喜：“你说你把那尼姑嫁给谁了？”
“说是她的情郎，叫索什么？”
“索桑吉？”
“是他。”
愕达木转身就对蒙天纵说：“禀知府大人，我记得大景律法明确规定大景子民不得与异族成亲！若私自成亲则男女刺字，财产充公，并令和离，再问罪家人，轻则打板子重则流放。”
蒙天纵连连点头：“确实明令禁止。你以为是成人之美，殊不知害了两个家庭。”
大景不同于前朝，的确禁止与异族通婚，为此以身作则，拒绝公主和亲。
“异族指的是非我大景子民，而非蕃族。蕃族亦有生户、熟户之分，熟户者，为我大景子民，非异族，可通婚。”
愕达木抓住把柄说道：“你没说错，可索桑吉还是个生户，是异族！”
“现在不是了。”霍惊堂主动开口，拿出一封书信，“这是都虞侯崔小将军亲笔，根据索桑吉十年军功予以户籍和封赏。”
“快拿上来我看看。”蒙天纵拿过信件和师爷看完，二人商讨一番，确认信件上的盖印确实出自鄜延军将领，便缓和脸色说道：“既是崔小将军的吩咐，本府择日便落实索桑吉入户手续。那小尼姑被赎还便是俗家人，嫁娶任意，索桑吉是熟户，自可与大景人通婚，并不犯法。”
愕达木前脚刚想到的计谋后脚就发现人家早跑在他前面把路堵上去了，换成谁，谁都得受气，但他不是一般人，受了气不发泄出来还是蕃族之首、西北世族里出来的子弟吗？
见愕达木面色阴沉，难掩杀意，蒙天纵提醒：“公堂之上，切莫闹事，若叫愕元帅知道怕难以收场。”
“少拿我阿父来压我！蒙天纵，我忍你很久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看我阿父偏袒愕丹，所以处处与我为难，可我说到底才是愕家正儿八经的嫡子，我阿娘身后站着西北蕃族八大氏族其中实力最雄厚的三个氏族，我娘在一日，我阿父就不敢认愕丹！我想换下你这条不听话的狗，勾勾手指就能做到。”
“你——”蒙天纵脸色惨白，既是气的、也是吓的。
愕达木已经懒得再看他，扭头就盯着赵白鱼和霍惊堂二人，皮笑肉不笑：“我愕达木出生至今还没碰过钉子，等着，咱们慢慢来。”
霍惊堂：“随时恭候。”
愕达木冷哼一声，甩袖便走。
公堂一下寂静不少，蒙天纵把信件还回来并询问：“您二位认识崔小将军？”
霍惊堂：“不熟。”
赵白鱼：“见过几面。”
蒙天纵笑了，同他们说道：“刚才你们也瞧见愕达木嚣张跋扈的样子，连我一州知府也敢威胁，可是此前他想强纳那小尼姑入府却失败了，知道原因吗？没错，因愕克善元帅和蕃族氏族首领都觉得此举辱佛，愕达木不得不屈服。我也不忍心那女子花样年华惨死陈规旧条，能帮则帮，只可惜能力有限……”
他压低声音说道：“虽说赎还有前例可循，按理来说没法追究，但说不准愕克善迂腐不化，认为你们是钻漏洞挑衅愕家军，动摇愕家世族在蕃族里的影响力，我看二位不像无权无势之人，可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尽早离去为好。”
霍惊堂和赵白鱼对视一眼，赵白鱼拱手道：“多谢蒙大人提醒，我等并不久留，过几日就走。既然案子了结，我等先告退？”
蒙天纵连连点头，挥挥手送他们走。
二人并行向前，走至衙门中庭。
赵白鱼低声说：“你之前说他政事不错、军事不行，大节有亏小节无碍我还不怎么信，当下看来还真没评价错。”
霍惊堂：“他先前就猜出我们身份不凡，不敢得罪我们，也不能得罪愕达木，便做出秉公办理的模样实则全程放任自己被牵着走，哪边有理站哪边，站理一边总不会出错，反正最后不管是愕达木还是愕克善，仇恨九成九冲我们来。”
赵白鱼：“得罪完愕达木便对我们诉苦示好，没糊涂到底，也没坏到底，倒不至于草菅人命。大夏兵卒来袭，愕克善没派增援还接受和谈，蒙天纵没反对或有可能是被愕克善说服，毕竟朝廷近几年对夏国的方针是和谈为主。”
霍惊堂：“还是糊涂。到个太平州府当个清闲官还行，在这边境州府当官多少得懂调兵打战的排布，没了将领或遇到糊涂将领才方便顶上，不至死伤惨重。”
天都寨和宁安寨一万将士死守殒命，霍惊堂不是不怒，只是未到时候。
蒙天纵估计是政绩不错才被调来泾州，加上泾原路多年没被攻击，知府之位便安稳坐到现在。
赵白鱼：“信件上的盖印，他没认出是你的？”
霍惊堂：“官印多少相似，我盖得浅，公堂上火光不是很亮，蒙天纵视力似乎不太好，他应该认不清官印是谁，但有可能猜出我才是官印的主人。”
赵白鱼：“猜你是崔副官？”
霍惊堂：“我随口一说，谅他蒙天纵看得清盖印，知道我的身份也不敢大声嚷嚷。”
赵白鱼：“愕克善必定过问此事，京都府派经略使到陕西的消息也该到各路将领手里，他会派人试探我的态度。”
霍惊堂：“愕达木提及愕丹时的语气藏不住嫉恨和忌惮，说明愕丹远比传闻中更受愕克善偏爱，甚至有可能取代愕达木成为新的蕃族首领。”
赵白鱼：“愕达木背后的世族绝不会同意。”他顿时笑了，“这就有意思了，愕克善猜出我的身份必然也能猜到天都寨的疑点还是传出去了，陛下怀疑他，怀疑愕家军，说不定还怀疑所有蕃族，我就是来调查此事的人。不知道分落西北各地的八大氏族知道多少天都寨一役的细节，也不知道谁会先来找我。”
霍惊堂懒洋洋回应：“等着呗。我怎么觉得小郎有点幸灾乐祸？”
赵白鱼笑眯眯：“准备做一根搬弄是非的搅屎棍，十八姑娘上花轿还是头一回，情不自禁，有点羞涩。”
脸不红气不喘，可瞧不出。
霍惊堂琢磨着，“你成亲洞房那回也没羞涩吧。”
“……”赵白鱼：“内秀于心。”
***
等二人的身影消失于影壁，蒙天纵才垮下笑脸，师爷问为何待他们这么客气，难道真是身份非凡？
“他们白天才遇到的小尼姑，晚上就能拿到远在鄜州的崔小将军的信？我看那个高的，就是崔小将军本人！还有他身边的人，如此熟悉大景律法，熟悉公堂断案问审的流程，思维敏捷，巧言善辩，尤其是抱打不平，为民请命，还有这出其不意，独具一格的法子，让我想起一位大人。”
师爷问：“哪位？”
“闻名大景的小青天，”蒙天纵眉头紧皱，却有几分危机感涌上心头：“赵白鱼。”

第97章
愕达木已记恨, 蒙天纵不想之后被借机报复，便赶紧动身拜访愕克善, 将这小尼姑的案子的来龙去脉和他的猜测都说出来。
愕克善一身常服, 衣摆处被露水沾湿，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你说发誓不还俗的尼姑可以被赎还？”
比经略使是赵白鱼更令其在意的事情果然是与佛有关。
蒙天纵吞了吞口水，更为小心地回应：“确有前例可循，按理是没问题的。但是, 但是梁武帝出家本就荒唐、还有那前朝皇妃出家再赎回却是桩风流韵事, 腌臜苟且, 有辱神佛, 若是蕃族诸首领不认，亦是能巧辩回来, 责令尼姑和其情郎分开, 再行处罚。”
愕克善拊掌大笑：“欸，确实是好事一桩，何必为难有情人？追根溯源，中原佛教是咱们蕃族佛教的祖宗，那他们能把出家的人赎回来，我们自然也能。哈，哈哈哈……有意思, 我怎么不知道梁武帝四次出家四次赎回的典故？怎么就没想起来前朝皇妃的事儿？那几桩英雄美人的风流韵事应该大颂特颂才对！”
蒙天纵懵了。
这反应不对啊。
西北人尽皆知这愕克善最崇佛尊佛，连他侄女出家当尼姑还特意修座尼姑庵给她, 怎么反而称颂赎回尼姑的事来了？
算了，总归没发火、不追究，没闹出人命就是好事一桩。
“但是朝廷派了经略使, 还是出了名的青天过来泾原路，除了怀疑天都寨一役便没别的原因, 会不会是当时那场战役里的猫腻泄露出去，被有心人告密？”
说起天都寨一役，蒙天纵便尤其后悔当初的决定。
天都寨战报传来，蒙天纵不是没有调兵支援，只是指挥错误。
他当时想着天都寨快被攻陷，不如到宁安寨埋伏，结果听信拓跋明珠的投降和谈请求。
因大夏时常小规模侵犯边境，最终都是借和谈要走一些好处，本质是打秋风的行为。
如果不太过分，朝廷会予以同意，顺便借机买进大夏良种马匹。
蒙天纵以为这次还是来打秋风，便同意和谈，但当时留下来守宁安寨的将领是有血性的，不仅拒绝，还浴血奋战，而直到大夏兵马攻破宁安寨直下泾州，他才知道对方有备而来，不是小打小闹。
之后倒是主战，但愕克善以城内兵马不足、大夏兵马经天都和宁安两战正是马疲人倦的时候，加上大夏国内动荡，很快会发来和谈降书的理由，劝服蒙天纵封城不打。
虽说没伤及泾州府，也归还天都、宁安二寨，到底死了一万将士，还谎报战情，蒙天纵实难心安，更是惶恐赵白鱼的到来。
“赵白鱼？是三年前刀斩两江三百官那个？”见蒙天纵点头，愕克善笑笑挥手：“他能当清官，能当良臣名相，可不一定是个好的将领。官场那套放到西北来，行不通，能断案谳狱的，不能指挥兵马打仗。他就是查到天都寨的猫腻，大景皇帝又能拿我怎么样，西北蕃族十万兵马可不好镇压。”
蒙天纵：“元帅别忘了，赵白鱼还是临安郡王妃。”
西北土皇帝或许不怕元狩帝，但一定畏惧霍惊堂。
愕克善闻言，嚣张的气焰果然收敛了些，他琢磨着问：“你说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确定是崔家小将？”
蒙天纵：“下官看过他的盖印，十分确定是崔小将军！”
愕克善：“霍惊堂没陪同他的郡王妃来西北？”
蒙天纵：“霍惊堂功高盖主，元狩帝不是不忌惮，西北无战事时，哪能轻易放他过来？依下官愚见，应该是崔家军和鄜延军都得了霍惊堂的密令，派了崔小将军前来保护赵白鱼。”他吞咽口水，难掩恐惧：“西北五路兵马，他们占了两路，临安郡王手里还有一支神鬼莫测的兵，他们都护着赵白鱼。就算赵白鱼不懂打战带兵，他也能轻松收拾西北。”
见愕克善还是不以为意的样子，蒙天纵咬牙实话实说：“元帅，难道没人觊觎您蕃族之首的位置？”
愕克善到底反应迅速，很快明白蒙天纵话里的意思。
朝廷随时能放弃他，改扶他人上位，不说远的，底下就有愕丹、愕达木等诸多子嗣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
在蕃族里可没什么父慈子孝的规矩，强者为王，多的是老狮王被新狮王谋害的例子。
“我明白了。”愕克善心里筹谋着，抬眼冲他说：“多谢蒙大人提醒。你放心，狮王还是那头身强体健、经验丰富的狮王，没人能动摇他的王位。”
听来似乎有法子应对。
蒙天纵便放心稍许：“如此才好。”
***
蒙天纵一走，他到来的消息就被传到愕达木耳朵里，愕达木冷冷地评价：“果然是条好狗。”
他又问：“他们还说什么？”
愕达木安插在愕克善身边的棋子如实回答，听到经略使赵白鱼时，愕达木表情复杂，喜怒掺半。
喜于对方的到来能借天都寨扳倒愕丹，更甚有可能扶他人上位，顶替不听话的愕克善。
怒的是赵白鱼身份斐然，没法报复，而且眼下得罪对方，被选为扶持对象的可能性锐减。
愕达木又问：“阿父对那小尼姑被赎回的事有什么看法？”
得到愕克善开怀大笑的答案，愕达木又惊又恨，惊讶于父亲为何是这反常的态度，恨的是他怀疑父亲此举还是针对他、是看不惯他。
哪有当父亲的这么跟儿子作对？
愕克善对愕丹的态度肉眼可见地亲昵，花了大力气栽培，为他营造铁壁将军的名声，连天都寨那么大的事都能替愕丹隐瞒下来，转而欺骗朝廷，别以为他不知道若当日开城迎战，愕丹骄傲自大、弃城而逃的行为就会大白于天下，就算勉强保住性命，前途也毁了。
“为了一个愕丹，父亲竟然置西北十万蕃族和家臣眷属的性命于不顾，他就不怕朝廷知道真相怀疑蕃族的忠诚吗？”
早已不期待父爱的愕达木仍感到心寒。
家臣献计：“不若投靠赵白鱼，让他收拾愕丹和愕元帅？”
愕达木：“我已经得罪赵白鱼，现在再去投靠要么被拒绝，要么被反过来利用，到最后这蕃族之首的位置依旧不是我来当。早就听闻赵白鱼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他看不上我。”
他偶尔对自己倒是有清晰的认知。
家臣：“您可以假装被利用，实则是把赵白鱼当枪使啊。西北八氏族虽然其中三支支持您，但是余下氏族各有心思，还有些氏族比如最强悍的者龙族，完全听令于愕元帅，如果者龙蕃兵和愕家军、愕氏蕃兵一起支持愕丹，其他氏族内心不一定支持，但是一定不会支持您，您胜算不多。相反，这赵白鱼来西北却是天助于您，他在前头出力，您到时及时捡漏不就成了？”
愕达木若有所思：“有几分道理。那我明天就去接触赵白鱼？”
“不，”家臣说：“先观望，再等等，等个好时机出现。”
***
天都寨还回来后，愕丹还是任此地守将，不过他不愿意过去，还留在泾州愕府。
愕府里当然也有他安排的眼线，因此早些时候于泾州衙门公堂里闹出的事，以及之后蒙天纵到愕府和愕克善的反应都被他知道。
愕丹：“经略使？闻名遐迩的赵青天？我记得他还是临安郡王妃……霍惊堂！”他脸色灰败，说实话还是更害怕西北人屠霍惊堂。“天都寨的事是不是被发现了？他是来查我的？来抓的我？”
他的家臣赶紧说：“将军您先冷静一下，如果有证据早就派兵拿下您，何必再派个经略使过来？我看这赵白鱼手里是没证据的，而且他就在泾州，咱们的地盘，随便被什么流寇杀了还不是常有的事？”
愕丹瞪眼：“他身边有崔氏子弟保护，足以证明临安郡王对他的重视，要是出了事，被流寇所杀的理由能不能说服天下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霍惊堂一定会把我脑袋砍下来！”
家臣：“……”他真的不明白愕丹为什么那么怕临安郡王。
下一秒愕丹就告诉他答案：“你不知道，我以前有幸看过临安郡王上阵杀敌，就他坑杀大夏兵马有了人屠之称那回，我就在后面的蕃兵队伍里，隔得远远的看着，一声令下，尽数坑杀，说是活阎王也不为过。”
那以后，身穿玄色铠甲、背对日光，看不清脸只记得一团乌黑的临安郡王就成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来源。
家臣：“动不得，杀不得，难道坐等朝廷问罪？”
愕丹一脸理所当然：“我当上蕃族大首领就好了。”
家臣：“……”认真的吗？
愕丹也知道他太摆烂，但不是没理由：“你要知道天都寨一役没有援兵，阿父还收留弃城而逃的我，替我瞒报战情，我要是出事，阿父也逃不了。不管是为我这丝血脉、看在我死去的阿娘的份上，还是保住他自己，他都会想办法阻止赵白鱼查下去。”
倒不是没道理。
“所以嘛，再说愕达木已经得罪赵白鱼，他说不定会出什么烂招，看他怎么做，我们见机行事就成。”
愕丹坦荡地抓起酒坛兀自喝了一大半，忽然想到一件事：“阿父昨天还是去庵堂见天珠阿姐了？”
家臣颔首。
“不知道庵堂和佛祖菩萨有什么好的，阿姐都敲了二十年的木鱼还没腻。”
家臣信佛，怎么回应都不是，干脆闭嘴，留愕丹独自感叹个不停。
***
赵白鱼和霍惊堂回客栈的第二日就收到若善和索桑吉夫妇二人来道谢的喜饼，聊了会儿才送走两人，之后几天都在城里四处转悠，主要还是去集市那儿。
集市是最能体现当地风土人情的地方，常见交易是羊、马、骆驼等牲畜用于交换南方常见的茶叶、米粮和丝绸，语言驳杂不一，很少听到说官话的，赵白鱼能听懂一些，而霍惊堂能听懂全部，毕竟人生有一半的时间耗在了西北。
市集人头攒动，蒸馍等食物的热气不断上涌，此时已入冬，天气转寒，听客栈老板说再过个十来天就会下雪。
赵白鱼喝了碗奶香浓郁的牛乳茶，不同于京都府口味多样、外观精致的牛乳制品，这儿的牛乳茶口感更细腻浓郁，甜味和咸味皆有，味道都不错，所以他要了两碗。
每碗喝一半尝个味就给了霍惊堂。
霍惊堂一边收拾他推过来的牛乳茶一边说：“前后左右各有三波人跟踪我们。”
“哦。”赵白鱼面不改色，闻言没甚兴趣：“四天时间过去了，没人过来。所谓兵贵神速，他们一点都不懂这个道理，我很失望。”
霍惊堂懒得搭话，没人过来但是一直派人监视跟踪，而赵白鱼兀自吃吃喝喝逗弄他们，对方越迷糊，他越开怀，分明乐在其中。
这时有个双辫子的姑娘端一碗咸牛乳茶坐在他们对面说道：“旁边没位置了，两位先生可否容我拼桌？”
都坐下来了还问？
赵白鱼笑了，觉得她挺有意思的，于是点头。
姑娘喝完牛乳茶，从药篓里挑出一株蔫蔫的野生兰花送给他们：“看你们两个生得俊，这兰花送你们了，不值钱。”
赵白鱼下意识推拒，姑娘直接扔下铜板和野生兰花就走了，眨眼没入人群，他只好无奈地拿过野生兰花看了看，然后放到桌角旁边。
又过一会儿，有人路过，撞翻野生兰花，快赵白鱼一步赶紧捡起来一边检查兰花是否受损，一边连连道歉。
“没事，放着就行。”
目送路人离开，赵白鱼若无其事地说：“前几日听若善姑娘说泾州有一座香火鼎盛的尼姑庵，叫什么大悲庵？离这儿不愿，去看看？”
霍惊堂向来是没意见的，“嗯。”
赵白鱼：“不让耗子跟着。”
霍惊堂：“好。”
于是在老板搬着五层蒸笼遮挡住二人身形并走过后，便消失在跟踪监视他们的人眼里。
那群人先后跑过来，怎么找也找不到人。
其中一波人询问刚才假装路人去撞翻野兰花的，是否真没发现问题，得到斩钉截铁的回答，确实没有问题。
***
出了集市，走人迹罕至的小路，赵白鱼摊开手掌露出刚才姑娘送兰花过来时，顺手塞进他掌心里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大悲庵。
大悲庵颇有名气，若善姑娘的确提到过，说是泾州最大的尼姑庵，由愕克善出资建造送给他的侄女，而他的侄女便是那位传闻与之有染并珠胎暗结生下愕丹的继姐所育。
来到大悲庵门口，虽处于闹市，却颇为寂静，大隐隐于市，像是名山古刹。
赵白鱼二人进入大悲庵，拦住一个小尼姑说他们想求见愕克善的侄女。
小尼姑眼睛一转，恍然大悟：“你们就是师傅说的有缘人！”
赵白鱼：“你们师傅提过我们？”
小尼姑在前头带路：“当然。我师傅很聪明的，精通大夏语、蕃族语、官话和本地各种语言，她还会解释很多完全看不懂的经文……到了！”她停在一个院子门口，指着里头没关的房门说：“师傅住那儿，你们进去找她就行。”
言罢就跑走了。
院子里种了些绿幽幽的竹林，檀香味异常浓郁，十分清静，屋里头正对房门是一张香案、一个蒲团，左边是两张椅子、一个土炕，墙上刻着一个禅字，炕上盘腿坐着一个身穿海青服的尼姑，肤色偏白，五官俏丽柔和，便是朴素的着装和不小的岁数也没能遮掩她天生丽质。
“愕克善的侄女？”
尼姑点头：“贫尼俗家名字，者龙天珠。”
“者龙氏族？”霍惊堂抬眼打量者龙天珠，“你是前任者龙氏族首领的女儿？”
尼姑：“料不到还有人记得我父亲。”顿了顿，她望过来，双手合十道：“贫尼见过临安郡王，见过赵大人，请二位上座。”
赵白鱼坐下之前先说道：“我猜了很多人，唯独没料到会是你先来见我。”
“因为外人不知道我还活着。”者龙天珠：“赵大人，听闻您为官清正，民有冤则为其申冤，贫尼出身西北世族，开国时期便已归顺大景，也是大景子民。我有冤，大人可愿为我申？”
赵白鱼：“且说。”
者龙天珠：“我祖母是大景人，生得柔美清丽，祖父是老愕元帅手里的兵，战死前托他照顾妻子。老愕元帅对我祖母一见钟情便将其纳为妾室，视我娘为亲生，也叫其他子女好好照顾我娘。我娘和祖母生得像，长得漂亮，性格柔顺善良，出于不忍心便处处照顾童年时期处境不好的愕克善，成年后作为联姻的愕氏女子，嫁给原州者龙氏首领。”
她掐着虎口继续说：“娘先生下我，之后陆续生下两个弟弟。阿父很爱娘，因此冷落其他妻子，并拒绝再联姻……蕃族基本是靠联姻才紧密联系起来，在这西北挣得一席之地，所以首领联姻不可避免。阿父拒绝联姻，独宠阿娘，自然埋下灾祸。”
“我十岁时，愕克善来访，他和阿娘感情很好，阿父和阿娘就特意为他举行家宴，怎料他伙同者龙氏族其他人在家宴上，敲碎喝醉后的阿父和者龙族老将们的脑袋，迅速掌控者龙族兵马，封锁此事，对外说是暴毙而亡，我不知道有几个人相信，反正尘埃落定，没人会回头看落败者。这就是蕃族，强者为王。”
者龙天珠死死皱眉：“愕克善杀我阿父，根本是为了获得者龙族这一实力强大氏族的支持！但他强.暴我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她，摆出一副为爱着魔沉迷的痴情样子，在娘难产而亡后，整日醉酒，不思进取，迷惑住所有人包括老愕元帅——”
“八年！痛失我阿娘，他足足演了八年废物！才能在其他人争得死去活来时突然发难，不费一兵一卒便抢到蕃族大首领的位子。”
者龙天珠忽然笑了。
“可你们知道吗？做尽恶事的愕克善原来也会亏心，原来他噩梦里都是我娘死的模样。知道我娘怎么死的吗？”者龙天珠露出凶狠得像狼一样的目光，与其柔婉的外表有些不符。“我娘自己拿刀剖开肚子，掏出愕丹，任由鲜血流一地，任肠子脏器留在外面，因为她要吓住愕克善！她要用那副模样诅咒愕克善下地狱！”
“没有我娘，愕克善早就死了。”
“可是愕克善恩将仇报，害死了这辈子唯一对他好过的恩人。他那样恶毒的心肠，原来还是一副人的心肠，我以为是恶鬼生就的呢。”
者龙天珠看向赵白鱼：“也许你们会觉得我娘很蠢，诅咒要是能杀人，天底下的人早死光了。”
赵白鱼倒是温和地回望：“你娘是为了救你吧。”
者龙天珠神色一僵，随即松缓紧绷的肩膀，苦笑道：“您确实有玲珑心窍。我已记事，阿父被杀时，我躲在角落里目睹全程，愕克善后来知道此事便想杀我。虽然被我娘阻止，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找机会杀我。我娘死状如恶鬼，凄厉地诅咒愕克善，冲击他的心神，足够撕毁她从前温婉美丽的形象。而彼时，我逐渐长成娘的模样，越来越像愕克善心目中的‘姐姐’，所以他把他对阿娘的妄念、执着全部转嫁到我身上来。”
“他一边痴迷着逐渐长大的我，一边畏惧越来越像阿娘的我，看着我，他就会想起阿娘死前的恶鬼相和诅咒。随着他杀的人、做的亏心事越来越多，他便越恐惧，为了寻求解脱开始信佛……这就是一个循环，越依赖佛法便越相信六道轮回、善恶有报，便越畏惧阿娘的诅咒。到后来，他莫名其妙地相信我是阿娘的转生，只要娶了我、给我正妻之位，就能还当初杀我爹的债，也能化解阿娘的诅咒，我为了自保选择落发为尼。”
者龙天珠拍了拍座下的土炕：“当年这儿不是庵堂，是安置阿娘的别院，我阿娘就死在这个位置、这张榻上，愕克善因此忍了二十年，转而疼爱纵容愕丹。他以为阿娘难产，宁剖腹也要愕丹活是爱这个孩子，殊不知阿娘只有厌恶……即便如此，愕克善的心魔不减反增，还是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碍于我对佛发誓绝不还俗而踌躇，到底不敢辱佛，而现在他有了破局的正当理由。”
赵白鱼脸色肃然：“是赎还？”
者龙天珠点头：“赵大人不必担心，我并非责怪您，而是想和你们联手推翻多年来霸占西北蕃族大首领之位的愕氏，帮你们扶持朝廷挑中的新首领。”
霍惊堂开口：“你倒是看得清局势。”
者龙天珠：“感谢菩萨冥冥中为我指出一条明路。”
她双手合十，眼里有藏不住的兴奋和野心。
“愕克善可以有两个正妻，他会给我一个正妻的位子，而我会要求他认回愕丹。他现在的妻子和愕达木都会以为愕克善娶我的目的是为了顺理成章推愕丹上位，与他们利益息息相关的三个氏族绝对不会同意。”
霍惊堂：“他们会在大婚之日发动兵变，但你和他们能想到的，愕克善也能想到。”顿了顿，他了然道：“所以你希望我们调兵帮你？”
者龙天珠：“成为渔翁不好吗？”
霍惊堂双手交叉，歪歪斜斜地靠着椅子，和旁边腰背挺直的赵白鱼形成鲜明对比：“是渔翁还是垫脚石有待商榷……你打算怎么安排愕丹？”
“不用我安排，愕丹失去安抚心魔的作用，愕克善自会处理他。”者龙天珠讥笑：“天都寨还是得有人站出来承担不是？”
赵白鱼：“你筹谋了多少年？”
者龙天珠沉默片刻，叹息一声：“如果你指的是筹谋愕克善的死，从我目睹阿父惨死就开始了。如果你指的是这个局……有人告诉我，要学悬崖上的鹰抓捕猎物时的耐心，耐心等待，等待一个能让愕克善一击毙命的时机，等他心里的愧疚、恐惧达到巅峰，把西北蕃族都拖进和大景朝廷对立的局面，我就能利用蕃族对大景朝廷的恐惧反杀他。”
赵白鱼流露出几分慎重，“那人是谁？”
者龙天珠：“我没见过他，但他给我钱、给我人，也只给了我三封信。”
赵白鱼：“除了愕克善的命，你还要什么？”
者龙天珠偏头看他，轻声询问：“您觉得我要什么？”
赵白鱼：“者龙族首领的位子。”
者龙天珠定定地看他，好半晌后笑了，“您没有小瞧女人的野心。”
赵白鱼：“霍惊堂说西北女人如千年不死死后不朽的胡杨，我深有同感。”
者龙天珠望着眼前这对有情人，笑容加深，忽地低头，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洇湿海青袍子。
“谢谢。”
者龙天珠的感性只流露片刻便立即收起来，同他们说道：“愕克善坐上蕃族大首领的位子后，和大夏关系暧昧不清，曾经和大夏国师有些往来，不过三年前突然减少派往凉州的探子，倒是天都寨一役，大夏兵临城下，是愕克善私底下先派使者去求和，不知说了什么，拓跋明珠才光明正大放出来使和谈，两人做了些交易，连五十万两白银也是交易的一部分。交易结束，拓跋明珠立刻班师回朝，也不计较愕克善对外放出的谣言……”
她凑前，“我怀疑，愕克善给了拓跋明珠能从王位争夺中胜出的底牌。”忽地一笑，者龙天珠低头整理衣袖说道：“这是我的猜测，信不信随你们，就当是我和你们合作的诚意。”
赵白鱼和霍惊堂对视一眼便询问：“婚期订在什么时候？”
者龙天珠猛地抓住茶几，难掩狂喜：“下个月中旬！足够时间让你们调来鄜延军！”似乎意识到太激动，稍稍收敛情绪：“一言为定？”
赵白鱼：“千金不移。”
***
走出大悲庵。
赵白鱼问：“她的话能信几分？”
霍惊堂：“提及父母惨死，情绪激动不似作伪。但愕克善这样一个枭雄什么惨烈死状没见过？纵然有愧，也不该心魔横生，至无可救药的地步。”
赵白鱼：“我也疑心此处，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愕克善长年累月吸入某种致.幻.药物，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如果这时再有人在他旁边絮语，反复引导他回想心里最愧疚的场面，久而久之，不就成他心魔？”
霍惊堂：“以前打过南疆，依稀记得有类似药物。”
赵白鱼了然笑道：“她应该是把药物磨成粉混合进燃烧的檀香里，愕克善每月固定时间会来看她，但他不敢进屋，只在院子里坐着，屋里点着异常的香，院子里点大量的檀香，浓郁的味道遮掩里头的香，加上做贼心虚，愕克善心魔越来越深却不会怀疑者龙天珠。”
他感叹道：“这姑娘真是心智了得。”
霍惊堂眼睛下撇，乜着赵白鱼，很想说他比者龙天珠还小十来岁，倒是省省做人长辈的口吻。
“其实原先便有些不理解为何愕克善觉得强娶尼姑等同于辱佛，”
不是赵白鱼小瞧女人，而是在信佛的人眼里，和尚尼姑不过是修行之人，给予几分尊敬是看在佛的面子上，但要说辱他们便等于辱佛……不是抬举，而是实实在在的辱佛。
“现在明白了，原是人心鬼祟丛生。”
赵白鱼揣着手，迎着稀薄的日光，若有所思：“不过最让我在意的是给了者龙天珠人、钱和信的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帮者龙天珠，愕克善和拓跋明珠的交易是什么，我总觉得二者之间或许有关联，还很重要。”
霍惊堂沉吟片刻：“大夏子凭母贵，而拓跋明珠的生母地位低下，最惨还不受国师桑良玉待见，在夺嫡关键时刻被逐出国都……也是为了保命，如果不跑边疆来很可能被桑良玉随便找个借口杀了。拓跋明珠几乎不可能登基，醉心夺位的王子、朝臣互相攻击时，不知道怎么就把矛头对准拓跋明珠，攻讦他穷兵黩武，本意是打压其气焰，笃定他不敢回国都，没成想拓跋明珠顺坡下驴立即班师回朝——”
“是因为愕克善给了拓跋明珠关于桑良玉的要命把柄？”赵白鱼琢磨着，“三年前看见高遗山，我就知道他不甘心输给桑良玉，大夏和他有同样处境，又有机会助他功成名就之人，唯有拓跋明珠。”
霍惊堂明悟：“所以当时你多次提及昌平私通敌国……哦，我也不经意的在高遗山跟前说漏嘴，不管私通昌平的目的是好是坏、是真是假，总之是私通大景长公主就行了，随便做点文章，足够抄家灭族。这私通人选自然是落在本就是大景人的桑良玉头上，才不算浪费天赐良机。”

第98章
“不知道愕克善和拓跋明珠的交易内容里, 有没有桑良玉私通大景的证据。”赵白鱼揣度地说。
霍惊堂不以为意：“没有你就帮个忙。”
赵白鱼：“不好吧，显得我太乐于助人。”
霍惊堂：“是我的小郎君菩萨心肠。”
赵白鱼捧着脸颊笑弯了眉眼, 轻轻撞一下霍惊堂感谢他的捧场。
***
大悲庵外头便是闹市街头, 街口有个茶档，人流量还挺高，外头的马厩里放着匹神俊的良种马，旁边还有个蕃族小兵在看护。
赵白鱼蓦地抬头望去, 瞧见一扇开了缝的窗户匆忙关上, 于是拉着霍惊堂进茶档, 挑了个单间便进去。
小二上完茶和茶点便退出, 发现隔壁房门大开，当他经过时立即关上, 这里头的人凶神恶煞, 非富即贵，不是他能窥视的，因此低头匆匆离开。
不管外间多热闹，门窗一关，单间里头便很寂静。
愕丹：“如何？”
下属指向右边墙壁说：“进去了。”
愕丹闻言令人搬开靠墙的博古架，蹑手蹑脚贴着薄薄的墙壁偷听对面人说话，一开始听得影影绰绰的, 慢慢便听清晰了。
“……天珠姑娘也是个可怜人，摊上这么个养父和不成器的弟弟。”
天珠姑娘是指天珠阿姐？
他们刚去大悲庵见了天珠阿姐？难道是想从她嘴里套出天都寨一役的猫腻？还是想阻止天珠阿姐嫁给父亲？
愕丹满心不忿。
愕克善大张旗鼓赎还者龙天珠并准备迎娶她为第二个正妻, 愕丹自然知道并十分赞同，他才不会觉得异父同母的姐姐嫁给父亲有违人伦，反而认为亲上加亲。
者龙天珠嫁给父亲, 再将他认到阿姐膝下，由亲弟的身份改为亲儿子, 不就能名正言顺地认回去？
愕丹坚信这是愕克善为了推他上位而铺的路。
“天珠姑娘为了保住愕丹的性命确实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奈何愕丹是个猪脑子、闯祸精，到现在还以为愕克善迎娶天珠姑娘是为了给他铺路，分明是他失去安抚心魔的作用，准备推他去送死！”
“你说愕克善到时又会编造什么借口推愕丹送死？就算愕丹背下天都寨一万将士性命的债，愕克善收留弃城而逃的愕丹，迟迟不发援兵，也脱不了干系。”
“此前便能颠倒黑白，谎报军情，眼下不过重新组织谎言，就说是愕丹刚愎自用，误判军情，迟迟不请求援兵，弃城而逃后还冲愕克善撒谎。愕克善届时添油加醋说一些，再省略掉不派援兵和封城不打这两件事，直接取了愕丹的脑袋向朝廷请罪，既能给蕃族一个交代、又能让朝廷有个台阶下——‘看，我已经把最心爱的孩子杀了’，如此一来，蕃族满意，朝廷为了西北稳定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也对。何况愕克善偏私愕丹早已惹得其他蕃族不满，堂堂正正联姻生下来的子嗣还不如一个有违人伦生下的孽种，谁能服气？若是个有能力的便也罢了，可惜……”
“是啊。眼下蕃族不满，朝廷质疑，愕克善保不住愕丹，再说那愕丹原来是安抚他心魔的作用，眼下娶了天珠姑娘便能消灭心魔……便成了弃子。”
……
心魔？什么意思？
每个字能听懂，组织起来就恍如天书，还说父亲会杀他平息蕃族和朝廷的怒气？
简直是笑话！
愕丹嗤之以鼻，只是内心深处隐隐有些松动。
隔壁还继续说：“要是愕克善拿了愕丹的脑袋交差，朝廷是不是真的会认？”
“西北稳定为第一要务，所以朝廷会认。”
“你呢？”
“我以大局为重。”
“哼！”酒杯猛地掼向桌面发出清脆声响，便听这道较为温润的声音嘲讽：“那一万将士的命便不是命了？你不是西北赫赫有名的战神，出了名的爱才好士、爱兵如子吗？当下便糊涂过去，如何祭奠一万将士的英魂！”
“你冷静些，那一万将士都予以嘉奖，惠及家属了。再者，愕克善老谋深算，愕氏世族自前朝便联姻至今，关系如老树盘根，错综复杂，母族不强盛的愕丹本来就不可能登上蕃族大首领的位子，愕克善还将他推到人前，肆意宠爱纵容。须知欲使人亡，必使其狂。”
……
屋里二人开始吵架，坚持为祭奠将士英魂的人毫无疑问是赵白鱼，以大局为重的人便是他身边的崔家子弟，的确是边疆将士看问题的思考角度，和朝廷里不懂战争艰苦、过于天真的文官截然相反。
愕丹转身，脸色难看得可怕，猛地推门离开。
听到开门声，赵白鱼和霍惊堂顿时停止吵架，来到窗口处撬开一条细缝看愕丹骑马离去的方向。
“去大悲庵了。”
霍惊堂：“他倒是挺信任者龙天珠。”
“为了获取他的信任，者龙天珠估计没少花心血，但是做这么多也只换来他对天珠姑娘嫁给愕克善的无动于衷，可能还觉得天珠姑娘为他牺牲是应该的。”赵白鱼摇摇头：“白眼狼。”
霍惊堂：“走了。这两天估计还会有人坐不住。”
赵白鱼笑笑，便同霍惊堂离开茶档。
***
大悲庵。
愕丹踹开者龙天珠的禅房房门，瞋目裂眦地问：“父亲的心魔是什么？为什么父亲和你成亲后就会杀我？”
者龙天珠一脸惊恐：“你从哪听到的这些？谁敢告诉你这些事！”
愕丹见状更觉惊惶恐惧：“那经略使说的是真的？”
赵白鱼？
者龙天珠愣了下，脸色肃然道：“既然你知道了，我便不瞒你。”她走到门口四下观望，确定无人才把房门关上，拉着愕丹的手十分严肃地说道：“接下来我说的事，句句属实，若有一句谎言便叫我打落无间地狱，永不超生。”
愕丹不是很信佛，但从小耳濡目染的佛教文化还是促使他相信这般狠毒的誓言。
“天珠阿姐，你全都告诉我吧。”
者龙天珠将愕丹如何出生以及愕克善迎娶她的真正原因说出来，随后关切地望着一脸惨白不敢置信的愕丹说道：“如今世上只剩下你一个亲人，阿姐绝对不会眼睁睁看你去送死。”
愕丹甩开她的手，有些崩溃吼道：“你明知你和愕克善成亲，他就会杀我，还眼睁睁看我送死！这就叫救我吗？”
“愕丹！”者龙天珠狠狠地扇了愕丹一巴掌，看他冷静下来才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说道：“难道你想一辈子都做个私生子吗？愕克善能活多久？能把你当安抚心魔的药剂多久？等哪天他底下的子嗣熬不住了、其他蕃族心思异动的时候，联起手来推翻愕克善，你以为你能活下来？阿姐答应和愕克善成亲是要救你！”
愕丹：“怎么救我？”
者龙天珠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听阿姐的话，阿姐会提三个要求，一个是宴请西北八大蕃族首领来参加婚礼，我已经和者龙氏族联系上了，他们答应借兵，届时控制八氏族首领，让他们推举你成为新的大首领，不从便杀了！第二个要求是成亲之日同时让你认祖归宗，消息已经提前放出去了，届时你便名正言顺坐大首领的位子。第三个要求，便是将泾州两万蕃兵的兵符于大婚之日交给我，当然我告诉他只是走个过场，以示他对我的看重。”
“而你，愕丹，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的弟弟，你要做的就是在婚宴当天，带兵包围愕府，逼杀愕克善！”
愕丹震惊不已，面露犹豫，连连摇头：“我、我不行……”
“听着！”者龙天珠厉声呵斥：“现在不是你谋富贵的时候，你是在救自己！成亲之日，要么愕克善死，你当大首领、当西北五路之一的元帅！要么你死，背着弃城而逃的孬种、懦夫之名，草席一裹，连坟都没有！”
愕丹怕得瑟瑟发抖，木讷讷瞪着前方，半晌之后终于下定决心。
“阿姐，我不要死，我要当大首领，享尽无上权利、荣华富贵！”
者龙天珠满意地笑了，声音温柔：“这才是我的好阿弟。”随即脸色一冷说道：“外头的随从里有一半是愕克善派来跟踪你的，回去的路上，你便随意找个理由打杀了，别让人知道你来过。”
杀个人灭口不是事。
愕丹：“明白。”
***
者龙天珠被从尼姑庵里赎还，还被愕克善求娶为正妻一事很快传开，西北八大氏族首领都被邀请前来参加婚宴。
各自私底下诸多不满，毕竟他们互相联姻，这些年陆陆续续送进愕克善府里的族内女子拢共得有五六十。
好歹是氏族里出来的姑娘，混不到正妻之位便算了，可是连个无权无势的尼姑都比不上，不是打他们的脸吗？
当然更令他们在意的是同一时间放出愕丹将认祖归宗的消息，以往愕克善纵容愕丹的例子历历在目，眼下大张旗鼓做这出，莫不是本意为扶愕丹上位？
他真想将蕃族大首领和愕氏族首领的位子都给愕丹？
不说那愕府里有生育子嗣的各氏族女子不满，连各氏族首领也深感不悦。
愕丹那庸才如何担得起大首领之位？
西北平静的表面下暗潮涌动，愕府里人心蠢蠢欲动，没让赵白鱼等多久便有人主动找上门来。
***
京都府流行杂剧，而西北流行皮影和木偶，随便在路边搭个三尺宽的戏台子就能演一出英雄传奇，当然也有专门开戏班子、租下大院，有个宽敞的戏台子，多数时候唱秦腔，少数时候换换口味表演个木偶戏、皮影，总能座无虚席。
当下，赵白鱼买到最前头的位置，津津有味地看台上戏曲演员的表演，那深厚的功力可以说是拿命往死里练才练得出来的，一开嗓便似刺破苍穹，惊艳观众。
赵白鱼摇头晃脑之际，旁边来了一位贵妇人，十几个仆从散开，时刻警惕地注意此处。
余光瞥着贵妇人的穿着打扮，虽是泾州人，不像大景贵妇人的穿着打扮，反倒像是大夏女子的衣着，外着大衣、披宽毛巾，毛巾上有贝类、珍珠和红珊瑚珠等名贵装饰，头戴黄金莲蕾珠冠，有几分像壁画里的佛。
收回余光，赵白鱼大喝一声：“好！”随同观众一块儿鼓掌，便见旁边的贵妇人摘了身上的首饰扔到台上去。
恰逢中场休息，赵白鱼转身端起茶来润润嗓子，随即说道：“夫人出手阔绰。”
贵妇人慢条斯理：“戏痴罢了。他们唱得好，得我欢心，便是倾家荡产也乐意，总归也是让我欢心罢了。”
赵白鱼笑了，“不疯魔不成活，台上唱戏的如此，台下看戏亦如此……夫人贵姓？”
“熙州柔狼氏，愕氏首领之妻，”贵妇人扭头看向赵白鱼：“见过赵大人。”
赵白鱼撑着脸颊笑：“怎么你们西北的女人才见我一面就认得出来？是我脸上写了字、挂了招牌，还是你们西北女人太聪明？”
柔狼氏：“您还见过谁？”
赵白鱼：“你认识的。”
柔狼氏：“者龙天珠？她意图拉拢您吗？”
赵白鱼：“她许以泾州两万蕃兵兵符和原州一万五万蕃兵兵符的重利，让我保愕丹上位成功。”
柔狼氏脸色剧变，露出抹冷笑：“有愕克善的宠爱还不够吗？她倒是贪心，不过五万蕃兵的重利也没能让您心动？”
“当然不能。”赵白鱼说：“我这个经略使来西北，想必你们都知道原因，但是最根本原因还是西北稳定！朝廷知道天都寨疑点重重，可是没动愕克善，就是为了稳住西北蕃兵的心，派我来此的目的也是查清楚蕃族有没有异心。如果没异心，自然还是倾向于稳定，须知大夏此刻朝堂动荡，正值夺储关键时期，等新帝脱颖而出，登基后为了转移内部矛盾、同时立威，肯定发动战争，挥刀直下大景，若眼下西北先乱起来，届时大夏岂不如囊中取物？”
柔狼氏：“这便放过愕丹？若让那样的人上位，西北还是不稳！”
赵白鱼笑睨着她：“夫人和您身后的氏族甘心拱手相让吗？”
柔狼氏：“您会是那只黄雀吗？”
赵白鱼：“夫人且放心，只要西北不乱，西北蕃兵还是忠于朝廷，谁当大首领它不重要。更新换代，日新月异，世间常规，焉有逆世而行之理？”
柔狼氏狐疑：“传闻大人奉公不阿，铁面无私，如今看来却有些不符，倒是灵活变通多了。”
赵白鱼同她说道：“传闻不可尽信。陛下夸我正直，你可知他也多次夸过我应权通变？迂腐之人，持正而不明达之人，勉强保全自身，官场上可走不远。”低头理了理衣袖，小声说道：“我的确不看好愕达木任西北蕃族大首领，但和愕丹一比，却好了千百倍，倒也想过扶其他氏族上位，只可惜纵观西北竟没有哪一个氏族能与愕氏比肩。”
“愕氏不止是氏族，还是世族。”
氏族是族群，世族则是门阀，世族愕氏早在大景开国前便屹立西北，效命过前朝，当然也举兵谋反过，可惜被镇压了。
“本官可以相信夫人和西北蕃族对朝廷的忠心吗？”
柔狼氏双手交叠于心口，行蕃族之礼，低下头颅说道：“愕氏与柔狼氏永远臣服大景。”
没代表西北所有蕃族肯定臣服之心，某个层面也是意指他族心思各异，唯有臣服朝廷的愕氏和柔狼氏得位方能保证西北稳定。
赵白鱼笑意吟吟地磕瓜子，目不转睛地看戏台，声音极小地说：“我看呐，愕克善元帅大婚之日，便是愕丹名正言顺继位之时，如此大事，不可能没有防备。夫人若有筹谋，还是及时止损为好，若不然，人家的大喜之日变成你们母子氏族间的大悲之日，可就断人肝肠了。”
柔狼氏温婉的笑霎时淡化不少，也看向戏台，小声回应：“臣妇多谢大人提醒。”
言罢便不再交谈，直到一曲完毕，柔狼氏拿出一份红纸烫金请柬邀请他来参加婚宴。
赵白鱼起身伸个懒腰，抓了把瓜子转身就走：“说了不掺和便是不掺和，不去。”
目送赵白鱼的背影消失，戏院里的人全部起身静立，原来不知何时换成柔狼氏的人。
此时愕达木来到柔狼氏身后，“他当真不插手？”
柔狼氏：“不插手便是不与我们为敌，不必为难他，毕竟是朝廷代表。若是敢插手，敢摘桃子，便永远留在泾州！”
愕达木担忧：“可他是临安郡王妃……”
“临安郡王来了也是一样的结果！”柔狼氏比她人高马大的儿子狠辣果断多了。“派几个人盯着他，一有异动，立刻来报。再派人联系潘罗氏、柔狼氏和温奇氏，告诉他们，该竖起战矛准备杀老狮王了。”
***
西北蕃族各首领已经动身，鄜州折氏也在其列。
霍惊堂先一步出泾州府去见折氏首领，密谈完毕便离去，没直接回泾州府。
赵白鱼则留在泾州府，知道客栈外头好几波人盯着他，干脆不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续六七天，直把监视他的人搞迷糊了，心态逐渐放松警惕。
到他突然出门，几波人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差点把人跟丢。
眼睁睁看赵白鱼逛了好几家成衣店、首饰店，这儿买点、那儿买点，有人忍不住骂：“跟个娘们似的！”
旁边有人跟话茬：“细皮嫩肉的，听说给什么郡王当婆娘的，可不是个娘们？”
这话逗得众人捧腹大笑，立时便有个人指着刚从成衣店里出来的漂亮娘们：“这婆娘好看得紧。”
众人望去，只远远瞧见个背影，确有几分风流韵味，笑了一阵忽然有人琢磨出味儿来，“不对，怎么进去那么久还没出来？”
其他人面面相觑，几波人赶紧冲进成衣店一看，人换了身女装便大摇大摆从他们眼皮底下溜了！
***
泾州知府衙门。
蒙天纵急急忙忙地披上衣服，再三确认：“真是经略使赵大人？他为什么来找本府？赵大人当时心情如何？”
那下人回答：“千真万确！没说登门拜访的原因，心情挺好的，有说有笑，就是……着装有些许古怪。”
“什么着装古怪？那是京都府贵人们穿的样式。”蒙天纵误以为是下人没见识，匆忙跨进大厅却见个女人的身影，不由张望：“人呢？”
下人指着女人背影：“就是他。”
蒙天纵沉下脸：“胡闹！赵大人是郡王妃没错，可他是正儿八经的男人！”
“他说他是……”
“他说他是赵大人你就信了？就放进来了？你这——”
“蒙大人。”
蒙天纵看向转过身来的人影，认出是赵白鱼登时瞪大眼，急忙向前拱手道：“下官见过上差！”随后疑惑地看他这身装扮：“大人您这是？”
赵白鱼负手而立，便是女装也不掩其温润如玉的气质。
“掩人耳目。”赵白鱼猛地收起笑容，肃然询问：“蒙天纵，本官问你天都寨一役，你需老实回答，不得瞒报！”
蒙天纵肝胆一颤，啪一声迅速跪下来连声说道：“下官必定、必定知无不言。”
赵白鱼：“你可派兵支援天都寨？”
蒙天纵：“派了！下官真的派兵支援去了！”
赵白鱼：“我怎么听说一万将士死守天都、宁安而寨十日，迟迟等不到援兵？”
蒙天纵：“谣言，必是谣言！大人千万别听信小人谗言，误会我等忠臣良将。”他心越虚，声音便越大。“我蒙天纵能调至泾州担任一州知府便是因我政绩出色，为人为官虽不及大人，但下官也是愿意为百姓、为朝廷肝脑涂地啊！”
赵白鱼定定地看他，直看得蒙天纵满头细汗浮出，这才突然放缓语气将人扶起来。
“你做的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你这身官袍便行，我自然信你的话，再说了人在做天在看，善恶有报嘛。”将人扶起来便顺手搁到一边，赵白鱼学着霍惊堂的模样随意一坐，敲了敲桌，啧一声：“肚子有点饿。”
蒙天纵：“下官立刻令人备酒菜！”
赵白鱼：“多不好意思。”倒是没阻止，等酒菜上桌了，见都是些名贵菜肴和上好的酒酿便露出满意的表情，先吃了点，瞧见蒙天纵还在一旁站着便招呼人上桌：“坐呀。啧，坐下！”
蒙天纵赶紧坐下。
赵白鱼和他碰酒杯，一口饮尽，颇是豪爽，蒙天纵渐渐放下拘谨。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洗耳恭听。”
“你还不错，没坏到底。愕达木想杀小尼姑，你想法子救她，虽说不太聪明、迂腐了些，倒不算多坏……知道我三年前刀斩三百官的事吗？”
蒙天纵感觉脖子疼了，连连点头：“知、知道。”
“你还知道我救了淮南三百官的事吗？”
“知、不知道。”
“我实话告诉你，陛下怀疑天都寨军情存在瞒报，派我来调查，我一到此地就碰到小尼姑的案子，了解你这人和愕克善还不算草菅人命，倒是愕达木……”赵白鱼摇头，表示不行，然后连碰蒙天纵三次杯子，示意他喝，自个儿的酒杯则放下来，专心吃菜。
蒙天纵喝得有点上头，闻言语气神秘地询问：“上差是不满愕达木残酷专横？”
赵白鱼：“他是愕克善正妻所出，身后好几个蕃族支持，大首领要是他这样，以后西北还能安宁？”
蒙天纵明白了，“大人也属意愕丹？”
赵白鱼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蒙天纵自知说错，寻思片刻又说：“我懂了，天都寨的事，愕丹不干净，朝廷不信任，愕达木也不行，可是愕克善元帅的儿子多得是。”
赵白鱼终于满意地继续碰杯，蒙天纵又喝了三杯，脸颊已经红了。
“我呢，不想造杀孽。你说天都寨有问题，就是蕃族有问题，朝廷不会允许有二心的异族存在于边境之地。十万的蕃兵，还有数十万的蕃族……你说我能造这杀孽吗？”
“上差菩萨心肠！”蒙天纵听明白这话的意思，赵白鱼是想轻拿轻放，瞬间激动：“我敬您三杯！”
赵白鱼假意阻止一下，任由他喝下去就拍桌说道：“好！爽快！蒙大人是明白人，我便跟您掏心掏肺说一句实诚话……”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其实刀斩三百官不是我本意。”
“什么？”蒙天纵一脸好奇和震惊。
赵白鱼表情‘心知肚明便好’：“你仔细想想，自古以来哪个大臣刀斩三百官能活下来？你再想想事后砍脑袋的官那些被公诸于众的罪行，哪个不是该掉脑袋的？都是该死的官，我何必多此一举砍他们脑袋不是？那可是僭越！掉脑袋的！”
蒙天纵惊奇追问：“那是什么原因？”
赵白鱼一脸神秘，看了眼屋顶。
蒙天纵一时不明白，很快恍然大悟，压低声音说道：“是……的意思？”
赵白鱼点头。
“挡刀也是？”
“那的确是意外，也是老天赐予我的生路，是我命不该绝啊。”
“嘶……君心叵测，当真是君心叵测。”感叹完毕，蒙天纵便很是敬佩赵白鱼：“上差忍辱负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赵白鱼悻悻道：“哪有后福？享福不到几年便被派来西北查蕃族，你说这蕃族哪个不是土皇帝？稍有不慎就是动摇西北稳定，大夏趁虚而入……掉脑袋的差事！”
蒙天纵心有戚戚焉：“当真伴君如伴虎。”
赵白鱼：“所以你们乖觉点，别添乱。予我方便，我也记你们人情。”
蒙天纵：“上差有何指示？”
赵白鱼叹气，“怎么点不明白你呢？愕克善是不是想替愕丹铺路？我告诉你，不行。愕丹不行，愕达木也不行。我再告诉你，者龙天珠……哦，也就是让愕克善铁树开花的那个小妻子私底下找过我，和我透过气，让我帮她推愕丹上位。还有柔狼夫人私下也找过我了，那位夫人真不是善茬，直截了当拿西北蕃族对朝廷的忠心威胁我，莫多管闲事！”
信息量太庞大，蒙天纵有点懵：“那您怎么说？”
“啧。”赵白鱼嫌弃不已。
“哦哦，您说您想轻拿轻放……便是不管事儿！明白，下官都明白，下官和大人心照不宣。”
挥挥手，赵白鱼打了个哈欠说道：“行了，我不打扰你们办事，就是提个醒，西北稳定，我万事不管。”
蒙天纵一颗心是彻底放下了，连忙送赵白鱼出府。
等赵白鱼一走，立刻打着酒嗝说：“备马，去愕府！”
***
到了愕府，蒙天纵把赵白鱼到他府里透底的事一说，同时说出他的分析：“赵白鱼此举意在投诚，估计是希望西北稳定，思来想去还是愕元帅您这只狮王震得住蕃族，所以选择了您！”
愕克善冷笑：“他是既不想掺和进蕃族大首领的斗争，又想最后能分杯羹，还希望维持安定……哼！果然能名闻天下者，即便是青天，也有海深山高的城府。若单纯把赵白鱼看成一个只会劝谏的直臣，怕脑袋掉了还不知道是他算计的。”
蒙天纵：“那赵白鱼能信吗？他真不往深里追究天都寨？”
愕克善：“他现在想坐收渔翁之利，几方人马都算计在内，但是不偏帮谁，结果谁胜出，他才帮谁。当然这是好事，谁都算计便是谁都不帮，便是帮了我。哈哈哈……赵白鱼啊赵白鱼，有人说得防着他，他心有七窍，果然有意思。可是那人料错了一点，赵白鱼心有七窍，而我只需开一窍便行。”
“什么？”
“决胜关窍。”愕克善哈哈笑着拍了拍蒙天纵的肩膀：“行了，把监视赵白鱼的人马都撤回来。记得来喝本帅的喜酒。”
还办婚宴？
蒙天纵忽地想起一件事： “赵白鱼登门时，我瞧他身边没了崔小将军，会不会是去搬援兵？”
“搬哪的兵？边境禁军可不像中原的府兵厢军能随意调动，各路兵马管各路边境，无故调动，除非战事起，否则必问责。这太平时期，哪个将帅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调兵到泾州来？造反吗？”愕克善：“赵白鱼倒是能调泾州的兵，可他一动，我这儿就知道。”
蒙天纵讷讷点头。
***
愕达木：“蒙天纵又来了？他说什么？”
探子：“离得太远听不清。”犹豫片刻，他说道：“上一批偷听的人都被元帅处理了，小的不敢靠近。”
愕达木就要发怒，柔狼氏拦住他：“行了。蒙天纵就是你父亲脚边的一条狗，到愕府来有什么稀奇？我疑心的是赵白鱼失踪的那段时间去了哪？”
愕达木说：“听监视的人回来说，曾在大悲庵附近见过他。我早说过他不能信！他选择那对贱人了！”
柔狼氏：“什么时候改改你动不动大呼小叫的毛病？赵白鱼不可能不插手，也有心思，但他一定不会帮那对贱人。”
愕达木一动脑筋：“是天都寨？”
柔狼氏点头：“别管赵白鱼。交代你的事都办完了？”
愕达木：“两千柔狼蕃兵、八百温奇蕃兵和三百潘罗蕃兵都朝泾州进发，担保能出其不意地发动攻击！”
柔狼氏双手合十：“佛祖保佑。”不成功便成仁。
***
大悲庵。
愕丹一脸气愤地说：“愕达木他们拉拢了经略使赵白鱼！”
者龙天珠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劝说：“他本就是来查天都寨的经略使，不会偏帮我们，但愕达木不是个好的首领，赵白鱼不会选他，你暂可安心。我问你，者龙族蕃兵能来多少？”
愕丹：“两千。蕃兵被地方禁军监视，行动太显眼会引起朝廷注意，者龙族只肯提供两千步兵，其中八百弓箭兵。”
者龙天珠：“比我预料的情况好一些。你手里还能调多少兵？”
愕丹：“两千五，只能调出五百来。”
者龙天珠在屋里徘徊：“泾州有两万蕃兵，愕克善还能调动驻扎在距离最近的各个营寨共一万五千兵，但从调动到抵达需要时间，原州三万多的兵无战事不能动。兵贵神速，我拿到泾州蕃兵兵符后，你立即发动，速战速决，明白吗？”
愕丹无比郑重地点头。
***
冬月中旬宜婚嫁，连下了五日的鹅毛大雪也停了，似乎在为今日即将上演的好戏喝彩。
愕克善给了者龙天珠极大的脸面，抬过青石路的十里红妆与雪景交相辉映，霎是惊艳。百姓交头接耳地讨论，小孩子跟在后头捡糖果，就形式而言，和赵白鱼在京都府围观过的几场婚宴大同小异。
“和继姐有违人伦诞下孽种，现在又娶外甥女，真不怕遭天谴吗？”
“嘘，噤声！”
旁桌有南方来的商人小声议论，很快被同伴一脸惊恐地呵斥闭嘴。
赵白鱼趴在茶楼最高一层的窗口望着进入愕府的迎亲队伍和花轿，他这个角度能瞧见愕府的前院和前厅，那儿宾客如云，婢女仆从穿梭如织，异常热闹。
天色昏昏，寒风飒飒。
路上行人皆散，周围人家的灯火早早熄灭，只剩下愕府门前两盏灯笼散发通红的火光。
茶楼老板过来说：“郎君，小的门店准备打烊了，您看？”
赵白鱼：“天还未全暗，怎么这么早关门？”
茶楼老板：“愕府大喜，方圆十里勒令天黑前关门关店，不能冲撞喜神过府，但是给了些银两补偿，未叫我们小老百姓为难。”
赵白鱼寻思片刻便同他商量：“您看您能不能收留我一晚，门窗您照关，茶钱给双倍，这里头给我点盏油灯便成。”
茶楼老板一家就住后院，楼里大堂还有两个伙计住着，倒不怕人偷东西，茶楼平时也是开到三更天，顺道做些茶点心、烤羊肉等等。
一大早关了，老板还有些不习惯，因此闻言意动，没思虑太久便同意。
天色刹那便昏暗下来，窗户只开了条缝隙，寒风呼呼地刮着，一缕昏黄的灯光照亮赵白鱼的半边侧脸，窗框上没扫干净的雪忽然震颤，由缓转急，蓦地震落一大块雪。
此时宽阔的道路上出现一团乌云，由远及近，停在愕府门口，嗤一声亮起火把，三千甲胄步兵骤然现于眼前，为首者抬手制止步兵前进，而后带着百来人闯进府里，控制府内众宾客，而前堂里的愕达木、柔狼氏于火光中走出，与之会合。
赵白鱼笑了。
“摔杯的第一人出现了。”

第99章
西北七大氏族首领皆在其列, 满堂恭贺声不绝于耳。
即便是愕克善当着众人的面，将泾州两万蕃兵兵符交到者龙天珠手里, 他们依然维持热情的笑脸。
愕克善握住者龙天珠的手, 无视身后柔狼氏和愕达木难看阴冷的脸色，温声细语地说道：“给了你兵符，也当着蕃族一众首领的面让愕丹认祖归宗，你可欢心？”
蕃族新娘没有披盖头的习俗, 者龙天珠此时浓妆艳抹、满头珠翠, 上了年纪亦是明光灼灼, 叫满堂宾客瞧了也有几分理解愕克善为何枉顾人伦。
者龙天珠握紧兵符, 垂眸回道：“再欢喜不过了。”
便于此时，柔狼氏起身来到二人面前, 开门见山地问：“愕克善, 我与你算是少年夫妻，一路走来也有三十载。当年你为你的继姐杀者龙族首领及一众老将，私通继姐，为其痴狂八载，你说你是为了迷惑老愕元帅和一众兄弟、母亲，你说你是为了夺权成为最终胜利者。我信了，我说服娘家氏族鼎力支持, 助你夺权，此后十年毫无二心, 唯你愕克善马首是瞻！即便你偏宠愕丹那孽种，我还是信你，帮你压下氏族的不满, 结果你不知感恩，变本加厉, 不顾蕃族的脸面、不顾朝廷对异族□□无纲通婚习俗的厌恶，大张旗鼓迎娶外甥女！”
“我今日便问一句，你当真娶这贱人为妻？当真想扶孽种上位？”
愕克善沉下脸：“今日之后，你是天珠大姐，也是愕丹的娘，别一口一个贱人孽种！你看你尖酸刻薄，心胸狭窄，让别人看尽笑话！”
柔狼氏怒极反笑：“愕克善，你不知道你已经成了西北最大的笑话吗？”
愕克善猛地抬手扇去柔狼氏一颗牙齿，满堂登时噤若寒蝉，柔狼氏族首领面露不悦，隐忍不发。
“夫人病糊涂了，送回屋里，没事别出来。”
愕达木扶起母亲，挡在她前头：“父亲，是您老糊涂，该退位让贤了。”
“这话什么意思？”愕克善环顾府里下人，竟无人听他命令，顿时了然：“谋权篡位？你手里有兵吗？”
愕达木端过下属递来的酒，“这碗我敬您。”一饮而尽，猛地摔向地面。
与之呼应便是被踹开的愕府大门，涌进百来名蕃族士兵，大跨步向前的将领喊柔狼氏为‘阿姐’。
宾客无人敢动，倒是有追随愕克善的氏族首领拍桌而起，厉声喝问：“放肆——”
话音未落便被蕃兵的刀架住脖子压回原位。
蒙天纵哆嗦着低头，快把脸埋进菜盘子里，随后惊愕地发现满堂宾客竟无一人表露惊慌，连外头施酒布菜的仆从婢女都拔刀相对。
霎时恍然大悟，只有他不知情。
者龙天珠和愕丹对视，难掩错愕，似乎没料到竟有人比他们更早摔杯谋权。
愕达木接过第二碗烈酒，“我再敬您一杯，请父亲识相点，千万别负隅顽抗。”
愕克善捋着胡子哈哈大笑，不以为意地问：“外头来了多少人？几个氏族参与其中？”
没人愿意回答他这个问题，愕克善见状就说：“那我换个话题，你们知道大景为何能容忍西北十万蕃兵的存在吗？我告诉你们答案，因为咱们西北蕃族团结，拧成一股绳，八大氏族组成一个联盟，从开国之初、自前朝起便一直是蕃族的生存之道。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氏族听话，臣服于大景，当年便是我愕氏最先臣服朝廷才会被扶持为西北蕃族大首领，历经数代，地位屹立不倒！还因为蕃兵被打散至四路八府，每一府的蕃兵既是蕃族首领掌控，也在当地禁军的监控下，有战事时披战矛上战场，无战事时脱甲胄回家耕田，但你们以为你们大量蕃兵倾巢而动，朝廷耳目一概不知便是大错特错！”
愕克善的声音逐渐严厉，目光一一扫过柔狼氏、愕达木，以及参与叛乱的三大氏族。
“想学谁上位？没关系，学谁都成，心狠手辣，弑父杀子都行！我们蕃族本就奉行弱肉强食的法则，学再多中原礼仪，再怎么接受汉化教育，骨子里还是狼性！世人只会记得胜利者，没有野心不如当头猪。但你们谋权之前，想过氏族蕃兵离开属地，事后如何向朝廷交代没有？”
愕达木：“我等没有不服之心。”
“笑话！论迹不论心，谁会看你调兵遣将是谋权还是耕田？朝廷只看得见你氏族蕃兵未经请示而倾巢出动，擅离属地，只看到你们不服汉将、不服朝廷的行为！”
人群里，一些试图夺取大首领之位或从中捞点好处而参加叛乱行为的首领都脸色难看，低头不住擦汗，心里惴惴，仿佛才恍然大悟蕃兵哪怕调离百人出府也得报备当地汉将，防止作乱。
他们当下召集数千人离府，落到朝廷眼里，怕不是想造反？
柔狼氏此时在愕达木身后说道：“不用怕。经略使知道蕃族更权换代的事情，他承诺过，只要蕃兵不乱、西北稳定，朝廷便不会管。他可是闻名天下的大景青天，有他担保，朝廷绝对相信蕃兵的忠诚！”
此言一出，大部分的心安定下来。
愕达木目光灼灼，步步向前：“只要父亲亲笔上书朝廷，将蕃族大首领之位传给我，朝廷自然会委任儿子为泾原路禁军元帅。阿父，您眼下是败军之将，就别负隅顽抗了，您所有儿子里就我最适合当大首领，三个氏族加上愕氏便有一半的蕃族支持我，您何必与大流为敌？这样好不好，我担保我当了大首领，不杀者龙天珠和愕丹，保证他们余生平安。”
他越过愕克善，想从者龙天珠手里抢走泾州两万蕃兵兵符，后者立即躲开，愕丹快步冲向前，一斧子砍下去。
即使愕达木迅速躲开仍与斧头擦过手臂，顿时鲜血淋漓。
愕达木脸色铁青，步步后退，不敢迎战愕丹。
愕丹虽愚钝，到底力大无穷，等闲人不敢对战。
“阿父，大娘，大哥，愕丹我也想要蕃族大首领的位子，也想要荣华富贵，也想在这大西北当个呼风唤雨的土皇帝！”
露出野狼凶兽般贪婪的眼神，愕丹猛然仰天长嚎，模仿的狼叫声霎时冲天而起，愕府外头瞬间飞来密集箭雨，射杀大批毫无防备的蕃兵，更有漏网之箭射进愕府前院，破窗入前厅，扎中只防备府内而万万料不到还有空中突袭的“宾客”。
三四名宾客倒地身亡，愕达木和柔狼氏慌忙逃蹿，寻找躲避箭雨的地方，连带兵杀进愕府的柔狼将领也被一箭穿过肩膀，踉跄后退，没留意到身后是不退不避的愕克善。
愕克善上前两步，拔1出铁箭扎进其喉咙，当场毙命，而他动作一气呵成。
箭雨足足持续半刻钟，愕府厅里院里满地尸首，狼狈不堪，而局势瞬间扭转。
***
箭雨袭来之前，一支箭破窗擦过赵白鱼鬓边，被暗卫截住。
赵白鱼意识到危险，迅速跑下楼令伙计老板等人寻个安全的地方赶紧躲起来。
一行人躲到后院储存肉菜的地窖里，心惊胆战地等来平静，赵白鱼才离开地窖。
倒是没料到对方连弓箭兵都出动了。
“四周围的百姓可有伤着？”赵白鱼问。
暗卫：“按您的吩咐，已通知他们躲藏起来。”
在赵白鱼听到老板说方圆十里被勒令关门便猜到愕府周围很可能会被当成战场，更甚酒楼民宅就藏着禁军蕃兵，于是令暗卫稍作调查，如发现是百姓则通知他们藏进地窖。
所幸西北家家户户有地窖，没造成普通人伤亡。
赵白鱼回原来的位置，瞧见街道上蕃兵死伤无数，得有百来人，其余二三百蕃兵躲藏起来，而街道尽头涌出一批弓箭兵，簇亮的铁箭对准愕府的方向。
“摔杯第二人。现在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白鱼推开窗户一条缝看向愕府，喃喃自语：“什么时候快进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
他和暗卫都没发现楼下阶梯踏上来的黑影。
***
愕丹全身肌肉隆成块状，望着愕达木、柔狼氏以及一众蕃族首领，宛如瞧着笼中困兽。舒展一下胳膊，猛然举起斧头冲向愕达木，对方赶紧举起大刀抵抗，铿锵巨响，愕达木的手被一股怪力震麻。
柔狼氏发出尖叫，便被愕丹一斧头砍断脖子，脑袋飞到柔狼氏族首领的怀里，后者吓得一个弹跳而起，碰到愕克善正要逃跑，被拧住脖子掐断。
与此同时，愕丹砍断愕达木的两条手臂，鲜血喷涌而出，愕达木的惨叫划破婚宴：“啊啊——”
愕丹沾了满脸的血，表现更为兴奋，扭头就冲愕克善说道：“阿父，儿子请您上书朝廷，奉我为蕃族新的大首领。反正这是您欠我娘的，就还到我身上来吧，您让我当大首领，我娘肯定愿意原谅您。”
愕克善微讶：“你都知道了？”他扭头看向者龙天珠，蓦地笑了，仿佛抓到又一个力证她是生母转世的证据：“你果然疼他。”
者龙天珠脸色变得很难看，胃部隐隐作呕。
“愕丹，阿父这些年对你不好吗？”
“很好。好得我真的把您当父亲来看待，但您心里拿我当什么？一颗安抚心魔的药，一颗没用了随时能丢弃的棋子，是不是想着成亲后便割下我的脑袋向朝廷告罪，彻底解决天都寨一役？”愕丹猛地一脚踹向愕达木的腹部，表情狰狞地说：“废物！蠢货！你以为愕克善让我认祖归宗是为我铺路？他是想摆出一副疼我爱我的样子去骗朝廷，就跟他当年利用我娘麻痹他的父亲、兄弟，进而夺权一样！”
“你不信阿父？”
“还骗我！！”愕丹怒红了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迟迟不搬援兵、瞒下天都寨一役根本原因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你根本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那批藏在大夏的银子！”
愕克善表情一变，眼中流露出浓烈的杀意，遗憾地心想，又要造杀孽，还好已经得到阿姐的原谅，想必她会理解他所做的一切。
者龙天珠眼皮一跳，大夏的银子？
愕克善叹气：“愕丹，你是受小人蒙蔽。”他步步向前，慈父口吻苦口婆心：“你仔细回想，从小到大我有哪点对不起你？你和愕达木发生争端时，阿父哪次不偏向你？送你去天都寨，苦心孤诣为你铺就一个铁壁将军的名号，整个西北只知你愕丹而不识愕达木，难道这些都是虚情假意？如果只是将你当成一味安抚心魔的药，我何苦苦心栽培？好吃好喝地养着，把你养废不是更好？”
愕丹表情松动，高举的斧头稍稍放下来。
者龙天珠冷眼看愕克善舌灿莲花，宛如鬼魅现存于世。
愕克善再接再厉：“我要那批银子，最终不还是为了你？不还是想给你？”
愕丹犹豫：“你不是想拿我脑袋向朝廷表忠心？”
愕克善：“傻孩子，为父便是对天都寨和经略使置之不理，朝廷又能拿我如何？难道还能为了翻篇的天都寨处理我西北十万蕃兵？边境好不容易安稳，大景不想再起干戈，自然轻拿轻放，否则怎会派经略使过来？直接一道圣旨下来便成！”
倒有几分道理。
愕丹信了大半，但在场蕃族首领听完却不寒而栗。
他们原本就有些疑心天都寨一役，只是不了解，也出于信任，毕竟愕氏对朝廷的忠心他们都看在眼里，否则朝廷也不会任由愕氏连任大首领之位，更甚给予泾原路元帅的位置，放任愕氏世族一家独大，他们又不是傻子。
须知愕氏世族于西北一带，地位不亚于藩王，犹如前朝节度使，拥兵自重，若是举兵谋反必然予以大景迎头痛击，亡国都有可能。
即便如此，大景还是给予愕氏信任，这也是其他氏族想争大首领却争不过的主要原因。
“好孩子。”愕克善欣慰不已，来到愕丹面前，握住他的手：“你是我最心爱女人的孩子，我心里唯一的儿子，我的一切都属于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铺路——”
者龙天珠眼尖发现不对，立刻大喊：“愕丹小心！”但是晚了一步，愕克善猛地夺过愕丹手里的斧头反手劈向其胸膛，鲜血直飚。
愕丹喷出一大口鲜血，不敢置信地看向愕克善：“阿父你——”
愕克善：“说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你还不信，非要学别人搞什么谋权篡位！我这么多年的心血，花在你身上的时间、宠爱、栽培，金钱地位权利什么都给你，你处处闯祸我也帮你兜底收拾！我给了你这么多，回收一点利息怎么了！”
步步向前，又一斧子砍向愕丹胸口。
愕克善凶相毕露：“自古父为子纲，我让你活你才能活，我要你死你敢不死吗？不过是拿你脑袋换朝廷一个台阶下，为西北蕃族、为父亲做点贡献是你的荣幸，明白吗？”
愕丹目眦尽裂，抓起愕达木掉在地上的大刀大叫一声冲过去，与愕克善厮杀起来。
愕克善到底是沙场老将，虽然年纪大了，但身手灵活、经验丰富，不过愕丹此时心中满腔怒火与仇恨，带着玉石俱焚的气势竟也能让愕克善受点伤。
不过很快被制服。
愕克善削断愕丹的手，毫不在乎两儿子和一个妻子死的死、伤的伤，没了心魔束缚的人似乎变成人间的魔鬼。
愕丹一步步向后爬，脸颊肌肉不停抽搐：“你们就眼睁睁看愕克善杀我？知不知道他下一步要杀的人就是你们？你们里头大半的人参与这次叛乱，和愕克善对着干，以为不在他跟前动手就能脱身？以为目睹他两个儿子阋墙、目睹他手刃儿子还能全身而退？当然，如果他没承认天都寨的猫腻，如果我没提到大夏那批银子，愕克善也许会放你们一条生路！但是现在，想都别想！”
众人脸色惨变，已经有人按住刀把蠢蠢欲动。
“与其等死，不如趁此时机联手诛杀愕克善，此后谁都有机会当大首领！但只要愕克善活着，只要愕氏在，西北蕃族没人有机会上位！”
愕克善冷漠的放任他继续说，没有打断的意思。
愕丹：“你们想知道大夏那批银子是怎么回事吗？我告诉你们，愕克善他一直和大夏勾结——”
咔擦一声，人头落地。
“——”
厅堂内一片寂静。
其他蕃族人鸦雀无声，便有一人起身询问：“愕元帅，看来这场婚宴不适合我们参加，可否容我们离去？”
愕克善笑了，看向开口说话的人：“你是……鄜州折氏？”
“折氏首领折青锋。”
“折将军，听闻折将军颇受临安郡王重用，折家军屡立奇功，这些年声名直逼愕氏，可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若说无，怕是愕元帅不信。但要说野心勃勃，却也没胆子拖着全族性命冒险。”
“哈哈哈哈……诚实！诸位再说说，我几个儿子可是雏凤清于老凤声？”
无人敢答，唯有折青锋面不改色：“雏凤清于老凤声，但姜还是老的辣。”
愕克善却面露不悦，鹰隼似的目光牢牢锁住折青锋，预感到若放任此人成长怕会极其棘手。
“敢问元帅，我等可否能离去？”
其他人纷纷附和。
“急什么？婚宴照旧，礼乐照旧，该吃吃该喝喝。坐着，都坐回原位，吃个饱饭再上路。”
众人表情剧变，再无法淡定，纷纷握住刀把严阵以待。
折青锋：“元帅是什么意思？我等还都是西北各族首领，若在你这儿遭遇不测，恐怕朝廷会怀疑你愕克善心怀不轨，心存二意。”
愕克善笑了，“我这个人呢，没有太大的野心，就想在西北继续享福。这西北吧，在大景人眼里、在中原人眼里可能是个苦寒之地，可是天高皇帝远，我就是这里的皇帝！大内皇宫里有的，我愕府样样不缺，我其实心满意足。”
拍拍心口，愕克善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说道：“可是三年前出了些变故，愕府少了一大批银子……入不敷出啊。我手底下养那么多兵，不能让他们由奢入俭吧？我就想起大夏那边的钱庄还存了笔钱，苦于找不到机会跨进大夏边境，倒也派出不少探子，结果都被抓了，还被套出泾原路的薄弱点，这才有天都寨的祸事。”
这般坦诚，却是奔着杀人灭口的目的。
众人谨慎地提防着愕克善，也都是沙场老将，联手对付一个愕克善，胜算只高不低。
人群中有人受不了刺激，当即提刀杀来，愕克善挥起斧头杀去，一脚踢中其腹部，其他人见状纷纷上前围杀愕克善。
者龙天珠扭头看向香炉，白烟袅袅，檀香味愈来愈浓，厅堂里血流成河，愕克善的情绪也肉眼可见地癫狂。
愕克善此时杀了两名蕃族首领，折青锋一柄长.枪从后方杀来，枪头如灵蛇般穿过战斧挑破愕克善的手筋，后者吃痛松手，立时便被后面的刀刺穿肩膀，另一名负伤的蕃族首领眼疾手快的把刀架在愕克善的脖子，就要划开他喉咙之际，一支利箭隔空射穿他的手腕。
局势再度扭转。
折青锋看向愕府门口，却见一伙甲胄士兵齐步踏进前院，竖起战矛，气势如虹，外面原本互相对峙的者龙族蕃兵和柔狼氏三族蕃兵厮杀正酣时，被突如其来的泾州禁军包围，不过瞬间便束手就擒。
愕克善随意包扎手腕，望着剩没几个活人的厅堂大笑道：“我的两个儿子和我下边追随的氏族偷偷商量怎么杀我，便真当我什么准备都没有？”
折青锋：“你是将计就计，目的不止除掉愕达木和愕丹？”
愕克善坐下来，手下眼疾手快地搬来凳子，没让他坐空。
“这些年来，大夏不对泾原路发动攻击，让其他蕃族有上战场挣声名的机会，叫我愕氏声名没落几年——不过几年，各个起异心，个个盘算着要大首领的位子，当我看不出来？莫忘了，西北八氏族联姻上百年从未断过联系！”
愕克善按住胳膊：“联姻是个好法子，能让咱们蕃族紧密联系，一心对外，也有不好的地方，便是容易滋生异心，觉得谁都可以取代我，甚至想借姻亲关系插手我愕府事务，迫我立这个立那个子嗣……怎么？我老得快死了还是病得快死？”
厉声质问后，愕克善看向躲在角落里的者龙天珠：“说来，我还得感谢你的多年筹谋，否则我哪能想到这么个好法子把所有人召集齐全，有个杀他们的名正言顺的机会？哈哈哈……有几个人没参与其中？有几个不是带蕃兵擅离属地！便是我将你们就地格杀，朝廷还得夸我杀得好！赏我诛杀叛臣逆党有功！”
者龙天珠握紧兵符，低声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愕克善和颜悦色：“你懂的。”
话音一落，一个眼色便指使下属熄灭香炉。
者龙天珠见状霎时瞳孔紧缩，扭头瞪向愕克善失声道：“你……你知道？”
愕克善：“我负尽天下人，不知背了多少条人命，怎么会对一个死去多年的女人心怀愧疚至今？”
见者龙天珠一脸难以置信，愕克善便又语气温和地说：“我还有良心，的确愧疚过，也怀疑是不是那八年假戏真做。后来因缘巧合发现你院里的檀香味异常浓郁，便找个南疆来的医师一问，才知原来这么多年是你在作祟。”
者龙天珠低声：“所以你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我，帮你达到完全掌控西北十万蕃兵的目的……你当真没有谋朝篡位的想法？”
“唉。”愕克善叹气：“怎么我说真话的时候反而没人相信？”
他很遗憾，起身朝门口走去：“都给个痛快。”
“给他们个痛快之前，我想问你大夏那批银子是怎么回事？”
突然插.进来的声音令愕克善浑身一僵，循声望去，不见其人。
“抬头看。”
愕克善抬头望去，却见屋顶掀开两片瓦片，赵白鱼不知何时出现在上面，更不知道他究竟听了多少。
……不管听了多少，永远闭口就行。
“灭口之前，能先帮我解惑吗？”
***
两拨蕃兵对阵再度厮杀时，赵白鱼突然被捂住嘴，挣扎之际嗅闻到熟悉的檀香气息便立即冷静下来。
察觉他一不挣扎，那人便松手。
“霍惊堂！”赵白鱼回身看他：“有你这么吓人的吗？”
霍惊堂双手搭在赵白鱼的肩膀，俯身低头，眼神示意他看屋里七.八支铁箭：“我的赵大人，现在是你吓我，不要贼喊捉贼。”
赵白鱼是心虚的，“好吧。”他打量霍惊堂一身重达数十公斤的黑漆甲胄，寒光凛冽，不怒自威，腰身笔挺而眉目如画，背负长乌枪，便是鳞甲不染尘埃也能感觉到深渊般沉厚的血腥，却不是让他恐惧的血腥。
他会想到这个人是他的丈夫，会想到这个人是大景的战神，如一柄永不可冒犯的锋利刀枪屹立于西北，保家卫国，永远偏爱于他。
赵白鱼抱住霍惊堂的腰，把脸埋在他胸膛上，虽然是冷冰冰的触感但是不妨碍他的示好。
“唉，我可想你了。”
小赵大人来这么一出，霍惊堂是没辙的，妥协了，不开口教训但说两句还是必须的，“解决愕克善不急于一时，你找什么急？”
赵白鱼：“我想看戏。”
霍惊堂：“你有自保的能力吗？”
赵白鱼：“我错了。”
小赵大人这几年认错的速度要多快有多快，要多诚恳有多诚恳，但他下次还敢。
霍惊堂没脾气了，总归虚惊一场。
“那现在要不要到前排看戏？”
“哪儿？”
“愕府屋顶怎么样？”
“走。无战事不能擅离属地，你从哪调的兵？”
“唐河铁骑不受此约束，调了五百人过来。”
“至于吗？”
“还得留下来收拾残局，泾原路的蕃兵、禁军都得信得过的人接手。”
赵白鱼琢磨着，霍惊堂这唐河铁骑不是培养军队，而是把军队往将军元帅队伍里培养吧。
该不会最后大景的兵任由霍惊堂自由调遣，无需皇命在身？
***
愕丹发难之际，赵白鱼和霍惊堂就在屋顶围观全程，在愕克善准备全灭口的时候才出声。
轰隆一声作响，霍惊堂踢开一个大口，带着赵白鱼跳下来。愕克善警惕后退，立时便有士兵挡在他前面。
“泾州禁军？”赵白鱼揣手于广袖内，与满地狼藉尤为不搭。“本官是陛下亲封经略使，二品大员，封疆大吏，便是你们元帅愕克善也得主动让与兵权。”
见众将士面面相觑，摇摆不定。
赵白鱼冷脸呵斥：“还想助纣为虐不成？”
霍惊堂向前一步：“愕元帅不认得本王了？”
愕克善眯眼，看清霍惊堂的脸霎时如临大敌，小心翼翼地后退：“不过两个口出狂言的贼子，全杀了！”
“谁敢动！”赵白鱼厉声呵斥，自袖口拿出关防及腰牌道：“关防印信在此，还不速速拿下乱臣贼子愕克善？”
前头的将士看清关防印信立时腿软，连连挥手：“抓……抓愕元帅、不，抓逆党愕克善！”
士兵只听令行事，下意识便将枪头对准愕克善，后者脸色难看，转身逃跑，普通士兵不是他的对手，一时所向披靡。
霍惊堂不疾不徐地跟在愕克善身后，猫捉老鼠般逗弄愕克善，抓起重十来公斤的乌枪便投掷出去，风驰电掣至愕克善跟前，后者见挡无可挡便双手紧握住乌枪，被其锐不可当的冲力带出数十部步，手掌被锋利的枪头割破，血流如注，没等愕克善松口气便见霍惊堂到了眼前，一脚踹来，疲软的双手完全无力抵抗乌枪，被穿过肩膀牢牢钉死在柱子上，强忍住剧痛抽出藏于腰间的飞天炮，咻地飞向夜空爆出一朵璀璨的小花。
愕克善甫露出得意癫狂的笑，霍惊堂握住乌枪绞了一圈，前者疼得表情扭曲。
“等你的两万蕃兵？”
愕克善心生不祥预感：“你们不可能调得动邻路兵马，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你们也不可能调动泾原路的禁军，我不可能不知道——凭你单枪匹马不可能挡得住两万蕃兵！”
他反应过来，“是你手里那支传说中的兵？”猛地颓然不已，“大景皇帝竟如此信任你，给你一支驰骋西北边境的神兵——你……莫非你才是嘶！”
霍惊堂又将手里的乌枪绞了一圈，淡声说道：“到这时候就别卖弄小聪明了，老实回答小郎问的问题。”
赵白鱼此时走来，接过霍惊堂的话。
“你和王月明是什么关系？”

第100章
“什么王月明？”
愕克善的目光从赵白鱼身上转移到霍惊堂, 满腹疑惑：“小郡王原来一直藏在赵大人身边，还放出一个崔小将军迷惑我, 便是要降低我的警惕, 让我当真以为赵大人只求西北稳定而不管蕃族之间的争斗，毕竟您想当最终得利的渔翁也得有兵在手。没想到……没想到大景皇帝竟敢在这太平无事的时节放小郡王您回西北，我的确棋差一招。”
赵白鱼安静地听他发完感慨才好心告诉他：“其实我身边的‘崔小将军’一直是霍惊堂。”
愕克善脸色剧变，瞳孔撑大。
赵白鱼从袖口里掏出当日呈上公堂的信纸, 让眼神没问题的愕克善看清上面的印信。
“初到泾州时, 我们便都表明身份了。”
这让愕克善不能接受, 他始终认为他输是输在预判错大景皇帝对临安郡王的信任程度, 按照常理绝不可能在太平时节还令霍惊堂回西北处理天都寨一役，这不是把泾原路的禁军和蕃兵都交给霍惊堂了吗？不怕他举兵造反吗？
霍惊堂不在西北, 经略使又有何惧？
他以为他就输在这里, 结果赵白鱼说他们初到泾州就光明正大的表露身份了？
怎么可能？
愕克善愕然的目光转移到前厅里出来的蒙天纵，混乱之下竟然毫发无损，还能看清他使劲眯起眼睛环顾四周。
就这模样哪还能看不出他眼睛有问题？
“蒙天纵！！”
愕克善怒吼，气急攻心，牵动伤势，忍不住呕出一大口血。
“啊？”
身心饱受惊吓的蒙天纵被这一吼吓得直接滚落台阶，好半天起不来, 还搞不清他怎么突然被愕克善记恨了。
万事俱备便能成就大业，居然败在一条愚蠢的老狗身上, 愕克善如何甘心？
“做大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老天偏要你棋差一着，一败涂地, 说明到你该还债的时候了。”赵白鱼问：“可认识三爷？”
愕克善脸色灰败，眼神呆滞, 他自认有勇有谋一世枭雄，当年能以渺如草芥之身爬上西北大元帅、蕃族大首领之位，而今必定也能再成大业，哪能想到居然败在一个微不足道的疏漏上？
心态失衡，眼球充血，不禁陷入极为偏执的状态。
“什么三爷五爷？你想把什么罪栽赃到我身上就直说，还是想利用我扳倒什么人？说！”
见愕克善神情不似作伪，难道是他想错了？
赵白鱼：“大夏那笔银子是谁的？你和大夏有什么勾结？拓跋明珠围城之时，你拿什么和他交换换取他退兵？”
愕克善冷笑连连，本不愿说，但是看到折青锋等幸存蕃族首领走出来，不觉受到刺激，反正咬死不说，愕氏荣光也不复返，将有新的蕃族首领夺取愕氏于西北的世族之位、抢走原本该由愕氏子弟世袭的大首领之位——
就在走出来的这群人里面，没有一个不想取他的命。
倒不如说了，让朝廷有个借口抄家灭族，顺理成章怀疑同愕氏联姻的其他蕃族，令他们成日活在大景皇帝的怀疑中，战战兢兢苟活度日。
“好，老夫一五一十说与您听，包括老夫早些年勾结大夏国师桑良玉，在其辅佐下坐上大首领的宝座，以及前些年收受桑良玉贿赂，帮他将从南方而来的粮草、白银、铜铁等矿物，借边境榷场输送进大夏，帮助大夏在短短几年内经济腾飞、国富民强，使其免受大景经济扼制，进而大肆侵犯西北边境。”
走出来的蕃族首领俱是闻之色变，愕克善通敌叛国必会连累和他联姻紧密的各个蕃族，影响大景朝廷对西北蕃族忠心的质疑。
此事之后，大景恐怕会出台一系列措施打压蕃族首领于军中的掌控权，收紧针对蕃族的优惠政策，愕克善以一人之力拖累西北数十万的蕃族子民，实是罪孽深重。
霍惊堂突然拔1出乌枪，在愕克善痛极之时，迅速出手将乌枪插1进他另一边肩膀，惨叫霎时响彻愕府夜空。
赵白鱼脸覆寒霜，并无同情之色，愕克善为一己之私导致大夏发动无数场战争，死了十万百万人，有保家卫国的将士、也有只是想保护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地的平民百姓、老弱妇孺。
“这样说来，你只是帮忙转运违禁物的中介，从中抽取些许利润，但南方粮草、白银和铜铁矿物从何而来？为什么说三年前出了变故……是因为两江大案拔除桑良玉埋在南方替他挣钱的钉子？”
愕克善虚弱地笑：“小赵大人……果然聪、聪明。本来为了不引人注目，桑良玉安排到大景南方收敛钱财的棋子非常、非常散，抓出一个，也绝对供不出更多人，只会让你们以为那是个间谍，猜不到桑良玉的真实目的——可是谁能料到？谁能料到！你赵白鱼直接斩了大半个东南官场！你明白破坏力有多强大吗？精心布置的棋盘，散落各地的棋子，抓的抓、死的死，全都乱了！那张布置多年的大网，摧枯拉朽般地毁于一旦，完全找不到下手修复的地方！”
他竖起大拇指：“赵大人呐，赵白鱼！如果不是你三年前斩了大半个东南官场，老夫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日阶下囚的地步。您，了不起。”
看不出他是说反话还是真心实意的夸赞，赵白鱼也没兴趣知道：“人有时候要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多行不义必自毙明白吗？”
他低声询问：“你是不是把你勾结桑良玉的证据交给拓跋明珠？桑良玉从南方运来的东西经过你的手，应该都有本账簿记录吧。”
愕克善：“有。”他抬手招了招：“赵大人您过来，我悄悄同您说。”
赵白鱼伸出脚，定住，片刻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愕大人不好意思，我这人胆小怕死，担心一过去您就擒住我威胁霍惊堂借此逃跑，更可怕的是您没想逃跑，就是想一换一，想拉我玉石俱焚怎么办？您骗愕丹时，本官围观全程，至今心有余悸，实在不敢冒险。”
愕克善放下手：“我真遗憾，没能骗得了你。”
赵白鱼：“没关系，毕竟你说过我聪明。”
愕克善哈哈大笑，“一张嘴倒是刁钻刻薄！不过我很期待你和桑良玉斗起来，那桑良玉十足十是个疯子，我就看你怎么把这个疯子逼到穷途末路——账簿就藏在大悲庵，者龙天珠的禅房里！至于藏在大夏的那批银子，你便去问者龙天珠，想必她比我更清楚。”
言罢猛然拔1出乌枪，手臂青筋暴突，力大无穷，连霍惊堂一时间也难以阻止愕克善将乌枪扎进自己喉咙的自杀行为。
赵白鱼和霍惊堂对视一眼，没说什么，立即令人看好愕府里的蕃族首领，如有幸存者则立即救治，并令折青锋亲自看守者龙天珠。
愕克善调来的禁军早就被唐河铁骑控制，听从指挥，很快各回营地，至于愕达木、愕丹分别带来的蕃兵总人数五千多，死伤一千，剩余也被控制，等待后续处理。
赵白鱼和霍惊堂前去大悲庵，果然在者龙天珠的禅房里找到一本账簿，每一笔货物运输数量和价值十分清晰。
拿到账簿后，二人踏出大悲庵，而天色大亮，稀薄的阳光洒落大地，冷寂的街道很快被热闹的叫卖声占据，过着平凡生活的百姓们照常做工，拉开新一天的序幕，无人知道昨夜这座城曾兵戈相击、血流成河，更不知今日之后，政权更迭，一个历经两个朝代的世族将永远湮灭于青史。
这与他们无关。
***
愕府前厅。
原本狼藉的厅堂前院经过收拾已经焕然一新，禁军替换愕氏家仆婢女守卫愕府。
赵白鱼和霍惊堂踏进前厅，折青锋抱拳道：“禀将军、小赵大人，愕克善家眷皆控制在后宅里，并从愕氏府库搬出二十万两白银及金银珠宝若干，还有大量田宅地契，皆是非法侵占。五万泾原军和两万蕃兵兵符在手，也都按将军您的吩咐令副将暂领帅职。”
其余如蕃族首领以及他们越权而来的蕃兵应该如何处置等等，便等赵白鱼奏禀朝廷，由朝廷决定。
赵白鱼：“者龙天珠呢？”
折青锋：“在里面。”他让开道，看向里头还是一身新娘装的女子低声说：“愕克善死后便一直坐在窗前盯着天空，两个时辰过去了，一动不动。”
赵白鱼知她夙愿已了，正是五味杂陈之际，若是个真怜香惜玉之人就不该去打扰，更别提准备审犯人一样问审者龙天珠，很可惜他怜弱不怜香。
听到靠近的脚步声，者龙天珠便开口说道：“我祖父是南疆人，学过一点蛊毒药理，把它们教给我阿娘，阿娘又教给我，是她先把那种能够迷惑心智的药物下在愕克善身上的。愕克善警惕多疑，心性残酷坚定，娘不敢下大剂量，我也不敢，我们只能小心翼翼的，用我们薄弱的力量和这条命去复仇……小赵大人，您说我和我娘的复仇是不是一场笑话？”
“怎么会？”赵白鱼挺诧异的，“愕克善权势滔天，你们孤苦无依，薄弱渺小，可他背负通敌叛国的骂名而死，你还活着，你们还是赢了。过程不重要，结果是胜者说了算。愕克善易燥易怒，迷信神佛，偏袒愕丹导致后宅不宁、蕃族不满，进而加剧他的危机感……一系列连锁反应才造成他今日作茧自缚的局面，不是你和你娘数十年如一日的磨损愕克善的精神和心理，恐怕我们没那么容易对付他。”
不明真相前，愕克善心虚愧疚，饱受折磨是真，迷信神佛也是真，怎么可能半点影响也没有？
者龙天珠转过身来，泪流满面地捂住脸：“我真怕……怕我娘的死又被愕克善这畜生利用。”
她的父母因愕克善而死，连死亡都被利用到极致，她的前半生也深陷于愕克善的阴影不得解脱。
当她听到愕克善早知道燃香有问题，只是将计就计时，心防瞬间崩溃，只觉得十几年的坚持毫无意义。
好在赵白鱼点醒了她，世事往往是胜者说了算。
“您说的对，我们的谋算并非无用之功。”者龙天珠擦干脸，释放善意：“赵大人，您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
“愕克善口中那批藏在大夏的白银是怎么回事？”
“我也猜到你想问这个，我之前说过有人给我人、给我钱，还对我说要耐心等待，等愕克善有朝一日把蕃族都拖进蕃族和朝廷对立的局面，便是我大仇得报之时，大人可还记得？”
赵白鱼颔首。
“这个人给我的信件落款只有两个字：三谒。”
三谒，三爷，王月明的号。
“我不知道他名讳，只知他是两江人，自称是个落魄书生，三年前病殁，令人给我一个木盒子，只说如果愕克善死于叛国通敌的罪名，且是临安郡王亲自来了结的愕克善，便让我将盒子交给临安郡王同行之人。”
赵白鱼皱眉，王月明算无遗策到这地步了吗？
“七年前，愕克善频繁接见打南边来的商人，榷场每月关三天，但我知道南商和夏国商人的商品交易没有停止，四年前大夏突然攻击鄜州，各路边境榷场关闭，断绝与大夏的通商，但泾州榷场每月照常开三天，我便猜到愕克善很可能私通敌国。这是杀头大罪，能一举扳倒愕克善的大好机会，为此冒险也值得。但我人单力薄，很快被发现并追杀，有人在闹市上救了我，那是三谒先生的人，那次也是我和三谒先生的第一次接触。”
“他似乎了解我的身世、仇恨和谋划，包括在檀香里下药的事，好像无所不知。”
“先生告诉我，我杀不了愕克善，但愕克善会自取灭亡，我只需要等待时机就行。”者龙天珠面露深思，“先生没透露太多，我知道他给我的人似乎和大夏有十分紧密的联系，很了解大夏官方语、南疆语甚至是突厥语……为了方便联系，我才多学了几门语言。”
赵白鱼：“那批白银？”
者龙天珠：“我只知道先生有批数额巨大的白银存于大夏，具体多少、如何拿到，都在他交给我的木盒子里，愕克善不知道木盒的存在，也不知打哪得来的消息，从三年前便不断派人潜入大夏想找到那笔银子。”
如愕克善所说，正因他不断派人潜入大夏才会被发现天都寨这个比较容易攻破的防线，才有天都寨一役，直接导致之后一系列事件的发生。
赵白鱼看向霍惊堂。
霍惊堂：“愕克善想独吞那笔银子，不会对外泄露消息，当日他是利用他和桑良玉私通的证据劝动拓跋明珠退兵，拓跋明珠有了能够钳制桑良玉的证据自然急不可耐地班师回朝，我们还有机会拿到那笔银子。”
赵白鱼若有所思，询问者龙天珠：“木盒子在哪？”
者龙天珠笑得狡黠，“就在愕克善名下一家不起眼的当铺里。”
赵白鱼失笑，还真是灯下黑。
***
王月明临死前还着手安排算计到三年后的事，那也许关系两国安危的木盒子如今被赎回来，搁置在桌上，放在赵白鱼面前。
者龙天珠大方说道：“我便不打扰了。”
言罢退到屋外，里边只剩下霍惊堂和赵白鱼。
赵白鱼十指交叉，大拇指互相摩挲，神色不定地望着木盒，想打开又不太愿意打开，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产生不服输的逆反心理。
他要是打开了木盒，不说明又被王月明算计？
上次被算计去对付昌平，这次还想利用他干什么？
他交代者龙天珠那话，“将盒子交给临安郡王同行之人”，除了他赵白鱼还有谁？
“怎么不打开？”霍惊堂问。
赵白鱼转着大拇指，不太乐意回答。
霍惊堂瞧他这小模样就猜出来这是聪明绝顶之人之间的小傲气，便是温和如赵白鱼也躲不过和人较劲儿。
“是棋逢对手，甚感惋惜？”
“王月明再聪明也不能抵消他犯下的罪，我的确惋惜，却是惋惜当年官场政斗令天下百姓失去一个好官。”
霍惊堂握住赵白鱼的尾指说道：“我亦作如是想。但我又相信天底下只有一个赵白鱼，哪怕跌落泥谷，还是一颗赤诚心。”
霍惊堂总能在适当的时候润物细无声地抚慰赵白鱼的情绪，赵白鱼一瞬间便觉得他被王月明算计的不高兴霎时烟消云散。
赵白鱼打开王月明的木盒子，见里面有印信、腰牌，三本账本和一封信。
霍惊堂拿过印信和腰牌来看，赵白鱼则是先看账本，再打开信来看：“展信佳：赵大人能见到这封信，王某不胜荣幸。”
第一句便气人，好在第二句直接进入正题。
王月明熟知东南官场、商场，桑良玉派奸细扮成南商到两江大肆掠夺财富，他焉能觉察不到？
便令人调查，追至西北边境，发现桑良玉和愕克善勾结，因缘际会救下者龙天珠。
许是怜悯，许是颗有用的棋子，王月明栽培者龙天珠，设下棋局，等待执棋之人的到来。
不过者龙天珠和愕克善都是顺带的事，王月明真正目的在于摧毁夏国、在于逼杀桑良玉，原来当初是桑良玉一个劲儿怂恿学子祭文庙，却在官兵到来前率先逃跑，不顾瘸腿的王月明跑回两江，欺骗王月明的父母及乡亲族老，道全是王月明一人策划祭文庙惹怒朝廷和圣上，恐惹来抄家灭族的大祸，吓得王父王母六神无主，病急乱投医，以至于被当地县官逮住机会挟私报复。
桑良玉知道京都府的事迟早传回两江，便骗走王家家财，说是去京都贿赂大官救王月明，实则拿着钱一路逃到大夏，摇身一变成为大夏万人之上的国师。
王月明耗费数年查明真相，便一直寻机要桑良玉身败名裂，留臭名于青史。
实际追溯到十五年前，王月明便在大夏布局，直到七年前发现桑良玉私通愕克善，他才确定之后要走的路。
“王月明之前交给我的账本里有一大笔钱财去路不明，事后查抄他府库也没有这笔银子，我的确怀疑过那笔银子和你之前提到的那笔输入大夏的银子有关联，最后还是相信王月明，他对桑良玉的不屑发自内心，可到底留下个疑问，而今知道了。”赵白鱼叹息道：“原来他在大夏开了最大的钱庄，在祁连山下有一个私人马场，全是能上战场的战马，居然还搞到一个兵工厂！”
钱庄扼制大夏的咽喉，战马和兵工厂则补全大景短板，王月明这人实在是奇才。
马是决定战争胜败的关键之一，夏国地小物稀，仍能成为大景头疼的对手，最大原因便是骑兵精良，难以匹敌。
骑兵坐骑，马如龙驹，便是大夏战马的美名。
原先夏国臣服大景，定期送上质量精良的战马，而当夏国独立，大景既失去战马来源，驯马、养马技术也天差地别，战场上便处处受掣肘，即使后来有霍惊堂训出来的唐河铁骑，紧缺不足的战马资源仍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其二便是兵工厂，本是大景兵器独步天下，奈何夏国寻到丰富煤矿，冶兵技术日益提升，逐渐超过大景，甚至大景工匠也得向夏国学习高超的冶炼技术。
尤其夏国十数年前发明神臂.弓、火.炮，前者是这时代的单兵武器巅峰，即使大景派人盗窃技术也碍于原材料等因素无法制作，后者杀伤力有目共睹，虽说大景近些年也复刻出火.炮并应用于战场，技术和威力到底差距不小。
其三是钱庄，夏国物资稀缺，茶盐铜铁等物约等于无，连货币都大规模使用大景铜币、白银，为了遏制该现象倒是试图推广独创货币，奈何他们连必需品的茶盐都需要跟大景交换，而大景不认夏国货币。
忙到最后，依然是大景官方货币大行其道。
“桑良玉和愕克善私下勾结一旦在大夏那边传开，夏国朝廷必然动荡，正值夺储时期，更是风雨飘摇。如果此时再令钱庄撤出，大量资金回流，必然民怨沸腾，趁此时机抢下兵工厂和马场——”霍惊堂：“天佑我朝。”
赵白鱼蹙眉：“民生多艰，恐怕还会爆发战争。”怕是场短促激烈的大战。
“所以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做好应对的万全之策。”霍惊堂握住赵白鱼的手，直勾勾望向他的眼睛并说道：“我需去趟大夏。”

第101章
钱和战马, 尤其兵工厂里的兵器图样、工匠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藏，能为大景挣来百年国运, 霍惊堂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过。
赵白鱼劝不动, 也不会劝，只叮嘱他注意安全，务必平安归来。
霍惊堂摸着赵白鱼的脸颊笑了笑，“心有小郎, 哪敢拼命？”
赵白鱼：“等你回来。”
霍惊堂搂住赵白鱼深吸一口气, 异常坚定地说：“这次后, 我们一定要辞官跑路！”
赵白鱼失笑, 拍着霍惊堂的后背随口安慰两句。
反正他这话都说了许多年，附和两句又何妨？
随霍惊堂同去大夏的唐河铁骑有五十人, 就在前头等着, 霍惊堂还拖拖拉拉地黏着赵白鱼，倒也无人敢来催促，只心里感叹也就小赵大人能让将军和世上的痴男怨女没甚两样。
赵白鱼：“我瞧天色昏沉，怕是晚间还有一场雪，尽快上路，赶在雪落之前找到投宿的客栈，不然得露宿荒郊野岭。”
霍惊堂：“我扛得住, 他们也扛得住。”
赵白鱼：“马匹扛不住，干粮扛不住, 届时顶着寒天风雪步行赶路不说，咬口干粮还磕掉牙你说你还能回来见我？”
在小赵大人面前格外注重形象的霍惊堂要是少了颗牙，恐怕从此以后不敢露齿笑了。
霍惊堂心情郁郁, 低声说了几句，便又吩咐折青锋保护赵白鱼, 且同赵白鱼说：“折青锋满门将士，熟知西北防线堡垒和地形，为人忠厚但用兵如神，同时熟知蕃兵势力分布及蕃族习俗，要是遇到棘手问题，大可使唤他。”
赵白鱼：“知道了。”
叮嘱完毕，霍惊堂才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呵斥一声，飞骑神勇，霎时奔向远方。
赵白鱼见状，不自觉向前跑了几步，不停挥手，直到人与马消失于地平线，脸上才浮现不舍的情绪。
寒风淅沥，遥天万里，雪落荒原，日短云黯，苍凉之感弥漫心头。
赵白鱼长吁一口气，呼出心口的烦闷，振奋精神，着手处理泾原路留下来的麻烦。
“回吧。”
折青锋跟随赵白鱼身后回泾州。
***
京都府，文德殿。
西北捷报放在案头，元狩帝难得放松地玩着扳指，远眺放空心情，底下很快便出现康王、陈师道和赵伯雍三人，一瞧就知道是提前打探到西北愕克善落马的消息，前来询问详情。
三人拱手：“微臣见过陛下。”
“嗯。”元狩帝心情大好，懒得为难他们，拿起捷报便扔过去：“看吧。”
赵伯雍先抢到捷报打开来看，其他两人把头凑过去，一目十行很快阅读完毕。
陈师道尤其激动：“不费一兵一卒便叫蕃族自相残杀，愕克善通敌叛国、延误军情、欺上瞒下等罪行跑不了，抄家灭族都算轻的，只是族亲遍布西北蕃族各氏族，若是追责九族恐怕引起蕃族恐慌，但可借此敲打西北氏族，进一步加强朝廷对蕃兵的掌控，削弱他们手里的兵权！”
赵伯雍亦是夸赞：“好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五郎甚至不用出面便瓦解紧密联系上百年的蕃族，解决朝廷于西北的心头大患，反使其成为一大助力！”
眼见他准备滔滔不绝夸赵白鱼的老毛病即将犯了，康王赶紧开口堵住他：“愕克善伏法，蕃族大首领之位需尽快确定，奏报里亦请求陛下封者龙天珠为者龙族首领。虽说女首领前所未有，但任命者龙天珠却是朝廷从此以后干预蕃族各氏族首领人选的突破。泾原路元帅也需尽快委任，泾州知府蒙天纵虽于吏治有几分才能，但调兵遣将一窍不通，依附愕克善，之后瞒报战情，间接导致天都、宁安二寨一万将士伤亡，应摘其乌纱帽、夺其功名，贬为庶人。”
实际以蒙天纵的罪行应斩首示众，奈何大景对驻守边境的将领文臣多以仁慈之心对待，能不死刑便不死刑。
所谓慈不掌兵，反倒因此养出不少怠惰渎职的边疆官僚。
本以为元狩帝会采纳他的进谏，没想到听到的判决却是：“蒙天纵骄傲自大，不懂排兵布阵，学识浅薄却不肯听从下方将领建议，兵败弃逃，伙同愕克善欺瞒朝廷，明知愕克善私下接受拓跋明珠的和谈却秘而不发，不亚于通敌叛国，不杀对不起死守天都的一万将士！”
底下三人皆震惊，却由衷地高兴，早该对边境官僚施以雷霆手段了。
赵伯雍又道：“蕃族之祸已解决，西北无战事，陛下是否该召五郎……经略使回朝？那西北天寒地冻，到底不是久待之地。经略使又有暗伤在身，若是寒气入体，旧伤复发，那儿没甚药草太医，如何是好？”
元狩帝想说太医一再保证赵白鱼没暗伤，但底下几个人都拿自己当赵白鱼的长辈看，爱得有点盲目，恐怕会驳斥太医医术不精，进而长篇大论……算了算了。
“眼下大雪封路，山川结冰，还是等开春再回来吧。正好泾原路需有人坐镇，开春便也稳定些许，正好是回来的时候。”
此话一出，旁人也无二话了。
***
寒冬腊月，冰天雪地。
朝廷对蕃族、泾原路的处理以及对赵白鱼的褒奖都下来了，蒙天纵被押进大牢，换泾州通判顶上知府的位置。
屋里烧着碳暖和许多，赵白鱼整个人都藏在狐裘大衣里还是觉得冷，手脚冰凉扛不住冻，还是坚持每天处理泾原路军政两方面的事务，顺便等待大夏那边的消息。
这时折青锋撩开帘子进来说道：“大夏那边朝廷动荡得厉害，拓跋明珠班师回朝，加入夺储之争，一向和他不对付的桑良玉反常地安静。大夏的大王子于半月前骤然发动逼宫，兵败于宫门口，被五王子就地斩杀，大王子的母妃及其舅家尽数被牵连，一直默默无闻的五王子拔地而起，成为拓跋明珠最有力的竞争对手。最奇怪的是桑良玉在此时关闭国师府大门，说是替陛下祈福，不再过问朝堂中事。”
汇报完毕，他感叹道：“夺储之路风云变幻，不到最后一刻猜不出结果。”
赵白鱼裹在狐裘里，衬得脸极小，肤色白如玉，此时垂眸说道：“大夏皇帝活不久了，最迟开春会有结果。”
折青锋：“怎么说？”
赵白鱼：“桑良玉不可能不动，他心里清楚一旦拓跋明珠上位，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人就是他。但拓跋明珠拿捏他的把柄，他又不能动，便会推着其他人动……没有哪个王子能拒绝桑良玉投来的橄榄枝，但桑良玉是大景人，随时可能被外戚强大的王子卸磨杀驴，唯有选势单力薄的王子推上位才方便操控。”
折青锋了然：“五王子母家不显，本来毫无夺储胜算，所以是最佳人选。桑良玉闭关不出，实际操控朝堂，不动便是动，不争便是争，但赵大人为何肯定开春会有结果？”
赵白鱼：“边境榷场的贸易记录显示大夏商人购买素色布帛、酥油灯的数量暴增，素色布帛做丧服，酥油灯应该是大夏丧葬时供奉死者。商人的嗅觉最敏锐，他们必定察觉到了，至于为何是开春……王储之争还需要时间，不过眼下僵持不下，除非有人能打破僵局。”
折青锋安静地听他分析，惊叹于赵白鱼对大夏局势的了解，虽然不知实情真假，但他说得入情入理，相信也无妨。
赵白鱼琢磨着，当下提笔写了几首打油诗交给折青锋：“能不能想个法子让这些打油诗都传到兴庆府？”
兴庆府即大夏国都。
折青锋看两眼便肯定颔首：“能。”随即又道：“这几首打油诗直指桑良玉勾结愕克善，暗指他私通大景，大人是想借此攻讦桑良玉？可这到底是捕风捉影之事，没证据的话，奈何不了桑良玉。”
赵白鱼笑了，“无风不起浪，谣言猛于虎。再者，你说拓跋明珠掌握桑良玉的把柄为何不敢借此拉桑良玉下马？因为他知道这些证据拿出来，只会促使桑良玉威望更高，别忘了桑良玉勾结愕克善是拿大景的银子去改善夏国经济，是造福于大夏朝廷。桑良玉之所以畏惧三分，不过是怕拓跋明珠断章取义，散播谣言，他是大景人，也的确和愕克善互通往来多年，当中若拿捏好分寸，引得朝臣联手夺去他手中权力，或将他幽禁起来。虽不能一举斩杀，但能暂时将桑良玉逼退夺储的战场。只稍一点时机，错过夺储时机，哪怕还了清白，日后的大夏朝廷也绝无桑良玉的立足之地。”
折青锋明白了。
怪不得拓跋明珠既能威胁桑良玉却不敢趁机杀之，此前也奇怪于桑良玉勾结愕克善分明利好大夏，怎么他还会受掣肘。
原来还是为了夺储。
赵白鱼又道：“此时散播谣言是逼桑良玉，他查不出源头，你说他会猜是谁陷害他？”
折青锋条件发射：“拓跋明珠！”
赵白鱼：“拓跋明珠居然不遵守约定，擅自动手，你说桑良玉会不会反击？”
折青锋：“会！”不等赵白鱼循循善诱，他先说道：“桑良玉反击，拓跋明珠不可能无动于衷，他能猜到是谣言，但多年形成的恐惧会让他反应过激，不等查清真相或干脆放弃，改而攻击桑良玉，因为他心里也清楚五王子的崛起，背后有桑良玉的影子。与其对付一个傀儡，不如直接斩杀藏在后面的将！”
赵白鱼：“拓跋明珠和高遗山在桑良玉的刻意针对下仍能东山再起，说明能力不弱，他们或许能把桑良玉逼到穷途末路。”
似是想起什么，他呢喃道：“我倒是很好奇愕克善说的‘桑良玉是个十成十的疯子’，能疯成什么样？那是让王月明人生栽了大跟头的仇家，很难不好奇。”
回过神来，赵白鱼叮嘱道：“前阵子天气还算暖和的时候，叫你们搜集粮草、水等物资可都备好了？”
折青锋颔首：“趁大雪封路之际，提前从南商手里采买粮草囤积在粮仓里，城中三十多处水井都叫人去守着，还从河中凿出冰块存储于地窖中，其余物资也都备好，不过时间仓促，加上地处偏远，再怎么竭力准备，数量还是少了些。”
赵白鱼问了数量，算一算只能说道：“也不错了。去办事吧。”
折青锋听令行事。
待折青锋一走，赵白鱼才蹙眉，露出凝重的表情。
他不敢轻视桑良玉，能以异族身份爬到大国师之位必然城府极深，散播谣言这点小把戏骗不了桑良玉。
赵白鱼赌的是拓跋明珠和高遗山这两只惊弓之鸟有多畏惧桑良玉，还赌王月明留在大夏的人是否矢志不渝。
***
大夏国都，兴庆府。
国师府。
管家手里拿着几张纸从外头急匆匆闯进书房，而书房里头正有一披着鹤氅，颇有仙风道骨之貌的中年男人一脸凝重地望着大夏舆地图，头也不抬地询问。
“跑什么？”
此人正是桑良玉。
管家赶紧把纸递过去：“街头巷尾出现的打油诗，说是唱了三天，眼下酒楼茶馆里的书生武将都在传，估计京都贵族都知道了。”
桑良玉拿过来看，脸色顿时阴冷。
管家：“是不是二王子派人……？”
“不是他。他和高遗山都不蠢，知道这节骨眼放出消息没好处，是有人陷害。”
管家：“除了二王子还有谁知道？”
桑良玉一脸凝重地望着舆地图，半晌后询问：“愕克善被斩了？”
管家：“上个月的事，您不是早知道了？”
桑良玉长叹一口气：“赵白鱼……你说我是不是太小瞧赵白鱼？”
管家：“大人您有经天纬地之才，那赵白鱼连个功名都没有，不过是前几年靠着嫁进郡王府才声名鹊起？您小瞧是有底气、有资本，要老奴看，那赵白鱼论打战论官场论谋略论人心都不如您。”
桑良玉：“可王月明败在他手里了。”
管家：“王月明也败在您手里啊。”
桑良玉的手指点着舆地图，眯起眼说道：“王月明是败在人心的算计上，他的心性谋略远在我之上。一介瘸腿书生能在两江呼风唤雨那么多年……能查不出当年的真相？能不报复我？可我和他阔别二十年，却有些琢磨不透他的想法，他会怎么报复我？”
管家：“那王月明再厉害也不过是在两江商场有几分名气，拿钱疏通官场，还不是身败名裂的下场？如何手眼通天能报复远在大夏，万人之上的大人您？”瞧了眼舆地图和纸张，他再提醒：“大人，谣言还是得尽早解决，小心有人拿去大做文章。至于二王子……甭管是不是他，也该敲打一二，免得不知这大夏朝堂是谁在主事！”
“拓跋明珠不足为惧。”桑良玉淡声说道：“我记得大夏的兵工厂共有四处？”
管家：“大人您记错了，大夏的兵工厂共有三处，分别在兴庆、西平和西凉。”
桑良玉摇头：“崇宗八年，姑臧县发现煤山，便在那处秘密创建一个兵工厂，当地煤矿供向全国，到崇宗十二年，煤山挖空，兵工厂废弃，但我近些时日闲来无事翻阅底下各府各县呈上来奏销的流水，发现奇怪之处。”
管家好奇：“哪里奇怪？”
桑良玉：“十五年前，有一王姓商人在姑臧县买下一座山种柑橘。”
管家忍不住笑了，“这西凉之地种柑橘岂不赔得底裤掉光？”
桑良玉：“是啊，可它偏偏挣了钱，每年交上来的商税固定在一个数值，数十年不变！”如何能看不出问题？“派些人手去西凉府姑臧县查看，我心里不安，太不安了。”
从赵白鱼斩了大半个东南官场开始，桑良玉便觉得诸事不顺，本来王月明死了，心头大患去除，他该安常履顺才对，偏偏没了一大笔入账，还有愕克善这么个隐患在，更被拓跋明珠和高遗山这两个跳梁小丑拿捏住把柄。
三年来，朝廷动荡，贵族争权夺利，大肆搜刮国家财产，使百姓入不敷出，更可怕的是大景货币的流通远高于大夏货币，而兑换大景货币的大通钱庄并不隶属于国家。
桑良玉无数次试图将大通钱庄纳为国有，却被朝中贵族一再阻拦，连陛下也怀疑他的用心。
他们早被大通钱庄喂得脑满肥肠，生怕纳进朝廷再也挣不了一分钱。
如此结果便是坐视大通钱庄壮大，与贵族豪绅往来，若骤然发难，怕是民不聊生，或可能在顷刻间颠覆政权，影响国运。
“派去查大通钱庄幕后老板的探子回了消息，道是会见拓跋明珠，提供资金支持，也想挣个从龙之功。”桑良玉眼中难掩狠辣：“打探到大通老板落脚之地，拿到执掌钱庄的印信后，杀了！”
管家：“遵命。”
***
大通钱庄的老板前脚会谈拓跋明珠，后脚便在落脚之处遭遇刺杀，被另一拨人救走，消息还是惊动拓跋明珠。
拓跋明珠从行刺之人身上搜寻到来自国师府的痕迹，心头明了，这是桑良玉对他先动手的警告，因此心慌意乱地冲高遗山说：“我早说过即便谣言不是出自我们，桑良玉也绝对会咬住这个借口出手！”
高遗山也有些惊慌，不过很快便能稳定下来，冷静回道：“既然桑良玉动手，我们干脆抓住他私通敌国的借口告至陛下跟前。”
拓跋明珠：“父皇太信任桑良玉这妖道了！”
高遗山：“恰恰相反，陛下从始至终防备桑良玉，不过是需要用着他对付大夏贵族。而今陛下病入膏肓，最担心之事莫过于外戚干政和桑良玉篡国。无论是您和五王子都是母族不显，且是知事的年纪，无外戚之忧，便只剩下桑良玉这个祸患！除掉桑良玉，莫过于通敌叛国的罪名。”
拓跋明珠意动：“试试吧，我这就进宫一趟。”
高遗山：“见到陛下，殿下实话实说。”
拓跋明珠有些不解：“实话实说不是帮桑良玉说好话？”
高遗山内心摇头，面上还是耐心解释：“殿下只需记住一句话，陛下欲除桑国师。”
拓跋明珠脑子一转，霎时明白了。
高遗山见状终于有了点安慰，永安帝比拓跋明珠更清楚如何行事才杀得了桑良玉。
***
拓跋明珠入宫一趟，将天都寨一役、包围泾州以及他和愕克善的和谈内容毫无隐瞒地告诉大夏永安帝。
病床上的永安帝坐都坐不起来，只从床幔中伸出一只手，挥了挥，便有太监上前说道：“二王子，陛下知道了。证据留下，您先回去吧。”
拓跋明珠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走了。
***
第二日早朝，言官借坊间打油诗弹劾桑良玉私通敌国，道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既然风声四起，必有根由。
便是无罪，也需查明。
言官劝谏被驳回。
第三日，朝中多名大臣继续弹劾，还是驳回。
第四日，言官再弹劾，呈上桑良玉和愕克善私下往来的书信，字迹不作伪。
监国宰相当堂传召桑良玉对峙，后者只说一句“清者自清”便不再说话，因此被关进刑部大牢，等候查明。
当然没有查明的机会，收拾他的证据任意伪造，桑良玉便如砧板上的鱼肉。
可是第五日，兴庆府传出愕克善通敌叛国被斩杀，而桑良玉忍辱负重从大景输入大量物资以提升大夏国力、经济的打油诗遍传大街小巷内。
与此同时，朝廷里属于桑良玉的人倾巢出动。
一边营救桑良玉一边借此攻讦拓跋明珠围攻泾州府分明兵强马壮，为何不趁机攻下泾州，反而答应和谈，且只要了五十万两白银便退离泾州？
哪怕是杀进泾州烧杀掠夺得来的物资也远远不止五十万两，可这般厚待泾州可是与大景私下勾结？
如此一把利刃被桑良玉握住，反过来扎进拓跋明珠等实力的腹部中心，一时间纷争不断，以至于忽略民间动荡——
大通钱庄倒了！
***
大通钱庄背靠大夏贵族，拥有源源不断的铜钱白银，尤其是大景货币。
但凡商人想兑换大景货币到边境榷场便首选大通钱庄，而大通钱庄还说服大夏贵族将钱存放在他们那里，每年给予丰厚的利息，如此持续七1八年，愈见兴隆，以至于贵族豪绅富商都选择把钱存到大通钱庄。
而现在，大通钱庄倒了。
先是对外放出大通钱庄大老板遭遇刺杀，不治身亡，闭店三日，做好交接准备，三日后如期开门。
三日又三日，大通钱庄始终没有开门，把钱存在钱庄里吃利息的人才急了，打砸门窗闯进去才发现里头早已人去楼空。
别说银子，便是一个铜板也没留。
这下舆情沸腾，百姓损失反而最少，他们没多少余钱，或达不到存钱庄的资格，或舍不得存进钱庄，反倒是喂饱多年的豪绅贵族先发疯，打通官场上下关节，官兵倾巢出动追查大通钱庄，将曾经与之交好的、有密切往来的人全部抓起来审问，兴起一场又一场的大狱。
兴庆府一时间腥风血雨。
连拓跋明珠也恨得眼红，因为他还挪用户部银子存进大通钱庄，现在全都没了，真正穷得叮当响。
高遗山眼睛也熬红了，对着失魂落魄的拓跋明珠说：“如今唯有一计能救你我。”
拓跋明珠紧抓住救命稻草：“说！”
高遗山：“当时是谁刺杀大通钱庄大老板？又是谁救走他？谁想要啃下大通钱庄这个钱篓子？又是谁，屡次上奏请求朝廷缴了大通钱庄？还有谁，在兴庆府贵族豪绅富商都把钱存进大通钱庄时，独树一帜藏起钱来？”
拓跋明珠喃喃道：“桑良玉。”
高遗山：“是他！”
拓跋明珠的眼睛逐渐亮起来：“是桑良玉偷了大通钱庄这钱篓子？”
高遗山：“不管是不是，都得是他！桑良玉乃一国国师，既有政治军事才华，又有经商天赋，这些年他该累积多少财富？瓜分他的财富方可填下大通钱庄这个漏洞，满朝文武包括豪绅都会支持我们……殿下，杀一人救万人，如今民心所向的时候到了！”
拓跋明珠握紧拳头，竭力压下澎湃心潮，心照不宣道：“高相，我们该清君侧了。”
***
与此同时，管家将兴庆府满城风雨带进刑部大牢，桑良玉猛地睁开眼。
“大通钱庄跑了？”桑良玉满脸不敢置信：“……怎么会？”
他忌惮过大通钱庄，但始终认为钱庄就在大夏国境内，有倒闭的可能却绝不可能跑路。
怎么会跑了？
哪个商人会在如日中天的时候丢弃金山银山跑了？
须知这钱庄做的是存款借款的生意，跑了不是等于把借出去的钱都扔河里？这是把怀里的金疙瘩扔火炉子里烧，烧完还倒进河里捞也捞不着，到底什么人才干得出这疯事来？
莫不是大通钱庄的大老板经刺杀犯了疯病？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
这不符合常理！
桑良玉眼下有些崩溃，他聪明的大脑和渊博的知识根本没办法解释清楚大通钱庄一反常态的做法，“难道是大景的阴谋？耗费十五年时间布这个局？大景皇帝有这份谋略和耐心？大景十五年前便有这份国力吗？不——”
他摇头，否决这不切实际的想法。
得不偿失不说，汉人自诩大国风度，不屑于这种阴谋诡计。
那是谁？
没等他想明白，管家便又说：“派去姑臧县的探子回来报备，道是当地根本没有种柑橘的山，反而是废弃的军工厂一直烧着炉，干了三四年，培养出一批精良的工匠，还不知打哪弄来的，大夏严密保护起来的火.炮图纸、神臂.弓图纸，全部在那里造出来！”
桑良玉急问：“可抓住了？”
管家咬牙：“晚了几天，人去楼空。”
桑良玉面露颓然：“大厦将倾。”
管家急道：“大人您先别管大夏倾不倾，现在满朝文武和豪绅在二王子的带领下声讨您，想把大通钱庄和通敌叛国的罪名都栽赃在您的头上。拓跋明珠还秘密令军队逼近兴庆府，就驻扎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五王子被囚禁。二王子在朝臣支持下坐上监国的位置，命人看守病重在床的永安帝，拿走了传国玉玺……怕是要谋朝篡位！”
作为拓跋明珠登基的垫脚石，便是桑良玉的命和他的私人府库。
桑良玉蓦地狂笑，笑声透着穷途末日的苍凉与疯狂：“黄口小儿也敢要我命？”笑声戛然而止，面色恢复平静冷漠：“是我这些年记着永安帝知遇之恩，步步退让，还替这群废物呕心沥血保住大夏，倒叫他们以为我是纸糊的老虎。”
管家心中凛然，隐约猜到桑良玉的意思，有些激动：“大人……？”
桑良玉闭眼：“去准备吧。”
***
大景泾州。
赵白鱼讶然：“桑良玉篡位了？”
折青锋：“西北一带传遍了！”
“永安帝和拓跋明珠如何？大夏贵族如何？”
“反对的，尽数斩首。永安帝被气死，拓跋明珠和高遗山如败军之将逃出兴庆府，不见踪影。”
赵白鱼：“拓跋明珠手里不是有兵？”
折青锋：“副将是桑良玉的人。”
赵白鱼便又详细询问桑良玉篡位的前因后果，当得知大通钱庄连夜跑路连块铜板都没留下时，不由感慨：“这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风格倒是像王月明，当初桑良玉坑走王月明的钱，害他家破人亡，而今被王月明坑成乱臣贼子，青史必是口诛笔伐了。”
聪明绝顶之人向来自视甚高，格外在乎青史名声，但桑良玉先叛大景、再背主，前者尚情有可原，多一个后者便是本性乃贼寇乱党之辈，注定臭名昭彰。
“霍惊堂此行可有消息？”
折青锋摇头：“桑良玉杀了不少大夏贵族，留下来的人基本支持他，但此时民怨沸腾，他还大肆征兵入伍。咱们安插在兴庆府的探子探到兴庆府近日派出几支轻骑，朝西凉府方向而去。”
赵白鱼思索道：“西凉府姑臧县是军工厂所在，桑良玉有可能发现了什么。以防万一，你带一支蕃兵偷偷潜入西凉府，去支援霍惊堂！”
折青锋：“卑职奉将军之命保护赵大人。”
赵白鱼挥手道：“霍惊堂是让你听命于我，而今我命令你，你不听？”
折青锋犹豫片刻：“卑职听令。”
赵白鱼缓和脸色道：“你是蕃族党项人，相貌语言习惯都和大夏人相似，眼下蕃族人心浮躁，唯有你我才信得过。再者，泾州并非无可用将领，我连续一个多月观察考核本地将领，发现他们不是平庸无能，而是之前被愕克善刻意打压，没有出头机会罢了。”
“你大可放心，我不是无人可用。”
他脑子不停盘算，心如擂鼓：“眼下大夏民怨沸腾，桑良玉还征兵入伍，意思明了，他想发动战争。他会选择哪个地方作为大战爆发点？不管哪一个，令传讯兵快马加鞭将此消息送至诸路将领，务必做好应对措施。”
赵白鱼不知道桑良玉能疯到什么程度，没交过手，对他的指挥才能了解不深，心里到底没底。
“召集泾州五品及五品以上将领，做好战前准备！”

第102章
开春时节, 冰雪融化。
是夜。
河东雄州堡垒，蓦然一道火光划破夜空, 守夜老兵瞪大双眼, 瞳孔里带着火光的箭头由远及近，瞬间射杀身边战友。
胸中一口气提起，猛然爆发：“敌袭！！”手脚并用冲向战鼓，抓起鼓槌连敲数十下, 代表敌袭的鼓声霎时传遍营垒。
咻一声, 铁箭以势不可挡的速度穿过擂战鼓的守夜老兵的胸膛, 咚——！最后一道鼓声荡开余韵, 陷入沉寂不到一秒，四面八方的战鼓如雨点般擂响, 士兵倾巢而动。
相同的情况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于鄜延路、环庆路和泾原路, 急报八百里加急送至朝廷，元狩帝当即召集群臣商议，而西北三路及河东路将领早有防备，倒不至于因突袭而自乱阵脚。
只是大夏突袭便算了，怎么突厥也同时发难？
实在古怪。
***
泾原路，泾州愕府。
天亮时分，传讯兵一身狼狈地下马, 推开前来拦路的士兵便冲进泾州愕府，口中直嚷：“敌袭——天都寨前夜遇袭！”
赵白鱼迅速走出, 新任泾州知府窦鸿及原泾原路副将任飞源紧随其后，远远听到消息不由叹道：“桑良玉果然举兵来犯！”
窦鸿：“愕克善被斩，泾原路主事将领几乎换了个遍, 且自上次天都寨一役损失惨重，之后尤其注意天都寨和宁安寨两处防线, 还有赵大人特意嘱咐，提早防范，应当能招架住大夏突袭。”
果不其然，传讯兵道：“宁安寨已连夜派两千兵支援天都寨，目前粮草、武器等军中物资供应充裕，大夏突袭战未能得逞。”
赵白鱼：“可知突袭的大夏兵马有多少？”
传讯兵：“突袭时是一千重装骑兵，据前线探子来报，还有两万兵马分几路逼近天都寨。”
任飞源：“看来大夏还是选择天都寨为突破口，先派一千骑兵突袭，应该是试探。末将熟知夏军作战风格，因缺乏攻城武器而善于野战，便喜欢大军压境，此次才派两万兵马靠近天都寨……恐怕不止，后面应该还有接应。如果是桑良玉亲自指挥发动的战争，那么派出的一千骑兵很可能是大夏最强大的骑兵铁鹞子，共有三千人，也是西北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窦鸿：“天都寨和宁安寨将士加起来数量不过七千，虽有地势天堑相助，如果大夏真派出铁鹞子，还有两万大军的围攻，恐怕撑不了多久，还得尽快派兵支援……便令怀远城守将领骑兵三千于险要之地设伏，令得胜寨守将领兵两千五前去天都寨支援，令环庆路都署也赶去支援，其他地方暂时按兵不动。”
论打仗作战的指挥能力，赵白鱼不如任飞源和窦鸿，便认真听取并采纳他们的安排。
赵白鱼：“我有个疑问。如果铁鹞子名不虚传，三千重装骑兵一同发动，攻下天都寨需要多久？”
窦鸿迟疑一瞬：“天都寨地处险要，便是铁鹞子也需耗费四五日才能攻下来。”
赵白鱼若有所思：“按理来说，若有一处堡垒被攻破则下次必然增兵支援，毕竟有前车之鉴，攻打难度加倍。作战方式万变不离其宗，我们能想到的，敌方也能料到，所以一般情况下不会重复选择同一个据点攻打才对。”
任飞源心念一动：“大人的意思是佯攻？”
赵白鱼也不太确定：“这只是我的猜测，没什么强有力的依据。”
两军对垒，血肉相博，到底不像官场政斗或有余地翻盘，稍有不慎便有人死于一次错误的指挥或一个猜错的念头。
赵白鱼不得不承认他心生胆怯，并无自信能面对敌军来袭。
“不。”任飞源：“大人的猜测不无道理，泾原路将领换了一批，防守严密，肉眼可见，大夏每年潜入西北的探子、间谍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不可能发现不了。何况此次发动战争的人是桑良玉，他年轻时指挥过三场战争，打得大景惨败，也正是靠着那三场胜战才让他在大夏朝堂站稳脚跟。桑良玉熟悉西北防线，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他和窦鸿当即展开舆地图，通过大夏兵马的行进方向猜测有可能被攻击的据点，重新排兵布阵。
“若是佯攻，则意在调虎离山，择出兵力不足的据点一举攻破，天都寨附近的堡垒群恐怕都是其目标，只不知真正的目标是哪一个。我等需明确夏军真正的意图才能抢占先机。”
赵白鱼只在旁边听着，倒是没再提出疑问，只点头同意两人的安排。
***
一月中旬，天都、宁安、得胜等泾原路边防线堡垒群逐个被突袭，都是攻打三四日，等大景援兵赶到则迅速撤退，如此行径坐实夏军佯攻战略。
窦鸿和任飞源却有些后怕，“夏军胜在战马数量庞大且雄俊，耐力强悍，能穿平原也能翻山越岭，能随时撤退，也能长途跋涉换到下个堡垒进行突袭强攻。相反，我朝战马稀缺，经得起来回奔跑而不疲累的战马很少，多是两条腿日夜不休地赶路，如此往返，若有哪次赶不及时，空出一个兵力薄弱的据点被攻破……后果不堪设想。”
西北边境防线堡垒过多，兵力极其分散，如果一个堡垒被攻击则调遣距离最近的堡垒兵力进行支援，而夏军分散攻击，多次试探佯攻，总有机会碰到兵力刚好调离的堡垒进而攻下来。
与此同时，来自河东、鄜延、环庆三路边防线被突袭的战情传来，更令窦鸿等人心生惶恐和疑惑。
窦鸿：“突厥突袭河东，有可能是和大夏联手了。”
任飞源：“五年前大夏和南疆联手突袭鄜州，也有过联手突厥的动静，那阵子朝廷、西北、河东绷得死紧，好在最后虚惊一场，却没想到会在这时候突然发难。突厥出兵既是师出无名，还是敏感时期，它和大夏联手的可能性很高。不过目前更大的问题在于夏军处处点火，边境防线几乎都有夏军入侵，可他们哪来这么多兵？”
赵白鱼：“去年便听闻桑良玉登基后强制征兵……若是全民皆兵，大军压境，恐不止十万。问题是西北防线何其广阔，夏国就算全民皆兵，其兵力也不足以支撑如此分散的作战方式。即便有一支小队突破某个据点，也很快能被西北禁军杀回去。”
原先以为大夏目的是泾原路，所有兵力聚于此不过十万，而泾原禁军加上蕃兵、乡兵和厢军总数量也不过八.九万，倒能与之匹敌，何况还有环庆、熙河两路援兵可赶过来。但眼下情形，大夏兵力如此分散，对上同样分散但兵力总数是其五六倍的大景兵力，完全是以卵击石。
“正因兵力远远弱于我朝，夏国每次出征才会选择倾巢出动，妄图以人数和速战速决取胜。眼下这作战方式根本不利于大夏，桑良玉不可能出昏招，他是不是在谋划什么？”
任飞源和窦鸿等将领经他提醒，猛地打了个激灵，就各路战情和前线情况仔细分析，心口迅速往下沉。
“有没有可能这还是佯攻的招数？”底下一个将领说出猜测，“其根本目的在于迷惑各路将领，使他们不敢轻易调离兵马，再在这时全军压境某一路，挥兵直下，攻城掠地？”
问题回到原点，夏军的意图是什么？
赵白鱼：“举国之力，算它夏兵有三十万，当中或有突厥、南疆，但这两国不敢拼全力，最多出四五万兵力。桑良玉必然会将精锐之师全部集中在目标，”他指着舆地图的泾原路，“精锐前线突击队铁鹞子在泾原路堡垒群出没——”
抬眼，他脸色严峻地说道：“桑良玉的目标还是泾原路！”
窦鸿心中大骇：“末将即刻令传讯兵将此消息告知其他三路，随时做好支援准备。”
赵白鱼还是心慌，夏军一度出没于天都寨一带的堡垒群，只试探而不强攻，步骤和他们攻击环庆、鄜延和河东三路相差无几，但此计很快会被各路将领识破，唯有抓紧时机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迅速出兵，而不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好像泾原路不是其目标一样。
“或许……”赵白鱼喃喃自语：“天都寨附近的堡垒群并不是其目标？”
***
西凉府神鸟县，忽有一列骑兵匆匆而过，停在一处客栈门口，一下马便冲进去，将里头的旅客及店家全部揪出来。
身披轻甲的骑兵闷声询问这几日是否有一伙人住店，那店家战战兢兢地回应确实有，但今早刚走。
进店搜寻的骑兵出来，轻轻摇头。
骑兵首领抬手：“此店众人有通敌叛国之嫌，就地格杀。”
霎时血光遍地，不过一会儿火光冲天，无一幸免。
轻骑兵继续上路追查，围绕神鸟县的山路上则有一列统一着装玄衣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眺望下方被大火燃烧的客栈。
旁侧有人说道：“幸好提前一步离开，也将工匠和兵器换成商队前去兰州，不过夏军当真是心狠手辣，无辜百姓也能说杀就杀。”
右侧又有人道：“大夏从南疆那儿学到一种寻人秘术，能通过我们留下的气味迅速追踪过来，虽然离开时小心遮掩，但是以防万一，还是尽快出发为好。”
霍惊堂拽住缰绳，调转马头，策马扬鞭时留下一句话：“避开城镇，行山路，莫再投宿。”
旁人闻言对视一眼，却都心知肚明，此意是宁冒风险多赶一段路也不愿连累无辜。
***
一月下旬，因前线大夏兵力肉眼可见地增加，泾原路将领几乎将注意力都放到天都寨一带堡垒群，就在这片谨慎紧张的氛围中，泾原路迫近环庆路的堡垒群突然冒出大量大夏兵马，兵分两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高平、彭阳两地，驻守渭州的将领闻风而带兵前往两地之间的镇戎进行埋伏，却正中夏军下怀，被两路伏击，困于城内，断绝粮草、水源，再切后路，歼西北禁军一万、杀大景主将及一众副将十余人。
一路直下，攻向渭州。
任飞源当即领兵一万奔去渭州，环庆路都署亦领兵八千支援渭州，泾原路各地驻军将领也在同一时间内领小半兵力奔去渭州对抗大夏突然冒出来的这支兵马。
与此同时，熙河、环庆两路屯兵也被渭州吸引目光，而无人留意到后方的泾州。
泾州此时仅剩一万蕃兵、七千禁军和不到两万的乡兵、厢军，镇守约莫九万的人口。
这日下午，云层厚重，狂风大作。
守城士兵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差点吃一嘴的黄沙，搓手时蓦地发现狂风卷起的黄沙里隐约出现一排影影绰绰的黑影。
待风沙停止，便见三千重甲骑兵乌泱泱、齐刷刷地出现在泾州城门口。
一阵大风吹来，空气中仿佛充斥浓郁的血腥味，重甲骑兵分向两边，缓缓推出三架巨大的投石机，将正在燃烧的黑色球状物放置于投石机上，十二名士兵同时拽索，黑色球状物呈抛物线投掷向城门口，只听破空长鸣声划过耳际，下一刻轰然爆炸而地动山摇，紧接着散落灰色烟雾，吸入烟雾的守城士兵霎时面露痛苦之色，掐着脖子没过一会儿便断气身亡。
“死、死了？”年轻的士兵茫然无措。
“是毒气.弹，捂住口鼻！！”经验老道的守城老兵则迅速浸湿衣服捂住口鼻大喊：“敌袭！敌袭——！！”
守城老兵转身迅速冲向预警敌袭的鼓楼敲响大鼓，城内钟楼闻声而敲响大钟，钟鼓之声霎时传遍泾州城，城门紧闭，禁军、蕃兵尽数出动，爬向城墙应对敌军来袭。
窦鸿疾步而行，恰巧遇到一边披上外衣一边跑出来的赵白鱼。
赵白鱼：“可去城门看过？另外两个城门什么情况？现在撤退百姓还来得及吗？多少兵马围攻？他们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周围驻军点都没发现、没通知吗？”
窦鸿：“下官刚从城门口回来，兵临城下，来不及撤退，其他两个城门口也有夏兵围堵。东城门是三千骑兵，看甲胄和战马应该就是原本在天都寨附近一带堡垒群出没的铁鹞子。西城门和北城门各有上万兵马同时发动攻城，敌军推出投石机，弹.药充足，不似以往用的是泥弹，而是火枪、毒气.弹等，威力巨大。那毒气.弹前所未闻，且毒性剧烈，千奇百怪，下官怀疑是南疆人所制。为何突然冒出……许是借攻打镇戎吸引各地驻军注意力，悄悄绕过其他防守薄弱的地方抵达泾州。因前面夏国大军压境，泾州附近的屯兵点都前去支援，防守极其薄弱，扛不住铁蹄蹂.躏，恐怕……凶多吉少。”
兵临城下却没有提前听到半点风声，仅有一种可能，周围的屯兵点包括村舍全部被害，没能留下活口前来通风报信。
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敌军来犯，烧杀抢掠并不奇怪，但是一个活口也没留下显然不太正常，说明这次不只是来打秋风，而且此时必定士气高昂，怕不是杀红了眼。
一旦泾州城破，即便他带头投降，城内九万百姓恐怕也性命难保。
赵白鱼：“是有备而来，也是图穷匕见，看来桑良玉的目标是泾州。”
窦鸿道：“城内算来也有将近四万的兵马，可大夏最强骑兵在这儿，围城的兵马少说也有两三万，还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增援……要是没攻城武器还好，偏偏拿出威力非凡的攻城武器！明明大夏以缺乏攻城武器出名！而今用毒.气弹攻击，却不敢擅开城门迎战。对方似乎提前吃下解毒丸，不惧毒.烟，眼下正疯狂攻城，咱们城门口根本离不开人！可这时候上城门就是去送死啊！”
他急得团团转。
赵白鱼：“精兵聚于此，迫不及待攻城，还拿出从前没有的攻城武器……桑良玉对泾州是势在必得，恐怕后面还有夏军分股而来！必须动员城内所有将士及百姓：敌军突袭，死守泾州！”
桑良玉先是在西北一带佯攻，接着又借天都寨一带堡垒群和镇戎一带堡垒群佯攻，调开大量兵马而顺利绕至泾州，围攻泾州，大张旗鼓的耗费兵力，做一系列虚虚实实的动作，就为了一个泾州？
即使攻下泾州也守不住，短时间能占上风，一旦西北诸路将领反应过来，三四十万屯兵自四面八方包抄而来，必然能歼灭大夏所有兵马。
届时大景虽损失惨重，但大夏必定以亡国告终。
这席卷西北的阵仗怎么也不像只是来掠夺一番便撤退——
“桑良玉是个疯子，愕克善的评价如此，若是一家之言尚不可尽信，但王月明话里话外的评价也是如此，那说明他真的是个疯子。疯子本就令人畏惧，聪明且没有道德的疯子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他的思维不能以常理揣度。”
赵白鱼负手背对窦鸿，嘴唇翕动，声如蚊呐，变更思维，如果他是贪求功名、背信弃义，钓名欺世的疯子，如果他是桑良玉，他做这一出的目的是什么？
“桑良玉千里迢迢，背井离乡，背负叛国骂名，兢兢业业为大夏筹谋，但是大夏上至君臣下至百姓并不记他的好，反而处处提防。毫无疑问，桑良玉怨恨大景，当年投靠夏国便迫不及待策划几场战争力挫我朝，之后的一切政治手段，与其说是心向大夏朝廷，不如说还是针对我朝。”
“……他还是怨恨大景，怨恨当年元丰帝因私情而断他前途，害他孤身漂泊异国，而现在大夏背叛了他——桑良玉这等自负之人必然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他篡位，青史留骂名，只会怪大夏皇帝和朝臣，所以篡位后大肆斩杀反对的贵族，肆意发泄报复过后，在心态失衡的情况下，下一个报复对象就是大景。如果此时还暴露出大通钱庄、兵工厂的问题，且追查到线索源自泾州……不妙啊。”
“桑良玉得位不正，国内还有拓跋明珠和不服他的贵族等潜在威胁，在这节点发动大规模战争，挖空国内防御兵力，倾巢出动，总让我觉得他像是准备随时拖着一个国家送死，死前留给大景君臣一个惨痛的教训。”
太疯狂了。
他的猜测很疯。
如果没猜错，桑良玉更疯。
“泾州城绝不能破。”
一旦城破，以他此刻揣度的桑良玉的思路，对方很大可能会屠城。
“待夜色降临便令士兵出城门迎战，挑几个机灵点的兵混在里面分别从各个城门跑去环庆、原州搬援兵。”顿了顿，赵白鱼艰涩说道：“告诉他们，此行九死一生，但朝廷会妥善安顿好他们的家人！我们身后有九万百姓性命，尽数系于他们身上，万望顺水行舟，无往不利！”
窦鸿：“得令。”
“威力巨大的攻城武器如毒.气弹、燃烧.弹此类一般不易制作，数量有限，不会长时间攻击，但令守城将士保存体力，每半刻钟换一批人上城门，召集全城医师，把药草全部聚集于一地，尽快研究出解毒方子。尤其城内水源、粮仓，务必令人小心看守，但凡有行踪鬼祟之人，勿问缘由，全部拿下！”
这些不必赵白鱼来说，窦鸿也知道该如何安排。
白鱼闭上眼睛，十指交叉，竭力回想前世曾在史书上看过的破炮之策。
“护陴篱索。”
窦鸿：“大人您说什么？”
赵白鱼睁开眼，“召些心灵手巧的人，寻全城稻草编成坚索，我画出样式，你让人照着做，再令一批人去搅拌泥浆。把坚索缚在城墙屋顶上再浇下泥浆，能挡火.炮、燃烧.弹等一切炮石。”
也不知能不能制出来，先试试再说。
***
暮色降临，投石机停止运作，泾州大开城门，窦鸿一马当先：“杀——”霎时气势如虹，厮杀震天。城门之上，赵白鱼令人搬出火.炮、投石机和火箭，对准远处敌军投掷燃烧.弹，再令士兵列成一排朝下方发射火.箭，霎时箭矢如雨，冲天而下。
箭头处绑定的火.药包击中目标后立即引火燃烧，威力亦是不可小觑。
硝烟味和血腥味刺鼻，赵白鱼难免头晕目眩，拿出提前从医师那儿拿来的提神醒脑的药包捂住口鼻，抬手大喊：“拉重.弩！”
城门上拉来重.弩顶替原来的火箭阵队，森冷的箭头对准铁骑后方，蓄势待发之际，便听赵白鱼一声令下：“放！”
弩.箭如阵雨破开无边夜色与弥漫空中的硝烟，咻一声穿透大夏重甲骑兵身上厚厚的甲胄，并将人带落马背拖行数米，钉死于地面，下一瞬经马蹄踩踏得不成人样。刀剑无眼，从天而降的弩.箭刹那间穿透其中数匹战马躯体，引起其他战马恐慌，嘶鸣抬蹄，摔落背上骑兵并踩踏。到底是大夏最精良的重甲骑兵，没一会儿便控制住恐慌的战马继续进攻。
窦鸿领兵八千，还有城门火.炮.弩.箭协助也没能在三千铁骑之下占上风，更于此时，地面城门颤动，轰隆声纷至沓来，赵白鱼心口陡然一沉，接过箭矢便朝半空发射火箭，火光照亮远方，不过刹那便能看清是密集的军队。
夏军援兵！
“撤兵！”赵白鱼破音大喊：“立即撤兵，关城门！！把火.炮炸弹全部投下去——快！！”
喉咙处似有血沫子涌出，赵白鱼顾不得那阵嘶痛，一边指挥一边接过火箭朝远处发射，手臂痛到麻木也不敢有丝毫放松，直到窦鸿带兵尽数撤回城内，而城门及时关闭，拦住铁骑，众人方心有余悸地看向乌泱泱的夏军援兵。
赵白鱼维持射箭的姿势不动，死死盯着下方中间的位置寻找将帅，只能瞧见一辆戎车极为突兀地出现在夏军中间，被重步兵包围得水泄不通。
直觉告诉他，戎车里的人就是敌军将帅。
窦鸿爬上城门，望着下方密集的兵马心生寒意：“如您所料，果然还有援兵，却不知分派多少兵马围攻泾州。”
赵白鱼不敢眨眼，声音嘶哑：“先看其他城门有多少兵马围堵，再猜猜敌军接下来是继续火力包抄还是退守三舍，养精蓄锐。”
咽了咽口水，他说：“我猜是继续火力强攻。”

第103章
赵白鱼话音刚落, 便听刺耳的破空声袭来，瞳孔里倒映飞驰而来的火箭, 擦过他的头顶落在后方发出爆炸声, 剧烈的火焰倏地蹿起，迅速裹住士兵，惨叫连连，虽然很快被同袍扑灭身上的火焰, 但紧接下来是铺天盖地的火箭投射而来, 所有人自顾不暇, 根本没有余力去救被火焰包围的同袍。
窦鸿冲过来掩护赵白鱼, 拽住他朝城门下跑去：“大人，您先离开这里！”
赵白鱼用力掐住窦鸿的手腕经脉处,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那套官僚作风？”
疼痛逼迫窦鸿松开手, 耳边还听到赵白鱼的脏话不由诧异回头，却见赵白鱼满眼倒映着通红的火焰，以不同于往日温和的镇定强悍姿态喊道：“你既有作战经验，便速去指挥！——放.炮！投石机给我放.炮！弓箭手上前，火箭有多少给本官放多少！热油滚水还有屎尿桶——这些天叫你们收的屎尿熬成的金汁，先他娘的给我倒下去！瞅准点，往下边这群想侵占我们家、杀我们亲人、抢我们财产土地的王八羔子的眼耳口鼻灌下去！让他们吃屎去吧——！！”
最后一句歇斯底里, 喊得破音，但是穿透火墙, 震耳欲聋，反而激励城墙上的士兵，瞧见赵白鱼身先士卒地冲到最前面, 抓起火箭便朝下方射去，手指头被弓弦崩得血肉模糊了也跟察觉不到似的, 其他人深受鼓舞，竟也从漫天彻地的敌军气势压迫下奋起反抗。
窦鸿也没心思想着保护上差，抓着长.枪便冲到城墙门口刺向爬上来的夏军，旁边不停有士兵抬起一桶桶屎尿朝下边倒，此时没人在意那股冲天的刺鼻臭味，心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杀戮，只知道如果不拼死抵住这第一波的攻墙，下一步便是人头落地，而城门破开，家园暴露于铁蹄之下，身后九万手无寸铁的百姓将遭遇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戮与蹂.躏。
城墙之上是扑不灭的火焰，城墙之下亦是不停歇地开出数不尽的烈焰，尸体烧焦的味道、血腥味、硝烟味和泼下去的金汁臭味交织一块儿，疯狂地刺激着赵白鱼的胃，但他现在全身紧绷、精神高度集中，死死地搜寻着夏军中间的戎车，安静地停在二里之外的地方。
在射程之外，无论火箭还是射程能达到一里的重.弩都杀不了戎车里的将。
蓦地鲜红滚烫的血浆喷洒而出，溅了赵白鱼半边脸，拉弓的手颤抖了一下，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士兵被劈成两半，城墙口爬出一道高大的身影，高举长刀便朝赵白鱼劈过来。
便在此千钧一发之际，窦鸿的长.枪穿透敌军心口，猛地拔.出，发出尤为刺耳的裂帛声，后者应声倒地，而赵白鱼的火箭也在同一时间发射出去，当胸穿过一个夏兵胸膛而钉死在另一个夏兵的腹部发出爆裂声，瞬间就被火焰吞噬。
才刚从生死关头走一遭的赵白鱼没时间后怕，当他发现火箭用完了便抽出环首刀冲向爬上来的敌军一刀砍下去，鲜血喷洒到脸上，皮肉被切开的声响在耳边放大，轰隆隆地盖过刀枪鸣金和厮杀之声。
不同于斩杀贪官污吏时的愤怒到极致的冷静，眼下脑子里只剩下杀戮一个念头，没有恐惧、疲惫和罪恶感。
不杀则亡。
死了也不是终点，身后还有万万人依靠他们的保护。
赵白鱼死死咬着牙，猛地从胸腔迸出怒吼：“杀——！”
身前身后左右无数人响应他，杀声四起，更有被当胸刺穿的新兵直接抱住敌军冲向城楼，不过一会儿便被踩踏得不成人形。
火光漫天，直到一缕金黄色的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照亮远处灰色的树林，照在将士们的盔甲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鏖战一晚的夏军如潮水般迅速撤离，于三里之外安营扎寨。
***
赵白鱼双手抖如筛糠，手指指腹裂开，血肉模糊带来的疼痛甚至不及身体的疲惫更冲击精神，可他还得强撑着继续应对接下来的攻城危机。
“求援小队有多少成功突围？”
窦鸿的情况不比赵白鱼好到哪里去，也是满头乱发，双眼充血，喘着气回道：“有一个小队的脑袋没出现在敌军旗杆上。”
赵白鱼狠狠地闭上眼睛。
一共七队求援小队，每个队伍五人，只有一个小队成功突围，跑去通风报信。
“泾州到渭州是一百二十里，若是轻装骑兵最快抵达也得两天两夜，但这不实际，何况渭州那儿也被夏军围攻。只能去原州、庆州、陇州、宁州和凤翔等地求援，但原州和陇州都派出不少兵力支援渭州，能支援我们的兵力没有多少。庆州禁军三万，凤翔禁军二万五，陇州禁军亦有五千，加上乡兵和厢军估计能凑够十万兵力，但是第一批支援最快也得五天！”赵白鱼咬着后槽牙，尝到了血腥味：“我们必须死守泾州五天，必须等到援兵到来！”
窦鸿心脏迅速下沉，这是预想中最好的结果，求援不一定能成功抵达目的地，援兵顺利出发也不一定能保证五天内抵达。
赵白鱼此时低声说：“弹.药粮草水源尽量保证十天的份。”
窦鸿明白赵白鱼的考量但——
“弹.药撑死顶三天。敌军增援，我估计得有七.八万，而且弹.药充足，毫不吝惜，我们最多四万兵，恐怕撑不了多久。”
“只要护陴篱索制作成功，再猛烈的弹.药都不足为惧。全城百姓都动员起来了吗？若有反抗或动摇军心者，关进大牢再说。”
窦鸿还没回应便有下边的将领急匆匆跑过来说：“大人，您昨晚上吩咐的护陴篱索，大家伙儿已经赶制出来，您瞧要不要亲自去验收？”
赵白鱼：“先披屋顶再轰之，看是否有成效。”
将领听令。
便有工匠带着按照赵白鱼给出的图样、尺寸制作出来的坚索，披在一栋空屋上，共五层，再在周围浇灌泥浆，差不多干涸之际便以火.炮、投石机轰之，烟云散去后毫发无损，众将士顿时兴高采烈，直言有此破炮利器便不怕大夏的燃烧.弹和毒气.弹了。
赵白鱼：“毒气.弹炸开后呈烟状，护陴篱索防不住。”
窦鸿当即上前说道：“大人，有医师建议可以用浸泡过酸醋的简易面具防住毒烟。含有剧毒的毒气.弹制作过程很容易造成大量死亡，所以数量稀少，除了第一次攻城投来的毒气.弹含有剧毒，用以威慑、打压士气，之后投射而来的毒气.弹并不致命。”
赵白鱼：“要人给人，要材料给材料，全力配合制出防毒面具。”接着令每一个将领说出他们对付夏军的想法，“集百家之长，且畅所欲言，无所不可。”
一众将士面面相觑，心里颇多犹豫，概因愕克善刚愎自负，从不耐烦听下属带兵打仗的建议。
所谓将勇兵雄，将熊兵怂，上行下效，愕克善手底下露脸的将领自然也是溜须拍马无甚才能的人，不喜听下属劝谏、更会刻意打压冒头的优秀将领，因此听到赵白鱼这么一说，倒先习惯性地彷徨、顾虑。
虽说赵白鱼有青天之称，昨晚表现也颇是勇猛，可他到底是文官，哪懂带兵打仗？
赵白鱼看出他们心里所想，没说什么，只看向窦鸿。
窦鸿心思一转，当即站出来说：“敌军虽鏖战一晚，胜在人数，但不宜久拖，怕会速战速决，很快进行下一轮攻城战，借此消耗我军兵力和体力。我军人数处于劣势，却只能拖！有护陴篱索，敌方炮攻法失效，应该会使用其他攻城武器，箭阵必不可少，我们动员百姓编草人，学一学诸葛孔明的草船借箭，晚间时候再组织勇士千名各出城门，潜入敌营偷袭。”
赵白鱼：“可以。”
窦鸿计谋不算奇巧，却有效用。
见赵白鱼采纳，当下又有人出来说：“城里有地道可通向城外，可埋伏于地道内伺机偷袭。”
地道战？老祖宗的智慧啊。
赵白鱼不吝于赞赏，夸得那五大三粗的汉子扭捏不已、欢欣不已。
有人拉开口子得到肯定便也迅速鼓舞他人，都是壮事付吴钩的大好男儿，谁不想一遂凌云志？谁不曾有出将入相的志向？
便在刹那，一众将士精神抖擞地说出他们消耗敌军生命力和体力、竭力拖延城破时间的建议，赵白鱼认真听取。
有疑问的地方多问两句，采纳了也不多废话，给人给物资给予最大的权限让他们放手去干，还令人在旁记下每个人在这场大战中做出的贡献，让他们清楚明白的瞧见当下做出的任何贡献都非白工，日后一一封赏。
此举如一颗定心丸倍增士气。
赵白鱼也会指出被否决的提议的原因，三言两语说出缺陷，令人心悦诚服。
渐渐的，讨论声从无到有、从安静到激昂，再于瞬间消声，窦鸿竖起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噤声，众人看向城墙下沙袋里，一片狼藉中的赵白鱼，已然闭上眼睛不知不觉陷入沉眠。
即使睡梦中也姿势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而他伤痕累累的手也暴露于人前，甚至至今也没能等到一瓶药、一卷纱布包扎。
——
无声沉默。
众人默契地退去，留一名老兵在五步之内守着昏睡于沙袋里的赵白鱼，又叫来医师的小徒弟帮赵白鱼的手上药。
其余人该干活干活，不过昨晚打到现在的将士已然筋疲力竭，窦鸿都令他们轮班休息，他本人也去小憩一会儿。
睡不到两个时辰，炮火轰隆声和城门被巨力猛撞的沉闷声惊醒赵白鱼，没给他时间回神便投入到下一场急如骤雨的突袭中。
***
祁连山脉，未知峡谷。
轰隆隆声响如雷鸣震耳欲聋，由远及近，蓦然烟尘滚滚，露出端倪，却是万马奔腾，汇涌而过，埋伏于峡谷之上的骑兵顿时脸色骤变，探头看去，搜寻好半晌才瞧见混藏在马群里的玄色身影，登时抬手下令。
“炸山谷！”
旁侧有人犹豫：“底下骏马上万，都是能当战马的资质，炸毁山谷岂不连它们一块儿埋了？”
那为首的骑兵一巴掌甩过去：“你到现在还没看出这群汉人的目的是准备把我们大夏的战马偷到他们国家去吗？翻过沙漠草原和山脉，从吐蕃借道，很快便能抵达西宁州！”
被扇了巴掌的人不敢有怨言，当即领命，引燃早就埋在峡谷里的炸.药。
连续爆炸的声响使群马受惊，纷纷发出嘶鸣，四下逃蹿，时不时被骤然掉下来的巨石砸断脖子，当场毙命算幸运的，四肢抽搐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迟迟死不了才可怕。
一把乌枪蓦地结束骏马的痛苦，勒紧缰绳躲避从天而降的石头，霍惊堂看向峡谷之上的埋伏，突然冲进马群中心，片刻后从里面抓出一个人，后者双手并用放在嘴边发出一系列唤马的呼声，逐渐安抚住躁动的马群并主动避开危险。
“杀了那个牧马人！”
话音一落便有无数弓箭自四面八方射向牧马人，不过刹那就被霍惊堂一柄乌枪扫落地，方圆十里的攻击都被防御下来。
“众将随我杀下去！”
一声令下，足有上千伏兵杀声震天地冲下去，玄色重装甲胄的铁骑仿佛幽灵般骤然出现，一字排开，安静地面对上千气势如虹的伏兵，仅有五十骑却呈现出五百、五千骑的恐怖气势来。
半个时辰后，峡谷人去马走，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些马匹尸首和数百具伏兵尸首，风声自广阔草原来访，穿过峡谷岩壁坑坑洼洼的洞，吹拂着冒出头来的绿尖芽儿，发出苍凉悲壮的旷野之音。
这是一条曾经被开拓过的路线，目的是攻击大景的西宁州，因路途险峻，沙漠、草原和山峦等奇景尽数出现在这条路线上，还需途经吐蕃，得不偿失便被废弃，而今被人重拾，还是少有人走，注定无人为此地骸骨埋尸。
马不停蹄地赶路，连续穿过数道峡谷进入一片并不辽阔的草原，草原尽头是一个吐蕃小镇，过该小镇就到大夏领土西宁州。
但五十唐河铁骑恰好在这片裸露出黄色土地地表、并不怎么肥沃的草原遇到三千轻骑拦路，霍惊堂身边的副将通过轻骑佩戴的弯刀和服饰认出他们的身份。
“蒙古轻骑。”副将讶然：“大夏疯了，和蒙古轻骑这只草原最凶恶贪婪的豺狼合作？桑良玉不怕引狼入室？”
蒙古轻骑甚至比大夏重骑兵还更胜一筹，五十骑对三千骑，即使是战功赫赫的唐河铁骑也不敢打包票能闯过去。
霍惊堂眼里的琉璃色由浅转浓：“和突厥、西辽、南疆合作也好，喜欢玩火自焚也罢，杀了便是。”他抬手，一字一句无比清晰：“计首论功，斩一级者按四等功算。”
闻言五十骑顿时眼睛一亮，原先的忌惮在此时全然化为蠢蠢欲动的杀意盎然。霍惊堂一声令下，五十骑勇猛无匹，率先杀进三千轻骑，兵戈鸣金之音刺破耳膜，马鸣萧萧，下一刻被斩断前腿轰然倒地，连带马背上的轻骑也被甩下去，下一刻就被紧随而来的长.枪扎穿心口，魂归异乡。
夕阳西下，乌.枪枪头闪过一点银芒，划破脆弱的皮肉，霎时一串鲜红血珠抛向夕阳，洒落草地，笨重的人躯紧随其后落地，露出霍惊堂那双极具特色的琉璃色眼瞳，哪怕身边尸体堆积如山，那双眼睛依旧冰冷镇静，没有杀人如麻后的失控、疯狂或恐惧，仿佛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即使是驰骋草原敢与群狼搏斗的蒙古轻骑也在此时感到畏惧。
就像群狼意识到危险会夹着尾巴狼狈逃蹿一样，剩下不到一千的蒙古轻骑此时也出于恐惧的后退。
便是这不起眼的一退，双方气势瞬间扭转，面对还剩三十来人的唐河铁骑，损失三分之二精良轻骑的蒙古骑兵士气肉眼可见地衰竭。
首领触及霍惊堂的眼，忍不住后怕地抬手：“撤……”声音太小，旁人听不清，紧接着便听到仿佛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怒音：“撤！”
剩不到一千的蒙古轻骑如潮水般退去，杀红了眼的唐河铁骑却不愿轻易放过，因霍惊堂没喊停便放心地追杀上去。
霍惊堂提起乌.枪，握住枪身，猛地向前跑几步便是一个旋身借力甩出乌.枪，穿破长空，精准地扎进蒙古轻骑首领的胸膛。
巨大的惯性力将马上的首领拽飞，拖行数米，钉死在草原上，大口大口地喷涌出鲜血，不过一会儿眼前出现霍惊堂的身影，手脚条件发射地挣扎，表情极度惊恐，感觉钉住他身体的乌.枪被拔.出，瞳孔里倒映着霍惊堂恶鬼般的身影高举环首刀——落下，咔擦！尸首分家。
首领一死，如树倒猢狲散，蒙古骑兵四下逃蹿，被轻松收割人头，但是霍惊堂很快觉察到不对，他扭头看向地平线那被大地咬了一口的落日，有一排黑点蓦然闯入眼帘，脑子一激灵，顿时提气大喊：“收兵！撤退！”
三十来名唐河铁骑看到远处地平线密集涌来的骑兵，亦是打了个冷颤、头皮发麻，不敢再逗留，翻身上马扬鞭狂奔，后头约莫四五千的大夏骑兵逐步迫近，怕是闯进吐蕃边境也丝毫不畏惧。
唐河铁骑虽剩三十来人，却有一半身受重伤，还有一半刚刚经历过奋战正处于疲累期，根本无力再面对新一波士气高涨的大夏骑兵。
此次怕是凶多吉少。
“娘老子的！这夏贼怎么跟蝗虫一样杀完一波又来一波，要是全军一起上指不定现在被咱们杀得丢盔弃甲！！”副将怒吼：“桑狗贼！最好祈祷老子这次能死里逃生，不然掏你祖宗坟场！”
很快便被大夏骑兵围得水泄不通，面对源源不断的追兵，幸存的三十名唐河铁骑都不禁涌上一层疲惫，作战本就讲究一鼓作气，若是全军联手，即便五十骑对万军也不在话下，毕竟勇猛无敌如唐河铁骑光是所向披靡的气势便能打得敌军溃不成军，偏偏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车轮战，既消耗他们的体力、人数，又不会使得己方军心涣散，这安排追击的幕后之人实在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霍惊堂握住藏在心口的旧巾帕，压低声音，眼神坚定：“桑狗贼的祖坟不一定还找得到，还是活着等下次再领兵打仗攻下兴庆府，任你报仇雪恨！”
周边一圈唐河铁骑闻言皆发出快意的大笑：“弟兄们听见没？将军可答应咱们要是这次能活下来，可就杀进大夏国都，灭了这群数典忘祖的狗贼！”
“我大老粗一个，啥也记不住就记仇！将军，有您这话，我便是爬也得爬回西北！”
“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霍惊堂笑了，忽地高唱前朝戍边诗歌，穿云裂石，与飞过草原的苍鹰一声戾鸣遥相呼应：“望故乡！”
音落，杀敌，身先士卒。
三十铁骑很快淹没于茫茫如海的敌军中，霍惊堂不负西北人屠之名，周围全是敌军尸体堆积起来的空地带，所过之处，先畏七分，敌将便令数十士兵祭出长矛，冲霍惊堂刺去，后者踩在长矛之上跃至半空，便有数十士兵竖起长矛置于霍惊堂落地之处，霍惊堂用乌.枪插.进长矛并拢的缝隙处，借力使力避开尖锐的矛头，但也在紧追不舍的围攻下划出道道伤痕。
抬手拢住刺来的几十把长矛，霍惊堂将人扫到一旁当作人肉盾牌挡住另一边的攻击，竟凭一身怪力将长矛折断，灌入内力打出去，瞬间便又杀数十人。耳边有破空声袭来，霍惊堂条件反射地拔.出环首刀劈断，下一刻腹部剧痛袭来，抬头看去，却是一列士兵握着威力非凡的神臂.弓，森冷的箭头对准他。
先重骑，再轻骑，最后连精良的弓箭兵也出动，桑良玉相当看重他了。
霍惊堂讥讽一笑，抬手便将插.进腹部的铁箭一端砍断，手臂、手背青筋爆出，已至如此地步竟还能迸发出极其强大无畏的气势震慑住敌将。
敌将胆怯后退，抬手下令：“弓箭手准备——放箭！”
铁箭密集落下，霍惊堂将乌.枪插.进地面，两手握住环首刀硬是清出一片空地，哪怕肩膀和小腿中箭也仿佛没有痛觉般，冲出箭雨包围一刀劈来，连神臂弓带弓箭手被斩断，敌将骇得步步后退，想不明白为何世上有人比恶鬼还可怕！
“弓箭手……所有弓箭手——出列！”敌将越恐惧就越坚定要将霍惊堂斩杀于此的决心，令五百弓箭手排成十列，准备无间隔地放箭，笃定主意便是耗光铁箭、耗死五千骑兵也必须斩杀霍惊堂。“放箭……”
霍惊堂的视线被滑落的鲜血覆盖，没有多余的能力去思考，脑子、灵魂和骨血都只剩下一个念头，活着。
必须活着！
他答应过赵白鱼不能先抛下他，怎么敢死在这里？
“放箭！”
箭雨铺天盖地而来，却有邻近的五名副将冲上前挡在霍惊堂面前并大喊他们垫后，让霍惊堂诛灭大夏后带瓶酒去他们坟前告知一声就行。
霍惊堂眼球布满红血丝，握紧环首刀骤然上前斩断逼近副将面门的铁箭，冲那群还开口让他逃的副将咆哮：“闭上你娘的狗嘴！”
敌军弓箭手放完一批便立即顶上下一批，丝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那敌将杀红了眼，满脸赤红，兴奋不已，若西北战神霍惊堂死在他手里，此后名扬天下、光宗耀祖不说，更能名垂青史，成一代名将。
“放箭放箭放箭！”
敌将歇斯底里地喊，但下一刻扭曲兴奋的笑脸凝固住，眼角余光瞥见身旁一排的弓箭手被铁箭穿胸而过，不由愕然回头望去，却见地平线的余晖处出现疾驰而来的骑兵，也握着本该是大夏特有的神臂.弓，对方由远及近，近得终于能看清为首者的着装和面孔。
也是唐河铁骑的装束，那张脸恰好是他曾交过手的，西北蕃族折氏首领折青锋。
他怎么会在这儿？
这是他生前脑子闪过的最后一个疑问，因为很快他就听到鬼魅般阴冷的询问：“带兵打仗多年难道还没人告诉你别在战场上背对你的敌人吗？”
什、什么？
敌将只来得及瞥见霍惊堂那张近看更是惊艳若妖邪的面孔闪过无穷无尽的杀意，随后是剧痛，视野变换，好像看到身体伫立原地，可视野变成了仰视，看到没有头颅的身体和火红色的天空。
敌方援兵赶到，主将被斩，大夏士兵军心涣散，四下奔逃，折青锋带来的蕃兵追杀出一阵后便撤回来，协助被保护得很好的牧马人散落草原各地的战马都驱赶回来。
折青锋望着触目惊心的战场，尤其是霍惊堂身边宛如乱葬岗似的尸堆更是万分敬畏。
“末将参见将军！”
霍惊堂摘下头盔往地上一扔，溅进去的鲜血极为黏稠，头发裹成一撮一撮的，举起环首刀便将身上的铁箭箭尾全部砍断，而后乜向折青锋：“你怎么在这儿？小郎那边如何了？”
折青锋愣住，似是没料到霍惊堂第一反应问的是赵白鱼，不过又觉得是在意料之中，便将他来此的原因说明白。
霍惊堂皱眉：“小郎发现桑良玉追查西凉府的动静，所以派你来支援？”他望向折青锋手上的神臂.弓，“你们提前遇到那批送回大景的工匠和武器了？”
折青锋：“是。”
霍惊堂：“桑良玉篡位，频繁佯攻西北各堡垒，可知真正目标是哪里？”
后期一路走荒郊野岭、草原荒漠等离群索居之地，霍惊堂只通过大夏军队的动向猜出对方意图佯攻，没有更确切的线索无法再进一步判断。
折青锋面露犹豫。
霍惊堂眼神锐利，“说！”
折青锋：“是渭州。我当时混进西凉府，听闻大夏军队兵分两路陆续攻下镇戎、渭州，各路援兵赶往渭州正与大夏军队鏖战，似乎陷入僵持，久攻不下，而且大夏军队带了不少从前没有的攻城武器，异常棘手。”
霍惊堂脸色很难看：“渭州和泾州相距太近了！泾州必定派兵支援渭州，留下守城的将士不多，后路防守薄弱，如果这时候被大夏军队抄到后路围城攻城，则泾州大危！”
折青锋：“应该不会，大夏主力军队被困渭州，并无余力拿下泾州。”
霍惊堂先翻身上马到距离最近的吐蕃小镇处理伤口，同时脸色严肃地说：“你不明白桑良玉是个不可控的、太聪明的疯子，因是叛逃大景，格外在乎忠臣声名，大夏为臣二十几年明知永安帝利用、戒备，还是兢兢业业，止步于国师，现如今被逼谋朝篡位，还知道大通钱庄、兵工厂和战马的事，用心查必然能查到三者间互有联系，且线索出自泾州。越聪明、越偏执的人就越不能容忍有人布局耍他，这还是个布了十几年的大局，桑良玉必然对泾州好奇……”
话到此处，霍惊堂忙于赶路没有再说话，直到到了吐蕃小镇客栈里，找来一个大夫帮他挖出留在身上的箭头，上了药、包扎完毕，待无外人才再次开口。
“和突厥、蒙古联盟，很可能还有南疆，桑良玉用什么东西说服他们和大夏合作？派出去西北各路佯攻的兵马和围困渭州的十万兵马已经大大超出大夏兵力，他强制征兵，最多能征三十万，可是国内的兵征完了，便不怕邻国趁虚而入？国内还有逃亡的高遗山和拓跋明珠，他不怕后院着火？”
折青锋闻言也察觉到奇怪之处：“依将军的猜测，桑良玉什么打算？”
霍惊堂垂眸望着跳跃的烛火：“他不介意大夏四分五裂。”
折青锋一惊：“难道桑良玉用大夏土地说服突厥、蒙古和南疆联盟？他真疯了！谁篡位会拖着国家一起死？那也是他为之呕心沥血的国家！”他猛地反应过来，“如果把大夏当筹码，那么这次的入侵不会像从前一样只是小打小闹。桑良玉曾领导过三场战争，大景惨败，之后无数次试图说服永安帝再来一次大规模战争，但是都被永安帝驳回，似乎是因为之前的三次战争里，永安帝意识到桑良玉只是将大夏军队当成他向我朝复仇的工具？那么，这次没有永安帝束缚，桑良玉会不惜一切代价进攻西北！”
霍惊堂握紧了手：“如今明面上的兵马加起来不足二十万，肯定还有十几万的兵马正在围攻桑良玉真正的目标，一旦被攻下来，为了报复大景，桑良玉必然屠城，他不在乎后果，也不在乎大夏的结局……我有不好的预感。”
泾州，那是个太过于特殊的地方。
桑良玉利用愕克善通过泾州榷场将南方收敛来的财富输入大夏，成为他壮大自身力量的主要支柱，偏偏王月明在大夏埋下的致命棋子也在泾州留下痕迹，还有小郎……正是小郎四年前的刀斩三百官拔.除桑良玉埋在东南方的棋子，破坏他多年筹谋！
他有一万种理由能肯定桑良玉会将他最狠的报复选在泾州展开，却没有一个理由能否定桑良玉否决了泾州。
“折青锋，带我制置使的官防印信速去熙河借兵！”霍惊堂顾不得身上的深口，起身披上外衣便准备赶路。“来不及了，我先赶回泾州。”
有受伤颇重的副将劝道：“将军，您伤势不轻，不宜赶路。”
“死不了。以前胸口差点被砍成两半，我不照样追着敌军杀出十里地？行了，你休息你的吧。”霍惊堂拍拍老将的胳膊便朝外走出，表情和语气都不如刚才表现出来的轻松：“小郎派你来救了我，现在轮到我赶回去救他了。”
小郎也许正是生死一线的时候，如果不即刻动身，怕此生没有后悔药。
***
庆州禁军营地。
望着泾州而来的传讯兵，环庆路元帅郑元灵挥挥手说道：“本帅知道了，你且先退下，这便领兵前去救援。”
可等传讯兵一下去，藏在前厅后头的陕西安抚使蔡仲升便走出来拦住他：“裕昌兄真准备派兵支援？”
郑元灵皱眉：“不然？”
蔡仲升：“裕昌兄啊裕昌兄，你可是忘了泾州还有临安郡王和赵白鱼？那霍惊堂既是西北战无不胜的元帅，怎会困于大夏区区几万兵马手里？”
郑元灵：“双拳难敌四手，霍惊堂再厉害，兵马差距两三倍也会死！”
蔡仲升：“死了不是更好吗？”
郑元灵表情一变。
蔡仲升：“陛下的意思，如今还有谁瞧不出来？霍惊堂活着，晋王永无登基可能，郑国公府多年筹谋一朝打水漂，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荣华富贵都系于晋王一人身上，死了个霍惊堂，造福大众不是好事一件？”
郑元灵：“可泾州九万百姓……”
蔡仲升：“大夏敢屠城吗？若是敢屠城，这西北六十三万屯兵都一举歼灭大夏！怕还是跟从前那般，进去掠夺一番就自行离去，可是霍惊堂镇守，偏偏城破了，不是他的责任是谁的责任？大夏可对他恨之入骨，必定不会放过霍惊堂。”
郑元灵：“但求援已至，众目睽睽，怕不好应对。”
蔡仲升：“那渭州不也正被夏兵围困？咱们庆州离渭州还近一些，如果陛下事后追问便说元帅您把主力军都借去渭州，再说庆州到泾州路程遥远，至少也得耗费十天半月的。”
郑元灵明白蔡仲升的意思，诚然心动，但从军多年也做不到枉顾泾州城破，虽然大夏不会屠城，但烧杀掠夺总免不了。
思来想去，郑元灵最终下定决心说道：“便将大半的兵马都派去渭州，再派一万二去泾州，其中两千八百骑兵，本帅不会故意拖延援军抵达的时间，但是泾州能否撑到援军就看霍惊堂和赵白鱼的造化了。”

第104章
泾州七日, 弹尽粮绝。
赵白鱼身上的伤口溃烂，拿灼烧过的刀子剜过后迅速上药包扎, 还是躲不过高烧, 当下也没休息的时间，只能拿冰块物理降温，强撑着继续处理眼下遇到的棘手情况。
十几位大小将领都集中在屋子里，汇报目前遇到的难题。
“城内井水出现不同程度的干涸, 其中两个井水都奸细投毒, 暂时不能饮用。奸细已经被抓起来, 经过拷问抓到藏匿城里的其他大夏奸细, 全部就地斩杀。好在去年听大人您的吩咐，储藏不少冰块, 饮用水还能再撑个十日左右。城中四个粮仓均发现有人放火, 虽然及时抢救，还是烧毁一个粮仓，可是也撑不了多久。”
赵白鱼：“二三月是籴粮时期，前两个月应该有粮商早早储存好粮食，去敲粮商的门征用粮食。”
西北是缺粮大省没错，但粮商还喜欢搞垄断，商行里绝对还储存不少的粮食。
“城内现存火.炮三百、燃烧.弹二百, 投石机从原来的十二架被炸毁剩下五架，火箭已经用完, 原先用的草人借箭被发现，敌军改用火箭烧毁草人，此法不可再用, 因此铁箭所剩无几，都浸泡在毒液里等着使用。几个地道出口被发现, 敌军想趁机溜进来但被我们及时炸毁，埋在里头，可我们也失去能偷袭的法子了。”
“夜间派兵突袭、用毒、虚实攻击干扰敌军……等等能用的计谋都用尽，夏军提高防备，轻易上不了当，咱们这边的兵死了将近两万，再没有援军，最多撑个七日！”
“大人，大夏攻下泾州的决心无人可挡，周围村落、屯兵点无一活口。泾州若被攻下，怕是百姓难逃一死。”
赵白鱼脸色沉如水，派去求援的兵马至今未到，原本估算最好的情况是五日内有援兵，可惜希望破灭。
他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所有能用的计谋都用上，大夏不知疲惫般，头两日还有间歇停战的时间，到第三四五日几乎是丧心病狂地炮火攻击，护陴篱索破炮的防御力再强也扛不住猛烈炮.火毫不留情的攻击。
赵白鱼不得不遣退城墙上的士兵，在那样的猛烈炮.火攻击下，任何肉.体凡胎都扛不住，西城门直接被轰掉半边，若不是兵力及时补充，怕是早就被夏军攻陷下来。
他低声询问：“诸位大人，我到底是个文官，哪怕读过兵书也不过纸上谈兵，你们戍守边境多年，就算没读过兵书也比我更有实战经验。我赵白鱼求求诸位大人，能不能再想办法，再多撑几日？五路援兵总有赶过来的时候，我也相信霍惊堂、相信折青锋，他们这时候应该从大夏回来，只要回到西北，霍惊堂就一定能猜到泾州被围攻，他一定在赶过来驰援的路上！所以，请相信我、相信霍惊堂，也相信你们，你们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是有血性的大好男儿，岂会被那数典忘祖的狗贼逼得穷途末路？”
一番既有诚心诚意的夸奖，有信任和肯定，也有给予他们信心和希望的霍惊堂，闻此言，谁能不动容？
赵白鱼看向窦鸿：“窦大人，你还有没有办法？”
窦鸿犹豫稍许，面容坚毅地说：“下官有一法可试。”
赵白鱼：“什么？”
窦鸿：“诈降。组建一支敢死队连夜出城诈降，再护送一支勇士小队烧掉敌军粮草。”
赵白鱼神色一怔，却有些不忍。
窦鸿知道赵白鱼心软，便进一步劝说：“大人，夏军人数庞大，烧粮草绝对是致命一击，届时咱们只等夏军作茧自缚便可。而利用敢死队诈降，可深入敌营，若能炸死敌营将帅，夏军必然不战而败！”
其他几个将领低头思索一番，便都点头附和，当中有一年轻小将主动请缨：“大人，我去！”
窦鸿猛地扭头看他，眼眶瞬时就红了。
赵白鱼记得他叫窦子昂，是窦鸿第三子，他还有个女儿也是铁娘子军里的小队长。
“你可知有去无还？”
窦子昂铿锵有力：“为国捐躯，寸心似铁，视死如归。”
窦鸿颤抖着手抱拳：“大人，如今唯此法可拖延数日。窦都候……毛遂自荐，英勇可嘉，或能炸毁敌营、烧毁敌军粮草，请大人下令！”
此时也有一名老将、一名青年小将站出来，愿意加入诈降小队，还有一个年轻小将刚走出就被他身边的老子一巴掌扇回去，嘴里骂骂咧咧‘毛没长全逞个屁能’但下一刻就主动走出来毛遂自荐。
赵白鱼红了眼眶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窦鸿摇头。
赵白鱼：“还有火力可用，再等几天，真正弹尽粮绝的时候还没有援兵再诈降。”
窦鸿还想再劝：“大人——”
“行了！”赵白鱼：“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桑良玉也不会信你们诈降。”他用力地抹了把脸，强大起精神，眼神无比坚毅：“再等等！”
这一句再等等便多等了八天天，此时赵白鱼及一众将士、九万百姓死守泾州十五日。
弹药铁箭等守城武器所剩无几，粮草净水一日比一日少，援兵迟迟不见踪影，最糟糕的是城内将士和百姓士气逐渐低迷，死亡和绝望的气息笼罩着仿佛被孤立的泾州。
赵白鱼不得不同意窦鸿的建议，挑选出武艺卓绝且坚毅果敢的一百八十名勇士组成九支敢死小队自杀式袭击敌军。
出发当晚，赵白鱼站在城墙上凝望他们消失于夜色中的背影，夜风吹拂旗帜，猎猎作响，而他久久无言
窦鸿无声地出现在他身旁，悄悄前来送他有去无回的第三子，红了眼睛却还假装若无其事地说：“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顿了顿，他又说道：“我这三子和小女儿自小在西北长大，打小便往军营里跑，无论我怎么逼他们去读书、当文臣，或是做个大家闺秀，都不听下官的话，还先斩后奏，偷偷跑去当兵了。尤其小女儿，十五岁那年被我强制押送回她娘老家，半路跳车，瞒着我们就跑进娘子军，等我找到她，已然参加过抗夏的战争。那之后，我没办法了，可我心底里很骄傲，为他们骄傲，却早已准备了他二人的牌位……”
偷偷抹掉眼角的泪，窦鸿勉强笑说：“戍边将士，死生难料。我这个当父亲的，比谁都更早接受他们死在战场上。”
赵白鱼转身看他，“大人老家不在西北？”
窦鸿：“看不出来吧，我老家江南。”
赵白鱼笑了声，“口音听不出来。”
窦鸿：“一开始调到西北迟迟回不去，后来不敢回。”
一双儿女戍守西北，窦鸿哪敢走啊？
赵白鱼鼻子一酸，无论是为戍边将士还是为窦鸿的慈父之心，许是这段时间在此地见到太多的生死，反倒让他真切地意识到这个时代和前世时代的共同之处，骨肉、灵魂已然逐渐融入其中，不再激烈地排斥，有了些许共鸣，却也更为感同身受人们的悲欢离合。
窦鸿忽然问：“大人，援兵明天能到吗？”
赵白鱼：“能。”他咬着牙，尽管处境到了最糟糕的时刻，仍坚定地相信着希望。“我们一定能见到援兵！”
纵然有牺牲，却也有无尽的希望在前方等待着。
二人在城门口等了一个时辰，听到敌营里骤然传来爆炸声，火光嘹亮，而有鸣金擂鼓之声，敌营明显陷入混乱。
窦鸿没忍住呜咽出声。
赵白鱼脊背挺直如竹，快步下城门，翻身上马，身后是三千兵马，望着大开的城门拔.出环首刀高喊：“杀！”
值此混乱时机，收割夏兵人头。
虽小胜一场，逼得夏军再退二里地，尽管神伤力疲，赵白鱼还是得打起精神，带着满身腥臭的鲜血和细碎的伤口，对敢死小队的牺牲表示沉痛默哀、对他们的的行为予以高度褒扬，最后再用这场逼退夏军的胜利鼓舞城内士气，再次用援兵即将抵达的好消息吊着众将士的希望。
一番流程下来，赵白鱼已然累得动弹不得。
可是他们这场牺牲仅仅逼退夏军一天，至第二日便重整旗鼓以更加疯狂的作战方式进行攻城，炮.火和火箭源源不绝地轰炸，此举对比前十来日的攻击更为猛烈、更加毫无保留，仿佛意在告诉泾州城内将士，前一日的诈降袭击彻底激怒他们，而前十来日的攻击不过小小的威吓，如今才动真格。
这想法令将士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士气再度低迷。
赵白鱼对此做出不同的解释：“诈降袭击的确激怒夏军，但是疯狂的攻击更说明他们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刻，没办法拖延，不得不背水一战！”
底下有将领问：“大人认为这是夏军背水一战？”
“我敢肯定，必然如此！”赵白鱼反倒精神百倍地说道：“如果没料错，此次指挥的敌军将领就是桑良玉！指挥风格大胆疯狂又喜欢算尽人心，你们眼下的反应说不定都在他的算计中，营造出被激怒、如今才认真且弹药充足、军力强大的假象，便是要让我们陷入绝望，自乱阵脚，趁机攻城，但这正说明他们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刻！”
他望着众人的眼睛，给予强大的自信心：“相信我！我已经了解桑良玉这个人的作战风格和行事手段，现下是他们的背水一战，也是我们破釜沉舟的一战！我肯定！我发誓！我坚信——”
“这将是迎来转折的一战，是胜利的曙光！”
“夏军粮草一定被我们的勇士烧毁，他们的探子一定探听到援兵的消息……没错！今早听瓮那处传来消息，道是三十里地之外出现大量兵马行进的声音，那就是援兵！”
此言一出，众将士低迷的士气霎时受到鼓舞。
赵白鱼表情激动，然而内心鼓噪不安，守着听瓮的老兵的确听到大量杂声，但是三十里开外的声音杂乱且动静巨大，很难辨别是不是援兵。
可眼下顾不得真假，赵白鱼黔驴技穷，有什么拿什么，带领全程百姓和剩不到一万的将士准备最后一场最艰难、也注定最壮烈的战争。
***
原州禁军。
原州知府收到泾州求援时，立即派出一万三千禁军和六千蕃兵速速支援泾州，听闻底下有个中军统领前来觐见，道是愿意主动领兵去泾州解困。
一问姓名，却是三年前自京都调过来的宰执之子赵长风，杀敌颇是勇猛，品级不断上升，就是心事重重，不太愿意与上级交好，不过家世背景放在那儿，也是前途无量。
再一细问，原来新派过来的经略使赵白鱼是赵长风的兄弟，怪不得急不可耐请兵去前线。
原州知府得知前因后果，自然愿意卖个面子成全人家的兄弟情义，当即大笔一挥，命赵长风领兵前去泾州支援。
得了消息的赵长风即刻出发，因心急如焚而马不停蹄地赶路。
奈何收到消息的时间委实晚了些，再怎么紧赶慢赶还是耽搁了十来日才远远瞧见烽火狼烟遍起的泾州。
赵长风心脏拧紧：“五郎？”
***
京都府。
西北狼烟四起的消息自然传得人心惶惶，尤其大军压境，围困渭州，而渭州距离泾州实在太近，有些人难免担忧。
谢氏近日直接住在宝华寺，既是同方丈聊一聊赵白鱼的童年、少年趣事，也是替远在泾州的赵白鱼祈福。
今日一如既往地诵经，忽然佛珠断裂，碎了一地，谢氏骤然心跳失序，茫然地看向西北的方向。
“五郎……”
***
自两江前往京都府的马车上，因埋头苦读而心神疲惫，不自觉进入梦乡的砚冰忽然惊醒，掀开车帘看向夜空，星子璀璨，而太白金星初初露尖儿。
京都府内的秀嬷嬷心血来潮翻出赵白鱼幼年时穿过的鞋子、小衣衫和虎头帽等等，和海叔搬出来的霍惊堂小时候的玩具做对比，两老小孩无聊地说起自家小孩子们小时候的趣事。
夜风静悄悄，打着旋儿，拂过山川河海，吹过天南地北的游人发梢。
远在南诏的李意如夫妇和漂浮于大海行船的魏伯都在同一时刻想起了西北的赵白鱼，而此时天光大亮，大地光芒万丈。
***
金光照亮盔甲上一层又一层覆盖着的干涸不了的血迹，赵白鱼低头喘着气，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环首刀，血和伤口都黏在了刀把上，遍地是尸体、折断的旗杆和刀枪，周围则是零零散散围过来的将士。
不远处则是被轰开的城门，一门之隔，夏军同样伤亡惨重，可他们终于攻破泾州，精神抖擞的同时也有因为这段时间泾州将士百姓的顽强抵抗而爆发出强烈的恨意。
赵白鱼知道夏军入城，必然烧杀抢掠以泄其恨，可是城门被轰掉一半，根本防不住，倒不如放手一搏，引君入瓮。
他步步后退，声音极其冷静：“撤。按计划行事。”
言罢，一众人等四下分散，夏军见状鱼贯而入，冲进最近的房舍楼屋准备劫掠一番，却发现人去楼空，再跑出来一经对话，纷纷反应过来——
“三个城门都被破了，必然转移至城中，钱财粮草也被搬运过去！弟兄们，汉人眼下如瓮中之鳖，所作所为不过负隅顽抗，他们要兵没兵、要武器没武器，且去杀个痛快！”
此言激起众人亢奋的杀意，他们迫不及待想听手无寸铁的百姓的惨叫，唯有鲜血和银子能平复他们此刻极度扭曲兴奋的情绪。
而且晚一步则银钱女人都被他人抢占，抢先一步才能分杯羹吃，所以不假思索全部循声追过去。
然而追至巷子里发现没有路，准备回头时，却听楼上有人喊了声，抬头望去，却是布衣打扮的百姓，手里拿着圆球状的火球，点燃后扔下来，轰然爆炸，无数铁蒺藜穿透盔甲将人扎成刺猬。
而奔至偌大空地的大量夏军则忽然有重.弩自四面八方袭来，那重.弩上捆绑有火.药包，俨然是放大版的火箭，霎时爆炸，能拉四五人一块儿奔赴黄泉，瞬间数百支重.弩落下，炸死一大片夏军，没等他们四下逃蹿却有牛羊骆驼等动物冲进人群，或将他们踩踏而死，或是骤然爆炸，烧死大片人。
诸如此类的反击发生在城破了的泾州每条巷子、每一个空地，这是赵白鱼最后的奋力一搏，动员每一个百姓将仅存的每一份炸.药、火箭都运用到夏军身上，利用他们对泾州地形的熟悉，来个关门打狗。
可惜人数、弹.药差距太大，当夏军全部攻入泾州时，所有反击均失去效用，赵白鱼、窦鸿及一众将领也被团团包围。
面对十米开外一字排开的森冷铁箭，赵白鱼面无惧色，冷风刮起散落的发丝，环首刀拄地当拐杖撑住力竭的身体，尚能以冷静的口吻说道：“桑良玉，你便不好奇是谁设局陷害你？你当真不好奇大通钱庄、西凉府的兵工厂和祁连山下的马场究竟是谁所为？你也不好奇愕克善这颗专门用来对付你的棋子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驯养而成？”
夏军一片静默，半晌后让开道路，一辆戎车缓缓向前，里头传出声音：“赵白鱼，我与你神交已久，今日得见，不枉此行。”
赵白鱼扯了扯嘴角：“桑国师之名我亦是久闻，果然名不虚传。”
桑良玉果然御驾亲征。
桑良玉：“我以为你只是个迂腐的文臣，有几分治国的本事，倒没料到还有平天下的能力，若叫你在这西北多待几年，或也可有儒将之称。可惜……可惜我已经猜到设局报复我的人是谁，你失去了一个自救的机会，而我断不能容忍你活下去。”
报复？
这词一出，赵白鱼就相信桑良玉猜出王月明了。
他扯起的嘴角撑不起来，回头看向并肩作战十多日的众将士和狼狈不堪的泾州百姓，心里一片空荡荡的，许是情感太沉重反而呈现空白，而后转头看向密集的夏军，后头是一望无际的天空。
蓦地想起生死不知那几日，霍惊堂憔悴不已的模样，又要惹他哭了。
赵白鱼嚅动嘴唇：“霍惊堂，我不想失约……”
同生共死的约定，他不想食言。可是非不得已，他一定会在黄泉等霍惊堂，所以此刻唯一的愿望便是祈求世上真有黄泉的存在，否则他连去哪里等霍惊堂都不知道。
瞳孔里倒映着飞驰而来的铁箭，便在这濒临生死之间，状况突生，却有铁箭从侧边杀来，撞飞夏军制造出来的箭雨，但听人群中骤然爆发欢呼：“是援军！援军来了——！！”
赵白鱼眼睛一亮，反应迅速地大喊：“将士们！随我杀——”
语毕而双手握住环首刀杀向夏军，夏军则在突如其来的反杀中慌了阵脚，一开始以为又是赵白鱼他们的诡计，但很快他们就发生真的是援军，还是西北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唐河铁骑！
那重达数十公斤的黑漆甲胄骑兵宛如恶鬼死神步步紧逼，刻进骨子里的恐惧令夏军先一步士气衰败，尤其是为首的黑漆甲胄骑兵举起乌.枪，收割人命如割稻草一样轻松，周围迅速清出一片空地，有人意识到什么喊了声：“修罗……西北鬼修罗！”
那是霍惊堂的名号，在夏军那儿比阎王还恐怖，霎时丢盔弃甲，兵败而逃。
戎车内，桑良玉拉开车门，看到涌进来的援兵，自知大势去了一半，心中五感杂陈。
但凡来晚一天，便是一天也够他给大景一个惨痛的教训，可惜功亏一篑！
老天注定要他功亏一篑。
桑良玉不信命，不信天意，可是二十几年前赶考时遇到一个相士，那人为他算命，说他是陈胜黄巢之命，位尊至极，贵不可言，可惜事事功败垂成、棋差一着，不得好死！
考中功名，败于殿试，他不信。
投身大夏，连胜大景三仗，还能再建功立业时却被永安帝忌惮防备，强令召回，他还是不信。
筹谋多年想扶持一个傀儡上位，想为自己挣个青史留名，让世人都知道他叛国是大景皇帝的错！
可是功亏一篑，还是当了天下文人所不齿的逆党，他仍旧不相信。
天意如此，他偏要逆天改命！
而今济河焚舟、背水一战，但凡援军晚来一步，便能屠城，便可完成此生夙愿，令大景悔不当初、痛不欲生，可还是前功尽弃，还是差了一步！
桑良玉偏执顽固到底，就是不信命。
他拔.出精良的帝王剑，走下戎车，朝着人群中的赵白鱼而去，步步逼近，举起帝王剑，剑身倒映他狰狞扭曲到极致的面孔，猛然一刀挥下，只听扑哧声响，却是利刃入皮肉的声音，婉转悦耳，尤为动听。
赵白鱼面露愕然，看向近在咫尺的桑良玉和洞穿他心口的乌.枪，猛然拔.出乌.枪，鲜血喷洒而出，桑良玉倒地，露出身后的霍惊堂。
便于此时，士兵推搡逃亡间不小心撞倒攻城檑木，使其不受控地滚动，碾过桑良玉的双腿，桑良玉霎时发出惨叫，断了双腿。
濒死之时，桑良玉眼神涣散，仍不甘心：“位极至尊，贵不可言，前功尽弃……哈，哈哈，就算重来一次，天意如此，也……也要——”与天抗命！
然而口吐大量鲜血，淹没那未尽的四字，便气绝身亡。
桑良玉一死，夏军便如无头苍蝇四下逃蹿，兵败如山倒，泾州屠城之危化解，紧绷了十五日的精神在瞬间瓦解，疲惫、困乏、疼痛、悲伤绝望和死里逃生的庆幸，以及护住泾州的喜悦之情霎时如山洪倾泻而下，赵白鱼手里的刀哐当一声落地，突然向前栽倒。
霍惊堂连忙接住他，环握住赵白鱼的肩膀，发现瘦削得可怕，又见他满身伤痕愈觉得心疼。
赵白鱼虚弱地笑了，“霍惊堂，你又救了我。”
霍惊堂声音很轻：“你也救了我。”
赵白鱼呢喃：“我可累惨了……”
霍惊堂的手掌按住赵白鱼的脖子，感受跳动的脉搏才放下心来，轻声哄道：“睡吧，我在你身边。”
赵白鱼慢慢阖眼，黑暗如潮水淹没他，久违的、令人安心的睡梦终于来临，一颗徘徊于生死边缘的心脏稳稳落地。
即便硝烟弥漫，杀声震天，霍惊堂的怀抱就是赵白鱼的灵魂栖息之所。
***
泾州不到四万的兵马对抗夏军十万精锐，死守二十日至弹尽粮绝时，虽城破但援军及时赶到，终使泾州万千百姓幸免于难。
此消息传至朝廷，惊动朝野。
陈师道、赵伯雍等人得知当时泾州仅有赵白鱼领着不到四万的将士死守，俱是惊魂未定，后怕不已，紧接着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为何援兵二十日才到？”赵伯雍于文德殿前提出质疑，“陛下，据前线来报，泾州一共向原、庆、陇、宁和凤翔五州求援，其中宁州和凤翔的传讯兵被追兵拦截，而原州的传讯兵因故耽搁，晚了些时日才将消息送到，没能及时派兵支援也尚可理解，可这陇州、庆州收到线报，派兵支援，为何比远在西宁州的临安郡王还更晚赶到泾州？”
元狩帝自能猜到原因。
陇州知府是蔡仲升的人，驻守庆州的将帅是郑元灵，而蔡仲升近些年和郑国公府接触频繁，如何能不知情？
“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其他原因，陛下，那泾州城里有九万手无寸铁的百姓！”
元狩帝沉着脸，不予回应。
还是陈师道走出，一语点醒元狩帝：“陛下，彼时无人知道临安郡王不在泾州。”
元狩帝眼皮一跳，看向陈师道那张儒雅到近乎呆板迂腐却总是能一针见血戳中他心思的面孔，深深叹息：“蔡仲升过不久便回京述职，届时再说。郑元灵到底是功臣之后，这些年也战功赫赫……大夏损兵折将严重，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便令五路兵马趁此时机打进兴庆府，收复失地！”
如果郑元灵足够聪明就知道该在这场由大景掀起的开疆拓土的战争中将功补过，也是元狩帝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陈师道和赵伯雍等老油条都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援兵晚到几日罢了，郑元灵有的是理由开脱。
他们要的是元狩帝因郑国公府联合晋王谋害他心里的储君霍惊堂，而因此心生嫌隙。

第105章
“……你懂什么？这黑鱼出了陕西还真吃不着！拿着, 让小厨房杀了煲鱼汤，给赵大人补补身子, 可怜这二十来日就没好好休息过, 大夫都说他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又溃烂，得亏还年轻。”
“窦姑娘，赵大人有黑鱼，我便没有？”
听着声音就能想象崔副官嬉皮笑脸的模样, 不是一般地欠揍。
“叫我窦指挥。”
“窦指挥大人！”
“草篮子下面有三条黑鱼, 反正多出来的, 你想要便拿去。”
“三条？”崔副官的声音里充满惊喜, “比赵大人多了两条，窦姑娘、呃, 不是, 窦指挥，多不好意思啊还多给了我两条……死的？你给赵大人活鱼，给我死鱼啊。”
“不然呢？”
紧接着是大夫的训斥声，让他们说话小点声，要闲得没事便去外头帮忙修城墙，不过一会儿便安静下来，传来海东青嘹亮的鸣叫声, 自上而下，惊走屋檐下筑巢的鸟儿。
风声簌簌, 林叶挲挲，微暖的阳光穿过半开的窗户投落地面，尘埃在光亮中跳跃, 一道身影走过窗边，从外头进来, 一抬头便对上床上睁开眼的赵白鱼。
霍惊堂忙将药碗放到旁边，扶起赵白鱼，一边摸着他的额头一边询问：“头晕胸闷吗？伤口疼还是痒？”
赵白鱼摇摇头：“我睡多久了？”
霍惊堂：“两天三夜，疲劳过度加上伤口发炎、溃烂，引发高烧。不过更糟糕的情况我都撑过来了，眼下只是小状况，你看你还是被我唤醒了。”
赵白鱼握住霍惊堂的手查看他身上的伤：“你呢？有没有好好休息？”
西凉府一行必然凶险，之后马不停蹄地赶路，一回来便面临泾州城破的危机，不仅要照顾昏迷的他还得处理泾州府事后重建，以及渭州那边的大夏军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休息。
霍惊堂：“没事，崔宗正在我的药里放了迷魂药，我也昏睡了一天一夜，精神体力都恢复过来，伤势也结痂，过个十天半月就能好了。”
赵白鱼接过他递来的药一口气喝完，迅速抓起蜜饯含在嘴里冲淡苦味，低头看身上的绷带笑说：“伤疤是男人的荣耀，回京都后可有冲那群迂腐老头子和莽夫炫耀的资本了。”
别看他赵白鱼顶着刚正不阿的青天之名，这几年也有不少升迁上来的官吏因他作对而在朝中处处为难，迂腐古板的骂他尖酸刻薄，武将莽夫骂他鸡崽子似的，怕不是见血就晕，俨然忘记他刀斩三百官那回事儿了。
接着，握拳碰一碰霍惊堂的拳头，赵白鱼咧开嘴说：“咱俩身上都是勋章，真天生一对。”
霍惊堂：“你还有这心思开玩笑？知不知道我赶到时瞧见城破了，心脏真的差点停了。”
赵白鱼：“不还活着？”
霍惊堂一瞪眼，赵白鱼便讨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看我经历几次九死一生了？我估计没个福如东海很难收场。”
插科打诨，油嘴滑舌，也不知打哪学来的，许是小时候混迹三教九流练就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后来当官为了稳重些而改掉的毛病，这几年在霍惊堂的纵容下，有了复苏的迹象，倒也真逗乐霍惊堂。
他本来就没生气，赵白鱼平安无事已是大幸，霍惊堂如何舍得苛责？
“你不该调走折青锋。”
“不调也调了，那能怎么办呢？”
霍惊堂没忍住笑了，好不容易绷起的架势瞬间如山体崩塌，老实说起他当时遭遇到的惊险，好在有折青锋及时赶到，否则也许葬身大夏，永无归日。
“赵白鱼，你又救了我，你救了我两次，把我从生死边缘里拉回来，我欠你两条命。”
“你也救了我两次……”
霍惊堂想想觉得不太对，“那我们不是扯平了？严格说来我只救了你这一次，上回没救成，都是太医的功劳，我是不能厚颜无耻地揽功，便叫我欠你一次。”为了扯上关系，他很是义正辞严：“除了无用的爵位、财富、名声便只有这具伟岸的身躯和俊美的面孔尚有几分价值，小郎君，就让我以身相许吧。”
“……滚。”
霍惊堂踢掉鞋子就钻到床上了，拥着赵白鱼闹了一会儿，到饭点才令人去小厨房要来煲好的黑鱼汤给赵白鱼补身体。
到第三日，赵白鱼便能下床，简单过问泾州事务，府里各项修缮工作如火如荼，商业、农业和官府等各方面都步入正轨，而渭州之困也被解决，西北边境流蹿的大夏军队都被打得抱头鼠窜，桑良玉已死的消息似乎传遍西北，突厥闻风而动，连夜退出西北边境线。
西北暂时恢复往日宁静，但各路兵马整装待发，南疆、蒙古和突厥都虎视眈眈，大夏内部动荡，正是一块将腐不腐的烂肉，吸引周边贪婪的秃鹫，后三者不敢乱动便是因为他们发现大景正调动西北六十三万屯兵，害怕正面撞上这庞然大物，也害怕被报复，因此谁都不敢先动。
诡异的平静笼罩着西北和大夏的上空，便在此时，大夏境内逃亡的拓跋明珠和高遗山在黑水镇称帝，派出来使意图和大夏和谈。
距离大夏引发的战争过去一个月，京都府的圣旨下来，命令西北五路兵马分别从各个路线进攻大夏，交由霍惊堂统兵。
大夏来使来到渭州军营，刚表明来意就被霍惊堂当场斩杀，提着头颅便说道：“大夏来使意图刺杀本王，来者不善，禀性难移，觊觎我西北城池之心不死，我朝为边境百姓安宁着想而崇尚和平，予以屡屡冒犯西北边境的大夏包容之心，数次接受其和谈条件，更是开放榷场，友好交流，奈何大夏贵族贼心不死，贪得无厌，频出昏招——诸将士可能忍？”
将士义愤填膺，怒喊不能忍不愿忍，当灭大夏！
“当忍则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众将士且洗兵牧马，整装待发，随我开疆拓土，踏破兴庆府，将那黄河之滨、高河草场、河西走廊一并纳入我大景版图！”
一众将士当即呐喊，群情激昂，士气前所未有地高涨。
***
霍惊堂和赵白鱼重逢不到两个月便再次分别，这次倒没有太多依依惜别的场面，只说一句：“死生与共。”
赵白鱼：“我酿了秦酒，等你大胜回朝之日便开封。”
霍惊堂豪爽一笑：“却真不舍得不回来！”
他们这头惜别，并无人观望，因为满山岗都是来折柳送别的人，不远处则是崔副官和窦姑娘。
那窦姑娘便是窦鸿的小女儿，兄长为了守住泾州而诈降死在敌营里，老父因此两鬓衰白，不忍他再白发人送黑发人，恰好崔副官对她一见钟情，死缠烂打两个月，而窦姑娘觉得他人还不错，也不是个扭捏之人，考验几番就同意了崔副官的追求。
不过窦姑娘接受崔副官却不是为了解甲，而是打算生个孩子安慰老父，以表孝心，回头还当她的女将。
另辟蹊径全了孝心，得以继续热爱的事业，难怪说西北女性是不倒不朽的胡杨。
目送霍惊堂翻身上马，没入队伍，赵白鱼一转身就看见不远处一棵旱柳下的赵长风，两相对望，已是时过境迁，心绪不复从前。
赵长风走过来，仔仔细细地瞧着赵白鱼的脸，自四年前宫宴之后便再也没机会见赵白鱼一面，记忆里的五郎也不甚清晰，每回忆一次便更清楚他们当初的亏欠，心口就会陷入窒息般的疼痛。
“五郎瘦了许多。”
赵白鱼客气地笑笑。
赵长风低头，欲言又止。
赵白鱼心内叹气，既无续亲缘的打算，也没故意践踏人心的意思，只拱手说道：“相去万里，路途艰险，望君锦囊还矢，得胜还朝，平安无事。”
赵长风骤然抬眼，激动不已，好半晌才吐出两个字：“……谢谢。”
立在原地迟迟不走，直到上差一再催促，赵长风不得不上马离去，走了挺远一段路，探进怀里的君子玉，本是数年前送给赵白鱼弱冠礼的礼物，还是没能送出去。
犹如长龙般的队伍出征，消失于落日余晖之下，后头旱柳古杨林里依依惜别的人们直到月亮爬上山头才逐一离去。
***
京都府传召赵白鱼回去的口谕来了两遍，都被他以西北事务繁忙为由推了回去，留守泾州直到酷暑当头，六月底悄然而至，便是在这档口，边境传来捷报，兴庆府被破，大军直捣大夏皇宫，抓住意图再逃一次的拓跋明珠和高遗山。
前者拔刀自刎，后者感慨日暮途穷、时不与我，便也追随而去。
其他大夏贵族全部跪地求饶，因为有血性敢反抗的人都被桑良玉杀了个干净，倒是百姓无所谓国破，反正大景军队从不敢烧杀掠夺的事儿，再说至少二三十年前他们可都不是大夏子民，和西北蕃族同根同源，压根没什么爱国情怀，当谁的百姓不是当？
吃饱喝足就行，至少以后去榷场不用再经过官府批准，时不时遭遇榷场关闭、全家跟着喝西北风的悲惨境况，大夏亡了反倒是件好事。
大夏被灭，霍惊堂还带兵打到南疆和蒙古，也算报了仇。
大夏隔壁的突厥也没讨到好处，本来三足鼎立有大夏钳制，而今唇亡齿寒，难保下一个不会是他们国破家亡，当即派出王子当和谈大使、再派个公主去和亲，摆出诚惶诚恐、火急火燎的姿态求和。
眼下不是收拾突厥的时候，元狩帝因此没拒绝和谈，不过态度强硬，摆明准备狠宰突厥大出一口恶气的意思。
***
七月上旬，烈日当空。
已经当上者龙族首领的者龙天珠从原州而来，带了些礼物准备拜见赵白鱼，途中遇到和青梅竹马成亲，怀胎六月的小尼姑若善，感念她当初对泾州尼姑们的照顾，便送了自己亲手制作的花饼，又听闻者龙天珠是准备去见她的恩人赵白鱼，赶紧多递来一篮花饼喜糖拜托她送去。
者龙天珠因此提着大包小包来到充公修建后的愕府，没见到赵白鱼，一问才知人去了当地蕃族七月举行的赛马节。
那看门小童说道：“赵大人和窦大人都被拉着去当裁判，是窦姑娘撺掇的，因为赛马节只能男子参加。窦姑娘气不过，便要赵大人和窦大人进去暗箱操作，同意女子参赛。窦大人起初不同意，奈何赵大人十分赞成，还提出男子赛组、女子赛组、男女混合赛组……您知道的，这赛马节不止赛马，还有其他节目，从早到晚，估计没到明儿天亮是不会散场的——您也准备去吗？”
者龙天珠当了几十年的尼姑，性子稳重，不习惯太热闹的场景便回绝。
“我能否在府里等一会——”
话音未落便听远处传来骏马的嘶鸣和雄鹰击破长空的唳鸣，回头看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雄俊的海东青，接着是一人一骑，眨眼到了跟前，浑身肃杀冰冷的气势迎面扑来，者龙天珠和小童俱是心颤戒备。
待来人揭开寒铁面罩，露出独具特色的琉璃色菩萨眼和异常俊美的面孔，二人认出是霍惊堂这才放下戒备。
“小的/者龙氏见过将军。”
霍惊堂扫了眼门可罗雀的府邸，问了一句：“小郎可在？”
小童如实回答，霍惊堂没说什么，策马离去。
者龙天珠略为惊奇：“禁军班师回来了？”
要是班师回来应该有大动静才对，或许是临安郡王抵不住相思之情，撇下大军自个儿日夜兼程跑回来了。
笑了声，者龙天珠低声呢喃：“中原汉人原来也不是个个拘谨古板。”
***
泾州蕃族混居之地，草原之上，珍珠湖边，数匹野马在湖边喝水，远处正是赛马节的举办点，尤为热闹喧嚣。
远远见着窦姑娘骑在骏马上飞驰，怀里抱着抢到手的小羊羔，那小羊羔身上还戴着花球，早被吓得不敢动弹，后方则有十来匹马紧追不舍，都想抢窦姑娘怀里的小羊羔。
身穿草白色广袖襕衫的赵白鱼站在湖边，收回目光，看向清澈的湖水，和水草嬉戏的黑鱼一览无余。
此时身后传来马蹄疾驰的声音，赵白鱼以为是哪个赛马的汉子过来让马喝水，便没在意，不料腰间一紧，瞬间腾空，一阵天旋地转便被掳到马背上，碰触到寒冷的盔甲霎时一激灵，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搂住这歹人的腰，亲昵的把脸埋进去。
那头赛马的人发现异常，紧张不已地追上来，不明所以地人以为变动赛道，也跟着追上来，一刹那后头缀着几十匹马，飞骑飒沓，烟尘滚滚，碧草青天之下，欢呼雀跃，声声不息。
赵白鱼朝着后头挥挥手，那追得筋疲力竭落下一大截的姑娘顿时明白过来，狠狠地翻了个白眼便来个漂移似转弯，遛着后头一串人怨声载道，却不得不追过去。
赵白鱼见状，忽地豁然开朗，放声大笑，搂抱着霍惊堂的腰便要他去一个地方，挖来开春时酿下的秦酒，再回到广褒无垠的草原上去纵马狂欢。
到得夜幕降临，二人来到杳无人烟的湖边，躺在岸边青黑色的岩石上一边喝酒，一边望着漫天星辰，吹着草原夏夜的风，聊一聊这次灭大夏的战争。
“没甚悬念，大夏内部犹如被虫子蛀空的巢穴，铁骑一至，如入无人之境，最外的城池还会意思意思反抗，越接近国度，越无人反抗，甚至有城池主动开城门迎接禁军，俯首称臣。没了桑良玉的大夏犹如自断臂膀，何况将近三十万的兵马有一半折在西北，纵然拓跋明珠和高遗山有几分才能，也有顽抗到底的英勇，既敌不过大景禁军，也挽回不了民心所向，摧枯拉朽般倾塌。”
但大夏不是没有血性之人，也有带着城池顽抗大景禁军一个多月，霍惊堂说起还带了几分敬佩之意，当然重点还在于自夸并明里暗里要赵白鱼夸一夸他，若有词汇重复还会嫌弃他敷衍。
“说来，在攻下灵州时，的确遇到困难，险些折兵损将。西北军里有人借故缴走折家军的粮草，在折家军快攻下灵州时严令其停留原地待命，而后准备抢功。若是攻下灵州便罢了，偏偏久攻不下，还因夏兵截断黄河水，水淹西北禁军，差点没全军覆没。”
提起这事，霍惊堂表情似笑非笑，若是详究，却都是冰冷的杀意。
“灵州犯蠢就算了，事后还在我攻下兴庆府、追杀蒙古轻骑时，于险隘之处埋伏我，被抓个现行还想狡辩他误以为我唐河铁骑是蒙古轻骑——小郎可知此人是谁？”
“郑元灵？”
“嗯。”霍惊堂翻身，把脸埋进赵白鱼的颈窝里，曲起一条腿，左手横过他的肩膀说道：“有时候我很难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盯着那把椅子，无论是郑元灵、老六还是郑国公一家都把人生最好的时光贡献在边疆，的确是有不少的小心思，可是守护山河、保卫百姓时的忠心亦不作假。尤其老六，在冀州军里当他的少将军时，意气飞扬、足智多谋，也是人人称颂，手段干净，称不上清廉仁慈，倒也正直，可到了官场、回到了朝堂里，追逐着那把椅子，变成跟太子一样的人，变得愚钝、偏执、自私，居然能枉顾将士的性命就为了贪图那点功劳！”
“千里做官只为财，万世为人当求权，古往今来皆如是。”赵白鱼安抚着霍惊堂。
霍惊堂忽地笑了声，“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怎么说？”
“我从前也追逐过那把椅子，大概是从小就知道陛下待我不同，轻而易举猜出他的心思，纵然我被抛至靖王府，也坚信是陛下对我的考验，他只想我成为雄鹰、狼王，而不是一个跋扈软弱的君王，即便气他，也付诸信任。我去过冀州、辗转于西北，历经生死磨难，为我的储君之路谋算，收拢智囊团、重整唐河铁骑，培养属于我的武将、到处安插棋子……你知道我曾力邀过陈师道吗？”
赵白鱼讶然：“倒是不知。”
“要不是看出我的野心，他当初怎么会一心相信你嫁给我是掩人耳目、是来当我的谋士建从龙之功的？”
“原是如此。”
“当储君的野心破碎于蛊毒的折磨，破碎于陛下转身挑了老六，如同他当初培养我那般，尽心尽力地培养着老六，而放任我在蛊毒日复一日的折磨下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声名狼藉……你去收尸那次，那群人是后宫里安插.进来的，也正是蛊毒暴.动的时候，我没控制住，说我在床上玩死人的残暴之名就此传出去，而陛下……无动于衷。”
赵白鱼紧紧抱住霍惊堂，尽管知道他的遭遇，但再听他说起还是心疼不已。
“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很温和，在我心里是个绝顶好人。”
他说着他对霍惊堂的印象。
“你知道当你出现在我面前，说让我去敲登闻鼓救恩师时，我心里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这个让我恐惧了两年的人，是我十九年人生里唯一一个为我蹚了前路、兜了后路的人，从此以后，他注定与天下万人区分开来。”
他习惯孑然一身，哪怕有秀嬷嬷和魏伯关心、保护他，可是多数时候还得他来操持前后，无论面对何等风浪都习惯走在前面，没人为他开路、更没人能在他翻船时拉一把，所以他习惯了凡事小心谨慎。
救陈师道时，他存了向死的心，可是霍惊堂就在这个时候不偏不倚地出现了。
霍惊堂闷笑几声，蓦地拽住赵白鱼从岩石上翻进湖里，哗啦声响，溅起一大串的水花，赵白鱼来不及反应便呛了口湖水，很快被霍惊堂堵住嘴，身下是水草为床，巴掌大的鱼苗被惊醒，成群成群地跑了。
清澈的湖水甚至能让他看到满天闪烁的星空，而他能感觉到贴上来的霍惊堂的热度，那是冰凉的湖水也浇不透的躁动，从战场上得胜回来，灭了大夏、做了圣祖也没能做到的伟业，日夜兼程赶回来也没能浇熄霍惊堂满腔的兴奋狂躁之意。
仿佛刚才的温情述说、流露而出的伤感不过是害怕惊吓到小郎君，刻意为之地降温，很可惜效果不显著。
水声哗啦，赵白鱼破水而出，被霍惊堂举起来，靠在岸边，玉簪被拔下来，头发湿漉漉地散落下来，鼻子碰着鼻子，湿热的、细碎的吻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很快便由和风细雨变成了狂风骤雨。
于此星空、草原、湖水，满腔精力发泄殆尽，拥抱着餍足后的疲惫，幕天席地，至天明日出，才骑马回去，远远望着那燃烧了一晚的篝火余烬，霍惊堂没过去，而拥着赵白鱼斥马回府。
***
大夏被灭，西北禁军大胜还朝，乃大景开天辟地之百年盛世伟业，元狩帝喜不自胜，大赦天下，令三省六部备好礼单，着手安排一出又一出意图认回霍惊堂的戏码，急欲立储的心思昭然若揭。
文德殿内，只有上首的元狩帝、大太监和下首跪伏于地的一个中年男人，似乎刚述职完毕，等候差遣。
半晌后，元狩帝只说一句：“值此大喜，朕准备于中秋后去南郊祭天。”放下奏折，他看向下首的人，“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下首那人眼睛转了转，稍一琢磨便明白过来，霎时心惊胆战，为元狩帝的狠心而咋舌不已，不过面上毕恭毕敬：“臣遵旨！”
元狩帝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奏折上，轻描淡写：“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了。”
他让大太监送一趟，从少有人至的宫道走。
这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两道是红色的宫墙，穿过一处杂草丛生的宫殿，那走在后头的谋士把荷包塞进大太监手里，询问一句‘陛下心情如何’。
大太监左右瞧一圈，再掂量掂量荷包重量，好心说道：“您还瞧不出来？自是喜不自胜。这盛世算是在陛下手里开启了，该倒的人倒了，该得的东西得到了，顺心顺遂，天意相助，自然还要事事顺遂，十全十美才好。”压低了声音劝道：“您啊，您既做了背主之事，且莫回头。在这节骨眼上，但凡有谁敢让陛下十全九美，不仅要掂量自个儿脑袋，还得想想族亲家眷。”
“！”谋士心颤，想起‘背主’二字，不由苦笑：“多谢公公良言。”
大太监摆摆手：“便送您到这儿，且小心些，莫叫人看见。”
谋士道谢便走了，大太监原地站了会儿也走了。
破败的宫殿一片死寂，忽然就有落叶被踩碎的声音传出，有人自一面爬山虎墙壁后头走出，脸色苍白，目光阴沉如水，却是自东宫殁后便低调得不闻其名的五皇子。
***
晋王府。
幕僚劝道：“论文治武功，临安郡王样样胜王爷您一筹，陛下本就偏心他。还有蔡仲升回京述职，无故被贬至南蛮荒野之地，郑二爷连续多日没有消息传回来，环庆路的兵权还莫名其妙转交副将，再加上陛下动作频频，迫于眉睫，如果让霍惊堂安全回京，恐怕储君之位就落他头上，届时您和郑国公府便是再想努力也没有机会了！”
昔日的六皇子而今的晋王：“依先生看，我该如何？”
幕僚：“值此盛事，陛下一定会去南郊祭天，太后也跟着去，宫里无人，禁军防守薄弱，正是夺权的好时机。”
晋王定定地望着幕僚，直瞧得后者心惊肉跳，这才移开目光皱眉说道：“我这几年步履维艰，文臣党发展不起来，武官党也被削得七七.八八，哪来的兵权夺位？”
幕僚：“郑楚之时任龙虎营都尉，和安插在宫内禁军里的棋子里外呼应，拿到玉玺印绶，架住文武大臣，再逼陛下退位。”
驻扎京都府的屯兵军营统称为龙虎营，也是八十万禁军中的一支。
晋王：“先生真要我逼宫谋反？要是跟当初东宫一样败了，你我都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幕僚当即跪地，铿锵有力地回应：“属下愿为王爷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晋王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好半晌后拍着扶手大笑：“好！好！先生是孤的左膀右臂，是孤的诸葛宰相！”随即是追忆往昔似的语气叹道：“先生是哪年到孤的身边？”
“元狩一十八年，王爷从军之时，于途中救了被冤入狱的属下，为属下的家人平反冤屈，属下感恩戴德，发誓余生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元狩十八……也有八年了。”晋王若有所思：“若是大业得成，孤必奉先生为三公。”
“属下追随殿下，只为报恩，只为殿下能成大业，不为身前身后名！”
晋王笑了，亲自扶起幕僚，一如往常殷切慰问，细细商量大事，待琢磨得差不多了便将人送走，脸上的笑容立时消失，变得哀伤，眼里逐渐弥漫深沉的悲哀。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晋王嚅动嘴唇，“孤相信当初父皇费劲心思安排先生到孤身边，是为了更好地扶持孤，是真切地寄予厚望，真切的父爱。可如今，费尽心机令我堕入万劫之地，也是真切地希望孤去死，真切的父爱……却不是给我的。”
身后走出一人，是面无表情的五皇子。
老六尚且得到过元狩帝的倾心栽培，连东宫也有过被寄予希望的时候，他呢？连被当成棋子来使用，似乎都不够格。
太子、老六尚且有悲伤的资格，他什么都没有。

第106章
大胜得归, 班师回朝，行程既定, 无可更改。
因事务了结得差不多, 霍惊堂便带着赵白鱼脱离队伍，准备一路游山玩水再回京都。
路线不同，几乎是绕着大西北走了一圈，去祁连山脉看草原, 在群山峡谷间埋伏三天三夜等万马奔腾, 看当地牧马人埋伏了一个多月才驯服马王。
霍惊堂还同赵白鱼说他那匹神俊的黑马便是野马群里的马王, 当初在这大草原上当了两个月的野人才总算降服它。
沿着辽阔的草原, 随着牛群、羊群漫无目的地前行，此前从兰州经过, 穿草原、过山脉、到青海, 看黄河雷动，狂澜如天龙坠落，赵白鱼心中豪情无限，体会到古诗里的天地之大而人如沧海一粟的浩瀚。
期间辗转来到天下第一雄关的嘉峪关，历来为兵家所争之地，自然也是兵马防守森严，可惜有关无城, 因此时还未建城，所以此时沟通西域使者等的关隘是玉门关, 嘉峪关人员往来稀少，不似后世所见的繁华宏伟。
但登高眺远，西接大荒, 万山雄踞，看落日或降或出于苍茫大地时的壮景亦是人生难得一幸事。
赵白鱼当时起一大早就为了看日出群山之间, 激动得当场诗兴大发，虽然直抒胸臆，奈何文采略逊一筹，却也不灰心失意，回去便将诗句写下来准备以后出本诗集。
霍惊堂双手枕在脑后，跟在他身边瞟了眼。
那是任何一家书局看了，哪怕冲着青天父母官的名气也不愿意收的水平。
好在赵白鱼向来很有自知之明，他只打算收录诗集，日后带进棺材里陪葬就行。
感觉是日出群山的壮景激发灵感，赵白鱼当即决定骑着骏马奔驰于西北大荒，去追逐落日。
霍惊堂抱着胳膊，对此没有异议，反正追逐落日挺好玩的，他不是没干过。
二人一拍即合，各打了一葫芦酒便骑马一前一后出嘉峪关，于广袤的荒漠上追逐太阳直到月亮从山头爬上来才兴尽而归。
大概是壮丽山河的确能治愈人心，也是所过之处，百姓安居乐业，这个朝代因为边疆稳定、海外开放、商业的发达等诸多因素而蓬勃发展，有超越前朝盛世的趋势，赵白鱼便也愈发开朗豁达，因官场倾轧、时代阴霾和光明之下一览无余的黑暗而耿耿于怀的心结，逐渐彻彻底底地打开。
如此充实的行程耗费一个多月，回到京都府时，已是中秋之后，已然犒赏三军，而元狩帝也懒得追究没有到场的两人，开始准备前往西郊的祭天。
祭天是大事，每隔三年举办一次，今年属于破例。
仪仗车马庄严肃穆，每个步骤慎之重之，与此同时皇家禁军也会被调动大半前去保护。
到祭祀当天本该文武百官共同参加，因是破例，便只带了几个亲近的大臣同去。
不过亲祀日之前，元狩帝需提前去太庙入住，沐浴持斋三日。
***
持斋之前，霍惊堂和赵白鱼回京。
一踏进郡王府，两人便被召进大内，同元狩帝和太后吃了顿家宴。
宴会上还有后宫有品级的几位妃子以及五、六、七、九等几位皇子，还有两位公主。
说句老实话，这家宴让赵白鱼后悔没早点找借口推了。
霍惊堂瞧出他心思，偷偷咬耳朵：“夫妻一体，有难同当。”
赵白鱼面不改色，略为苦恼：“你说没名没份的，喊你来参加这家宴什么意思？”
霍惊堂：“大夏被灭，诸师回朝，外祖没理由推拒，被动塞了个‘女儿’，我估计祭天就是我认祖归宗的时候。”
赵白鱼低头捋着袖子，“你那几个弟弟能没意见？”
霍惊堂：“郑元灵被关进大理寺，目前没怎么处置的消息，郑国公府、贵妃和老六都没动静。”
赵白鱼：“平静才是波澜欲起的征兆……东宫的事不会重演？”
抬眼环视全场，元狩帝和太后正说笑，是不是真放松有待商榷，几位有品级的妃子家世背景不显赫，表现得安静，两位公主一大一小，大的十五，发现赵白鱼便投来颇为倨傲的眼神，小的才九岁，眼神盯着案桌上的瓜果，碍于身旁的母亲不敢进食。
郑贵妃垂眸不语，神色冷淡，瞧不出心思。五皇子专注地看殿内表演，原先那股浮躁、傲慢随东宫倒台后变成了散漫低调，仿佛对权利之争再无兴趣。至于六皇子连续喝了好几杯酒，察觉到赵白鱼的视线便飞速抬头，举起酒杯隔空碰了碰，一饮而尽，笑容和眼神都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气氛令人别扭，赵白鱼浑身不适。
六皇子这几年被禁锢在京都府，东宫一倒，他暴露人前成了众矢之的，既是储君热门人选，也因元狩帝逐渐表露出来的意图而成了被质疑、针对的对象。
随着手里的权利逐步缩减，兵权接二连三被夺，他人也回过神来，晋王怕是成了弃子。
如此一来，跳下晋王这条船的人也越来越多，及至最后，寥寥无几，门党内虽有不少武将，可治国从来以文臣集团为首。
晋王这是表面风光、内里已是艘迟早沉湖的破船。
破船还有三寸钉，难保不会被逼成下一个东宫。
但元狩帝对此毫无所觉吗？
他人对元狩帝的防备、谋算也一无所知吗？
赵白鱼看过去，此时郑贵妃说了个笑话逗得太后笑开怀，不住夸郑贵妃聪敏可人疼，主动提起贵妃主持后宫中馈尽心竭力，话里话外想抬她当皇后，元狩帝则回以一两句肯定。
郑贵妃便回以惊喜但克制、婉拒的态度。
怎么说呢？
有种彼此心知肚明都是应付罢了的破罐破摔感觉。
霍惊堂捏了捏赵白鱼的手：“家宴结束后，你先回府。”
赵白鱼扭头看向霍惊堂琉璃色的眼瞳，半晌后点点头，没问原因。
期间元狩帝和太后都问了赵白鱼一些家常事，家宴进行到一半，太后率先离场，点名赵白鱼陪她走段路。
寂静的宫道上，太后说起佛法里的目连救母：“刘青提作恶，死后受万千苦楚，饶是如此，目连仍愿意为母下炼狱、见恶鬼、救众生……这是母子连心，断不了的。”
赵白鱼沉默，以为太后是为谢氏说情。
“父母爱子，非为报也。”
握住赵白鱼的手拍了拍，太后眯着眼看路，自东宫事变，她便骤然衰老，两鬓斑白、皱纹爬满脸，也更信佛，许是心境大变，从前四五分的慈祥，而今是由内而外的仁慈。
“哀家这几年总在想，如果能在昌平还没长歪之前便好好教导她，是不是没后来那么多叫人遗憾的事发生？哀家不用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会心中有愧。”
赵白鱼欲言又止：“太后……”
太后蓦地握紧赵白鱼的手，打断他的话，兀自看路，其实看不清了，但有太监宫女在前头看着路况，便不怕绊倒。
“先帝不是一个好父亲，哀家也不是一个好母亲。”
赵白鱼直觉接下来不是他能听的，抬眼望去，太监宫女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聋哑人。
他开口：“太后说笑了。陛下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且英明神武，朝堂内唯才是用、从谏如流，朝堂外开放商事、平定西北，开疆拓土，创下不世之功——概因先帝和太后以身作则，良工心苦，才有明君出世，才有如今的四海升平、太平盛世。”
太后露出瞧不出意味的笑，低声说：“赵卿越来越圆滑，像朝堂里的三公九卿。”
赵白鱼：“微臣句句发自肺腑。”
“你呀，”太后叹气：“你不喜欢皇宫，子鹓也不喜欢。”
话题跳转太快，赵白鱼眼皮一跳，直觉接下来才是重点。
“昌平自私，皇帝自我，没人比哀家更懂自己的一双儿女是什么样子。当皇后得守好皇后的本分，当太后也得守好当太后的本分，所以很多事情明知不对，哀家不愿意也不能跨出那条线去纠正，以至于酿成一个又一个的苦果。赵家是一个，你是一个，先皇后和东宫也是一个……那一个接一个的苦果就在我的心里翻啊滚啊，苦得我辗转难眠，痛彻心扉。而现在，皇帝又打算一意孤行，再酿一个君臣不睦、父子相残的苦果出来，可哀家这次不打算坐视不管了。”
赵白鱼蓦然停下脚步，看向慈明殿的大门。
太后也停下不动，良久之后，发出沉重的叹息：“你是好孩子，是哀家这辈子见过最好最聪明的孩子，若折戟深宫，实在痛心。”
言罢，她便放开赵白鱼的手进慈明殿。
进去之前，留下一句话：“皇帝不会容忍大景皇后是一个男人。”
独留下赵白鱼一人静立于月色之下，片刻后，有太监出来递给他一盏灯。
赵白鱼提着灯，循着明月出宫。
***
家宴结束，元狩帝留下霍惊堂，殿内宫妃和知事年纪的皇子都不约而同看向郑贵妃、晋王，二人倒是面色平静地告退。
瞧不出来，挺沉得住气。
到了文德殿，元狩帝说：“过两天，朕便斋戒，到南郊去祭天顺便躲个清闲，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但朝中不可一日无君，你来监国。”
霍惊堂：“向来由储君监国，臣没名没分、无才无德，担不起监国大政。”
元狩帝不悦：“朕说你能你就能。”
霍惊堂：“臣领命。”
元狩帝：“朕吩咐你做点事，你别一天到晚找借口推——”愣了下，突然转身，不掩诧异：“你答应了？”
霍惊堂：“您要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元狩帝心喜，哪可能反悔？
他快走两步握住霍惊堂的臂膀用力拍两下：“早该如此！朕难道会害你？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最好的东西都该属于你，天下都是你的，你迟早有一天能明白朕的拳拳之心。”
霍惊堂笑了。
“谢陛下厚爱。”
元狩帝深感欣慰，他就知道子鹓从前种种不过是置气，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何况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子鹓铺路，天底下也没人能拒绝九五至尊的位子！
“你放心，朕一定会给你和你娘应有的名分！”
宿愿桩桩件件的实现，元狩帝无法不快慰，曾经眼睁睁看心爱女人被嫁给最厌憎的兄弟，没办法让最疼爱、最得意的儿子名正言顺地喊他，还必须看最出色的儿子跟最厌恶的靖王父慈子孝，必须将储君之位给予他一点都不喜欢的女人所生的孩子，给那些处处不如子鹓的皇子！
忍了那么久的气，铺了那么长远的棋局，宿愿终成，怎能不快慰？
“朕许久没和你秉烛夜谈，把酒言欢，不知子鹓棋艺退步没有？”
霍惊堂：“严师出高徒，我棋艺是您教的，哪敢退步？”
元狩帝哈哈大笑，当真拉着霍惊堂下棋下到半夜，期间拷问一些朝堂政事，见他对答如流才心满意足，便又将朝中一些更为隐秘的关系细细掰碎说明白。
尤其提到赵家人。
“一个赵白鱼便叫他们分崩离析，人心不齐，承玠也没了昔日雄心，少了三分宰相城府。宰相门生无数，若要重用这些青年才俊，则难免成朋党。他日你为储君，且寻个理由罢了他。”
提及如何处置陪同二十多年的臣子，元狩帝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意思。
霍惊堂不回应，下了颗黑子堵死元狩帝的白子，令他收回发散的注意力，专注于棋盘上，便也没发现霍惊堂从头到尾都是冷静自持、不感兴趣的模样。
***
去西郊前一天，元狩帝在郑贵妃宫里度过。
一大清早，郑贵妃接过象牙箸替元狩帝布菜，便听元狩帝提起西郊之行，听到他说“你也去”的时候，手一颤，象牙箸直接落地，吓得她立刻下跪。
“陛下恕罪。”
殿内一片死寂，太监宫女大气不敢出，谁都不明白郑贵妃这些时日为何总表现得一惊一乍，以前布菜时也摔碎过碗，讨个饶、撒个娇便也过了，怎的这次怕得瑟瑟发抖？
“起来。”元狩帝放下筷子，胃口都没了。“你陪着太后念经诵佛就行。”
郑贵妃几乎匐在地面，尽量克制颤抖的嗓音祈求道：“陛下，臣妾还得主持后宫中馈……不如让宫里其他妹妹去，淑妃信佛多年，更能让太后舒心……陛下，臣妾愚钝，去了佛门之地也只会扰人清净。”
元狩帝起身，撇开郑贵妃走出去：“你不愿去，便让人架着你去也行。”
“陛下！”
郑贵妃喊出声来，但元狩帝头也不回。
“看好贵妃，明日一早请她上车。今日之后，不准随意进出西宫。”
贵妃只能掩面而泣，随即苦笑出声，声声泣血般满含怨气。
“陛下！！我和皇后同年出阁，嫁入东宫，陪您将近三十年，为您生儿育女、主持后宫，难道都不算是您的妻子？难道一点情分都没有吗？”
元狩帝径直出宫门，冰冷绝情：“当年是谁引着靖王发现朕和茹娘两情相悦，是谁怂恿靖王去和陛下求婚，又是谁将朕和茹娘的关系透露给皇后，一而再再而三暗示皇后，朕欲李子鹓为储君，怂恿她一再针对暗害子鹓？”
出了宫门，元狩帝甩袖道：“看好贵妃，莫让她寻短见。”
郑贵妃颓然倒地，喃喃自语：“原来您都知道。”
郑国公府和崔国公府都是开国功臣，同为武将，两家比邻而居，也曾是世交，郑贵妃和崔清茹更是手帕交，一个崇文、一个尚武，可她们都爱上彼时还是储君的元狩帝。
她爱元狩帝，想当太子妃，也想当皇后！
于是求了大哥怂恿靖王求先帝赐婚，拆散陛下和崔清茹，如愿以偿嫁进东宫，虽然是侧妃，可元狩帝偏疼偏宠她，一登基就封她为贵妃，等她生下两个皇子便立即封为皇贵妃。
哪怕后来偶然得知先帝本欲立她为太子妃，是陛下说了句‘清贵世家女德容女工堪为妇人表率’，仍将那点委屈吞咽入腹，舍不得怨怪半句。
她也想努力去包容霍惊堂，可陛下偏心至极的模样总让她想到晚年的先帝。
早些年因着记恨先帝，陛下还有所收敛，到后面是越来越不掩饰，父子俩简直如出一辙，她怎么能不心惊？怎么能不出手？
世人皆知皇贵妃宠冠六宫，霍惊堂身中蛊毒，陛下选了她的小六，她如何能相信其间全是做戏而无半点情分？
却原来，当真全是虚与委蛇！
郑贵妃又哭又笑：“那我这三十年的苦心孤诣算什么？我的两个皇儿又做错什么去当你那储君的垫脚石？”
什么西郊之行！什么祭天！什么陪着太后念佛诵经！
不过是抓着郑家人、扣住她，逼她的小六不得不谋反！
冷笑两声，郑贵妃擦干眼泪，起身颇为冷静地说：“都撤了。本宫想休息，没事别来打扰。”
便有元狩帝留下的太监领命，令人撤下饭菜，毕恭毕敬地跟在她身后。
郑贵妃随手抓起花瓶便砸下来，怒目质问：“是不是本宫洗澡穿衣你也得跟着？本宫是你一个阉奴能监视的吗？！”
太监不卑不亢：“娘娘，陛下吩咐奴婢们注意着您的安全，奴婢奉命行事，还望娘娘不要为难。”
郑贵妃：“好个狗奴才。你且放心，本宫必然长命百岁，你想跟便跟，跟到底，瞧瞧本宫怎么风光、怎么颐养天年！”
太监把头埋得更低，没敢回话。
郑贵妃冷哼一声便进了内室，隔着一道珠翠垂帘，太监宫女没敢再进一步，但都紧紧盯着以防她有任何寻短见的举动。
好在从贵妃上床到入睡都没有动静，安安静静地入睡，省了他们费心的功夫。
如此想着，太监宫女们便也放松下来，直到四个时辰过去，贵妃仍一动不动才意识到不对，连忙掀开珠翠垂帘，瞧见贵妃嘴角一缕凝固的黑血才放声尖叫：“快叫太医——”
***
福宁宫。
“贵妃殁了？”元狩帝抓起外衣披上便急忙朝外走去，“怎么回事？”
那太监回应：“太医检查过后说是……是服毒自尽，发现时已经断气多时，救不回来。”
元狩帝黑着脸到贵妃寝宫，朝办事不利的太监胸口便是一脚狠踹过去：“不是叫你好好看着，怎么把人看死了！”
太监被踹出血，连连磕头求饶。
元狩帝余怒未消，瞪着内室的门好半晌，最终没踏进去，转身就走：“记住，贵妃没事，明儿一早陪同太后去了西郊祭天。”
身后霎时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而走出老远一段距离的元狩帝才残酷地下了灭口的命令。
***
西郊祭天，朝中无君，由霍惊堂代行监国权。
此令一出，百官哗然，虽心知肚明，真到来的时刻还是深表震惊。
朝堂上没人不识趣地劝说元狩帝，私底下如何，另当别论。
***
朝会散去，百官行走于宫道上，时不时回头看两眼晋王，不知什么时候和五皇子混到一块儿，倒是颇为亲近。
说来晋王也很出色，也曾是壮志凌云神采飞扬的少年将军，入了朝堂，接手的几样差事办得漂亮，可惜敌不过陛下偏心，更可惜生不逢时，既生了他又何必再来一个霍惊堂？
既然霍惊堂更出色，又能顺应陛下心意，时逢盛世，皇权把控至巅峰，满朝文武何必与元狩帝作对？
原先支持晋王的一些朝臣找着机会都跑了，也就远在西北的蔡仲升对朝堂形势一知半解，妄想攀个从龙之功，结果把前途全都折进去了。
不仅蔡仲升，那战功赫赫的郑元灵至今还在大理寺里，晋王和郑国公府合力没能把人捞出来。
如此这般，谁还敢跳晋王这条船？
当下便觉得五皇子拎不清，这时候还跟晋王走得那么近。
百官摇头，心思百异。
便在此时，一个小黄门出现拦住五皇子和晋王两人：“临安郡王请两位殿下到垂拱殿一叙。”
五皇子：“叫我们去做什么？”
小黄门：“郡王只让奴婢请两位殿下过去，没有旁余的吩咐。”
五皇子冷哼：“才刚拿到监国权，倒摆起皇帝的谱来了。”虽然低调不少，脾气还是一样暴躁：“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晋王面无表情：“我们哪里值得霍惊堂对我们献殷勤？”
五皇子被噎住：“你长他志气干甚？”甩袖不满道：“他从前是个没实权的郡王都对我们横眉冷对，现在有了监国权，眼睛鼻子不得抬到天上去？要去你去，我不想去受气。”
晋王：“走吧。”
五皇子还以为是吆喝他不鸟霍惊堂那狗玩意儿，刚抬脚就发现晋王朝垂拱殿内走去了，本来还想硬气点不去，转念一想到时不全记仇到他头上？
一想不行，赶紧灰溜溜跟过去。
***
垂拱殿内。
将玉玺和圣旨都交给霍惊堂，大太监连连道贺：“恭喜郡王，贺喜郡王，拨云见日，苦尽甘来啊。”
霍惊堂：“都知，我问你个事，你同我说句实话行不行？”
“瞧您这说的哪门子话？殿下有事尽管问，老奴必定知无不言！”
“郑贵妃怎么样了？”
“贵、贵妃娘娘……”大太监语噎，面露为难，眼神闪烁，笑容尴尬：“自然是随同銮驾去了西郊，陪太后她老人家一块儿吃斋念佛，为陛下、为万民祈福去了。”
“是不是我态度太好了，才让你觉得好糊弄？”
大太监心颤不已，哭丧着脸说道：“老奴哪敢？殿下别为难老奴，这、这真是说不得！”
霍惊堂冷不丁问：“昨晚陛下处死贵妃宫里一批人是为了灭口？”
“是、不是！”大太监不敢抬头看霍惊堂，只心虚回道：“殿下您就别问了，陛下做什么都是为了您好。”
“郑元灵被关进大理寺，贵妃到底过没过问？”
“倒不是没——”
“你只需回问没问、是不是、有没有，多余的废话扰了本王的耳朵，本王不介意替你剪了。”
“！”大太监吓得噤声，连忙点头：“问，有问。”
“贵妃求没求情？”
“求了。”
“贵妃求情后是不是被禁足过一段时间？老郑国公班师回朝想交换兵权，告老还乡但被拒绝，贵妃有没有求陛下恩准？贵妃是不是曾在太后跟前提过晋王该放出京，去他的封地？是不是！”
“是是，有！是提过！”
“贵妃是不是没了？”
“是，昨天刚没——”大太监瞬间吓呆，满脸恐怖地瞪着霍惊堂以及殿外不知何时返回的晋王和五皇子两位殿下，连连摇头，用力自扇嘴巴：“瞧老奴这张臭嘴瞎胡说！没有的事，贵妃娘娘好得很，正在西郊呢，几位殿下千万别信老奴，老奴就是说糊涂了才说的胡话。”
没人信他的喋喋不休，晋王失魂落魄，骤然双眼通红地冲上去掐住大太监的脖子怒问：“我母妃在哪？说！”
大太监被掐得喘不过气来，五皇子想掰开他的手奈何敌不过从军多年的晋王的力气，只好大喊：“你快把他掐死了，还能问出什么来！”
晋王着了魔般根本不听劝，还是霍惊堂在他肩膀和手臂麻穴点了两下才松开，大太监一脱险当即屁滚尿流地爬到霍惊堂身后，一边摆手一边咳嗽。
“咳咳……不，老奴真不能咳……不能说！说了，老奴性命不保，没法儿跟陛下交代。”
晋王鸷狠狼戾地说：“你不说，孤当下就能让你人头落地！”
大太监一惊，连忙祈求霍惊堂保护他。
但霍惊堂只垂眸把玩着佛珠：“那是他亲娘，我要是护你，指不定他连我也敢杀。反正这事儿瞒不住，迟早被知道，陛下不在，你说了又何妨？”
大太监面色颓然，知道今日不说明白是过不了这关，可说清楚，日后在陛下那儿也难交代。
好死不如赖活着，能晚一刻遭殃便晚一刻。
“贵妃昨天服毒自尽……和陛下无关！陛下还特意叮嘱旁人好好看着贵妃，莫叫她寻短见，原本好好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就趁人不备吞了毒.药，实在是没人预料到。”
晋王魂不守舍，凶狠地瞪着大太监咬牙切齿：“你撒谎！我母妃最瞧不起自裁的人，视为软弱无能，绝不可能寻短见！是不是——是不是皇帝命你们杀了她？”
“不是不是，晋王殿下您冷静些，娘娘好歹是一国贵妃、将门之女，是陪了陛下近三十年并为他生儿育女的人，那是非一般的情分。便是得知当年靖王求娶崔家姑娘是贵妃从中作梗，陛下也真想要贵妃的命，是贵妃自己想不开——”
大太监猛地捂住嘴，忍不住又狠狠自扇一巴掌。
今日隔三差五说错话，怎么回事？
霍惊堂眼神一动，瞥了过来。
五皇子也观察着他的脸色，一时惴惴不安。
“陛下昨天说了什么？”晋王捏紧拳头，身上能见青筋的地方都露了出来，俨然是情绪压抑到极致的模样。“说！！”
大太监结结巴巴：“陛下让、让贵妃去西郊祭天，贵妃不愿去，陛下就说了当年一些事，可能刺激到贵妃所以就——就一时想不开。”
晋王踉跄数步，摔倒在地，忽然抱头呜咽。
铁骨铮铮地男儿，刀砍斧凿都没掉过泪，眼下哭得跟天塌下来似的，五皇子瞧着还挺心酸，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便朝霍惊堂那儿挪动，示意他能不能过去劝两句。
霍惊堂冷淡地瞟一眼，像在说‘傻逼’，背过身、揣着手，当没看见。
五皇子见状不由瞪眼，“冷血！”
狠狠地揉了把脸，晋王红着眼问大太监：“我母妃她的，她的遗体在哪？”
大太监低头：“陛下带走了。”
“他还是个人吗！”晋王猛然爆发，面目狰狞：“我母妃从他还是东宫便嫁了过来，带着郑国公府一心一意辅佐他登基，为他生儿育女、为他主持后宫中馈，尽心尽力，从无怨言，就为了当初崔清茹被靖王抢走、就为了你——”他愤怒憎恨地指着霍惊堂，“就可以把我母妃还有我们这些同是他儿子的人都当成棋子尽情利用？”
霍惊堂侧着脸，冷眼看晋王发疯。
晋王颤抖着双手，情绪激动到好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为、为什么？在他眼里，只有你是他的儿子，我们算什么东西？”抬起食指没有方向地指着、颤抖着，“你知道这四年来我怎么过的吗？我过得有多胆战心惊？我多害怕我一不小心行差踏错就会像太子那样，被逼到绝路！”
“你好啊，霍惊堂，你太好了，你多幸运，你有一个为你筹谋好一切的好父亲！这四年来，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父皇中意的储君是你？你没坐上储君的位子，可朝野上上下下谁不拿你当储君看？我，”拍着心口，晋王说：“我筹谋了多少年？我其实一开始对身后那把椅子没有兴趣的，是父皇先选中了我，是他送我从军、为我铺路，把天子心术、官场权衡，还有天下大势都告诉我，手把手地教我，是他亲手喂饱了我的野心，是他告诉我我才是他中意的储君！！”
“他把东西都给了我，然后说收回就收回，说不要就不要，我甚至没犯下什么大错，我连退路都没有你明白吗？这余下的四年不是我想要这把椅子，是父皇逼我，他要我成为你名正言顺坐上储君之位的垫脚石啊！他逼我逼宫谋反，他拿我外祖、我舅家和我母妃逼我谋反，逼我踏上死路——”
晋王双手指着霍惊堂，一再后退，悲愤到控制不住情绪地怒吼：“他把我、把郑国公府的党羽都剪得七七.八八，还是不肯放过我。我也是他儿子，也曾是他中意的储君，为什么？我已经决定如他所愿，逼宫，把权柄交到你手里，只求他放过我外祖、舅家和我母妃，他们恨你、做了对不起你的事，都是为了我，所以我拿命赔罪……可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母妃？”
悲愤之余，晋王冲上前，对着霍惊堂拳脚相加，拳拳到肉，招招致命，发泄着他浓烈的怨恨。
五皇子和大太监连忙跑到角落里躲起来，霍惊堂接下晋王的攻击，挥退禁卫军，拍开击打过来的拳头，也是毫不客气地朝着人体最痛的穴位击打。
晋王发泄他失去母亲的愤怒，霍惊堂何尝不是在替他的生母寻公道？
“母妃是为了我不被要挟、为了不让我自寻死路才自裁！可皇帝连她遗体都不放过，他到底是不是人！是不是人！除了你霍惊堂，我、太子、三哥四哥五哥，我们所有人都是他的仇人吗？”
大太监恨不得遮住耳朵，五皇子深有感触地点头。
“他就是防着我！防着郑国公府！他怕我成为下一个靖王，所以赶在你继位之前连根拔除我和国公府！”
“为什么？你哪里比我们好？”
霍昭汶发疯，不知疼痛般地攻击，霍惊堂眼疾手快地抬脚踢向他的腿肚子，脚尖向上，照着麻筋的位置重重一踹，‘咚’地一声，霍昭汶的膝盖重重磕在地面，另一条腿也被霍惊堂踢中，好半晌没办法行动。
霍惊堂直接卸掉他的两条胳膊，顺势掐住他脖子逼近说道：“冲我嚷什么？既然怨恨这么多，怎么四年来一个屁都不敢冲陛下发？柿子挑软的捏，怪到我头上来？”
掐住霍昭汶的手收紧，霍惊堂琉璃色的眼睛一片冷静冰冷，让人毫不怀疑他有可能直接掐死霍昭汶。
“我不比陛下温和！”
霍惊堂身中蛊毒，低调了好几年，之后有赵白鱼在身边，总是温和好说话的模样，差点让人忘记他曾经霸道得无人敢惹。
“你现在觉得委屈？当初被挑中当储君的时候，心中暗喜，意气风发，不知道我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时，需知东宫也是你如今这垫脚石的位置，怎么没觉得东宫可怜？不也心安理得地准备踩着东宫爬上去吗！享用你同父同母的三哥牺牲所得来的好处，不也心安理得？跟我这儿装个屁！”
一把甩开霍昭汶，霍惊堂起身绕着霍昭汶转，突然一脚踢中霍昭汶的胸膛，踩着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说：“你为你母妃喊屈，至少你堂堂正正地当了二十四年的皇子！你母妃也当了将近三十年的高高在上的皇贵妃！我娘呢？埋骨黄沙，死在最风华正茂的年纪，而我当了靖王的眼中钉二十多年，这二十几年来不断受你母妃和皇后的迫害，要这么算下来，谁欠谁？谁更有资格委屈？”
毫不留情地踢断霍昭汶的肩胛骨，霍惊堂根本不在乎他的痛苦，也不在意五皇子和大太监看他时的惊惧眼神。
他本来就是暴戾乖张的性格，没惹到时，自是相安无事，惹到了天王老子也杀个干净！
霍惊堂也就在赵白鱼跟前露出柔软温和的一面，成日装得慈悲良善，可他也曾追逐帝位，什么肮脏事没沾过手？
“冲我狗叫个屁！”
霍惊堂抓起霍昭汶的衣领将他拖到垂拱殿上，扔向龙椅：“陛下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敢质问？有胆子寻死，没胆子问？你要是提前一天和陛下说开了，说不定你母妃平安无事。自以为保护了亲人，其实害怕面对陛下对你不屑一顾的真相是不是？懦夫。”
手指敲了敲龙椅扶手，霍惊堂冷冷说道：“陛下选你当储君，正是我深受蛊毒折磨，无药可救的时候。当时的我，便是今日的你，风水轮流转罢了。”
霍昭汶瞳孔扩散，霎时颓然，浑身的刺消失无踪，只剩下浓烈的悲伤和颓废。
霍惊堂转身，忽然说：“我没兴趣当皇帝。”
什么？
如平地一声雷，霍昭汶和五皇子都忍不住看向他。
霍惊堂不耐烦：“但也不乐见你们当皇帝，一个两个没真把百姓的事和国家大事当正事来看，一天到晚把身边人当棋子斗个不停。真当了皇帝，别说盛世，不斗个国破家亡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五皇子面露遗憾。
感觉狗都比他聪明。
霍惊堂解下腕间佛珠，接着绕来绕去说道：“我知道老六你被迫逼宫，没打算真看你去送死，找你们过来，本意便是想说陛下那儿我会去解决，只是没料到贵妃会自尽。”冷冷地瞥了眼霍昭汶，他评价道：“自作聪明。”
霍昭汶颤抖着嘴唇想反驳，却找不到能说的话，最终黯然神伤。
再大的雄心壮志经这四年也该认清现实，进而消磨殆尽，坚持到现在是为了母妃、郑国公府和追随至今的门客朋党，加上不进则退，霍昭汶不得不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压根没想过是否有和解的路能走。
他惨笑着说：“你怎么解决？削掉我手里的实权，剥走郑国公府的兵权，让我们在陛下和新任储君的猜疑盯梢之下，像条狗一样夹紧尾巴活得战战兢兢？”
“过去四年不也如此？”霍惊堂一针见血。
霍昭汶哑口无言。
霍惊堂：“要么带着郑国公府一块儿死，我成全你们。要么老实配合少作妖，我保国公府无恙，顺便帮你把贵妃的遗体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霍昭汶目光锐利：“你担保？”
霍惊堂：“爱信不信。”
霍昭汶连续被噎，也只能相信霍惊堂给出的选择，但他有个条件：“我想去圜丘。”
霍惊堂转身就走：“随你。”
***
目送霍惊堂离去，霍昭汶倒在龙椅上不由回想这些年的筹谋、野心，禁不住发出讥讽自嘲的笑。
五皇子悄无声息来到他身边，询问一句：“你真信霍惊堂？”
霍昭汶反问：“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五皇子挠了挠后脑勺，说实话当初东宫谋反，窥见元狩帝的偏心时也曾疑惑、排斥甚至是愤恨过，但转念一想，他连太子的待遇都没有，父不疼、母家不显，哪来的资格嫉妒埋怨？
但要说完全不失落，便是圣人也做不到。
不过刚刚听霍惊堂那番话倒有点一语惊醒梦中人的意思，晋王当年被挑出来当储君培养，东宫和作为东宫门党的他不也是垫脚石？
包括被陛下抛弃的霍惊堂，不难想象他当时的处境比如今的晋王惨烈百十来倍。
晋王对此又何曾愧疚过？
五皇子脸上藏不住事，霍昭汶自然瞧出来了，脸上讥讽的嘲笑更加明显，片刻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没有母妃了。”
他只呢喃着这句话，如同彷徨无措的迷路旅人。

第107章
持斋第四日, 祭天之时。
南郊圜丘。
祭天结束后，元狩帝遣退禁军, 独留祭天坛, 负手而立，直至月上中天，有禁军来报霍惊堂求见，心知是计划发展顺利, 便拍了拍手同意召见。
夜空一轮圆月皎洁, 洒落万丈银辉, 给祭天坛笼罩了曾神秘的面纱。
霍惊堂身后跟着五六两位皇子, 停在祭天坛的阶梯下方，抬手制止准备汇报的禁军, 令他们退到百米之外的地方, 而后走上祭天坛，来到元狩帝身后。
父子俩没说话，安静地观看星象。
元狩帝突然开口：“天狼星在哪儿？”
霍惊堂抬手指了个方向，元狩帝接连问出其他星宿，他也一一回答。
“没忘记。”元狩帝笑笑地拍着霍惊堂肩膀，同他说道：“我今日向上天和列祖列宗告罪，准备冬至封你娘为后, 让你认祖归宗。”
“哪怕我残害手足？”
元狩帝顿住，回头看霍惊堂的眼睛：“……小六？”
“负隅顽抗, 发现贵妃自裁，情绪失控撞到刀口下没了。”
元狩帝愣神，好半晌才叹道：“与你无关, 是朕造孽。”
祭天坛之下，五皇子看着霍昭汶, 后者于夜色中的表情一片麻木。
霍惊堂拨弄佛珠，默诵心经：“如果我当储君，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小郎？”
元狩帝有些不悦：“你怕我害他？他是能臣，救过我的命，受昌平所累，我的确对他有愧，何况是你放在心尖上的人，我要害他不是逼你我父子反目成仇？于公于私，我都不会害他，但他不能是皇后。”
霍惊堂垂眼：“糟糠之妻不下堂，陛下认为我该如何处置小郎？”
元狩帝：“他当宰相，你们共谱一段君臣佳话，照样厮守，若有朝一日恩尽爱绝，还能做回君臣，捞个体面的结局，何尝不可？”
霍惊堂：“意思是我当储君后还得娶妻纳妾？”
元狩帝：“寻常男子尚且三妻四妾以求后继有人，何况储君？”
霍惊堂：“如果靖王没从中作梗，陛下如愿娶了娘，是不是还会为了东宫之位再娶皇后和郑贵妃，从而委屈冷落我娘？色衰而爱驰，要是我娘没死得那般惨烈，迟早有一天也会落得皇后和郑贵妃那样的下场，我也会是曾经的东宫、现在的晋王……”
‘啪’一声脆响，元狩帝狠狠打了霍惊堂一巴掌并怒斥：“你是在轻贱你娘！他人如何与你娘相提并论？朕待你，向来厚你薄他们，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要说不感恩、不曾因此心生骄横，却是谎话。我能恣意多年，不受欺负，全因陛下的偏心偏宠，但是推我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的人也是陛下。”
元狩帝脸色铁青：“你今晚是打算来质问我？你还记恨当年的事？当年送你回靖王府是后宫、朝堂联手逼我，何况后宫不比靖王府安全！再说换储一事……朕的确心急了些，东宫不成器，你——你是朕手把手教养出来的、最得意的储君人选，还是朕最心爱女人所生的儿子，骤然药石无医，朕难道不痛心？难道没挣扎犹豫过？储君人选关乎国家大事，若让皇后和东宫把控朝堂，大景注定衰败，朕能保证自己长命百岁再打小教养一个，还能保证必定成材吗？当朕得知你解了蛊毒，立即恢复原来的计划，储君还是你，大景皇帝还是你，只能是你！”
霍惊堂：“便能因此牺牲郑贵妃和晋王？”
元狩帝怒喝：“是他们不争气！老六太依赖郑国公府，老三插手江南科场，搞得乌烟瘴气，卖官鬻爵收上来的钱一大半用在国公府打点上下，老六就算一开始不知道，老三东窗事发后，他再蠢也该知道了，还不是照样用得心安理得？他但凡做些补偿，也不至于让我失望。之后他干的那些差事哪桩没外戚的影子？便是这次灭大夏的千载难逢的机会，郑元灵居然还在里头动手脚！他日登基，外戚干政，必成祸患！”
祭天坛下的晋王即使做足心理准备，还是在元狩帝一无是处的训斥中险些崩溃。
“老六和东宫一样，我也曾费尽心血地浇灌，没一个能成气候！”
“谁能在您喜怒不定的浇灌下成大气候？前一刻捧到天上去，寄予厚望，下一刻突然就摔到地上，赶尽杀绝，您说说怎么才能成大气候？”
“你！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文武百官、天下万民，哪个面对朕的时候不是这般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他们能适应、能成气候，你们是我的儿子，是王子皇孙，为何不能？”
“那么您面对我们的时候到底是把我们当臣子来看，还是当儿子来看？我们什么时候得将您当一个父亲、什么时候再将您视为君王才不会出错？”
元狩帝怒极，抬手就准备再甩下一个巴掌，触及霍惊堂的眼睛却没办法再下手，瞬间颓然，露出疲惫衰老之态：“朕偏心你，朕想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留给你，反而做错了吗？”
霍惊堂动容，手臂微动，到底没回应元狩帝。
“诚然当初在你身中蛊毒、药石无灵的时候抛弃你，是朕无情，可是之后拨乱反正，一切回归正轨，朕为了补偿你，不在乎落下夫妻不睦、父子相残的后世骂名——”顿了顿，元狩帝耷下肩膀说道：“你是觉得朕对你、对太子、对老六和贵妃都太无情了？朕是对他们无情，可对你如何，你扪心自问，除了蛊毒还有哪件事对不住你？便是对老六和贵妃，朕也没想过要他们死！朕打算把老六圈禁封地，只要他安安分分，一样衣食不愁，长命百岁！”
“父母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子鹓，等你坐在我这个位置就会明白我的苦心。”
“父母爱子，非为报也。”
身后突然出现一道耳熟的声音，元狩帝回头看去，却见是他以为死在逼宫谋反里的老六，还有老五也跟着来，两人眼眶通红，神色哀戚，怨怼之色溢于言表。
“那我们呢？”晋王问：“父皇，我们不是您的儿子吗？”
元狩帝脸颊抽搐，算计的时候下了死手，当面被质问竟然没能铁石心肠到底，语噎半晌，还是败于心头那股涌起的愧疚感，没说出更绝情的话来。
“世人无不偏心，父母偏疼某个孩子很正常，连母妃也爱我多过于三哥，可母妃从没想过推三哥去送死。您说您没想我母妃死，可我母妃被你逼自尽，遗体照样被利用到底，您还说您没想我死？刚才霍惊堂说我死了，您第一反应是把罪名揽到自己身上！您还替他开脱！宁背弑子恶名也不舍得霍惊堂落下手足相残的骂名！您怎么能偏心至此？”
晋王恨得咬牙。
五皇子感同身受，忍不住心酸鼻酸，垂头不语。
“您难道不知道逼宫谋反是什么下场？您难道不知道我会自尽？英明如您，陛下，您当真没想过我和母妃会自尽的下场吗？还是想过了但无所谓，分量远远不及霍惊堂登基？”
“放肆！”元狩帝面子挂不住，怒斥道：“你以什么身份质问朕？”
晋王一字一句：“我今日宁可被废为庶人，只以您儿子的身份质问您，父皇，您当真没想过我会死吗？”
元狩帝愣住，眼神闪烁，脑子纷乱，没能立刻回答。
如此反应已能说明答案，晋王心如死灰，拱手过头顶，三跪九叩：“臣明白了。臣会令外祖交出定州兵权，自请去封地，无诏不出，不问朝政，安分守己，在此发誓永远不与新帝为难，如违此誓，不得好死，永堕阿鼻。但有一事相求，求陛下将臣生母遗体归还，臣带她回封地，不会再碍陛下的眼。”
“你……”元狩帝有点心慌，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老五也跪下来，三跪九叩仿佛就此了断亲缘一般。
“陛下，臣也愿意自请封地，无诏不出，永远不会插手朝政，一心一意拥戴新帝。”
二人一同磕头，齐声说道：“求陛下成全！”
“……”元狩帝脸色阴沉，回头看向霍惊堂：“这就是你今晚的目的？你们都不要我这个父皇，都只想和我当君臣？”
霍惊堂撩开衣摆，跟着下跪叩头：“您偏爱于我，我亦如此。所谓君父，君于父前，但我私心里，您先是我的父亲，再是君王。臣子会怨恨君王的无情和抛弃，儿子会怨却永远不会恨他的父亲。我因蛊毒被弃用，虽心灰意冷，但之后您吩咐下来的哪桩事没尽心竭力去办？不全因为您是君我是臣，更多因您是父我是子。”
元狩帝：“你不怨恨，为什么不肯接受我的安排？”
霍惊堂：“我不想当皇帝。”
元狩帝：“胡闹！你不想当皇帝为什么去西北？私底下为何招揽那么多谋士？你曾试图招揽陈师道，和高同知他们私下往来，我全不知道吗？你的野心在我这儿昭然若揭，现在和我说不想，我怎么相信？”
霍惊堂不多解释：“陛下，请您另择储君！臣这辈子只有赵白鱼一人，注定断子绝孙，除非您愿意看到江山易主，朝堂动荡！”
元狩帝怒目而视：“你威胁朕？”
霍惊堂：“陈述事实罢了。真正的威胁，臣觉得您暂时不想看到。”
元狩帝目眦尽裂，伤心透顶，气得手抖，不住点头：“霍惊堂，两江大案时，你为了赵白鱼破我一盘棋局，因是亏欠于他，我便不追究你。而今你又为了他，不当皇帝，还威胁我……你威胁的人是你爹，是为你殚精竭虑的亲爹！你真当我不敢杀赵白鱼？你以为那点亏欠，以为他救过朕的命，便足够朕原谅你们今日的忤逆？”
霍惊堂：“小郎早与我同生共死。”
元狩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的命是朕给的、是你娘给的，他赵白鱼算什么东西！”
“臣在四年的蛊毒折磨里死过一次，现在这条命是赵白鱼给的，他是我百年后同椁而葬的夫郎。”霍惊堂抬头，瞧着气得眼红脖子粗的元狩帝，心生无奈：“陛下何苦？”
元狩帝连连冷笑：“朕不缺皇子，你们既然称臣，想必不在乎被废黜皇子王孙的头衔，但愿别后悔。霍惊堂，你不愿意要储君之位，多的是人争得头破血流，朕不是求着你！但朕给你的东西，你愿不愿意都得受着！”而后环顾跪在地上的三人，冷哼道：“既然都喜欢跪着，便在这里跪个够！”
言罢甩袖离去。
三人就这么跪在祭天坛，月落日出，酷暑当头，阳光毒辣，往祭天坛的石砖上倒杯水估计都能烫冒烟。
霍惊堂和霍昭汶身体强悍，晒几个时辰不碍事，倒是五皇子娇生惯养没受过这苦，脸色苍白，嘴皮起泡，太阳底下晒了三个时辰后便昏死过去。
祭天坛周围负责盯梢的禁军不知如何是好，便准备叫人去请示元狩帝，但被霍惊堂喊住：“别打扰陛下，去请示太后。”
禁军犹豫不决。
霍惊堂闭着眼，拨弄他的佛珠，姿态不像罚跪倒真像是诚心祈福的。
“陛下正在气头上，你去请示只会得到随他跪到死的回应，但皇子真跪死了，陛下事后后悔，你们担得起责？去向太后请示，她老人家出面，陛下会给几分薄面。”
禁军统领走上来，便是霍惊堂没给理由他也会听令行事，赶紧叫人去请示太后。
没过一会儿，太后身边的嬷嬷便带着太医赶过来，且将五皇子抬回附近的皇家别庄，又让霍惊堂和霍昭汶两人都起身去太后那儿。
嬷嬷对拦路的禁军说道：“如果陛下怪罪，您实话实话。”
有太后老人家撑腰，禁军巴不得他们赶紧带走天坛上的三个烫手山芋。
***
皇家别庄，秋梧院。
霍惊堂三人一踏进此地，便瞧见梧桐树下的赵白鱼。
五皇子被抬进院子里，霍昭汶则问过嬷嬷，道是太后正在诵经念佛，不便打扰，于是坐在庭院外的台阶上面无表情地观看天空，眼角余光瞥见赵白鱼拉住霍惊堂先看他身上有没有伤，再温声细语地关怀，不由心生羡慕。
霍惊堂多幸运，世上有那么几人热切地爱着他。
他也曾拥有过不求回报爱他的母妃，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心里的惆怅扩大，霍昭汶干脆全情投入到蔚蓝色的天空，忘却身边一切事物。
赵白鱼拉着霍惊堂到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来，给他倒了杯菊花茶润嗓子、去暑气，关切询问：“如何？”
霍惊堂：“看陛下能不能想通……你怎么在这儿？”
赵白鱼：“担心你呗。”
家宴那天回去后，他便将太后说的话以及猜测都告诉霍惊堂，霍惊堂当时便说不用操心，一切交给他去处理。
“你怎么处理的？”
“直说了。”
“结果惹得陛下盛怒，罚你们仨跪了十个时辰，听说还准备废黜两位皇子的爵位？”
“快刀斩乱麻，少点拖泥带水，我不想和陛下比耐心，等我被认回去就真尘埃落定了。天下没有男皇后的前例，朝臣一时能同意，不代表十年二十年没别的心思，后宫关系前朝，谁都希望未来的储君出自自家女儿的肚皮，到时候你就成了众矢之的，而我总有疏于防范保护不了你的时候。陛下自负，太平盛世在他手里开启，宿愿达成，更加助长他的刚愎自我，必须给他当头棒喝，让他清醒点，别真以为操纵得了每个人的人生。”
霍惊堂忍不住叹气：“蛊毒好了之后，我对朝堂政斗、结党营私有多敷衍，不信陛下看不出来，他揣着明白当糊涂，确实有爱子之情，也是为了完成他的执念，消弭内心深处的亏欠。如此一意孤行，连陪了将近三十年的女人死了，都能毫无愧色的利用，行事手段越来越像传闻中的先帝。”
“嘘。小点声，隔墙有耳。”
霍惊堂亲一亲赵白鱼的手背，格外享受小郎君的关怀。
不过他没说错话，元狩帝曾经深恨先帝偏私靖王，现今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惜逼迫其他皇子走向死路就为了给霍惊堂铺路。
不可否认是给予霍惊堂的深沉的父爱，但是自私偏执得令人心寒。
“陛下能想通？”
“文死谏武死战，朝堂百官领了俸禄自然得干该干的事。”
赵白鱼听懂暗示，压低声音：“你联合朝堂百官逼陛下放弃立你为储的念头？”
霍惊堂也压低声音，故作神秘：“你猜他们为何答应我去得罪陛下？”
赵白鱼从善如流：“为何？”
霍惊堂：“为了你啊。”他盈着笑眼说：“父母为子，计深远，非报也。”
赵白鱼愣住。
***
霍惊堂的监国权被拿回去，他和霍昭汶、霍昭行三人都留在西郊的皇家别院，元狩帝则带着车马禁军提前回皇宫。
一回宫，元狩帝便令钦天监挑个封后的良辰吉日，他等不及冬至，最慢两个月内必须敕封大景储君。
钦天监哆嗦着手，绞尽脑汁计算日子，实在找不到个特别好的吉日便只能挑个次好的，把日子写了上去呈到文德殿前。
吉日到手，元狩帝当即召三品及以上大臣商量封崔国公之女为后，并认回霍惊堂，同时确定储君，竟是准备三桩大事都赶在一块儿办。
无论封后还是立储都非儿戏，怎能如此草率？
但有劝谏者，无一例外面临元狩帝狂风骤雨似的训斥和责罚，尤其字字句句反对元狩帝草率立储封后的御史大夫被当庭杖责三十，险些没打死。
朝臣被震慑，三缄其口，无人直谏。
封后立储的吉日定下来，大内采办、礼部等各衙门齐心协力管这差事，说是封后实为追封，还和立储大典并在一块儿，两制不同，规格仪仗也有区别，因无先例，大小细节全都得小心求证才能敲定，出不得丁点差错，忙得脚不沾地。
便在封后立储白热化时，大相国寺一座有五百年历史的佛塔突然倒塌，据说里头供奉如来佛释迦牟尼某一世化身的佛骨舍利，但是佛塔倒塌，里头的佛骨舍利飞离京都府。
看守佛塔的武僧和居住附近的居民都道当晚亲眼见到倒塌的佛塔里飞出一物，神光熠熠，化作流星，朝西天而去，显然是佛骨舍利。
却不知何因，佛骨舍利骤然离开大相国寺。
不出两日，京都府大街小巷传开相国寺的佛骨舍利不愿再庇佑京都府百姓，连夜离去，是不祥征兆。
百姓生活富足便有了八卦的兴致，茶馆、酒楼、路边逮着个人就说起相国寺佛骨舍利跑了的事儿，继而聊到‘不祥征兆’是什么，也不知人群里哪个人引到封后立储几桩大事没个足够大的良辰吉日压着，怕不是因此带来不祥，影响国运，那佛骨舍利才跑了。
一开始觉着是皇家大事，不敢多嘴，可人就是有侥幸心理，认为法不责众，继续八卦下去，越说越离谱，却也惊动钦天监和御史台，上告民间舆情。
***
文德殿。
砰！
砚台被砸下去，泼了一地的墨水，元狩帝仍余怒未消：“不祥征兆？为了不当储君，连朕给他娘名分的事儿都能掰断！逆子，逆子！”
太监宫女跪在地上不敢说话，元狩帝兀自狂怒。
“和朕对着干！朕留给他的人，纵容他结交的朋党，调转过头来对付朕？哼，京都府的佛塔都倒了，再跑一百颗佛骨舍利，也不能改变朕的决定。所谓的不祥征兆在朕真龙天威下皆能逢凶化吉，迎刃而解！”
元狩帝一意孤行，镇压民间舆情，但宫内采办和礼部操办大典过程屡遇怪事，不是准备好的玉圭莫名其妙碎成块状，便是大兴土木的工程遭到破坏，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舆情再次沸腾。
谣言琐碎，不成体统，拦不住元狩帝的独断专行，但还是在他心头增添些许阴霾。
元狩帝私下令暗卫着手调查背后究竟谁在搞事情，不出三日，名单放进文德殿的桌案上。
高同知、卢知院、陈师道、赵伯雍……全是信赖有加的能臣宰相，联合起来忤逆他这个皇帝！
元狩帝把人都喊进宫来，盯着他们的眼睛，把名单扔到他们脸上呵斥：“堂堂肱骨重臣学乡野神棍耍这些愚弄人心的手段像什么样子？既想参与立储，又不愿意像御史大夫那般直谏，便使些让人添堵的小心思，能改变什么？三司两府的宰相们，朕的一品大员二品大员，还有三朝元老陈师道，朕的陈太师，朕以为你不会让私情越过公事，可你看看你现在……不就是怕子鹓登基委屈了赵白鱼？那相国寺的佛骨舍利是你做出来的戏？你不知道朕不信佛吗？”
环顾底下一圈人，元狩帝难掩失望：“朕失望不只是因为你们联手起来忤逆朕，更失望于你们使出来的手段，装神弄鬼，愚弄民情，缩头缩尾，敷衍了事还好谀恶直！”
高同知等人拱手道：“陛下息怒。”
元狩帝：“封后和立储大典照旧，谁敢再搞些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小动作，别怪朕不念旧情。府内若有谣言，查到源头，亦不姑息。诸卿如有心插手立储，大可死谏到底，往垂拱殿前一撞，或在朕跟前抹脖子，比散播谣言的歪门邪道好用！”
高同知撩开官袍跪地直言劝谏：“陛下，崔氏与陛下年少情深，更是为救陛下而死，另外为其捏造一个身份、还其名分，追封为后，不是不可，但立储事关国体，兹事体大，更别说皇室血脉慎之又慎，不能轻易混淆。临安郡王当了三十年的靖王嫡子，而靖王乱臣贼子之心，人尽皆知，难保天下人不会质疑临安郡王的血统，不会怀疑是靖王刻意混淆皇室血脉，就怕日后有乱臣逆党以此为借口，挥兵直上京都府，扰得社稷动荡、朝堂不稳，百姓流离失所，才是悔之晚矣。”
卢知院亦是跪下直言劝谏：“武死战文死谏，臣本该战死沙场，为国效命，得陛下怜悯体恤，入二府、掌天下兵权，而福禄双全，免死沙场，如今便当一回死谏的文臣，劝陛下收回立储成命，另择新君！”
元狩帝：“住口！”他拿出宝剑疾步上前，扔到卢知院跟前恶狠狠道：“说得好听，不如当下便以死明志，说不得朕看在你这条命的份上当真放弃立储的打算！”
陈师道赶紧跪地劝谏：“陛下爱子之心，老臣深有同感。老臣老来得子，孩子他娘过不了生死关，打小便是我抱在怀里、扛在肩上养大的。不怕陛下笑话，老臣那孩子的尿布还是我换的，老臣还会缝开裆裤——”
说到此处笑了声，也让元狩帝愤怒的情绪和缓许多。
霍惊堂两三岁时正是狗憎人嫌的年纪，被送进宫来，后宫内虎视眈眈，元狩帝怕他一不小心没了，便时常带在身边，吃一块儿、睡一块儿，文治武功全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当爹又当娘，那就是他心头上一块肉，情分自不是其他皇子比得上的。
当初放弃霍惊堂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先是君、后是父，可是霍惊堂蛊毒好全之后，即便老六再优秀，他也没想过把皇位给霍惊堂以外的人。
偏心注定他会亏欠其他皇子，可他是皇帝！
从前没有哪桩事得意过，妻子不是他想要的、储君不是他满意的，事事要为国家江山百姓着想，而今私心一回，怎么全天下都要和他作对？
坐拥万里河山的皇帝，怎么不能从心一次？
“他就是一颗小树苗，长成什么模样都是老臣修剪的，老臣希望他平安喜乐、也望子成龙，怕他官场吃苦受累，便打定主意在前头为他铺路、为他排除万难，老臣想把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送给他，想把世间灾难都挡在外面……大抵天底下的父母都是这般心情。”
在场大臣无不是儿女成群，的确有所偏心，但爱子女、为子女忧虑的心一模一样。
“老臣明白陛下想补偿临安郡王的心情，可陛下考虑过郡王殿下愿不愿意吗？便是树苗再小，也有成长为参天大树的时候，总有老臣护不住而他必须独当一面的时候。老臣希望儿子调回京都，留在京都，当个朝官，承欢膝下，前途更好，也更安全，但他不愿意，他想留在外省，能更好更直观的为百姓办事。老臣忧心，但是更欣慰——”
陈师道语气真诚：“陛下，孩子永远不会走在父母为他们安排的平坦的道路上，郡王殿下也不是孩子了，他比谁都清醒、出色，您应该更懂郡王殿下的脾气，任性霸道，随心所欲，但是进退有度知分寸、懂轻重，他会拿储君一事和您赌气吗？如果他意在皇位，用得着等到现在吗？用得着一再推拒吗？不瞒陛下，我等亦想过辅佐郡王殿下挣个从龙之功，可是如果辅佐一个打心底里不愿意当皇帝的人，对大景江山、对百姓而言，是好事吗？”
元狩帝脸色铁青，不愿意承认陈师道的话有道理。
赵伯雍亦是跪地，但他的劝谏不同于其他人，而是直白地表达他的私心：“郡王殿下登基，五郎必成牺牲品，或早或晚的事。臣亦是爱子之心，私情所纵，望陛下谅解。何况殿下和五郎感情甚笃，如果五郎死于后宫和朝堂的权力倾轧中，焉知殿下不会悲痛过度，病狂丧心？陛下当知晓，殿下重情重义，与当初的崔姑娘如出一辙，他不会背弃五郎。”
每个人都说得有理，从公从私，霍惊堂都不适合当皇帝，可元狩帝不信。
他就是偏执己见，就是一条道走到黑。
“臣亏欠五郎良多，若五郎受委屈，臣便是倾全族之力，哪怕填进我这条命，也会为他讨个公道。”
话里的意思是一旦霍惊堂登基，后宫不能空、子嗣不能没有，但他绝不能容忍朝臣逼迫赵白鱼，宁可后宫空虚、天子绝后！
这是威胁！
当人臣子的，跑来威胁天子，简直荒唐！
荒唐！
元狩帝怒斥赵伯雍等人，将他们都赶出文德殿。
可之后来觐见的人是康王，他自请去封地，想带高都知一块儿走。
康王轻声说：“皇兄，霍家人骨子里都是既凉薄又深情，对心爱之人一往情深，偏心偏爱，对旁人则寡情薄意、铁石心肠。先帝如此、您如此，我亦如此，子鹓倒比我们更像崔姑娘一些，没那么凉薄，却更重视情义，即使当了皇帝也不会娶妻纳妾委屈赵白鱼。便是皇兄您，这些年没后悔过当初不曾反抗先帝赐婚吗？皇兄扪心自问，若是崔姑娘还活着，您舍得她受委屈吗？”
霍家人骨子里凉薄，女人和爱情在权利面前不堪一击，说深情却是一旦大权在握，便会为爱昏头，一生只为一个人心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也不变。
如先帝、如元狩帝，为了皇位委屈甚至放弃心爱的女人，而当他们大权在握十年二十年后，排除万难也要将万千宠爱给予他们心爱之人。
康王没野心，看得透彻，早早守着他的高都知便过了大半辈子，其实没想过守身如玉、忠贞不屈，就是单纯的除了他便不能是别人。
元狩帝双目猩红，不答反问：“你也想忤逆朕？”
康王心内叹气，拱手拜别：“陛下，做臣子时，我敬畏您，做兄弟时，我敬重您，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忤逆您的。”
元狩帝狠狠地阖上双眼：“自请封地的事，朕不准，以后别再提。”
“陛下……”
“滚出去。”
康王无奈，只能离开，独留元狩帝在文德殿里当一个孤家寡人。
***
西郊皇家别庄。
太后分别召见霍昭行、霍昭汶和霍惊堂，私底下同他们说了些体己话，最后告诉霍昭汶郑贵妃的遗体所在。
霍昭汶磕头道谢，而后离去，寻他母妃遗体去了。
霍昭行、霍惊堂和赵白鱼还留在西郊别院，太后则是亲自回趟皇宫，在她的小佛堂等皇帝过来。
***
慈明殿，小佛堂。
元狩帝就在门口恭敬地等太后上香完毕，扶住她的手到外头的小厅堂坐下来，“太后怎么这么快从西郊回来？”
太后拨着佛珠：“老六刚没了娘就被罚跪，被禁足西郊，皇帝不心疼儿子，哀家倒是心疼孙子。”
元狩帝：“他忤逆不孝，目无尊长，该受点惩罚。”
太后：“没了娘的人还能镇定自若才该罚。”
元狩帝皱眉：“太后今日是专程来问罪朕不成？”
太后直勾勾看向元狩帝：“皇帝还认我这个娘吗？”
元狩帝脸色一变，低着头、垂下眼，颇为恭敬说道：“哪有当儿子的不认娘的道理？朕是如来佛再世也不能不认您啊。”
太后：“如果认我这个娘，就别为难我的几个孙子。”
元狩帝：“什么意思？”
太后：“另择储君，别为难子鹓，也别再亏欠其他几个孩子了。”
元狩帝脸色阴沉，语气转冷：“母后，您也想站在儿子的对立面吗？”
太后闭了闭眼，沉重叹气：“老大，你还想再亏欠多少人？崔清茹、昌平、霍惊堂、赵白鱼、赵家人……还有先皇后、东宫，陪了你将近三十年的贵妃，还有老三老四老五和老六，虽说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是你的臣子不假，但也是你的亲朋知己，你的妻儿，你的侄孙外甥，都和你情非泛泛，都是活生生的、会痛会恨会爱的人，不是任你摆布的棋子。”
元狩帝内心烦闷到极点，因着对面人是他最尊敬的生母而竭力忍耐脾气。
太后为他谋夺帝位，事后功成身退也不争权，连疼爱的亲女儿犯错，怕他为难也不愿动用太后的权威和孝道逼迫他网开一面。
他始终记着太后多年的付出，即便天生尊崇父权也比不过他对生母的敬爱。
太后出面劝说，分量重得元狩帝不敢轻易驳斥。
“母后该明白，儿子为此筹谋三十年，从儿子得知子鹓的存在便决定大景皇帝的位子属于他。”
“娘和你都亏欠崔清茹和子鹓，子鹓也的确优秀，那时他有野心，有意皇位，娘乐于成全你们的父子之情。可现在是子鹓不愿意了，他也不愿意为了皇位放弃赵白鱼，大景皇后更不能是一个男人！”太后叹气，“你是不是疑惑娘从前不插手前朝大事，怎么这次突然出来说话？娘从前习惯以大局为重、江山为重，亏欠太多人，这些年怎么吃斋念佛也还不了欠下的债。许是佛经念多了，真修出个慈悲心来，便想事事求全，希望小辈们心想事成，不愿意再枉造杀孽。”
太后握住皇帝的手，苦口婆心：“娘老了，沉疴病体，能陪你的日子不多，此世唯一的牵挂除了你再无别的，娘真的不想看到你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的样子。”
元狩帝动容：“母后定能长命百岁！”
太后笑得慈祥，望着元狩帝的目光和天下母亲一样的慈爱：“听娘的劝，放手吧。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想给的东西不一定能让子鹓快乐。如果茹娘还在世，必然支持子鹓的选择。”
元狩帝咬牙道：“储君关乎江山社稷，除了子鹓还有谁能担此大任？”
太后：“老五不行，老六心灰意冷，还有小七小九小十三……我儿正当壮年，身强体健，肱骨朝臣才藻艳逸、学富五车，文能治国、武能安邦，何愁不能教养出一个仁厚而有治国之才的新君？”
元狩帝沉默不语。
太后瞧得出他在动摇，于是加了把柴火。
“娘知道你是为子鹓好，娘劝你看似是为孙辈们求圆满，实则是偏私于你。娘不想看你们君臣不睦、父子不和，你偏心子鹓，对老六他们也不是毫无爱子之心。”
这话说到元狩帝心坎里去，对东宫老六他们，他的确表现冷血，不代表内心不歉疚，只是微乎其微，而今被太后刻意放大罢了。
“你是爱子之心，娘也是啊。”
元狩帝彻底动容，“儿不孝。”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太后拍着元狩帝的胳膊：“你好好想想，别弄到最后无人欢喜。”
元狩帝妥协：“儿子会细细思量。”
如此，太后便满意了。
***
一道口谕下来，霍惊堂等人得以离开西郊。
赵白鱼前脚进郡王府，后脚就被大太监请进宫里，就在龙亭湖见垂钓中的元狩帝。
“微臣见过陛下。”
“坐。”元狩帝拍了怕身边的位置，招呼赵白鱼坐下来，漫不经心地问：“朕打算拟定子鹓为储君，你怎么想？”
赵白鱼：“陛下希望我以臣子的身份还是郡王妃的身份回答？”
元狩帝：“都说。”
赵白鱼：“为臣，臣不认为霍惊堂能做个好皇帝。为妻，我不愿意他当皇帝。”
元狩帝：“子鹓在你心里便如此不堪？”
“恰恰相反。”赵白鱼提出疑问：“陛下，您觉得大景眼下如何？百姓如何？”
“国泰民安，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陛下，您觉得创业难还是守业难？”
元狩帝闻言便知深浅，当即回头看向赵白鱼：“创业难，守业更难。”
“臣以为中兴之业更难。恕臣直言，圣祖乃创业垂统之君，躬行节俭，而陛下乃中兴之君，尤多苦难，挽国于狂澜，复国之辉煌，皆是雄才大略之辈，上才之君，而今四海皆定，繁荣昌盛，正是需要仁慈的守成之君维持其稳定太平的时候。陛下，您觉得霍惊堂适合做一个守成之君吗？”
知子莫若父。
霍惊堂能当定鼎中兴之君，唯独做不好守成之君，他满身血性戾气，手腕铁血，没法做个仁慈治国的守成之君。
满朝文武包括太后来劝说，没一个像赵白鱼这般直接戳中元狩帝的软肋，也是深爱霍惊堂才能看透他的本质，于公于私都明白霍惊堂不适合当皇帝。
“我算是明白子鹓为何钟情你一人了。”元狩帝猛地收起鱼竿，鱼在空中弹跳两下，吞吃鱼饵后便挣脱，跳回湖里。“你怨朕吗？”
“不敢。”
“是不敢，不是没有。”
赵白鱼沉默片刻，坦然说道：“的确不怨，您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从未奢求过元狩帝的特殊对待，便不觉得他出于利益或私情的所作所为有哪里对不住他，认不清本分而向一个帝王索求对错，实属为难自己。
“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赵白鱼，你就这样，别变了。朕倒是想看你们能走多久，子鹓是否会后悔他今日的选择，朕还想看看……”
赵白鱼等着下文，但元狩帝只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那逆子怕你死在深宫，偷偷跟在后头溜进来，正在龙亭湖外面等着，再不放你出去，怕会闯进来，惹朕不快。”
赵白鱼轻咳两声：“臣告退。”
待他一走，元狩帝继续盯着平静的湖面，良久才轻声呢喃一句：“朕和茹娘不得善终，便想看看你们能不能结出善果，从一而终。”
***
赵白鱼还真瞧见大太监视死如归地拦在霍惊堂面前，他刚走近，霍惊堂一抬眼叫看到他。
“小郎。”
大太监转身，顿时松了口气：“老奴见过赵大人。”
赵白鱼笑了笑，“走吧。”
二人并肩出宫。
霍惊堂：“他没为难你？”
赵白鱼：“问了我一些话，就放弃立你为储的打算，你在西郊这些时日都干什么了？”
霍惊堂便将舆情、朝臣和太后劝谏简单叙述一遍：“先是我表态，然后是百姓舆情，不过动摇不了陛下。这时再上朝臣反对，其他人分量不够，十叔、几位宰相和陈太师口才了得，思维敏捷，能引经据典动摇陛下，让他知道全天下除了他，没人赞同我当这个储君。最后请动大佛。”
“太后？”
“家宴那晚，你和我说了太后的态度，我就知道她会去劝陛下，也只有她能真正地劝动陛下。”
“要是陛下固执己见，谁的话都不听，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带你私奔啰。”
赵白鱼笑了，摇晃着身体撞向霍惊堂：“不正经。”
“……说老实话，想没想过子嗣？”
“我要是有子嗣的执念，早在蛊毒还没进四肢百骸时便留种了。”
“我想吃烤乳猪配雪泡酒。”
“你话题转得有点快……天色还早，这会儿去能排上座。”
“那赶紧的吧。说句实话，我被召进宫做足心理准备，以为会赐我一杯毒酒——”
“话本看少点吧我的小赵大人，您冷静聪敏的头脑快被腐蚀了。”
“这完全是有可能发生的事，别有事没事怪话本……我还没说你偷藏的秘戏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那些书铺的常客，每月进新货准有你购买的手笔，我就说怎么那么多花样——霍惊堂，你别不吭声，啧，走慢点！”
宫道上，赵大人和临安郡王的话题内容逐渐转为不可描述，得亏左右都没人，不然接下来的京都府该有新的艳.情番了。
***
经过深思熟虑，元狩帝最终取消立储，但追封崔清茹为后的大典照旧，霍惊堂大皇子的身份还是得恢复，他不能容忍自己儿子的名字挂在靖王族谱名下。
五皇子还留在京都府户部办差，六皇子求了定州当封地，重阳节后便启程，如无意外怕是不会再回京都了。
在启程前，他到文德殿求了道旨意，只有近亲才知道他求元狩帝开恩，别让贵妃遗体葬入妃陵。
虽于礼不合，元狩帝出于愧疚还是同意了请求。
如此一遭下来，万事尘埃落定，只是储君还得提上议程，元狩帝打算从几个年纪小的皇子里挑选再教养，这次他打算让三公九卿来教。
所有皇子一视同仁，届时从中挑出最合适的一个立储。
主意敲定，无人反对，元狩帝私下拟了旨意，指定赵白鱼为皇子少师，日后立储则为太子太师，辅佐储君至登基为止。
那帮皇子年纪最小不到十岁，元狩帝至少还能在位十年，等储君登基，作为太子太师的赵白鱼肯定还得帮忙稳住朝局，皇帝必然不放人，真到能辞官的时候不得再等个二十年？
霍惊堂把来宣旨的太监赶出郡王府，认为元狩帝是故意添他的堵，无奈前阵子才逼得元狩帝低头退了一大步，这下没理由进宫去闹，就是苦了他的小菩萨。
因此闷闷不乐，自个儿生闷气，大清早先在院子里舞刀弄枪，火气没泄下来又跑进佛堂里敲半个时辰的木鱼、抄了一个时辰的佛经，中途突然跑到赵白鱼面前，直勾勾地看他。
赵白鱼镇定自若，该干嘛干嘛。
倒把来问科考题目的砚冰看得心里直发毛，见霍惊堂坐了一会儿，一语不发地走了，不由满腹疑惑：“五郎，郡王爷这是遭什么刺激了？”
“吃了个闷亏，和自己生气呢。”赵白鱼笑得可乐，简短几句解答砚冰的疑惑，令其茅塞顿开后便拿起话本继续看，正巧看到书里对主人公的评语，顺口念了出来：“此生逍遥天休问，古来万事东流水。”
阳光透过窗棂撒进屋里，投下窗外屋顶垂落下来的凌霄花花串，橙黄色的铃铛似的花儿随风摇曳，一荡一荡，生机勃勃，娇艳烂漫。
赵白鱼伸着懒腰，鼻间既有花的芬芳、阳光的清新，亦有墨痕未干的书香味，吸入肺腑而心胸豁然开朗，不由眉眼弯弯地叹道：
“一番春尽一番秋，世事多烦忧，及时行乐啊。”

第108章 番外浮生半日闲
赵白鱼回京述职便卸下经略使一职, 官复原职，还是身兼两职, 不过御史中丞换成皇子少师, 暂时空出不少清闲的时间。
京都府改成厢坊模式后，维持治安的衙役也经过培训、调.教后才能上岗，赵白鱼还推行互相监督、举报的机制，防止公差衙役和黑心商人相互勾结破坏市场公平。
曾大行于市的白日贼不说销声匿迹, 但也藏头匿尾不敢嚣张, 因此少了许多骗人骗财案件, 以及因骗财而导致的仇杀案件。
赵白鱼担任京都府知府四年来, 府内及下辖县犯罪率急速下降，治安做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而商业繁荣, 京都四渠码头、渡口停船出船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且万邦来朝，坊市旅店随处可见高鼻深目的外邦人来此做生意或交流文化。
赵白鱼未曾亲眼看过前世历史上八方来仪的开元盛世，想来当前身处的盛世与之相比亦不遑多让。
“小赵大人，小老儿有昨夜新酿的醉蟹，您瞧要不要来两只？”
过桥市时，桥上卖醉蟹的老翁算是熟客了, 瞧见赵白鱼直接叫住人。
赵白鱼遗憾地拒绝：“这几天不太舒服，大夫特意叮嘱不能吃生寒食物, 否则容易腹痛。”连连摆手：“实在不敢贪嘴。”
老翁闻言也面露遗憾，随即想到个事：“河对面那家酒楼新上菜式，叫什么烂蒸羊羔, 却是风靡京都的名菜，每日都能见贵人进进出出蹲守。听说是挑选同州的羊羔, 好吃好喝伺候着，养出来的肉质尤其鲜嫩，烹制时，用杏仁茶等作料一块儿调味，最后端上桌，筷子夹不上来，得用勺子舀着吃。”
赵白鱼听得垂涎欲滴，“您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老翁拍着大腿说：“小老儿邻居嫁女，攀了门好亲事，婚宴时订了那烂蒸羊羔尝了口，回来念念不忘，常在小老儿耳边念叨。”
赵白鱼揣着手，立于桥头，河面宽阔而落日余晖洒落，波光粼粼，漕船遍布河面，还有一艘漕船正从桥下面过，岸边有纤夫拉着船，两岸的垂杨柳迎风摇荡。
老翁所指的酒楼的确门客络绎不绝，旁边则是一老牌酒家，门口的幌子随风摇晃，酒香香飘十里，便是立于桥头之上的赵白鱼也能嗅闻到那香味。
虽不及前世时代的百分之一，但目之所及处，已是数千年未有的繁华盛世。
抿唇一笑，赵白鱼道：“承蒙您老人家提醒，我这便去瞧瞧能不能订到他们家的烂蒸羊羔。”言罢拜别老翁。
进入酒楼，时辰还早，真让他预订到店里的招牌，喊了外卖服务，约定时辰送到陈师道府上，临走时顺便叮嘱店家：“做好后，乘一碗且送到桥头卖醉蟹的老翁那儿。”
酒楼东家拍着胸脯保证：“大人且放心，都记下来了。”
赵白鱼留下银子便走了。
***
集市上买了些热腾腾的食物譬如驴肉火烧、炭烤兔肉等等，赵白鱼便带着它们登门拜访陈师道，却是来商量怎么做好皇子少师的，毕竟陈师道的太师经验相当丰富。
一踏进陈府前厅，赵白鱼愕然发现高同知和赵伯雍竟都在场。
赵伯雍瞥见赵白鱼立即站起，过了会儿想起他这动静太显眼，便讪讪坐回原位。
陈师道老饕同款鼻子耸了耸，当即闻出赵白鱼手里的油纸包都有什么，一一念出来，颇为遗憾地说：“如此好菜却无冰镇美酒相佐，可惜可惜。”
赵白鱼：“那卖雪泡梅花酒的酒家与我过来的路南辕北辙，方才进府时已经喊小童去买，现下应当在回来的路上。”
陈师道霎时眉开眼笑：“我就是喜欢五郎来做客，次次懂我心思。”
赵白鱼：“我自做了老师的学生，不带点吃食哪敢来见您？您啊，您能吃些什么，爱吃些什么，我是如数家珍。”
陈师道：“倒是实话，大郎亦不及你懂为师。”
他们师徒俩对话尤其自然，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亲昵听得旁边的赵伯雍五脏六腑都在冒酸气，不自觉冷哼出声，当即惹来陈师道的刻意针对。
“心肠脏腑太黑容易导致心气不顺，这心气一不顺，嗓子就坏，人就喜欢哼来哼去阴阳怪气讨人嫌……赵宰执，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伯雍勉强扯起个笑脸，应和两声就罢了。
陈师道得意了，拍拍桌示意赵白鱼赶紧把带来的食物都搁这儿，又令丫鬟拿几副碗筷酒杯过来，在这方面倒没省了赵伯雍那一副碗筷，把个堂堂宰执激动得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这可是五郎亲手买的食物，四舍五入便是小儿郎为他炊金馔玉，如何能不珍惜？
赵伯雍细嚼慢咽，时不时自认为隐晦地观看赵白鱼，竖起耳朵仔细听他和高同知、陈师道商讨如何教育皇子的事儿。
元狩帝下旨，令他四人包括卢知院充当皇子们的老师，一半负责文学讲经和治国之道，另一半负责教授武学，强身健体。
陈师道相当熟悉授业解惑的流程，“因材施教，对症下药。当下你们还不了解几位皇子的天资、脾性，要先了解透彻才能针对他们进行全方位的教养。毕竟不同于以往可待他们如天下学子无二，储君得从中挑选，便该慎之重之，免出差错，遗祸百姓。”
赵白鱼颔首。
高同知亦说出他的一些见解，赵伯雍更是将他对余下几位皇子的了解倾囊相授。
赵白鱼面对他时，尽量做到面不改色，待其如寻常，其实内心略为尴尬，任谁面对那般殷勤不自知还眼巴巴瞧着他的模样，大抵都会不自在。
他习惯了赵伯雍总是严厉呵斥，带有三分不假辞色的厌恶的模样，乍然换了态度，四年过去了还是觉得怪异。
“京都府知府任期最长是五年，算上赴任经略使去西北的一年，也差不多到任期结束了。你如今是皇子少师，不会轻易外派出京，鉴于你以前任职过税务使而三司度支使空缺，有可能让你去填补这个缺。”
聊完教学模式，期间沉默了会儿，赵伯雍忽然开口。
赵白鱼意识到是和他说话，愣了下，点头应了声。
赵伯雍略为失落，很快打起精神聊些别的，“秋后重阳，登高望远，依往例还会办些赏菊宴。可惜府内没甚高山名胜，少有能登高处……我记得去年重阳是在广平郡王名下的玉津园办了场声势颇为浩大的赏菊宴，听闻府内名流文人都去了？今年说不得还会再办一场，五郎去不去？”
高同知默默放下酒杯，掩面不语。
陈师道用袖子挡住笑脸，就这干巴巴的聊天技术能得什么回应？
赵伯雍不明所以，还是赵白鱼替他解惑：“去年的赏菊宴发生摩擦，政要名流、文人大家大打出手，把园子里许多价值千金的菊花砸烂了，广平郡王被气病大半月，近几年估计不会再开办什么赏菊宴了。”
“因何事大打出手？”赵伯雍问。
赵白鱼见他面露好奇，便也细细说来：“起因是一个过了省试的南方学子和府内同样中举的国子监学子为一盆墨菊做诗，那墨菊被一貌美歌姬抱着，二人都想在貌美女子面前表现，结果做出来的诗句引用同一典故，不分伯仲，互不相让，便互相诋毁，发生口角争执，接着……”他浑然未觉赵伯雍望过来的慈爱目光，真当门党三千的赵宰执一概不知。“——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寒门学派和士族子弟之间的争斗，谁也不服谁。”
“原是如此，窥一斑而知全豹。”赵伯雍：“五郎敏觉。”
赵白鱼闻言挑了下眉，很快反应过来，低头笑了笑便不语了。
赵伯雍见好就收，鸣金收兵。
倒是高同知开口：“城郊外的山河楼是个好去处，处于群山之间，手可摘星，既能仿效古人登高眺远，又可赏遍秋菊，可惜不外借，也不对外开放。”
赵白鱼：“我记得山河楼没种秋菊。”
高同知：“广平郡王那场赏菊宴有一半名品是从山河楼那儿借来的。”
赵白鱼诧异：“我竟不知。”
其余三人唰唰看向他，陈师道：“听这话，五郎是经常出入山河楼不成？”
赵白鱼：“陛下赐给了霍惊堂。”
“怪不得。”陈师道拍桌，恍然大悟：“也就殿下能捂着不炫耀。”
这时烂蒸羊羔的外卖送到府上，漆金盒盖子一掀开，香气扑鼻，把陈师道胃里的馋虫全勾引出来，什么话也不说了，径直埋头苦吃。
吃饱喝足已到晚间，围着喝茶解腻，聊了些朝事，时间差不多便都各自归家。
出陈府，高同知拉着赵白鱼到角落里提个小要求：“重阳之时，可否容老夫携夫人进山河楼登高？”
未等赵白鱼回应，高同知主动交代原因：“夫人爱菊，奈何手残。”
赵白鱼懂了，“回头说一声，但去无妨。”
高同知道谢而去。
赵白鱼准备走回郡王府时，赵府的马车停在身旁，赵伯雍在车里说道：“载你一程。”
赵白鱼婉拒：“郡王府和赵府并不顺路。”
赵伯雍：“多绕个圈罢了。”
赵白鱼：“不用了，陈府到郡王府的路不长，我走着回去就当消食。”拱手告辞，转身便走，没瞧见身后赵伯雍一瞬间黯淡下来的眼神。
走了七.八步，赵白鱼忽然顿住脚步，转身背对着月光，朝赵伯雍拱手：“劝谏陛下放弃立霍惊堂为储君一事，宰执不吝相助，下官感激不尽。”
抬眼，他放轻声音说道：“我并非不承情。”
言至于此，赵白鱼迅速转身，快步离去，没给赵伯雍反应的时间。
马车停在巷道中心，波光粼粼的月色下，赵伯雍衣袖掩面，喜极而泣。
***
重阳节前，文德殿门口。
霍昭汶求见元狩帝，于门口恭敬地等了好一会儿，大太监才急匆匆赶过来道是元狩帝在福宁宫用膳，让他即刻过去。
霍昭汶无二话，到得福宁宫，一进去便撩开衣袍下摆跪下去请求：“陛下，臣已备好行囊，过两日便启程，特前来辞行。”
“不是重阳节后才走？”
“节后天气骤降，臣的外祖身体已经不硬朗，再回定州怕途中耐不住寒冷，便赶在天冷前启程。”
郑国公此次回京，看清元狩帝的态度，识趣地交还兵权并辞官，他大半辈子都耗在边疆，老妻孙儿都在那边，请辞后就和霍昭汶一块儿回定州。
至于郑元灵，因是功臣之后，自身有累累战功，加上国公府示弱，元狩帝不多为难，只贬官做惩戒，过个两年还能再升迁回去。
郑楚之则留在京都府，顺便照顾被禁足的秦王。
“过来，坐朕身边。”元狩帝招呼霍昭汶陪他一块儿用膳，仔细打量着老六，好似自他归来便当成准备铲除的石子，不曾认真看过他，而今心无旁骛地观察才发现五官轮廓最像他。“还是怨恨朕？”
霍昭汶：“臣不敢。”
他不再唤儿臣和父皇，彼此只剩君臣之分，再无丝毫孺慕。
元狩帝难免惋惜，明白他心里还是怨，便不言语，沉默着用完这顿彼此都难受的午膳。
用膳完毕，霍昭汶准备离去之前，元狩帝忽然开口：“子鹓能猜到朕的布局，他不会让你和贵妃自尽。”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其实是回应霍昭汶于圜丘时的质问，他问元狩帝是否真没想过他们会自尽，当时没得到答案，可眼下这回答还不如没有。
霍昭汶背对元狩帝，面露讽笑，原来不认为他们会死是因为他相信霍惊堂的机敏和友爱吗？
太讽刺了。
他和生母的性命到头来居然还是寄托在元狩帝对霍惊堂的偏心上。
霍昭汶哀莫大于心死，对元狩帝彻底没了父子之情，往后余生只剩君臣情分。
“臣惶恐。”
言罢，头也不回地离去。
***
重阳节至。
郡王府一大早洒扫尘除，为了不碍人眼，霍惊堂早早便带着赵白鱼出府，先到市集上逛一逛，再去茶楼听完最新出的说书戏本，便到距离最近的朋友家做客。
康王府正好被选中，二人肩并肩过府拜访，发现门前车马挤得水泄不通，好奇之下便问带路的家丁。
家丁说道：“是府内各家达官贵人来府里登高。”
赵白鱼才想起康王府有座五层高的塔楼，似乎是当年建府，兴之所至并据理力争，在府内建了座塔楼。
京都府寸土寸金，离皇城根下越近，能建府的面积越狭小，根本容不下一座五层高的塔楼，因此康王在选址建府时特意挑了离皇宫比较远的地方，为此遭到不少耻笑。
笑他拣了芝麻丢了西瓜，然而每年重阳佳节，登门拜访者络绎不绝，大多是当年嘲笑康王的人。
跨进去时，赵白鱼瞥见旁边小门支起个摊子，便问是何用意。
家丁：“高都知吩咐了，登高得收点场地费、瓜果费……哦，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比如有人下毒、下药，害人性命反连累王府，高都知特意吩咐不准外带食物。”
赵白鱼：“……”不愧是管内库的高都知，钱篓子成精，他就好奇还有哪个佳节没能让高都知揽钱的。
穿过抄手游廊便能见假山、湖泊，而塔楼藏于假山之间，穿过小道行于假山里便能听到远处塔楼里的热闹嘈杂，隐约还有歌声传来，赵白鱼顿时放弃上塔楼观赏的念头，就和霍惊堂原路返回，发现湖边有一小舟，干脆泛舟于湖上。
重阳佳节是法定节假日，士族官绅包括学子都放假，结伴登高，组团踏青，赏菊宴、吃花糕、聚会饮酒，醉后吟诗作对或泼墨成画，放声高歌，散后再挑拣菊花花瓣带回家，令人制作菊花酒，待来年重阳再拿出来饮用，寓意长生，延年益寿。
赵白鱼趴在小舟上，手背撑着下巴，眯起眼，今日阳光明媚而不刺眼，湖上微风轻拂，熏得人神怡心醉。
霍惊堂仰面躺在小舟另一头闭目养神，懒洋洋的，谁也不想说话。
但听一阵咕咕轻响，赵白鱼睁开眼，侧耳倾听，发现是霍惊堂肚子在叫，于是踢了踢他的小腿：“你饿了？”
霍惊堂言简意赅：“嗯。”
早膳没用便奔去市集吃早饭，之后在茶楼消耗一个时辰喝了不少茶，茶助消化，且霍惊堂本就食量大、容易饿的体质，这会儿饿了倒也正常。
“回岸上吃饭去。”
霍惊堂躺尸：“不想动。”
赵白鱼：“你想饿死不成？”
霍惊堂不为所动：“饿死吧。”
赵白鱼啧了声，刚抬头便有股凉风迎面吹来，浑身舒坦绵软，恰巧他也有些饿，但瞧一眼小舟离岸边有些距离，突然就不想动了。
于是躺了回去。
迟迟不见两人的康王寻到此处，远远瞧见小舟就大声喊：“你们搁那小舟上做什么呢？耽搁那么久，赏菊宴已经开场到一半了！”
赵白鱼轻踹霍惊堂：“喊你呢。”
霍惊堂用了点内力把话送到岸边：“我和小郎都出了点事，被困此处，你快来搭救。”语气还有点急。
康王有点怀疑，还是令人划过去将两人的小舟拖到岸边，发现一动不动便急问他们怎么回事，是中暑了还是中毒了。
便听霍惊堂气若游丝地回应：“饿了。”
康王愣住，下意识看向小舟上的船桨，顿时明白过来，更是目瞪口呆：“子鹓便算了，他没得救，可五郎你怎么也跟着学他这混不吝的模样？”
他十分痛心，霁月光风的赵白鱼怎么能被霍惊堂同化？
若被同化，他以后怎么逢人就说赵白鱼和他师出同门，还怎么蹭着赵白鱼的名声从那些油盐不进的文人大家手里收到藏而不卖的图？
瞬间产生一种天崩地塌的错觉，康王赶紧把赵白鱼拉上来，一番关怀后，一脚把小舟踢远，指着还没爬上来的霍惊堂认真劝说：“听十叔的话，千万别学他。”拉着人就走，还深有感触：“果然是近墨者黑，要不五郎留在王府里住段时间？或是去你十婶那儿，他府里有许多有趣的玩意儿，会玩会吃，住过高府的人都不想走……”
赵白鱼嘴角含笑，一边听着，一边悄悄回头看去，霍惊堂神色恹恹，像被霜打的茄子百无聊赖地跟在后头，毫不在意康王的诋毁，忽地抬眼望来，抓住赵白鱼的视线便张着口型无声说道：“唠里唠叨，王婆卖瓜。”
赵白鱼怕笑出声伤了康王的心，于是赶紧转过头。
康王没带他们去塔楼，而是领到另一处较为僻静的水榭楼台，高都知在门口等着他们。门一推开，里头的丝竹歌乐传至耳际，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堂秋菊，如镀了一层黄金，照得满室生辉。
踏上楼梯，进入楼台之上，菊花品种繁多，不一而足。
高都知折下一朵墨菊簪于赵白鱼鬓边：“方才便想说了，重阳佳节怎能不簪花？彩笔赋诗，绿发簪花，少年行乐。”瞧了瞧，满意地笑了。“今早请酒楼里的厨子过府做烂蒸羊羔和秋蟹，刚上桌，还冒着热气。”
“多有叨扰，万望见谅。”赵白鱼说着客气的话，脚步没停。
但康王听着就舒坦。
霍惊堂随手拍了下康王的肩膀，“让个道，别杵门口。”熟门熟路入桌，就坐赵白鱼身边。
席上还有黎宴琦、杜工先、范文明以及升迁成京官的昔日徐州知府贺光友，令人诧异的是对面胡床上盘腿坐着卢知院，身边围绕三四个国子监出来的举子。
赵白鱼四下搜寻，没见着陈师道和高同知这几位，便知他们没来。
高都知笑说：“我倒是想请，宰相大员来越多越来，我这儿才能门庭若市，只可惜我家那位见着陈太师跟耗子见猫一样。”
他接过小童递来的茶杯，“尝尝。”
赵白鱼接过，发现杯里被白沫覆盖，不由惊叹：“好手艺。”时人泡茶以白沫多为贵，即‘墨欲黑，茶欲白’，“出自何人之手？”
霍惊堂敲敲桌，指向卢知院那儿。
赵白鱼循声望去，正见卢知院握起茶壶，如沙场老将点兵，茶水汩汩入杯，泛起一层白沫，广袖随动作而提起，姿态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斜对面的贺光友捋着胡须叹道：“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
却无蓼茸蒿笋，但有野菊荠菜烹炒熬成粥，亦不输初春的嫩蒿笋。
“人间有味是清欢！”

第109章 番外黄粱一梦
天色骤变, 忽地狂风疾雨袭来，院里的绿叶红花被打落一地, 青石砖从灰白色变成深墨色, 虫豸螟蛉蜷缩于树根之下或窗棂缝隙里，等着这场占据它们一生近一半的倾盆大雨能够尽快结束。
天空阴沉，乌云低垂，天地间雾气茫茫。
嬷嬷和两个小丫鬟从另一侧的抄手游廊提着裙摆飞快跑过来, 一个冲进耳房关窗, 嬷嬷和另一个小丫鬟则将院子里的几盆赵粉率先搬进游廊。
还好赶得及时, 没让骤雨打坏这价值百金的牡丹。
“仔细着些, 可都是老爷亲手栽种，吩咐定要小心看管, 等到三月份便能办个牡丹宴, 宴请五郎到府观赏。”嬷嬷拿出手帕擦去牡丹叶子沾到的泥土，颇为心疼地絮絮叨叨：“……都是心血，浇灌了六年的心血呢。”
“浇灌六年，年年办宴，年年邀请，年年不来……”小丫鬟嘀咕一句，倒没敢太放肆。“嬷嬷有没有想过, 许是五郎不喜牡丹？”
嬷嬷：“你当老爷没试过赏梅、赏菊宴？咱们赵府再大也扩不出一个梅园，倒是能在外头置办一个, 问题是养不活，菊宴亦是同样的道理。偏偏老爷不假人手，非要自个儿栽种, 花开时节对外这么一说，谁能不给宰执个面子？”
小丫鬟没料到养个花还有这等心机, “可五郎还是没来。”
嬷嬷：“五郎哪里是看人权势便妥协的？”哼了哼，有些不满：“老爷的聪明才智落到与己相关的事情上总缺了一截。”
小丫鬟惊讶地瞪大眼，嬷嬷是在编排宰相大人？
屋外的雨噼里啪啦地打湿泥土，落了一地的花叶，里屋在屋外嘈杂雨声的衬托下显得异常清静，香案上的青烟袅袅，歪歪曲曲地飘向屋顶的香塔。
木鱼轻敲，充满节奏的声响和诵经声萦绕于耳旁，祈福供灯的火苗闪闪烁烁，庙里的方丈陪同在宰相夫人的身边，先道一句万福、再说一句‘阿弥陀佛’。
气度雍容温柔的宰相夫人询问她的小儿郎命数如何。
京都府无人不知宰相家的小儿郎金尊玉贵，比皇子王孙有过之无不及，皇帝太后偏宠，连皇子们都纵着他，可以说是全天下最好的命数了。
方丈如实说来，挑拣好词好话堆砌其上，自然听得宰相夫人心情愉快。
‘噼啪’一声，当宰相夫人跨出大殿门槛时，手里的祈福佛珠猝不及防地断裂，在信佛人的眼里无论如何都是不祥的征兆。
方丈连忙说道：“菩提佛珠日夜受香火供奉，有了灵性，骤然断裂却是为其主人挡灾，是好事。”
宰相夫人面上松了口气，心里忽如千斤坠，沉甸甸的，出了相国寺准备上马车之际，瞥见不远处的茶摊前发生争执，打探一番才知道是个叫花子吃了茶不给钱，硬要算命抵债，算的不是什么好命，惹怒茶摊主人，不顾旁人劝阻非要教训那叫花子。
“佛门重地少些口舌之争，莫扰了佛门清静，去拿些钱给茶摊老板。”
言罢上车，闭目养神，宰相夫人心口仍有股莫名的惴惴不安，突然马车停下来，马夫斥责两句，仔细听清原委，原来是刚才被解围的叫花子拦路说是准备为贵人算一卦，道是报恩。
她的命哪是他人随便算的？
宰相夫人令人打发走，奈何叫花子死缠烂打，迫于无奈，只好出面耐性说道：“我无意算命，请先生让道。”
那破落如叫花子的相士一见宰相夫人的脸瞬间愣住，直呼：“老夫算过你的命。”
准备回马车的宰相夫人闻言，“我未曾见过你。”
相士：“准确点来说是二十六年前，我算过你腹中胎儿的命。”
小儿郎？宰相夫人心一动，好奇询问：“你们相士不是看人五官、掌纹和生辰算的命吗？怎么还能算未出世的胎儿的命？”
“婴儿与父母的命数息息相关，我既是算婴儿的命，也是算你的命。”
宰相夫人来了兴趣，嘴角噙笑：“我的小儿郎是何命数？”
“亲缘浅薄，多灾多难，命途多舛，不得善终。”
宰相夫人倏地冷脸，疾言怒色：“把他轰开！”
不待马夫下车，老相士已经晃晃悠悠地走远，前后不过瞬息，仿佛缩地成寸的仙人，马夫骇然地揉着眼睛，宰相夫人心口深处的慌乱不受控制地扩开。
她想着，怎么会亲缘浅薄？
父母宠溺，兄弟友爱，谁不知赵家的小儿郎万千宠爱？
锦绣堆里长大，何来多灾多难、命途多舛？
千般万般着重调养的身体已从活泼康健的少年郎成长为稳重端方的君子，怎么就不得善终了？
宰相夫人握住重新求来的祈福佛珠，忽略心口的慌乱，回到赵府，府里的嬷嬷来汇报府中中馈，到快结束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五郎殁了。”
“谁？”宰相夫人反应很大。
嬷嬷愣了下，才说是嫁到郡王府的五郎殁了。
他？宰相夫人愣怔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怎么没了？”
“今日于闹市街上忽然动手，意图用毒针谋害四郎，被一位高手拦截毒针反射回去，正中喉咙，气绝身亡，身败名裂。”
“咎由自取。”宰相夫人只说了这一句，望着府外明媚的春光，心口忽然空落落的。
竟是悄无声息地死在春光融融的日子里，还来不及春游踏青，与人曲水流觞，倒是可惜了些。
才二十六，太年轻了。
过了会儿，她便又询问：“救了四郎的高手是哪位？”
嬷嬷面露为难，犹豫再三还是小声说道：“是李得寿。”
“！”宰相夫人瞳孔紧缩，难堪且丑陋的过往翻涌着呼啸而来，瞬间淹没她，窒息痛苦难捱，“她回来了？”
嬷嬷点头。
宰相夫人失魂落魄地前行，走出十丈远骤然回神：“她知道四郎的身份？”
嬷嬷：“应该是知道的，当时东宫陪同四郎，认出昌平公主乘坐的马车，还打了声招呼。”
宰相夫人握紧嬷嬷的手：“她面对四郎时，是何反应？”
嬷嬷回想当时的情景：“反应平静，和从前的昌平相比沉得住……对了，多说了一句话，‘可是赵宰执千宠万娇的小儿郎？’，便再无二话。”
宰相夫人低喃：“她在两江二十六年，怎么一照面便知四郎的身份？旁人都喊他四郎，可他从前行五，调换过来不过几年时间，被贬至两江的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她时刻关注京都赵府动静？可她哪来的人？”
埋头匆匆赶路，踏进主院时，宰相夫人浑身一震，神色呆滞地盯着路面，眼中流露出一丝破碎的绝望和痛楚，以及难以接受的逃避。
“五郎横死街头，身败名裂，亲缘弃之恶之，无人愿为他收尸。”
老相士说，夫人的小儿郎亲缘浅薄，多灾多难，不得善终。
“既然知道身份，面对亲儿惨死，还是因她最痛恨的女人所生下的儿子而死，昌平为何无动于衷？她的心腹，为了情敌救情敌的儿子，杀了她的亲生儿子，为何！无动于衷！！”
宰相夫人的表情逐渐狰狞，眼球充血，额头和脖子处的青筋爆出，恐惧促使她一瞑不视，愤怒逼迫她一往无前，哪怕前路万劫不复。
***
电闪雷鸣划破阴沉的天空，霎时照亮厅堂内一干人等。
宰相夫人、宰执和他们的三个儿郎面色惨白，烛光闪烁，在他们眼里跳跃，点燃心口仇恨的毒火。
赵二郎将他这些年从两江调查到的昌平公主的罪证摆放在桌上，其中一份作恶的罪证跨越漫长的二十六年时光，终于得见天日，可饱受冤屈的人早已长眠地底，于亲人厌恶、万众唾弃之中含冤而死。
谢氏听见赵二郎说：“至少十年前，赵钰铮便知道其真实身世，他身边一直有昌平公主送来的死士保护。五郎根本伤害不了他。五郎想科考，被一心讨好赵钰铮的人故意刷下名次，又被刻意刺激，冲动之下才会在闹市动手，本意是惊马，给赵钰铮一个小小的教训罢了。不成想，丢了命。”
换子的真相被公开于赵家人面前，真正的小儿郎一生时乖运蹇，不得善终，反观那鸠占鹊巢的母子贪得无厌，蛇蝎心肠，却风光无限。
如果真正的小儿郎不是一生悲苦，如果赵钰铮不是知情不报，心安理得地享受不属于他的一切，还对五郎加以迫害，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么多淹没于过去的小细节、小真相，或许他们会囿于过去二十六年的相处，或许会心痛于二十六年毫无保留的宠爱而两难抉择，可真相是他们的真心和命数都被那对恶鬼般的母子践踏，真相是最无辜的小儿郎顶替赵钰铮承受了他们的厌恶、苛待，最后惨死街头。
“我的小儿郎做错了什么？”谢氏满心不解：“人的心怎么可以这么狠？”
彼时已泪流满面，却浑然不觉。
***
临安郡王府收敛五郎的尸身，为他选了处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谁都料不到最后为其拾骨之人会是传闻中残暴不堪的临安郡王。
五郎入殓没多久，临安郡王也失踪了。
西北兵败，大景和谈，大夏来使要赔偿，而宫宴之日的杂戏团混进两江来的逆党，意图行刺，大夏来使险些被害，是赵钰铮替他当下一刀。
昌平当场失态，道出真相。
旁人才知这出换子风波，不约而同好奇赵家人是何反应。
不出意外，赵家人自然是雷霆大怒，拒见赵钰铮，但有太后和陛下从中周旋，且赵钰铮长跪不起，形销骨立，最终还是多年亲情占据上风，赵家人重新接纳赵钰铮，一如既往地宠溺，为此原谅昌平昔年所作所为。
关系不算融洽，倒也冰释前嫌。
京都府旁观者众，而今赵钰铮前有陛下、太后和东宫宠着，后有宰相全家上下溺爱，如今再来一个昌平公主，便更是炽手可热，哪里敢得罪？
自是面上道贺，心里倒是有些许可怜那无人问津的赵家五郎。
***
东宫和昌平联手，且有赵家人鼎力相助，轻而易举击败有郑国公府撑腰的六皇子，稳坐东宫储君之位。
次年春，元狩帝风邪入体，身体情况急转直下，不到两月便驾崩。
东宫登基为帝，彼时太子妃怀胎六月，便以不易操劳为理由将封后大典向后推，结果太子妃难产而亡，好在顺利诞下皇子。
次年底，先太子妃尸骨未寒，新帝便伙同昌平、赵宰执一家力排众议，封赵钰铮为大景第一个男皇后。
第三年春，封后大典照常进行，先遣使册封，然后受册宝，再是百官上表称贺，最后是到太庙谒见列祖列宗，如此一番流程下来便是更为隆重的册封大典。
全天下女子最尊贵的后位偏偏给了一个男人，无人敢论其荒唐，反对者皆被找借口诛杀，这个王朝权势最高的男人女人们都为赵钰铮打造出一个桃花源，仿佛无限制地、狂热地独钟于他。
不知多少人艳羡嫉恨着赵钰铮，背地里满心不理解，东宫和昌平便也罢了，为何赵家人也跟失心疯了一般全心全意爱着虚假的狸猫？
万般不解过没多久就在册封大典上得到答案。
失踪的临安郡王突然举兵谋反，带着骁勇善战的唐河铁骑如入无人之境，出现在册封大典上迫使新帝让位。
帝后惶然，昌平喝令掌控禁军的卢知院和赵家大郎拿下临安郡王，愕然发现赵家人包括卢知院在内的一干大臣全部站在临安郡王那边，神色冰冷地望着他们。
新帝大怒，叫嚣道：“你们敢造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我大景朝臣怎会是你们这种毫无骨气的宵小之辈！”
临安郡王拨弄着他的佛珠，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们，一言不发，自有忍耐多时的朝臣上前剥下他们虚假的面皮。
卢知院满脸杀意地揭发东宫和昌平合谋谋害他的女儿、即先太子妃，就为了腾出后位留给赵钰铮，而赵钰铮知情不报！
“怀诈暴憎，鬼蜮心肠，怎堪为一国之君？助纣为虐，巧言令色，装聋作哑，华而不实，怎堪为一国之母？臣子忠君，忠的也是仁义之君！”
赵伯雍表情平静，可若是仔细看他的眼便能瞧见里头玉石俱焚的癫狂，这种癫狂弥漫在每个赵家儿郎的心头，促使他们不惧留下谋朝篡位的骂名，更不惧遗臭万年，非要害死五郎的鬼蜮之徒千刀万剐，方可平息那心头不可熄灭的毒火。
他带着一干人证物证，当堂指控新帝联手昌平谋害先帝，罪证确凿，无可抵赖。
“哪怕你平庸无能，但凡有一丝仁慈，把忠君爱国刻进骨子里的文武百官谁不拥戴你？”
赵伯雍不屑于昌平，步步逼近，掐住赵钰铮那张明艳无辜的脸，死死克制不直接掐死他而青筋暴突：“赵钰铮，我赵家人究竟哪点对不住你？从小到大，你要什么什么得不到？阖府上下把你捧在手心里宠，不求你能回报同等的爱，至少留给我们一丝仁慈！至少能对五郎好一点，就一点也行……可你都干了什么？你变本加厉地迫害他，两次李代桃僵将灭顶的灾难加诸在他身上，便是如此，你还不肯放过他，你让他，让他死得那么绝望、痛苦！你怎么能？我们欠了你什么，你非要报复在最无辜的人身上？他已经什么东西都被你抢走了，为什么连活着，你也要抢走？”
赵钰铮的表情从痛楚、悲痛，过渡到嘲讽，艰难地挤出字来：“我……我就知道，一旦身世揭开，你们、你们便不会再疼我爱我……我就知道！要怪就怪你们过去太偏爱我，我怕……我害怕失去。”
赵伯雍心脏揪起来似的疼，一瞬间茫然无措，原来是过去太偏爱赵钰铮才导致他对五郎出手？那些伤害五郎的偏爱，是致死的根本原因？
他们到底都干了什么，才能每回想一点细节便发现全是逼死五郎的凭证？
害死五郎的人不只有昌平和赵钰铮，还有自诩为其亲人的他们！
赵伯雍刹那白头，意气不复，永愧于心。
***
谢氏不顾劝阻挖开五郎的坟，哪怕临安郡王讥讽她迟来的爱意又是对赵家小儿郎的伤害，死后都不肯还人清静，真是生前死后都欠他们的。
——不，不是五郎欠他们，是他们亏欠五郎！
谢氏把五郎的尸身带回府，遍请高僧道士想为其修个圆满的来世，不惜供出己身十世的福分，但是那些高僧道士只会诵经。
“只会诵经！”谢氏日夜不休，憔悴不堪，抄写着经文，烧了一盆又一盆。“为什么只会诵经！我只是想赎罪，只是想要我的小儿郎来世圆满，又没有伤害到其他人，为什么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到？”
赵家人想劝她冷静，可巨大的愧疚压得他们闯不过气来，他们去寻找二十多年的回忆，与五郎相关的回忆竟都冷得人心寒，他们瞧着棺材里苍白铁青的面孔，毫无生息，可怜孤单，如何心安？
心神难安，竟也找了魔似地陪同谢氏寻得道之人，也想供出福分替五郎求个圆满来世。
他们将赵钰铮悲惨的下场带到谢氏耳边，彼时谢氏抚摸着五郎的鬓发，闻言沉默了许久，才问出叫人心碎的话：“可我的小儿郎死了。”
“赵钰铮亏欠尚可得到惩罚，我所亏欠的，该如何偿还？”
赵伯雍倾尽全力寻觅仅一面之缘的老相士，终在白发苍苍之际再见到老相士，还是数十年前的模样，未见衰老，便知是真仙人。
他苦求老相士，愿用功德福分换小儿郎来世圆满。
老相士叹道：“无缘不聚，无债不来，缘聚缘灭，起于一念。缘悭命蹇，命数如此，强求无益，不如放下。”
无论如何祈求，老相士都不愿出手改命，没过多久就消失了。
至于赵家人，心中有愧，念兹在兹，一辈子都放不下。
那春日的骤雨打落满地花叶，宰相府里一隅的木鱼诵经声终日不停，佛香袅袅，青灯常燃，屋外有嬷嬷和丫鬟的絮絮声语，呼一声‘仔细那廊中花’，霎时惊醒一枕黄粱。
串珠骤然断裂，菩提子咕噜噜落了一地，榻上人睁开眼，潸然泪下。
“……是梦吗？”
如何这般真实？
是前世今生还是今生来世？
她在哪个梦境里？哪个人间才是黄粱一梦？
如果非要挑选哪个人间当作醒不来的梦境，但愿长留此间此世。
即便百年不相认，至少她的小儿郎活着，活得意气风发，不论悲欢始终有人陪伴左右，不似前生荒坟一座，孤苦伶仃。
***
临安王府。
自霍惊堂恢复其大皇子的身份后，品级便由郡王升为亲王，还是临安王。
这春日的雨总是连绵不绝，天地万物都不爱动，人也理所当然地犯懒，碰巧休沐，赵白鱼干脆窝在府里办公，用完午膳便在偏厅靠窗的卧榻边看会儿话本，听着充满节奏的雨声入眠。
几案燃烧着一炷香，香炉旁堆积一截又一截的香灰，丫鬟进来换了四炷香。一炷香燃半个时辰，眼下两个时辰过去，天色暗下来，雨也停了，天空豁然一新，空气弥漫着泥土与花叶的芬芳，虫豸螟蛉纷纷爬出来喘口气。
外头的小厮悄声说道：“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从未如此，应是累坏了。叫人手脚都放轻些，还有外头的蛤鱼都赶到池塘里去，雨一停便呱呱嚷个不停。”
“已让人去看着了。”
“把游廊上的花都搬回庭院……星子陆续出来，晚上不会再下雨了。”
此时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宰相夫人来了，海总管正在前堂好生招呼着。”
“哪位宰——赵夫人？明白了，我这便进屋唤醒小赵大人。”
不过一会儿就有吱呀声响，一缕光泄进厅内，脚步轻盈，来到窗边卧榻处，刚准备开口便见赵白鱼睁着眼，眼眸清亮，并无半点睡意。
“大人何时醒的？”
“没醒多久。”赵白鱼起身披上鹤氅，一边穿鞋一边问：“赵夫人可说为何登门拜访？”
小厮：“只说想来看望您。”
赵白鱼出门，忽地回头看向屋内光线明灭的卧榻旁，旁边的香炉余留一缕青烟，烟雾里似乎藏着方才荒诞诡谲的梦境。
神色闪过一丝恍惚，赵白鱼转身：“走吧。”

第110章 番外忽梦少年事
青烟袅袅, 佛音渺渺。
赵白鱼把手揣在袖子里，低眉垂眼, 如一抹游魂行走于抄手游廊, 余光瞥见两道身影于庭院中对话。
抬眼望去，一个白发苍苍，不修边幅，另一个身着常服, 脊背笔直, 两鬓衰白, 正同不修边幅的老人说话。
走近了一听, “……不惜代价，但求五郎来世修得圆满。”声音很耳熟, 于是绕到正面看清说话人的面目, 正是赵伯雍。
“我知道令人死而复生实在荒唐，不求今生，但求来世，千万别像这一世受尽苦难……”赵伯雍声音渐小，掩藏不住的低落和痛楚：“作为父亲，我甚至不能仅以失败来形容，大错已铸, 可不能连让我弥补的机会也不给。先生，求您发发慈悲, 五郎他不该承受不属于他的苦难。”
老相士很无奈：“世间万万人便有万万种苦难，哪能随便换命？今生的事尚且管不了，怎么管得了来生？命数如此, 强求不得，各人有各人的因缘际会, 他今生受苦，焉知来世不能享福？当然我不是说他必然好命，只是……唉，莫再求我了，若是真心，便广结善缘，替人修福，说不得还能看在那薄弱的亲缘予以小郎君几分福气。”
他摆手说着玄之又玄的话，目光定在赵白鱼落脚的地方。
原本赵白鱼还以为他看得见自己，疑心这梦境何等古怪，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老相士看不见他。
身体不受控制地游走，朝赵府深处走去，赵白鱼回头看风霜满面的赵伯雍，心里闪过一丝古怪的情绪，而后继续向前，分别见到赵长风、赵重锦和赵钰卿，前者继续在禁军当差，老二在三司，赵钰卿似乎曾因喝酒闹事而断了前程，跑去江湖当他的侠客去了。
赵钰卿今日正好回府，赵白鱼一见差点以为认错人，曾经意气莽撞的少年郎变得满脸腮胡，且落魄沧桑，虽然沉稳许多但瞧着闷闷不乐。
赵重锦和认知里的模样差别不大，更干练稳重，只不过此时一个人在院子里独酌。
相比赵钰卿，赵长风倒没多沧桑，可是年纪轻轻便已两鬓染霜，令人唏嘘。
说来年纪最小的赵钰卿也快到而立之年，更别提另外两个人，可三兄弟到这把年纪还无妻无子，也是惊奇。
身体被动飘到他住了十九年的偏僻院子，赵白鱼讶然发现修缮扩建了不少，俨然判若两院，环境清幽宜人，就是招魂幡、长命灯和香烛之类的物事不计其数，瞧着更像寺庙。
再走近一点，还真听到敲木鱼和诵经的声音。
赵白鱼站在长廊处，头顶的灯笼点亮橙红色的火光，于夜风中摇曳，发出微弱的吱呀声，身侧的门敞开着，里面青灯长亮，香火未绝，桌上摆着一个牌位，旁边的几案有一衣着朴素的妇人伏案抄写佛经，脚边的铜盆里燃烧着红彤彤的纸。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
她在抄《地藏菩萨本愿经》替亡人祈福。
这时有嬷嬷带着两个丫鬟提着篮子走过来，篮子里是折叠好的元宝、王金、福钱等烧给亡人的物事，拿到牌位前拜了拜，同旁若无人地抄写佛经的谢氏交代两句便到庭院烧掉那些元宝。
嬷嬷叮嘱两个丫鬟在庭院里看着火，留意一定要全都烧完才能离开，而后进屋陪同谢氏。
那两个丫鬟离游廊挺远的，但赵白鱼就是能听到她们的对话内容，其中一个小丫鬟显然新来的，不懂赵府情况便小声询问。
另一名大丫鬟环顾左右，确定无人靠近才告诉她当年轰动京都府的大事件，换子真相被揭穿，赵家人忍辱含垢，假意投入东宫、也就是继位不到一年的废帝一党，揭发他们谋害先帝，协助临安郡王登基。
即便昌平和赵钰铮等人都得到应有的报应，可真正的五郎早就死了，做再多、再怎么懊悔也于事无补，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今天是五郎的祭日。”
与此同时，背后的谢氏无比虔诚地念着，“南无地藏王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求我小儿郎来世圆满，长命百岁，百岁无忧。”
赵白鱼猛地扭头看去，终于看清牌位上的几个大字“故儿赵白鱼之灵位”，是他的牌位。
——不，准确来说是原著“赵白鱼”的灵位。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不是梦。”
谁在说话？
赵白鱼循声望去，瞧见一个样貌和他一模一样，只是气质更为柔和苍白，身体也十分单薄，眉间有一抹郁气。
“赵白鱼。”
原著里无人疼爱的赵白鱼。
“幸会。”
意料之外的是他眼前的‘赵白鱼’并没有原著里描写的那般不堪。
‘赵白鱼’看向谢氏，目光柔和，既无怨恨亦无偏执：“你看到没？他们觉得我一生悲苦，其实除了无人爱我，总归生活无忧，不愁吃喝。”笑了笑，“可人活着的时候想不通这些，着眼于当下的苦难并将其无限放大，偏执于无缘的东西，死活不肯放手……现在我倒是明白我这偏执原是与他们一脉相承。人死万事空，我本来该无声无息地消散，是他们的执念将我拉回来，叫我亲眼看一看，此世并非无人爱我。”
“我已心满意足。”
“你是赵白鱼却不是我，但祝你无灾无痛，万事顺遂，称心如意。”
“我亦愿你无灾无难，得上天眷顾，三星高照，万事如意常吉祥。”
名字、面孔、命数相同却是不同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拱手对拜，互相祝福，相视而笑，便于此时，‘咚——’地声响，黄钟之音响彻京都府上空，伴随着节奏明快的木鱼声、诵经声，以及雨声、蛙鸣，庭院丫鬟的窃窃私语和屋外小厮的喁喁私语相互交织，逐渐拉远，一方销声匿迹，而另一方愈加清晰，画面从扭曲模糊到真切鲜明——
赵白鱼猛地睁开眼，屋内昏暗而雨声、蛙鸣和喁喁私语都消失，唯独钟声隐隐约约，又过了一会儿，听到‘宰相夫人来访’的消息，接着便是小厮进屋确定他从刚才的梦境里醒来，回到了此世此间。
披上鹤氅，赵白鱼穿行于游廊间，十指相扣藏于宽大的袖子里，低眉垂眼地思索着梦境里看到的‘赵家人’以及‘赵白鱼’。
毫无疑问那是原著故事线，HE结局定格在主角册封大典当日，戏幕一落，提线木偶似的配角便都活了过来，烧杀屠戮，腥风血雨，为主角编织出一个充满血腥的BE番外。
原来他以为的赵家人知道换子真相后依旧疼宠赵钰铮是别有目的，原来原著里的‘赵白鱼’不是可悲至极，不是任人践踏，也不是死不足惜，亦有人为他拾骨，有人在他死后为他供数十年的长命灯，有人为他负愧多年而糟践自己的人生，有人愿供出十世福分换他来生圆满。
原来‘赵白鱼’亲缘浅薄，并非天命难违。
***
前堂。
谢氏听到脚步声便迅速转身，看见赵白鱼就下意识上前，走了几步突然停在原地，扯起笑脸：“五郎，”打量着赵白鱼，无灾无痛，没有任何会夭折在二十六岁的迹象，心口里紧绷的绳子霎时断裂，忍不住长舒一口气，轻声细语道：“我方才路过王府，便想着见见你。眼下见着了，倒也没其他事，便不多打扰你，我……我这就走了。”
嘴上说走，脚下不动，眼睛还盯着赵白鱼。
赵白鱼垂眼，虽有那场梦境铺垫，可他仍不知如何面对谢氏。
恨过他、怨过他、苛待过他的人是谢氏，爱他、愧对他、为他诵经念佛祈福长安的人也是谢氏，赵白鱼曾心酸却从未想去憎恨谢氏和赵家人。
曾经的一世两清并非赌气，他对赵家人的自作多情在十九岁出嫁那年的夏日便烟消云散，此后心无波澜，虽感怀于赵家人之后竭力修补亲缘付出的努力，到底没很大的触动。
可当下，连想关心他都得小心翼翼地拐着弯的谢氏总让他不经意想到梦境里疯魔似地抄写佛经，念叨着‘南无观世音菩萨’，求着上天垂怜，望小儿郎‘长命百岁’的谢氏。
终归心有不忍。
赵白鱼：“前天收到砚冰寄来的红糖块，他亲手熬的，我想着今晚煮些红糖鸡蛋，煮多了些，子鹓也还在宫里，放久了会凉还会有腥味……您喜欢喝吗？”
谢氏双眼肉眼可见地莹亮起来，嘴角翘起，连连点头：“喜欢，娘——啊，我，我最喜欢红糖鸡蛋了！”
不管从前，反正从今往后这就是她的挚爱。
赵白鱼笑了笑，借口是去催促，实则到厨房亲手煮红糖鸡蛋水，他厨艺太差，干别的都不行，唯独煮得一碗好喝的红糖鸡蛋水。
先煮两碗，便端到前厅，分给谢氏一碗。
谢氏尝了口，舌尖被烫到便眼睛一热，瞬间明白这是才刚煮好的糖水。
不是人情顺便，而是特意下厨，是历经六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窥见冰释前嫌、再续亲缘的可能性。
小儿郎亲自下厨，同坐一桌，安静地喝糖水，只余汤勺轻碰碗壁叮当响的画面，是谢氏渴盼许久却想都不敢想的期望，她以为她会痛哭流涕，会激动难耐，事实是她表现平静得体，就像天底下每一个普通的母亲和她的儿郎，在一个平凡的日子做着寻常的事情。
像品尝山珍海味那般喝着红糖鸡蛋水，再是费尽心思地拖延时间，仍是很快见底，谢氏顿时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该用何等借口继续留在王府。
赵白鱼颇为自如地聊起一些寻常话题，谢氏赶紧接住话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还是拘谨，一板一眼的，却是破冰的迹象。
很快便是半个时辰过去，谢氏已然心满意足，并不得寸进尺地赖在这儿，平白惹人生厌。
她起身告辞。
赵白鱼送她，走过庭院、游廊和影壁，站在门口目送她上了马车，忽然开口：“府里的牡丹开得如何？”
谢氏惊喜地抬眼：“繁花似锦，娇艳欲滴。”
赵白鱼：“是三月下旬办宴？”
谢氏：“三月二十五。”
赵白鱼：“我可以去吗？”
谢氏鼻子一酸，笑得温柔灿烂：“倒屣而迎。”
赵白鱼抬手，广袖遮住面孔，稍稍低头作送别。
谢氏进了马车，车轮骨碌碌地走远，蓦地衣袖掩面，喜极而泣。
***
晚间，霍惊堂从宫里回来。
自他拒绝储君的位子，又认回大皇子的身份，和元狩帝的父子关系缓和到最纯粹、最佳的状态。
但元狩帝就是喜欢将人事物都利益化最大的性格，说白了也有见不得霍惊堂成日游手好闲的浪荡子模样，便叫他入宫教皇子们武功、排兵布阵、行军打仗等等，西北战神亲自教学当然是名师出高徒了。
且有这出，霍惊堂不仅是皇子们的大哥，还是他们的老师，双重身份的保障下，日后新帝登基也必须恭恭敬敬对待他们，干不出卸磨杀驴的破烂事儿。
不过照眼下的进程来看，霍惊堂更有可能成为一众皇子们的童年阴影。
澡房里，水汽氤氲，霍惊堂泡在热水里，从赵白鱼的视角只能瞧见他宽厚的后背和隆起精壮肌肉的臂膀，长发束起，双手搭在浴桶两边，腕间缠着一串佛珠。
“今天下了一下午的雨，没办法开展室外活动，应该早回来才是，怎么反而这么晚？”
“早上十三和十五各自耍小心眼，让我罚继续雨中操练，累垮了才放他们回去。”
霍惊堂虽说训练时严厉认真，其实很少惩罚，以他这懒散的性格必然是少管一桩事是一桩，要不是元狩帝时常令人盯着，说不定点个卯就自顾自地跑回来了。
能让他主动罚人，肯定是对方触及他的底线。
“怎么？”
“皇子间争斗，耍心机玩手段是家常便饭，但小小年纪就不择手段往死里坑，不赶紧矫正回来难免歪成残暴不仁的性子。这帮小子，不求他们日后能出个盛世明君，当个仁义之君，既能以身作则，又能体恤他人之苦便可。”
说到此处，沉默片刻，霍惊堂装不住他冷静自若的皮，重重地、轻蔑地、异常不开心地嗤一声：“烦！”
翻个身，朝赵白鱼伸手，霍惊堂风骚地说：“小郎君快来安慰我疲惫的身心。”
赵白鱼走过去，一巴掌往他后背拍，老话常谈：“做个正经人。”倒也任他握住手，带着弯腰低头，水汽氤氲了眼睛，唇舌被堵住，蓦地天旋地转直接被拽进浴桶里，水花四溅，衣服湿了大半，漂浮在水面上。
水面摇摇晃晃，赵白鱼眯着眼，玉簪滑落，本就松散的发髻一瞬披落肩膀，发尾湿透，亦随外衫漂浮。
霍惊堂轻笑着，“小郎傍晚时见了赵夫人？”
赵白鱼鼻音哼了声做回应，脚指头蜷缩起来。
霍惊堂的手在赵白鱼的腰腹处徘徊，闻言便似闲聊般继续问：“小郎打算赴宴？”
赵白鱼眉头紧皱，左手越过霍惊堂的肩膀紧紧攥住浴桶边缘，指尖泛白，低低回道：“邀了几年，再拒绝就不礼貌了。”
霍惊堂：“前嫌尽弃还是走个过场？”
赵白鱼抿紧唇，不想回应，可霍惊堂见他不说便凑上来亲着他的嘴角，动作随之逗弄着，跟逗着猫儿似的，有一下没一下的，特别磨人。
“烦不烦！”赵白鱼突然爆发，两手成拳砸向霍惊堂的肩膀，顺势起身，就准备踹开烦死人的狗逼玩意儿直接走人。“自个儿玩去唔——！”
霍惊堂握住他的腰拽了回去，背靠浴桶，琉璃色菩萨眼盛着懒散凶狠，像个堕佛，蛊惑得恼怒的赵白鱼心软下来，凑过去用嘴唇点了点他的下巴和喉结。
霎时水花飞溅，雾气缭绕，灯火明灭，屋外的家仆捧着扫洗澡房的工具来了又走，直到月上中天，霍惊堂抱着赵白鱼出来，他们才得以进去收拾一片狼藉的澡房。
下午睡了两个时辰本该精神，奈何晚间不知节制地闹了场，体力消耗得厉害，一沾床便沉沉睡去。
霍惊堂穿上里衣，拥着赵白鱼便阖眼。
春夜微凉，万籁俱寂，草木之下暗虫唧唧，烛火闪烁两下便熄灭，黑甜的梦乡迅速降临。
……
也是一个刚下过雨的夜晚，林深树密虫鸣阵阵，十六岁的赵白鱼刚成为秀才郎，心怀鸿鹄之志，有为生民立命的抱负，亦是才华横溢，前途敞亮。
如无意外，接下来便是乡试、会试，最后殿试考取功名。
恩师夸他有状元之才，他倒不在乎状元还是榜眼，能当官就行。
赵白鱼从这个时代跌跌撞撞的走来，虽然摔得鼻青脸肿，混迹三教九流看遍底层悲苦，还没踏进官场，还没真正见过这个时代最令人绝望的黑暗，还没尝到拼尽全力撞得头破血流却无能为力的滋味，尚怀几分天真稚气。
便和天下学子一般无二，读书只为做官。
有人做官为财，有人做官为建功立业、为青史留名，也有人做官仅两个字‘为民’。
赵白鱼以为修自身和修官身一样简单，不求财、不谋权，只为民二字多轻松。
若有鹏程万里的机遇，便从为民到忧国，归根到底还是为民谋福祉。
他还带有生来自由平等的时代烙印，便事事择善而为，怎么也没想到赵家人会因为赵钰铮的一个念头便要求他放弃科考。
赵白鱼心觉荒唐，难得措辞严厉地拒绝，怎料一觉睡醒就发现他被关在陌生的屋子里，门窗紧锁，角落里有撑过十天半月的干粮。
今天是进考场的日子。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似乎是朝外面走。
赵白鱼借着门缝看见一道颇为熟悉的背影，他走到院门口，而后响起赵钰铮好奇的询问：“三哥，你怎么在这儿？”
赵三郎说了几句话糊弄过去，赵钰铮还想追问便听另一道较为冷淡的声音说：“他就是只猴子，除了干坏事还能做什么正事？别被他教坏了，你大病初愈，就陪二哥到马球场边上坐着，指点指点二哥。”
赵钰铮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马蹄嘚嘚跑远了。
但听赵二郎一句不痛不痒地呵斥：“适可而止。”
赵三郎嘀咕两句就跟上去，不大的院子彻底空旷下来，赵白鱼便想着，倒也不必关他十天半月，只需错过今天入考场的时辰便等于自动放弃未来三年的科考。
“唉。”
赵白鱼抱着胳膊，把脸埋在臂弯处，在陌生小院里关了两天一夜终于砸开门窗逃了出去，望着无星无月的天空和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深处，忽然捶着手掌颇为懊恼：“早知道前几日不该拒绝宝华寺高僧推销的平安符和祈福签的！”
可惜当时他嫌弃价格太贵，拒绝走神佛庇佑的强大后门。
如今后悔也是无济于事，神佛把后门关上并留下无情的背影。
比起蛇虫鼠蚁遍布且充满未知的密林，显然身后的小院更安全，只要在里面待到天亮就行，但是对赵白鱼来说，他宁愿闯进危险重重的密林，接受死于非命的可能，也不愿转身回去逼仄的房间。
那是他对赵家人持有的一腔热情乍然冷却大半的开端。
黑暗中摸索前行，物理意义上的摔得鼻青脸肿，疼痛和恐惧撕扯着灵魂和躯体，他在这不见光明的密林里踽踽独行，身处异世却一直强行压抑下来的格格不入、畏惧、孤独、难捱的痛楚和委屈在刹那间爆发，赵白鱼突然狂奔，脑中一片空白，是生是死全凭天意。
接着他被树根绊倒摔下山坡，滚到山间小道边，以为会摔死在那儿无人知晓，便听小道尽头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知怎地，黑暗和视线模糊的双重限制下偏偏瞧见疾驰而来的马和马上形貌昳丽的青年，头顶盘旋着低飞的雄鹰，左手持长弓而马背革带里的白色箭羽尤其显眼。
意识模糊前，赵白鱼心想，原来是夜间骑射的郎君，不知是否从军。
瞧他长发飞扬，意气风发，若不带吴钩岂非可惜？
马背上的郎君瞥来一眼，冷峻淡漠，不过瞬间便又轻飘飘地移开，马蹄声逐渐远去，赵白鱼心想没发现他，还是看见了但不愿多管闲事？
算了，有点痛，先睡会儿。
意识消沉之际，马鸣萧萧，前蹄高高仰起，一盏烛灯照亮他的脸，而后被拢入温暖的衣衾里，嗅闻到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宁的佛前燃香的味道。
赵白鱼半昏半醒间呢喃：“……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所以他才会在第一时间就猜想如果不是年少成名的将军就可惜了这般风姿。
再醒来后，赵白鱼身处医馆，根本查不到救他的人是谁，连对方具体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只有个俊美昳丽的概念，当然第一时间排除貌丑残暴的临安郡王。
久而久之，记忆更模糊，有时候甚至会以为那是场梦。
或者那人是山间鬼魅，偶尔发善心做好事救了他。
……
睡梦中突然惊醒，赵白鱼睁开眼，入目便是霍惊堂沉睡的面孔，仔细瞧着，若是年轻个十岁，轮廓和五官都更柔和，肤色也更苍白些，确实像他十六时遇见的山间精怪。
此时屋外的鹰唳应景而响，如当夜低空盘旋的雄鹰。
赵白鱼蓦地笑了。
——原来我每一次的生关死劫，都是你救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