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反派修为尽失后
作者：一丛音
内容简介
 奚将阑，十三州第一纨绔作精，养尊处优、骄奢淫逸，大佬被他得罪了个遍，却因家族庇护依然横行霸道。 直到有一日，奚家全族被屠诛。 奚将阑一人存活，修为尽失，成为一个三步一吐血的病秧子。 *** 奚将阑一朝落魄，死对头纷纷落井下石，争先报复。 靠着鬼话连篇，装疯卖傻，奚将阑成功隐匿身份苟活。 直到一日，面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过的大佬把刀架他脖子上，奚将阑急中生智，胡说八道。 盛焦对我情根深种！他英明神武，修为当属十三州第一！你若伤我，没好果子吃。 盛焦： 盛焦将剑收回，不动声色道：是吗？ 鬼话连篇病弱大美人皮皮受X高岭之花攻，1V1，he。 文案2022.2.19。 注： ①鬼话连篇受，十句话九句半假。 ②私设私设都是私设，考究这种事情，不要啊。 ③V前0点左右更新，V后晚上九点左右更新，超过十一点会找时间双更。 ④拒绝黄赌毒，及时下载国家反诈骗app。 ⑤合理和谐讨论哈。 

==========================================================
第1章 旧识仇家
长川最北境。
夏至，突如其来下了场大雪。
横穿整个“此地无银城”的长川被冻上薄薄一层冰，城中层楼叠榭，屋檐隐于皑皑白雪中，同雪缎似的长川水相融，宛如冰冻江面的裂纹。
城门口，夜色已深，来往的人越来越少。
数十个惩赦院修士排查了一整日进入城中的人，好不容易松懈下来，冒着雪在那三五成群地闲侃。
“今年这雪也太古怪了些，八成又是雪祸，真是晦气。”
“管他什么祸，咱们只要早一日抓到那姓奚的，自然也就能不在这儿挨冻了。”
“奚将阑真他娘的是个大祸害！啐！”
众人骂人的话五花八门。
旁边捧着热茶的少年好奇道：“师父，奚将阑不是修为全无了吗，搜捕一个废人，哪里用得着这般兴师动众？”
师父靠在墙上抽着烟袋，横他一眼：“……能让獬豸宗搜遍十三州也没找到丝毫蛛丝马迹的废人？”
少年讷讷道：“可不都说他已修为尽失？”
“当年奚家执掌三州，家大业大，留给他几样能隐藏身形容貌的法器也不稀奇。”师父道。
少年茶差点抖洒了：“那岂不是他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晃也发现不了？那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你倒是会瞎操心。”师父乐了，“明日獬豸宗的大人会过来搜查，到时候就没咱们什么事了。”
少年这才放下心来。
正说着话，一个戴着幂篱的男人拎灯从雪中而来。
暖黄烛光映着鹅毛大雪，好似一只只扑火的飞蛾，被漆黑裾袍横扫四散。
那人气势冷而阴沉，好似深更半夜来取人性命的勾魂使。
刚刚放松下来的几人立刻警惕，横刀拦下。
“站住！惩赦院执令——你的户籍鱼符呢？”
戴幂篱的男人并不说话，只是轻轻用剑柄撩开幂篱一角，露出宽袖处的獬豸宗神兽金织暗纹来。
众人当即一震，后退半步恭敬行礼。
“原来是獬豸宗的大人。”
獬豸宗，执掌十三州刑罚，更是关押穷凶恶极罪犯的牢狱，数十年来但凡入獬豸宗的罪犯，几乎没有人活着出来的。
——所以又被称为“鬼门关”。
惩赦院的人没想到獬豸宗这么快就到了，相互对视一眼。
方才那个抽烟袋的修士上前，恭敬道：“大人应当是为奚将阑之事而来吧？惩赦院院长已等候多时，夜色已深，我带您过去。”
男人撩开一半幂篱，露出半张冷漠威严的面容。
他唇未动，声音却响起。
“不必。”
那修士一僵，反应过来时后背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盛、盛盛宗主？”
獬豸宗来的人竟然是盛焦？！
整个十三州，没有人不知道中州獬豸宗宗主盛焦的名号——他执掌世间刑罚惩赦，奉公守正，是堪比天道的存在。
众人皆惊。
獬豸宗宗主盛焦这个名字太有威慑力，根本不是他们能拦的，当即连户籍鱼符都没查，恭恭敬敬将大门打开。
盛焦身形如寒霜利剑，裾袍于鹅雪翻飞，缓步走入城中。
众人呆怔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来。
方才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盛焦，倒是那个面容稚嫩的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大着胆子瞥了一眼。
他注视着盛焦消失在黑暗中，神色间有些茫然。
獬豸宗宗主盛焦……
恍如山巅雪的仙君，肩上为何会露出一只猫爪？
***
长街上全是雪。
盛焦应该是第一次来这等偏僻之城，却轻车熟路地绕过一条条错综复杂的街道。
“此地无银城”的街道长巷都是用钱来命名，很快，他走到一条名为“没奈何”的巷口，缓步走了进去。
一只黑猫不知何时出现，站在他肩上，喵口吐人言。
“奚将阑，整个十三州我就从没见过有谁的胆子能比你大——连盛焦你都敢冒充，就不怕被发现吗？”
巷口的灯许是要燃尽了，轰的一声燃起最后的烛火。
很快替代的烛油被自动灌入烛台中，火焰明明灭灭两下，再次亮起来。
烛光倾洒在幽巷中，男人身上的黑色幂篱像是潮水似的飞快退散，缓缓露出一个纤瘦的人形。
刚才“盛焦”那张人人畏惧的脸竟然像是摘下画皮般，全然变了模样。
——赫然是整个十三州都在追捕的奚将阑。
他像是病了许久，眉眼骨相本是艳丽之相，却因病弱平添几分颓靡，泼墨长发披散而下，裹着几片雪瓣。
奚将阑懒洋洋道：“不然你以为我这六年是怎么东躲西藏活下来的？胆子不够大，我早就死了八百回。”
“呸！”黑猫骂，“你这次出城做什么去了？惩赦院到处搜人，你都不怕的吗？”
“去其他城寻一味药。”
奚将阑淡淡回答，他好像天生不知道害怕是什么，不紧不慢地溜达过幽长街巷。
拐角的糕点铺传出阵阵香甜。
十一二岁的白衣少女坐在门槛上赏雪，细白手指微微一抬，雪花像是遇着风旋，在她掌心萦绕飞个不停。
一只乌鸦扑扇翅膀落到屋檐上，将动得结结实实的冰凌震落。
奚将阑眼疾手快用手一挡，将锋利的倒悬冰凌打开。
少女惊得“呀”了一声，看清他后，高兴道：“兰哥哥回来啦！”
“怎么这么晚了还在看铺子，你爹呢？”奚将阑抬手用骨节分明的五指随意一拢墨发，弯着腰注视着摊位上的糕点。
少女咯咯笑着：“爹爹赌去啦。”
奚将阑也跟着笑，抬手在她眉心轻轻一点：“傻姑娘，你知道赌是什么意思吗还笑？就你爹那脾气，迟早有一天把你也赌输出去。”
少女心大得要命，高高兴兴拿了两张油纸：“不会的——兰哥哥，还要桂花糕吗？”
奚将阑点头。
少女熟练地拿了张油纸，包了几块桂花水晶糕、桂花糖递给他。
“记账吗？”
奚将阑吃了口桂花糕，含糊道：“记记记。”
少女笑得不停。
奚将阑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平白吃人家糕点，也不觉得害臊，少女闲侃几句，溜达着撑着伞继续往巷里走。
少女继续坐在门槛等爹回家，她下意识摊开五指，雪花轻柔落在掌心——方才那股无形的小风旋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
黑猫从奚将阑后颈冒出个脑袋来，翻了个白眼。
“你刚才没听到吗，明日獬豸宗的人会过来重新搜查户籍鱼符，到时你又要怎么办？”
奚将阑这些年东躲西藏，很有经验，他轻轻舔了舔唇角的糕点渣，羽睫垂下时露出眼皮一点灼眼的红痣。
“只要獬豸宗来的人不是盛焦，我就暂时死不了。”
盛焦现在身份尊贵，常年坐镇獬豸宗，哪里会有时间来这种穷乡僻壤转悠？
奚将阑有恃无恐。
黑猫听奚将阑话头不太对：“我一直都很想问，你和盛焦有什么旧仇吗？”
奚将阑已经走到巷尾将门轻轻打开，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常年养出来的尊贵，和那破破烂烂的医馆铺子格格不入。
“旧仇啊？”
他歪歪头，认真想了一会，突然笑了。
“欺骗了盛宗主的感情……”
黑猫一愣。
奚将阑的笑容全是恶趣得逞的狡黠：“……算仇吗？”
黑猫：“……”

第2章 犀角之灯
这病鬼十句话九句半都是假的，黑猫一时分辨不出来他是否在说骚话，但不耽搁它熟练地唾骂他：“你迟早死在这张口无遮拦的嘴上。”
奚将阑纵声大笑。
十二居是一处破破烂烂的医馆，墙角盛开着一堆乱七八糟好像鬼爪的藤蔓，扒着墙长到屋檐，开出漆黑的花。
看着这医馆并不像会治病救人，反而好似鬼宅。
牌匾还掉了一半。
将门推开，穿堂风呼啸而过，将奚将阑病怏怏的身子吹得微微一晃，忍不住捂唇闷咳几声。
他走进昏暗无光的医馆内，正要拿火折子点灯。
突然，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像是伺机而动的毒蛇。
“奚将阑，你躲得还真深。”
“嗤——”
火折子刚好窜起一簇火苗，将狭窄的医馆照亮。
奚将阑的手一僵，苍白的指腹因用力而泛起不自然的青白之色。
他肩上的猫直接炸了毛，慌不择路地往奚将阑后颈躲。
医馆一整面墙全是药格，一个身着鬼字纹墨白袍的男人大马金刀坐在桌案上，手漫不经心拨弄着破破烂烂的木匣子。
细看之下，那匣子里竟然有各式各样的伪造玉令。
男人勾起一个神兽獬豸纹样的半成品玉印，啧啧道：“不错，连獬豸宗的玉印都能仿制得七八，好手艺啊——盛焦知道你冒充他的身份招摇过市吗？”
奚将阑一愣。
刚才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吗？
奚将阑视线落在桌案上萦绕无数黑雾的鬼刀，故作镇定道：“养家糊口的小玩意儿罢了……酆聿，许久未见，你的鬼刀都认主了？”
“可不是吗？”酆聿哼了一声，“六年时间，高高在上的奚家公子都能变成修为尽废的病秧子，我的鬼刀认个主又有什么稀罕的。”
奚将阑干咳一声。
桌案放着一盏犀角灯，那是十三州各个地方传消息的法器，造价不菲，龙飞凤舞的字迹正漂浮在灯火之上，好似撞火的飞萤。
酆聿漫不经心摸着犀角灯，似笑非笑道：“你说，如果我将你在此地的消息说与盛焦听，你还有命活吗？”
奚将阑：“……”
那必是有十八条命也不够活的。
黑猫小心翼翼道：“你旧相识？”
奚将阑唇轻轻动了动：“仇、仇家。”
黑猫心想你怎么那么多仇家，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多大仇？”
奚将阑保持着微笑，警惕地桌案上那把萦绕黑雾的鬼刀，唯恐酆聿突然暴起，一剑削了他狗头。
“看到他那把本命刀的断痕了没，漂亮吧？——我毁的。”
黑猫：“……”
黑猫一蹬后腿，溜了。
奚将阑：“……”
六年前，奚家如日中天，家世显赫，执掌中州三境。
奚将阑十三岁入天衍学宫的诸行斋修学，同窗皆是同龄中数一数二的天纵奇才，酆聿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丰州酆家长子，能御厉鬼，可通阴阳，性子诡谲阴郁。
两人本是互看不顺眼，但因都被盛焦那厮狠狠收拾过，所以同仇敌忾，臭味相投，不重样地连骂盛焦三天三夜，结下深厚友谊。
只是“兄友弟恭”没多久，奚将阑手欠无意中将酆聿得意洋洋炫耀好久的鬼刀折断后，那点不靠谱的“情谊”顿时烟消云散，化为仇恨。
酆聿暴怒，操控厉鬼追杀奚将阑八千里。
最后还是盛焦将奚将阑救下，才保住一条小命。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奚将阑尝试着问。
酆聿两指一弹，犀角灯上的飞萤落灰灯芯中，转而燃起一簇鬼火似的幽蓝光。
“他们告诉我的。”
奚将阑还在疑惑“他们”指谁，却见鬼火燃起的刹那，无数面目狰狞的厉鬼密密麻麻挤满整个医馆，比方才不点烛还要阴暗。
奚将阑：“……”
寒风裹挟着厉鬼身上的寒气呼啸而来，好似夜半三更回魂的鬼泣。
奚将阑本就病弱，被寒风一吹呛得咳了几声，脸色苍白如雪，怔怔地说：“你也想要我的命？难道……你和盛焦联手了？”
酆聿最厌恶盛焦那张棺材脸，闻言脸顿时拉下来了，冷冷道：“谁同那锯嘴葫芦同流合污？！我只是自己想杀你泄愤，祭我鬼刀断身重淬之苦！”
“不必多说，我懂。”奚将阑幽幽叹息，“盛焦这些年一直想我死，为此还下了搜捕令，拿我的尸首去獬豸宗能得到悬赏灵石十二万。酆聿，我懂你，我真的懂。”
酆聿：“……”
酆聿本能觉得不对，但还是被他的话牵着鼻子跑，从桌案上纵身跃下来，墨白衣袍翻飞，怒气冲冲。
“谁稀罕那十二万灵石？！本少爷可不是盛焦那个穷鬼，用得着拿你的尸首去领悬赏？瞧不起谁呢？！”
奚将阑说：“是是是，酆少爷自然腰缠万贯，乃十三州首富——那你为什么要杀我呢？”
酆聿：“？”
酆聿噎了一下。
其他厉鬼面面相觑。
酆聿很快反应过来，抄起鬼刀就要砍人：“我杀你，只是私怨，和盛焦无关！”
奚将阑满脸虚弱，明明一副病歪歪的模样，说出的话却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你不必多做解释，就算你要拿我的首级去同盛宗主邀功，我也不怪你。谁叫我现在落魄，不如人家盛焦身份尊贵呢。”
酆聿被他的“善解人意”气得脑瓜子嗡嗡的，当即暴怒地挥刀朝着奚将阑面门劈下。
再听这混账多说半句，他都要被气成厉鬼了！
鬼刀裹挟着阴气和罡风森戾劈下，奚将阑垂在肩上的长发都被劲风吹拂到两侧。
明明即将沦为刀下亡魂，他眼睛眨也不眨，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
就在酆聿即将一刀削了他狗头时，奚将阑突然呢喃叹息。
“果然……重来一世，又是这个结局吗？”
酆聿鬼刀一僵，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奚将阑说完这句话后，似乎是厌倦了，颓然闭眸：“多说无益，要杀便杀吧。”
酆聿却不肯，顺势将鬼刀一收，冷冷道：“什么重来一世，什么结局，你给我说清楚！”
奚将阑沉默不语，一副引颈待戮的等死架势。
酆聿不耐烦地上前，五指猛地钳住奚将阑纤细的脖子：“奚将阑，咱们久别重逢，你别逼我强拉你听鬼音。”
奚将阑羽睫一颤。
“鬼音”是酆家御鬼的秘法，能用咒术鬼音操控厉鬼魂魄，为己所用。
酆聿脑子活泛，在天衍学宫时到处鼓捣，竟然能将“鬼音”改成操控生者的秘术。
——只要听到“鬼音”，身体便会不受控制，问什么答什么。
奚将阑逃窜十三州整整六年，再矜贵的少爷脾气也被磨没了，他很是能屈能伸，一改方才的坦然赴死，干脆道：“我说。”
酆聿一愣。
同窗四年，他哪里见过矜贵的奚少爷认怂。
但如今，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奚将阑身处如此落魄之地，就连那高傲恣睢的脾气也被磨得一丝不剩。
酆聿看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一时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只得松开手，色厉内荏：“那就说。”
奚将阑那张脸因那抹病弱更显颓然艳色，他胡乱将凌乱长发理了两下，命悬一线也不忘丢了气度。
“我若是说了，你信吗？”
酆聿不耐道：“你先说说我听听。”
奚将阑扶着药柜踉跄起身，无声叹了一口气。
“你可知道……重生？”
只是两个字，酆聿的满脸不耐烦逐渐消失，皱着眉打量着奚将阑。
“你重生过？”
“对。”奚将阑点头，“上一世我也是死在你手中，只不过那时的你，已是厉鬼。”
酆聿一呆，拍案厉喝：“胡言乱语！”
“但的确就是如此。”奚将阑病怏怏地咳，“上一世，你在天衍学宫驯服那把鬼刀时，因灵力不足而遭受鬼刀反噬，不到十六岁便陨落。”
酆聿瞳孔剧震！
奚将阑眼眸露出些许哀戚：“你因鬼刀的凶气而变成厉鬼，肆意屠杀无辜生灵。我同盛焦前去追捕你时遭万鬼啃噬、神魂俱碎而死，却不知哪来的机缘，重生到十三岁。”
酆聿不可置信看着奚将阑，似乎在判断此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眼神阴沉。
奚将阑从小就是个纨绔，两人在天衍学宫结识后，更是从没听他嘴里说过半句真话，这种重生的无稽之谈，怎么可以相信？！
再说，酆聿当年追杀奚将阑时，早就体会过此人花言巧语的能力。
他这次，断然不会再上当！
“呵。”酆聿冷笑，“再信你的鬼话，我就不姓酆。”
奚将阑像是早就料到了，神色依然淡淡：“我就知你不信——随你的便吧，死在你手中倒也好，我懒得再过这东躲西藏的日子。”
酆聿冷冷看他，周围厉鬼伺机而动，似乎准备下一瞬就扑上去将其分尸。
奚将阑面上看破红尘不屑生死，实则掌心冒汗。
突然，酆聿一抬手。
奚将阑呼吸骤然屏住。
但酆聿只是让周围的厉鬼往后退了数步。
——他似乎不打算杀奚将阑了。
但奚将阑还未松一口气，就见酆聿突然启唇，念了几声鬼纹符咒。
那是……“鬼音”！
奚将阑瞳仁剧缩，只听了两个音，就装作虚弱站不稳的样子踉跄一下，眼疾手快将耳朵上扣着的璎珞扣耳饰不着痕迹地扒拉下来。
耳饰垂落在肩上，顺着衣摆滑落到地面。
咔。
下一瞬，酆聿念完鬼纹符咒。
奚将阑好像被“鬼音”控制，眸光涣散空洞地落在酆聿的脸上。
酆聿直勾勾看他，沉声道：“你方才所说，可有半句虚言？”
奚将阑声音古井无波，毫无情感起伏：“有。”
酆聿冷笑。
果然是个满口谎话的骗子，六年过去半分没变。
但奚将阑却接着道：“……我并不是和盛焦一起去杀你，我想救你。但盛焦以为你残害无辜，罪无可恕，要用雷罚将你劈成齑粉，永世不入轮回。”
酆聿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那、那其他的呢，也是谎言？”
“不，其他皆为属实，绝无半字虚言。”
那一瞬间，酆聿脸上的神色堪称精彩。
他本能质疑鬼话连篇的奚将阑，但是却又对自己的“鬼音”绝对的自信，绝无可能出差错。
难道奚将阑所说的重生，竟是真的？
他当年折断自己的鬼刀，就是为了不让鬼刀反噬自己，避开前一世变成厉鬼的结局？！
奚绝那没心肝的混账东西……
当真是一心为他？
一时间，酆聿杀气腾腾的眼神逐渐变得动摇起来。
……他心神大震，完全没注意奚将阑聚焦一瞬又立刻涣散的眼瞳。
酆聿还想再问，奚将阑却像是魔怔般，麻木地重复。
“皆为属实，绝无半字虚言……”
“皆为……”
酆聿一愣，后知后觉现在的奚将阑是个毫无灵力修为全废的病秧子，哪里能承受得住消耗心神的“鬼音”？
他立刻念咒将术解开。
只是解咒符念了两遍，奚将阑却眼神涣散，毫无动静。
酆聿脸色难看得要命，按住奚将阑的肩膀，一声厉喝。
“奚绝，醒来！”
奚将阑浑身一颤，涣散瞳孔终于聚焦。
酆聿眸中罕见浮现一抹懊恼：“你、我……”
他虽然一直和奚将阑不对付，但好歹同窗四年，又一起外出历练犯险过，情谊终究还是残存少许，不至于真要他的性命。
奚将阑视线虚虚落在周围还未散去的厉鬼，突然瞳孔剧缩，踉跄着靠在药柜上，急促喘息两口气，竟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奚绝！”
想起方才那句“万鬼啃噬而死”，酆聿脸色难看至极，飞快掐了个诀，让全部厉鬼隐于黑暗中。
奚将阑捂着唇，艳红鲜血从指缝中溢出，好似怎么都流不尽。
酆聿抬手贴在奚将阑后心，将一道温和灵力灌入他的经脉中——这一探他才惊愕发觉，奚将阑浑身经脉尽碎，连内府的灵丹也不知去向。
俨然一副命不久矣的死相。
酆聿悚然：“你……”
在天衍学宫时，奚将阑虽然纨绔，但却是个堪比盛焦的天纵奇才。
如今盛焦年纪轻轻已是十三州獬豸宗宗主，奚将阑却……
奚将阑奋力摇头，边咳血边断断续续道：“水，后、后院……”
酆聿思绪纷乱，根本来不及多想，立刻起身跑去后院弄水。
只是酆聿刚一走，咳得浑身发抖的奚将阑突然一改要吐血的娇弱模样，猛地爬起来胡乱在地上摸索两下，终于找到那个精致的璎珞扣耳饰。
奚将阑拿袖子擦了擦，熟练地扣在耳廓上。
方才死一般的沉寂终于消失，隐隐约约的声音缓慢出现，他抬手在璎珞扣上摆弄调试好一会，耳边的声音才彻底清晰。
——那竟是个助其听万物的法器。
奚将阑懒洋洋摩挲着精致的耳饰，小声嘀咕：“重生这种事，也只有酆聿这个大傻子信了。”
但凡换个其他人过来，必定不会被这等无稽之谈左右心神。
黑猫去而复返，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混账无赖：“我还从来没从你这张嘴里听到过一句真话，整个十三州论说谎话的能力你当真是举世无双、无人能敌。”
奚将阑谦虚道：“过奖过奖，普通无双、一般无敌。”
黑猫：“……”
黑猫无语，它正要迈着猫步离开，桌案上酆聿的犀角灯突然爆出紫光，一只巴掌大的传讯重明鸟从火中飞出，围着犀角灯尖啸一声。
猫顿时停下步子，不受控制地追着那鸟扑。
奚将阑微微挑眉。
犀角灯连通整个十三州，往往有重大消息时才会爆紫光、飞重明鸟。
酆聿还在后院找水，奚将阑也不和他客气，尝试着抬手掐了个枷鬼诀。
犀角灯倏地一亮，几条传讯飞萤似的飘在半空。
奚将阑一哂。
当年在天衍学宫酆聿开启犀角灯的法诀便是枷鬼诀，没想到这么多年竟然全然没变。
犀角灯中的传讯皆是最近十三州的大事，奚将阑随意挑了几个感兴趣的扫了一眼，很快就寻到那则爆紫光重明的传讯。
“骇！盛焦于此地无银城露面”
下方一堆小小的字在质疑这条消息的真假。
““天道大人”不是在南境吗？莫要骗人。”
“发虚假传讯超过十条以上，你犀角灯可就没了，谨慎点。”
“听说这是獬豸宗内部流出来的消息，可靠性十成十！”
黑猫没扑到那只鸟，矜持地舔了舔爪子：“你冒充盛焦的事儿败露了？”
奚将阑将犀角灯掐灭，没事人一样：“反正又没人敢去找盛宗主问他的真正行踪，我怕什么？”
黑猫见他如此熟稔，疑惑道：“你为何如此笃定？”
“盛焦从来不看犀角灯。”奚将阑继续坐在地上装死，等酆聿回来伺候他，懒洋洋道，“三年前我曾冒充他去南境花楼招摇撞骗，犀角灯的重明鸟飞了三天，他也完全不知情啊。”
黑猫：“？？？”
冒充盛焦……去花楼？
这混账东西死的时候自己肯定跑远点，省得被溅一身血。
重明鸟飞了好一会，终于回到犀角灯中，没了动静。
奚将阑专心致志装虚弱，心中盘算着等会怎么敷衍酆聿，最好能哄骗他帮自己杀了盛焦，省得整日提心吊胆。
……便没有瞧见方才那爆紫光的传讯后面，缓缓落了个“属实”的印。
--------------------

第3章 鬼话连篇
医馆后院种着一棵遮天蔽日的桂树，大雪天依然郁郁葱葱。
细碎的丹桂盛开，幽香沁人心脾。
雪不知何时已停了，呼啸寒风冷冽拂来。
酆聿在后院找水，被冷风一吹，刚才被奚将阑胡言乱语给骗懵的脑子突然清醒过来。
不对。
他是来落井下石的，怎么奚将阑三言两语自己就晕晕乎乎被他当小厮使了？
酆聿恨得咬牙切齿，一拂鬼字纹墨白袍，杀气腾腾地转身回去。
奚将阑虽然修为尽失，但这鬼话连篇的能力却已修炼到了至臻之境！
酆聿快步回去，正要怒骂一番。
却见奚将阑病恹恹靠在药柜上，微微曲着腿缩成小小一团，哪怕泼墨般乌发凌乱披了满身，依然遮掩不住那病骨支离的孱弱身形。
他唇角还带着一丝血痕，歪着头看来时眼眸涣散又迷茫，好似风雪中几欲折断的血莲。
酆聿愣了一下，不情不愿地熄了火。
就算再不可置信，但他还是捏着鼻子勉强相信奚将阑的那番重生说辞——他太过自负，坚信“鬼音”之下，绝无人说谎。
奚将阑虚弱问：“水呢？”
酆聿粗暴地将奚将阑从地上拖起来扔到一旁的小榻上，冷冷道：“你那破房子，哪有干净的水能喝？”
奚将阑羽睫微垂，轻轻地说：“雪水也可以，我不挑的。”
酆聿：“……”
见到奚将阑这副落魄惨状，酆聿本该欢天喜地，可不知为何他反倒越发暴躁，皱着眉将价值连城的灵液从储物戒取出递过去。
奚将阑垂在榻沿的墨发都拖了地，保持着半死不活的架势，虚弱道：“手抬不起来。”
酆聿后槽牙都咬碎了：“奚绝，差不多得了，别得寸进尺！”
奚将阑见好就收，抬手接过来。
他像是许久没吃过好东西了，像是幼猫似的轻轻凑上前嗅了嗅，又倾斜玉杯舔了一口灵液，叹息道：“上等的水底明——少爷，我喝一口这仙液，得去南境花楼卖身十年才能还清。”
酆聿不想听他卖惨，烦躁道：“你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毛病。”奚将阑抿了一口，姿态随意，像是在说其他人的事，“我体质特殊，每年都要用虞昙花续命。奚家没了，那一株上万灵石的虞昙花自然也寻不到。”
酆聿匪夷所思：“……所以，你、你就被区区几万灵石给生生困死了？！”
当年奚家执掌中州三境时，奚将阑嗑着玩的糖豆都不止上万灵石。
“灵石是一方面。”奚将阑轻轻叹息，“当年我逃离獬豸宗没多久，整个十三州的虞昙花一夕之间便不再售卖。”
酆聿一愣，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有人想故意逼死奚将阑。
“不过没事。”奚将阑心很大，“……每年还是会有一两株漏网之鱼，我开医馆也是为了寻虞昙花，指不定运气好就能得到一株呢。”
酆聿就算再不待见奚将阑，也还是敬佩他的乐观。
若是易地而处，从天之骄子狼狈跌落红尘，他不见得能比奚将阑通透。
酆聿不再多说这个，寻了个其他话头。
“你方才说的重生之事的确稀奇，那你奚家上辈子也被屠戮了吗？”
奚将阑淡定地摇头胡诌。
“并无，我若知道奚家会遭难，早就想法子制止了，怎会束手待毙？”
“那奚家遭难，到底是何人指使？”酆聿犹豫一下，“他们是为了你的相纹而来？”
整个十三州的寻常修士皆是天生灵根，但那些世家不知从何处得到奇特的天衍灵脉，让天生灵根的修士在十二岁时，觉醒一种名为“相纹”的灵根。
先辈称之为天道恩赐。
“相纹”分为凡、玄、天、灵四个等级，寻常人觉醒的最多便只到天级。
灵级更是少之又少，有史以来整个十三州也不过十余人。
——奚将阑便是其中之一。
天衍学宫所收的学生，也是身负相纹的修士才能进入。
奚将阑觉醒相纹后没多久，奚家从中州末流的世家一跃成为中州四州的掌尊，如日中天。
没人知晓奚将阑的相纹是什么能力，只知道奚家将其保护得极其严密。
奚将阑淡淡道：“他们为奚家的天衍灵脉而来，我的相纹……已经废了，多说无益。”
酆聿目不转睛看着他。
奚将阑是难得罕见的灵级相纹，当年刚入天衍学宫时，他的修为已经甩了众人一大截，更是十三州史上唯二在十七岁结婴的人。
——另一人是盛焦。
如此天生飞升命的天纵奇才，却被硬生生毁了。
酆聿深吸一口气：“盛焦呢？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奚将阑咬着玉杯的动作轻轻一顿。
“当年我正在闭关结婴，出关后才知道奚家出事，”酆聿沉声道，“奚家全族只有你一个活口，他们就算要寻罪魁祸首，也不该将你抓去獬豸宗。当时我去问了盛焦……他却一言不发。”
奚将阑笑了起来：“你几时见过‘天道大人’亲口说过话？”
酆聿想想，好像也是。
盛焦此人，和那些修了闭口禅的修士不同，他就像巍峨山之巅落满冰霜寒雪的石头，又像是端坐云端不问人间的仙尊玉像，令人望之生畏。
同窗四年，几乎没人见过盛焦张嘴讲过话，有时迫不得已他也是不启唇、用灵力来催动声音，像是怕累到自己的“尊口”。
因为这个高深莫测的做派，诸行斋的其他人没少编排他。
“所以盛焦为何要杀你？还给你下了搜捕令满十三州追查你？”
奚将阑垂眸心不在焉地道：“他以为我是屠杀整个奚家的罪魁祸首。”
酆聿一惊：“他疯了吗？！”
众所周知，奚家全族被灭，只有奚将阑一人因灵级相纹才侥幸存活。
他明明是受害之人。
“他的相纹……”奚将阑顿了顿，道，“那一百零八颗天衍珠，如遇有罪之人，便会呈现召罪的“诛”字。”
酆聿蹙眉：“多少颗珠子显示你有罪当诛了？”
奚将阑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颗？”酆聿嗤笑，“不是一般都是一百零八颗全部当诛，才会定罪吗？”
奚将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
“那十颗？”
“一颗。”
酆聿倒吸一口凉气：“一颗？！”
才一颗天衍珠，盛焦就判定奚将阑有罪？！
这是什么道理？
连酆聿都觉得匪夷所思，替奚将阑喊冤叫屈。
“说真的……”酆聿一言难尽道，“盛焦是出了名的公正，你……你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他？”
奚将阑将玉杯一放，那水底明灵液他只喝了一口便没了胃口，垂着眸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你是信我，还是信盛焦？”
酆聿心说：“你惯会胡言乱语鬼话连篇，我信你不如信盛焦。”
但看奚将阑的神色似乎真的有难言之隐，酆聿只好将挖苦的话吞了回去。
“我……我勉强信你。”
奚将阑猛地抬眸，漂亮的眸瞳中竟然蒙上一层水雾，荡漾起一圈雪白波光。
“当真？”
酆聿越发觉得奚将阑和盛焦必定有血海旧仇，他更想知道了。
“当真，我信你。”
这句违心的“信你”话音刚落，奚将阑脸上猛地滚下来两行清泪，“啪嗒”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
酆聿悚然。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高傲的奚将阑落泪。
奚将阑满脸泪痕，他满脸颓然病色，落泪时可怜得要命，几乎让酆聿忘记此人是个招摇撞骗的惯犯。
“我同其他人说，但他们全都不信，他们……只信盛焦。”
酆聿屏住呼吸，洗耳恭听。
“他……他他。”奚将阑讷讷道。
酆聿急死了，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借给他。
终于，奚将阑向他最值得托付的“好兄弟”酆聿透露那个深藏多年的秘密。
“盛焦他！盛无灼他！天道大人他！他……他、他对我求而不得，因爱生恨！”
酆聿：“……”
酆聿：“？？？”
酆聿大骇！
***
长川落深雪，岸边梅树万重开。
清晨长街已有不少人三五成群赏雪，垂柳被冻成嫩绿冰晶，被寒风扫过，发出叮当清脆声。
身着墨氅的男人缓步行走在熙攘人群，腰间悬挂着的一把未开刃的剑若隐若现，细听之下似乎有锁链的金石碰撞声。
突然，一旁欢快奔跑的小女孩没瞧前路，一头撞在男人大腿上。
她感觉自己好像撞上一座巍峨雪山，坐在地上呆呆看着这个奇怪的男人。
好在女孩的父亲很快赶来，急忙扶起她，对着男人暴怒道：“长不长眼啊你？！”
只是一抬眼，瞬间被那人的气势惊得一抖。
女孩父亲显然瞧出这不是好惹的主，色厉内荏地低声骂骂咧咧几句，又蹲下身给女儿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囡囡摔疼没有啊？”
女孩乖巧摇头。
“那就去吧。”父亲天生凶厉的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温柔，“不要跑远，爹爹就在这儿等着你回来。”
女孩高兴一点头，捏着两文钱朝着不远处的糖葫芦摊跑去。
哒哒，像是奔跑的欢快小鹿。
女孩父亲笑了。
突然，一个仿佛从天边而来的声音响彻耳畔。
“杨络，中州雀替城人士，五年前残杀手足、师门十余人，重伤惩赦院搜捕执正，奔逃十三州。”
那位父亲——杨络脸上的笑容倏地一僵，惊悚看向那人。
“你……”
这时他才看清，那墨氅上正是他畏惧了数年的暗金獬豸神兽纹。
——是獬豸宗的人！
杨络当即面如死灰。
獬豸宗被十三州称之为“鬼门关”，能入獬豸宗的修士，无一不是修为滔天、冷血无情之人。
他们只认天道法则，杀人便要偿命。
无论躲去何方，只要被身带獬豸纹袍的人抓住，便是必死之局。
杨络抖若筛糠，踉跄着跪在地上：“仙、仙君饶命，当年是我一时冲动才犯下弥天大错！我已知错了，望您网开一面，我我……”
这样大的动静，周围的人竟然还在若无其事赏雪，像是根本瞧不见似的。
男人不为所动，眸瞳毫无悲悯。
杨络呆怔看着他，巨大的惊恐下连身体都不再发抖。
“你是……盛、盛……”
男人黑眸好似缥缈虚无，薄唇未动，古井无波的冰冷声音却在周遭响起。
“诛。”
杨络浑身发软，嘶声道：“求仙君饶命，我还有一个女儿——”
话音刚落，只听到一阵轻微的珠子碰撞声。
一道煞白天雷破开乌云雪雾，直直劈在杨络眉心上。
明明阵仗如此之大，却无半丝雷音。
寒风倏地拂过。
只是一眨眼功夫，地面上已无活人，只有一小撮骨灰融入雪中。
冰封的长川宛如春风袭来，转瞬化为潺潺流水，岸边梅花一息凋败，被狂风垂着卷至半空。
赏雪的众人一阵惊呼，惊愕看着这一异状。
小女孩买完糖葫芦，高高兴兴地跑回来。
她茫然环顾四周，却没瞧见等她的爹爹，呆怔许久，突然跌在地上嚎啕大哭。
男人眸中无丝毫悲悯，只是侧身看着一旁郁郁葱葱的桂树。
满城桂花开了。
倏地，一个身穿獬豸宗黑袍的人出现在男人身边。
“……宗主，此地无银城夏至落雪，并非雪祸，倒像是有谁觉醒了相纹，倦寻芳已去搜查。”
盛焦突然道：“奚绝？”
獬豸宗修士满脸古怪，似乎不懂宗主为何要过问此人。
但他还是恭敬道：“惩赦院说，整个此地无银城暂时没有奚将阑的踪迹。”
盛焦转身就走。
修士忙追上去：“盛宗主，姑唱寺明晚有那样灵物贩卖，您要现在过去吗？”
“嗯。”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盛宗主稍候！”
盛焦脚步一顿。
来人正是惩赦院的院长，他满脸堆着笑，恭恭敬敬向盛焦行了一礼。
“昨夜就听说盛仙君到了，有失远迎！今年这场雪祸让我们城主头疼得要命，遍寻整个城池都寻不到源头，好在您来了。”
獬豸宗的修士愣了一下。
盛焦位高权重，已经数年未出过獬豸宗，此番因有特殊之事前来长川北境，最终目的也是姑唱寺那样灵物。
除了獬豸宗的寥寥几人外，无人得知。
这个人只是小小惩赦院的人，怎么会知道此事？
还有……
昨夜就到了？
盛焦霍然回身，墨色大氅在空中划过半圈，宛如一道森森剑光。
离得最近的一棵桂树猛地一颤，丹桂下雨似的噼里啪啦砸下，满树桂花瞬间凋零。
“盛、盛宗主？”
盛焦冷冷道：“他在此处。”
--------------------

第4章 大凶之兆
求而不得，因爱生恨。
八个朴实无华的字，让酆聿无限遐想。
奚将阑说：“天衍学宫时，我同他住一个院子，那时我可是身份尊贵的小仙君，腰细腿长，乌发雪肤，长得那叫一漂亮。”
酆聿翻了个白眼，但为了听热闹还是勉强忍着：“好，漂亮小仙君——然后呢？”
“反观盛焦呢，寒酸落魄鬼一个。”见酆聿明显亢奋起来了，奚将阑再接再厉，“我于他而言是天边明月遥不可及，他对我情根深种也不意外。”
酆聿蹙眉：“打住，我怎么记得当年盛焦总是找你茬，上课我同你传个纸条都被他那小天雷劈。”
奚将阑：“……”
呃，容我编一编。
“还有！”酆聿的脑袋瓜突然聪明了一瞬，“盛焦最厌恶断袖，去年獬豸宗有个大逆不道的混账意图强迫自己师尊，盛焦根本没等天衍珠断罪，就直接用天雷将人抽了个半死。”
奚将阑故作害羞：“你不懂，他不是对我求而不得吗，自然就看不惯旁的断袖了。”
酆聿瞪他：“你还记得盛焦的相纹是什么吧？”
“知道，“堪天道”。”奚将阑说，“入学那天咱俩在人来人往的学宫大门口被他吊起来抽，这么丢脸的事儿我还帮你记着呢。”
“……往事休提！”酆聿脸都绿了，“盛焦就是个冷面冷心的怪物，情爱于他而言比纸还薄，只要身犯罪事，就算父母他也会毫不留情的依天道而行屠戮。”
十三州的人私底下都称他为“天道大人”。
这种天生飞升命格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男人坠入红尘？
还由爱生恨？
“本就如此。”奚将阑鬼话连篇，“盛无灼看着是遗世独立的高岭之花，但本性就是如此疯魔偏执，当年我不从，他还妄图强迫于我！你若不信，自己去问他好了。”
酆聿倒吸一口凉气。
强、强迫？！
这……过分刺激了吧？
酆聿还要再问，奚将阑就打断他的话：“哎，那个意图强迫师尊的混账是哪个人？如此英勇放肆，最后还活着吗？”
“就是中州长安道的君朔风，他师尊姓沈。”
“哦哦哦！”
“继续说你和盛焦。”酆聿打算放空脑袋不再思考，继续听乐子，“他真的对你示过爱？”
“对，然后我狠狠地拒绝了他。”
酆聿又亢奋了：“你用的什么理由拒绝的？”
“我说他穷，配不上我。”奚将阑漠然地说。
酆聿直接笑出声来：“穷？小仙君，你可知道现在整个中州三境都是他盛家的了——可真是风水轮流转莫欺少年穷啊。”
奚将阑：“……”
奚将阑见暗示半天，这混账东西一直想着挺热闹看他笑话，索性开门见山：“我前世因你而死，今世又被你误会多年，你总得报答我吧。”
酆聿一噎。
他虽脾气暴躁，但却爱恨分明，憋了半天才不情不愿道：“你要我怎么报答？以身相许我可不干。”
“不用这种恩将仇报的报答。”奚将阑眸子一弯，苍白的唇都因喜悦而有了点血色，“只要你帮我做件很简单的事。”
“什么？”
奚将阑说：“帮我杀了盛焦。”
酆聿：“……”
酆聿满脸漠然，和他大眼瞪小眼。
犀角灯突然爆了一下。
“小仙君。”酆聿认真地说，“我总觉得你离开中州太久，犀角灯又被封，消息有些闭塞了。”
奚将阑“嗯？”了一声，洗耳恭听。
“我这么和你说吧。”酆聿道，“我、让尘、横玉度、柳迢迢，把小毒物也叫上，咱们诸行斋的人同上，再把盛焦的手脚捆住，也是送死的份儿。那锯嘴葫芦只要一点手指，一堆人就都得灰飞烟灭。”
奚将阑：“……”
奚将阑嫌弃地说：“你们怎么这么没用啊？”
酆聿忍无可忍，直接抬手去拔鬼刀，打算削他一顿。
“灵级相纹！灵级！天生飞升命，否则他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执掌獬豸宗？”
奚将阑一抬脚，用纤细小腿压在鬼刀柄上，退而求其次：“那不杀盛焦好了，你给我弄来一株虞昙花吧。”
酆聿漠然道：“我还是替你杀盛焦吧。”
奚将阑：“？”
酆聿道：“你可知道这些年截虞昙花的人是谁？”
“我哪儿知道？”奚将阑道，“当年奚家一家独大执掌中州三境，得罪的人数不胜数，曲家、盛家……哦对，还有让家。”
酆聿：“等等？让家？你不是一向和让尘交好？”
奚将阑无辜道：“你还不知道吗，我……无意中把他闭口禅给破了，导致他数年修为毁于一旦，相纹都受损了。”
酆聿：“？”
这混账东西到底能不能干点人事？！
怪不得他落魄至此，全是自己作的。
“虞昙花一株难寻，更何况若是我出面去寻，中州那些世家必定知晓我与你同流合污，甚至会循着我找上你来。”酆聿一巴掌抽在奚将阑的猪蹄上，“起开。”
奚将阑叹了一口气，抬手将衣袍拢了拢。
他的一举一动皆是常年养尊处优沉淀下来的贵气，好似他并不是在破破烂烂的医馆，而是仍在堆金积玉、明明赫赫的饶乐州奚家。
“只是若再寻不到虞昙花，我怕是连中元节都活不到了。”
酆聿皱眉。
刚才还眉飞色舞说热闹的奚将阑一垂眉梢，仿佛奄奄一息几欲濒死。
“反正前一世我也是死在今年中元节，也许这便是命数吧，你不必再管我了。”他叹气道，“等我死后，你还能拎着我的尸首去向盛焦邀功，好几万灵石悬赏呢，你就躺在我的尸骨上享乐好了，我不在意的，我真的不在意。”
酆聿：“……”
酆聿手轻轻探向鬼刀，似乎想拔剑削他。
奚将阑使出杀手锏，“呜哇”一声吐出一口血，心神俱伤地晕了。
酆聿：“……”
酆聿气得要命，但还是因“重生”之事，不能任由他去死。
他冷冷瞪了装死的奚将阑一眼。
真是欠了他的。
奚将阑眯着眼睛瞧见酆聿阴沉着脸拿着犀角灯，似乎是给他寻虞昙花，这才满意地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说到盛焦次数有点多，少年盛焦误入奚将阑的梦。
鬼气森森的雾气中，盛焦一袭墨衣好似要融于墨似的黑暗中，宛如高高在上的神祇，居高临下冰冷注视着他。
——突然，他开口说了什么。
“天道大人”难得亲开尊口说了话，但奈何奚将阑是个聋子，梦中耳畔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一个字都没听清。
只能隐约辨认唇形，知道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奚绝。
“咔”。
盛焦手腕上垂着的一串雷纹天衍珠无风而动，整齐划一飞快旋转，最后一百零八颗珠子悉数停留在同一个字上。
诛。
一道天雷遽然劈下。
轰隆——
奚将阑瞳孔剧缩，眼睁睁看着那雷朝着自己眉心落下。
只是下一瞬，那能将人击成齑粉的天雷却像是一股春风，轻轻抚过他额前乱发。
墨发胡乱翻飞中，似乎有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他眉心。
奚将阑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捂住右肩。
诡异至极的梦，短暂得好似只是一瞬。
外面已是清晨。
煞白的光从窗外映来，飘来浓烈的桂花香。
奚将阑耳畔死寂，手胡乱在枕头上摸了两下，却摸到一只冰凉的手。
一只美貌艳鬼正趴在床边，见他醒来嘻嘻一笑，惨白的手勾着那枚璎珞扣耳饰，幽幽飘到门口。
奚将阑：“……”
在天衍学宫时，酆聿也爱操控厉鬼去叫其他人起床，每日清晨诸行斋都能听到一串此起彼伏的惨叫和怒骂。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酆聿的恶趣味依然没变。
奚将阑撑起身，抬头看去。
果不其然，酆聿倚着门框，长腿蹬在半开的门上，懒洋洋道：“睡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因他逆着光，奚将阑没辨认出他的唇形，但他了解酆聿嘴里从来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从善如流地道：“勉强还活着……你怎么还在这儿？”
酆聿又说了句什么。
奚将阑没看清，只好随口敷衍道：“哦，把耳饰还给我，那可是我最值钱的东西。”
酆聿抬步走过来，嗤笑道：“几颗廉价破珠子能值什么钱，我买一堆给你打水漂玩。”
这下奚将阑终于看清他了说什么，自然地接道：“只要酆少爷不怕破费，我自然乐意之至。”
酆聿随手将璎珞扣耳饰抛回去：“外面有人一直在敲门，吵死了。”
奚将阑无论做什么都很警惕，他本以为酆聿拿他耳饰是发现“重生”之事有蹊跷，在试探他的耳朵，但仔细想来这直肠子根本不懂何为拐弯抹角，没有这种试探的脑子。
他放下心来，叼着发带将长发随意一束，大大方方将耳饰戴回耳上。
声音骤然回笼，医馆外面的确有人砰砰敲门。
“兰哥哥！”
来敲门的是隔壁卖糕点的小姑娘，她大概是疾跑过来的，脸颊红扑扑的。
奚将阑：“般般？出什么事儿了？”
小姑娘秦般般高兴道：“兰哥哥之前不是想要那什么……昙花嘛，城北的那家药铺老板说今日又进了一株，让我来告诉你！”
奚将阑一愣。
昨日才刚说虞昙花，今日就捡到了漏网之鱼？
“是城北的永宁药铺吗？”
“嗯嗯，是的。”
奚将阑这才点头：“多谢，我马上就过去。”
这些年奚将阑续命的虞昙花，大多数都是在这个药铺寻到的。
秦般般传完话，还将手中热腾腾的糕点塞给他，正要跑走。
奚将阑突然道：“般般？”
秦般般一脚踩在雪水里，“哎呀”一声蹦起来，艳红裙摆飞旋，好似盛开的花。
漂亮活泼的小姑娘站稳后回头，好奇道：“什么？”
奚将阑叮嘱道：“这几日许是有雪祸，你不要乱跑。”
秦般般灿笑起来：“你都叮嘱多少遍啦，我记着呢。”
说罢，踩着雪欢快跑走了。
奚将阑退回医馆，盯着那几块桂花糕若有所思。
酆聿靠在药柜上，漫不经心看犀角灯上的传讯，随口道：“昨天我寻了一夜，就连横玉度都不知道虞昙花在哪里买得到，这个药铺怎么这么巧就正好有一株？不会是有人故意引你去，好瓮中捉鳖吧？”
奚将阑摇头：“不至于，我前几年也是在这个药铺得到的虞昙花，时间也差不多是夏至前后。”
见他似乎打算出门，酆聿还是不放心，抬手将装了自己一缕神识的小纸人糊在奚将阑脸上：“带着。”
奚将阑朝他笑：“怎么，担心我？”
“是啊。”酆聿皮笑肉不笑，“我可担心死你了，你若死了，我去哪里听乐子去？”
奚将阑大笑，将厚厚鹤氅一披，优哉游哉地离开医馆。
此地无银城下了一天一夜的雪，满城桂树竟然罕见开了花，奚将阑注视着金灿桂花，似乎想要摘来尝一尝。
长街上依然有来来往往的惩赦院修士在搜查“可恶的奚将阑”。
奚将阑面不改色地同他们擦肩而过，眉梢都没动一下。
片刻后，终于到了城北药铺。
这家药铺开了许多年，牌匾古朴，平日里往来之人数不胜数。
窝在奚将阑袖中的小纸人突然道：“我刚才为你卜了一卦，大凶之兆。”
奚将阑正从容镇定地抬步进去，闻言脚步悬在门槛，不上不下：“怎么不早说？”
酆聿又加了句：“但凶兆之中又有生机，会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
事已至此，就算知道是险境，奚将阑也不得不跳。
他的伤势拖不得了。
反正只要不是盛焦，他遇到谁八成都能全身而退。
药铺掌柜正在拨算盘，瞧见有人来了，笑着道：“兰医师，今年的虞昙花刚到。”
桌案放着个小匣子，里面灵力浓郁，带着奚将阑再熟悉不过的花香。
的确是虞昙花。
自从酆聿说了“大凶之兆”的卦，奚将阑面上镇定，暗中却提着一颗心。
但掌柜态度如从前一般，虞昙花全无异样，就连周围也没有陌生灵力的存在，奚将阑将储物袋里的灵石递过去，接过虞昙花时，心中石头终于落了地。
仔细想想，当年在学卜卦，酆聿那蠢货在上课小试都是抄他的卦象，卜卦怎么可能会准？
奚将阑将虞昙花拿出来塞到袖中，将匣子还回去。
酆聿看出来他是怕匣子上有追踪阵法，翻了个白眼，心想这病秧子真谨慎，怪不得能在獬豸宗追捕下逃了六年。
病秧子和掌柜告辞，慢悠悠地打道回府，顺便对酆聿的卜卦之术鄙夷一通。
“活该你被长老骂，还逢凶化吉，我看是逢吉化凶吧？”
“差不多得了！”酆聿怒道，“我这些年卜卦已准了许多！”
奚将阑得理不饶人：“那我的凶呢？”
酆聿冷冷道：“等你回来，我一刀砍了你也算遇凶。”
没见过这么贱嗖嗖上赶着要“凶”的。
奚将阑不说话了。
酆聿还以为他又暗暗憋着什么坏，却突然听到奚将阑说：“酆贵人。”
酆聿：“？”
奚将阑面不改色走到没奈何巷口，保持着从容道：“酆贵人、酆哥哥，救命。”
酆聿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凶。”奚将阑说，“有人在跟踪我。”
酆聿蹙眉，将神识扫出去：“没有啊。”
“有，肯定有。”奚将阑能屈能伸，“我错了，酆聿大少爷卦象十三州第一！大凶之兆逢凶化吉，救命。”
酆聿见他这个怂样，冷笑道：“你不是很会招摇撞骗吗，怎么连个追踪你的人都甩不开？”
奚将阑还在那喊：“救命，救命。”
酆聿都被他气笑了：“你自求多福吧，我现在已经到姑唱寺了。”
奚将阑一愣：“你去姑唱寺做什么？”
“早上我不是说了吗？！”酆聿不耐，“姑唱寺今日有样灵物贩卖，还得和人竞价，现在回去，得半个时辰以后了。”
奚将阑：“……”
--------------------

第5章 逢吉化凶
“那我的贵人呢？”奚将阑说，“你找贵人来救我。”
酆聿：“……”
让这混账自生自灭算了！
奚将阑东躲西藏六年，早已练就出不用灵力也能敏锐感知追踪之人的能耐，他面不改色走进巷中，瞧见一旁丹桂开得漂亮，还抬手掐了一簇花。
酆聿正替他着急，小纸人探出小脑袋一看，就见那病秧子正捏着碎花放在病白唇间，伸出舌轻轻一卷，将细碎桂花舔到口中，颓然病弱中又带着莫名的色气。
桂花吃下去并无太多甜气，倒是带着点汁液的苦涩。
酆聿一愣。
那些被他当乐子听的话突然有了那么一丝真实。
就奚将阑这张脸，的确能让人对他情根深种。
盛焦只是被人称为“天道”，却并非真的无心无情。
奚将阑吃完一簇桂花，吱呀吱呀踩着雪回到十二居医馆。
酆聿回过神来：“既然有追踪你的人，你为何还要回来？不怕被人掀了老巢？”
“那个掌柜知晓我的住处，若是跟踪之人用虞昙花钓我出来，肯定也是知道的。”奚将阑将门关上，淡淡道，“既然早就暴露，也不必遮遮掩掩。”
酆聿蹙眉。
“而且……”奚将阑伸手摸了摸酆聿的小纸人，笑了起来，“我知道你肯定会救我。”
酆聿：“呵啐。鬼才救你。”
奚将阑深情地说：“你在说气话，我不信。”
酆聿：“……”
酆聿感觉自己这辈子的火气都被奚将阑勾出来了，忍了又忍，差点把肺给憋炸。
但他的确不能眼睁睁看着奚将阑去死，只好不情不愿道：“那面镜子看到没？——不是那个，左边那个菱花镜，嗯对。我在里面放了个传送阵法。”
“去哪儿的？”
“自然是我这里。”
“姑唱寺？”奚将阑犹豫，“每次姑唱寺贩卖灵物，中州许多世家的人都会过去，你先看看有没有我仇人……哦对，重点看看盛焦。”
酆聿不耐道：“晚上才开始贩卖，我哪儿知道来的人是谁？我正在姑唱寺外面的鬼林逮鬼玩儿，你爱来不来。”
奚将阑只好道：“来来来。”
他也没迟疑，快步朝着菱花镜走去。
那镜面上蒙了一层水雾，黑雾似的阴气盘旋其上，的确是丰州的传送阵法。
奚将阑抬手就去触碰。
只是指尖还未碰到镜面，突然一阵劲风从后袭来，擦着奚将阑的耳朵呼啸而过。
锵——
菱花镜应声而碎。
奚将阑：“……”
酆聿：“……”
奚将阑霍然回身。
医馆的门依然紧阖，但药柜旁不知何时出现两人，一黑衣一白衣，在阴暗医馆中活似来勾魂的黑白无常，更别说他们还在用直勾勾的眼神死死盯着奚将阑。
一阵狂风吹破纸糊的窗户，将两人单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神兽獬豸纹袍。
——是獬豸宗的人。
酆聿倒吸一口凉气：“獬豸宗的倦寻芳和上沅，他们是盛焦的左膀右臂，你完了。”
能让盛焦那种人重用的，必定也是六亲不认无心无情的人。
奚将阑被寒风吹了个正着，呛得他闷咳几声，踉跄着往后退了数步。
盛焦知道他在此地无银城了？
不对。
若是知道，盛焦早就亲身而至取他狗命了，不会让两个手下来抓他。
黑衣男人名唤倦寻芳，他面无表情从袖中拿出一枚搜捕玉令，冷冷道：“奚将阑，疑似屠戮奚家全族，奉宗主之命，带你回獬豸宗问审。”
搜捕玉令一拿出来，奚将阑像是硬生生受了一击，羽睫颤抖，手奋力地捂住右肩，因太过用力指节一阵青白。
他这具身体太过虚弱，吹了寒风都能大病一场，更何况前去獬豸宗那种有去无回的“鬼门关”。
最轻的“审问”刑罚都能让他去了半条命。
袖中小纸人霍然落地，原地化为虚幻的人影。
酆聿冷声道：“只是疑罪，便要抓人去獬豸宗受刑，这是哪里的道理？你让盛无灼来！”
一旁的白衣少女上沅微微一愣，似乎是被说服了：“是啊，倦大人，只是疑罪，为何要抓他？”
倦寻芳瞪她：“闭嘴！你到底听他的还是听宗主的？”
“哦。”上沅看起来有点呆，细白的手微微一抬，数十丈的冰冷锁链陡然出现，萦绕着她周身好似一条细长游龙。
她歪歪脑袋，“那就听宗主的。”
话音刚落，锁链叮铃，呼啸破空朝着奚将阑打来。
那是獬豸宗的缚绫，一旦被抓住，可就无法挣脱了。
酆聿一把拽住奚将阑，怒道：“还在等什么，后院那破水池里我还放了个传送阵……”
“砰——”
缚绫擦着奚将阑的肩膀直直撞到墙上，只是一下就将半堵墙毁了，若是打在身上，怕是不死也去半条命。
奚将阑用力捂着后肩，那缚绫似乎只想捆住他，并无杀意。
酆聿靠着一缕神识挡住上沅的缚绫攻击，转瞬拖着奚将阑到了后院。
那小池塘是奚将阑细心打理的，大雪天还绽放着几株莲。
两尾锦鲤自在游着，清澈见底。
酆聿强撑许久，那缕神识终于遭不住即将散去，他猛地将奚将阑一推，飞快道：“我在姑唱寺等你！”
话刚说完，缚绫从后而来，砰的将酆聿神识彻底撞碎。
小纸人化为碎片，雪花似的簌簌落下。
上沅欢快地走来，见状“呀”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丰州酆家的人？糟了，我惹祸了。”
倦寻芳从始至终都没插手，他把玩着掌心一团奇怪的灵力，抬手屈指一点。
“滴答”一声。
一滴水落入池塘中，微微荡漾开一圈阵法似的涟漪。
奚将阑来不及多想，直接翻身跃入池塘。
上沅立刻就要用缚绫去抓人。
只是才伸手，倦寻芳突然拦住她：“好了。”
上沅的缚绫停在半空：“宗主不是说要带他回去吗？”
倦寻芳瞪她一眼：“宗主也说了不可伤他，你一缚绫抽过去他还有命活吗？”
上沅大概是个死脑筋，愁眉苦脸道：“可宗主说……”
“担心什么？”
倦寻芳五指微微收拢，那团灵力瞬间消散，化为星星点点的碎光：“……我不是已经把人给宗主送过去了吗？”
上沅一歪头。
池塘中，锦鲤被惊得四处逃窜，水中再次恢复清澈，却只剩一条锦鲤躲在角落。
***
姑唱寺外，鬼林中。
酆聿盘膝坐在一汪小水潭边，盯着水面安静等待。
传送阵会有几息的延迟，他默默数了十个数，便早有准备的朝着水潭中探了探，打算去捞人。
只是他蹙眉探了半天，把水都搅浑了，本该顺着阵法被传送到此处的奚将阑却迟迟不见。
水中只有一条不知何时出现的锦鲤。
酆聿和那条懵懵的锦鲤大眼瞪小眼，心间重重一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奚绝呢？
——奚绝正在骂娘。
他也在等酆聿捞自己，但身上大氅太厚，浸了水后硬生生拽着他往深不见底的下方坠去。
奚将阑挣扎着脱掉外袍，只着单衣往上游。
但他这具身体太虚弱，后肩处还残留着隐隐的酸疼，又无灵力闭气，才奋力两下便泄了力气。
水面似乎近在咫尺，但奚将阑却已没了力气，身体越来越冷，像是有一股奇怪的寒意缓缓往他心脏中钻。
那是……冰冷的死气。
奚将阑呛出一口气，耳畔逐渐嗡鸣，无数人的声音嘈杂而至。
“奚绝……！”
“奚家屠戮，可与你有关？！”
“你的相纹是什么？是否是你的相纹失控，才导致奚家遭难？”
“你那晚到底看到了什么？”
迭声的质问充斥着他的脑中，好似要将他的神识击碎。
奚将阑眼眸逐渐涣散，神智模糊间，不可自制地想：“这世间当真有公道二字吗？”
人人都说盛焦奉公守正，但为何獬豸宗只凭着那颗天衍珠，就认定自己有罪？
奚将阑被水包围，气息越来越弱，只能循着本能将手往上抬起。
他似乎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向不知存不存在的天道寻求一丝公道。
只是摊开五指，却连掌心最后一点温度都留不住。
就在他即将窒息之际，一只手突然从水面探来，用力扣住奚将阑纤细的手腕，硬生生将他拖了出来。
奚将阑骤然得到呼吸，猛地喘了一口气，却又被冷风灌入肺腑，当即呛了个死去活来。
“咳……！”
猛烈的咳嗽把脑袋震得一阵阵发疼，奚将阑的墨发被水浸透更显乌黑，不住往下滴着水，眸光清凌凌好似要落泪，双颊带着一抹病态的潮红，连呼吸都是一截一截的，像是要喘不过气来。
“酆……”奚将阑跪坐在地上，下意识伸手抓住旁边人的衣摆稳住摇坠的身躯，断断续续地道，“我……咳我迟早死你手里。”
谁家会把传送阵放水面里？
酆聿就不怕他淹死吗？
没有等到回答。
奚将阑后知后觉不对。
若是寻常，酆聿早就咋咋呼呼地回怼他了，这次怎么……
耳饰还在耳朵上，隐约能听到墨发滴水到地面的轻微声响。
奚将阑心脏一跳，茫然抬头。
视线所及，先是自己微抬的手——他正抓着一件厚厚鹤氅，半个身子都挨在那人腿上，苍白的五指细细发着抖微微一动，露出拽着的衣袍上那抹熟悉的……
神兽獬豸暗纹。
奚将阑一呆。
他许是在水里被冻懵了，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一柄寒光肆意的剑悄无声息落在奚将阑脖颈处，带来的森寒凉意让他无法自制打了个哆嗦。
“奚绝。”那人说。
奚将阑浑身一抖，单薄的后肩处再次袭来一股灼烧感，疼得他浑浑噩噩的神智瞬间清醒。
隔着湿漉漉的衣衫，肩上那枚烙下已久的獬豸宗黥印微闪出幽蓝雷纹络。
——那是一个“灼”字。
--------------------

第6章 定情信物
奚将阑五指猛地一蜷。
又是獬豸宗的人。
明明命悬一线，奚将阑第一反应竟是厌烦。
獬豸宗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
迟早有一天得想个法子杀了盛焦。
剑刃锋利冰冷，紧贴着奚将阑脖颈的血脉，将他脖颈处的水直接冻成薄薄的冰。
奚将阑一袭湿透的单衣病骨支离，感受此人恍如森罗地狱而来的气势，内心也毫无波澜，甚至大着胆子将视线微微上移，终于落在那人的脸上。
呵，平平无奇。
此人墨发半束，手中只是寻常凡剑，却寸寸充斥森戾寒芒，居高临下注视他时，压迫感十足。
他腰间悬着一枚玉令，微闪着幽蓝雷纹光。
——那是奚将阑的搜捕令，肩上的獬豸宗黥印也是因这枚玉令才起的反应。
奚将阑的心瞬间放下一半。
不是盛焦。
也是，盛焦无论做何事全都用“堪天道”一天雷劈死完事，没必要易容掩藏身份。
只是奚将阑还没松一口气，突然看到那人握剑的虎口此时正缓缓往下滴血，一股熟悉的剑意随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奚将阑心中一咯噔：“完了。”
是春雨的剑意。
奚将阑的本命剑名唤春雨，凡被它所伤，伤口处皆会残留锋利剑意，很难痊愈。
这人不仅是獬豸宗的人，竟然还是被他伤过的仇家？！
少年时他虽纨绔，却不爱用春雨，奚将阑绞尽脑汁也记不清自己到底用春雨伤过什么人。
这时，平平无奇的男人又开口说了什么。
“奚绝，你……”
奚将阑的璎珞扣耳饰浸了水，运转得也不怎么灵敏，耳饰“滋滋”几声，后面半句话奚将阑没听清楚。
他下意识去看那人的唇形，但因抬头的动作冰冷的剑刃贴着脖颈直直划出一道血痕。
那人稳如磐石的手倏地一顿。
奚将阑眸瞳轻转。
怕伤他？
方才那个名唤上沅的少女也是，看似招招凌厉，缚绫每每落在自己身上时却又迅速收回，唯恐碰到他。
他们在忌惮什么？
刹那功夫，奚将阑脑子像是被人抽了一鞭的陀螺，飞快转起来。
“大人，你可知道十三州的獬豸宗搜捕令，为何只有我的特意注明活捉？”
冰冷剑意微微一凝。
那人居高临下看着他，许久终于开口：“为何？”
只是两个字，他仿佛说得很是艰难，薄唇轻动，一字一顿。
奚将阑心道：“还真是活捉啊，蒙对了。”
他高深莫测地轻笑一声——即使还跪坐在那扯着人家衣摆勉强支撑身体，依然不失风度：“自然是你獬豸宗内有人对我私心过甚，不舍得我死。”
那人的声音似乎很古怪。
“……谁？”
奚将阑从容不迫：“我的搜捕令是谁下的，自然就是谁。”
那人眉头轻皱。
“对，你想的没错。”奚将阑说，“……是盛宗主。”
那人：“……”
奚将阑看着人似乎被震住了，再接再厉信口胡诌。
“盛焦对我情根深种，他英明神武，修为当属十三州第一。你若伤我，没好果子吃。”
那人：“……”
奚将阑靠着这张嘴在十三州招摇撞骗，躲躲藏藏六年都没被獬豸宗的抓住，能耐可见一般。
反正只要来的人不是盛焦，天皇老子他也敢信口胡诌。
那人沉默不语，注视着他良久，一字一顿地重复。
“……情根深种？”
“对。”奚将阑点头，抬手一拢璎珞扣耳饰，“这便是你家宗主送我的定情信物，价值一百灵石呢。”
那人：“……”
奚将阑也没说错，这璎珞扣的确是盛焦送他的。
——只不过是被他强逼着送的。
但此时在奚将阑口中就是盛焦满怀一腔真心奉上的定情信物，脸都没红一下。
那人似乎有所动容，锋利剑刃倏地收回去。
锵——
是剑收鞘的声音。
盛焦不动声色道：“是吗？”
奚将阑心道有门：“正是如此，若想杀我，你仔细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打过盛焦再说。”
盛焦漠然看他。
奚将阑湿透的雪白里衣近乎半透明地紧贴身上，他病弱太久，跪坐在那小小一团，看着像是个身量初长成的少年。
奚绝十七岁结婴，身量本该终生停在那年，但他嫌不够威武，便卯足了劲吃灵丹。
后来，好不容易将身量长高些，但一扭头就见同样十七岁结婴的盛焦竟比他还高半头，气得他当天饭都少吃两碗。
盛焦的视线不着痕迹在奚将阑右肩上的“灼”字黥印上扫了一眼，轻轻启唇。
“随我、回獬豸宗。”
奚将阑羽睫都冻出一层白霜，闻言蹙起眉头。
刚才这人不是还忌惮盛焦吗？
难道此等正邪凄美虐恋都没有打动这块冰坨？
年少时，奚将阑就靠着自己招猫逗狗的本事将盛焦得罪得死死的。
后来奚家满门被屠诛后，他被抓去獬豸宗，又在盛焦眼皮子底下逃狱。
若是再被抓回獬豸宗，盛焦那尊冷面冷心的杀神，八成能把他狗头削了悬尸示众。
奚将阑哪敢和他回去，当即胡言乱语。
“大人，你不懂盛宗主这搜捕令的真正意思。盛焦如此爱慕于我，连旁人同我勾肩搭背也要吃醋降下天雷劈人，自然只想亲手抓我。你若出手回去邀功，八成还会被占有欲十足的盛宗主逐出獬豸宗。”
盛焦：“……”
盛焦终于不耐，抬手将奚将阑的搜捕令从腰间拽下。
随手一握，玉令顿时化为雪白齑粉簌簌落地。
同时，奚将阑肩上的黥印也跟着一寸寸收缩，最终化为一颗红痣，仿佛滴血。
肩上的灼烧感终于退去。
盛焦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奚将阑捂着右肩愣了一会神。
獬豸宗的人认出他竟然不出手抓他，竟还有此等好事？
看来“盛夫人”的威名以后还可以再拿来用一用。
但他还未喜完，突然感觉手腕上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扯，将他纤瘦的身子扯了个趔趄，跌跌撞撞朝前跑了两步。
奚将阑怔然看向盛焦手腕处，果不其然发现一条隐于空中不易察觉的玄铁锁链。
——那是獬豸宗逮捕犯人时的缚绫，能让人灵力全无，插翅难逃。
奚将阑：“……”
还是被逮着了。
奚将阑刚从水里泡了一遭，浑身隐约开始发烫，他踉跄走了两步便“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缚绫猛地紧绷，将他纤细手腕拖得往上一抬。
盛焦停下步子，侧身冷冷看他。
他的眼神太有攻击性，就像是一股阴风从脚底灌入，渗入骨髓的寒意遍布全身。
奚将阑最大的优点就是审时度势、能屈能伸，眼见缚绫都戴上了无处可逃，迅速转变战术，仰着头可怜兮兮道：“大人，我道侣下的搜捕令的确是注明活捉我吧？”
盛焦似乎被这个“道侣”震住，眸子罕见空了一瞬。
良久，他才道：“……怎？”
“……是要活捉我啊。”奚将阑身体微微发抖，长发结着厚厚白霜，无辜地道，“您要是再不救救我，我就要冻死在这里啦。到时你们宗主肯定抱尸恸哭，一怒之下杀了你为我陪葬。”
盛焦：“……”
盛焦沉默许久，道：“你要什么？”
“衣服。”奚将阑理所应当朝他伸出手，“……我看您身上这件鹤氅就不错，劳烦大人脱了借给我吧。”
盛焦：“……”
盛焦居高临下看着他，似乎不理解此人为何把扒人衣裳的不雅事都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他抬手就要掐缚绫诀，打算把他拖着走。
奚将阑动作迅速，活像是碰瓷碰习惯的，直接摊平，奄奄一息地装死。
“我要死了，我爹娘来接我了。啊，黄泉罗刹近在眼前——大人，你若见了盛宗主，一定要转告他中元节记得给我多烧纸钱。”
盛焦：“……”
奚将阑苍白着脸，浑身上下写着“即将赴黄泉，有事烧纸钱。”
突然，残留着温度的鹤氅和墨色外袍直接兜头扔他身上。
盛焦只着黑色单衣，宽肩窄腰，丝毫不畏凛冽寒风。
“穿上，走。”
奚将阑冻得打哆嗦，没再废话，四处扫了一圈发现左右无人，抖着手将冻成冰渣的里衣脱下来。
藏在袖中的虞昙花早随着外袍掉在水中不知所踪。
今日当真是大凶，诸事不宜。
盛焦无意中回头一看，猛地侧身。
剑鞘倏地横扫出一圈灵力，轰然将一旁湖水轰得炸开数十丈雪白的水花。
“你！”
奚将阑一边“悼念”虞昙花一边将长袍的衣带系上，一头墨发被冻成冰，他随手搓了两下，冰渣粉末簌簌落下。
听到动静，他诧异抬头，瞧见男人背对着自己紧握着剑柄浑身紧绷的模样，心道：“哦哦哦，此人和盛焦还真是同一类人。”
连看人脱个衣服都害臊。
姓奚的厚脸皮已经不知害羞为何物，随意穿好外袍，又将厚厚鹤氅裹好，笑着说：“大人是在非礼勿视吗？”
盛焦一言不发，抬步就走。
奚将阑哈哈大笑，也溜达着跟上去。
獬豸宗衣袍上有银线暗纹，织成冷暖不侵的阵法，奚将阑几乎冻僵的身子逐渐暖起来。
他缓过神后，抬头一扫周遭，这才后知后觉此处竟是姑唱寺外围。
姑唱寺并非是一座真正的寺庙，而是玉川北境靠近雪山下的佛寺旧址，因常年有灵物贩卖，逐渐聚集无数修士扎根落住。
姑唱寺外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鬼林，满地纸钱黄纸，幽幽鬼火在山林间跳跃。
周围鬼气森森，时不时传来几声鬼泣鬼笑声，回荡在耳畔，让人汗毛直立。
“大人？”奚将阑察觉到不对，“您不是要带我回獬豸宗吗？”
盛焦抬步朝着千层台阶走去，惜字如金：“先去姑唱寺。”
奚将阑弯着眼眸笑起来。
天无绝人之路，酆聿也在姑唱寺。
也不知道今日姑唱寺到底贩卖什么灵物，能让此人不管夜长梦多也要带着他一个罪犯过去。
反正只要找到姓酆的冤大头，自己肯定能从此人手中逃脱。
奚将阑彻底放下心来，赤着的脚小跑几步，毫不客气挨到盛焦身边：“大人同我有什么旧仇吗？”
盛焦浑身一僵，往旁边撤了半步。
他已用灵力将右手虎口的伤处强行抚平痊愈，但剑意依然四窜，没一会便再次崩开，血痕顺着苍白的手不住往下滴。
奚将阑心想，真可怜。
剑意硬生生在血肉中横冲直撞，撕开愈合的骨血，简直是一种刑罚折磨。
这般想着，奚将阑无声叹息，突然抬手拽住盛焦的手腕。
盛焦小臂瞬间紧绷，几乎克制不住灵力，将这病秧子直接甩到数里之外去。
“多谢大人不杀之恩。”奚将阑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抗拒，眼眸好似带着钩子和盛焦对视一眼，轻轻地说，“我替大人将剑意引出来吧。”
盛焦依然收拢五指，将伤口藏起，漠然看他。
“这伤势看起来也有五六年了。”奚将阑心生愧疚，一直虚伪的眼眸中难得带着些真情，“八成是我年少无知时伤了大人，您今日不计前嫌救我性命，此等以德报怨之举，我岂能再看着您受春雨剑意的折磨？”
盛焦宛如山巅雪，无论奚将阑说什么都不为所动。
奚将阑有“盛夫人”的保命符，索性胆大包天地抬手强行掰开盛焦紧握的拳。
盛焦手指一动，猛地将伤口治愈血痕消失。
他被迫摊开掌心，露出虎口处狰狞的伤疤。
若是寻常，一次治愈伤口起码会撑上半个月才会再次崩开，但此时奚将阑在侧，春雨剑意疯狂在伤口乱窜。
顷刻，伤疤裂开一条细微的伤痕，一绺殷红的血丝缓缓溢出。
奚将阑捧着那只满是剑茧的手，竟然直接覆唇上去，猩红舌尖在伤痕处轻轻一舔。
盛焦瞳孔剧缩。
奚将阑这个病秧子在冰水里泡了一遭，此时浑身起烧，唇齿间一片滚烫，烫得盛焦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放松。
伤口的剑意被聚拢在一处，似乎正在被一点点引出来。
盛焦眸子沉沉盯着奚将阑那张脸。
奚将阑有着一张十三州皆惊的秾丽面容，此时他披头散发，滚着毛边的鹤氅堆在漂亮的脖颈处，显得脸庞越发苍白。
因发烧脸颊烧出一抹潮红，他抬着浓密羽睫用一种近乎色欲的眼神看着他。
活色生香。
……就像是地狱黄泉勾人魂魄的精怪。
奚将阑漂亮的眸瞳好似魅魔般婉转流波，他直勾勾注视盛焦的眼睛，将血舔去后，悄无声息地张开齿缝，将两颗小尖牙一点点阖在盛焦虎口。
就在他即将咬下时，盛焦突然伸手掐住他的下颌。
奚将阑一怔。
盛焦面无表情，拇指强行分开奚将阑的齿缝，将手指探入滚烫的口中，用力在那颗尖牙上狠狠一摩挲。
奚将阑被迫仰着头张开唇，瞪大眼睛看着他。
“唔……”
盛焦面如寒霜，指腹按在奚将阑犬牙缝间，隐约感觉到一颗细微的好似芝麻大小的毒丹。
“想杀我？”
--------------------

第7章 相纹之画
那一瞬，奚将阑的脸上是彻底的茫然无辜，像是不明白盛焦为何会说出这句话。
——就算獬豸宗最擅长审问的执正在此处，恐怕也看不出他的丝毫异样。
盛焦又重重按了下那颗尖牙，手指擦着奚将阑苍白的唇探出，露出指腹上那颗漆黑毒丹。
证据确凿。
奚将阑依然迷茫：“大人说什么呢，我怎会恩将仇报对您下手？”
盛焦眼眸好似凝着寒霜，冷眼看他打算如何编。
奚将阑无声叹息，捧着盛焦的手轻轻凑上前，伸出滚热的舌在盛焦的指腹上轻轻一舔，将那枚漆黑毒丹卷到口中。
他喉结轻轻一动，吞咽了下去。
盛焦面无表情看着他当着自己的面“销赃”。
“那是我吊命用的灵丹。”奚将阑解释，“……能让我这个废人在紧要关头积攒些逃命的灵力，不信您看。”
他抬手轻轻一动，本来毫无灵力的经脉竟然飘出一团灵力，浮在掌心发出雪白微光。
盛焦不知有没有信，甩开他的手，任由伤口崩开血流如注。
蜿蜒朝上的密林山阶上，无数厉鬼嗅到鲜血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而来，一双双死瞳直勾勾盯着鲜活的血肉和生魂。
奚将阑心疼地看着他狰狞的伤口。
“大人，您伤口又裂开了，真的不需要我为您引出剑意？”
盛焦不需要，他一抬手，铺天盖地的灵力随着呼啸寒风疾冲而去。
砰砰。
那灵力好似一道曲折惊雷，顺着千层山阶一路狂掠，所过之处竟将那群厉鬼生生撞成齑粉。
一阵凄厉惨叫，半个鬼林的厉鬼瞬间灰飞烟灭。
狂风呼啸，将满脸麻木的奚将阑散乱长发吹得胡乱飞舞。
奚将阑：“……”
完球，獬豸宗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凶残？
盛焦一语不发拾级而上。
奚将阑连美色都用上了也没能将此人弄死，隐约知道此人是个不输盛焦的狠茬，只好舔了舔另一颗虎牙藏着的毒丹，乖巧地跟上去。
只盼这么大的动静，酆聿能快点寻到他来解救他于水火。
奚将阑慢吞吞地爬山阶，注视着盛焦宽阔的背影，也不知在盘算什么坏主意。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奚将阑心中一喜。
酆聿来得这般快？！
若是此番被解救，奚将阑决定三日不骗酆聿作为报答。
奚将阑按捺住狂喜，淡定地回头看去。
只是一眼，脸瞬间垮下来。
来人并不是酆聿。
之前在十二居医馆抓捕他的两个獬豸宗“黑白无常”衣袂翻飞，转瞬便到跟前。
倦寻芳远远瞧见两个人，顿时知道自家宗主已得手。
他正要上前行礼，盛焦突然侧身冷冷看他一眼，传了一道密音过去。
倦寻芳一愣，差点弯下去的膝盖瞬间绷直，视线无意中落在奚将阑身上的獬豸宗外袍，轻轻吸了一口气。
宗主的鹤氅？
为何会在一个犯人身上？！
“大人？”
盛焦看他。
“奚绝此人阴险狡诈，最好收到囚芥中，省得夜长梦多。”倦寻芳道，“六年前他都有本事从獬豸宗逃出去，不能不防。”
阴险狡诈的奚将阑无辜眨了眨眼。
盛焦眉头一皱。
倦寻芳说着，将搜捕令拿出，正要将奚将阑收紧囚芥中。
搜捕令一拿出来，奚将阑肩上好不容易褪去的黥印再次席卷而来，烧得他险些直接跪下去。
“冷静啊。”
奚将阑骗都骗了，也不在乎再多骗几个人，抬手比了个“打住”的姿势：“你家盛宗主已向我求亲，要是知道你如此苛待我，必定獬豸宗那六十二套刑罚全都让你体验一遍。”
盛焦：“……”
听到这个“求亲”，倦寻芳和上沅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什？！”
“胡说什么八道！！！”
倦寻芳平生最尊敬之人便是盛焦，听到此人竟敢诋毁宗主，当即丢下淡然气度，直接连兵刃都祭出来了，厉声道：“胡言乱语！我杀了你——”
上沅倒是大吃一惊：“宗主竟然求亲了！？”
倦寻芳：“他在骗人，别信他！”
奚将阑飞快躲到盛焦身后，有恃无恐道：“不信你可以去问盛焦啊，我俩在天衍学宫里还同床共枕，恩恩爱爱不分你我呢。”
盛焦：“……”
倦寻芳：“？！”
他第一反应便是去看盛焦。
但盛焦常年喜怒不形于色，单从那张脸上根本看不出什么。
上沅倒吸一口凉气：“宗主竟然和奚绝上了……”
“没有！”倦寻芳一巴掌拍在上沅脑袋上，“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啊？！”
倦寻芳眼皮直跳，抬手就要用搜捕令收了这个妖孽。
一直沉默的盛焦却抬手一招，倦寻芳和上沅的搜捕令瞬间出现在他掌心。
五指轻轻一捻，玉令瞬间粉碎。
奚将阑肩上的黥印再次变回红痣，灼意顿消。
倦寻芳急道：“……大人！”
见盛焦如此维护他，奚将阑更加确定此人定是信了“盛焦对我情根深种”的鬼话。
只不过，一个化神境都够他吃一壶的了，现在又来了俩。
酆聿能不能一打仨？
奚将阑莫名有种撞进天罗地网无法脱身的错觉。
得尽快脱身。
姑唱寺的钟声倏地响彻山阶鬼林。
午时到了。
奚将阑走了两步，突然抬手拽住那隐藏空中的半透明缚绫，手腕反转几下，将两人相连的缚绫猛地绷紧。
“大人啊。”
盛焦被扯得手腕往后一垂，蹙眉回头看他又作什么妖。
奚将阑脸色苍白，不迭喘息着，病恹恹道：“我……我走不动了，姑唱寺戌时才开始唱价，现在还早，能休息一会吗？”
盛焦没说话，倦寻芳就冷冷接口：“区区阶下囚，有什么资格休息？”
倦寻芳自十六岁就跟在盛焦身边，自认极其了解他。
这等一听就欠打的矫情话，宗主肯定一天雷劈下……
他还没想完，就见盛焦古井无波地开口：“今日午时唱价。”
竟是在给一个阶下囚解释？
最重要的是……
倦寻芳愕然看他。
獬豸宗人人都在传宗主盛焦修了闭口禅，常年只用灵力传音，现在……
竟然开口说话了？
上沅呆呆道：“大人竟然不是哑……唔！”
倦寻芳一把捂住她的嘴。
奚将阑没注意到两人的异样，蹙眉思绪翻飞。
午时？
姑唱寺自建立以来，从来都是初一十五的戌时贩卖灵物，这还是头一回午时就唱价。
看来这件灵物的确特殊。
“今日姑唱寺贩卖的是什么灵物，为何要在午时唱价？”
盛焦：“一幅画。”
姑唱寺常年售卖奇珍异宝。
今日唱价的那副画并非花鸟鱼虫、盛景美人，而是一副平平无奇像是古树盘根错节、漆黑森然的诡画。
能入姑唱寺唱价售卖的自然不是俗物，就在众人纷纷猜测这是哪位大家醉酒后的“名作”时，画作下方标注了著者名字。
——奚清风。
十三州皆惊。
奚清风，是奚家旁支的长子，曾任职惩赦院，没听过他会什么丹青。
而且众所周知，奚清风早在六年前那场残忍屠戮中，尸骨无存。
众人面面相觑，细看下才悚然！
那幅画根本不是寻常的画，竟是被活生生剥下的灵根相纹！
盛焦在獬豸宗坐镇多年，此番难得来长川北境，便是因为这幅画。
卖画之人，不是屠戮奚家的罪魁祸首，也定是有关联之人。
这是奚家遭难后的六年来，除了奚将阑外，唯一的一条线索。
奚将阑问：“什么画？”
盛焦没回答。
一阵狂风呼啸而来，卷来一堆黄纸落在山阶上。
奚将阑还在那思索，视线无意中扫了几片乱飞的黄纸。
鬼林山阶的风像是从地狱黄泉吹来的寒风，将奚将阑单薄的身形吹得一个踉跄，直直跪了下去。
奚将阑下意识将手按在地面脏乱的黄纸上，但还未落地，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扣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拉。
奚将阑猝不及防，单薄身形好似折翼蝴蝶往旁边一扑，厚厚的獬豸宗外袍扫过厚厚黄纸，一头撞在带着冰雪气息的怀里。
倦寻芳：“？！”
上沅：“哦哦哦！”
盛焦冷冷道：“站稳。”
奚将阑惊魂未定，感激地朝着盛焦笑：“多谢大人相救，否则我必定磕个头破血流。”
他的恭维、道谢从不走心。
盛焦也没应他，依然抓着他的手。
“不过大人还是放开我吧。”奚将阑柔声说，“盛宗主可是个千年大醋缸，若是被他知道自己的下属这般亲昵握着他道侣的手，啧啧，噫！”
盛焦：“……”
刚刚默念数十遍清心咒终于安稳下来的倦寻芳再次怒了：“我杀了你！！！”
上沅一把抱住他往后拖：“冷静！那是宗主的道侣啊！”
倦寻芳挣扎着要伸脚去踹奚将阑，气得脑瓜子嗡嗡的：“什么道侣？我们宗主修的是无情道，怎会动凡心？！你竟敢胡言乱语平白玷污我宗主清白，到底是何居心！？”
盛焦早已习惯手下人的聒噪，将奚将阑松开。
“走。”
奚将阑乖巧道：“是，大人。”
他故意将“大人”这声尾音拖得长长的，约摸是在中州长大，语调带着些温软，小钩子似的。
盛焦脚步顿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
奚将阑目送着他走了几层台阶后，不知为何一抬步，又是脚下一滑，踉跄栽了下去。
他本以为盛焦都离了这么远，这下肯定救不了自己，正闭着眼睛打算摔个正着，却感觉到一道灵力朝着他一裹。
一阵天旋地转，奚将阑单薄身躯一个踉跄，失重感瞬间袭来。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已被盛焦横抱住。
奚将阑：“？？？”
倦寻芳大概是震惊过了头，整个人麻木僵在原地，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上沅掩唇，震惊道：“还真是道侣？！”
鹤氅遮住奚将阑单薄消瘦的身形，膝弯被坚实有力的小臂勾住，他赤着的双足不安地垂在半空，微微蹬了一下，似乎想下去。
“大、大人……”
盛焦好似做了件再寻常不过之事，眸子漠然地看他。
“不是说走不动了吗？”
奚将阑：“……”
奚将阑干笑，挣扎着要落地：“不、不劳烦大人了，若是盛宗主知道……唔！”
盛焦大概不想再听自己如何如何“暴怒”，直接给他下了个短暂的闭口禅，抬步就走。
奚将阑：“……”
奚将阑目瞪口呆，下意识攀着盛焦的肩往后看去。
刚才那堆被吹来的黄纸中……
酆聿散落四处寻人的小纸人就夹在其中！
酆聿御鬼寻人之术简直算是十三州第一，奚将阑估摸着方才那群厉鬼中也有酆聿的鬼，但还没看到奚将阑就被盛焦杀了个片甲不留。
这卡在山阶缝隙中的小纸人是酆聿灵力所化，只要触碰到它就能立刻让酆聿知晓自己的位置。
看着救命的小纸人离自己越来越远，奚将阑心都凉了半截。
盛焦目不斜视，一脚将地上又一个飘来的小纸人踩入一堆黄纸中动弹不得。
奚将阑：“……”
奚将阑从未栽过这么大的跟头，满脸木然盯着盛焦的脖颈，轻轻舔了舔牙缝中的毒丹。
此人，真是个难啃的硬茬。
得换个法子才行。
--------------------

第8章 姑唱之寺
盛焦身上有股很奇特的气息。
像是山巅之雪，又像是雪后清冽的寒梅香。
奚将阑本是在那直勾勾盯着盛焦的脖颈，恨不得上去咬一口将毒丹注入他的经脉中让其化为一滩血水，但也不知是周遭味道太过安神、还是他烧得太厉害，迷迷糊糊间竟然逐渐失去意识。
半梦半醒间，隐约感觉有一道冷冽灵力在他遍体鳞伤的经脉中四处流窜，将那灼烧的热意轻缓散去，整个人像是浸泡在温水般舒爽。
奚将阑舒服得哼了几声，含糊道：“再、再来点。”
那道灵力一顿，又听话地再来了点。
奚将阑满意地往面前温暖的怀中埋，隐约听到有人在说什么“奚清风”。
奚？
奚将阑烧迷糊的神智清明了一瞬。
不对，自己明明在盘算着从獬豸宗的人手中脱身，怎么会突然睡着了？！
奚将阑微微一僵，瞬间清醒。
那股气息依然包裹着他，不落实处的轻微失重感还在——那硬茬竟然还在抱着自己防备酆聿的小纸人。
奚将阑感受那人的心跳，浓密的羽睫轻轻颤了颤，故意装作还在梦中，梦呓似的喃喃。
“盛焦……”
盛焦脚步一顿。
奚将阑亲昵地用额头蹭了蹭盛焦的肩膀，又喊了一声。
“盛无灼。”
因刚睡醒，声音带着点鼻音，喊个名字也带出一股子缱绻暧昧的意味。
盛焦目不转睛看他。
奚将阑得寸进尺，手胡乱地往上一攀勾住盛焦的脖子，像是睡迷糊了眼睛都没睁开就想要亲他的脖颈。
倦寻芳……倦寻芳开始猛掐人中。
修长脖颈近在咫尺，奚将阑将牙缝处的毒丹猛地咬破，毒汁悄无声息溢到唇缝处。
只要轻轻碰在脖颈命门，任由此人通天手段也难逃一死。
盛焦冷眼看他越凑越近。
温软的唇即将触碰到喉结处时，盛焦突然一伸手，宽大如幕的掌心猛地捂住奚将阑的唇，将他死死往下一按。
一阵天旋地转，奚将阑重重被放下，腰身卡在一层山阶上，墨色鹤氅层叠铺了满地，好似漆黑的墨。
奚将阑倏地睁开眼睛。
“奚绝。”
盛焦似是终于不耐，空洞无神的眼眸冷冷注视着他：“不想死，就收起你的手段。”
奚将阑：“……”
这个硬茬怎么比盛焦还更胜一筹？
硌牙。
奚将阑“唔”了一声，想要解释。
盛焦的手却捂得更紧，宽大滚烫的掌心紧贴着奚将阑的唇，将他所有虚伪的辩解强行堵回去。
眼神宛如寒风凛冽，不怒自威。
倦寻芳已经掐了一路人中，此时瞧见自家宗主终于大发神威，当即双眸都要大放光芒。
“看到没有？”他激动地对上沅说，“宗主忍不了他了，终于动怒！”
上沅好奇道：“但是宗主平时动怒，不都是用天雷劈人吗？”
倦寻芳：“……”
倦寻芳满脸痛苦，不愿相信：“住口！”
上沅不明所以，只好乖巧住口。
受制于人，奚将阑终于收了神通，能屈能伸地点头。
盛焦打量他半晌，似乎在判断他是否真的会听话。
但他不知看出了什么，终于将奚将阑松开。
奚将阑纤瘦腰身被山阶硌得生疼，轻轻舔唇将毒汁吞了下去，默默磨了磨牙。
浪费了两颗毒丹都没能伤到此人一分一毫，奚将阑从小到大——除了盛焦，还从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盛焦不再理会他，转身往前一步。
千层台阶之上，姑唱寺到了。
姑唱寺处于深山之中，庙宇巍峨，古刹飞檐上悬挂着黑而重的惊鸟铃，阴风拂过，沉闷铃声将无数厉鬼惊得四处逃窜。
今日姑唱寺罕见地在午时三刻唱价，又因是首次售卖相纹，这种稀奇的大事就算不买也要好好凑一凑这热闹，小小的姑唱寺黑压压全是密密麻麻的人。
迎客的僧人手持着佛珠，对来往众人一一颔首行礼。
外面的修士三五成群，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侃侃而谈。
“喂，和尚。”有个带刀的修士大声嚷道，“你们公然贩卖天衍相纹，不算违背道义吗？就不怕獬豸宗的人将你们这群野狐禅给一锅端了？”
僧人面容淡然，被如此讥讽也依然平和，双手合十道了声法号。
“施主说笑了。姑唱寺今日售卖的是奚清风的画，并非相纹。”
明眼人哪里信他这种胡话，全都哄然大笑。
话虽如此，热闹还是要看。
酆聿不耐烦地站在一棵桂树下，掌心飘着一堆小纸人，但却没有一个有反应的。
奚将阑难道真的被抓走了？
一旦他进了獬豸宗，怕是到死都出不来了。
今日姑唱寺唱价的这幅画定然和当年屠戮奚家之事的罪魁祸首有关联，只要将画拿到，奚将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酆聿这样想着，将小纸人收拢到袖中，抬步朝着姑唱寺中走去。
与此同时，奚将阑刚走上台阶。
他匆匆一扫就瞧见酆聿那招摇显眼的鬼字纹墨白袍，当即眼睛一亮，往前快跑两步。
“酆贵……”
声音戛然而止。
奚将阑：“？”
奚将阑嘴张张合合，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同时手腕上的缚绫也被人一拽，强行将他拖了回去。
盛焦面无表情道：“想进囚芥？”
奚将阑：“……”
奚将阑温顺地朝他笑，熟练地抬手打了个手语：“不想，望大人高抬贵手。”
同时心中骂娘：“迟早有一天得弄死你。”
不过也不知酆聿是不是真的贵人，奚将阑只喊了两个字，周围人数众多熙熙攘攘，酆聿竟然似有所感，停下步子回头看来。
奚将阑眼睛再次一亮，几乎要落下泪来。
酆贵人，好哥哥！
闭口禅封住他的一张巧嘴，奚将阑只能朝着酆聿拼命使眼色。
救命啊，救命！
两人似乎真的心有灵犀，酆聿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和奚将阑对视。
奚将阑安详地双手合十，甚至想念一句阿弥陀佛，只觉酆聿简直如神兵天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救人于水火的佛光。
下一瞬，酆神兵眉头紧皱，转身走了。
奚将阑：“……”
奚将阑脸一僵。
就、就走了？！
这是……没认出来自己？
奚将阑转头一看，却见盛焦三人早已换了身行头，衣袍上的獬豸暗纹隐去，佩剑也不知放在何处，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奚将阑立刻抬手摸脸，果不其然发现自己那张俊脸已经变得平平无奇。
怪不得酆聿没认出来自己。
奚将阑盯着前方的盛焦，咬着牙恨恨将手放下，手腕上的缚绫相撞发出叮当声响。
算他狠。
技不如人，他认了。
午时三刻即将到，在外的人陆陆续续进入姑唱寺。
走进高高门槛，寺庙内举目所见竟是是一棵参天菩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姑唱寺并未供奉神像，正当中一处巨大牌匾处上书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天衍。
这二字不知是哪位大能的墨宝，只是看上一眼就能察觉到森森威慑的剑意和一股与之矛盾的禅寂包容。
寺庙正当中的高台上悬挂着的一幅画。
是奚清风的相纹。
相纹本是天衍灵脉衍生的第二重灵根，也不知当年那罪魁祸首是如何才能将相纹完好无损地剥下来，甚至还做成了一幅画。
整幅画散发着阴诡冰冷的气息，让人一看就隐约觉得不适。
姑唱寺有七层，下方三层法堂被格出一间间雅间，撩开竹帘就能扫见最当中的菩提树。
奚将阑被缚绫拽着进了个小隔间，不着痕迹地将视线在下方扫来扫去，想要找一找酆聿。
只是才扫了一圈，视线就被正当中那幅画吸引。
他是个聋子，眼力却极好，看到落款微微一愣。
“奚清风？”
倦寻芳本能站在盛焦身后，被冷眼一扫，只好硬着头皮和宗主“平起平坐”，听到奚将阑的低喃，蹙眉道：“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奚将阑越看那幅画越觉得不对，回头迷茫道：“知道……什么？”
盛焦撩开竹帘，垂眸看着那副树根似的诡画，眸子微沉，不知在想什么。
倦寻芳言简意赅：“那幅画是从奚家旁支的长子——奚清风身上剥下来的相纹。”
奚将阑一愣。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短短一句话的意思，好似听天书般满脸茫然。
好一会奚将阑才轻轻“啊”了一声，他怀疑自己的耳饰法器是不是刚才磕坏了，否则怎么会听到如此荒谬的话？
相纹能被剥下？
还贩卖？
獬豸宗的人前来姑唱寺，是因为这幅画？
彻底明白这幅画是什么，奚将阑的脸色瞬间煞白，喉中浮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险些心神俱伤一口血吐出来。
奚将阑捂着唇，强行压抑住喉中的血，眸瞳剧震，看起来几乎已到了崩溃边缘。
“我、我兄长……”
盛焦眉头一蹙。
上沅感情稀薄，满脸懵懂；
倒是一直看不惯奚将阑的倦寻芳觉得有些不忍。
奚家当年遭此大祸，已经足够悲惨，谁能想到六年过去，自己朝夕相处多年的兄长不仅惨死，竟还被人剥下相纹，当众唱价售卖？
搁谁谁受得了？
奚将阑猛地吸了一口气，霍然起身，双眸赤红，发了疯似的踉跄着朝外跑去。
盛焦猛地一抬手。
缚绫瞬间制住奚将阑，强行将他扣着手腕按在一旁的雕花石柱上。
奚将阑几乎算是被一条锁链高高吊起手腕，足尖拼命点地才能保持身体不被悬空，那厚厚鹤氅被分开，露出剧烈发抖的纤细身形。
那眸光清凌凌的，两行泪倏地落下，顺着苍白的脸颊滑到鹤氅毛边上，他的声音全是愤怒和怨恨，厉声道：“放开！六年时间你们獬豸宗都未寻到罪魁祸首，还让我兄长的相纹……我兄长是如此良善温和的人，死后竟……竟还要受此侮辱！”
奚将阑彻底崩溃，满脸都是泪痕，几绺黑发贴着湿漉漉的脸侧，衬着面容更加病弱惨白。
盛焦漠然看他，哪怕对着泪水也无动于衷。
倦寻芳在獬豸宗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已见过无数凄惨之事，他本以为自己和尊敬的盛宗主一样铁石心肠、奉公守正，将自己活成麻木的傀儡。
但见到奚将阑这副几欲崩溃的惨状，再硬的心肠也难免露了些柔软。
“大人。”倦寻芳生平第一次大发善心，连此子玷污宗主清白的仇都暂时抛诸脑后，“只要寻到卖画之人，必然能知晓罪魁祸首的线索，奚绝……”
……兄长相纹被当众贩卖，如此悲惨可怜，他崩溃发疯已是克制到了极限，情有可原。
手段不必如此强硬。
盛焦充耳不闻，突然问：“奚清风父母是谁？”
哭得正凶的奚将阑身体一僵。
盛焦又问：“奚清风年纪几何，姓奚名何？”
奚将阑：“……”
“他的相纹是什么？”
“……”
最后，盛焦冷冷道：“你根本不记得奚清风是谁。”
奚将阑：“……”
你大爷的。
--------------------

第9章 色授魂与
奚家是中州世家之一，家族枝繁叶茂，旁支更是数不胜数。
奚将阑当年众星捧月只知享乐，无论走哪儿都有一堆人围着，哪会将奚家旁支的所有人都能记清楚。
“……但他也是我奚家之人。”奚将阑眼圈依然红着，嘴硬道，“你们獬豸宗不是自诩公道吗，我明明才是受害人，为何还要被你们用缚绫当成犯人一般对待？”
盛焦道：“天衍珠。”
“才一颗天衍珠断我有罪。”奚将阑破罐子破摔，胡说八道，““堪天道”是盛焦的相纹，那珠子还不是他说‘诛’就‘诛’？我实话告诉你们吧，盛焦若不是馋我身子，早就恼羞成怒把一百零八颗珠子全都变成‘诛’来灭我口了！”
盛焦：“……”
倦寻芳：“……”
上沅诧异：“宗主竟然馋……唔。”
倦寻芳一个闭口禅打了过去。
盛焦面无表情地道：“你之前不是说，盛焦对你……情根深种？”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飘出来的。
“是啊。”奚将阑手还被缚绫拽着，努力踮着足尖，纤细的身体开始发起抖来，但他输人不输阵，胡言乱语道，“他单方面对我情根深种罢了，我已狠狠拒绝。盛宗主却求而不得、由爱生恨，狂性大发，妄图玷污我的清白，摧毁我的身体。”
盛焦：“……”
倦寻芳心如止水，满脸麻木地轻声说：“大人，我现在能摧毁他的神魂吗？”
盛焦：“…………”
奚将阑仗着那个要求“活捉”的搜捕令，嘚啵嘚啵：“呵，你索性用你獬豸宗强硬手腕让我魂飞魄散好了，到时盛无灼痛失心上人，必定无情道破、一朝入魔、屠杀十三州！”
倦寻芳终于爆发，倏地拔剑：“我杀了你！”
“来。”奚将阑有恃无恐，眉眼间罕见浮现一抹凌厉之色，“动手，我就在此等你来杀——只要你有胆子。”
倦寻芳握剑的手一僵。
奚将阑鬼话连篇，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混不吝，以至于让倦寻芳几乎忘记了……
此人在天衍学宫常年位居榜首，更和盛焦一样，十七岁结婴，惊动十三州。
他是整个十三州第十二个灵级相纹，虽然无人知晓相纹到底是什么，但当年的修炼速度让无数人惊愕，堪称妖孽。
倦寻芳还小的时候，便曾听说过“奚家小仙君”的威名。
若不是六年前奚家遭难，按照奚将阑的天赋，此时恐怕已是个不输盛焦的一方大能，也许再过数十年，便能得道飞升成为万人惊羡的仙君。
……如今，却连一条缚绫都挣脱不开。
倦寻芳正愣着，盛焦侧身看他一眼。
倦寻芳一个激灵，讷讷将剑收起。
奚将阑还要再大声嚷嚷，盛焦终于忍无可忍，又给他封了个闭口禅。
整个隔间都安静了。
奚将阑：“……”
缚绫倏地收回，奚将阑被硬拖着踉跄几步撞到盛焦身边，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刚才差点被吊起来抽，病弱而惨白的纤细手腕勒住一条红痕，奚将阑一边透过竹帘缝隙去看正当中的那幅画，一边轻揉着手腕。
大概是碰疼了，他眉头一皱，轻轻在伤口处吹了吹。
那的确是一副完整的相纹。
天衍相纹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和寻常灵根并不同，奚将阑修为被废，察觉不出到底是哪等相纹，但就算是玄级，也足够引起十三州轩然大波。
奚将阑沉着脸看着，不知想到了什么，朝着一旁的盛焦张了张口，但却没发出声音。
他只好飞快打了一串手语，缚绫被他翻飞的手带得叮当作响。
“獬豸宗不能强行征了那幅画吗？难道还要用灵石买下来？”
盛焦蹙眉：“吵。”
奚将阑猛地甩手，让缚绫吵得更厉害了。
盛焦道：“不必买，獬豸宗只想知道卖主是谁。”
玄级的相纹，就算买到也寻不到线索。
奚将阑唰唰打手语：“那我兄长的相纹呢？！你们不管啦？”
他打完手语才突然意识到：不对，这个人怎么懂手语的？
奚将阑懂手语是因为同在天衍学宫诸行斋的同窗让尘是个修闭口禅的，带着其他人也都会了七七八八。
平常人不聋不哑，应该不懂手语才对。
奚将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心口突然重重一跳。
“此人……不会是盛焦吧？”
这么念头一想起来，奚将阑猛地打了个哆嗦。
不、不对。
他立刻推翻这个可怕的想法。
若是盛焦，他见了自己第一面就该一剑抹了他脖子才对，而且听自己这一路上杜撰那不存在的香艳情史，更是会火冒三丈用堪天道劈死他。
不该如此淡然。
况且盛焦十分好骗，此人却精明得很。
不可能是盛焦。
虽然这么想着，奚将阑还是决定好找机会试探一番。
今日姑唱寺大概是想让那副画压台，随着磬声响起，菩提树下一个身披袈裟的大师终于悄无声息出现，双手合十朝着四周的人一礼。
开始唱价售卖其他灵物。
奚将阑视线一直直勾勾盯着那副画，心中不知在盘算什么。
片刻后，闭口禅终于解除。
要是换了之前，一能开口说话他必定要嘚啵嘚啵个不停，但这次却乖顺无比，一个字都没吭。
盛焦看了他一眼。
奚将阑冲他笑，乖顺得不得了。
盛焦又将视线往下落，继续看那幅画。
奚将阑懒洋洋地支着下颌，开始目不转睛盯着盛焦的侧脸看，刚才因为假哭过一场，眸子宛如泛着波光的幽潭，勾人极了。
盛焦不为所动，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倒是倦寻芳看不下去，低声道：“你看什么呢？”
奚将阑笑着往后一仰，后背刚好抵在桌案上，微微仰着头和旁边坐着的倦寻芳对视一眼，勾唇笑了笑：“看你家大人貌美如花。”
倦寻芳：“……”
倦寻芳面无表情看他，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瞎了眼，觉得此人可怜。
可怜个屁！
“我听说盛宗主昨日在此地无银城。”奚将阑笑眯眯地说，“你可能不知道，我也住在那儿，盛焦八成是来找我再续前缘的。”
倦寻芳：“……你胡说八道！”
“小姑娘。”奚将阑转向旁边呆呆的上沅，“你信吗？”
上沅信，无论别人说什么她都全信，她诧异道：“宗主真的想和你再续前缘吗？”
“是啊。”奚将阑将手肘撑在桌子上，眯着眼睛笑个不停，“否则奚清风相纹画出现在姑唱寺，如此大的事他为何不亲自过来。”
上沅歪歪脑袋，认真思索这个对她来说很复杂的问题。
奚将阑心中“啧”了一声。
他瞎扯了一通，上沅倦寻芳却全无异样，就连后面那人也没看一眼。
难道真的不是盛焦？
恰在这时，下方菩提树下，小沙弥捧上来一个精致花盆上来，雪白的灵花摇曳不停，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香味。
竟是虞昙花！
奚将阑皱起眉头。
今日接连出现两株虞昙花，未免太过古怪。
又是谁在钓他吗？
今日前来姑唱寺的人没一个是想要真心买东西的，虞昙花又不是什么人人都需要的灵药，乍一拿出，竟然无一人叫价。
奚将阑盯着那棵虞昙花，下意识地舔了舔苍白的唇。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彻整个姑唱寺。
“五万灵石。”
奚将阑眼眸一亮。
酆聿的声音！
酆聿懒得和别人争，索性直接把价格叫到顶。
一株虞昙花，在六年前叫破了天也就一万灵石的价格，五万灵石足够了。
围观的修士面面相觑，不太懂这株昙花竟然如此金贵吗？
奚将阑的心瞬间落了下来。
酆聿脾气虽然不好，但在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
奚将阑双手扒着栏杆，从竹帘缝隙中往外看去搜寻酆聿的身影，漂亮的眼眸中全是期待和欣慰。
盛焦看了他一眼。
奚将阑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歪着脑袋笑吟吟地对盛焦道：“大人。”
盛焦不应声。
每次奚将阑故意放软嗓音唤“大人”时，必定要作妖。
果不其然，就算盛焦不搭理他，奚将阑也能将独角戏给唱下去。
“大人啊，我想要那株花，您能买来给我吗？”
盛焦懒得搭理他。
倦寻芳蹙眉：“你要那花，为何要……大人买给你？”
“这是为了你家盛宗主好啊。”奚将阑说。
倦寻芳炸毛：“关我们宗主什么事？！”
“你不懂。”奚将阑又开始瞎说，“你家宗主英明神武修为滔天，自然精力旺盛索求无度——若我真被带回獬豸宗，肯定会被由爱生恨的盛宗主强取豪夺，拖上床霸王硬上弓。”
“索求无度”的盛宗主：“……”
倦寻芳：“……”
他下意识想要封住此人的嘴，但一转身发现盛焦竟然冷着脸听，掐诀的手一顿。
奚将阑还在叨叨：“——不过就我这经脉尽断的破烂身子，八成一次不到就要血流成河，香消玉殒，到时你家宗主肯定又要抱尸恸哭，屠尽十三州为我陪葬！”
倦寻芳发抖的手又开始在腰间不断摸索，大概是在找刀。
奚将阑最终下了结论：“所以，没有虞昙花给我续命，你家宗主如何尽兴同我水乳交融色授魂与啊？”
上沅被这一番话说得目瞪口呆。
倦寻芳浑身都在哆嗦，喃喃道：“我刀呢？”
我刀呢？！
今日他不劈了此人，就对不起宗主对自己的栽培之恩！
上沅一把拦住他，惊恐道：“冷静！宗主会为了他屠尽十三州啊！！”
倦寻芳咆哮如恶犬：“你怎么又信？！宗主才不会！”
奚将阑笑嘻嘻地坐回去，墨色鹤氅衬着病白脸庞，宛如菩提树下绽放的幽昙，笑起来时带着一股又艳又冷的撩人。
他冲着盛焦一笑：“所以大人，为了盛宗主……”
早就准备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盛焦似是终于不想听他胡言乱语，冷然传音出去。
“六万。”
酆聿蹙眉。
哪来的冤大头？
倦寻芳和上沅也全都惊住。
上沅喃喃道：“第一次见大人这般豪气。”
奚将阑对他的财大气粗肃然起敬。
他终于确定。
此人……
绝对不可能是那个送生辰礼物只挑廉价玉石买的吝啬鬼盛焦！
--------------------

第10章 多智近妖
奚将阑摸了摸那廉价的璎珞扣耳饰，彻底放下心。
酆聿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当即冷冷道：“八万。”
奚将阑感动不已，掀开竹帘想要欣赏酆聿大少爷为自己一掷千金的英勇模样，细长的手指探到外面漫不经心翻飞两下。
盛焦突然冷着脸一拽缚绫。
奚将阑的爪子猛地被拖回来，冰凉的缚绫再次触碰到手腕的勒痕，疼得他“嘶”了一声——他大概想使坏没使成，暗搓搓瞪了盛焦一眼。
下方已然敲磬，盛焦却没有再加价的意思。
就好像刚才他开口竞价只是心血来潮。
三声磬音响起，虞昙花归了酆聿。
酆聿哼笑一声，像是打了一场胜仗：“敢和我抢？”
此时，一个美貌艳鬼飘回来，道：“方才在您叫价时，三楼法堂伸出一双手打了个奇怪的手势……”
她不懂意思，便用惨白的手比划两下。
“救命——”
酆聿：“？”
磬声落地。
盛焦突然起身，手腕缚绫带动的奚将阑也被迫抬起手，迷茫看他。
“大人？”
盛焦手指轻动，缚绫竟然从他手腕上解开，飘在半空中。
奚将阑心口一跳。
盛焦将缚绫交给倦寻芳：“不要信他一个字。”
倦寻芳忙接过，就差指天画地发誓了：“大人放心，我必定不会再被蒙骗！”
方才已经被此人的眼泪骗了一回，要是再相信此人的鬼话，他就不姓倦！
奚将阑手指撑着下颌，满脸无辜道：“大人，我好冤枉啊。”
盛焦冷冷道：“你若是再逃……”
“不敢。”奚将阑干咳一声，难得心虚地道，“前来姑唱寺凑这幅画热闹的，八成同我、同奚家都有仇，我毫无修为，若擅自逃出，许是没命活。”
思来想去，此处虽然不得自由，但起码没有性命之忧。
奚将阑很惜命。
盛焦漠然看他，不知有没有信。
他大概真有要事，一言不发地离开。
奚将阑托着下巴，懒洋洋地注视着盛焦离开的背影。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游廊中，他才勾唇轻轻一笑。
倦寻芳警惕看他。
奚将阑一歪头，笑得好似罂粟花，美艳又危险。
“倦大人。”
***
姑唱寺唱价完后，往往都是小沙弥主动将灵物送到法堂雅间。
酆聿抱着鬼刀皱起眉头，看着前方带路的小沙弥，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卖花之人到底是谁？”
怎么这么大的架子，还要买主亲自过去？
小沙弥并不说话，恭恭敬敬朝他颔首一礼，将四楼雕花木门推开。
“请。”
姑唱寺四楼不像下面三层是用屏风法器一个个隔开的雅间，偌大法堂一览无遗，最中央放置着一尊不知是哪位尊者的玉佛像。
一股虞昙花的香味弥漫周遭。
酆聿自来天不怕地不怕，抱着鬼刀直接抬步走了进去。
但刚踏入，几个化神境的修士鬼魅般出现，冰冷剑刃悄无声息落在酆聿脖颈上。
酆聿也不把那剑刃放在眼中，双手环臂微微挑眉，似笑非笑道：“哟，我当谁呢？原来是横掌院，好大的阵仗啊。”
一串木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屏风后幽幽传来，身着白鹤玉兰纹袍的男人端坐木轮椅上，他面容清秀俊美，周身飘着几枚晶莹剔透的空白玉简，鸟雀般上下漂浮。
是横玉度。
天衍亥年的天衍学宫第一斋诸行斋极其特殊，因为当年入学的小修士里，竟有四个灵级相纹，一时震惊十三州。
奚绝、盛焦……
横玉度也是其中之一。
横玉度气质温润而空灵，像是高山之巅迎风而立的苍兰，他淡淡道：“酆聿，你要虞昙花所为何用？”
“我乐意，我钱多，难道这也犯了学宫条规？”酆聿嗤笑，“但我不是你的学生，就算我买来打水漂玩，你又能奈我何？”
横玉度温和地解释：“我并非这个意思。”
酆聿翻了个白眼，心想又他娘的来了。
“虞昙花虽是灵物，但花瓣却是剧毒。”横玉度操着一颗老妈子的心，轻轻道，“我并不是在质问你，你不要误会。”
“别解释了，烦不烦？”酆聿没好气道，“我昨天问你时，你还说寻不到虞昙花，怎么今日竟有一株，还拿来姑唱寺唱价？”
横玉度又说：“你不要误会。”
横玉度不知是不是相纹的缘故，每说一句话都仔仔细细斟酌再三，唯恐旁人会误解他。
但凡他觉得自己有哪一个字或哪一句话的语气不对，便会花费大量口舌去解释、补充、打补丁，往往开口的句式是：“啊，你不要误会。”
酆聿自动无视他的繁琐解释，诧异道：“你不会打算用虞昙花来吊奚绝吧？！”
横玉度一抬手。
护卫终于将酆聿脖子上的剑刃撤开，瞬间消失在原地。
“你果然见了奚十二。”横玉度多智近妖，淡淡道，“诸行斋中只你最好骗，他必定同你说了什么，才让你心甘情愿为他一掷千金买虞昙花吧。”
酆聿：“……”
酆聿不爱和他多说话，不耐道：“快把虞昙花给我，钱我就不付了。”
横玉度温声道：“把奚绝的下落告诉我。”
酆聿是个暴脾气，见谈不拢，转身就走。
横玉度突然道：“站住。”
刹那间，寻常的两个字宛如千钧之力，玉简入鸟雀般翩然而飞，轰然将酆聿的四肢百骸乃至相纹强横压制住，硬生生让他停在原地。
酆聿：“……”
这便是横玉度的灵级相纹——“换明月”，若是修为再高一些，两个字便能让人魂飞魄散。
酆聿怒道：“横玉度！”
横玉度只说两个字，便像是耗费了全部灵力似的，捂着唇咳了几声，才温和地说：“我只想知道奚十二身在何处。”
“他一个废人，放着不管也时日无多了，你寻他做什么？”酆聿冷冷道，“还是说让尘闭口禅被破、修为毁于一旦，你们所有人都认为是奚绝故意为之，想要杀他泄愤？”
横玉度沉默好一会，道：“我不信他会故意害让尘。”
“那你……”
“我只想知道，奚十二的灵级相纹到底是怎么没的。”
酆聿眉头紧皱：“此事人尽皆知。”
六年前的獬豸宗，是中州曲家掌管。
曲家自来和奚家不对付，奚家遭难后，当时的獬豸宗宗主心怀怨恨，胡乱给奚绝安了个“灵级相纹失控、发狂屠杀全族”的罪名，将其抓入獬豸宗。
奚绝的灵级相纹便是在獬豸宗被废的。
横玉度摇头：“你真信了这番话？”
酆聿不明白横玉度到底钻什么牛角尖：“不然呢？奚绝的相纹的确被废，他现在命都没了半条，难道还有假？！”
横玉度无声叹了一口气。
叹完他好像是怕酆聿误会，解释道：“我叹气只是觉得你果然如奚十二说得最为好骗，我若是他，也会挑你当冤大头。”
酆聿：“……”
酆聿脸都绿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门被霍然推开。
来人一身黑衣，好似从如墨似的深渊踏来，一身伪装随着他前行几步宛如潮水般轻轻褪去，圈圈水纹在身体上荡漾，顷刻露出一张冷峻如山巅寒雪的面容。
酆聿一愣，满脸愕然。
“……盛、盛焦？”
横玉度却早有料到，淡淡道：“果然是你，你终于找到奚绝了？”
盛焦唇未动，寒冰似的声音响彻两人耳畔。
“何事。”
“将十二交给我。”横玉度也不和盛焦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天衍学宫怀疑曲家出事，和奚十二有关。”
盛焦看着他，眸中毫无情感。
但横玉度、酆聿和盛焦同窗多年，敏锐地瞧出来他眼中的讥讽。
他似乎在说：“凭什么？”
横玉度手撑着轮椅扶手上，气质淡然，一举一动令人心旷神怡。
“前些日子，有人闯入曲家天衍灵脉中，屠杀受灵脉的化神境长老，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盛焦冷眼旁观。
“什么？”
“——相纹。”横玉度语不惊人死不休，“中州有人传言，六年前曲家丧心病狂，抽出了奚绝的灵级相纹占为己有。”
盛焦瞳仁剧缩。
酆聿悚然道：“抽、出相纹？”
就像是菩提树下奚清风的那副相纹画那样吗？
横玉度心不在焉摩挲着飘在身边的玉简：“天衍学宫只想知道，奚十二的相纹是什么，又是怎么废的——我盘问完，自然会将奚绝送去獬豸宗。”
盛焦瞳孔全是森寒戾气，转身就走。
横玉度轻启苍白的唇：“盛焦，站住——”
“换明月”卷起泼天灵力，势如破竹朝着盛焦的背影强压而去，灵力狂扫过酆聿时却宛如明月下的一场清风，轻柔刮了过去。
“轰！”
盛焦霍然回身，眼眸枯涸如焦土，周身雷纹噼里啪啦一闪，空无一物的手腕突然出现一串一百零八颗天衍珠。
天衍珠无风自动，幽蓝雷纹毫无游龙悄无声息萦绕全身，将盛焦长发拂得胡乱飞舞。
同为灵级相纹的“堪天道”和“换明月”骤然相撞，在狭窄法堂中无声厮杀，好似虚空暴裂。
锵！
一道无声雷悍然劈下。
横玉度身边漂浮的玉简猛地碎成齑粉，簌簌落在他衣衫上。
盛焦冷冷看他。
哪怕这个时候，他也是懒得开口，漠然用灵力发出声音。
“想要奚绝，来抢。”
说罢，拂袖而去。
横玉度端坐轮椅上，脸上的温和之色依然还在，他捂着唇闷咳几声，似乎毫不意外盛焦会对他出手。
酆聿正躲在角落，不知道从哪里抓了一把松子，正在那双眸发光地嗑。
两个灵级相纹之间的交手啊，这辈子都见不着几回。
酆聿觉得自己可算是来着了。
横玉度：“……”
***
盛焦面无表情将天衍珠隐藏在手腕上，沉着脸下到三楼处。
但还未到法堂，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脸色一变，衣袍猎猎疾步几步，猛地推开雕花木门。
盛焦才离开半刻钟不到，法堂中却只见满脸呆滞的倦寻芳和上沅。
——奚将阑已不知所踪。
盛焦五指握紧，指尖险些陷入掌心。
“人呢？”
倦寻芳满脸呆滞，见到盛焦那张冷脸猛地哆嗦一下。
他像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此时终于清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瞬间惨白。
“奚绝说……他、他重生……”
盛焦：“……”
重生？
横玉度不死心，也跟着过来打算见一见奚将阑再说。
他被酆聿推到三楼，恰好在门口听到“重生”这两个字，无声叹息道：“这种无稽之谈，也只有傻子才信了。”
酆聿：“？？？”
倦寻芳“噗通”一声重重跪下：“宗主恕罪！”
盛焦冷冷注视着他，却并未多说什么，而是抬手轻轻一抚，左手小指处倏地浮现一条虚幻红绳。
——是另外一条绑着奚将阑的缚绫。
红绳另一端的人似乎还不知道另一条缚绫的存在，他极其亢奋跑得飞快。
缚绫急促地往外冲，拉都拉不住。
--------------------

第11章 短暂自由
奚将阑边跑边：“哈哈哈！”
天助我也！
谁能想到最难啃的硬茬竟然直接离开，让他钻了个大空子轻而易举从獬豸宗眼皮子底下逃出来，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奚将阑乐得颠颠的从姑唱寺三楼木阶一路跑下去，差点崴脚。
正午时分，日光当头。
黑猫不知从哪里出现，悄无声息地跳到奚将阑肩上，炸毛道：“呕！难闻死了！那什么玩意儿？！”
姑唱寺极大，奚将阑一路闷头猛窜才终于跑下一楼。
他跑得双颊微红，扶着石柱轻轻喘息着，像是早就习惯这只猫的神出鬼没，抬手胡乱在它脖子上摸了两下。
“虞昙花的味道。”
黑猫扬起头，它脖子太胖，奚将阑费好大劲才终于摸到一个无舌铃铛。
那是个储物法器。
奚将阑熟练摸了身衣裳出来，匆匆避着人转瞬将身上的神兽獬豸纹鹤氅和外袍换下，省得这衣服上带有跟踪的法器。
等再次从石柱后出来，奚将阑已经大变模样。
——哪怕伪装逃命，奚将阑也不肯将自己伪装太丑，此时一身绯衣，面容明艳张扬，眼尾还有一点红痣，羽睫微抬看人时，好似含着千种情谊万般缱绻。
就算盛焦在此处，怕也瞧不出他的伪装。
黑猫被虞昙花的气味熏得赖叽叽趴在奚将阑肩上，几乎要吐了，它虚弱道：“不继续逃了吗？”
奚将阑寻了处隐蔽角落，坐在一楼窗棂上借着雕花窗户的遮掩直勾勾盯着那副相纹画，漫不经心地道：“我想知道这幅画的卖主是谁。”
卖主和当年屠诛奚家的罪魁祸首肯定有关联。
黑猫无语。
它始终无法理解奚将阑的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好不容易逃出魔掌，难道不是跑得越远越好吗？
奚将阑心大得要命，抬手朝外面的桂树上摘了一簇桂花，懒洋洋地放在唇边舔着吃。
虞昙花已经归酆聿。
菩提树下，小沙弥再次捧来一株花——竟然又是虞昙花？！
奚将阑：“……”
奚将阑唇角抽动：“看来想杀我的不止一位。”
但怎么都用同样的蠢办法钓他？
在那些人眼中，自己只要见到虞昙花就会不长脑子往上扑吗？
黑猫已经要被熏吐了，四爪瘫软耷拉在奚将阑肩上：“……崴！”
奚将阑轻轻摸摸它的脑袋，一边盘算怎么办，一边随口道：“吐我身上就炖了你。”
黑猫：“……”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为何会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第二株虞昙花没有酆聿和盛焦两个冤大头，自然无人竞价。
小沙弥耐心等了一会，等到敲磬声响起后，又乖乖地捧着花，似乎是要物归原主。
奚将阑眸子微闪，突然轻飘飘从窗棂上跃下，绯衣混着细碎桂花翻飞。
黑猫被他颠得差点吐了，余光扫见奚将阑的神情，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你又要做什么？”
奚将阑说：“嘻嘻。”
黑猫：“……”
知道了，肯定要使坏。
奚将阑溜达着跟上捧花的小沙弥，瞧见他进入一楼的一处雅致法堂，没一会便恭敬离开。
黑猫哆嗦道：“你冷静，指不定里面就是你仇家，你这么正大光明过去，不是去寻死吗？”
奚将阑轻轻一眨眼：“光明正大？”
黑猫正要说话，却见奚将阑抬步往前一踏。
三步之内，那身刚换上的绯衣像是被一圈水痕荡漾开来似的，随后在黑猫目瞪口呆地注视下……
奚将阑再次伪装成了盛焦的模样。
黑猫：“……”
黑猫差点从他肩上翻下去，怒骂道：“你不要命啦？！在獬豸宗的人面前伪装人家宗主？！”
奚将阑根本不在意，手腕上缠着伪装出来的天衍珠，强行板着盛焦那张“不日取你狗命”脸，面不改色地缓步走到法堂门口。
“砰——”
里面传来一阵砸碟破碎声，有个男人的声音怒气冲冲传来。
“……不可能！奚绝绝对在此处！我就不信奚家的相纹画都挂在那任人贩卖了，他还坐得住？！”
“公子，刚才已经有了一株虞昙花被卖出去，我去瞧了，并非奚绝。”
公子骂道：“继续给我找！他灵级相纹被我们抽去占为己有的传言肯定是他传出去的！他将我曲家害得如此之惨，我不杀他难泄心头之愤！”
奚将阑微微挑眉。
曲家的人？
那还真是冤家路窄。
奚将阑在黑猫心惊胆战地注视下，推门而入。
里面的人怒声道：“谁这么大胆子？！”
视线落在奚将阑身上，那人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好半天才发出变调的：“盛……宗主？”
即将要出手护主的护卫也猛地一僵。
奚将阑学着盛焦的眼神，像是看蝼蚁般冷然看他一眼。
六年前曲家执掌獬豸宗，能和奚家分庭抗礼。
按理来说，奚家没落，曲家应当崛起执掌中州才对，但不知为何却是盛家平步青霄，曲家倒是江河日下，越来越衰败。
据说因为“曲家将奚将阑相纹占为己有”的传言，这些年曲家一直遭中州其他世家排挤，就连天衍灵脉也被寻各种缘由刮分。
这个骂骂咧咧的人是曲家幼子，名唤曲饶。
他本仗着家世肆意妄为，骨子里却是个欺软怕硬的，一瞧见盛焦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半天才讷讷道：“盛宗主，您怎么在这里？”
奚将阑冷冷看他，面无表情抬手一招。
曲饶胆子小，还以为这位杀神要薅自己脑袋，吓得立刻抱头蹲下去：“盛宗主饶命！我并非要杀奚绝，您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奚将阑不明所以，心想：“你和盛焦说这个能保命？盛宗主若是知道你愿意替他代劳杀了我，肯定赞赏你年少有为呢。”
曲饶吓得浑身哆嗦，那点把奚绝钓出来后直接虐杀泄愤的冲动瞬间烟消云散，他恨不得抽自己巴掌。
但瑟瑟发抖了半天，也没感觉到有疼痛降临。
曲饶怯怯地抬起脑袋来，却只瞧见“盛焦”手中拿了一样东西、漠然转身离去的背影。
曲饶：“？”
曲饶茫然道：“盛宗主……方才拿了什么？”
护卫讷讷道：“好像是虞昙花？”
***
奚将阑优哉游哉地走出曲饶的雅间，手中捏着那株盛开的虞昙花，唇角勾起一抹笑来。
“不愧是盛宗主。”奚绝将漂亮的昙花转来转去，捏着那薄如蝉翼的花瓣方才唇边轻轻一舔，殷红的唇好似涂了胭脂，他嗔着笑道，“名头真好用。”
黑猫：“……”
黑猫被奚将阑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给吓懵了——就算跟了此人再久，也还是被他不要命的行为举止给惊得一蹦一蹦的。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知道怕啊？！
就这么正大光明把人家虞昙花给顺走了，难道他就不怕被戳穿身份吗？
刚才那曲饶的护卫可有一个是化神境啊，捏死他只是两个手指一用力的事儿。
黑猫虚弱道：“他们若是回过神来找你麻烦怎么办？”
奚将阑懒洋洋地说：“要找也是找盛焦麻烦——但你看那兔崽子见了盛焦后的熊样，他敢去吗？”
黑猫：“……”
也是。
虞昙花花瓣全是剧毒，平时都是用来炼药才能服用，但此时奚将阑浑身经脉隐隐作痛，只好将一片花瓣卷入口中，硬生生吞了下去。
黑猫十分厌恶虞昙花的味道，当即骂骂咧咧地跑了。
奚将阑闭着眸等了好一会，直到虞昙花效用发作，浑身经脉好似潺潺春水流过，这才吐出一口气，将剩下的虞昙花收到衣襟中。
盛焦这张脸太好用了，奚将阑有点舍不得换下，便继续顶着那张脸在角落中围观。
菩提树下的僧人敲磬。
一直悬挂在半空的相纹画终于被缓缓放下，放置在高台之上。
闲得拍苍蝇的众人终于精神一振。
姑唱寺的压台灵物，从来都是一个比一个稀罕，可遇不可求。
但特殊成今日这样贩卖死人相纹，所有人也是头一次见。
奚将阑并不在意这幅画会到谁手中，无非会被中州一些和奚家有仇的世家作为胜利者来折辱这幅画泄愤罢了。
人死如灯灭，就算相纹是“活物”，却也不是那个人了。
奚清风的相纹画已经开始唱价。
今日姑唱寺来了数百人，大多数都是来瞧热闹的，乍一开始唱价，整个寺庙一阵死寂。
竟无人开口。
最后，还是酆聿人傻钱多：“十万。”
奚将阑没忍住，轻轻笑了。
酆聿既然买下了虞昙花，代表他已被用虞昙花钓奚绝出来的人给盯上。
奚将阑若是过去，怕是会被仇敌逮个正着。
奚将阑见酆聿这卯足了劲想要买下这副相纹画的样子，决定先去姑唱寺外等他的好消息。
毕竟整个十三州，没多少人能有钱得过酆少爷。
奚将阑淡然地往外走。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越往外走越觉得小指上似乎有阵阵微痛，像是被什么坚硬蛛丝勒住了一般。
奚将阑皱着眉抬手仔细看了看手指。
空无一物。
奚将阑隐约觉得不对劲，顿时放弃从大门走的打算，悄无声息顺着游廊到了很少有人来的姑唱寺后门。
周遭空无一人，手指上的疼痛也越来越细微。
奚将阑摩挲了两下手指，眼看着后门近在咫尺，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
他正要抬手推门，掌心才贴到掉了漆的朱红木门上，就感觉门外有人将门拉了一下。
奚将阑一愣。
木门“吱呀”一声，分开左右缓缓打开，露出一张让奚将阑牙疼的脸。
盛焦顶着伪装的那张脸，和自己的脸对视了个正着。
奚将阑：“……”
盛焦：“…………”

第12章 相思之苦
奚将阑人都麻住了。
盛焦沉默不语，对着那张熟悉的脸依然镇定自若。
好像……已经习惯了。
两人面面相觑。
奚将阑反应极快，强绷着脸，眉梢轻轻一动，透露出“有事？”的厌倦来——他将盛焦的神态学了个十成十。
若是倦寻芳在此处肯定以头抢地高呼宗主万安。
盛焦不动声色注视着他，似乎想看他怎么装。
奚将阑冷冷剜他一眼，抬步跨上门槛就要走。
在他的认知中，没人敢拦杀神盛宗主，本以为此人会给自己让路，却没曾想这人像是柱子似的在那杵着一动不动，自己反倒没刹住差点一头撞上去。
奚将阑眸子一沉，不悦看他。
平时盛焦也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只用一个眼神就能让人退避三舍。
但这个人似乎没什么眼力劲。
奚将阑正盘算着怎么狐假虎威，上沅恍如飞燕轻巧从屋檐翩然两下，悄无声息落在两人面前。
她定睛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
“宗、宗主？”
两个宗主？
“他，行事敷衍塞责。”奚将阑冷冷一指盛焦，高深莫测地不动唇发出声音，“——即刻逐出獬豸宗。”
盛焦：“……”
上沅：“？？？”
上沅呆呆看着自家宗主那张杀神脸，下意识地乖乖点头：“哦哦，好哦。”
盛焦：“……”
奚将阑很满意上沅的“好骗”，赞赏地看她一眼，步履轻缓地越过“硬茬”，步履缓慢沉着地往姑唱寺外走。
不知道为什么，奚将阑每次瞧见这个硬茬，心里都怵得慌。
就好像自己的所有伪装、欺骗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又像是此人熟知自己的一切套路，对付他时刻留着后手，以防被骗。
想起那人虎口处的伤，仇敌遍地的奚将阑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还是记不起来自己到底和他有什么交集。
奚将阑故作镇定，快走几步正要离开。
盛焦见他的背影像是即将出笼的鸟儿，都要亢奋得炸毛了，突然冷冷开口。
“奚绝……”
几乎是在盛焦开口说“奚”字的刹那，奚将阑心中打了个突，早有准备似的一改方才学盛焦慢吞吞的走路气势，像是脱了缰的野马，猛地窜了出去。
果然被发现了！
奚将阑硬着头皮往外冲，经脉中因那一片虞昙花而积攒出来的些许生机陡然被他化为灵力，助他足下如生风般直直冲出！
“硬茬”肯定是个化神境，一瞬犹疑都会被他抓住。
奚将阑这辈子反应都没这么快过，转瞬已掠数里之外的鬼林中。
他逃得快，但那股森寒的灵力比他更快，奚将阑足尖还未落地歇一下，无形灵力好似一只大掌轰然朝着他抓来。
奚将阑：“……”
没来由的，奚将阑眸底闪现一抹森然戾气，下意识就要催动内府的灵力。
但这个念头才刚一动，黑猫不知从何时出现，一直软绵绵的声音陡然变得深沉震怒，厉声喝道。
“奚将阑，你不要命了吗？！”
奚将阑瞬间如梦初醒。
只是一瞬的迟疑，那如寒霜的灵力已经化为绳子一圈圈捆住奚将阑单薄的身体，呼啸穿过鬼林朝着姑唱寺而去。
灵力森寒而凌厉，奚将阑手腕上伪装的“天衍珠”直直崩开，珠子噼里啪啦砸落在地。
来回不过一刻钟，奚将阑又落回盛焦手中。
奚将阑：“……”
盛焦面无表情看他。
奚将阑不太喜欢这种被反捆着手飘在半空的姿势，总觉得没有落地的安全感，足尖一直拼命往下够，似乎想要落地。
“那个……咳，大人息怒。”奚将阑从来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实在是玩不过这位祖宗，十分能屈能伸地告罪，干笑着道，“我只是太过思念盛宗主，所以才化成他的样子一解相思之苦罢了。”
奚将阑用自己的脸笑起来，就是秾丽艳美，勾魂撩人于无形；
但此时他正顶着盛焦那张鬼神罗刹附身似的脸……
上沅哪里见过宗主笑，当即惊得打了个哆嗦。
哪怕见到自己那张脸满是卖乖讨好的神情，盛焦也没有丝毫动容。
他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奚将阑的唇，似乎很疑惑为何这张嘴从来说不出一句真话。
奚将阑尽忠尽职地卖着乖，突然被摸了下唇，难得愣了一下。
盛焦保持着点他唇的姿势，道：“太过思念？”
奚将阑心中一咯噔。
盛焦道：“……你之前不是说，盛焦对你求而不得？”
奚将阑心中骂娘，心想这人怎么记性这么好，翻旧账翻得这么利索，和盛焦一个臭德行。
但事已至此，他唯恐此人把自己关到那不见天日的囚芥中，一张嘴叭叭的，十分卖力。
“盛宗主如此深情待我，我心非冷石，日久生情，自然也倾慕盛焦。”
上沅诧异掩唇。
盛焦眸子轻闪，语调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是吗？”
奚将阑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盛焦不知有没有信，终于将点在奚将阑唇上的手收回，眼尾的冷意褪去些许，就连捆着奚将阑的灵力也跟着消散。
奚将阑一个趔趄终于落了地，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人还是十分忌惮盛焦，每回搬出盛宗主来都能蒙混过关。
盛焦转身朝姑唱寺走去。
奚将阑不用他多说，乖顺地抬步跟上去，省得再吃苦头。
上沅跟在他身边，满脸好奇地看着他。
奚将阑是个不撩骚就活不了的性子，知道这小姑娘最好骗，别人说什么就傻乎乎地信什么，笑嘻嘻地打算和她玩。
只是一张口，却是：“我心非冷石，日久生情，倾慕盛焦。”
奚将阑：“？？？”
上沅满脸迷茫：“哦哦，我知道的呀。”
为什么又再说一遍？
奚将阑人都呆了，他胡乱摸了摸唇，恍惚间意识到刚才盛焦在他唇上一定留下了什么。
他来不及逗上沅，飞快跑上前，张口就要叫“大人”。
但是，那句话还是不受控制脱口而出：“我心非冷石……”
奚将阑：“……”
奚将阑猛地捂住嘴。
盛焦侧头看他一眼，漠然道：“嘴既然说不出真话，那就不要说了。”
奚将阑：“……”
奚将阑头一回被这人引出来火气，怒道：“我杀了你！”
但出口依然是那句让奚将阑天灵盖都震颤的：“我心非冷……”
我心非冷石。
奚将阑立刻住嘴，脑瓜子嗡嗡的。
他一向很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再生气也无用，只好深吸一口气，决定学盛焦和让尘修炼一回闭口禅。
——要是再开口说出那句羞耻的“我心非冷石”，他就一头撞死在这儿，谁拉都不好使！
盛焦耳边终于清净，一路无言回到姑唱寺三楼。
奚将阑本以为这么会功夫酆聿已经将奚清风的相纹买到，可没想到此时竟然还在唱价。
在听到酆聿财大气粗地叫出“五十万灵石”这个可怖的数字时，奚将阑沉默许久，感慨道：“我心……”
呸！
酆聿杀疯了，啪啪拍桌狞笑道：“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敢和我比灵石，真是不知死活——五十五万！”
横玉度坐在一旁把玩着玉简，淡淡开口：“那幅相纹画值不了这么多钱，你买来也无用。”
“对面那兔崽子，我听着声音八成是曲家那个小废物曲饶。”酆聿坐下喝了一口水，“这副相纹画落在谁手中都行，就是不能落在曲家，谁知道他们会怎么折辱那幅画？”
横玉度笑了：“曲饶不动脑子，你也不动吗？”
酆聿回头瞪他。
横玉度：“你不要误会，我……”
“我没误会！”酆聿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我只是觉得那幅画八成和罪魁祸首有关，奚绝被獬豸宗冤枉这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有点线索，不能就这么凭空没了。”
横玉度垂眸咳了几声，轻轻抚摸着飞到他掌心的玉简，柔声说：“住口。”
玉简倏地闪现一抹金纹，随后化为漂亮易碎的琉璃鸟雀拍拍翅膀飞走。
酆聿已经叫价叫上了头，撸袖子打算狂砸一百万好好震慑曲家那个小废物。
很快，曲饶再次怒气冲冲地叫价：“六十……唔！”
声音戛然而止。
酆聿还在等着那个小崽子加价，但竖着头发等了半天，却只等到了菩提树下敲磬的声音。
三声磬响。
唱价结束，奚清风的“画”归了酆聿。
酆聿将袖子一放，冷漠对横玉度道：“要你多管闲事，我有的是灵石。”
横玉度淡淡道：“有灵石也不必这么糟践——刚好天衍学宫过段时日入学，你若有闲灵石，便拨一笔款去给我修缮书斋。”
酆聿眸光幽幽：“横掌院为了学宫还真是煞费苦心，我记得你不是该在中州招生吗？因为区区一个奚十二，就撇下你的好学生跑来这穷乡僻壤？”
横玉度没说话，他只是温柔盯着那副相纹画被僧人卷起来，好一会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句。
“酆聿，若是有朝一日，十二的相纹也被挂在那被唱价，你……”
酆聿浑身一僵，竟被他一句轻飘飘的话说出一身鸡皮疙瘩。
“什么意思？”
横玉度说完立刻就后悔了：“你不要误会，我只是随口一说。”
酆聿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横玉度并不回答，一只琉璃鸟雀飞到他耳边扑扇了两下翅膀，他侧耳倾听好一会，笑了笑。
“走吧。”横玉度催动轮椅，似笑非笑道，“盛焦把十二抓回来了。”
酆聿自从知道抓奚将阑的人是盛焦，就憋着一股子劲儿想要看热闹，闻言顿时抛下刚才的话题，推着横玉度脚下生风，颠颠去看盛焦和奚绝的“倾世绝恋”。
一楼法堂中。
曲饶用尽全力也没能将横玉度的“换明月”挣扎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奚清风的画被酆聿夺走。
磬声落下后，一直横在喉中的无形灵力终于散开。
“横玉度！”曲饶火冒三丈，双目赤红，“还有盛焦！全都在看我曲家的笑话！我们曲家天衍灵脉不翼而飞这么多，他们两家肯定脱不了干系！”
一旁的护卫也终于能开口，为难道：“少爷，您此番不该去买那幅画……”
中州各大世家全都疑心曲家抽了奚将阑的相纹，而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上赶着去买奚清风的相纹，不就平白落人口实吗？
曲饶恨恨瞪着他，看着像是要吃人。
恰在这时，另一个化神境的修士急忙赶来，道：“少爷，犀角灯中……似乎都说盛宗主正在此地无银城查雪祸，并没有来姑唱寺。”
曲饶一愣，好一会才喃喃道：“那刚才……”
他瞬间反应过来，怒气冲冲拍案而起：“奚绝——”
奚清风的相纹已传得人尽皆知，奚绝肯定循声来姑唱寺。
而整个十三州，又只有他迫切需要虞昙花。
回想起方才“盛焦”一语不发闯进来，又神态自若将虞昙花在他眼皮子底下薅得只剩下个光杆杆……
曲饶又羞愤又怨恨！
当年在天衍学宫，奚绝就经常伪装成盛焦来逃课躲避责罚，没想到他现在竟还有胆子冒充？！
曲饶死死抓住桌案，眼神狠厉：“把奚绝找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
“快去找，他肯定还顶着盛焦的脸招摇撞骗！把他给我抓回来！”曲饶怒道，“这次，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
“阿嚏——”
三楼的奚将阑猛地打了个喷嚏，差点把“我心非冷石”给打出来。
他已变回绯衣泪痣模样，乖顺地坐在盛焦身边，十指翻飞来真心实意地表达出自己对盛焦的思念。
“大人，我并未用盛宗主的脸做坏事，纯属就是太过思念，还望您原谅则个，让我说句话吧。”
盛焦不看他。
奚将阑又打了个喷嚏，锲而不舍地比划：“那您让我换句话也成。”
毕竟刚才那句肉麻的话，奚将阑此等脸皮厚的人也无法时时挂在嘴边。
奚将阑：“换成……奚将阑对盛宗主情根深种，爱而不得吧。”
盛焦终于被他烦得不得了，侧头看他一眼，薄唇轻启。
“你换成他的脸，能看到？”
奚将阑眉飞色舞地比划：“虽然不能面对面看着，但可以从心理上解一解我的相思之苦啊，大人您要体谅。”
盛焦突然道：“好。”
奚将阑心中又是一咯噔。
每回此人干脆利落应他时，都会让自己吃大亏。
盛焦突然抬手一点，周身水痕荡漾两圈后，面容倏地一变。
奚将阑眼睛倏地睁大。
盛焦……褪去伪装，变成原本那张高岭之花冷若冰霜的脸。
他面无表情道：“既然思念，那就好、好、看。”
奚将阑一口气呛在喉咙中，咳了个撕心裂肺、死去活来。
“咳咳！我心非……咳咳！”

第13章 摔入污泥
奚将阑骂娘的话都被强行扭成了情话。
他捂着唇咳了半晌，眼尾绯红，长长羽睫被泪水沁得乌黑如鸦羽，看着好似要落泪。
“硬茬”的一身森冷寒意和盛焦那张杀神脸实在是太搭了，奚将阑心中大震，差点以为盛焦亲临。
此人修为比他高，奚将阑完全看不出他到底现在是伪装，还是之前那副平平无奇的样子是假的。
奚将阑伸手比划了一下：“大人？”
盛焦古井无波地看他：“不是要解相思之苦？”
奚将阑：“……”
奚将阑小心翼翼比划：“您身为獬豸宗执正，如此冒充盛焦宗主，难道就不怕被宗主发现，将你革职查办？”
盛焦漠然：“不会。”
奚将阑心想娘的太像了，像得让他一时间不敢下手。
但为了保险起见，奚将阑狠狠一咬牙，还是快走几步，一下扑到盛焦身上，勾着他的脖子往下拉，看样子似乎想要覆唇亲上去。
盛焦瞳仁都没动一下，面无表情和他对视。
奚将阑的唇落在盛焦半寸处，好像一阵风吹来就能将他单薄的身体吹得贴上去。
与此同时，奚将阑心口狂跳。
若是真的盛焦，离这么近肯定一袖子把他给扔出去摔个七荤八素了。
但面前这个“硬茬”看他的眼神毫无情感波动，不愤怒、不羞赧，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冷意。
和盛焦并不同。
奚将阑终于松了一口气，装作含情脉脉地近距离盯着盛焦那张脸看了半晌，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后退几步，手上像是在劈柴似的恨恨打手语。
“大人还真是……善、解、人、意。”
最后一个意思比完，宽袖都甩出猎猎破空声。
盛焦一直屏住的呼吸缓缓吐出，他冷冷说出一个字：“看。”
奚将阑：“……”
看你爹！
但“相思之苦”是他提出的，奚将阑又不能自己打自己脸，只好一扯宽袖，手肘撑在桌子上，忍气吞声地看，解他的“相思之苦”。
奚将阑哪怕已是阶下囚被缚绫捆着，依然存在感极强。
一袭绯衣裹在纤细身体上，微微歪着身子，侧腰绷出一条若隐若现的曲线，翘着二郎腿神态比盛焦还要自在。
他惧怕盛焦，面对面看到那张脸还是会下意识哆嗦一下。
但大概知晓这副皮囊下只是个獬豸宗执正，并非本人，奚将阑看着看着，胆子逐渐大了，索性大大咧咧目不转睛盯着他。
不得不说，诸行斋的所有人中，奚将阑还是最爱盛焦那张冷淡孤傲的脸。
——就好像世间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流水落花、匆匆行云，枯井似的眼神从不在任何一件事上停留。
少年奚绝最爱招猫逗狗，每次见到那张清冷疏离的脸就心痒难耐，一心只想将那朵高高在上的高岭之花给薅下来在泥土里滚一圈。
而最后……
摔入污泥的却是他自己。
奚将阑在獬豸宗失去相纹的当天，盛焦历经百道雷劫，在泼天紫银天雷中直入还虚境。
再往上，便是十三州寥寥无几的大乘期。
奚将阑的眼神像是钩子似的，放浪大胆地盯着盛焦的眉眼、薄唇、下颌处一圈圈地打转，好像用眼神都能耍一通流氓。
盛焦的衣服都要被此人的眼神给扒下来了，但他始终泰然自若，将一枚獬豸宗玉令交给上沅，似乎交代了她什么事。
上沅颔首：“是。”
说罢，像是漂亮的鸟儿悄无声息飞了出去。
“大人。”奚将阑眼睛转了转，又打着坏主意开始撩骚，眸子弯弯，“您若是想让我一解相思之苦，总不能就这样让我干看着吧。”
盛焦看他，眉梢轻轻一动，仿佛在说“你又想怎么做”。
奚将阑来劲了，两个爪子拼命倒腾，都要露出残影：“若是盛宗主在此，被我这么恬不知耻地盯着，他必定要发怒的。”
盛焦沉默好一会，道：“怎么发怒？”
“……按着我亲。”奚将阑眼睛眨都不眨地比划，“盛宗主脸皮薄，每回被气得要命也不会说什么重话狠话，想要堵着我的嘴时都会贴上来缠绵暧昧。”
他手指贴了贴唇，然后和另一只手五指一撞，做了个“亲吻”的手势。
盛焦：“……”
时隔六年，终于看到“盛焦”露出熟悉的一言难尽的神情，奚将阑乐得差点掀桌子。
“还有啊。”奚将阑继续，“盛宗主还有天衍珠呢，你手腕上空落落的……”
手势还没比完，盛焦微微抬手，一串闪着雷纹的天衍珠瞬间出现在手腕上，轻轻顺着苍白手腕垂曳而下。
奚将阑轻轻吸了一口气，被那“赝品”天衍珠惊得往后一仰。
太、太逼真了也。
“我……”奚将阑试探着，“我能摸摸吗？”
要是盛焦本人，谁要是敢碰他宝贝珠子，早就被他一道堪天道天雷劈下来，把爪子都能劈成碳烤猪蹄。
奚将阑不着痕迹屏住呼吸，等着这人的回复。
盛焦冷淡看他一眼，突然抬手。
奚将阑本能往后仰，差点以为又要挨劈。
但下一瞬，天衍珠随意抛来，重重落在奚将阑小臂上。
奚将阑：“？？？”
再次确定，这厮肯定不是盛焦！
这“赝品”很是沉重，奚将阑灵力全无手无缚鸡之力，手一拎天衍珠，差点没把纤细的手腕给折了。
“天衍珠哪有这么重？”奚将阑心想，“这人连赝品都不知道怎么冒充吗？”
盛焦每次动用天衍珠时，那一百零八颗珠子都像是柳絮球似的飘在半空，风一吹都能将珠串吹得胡乱碰撞作响，清脆悦耳宛如瓷器开片的脆声。
哪里像这个，重的像是捧了一块巨石。
奚将阑将沉甸甸的“赝品”放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数珠子。
很快，他“哈”了一声，像是逮到了漏洞把柄。
“大人。”奚将阑伸出手指，“盛宗主的天衍珠人尽皆知是一百零八颗，您这个才一百零七颗呢，少一颗。”
盛焦不耐地起身。
奚将阑忙抱着一百零七颗珠子踉踉跄跄跟上去：“唔！我心非冷……呸——”
这珠子也太重了，奚将阑的手腕被坠得一阵生疼。
盛焦没管他，推门而出。
上沅刚好急匆匆回来：“大人，姑唱寺的主持拒绝透露卖主是谁，我用獬豸宗玉令强让他说，他却又改口道不知卖主是谁。”
盛焦眉头轻皱。
“何意？”
“据说是一只木傀儡送来的，并未留下名姓或灵力，就连唱价所得的灵石姑唱寺也无处可送。”
奚将阑像是搬重物似的捧着天衍珠艰难行走，心中暗骂硬茬肯定是故意给自己使坏看自己丢人，闻言一愣。
木傀儡？
此地无银城，盛产木傀儡。
盛焦将玉令收回，拂袖就要亲自去问。
但还未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奚绝——！！”
盛焦蹙眉回头。
曲饶带着一个化神境、一个元婴的护卫怒气冲冲而来，手中还握着一把锋利的剑，怒目瞪着盛焦，看起来要砍人。
奚将阑还在奋力地拎天衍珠，见状顿时乐了。
曲饶这蠢货是终于回过味儿来，打算找人算账了？
还好现在奚将阑没用自己的相貌、也没用盛焦的皮囊，一袭绯衣优哉游哉看戏，差点忍不住脸上的笑，眼尾的红痣像是要滴血，艳丽漂亮得灼眼。
盛焦余光扫了一眼奚将阑。
奚将阑立刻摆出一副沉重的神色。
盛焦：“……”
曲饶看起来要被气疯了，一瞧见那混账奚绝还胆大包天盯着盛焦的脸招摇过市，满脸看不出破绽的漠然，当即冷笑一声。
两个护卫瞬间消失原地，在长长游廊中一前一后拦住盛焦的去路。
上沅目瞪口呆。
她第一次瞧见区区化神境、元婴期竟也敢拦宗主？
不要命了吗？
曲饶知晓奚绝是个修为尽失的病秧子、小废物，噔噔噔上前，长剑凌厉破空，“唰”地抵在盛焦脖子上。
上沅倒吸一口凉气。
盛焦羽睫垂着，仿佛没看到锋利的剑刃，微微侧头去看奚将阑。
八成是此人惹的祸事。
奚将阑已经半退回法堂，将天衍珠放在门边的高桌上，一手曲肘撑着桌案，另一只手漫不经心用指腹摩挲着“赝品”天衍珠，满脸的沉重也掩盖不了眼底爱看热闹的狡黠。
曲饶见他还敢东张西望，怒道：“奚绝，你别以为伪装成盛焦的样子来明抢虞昙花我就发现不了。此番你栽到我手中，可别妄想着六年前那般轻而易举逃走！”
盛焦：“……”
奚将阑乐得没忍住，直接“噗嗤”轻笑一声。
盛焦又看他。
曲饶见这人竟还敢和旁边的漂亮男人眉来眼去，沉着脸手一抖，指着一旁下巴都要脱臼的上沅，冷冷道：“獬豸宗的人就在此处，我要让你亲口说出来，你的相纹到底是怎么没的！”
上沅晕晕乎乎的脑子终于勉强梳理清楚——原来曲饶认为盛焦是奚绝伪装的。
否则他没那么大胆子敢把剑架在盛宗主脖子上。
盛焦漠然反问：“怎么没的？”
“鬼知道怎么没的？！这不是该问你吗？”曲饶急了，恨不得掰着他的嘴让他说出实情，“反正不是我曲家抽的，你澄清！”
灵级相纹的诱惑太大，一旦夺去融合，只需修炼数年就能彻底飞升。
上一任的獬豸宗宗主早在五年前就被人悄无声息斩杀，且私邸被翻了个底朝天，像是在找奚绝的灵级相纹。
只是不知真假的传言，就能让曲家几年之内一落千丈，连天衍灵脉都被其他世家落井下石瓜分大半。
若是再不澄清，怕是过不了多久鼎盛繁华的曲家便会彻底没落。
奚将阑心想这曲饶还真是个货真价实的蠢材。
中州那些大世家，哪一家没有出过灵级相纹。
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个瓜分曲家天衍灵脉的由头，就算澄清灵纹不在曲家，那些饿狼扑食似的世家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相纹并不是非要不可，天衍灵脉才是重中之重。
有了天衍灵脉，那不是想要多少相纹就都能有吗？
奚将阑才不管这一切都是因他相纹而起，在那眉飞色舞乐颠颠地看好戏，恨不得两个人当场打一架，解一解恨再说。
不过，很快奚将阑就乐极生悲。
——桌案不堪其重，直接被压塌了一个角，天衍珠圆滚滚的珠子瞬间稀里哗啦砸下来。
奚将阑正瞧热闹呢，感觉有东西掉下去，下意识用手去捞。
但天衍珠太重，他刚一伸手接住，却被带着整个人踉跄着跪了下去，两个珠子直直将他的两指砸到木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
奚将阑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十指连心。
这下他脸上的痛苦没有半分伪装，因为疼痛而控制不住的泪水啪嗒啪嗒往下砸。
奚将阑下意识痛吟来缓解疼痛，但一说出口却还是啜泣的：“我心非、呜……非冷石……”
盛焦：“……”
盛焦眉头紧皱，手指一动天衍珠顺势飘来，好似柳絮球缠在手腕上饶了几圈。
“连天衍珠都伪装得如此逼真，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啊。”曲饶没发现问题，还在那冷笑，“就算你真拿着盛焦的堪天道，今日也插翅难逃。”
一旁的护卫敏锐，隐约发现了什么，脸色煞白地对曲饶低声道：“少爷，这人……”
盛焦突然往前一步，冰冷的剑刃贴着他的脖颈划过去，却像是触碰到铜墙铁壁，连个刮痕都未留下。
他直直盯着曲饶，唇未动声音像是重钟般在耳畔响起。
盛焦又重复了一遍。
“怎么没的？”
曲饶还没察觉到问题，握着剑色厉内荏道：“十三州第十二个灵级相纹，当年中州掌尊也想保你，我兄长哪里敢废那灵级相纹？！不过就是让你吃了些刑罚苦头泄愤，你、你那相纹突然消失，我们也想知道怎么没的呢！”
整个曲家都是这个说法，但灵级相纹哪能不翼而飞。
在十三州眼中，这番话不过就是遮掩曲家将相纹占为己有的借口托辞罢了。
但若是曲家所说的是真的，那奚将阑的相纹到底是如何废的？
盛焦突然转身去看奚将阑。
奚将阑大概真的怕疼怕得要命，滚烫的泪水根本不受他的控制，像是断线的珠子接连不断往下落。
他眼尾微红，鼓着脸颊在那吹着红肿的手指，嘴里还在哽咽念叨“我心非冷石”。
……被砸了一下手指就能哭成这副惨状。
察觉到盛焦的注视，奚将阑微微抬起头来。
他也听到曲饶的那番话，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苍白的唇含着微红的指尖，眼尾哭出来的那抹飞红好似被那一点灼灼红痣给晕开的，满脸泪痕朝着盛焦一笑。
乖巧又温柔，像是一朵伪装成虞美人的罂粟花。
盛焦瞳孔倏地一缩。
曲饶见“奚绝”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怒火再次蹭蹭蹭起来，用尽全力挥剑往那纤细的脖子上一砍。
护卫惊恐道：“少爷不可！”
曲饶一上头哪管三七二十一，既然不能让此人说出实情，那便杀了解恨了事！
一想到将自家害得如此之惨的罪魁祸首终于要惨死剑下，曲饶心中舒爽不已。
下一瞬，价值连城的天级灵器裹挟滔天灵力即将要落下，盛焦突然轻飘飘一抬手，五指好似冰冷的石头，猛地握住冰冷剑刃。
“铮——”
曲饶一愣。
他下意识将剑往下压，发现动不了，又拼命往外抽，来回两下，那剑却纹丝不动。
盛焦空洞眼眸宛如风雨欲来的乌云，肆意酝酿滔天冷意。
曲饶脸上的得意终于缓慢褪去，怒火烧糊涂的脑袋也跟着清明。
他怔然看着面前人的脸，突然狠狠打了个哆嗦。
奚绝……
不是个修为尽失的废人吗？

第14章 明月换之
“铮——”
曲饶手中的天级灵器被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折断，断刃重重砸在地上。
曲饶的手像是被雷电劈了似的，酥麻和剧痛瞬间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口，将他击得连连后退。
“啊——”
细皮嫩肉的小少爷哪里受过这种苦，当即疼得惨叫一声，额间冷汗都下来了。
盛焦手中天衍珠无声的闪现一道道幽蓝雷纹，将他漆黑的眸瞳映出一抹近乎戾气的冷光。
曲饶脸色煞白，强悍威压朝着他扑面而来。
这绝对不是个废人能散发出来的气息……
他不是奚绝！
曲饶浑浑噩噩的脑子被某个呼之欲出的事实吓得空白一片。
那能是谁？
这世间除了奚绝，谁还敢顶着这张脸到处乱走。
“噗通”一声。
曲饶呆了好一会，等迟钝反应过来时，自己早已已双腿发软踉跄着坐倒在地，浑身冷汗簌簌直流，像是遇到恶鬼似的眸光涣散盯着面前的人。
盛焦居高临下看他，只是看他一眼就好似站立在终年大雪的山巅，呼入的空气都带着刺骨的冰碴刺入肺腑。
那是雪的气息。
曲饶呼吸几乎停了。
……是盛焦本尊。
那个十七岁结婴，只差半步便入大乘期的盛无灼。
盛焦执掌獬豸宗，就连中州掌尊见了他也是毕恭毕敬，唯恐怠慢。
曲饶脑海空白，飞快闪过方才自己用剑横在盛宗主脖子上、并怒气冲冲放狠话的样子，双腿一哆嗦，险些直接晕过去。
此时就算曲家那位老祖在此，怕也是救不了他。
盛焦眸光冷的好似剑尖寒芒，一字一顿。
“泄、愤？”
曲饶苍白的唇已吓得青紫，拼命压抑着发抖，几乎是带着哭音了：“盛、盛宗主……”
谁能想到，盛焦竟然真的来姑唱寺了？！
况且就盛焦双耳不闻窗外事的冷僻性子，又怎会擅闯旁人的雅间，当着主人的面薅着虞昙花就走？
曲饶脑子乱成一遭，根本不会转了，只知道惊恐对着盛焦几乎冻死人的视线，一丝反抗之心都生不出来。
“虞、虞昙花……”
他像是吓傻了，突然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句。
盛焦眉头一皱。
曲饶手指抖若筛糠，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堆虞昙花来，双眸含着热泪哆哆嗦嗦捧着递给盛焦，哭着说：“给、给您虞昙花，全都给您！望、望望盛宗主恕罪。”
盛焦：“……”
看好戏的奚将阑差点闷笑出声，肩膀微微发着抖，几乎忍不住了。
曲饶这傻子。
真以为当时强薅他虞昙花的是盛焦本尊？
奚将阑难得见曲饶被吓成这副怂样子，若不是手被砸肿了，肯定拍桌乐得直打跌。
十几株虞昙花不要钱地堆在那，这向来六年来截奚将阑虞昙花的，曲家肯定算一份。
奚将阑目不转睛看着那堆花，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唇角。
曲饶根本没明白盛焦为何动怒，还以为只是自己拔剑质问的冒犯。
盛焦大概被他蠢到了，微微一闭眸，掩住眸底的冷意。
“走。”
曲饶呆了呆。
一前一后阻拦盛焦的护卫反应极快，脸色惨白地冲上前一把将曲饶搀扶起来，不住躬身谢罪，涩声道：“……冒犯盛宗主了。”
曲饶这才慢半拍地知道盛焦不再计较，忙捂着疼到麻木的的右臂，忍着眼泪抽抽噎噎被扶走。
来时多趾高气昂，走时便有多狼狈。
奚将阑看了一场好戏，还在不受控掉眼泪的眼眸都弯了起来。
盛焦转身冷冷看他：“只解相思之苦？”
相思之苦解到闯人家家里强薅虞昙花？
奚将阑一噎：“呃……”
他轻轻眨了一下湿漉漉的羽睫，轻柔地解释：“我心非冷石，日久生情，倾慕盛焦。”
盛焦：“……”
盛焦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想解释什么。
不过最大的可能是这厮根本没有解释，纯属用这句话来搪塞自己。
盛焦蹙眉，视线隐晦地扫了一眼奚将阑微红的指尖，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唇刚刚一张又立刻绷紧，转身抬步就走。
奚将阑又呼了下指尖，见状溜达着跟上去。
曲饶一地虞昙花不知何时已经不见，只有几片叶子可怜巴巴留在原地。
奚将阑一眨眼间。
虞昙花……被“硬茬”收起来了？
啧啧。
上沅还从未见到宗主如此震怒过，偷偷摸摸凑到奚将阑身边和他交头接耳：“你和我们宗主……真的是道侣吗？”
奚将阑也不要脸皮了，深情地看着她：“我心非冷石，日久生情，倾慕盛焦。”
上沅好奇地问：“真的日久生情？”
宗主那种冰块……
真的有人和他生情？
奚将阑一撸袖子，亢奋地要和她分享天衍学宫自己夜间偷爬盛焦床的英勇事迹，但拼命比划半天，才意识到上沅根本不懂手语，只好含恨停下。
三人一路无言，穿过长长游廊，前去姑唱寺后的主持住处。
还未靠近禅室，盛焦突然看向上沅。
上沅乖乖站定，抬手拉住奚将阑的袖子。
奚将阑疑惑地站在原地。
盛焦一抬手，让那根纤细的缚绫显出模样：“不要想着逃。”
奚将阑：“……”
奚将阑忍气吞声地点头。
盛焦这才缓慢朝着远处的禅室缓步而去。
奚将阑没法子逃走，瞪着盛焦背影一眼，权当泄愤。
但思来想去，他总觉得这人冒充盛焦似乎太熟练了。
盛焦完全是个冷面冷心的杀胚，獬豸宗上下就算胆子再大，也不至于如此张扬顶宗主的脸招摇过市？
难道是寻姑唱寺主持需要盛焦的脸才能问出东西？
奚将阑这些年吃了太多苦，万事都往坏处想。
若是此人真的是盛焦……
这个念头才刚一浮现，奚将阑心脏倏地疾跳，隐约有种后肩灼灼发烫的错觉。
如果真是盛焦……
那他又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两人相遇，要隐瞒身份的该是自己这个罪人才对吧。
没必要啊。
上沅熟练地寻了个台阶坐着等宗主。
奚将阑眼睛一转，笑吟吟地坐在她身边，拿着一个小木棍在地上划拉几个字。
“盛宗主可安好？”
上沅呆呆点头，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被套话：“安好呢。”
奚将阑又划拉：“听说他去了此地无银城？”
上沅下意识就要摇头，但一阵冰冷气息倏地从她后背扑过来，她浑身一僵。
——是早已远走的盛焦传了一道音过来。
上沅继续摇头：“没有呢，宗主在獬豸宗闭关呢。”
奚将阑：“真的？”
上沅：“真真的。”
奚将阑又问：“倦大人呢？”
这个少女看起来很好骗，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情绪太过温吞缓慢，就算说着谎话也是乖乖巧巧的模样，完全不如那个一点就炸的倦寻芳容易看透。
上沅说：“他去此地无银城啦，说是有雪祸，他要去寻源头。”
奚将阑漫不经心拨弄着树枝，不知在思考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轻缓如春风的声音。
那句话好似蕴含着浓厚灵力，离得老远也能听得真真切切。
“困。”
奚将阑霍然起身。
远处禅室的空地之上，一根根晶莹剔透如琉璃的玉简宛如利箭，从上空固定一点簌簌四散，钻入生了苔藓的青石板上。
坚硬石头被琉璃刺出丝丝裂纹。
顷刻间，一座琉璃鸟笼当头罩下，将盛焦困在其中。
盛焦沉着脸往一侧看去。
横玉度似乎等待多时，端坐在一棵桂树下朝他笑了笑：“无灼，不要怨我，天衍学宫同獬豸宗本可以合作，但你……”
盛焦没等他废话完，不耐地一动，手中天衍珠飘起，带动的幽蓝雷纹嘶嘶作响。
“你若一道天衍雷将困笼劈碎，十二就会立刻发现你的身份。”横玉度淡淡道，“盛焦，他怕你。”
盛焦捏着天衍珠的五指猛地一僵。
横玉度不知杀人诛心怎么写，慢条斯理地继续道：“……自从你那颗天衍珠断定他有罪后，或许也有其他缘由吧，他怕极了你，也恨你。”
盛焦面如沉水，掌心浮现一团灵力，轰然朝着周遭越收越小的困笼而去。
但这“鸟笼”是相纹“换明月”所筑成，纯用灵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横玉度见他真的不动天衍珠，眸光轻而柔轻轻在盛焦手腕垂着的天衍珠一扫，突然就笑了。
“那颗天衍珠……”
盛焦长发被困笼罡风吹得飞舞而去，视线冷漠盯着那脆弱的琉璃，掌心缓慢浮现一把无形的剑。
那是他很少动用的本命剑——冬融。
横玉度轻轻说完后面的话：“……被你摘了？”
***
在“鸟笼”出现时，奚将阑就知道肯定是横玉度到了。
他先是本能就要逃走，但仔细一想自己还被“硬茬”绑着缚绫，靠着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彻底逃脱。
横玉度也许会因让尘的事怨恨自己，但毕竟不会真的下狠手。
但如果“硬茬”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盛焦……
奚将阑正在权衡利弊，看把谁当枪使，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他。
“你怎么又用障眼法，差点没认出来你！”
奚将阑一回头，竟是他的好兄弟酆聿。
和酆聿走，可比“硬茬”、横玉度要安全得多了。
他感动得涕泗横流，双手拼命打手势：“救命——！獬豸宗的人丧心病狂，对我拳打脚踢动用私刑，我的纤纤玉指几乎被他们踩断！那硬茬还说要带我回獬豸宗把六十二套刑罚再在我身上用一遍！”
酆聿看着奚将阑红肿的指尖和脸蛋上干得差不多的泪痕，倒吸一口凉气。
“獬豸宗简直惨无人道！”
奚将阑点头如捣蒜：“的确如此，哥哥救我。”
酆聿当即就在地上画了个阵法，要带他一起遁地逃走。
奚将阑：“缚绫，我手上有缚绫。无论我逃去哪里，獬豸宗的人都能顺着缚绫寻到我。”
酆聿“哦”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拔出鬼刀：“把你爪子砍了不就成了？”
奚将阑：“……”
看来和酆聿在一起，也安全不到哪儿去。
酆聿抬刀就朝着奚将阑手腕旁砍去。
“砰”的一声，缚绫倏地显形，宛如一道水流从中间斩断。
但刀一抽，线又悄无声息连了起来。
“噫？”酆聿疑惑地用手一扯，却根本抓不到那道缚绫，“这怎么和寻常缚绫不一样？”
奚将阑见横玉度催动轮椅过来，盛焦又在困笼中用灵力不断碰撞玉简，叮当脆响极其热闹。
“快啊！”奚将阑比划，“落在玉度手中，我也性命难保。”
酆聿毫无紧张感，头也不抬：“让我研究研究这红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奚将阑：“……”
上沅还坐在那，自家宗主被困住，但没听到指令也不上前帮忙，反而歪着脑袋看着奚将阑，疑惑道：“奚绝，你又要逃走吗？大人说你若再逃，便要把你抓到囚芥里。”
奚将阑百忙之中朝她一摇头，表示没有哦。
上沅仔细想想也是。
与神魂相连的缚心绫，除非宗主身陨，否则绝不可能断。
这样一想，她继续安心地看戏。
酆聿研究半天，把所有兵刃全都用上也没能将缚绫斩断。
奚将阑蹙眉盯着那奇怪的缚绫，差点就想剁一只手算了。
横玉度轮椅慢悠悠地而来，没一会就到了台阶下，笑着道：“十二，好多年不见了。”
奚将阑干笑，伸手轻轻比划。
“玉度，你双腿好点了吗，什么时候能走路？”
酆聿手一顿，一言难尽看着奚将阑。
这混账向来都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横玉度此时已今非昔比，他身为天衍学宫掌院，位高权重身份尊贵，这些年从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问他双腿的事。
奚绝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但出人意料的是，横玉度没有半分不满，甚至眸中的温柔都深了几分。
“还好，不太能走路。”
奚将阑：“那要好好医治啊。”
横玉度：“好的。”
酆聿：“……”
从来没有人问过横玉度的双腿，但是大多数人见到他时都会不自觉将视线落在他的双腿上，眸中皆是或同情、或怜悯、或得意。
羡慕、畏惧灵级相纹，又因他的双腿缺陷摆出高高在上的怜悯来满足那扭曲的嫉妒。
这世上怕是只有奚绝才会这般直言不讳问他的腿。
奚将阑如往常一样对横玉度打完招呼，拼命去踹酆聿的脚，让他快点解缚绫。
横玉度的“换明月”和酆聿那小打小闹的“鬼音”并不同，就算自己把耳朵揪掉，也会无法自抑地受他所控。
奚将阑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横玉度轻轻抬手碰了一下身边飞着的玉简，启唇说了句什么。
奚将阑衣袖猎猎生风，打手势打得十指都成残影了。
“不要哥哥不要不要不要等一等。”
但已经晚了。
“换明月”化为鸟雀飞到奚将阑面前。
横玉度的声音轻轻响起：“十二，你的相纹是什么？”
奚将阑刚要捂嘴强行制止，但灵级相纹威力太大，迫使他浑身僵硬，无法控制地张开唇缝。
“横玉度你大爷的。”奚将阑面无表情地心想，“我死了算了。”
“换明月”的鸟雀化为星星点点的灵力，好似萤火虫般落在奚将阑身上。
奚将阑生无可恋，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我心非冷石，日久生情，倾慕……”
“……倾、倾慕盛、盛焦。”
横玉度：“？”
酆聿：“……”
--------------------

第15章 招摇撞骗
横玉度陷入沉默。
酆聿连缚绫都不研究了，亢奋地把爪子往袖子里伸，似乎打算掏把松子边嗑边看热闹。
天衍在上啊。
昨天不还是盛焦对他求而不得因爱生恨吗，怎么这厮和盛焦重逢相处半日，就、就日久生情了？
半日就生情？
酆聿觉得这个乐子很带劲。
横玉度第一次用“换明月”没问到自己想要的，默默无言，大概被这句话给震懵了。
好半晌他才温柔地开口：“这、这等私事，就没必要广而告之了——我问的是你的相纹。”
奚将阑面无表情抬手呼呼地打手势。
“别问了，我现在什么都回答不了。”
横玉度偏头看了一眼困笼中的盛焦，似乎明白了什么。
盛焦修为深不可测，人人都说他还在还虚境，但横玉度却隐隐感觉他的修为似乎已到壁垒。
……怕是离大乘期只有一线。
奚将阑见横玉度将玉简收起，终于松了一口气。
太羞赧了。
奚将阑恨不得抽横玉度一顿。
但此时不是羞耻的时候，奚将阑转身问酆聿：“奚清风的相纹呢？”
“拿去。”酆聿看了场好戏，乐得不行，财大气粗地直接将那幅画拿出来随手抛给他，全然不在意这几十万灵石，“我对奚清风毫无印象，实在瞧不出来这相纹上到底有什么名堂。”
奚将阑飞快将画摊开。
相纹是从人身上活生生剥下来的，诡画阴邪至极，看着那似乎在蠕动呼吸的“树根”，奚将阑不着痕迹打了个哆嗦。
他抬手想要朝着相纹摸去，酆聿却阻拦道：“别乱动，鬼知道这相纹是怎么保存下来的。你现在毫无灵力，当心小命不保。”
奚将阑惜命得很，但相纹画就在手中，他迫切想要知道相纹画的来龙去脉，正在犹豫着。
突然，好似一道雷当头降下。
“轰——”
奚将阑浑身僵住，罕见得一懵。
酆聿见他瞳孔瞬间涣散，反应极快五指掐了个诀往他眉心狠狠一拍。
“定魂！”
灵力阴冷，将奚将阑额间碎发都结了一层白霜。
只是一瞬，奚将阑却好似在一场荒凉大梦中走了一遭，清醒后满脸迷茫：“我、我心……？”
“怎么了？”
“别怂，不是雷声。”酆聿见他还懵着，又给他打了个定魂咒，抬手一指。
奚将阑顺势看去。
横玉度的琉璃困笼……
竟然被人一剑劈碎？
“换明月”的琉璃玉简本该是天地间最坚硬的东西，此时却仿佛真正的琉璃，在滔天剑意震慑下一根接着一根轰然破碎。
好似瓷窑数十只瓷器一齐开片的脆响。
横玉度微微挑眉，不过他早就料到那“鸟笼”困不住盛焦，抬手朝着奚将阑一勾。
奚将阑猝不及防踉跄朝着台阶跌下去，险些直接五体投地给横玉度行个跪拜大礼，急忙双手撑了下轮椅扶手勉强站稳。
横玉度握住他的手腕，雪似的指尖饶有兴致地勾起那小指间垂下的半透明缚绫。
“换明月”的鸟雀尖啸一声，猛地去撞那根红绳，晶莹琉璃被日光反射出光照在奚将阑的脸上。
方才酆聿拿刀砍奚将阑都没什么反应，但只是被琉璃鸟轻撞一下，奚将阑却心尖狂震，差点站不稳摔下去。
横玉度：“啊……”
他似乎懂了什么。
盛焦已经劈开困笼，将冬融剑收起，面色阴沉地一步步走来。
横玉度突然说：“别动。”
奚将阑不明所以。
下一瞬，横玉度周身玉简倏地化为冰冷的琉璃剑，“铮”的一声抵在奚将阑细白的脖子上。
横玉度对盛焦道：“别过来，否则我杀了他。”
奚将阑：“……”
横玉度气质太过温柔，哪怕做着威胁人的勾当，一举一动依然好似雨中摇曳的苍兰，雍容不迫。
酆聿又开始嗑松子，还分给了上沅一把。
盛焦不为所动，脚步根本不停。
横玉度却将琉璃剑往下一按，一道血痕缓缓从奚将阑脖颈溢出，艳红和雪白相衬，刺眼至极。
脆弱的琉璃磨成锋利剑刃，照样能取人性命。
盛焦脚步一顿。
横玉度道：“我真的会杀了他——你敢赌吗？”
盛焦：“……”
奚将阑疼得轻轻吸气，弱弱地抬了一下手，面如菜色地比划：“哥哥，我不敢赌。”
没人搭理他。
横玉度轻声道：“獬豸宗抓奚绝无非就是为了六年前奚家遭难之事寻找线索，但现在有了奚清风的相纹画……”
他说着，劈手将奚将阑手中的画拿过来，朝着盛焦一抛。
盛焦蹙眉接过。
“给你。”横玉度道，“按照你们獬豸宗的手段，怕是很快能知道卖画之人，寻到当年真正的罪魁祸首。”
“……”奚将阑后知后觉到手的相纹画没了，怒瞪横玉度一眼，“我……”
他比划：“那是我的画！”
奚将阑比在场任何人都想要迫切知道六年前屠诛奚家的罪魁祸首是谁。
看热闹的酆聿再也忍不住，幽幽道：“诸位，我勉强还苟活着。这画是我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你们做决定前能不能问一问我？”
也没人搭理他。
横玉度淡淡道：“如何？”
盛焦终于冷冷开口：“不如何。”
横玉度笑了，玉简倏地凝成一个圈将轮椅绕住。
盛焦瞳仁一缩，立刻就要上前。
“这位大人，你给奚绝下的缚……绫，怕是有距离限制。”横玉度并未拆穿盛焦的身份，温温柔柔地说，“你说若是我直接用阵法将他带去万里之外，他会不会被缚绫扯得神魂俱碎？”
盛焦再也绷不住脸上的冰冷，冷厉道：“你……！”
横玉度又说：“……你敢赌吗？”
琉璃圈将横玉度和奚将阑圈住，正在不住旋转，像是在发动传送阵。
奚将阑见横玉度拿自己去拼，忙伸手：“二位神仙打架，能别波及无辜吗？我不敢赌啊，从小到大我运气极差逢赌必输，救命啊饶命。”
他实在搞不懂横玉度为何要拿自己来威胁獬豸宗的人。
人家根本不受影响，恨不得他早点死呢。
横玉度眼睛眨也不眨地和盛焦对视，像是笃定他的答案。
盛焦的眼神从未如此冷过，好似面对的并非相识多年的同窗，而是抢了自己挚爱之物的仇敌。
天衍珠无风自动，仿佛酝酿着紫银天雷，下一瞬就能当头劈下。
酆聿还在那叨逼：“二位，二位？我的画？”
奚将阑也在比划：“二位，二位？我的小命？”
“哗——”
玉简终于开始启动，带动着狂风将横玉度和奚将阑的长发衣袍吹得胡乱飞舞，脚下繁琐阵法星星点点一通乱闪，似乎在定位置。
盛焦下意识往前半步，想要将人给夺过来。
阵法狂风中，奚将阑和盛焦神魂相连的缚心绫被吹得东倒西歪，好似随时都会断掉。
就在阵法彻底启动的那一刹那，盛焦轻轻一闭眼。
小指上倏然一闪，神魂处那股微弱的牵扯像是狂风暴雨中的小舟。
滔天巨浪席卷拍打而来。
小舟翻倒。
缚心绫，解了。
横玉度运筹帷幄，早就料到盛焦会将缚心绫解开，笑着带奚将阑彻底消失在原地。
地面上只残留着一股小小的风旋，经久不散。
盛焦神色黑沉，枯槁般的眼瞳露着深不可测的森然冷意。
他盯着青石板上打转的小风旋，天衍珠突然闪现一道雷纹，将他的侧脸照得煞白一片。
“——！”
一道紫银天雷从万里无云的天幕悄无声息当空劈下，重重落在风旋处，将苔藓遍布的石板直直劈成寸寸断裂成齑粉的焦痕。
“哦豁。”酆聿早就习惯盛焦的无声雷，他嗑了个坏的松子，呸了几声，对一旁的上沅说，“小孩，你看你家宗主，像不像被人抢了老婆？”
上沅像是小仓鼠似的捧着松子嗑嗑嗑，点头如捣蒜：“好像哦！”
盛焦微微闭眸，将心中涌出的暴戾强行压下，转身快步走向主持住处。
哪怕外面这样大的动静，姑唱寺主持也没有出来瞧上一眼。
盛焦大步走到禅室，将门重重拍开。
禅室寂静，身披僧袍的姑唱寺主持面墙而坐，一道光从窗户照入，落在他金灿袈裟上。
他看起来太年老了，腰背佝偻，白须垂落至下颌，双眼微闭着像是没有力气睁开。
在主持身侧，有一只破碎的琉璃鸟雀。
——横玉度来过，也曾对他用了“换明月”。
盛焦匆匆扫了一眼，眉头紧皱。
一道无声雷再次亮起，直直劈在主持眉心。
酆聿溜达过来，就瞧见盛焦冷酷无情用“堪天道”劈人，忙道：“盛无灼！他是姑唱寺主持，你竟……”
话音未落，姑唱寺主持的身体直接被劈得四分五裂，燃起幽幽雷火。
酆聿被此人说劈就劈的举止吓得差点下意识往后躲，但定睛一看，发现那主持竟是个木傀儡。
盛焦眸子沉沉，将脚边断裂的手掌捡起，微微翻转，露出掌心一个若隐若现的字纹。
——“应”。
酆聿倒吸一口凉气。
“巧儿？！”
不知为何，盛焦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应琢，字巧儿。
当年在天衍学宫便是风云人物，有着一双出神入化雕琢傀儡的巧手，擅长做各种精细到极致的法器。
虽然不同斋也不同届，但酆聿和盛焦因为某种原因对此人很是排斥，甚至整个诸行斋，连脾气最好的让尘、横玉度，见了此人也没什么好脸色。
“啊……”酆聿幽幽道，“这副相纹画不会是应巧儿放出来钓奚绝的吧？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没对奚绝死心呢？”
奚绝属鱼的吗，谁都想钓一钓？
盛焦冷冷看他一眼，唇不动：“犀角灯。”
酆聿蹙眉：“你的呢？”
问完他就后悔了。
盛焦的犀角灯早在天衍学宫时，就被奚绝偷去撩骚玩——大概说了太多谎话，没过两日就被封了。
……也不知道封了几年。
酆聿只好将犀角灯递给他。
盛焦问都没问，熟练地掐了个枷鬼诀打开酆聿的犀灯，似乎在寻找什么。
很快，盛焦五指一动，胡乱将犀角灯丢回去，转身就走。
酆聿还想着给奚将阑挖点线索，快步跟上去：“去哪里？”
“此地无银城。”
酆聿吓了一跳，还以为此人又要回去逮奚绝，刚要嘚啵几句。
就见盛焦头也不回，几道幽蓝雷纹在他周遭噼里啪啦一通乱闪，挺拔如松的身形瞬间消失原地。
只有声音传来。
“……恶岐道、核舟城，应琢在那。”
奚清风的相纹，必定和应琢有关联。
***
奚将阑在一阵虚空暴乱中胡乱穿梭，传送阵的阵法每回都让毫无灵力的他难受万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日、也许只是一瞬，一直屏住的呼吸陡然顺畅，双腿也终于能站在实地。
奚将阑一个趔趄扶着轮椅扶手跪了下去，差点吐出来。
横玉度轻轻地给他顺气：“难受？”
奚将阑恹恹点头，喘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他本以为横玉度会直接将他带回天衍学宫，但没想到抬头四处一望，发现此处竟然是此地无银城外。
奚将阑脸色苍白，难掩诧异：“你不回中州？”
说完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能正常说话了。
“我来长川北境是来招学生的。”横玉度从储物戒拿出水来递给他，淡淡道。
奚将阑喝了一口水，勉强站起来蔫哒哒地坐在横玉度轮椅扶手上：“我还以为你恨不得我去见让尘，以死谢罪呢。”
横玉度失笑：“说什么胡话？我不会伤你……”
奚将阑哼了哼，一歪脑袋，将脖颈上那道还未干的血痕给他看。
横玉度：“……”
横玉度噎了一下，抬手在伤口轻轻一抹，血这才止住。
“……我只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奚将阑这张伪装的脸好似天生就带着三分笑意，哪怕赖成这样眉眼唇角也始终有张扬的愉悦。
只这句轻飘飘的话一说出来，秾丽的脸蛋瞬间颓然落寞，就连眼尾处的红痣似乎也黯淡下去。
横玉度目不转睛看他。
奚将阑只是失态一瞬，熟练地扬起笑容，和往常一样将手肘撑在横玉度肩上嬉皮笑脸：“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啊？”
横玉度温声说：“我想听真话。”
奚将阑懒洋洋地勾着一绺发在食指上漫不经心绕来绕去，语调随意，像是在说戏本般。
“我一直说的都是真话啊。你若想听，我也可以再说一遍。
“六年前，奚家大概是做了恶事太多，终于遭了报应，让全族在我及冠那日被悉数屠诛，各个死无全尸。
“我当时在天衍灵脉等着天衍赐福，并不知晓。等我再次回去时，奚家已无活口。”
他说完，又“啊”了一声，补充道：“我堂兄的相纹还被人活生生剥下给做成画来卖……”
横玉度一直面无表情听着，此时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奚十二！”
奚将阑脸上笑容一僵。
少年奚绝在天衍学宫成天跟别人炫耀自己是十三州第十二个相纹，被酆聿他们起了个“奚十二”的戏称。
自从奚家遭难、奚将阑修为尽失后，再也没有人叫过他这个名字。
此时听来，恍如隔世。
“十二？”奚将阑又继续笑起来，“我已不能叫这个啦。”
他将自己伪装得太过完美，就好像此时的他并未经历过这些年的苦难，失去的也并不是什么灵级相纹。
横玉度微微垂眸，瞧见奚将阑垂在袖中的指尖正在细细密密发着抖。
他从来没见到过这人难过脆弱的样子。
横玉度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
他轻轻地问：“将阑，你的相纹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横玉度没有用“换明月”强迫他开口。
奚将阑伸了个懒腰，唇角弯着注视着远处护长川岸边盛开的莲花。
“都没了，问这个有必要吗？”
横玉度：“我想知道。”
奚将阑突然不受控制地道：“就算我说了就会死，你也想知道？”
横玉度一蹙眉。
什么相纹，能说了就会死？
奚将阑说完后就后悔了，他像是在懊恼自己的失控，从横玉度轮椅扶手上起身，踉跄快走几步，背对着他。
他对着无边际的长川沉默好久，终于低声喃喃道：“你敢赌吗？”
横玉度：“……”
方才他拿这句话将盛焦堵了两回，没想到现在竟被奚将阑反噎了回来。
“只要你敢赌，那就对我用“换明月”吧。”
奚将阑微微侧身，这张面容太过艳丽漂亮，长川之上的残阳衬着他好似能消融在火烧云中。
横玉度愣了愣。
奚将阑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张扬恣睢，让横玉度险些有种两人还在天衍学宫无忧无虑插科打诨的错觉。
“我现在只是个废人，只要你问，我便会说。”
横玉度嘴唇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奚将阑绯衣将身形衬得更纤细，他转过身继续看长川，似乎想将自己的落魄颓然掩藏起来。
宽袖灌入带着热意的风，将他好似一折就断的腰身掐得更细更撩人。
哪怕落魄到这等地步，他好像也依然是名满中州人人惊羡的小仙君。
横玉度悄无声息叹了一口气，心想：“算了。”
再寻其他办法吧。
一团黑雾悄无声息地从奚将阑肩上出现，顷刻化为一只黑猫跳到他对面的石栏杆上蹲着。
横玉度灵力滔天，竟像是完全没看到它。
黑猫舔了舔爪子，喵了一声，满脸古怪道：“你还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是你招摇撞骗的新套路？”
奚将阑眸光深沉落寞，涣散无神地注视长川之上瑰丽的残阳。
他轻轻启唇，说了个无声的字。
“嘻！”长
--------------------

第16章 长川之下
日落西山。
奚将阑来回折腾一天，毫无灵力的身躯疲倦至极，推着横玉度往城里走：“哦对你是来招学生的，天衍学宫的玉简给我一块，省得我再跑一趟。”
横玉度漫不经心抚摸摸掌心的琉璃鸟，挑眉道：“你有相识的人觉醒相纹了？”
奚将阑点头。
“那很好。”横玉度也不多问，抬手给了他一块天衍学宫的入学玉简，“近些年不知为何，觉醒相纹的人越来越少，中州那些世家更是六年也没出一个灵级，让尘说……”
奚将阑随意扫了一眼长川边的莲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他有些疲累，也没多想，含糊道：“说什么？”
横玉度没有张口，沉默着打了个手语。
“天衍在上。十三州从古至今……注定只会出十三个灵级。”
奚将阑一愣。
横玉度不想多说这个：“……你认识的人觉醒的是哪种相纹？玄级？”
“不是，天级。”
横玉度诧异地眨眼：“那可真难得。”
“是啊。”
奚将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意中落在河岸边莲花的视线突然一呆，昏昏沉沉的脑子遽然清醒。
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上午离开此地无银城时，明明还是冰天雪地，长川皆冰霜。
怎么才一日功夫就冰雪融化、夏至炎炎，连莲花都开了？
横玉度见他脸色不对：“将阑？”
奚将阑脸色煞白，突然道：“我先行一步，你来没奈何十二居寻我。”
横玉度：“等……”
奚将阑头也没回，健步如飞走到城门口。
大概是獬豸宗的人下了令，本守在城门查鱼符户籍的惩赦院修士已经撤去，奚将阑没经多少盘问便顺利进城。
黑猫站在他肩上，疑惑道：“怎么了？”
“不对。”奚将阑飞快往十二居赶，百忙之中将脸上的伪装卸下，匆匆道，“雪祸没了。”
黑猫：“倦寻芳不是来此地无银城查雪祸吗，寻到源头阵眼斩断，大雪天自然就没了——你……你着急什么？”
奚将阑没再说话，不过半刻钟回到没奈何的幽巷中。
秦般般的糕点铺往往都会开到深夜才会关，但今日天还没黑，铺子门却紧闭。
奚将阑连门都没瞧，手按在门缝出猛地一震，门闩应声碎开。
“般般！”
黑猫惊吓道：“你怎么擅闯人家小姑娘家？”
秦般般自幼失恃，父亲又是个赌鬼，只留下间糕点铺子勉强度日。
小姑娘很懂事，哪怕那个赌鬼爹成天出去鬼混她也不哭不闹，半大孩子成天踩着凳子奋力去做糕点，靠着那点微薄灵石补贴家用，终于平平安安长到如今这么大。
奚将阑匆匆走过简朴干净的后院，很快就寻到秦般般的住处，一言不发推门而入。
旧木床上，小姑娘盖着薄被蜷着身子睡得正熟，乌黑的发铺了满床，直拖到地面上盘了几个圈。
这样大的动静她都没醒。
奚将阑轻轻叫她：“般般？”
秦般般没有回应。
奚将阑缓步上前，抬手撩开她凌乱的发，露出纤细后颈。
——一个微红的伤疤跃然而上。
奚将阑手猛地一抖，好似自己的后颈也紧跟着传来巨大的疼痛。
秦般般含糊地“嗯？”了一声，察觉到身边有人，意识像是在泥沼中挣扎半晌，终于夺回一丝清明，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
“兰哥哥？”
奚将阑将捂住自己后颈的手收回，俯下身轻声开口，像是怕吓到她。
“般般，今日谁来过？”
秦般般脸色苍白，奋力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啊？”
“谁来过？”
秦般般呆了好一会，才道：“我爹回来了，还带来个漂亮好看的哥哥，手臂还是木头做的呢。”
奚将阑蹙眉：“我不是让你……”
话音戛然而止。
他只是让秦般般不要出门，却没想到那个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家一趟的赌鬼爹会在今日回来……
秦般般说了几句，终于清醒过来，满脸病弱的苍白却还扬起笑容，高高兴兴地拿起枕头边儿巴掌大的木头娃娃。
“看，我之前总想买个娃娃玩，但我爹总说那是孩子才玩的东西，不让我乱花钱。”
小姑娘看起来真的很喜欢这个娃娃，手指不住摩挲着木头娃娃的脸，眸子弯着道：“……但这次我爹竟然主动买给我啦，真好啊。兰哥哥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改邪归正，以后都不再去赌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稚嫩的脸上满是期待。
奚将阑抬手接过那个木头娃娃，指腹轻轻一抚，瞧见娃娃的手臂上露出一个龙飞凤舞的字。
——“恶”。
“般般。”奚将阑突然道，“你知道什么是相纹吗？”
秦般般疑惑：“知道，是那些世家仙君们修炼的灵根呀，怎么了？”
奚将阑目不转睛看了她好一会，突然抬手将她轻轻抱在怀里。
秦般般不明所以，趴在他肩上咯咯笑着。
“兰哥哥，你今日好奇怪啊。”
奚将阑笑了一下，眼底却毫无笑意。
他将横玉度给的天衍学宫入学玉简塞到秦般般手中，温声道：“拿着。”
秦般般不懂这是什么，只觉得晶莹剔透得好漂亮，满脸欢喜地接过。
“谢谢兰哥哥。”
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不知用处的玉简，完全没看到影影绰绰的烛影中，奚将阑面无表情，那双总是多情含笑的眸瞳暗沉沉仿佛风雨欲来的乌云，冰冷得几乎带着戾气。
***
天已黑了，横玉度不知何时入的城，双手合拢着一盏琉璃小灯，安安静静坐在十二居医馆旁。
“那个孩子……觉醒了相纹？”
奚将阑逆着幽巷的烛光走来，懒洋洋地道：“是啊，我本想着这次回来就送她去天衍学宫的，可惜这傻姑娘命太苦，摊上那么个赌鬼爹。”
“她爹把相纹给卖了？！”横玉度蹙眉，“十三州可是明令禁止买卖相纹……”
话还没说完，他就想起来今日姑唱寺那大张旗鼓的相纹画唱价。
横玉度生在中州大世家，自小经历的事接触的人皆是正道仙门，养出这么一副光风霁月的性子，他从来没想过竟然有父母自私可怕到会将孩子的相纹抽出，只为了铜臭之物。
“她的相纹是什么？”
“天级，三更雪。”
此地无银城近日遍寻不到源头的“雪祸”，便是秦般般稀里糊涂不知如何控制相纹造成的。
横玉度哑口无言。
天级相纹，去天衍学宫诸行斋都足够。
——此时却被唯利是图目光短浅的赌鬼给毁了。
横玉度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我记得此地无银城并没有天衍灵脉，她只是寻常人，怎会有相纹？”
奚将阑没说话，微微侧身去看已经灭灯的糕点铺子。
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稀里糊涂用天衍恩赐的最重要之物，只换来一个漂亮木头娃娃和往后看也看不到头的困苦一生。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还为自己爹爹难得的礼物而欢呼雀跃。
奚将阑走到横玉度身后，推着轮椅却不回医馆，而是朝幽巷外走去。
横玉度道：“去哪里？”
“恶岐道。”
横玉度诧异。
奚将阑声音轻得好似要消散晚风中，伴随着木轮在地上滚过的响声，淡淡道：“奚清风的相纹画上，有恶岐道的印记。”
横玉度愣了愣。
那副相纹画他和酆聿研究许久，从里到外全都探查一遍，并未寻到什么印记。
“你知道恶岐道在哪儿？”
恶岐道，顾名思义，皆是行歧路入恶道之人，混乱邪恶、鱼龙混杂，横玉度也在犀灯上听说过恶岐道的“威名”，却从来不知在何处。
只知道恶岐道位于此地无银城某处，但无数人绞尽脑汁也不入其门。
“当然啦。”奚将阑打了个哈欠，推着轮椅走出没奈何巷口，又拐了几个弯径直朝着长川而去，吹嘘道，“恶岐道三十六巷、八十二勾栏瓦肆街，我如数家珍。”
横玉度耐心地听他吹，末了还是劝解一句：“奚清风的相纹画线索自有獬豸宗的人去寻。若非必要，你就别去这一趟了。”
奚将阑疑惑道：“为什么？”
“啊，你不要误会。”横玉度温和地解释，“我并不是质疑你的灵力修为，就是觉得若再遇到獬豸宗的人，你恐怕还是会被按着打。”
奚将阑闷声笑起来。
横玉度想了想，又打了个补丁：“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灵力全无，哪怕六年前未失去修为前也只是刚入化神境。就算你现在恢复当年的修为，酆聿也都能一只手打哭你。”
若是换了旁人，横玉度在解释第一句时就会被不耐烦地打断，但奚将阑耐心至极，认认真真听着横玉度打了个五六个“补丁”解释。
终于，横玉度觉得自己这番话完美无瑕，不会让人产生误会，才道：“你也不想再遇到今日那个獬豸宗的……大人吧。”
奚将阑已经将横玉度推到长川边，皱着眉认真思考。
横穿此地无银城的长川已是夜晚莲花绽放，岸边没有栏杆，横玉度本以为奚将阑会停下，但没想到他一边“唔”一边竟然脚步不停，直直推着他往长川里走。
横玉度：“……”
“将阑。”哪怕这个时候，横玉度也依然风度翩翩，温柔地道，“你觉得我这双腿，像是会水的样子吗？”
奚将阑这才回神。
他“啊”了一声，轮椅已经半边都卡在岸上，横玉度的足尖悬空，周围的玉简化为鸟雀叽叽喳喳往他后颈钻。
“没事。”奚将阑终于打定主意，“如果再遇到那个‘硬茬’，你就帮我杀了他。”
横玉度：“……”
谁杀谁？
盛焦宰了他俩还差不多。
横玉度还未说话，奚将阑突然手上一用力，眼睛眨也不眨地往前推，轮椅直接滚下岸边，猛烈的失重感和淡淡的莲香扑面而来。
横玉度：“……”
下一瞬，奚将阑横玉度连带着那个精致轮椅“噗通”三声掉落长川。
随风摇曳的莲花像是有了神智，瞬息在水面长出无数莲叶，摇头晃脑地像是在遮掩什么。
等到莲叶被风吹得四散开来时，水中已不见人影。
一只流萤在荷叶间穿梭。
无意中被摇摆的莲花狠抽了一下，踉跄着摔到水面。
只是在离水面一寸处却像是触碰到一层薄薄的禁制，“啵”的微弱声响起，竟直直将流萤强行吸了进去。
天旋地转，连虚空都仿佛错乱。
瞬息间，流萤晃了一下，周围连天荷花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条灯火通明的无尽长街。
修炼鬼道的恶鬼、恶贯满盈的魔修、行动如常人的木头傀儡，一切不被十三州接受的邪恶之物全都聚集此处。
恶气冲天，众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好像传说中通往地狱的黄泉路。
——长川之下，便是恶岐道。
误闯此处的流萤被那滔天阴邪恶意熏得晕晕乎乎，踉跄两下落在一盏小灯上恹恹停着，只有尾部闪着黯淡的光芒。
突然，一只手轻轻伸来，干脆利落地将萤火虫直接弹飞出去。
酆聿抱着鬼刀，哼笑道：“别让任何东西靠近你的灯——要是被吹灭了，就算你有滔天修为也别想再从恶岐道离开。”
盛焦拎着一盏幽蓝小灯，不置可否。
正说着，几只艳鬼衣袂翻飞飘过来，贴着地朝着酆聿灯上那点鬼火吹着森冷阴气。
酆聿不耐烦地喝道：“滚开。”
艳鬼咯咯笑着，一撩花瓣似的裙摆，笑着隐在黑暗中。
将吹灯的艳鬼驱逐走，见盛焦似乎确定目的的快步往前走，酆聿忙跟上盛焦，为奚绝刺探敌情。
“去核舟城吗？”
盛焦冷冷道：“别跟着我。”
“那可不行。”酆聿优哉游哉地说，“核舟城有应琢，你若过去，便是情敌相见。这天大的乐子，我岂有错过之理？”
听到“情敌”这两个字，盛焦冷若冰霜，手腕上的雷纹在噼里啪啦闪着细微的幽光。
酆聿还在那不怕死地嘚啵：“我记得应琢的字应该是奚绝嘴贱给乱起的吧，但人家及冠后照样不顾羞耻定了‘巧儿’为字。而你呢，奚绝叫你声‘娇娇’你都得拿天雷追着他劈。”
“嗞——”
天衍珠猛地爆出一道小天雷。
酆聿反应迅速往旁边一跳，满脸“诶！打不着”的欠揍样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哈哈大笑。
“怪不得你对奚绝求而不得，啧啧。”
盛焦：“……”

第17章 恶鬼岐道
长川下，恶岐道。
恶鬼当行，怨气冲天，奚将阑哼着悠闲的小曲推着横玉度穿梭在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中，像是早就习惯了，目不斜视。
横玉度此等在琼堆玉砌中养出的温润君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手捧着琉璃鸟，眉头一直就没舒展过。
“你有画卖主的消息了？”
奚将阑从路边抬手摘了把桂花，放在唇边轻轻地吃，随口道：“我何必自己去寻消息，直接问你不就好了？”
毕竟横玉度早在盛焦到之前就去见了姑唱寺主持。
“换明月”肯定能套出不少消息。
横玉度抚摸琉璃鸟的手一顿。
都是聪明人，横玉度也没有装傻充愣，淡淡道：“我不告诉你，自有我的道理。”
奚将阑呛了一下，唇上粘了一小瓣金灿桂花，被他用舌尖轻轻一勾卷到口中。
“你说话越来越像让尘了，他也总是这样高深莫测，好似运筹帷幄，言语间就能掌控所有人的命数。”
横玉度又开始解释：“我并非故作高深，只是的确从姑唱寺主持身上没问出什么话。”
奚将阑一歪头：“他是木傀儡？”
横玉度沉默。
奚将阑的敏锐聪明，有时简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对。”
但奇怪的是，奚将阑随口应了声，竟不再追问。
恶岐道当真如奚将阑所说有三十六巷，宽敞大路两边皆是灯火通明的勾栏瓦肆，头顶隔着长川能隐约能瞧见皎洁明月。
奚将阑到了第二十一巷，捧着一盏鬼火小灯，单手推着轮椅往前走。
二十一巷热闹非凡，地面皆是成堆的黄纸，木轮压过去时还能听到细微的惨叫，像是轧到谁的手似的。
横玉度回头看了看。
“二十一巷很多不老实的小鬼作祟。”奚将阑俯下身凑到横玉度耳畔低声叮嘱，“最好别收他们的钱，也别拿自己的灯去换东西。”
道路两边的小摊位上都放置这一盆清水，一旁有个客人看中一小团闪着紫色水纹的玉球，豪气地付了一大袋子灵石。
摊主掂了掂，冷笑着往灵石往水里一倒。
哗啦啦一阵乱响，那沉甸甸的灵石竟然直接飘在水中。
——竟是用黄纸草草捏成的。
摊主顿时大怒，抄起刀就朝着那大惊失色的客人砍去。
众人见怪不怪，连个眼神都没分过去。
横玉度犹豫道：“恶岐道……无人管吗？”
这种鱼龙混杂恶气滔天的地方，就算有人想管，也至少是还虚境以上的修为才能震慑得住。
整个十三州，还虚境寥寥无几。
奚将阑却道：“自然是有的，否则早就乱套了。”
摊主已经乱刀将那恶鬼砍成好几段，啐了一声，骂骂咧咧地将玉球拿回来，继续摆摊。
奚将阑补充一句：“……但只要不违背恶岐道那条金规铁律，这种小打小闹几乎没人管。”
横玉度：“铁律？”
这种满是恶人的地方，就算杀人诛鬼也是家常便饭，还能有什么铁律？
两句话的功夫，奚将阑将横玉度推入一间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的瓦舍中。
门槛上悬挂着的两个灯笼中猛地窜出两个幽蓝火纹，欢快地飘到两人面前。
“金玉满堂！”
“日转千街！”
奚将阑屈指弹出一块玉石，砸了一下骂他的那抹火纹，笑骂道：“蠢货，连吉利话都不会说吗？”
两个火纹争先将玉石抱着啃了，见两人的灯还亮着，这才哼了两声，钻回灯笼中给他们放行。
横玉度安安静静看着，此时终于开口：“你好像经常来恶岐道？”
但高高在上的小仙君，本该此生都同这等堕落之地不挨边的。
奚将阑含糊应了声：“逃命嘛，恶岐道自然是最好隐藏身份行踪的——哦，到了。”
横玉度顺势望去，讶然发现此处瓦舍竟是一处赌坊。
无数人在此处醉生梦死，妄图一夜暴富改命换运，就如同方才那两个火纹所说的那样。
有人金玉满堂，有人日转千街。
到处都是双目赤红的赌徒，污浊怨气冲天，端坐精致轮椅的横玉度和周遭格格不入，不断有人将视线直勾勾看向他，不知在盘算什么。
四周好似阁楼寺庙般由长长廊道相连成一个圈，楼中楼一环扣一环。
中空摆着一张巨大赌桌，许是有人正在那赌，人墙围了一层又一层，黑压压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人是谁。
奚将阑溜达着推着横玉度上了二楼，站在廊道往下瞧才能看到一楼赌桌的场景。
有个男人在豪赌。
无数灵石堆成山，烛火摇曳下闪出水痕粼粼的波光，看的周围的人蠢蠢欲动。
奚将阑懒懒坐在横玉度的轮椅扶手上，眼尾坠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寒光，冷冷注视着那个赢得满脸红光的男人。
横玉度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想了想，道：“那孩子的父亲？”
奚将阑淡淡道：“嗯。”
秦般般的赌鬼爹大概在此处赌了许久，二楼围观的客人挤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这人拿了十万灵石，这么会功夫输输赢赢，已少了一半。”
“这些灵石已足够寻常人家活三辈子了，啧。”
下方突然传来一声放肆大笑，秦巳输了三局后终于赢了一场，高兴得将一堆灵石抱过来。
庄家问：“还继续吗？”
秦巳想也不想：“继续。”
鼠目寸光的男人用着女儿相纹换来的灵石，肆意享受暴富和豪赌的畅快。
奚将阑垂在一旁的手猛地一紧，他似乎终于忍不住了，下颌紧绷着就要起身，却被横玉度一把抓住。
“将阑。”横玉度低声道，“不要意气用事。”
奚将阑却道：“我没有。”
横玉度抬头看他，发现奚将阑神色如常，垂眸看着秦巳的眼神全是怜悯和厌恶，却并无冲上去杀人的怒意。
奚将阑理所应当朝着横玉度伸手：“给我点灵石。”
横玉度唇角微抽：“你逢赌必输。”
“想什么呢？”奚将阑失笑，“这种蝼蚁肯定活不过今日，我何苦要去和他对赌？灵石，快点。”
横玉度不明所以，但还是将一个储物戒递给他。
奚将阑心满意足，啧啧道：“若是换了盛焦那个穷鬼，他怕是一块灵石都不愿给我。”
横玉度温声说：“他现在并不穷困。”
“但一样吝啬。”奚将阑朝着路过的一个小厮伸手，“——来。”
小厮脸上带着骷髅面具，恭恭敬敬过来。
“您有何吩咐？”
奚将阑熟练地将储物戒扔过去：“给我‘弃仙骨’。”
小厮的面具猛地一歪，神态更加恭敬。
他捧着灵石正要走，奚将阑突然凑到他耳畔低低说了句什么话。
哪怕带着骷髅面具，也能看出这小厮瞳孔剧震，面具差点抖下来，连句话都没说便惊慌地噔噔噔跑走。
横玉度疑惑地问：“弃仙骨……是什么？”
奚将阑勾唇一笑，像是在使坏一般：“是一样……让人神魂颠倒的好东西。”
横玉度直觉刚才他对那小厮说的话……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很快，小厮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小匣子，双手奉给奚将阑。
奚将阑接过，随意递给横玉度。
“喏。”
横玉度轻轻将匣子打开，一股奇特的灵力涌动倏地席卷而来，将他垂在肩上的长发吹得往后翻飞而起。
“咔哒”一声。
横玉度瞳孔剧烈一抖，猛地将匣子阖上，淡然自若的脸上罕见浮现一抹悚然。
“天衍……灵脉？”
一堆灵石买来的“弃仙骨”，竟然是一小团天衍灵脉！
天道恩赐的天衍灵脉，能生相纹。
本是十三州那些大世家独有，寻常修道人家根本无缘知晓天衍灵脉到底是什么，自然也就生不出相纹。
但在恶岐道，竟然用灵石就能轻轻松松买到？
不过横玉度仔细查看那“弃仙骨”，才发现这灵脉只是像，却并非真正的天衍灵脉。
奚将阑眼神冷漠地注视着下方还在豪赌的男人，语调却温和淡然：““弃仙骨”又叫伪天衍，能让人短暂得到灵力，但对灵根却是损伤极大。”
不过能来恶岐道的人，又怎会在意那区区后症？
弃仙骨弃仙骨，有了这一步登天的好东西，自然是连仙骨都能舍弃。
横玉度眉头紧皱。
恶岐道的伪天衍像是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流，不知何时就会冲破长川之水，卷入世间，将整个十三州搅浑成一滩浑水。
“恶岐道的幕后执掌人准许“弃仙骨”肆意出售。”奚将阑低声道，“但是却不允许有人私下买卖相纹。”
若是相纹的生意做大，人人都去买“画”变成有相纹的高不可攀的仙君，那“弃仙骨”这种饮鸩止渴的东西，又有谁会再用？
横玉度看着已经赌上头的秦巳，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整个恶岐道的那条金规玉律，便是禁止相纹买卖。”
话音刚落，一楼的人群突然传来阵阵惊呼。
“是骷髅面的人来了！”
“是玉……”
横玉度低头看去，就见那呜呜泱泱的人群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飞快往左右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长长的道路直通赌桌。
一个带着骷髅面具的红衣男人优哉游哉地踱步而来，每行一步脚下便荡漾开一圈紫色幽纹。
横玉度眸瞳一颤。
此人……竟是个天衍灵脉凝成的分神？
这时，一旁的人惊愕地低声道：“玉颓山？”
骷髅面，玉颓山。
整个恶岐道都知晓此人，但传言他只在有人违反恶岐道规矩时才会出来整顿肃清，且从不进赌坊。
今日怎么……
玉颓山信步闲庭，一举一动皆是说不出的尊贵雍容，慢悠悠地顺着人群让开的路走到赌桌前，走过去时带来一股奇特的……
椒盐小酥鱼的味道。
赌坊的庄家见到他，忙毕恭毕敬地起身行礼：“大人。”
“怎么啦？”玉颓山的声音又轻又柔，短短几个字像是在对着心上人诉说衷肠，缱绻又撩人，“挺有意思的，继续赌啊。”
庄家不知他到底是为谁而来，只好继续同不明所以的秦巳赌钱。
秦巳第一次来恶岐道，根本不懂旁边人对这个骷髅面的畏惧，皱着眉将一把灵石扔出去。
玉颓山就站在他身后，从怀里掏出来一纸包椒盐小酥鱼津津有味地吃。
他如此轻松写意，旁边的人却都噤若寒蝉，不着痕迹往后退，像是怕被波及。
但玉颓山像是忘了自己此番来的目的，在那认认真真吃完一包小酥鱼，还半歪着面具将指尖上的残渣舔干净，像是一只优雅漂亮的猫。
秦巳之前本来就有输有赢，但不知是此人站在身后的气势太强让他莫名紧张，接下来几局竟然全都没赢过。
“收手吧……”看着成堆的灵石越来越少，秦巳脑海中突然就清明了一瞬，心想，“明日再来也不迟，般般也喜欢吃鱼，回去给她买条鱼补补身子。”
恰在这时，庄家道：“这局您赢了——还继续吗？”
秦巳眼睛一亮，瞬间就将方才的思绪抛诸九霄云外，眸子全被污浊填满：“自然继续！”
哪有赌徒嫌自己赢得少？
哪有赌鬼会不觉得自己能乘胜追击、绝地翻盘呢？
刚吃完鱼的玉颓山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遗憾什么。
他伸手捏住桌子上的一颗玉骰，对着烛火看来看去，淡淡道：“喜欢骰子吗？”
秦巳眉头紧皱，觉得此人碍眼：“滚开。”
这两个字一说出来，周围的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看着他的眼神全是怜悯。
此人一看就是刚来恶岐道的，全然不知道这位骷髅面的手段。
玉颓山并不生气，又温柔地问了一遍：“喜欢吗？”
秦巳隐约察觉到不对，拧着眉头道：“什么喜欢不喜欢？”
赌徒将身家性命全都系在那颗小小的玉骰上。
骰子是自己压的数，那他们便喜欢；
若不是，那便是深仇大恨。
“既然你这么爱赌，肯定是喜欢的。”玉颓山笑了一声，细长的手指轻轻在秦巳眉心一点，温声道，“喜欢什么，那便要成为什么，你说对吗？”
秦巳被这个戳眉心的姿势气得拍案而起，正要破口大骂，却感觉视线猛地天旋地转一番，自己像是被人狠抽了一把似的，狠狠摔了出去。
周围的人群和巨大赌桌好似眨眼之间消失不见，只有一望无际的黑。
视线低矮，浑身动弹不得。
整个赌坊鸦雀无声。
玉颓山竟然将一个大活人，转瞬变成了一枚再普通不过的玉骰。
骰子在赌桌上转了好几圈，终于滚到那一堆灵石中停下。
“一”这个点数安安静静朝天。
秦巳花了好久才意识到不对，惊恐得想要嘶声尖叫，但他的五脏六腑乃至每一根经脉都像是被固定住一般，用尽全力也没能发出丝毫声音。
他……竟成了个骰子？！
“真奇怪。”玉颓山用指腹推了推那颗动弹不得的玉骰，眉头轻皱着，似乎很茫然，“你不是很喜欢骰子吗，为何要如此惊恐？”
秦巳魂惊胆落，小小一颗骰子因为神魂的恐惧发出细细密密的轻微抖动。
铺天盖地的恐惧席卷着他整个神魂，让他根本无法思考。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想要求饶都不知如何认错。
错的是赌吗？
可明明其他人也在赌。
玉颓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骷髅面下的眼眸更加冷然。
不知悔改的蠢货。
他垂着眸漫不经心地将秦巳那颗骰子随意扔回骰盅中，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接过一旁小厮递过来的白巾擦了擦五指，转身就走。
周围的人全都脸色苍白地朝他颔首行礼，胆战心惊目送他远去。
玉颓山正要走出赌坊，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卖相纹的人寻到了，那买家呢？”
小厮讷讷道：“那人……没说。”
玉颓山歪了歪脑袋，朝着二楼扫了一眼。
廊道空荡荡，已空无一人。
“竟被借刀杀人了？”玉颓山笑了笑，“不行，我也得使唤使唤别人。”
“玉大人？”
玉颓山溜达着往外走：“獬豸宗的人是不是今日来了？”
小厮疾走几步跟上去：“是，只来了一个，似乎往核舟城方向去了。”
“正好，就让獬豸宗的人帮我料理核舟城去吧。”玉颓山慢悠悠地走出赌坊的门，“我得……”
小厮还以为这位位高权重的大人还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做，正认真侧耳倾听，却听他说。
“我得再买一包小酥鱼才行。”
小厮：“……”
行吧。
***
奚将阑趁乱带着横玉度离开赌坊，一直带着冷意的眉眼终于舒展开，伏在椅背上，语调懒洋洋的。
“我也想吃椒盐小酥鱼，十九巷街口那有家做得特别好吃，等会带你去吃。”
横玉度可没心情吃小酥鱼，他不想也知道肯定是奚将阑对那小厮说了什么，才将那什么骷髅面玉颓山给引了过来。
但他见奚将阑脸上全然不加掩饰的高兴，只好将说教的话吞了回去。
“好，买完小酥鱼回家吗？”
“不回家。”奚将阑又摘了捧桂花吃，冰冷眼眸微微抬起，像是在穿过那灯火通明的幽幽长街看向不知名的远处。
“我要去把“三更雪”拿回来。”

第18章 真话假说
酆聿和盛焦两人全都是头一回来恶岐道，拎着灯像是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愣是没找到核舟城在哪里。
“我说盛宗主……”
酆聿理了理刚才被劈炸了的长发，谨慎地保持了离盛焦五步之外的距离，还在嘴欠道：“您不是运筹帷幄，万事皆在掌控中吗，怎么连个核舟城都找不到入口呢？”
盛焦没说话，面无表情走入一间古董铺子。
此地一看就不是核舟城，酆聿当即乐颠颠地跟上去，打算瞧瞧他碰壁的糗状。
古董铺并不像二十一巷的赌坊那般人来人往，放眼望去偌大铺子的人寥寥无几。
铺中冷清，一排排架子摆放无数古朴的奇珍异宝隐约散发着灵力。
盛焦走到高高柜台前，数了几个灵石买下一个玉令，转身就朝后院走。
酆聿慢吞吞跟过去。
很快，盛焦走到古董铺后院，停在一处小小的池塘旁。
明明外面还是炎热夏日，但到了后院却是寒风凛冽，隐约嗅到一股风雪气息。
酆聿好在疑惑，抬头随意一瞥，突然愣了愣——那小小池塘正中间，摆放着一颗长不过两寸的桃核。
明明连手指捏着都嫌小巧，可那桃核却不知被哪位能人巧匠雕琢成精致逼真的城池街巷来，一层叠着一层，俨然是一座缩小无数倍的城池。
盛焦全然没有等酆聿的打算，将玉令在池塘旁的凹槽中一滑，人瞬间消失在原地，化为一道流光没入小小桃核中。
核舟城竟然真的是一颗小小的核舟？！
池塘莲叶摇曳，锦鲤悠然游来游去，在游至中心核舟时，像是在畏惧什么似的，飞快摇尾离开。
核舟边缘的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核舟城最高层是一处奢华府邸。
和人形毫无分别的傀儡悄无声息捧着“弃仙骨”，穿过卷帘游廊走入一处雅致的院落。
核舟城已是深夜，天幕下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下方的数层城池瓦舍错落有致、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皆是为相纹画而来的修士。
站在最高层的阁楼上，随意垂眸就能将整个核舟城尽收眼底。
雕花木门左右分开，机关组成的木头风铃无风自动，传来声声清脆响。
一人披着凌乱的红袍，坐在阁楼最边缘，曲起一条腿懒洋洋地靠在木门上，垂眸注视着下方的人来人往。
木傀儡恭敬跪在象牙素屏后。
“应大人，獬豸宗的人已到了。”
应琢淡淡道：“谁？”
“盛焦。”木傀儡道，“不知他是因姑唱寺的相纹画，还是核舟城私自买卖相纹而来。”
听到“盛焦”两个字，应琢低低笑了起来。
“盛宗主在十三州呼风唤雨，但在这恶岐道……”他眼眸中浮现丝丝缕缕交缠的红光黑线，阴诡森寒，语调却淡然，“灵级相纹“堪天道”，可别阴沟翻船了才好。”
木傀儡木然道：“应大人要抽他的相纹吗？”
“灵级相纹啊。”应琢笑着道，“师兄肯定很喜欢。”
但是不行。
盛焦的相纹同其他人都不同，“堪天道”不仅赋予了他相纹灵根，且还衍生出那串一百零八颗天衍珠。
就算能将相纹抽出，天衍珠怕也会降下紫银天雷，将抽相纹之人劈成焦炭。
应琢叹息道：“可惜了。”
木傀儡想了想，又道：“小仙君方才也到了核舟城。”
一直漫不经心的应琢瞳孔剧缩。
“砰”的一声，强悍的灵力直从他身上横荡而出，直接将价值千金的素屏震得好似雪花簌簌而落。
木傀儡也被横扫了一下，半个身子的木头几乎被震碎。
应琢霍然起身快步而来，肩上凌乱的红袍随着他的动作散落在地，露出他木头雕琢而成的右手。
“师兄来了……”应琢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神近乎偏执的癫狂，低声呢喃道，“师兄终于来了。”
他当即就要往外走，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还有谁？”
木傀儡大概被打毁了机关，说话断断续续：“横玉度、酆聿。”
应琢眉头皱起：“又是诸行斋那群人。”
早在天衍学宫时，整个诸行斋的人总会有意无意地阻拦他见师兄。
时隔六年，那群混账还是阴魂不散。
“去。”应琢抬手一挥，经脉中钻出无数条傀儡线钻入木傀儡的身体中，转瞬就将几乎被打散架的木傀儡修复如初，“带着人阻拦住盛焦。”
木傀儡评估了下盛焦的灵力，认真地说：“就算整个核舟城的人出手，怕也是拦不住他。”
“拦他片刻就好。”应琢的语调又温柔下来，他回身将红袍捡起，仔仔细细穿在身上，“只要我将师兄接过来，就没人能将他从我身边抢走。”
那一瞬间，应琢的眼神几乎带着眸中呼之欲出的病态和阴鸷。
木傀儡无法理解人类复杂的情感，乖乖称是，转身走了。
“师兄。”
应琢像是终于要得到失而复得的宝物，浑身都在发着抖，他回到窗棂旁，居高临下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恨不得长出八双眼睛来将奚将阑找出来。
一阵带雪的狂风吹来，将一旁墙上的几幅画吹得微微晃动，上方微微蠕动的“树根”，竟全是相纹画。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几幅画最下方的落款处。
——每一个都姓奚。
“我就知道师兄定然会为了奚家的相纹来的。”应琢抚摸着画，眸瞳闪着猩红魔息，对着虚空呢喃自语。
“来吧，来我身边。”
“永远别走了。”
***
一片雪花落在奚将阑后颈，冰得他打了个哆嗦，好像有股寒意正顺着他的后颈不断往上爬。
奚将阑偏头打了个喷嚏，单薄的身体微微发着抖。
核舟城正在下雪。
鹅毛大雪纷纷而落，路上行人能用灵力护身并不将这点雪放在心上，奚将阑却是抱着手臂打了个哆嗦。
横玉度将大氅递给他，皱着眉打量四周。
奚将阑抖着手将大氅裹在身上，余光扫见横玉度紧皱眉头的样子，好奇道：“你不喜欢这里？”
初来恶岐道、赌坊时，明明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看什么都觉得稀罕，一直端庄淡然的眼中带着初见新奇事物的好奇。
此处核舟城奚将阑都觉得精致神奇，横玉度却是满脸嫌弃，恨不得扛着他往外跑。
横玉度淡淡道：“没有，不是很好吗？”
奚将阑推着他往核舟城卖画的地方走，哼笑道：“你眉头都要皱成两个点了，要是喜欢就有鬼了。”
横玉度抱着一纸包小酥鱼，漫不经心地捏着吃了一口：“说了你也不懂。”
奚将阑正要反驳，横玉度朝他一伸手，道：“给我。”
“什么啊？”
“弃仙骨。”
奚将阑一噎，理直气壮道：““弃仙骨”是我买的。”
横玉度淡淡地说：“灵石是我出的。”
“那我之后再还你就是了。”奚将阑撇嘴，“你怎么和盛焦一样小气吝啬？”
横玉度道：“我不信你。”
奚将阑立刻就要作势给他写个欠条按血手印表示自己从不欠债的决心，却听横玉度补充了一句：“……你行事乖张，此番核舟城不知危险几何，我担心你被逼急了会不顾后果用“弃仙骨”。”
奚将阑愣了。
“弃仙骨”能够让人短暂拥有相纹以及磅礴的灵力，但是用了多少、后症就有多大。
方才奚将阑若是把那一团“弃仙骨”全用在身上，恐怕他这条苟延残喘的小命直接就没了。
好一会奚将阑才回过神，继续嬉皮笑脸地道：“你觉得我会为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小姑娘的相纹而伤害自己？别傻啦，那就是个命苦的小傻子，我何苦要……”
横玉度平静地打断他的话：“你会。”
奚将阑话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
雪花大如席，奚将阑站在烛火摇曳下，好似比横玉度周身的琉璃还要易碎。
他沉默了好久，久到肩上都落了层薄薄雪花，才突然开口说了句不明所以的话。
“你不是怀疑当年我的相纹是自己废的，还是曲家抽去的吗？”
横玉度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跳跃话题，但还是接道：“是，此番天衍学宫的长老就是让我带你回去，打算用“使君还”搜魂，看看你的相纹到底是什么，又是如何没的。”
奚将阑笑了一下：“那群老不死的……”
横玉度：“咳。”
奚将阑这才记起来横玉度已经是天衍学宫的掌院，只好从善如流换了个词：“那群半截身子都入黄土的长老们竟然还惦记着这个呢。”
“曲家天衍灵脉处被人擅闯入，死了几个修为极高的长老，听说是在寻你的相纹……”横玉度犹豫了一下，轻轻道，“你……”
奚将阑笑了，俯下身任由散乱长发直直垂下来，被他用手轻轻一拨，露出纤细的后颈。
横玉度瞥了一眼，瞳孔剧缩，手猛地抓紧扶手。
奚将阑修长后颈处，正有一个殷红的好似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处。
让横玉度看完后，他动作散漫又雍容的将长发拂到背后，遮挡住那狰狞的伤痕，懒散地像是在说其他人的事。
“我同盛焦、你、让尘，一同觉醒的灵级相纹，又同窗四年朝夕相处。
“六年过去，盛焦是身居高位的獬豸宗宗主；你是天衍学宫掌院；让尘闭口禅破，修为毁于一旦，但六年时间他许是已重回化神境。
“十三州十二个灵级相纹，各个出类拔萃，年纪轻轻便是一方大能。
“而我呢？”
横玉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将阑……”
“我当时家破人亡，大仇未报，就算是熬刑至死，也绝对不会主动废掉我的相纹。”奚将阑眼中不见丝毫伤感，甚至还饶有兴致笑了，“曲家现在作茧自缚，又将脏水泼到我身上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哪那么容易？”
若是奚将阑招摇撞骗胡言乱语、或是悲伤欲绝嚎啕大哭，横玉度怕是会冷眼旁观，更有甚者会直接把他薅去天衍学宫任由那些长老发作。
但坏就坏在横玉度心软，完全招架不住奚将阑用轻松语调说出悲惨遭遇的那一套。
横玉度心疼得连小酥鱼都吃不下去了。
奚将阑顺利转移话题，悄无声息将“弃仙骨”藏好，仗着横玉度看不到自己的神色，勾唇露出个得逞的笑来。
只是还没乐完，耳畔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
“你笑什么呢？”
奚将阑笑容立刻一收，故作深沉地往旁边看去。
酆聿抱着鬼刀满脸狐疑地看着，不知道听了多久。
奚将阑心道坏菜。
横玉度回头，疑惑道：“酆聿？谁笑了？”
奚将阑忙上前一把揽住好兄弟的肩膀，从横玉度怀里捏了个小酥鱼堵住酆聿那张嘚啵嘚啵的嘴：“快尝尝这个小酥鱼，比咱们诸行斋的还好吃。”
酆聿嚼了几口：“哦哦哦，真的不错。”
奚将阑这才松了一口气：“你怎么在这儿？那个獬豸宗的大人呢？”
酆聿随口道：“什么大人，那不是……”
横玉度突然一抬手，强行将酆聿揽过来坐在自己轮椅扶手上，捏了个小酥鱼塞到酆聿嘴里：“好吃吧，再多吃点。”
酆聿：“哦哦哦！”
酆聿抱着纸包的小酥鱼在那咔吧咔吧地吃，满脸没心没肺。
横玉度仗着奚将阑毫无灵力，索性在他眼皮子底下和酆聿传音：“你不是跟着盛焦吗？他人呢？”
酆聿不懂他为什么要背着奚将阑传音，但横玉度自来聪明，无论做什么都有他的理由，也传音回答：“跟丢了，他看起来像是要去宰了应巧儿。”
横玉度蹙眉：“盛焦从不会意气用事，应琢肯定和奚清风的相纹画脱不了干系。”
就在这时，天幕传来一声煞白雷光，好似融入雪光中。
光芒一闪即逝。
横玉度身边玉简像是察觉到什么，骤然化为鸟雀围着他不住飞起来。
“换明月”感知到了另外一道灵级相纹的灵力。
横玉度神色一肃。
盛焦同人打起来了？
小小核舟城，竟然有人逼得他动用天衍珠吗？！
横玉度轻轻在琉璃鸟雀上一点，低声道：“去。”
易碎的琉璃鸟倏地飞入天空中，迎着漫天大雪朝着另一道灵级相纹的方位飞去。
酆聿将小酥鱼吃完，看着周围偌大城池，没心没肺道：“巧儿这个名字名不虚传啊，这么一丁点大的桃核都能雕出一座城，还将芥子给融进来了，不愧是离相斋人人惊羡的鬼才。”
奚将阑正懒洋洋地左看右看，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迷茫道：“巧儿？”
横玉度默不作声地盯着脚尖。
“啊？你还不知道吗，这核舟城是应巧儿的地盘啊。”酆聿比他还惊讶。
“我又没有犀角灯，从何知道这核舟城是他的？”奚将阑蹙眉，“再说巧儿那么乖顺，怎么会在恶岐道这种地方？”
听到这个“乖顺”，横玉度和酆聿全都沉默了。
奚将阑：“怎么了？”
酆聿实在是没忍住，骂道：“应巧儿乖顺个屁。当年他……做出那种事，被盛焦毁了一只手的事儿我还记着呢。”
奚将阑蹙眉：“什么毁了手？”
横玉度低声道：“够了，往事休提。”
见两人古怪成这样，奚将阑有种被排斥在外的不爽感：“怎么每次提到应巧儿你们都是这副神情？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吗？”
“没什么。”酆聿幽幽地说，“你这样挺好的，傻子都能活得久。”
奚将阑：“……”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到了卖画的地方——那竟然是一处精致的画舫。
也不知道应琢是如何做的，竟然能在核舟城中雕琢出更细微的小舟来。
许是相纹买卖之事已经传到恶岐道，画舫处到处都是木傀儡把守，禁止任何人入内。
奚将阑观察好一会，用体内少得可怜的灵力隐约感觉到“三更雪”似乎就在画舫中——好在相纹没被卖掉。
不幸中的万幸。
奚将阑松了一口气，暗搓搓对横玉度道：“你用换明月让那些人放行。”
横玉度摇头：“换明月对傀儡无用。”
奚将阑嫌弃地看他：“那我要你何用？”
说罢，他一甩袖，竟然直接上前去了。
横玉度和酆聿默默无言，打算看他如何招摇撞骗。
奚将阑慢条斯理地走到台阶上，若无其事地想要蒙混进画舫，但木傀儡还是满脸冷酷无情地将他拦下。
“你敢拦我？”奚将阑淡淡地说。
木傀儡满脸木然，直接“唰”地拔出锋利的剑，表示拦的就是你。
“无关人等，不得随意靠近。”
“不想被拆成木头烧柴的话，就去把你主人叫来同我说话。”奚将阑处变不惊笑了一声，鬼话连篇，“你家主人可是对我求而不得、情根深种呢，你若伤我，没好果子吃。”
木傀儡：“？”
横玉度：“……”
酆聿：“…………”
木傀儡怔然看他好一会，不知道是被这段话震住了。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转身手脚并用去找应琢。
奚将阑溜达着回来，懒洋洋道：“成了，等会巧儿收到消息就会过来了，有后门不走是王八蛋——嗯？你们脸色怎么这么奇怪？”
横玉度和酆聿面面相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一会，酆聿才古怪道：“你怎么知道……应巧儿对你求而不得？”
“当然是诓他们的。”奚将阑怜悯地看他，像是在说“这种谎话你也信？”
酆聿：“…………”
横玉度：“……”
两人神色更加古怪了。
奚将阑还在那吹，突然感觉小指上有些发痒，他不自在地抬手挥了一下，余光随意一扫，隐约发现有些不对。
不知不觉间，一条虚幻的红绳从远处飞来，已经悄无声息将他饶了好几圈，像是在圈所有物似的。
末端处的红绳正像是蜻蜓点水似的去触碰他的小指。
奚将阑懵了一下：“这什么东西？”
酆聿刚才被奚将阑那个看蠢货的眼神看得火大，听到这句话冷笑一声：“你……”
横玉度暗道不妙，立刻就要用“换明月”让酆聿住嘴。
但酆聿那张快嘴嘚啵嘚啵的，根本没等“换明月”催动，便已经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
“……你都心非冷石、对人家日久生情了，还没认出盛宗主饱含着爱意的气息吗？”
奚将阑一愣。

第19章 应琢巧儿
盛……盛什么玩意儿？
这要是盛焦的缚绫，那可就和悬在脖颈上的屠刀无异。
奚将阑浑身一僵，唯恐这红绳会猛地收紧，将自己当场分尸。
“救命……”他不敢再动，朝着横玉度道，“哥哥救命。”
横玉度正要救他，酆聿坐在轮椅扶手上一拍横玉度的手，叽叽歪歪阴阳怪气：“救什么救？这不是你心上人爱的缚心绫吗，你躲什么？”
“但他盛无灼性情扭曲，得不到我便要毁了我，若是我被他抓住，定然会死无葬身之地。”奚将阑面上胡说八道，心中却凌乱得几乎要崩溃。
——上沅不是说盛焦在獬豸宗闭关吗？！怎么才半日他就到恶岐道了？
救命啊！
酆聿疑惑：“闭关？”
横玉度伸手勾着那虚幻的红绳，笑了笑：“……倒是锲而不舍。”
奚将阑怕盛焦怕得不行，哆嗦着正要说话，却见那红绳猛地一阵波荡，“啪”地一声直接捆在他身上，末梢更是在他小指上缠了好几圈。
横玉度立刻就要阻拦，“换明月”飞到那根红绳上，猛地张开尖喙一叼。
“啊！”
一想到这个红绳是盛焦的，奚将阑本能觉得自己肯定会被这根红绳勒死。
但等了又等却没有感觉到身体哪里传来疼痛，试探着睁开眼睛，发现那红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他伸手勾了勾小指，并未发现什么束缚。
琉璃鸟还扑腾着翅膀飞在他身边，奚将阑顿时了然，感激涕零地握住横玉度的手：“哥哥，没想到这些年你的修为如此精进，就连盛焦都能击退。”
横玉度：“……”
横玉度沉默了，刚才他明明还没有动手。
奚将阑没有灵力，全然不知内情，高高兴兴地像是找到粗壮大腿抱，难得乖巧地蹲在横玉度面前，卖乖讨好。
“哥哥，你再给我几个“换明月”防身吧。”
横玉度解释：“你不要误会，方才的缚心绫并不是我击退的。”
他每次总说一堆话来解释，奚将阑早就自动将他的“你不要误会”之后的话全都当成废话，随口敷衍了几句：“好好，知道了。再给我几个吧，求求哥哥了。”
横玉度只好将身边飞来飞去的琉璃鸟雀抓来几只，按照奚将阑想要的话下了几个“换明月”的语灵存起来。
奚将阑像是拿到了保命符，心满意足地将琉璃鸟雀塞到怀里，以备不时之需。
“效用还是持续一个月是吧。”
“嗯。”
奚将阑更高兴了。
这时，木傀儡终于摇摇晃晃地过来，恭敬走到奚将阑身边弯腰一礼，冰冷漠然的语调比之前多了些殷勤。
“小仙君大驾光临，恕我等怠慢——应大人请您先去画舫休憩片刻，他即刻就到。”
奚将阑没心没肺就要过去。
酆聿上前一把把他薅过来。
奚将阑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不满道：“慢着点成不成，摔坏了我你们赔得起吗？”
“应巧儿可不是什么好人。”酆聿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天衍学宫的离相斋多出妖邪，应巧儿更是妖邪之首，阴鸷恣睢，行事心狠手辣全然不顾后果。你现在修为尽失，就不怕他趁火打劫把你掳了去？”
奚将阑奇怪道：“他掳我这个病秧子做什么？”
酆聿咬牙切齿：“把你做傀儡！”
“把活人做傀儡？”奚将阑没好气道，“你疯了还是巧儿疯了？”
“他的相纹是天级“檐下织”，能悄无声息将傀儡丝遍布你浑身经脉成为提线木偶！”酆聿恨铁不成钢，“这种邪魔歪道的人，你到底是哪来的胆子同他亲近？”
奚将阑蹙眉。
虽然在他印象中应巧儿是个无比乖顺乖巧的孩子，充其量就是性情冷僻不爱同人交流，但对比其他斋的人，他还是更相信诸行斋的同窗。
“听起来的确挺危险。”奚将阑思忖半晌，道，“但我还是得去一趟。”
酆聿怒道：“去找死吗？！”
横玉度知道奚将阑是为了“三更雪”，终于开口道：“去可以，但不能和应琢牵扯太多。”
酆聿不可置信道：“横玉度！怎么你也……”
“我随你去。”横玉度没有理会酆聿的暴怒，“你必须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奚将阑“噗嗤”一声笑了：“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有操不碎的老妈子心？”
横玉度瞥他一眼，脾气好没和他一般见识。
酆聿无能狂怒：“去吧去吧，全都去吧！我走！”
他正要甩袖离开，奚将阑嬉皮笑脸地一把勾住他的肩膀：“走哪里啊？横老妈子不良于行，又是个易碎的琉璃人，要是出事了不还得靠酆大少爷力挽狂澜嘛，哪能缺了你啊？”
酆聿的怒气瞬间降下去大半，冷笑一声：“你不是还说应巧儿乖顺吗，现在怎么又怂了？”
奚将阑道：“人总会变的，我同他六七年没见面了，万一他真的要对我下手呢。”
此人聪明得过分，但对情爱一事脑袋就有点不怎么灵光。
酆聿哼哼几声：“担心出事，不去不就行了吗？”
“不太行。”奚将阑道，“画舫中也许还有奚家相纹的线索，我必须要去这一趟。”
酆聿知道他是个倔脾气，只好不情不愿道：“那我就勉为其难跟你去看一看乐子吧，要是你被应巧儿抓走，我肯定推着横玉度就跑，看都不看你一眼。”
“好好好。”奚将阑点头，“还是两位少爷的命更贵重些，自然是得先跑。”
酆聿被他呛得咳了一下。
商定好后，三人朝着画舫而上。
只是在奚将阑一只脚踩在画舫的边缘台阶时，突然感觉身后一阵不自然的灵力波动，像是有什么阵法发动了似的。
——但刚才明明是没有的。
与此同时，横玉度像是感知到什么，突然下意识抬手朝着前方只隔了半步的奚将阑抓去。
“将阑……”
下一瞬，横玉度的手猛地落了空，他愕然抬头。
明明只是相差半步，但两人却像是在不同世界似的，手像是拨了一下水面，水痕湿哒哒地浸透五指。
横玉度瞳孔倏地一动，黝黑眼眸毫无征兆地化为漂亮璀璨的琉璃。
他低喝道：“破——”
“换明月”的灵力好似海绵骤然掀起的狂风巨浪，余浪甚至将一旁恭敬站着的傀儡轰然击碎，但是落在面前水纹上却像是石沉大海，毫无动静。
奚将阑还保持着背对他们往前迈步的动作，时间像是停止了，又或是画舫的芥子空间同外界并不是同一个时间流逝，导致他的每一步都很缓慢。
酆聿眼疾手快，直接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妄图跟着奚将阑一起过去。
但那层水膜结界不知掺了什么，酆聿的手刚一碰上去就是一股雷纹噼里啪啦地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小臂。
酆聿瞳孔剧缩，瞬间缩回手。
整条手臂上已全是焦黑雷纹。
但凡他缩手再慢些，怕是整条手臂都保不住了。
横玉度没想到应琢竟然当着他的面就敢如此强行掳人，“换明月”的灵力从他后颈猛地窜出，化为成百上千的琉璃鸟雀。
他低低道了声：“破。”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琉璃鸟尖啸着朝那层水膜撞去。
灵力一茬接着一茬，像是要将整个画舫芥子撞破。
“小心点哦。”突然，有人在旁边说，“那不是阻拦你们的结界，而是芥子入口的禁制，若是你将芥子击碎了，师兄怕是性命不保。”
横玉度灵力一顿，鸟雀瞬间停在半空，保持着狰狞咆哮的姿势一动不动。
酆聿猛地抽出鬼刀，冷冷道：“应琢。”
应琢一身红衣懒散地靠在一旁的桂树上，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学奚将阑，甚至还抬手摘了簇桂花，漫不经心盯着那细碎的花。
横玉度投鼠忌器，沉着脸将“换明月”收回来。
无数鸟雀围着他身边飞来飞去，带着和横玉度的气质格格不入的森冷气势，像是随时随地都能化为冰冷利箭射穿对面人的心脏。
“奚清风的画，是你放在姑唱寺唱价的？”
应琢笑了。
他长相本就妖邪，只有在奚将阑面前时会伪装成温柔乖巧，此时乍一笑出来，殷红的唇像是沾染鲜血般让人不寒而栗。
“横掌院是个聪明人。”应琢漫不经心地将木头手上的桂花吹散，“獬豸宗和天衍学宫搜捕师兄六年，将他逼得不知蛰伏在何处吃了多少苦，也害得我遍寻十三州都找不见他的踪迹。若不是奚清风的相纹画，我哪能这么轻易寻到师兄？”
横玉度罕见动了真怒，温其如玉的气质被冰冷厌恶所取代，冷冷道：“你同六年前屠杀奚家的罪魁祸首牵扯到一起，将阑如果知道……”
“师兄当然不会知道。”应琢低笑着打断他的话，“师兄往后都不会再受颠沛流离遭人追杀之苦，我会保护他，不会再让你们这群伪君子靠近他半分。”
酆聿不耐烦道：“和这种心思龌龊的人还谈什么？直接杀了他，照样能找回奚绝！”
酆聿和应琢同为天级相纹，在学宫时就打得不相上下，此时他懒得听横玉度慢吞吞讲道理，直接拔出鬼刀。
刹那间，万鬼恸哭。
狰狞厉鬼嘶叫着冲去，应琢竟然动也不动，任由阴煞阴气扑到他的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旁安安静静的傀儡突然发出一声熟悉的……
“破。”
刹那间，黑与红交织的灵力化为几只鸟雀，扑扇翅膀瞬间撞在厉鬼阴气上。
轰的闷响，一阵灵力相撞将方圆数丈的雪花都横扫去远方。
横玉度瞳孔剧缩。
就连酆聿也惊愕住了。
那木傀儡使出来的……
竟然是横玉度的“换明月”？！
不对，只是和“换明月”像，并非真正的灵级相纹灵力。
即便如此，横玉度的心口也传来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沉着脸看向发出那声“破”的木傀儡。
那傀儡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创，由内而外整个化为细碎木屑，转瞬堆成一个小山。
“啧。”应琢淡淡道，“不中用，一次就废了。”
横玉度感知木傀儡残留的灵力，好一会才低声道：“你用……“弃仙骨”做出来相纹了？！”
“弃仙骨”是伪造出来的天衍灵脉；
而方才那个虚假的“换明月”就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赝品相纹。
不知想到了什么，横玉度悄无声息吸了一口气，惊愕看着应琢。
相纹是天道天衍恩赐，怎能被人类轻而易举制造出来？
应琢慢条斯理道：“当年在天衍学宫，人人都道我的相纹鸡肋，只有师兄不嫌弃我，还会耐心开导我。”
应琢永远记得那个落雪的午后。
他被离相斋的人肆意欺辱，独自躲在天衍学宫后的桂树下哭，当时正在树上摘桂花吃的少年奚绝晃荡着腿，对他温柔耐心地开解……
“小兔崽子，别哭了，哭得师兄我脑袋疼。”
奚绝披着厚厚鹤氅，浑身都是桂花香，漆黑藤鞭挂在桂枝上，挽着裤腿露出修长的小腿——只是那光洁流畅的小腿肚上像是被雷劈了，遍布着丝丝缕缕的幽蓝雷纹。
他好像不知疼似的，双手环臂居高临下地叨逼叨，眉目艳丽，张扬又肆意。
“哭有什么用？谁欺负你了你就报复回去呗……什么玩意儿，檐下织太弱？哈哈哈他们说弱你就觉得弱啊，那你被欺负了纯属活该。走开，我现在心情不好，别在我这儿哭。”
时隔多年，应琢依然记得每一个细节。
酆聿唇角抽动。
这应巧儿……脑子怕也不好使。
“等我能将灵级相纹制出来，师兄或许就能恢复修为了。”
应琢温柔地看着画舫中依然静止的奚将阑，眸瞳里全是掩饰不住的觊觎和占有。
横玉度冷冷道：“赝品始终是赝品，天衍恩赐怎能被区区人类做出相纹来？”
应琢笑了：“十三州只有十三个灵级相纹之事想必你已知道，可如今只剩下一个灵级相纹还未觉醒，你猜中州那些世家会为了这个相纹，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呢？”
横玉度脸色一沉。
其实自从让尘说出“只有十三个灵级相纹”时，中州已经蠢蠢欲动。
曲家首当其冲。
因为那不知真假的传言，加上中州其他世家的故意为之、推波助澜，几年过去曲家天衍灵脉已被分去大半。
酆聿蹙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这不是在说奚绝吗？”
“是啊，在说师兄啊。”应琢温柔道，“我……”
他正要说什么，黑红相缠的瞳仁轻轻一缩，另一只傀儡瞬间扑到他身上，道了句“护”，一道黑色琉璃化为结界遮挡在应琢身上。
傀儡应声而碎。
下一瞬，一道无声雷悄无声息直直劈在应琢眉心，却被结界全部格挡住。
雷纹滋滋作响，盛焦手腕上的天衍珠随着他的宽袖胡乱飞舞，无数天雷悄无声息地劈在应琢结界上，漆黑琉璃被劈得簌簌往下砸。
酆聿本来还在着急奚将阑，但盛焦一来，他下意识地将紧提的心放下。
——每次奚将阑或者其他诸行斋的人遇到危险，盛焦一过来就像是定海神针似的，让人本能觉得安稳。
横玉度蹙眉道：“无灼。”
酆聿熟练地切换到“看乐子”状态，往后退了一步，省得卷入这两人的神仙打架。
一见盛焦，哪怕病态癫狂如应琢，瞳孔也闪现一抹忌惮，木头右手处似乎浮现一抹剧痛来，时刻提醒着他此人是如何用天衍珠将自己的右手生生劈成焦炭的。
“盛焦。”应琢全无和横玉度对话时的闲情逸致，浑身紧绷，像是在对待仇敌，冷冷道，“看来数百个困笼也拖不了你一时半刻。”
盛焦眉梢全是冷意，枯涸似的眼眸落在画舫中安静站着的奚将阑身上。
似乎看出他的打算，横玉度低声道：“芥子破碎，将阑也会性命不保。”
盛焦自来对其他人都是没有耐心，连话都懒得说，天衍珠噼里啪啦，再次招来无声雷劈向应琢。
应琢身上的赝品护界，显然不能和横玉度真正的“换明月”相比，只是几下便开始散发出丝丝裂纹。
他勾唇一笑，道：“当年你们诸行斋阻拦我将师兄做成傀儡，而今核舟城便是你们葬身之处。”
说罢，应琢身形如雷光，熟悉消失在原地。
“堪天道”劈了个空，直接将地面劈出漆黑的焦炭来。
酆聿隐约觉得不对：“什么叫核舟城是葬身之处？”
横玉度突然道：“走！”
话音刚落，整个天地一阵旋转，像是船只遭遇惊涛骇浪，铺天盖地的水流竟然从远处斜斜扑来，核舟城无数人顿时惨叫不已，争先逃走。
盛焦猛地一伸手，将横玉度的轮椅死死按在原地，才没有让他甩出去。
横玉度惊魂未定：“他竟然要将整个核舟城摧毁？”
今日进入核舟城的人，成千上万，应琢竟然疯到这个地步？！
古董铺后院，应琢哼着小曲伸出那只木头手轻轻地将池塘中心的核舟推入水中。
“噗通”一声微弱的声响。
应琢眉眼全是愉悦，看也不看浸入水中的核舟城，一边抬手将散乱长发扎起，一边漫不经心道：“今日核舟城不用打开禁制。”
古董铺掌柜的愣了下：“也……也不让出来吗？”
应琢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噗嗤”一声笑得开怀，眉眼漂亮又妖邪。
他轻轻地说：“没人能出来啦。”
掌柜的手一抖。
应琢将长发扎好，手中把玩着一颗用桃核雕成的精致画舫，裾袍翻飞，优哉游哉离开巷中。
掌柜的急忙跑去后院一瞧。
核舟城已经落入水中淤泥里。
***
“噫？”
奚将阑刚才在画舫上，隐约觉得不对就要转身往后看，但一回头却见刚才还在那的横玉度和酆聿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这是怎么了？
奚将阑正要下去瞧一瞧，一只木傀儡突然扣住他的手腕，强势地将他硬扯到画舫上。
“等等……”
“主人吩咐，只要小仙君进入画舫。”
奚将阑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木傀儡，好一会才懒洋洋笑了。
“好啊。”
奚将阑躲躲藏藏这么多年，胆子大得要命，也不在意此时处境如何，优雅地理了理大氅，慢条斯理地往画舫走。
“三更雪”的气息就在这个画舫中。
进入后才发现这画舫像是一处府邸似的，两边曲折游廊，下雪天桂树还盛开着，最中央亭台楼阁雅致奢华。
奚将阑不动声色观察周遭，突然听到一串噔噔噔的脚步声。
似乎有人欢天喜地地奔跑，顷刻便到了眼前。
奚将阑一愣。
应琢一袭艳丽红袍，奔跑间裾袍翻飞，像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飞快冲到奚将阑面前，一头撞到他怀里。
“师兄！”
奚将阑病骨支离的身子差点被一头撞地上去，勉强后退半步站稳了。
“巧儿？”
十三州世家的公子少爷，及冠时的字各个都情致高雅，只有应琢别具一格，用“巧儿”做字，私底下不知多少人嘲笑。
但应琢似乎以这个名字为荣，此时听到从奚将阑口中叫出时，俊美的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师兄，是我啊。”
奚将阑嫉妒地看着他。
明明在天衍学宫时，应巧儿还是个只到他肩膀的半大孩子，才这么些年没见，怎么就长这么高。
从十七岁就没怎么长过个的奚将阑气得又想啃灵丹。
“师兄，师兄。”应琢手一环就能将奚将阑整个抱在怀里，恨不得永不松手，因奚将阑看不到他的神情，那双阴诡的眼眸全是炽热的独占欲，语调却乖巧得很。
“我终于找到师兄了。”
奚将阑被他这个强而有力的拥抱差点给勒吐血，手使劲抓了下应琢：“撒手，被你勒死了。”
应琢后知后觉现在的奚将阑毫无灵力，立刻手忙脚乱地放开他。
奚将阑闷咳了几声，瞥了他一眼。
画舫外似乎已经在水中动起来，隐约能瞧见外面一闪而逝的风景。
“你那两位师兄呢？”奚将阑随口问，“不是也好久不见了？怎么不让他们上画舫？”
应琢笑了笑，淡淡地道：“两位师兄怕是瞧不上这种小画舫呢。”
奚将阑像是习惯他的自嘲，但还是无奈道：“你如今都能做出来核舟城那样精致的芥子，怎么又说这种话？”
应琢冲他乖顺一笑，从善如流道：“我说错了，师兄不要见怪。”
“嗯，这才对。”奚将阑夸了他一句，视线有意无意地看向应琢的右手。
秦般般说是有个木头手的男人将她的相纹抽走的，但应琢右手完好无损，看着根本不像是木头。
奚将阑突然响起酆聿说的那句——“被盛焦毁了一只手。”
到底是什么意思？
应琢手轻轻勾住奚将阑的袖子，轻声说：“好多年不见，我很想念师兄。”
奚将阑回过神来，对这种话简直信手拈来，随口道：“我也很想巧儿。”
明明知道奚将阑的这些话根本不可信，应琢还是露出一抹满足的笑来，全然没有之前面对盛焦横玉度的癫狂阴鸷。
“师兄这次是特意来找我的吗？”应琢问。
奚将阑谎话随口就来：“自然啊，我在此地无银城也两三年了，还是头一回知道核舟城竟是你的呢，早知道我肯定第一时间就来找你玩啦。”
应琢眸子一弯，手揽着奚将阑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闲聊道：“现在也不迟的——我听说獬豸宗的人还在搜捕师兄，师兄不妨在这里躲一躲，我定会豁出性命保护师兄。”
奚将阑一边点头一边打量着应琢，心想：“这不对啊，酆聿不是说他行事心狠手辣吗，怎么瞧着和天衍学宫那会儿没什么分别？”
一绺黑雾从奚将阑后颈钻出，化为黑猫悄无声息地落地，在偌大画舫左嗅右嗅。
奚将阑不着痕迹扫了一眼。
应琢突然道：“师兄在看什么？”
奚将阑一愣。
他只是错开了一眼而已。
应琢眼眸中的寒意一闪而逝，等奚将阑看他时，又瞬间便会温顺乖巧的模样，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是未长大的孩子。
“哦，没什么。”奚将阑随口敷衍，“你这儿好像有很多画？”
应琢随口道：“这画没什么好看的——师兄往这边走。”
奚将阑半推半就地被他拽到画舫顶层偌大的房间中，四处皆是雕琢精致的法器，长长水墨字的白纱垂曳而下，被风吹得仙气缥缈。
应琢将奚将阑强势又温柔地按在一个软椅上坐着，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手指握住他的手腕，轻缓地将灵力往奚将阑经脉中探。
奚将阑下意识就要将手收回。
应琢的手却像是铁钳般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偏偏脸上还是淡淡的笑容，满脸无辜地道：“我就是给师兄探探脉，师兄不必担心。”
他一口一个师兄亲昵地叫着，奚将阑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对情爱太过迟钝，全然看不出应琢温柔眼眸下隐藏的觊觎。
灵力轻柔地输入奚将阑的经脉中，一点点从那遍体鳞伤破破烂烂的经脉中扫了一圈。
黑猫已经跑了回来：“我把那些相纹画翻了一遍，没找到般般的“三更雪”，你是不是感知错了？”
奚将阑蹙眉。
“三更雪”的气息明明就在这座画舫中，怎么会没有？
“再去找。”
黑猫撇撇嘴，还是乖乖去了。
奚将阑正在思忖着，应琢已经将灵力收回来。
他轻轻吸着气，眼圈都红透了，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巧儿？”奚将阑干巴巴道，“我……我是命不久矣了吗？”
这副样子怎么这么像奔丧？
“师兄的灵脉……是獬豸宗那群人做的吗？”应琢似乎要掉泪了，呆呆看着奚将阑，“我带师兄去药宗，再、再助你恢复修为。”
否则按照奚将阑这副破烂身子，怕是只能活几个月了。
应琢只是想一想师兄呼吸停滞的样子，眼眶更加通红，两颗眼泪啪嗒落下来，低声呜咽。
奚将阑知道应琢爱哭，无奈笑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交叠双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懒洋洋的姿态，顺手抚了抚应琢的脑袋，淡淡道：“灵级相纹，哪是那么容易能恢复的？你不必费精神。”
“师兄的事，费点精神也没什么。”应琢将奚将阑身上的大氅解下来，“夜色深了，师兄要睡一会吗？”
奚将阑含糊地点头：“嗯，行啊。”
应琢满脸泪痕地笑了起来，看起来特别乖巧。
他正要将奚将阑的耳饰拿下来，省得睡觉硌得慌。
奚将阑突然有意无意地问：“我听说核舟城，在贩卖相纹画？”
应琢脸上的笑容变都没变，闲聊似的温柔道：“是啊，恶岐道能卖伪天衍，我买卖些相纹也并不稀奇。”
奚将阑的神色也是淡淡的，翻了个身懒洋洋地道：“我现在相纹被抽去，你能给我找副相纹用一用吗？”
应琢呼吸一顿。
这是重逢后，奚将阑第一次这般认真地直视他。
六年过去，那双漂亮又无情的眼眸好像未变分毫，全是应琢最爱的张扬肆意，以及好像永远都到达不了他内心的疏离冷漠。
应琢近乎被蛊惑似的点点头：“师兄想要什么相纹，我全都能给你找来。”
奚将阑笑了起来：“我喜欢冬日，你可有关于雪的相纹？”
应琢俊美无俦的脸上出现一瞬的凝滞，很快就恢复自然，放轻声音柔声道：“师兄又在说笑了。我记得每年天衍学宫下雪时，师兄冻得打哆嗦，大半夜跑去诸行斋其他人房中挤着挨着睡觉。”
奚将阑：“……”
哦豁，忘了这一茬。
“……可是师兄从来没来离相斋找过我。”应琢轻轻地说，语调像是在抱怨，但细听又觉得全是伤心和委屈。
奚将阑：“……”
啊，离相斋和诸行斋自来水火不容，他要是大半夜跑离相斋去，肯定会被诸行斋的那些人逮回来吊起来抽。
奚将阑还想着怎么解释，应琢又突然笑起来，双手扒着软椅扶手微微仰头去看奚将阑——明明是个极其强势的人，做出这个动作却显得莫名乖巧。
“不过现在好了。”应琢温声道，“师兄既然知道了我的心意，我们往后就能一直在一起，永不分开了。”
奚将阑一愣：“嗯？”
什么心意？
应琢歪了歪脑袋：“师兄方才说的话，怎么现在就忘了？”
奚将阑仔细思考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说了什么。
“你家主人对我情根深种、求而不得……”
奚将阑：“……”
奚将阑这次是结结实实的茫然，他怔然对上应琢的视线。
“心意？”
电光石火间，奚将阑似乎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往后一仰，整个人摔在柔软的软椅背上。
他愕然看着应琢。
情根深种……
求而不得？

第20章 弃之仙骨
奚将阑纵横十三州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种作茧自缚的感觉。
他平日里嘴花花惯了，加上诸行斋又全是不拘小节的大男人，奚将阑甚至在天衍学宫那四年把诸行斋每个人的床都爬了一遍。
所有人态度自若，除了盛焦那个洁症严重的会将他一袖子扔出去外，根本连情情爱爱的苗头都见不着。
最近他为了保命招摇撞骗，杜撰了不少盛焦和自己的情史。
此次又说顺了嘴，将应巧儿也编排一通。
可从未想到……
竟然真的一语成谶。
应琢看着奚将阑的眼神中全是融化不开的倾慕之意，烫得反应过来的奚将阑手一哆嗦。
情有独钟，求而不得。
谁能想到他胡言乱语的两个词就真的应验了？
“亲娘啊。”奚将阑麻木地心想，“这是什么风吹骨寒断子绝孙的好风水，天衍学宫几百年来也没出几个断袖，怎么就被我给撞上了？”
应琢还在歪着头看他。
那张已经长大成人的面容直勾勾盯着他时，没了少年时的稚嫩青涩，反而有种咄咄逼人的强势。
奚将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故作淡然和他对视。
断袖而已，自己为逃命连花魁都做过，怕什么？
应琢笑了起来，伸手朝着奚将阑的侧脸抹去。
奚将阑下意识扣住他的手腕，动作突然一僵。
他温热五指触碰的并非是人类皮肉，而是硬邦邦的木头。
刹那间，奚将阑眸瞳涣散再聚焦，隐藏眼底的漠然几乎泛上眉梢。
木头手……
应琢隐约觉得奚将阑的眼神不对，下意识想要将手缩回来：“师兄？”
“求而不得吗？”
奚将阑不知怎么突然笑了起来，他依然扣着应琢的手腕，指腹漫不经心地在木头手背上划了两圈。
明明木手毫无感觉，但应琢只是瞧见他的动作便浑身颤栗，好似奚将阑的指腹是划在他血肉之上的——那是发自内心无法抑制的亢奋欲狂。
奚将阑浑身像是酥了骨头，侧身躺在软椅上，纤细的腰身几乎塌下去崩出弯曲的侧腰线。
他将手肘曲起懒洋洋枕在上面，笑着说：“你喜欢我？”
应琢毫不掩饰：“是，喜欢师兄。”
奚将阑笑起来，伸手轻轻抬起应琢的下巴——这是一个居高临下又带着点折辱的动作，被他做起来却缱绻暧昧，勾人撩魂。
“这世上爱慕我之人如过江之鲫，若是每一个我都同他们永不分离，那怕是整个核舟城都装不下。”
奚将阑轻轻靠过来，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像是蛊惑人心的妖精，柔声道：“我从来只爱最厉害的人——巧儿，和盛焦相比，你觉得我会选你吗？”
应琢因他的逼近呼吸一顿：“师兄喜欢盛焦？”
奚将阑忽视一说起“盛焦”这个名字就暗自发憷的情绪，淡淡道：“他那种奉公守正的正人君子，睡起来最带劲了。”
应琢：“……”
应琢从来都看不透自己这个师兄到底说的是真话假话，沉默好半天，放轻声音像是孩子似的撒娇：“那我杀了盛焦，师兄是不是就不喜欢他了？”
奚将阑心想这孩子真上道。
“你如今能强过盛焦？”
“不能。”应琢眼睛眨也不眨地道，“但我能杀了他。”
只要将师兄喜欢的人杀死，那无处安放的爱意便会落在自己身上。
这种病态又诡异的逻辑明明是该让人毛骨悚然的，但奚将阑竟然笑了起来，他抚摸着应琢的脸色，柔声道：“好，只要我姘头一死，我便是你的。”
“姘头”这个词显然取悦了应琢，他用木头手按住奚将阑贴在他脸色的手：“盛焦死后，师兄便不要再惦记他了。”
奚将阑温柔地说：“放心，我和盛焦只是逢场作戏只贪享鱼水之欢，并无情爱。”
应琢低声重复了一遍“鱼水之欢”四个字，眼神浮现浓浓的怨恨，一闪而逝。
盛焦当真是好狗命。
……非杀了他不可。
这时，黑猫又跑了回来。
它在画舫转了好几圈，整只猫都晕头转向，迷迷瞪瞪道：“我怎么觉得“三更雪”的气息整个画舫到处都是，却又根本寻不到源头，这小兔崽子不会藏起来了吧。”
奚将阑歪着脑袋“嗯？”了一声。
只是区区天级相纹，应琢何必要藏起来？
黑猫找烦了，直接撂挑子不干，嘟囔着化为黑雾，钻回奚将阑后颈处消失不见。
应琢握住奚将阑的手，让他强行将掌心摊开贴在自己侧脸，眼眸弯着道：“师兄累了，睡一会吧。”
明明两人才刚重逢，按照应琢的性子本该缠着他畅谈一夜，却明里暗里催促他入睡。
奚将阑微微用力将手一抽。
应琢被迫放开，他木头手一蜷缩，似乎想要强行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重新抓回来按在自己脸上，保留住那点暧昧的温存。
奚将阑将手抽出却并未收回，反而轻轻拍了拍应琢的侧脸，挑眉笑了起来。
“怎么总是催我睡觉，你想对我做什么？”
应琢思考的逻辑和旁人从来不同，也不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眼眸流转着黑与红交缠的阴诡蛛线，语调自然地说：“我想趁着师兄熟睡，将“檐下织”种遍师兄的灵脉，只要成为傀儡，您就不会死了。”
奚将阑：“……”
奚将阑许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诚实说出自己的打算来，手僵在半空，沉默了。
这孩子……
酆聿说的没错，离相斋从来出的都是妖邪奸佞之辈。
应琢就算在他面前再乖巧，也终归只是泽吻磨牙下的伪装。
“师兄不要怕，我不会让你疼。”
应琢还在握着他的手，力道强势又不失温柔，掌心似乎钻出一条雪白半透明的蛛丝，蜻蜓点水般缠了缠奚将阑的手腕。
那是他的相纹“檐下织”。
“檐下织”悄无声息地贴在奚将阑手腕命门处，一点点试探着像是要钻入经脉中。
奚将阑似笑非笑注视着那条蛛丝，既不反抗也不挣扎。
“没有人会再来打扰我和师兄了。”应琢眼睛直勾勾盯着奚将阑，全然不加掩饰眸中的觊觎和癫狂。
奚将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懒散地道：“当年你也想把我做成傀儡过？”
“是。”无论奚将阑问什么，应琢都全无隐瞒，“但诸行斋那群人发现我的目的，盛焦还毁了我一只手。”
他轻轻在右手处一抚，那类人的皮肤瞬间褪去，露出一双漂亮精致的木手。
奚将阑看也不看手腕处即将钻入骨血经脉中的蛛丝，怜悯地点了一下应琢的手。
“真可怜啊。”
应琢乖顺看着他：“师兄这是答应了？”
“檐下织”但凡钻入经脉中，奚将阑便会彻底变成受人操控的提线木偶。
无论脑海中再如何向往自由，神魂却像是被困在囚笼中，眼睁睁看着那副皮囊做出非我本愿的一举一动。
——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奚将阑手指轻轻勾着那丝蛛线，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巧儿，你知道什么是反派吗？”
应琢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回答：“是邪恶，同正道势不两立。”
奚将阑捏着应琢的下巴，像是在端详一件物品似的漫不经心看着那张俊美的脸，随意地道：“不是所有人都想知道我的相纹是什么吗，我今日索性告诉你。”
应琢呼吸再次窒住。
十三州第十二个灵级相纹到底是何能力，堪称十三州最神秘的未解之谜。
灵级相纹从来都是一出便惊天动地的存在，无数人都曾猜想过是什么，却从来得不到印证，就连奚将阑在天衍学宫那四年，也没有显露出来丝毫。
——除了早就陨落的奚家人，再无人知晓。
今日，奚将阑竟然愿意告知他？
只独属于他的殊荣让应琢心脏狂跳，血液几乎在燃烧，奔腾在经脉中让他耳畔如击鼓鸣金。
奚将阑视线无意中扫了一下书架，继续看着应琢，淡淡地开口。
““不尽言”，是我的相纹。”
应琢心口砰砰作响，听不出来这个相纹名字到底代表什么能力。
“是什么？”
奚将阑也没隐瞒：“——能看破这个世间的真谛。”
“真谛？”
“其实这个世界是一本早已写好结局的书。”奚将阑语不惊人死不休，手指轻轻勾着雪白蛛丝绕来绕去，语调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我皆是注定会败的反派，盛焦才是天道之子，受命运眷顾。”
应琢眸子黑沉，木头手死死握紧，发出渗人的“咔咔”声。
“书……？”
应琢下意识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但是奚将阑的眼睛太过漂亮纯澈，清凌凌像是盈了水波——没有人会不相信这双眼睛。
更何况应琢。
应琢和他对视半晌，低声道：“我……注定会败在盛焦手中？”
怪不得盛焦如此得天道眷顾，“堪天道”几乎无人能敌，堪称妖孽。
原来他竟是天道之子吗？
奚将阑微微用力，勾起应琢的下巴，让他困惑的眼神对着自己，温柔地道：“我在六年前便已知道所有人的结局，你今日也会败一次。”
应琢却道：“不，我已将盛焦横玉度酆聿杀死，此番我绝不会败。”
奚将阑：“……”
杀、杀死谁？
应琢解释道：“现在我同师兄在一处画舫中，核舟城已经被我封上禁制无人能出。再过片刻核舟进水，所有人都会死在里面。”
奚将阑高深莫测的笑意僵了一下，闭眼沉默好一会，再次睁开眼眸，又是那副淡然运筹帷幄的样子。
他淡淡道：“盛焦不会死。”
若是“堪天道”和“换明月”这么容易死在一座小小核舟城，灵级相纹也不会让十三州无数世家趋之若鹜。
“就算他不死，也要被困在核舟城半日，不能轻易出来杀我。”
应琢自负自大，刚才被“不尽言”的结局吓到的怔然顷刻消失，他笑了起来，重复道：“师兄，我不会败给盛焦。”
奚将阑道：“谁说你今日会败给盛焦了？”
应琢饶有兴致：“那我会败给谁？”
奚将阑微微阖眸，似乎在想“不尽言”上的内容，片刻后开门见山道：“你今日是不是得了一个新相纹，名唤“三更雪”？”
应琢这次没有再避开相纹画的话题，点头道：“这副相纹画会让我败吗？”
“正是。”奚将阑慢条斯理地说，“恶岐道的玉颓山从秦……秦巳，是叫这个名字吧。从秦巳那得知有人在恶岐道私下买卖相纹，顺蔓摸瓜到了核舟城，三更天后会带着那个女孩秦般般前来指认你抽了她的相纹。”
应琢瞳孔轻轻缩。
“然后呢？”他问。
“玉颓山不会准许恶岐道买卖相纹。”奚将阑道，“他寻到“三更雪”后，会将你封住灵力扔入雪祸幻境自生自灭，浑身冰冻而亡。”
应琢突然就笑了起来。
奚将阑不动声色地道：“笑什么？”
“师兄。”应琢扣住奚将阑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微凉惨白的皮肤，低声喃喃道，“诸行斋的人都说你口中从无一句真话，我还不信。”
奚将阑神色未变，甚至连脉搏心跳都未急促一丁点。
“你不信我？”
“我本来是相信师兄的，无论您说什么我全都相信。”应琢温柔注视着他，“但是不对。”
奚将阑想不通自己到底哪句话出了差错。
应琢体贴地为他解惑：““三更雪”没了，我已将它彻底融入画舫之中，玉颓山就算来也寻不到丝毫蛛丝马迹，更无法催动雪祸幻境让我死在其中。”
和奚将阑说的全然不同。
要么是“不尽言”的结果是假的，要么……
是奚将阑说的所有话皆是胡言乱语。
奚将阑指尖不自觉一动，眼神空茫了一瞬。
“融入画舫？”
“恶岐道从不下雪。”
应琢声音又轻又柔，像是一股寒意顺着奚将阑的后背缓缓往上爬，看惯了的俊美面容好似被恶鬼附身，明明乖顺温柔笑着，却让人栗栗危惧。
“我同师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下雪日。”应琢神色带着些怀念和病态的偏执，直勾勾盯着奚将阑那张脸，““三更雪”相纹奇特，作为画舫装点最适合不过，能让此处终年大雪。”
奚将阑愣了，呆呆怔怔看着他。
应琢近乎虔诚地双手握住奚将阑的手，眉目间全是期待的笑意。
“师兄同我永远在一起在此处吧。”
话音刚落，一直徘徊在奚将阑手腕处的“檐下织”倏地像是游龙般狠狠钻入奚将阑的经脉中，带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
核舟城。
决堤的水流奔流而来，将无数修士冲得东倒西歪，努力想要离开此处，但手中出入核舟城的玉令却怎么输入灵力都无用，只能御风到了核舟城最高处。
酆聿招出两个厉鬼将横玉度的轮椅抬起来，省得弄湿横掌院尊贵的鞋底。
横玉度垂着眸摆弄大半天玉令，下了个结论：“出不去。”
酆聿坐在他轮椅扶手上，没好气道：“那我们就在这儿等死不成？”
“盛焦不是在寻出路了吗。”横玉度眉头皱着，将玉令在手中来回摆弄——这是他急躁时特有的动作。
酆聿疑惑：“那你急什么？”
“我担心将阑。”横玉度无声叹了一口气。
“担心那鬼话连篇的小骗子干什么？”酆聿冷笑一声，“再说应巧儿恋他如狂，不会伤害他分毫，再严重也不过将他做成傀儡。到时候盛焦过去一天雷将那个找死的蠢货劈成焦炭，再将“檐下织”抽出来不就成了。”
横玉度却摇头：“我并不担心应琢会伤害将阑。”
他真正担心的，是奚将阑手中的“弃仙骨”。
奚绝自年少时便插科打诨四处闯祸，看似没心没肺高傲放肆，但诸行斋所有人都知道他实际上是个心比谁都软的人。
应巧儿偏执阴鸷，就算真的打着将奚将阑做成傀儡的盘算，奚将阑许是都不会生气。
但如果秦般般的“三更雪”出了问题……
横玉度心中总有种不详的预感，眉目间难得全是急躁，抬手又放出一只琉璃鸟雀前去寻不见踪迹的盛焦。
酆聿见一向淡然的横玉度这么失态，也跟着紧张起来：“那……那盛焦能打破这个禁制吗？”
“不知。”横玉度道，“若他还是还虚境，怕是困难。”
两人正说着，核舟城灰蒙蒙的天边突然闪现一道煞白雷光。
泼天响雷轰隆隆劈下！
雷声震耳欲聋，连酆聿都抵挡不住捂住耳朵，朝着横玉度疯狗咆哮：“怪不得他每次都降无声雷！这要是被奚绝听到！他的魂儿都跑十万八千里去！”
横玉度在雷暴中面不改色，端庄雍容地抚摸琉璃鸟。
他感知到那蕴含着灵级相纹的灵力，眸光微动。
盛焦肯定已不是单纯的还虚境，八成心境已入大乘期，只差一线突破机缘。
“糟了。”横玉度轻轻说。
酆聿看懂他的唇形，咆哮：“什么糟了？！我们要死在这里了吗？”
横玉度摇头：“我忘记提醒将阑了。”
他给奚将阑的那几支“换明月”琉璃玉简，对还虚境以下的效用是可以持续一个月。
但若是还虚境以上，便要大打折扣，十天已是极限。
横玉度心中暗暗祈祷，奚将阑可别把那些玉简用在盛焦身上才好。
半步大乘期的盛焦御风在半空，天衍珠不知为何躁动不已，像是要控制不住那滔天杀意。
轰隆隆。
一道道天雷被他从天地灵力中招来，毫不留情披在核舟城禁制之上。
十道天道刚过。
天空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暴乱虚空扭曲不已，恶岐道的灵力嘶嘶往里泄。
核舟城的禁制，竟被他暴力劈开了？！
下方还在垂死挣扎的修士怔然看着天边，愣了好久才纷纷认出御风半空的黑色人影。
“是盛宗主？！”
“獬豸宗盛焦？”
“盛宗主大恩！”
来不及多言，众人全都挣扎着御风朝着裂缝处冲了出去。
酆聿催使厉鬼将轮椅抬起，转瞬到了盛焦面前。
盛焦似乎是嫌酆聿的厉鬼太慢，一只手轻飘飘抓住轮椅。
天雷一闪，三人转瞬离开已被大水淹没大半的核舟城。
核舟城出了大事，险些上万人殒命，不到片刻便传遍整个恶岐道。
能来恶岐道的哪里是什么好人，好好地去买个东西差点丧命，无数修士骂骂咧咧，吵着闹着要找恶岐道的人要个公道。
十九巷的酥鱼摊位上，玉颓山正坐在台阶上晃荡着小腿吃小酥鱼，听到主街的喧哗热闹，好奇地探着脑袋往外看。
“好多人啊。”
摊主是个面目狰狞的魔修，却戴着粉色围裙蜷缩在小摊位上忙活个不停，小酥鱼的香味离老远都能味道。
“大人，他们好像在吵着要让恶岐道还他们公道呢。”
玉颓山差点被一粒椒盐呛到，他眼眶发红，上气不接下气地一边咳一边大笑。
“公道？哈哈哈！”手中小酥鱼差点就掉了，玉颓山笑得满眼都是水，“在这个恶岐道，竟然有人找我要公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恶岐道主街喧哗嘈杂，悬挂两边的灯火被人群冲得四处飘荡，几乎落地烧起来。
酆聿甩了甩袖子上的水，嫌弃道：“混蛋应巧儿，迟早有一天弄死他。”
横玉度道：“无灼，能寻到将阑在哪里吗？”
盛焦没说话，手中一百零七颗天衍珠突然四散而开，带着丝丝缕缕的雷纹飞窜而出。
横玉度一愣，像是想通了什么：“你把那颗天衍珠……”
放在奚将阑身上了？！
一百零七颗天衍珠速度极快，只是瞬息便如离弦的箭冲回来，“咔哒”一声脆响，连成一个珠串垂曳在盛焦手腕。
盛焦漆黑眼眸像是雷纹闪过，遽然抬头看着水纹天空。
恶岐道的天幕便是长川水面，甚至能透过薄薄水流看到天边明月。
而明月像是倒映在水面上似的，荡开出层层波光粼粼的水流。
一只仿佛正反颠倒的画舫在悠悠在天幕划过。
“砰——”
盛焦御风而上，还未靠近便感知到一股强悍灵力从画舫上传来。
横玉度怔然之下，脸色瞬间变了。
“盛焦！”
盛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色阴沉到极点，高大身形宛如一闪而逝的天雷，没等横玉度话音落下便势如破竹冲向天边画舫。
又是一声巨响，倒悬天空缓缓行驶的画舫剧烈震了一下。
应琢瞳孔剧缩，后背抵在塌了半边的雕花木门上，惊愕看向前方，精致的木头右手已经碎成木屑，和外面呼啸而来的大雪交织簌簌而下。
一条条墨字白纱被风吹得交织交缠，雪纷纷扬扬从破碎的画舫窗户刮进来，奚将阑孤身站在正当中，长发披散而下，垂在身侧的手细细密密发着抖。
“没了？”
他呢喃了两个字。
应琢努力站稳身体，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
奚将阑明明是个修为尽失的废人，怎会有如此灵力？
“嘶”的一声微响。
细微的紫色灵力在奚将阑单薄的身躯上一闪，将墨发拂得半空中胡乱飞舞。
奚将阑平稳的呼吸随之开始剧烈发着抖，经脉之下像是隐约有活物窸窸窣窣爬过，诡异得让人遍体生寒。
应琢一惊，厉声道：“奚将阑！”
他竟然用了“弃仙骨”？！
一道黑雾猛地从奚将阑后颈钻出，原地化为一只黑猫。
它吓得浑身的毛都炸开，惊恐地道：“奚将阑！住手，我们会死！”
奚将阑低低笑了出来，病态苍白的脸庞缓缓爬上一道紫色纹路，妖冶又邪嵬。
他将满是鲜血的手凑到唇边，猩红的舌尖在手腕处舔了一下，突然牙齿像是叼住了什么微微一阖，手腕往下干脆利落地一甩。
探入他大半经脉中的“檐下织”被他强行抽出来，半透明的蛛丝已染满血痕，带出来时将奚将阑脸庞溅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奚将阑不知疼似的，眼睛眨也不眨，轻轻张开染血的唇任由蛛丝从唇缝间掉落。
应琢痴痴看着他：“师兄？”
手腕上的伤口飞快愈合，奚将阑又轻又缓地侧过头看向应琢。
大量“弃仙骨”遍布他的经脉，让他短暂而强横地充盈着滔天相纹灵力，以至于一个冰冷森寒的眼神都像是带着戾气。
他轻轻启唇，一字一顿，像是在呢喃心上人的名字。
身上的杀意却一层一层地拔高，转瞬到达顶峰。
“应、琢。”

第21章 奄奄一息
应琢被他一个眼神看得呼吸顿住，血液几乎沸腾起来。
是了。
这个眼神、气势……
这才是当年名满十三州的小仙君奚绝。
从来无人知晓第十二个相纹是什么，更不知用途为何，但奚绝却靠着一人一剑，能和身负天衍珠备受天道眷顾的盛焦打成平手。
应琢被奚绝“温柔耐心开导”的翌日，离相斋负责授课的长老有急事出门，特让他最得意的弟子前来带一节课。
奚绝身着艳红绯衣，手握着藤鞭从和煦日光中缓步而出，漂亮昳丽得让人失魂。
他大概自幼体弱多病，身量比寻常同龄人要矮上许多。
本以为来到离相斋那群比他小一两岁的小崽子们面前能勉强找回点自尊，谁知放眼望去，各个都比他高。
奚绝漂亮的眉眼瞬间就耷拉下来，瞪了那几个蹿苗似的少年一眼，手腕一抖藤鞭，连半句废话都没有。
“来打！”
离相斋的少年们虽然听说过奚绝的威名，但从来没见识过，还觉得是那些人阿谀奉承奚家才夸大其词。
瞧见他这么矮，脸蛋长得又像漂亮小姑娘，他们嘴上不说，眼神却全是揶揄和嘲讽。
奚绝察觉到那些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脑袋上，差点炸毛，握着藤鞭的手一紧，眼眸沉下来。
“打啊。”
离相斋的少年们听话的上去打。
片刻后，一个个哎呦呦躺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那是应琢第一次看到往日里把他欺负得头都抬不起来的同窗被人打到如此狼狈悲惨的样子。
——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将整个离相斋打得人仰马翻，让那些比他高的人只能躺在地上仰视自己，个子矮的奚绝才舒坦点。
他干脆利落地将藤鞭收回，正要拂袖而去，视线突然落在半躺在角落的应琢。
离相斋所有人看着奚绝的眼神全都是愤恨和畏惧，只有应琢满是惊羡……
以及那时的奚绝看不出的炽热恋慕。
奚绝用鞭子敲了两下掌心，突然走过去，饶有兴致地俯下身，直直看着应琢的眼睛——他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桂花香，乍一靠近来时，应琢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我记得你。”
奚绝勾唇一笑，稚嫩的脸上张扬艳美，好似比日光还要耀眼，“你是叫……”
“应琢。”
紫色灵纹遍布全身，奚将阑眼神冰冷全是森然戾气，那一团“弃仙骨”没有半分浪费全都被吸纳入千疮百孔的经脉中。
整个画舫被奚将阑的灵力震得不住发出“吱呀”的瘆人声响，像是随时都能坍塌。
“师兄……”
应琢的眼神炽热又病态，缓缓站直身体调动相纹灵力。
“檐下织”陡然化为无数根雪白蛛丝，“叮”的脆响四散而开，转瞬将整个画舫变成蛛丝遍布的盘丝洞。
画舫价值连城的精致摆设被瞬息毁了个干干净净。
方才被奚将阑强行抽出来的染血蛛丝落地后一弹，被紫色灵力卷着像是活物一般疯狂挣扎扭曲。
奚将阑姿态散漫地一垂手，蛛丝遽然幻化成一根漆黑的藤鞭。
鞭柄被他五指一拢，“啪”的一声撞在掌心紧紧握住。
黑猫几乎在咆哮：“奚将阑你是疯了吗？！你和秦般般非亲非故，何苦为她糟践自己？！你现在威风，但“弃仙骨”一旦反噬，你性命不保！”
奚将阑看都没看它，面无表情地手腕一抖，数丈的漆黑藤鞭游龙般萦绕周身，紫纹噼里啪啦，将冰冷无情的眼眸映出深紫色。
盘根错节的雪白蛛丝和张牙舞爪的漆黑藤鞭交织在偌大画舫中，画面诡异又惊艳。
“师兄生气了？”应琢眸中全是癫狂，他根本不懂奚将阑怒气从何而来，只知道莫名的亢奋，“为了什么？是恨我要将您做成傀儡，还是为“三更雪”？”
奚将阑哪怕什么表情都不做也是自带三分笑意的脸上此时罕见的冷若冰霜，笑起来像是要勾魂撩人的眼眸也如冷山之巅常年不化的寒霜，看向应琢时像是在看一样死物。
“你不该抽她的相纹。”他冷冷地说。
说出“抽”这个字时，后颈处的伤痕似乎也跟着传来一阵剧痛。
应琢从未见过奚将阑这样，或者说所有人都没有见过奚将阑这副让人遍体生寒的样子，他像被触了逆鳞，遏制滔天杀意，浑身都在发抖。
应琢笑着道：“在这十三州中，觉醒相纹却无世家相护，便如怀璧。我抽她相纹又未夺她性命，且又给了灵石，你情我愿之事，师兄为何动怒？”
话音刚落，漆黑藤鞭宛如游龙，嘶声咆哮一声，冲破面前阻拦的雪白蛛丝，轰然朝着应琢面门而去。
“砰——”
察觉到藤鞭上毫不留情的灵力，应琢神色一沉，猛地抬手从右手断臂处释放出无数蛛丝，强行将藤鞭格挡住。
“师兄，真想杀我？”
只是为了个小姑娘，就能不顾后果用“弃仙骨”，甚至想要他性命。
明明应琢坦言要将他做成傀儡时，都未能让他动怒半分。
奚将阑似乎是厌倦同他多说，藤鞭凛然，宛如带着紫色雷光劈开格挡的“檐下织”。
明明奚将阑对他全然不留手，应琢竟然不动怒，甚至笑了出来。
“这样才对。”应琢心想。
他倾慕数年、求而不得的师兄，就该如此恣睢肆意，心狠手辣——这样的人，才有做成傀儡的必要。
偌大画舫雪白蛛丝、漆黑藤鞭，以及漫天纷纷扬扬的大雪胡乱交织，奚将阑纵身一点曲折藤鞭，身轻如燕转瞬冲至应琢面前。
三息间已交手数招。
他太多年未动灵力，乍一动手竟有些生疏。
应琢也是看透这一点，浑身蛛丝忽的爆开，宛如一个亲昵的拥抱，“嘶嘶”几声将半空中的奚将阑团团缠住。
奚将阑瞬间成了被白丝包裹的蚕蛹。
应琢笑了笑。
六年前奚绝虽然天赋极高，但终究只是化神境，更别说这些年修为全失，没有半分精进。
就算用了“弃仙骨”，也终究不能越过这具身体的极限，连还虚境都入不了。
应琢慢条斯理走到绑得结结实实的蚕蛹前，五指仿佛在抚琴般随意一动，操控着蛛丝一点点探入奚将阑经脉中。
但他五指才刚动，却像是僵住一般。
应琢微微蹙眉。
刹那间，根本没等他反应过来，垂在地上的藤鞭再次“活”过来，“啪”的一声猎猎破空声，猝不及防缠住应琢的脖子。
应琢一怔。
被层层包裹的蚕蛹从内部爆发出一股紫色灵力，宛如天崩地裂似的直直炸开，连虚空都荡漾出一圈圈波纹。
雪白蛛丝碎成柳絮，混合这大雪纷纷扬扬飘在半空。
奚将阑一袭绯衣站在蛛丝大雪中，手握着藤鞭，因摄入太多“弃仙骨”而变得紫色的眸瞳邪嵬勾魂。
杀意和修为几乎是一同交叠着往上升。
金丹、元婴、化神境……
应琢瞳孔一缩。
奚将阑身上的气势竟然直入还虚境，甚至隐隐有种碰到大乘期壁垒的气息。
就算有“弃仙骨”，他的修为也不会超过经脉极限才对。
难道……
“应巧儿。”奚将阑似乎喟叹，又似乎困惑，轻轻地说，“天衍在上，你为何要将活生生的人视为冰冷的木头呢？”
应琢正要开口。
奚将阑五指一拢，藤鞭像是活物似的狠狠勒紧他的脖子。
“嘘。”
奚将阑伸出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举止优雅又尊贵，柔声道：“师兄不想听。”
话音刚落，藤鞭宛如锋利的利刃，猛地一紧。
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像是木头折断的声音，应琢视线一阵颠倒旋转，耳畔还传来“咚咚”的脆响。
直到视线变成歪斜和仰视，他才后知后觉……
——奚将阑竟用藤鞭，将他的头颅削了下来。
因方才去软椅上躺着了一会，奚将阑此时赤着脚，艳红裾袍曳地，踩着一地蛛丝积雪缓步而来，微微蹲下来用冰凉的指腹抚摸着应琢的脸。
“木头……”奚将阑面无表情地歪着脑袋，轻轻道，“你的真身在何处，我去杀你。”
哪怕说着“去杀你”这样的话，他的语调依然温柔像是呢喃爱语。
应琢不光右手是木头做的，整个全身都是仿制人类骨血做成，脖子被整齐削断，干净利落的平整切口处甚至还溢出点红色树根汁液，好似流血。
应琢头颅和身体分离，维持那伪造心脏的分神灵力也在不断消散。
他一动都不能动，却癫狂地纵声笑了出来。
“师兄，哈哈哈师兄……”应琢眼眸里全是泪水，痴狂盯着奚将阑那张脸，“你是在动手之前知道我是木头傀儡，还是动手之后？”
奚将阑温柔地说：“傻孩子，自然是动手之前。”
应琢看着他冰冷无情的眼睛，突然遍体生寒。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终于看出来自己这个满嘴谎话的师兄到底是不是在说谎。
应琢笑得更大声了，眼泪却簌簌往下落。
“轰——”
画舫外像是驶入深海，惊天动地的雷声猛地袭来，雪白雷光从外劈开，像是堆雪似的疯狂涌入画舫中。
奚将阑的眼神空茫一瞬。
黑猫再次蹦出来，爪子上结了个定魂咒，猛地拍在奚将阑脸上。
“定魂！”
奚将阑被拍得脸一偏，病白的侧脸瞬间浮现一个猫爪红印。
不过涣散的眸瞳也跟着聚焦。
“弃仙骨”还在源源不断为他输送灵力，奚将阑只是一瞬便察觉到外面熟悉的灵力。
盛焦，真的来了。
奚将阑死死咬了咬下唇，将苍白的唇咬出一道血痕来，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快走——”黑猫来不及骂奚将阑，“盛焦肯定为奚清风的相纹画而来，让他去查！你先逃命再说！”
奚将阑眼神冰冷，伸出五指轻轻动了动。
他在判断自己此时的修为几何，若是孤注一掷能不能把盛焦的性命留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默默流泪的应琢突然道：“师兄，奚家的其他相纹画就在画舫阁楼。”
奚将阑被打断思路，低头看他。
“师兄，师兄。”应琢又痴痴地喊了他几声，呢喃道，“我在中州——如果你想知道当年屠戮奚家的罪魁祸首是谁，那就来找我吧。”
奚将阑看了他半天，终于笑了：“好啊。”
他漫不经心地用指腹划过应琢还残留温暖的脸庞，嘴唇勾起：“……只要盛焦死了。”
“我会杀他。”应琢满是泪水的眼神重新染上几丝炽热和癫狂，“我会为了师兄杀了他。”
明明是他在要挟奚将阑前来中州，最后提条件的却是奚将阑。
得到这句话后，奚将阑意兴阑珊地站起身，没有再管向他拼命保证的应琢，摊开掌心接了一捧冰凉的雪花。
同画舫融合的“三更雪”，不知要如何分离出来。
奚将阑摸了摸脸上的猫爪印，感知到画舫的禁制还能再撑一会，抬步朝着应琢所说的画舫阁楼而去。
果然如黑猫所说，整个画舫都是“三更雪”的气息。
黑猫跳到他肩上，为即将到来的盛焦紧张恐惧得不得了：“你又做什么？！”
奚将阑不答。
走到画舫阁楼之上，放眼望去，木墙之上全都是诡画。
奚将阑走过去，手指轻轻抚摸那微微蠕动好像还有生机的相纹画，紫色眸子黯淡，不知在想什么。
黑猫急得不得了：“走不走啊？獬豸宗的人都要打上来了！”
獬豸宗的盛焦的确要打上来了。
天衍珠带动天雷将画舫上一层接着一层的“乌龟王八壳”给一一击碎，直到隐约听到画舫里的声音，盛焦才面无表情将震耳欲聋的雷声隐去。
无声雷一道道劈下，终于彻底将所有禁制击破。
盛焦连个顿都没打，飞快进入画舫中。
只是匆匆扫了一眼，眉头一皱。
整个画舫全是交手的痕迹，雪花蛛丝散落满地，狼藉一片，最当中还躺着一个头首分离的身体。
细看下，竟是应琢。
盛焦脸色阴沉下来。
奚绝恢复灵力了？
看到盛焦上来，几乎半张脸都浸泡在泪水里的应琢突然恨恨道：“盛焦！”
盛焦冷冷和他对视。
哪怕被奚将阑把分神的脑袋削掉，应琢依然贼心不死，反而对奚将阑贪慕更甚，他一看到盛焦就想起奚将阑所说的“逢场作戏、鱼水之欢”，全是水痕的眼睛几乎嫉妒到发狂。
一想到奚将阑曾和这人翻云覆雨，应琢恨不得此时就从中州冲过来，将他挫骨扬灰。
盛焦厌恶地看着他，没等他嘴中说出什么让人不适的话，直接招来天雷。
一道无声雷落下，直直将应琢的木头身体全部劈成齑粉。
那道分神也被碾碎，让远在中州的本体受到重创，呕血不止。
画舫顶上似乎有声音传来。
盛焦快步上前，途中不知如何想的，又再次将“硬茬”的伪装皮囊披上，甚至猛地一甩手，把一直缠在他手腕上的天衍珠直直扔飞出画舫。
——独属于盛焦的灵力气息被完全掩盖住。
盛焦这才进入画舫顶端。
奚将阑并没有逃走，此时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堆相纹画前，微微仰着头，散乱的乌黑墨发和绯衣交融，垂曳在地上，微微盘出几个圈来。
听到脚步声，奚将阑面不改色，淡淡然地偏头看来。
只是一眼扫过去，他愣了下。
来人不是盛焦吗，怎么是獬豸宗那个硬茬？
奚将阑不动声色和“硬茬”对视，体内“弃仙骨”的灵力依然充盈，让他不着痕迹感知此人的灵力。
的确……不像是盛焦。
且也没有天衍珠的气息。
盛焦和天衍珠从不离分，就算用障眼法怕也是将珠子隐去，不可能没有半分气息。
奚将阑和盛焦对视好一会，突然笑了起来，殷红的唇像是由鲜血擦拭成的，柔声道：“大人啊，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咱们又见面了。”
他喊“大人”时，又是那副时时刻刻都在撩人的慵懒语调，好像刚才面无表情浑身杀意的他只是个幻觉。
盛焦打量着他，蹙眉：““弃仙骨”？”
奚将阑弯着眼睛笑：“大人也知道“弃仙骨”这等好东西？”
盛焦将视线落在奚将阑垂在一旁的手上。
那只沾了血的手正在微微发着抖。
只是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光是手，奚将阑的整个身体都已经开始细细密密颤抖，像是终于撑到了极限似的，唇角也开始溢出一丝鲜血。
盛焦空洞的眸瞳剧缩一瞬。
他正要上前抓人，却见奚将阑像是再也撑不住，猝不及防吐出一口鲜血，身形宛如折翼的蝴蝶，踉跄着栽了下去。
盛焦呼吸都屏住了，身形如一闪而逝的天雷转瞬到奚将阑面前，一把将他扶住。
奚将阑身形孱弱靠在他怀中，似乎是疼得狠了，整个身体蜷缩成小小一团。
他用双手死死捂住唇，似乎以为这样就能止住血般，但指缝中还是源源不断溢出狰狞的血痕，那张秾丽的脸瞬间惨白下去，甚至隐约可见死气。
“咳咳！”
盛焦感觉到他单薄冰凉的身体靠在自己身上不断吐血，整个人似乎都僵住了。
见面前面无表情的“硬茬”大人伸手好像大发慈悲想要给他灌灵力，奚将阑奄奄一息地摇摇头，发抖着将盛焦扣在他手腕的手给强行按了下去。
“大人……”奚将阑断断续续，眼神空茫逐渐开始涣散，“盛焦来了吗，我、想见他。”
盛焦一愣。
奚将阑失神地看着他，漂亮的眸瞳像是即将干涸的枯井，从眼尾倏地滑下两行滚烫的热泪。
“盛焦。”奚将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音，像是乞求似的喃喃道，“我不怨他……”
盛焦的手一抖。
大概是“弃仙骨”用了太多，奚将阑神智几乎被震碎，有一瞬间几乎忘了自己身处何地，迷迷瞪瞪地注视着盛焦，缓缓抬手想要抱住他。
“盛焦……”
但他太过虚弱，一点力气都没有，手刚抬起就垂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奚将阑像是回光返照似的张开唇，似乎想说什么。
盛焦俯下身去听。
奚将阑再次蓄了点力气，一点点太嘶吼，勉强勾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畔呢喃道：“我……”
声音细弱蚊嗡，像是弥留之际用尽全力才能说出一两个字。
盛焦面无表情，任由他攀着自己的肩膀，将滚热的呼吸凑上来。
在盛焦看不到的地方，奚将阑那双漂亮的眼眸突然闪现冰冷的狠意，贴着盛焦脖颈的手悄无声息浮现一团紫色灵力。
“弃仙骨”充盈在经脉四处，势如破竹从他掌心朝着面前人的脖子上重重击下去。
“嗞——”
奚将阑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就算此人灵力滔天，也别想活命。
别管这人是不是盛焦，先摆脱了自己才好逃跑。
奚将阑佯作奄奄一息的脸上已全是冷漠，灵力和眼眸的紫色流光倏地一闪，寒光乍现。
只是在即将得手之际，一只手突然毫无征兆地扣住那盈着灵力的手腕，微微一扭，疼得奚将阑“嘶”了一声。
奚将阑愕然看去。
盛焦冷冷扣着他的手，强行将他从自己怀里扯出来。
“还想杀我？”
奚将阑：“……”
又被看穿了？！
奚将阑都要被这个“硬茬”给彻底弄崩溃了。
怎么自己好像所有把戏在此人眼中都无处遁形？！
这人到底是人是鬼？！
伪装和谎言全部被戳破，奚将阑完全不知道尴尬两个字是什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眼睛眨也不眨地顺手将掌心灵力轰然击出去。
就算杀不了他，伤到他也稳赚不赔！
盛焦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奚将阑竟还敢动手，只是失神一瞬，紫色灵力已经冲着面门而来。
“砰”！
盛焦慢了半拍才格挡住那团毫不留情的狠辣灵力，但奚将阑太狠了，打着让他死的架势动的手，灵力直接肆意开来，落在盛焦脸上。
“滋滋”两声。
紫色灵力像是水入了热油。
盛焦脸上猛地荡漾出一圈圈沸腾跳跃的水波，又宛如火焰焚烧雪白纸张般，薄薄的障眼法被强行破开，一点点褪去伪装。
奚将阑正在暗暗想着伤了这人要如何逃脱，眼神飘着四处乱看，乍一听到古怪的声音，疑惑地偏头看去，突然一呆。
障眼法和皮囊伪装这两个术法奚将阑最擅长，自然也更清楚障眼法破开后的反应。
伪装随着那圈水波微微散去，露出虚假皮囊下那张真正的脸。
面容冰冷俊美，宛如雪山之巅的呼啸寒风，森然凛冽令人望而生畏。
——是盛焦。
奚将阑彻底愣住了。

第22章 食髓知味
“盛焦对我情根深种。他英明神武，十三州第一……”
“定情信物！”
“……占有欲十足的盛宗主……抱尸恸哭，一怒之下杀了你为我陪葬……”
“……在天衍学宫还同床共枕，恩恩爱爱不分你我呢。”
曾经为了保命而胡编乱造的话此时像是回旋镖似的从天边绕回来，“咻咻”撞在奚将阑那助听万物的耳饰上，将他脑仁都给撞得一阵发麻发寒。
“千年大醋缸”“道侣”“盛焦馋我身子”“狂性大发，妄图玷污我的清白”等等一堆虎狼之词像是无数鸟雀在脑袋上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环绕耳畔。
奚将阑浑身剧烈哆嗦了一下。
他想过和盛焦重逢后的场景，无外乎是剑拔弩张、拔剑相向，亦或是撒腿就跑未果被一剑穿心，反正终归是惨烈又伴随着恨意杀气的。
可没想到……
对着盛焦那张让奚将阑做梦都会惊醒的的脸，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即将被杀的恐惧，而是铺天盖地的从足心一路蔓延至全身经脉的尴尬和羞耻。
求而不得，由爱生恨。
强取豪夺，霸、霸王硬上弓……
以及震碎他天灵盖的那句——我心非冷石，日久生情，倾慕盛焦！
奚将阑：“…………”
奚将阑突然想死一死。
盛焦还扣着奚将阑那只不安分的手，他身形高大，几乎将奚将阑半个身子困在怀中，冰冷空洞的眼眸低下注视时，带着浓烈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像是气若游丝的幼兽一头栽入猎坑，毫无防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奚将阑耳根通红地对上盛焦的视线，腰差点软了。
他总觉得自己靠着的不是个大活人，而是一块能轻易将他冻成冰渣的冷石，和滚烫的身体相贴，冰火两重天。
“哥、哥哥。”奚将阑呼吸都屏住了，浑身紧绷，勉强露出个乖巧的笑容，“久违久违。你的哑巴症治好了吗？”
盛焦：“……”
他这张嘴里就不能说出句人话吗？
盛焦见身份败露，面如沉水将缚绫扯出。
这下奚将阑来不及尴尬羞耻，飞快朝一旁的相纹画一指，嘴皮子利索得叨叨叨，唯恐晚了一步就被逮进那暗无天日的囚芥里困着。
“奚家相纹——应巧儿必定和六年前屠戮奚家之人有牵扯，獬豸宗冤枉我多年，现在终于寻到一丝线索，就不必拿我这个可怜受害之人当嫌犯充数，来挽救盛宗主獬豸宗的名声了吧。”
奚将阑一边求饶告罪，一边却又夹枪带棒，听的人来气。
盛焦早已习惯他的说话方式，充耳不闻将缚绫往他手腕上扣。
“盛、盛焦……”
奚将阑似乎被他冷酷无情的举止给弄愣了，也不挣扎地任由他将缚绫缠在手腕上，好一会才轻声道：“盛焦，你……别这样对我。”
盛焦系缚绫的手指一顿。
奚将阑之前被天衍珠砸了一下的微红指尖细细密密发着抖，他肤色本就雪白，加上常年病弱，苍白手腕被盛焦直接捏出一圈淤痕。
“獬豸宗的宗门长老依然有曲家的人。”奚将阑面对盛焦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他像是终于知道怕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若入獬豸宗，他必定不肯放过我。”
奚将阑很少会在旁人面前示出自己的惊慌，此时哪怕极力隐藏，却还是遮掩不住眸底的惊惧。
他怕那位曲家长老。
盛焦突然抬手掐住他的下巴，强行让他抬起头来。
奚将阑眼眸清凌凌一片，好似羽睫一眨就能落下两行泪泪，眼眸深处不安又惶恐。
盛焦注视那双眼睛许久，突然轻轻动了动削薄的唇。
“曲家长老，三年前早已死在南境，尸骨无存。”
奚将阑一愣。
“而你，奚绝。”盛焦冷冷道，“三年前曾在南境花楼逗留半年。”
奚将阑：“……”
“我……同我有什么关系？”奚将阑眼底全是找不出丝毫伪装的迷茫和惊愕，“我是被你们獬豸宗的搜捕令逼得没办法，才去南境花楼当花魁避开追杀——谁知道堂堂獬豸宗长老那么一大把年纪了，还会为老不尊去花楼狎妓，这也能怪我身上？”
听到“花魁”这两个字，盛焦眼尾轻轻动了动。
知道他不会说实话，盛焦冷冷一抬手。
被扔出画舫外委屈绕着恶岐道转圈的天衍珠宛如一道流光，“唰”地破窗而入，叮当几声脆响，一百零七颗天衍珠乖顺缠在盛焦手腕上。
——每一颗天衍珠，皆是天衍恩赐，一颗甚至比一条天衍灵脉还要珍贵稀罕。
几乎天衍珠出现的刹那，奚将阑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几乎从盛焦怀中翻出去，左手奋力按住右肩，疼得控制不住痛吟一声。
肩上黥印像是沸腾的岩浆，冲开那点红痣从骨血经脉中窜出，猛地闪现一个幽蓝雷纹形成的“灼”字。
一百零七颗天衍珠也跟着“滋滋”作响，噼里啪啦闪现一丝丝漂亮璀璨的雷光。
黥印瞬间发作让奚将阑呼吸急促，满脸冷汗还在艰难地笑，边喘边道：“怎么，盛宗主也要将曲家长老死在南境之事算在我身上？也行，总归我的罪名数都数不清，不在意再背多一条人命。”
盛焦默不作声屈指一弹天衍珠。
躁动不已的天衍珠瞬间安静，每颗珠子凭空飞快旋转，发出咔咔的清脆声响。
奚将阑记得这个声音。
——当年他入獬豸宗时，盛焦也是这样用天衍珠来断定他是否有罪。
那时的一百零八颗天衍珠，只一颗显“诛”。
正因为那颗“诛”，奚将阑险些在獬豸宗送命，又东躲西藏数年苟延残喘。
时隔六年，盛焦竟然再次用天衍珠断他罪。
奚将阑想笑，但肩上的黥印热意遍布全身，让他热得汗水滴滴答往下落，没一会就冷汗淋漓，打湿贴在脸侧的乌发。
这股燥意太难受了，奚将阑都没意识到被“弃仙骨”折腾得遍体鳞伤的经脉缓缓流过一道暖流，疼痛稍减。
天衍珠陆续停止转动，雷纹相撞，像是烧起来的幽蓝鬼火。
奚将阑抬头去看天衍珠，第一眼便是那颗从一开始就没动的熟悉珠子。
是六年前那颗断他罪的“诛”。
奚将阑记性极佳，记得当年那颗珠子上有道很漂亮的白纹，像是蜜蜡晕色，好看得很。
——只是不知为何六年过去，那珠子竟像是风吹日晒过似的，消颓破落，灰扑扑的和其他珠子格格不入。
即使如此，它还是顽强地显示“诛”。
死倔。
盛焦冷眼旁观天衍珠挨个停止。
直到周围恢复安静，他漫不经心垂眸看去时，瞳孔一颤。
一百零七颗天衍珠，本该只有一颗显“诛”，但这次不知为何，四个瑟瑟发抖的珠子和灰扑扑的那颗紧挨在一起，显出艳红的……
“诛”。
盛焦手一颤。
奚将阑直勾勾盯着那五颗珠子，紫色眼眸像是扭曲的漩涡，轻轻动了动。
一刹那，两人都没有说话。
周遭气氛紧张到让人窒息，盛焦和奚将阑冷冷对视，嘴唇轻动。
“奚绝……”
这两个字甚至都没有说完，奚将阑突然眼睛眨都不眨地凭空招出漆黑藤鞭，“弃仙骨”磅礴灵力再次从经脉中腾起，直冲还虚境，“啪啪”两声朝着近在咫尺的盛焦抽去。
盛焦愣了愣，天衍珠瞬间四散而来，化为雷纹结界挡住那毫不留情的藤鞭。
“啪——”
一声脆响。
奚将阑已经趁着这一击从盛焦怀中滚了出来，身轻如燕往后一退，全无方才气息奄奄的重伤模样。
纤细手腕抖了抖藤鞭卷住画舫木柱，微微一勒。
扭曲如游蛇的藤鞭猛地绷直！
一声砰的闷响，强行让奚将阑往后撞出去的身体停滞住，赤着的脚蹬在木地板上，玉似的足尖一阵青白。
盛焦孤身站在那，一百零七颗天衍珠围绕周身杀意滔天，在一阵雷光肆意中冷冷看他。
在天衍珠浮现“诛”时，一直平静的盛焦像是被凭空塞了一堆无处安放的杀意，连瞳仁都变得森冷。
宛如一尊无情无感的冷面杀神。
奚将阑哪怕知道那几颗“诛”会让盛焦毫不留情地屠杀自己，对上那骤然冰冷的视线，还是罕见呆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勾唇一笑，好像那一瞬间的失神只是错觉，姿态散漫将乌黑墨发胡乱理了理，妖靡面容张扬明艳。
“天道大人，这就没意思了——奚家相纹线索已摊在明面上，罪魁祸首明明另有其人，您却还是追着我不放。再这样下去……”
盛焦面无表情打了个闭口禅过去。
奚将阑一甩藤鞭，“啪”地将那道灵力打碎，笑吟吟地说完下一句。
“……我倒真的以为堂堂獬豸宗宗主对我情根深种了。”
那五颗天衍珠像是有神智似的，张牙舞爪地朝着奚将阑张牙舞爪噼里啪啦。
盛焦垂眸看了它们一眼。
天衍珠瞬间安分，只有那颗死倔的还在放着小雷电。
“天衍在上。”盛焦对他的撩拨显然已习惯了，漠然道，“奚家屠戮，同你有关。”
旁人说“天衍在上”时，总是敬畏崇敬的，但盛焦的语调却古井无波，好似被整个十三州奉为神祇的天衍灵脉于他而言，不过一座寻常山峰。
毫无敬意。
奚将阑笑了起来，藤鞭游龙般飘在身边，亲昵地蹭了下他染血的脸颊。
既然撕破脸了，眼下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在“弃仙骨”效用期内，让盛焦命陨此处。
要么……
奚将阑紫眸一缩，藤鞭挥舞而去，呼啸朝盛焦抽去——如此长的藤鞭他使起来得心应手，鞭尖抽过去时甚至没有触碰到纷纷扬扬的雪花半分。
“铮！”
藤鞭和雷光相撞，竟然发出金石相撞之声，紫色灵力和蓝色雷纹冲到一块，细碎如蛛网的光芒将整个画舫充盈。
融合画舫的“三更雪”发出“吱呀”的声响。
还虚境对半步大乘，“弃仙骨”的伪天衍灵力在奚将阑的加持下竟然能同盛焦打成平手。
画舫如惊雷般炸接二连三剧震。
奚将阑随手取下耳饰扔在一边，足尖蹬着半空弯曲的藤鞭，借力往前在无声雷中身形如利箭冲到盛焦面前。
盛焦眼睛眨都不眨，天衍珠当即就要狠狠劈下。
奚将阑突然喝道：“冬融——！”
话音刚落，盛焦腰间隐藏身形的冬融剑瞬间出现。
有天衍珠，盛焦很少用这把冬融剑同人交手。
冬融和春雨是同一块灵剑石铸成，灵力相连，奚将阑乍一出声唤它，冬融晕晕乎乎地从盛焦腰间飞窜而出，“啪”地落在奚将阑掌心。
奚将阑眼睛眨也不眨，艳美的脸上浮现一抹勾魂摄魄的笑意，握剑便劈！
盛焦：“……”
他怎么敢的？
奚将阑就敢。
趁着冬融没反应过来，转瞬破开能让天崩地裂的雷光劈开，在即将冲到盛焦面门时，五指狠狠在剑刃上一滑，血痕布满整个剑刃。
冬融剑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拿来砍主人了，赶忙挣扎想要离开。
但奚将阑没给它时间，那血似乎淬着毒，闪现一抹血光，干脆利落往盛焦身上斩去，丝毫不留情面。
冬融剑灵尖叫：“啊——！”
盛焦瞳孔轻动，抬手一勾，五颗显示出“诛”的珠子瞬间挡在他面前，同冬融剑遽然相撞。
“锵！”
冬融剑刃上一滴血落在盛焦脸颊，“嘶嘶”一阵微响，竟将他的脸腐蚀出一圈狰狞的红痕。
奚将阑连骨血中都淬着毒。
但盛焦眼睛都没眨一下，宽大的手以肉眼都捕捉不到的速度猛地往前一探，将半空中还未来得及退去的奚将阑一把抓住。
砰的一声闷响。
盛焦力道大到无法想象不容抗拒，近乎冷血无情地扼着奚将阑的脖颈，将单薄身躯狠狠掼在地上。
冬融剑已经重回他掌心，寒光乍现，剑尖直朝奚将阑心口落下。
奚将阑猝不及防，整个人像是折翼蝴蝶，轻而易举被按住，后背撞在地上，险些直接呛出一口血。
就在冬融即将落下时，他倏地张开五指结出一团灵力挡住冰冷剑尖。
剑尖往下，结界阻拦。
各个用尽全力厮杀，手都在颤抖。
“轰！”奚将阑用力一甩，力道之大竟让冬融剑从盛焦掌心脱手飞出，狼狈摔在地上。
盛焦面容森寒，脸侧狰狞的血痕缓慢地愈合，空洞无神的眼眸带着杀意，一字一顿像是雪山之巅肆虐的雪崩，撼天动地。
“奚、绝。”
“咳……哈哈。”奚将阑被扼住命门，竟然还在笑，他笑得浑身颤抖，手指挣扎着伸向前，一点点揪住盛焦的衣襟。
盛焦居高临下注视着他，强大而冷厉的身形给足冰冷的压迫感。
他冷冷扣住奚将阑不知道在做什么小动作的手，吐字如冰：“你若再……”
奚将阑突然道：“盛无灼。”
盛焦一愣。
奚将阑突然不管脖颈处那双要人命的手，奋力拽着盛焦的衣襟扬起脖颈，顺势也将盛焦半个身子往下一拽。
盛焦被叫得愣了一下神。
再次反应过来时，一股含着丹桂气息的“蝴蝶”轻轻落在他唇边。
盛焦瞳孔剧缩。
奚将阑给了盛焦一个缠绵又亲密的吻。
……甚至用染血的舌尖撬开盛焦紧闭的唇缝，急促的呼吸交缠，哪怕剑拔弩张中也带来一股至死方休的暧昧。
耳畔剧烈嗡鸣。
浑身血脉奔腾的声音如涓涓流水，淌过每一寸经脉，甚至连指尖都泛着酥麻。
冬融剑愣住，直接横尸当场，恨不得自己死了。
一百零七颗天衍珠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僵在半空一瞬，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同时，横玉度和酆聿终于登上画舫。
酆聿嘚啵嘚啵：“他们不会真的打起来吧？！相爱相杀？娘的真带感！”
横玉度蹙眉：“盛焦的灵级相纹很难缠，无论他本心如何，却只能万事遵公道、不可藏私——我听说天衍珠执意要断将阑有罪，刚才那阵仗，恐怕两人已经打上头……”
话音戛然而止。
轮椅猛地急刹车，木轮滚动和地面摩擦传来刺耳的摩擦声，猝不及防的横玉度差点不受控制飞出去。
两人木然看着远处废墟，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往旁边一伸，似乎想要捂住对方的眼睛。
横玉度：“……”
酆聿：“……”
酆聿猛地将轮椅往后一转，面红耳赤地道：“打、打上头？这恐怕不是打上了头，咱们要是再晚来一点，他们得直奔下三路去吧！”
横玉度：“……”
横玉度本就受惊，此时乍一被酆聿这短短一句虎狼之词吓了一跳，捂着心脏愕然看他。
酆聿干咳一声，知晓横玉度这种端方君子听不得这种腌臜话，忙打了个哈哈，正要推他走，却听到身后传来奚将阑的一声……
“——听之、任之、护之！”
琉璃雀尖啸一声。
“换明月”的灵力猛地溢满整个画舫。
横玉度唇角不自觉地抽动，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
奚将阑唇间带着淡淡桂花香，强行探入盛焦唇中，甚至不怕死地去缠盛焦的舌，趁着盛焦失神之际，他舌尖血倏地溢出，带来一股莫名猩甜的气息。
那不像是血的味道，倒像是……
盛开的昙花。
盛焦浑身一震，立刻就要推开他。
但已晚了。
奚将阑的血带着剧毒，一滴舌尖血也让盛焦这种半步大乘期的修士浑身灵力停滞一瞬。
盛焦瞳孔几乎缩成一个点，浑身僵硬如石，手掐住奚将阑的脖颈却是怎么也用不了力，甚至连往后撤躲开都做不到。
明明是个亲昵的吻，两人眼底却全是无情的算计和冰冷的杀意。
奚将阑亲人反而把自己腰给亲软了，察觉到盛焦僵硬住，他终于放开人，眼尾浮现一抹飞红，眸瞳涣散微微喘息着，羽睫一眨一滴水痕直接滚了下来。
一滴舌尖血制不住盛焦太久，奚将阑一边喘一边抖着手五指一拢。
一声琉璃破碎声，横玉度给他的五个琉璃玉简被他硬生生捏碎在手中，划破光洁的掌心。
在天衍学宫时，奚将阑就总是找横玉度拿琉璃雀保命。
——当年他弄断酆聿的鬼刀，被千里追杀时，就是用了这个“听之、任之、护之”，强行把盛焦绑来当护卫，这才救了自己一条小命。
这次为了以防万一，奚将阑要了五支“换明月”玉简。
此时毫不犹豫全部用上，就算盛焦有天大的本事，也要在一个月之内不能动他分毫，甚至还任由自己摆布。
琉璃雀破碎的灵力落在盛焦胸口，倏地化为铺天盖地的灵力绑缚住盛焦的神魂！
我有琉璃雀，可换明月。
盛焦浑身一震，视线冷厉看向奚将阑。
“换明月”生效后，奚将阑没了性命之忧，脱力地摔回地板上，手背搭在额间，再也忍不住闷闷笑了出来。
满头乌黑乱发披散在地上，厚厚积雪混合着红衣血痕，像是盛开耀眼花朵的一根根漆黑藤蔓，淬着毒似的。
漂亮又令人望而生畏。
单凭奚将阑此时的灵力，无法在此地杀了盛焦。
这“听之任之护之”的一个月时间，足够奚将阑在盛焦被迫的保护下平安无事去中州寻应巧儿，找到屠戮奚家的罪魁祸首。
这是他选的另一条路。
时隔六年，本来以为算无遗策的盛焦再次被奚将阑以同样的方式算计，脸色阴沉得几欲滴水，冰冷看着身下的奚将阑。
“盛宗主。”奚将阑懒洋洋睁开狭长的眸子，似笑非笑道，“我不喜欢您的手，好多剑茧，磨得我不舒服。您能让它换个地方摸吗？”
盛焦：“……”
盛焦下颌紧绷，眼神冰冷宛如暴风雪突临。
“奚绝——”
“我在呢。”奚将阑眯着眼睛辨认他的唇形，嬉皮笑脸地说，“不过劝盛宗主还是对我客气些，否则我丧心病狂，不知道又要借着“换明月”做出什么有辱斯文、玷污天道大人清白的事呢。”
盛焦冷冷看他。
奚将阑一笑，抬手拨开盛焦已经没有任何威慑力的手，微微撑起上半身，凑到盛焦面前，柔声说：“还是说盛宗主食髓知味，已经……”
最后含糊的虎狼之词没说完，奚将阑眼睛眨都不眨地凑上前，又正大光明地亲了盛焦一下。
盛焦霍然起身！
他大概是气急了，地上散落的天衍珠每一颗都在簌簌发着抖，面上却还是冷若冰霜，眼神黑沉，像是随时随地都能杀人。
奚将阑躺在地上哈哈大笑。
他舔了舔唇角，感觉自己好像啃了一嘴冰渣，冰得舌尖发麻。
盛焦拂袖就走。
奚将阑注视着盛焦背对着他的背影，突然从满堆伪装的脏心烂肺、虚情假意中，扒拉出一丝难得的鲜血淋漓的真心。
如果不是天衍，他们或许不会像如今这样，相逢见面，皆是令他做吐的虚伪算计。
可终归……
奚将阑怔然心想：“我终归是要活下去的啊。”
盛焦沉着脸将唇角的血抹掉，往前走了几步，才察觉到画舫中有人来了。
横玉度和酆聿一坐一站，正伸着手互相挡住对方的眼睛，满脸“非礼勿视，噫”的麻木。
盛焦：“……”
酆聿察觉到一股冰刀似的眼神狠狠刮了自己一刀，他飞快将横玉度的手扒拉下来，满脸正色地两指指天。
“我们发誓，什么都没看到，盛宗主可别把我们灭口。”
看了这个天大的乐子，酆聿都要兴奋疯了，但他也知道看盛焦的乐子，得命硬才行。
地上天衍珠瞬间被雷光牵引，飞快连成珠串缠在盛焦手腕上。
盛焦没说话，只是冷冷瞪了横玉度一眼。
横玉度给奚将阑的“换明月”没想到会被用在好友身上，他有些尴尬，垂着头瞅自己的足尖，心虚地默不作声。
盛焦收回视线，连张嘴都懒得张，灵力催动声音。
“核舟城有其他相纹画，全都寻出来退还回去。”
恶岐道核舟城的相纹买卖，盛焦已经明白过来自己显然被人当枪使，但他并不介意。
天衍灵脉在中州各大世家手中独占，若是恶岐道有个私下买卖相纹的，对中州世家也无半分好处。
酆聿没好气道：“喂，你当我是你下属呢，那个小呆瓜上沅呢？”
盛焦五指紧握，天衍珠绕着他的手腕不住地凭空转圈，似乎……很恼怒？
横玉度对诸行斋众人的性子都很了解，小心翼翼盯着盛焦看了好一会，心想这是为自己被强吻而生气，还是为再一次被奚将阑用“换明月”算计了而恼羞成怒？
有点看不懂。
盛焦大概是气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任由酆聿在那叨叨。
横玉度自知理亏，倒是愿意为他跑这一趟，他偷偷拽了拽酆聿的衣袖，心想赶紧闭嘴吧。
酆聿不明所以，回头瞪他。
“好，我替你跑这一趟。”横玉度温声道，“那将阑……”
他想提醒奚将阑几句话，但是盛焦修为比他高，若是传音肯定会被发现，只好按捺住，轻轻地道：“将阑用了“弃仙骨”，那东西效用过去后，恐怕会有……十天！……的重伤期，你直接带他去药宗找小毒物吧，看看能不能治好他，让他少受些苦。”
盛焦抬手一指，示意他赶紧走，少碍眼。
横玉度无声叹气，又对着慢吞吞站起来、又踉跄摔下去的奚将阑道：“将阑啊，还有……十天！！……天衍学宫就要截止招生。”
奚将阑好不容易找了个保命符，此时心情极好，正撑着身体慢慢地胡乱爬，手在地上不断摸索，像是在找什么。
他抬头辨认横玉度的唇形，没听出来话中太隐晦的意思，笑吟吟道：“知道啦。”
横玉度：“……”
到底有没有发现自己的暗示？
“换明月”对盛焦只能生效十天，若是奚将阑全然不知，十天之后还在作死，那……
场景有点悲惨，横玉度不愿看。
横玉度被骂骂咧咧的酆聿推着离开，犹豫一下还是觉得不忍心，破罐子破摔地朝着奚将阑传音。
“将阑，换明月对盛焦只有十天效用，你小心点，切记不要太得罪他。”
盛焦冷冷剜了他一眼。
横玉度就当没看到，心怀侥幸地去看奚将阑。
奚将阑之前怕盛焦用雷音对付他，特意将耳饰拿了下来，此时刚从角落里找到，调试好一会才扣在耳朵上。
周围的声音呼得灌入耳中。
察觉到横玉度的视线，奚将阑疑惑道：“啊？怎么了？”
他错过什么了？
横玉度：“……”
到底有没有听到啊？！
盛焦的眼神都要吃人，横玉度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奚将阑不明所以，只觉得六年不见，横老妈子怎么越来越啰嗦了，看临走时那个眼神，像是见他最后一面似的满脸不忍和同情。
好慈爱啊。
叽叽歪歪的酆聿和好慈爱啊的横玉度一走，整个冰冷画舫又只剩下奚将阑和盛焦。
看着大雪中身形挺拔如松的盛焦，奚将阑眼眸一弯，笑吟吟地道：“盛宗主，我站不起来了，你受累抱我离开呗。”
盛焦视线冰冷看他。
奚将阑有恃无恐，嚣张回望。
只是裾袍下的腿却在努力克制着发抖，像是在忍着疼。
盛焦深吸一口气。
“换明月”若是在交手时他必定能将灵力击碎，躲掉横玉度的言灵控制，但这个琉璃玉简和攻击时的囚笼或琉璃剑全然不同。
就算盛焦再排斥，被“换明月”困住的神魂还是不可自制地遵循奚将阑的话。
这便是灵级相纹的可怕之处。
盛焦面无表情走到奚将阑面前，俯身将他打横抱在宽阔的怀里。
奚将阑面容明艳，细看下脸颊还有个未消的猫爪红印，笑起来时恍惚有种年少稚嫩的天真烂漫。
他的小腿垂在一旁，似乎真的不能动了。
盛焦一怔，垂眸看他。
奚将阑用力蹬了蹬小腿，苍白着脸却还在冲他笑：“嘻！”
盛焦：“……”

第23章 改变战术
好好一画舫被奚将阑打了两顿架，已经差不多要散架。
月已西沉。
天幕水波潺潺，画舫倏地化为桃核大小，直直落在奚将阑掌心。
盛焦抱着他，一言不发御风落在长街。
奚将阑若无其事把玩着核舟，一绺头发丝似的紫色灵力缓慢探入缩小无数倍的画舫中。
“三更雪”果真已经同画舫融合，树根似的相纹被放大拉伸，像是生长的藤蔓密密麻麻遍布画舫，寸寸扎根。
相纹融合简单，但若想重新从这等死物上分离，怕是难上加难。
奚将阑若有所思，五指灵活地动了动，让桃核在指节处上下翻飞，衬着手指纤细苍白。
盛焦横抱着他从人来人往的恶岐道长街走过，明明如此“不检点”的姿势，路人却像是没看到，视线瞥都没瞥一眼。
盛宗主还是要脸的。
恶岐道的烂摊子横玉度会处理，盛焦面无表情带着奚将阑，重回此地无银城。
从水波结界离开到了长川岸边，一阵轻微颠簸，奚将阑靠在盛焦怀里含糊了一声，也不知说了什么。
已是三更半夜，月光皎洁倾泻而下，宛如白日下的那场大雪。
长川潺潺，蛙声蝉鸣。
盛焦垂眸看向怀中人，倏地一怔。
说来也怪，方才明明两人剑拔弩张好似不死不休，但奚将阑却像是忘却被杀的恐惧，手蜷于腰腹间，已靠在盛焦怀里安稳熟睡。
六年逃亡似乎没让奚将阑的相貌变多少，他好像依然张扬，如年少时那般没心没肺、鬼话连篇，让人又爱又恨。
但此时他安静睡着，眉眼柔和下来，连带着那点强装出来的嚣张可恶也像是一同融在睡颜上，显得分外温柔又乖巧。
盛焦就站在空无一人的长川岸边，垂着眸看他。
许是此地无银城夏至后太热，奚将阑抬手胡乱拨了拨脸上汗湿的发，张开唇似乎嘟囔了什么。
“盛……”
盛焦正要抬步走，听到这个字音脚步一顿。
他犹豫一瞬，微微低下头侧耳倾听。
奚将阑此人，或许只有在睡着时才能窥见他那埋在心间深处的真心来。
终于，盛焦终于听到奚将阑轻轻地说：
“盛宗主怎么一直在偷看我啊？”
盛焦：“……”
奚将阑睁开眼，眸中全是促狭的笑意。
哪里有半分困意？
盛焦下意识将视线往外飞，但一动后才意识到，若是这样不就更坐实了奚将阑的胡言乱语吗？
奚将阑见盛焦眼神僵住，再也忍不住纵声大笑。
盛焦面如寒霜，双手突然一用力。
奚将阑猝不及防直接被他扔出去，踉跄着挥出一道灵力，才艰难稳住身形，身轻如燕翩然落在地上。
——他的腿也根本没毛病。
盛焦盯着他的唇，又看了他的腿，瞳孔微缩，大概是气急了，漠然和嬉皮笑脸的奚将阑对视片刻，拂袖就走。
奚将阑笑得根本停不下来，见盛焦气到连风度都没了，这才终于找回点当年相处的感觉来。
之前那个见招拆招能将他压得无处遁形的“硬茬”，好似真的是另一个陌生人。
“别生气嘛。”奚将阑不记打地跟上去，“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别走这么快，我的腿真的疼了，跟不上。”
盛焦冷冷看他一眼。
奚将阑被他瞅得心虚，干咳道：“……那我也不是逼不得已吗。你们獬豸宗的搜捕令下得十三州犄角旮旯遍地都是，我要是再不机灵点，不早就被抓去抹脖子了吗？你要体谅我呀。”
盛焦不想体谅，继续往前走。
奚将阑又追上去：“真的，我说真的，我不是故意平白污你清白，就是编、编了些情史，再说那些也……”
诸行斋曾经有一个被众人奉为“天衍学宫诸行斋未解之谜”，一提起就啧啧称奇的“奇观”。
——那就是奚绝和盛焦吵架。
盛焦此人，被诸行斋戏称“锯嘴葫芦”，就算天大的事也不能让天道大人说出半个字，甚至连正常交流都成问题。
但奚绝也不知哪来的神通，竟然能靠着一己之力，和此锯嘴葫芦吵起来。
……且每次吵得真情实意、有理有据，像是唱独角戏似的朝着一言不发的盛焦哒哒哒，有时候还会把自己气得仰倒。
盛焦从不和他吵。
就算奚绝聒噪得要命，他也只是皱眉、抿唇、阖眸，气急了也不过是瞪一眼。
诸行斋众人每次看着架势都叹为观止，六个人排排坐在墙上看乐子，你一言我一语猜测两人到底是如何沟通吵架的。
时隔六年，奚将阑故态复萌，追着盛焦吵吵吵。
盛焦大概是烦了，脚步一顿，修长手指往奚将阑唇上点。
奚将阑正吵得带劲，猝不及防被点了个正着，嘴里的争辩全都变成……
“我心非冷石，日久生情……”
奚将阑：“……”
被遗忘的羞耻尴尬突然冒出来疯狂攻击他。
奚将阑耳根透红，用“弃仙骨”将唇上的禁制撤掉，垂着眸似乎在整理即将被尴尬击溃的羞耻心。
似乎有视线居高临下落在头顶。
盛焦在看他。
——作为一个胜利者。
“好你个盛无灼。”奚将阑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趾微微蜷缩，面无表情地心想，“时隔六年，竟然修炼到如此境界，刀枪不入啊简直。”
得改变战术了，否则一定会被盛焦压制得无法翻身。
奚将阑不知盘算了什么坏主意，没一会就收拾好情绪抬起头，这才后知后觉此地竟是没奈何巷口。
盛焦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言简意赅：“明日启程去中州。”
奚将阑若有所思。
那就是还有一晚时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巷尾十二居。
奚将阑打开破旧的门，侧身让盛焦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昏暗破旧像是凶宅的住处，一向厚脸皮的奚将阑突然有了一丝莫名其妙的难堪。
盛焦已是獬豸宗宗主，位高权重；
他却在脏污一隅苟延残喘。
云泥之别，不过如此。
灯幽幽点亮，照亮狭窄逼仄的医馆。
药柜上全是杂乱的小玩意儿，装着还没雕刻完的一堆假玉令的匣子还半开着，屋角还结着蛛网，看着完全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盛焦视线扫了一圈，眉头狠狠皱起。
“盛宗主随、随便坐。”奚将阑知道他洁症严重，朝他勉强干笑一声，找补道，“……肯定是酆聿那厮给我搞成这样的，你也知道他，什么阴鬼厉鬼都往褡裢里收，他诸行斋的住处也脏乱得很，我都不爱找他玩儿——我这就收拾一番，很快啊。”
说着，奚将阑冲到一堆杂物的桌案上，胡乱用袖子一扫，杂物一阵叮铃哐啷，全都扔到角落里堆着去了。
桌案上瞬间干干净净。
奚将阑拍了拍手，朝盛焦乖顺一笑。
示意，收拾好了。
盛焦：“……”
果然很快。
大概察觉到盛焦的嫌弃，奚将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努力压下心中那点微妙的难堪，五指捏紧宽袖，察觉到掌心的桃核，他像是转移话题似的，忙道：“盛宗主能将“三更雪”从这个画舫上剥离下来吗？”
盛焦眉头紧皱：“不能。”
相纹和死物融合，怎能再剥离出重回人身经脉？
就算是天衍学宫随便抓个孩子问，也知道答案。
奚将阑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
盛焦依然站在门边，像是不想进这种脏乱的地方落住一夜，视线落在一堆杂物中，眉头轻轻一皱。
“我……”
奚将阑脸色更难看了，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嘴唇抿了抿，还是只留下一句：“盛宗主自便吧。”
说罢，近乎狼狈地逃去后院了。
盛焦正在看角落里那个还没雕刻好的獬豸纹伪印，见人脸色难看踉跄着跑走，下意识往前一步。
他好像想要解释，犹豫半天，又将微抬的手收回。
五颗天衍珠从他袖中钻出来，围着盛焦转了几圈，似乎在急躁他为何不把有罪之人降天雷。
盛焦眼神冷漠，伸出手指在天衍珠上一点，下了一道命令。
天衍珠是天衍恩赐的灵器，受万人痴迷追捧，尊贵无极。
但此时，五颗珠子在半空中僵了一瞬，好半天才开始发着抖……
四散到医馆各个角落，羞愤地清扫杂物和蛛网去了。
后院中，奚将阑摘了一捧桂花吃，坐在小池塘边垂着眸注视着水中那条锦鲤，那单薄身形好似风一吹就能歪倒，眸子空茫落在水面，不知在想什么。
黑猫从他后颈钻出来，悄无声息地优雅落地。
它舔了舔爪子，道：“怎么，知道难堪了？”
黑猫跟了奚将阑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到没心没肺的奚将阑这么落寞难过的神情。
奚将阑眼睛轻轻一眨，茫然道：“什么？”
“你。”黑猫跳到他身边，讥讽道，“刚才盛焦那嫌弃的眼神一露出来，你脸色前所未有的……”
话还没说话，它的余光就落在小池塘的水面上。
那并非是倒影，而是一面能窥见前院医馆的幻影法阵。
脏乱破旧的医馆内，盛焦面无表情地站在桌案前，修长五指将几张散乱的药方放好。
——有一张明显比其他几张大，他犹豫一下，将那张纸抽出来单独放置一旁，这才舒服了。
四周天衍珠任劳任怨地用灵力收拾那一堆杂乱，所过之处瞬间整洁如新。
奚将阑伸出舌尖舔了舔掌心桂花，狐狸似的眼眸微微一弯，笑得不怀好意。
“看来盛焦还真吃示弱这一套，竟然还帮我清扫起来了。啧，决定了，之后就用这个对付他——嗯？你刚才说什么，前所未有的……什么？”
黑猫：“…………”
黑猫沉默许久，大概是在痛骂自己竟然又信了此人的伎俩。
它幽幽地说：“……前所未有的脸皮厚。”
奚将阑：“……”
奚将阑懒得理它，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桃核。
黑猫舔了舔唇，眼神灼灼盯着桃核，猛地一蹬脚好似一道黑影冲了上来。
奚将阑随意抬高手，让它扑了个空，懒洋洋道：“闹什么？”
黑猫优雅地跳回地上，不满道：“就算是天级相纹，同这个芥子法器相融也没什么大用。左右都分离不出来，还不如赏给我一口吃了。”
奚将阑“噗嗤”一声笑了，两指指腹轻轻捏起小小的桃桃核，丝丝缕缕的紫色灵力像是藤蔓尖尖似的从指尖探出来。
已经所剩不多的“弃仙骨”缓慢地往狭窄又精致的画舫中钻。
在经脉中的灵力消耗完的刹那，反噬也会紧跟其后，但奚将阑却像是丝毫不惧，还在源源不断消耗着“弃仙骨”的紫色灵力。
黑猫总觉得奚将阑这个笑不怀好意，蹙眉道：“你笑什么？”
奚将阑摸了摸它的脑袋，语调又轻又柔。
“谁说分离不出来？”
黑猫一愣。

第24章 反噬之痛
黑猫：“可盛焦明明说……”
“天衍学宫《天衍相纹&#183;源终》的课，我回回榜首。”奚将阑幽幽道，“诸行斋八个人，只有我最受掌院宠爱，你当是靠我这张脸和鬼话连篇的嘴吗？”
黑猫：“……”
你也知道自己鬼话连篇啊！
奚将阑盯着微微颤抖的桃核，淡淡地说：“相纹再神秘，不过只是天衍灵脉衍生之物——就类似天然灵液中浓缩无数倍的灵髓，相纹也就是由无数细密的天衍灵力交织交缠而成，只要找到次序……唔，找到了。”
黑猫悚然。
那成千上万的天衍灵力次序，竟是这么容易寻到的？
这才多久？
黑猫近乎惊恐地看着奚将阑，艰难吞了吞口水。
它总是听说这人当年是个不输盛焦的天纵奇才，但大概是奚将阑这副没出息的皮囊戴久了，它总下意识以为这人就是个家道中落、只会苦中作乐的废物浪荡子。
可如今……
黑猫的胖脖子又吞咽两下，怯怯道：“你的相纹……到底是什么？”
奚将阑笑骂道：“蠢货，我敢说，你敢信吗？”
黑猫：“……”
“弃仙骨”化为一道透明禁制护住后院，奚将阑姿态散漫坐在池塘边，五根手指的指尖已经陆陆续续探出更多的紫色灵力丝，交缠着探入桃核。
他看起来轻松写意，但“弃仙骨”的大量消耗带动的经脉阵阵刺痛，额角上已沁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黑猫胆战心惊看着。
连盛焦这种被誉为“天道大人”的都无法分离相纹，奚将阑到底哪来的底气，想靠着这副被“弃仙骨”强堆出来的破烂身子违背天道法则？
“咔哒”一声木头崩裂的脆响。
黑猫顺势望去，却见那小小桃核竟像是被生生震碎，蜿蜒裂纹四散而开。
已经融合的“三更雪”像是被强行拽着脱离石壁的藤蔓，一寸寸扯出细而黑的“根须”，因融合得太彻底，好不容易拔出一根，一直蠕动的根须竟又挣扎着朝着画舫探去，难舍难分。
没办法，奚将阑只好分出精力，每拔出一根相纹丝就将那处的画舫击碎。
“弃仙骨”消耗得更快。
不多时，黑猫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浑身的毛炸起来，厉声道：“奚将阑！“弃仙骨”要耗完了，若想活命就快停手！”
奚将阑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画舫和三更雪已经分离大半，寒意直逼面门，小池塘的水结了厚厚一层冰。
“急什么？”奚将阑额前长发已是白霜，他冻得嘴唇发抖却还在笑，“这不是还没耗完吗？”
黑猫几乎疯了：“你才将相纹分离一半“弃仙骨”就见底了，哪有灵力再继续支撑？！那个小姑娘总归同你没什么交情，你何必为她做到这等地步？！”
奚将阑淡淡道：“难道我白吃人家三年糕点？”
“那你给她灵石就好了！”黑猫上蹿下跳，“就算没有相纹，她依然能活得好好的。你若觉得她实在可怜，索性收她当义女护她平安长大不就成了！何苦赔上自己一条命？”
奚将阑充耳不闻。
“你！”
黑猫见他油盐不进，在原地团团转了半天，突然恨恨瞪了奚将阑一眼，化为一缕黑雾消散在原地。
奚将阑看都没看它，依然垂着眸分相纹丝。
黑猫说的的确没错，“三更雪”分离了大半后，“弃仙骨”已经彻底耗尽，因奚将阑强行调动灵力，经脉都在发出丝丝缕缕的疼痛。
经脉枯竭宛如摧枯拉朽之势，刹那间就让奚将阑的面容浮现阴冷的死气。
但他却像是察觉不到疼，浑身被冻得发抖却还在有条不紊地催动断断续续的灵力。
突然，他一歪头，任由被冻出寒霜的长发从肩上散落下来，露出修长的后颈，手迅速地往后一拨，像是硬生生抽出什么似的。
“砰！”
奚将阑指节青白，看也不看狠狠往冻得坚硬的池塘中一甩。
黑猫惨叫一声直直摔出去，锋利的爪子在冰上划出几道雪白划痕。
“嘘。”奚将阑竖起一根食指抵在殷红唇上，眼眸像是狐狸似的，又邪又柔，“乖，别碍事。”
黑猫奋力爬起来，咬牙切齿道：“我们会死！”
“弃仙骨”彻底溃散，紫色灵力断续了一瞬，猛地绽放出一道金色灵力，光芒倏地大放，宛如一股狂风，浩浩荡荡撞入桃核之中。
“咔”的无数声脆响，桃核像是被烈火焚烧，眨眼间化为灰烬似的齑粉，悄无声息从奚将阑指缝缓缓落下。
奚将阑嘴唇不自然的红，轻轻上前吹了一口气。
残余的灰烬呼啸而飞，干净的掌心中缓缓露出一片幽幽旋转的雪花。
——是“三更雪”。
黑猫恹恹趴在冰上，惊惧盯着那片雪花，嘴唇哆嗦好一会，竟不知要说什么。
连盛焦都断言无法分离的相纹，只是片刻就毫无损伤分出了？
他若不是相纹被废……又该是什么怪物？
想到这里，黑猫浑身打了个哆嗦，畏惧地看着奚将阑半晌，突然就逃了。
“嗤。”
奚将阑扫了一眼仓皇而逃的黑猫，笑了一声，甩了甩脑袋上的寒霜，身形轻缓轻轻地越过后院破烂的墙。
后院结界已经散去，盛焦不知何时正站在那，眸光漠然注视着奚将阑离去。
秦般般的糕点铺子和医馆很近，奚将阑转瞬便至。
秦般般在被抽去相纹时，许是被应琢下了止痛的灵力，白日里没什么事，此时夜深人静，那点灵力散去，遍布全身的疼痛开始密密麻麻泛上来。
小姑娘脸色惨白如纸，虚弱蜷缩在床上，看着似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奚将阑站在糕点铺子的墙头，注视着下方半阖着的窗户，一撩衣摆姿态散漫地坐了下来。
他曲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屈指轻轻一弹，那枚雪花飘落而下，顺着窗户缝隙进入房间，缓缓没入秦般般后颈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处。
秦般般浑身哆嗦了一下，像是呛了一口气剧烈咳嗽几声。
再次平息下来时，呼吸明显顺畅许多。
奚将阑依然懒洋洋地坐在墙头之上，仰着头欣赏天边皎月。
“弃仙骨”似乎没对他造成任何后症，他甚至还有闲心晃荡着腿，盯着月光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一派闲然自得。
大概是月光太过刺眼，奚将阑眼眶微酸，垂下头来时两滴泪水猝不及防砸在手背上。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正要将那没出息的水珠拂去，却感觉到一点微凉落在指节上。
——是一片雪花。
奚将阑微微失神，视线落在下方秦般般的房间。
一股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轻缓溢出，将夜晚的燥热驱散，没一会糕点铺子的后院已下起小雪，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同皎洁月光交叠。
奚将阑抬手接了一捧雪，好一会突然笑了出来。
三更雪已至，由他梦中好处行。[①]
奚将阑在人家墙头坐了半夜，直到“三更雪”彻底融合入秦般般的经脉中，这才布了一道结界将雪隔绝，拢着单薄的衣衫慢吞吞走回十二居。
医馆已经被清扫干净，那个装着虚假玉令的匣子却空荡荡一片，想来是自持端正的盛宗主见不得这等虚假赝品之事，全都处理了。
奚将阑环顾四周，循着气息走到后院。
桂树下，盛焦盘膝而坐，闭眸冥想。
天衍珠缠在他手腕上，安安静静被皎月照映出幽蓝灿光。
丹桂盛开，沁甜香味弥漫后院。
在奚将阑回来时，盛焦便已察觉到，但他不为所动，如常运转经脉灵力闭目修炼，好似泰山崩于顶都面不改色。
直到，一股冰雪气息轻轻凑到他身边。
奚将阑端正跪坐着，手按着盛焦的膝盖，动作轻柔地凑上前来，轻轻地说：“盛宗主？”
盛焦不应。
奚将阑又道：“天道大人？”
冰雪和丹桂花香交融，像是某种说不出名字却一闻能让人惦记数年的香，勾魂撩人。
盛焦巍然不动，好似一座冰山。
奚将阑离得太近，近到两人呼吸几乎交缠得不分你我。
突然，“盛焦。”
盛焦藏在袖中的手倏地一蜷，终于悄无声息睁开冰冷双眸。
奚将阑像是从冰窟窿里出来，穿着单薄衣衫不知冷似的，眼眸含着笑看着他：“只有我叫你盛焦，你才会应我吗？”
盛焦默不作声。
奚将阑有和锯嘴葫芦吵架拌嘴的本事，平日交谈自是不成问题，见盛焦这副面无表情的脸他吃吃笑起来，整个人懒洋洋倒下去，趴在盛焦膝盖上小声嘟囔。
“若是中州有人想杀我，你会救我吗？”
从冰天雪地出来，加上“弃仙骨”的反噬在蠢蠢欲动，奚将阑浑身开始滚烫，脸颊贴在盛焦膝盖上，隔着厚厚衣物也能感觉到那股热意。
像是要将冰山融化。
盛焦沉默好一会，道：“不会。”
奚将阑笑得浑身颤抖起来。
却听盛焦补充一句：“不会有人杀你。”
奚将阑愣了愣，微仰着头，眼神直直望向盛焦深不可测的眼眸。
“那你呢？”
盛焦的沉默，给了奚将阑答案。
奚将阑又笑了出来，只不过这个笑容像是重新挂上平日里没心没肺的面具，眸里冰冷又无情。
“可惜了。”奚将阑腰身极软，像是游蛇似的贴到盛焦身上，手攀着他的肩膀，几乎整个身子都埋到他怀中去，带着狡黠的恶意，笑着道，“有“换明月”，你现在杀不了我。”
盛焦一动不动，道：“下去。”
奚将阑偏不下，甚至还用滚烫的手捧住盛焦的脸，明靡面容靠近他，像是情人低语似的呢喃开口。
“盛宗主，救我。”
明明是在求救，奚将阑却好似还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惊世绝艳的小仙君，眉眼倨傲张扬，像是在下命令。
盛焦抬眸。
只是细看下，才发现奚将阑唇角正缓缓溢出一丝血线，墨色长发散乱下遮挡的耳朵也流出鲜血，顺着他的脖颈留下两行早已干涸的狰狞红痕。
盛焦瞳孔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他一把扶住。
“弃仙骨”，反噬了。
“弃仙骨”本该在灵力停滞的刹那就会震碎他伤痕累累的经脉，但不知为何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此时回到盛焦身边，奚将阑终于不必再强忍，甚至不用多用力咳或吐，大量鲜血就从他唇齿间涌出，艳丽红袍上全是血迹。
艳红狰狞的血花，刺眼又触目惊心。
刺得盛焦呼吸一顿。
奚将阑浑身狼狈，却一边笑一边奋力轻轻凑上前在盛焦脸侧亲了一下，他像是一只蛊惑人的美丽艳鬼，狭长双眸含情带蜜，柔声道。
“救救我啊，天道大人。”
不知是“换明月”的“听之、任之、护之”起效，亦或是盛焦本心作祟——或许连盛焦自己都分不清楚。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将手按在奚将阑手腕命门处，铺天盖地的灵力像是大坝决堤，轰然灌入经脉中。
奚将阑整个人像是断翼的鸟雀，再也支撑不住蜷缩成小小一团靠在盛焦怀里。
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消散，他像是知晓盛焦是唯一能救自己的人，手指发白死死抓着身下衣襟，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
盛焦看着那刺眼的血痕，浑身紧绷，连一向空洞无神的瞳孔都浮现一抹无法看透的神光。
像是心疼，又像是气愤。
一旁的天衍珠也跟着躁动起来，飞快地在原地旋转不停。
半步大乘期的灵力甚至有起死回生之能，但灌入奚将阑经脉中却好似石沉大海，全无波澜。
这时盛焦才发现，奚将阑就算不用“弃仙骨”，或许也根本活不了多久。
这具破烂的身体早已经像是被蛀空的枯木，只剩下外面一层薄薄皮囊还光鲜亮丽，实则轻轻一推便能让他溃败。
此等病骨支离，他竟还敢用“弃仙骨”？！
盛焦下颌绷紧，五指发抖地将更多灵力灌入去。
终于，浑身死气的奚将阑像是在鬼门关晃荡一遭又溜达回来，急促喘息几声，又艰难地缓缓睁开眼睛。
盛焦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
但是这口气还未完全松懈下来，就被奚将阑一句话给惊住了。
““弃仙骨”……”奚将阑眼神空茫，像是没有聚焦，茫然盯着盛焦的脸，呢喃道，“想要“弃仙骨”。”
盛焦浑身一僵。
奚将阑根本没有清醒，只是尝过“弃仙骨”甜头的枯涸经脉催使着他浑浑噩噩地求生。
盛焦一把扣住他的手，嘴唇轻动：“奚绝……”
“盛焦。”奚将阑昏沉得不知今夕是何年，也忘了同盛焦的恩怨情仇，宛如还在天衍学宫般，抓着他的衣襟，迷迷糊糊地道，“去给我买“弃仙骨”吧。求求你啦，掌院课上小试我把答案给你抄。”
盛焦脸色难看得要命，一把将他的手抓下来按在膝上，沉着脸将灵力输入那枯涸经脉中。
奚将阑怎么死缠烂打，盛焦都全无反应。
大概是逼急了，他开始胡乱喊其他人的名字。
诸行斋七个人的名字都被他喊了个遍，还会讨好卖乖地一个个喊哥哥。
盛焦见他这番模样，心口发紧传来阵阵钝痛。
终于，他伸出手指在奚将阑唇珠上轻轻一点。
“堪天道”的相纹被他调动着运转起来，无数密密麻麻好似金色藤蔓般的痕迹从后颈遍布全身，而后凝成一道细细的金色灵力从指腹溢出。
“弃仙骨”是伪天衍，盛焦不愿为他寻，索性将真正的天衍灵力给他。
每一丝天衍灵力都是无价之宝，消耗一丝便少一丝，中州各大世家拼劲全力也要守护，但盛焦却毫不在意，面无表情将天衍灵力丝送到奚将阑唇边。
天衍灵力出现的瞬间，奚将阑本能地伸出两只爪子抱住盛焦的手，覆唇一口叼住那散发天衍灵力的指尖。
对他而言，这道灵力虽然不是伪天衍，但是更香甜，好像潺潺流水汇入干涸龟裂的经脉中。
整个人像是彻底活了过来。
盛焦见他缓解那股对“弃仙骨”的迫切渴求，便断了天衍。
奚将阑本来叼着盛焦的手指吃天衍灵力，乍一不见了，满脸迷茫地咬了一下指尖，像是在催促。
“怎么没有了呢？”奚将阑迷迷瞪瞪地心想。
盛焦不为所动，掐着他的下巴正要将手抽出，却见奚将阑像是护食似的，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胡乱摇头，长发都跟着飞起来。
“不……”他边急促地喘边含糊道，“不要。”
盛焦手指微微一抖，不自然地垂眸，低声道：“放开。”
奚将阑偏不，他又凑上前去咬那根手指，从指腹咬到指节，又用滚烫的唇含着手腕细细密密地啃，好像在搜寻那道天衍灵力到底是从哪里出来的。
盛焦哪怕心智坚硬如磐石，也还是被他这个“啃食”的动作弄得手臂酥麻。
他眸光一沉，手下微微用力，强行将奚将阑的嘴从他手腕上撕开。
奚将阑还想再闹。
盛焦动作迅速，伸长双臂将他紧紧困在怀里，只留下曲着的小腿在外拼命蹬了好几下，混乱中还踹了一脚桂树，金色丹桂簌簌砸落在两人身上。
“不要。”被比他身形高大许多的人整个囚在怀中，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和无法逃脱的紧张和耻辱让奚将阑本能地拼命挣扎，呢喃着道，““弃仙骨”，唔……不要！”
他乱喊一通，根本不知在说什么。
盛焦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心脏一缩。
冰冷无情的是天道。
而他只是“堪天道”。
***
横玉度和酆聿忙活一整晚，终于将核舟城之事处理干净。
“这你也信？”没奈何的巷子中，横玉度忍着笑回头，道，“他说盛焦曾对他示爱，却被他心狠拒绝了？”
“是啊。”酆聿拎着鬼灯，正色地道，“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可真了呢。”
横玉度笑出声：“就像是你信他真的重生过。”
“这事铁证如山，绝非是虚言妄言！”酆聿瞪他，“我的“鬼音”绝无可能出错！”
横玉度无奈摇头。
酆聿道：“奚绝还说，盛焦对他求而不得，妄图对他霸王硬上弓呢，太带劲了——你说奚绝是不是性子太过放浪，终于把闷葫芦盛焦给惹炸了，才真的决定对他咳咳嘿嘿啊？”
横玉度：“……”
咳咳嘿嘿是什么鬼东西？
“不要听将阑胡说八道。”横玉度怕吵到人，将轮椅轱辘的摩擦声给引去，轻轻打开十二居医馆的门，柔声道，“盛焦是天道眷顾之子，“堪天道”让他心如冷石奉公守正，是绝对的公道化身。当年他虽对将阑特殊又爱重，不过是多年同窗情谊太过深厚，无关情爱。若他真的动情，天衍灵脉怕是都要消亡……”
话音刚落，医馆传来一阵轻轻的“唔唔”声。
横玉度和酆聿疑惑地偏头看去。
医馆里那唯一一张狭窄软塌边，盛焦正面无表情站在那，手中缚绫已经显出原形，将小榻上的人捆着双腿双手死死禁锢在床柱上。
——那人，正是奚将阑。
横玉度：“……”
酆聿：“……”
奚将阑一身红衣，满脸是泪，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走，却只能被囚在狭窄软塌上，腰身绷紧，不住发着抖，嘴中还在嘟嘟囔囔，似乎在可怜兮兮地乞求什么。
“唔……仙骨……”
盛焦站在那居高临下看着他，眸底阴沉生寒，比“三更雪”还要让人如坠冰窖。
旁边一盏小灯照亮他阴冷的半张脸，好似三更半夜来索命的勾魂使。
听到说话声，盛勾魂使冷冷侧身，眼神冷厉看来，隐约带着一丝戾气和杀意。
横玉度：“……”
酆聿：“…………”
--------------------

第25章 昔我往矣
三人大眼瞪小眼。
整个医馆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奚将阑挣扎间突然蹬了一下脚，旁边小案哐当作响，那盏烛火本就弱，乍一晃荡竟直接熄灭。
黑暗瞬间袭来。
奚将阑嚷嚷道：“黑了，听不到……”
盛焦面无表情地屈指一弹，烛火瞬间点燃。
只是眨眼功夫，门口处的两人已经悄无声息退出去，蹑手蹑脚地打算逃命，省得被灭口。
盛焦：“……”
“回来。”
酆聿捂着眼睛，指缝大大张开往外看，正色道：“天色太晚，我和玉度眼盲心瞎，方才种种并未瞧见。盛宗主端方自持、持中守正，乃吾辈楷模，我等……”
盛焦一个天雷打过去。
酆聿猝不及防被劈到，长发都炸起来了。
因他扶着横玉度的轮椅，天雷猛地蜿蜒而去，连带着横玉度也浑身一阵酥麻，鬓边一绺发直接竖起来。
横玉度：“……”
横玉度和盛焦认识这么久，从来没被劈过，此番受了无妄之灾，却没精力在意，呆愣着呢喃道：“强、取豪夺，霸王硬上弓……”
盛焦：“……”
盛焦浑身全是阴郁冷意，看起来想把这撞破他“好事”的两人给灭口。
酆聿看了这么大一个乐子，被劈了心中也依然狂喜，面上却满脸沉重地装瞎，省得盛焦恼羞成怒，再照他脑袋劈一下。
横玉度却不懂内情，用力划了下轮椅进入医馆内，一边震惊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无灼，不可啊，不可如此啊。”
盛焦眼皮轻轻跳了跳。
这时，奚将阑枯涸的经脉空了太久，像是被晒干土壤的花根，若是再没有“水”的浇灌，怕是要渴出裂纹来。
他挣扎着想要去抓旁边人的手，但刚一动手腕就被缚绫强行拽回去。
求而不得，宛如欲壑。
奚将阑满脸泪痕，嘴里胡乱喊着盛焦的名字。
横玉度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再多的劝阻全都变成呆怔，悚然道：“你还给他下药？！”
酆聿：“哦豁——！”
盛焦：“……”
盛焦闭了闭眼，沉着脸看也不看将手指递过去。
奚将阑立刻抱住他的手，一口叼住指节，心满意足地将天衍灵力吃下去。
因欲求难满而紧锁的眉心终于一点点舒展，奚将阑彻底餍足，抱着盛焦的手蹭了蹭，终于安分地侧身睡了。
横玉度终于发现问题，诧异道：“伪天衍，还有这种后症？”
盛焦点头。
酆聿也不瞧乐子了，皱着眉快步上前，抬手在奚将阑脸侧拍了拍：“奚绝？十二？”
奚将阑被拍得眉头紧皱，嘟囔着将脸埋在盛焦掌心，不想搭理他。
酆聿不死心，还想用灵力在他经脉中探一探。
但冰凉的灵力刚一催动，奚将阑脸色一白，直接一口血吐了出来。
酆聿吓了一跳，没想到他比之前还脆，忙把手缩回来。
“奚绝……”
盛焦仿佛对奚将阑吐血都习惯了，只是眉间隐约可见烦躁，冷若冰霜地再次将一道天衍灵力灌入他喉中。
奚将阑惨白的脸才终于好看点。
酆聿不敢再碰这个比琉璃还脆弱的人，做错事似的走到一边，干咳一声：““弃仙骨”用过一次就会有依赖？”
盛焦默不作声地点头。
“那要如何治？”酆聿有些急了，“要去药宗找小毒物吗？我听说他出关了，还研究出来个很神神叨叨的东西。”
横玉度皱着眉看了一眼奚将阑，低声道：“不用费心治，他想要多少天衍我都能给他。但……”
他和盛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眸中看出一抹沉重。
酆聿疑惑道：“但是什么？”
横玉度无声叹息：“但是这个“弃仙骨”若是真的让那些修士产生依赖，万一有朝一日，恶岐道不再售卖伪天衍……”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完。
饶是没心没肺如酆聿，一愣之后也轻轻吸了一口气。
能入恶岐道的，各个都是恶贯满盈、做事不顾后果之辈。
若是没了伪天衍，那些尝惯了甜头的修士，也许会将矛头直接指向真正的天衍。
整个医馆陷入一阵沉默。
横玉度没有再谈论这个问题，轻轻道：“无灼，今晚我来照看将阑吧。”
盛焦默不作声，也不知有没有答应，只是沉着脸要将手抽回来。
但尝到甜头的奚将阑哪里肯，像是抓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抱着就是不肯放手，盛焦力道太大，差点将他半个身子扯到床下。
盛焦住了手，偏头看了横玉度一眼。
横玉度伸出手凝出一道天衍灵力，作势要上前勾一勾奚将阑。
盛焦五指轻轻一蜷。
还认定两人肯定有“奸情”的酆聿瞥了瞥盛焦，突然一把抓住横玉度的轮椅，推着他往后远走。
“天色已晚，你还是早些休息养精蓄锐，明日不是还得为天衍学宫广招天纵之才吗？奚绝的事儿有盛焦在，你就别瞎操心了横老妈子。”
横老妈子回头：“但是将阑……”
酆聿没等他多说，一溜烟推着他走了。
医馆重回安静。
盛焦悄无声息地将手从奚将阑五指中抽出来，沉默盯着他好一会，才转身在角落蒲团打坐冥想。
奚将阑安安静静蜷缩在软塌上熟睡，唇角还残留着血痕，被迸开一簇火花的烛光照得宛如蜿蜒狰狞的殷红花蕊。
两道天衍灵力只是让他安分了一个时辰不到。
天还未破晓，奚将阑又像是干渴的花枝，迷迷糊糊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冷汗淋漓地睁开茫然的眼睛。
盛焦闭眸坐在角落，像是一块冷石。
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奚将阑一眼看到他，边喘边踉跄着下榻，摇晃着走了几步，“噗通”一声跌跪在盛焦面前。
盛焦好似已入定，眉眼冰冷，凝着一层薄薄寒霜。
奚将阑神智昏沉地爬到他怀里，滚热的呼吸喷洒在盛焦脸上，将寒霜融化成水珠，顺着如刀削斧凿的五官缓缓往下滴。
“弃仙……天衍？”
奚将阑的神智大概是“渴”傻了，歪着脑袋看着盛焦好一会，迷迷糊糊记起来自己好像和此人是宿敌，互相不对付的。
“啊。”他像是做贼心虚似的，伸出一只手指抵在唇边，小小声地“嘘”了一下，像是喝醉似的用着气音呢喃自语，“不、不能吵醒他。”
盛焦若知晓自己问他要天衍这种天价宝物，肯定会动怒；
但自己趁着他睡觉，悄悄偷来天衍吃，盛焦不知道，就不会生气了。
被烧得浑浑噩噩的脑子无法思考太多，勉强得出个简陋又堪称幼稚的结论后，奚将阑便悄摸摸地捧住盛焦搭在膝上的手，凑上前去轻轻地啃。
他不知道天衍是怎么来的，只隐约记得只要叼着手指就能止住经脉中痛苦的干涸燥意。
奚将阑一边偷偷摸摸看着盛焦，警惕他醒来，一边用唇齿将盛焦的五根手指全都细细密密啃了一遍，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乃至手腕全是红色牙印，却没寻到一丝天衍灵力。
他懵了好一会，大概怕被发现，又悄悄地将盛焦的手摆回膝盖上搭着，还掀起衣角挡住。
掩耳盗铃一番，奚将阑小心翼翼捧起另外一只手开始啃。
他蜷缩着身体抱着盛焦的手啃来啃去，但凡不是个死人肯定被他弄醒。
但奚将阑似乎很自信自己做得很隐蔽，发现盛焦没睁眼，他点点头，觉得自己还能继续啃十个。
只是十根手指全都叼着咬了一遍，依然没找到天衍。
奚将阑坐在那冥思苦想半天，突然“啊”了一声。
他轻手轻脚扒着盛焦的肩膀，单薄的身体紧贴着盛焦的心口，小心翼翼地将盛焦的长发拨到一边，凑上前在盛焦后颈处小小咬了一口。
那是相纹所在之处，咬一口肯定有天衍。
盛焦的心脏似乎疾跳一瞬。
***
医馆后院，横玉度坐着轮椅划到躺在芥子床榻睡觉的酆聿面前，轻轻道：“酆聿？”
酆聿困得要命，胡乱拍开他的手：“起开。”
“酆聿，不述？”
酆聿终于被吵醒，睡眼惺忪看了看旁边的时辰，发现还没破晓，又摔回去拿枕头盖住脑袋，不耐烦道：“这才什么时辰？今日又不考试。起开，别吵。”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横玉度道，“将阑同六年前之事若无牵扯，天衍珠是天衍恩赐之物，为何会独独断他有罪？你说将阑的相纹有没有可能和天衍有关，亦或是对天衍灵脉不利？”
“亲娘啊！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就思考这些有的没的？！”酆聿痛苦地咆哮，“让尘相纹是“窥天机”，你要真想知道，直接去问不就行了？”
横玉度轻声道：“天衍在上，天机不可泄露。”
酆聿气得直接蹦起来，盘膝坐在榻上，打算和他好好叨叨：“让尘的“窥天机”若是不能泄露半分天机，那这个相纹不就是鸡肋废物吗？——诸行斋我最烦你们四个，无论什么事儿都藏着掖着，高深莫测得让我想打人。”
奚绝、盛焦、横玉度和让尘，这四个人每每在一起说话，酆聿另外四个都像是听天书一样，满脑子“啊？啊？这说的啥玩意儿？”
横玉度“啊”了一声，道：“你不要误会……”
“我没误会！”酆聿打断他的解释，翻了个白眼，“当年奚绝觉醒相纹时，几乎整个中州世家的长老趁夜前去奚家，三日方归。自那之后，就连和奚家不对付的曲家都开始阿谀奉承，恨不得俯首称臣，如果奚绝的相纹真的对天衍灵力不利，那些老不死的会放下怨恨，讨好奚家？”
横玉度犹豫好一会，又问：“那盛焦和将阑……当真相互爱慕？”
酆聿打了个哈欠，无语道：“你问我？你当我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啊？我只负责瞧乐子，哪儿负责追根究底验明正身？”
横玉度：“……”
酆聿又要躺回去睡。
横玉度抓住他：“将阑体虚病弱，我担心盛焦不给他天衍灵力，又把他绑在床上任由他痛苦。”
酆聿都要抓头发了，但他也清楚横玉度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脾气，只好强忍着随便披了个外袍，推着他往医馆前院走。
横玉度披头散发，身上温润之气更柔和。
他思忖道：“他们两个若是早生情爱，天衍学宫学满出师后不就在一起了，何苦闹成如今这个局面？”
“是是是。”酆聿哈欠连连，随口敷衍了一句，困倦道，“说真的，在天衍学宫的时候我只要和你在一块，肯定会撞上大场面——那次掌院和学生私下幽会我还记着呢，可恨的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学生是哪位勇士。”
横玉度：“啊……”
酆聿喋喋不休：“我都怀疑咱俩八字、风水是不是不对付，怎么回回……”
话没说完，声音和轮椅摩擦声戛然而止。
还未进前院，只隔着半扇掩着的门，隐约瞧见里面……堪称香艳的一幕。
奚将阑坐在盛焦怀中，双手伸长勾着他的脖子，唇齿覆在后颈处像是在亲吻，迷离空茫的眸子好似盈着清凌凌水光。
好像夜半三更蛊惑人的美丽艳鬼。
盛焦不为所动，闭着眸好似神魂出窍。
倏地，他狭长眸子睁开，穿过破旧的雕花木门，冷冷和外面目瞪口呆的两人对视。
横玉度：“……”
酆聿：“…………”
酆聿撒腿就要跑。
横玉度镇定自若：“这一定是误会。”
“误会个屁！”酆聿健步如飞，骂道，“咱们诸行斋真他娘的点背，竟真出了俩断袖，可恶！我要到“上清诀”里叨叨一番，让柳迢迢和小毒物都来看热闹！”
两人跑得飞快，活像是背后有狼撵。
百忙之中横玉度还在喊：““上清诀”？我怎么不在这里？你们背着我新开了灵道？”
“诸行斋八个人有十二个灵道，你现在才知道吗？！”酆聿急匆匆道，“——快回头看看盛焦追过来没有？天衍在上，咱们一连撞破他两次好事，盛无灼宰了咱俩抛尸长川指不定都没人知道。”
酆聿破门而出，正要逃走，却发现空中一阵荡漾——是个转移阵法。
两人猝不及防，来不及刹车一头撞进去，转瞬就回到医馆中，和盛焦四目相对。
……面面相觑。
奚将阑啃了半天后颈都没找到天衍，最后还是盛焦忍无可忍给了他一道灵力才将其安抚好。
他赖叽叽躺在盛焦刚才坐着的蒲团上，耳畔一阵嗡鸣，助听万物的耳饰似乎坏了。
酆聿伸出两指指天，急急忙忙说了什么，奚将阑眯着眼睛去分辨他的唇形，还未看清就见一道煞白天雷直直劈下，直接把酆聿劈炸了毛。
奚将阑：“……”
奚将阑一个激灵，看着三个人像是在玩哑剧似的，你一言我一语，似乎要打起来，迷迷糊糊好一会，状态像是醉酒般哈哈大笑起来。
天衍学宫开学那日似乎同此时的场景交叠，奚将阑高兴又怀念地弯着眼眸，爪子胡乱拍了拍冰凉的地面，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少爷？”
“少爷！”
万籁俱寂中，耳畔突然传来清晰的声音。
身下在摇晃，一旁有个蓝衣道童担忧地看着他：“少爷，这怕是不妥，您要不再想想？”
天衍亥八十年，深秋桂花开。
年仅十三岁的奚绝入天衍学宫受学。
那时的奚绝养尊处优，骄纵得恨不得像螃蟹般横着走，明知道天衍学宫重苦修、炼心境，依然浩浩荡荡用几十只灵兽拉着精致的行芥来入学。
那阵仗，不太像上学，倒像是来砸场子。
小道童一路上都在劝阻他：“少爷啊，天衍学宫是出了名的严格，咱们这么大阵势……八成不让进去。”
奚绝靠在窗边往外看，拎着小扇在指尖转了转，懒洋洋道：“别叫我少爷，叫我小仙君。”
小道童面露难色：“小少爷，可愁死我了，要是被拦下可如何是好？”
奚绝瞪了他一眼：“谁敢拦我，我可是……”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怒吼。
“谁敢拦我？！我可是丰州酆家的人！”
奚绝：“……”
奚绝撩起竹帘往外瞥。
天衍学宫气魄十足的大门处，一个身着鬼字纹墨白袍的小少年怒目圆睁，一群厉鬼在他身后嘤嘤嘤，宛如受了极大委屈。
拦住他们的是天衍学宫守门的修士：“自然是知道酆少爷的，但掌院有令，入学之人不可带行礼、道童、行芥。”
酆家大少爷天生脾气不好，怒气冲冲道：“我这是道童吗？厉鬼可不算道童，你叫它一声道童它都不应的。”
修士对这种唯我独尊的小少爷见得多了，依然油盐不进：“恕我等不能放您进去。”
酆聿冷笑：“如果我非要进去呢？你敢拦我不成？”
“这……”
酆聿以为他不敢，趾高气昂带着那群厉鬼大步朝着天衍学宫的大门走去。
但在他即将迈进去时，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滋滋”声。
下一瞬，一道天雷轰然劈下。
酆聿保持着抬步的动作，和一群厉鬼一起被劈了个外焦里嫩。
奚绝捂着耳朵吓了一跳。
深秋大晴天，哪来的天雷？
酆聿呆呆张嘴呛出一口黑气，头发都被劈炸了毛，当即怒气飙升，咆哮道：“谁那么大胆子敢劈本少爷？！给我滚出来！”
天衍学宫的修士忙道：“公子，道童真的不能带进去。”
酆聿：“是谁？！”
一旁传来轻缓脚步声。
只着黑衣毫无装饰的小少年面无表情，双眸无神注视酆聿，手腕上缠着一圈天衍珠，上方还残留着天雷劈落的“滋滋”声。
酆聿一愣：“盛焦？！”
灵级相纹堪天道落在一个破落户盛家，这事儿早已传遍整个十三州，酆聿自然认得他。
他本是个暴脾气，正想无能狂怒一番，但视线落在盛焦那双好似深渊般可怖的眼神，哆嗦了一下。
酆家厉鬼往往都是千挑万选的凶厉，但此时那些狰狞厉鬼见到盛焦却像是被拎着翅膀的鸡崽子，拼命往酆聿身后躲。
酆聿本想御鬼和盛焦打一架，见状顿时觉得丢人得要命，臊红了脸抬手让厉鬼回酆家，怒气冲冲地顶着被劈焦的头发进了天衍学宫。
这下，盛焦没有再拦。
奚绝看了一场好戏，扇着小扇，张扬道：“走。”
小道童差点给他跪下了：“小少爷，小仙君！都有了前车之鉴，您还执意擅闯，就不怕被劈啊？”
奚绝双腿交叠，秾丽的脸全是嚣张狂妄：“我看谁敢劈我？”
他又不是酆家那个怂货。
话虽如此，奚家的行芥刚到门口，还是被修士拦下来。
奚绝掀开帘子，居高临下看着拦他的人：“您要不仔细瞧瞧我是谁家的，再拦我也不迟。”
奚绝的纨绔之名几乎名扬整个十三州，修士一见到他脸都绿了，话音一转。
“带，也、也不是不可以。”
自从奚绝觉醒相纹后，其他几个眼高于顶的世家对奚家的态度不知为何皆是讨好奉承，再这样下去，奚家怕是这几年就能执掌中州三境，坐上那人人觊觎的掌尊之位。
这位小少爷虽然年纪不大，但中州世家长老和家主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不敢怠慢半分。
——没人敢得罪这个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
想来天衍学宫的修士也受到掌院叮嘱，不敢待他太苛刻。
旁边同样被拦下的少年们即使知道不公，知道他是奚家的，却也不敢置喙半句。
奚绝满意极了，朝着小道童得意哼了一声。
修士又加了一句：“……但是道童不能进入，望小少爷谅解。”
奚绝走哪儿都要人伺候，不带行礼都得带道童，哪肯愿意，当即阖上小扇朝他一指，面容明艳，趾高气昂道：“少爷我还非得带。”
修士：“这……”
奚绝不想多废话，屈指探出一点灵力轻轻打了拉轿子的独角兽一下。
灵兽当即嘶鸣一声，哒哒望着天衍学宫的大门跑。
轿子上明目张胆挂着“奚”家的灯，周围修士面面相觑无人敢拦。
但独角兽还未踏入天衍学宫大门，天边突然传来一声雷鸣，轰隆一声直直劈在灵兽上。
灵兽一声嘶鸣，巨大身形轰的倒了下去，连带着华美的行芥也跟着歪倒。
奚绝反应极快，转瞬拎着小道童从行芥出来。
看着行芥侧翻到底，奚绝漂亮又灵动的眼眸都瞪圆了，似乎不敢相信竟有人敢对他下手。
他没先动怒，而是理了理险些沾上灰的锦袍，又臭美地拿出镜子照了照，发现头发丝没乱，这才炸毛去找罪魁祸首。
“放肆！”
盛焦手中天衍珠轻轻一动，雷纹还未散去。
修士吓得脸色苍白，忙拉住盛焦，朝他一言难尽地摇摇头。
奚家的人，连天衍学宫的掌院都要礼让三分，最好不要招惹。
奚绝裾袍翻飞，快步而来。
“放肆！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是哪家的？！”
盛焦面无表情，像是哑巴了不吭声。
只是天衍珠上传来“嘶嘶”的声音，像是雷鸣。
奚绝吓了一跳，赶忙往后蹦了半步，唯恐被雷劈到。
修士挡在盛焦面前，告罪道：“奚少爷，这位……是盛家的大少爷，也是今年诸行斋的学生。掌院特让他助我们盘查。他也是依令做事，您若有气，我代他给您赔个不是。”
“盛家？”奚绝展开小扇给自己扇了扇，上下打量盛焦一眼，“哪个盛家？我不知道。”
修士大概没见过把孤陋寡闻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噎了一下。
“就是……中州三境的盛家……”
奚绝不高兴道：“本少爷知道中州三境有奚家、让家、曲家、酆家，还不知道哪个大世家姓盛，你莫不是诳我？”
“不敢。”
奚绝上下打量着盛焦的旧袍子和简朴的发冠，嫌弃地道：“呵，想来是哪个穷酸世家吧？”
修士赔笑，心中鄙视不已。
盛家虽然此前籍籍无名，但自从出了盛焦这个灵级相纹，跻身中州世家那是早晚的事——这细皮嫩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少爷往后怕是要吃苦头了。
哪怕被鄙夷，盛焦也是满脸漠然，好像被嘲讽的不是他一样，眼眸中宛如一潭死水，毫无波动。
奚绝大概看出来什么，瞪他一眼：“你看不起我？”
盛焦不吭声，连看都不看他。
奚绝也不知哪来的本事，竟然能从盛焦这副木头似的脸上看出来情绪和信息，气得和他当街吵架。
“你好大的架子啊，其他人都没拦我，你倒好，竟直接劈我灵兽？你知道一只独角兽价值几何吗？！”
盛焦就当他不存在。
奚绝眉梢都竖起来了，见自讨没趣，气愤地一把推开他。
“落魄鬼，别挡爹的路。”
说罢，招呼着那些道童将他的行礼往天衍学宫搬。
只是道童们还没进天衍学宫的门，熟悉的天雷再次轰隆隆劈下，险些将那些小少年给劈成焦炭。
奚绝这下再也忍不住了，怒气冲冲跑回来：“盛……”
盛什么来着？
他不想输气势，只停顿一下就接着骂：“姓盛的落魄鬼，给我让开，否则我真的对你不客气。”
盛焦像是没有生命的挡路石，面无表情站在那，只要奚绝的人想要带行礼进天衍学宫，他就催动天雷劈下。
一旁天衍学宫的修士拼命拦他，不想让他得罪奚家，但盛焦置若罔闻，完全不畏奚家权势。
奚绝几乎气疯了。
小小的少年顺风顺水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不哄着他非要和他作对的人，当即招出一条漆黑藤鞭来：“不想死就让开！”
盛焦默不作声。
奚绝狠狠一抽，长鞭破空发出“啪”的破空脆响。
他冷冷道：“你是哑巴吗？”
盛焦还是不说话。
奚绝气得要命，当即一鞭子狠狠抽过去。
道童吓到了，赶忙去拦：“少爷！使不得！”
盛焦木头似的站在那，一动不动，眼神甚至看都没看朝他袭来的鞭子。
奚绝见他竟然不还手，心中也有些打怵，眼见着鞭子即将甩到那张脸上，他一哆嗦，慌忙手腕一抖，强行将藤鞭收回。
藤鞭柄往回一抖，将奚将阑纤细的手腕震得一阵发麻，细皮嫩肉的小少爷疼得皱眉“嘶”了一声。
只是长鞭刚停滞半空，还未完全收回，盛焦手腕的天衍珠噼里啪啦一阵作响，猛地发出一道强悍灵力，势如破竹将漆黑藤鞭震得粉碎。
奚绝一惊。
那灵力丝毫不减，直接化为一股狂风，将没反应过来的奚绝横扫出去。
“噗通”一声。
奚家尊贵的小少爷后退数步，单薄身形猝不及防歪倒，直接落了莲花池。
周围一阵寂静。
众位修士和来天衍学宫入学的小少年们全都目瞪口呆。
就连躲在天衍学宫门口拿着松子吧嗒吧嗒嗑着看热闹的酆聿也惊得松子掉了一地，下巴都要落地。
这盛家的……
未免太放肆了点。
把人家尊贵小少爷都给扔河里，奚家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盛焦就算是灵级相纹，恐怕也要有苦头吃。
最后还是道童尖叫一声：“我家少爷不会水啊！救命啊——”
“快救人！”
盛焦面如磐石，视线漠然扫了一眼咕嘟嘟的水面。
大概是觉得无趣，他又将视线落在天衍学宫门口，大概在看谁又携带私货进去，见一个劈一个。
噼里啪啦。
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第26章 今我来思
天衍学宫开学当日，奚家小少爷就被人抽到河里，深受重伤。
这消息一传出去，整个中州三境世家为之一震，纷纷猜测到底是哪位能人敢惹那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深受重伤”的奚绝偏头打了个喷嚏，赤着的脚在踏床上蹬来蹬去，气得眼圈通红，嗓子都哑了。
“去把那个盛谁拎来！吊、吊起来咳咳……抽、抽死！”
道童深知奚绝的脾性，知晓此事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无奈哄他：“少爷别生气，先吃点灵丹吧，身子好了才能抽人啊。”
奚绝自幼体弱多病，哪怕觉醒相纹也是个病秧子，他从水里捞出来就发了烧，此时脸庞烧得水润通红。
他咳得脑仁都在晃荡，舔着掌心几粒灵丹轻轻地吃，眉梢微垂，委屈得不得了。
“这地方好小。”奚绝一生气，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胡乱踢了踏床一脚，“连腿都伸不开！”
天衍学宫诸行斋是单独的学院，更是由学宫掌院亲自教导。
偌大学斋只有八人居住，更何况奚绝又是灵级相纹，住处自然宽敞精致。
灵器摆件琳琅满目，美人榻镶嵌灵石，残阳从卷帘映来，幔帐左右分开系在雕花柱上，满室余辉。
外面还有一个大池塘，锦鲤到处游，岸边栽种一棵参天大树，风一吹叶片窸窸窣窣，就算大世家的住处也比不得这里雅致奢靡。
但奚绝却嫌弃蹬不开腿。
另一个道童跪坐在一旁给他擦拭湿发。
“天衍学宫本就不让带道童行芥入内，人家也是依规则办事，少爷咱这次理亏在先，还是先收敛些吧。”
“收敛？”奚绝不愿意，“那我落水这事儿就这么算了？那奚家的面子往哪儿搁，刚才学宫门口可是一堆人都瞧见了。”
道童唉声叹气，也不知如何劝。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对，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奚绝舔完灵丹，让道童给他擦手，蹙眉道：“谁啊？”
鬼字纹墨白袍的小少年酆聿背着双手溜达进来，瞧见奚绝这副湿哒哒的惨状，没忍住偏头“噗嗤”一声闷笑出来。
奚绝瞪他：“你是谁？”
道童提醒：“酆家少爷，酆聿。”
酆聿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挑眉道：“你怎么谁都不认识，那盛焦灵级相纹“堪天道”之事传得中州沸沸扬扬，你都没听过？”
奚绝冷笑：“区区一个落魄户，我为什么非得听说——你来干嘛的，看好戏吗？”
酆聿支着下颌笑嘻嘻：“当然啊。”
奚绝正要摔东西。
却听酆聿补充：“盛焦虽然是块不知变通的木头，但是盛家家主却一心想要跻身中州大世家，想来不多时就会有人押着那锯嘴葫芦来给奚少爷赔罪，我自然是等着看他的好戏。”
酆聿此前就听说过奚家这个小少爷的英勇事迹，算定他肯定同那盛焦不死不休。
白日他被盛焦抽了一番，气正不顺，所以来看看奚绝如何整死那个眼高于顶的盛焦，顺便自己也出出气。
奚绝却一愣。
押着，赔罪？
果然如同酆聿所说。
天才刚暗下来，院落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道童匆匆从外而来：“少爷，盛家的人到了，说是要给少爷赔罪。”
喝茶的奚绝呛了一下。
酆聿拍着桌子哈哈大笑：“我就知道盛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会做出这些事，这下可真的有乐子瞧了——哎，那个小孩，给我那点松子、葵花籽来。”
奚绝将茶杯放在小案上，盘膝坐在美人榻上，眉头一挑：“让他们进来。”
道童听命出去，没一会就带着两人进来。
正是那锯嘴葫芦和……
和一个奚绝不认识的男人，但见那身梅花落花流水纹，就知道是盛家的。
“见过小仙君。”男人恭恭敬敬颔首行礼。
奚绝手掌托着脸颊，懒洋洋地扫了盛焦一眼，才看向他：“你是谁？”
这小纨绔太过骄纵，又眼高于顶，明明身在大世家，却好像中州有头有脸的人一个都不识得。
“在下盛必偃，天衍学宫山长。”盛必偃道，“听闻盛焦今日对小仙君不敬，特带他来给您请罪，还望小仙君谅解。”
说着，奉上精致匣盒，里面放置一颗极品灵髓。
奚绝得理不饶人，哼笑道：“我稀罕这个东西吗？今日我可是受了大罪、奚家更是出了大丑，一个破烂灵髓就轻飘飘揭过了？”
盛必偃额角冒着冷汗，故作笑颜。
“小仙君想要如何处置发落，我盛家绝无二话，只要能让您消气。”
酆聿捏着奚绝丢给他的灵丹咔吧咔吧地吃，边看戏边盘算。
这奚家还真如传闻中那般权势滔天，这小少爷只是被丢到水中一遭，既没伤着也没冻着，盛家却硬按着他们家唯一一个灵级相纹来赔罪。
难道同奚家交好，比灵级相纹还要重要？
“发落倒不至于。”奚绝瞪了盛焦一眼，“但至少让你们大少爷开一开尊口，给我道个歉吧。”
盛必偃和酆聿全都一愣，就连旁边的道童也很诧异。
只是道歉就能揭过此事？
这可不符合这位少爷嚣张跋扈的做派。
无论两人说什么，被强行压来赔罪的盛焦始终面无表情。
他就像一具缺了七情六欲的空荡荡的皮囊，没有喜怒哀乐，傀儡或许都比他的表情、七情丰富。
奚绝一见盛焦这个样子就来气，铁了心让他开口说话。
“说‘小仙君，我知错了’。”他连道歉的话都替盛焦想好了，双腿从美人榻上垂下来，足尖绷着踮着踏床，微微前倾身体，瞪着眼睛等这锯嘴葫芦道歉，“只要他说，我就饶了他这一回。”
盛焦全当他在放屁，眼神眸光都没动一下。
奚绝在整个中州可是出了名的骄横，此番如此好说话，八成有猫腻。
盛必偃冷汗直流，一把抓住盛焦的手腕，低声道：“开口道歉。”
盛焦不吭声。
盛必偃赔笑，手中猛地一用力，压低声音厉声道：“你想连累盛家满门不成？”
盛焦终归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盛必偃手下没个轻重，竟直接将他右手腕骨给弄脱了臼。
“咔”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
剧痛遍布全身，盛焦却像是个真正的傀儡，动都不动。
奚绝倒是一惊，愕然看过去。
盛必偃的手还在掐着盛焦的手，像是故意让他疼似的狠狠用力，甚至用一道灵力灌入他经脉中，横冲直撞让其灵力逆流。
盛焦单薄的身躯猛地一晃，唇角溢出一丝血痕。
……却依然无动于衷。
奚绝哪里见过这种硬逼着人赔礼道歉的架势，眸子圆睁，像是被吓坏了。
“够、够了！”
奚绝吓得足尖都蜷缩起来，重重一咳，倨傲道：“既然不愿开口就算了，少爷我不爱强人所难。那、那个灵髓就算赔礼吧，下不为例。”
盛必偃还以为他不耐烦了：“小仙君勿动怒，这孩子脾气有些木，激一下就好。”
奚绝还没想明白那个“激”是什么，就见盛必偃一脚踹在盛焦膝弯，想强行让他跪下赔罪。
奚绝：“……”
奚绝被吓住了。
灵级相纹……就是被你们这么糟践的？
盛焦单薄的身躯踉跄一下，却像是柱子似的站稳，唇角鲜血滴在漆黑衣衫上，手腕上天衍珠噼里啪啦却没有降天雷。
酆聿皱起眉，视线冷冷注视着盛必偃。
“山长真是好威风呀。”奚绝突然说。
盛必偃一愣。
奚绝盘膝坐回榻上，支着下颌笑吟吟的，像是在看一出好戏，眸底却全无笑意：“我奚家的戏班子都没有您唱得这一出好看呢。”
盛必偃讷讷道：“小仙君……此话何意？”
“我都说此事就这么算了。”奚绝曲起一条腿，懒洋洋地道，“您不会以为我是在同你客套吧？”
盛必偃不太明白。
整个中州都知道奚家小公子睚眦必报，小小年纪记小仇又心狠手辣。
盛焦让这位骄纵的少爷遭了大罪，此番见仇人吃了苦头，他不是该高兴？
盛必偃窥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道：“盛焦此番犯了大错，如果能让小仙君消气，就算他是灵级相纹……”
奚绝突然打断他的话：“酆聿。”
酆聿脾气暴躁，看起来想打人：“什么？”
“丰州酆家是谁主事？旁支吗？”奚绝问。
酆聿不懂他驴唇不对马嘴在胡说八道什么，蹙眉回答道：“自然是家主主事，旁支哪来的资格管事？”
“哦。”奚绝若有所思地点头，似笑非笑看向盛必偃，“怪不得盛家出了灵级相纹，依然在中州三境籍籍无名，原来主事之人都是这等目光短浅之辈。”
盛必偃满脸皆是汗：“这……”
奚绝从来都是傲慢专横的，完全不给盛必偃说话的机会，嘚啵嘚啵。
“我说此事揭过那就是揭过，你却依然当着我的面肆意责罚，你那是给我看的吗？不是，你是想要整个十三州的人都以为我奚绝心狠手辣、阴险恶毒，为了一点小事就不依不饶，故意折辱同窗，还让人下跪赔罪。”
盛必偃脸色一变。
奚绝眸子猛地沉下来，抬手猛地将手边小案上茶杯重重一拂。
“哐”的一声，茶盏在地上四分五裂。
奚绝稚嫩的脸上全是冷意：“你如此毁我名声，到底是何居心？”
盛必偃差点给他跪下了：“我……我并无此意！”
“你是想说我误解了你？！”奚绝手指一点桌案，不高兴地道，“你不是想让我消气吗？好啊，那就你给我道歉！赔罪！”
盛必偃：“……”
酆聿：“……”
他还当这纨绔是真的面冷心软，没想到却疯狗似的，逮人就咬。
盛必偃哪里敢反驳，赶忙低声下气地赔罪。
酆聿看得啧啧称奇，更想知道这位小少爷到底觉醒的是什么相纹，竟然能让整个中州的人对他这般敬畏。
盛必偃战战兢兢，几乎将全部赔罪话都说了一遍。
奚绝不依不饶地冷笑。
“天衍学宫开学第一日，你就故意折辱灵级相纹，是想做什么？
“十二个灵级相纹日后皆是飞升命，人人都道诸行斋必出仙君，若今日他真的跪下去受辱，日后我们诸行斋不就成为十三州的笑柄，任人耻笑了？！
“好好同你说话，你不肯，非得要说上一堆低三下四奉承讨好你才舒坦，对吗？”
盛必偃被他几个大帽子砸下来，脸色惨白如纸，死死咬着牙：“不、不敢。”
酆聿从未想过这位不学无术的小仙君口才这么好，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现在，你懂我的意思了吗？”奚绝小脸面无表情，一字一顿道，“我说，算了。”
盛必偃：“懂、懂了，多谢小仙君不计前嫌，高抬贵手。”
奚绝懒得和他说话，手一指，示意他走走走！
盛必偃如蒙大赦，将灵髓留下，带着一直默不作声的盛焦小心翼翼离开。
一直无动于衷的盛焦突然微微侧身，似乎看了奚绝一眼。
“你……”
盛必偃一把将盛焦扯出来，等到了无人处，几乎咬碎了牙，厉声道：“来时都叮嘱你了，莫要去招惹奚家小少爷，你怎么都不听？！”
盛焦像是被封了七情六欲，无论盛必偃如何骂他折辱他都无动于衷。
盛必偃骂骂咧咧，连拖带拽地将他薅走了。
酆聿看着两人背影，啧啧称奇：“没想到啊，盛家为了讨好你家，就连灵级相纹也不在意，那可是“堪天道”啊。”
“谁知道他们一个个到底是怎么想的？盛家家主也是个拎不清的，有了灵级相纹还不好好奉着，任由一个旁支的人如此折辱他，难道讨好奚家就能让他们一步飞升啦？”
奚绝不高兴地坐在榻上，蹬了蹬腿：“那个谁是不是哑巴啊，都被打成这样还不开口。”
“我记得他之前并不是这样，想来是那相纹的毛病吧。”酆聿翘着二郎腿，将一颗灵丹往上一抛，准确无误地用嘴接住，含糊道，“啧，怎么灵级相纹一个个的都不正常？”
“谁不正常？”
“横玉度是个不良于行的瘫子，让尘……哦对，你家和让家交好应该也知道，是个修闭口禅的。”酆聿和他一一掰扯，“中午入学礼你没去不知道，这诸行斋可没一个正常人，往后可有大乐子瞧了。”
奚绝不想看乐子，心不在焉地盯着地面那点血痕看了许久。
好半天，他才咬着牙，低声骂道：“闷葫芦，活你的该！”
白日受了惊吓，奚绝入夜后做了一晚上噩梦。
梦中，锯嘴葫芦突然一分为二，倒腾着两条木头腿蹦蹦跳跳追着他跑，一边跑一边打雷，奚绝吓疯了，拼命往前逃。
但是他腿短个儿矮，跑了大半夜还是被逮到。
葫芦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其中，缓缓阖上。
奚绝吓得四处乱蹬，尖叫着摔下床。
道童慌忙进来：“少爷？”
奚绝披头散发坐在踏床上，好一会才清醒过来。
显然小少爷不会承认自己是被噩梦吓醒的，他心虚地咳了一声，嫌弃地用发软的手拍了拍床，道：“这床太窄了，根本不够我滚的。”
道童见那宽敞得几乎能并排躺四五个人的床榻，沉默了。
奚绝爬起来，看了看外面：“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
“哦，今日要开始上课吗？”
“掌院说，今日先让你们熟悉熟悉诸行斋，明日再去九思苑上课。”
奚绝坐了好一会终于缓过来噩梦带来的余威，他嘟嘟囔囔地穿好衣裳，打算去找酆聿一起玩。
“说起来，池塘对岸也住着一个人呢。”道童道，“昨日少爷没去诸行斋入学礼，要不去对面瞧瞧是哪位同窗？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奚绝哼了一声：“只要不是那个讨厌鬼，谁都成。”
朝阳灼眼。
奚绝骄纵怕晒，戴着惟帽，四周垂着半掌宽的薄透白纱挡住日光，边走边哼哼道：“诸行斋八个人，除了四个灵级相纹和酆聿，还有谁啊？”
“柳长行，药宗的小毒物……名字有点拗口，哦哦记起来了，名唤乐正鸩。”
“还有一个呢？”
“唔？还有一个？奇怪，明明刚才还记着的……”道童只当自己记性差，干笑道，“等会回去我找卷宗看看再回少爷。”
奚绝走过池塘边栈道，余光一扫深水，大概是心有余悸，往旁边蹦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他气得骂骂咧咧：“别让我再见到那个姓盛的，否则我定要他没有好果子吃！”
两处院落离得很近。
没走几步便远远瞧见一颗遮天蔽日的丹桂树，幽静小院隐在茂密林中，别有一番风雅韵味。
深秋丹桂盛开，屋檐、青石板上都落了一层薄薄桂花。
灿烂朝阳铺过去，好似一地融化的蜜糖。
奚绝嗅了嗅，溜达着踩着一地桂花走入正门，打算瞧瞧将来要朝夕相处的同窗是何方人也。
只是还未进去，道童像是瞧见了什么，突然一把拉住奚绝，脸都绿了：“少爷，咱、咱们还是去找酆少爷吧，您不是和他挺谈得来吗？”
“急什么？”奚绝疑惑，“我又不知道他住在哪儿，这不是得一路走过去边看边找吗？”
道童不好多说，和他在门口拉拉扯扯。
奚绝越发觉得有猫腻，甩开他的手快步走到门槛处。
道童露出惨不忍睹的神情。
等视线落在站在院内桂树下的身影时，奚绝眼眸不可置信地瞪大，脚下一绊，差点直接摔趴。
微微抬眸看着桂花的人面无表情转过身来，和他冷冷对视一眼。
——竟是盛焦。
奚绝气得仰倒：“盛……”
盛什么来着啊到底？
又忘了。
奚绝偏头。
道童低声提醒：“盛焦盛焦。”
“盛焦！”奚绝道，“怎么是你住在这里？我不要和你住一起，你搬走，现在就搬。”
盛焦空洞的眼神扫他一眼，却并未停留太久，又将视线落在一簇金灿桂花上。
——好像一朵桂花都比看奚绝有意思。
奚绝自小到大哪里经历过此等无视，当即怒气冲冲上前。
只是离此人越来越近，奚绝就意识到这人怎么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来，冲他发怒还得仰着头。
奚绝：“……”
个儿矮的奚绝气得半死，突然伸手将那支桂花摘下来，“嗷呜”一口直接啃了。
“看我。”他瞪着盛焦，“我和你说话呢。”
盛焦又找了枝桂花看。
道童见自家少爷上蹿下跳得不到丝毫回应，又怕他再拿鞭子抽人，赶忙哄他：“听说盛少爷性情孤僻冷淡，并不是故意针对少爷，我、我们去找酆少爷玩吧。”
奚绝“呸呸”几声，将嚼碎的桂花渣吐出来：“难吃死了。”
盛焦不搭理他，大概嫌他太聒噪，转身往树的另一侧走。
奚绝下意识伸手拽住他：“休想逃，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但手一触碰到盛焦的手腕，敏锐地察觉到他整只手臂猛地一颤，像是疼痛下本能地颤抖。
奚绝这才意识到盛焦的手昨天被盛必偃捏断了，赶忙缩回手。
盛焦垂在身侧的手果不其然红肿扭曲着，继续看桂花。
奚绝掉根头发都能跳半天，见盛焦手腕都断了还像是没事人一样，讷讷道：“你、你……”
你都不疼的吗？
饶是奚绝有天大的气，此时也憋得发不出来。
见盛焦把他当透明人，只好怒气冲冲沉着脸小跑离开。
和这种人置气动怒根本不划算，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去和石头聊天呢。
道童追上去：“少爷，去找酆少爷吗？”
“找他个鬼。”奚绝闷闷地说。
他大概还有气，路过池塘边，突然伸手一划拉。
“给我从这儿，到这儿修一道高栅栏，再结几个结界。不对，到那儿，这棵树我喜欢，我要分一大半。不，我要全都分走，一个树枝子都不给他留。”
道童忙不迭点头：“好好好，不给他留，结了果子也不给他吃。”
奚绝这才消了气，但走了两步，又道：“别跟着我了，你回奚家吧。”
道童吃了一惊。
少爷从小到大从来不离人伺候，此番更是为了带道童进天衍学宫才遭了大罪，现在竟主动让他离开？
“但是少爷……”
“快走。”奚绝说，“我有手有脚，没人伺候死不了。”
道童知他说一不二，犹豫好一会，只好在他瞪视下离开。
片刻后，整个幽静小院空无一人。
奚绝扒着门框偷偷摸摸看到道童离开，这才噔噔噔跑回去，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个玉髓。
指腹轻轻摩挲过价值连城的玉髓，雪白碎屑簌簌从指缝落下。
不多时，奚绝凑上前轻轻一吹。
玉屑胡乱飞舞，像是下了场大雪。
雪停后，巴掌大的玉髓像是被精雕细琢过一般，已是个雕刻着“温”的玉令。
奚绝又找了个穗子挂在上面，勾唇得意一笑，捏着这新鲜出炉的掌院玉令溜达出去。
穿过池塘栈道，奚绝踩着一地桂花跑到那幽静小院。
盛焦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微微抬着眸盯着那枝桂花看，日光从树枝倾泻而下打在他半张脸上，宛如刀削斧凿的冰雕。
哪怕烈日炎炎也无法将其融化半分。
奚绝背着手走过去，突然抬手将那枝桂花薅下来塞到嘴里。
盛焦低头看他，眼神冰冷又无神。
奚绝见他终于看自己了，赶紧抓紧机会冲他龇牙一笑，张扬又得意：“喂，你是闷葫芦吗？不会也像让……让那个谁一样修了闭口禅吧？”
盛焦不说话。
“你喜欢桂花呀？”奚绝又跑到他另一边，哼哼着晃了晃手上的玉令，“可惜啦，就算再喜欢也无济于事了，温掌院有令，让你从此处搬出去，随便住哪里去。”
盛焦视线落在那枚“温”的玉令上，终于有了反应，伸手去拿。
——他右手近乎折断，不知疼地微微一蜷。
奚绝两指拎着穗子，让玉令不住摇摆。
盛焦手捏了个空，眸子轻轻一动。
像是冰雕成的人像终于有了一丝人气。
但也只是刹那，他面无表情再次去够玉令。
奚绝手一晃，将玉令直接扔到盛焦掌心上。
饶是如此，盛焦也不知去合拢，好在穗子挂在他虎口这才没有掉下去。
玉令散发着雪白萤光，在日光照耀下几乎微乎其微，像是一道水流似的悄无声息卷着盛焦的五指蔓延至手腕。
只是瞬间，盛焦袖子下狰狞的伤处完好如初。
奚绝大概是嫌弃他慢吞吞的，劈手将玉令夺回来，趾高气昂道：“这就是温掌院的玉令，你还以为是假的不成？”
盛焦垂着眸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奚绝耀武扬威后，撒腿就跑，边跑边叫嚣道：“赶紧给我搬走，爱去哪儿去哪儿，否则少爷我天天来闹。”
这人敢不畏奚家权势把他扔湖里去，这种不讲理的命令肯定是当耳旁风的。
奚绝的心虚和愧疚瞬间烟消云散，将玉令随手一扔，高高兴兴去找酆聿玩了。
诸行斋极大，奚绝和酆聿逛了一整日都没能将一半逛完，约好明日下学后再一起溜达，奚绝趁着夜往住处走。
白日里阳光和煦花团锦簇，奚绝只觉得好玩。
但夜深后拎着一盏小灯孤身在密林中赶，才十三岁的半大孩子胆子还没芝麻大，畏惧地左看右看，唯恐出来个厉鬼恶兽把他给吞了。
奚绝害怕地嘟嘟囔囔：“这是天衍学宫，连酆聿的厉鬼都不能进来，自然不会有其他妖魔鬼怪，不害怕不害怕。”
嘀咕半路，眼看着住处就到了，奚绝立刻拔腿就跑。
但是刚从参天大树转了个弯，余光一扫旁边的池塘，奚绝吓得瞳孔一缩，差点尖叫出声。
夜深人静，水面泛着丝丝缕缕的白雾，鬼气森森。
一身黑衣的人站在岸边，几乎同黑暗相融，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奚绝呆了好一会，吓飞出去的神魂才重新化为白雾飘回脑门上。
他壮着胆子定睛看了看，才发现那人是盛焦。
奚绝都没力气生气了，无力地想：“这人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做什么呢？”
他往后看了看，发现不远处的桂花院门紧锁。
奚绝心中一咯噔。
这个锯嘴葫芦……不会是信了自己白日里那些胡言乱语，真的搬出来了吧？
这也太好骗了！
奚绝见盛焦单薄的身体似乎都盈了薄薄一层霜，莫名有些心虚，他悄摸摸地顺着池塘栈道走上前，打算和他说几句话。
皎月悬挂天边，周遭弥漫寒霜和丹桂的香甜气息。
奚绝走到盛焦身后，别扭地盘算该怎么说，足尖刚刚点到盛焦三步之内。
突然。
一道天雷突然从盛焦垂在手腕的天衍珠上迸出，直直朝着奚绝而去。
盛焦偏头冷若冰霜看他。
不对，或许冰霜都比他有温度。
奚绝娇生惯养，从未同人交过手，乍一被攻击，脑子根本没有反击和躲闪的经验，当即毫无准备，被击得往旁边一歪。
一旁正是冰冷池塘。
奚绝：“……”
此处空无一人，盛焦又是块木头，就算自己掉到水中淹死，他恐怕看也不看一眼。
奚绝十指胡乱一抓，想要稳住身体，却四周空无一物直接抓了个空。
完了。
他心想。
恰在这时，盛焦眉头紧皱，浑身颤抖，猛然不受控制溢出一道灵力。
——并非是天衍珠的森寒冷酷，而是宛如春风温煦，轻轻在岸边结了霜的草上一扫。
冻得蔫哒哒的草倏地一晃。
深秋寒霜下，竟颤颤巍巍开出一朵小黄花。
花开的刹那，被冰封的七情六欲三魂七魄像是挣扎着回魂，盛焦虚无枯槁的眸瞳轻轻一缩，突然神使鬼差地往前伸手。
做出这个动作后，他自己也愣了。
千钧一发之际，奚绝下意识薅住盛焦伸来的手，用尽全力死死拽住。
但他往下摔下去的冲势太大，将猝不及防的盛焦带得往前一踉跄。
“噗通”！
两人一齐摔入冰冷水中，咕嘟嘟沉了底。

第27章 今昔之感
夜半三更。
奚绝被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从冰冷的池塘水中硬生生拖出来，浑身湿淋淋地伏在岸边捂着心口，撕心裂肺地咳嗽。
肺腑像是被重物压碎一般，呼吸间全是针扎似的刺痛。
“盛……咳咳！你……”
一天之内接连掉水两回，奚绝从没有遭过这么大的罪，咳得满脸水痕，不知是池水还是热泪，看起来可怜又脆弱。
同样湿透的盛焦跪坐在一旁，长发墨衣不住往下滴水，视线空落落盯着岸边盛开的黄花。
奚绝一把扒住他的肩，似乎想骂他几句，但一开口就被水给呛住，狼狈地半个身子挂在盛焦身上咳了个死去活来。
“你……咳咳我杀了你！咳咳呜……”
盛焦仍旧无动于衷，被奚绝咳得带动身体来回晃了两下，无情无感的眼眸低垂，旁若无人地看着花。
终于，奚绝缓过来，胡乱一抹脸上的水，声音沙哑地骂道：“闷葫芦，你故意的是不是？”
他又没有像白日那样挥鞭子抽人，怎么还会挨劈？
有没有天理啦？
盛焦拿他当空气，任由他怎么叨叨都没有反应。
就好像刚才他伸手的回应只是个幻觉。
神使鬼差的，盛焦突然往前伸手。
奚绝吓得蹬着腿连连后退，唯恐他又抽自己。
……却见盛焦用冰冷发抖的指尖，去尝试着碰那朵盛开的小野花，但还未靠近动作便僵住。
像是在畏惧什么。
奚绝愣了一下，抬手擦了擦进水的耳朵，茫然看他。
指尖同花朵只有半寸。
盛焦僵硬着身体，保持着手往前探的姿势好久，久到指尖的水珠都结了白霜，他猛地一哆嗦，才将手缓缓收回。
好似怕身上的寒意会让这朵明艳漂亮的花凋零。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从旁边伸来，死死扣住盛焦的手腕。
盛焦一愣，怔然抬头。
奚绝屈膝爬了过来，长发半湿披散着垂至地面，漂亮干净的小少爷狼狈不堪。
他本该愤怒暴躁，但不知为何却意外的安静，眸子低垂看起来温和极了——好像白日里的骄纵倨傲全是假面。
他一言不发地紧握盛焦的手，强行地带着他的五指一点点往前探。
盛焦瞳孔剧缩，下意识就要缩回手。
奚绝却道：“看。”
盛焦木然。
奚绝比同龄人要纤瘦许多，此时却使尽全力拉着盛焦好似铁棍的手，死死往下一压。
指腹传来一股柔软温暖的感觉。
盛焦怔怔看去。
奚绝带着他的手，触碰到那朵花。
他轻轻地说：“……看，花开了。”
盛焦无论何时都是一副无情无欲的冰雕模样，但此时明显能看出他竟然呆愣住了。
晚秋的花开得寂寥萧瑟，被风一吹轻轻在盛焦指腹轻动。
花似乎生在冰天雪地，奋力用嫩芽一点点顶开坚硬的冰层，哪怕根系寸断却艰难用着最后一丝生机迎着光绽放无人欣赏的花簇。
整个冰封世间，像是被这朵花击碎。
以温暖如日光的花为中心，冰铺天盖地龟裂四散，本来只有黑白二色的世界骤然因那抹灿烂黄色有了色彩。
晚秋深夜，寒霜冷冰。
周遭却已花团锦簇。
没来由的，盛焦心想：“我回来了。”
醉死红尘，心终有一隅花开。
奚绝终于松开手，恹恹摸了摸耳朵，一语不发地爬起来，抱着双臂往住处走。
他连生气的力道都没了，只想回去将湿透衣衫换下来。
走了两步，奚绝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回头。
盛焦正在看他。
那双枯槁似的眼眸好似有了一丝生机，直勾勾的盯着他，就像白日里他见桂花的神光。
“看什么呢，这事儿没完我和你说。”奚绝有气无力，却不忘张牙舞爪，“我明天再找你算账，赶紧回去睡觉。”
盛焦缓缓起身，还在看他。
“回去，回那儿睡觉去。”奚绝抬手一指那桂花小院，蹙眉道，“天衍在上，我怎么觉得你不是五感缺失，而是脑子缺了一根弦呢？听不懂我说话吗？”
盛焦：“……”
盛焦浑身湿透，唇线绷紧看了他好一会，转身回去。
奚绝终于松了一口气，骂骂咧咧地走了。
没有道童伺候，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依然能将自己捯饬得很好，他沐浴一番换了身衣裳，躺在床上拿着几颗灵丹边咳边吃。
“花开了……”灵丹药效发作，奚绝睡意渐浓，迷迷瞪瞪地想，“一朵花，也能破冬吗？”
不知是不是那朵花的缘故，奚绝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一粒深埋地下的种子，憋足了劲想要破土而出，努力得脑袋都顶着生疼却愣是没发芽。
最后他把自己给气醒了。
奚绝坐在床上抱着脑袋摸了半天，外面一阵重钟声响起。
辰时已至，该去九思苑上课。
奚绝一蹦而起胡乱梳洗一番，披了件鹅黄披风，脖子一圈雪白狐毛毛茸茸围着，金玉锦绣堆着养出的矜贵小少爷行为举止全是不食烟火的尊贵。
他打算去找酆聿一同去九思苑，刚跑出去瞧见池塘就本能发憷，足尖一转换了条路走。
正溜达过去时，远远扫见池塘对岸，盛焦站在桂花小院外的屋檐之下，垂着眸看着一地细碎桂花，不知在想什么。
他应该站了挺久，发间肩上已落了层桂花。
奚绝：“……”
奚绝心中有气，不想和他说话，只能隔着老远瞪他一眼，鹅黄披风裹在身上衬得他好似桂花成了精，踩着晚秋的寒风一溜烟跑开。
盛焦循声望去，只瞧见那抹好像昨晚小花似的黄色消散在密林中。
他轻轻垂下手，指间一枝桂花垂曳而下。
寒风一吹，掉落几粒金灿花朵。
九思苑雕栏玉砌，前临泮池背靠青山，一条雪白瀑布好似从云霄而来，潺潺流水声隐约回荡山林间，宛如仙境。
奚绝过去时，除了他和盛焦，其他人已到了。
偌大学斋布置极其雅致，左右总共八张书案。
掌院还未来，已有六个小少年端正坐着，瞧见奚绝进来，视线全都看向他。
奚绝不怯场、更没有见陌生人的生疏尴尬，高高兴兴跑到酆聿面前，道：“你们怎么来的这么早？”
酆聿难得蔫头耷脑，见状勉强提起兴致来：“是你起太晚了吧，还好今日掌院还未到，否则肯定罚你。”
奚绝盘膝坐着，奇怪道：“你怎么啦？”
酆聿没想到他这么敏锐，愣了一下，才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
“这群人，难交谈得很，往后咱们可有的闹了。”
酆聿本是个爱热闹的，第一日上学想和众人打好关系，主动开口挑了个话头等人接话。
“久仰诸位大名啊，不知道你们的相纹是什么，能让我开开眼吗？”
四周鸦雀无声。
酆聿：“……”
酆聿保持着僵硬的笑容，唇角微微抽动。
之后无论说什么，其他五个人要么是虚假微笑、要么低头看书，有的甚至全当他在放屁，半个字都不给回应。
饶是酆聿脸皮厚，一连挑了两三个话头没有得到回应，也受不了死寂的尴尬，憋着气不吭声了。
他将书翻得哗啦啦作响，闷闷不乐道：“我还没吃过这么大的憋……”
正说着，奚绝“哦”了一声，撑着桌子站起来，似乎要说话。
酆聿体验了说话无人应答的羞耻和尴尬，见状忙拉住他。
“做什么，他们不会理你的！”
奚绝不听，脸皮厚地到旁边一个白鹤玉兰袍的少年面前，脆生生道：“我是奚绝，你是谁啊？”
酆聿惨不忍睹地偏过头不忍再看。
此人最烦人，只会微笑、弯眼笑、勾唇笑，到处笑，花儿似的笑，就是不说话。
酆聿当时还以为他就是让尘，直到瞧见他的腿才认出这人是横玉度。
少年横玉度偏头看奚绝，水雾似的眼眸轻轻一弯。
拒绝交流。
奚绝却不害怕，还钻到书案下看了看横玉度垂在一旁的腿，疑惑道：“你的腿不能动吗？还能治好吗？是先天不足还是受了伤呀？嗯？嗯嗯？嗯嗯嗯？”
横玉度：“……”
酆聿：“……”
酆聿惊恐看着胆大妄为的奚绝。
怎么一见面就挑人家痛处说呢？
横玉度先天不足不良于行之事，整个中州三境人尽皆知。
奚绝像是故意似的，围着人家的腿喋喋不休不休。
他太过聒噪，诸行斋其他人也都皱眉看他。
酆聿还以为这个讨人厌的货会被横玉度微笑着一巴掌甩出去，却听横玉度眸底的笑意似乎真实了些，温柔开口。
“我名唤横玉度。腿不能动，也不能治好，是先天不足。”
酆聿一愣。
竟然开口了？！
“哦哦哦！”奚绝点头，“幸会幸会，久仰久仰。”
说罢，又屈膝爬去旁边另一个正在摆弄犀角灯的白衣少年面前：“你是谁呀？这是什么，能带我玩一玩吗？”
酆聿：“……”
真是脸皮厚又大胆。
白衣少年眉眼禅静安宁，好似一株静静绽放的幽昙，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微微颔首，动作轻柔地打了个手势。
奚绝也跟着学了两下：“这是什么意思？”
横玉度轻轻开口：“意思是，他修了闭口禅，无法说话。”
奚绝还没说话，横玉度就自顾自地补充：“让尘并非恶业太重，他的相纹可窥探天机，需时刻约束自己。”
奚绝：“啊……”
横玉度大概觉得说的不太好，又继续补充：“天机就是未来，他的相纹是窥天机，众人皆知。”
奚绝：“我……”
横玉度补充：“啊，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在说你孤陋寡闻的意思，我就是实话实说。”
奚绝：“……”
一个闭口禅，一个话痨鬼。
两人正说着，一阵轻缓脚步声从外传来，盛焦面无表情进入九思苑。
高高兴兴的奚绝登时垮下小脸，瞪了他一眼。
盛焦眼神无光，看也不看周围的人，漠然走到空的桌案前正要坐下。
奚绝爬起来，眼疾手快爬过去，扒着桌案跪坐蒲团上，无理取闹道：“这里是我的座位，你走开。”
说罢，奚绝才瞥见书案上几本崭新的书卷正标着“盛焦”的名字。
奚绝：“……”
饶是如此，奚绝也理不直气也壮，气势不减地瞪着盛焦。
若是在昨日，循规蹈矩不愿有半分偏差逾越的盛焦恐怕得拿天衍珠劈他，但今日好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盛焦竟只是看他一眼，脚尖一转，走到奚绝的位置安静坐下。
奚绝：“……”
奚绝顿时有种重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上课第一日没什么安排，那姓温的掌院都没露面，大概是想让几个少年相互熟悉一番。
奚绝心中有气，就这样托着腮瞪了盛焦一整天，眼睛都酸涩无比还不愿放弃。
盛焦始终当他是透明人，垂着眸翻看着写着“奚绝”名字的书，心无旁骛。
奚绝气得差点仰倒过去，终于舍得将视线收回，跑到最话痨的横玉度身边和他紧挨着坐。
横玉度微笑。
奚绝小声嘟囔：“那个锯嘴葫芦是不是也修了闭口禅？你知道内情吗？”
横玉度是个脾气好却慢热的，和人聊熟了也不再死亡微笑，“啊”了一声，神色有些为难：“背后道人是非，实在非君子所为。”
“没有背后道人是非。”奚绝振振有词，抬手一指盛焦，“我们当着他的面说呢，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放心吧，我们还是君子的。”
横玉度：“……”
酆聿也跟着凑了过来：“什么什么？道谁的是非？让我也听一听！”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此事中州三境众所周知。”横玉度无奈道，“盛焦相纹是灵级“堪天道”，是堪比天道的存在，但盛家家主……唉。”
大概是背后道长辈是非也不是君子所为，横玉度用“唉”来代替那些未尽的话。
奚绝和酆聿点点脑袋，表示理解此唉的意思。
“……很唉。”横玉度说，“盛家此前数百年，连个天级相纹都未出过，乍一出了个灵级相纹，就……唉。”
“好唉，太唉了。”奚绝和酆聿说。
“他们大概误解了“堪天道”的意思，以为灵级相纹能代替天道行赦恕申宥，便想让盛焦不入天衍学宫受学，直接去獬豸宗任职。”
酆聿蹙眉：“十二岁就去鬼门关獬豸宗？盛家那群人疯了吧？”
横玉度：“唉，唉！”
奚绝看了一眼盛焦，低声问：“那为什么没去獬、獬什么来着？”
酆聿瞪他：“獬豸獬豸，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横玉度大概是难得和同龄人玩，像是开了话匣子，继续小声道：“盛焦未觉醒相纹前……我只见过他一次，差不多和、和……”
他左右看了看，一指让尘：“和让尘差不多，温文尔雅，很爱笑。”
奚绝一愣：“啊？”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出盛焦那冰块笑的样子。
横玉度道：“他被盛家送至獬豸宗，进入申天赦历练……”
奚绝打断他的话，问：“申天赦是什么？”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小少爷？！”酆聿没好气地瞪他，“我都知道，獬豸宗的人被称之为冷面冷心龚行天罚的活阎王，其原因就是要入獬豸宗，必须要入申天赦幻境历练三个时辰。”
申天赦是一处幻境，里面是无数獬豸宗断过的刑罚案宗。
悲惨之人铸下大错、万恶不赦之人却逃脱惩赦，这种事林林总总，什么都有。
只有在幻境中完全不顾个人情感正确断定是非，将有罪之人诛杀，才可入獬豸宗，听说有人甚至会将真正的死囚放入其中，让历练之人亲手诛杀。
奚绝满脸懵：“但是才三个时辰，半日功夫就算杀一个人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吧？”
“你傻。”酆聿蹬他一脚，“申天赦中时间流逝不同，外界三个时辰相当于幻境中七日！”
在申天赦七日熬过七日的修士，往往出来后便是冷漠无情、只知黑白对错的杀神。
“但盛焦只待了一个时辰不到，便狼狈出了幻境。”横玉度道，“他心太软，根本无法断定绝对的对错，只会感情用事。”
奚绝追问：“然后呢？”
横玉度轻轻道：“盛家觉得他丢了脸，就强行将他丢进申天赦幻境中……”
顿了顿，似乎觉得很残忍，轻声道：“……两个月。”
奚绝悄无声息倒吸一口凉气。
酆聿最开始没反应过来，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才惊恐道：“五年？！”
横玉度：“嘘！”
酆聿捂住嘴，满脸悚然。
横玉度低声道：“他从申天赦出来才半个月就被送到天衍学宫来，人人都说他的意识还未从幻境中出来，就算他当街杀了人，也没人敢拿他怎么样。”
入申天赦三个时辰已是极限，更何况整整两个月。
怪不得他无情无感，冷得像是一块冰。
酆聿捧着小心肝，讷讷道：“我一直知道盛家那些人很唉，但没想到竟如此唉，唉，唉他娘的！”
奚绝还记着刚才酆聿踹他那一脚，突然伸腿回蹬了回去，没好气道：“这都人尽皆知了，你怎么也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爱听乐子，这种一听就让人憋屈的糟心事我可不爱听。”酆聿呵了一声，又蹬了回去，“我要是盛焦，早就用天衍珠把盛家那一大家子人全劈了！此等大快人心之事才是我爱的乐子！”
两人在横玉度桌案底下互蹬。
对面的盛焦安静坐在那，好似和整个世间格格不入。
奚绝无意中看了他一眼，眸子轻轻一动。
还未入夜，怕走夜路的奚绝早早回了斋舍。
他睡觉很早，每日都是天黑就上床，只是今日却窝在被子中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会是盛焦枯涸的眼睛，一会又是横玉度说的“两个月”，闹得他脑袋疼。
不知多久，奚绝突然耳尖地听到窗外有人的脚步声。
窗户半掩着，院落的烛火幽幽闪着暖光，并无什么人。
奚绝正疑惑着，鼻尖隐约萦绕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似乎是被风从外面拂来的。
八成是从对面吹来的。
奚绝哼了一声，不想嗅他的桂香，赤着脚下榻去阖窗。
只是刚走至窗户边，他突然一愣。
——狭窄窗棂上有一枝刚摘的桂花枝。
奚绝疑惑地伸手将桂枝捏起，两指微动旋了旋。
桂花沁甜的味道轻拂面门，好似晚秋前最后一缕和煦春风。
***
奚将阑迷迷糊糊一伸手，差点将小案瓷瓶拂落。
瓷器和木板来回相撞摇摇欲坠的细微震动直接惊醒他。
“唔……”
奚将阑睡眼惺忪，下意识将瓷瓶扶稳，手背一痒，像是有个小虫子落了下来。
轻微的触感让奚将阑彻底清醒，他现在虽落魄，但常年养尊处优的习惯让他无论何时都想将自己捯饬得干干净净，足够体面，不至于见到故人自惭形秽。
奚将阑还以为自己脏到住处都开始长虫子了，心中还未生羞赧和难堪，头皮发麻地低头一看。
——手背上落着两朵漂亮的桂花。
五指扶着的瓷瓶中放着新鲜的水，一枝刚折的桂花枝斜插其中，素朴雅致。
天已亮了，朝阳从石漏窗照进来，蜜糖似的阳光将桂枝影子斜打在奚将阑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奚将阑呆呆看了好一会。
突然，医馆的门被重重拍开，酆聿火急火燎冲进来，对着他一顿喋喋不休。
奚将阑摸了摸耳朵，发现耳饰还在，但酆聿却依然只张嘴不出声，心中一咯噔。
糟了，助听万物的法器不会真坏了吧。
奚将阑反应极快，下意识去分辨酆聿的唇形，看到他说。
“……你怎么还在睡，天衍在上，那小姑娘要靠一人之力将咱们诸行斋团诛了，你快去瞧瞧吧！”
奚将阑一愣：“啊？”
酆聿说的是秦般般。
清晨横玉度被酆聿推着前去寻秦般般，打算告知她相纹“三更雪”之事，再将她带去天衍学宫安置，省得日后再出什么幺蛾子。
没有家世的孩子觉醒相纹，若是无人保护，下场往往极其悲惨。
天刚没亮，生龙活虎的小姑娘就爬起来做糕点开铺子。
乍一听到横玉度的那番话，像是听天书似的呆了好久，嘻嘻笑着包了几个糕点递给他：“给哥哥吃，不要钱。”
“谢谢。”横玉度温柔道谢，“你相信我吗？”
秦般般说：“不相信，吃完就走吧。”
横玉度：“……”
横玉度蹙眉：“你的确觉醒相纹，前几日此地无银城那场雪祸便是由你的“三更雪”造成的，你随我入天衍学宫，往后便是仙门中人。”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往往都是爱美的，秦般般却穿着一身洗着发白的破旧裙子，困苦好像并未影响她的心性。
她托着下巴笑嘻嘻地道：“你编故事哄我，不就是想像兰哥哥那样蹭糕点吃嘛，糕点给你啦，赶紧走吧。”
横玉度：“……”
奚将阑这些年到底编了多少胡话，把人家小姑娘骗的都有警惕心了？！
横玉度来回和她解释。
秦般般终于生气了：“兰哥哥说让我不要相信任何人，特别是说什么相纹的人！你莫不是想要拐带我卖到哪个山沟沟里去给人当小老婆？！”
横玉度：“……不不不。”
“那你就赶紧走。”秦般般瞪他，“我听兰哥哥的话，哪儿都不去。”
横玉度轻轻问：“你兰哥哥什么时候对你说的这番话？”
“好几天前。”秦般般警惕看着他，觉得他越来越奇怪了。
因她情绪影响，本来已经在经脉中平稳的“三更雪”缓缓溢出一股森寒灵力，悄无声息将横玉度围绕住。
“咔哒”一声脆响。
横玉度一抬头，就见自己头顶正一点点凝结出巨大尖锥冰凌，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瞬就能砸下来将他从头穿到尾。
横玉度：“……”
这姑娘，无意识都有如此灵力，往后必成大器。
只是大器现在正想弄死他。
奚将阑急匆匆赶到时，秦般般的糕点铺子已经全是寒霜，屋檐上悬着的冰凌像是一柄柄森寒的剑刃，直直朝着横玉度。
奚将阑吓了一跳：“般般！”
本来凶巴巴瞪着横玉度的秦般般瞬间回神，瞧见奚将阑忙飞快跑过来，满脸委屈：“兰哥哥！有人要拐带我给人当小老婆！”
横玉度：“……”
奚将阑接了秦般般一下，对横玉度说：“噫，没想到你如此人面兽心，啧啧。”
横玉度无可奈何：“别闹。”
秦般般回过神来，茫然道：“哥哥和他认识？”
“嗯。”奚将阑揉了揉秦般般的脑袋，笑着道，“大夏天能有霜雪冰凌吗，傻姑娘，你就没察觉到不对？”
秦般般懵然好半天：“但我、但我为什么会有相纹？我我就是个普通人啊，那不是大世家的少爷小姐才会有的东西吗？”
奚将阑道：“怎，你不高兴？”
“高兴是高兴。”秦般般迷糊道，“就是觉得像是在做梦。”
奚将阑笑着道：“不是做梦，你收拾收拾东西跟着他去天衍学宫，入了仙门，无人再敢欺负你。”
秦般般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我得和我爹说一说。”
奚将阑笑容一顿。
横玉度看了奚将阑一眼，决定自己来当这个恶人：“入我天衍学宫，就要同此前往事断绝干系，包括血肉至亲。”
秦般般一愣：“啊？”
横玉度道：“你愿意吗？”
秦般般呆呆愣愣看了奚将阑好一会，轻轻地说：“好哦。”
横玉度终于松了一口气，道：“那你去收拾东西，今日就随我走。”
秦般般点点头，乖乖进后院。
奚将阑像是发现了什么，和横玉度一点头，抬步跟了上去。
破破烂烂的糕点铺后院，秦般般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
其实她根本没多少东西可收拾，从小到大几乎没买过一件新衣裳，身上常穿的衣物都是捡隔壁姐姐的。
在偌大院子绕了半天，秦般般发现自己要带走的竟然只有一个木头娃娃。
小姑娘坐在满是冰霜的院中捏着娃娃，眸子空荡荡地在发呆。
突然，两行眼泪猝不及防从她眼中滑落，滴答砸在木头娃娃的脸上。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奚将阑轻轻走过去，单膝点地蹲在她面前为她擦干眼泪，柔声道：“哭什么，这是好事啊，是舍不得你爹吗？”
不过也是，才十二岁的孩子，不舍亲人也理所当然。
——即使她爹是个渣滓，但两人也相依为命这么多年。
谁想，秦般般却摇头：“凡世和仙门虽像两个世界，但那些得道飞升的仙君必定不是泯灭人性之人，也不该有同凡尘往事断绝关系的规矩。”
奚将阑沉默。
“他……死了吗？”秦般般喃喃道。
奚将阑声音又轻又柔：“是啊，死了。”
秦般般愣了好一会，呆呆开口：“……我一直都知道，他若不知悔改继续赌下去，迟早会连性命都输在那小小赌桌上。”
“血亲”二字像是枷锁般，压得她单薄身躯喘不过气来。
小小的姑娘脚踩着无论怎么填补都像是无底洞般疯狂吞噬她的泥沼，肩上是本不该她背负的重重镣铐，每活着一日都痛苦又艰难。
秦般般想向着阳光一步步往前走。
但她太慢了。
完全比不得身后深渊黑暗吞噬的速度。
可突然有一日，有人告诉她不必再拖着累赘枷锁而行，她孑然一身前途无量，通往仙门的路平缓直通云巅。
……她却苦惯了，甚至害怕脏污的脚印会弄脏那条锦绣大道。
秦般般根本不知是庆幸还是该悲伤。
“好姑娘。”奚将阑轻柔着道，“庆幸是对的，悲伤也是对的。你现在如何做抉择，都是对的。”
秦般般再也忍不住，扑到他怀中啕嚎大哭。
“他怎么死了？他为什么死了啊？他……他终于死了！兰哥哥，我害怕。”
奚将阑抱着她，并没有看到秦般般在说什么。
他眸子微垂看着单薄纤瘦的少女哭的浑身发抖，像是在透过她看向时间长河中的某个小小影子。
秦般般大哭一场后情绪终于发泄出来，只抱着那个木头娃娃眼眶通红乖乖跟着横玉度，不再像之前那般张牙舞爪了。
奚将阑：“你之后还去哪里？”
“还得去接几个世家的孩子，大概五日后就回中州。”横玉度道，“你和盛焦……”
酆聿幽幽道：“我看盛焦是打算将你带回獬豸宗严加看管，但你这副破烂身子……你还是去一趟药宗找小毒物给你瞧瞧吧。”
两人一同说话，奚绝根本不知道要看谁，眼神乱飞好半天，索性直接道：“你们少管我的事，忙你们的去吧，等我去了中州再聚。”
说罢，他怕两人看出端倪，迈着长腿快步回十二居。
横玉度忙叫住他。
“将阑，“换明月”只对盛焦有效十日，可能会更短，这事你知道了吧？”
奚将阑正在开门，侧着身子无意中扫到横玉度在说话，但只看清了“这事你知道了吧”几个字。
“亲娘啊，什么事儿？”但他又不好追问，总归横玉度总是操心操稀碎，肯定是他之前叮嘱过的小事，便抬手一挥。
“知道了，横老妈子越来越啰嗦了——般般，好好听这老妈子的话，过几天我去天衍学宫找你。”
秦般般乖巧点头。
奚将阑这才关上门，盯着小案上那枝桂花若有所思。
应琢知晓六年前屠杀奚家的罪魁祸首，自己就算再畏惧獬豸宗，终归也要去中州一趟顺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查清当年真相。
就是不知道这一路能不能平安无事了。
他正想着，旁边突然飘来一股桂香。
奚将阑偏头看去。
盛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的，背对着光，冰冷眼神像是森寒牢笼，只是冷冷看过来就让奚将阑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咳。”此人今非昔比，可不好糊弄，奚将阑熟练扬起笑，打招呼，“盛宗主昨晚睡得可好？”
盛焦冷冷注视他，好一会突然启唇。
奚将阑眼神落在他唇上。
自从和盛焦重逢后，这张嘴似乎只会叫他的名字。
生气了叫名字，冷漠了也叫名字。
奚将阑正猜想他会说什么，是说“三更雪”，还是屠杀奚家的罪魁祸首，还是昨晚的事……
不对，昨晚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脑子一片空白？
奚将阑正想着，终于见到盛焦说话。
“你的耳朵……怎么了？”
奚将阑一愣。

第28章 天衍耳饰
耳朵？
奚将阑垂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缩。
盛焦不动声色等他回答。
“哦，耳朵啊。”奚将阑抬手将扣在耳廓上的耳饰拿下来，若无其事地道，“……半聋了，需要法器‘助听万物’，但这玩意儿好像磕坏了，盛宗主会修吗？”
盛焦手腕天衍珠猛地滋啦。
半聋？
实际上是全聋，没有耳饰法器奚将阑根本听不到丝毫动静。
最开始连自己说话都控制不了轻重，后来糊弄人多了，就算不戴耳饰也能顺畅交流。
盛焦神色冷得要滴水。
“盛宗主是想早日回中州吧，稍等我片刻。”奚将阑走到桌案边翻箱倒柜找出来几个小零件，眯着眼摆弄耳饰，随口道，“我先看看这东西能不能修，用太久了，最近一直不太灵便，总是滋滋响震得脑袋疼。”
他的态度太随意了。
不像是耳聋，倒像是掉了根头发丝般，自然得让盛焦都晃了下神。
阳光往旁边倾斜，只有小案上残留着一小片暖阳。
奚将阑坐在昏暗中，垂着眸五指翻飞，阳光照耀下在那漂亮的璎珞扣上来回摆弄，衬着五指好像暖玉雕成。
那动作十分熟练，一看就知道对此物知之甚深。
盛焦走上前，宽大的身形挡住阳光，低声道：“奚绝。”
“盛宗主。”奚将阑头也不抬，“您还是离我远一点吧，伤口又裂开了。”
盛焦手掌虎口处被春雨留下的伤痕再次崩开，他紧握五指，鲜血已满溢指缝中，艳红狰狞。
血腥味弥漫周遭。
奚将阑凑上前去用牙齿将璎珞扣的一颗珠子叼着往后一用力，将那颗灰扑扑失去效用的玉石吐在一旁，“叮当”一声脆响。
他百忙之中抬头看盛焦的手一眼：“我一直很想问，这伤……什么时候有的？我怎么完全没印象？”
盛焦唇线绷紧，手一动，伤口瞬间愈合。
他这副样子就是不愿回答。
奚将阑看出来他拒绝沟通的意思，耸了耸肩，也没多问。
他捏着璎珞扣摆弄好一会，眼珠微转，不知又打了什么坏主意，朝着盛焦灿烂一笑：“要不这样吧盛宗主，您给我找个能用的灵珠，我就为您将春雨剑意引出来，如何？”
盛焦蹙眉看他。
奚将阑手一指，理直气壮：“我看您的天衍珠就挺适合，先借我用一用呗。等到了中州我找我的好挚友……呃，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找我好挚友修好法器再还你。”
盛焦：“……”
奚将阑插科打诨，就是不想让盛焦追问他的耳朵。
也不知道盛焦是什么时候发现他耳朵有毛病的，他明明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难道是最开始重逢时？
天衍恩赐的天衍珠珍贵无比，之前奚将阑想摸一下都会被天雷抽，更何况要来做耳饰。
盛焦定会震怒无比，甚至想劈他。
果不其然，天衍珠噼里啪啦发出细碎的滋滋声。
奚将阑早就习惯了，垂着眸继续摆弄璎珞扣，隐下心中那点酸涩的难堪。
突然，“叮当”一声。
一颗缩小到只剩指腹大小的雷纹珠子落到小案上。
奚将阑一愣，愕然抬头。
盛焦收回手，黑沉眼眸定定看他，言简意赅：“……用。”
奚将阑：“……”
奚将阑看看他，又看看天衍珠，久久回不过神来。
好一会，他托着腮淡淡道：“想不到“换明月”的‘听之’竟然有如此神效，竟让天道大人连宝贝珠子都忍心割爱。”
盛焦轻轻蹙眉。
奚将阑没来由地笑起来，灿烂又愉悦伸手去碰那颗珠子。
但指尖还未触到，盛焦宽大的手掌猛地往前一按，掌心如幕直接将奚将阑的五指和那颗天衍珠盖住。
奚将阑视线落在盛焦滚烫的手上，这才瞥见那五指上好像全是被啃出来的红痕，指节还有几个还未消退的牙印。
“被咬成这样，他是去逗猫了吗？”
奚将阑心想。
反正不关他事，奚将阑从来不喜欢被人强势禁锢，往外抽了抽手，幽幽道：“盛宗主这是何意？难道要出尔反尔吗？”
盛焦逆着光盯着他，一字一顿务必让奚将阑读懂他的唇形。
“你的耳朵，如何伤到的？”
奚将阑脸色骤然沉下来，用尽全力将手抽出，不知怎么突然就生了气：“盛宗主，把一切东西摊开了说，可就太没意思了。”
盛焦的手猛地落空，天衍珠将他掌心硌出一个小凹坑。
“盛宗主这么聪明，难道瞧不出来我不想和您说此事吗？”奚将阑冷冷道，“你这是存心让我难堪？还是说六年过去你我身份对调，你也想像其他人那样看我笑话？”
盛焦一愣。
他没。
奚将阑管他有还是没，冷着脸继续在匣子里翻来翻去：“我命轻耳贱，怕是用不起天道大人的天衍珠，您还是拿回去好好收着断人罪去吧。”
阳光移动，奚将阑孤零零坐在那，好似全身没入阴暗中。
突然，盛焦将手移开，指腹轻轻一推。
天衍珠往前滚着，一道煞白光芒宛如从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而来，刹那间照亮满室，咕噜噜抵到奚将阑的手指边。
奚将阑抬头看他。
盛焦漠然道：“不问，用。”
奚将阑：“……”
此人顶着一张“一月后就取你狗命”的冷漠脸给他天衍珠这等宝物，奚将阑都怀疑那珠子是不是会随时爆开将他炸成齑粉的危险法器。
但事已至此，奚将阑怂也得上，冷笑一声将珠子捏着：“不用白不用。”
天衍珠上的灵力显然比十三州任何一颗灵珠都要浓郁，奚将阑将珠子镶嵌上去，璎珞扣上的助听万物的机关法阵终于磕磕绊绊的运作起来。
看来能用。
奚将阑眸子一弯，又凑上前用牙叼着天衍珠扯出来，打算重新调试位置。
天衍珠等会还要安上去，他也懒得吐出来，就这样用唇珠含着，认认真真地将璎珞扣上的玉石放在机关卡的应有位置。
盛焦还像是个高大柱子杵在那。
奚将阑懒得搭理他，也没看到那双黑沉的眼眸正盯着双唇中间丝丝闪着幽蓝光芒的天衍珠瞧。
很快，奚将阑终于弄好璎珞扣，伸手将含得滚烫的天衍珠放在空缺处，严丝合缝地卡死当中。
耳饰扣在耳廓上，微微旋转调试两颗珠子，声音像是风一样刮进他脑海中。
——大概是新换了珠子，周围声音比此前清晰太多，奚将阑好像都能听到盛焦疾跳的心跳声。
奚将阑疑惑抬头，还以为他怎么了。
盛焦依然是那张棺材脸，见他抬头，冷淡道：“走？”
奚将阑只当是耳饰还没调好，又转了几颗珠子，那古怪的心跳声才终于消停。
他松了一口气，心情好了许多，淡淡朝他伸出手：“我来为盛宗主引出春雨剑意吧。”
盛焦似乎被他一口一个盛宗主弄得烦躁，冷冷看他一眼，纹丝不动。
奚将阑：“……”
给你治伤你还生气？
六年过去，盛焦让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既然他爱伤着，奚将阑也没求着给他治伤——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将春雨剑意引出。
若是真要强行引出，怕是得动用灵力才成。
盛焦明显不想他治，奚将阑盘算着等回到中州找回春雨再说。
“是你自己不要治的啊，不干我事。”他嫌熟练地甩锅，哼着道，“——走。”
说着，奚将阑抬步就往外走，像只是出个门买个糕点般随意。
盛焦皱眉。
奚将阑打开门，见盛焦还站在那：“还等什么？”
盛焦：“东西？”
“没什么东西要收拾。”盛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奚将阑却无障碍地理解他的意思，随口道，“我四处为家，这里只是个落脚的住处罢了。走吧。”
以前连去上学也要带上好几车行李的小少爷，此时却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无处是家。
盛焦沉默许久，无神的眼眸好似有道波光水纹轻轻一闪而过。
***
北境至中州上万里，就算坐行舫也要一日一夜才能到。
此地无银城没有行舫，须得坐船沿着长川顺流而下半刻钟到达北境另一处城池。
奚将阑对北境极其熟悉，一路溜达着带盛焦坐船进城，又买了两枚玉令进入前往中州的行舫，全程盛焦都安静无比地跟在他身后。
——不知道的还以为奚将阑是獬豸宗执正，盛焦才是那个被押送的犯人。
奚将阑连一块灵石都没带，却狮子大开口地要买两间最上等的行舫幽间，理直气壮地让盛焦掏灵石。
“快，我要宽敞的。”
盛焦默不作声拿出五枚灵石——两个大男人却只买了一小间行舫幽间，售卖行舫玉令的人用狐疑的眼神打量他们。
好在幽间靠着窗，也不会太过憋闷。
奚将阑打量着狭窄幽间，老大不乐意：“你不都是獬豸宗的宗主了吗，一座灵石矿得是有的吧？酆聿还说现在中州三境都是你家的，怎么坐个行舫还要如此节省憋屈？这儿不好，我不喜欢，连腿都蹬不开。”
盛焦置若罔闻，盘膝坐在窗边蒲团，竟开始打坐冥想。
奚将阑在小小幽间转了两圈，又屈膝爬到窗棂上将象牙窗砰的打开。
行舫已经高高飞入天空。
今日天气极佳，云海如山峰层峦迭嶂，好似仙境，高空中风太大，窗一打开狂风呼啸而来，将旁边打坐的盛焦吹得长发胡乱飞舞。
奚将阑更是猝不及防被吹得往后仰倒，一头栽倒盛焦膝上，后脑被那坚硬的膝盖磕得一阵发疼。
明明是奚将阑自作自受，但他捂着发疼的后脑呆了半天，突然抿着唇踹了盛焦膝盖一脚。
盛焦不为所动，连眼睛都没睁。
奚将阑只好自己去找乐子打发这枯燥的一天一夜。
他像是初到新地方的猫，左看右看什么都要扒拉两下，但却哪哪都不满意，嫌弃得眉梢都耷拉下去。
自己玩了一会，奚将阑越发觉得无趣，索性也坐到盛焦对面，和他膝盖相抵。
“盛宗主？”
“天道大人？”
“盛焦？”
“盛娇娇？”
盛焦不搭理他。
奚将阑想了半天，使出杀手锏。
“盛无灼。”
也不知道这三个字有什么力量，充耳不闻的盛焦羽睫轻轻一颤，终于睁开眼睛。
“……做什么？”
盛焦的眼神有种侵略性的冷意。
奚将阑离他太近，直直对上湛寂眼眸，不知为何绷紧的腰身微软，不自然地往后退了退。
退缩后奚将阑才后知后觉自己怂了，他重重一咳，熟练地扬起笑容，往前探身整张脸几乎贴到盛焦鼻尖，笑吟吟地道：“盛宗主身份尊贵今非昔比，在姑唱寺都能叫价六万灵石，想来不会吝啬这几十灵石，你……”
盛焦眉头轻轻一跳，下意识就要闭上眼睛。
——好像只要闭眼，就听不着奚将阑后面的骚话。
奚将阑低笑一声，转了个角度凑到盛焦耳畔，声音低沉，带着蛊惑暧昧的笑意。
“……不会是想和我共处一室亲密相处，才故意买这么小一间的吧？”
盛焦：“……”
奚将阑说完后，直勾勾盯着盛焦的眼睛。
盛焦瞳孔没有半分变化，甚至都没收缩，袖中天衍珠却一阵窸窸窣窣地乱转。
奚将阑隐约察觉到不对，但逗盛焦的乐趣萦绕心间，为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竟然用上“换明月”的“听之、任之”。
“盛宗主，回答我，好不好啊？”
语调呢喃温柔，像是一只蛊惑人心的妖精。
盛焦嘴唇轻轻一动。
盛宗主守正自持，怎会使这种小计谋，不用问都知道答案。
但奚将阑自己都费解，等一个明知故问的答案，自己竟然莫名紧张到连呼吸都屏住。
突然，狭窄空间中呼啸的风声、呼吸心跳声和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停滞一瞬。
盛焦猛地抬手捂住奚将阑的眼睛，强势将他按在窗上，死死禁锢住。
砰的一声。
没被关紧的窗户被撞出一条缝隙，狂风再次拂来将两人长发吹得交织交缠，不分你我。
奚将阑眼前黑暗、耳畔死寂，只有触觉被放大数倍似的敏锐无比，感觉捂住眼睛的手宽大滚烫、似乎有冰冷的视线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悄无声息落在微张的唇上。
停下了。
奚将阑一愣，紧贴着他的胸腔微微振动一下。
……盛焦说话了。
是“换明月”的“听之任之”迫使他说出的答案。
奚将阑却没听到，也看不到。
他正呆愣着，盛焦已经松开他，面无表情地重新坐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闭眸冥想。
璎珞扣耳饰上的天衍珠停止运作三息，再次如常运转。
奚将阑怔然看他，罕见地呆住了。
天衍在上。
他他他到、到底说了什么啊？！

第29章 法不容情
奚将阑本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此番却像是心脏被猫拼命挠了似的，急切想知道盛焦到底说了什么。
不是？
那为何不明说？
是？
这明显不是盛焦此等正人君子能做出来的事，倒像是他奚将阑的做派。
奚将阑在角落咕囔半天，终于想通。
“……他可能是真没钱。”
天衍在上，盛焦就算当上獬豸宗宗主位高权重，却依然如年少时那般一穷二白囊空如洗。
奚将阑表示怜悯和理解。
搁他，他也不好意思哭穷。
盛焦沉稳爱静，在窗边打坐宛如一块巍然不动的磐石，似乎打算这样熬过行舫上无趣的一整日。
奚将阑偏偏坐不住，赤着脚在狭小幽间跑了好几圈，噔噔噔的动静让下层的修士气得上门来敲门骂人。
没办法，奚将阑只好消停。
幽间放置着一张小软塌，奚将阑如此纤瘦的身体躺上面都蹬不开脚，微微蜷缩着双膝，侧着身子才能勉强躺下。
行舫飞行速度极快，象牙窗上雕刻着丝丝缕缕的法纹将寒风和冲势隔绝在外。
狭小幽间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奚将阑本是想睡一觉打发这无趣的行程，但软塌太窄，他蜷缩着胃不舒服，翻来覆去好一会，不高兴道：“盛焦，这床太窄了，我睡不着。”
盛焦阖眸，冷淡道：“只是一日。”
“那也不行。”奚将阑坐起来用力拍床，“又硬又小，硌得我腰疼。我这些年就算再落魄，也不至于连个睡觉的地方都这般简陋。”
盛焦不理他。
奚将阑瞪了他好一会，突然不知想到什么，变脸似的：“嘻。”
他一嘻，准没好事。
奚将阑小心翼翼地赤着脚下榻，踮着脚尖朝着盛焦悄摸摸走去。
幽间太狭窄，彼此呼吸声都仿佛近在耳边，更何况走路。
盛焦眼睛也不睁地开口道：“躺好。”
奚将阑动作一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三步并两步跑来，将几个蒲团像是摆阵似的拼成“床”，整个人四仰八叉地一躺。
……然后像是幼蚕似的似的往前蠕动两下，胆大包天地将脑袋枕在盛焦大腿上。
盛焦终于睁眼冷冷看他。
奚将阑舒舒服服地伸展四肢，仰着头冲盛焦灿然一笑：“我躺好了。”
盛焦：“……”
整个十三州，怕也只有奚将阑敢如此胆大包天。
盛焦就当他不存在。
但奚将阑哪里肯安分，涎皮涎脸地和他叙旧。
“盛宗主，我听酆聿说你盛家昌荣繁盛，已是中州三境第一世家啦？”
盛焦不回答他，奚将阑也能唱一出独角戏。
“啧啧，盛宗主还真是面冷心软，盛家那些人少时那般待你，你还能像是没事人一样让他们踩着你往上爬。”
见盛焦不为所动，奚将阑戳了戳他的手背：“要是我，谁如此欺辱我，我就算豁出性命也要……”
他停顿一下，像是个童言无忌的孩子，笑嘻嘻地说：“……让他们死。”
奚将阑本就睚眦必报，一点小亏都不能吃。
盛焦的手搭在膝盖，宽袖层叠糊在奚将阑脸上，不想和他说话。
奚将阑想要再逗逗他，幽间外突然传来一声轻缓的敲门声。
倦寻芳：“宗主？”
奚将阑幽幽瞥了盛焦一眼，却瞧见他眉头紧皱，似乎也没料到倦寻芳会过来。
“何事？”
如此小的幽间往往只一人乘坐。
倦寻芳和上沅也没多想，将这话默认是可以进来的意思，轻轻打开门，恭敬颔首行礼：“我和上沅已办完您吩咐的事，刚巧在附近感知到天衍珠的灵力，特来、特来……”
等视线落在狭窄幽间中，突然就“来”不出了。
盛焦面如沉水盘膝而坐，好似在獬豸宗的雪山之巅修炼闭关般，气度凛然让人不怒自威；
但旁边蒲团堆里横躺着一人，竟枕着盛宗主的大腿、撩开獬豸纹宽袖笑眯眯地往外看。
——宛如活泼的阳光跳到大雪中。
“哟。”奚将阑嘻嘻笑着说，“倦大人，小上沅，这么巧你们也坐这艘行舫啊，来来来，别客气，快进来坐。”
倦寻芳：“……”
上沅：“……”
倦寻芳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抖着声音道：“宗、宗主？！”
快告诉他，这只是一种擒拿犯人的特殊方式！
上沅倒吸一口凉气。
她还没感慨，倦寻芳就暴跳如雷：“别信！他说什么你都别信！”
上沅：“……”
我、我还没说呢。
奚将阑哈哈大笑，侧身趴在盛焦膝盖上，像是找到新乐子似的，柔声道：“哎呀倦大人何必如此激动，安定，我和你家盛宗主可是清清白白，连床都没上呢。”
盛焦冷冷看他一眼，示意他噤声。
倦寻芳哆嗦着指他：“你、你你……”
“放心。”奚将阑深情地说，“你家宗主还是干净的。”
倦寻芳：“……”
盛焦突然伸手一把按住奚将阑的嘴，强行让他噤了声。
他的手掌宽大，几乎盖住奚将阑小半张脸，虎口处刚好卡在奚将阑鼻尖，呼吸像是小风旋轻轻在拇指至虎口转了两下，才轻轻消散。
奚将阑被强行禁锢着仰躺在他膝上，不满这个动作，伸手像是猫似的狠狠扒拉那如铁钳似的手，不满地瞪他。
“唔唔！”
盛焦置若罔闻，保持这个姿势，冷冷道：“可寻到了？”
他同旁人说话，从来都是用灵力催动声音。
倦寻芳猛地一个激灵，努力让自己低垂着头不去看“擒拿术”，言简意赅道：“的确有中州之人隐藏身份去恶岐道买卖相纹，名单我已草拟好，约摸有九人，皆是世家子。”
说着，将一枚玉令恭敬奉上。
盛焦沉着脸一一扫过玉令上的名字，最后视线停留在末尾两个名字上。
姓盛。
倦寻芳草拟时大概心有顾忌，所以才将这两人放在最后。
他试探着道：“宗主，该、如何处置？”
盛焦神色冷然，手腕天衍珠噼里啪啦转了数圈，一百零六颗悉数停在“诛”上。
“杀。”
盛焦吐字如冰，轻飘飘一个字好似化为浩然雷劫，带来悚然惊骇的戾气。
盛焦行事皆是如此，有罪之人哪怕是厄运苦命人也会毫不留情降下雷罚；
无罪之人就算丑态毕露凶穷极恶，但天衍珠未寻到有罪的证据，依然能逍遥安然。
獬豸宗的公道本就如此，法不容情。
倦寻芳心道果不其然，他低头道：“是。”
奚将阑一直抱着盛焦的手臂仰头看他，不知为何突然哆嗦一下，似乎是被那个带着戾气的字吓住了。
方才他还说盛焦面冷心软，善待盛家……
转头就打脸了。
啪啪。
倦寻芳又说了几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眼刀一直在嗖嗖刮向奚将阑。
奚将阑看到他的神情乐得直蹬腿，终于找到枯燥行程中的乐趣，他用力将盛焦的手往下扒拉，含糊道：“宗主，哥哥，我不说话了，放我喘口气吧。”
这声“哥哥”宛如两道天雷，朝着倦寻芳脑门轰然劈下。
倦寻芳头脑发白，身体摇摇欲坠。
上沅故态复萌，捂住嘴惊讶地说……
还没说，倦寻芳就疯狗似的打了个闭口禅过去，让她少信小骗子的话！
盛焦见他果然乖巧，便松了手，对倦寻芳道：“继续。”
倦寻芳咬着牙继续汇报事宜。
只是说着说着，一直飘忽不定的余光又落在奚将阑脸上。
盛焦不再捂嘴，奚将阑却仍然抱着盛焦的手，瞧见倦寻芳瞥来，突然勾唇一笑，凑到盛焦指尖处轻轻一碰。
倦寻芳：“……”
唇珠贴在苍白的指腹上，像是蜻蜓点水，荡开一圈涟漪。
盛焦的手微微蜷缩。
奚将阑只是随意一个动作却像是一滴水入了热油，把倦寻芳轰炸成了个焰火。
噼里啪啦要炸人！
倦寻芳炸毛：“宗主！”
上沅一把抱住他的腰，惊恐道：“他叫宗主哥哥！是哥哥啊！”
倦寻芳咆哮道：“什么哥哥！宗主是独生子，哪来的弟弟！？”
上沅一歪头：“我也不懂，可能是……情哥哥？”
倦寻芳：“……”
倦寻芳没被奚将阑气死，反倒差点被好友上沅气得七窍生烟。
盛焦冷冷看了奚将阑一眼。
奚将阑像是没事人一样捧着他的手在那笑，伸手在唇珠上点了两下，满脸无辜表示自己没说话啊。
盛焦视线在他唇上匆匆一瞥：“出去。”
倦寻芳顿时感动得涕泗横流。
天衍在上！
宗主、宗主终于要把那个断袖狐狸精给赶出……
一抬头，却见盛焦正盯着自己。
倦寻芳：“……”
倦寻芳瞬间石化，犹如一个“冒死进谏却被狐狸精蒙蔽的主上下令拖出去斩了”的的忠臣，满脸呆滞地被上沅拦腰扛走。
幽间终于恢复安静。
奚将阑乖顺地笑，好像刚才气人的不是他一样。
盛焦没和他一般见识，将手收回，一震衣袖，继续打坐。
奚将阑懒洋洋地戳他的手指玩，随口道：“我若没记错的话，那名单上姓盛的两个人，一个是你旁系叔伯的独生子，还有一个则是现任盛家家主的弟弟，你怎么说杀就杀了，一点情都不留？”
盛焦冷冷道：“剥相纹售卖获利、买相纹种入灵根，种种皆有违天道，当诛。”
奚将阑“噗嗤”一声笑了。
亏他此前还担心盛焦会被盛家那群鼠目寸光的敲骨吸髓。
向来就盛焦这个脾性，盛家就算是中州第一世家，应该也不会扬眉吐气趾高气扬，过的恐怕只会更加谨小慎微，半步都错不得。
不过这两人也实在愚蠢，做什么不好非得做买卖相纹之事。
奚将阑都怀疑盛家的鼠目寸光是不是血脉相传。
哦，除了盛焦。
盛焦身上一股熟悉的寒霜裹挟幽幽桂香的气息萦绕鼻息，奚将阑本来还想再和他多说几句，神智像是被一只手重重往下拉，没一会就熟睡过去。
他本就重伤未愈，看似活蹦乱跳，并非是遍体鳞伤的经脉痊愈，而是被盛焦那几道天衍灵力强行吊着。
一旦天衍灵力消散，他妄用“弃仙骨”的反噬还会席卷而来，将这副破烂身子彻底击溃击垮。
说是睡着，倒不如说是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盛焦垂眸。
窗外光芒太强，陷入熟睡的奚将阑紧皱着眉头，微微偏头往盛焦腰身上一蹭，想要躲光。
盛焦看他好一会，轻轻伸手虚落在奚将阑眼上。
奚将阑舒展眉头，睡得更沉。
行舫飞行一日。
雪白象牙窗外凝出水雾，被寒风冻得结了一层一层的白霜。
夜已深，闭眸修炼的盛焦经脉灵力运转，幽蓝雷纹萦绕周身。
温暖的灵力弥漫幽间，奚将阑本该睡得更熟的，但刚过子时他却浑身一痉挛，枯涸的经脉遍布一股燥热难耐的痛苦之意。
他含糊地呻吟几声，满身冷汗急喘几口气睁开涣散的眼睛。
奚将阑并未清醒，依着本能挣扎着拽住盛焦的衣襟，干裂的唇轻轻动了动，却不知叫的是“弃仙骨”还是天衍。
好一会，他带着泣音，呢喃道：“盛焦……”
盛焦身上的灵力缓缓停止运作，睁开眼睛看他。
奚将阑满脸痛苦，长发如流水落花铺散在盛焦膝上，他奋力起身伏在盛焦肩上，呢喃道：“盛无灼……”
盛焦浑身一僵，好一会才朝他伸出手。
奚将阑潜意识已经记得这个动作会让自己枯涸的经脉舒服，立刻凑上前去叼住盛焦的小指，紫色的眼眸直勾勾盯着盛焦，期盼着他给自己灵力。
盛焦催动灵力将一丝天衍灌入奚将阑口中。
刹那间，奚将阑犹如枯树生花，惨白的脸颊恢复些许生机，一直盈在眼眶的热泪终于顺着下羽睫滚下来，在脸上划过一道水痕。
奚将阑满脸餍足，却还是捧着盛焦的手啃来啃去，像是借此来怀念天衍入体那一瞬的愉悦感。
只是他啃着啃着，如堕云雾中的神智竟然像是拨云见雾般，缓缓回拢。
等到奚将阑彻底清醒时，自己已经将盛焦的五指全都啃了一遍，白日里好不容易消去的牙印红痕更是重新满布。
奚将阑垂眸看了一眼，失神的眼眸又看了一眼闭上眼随他啃的盛焦。
奚将阑：“……”
奚将阑：“？？？”
奚将阑面无表情，耳尖倏地红透了。
原来手上的印子是这样来的。
奚将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甚至想打开象牙窗直接跳下去算了，他耳垂红的要滴血，正想小心翼翼将盛焦的手放下。
盛焦突然睁开眼睛。
奚将阑一僵，忙又叼着盛焦满是红痕的指节轻轻地磨，嘴里还含糊着什么，俨然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盛焦的手比他大一圈，叼着拇指啃时感觉口中都塞满了。
奚将阑装作昏昏沉沉的架势把五指挨个咬了一遍，余光扫到盛焦竟然还在看他。
看？
看你大爷！
奚将阑心中暴躁极了。
就在他差点撑不住时，盛焦终于重新闭上眼睛。
奚将阑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就听盛焦冷淡开口。
“……清醒了？”
奚将阑：“…………”
--------------------

第30章 无能狂怒
奚将阑面无表情，直勾勾盯着盛焦。
盛焦道：“想骂人？”
“嗯。”奚将阑轻轻地说，“行吗？”
“不行。”
“哦。”奚将阑像是吃了瘪的小媳妇，动作轻缓地一伸手，声音更轻地道，“——冬融。”
下一瞬，幽间寒芒肆意，晕晕乎乎的冬融剑“啪”的一声落到他掌中，奚将阑眼睛也不眨，毫不留情朝着盛焦眉心就劈。
盛焦：“……”
冬融：“……”
这人翻脸的速度也太快了。
奚将阑砍人从来不像寻常人那般小打小闹，他是真心实意想要劈了盛焦，冬融剑刃锋利无比，哪怕持剑人毫无灵力也依然带出一阵骇人的灵力破空声。
盛焦护身禁制倏地一闪，强行格挡住冬融剑。
冬融又开始：“啊啊啊——”
奚将阑一贯都是严以律人宽以待己，自己能挑逗撩骚别人，但轮到自己却恼羞成怒握剑砍人。
铺天盖地的尴尬在心中拼命叫嚣着，恨不得从行舫上跳下去死了算了，但他面上却面无表情，持剑将禁制倏地击碎。
冬融剑意如冰，势如破竹格在盛焦脖颈处。
盛焦猛地伸手强行捏住离脖颈命门一寸的冰冷剑锋。
奚将阑终归毫无灵力，剑刃再也不动半寸。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盛焦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意，突然道：“当年，让尘对你说过什么？”
奚将阑手一僵，冷冷道：“说我其实是你亲爹，你未来得给我奔丧扶灵。”
说罢，他抬脚就踢。
盛焦眼疾手快扣住他的脚腕用力一拽，奚将阑猝不及防踉跄着屈膝跪下去，差点整个人栽盛焦怀里。
冬融剑脱手而出，被盛焦反手抓住。
只见寒光一闪。
盛焦面无表情将奚将阑按在蒲团上，冬融剑擦着他的脖颈三寸处直直刺入地面，剑鸣嗡然，震得小剑穗不住摇晃。
杀意贴着奚将阑的脖颈，让他耳饰上的璎珞扣瞬间结了一层冰霜。
奚将阑根本不知道“服输”两个字怎么写，被如此压制也照样盛气凌人，被盛焦膝盖死死抵住的手挣扎着用力一握。
指尖已刺破掌心，溢出满是毒的血液。
因横玉度的“换明月”，立场相对的两人像是同站万丈高空的蛛丝上，风平浪静，勉强相安无事。
此时，一股小风旋，轻飘飘打破那点微妙的平衡。
盛焦居高临下看着他，行舫刚刚穿破厚厚云层，一缕皎月象牙窗缝隙破开而入，照在他冰冷脸上，好似半寸剑光寒芒。
“是说……我终究有一日会杀了你，对吗？”
奚将阑瞳孔剧缩，面露悚然，他全然不顾脖颈边的剑刃，挣扎着去蹬压迫他的盛焦。
“滚开！”
盛焦冷着脸收剑起身。
奚将阑飞快往后退了几步，但这幽间太小了，他一时没收住脚步，踉跄着直接摔出去，后腰卡在长廊满是冰霜的栏杆上，锋利冰凌将掌心划出一道血痕。
盛焦皱眉上前半步，似乎是想扶他。
奚将阑“嘶”了一声捂住手，疼得冒出冷汗。
他正要骂人，抬头看去突然一呆。
在两人幽间外的廊道上，不知何时已有数十个蒙面黑衣男人手持兵刃悄摸摸地靠着木门，架势瞧着……
像是要偷袭刺杀。
奚将阑和黑衣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好一会，奚将阑扫到他们兵刃上似乎有应琢的傀儡符，唇角微微抽动：“你们是奉巧儿之命来杀盛焦？”
众人犹豫一瞬，点头。
“蠢货！”奚将阑像是终于找到宣泄口，无理取闹将方才的羞耻尴尬全都迁怒这些木头人，脆生生骂道，“那还杵着做什么，再不杀就赶不上今年中元节了！上啊！”
众人：“……”
本是想偷偷摸摸用毒丹将幽间的人迷晕再下手，但奚将阑无意中戳破，黑衣人也索性不再犹豫，当即持着兵刃朝盛焦冲了过去。
“真白费。”
奚将阑没好气地坐在栏杆上，懒得看那血腥的厮杀场面。
栏杆之外便是皎月、云海、狂风，木栏又细，哪怕稍微坐不稳就会坠落万丈高空神仙难救。
但奚将阑好像从来都不知什么是怕，优哉游哉晃荡着腿，撕开裾袍一块布缠在掌心伤口处，缠一下“嘶”一声。
等到他“嘶”过十声，叼着布条胡乱系了个结包扎好伤口，再一抬头。
……满长廊的人东歪西倒，不知死活。
盛焦毫发无损，冷冷一甩冬融剑，漠然长廊外的奚将阑对视。
奚将阑：“……”
盛焦沉着脸抬步过来。
奚将阑一转身，将双腿悬在行舫外，警惕道：“你就站在那，我们谈一谈。”
盛焦停下步子，蹙眉道：“下来。”
“你猜得对。”奚将阑连扶手都不抓，单薄身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冷声道，“早在六年前，让尘就用相纹预知过我的死状——天道大人，是您杀了我。”
盛焦瞳孔剧缩。
奚将阑声音好似要消散在风中。
“我要想活着，只有杀了你。”
“换明月”的“听之任之护之”按理说，能够操控盛焦做任何事，但奚将阑始终谨小慎微，惧怕盛焦修为太高，将他逼急了“堪天道”会强行破开“换明月”。
到时，遭受过性命威胁的盛焦恐怕会眼睛眨都不眨将他劈成齑粉。
奚将阑不敢赌。
““窥天机”从不会出错，早知我会死于你手，那我为保性命想先杀了您，也是应该的吧。”奚将阑低语，“天道大人会谅解的吧？”
盛焦：“……”
奚将阑到底哪来的本事，能脸都不红说出这种话？
还理直气壮。
好像和他计较，还是盛焦的错似的。
盛焦额角青筋轻轻一跳，朝他抬手：“先下来。”
“天道大人，我只是想……”
“奚将阑。”盛焦突然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奚将阑的字。
奚将阑一愣。
盛焦黑沉眼眸好似早已将奚将阑看透，冷冷道：“我不愿再拆穿你的花言巧语，适可而止——下来。”
奚将阑：“……”
奚将阑骂了声娘，将脸上佯作的神情收得干干净净，沉着脸从栏杆上轻飘飘跳下来。
“既然不信你问什么？！”奚将阑恶人先告状，呲他，“想知道让尘对我说了什么，你索性自己去问他好了。”
盛焦见他终于下来，视线才冷冷移开。
奚将阑踹了一脚地上生死不知的傀儡，低声骂了句“没用”，走过去时故意撞向盛焦肩膀。
但盛焦身形高大，巍然如山，奚将阑这一撞反倒把自己小身板给撞到一边去。
“你……”
奚将阑瞪他一眼，本想再无理取闹，但视线无意中落在盛焦垂在一旁像是被狗啃了的手上，突然就蔫了。
他默不作声地爬到软塌上，胡乱扯过一旁盛焦叠放整齐的外袍裹在身上，保持着蜷缩膝盖的憋屈姿势打算睡觉。
“这盛无灼身上是戴了什么能看透人心的法宝吗？”
要不然的话为什么自己哪句话真哪句话假他都能一眼分辨出来。
奚将阑百思不得其解，嗅着盛焦外袍上的桂香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直到翌日一早行舫下落时也没说上半句话。
天光破晓。
困得睡眼惺忪的奚将阑披着獬豸纹外衣，纤细身形从朝阳满地的长廊走过，视线轻轻落在下方。
阳光烈烈，行舫外层厚厚的冰霜一寸寸消融，化为水珠噼里啪啦往下砸，像是落了一场小雨。
中州到了。
六年前奚将阑从中州三境狼狈逃离，从天之骄子到一无所有；他四处为家却因獬豸宗搜捕令只在南境北境辗转，半步都未靠近过中州。
但兜兜转转，他还是回来了。
行舫出口密密麻麻的修士鱼贯而出，奚将阑却不下去，手撑栏杆笑意盈盈地看，不知在想什么。
盛焦也不催他，默不作声站在旁边。
好一会，奚将阑突然短促笑了一声。
盛焦道：“怎么？”
奚将阑像是在透过那蝼蚁似的人群看芸芸众生，唇角轻轻勾起，像是在期待即将开场的大戏。
“真好啊。
“我回来了。
“今夜中州……怕是有不少人睡不着了。”
***
奚将阑本以为盛焦会将自己带去獬豸宗，正在绞尽脑汁要如何用“换明月”逃脱，但走了半天才后知后觉。
这竟然是去盛家的方向。
奚将阑凑到最好套话的倦寻芳身边，笑嘻嘻道：“倦大人，盛宗主平日里也是住在盛家吗？”
倦寻芳瞪他一眼：“少和我套近乎！我什么都不会说的，离我远点！”
奚将阑非但不远甚至还凑得更近，涎着脸皮道：“盛家那些是什么人我想倦大人应该也看得透，那些鼠目寸光的蛀虫这些年想来把你家宗主磋磨得不轻吧？”
此话一出，倦寻芳对盛家人的怨恨瞬间压过对奚将阑的厌恶，当即恨恨地喋喋不休。
“那些狗……”
倦寻芳大概想骂脏话，但看到前方的盛焦又强行忍住，低声道：“那些个鼠雀之辈，说他们都脏了我的嘴。若不是宗主，他们盛家早就去市井要饭了，哪会像现在这般风光？！”
奚将阑饶有兴致地问：“很风光？”
奚家当年就是风光过了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有了前车之鉴，盛家竟还会招摇吗？
“当着宗主的面他们自然不敢，但是私底下不知做了多少不留证据的恶事。”倦寻芳皱眉骂，“宗主常年都在獬豸宗住，两三年都不一定回去一次，但每每逢年过节盛家都来膈应宗主……哦，现在盛家家主就是宗主那个死鬼爹，总是拿长辈身份压人。”
奚将阑听乐了：“他还算长辈？那你家宗主什么态度？”
“没态度。”倦寻芳更憋屈了，“反正盛家只要未犯不可饶恕的大错，宗主那秉性就不会率先发难。”
奚将阑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既然盛焦住处已定在獬豸宗，为何要带他回盛家？
倦寻芳还在旁边骂骂咧咧，但很快他又乐了：“不过此次买卖相纹之事可算是抓住了大把柄，此番回盛家，宗主必定能扬眉吐气，好好整治那些个蛀虫！”
奚将阑心想：“扬眉吐气？那可未必。”
盛焦的脾气，可不像是会耀武扬威的样子。
片刻后，四人到了盛家。
此时的盛家已非几年前那落魄小门户，高门大院奢靡至极，一层半透明幽蓝结界笼罩当头，聚灵法阵的灵力气息隐约四散。
盛焦面无表情抬步进去。
小厮瞧见他回来，恭恭敬敬道：“宗主来了，家主已等候您多时。”
盛焦没说话。
奚将阑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对倦寻芳低声道：“此番买卖相纹的名单，你还给谁看过？”
倦寻芳有心想说句关你屁事，但转念一想，愕然看他。
“去查查吧倦大人。”奚将阑懒洋洋地道，“你家宗主只知公道，其他什么都不在乎，恐怕你獬豸宗都被各个世家眼线钻成筛子了。”
倦寻芳猛地打了个哆嗦。
穿过亭台轩榭，离老远就能瞧见盛家正厅站了密密麻麻一屋子的人，奚将阑眯着眼睛仔细看，不知瞧见了谁，突然高兴得一蹦。
他从昨日就一直心情不虞，连个好脸都不给盛焦，此时骤然欣喜若狂，像是瞧见了心上人，步伐轻缓，眸子全是亮光。
盛焦冷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整个厅堂，只有同盛家同流合污的一丘之貉。
“见到谁了？”盛焦问。
奚将阑笑意渐浓，低声呢喃：“一个……仇人。”
他的语调太温柔了，就像是和久别重逢的心上人相聚，眸光如水，发自内心的愉悦没有半分伪装。
盛焦突然想起奚将阑在行舫上说的那句……
“谁如此欺辱我，我就算豁出性命，也要让他们死。”
奚将阑盯着厅堂不知何人，兴奋得指尖都在细细密密地颤抖。
“他好久没出中州啦。”奚将阑将控制不住发抖的指尖放在唇间狠狠咬了一口，疼痛让颤抖瞬间停止，他舔了舔指尖，柔声道，“我很想念他。”
这副状态明显不对劲，病态得让人毛骨悚然。
盛焦突然扣住他的手将他往回拽，冷声道：“去我住处休息。”
“大清早的休息什么。”奚将阑朝他一笑，“怎么，害怕我当场杀人啊？”
盛焦不说话。
“放心，我现在毫无灵力，就算心有怨恨也力不足啊。”奚将阑懒洋洋地收回手，“喏，你爹看起来像是要把你给吃了，我不跟过去，你个闷葫芦和倦大人上沅那两个小傻蛋铁定得吃亏。”
盛焦：“不会。”
奚将阑知道那些人前来盛家的目的，不过是要獬豸宗放那几个买卖相纹的人一条生路，不过他也知道盛焦的脾性必定不会松口。
奚将阑睚眦必报，当然不肯让盛家那群赃心烂肺的恶人好受。
“啰嗦，替你出气还这么多废话。”
奚将阑反抓住盛焦的手，高高兴兴一路小跑上台阶。
盛焦刚进厅堂，众人视线直直朝他看来，眼神有畏惧、怨恨、乞求，和浓浓的疏离。
总归不是在看家人。
盛家家主名唤盛终风，他端坐椅子上，瞧见盛焦过来也只是眉梢耷拉着，俨然一副长辈做派，等着盛焦同自己行礼。
盛终风左右分别是旁支叔伯盛必偃，和一个长相同盛终风有五六分相像的男人。
“名字叫什么来着？”奚将阑歪着脑袋想了想，“哦对，盛则怀。”
他视线扫了一圈后，最后将冰冷的视线悄无声息落在角落的男人身上。
平平无奇，像是个文弱书生，但奚将阑就算死也记得他。
——是当年的獬豸宗执正，曲相仁。
盛焦缓步走来，只是一颔首，冷漠道：“家主。”
盛终风脸皮一抽，怒而拍案：“好啊，如今你翅膀硬了，竟连父亲都不认了？”
盛焦眼睛眨都不眨，好似只是单纯来和盛终风说一声，转身就要带奚将阑走。
盛终风脸都绿了。
奚将阑将视线从曲相仁身上掠过，就像是只是在路上和陌生人擦肩而过似的，笑着开口：“盛伯父别生气啊。”
他穿着盛焦宽大的獬豸纹外袍，安安静静时存在感几乎没有，众人还以为只是盛焦属下，都没正眼瞧他。
此时乍一出声，数道视线射向奚将阑。
等看清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全都愣住了。
曲相仁瞳孔轻轻一缩，不知怎么眸中闪现一抹狠厉的冷意。
奚将阑从年少时就看起来比同龄人小，六年过去脸庞已脱去稚色却仍旧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眸子一弯脆生生喊“盛伯父”时，让盛终风唇角一抽，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年盛焦每每被盛终风责罚，只要奚绝撞见必定一张嘴喋喋不休、不带一个脏字将他噎得七窍生烟。
偏偏当时奚小仙君身份尊贵，他完全打骂不得，只能忍气吞声。
如今……
盛终风还未说话，一旁曲家的白胡子长老就脸色大变，厉声道：“盛宗主，你怎么没将此大逆不道屠戮奚家全族的混账关押进獬豸宗？竟还敢放他出来乱晃？！”
现在几乎整个中州都知道盛焦将奔逃六年的奚将阑抓捕归案，却没想到盛焦竟然一没上刑、二没使缚绫，反而正大光明带到盛家来。
所有人注视奚将阑的眼神都十分古怪。
有人惧怕、有人心虚，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双腿打颤。
盛焦冷冷扫了他一眼。
曲长老浑身一哆嗦，像是被天雷击中似的，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奚将阑根本没管曲家的屁话，致力于噎盛终风，笑嘻嘻地说：“盛伯父节哀，家中要一连办两场丧事，实属不易，辛苦了辛苦了。”
盛家两个买卖相纹之人还未入獬豸宗，更未下诛杀令。
人都没死，何谈丧事。
这话一出，本以为又要受气的倦寻芳和上沅两人拼命忍笑。
盛终风被“节哀”这两个字给震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咆哮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给我滚出去！”
“嘻，我就不。”奚将阑比盛焦这个姓盛的都自在，甚至还悠哉哉挑了个位置坐下，翘着二郎腿抬手招来小厮，“今儿可有好戏瞧了，劳烦给我上杯桂花茶我要好好看，最好加点蜜。”
小厮人都傻了。
盛焦看他一眼，他忙点头，哆嗦着去搞桂花茶。
盛终风大概猜出来什么，阴沉着老脸将矛头指向盛焦，冷冷道：“此事，你当真一点不念血脉亲情？”
盛焦不说话，沉默作答。
“好啊，好啊。”盛终风怒极反笑，连赞两声好，“盛宗主当真是奉公守正，大义灭亲，连血亲都痛下杀手！”
盛焦不是个会与人争辩的性子，垂着眸一言不发。
倦寻芳差点炸了要上去骂人，被上沅一把拉住。
“奇怪了，盛家主。”奚将阑倒是没什么顾忌，一张嘴倒是叭叭的，他撑着额头，似乎很费解，“当年不是您嫌盛焦感情用事、无法分辨黑白分明，才将他送去申天赦两个月吗？现在怎么又明里暗里让他枉法徇私呢？怎么好话赖话全让您一人说了？”
倦寻芳本来都被气得鼻子歪了，乍一听到这话顿时一阵暗爽，看奚将阑也终于顺眼些。
这张嘴挺能说的啊——只要不怼自己。
盛终风果然被怼得一噎：“你！你！”
奚将阑一指自己：“啊，我，我我，我怎么了？”
盛终风全无家主风范，破口大骂：“混账东西！”
盛焦终于冷冷开口：“倦寻芳。”
倦寻芳怕自己笑出来，绷着脸低头道：“宗主。”
“盛则怀，带去獬豸宗。其余人，在一日之内全部抓捕入宗。”
“是。”
盛终风脸色彻底变了。
其他前来求情的世家也登时坐不住，赶忙坐起来低声下气地开口劝阻——就连曲相仁也皱起眉，只觉此事怕是不妙。
“盛宗主息怒，这事儿……我们商量商量，总归没有害人性命，不至于全都赶尽杀绝吧。”
“是啊是啊，宗主三思啊。”
“好歹留下一条命，往后我们必定严加教导！”
盛焦不为所动。
一直气定神闲的盛则怀也惊住了，忙看向盛终风，哆嗦道：“兄长，救我啊！”
他被獬豸宗拿捏住买卖相纹的证据，本就是重罪。
此时被抓进鬼门关，哪还有命活？！
“盛无灼！”盛终风拍案而起，“你要造反不成？！”
旁边站着的盛家人倏地拔剑。
乖巧安静的上沅见状，眸中猩红戾气一闪而过，悄无声息按住腰间悬着的剑。
盛焦看着对准自己的道道寒光，突然道：“好，不必带去獬豸宗。”
倦寻芳急了：“宗主！”
盛终风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
盛则怀满头冷汗，劫后余生的后怕让他心脏狂跳。
厅堂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不再剑拔弩张。
只要盛焦能说通，那就万事无虞。
盛焦面无表情，袖中手指轻轻一动，正高高兴兴捧着桂花茶吸溜着喝的奚将阑突然感觉耳饰一转，周围声音再次消失。
突然，煞白雷光在眼前一闪。
奚将阑吓得手一抖，茶差点洒飞了。
盛焦手腕天衍珠飞快旋转，一百零六颗珠子悉数停留在“诛”上。
随着最后一颗珠子停下，一道震耳欲聋的雷罚从天而降，直直穿透厅堂屋檐房梁，轰然劈在盛则怀天灵盖上。
最后一瞬，他脸上还保持着未散去的笑容，甚至连痛感都未察觉到，便悄无声息化为齑粉，簌簌落在地上。
一小抔滚烫的骨灰缓缓聚成堆。
众人被这道撼天动地的天雷给震傻了。
盛终风怔然看着方才还活着的亲弟弟尸骨无存，呆傻站在一堆废墟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盛必偃曾在盛焦年少时那般待他，每回见到盛焦都心中发虚，从方才就一直噤若寒蝉等着盛终风来摆平此事。
此事乍见到那滚烫的骨灰中还有破碎的白骨，盛必偃脸色惨白，再也支撑不住，双腿发软地踉跄跌坐在地，满脸惊恐绝望。
盛则怀……
和他儿子所犯同罪。
连亲叔叔盛焦都敢杀，更何况旁系毫无交情的弟弟。
整个厅堂已成为废墟，遍地皆是天雷劈过的焦土黑痕，只有奚将阑脚下干干净净。
盛焦站在烈烈灼烧的龟裂地面上，眼神无情无感，嘴唇甚至懒得动。
“家主，还有事？”
盛终风恨得目眦尽裂，声音压低像是恶兽被逼到绝境般，嘶声道：“盛无灼！你竟敢？！”
盛焦就是一块无法被暖透融化的冷石，根本不知情感为何物。
可怕的是……
这样一个无情无心的怪物，是被他们亲手逼出来的。
盛焦点头。
嗯，看来是没有其他事。
盛焦看向奚将阑。
奚将阑耳饰已经重新运作，他大概也没想到盛焦竟然说杀就杀，正在那哆嗦着爪子捧着桂花茶喝着压惊，二郎腿都放下，看起来乖巧得不得了。
四周一片寂静，没人敢说话。
很快，奚将阑小口小口将桂花茶喝完。
盛焦启唇道：“走。”
“哦。”
奚将阑像是小鸡崽似的，乖乖跟在盛焦后面说哪上哪。
厅堂中，盛终风看向盛焦的眼神像是淬了毒，垂在一旁的手狠狠捏紧，发出噼里啪啦骨骼相撞的脆声。
盛焦刚走到台阶处，曲长老不知哪来的胆子飞快追上来，厉声道：“盛宗主！你如此不徇私情大义灭亲，那奚绝呢？！”
盛焦脚步一顿。
曲长老指着满脸无辜的奚将阑，咬牙切齿：“当年在獬豸宗，灵级相纹明明是他自己废去，却将此事栽到我曲家头上，害得我家落得如今下场！三年前，我兄长在南境被杀，也是他所为！”
奚将阑眨了眨眼睛，“噗嗤”一声笑了：“你这是当着面就玩栽赃嫁祸那一套啊？我如今是个废人，哪来的本事杀你家长老？”
曲长老震怒：“定然是你！”
盛焦冷冷看他：“证据。”
曲长老一噎。
那具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尸身上……
没有残留任何灵力，只知道是被人徒手捏碎心脏而亡。
奚将阑唉声叹气：“连证据都没有就想让我认罪，可委屈死我了。但凡换个脾气坏一点的人都要状告獬豸宗，告你诬陷，毁我清白。”
曲长老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
这混账东西哪有清白可言？！
盛焦转身就走。
倦寻芳和上沅也快步跟上去。
两人终于舒爽一回，眉飞色舞，走路都生风。
曲长老气得浑身发抖，眼神如刀狠狠看着奚将阑的背影，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但就算他们再愤怒，也不敢当着盛焦的面出手。
恰在这时，走在最后的奚将阑突然一侧身。
那张艳美秾丽的脸上轻轻浮现一个古怪又蛊惑的笑容，璀璨朝阳中宛如一朵盛开的罂粟花。
奚将阑伸出细长手指朝着他的方向点了两下，一点曲长老，二点门槛处的曲相仁。
曲相仁浑身皆是隐藏不住的杀意，冷冷看他。
奚将阑一举一动像是迎风而动的幽兰，优雅雍容，轻轻捏着五指指尖在自己心口一抓，像是捏住了谁的心脏。
倏地，修长五指倏地展开，漂亮得好似雪莲花绽放。
奚将阑眉梢愉悦好似含着春色，殷红的唇轻轻一动，像是个活泼爱玩的孩子，边笑边无声地说：
——叭。
曲长老和身后的曲相仁瞳孔剧缩。
果真是他！
盛焦像是察觉什么，侧身看来。
奚将阑笑嘻嘻地收回手小跑过去，像是一只听话欢快的幼鹿。

第31章 好戏开场
废墟之上，众人神色晦涩难辨。
盛终风像是一瞬间苍老数十岁，发抖着用灵瓶将还滚热的骨灰收殓。
盛必偃狼狈地屈膝跪过去，嘴唇发抖地乞求道：“兄长，兄长你救救我儿……”
盛终风抓着骨灰的指甲几乎陷入掌心中，低声呵斥道：“住口！”
盛焦那等无心无情的怪物，敢当着他的面杀了盛则怀，还怕再杀一个吗？
法不容情。
盛焦自从申天赦出来，已是真正的“堪天道”。
天道哪有感情可言？
盛必偃脸色瞬间灰白，直着的腰背颓然弯下去。
废墟上其他世家人面面相觑，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看盛终风这步棋不好使，他们也没再浪费时间，寒暄几句拂袖而去。
曲长老气得心口疼，跟在曲相仁身后，低声道：“奚绝回来中州，必定是为了报仇，我们……”
曲相仁冷冷看他一眼。
曲长老立刻闭嘴。
走出盛家，曲相仁才低声吩咐：“将横青帘、让端、酆重阳叫来曲家，说有要事相商。”
曲长老一愣，急道：“他们三家现今如日中天，哪肯过来？”
“呵。”曲相仁冷笑，“他们自然会过来，当年整个中州世家如此糟践十二相纹，如今奚绝回中州，他们哪还能睡得着觉？”
曲长老不明所以。
“去吧。”曲相仁眼神全是森寒冷意，“他们想活命，自然会过来。”
曲长老只好颔首称是。
中州世家如今有天衍灵脉的不多，虽然曲家灵脉已少了大半，终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面上依然撑着大世家的脸面。
横让酆家占据中州半壁山河，曲长老本以为他们会像之前那样对曲家置之不理，可没曾想横家、酆家竟然双双答应。
让家家主让端已闭生死关，由现在家主让尘推了此事。
曲家地下的天衍祠堂处灯火通明，曲相仁点燃香，轻轻一甩，恭恭敬敬颔首行礼，将香插在香案上。
横家、酆家，甚至连柳家人也不请自来，足有九人。
整个祠堂安静至极，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
直到曲相仁上好香，转身冷冷道：“十几年前知晓十二相纹的人不少，如今却只剩下这几位，想来六年间那些长老、大人都被奚绝杀得差不多吧？”
众人沉默不语。
这六年来，知晓奚绝相纹是什么的人接二连三殒命，但只有曲家愚蠢，才会将长老在南境花楼被杀之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曲相仁眼神如刀道：“如今诸位还以为十二相纹是我曲家抽去的吗？”
“哦，那可见不得。”左边翘着二郎腿摆弄犀角灯的男人懒洋洋道，“人是在你獬豸宗被废的，我们哪儿知道你们曲家是不是在玩苦肉计。”
曲相仁厉声道：“横青帘！”
横青帘是上一任横家家主，他面容俊秀，懒懒笑着说：“这些年我们几家死的人也不少，但我们说过什么吗？你白日里你竟还敢拿此事挑衅奚绝，难道就不怕盛焦彻查此事？”
曲相仁：“你……”
“现在的獬豸宗已不像六年前那般乌烟瘴气，盛焦也不像你那个不成器的兄长利欲熏心，不言公道。”横青帘淡淡道，“盛焦连申天赦都敢封，若是真的查到当年事，恐怕在座各位皆会死在“堪天道”下。”
曲相仁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横青帘说完，笑吟吟看向旁边面无表情的男人：“重阳，你说呢？”
酆重阳一身森寒阴气，言简意赅：“不能让盛焦知晓。”
曲相仁深吸一口气，忍气吞声道：“奚绝要是将此事告知盛焦……”
“他不会。”横青帘笑着道，“他如果说出来，盛焦那杀神也会将他一起杀，那孩子比我们要聪明得多。”
曲相仁烦躁又恐惧：“那要如何做？”
横青帘漫不经心道：“杀了奚绝呗。”
此言一出，祠堂皆静。
祠堂烛线突然轻轻爆开，暖光微闪，将一旁烧尽一小截的香灰震得砸落到香案中。
三根香，两短一长。
***
奚将阑打了个喷嚏，差点一头撞在盛焦后背上。
中州比北境冷得多，明明夏至已过，穿着薄衫依然发冷。
盛焦长久不住盛家，只有年少时住的院落是他容身之地，雅致主室放置着辟尘犀，许久没人住也仍旧纤尘不染。
奚将阑年少时总爱来找盛焦玩，轻车熟路地溜达进去，四处看了半天，还翻了翻书案上未看完的书，笑吟吟道：“看来你许久没回来了，我还记得六年前你也在看这书。”
盛焦注视着他眼底的倦色，蹙眉道：“去休息。”
奚将阑已非修士，病骨支离比寻常凡人还不如，加上重伤未愈，脸色隐隐发白，但他像个没事人一样，随口敷衍几句，抬手将雕花窗推开。
盛焦院中种着好几棵桂树，窗一打开，浓烈桂香扑面而来。
奚将阑熟练地将手探出胡乱薅了一把桂花，坐在窗棂上轻轻舔着吃，随口问：“盛家人不能全杀了吗？”
守在外面的倦寻芳差点一个趔趄摔下去，和上沅大眼瞪小眼。
这奚绝……也太敢说了！
盛焦并未觉得冒犯，他摇头：“无罪。”
“你好唉啊。”奚将阑嫌弃地说，“闷葫芦不会吵架就算了，吃了亏连脑筋都不舍得转？你胡乱设个局让他们钻进去不就犯大罪了吗？”
盛焦：“……”
奚将阑勉强从盛焦那张棺材脸上瞧出“你确定要当着獬豸宗宗主的面说这种话？”的微妙，只好从窗棂上跳下来，拍了拍爪子：“算了，这事儿和你说不来，我睡觉去。”
看在奚将阑将盛家那群人怼得说不出话的份上，倦寻芳勉为其难地准备去给奚将阑收拾偏室。
但奚将阑却完全没打算出门，竟然背着手溜达着要进内室。
倦寻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直接叫住他：“奚绝！”
奚将阑疑惑看他。
“去偏室！”倦寻芳咬牙切齿，“宗主住处怎能让你一介犯人随意玷污？这成何体统？！”
但凡换个其他男人，倦寻芳都不会如此警惕，但奚将阑满嘴“情有独钟”“玷污清白”，已在倦大人心中种下一颗“狐狸精、死断袖”的种子。
眼见此时奚将阑竟然敢去睡宗主的床，恨不得连下一堆结界拦住他。
护住了床，就相当于护住宗主“清白”！
奚将阑每回见到倦寻芳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都乐得不行，笑嘻嘻地说：“但是你家宗主都没说什么啊。”
倦寻芳瞪他。
奚将阑吊儿郎当地问盛焦：“宗主，我能躺一躺您尊贵无比的榻吗？”
盛焦瞥他一眼，没搭理他。
奚将阑知道他是默认，朝倦寻芳得意地一挑眉，如愿看到他气得脸红脖子粗，舒爽地进了内室。
倦寻芳瞪他，还瞪他，恨不得把他瞪出去。
阳光从外倾斜照入，无意中落在奚将阑耳廓的璎珞扣耳饰上，让那颗天衍珠倒映着日光，直直射入倦寻芳眸中。
正气得半死的倦寻芳一愣，悄无声息倒吸一口凉气。
天衍珠……
没人能从盛焦手中夺走天衍珠，还敢暴殄天物地安在璎珞扣上。
倦寻芳吸气，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蹦出来。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憋了半天，又颓然地垂下脑袋，像是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
上沅不懂他这副如丧考妣的神情到底是什么意思，疑惑道：“怎么了？”
倦寻芳闷声说：“别和我说话，我要静一静。”
上沅“哦”了一声，让他静静。
奚将阑涮了倦寻芳一顿，优哉游哉撩开竹帘进入内室。
四周布置摆件和六年前殊无二致，奚将阑扫了一圈莫名有些恍惚，好像这六年磋磨只是一场梦。
当年奚绝每每想见盛焦时，从来不会规规矩矩从大门进，而是偷偷翻墙越过外围的桂花林溜进盛焦住处，然后“哇”地从窗户冒出头来，想吓正在看书的盛焦一跳。
但盛焦从不会被吓到，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出现，打开窗户让少年像是阳光似的跳进来，照亮死气沉沉的内室。
奚将阑怀念地看了半圈，视线最终落在宽阔的床榻上。
若是放在年少时，他肯定撒着欢地一蹦扑上去滚得个翻天覆地，把那一丝不苟的床榻搅和得皱巴巴，然后在盛焦不满地注视下胡乱整理两下，笑嘻嘻地当做赔罪。
只是此时……
奚将阑盯着那张熟悉的床，脑海控制不住浮现一副画面。
身着暖黄衣袍的少年奚绝懒洋洋倚在雕花床柱上，眉眼全是张狂倨傲，挑眉瞪着盛焦，喊他：“盛无灼。”
盛无灼逆着光看不出什么神情，只记得他沉默许久，突然俯下身。
淡淡的桂花香轻柔落在唇边，艳红唇珠被压得一颤。
“啊——！”
奚将阑突然用力一踹床榻，近乎恼羞成怒地冲出内室，一把薅住倦寻芳，沉声道：“我去偏室睡。”
倦寻芳：“……？”
倦寻芳唇角抽动，嗫嚅半天，才面如菜色道：“睡、睡内室吧，宗主……宗主又没说什么。”
“不。”奚将阑长发下的耳尖都要红得滴血，故作正色道，“盛宗主住处怎能让我一介犯人随意玷污？这成何体统？！”
倦寻芳：“…………”
上沅：“？”
这两人在搞什么？
倦寻芳说：“不，宗主应允，可以睡内室。”
奚将阑说：“不不，我是犯人，哪有资格。”
“不不！”
“不不不！”
两人拉锯三四个回合，面面相觑。
坐在窗边在查探储物戒的盛焦眉头一皱，冷冷看来。
奚将阑耳尖红透，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袍，干笑道：“盛宗主，您……怎么还没去獬豸宗？”
盛焦冷声问：“为何要去獬豸宗？”
奚将阑莫名心虚，小声说：“哦，我还以为獬豸宗‘有事’要您亲去呢。”
盛焦蹙眉。
就在这时，摆弄犀灯的上沅突然呆愣一下，茫然道：“宗主，獬豸宗还真有事，让您现在过去一趟。”
“何事？”
上沅又看了一眼犀角灯。
“说是……被封的申天赦幻境，突然无缘无故开了。”
盛焦脸色一沉。
申天赦幻境被打开非同小可，若是不受控制将獬豸宗的人卷进去，定要出大乱子。
奚将阑倒是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微妙笑容，他也不害臊了，催促道：“盛宗主，快去忙吧。”
盛焦下意识想要将他带在身边，但不知想到什么，嘴唇又绷紧，似乎是犹豫了。
倦寻芳急得不得了：“宗主！”
外界耽搁片刻，申天赦幻境中怕是要好几日了。
几息之内，盛焦飞快做好决定，抬手在小院布下数层结界，冷冷道：“莫要离开。”
倦寻芳忙道：“还是将奚绝也带去獬豸宗吧。”
这盛家可是个虎狼窝，放这个修为尽失的废人在此处，怕是要被人给生吞活剥了。
盛焦似乎很排斥奚将阑入獬豸宗，沉着脸不置一词。
奚将阑坐在方才盛焦坐的椅子上，动作散漫翻了几页书，淡淡地道：“诸位快走吧，还是獬豸宗公事要紧。”
盛焦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倦寻芳回头看了奚将阑一眼，被上沅给拉走了。
奚将阑坐在阳光中注视着盛焦毫不犹豫大步离开的背影，冷漠麻木的心间像是被雷光劈过，酥麻和酸涩瞬间遍布全身。
他捏著书的手指猛地一颤，几乎将那页纸给撕下来。
“矫情。”奚将阑冷冷地心想，“他走才对，留在此处只会碍我的事。”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脸上冷意悉数散去，奚将阑再次恢复到没心没肺的神态，赖叽叽地晃荡着脚，心情愉悦，宛如等待一场好戏开演。
能动用申天赦将盛焦支走，看来中州那些人是下了血本。
这场戏，定然很好看。
奚将阑唇角一勾。
突然，一道流光从外斜斜飞来，轰然砸在书案上。
宛如罂粟花绽放、满脸高深莫测的奚将阑吓得差点一蹦，飞快缩回爪子，翘着的二郎腿惊得足尖都绷紧了。
他惊魂未定正要骂骂咧咧，定睛往桌上一瞧，突然愣住了。
砸在书案上的东西……
竟是盛焦从不离身的天衍珠。
一百零六颗天衍珠闪着丝丝雷纹，气势宛如一座巍峨雪山嵬然不动，将狂风暴雨惊涛骇浪悉数格挡在外。
寒意凛冽，却如春暖花开。
奚将阑注视着乖顺的天衍珠许久，突然笑了出来。

第32章 屈辱黥印
天衍珠轻飘飘地缠在奚将阑纤细手腕上。
大概被盛焦戴久了，连珠子上都带着一股桂香。
奚将阑摩挲两下，方才那点被陈年旧事冲出来的恼羞成怒瞬间烟消云散。
反正此时小院空无一人，他就、就躺一躺盛焦的床又怎么了？
奚将阑成功说服自己，脸皮极厚地溜达进内室，将獬豸纹外袍脱下扔在一旁。
他本想直接往床上扑，但转念一想。
昨晚在行舫上没换衣裳，盛焦知道肯定又要嫌弃他。
“咳。”
奚将阑矜持地止住步伐，熟练地走到柜子前胡乱翻找，不拿自己当外人地拿了一套盛焦年少时的衣服。
盛焦及冠时身形比他高半头，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奚将阑没怎么长个儿，盛焦年少时的黑色衣袍正合身。
奚将阑不知道害臊是什么，大大咧咧将自己脱得赤身裸体。
手腕上的天衍珠串整个珠身一抖，竟然像是断了线似的脱离掌控，稀里哗啦地砸到地上。
正在撩头发的奚将阑吓了一跳，嘟囔着就要去捡珠子。
一百零六颗天衍珠像是长了腿似的，避开奚将阑朝着四面八方滚走，转瞬就不见一颗踪迹。
奚将阑没好气地骂了声：“什么狗东西？”
他从来看不惯天衍珠，也没管它发什么疯，勾着盛焦的衣服一一穿戴整齐。
等到奚将阑爬到柔软的床上，地面一声珠子相撞的脆响，四散奔逃的一百零六颗珠子又像是被一根绳串在一起，悄无声息落在枕边。
奚将阑正躺在枕上微微抬头看着一旁熟悉的雕花床柱，不知在想什么。
乍一扫见天衍珠，嫌弃地翻了个身。
枕上满是淡淡桂香，奚将阑裹着锦被，被他强压下去铺天盖地的倦意瞬间袭来，恹恹阖上眸，打算睡觉。
这时，修长后颈处一绺黑色烟雾钻出来。
黑猫恹恹地趴在床上，和他大眼瞪小眼：“这哪儿？”
奚将阑懒洋洋道：“盛家。”
“中州？！”黑猫毛都炸了，“你不是从不来中州吗，盛焦强行抓你来的？”
奚将阑打了个哈欠，含糊道：“啰嗦，我先睡了，有人来记得叫醒我。”
黑猫一愣：“谁会来？”
奚将阑声音越来越低，转瞬就被拽入梦乡，只留下一句……
“会杀我们的人。”
黑猫：“……”
现在你和我“我们”了？！
黑猫骂骂咧咧，强撑着上次被奚将阑打出来的伤钻出内室跳到屋檐上左看右看，警惕万分。
奚将阑那狗东西从来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若是睡觉的兴致来了，有人来杀他也懒得还手抵抗。
黑猫在屋顶窜来窜去，只觉这幽静小院笼罩着一层堪比大乘期修为的结界，整个十三州怕是也没几个人能破开结界冲进来杀人。
它转了半天，终于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
正要回去，却听到一声微弱的琉璃破碎声。
循声望去，下方小院入口，结界被人悄无声息打开一条缝隙，几只厉鬼在日光中也丝毫不减威势，狰狞着扑来。
黑猫毛都炸了，飞快倒腾着腿跑回内室，一个爪子拍在奚将阑脸上，咆哮：“小骗子！快醒一醒，真有人来杀你了！”
奚将阑眼皮重得都睁不开，含糊道：“啊？”
“快醒醒！”黑猫一屁股坐在他胸口，差点把奚将阑这个小身板给坐得背过气去，“有人破开外面的结界了！”
奚将阑张嘴差点吐出一抹白色幽魂，奄奄一息道：“知道了，下去。”
黑猫见他真的清醒，这才跳下床。
奚将阑胡乱挠了挠散乱长发，嘴中嘟囔几声。
黑猫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凑近了却听到他含糊着说：“……都来了？才不，我只想杀曲相仁，其他人都是顺带……我知道了，你好啰嗦啊。”
黑猫惊恐看着他：“你……你在和谁说话？”
这小骗子……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
奚将阑睡了半日，浑身瘫软无力，恹恹地披上盛焦宽大的外袍下榻，不想搭理它。
外面已有不小的动静，前来围杀他的人怕不是偷偷前来，而是被盛家人光明正大请进来的。
奚将阑打了个哈欠，刚走出内室，想了想又将手腕上的天衍珠放回床上。
天衍珠似乎想要跟上来，奚将阑却朝它一点，满脸恹恹却不失艳色，他懒洋洋地笑，像是午后被阳光晒蔫的花。
“别跟来。”奚将阑说，“否则我碎了你。”
天衍珠一僵，蔫蔫落回凌乱床榻间。
奚将阑正要再走，又想起什么，将耳廓上的耳饰也一并摘下来，随意扔在天衍珠旁边。
黑猫吃了一惊：“你的耳朵？”
黑猫说话时的唇形有点难辨，怎么看怎么都是喵喵喵，但奚将阑却熟练地读懂了。
“哦，没什么。”奚将阑伸了个懒腰，倦怠地说，“我不喜欢听杀人的声音。”
黑猫愣住。
杀人……
有什么特殊的声音吗？
奚将阑穿好鞋子理好外袍往外走，宛如要去看一场精心准备许久的大戏。
盛家幽静的小院已是搭好的戏台子，奚将阑推门而出，几只狰狞厉鬼当即朝他凶悍扑来——带着戾气的低吼声被屏蔽在外，单纯看时竟然莫名滑稽。
奚将阑一动都不动，似乎不打算出手。
黑猫低低骂了一声，它惜命得很，直接蹦过去原地化为一个身形颀长的少年，手中黑雾瞬间溢出，呼啸扑向厉鬼。
“滚开！”
他低喝一声，丝丝缕缕的黑雾竟像是剧毒般将无躯体的厉鬼腐蚀处乌紫的毒纹，黑烟滋滋冒出。
厉鬼惨叫声响彻云霄，在场所有人皆被刺耳叫声震得眉头紧皱。
曲相仁站在不远处，冷然看着那个身着毒花黑纹的少年。
“乐正家？”
不对。
药宗避世不出多年，从不掺和天衍灵脉的纷争，哪会派人来保护奚绝？
可那少年明明是个使毒的。
奚将阑扫了一圈，微微挑眉。
横青帘和酆重阳不愧是执掌大世家多年的老狐狸，此番竟然没有真身出来，只是派了些小喽啰和厉鬼来凑热闹。
“啧。”奚将阑似笑非笑看着曲相仁，“看来你曲家没落得不亏。”
被人当枪使了还洋洋自得。
曲相仁冷冷道：“十二相纹被你藏在何处？”
奚将阑摸了摸后颈的伤处，满脸无辜：“不是被你们曲家夺去了吗？你瞧，我伤痕还在呢。”
站在一旁的曲长老被他倒打一耙气得目眦尽裂，厉声道：“胡言乱语！还未等我们抽，你的相纹就已经……”
他还没说完就自知失言，立刻脸色难看地闭嘴。
“哈哈哈！”
奚将阑被他的神色逗得忍不住笑起来，缓缓朝他伸出手点了一下。
地面诡异得传来一阵震动，像是有凶悍的巨物在薄薄地皮下翻江倒海，险些将周围的人震倒。
“真蠢啊。”奚将阑手点着曲长老，无情淡漠的眼神却是注视着曲相仁，呢喃道，“既然猜到十二相纹可能还在我手上，为何要来送死呢？就像之前六年乖乖地躲在乌龟壳中，不好吗？”
曲相仁瞳孔一缩。
下一瞬，奚将阑五指成爪，好似握住一团东西。
曲长老忽然浑身一僵，眼球凸出，满脸惊恐。
獬豸纹黑衣穿在盛焦身上，威严气势只会让人敬畏惧怕，但奚将阑太过放浪恣肆，一袭稳重黑袍被他穿得好似五彩斑斓，明艳刺眼。
那张秾丽到几乎有侵略攻击性的脸蛋浮现一抹近乎病态的笑容，眼尾绯红，眉眼五官皆是放肆的愉悦。
只是看着，竟让人莫名觉得活色生香和阴冷可怖这两个字竟能同时出现在同一张脸上。
突然，奚将阑五指莲花瓣展开，唇珠轻轻一碰，和清晨时那个玩笑般，柔声重复。
“叭。”
话音刚落，曲长老身躯一晃，七窍流血，重重栽在地上。
他的胸口已瘪下去一个血洞，竟被人活生生捏碎心脏而亡。
四周一阵死寂。
在场众人浑身一哆嗦，就连酆家厉鬼也惊住，恐惧地往后飞掠数丈。
奚将阑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还保持着莲花绽放的手指，纤细修长，完全不敢想象就是这么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竟然徒手将一个元婴境心脏凭空捏碎。
他……
横家的人和厉鬼惊恐对视。
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修为尽失了吗？
曲相仁几乎将牙咬碎，他灵力胡乱在那具温热尸身上一探，惊愕发现曲长老的玄级相纹竟在不知不觉间被抽走。
他抬头惊骇看奚将阑，终于意识到刚才那句话并不是谎话。
“十二相纹……果真还在你手中。”
此言一出，周围人皆惊。
奚将阑却不回答，言笑晏晏地伸出手指。
突然朝着曲相仁一点。
曲相仁瞳孔剧缩，以平生最快速度飞身后退，周身瞬息凝结出数道护身禁制，狼狈落在小院高墙，警惕防备着他。
“哈哈哈，你怕了？”
奚将阑突然哈哈大笑，漂亮的手指继续轻轻一点，却无半丝动静。
——他方才根本没想杀人。
刹那间，曲相仁脸色铁青，当着这么多人面被耍了一通的羞怒和怨恨让他浑身都在颤抖，恨不得将奚将阑挫骨扬灰。
奚将阑乐得直咳嗽：“我还当你不惧死呢，竟然吓成这样？！哈哈哈堂堂曲家……咳咳！”
黑猫：“……”
黑猫脸都绿了，心想此人都不止收敛的吗？
万一这些人破釜沉舟，怕是用上一堆“弃仙骨”怕难保性命。
但他方才离奚将阑这么近，竟也没看清这人到底是用了什么秘法将一个元婴境活生生捏碎心脏。
奚将阑此人狡兔三窟，敢这般挑衅，怕也留了后手。
因十二相纹在奚将阑手中，众人投鼠忌器，盯着那只好似一点就能要了人性命的漂亮的手，一时竟不敢再继续动手。
奚将阑浑身皆是常年养尊处优的雍容，他笑意未散，脸颊全是咳出的绯红，姿态懒洋洋坐在台阶上，叙旧似的。
“横青帘和酆重阳二位大人应该也在吧。”
周围的人和厉鬼面面相觑。
好一会，两道分神悄无声息从角落出现。
横青帘是个绵里藏刀的笑面虎，明明是他提出要先杀奚绝，不用真身前来也就罢了，此时见了面却依然和颜悦色，甚至还行了个礼。
“见过小仙君。”
奚将阑依然倨傲张扬，好似有没有奚家他都是万人惊羡的小仙君。
他撑着下颌懒洋洋看横青帘，玉石似的手指轻轻朝他一点。
饶是横青帘已是个还虚境，竟也被那只手点的心中一股寒意涌遍全身，强行绷着才没有像曲相仁那样颜面尽失地当众逃开。
好在奚将阑并不滥杀。
——毕竟杀了这一缕神魂，对横青帘真身也不致命。
奚将阑手指在那一点一点的，好似随时都能取人性命，他轻轻叹息道：“横大人想来是年纪太大，脑子也不怎么会转了吧。让端大人比你聪明多了。”
横青帘的确比奚将阑大出好几旬，但修士寿元无穷无尽，哪怕数百岁面容也仍旧年轻。
被小辈指着鼻子骂蠢，饶是横青帘惯会逢场作戏，脸上笑容也是微微一僵。
“小仙君何出此言？”
奚将阑察觉到他隐秘的杀意，却毫不在意勾唇一笑，语调随意地道：“你当真以为让端大人是修为已至瓶颈，才去闭生死关吗？”
横青帘和酆重阳一愣。
曲相仁气得浑身发抖，怒骂他几句。
但奚将阑耳聋，不想搭理谁时就算他吼破了天也听不着。
黑猫晕晕乎乎的，不知道怎么奚将阑突然莫名掌控全场，试探着收回毒雾，蹲下来在奚将阑手臂上蹭了蹭。
奚将阑漫不经心地挠了挠黑猫的下巴，笑着道：“……自然不是啊，让端是在用这种法子向我认错。”
横青帘脸色一变。
奚将阑说：“让端虽是天级相纹，却资质平庸……”
这话才刚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唇角抽动，脸色难看至极。
天级相纹都能称之为资质平庸，这话也只有灵级相纹能说得出口了。
偏偏在场的人要么是玄级，要么是连让端都不如的天级，只能任由奚将阑将这四个字化为巴掌，狠狠甩了每人一个巴掌。
奚将阑饶有兴致地一一注视那些人的脸，继续道。
“……让端能修炼到还虚境已是巅峰，无论他闭关多少年，都必不可能冲入大乘期。他的生死关，只有死，已无生机。
“让端大人是在用这种方法向我忏悔、认罪，我也接受了，所以这六年来我从未杀过一个让家人。
“难道你们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原因吗？”
横青帘脸色阴沉，垂在一旁的手死死握紧。
酆重阳即使面无表情也能看出他的犹疑。
“当年之事整个中州都跑不了。”奚将阑摸了摸黑猫的脑袋，淡淡道，“我们从来恩怨分明，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如今盛焦执掌獬豸宗，奉公守正法不容情，如果当年事败露，我也逃不了干系。”
黑猫受宠若惊。
奚绝这冷面无情的货，竟又和他“我们”了！
“我很惜命，诸位应当比我更想活着。”奚将阑抬眸看向横青帘，似笑非笑，“如今我只想此事尽快了结，可你们看起来……似乎不想相安无事啊。”
横青帘眉头轻轻一挑，和酆重阳对视一眼，眸光闪现丝丝冷光，似乎下了什么决定。
四周一阵死寂。
曲相仁眼皮一跳，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横青帘突然对横家人下了道命令。
与此同时，那些对着奚将阑满是杀意的厉鬼也转了矛头，冷冷扑向曲相仁。
阴气四面八方围堵而来，厉鬼咆哮好似万鬼恸哭。
真真切切的杀意，将院中的桂树冻得满是寒霜，金灿花朵窸窸窣窣往下落，顷刻已是遍地碎花。
奚将阑微微抬手，桂花落了他一手。
曲相仁反应极快，转瞬推开，还未消散的护身禁制被厉鬼戾气接二连三撞破，琉璃声宛如戏台开场前的紧锣密鼓。
咚咚。
曲相仁站稳后再次飞快结护身禁制，厉声道：“横青帘！杀奚绝一事是你撺掇的，事已至此，你又想明哲保身了？！”
横青帘笑着祭出兵刃：“明明是曲家惧怕小仙君会报复你当年私下用刑之事，才强迫我等去曲家商量对策，怎么又成我横青帘撺掇的了？曲执正，怪不得你会被盛焦踢出獬豸宗，不分是非对错也就算了，栽赃嫁祸也是个中老手啊。”
曲相仁怒道：“你！！”
横青帘从来是个首鼠两端的墙头草，和他争辩只有被气死的份。
曲相仁深吸一口气，冷冷看向酆重阳：“你们酆家呢？”
酆重阳漠然：“此事早该平息。”
曲相仁被气笑了。
奚绝伶牙利爪，竟然短短几句话将横青帘和酆重阳策反到如此地步。
这两家分明知道奚绝对他深恶痛绝，想要拿他的人头做投名状。
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曲相仁眼神闪现一抹冷意，直勾勾盯着奚将阑。
奚将阑朝他一笑：“嘻。”
曲相仁：“……”
黑猫都要被他“嘻”出一身鸡皮疙瘩了，怯怯看着他。
这人就像是会蛊惑人心的妖精，一张嘴随便嘚啵两下，就能将逆势局面完全反转。
就在这时，横青帘突然动了。
“戏台”之上刹那间兔起鹘落，横家春风化雨的灵力此时裹挟着森寒的冰凌，夏至炎热，天空竟倒悬数百冰凌。
阳光倒映在锋利冰尖，闪出一道道森冷寒芒。
冰凌煞白一片，乍一看还以为是长剑，簌簌朝着曲相仁射去。
曲相仁浑身紧绷，早有准备地拔出剑锵锵锵一阵脆响，冰凌化为霜雪飘然而下。
下一息，厉鬼裹挟阴气破开大雪撕心裂肺地咆哮扑向曲相仁的心口。
曲相仁咬牙切齿，抬剑就挡。
本来一同前来诛杀奚绝的三家，转眼间厮杀得剑光阴气乱撞而飞。
剑声、破碎冰声、厉鬼咆哮声，灵力相撞声。
一道道、一声声，果真像是戏台上敲锣打鼓似的唱段，一群人宛如画了脸谱、披了行头，卖力唱曲，引人入胜。
“看。”奚将阑抚掌大笑，“唱念做打，一出绝佳好戏啊。”
黑猫蹲坐在奚将阑面前目瞪口呆，好半天才艰难吞了吞口水，讷讷道：“你……真的还有相纹？”
“傻子。”奚将阑饶有兴致地看戏台上的狗咬狗大戏，漫不经心道，“我有没有相纹你难道不知道吗？”
黑猫干巴巴道：“但你刚才……就、就叭、叭，那个叭是怎么回事啊？”
没有灵力怎么能凭空捏碎一个元婴境的心脏？
奚将阑随口道：“那是我清晨下在那个长老身上的剧毒，刚才只是催动毒发罢了。”
黑猫：“？”
黑猫吓得脸皮一抽：“那那你的后手呢？！”
“什么后手？”奚将阑满脸疑惑，“我哪有准备什么后手？”
黑猫：“……”
黑猫满脸惊恐，差点就要喵喵骂脏话：“那你还敢引这三家来杀你，你就不怕他们真的联起手来宰了你吗？！”
这狗东西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黑猫的心脏都要被他吓停了。
奚将阑笑嘻嘻道：“这样才好玩嘛。”
黑猫：“……”
哪里好玩？
一个不小心他小命就要没了！
奚将阑却不在乎。
他坐在那竟然真的想看戏似的注视着三家厮斗的场景，但凡给他来点松子和茶水，他能吃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会打赏戏台上的“戏子”。
曲相仁刚入还虚境，若是单打独斗必定敌不过横青帘和酆重阳，但奈何这两人是分神而至，灵力修为多有不足。
厉鬼阴气和并非本源的两道灵力相互交叉，“砰砰砰”一阵巨响，盛焦布下的结界被打出一圈圈涟漪，虚空荡漾，冲势直直钻入地面。
盛家下方便是天衍灵脉。
奚将阑在一阵惊天阵地中看得津津有味，眉眼间笑意久久不散。
曲相仁灵力飞快消耗，一只半透明厉鬼直直用灵体穿胸而过，带动一股冰冷森寒的阴气将他浑身经脉冻得僵硬。
在身形凝滞的刹那，横青帘眼睛眨也不眨地一掌朝着他胸口挥去。
“轰——”
曲相仁直飞出数丈，重重撞在盛焦结界上，几乎将大乘期的禁制撞出龟裂的蛛网纹。
他踉跄摔倒地上，口中源源不断涌出血，五脏六腑几乎被打得粉碎。
曲相仁挣扎着撑起身体，双眸赤红盯着两人，近乎恼怒地咆哮：“你们当真信他的鬼话？！那小怪物睚眦必报，整个中州世家对他所做的事丧天害理罄竹难书，他！他！怎么肯轻易揭过？！”
“若是他破釜沉舟将此事告诉盛焦，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横青帘淡淡道，“现在他也畏惧盛焦，想息事宁人，这于谁，不都是一桩好事吗？”
于整个中州都是好事，但是曲家却是灾祸临头。
但是无人在意一个即将没落世家的死活，只要能安抚好奚将阑，哪怕将整个曲家捆着交给他，怕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曲相仁的性命，只是横酆两家向奚绝示好的工具。
横青帘正要将他制住押送至奚将阑面前，却见这被打碎肺腑的濒死之人不知哪来的灵力，突然身形如雷电，转瞬便至奚将阑身边。
曲相仁已被逼到了绝境，就算死他也要拉奚将阑陪葬。
酆重阳神色一变：“他要元丹自爆！”
曲相仁近乎燃烧神魂冲到还在看好戏的奚将阑面前，面目狰狞瞋目裂眦，内府元丹猛地被催动，灵力从他伤痕累累的身躯倏地荡漾开。
好似下一瞬就要爆开。
酆重阳立刻就要上前阻止，却被横青帘抬手制止。
为何要阻止曲相仁自爆？
他若是能将奚绝一齐炸死，中州就能不再受制于人。
酆重阳眉头紧皱，冷冷看了横青帘一眼。
横青帘只当看不到他的不满，饶有兴致地看过去。
奚将阑还坐在那姿态懒洋洋地晒太阳看好戏，满身鲜血的曲相仁乍一出现在面前，他微微一歪头，像是早就预料到，唇角轻轻一勾。
黑猫猛地化为黑雾将他团团围住，嘶声道：“快走，他要自爆！”
还虚境的元丹自爆可不是小动静，怕是整个盛家乃至方圆数十里都要毁于一旦。
——更何况离得最近的奚将阑。
奚将阑看好戏看到自己反倒成了别人眼中的“好戏”，不知怎么竟也不逃不怕，就这样安静看着曲相仁。
脚底似乎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隐隐的灵力像是即将喷薄而发的火山，整个地面都在蠢蠢欲动。
下一瞬，天衍珠从内室疾冲而来。
但好像已经晚了。
曲相仁自爆的第一道灵力已经直冲面门，奚将阑被撞得往后倒去，挣扎着半伏在台阶上。
天衍珠一阵疯狂震动，正要疾冲上前挡住。
却见奚将阑单薄的肩上猛地传来一阵幽蓝雷光。
“滋滋。”
轰——
一道天雷轰然劈在曲相仁身体中，连带着地面上那股奇特的灵力，硬生生将他自曝到一半的冲势给强行逼停。
爆炸的余威荡漾开来，盛焦所布结界瞬间破碎。
一股浓郁桂香遍布周遭。
奚将阑踉跄着伏在地上，手捂住右肩艰难喘息着，额角全是那股燥热逼出来的冷汗。
——那是当年在獬豸宗，盛焦亲手给他烙下的黥印。
奚将阑将这个黥印当成此生最大的耻辱，可此时却僵坐在原地，头脑一阵空白，纷乱思绪理也理不清。
六年前，曲相仁拿着烧得滚烫的“罪”字烙铁往他脸上烙黥印。
热意已经逼到羽睫，奄奄一息的奚将阑已做足脸上顶着“罪”字的黥印度过余生的打算，一股熟悉桂香隐约靠近。
盛焦一身崭新的獬豸纹黑袍，逆着光居高临下看着他。
浑身脏污墨发凌乱的奚绝茫然对上他的眼睛，好久才逃避似的垂下头。
……骄纵的小少爷第一次感觉到难堪是什么。
盛焦不知说了什么，狭小囚室的人悉数离开，随后他大步上前，强行将奚绝全是血污的衣袍撕开，亲手拿着滚烫的东西靠近奚绝伤痕累累的后肩。
一直安安静静毫不反抗的奚绝突然开始剧烈挣扎，他什么都听不到，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正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拼命用筋脉尽断的双手妄图推开盛焦。
盛焦死死将他禁锢怀中，宽大的手似乎发着抖捂住他的眼睛，将一枚滚烫的黥印烙在后肩。
三个月的熬刑没能让奚将阑掉下一滴泪，但黥印被盛焦亲手烙下时，他却哭得浑身发抖，几欲崩溃。
直到后来，奚绝才知道那是个字。
——屈辱的“灼”字。
从守卫松懈的獬豸宗逃出后的六年来，奚绝因这个时常滚烫的黥印对盛焦藏着满腔怨恨。
他恨盛焦并未给他一直想要的公道。
恨盛焦的“诛”和“灼”。
恨意断断续续了六年，奚将阑此时却如堕烟海茫无头绪。
獬豸宗只代表屈辱的黥印……
也会护人吗？
奚将阑被黑猫扶起，茫然地看向被其他一百零六颗天衍珠强行制住跪在地上的曲相仁，久久没回过神来。
黑猫还以为他是被曲相仁自爆吓傻了，抬手拍拍他的脸。
“奚将阑！奚绝！醒一醒，没事了没事了！”
奚将阑迷怔回神，神色复杂看着散发丝丝雷纹的天衍珠。
因灵丹自爆到一半被强行制止，曲相仁浑身经脉全都在渗血，近乎奄奄一息地跪在那，若是没有天衍珠的灵力支撑着他，怕是直接摔在地上。
奚将阑视线掠过远处的横青帘和酆重阳。
横青帘眸中闪现一抹可惜，但他惯会察言观色八面玲珑，笑着上前道：“小仙君受惊了，还好您没出事。”
奚将阑看着他，突然也笑了：“是啊，太不好了，我怎么能没出事呢？”
横青帘含笑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似乎不懂这话意思。
奚将阑懒得和这种老狐狸寒暄周旋，淡淡道：“横大人，代我向玉度问好。”
这话一出，横青帘便知道奚将阑不打算继续追究，心中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笑容真实了些。
“小仙君先忙，我等先告辞了。”
奚将阑没搭理他。
横青帘笑着恭敬行了一礼，抬手一挥，横酆两家的人悉数褪去。
横青帘和酆重阳两人的分神也悄无声息消散在原地。
奚将阑看着满院狼藉，心想盛焦回来肯定又要骂他，要怎么敷衍他才能不被凶呢？
奄奄一息的曲相仁怨恨瞪着他，奚将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后肩上那个已经褪去“灼”字雷纹的红痣，淡淡道：“曲执正。”
曲相仁恨恨看他。
本以为奚将阑会耀武扬威、落井下石，却没想到他沉默许久，突然没来由地问了句：“六年前，獬豸宗的黥印是什么样的？”
曲相仁一愣。
奚将阑问完也后悔了，他终于舍得起身，缓步走到最后一层台阶，居高临下看着曲相仁。
他本该有很多话要说，但又莫名的神不思蜀，摸着右肩也不知在想什么。
“呵。”曲相仁口中不断流着鲜血，却喘着粗气艰难道，“横酆让三家当年做过的恶事，随便哪一样都比我曲家多。当年你被关押入獬豸宗熬刑，也有他们的手笔。”
奚将阑眸子失神，心不在焉地说：“不用你提醒。你们谁做过什么，我都记着呢。”
曲相仁愣了一下：“那你还答应放过他们？”
奚将阑终于回过神来，垂眸看了曲相仁好久，突然没忍住笑了。
“不会连你也信了吧？”
曲相仁：“什么？”
黑猫也：“什么？”
“你还真以为让端是为了向我赔罪才闭生死关啊？”奚将阑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似笑非笑道，“让尘堪破天机，知道他近些年有突破大乘期的机缘，这才闭了生死关。”
曲相仁：“……”
黑猫：“…………”
曲相仁愣了好久，脸色瞬间灰白如死，惊恐地瞪着他：“你！你在诈我们？！”
“是啊。”奚将阑将右肩的手收回，不知怎么心情突然好得不得了，笑嘻嘻地说，“看来横青帘是真的老了，脑子都不如之前活泛，这种话竟也信？”
若说之前曲相仁对奚将阑是怨恨，此时却是惊骇和畏惧，被天衍珠制住的身体寒毛卓竖。
“他们未亲身而至，我此番同两家翻脸也杀不了他们。”奚将阑兴味盎然地道，“我只是随口一说揭过此事而已，既没向天道赌咒、也未对天衍发誓，做不得数的。”
曲相仁浑身栗栗危惧，抖若筛糠。
面前的人明明毫无灵力是个被风一吹就能倒下去的废人，但在他眼中却像是个狰狞可憎的怪物。
——被风吹乱的墨发似张牙舞爪，含笑的秾丽面容如青面獠牙，就连轻缓呼吸都好似淬了毒。
一个如盛焦一样……
被他们亲手逼出来的怪物。
奚将阑微微俯下身，声音轻得几乎是气音，黑沉眼眸倏地变成诡异的金色，艳美的脸病态又带着隐秘的癫狂。
“当年作践过我的，一个都别想逃。”

第33章 屠诛线索
獬豸宗位于深山大泽中。
背靠连绵雪山，三面皆是一望无际的沼泽水，毒雾瘴气萦绕看似平静，实则薄薄一层水面之下则是无数汹涌交汇的流川。
凶悍钩蛇、无支祁遍布四周，獬豸宗建立数百年，凡从戴罪逃出的犯人，皆会葬身凶兽之腹。
——除了六年前的奚绝。
盛焦一袭獬豸纹黑袍，面无表情踩着水面进入暴雨滂沱的獬豸宗。
执正已等候多时，见到盛焦宛如瞧见救星，言简意赅：“见过宗主！申天赦无故大开，已有厉鬼幽魂从幻境入现世，您……”
执正说着，看到他空荡荡的手，倏地一愣。
宗主从不离身的天衍珠呢？
盛焦大步往前走：“有人进去？”
执正回神，忙道：“没有，申天赦封印之处无人敢靠近。”
盛焦没再应声。
护身禁制将倾盆而下的大雨阻挡在外，他高大身形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刃，劈开雨幕，大步进入申天赦封印处。
当年盛焦将逆理违天的申天赦幻境封印时，放置一只獬豸神兽的石雕在阵眼处，常年矗立震慑幻境。
此时生了灵识的獬豸神兽石雕已被强行击碎，碎石遍地。
隐约听到石雕灵识呜呜咽咽地在雨中哭泣。
瞧见盛焦终于过来，委屈的哭泣声更大。
阵眼已毁，一百零八块巨石被震得东倒西歪，破碎石雕旁的虚空裂开一条漆黑缝隙，微微扭曲着好似将周遭一切吞噬进去。
——看着，就像一只诡异无情的眼睛。
带着怨气的幽魂厉鬼在大雨中徘徊，同獬豸宗的修士相互厮杀。
整个獬豸宗一团乱遭，四处惨叫哀嚎声。
当年申天赦幻境还存在时，獬豸宗总会将一些罪大恶极的罪犯放入幻境中，让前来历练的獬豸宗执正亲手诛杀。
此番申天赦被强行打开，惨死的厉鬼当即冲出。
幻境中怨气太多，一些厉鬼甚至都已修出实体，进入鬼道。
他们本来还在嚣张地四处作恶，但瞧见盛焦来顿时吓得如老鼠见了猫，惊恐地四处逃窜，惨叫不已。
不过很快，一只为首的鬼修故作镇定，突然道：“等等，别蹿了！姓盛的小鬼没带天衍珠！”
众鬼一愣。
他们最怕的便是盛焦的“堪天道”天衍珠，一道天雷劈下来就算是鬼修大能也要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
见盛焦手腕上空无一物，厉鬼面面相觑，突然不约而同大笑出声。
“好啊，此子也太狂妄了，没带天衍珠就敢来申天赦吗？”
“此次定要了他的命！”
“我倒要看看这位灵级相纹的未来仙君死了之后，可会像我们这般……啊！”
盛焦看都没看，面无表情抬手猛地一挥。
冬融剑瞬间化为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身形如雷光划破滂沱大雨，直冲嚣张桀桀笑着的厉鬼。
雷光肆意，只是一剑，便将为首叫嚣的最凶的厉鬼斩杀当场。
剑意轰然在幽魂体内炸开，保持着怪笑的神情轰然碎成齑粉，被大雨冲到地面上，融入脏污土壤。
刹那间，众鬼纷纷成了上吊鬼，惊恐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他们被关在申天赦久了，脑子大概不怎么好使，只记得天衍珠能劈他们，却忘了操控天衍珠的……是盛焦。
终于，暴雨中一道天雷划破天边，轰隆隆巨响。
众鬼吓得嘶声尖叫，如鸟兽散四处奔逃，再无方才的嚣张气焰。
冬融剑冲上去就杀。
盛焦都没睁眼看一眼，灵力从掌心溢出，转瞬将四散的獬豸石雕拼起，恢复原状。
獬豸石雕撒了欢地跑过来，石头做的蹄子奔跑时发出哒哒脆响，哭着一头撞到盛焦腿上，呜呜咽咽，委屈至极。
盛焦冷冷和那只诡秘眼眸对视，正要抬步上前将申天赦再次封印住。
突然，一位獬豸宗执正惊慌失措地跑来：“宗主！方才有人进了申天赦！”
盛焦眉头一皱。
“何人？”
“并非獬豸宗人！”执正浑身都是雨水，讷讷道，“……是一位今日刚被抓捕而来的犯人。”
盛焦面无表情，抬手就要用灵力将申天赦封印。
幻境被盛焦封印六年，看着冲出来的厉鬼如此嚣张，本来是断罪的申天赦此时怕已经变了模样，俨然是一处冲天怨气窟。
能入獬豸宗的必定犯了大罪，盛焦不会因一个将死之人任由申天赦继续开着，以致后续酿成大祸。
“宗主！”执正逼不得已硬着头皮再次出言阻止，“押解那位犯人的执正说，此人事关奚家被屠戮之案。”
轰隆隆——
天边惊雷猛地划破漆黑天幕，煞白雷光将盛焦冰冷的脸照亮一瞬，很快就暗下去。
盛焦从来说一不二，整个獬豸宗的人都知道他的秉性。
本以为这番话无用，却见盛焦灵力戛然而止。
执正目瞪口呆。
獬豸宗乌云遮日，怨气冲天，白昼已成黑夜。
一片漆黑中，无人看到他垂在一旁的手猛地一蜷，护身禁制倏地消失，大雨噼里啪啦落在他身上。
只听到盛焦声音冷冷传来。
“是何人？”
执正的声音好似要消散在暴雨中。
“应执正说，姓奚。”
“是当年惨案的另一位……存活之人。”
盛焦瞳孔剧缩。
***
盛家。
奚将阑手一指，道：“起开。”
困住曲相仁的天衍珠犹豫一瞬，乖顺地重新变成珠串。
它下意识往奚将阑手腕上缠，但奚将阑嫌弃地一甩手，示意它滚滚滚。
天衍珠只好飘回内室的床上，和被丢弃的璎珞扣耳饰一齐待着。
没有天衍珠的支撑，曲相仁狼狈地摔趴在地上，他已没了力气色厉内荏，艰难喘息着，瞧着似乎要咽气了。
“别死啊。”奚将阑眼眸中的金色一闪而逝，懒洋洋地道，“当年你在我身上用过多少刑，我还要一一还回去呢，你死了我怎么还？”
曲相仁已经涣散的瞳孔难掩惊恐。
突然，旁边有人说：“我帮师兄吧。”
奚将阑没听到，直到察觉到有人在自己身后，猛地一回头。
应琢不知何时来的，一袭蛛网罂粟花交织的艳色红袍，单膝点地蹲在奚将阑身边，眼眸含着掩饰不住的深情爱慕。
奚将阑一愣：“巧儿？”
“师兄！”好像叫一声自己的名字都对应琢来说是一种恩赐，他眼睛都亮了，高兴道，“我终于等到……”
“啪”的清脆声响。
奚将阑突然扇了应琢一巴掌。
应琢被打得脸偏到一边，舌尖抵了抵被抽得生疼的脸颊，依然笑容不减：“师兄别生气，巧儿知错。”
在恶岐道奚将阑可没留半分余手，险些被杀的应琢却完全不介意，还想去握奚将阑的手，怕他手给抽疼了。
“小兔崽子。”奚将阑抽完他后，像是确认了什么，捏着应琢的下巴，似笑非笑道，“别又用一具傀儡打发我，你自己来。”
“我不敢，师兄会杀了我的。”应琢精致的玉石眼眸直直盯着奚将阑的脸，说出认怂的话依然坦然自若，“等师兄消气了我自会过来任打任骂。”
奚将阑瞥他一眼，一甩衣袖朝着内室走去。
应琢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轻轻摸了摸自己被抽的脸，好半天才放下手，心情莫名愉悦地为奚将阑处理残局。
片刻后，应琢捏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头人走进内室：“师兄……”
刚走近，话音戛然而止。
奚将阑坐在凌乱榻上，只着黑色中衣，衣袍半解，墨发被他随意拢到左肩上堆着，右肩处的衣物微微往下拉。
他心不在焉地摩挲着后肩处那个艳红的痣，不知在想什么。
应琢眉头狠狠一皱。
天衍珠、桂香、住处床榻、衣袍，甚至是贴身中衣……
奚将阑身上全是盛焦的痕迹和气息。
奚将阑已经将璎珞扣耳坠戴回去，听到脚步声朝着应琢一招手：“来。”
应琢忙走过去，将木头人递给他。
奚将阑将木头人丢在天衍珠旁边，撩着头发让应琢看右肩处的红痣，随口问：“你知道獬豸宗的黥印是什么样吗？”
应琢脸色大变：“獬豸宗当年给师兄烙了黥印？！”
“少啰嗦。”奚将阑说，“给我看看这个痣到底是什么。”
应琢被呲儿了一顿，只好听话地皱眉去看那颗红痣，视线无意中落在后颈处还未痊愈的伤痕处，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他辨认好一会，才道：“这不是黥印。”
没来由的，奚将阑眉目浮现一抹温柔的愉悦之色：“不是黥印……”
应琢一直觉得奚将阑的喜怒哀乐之下好像藏着无数张逼真画皮，无论何时都能将自己伪装得完美无瑕，他从未见过奚将阑这般喜形于色。
那张秾丽的脸露出的喜悦，让应琢看得心中发酸。
嫉妒几乎将他淹没。
奚将阑都没正眼瞧他，自顾自地将天衍珠串拿起，随意靠近后肩处。
刹那间，那颗红痣突然蠢蠢欲动，好似要破开身体而出，接着一道和天衍珠纹路出于同源的幽蓝雷纹缓慢地从骨髓经脉深处一点点泛上来。
很快，雷纹和红痣晕开，一点点凝出一个龙飞凤舞的“灼”字。
应琢瞳孔一缩，垂在一旁的手几乎被自己生生捏断。
盛无灼！
他竟敢在奚将阑身上留下烙印？！
奚将阑熟练地感觉到一股热意遍布浑身经脉，只是此前他一直排斥这道“黥印”，从不会细想那股燥意到底从何而来。
如今心中排斥和厌恶褪去，奚将阑这才意识到，那股好似天雷劈下的燥热之意竟然带着一丝丝天衍灵力，遍布他伤痕累累的经脉，妄图治愈伤势。
可一颗珠子的天衍实在太少，加上热意折磨微乎其微，不细探根本无法察觉。
奚将阑额角全是汗，抬手将天衍珠扔在一边。
“灼”字天衍纹化为红痣，缓缓隐于经脉中。
应琢盯着那个隐去的“灼”字，嫉妒得发狂，恨不得将盛焦食肉寝皮，挫骨扬灰。
奚将阑将散乱衣袍拉到肩上，心不在焉地想：盛焦当年把这个珠子融到他经脉中到底是什么意思？
应琢的木头手几乎被他捏碎，强颜欢笑地道：“师兄，盛家这个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你还是随我回应家吧。”
奚将阑盘膝坐在榻上，随意将手中的木头人折断手脚，对这句话充耳不闻。
不过他像是想起什么，歪头道：“你是怎么知道獬豸宗黥印的？”
应琢见他终于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将眸中狠厉隐去，柔声道：“应家有安排眼线在獬豸宗，自然知晓。”
奚将阑想了想，突然道：“这次申天赦之事，是你故意引开的盛焦？”
应琢也没隐瞒，乖乖地说：“是。”
“挺聪明的。”奚将阑淡淡道，“但我劝你还是先离开，盛焦半天不到就能解决申天赦封印之事，到时回来若是知晓是你从中作梗，怕是会把你吊起来抽。”
应琢温柔道：“师兄放心，他不会回来了。”
奚将阑哈哈大笑：“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呢，他连你的核舟城都破开了。”
应琢也跟着笑，好一会突然轻轻地说：“师兄应该还不知道，当年奚家被屠诛时，除了您，还有一个人活着。”
奚将阑一怔，没明白为什么从盛焦说到了奚家。
“谁？”
“奚明淮，您的堂兄。”
奚将阑眉头轻轻皱起：“奚明淮？”
“我是在前几日在南境寻到的他。”
应琢单膝跪在床榻边，已经绷出裂纹的木头手虚虚按在奚将阑的膝盖上——他也不敢扶实了，怕奚将阑会抽他。
“但关于奚家当年被屠诛之事，他似乎被下了闭口禅，无论怎么问都不肯透露半个字。”
奚将阑抿唇，垂在一旁的手悄无声息地攥紧，冷冷道：“他人呢？”
应琢一笑，像是孩子般邀功道：“我将奚明淮放进申天赦，盛焦若想找到奚明淮，必定要进入九死一生的申天赦。”
奚将阑看着他。
应琢笑着道：“申天赦无灵力维持秩序，厉鬼幽魂遍布，已今非昔比。盛焦就算有通天手段，也会折损于此，更何况……”
他看向枕边的天衍珠，勾唇笑了笑。
……更何况盛焦未戴天衍珠，更是少了最大助力。
奚将阑沉默好一会，突然笑了，他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应琢的脸，柔声道：“不错，总算比上次要有长进。”
应琢被他拍得脸颊微红，直勾勾盯着他的脸。
奚将阑心情愉悦，撑着下颌眉目带着温和笑意，看起来似乎想要敲锣打鼓庆祝死对头终于要殒命。
“活该。”他优哉游哉地心想，“谁让他这么蠢，天衍珠不带就敢进申天赦？死在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不过师兄不必担心。”应琢蹭了蹭脸，小声地补充道，“奚明淮藏身南境多年，必定有人相助，我查到他似乎有个相好，想来也是知道什么。”
奚将阑饶有兴致道：“相好？”
“对。”应琢的手终于敢落在奚将阑手背上，温声道，“我会先做个和师兄一模一样的傀儡引开中州世家，然后陪你一起去南境找其他线索。”
话音刚落，一直漫不经心的奚将阑再也忍不住，脸色阴沉地一脚狠狠踹在跪着的应琢肩上，将他猝不及防的高大身形踹得踉跄往后跌坐。
应琢一怔。
奚将阑好似终于撕去伪装，满脸皆是应琢从未见过的勃然大怒，漂亮眼眸浮现森寒红意，厉声呵斥道。
“蠢货！我是想让他死，但没想让他死在申天赦！”

第34章 三丛音啊
獬豸宗大雨倾盆。
冬融是生了神智的凶剑，无需主人操控也能分辨敌友，在獬豸宗上天入地将那些肆意逃窜的厉鬼幽魂杀成一堆齑粉。
獬豸宗执正见状纷纷欢呼称赞。
“不愧是冬融大人！”
“多谢冬融大人救命之恩！”
冬融本来面无表情杀鬼，浑身是血宛如凶厉鬼神降世，听到那一声声的夸赞，沉默了。
执正们还以为是他们吵到冬融大人杀敌，忙噤声。
冬融冷冷将一只修成鬼道的厉鬼斩杀，猛地一转身，猩红眼眸冷漠看向下方的执正。
众人紧张得呼吸都屏住。
突然，冬融朝他们一招手，趾高气昂道：“继续夸。”
众位执正：“……”
“冬融大人！凶剑榜上第一！”
“春雨那厮完全不能和冬融大人相比！”
“冬融冬融！”
听到他们捧自己、踩春雨，冬融眉飞色舞，杀鬼杀得更凶悍了。
——冬融这脾性，全然不像盛焦，倒有点像奚将阑。
獬豸宗中厉鬼已被杀得差不多，在流川之外的入口守着的两个执正顺着犀角灯知晓情况，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
“还好，盛宗主来得及时，无人伤亡。”
“我来獬豸宗时，申天赦幻境已被封印，师兄，那幻境当真有这么危险？”
被叫师兄的执正幽幽叹了一口气：“当年只是磨炼心境的幻境，就算危险也殃及不了性命，但这回却难说啊，盛宗主进去，也不知危险几何……”
就在这时，有人撑伞而来。
大雨噼里啪啦落在油纸伞上，连成一片悦耳脆生。
执正忙恭敬去迎。
雨太大，走近了才发现，竟然是倦寻芳。
倦寻芳一袭獬豸宗黑袍，将伞抬起，微微挑眉看了他们一眼：“打开去獬豸宗的水道。”
执正一愣：“倦大人？您不是跟着宗主入獬豸宗了？”
“你刚换岗？”倦寻芳面无表情，一抬手露出手腕上的天衍珠，“宗主不是没带天衍珠吗，让我回盛家取了给他送去申天赦。”
执正面面相觑。
“还愣着做什么？！”倦寻芳呵道，“申天赦和现世时间不同，宗主入幻境已经半个时辰，若是再继续耽搁，宗主出了什么事你们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执正被骂得一愣，确定天衍珠的确是盛焦的法器，赶忙躬身赔罪。
“是是是——快打开戌字水道！”
獬豸宗外围的三面湖水下方全是汹汹然的流川。
随着执正将巨大的日晷拨到戌字，一条湍急流川突然破开薄薄水面而出，直直崩成一条缓和潺潺的水阶，一路蔓延至远方的獬豸宗。
倦寻芳撑着伞，轻车熟路地踩着水路快步往前走。
两位执正恭恭敬敬目送着他远去。
直到走了一半水路，“倦寻芳”才吐出一口气，嫌弃道：“獬豸宗的人还像之前一样好骗。”
黑猫从奚将阑肩上跳下来，猫爪按了按脚下的水，好奇道：“这是什么水道法阵吗，竟然沉不下去？”
奚将阑皮笑肉不笑道：“但凡你走的不是正确的道儿能立刻沉到底，水里的钩蛇直接把你穿成串烤着吃。”
恰在此时，水道之下一条巨大如游龙的漆黑影子沉沉游过。
黑猫吓得一溜烟蹦回奚将阑脖颈上窝着。
“你在獬豸宗受过三个月的刑？”黑猫怯怯地道，“怎么还敢来啊？”
奚将阑疑惑道：“为什么不敢来？”
黑猫：“就、就没有什么阴影？”
“阴影？为什么会有那没用的玩意儿？”
奚将阑漫不经心地说，随手将挂在腰间的小木头人折断四肢，又摸了下脖子，想了想连脖子也掰断了。
“咔哒”的脆响，像是在掰人骨头似的。
黑猫噎了一下。
在獬豸宗受了这么大的苦，寻常人怕是连靠近都得心中发憷打颤。
他可倒好，一点事儿都没有。
但这小骗子说的谎话一箩筐，它也分不清这话是假话，还是此人当真没心没肺，好了伤疤忘了疼。
奚将阑虽无灵力，脚程却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去。
等到一只脚落在獬豸宗平地，水道瞬间化为张牙舞爪的流川，好似水蛇在水面上一阵翻江倒海，一头钻到水底，化为流川继续肆虐。
沼泽水面瞬间平静，连风都没吹起一丝涟漪。
獬豸宗电闪雷鸣，奚将阑在半道上就将耳饰摘下来，裾袍和宽袖已被雨水打湿，湿哒哒地贴在手臂和小腿，难受得要命。
他在獬豸宗待过三月，大概知晓申天赦的位置，熟练地避开人前去幻境。
好在獬豸宗的执正都在忙着处理残局，有的瞧见他也只是匆匆行礼，并未追问太多。
奚将阑顶着倦寻芳那张脸，一路上有惊无险地到申天赦封印的地方。
只是他刚要走过去，却在拐角处和一个人迎面撞上。
倦寻芳：“……”
奚将阑：“……”
两人在大雨中顶着同一张脸，大眼瞪小眼。
轰隆隆。
巨雷劈下，将两人的脸照得一片煞白。
倦寻芳：“你……”
奚将阑眼疾手快，立刻一抹脸，整个人身形瞬间变成上沅的模样。
倦寻芳：“？？？”
倦寻芳正要说话，上沅握着剑从拐角处走来：“倦大人，我还是担心宗主……”
话音戛然而止。
上沅：“……”
奚将阑：“……”
三人面面相觑。
一旁有执正走来：“倦大人？这里也有厉鬼吗？”
倦寻芳：“……”
倦寻芳心想，对啊，有个会变脸的厉鬼。
话虽如此，倦寻芳还是眼疾手快一把将奚将阑按在旁边的柱子后，故作淡然道：“没什么，我和上沅处理便好。”
执正“嗯”了一声，顺从地转道离开。
直到周围无人，倦寻芳才一把按住奚将阑，怒道：“你来獬豸宗做什么？！宗主不是让你在盛家好好待着吗，还把天衍珠留给你了！”
奚将阑变回原样，满脸无辜地拎着天衍珠：“我听说盛宗主进了申天赦，怕他有危险，特意给他送来天衍珠。”
倦寻芳匪夷所思地看他，心想这小骗子竟然还有良心这种东西存在吗？
此前他一直不懂，为何宗主不放心奚将阑，却还依然不肯将他带到獬豸宗看守，后来才逐渐回过味来。
奚绝当年在獬豸宗被曲家的人折磨了三个月，心中自然留有阴影，让他过来不是揭人伤疤让他重新回想当年痛苦吗。
盛焦对这个小骗子如此体贴，倦寻芳嫉妒得要命。
只是此番奚将阑竟然冒充他跑来獬豸宗添乱，倦寻芳当即为宗主一片苦心被糟蹋，气得不得了。
“那你也别亲自过来啊！送到獬豸宗外面，让执正送进来不就成了？！”
“不行。”奚将阑深情地说，“盛焦的东西，我不舍得交给其他人。”
倦寻芳顿时大感宽慰。
看来这个小骗子还是勉强有那么一丝真情的。
倦寻芳看他顺眼了些，也不骂人了：“那、那给我吧，我交给宗主就好。”
奚将阑却将天衍珠往腰后一藏：“不，我要亲手交给他才安心。”
倦寻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宗主现在在申天赦幻境里，你这破烂身子怎么能入幻境？！听话一点，交给我，我让上沅送你回盛家。”
奚将阑幽幽瞅他。
这小子才二十出头的样子，说话语调竟像长辈似的。
还听话，听你个鬼头。
倦寻芳话说完也觉得奇怪，干咳一声，只好皱着眉和他说道理。
“申天赦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吧，那里面可不像寻常幻境，你若进去可是会没命的。宗主就算没戴天衍珠也是还虚境，不会有事的。”
奚将阑瞪他一眼，骂道：“啰嗦，你怎么和横玉度一个德行？起开。”
他一掌推开倦寻芳，大步朝着申天赦那只诡异的“眼睛”走去。
倦寻芳一把拦住他，终于怒了：“你修为尽失还想救人？先保住小命再说吧！”
“放心吧。”奚将阑说，“要是遇到危险，你家宗主肯定会救我的。”
倦寻芳：“……？”
你就没觉得这句话有哪里奇怪吗？
奚将阑和倦寻芳拉拉扯扯，最后实在是厌烦，对一旁满脸迷茫的上沅道：“小上沅，你家宗主是不是让你们在外面候着，不能进申天赦？”
上沅点头：“对。”
“那天衍珠要怎么送进去呢？”奚将阑柔声道，“是不是得我送进去？”
上沅歪歪头认真思考。
倦寻芳见他又把傻乎乎的上沅当枪使，怒道：“上沅，别听他胡言乱语！他就是个满嘴谎话的骗子！”
上沅迷茫道：“但宗主的确下令不让我们进去啊，他没骗人呢。”
倦寻芳：“你！”
奚将阑见此路行得通，笑嘻嘻道：“现在倦大人好像硬要和我一起进去天赦，这不是违反宗主命令吗，怎么办呢？”
话音刚落，上沅速度极快，转瞬就到倦寻芳面前，一把将猝不及防的倦寻芳强行按在地上。
怎么办？
只能先制住违反宗主命令的人！
倦寻芳：“……”
倦寻芳修为略逊上沅这个无心无情的小怪物一筹，被强行按在地面的水坑里，半张脸都是水，挣扎着咆哮道。
“宗主也不会应允他进申天赦的！他没有修为，进去了也是去送死！”
上沅膝盖压着倦寻芳的后腰让他动弹不得，认真道：“宗主没有说他不能进，那他就是可以的。”
倦寻芳：“……”
倦寻芳要被气得口吐幽魂了。
在倦寻芳被制住时，奚将阑已快步跑到申天赦幻境旁，偏头朝着倦寻芳露出一个笑容，纵身跃入那只诡异“眼睛”中。
倦寻芳气疯了，用力挣开上沅，疯狗似的咆哮：“蠢货！你看不出来宗主喜欢他啊？！他如果进了申天赦出了事，宗主怎么办？！”
上沅见他不进申天赦，耷拉着脑袋任由他骂，嗫嚅道：“但宗主说……”
倦寻芳根本和她说不通，瞪着申天赦那只诡异的眼睛，崩溃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
……只期望那小骗子一到申天赦就能掉到宗主面前。
***
申天赦说是幻境，其实同一处小世界无任何分别。
从高处望向下方，整个幻境好似一张棋盘。
横竖各十九条线纵横交错，每一格皆是一处狭小世界。
六年前用来盛放断罪幻境，但因被封印后的混乱秩序，杀戮之气助长无数怨气、阴气相互吞噬厮杀，此时一绺绺漆黑烟雾直冲云天，怨气戾气遍地都是。
好似硝烟未散的战场废墟。
棋盘最中央的天元处，烟雾消散，只像是天雷劈过，留一地焦黑。
数百个幻境，奚将阑根本不知要去哪里好，只能抓紧天衍珠，任由它带着自己落地。
“天衍珠是盛焦的法器。”奚将阑未落地前还抱有侥幸，“肯定准确无误找到盛焦。”
天衍珠滋滋作响，似乎在说放心吧。
下一瞬，奚将阑轰然落在一处棋盘格子中。
幻境好似一层水膜，将他包裹其中，重重砸落在地上时还微微一弹，并未受伤。
奚将阑揉着脑袋爬起来，皱着眉四处张望去找盛焦。
只是一抬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吊死鬼的脸。
奚将阑：“……”
吊死鬼面目狰狞，拖着长长的舌头，张嘴便是一长串的哭诉。
奚将阑努力辨认他的嘴型，但看了两个字就惨不忍睹地移开视线，心想这也太丑了。
“稍等，先别哭。”奚将阑说。
吊死鬼一愣，大概没遇到过先让他别哭的，但他很好说话，乖乖“哦”了一声，止住眼泪，等。
奚将阑翻了半天，找到耳饰后扣在耳朵上，调试好后，才道：“可以了，开始哭吧。”
吊死鬼：“……”
吊死鬼“哇”的一声继续哭：“……我本是天纵奇才，但谁知大世家嫉妒我玄级相纹，竟硬生生将我相纹抽走，我身负重伤无法修炼，求救无门，只好自戕吊死在獬豸宗门口！”
奚将阑“啧啧”道：“真惨啊。”
狭窄幻境中，也有不少被模拟出来的獬豸宗执正站在一旁推推搡搡，每一个人脸上都像是被墨泼了似的，看不清面容。
吊死鬼说：“我化为厉鬼，杀了獬豸宗执正，可有罪？！”
与此同时，一群无脸的獬豸宗执正浑身浴血，也随着吊死鬼的语调齐齐开口。
“可有罪？！”
“可有重罪？！”
奚将阑盘膝坐在地上，像是看好戏一样支着下颌饶有兴致看个不停。
这应该是当年獬豸宗磨炼心境让执正断案的试题，答案定是：有罪，且重罪。
吊死鬼直勾勾盯着他，等他断案。
奚将阑看了半天，突然一抚掌，笑吟吟道：“自然无罪啊。”
吊死鬼阴森的脸上戾气一僵，诧异盯着奚将阑。
“獬豸宗的职责便是修士遭难受屈时还其公道。”奚将阑歪理一大套，笑眯眯地说，“他们既然给不了你公道，且害你惨死，你报仇自然理所应当。”
吊死鬼：“……”
他在此数十年，从未听过这样的答案。
愣了好久，吊死鬼才低声道：“断对啦。”
奚将阑一眯眼睛。
看来申天赦果然已沦落到是非黑白全然不分的地步。
“但是很可惜。”吊死鬼纤瘦的身形突然暴涨数十丈，长舌像是游蛇似的胡乱飞舞，往外凸出的眼珠子差点都要蹦出来，他桀桀大笑，“你还是得死！”
奚将阑：“……”
奚将阑捂住眼，心想亲娘啊真的很丑。
手腕上缠着的天衍珠察觉到杀意，猛地四散而出，一半化为圆圈在奚将阑身边飞速旋转，另一半直冲云霄，引来一道道无声天雷劈在数十丈的厉鬼身上。
没有盛焦的操控，天衍珠威力减半，但依然一击就将吊死鬼抽得惨叫不已。
一旁扮做獬豸宗执正的小鬼也跟着嘶声尖叫，四处逃窜。
天衍珠完全不知手下留情，一连劈了片刻，就连整个幻境都劈得寸寸焦黑，除了奚将阑所在的地方还完好无损。
轰隆隆——
天元幻境，盛焦面无表情站在中央，手中空无一物却依然能招来天雷轰然劈下。
从他脚下为中心，焦黑雷纹好似蛛网朝四面八方蔓延散开，龟裂干涸，无数雷火灼烧，火焰光芒将他冷若冰霜的面容照亮。
怨气厉鬼接连不断从四面的幻境中窜出，张牙舞爪朝着盛焦凶狠扑来。
盛焦宛如一个杀神，无论多少冤魂厉鬼在他面前哭诉求饶、肆意谩骂，他都置若罔闻引来天雷劈下。
那动作几乎是机械性的。
好似陷入一场永远不能醒来的噩梦中，细看下那眼眸都涣散开来。
太多厉鬼幽魂，怎么都杀不尽。
盛焦眸光失神，在漫天雷声中隐约瞧见一个半大孩子正跪坐在不远处，哭得撕心裂肺。
十二岁，甚至都不能称之为少年，只是个还未长成的半大孩子。
他一袭暖黄衣袍，浑身剧烈颤抖，一百零八颗天衍珠挂在脖子上，散发出的雷纹细微，看着毫无震慑力。
冤魂、幽魂、厉鬼在他身边咆哮，一声声的质问。
“我可有罪？”
“可有重罪？！”
“我明明是受害之人，为何要断我有罪？！”
“冷血无情！怪物！”
“你有何资格断我之罪？！”
小小的盛焦满脸泪痕，拼命捂着耳朵，嘶声道：“不……我不想。”
弱小的声音被逐渐增高的咆哮质问声掩盖住。
小盛焦被迫哭着爬起来往前跑，四四方方的棋盘被他踩在脚下，一步一格。
随着他将数百个格子一一踩了一遍，只会哭着奔跑的孩子似乎变了个人，眼眸枯涸无光，仿佛和脚下雷光劈碎的焦痕土地相差无几。
孩子踩着棋盘一遍又一遍。
五年时光匆匆从他身上流逝，却未留下半分痕迹，只是那双眼睛越来越冷漠，越来越无神。
最后，他甚至不用天衍珠也能招出申天赦天空象征雷罚的天雷，熟练无比地将正确有罪之人劈成齑粉。
面无表情的半大孩子踏过棋盘格缓步走来，最终停在枯涸焦土中，空洞无神的眼眸仰着头和十几年后的自己对视。
不知为何，小小的孩子朝着他伸出手。
盛焦注视着那只全是剑茧的小手，眸光失神看了许久。
他垂在身侧的五指剧烈一蜷缩，眼神中唯一一缕燃烧十多年的光突然黯淡下去。
盛焦缓缓抬起手。
恰在这时，天边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啊——”
盛焦如梦初醒，眼神瞬间清明。
无数幽魂已至他身边，只差一寸就能刺穿他的心脏。
无声雷瞬间劈下，将周围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围成一圈的厉鬼悉数劈成粉末。
终于，天边惨叫的人轰然一声重重砸在地上，将焦黑的土地砸得裂纹更多，滋滋着蔓延到盛焦脚下。
盛焦正要抬手招天雷，不知察觉到什么，手突然一顿。
漆黑的烟尘缓缓消散，一人从地上爬起来，狼狈站在焦土中，小声咕囔了一句：“狗东西，你见到肉骨头了？拉都拉不住。”
——是奚将阑。
盛焦：“……”
奚将阑被天衍珠硬生生拖到棋盘最中央的幻境中，险些摔个头晕眼花七荤八素。
他像是猫似的用爪子胡乱摸脸，本来脸颊只有几点灰尘脏污，却被他抹了两下后整张脸脏污一片，极其滑稽可笑。
等到烟尘落得差不多，奚将阑余光一扫不远处熟悉的身影，愣了好一会才“咻”地将手放下，故作高深莫测地一震衣袖，宛如高高在上、特意来挽救盛焦的仙人。
不知怎么，盛焦眼底那点微弱黯然下去的光芒再次亮起。
身侧本来朝他伸手的纤瘦孩子已经化为粉末被风一吹，消散在空中。
奚将阑淡淡看着盛焦，张扬又倨傲，好似他来送天衍珠是对盛焦的恩赐，眉头高挑，淡淡开口。
“盛无灼。”
盛焦本以为他要说什么自鸣得意的话，却见他一边踱步到自己身边，一边保持着高深莫测的神情，趾高气昂道。
“救命。”
浓烈烟雾彻底散去，奚将阑身后无数面目狰狞的厉鬼争先恐后地朝他扑来，各个震怒无比，撕心裂肺地咆哮。
“混账！你他娘的会不会断案？！他虽然杀人无数恶贯满盈但的确是好人？这种话你是怎么说出口的？！”
“我有罪！我杀了这么多人怎么能无罪呢？！你快重新断！”
“你断对了！但我还是得杀你！”
各个青面獠牙，凶相毕露。
盛焦：“…………”
盛焦满脸一言难尽。
奚将阑虽然面上淡定，腿却倒腾得飞快，转瞬便撞到盛焦怀里，抱着他的腰身往獬豸宗宽大的衣袍里躲。
盛焦蹙眉，拎着后颈将他拽出来。
奚将阑又贴回去，好像怕得不得了，催促他：“你快把他们杀了啊。”
盛焦言简意赅：“已杀了。”
奚将阑一愣，回头看去。
果不其然，只是一瞬的功夫，刚才那堆咆哮的厉鬼已经悄无声息化为粉尘铺了满地。
奚将阑这才松了一口气，像是受了惊般，手抓着盛焦的衣襟，身体瘫软地不受控制往下滑。
“吓坏我了，他们好凶，明明是他们求着我断案的，断对了怎么还生气呢？”
盛焦：“……”
盛焦本想把他扔出去，但将他吓得浑身发抖，也没功夫探究是真是假，皱着眉单手扣住他的腰，让他站稳。
“盛焦，你真好。”奚将阑恹恹靠在他怀中，“也不枉我奔赴千里为你送天衍珠。”
只是看起来盛焦根本不需要天衍珠也能料理申天赦。
奚将阑不管。
他如此担心盛焦，就算盛焦不需要也得感恩戴德受着。
盛焦蹙眉看他：“不是让你在盛家待着？”
“有人要杀我，成群结队来围攻我，我打又打不过，只能任人欺辱险些丧命。”奚将阑鬼话连篇，“我怕得不得了，全靠天衍珠才逃出生天，怎么可能还会待在盛家等死？”
盛焦：“……”
奚将阑盯着盛焦那张冷若冰霜但实在勾他魂儿的脸，突然踮起脚尖就要亲他。
盛焦猝不及防被亲了下嘴唇，脸色一沉当即往后撤开，大手掐住奚将阑的下巴强迫他分开唇，拇指探入滚热的口中去摸奚将阑的后槽牙。
奚将阑一愣，牙齿被摸了个遍才意识到盛焦是在找他牙齿中的毒丹。
他当即被气笑了，一脚蹬在盛焦膝盖上，从他怀里蹦出去。
“不解风情！”奚将阑骂他，“闷葫芦。”
“巧言令色。”盛焦冷冷道，“骗子。”
奚将阑被怼了个跟头，愣了好一会才匪夷所思地瞪着他——没想到盛焦这种锯嘴葫芦竟然会和自己对骂。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你开窍啦？”奚将阑也不生气了，又变脸似的笑嘻嘻凑到他面前，“我之前怎么骂，你都从不会回嘴的。”
盛焦不想理他，抬步朝着隔壁幻境走去。
奚将阑看着他的背影笑容一僵，很快又嬉皮笑脸地跟上去：“等等我，慢一点啊，我跟不上——我说真的，你这六年终于有点人气儿啦，是太过思念我吗？”
盛焦脚步一顿，突然转身瞪了他一眼。
奚将阑哈哈大笑，走上前扯住他的袖子：“好吧，我不说了，你别生气。”
盛焦默不作声大步流星往前走。
奚将阑小跑着跟上去，看起来丝毫未受盛焦冷淡态度的影响。
直到走到新的幻境时，沉默好一会的奚将阑突然道：“……我说真话。”
盛焦沉着脸将幻境中叫嚣着是非对错的两方厉鬼全都斩杀，皱眉回头看他。
“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奚将阑低着头，轻轻道，“我什么都说，绝不骗你。”
盛焦愣了一下。
奚将阑眉头紧皱，耐心等了半天盛焦都没吭声，当即满脸痛苦地捂着心脏：“快问啊快问！我要忍不住说假话了！”
盛焦：“……”
说一句真话就这么难吗？
盛焦犹豫半晌，终于问出他一直想问的。
“你为何怕我？”
明明两人在奚将阑及冠之前，连窗户纸都捅破了，但自从奚家灭族后，奚将阑就莫名怕他。
在獬豸宗时，盛焦明明想要护他，他却恐惧得满脸泪痕浑身发抖；
六年来更是对盛焦避之如蛇蝎，见面了更是喊打喊杀，丝毫不留情面。
虽然奚将阑极力掩饰，但依然骗不过盛焦。
奚将阑对他的情感，是惧怕、恐惧。
哪怕有真心，也被铺天盖地的惊惧完全压住，让人窥不见半分。
奚将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淡淡道：“让尘说的是真的。”
“什么？”
“让尘闭口禅破时，说我总有一日会死在你手中。”奚将阑轻轻道，“这句话是真的。”
盛焦似乎不信，冷冷看他。
奚将阑脸色一白，知晓自己说谎太多，在盛焦那已没了信誉，近乎无措地道：“我、我我没骗你，这一次真的没骗你。”
盛焦直直注视他半晌，眉头轻轻皱起。
幻境中厉鬼依然肆虐，被盛焦无意识地用雷光劈成碎渣。
一片雷光闪烁中，奚将阑嘴唇轻动，呢喃地道：“盛焦，我害怕。”
盛焦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奚将阑太会欺骗伪装，且内心有种莫名的恶趣味。
每每在旁人彻底信任他时，就会故意露出真面目，打人个措手不及悔恨不已，他自己反倒高高兴兴，为骗过别人而觉得愉悦。
就好像说出一句真话，就是将自己伤痕累累的真心剖出给旁人看似的。
但此时，奚将阑垂着眸，用一种脆弱得好像轻轻一碰就碎的神态说出“我害怕”时——这明明是奚将阑最擅长的伪装，但被骗过无数次的盛焦心竟然又软了。
“我不会。”盛焦轻轻说。
奚将阑垂眸看着足尖，好像只有垂着头不去看，才敢说出真话。
“盛焦，你会。”
盛焦蹙眉，执拗地道：“我不会。”
奚将阑没有和他分辨，只是又近乎失魂落魄地重复一遍。
“我很害怕。”
若是让尘没有告诉他那句话，他或许能够毫无负担做出那些事。
但“窥天机”所说出的话就像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掉下来的利剑，奚将阑每杀一个人便感觉利剑往下掉一寸。
冰冷的剑锋已经贴在他的后颈处，好像下一瞬就能刺穿他的身体。
但行至中途，他已没有回头路。
恰在这时，雷光终于停止，幻境中厉鬼已然消散得一干二净。
盛焦正要开口说什么。
奚将阑伸出手放在唇边一抵，抬头露出和往常一样的笑容：“嘘，我只回答这一个问题，之后我又要开始说谎啦。”
盛焦：“……”
从未见过这么大大咧咧宣布自己要说谎的。
盛焦又说了句：“我真的不会。”
奚将阑果然开始说谎，含情脉脉地说：“我知道你喜欢我，必定不会忍心杀我，我信你就是。”
盛焦嘴唇轻抿，知道说什么也无用，只能沉着脸带着他进入下一个幻境去寻奚明淮。
下一处似乎和早已经被怨气戾气荼毒的幻境并不相同。
整个幻境干干净净，既无怨气也无戾气。
一个身着白衣的女人端端正正跪坐在中央，眼眸无神空茫地看来。
旁边有一群被关押在獬豸宗牢笼的男人，朝着她愤怒地咆哮。
明明怨气这么大，但整个幻境依然纯净。
看来那个女人才是境主。
盛焦没有立刻动手，眼眸冷冷看过去。
女人瞧见獬豸纹，无神的眸子微微一动，她实在漂亮，一举一动温柔娴静，微微弯下腰恭敬行了一礼，柔声道：“大人。”
奚将阑见她和其他厉鬼全然不同，问道：“你有冤屈？”
女人轻柔一笑：“我本是北境女，丈夫是山中药师，一日采药跌入山中猎户布下的诱坑中，被木桩穿透腿无法离开。”
奚将阑认真地听。
药师呼救声唤来猎户，本该救人的他却任由药师流血而亡，之后猎户强入药师家中，将孤身一人的漂亮女人占为己有。
自那之后，山中其他猎户接二连三进入药师家中。
女人为丈夫惨死悲伤不已，又为禽兽玷污每日恸哭。
“……所以我便用木桩一一穿透他们的五脏六腑，让他们活生生流血而亡。”哪怕有如此惨痛经历，女人仍旧温柔，轻轻地道，“大人，您说我可有罪？”
盛焦默不作声。
奚将阑倒是笑起来，淡淡道：“您自然无罪。”
女人弯起眸：“为何无罪？”
“以杀止杀，以怨报怨。”奚将阑朝她勾唇一笑，“天道自然。”
女人用一种看孩子似的眼眸温柔注视着他，笑了好一会才看向盛焦。
盛焦漠然道：“你有罪。”
这是獬豸宗堪称无情的公道。
女人苍白的脸笑了起来，她也不生气，温温柔柔地道：“我记得你，小仙人，当年您第一次来时，曾断我无罪。”
盛焦一愣，近乎茫然地看着她。
“但獬豸宗说您断错了。”女人道，“所以您被申天赦天雷劈去怜悯。”
盛焦瞳孔微颤。
獬豸宗法不容情，最忌讳不分青红皂白的怜悯。
奚将阑瞳孔一缩。
盛焦默不作声朝女人微微一颔首，拉着奚将阑从幻境离去。
女人含笑看着两人的背影，眼尾缓缓流下一滴清泪。
再次入到新的幻境，不知为何竟又是一处清明幻境。
面容俊秀的少年站在最中央，高高兴兴道：“终于有人来啦。”
奚将阑看到少年的脸，又看向一旁的囚笼中竟然也有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知怎么像是猜到了什么。
少年脆生生地说：“我本是南境贫寒人，因和大世家的少爷长相相似。世家少爷身染重病无法出门，世家老爷便杀我父母，将我掳去世家做少爷替身。”
奚将阑一愣。
少年像是在炫耀似的，笑嘻嘻地说：“我知道父母被杀后，便佯作乖顺，夺取他们信任后在一日家宴上在酒中下了毒药，将世家老爷少爷全都毒死啦。”
还没等他问，奚将阑就痛快地抚掌大笑：“你自然也无罪。”
少年看向盛焦。
盛焦默不作声。
少年又道：“小仙人，你当年断我无罪，被天罚劈去愤恨。”
奚将阑偏头看向面无表情的盛焦，心中一颤。
只是两个断错案的幻境，便被被劈去怜悯、愤怒……
当年的小盛焦在申天赦待了整整五年。
幻境消失。
奚将阑站在一片焦土中，突然问：“盛宗主，现在还觉得这些人无罪吗？”
盛焦默不作声。
奚将阑走上前，伸手贴在盛焦的心口，感受着掌心下毫无波动起伏的心跳。
“你没了感同身受的怜悯同情，也没了设身处地的愤怒怨恨。七情六欲皆无，情感欲望单薄，你有的……只是一颗冰冷的心。”
盛焦一把扣住他的手，眼神森冷又漠然。
“所以，盛焦……”
奚将阑完全不惧怕他身上的寒意，甚至踮着脚尖在他冰冷的唇上亲昵落下一吻，两人呼吸交缠，眼眸却是如出一辙的冰冷无情。
奚将阑甚至还在笑。
“你真的会杀我，我害怕。”

第35章 兄友弟恭
盛焦面无表情和他对视，滚烫的指腹重重在奚将阑苍白的唇珠上摩挲。
唇很快浮现艳红血色。
奚将阑言笑晏晏和他对视。
“当年你问我什么是公道。”盛焦面无表情道，“你想要的公道，便是以杀止杀吗？”
奚将阑笑意不减：“当时不是，现在是了。”
盛焦直直盯着他。
奚将阑退后数步，随意摸了摸发烫的唇，不愿再说这事，随口道：“申天赦得有数百个幻境吧，这样一个个找过去，得到猴年马月？”
他已不想进去毫无戾气却让人莫名暴躁的清明幻境，每走一个就得清晰意识到盛焦的七情六欲到底是如何被一个个夺走的。
盛焦默不作声。
奚明淮是生魂，只能一个一个找。
奚将阑只好强忍不适和盛焦在幻境中乱转。
申天赦中好似没有时间流逝，冲天怨气难闻又令人心悸，只有盛焦身上淡淡的桂香能让奚将阑好受些。
不知又走了多少个幻境，奚将阑恹恹地一拽盛焦的袖子：“盛无灼，我累。”
盛焦停下去下个幻境的脚步，垂眸落在脚下唯一未被雷纹劈焦的地上，示意他睡。
奚将阑：“……”
奚将阑就算再落魄也不至于席地就睡，幽幽道：“起码得有个床榻吧，你储物戒里没带？”
盛焦蹙眉。
奚将阑毫不客气地捞起他的手——大概是盛焦储物戒从来不会放太多灵石，他乍一靠近，神识竟然畅通无阻地探了进去。
盛焦贫穷又节俭，偌大储物戒里只有几块零零散散的玉石和几瓶灵丹，还有个破破烂烂的小匣子，也不知盛了什么陈年旧物。
奚将阑震惊了。
他在外流落六年，储物戒的东西都比盛焦多。
“亲娘啊。”奚将阑喃喃道，“我本以为当年的你已穷到极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竟还能穷得这般花样百出，奇人呐。”
盛焦：“……”
这听起来不像夸人的话。
奚将阑还想再挤兑他几句，突然一抹黄色迎头抽来，“啪”地拍在奚将阑脸颊，狂风力道太大，他竟被这下抽得脑袋一偏。
——奚将阑差点以为盛焦恼羞成怒抽了自己一巴掌。
盛焦蹙眉将紧贴在奚将阑脸上的东西撕下来。
是一个黄纸剪成的小人。
奚将阑摸着脸正要骂骂咧咧，定睛一看，诧异道：“我的好兄弟来了？”
盛焦冷若冰霜，抬手就要将他的“好兄弟”扔掉。
“哎哎，等等。”奚将阑忙上前接过小纸人，胡乱在那像是鬼画符的纸人上结了个枷鬼诀，嘀咕道，“这申天赦中都是厉鬼，单靠我们俩挨个找也太耗精力，酆聿来得正是时候。”
御鬼世家在满是厉鬼的申天赦中，简直算如鱼得水。
奚将阑用纸人传了消息后，不到片刻远处便传来浩浩荡荡的厉鬼成群结队朝此处奔来的动静，大概是数量太多，被劈成焦炭都被踩出漆黑灰尘，呼啸着直冲天边。
远远看去，好似黑压压的乌云扑面而来。
奚将阑赞道：“不愧是我的好哥哥，才来了这么会就降服如此多的厉鬼！”
盛焦眉间全是冷意。
很快，酆聿御鬼刀而来，一身鬼字纹墨白袍猎猎生风，气势如虹，好似挽救两人于水火的神兵天将。
奚将阑感动道：“哥哥！”
酆聿见到奚将阑那副怂样，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对盛焦道：“盛焦。”
盛焦冷冷和他对视。
酆聿转瞬落在他面前，鬼刀受灵力操控落在他背后负着，他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冷漠模样，对盛焦道：“救命。”
盛焦：“……”
奚将阑：“……”
两人抬头望去，却见酆聿带来的并非是他降服的鬼将，而是一堆被彻底惹怒嘶声咆哮的申天赦冤魂厉鬼。
“臭小子！你还想降服我？！谁给你的胆子？！”
“你大爷的——御鬼世家就这点能耐吗？来！重新与我战！”
“混账东西！我宰了你！”
盛焦和奚将阑同时沉默，隐约觉得这场面有点熟悉。
酆聿已经熟练地躲在盛焦身后，还拉着奚将阑一起，愁眉苦脸道：“谁也没告诉过申天赦的厉鬼这么不好惹？我用对付孤魂野鬼的咒法去困鬼，没想到他们竟然生气了？啧啧，气性可真大啊。”
奚将阑：“……”
奚将阑幽幽道：“你怎么来了？”
酆聿没好气道：“我听说你俩进申天赦半天都没出来，行舫刚落中州我连口气都没喘就赶忙过来帮忙了。你什么眼神，嫌弃我？”
奚将阑瞪他一眼。
本以为这厮是来帮他们，没想到竟是添乱的。
酆聿扯了扯盛焦的裾袍衣摆，探头去看：“盛宗主，你先困住他们，等我换个御鬼咒再试试看……呃。”
盛焦转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晚了。
那群张牙舞爪的厉鬼早已悄无声息死在无声雷下。
酆聿心疼得不得了，骂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直接杀了不是暴殄天物吗？！”
盛焦懒得和他吵。
奚将阑反倒看不下去，伸脚蹬了酆聿一脚：“就你那半吊子御鬼诀别丢人现眼了，申天赦厉鬼你降服不了，趁早打消这个念头，省得被恶鬼反噬命丧黄泉。”
酆聿当即蹬回去：“胡说八道，就没有你酆少爷我降服不了的厉鬼。”
两人像是年少时那样，坐在那互蹬。
若在之前，奚将阑肯定猛踹好几脚都不落下风，但他此时毫无灵力，被酆聿没轻没重蹬了小腿两下，疼得“嘶”了一声。
盛焦突然道：“酆不述，去找生魂。”
“哦对。”酆聿多踹了奚将阑一脚，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心满意足地开始说正事，“奚明淮是吧，我已经御鬼去找，但这申天赦幻境太多，得花些时间。”
奚将阑揉着小腿眉头紧皱，不知在想什么。
“喂。”酆聿将四处找人的小纸人拿在指尖，等着厉鬼的回应，闲来无事又踢了踢奚将阑的脚，“当年奚家出事，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奚将阑眉宇间萦绕一缕忧色：“奚家及冠礼，需去天衍供祠处等候赐福，但我跪了半晌却无人来叫，等出去时……”
外面已血流成河，横尸遍地。
酆聿也是头一回和他说此事，忍不住追问道：“真的什么都没听到看到？”
奚将阑不说话。
奚家宗祠之下便是天衍供祠，相隔很近。
当年奚绝最多跪等半个时辰，但奚家有一个还虚境大能和好几个化神境修士，若是和罪魁祸首交手必定灵力相撞惊天动地，不可能察觉不到。
也正因这一漏洞，当年入獬豸宗的奚绝无论说什么都没人相信。
酆聿难得聪明了些，犹豫道：“还是……你不能说？”
盛焦蹙眉看向奚将阑。
奚将阑沉默许久，突然趁着酆聿不注意狠狠蹬他一脚，报了被多踹一脚的仇。
“我要是知道谁屠戮我全家，早就亲手拎剑将他杀了，怎会替他遮掩？！”
“你！”
酆聿正要暴怒，却见小纸人突然略略略吐舌头，顺着手臂爬到他肩上，手脚并用比划一番。
奚将阑一愣。
酆聿沉着脸听完小纸人的传音，顾不得和奚将阑置气，飞快开口。
“找到奚明淮了。”
不知是不是应琢故意的，奚明淮落在棋盘最外围，若是奚将阑和盛焦挨个劈过去，就算运气再好也要得劈个大半个月才能寻到他。
奚将阑三人匆匆赶至那处幻境，已经有不少厉鬼嗅到生魂的气息，气势汹汹想要将其撕扯吞噬。
奚明淮身上有道奚家的护身禁制，恶鬼每每触碰都会被符文烫伤利爪，嘶吼声冲破云霄，但生魂的气息太过诱惑，即便如此依然有无数鬼趋之若鹜。
禁制终究灵力有限，已被恶鬼拍得露出琉璃破碎似的裂纹。
酆聿要是再晚找到他片刻，怕是他性命难保。
奚将阑被盛焦扣着腰御风落地后，看到黑压压的鬼群眼前一黑，踉跄着跑去。
“奚、奚……兄长！！”
盛焦面无表情用天衍珠找来天雷，把幻境凶悍厉鬼悉数劈碎。
酆聿在一旁跳脚：“你小心着点！当心劈到我的宝贝鬼！”
盛焦看都没看他，抬步往前走。
奚明淮蜷缩在幻境角落，一袭破烂脏污的白袍全是灰尘，他吓得浑身发抖，双臂遮挡着抱住脑袋，只能垂着的凌乱长发。
奚将阑急迫得恨不得飞过去，脚下一个没站稳趔趄着跪在奚明淮面前。
他来不及爬起屈膝往前爬了几步，试探着道：“……兄长？”
奚明淮耳畔嗡鸣，察觉有东西靠近他，歇斯底里尖叫道：“滚开！滚！我什么都没看到！我没看到……呜！”
奚将阑听到熟悉的声音，忙扶住他的双臂，将掌心的温度贴着奚明淮薄薄的衣衫传过去，声音发着抖却还在尽量放轻放柔。
“兄长，是我，我是奚绝。”
奚明淮吓得浑身瘫软根本无法逃走，撕心裂肺惨叫许久才后知后觉贴着他的似乎是温热的活人。
尖叫声逐渐停息，奚明淮挣扎着将挡在脸上的双臂一点点移下，露出一张和奚将阑眉眼极其相似的脸。
时隔六年，本以为奚家只剩自己的奚将阑眼眶唰地红透。
他努力朝奚明淮一笑，轻轻道：“不怕，已经没有恶鬼了。”
奚明淮迷茫看着奚将阑许久，满脸惊恐地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放过我。”
奚将阑一愣：“什么？”
应琢说过，对于当年之事奚明淮似乎被下了闭口禅。
现在又这样无缘无故地乞求，难道当时他真的看到什么？
奚将阑还在怔然，酆聿已经冲上来，一把抓住奚明淮的衣襟，厉声质问。
“你真的看到什么了？到底是谁杀了奚家人？”
听到“奚家人”这三个字，本来哭泣悲伤的奚明淮突然浑身一僵，涣散眼瞳缓缓收缩，而后竟然瞬间炸开，突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癫狂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是啊，奚家全族已死，我、我竟还活着？！”
奚将阑手足无措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
奚明淮已然疯癫，嘴中全是不明所以的胡言乱语。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没看到！”
“奚绝……奚绝救我！”
“我不说，我死也不说……”
奚将阑眼眶发红，哽咽着一把按住奚明淮胡乱晃动的手，眼泪几乎落下来。
奚明淮大笑半晌，直到声嘶力竭终于消停下来。
他眼神空洞直勾勾盯着奚将阑面前的虚空，好一会瘫软的身体又僵直，像是在畏惧什么左看右看半晌，鬼鬼祟祟地竖起手指在唇边，朝着奚将阑轻轻“嘘”了一声。
奚将阑忙道：“什么？”
“别说话……”奚明淮心神紧绷似乎在警惕谁，压低声音神神叨叨道，“我不能说话，他能听到……”
奚将阑一愣。
谁、谁能听到？
“他能听到！”奚明淮声音越来越低，随后又开始疯疯癫癫地纵声狂笑，“他什么都能听到！我不能说！他能听到——”
奚将阑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因强忍酸涩的泪意而微微泛着红晕，绝望得只知喃喃唤他。
“兄长……”
酆聿哪里见过奚将阑这番模样，在一旁十分不是滋味。
谁能想到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刚寻到就成了疯子。
这事换了他肯定经受不住。
“唉，不知道药宗能不能治好失魂之症，还是先去找一趟小毒物吧。”酆聿叹息道，“奚绝……我还是头一回知道他竟和奚明淮关系如此好。”
盛焦冷眼旁观，闻言竟然破天荒短促地冷笑一声。
酆聿看到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冷意，没好气道：“你笑什么？”
盛焦直直盯着奚将阑几乎落下泪的漂亮脸蛋，神色冷然不知在想什么。
“盛无灼，我实在是看不透你。”酆聿莫名替奚将阑鸣不平，“要说你不喜欢奚绝，你又总爱跟着他，方才还当着我的面搂他小腰。”
盛焦：“……”
酆聿继续说：“……但要说你喜欢奚绝吧，他现在都如此伤心欲绝，你竟还冷笑？不愧是十三州冷酷无情的第一杀胚。”
素日里盛焦从来不会搭理酆聿的废话，但此番不知为何，他竟然冷冷接话。
“他为何要叫奚明淮兄长？”
酆聿瞪他：“自然是他们兄弟情深！要不然叫亲爹啊？”
盛焦面无表情看着酆聿。
酆聿第一次从盛焦那双空洞眼眸中，看出一丝对自己的讥讽。
酆聿：“？？？”
奚将阑昳丽绝人的脸庞全是强忍悲痛的痛苦，手似乎想抓住奚明淮安抚发疯的兄长，但又嫌弃雪白衣衫的脏污，只是虚虚放着根本没敢抓实。
漂亮眸瞳蒙着一层难过的水雾，但眸底却全是冰冷无情、和一抹没得到有用消息的烦躁。
盛焦冷冷看着奚将阑继续在那演兄友弟恭。
为何只叫兄长？
……自然是因为他连奚明淮的名字都没记住。

第36章 睚眦必报
从奚什么身上问不出任何话，翻来覆去只会说“我不知道”“他能听到”。
好不容易找到的唯一一条线索又断了。
奚将阑眉头紧锁，差点演不下去。
盛焦大概也看不下去他“拙劣”的演技，沉着脸上前将发疯的奚明淮收到囚芥中，冷冷道：“先走。”
奚将阑眼眶一红：“我兄长……”
盛焦居高临下看着他，又冷冷瞥了一眼酆聿。
奚将阑敏锐地从他这两眼中瞧出“适可而止，有外人在给你留着面子呢”的意思来。
奚将阑：“……”
奚将阑只好忍气吞声地将即将流下的眼泪憋回去，连个眼神都不给盛焦，沉着脸去找酆聿。
酆聿难得见他心情这般不悦，艰难扒拉出来点良心，唉声叹气地劝慰：“放宽心，好歹人还活着，咱们先去找药宗，小毒物这些年可了不得，医术大涨！”
奚将阑冷着小脸问：“毒术涨没涨？能不能让天下第一人也见血封喉？”
在一旁听着的盛焦：“……”
酆聿还当他是想报奚家之仇，和他勾肩搭背附和着道：“能能能，咱要是找到当年的罪魁祸首，就废他修为让小毒物拿去试毒，苦苦折磨他九九八十一年也不让他解脱。”
奚将阑还是不高兴，将挂在腰间的小木头人拿着，闷闷地将四肢胡乱掰来掰去，咔咔的脆响让人毛骨悚然。
——像是个赌气的孩子。
酆聿头一回当老妈子，还在那劝：“失魂之症药宗八成也能治好，也你就那破病根本寻不到源头，想治都不知如何下手……你手里拿的什么玩意儿？声音怪渗人的。”
“没什么，发泄着玩。”奚将阑闷闷不乐，将木头人没有五官的脑袋也掰碎，但那木头人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没一会竟然又恢复原状。
奚将阑生着闷气又狠狠捏碎，他又没灵力，一来二去指腹都捏红了。
“别玩木头人了。”酆聿揽着他的肩安慰道，“当务之急还是得先让治好你兄长的病。”
奚将阑点点头：“哥哥，你真好。”
酆聿：“……”
酆聿被他这句话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第一反应就要将这个肉麻的混蛋扔出去，但一想他方才伤心欲绝的模样又心软了，硬凹出一个吃了苍蝇似的狰狞表情，吃人似的。
“好弟弟，应该的。”
奚将阑：“……”
盛焦突然上前。
奚将阑就当看不到，继续和酆聿勾肩搭背，凑到耳边叽叽咕咕。
酆聿没心没肺地和奚将阑一起嘻嘻窃笑。
——一看就知道他们没说什么好话。
盛焦脸色更冷，突然道：“木头人，给我。”
奚将阑下意识将小木头人往腰后一藏，躲在酆聿身后：“你告诉他，休想。”
“……”酆聿，“你没长嘴啊？”
“我不爱和他说话。”奚将阑道。
酆聿幽幽道：“胡说八道，天衍学宫你成天缠着他说话，人家一天都不搭理你一个字你还喋喋不休，死皮赖脸贴上去吵架。”
奚将阑：“……”
好个屁的兄弟。
盛焦没理会他们的插科打诨，冷声说：“应琢心思不纯，傀儡一贯为阴诡之物。”
奚将阑瞪他一眼，对酆聿说：“你告诉他，我本是被五颗天衍珠断定的罪人，阴毒之人自然爱阴诡之物，理所应当。”
酆聿：“……”
酆聿夹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但这热闹实在刺激，他又舍不得出言打破，只好强忍龇牙咧嘴的笑意，屏住呼吸看两人吵架。
本来以为盛焦还会像年少时那样当个锯嘴葫芦一言不发，只让奚将阑在那唱独角戏，但没曾想盛焦竟然眉头紧皱，开口道：“不会。”
酆聿倒吸一口凉气。
天衍在上，闷葫芦会吵架了！
……虽然吵得驴唇不对马嘴。
奚将阑一听这个“不会”就想笑，重重哼了一声。
盛焦不是个多话的性子，见他不配合当即挥开酆聿，沉着脸去抢他手中的木头人。
奚将阑噔噔噔后退数步，警惕看他：“我玩个木头小人你还要管我？你是我爹我娘还是我道侣啊？”
盛焦的手一顿。
酆聿也不去拦，眼眸闪烁着“打起来打起来”的期待光芒。
盛焦五指一勾，毫无灵力的奚将阑猝不及防摔飞到他怀里。
奚将阑：“……”
酆聿：“哦哦哦！”
奚将阑没想到盛焦当着酆聿的面竟敢如此强硬，空着的一只手被抓着高高抬起，宽袖层叠到臂弯间，握着手腕的那只大手宛如铁钳，根本挣脱不开。
“放开我！”即使如此，奚将阑还在拼命将木头人往腰后藏，“只是一个木头人，难道我也犯了獬豸宗哪条清规戒律？”
盛焦面无表情：“你心中有数。”
“我有什么数？”奚将阑用力去踩盛焦的脚，怒气冲冲地瞪他，“还是说天道大人又要断我罪？那您拿出天衍珠断便是了，直接给我一道雷罚诛杀了我，正好应了让尘的天机。”
盛焦：“你……”
酆聿听着话头不对，也不看戏了，忙上前一把将奚将阑解救下来，不满地看着盛焦。
“他从小就爱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不过一个木头小人，玩玩又怎么了？你实在担心应巧儿之物阴诡，好好探查一番不就成了，动手算什么啊？”
奚将阑被捏出一圈乌青的手细细发着抖却还在抱着木头小人，羽睫微颤，看起来受了天大委屈。
他微微侧着身，俊美的侧颜简直像是神工鬼斧的傀儡，艳丽得过分。
盛焦沉默不语。
酆聿虽然平日里不待见奚将阑，但只要对盛焦，就会立马一致对外，怒气冲冲朝他喷火：“什么叫他心中有数，这木头小人难道有什么玄机？你还明抢掐他，你看把他爪子给掐的，下死手啊你？！”
奚将阑浓密的如鸦羽的睫微微一颤，竟然悄无声息落下一滴泪。
盛焦一愣。
直到泪水落在手背上奚将阑才反应过来，厌恶地用手蹭掉。
饶是盛焦再了解他，一时竟也分辨不出来他那滴泪到底是真是假。
似乎察觉到盛焦的视线，奚将阑偏头看来，突然勾唇一笑。
盛焦：“……”
酆聿大概是看热闹看多了，一张嘴嘚啵嘚啵不带重样地数落盛焦半天，似乎还能再骂个三天三夜。
盛焦沉着脸一挥手。
奚将阑手背一痛，被打得往后退了半步，手中木头小人猝不及防掉落在地上。
酆聿炸了：“盛无灼！你想打架是不是？！我告诉你！虽然我打不过你，但我抗揍！”
盛焦：“……”
盛焦实在忍不了酆聿的聒噪，面无表情屈指弹出一道灵力。
奚将阑眼眶微红地蹲着正要去捡木头小人，却见盛焦金色灵力倏地落在木头小人的眉心处，瞬间光芒大放。
一声“砰”的闷响。
酆聿还在骂，被动静惊得低头一看，突然沉默了。
木头小人的禁制已被强行解开，地面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浑身是血、四肢扭曲的人类身体，面容的污血混合着枯草似的乱发糊在脑袋上，根本看不出是谁。
奚将阑：“……”
酆聿：“……”
酆聿沉默许久，才抖着嗓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奚将阑：“……你从方才一直在、在掰的是……个人？”
怪不得那木头四肢掰断、头骨捏碎的声音那么瘆得慌。
敢情竟是个真人伪装的傀儡！
想到奚将阑若无其事掰“木头小人”的架势，酆聿当即浑身发麻。
奚将阑伪装的委屈还未散去，甚至平添几分无辜，他伸出骨节分明的修长五指晃了晃，小声说：“但是他浑身血污，若是不变成木头小人，会弄脏我的手。”
酆聿：“……”
盛焦：“……”
酆聿鸡皮疙瘩蹭蹭冒。
所以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木头，就能心安理得折磨了？
“绝、绝儿。”酆聿幽幽道，“咱们还是出去后就直奔药宗吧，我感觉你怕也是有点大病。”
奚将阑乖巧地笑：“嘻嘻。”
酆聿被他“嘻”得头皮发麻，满脸痛苦地蹲在他面前检查地上的倒霉蛋：“我亲娘啊，天衍在上，这人能活着当真是个奇迹啊。”
奚将阑逃避似的根本不看盛焦，视线一直落在酆聿脸上。
他这个好兄弟不知道是真的没心没肺，还是见过的厉鬼尸身太多，从始至终态度都只是愁眉苦脸，担忧他有大病，从未有过半分疏离和恐惧。
奚将阑笑了笑，伸手在曲相仁眉心一点，邀功似的炫耀道：“我给他吊着命呢，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
酆聿啧啧称奇，他也不嫌脏，胡乱将地上有出的气没进的气的人扒开脸上乱发，辨认好一会才惊愕道。
“曲相仁？”
一直沉默不语的盛焦抬步上前。
奚将阑后背几乎僵成柱子，很快又放松下来。
曲相仁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口气，却被某种奇怪的灵力拼命吊住，甚至强迫性的始终保持清醒，承受奚将阑兴致来了时就折一下的残忍折磨。
奚将阑抱着膝盖缩成一小团温顺蹲在那，脸上还有几抹花猫似的的灰痕，满脸乖巧笑着，好像面前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只是想玩木头小人。
酆聿轻轻吸了一口气：“怪不得……”
“盛宗主。”奚将阑仰着头笑嘻嘻看着盛焦，“您看也看过了，可以把我的木头人变回原状吗？”
盛焦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捏着两颗天衍珠。
“咔哒”。
一道无声天雷瞬间劈下，似乎想将曲相仁劈成齑粉。
“不要！”奚将阑虽然听不到天雷声，但却瞬间意识到盛焦想做什么，猛地扑上前用身体挡住曲相仁，“——不能杀他！”
盛焦的雷从来都是快又狠，差点没收住直接劈到奚将阑背上。
千钧一发之际，盛焦强行消去天雷，险些遭了反噬。
熬过经脉一阵剧痛，盛焦一把拽着奚将阑的手将他拖起来，冷厉道：“奚绝！”
奚将阑被硬拖到盛焦怀里，却不挣扎，反而贴上前揪住盛焦的衣襟，亲昵地在他唇角落下一吻，笑嘻嘻地说：“我还没玩够呢，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盛焦捂住他的嘴往后一按，脸色难看至极。
若是在之前，看热闹的酆聿早就炸成烟花了，但他就算再没心没肺也察觉到不对，还以为盛焦是责怪奚将阑残忍，赶忙打圆场。
“曲相仁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当年他催动日晷的子字水道险些将我们诸行斋的人都杀了，这仇我还记着呢。”
盛焦充耳不闻，冷冷对奚将阑道：“将他交给我。”
“不。”奚将阑理直气壮地道，“今日他带人来杀我本就是重罪，我捉到了便是我的，这是规矩。”
盛焦下颌绷紧，几次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这样堪称疯癫的奚将阑，太过陌生。
盛焦甚至开始后悔，当年不该放他离开。
奚将阑不管盛焦什么神情，蹲下来又结了几个法诀，将奄奄一息吐血的曲相仁重新变成木头小人。
他大概是破罐子破摔，故意朝着盛焦掰了木头人的双臂，得意洋洋一笑。
只是那双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盛焦微微闭眼，抬手催动灵力将申天赦入口打开。
酆聿还没反应过来就直接被他扔了出去。
整个申天赦只剩下他们两人。
盛焦直直注视奚将阑冰冷无情的眼眸，捏着天衍珠的手狠狠用力。
就在这时，一百零六颗天衍珠突然再次催动飞速旋转。
定罪。
雷光四闪，照亮两人面无表情的脸。
在一阵珠串旋转声中，奚将阑淡淡开口：“盛宗主知不知道獬豸宗总共有多少种刑罚？”
盛焦默不作声。
“六十二种。”奚将阑自问自答，勾唇轻笑起来，“三个月来，曲相仁将这六十二种刑罚在我身上使了三遍，我的耳朵……也是因他而废。”
盛焦瞳孔剧缩，捏着天衍珠的手狠狠握紧，双眸闪过一丝狠厉的猩红。
耳朵……
怪不得当时他根本没理解自己所说的话，只知道哭。
原来那时便已听不到声音。
奚将阑怜惜地抚摸木头小人的脸：“我睚眦必报、以杀止杀，盛宗主在申天赦那几次‘断案’中应该也清楚我此时的脾性。”
盛焦嘴唇微抖：“我……”
“你我已不是一路人，我也不是当年的奚绝。”奚将阑却截断他的话，“——若是盛宗主实在想要曲相仁，三个月后我自会还给你。或者你想硬抢，也很简单，把我杀了就行。”
盛焦发抖的指尖险些陷入掌心。
终于，一百零六颗天衍珠停下。
本来只有五颗的“诛”……
变成了十颗。
奚将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似乎早有预料。
“已经十颗了——天道大人，您现在敢保证若是一百零八颗天衍珠全部变成“诛”，您还是‘不会’吗？”
没等盛焦回答，奚将阑毫不停留，转身便从入口处离开申天赦。
这个答案，六年前让尘已经给他了。
盛焦沉默看着天衍珠许久，五指用力几乎硬生生将珠子捏成齑粉。
很快他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剧变，用最快的速度冲出申天赦。
獬豸宗电闪雷鸣，轰鸣声几乎震破耳膜。
盛焦转瞬从那只诡异的眼睛中离开，刚落地就听到酆聿一声厉声……
“定魂！”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混合着大雨劈下。
盛焦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循声而去就见大雨滂沱中，酆聿抱着跪坐在地上的奚将阑，手中拼命地结定魂诀。
“定魂！快回来……奚绝！十二——！”
盛焦脸色煞白地冲上前。
申天赦和现世本来时间不同，按理来说三人回到獬豸宗的时间只是相差几息罢了，但没想到只是那短促的时间，刚回现世的奚将阑就猝不及防听到一道雷声。
此时奚将阑双眸无神，小脸惨白如纸，宛如一只精致的傀儡枯坐积水中，任由酆聿怎么咆哮都一动不动。
盛焦冷着脸并起两指点在奚将阑眉心，心中一沉。
奚将阑被雷声惊到……
再次走了魂。

第37章 枝头新花
“盛焦啊。”
穿着暖黄衣袍的少年奚绝托着腮趴在窗棂上，看着外面被暴雨打得掉了一地的桂花，懒洋洋道：“雷声是什么意思啊？”
外界风雨大作，雷声震耳欲聋，内室却幽静温暖。
盛焦坐在桌案前练字，只当他不存在，一言不发。
“震慑？恐惧？惊讶？吵架？打架？”
奚绝胡乱猜测，没等到应答的他气咻咻跑回来一拍桌子：“喂，少爷我和你说话呢，不要再练你的破字了！”
盛焦正写到最后一个字，笔被震得一歪，好好一幅字当即废了。
他也不生气，将废纸整整齐齐叠放在一旁，重新拿了纸继续写。
奚绝气得半死：“闷葫芦，我真是闲得慌才来找你，找让尘玩都比你有意思！”
说罢，他拂袖而去。
提着笔的盛焦犹豫好一会也没落笔，面无表情往窗外看了一眼。
雷光闪落，轰隆隆的震耳欲聋，奚绝小小的身影在雨中奔跑，大概是避雨诀没掐好，大雨兜头将他淋成落汤鸡。
奚绝呆了一下后，又哈哈大笑，索性不再掐诀，就这样湿淋淋地踩着水听着雷音，欢快地跑出斋舍。
像是一只雨中奔跑的小狐狸。
盛焦目不转睛看着，直到人走了才回过神来。
墨汁从笔尖滴落雪白纸张。
一幅字还未落笔，便已废了。
雨水落在池塘水中，荡漾出无数交织交缠的涟漪。
那时，盛焦几乎认为小奚绝是爱听雷的。
不知是哪一年的乞巧节，暴雨如注，雷像是撕破天似的往下砸，就连池塘边那棵参天大树险些被劈毁。
盛焦撑着伞站在池塘边，默不作声盯着无数涟漪的水面。
直到夜幕降临，大雨仍旧不止，身后传来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
盛焦握伞的手一紧，藏在袖中的那只手几乎将掌心几颗玉石暖得滚烫。
他面无表情转身，却见到浑身是水的酆聿惊慌失措地跑来。
“盛、盛焦！”
盛焦愣了愣。
同窗多年，酆聿从不会主动和盛焦搭话。
但此时酆聿却像是无头苍蝇似的，急急忙忙冲过来，胡乱一抹脸上的水，匆匆道：“盛焦！奚绝……他好像被雷声惊得走魂了！”
盛焦无神眸瞳狠狠一缩。
奚绝从来不会惧怕雷声，相反每次夏日暴雨，他都会饶有兴致地各种研究雷声。
可自那年乞巧节后，他便开始惧怕雷。
每每听到，必要走魂，诸行斋的人都得成群结队出去寻半天才能找回。
诸行斋众人每人都会“定魂诀”，就是以防万一奚绝再次失魂丢魄。
獬豸宗中风雨晦暝。
盛焦脸色难看至极，抬手挥出灵力，强行将整个獬豸宗用结界封印。
倦寻芳和上沅听闻声音急忙赶来，见到盛焦平安无事忙迎上来。
“宗主！”
盛焦眉头紧皱：“何事？”
倦寻芳言简意赅：“方才有人想要毁坏申天赦，应当是您所说被其他世家安插到獬豸宗的眼线。我和上沅已将人捉拿，等候宗主下令处置。”
盛焦匆匆一点头，将湿淋淋的奚将阑打横抱在怀中，冷声下令。
“先将申天赦封印。”
上沅一愣，正要张嘴去问其他人怎么处置，被倦寻芳扯了一把。
奚绝明显出事了，宗主哪有闲情逸致去因管那些人？
以后再说。
酆聿已经熟练地操控幽魂前去寻找奚将阑不知道跑去哪里的魂魄，但雷声阵阵，震得他脑袋疼，烦躁得险些将小纸人给撕了。
突然间，天边一道比之前强百倍的雷声遽然划破漆黑天空，虚空扭曲，几乎将天幕撕开一条巨大无比的口子。
酆聿被震得脑瓜子嗡嗡的，捂住耳朵才勉强没被劈聋。
那明显不是寻常雷，酆聿回过神后正要对盛焦骂骂咧咧，但一抬头却见獬豸宗上空的乌云竟然被那天衍珠招来的一道天雷硬生生劈散。
浓密乌云和大雨瞬间止息，强烈日光穿透而下，顷刻照亮獬豸宗。
酆聿目瞪口呆。
这……
盛焦的修为，当真是还虚境吗？！
盛焦抱着奚将阑抬步就走。
奚将阑前所未有的乖巧，安安静静蜷缩在盛焦怀中，双眸涣散失神，因睁了太久泪水控制不住从羽睫滚下，满脸布满泪痕。
盛焦抱紧他，飞快回到獬豸宗的住处。
清澄筑说好听点，叫幽静雅致，说难听点就是布置素朴简陋，放眼望去空空荡荡，除了书案、床榻、和隔开内室外室的巨大屏风外，竟与獬豸宗牢笼没什么分别。
磅礴大雨已将院内最大的桂树打得花叶掉了一地，枝头空无一物，更显萧瑟凄凉。
盛焦催动灵力将奚将阑浑身雨水催干，笨拙地将他轻放在硬邦邦的石榻上。
奚将阑太过瘦弱，盛焦抱着好像同六年前没什么分别，可想而知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
即使如此，往日里他依然嬉皮笑脸，好像再多的苦痛也能强压下去，堆出虚伪的笑脸来敷衍搪塞各种形形色色的故人。
——包括盛焦。
盛焦强行按下心中泛起的涟漪，将手指按在奚将阑的后肩处，一点点催动融入骨血的天衍珠。
星星点点的酥麻缓缓遍布奚将阑浑身经脉，让他的眼眸倏地睁大。
误以为这是黥印的屈辱犹在，他痛苦地呻吟一声，手胡乱抓了抓，极其排斥地用尖利的指甲去捂“灼”字雷纹，似乎不想让人看到。
“不、不要……求求你……呜不。”
盛焦手一僵，强行将他按住，闭着眸用神魂和天衍珠的牵引妄图探查奚将阑的魂魄在何处。
但走魂和失魂并不相同，奚将阑三魂七魄早已脱离肉身，同躯壳失去所有相连。
在此处的，只是一具空荡荡的皮囊。
盛焦眉头紧皱将手收回，雷纹缓缓化为红痣，奚将阑眉宇间的痛苦之色这才平息，微微垂着眸不知在看什么。
很快，酆聿遣厉鬼前来报信。
“寻不到。”
盛焦冷冷道：“怎会寻不到？”
他已将獬豸宗封住，只是几息时间，那三魂七魄不会跑太远。
“但就是找不到！”酆聿暴躁得要命，“往常他走魂都是在诸行斋，那地儿小，他又只爱在你那棵桂花树下待着，三回有两回都一找一个准。但你獬豸宗这么大，又有怎么多囚笼，他人生地不熟的能去哪儿？”
盛焦一愣，突然像是想起什么，霍然转身离开。
獬豸宗囚笼宛如围楼圆寨，四面皆是高楼囚芥高大数十层，最中央一圈天井下方也有一座獬豸石雕，常年围着廊道哒哒跑着巡逻，震慑囚犯。
盛焦脸色阴沉地用獬豸宗宗主令打开囚笼，熟练地走至十二楼，在一处空了六年的囚芥旁站定。
从冰冷的铁栏杆往里望去，三面冰冷的石墙、地面狰狞的血污、狭窄的高高窗户全都映入眼帘。
……以及角落中蜷缩成小小一团抱着膝盖小声哭着的魂魄。
刹那间，盛焦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他太过迟钝，情感几乎被申天赦雷罚劈得所剩无几，哪怕心脏裂开也不知到底什么是撕心裂肺。
盛焦抑制着发抖的手轻轻将囚芥打开，缓慢走进去。
奚将阑的魂魄好似停留在十二岁，单薄身形蜷缩在角落躲着，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听到脚步声，小奚绝茫然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呆呆望去。
这囚芥狭小，窗户仅有窄窄一掌宽，一日只有半刻才会泄进光芒。
当年奚绝在此处待了三个月。
盛焦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单膝跪在那好似一碰就碎的魂魄面前，朝他伸出宽大的手。
奚绝歪着脑袋看他，好一会才声音稚嫩地问：“雨停了？”
盛焦一愣，道：“对。”
“爹娘说，雨停了就让我出去玩。”奚绝不知今夕是何年，高兴地说完这句话后，又短暂地陷入迷茫，“可是雨……雨一直没停啊，你在骗我。”
盛焦轻声道：“没有。”
“打雷是什么意思呢？”奚绝问出了和当年同样的问题，“我不懂。”
盛焦说：“震慑？恐惧？”
“不对。”奚绝摇头，“不是的。”
盛焦不懂他在说什么，又将手往前伸了伸：“外面不打雷了，我带你走。”
奚绝却警惕地瞪着他：“我不要。”
盛焦的手一僵。
恰在这时，一缕阳光终于从狭窄高窗上洒下，直直落在盛焦掌心。
暖阳的颜色太过耀眼，小奚绝“啊”了一声，终于舍得从角落里出来，手脚并用爬到盛焦身边，伸手想要去抓光。
小小的手落在盛焦宽大掌心，他微微一合拢，强行握住。
奚绝下意识想逃，但又不知嗅到什么，又爬上前凑到盛焦衣襟上左嗅右嗅。
盛焦垂眸看他。
“是桂花香。”
奚绝突然绽放一个笑容，脆生生地说。
他不再警惕、不再反抗，就好像寻到依赖的港湾，乖乖地任由盛焦握住他的手，穿过那缕阳光缓缓走出落了灰尘的囚芥。
刚刚踏出，奚绝像是想到什么，偏过头去看。
盛焦的手突然捂住他的眼。
奚绝含糊道：“什么？”
“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奚绝也很好哄，“哦”了一声，听话地往前走。
从始至终，果然没往后面看一眼。
盛焦将小奚绝一路抱回清澄筑。
因一缕灵力的温养，方才那棵被打得光秃秃的桂树已经重新长出新叶。
地面残花落叶，枝头再开新花。
在嗅到桂香的刹那，盛焦怀中的魂魄倏地消散，化为一抹流光钻入内室。
盛焦也没进去，仰头看着枝头。
雨停了。
忽然想折一枝桂花送他。
酆聿坐在床头都要准备哭坟了，一直安安静静的奚将阑突然剧烈地呛出一口气，艰难伏在硬邦邦的床头撕心裂肺咳了起来。
终于回了魂。
酆聿顿时喜出望外：“我还以为你这次真得死了呢？！”
奚将阑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痕，他奄奄一息，感觉连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虚弱道：“就不能说点吉利话？”
酆聿彻底放下心来，翘着二郎腿没好气道：“啧，我出身御鬼世家，最不会的就是吉利话了。”
奚将阑翻了个白眼。
走魂一次对神魂和躯壳有极大损伤，他本就重伤未愈，此时看着好似真的命不久矣。
奚将阑虚弱不堪地艰难在腰间摸索两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酆聿替他代劳：“找什么？”
“木头……木头人。”
酆聿毫不怜惜地将动弹不得的奚将阑随手一翻，脸蛋差点砸在冰冷石榻上，等找到腰后的木头小人后又将奚将阑像物件一样翻过来。
“喏，给你。”
奚将阑：“……”
奚将阑鼻尖和额头被撞得通红，咬牙切齿似乎要吃人。
都已经虚弱到这个地步，他仍旧初心不改，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木头小人的四肢给一一掰断，发泄了一通。
奚将阑一边咔咔地掰，一边直勾勾盯着酆聿，嘴唇惨白像是要来索命的恶鬼。
酆聿：“……”
有点……瘆得慌。
盛焦从外而来，他也不进内室，隔着屏风露出影影绰绰的人影。
“走，去药宗。”
奚明淮是奚家屠戮的唯一线索，疯症得尽快治好。
奚将阑的破烂身体本就难治，此番又遭了走魂的伤痛，再不去药宗怕是得死半路上。
奚将阑隔着屏风瞥了盛焦一眼，有气无力道：“明日去，今日不想动。”
酆聿撸了撸袖子，自告奋勇：“真是娇气啊，行吧，本少爷就纡尊降贵背你一程，好在药宗离獬豸宗也不远，御风片刻就能道。”
“硌得慌。”奚将阑又开始矫情，“你肩上披个凤凰绒被再背我。”
酆聿：“……”
酆聿暴躁得想骂人，但见到奚将阑这副不久于人世的脸，只好忍了这口气：“行行行，我弄个鹤氅披肩上，保证不硌到小仙君的玉体。”
奚将阑又挑剔：“我也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你去弄个熏香熏一熏吧。”
酆聿温柔地说：“奚绝，你哪儿也别去了，就死在这张床上吧。”
奚将阑：“……”
奚将阑嫌弃地看他，满眼都是“还好兄弟呢，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没用”。
酆聿说：“我刀呢？我鬼刀呢？！”
眼见着里面就要打起来了，盛焦忍无可忍地绕过屏风走上前，面如沉水地将墨色大氅将奚将阑裹成个蚕蛹，不由分说打横将他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简单粗暴，一点都不怜惜娇气小仙君的“玉体”。
酆聿等着这骄纵的混蛋挑三拣四。
谁知道骄纵的奚混蛋仰着头看着盛焦好一会，嗅着新开的桂花香，抿了抿唇将脑袋往他颈窝一靠，乖顺无比地任由盛焦将自己抱走。
一没挑剔硌，二没嫌弃熏香。
啥也没说。
酆聿：“…………”
--------------------

第38章 乐正运日
药宗坐落一处深山之巅，钟灵毓秀。
乐正家世代皆是妙手回春救死扶伤的圣手，除了乐正鸩。
天衍学宫入学那年，药宗不知为何将四方八门结界紧闭，竟是直接避世隐居，断了同中州各大世家的联系，只留一处生门让宗中长老挑日子看诊治伤。
十三州皆惊。
那年，药宗宗主之子乐正鸩入天衍学宫受学，不少人都来诸行斋旁敲侧击药宗到底出了何事。
乐正鸩好好一个小医仙，十二岁却误打误撞觉醒毒物相纹“落鸩羽”，小小年纪就阴沉沉的，同医仙世家仙气渺渺的气度格格不入。
但凡有人来诸行斋问，他就破口大骂，来一个骂一个，来两个骂一双。
久而久之，也便没人敢来触他霉头。
九思苑中乐正鸩坐在最角落，桌案一堆草药几乎将他埋进去——无论来的长老负责授哪节课，在他看来一律是毒术课，连头都不抬。
“哎。”有人扒拉毒草喊他。
乐正鸩带着漆黑兜帽，整张脸都隐在黑暗中，浑身阴郁似乎都在散发着黑气，冷冷道：“别打扰你爹，有那闲工夫把泮池的淤泥给清了，再敢废话我毒死你和脏泥作伴去。”
“……”
奚绝幽幽道：“他们都说你很会骂人，我还不相信，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寻常啊。”
以往乐正鸩骂完这些，那些人要么被吓跑要么被气跑，还从没人敢接话。
乐正鸩蹙眉从毒草堆里抬起头，就见奚绝已经将桌案一角的毒草扫到地上去，支着下颌笑嘻嘻地看着他。
诸行斋其他人看似都在用功看书，实则分心去观察两人。
酆聿亢奋地挨着横玉度，满脸都是“打起来打起来”！
这姓乐正的小毒物总爱给他看不惯的人下一堆乱七八糟的毒，奚绝又是整个诸行斋出了名的欠揍，在场人都想瞧瞧这位小仙君吃瘪出丑的糗状。
乐正鸩蹙眉道：“你就是奚绝？”
“是我呀。”奚绝说，“我知道你的，你叫乐、乐……”
乐了半天也没乐出来。
乐正鸩：“……”
乐正鸩的小脸登时沉下来，没好气道：“走开，别来烦我。”
“乐正鸩！我记着你的名字呢。”奚绝高兴地说，“听闻药宗妙手回春美名扬天下，好端端的为何要避世啊？”
诸行斋众人啧啧称奇。
这几日往往问出这个问题的人，要么被乐正鸩痛骂一顿，要么被下毒毒得鬼哭狼嚎，无一幸免。
这小少爷也未免太过天不怕地不怕了。
酆聿小声对横玉度道：“你猜小毒物会对奚绝下什么毒？”
横玉度温声说：“背后议论旁人是非，实在是……”
“少废话。”酆聿说，“下注吗？”
横君子说：“下——我猜是浑身发痒的毒。”
“嗤。”酆聿偷笑，“小仙君那张小脸蛋不得破相啊？哈哈哈哈那我猜僵成柱子只能蹦着走的药吧。”
横玉度很不君子地“噗嗤”笑出声，又强行忍住了。
果不其然，乐正鸩直接不耐烦地起身一脚踩在桌子上，随手薅了一把毒草就要往奚绝嘴里塞：“关你屁事啊？聒噪！别动！等你爹我来毒死你！”
奚绝皱着小脸拼命往后仰，纤瘦腰身差点弯成弓，拼命蹬着小腿嚷嚷道：“我不问啦，我不问就是了！哥哥！饶命——”
乐正鸩瞪他一眼，这才将他放开。
奚绝下巴都被捏红了，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枚红色灵果塞嘴里压压惊，蔫头耷脑地往自己座位走。
他在乐正鸩那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诸行斋其他人看不惯他和奚家的都乐得不行，幸灾乐祸地瞅他。
只是奚绝还没走到座位旁，突然脸色难看地捂住胸口，脚下踉跄两步，一头栽到地上。
“噗通”一声。
众人一愣。
奚绝刚好砸在盛焦身旁，小脸煞白一片，满脸痛苦地捂着唇艰难地咳嗽，很快雪白指缝中竟然溢出灼眼的鲜血。
盛焦偏头看了看，空洞的眸瞳微微一颤。
奚绝中毒了？
酆聿猛地跳起来，急匆匆冲过来一把将奚绝扶起来：“喂！奚绝！”
奚绝不住呕着血，眼瞳涣散，俨然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酆聿厉声道：“乐正正……呸，乐鸩鸩！乐、乐鸩正……娘的！小毒物！你竟然这般心狠手辣，下这么狠的毒是想害死他吗？！”
乐正鸩也惊呆了：“我……我没下毒！”
酆聿怒道：“那他怎么会突然呕血？！你给个解释！”
乐正鸩脸色苍白。
他只会骂人，不懂辩解。
众人面面相觑。
横玉度也划着轮椅过来，皱着眉打算去探奚绝的脉象。
但手刚探过去，埋在酆聿怀里奄奄一息的奚将阑突然睁开一只眼睛，朝他狡黠地一眨。
横玉度：“……”
横玉度将手缩回了。
酆聿急急道：“还有救吗？！”
横玉度沉重而悲伤地说：“难啊。”
酆聿哪见过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人此时奄奄一息香消玉殒的样子，当即张牙舞爪地要和恶毒的乐正鸩拼命。
“小毒物！你还真是个毒物！”
乐正鸩梗着脖子：“我没下毒就是没下毒，你就算告到掌院那我也是这个说法，指不定是他自己刚才胡乱碰到哪根毒草，关我何事？！”
都是同窗，他至于如此恶毒吗？
酆聿生气道：“那你快来救救他啊！要是他出事了，你以为你药宗脱得了干系啊？！”
乐正鸩皮笑肉不笑道：“我才不救，死了活该，是他自己主动靠近我的，我可没给他……啊！”
话还没说完，一道漆黑的身影突然冲上前，将乐正鸩强行按在身下，冲势之大竟然直接掀翻桌案，一堆毒草凌乱掉在地上。
众人定睛一看，纷纷愕然。
——竟是一直默默无言的盛焦。
盛焦强行压着乐正鸩，空洞无神的眼眸浮现一抹金色天衍光芒，诡异又渗人，压迫感几乎让无所畏忌的乐正鸩出了一身冷汗。
盛焦启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尝试半天却发不出声音。
很快，一道由灵力催动的声音一字一顿回荡在九思苑。
“解、药。”
乐正鸩一愣，气得脸红脖子粗伸手和盛焦互掐，厉声道：“要你爹我说多少遍你们才肯信！我没下毒就是没下毒！你算哪根葱竟敢打我？！混账东西给我死啊——！”
两人当即在九思苑拼命扭打厮斗起来。
其他小少年看得目瞪口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赶忙上去拉架。
“冷静冷静！”
“别打了！掌院知道要生气的，你们难道想挨罚吗？！”
在酆聿怀里躺着装死的“罪魁祸首”奚绝目瞪口呆，久久没回过神。
他好像……
闯祸了。
***
“别、别打架。”
奚将阑难得梦到年少时的事，嘟嘟囔囔几句，手胡乱一挥撞在坚硬木桌上，当即疼得他“嘶”了一声，彻底清醒。
盛焦身上混合着桂香和霜雪的气息宛如安神香，奚将阑每回靠近都昏昏欲睡，这回被抱着御风去药宗，身处高空不踩实处的失重感竟也没能制止他的安眠。
奚将阑睡了一路，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四周全是浓烈药香，他正裹着盛焦的獬豸纹外袍躺在床榻上，旁边墙上贴的全是密密麻麻的药方——一看就是乐正鸩的地盘。
乐正鸩对医术毒术简直算是狂热，诸行斋的斋舍里几乎全是药方古籍。
奚将阑本想再躺着睡个回笼觉，又突然记起来两人因为当年那场架后就一向不和，乐正鸩见面必定要对盛焦冷嘲热讽。
这次让小毒物出手医治奚将阑和奚明淮，还不知道乐正鸩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奚将阑胡乱将长发理了理，穿上鞋往外走。
刚撩开竹帘走出，就见外室正当中桌案上放置着一柄巨大雪白钩子，像是骨头又像是某种炼制出来的法器。
奚将阑见多识广，眉头微微一挑，走上前伸手抚摸。
“钩蛇？”
獬豸宗外的水域中有不少钩蛇游荡，这骨钩应当是从钩蛇尾部弄下来的。
乐正鸩从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哪儿得来的钩蛇尾？
他正抚摸个不停，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爪子少乱摸，当心我切了给你换成真正的爪子。”
——一听就是不说人话的乐正鸩。
奚将阑笑吟吟地回头和乐正鸩叙旧，但打眼一看，脸登时绿了。
当年奚绝比诸行斋的人结婴早，每个人都比他高半头，有时候人家无意中拍一下头顶，奚绝都认为那是对自己的挑衅，张牙舞爪地扑上前要咬人。
乐正鸩是罕见的毒物相纹，因经脉时刻流淌的毒液也很难长个，算是奚绝漫漫少年时期唯一的欣慰。
一别六年，再次相见。
乐正鸩早已长成身形高大气势凛然的成年男人，面容冰冷俊美，脸颊处浮现黑红交缠的毒纹，邪嵬诡谲，又别样美艳，英英玉立。
奚将阑：“……”
奚将阑面无表情看他。
乐正鸩朝他露出一个阴冷的笑，然后在奚将阑的注视下，缓缓抬起手……
在脑袋上拍了一下。
——他看起来想做这个动作很久了。
奚将阑：“……”
奚将阑抡起雪钩：“我杀了你！”
但那钩子看起来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奚将阑随手一拿竟然重得他手一沉，险些被雪钩带得往地面跌下去。
乐正鸩再也绷不住脸上的冷意，纵声大笑。
他走上前轻而易举地将奚将阑抬都抬不起来的雪钩拎起来放在桌案上，嫌弃地上上下下看他，道：“盛焦把你送来时，我还当你死透了，棺材都差点给你预备好。”
奚将阑瞥他一眼，手重重拍了拍雪钩：“这玩意儿从哪儿来的？”
“当年你不是被抓去獬豸宗了吗？除了当时深受重伤昏迷不醒的让尘和不良于行的横玉度，我们其他三个人一起擅闯了獬豸宗。”
乐正鸩脾气比当年上学时好了许多，脸上妖异的毒纹似乎还会动，幽幽爬到眼底。
“但那个谁……谁来着，曲什么东西的，反正就那混账东西，故意放我们入子字水道，引来钩蛇吃我们。”
奚将阑一愣。
“还好当时柳迢迢带了剑，否则我们非得命丧獬豸宗不可。”乐正鸩刚刚出关不久，浑身都是毒雾，聊着聊着就将几颗解毒丹塞到奚将阑嘴里。
奚将阑心尖莫名一软，含着解毒丹冲乐正鸩笑：“没想到啊，你们几个竟然还有良心，不枉爹爹我疼你们多年。”
乐正鸩幽幽说：“刚才塞你嘴里的还有一颗毒丹。”
奚将阑：“……”
有个鬼的良心。
奚将阑将解毒丹吞下去，一边抚摸雪钩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为什么才三个人去？咳，我的意思是，不是多个人去多一分助力吗？”
乐正鸩：“哦对，我差点忘了，是四个人来着。”
奚将阑唇角轻轻一勾。
“还有伏瞒。”乐正鸩想了半天，“啧，怎么总是忘了他，他存在感也太弱了，当时我们全掉水里，柳迢迢差点忘了把他捞上来。”
奚将阑：“……”
奚将阑没听到想听的名字，脸顿时耷拉下来。
“别叙旧了。”乐正鸩道，“还是先说说你的大病吧，方才不述叨逼老久，说你再不治治真的得命不久矣。”
奚将阑憋着一股闷气，说话也冷淡几分：“奚……我兄长呢？”
“我娘在治——少废话，来，坐在这儿。”
奚将阑被他扯着坐在软椅上，一边将手腕递过去一边和他寒暄：“酆聿说你前段时间闭关研究出了个不得了的东西？”
“嗯。”乐正鸩将灵力灌入奚将阑经脉中，随口道，“古籍记载，剧毒之物也可同灵物一般，常年日积月累而生出灵识。”
奚将阑一愣：“灵识？”
“嗯，目前整个十三州暂时没发现有哪种毒能生灵识，那古籍上排行第一的“无尽期”八成有这个潜力，但太过难寻。”
奚将阑抿了抿唇，脸色发白。
这时，黑猫从他后颈钻出，悄无声息趴在他肩上，舔了舔猫爪，迷茫道：“这又是哪儿？”
奚将阑没说话。
突然，乐正鸩不知探到什么，紫黑色的眸瞳倏地一缩，大掌好似冰冷锋利的剑刃，一把朝着奚将阑脖颈袭去。
奚将阑对诸行斋的人毫不设防，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砰——”
乐正鸩浑身散发漆黑混合深紫的毒烟，面容凛如霜雪 ，五指用力狠狠钳住那只黑猫的脖颈，用力掼在墙上。
力道之大，将贴满药方的墙壁撞得凹陷下去，纸张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黑猫猝不及防被撞得吐出一口血，短促地惨叫一声。
奚将阑怔住。
乐正鸩指节用力到发白，无数毒物像是密密麻麻的网拼命往黑猫眉心钻，听着挣扎和惨叫声，唇角的笑容竟然越来越大。
奚将阑孤身坐在那，垂着眸仿佛目不忍睹。
“哟，怪不得今日的六爻卦象如此之好。”乐正鸩几乎将黑猫的脖颈捏断，毒纹几乎爬满半张脸，冷冷道，“刚说着就送上门一个毒物灵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黑猫边吐血边悚然。
他……竟能看到自己？！

第39章 无尽之期
乐正鸩从来都喜欢研究些稀奇古怪的毒物。
前些日子闭关他用相纹的毒凝出一个生了灵识的东西，不过只是勉强撑了半日，灵识便溃散化为黑雾。
但也足够让他兴奋。
谁知还没几日，奚将阑就将毒物灵识送上门来了。
乐正鸩的手越来越用力，黑猫几乎被掐得气绝身亡，支撑不住地嘶声道：“奚将阑……奚、救我。”
奚将阑身形单薄周身好似萦绕寂寥寒风，孤身只影坐在那，突然一歪头，对着黑猫无声地说：“嘻嘻。”
黑猫：“……”
你大爷的！
“砰”的一声。
黑猫像是被乐正鸩捏炸似的，直接散成细碎的齑粉从他指缝簌簌往下落，一绺黑雾逃窜似的钻回奚将阑后颈。
乐正鸩眉目间难掩亢奋，转身道：“我就知道当年你服用虞昙花是中了毒，但我医术不精竟然瞧不出那是什么，现在终于知道了。”
——是毒药排行榜首的“无尽期”。
奚将阑摸着后颈灼热的伤口，默不作声。
“谁给你下的毒？”乐正鸩蹙眉坐在他面前，捏着他的下巴，“别想躲，看着我的眼睛。“无尽期”虽然在身体中无痛无觉，生成灵识后还能与你同生共死，但它会毁坏相纹！”
奚将阑垂着羽睫，不吭声。
“你的相纹到底是被曲什么东西废的，还是被这个毒给毁的？！”
乐正鸩眉头越皱越紧，只觉得奚将阑这混账好像全身都是看不透摸不清的谜团，让人莫名烦躁，想要帮他都不知如何出手。
奚将阑沉默半晌：“整个中州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的相纹是什么吗？”
乐正鸩挑眉：“你别告诉我你的相纹就是“无尽期”，我不相信。”
“不是。”奚将阑吐出一口气，“我的相纹一旦说出来，怕是会有杀身之祸。”
“放心，药宗已避世，不会有任何人擅闯进来。”乐正鸩幽幽道，“再说了，我娘可是喜欢你喜欢的很啊，肯定会豁出性命护你周全——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才是她亲儿子。”
说到乐正鸩的娘亲，奚将阑眉目间浮现几分温柔之色。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余光扫了一圈地面的药方，眸子微动，郑重其事道，“我的相纹，名唤“半烧焚”。”
乐正鸩一愣。
“能做什么？”
“如它的名字所言。”奚将阑语不惊人死不休，“我的相纹能力能够烧毁焚尽天衍、相纹。”
乐正鸩大骇。
奚将阑慢条斯理地道。
“我自十二岁觉醒相纹后，奚家人为防止我伤人，或损毁天衍灵脉，便寻来“无尽期”让我服下。
“但他们又实在怕我的相纹会消失，每年寻来虞昙花为我暂解剧毒，勉强保住相纹不完全废掉。
“若是中州有人知晓我的相纹是“半烧焚”，怕是当即就会要了我的性命。”
乐正鸩听得脸色越来越沉：“那你的相纹现在还在吗？”
奚将阑摸着后颈：“还在，但已被无尽期毁了大半。”
乐正鸩看着他后颈的伤口，气得一时竟然不知骂谁好，想骂奚家但仔细一想好像又没错，只好冷着脸扫射整个中州。
“一群被天衍灵脉操控的傀儡、臭虫、谬种，趋炎附势的狗东西。天衍灵脉迟早毁在他们的贪婪上。”
奚将阑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么多年没见，你不仅毒术见涨，骂人功力也没落下啊。”
“你还像个傻子一样瞎乐呢？”多年未见，乐正鸩只给奚将阑片刻好脸色，此时寒暄叙旧完又开始损他，““无尽期”要是再不解，你不光相纹保不住，小命也得没，棺材你是要金丝楠的还是檀香木的？赶紧挑，挑好了我赶紧找人做去。”
奚将阑挑眉：“你能解？”
乐正鸩冷笑：“叫声哥哥来听听？”
“哥哥。”奚将阑能屈能伸，腰肢软得要命，说弯就弯，“你要是能解“无尽期”，叫你爹都行。”
“乖儿子。”乐正鸩抚摸他狗头，“很可惜，爹爹我解不了。”
奚将阑：“……”
落鸩苑外。
酆聿闲着没事将一只被困住的厉鬼放出来，用御鬼诀妄图降服它。
但申天赦的厉鬼和外界全然不同，浑身皆有怨气凝成，酆聿念一句诀那厉鬼就咆哮一声，完全不受控制。
酆聿念了几句就不耐烦地踹了它一脚。
旁边传来温柔的声音：“看把我们不述给气的。”
酆聿回头，就见一个温淑柔润的白衣女人缓步而来，姣好容颜嗔着笑，宛如炎炎夏日的一股温和凉风。
饶是酆聿这么暴躁的人也忙收敛浑身的暴戾之气，难得乖巧地垂手行礼——在他娘面前也没这么温顺过。
“婉夫人安好。”
婉夫人笑起来：“好好，你们难得来一趟，不必拘着礼。”
酆聿乖乖抬头，这才发现盛焦正跟在婉夫人身后。
乐正鸩记小仇，向来和盛焦不死不休，此番盛焦带着奚将阑来药宗，还未进门就被堵在外面，甚至放了个牌子。
——盛焦与狗不得进入。
盛焦：“……”
最后还是酆聿接过呼呼大睡的奚将阑进了药宗。
盛焦被格挡在药宗外，面无表情看着奚将阑远去。
酆聿神智错乱，那时竟然觉得被隔绝在外的盛宗主有点可怜。
好在婉夫人听闻消息后亲去将盛焦迎了进来。
“你们都长大了。”婉夫人温柔道，“各个出人头地独当一面，不像我家鸩儿，还是个没大出息的，这些年连门都不爱出。”
但凡换个人说这句话，酆聿肯定点头附和狂骂乐正鸩没出息，可此时他却摇着头道：“乐鸩正连毒物灵识都能做出来，夫人太妄自菲薄啦。”
婉夫人被哄得笑个不停：“我还当阿绝才会如此蜜语甜言，你同他待久竟也学会哄我了。”
盛焦默不作声。
方才婉夫人同他说话，他沉默半天，竟一个字没回应。
“说起阿绝。”婉夫人无声叹了口气，“也不知他这些年吃了多少苦，性子怕是要比当年咋咋呼呼的稳重多了吧。”
酆聿硬着头皮说：“稳重，稳重得很呢。”
话音刚落，乐正鸩突然夺门而出，像是被狼撵了似的。
众人循声望去。
就见奚将阑三步并作两步从台阶上蹦下，一下扑到乐正鸩宽阔的背上，手臂像是扣锁似的勒住乐正鸩的脖子，冷冷道：“解不了毒我要你何用？自称谁爹呢，我爹早死八百年了，你下地和他作伴去好了。”
乐正鸩道：“撒手，我摔你了啊？真摔了啊！”
“摔不死我你就别姓乐正。”奚将阑薅他头发，“服不服？你说‘哥哥我服了’，我就撒手。”
乐正鸩：“想都别想！滚蛋！”
婉夫人：“……”
盛焦：“……”
酆聿：“……”
酆聿害臊得差点都要钻地缝了。
才刚说你稳重，就当场打脸。
婉夫人“啊”了一声，看着奚将阑和她儿子掐脖子、薅头发地扭打在一起，喃喃道：“果然……果然稳重许多。”
盛焦：“……”
酆聿：“……”
夫人你清醒清醒啊！
听到说话声，奚将阑眸中怒意不减，凶巴巴看过去，视线落在婉夫人和婉的眼眸中，身体当即一僵。
乐正鸩趁机将他抡着摔在地上，熟练地膝盖抵在他胸口，一甩被奚将阑抓乱的长发理了理，狞笑道：“谁服？你服！”
奚将阑突然虚弱地躺在地上，闷咳几声。
乐正鸩早就习惯他的做戏，伸手拍拍他的小脸：“还做戏呢，我不吃这一套了，起来。”
奚将阑奄奄一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乐正鸩愣了一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鸩儿。”
乐正鸩浑身一僵。
怪不得奚绝这厮装死装得这么快。
“娘。”乐正鸩像是老鼠见了猫，脸上毒纹唰唰退回去，乖顺得不得了，“我和阿绝……闹着玩呢，没下狠手。”
他说着，用脚尖踢了一下地上躺着的奚将阑，示意他赶紧起来别装死。
奚将阑不听，还躺着不动。
婉夫人笑靥如花，慢条斯理走上前一把揪住乐正鸩的耳朵。
乐正鸩弯着腰怂得不得了：“娘我错了，我真错了！有外人在呢，外人！——盛焦！谁把盛焦又放进来了？！把他给我赶出去！来人啊！”
婉夫人淡淡道：“我请进来的。”
乐正鸩瞬间闭嘴。
婉夫人将乐正鸩治得服服帖帖的，笑着对奚将阑道：“真伤着了？”
奚将阑睁开一只眼睛，笑嘻嘻地说：“我骗人呢。”
婉夫人失笑，将他扶起来，温柔地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灰。
“我向来骗遍天下无敌手，谁都不能拆穿我呢。”奚将阑嬉皮笑脸地说，“怎么夫人每回都能识穿我的伪装呢？啊——”
他故作惊愕：“夫人该不会是仙人下凡来红尘历练，这眼睛怕是天道亲赐的金刚眼睛吧。哎呀哎呀那是我班门弄斧啦。”
婉夫人笑得手指都在发抖，没忍住拍了他脸蛋一下。
“我还真当你成熟稳重了，没想到还和个孩子似的满嘴胡话。”
乐正鸩在一旁看得酸溜溜的，强行挤过来：“娘，您知道“无尽期”怎么解吗？”
婉夫人愣了愣：““无尽期”？”
“是啊，咱们药宗可没种虞昙花，曲家这些年将十三州虞昙花都给收拢了去，我本没在意，但如今怕是得去曲家一趟要些过来。”
两人谈起“无尽期”，奚将阑插不上话，视线无意中落在盛焦身上。
盛焦和他对视。
奚将阑像是想起什么，突然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盛焦蹙眉。
在獬豸宗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生气了？
奚将阑气得要把肺给憋炸了，见到盛焦那副一无所知的模样更是火气蹭蹭蹭往脑袋上窜。
婉夫人脸色沉重：“阿绝，随我进去，我给你探探脉。”
奚将阑这才将要吃人的视线收回来，乖乖地道：“哦，来啦。”
盛焦听到话茬不对，突然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冷冷开口：“你中了毒？”
奚将阑气得要命，甩开他的手：“要你管，我才不稀罕你救。”
说完这句让盛焦不明所以的话，他拂袖而去。
盛焦站在那，脸色阴沉不知在想什么。
酆聿啧啧称奇：“你又怎么惹他了，他看起来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扎人。”
奚将阑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无论情绪多丰富善变，十有八九都是强装出来的，这回连没心没肺的酆聿都能瞧出来他那是毫不伪装的真动怒。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盛焦沉默。
乐正鸩双手环臂，面无表情瞪着盛焦：“你欠我的灵石到底什么时候还？盛宗主欠债不还整六年，传出去你獬豸宗还有脸去断案定罪吗？”
说起灵石，盛焦转身就走。
乐正鸩被气笑了：“好，好。你走是吧，那我这就去问阿绝要，三十万灵石，我看他卖身到我家能不能还得起。”
盛焦脚步一顿，侧身冷冷看他。
酆聿在一旁激动得不行，像是个看热闹却不清楚前因后果的路人，探头探脑道：“哎哎，什么灵药竟然值三十万灵石？盛焦你把药宗镇宗之宝给薅了啃了？”
乐正鸩阴阳怪气：“呵，我镇宗之宝可不止区区三十万。”
酆聿还当是乐正鸩又狮子大开口故意坑盛焦。
谁知盛焦沉默半晌，道：“会还你。”
“你还真欠他这么多灵石？！”酆聿震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竟然全然不知？”
最重要的是，乐正鸩和盛焦水火不容，他给的灵丹盛焦竟然还敢吃？
就不怕被毒死吗？
“啊？”酆聿跑到乐正鸩面前。
乐正鸩拂袖而去。
酆聿又跑到盛焦面前：“啊啊？”
盛焦转身离开。
酆聿枯留在原地，急得直蹦。
“啊啊啊？”
奚将阑随着婉夫人刚进内室，二话不说敛袍屈膝跪在地上，低声道：“当年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奚绝无以为报。”
六年前他从獬豸宗逃出时已是奄奄一息。
若不是婉夫人相救，怕是早已死在深山大泽之中尸骨无存。
婉夫人被他这句话说得眼眶微酸，伸手去扶他：“快起来，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你怎么都没长个儿啊？”
奚将阑：“……”
奚将阑刚酝酿出来的悲伤瞬间烟消云散，他哭笑不得：“没吃苦，我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婉夫人摸摸他的脑袋，眼圈都要红了：“要是没吃苦，怎么不长个儿啊？”
但凡换个人奚将阑就得炸毛，但此时却忍气吞声，小鸡崽子似的乖乖地说：“我从不骗您，骗谁都不会骗您的，真的没吃苦。”
婉夫人强颜欢笑摸了摸奚将阑的脸，呢喃道：“你的相纹，还有“无尽期”……”
奚将阑愣了愣，好一会才轻声道：“当年曲相仁要抽我的相纹，我受制于人别无他法，便同刚生一缕灵识的“无尽期”做交易。”
给它一半相纹天衍，让它隐去另外一半相纹，营造出相纹被废的假象。
婉夫人轻声细语道：“怪不得。”
“这买卖不亏。”奚将阑忙邀功似的炫耀道，“我离开后就传出曲家将我灵级相纹抽去占为己有的消息，现在他们家也遭难落魄啦。您看我是不是很厉害，半点亏都吃不得呢，不会吃苦的。”
婉夫人被他逗得笑了一声，又莫名悲从中来，哽咽着掩面落泪。
奚将阑手足无措，满嘴的蜜语甜言全都无用武之地，只知道干巴巴地说：“您、您别哭呀，我不是还好好的吗。”
婉夫人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奚将阑只好将她扶着坐在椅子上，自己跪坐在地上，手虚虚扶着婉夫人的膝盖眼巴巴看着她哭。
婉夫人拿帕子擦拭颊边泪水，轻柔地说：“中州那些人仍旧贼心不死，你此番就留在药宗莫要再离开，我必定护你周全。”
“我还有事要做，不能牵累药宗。”奚将阑摇头，“等我办完那件事……”
他本是想如平常那样巧言令色给上一堆花里胡哨的许诺，话到嘴边却又全吞了回去。
婉夫人落着泪：“我前几年已寻到解“无尽期”的方子，还差虞昙花和南境的引画绕，到时将毒给解了，再用天衍灵力温养，你的相纹还能再回来。”
奚将阑朝她乖巧地笑：“好。”
“那你之后打算去何处？”
“去南境。”奚将阑见她止住哭，终于松了一口气，乖乖地给她擦眼泪，“奚……听说我兄长和南境一位女子相交甚好，我要去问问。再说您不是说“引画绕”也在南境嘛，我刚好一道前去取了来。”
听他的话，似乎早就知道奚明淮的疯症治不好。
婉夫人含泪点头：“嗯，好，我让鸩儿同你一块去。”
话音刚落，在外面听着的乐正鸩立刻冲进来：“娘，我才不要出门！”
他只想待在自己一亩三分地里研究毒术，外面红尘纷扰好似个大染坊，脏乱嘈杂得很，他不爱去沾染一身脏污。
婉夫人置若罔闻，摸着奚将阑的脸：“有鸩儿在，谁都欺负不了你。”
乐正鸩噗通一跪，厉声道：“娘！让我出门，你不如杀了我！”
婉夫人：“……”
奚将阑笑眯眯地看着嘴硬膝盖却很软的乐正鸩：“哥哥，你真好。一路有你护送，我必定能一觉睡到大天明。”
乐正鸩：“……”
乐正鸩从牙缝里飘出来几个字：“你休想拉我出去。”
“哎，行吧。”奚将阑挨着婉夫人，无奈地说，“就让我一人前去南境送死吧，夫人，就别劳烦乐正哥哥了。”
婉夫人不满地看向乐正鸩。
乐正鸩：“……”
“从中州到南境这么远，没有十天半个月肯定回不来，娘你是要我死在路上吗？再说了，酆聿成天闲着没事干肯定爱去凑热闹……对！！还有盛焦。”乐正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盛焦是獬豸宗的人，他不是得跟着去吗？”
婉夫人：“盛宗主日理万机，怎会去南境？”
“娘你不知道，盛焦在查当年奚家被屠戮之事，奚明淮这个线索他肯定不会放过。”乐正鸩道。
婉夫人眉头轻轻一皱。
乐正鸩屈膝上前抱住婉夫人的膝盖，补充道：“……而且盛焦对这小兔崽子居心不良，当年他为救奚绝，还一人擅闯獬豸宗被打得差点去了半条命，要不是我出手相救早就没命了。现如今他身居高位，肯定不会置之不顾。”
正在乐颠颠看热闹的奚将阑倏地一愣：“……什么？”
盛焦……
擅闯獬豸宗？

第40章 混账崽子
盛焦不被乐正鸩待见，连落鸩苑都进不得，孤身站在苑外的白鹤松下。
他似乎习惯了等待。
酆聿急得上蹿下跳，从落鸩苑狂奔出来，围着盛焦转圈：“你到底什么时候欠了乐正鸩这么多灵石？盛焦，盛无灼，盛宗主？”
他又转了转，急得上蹿下跳：“要不这样吧，我帮你还债，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儿了呗？”
盛焦：“……”
落鸩苑的门被打开，奚将阑走出来。
内室隐约传来乐正鸩的怒叫声，似乎还在和婉夫人据理力争死也不出门。
奚将阑不在意乐正鸩到底跟不跟去，他双手负在腰后溜达着走过去，嬉皮笑脸地凑到盛焦面前，脆生生地喊：“盛无灼！”
盛焦冷漠看他。
刚才不还怒气冲冲要吃人，怎么才不到半刻钟又变了脸？
酆聿忙一把扯住奚将阑，叭叭道：“你知道盛焦欠了乐正正……呸，乐、小毒物一大笔灵石的事儿吗？整整三十万灵石！”
奚将阑讶然挑眉：“这么多？怪不得盛宗主连买好一点行舫的灵石都没有。”
“是吧是吧。”酆聿见奚将阑也不知道，凑上前和他咬耳朵，“你快去问问盛焦到底是怎么回事，急死我了。快去，你问他肯定说。”
奚将阑心情高兴得不得了，像是得了好东西偷着乐的吝啬鬼，瞥了酆聿一眼，嫌弃道：“他们的事儿，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酆聿：“？”
你平时和我一起凑热闹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可恶的嘴脸？
盛焦见两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蹙眉道：“你中毒了？”
刚才他问时，奚将阑还怒发冲冠地呲儿盛焦，但此时却全然变了模样，笑眯眯地说：“是啊，怎，你担心我啊？”
盛焦自动忽略他的骚话：“什么毒？”
奚将阑张嘴就要来一套鬼话连篇，但话到嘴边犹豫一下，硬生生变了话头：“我不告诉你。”
盛焦蹙眉。
就算再追问，奚绝也会随便扯个谎来搪塞。
倒也行，省得盛焦再当着外人的面戳穿他。
酆聿愣了，蹙眉道：“你中毒了？什么毒，谁下的，还能活多久，小毒物怎么说，有的治吗？”
“能治。”奚将阑挑能回答的说，“需要南境的“引画绕”，我明日会和乐正鸩一起去南境一趟。”
酆聿蹙眉：“什么毒啊到底？我记得“引画绕”是有剧毒的，以毒攻毒？”
“傻子。”奚将阑说，“我连盛焦都不告诉，怎么可能告诉你真话，我敢说你敢信吗？”
酆聿：“……”
奚将阑见色忘义，丢下他的好兄弟围着盛焦打转，盛无灼盛无灼叫个不停。
盛焦嫌他聒噪，道：“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一早，夫人要留我在药宗住一晚。”
盛焦抓住他就走。
乐正鸩如此排斥盛焦，别说留他在药宗过夜，就连让他在外打坐都嫌晦气，若是放奚将阑一人在药宗，怕是明日一早盛焦得跑南境去抓他。
奚将阑被禁锢着往外走，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的：“盛无灼，你这是打算把我带回獬豸宗吗？”
盛焦默不作声。
酆聿跟上前：“我就不去了。”
奚将阑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奋力转身往后看，大惊失色道：“你不去看乐子了？！”
酆聿都要翻白眼了：“我爹喊我回家，说是有要事。”
酆重阳？
奚将阑眉头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道：“行，你先回吧，明日我们在辰时坐干鱼行舫去南境。”
酆聿奇怪看他：“我不是说不去了吗？”
奚将阑只嘻嘻地笑，并不回答。
盛焦牵着奚将阑刚走出药宗，乐正鸩已经气急败坏地追出来，厉声道：“奚绝！你休想拖我去南境！”
奚将阑头也不回地朝他摆手：“明日辰时，干鱼行舫。”
乐正鸩：“——干你爹！”
奚将阑哈哈大笑着溜了。
药宗生门缓缓关闭。
婉夫人一袭白衣站在药宗门口，注视着奚将阑他们胡行乱闹地沿着山阶一路往下走，身形逐渐隐于翠绿浓阴中。
不知怎么，她默默又掉了几滴泪，轻轻擦拭掉，转身去药圃看草药。
园圃中各式各样的草药、毒花遍地都是，婉夫人正打算去瞧瞧虞昙花能不能育出新芽，一道灵力悄无声息从地面钻出，化为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形立在一株毒花旁。
婉夫人蹲下去看干涸的土，低声道：“他回来了，你该担忧死了吧。”
那道人影瞧不出男女老少，声音杂乱，隐约听出是在笑。
“婉夫人，你还当他真无辜呢？”
婉夫人捏出土壤中已经化为石头的虞昙花种子，指腹微微一动将种子捏得粉碎，冷冷道：“你惯会借刀杀人祸水东引，我如何信你？”
“他就是个小狐狸崽子。”那人轻轻笑着，“这些年中州多少世家长老死在他手中，这些血债他还得清吗？”
婉夫人猛地回头，一直温静的眼眸近乎凶厉。
“……现如今他又不知死活去接近盛焦。”那人还在笑，“他回来了正好，当年盛焦的天衍珠曾断定他和奚家屠戮之事有关，那我就将此事整个栽到他头上，獬豸宗法不容情，盛焦自会替我杀了他，以绝后患。”
婉夫人厉声道：“你敢？！”
男女老少的声音齐齐笑起来，杂乱而瘆人：“我敢啊，我为何不敢？”
婉夫人身上遽然荡漾出一圈灵力涟漪，轰然横扫而去，竟将偌大药铺中的药悉数震成齑粉，连带那抹擅入药宗的神识。
婉夫人冷冷道：“你若不怕死，那就试试看。”
人影明明灭灭两下，诡异地笑了几声后才消散。
婉夫人孤身站在一片狼藉的药圃中，久久未动。
***
酆聿在外面浪荡几日，揣着两个没看完的乐子，抓心挠肺回了酆家。
酆家遍地笼罩阴气，炎热夏日比寒冬还要让人彻骨生寒，方圆数里根本无人敢居住，到处都是游荡的孤魂野鬼。
酆聿还在琢磨乐正鸩和盛焦的破事，以及奚绝那厮到底中了什么毒，嘴里嘟嘟囔囔地到了酆家天衍供祠。
酆重阳孤身站在香火缭绕的牌位旁，仿佛已等了许久。
酆聿莫名怕他爹，轻轻咳了一声，乖乖跪在蒲团上：“爹，您有何要事找我？”
酆重阳背对着他，盯着那两短一长的香沉默许久，又抬手重新上了一炷香。
片刻后，依然两短一长。
不祥之兆。
酆聿跪得膝盖不自在，但也不敢吭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爹像是有大病似的，来来回回插了三四回香。
终于，酆重阳将香灭了，微微闭眸，道：“你见了奚绝？”
酆聿点头，心中全是疑惑。
这就是他爹说的要事？
“我有一样东西，你帮我送去给温掌尊。”酆重阳突然说。
“掌院？”酆聿茫然，“掌院不是在南境本家闭关吗？”
上一任天衍学宫掌院，名唤温孤白，出身南境大世家，为人明公正道，温润而泽，当年奚家全族被屠戮时，也连带着那时的中州掌尊跟着陨落。
因奚家的前车之鉴，中州世家人左思右想，索性将温孤白推上掌尊之位，执掌十三州大小事宜。
“嗯。”酆重阳道，“你去趟南境吧。”
酆聿愣了一下，忙高兴点头：“好啊好啊。”
酆重阳将奉着鬼纹符的小匣子递给酆聿，趁着酆聿不注意，一只巴掌大的小纸人悄无声息钻入酆聿手腕，贴在小臂内侧融入骨血中。
酆聿一无所知，接过匣子恭敬行礼，颠颠就要走。
酆重阳看着他这个傻儿子高兴的样子，突然道：“不述。”
酆聿回头：“爹？”
酆重阳沉默许久，才道：“你同奚绝……交情如何？”
酆聿冷哼，想说谁和那小骗子有交情啊，一抬头却见酆重阳的神情莫名严肃——虽然平日里他也看不透自己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爹，但此时却是不同的。
酆聿犹豫一下，才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地说：“有点交情吧，勉强能算父慈子孝。”
酆重阳：“……”
酆聿差点抽自己嘴巴，才和奚绝重逢没两天就被带得满嘴骚话，他怕酆重阳揍他，忙找补道：“我同奚绝相知有素，相交甚好，他是我……挚友。”
说完他自己都要呕，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酆重阳眸光微动，注视酆聿许久。
久到酆聿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挨揍，才见他爹神色复杂地道：“嗯，去吧。”
酆聿一愣，忙如蒙大赦，后退几步颠颠跑了。
好在奚绝说了明日启程的时辰和地点，正好能顺便蹭行舫看乐子。
***
既然奚将阑对獬豸宗并不排斥，盛焦也没故意膈应自己再回盛家，面无表情踩着水路回到獬豸宗。
奚将阑又累得睡过去，熟练地蜷缩在盛焦怀中，手还揪着衣襟死也不放手。
听闻宗主回来，倦寻芳忙迎上来，瞧见宗主怀里的狐狸精，他也只是脸皮抽了抽，没有像之前那般炸毛。
“宗主，今日妄图毁坏申天赦的人……要如何处置？”
盛焦面无表情：“动手的杀了，未动手的逐出獬豸宗。”
“是。”倦寻芳颔首，犹豫一下又道，“恶岐道买卖相纹之事，按理说应琢逃不了干系，但獬豸宗细细盘问，竟寻不到和应家牵连的丝毫线索。”
应琢聪明，什么事儿都用傀儡来做，一旦败露傀儡便自焚当场，全然拿不到丝毫把柄。
盛焦点头，表示知道了。
倦寻芳还要在禀告其他事，后知后觉盛宗主还抱着个人，忙垂下头目送盛焦回清澄筑。
姓奚的小狐狸娇气得很，刚被盛焦放在坚硬的石床上便蹙起眉，抬手胡乱勾住盛焦的脖子就要往上贴，宁愿被抱着也不愿躺硬床。
他嘟哝了句：“硌得慌。”
盛焦强行将他按下去，拨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不光石床硬，就连枕头都是硬邦邦的，奚将阑皱着眉翻了个身，耳廓上的耳饰和玉石枕相撞，差点把璎珞扣撞散了。
奚将阑被震得晕晕乎乎，痛苦地捂着脑袋清醒过来。
后颈一阵酥麻，“无尽期”化为黑雾钻出来。
黑猫恹恹趴在冰冷石床上，奄奄一息地骂道：“你我性命相连，你就不怕那人真把我杀了？”
“你要是这么轻而易举被杀，还叫什么“无尽期”。”奚将阑将璎珞扣摘下来，盘膝坐在床上调试，随口道，“不过你好日子也要到头了，婉夫人已经寻到解药，再过几日就真杀了你，嘻嘻。”
黑猫瞬间炸毛：“这些年我可救了你不少次！你不能忘恩负义！”
奚将阑大概嫌他聒噪，手在怀里掏来掏去，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株还未吃完的虞昙花。
虞昙花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黑猫被熏得当即呕了一声，差点把肺吐出来。
“呕……”黑猫恹恹道，“怪不得你每次一吃虞昙花，我都得虚弱老久。”
原来虞昙花竟是“无尽期”其中一味解药。
奚将阑慢条斯理地又揪了一片花瓣，他正要放到嘴边吃，黑猫猛地窜上来一爪子打掉花瓣。
“别吃了！”黑猫都要哭了，像是在看一个背恩负义的负心汉，“你难道真想我死，好狠的心啊你！”
奚将阑也不生气，慢条斯理道：“你现在毒性越来越强，灵体早已显露在外。乐正鸩脾气好，只是掐个脖子没弄死你，但如果让盛焦瞧见，他怕是会一道天雷将你劈成粉末，到时候还得连累我一起死。”
黑猫：“……”
乐正鸩那狗脾气还叫好啊？！
此处是盛焦的地盘，黑猫没来由地怕盛焦，只好含着泪忍气吞声地瞪着奚将阑捡起花瓣往嘴里放，不敢再阻止。
随着虞昙花入喉，黑猫已经形成实体的身躯逐渐淡化，悄无声息化为只有奚将阑一人能看到的灵体。
奚将阑又将璎珞扣调试好，重新扣在耳朵上，懒洋洋地往床上一栽。
“咚——”
差点忘了盛焦这个苦行僧睡的是石床，当即被撞得脑袋差点散架。
奚将阑后脑被撞出个大包，眼眸有一瞬间的涣散，好半天才倒吸着凉气缓过神来。
要搁平常，黑猫肯定乐得喵喵叫，但此时它毫无兴致，病恹恹的趴在那默默垂泪，委屈得要命。
奚将阑擦了擦眼泪，摸了摸黑猫的胖脖子：“抬头，啧，你怎么又胖了一圈？”
黑猫拿爪子蹬他。
奚将阑熟练地摸到黑猫脖子上的无舌铃铛，从中拿东西。
盛焦做事自来雷厉风行，一个时辰便将獬豸宗的杂事处理好，路过清澄筑门口时，犹豫好一会还是折了一枝新开的桂花。
他的住处简陋清冷，房中布置一应全无，瞧着和獬豸宗囚牢没什么分别。
奚将阑肯定住不惯。
盛焦特意找了个漂亮的瓷瓶，盛了清水将桂花枝放进去，尽量想让那陋室不那么上不得台面。
只是他捏着花瓶进入清澄筑后，面无表情的脸上空白一瞬。
一个时辰前，清澄筑“家徒四壁”，除了石榻、桌案和屏风外，空旷简陋得甚至能当幽室来惩处犯人用。
但此时，象牙琉璃素屏横档外室，雕花桌案、美人榻靠在窗边，雕花桌案上笔墨纸砚错落有致——甚至还放了一整面的书架，书卷积案盈箱。
样样皆是精而雅的摆放布置。
盛焦：“……”
盛焦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
原本简陋得连个花纹都没有的桌案和屏风不知被扔去哪里，盛焦面无表情撩开珠玉串成的珠帘走进内室，差点被晃了眼睛。
内室更是翻天覆地，奢靡华丽，就连那笨重的石床都换成精致的雕花镂空大床。
床幔半散着，暮景夕阳斜斜从窗户扫进来，风卷着轻纱床幔翻飞，露出偌大床榻上蜷缩在锦被中的人来。
盛焦：“……”
奚将阑将此处全让当成自己家，他身量本就小，缩成一团蜷在偌大床榻上，显得越发纤瘦。
他呼吸均匀，大概是不用睡硬床，脸颊都露出些许飞红，睡得惬意又舒适。
盛焦漠然注视他许久，默不作声地将手中花瓶放置在床榻边的小案上。
桂花香沾在翻飞的床幔上，奚将阑嘟哝一声，翻了个身睡得更熟。
他做了场少年时的美梦。
盛焦和乐正鸩无缘无故打了一架。
两人不用灵力也将对方打得鼻青脸肿，几个小少年根本拉不住，罪魁祸首奚绝跑上前去抱乐正鸩的腰让他别打盛焦，还被无差别攻击用手肘撞了脸一下，差点破相。
最后还是掌院听闻消息赶来，强行将一堆人分开。
天衍学宫掌院温孤白温雅和煦，面容柔和而俊美，瞧着雌雄莫辨，说话也轻声细语的：“这才入学没两日，怎么能闹成这样啊？”
盛焦和乐正鸩跪在地上，一个脸颊青了一块，一个唇角带着血，都闷声不说话。
奚绝被打得眼尾微肿，横玉度正捏着冰块给他轻柔地推揉。
见状，奚绝忙上前乖顺跪在地上：“掌院息怒，不、不是他们的错，是我贪玩才闯了祸，您罚我一人好了。”
他难得有点良心，乐正鸩却不领情，怒道：“你闭嘴！谁要你滥好人求情！罚我就罚，我要是吭一声就不姓乐正！”
奚绝回头瞪他。
温孤白眸光温柔注视着奚绝眼尾的伤痕，叹息道：“掌院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犯了错就要认罚，你莫要替他们求情，先治好自己的伤吧。”
奚绝眼睛都瞪大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是个“好孩子”。
奚绝很震惊，现在好孩子的标准都这般低了吗？
温孤白虽看着温柔，却凛然严苛，各罚乐正鸩盛焦两人抄写《礼篇.际会》一百遍。
奚绝还要再求情，横玉度忙扯住他，省得掌院连他一起罚。
掌院让众人继续上课，拎着盛焦两人去了藏书阁，抄不完不准走。
奚绝还从未闯祸不受责罚、还连累旁人，一整日都蔫头耷脑的，午后下了学推拒酆聿要叫他出去玩的邀请，一溜烟跑去藏书阁。
天衍学宫的藏书阁书籍林林总总约摸有上万卷，高高书架鳞次栉比，刚一进去便扑面而来陈年古朴的书卷气息。
奚绝在藏书阁四层楼跑了一圈，才在顶楼找见两人。
乐正鸩屈膝跪在蒲团上，手腕上有一圈枯枝绕着，勒令他不准偷懒，但凡分心枯枝就会化为鞭子抽在他手背上。
半日功夫，乐正鸩手背上全是横竖交织的细长红痕。
他眉头紧皱，骂骂咧咧地一边抄一边揉手腕。
盛焦在他对面十步之外，面无表情地挺直腰背抄书，手背上竟然没有半条红痕。
奚绝扒著书架探头探脑，这是他第一回 闯祸，瞧见两个因自己而受牵连的苦主莫名心虚，蹲在角落里鼓足勇气，才小心翼翼地试探上前。
“哥、哥哥……”
乐正鸩一看到他，立刻怒道：“奚绝你个混账崽子还敢来？！我宰了……”
还没发飙，手腕枯枝瞬间长出一条细细藤条，游蛇似的抽了他手背一下。
乐正鸩立刻哆哆嗦嗦捏着笔继续抄，余光几乎把奚绝给瞪穿无数个洞。
奚绝蔫了，小心翼翼爬上前，趴在桌子上小声认错：“我错了，哥哥别生气。”
乐正鸩都要被他气笑了。
刚才他装死时可没这么怂，现在又来这儿装什么装？！
“你给我滚。”乐正鸩说，“看到你就烦。”
奚绝正要发飙，但又想到这人是被自己坑了，便忍气吞声地“哦”了一声。
他转移目标，屈膝爬到盛焦面前的桌子边，小声说：“哥哥，你也生气了吗？”
盛焦充耳不闻，只当他不存在，手稳稳地抄书，手腕上的枯枝始终安安静静。
奚绝乖巧地趴在桌子上看他写了一会字，眼睛一转像是想到什么，“啊”了一声，说：“哥哥原来没生气啊，我就说，你如此大度豁达，定然不会因此事生我气的。”
盛焦看都没看他。
奚绝这句话自然也不是说给他听的。
果不其然，乐正鸩又开始咆哮了：“混账崽子！你拐弯抹角骂谁心胸狭窄呢？！”
奚绝无辜地说：“可盛焦哥哥的确原谅我了。”
乐正鸩被气笑了：“你给我滚过来，我也原谅你。”
奚绝喜滋滋地冲他笑：“乐正鸩，你也大度豁达。”
乐正鸩：“……”
有事叫哥哥，无事乐正鸩。
眼看着夜色渐浓，两人还有一半没抄完，奚绝也不走，就趴在盛焦身边懒洋洋地看着他们抄。
他本是想来替两人抄几遍的，但温孤白的藤条太机灵了，他若强行去夺笔怕是也会被抽得嗷嗷叫。
没办法，奚绝只好在那干等着陪两人。
“盛焦。”奚绝闲着无趣戳了戳盛焦的手臂，含糊道，“你今天是不是说话了？我还当你真是哑巴或者修了闭口禅呢。”
无论奚绝怎么戳他，盛焦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眼眸都未动一下。
“你今天是不是为了我打架啊？”奚绝越想越觉得高兴，笑嘻嘻地凑上前，“我窗棂上那枝桂花是不是你送的啊？”
盛焦的手一顿。
突然，手腕上枯枝大概察觉到盛焦分心，猛地探出一条细细藤鞭抽向盛焦的手背。
奚绝愣了愣，赶忙伸手去挡。
“啪”的一声脆响。
奚绝不像乐正鸩那样炼过体，从小骄纵根本没受过伤，雪白手背当即被抽出一条狰狞血痕来，疼得他“嘶”了一声，捂着手将额头抵在桌案上，差点疼哭了。
盛焦眉头轻轻蹙起。
见藤鞭似乎还要再抽，奚绝胡乱拍了拍桌子，咬牙道：“专心，专心！”
盛焦只好继续专心。
奚绝自讨苦吃，谁知道盛焦这看着像个闷葫芦，怎么被他几句话给说得真的分心了？
他不敢再找盛焦说话，闷闷不乐地坐在那枯等。
也不知等了多久，奚绝昏昏欲睡，想勉强撑着精神陪两人，但他体内的“无尽期”好似在时时刻刻吞噬他为数不多的灵力，没撑一会便软软地歪倒在盛焦身上，手脚蜷缩着睡着了。
又是“啪”的一声。
盛焦怔然看着手背上被抽出来的红痕，好一会才忽视身上那股温热的气息，继续垂着眸抄书。
奚绝枕着盛焦的大腿睡得昏天暗地。
半梦半醒中，满是书卷气息的藏书阁似乎有桂花盛开。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见盛焦已停了笔，手腕枯枝宛如枯木逢春，缓慢地长出嫩芽，幽幽绽放几簇金灿灿的桂花。
奚绝看了一会，又呆呆傻傻地闭上眼睛继续睡。
恍惚中，一阵轻缓桂香缓缓靠近，似乎将他轻飘飘地抱了起来。
奚绝睡得更沉了。
***
“唔……”
奚将阑含糊呻吟一声，懵里懵懂地睁开眼睛，盯着小桌案上盛放的桂枝，竟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身处梦境。
直到体内经脉中对天衍灵脉的渴求宛如一圈圈波涛汹涌朝他打来，他浑身瘫软地蜷缩起来，这才明白是现实。
子时已过。
“弃仙骨”的后症还在延续，只是比前几次神智昏沉去啃人手的状态要好太多。
奚将阑在铺天盖地的渴求中保持清醒，眸底清明又冰冷，像是局外人似的感受体内经脉因得不到“弃仙骨”或天衍而不断产生的细密痛苦。
好似永无尽头的煎熬中，奚将阑甚至还有心情优哉游哉地想。
“那天晚上我到底是怎么回去的，盛焦抱回去的？
“明日坐行舫，他不会又要买小小一间吧？这回可是有五个人啊，那小幽间不得挤成饼啊？
“不就是治个伤吗，乐正鸩问他要三十万灵石他还真给啊？他不会这些年一直省吃俭用就是为了还钱吧？”
想到这里，奚将阑捶了下枕头，面无表情地心想：“可恶，有点可爱。”
怎么会有人穷也能穷得这么招他喜欢呢？
这时，突然有人说：“怎么？”
奚将阑差点吓得一窜，翻身去看。
就见盛焦盘膝坐在床上，闭着眸似乎在冥想修炼，看样子早就在了。
奚将阑轻轻吐了一口气，熟练地扬起笑容，伸脚去蹬他，笑嘻嘻道：“这布置如何，比你那硬邦邦的床要舒服吧？啧，上学时你那住处还勉强算过得去，怎么这些年越过越像苦行僧了？”
盛焦倏地睁开眼睛，宽大的手一把扣住奚将阑乱蹬的脚踝。
不知是他的手掌太大，还是奚将阑太过纤弱，拇指中指相扣一圈竟能将纤细脚踝圈满。
奚将阑用力蹬了蹬，没收回来。
夜色已深，床幔四拢，隐约有黯淡烛光从外洒进来，透过雪白轻纱将狭小床榻内映出眸中暧昧的意味。
奚将阑努力克制住渴求“弃仙骨”的痛苦，嗔着笑问：“干嘛？”
盛焦注视着他好一会，终于确定。
奚将阑浑身都在发抖。

第41章 行舫云海
盛焦将他的脚踝放下，伸出两指凝出一丝天衍灵力要往他眉心点。
奚将阑却微微一偏头，躲开他的手。
“不要。”
盛焦蹙眉：“不难受？”
“还好。”奚将阑将锦被盖上，眯着眼睛懒洋洋道，“熬一熬就过去了。”
盛焦眸子微沉。
奚将阑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总爱说这种话往别人心尖上戳。
“獬豸宗有天衍。”盛焦道，“足够。”
奚将阑笑了，他枕着桂花纹软枕好似含着春色懒懒看着盛焦，因刚刚睡醒嗓音有些低哑。
“盛焦啊，若是能让你选一次，你是想做个寻常人，悠闲自在只活百年便化为一抔黄土；还是依然要这副灵级相纹，灵力滔天寿与天齐，却七情六欲尽失呢？”
烛光和月色朦胧，终于将奚将阑那近乎咄咄逼人的美貌强行柔和下去，他墨发披散，舒舒服服窝在锦绣堆中，懒散得全然没了白日的虚伪和尖刺。
温柔得过分。
盛焦垂眸和他对视，冷峻面容漠然不动。
“不会有这个可能。”
“如果呢？”奚将阑在昏暗中同他对视，呢喃道，“如果我没有灵级相纹，是不是此生便能庸庸碌碌，同蜉蝣一样朝生暮死。”
狭窄床榻间一阵安静，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盛焦突然道：“你的相纹，是什么？”
这是两人重逢后，盛焦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奚将阑用力咬着下唇，忍住经脉中那股波浪似的汹涌欲望，低声闷闷地笑。
这些年有无数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要么插科打诨，要么胡编乱造些“不尽言”“半烧焚”这样煞有其事的相纹来敷衍搪塞。
从未有人能让他说出真心话。
奚将阑疼得额角都是冷汗，却笑靥如花，压低声音好似在同心上人低喃情话：“我只能告诉你，我的相纹是十三个相纹中最鸡肋最无用的一个。”
盛焦一愣。
“但它毁了我。”奚将阑慢声细语，眉眼间还笑着，“我好恨啊，盛焦。”
他连说着恨，都像戴着一张不属于他的虚伪面具。
盛焦见他疼成这样，眸子沉着想要强行将天衍灌进去。
“有时我甚至都在后悔，为何当初不让“无尽期”将它全部吞噬掉。”奚将阑羽睫低垂，声音越来越轻，不知是睡过去还是索性昏过去，最后低喃留下一句。
“若是没有相纹……不，没有天衍就好了。”
奚将阑半张脸隐在锦被中，发出均匀微弱的呼吸。
清醒状态的他，宁愿痛苦也不愿接受天衍。
盛焦指尖的金色天衍灵力明明灭灭许久，终于散去。
昏昏沉沉间，奚将阑感觉身上锦被被掖了下，桂香混合冰霜的气息缓缓靠近，一股温和的并不掺任何天衍的灵力从他灵台缓缓灌入，勉强止住他经脉中彻骨的疼痛和渴求。
那股气息太熟稔又让人下意识依赖。
奚将阑本能伸手去碰，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手扣住。
奚绝迷茫回头。
浑浑噩噩的梦境中，一身白衣的让尘急匆匆抓住他，双手飞快翻飞，似乎想要表达什么。
奚绝下意识去解读让尘的手语。
“停止”“结局”“会……”
“不……”奚绝霍然转身，捂住眼睛拼命往前走——好像不去看让尘的双手，他就能一路坦荡荡问心无愧地走下去，“我不想看。”
他挣扎着一步步往前跑，本来通往光明的路被“窥天机”强行堵死，那唯一泄下来的光芒一寸寸消失在黑暗尽头。
奚绝奋不顾身朝着光源而去，双足却好似陷入泥沼，越陷越深。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丝光线消散。
让尘陌生又沙哑的声音催魂般从后传来。
“阿绝、停手。盛焦……会、杀、你。”
奚绝双眸呆滞盯着几乎要将他溺死的黑暗，突然崩溃地捂住耳朵嘶声痛哭。
“够了！求求你，让我走……我不想听！”
他不想听，不想看。
“窥天机”于他而言，是悬在头顶的屠刀。
让尘像是最温和的刽子手，轻飘飘一句话将他置于死地，粉身碎骨。
“我不要听！”
无论如何都填不满经脉的欲念让奚将阑难得做了场噩梦，他在锦被中拼命挣扎着，似乎想要摆脱萦绕耳畔的声音。
混乱间耳饰被他扒掉，整个世界一片死寂。
可梦中的声音依然让他魄荡魂摇。
视线、听觉悉数被剥夺，只有触觉更加敏锐，隐约有一双手从旁边伸来，轻柔又生涩地将他环抱怀中。
那一刹那，奚将阑所有的噩梦像是烟雾般被驱散。
璀璨夕阳宛如桂花混着蜜糖，让他情不自禁想要浸在其中。
梦中似乎落雨了。
他好像长在梢头的嫩叶，狂风骤雨噼里啪啦砸落，一滴滴打得叶身震颤；
细雨霏霏又宛如蜻蜓点水，为枝叶蒙上薄薄水雾。
雪白水珠凝成一滴，从叶尖倏地滴落。
奚将阑于欲海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经脉中如饥似渴的欲望终于缓慢蛰伏，细细密密的痛苦消散，奚将阑埋在桂花团中彻底熟睡。
梦中的雨落了一整夜。
***
卯时刚过一刻，天都没亮，奚将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梦中姓奚的树叶被雨水打了一整夜，醒来时浑身酥麻腰软腿软，迷迷瞪瞪地从锦被中窜出来。
烛火点燃，盛焦已不在床榻上。
奚将阑揉了揉眼睛，含糊道：“谁啊？”
倦寻芳的声音从外传来，听起来咬牙切齿的：“宗主让我叫你起床，已卯时一刻了。”
奚将阑浑身懒洋洋的不想动：“不是辰时的行舫吗？早着呢，我再睡两个回笼觉。”
倦寻芳又拍门：“别睡了，宗主都处理好一堆公务了，你成何体统啊？”
“倦大人。”奚将阑刚睡醒还带着点鼻音，哼唧着道，“你这样我都要以为昨晚我同你家宗主洞房花烛，你这个恶婆婆看不惯儿媳赖床非要来找茬了？”
倦婆婆：“？？？”
倦寻芳怒道：“奚绝！”
涮了倦寻芳一顿，奚将阑也没了睡回笼觉的心思，打着哈欠起身。
他储物戒中本有一堆衣物，正打算去寻，视线无意中扫到枕边竟然放着一套暖黄衣袍。
奚将阑新奇地拎起来瞧了瞧，发现竟是六年前他遗忘在盛焦住处的那套。
两人在天衍学宫时就爱串门住，再长大点奚绝也总翻墙去盛家找盛焦玩，衣服自然胡乱丢——反正当时的奚小少爷一掷千金，区区一套法衣丢了都懒得找。
这套衣物是当年风头正盛的奚家给特意定做，几乎算是一件护身法器，六年过去依然纤尘不染。
奚将阑微微挑眉，将衣服在身上披着试了试。
他沉默好一会，突然生着闷气将价值连城的法衣往地上一摔。
为什么六年过去，当年的衣服穿着还很合身？！
奚将阑要气死了。
但他纠结半晌，还是捏着鼻子将法衣捡起来，心不甘情不愿地换上了。
起码关键时候能保命。
奚将阑一边穿一边念叨：“当年这衣服应该是做大了一个号，所以现在才穿着很合身。”
并不是他没长个儿。
嗯，很合理。
奚将阑自欺欺人，又找了件盛焦的獬豸宗外袍披好，溜达着打开门走出去。
倦寻芳看到他光明正大穿宗主的外袍，神色复杂，索性眼不见心为净地转移话题：“你们此番去南境，真的能从奚明淮的老相好那得到有用的消息？”
“若是不去，奚家屠戮之事线索便断了。”奚将阑抬手摘了簇桂花细嚼慢咽，随口道，“没线索了你家宗主的天衍珠指不定又要断我是当年屠戮奚家的罪魁祸首。”
倦寻芳蹙眉道：“天衍珠从不会断错，必定是寻到什么线索才会断你有罪。”
“是是是，对对对。”奚将阑敷衍他，“你家宗主从不会出错，天道大人怎么会有错呢？那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啊。”
倦寻芳：“……”
倦寻芳被他噎得不行，没好气道：“去前堂，宗主让我给你准备了吃食。”
奚将阑一愣。
他好几日没吃多少东西，要么啃秦般般的桂花糕要么直接啃桂花，堪比凡人的身体有上个月吃的辟谷丹撑着，虽不知饿却难免嘴馋。
到了前堂，瞧见满桌子的凡间吃食，奚将阑一时竟不知盛焦到底是贴心，还是有向横老妈子看齐的趋势。
——当年天衍学宫时，每回都是横玉度早早起床坐轮椅出去遛弯，路过膳房斋都会买来一堆零七零八的东西带给他们分。
奚将阑诧异地一一扫过桌案上琳琅满目的东西，发现都是当年自己最爱吃的。
“辛苦了。”奚将阑真心实意地对倦跑堂说。
倦寻芳满脸疑惑：“你对我说什么，这是宗主亲自去买的。”
奚将阑：“？”
奚将阑第一反应并不是感动，而是大吃一惊：“这得花多少钱？”
盛焦有钱吗？
倦寻芳：“……”
倦寻芳脸都绿了：“宗主起码还是獬豸宗宗主，不至于穷成连顿吃食都买不起——快吃吧你，这么多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奚将阑难得没和他呛，乖乖“哦”了一声，坐在椅子上慢吞吞地吃。
倦寻芳抱着剑柱子似的杵在那，余光一扫就见奚将阑越吃脑袋越低，最后完全把脸埋到碗里，还未梳好的墨发间隐约瞧见通红的耳朵。
怎么了这是？
倦寻芳心想，好吃成这样？
南境比北境要远得多，加上要找奚明淮的老相好和去取引画绕，少说来回也要十天半个月，盛焦将獬豸宗诸事全都处理得差不多，离辰时只有两刻钟。
他招来冬融回到清澄筑，却见奚将阑竟然还在小口小口地吃饭。
盛焦蹙眉。
满桌子吃食并未少太多，奚将阑瞧见盛焦回来忙吞了一口半凉的粥。
“不喜欢？”盛焦问。
奚将阑苍白着脸摇头：“有点不习惯。”
盛焦眉头皱得更紧。
当年在天衍学宫小奚绝很能吃，头一回去秘境历练时，撒欢似的满秘境跑着去找诸行斋其他人要吃的，饿狼扑食似的。
这才过多久，竟连精细吃食都吃不习惯？
奚将阑擦了擦手，看着朝阳初升：“是不是到时辰了？”
盛焦微微俯身，用手贴了帖奚将阑的额头。
奚将阑腰身往后仰，冁然一笑：“别摸了，没大事——要是再耽搁，去南境的下一趟行舫就得明日了。”
盛焦想给他尽快寻到“引画绕”，也不说多余废话，沉着脸给奚将阑经脉输入一道灵力，见到他脸色好看些，才道：“走。”
***
药宗，乐正鸩还在抱着门口石柱死也不肯踏出门半步，被温柔的婉夫人揪着耳朵扔出去。
乐正鸩浑身都被黑袍笼罩，连脸都瞧不见，崩溃道：“娘，盛焦都跟过去了阿绝肯定不会有事，何苦要我遭罪跑这一趟？”
““引画绕”难寻。”婉夫人给他理了理兜帽，温柔道，“若是中途弄毁了可怎么办？”
乐正鸩还是不高兴。
婉夫人摸摸他的脸，眸中似乎闪现波光：“鸩儿，乖一点。”
乐正鸩隐约有些动容。
这是他从天衍学宫回药宗后第一次出远门，儿行千里母担忧，他娘还是心疼他的。
正感动着，就见婉夫人悲伤地说：“你定要保护好阿绝，可千万别让他吃苦受罪。”
乐正鸩：“……”
乐正鸩瞬间变脸，面无表情道：“娘，你实话告诉我，奚绝是不是才是您亲儿子，我只是个充数的。”
婉夫人哭笑不得：“胡说八道什么。”
“那您为什么待他如此好？”乐正鸩闷闷不乐道，“当年我去天衍学宫上学前，您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别欺负奚绝，儿子都被他陷害被掌院罚抄书，您还向着他。”
婉夫人沉默好一会，轻轻道：“鸩儿，你知道当年药宗为何要避世吗？”
父母从不会和乐正鸩说这种正事，乐正鸩当即觉得很新奇，大胆猜测道：“因为父亲爱闭关、不爱同外界交流？”
“你现在就和你父亲一个样。”婉夫人拍了他脑袋一下，无奈道，“……当年十二相纹出现时，整个中州……”
她沉默好一会，眉目间难得冰冷地用了一个词。
“令人恶心。”
乐正鸩一愣。
他娘亲从来温柔和顺，从未说过这种流露出心中浓烈嫌恶的话。
“十二相纹……不是“半烧焚”吗？”乐正鸩忙问。
婉夫人奇怪道：“那是什么东西？”
乐正鸩：“……”
那奚绝还说的头头是道！
又被骗了！
“阿绝是个可怜孩子。”婉夫人道，“只要当年屠戮奚家的人一日寻不到，他就一日过不了安生日子。”
乐正鸩气得半死，却还是捏着鼻子提议道：“咱们把他接来药宗一起避世不就成了，难道中州那些人还敢杀来药宗啊？”
婉夫人摇头：“没那么简单——不说了，时辰快到了，去吧。”
乐正鸩见此事已成定局，只好不情不愿地和婉夫人告辞，将兜帽拉扯到脸上将身体遮得严严实实，像是一团黑雾似的飘走了。
“半烧焚”又是假的。
乐正鸩咬牙切齿，一路气到了干鱼行舫。
他好多年没出门，循着记忆找到上一次去过的行舫阁，发现八百年前就彻底荒废。
好在有一艘行舫刚好从他头顶飞过，缓缓停落在远处，才让他顺着行舫寻到新的行舫阁。
从中州去南境只有辰时那一趟行舫，数十丈的行舫宛如高高阁楼已停在偌大空地上，密密麻麻的幽间窗口像是一双双眼睛，只扫了一眼乐正鸩就觉得窒息。
这么多人同在一艘行舫上？！
那不得挤死啊？
乐正鸩越看脸色越沉，披着黑袍几乎要冒黑气。
特别是路上还有许多匆匆的行人，瞧见他这副古怪大半全都报以古怪的眼神注视，看得乐正鸩更加火大。
想要骂人，但因常年没和陌生人说过话，张了张嘴却愣是半个字说不出来。
等到了奚将阑说的干鱼处，等候处竟然空无一人。
乐正鸩更气了。
突然，旁边传来酆聿的声音。
“哟，小毒物，你不是不去吗？”
酆聿早已经在行舫阁外等候多时，瞧见大夏天还裹成厚厚黑球的也只有乐正鸩，熟练地溜达上来打招呼。
见到熟人，乐正鸩浑身的不自在终于减轻许多。
“你不是也不去吗？”
“我是去办正事。”酆聿优哉游哉道，“我爹让我给掌院送个东西，恰好来蹭奚绝的行舫。去南境得坐两天，咱们要不打牌吧，刚好四个人。”
乐正鸩冷嘲热讽：“你觉得盛焦那架子比天还高的高岭之花会屈尊纡贵同我们这等凡人一起打牌？你叫让尘来，让尘指不定都会答应。”
酆聿想想：“也是哦，那三缺一啊。”
“谁说三缺一了？”奚将阑笑嘻嘻地说。
酆聿和乐正鸩回头。
奚将阑和盛焦刚到。
盛焦依然十年如一日不变的黑衣，倒是奚将阑一改前几日的做派，里面穿了件暖黄法衣，恍惚中还以为又回到十年前在天衍学宫诸行斋众人一同出门玩的时候。
乐正鸩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奚将阑。
酆聿倒是来劲：“难道你能叫动盛宗主同咱们一起打牌？”
“那倒不是。”奚将阑说，“还有个人同我们一起去。”
酆聿：“横玉度？不对啊，玉度还在忙天衍学宫那些小修士入学的事，哪来的闲情和咱们去南境？”
“不是诸行斋的。”
酆聿也翻了个白眼：“不是诸行斋的，那我可不和他打牌。”
奚将阑正要说话，旁边传来轻笑声。
应琢一身红衣不知何时来的，正笑眯眯地站在行舫阁的二楼栏杆边：“那可太好了，我也不想和你打。”
酆聿和乐正鸩脸登时绿了。
盛焦眉头一皱，手腕天衍珠下意识地飞快旋转。
一百零六颗珠子转得几乎冒火星子，看起来似乎想快点定了此人的大罪，直接将他劈成焦炭。
“可惜啊盛宗主。”应琢依然笑得温柔，只是眸底全是对盛焦的嫉妒和怨恨，“天衍珠暂时定不了我的罪。”
话音刚落，一百零六颗天衍珠停止转动。
无一是“诛”。
应琢聪明，就连此番出来陪奚将阑一块去南境也是用的木头傀儡，唯恐诸行斋的人半路真把他宰了。
看到天衍珠没有冒出红光，应琢笑着道：“看吧。”
话音刚落，乐正鸩和酆聿纵身跃向二楼廊道，手脚并用将应琢按着打。
“天衍珠定不了你的罪，但你爹我能！”
“阿绝！我们不和他打牌，我们打他玩就够消遣一路了！”
应琢：“……”
奚将阑乐得哈哈大笑。
好在应琢是傀儡，就算再揍也伤不了他本体分毫，况且又得需要他去南境找奚明淮的老相好，酆聿乐正鸩只好收了手。
奚将阑摸了一袋子灵石，打算去买个大幽间，五个人一起住。
“这种小事就不必劳烦师兄了。”
应琢木头脸上已有好几道裂纹，被他伸手一抚轻轻愈合，他慢条斯理地从二楼跃下来，飘飘欲仙宛如个开屏的孔雀。
应孔雀注视奚将阑的眼神全是温柔：“我已订好了行舫。”
“哦。”奚将阑也懒得自己去买，看着远处的好几艘行舫，随口问，“在几层？”
可别是上次的下层了，那小小一间能憋死人的。
应琢笑了：“不是几层。”
奚将阑疑惑看他。
应琢伸手一点旁边一艘巨大无比的精致画舫：“是一整艘。”
奚将阑：“……”
盛焦皱眉。
奚将阑最爱铺张浪费，看他睡个觉都能把盛焦的“牢房”改成处处奢靡精致的温柔乡就知道这些年过去，他虽然落魄但依然爱舒适奢华不喜简陋。
回想起上次那间行舫上的小小幽间，盛焦神色更冷。
要搁平时，奚将阑早就得意洋洋地回头瞪盛焦，灵动的双眸写满“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的嫌弃。
但这回他沉默好一会，不赞同地说：“这也太铺张浪费了，还是节俭点好。”
等着夸的应琢：“……”
应琢愕然道：“师兄你怎么了师兄？！”
乐正鸩和酆聿也惊愕道：“你还是那个奚绝吗？！你被夺舍了？！盛焦快降了这妖孽！”
奚将阑：“……”
盛焦：“……”
奚将阑干咳，话锋一转：“……但你都弄来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走，上去打牌。”
应琢这才开心起来。
瞧着应琢像是只甩尾巴的狗围着奚将阑转来转去，酆聿小声对乐正鸩道：“我还真挺佩服应巧儿，奚绝在恶岐道时把他脖子都削了，身首异处啊，惨的哦。这才过了没几天竟又不怕死围着奚绝转，他是不是有点受虐的大病？”
“管他有没有病。”乐正鸩冷冷道，“你说我怎么这么想弄死他，盛焦都没让我这么火大。”
酆聿深有同感。
片刻后，巨大精致的画舫缓缓由灵力催动展开巨大的机关翅膀飞入天空。
宛如巨鹰朝南而去。
应琢引着奚将阑走到画舫顶楼最奢侈精致的住处，边走边道：“奚明淮的老相好在南境花楼，这艘行舫不必落地停那般麻烦，到时直接入九霄进红尘识君楼。”
奚将阑脚步一顿，唇角微动：“去哪儿？”
“红尘识君楼。”
奚将阑：“……”
应琢疑惑道：“红尘识君楼在整个南境花楼舫素负盛名，前几年还出了个倾城绝艳的花魁名唤兰娇娇，名噪一时。师兄应该也听说过吧？”
奚将阑：“…………”
“哦，啊，嗯。”奚将阑故作镇定，“听、听过。”
他慢条斯理走到雕花镂空窗边，随手将窗户打开，举手投足优雅雍容。
行舫最高层不像那廉价的下层用的象牙窗，而是最高阶的结界隔绝高空寒意，乍一推窗并无狂风吹来。
奚将阑探头看了看下方的云海，高兴地说：“真好啊，我从这跳下去，肯定能死得渣也不剩吧。”
应琢：“？？？”
师兄？！
--------------------

第42章 盛焦救命
“师兄你冷静啊！”
“师兄！不要！”
盛焦三人被应琢的傀儡挡在下一层，好在这处虽然不如最顶层奢侈豪华，但也比其他行舫要精致舒适得多，挑不出毛病。
乐正鸩终于舍得将宽大披风扯下来，正要随便扔就听到顶楼传来应琢的惊呼声。
“怎么了这是？”
酆聿赶忙要凑上前看热闹，但还没走近，一只手就重重拨开他，盛焦阴沉着脸快步上前。
应琢傀儡当即拦他。
盛焦根本没出手，天衍珠只冒出一丝雷纹，傀儡瞬间僵住，像是身体机关卡壳，哆哆嗦嗦的双眸呆滞。
盛焦面无表情踏上台阶，还以为应琢又故技重施设计奚将阑，走到顶楼就愣了一瞬。
奚将阑不知发了什么疯，正在扒着窗棂挣扎着往下跳。
应琢拼命拉他都不好使。
盛焦蹙眉。
奚将阑无意中扫见盛焦，更想从这万丈高空跳下去。
死了得了。
盛焦冷若冰霜地上前，单手用力扣住奚将阑的腰，强行将他从窗棂上拖下来，禁锢住他就往下层拖。
应琢厌恶地看了盛焦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将窗户关好，省得奚将阑再发疯。
盛焦一只手就能将他轻飘飘制住，奚将阑被卡着腰挣扎两下，只好不情不愿地被盛焦抱下顶楼。
瞧见奚将阑像是闯祸的猫被拎下来，酆聿嗤笑：“你又胡闹什么？”
奚将阑打盛焦的腰几下，足尖点地终于被放下来。
他莫名心虚不敢看盛焦，胡乱扒拉两下头发，走到乐正鸩和酆聿中间强行挤着坐下，故作镇定道：“做什么呢，打牌不？”
“打打打。”
乐正鸩从褡裢中拿出一堆牌，这玉牌还是用横玉度用过丢弃的“换明月”琉璃玉简制作而成，晶莹剔透、一指大小的琉璃上一一雕刻着六十四卦。
三人席地而坐。
酆聿将内室的小矮桌搬来，一边搬一边说：“奚绝，你看这个小桌。”
奚将阑疑惑道：“怎么？”
酆聿说：“好矮哦。”
奚将阑：“……”
奚将阑抡起旁边的烛台：“我宰了你！”
酆聿哈哈大笑。
盛焦自然不会和他们一起搓牌，已熟练地在奚将阑身边盘膝打坐，手腕天衍珠闪现丝丝雷纹，已然进入修炼冥想。
三人坐在那搓玉牌，叮铃铛阵阵脆声，也没能打扰盛宗主的思绪。
众人都习惯了。
诸行斋的人每回打牌时，奚绝都会强行拖着盛焦过来，哪怕不打也得坐在旁边杵着。
“三缺一啊。”奚将阑一边点牌一边随口道，“巧儿呢？巧儿下来打牌。”
应琢本来孤零零坐在顶楼台阶上，扒着木栏杆细缝诡异阴冷地往下面看，恨不得宰了围在他师兄面前的那堆人。
此时乍一听到师兄叫他，当即笑起来，三步并两步跑下去。
“师兄我在。”
好像奚将阑叫他个名字都是一种恩赐。
乐正鸩对酆聿做口型：贱死他得了。
“坐。”
奚将阑看都不看他，眼中只有牌。
“换明月”就算是废弃的琉璃玉简也依然像鸟雀似的随心而动，十六块玉简晃晃悠悠飘荡在每人面前。
奚将阑正在看卦，脚无意中踢到对面的酆聿，大概想起他说自己矮的事儿，突然恨恨蹬了他一脚。
两人在小矮桌下面互踹。
酆聿一边看卦一边随口道：“奚绝你的生辰是乞巧吧。不是我说你，你明明比我们几个都大几个月，怎么个儿愣是不长呢，奚家缺你吃食灵丹了吗？”
奚将阑冷冷道：“不会聊天就不知道闭嘴？”
他太久没碰卦了，捏着其中一枚蹙眉看了半天，实在想不起来索性放弃思考，熟稔地腰身往后一仰，半个身子都要挨到盛焦怀里，玉白手指捏着牌晃了晃，随口问：“这个是什么卦来着？忘了。”
盛焦眼睛都没睁：“明夷。”
“哦。”奚将阑又坐直身体，继续摆牌。
应琢眸光发绿，捏紧手中玉牌，差点硬生生把琉璃玉简给捏个粉碎。
乐正鸩虽然看不惯奚将阑和盛焦这么腻腻歪歪，但更看不惯应琢，见状当即冷笑：“这是我们“换明月”的琉璃玉简，捏碎了你赔得起吗？”
应琢沉着脸收回落在盛焦身上的视线，面无表情看牌。
行舫行至高空，许是冲到一堆乌云中，偌大行舫剧烈颠簸晃动，还伴随着几声微弱的雷声。
在东倒西歪中，五人依然端坐，置若罔闻。
“坎、离、无妄。”乐正鸩抬手将三支卦扔到小矮桌上，目不转睛盯着手中的牌卦，心不在焉道，“外面是不是打雷了？”
“蛊、蛊，那个牌我要！”酆聿头也没抬，“雷？好像是吧。”
“噬嗑卦。”乐正鸩又打了张牌，突然掐了个决随手打过来，“——定魂诀！”
奚将阑还没出牌就被一个定魂诀打得往后一仰，长发都被打散了。
酆聿：“乾卦——定魂诀！”
奚将阑刚爬起来又被打得后仰，直直后仰着摔到盛焦大腿上。
奚将阑：“……”
奚将阑默默爬起来，狠狠地磨了磨牙。
外面雷声大概有好几里，还没琉璃玉简摔在桌子上的声音响，奚将阑被几个定魂诀打过来，差点要把耳饰摘了和他们决一死战。
但仔细一想，要是酆聿知道他耳聋，那假重生的事儿肯定要暴露了。
想到这里，奚将阑忍气吞声，艰难坐稳，又挨了好几个定魂诀。
魂儿都要定死在这具躯壳里了。
雷云总是打雷，奚将阑挨了一堆定魂诀，牌几乎打不下去，没好气道：“你们自己打吧，怪烦人的。”
“你自己胆小还怪旁人？”乐正鸩熟练骂他，“不就第一次见杀人吗，你至于把自己吓到魂轻吗，雷一震你就得走魂，也就这点出息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应琢突然蹙眉：“什么杀人？魂轻？”
乐正鸩骂：“关你屁事，出牌。”
酆聿冷笑：“你不会认输了吧，我告诉你输的人可是要任赢家为所欲为的……”
话音刚落，应琢将手中玉牌扔到桌案上，淡淡道：“大有、临卦——你们输了。”
酆聿：“……”
乐正鸩：“……”
两人面前飘着的琉璃玉简像是折断翅膀的鸟儿，噼里啪啦砸落在地。
众人面面相觑。
“赢家可以为所欲是是吧？”应琢似笑非笑看着酆聿。
酆聿唯恐此子觊觎奚将阑，手一拍矮桌，一副英勇赴死的架势，道：“来吧，对我为所欲为吧！”
应琢：“……”
应琢唇角抽动：“我是赢了，不是输了。”
酆聿脸都绿了。
奚将阑拼命忍笑。
应琢慢悠悠地道：“我只想知道，刚才你们说的‘杀人’‘魂轻’是什么意思。”
乐正鸩立刻就要骂人，但他并不想赖输赢，只好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奚将阑。
酆聿很能输得起，见不用自己“献身”，忙乐颠颠地问奚将阑：“阿绝啊，你的糗事哎，能说吗？”
奚阿绝也不在意，阴阳怪气道：“你都许出去‘为所欲为’了，我还能说不吗？”
天衍学宫每年都会有一次秘境历练。
在诸行斋第三年外出历练时，阴差阳错遇到一个恶贯满盈的獬豸宗逃犯。
当时诸行斋八个少年对獬豸宗有种莫名其妙的推崇，只觉得穿那身獬豸纹黑袍好英勇哦，便自告奋勇帮獬豸宗执正逮逃犯。
最后顺利无比成功逮到。
只是这逃犯太过罪恶滔天，獬豸宗执正追捕了好几年，估摸着怨恨上头，定了罪后竟直接就地格杀。
那是骄纵的小少爷第一次见杀人。
其他人也都吓了一跳，有的胆小的转过身不敢看，但小奚绝握着春雨剑，呆呆傻傻地见着一地鲜血和苦苦挣扎最后瞪大眼睛死不瞑目的罪犯。
盛焦察觉到不对，冲上前将奚绝僵硬的身体扯过。
稚嫩的手捂住小少年拼命瞪大的眼睛。
不知为何，奚绝像是吓丢了魂似的，酆聿画了一堆阵法给他叫了半个时辰的魂儿也没将他唤醒，最后还是温掌院过来将他接走。
自那之后，奚绝便每回遇到雷便会被惊得走魂。
诸行斋的人最开始都没学会定魂诀，没有完全防住的雷雨夜，七个人都会拎着灯笼满天衍学宫的各种找奚绝的魂。
应琢蹙眉。
怪不得天衍学宫时，每次雷雨天诸行斋的人都像是发了大病似的在草丛角落各种东翻西找。
奚将阑没好气道：“我可是娇生惯养的小仙君，见血受惊又如何，谁像你们一个个没心没肺。”
酆聿说：“是是是，小仙君有心有肺，当时还吓得钻盛焦怀里嗷嗷哭哈哈哈。”
奚将阑：“……”
脸都丢没了，奚将阑牌也打不下去，寻了个幽间闷头钻了进去。
三个人也没办法打牌，只好各自散了回去玩犀角灯。
应琢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诸行斋那群碍事鬼，便端了一堆精致可口的糕点轻轻敲开奚将阑的门。
奚将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谁啊？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应琢失笑：“我给师兄拿了点糕点。”
奚将阑闷闷道：“我不爱吃糕点。”
这便是委婉拒绝。
应琢何其了解他，也不敢擅闯，只好失魂落魄地离开。
没一会，奚将阑的门又被敲了敲。
奚将阑烦得要命，还以为是应琢，怒气冲冲地赤脚下床，砰的打开门就一脚踹过去：“我都说了不吃，扰人清梦你……”
还没骂完，就对上盛焦那张冰块脸。
奚将阑：“……”
奚将阑缓缓将脚收回来，不自然地道：“你……你有、有事吗？”
盛焦将一块桂花糕递给他，用动作问他：吃？
奚将阑一言难尽看着那块干干巴巴一看就很廉价的桂花糕，嘴中不知嘀咕了句什么，劈手夺过来将门打开，让盛焦进来。
在床上吃这干桂花糕怕是会掉渣，奚将阑便抱着膝盖缩在椅子里两只爪子抱着小口小口啃着，看天看地看桂花渣渣，就是不看盛焦。
他在为那个一时偷懒而起的花魁名字“兰娇娇”感觉到心虚。
“不过也没大事儿吧。”奚将阑自欺欺人地心想，“我就是想宰那个姓曲的缩头长老，况且都是三年前的破事儿，本花魁早已‘从良’，就算知道兰娇娇也怀疑不到我头上吧。”
嗯，很合理。
奚将阑刚安抚好自己，脸又绿了。
他差点忘了，当时和盛焦吵架时，他好像暴露过自己在南境花楼当花魁的事。
奚将阑：“……”
完了。
天衍珠又得多加几个“诛”了。
奚将阑越想越烦躁。
当时他一心想杀曲长老，根本没做他想就去红尘识君楼宰人，当时的他怎能料到有朝一日能和盛焦一起故地重游呢。
只希望不要有人将“兰娇娇”这个名字给捅到盛焦面前才好。
奚将阑思绪翻飞，啃桂花糕啃得满脸都是都没发现。
突然，盛焦朝他伸出一只手。
奚将阑吓了一跳。
盛焦嘴唇轻动：“前方一里有雷云。”
说着，将奚将阑耳朵上的璎珞扣耳饰轻轻解下来。
“哦，哈哈。”奚将阑继续心虚地啃桂花糕。
他本以为盛焦有什么大事同他商议，但等他啃完那块干巴巴的桂花糕噎得都要翻白眼了，盛焦也一个字没吭。
“说话啊。”奚将阑脸皮厚，心虚一会又泰然自若，拍了拍身上的糕点渣，“你又不食人间烟火也不常常说话，长着嘴到底干什么的？嗯？闷葫芦？”
盛焦：“……”
盛焦沉默看他好一会，突然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奚将阑更迷惑了。
他到底干什么来的？
只是为了看他啃糕点？
奚将阑也没想太多，他没犀角灯玩，只好将外袍脱掉爬上床去睡觉来消耗时间。
他身子不好，睡觉又沉，本以为能一觉睡到南境，但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人正在自己床边。
奚将阑睡眼惺忪，含糊看了眼，发现盛焦正坐在床头，垂着眸安安静静看他。
“你……”
他想说话问问盛焦来做什么，一张口却是一阵急促喘息。
这时奚将阑才后知后觉已是子时，“弃仙骨”的后症还在。
但这次发作比前几次要好了太多，盛焦磅礴的灵力顺着灵台灌入枯涸渴求着“弃仙骨”的经脉中，止住他迫切的欲海。
“继续睡。”盛焦说。
奚将阑浑身冷汗，虚弱地笑了起来：“盛焦，我们能找到屠戮奚家的罪魁祸首吗？”
盛焦默不作声。
“一定能找到的，一定会找到他。”奚将阑自问自答，额头轻轻在盛焦指尖蹭了蹭，呢喃道，“等此事尘埃落定……”
或许他们能像从前一样。
盛焦想要说话，突然像感知到什么，蹙眉往上方一看。
奚将阑也跟着仰头，轻轻皱眉：“有人来了。”
万丈高空中，有人穿过雷云，悄无声息落在行舫顶端。
修为定是还虚境。
奚将阑窝在锦被中笑起来：“看来奚明淮这条线索的确能寻到点什么，否则罪魁祸首不至于如此急切，半路便来阻杀我们。”
盛焦将手收回，眼神骤然冷下去。
隔壁房间的乐正鸩和酆聿大半夜不睡觉在那玩犀角灯，察觉到有人来袭，第一反应不是应敌，而是一边抱着犀角灯一边噔噔噔往外跑。
刚走到中堂，迎面和应琢撞上。
应琢脸色冷然，沉声道：“是还虚境，我已派傀儡去应对，你们随我……”
话还没说完，乐正鸩和酆聿已经一溜烟跑向奚将阑的房间。
应琢：“？”
应琢蹙眉：“有人来犯，你们做什么去？！”
乐正鸩一脚踹开雕花房门，用犀角灯一照，果不其然瞧见盛焦正坐在奚将阑床边，不知在做什么勾当。
但他也懒得管。
“盛焦！”乐正鸩沉声道。
皎月从窗户斜照，隐约照亮盛焦那张凛如霜雪的脸。
盛焦冷冷看来，眸光空洞无情。
乐正鸩和酆聿熟练地道：“盛焦，救命。”
盛焦：“……”
应琢：“？？？”
应琢愕然看着。
他本以为乐正鸩同盛焦关系不好，怎么遇到敌袭第一反应竟是找盛焦喊救命。
实际上……
只要盛焦在，诸行斋的人就算命悬一线也懒得出手，只需要负责喊救命就成。
当年学宫外出历练时两两结队，奚绝每回都爱缠着盛焦，因为他发现和盛焦一起自己就负责漂亮就行，那些打打杀杀的盛焦根本让他瞧都瞧不见。
好好的历练硬生生变成赏花春游。
诸行斋众人本来对奚绝此等不劳而获的行为表示强烈鄙视和唾弃，后来因掌院的强行编队，每个人都和盛焦历练过一番。
众人：“……”
嗯……
还挺好。
自那之后，盛焦在诸行斋就宛如一根巍然不动的定海神针。
哪怕乐正鸩这等看不惯他的，遇到危险时懒得出手，也会向他喊救命，体验一把不劳而获的爽快感。
久而久之，诸行斋都是这副臭德行。
盛焦早已习惯，冷若冰霜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乐正鸩、酆聿、奚将阑一同将憧憬的视线投过去，只觉得那宽阔的背影写满两个字——可靠。
应琢：“…………”
诸行斋的人……怕是各个都有大病。
——不包括他师兄。
***
酆家。
鬼宅似的住处上方好似时刻萦绕着鬼气森森的乌云，让阳光、月光无论何时都照射不到家宅半分，显得更加阴气悚然。
酆重阳和横青帘一起面无表情看向中间桌案的小纸人。
小纸人被用灵力催动，连通着酆聿小臂上的纸人，一会跳一会蹦，栩栩如生，声音也断断续续地传来。
“定魂诀！”
“打牌打牌，干啥都不如打牌。”
“……来吧，对我为所欲为吧！”
“吓得钻盛焦怀里嗷嗷哭哈哈哈。”
“哈哈哈奚绝真是太丢人了，玉度我和你说你没来这趟不知道，盛焦半夜偷偷去奚绝房间了，啧啧天雷勾地火哟。”
“敌袭！有敌人，是还虚境！”
“盛焦！”
“嗷盛焦救命！”
横青帘：“……”
酆重阳：“……”
酆重阳以手撑额，许久没说话。
--------------------

第43章 我不想死
盛焦出去后不久，整个行舫一阵剧烈摇晃，窗外伴随煞白雷光。
看来是交上手了。
乐正鸩和酆聿也懒得再回去，直接脱了鞋跳上奚将阑的床，将他挤到角落里，被子也只分给他小小一块。
“劳烦。”奚将阑脸都贴墙上，挣扎着道，“我现在勉强算个命不久矣的伤患，二位能把我当成个人对待吗？”
乐正鸩酆聿：“定魂诀！”
奚将阑：“…………”
应琢脸色难看，却不敢擅自开口管师兄的事，只能眼不见心不烦，忍气吞声拂袖而去。
“哎，这回来的人修为有点高哦，盛焦怎么打这老半天也不见回来？”酆聿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嘀嘀咕咕。
乐正鸩冷嘲热讽：“不会是盛宗主修为不如那人吧，啧，看来还虚境、天衍珠、“堪天道”、獬豸宗宗主也不过如此。呵！”
……把盛焦整个贬损了个遍。
奚将阑艰难翻了个身，使劲去拽两人强占的枕头。
两人尊贵的头颅不动如山，奚将阑左拽右拽抢不回来，只好一人给他们一脚：“你们还都是小孩子吗，同我抢床睡？”
酆聿懒洋洋道：“之前在学宫不也经常这样？矫情，快躺下，被子跑风了。”
“当时你们才占那么点位置，现在呢……”
奚将阑本是想数落他们一顿，话一说出口立刻后悔，暗叫糟糕。
果不其然，这两人不放过任何一个贬损他矮的机会，贱嗖嗖地朝他一龇牙，不约而同抬手在脑袋上一拍。
酆聿说：“是啊是啊，当时我们才占那么点位置，怎么今时今日才两个人就把床给占满了呢？哎乐鸩正，你说这是为何啊？”
乐正鸩：“自然是因为你我身形颀伟魁梧奇伟啊。不像有些人，明明年纪比咱们大竟不长个儿。唉，太唉了——还有，再把我名字叫错我弄死你。”
奚将阑：“……”
奚将阑扑上去：“我杀了你们！！”
三人顿时在狭小床榻间扭打在一起。
等到盛焦面无表情回到行舫，奚将阑正穿着单薄中衣胡乱裹着盛焦的外袍，孤零零一人坐那喝茶。
时值盛夏，万丈高空却森寒如冬，滚热的茶冒出一绺绺雪白雾霭。
烟煴缭绕，眉眼如画。
盛焦缓步走过，伸手朝他茶杯探去。
奚将阑一喝茶晚上便睡不着，能瞪眼到天明，他任由盛焦的手蹭过他的五指将茶杯拿走，道：“人呢？”
“内丹自爆。”
奚将阑吃了一惊。
还虚境的内丹自爆可非同小可，稍有不慎怕是方圆百里都能夷为平地，这么大动静行舫竟然没被撞成齑粉，只是颠簸两下？
盛焦的修为真的只是还虚境吗？
“你伤到了吗？”
“没有。”
奚将阑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
见盛焦转身就要回房，奚将阑起身像是小尾巴似的跟了上去。
盛焦回头看他。
奚将阑无辜地指了指幽间：“我的床被酆聿乐正鸩弄散架了，没法睡。”
盛焦蹙眉。
幽间那张床塌得四分五裂，乐正鸩和酆聿大概怕盛焦回来抽他们，已经麻溜地跑了。
盛焦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这态度便是默许。
奚将阑高高兴兴地跟上去。
行舫幽间布置都差不多，奚将阑熟练地脱鞋爬上床，拥着被子躺在床榻当中，全然不拿自己当外人。
盛焦常年不眠，盘膝闭眸打坐。
奚将阑喝了几口茶，本来昏昏睡意一扫而空，歪着脑袋去看盛焦。
盛焦无论何时皆身姿端正，宽阔高大的身形宛如嵬然不动的雪山。
他面容冷峻，天衍珠温顺地垂在嶙峋腕骨上，不知为何竟然一改平日闪蓝色雷纹的模样，一百零六颗珠子全都黯然无光。
奚将阑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伸脚蹬了蹬盛焦的膝盖。
“盛焦？”
盛焦没应答，眉梢都没动一下。
奚将阑又用杀手锏：“盛无灼？”
之前无论奚将阑怎么矫情作死，只要一叫“盛无灼”，他就算再动怒也会给回应。
但此时盛焦嘴唇苍白毫无反应，竟像是入定了。
奚将阑轻轻蹙眉爬到他身边，伸手在盛焦脸庞贴了帖。
盛焦眉梢凝结着雪白霜晶，好似雾凇般连墨发上都是，但他的脸却是滚烫如沸腾岩浆，烫得奚将阑将手缩回。
盛焦闭眸彻底入定，“堪天道”灵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若是他睁开眼那双黑沉眸瞳中必定有金色天衍流淌而过。
奚将阑眸子沉沉。
看来还虚境修士的内丹自爆并非让盛焦毫发无损。
奚将阑坐在盛焦对面，目不转睛盯着那张冰冷的脸。
突然，漂亮的眼眸熟悉闪过一丝金纹。
一闪而逝后，奚将阑突然满脸厌恶地低低道：“闭嘴！”
四周一片死寂。
无人说话。
奚将阑伸手朝着盛焦探过去，指腹虚虚描着盛焦五官，淡淡道：“他怎么会杀我呢？”
他像是在说服谁，又像是在自欺欺人。
玉白的指腹轻轻虚点在盛焦削薄的唇上，倏地一顿。
奚将阑睖睁许久，单薄身形遽然上前，两指并为刀狠狠抵在盛焦脖颈命门处。
那一瞬，奚将阑神色冷漠而无情，不知哪来的灵力让指尖风刃凶厉，只是一瞬便将盛焦脖颈划出狰狞血痕。
——只差半寸便能将毒血灌入盛焦命门经脉，将獬豸宗宗主彻底杀死在这狭小床榻间。
盛焦一动不动，神识依然沉入内府，毫不设防地入定息心。
许是这几日奚将阑太乖了，既不凶狠地同他交手杀人，也不胡言乱语地作妖，这种温顺好似回到少年时的虚假幻觉让盛焦明知自己要入定调息，却依然让奚将阑跟来。
奚将阑的手缓缓往下沉，眸瞳冰冷又无情盯着盛焦脖颈处流下来的鲜血。
“他要杀我。”奚将阑面无表情地想，“我不想死，只有先杀了他。”
人性本就自私，任谁都会临难苟免。
盛焦毫无防备入定，这是最好的时机。
盛焦眼眸微阖，时隔六年五官比少年时更加俊美肃然，凛若冰霜好似冷峭冬风，只是轻吹而过便能刮下人一层血肉。
没来由的，奚将阑稳如磐石的手突然一抖，像是触了雷电般飞快将手收回。
血顺着盛焦的脖颈浸入黑衣中，狭小床榻间弥漫淡淡血腥气。
奚将阑呆呆怔怔看了许久，突然弯下腰将额头抵在盛焦膝盖间，浑身颤抖，终于发出一声崩溃的哽咽。
盛焦体内天衍灵力运转间悄无声息将脖颈处伤口愈合，连道伤疤都未留下。
奚将阑眼眶微红，蜷缩成一团窝在盛焦身边，脑袋枕着他的腿，双眸空洞地盯着虚空发呆。
行舫行了一日一夜，已经彻底驶离中州，悄无声息入了南境。
时值夏日，南境多雨，被高空冷意冻成的冰晶噼里啪啦砸在行舫顶上。
落雨的那片乌云太过庞大，行舫整整行驶两三个时辰才终于在破晓时驶离，机关木头翅膀上被冻雨砸出一堆坑，好在勉强能继续飞。
第一缕朝阳从云层穿过雕花窗户落在床榻间。
奚将阑睡眼惺忪，盘膝坐在那醒盹好半天才脚下发飘地下了床，将半掩的窗户打开。
旭日初升，云海茫无边际。
放眼望去，好似雪堆的云间竟然隐约露出楼阁台榭，竟像是凡间蓬莱仙境。
——那是南境“九霄”。
从中州到南境本该两天，但应琢的行舫比寻常乘坐成百数千人的行舫要快得多，一日一夜便到了。
奚将阑刚睡醒脑子一片混沌，病恹恹地看了会云海。
等到神智清醒些，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昨晚做了什么。
他好像、大概……
差点把盛焦给宰了。
奚将阑：“……”
奚将阑瞬间清醒，赶忙噔噔噔跑回去一撩床幔。
盛焦依然坐在床上入定，脖颈伤口已经彻底愈合，连个划痕都没有，但黑衣明显暗深一块——那是盛焦昨晚流出的血。
奚将阑脸都绿了。
估摸着还有一个时辰才能真正入九霄城，奚将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无灼？盛无灼？”
盛无灼依然没有反应。
奚将阑松了一口气，赶忙轻手轻脚地上前，像是做贼似的鬼鬼祟祟将盛焦腰封解开。
他得把盛焦这身衣物毁尸灭迹，否则盛焦得把他吊起来抽。
好在盛焦衣裳简朴，不像奚将阑里三层外三层那般花里胡哨，好脱得很。
奚将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将盛焦腰封解开，又去解衣襟系带，只期盼盛焦能晚点回魂。
就在奚将阑蹑手蹑脚将外袍脱下，正要去解中衣时，门突然被重重一拍。
“奚绝，快起来，九霄城到了！”
奚将阑手一哆嗦，差点吓得口吐幽魂。
他默默磨牙，见盛焦还未醒，没好气道：“知道了。”
酆聿没有眼力劲，还在门外嘚啵嘚啵：“我们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方才看犀角灯上说，红尘识君楼一年一度选花魁的日子刚好是今天，可有好戏瞧了。”
奚将阑本就做贼心虚，他唯恐酆聿把盛焦吵醒，咬牙切齿道：“你就不能闭嘴吗？”
“哦。”酆聿闭了嘴，没一会又压低声音，贱嗖嗖地问，“一大清早的，你们难道在做什么苟且之事吗？”
奚将阑：“……”
奚将阑：“你给我滚——”
酆聿哈哈大笑，乐颠颠地滚了。
奚将阑气得要命，继续悄摸摸地将盛焦中衣衣带解开，战战兢兢地将带血的衣物往下捋。
正在他犹豫要不要抬一抬盛焦的手把袖子脱下来时，头顶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悄无声息落下来。
奚将阑呼吸一顿。
紧跟着，盛焦好似磐石的气息悄无声息变了，沉入内府调息的神识一点点回笼，眉眼间的寒霜融化，化为水珠从他刀刻斧凿的面容滑落。
“滴答”一声，落在奚将阑的手背上。
奚将阑浑身剧烈颤抖，惨不忍睹地一点点抬起头。
从下颌、到削薄的唇、鼻尖……
哪怕奚将阑动作再慢，终于还是和盛焦睁开的乌漆墨黑的眼眸对上。
此时盛焦衣衫半解，上半身几乎赤裸，奚将阑像是做贼似的想脱掉他的袖子，几乎半个身子都挨在他怀里。
一只雪白如玉石的手微微弯曲骨节还攀在盛焦肩上，显得莫名暧昧又色气。
奚将阑：“……”
盛焦：“……”

第44章 花魁云灯
两人面面相觑。
“呃……”奚将阑反应极快，倒打一耙指责道，“你竟然不换衣裳就上我的床？太过不修边幅，我有洁症，好心给你换身衣裳，不必感谢，免礼谢恩吧。”
盛焦：“……”
盛焦面无表情，低头看向只剩一个袖子就完全脱下的中衣。
奚将阑暗叫糟糕，攀在盛焦肩上的手猛地一用力，使出全身力气强行将盛焦扑到在凌乱床榻间。
微垂的床幔被一阵清风拂得胡乱漂浮而起。
奚将阑跨坐在盛焦腰间，抬手将散乱的墨发撩到耳后，俯下身轻柔地覆唇吻上来，一边用舌尖撬开盛焦紧闭的唇缝探进去，一边手中用力将那沾血的中衣扯下。
盛焦大掌捏着奚将阑的后颈，下意识想要将他掀开。
奚将阑不情愿地嘟囔一声。
盛焦眉头紧皱。
奚将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根本不用逼问盛焦便已知道这人肯定在自己入定时做了什么坏事。
——那事儿可能还不小，还没戳穿他自己都心虚得不得了。
舌尖都在颤。
盛焦强行撇过头，躲开奚将阑的吻，冷冷道：“做坏事了？”
“盛无灼……”奚将阑喘了一声，将细长五指插在盛焦散乱的墨发间，强行让他偏过头来，眼尾晕着一抹潮红，声音沙哑地低低骂了句，“你就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盛木头：“……”
没等盛焦再说扫兴的话，奚将阑再次俯下身含他的唇瓣缠磨，满头墨发披散而下，发梢扫在盛焦心口好似直接落到心脏中，痒意遍布四肢百骸。
盛焦心绪如麻，兴师问罪的思绪瞬间散了。
奚将阑一边色诱一边努力，在盛焦未发现前将那带血的中衣脱下来，胡乱团了团用脚蹬到角落中。
他只顾着折腾衣物，在盛焦身上乱动乱蹭，完全没注意盛焦的瞳仁剧烈收缩。
暂时“毁尸灭迹”，奚将阑心虚瞬间散去，撑着盛焦赤裸的胸口勉强坐直身子，瞪他一眼。
他没灵力又经脉尽毁，气息弱得要命，这才折腾一会就经不住咳嗽得眼尾发红，微微张开唇缝喘息好半天才缓过来。
盛焦这下彻底确定。
心虚时的慌乱，到现在的理直气壮……
证明他做坏事的东西八成已被藏起来，否则这小骗子没胆子嚣张。
盛焦突然面无表情抬手一招，角落里那团衣物瞬间飞到他手中。
奚将阑一惊，赶忙就要扑上去夺。
——不愧是在“此地无银城”待了这么久的人。
像盛焦此等修为的人，只要神识一探便能察觉到猫腻，奚将阑踉跄着扑了个空，心中暗骂。
白让他占便宜了！
奚将阑迅速转变战术，故作镇定道：“看来那个还虚境果然厉害，你五脏六腑都受了内伤，昨晚入定时吐了好多血……”
盛焦冷冷注视他。
再继续编。
奚将阑对上盛焦能看破一切的眼神，刚才一直紧提到嗓子眼的心反倒落下来，破罐子破摔地蹬了他一脚，振振有词。
“你明知道我想杀你，还敢在我面前放心入定？你疏忽大意错信他人是你的错，同我无关。你自个儿反思反思吧。”
盛焦：“……”
盛焦手轻轻摸向天衍珠，大概也想让他“反思反思”。
奚将阑反应迅速：“——冬融！”
冬融又被迷迷糊糊招来，一剑劈在主人眉心。
冬融：“……”
我又招谁惹谁了？
盛焦蹙眉。
奚将阑似乎极其忌惮天衍珠，只要盛焦的手一摸那珠子他浑身的毛都炸起来，误以为要被杀。
让尘当年到底同他说了什么？
奚将阑能伸能屈，一劈之后见得不了手，立刻熟练地将回过神的冬融一扔，胡乱抱着外袍一溜烟跑走。
盛焦垂眸。
手腕天衍珠已经重新浮现幽纹，十颗闪现猩红“诛”纹的珠子已经自行脱离，整齐串成手腕围着盛焦的手腕转来转去，发出咔咔的声响。
威慑力十足。
冬融悄无声息化为人形落地，递给盛焦一套素色黑衣。
盛焦不露神色地下榻穿衣，在系衣带时像是察觉到什么，温热的手掌轻轻贴在脖颈处。
冬融蹲在那看那十颗天衍珠，疑团满腹地问：“主人，若奚家屠戮之事真的同小仙君有关，您会真的杀他吗？”
盛焦系衣带的手一顿。
冬融还要再说什么，奚将阑去而复返，小心翼翼扒着门探出一个脑袋来，朝冬融招手，小声说：“冬融，冬融来。”
冬融看向盛焦。
盛焦背对着他继续穿衣，像是没听到。
冬融“哦”了一声，颠颠跑了出去。
明明刚才还用冬融砍人家主人，但奚将阑像是没事人一样和冬融勾肩搭背，跑到行舫外的廊道边，小声道：“这几年你见过春雨吗？”
冬融摇头：“没。”
奚将阑说：“你们是不是能神识相连啊？你快问问他现在在哪？”
每回都用冬融砍盛焦总归不方便，剑还是自己的用着顺手。
冬融满脸为难：“春雨不爱搭理我，神识相连十回他有九回半都没回应，小仙君还是自己……”
还没说完，奚将阑就幽幽道：“你以为他爱搭理我？”
冬融：“……”
那不是你的剑吗？
春雨的脾性和冬融全然相反，就算奚将阑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说一个字，有时候还会嫌奚将阑聒噪，躲在剑里装死。
一人一剑正在叽叽喳喳时，行舫已经悄无声息进入九霄城。
云海之上是一座空中之城，楼阁和青山白云相傍，成堆如雪山的云端竟还有瀑布落下，俨然一副人间仙境。
乐正鸩打着哈欠走过来，瞧见云端的九霄城微微一愣。
他只在犀角灯和书上听说过南境最负盛名的云中九霄城，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
奚将阑朝他招手：“鸩儿，你知道春雨在哪里吗？”
“春雨？”乐正鸩虽然不爱出门，但对美景却很热衷，他缓缓踱步过来，努力营造出一副“呵，不过如此”的高深莫测神态，但眼神却拼命往九霄城飘。
他漫不经心地敷衍道：“大概在剑宗吧。”
“长行手里吗？”奚将阑问。
乐正鸩终于将视线收回，抬手把宽大的兜帽戴起，随口道：“应该，当时曲家的人想要折断春雨，柳迢迢差点哭着同他们同归于尽，最后还是他师尊亲至才让他将春雨带走……嘶，你的嘴怎么渗血了？”
奚将阑皱着眉摸了摸唇，这才发现下唇竟被咬破了。
奚将阑避而不答，继续“春雨”的话题：“那我们拿到“引画绕”，能顺道去一趟剑宗取我的春雨吗？”
乐正鸩点头：“行啊——所以你的嘴到底怎么了？”
奚将阑：“……”
不会聊天就把嘴闭上。
不过乐正鸩问完之后就反应过来，藏在兜帽下的脸都绿了，憋了半天才咬牙切齿地道：“怪不得不述说你俩大白日在行苟且之事？还无情道？我呸，盛无灼看着人模狗样的，竟也是见色起意的好色之徒！十三州的无情道，没一个修炼成的！”
奚将阑：“……”
他一直很佩服乐正鸩的一点，就是无论什么事他都能毫不留情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骂仗地图扫射几乎囊括整个十三州。
有一个骂一个，没有也能见缝插针地骂。
奚将阑唇角抽动：“酆聿的话你都信？”
乐正鸩不仅信，还像横玉度似的瞎操心：“当年在学宫时掌院曾教过，修道一途要修身慎行，封心锁爱，最忌沉溺情爱妄失精元。你俩要再这样胡闹，盛焦的道还修不修了，你……”
“天衍在上。”奚将阑痛苦道，“你们一个个都被横老妈子附身了吗，嘴太碎了，快闭嘴吧。你要不还是骂我几句得了。”
乐正鸩：“……”
没见过上赶着找骂的。
乐正鸩贴心地骂了他几句，又问：“所以你精元还在吗？”
奚将阑：“…………”
乐正鸩好医，根本不觉得这问题有哪里不对。
奚将阑认真地说：“哥哥，你觉得大庭广众之下咱说这种淫词秽语真的合适吗？要是被哪个姑娘听到，肯定大棒子把我们这俩猥琐之徒打出九霄城。”
乐正鸩嫌弃道：“九霄城因花楼街声誉鹊起，怎么我说句‘精元’还要驱赶我呢？况且你以为来九霄城的人就都是正直无邪的道义修士啊？我和你说这路上的人瞧着人模狗样，但没一个好人，个个都是和盛焦一样的好色之徒，一个都没跑。”
奚将阑：“……”
得了，又开始无差别攻击了。
约摸一个时辰左右，行舫进入九霄城的行舫阁，翩然停在一处云上。
酆聿来过九霄城不少回，但每次来还是像是撒欢的狗子，高高兴兴就要往下蹦。
乐正鸩一把薅住他，蹙眉道：“急什么，我们来九霄城只做两件事，为省时间还是分头行动吧。”
早办完早点回药宗苟着。
酆聿趴在栏杆上举了举手：“我得去花楼。”
“去个鬼的花楼？”乐正鸩一把薅住他，“你随我去游丹寻引画绕，阿绝你们去花楼找那什么什么的。”
酆聿顿时失望：“啊？！”
奚将阑一想起花楼就想炸毛，忙道：“我我我，我也去游丹好了。”
应琢和盛焦全都蹙眉。
奚将阑本就是为了奚明淮的心上人而来，就算再垂死挣扎也无济于事，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乐正鸩拉着不情愿的酆聿离开行舫。
应琢见奚将阑脸色发白，轻声道：“师兄不想去花楼吗？那您在行舫休息，我一人前去就好。”
他说话温柔又体贴，却有种孔雀哗啦啦开屏的错觉，大尾巴差点把一旁的盛焦扫出去。
奚将阑摇头，一边下行舫一边问：“奚明淮的相好叫什么？”
应琢快步跟上去和奚将阑并肩而行，道：“荀娘，听说貌美无双，今日也会去选花魁。”
奚将阑在红尘识君楼待了挺久，倒没听说哪个姑娘姓荀。
偌大九霄城并非是一整座云岛，而是十二座云海拼接而成，每一座云岛皆用长长锁链连成桥梁，云雾烟煴从高空吹拂而过。
玄铁桥上用红布系着无数木牌玉令，风一吹哗啦啦作响。
仔细一瞧，那红布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祈福，像是在求姻缘。
戌字云岛上全是花楼。
红尘识君楼便是最高处的红瓦阁楼，十分好辨认。
奚将阑脸色幽幽，只想尽快寻到荀娘，早走早了事。
今日正是花魁大选，路上密密麻麻都是点燃的云灯，不少摊贩都在兜售未点燃的云灯，等到入夜后花魁大选时，哪位佳人获得的云灯多，便是红尘识君楼的花魁。
奚将阑正闷头往前走，但还未靠近红尘识君楼便被几个小贩追上来，笑眯眯地售卖云灯。
“三位公子瞧起来面生啊，是头一回来咱们九霄城吧？”
“哎呦您真是赶上好时候了，今日红尘识君楼花魁大比，要买几只云灯献佳人吗？”
“很划算的，一灵石十盏，灯芯毁了包退换。”
奚将阑冷着脸默不作声，只顾往前走。
盛焦更是不会买此物。
应琢本想买几盏凑凑热闹，但见师兄不说话也只好继续往前走。
三人衣着非富即贵，若是瞧上哪位佳人一掷千金买上一堆云灯那可就赚大发了。
小贩双眸放光，颠颠地追上前继续兜售，舌灿莲花说了一堆见三人仍旧面无表情，他眼珠突然一转，忙道：“想必三位都听说过三年前那名震十三州的花魁吧？”
奚将阑：“…………”
奚将阑脸瞬间绿了。
他下意识想打个闭口禅过去，但手一掐诀才发现自己毫无灵力。
小贩热情地哄骗外乡人：“……今年那位花魁大人也定会参加大比。我有幸见过一次，那当真是惊鸿艳影宛如姑射仙子，令人神往啊。”
他唰唰在云灯上写下几个字，殷勤地奉上去：“三位公子为兰仙子买几盏呗。”
奚将阑：“…………”
盛焦随意一瞥几乎怼到他脸上的云灯，倏地一愣。
云朵似的小灯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兰娇娇。

第45章 历练心境
奚将阑……
兰仙子彻底恼羞成怒，炸毛道：“说了不买就不买，听不懂吗，南境难道和我们北境言语还不通？！”
小贩哪怕遇到冷脸也丝毫热情不减，笑嘻嘻地说：“公子莫生气啊，您这位同伴看起来很感兴趣呢。”
奚将阑一偏头，果不其然见到盛焦冷冷淡淡接过那盏小云灯，垂眸看字。
奚将阑：“……”
奚将阑心中很不是滋味，又担心盛焦发现花魁名字的端倪，又恨他竟敢真打算买灯献佳人。
他默默磨着牙，强行露出个吃人的微笑：“怎么，盛宗主也想买盏小灯博佳人一笑不成？”
他本是故意呛盛焦，但话一说出口，一向吝啬抠门的盛焦竟然摸出一枚灵石抛过去，将手中那盏小灯买下。
奚将阑：“…………”
应琢微微挑眉，似笑非笑。
当着奚将阑的面买小灯给佳人，这盛无灼果然是修无情道的，不解风情。
果不其然，奚将阑生了气，冷冷道：“盛无灼。”
应琢见缝插针地上前去给师兄拍后背顺气：“师兄别生气，那兰仙子玉貌花容，盛宗主见之倾心也是理所应当。”
兰仙子：“……”
奚将阑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盛焦淡淡将小灯转过去，露出那歪歪扭扭的“兰娇娇”三个字给他看。
奚将阑顿时噎了个半死，在“气”和“笑”进退两难间，又来了“羞臊尴尬”直冲脑门。
……气焰顿消。
小贩虽然只卖出去一盏，但也乐颠颠的。
盛焦正捏着小灯等着找零，一旁突然传来个声音。
“兰娇娇真会参加今日花魁大比吗？”
这声音莫名熟悉，被尴尬羞耻埋没、恨不得直接从云端跳下去的奚将阑蹙眉回头一瞧。
说话的男人白衣、白发，站在空旷处几乎同身后的云朵融为一体，脸上骷髅面具被日光倒映闪现丝丝缕缕蛛网似的金色纹路。
奚将阑一愣。
恶岐道的骷髅面，玉颓山？
小贩又瞧见个冤大头，赶忙说：“是是是，兰仙子肯定会来，公子要买几盏吗？”
玉颓山“哦”了一声，雪白到几乎半透明的手指在整条街一指，温温和和地说：“那这一条街的云灯我都要了，晚上给兰娇娇点灯竞花魁。”
兰娇娇：“……”
奚将阑上回拿玉颓山当枪使来料理秦般般那个赌鬼父亲，此时乍一瞧见本尊，本来心虚得不得了，闻得此言差点直接上去和玉颓山拼命。
应琢在恶岐道待过几个月，深知此人的深不可测，神色冷冷注视他，垂在袖中的手已悄无声息凝出雪白蛛丝。
恶岐道远在北境，玉颓山为何会出现在南境九霄城？
难道那“弃仙骨”竟已卖到南境来了？
就连盛焦也微微皱起眉来，隐约从玉颓山身上察觉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堪天道”已是接近天道、天衍顶端的存在，整个十三州能让盛焦都产生危机的寥寥无几。
玉颓山没察觉到视线，还在和欢天喜地的小贩柔声说：“兰娇娇今日当真会去选花魁？”
小贩点头如捣蒜，这好大一笔生意让他顾不得其他：“自然，您若不信尽管去问红尘识君楼。”
“哦。”玉颓山拿出一抱蜜饯，温温柔柔地说，“我爱看美人，这云灯若能博美人一笑也算不亏。但如果今日兰娇娇没来，我可是要生气的。”
小贩只是个寻常人，哪里听说过恶岐道玉颓山的威名，刚忙点头：“当然当然，公子放心好了。”
玉颓山眼眸一弯，捏着蜜饯开始吃吃吃。
小贩不知危险将至，还在那傻乐。
玉颓山可从来杀人不眨眼，一旦发现被骗，这一条街的人怕都会被他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点成骰子玩。
奚将阑面色绿油油的，拽着盛焦和应琢就走。
玉颓山拿木签戳着蜜饯，微风吹来拂过他草草用发带束起的白发，他抬头看向越走越远的三人，突然轻轻抬手，眯着一只眼睛将半透明的手指点向盛焦后心。
金色的天衍灵力凝在指尖，宛如一支即将离弦的利刃。
寒芒一点越来越亮。
盛焦突然转身。
“堪天道”同其他灵级相纹并不同，它最凶戾无情，即使未用天衍灵力气势也凛然凌厉，只是一个眼神便让人胆战心惊。
“啊。”
玉颓山被“堪天道”的气势震得指尖灵力倏地散成斑斑点点的金色萤光，眸中温煦的杀意幽幽散去，他轻轻将骷髅面具歪了歪，露出一只漂亮的桃花眸。
他笑着呢喃道：“被发现啦。”
天衍珠迅速转起来，可不知为何竟然迟迟停不下，转得差点要冒火星子。
奚将阑已经走进红尘识君楼，站在台阶上喊：“盛焦？”
盛焦五指一动，紧握住转得珠子发烫的天衍珠。
再次看去，玉颓山好似融于云朵中，悄无声息消散在原地。
刹那间，整条街的云灯倏地亮起。
成千上万盏，在白日里也灼灼生辉，差点亮瞎奚将阑的眼。
红尘识君楼是数层奢靡阁楼，偌大厅堂仙气缥缈，流觞曲水竟从阁楼数层一直连绵而下，环佩叮当的舞姬足尖踏莲，舞裙歌扇。
俨然一处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奚将阑轻车熟路踏上台阶上了二层阁楼。
娇俏的舞姬衣裙翻飞从雕花栏杆飞踏而过，好似翩然蝴蝶，奚将阑微微抬手扶了她一把，轻盈的美人围着他踮脚尖妖媚而舞。
奚将阑笑起来，好似风月场的老手，手指撩起舞姬飘拂而起的一绺发，淡淡道：“我要见荀娘。”
舞姬娇笑起来，素手如柔荑搭在奚将阑肩上，柔声说：“公子来的可真不是时候，荀娘今晚要去花魁大比，不待客呢。”
奚将阑边上楼边道：“多少灵石都不破例？”
往往这句话一说出来，无论花魁再忙也会将此人奉为上宾，但舞姬腰肢柔软地跃上二楼，含笑着拦住奚将阑的去路。
“公子再等几日吧。”
奚将阑微微挑眉，从善如流道：“行吧，那我随便坐坐听听小曲儿吧。”
舞姬眨眨眼。
奚将阑从怀中拿出一袋灵石抛过去。
舞姬笑开了，这才应允三人上楼，带去一间雅间，几个戴着面纱的乐女坐在屏风后弹琵琶唱曲儿。
奚将阑撩开竹帘往下方人来人往的一楼看，啧啧道：“看来这荀娘还挺难见。”
应琢第一次来花楼，上楼梯时被一个艳丽的舞姬围着转圈跳舞，浑身不自在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师兄……对这花楼怎么如此熟悉？”
盛焦始终面无表情，手缓缓地拨动手腕上的珠子。
——把天衍珠当佛珠盘了。
“啰嗦。”奚将阑左右看了看，发现并没有舞姬在二楼，悄无声息地拉开木门，低声叮嘱，“荀娘的住处应当就在上面，等会我上去瞧瞧，你们切莫轻举妄动。”
应琢忙道：“我随师兄一起去。”
奚将阑没搭理他，踮着脚尖跑了。
奚将阑也是心大，敢把应琢和盛焦单独留在一起。
应琢注视着奚将阑鬼鬼祟祟地离去，只觉得师兄做坏事的背影都高大威武令人痴迷，但一转身对上盛焦那张棺材脸，神色瞬间变了。
盛焦垂着眸盯着小案上的云灯，眸光冷然，全然没把应琢放在眼里。
应琢对盛焦嫉妒得发狂，却深知有奚将阑在，自己暂时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冷冷坐在那喝茶，心中盘算如何真正将此人搞死。
奚将阑避开人走到通往三楼的木台阶处，刚要偷偷摸摸地上去，就见一个舞姬从三楼下来。
他反应迅速，立刻往木台阶下的小角落里一苟。
目送着舞姬离开，奚将阑正要往前窜，却后知后觉身边有几个微弱的呼吸声。
奚将阑面无表情转头一看，就见那狭小角落里正蹲着三个鼻青脸肿的少年，见到他看来忙朝他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奚将阑：“……”
奚将阑手脚并用往外爬，立刻就要跑。
但刚一动，三个少年便伸出六只手一把薅住他：“哎哎！兄弟！道友！且慢且慢啊！”
这几个少年瞧着年轻，好像是哪家世家公子，各个修为都是金丹期，虽然被揍得不轻但依然身强力壮，奚将阑毫无灵力直接被硬生生拽着衣物拖了回去。
奚将阑法衣差点被他们扯下来，怒气冲冲道：“你们谁啊？赶紧松开我，知道我道侣是谁吗？说出来吓你们一窜。”
少年们朝他拼命“嘘”：“冷静冷静！我们是在救你啊！”
奚将阑不想听这三个看起来脑子有大病的人胡言乱语，跪在地上往外爬，没爬几步又被拽了回去。
他也没察觉出这三个少年的杀意，只好停止逃走，和他们挤在那小小角落。
——好在四个人身量都不威武，勉强藏得下。
奚将阑冷冷道：“救我什么？”
被揍得最惨的少年揉了揉铁青的眼睛，唉声叹气道：“你是不是要上楼上偷看荀娘？”
奚将阑匪夷所思看着他：“说话放尊重点，欣赏美人的事儿，能叫偷看吗？”
“看吧，我就说他也是和咱们一样的猥琐好色之徒，愣是要去偷看荀娘。”角落里闷闷不乐的黑衣少年毫不客气地说。
奚将阑：“……”
怎么还污人清白呢？
“你可别去。”黄衣少年谆谆道，“三楼有个可厉害可凶的护卫，但凡有人上去都会被狠揍一顿，毫不留情。”
奚将阑来了兴致，盘膝坐好：“什么护卫？修为几何？”
“修为……我估摸着得元婴。”
“呸，化神期吧！肯定是化神！”
“我怎么觉得是还虚境呢？”
三人七嘴八舌，说到“还虚境”纷纷都沉默了。
其他两人正要骂他异想天开。
哪个还虚境大能这么好色无耻，在花楼给花魁做护卫？
脸都不要啦？
那少年却幽幽道：“你们傻啊，还虚境把我们揍一顿，说出去可比元婴期揍我们要有面子的多了。”
两人纷纷开窍：“是哦！”
奚将阑：“……”
被揍一顿说出去肯定都没多少面子吧！
奚将阑听不得这三人吹牛皮，面如菜色地就要走，又被他们七手八脚拽回来，苦口婆心道：“道友，我看你这鬼鬼祟祟的样子，肯定也是同道中人。哥哥们奉劝你一句，那三楼真的上不得。”
奚将阑：“…………”
奚将阑看着这三个约摸才刚及冠的少年，面无表情磨了磨牙。
诸行斋那群混账东西贬损自己矮也就算了，现在比他小好几岁的少年们竟然也敢讽刺他个儿矮年纪小……
这往哪儿说理去？
就在奚将阑恶狠狠地盘算着把他们三个打一顿时，角落的黑衣少年幽幽道：“我刚才听了一耳朵，那个护卫好像是从剑宗来的。”
奚将阑一愣。
剑宗？
“不可能！剑宗的剑修眼高于顶，怎么可能会来九霄城当护卫？！”
“真的，我听得真真儿的，那人说是要堪破心境瓶颈，为不受美色所蛊惑而寻求心平气定，特来花楼历练心境，稳固修为。”
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儿吗？
剑宗的人，八成也有大病。
少年一拍脑袋：“哦对，听说还是剑宗宗主的大弟子，名唤……”
奚将阑眉头轻轻一跳。
“……名唤柳长行。”
奚将阑：“…………”

第46章 花魁候选
奚将阑蹲在角落里苟了好一会，才面如菜色地爬出去。
三个少年还在叽歪地拉他。
“这是去送死啊！你就算长得再好看也会被他打下来的！”
“那人就是个铁面阎罗，六亲不认！”
奚将阑幽幽道：“放心吧，我必不可能像你们这般丢人。”
少年们：“……”
好心提醒，怎么还带嘲讽攻击呢？
此人怎么劝都不听，三少年面面相觑，索性任由他离开，蹲在那探头探脑打算瞧此人笑话。
奚将阑将被揉皱的法衣理了理，人模狗样地抬步走上三楼木台阶。
还未走上前去，就隐约感受到一股森寒剑意萦绕周遭，甚至在最后一层台阶处还形成一层厚厚剑意凝成的壁垒，阻碍所有人踏上三楼。
奚将阑脚下一个踉跄，心道果然是柳长行。
也就他的剑意像是扎人的冰凌，彻骨森寒，恨不得将人原地冻成冰渣。
奚将阑身躯单薄却如入无人之境，拨开柳长行的剑意缓步拾阶而上，思绪翻飞。
柳长行的师尊不苟言笑，天生剑骨甚至无情道大成，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让柳长行来九霄城花楼丢剑宗的脸。
荀娘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请得动剑宗之人前来相护？
思量间，他已踏上最后一层台阶。
下方等着看好戏的少年吃了一惊。
“那可是剑修的剑意屏障啊！他看着毫无修为，怎么过去得如此轻松？”
“蠢啊，我们看不出他的修为，八成他是哪家的大能，只是瞧着脸比较嫩罢了。”
“原来如此！”
奚“大能”抬步走上三楼，隐约听到有女人娇媚的声音幽幽传来。
“剑修大人，道有什么好修的呀？您来这红尘识君楼一回，难道就不想放纵一回？贪享鱼水之欢吗？”
一人沉声道：“不想，你再这样，我就出剑了。”
美人忍俊不禁：“都说剑宗剑修不解风情，今日一瞧果然如此。您如此铁石心肠，难道是因为妾身不够美？”
“并非，你很漂亮。”柳长行说，“剑道苦修，我已立誓，此生不近女色。”
美人大概没见过这个品种的男人，笑得花枝乱颤。
她乐得不行，也没撩拨，一挥红袖溜达着走了。
奚将阑扶着栏杆站稳身形，幽幽看过去。
偌大三楼的房门几乎紧闭，周遭灯火通明，花楼特有的撩情香袅袅飘起，但端坐在宽衣上的高大男人却不为所动。
柳长行横剑膝头，半垂着眸修炼，剑意萦绕周身，将垂曳而下的裾袍撩的轻轻而动。
奚将阑暗搓搓比划了一下，本想找点平衡，但仔细一想当年柳长行就比他高大威武，六年过去必不可能再缩水。
奚将阑只好恨恨地放下手，快步走过去，打算和好友叙叙旧。
柳长行微微垂着眸，察觉到有人朝他靠近，余光隐约扫见是个男人，顿时双手合十，俨然一副立地成佛的模样。
“阿弥陀佛，施主，男色我更是不近的。”
奚将阑：“…………”
奚将阑脸色绿油油地说：“柳长行。”
柳长行一愣，倏地抬眸看来。
奚将阑身穿当年的法衣，面容几乎没怎么变过，抬步缓缓走来时，竟让柳长行有种时光倒退的错觉。
“绝儿？”
奚将阑脸色苍白：“剑意收一收，我要死了。”
“轰”的一声，柳长行大手一挥，萦绕整个三楼的冷冽剑意瞬间散去。
他从宽椅上下来，大步流星而来，俊美寒冽的面容像是遇到春风，逐渐融化成温暖的潺潺泉水。
……以及融化的“泉水”缓缓从两只眸瞳中哗哗流下。
只是几步距离，柳长行已然泪流满面，大步走到奚将阑面前掐着他的腰身一把将其抱在怀里掂了掂，哽咽道：“绝儿，阿绝，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还是没长个儿？你看你瘦得跟小鸡崽子似的，是不是受了大苦？”
奚绝儿：“……”
奚将阑被他抱得足尖都悬空，只好踩在他脚背上，用力捶了捶柳长行，垂死挣扎道：“之前没受苦，现在正在受大苦。”
柳长行落下老父亲的热泪，抱着他恸哭一场。
奚将阑差点口吐幽魂，艰难顺了会气才缓过来。
柳长行堂堂剑修这些年炼体修心境，但敏感的心却没有任何长进，稍微一点破事儿就能哭得亲娘都不认识。
他宽大身形坐在那，却弱柳扶风地擦拭眼泪。
“哥哥。”奚将阑还有要事要做，勉强没有计较他嘲讽自己矮的事，故作温柔地撩袖子给他擦眼泪，“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柳长行道：“锻炼心境。”
“花楼有什么好锻炼心境的？”奚将阑说，“你师尊不是说在你得修大道之前不可妄失精那什么元吗，你在这花楼万一心境没锻炼好，一失足成千古恨，你师尊不得把你活劈了？”
柳长行擦干眼泪，正色道：“我断然不会如此。”
和剑修就不能绕弯子，奚将阑见他不上钩，索性开门见山：“我刚才听朋友说，你在此处是给荀娘当护卫，可有此事？”
柳长行噎了一下。
奚将阑立刻乘胜追击，恨铁不成钢道：“你你你，你怎么如此堕落？我现在毫无修为也没沦落到给人当护卫的地步，柳长行啊柳迢迢，你出去可别说自己是诸行斋的人、”
柳长行被冤枉得差点又要垂泪，皱眉道：“师尊让我来的，我也不知为何要护她。”
奚将阑若有所思。
柳长行一心惦记奚将阑的剑招，将自己的剑递过去：“来，耍一道剑招给我瞧瞧你这些年有没有退步。”
奚将阑：“……”
奚将阑将他的剑拂开，真诚地说：“我能进去见一见荀娘吗？”
柳长行的神色瞬间沉下来，满脸泪痕地冷冷道：“见什么荀娘，小小年纪竟然这般好色，给我耍剑。”
奚将阑委婉地说：“恕我直言，我只近男色。”
柳长行神色更冷：“你近过男色？”
奚将阑和他说不通，只好朝着花魁的房门走去。
柳长行追上去将剑塞给他：“练剑，练剑。”
奚将阑不想练剑，抬手就要去推荀娘的门。
“咔”的一声。
柳长行将未出鞘的剑抵在门缝处，阻挡住奚将阑的手。
奚将阑抬眸和他对视，倏然一笑，轻声说：“哥哥，如果我非要进去，你会杀我吗？”
“我受师尊所托，不能让任何人接近荀娘。”柳长行被泪水沁过一遭的眼眸黑沉冷冽，剑意缓缓从那冰冷的剑鞘中倾泻而出，凝成一道森寒结界格挡在门外。
他淡淡道：“——自然也包括你。”
奚将阑道：“我不会伤害她，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柳长行默不作声。
“我堂兄奚明淮和荀娘交好。”奚将阑也没拐弯抹角，直接道，“奚明淮知道当年屠戮奚家的罪魁祸首是谁，但他已然疯了，药宗也治不好。现如今唯一的线索便是荀娘。”
柳长行蹙眉。
“只有真正的罪魁祸首才想要杀荀娘，你师尊应该是知道了什么，才会派你过来保护荀娘。”奚将阑挑眉道，“哥哥，你觉得我会为当年屠戮我全族的罪魁祸首而毁去唯一的线索吗？”
奚将阑这张嘴实在是太能说，柳长行犹豫：“但……”
“我和你是同一阵营。”奚将阑掌心搭在柳长行的手背上，含情脉脉地说，“我比任何人都想要保护荀娘，你若不信，大可以问问你师尊到底在防范谁，反正必然不会是我。”
柳长行心神开始动摇。
“我在外奔逃六年，吃了无数苦，就连修为也毁于一旦。”奚将阑再接再厉，眼眸闪现一抹水光，呢喃道，“獬豸宗还栽赃我是屠戮奚家的罪魁祸首，盛焦甚至对我……呜。”
他说着，悲伤得掩面而泣。
若是寻常人，肯定能知道奚将阑未尽的控诉是什么，但柳长行此等纯剑修，虽然心思敏感却全然不会往男欢女爱上想，急冲冲地追问：“他对你怎么了？也一大清早逼你练剑了？”
奚将阑：“……”
深感自己的龌龊。
“……是。”奚将阑磨着牙继续装可怜，“三更半夜我睡得好好的他非得叫我起来练剑，一直练到一大清早，手都抬不起来。”
奚将阑从小到大都不爱练剑，每回剑术课诸行斋的人都得连哄带骗才能让小少爷勉为其难地晨起练剑招——只有这样其他人才能不被掌院连坐责罚。
柳长行蹙眉道：“盛焦还真是禽兽不如啊。”
“是啊。”奚将阑几乎把牙都给咬碎了，“所以哥哥你就让我进去吧，你若实在是不放心，随我一同进去。我现在修为尽失，就是个废人……”
柳长行不满地蹙眉：“住口，不许这么说自己。”
奚将阑心间一暖。
露往霜来，沧海桑田，好像世事皆变，唯有诸行斋的人对他真心不改。
奚将阑贫瘠枯涸的识海似乎又被潺潺泉水流过。
诸行斋当真是兄友弟恭，奚将阑觉得这几年的“哥哥”喊得不亏。
“也是。”柳长行认真思索了一番，“你现在修为尽失，就是个废人，对荀娘也没什么威胁。”
奚将阑：“……”
啐，去他娘的兄友弟恭。
“但还是不行啊。”柳长行还是蹙眉拒绝。
奚将阑三寸不烂之舌都要说烂了，没好气道：“为什么？”
“红尘识君楼今晚会有花魁大比，荀娘八成是准花魁。”柳长行随手将奚将阑额前散落下来的一绺长发撩到耳后，漫不经心道，“这段时日，九霄城鱼龙混杂，听说来了不少恶岐道的人。”
奚将阑蹙眉：“恶岐道？”
柳长行：“识君楼的楼主为了这次花魁大比耗费不少心思，大概是怕多生变故，在三楼下了不少结界法阵护住那三位花魁候选。就算我放你进去，楼主怕也不会轻易让你去见她的摇钱树。”
盛焦并不在，奚将阑胆子大得要命，眼眸微转，突然计上心头。
“只要是花魁候选，就能进去？”

第47章 百花魁首
已过半个时辰奚将阑还没回来，盛焦一言不发地起身就向外走。
应琢冷冷道：“师兄让我们在这里等。”
盛焦理都没理，风似的刮出去了。
应琢看着他的背影，默默磨牙。
以奚将阑的本事，怕是已经闯进了三楼，盛焦满脸漠然地寻到通往三楼的台阶，抬步就要上去。
角落里等看奚将阑笑话的三个少年都要打瞌睡，见状赶忙拦他。
“哎哎！等等！这位好色的道友！”
盛焦面无表情看来。
三人一愣，被这个冷冽的眼神吓得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
盛焦将柳长行森然剑意视若无物，裾袍翻飞抬步入三楼。
三个少年面面相觑，纷纷干笑。
“哈哈哈这个肯定是一方大能！还虚境！”
“太吓人了，定然不是我们怂。”
“是是是，也许还是大乘期呢。”
姓盛的一方大能沉着脸走上三楼，还未走两步一道凌厉剑意遽然袭来，寒芒一现撞在盛焦护身禁制上，凌厉荡漾瞬间将桌案上的茶杯震成齑粉。
盛焦眸光丝毫未动，拇指轻轻一弹冬融剑格。
“锵”的一声脆响。
盛焦冷冷道：“奚绝呢？”
柳长行剑已出鞘，眉眼寒意像是夕阳掩盖下最后一缕日光，淡淡地说：“这么久没见，你就不想和同窗叙叙旧？”
盛焦彻底不耐烦。
只出鞘半寸的冬融猛地发出一阵剧烈嗡鸣，就算是剑意也带着清冷凛冽地幽蓝雷纹，悬挂床边的珠帘呼啸着卷飞。
柳长行没能让奚将阑那病秧子出剑，此时瞧见盛焦竟真准备同他打，当即亢奋起来，悍然拔剑便冲上前。
“铮——”
耳畔一声清脆嗡响。
柳长行发间玉冠应声而碎，墨发胡乱飞舞直接糊了他满脸。
柳长行：“……”
盛焦慢条斯理收了剑。
他只出一剑，没有半句废话，依然道：“奚绝。”
“奚绝奚绝。”柳长行的亢奋之心才刚起来就被迫消了下去，沉着脸收了剑，冷冷道，“你天天就知道叫奚绝，他是你的剑还是你的道侣啊？”
盛焦不想和柳长行这种纯剑修多说废话，手中天衍珠噼里啪啦一闪，倏地指向一旁的房间。
柳长行一愣。
盛焦可不像奚将阑那般纤弱，根本懒得同柳长行斗智斗勇，大步上前就硬莽。
“等等！等等！”柳长行赶忙拦住他，“要想进去，你得接我一剑才成！”
盛焦蹙眉，似乎觉得他这句话很令人困惑。
刚才他不是都已经将柳长行项上玉冠给切了吗？
柳长行察觉到盛焦的视线似乎在自己散乱的长发上逡巡，眼泪毫无征兆地哗啦啦往下流，不可置信道：“你竟然如此羞辱我！”
盛焦：“……”
“轰——”
一墙之隔，奚将阑被震得脚下一个踉跄，被一旁的人扶稳了。
红尘识君楼的楼主名字就叫红尘，是个风情万种的艳美女人。
她一袭红衣，浓妆艳抹，腰肢款款引着奚将阑往前走，手中扇子摇着，时不时往奚将阑脸上瞧，啧啧道：“……还是你这张脸啊，我在九霄城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么……啧。”
红尘说着，惊羡地在奚将阑侧脸摸了一把，越看越喜欢。
奚将阑：“……”
奚将阑此时用的是姑唱寺从盛焦手中逃跑时的那张脸，眼尾红痣灼灼，羽睫一扫好似能将那点艳红晕染成妖媚的飞红。
脚下被震得足尖发麻，他往后瞧了瞧，心想不会是盛焦等不及打上门来了吧。
红尘推开门，唤他：“娇娇，来。”
奚将阑下意识道：“哎。”
“哎”完回过神，他差点想抽自己大嘴巴。
奚将阑本以为红尘会将他带去见荀娘，谁知抬步进入竟是上妆的阁楼。
红尘吩咐垂首站在一旁的少女：“杳杳，给他上妆。”
名唤杳杳的少女躬身道：“是。”
奚将阑瞧见那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就头大，选花魁八成只需要片刻就好，但这上妆试衣怕是能折腾好几个时辰。
“红尘姑娘。”奚将阑拦住要走的红尘，真诚地说，“我也不瞒您了……”
他犹豫一下，道：“……我其实是个男人。”
红尘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乖乖，你是从何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伪装女人伪装得很好的？”
奚将阑：“……”
奚将阑也不软着嗓子说话了，诧异道：“您知道？”
“当然啊。”红尘拿着圆扇轻轻勾起奚将阑的下巴，近乎欣赏画似的上上下下盯着他的脸，柔声道，“况且南境女子往往身量纤小，你身形如此高挑，五官又明显是个男人。姐姐我在九霄城这么多年见过的美人无数，你真以为能瞒得了我？”
奚将阑几乎用一种崇敬的眼神看她。
这是……头一回有人说他身形高挑！
“那姐姐还让我在花楼选花魁？”
红尘用圆扇掩唇轻笑，抬手随意将身侧的窗户打开：“娇娇，来看。”
兰娇娇还在因“高挑”而高兴，也没排斥这个名字，缓缓踱步过去，顺着红尘扇子所指的方向往下看去。
花楼下是一条纷纷攘攘的长街，因即将开始的花魁大比而挨山塞海。
来往之人皆形形色色，十三州各地的人都有，说是鱼龙混杂也不为过。
奚将阑看了一眼，并未瞧出什么名堂来。
红尘像是欣赏蝼蚁似的注视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淡淡道：“十三州虽世家大族众多，但最多的仍旧是寻常修士。”
奚将阑倚靠窗棂漫不经心往下看。
“我每年砸数十万灵石才能砸出一个名满九霄城的花魁，像你这样的则是一靠命二靠运，强求不来。”红尘慢悠悠地说，“百花魁首，绝代佳人，金玉灵髓堆堆砌出来的美人，此等尤物，你觉得整个十三州有几个富贵人家能日日享用的到？”
奚将阑笑了起来。
红尘用扇子圈着下方的人，笑眯眯地道：“终归我识君楼的花魁他们又享用不到，管你是男是女呢，只要脸好看，出去露一面让他们神魂颠倒却求而不得，才叫真正的百花魁首。”
奚将阑……奚将阑叹为观止。
“好了乖乖。”红尘像是对待最珍爱的宝物，笑吟吟地哄他，“快去上妆吧，我去同荀娘说一声。”
奚将阑正要说话，红尘却笑着远去。
将门轻轻掩上，在门口候着的女人跟在红尘后面，眼神冰冷：“楼主，那位兰娇娇的脸，莫不是障眼法或伪装？怎么会有人真长成那样？”
“我在九霄城几十年，眼力还能有假？”红尘似笑非笑，“而且就算是假的，你觉得我在意吗？”
女人沉默。
红尘身姿款款袅袅婷婷，边走边懒洋洋道：“将兰娇娇今日花魁大比的消息放出去吧，顺便将花楼街那些云灯的价格翻上一翻，和小贩抽成也改成二八。这送上门来的摇钱树八成只待一日，我得趁这机会狠捞一笔。”
至于摇钱树来红尘识君楼到底是什么目的，不重要。
钱才是最重要的。
奚将阑还不知道有人拿他捞钱，坐在那盯着水镜思绪翻飞。
给他上妆的少女杳杳拿着胭脂在他脸上涂抹，但不知怎么的手越来越抖，竟将胭脂扑到奚将阑眼里去。
奚将阑蹙眉捂住眼。
杳杳脸色大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若筛糠，心惊胆战地以头抢地：“饶命，饶……饶命！”
奚将阑眨了眨眼睛，泪水将艳丽的脂粉冲出来，眼圈都红了一圈。
好不容易缓好，就见杳杳吓得站都站不起来，一个劲儿地磕头喊饶命，奚将阑差点以为自己是那吃小孩的恶鬼凶兽。
“没事。”奚将阑尽量放柔声音，“不怪你，起来吧。”
杳杳拼命摇头，眼泪簌簌往下砸：“求、求求您，我真的……我什么都没看到，呜求您饶我一命。”
奚将阑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下去，他像是想起什么，微微俯下身，温暖的手指轻轻抬起杳杳的下巴，轻柔又强迫地让她抬起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许久，突然笑开了。
“是你啊。”
杳杳一见到他笑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赴死似的闭上眼睛。
“怕什么？”奚将阑轻柔地给她抹去脸上的泪痕，温柔得像是对待心上人，“我当时不是说过了吗，只要你不说出去，我就不会伤害你的。”
杳杳哆嗦着道：“我……我不会说的，我没说！我什么人都没告诉！”
“好姑娘。”奚将阑柔声说，“你信守承诺，我自然也不会食言而肥，对不对？来，站起来，不要害怕。”
杳杳看起来要吓晕过去，但还是被奚将阑哄着站起来，哆哆嗦嗦继续给他上妆。
奚将阑这张皮囊美艳得过分，一颦一笑皆是风情秾丽，但杳杳却根本不敢往他脸上看，心中惴惴不安，满脑子都是三年前那一幕。
当时红尘识君楼来了位姓曲的仙君，点名要花魁去抚琴唱小曲儿。
一身花魁打扮的兰娇娇以纱覆面，美艳得不可方物，手中漫不经心耍着坠着穗子的圆扇，像是终于遇到期待已久的好事，含笑进入贵客所在的幽间。
没一会琴声悠然响起，兰娇娇抚了一曲南境人尽皆知的苦恋情曲。
杳杳当时年纪还小，被红尘叮嘱着送些助兴的东西进去，她胆子不大，又唯恐扰了贵客雅兴，悄无声息地推开门打算将东西放在幽间的小案上便走。
刚小心翼翼屈膝过去，突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嗤”声。
少女微微抬头，就见不远处写满淫词艳曲的雪白素屏上突然闪现一抹红色。
似乎有血溅了上去。
杳杳满脸茫然，犹豫地往前爬了两步，终于瞧见屏风后的场面。
身上穿着里三层外三层花魁装扮的兰娇娇正屈膝跪在地上，手中依然在优雅地抚琴，在他对面，姓曲的仙君已然倒地，胸口处破了一个大洞正汩汩而流。
血溅得满地都是，屏风、桌案，甚至华丽的衣摆上皆是狰狞红痕。
兰娇娇若无其事坐在那，甚至还在心情愉悦地唱小曲儿。
“郎有情，是有无端情。薄礼寒门，奴着红纱买唇脂，没奈何，以血……”
小曲儿声戛然而止。
眼前一片空白的杳杳已被吓傻了，呆呆愣愣抬头，对上一双漂亮又妖冶的眼眸。
兰娇娇抚琴的无名指也沾染一滴鲜血，他直勾勾盯着杳杳，突然温柔至极地一笑，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将那滴血在唇间轻轻一抚，弯眸唱完未尽的词。
“……以血沾。”
杳杳回过神来，瞧见奚将阑那张脸吓得手又是剧烈一抖，差点再次将胭脂涂到奚将阑眼睛里去。
奚将阑也不生气，他将一小盒唇脂拿出，以无名指的指腹蘸了点嫣红，动作又轻又柔地点在苍白的唇上。
嗯，桂花香。
杳杳眸瞳空白地看着他的动作，突然悄无声息地往下一栽。
彻底晕了。
奚将阑：“…………”
怎么了这是？！
奚将阑忙去扶她，刚弯下腰却感觉璎珞扣耳饰上的天衍珠倏地一转。
机关咔咔作响。
奚将阑怔然摸向耳饰。
盛焦来了？

第48章 风雨欲来
奚将阑将耳饰取下，随手丢在桌案上。
天衍珠散发出丝丝幽蓝雷纹。
红尘识君楼虽然瞧着只是一座高高阁楼，但一砖一瓦皆由满汀州伏家雕刻机关法纹，没有红尘首肯就算盛焦用“堪天道”将雷劈成粉末也别想在这迷宫似的识君楼中寻到他。
杳杳还在一旁软塌上晕着，奚将阑只好笨手笨脚地自己上妆。
天衍珠还在嘶嘶冒着雷纹。
没一会红尘摇着扇子笑着进来：“乖乖，你来就来吧，怎么还给我带来个大麻烦呢？”
奚将阑叼着钗回头：“什么？”
“那位可是要把我的楼给拆了……”红尘说着，话音戛然而止，目瞪口呆盯着奚将阑那张脸，“天道在上，你的脸被谁打了不成？”
奚将阑：“……”
红尘愁眉苦脸地走过来：“脸蛋好也不是这么糟践的啊，给姐姐瞧瞧。啧啧，底子还是在，但若就这么出去，我红尘识君楼的招牌怕是要被你砸了。”
她随手一挥，杳杳应声而醒，见状脸色更是苍白。
“别在这儿了，将我选的衣裳拿进来。”红尘吩咐她。
杳杳胆战心惊地行了一礼，怯怯地离开。
奚将阑将叼着的花里胡哨的钗放下，乖乖地说：“姐姐，我今日突然说要参加花魁大比，荀娘姐姐不会生气吧？”
红尘被他这句话笑得手都在抖：“乖乖，你当年才在我花楼待几天呀，怎么连花娘们拈酸吃醋的语调做派都学了个十成十呢？”
奚将阑也跟着她笑。
“不碍事的。”红尘手指轻轻在奚将阑耳后摩挲，嫣然含笑，“这段时日荀娘闭门不出，据说是她一位恩客出了事，她正想法子解救呢。啧，当真是个痴情人啊。”
那位恩客大概就是奚明淮了。
奚将阑若有所思。
***
杳杳双手捧着一套金线绣大簇牡丹纹的艳丽衣袍哆哆嗦嗦往回走，在拐角处抬眸一瞧，倏地愣住。
三楼中堂布置已化为齑粉灰烬散落一地，身着黑色素衣的男人面无表情站在那，浑身全是森寒戾气。
荀娘请来的护卫正在那苦口婆心同他说什么。
“冷静行不行？你还是那个运筹帷幄心狠手辣的盛宗主吗你？”
“他又不能跑，你担心什么？”
杳杳隐约听到柳长行在说什么“盛宗主”，心口重重一跳。
哪怕是南境人，也听说过中州獬豸宗宗主盛焦的威名，而且……
杳杳大着胆子扒着柱子往那位“盛宗主”的脸上看去，等终于瞧见那张脸时，呼吸几乎屏住。
三年前花魁兰娇娇将那位姓曲的仙君残忍杀死后，大概是怕身份暴露，当着她的面用障眼法瞬息变成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男人。
之后三日，整个九霄城都在传“獬豸宗宗主盛焦竟来红尘识君楼狎妓！还同那位兰娇娇花魁春风一度”。
这事众人不知真假，反正犀角灯的重明鸟飞了整整三日，热闹好久才不了了之。
杳杳盯着黑衣男人和兰娇娇伪装的一模一样的脸，抓着衣袍的手缓缓用力。
——的确是獬豸宗宗主盛焦。
盛宗主奉公守正，得知那位花魁竟然无端杀人，必定会出手将其擒拿制住。
杳杳太过惧怕奚将阑那张似笑非笑杀人于无形的脸，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吞了吞口水，正要从柱子后面走出去见那位獬豸宗宗主。
突然，耳畔传来一个轻柔的笑声。
“傻姑娘。”
杳杳小辫子几乎竖起来，惊恐回头看去。
一个白发白衣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的，正懒洋洋地倚靠在柱子上，眸光有金纹流淌，温柔又邪嵬地垂眸注视她。
视线在接触到这个男人的一刹那，杳杳浑身僵硬，眼珠都无法动弹。
“他都说了不会杀你，你还不满足？”玉颓山似笑非笑地撩着少女垂在肩上的一绺发，漫不经心地说，“为何要主动寻死呢？”
杳杳迷茫看他。
九霄城最有名的吃食是松鼠鳜鱼，玉颓山大概刚吃过，身上一股酸甜的鱼香，雪白袖口和衣襟还沾了几点汤汁。
那张骷髅面具也毫无震慑力，气质温润如玉好似哪家的贵公子。
但只是对视一瞬，杳杳不受控制流出一身冷汗。
恐惧后知后觉泛上心头，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攥住脆弱心脏，轻缓地逐渐收紧。
杀意润物细无声地钻入身体，无实质性的气息竟然让她纤瘦身体无缘无故浮现细细密密的痛苦。
“杳杳美人……”
玉颓山伸出两指轻轻在杳杳眉心一点，像是吟诗似的软语温言，“赠之将离。”
馥郁花香弥漫开来。
***
一墙之隔，红尘终于为奚将阑上好妆，盘起的墨发上更是藏青点翠、金玉钗环插了一堆，雍容又华贵。
奚将阑被浓烈的胭脂香熏得眼前发白，抬步走到窗边推开窗透透气。
视线无意中往下一落，眼尖地瞧见白衣白发的玉颓山正在街上溜达，似乎还在买云灯。
红尘识君楼已将兰娇娇的雕花锦放在阁楼之上，不少人知晓那名满十三州的兰娇娇竟也来花魁大比，当即争先恐后去买云灯。
半刻钟之内，整条街的云灯从原本的一块灵石十盏，涨成十块灵石一盏。
玉颓山人傻钱多，并不在意多少灵石，走一路买一路，几乎将整个九霄城的云灯都买下。
奚将阑蹙眉看他。
玉颓山走了一会，突然像是发呆放空停在原地，金色眸瞳微微流转。
他出了一会神，蹙眉将雪白衣袖扯了扯，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奚将阑瞧见他的口型。
“怎么一穿白衣裳就溅汤汁？”
奚将阑唇角微微抽动，正要将窗户关上，无意中却见玉颓山手中似乎捏着一朵鲜艳欲滴的芍药花。
此时已过夏至，九霄城又甚少重花，他哪儿掐的芍药？
玉颓山漫不经心捏着那朵芍药花转来转去，很快他像是察觉到视线，突然一回头准确无误地对上奚将阑的视线。
奚将阑漠然同他对视。
玉颓山瞧见他的脸，金瞳倏地一转，像是瞧见不可多见的美景，哪怕用面具挡着也能察觉到他的愉悦。
恰好有个小贩递给他一盏云灯。
玉颓山两指托着云灯，指尖凝出一点金色光芒——竟是用那十三州趋之若鹜的天衍灵力将云灯上的灯芯点亮。
“嗤”的一声。
金色云灯粲然燃烧。
奚将阑：“……”
奚将阑脸都绿了，砰的将窗户关上。
玉颓山放声而笑。
红尘左等右等没等来杳杳的衣物，蹙眉让其他人去拿。
不多时，有人捧着牡丹华袍而来：“杳杳不知去哪里躲懒了，衣裳就掉在外面的柱子后，好险没弄脏。”
红尘也没多管，抖开那华丽得几乎灼眼的衣袍裹在奚将阑身上。
这袍子太宽大，也只有奚将阑身量相对高挑的人能撑得起来，几绺垂曳下来的墨发落在满背的牡丹花簇中，好似漆黑妖冶的花蕊。
珠辉玉丽，美艳不可方物。
本来还在质疑奚将阑这张脸真假的女子见状也微微晃了下神。
堪成妖孽的脸本该勾魂撩人轻佻魅惑的，但奚将阑手中捏着一瓣芍药花，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玉颓山……
一说起恶岐道，奚将阑就下意识想到那几乎能让人上瘾的诡物——“弃仙骨”。
这些年玉颓山靠着“弃仙骨”积累的灵石少说也能买下十个中州世家，他来九霄城，莫不也是为了售卖伪天衍？
奚将阑不相信那个邪嵬的人会为了一个花魁而一掷千金点那什么劳什子的云灯，本能有种不好的预感。
红尘围着他转来转去，只觉得他蹙眉沉脸也勾人得要命，直接将他拽起来往外走。
奚将阑被打断思绪，蹙眉道：“做什么？”
红尘：“花魁大选。”
奚将阑一愣：“不是晚上吗？”
他只是想靠这个身份接近花魁楼的荀娘问到答案，本来还盘算着问完后就脱身离开，还不用在盛焦面前丢人。
两全其美。
谁知红尘却道：“我已告知整个九霄城，红尘识君楼的花魁大比挪到午时了。”
奚将阑：“……”
***
红尘识君楼最高处，亭台四周围覆白纱，往外延伸的木台毫无阻拦，站在边缘往下看能将整条花街尽收眼底。
身着雪衣的女子缓步走到高台边缘垂眸看去，密密麻麻的人群宛如蝼蚁。
云灯纷纷点亮，烛花影里不见幽明。
一只飞燕从空中展翅而来，悄无声息落在荀娘肩上。
高处风呼啸，荀娘一身白衣被吹得胡乱而飞，手指捏着银制的烟杆，烟斗中并非是烟，倒像是汁液似的微微闪着淡紫色的光。
飞燕啼叫一声。
“是吗？”荀娘轻轻吐出一口雪白烟雾，明眸盯着虚空，不知在对谁说话，冷冷道，“……若我说，我不知道当年之事呢？”
飞燕又叫了一声，从中传来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
““望镂骨”相纹能够用天衍灵力看到记忆，我不信你对当年屠戮奚家的罪魁祸首不感兴趣。”
荀娘突然冷笑一声：“屠戮奚家的，不正是你吗？”
“飞燕”轻笑起来：“……但也可以不是我。”
荀娘满脸漠然。
“飞燕”淡淡道：“你也从奚明淮记忆中得知不少旧事吧，他落在奚绝手中哪里还有命活？你想要救他，就照我说的做。只要让盛宗主的天衍珠一百零八颗都断定奚绝有罪当诛，那时天衍和天道雷罚便会泼天而下。”
到时就算盛焦不想，天道天衍在上，也会强迫他手刃有罪之人。
荀娘没说话。
飞燕展翅飞起来，又清脆鸣叫几声，附着它身上的灵力终于消散。
三楼中堂。
柳长行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盛焦：“……真的是绝儿亲口说的，他让你等着，荀娘之事他自会问个清楚。”
盛焦不为所动，手腕天衍珠除了那十颗“诛”，其余悉数飞去寻奚将阑。
这几日奚将阑太过乖顺，又亲又抱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以至于让盛焦忘记这人那一堆花言巧语都是为了逃离。
还是要逮回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才好。
倏地，花楼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吵闹之声，随之而来淡淡燃烧烛火的香味飘拂进来，裹挟着一股奇特的味道。
盛焦眉头轻轻一皱。
他大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外面不知何时已经聚集数千人，密密麻麻挤在长街上仰着头往上看，眸中皆是没来由的期盼。
无数云灯点亮，在烈日照耀下依然明亮。
盛焦敏锐察觉到不对，灵力一扫，瞳孔倏地一缩。
他快步走出红尘识君楼，将空中飘荡的云灯随手接住，指尖凝出一点灵力往里面一探。
熟悉的灵力扑面而来。
盛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是“弃仙骨”。
有人将微弱的“弃仙骨”掺在云灯中点燃，散发出伪天衍的灵力气息弥漫周遭。
一盏灯的伪天衍并不易察觉，或许也不会有太大问题，但是这一条长街的云灯，十有八九竟全都掺了“弃仙骨”。
盛焦一路上见过奚将阑对“弃仙骨”那近乎成瘾的后症，脸色冷到极点，转瞬将四散在外去寻奚将阑的天衍珠召回。
有人在趁着花魁大比浑水摸鱼。
玉颓山。
盛焦不动声色将那盏写了“兰娇娇”的云灯捏碎，手微微一动，天衍珠转瞬回来连成一串珠串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只是还剩最后一颗珠子似乎没回来。
突然间，一旁的人群骤然沸腾起来。
“兰娇娇！果真是她！”
“天道在上！三年前我还当她真的隐退，没想到今日又能一睹风采。”
“姣人绝艳！绝！见之死而无憾！”
盛焦面无表情抬头看去。
他似乎知道最后一颗珠子去了哪里。
一颗天衍珠悄无声息停在半空中，丝丝缕缕的雷纹朝着高台之上的人闪去，似乎在给主人指方向。
红尘识君楼最高台之上，一人身着牡丹花团的华丽衣袍站在白纱半遮的亭台，察觉到吵闹之声微微垂眸看来，眼尾带着一股不耐的厌烦。
艳美绝俗。
盛焦：“……”

第49章 任之缚灵
奚将阑很不耐烦。
三年前他什么都没做，直接顶着这张脸往那一站便被红尘“心肝儿”“乖乖”叫着直接定了花魁，虽说无人“享用”得上，但也为红尘楼赚了不少灵石。
今年可倒好，还要大选。
选个鬼。
高楼亭台空无一人，在“兰娇娇”出来的刹那，下方尖叫熙攘声瞬间哗然而起。
整个九霄城无数云灯被点得越来越亮，甚至一路连绵至云端。
下方嘈杂喧哗的人群隐约在喊“兰娇娇”。
奚将阑恨不得拿掉耳饰，沉着脸转了半圈，也不知红尘是如何安排的，却连荀娘的人影都未瞧见。
“愚蠢的男人。”
奚将阑连自己也骂了进去，居高临下漠然盯着那几乎癫狂的人群。
就算再美艳的皮囊、天纵的灵根、无上的家世，也终究不过一抔黄土来得长久。
明明求而不得，却依然痴迷。
他们到底在追捧什么。
奚将阑不懂。
奚绝自小众星捧月，见过无数人向他阿谀谄媚，却只觉得厌烦，甚至是怨恨的。
“既然想看……”奚将阑抬步走到高台边缘，垂眸注视着下方的人，冷漠地心想，“那就看个够，反正……”
还没放完狠话，奚将阑无意中一瞥，登时愣住。
盛焦冷若寒霜站在人群中，周身天衍珠胡乱旋转，微微抬着眸不动声色和他对视。
兰娇娇：“……”
奚将阑一句“他娘的”差点就脱口而出，一改方才指点江山看破红尘的矫情，赶忙拎着层叠的华丽裙摆，近乎狼狈地往亭台走，打算找个地儿藏起来。
盛焦怎么在下面？！
柳长行明明说他还在二楼中堂待着才对。
尴尬、羞恼不约而同泛上心头，奚将阑本觉得这六年早已心如止水识海枯涸，但自从和盛焦重逢，那被埋葬在伪装下的真实似乎缓缓破土而出。
奚将阑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美人羞怯，比方才那副倨傲的模样更令人痴醉，人群的云灯点得更多。
“兰娇娇！”
“红尘识君楼果真名不虚传！”
“云灯！买！点！”
奚将阑神色冷然地快步走向亭台，四周缥缈白纱被风吹拂而起，那高高挽起的长发佩戴钗环发饰太多，无意中将白纱勾住，将奚将阑拦了个趔趄。
诸事不顺。
奚将阑面无表情地伸手去扯那勾在发间不知哪个钗上的白纱，耳尖已鲜红欲滴血。
“杀了盛无灼吧。”奚将阑一边胡乱解白纱一边冷冷地心想，“等会就杀了他，我就不该在行舫上心慈手软。”
杀了盛焦，自己就不必丢脸。
一举两得。
奚将阑脸皮极厚，就算让他身着舞姬的单薄衣衫在亭台上跳舞助乐他怕是脸都不会红一下，多年苦难早已让他舍弃一切能舍弃的。
只要能活着，他什么都能做。
可只要一想到盛焦就在下面看着，恬不知羞的奚将阑突然莫名自惭形秽。
前所未有的难堪包裹着他，白纱缠在发饰上又怎么解都解不开，奚将阑的指尖竟在细细密密地发着抖。
恰在这时，奚将阑眸瞳一抹金纹倏地闪过。
他彻底不耐烦，猛地将白纱粗暴地往下一拽，眼眶疼出泪花，却咬着牙低低骂道：“住口！少来管我的事。”
奚将阑心情不虞，胡乱将一绺散乱下来的墨发撩到耳后，突然手指一顿，蹙眉道：“……什么？”
他重新撩开白纱返回高楼边缘，低眸往下看去。
从高处看，盛焦的天衍珠四散而开，将一盏盏闪现紫色光芒的云灯熄灭撞成齑粉。
那是掺了“弃仙骨”的云灯。
玉颓山为了花魁兰娇娇一掷千金，几乎半个花楼街的云灯都是他所点，数量何止千万。
盛焦无法转瞬将九霄城全部云灯熄灭，但一百多颗天衍珠速度极快，几乎一息便能灭到上百盏。
奚将阑蹙眉往下看。
盛焦操控着天衍珠去灭灯，微微垂眸看向掌心的一盏写着“兰娇娇”的云灯。
——那是小贩强卖给他的。
奚将阑眼皮轻轻一跳。
突然，盛焦两指轻弹。
“嗤”。
云灯的灯芯终于被点亮。
奚将阑：“…………”
盛焦是终于疯了吗？！
奚将阑匪夷所思，眸中只有那盏微弱的小灯，脑子全是……
“那不解风情的木头在做什么？”
“点云灯吗？”
“为我？”
奚将阑呆怔至极，空无一人的亭台突然刮来一阵轻缓的风，一点点轻柔地拂过奚将阑的后背。
倏地，风宛如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奚将阑单薄后背猛地一推。
失重感扑面而来。
奚将阑一愣，后知后觉朝着高台之下栽去。
下方癫狂的众人瞬间一阵惊叫！
“当心！”
“快救人——”
盛焦瞳孔剧缩。
一百多颗天衍珠瞬间从四面八方被召回，受其操控凝成蛛丝似的雷纹灵力，将坠落而下的奚将阑囫囵接住。
剧烈失重感袭上心头，奚将阑全然不管如何平安落地，而是微微侧身仰头看向空无一人的高台。
他微微磨了磨牙，低低骂了句什么。
接着，天衍珠将奚将阑结结实实接住，像是被一股温和的气流托住，在人群一阵欢呼尖叫声中落地。
奚将阑身上用金线所绣的大团牡丹花好似当空绽放般华丽雍容，被风吹得胡乱飞舞，整个单薄身形宛如折翼的飞雁悄无声息落在一人怀中。
盛焦面无表情将他接了个满怀。
奚将阑：“…………”
还不如摔死我得了。
但奚将阑惯会演戏，事已至此也不能掩耳盗铃，索性大大方方朝盛焦一笑，故意软着嗓子柔声说：“多谢仙君相救。”
围观众人顿时嫉妒地瞪向盛焦。
盛焦不为所动，正要将怀里的奚将阑放下。
奚将阑却抱紧他的脖子不愿下去，故作矫情地小声说：“我吓坏了，腿软走不得路，还劳烦仙君将我送回去。”
盛焦：“……”
又开始演了。
奚将阑腿软手倒是有劲儿，轻轻在盛焦心口一点，意有所指道：“仙君救我一命，我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不知仙君可还满意？”
盛焦：“…………”
旁边的男人哪里见过如此漂亮的佳人，闻言眼都直了，更是嫉妒怨恨盛焦如此好狗命，竟然能得美人如此青睐。
盛焦已习惯奚将阑的撩骚话，冷酷无情地正要将他扔下去，一旁的众人忍不住地冲上来，大献殷勤。
“若不嫌弃，我背兰仙子回去吧！”
“胡说八道，就你这个小身板，当心摔到美人！兰仙子，我是金丹期，保证不让您双腿累着。”
“我才对，我是化神境！”
“滚开！你都几百岁的老妖怪了，还敢染指姣人？”
眼见着要打起来，奚将阑笑吟吟地点想那个化神境：“那就……唔。”
话还没说完，盛焦突然抱紧他，沉着脸一言不发抬步就走。
众人顿时一阵失望唏嘘。
奚将阑一愣过后，当即纵声而笑。
花魁装扮几乎糊了一斤的胭脂水粉，香味扑鼻，呛得盛焦眉头紧皱。
“你这么相信我啊？”奚将阑伏在他肩上笑着道，“就不怕我是故意摔下来引你注意吗？”
盛焦沉默着抬步走进红尘识君楼。
没来由的，奚将阑突然凑到盛焦耳畔低声呢喃：“盛无灼，我又要开始说谎了。”
盛焦偏头。
因为他的动作，奚将阑的唇蹭过他的脸侧，留下一道淡淡的唇脂红痕。
奚将阑将手指在唇上一点，眸瞳墨黑，好似空洞毫无光亮，嬉皮笑脸地说：“不要相信我啊。”
盛焦停下脚步，眸光沉沉和他对视。
奚将阑朝他狡黠一眨眼。
这时，一道微光在旁边微闪。
奚将阑和盛焦循声望去。
应琢不知何时来的，正面无表情站在那，手中捏了个留影玉牌，神色冷漠又厌恶，全无在奚将阑面前的乖顺懂事。
“没想到盛宗主也是此等好色之徒？我已将方才之事留影，等会便给师兄看，我看你哪有脸在师兄面前晃？！”
盛焦：“……”
奚将阑：“……”
这孩子，或许是个傻的。
外面的动静闹得这样大，吓坏了的红尘匆匆而来，瞧见奚将阑安然无事这才松下一口气。
“乖乖，你可吓死我了。”
这可是送上门的摇钱树，万一出个好歹，怕是今日花魁大比也得黄。
奚将阑道：“没事。”
红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摇钱树”正在被个臭男人抱着，她神色一愣，下意识就要将奚将阑从盛焦怀里扯出来。
只是视线一落在盛焦那张脸上，她似乎想到什么，突然暧昧一笑，拉长了音道：“哦。”
奚将阑不知她在“哦”什么，推了推盛焦肩膀从他怀里下来，温声道：“我在亭台上未见荀娘姐姐，她可是有什么要事耽搁了大比？”
红尘还在直勾勾盯着盛焦看，闻言摇头道：“并无，你们是一起上的亭台，只是有阵法隔着瞧不见对方。”
奚将阑：“……”
真会玩。
红尘又道：“……刚好，荀娘方才想见一见你呢，说是有要事相商。”
奚将阑眼眸微亮，故作端庄地扶着发髻风情万种地上楼。
盛焦蹙眉注视着那牡丹衣袍的背影，抬步跟上去。
本来三楼并不会让寻常人进来，更何况是花魁的住处，盛焦本已做好再打一场的准备，却见走在前方的红尘朝他回头勾唇一笑，微微眨了眨眼。
盛焦：“？”
红尘并未拦他，反而任由盛焦随意走动。
又是一道微光。
应琢拿着玉牌警惕看着盛焦：“走，赶紧去追你的美人儿去，我得留下证据来给师兄看，到时你别说我污蔑你。”
他嫉妒死盛焦了，此时终于逮到个机会让奚将阑抛弃这个见色忘义的色胚，自然卯足了劲留证据。
盛焦看都没看他，面如沉水上了三楼。
***
花楼外的云灯依然还在一盏接一盏地点燃，天衍珠飞窜而出，悄无声息将“弃仙骨”的灯盏一点点碾碎。
远处高楼之上，玉颓山坐在屋檐边缘，双腿悬着来回交替踢着，垂眸看着下方一盏盏云灯被无数雷纹击碎。
狂风将他单薄的身形吹得歪了歪，好像随时都能将他刮下去。
“啧。”玉颓山捏着一小块驴打滚塞到嘴中，懒洋洋地支着下颌，笑着道，““堪天道”果然太碍事，得尽早除掉才好。”
一只飞燕悄无声息落在玉颓山肩上，轻轻啼叫一声。
玉颓山一歪脑袋，将脸上面具微微侧歪，露出半张俊美的侧颜。
雪白羽睫微微一眨，玉颓山闷笑起来：“……全都推到他身上？你觉得他是那种呆呆傻傻等着你栽赃嫁祸的人？”
“飞燕”笑起来：“否则呢？难道“堪天道”的天谴雷罚，你、我能经得住？”
“嘘。”玉颓山小口咬着糕点，心不在焉道，“我能啊，不能的是你吧？”
“飞燕”沉默许久，声音冷下来：“你我才是一条船上的人。”
玉颓山哼唧：“谁能说得准呢。”
他手指一个没拿稳，驴打滚在刚换的雪白衣衫上滚了一圈，留下一道黄豆粉末。
玉颓山：“……”
玉颓山发了一会呆，突然发了脾气，冷冷将没吃完的一小包驴打滚扔下去。
不吃了。
肩上飞燕轻笑一声，展翅从高空飞下，穿过下方无数人群和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云灯，悄无声息地飞入红尘识君楼中。
荀娘微微抬手。
巴掌大的飞燕落在雪白指尖。
因兰娇娇的到来，本来三人参选的花魁大选变成两人，此时大比已然结束，红尘识君楼的人正在统计云灯数量。
不过就兰娇娇那张脸蛋，在出现的刹那便胜负已定。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
荀娘抬头望去。
奚将阑发髻太过繁琐，红尘在路上草草为他理了下，还有几绺墨发还未束上去，轻柔落在修长脖颈处。
哪怕荀娘自负貌美，见之依然被惊艳。
奚将阑抬步绕过屏风，走到内室。
他发间钗环太多，不敢动作幅度太大唯恐将脖子扭了。
满室馨香，香炉余烟袅袅而上。
荀娘一袭白衣不施粉黛，拿着烟杆吞云吐雾，眉目宛如一张摧颓的画，她没有半句寒暄敷衍，直接冷冷清清地道：“奚明淮在哪儿？”
终于见到传闻中的荀娘，奚将阑轻笑起来，淡淡道：“嫂嫂不必太过担忧，我兄长现在身处药宗暂无大碍，只是神智暂时浑噩。”
荀娘大概被这句厚脸皮的“嫂嫂”给震住，红唇含着烟嘴好一会，才用力咬了一下，冷冷道：“把他还回来。”
奚将阑点头：“好的好的，等兄长好些了，我自然会送他回来。”
这具温温柔柔的话，却像是威胁。
荀娘投鼠忌器，深吸一口气，漠然地问：“你想知道奚家当年事？”
“嫂嫂既然如此开门见山，我也不兜圈子了。”奚将阑坐在荀娘对面的蒲团上，同她相隔着一个桌案，一枝牡丹花插在瓷白玉瓶中，散发淡香。
“六年前奚家遭难，只有我和兄长两人存活，我所为何来自然一目了然。”
奚明淮的反应显然是知晓罪魁祸首是谁。
荀娘目不转睛看他半晌，清冷如寒霜的脸上轻轻浮现一个疏冷的笑容，她手肘抵在桌案上，将烟斗倒扣下来，用那光滑的斗底轻轻托起奚将阑的下巴。
奚将阑乖巧得很，就跪坐在那任由她动作。
荀娘盯他许久，突然道：“你九岁那年，曾因奚明淮的灵力无意中将你的糕点弄翻，便心狠手辣险些将他一只手废了。可有此事？”
奚将阑一愣：“什么？”
荀娘又道：“在奚明淮的记忆中，你自幼仗着父母宠爱无恶不作，只要有人让你心中不愉悦，你便拿着藤鞭要抽人。可是如此？”
奚将阑：“……”
奚将阑勾唇一笑：“没有。”
荀娘自然是不信他，微微抬手将一根墨发拔掉，慢条斯理缠在奚将阑手腕上。
她是真正在红尘识君楼当了数年花魁的人，哪怕满脸清冷寂寥，一举一动却皆是勾魂魅惑。
荀娘缠好墨发后，又问：“可有此事？”
奚将阑依然笑靥如花：“没有。”
墨发纹丝不动。
荀娘冷冷看他，一时分不清此时到底是太会说谎还是真的没有此事。
但奚明淮的记忆又做不得假。
荀娘深吸一口气，将烟斗收回来继续吞云吐雾：“我不会说的，你走吧。”
奚将阑视线匆匆一扫荀娘肩头的飞燕和她耳饰上的金铃，不知想到什么，笑吟吟地托着腮看她：“姐姐之所以不想说，是因为我幼时曾欺负过奚明淮吗？”
荀娘眉梢都是冷意，甩给他一个“你明知故问”。
“那姐姐可误会我了。”奚将阑嬉皮笑脸地说，“奚绝这个心狠手辣的恶人，已经在十二岁那年遭了报应死透啦。”
荀娘眉头一皱，扫了一眼奚将阑纤细手腕上的墨发丝。
依然没有动静。
“你什么意思？”荀娘不动声色道，“你不是奚绝？”
“是啊。”奚将阑眼波流转，灵动又欢快，“我名唤……燕、晏聆，是北境一家小门户出身。十二岁那年奚绝少爷并未觉醒相纹，我反倒走了大运觉醒灵级相纹。”
荀娘目不转睛盯着这人的脸，妄图从他的细微表情瞧出端倪。
但奚将阑太自然了，神色没有丝毫异样，自顾自地说故事：“……奚家的人无意中寻到我，便将我请到奚家改头换面来顶替奚绝。喏，我这张脸才是真正的脸，不信你可以问红尘楼主。”
荀娘本来只觉得这个孩子很好掌控，也好栽赃嫁祸，但只是短短半刻钟的接触让她彻底改观。
这些年荀娘见过无数人，却从来没有人像奚将阑一样让她觉得深不可测。
那笑容明明温煦又乖巧，她却莫名毛骨悚然。
此人怕不像表面上那般人畜无害。
奚将阑笑吟吟地道：“奚家如此待我，我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报仇雪恨。”
荀娘冷冷道：“你觉得我会信你？！”
“姐姐若不信我，难道还要信罪魁祸首吗？”奚将阑若无其事地问。
荀娘瞳孔剧缩：“你……！”
奚将阑手肘撑在桌案上，直勾勾盯着荀娘漂亮的眼眸，压低声音道：“姐姐，药宗早已避世，奚明淮在婉夫人处性命无忧；但他知晓当年罪魁祸首，无论你是否为那人做事，这一条便已为他、以及你招来杀身之祸。只要那罪魁祸首还活着一日，你们便永远不得安心。”
荀娘垂在一旁的手猛地一蜷缩。
“我没有理由要杀你们。”奚将阑像是蛊惑人心的妖精，弯着眼睛柔声道，“只要你说出那人是谁，药宗、剑宗、让尘、横玉度……甚至是獬豸宗宗主盛焦，都会保护你们。”
盛焦这个名字几乎是公道、天道的象征。
荀娘五指一颤，眸中冷厉散去，她近乎走到绝路似的呢喃：“盛宗主……当真？”
奚将阑再接再厉：“当然啦，奚家之案六年未破，盛宗主也便寻了六年的线索，可见他一秉至公，公道无私。再说我和他是道侣，他自然也会听我的。”
荀娘：“……？”
门口的盛焦：“…………”
荀娘沉默半晌，微微咬牙终于下了决定：“让我信你，可以，但你要让我看你的记忆。”
奚将阑反应极快：“哦？姐姐的相纹是玄级“望镂骨”？”
荀娘点头。
奚将阑笑容不减，心想：“娘的这可难办了，被她看了记忆这不是得露馅吗？”
荀娘似乎早察觉出来他刚才那一通胡编乱造是在撒谎，冷冷道：“我只看当年奚家被屠戮那晚的记忆，其余不会多看。”
奚将阑：“……”
奚将阑乖巧一笑，满脸无辜：“姐姐说什么呢，就算让您从我从小玩泥巴的记忆开始看，我都问心无愧。”
荀娘：“……”
荀娘才不信他这张巧言令色的嘴。
但奚将阑话锋一转，委屈地道：“但还是不行，我现在修为尽失，你用“望镂骨”抽我记忆，怕是会将我弄成个傻子。”
荀娘漠然：“我只是玄级，修为又只是金丹期，伤不到你这个到过化神境的神魂。”
奚将阑往后一撤，避开荀娘再要点上来的灵力，言笑晏晏：“姐姐还是先告诉我，你在奚明淮记忆中看到过的罪魁祸首是谁吧？”
荀娘垂下手。
奚将阑温声道：“我只是想要一个名字。”
荀娘并未回答，奚将阑也不着急，漫不经心地支着下颌朝窗外看去。
他本是想打发时间，但视线一瞥突然微微蹙眉。
下方的云灯……似乎有些奇怪？
云灯本是夜晚而亮，白日里阳光太烈就算点燃也很难看到火焰，但从高处往连绵不绝的云海望去，却发现那灯海竟在隐约闪烁着熟悉的紫光。
与此同时，奚将阑经脉中猛地泛上来一股强烈的枯涸龟裂之感。
……像是即将枯死的花枝。
奚将阑猛地收紧在宽袖的手，不着痕迹催促道：“姐姐，如何？”
荀娘霍然起身，冷漠道：“我还是要看你的记忆。”
说罢，她将手中烟杆一扔，金丹期灵力遽然朝奚将阑眉心劈来。
奚将阑虽然修为不在，但逃跑的功力依然不减，当即就要往后撤去，只是他腰身一折，地面烟斗处撒出来的紫色灵力弥漫出白混合着紫色的烟雾。
奚将阑只吸了一口便暗叫糟糕。
是“弃仙骨”。
“弃仙骨”饮鸩止渴，痛苦和渴求彻底浸入骨髓，一旦失去那伪天衍便会痛不欲生。
奚将阑之前用了那么大一团，本该生不如死，却因盛焦那两日源源不断的天衍灵力而止住那种癫狂的渴求。
就好像……
天衍灵力就是“弃仙骨”这种剧毒的解药。
奚将阑根本来不及细想，荀娘灵力已撞到其中。
她的灵力并未带丝毫杀意，甚至没有激起奚将阑肩上“灼”字天衍珠的禁制，直接化为小小的钩子贯入奚将阑识海。
在外的盛焦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推门而入。
奚将阑眼眸空白一瞬。
荀娘反应极快，瞬间将奚将阑一段记忆强行勾出来，好似烟雾般凝成一副虚幻的记忆，强行呈现在面前。
六年前，狂风暴雨夜。
奚家横尸遍野，有些尸身甚至被强行抽出相纹，血肉模糊横在地面，被滂沱大雨冲刷出狰狞的血痕一路汇到池塘中。
锦鲤拼命在水中扑腾。
偌大池塘已变成血红一片。
轰隆隆——！
漆黑天边降下煞白巨雷，将好似乱葬岗的奚家废墟照得一瞬惨白。
在刹那的恍如白昼中，一个身形纤细的人站在雨中。
那人浑身湿透，长发湿透，胡乱用一枝桂花枝挽着，身穿及冠时华美艳丽的繁琐衣袍。
雷光一闪而逝。
很快，又是一道雷悍然劈下，终于照亮那人的脸。
是奚绝。
乞巧节那日，少年奚绝及冠礼，他身量依然纤瘦，站在尸海中似乎瞧见了什么，突然微微一歪头，舌尖轻轻将唇角的一滴血舔去。
奚绝言笑晏晏，好似盛开在地狱黄泉的恶花，邪嵬又艳美。
“哎呀。”少年笑着说，“哥哥，你看到啦？”
轰——
雷声戛然而止。
“望镂骨”烟雾瞬间散去。
荀娘匪夷所思看着他：“你……”
奚将阑似乎被震懵了，不可置信看着那段记忆，嘴唇都在微微发白。
“不……不是。”
“叮——”
盛焦猛地回神，手中天衍珠竟然未受他催动而主动旋转，且此次速度极快，像是斩钉截铁般两息便下了定论。
原本只是十颗的“诛”字天衍珠……
此时却瞬间变成了五十颗。
刹那间，五十颗天衍珠聚集的杀意强迫性的在盛焦体内相纹乱窜，后颈处闪现金色光芒。
盛焦倏地睁开墨黑眼眸，冰冷无情。
无穷无尽的杀意好似一股冷冽寒风刮过盛夏。
奚将阑脸色苍白如纸，只有眼尾那点红痣灼眼，好似要滴血。
他微微侧身看向盛焦，察觉到他身上凛冽的杀意，沉默好一会突然笑了出来。
明明盛焦身上全是森戾寒意，但奚将阑不知怎么想的，竟然缓步走到盛焦面前。
盛焦一愣。
奚将阑知道那五十颗珠子代表什么，他也不辩解也不逃走，反而轻柔地抓住盛焦的手放在自己的脖颈，淡淡道：“盛无灼，下手吧。”
盛焦眸瞳中冷意一顿，沉着脸就要将手收回。
奚将阑闷闷笑着，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倏地从漂亮眸瞳滑落，滴落在盛焦手背上。
“你信天衍珠，并不信我。反正我终归会死在你手中，倒不如现在就死，省得徒做挣扎，多添难堪。”
盛焦被那滴热泪砸得指尖微颤，他将手往前一抬，掐住奚将阑的下巴。
胭脂香和唇脂的桂香淡淡拂来，缱绻又旖旎。
“奚绝。”盛焦冷冷地问，“我只最后问你一遍，奚家屠戮，可与你有关？”
奚将阑沉默许久，羽睫湿润地冁然一笑：“天衍珠从无错判，果然名不虚传——好啊，我承认，奚家屠戮的确同我有关，“望镂骨”的记忆也是真的。”
盛焦的手猛地一用力。
天衍珠安静如死，并未因他的话而有反应。
奚将阑被捏得吃痛地“嘶”了一声，却还在笑。
“方才你也听到了吧，我不是奚绝，晏聆才是我的名字。奚家为了独占我的相纹，杀了我爹娘，又强迫我伪装成奚绝入天衍学宫。我蛰伏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屠戮奚家，报仇雪恨。”
盛焦不知有没有信，只是眼神越来越冷。
“盛宗主，断案吧。”奚将阑眼眶含着热泪，笑得温煦又绝望，低喃道，“就像在申天赦幻境中那样，断我报仇雪恨屠杀奚家全族，到底有罪还是无罪？”
盛焦垂在一旁的手猛地用力，眸瞳的冷漠似乎在动摇。
奚将阑眼泪簌簌而落，突然故态复萌地想去亲盛焦。
盛焦似乎还在思考奚将阑的那番话，蹙眉偏头躲开他的吻。
但下一瞬，奚将阑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动作，唇轻轻落在盛焦玉白的耳垂，温柔启唇。
“听之任之——缚灵。”
盛焦瞳孔一缩，隐约觉得不妙。
虚空猛地传来阵阵琉璃破碎声，奚将阑已经抽身后退，身边萦绕着好几只琉璃鸟雀飞来飞去。
“换明月”的灵力毫不留情将毫无防备的盛焦吞没，强行将“堪天道”的灵力死死束缚住。
奚将阑孤身站在那，将一绺长发撩到耳后，微微侧眸看来，泪水簌簌往下落，在苍白脸上留下斑驳泪痕，眼尾的红痣像是被浸在水中的血玉。
“我方才不是都叮嘱过盛宗主了吗……”
奚将阑不知何时已将盛焦的天衍珠拿到，他慢条斯理擦掉脸上的泪水，注视着那串失去灵力而彻底黯淡下去的珠子，笑得邪气又艳美。
“不要信我的话啊。”
盛焦脸色一凛，体内灵力全然被困住，丝毫动弹不得。
奚将阑朝他嘻嘻一笑：“盛无灼，你又上当啦。”
--------------------

第50章 逢之桃花
奚将阑虽然修为全无，但终究神魂入过化神境。
荀娘只是抽了他一段记忆，灵力转瞬消耗殆尽，脸色苍白地捂着胸口伏在桌案上喘息。
奚将阑勾着天衍珠朝盛焦笑。
这张脸太过绝艳，盛焦甚至怀疑他本就长这样，而并非一张伪装的皮囊。
盛焦手指轻轻一动。
奚将阑像是盘佛珠似的把玩着天衍珠，虽耳朵听不到，但终于反将盛焦一军的愉悦依然持续——他可太怀念少年时无论自己说什么、盛焦都会傻乎乎相信的时候了。
“盛宗主慎重。”奚将阑淡淡道，“您可是受天道眷顾，未来要得道飞升的命运之子，若是强行破开“换明月”而致使相纹受损修为倒退，那可得不偿失啊。”
那五十颗天衍珠，将两人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彻底降入冰点，这几日虚假的和睦甜蜜碎成一地惨不忍睹的残渣。
奚将阑又开始阴阳怪气叫盛宗主，等会八成还会叫“天道大人”。
果不其然。
盛焦冷冷道：“你不信我。”
奚将阑漫不经心地闷笑道：“天道大人不也是从不信我吗？”
盛焦拧眉看着失去光泽的天衍珠，眸子冷沉。
奚将阑盘了一会就玩腻了天衍珠，也没管盛焦什么反应，随手将珠子一丢。
一百多颗珠子哐啷啷砸在地上，四散滚落。
奚将阑走到荀娘身边，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姐姐，我的记忆你也看过了，能告诉我奚明淮的记忆中那个罪魁祸首是谁吗？”
荀娘嘴唇渗出一丝血，冷笑道：“不就是你吗？”
奚将阑手指在桌案上慢条斯理地画着圈，笑了起来：“我在奚家养尊处优，身为十二小仙君身份威赫矜贵，连盛宗主的渣爹我都敢指着鼻子当面骂得他狗血淋头。这等身份如此风光招摇，为何我要主动毁去庇护，让自己沦落到现在这副苟延残喘、谁都可以随意栽赃嫁祸的下场呢？”
荀娘蹙眉：“晏聆……”
奚将阑打断她的话：“我若真的是晏聆，奚家杀我爹娘，我恨到要屠杀奚家满门，那为什么会独独留下个奚明淮？”
荀娘一愣。
“所以姐姐……”奚将阑温柔道，“那个人到底是谁呀？”
荀娘抿着唇沉默半晌，不知想通什么，终于嘴唇轻启：“他是……”
荀娘尝试半晌，愕然发现自己不知在何时竟被下了闭口禅，无法说出那个名字的任何信息。
奚将阑道：“将你看过奚明淮记忆的那段记忆给我。”
荀娘却摇头。
“望镂骨”只是玄级，十分鸡肋，无法抽出自己的记忆。
奚将阑蹙眉。
荀娘脸色苍白，沉默半晌呢喃道：“你们……当真会保护我和奚明淮？”
奚将阑一愣，意识到荀娘此等聪明的女人定会留有后招，当即深情款款地说：“我保证。”
荀娘并不知晓奚将阑这个小骗子的为人，微微咬咬牙，正要说话时，一直安安静静站在窗棂上的飞燕倏地化为一只紫色鸩鸟，势如破竹朝她飞来。
鸩鸟浑身皆是剧毒，但凡沾上一滴便神仙难救。
奚将阑身形虽然孱弱但速度极快，一把将荀娘护在身下，手如疾风猛地掐住那展翅的鸩鸟，用尽全力将其死死按在桌案上。
“嘶——”
鸩鸟翅膀只是同桌案接触便像是熔岩似的嘶嘶腐蚀，奚将阑的掌心传来一股灼热，黑紫毒汁布满他的指缝，却没伤之分毫。
盛焦祭出冬融剑，剑光森寒呼啸而来。
一缕黑雾从奚将阑后颈钻出，原地化为一个和奚绝这张脸极其相似的少年。
“无尽期”凶巴巴龇着牙，一把将鸩鸟死死掐住，像是啃肉饼似的用两颗小尖牙狠狠一咬。
鸩鸟惨叫一声，瞬间化为一绺毒雾，被黑猫吞噬入腹。
奚将阑突然道：“柳长行——！”
“砰！”
房间骤然一阵地动山摇，电光石火间，一旁的门便被粗暴破开，柳长行浑身剑意悍然而入，长剑倏地出鞘。
锵——
灵力和剑刃相撞的脆响震了一下。
荀娘怔然回头，却见柳长行的剑僵在虚空，似乎同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对抗，一股尖锐的杀意悄无声息刺破她后心的外袍。
只差一寸便能穿透她的心脏。
盛焦面如沉水扣住荀娘的手往后一甩，荀娘雪白衣摆宛如花般绽放，胡乱跌倒在角落中。
冬融剑寒芒一闪，虽无灵力但剑意森然，悍然劈在桌案上。
奚将阑也看没看，伸出舌尖将指腹上的毒液舔干净，眼尾含着笑走向角落里惊魂未定的荀娘。
荀娘眼神浮现一抹狠厉，终是彻底下定决心。
既然那人要杀她，那索性一起死。
荀娘嘴唇都在发抖：“奚明淮的记忆……”
奚将阑单膝跪在他身边，因刚舔了鸩羽上的毒，艳红嘴唇泛着乌紫，墨黑眼眸一衬，莫名诡异阴邪。
“什么？”
荀娘身后的墙上悬挂着镂空桃花画，她用力攀住镶嵌的画，咬牙切齿道：“在这里。”
奚将阑微怔。
下一瞬，荀娘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一把抓住奚将阑的手腕，涂了蔻丹的指甲尖利将小臂内侧划出一道狰狞血痕来。
奚将阑也不躲闪，目不转睛看着她。
此时荀娘除了相信他，已无路可走。
荀娘勉强将一道灵力灌入桃花画中，当即呕出一口血，墙面红光绽放，一枝桃花骤然从画中绽放探出。
枝蔓陡然长成参天大树，桃瓣飞红遍布狭窄房间。
奚将阑瞳孔缓缓一缩，只觉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桃枝桃花织成的幻境跌去。
剧烈失重感再次席卷全身，他似乎从万丈高空掉了下去。
房间还在剧烈颤抖。
一阵混乱中，盛焦不知何时出现在奚将阑身侧，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桃花瓣骤然炸开无数粉色细碎萤光，纷纷扬扬从半空落下。
墙上木雕的桃花画边，奚将阑和盛焦已不见踪迹。
***
好似做了场梦。
朝阳从如意纹的镂空窗落到九思苑，桌案上纸墨笔砚、卷宗心法书凌乱摆放，奚绝埋着头趴在一堆书中呼呼大睡。
他好像很缺觉，已睡了一早课还是睡眼惺忪，温掌院的天衍课上依然困意不减。
温孤白手持着卷宗，语调温柔地念着枯燥晦涩的卷宗，让奚绝睡得更沉。
其他几个少年也昏昏欲睡。
酆聿悄摸摸写了几句话，团成一团扔给奚绝。
奚绝被砸了下脑袋，含糊地双手抱住后脑，像是猫似的继续睡。
酆聿实在太过无趣，又写了纸丢给横玉度。
横玉度端坐在那认认真真蘸了朱砂在书上做标注，酆聿一个纸团打过来，将他笔都打歪了。
但凡换个人肯定要和酆聿拼命，但横玉度脾气太温和，无声叹息将笔放下，把纸团拆开。
“明日历练，你同谁结队？”
后面还龙飞凤舞画了个厉鬼的落款。
横玉度换了支笔写了几个字丢回去。
酆聿拆开看。
“我双腿不良于行，已是累赘，便不去历练，徒增麻烦——玉。”
酆聿又写了纸抛给乐正鸩。
乐正鸩还因为之前被抽手背遍布红痕，乍一被纸丢到手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兜帽下的眼神宛如恶兽，恶狠狠朝着酆聿看来。
酆聿：“……”
酆聿顿时怂了，小心翼翼爬过去，将纸团捡回来丢给柳长行。
几个少年就在掌院眼皮子底下传纸条。
奚绝困得要命，隐约被一股喧哗声吵醒，揉着眼睛爬起来，就见以酆聿为首的几个少年正委屈巴巴地站在大太阳下罚站。
——横玉度倒是没罚站，却让他端坐在那，将一叠皱巴巴的纸拿起来，艰难地大声念上面的字。
奚绝不明所以，还以为横玉度在念书，却听到他……
“哈、哈、哈，盛焦是个闷葫芦，没人想和他一起历练，玉度不去，我们两两组队，刚好人数够齐。”
横玉度面无表情念完，将那纸团撤到下面，继续念下一张。
“奚绝是个惹祸精，迟早弄死他。”
“哈哈哈。”
“中午吃什么？”
“小酥鱼小酥鱼，让尘请我吃小酥鱼吧。”
其他人如丧考妣，恨不得一把火烧了那沓纸。
奚绝：“…………”
温孤白坐在阳光中，含着笑看众人罚站和念纸条。
偌大九思苑中，只有奚绝和盛焦。
盛焦置若罔闻，端正坐在奚绝的座位上垂眸写标注，好似周遭发生什么都同他无关。
奚绝打了个激灵，微微清醒些。
温孤白也不授课了，奚绝松开盘得酥麻的腿赖叽叽爬到盛焦桌案前，像是没有骨头似的趴在整齐叠放的书卷中。
小奚绝坐在盛焦对面，含糊道：“闷葫芦，他们在孤立欺负你哎。”
盛焦并未理他，继续写字。
奚绝眉眼全是困意，迷迷瞪瞪地笑：“我不嫌弃你。要不明日历练，你同我组队吧？”
盛焦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奚绝实在是太困，说完后没等到回答，脑袋啪嗒一声趴在书卷堆里，竟然又睡了。
盛焦的笔尖迟迟未落，凝着的墨水啪嗒一声落在雪白纸张上。
他微微抬起空洞墨黑的眸瞳，注视着少年酣睡的睡颜。
久久未动。
但翌日，奚绝早已忘了自己睡得迷糊时曾答应过什么，随着温孤白入了秘境后，便欢呼着和酆聿一起叽叽喳喳地跑走了。
盛焦孤身站在原地。
注视着小奚绝跑开的方向，半晌才选了相反的方向漠然离开。
只是给一群十二三岁的孩子历练的秘境，当然不会有太高品阶的凶兽，充其量只能算一处山清水秀的秘境小世界。
奚绝却像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见什么都呜呜嗷嗷的。
酆聿都嫌和他一起丢人，嫌弃地道：“小仙君，你克制点，别拉着我一起丢脸成不成？”
奚绝笑嘻嘻地和他勾肩搭背：“第一次来秘境嘛，体谅体谅，别叫我小仙君了，叫我奚十二吧！”
酆聿：“……”
酆聿说你要点脸。
奚绝说不要不要。
酆聿这个天级相纹能嫌弃奚绝任何东西，却独独不能嘲讽他的灵级相纹，只好捏着鼻子道：“十二小仙君，您也只有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咱们诸行斋有四个灵级相纹呢，你敢和他们炫耀自己‘奚十二’吗？”
奚绝得意挑眉：“我当然敢啊。”
酆聿啐他：“之前的灵级相纹在少年时也没像你这般招摇放肆啊，你还是收敛收敛吧。”
奚绝歪着脑袋：“灵级相纹不是都会成为仙君吗，为何不能放肆？”
“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你相纹没了？”酆聿随口说。
奚绝愣了愣，似乎呆住了。
酆聿说完后就觉得这句话太像咒人，忙拍了拍自己的嘴：“我瞎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奚绝笑起来，随意地问：“现在除了诸行斋的四个，其他灵级相纹全都飞升成仙君了吗？”
“好像还有一个没飞升吧。”酆聿若有所思，“好几百年前的一位仙君了，我也不怎么清楚。”
两人插科打诨一路薅灵草掏鸟蛋，兴致勃勃玩了大半天，找了棵幽静的树下坐着歇息。
奚绝懒洋洋趴在酆聿肩上：“哥哥，我饿。”
“滚蛋。”酆聿没好气地推他，回头将一块糕点塞给他，“喏，拿去啃——你比我大，叫哥哥你都不害臊的吗？”
奚绝笑嘻嘻地抱着糕点啃啃啃，啃了一嘴糕点渣子。
午时，参天大树旁的幽潭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一个庞然大物猛地从水底翻上来，像是锦鲤般在水面翻腾。
噗通一声。
巨大的水怪溅起数十丈高的水，稀里哗啦将树下的两人泼了个湿透。
奚绝、酆聿：“……”
奚绝糕点还没吃完，迷茫看着那好似海鲸似的怪物，眸光微微呆滞。
酆聿比他有经验，伸手胡乱揉了下奚绝的脑袋，没好气道：“吓成这样？你真的是奚家小少爷吗，我都怀疑你被哪个乡巴佬夺舍了？那是于迩。”
奚绝小脸全是水痕，干巴巴道：“鱼、鱼！”
“于迩。”酆聿道，“水系凶兽，被某位仙君用缚绫困在此处，放心吧，它也就每日午时挣扎一会，翻不出什么水花。”
奚绝缓了好一会才回神，但他太欠了，探头探脑地爬到岸边：“万一掉下去呢，它会不会把我吃啦？”
酆聿嗤笑：“你是三岁小孩吗，还能掉……”
话音未落，“噗通——”
酆聿：“……”
酆聿惊恐转头，就见刚才还在岸边的奚绝已经没了人影，水面上荡漾起一圈涟漪。
“奚绝！”酆聿彻底被吓住了，赶忙扑过去，“奚绝？！”
恰在这时，于迩又在翻腾。
它身形庞大狰狞，浑身布满漆黑鳞片，鱼身之下竟然是两条巨大蛇尾。
若是被蛇尾缠住坠下幽潭中，奚绝这条小命也就彻底没了。
酆聿吓疯了，他不会水，灵力又完全不能和于迩对抗，只能哆嗦着手掐着灵力去寻温孤白。
突然，一道漆黑人影猛地跃入水中，瞬间不见了人影。
酆聿一愣。
盛……盛焦？
奚绝浑浑噩噩，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弱，迷糊的视线中隐约有个庞然大物朝他缓缓游来。
“真丑啊。”奚绝还有心思瞎想。
就在他微微闭眼任由自己往下坠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在不着实处的水中猛地用力，将奚绝单薄身形强行扯到怀中。
奚绝一愣，迷茫抬头。
盛焦面容皆是冷意，天衍珠灵力并不充沛，散发黯淡微光凝成单薄结界护住两人。
于迩浑身锁链稀里哗啦作响，狰狞扑来。
“砰——”
奚绝吓得一把抓住盛焦的衣襟，呛出一口气来。
于迩只是一下便将盛焦的天衍珠结界彻底撞碎，盛焦唇缝绷紧，全然不顾重伤的五脏六腑，用力带着他朝水面游去。
于迩不死心，这次直接张开血盆大口妄图将两人直接吞下腹。
奚绝呆愣许久，突然像是不耐烦似的，面无表情伸出手，金色灵力倏地从掌心撞出，轰然撞在于迩眉心。
“滚开！”
那处似乎是凶兽死穴，也不知道奚绝是如何找到的，只是轻轻一道灵力便将它击得惨叫一声，庞大身体挣扎翻滚。
盛焦趁着机会和往上荡漾的水流，瞬间抱着奚将阑破开水面。
***
“盛……盛焦！”
奚将阑猛地伸手攀住面前人的脖颈，浑浑沌沌地呢喃着：“盛焦，盛焦救……”
一股桂香弥漫鼻息，混合着浓烈桃花香，将奚将阑呛得咳了一声。
他已从梦中回忆惊醒，呆呆怔怔抱着一个人，浑身发抖许久才终于缓过神来。
盛焦正垂眸看他，黑沉眸光好似十年如一日，从未变过。
奚将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正蜷缩着双腿躺在盛焦怀中，双手还不知羞耻勾着人家的脖子。
盛焦冷淡道：“做噩梦了？”
奚将阑刚刚醒来，浑身懒洋洋的，他脸皮厚，也不觉得方才还对天道大人喊打喊杀封了人家灵力、现在又躺在人家怀里睡觉有什么不妥。
他靠在盛焦身上，含糊道：“没有。”
盛焦没拆穿他显而易见的谎言。
奚将阑只觉浑身疲倦，随意瞥了一眼，发现两人似乎正在一处桃林中，四面八方全是灼眼的粉色，上面竟也看不到天幕。
“这是哪里？”
盛焦言简意赅：“幻境。”
华丽繁琐的牡丹花魁衣袍还裹在身上，奚将阑嫌繁重，一边解一边随口道：“奚明淮的记忆应该在此处，等会得找一找。”
盛焦“嗯”了一声。
奚将阑坐在盛焦怀里解了半天才终于将里三层外三层的花魁外袍解下，他只着雪白衣袍轻松站起身，四处张望：“这幻境多大？不会像申天赦那样得找许久吧？”
盛焦将花魁衣袍叠好搭在小臂上，闻言淡淡道：“灵力。”
奚将阑似笑非笑看他：“给你灵力，那五十颗珠子肯定要我吃苦头，我才不给。”
盛焦说：“不会。”
奚将阑：“不给。”
两人僵持不下，只好决定边走边找。
四处皆是一望无际的桃花，且每一棵都是参天大树，桃花开到头顶遮天蔽日。
奚将阑随手掐了枝桃花，枝刚折断便化为粉色齑粉落在掌心，桃花桃树皆是虚假幻影，只要找到唯一的能摸得到碰得着的，定然是奚明淮的记忆。
“盛宗主。”奚将阑漫不经心碾着掌心的细碎齑粉，随口道，“这六年，你见过温掌院吗？”
盛焦蹙额：“甚少。”
盛焦连诸行斋同窗都很少见，一门心思只顾獬豸宗公事，就算每年诸行斋相聚也从未参加过。
奚将阑淡淡道：“是吗？”
盛焦不明所以，沉声道：“想问什么？”
奚将阑身着白衣，在一片桃花纷飞中微微侧身，含笑看着他，没头没尾地突然问了句：“……那你想过我吗？”
盛焦一愣。
奚将阑缓步走到他身边，认认真真地注视盛焦眼眸。
他不再巧言令色、狡黠难以捉摸，而是一种撕破所有伪装的温柔，轻轻地重复。
“盛无灼，你想过我吗？”
盛焦心脏倏地一缩。
见盛焦不回答，奚将阑换了个说法。
“你思念我吗？”
盛焦眸瞳微微涣散又收缩，似乎压抑在冷若冰霜皮囊下的七情六欲在翻滚着想要冲出，但遭受过申天赦的雷劫却死死压制着他。
盛焦五指几乎捏碎了。
突然，一旁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在说什么呢？”
奚将阑一愣，满脸麻木地回身。
柳长行不知在那看了多久，手中正拿着一个粉色桃子，满脸迷茫地看着他们：“你们不是好几天就重逢过了，怎么现在才叙旧？而且思念这词儿怎么怪怪的？”
奚将阑：“……”
盛焦：“……”
奚将阑面无表情道：“你怎么进来了？”
柳长行皱眉：“你这话怎么听起来还挺不乐意？我要不是担心你出事，至于跟进来吗？”
奚将阑：“……”
奚将阑揉了揉眉心：“没有，我就是担心你进来，荀娘会不会出事？”
柳长行一愣：“糟了！我给忘了！”
奚将阑更头疼了。
“那赶紧出去啊！”柳长行将桃子在衣袖上蹭了蹭，边说边要往嘴里放。
奚将阑随口道：“我得找到奚明淮……”
话音未落，他眼睛瞪向柳长行手中的桃子：“等等，你桃子哪来的？”
“随手摘来的。”柳长行不明所以，“想吃，你拿去好了。”
奚将阑快步走上前，一把抢过用力抚摸，就见那原本晶莹剔透的桃子瞬间破开伪装，化为一团晶莹剔透的琉璃球。
这是奚明淮的记忆。
奚将阑彻底松了一口气。
柳长行奇怪看着那琉璃珠问：“这是什么？”
“没事没事。”奚将阑将琉璃球收起来，用力拍了拍柳长行的肩膀，夸赞道，“哥哥，你的运气真是绝了。”
本以为还要在这桃林幻境找上许久，没想到柳长行一来就寻到。
得来全不费工夫。
柳长行不稀罕奚将阑的夸，总觉得阴阳怪气的，他担心荀娘出事，也没多问，直接道：“你知道这阵法怎么出去吗？”
奚将阑了了一桩心事，随口道：“用灵力破开？”
柳长行幽幽道：“我要是在这里能用灵力，还用得着耽搁这么久？”
奚将阑一愣：“你无法用灵力？”
“嗯。”
这可就难办了。
奚将阑摸了摸下巴，在四面八方看了一圈：“我瞧瞧看，这里好像是个阵法——嘶，我不太擅长阵法，这往往都是伏瞒的活儿。”
柳长行道：“至少你比我精通。”
柳长行每回阵法课要么抄伏瞒的要么抄奚绝的，很少及格过。
此处只是个藏东西的地方，荀娘也不会太精密的阵法，奚将阑在最大的几棵桃树边走了几圈后，终于发现这阵法端倪。
只是他第一反应却是脸色微绿，心想糟糕。
柳长行见他脸色不对：“怎么？破不开吗？”
奚将阑干咳一声，转身认真道：“我们还是想怎么找回灵力吧。”
柳长行：“？？？”
柳长行愕然道：“为什么？”
“这是阵法“逢桃花”。”奚将阑含糊道，他以为柳长行记不住破阵的法子，随口敷衍，“很难破，得需要灵力。”
盛焦像是透明人似的跟在两人身边，本来等着阵法破，听到“逢桃花”三个字，愣了一下后，默不作声走到一旁盘膝坐下，竟然老神在在开始打坐起来。
柳长行突然大笑三声！
“哈、哈、哈！”
奚将阑狐疑看他。
傻了？
“不瞒你说，我从天衍学宫出师后，把所有阵法都忘得一干二净，惟独记住“逢桃花”。”柳长行淡淡道。
奚将阑：“？？？”
奚将阑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柳长行斩钉截铁地道：“只要用两人的童子指尖血滴在阵眼和生门处，便能直接破阵，不用浪费灵力。”
奚将阑匪夷所思，声音都在哆嗦：“你闲着没事记这个做什么？！”
“你管我呢。”柳长行是个狠人，当即灵力一闪，将指尖血逼出，熟练地找到阵眼滴了进去。
果不其然，指尖血落入阵眼后，地面法阵倏地闪现一道红光。
有门！
柳长行高兴极了。
奚将阑一言难尽。
“来啊，绝儿。”柳长行拉着他熟练地走到生门，捏着奚将阑的爪子抖了抖，“快点，你自己逼指尖血，我出手怕是粗暴得很，别把你小鸡爪子给剁下来。”
奚将阑委婉地说：“哥哥，我觉得吧……咱们还是先恢复灵力吧，到时候用剑劈开阵法，多威风啊你说是不是？”
柳长行嫌他太横玉度，直接粗暴地用灵力在奚将阑食指指腹一划。
奚将阑还在嘚啵：“真的，等一等，哥哥！你先听我解释，咱们用灵力——啊！”
奚将阑的指尖血倏地滴在生门阵法处。
柳长行颠颠地等着阵法破。
但左等右等，生门阵法却没有像阵眼那般散发红光。
柳长行和奚将阑大眼瞪小眼，谁都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柳长行突然将奚将阑的爪子一甩，厉声道：“奚将阑——！”
奚将阑当即心虚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努力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抱着膝盖闷不做声。
“我说过什么，运日说过什么，掌院又说过什么？！你都抛诸脑后了是吧！”柳长行愤怒得头发都要竖起来，眼泪控制不住唰地往下簌簌落，哽咽道，“你没了修为就这么自甘堕落吗！？你你你！你小小年纪怎么就那么贪图享乐呢？！”
奚将阑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将脸埋在膝盖中默不作声。
柳长行气得半死，胡乱一抹眼泪，十分乐正鸩地骂骂咧咧：“你真是要把我气死了！你还骗我说自己近男色，我看你就是个好色痞子！”
奚将阑头一回被骂得不敢回嘴。
柳长行不像乐正鸩那样会骂人，颠来倒去地只会骂那几句，没一会就词穷了。
他气得脑瓜子嗡嗡的，揉着眉心好一会，低声呵斥道：“等出去我再和你好好算账！拉着诸行斋其他人一起和你算总账！你给我等着！”
奚将阑不吱声。
柳长行怒容满面，眼眸泪水又啪嗒嗒往下落，被奚将阑这个“不孝子”给气得差点晕过去。
盛焦端坐桃花树下，眉目冷若冰霜，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
有了奚将阑小小年纪就丢了精元的做对比，柳长行越看盛焦这副“没有世俗欲望、无情无欲”的模样就越满意。
“唉。”柳长行重重叹了一口气，走到盛焦身边，骂骂咧咧地数落道，“绝儿也太不自爱，叮嘱过无数遍的话都当耳旁风，还好这回咱们三个进来“逢桃花”，否则指不定困死了都出不去。”
盛焦睁开冰冷又无情的黑沉眼眸，一派清心少欲的无情道大能气派，漠然和他对视。
气势凛然，赛雪欺霜。
柳长行满意地直点头，理所应当道：“——无灼，给我一滴你的指尖血，我去破阵。”
盛焦：“…………”
奚将阑：“…………”
--------------------

第51章 七情六欲
幻境一阵死寂沉默。
大概是盛焦气度太过“无情道”，柳长行根本没意识到盛宗主的沉默到底代表什么，还在满脸慈母爱地注视着盛焦。
期待指尖血。
盛焦：“……”
盛焦面如沉水，微微偏头。
奚将阑蜷缩成一团，心虚地从双臂间探出一双眼眸来，恰好和盛焦的视线对上。
奚将阑：“……”
奚将阑满脸惨不忍睹，赤着的脚都在疯狂蜷缩，咬着牙无声地对盛焦比口型。
“给我闭嘴！”
盛焦：“…………”
柳长行察觉到盛焦的视线，一偏头见奚将阑凶巴巴的在那龇牙，当即冷冷道：“奚绝儿，把脑袋给我埋进去！你还有脸瞪别人，你自己做得那叫什么事儿？！”
奚绝儿满腹冤屈无法宣之于口，闷闷地将脑袋埋进双臂，不吭声了。
柳长行没察觉到不对，还在等待无情无欲的天道大人破阵。
盛焦沉默半晌，冷淡道：“让他将灵力还与我，我便破阵。”
正在偷偷摸摸露出一双眼眸往外看的奚将阑一愣，匪夷所思看着他。
“啊？”柳长行蹙眉，“绝儿封了你的灵力？”
“嗯。”
柳长行不太懂这两人的爱恨情仇，蹙眉道：“不过就算还给你，你也无法在逢桃花动灵力，我拎剑试过，连棵树都劈不开……”
盛焦冷冷道：“那是你。”
柳长行：“……”
柳长行眼泪又落下来了：“你竟又如此羞辱我。”
盛焦冷漠闭上眼睛，一副油盐不进不给灵力就不破阵的模样。
当年他被整个诸行斋排挤，看来也有原因。
柳长行但凡被中伤“剑术太差”，肯定要哭上一遭，但盛焦根本对他的眼泪无动于衷，他只好满脸泪痕地走到奚将阑面前。
“绝儿，快将灵力还给盛宗主。”柳长行坐下来，强忍着骂他的冲动，劝说他，“荀娘还在外面不知生死，咱们先出去这里再说。”
奚将阑眼眸都瞪大了，没想到盛焦竟然会算计他，不可置信道：“我……他！我就算给了他灵力，他也劈不开这幻境。”
“谁让他劈阵法了？”柳长行奇怪道，“他已答应，拿到灵力就会用指尖血破阵。”
奚将阑：“…………”
奚将阑急得不行：“你怎么知道他的指尖血有用？！”
柳长行不悦地道：“你以为人家和你一样，小小年纪就因享乐失了精元吗？”
奚将阑：“？？？”
奚将阑第一次尝试到哑巴吃黄连的滋味，气得眼圈通红，那颗红痣几乎要瘆出血来，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道：“他……可他！我……我！”
奚将阑都要十分柳长行的哭了。
盛焦这个罪魁祸首却晏然自若打坐冥想。
“我不给！”奚将阑嘴唇发抖，口不择言，“我死也不给，我们一起死在此处好了，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
柳长行捏住他的耳朵尖往外轻轻一揪，不悦地道：“不要耍孩子脾气——你若担心盛焦的天衍珠会害你，哥哥在此保证，就算豁出去这条性命也会护你平安无恙，不让他伤你分毫。”
奚将阑急得直蹬脚，他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明知道是坑却被人硬逼着跳，甚至都也无法解释”的憋屈。
见给他挖坑的人还在神态自若的打坐，奚将阑一狠心一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冷冷道：“天道大人明明也早失精元了，就算还他灵力也无济于事。”
柳长行一愣，偏头看去。
桃花纷飞，天道大人腰背笔直，一派沉稳凝然，哪怕被人如此“构陷”依然沉心静气。
盛焦明明是被申天赦的雷劫硬生生劈去七情六欲，心如槁木，十三州却纷纷揣度他是不是真的无情道大成。
单看这副无情无欲古井无波的气质，全然想象不出这等如同雪山冷石的高岭之花动欲是什么模样。
那不得日从西方出，天崩地裂天衍灭啊？
只犹豫一瞬，柳长行转头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谁都会，就盛焦绝无可能。绝儿，你自己道心不坚定，未守持精元，怎么还想拖无辜之人一起下水挨骂呢？”
“盛无灼丢没丢精元，难道我还不清楚吗？”奚将阑也要气得落泪了：“他他！——盛无灼，说话！”
少年奚绝当时单纯得很，只觉得盛焦无情无欲，让他主动亲自己一回已是铁树开花、天道垂怜，其他别奢想太多，凑合过吧。
直到那个雨夜……
他像是叶子似的被暴雨打了一整晚，第二日爬都没爬起来。
那时奚绝这才知道，原来盛焦这不解风情的木头虽七情全无，六欲倒是齐全。
盛焦对此不置一词，眼睛都没睁，只说：“给我灵力。”
奚将阑气得要扑上去打他，骂道：“我给你大爷！”
柳长行忙拦住他。
“他真的！”奚将阑死死抓着柳长行，这次的可怜根本不是装出来的，眼圈微红道，“哥哥，你信我。”
“哦。”柳长行说，“你这个小骗子嘴里没有半句真话，我不信。”
奚将阑：“…………”
奚将阑没想到自己平时做的孽，竟然像是回旋镖直接扎到自己身上，扎得他满脸痛苦、有苦难言，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三个人根本凑不到两滴童子指尖血。
柳长行不敢和盛焦硬碰硬，只好撺掇奚将阑赶紧答应天道大人的条件，还了灵力取盛焦指尖血破阵才是正道。
奚将阑此等睚眦必报的脾气哪里肯受这种憋屈气，冷冷地一振衣袖，盘膝坐稳。
“就这么耗着吧。”他冷冷道，“看谁能耗过谁。”
柳长行蹙眉：“你我三人都在幻境中，荀娘孤身一人，怕是会有危险。”
奚将阑漠然道：“我管她死活。”
“……”柳长行诧异道，“你刚才不是还保证，会保护她和奚明淮吗？”
奚将阑似笑非笑地说：“我这个小骗子，嘴里还有一句真话，当然也是哄骗她的。”
柳长行：“……”
柳长行惊愕看着他。
奚将阑对上柳长行的视线，愣了好一会，偏过头笑着讥讽道：“我的本性你们不早就一清二楚吗，天衍珠断我罪断得没错。我此番本就是为了奚明淮记忆而来，既然记忆已拿到，我还管她死活做什么。在你们心中，我不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阴险小人吗，你现在又……”
接连不断自嘲的话好似一把未带剑柄的锋利剑刃，伤人的同时自己也遍体鳞伤。
奚将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想要驱除心中难言的难堪羞耻。
哪怕用痛苦去填他也甘之若饴。
但话还没说完，柳长行突然伸手将他单薄身躯紧紧抱在怀中。
奚将阑一愣。
柳长行身量宽阔，没怎么长个的奚将阑几乎被他拥了满怀，热泪簌簌从脸颊滑落，滴落在奚将阑发间，胡乱滚落在地。
“好绝儿。”柳长行泪流满面，哽咽地道，“你可吃了大苦了。”
年少时的奚绝倨傲矜贵，骄纵狂妄，柳长行从未听他说过这种自轻自贱的话。
奚将阑呆了好一会，眼眶微微一红，抖着双手环抱住柳长行宽阔的背，将脸埋在柳长行怀中，呜咽道：“哥哥……”
柳长行摸着他散乱的发，温柔道：“嗯。”
盛焦冷眼旁观。
奚将阑浑身微微发抖，声音都带着哭腔：“你信信我吧，盛焦真的也是个贪图享乐的色胚。”
……享用的还是人人觊觎却求而不得的花魁兰娇娇。
柳长行：“…………”
柳长行幽幽道：“绝儿，你又找骂是不是？”
奚将阑顿时嫌弃地推开他：“不信算了，那就在这儿干等着让荀娘从外面将阵打开吧。”
柳长行蹙眉：“我怕她也自顾不暇。”
“我留了人保护她。”奚将阑擦掉脸上虚假的眼泪，冷冷瞪了盛焦一眼，“就算不用天道大人尊贵的‘童、子指尖血’，等上一刻钟也照样能出去。”
盛焦默不作声。
头顶桃花瓣簌簌随风而落，被风卷着飘入望不见的天幕。
“真桃花啊？”“逢桃花”外，黑猫化为少年，蹲在木雕桃花画旁边捏起一片花瓣，“这个季节哪来的桃花？”
偌大内室已经一片废墟，前来暗杀荀娘的灵力已接连被黑猫撕毁吞噬，美滋滋地饱餐一顿。
荀娘坐在角落调息重伤的经脉，不置一词。
无尽期明明化为人形，却还像是猫似的蹲在那，优雅地舔了舔爪子，酷似奚将阑花魁脸蛋的眉目间浮现好奇：“他们什么时候能出来呀？”
荀娘闭眸，轻声道：“这个阵法难进，但很好出。他们寻到储存记忆的琉璃球，不出片刻就能出来。”
无尽期说：“哦。”
他变回黑猫继续舔爪子，但是四只爪子都舔了个遍，也不见里面的人出来。
无尽期从未离开奚将阑这么久，像是失去依附的纤细藤蔓，不安地嘚啵道：“怎么还没出来？他不会出事了吧？奚将阑？将阑！”
它跑过去蹬着后足伸爪子去拍那木雕画。
荀娘终于调息得差不多，轻轻睁开浓密羽睫，蹙眉看向桃花画。
这都过去快半个时辰，按理说早该出来了。
难道那三个人都凑不齐两滴指尖血吗？
荀娘愣了好一会，突然唇角一抽：“你主人……”
黑猫炸毛：“他才不是我主人！”
荀娘从善如流：“奚绝和盛宗主……当真是道侣？”
黑猫嫌弃地舔爪子：“你听他瞎说。”
如果奚绝真的和獬豸宗宗主是道侣，这些年何苦沦落这般田地？
荀娘蹙眉，本想埋怨奚将阑哄骗她。
但转念一想，不是道侣才好，否则这阵法怕是死也打不开了。
黑猫拍画，等不及似的：“不能直接让他们出来吗？”
荀娘摇头：“这个幻境是我用来藏奚明淮记忆的，开始布时就没打算让人进去。就算是我也很难同一天强行打开第二次。”
黑猫蹙眉。
“再等等吧。”荀娘道，“应该是有事耽搁了。”

第52章 翻车大赏
一个时辰后。
奚将阑腿都麻了，“逢桃花”幻境愣是没有丝毫变化。
三人面面相觑。
柳长行委婉地道：“绝儿，还继续等吗？”
奚将阑噎了一下。
仔细回想，方才荀娘打开阵法时好像呕了口血，想来这阵法从外面怕是很难打开。
盛焦垂眸坐着，散落地面的裾袍已落了一层虚幻桃花。
奚将阑默默磨了磨牙，坐起来走到盛焦面前一屁股坐下，冷冷道：“我将“换明月”解开，你当真能破开阵法？”
盛焦言简意赅：“能。”
奚将阑知道盛焦从不会做无把握之事，思忖片刻，突然道：“但这次我封住你的灵力是凭借我自己的本事，等你破开“逢桃花”后，能不能再让我用一次“换明月”封你灵力？”
盛焦：“…………”
饶是盛焦再处变不惊，也被奚将阑这番话给震住了。
他实在想不通，奚将阑到底哪来的胆子和脸皮说出这种话？
但凡换个脑子正常的人，都必不可能答应。
“我害怕。”奚将阑扶着盛焦的膝盖微微凑上前，眸子冰冷地注视着盛焦眼眸，“我怕你的天衍珠，所以盛无灼……”
他伸手轻轻抚摸盛焦的唇，像是妖精似的蛊惑道：“答应我吧，求求你了。”
奚将阑这张脸太过绝艳，但凡换个人肯定被他魅惑得神魂颠倒。
但盛焦嵬然不动，冷淡道：“我若反悔，你当如何？”
奚将阑对盛焦这种闷葫芦莫名信任，笑嘻嘻道：“你可是獬豸宗宗主啊，又不是我这种巧言令色的骗子，出尔反尔哪是君子所为？”
盛焦眉间轻蹙，似乎不满这句话：“你也在诸行斋九思苑受学四年。”
奚将阑愣了愣，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笑了出来：“我为了活着，连尊严都能舍弃，还能算什么君子呢？天衍学宫出了我这等丢人现眼的学生，怕是把招牌都砸了吧？”
盛焦五指微微一蜷。
“你答应吗？”
奚将阑羽睫湿润注视着他，哪怕提出再无理的要求，态度也是可怜兮兮且满脸乞求，就好像盛焦不答应他便是罪大恶极受人唾弃。
盛焦漠然和他对视。
奚将阑大概也觉得自己脸皮太厚，想了想又加了个筹码，两指捏起那枚琉璃球在盛焦面前一晃：“你若应允，我便将奚明淮的记忆给你。”
柳长行坐在不远处见两人说着话都要挨到一起去了，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但仔细一想在天衍学宫时小奚绝怕冷又怕黑，成天也总是往诸行斋其他人身上扑。
这样一想，就说得通了。
终于，盛焦抬手去拿那枚琉璃球：“好。”
奚将阑却往后一撤，嬉皮笑脸道：“君子一言，等我出去了就给你。”
奚将阑也知道自己鬼话连篇，在旁人眼中信誉几近于无，本以为盛焦会不信他，正要绞尽脑汁给他几个没啥用的保证。
没想到盛焦只是点点头，示意成交。
奚将阑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盛焦道：“灵力。”
“哦。”奚将阑回过神来，难得乖巧地去解灵力。
“换明月”是奚将阑本已下好的言灵，不用灵力便能催动。
逢桃花幻境满树桃花，桃瓣随意飘散，纷纷扬扬宛如一场雪。
法印落下的刹那，盛焦被禁锢的灵力瞬间回拢，和还虚境全然不同的灵力波动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狂风。
灵力遽然散开，以雷霆万钧荡漾至四面八方。
只是一瞬，整个幻境成千上万棵桃树被震得花落满地，狂风席卷朝天幕而去。
盛焦漠然起身，一身灵力暂时受不住，险些将猝不及防的奚将阑扫了出去。
柳长行一把接住摇摇欲坠的奚将阑。
奚将阑怔然看着盛焦，心脏狂跳，一股没来由的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
盛焦……
已不是还虚境。
他甚至不算半步大乘期，几乎心境和灵力悉数破瓶颈，此时只差雷劫便能彻底一跃成为十三州寥寥无几的大能。
大乘期之上，便是得道，被天道封为仙君飞升。
奚将阑不知想到什么，脸色煞白如纸。
“逢桃花”能限制还虚境及以下修士的灵力，却无法阻拦大乘期。
盛焦面无表情，甚至不用天衍珠或本命剑冬融，掌心凝出一团雷纹灵力，在偌大幻境中宛如风雨欲来前的强势压迫。
无数桃树化为齑粉，桃林转瞬荡平，一览无遗。
柳长行一愣后回过神，忙道：“无灼，不必用灵力破阵，你用指尖血……”
话音未落，盛焦沉着脸将掌心灵力猛地落在阵眼处。
就见一阵红光和雷纹相撞，地面震出丝丝龟裂雷纹，须臾间震向四面八方。
幻境，瞬间破了。
从阵法幻境到现实的感觉宛如撕破虚空，奚将阑这个毫无灵力的身体感觉像是被无数双手朝周遭生拉硬扯般。
撕裂感蔓延至整个神魂。
但也只是瞬间。
等到奚将阑微微喘息着睁开眼睛时，三人已经回到红尘识君楼。
墙上的木雕桃花画像是被雷劈过，花瓣枯树焦黑，还在散发雷纹，冒出丝丝缕缕的黑色烟雾。
站在窗边往下看的荀娘被惊得转身，视线落在已经彻底毁坏的“逢桃花”阵法，神色愕然。
至于这么大动静吗，不就两滴血就能破开的阵吗？
还是说……
荀娘唇角微微抽了抽。
还是说这三人真的没凑出两滴血？
无尽期等得不耐烦已经在追着自己尾巴转圈，乍一瞧见奚将阑，高兴得热泪盈眶：“奚将阑！”
它四爪一蹬，肥胖的身躯依然矫健，“咻”地蹦到奚将阑肩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庞，倏地化为一团黑雾绕着奚将阑脖子转了两圈，钻入后颈消失不见。
奚将阑摸了摸后颈，轻轻浮现个笑容。
荀娘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轻轻问：“记忆拿到了？”
“嗯。”奚将阑两指捏着琉璃球，皮笑肉不笑地道，“藏得还挺深。”
差点让他们仨困死在里面。
荀娘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算了。
奚将阑捏着球，正要问问荀娘这怎么看，后知后觉听到窗外似乎有喧哗声。
他走过去往下面一扫，发现那群选花魁点灯的人竟然还未散，甚至更加狂热地将云灯点着抛向红尘识君楼。
“这是怎么回事？”奚将阑问。
不知为何，荀娘怜悯地看了一眼盛焦。
盛焦：“？”
荀娘道：“红尘识君楼的老规矩，为花魁点灯最多的贵人，能和新花魁春风一度。”
在奚将阑被困在“逢桃花”的一个多时辰里，红尘已经清点花灯数量——兰娇娇当之无愧新花魁，众人已然欢呼一阵。
奚将阑“哦”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
他并未签什么卖身契给红尘识君楼，此时拿到记忆球之后拍拍屁股走人，红尘也不敢拦他。
盛焦却不知其中关窍，眉头轻轻一皱。
奚将阑无意中瞥见，突然狡黠一笑，凑上前去问：“盛宗主为我点了几盏灯呀？”
盛焦冷冷注视他。
荀娘低声道：“今日点灯最多的是一位姓玉的仙君，据说已被楼主请来花楼了。”
奚将阑的笑容瞬间消失。
又他娘的是玉颓山那个混账。
话刚说着，门被人轻轻一敲。
红尘推门而入，瞧见这满室狼藉讶然眨了眨眸，但她大概有急事，也没多过问，反正砸了再重新布置就是，红尘楼不缺钱。
“乖乖。”红尘笑得温柔，“能和姐姐借一步说话吗？”
奚将阑蹙眉：“直接说便是。”
红尘也怜悯地看了一眼盛焦。
盛焦：“？”
“那位玉仙君到了。”红尘道，“他今日为你点灯五万盏，想请你去雅间一叙。”
五万盏。
其中不知有多少掺了“弃仙骨”。
丝丝缕缕的伪天衍并不成气候，未服用过“弃仙骨”的人闻了，只能算和花楼助兴的撩情香差不多，只要不常常吸食便无大碍。
怕就怕这玉颓山在打其他坏主意。
“听说姐姐和售云灯的分成是八二分，”奚将阑似笑非笑，“我为姐姐赚了如此多的灵石，不分我一杯羹说不过去吧？”
红尘：“……”
大概是玉颓山开价太高，爱财如命的红尘听到此话竟也没和他翻脸，思忖好一会拍案道：“成啊，分，分你一半。”
盛焦：“……”
柳长行：“……”
这小骗子，惯会赚钱。
奚将阑也没多说，他也想会一会玉颓山，微微一点头：“嗯，请仙君稍候，等会我就过去。”
红尘一喜，高高兴兴地走了。
奚将阑从盛焦小臂上拿起他脱下的花魁外袍随意披在身上，漫不经心朝外走去。
荀娘犹豫：“奚绝……”
奚将阑将琉璃球一抛，头也不回地道：“放心吧，那人神通广大，知晓我拿到奚明淮的记忆定然不会再揪着你不放。”
他一笑，意有所指：“就算要杀，也是来杀我才对。”
荀娘一愣。
奚将阑没多说，转身离开。
况且柳长行在此，除非大乘期亲至，才能真正要了荀娘性命。
四周全是“弃仙骨”的气息，奚将阑好不容易将“弃仙骨”的后症给熬过去，乍一吸入伪天衍——哪怕只是空中微弱的那几缕，体内经脉的渴求也跟着缓慢泛上来。
玉颓山来者不善，奚将阑摩挲着琉璃球，咬破牙齿上的毒丹强行积攒出一丝灵力正要往琉璃球里探，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盛焦跟上来了。
奚将阑这才意识到还有个更大的麻烦没解决。
盛焦在诸行斋从不与人说话交谈，若不是奚将阑成天带着他玩，他八成会和伏瞒一样存在感全无。
这么多年过去，盛焦身份、修为今非昔比，哪怕什么都不说依然存在感、压迫感十足，让人无法忽视。
奚将阑停下脚步，微微侧身，似乎在等盛焦。
盛焦神色冷漠，似乎还带着点不虞，沉着脸刚走上来，奚将阑突然拉开旁边空无一人的狭窄幽室，用力按住盛焦的肩膀往里一推。
两人挤进去，“砰”的将门关上。
这间幽室狭窄又背着光，视线所及一片昏暗。
奚将阑死死拽着盛焦的衣襟，踮着脚尖凑到他耳边，从唇缝里低低飘出来几个字。
“童子……指尖血？嗯？你再说一遍。”
盛焦凛如霜雪，在昏暗中漠然看他。
“盛无灼，说话。”奚将阑冷冷道，“说点我想听的。”
盛焦沉默好一会，说了句奚将阑最不想听的：“不要唤我盛无灼。”
奚将阑一愣，不知怎么突然耳根红透，被盛焦冰霜和桂香气息逼得腰肢一软，色厉内荏道：“盛……盛焦！信不信我真的杀了你！”
“信。”盛焦将奚将阑散乱额前的一绺发撩到耳后，冷然道，“你真的要去见玉颓山？”
奚将阑冷笑：“对啊，人家为我点了这么多盏灯，我凭什么不去见？不像那个谁谁谁，吝啬的买个小灯还在那等着找零。”
那个谁谁谁：“……”
奚将阑一和他说话就来气，狠狠一咬牙，强行克制住骨髓中细细密密蔓延全身的痛苦，面如沉水掐诀就要朝着盛焦结印用“换明月”。
盛焦这个准大乘期让奚将阑莫名忌惮，还是要先封了他灵力，以免夜长梦多。
盛焦却打开他的手，淡淡道：“记忆。”
奚将阑浑身痛苦难耐，已没心思和他插科打诨胡言乱语，生平第一次这么乖顺听话言而有信，二话不说将奚明淮的记忆递过去。
盛焦将球接过收起来，慢条斯理反手抓住奚将阑纤细的手腕。
奚将阑蹙眉：“干什么？”
盛焦墨黑眼眸沉沉盯着奚将阑苍白的脸，不知瞧出什么异样，突然像是改变主意似的，眼神一凛，指尖凝出灵力，瞬息凝成个缚心绫朝奚将阑小指缠去。
奚将阑瞳孔一缩，警惕道：“堂堂獬豸宗宗主难道言而无信吗？！别动，我要用“换明月”。”
“你用。”盛焦说。
奚将阑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那、那你不要反抗。”
盛焦却说：“我答应过不反抗吗？”
奚将阑惊骇看他。
盛焦公正端直，好似在獬豸宗断案，满脸皆是令人信服的清正坦荡，说出的却是近乎耍无赖的话。
——十分奚将阑。
“可你……”奚将阑真急了，“你答应我封你灵力，不就是默认不反抗吗，否则我怎会拿奚明淮记忆这么重要的东西去换？”
要是盛焦反抗，那还有交易的必要吗？！
盛焦冷淡道：“我没答应这个。”
奚将阑：“…………”
奚将阑气炸了：“盛焦！”
盛焦修为完全碾压他，垂着眸不顾奚将阑的炸毛，终于将一直想打的缚心绫缠在奚将阑纤细的小指上，死死缠了无数圈，彻底让两人神魂相连。
奚将阑：“……”
体内那好似万千虫子啃噬的痛苦不知怎么突然像是被一股流水似的灵力压制住——那是从缚心绫传过去的盛焦的灵力。
缚心绫缠好后，盛焦瞳孔冰冷，漠然道：“去吧。”
见那点了五万盏灯的玉仙君去吧。
奚将阑整个人都傻了。
从来只有奚将阑鬼话连篇、出尔反尔诈别人，哪里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最正直的盛焦反将一军？！
盛焦眉眼凛冽冷寂，宛如雪山之巅常年森寒的冷石。
和奚将阑的恣肆纵情全然不同，盛焦哪怕在床笫间眉目也是一派寡情少欲，此等高岭之花，奚将阑从未想过提防他。
“盛无灼。”奚将阑嗓音都在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妄图让此人拾起君子的皮，喃喃道，“食言而肥，寡信轻诺，你所行之事对得起天衍学宫的栽培吗？你……还是君子吗你？”
盛焦安安静静和他对视，学着幻境中奚将阑的动作，伸手在奚将阑苍白唇珠上轻轻一按，语调冷然疏淡。
“不是。”
奚将阑：“…………”

第53章 望之镂骨
是君子，就不会在年少未合籍时和他厮混了。
奚将阑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盛焦从来清风峻节，此时端着那张无情无欲的脸耍无赖，奚将阑怒不可遏之余，竟然有种自己带坏盛宗主的心虚。
“我……我不逃。”奚将阑能屈能伸，勉强露出个吃人的笑容，将手递上前，可怜巴巴地故态复萌，乞求盛宗主，“你给我解开吧，求求你了盛无灼。”
盛焦垂眸冷冷看他。
奚将阑被他这个看破一切的眼神气得脑袋都在发蒙，乖巧彻底装不下去，突然拽着盛焦的衣襟覆唇上去，凶巴巴给了他一个吻。
自从两人重逢后，奚将阑的每一个吻都不怀好意，要么想下毒、要么想迷惑盛焦。
此时这个倒是全无坏心思，只是走投无路般狠狠咬了下盛焦的唇，恨不得将他吞噬入腹，活吞了算了。
之前盛焦要么躲开要么任由奚将阑动作，这回大概是知晓奚将阑只是在炸毛泄愤，眸瞳微微一缩，突然伸出宽大手掌捂住奚将阑的眼睛，死死一用力将他紧紧按在雕花木门上。
“哐”的一声闷响。
奚将阑“唔”了一声，后脑勺撞得生疼。
盛焦面无表情地俯下身含住奚将阑的唇，寒霜气息冻得奚将阑打了个哆嗦。
明明是奚将阑主动要亲的，可被强行压制着亲吻后他却怒气冲冲地死死咬着牙想要偏过头去躲开，拼命挣扎着去推盛焦的胸口。
盛焦身形比他高大太多，任由毫无灵力身量又纤瘦的奚将阑推，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巨山一般巍然不动。
奚将阑伸脚去踹盛焦的膝盖，勉强从被堵住的唇齿间发出几个含糊的声音。
“滚……唔滚开！盛……”
狭小幽室似乎被缱绻暧昧熏得逐渐灼热，奚将阑眼不能视，耳饰上的天衍珠也跟着停止运作，在昏暗死寂中只有触觉最为明显。
盛焦身上常年都是冰霜桂香混合的清冽气息，哪怕如此强势地亲吻心上人，面上依然凛如霜雪。
奚将阑腰身一阵阵发软，若不是被强行压制在门上，怕是直接能跌滑下去，他脸颊潮红，喉中全是承受不住的呜咽。
在死寂昏暗中他被迫仰着头接受如同狂风骤雨似的吻，修长脖颈处的喉结艰难动了动。
突然，他的唇角像是被咬破似的，缓缓滑落一丝艳红血痕。
盛焦瞳孔微缩，终于放开他，浑身灵力倏地一闪。
在如此缱绻暧昧的吻中，奚将阑竟然强行咬破舌尖，毒血险些灌入盛焦命门，好险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盛焦强行逼了出来。
饶是如此，盛焦体内灵力也有一瞬的凝滞。
奚将阑唇角溢出血痕，顺着下巴滴落牡丹花团的衣襟，好似花簇绽放。
“盛……”
他似乎想要说话，但因太久缺氧，恢复视线和听力后一阵阵发白、嗡鸣，只好徒劳抓住盛焦的衣襟艰难稳住想往下滑落的身形，迭声喘息着。
盛焦冷冷扶住他的下巴，拇指指腹轻轻将奚将阑唇角的毒血抚掉。
奚将阑方才的确想要杀他，没带一点留情和犹豫。
美艳的皮囊，狠辣的心肠。
“滚……滚开。”奚将阑急促喘着打开他的手，微微仰着头靠在门上稳住瘫软的身形，他将手背搭在双眼上，缓了好一会终于能说话，“天道大人若想再和我春风一度……”
他眼眶微红，眼尾的泪痣晕开胭脂似的飞红，喘了一声才冷冷地道：“……就去点云灯吧，点个五万盏，我任你享用。”
盛焦：“……”
奚将阑艰难站稳，心中暗骂盛焦无数遍，同时还有点暗暗发憷。
当年还未及冠的盛焦都能将他按在床上狎弄得一夜晕过去三回，现在六年过去，盛宗主身量比当年更加高大颀伟，修为已至大乘期，亲一下都能让他几乎背过气去。
这要是再春风一度……
六年几乎没长个的奚将阑觉得自己八成“度”不过去。
奚将阑被盛焦强势高大的身形笼罩，一时又找不回场子，只好用力推开他，拉开门就往外跑。
盛焦注视着他狼狈而逃。
奚将阑跑了两步大概觉得太跌份，转过身来冷冷放了句狠话。
“你要是再敢这样对我，我真杀了你。”奚将阑五指朝着盛焦心口一点，威胁道，“叭……就、就叭的一下，你就死了。”
若是在平常，这动作病态又怪诞不经，几乎能让人毛骨悚然。
可此时奚将阑眼眸全是水雾，羽睫湿润，红痣几乎隐在眼尾那抹潮红中。
——毫无威慑力，只有活色生香。
盛焦面容冰冷，不知有没有信他打肿脸充胖子的狠话。
奚将阑说完只觉更丢人，沉着小脸见为他点了五万盏云灯的玉仙君去了。
盛焦面无表情看着奚将阑离去，伸手抚了抚被咬破的唇，好一会才回过神将那颗琉璃球拿出来。
“望镂骨”的记忆像是桃花飞絮，萦绕在半透明的珠子中微微飞旋纷纷。
盛焦手指轻轻摩挲珠子，将一股天衍灵力缓缓灌入其中。
这珠子来得太过轻易——除了三人凑不够两滴童子指尖血的危机——总让盛焦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似乎从姑唱寺贩卖奚清风的相纹开始，奚家被屠戮之事几乎顺利得匪夷所思，可明明六年间他动用獬豸宗一切眼线查遍十三州，也没有寻到半丝线索。
姑唱寺奚清风相纹，到恶岐道应巧儿，再到疯了的奚明淮……
最后到达九霄城红尘识君楼，找到奚明淮的记忆。
好像一切都有人在引导着推着他往前走来寻那所谓的真相。
盛焦甚至本能不相信这珠子里的“记忆”是真的。
天衍灵力将“望镂骨”的琉璃球瞬间充盈，“嗤”的一声闷响，偌大琉璃瞬间像是水球似的在盛焦指尖爆开。
桃花、飞絮瞬间纷纷扬扬地萦绕整个狭窄幽间。
昏暗幽间中，一连串记忆缓缓从烟雾中浮现。
暴风骤雨。
乞巧节的纸灯浸在全是血的水汪中，视线所及，似乎是奚明淮拎着灯迷茫地往前走，偌大奚家几乎每一步都能瞧见一具血肉模糊的尸身。
奚明淮似乎是吓傻了，踉跄着跪倒在倾盆大雨中。
轰隆隆——！
轰雷掣电，眼前煞白一片，照亮远处两个厮打在一起的漆黑人影。
奚明淮跪坐在一棵桂树下怔然看去。
奚家家主正在和身着黑衣的人交手，灵力在大雨中冲撞出璀璨火花，砰砰作响。
但奇怪的是，奚家家主明明是个还虚境，对上黑衣人竟然落了下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能使出的灵力竟然才十分有三。
轰隆。
又是一阵惊天巨响，黑衣人的剑悄无声息穿透奚家家主的胸膛。
奚明淮悚然看着，整个视线都在疯狂颤抖。
倏而，慢条斯理擦剑的黑衣人似乎听到动静，微微侧身，森冷戾气的视线悄无声息从宽大兜帽下看来。
奚明淮一惊，踉跄着摔倒在地，手撑在身后拼命地往后退。
黑衣人低低笑了起来，将剑微垂，剑尖划过地面积水，溅起一道雪白水花，慢条斯理地朝着奚明淮而来。
奚明淮下意识想要逃，但浑身却也像是被压制一般，双腿用力蹬地却根本无法起身。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尊杀神含笑而来。
明明只是几步的距离，奚明淮却感觉过了数百年般，他无处可逃，只能惊恐瞪大眼睛看向面前的人。
黑衣人居高临下看着他，笑吟吟地道：“你看到了？”
轰。
电闪雷鸣，雪白雷光猛地将面前人的脸照亮。
黑与白交替数次，雷光才消停，彻底黯淡下去。
奚明淮猛地瞪大眼睛。
那张脸……
盛焦霍然挥出一道灵力，脸色阴沉至极地将记忆定格在雷光煞白的那一刹那，瞳孔骤缩盯着那张脸。
那人墨发微垂，面容温煦柔和。
——竟是天衍学宫掌院，温孤白？！
***
应琢等得脑袋上都长蘑菇了，外面的喧哗与他无关，只听师兄的话乖顺坐在那，等。
但是半天过去，奚将阑愣是没回来。
荀娘难见，师兄不会出事了吧。
应琢眉头轻皱，手指无意识地轻动，几根蛛丝绕着手腕缠来缠去。
自从上次在恶岐道因想将奚将阑做成傀儡而被杀了后，应琢便不敢对奚将阑太过强制专横。
离相斋多出妖邪，应琢一向乖戾，无所畏忌，但每每在奚将阑身边却莫名被压了一头，有时他甚至觉得奚将阑比自己更像离相斋的人。
看着人畜无害吊儿郎当，实则乖僻邪谬。
应琢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将“檐下织”悄无声息地顺着红尘识君楼散发出去，慢吞吞地去寻奚将阑所在何方。
只是雪白蛛丝才刚探出去，突然像是被人捏住一般，轻轻一拽。
应琢倏地睁开眼眸，冷冷看向门口。
玉颓山黑衣白发，近乎半透明的手指捏着肉眼根本瞧不见的蛛丝，言笑晏晏地道：“哟，小蜘蛛，这么巧啊。”
应琢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玉颓山捏着马蹄糕啃了一口，面具下的视线上上下下将应琢打量一番，意有所指道：“你这具躯壳不错，我想拆一拆，看看也能不能也弄个新躯壳。”
这话太理所应当了，好似应琢这个躯体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应琢敏锐地察觉到此人来者不善，掌心猛地翻出一团灵力。
下一瞬，玉颓山伸出手朝他眉心倏地一点。
应琢浑身一僵，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傀儡那逼真的眼瞳倏地涣散，悄无声息化为玉石模样。
只是须臾，应琢放置在这具躯壳中的分神便已散去。
只剩一副木头空壳。
玉颓山笑吟吟地将这具木头傀儡变成一只小蜘蛛，让它趴在自己手背上，边逗边回了红尘为他准备的雅间。
这是红尘识君楼最奢华的雅间，往往都是招待贵客仙君。
一掷千金点了五万盏云灯的玉仙君正姿态落拓不羁地坐着，桌案上放满琳琅满目的吃食，本该全是撩情香和胭脂水粉气息的雅间全是菜香。
玉颓山优哉游哉地盘膝刚坐下，一只飞燕悄无声息地飞来，原地化为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那人淡淡地道：“如何？”
玉颓山头也没抬，饶有兴致让小蜘蛛在他手背上爬来爬去，心不在焉地道：“温掌尊急什么，就算他拿到奚明淮的记忆，天衍珠也不会定你有罪。”
烛火倏地一闪。
宛如一道雷光，照亮那道分神的脸。
温孤白淡然站在窗边，似笑非笑道：“就算日后东窗事发，你也不会受天衍雷谴。你自然不急。”

第54章 祸水东引
玉颓山捏着小杯小心翼翼浅尝九霄城的酒。
但他大概从未喝过酒，才含了一口便重重咳嗽起来，呛得眼圈通红，捂着唇咳嗽半天才缓过来。
玉颓山咳得面具都歪了，隐约瞧见一只金色眼眸。
那只桃花眸……
竟有些像奚将阑？
温孤白淡然道：“盛焦断罪的天衍珠已然五十颗，过不了多久，天衍雷谴便要到了。”
玉颓山将面具戴稳，咳得嗓子微哑，含糊道：“奚明淮的记忆被我动过手脚，盛焦肯定能看出来，只要他心有疑虑，天衍珠便不会妄下定论，况且……”
他终于缓过来，却不愿再尝试酒，闷闷不乐地拿着糕点啃，继续道：“那小骗子惯会骗人，盛焦第一反应定然是怀疑他动了手脚。”
温孤白笑着道：“你是不是把盛焦想得太过愚蠢了？”
“你要实在怕死……”玉颓山随口道，“等会小骗子过来，我在他身上下个“祸水引”的阵法，就算日后盛焦断罪到你身上，只要将因果雷劫引到他身上就好了。”
温孤白脸色微沉，似笑非笑道：“你倒是舍得？”
“舍得啊。”玉颓山漫不经心道，“若是不推个替死鬼出来，盛焦迟早会查到我们身上，此事早了结对你我都好。”
温孤白默不作声。
玉颓山支着下颌看向雅间门口，眸中带着点对“替死鬼”即将到来的期盼。
“来吧。”玉颓山像是吟诗似的呢喃道，“快点过来。”
雅间之外。
姓奚的替死鬼正沉着脸拢好被盛焦险些扯下来的衣袍，眼眸倏而闪现一丝金纹。
“能不能闭上嘴？”他冷冷道，“不要总看我笑话。”
黑猫化为黑雾趴在奚将阑肩上，疑惑道：“什么，我没说话。”
奚将阑没回答，伸出小指轻轻勾了勾，眉眼中全是不耐烦：“缚心绫，你知道怎么解开吗？”
黑猫幽幽道：“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奚将阑说：“那我要你何用？”
黑猫顿时炸毛：“你姘头！獬豸宗宗主！还虚境！“堪天道”！无论哪一个都能压死我这只可怜可爱的小猫！我就算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只是将缚心绫吞噬片刻罢了。你还指望我解开，奚将阑你说，我如果有这个本事……”
奚将阑突然道：“等等，你说什么？”
黑猫歪头：“我这只可怜可爱的小猫？”
奚将阑：“……”
奚将阑没搭理它的自吹自擂，道：“你说你能将缚心绫吞噬片刻，也就是说盛焦会以为缚心绫断了？”
黑猫不明所以：“对啊。”
但也只是盛焦以为，灵力消失后，奚将阑还是个被人拿线放的风筝，根本跑不了多远。
“哦。”奚将阑拉长了音，唇角轻轻勾起一个狡黠的笑容，伸手摸了摸黑猫，笑眯眯道，“真是只可怜可爱的小猫啊。”
黑猫：“？？？”
怎么无缘无故夸它？
这小骗子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十步之外便是玉颓山所在的雅间。
玉颓山也能吃得很，一桌子琳琅满目的糕点都被他扫荡了一大半，温孤白已化为飞燕落在窗棂上，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吃吃吃。
饿死鬼投胎吗？
吃了半天，门口依然没有动静。
玉颓山歪了歪脑袋，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正要叫红尘识君楼的小厮过来问问花魁还来不来，紧闭的雕花门突然被人一剑劈开。
玉颓山顿时放下心来：“哦哦哦！”
兰娇娇来了！
温孤白：“？”
哪家的花魁来陪客是用破门而入的粗暴法子？
果不其然，有人迈着沉重步伐而来，强悍的威压宛如一道狂风猛地扫进雅间，将奢华贵重的布置震碎成齑粉簌簌落地。
偌大屏风轰然倒地。
玉颓山欣然抬眸看去。
盛焦宛如一尊杀神，面容森冷带着铺天盖地的戾气而来，手中冬融剑散发的寒意将整个红尘识君楼都结了一层薄薄寒霜。
玉颓山顿时失望地拿了个糕点塞嘴里，边啃边含糊道：“什么啊，不是兰娇娇啊。”
温孤白：“……”
一百零六颗天衍珠四散而开，盛焦长发在背后胡乱飞舞，冷冷道：“奚绝呢？”
玉颓山茫然：“啊？”
在缚心绫被强行截断的那一刹那，盛焦脑海一阵空白，等他反应过来时，已提着剑冲到兰娇娇和玉仙君“春风一度”的雅间。
盛焦一身遮掩不住的戾气好似尖刺似的不住往外散，大乘期的灵力几乎把整个红尘识君楼震得东倒西歪。
他拎着剑一步步走向玉颓山，俊美面容凛若寒霜。
盛焦唇未动，声音冰冷响彻周遭。
“奚将阑。”
玉颓山盘膝坐在那，被这股气势压得面具差点碎了。
他仰着头迷茫看着盛焦：“啊，你……您说兰娇娇呀，我、我也在等呢，你见着他没啊？”
盛焦眉头一蹙。
玉颓山小声嘟囔：“我还等着和他春风一度呢……”
话音刚落，盛焦眸中寒芒一闪，一道快得让人根本看不见的剑意倏而袭过。
玉颓山愣了一下，一绺白发悄无声息地从肩上滑落到地，指尖捏着的马蹄糕也碎成渣渣，落了他满手都是。
代表项上人头的发丝被削断，玉颓山置若罔闻，却呆呆看着手上还没啃完的马蹄糕，像是被震傻了。
盛焦面无表情看他。
突然，玉颓山霍然起身，怒道：“都说了他不在我这儿！”
骷髅面具竟然扭曲成一个狰狞咆哮的模样，浑身天衍灵力化为张牙舞爪的利爪，阴森朝着盛焦而去。
“轰——”
金色天衍灵力和天衍珠的幽蓝雷纹宛如秋风扫叶交缠相撞，整个九霄城的地面为之一震。
伪装成小姑娘悄无声息逃出红尘识君楼的奚将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直接摔趴下去。
他扶了一把墙艰难站稳，仰着头看向三楼激荡看来的浩瀚灵力，啧啧称奇道：“还真打起来了。”
黑猫：“……？”
黑猫匪夷所思道：“你不是要去见玉颓山吗？”
“那狗东西指不定没憋好屁，我闲着没事送上门去被他奚落吗？”奚将阑大概在恶岐道待久了，说话越发粗狂粗暴。
黑猫看着几乎打得整个红尘识君楼都震碎的动静，满脸呆滞地在风中凌乱。
“你确定……不是在报复盛宗主？”
奚将阑冷笑一声，却没有否认。
反正此番他作为兰娇娇赚的钱已能盖十个红尘识君楼了，奚将阑毫无心理负担，隐藏好身形就溜达着离开此处。
“你还能撑多久？”奚将阑熟练地向“游丹”走去，打算先找到乐正鸩酆聿两人再说，“还能再来一刻钟吗？”
黑猫看着奚将阑小指上漆黑的绳子，估摸着道：“半刻钟已是极限了。”
奚将阑身轻如燕，翩然在云端飞窜：“也足够了。”
算计盛焦一时爽，还是先给自己找好退路，拉个哥哥保命。
但奚将阑才刚到“游丹”所在的云岛，因暂时截断缚心绫而逐渐枯竭萎落的经脉像是被无数针密密麻麻扎了一般。
周遭全是密密麻麻的“弃仙骨”气息，奚将阑纵使再能忍，一时竟也承受不住，踉跄着扶着墙，险些直接跪下去。
黑猫吓了一跳，忙跳下来化为人形：“奚将阑？怎么了？”
“弃仙骨”的反噬来得如此凶又急。
奚将阑已出了一身冷汗，踉跄着扶着墙走到一处狭窄幽巷中缓了一会。
本以为能熬过伪天衍的后症，但没想到九霄城太多的灵力像是寻到源头似的，源源不断朝着他体内钻。
是玉颓山点给兰娇娇的云灯？
奚将阑迭声喘息，后背靠在墙上缓慢地跌坐在地，眼眸一阵涣散又聚焦，捂着唇将痛苦难耐的呻吟吞入腹中。
黑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将缚心绫给恢复。
“不、不要……”奚将阑抓住他的手虚弱摇摇头，汗湿的墨发贴在雪白脸颊，孱弱又艳美，“我缓一缓就好，不要让他来……”
奚将阑能丢脸丢得十三州人尽皆知，但却在盛焦面前总想维持当年骄纵小仙君的架势，不肯将一丁点脆弱摊给他看。
只要不让“弃仙骨”钻入他的经脉中，缓一缓就能过去。
奚将阑强行封闭灵台和内府，咬着食指曲起的指节，汗水和被逼出来的泪水顺着雪白脸颊往下落，身体都在细细密密发着抖。
黑猫着急得乱转，但奚将阑从来是个倔脾气，只能徒劳无功地蹲在那盯着他小指上的缚心绫瞧。
半刻钟时间很快就过，漆黑的绳也逐渐泛起原本的鲜红。
就在“无尽期”彻底散去后，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奚将阑突然一抓黑猫的爪子，强行让它化为黑雾融在后颈中。
下一瞬，一个人影凭空出现，迈着轻缓的步伐悄无声息走到奚将阑身边，垂着眸居高临下看着他。
奚将阑眸瞳已经彻底涣散，墨发披散逶迤在地，察觉到有人到却已没有丝毫力气去管，身体彻底支撑不住微微往旁边倒去。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扶住他的侧脸，没能让他倒向地面。
奚将阑经脉像是枯竭干涸出蛛丝的旱地，疼痛、焦渴袭向脑海，蛊惑着让他吸食周遭唾手可得的“弃仙骨”。
但他始终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坚守灵台没让伪天衍入经脉。
浑浑噩噩间，视线出现一张熟悉的骷髅脸。
玉颓山浑身狼狈，面具都被打碎一小块，露出一只金色眸瞳，他扶着奚将阑的侧脸，磨着牙几乎从牙缝里飘出来几个字：“你又算计我？”
上回在恶岐道被当了一回枪使，没想到这次竟被设计了。
奚将阑怔然看他，不知有没有听懂他的话，微微闭上眼睛。
任由自己被无尽痛楚拖入昏暗中。

第55章 偷鸡摸狗
盛焦和玉颓山几乎将红尘识君楼给拆了。
玉颓山这具天衍灵力凝成的分神只是化神境，一身天衍险些被盛焦的“堪天道”震碎。
整个中州都畏惧盛焦六亲不认的秉性和几乎入大乘期的“堪天道”相纹，否则玉颓山和温孤白也不会如此费心设计让奚将阑顶罪。
化为飞燕的温孤白冷眼旁观。
盛焦是温孤白所带的诸行斋中最有出息的学生，他一向冷静端正从不枉私，哪怕同族有罪也照杀不误。
可如此冷面冷心的杀胚，只因奚绝的缚心绫断就失去理智杀上门来。
奚绝顶罪或许不会惨死陨落，但他和玉颓山落在盛焦手中却是无路可逃。
飞燕扑扇着翅膀离去。
玉颓山被打得几乎炸毛，想要逃走却被天衍珠强行困住。
“盛木头！”玉颓山扶着面具骂骂咧咧，“我连花魁的面都没见着，你逮着我打算什么道理？！獬豸宗宗主也这般是非黑白不分吗？啊？！”
盛焦不为所动，冬融剑满是森然戾气。
玉颓山分神都几乎被打散，却还在扶着即将破碎的面具，似乎忌惮盛焦看到自己的脸。
恰在这时，盛焦小指上明明已经断裂的缚心绫突然有了反应。
盛焦一愣。
就是这一个错神的功夫，玉颓山倏地化为一道金色烟雾，从天衍珠缝隙中瞬间溜走。
盛焦沉着脸也没有去追。
事已至此，他总算明白自己又被奚将阑给算计了。
缚心绫一动不动，奚将阑正停在某处。
盛焦面无表情循着缚心绫的方向闪身而去。
就算给奚将阑绑上缚心绫，他也有本事使坏算计，还是得让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寸步不离才对。
盛焦心中不知盘算什么，但才未到“游丹”，本来已重新连接的缚心绫遽然没了感应。
这次并非是断裂，而是似乎被人隐去了奚将阑的气息。
——就连那两颗天衍珠也无法感知。
盛焦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
奚将阑的每一场梦似乎都能嗅到淡淡桂香。
天衍学宫诸行斋只有盛焦的斋舍有好几棵参天桂树，每年秋日盛开时花影缤纷，馥桂飘香。
“盛焦？哥哥？”
小奚绝爬到桂树上，探头探脑地朝着半掩的窗户小声地喊。
诸行斋第一次秘境历练，盛焦便因他受了重伤，若不是温孤白到的及时，两人怕是要葬身于迩之口。
奚绝没什么大碍，就是呛了几口水，但酆聿总觉得他不协调的四肢八成有什么大病，强行将他按在榻上休息了半日。
直到入夜酆聿离开，奚绝一蹦而起，胡乱披了件外袍噔噔噔跑到盛焦住处。
盛焦房门紧闭，拒不见客。
——不过就算他大门敞开，也没人来看他。
奚绝做贼心虚，不敢直接闯进去，只能在外面小声喊，喊魂儿似的。
“哥哥？盛焦哥哥？”
没一会，半掩的窗户倏地打开，代表着“别嚷了，进来”。
奚绝顿时从桂树上跳下来，顺手折了枝桂花，笑嘻嘻地推门而入。
盛焦盘膝坐在榻上闭眸养神，手腕上的天衍珠微微旋转，雷纹发出嘶嘶声响，好似群蛇吐信子。
“哥、哥哥……”奚绝将桂枝放到腰后，溜达着过去，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地坐在盛焦榻上，“你好些了吗？”
盛焦并不搭理他。
奚绝也不气馁，将腰后的桂枝“唰”地拿出捧到盛焦面前，大献殷勤：“哥哥，我折桂赔罪来啦。”
盛焦睁开冰冷空洞的眸瞳冷冷看他。
奚绝抓紧机会冲他卖乖一笑。
盛焦垂眸看了看那凝着露珠的桂枝，沉默许久才伸手接过来。
也不知道这小骗子到底怎么想的，折盛焦院里的桂枝来送盛焦。
“今日多谢哥哥。”奚绝笑逐颜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我给哥哥暖床吧。”
说着，也不等盛焦同意就将鞋子一脱，高高兴兴地爬到盛焦床上一抖被子，像是蚕蛹似的钻进去，只露出个小脑袋来。
盛焦眸子冰冷注视着他。
已是深秋，奚绝短短几日落水三回，孱弱身体几乎全是寒意，独自睡觉时脚到清晨都是冰凉的，说是给盛焦暖床，实则包藏私心。
奚绝一旦犯错，就乖巧得要命，尽忠尽职地“暖”床，一张嘴也喋喋不休，聒噪得要命。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觉吗？
“明日一早还要去上早课呢，掌院说要抽查书，你背了没呀？
“你怎么不说话啊……呼。”
几句话的功夫，奚绝直接进入梦乡，欢快地打起小呼噜来。
盛焦：“……”
小奚绝睡觉不安分，虽然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个球，但睡着睡着就开始在床上拳打脚踢，被子都蹬开了。
盛焦本来盘膝坐在床榻中央，最后被连打带踹地下了榻，沉着脸在脚踏上坐着。
这哪里是来报救命之恩的，分明是来泄私愤的。
奚将阑不记得自己那晚将年少的盛宗主踹到床下的英勇事迹，浑浑噩噩中手胡乱一动，隐约听到金属相撞的声音。
梦中天旋地转。
奚绝身量颀长，笑嘻嘻地坐在盛家盛焦小院的床榻上，微微仰着头道：“无灼，这个字多好啊，你若还未定字，就用我这个呗。”
夕阳余晖，盛焦逆着光注视他，声音淡漠：“父亲会为我取字。”
奚绝瞪他：“……但我就喜欢这个，你那个渣爹能起什么有内涵的字啊，还不如我呢。”
盛焦默不作声。
“那你叫我爹。”奚绝说，“我勉为其难当你一回父亲，为你取字。”
盛焦：“…………”
奚绝一身暖黄法衣裹在纤瘦身上，懒洋洋倚靠在雕花床柱上，坐在床沿晃荡着脚，哼唧着道：“盛无灼，盛无灼。”
盛无灼。
还未及冠的少年五官还带着些许稚嫩，唇红齿白乌发雪肤，勾唇笑起来好似融化日光中的残阳。
奚绝还在迭声叫着“盛无灼”，妄图让盛焦听顺耳赶紧定这个字。
突然，盛焦往前一步，扶着他的下巴轻轻覆唇过来。
奚绝眼眸猛地瞪圆了。
重重床幔被帐钩撩起，受了惊的奚绝下意识往后一靠，帐钩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一股酥酥麻麻的奇特感觉在唇珠上蔓延，瞬间席卷少年奚绝的脑海，让他浑浑噩噩全然不知反抗，甚至还下意识伸手拽住盛焦衣襟，稳住自己往后倾倒的身形。
少年人青涩生疏地初尝情爱。
奚绝骨节分明的五指抓着床幔，带动着帐钩相撞，叮铃铛脆声响遍偌大房间。
响到天亮。
“弃仙骨”的反噬太过强烈，奚将阑经脉河涸海干，浑浑噩噩做了一晚上叮叮当当的梦，浑身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以至于挣扎着醒过来时，耳边还有帐钩相撞的声音。
奚将阑惺忪困倦，捂住耳朵不想再听那让他腰肢发软的脆声。
可一动，声音更响更真实。
像是近在眼前。
奚将阑艰难睁眼，循声望去，就见自己双手手腕处绑着细长锁链，大概是怕他挣扎伤到，腕子内侧里面还垫了软巾。
奚将阑：“？？？”
奚将阑长发凌乱，迷茫环顾四周。
层层雪蚕丝帐被风吹得轻轻拂动，价值千金的迥深香袅袅而上，丹青古画、白瓷灵器，处处皆风雅，也处处皆奢靡。
奚将阑嗅了嗅，发现周遭只有迥深香的甘甜幽远的气息，并无“弃仙骨”。
窗外昏暗，桌案上点着一盏长明烛，似乎已是深夜。
奚将阑眉头紧皱，唤醒“无尽期”。
黑猫转瞬出现，瞧见奚将阑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你这是又遇到仇敌了？”
奚将阑随口吩咐他：“去瞧瞧这里是什么地方？”
说着，他凑到手腕上用牙齿轻轻叼着那玄铁锁链，似乎想要咬开。
黑猫忙阻止：“你也不怕牙给崩了？”
话音刚落，奚将阑唇齿中溢出一点血丝，落在坚硬玄铁上嘶嘶几声微弱声响，竟直直将锁链腐蚀出一个洞来。
黑猫：“……”
毒药还能被你这么用？！
黑猫彻底服气，“喵”的一声跑下去打探敌情。
锁链对奚将阑说啥也不是，没一会就摆脱束缚——不过这锁链似乎也没想困死他，倒像是怕他在“弃仙骨”反噬时胡乱挣扎伤到自己。
奚将阑倚在床头嗅着迥深安神香，耐着性子等黑猫回来。
很快，黑猫像是一道黑影掠了过来，惊恐道：“这里是恶岐道啊！”
奚将阑一愣，下意识道：“不可能。”
恶岐道离南境上万里远，就算坐行舫少说也要三四日，怎么可能才半天就回到北境？
奚将阑沉着脸从满是奢靡气息的住处出去，游廊下方便是熟悉的的恶岐道长街。
奚将阑：“……”
哦豁。
不过他仔细定睛一看，却发现长街只是海市蜃楼般的幻境，有人匆匆而过时，那处像是热气蒸腾似的扭曲一瞬，没一会才恢复原状。
奚将阑轻轻抚了抚小指，感受缚心绫还在，就知道自己还在九霄城。
他正想去四处打探，游廊拐角处传来一阵交谈声。
““引画绕”不是对重塑身躯很有用吗，玉大人为何掺和进这一遭，还得罪了药宗和酆家？”
“不懂……大概是，玉大人单纯想尝尝“引画绕”的滋味？”
“嗯，很有可能，很合理。”
奚将阑：“……”
奚将阑蹙眉，游丹往往一年只养出一棵“引画绕”，难道被玉颓山买下了？
奚将阑摸了摸后颈，像是一只猫似的悄无声息走到拐角处，匆匆瞥了一眼正在交谈的人。
果真是恶岐道的人，身上全是“弃仙骨”的灵力。
黑猫小声喵：“怎么出去？”
下方是蜃景，不知通往何处，房间外的游廊又是一圈圈的并无通往楼下的路。
奚将阑挑眉：“为何要出去？”
黑猫看到他这个神色，唇角抽了抽：“你……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奚将阑说：“嘻。”
……然后黑猫就眼睁睁看着奚将阑幻化成恶岐道人的装束和模样，熟稔地拐弯走上前，冷着脸道：“怎么在这里躲懒？！还敢私自妄议玉大人，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几人私底下聊玉颓山本就心虚，乍一被呵斥根本没敢去看奚将阑的脸，满是冷汗地躬身赔罪。
“大、大人饶命！”
“我们再也不敢了。”
奚将阑斥道：“赶紧散了。”
众人忙点头称是。
黑猫……黑猫看得目瞪口呆，每一次都会被奚将阑的大胆和厚脸皮所震惊到。
他到底是怎么敢的啊？
奚将阑特别敢，甚至还主动点了一个人，道：“你，若是没有要事，就去给玉大人收拾用过的点心碟碗。”
那人受宠若惊，颔首称是，高高兴兴地前去玉大人住处。
奚将阑悄摸跟在他身后，顺利无比地寻到玉颓山的房间。
黑猫：“……”
黑猫叹为观止，由衷感慨道：“喵喵！”
奚将阑：“……”
奚将阑总觉得这猫和自己待一块，连脏话都学会了，幽幽道：“不要说污秽之词，猫只要可怜可爱便好，别学些有的没的，来喵一个我听听。”
黑猫喵了一声，没好气道：“自古以来，能让剧毒之物生的灵识幻化成猫的，奚将阑，你是头一个——你到底多喜欢猫啊？”
奚将阑没搭理它。
等到那人给玉颓山收拾完桌案离开，奚将阑纤瘦的身形宛如鬼魅，悄无声息进入玉颓山的房间。
玉颓山的房间一股子点心味，还有两件沾了汤汁的雪白衣袍和骷髅面具晾在那，大概还没来得及清洗。
桌案上成堆书卷牙签玉轴，墙上悬挂着几幅画，奚将阑仔细一看，画上竟是一堆点心。
奚将阑：“……”
饿死鬼投胎。
奚将阑利索地在各种地方找匣子箱子。
黑猫诧异道：“你找什么？”
““引画绕”。”奚将阑做贼似的翻来翻去，随口道，“乐正鸩和酆聿也是白费，连棵草药都买不到，还得我亲自出马。”
黑猫：“……？”
亲自出马……偷是吧？
就在奚将阑几乎把整个房间翻了一遍，雕花木窗突然传来一声微弱声响。
“咔哒”一声。
奚将阑偏头看去。
烛火倒映下，雕花木窗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两个漆黑人形倏地窜进来。
一人浑身阴气，一人身着黑衣头戴兜帽，鬼鬼祟祟。
——正是酆聿和乐正鸩。
奚将阑手中还拿了个匣子，面无表情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三人：“…………”
酆聿险些惊叫出声：“阿绝，你怎么在这儿？！”
奚将阑脸都绿了：“我还想问你们呢，诸行斋九思苑教的是君子之道，你们俩偷鸡摸狗穿穴逾墙，是君子所为吗？！”
酆聿：“……”
乐正鸩：“……”
乐正鸩压低声音，冷冷道：“敢问奚少爷，您现在在做什么？”
“我和你们不同。”奚将阑振振有词，“我是被人请进来的，没翻墙。”
两人：“……”
所以偷东西就合情合理了？
奚将阑道：“你们真来偷“引画绕”？”
“滚蛋，我是那种财不如人就偷鸡摸狗的人吗？”酆聿没好气地道，“谁让人家出的灵石多呢，豪掷千金比我还要人傻钱多，我都怀疑那个人是不是走了什么歪路子……”
乐正鸩实在是忍不了酆聿的不着重点，冷冷打断他的话，言简意赅：“玉颓山有问题。”
奚将阑一愣：“哪里？”
“灵力。”乐正鸩道，“他能操控天衍。”
奚将阑迷茫：“我也能……我六年前也能操控天衍灵力。”
乐正鸩蹙眉纠正：“不是灵力，是天衍！”
虽然玉颓山修为并不强悍，但莫名给人一种浑身发憷毛骨悚然的感觉。
好似十三州所有天衍都能受其掌控。
奚将阑诧异，正要细问，却听到外室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
有人来了！
酆聿愕然：“他不是又去吃松鼠鳜鱼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奚将阑：“……”
到底多爱吃松鼠鳜鱼？
这都吃毁几套衣物了还吃？
三人屏住呼吸，外室有个陌生声音传来。
“玉大人，游丹已将您的“引画绕”送来了。”
奚将阑松了一口气。
酆聿和乐正鸩却如临大敌，拽着他要往窗底下扔，催促道：“快走啊！那是玉颓山身边的狗腿子，叫什么玉壶的！邪门得很，快走。”
奚将阑眸子一转，突然转身将玉颓山沾了汤汁的白袍随意一裹，又将骷髅面戴在脸上，墨色长发悄无声息变成一头雪白。
酆聿和乐正鸩两人一愣。
奚将阑淡淡学着玉颓山的声音：“嗯，进来吧。”
酆聿、乐正鸩：“！！！”
两人差点要冲上去连拖带拽将他扛走，但此时已来不及了，奚将阑竖起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将两人推到屏风后面。
“别说话。”
两人：“？”
这人狗胆怎么就这么大？
狗胆包天的奚将阑懒洋洋坐在玉颓山的椅子上，拿着一本书胡乱翻了翻，神态自然，老神在在，完全不知惊慌是什么。
很快，玉壶捧着个小匣子进来。
这人身形颀长，戴着半张骷髅面具，只能瞧见半张俊美的脸，浑身散发的气势森冷凛凛，让人不寒而栗。
玉壶缓步而来，视线落在奚将阑身上，冰冷眸瞳像是霜雪初融，冰块脸竟然露出个温柔的笑容。
“大人。”
奚将阑淡淡扬着下颌：“嗯，放那吧。”
玉壶恭敬称是，将小匣子放下后，又将森冷视线投向屏风后。
奚将阑漫不经心拿起小匣子打开——里面的确是“引画绕”，长得很想龙须糖的灵草，怪不得玉颓山想买来尝一尝。
看到玉壶眸光冰冷看着屏风，奚将阑明知故问道：“怎么？还有事吗？”
玉壶回神，见奚将阑如此泰然自若，也没多问。
“并无，玉壶告退。”
“嗯。”
玉壶后退几步，缓缓离开。
直到门被关上，酆聿和乐正鸩才从屏风后出来，幽幽看他。
奚将阑一晃小匣子，像是小狐狸似的坏笑道：“看吧，我才不是偷呢。”
酆聿、乐正鸩：“…………”

第56章 醉玉颓山
奚将阑将“引画绕”塞到袖子里，拉着两人就要跳窗走。
乐正鸩沉声道：“先别走，我要四处看一看。”
奚将阑将骷髅面具随手丢在桌案上，疑惑道：“看什么？”
“我总觉得那个玉颓山很奇怪。”乐正鸩兜帽下的眼眸像是一只狩猎的鹰隼，直勾勾盯着奚将阑，“而且……你似乎没对我说实话。”
奚将阑瞳孔微缩，满脸无辜地问：“什么实话？天地可鉴，我自从同你们重逢，所言句句属实。”
酆聿说：“呕。”
奚将阑：“……”
“属实个屁。”酆聿幽幽道，“什么盛焦对你情根深种、求而不得，还霸王硬上弓和你颠鸾倒凤，这虚假得不能再虚假的话你怎么有脸说‘句句属实’的，依我看你对我说的那些，也只有重生之事是真的了。”
奚将阑：“…………”
奚将阑怜悯地看了一眼他的好兄弟。
乐正鸩不耐烦道：“你要走就先走，我得查明玉颓山的底细才行。”
奚将阑不想跟着掺和，弱弱地道：“我……我现在毫无修为，还是先走为敬，省得拖你们后退，你们慢慢查吧。”
乐正鸩点头：“不述，你带他去找盛焦。”
酆聿本来是跟着乐正鸩看乐子，下意识就要拒绝，但仔细一想跟着奚将阑和盛焦反倒更有乐子可瞧，便点头答应。
乐正鸩黑色兜帽隐在昏暗中，像是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飘出去。
——酆聿的厉鬼都没他会隐藏身形。
奚将阑眼眸倏地闪过一抹金纹，他磨磨蹭蹭地蹲在窗边往下看了看：“好高啊，我就这样跳吗？”
酆聿不耐烦拎着他的后领：“啰嗦，摔不死不就成了吗？”
奚将阑：“……”
迟早死在好兄弟手里。
就在奚将阑犹豫着要不要跳时，玉颓山的房门突然被撞开。
两人疑惑回头，就见乐正鸩像是被狼撵了似的瞬间飘过来，一脚一个将奚将阑和酆聿直接踹了下去：“快走！”
奚将阑、酆聿：“？？？”
失重感瞬间袭来，奚将阑长发被吹得糊到脸上，匆匆往外拨了拨，恢复视线后抬眸一看，瞳孔剧缩。
乐正鸩毫不犹豫纵身而下，黑袍翻飞。
在他身后，水镜像是一道结界，混合着“弃仙骨”的紫色烟雾宛如毒烟，织成铺天盖地的网朝他们直直扑来。
奚将阑一边在剧烈失重中稳住身形，一边不可置信道：“那是什么鬼东西？！”
酆聿猛地张开双手，一把将奚将阑单薄的身体抱在怀里，咆哮道：“我都说了！那狗东西邪门得很！乐鸩正你疯了吗，怎么把他引来了？！”
乐正鸩也怒道：“鬼知道他怎么去而复返？别碰水镜，会被拖进去的！”
酆聿厉声道：“你怎么这么废？！”
乐正鸩：“少废话，给我！”
奚将阑还在疑惑“给”什么，就感觉酆聿突然抱起他用力一抛，直接将猝不及防的他扔到乐正鸩怀中。
把奚将阑给了他。
奚将阑：“……”
紧接着，三人轰然落在恶岐道的海市蜃景中。
酆聿瞬间招来无数厉鬼，鬼刀森然咆哮，狠狠劈向朝他们压下来的水镜。
天衍灵力相撞，将水镜直直劈出一道往两边溅起的水痕，露出漆黑扭曲的虚空。
乐正鸩扛着奚将阑就走，边跑边道：“不述，靠你了！”
酆不述怒道：“断后不都是盛焦的活儿吗，怎么丢给我了？！我打不过啊！”
乐正鸩说：“但你抗揍。”
酆聿：“……”
酆聿骂骂咧咧地拿着鬼刀劈劈劈，妄图在水镜下来前让两人先逃出去。
但玉壶实在邪门，悄无声息从水镜中出现，神态淡漠出现在原地，冷冷道：“一个都别想走。”
酆聿见本体出来，当即飞身上前重重斩下。
可玉壶的身体竟像是周遭水镜一般，虽然从脖颈处斜斜切下，却如同剑意入水面，溅起两道分开左右的水痕。
酆聿瞳孔一缩。
这个邪门的人……竟然本体就是水镜吗？！
玉壶一抬眼眸，漫天蔽野的“弃仙骨”化为狰狞烟雾，重重将酆聿一下撞飞出去。
轰——
酆聿像是坠落飞星，直直摔在乐正鸩面前。
好在酆聿的浑身禁制替他挡了一击，否则这一下非死即伤。
乐正鸩：“……”
奚将阑：“……”
三人大眼瞪小眼。
酆聿一蹦而起，一把薅住奚将阑的脚腕往他那拽：“换人！换你去挨打！”
乐正鸩死死抱着奚将阑不松手：“滚开！我的相纹可是无差别攻击，难道你也想和他一起被毒死吗？！”
奚将阑：“……”
奚将阑满脸生无可恋，恨不得自己去挨打算了。
就在两人争执不休时，天边猛地上来一道雪白雷光，已经从上而下险些将三人困死其中的水镜猛地一阵扭曲，像是被热意蒸腾似的，嘶嘶化为雪白雾气袅袅而上。
众人一愣。
烟尘斗乱中，一个漆黑人形拎着剑缓步而来，身形疾如雷电转瞬便至。
——是盛焦。
乐正鸩和酆聿抢奚将阑的动作一顿。
在奚将阑咬破锁链的刹那，缚心绫便已恢复原状。
盛焦面如沉水，一百零六颗天衍珠散落四周，雷纹仿佛要招来雷谴，散发的威势震慑力让人股战而栗。
玉壶冷然对上盛焦视线，眸光闪现一抹狠厉，水镜瞬间化为无数破碎琉璃片，嗖嗖穿破虚空朝盛焦而去。
方才对乐正鸩酆聿他都没下死手，但盛焦却不知哪里得罪了他，那破碎琉璃片的冷意和杀意几乎漫溢而出。
乐正鸩和酆聿宛如看到救星，七手八脚拽着奚将阑扑了过去，转瞬躲到最可靠的盛焦背后。
“盛焦救命！”
盛焦早已习惯，冷冷看了奚将阑一眼。
白日里奚将阑算计盛焦一番，此时做贼心虚，将脑袋埋到乐正鸩黑袍中，装死不吭声。
玉壶冷冷道：“盛宗主不请自来，有何贵干？”
盛焦漠然握住冬融剑，将三个怂人护在身后，一字不发。
“这三人擅闯我恶岐道，盗走灵物“引画绕”。”玉壶道，“盛宗主来得倒是刚好，倒是省得我们告去獬豸宗，免了一桩麻烦事。”
盛焦蹙眉，偏头看向身后三人。
酆聿振振有词道：“怎么能叫盗呢？分明是你亲手送给我们绝儿的。”
玉壶：“……”
天衍珠全然不动。
盛焦朝着玉壶冷然抬剑，示意来战。
玉壶瞳仁一缩，周遭水镜一阵扭曲沸腾。
突然他不知发现了什么，眉头狠狠一皱，似乎在犹豫。
很快，玉壶微微闭眸，水镜也随之平缓，围绕四面八方的结界也阒然无声从空中退去。
盛焦冷冷看他。
玉壶却道：“告辞。”
竟然不再过问，甚至没有开口将“引画绕”要回去，像是一绺烟雾般悄然消失原地。
周遭蜃景也跟着散去。
四人像是从虚空中离开，倏地回到九霄城。
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消散。
酆聿松了一口气：“盛宗主的名号还真好使啊。”
奚将阑将脸埋在乐正鸩宽大衣袍中，像是只逃避现实的鸵鸟一声不吭，任由乐正鸩怎么推他都不肯走，恨不得死了算了。
直到一股淡淡桂香缓缓逼近，奚将阑浑身一僵。
盛焦冷冷伸出手揪住奚将阑的后颈，像是拎猫似的强行将他从乐正鸩怀里拽了出来。
奚将阑：“……”
奚将阑很是能屈能伸，一转身又是一条英雄好汉，熟练地撒娇撒痴。
“哥哥真是英明神武，修为堪称十三州第一人，你一出现，任何妖魔鬼怪都无处遁形啦。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今晚给哥哥暖床吧。”
盛焦眼瞳全是寒意。
奚将阑知道此事不好像之前那样好敷衍，眼珠转来转去，拼命思索着该怎么渡过难关。
盛焦注视着奚将阑的小指，看模样似乎想把他小拇指给撅了。
奚将阑眼眸一动。
盛焦熟稔地捕捉到奚将阑眸中一闪而逝的狡黠，知道此人又要打坏主意了，索性冷眼旁观，看他如何诓骗。
只是不知道为何，奚将阑脸色倏地一变，直接捂住唇直接吐出一口乌紫的血，好似浑身生机都被这口血给带得流失，小脸瞬间煞白下去。
哪怕早有准备，盛焦还是被这口灼眼的血给烫了一下，下意识扶住奚将阑。
奚将阑浑身发抖靠在盛焦身上，口中不住溢出毒血，他似乎挣扎着想要说话，却被一口血呛住，当即咳了个死去活来撕心裂肺。
盛焦一愣，立刻将灵力源源不断灌入那干涸经脉中。
乐正鸩已火急火燎地奔过来，手指在奚将阑腕上一探，脸色瞬间变了。
奚将阑对外界的事已经一无所知，他眸子涣散像是沉浸在一场再也醒不来的美梦中，嗅着淡淡桂香，缓缓闭上眼眸。
“无尽期”每年都会毒发一回，奚将阑本来打算事情平息就将虞昙花炼成灵药，但是这短短几日发生事情太多，忙得他脚不着地，根本忘了自己还没吃虞昙花这回事。
纵使他想要将黑猫储物戒里的虞昙花拿出来吃却也根本来不及，只能任由自己坠入越来越黑的深渊中。
身体一直往下坠。
好似是个无底洞，耳畔无数纷杂的声音一点点被剥离，逐渐只剩下几个人在轻轻说话。
“灵级相纹最难招架，你若是一直不说相纹是什么，万一遭到反噬，我们也救不了你。”
“是什么？”
“雷声，我听到了两道雷声。”
“……是你害死了你爹娘，如果不是你，他们会惨死吗？”
“相纹！”
“你的相纹！到底是什么？！”
奚将阑听着耳畔的咆哮声，竟然有点想笑。
人人都在问他的相纹是什么，却从来没人问过他一句……
到底想不想要这个相纹。
天道恩赐、天衍青睐又有何用？
奚将阑从来不认为灵级相纹是一件多得意的事。
轰隆隆。
一道轻缓的雷声骤然破开那喋喋不休的嘶吼咆哮，将奚将阑浑浑噩噩的神智劈得倏地清明一瞬。
昏昏默默中，一只手轻轻将奚将阑拥在怀中。
奚将阑迷茫睁开涣散眸瞳。
盛焦缓缓俯下身，一股冷冽桂香逼近，好似蜻蜓点水般撬开他的唇，虞昙花的香味转瞬溢满唇间。
奚将阑下意识抵抗，呜咽着拼命摇头想要躲开。
盛焦扶住他的下巴，舌尖缓缓将一颗带着虞昙花香味的灵丹抵到他口中。
奚将阑死死咬住的牙被迫分开，强行将那颗灵丹吞入腹中，喉结轻轻一动。
虞昙花炼成的灵丹汇入体内，瞬间将经脉中那股灼烧剧痛压下去，奚将阑闷咳几声，额间汗水被一只手轻轻拂去。
他恹恹靠在软枕上，隐约感觉身下似乎在微微晃动，好像身处行舫中。
刚才强行给他喂药的盛焦已经离开。
奚将阑出了一身冷汗，浑身粘湿不适，他挣扎着爬起来，下意识掐诀清洗身体，但手指掐了半天诀，依然没有半分舒适感。
倏地，一个清洗诀打过来。
奚将阑身体和衣袍瞬间干爽如初，他松了一口气，怏怏地看向来人。
乐正鸩坐在床榻边握着奚将阑的手腕，边探边随口道：“你睡了一日一夜。”
奚将阑诧异：“啊？”
在行舫幽间中，乐正鸩也没有戴兜帽，冷峻的眉眼显得异常肃然。
他冷冷道：“奚绝，我再问你一遍，你的相纹到底是被无尽期吞噬掩藏，还是真的没了？”
奚将阑刚醒来，脑子根本不够转，迷迷茫茫道：“啊？什么？”
“玉颓山身份不对。”乐正鸩近乎逼问地盯着奚将阑的眼眸，语不惊人死不休，“我怀疑他并非真实的人，而像你的无尽期一样，是一道灵识。”
奚将阑一呆：“什么灵识？”
乐正鸩直勾勾盯着奚将阑，一字一顿道：“自然是……”
相纹。
让尘的“窥天机”预知整个十三州只会有十三个灵级相纹，但第十三灵级相纹并未觉醒，若说真的和相纹有关，那就只有奚将阑一直瞒着的十二相纹了。
整个幽间一阵死寂。
奚将阑呼吸微弱，和乐正鸩对视许久，轻声呢喃道：“你怀疑……玉颓山是我的相纹？”
乐正鸩不做声。
奚将阑微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决心，手指死死拽着袖口。
“就当你想的那样吧。”
乐正鸩沉声道：“果真如此？”
“算是吧。”奚将阑低喃道，“我的相纹的确唤“玉颓山”，能够操控天衍为己所用。”
乐正鸩瞳孔剧缩。
在门外的盛焦却沉下脸来。
奚将阑无声叹息，伸手揉了揉眉心：“但这个相纹太难操控，总是妄图夺取我的身体，最终在我及冠那日化为人形，彻底脱离我的控制。”
乐正鸩直直盯着奚将阑。
奚将阑满脸认真和苦涩，好似煞有其事。
没一会，酆聿敲门幽幽走进来，面如菜色：“别问了，盛焦说，首先排除玉颓山是奚绝相纹的这个可能。”
乐正鸩：“……”
奚将阑：“……”
乐正鸩顿时回过味来，怒气冲冲地伸手就要揍人。
奚将阑直接躺尸，死猪不怕开水烫：“别打我啊，我大病初愈可遭不住你的巴掌，打坏了我，我回去就找婉夫人诉苦，到时候看咱俩谁吃亏。”
乐正鸩：“……”
乐正鸩咬牙切齿道：“你嘴里到底什么时候能有一句真话？！”
奚将阑翻了个身，用倔强的背影回答这个问题。
乐正鸩气得拂袖而去，离老远都能听到他在和酆聿骂骂咧咧。
幽间再次恢复安静。
奚将阑伸了个懒腰，环顾四处，满意地点点头。
行舫的雅间，轩敞开阔，看来行舫玉令并不是盛焦那个吝啬鬼买的。
想到这里，奚将阑突然一愣，伸手轻轻抚摸了下唇，思绪乱飞。
盛焦看到“望镂骨”的记忆了吗，他会不会相信温孤白是罪魁祸首？
天衍珠那五十颗珠子有没有变化？
奚将阑刚醒来就被一堆问题闹得头痛欲裂，想再睡个回笼觉。
但一翻身就见盛焦不知何时站在床幔边，高大身形好似巍峨冷山，居高临下看着他。
奚将阑吓得差点蹦起来，心口一阵剧烈悸动，惊得他捂着心脏喘了几声，病恹恹道：“盛宗主，你想吓死我吗？”
盛焦坐在床沿，冰冷眸瞳漠然注视奚将阑苍白的脸，轻轻启唇。
“算账。”
奚将阑一愣。
算账，什么帐？
坐个行舫买雅间，难道还要和盛宗主平摊费用吗？
太抠了也。
视线扫到小指上红得几欲滴血的缚心绫，奚将阑睡得迷迷瞪瞪的脑子终于清明，这才意识到……
盛焦是打算找他算“设计他和玉颓山打架”的账。

第57章 你俩真绝
九霄城，恶岐道蜃景。
玉颓山穿着黑衣美滋滋吃了松鼠鳜鱼，身上半点脏污都没溅，满意得他连连点头，只觉自己大有进步，明日再穿白衣吃一次试试看。
松鼠鳜鱼吃多了有点腻，玉颓山优哉游哉回去，唤来玉壶，问他要“引画绕”吃。
玉壶躬身行礼，面无表情：“我已将“引画绕”给过您了。”
玉颓山愣了一下：“啊？没有吧。”
玉壶重复：“给过了。”
“哦。”玉颓山干巴巴道，“我……怎么一点印象没有？”
玉壶才不管他，冷冷转身就要走。
“等等。”玉颓山也不纠结“引画绕”了，道，“我请来的贵客呢？”
玉壶说：“走了。”
玉颓山：“……”
玉颓山小声说：“你怎么放他走了啊？”
玉壶蹙眉：“您说要留他过夜了吗？”
玉颓山噎了一下。
好像……的确没有。
玉壶看起来要不耐烦要揍人，玉颓山忙不迭请他走，自己跑过去看。
用心布置的雅间里空无一人，床榻两边有两根被毒液腐蚀过的锁链，还有几丝血痕落在锦被上。
玉颓山随意一翻锦被，只听“咔哒”一声，有个东西差点被他甩飞出去。
定睛一看，竟是个巴掌大的木头人。
玉颓山饶有兴致地将木头人捡起，翻来覆去看了看，像是发现什么，半透明的手指轻轻一抚。
木头人的伪装瞬间散去，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曲相仁轰然落在地面上，艰难呕出几口血。
玉颓山仔细辨认这张血肉模糊的脸，绕着圈地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啊。”玉颓山像是猫似的蹲在那，也不嫌脏地伸手戳了戳曲相仁的眉心，笑眯眯道，“曲大人，好久不见啦。”
曲相仁眼眸涣散，根本没听到这句。
玉颓山指尖点过去一丝天衍灵力灌入他的灵台，曲相仁倒吸一口气，闷咳几声，强行清醒过来。
玉颓山很满意他的惨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曲相仁的眉心。
曲相仁眼神终于艰难聚焦，就落在一张骷髅面具上，当即吓得再次背过气去。
“哦哦。”玉颓山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忙不迭将面具摘下来，“吓着你了是吧，是我的不对，我这就拿下来。”
被盛焦几乎打碎的骷髅面具缓缓摘下，露出一张雪白俊美的脸来。
曲相仁视线一凝，眼瞳猛地瞪大，竟是比见那张骷髅面具还要骇惧。
“你……”
喉中不断涌出源源不断的鲜血，因平躺着的姿势几乎灌进气管中，让他撕心裂肺地咳出血沫来。
玉颓山惊讶地一指自己：“啊？我？我怎么啦？”
曲相仁咳得面目狰狞，眼珠几乎凸出眼眶，眸瞳遍布血丝，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道：“你……十二、相纹……竟然！”
最后一个字落下，曲相仁再也支撑不住狠狠摔回去，喉中发出濒死之人的气音，眸瞳在逐渐涣散。
漆黑眸瞳像是一面镜子，缓缓将蹲在那看他的人的面容倒映出来。
玉颓山……
竟长了一张和奚将阑一模一样的脸。
其实不能说一模一样，或许是玉颓山六年来长了个儿，身形高大，艳美五官长开，没有奚将阑那种还未褪去的少年感。
他眉眼始终笑着，迎面一股邪气乖戾的气势，让人不寒而栗。
——和奚将阑的气质全然不同。
玉颓山笑嘻嘻地又将一点天衍灵力点过去，续住曲相仁的命。
曲相仁已经完全动不了，一双浑浊眼眸惊恐畏惧又怨恨。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生不如死是这种滋味。
玉颓山金瞳微闪，脸庞浮现一抹邪嵬又森然的戾气，可他偏偏还在笑，声音又轻又柔。
“原来……你们都叫我十二相纹啊？”
***
万丈高空行舫之上。
盛焦身形高大，仅仅只是坐在那就存在感极强，奚将阑心虚不已，莫名有种浑身上下被笼罩禁锢的错觉，不自然地往后挪了挪，想逃开盛焦的威慑范围。
盛焦冷冷道：“奚将阑。”
奚将阑故作镇定，打算倒打一耙：“怎么了算计你又怎么了，怎么这么禁不起逗呢？？你出尔反尔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先恶人先告状找上我来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盛焦：“……”
奚将阑从来都很会诡辩，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别管有没有理，他得先在气势上赢一把再说。
盛焦眼瞳看起来要渗出寒冰来了。
奚将阑见糊弄不过去，瞬间改变战术，屈膝往盛焦怀里爬，两只爪子勾着盛焦脖子，曲意逢迎。
“哥哥出尔反尔让我吃这么大的亏，相识多年你也该知道我这狗脾气，心有不顺想要报复也是理所应当的，你能理解的吧？”
盛焦：“……”
盛焦冷心冷情，满脸写着“无法理解”。
奚将阑凑上去含着他的唇厮磨两下，再接再厉：“再说了，是你在“逢桃花”先算计我的，明明六年前都和我云情雨意春风一度，怎么还不认账呢？”
盛焦微微偏头，躲开他的吻，漠然道：“是你不愿合籍。”
奚将阑几乎整个身子都挨到他怀里，随口道：“不合籍也有不合籍的好处。我们逢场作戏，不谈情爱，只贪享鱼水之欢倒也别有滋味。”
盛焦不知被哪个词刺激到了，手掐着奚将阑的下巴微微用力，冷声道：“你一直未给我答案，为何不愿合籍？”
奚将阑吃痛：“疼。”
盛焦漠然不动，执着地问：“为何？”
若是当年奚绝答应合籍，盛焦及冠后或许就是两人的合籍礼。
可奚将阑却拒绝了。
“我不是说了吗？”奚将阑不想和他翻旧事，被勾起来的兴致瞬间散了，不高兴地坐在盛焦腿上，埋怨他，“你太穷了，我爹娘不会任由我嫁给个穷鬼吃苦受罪。”
盛焦：“……”
他太过理直气壮，盛焦差点以为自己犯下不可饶恕的重罪。
盛焦冷声道：“我不信。”
这种拙劣的借口只有奚将阑想得出来。
奚将阑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当时可是养尊处优吃不了半点苦，你同我合籍后难道要我住在盛家那一丁点大的院子，成天见你渣爹那张鬼画符的脸吗？你连个洞府都没有，跟着你只会吃亏。”
盛焦见他不肯说实话，索性不与他分辨，直接道：“现在有了。”
奚将阑茫然：“啊？有什么？”
“洞府。”盛焦道，“灵石。”
奚将阑一愣，像是听到天大笑话似的，差点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就那獬豸宗的破洞府？我要是不布置一番，还以为你把我抓到獬豸宗坐牢呢？而且还灵石，盛无灼你自己对着那储物戒几颗破灵石再说一遍，你有多少灵石够我花的呀？”
盛焦面无表情，从食指取下一枚灵髓雕琢而成的储物戒，捏住奚将阑的爪子套了进去。
——但奚将阑手指太过纤细，盛焦食指的储物戒得戴在奚将阑拇指上才能勉强套牢，还有点微松，好险不会掉。
奚将阑目瞪口呆看着晶莹玉透的青色储物戒：“什么啊？”
盛焦的储物戒从来都对奚将阑不设禁制：“自己看。”
奚将阑满脸迷瞪，将神识沉入储物戒中，当即被明晃晃的灵石山差点闪瞎——这偌大储物戒中竟然全是密密麻麻上百万的灵石，角落里还有一堆灵器，看着造价不菲。
奚将阑：“…………”
奚将阑被震傻了，许久才呆呆道：“这是……什么？”
盛焦言简意赅：“灵石。”
“废话！”奚将阑紧张地扶住他的肩，“盛无灼你怎么了你？！难道被人夺舍了吗？这些灵石你抢了谁的，天衍珠不会也断你偷鸡摸狗之大罪要用天雷劈你吧？！啊？你说话啊！”
盛焦蹙眉，不懂他为何这么大惊小怪：“攒的。”
奚将阑愣住。
差点忘了，吝啬并不代表穷。
奚将阑不知想到什么，眼眶微微一红，他轻声呢喃道：“盛焦……”
盛焦冷眼看他。
“可能不太够。”奚将阑感动得眼泪汪汪，认真地掰着手指给他算，“若是你想同本花魁颠鸾倒凤享鱼水之欢，这些灵石八成一个月你就花完了。”
盛焦：“……”
奚将阑何其聪明，自然知道盛焦这个举动的意思，但他却依然在插科打诨，摆明了不想合籍。
盛焦皱着眉就要将储物戒撸下来收回去。
奚将阑猛地抬高手，忍笑忍得浑身发抖：“哎！盛无灼，这可就没意思了，你都送我了，怎么还带收回去的？”
盛焦只说：“继续攒。”
攒到奚将阑觉得够花再送他。
奚将阑彻底没绷住，伏在盛焦肩上纵声大笑出来。
年少时，诸行斋的其他人都说盛焦是个半年憋不出一个字的闷葫芦，甚至七个人还开了个批驳大会，痛骂盛焦。
当时的小奚绝和酆聿他们挤在一起，没心没肺地还跟着哈哈大笑。
“他八成得去修无情道。”酆聿说，“指不定这辈子连道侣都没呢，童子功练得比长行还好。”
奚绝笑得直打滚：“童子功哈哈哈哈。”
横玉度点点头，轻声道：“说实在话，他真的像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咱们前几日和其他斋一起切磋交手，有两个医修向盛焦示好交谈，但那锯嘴葫芦连个眼神都没给，气得人家姑娘甩袖走了。”
奚绝从酆聿爪子里拿了松子咔咔地嗑：“盛家不会强迫他娶妻生子吧？”
柳长行摇头：“难说，盛家那群人什么事儿做不出来啊，指不定他们还觉得盛焦天赋灵根极强，强迫他与人生下子嗣继承他的天赋呢。”
“真惨啊。”奚绝啧啧道，“谁往后要是他道侣，八成得无趣死，唉，太唉了。”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唉，唉唉。
那时的奚绝并未想过，盛焦道侣竟是他自己。
况且相处久了，奚绝并不觉得盛焦无趣。
相反盛焦修为高天赋好，脸也长得合乎他胃口，有时在旁人看来无法理解的行为在奚将阑看来却莫名可爱——就如此时盛焦觉得灵石不够，又把送出去的储物戒要回去打算继续攒，攒到够养奚将阑了再送。
盛焦最大的毛病就是不爱说话，奚将阑觉得反正自己已足够聒噪，一个人也能吵起来，没有必要再找个话多的道侣。
“盛焦。”奚将阑咬着他的耳垂轻轻地磨，“等奚家之事了了……我便答应你。”
他省略了最重要的一句。
等奚家之事了了，我还未死，便答应你。
行舫行在高空之中，大概是又飞跃一片乌云，雨水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
静谧夜色中，徒增几丝两人才懂的幽情。
盛焦约摸受够了奚将阑总是给他画大饼，沉着脸扣住奚将阑的腰身将他固定在自己身上。
宽阔手掌按着奚将阑的后脑勺猛地往下一用力，唇齿相依之际，盛宗主还得分神忌惮这个小骗子会不会又咬破舌尖给他下毒。
奚将阑几乎被揉进盛焦怀里，他偏爱若即若离地撩拨盛焦，但这种浑身被禁锢的束缚感却下意识往后排斥，挣扎着往后退，眼眸都瞪大了。
盛焦强行让他分开双腿跪坐在自己身上，扣着腰身的手缓缓上移，宛如宽幕覆盖住奚将阑的眼睛。
奚将阑耳朵不好使，十分依赖眼睛，双手抵着盛焦胸口往外推，唇齿间发出含糊声：“不……别挡我的眼睛……”
盛焦充耳不闻。
奚将阑腰身几近发软，努力推开他喘了几口气，但还未喘匀又被堵住，眼圈都红透了，不中用的耳朵都因缺氧一阵嗡鸣。
隐约听到有人似乎在敲门。
“奚绝！奚绝你给我滚出来！”
似乎是乐正鸩在砸门骂街。
奚将阑眼眸一阵涣散，脸上全是泪痕，嗓音都带着点哭音，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来：“别，哥哥……在叫我……”
盛焦沉着脸将他分开，拇指在磨得艳红的唇珠上一抚，冷冷看他。
奚将阑伏在盛焦肩上喘个不停，还险些岔了气，咳得单薄身子直抖，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踉跄着从盛焦身上爬下去，胡乱理了理几乎被脱下去的外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羽睫湿润地愤恨瞪了盛焦一眼。
“往后谁要再说你不解风情不知情爱，我第一个上去和他拼命。”
盛焦：“……”
乐正鸩还在咆哮：“奚将阑——！我砸门了啊！”
奚将阑隐约觉得不对，系好被揉散的腰封，踉踉跄跄跑去开门。
门外的乐正鸩看起来要气炸毛，瞧见奚将阑衣衫墨发凌乱的样子，更是气得仰倒，一把薅住他，压低声音怒道：“你给我滚过来！”
奚将阑不明所以。
但当跟着乐正鸩到了中堂时，终于明白他在气什么，脸登时绿了。
中堂小矮桌旁，柳长行正在和酆聿打两人牌，几十枚玉牌飘在两人身边，看来才开局。
见奚将阑过来，柳长行百忙之中瞪了他一眼。
酆聿像是撒欢的狗子，双眸放光，满脸都是“乐子乐子乐子来了！”
奚将阑：“……”
奚将阑幽幽道：“柳迢迢你不是在九霄城吗，还有你，酆聿，你不是要去南境给掌院送东西吗，怎么还在这儿？”
柳长行冷冷道：“我师尊吩咐说不必保护荀娘了，也就没必要在九霄城待着。”
酆聿语速很快，连口气都不带顿的：“我爹用犀角灯传信给我掌院已经出关回到中州我也不必再过去啊什么乐子快点说说说等得我急死了。”
奚将阑知道此事怕是不了轻易糊弄过去，沉着小脸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做好打算和他们好好胡言乱语一番。
但气势十足的坐姿才刚摆好，乐正鸩就冷冷道：“你还敢坐着？”
奚将阑：“……”
奚将阑顿时一怂，蔫蔫地跪坐蒲团上，任由发落：“哥，我错了。”
婉夫人待他如亲生子，有时天衍学宫放假小奚绝甚至不回奚家，颠颠跟着乐正鸩回药宗疯玩，婉夫人极其宠他，每回奚绝闯了祸都是乐正鸩挨骂。
其他人的“哥哥”不知有多少真情实意，但因婉夫人，奚绝叫乐正鸩“哥”一直都是真心。
乐正鸩拿着酆聿的鬼刀往桌子上一拍，厉声道：“怪不得我之前问你，你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敢情是这六年来一直在外厮混啊！”
奚将阑有气无力地道：“没、没厮混，我洁身自好守身如玉。”
乐正鸩心说我呸，你童子身都被人破了还守身如玉。
但奚将阑看起来并不像伪装，委屈得情真意切。
乐正鸩眉头一皱。
如果不是在外的六年，那就是这小骗子及冠之前？
回想一下当年奚绝和谁最有可能，乐正鸩悄无声息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刚才他骂街半天奚将阑还在里面磨磨蹭蹭的到底在做什么勾当了。
柳长行和酆聿还在不明所以，借着乐正鸩的气势逼问。
“胡言乱语。”柳长行看起来又要被气得猛男落泪，“你还说什么自己近男色，近个鬼的男色，小小年纪不学点好，惯会……运日，那句话怎么骂的来着？……哦哦哦，惯会逾墙窥隙！寡廉鲜耻啊！”
酆聿也跟着凑热闹：“你之前说盛焦对你情有独钟霸王硬上弓说得倒是有模有样，你可别告诉我是盛焦和你厮混啊？那可是不解风情不知情爱的天道大人，肯定没有此等世俗秽乱的淫欲，我现在可学聪明了，半个字都不会信你的。”
柳长行：“就是，别想拖无灼下水！”
奚将阑：“…………”
见奚将阑不吭声，两人催促。
柳长行：“绝儿！”
酆聿说：“阿绝！”
乐正鸩沉默许久，缓缓伸手比了个赞赏的手势，对柳长行和酆聿幽幽道。
“你俩，真绝。”

第58章 十三相纹
奚将阑被三人数落到天亮。
他头昏脑涨地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道：“诸位，谁能顾念顾念我才大病初愈剧毒未解啊，你们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少来。”酆聿说，“你不是都服用了虞昙花吗？我看你一丁点事儿都没有，起来，先打牌。”
估摸着再有几个时辰就回到中州，奚将阑睡了这么久早已没了困意，见他们终于不再数落，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开始打牌。
酆聿捏着玉牌，随口道：“我一直忘问了，巧儿呢？”
奚将阑摸牌的手一顿，拧眉道：“他的分神被人打散了，傀儡身体也不翼而飞，等会中州我再去问问。”
酆聿蹙眉：“谁有本事把他的分神打散啊？”
奚将阑没回答，像是想到什么，偏头问乐正鸩：“哥，你哪来的虞昙花？”
乐正鸩垂眸看牌，随口道：“天道大人的。”
奚将阑一愣，这才意识到当时曲饶那个小怂货送给盛焦不少虞昙花，他竟然还真收着了。
脑海中编排了一番盛焦将曲饶丢下的虞昙花默默收拢到储物戒的动作，奚将阑顿时被可爱得直蹬脚。
“把蹄子收回去。”酆聿皱眉道，“——是不是又要经过雷云了？”
乐正鸩柳长行和酆聿三人头也不抬，手指不约而同结了个诀打像奚将阑眉心。
“定魂诀！”
三个定魂诀一起，奚将阑直接被打得仰倒，玉牌稀里哗啦落了他满身。
酆聿随意一瞥，偷看他牌：“他手里有睽卦、噬嗑卦，小心点别被他堵了啊。”
奚将阑愤然起身：“不准看我的牌！——盛焦，盛无灼，来！”
盛焦推门而出，蹙眉看向聒噪的四人。
诸行斋众人只有在需要盛焦打架或断后的时候才会给他好脸色，平日里连个眼神都不给他，倒是乐正鸩盯着盛焦默默磨了磨牙，恨不得将人从万丈高空扔下去。
盛焦熟练坐在奚将阑身边。
奚将阑本来高高兴兴打牌，但盛焦这回坐得有点近，宛如一座巨山黑影悄无声息从后笼罩而来，极具压迫感。
奚将阑莫名不爽，回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离我远点。”
盛焦不说话。
乐正鸩不耐烦地捏着玉牌敲桌子：“该你出牌了。”
眉来眼去做什么呢，有碍观瞻。
“哦。”奚将阑扭头继续打牌，但他运气一向不怎么样，皱着眉在两张卦象中犹豫好一会，还是没想好打哪张。
乐正鸩看起来暴躁得要砍他了。
突然，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指尖在漂浮空中的一张观卦屈指一弹。
奚将阑猛地回头，后背贴着盛焦胸口，一股凛冽桂香扑面而来，险些将他拥在怀里。
盛焦帮他选完一张牌后，又若无其事地坐直。
奚将阑强忍着沉脸继续打牌。
但又轮到他的时候，又开始纠结打哪个。
盛焦又替他选了张。
奚将阑没忍住，怒道：“我不想打那个，你干嘛替我做选择？打那张我就输了，打这张才稳赢。”
盛焦冷眼看他吹。
他跟着奚将阑看诸行斋打了这么多年的牌，几乎从没见他赢过。
奚将阑倒是很有自信这局能赢：“我这局因你这个牌输了，你要怎么赔给我？”
对面的三人表情各异。
乐正鸩面如菜色，看起来似乎想要拔刀砍人；
酆聿哪里还惦记着打牌，咔咔嗑松子眼睛眨都不眨地看两人吵架；
柳长行摆好牌，迷茫道：“啊？怎么不打了？该谁出了？上一局打的是什么来着，我看看要不要。”
乐正鸩：“…………”
“你们到底谁打？”乐正鸩彻底不耐烦了，“你打？你打你还让盛焦指指点点？还有盛焦你，难道没听过‘观牌不语真君子’这句话吗，你要是再这样，以后谁还爱找奚绝打牌？”
奚将阑忙道：“打打打，我打——你能不能别乱指，我就打这个！”
他将盛焦打出去的那张牌捡回来，打出去另外一张。
柳长行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有手中牌，见状大喜：“我等得就是这张牌，赢了哈哈哈！”
奚将阑：“…………”
奚将阑差点气得仰倒，转头骂盛焦：“都怪你！”
盛焦：“……”
乐正鸩将牌一摔，冷冷道：“打个鬼！不打了。”
气都气死了。
柳长行好大一个剑修，心思敏感得要命，当即眼眶一红：“怎么我一赢你就如此不高兴，还摔牌？你莫不是对我有意见？终究是我蹭了你们行舫，不配打牌不配赢。”
说完，把桌子上赢来的灵石扫到怀里，泪流满面地走了。
乐正鸩头疼欲裂，只觉得诸行斋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酆聿正在收牌，随意一瞥旁边的犀角灯传来一道传音。
“阿绝，帮我打开，听听看是不是玉度。”
奚将阑埋怨了盛焦一通，沉着脸挪到酆聿身边坐着，掐了个枷鬼诀打开犀角灯。
的确是横玉度的传音。
“今年天衍学宫大比，我们要不要趁机会相聚一番。恰好让尘终于得了空闲。”
平常诸行斋每年相聚时，奔逃在外的奚将阑和盛焦总是缺席——除了一回忘了喊伏瞒，剩下其他人无论多忙都会赴约。
今年一直装死的奚将阑终于露面，若是答应过来，盛焦定也会跟来。
诸行斋八人终于能团聚一次。
酆聿收牌的动作一顿，和乐正鸩不约而同看向奚将阑。
当年奚将阑破了让尘闭口禅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若是两人相见，不知要如何相处。
奚将阑倒是没心没肺地道：“好啊，去呗，我好久没见让尘和伏瞒了，对了伏瞒的字是什么来着，当时及冠礼我没去成。”
酆聿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
乐正鸩蹙眉：“伏瞒的字……什么来着？”
众人开始冥思苦想伏瞒的表字到底是什么。
想了一路都没想起来。
最后还是到达中州后，哭够了的柳长行下台阶时，随口道：“不隐啊。”
奚将阑脚下一滑差点从木阶上摔下去，哈哈大笑道：“不隐？哈哈哈的确是他能取出来的字，很不错。”
中州正在下着连绵细雨。
众人都能掐避雨诀，奚将阑只能干淋着，长发上全是雪白水雾。
乐正鸩正要打给他一个避雨诀，却见盛焦从储物戒拿出一把竹骨伞，在奚将阑脑袋上撑起，挡住漫天雨雾。
奚将阑忙往伞里挤，这么纤弱的身体却几乎把伞占了大半，还把撑伞的盛焦半个身子挤到外面去。
盛焦默不作声，也没布避雨诀，任由肩头被雨水打湿。
乐正鸩：“……”
娘的，想骂人。
“引画绕”已拿到，乐正鸩马不停蹄就要带奚将阑回药宗，先解了毒再说。
柳长行大概是得了剑宗宗主授意，寸步不离跟着奚将阑。
酆聿又是个闲着无趣一心只想着玩，回到中州也不给他爹复命，而是颠颠要去药宗玩。
盛焦本是想跟过去，但刚到门口就被乐正鸩再次拒之门外，又把那破破烂烂的“盛焦不得入内”的牌子拿来杵着。
盛焦：“……”
奚将阑正要说什么，乐正鸩却一把捂住他的嘴，强行将他从伞底薅出去，咬牙道：“闭嘴！”
奚将阑朝盛焦伸手，似乎想说什么：“唔唔！”
乐正鸩连拖带拽地将他带进药宗了。
盛焦撑着伞孤身站在那，目送着奚将阑消失在药宗生门。
往常再等个片刻，婉夫人就会熟练地过来将他带进药宗，盛焦刚等了一会，獬豸宗的传讯玉令微微一闪。
倦寻芳传音给他。
“宗主，让大人说有急事同您商议，让您前去让家一趟。”
盛焦蹙眉。
因“窥天机”，让尘从来都是对未来之事三缄其口，双耳不闻天下事，这几年来单独寻盛焦更是寥寥无几，更何况是直接找到獬豸宗的。
盛焦偏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药宗生门，拇指将玉令按灭，身形宛如一道雷电，倏地消失在原地。
只有一把伞孤零零放在门口，雨滴簌簌而落。
奚将阑不情不愿地被乐正鸩拖进药宗：“哥，哥哥，外面还下着雨呢。”
“你管他死活？”乐正鸩咬牙切齿地从唇缝飘出几个字，“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俩之间的猫腻，有其他人在我给你留着情面呢，别得寸进尺，当心我骂你。”
奚将阑蔫了。
酆聿和柳长行两个没心没肺地一进到药宗就高高兴兴四处溜达，全然不拿自己当外人，嚷嚷道：“婉夫人，我们又来叨扰啦！”
下雨天婉夫人也在药圃，听到声音赶忙过来，瞧见众人平安无事，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
奚将阑浑身被雨水淋透，像是落汤鸡似的狼狈极了。
婉夫人看得心疼不已，赶紧拉着他进房间，让乐正鸩去拿衣裳给他换。
酆聿胡乱给奚将阑擦干头发，笑嘻嘻地对婉夫人道：“夫人啊，咱药宗有什么灵丹妙药吗，吃了就能窜高的？”
奚将阑：“……”
奚将阑满头长发被酆聿搓得乱糟糟的，从乌黑头发缝隙里阴恻恻盯着酆聿，大概想要暗杀他。
婉夫人笑个不停：“太可惜了，没有哦。”
酆聿不知死期将至，还拍了拍奚将阑的脑袋：“那夫人，阿绝这不长个算不算什么病啊？我记得奚家的人各个都人高马大，怎么就他这么矮呢？”
奚将阑心中已经开始高高兴兴地想在哪里抛尸了。
婉夫人认真想了想，道：“绝儿应该是结婴太早了。”
正在抽条儿的时候突然结婴，就算吃再多灵丹妙药也没法子揠苗助长，身量基本定型。
“哈哈哈但盛焦也和他同年龄结婴啊。”酆聿哈哈大笑，“都是十七岁，这相差也太大了。”
话音刚落，婉夫人一直盈着笑的眼眸一凝，似乎闪过一抹悲伤哀戚，她伸手抚摸着奚将阑的侧脸，笑着呢喃道：“……是结婴太早了。”
只是这句话却和方才那句的语调全然不同。
奚将阑按住婉夫人的手在她温热掌心一蹭，笑嘻嘻地说：“夫人您还听不出来呀，酆聿是在嫉妒我天资好结婴早呢。啧啧，就算你眼都绿了，也照样是二十岁结婴，比我晚了好多年呢。”
酆聿闻言顿时炸毛：“我的天级相纹！天级！二十岁结婴已是天赋异禀逸群之才！你打听打听去，整个十三州哪有人比得上我？！”
“和那些蠢材相比有什么得意的？”奚将阑嬉皮笑脸，“酆二十，你和我奚十七比啊。”
酆二十气得追着他打。
奚将阑哈哈大笑。
哪里都能输，就是嘴不能输。
没一会，乐正鸩将自己年少时做的未来得及穿就蹿个儿的新法衣拿来，随手丢给奚将阑：“来，奚十七，我小时候的衣服，你穿上应该正好。”
奚十七：“……”
奚将阑脸色绿油油地捧着衣服去内室换了。
等到了无人地方，黑猫猛地从他后颈钻出来，急急道：“你拿到“引画绕”了？！”
奚将阑将湿哒哒的衣物脱下来，随口道：“嗯。”
黑猫急得打转：“婉夫人真的能将我‘解’了？她是不是要杀了我啊？！“引画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要用它入药？”
奚将阑认认真真穿衣服，不搭理它。
黑猫都要哭出来了：“奚将阑！将阑你可不能不管我啊，当年我没想吃你相纹，是你自己主动和我做交易让我毁的。这几年可从未想过要害你，还救了你好几次性命呢，你不能如此无情！”
听黑猫喋喋不休地哭诉，奚将阑莫名有种自己是欺骗感情的负心汉的错觉。
“你不是喜欢听猫叫吗？”黑猫眼泪哗啦啦往下流，忍辱负重地说，“喵喵，喵喵喵！”
奚将阑：“……”
奚将阑没忍住笑出来，伸手将黑猫抱在怀里揉了揉，笑眯眯道：“我都说了喜欢猫，怎么会让你死呢？”
黑猫抽了抽鼻子，哽咽道：“真的？”
这小骗子的话它一句都不敢信。
奚将阑温柔地说：“当然是骗你的。”
黑猫：“……”
黑猫顿时炸毛，张牙舞爪地伸爪子挠他：“我杀了你！”
奚将阑哈哈大笑。
乐正鸩不耐烦地敲了敲门：“好了吗？”
黑猫吓得立刻钻回奚将阑后颈，不敢冒头。
奚将阑将衣服穿好后走出来，乐正鸩上下打量着他，嫌弃地一抬手将奚将阑的耳饰摘下来。
“你那耳饰不显坠得慌吗，而且和我衣裳也不搭。”
奚将阑吓了一跳，赶忙就要扑过来抢：“给我！”
“你着什么急？”乐正鸩将手高抬，看这小矮子蹦着去够，没忍住笑出来，挑眉道，“这难道是什么重要物件，你离了就不能活啊？”
奚将阑满脑门冷汗：“哥、哥哥，还给我吧，这是……”
两人正争抢着，门口正在啃灵丹吃的酆聿优哉游哉接口道：“……那可是盛宗主送他的定情信物，他哪舍得摘啊？”
酆聿是在拿奚将阑之前的谎话故意呛他，没想到小骗子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一般，背对着他还在踮着脚尖够乐正鸩手中的耳饰。
奚将阑眼圈微红，难过得真情实意，连唇都在微微发抖：“哥哥，求求你了，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遗物。”
说盛焦送他的生辰礼物，乐正鸩肯定更不会还他。
还是打感情牌好了。
只是没想到这话说出口，乐正鸩却愣住了。
奚将阑还在努力去夺耳饰：“哥！哥哥！”
乐正鸩神色莫名沉了下来，直勾勾盯着奚将阑的眼睛，好半天才低声道：“绝儿……”
奚将阑茫然：“啊？”
乐正鸩眸子阴沉，几乎咬着牙道：“你的耳朵……”
奚将阑眼眸倏地睁大。
他这话哪里露出破绽了？
还是说乐正鸩也和盛焦一样，已经能熟练甄别他的谎言了？
就在奚将阑满心凌乱时，余光一扫终于看到站在门口满脸愕然的酆聿，猛地一呆。
——酆聿看起来在那站了挺久。
酆聿手中松子哗啦啦撒了一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呢喃道：“你听不到？”
奚将阑：“……”
完了。
***
让家所居之地名唤姑射幽谷，钟灵毓秀，三方背靠青山，只有一条河流蜿蜒蔓延至入口。
盛焦并未坐船，踩在一块被雷劈毁的榕木上顺流而下，黑袍猎猎。
片刻便至。
还未进谷，河岸边的一处水榭亭台中已有一人等候许久。
盛焦足尖一点，悄无声息上岸，缓步走向亭台中。
水榭边万壑争流，清凌凌穿过长满苔藓的鹅卵石，雪白瀑布于山间悬挂，落水处好似织成一道雪白衣袍，悄无声息同端坐亭台中的白衣男人交缠。
让尘长发半束，一袭素色白衣孤身坐于亭台，微微垂眸用炎热火石烹茶。
盛焦来得正好，水刚烧开，雪白烟霭蒸腾而上，让尘神清骨秀的面容半遮半掩。
瀑布带来的水雾从他周身而过，好似骤然慢下来，世间万物皆会为他停留。
盛焦面无表情走到让尘对面坐下。
让尘微微抬眸，俊秀脸庞露出个淡笑。
“听玉度说，你刚从南境回来？”
和横玉度的温润不同，让尘宛如去修了佛，浑身皆是看破红尘的萧然尘外。
他六尘不染，眸光温柔却空泛，世间万物对他而言不过一眼春秋拂眼过。
盛焦垂眸看茶，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在天衍学宫时两人一个修了闭口禅、一个是锯嘴葫芦，单独相处时，能好几天都不发出丝毫声音，诡异得要命。
除了小奚绝能和他们俩聊到一起去，其他人都不爱同他们单独相处。
让尘闭口禅破后也不再继续修炼，撩着雪白宽袖为盛焦斟茶，淡淡道：“奚家之事，可寻到罪魁祸首了？”
盛焦并不回答，催动灵力发出冰冷声音。
“六年前，你同奚绝说了什么？”
让尘笑了起来，毫不避讳地道：“说了天机。”
盛焦冷冷看他。
让尘像是没注意到他全是杀意的眼神，轻轻道：“无灼，你记得不述的鬼刀吗？”
盛焦不想和他说酆不述，只想说奚将阑。
让尘却自顾自地道：“当时不述刚得到那把凶刃，欢天喜地拿到九思苑给我们看。”
酆聿是个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的直性子，第一次得到自己的本命兵刃，高兴得那几日直接抱着鬼刀睡觉。
好不容易等到天衍学宫开学，半大少年藏不住虚荣心，当即抱着鬼刀颠颠向其他人炫耀。
“看！我爹给我寻的，说是十三州最凶的凶刃呢……阿绝！别瞎摸，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几个少年都没有本命兵刃，全都涌上来惊奇地转着圈地看。
柳长行羡慕不已：“真是一把好刀啊，这里面是有厉鬼吗？”
酆聿眉头都扬起来了：“是啊，据说凶悍无比，哈！我之后肯定能彻底降服它，让它为我所用！”
奚绝也眼巴巴地看，听到酆聿在那吹，笑嘻嘻地说：“我以后也要找一把很凶的剑，到时候咱们对砍，看谁的凶！”
酆聿哼道：“那必然是我的！”
少年们叽叽喳喳，高兴得畅享未来。
让尘本来也在旁边看，但视线刚一落在酆聿身上，突然愣了一下。
在未拿到这把鬼刀之前，酆聿身上皆是幽蓝鬼火似的气息，但此时高高兴兴抱着鬼刀眉飞色舞的酆聿……
竟然浑身皆是象征不详的血红。
那股灼眼的红色还在从鬼刀上不断往酆聿经脉中钻，酆聿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难看，在一阵欢笑声中，竟然瞬间化为满脸惨白七窍流血，被厉鬼反噬的狰狞死状。
让尘惊得连连后退。
再次定睛看去，酆聿依然高高兴兴地抱着鬼刀，脸色并无任何变化。
让尘心口狂跳，转瞬出了一身冷汗——他眸中天衍金纹微转，是“窥天机”不受他控制在本能运转。
酆聿还在和柳长行勾肩搭背，设想彻底降服鬼刀后的美梦。
让尘当时才刚修炼闭口禅没多久，轻轻启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噎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窥天机”的奇妙，却浑身冷汗失魂荡魄。
正在开开心心和酆聿说话的小奚绝突然偏头看了一眼让尘，手胡乱摸了摸耳朵，满脸迷茫。
“……什么？”
让尘额头全是汗水，“窥天机”第一次运转让他经脉灵力悉数抽干，勉强稳住一会却再也忍不住，猛地跌倒。
众人急忙围上去扶他。
“让尘？！”
等到让尘再次醒来时，已是三天后。
他下意识要去找酆聿，却听横玉度笑得眸子都弯了，和他说热闹。
“酆聿正在追杀奚绝呢。”
让尘疑惑，打了个手势：“什么？”
“前几日你昏睡着，奚绝手欠，说是要拿酆聿的鬼刀瞻仰瞻仰，不知道怎么弄的突然就把那凶刀给折断了，里面厉鬼当场魂飞魄散。”
横玉度干咳一声，却还是忍不住笑：“现在酆聿正在四处追杀奚绝呢。”
让尘一愣。
鬼刀……
断了？
这时，酆聿拎着那柄断刀气势汹汹破门而入，咆哮道：“奚绝呢？！那狗东西在不在这里？！”
横玉度笑着说：“不在。”
酆聿转身气势汹汹地走了，边跑边骂骂咧咧道：“肯定在盛焦那！啊啊啊我杀了你！呜呜还我鬼刀——！”
呜呜嗷嗷地远走了。
让尘做梦般注视酆聿离去的背影。
——三日前他在酆聿身上看到的狰狞血红已然消失不见，再次变回幽蓝鬼火。
“你想说什么？”盛焦冷声道。
让尘抿了一口茶，垂着浓密羽睫，轻言细语地问：“无灼，你觉得阿绝的相纹到底是什么？”
盛焦蹙眉：“他只道很鸡肋。”
让尘却笑了：“灵级相纹，何来鸡肋之说？”
盛焦没有回答，这是奚将阑为数不多的真话。
“当年我看到奚绝结局。”让尘见盛焦不想多谈，索性回答他一直想要知道的问题，“……他会因奚家之事，死在你手中。”
盛焦瞳孔剧缩。
这和奚将阑说的一模一样。
盛焦沉声道：“你在那次天机看到了什么？”
“不多。”让尘摇头。
盛焦将茶盏一放，滚烫的水落在他的手指上：“你……”
让尘看着温和，但他闭口禅一修就是八年，耐性定力可见一般，但凡他不想说的，就算盛焦拿冬融架在他脖子上，也得不到半句话。
盛焦沉着脸起身，连一口茶都没喝，转身便走。
让尘叫住他：“无灼，今日的确有要事要和你说。”
盛焦停下脚步，却不耐转身听。
“第十三个灵级相纹……”
让尘将盛焦的茶水重新续上，用一种闲谈般的语调轻声道：“或许已出现在十三州。”
盛焦霍然回身。

第59章 十二相纹
药宗细雨霏霏。
婉夫人泡了壶热茶，端坐房中，透过卷帘看向院外微雨打新叶，一派静谧幽寂。
突然，一声惨叫响彻药宗。
“啊！酆聿冷静！酆不述！哥哥！”
奚将阑撒了欢地冲进雨中，抱着脑袋拼命跑。
酆聿连避雨诀都不掐，扛着刀追上去，呜呜嗷嗷道：“我杀了你啊啊啊！你竟敢又骗我！奚将阑受死——！”
奚将阑浑身是雨水，被撵得到处跑，好不容易抢回来的耳饰没扣好，胡乱上下乱跳打得耳垂疼，他哭丧着脸道：“我当时的确是想救你一命，你再信我一次吧！哥！哥救命！”
“叫爹也不好使！”酆聿气得怒发冲冠，一回想起自己对“重生”这等无稽之谈深信不疑这么久，恨不得宰了这小骗子，“你对我根本没有一句真话！”
奚将阑见逃不过，像是猴子似的窜上树，扶着树干喘个不停，脸上全是水痕：“先、先冷静，我真的可以解释。”
酆聿一踹树，咆哮道：“你解释个屁！终归还是鬼话连篇，没一句是真的！”
婉夫人感慨地看着两人对峙，道：“阿绝真是稳重太多了。”
乐正鸩：“……”
被人追得上树了还稳重？
乐正鸩没好气地跪坐在婉夫人对面，道：“哪里稳重了？这小骗子好像说上一句真话就能要了谁的命似的，要不是同在诸行斋四年，谁爱搭理他？”
婉夫人捏杯盏的手一顿。
“是啊。”她轻声道，“能要了谁的命呢？”
奚将阑见酆聿要气得砍树了，抱着树干大喊：“乐正鸩救命啊！”
乐正鸩才不救他，说谎话被拆穿，活该被撵。
酆聿踹树踹得树叶上的雨水掉下来砸他俩浑身是水，气得嘴唇都在哆嗦：“奚绝！下来！给我道歉我就不追究了！”
奚将阑怂得要命，但这次不知为何却梗着脖子道：“我没错我不道歉！你杀了我算了，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啊！啊啊啊盛焦救命！道歉是吧？我道歉就是了，酆不述，你爹我错了，饶了爹吧！”
酆聿：“……”
酆聿被气得脑瓜子嗡嗡的。
恰在这时，一道熟悉的灵力由远到近而来。
奚将阑扒开湿哒哒的叶子往外看，眼睛一亮，像是瞧见救星般：“盛焦！盛无灼救命！”
盛焦神色阴沉，一身好似无处宣泄的戾气即将破体而出，但一瞧见奚将阑被撵到爬树，眉头轻轻一皱，暴戾之气瞬间消散。
乐正鸩正乐得看奚将阑笑话，一扫见盛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而拍案：“谁把他……”
婉夫人淡淡道：“我。”
乐正鸩瞬间蔫了。
盛焦这根救命稻草来了，奚将阑立刻从树上跳下来，踉跄着勉强站稳，呜呜喳喳地扑上前去：“盛无灼救我，酆聿真打算杀了我！”
盛焦沉着脸看到他跑到自己身后躲着，微微抬手挡住他，冷冷看向酆聿。
酆聿浑身是水，气得直跳脚：“滚开！这是我和奚绝的私人恩怨！”
奚将阑冻得直打哆嗦，嘴硬道：“我真的是想救你……”
酆聿咆哮得嗓子都哑了：“那你直接说就是了，用得着七拐八拐吗？还重生？我呸！这话和盛焦对你情根深种霸王硬上弓一样可笑，无稽之谈！”
盛焦：“……”
奚将阑不吭声。
酆聿冲上来去抓奚将阑。
奚将阑死死抱住盛焦的手臂，见他默不作声，眼睛一转，像是当年被酆聿追杀时那般故技重施：““换明月”！听之任之——盛焦……”
盛焦眉头紧皱，心中莫名浮现一丝一缕不太明显的怒意——他几乎不知动怒是什么，所有情感全都是被奚将阑逼出来，乍一出现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
只知让他浑身不舒服。
明明已挡在奚将阑面前，可他仍旧不愿意相信自己会救他。
就像他一直深信不疑自己会杀他一样。
盛焦难得没有反抗，任由奚将阑用“换明月”。
若是奚将阑觉得用“听之任之”能让他觉得安心，那便用好了。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起，盛焦脑海思绪一凝，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已来不及了。
奚将阑的“听之任之”已经出了口，本来认为的“盛焦救我”却变成了。
“盛焦——缚灵！”
熟悉的束缚灵力的感觉瞬间袭遍全身，大乘期的盛宗主再次被小小的“听之任之”给困住全身灵力。
盛焦：“…………”
酆聿也愣住了，没弄明白奚将阑这是整得哪一出。
奚将阑得逞后，大概不敢看满脸冷意的盛焦，怂哒哒地从盛焦身后跑出去，熟练地和酆聿勾肩搭背。
“不就是道歉吗，对不起对不起，我错啦，哥哥饶了我这一回吧，我下回肯定不这样了。”
酆聿：“？”
“你……”酆聿匪夷所思道，“你闲着没事束盛焦灵力做什么？”
奚将阑分辨他的唇形，笑嘻嘻地说：“你难道没看到他的天衍珠吗？”
酆聿回头看去，却见因盛焦灵力被束缚，天衍珠已然黯淡无光。
“什么？”
“刚才我看到……”奚将阑淡淡道，“天衍珠变成六十颗了。”
酆聿愕然：“你的？”
“嗯。”
这下，酆聿倒是警惕地一把将奚将阑护到身后，忌惮地看着盛焦：“长行不是说你已寻到奚明淮的记忆了，那记忆里难道有奚绝吗？”
盛焦眼眸冰冷：“奚明淮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
奚将阑道：“难道你怀疑是我？但我从“逢桃花”拿出来记忆后，根本没有的灵力，怎么可能会动手脚？”
盛焦却道：“我是说，六年前动过手脚。”
奚将阑一愣。
酆聿像是护崽子似的：“那就等不隐过来再说，他精通阵法机关，若是那记忆真被人动过手脚，定然能瞧出来。你少没有证据只靠臆想就用那破珠子定罪，难道你还想像上一任獬豸宗宗主一样把人抓去獬豸宗问罪受刑吗？”
盛焦五指一蜷。
奚将阑感动道：“不述哥哥！”
酆聿瞪他：“你骗我的事等会再给你算账。”
奚将阑：“……”
三人在雨中对峙，婉夫人无奈地道：“绝儿，别淋坏了。快回来，我准备为你解毒。”
奚将阑如蒙大赦，忙颠颠地跑了。
酆聿瞪了盛焦一眼，也跟着跑走，嚷嚷道：“夫人，你只心疼绝儿，也不管管我吗？”
婉夫人笑得不停：“管，都管。”
盛焦孤身站在雨中，避雨诀已失效，漆黑衣袍已湿透。
乐正鸩隔着雨幕同他冷冷对视，直到奚将阑和婉夫人走了，才漠然开口：“当年我为你炼灵丹强行突破还虚境，是为了助你入獬豸宗救阿绝。”
盛焦默然。
“当年若不是你那一颗‘诛’字天衍珠，獬豸宗不会逮到借口把阿绝抓去拷问。”乐正鸩冷冷道，“他为何怕你的天衍珠，你自己心中有数。”
盛焦不说话。
乐正鸩懒得和这个闷葫芦闲侃，留下一句：“入还虚境的灵丹三十万，说好了的，赶紧还我，咱们两清。”
他拂袖便要走。
盛焦终于道：“让尘说，今年夏日奚绝会死在天衍珠雷谴之下。”
乐正鸩脚步一顿，悚然回身。
“什么？”
“这个天机如今依然还在。”盛焦第一次和乐正鸩说这么长的话，“有人在引我将奚家之事查到奚绝身上。”
乐正鸩猛地冲到雨中，厉声道：“你明知道此事同他无关！纵夫人待阿绝这样好，整个奚家几乎将他宠上天，由得他横行霸道骄纵恣睢……”
“是吗？”盛焦却冷冷道，“那你可知道，奚绝曾在大雪日被纵夫人罚跪三日？”
乐正鸩一愣，不可置信看着盛焦。
“什么时候的事？”
“他被雷惊走魂后不久。”
奚绝小时候那般纨绔，就是因纵夫人太过溺爱，无论出什么事都会给他收拾烂摊子，久而久之才长成那副整个中州都厌恶的嚣张跋扈的脾性。
到底发生什么事，才会让纵夫人狠下心来这般责罚身体孱弱的小奚绝？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雨声簌簌而响。
好一会，乐正鸩才低声道：“你在奚明淮记忆中，看到的人到底是谁？”
盛焦吐字如冰：“温孤白。”
乐正鸩悚然，下意识道：“不可能！”
奚家被屠戮后，地脉下的天衍灵脉被人洗劫一空，温孤白是个未觉醒相纹、只靠自己修炼成还虚境的修士，就算拿到天衍也无处可用。
更何况当时的温孤白修为只是化神境，根本不可能一夜之间将奚家人残杀殆尽。
盛焦冷声道：“有人同他合谋。”
只是不知到底是不是奚将阑。
乐正鸩眉头紧皱，脑袋几乎炸了。
奚家之事牵扯上奚将阑已算是惊骇，怎么突然又把温孤白牵涉其中？
乐正鸩揉着眉心：“无瑕还说什么？”
“十三相纹……早已出现。”
***
奚将阑又换了身衣裳，被婉夫人拉着坐在软塌上，一旁小案上摆放满虞昙花、引画绕，和一堆乱七八糟说不上名字的灵草。
因天衍珠失去灵力供给，奚将阑耳畔一阵死寂。
若是在其他人面前，他必定强撑精神掩饰自己，但偌大房间只有婉夫人在，他索性坐在那放空自己，默默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婉夫人将草药准备好，微一偏头看到奚将阑涣散失神的眼眸，心口倏地一疼。
她坐下来摸了摸奚将阑的脑袋，轻轻道：“想什么呢？”
奚将阑小声说：“北境没有中州这般多雨。”
婉夫人笑道：“南境才多雨，有时一下能下一个月，你前几年是不是在南境住过一段时日？”
“嗯。”奚将阑含糊道，“杀曲家长老的时候，他好难杀，我躲了好久呢。”
婉夫人“噗嗤”一声笑出来：“还有谁要杀吗？”
奚将阑看起来有些迷迷糊糊，眨了眨眼仔细辨认婉夫人唇形，好一会才笑着说：“杀得差不多啦，还差一个，过几天就能杀了。”
婉夫人摸了摸他的头：“真不用我帮你？”
“不用。”奚将阑摇头。
婉夫人没再说话，和他一起看着外面的雨幕。
奚将阑剧毒刚发作过一遭，又一连淋了两回雨，浑身经脉泛起密密麻麻的滚烫，没一会就烧得他迷迷瞪瞪，神智昏沉。
明明刚才还兴致勃发要杀人，但不知怎么突然感觉莫名疲累，盯着雨幕嘟嘟囔囔道。
“娘，雨什么时候能停啊？我想出去玩。”
婉夫人正在将虞昙花入药，闻言柔声道：“想你娘了？”
奚将阑没有看到她说什么，眸瞳空洞地盯着雨幕好久，突然垂下眸，眼尾毫无征兆滑落两行泪。
婉夫人心一软，将药放下轻轻将他抱在怀里，像是哄孩子似的轻柔道：“雨很快就停了，等雨停了我们将阑就出去玩。”
奚将阑肩膀微微颤抖，眼眸失神许久，轻轻伸手抓住婉夫人的袖口。
鼻息间全是温暖的气息，好像年幼时被娘亲抱在怀里般，奚将阑呆愣许久，突然忍不住哽咽哭了出来。
他满脸泪痕地咬住手指，呜咽着道：“……我害死我爹娘了，都是我的错。我知道错了娘，我不出去玩了。”
婉夫人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更加轻柔：“不是你的错，怎么是你的错呢？”
奚将阑浑身都在发抖，像是魔怔似的迭声念叨着“是我的错”，婉夫人手指无意中触碰到他满是冷汗的额头，这才意识到他浑身滚烫。
婉夫人忙将他轻柔放在软塌上，手中温柔的灵力缓缓灌入他的经脉中。
奚将阑这回烧得眼眸涣散，像是个半大孩子死死拽着婉夫人的袖子哭得满脸是泪，嘴中胡乱叫着“娘”。
酆聿本来在外面守着，听到动静慢吞吞探出个脑袋，小声道：“夫人，阿绝……要我帮忙吗？”
婉夫人唯恐奚将阑说胡话，忙拒绝：“没事，好孩子你先去玩吧。”
酆聿隐约扫见奚将阑烧成那样，也没心思玩，但婉夫人这意思就是不想让他在这里待着，他干巴巴“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出去找柳长行。
奚将阑烧得头重脚轻，浑浑噩噩像是走在满是白雾的黄泉路，四周阴暗全然不见尽头。
好似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人。
终于，乌云散去，皎洁月光将周遭照亮。
他正身处天衍学宫。
“……你可想好了？”
有人在说话。
奚绝迷茫抬头。
就见玉兰树下，一身天衍学宫掌院服的温孤白正含笑看他，柔声道：“你的相纹能力越来越强，中州世家已在盘算，让奚绝在及冠之日将相纹彻底变成为他们所用的死物。”
梦中的奚将阑还在迷茫，视线微微一瞥，在温孤白清澈的眸瞳中发现自己的模样。
小奚绝身形纤细，眸瞳闪现一抹天衍金纹，邪嵬诡异。
奚绝漫不经心道：“你能保证将奚家人全部屠戮殆尽？”
温孤白笑了起来：“不是还有你吗？十二相纹，操控天衍轻而易举。”
奚绝淡淡道：“我现在被困在奚家天衍灵脉之中，无法动用灵力。”
“离你及冠还有四年。”温孤白温润的眸中闪现一抹冰冷，“破开奚家灵脉的阵法，我们有的是时间。”
奚绝正要说话，突然听到一声窸窣声。
两人倏地转身。
酆聿和横玉度愕然站在不远处，不知听了多久。
奚绝瞳孔一缩。
温孤白倒是饶有兴致笑了：“两个好学生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呢？”
横玉度心口狂跳，还没来得及说话，“换明月”敏锐察觉到一股杀意，鸟雀啼叫一声瞬间化为护身结界将两人挡住。
“锵——”
一声脆响，灵级相纹“换明月”竟被温孤白直接撞破。
温孤白依然满脸温和之色，好似还是在九思苑授课的温润掌院，他将手中灵力散去，声音骤然变得冰冷：“……所以我才厌恶一切天衍相纹。”
明明是走捷径才获得灵力，却道什么天衍恩赐。
一群虚伪之人。
横玉度察觉到不对，厉声道：“酆聿！快走——！”
酆聿没反应过来，温孤白的化神境灵力已转瞬而至。
哪怕是灵级、天级相纹，两人终究只是个才满十六岁的少年，在绝对的灵力压制下浑身近乎动弹不得。
一股濒死的寒意瞬间袭向两人心头。
两人只是晚上睡不着出来散步，没想到竟撞上温孤白和奚绝商议屠戮奚家之事。
横玉度脸色惨白如纸。
奚绝只是孤身站在玉兰树下，诡异金瞳冷冷看来，满脸皆是漠不关心的冷然。
就在温孤白的灵力即将刺入横玉度和酆聿心口时，奚绝终于轻飘飘开口：“算了。”
温孤白灵力一顿。
“横家和酆家不好招惹。”奚绝垂着眸漫不经心看着自己的手指，随口道，“改了他们的记忆，放他们走。”
温孤白似笑非笑：“你难道还顾念同窗之谊？”
“同窗？”奚绝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促狭笑了笑，“我和他们？我连半天都没和他们相处过，何来的同窗之谊？”
温孤白眼睛微微一眯，似乎在辨认奚绝这话的真假。
终于，温孤白将森然冷厉的灵力收回，在横玉度和酆聿被杀意笼罩得还未回神时，手指打入一道灵力进入他们的脑海中，强行抹去他们这段记忆。
等到横玉度和酆聿迷迷糊糊回过神，只隐约瞧见温孤白和一个身形纤瘦的少年逐渐远去的背影。
两人面面相觑。
“掌院和学生……月下私会？！”
“嘶——”
***
奚将阑猛地惊醒，睁开眼睛心跳如擂鼓。
婉夫人正在给他擦汗，见他终于醒来，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我还当“引画绕”出了什么问题，还好你没事。”
奚将阑耳朵上空无一物，但却不知为何却能隐约听到婉夫人的声音，像是从远处而来蒙着一层结界，奋力听才能听见。
他浑身冷汗，四肢发软根本动不了，只能动了动唇，迷茫道：“无尽期，解了？”
“嗯。”婉夫人柔声道，“你已睡了大半天。”
奚将阑头疼得要命，正要理清楚思绪，一只猫突然一下蹦到他的胸口，差点一屁股把他坐背过气去。
“将阑！喵呜呜！”黑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用猫爪勾着奚将阑的衣襟，哭天喊地道，“我就知道你还有良心不会真的杀我。呜呜呜我要跟着你一辈子！我要为你生好几窝小猫崽子！喵喵喵！喵喵！”
奚将阑：“……”
奚将阑差点吐出去雪白的幽魂，有气无力地幽幽道：“劳烦，不必如此恩将仇报。”
黑猫：“……”
“引画绕”能够重塑身躯，无尽期由灵药重新凝成身躯，彻底从奚将阑经脉中分离出来，拥有独立的身体。
奚将阑被强行占据十几年的经脉终于能如常运转，因丢了一半相纹灵力像是断断续续的细水，一时半会恢复不了。
婉夫人将他扶起来，温柔神色难得带着点不满：“你的经脉枯涸得厉害，好像前几日还服用了伤身之物吧？”
奚将阑有些心虚：“咳，情势所迫。”
“下不为例。”婉夫人弹了他眉心一下，笑道，“你若没有其他事，这段时日就在药宗待着，我每日为你用灵力温养。”
奚将阑还没说话，一旁的门被轻轻敲了下。
两人回头看去。
盛焦不知何时在的，正站在门槛外，神色漠然地道：“不劳烦婉夫人费心，我接他回去。”
婉夫人：“……”
奚将阑：“……”
婉夫人对这个“接”很是疑惑：“接去哪儿？”
“獬豸宗。”盛焦犹豫一下，又硬邦邦地补充一句，“……我的洞府。”
婉夫人回想起乐正鸩说的“盛焦对奚绝图谋不轨”，不知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地看向奚将阑：“绝儿，当年你说要合籍的，就是盛宗主吗？”
奚将阑：“……”
盛焦：“？”
奚将阑没想到婉夫人会突然说出这句话，脸瞬间通红，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伸手去推婉夫人，臊得恨不得钻地：“没、没有的事，没有！夫人，夫人您快去忙其他的吧，药圃是不是要浇水了？！”
婉夫人：“……”
刚下过雨浇什么水？
婉夫人见奚将阑满脸尴尬，索性善解人意地点头：“嗯，对，是该浇水了。”
她起身指了指一旁叠得整齐的衣物：“沐浴后换上新衣裳，小心别再起烧。”
奚将阑的经脉需要用灵力温养，药宗总是不及十三州第一人的盛宗主厉害。
若是两人真的合籍，双修倒是能让奚将阑经脉顺畅得更厉害。
但见奚将阑耳根红透，婉夫人也没多说让他害臊，只说：“那每日得用灵力疏通经脉，还有灵药，我去给你拿。”
奚将阑脑袋恨不得埋到胸口里，胡乱摸着黑猫，含糊地应道：“嗯，嗯嗯！知道了。”
婉夫人这才离开。
外面的雨终于停了，碧空如洗，夕阳西下，暮色苍茫。
奚将阑长发披散，黑衣裹在身上将他身形衬得更加纤瘦颀长，他难得觉得羞赧，有一下没一下摸着猫，根本不想看盛焦的神色。
不用想也知道盛焦肯定要找他算“缚灵”的账，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敷衍过去。
但奚将阑仔细一想，心说：“不对啊，我作恶从来都是坦坦荡荡，本来就没怀好心思嘛，为什么要解释敷衍呢？”
奚将阑顿时有了底气，也不心虚作祟，抬头理不直气也壮地瞪了盛焦一眼。
盛焦启唇正要说话。
奚将阑熟练地倒打一耙截断他的话：“你都能对我用缚心绫，我对你用个缚灵又怎么了？我都说了这是各凭本事，谁也别抱怨谁？大不了你等我灵力彻底恢复了，咱们打一场。”
盛焦冷冷看他，直到他数落完了，才漠然开口：“我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和婉夫人说过我们要合籍？”
奚将阑：“…………”
奚将阑气焰顿消，摸着猫的手无意识一用力，差点薅掉黑猫一撮毛。
黑猫：“嗷嗷嗷！！疼！”
奚将阑忙松了手，垂眸闷闷地不吭声。
盛焦往前几步，高大身形居高临下看着他：“说话。”
奚将阑猛地一回神，迷茫道：“啊？什么？你说什么了吗？我没听到？”
盛焦：“……”
盛焦不厌其烦，又重复一遍。
“什么？！”奚将阑像是个耳背的老年人似的，大声嚷嚷，“我听不见，什么和鱼？小酥鱼吗？！嗯，对，我挺爱吃鱼的，你怎么知道啊？！要几条啊，要五条，谢谢盛宗主！”
盛焦：“…………”

第60章 毫无意义
夜色已深，中州长街灯火通明。
玉颓山跟着玉壶在各个小吃摊位上溜达，雪白衣襟上已全是蘸料，他大概是彻底放弃了，抱着一堆吃食好奇地看来看去。
玉壶冷冷道：“玉大人。”
“哦哦哦。”玉颓山忙不迭跟紧他，“玉壶啊，你帮我再去游丹问问呗，我还想要个“引画绕”重塑个身体。”
玉壶面无表情：“已去问了，半个月后游丹会重新送来一棵。”
玉颓山忙高兴起来：“太好了，如果他们不给我还想着杀上门去呢，还好游丹的人识趣。”
玉壶：“……”
玉壶蹙眉：“您真的要和温孤白合作？”
“是啊。”
玉颓山将糖画咬得咯吱作响，因天气太热糖已化了，黏糊糊粘了他手指都是，随口道：“不合作也没办法了，盛焦要是还虚境，咱们还能垂死挣扎挣扎，但他已至大乘期。大乘期招来的天雷你知道多厉害吗，一个雷劈下来，哐啷啷，我们仨都得成齑粉，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你我。”
玉壶道：“温孤白此人可信吗？”
“管他可不可信？”玉颓山将手指上的糖水正要偷偷摸摸往玉壶身上蹭，被冷冷瞪了一眼只好缩回来蹭在自己的白衣裳上，含糊地说，“就算温孤白反水也没法子将所有事推到我身上，他现在肯定一门心思算计奚将阑。”
两人走着走着，玉颓山又瞧见卖糖葫芦的摊位，当即兴高采烈跑过去。
糖葫芦是现做的，摊主正在炒糖。
玉颓山也不着急，高高兴兴地蹲在那等。
有人站在他身边，淡淡道：“天衍学宫秘境历练比试，你要来吗？”
玉颓山头也不抬，眼巴巴看着糖，心不在焉道：“去啊，你不就想在那个时候对奚将阑动手吗，有大乐子怎么能不去？”
温孤白一袭白衣，带着惟帽挡住面容，笑着道：“今年天衍学宫中有个名叫秦般般的，她的相纹“三更雪”是因你而生？”
““三更雪”？”玉颓山歪歪脑袋想了半天，“不记得了，大概吧，总归就是个天级罢了。”
温孤白：“……”
自从十三州只会出现十三个灵级相纹后，所有世家便着重培养天级相纹，但对玉颓山来说，天级相纹也只配有“总归”“罢了”这种不屑一顾的评价。
“哦对了。”玉颓山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奚将阑把盛焦灵力封了，你如果觉得冒险可以趁机会杀了盛焦，到时候我们三个谁都不用挨雷劈了。”
温孤白冷淡道：“你觉得大乘期能被封住灵力能超过一日吗？”
玉颓山哈哈大笑：“那完了，奚将阑惨了。”
摊主终于将糖炒好，将串好的山楂往蜜糖里一放，发出嘶嘶的声响。
温孤白漠然道：“你会和奚绝一齐算计我吗？”
玉颓山眼巴巴盯着糖山楂，漫不经心道：“温掌尊，当年在天衍学宫你我商谈屠戮奚家之事时，不已经准备好将此事全都推给他吗？他甚至还被獬豸宗的人抓去熬刑三个月，你觉得我如果和奚绝是一起的，会眼睁睁看着他受刑而自己去恶岐道逍遥吗？”
温孤白垂眸。
也是。
面前这人看着温和张扬，实则寡情薄意，毫无人性。
温孤白转身离开。
玉颓山偏头看着温孤白转身离去的背影，不知怎么突然一勾唇，手指轻轻朝着他一抓，坏笑着道。
“砰。”
玉壶突然道：“玉大人。”
玉颓山这才收回手，大笑着道：“玩一玩嘛，没想现在就杀他。”
温孤白一走，两人旁边的结界骤然散去，摊主将糖山楂递给他。
玉颓山将面具一歪，喜溢眉梢地接过来。
他正要给钱，长发已白年逾半百的摊主乐得不行：“送给你吃啦，不收钱。”
没见过那个成年人像是孩子般蹲在地上等糖葫芦的，这人倒是稚子心性。
玉颓山吃了不要钱的糖山楂，笑得更欢喜了。
他走了两步，突发奇想将手指上一个储物戒薅下来，随手丢到糖葫芦的摊位上。
摊主被砸了个正着，满脸懵然。
玉壶冷冷道：“那里面有十几万灵石。”
玉颓山纵声笑起来：“管他呢。”
玉壶：“……”
一个个的，都是败家子。
***
奚将阑裹上盛焦的宽大外袍，被拽着闷闷往外走。
乐正鸩听闻消息，怒气冲冲地追上来：“盛无灼！奚绝你能带走，但你到底要不要还债？！这都欠了多少年了？”
盛焦蹙眉，伸手捏住奚将阑拇指上的储物戒，就要还给乐正鸩。
但还没动，奚将阑却一把缩回手，朝着乐正鸩正色道：“哥，哥别这么小气！这事儿我做主，这账就一笔勾销了，咱药宗不差那几个钱！”
乐正鸩：“……”
乐正鸩匪夷所思道：“你做主？你做哪门子主？！”
奚将阑脸皮厚得很：“不就三十万灵石吗，哥你如果真的急需要，那我……等着啊，我赶明就回南境花楼接个客，回头挣来还你！”
乐正鸩几乎咆哮道：“他欠的钱，你接个鬼的客？！奚绝你害不害臊的？！”
奚将阑朝他嘻嘻笑。
乐正鸩本来没想要这三十万，更何况一个入还虚境的灵丹也没贵得这么离谱，他就是看不惯盛焦想找茬罢了。
见找茬找到奚将阑得去“接客”了，他只好不情不愿地一摆手，骂道：“给我滚！”
奚将阑哈哈大笑，拉着盛焦就走。
酆聿追上来：“你俩都没有犀角灯！记着啊，三日后戌时天衍学宫诸行斋，别忘记了！不隐已经在半路了，很快就到！”
奚将阑朝他摆手：“知道啦。”
等到奚将阑和盛焦回到獬豸宗，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哦对，他把盛焦的灵力给封了，还拿什么东西来给自己温养灵脉？
一场雨后，清澄筑的桂花绽放，香气馥郁迷人。
奚将阑刚解完毒浑身疲惫，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脱了鞋就往床上爬，舒舒服服地蜷缩在床榻上，根本不去想灵力的事儿。
耳朵依然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结界，无论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
相纹受损，就算往后恢复灵力，他八成也得戴着璎珞扣耳饰了。
不过都戴了这么多年，奚将阑早已习惯。
奚将阑迷迷糊糊躺了半天，前去处理积压事务的盛焦悄无声息过来，轻轻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奚将阑的额头。
“别闹。”奚将阑含糊道，随手拨开盛焦的手。
盛焦安静坐在那，盯着奚将阑的睡颜好一会，突然毫无征兆地问：“你什么时候和婉夫人说合籍的？”
他依然不死心想知道。
奚将阑没动静。
盛焦默不作声地将手轻轻在奚将阑后颈上摩挲一下。
奚将阑本来睡得好好的，这一下差点让他浑身都软了，再也装不了死地睁开眼，没好气道：“能让我睡个觉吗盛宗主？”
盛焦眸光沉沉：“说。”
奚将阑扯着锦被就往脑袋上蒙，不想说。
年少一时冲动的糗事，为什么盛焦要逼着他回想？
盛焦将锦被拽下来，墨黑眼眸冷冷看他，势必要个答案。
奚将阑深吸一口气，满脸痛苦道：“盛宗主，你我都是及冠多年的人，不该总是拘泥年少轻狂时那些情情爱爱了，你不觉得毫无意义吗？”
盛焦眸子怔了一瞬。
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和等待……
对奚将阑来说是全无意义的？
奚将阑看到盛焦的神情，呆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怯怯地起身，近乎讨好亲了盛焦一下。
盛焦面无表情地推开他。
奚将阑无措地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盛焦不说话。
奚将阑沉默好一会，才强忍着难堪，轻轻道：“你我双修后，我去了药宗一趟，就是那时告诉的婉夫人，说我要和你合籍。”
盛焦终于看他。
“那时我以为等我及冠后，我们就能合籍、单辟洞府过我们的日子。”奚将阑垂眸看着锦被上的鸳鸯交颈，突然笑了一声，“但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太天真了。”
世上太多身不由己。
若是奚将阑有的选，必定不会选择抛弃盛焦，去走最难的那条路。
这大概是奚将阑难得不多的真心话。
盛焦张唇似乎想说什么。
奚将阑却又凑上来亲他的唇，含糊道：“但我们现在不合籍也可以双修。就算往后你我白日刀剑相向，晚上也不耽搁鱼水相欢。”
盛焦突然掐住他的下巴，在狭窄床幔的缱绻中，大煞风景地道：“十二相纹，是什么？”
奚将阑：“……”
奚将阑幽幽道：“盛宗主，我在邀请你鱼水相欢。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那我说明白点，我想和你交欢、双修、行房、交媾、上床，够清楚了吗？”
盛焦：“…………”
奚将阑实在是不懂，自己这张脸乌发雪肤、泪痣勾魂撩魄，做花魁时能让无数人为之痴迷，此时一派活色生香勾引盛宗主，这不解风情的木头竟然还和他说正事。
说说说，说个鬼！
盛焦不为所动。
奚将阑重新摔回去，没好气道：“想知道啊，可以告诉你，但盛宗主打算拿什么来换？”
盛焦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问奚将阑“你的相纹是什么”时，他极其排斥从不说实话，但若是问“十二相纹”，他竟想要乖乖回答。
盛焦道：“你想要什么？”
奚将阑想了想：“暂时没什么想要的——那你先欠着，等我想到的时候再说。”
盛焦蹙眉。
“放心，绝对不会让盛宗主去杀人放火。”奚将阑保证。
盛焦道：“好。”
奚将阑上次被盛焦算计过一回，听到他如此斩钉截铁又有些不放心：“我怎么不太信你了呢，你发个誓。”
盛焦并起两指立了个誓。
奚将阑这才放心。
仔细一想倒也是，他只是吃过一次被骗的亏就这么机灵，盛焦当初可是被他从小骗到大，要是再不长教训，八成是个傻的。
回想起年少时他说什么盛焦信什么，奚将阑又乐了起来，眼尾泪痣艳红灼灼，好似要滴血，他手指一勾：“来。”
盛焦冷面冷心坐在那，全然不动。
奚将阑顿时气了个半死。
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就算有情绪也是大多装出来的，但每每和盛焦相处，越来越容易被撩动情绪。
他没好气地蹦起来拽着盛焦的衣襟往下一拉，恨恨道：“想不通，我当初怎么瞎了眼就瞧上你这块木头了呢？”
说罢，直接覆唇上去撬开盛焦的唇，狠狠磨了几下牙，将盛焦削薄的唇都咬出个微弱的印子。
“十二相纹。”
奚将阑终于泄了愤，嗅着鼻息间的冰冷桂香，不像前几次那样排斥说出相纹名字，轻轻贴上去好似蜻蜓点水似的亲吻盛焦微红的唇，含糊着道：“名唤……”
盛焦瞳孔一缩。
奚将阑道：“……堪天衍。”

第61章 灼字天衍
盛焦的相纹名唤“堪天道”，已是整个十三州为数不多能被称之为“天道之子”的存在。
而这个“堪天衍”……
只是细想这个名字，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盛焦偏头躲开奚将阑的吻，冷冷道：““堪天衍”能催生相纹？”
奚将阑不高兴地捧着他的脸强行掰回来：“你怎么还问，不是都说了只回答这一个问题吗？”
盛焦见他不耐烦了，蹙眉按住奚将阑的后脑勺，强行加深他像是鸟雀啄水似的轻吻。
这下奚将阑彻底满足了，但一下子满足过了头，努力推着盛焦的肩膀，差点喘不过气来，皱着眉含糊道：“你到底……会不会啊？”
别人的亲吻应该不像盛焦这种不亲则已，一亲就恨不得将他憋死的架势吧？
盛焦将奚将阑散落的一绺发撩到耳后，明明才如此亲密亲吻过，眸中依然冰冷。
“奚绝，别让我发现你在盘算什么。”
“你就吹吧你。”奚将阑边喘边嗤笑，“就算告诉你十二相纹的名字，你也猜不出我想做什么。”
盛焦定定看他半晌，沉着脸将他往床上一推，拂袖而去。
奚将阑嗔着笑看着盛焦近乎恼羞成怒离开的背影，手枕着后脑勺，懒洋洋听着耳畔隐隐约约的声音。
“我自逍遥天地游，闲听万物声。”他嘴中哼唧着像是在吟诗，“雷鸣、花开……”
奚将阑说着说着突然就笑了，眸子弯弯地呢喃道：“心有枯涸焦土，也能花开啊？”
姓盛的焦土脸色阴沉地离开片刻后，清澄筑的门扉被人扣响。
倦寻芳面如菜色地过来，心不甘情不愿道：“宗主让我给你输送灵力。”
奚将阑拥着被子趴在床上，懒洋洋道：“不要，你让他自己来。”
倦寻芳幽幽道：“你都将宗主灵力封了，他来能做什么？任你取笑吗？”
“真是奇了。”奚将阑忍着笑道，“明明是你家宗主用缚心绫将我困在獬豸宗的，怎么还变成我取笑他了？”
倦寻芳没好气地走上前：“伸爪子，我给你灵力。”
“不要。”奚将阑笑嘻嘻地蜷缩到被子里，“你让盛宗主自己来，就说‘我想盛无灼’了。”
倦寻芳脸微微扭曲，恨不得把他拖起来揍一顿，但宗主的心尖宝贝他又不好动粗，只好憋着一口气去书房寻盛焦。
盛焦正在一堆书海中翻卷宗，脸色阴沉至极，哪怕没有“堪天道”的灵力也散发出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冷冽气势。
倦寻芳硬着头皮走进去。
盛焦蹙眉：“如何？”
“他、他不愿。”倦寻芳讷讷道，“说是要宗主您亲去。”
盛焦一听就知道奚将阑又在作，沉着脸继续翻看有关天衍的卷宗，默不作声。
倦寻芳呼吸都屏住了，一时不知该不该离开。
盛焦垂眸看着那页卷宗却迟迟没有移动眼眸，好一会他才冷冷道：“他脸色如何？”
倦寻芳心想我哪儿知道，但他此时脑袋瓜难得灵活，见盛焦手指几乎要将那玉质的轴给捏碎了，福至心灵道：“很白，可难看了，还嚷嚷着难受呢。”
盛焦呼吸似乎都顿了下。
倦寻芳尝试着道：“宗主，您要去看看吗？”
盛焦面如冰霜，继续垂眸看卷轴，言行举止皆是“不管他”。
但倦寻芳却瞧见自家宗主连一个字都没看眼里去。
不知怎么，他想起奚将阑最后一句话，捏着鼻子幽幽道：“奚绝还说，他想盛无灼了。”
盛焦：“…………”
无灼是盛焦的表字，明明所有人叫出这个名字他都能无动于衷，但偏偏奚将阑每次像是含着蜜似的笑嘻嘻喊他“盛无灼”，好似强行拽着他回到那个水滴打树梢叶的雨夜。
“盛无灼”这三个字，已是只有两人才心照不宣的私隐。
盛焦又拿着卷轴半天，面无表情地拿着几卷书去了清澄筑。
倦寻芳：“……”
倦寻芳神色十分复杂。
一方面他还是无法接受冷面冷心的宗主挚爱奚绝那个鬼话连篇的小骗子，一方面却又因终于看到盛宗主流露真情实感的一面而觉得欣慰感慨。
倦寻芳沉思好久，突然意识到在未和奚绝重逢前，盛焦就宛如一块山巅冷石，毫无人气，巍然不动。
虽然对獬豸宗断案来说，很让人憧憬敬佩，但接触得越多，倦寻芳越觉得……
只有遇到奚绝的盛焦，好像才算是真正活着的人。
上沅刚好过来找书，瞧见倦寻芳一会扭曲地朝空气打拳，一会又满脸慈母笑，疑惑道：“怎么了？”
倦寻芳默默擦拭眼角泪水，唉声叹气道：“你不懂。”
上沅：“……”
男人好奇怪哦。
***
入夜后，又开始落雨。
奚将阑懒洋洋听着落雨声，他听得太过入迷，以至于盛焦抱着卷轴过来坐下时才反应过来。
盛焦将一堆天衍的卷轴放在床榻上，一敛獬豸宗衣袍端坐在床沿，将一枚盈满灵力的珠子放在奚将阑手中，让他抱着啃。
奚将阑：“……”
奚将阑目瞪口呆看着那堆书，见盛焦竟然真的开始认认真真看，不可置信道：“盛无灼，你别告诉我你没明白我叫你回来是做什么的。”
盛焦蹙眉：“别闹。”
“闹你大爷！”奚将阑一蹬脚将他的书踹到床底下，怒道，“外边看你的书去！”
但凡换个有脾气的人指不定要被奚将阑的喜怒无常给逼疯了，好在盛焦脾气好，漠然将书捡回来，借着烛光安静地看。
奚将阑沉着脸躺了回去，但没一会又像是蚕似的拖着被子磨磨蹭蹭到盛焦身边，脑袋枕着他的大腿，闷闷道：“盛无灼。”
盛焦垂眸看书，没理他。
奚将阑说：“我如果死了，你怎么办？”
盛焦捏卷轴的手轻轻一顿，微微垂眸和奚将阑的眼睛对上。
好一会，他才道：“你不会。”
“万一呢？”奚将阑道，“万一屠戮奚家之事真是我所为，东窗事发后天衍珠全部变成“诛”，到时恐怕你就算是大乘期，也阻挡不了天道的雷谴吧？”
盛焦蹙眉捂住他的嘴，强行让他闭上乌鸦嘴。
奚将阑朝他“唔唔”。
盛焦漠然道：“我会救你。”
奚将阑扒拉下他的宽阔手掌，故意抬杠：“万一救不了我呢？”
“你将所有事情交代。”盛焦冷声说，“我就能救得了。”
奚将阑不耐烦地将脸埋在他怀里，不想搭理他：“睡了，别找我说话。”
盛焦：“……”
奚将阑这具刚刚摆脱无尽期的身体急需灵力来温养枯涸多年的经脉，他手抓着那棵珠子任由灵力慢吞吞细水长流似的浸染身体，连主动吸纳都懒得动，没一会在脚踩云朵的飘飘然中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隐约觉得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扣着他的手腕往经脉中灌入大量灵力，潺潺泉水般温养灵脉。
奚将阑迷瞪地想：“盛焦不是被缚灵了吗，他哪来的灵力？”
但这个念头才刚浮现起，还没来得及细想，整个人便坠入沼泽似的黑暗中，彻底熟睡。
一夜无梦。
奚将阑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盛焦早已不在榻上。
他打着哈欠披着外袍下榻，发现桌案上用小匣子装了一堆灵珠，桌案上压着一纸信笺，盛焦龙飞凤舞的几个字跃然而上。
“灵珠，换耳饰。”
奚将阑捏着纸啧啧个不停。
把璎珞扣耳饰修好，他就没法装聋装傻了，盛无灼打得好主意。
但若隐若现的声音也实在让人烦躁，奚将阑洗漱一番后将长发随意绑好，坐在盛焦书案旁眯着眼睛修理助听万物的耳饰。
天衍珠黯淡无光，奚将阑用完就丢，嫌弃地将它捏出来随手放在一旁，挑选了几颗大小合适的灵珠重新往里放。
只是奚将阑来回调试半天，这法器似乎彻底毁了，无论用哪颗珠子都没用。
“哦豁。”奚将阑耐心把所有珠子都试了一遍，终于放弃，看来在伏瞒到之前，他得暂时当个半聋了。
嘻，又能装聋作哑了。
奚将阑乐颠颠地将耳饰重新扣到耳廓上，带了这么多年这于他而言已是个佩饰，没用也能戴着臭美。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个隐约的微弱声响。
“想什么呢？”
奚将阑一惊，猛地回头就见盛焦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垂着眸冷淡看他，似乎想问他突然一个人坏笑，到底又想打什么坏主意。
奚将阑挑眉，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当然是想盛宗主了。”
盛焦察觉到他语调大小微弱的不同，就听出来他耳饰没修好，俯下身用手拨了拨匣子里的灵珠，惜字如金务必让奚将阑能看清他的意思。
“没用？”
奚将阑坐在盛宗主书案旁也不让位，懒洋洋地撑着下颌仰头看他：“法器坏了，换珠子也不成，喏你那没用的天衍珠收回去吧。”
盛焦抬手一勾，那颗天衍珠瞬间钻回他的袖口。
“哦对了。”奚将阑抚了抚肩膀，“我肩上的这个你也取回去吧，现在我已恢复相纹，用不着天衍珠给我维持生机。”
盛焦默不作声。
“喂。”奚将阑不高兴了，“你还真把“灼”字往我身上烙，这叫什么，宣誓主权？我可不是物件。”
盛焦开口：“不是，“灼”是这颗天衍珠凝成便有的字。”
天衍珠算是盛焦的本命法器，那颗生来就有“灼”字的特殊珠子，算是他真正的本命珠。
六年前，盛焦将这颗唯一有字的天衍珠融入奚将阑经脉中，护他生机不灭。
奚将阑眨了眨眼。
盛焦没多说，将奚将阑散乱的发理了理，道：“我出去一趟。”
奚将阑回过神来，忙道：“这珠子……”
盛焦道：“等你相纹彻底恢复，我自会取出。”
奚将阑噎了一下，心想他不是问这个。
当年他及冠礼之前，曾给了盛焦这么大一个难堪，用“你很穷、配不上来”来拒绝合籍，可事后他被抓去獬豸宗拷问，盛焦又孤身擅闯獬豸宗想救他出水火。
那时的盛焦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做这些事的……
奚将阑稍微一想，就心酸得不得了。
但盛焦明显不想和他谈这个，奚将阑只好讷讷道：“你、你去哪里呀？什么时候回来？”
盛焦：“去见温掌尊。”
奚将阑一愣，立刻起身一把薅住盛焦：“不许去！”
盛焦回头看他。
奚将阑沉声说：“你、你还被“换明月”缚灵，若是温孤白想对你不利，岂不是危险？！”
盛焦冷笑一声。
好像缚灵不是这小骗子下的一样。
“无碍。”盛焦拂开他的手，快步离去。
奚将阑：“哎！哎等一等！”
盛焦不想听他罗里吧嗦，大步出门，转瞬没了踪迹。
奚将阑气得要命，厉声道：“倦寻芳！倦寻芳呢？！”
他得哄骗倦寻芳放自己出獬豸宗，否则就盛焦那小可怜样，还不得被温孤白给活吞了啊。
很快，上沅小跑着过来，脑袋上还别了朵漂亮的新花：“怎么啦？”
奚将阑噎了一下。
上沅看起来什么鬼话都信，要想诓骗她很容易，但是这小孩脑袋一根轴，只听盛焦的吩咐，狠起来连同僚都敢打。
若想让她放自己出獬豸宗，怕是比骗盛焦还困难。
奚将阑抱着一丝希望，问：“倦大人呢？”
“倦大人跟着宗主去见温掌尊了。”上沅说，“宗主还吩咐，无论你说什么，今日都不能放你出獬豸宗。”
奚将阑：“……”
上沅乖巧地问：“你有何吩咐吗？”
“没、没什么吩咐。”奚将阑默默咽下一口老血，强颜欢笑，“哈哈，你你头上的花儿还挺好看的。”

第62章 虚空秘境
奚明淮的记忆被修改过，天衍珠断定“望镂骨”的琉璃球有异样，并未直接断罪。
但盛焦心中却知道，此时定和温孤白脱不了干系。
只要伏瞒一到，或许就能知晓真相。
盛焦一袭獬豸宗猎猎黑袍，凛若冰霜离开獬豸宗，带着倦寻芳前去中州掌尊府。
倦寻芳低声道：“宗主，听说温掌尊还邀了横青帘、酆重阳、让尘一同前来，曲家倒是没来人，不过现在曲家能撑得了场面的也只有那个纨绔浪荡子曲饶，温掌尊不请他也情有可原。”
盛焦蹙眉：“横玉度？”
“横掌院似乎也去了，但他一向和他小叔叔不合，不知会不会当场闹起来。”
盛焦了然。
果然如同倦寻芳所说，等两人到了温孤白府邸，横玉度已经差不多要和横青帘撕破脸了。
横玉度如此温和的人，被诸行斋的人怎么闹都从来不发脾气，被大家戏称为“横老妈子”，盛焦和他相识多年，从未见过他动怒。
可如今，横玉度端坐轮椅上，周身琉璃鸟雀各个尖啸不已。
他眼神冰冷带着寒锋，冷声道：“我不准许！”
横青帘似笑非笑：“玉度，虽然你今时今日是天衍学宫的掌院，但终究太过年轻，做事太过优柔寡断，还要多多历练才行啊，温掌尊还没说什么呢，你便擅自说不准许，也太过没规矩了。”
横玉度冷笑：“今年这批学生虽然有不少天级，但却半个灵级都没有，你让他们去不知底细的秘境历练，难道不是要他们的命？”
“你也知道今年没有灵级。”横青帘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没有灵级，那天级就相当于灵级，你不想着如何逼他们历练成材，反倒让他们在你庇护下做个不谙世事的少爷小姐？”
横玉度：“你！”
两人争吵，温孤白一直在旁边冒冷汗地劝说，但终究是被世家推上去的工具人，横青帘眼中根本就没有他，理都没理。
横玉度正在气头上却也尊师，忍着脾气朝他勉强一笑。
酆重阳冷眼旁观，谁也不站。
盛焦带着倦寻芳面无表情走进去，众人忙起身相迎。
“盛宗主。”
横玉度余怒未消，沉着脸在那一言不发。
盛焦看了横玉度一眼，眼神又转向横青帘，像是断罪似的冷厉看他一眼。
横青帘：“……”
以后谁再说盛宗主奉公守正，他第一个不同意。
“何事？”盛焦也不坐下，冷冷问。
在他宽袖掩藏下，本已暗淡的一百零七颗天衍珠不着痕迹地散发出丝丝雷纹，悄无声息旋转起来。
温孤白笑着道：“昨日中州最北侧出现一处新的秘境，似乎是哪位得道大能遗留虚空的，恰好这几日天衍学宫的学生要开始历练，所以……”
盛焦蹙眉：“什么秘境？”
“暂时还不得而知。”
盛焦看向横玉度。
横玉度冷冷道：“十几年前的诸行斋首次历练时，有四个灵级相纹也是选择一处毫无危险的秘境，难道诸位觉得这次的学生比灵级相纹还要厉害？”
大概是盛焦在，横青帘说话没之前那么阴阳怪气：“我记得当年那处秘境也不怎么安全吧，十二小仙君和盛宗主可差点葬身于迩腹中，若不是温掌尊去的及时，恐怕……”
横玉度周身的琉璃雀气得要炸开了，他冷冷给了盛焦一个眼神——快点，给我揍他。
盛焦：“……”
盛焦手指触碰琉璃雀一下，冰凉的指腹点在雀儿眉心，示意横玉度冷静。
横玉度不情不愿闭了嘴，沉着脸在那使劲握扶手，大概想把木扶手给捏碎。
盛焦看向温孤白：“掌尊如何打算？”
温孤白“啊”了一声，满脸温煦地道：“让那些半大孩子去秘境的确危险……”
横青帘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温孤白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但秘境我去探过外围，估摸着就是一些灵兽阵法之类的，没太大危险。”
横玉度当即心头火起，十指一按轮椅扶手，被盛焦一掌按在肩膀上。
温孤白叹了一口气，道：“新秘境出现十三州，三境世家定会派人前去搜寻秘境是否会有天材地宝，等秘境彻底开启，前两日是竞争冲突最大的时候。若是天衍学宫的学生要去，可以第三日再由老师陪伴进去，这样既安全也能让孩子们见见世面。”
说得好听，实则就是要将其他世家的人当探路明灯。
横玉度眉头蹙起。
盛焦冷声道：“叫我来是为……？”
“听玉度说，你们诸行斋这几日会相聚。”温孤白笑了笑，“若是你们七个……”
横玉度：“咳。”
温孤白想了想：“哦，八个——你们八个可有兴趣前去秘境？”
盛焦：“我们？”
天衍亥八十年的诸行斋八个人是当年学宫的一时之秀，自那之后天衍学宫再无学斋用诸行斋这个名字，就连当年的斋舍小世界依然空着，无人住进去。
温孤白惯会做人，将诸行斋捧成整个天衍学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唯一存在，算是卖给八个人一个人情。
这么多年过去，八个人各个出人头地功成名遂——除了奚将阑。
横玉度瞬间明白温孤白的意思：“掌尊想让我们带几个学生去秘境历练？”
温孤白笑着道：“也不算，就是带他们去外围转个半天就成，不耽搁你们多长时间。”
横玉度眉头越拧越紧，仰头和盛焦对视一眼。
盛焦冷眼看着温孤白。
这人心机城府太深，恐怕也只有奚将阑那种会使阴谋诡计的才能玩过他。
天衍学宫之事，横玉度本是咬死不松口，就算横青帘再强硬也无法强迫他带着学生去。
但温孤白却随随便便几句话彻底扭转局势，悄无声息间将“去与不去”变成“学生单独去，还是你们带着去”。
横玉度自然也察觉出端倪，但他秉性温良恭俭让惯了，不好撂师长脸色，只说要和其他人商议一番，便让盛焦推着他离开。
众人不欢而散。
盛焦推着他面无表情往外走。
直到避开人，横玉度才沉着脸骂道：“唉东西！狗唉的！”
盛焦：“……”
诸行斋特殊的骂人方式，既体面优雅，又能发泄气愤。
“秘境往往都有机缘。”盛焦道，“世家皆会去凑热闹。”
横玉度手撑着轮椅扶手揉眉心，只觉得就不该来这趟，气得头疼：“我知道，那秘境邪门得很，突然从虚空出现，听说还压塌了一条街的屋舍。”
盛焦推着他去天衍学宫的方向：“你和横青帘有恩怨？”
横玉度伸手摸了摸身边险些气炸的琉璃雀，摇摇头：“他是我小叔叔，哪有什么恩怨？”
“嗯？”
“琉璃雀不喜欢他。”横玉度道，“十二岁之前我同小叔叔感情甚好，小时候我双腿受伤还是他成日照顾我。但生出“换明月”相纹后，琉璃雀却对他极其排斥，每回他接近我都会尖啸个不停，制都制不住。”
也不知是“换明月”琉璃雀影响了横玉度，还是他逐渐长大，一点点发现他这个温和可掬的小叔叔并非表面上那样待他好。
久而久之，两人便淡了。
横玉度甚至在长大成人后想明白一些小时候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对横青帘越来越厌恶排斥。
横玉度是个心中有谱的人，盛焦也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走到半途，盛焦在袖中一直旋转许久的天衍珠终于悄无声息地停下。
盛焦微微一垂手，天衍珠从小臂上滑落到手腕，垂眸一看，瞳孔倏地一缩。
一百零七颗天衍珠，果真无一颗是“诛”。
横玉度回头看了一眼，敏锐道：“你刚才是在断罪？谁的？”
盛焦早有预料，漠然将天衍珠收起来，冷淡道：“温孤白。”
横玉度一愣，瞬间反应过来，悄无声息倒吸一口凉气：“你在南境寻到的“望镂骨”里，屠戮奚家的是掌院？”
“嗯。”
横玉度呢喃道：“那可难办了。”
奚明淮的记忆说温孤白是罪魁祸首，可天衍珠却是零颗无罪。
盛焦看他的神色并不如乐正鸩那般激烈：“你早有预料？”
“我也不知道。”横玉度摸了摸琉璃雀，“不知有哪一天起，琉璃雀也变得开始忌惮且怨恨掌院，我甚至有种他想杀我的错觉。”
但这股情感并不重，横玉度也没想太多。
盛焦若有所思。
他将横玉度送回天衍学宫后，转身默不作声带着倦寻芳回獬豸宗。
天衍学宫本来离獬豸宗并不远，御风片刻便能到。
盛焦却徒步而行，在路过糕点摊时犹豫半天，还买了几块桂花糕放在怀里，大概回去给奚将阑吃。
倦寻芳：“……”
心情极其复杂。
两人一路无言，就在即将回到獬豸宗时，一股灵力悄无声息逼近盛焦后心，带着强横的还虚境威压。
倦寻芳率先反应过来，想也不想转瞬挡在盛焦身前悍然拔剑。
“锵——！”
倦寻芳被这一下灵力险些将剑折断，手被震得阵阵发麻，他面无表情，脚后跟重重踩在地上将地面蹬得凹陷下去却半步不退。
盛焦冷冷侧身看来。
虚空中无数还虚境的分神纷来沓至，各个没有五官，悄无声息围成硕大的圈，将两人团团困住。
倦寻芳只是化神境，盛焦又被缚住灵力，若是交起手来怕是要吃亏。
倦寻芳脸色一沉，死死握住被震得还在嗡然作响的剑柄，明知以自己的修为无法应对还虚境，依然像是根柱子似的挡在盛焦身前。
盛焦眉眼疏淡，对周遭散发杀意的分神漠然视之。
手腕间的天衍珠悄无声息浮现丝丝缕缕的雷纹，黑沉眼眸闪现一抹冷然戾气。
剑拔弩张，似乎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另一道全然不同的灵力从空中而来，宛如金色萤光纷纷扬扬落在周围一圈分神身上。
那些分神约摸是来试探盛焦灵力是否还在，根本毫无神智，乍一被金色灵力圈住，没有丝毫反应。
有人笑嘻嘻地说：“砰。”
话音刚落，数十个还虚境分神宛如空中炸裂的焰火，轰然碎成灵力残渣，混合着空中好似金色萤火虫的光芒，一副艳丽绝景。
倦寻芳一愣。
盛焦漠然抬眸看去。
不远处，玉颓山一袭白衣盘膝坐在满是苔藓的巨石上，支着下颌笑嘻嘻地冲着盛焦道：“盛宗主别这么警惕嘛，我可救了你哎。上次你误会我差点将我杀了的事，我也原谅你啦，免礼谢恩吧。”
盛焦：“……”
倦寻芳眉头紧皱。
恶岐道的骷髅面玉颓山，和宗主有交情？
盛焦和他无话可说，拂袖便走。
“哎，哎！”玉颓山拦住他，将面具微微一歪，露出一双弯着的桃花眸，“盛宗主干嘛这么着急走啊，留下来叙叙旧呗。”
盛焦实在是不懂玉颓山的厚脸皮到底是和谁学的。
两人只是见过一面，到底哪来的旧可以叙？
不过前有奚将阑这个没脸没皮的，盛焦对付这种人已经不知道动怒和无语是什么，既然他说叙旧，那便叙。
“堪天衍。”盛焦冷冷道：“你同奚绝是什么关系？”
玉颓山听到这个“堪天衍”，愣了一下，不可置信道：“那个小骗子竟敢出卖我？！”
盛焦不动声色。
奚将阑竟真的说了句实话。
此人便是十二相纹，堪天衍。
“气死我了。”玉颓山磨着牙心想，“我也把你的相纹抖落出来算了，看咱俩谁先死。”
但想了想，他还是没说。
玉颓山变脸极快，刚才还在怒气冲冲捶石头，转瞬又笑容可掬道：“我和他的关系啊……唔，怎么说呢，就是差点和他一起同盛宗主当同窗的关系。”
盛焦早料到他不会回答，又问：“十三相纹是什么？”
“哦。”玉颓山干巴巴地道，“盛宗主，我是想和您叙叙旧，并不是想被拷问啊。”
盛焦这一句句逼问，玉颓山差点以为自己已被獬豸宗抓去严刑拷打问话了。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盛焦转身就要走。
“哎哎。”玉颓山赶忙从石头上蹦下来，跃到盛焦面前拦住他的路，双手负在腰后死皮赖脸地道，“方才盛宗主都用天衍珠断温孤白的罪，我都送上门来了，您也一块断断我的呗？”
盛焦：“？”
倦寻芳目瞪口呆，只觉得此人厚脸皮和奚将阑有得一比。
十三州所有人都畏惧盛宗主的天衍珠，唯恐被那一百零八颗珠子盯上，怎么这个人竟然主动要求断罪呢？
盛焦并没有不耐烦的情绪，瞧见那只金色眸瞳，沉默好一会，微微抬起手。
一百零七颗天衍珠倏地旋转而起，发出咔咔碰撞的清脆声响。
天衍雷纹萦绕在玉颓山周身，从盛焦这个角度看过去，天衍珠旋转起来几乎将玉颓山整个圈到其中，那骷髅面具邪嵬好似在露出瘆人的微笑。
但玉颓山依然是懒洋洋的，似乎一点都不惧怕天衍珠。
倦寻芳还当他从未做过坏事问心无愧。
谁知等到天衍珠彻底停下时，却是有整整六十颗珠子显出“诛”。
倦寻芳：“？？？”
盛焦瞳孔剧缩，几乎在天衍珠停下的瞬间，那毫不留情的杀意便化为雷霆，轰然朝着玉颓山劈下。
玉颓山猛地往后一蹦，整个人像是鸟雀般飞落到巨石上，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起来。
“盛宗主、盛宗主冷静啊哈哈哈！”他笑得直咳嗽，面具差点咳掉了，“怎么奚将阑六十颗珠子你还能克制住天衍赋予你的杀意，到了我就恨不得宰人？盛焦你身为獬豸宗宗主，要一视同仁才对。”
盛焦断的自然是“奚家屠戮之事”。
他冷冷道：“奚家之事，同你脱不了干系。”
***
獬豸宗中。
上沅寸步不离跟着奚将阑，无论他说什么鬼话她都全然信服，一双水眸瞪大，望着奚将阑全是叹服。
“你当真叫晏聆？奚家那些人都是坏人？！”
奚将阑痛彻心扉：“是啊！我好友亲眼目睹奚家杀人，我带人证物证前去獬豸宗乞求公道，却被毒打一顿，好友也被惨遭杀害，惨啊我，我好惨。”
上沅心疼得眼泪汪汪：“太惨了也。”
“今日是我好友忌日。”奚将阑抹了抹眼尾泪水，哽咽道，“我能去祭拜他一番吗？”
“能啊能啊！”上沅哭着说，“去哪里祭拜啊？”
“呃……”奚将阑噎了一下，试探着道，“獬豸宗……外面？”
上沅抽泣着擦眼泪：“哦，那是不行的。”
奚将阑：“……”
奚将阑不可置信看着她：“你不感动我和挚友的深情厚意吗？”
“感动啊。”上沅茫然道，“但是宗主说你不能出去，我要听宗主的话。”
奚将阑：“……”
奚将阑往后一仰，满脸生无可恋，恨不得死了算了。
他口干舌燥嘚啵半天，这小姑娘直接拿他当说书先生了？！
气死了。
上沅听从宗主的吩咐，对奚将阑寸步不离。
本以为这个有趣的人休息一会又要再和自己讲故事听，上沅眼巴巴地等。
只是等了半天，却见刚才还急急燥燥的奚将阑像是彻底放弃了，竟然开始睡起觉来。
上沅想起宗主的叮嘱。
“他若静悄悄不安分，那必然在憋后招。”
上沅瞬间警惕。
但是警惕一上午，奚将阑都睡了俩回笼觉，也没见“后招”。
是真的放弃出獬豸宗了。
上沅这才放下心来。
午饭时，上沅给奚将阑准备了一堆糕点，将奚将阑噎得直翻白眼，捶着胸口狰狞道：“小姑娘，你家宗主只说我爱吃糕点，并没有让你全给我准备糕点，你拿点水给我喝成不成，求求你。”
上沅：“……哦。”
奚将阑这个有八百个心眼子的差点被一根筋的傻姑娘给玩死。
午饭用后没多久，獬豸宗的执正前来禀告上沅，说是有贵客前来寻小仙君，问上沅要不要开水道迎接。
奚将阑正在舒舒服服晒太阳，懒洋洋地道：“谁啊？”
“剑宗大弟子柳长行。”执正道，“听说是他前几日托人将剑宗的春雨剑送来中州，今日刚好到了，特意前来还给您。”
奚将阑惊得瞬间一跃而起。
春雨？！

第63章 免礼谢恩
春雨过来，奚将阑第一反应不是去迎接，反而紧张地冲回内室，翻箱倒柜出一整套新衣裳，将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还特意编了墨发挽上玉冠。
——他连见盛焦都没这么用心过。
上沅已开了水道将柳长行迎进獬豸宗，好奇地看向他手中那把几乎和冬融一模一样纹路的长剑，好奇道：“这就是春雨剑吗？”
她只听说过冬融很不爱春雨将自己比下去，每次出手打架必定要听到“春雨那厮肯定不如冬融大人你啊”的赞美才高兴。
冬融剑的剑鞘纹路好似岩浆而过留下的斑驳焦痕，春雨的剑柄却是冬日寒川上冻出的雪白裂纹，看着就让人心生寒意。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叫“春雨”这个名字的。
柳长行一言不发，只是点头，大概还在贯彻着在红尘识君楼中那“不近女色”的修炼，全程目不斜视，像根柱子似的。
上沅眼巴巴看着春雨剑，看起来很想摸一把。
清澄筑近在眼前，奚将阑已经在门口翘首以盼，瞧见柳长行那高大身形逐渐走进，眼眸一弯蹦起来招了招手。
“哥哥！”
柳长行大步走来，抬手将春雨剑一抛。
奚将阑伸手接住，猝不及防被春雨剑上的寒霜冻得打了个哆嗦，敏锐地察觉到灵剑中的灵识似乎还在沉睡：“他怎么了？”
“当年你被抓去獬豸宗，春雨剑险些被折断，自那后受了重伤，成日在剑宗昏睡温养神魂灵识。”
奚将阑眸光微动，似乎极其感动，轻声呢喃着问：“他当真在昏睡？”
柳长行点头：“嗯。”
“嘻！”奚将阑顿时收敛起方才浑身紧绷腰背挺直的姿态，随手握着剑柄耍了两下，美滋滋地道，“还好还好，我还以为要挨骂了，睡着好啊睡着好，多睡点。”
柳长行：“……”
这说的是人话吗？
奚将阑刚耍两下剑，虚空便传来一声冰缓缓破裂的声音。
小骗子耳朵不中用，根本没听到，还在那乐得不行。
下一瞬，就见一股寒意从剑鞘缝隙中传出，雪白雾气嘶嘶几声瞬息将奚将阑从头到脚笼罩住，单薄身躯瞬间凝出一层薄薄寒冰。
奚将阑：“……”
剑倏地落地，春雨缓缓凝出凛若寒霜的人形。
雪纹素袍微动，寒霜簌簌而落，地面很快凝出一圈白霜。
春雨眉眼间比盛焦还要寒冷，白衣白发好似冰雕，眼眸中竟无瞳孔，而是裂纹似的一小圈冰蓝，俊美冰冷不似活人。
他冷冷看了奚将阑一眼。
奚将阑哆嗦着蹦了一下，将身上的那层冰给震得哗啦啦落了一地。
他故作欢喜、感动、深情，宛如戏台上演技精湛的戏子，根本不用酝酿便瞬间泪流满面，哭着道：“春雨！春雨你终于醒了，我可担心死你了！”
春雨：“……”
柳长行被这副重逢场景感动落泪。
奚将阑边哭边扑上前抱住春雨，但刚一抱上就发现六年过去春雨竟然也长高不少，那虚假的哭声终于带了点真实，呜呜咽咽。
“我一直都想接你回来，但谁让我已不是当年养尊处优的小仙君……呜你好高……你跟着我定然会吃苦受罪。”奚将阑哭哭啼啼，“前几日我去了南境一回，本想去剑宗寻你……你真的好高……但盛焦那个混账愣是强行压着我上了行舫，我受制于人生不如死啊……呜呜你怎么这么高？春雨啊，我的春雨，我好思念你。”
春雨：“……”
六年不见，此人更加聒噪。
春雨右耳垂戴着剑穗，玉白手指轻轻点了点掌心的剑鞘。
奚将阑瞬间警惕。
春雨一敲剑鞘，就代表他被烦得要揍人。
奚将阑像是蚂蚱似的猛地从春雨身上弹开，爪子捂住嘴，瞬间变脸，泪痕还未干就卖乖笑着道：“我不说话了。”
春雨冷眼看他。
就在这时，冬融声音传来：“春雨？！”
春雨眉头一皱。
又来了个更聒噪的。
奚将阑偏头一看，就见盛焦回来了。
躲过春雨的怒火，奚将阑逃过一劫，弯着眼眸恭迎盛宗主回家。
盛焦满脸漠然，虎口处的伤口更是因春雨剑在此处直接迸开，指缝中全是鲜血，被他随手用黑布缠了两下，粗暴止住血。
“春雨啊！”冬融兴高采烈地奔过来，围着春雨转了几圈，还手欠地拨动一下春雨耳朵上的剑穗，“这么多年不见啦，你这剑穗都掉色，过几天我再送你个啊。哎，哎！怎么又冷着脸啊，谁惹你了？你剑术可有精进啊，我们打一场试试呗？赢了你得喊我哥。”
春雨：“……”
春雨手指敲了敲剑鞘。
奚将阑悄摸摸躲到盛焦身后，下一瞬果不其然听到冬融的哀嚎。
刚见面，春雨就将和他同出本源的冬融打了一顿。
奚将阑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低着头看向盛焦垂在身侧的手。
还在往外渗血。
奚将阑冥思苦想好多日，还是对这道伤口没印象，思来想去八成是春雨自己动的手。
在没有主人持剑的情况下，剑灵对上“堪天道”的盛焦，甚至还能伤到他，也算是前无古人。
不知是不是奚将阑的错觉，总觉得盛焦这次回来，打量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奚将阑厚着脸皮笑着小声说：“怎么，这才半日不见，盛宗主就想我了？”
盛焦眸子冷淡：“路上遇到你一位故人。”
“谁啊？”
“玉颓山。”
奚将阑：“……”
奚将阑干笑道：“我哪儿和他是故人啦？”
“奚将阑。”盛焦瞧见他这么小心虚的模样，手指轻轻在他眼尾红痣上一抚，冷冷道，“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和我说吗？”
奚将阑深情地握住他的手腕：“我心非冷石，思慕盛无灼。”
盛焦：“…………”
柳长行、倦寻芳、春雨冬融：“……？”
柳长行脸色绿油油地劝说：“阿绝，这种玩笑话年少时说说就算了，如今都已及冠多年，别总说这种话平白惹人误会。”
此言一出，其他五人又将一言难尽的眼神投向他。
柳长行：“啊？我说的合情合理啊，本就如此，都二十六岁，不是孩子了。”
众人：“…………”
奚将阑幽幽地说：“哥哥，哥哥你还有事吗，实在没事的话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柳长行立刻悲伤地说：“剑宗不待见我就罢了，怎么连獬豸宗也不能留我半日吗？我竟然如此惹人嫌吗？罢了，我走就是，不待在这里打扰你们。”
奚将阑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柳长行正要走，突然又想起来师尊吩咐的正事，满脸泪痕地转身，擦干眼泪又是刚毅的剑修。
“哦对还有个正事没说呢。”柳长行从怀里拿出来一个玄铁罗盘模样的传讯法器：“无灼，我师尊想同你谈一谈。”
奚将阑心中一咯噔。
剑宗宗主？
为何要找盛焦谈？
奚将阑眸子一转，正要插科打诨混过去旁听，盛焦却早就料到他的手段，抬手拎着他往内室一扔，让冬融守好此处别让他偷听，随后拂袖而去。
奚将阑：“……”
獬豸宗正厅。
柳长行将法器放置桌案上，微微调试上方机关阵法，只听到咔咔几声脆响，一股灵力凭空而起，悄无声息化为一道虚幻人影。
剑宗宗主柳空厌已是数百岁的大能，因结婴时间早，模样甚是年轻，但眼眸中却已是看破红尘的冰冷沧桑。
盛焦和柳长行微微颔首行礼。
“盛宗主。”柳空厌甚至连寒暄都没有，直接开门见山，眉梢全是常年不见的冷意，“荀娘“望镂骨”抽出的记忆，当真有异样？”
盛焦言简意赅：“是。”
柳空厌漠然道：“我南境之人本无资格去插手中州之事，只在此奉劝盛宗主一句，过刚易折。奚家之事能避再避，以免遭人利用，徒添因果。”
盛焦眸子轻动，突然道：“当年十二相纹之事，您可有参与？”
即使是分神而至，盛焦依然敏锐察觉到柳空厌古井无波的眼瞳缩了一瞬。
柳空厌冷冷道：“你知道了？”
盛焦默不作声。
柳长行满脸茫然，却也不敢打扰尊长讲话，只能提心吊胆地候着。
“中州除了药宗，怕是都有参与此事，我剑宗不屑与那等乌合之众为伍。”柳空厌冷笑一声，“——盛宗主，你盛家也参与其中。只不过盛终风人太过愚蠢，奚家透露给他的许是只有皮毛。”
而那些皮毛也不知盛终风有没有弄明白。
盛焦目不转睛看着他。
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说话滴水不漏，重点半个字都没透露。
好在盛焦知道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线索。
当年中州那些人之所以对奚家如此阿谀奉承百般讨好，是因为玉颓山那个灵级相纹“堪天衍”，或许私底下还对“堪天衍”做了某种违背天道的肮脏之事。
那玉颓山想要联合温孤白屠戮奚家，也有了由头。
柳空厌冷冷注视盛焦，似乎知道和他这种倔脾气没什么可说，沉着脸截断法器上的分神。
等到师尊消失，柳长行才吐出一口气，疑惑道：“你们在说什么？十二相纹？阿绝的相纹你知道是什么了？”
盛焦冷冷道：“那不是奚绝的相纹。”
柳长行更加茫然，但还没等他多问，盛焦已快步离开。
柳长行：“……”
他果真不受任何人欢迎，不如早早离去了好。
***
清澄筑。
奚将阑正在小心翼翼地挨到春雨身边，小声说：“春雨啊。”
春雨坐在蒲团上打坐，十分有盛焦的气势，看的奚将阑又发憷又想逗他说话。
“那个盛宗主手上的伤……”奚将阑乖巧地笑，“剑意要如何引出来啊？”
冬融铜浇铁铸，脸都被揍花了却还是笑着趴在窗台上往里探着脑袋看：“对啊就是啊，我主人都被那个伤折磨这么多年，伤好了崩、崩了好，我都担心他会失血过多而亡。”
春雨被双重聒噪烦得手指一直在敲膝上的剑鞘，似乎想一打二，揍得牙都豁了看他们怎么说话。
奚将阑：“春雨啊。”
冬融说：“春雨啊。”
春雨霍然起身，一把抓住奚将阑的爪子，握着剑鞘就往上抽。
“救命啊！”奚将阑拼命扑腾，那剑鞘还没落到他手掌上就惨叫得像是被斩断了爪子似的，还破了音，“春雨，春雨息怒！我就是想问这一个问题，问完我保证安安静静当个哑巴。”
春雨大概早就习惯奚将阑的聒噪，冷脸看他好一会，抬手将一道剑诀打入奚将阑眉心，教会他如何引剑意。
奚将阑心满意足，乐颠颠地坐在那真的开始当哑巴。
只是让奚将阑这种闹腾性子的人安分，可算是比登天还难。
还没安分一刻钟，奚将阑突然又凑到刚刚入定的春雨身边，小小声地说：“我再问一个，你当年为什么要砍盛焦，是因为我吗？——啊！我不说了！我真的不说了——！”
盛焦刚回到清澄筑，奚将阑呜呜嗷嗷从台阶上几步蹦下来，差点撞到他怀里。
春雨追出来，小脸阴沉，看起来要杀人。
盛焦和他冷然对视两眼，不约而同移开目光。
眸中全是对彼此的厌恶。
奚将阑方才爪子被剑鞘抽了一下，已经晕出一道红痕。
盛焦给冬融使了个眼色。
冬融怕两人又打起来，忙跑上来，也不知怎么劝说的，连拖带拽地将春雨带走了。
和春雨分离六年，奚将阑一时没忍住嘴欠，被抽了下手，本来还嬉皮笑脸的，瞧见盛焦垂眸看过来，立刻疼得爪子哆嗦，鼓着脸颊吹了几口气。
“你看，都红了。”
盛焦冷眼看他装。
奚将阑悻悻垂下手，贴过来悄摸摸地问：“哎，柳宗主和你说了什么啊？”
盛焦默不作声往房里走。
奚将阑赶忙追上去：“盛焦，盛宗主，别那么小气，说说嘛。”
盛焦坐在椅子上，垂着眸去处理虎口上的伤痕，冷淡道：“你要用我许给你的那个承诺吗？”
奚将阑把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当然不，多吃亏啊。”
盛焦：“嗯，那就别问。”
奚将阑：“……”
奚将阑目瞪口呆，只觉得盛宗主一日比一日难骗，心眼都长了八百个，专门用来对付他。
“那这样吧。”奚将阑自觉比盛焦脑袋瓜子灵光一点，笑嘻嘻地支着下颌看他处理伤口，“我帮你把春雨剑意引出来，你就告诉我柳宗主对你说了什么吧。”
盛焦抬眸看他。
奚将阑抓紧机会朝他笑：“怎么样，划算吧？”
盛焦漠然道：“不必。”
奚将阑吓唬他：“春雨剑可不像其他剑意，你拿剑的手还要不要啦？当心直接废了。”
盛焦不做声，从袖子里拿出来几块用帕子包好的桂花糕塞到奚将阑手上，示意“吃你的吧”。
桂花糕刚出炉时十分香甜，但盛焦回来时被玉颓山给耽搁不少时间，桂花糕边角都碎成渣渣，一啃就往下掉渣子。
奚将阑捏着桂花糕看了半晌，似乎终于找到由头似的，高高兴兴地说：“好吧，看你盛无灼如此贴心准备我爱吃的糕点，那本仙君就勉为其难给你引出来剑意好了。不必谢我，免礼谢恩吧。”
盛焦目不转睛看他。
奚将阑朝他勾手指：“来，手给我。”
盛焦狐疑看他许久，仔细确认没有坑、不会被骗，还伸手在奚将阑牙缝里摸了两下没寻到毒丹，这才安心将手递过去。
奚将阑：“……”
谨慎过头了啊天道大人。
奚将阑手指掐诀，用春雨给他的剑意一点点探入盛焦伤口中。
突然，盛焦说：“你的言行举止，和玉颓山很像。”
奚将阑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猝不及防倒吸一口气，被点心渣子呛到气管中，当即指尖灵力溃散，撕心裂肺地捂着喉咙咳了出来。

第64章 灵级术法
盛焦冷眼旁观。
奚将阑咳得眼眸里全是水，缓过来后熟练地装傻：“啊？什么啊？你别又瞎试探我，要想套我的话，那可是要另外算账的。”
盛焦道：“他的眼睛，和你的也很像。”
奚将阑不吭声。
盛焦看向奚将阑的发顶，又说了句：“但比你高。”
奚将阑：“……”
奚将阑温柔地握着盛焦的手，收拢五指一点点用力，笑眯眯地说：“你说什么，我耳朵不太中用，没听清。”
盛焦哪怕被按到伤口依然面不改色，重复道：“但比你……”
奚将阑保持着温柔可人的微笑，张牙舞爪地伸手捂住他的嘴，险些将后槽牙咬碎：“闭嘴吧你，现在话怎么那么多，怎么就不向春雨学学？”
自从重逢，春雨可是半个字都没吭。
盛焦拂开他的手，冷淡道：“当年春雨想杀我，是因为他也知道让尘的“窥天机”，想要杀我为你扫清危险。”
奚将阑一怔。
“连春雨都知道用这个法子避免你惨死的天机。”盛焦道，“你当时为何不选这条路？”
或许胜算还大些。
毕竟当年任由奚将阑鬼话连篇深信不疑的少年盛焦，可比现在的獬豸宗宗主盛无灼好骗得多，况且那时的盛焦对奚绝情根深种，十成十能得手。
奚将阑幽幽道：“你想我在和你柔情蜜意时，为了苟且偷生而暗算杀你？”
“嗯。”
“你还嗯？”奚将阑被气笑了，“我在你心中就这种人？”
盛焦却道：“你我重逢，你有多少次想杀我，自己还记得清吗？”
奚将阑：“……”
“或许你将此事告诉我。”盛焦图穷匕首见，伸手扶着奚将阑的下巴，罕见地覆上去亲了他一下，声音依然冰冷，“无论你有多少苦衷、冤屈，我都……”
奚将阑打断他的话，直勾勾盯着他：“盛宗主，如果我没有苦衷呢？”
盛焦微怔。
“如果我没有苦衷，没有冤屈……”奚将阑面无表情地说，“奚家之事真是我做的，你的一百零八颗天衍珠悉数变成“诛”后，真的会将我挫骨扬灰吗？”
盛焦启唇正要说话，奚将阑又道：“我不想听你冠冕堂皇地劝说我将真相告诉你，我现在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盛焦和奚将阑对视半晌，吐字如冰：“会。”
一旦天衍珠认定奚将阑便是真正的屠戮奚家的罪魁祸首，那一百零八颗珠子便会瞬间招来天道雷谴，天涯海角也会将他劈成齑粉，谁也无法阻止。
奚将阑冰冷地看他。
盛焦又道：“但我不会。”
奚将阑一愣，目不转睛看了盛焦许久，突然不受控制地开怀大笑。
他笑得浑身发抖，大半天才终于止住笑。
奚将阑轻轻捧着盛焦的手，用体内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灵力缓缓凝成春雨剑诀，一点点将折磨盛焦六年的剑意引出。
剑意像是一片雪花，幽幽漂浮在盛焦虎口。
那始终无法彻底愈合的伤口终于在灵力安抚下，一点点痊愈，没有留下丝毫伤疤。
奚将阑凑上前将雪花勾到唇中吞咽下去，眉眼宛如带着春色，微微抬着眸瞳看向盛焦，笑得狡黠又温柔。
“……所以我没选这条路啊。”
***
奚将阑被困在獬豸宗枯燥又乏味，成天除了调戏盛无灼就是招惹春雨，每每他和冬融都被春雨撵得满獬豸宗到处乱窜。
好在没过两日，便到了诸行斋相聚那日。
奚将阑终于能被准许出獬豸宗。
“春雨……”奚将阑趁着盛焦在忙水道，偷偷摸摸抱着春雨剑小声叨叨，“你现在修为如何，若是强行从盛焦手上将我抢着带走，胜算几何？”
春雨：“……”
春雨装死不理他。
奚将阑抱着剑小小声地喋喋不休，但这个半聋自认为声音很小，实则连不远处的盛焦都忍不住地偏头瞥他一眼。
奚将阑还以为他听不到，乖巧冲他一笑。
獬豸宗通往外界的水道幽幽而开，一股水流化为蔓延至远处的路。
盛焦朝他招手。
奚将阑忙颠颠地跟上去。
奚将阑每次都獬豸宗水道都觉得新奇不已，边跑边蹦了蹦，高兴地凑到盛焦面前：“哎盛宗主，是只有戌时水道才能随意出入獬豸宗吗？”
盛焦偏头：“问这个做什么？”
“哎你这么警惕我啊？”奚将阑笑嘻嘻地说，“我就随便问问，万一往后你我合籍了，总不能连自己家都不知道怎么进出吧？”
盛焦：“……”
奚将阑满脸真诚地看他。
不知是不是“合籍”这两个字的威力，盛焦面容冷漠，但还是纵容地回答他的问题：“每日都不同。”
“哦哦。”奚将阑表示受教了，“那是谁负责定每日的水道时辰呀？”
盛焦冷冷和他对视：“我。”
奚将阑：“……”
奚将阑顿时蔫了，干巴巴道：“哦，哦哦，挺好的。”
奚将阑妄图自己开水道逃走的打算被盛焦看破，他也知道要张弛有度，一直到天衍学宫的路上全都乖乖巧巧跟着盛焦，连半句惹盛焦生气的话都没说。
戌时将至，天色已晚，甚至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盛焦撑着伞带着奚将阑到诸行斋时，其他人已悉数到齐，正在围着偌大桌案喝酒闲侃。
十几年过去，九思苑没有半分变化，八张小案分在左右，甚至连素屏仍旧还是当年那个温孤白亲手写的天衍行诗，龙飞凤舞。
奚将阑透过屏风往里看去，瞧见六个人影影绰绰侃侃而言谈笑自若的模样，隐约有种只要穿过屏风，就能回到十几年前诸行斋的错觉。
少年人各个满腔热忱，无虑无思，最大烦恼不过被罚抄书。
那是他这一生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只是往旁边走了几步，抬眸看去。
急景流年，那虚幻少年人的幻影已然消失在时光长河中，少年们早已长大成人，且……
“可恶。”奚将阑面无表情地心想，“一个个都比我高。”
那点触景伤怀的感慨全都变成恨不得把他们脑袋削了的嫉妒和怨恨。
等盛焦将竹骨伞收起，和满脸阴沉的奚将阑一起走进九思苑。
这六年来两人从未参加过诸行斋的相聚，乍一出现正在嬉闹个不停的六人瞬间噤声，面无表情齐齐朝他们看来。
八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思苑陷入一阵死寂。
终于，面容冷淡的六人冷冷看着奚将阑，像是说好了似的，不约而同抬起手，轻而缓地在脑袋上一拍。
奚将阑：“……”
奚将阑瞬间炸了，张牙舞爪扑上去：“我杀了你们！”
众人哄堂大笑。
奚将阑身量颀长并不算个儿矮，但他身边的人一个赛一个的高，像是吃了精饲料似的往上蹿，将他衬得极其纤弱“娇小”。
奚绝从小到大不知受了他们多少折辱和嘲讽。
奚将阑恼羞成怒地和他们打成一团。
横玉度、酆聿、柳长行、乐正鸩这四人他已见过，奚将阑一人揍了他们一拳后，视线看向端坐在那含笑看着的让尘。
两人视线刚一对上，九思苑再次一阵静寂。
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各个拿着酒杯装模作样地碰杯，余光暗搓搓看着两人。
盛焦如常坐在角落中，垂眸看着酒盏里的酒，安静得好似壁花。
横玉度伸手拽了拽他，给他使了个眼色。
酆聿也朝他挤眉弄眼。
盛焦：“？”
众人呼吸都屏住了，十分担心让尘和奚将阑若是打起来，他们该拉架还是看戏。
奚将阑盘膝坐下，直勾勾盯着让尘，随手抢过旁边一个人的酒盏，在桌子上一磕。
那人说：“哎，哎。”
让尘柔声道：“你能喝酒？”
奚将阑将耳朵上的耳饰摘下，随手丢在桌案上，微微挑眉：“比你能喝。”
让尘没忍住，弯着眼眸笑起来，他伸出手捏起酒盏和奚将阑一碰。
“咔哒”一声。
好似将两人当年的龃龉消泯在这小小的酒杯中。
一饮而尽后，一向宛如高高在上的神祇般的让尘像是被一股烟火气息拖下神坛，他猛地一伸手将奚将阑拥在怀里，宽阔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脑勺，像是在安抚终于归家的浪子。
“回来了，回来就好。”
奚将阑被酒呛了一下，强忍着咳嗽被拥住，微微一愣，好一会才伸出手反抱回去。
让尘身上依然是六年前那让人安心的檀香，奚将阑骤然感觉一阵疲惫，眼圈险些红了。
其他人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打起来。
让尘拍着奚将阑单薄的后背，声音温柔：“将阑，吃了不少苦吧？”
奚将阑说：“没有。”
让尘却道：“但你都没长个儿。”
奚将阑：“……”
有人说：“阿绝长了不少呢。”
奚将阑瞬间变脸，凶神恶煞地将让尘扑倒在地按着打，怒气冲冲道：“当年的恩怨你我算一算吧！今天我们俩得死一个！”
让尘：“……”
众人赶忙七手八脚地去拉架。
酆聿故意“好心”劝说，欠嗖嗖的：“哎哎，怎么还说急眼了呢？其实让尘说的对啊，你和六年前没长多少，要是咱们这次真的去带天衍学宫的新学生去秘境，你指不定都没人家高呢。”
奚将阑匪夷所思地咆哮：“我杀了你啊！盛焦！盛焦你都不说句话吗，任由我被欺负？”
所有视线看向角落里的盛焦。
盛焦若无其事饮了一杯酒，充耳不闻。
横玉度给盛焦倒酒，随口道：“盛宗主好像喝多了，怕是不能帮你报仇。”
奚将阑：“……”
奚将阑急急道：“他喝醉酒会耍酒疯你不知道吗，怎么还给他倒？”
盛焦微微蹙眉，看着和平日没什么两样，空空的酒盏放在那，安安静静等待横玉度给他倒酒。
横玉度将酒壶放下，没再继续让酒荼毒盛宗主的脑子。
盛焦耐心等了一会，留给足够的倒酒时间，随后伸手捏住空酒杯。
认认真真一饮而尽。
奚将阑：“……”
其他人笑得直拍大腿。
奚将阑头疼得要命，正要去制止盛焦，却见一只手拽住他的衣袖，强行让他坐回去。
他顺着宽袖上纯白如玉的手抬眸看去，这才发现一直坐在自己身边好似鬼魅似的人。
伏瞒相貌清丽俊逸，明明相貌是一等一的俊秀，但一转眼却瞬间忘了他的模样。
他穿了一身耀眼的金黄色衣袍，发冠手腕十指全都带着闪闪发光的法器，妄图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可奈何即便如此，其他人也下意识忽视他。
此时伏瞒乍一拽住奚将阑，倒是将他吓了一跳。
“伏瞒？”奚将阑险些被闪瞎眼睛，“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本以为只有自己没注意，却听其他人也诧异地瞪大眼睛。
“伏瞒？！”
“不隐你什么时候到的？”
“我还以为你今日到不了了呢。”
伏瞒：“…………”
伏瞒早已习惯了，也不在意，轻轻笑着将奚将阑的耳饰递回去。
奚将阑随手扣上，却听到一阵风声从耳中呼啸灌进去，下一瞬周遭声音竟然清晰无比。
伏瞒竟将助听万物的法器修好了。
“一双巧手啊。”奚将阑捧着伏瞒的爪子啧啧称奇，“你及冠时我没去成，等过几天重新补给你及冠礼物啊。”
伏瞒向来沉心静气：“哦，没事的，你及冠时我也……唔。”
乐正鸩一把捂住他的嘴。
伏瞒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也一直很可以的。
好在奚将阑没心没肺，和他嘻嘻哈哈叙了一会旧，余光一扫横玉度竟然还在坏心眼地给盛焦倒酒。
“横玉度！”奚将阑霍然起身，噔噔噔跑过去，“别再给他倒酒了！他晚上会闹死我的，啊啊啊盛无灼！知道自己不能喝酒为什么还要逞能？别再丢人了求求你了！”
盛焦紧蹙着眉头，拂开奚将阑夺他杯子的手，对着对面道：“伏瞒。”
伏瞒迷茫：“啊？”
盛焦看起来毫无异样，甚至还在和伏瞒说正事，他将“望镂骨”的琉璃球放置在桌案上——但他大概喝昏了，竟将琉璃球放在一盘葡萄上。
琉璃球倏地从那串葡萄上滚下去，盛焦冷着脸又抓回来，执意要往葡萄上放。
众人拼命忍笑，想笑又不敢笑，忍得浑身都在发抖。
奚将阑痛苦地捂住脸，终于知道为什么盛焦这六年从来不来参加诸行斋聚会，若是没他看着，他肯定会被灌醉出糗。
盛宗主高岭之花的形象一夕之间摔得稀碎。
终于，盛焦将琉璃球稳稳放置在一颗葡萄尖尖上，竟然巍然不动。
其他人一愣，不由自主发出一阵欢呼。
“厉害啊！”
“不愧是盛宗主！”
奚将阑：“……”
哪里厉害了？
盛焦似乎也觉得自己很厉害，安静等到这阵欢呼声过去后，才肃然说正事。
““望镂骨”的琉璃球，可被人动过手脚？”
奚将阑愣了愣，看他思绪清明说话有条有理，甚至还惦记着奚明淮的正事，怀疑现在的盛焦根本没醉。
所有人都知道“望镂骨”的琉璃球里有什么，纷纷屏住呼吸不约而同看向伏瞒。
伏瞒受宠若惊。
他还是头一回沐浴在众人的视线中心，当即振奋起来，捧着琉璃球仔细研究。
伏瞒这些年阵法灵器精进了不少，十三州许多人都特意寻到满汀州寻伏瞒定做。
不到半刻中，伏瞒彻底弄明白这琉璃球的端倪，高兴地一拍桌子：“我知道了！”
其他人已经又开始喝起来侃大山了，根本没人听到他的话。
伏瞒弱弱地举手：“哎，哎，我弄明白了，诸位，诸位！”
奚将阑也在喝酒，差点喝趴，像是猫似的捂着耳朵，迷迷瞪瞪道：“什么弄明白了？谁弄明白了？！”
伏瞒：“我！我！”
奚将阑傻笑起来：“我？我是谁啊？”
伏瞒：“我是伏瞒。”
“啊！”奚将阑猛地蹦起来，“伏瞒！”
其他人这才终于反应过来，搜寻半天才终于找到伏瞒。
盛焦已经喝了奚将阑给他倒的好几杯白水，将盛满水的酒杯往桌案一放，气势十足，沉声道：“可被动了手脚？”
“是。”伏瞒点头，想了想突然又“啊”了一声，伸手一指横玉度和酆聿，“我来时发现你们俩身上似乎被下了灵级的术法。”
横玉度和酆聿一愣。
他们俩？
伏瞒道：“和“望镂骨”上面的，一模一样。”
奚将阑正天旋地转，软趴趴地靠在乐正鸩肩上，像是听天书地看着他们说正事，含糊道：“哥，他们在说什么？”
乐正鸩随口道：“谁知道呢？”
奚将阑也没多问，继续喝酒。
盛焦蹙眉。
没想到这事儿怎么和横玉度和酆聿扯上关系了？
“能解？”
伏瞒点头。
“若是年少我学艺不精那会儿肯定是不成的，现在既然可以看出法术，自然能解开。”

第65章 夺舍附身
盛焦留有一线神智，闻言催动灵力将醉意强行压下去。
他眸子清明，看了一眼哼哼唧唧往乐正鸩怀里钻的奚将阑，抓住伏瞒往外走。
酆聿见状赶忙推着横玉度追上去。
四人一走，九思苑空了大半。
让尘若有所思看着盛焦离去的背影，突然朝奚将阑招手：“将阑，来。”
“什么啊？”奚将阑嘟嘟囔囔地爬过去，蔫蔫趴在桌子上，含糊道，“怎么啦？”
让尘将他散乱的发理了下，淡淡道：“还喝？老底都要被人掀了。”
奚将阑眼神涣散：“什么老底，你说哪一个？”
让尘：“……”
让尘失笑不已：“醉鬼，继续喝吧。”
奚将阑“哦”了一声，又乖乖爬回去，拽着乐正鸩和柳长行喝喝喝。
让尘慢条斯理起身，缓步走出九思苑，视线淡淡落在凉亭中的四人。
伏瞒已然开始为横玉度和酆聿解术法，盛焦坐在那垂着眸看着石桌上的琉璃球，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盛焦霍然起身，掌心灵力猛地一震，将一旁泮池的水激得轰然炸开数十丈的水柱。
伏瞒的手一抖，茫然道：“怎么了？”
盛焦冷冷偏头，看向不远处的让尘。
让尘慢悠悠地将灵力收回来，既没有半句解释也不觉得尴尬离开，就倚在门框上笑着看着他们。
盛焦示意伏瞒继续解术法，沉着脸走出亭台：“什么意思？”
让尘却道：“你知道我爹为何会闭生死关吗？”
盛焦蹙眉。
让尘说话最喜欢东拉西扯偏离重点，但偏偏他驴唇不对马嘴的打岔话最后都和别人想知道的有关。
盛焦宁愿听奚将阑满嘴鬼话连篇，艰难从那一堆废话谎话中挑选只言片语的真话，也不想和让尘如此费神的东扯葫芦西扯瓢。
盛焦冷声道：“难道不是你堪破天机，知晓他此番能突破大乘期？”
让尘淡淡地说：“我并未在他身上看到任何突破大乘期的机缘，且直言告知他或许闭关数百年也不能突破。”
盛焦一怔。
“无灼，将阑一向睚眦必报。”让尘淡淡道，“若是奚明淮的记忆如此好找，为何他会拖延六年才会如此辗转三境才寻到？”
盛焦不知想到什么，瞳孔微微一缩。
“将阑身上的死状依然还在，若是你的天衍珠真的要降下雷谴……”
让尘冷冷淡淡说着，突然抬眸直勾勾盯着盛焦，古井无波的眼眸闪现一抹诡异的金纹。
那是“窥天机”的天衍灵力。
盛焦冷然和他对视。
突然，亭台中传来一声惊呼，随后琉璃雀的嘶声尖啸，刺耳啼叫险些将近在咫尺的伏瞒给震得脑袋发蒙。
刚刚解开法术的横玉度眼眸涣散，呼吸急促，搭在扶手上的两只手死死用力，骨节一阵青白，琉璃雀像是遭受威胁般围着他胡乱飞舞。
石桌上的烛火被琉璃雀带起的风吹得明明灭灭，倏地熄灭。
整个亭台瞬间陷入黑暗中。
酆聿脸色煞白如纸：“奚绝和掌院……”
盛焦快走几步冲上前：“什么？”
无人在意的伏瞒默默将灯重新点上。
横玉度和酆聿中了法术之事，盛焦本并未觉得同屠戮奚家有太过紧密的联系，但见酆聿和横玉度的脸色，盛焦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酆聿心跳如鼓，整个都在细细密密地发抖，他眼眸失神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盛焦，张唇似乎想说什么，但立刻又闭上了。
“没、没有。”酆聿摇头，“什么都没有。”
盛焦冷冷看他。
酆聿浑身冒出冷汗来，只觉得宛如在一场荒唐大梦中。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一向温和的掌院竟会对他们出手，而和他们朝夕相处多年的奚绝冷眼旁观，好似注视着两个陌生人。
“那不是奚绝……”酆聿呢喃道，“是掌院……温孤白屠戮奚家，是温孤白。”
他宁愿相信一切都是温孤白所为，也不愿相信是奚绝。
盛焦冷声道：“什么时候？”
酆聿头疼地抚摸眉心：“我们入天衍学宫第三年的时候。”
第三年？
也是小奚绝开始被惊雷走魂的那年。
盛焦心彻底沉了下去。
一直沉默不语的横玉度终于将琉璃雀安抚下来，他抹去脸上的汗水，冷声道：“那不是奚绝。”
盛焦看他。
“他被夺舍了。”横玉度说不上“奚绝”那个眼神是什么，只觉得诡异又瘆人，根本不可能是一向锦衣玉食的奚绝能有的。
只是横玉度刚说完，突然又蹙起眉来。
但夺舍那人当真是丧心病狂屠戮奚家的人，为何会独独放过他们两个？
还留下灵级术法这种极其被人看出的破绽？
几人长久未归，奚将阑醉醺醺地扶着门框走出来，差点直接摔地上，含糊道：“怎么啦，盛焦？盛焦呢？”
让尘一把扶住他。
盛焦面无表情收回视线，将视线看向桌案上的琉璃球。
伏瞒也已将琉璃球上的术法彻底解开，幽蓝琉璃球微微荡漾着雪白柳絮。
盛焦屈指一弹。
“望镂骨”再次溃散，化为柳絮狂掠而过，虚幻灵力萦绕周遭，一点点凝成奚明淮记忆中的幻境。
仍旧是那夜疾风骤雨。
泼天雨幕中，雷光微闪将一片尸山血海照得煞白一片。
在疯狂抖动的视线中，身着及冠礼华袍的纤瘦少年跪在地上，眼眸闪现一抹金纹，呢喃着抓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的手。
那是纵夫人。
纵夫人全身浴血，口中大口大口呕着鲜血，漂亮的眸瞳逐渐涣散，却挣扎着看向面前的少年，似乎想说什么。
“娘。”奚绝依恋地唤她，将纵夫人全是血的手往脸上贴，近乎癫狂地笑道，“娘，我不乖吗？”
大雨将两人淋湿透，纵夫人脸上不知是水还是泪，呢喃着道：“我不该……”
奚绝漂亮的金瞳中闪现一抹温柔之色。
可纵夫人却道：“……我不该将你纵得如此心狠手辣、飞扬跋扈。”
那一瞬间，奚绝眼瞳中那抹温柔似乎带着所有人性彻底消失在黑沉的眸中，他笑了一声，眼底却全是麻木的无情和冰冷。
“娘。”他伸手轻轻抚摸着纵夫人的脸，柔声说，“事已至此，你不能说句话哄一哄我吗？”
纵夫人怨恨地看着他。
奚绝将她轻柔地抱在怀中，柔声呢喃着哼着中州每个人都知道的摇篮曲，呢喃道：“娘你不喜欢我了吗？我也不愿这样的，我是被你们逼成小怪物的啊，所以您不能怪我，对不对？”
纵夫人启唇似乎想说什么。
一股金纹从奚绝身上窜出，猛地围绕纵夫人转了一圈。
纵夫人浑身天衍相纹瞬间被击碎，经脉寸断，瞳孔逐渐涣散，在冰冷的怀抱中失去呼吸。
死不瞑目。
奚绝像是入了魔似的，疯疯癫癫地抱着她呢喃细语。
“娘，他们全都在欺负我，您为何不来救我呢？是您先丢弃的我，所以无论我做什么，您都是能理解的，对吗？
“您还会像小时候那样宠我爱我原谅我的吧？”
“我好冷啊，娘。”
奚绝呢喃许久，却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微微垂眸一看才突然意识到纵夫人早已死了。
还未及冠的少年呆怔许久，突然像个孩子似的在雨夜中恸哭出声。
雷声阵阵，煞白好似落了霜。
他哭得浑身发抖，哪怕满脸是雨水也能看清那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溢出，彻骨的背上痛苦席卷全身，让人看着都觉得窒息。
但不知过了多久，奚绝脸上的痛苦突然消失。
他嫌弃地将纵夫人放下，哼着小曲站起来，赤着的脚踩着地面混合着血的水面好似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身段颀长宛如在暴雨中翩然起舞。
好一会，少年像是鬼魅似的一偏头，湿发贴在雪白脸颊上，眼瞳金纹熠熠生辉，直勾勾看着不知名的虚空。
透过“望镂骨”的幻境，那双诡异的眼神和盛焦直直对上。
“哎呀。”奚绝笑了起来，“哥哥，你看到啦？”
下一瞬，奚明淮的记忆戛然而止。
“望镂骨”的柳絮缓缓散去，整个九思苑外一阵死寂。
盛焦死死握着天衍珠，视线还落在那已散去身影的方向，脑海中还残留着那个邪嵬癫狂的眼神。
横玉度本以为记忆中的奚绝已足够让他毛骨悚然，没想到奚明淮记忆中奚家被屠戮那晚的奚绝，才真正宛如疯癫的恶鬼。
从一开始，或许天衍珠便是对的。
只不过“望镂骨”和那晚记忆中的奚绝，显然并非真正的奚绝。
奚绝八字轻，被一道雷都能惊得走魂，最适合被人夺舍附身。
酆聿整个人都是懵的。
被让尘扶着的奚将阑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迷迷瞪瞪地喊：“哥？”
让尘一直冷眼旁观，将奚将阑扶稳似乎不想让他去看。
在“望镂骨”结束的刹那，天衍珠已经不受控制开始旋转，盛焦想要制止都没有办法。
在场所有人——除了晕晕乎乎还在喊不知道哪个哥的奚将阑，全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让尘甚至指尖悄无声息弄出一股天衍灵力，冰冷看着天衍珠。
终于，几双眼眸注视下，天衍珠终于停下。
但当看清楚那一百零七颗珠子，众人全都一愣。
原本断定奚将阑有罪的六十颗珠子，竟然悄无声息变成了一颗。
——依然是第一颗死倔的灰扑扑的珠子。
盛焦也愣了一下。
还未反应过来，珠子又开始像是疯了似的飞速旋转。
这一次，却是整整一百零七颗珠子全都是“诛”。
所有人满脸懵然。
天衍珠又停顿数息，疯癫了似的在一颗和一百零七颗之间来回摇摆旋转，蹭蹭蹭转得都要冒火星。
众人的警惕和担惊受怕全都被这几下搞散了，面面相觑。
酆聿讷讷地道：“不是说天衍珠从无错判吗？”
这珠子……
看起来有点大病。

第66章 恢复灵力
盛焦沉着脸将转得滚烫的天衍珠收到袖中，大步走到奚将阑身边，抓着他的手腕就走。
让尘一把抓住奚将阑另一只手，笑着道：“酒还没喝完，打算去哪儿？”
盛焦冷声道：“不关你事，放开。”
奚将阑本来就晕得七荤八素，被让尘和盛焦像是绳子似的拉了两个来回，狼狈地挣脱开两人，蹲在那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盛焦蹙眉：“我送他回去。”
让尘打量他的神色，好一会才松了手。
盛焦拽着踉踉跄跄的奚将阑就往斋舍走。
诸行斋八人所住的斋舍依然空着，天色已晚索性宿在此处，省得再让两个醉鬼回獬豸宗。
奚将阑跌跌撞撞地被拽着往前走，呜咽道：“盛焦，我、我要吐了……”
自从天衍珠开始断罪时，盛焦便心跳如鼓，此时终于悄无声息地平缓，他停下急促的脚步微微闭眼，让奚将阑蹲在那缓了一会。
两人已远离九思苑，夜风依然冰冷，刮着路边玉兰树簌簌作响。
盛焦大概是等不及了，见奚将阑慢吞吞地起身，连道都走不直，沉着脸上前将奚将阑一把打横抱在怀里，朝着他的桂花小院而去。
奚将阑醉得人事不省，揪着盛焦的衣襟嘟囔个不停，也不知在说什么。
桂花小院整洁如新，好似十年前离去时那样，香炉中还有半块奚绝寻来的未燃尽的香。
盛焦将奚将阑抱着放在床榻上。
这一路上，天衍珠依然在不停旋转，盛焦沉着脸将珠子往窗外一扔，砰的关上窗。
奚将阑已经安静地趴在枕头上睡去，面容昳丽绝艳，全然看不出来“望镂骨”中那副疯癫的模样。
盛焦心中已有了个猜想，却不敢相信。
他伸手轻轻抚摸奚将阑的脸，指腹一点点蹭到耳后，正要按下去时，奚将阑倏地睁开眼睛，醉醺醺地扒拉下来他的手，在掌心亲了一下，含糊道：“盛无灼……”
盛焦手指一抖。
奚将阑还在哼哼唧唧。
盛焦轻轻闭了闭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将被子给奚将阑拉上，转身到外室软塌上盘膝打坐。
珠帘声轻轻响起，又很快平息。
蜷缩在床上的奚将阑悄无声息睁开眼睛，眸中没有半分睡意，他转过身透过影影绰绰的珠帘影子朝外看去，隐约瞧见盛焦那宛如松柏的身形。
突然，他眼眸中再次闪过一抹金纹。
奚将阑不耐烦地闭上眼睛，压低声音道：“我知道，那珠子不是没断吗？”
他停了好一会，又揉着眉心躺回软枕上：“温孤白聪明得很，怎么会露马脚让奚明淮瞧见？原本被动过手脚的记忆，是你做的？”
“……”
“我记住了，去秘境，到时候看看我们三个谁会葬身雷谴之下。”
金纹微动，终于消失。
奚将阑虽然没醉，但还是被灌了不少酒，头疼欲裂地捂着脑袋，恨不得敲晕自己。
就在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时，无意中一转身就见床头杵了根柱子。
——盛焦不知何时来的，正居高临下看他。
奚将阑和他面无表情对视，好半天才捂着脑袋痛苦道：“你都知道用灵力压下醉意了，就不能强行把酒意逼出来吗？求求你别闹我了，我现在想睡觉。”
盛焦直接上了床，强行将奚将阑扒拉起来，言简意赅：“起来，说话。”
奚将阑装死地往他怀里一趴，闷闷道：“不想说话，想睡觉。”
盛焦喝醉了倒是和平日里寡言少语的脾气相反，总是缠着奚将阑说话，不说还不行。
“你说。”盛焦抓着他的肩膀强行让他坐直软趴趴的身体，肃然地道，“你喜欢说。”
奚将阑：“……”
奚将阑恨不得一头栽下去睡到大天明，被来来回回地摇着肩膀逼迫着说话，气得直接一把将盛焦按在床上，凶巴巴地道：“说个鬼的话，来双修。”
盛焦却掐着他的腰不让他动：“不，你喜欢说话。”
奚绝从小就爱说话，还成天缠着盛焦说，大概给年幼的盛焦留下太深刻的心理阴影，每次醉酒都要找人说话，一张嘴絮絮叨叨，烦得很。
奚将阑满脸痛苦：“但我也不爱成天说话啊——行吧盛无灼，我现在想听你说话，你多说几句。”
盛焦点点头，抬手将奚将阑抱在怀里，便开始在他耳边展示他真的很会“聊天叙旧”。
他先是念了一整套的剑诀，但又因喝醉实在是不清醒，车轱辘话来来回回地说，勉强磕磕绊绊地将剑诀念完了。
奚将阑蜷缩在他怀里睡得迷迷瞪瞪，险些被剑诀给念睡熟。
盛焦把他吵醒。
“好，太好了。”奚将阑猛地一个激灵，有气无力地敷衍捧场，“继续，我想听《天衍.际会》，盛宗主念个十遍吧。”
天衍的书一向繁琐字数又多，盛焦念完十遍指不定得到明天早上。
盛焦“哦”了一声，开始背书。
奚将阑终于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窗户被怎么关紧，时不时传来风声扣窗的轻微声响，奚将阑躺在盛焦怀中被紧紧抱着，难得安眠。
只是天才刚破晓，奚将阑又被盛焦强行晃醒。
奚将阑睡得迷迷糊糊，睡眼惺忪地道：“啊？天亮了？玉度送早饭来啦？”
“没有。”盛焦说，“我念完了，你还想听什么？”
奚将阑：“……”
那一刻，奚将阑再次生起想将盛焦暗杀的冲动。
奚将阑被闹得一整夜都没睡安稳，好不容易将盛焦哄睡着，天早已大亮。
横玉度在外面敲门，果然如当年那样来送早饭。
奚将阑沉着脸起床，都已下了床还是气不过，怒气冲冲地回来朝着盛焦的脑袋抽了一下。
扰人清梦的碎嘴子！
清晨雾气弥漫，奚将阑裹着盛焦的外袍走出内室，就见横玉度正在将解酒汤和粥放在小案上。
瞧见奚将阑出来，横玉度诧异地眨了眨眼睛：“无灼呢？”
“睡着呢。”奚将阑将长发随手一束，坐在横玉度对面，毫不客气地把盛焦那份解酒汤一饮而尽。
横玉度：“哦。”
他狐疑地将奚将阑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大概怀疑这两人同处一室，是不是做了什么超出横掌院认知的“龌龊”事。
奚将阑缓了一会，头疼终于好受许多，见横玉度欲言又止，微微挑眉：“你找盛焦有事？”
“嗯。”横玉度点头。
“有什么事，和我说就成了。”奚将阑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道，“他的事儿，我能做一半的主。”
横玉度：“……”
横玉度就听他在那吹，但见他如此好奇，觉得告诉他好像也没什么差别，便道：“我已答应温掌尊，此次秘境历练，准许天衍学宫的人前去，但只能是天级相纹的学生过去。”
此次算上“三更雪”秦般般，天级也不过五个孩子。
奚将阑愣了一下。
“你修为才刚恢复，暂时不要跑这一趟。”横玉度温柔地道，“明日一早他们动身去秘境，我负责送你回獬豸宗。”
奚将阑立刻道：“我不回獬豸宗！”
“行吧。”横玉度唉声叹气，“那你就待在诸行斋吧，总归我们俩都不好去拖他们后腿。”
“不不不。”奚将阑摇头摇得像是拨浪鼓，“我是打算跟去秘境玩。”
横玉度一口拒绝，操着老妈子的心，态度莫名强硬地数落他：“你相纹才刚找回来，正是需要温养灵脉的时候，何苦要去凑热闹？——你现在才什么修为啊，金丹有吗，没有？没有你还要去秘境，知不知道危险？”
奚将阑皱着眉道：“我有春雨剑，不必旁人保护也能自保。”
横玉度：“那也不行。”
“哥哥。”奚将阑故技重施，软趴趴地蹲在地上，手扶着横玉度的膝盖，又开始有事叫哥哥，“再说了六位哥哥全都过去，就这样我还能有危险，那他们岂不给诸行斋丢人？”
横玉度不肯让他去，那盛焦必然也是不肯放人的。
横玉度性情看着温柔，实则执拗得很。
他揪住奚将阑的耳朵轻轻扯了扯：“我说不行，那就不行，再多说一个字，小心我把你下在无灼身上的“换明月”给解了。”
奚将阑又蔫了。
但是经由横玉度提醒，他也才想起来，“换明月”还有大半个月的效用期，足够他制住盛焦，孤身跑去秘境玩。
奚将阑一改刚才的做派，安安分分开始喝粥。
他一静悄悄，横玉度倒是不太适应，狐疑道：“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吗？”
“嘻。”奚将阑说，“哥哥怎么说话呢，我如此纯良，怎么会有什么坏主意？”
横玉度：“……”
见到他这副狡黠灵动的小模样，横玉度更不能将此时的他和记忆中那个冰冷无情的奚绝联想在一起。
回想起昨晚“望镂骨”的记忆，横玉度无声探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奚将阑的脑袋。
奚将阑还在那傻笑着喝粥。
横玉度将另一碗醒酒汤留下，打算下午再来寻盛无灼商议正事，划着轮椅前去其他地方送醒酒汤去了。
奚将阑对横老妈子无私的同窗爱和操不完的老妈子心表示强烈的尊敬和敬慕。
目送着横玉度离开，奚将阑兴冲冲地将春雨拿出来：“盛焦现在毫无灵力，今晚趁机会你带我离开诸行斋，咱们去秘境玩。”
春雨：“……”
奚将阑和春雨商量完，哼唧着喝粥畅想彻底逃离盛焦后的美好生活。
一墙之隔。
盛焦撑着发疼的头睁开眼睛，左右看了看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
他皱着眉摸了摸脖子，莫名觉得嗓子发疼发干。
可能是喝酒喝多了。
盛焦也没多想，下意识地抬手招天衍珠，手指刚一动才后知后觉自己正在被“换明月”封住灵力。
奚将阑第二次用“换明月”困住他灵力时，没过多久天衍珠便悄无声息恢复灵力，如常运作。
但如果要操控珠串主动飞回来，还是需要恢复灵力才行。
盛焦蹙眉，正要将手收回时，却见指尖一股灵力牵引着在外面淋了一夜雨的天衍珠，呼啸着从窗户飞进来，一阵叮铃作响缠在手腕上。
盛焦一愣。
他已彻底恢复灵力。
“换明月”的效用连半个月都没撑到，便彻底失去效用。
盛焦也未声张，悄无声息地将天衍珠藏起。
外室隐约传来奚将阑哼小曲小调的声音，听起来今日心情似乎很愉悦。

第67章 一梦黄粱
盛焦从内室走出。
奚将阑笑脸相迎，热情洋溢好似是合籍的大喜日子，还将已经凉了的解酒汤递过去，大献殷勤：“盛宗主晨安啊。快来喝解酒汤，我亲手从玉度手里接过来的。”
盛焦：“……”
盛焦甚至不用脑子想就知道这小骗子来者不善，面无表情接过解酒汤，随口道：“又闯祸了？”
“说什么呢，我乖得不能再乖了。”奚将阑凑上前讨好地亲了盛焦唇角一下，无辜道，“你昨晚醉倒，我都安分守己没趁机杀你呢，这就是爱意啊盛宗主。”
盛焦嗤笑一声，将解酒汤一饮而尽。
奚将阑笑嘻嘻地趴在桌子上和他说横玉度来找他的事儿，末了试探了一句：“我真的不能跟过去吗？”
盛焦擦了擦手，冷淡道：“不想回獬豸宗，就和横玉度待在诸行斋。”
奚将阑蔫了，垂头丧气地趴在那赖叽叽道：“我也想去秘境玩，新秘境肯定有好玩的东西，指不定还能寻到机缘呢。”
盛焦不搭理他，起身：“我去找玉度，别乱跑。”
奚将阑乖乖地说：“好，我保证哪儿都不去，就在此处等你回来。”
盛焦看他一眼，似乎不信他会这么乖巧。
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顺着缚心绫察觉到盛焦离开桂花小院，奚将阑立刻蹦起来，将自己的保证嚼吧嚼吧吞了，撒了欢地颠颠去找酆聿玩。
自从伏瞒将术法解开后，酆聿一夜未眠，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那一晚和温孤白商议屠戮奚家的到底是谁。
见奚绝过来，他一言难尽地看着满身直冒傻气的奚将阑。
奚将阑拽起他：“做什么呢，出去玩啊。”
“还玩什么？！”酆聿恨铁不成钢，“你都要被人算计死了，还成天想着玩，玩玩玩，哪一天你小命都要被你玩没了！”
奚将阑不明所以：“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了？”
酆聿闭了闭眼，试探着问：“盛焦将昨晚的事和你说了吗？”
“什么事？”
酆聿欲言又止，他不像横玉度那样心中能藏住事，也根本不会像盛焦那样敏锐地判断是非黑白，在他认知中，自己记忆中的和温孤白商议屠戮奚家之人，必然不是奚绝。
肯定是有人夺舍或附身来陷害奚绝。
““望镂骨”的琉璃球被解除术法。”酆聿严肃道，“你知道那里面是谁吗？”
奚将阑随口道：“温孤白啊。”
酆聿瞪他：“破开术法后，奚明淮记忆中根本没有温孤白！那是……”
奚将阑迷茫：“是什么？”
酆聿心想是你个大傻子！
“绝儿，记住。”酆聿沉痛地拍了拍奚将阑的肩膀，捂嘴啜泣，“就算日后你被人攀诬构陷，千夫所指，爹我依然坚定不移站在你这边，替你遮风挡雨。”
奚将阑：“……”
奚将阑唇角抽动，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沉默好一会才干巴巴道。
“哦，那、大可不必，你其实不站在我这边也是……”
“胡说八道！”酆聿勾住他的脖子，正色道，“温掌院……哦对现在该叫掌尊了，他若真的陷害你，我酆家就和他翻、脸！”
说着“翻脸”，他摊平手掌心手背翻了两下，神色严肃极了。
大概是记忆中的奚绝和“望镂骨”中疯疯癫癫的“奚绝”太让酆聿震撼，就连一向敬慕的掌院屠戮奚家也没让他太惊骇。
奚将阑忍笑：“你能代表酆家？”
酆重阳那种脾性，指不定会和横青帘一起坐山观虎斗，此次秘境怕也不会掺和进去。
“自然能的。”酆聿一拍胸脯，“有人陷害算计你，还害得你家破人亡，换了谁都会坚定不移站在你个小可怜这边的吧。”
姓奚的小可怜配合地擦拭眼角不存在的水痕，深情地道：“哥哥，看在我如此可怜的份上，你能帮我个忙吗？”
酆聿瞬间警惕：“不太行，你别想坑我。”
奚将阑：“……”
说好的坚定不移站在我这边呢！
***
盛焦忙活一整日，和横玉度敲定明日前去秘境的事宜，直到夜色渐深时才回到斋舍。
奚将阑已经回到自己的小院里躺着睡觉，草草束起的发髻间还插了一小枝桂花，蜷缩成一小团躺在榻上。
他的睡颜实在乖巧，让人完全看不出平日里招摇撞骗鬼话连篇的乖张样。
盛焦刚一过来，奚将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被烛火晃得看不清的眼眸眯着，声音含糊道：“盛焦？”
“继续睡。”
奚将阑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恹恹道：“明日几时动身？”
“辰时。”
“那幻境已开了两日，可知道里面是什么了吗？”
“让尘说，许是早已飞升的“梦黄粱”相纹留下的虚幻秘境。”
奚将阑稍微打起精神：““梦黄粱”早在数百年前便已得道飞升，所留秘境皆登记在天衍相纹册中，怎会有个新秘境突然出现？”
盛焦摇头。
他伸手将奚将阑压在枕头下的一绺发撩出来，低声道：“有人在混淆视听。”
奚将阑怏怏睁开眼：“什么？”
盛焦本来一直认为，一切都是有人故意引导，想让盛焦将奚家之事往奚绝身上查，但直到今日他猛然醒悟并非如此。
八成当年有不止两拨人联合对奚家下手，如今另外的人不想东窗事发，所以想推奚绝顶全部的罪。
天衍珠从无错判。
此事就算不是奚绝所为，也同他脱不了干系——正因如此，那些人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将所有黑锅都往奚将阑身上砸。
盛焦心中无论想了多少，却并未对奚将阑说半个字，只是道：“明日在诸行斋待着。”
“好啊，我乖。”
奚将阑答应得如此干脆，盛焦反倒不太放心，垂眸看了看小指上的缚心绫。
奚将阑闷闷地伸着小指笑：“盛宗主，等从秘境回来，就把这缚心绫换成道侣契吧。”
盛焦手一抖。
奚将阑酷爱画饼，从重逢到现在已画了一大堆，够盛焦吃到明年。
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伴随着微弱的雷鸣声。
本想离开的盛焦又停下步子，脱鞋上榻，正要动用灵力挡住奚将阑的耳朵，想了想还是没有透露自己已恢复灵力的事。
否则奚将阑八成要气得睡不着。
盛焦刚一躺下，奚将阑熟练地滚到他怀里，迷糊道：“打雷了？”
“嗯。”盛焦抬手将奚将阑的双耳捂住，“睡吧。”
奚将阑微微抬头，懵头转向地看他。
盛焦：“怎么？”
奚将阑歪头看他半晌，突然勾着他的脖子凑上前，因睡意而带着沙哑的嗓音低沉微茫。
“盛无灼，来双修吧。”
盛焦黑沉眼眸直勾勾看他，默不作声。
奚将阑哈哈笑起来，拨开他的手将耳饰扒拉下来，笑得浑身发抖滚到盛焦怀中去。
雷鸣轰隆，噼噼啪啪。
雨敲打雕花木窗，仿佛轻扣门扉。
奚将阑白日里摘了好几枝桂枝插在自己小院的花圃中，似乎想要养棵桂树在小院里，雨水将桂枝打得倾斜，细碎的黄花也落在土壤中。
天光破晓，雷雨终于停歇。
层叠床幔中，奚将阑小心翼翼地跪在床沿，试探着压低声音喊：“盛无灼？”
盛焦闭眸躺在凌乱榻上，并未有丝毫回应。
奚将阑看了看时辰，终于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他战战兢兢从床上爬下去，凌乱捡了件外袍随意裹在身上。
外室的春雨化为人形，蹙眉看着他蹑手蹑脚像是做贼似的往外走。
瞧见春雨，奚将阑拼命对他做口型：“快走快走。”
被抓到就惨了。
奚将阑本该绑着缚心绫的小指上，此时正在被一道金色的灵力缠绕，短时间将缚心绫给隐住。
缚心绫的长度能够让两人相隔百里也能相互感知，只要在中州境内，不用截断也能逃。
等盛焦反应过来，他八成都去秘境里逍遥。
想到这里，奚将阑一阵窃喜，膝盖一软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春雨一把扶住他，蹙眉道：“真要去秘境？”
“去啊，怎么不去？”
奚将阑不想在这里和春雨闲侃，拉着他轻手轻脚离开斋舍，盛焦似乎还在入定熟睡，根本没有追上来的打算。
这次离开太过顺利，顺利得让奚将阑都受宠若惊。
他可从来没这么好的运气才对。
奚将阑没心没肺，也没想太多，颠颠地和春雨一起离开诸行斋。
等到脚步踩到天衍学宫之外的地上，奚将阑不可置信地往后看了半天，确定盛焦真的没追上来，差点高兴地蹦起来。
横玉度的“换明月”的确有用，下次还得再找横老妈子要多点。
奚将阑抬手将长发理了理，带着春雨便朝中州成的主街走。
春雨又道：“去见他？”
“嗯，“梦黄粱”的相纹幻境八成也是他搞出来的，我得问一问去。”
奚将阑彻底得到自由，不再被盛焦东管西管，乐颠颠地将兰娇娇的花魁脸换上，一身绯衣在早市街上溜达。
优哉游哉逛了半圈，奚将阑的眼神落在一处馄饨摊。
一个带着骷髅面具的人正在吃第七碗馄饨，桌子上已经叠满了碗，摊主看得目瞪口呆。
奚将阑：“……”
奚将阑唇角一抽，正要抬步走过去。
却见玉颓山头也不抬，只传来一股天衍灵力。
“你想送死就自个儿去，别拉着我一起，谢谢。”
奚将阑：“？”
奚将阑一愣，正在不明所以时，一股微弱桂香从背后幽幽传来。
春雨已重新化为灵剑挂在奚将阑腰间。
奚将阑浑身一僵。
早市街攘来熙往，闹闹哄哄，夏日的炎热并没有在夜晚的雨而浇熄半分，反而更加酷热。
在一阵热意蒸腾中，奚将阑却感觉一股寒意顺着后背缓缓爬上后脑勺，冻得他浑身一个哆嗦。
那股熟悉又强势的气息彻底笼罩下来，奚将阑心脏狂跳，哆哆嗦嗦的回头看去。
盛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的，神态自若地站在他背后。
奚将阑：“……”
见奚将阑脸色绿油油地看来，盛焦似笑非笑道：“你出来一趟，就是想吃馄饨？”
奚将阑：“…………”

第68章 高深莫测
奚将阑整个人都僵住了。
盛焦不是还在熟睡吗？
自己明明晚上还趁他没注意喂给他一颗使人昏睡的灵丹，无灵力的人得睡足两个时辰才能彻底清醒。
盛焦面无表情，眸中一派冷漠。
奚将阑嘴唇哆嗦：“你……你恢复灵力了？”
只有恢复灵力，盛焦才不会被那颗灵丹影响。
盛焦冷淡看他。
奚将阑从他眼中得到了答案，一股无名火冒起。
但此事他实在没理，只好强压下羞愤，后槽牙都得咬碎了，强颜欢笑一字一顿道：“盛宗主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恢复灵力了也不吭声，把他当猴耍呢？！
盛焦眼眸瞥了一眼紧张兮兮却还在拼命吃馄饨的玉颓山，冷冷道：“你的好友正在那等着你呢。”
奚将阑忙摇头：“不不不，我们不熟！”
离了老远的玉颓山也把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表示我俩真不熟。
奚将阑怕多生事端，拽着盛焦的手就走，干巴巴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们现在就回诸行斋，你找个锁链把我绑在柱子上得了，保证半步不出天衍学宫。”
盛焦此时就像根柱子似的，一把扣住奚将阑的手，面无表情。
“既然不熟，那你跑这么大老远不就是为了吃馄饨吗，走。”
“不不不！”
盛焦没管他，硬拽着他朝着馄饨摊走去。
早市街人来人往，全都在狐疑看着两人拉拉扯扯。
奚将阑脸都臊红了，压低声音道：“您……您是獬豸宗宗主，天道大人啊，怎么能屈尊来这种简陋的小摊呢？咱们走吧，哥，哥哥，求求你了，我回去给你亲手下馄饨吃。”
一旁的小摊摊主倒是耳尖，不乐意地说：“说什么呢，我这小摊每日都会有仙君特意过来吃的好不啦，怎么还当着面诋毁人呢？那位戴面具的仙君看到没有，一连吃了八碗呢，足见我祖传手艺精湛！地方简陋些又怎么了！？”
玉仙君说：“再来两碗。”
奚将阑：“……”
奚将阑正要绞尽脑汁再说什么，盛焦已经拽着他坐在摊位上。
来吃早市的人太多，大多数都是并桌，好死不死，两人对面正坐着大快朵颐的玉颓山。
盛焦似笑非笑看了玉颓山一眼。
玉颓山额头上冷汗簌簌往下流，从一开始高高兴兴地吃到现在战战兢兢地吃，面具下的小眼神还在警惕看着盛焦，眸中全是畏惧。
——并非畏惧盛焦突然杀人，而是担心盛宗主会掀翻他的馄饨碗。
那两只爪子抱得碗死紧，像是恶犬护食似的。
摊主动作很快，咔咔几下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桌。
奚将阑哪有胃口，气都气饱了，虚弱地道：“我、我还没说吃呢。”
“吃！”摊主瞪他，“我这摊位虽然简陋，但滋味却是整个中州数一数二的。我请你吃，你尝尝看。”
奚将阑：“……”
奚将阑哭笑不得，只好拿着小木勺擓着吃。
盛焦垂眸慢条斯理地喝汤，哪怕是身处杂乱一隅吃着凡间最寻常不过的吃食，尊贵的盛宗主依然不改高岭之花的雍容漠然，一举一动皆非凡人，赏心悦目。
对面的玉颓山就无半分仪态，活像是饿死鬼投胎，吃了十碗还不尽兴，又让摊主给他烧了两碗。
奚将阑面无表情，心想可别撑死了吧。
终于，连吃十二碗的玉颓山满意地擦了擦嘴，朝对面两人干笑一声，正要起身走。
盛焦慢条斯理用木勺拨着碗中的虾皮，头也不抬地冷淡道：“你们不是要商议什么事吗，不说点什么再走？”
玉颓山：“……”
奚将阑：“……”
玉颓山蹩脚地找借口：“我、我突然想起家中还有急事，得先走一趟，就不叨扰二位伉俪你侬我侬。”
盛焦抬眸冷冷看他。
玉颓山仗着盛焦不会当着这么多人面对他出手，二话不说忙不迭溜了，转瞬化为斑斑点点的金纹消失原地。
盛焦冷眼旁观，视线缓缓往旁边看，落在几乎把脸埋在碗里装死的奚将阑身上。
奚将阑浑身一僵，弱弱地抬头朝他乖巧笑了笑。
盛焦伸手摸了摸奚将阑的脑袋，手指缓缓往下抚，一点点落在那带着几点红痕的脖颈上。
奚将阑身体紧绷，差点以为盛焦将将他脖子扭了。
好一会，盛焦收回手，冷淡道：“吃。”
奚将阑忙将勺子放下：“吃、吃完了。”
小摊摊主一直在紧盯着他们，见状哼了一声：“味道如何？”
奚将阑真心实意地夸赞：“对不住，方才是我目中无人，您这馄饨的滋味简直中州一绝。”
“哈哈。”摊主笑个不停，一抬手挑眉道，“一百三十文，结账吧。”
奚将阑目瞪口呆：“啊？不是您请我吗？”
摊主瞪他：“我只是请你，另外两位可是不请的。”
奚将阑一愣，这才意识到……
玉颓山那混账东西竟然不付账就逃了！
骂骂咧咧地付完账，奚将阑被盛焦拎着脖子逮回诸行斋。
寅时刚过，天色微亮。
盛焦强行将奚将阑带回桂花小院，没等奚将阑解释直接将他按在门上，“哐”的一声。
房中未点灯，还有昨日点燃香的气息。
奚将阑逃跑未遂，心虚地不敢和盛宗主对视，但却不妨碍他倒打一耙：“你什么时候恢复灵力的，怎么都不说一声？”
盛焦面容冷漠：“告诉你，你便会安分守己？”
“当然会啊。”奚将阑振振有词，“我知道盛宗主修为高超手眼通天，自然就不会不自量力想要当着你的面逃走。”
盛焦冷冷看他。
奚将阑三下五除二就将自己逃跑的事儿归咎于盛焦身上：“如果你告诉我了，我当然安安分分在诸行斋待着，哪会有今天这一出，总而言之……”
奚将阑越说越觉得有理，胆大包天地抬起头瞪向盛焦，也不觉得心虚了，义正严词地下了个结论。
“总而言之，都怪你。”
盛焦：“……”
盛焦见奚将阑一张嘴喋喋不休，说出的话皆是让人恼怒的鬼话连篇，四指扶住他的侧脸，拇指狠狠在他咬破的唇上一抚，黑沉眼眸似乎酝酿风雨欲来的冷意。
奚将阑浑身打了个哆嗦，莫名觉得害怕，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严严实实贴在雕花木门上，警惕道：“你要做什么，我告诉你啊盛焦，动用私刑可违反獬豸宗金规铁律，你要是……唔！”
盛焦终于低头堵住这张惹人恼恨的嘴。
奚将阑从来不想在气势上被盛焦压制，哪怕双修时也是骂骂咧咧不肯说半句服输的话，此时又被盛焦以这种完全禁锢的姿态困住，当即要反客为主。
盛焦恢复灵力，完全不是奚将阑还未彻底恢复相纹能够震住的，用力推了推却感觉压在身上的好似一座岿然不动的大山。
大山森然巍巍，气势泼天压下，好似要夺去所有呼吸。
奚将阑被放开时，脑海已然空白一片，拽着盛焦的衣襟喘了半天，咳得眼圈都红透。
盛焦手掌宽大，拇指轻轻抚着奚将阑的耳垂一点点摩挲，冷冷道：“你不知道我为何不让你过去吗？”
奚将阑喘息未定，眼尾微红滚落一滴水珠从红痣上划过，兰娇娇的花魁脸只是掉一滴泪便能活色生香。
“还能因为什么？”他冷冷瞪了盛焦一眼：“当然是你不相信我，担心我给你使坏。”
盛焦冷冷道：“温孤白会去。”
奚将阑被压制出了火气，不耐烦地道：“温孤白成天待在那个乌龟壳似的掌尊洞府里寸步不出，如今哪怕盛宗主也无法见到温掌尊吧？他秘境过去不正合我的意，我自然知道。”
盛焦眼眸沉沉：“你……”
“我从开始就知道他会去。”奚将阑瞪着他，故意打断他的话，“他是屠戮我奚家的罪魁祸首，就算你让我留在此处，我也会想方设法跑去秘境寻他报仇。”
“此前天衍珠断定他无罪。”盛焦五指猛地一用力，将奚将阑雪白的脖颈搓出一抹红痕，眼神冷厉道，“但横玉度和酆不述曾被他抹去同你一起商议屠戮奚家的记忆，此番秘境相见，也许天衍珠会判他是罪魁祸首。”
奚将阑面无表情不说话。
“只要天衍珠判下，我自会杀他为你报仇，还你清白。”盛焦低头看他，恨不得将心中所有疑虑全都说出来，“……你为何要跟过去？到底是温孤白在设计你，还是你在设计他？应琢手中奚清风的相纹，是你所为吗？”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算计吗？
昏暗中，奚将阑的神色许久未变。
盛焦呼吸屏住，安安静静耐心等着。
好一会，奚将阑微微将身体前倾，像是奔波千里浑身疲累似的，额头抵在盛焦胸口，却是说了句同此事完全不相关的话。
“盛焦，若是当年獬豸宗的曲家也能如你辨明是非明公正道，那就好了。”
盛焦五指一动。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上一任獬豸宗宗主……曾对奚将阑做过什么有违公道之事吗？
“我知道了。”奚将阑的真心只是流露一瞬，很快他就如往常一样笑起来，好似被彻底说服了，乖乖地说，“好，我听你的话，就在诸行斋待着，哪儿都不去。”
盯着奚将阑那虚伪的乖顺，盛焦心中莫名浮现一抹烦躁。
两人各怀心思，冷然对视。
卯时已至，天衍学宫的晨钟已响，打断两人的对峙。
重重晨钟中，一绺光芒从雕花门麻纸上的一个破洞倾泻而来，落在盛焦冷漠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盛焦轻轻将奚将阑放开，低声道：“别让我在秘境看到你，否则你知道后果。”
奚将阑勾唇一笑，挑衅道：“什么后果啊，我不知道。”
盛焦面无表情：“你不会想知道的。”
奚将阑：“……”
对上盛焦墨黑眼眸，奚将阑莫名发憷，胆大包天如他也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盛焦没有多说，面无表情在奚将阑身上下了个道禁制，让他无法离开诸行斋，拉开门大步走出。
奚将阑长身鹤立，孤身站在昏暗房中，身形几乎被内室的黑暗一点点蚕食吞噬。
只相隔一个门槛外初升朝阳灿烂，沐浴盛焦身上。
两人分道而行。
一如六年前。
奚将阑安安静静注视着盛焦离开，不知哪里戳中了他，实在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傻子。”奚将阑低声呢喃，“已经晚了啊，我不要了。”
迟来的公道，他不再需要。
哪怕是盛焦给他的。
奚将阑默默发呆，阳光始终在门槛外，没有照亮他半分。
辰时已过，日上三竿。
奚将阑终于回过神来，从袖子里拿出来一个木头小人，抬手轻轻一抚。
木头人瞬间化为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傀儡。
这是昨日他托酆聿外出寻应琢赶做出来的傀儡人，奚将阑将自己所剩不多的灵力缓缓灌入傀儡中，手指上被盛焦重新系上的缚心绫也缓慢被天衍灵力吞噬。
很快，金纹一晃伪装成缚心绫的模样，悄无声息系在傀儡小指上。
奚将阑留了一道神识在傀儡身上，省得横玉度过来找他时能不露馅，随后驱使着傀儡去软塌上躺着睡觉。
伪装好一切后，奚将阑宛如入无人之境，天衍灵力裹在身上，悄无声息地在盛焦布下的禁制中离开。
眸中金纹微闪。
奚将阑嗤笑一声：“别自夸，就是个破开禁制、伪装缚心绫罢了，得意什么——你正面遇上盛焦，也得被揍得亲娘都不认得。”
他正要抬步跨入门槛，本来晴空万里的天幕突然飘来一阵乌云，遮掩住脚下灿烂阳光。
奚将阑微微仰头看着风雨欲来的天空，失笑着摇头，快步离开诸行斋。
天衍学宫外，一架独角兽拉着的行芥悄无声息停在玉兰树下。
奚将阑溜出去后，掀开珠帘就撞了进去，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地道：“走，去秘境——驾。”
应琢已经等了一早上，见到奚将阑熟练扬起乖顺的笑容，催动独角兽朝着秘境的方向奔去。
“师兄晨安，师兄吃早茶了吗，要不要……”
奚将阑挑眉看他：“你今日又是傀儡来的？”
应琢笑了一声，他大概怕奚将阑又抽他一巴掌，先发制人抓着奚将阑的手往自己侧脸一贴：“师兄不妨自己摸摸看？”
奚将阑捏了两下，发现应巧儿今日竟是真身前来。
“真是胆大啊。”奚将阑似笑非笑捏着应琢的脸往外扯了扯，“就不怕我真的动手杀你？”
应琢脸颊被拉得俊脸都变了形，却乖顺无比地笑：“我为师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师兄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三更雪”就对我痛下杀手？”
奚将阑眸子一弯，松开他的脸：“真聪明。”
应琢冷峻的脸上都被掐出来一道红印子，但他甘之如饴，含笑着道：“酆家和横家也已知道此事，想来诸行斋怕是有内鬼。”
奚将阑似笑非笑看他。
这只小蜘蛛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再挑拨他和诸行斋的关系。
“我知道。”奚将阑伸手勾住应琢的下巴，笑吟吟地道，“也是我纵容的，就算那些老不死的知道奚明淮记忆里是什么，又能奈我何呢？”
应琢噎了一下，正要再说两句好话哄一哄师兄，余光突然扫到奚将阑脖颈上的红痕。
诸行斋人相聚，奚将阑这种只单纯享乐的八成又和盛焦那狗贼春风一度。
应琢五指收拢，差点把掌心都掐出血，强颜欢笑道：“师兄，盛宗主要和您合籍了吗？”
奚将阑随口道：“没啊。”
“那他怎么能如此折辱您？”应琢像是逮到话头，义愤填膺道，“还未合籍就双修，此为苟且之事，令人不齿！”
奚将阑笑得不行，故意逗他：“哦，那怎么办呢，盛宗主都把我从里到外睡了一遍，无法挽回了呀，要不你去獬豸宗击鼓鸣冤，让执正逮他吧。”
应琢：“……”
应琢都要被奚将阑怼哭了：“师兄！”
“傻小子。”奚将阑大笑不已，伸爪子拍了拍他的脸，“我到底有什么好的啊，你就非得逮着我不放？按照你的家世要什么样的男人寻不到，怎么就非得在我这个有夫之夫身上吊死呢？”
应琢要被这个“有夫之夫”给怼得背过气去，拼命顺着气有气无力道：“师兄当年如此勉励我，没有师兄就没有我的今天，岂是其他人能比得上的？”
奚将阑实在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勉励过他，对于这个离相斋的后辈，他也许是骂过居多吧。
这小蜘蛛怕是有受虐症吧？
“师兄，师兄。”应琢知道奚将阑吃软不吃硬，拽着他的袖子轻声道，“之前是我错了，以后您不想做的事我绝对不会再逼迫您，你别生巧儿的气了。”
奚将阑顿时被这个自称“巧儿”打得溃不成军，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地，哆嗦道：“巧儿，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怪瘆人的。
应琢从善如流收起让人头皮发麻的神通，开始说正事。
“师兄此次去秘境，是打算凑热闹吗？”
“不。”
奚将阑撩着窗帘往外扫了一眼，眉目间浮现一抹笑意。
独角兽行程极快，下方已是秘境入口。
奚将阑淡淡道：“……是打算成为热闹。”
应琢崇敬地看着师兄。
……只觉说出这句话的奚将阑太过高深莫测，好似之前他说过的诡谲怪诞的反派，令人心醉魂迷。
不过下一瞬，神秘莫测的“反派”像是瞧见什么，爪子飞快将珠帘撤下，活像是被狼撵了似的，眸中全是惊恐。
奚将阑怂兢抚着胸口：“还、还好没被看到。”
按理来说，他已把缚心绫转移到带着自己气息的傀儡身上，为何盛焦还能在一里之外的茫茫人群中，带着冰冷杀意地一眼瞥过来。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进入秘境得避开他走。
应琢：“…………”

第69章 蝴蝶入梦
一梦黄粱。
秘境之外无边无际绽放的花团锦簇，花影缤纷中成千上万只蝴蝶翩然而舞，烂漫又透露些许太过密集美丽而溢出的某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诡异。
这两日已有不少修士进入秘境中出来，深入腹地的人皆言自己好似做了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惹得众人纷纷往秘境中心走。
盛焦孤身站在秘境入口。
几只蝴蝶悄无声息落在他肩上扑扇翅膀，视线冰冷扫过去，过分美艳的蝴蝶却宛如被寒霜一冻，簌簌化为雪花消散。
不远处乐正鸩正在骂骂咧咧。
不爱和人打交道的他实在不想进入人挤人的幻境，但前天晚上醉酒他一时激动，直接答应横玉度，被迫过来带孩子。
跟着他的半大孩子还是个闹腾性子，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小小少年看着一身黑袍从头遮到尾的乐正鸩只觉得神秘高冷，粘他粘得更紧。
“乐正大人！您的相纹是什么呀？”
“我现在好害怕，您会保护我的吧？”
“您要吃些灵丹吗？我看您好似也吓得要抖了。”
乐正鸩：“……”
乐正鸩面无表情从兜帽下阴恻恻看他，心想我这是被你这个碎嘴子给气的。
酆聿和柳长行最亢奋，已经高高兴兴带着小孩子迫不急入了幻境，打算在孩子面前炫耀炫耀。
让尘带着的孩子倒是安静，乖顺跟在他身边，不问他就一句不吭，不需操心。
盛焦偏头看了眼旁边颠颠跑来的小姑娘。
秦般般穿着新衣裳，发间还佩戴一颗金铃，娇俏活泼，好似前十二年的苦难早已磨平，瞧不出任何痕迹。
她眨了眨眼睛，也不惧怕盛焦的冷脸，脆生生地问道：“叔叔，你和兰哥哥也是同窗好友吗？”
盛叔叔：“……”
盛焦蹙眉，不太懂他和奚将阑明明是同龄人，为何一个亲密叫哥哥，一个却是叔叔。
秦般般眼巴巴看着他。
盛焦一向不爱搭理不熟的人，一言不发直接冷冷往秘境入口走，带动的风将身边翩然而飞的蝴蝶震得变成一片片雪花簌簌落下。
秦般般从小卖糕点，见过无数脾气古怪的客人，也不觉得气馁。
她笑着跑上前，一堆蝴蝶围着她纷飞而舞，小姑娘觉得漂亮，拎着层叠裙摆转了几圈，发间铃铛叮当作响，咯咯笑个不停。
盛焦冷冷偏头，唇未动漠然出声：“跟上。”
秦般般“哦”了一声，听话地跟上去。
虽然相纹是“三更雪”，但秦般般热情得却像热烈的小太阳，盛焦不理她也能自得其乐，哼着北境的小曲溜达着进入秘境中。
“梦黄粱”外围只是一圈虚幻之地，和寻常秘境没什么分别，就是密林灵兽居多。
就算遇到恶兽也是未生神智，见到人反倒吓得呜嗷喊叫，撒腿就跑，刚筑基的孩子都能击退。
秦般般看了一圈逐渐觉得乏味，好奇道：“叔叔，横掌院说我们要在秘境待半日，难道就在这里打转吗？”
盛焦垂眸看她。
秦般般指了指“梦黄粱”秘境中最中心的一棵的参天巨树。
“我们不能去那儿吗？”
那棵树已然枯萎，但密密麻麻的树枝遮天蔽日直冲云霄，树影巨大得好似能笼罩整个幻境，只是看着便让人心生畏惧。
盛焦漠然看着胆大包天的少女，漠然道：“你是离相斋的人？”
秦般般好奇道：“你怎么知道？”
盛焦不语。
只有离相斋的人，才会年纪轻轻如此离经叛道，不服管教。
前段时间在此地无银城见秦般般和奚将阑相处时，只觉她是个甚是可怜的傻姑娘，却不曾想她本性竟然如此胆大，好似不知畏惧是何物。
想来也是，只当自己是个凡人的她都敢对着横玉度出手，自然不是什么乖顺温婉的人。
若没有锋芒，她怕不会在此地无银城那种偏僻地方活到这么大。
“不许。”
盛焦并未多说太多，言简意赅打散小姑娘的妄想。
秦般般只好点点头，放弃了。
盛焦带着秦般般走了一会，眉头紧皱，莫名觉得吵闹。
秦般般话其实很少，只是遇到新奇的东西会高兴地向盛焦分享喜悦，叽叽喳喳像是百灵鸟鸣叫，悦耳得很——明明奚将阑从小到大都话多得恨不得烦死人，但盛焦还是觉得吵。
十分没道理。
盛焦蹙眉看向少女发间的金铃，莫名觉得不适。
叮当。
叮叮铃。
叮。
秘境另一侧，奚将阑懒洋洋地拨动手腕间一颗金铃，将手放在耳边聆听好一会，确定只听到微弱至极的声响，满意地勾唇一笑。
应琢疑惑道：“师兄在听什么？”
“应声铃。”奚将阑笑嘻嘻道，“另一颗铃铛离我越近，这个铃铛就会越响。”
能防止他气运不济在秘境中撞上盛焦，省得挨揍。
此时铃铛声音微弱，说明盛焦和秦般般离他们老远，能让他安心地作死。
奚将阑和应琢一起朝着幻境中心那棵参天枯树走去。
应家是因应琢的天级相纹而兴盛，自然错过十几年前中州世家对“堪天衍”做出的卑鄙龌龊之事。
“我记得，在你觉醒相纹之前，你家是个中州小门户？”奚将阑和应琢闲侃。
应琢点头：“对，当时我觉醒天级相纹时我父亲一边担惊受怕一边觉得后怕庆幸，直说还好我是天级而非灵级，否则我应家怕是要遭难。”
没有大世家庇护的小门户，若是觉醒灵级相纹，往往会落得个被强行夺走灵级相纹的下场，再悲惨点甚至能被屠戮全族。
几百年前也有灵级相纹遭遇此事。
奚将阑笑了起来：“是啊，幸好你是天级。”
应琢这些年花太多心思研究奚将阑的一言一行，敏锐地察觉到他好似话中有话，狐疑道：“师兄？”
“巧儿。”奚将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还是先回去吧。”
应琢蹙眉：“这秘境不知有多凶险，师兄修为还未完全恢复，没我跟着太过危险。”
奚将阑笑道：“你曾受教温掌尊，此番我同他为敌，你就不怕处境尴尬？”
况且温孤白脾气古怪表里不一，应琢跟过去也危险重重。
应琢蹙眉：“师兄……要杀温掌尊？”
奚将阑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心不在焉地点头：“嗯。”
应琢：“……”
应琢只是思考一瞬，便当机立断道：“我跟师兄一块去。”
离相斋的人自来蔑伦悖理，情感薄弱，更何况对应琢来说，温孤白只是教导他几年罢了，根本补不上他和师兄的交情。
奚将阑幽幽看他一眼。
他实在不懂自己到底有多大魅力，能让应琢不顾危险至此。
应琢见奚将阑没有再说赶他的话，眸子一弯追上前去，突然像是想到什么。
“师兄，当时我在黑市买到奚家相纹时，其中曾有一副您母亲的相纹。”
纵夫人的相纹？
周身梦幻蝴蝶围绕着他翩然飞舞，奚将阑头也不抬，随口道：“嗯？”
但应琢在前几日才得知，奚明淮的记忆中……
纵夫人的相纹已被“奚绝”彻底碾碎，根本不可能被人完整抽出来。
应琢犹豫半天，还是扬唇一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没什么——好像越往幻境中走，蝴蝶便越多。”
奚将阑抬手任由一直蝴蝶悄无声息落在手指上，看着蝴蝶翅膀轻盈扇了两下，淡淡道：“似梦非梦，或许你我早已身处梦中却不知道呢？”
应琢一愣。
话音刚落，奚将阑突然瞳孔微缩，指尖微弱灵力倏地凝成一根根金色的针，悄无声息刺向前方密密麻麻几乎将视线遮掩的蝴蝶群中。
“绝儿。”蝴蝶一阵纷飞奔逃，有人含笑着道，“久别重逢便对亲手教导你长大的老师出手，未免太过不尊师长。”
奚将阑发间落满蝴蝶，就如置身一副美艳至极的画卷当中。
蝴蝶瞬间一分为二悉数散去，露出后面的人。
温孤白一袭白衣，雪色发带被蝴蝶拂得飘然，含笑看来时就像遗世独立的缥缈仙人。
应琢怔了一下。
方才他都没有察觉到温孤白到来的动静，奚将阑不是灵力未恢复吗？
奚将阑拉着应琢的小臂将他拽到自己身后，往前一步踩在地上的蝴蝶，瞬间化为破碎桂花，香气馥郁扑鼻。
“不敢当。”奚将阑依然含笑，眸底却是一派无情冰冷的杀意，“温掌尊当年屠戮奚家满门，可曾想过您是师长？”
温孤白说话处事一向都是令人如沐春风，此时也更是如此，他笑容温煦：“我以为你会感激我，毕竟……”
他说着，好像才后知后觉看到应琢，轻轻笑了笑。
应琢还未反应过来，奚将阑突然将他往后一推，天衍灵力结成结界将应琢团团围住。
“叮”的一声脆响。
温孤白一道锋利灵力宛如一支利箭直直穿透结界，奋力卡在其中，寒芒一闪指向应琢眉心，只差半寸便能没入身体，将识海彻底绞碎。
应琢的天级“檐下织”在结界阻挡住那股几乎要了他命的灵力后才后知后觉化为雪白蛛丝，张牙舞爪缠住周身。
应琢惊魂未定，愕然看去。
奚将阑站在他身前，慢条斯理地将手垂下，笑着道：“温掌尊，这还没开始下棋，先别想着掀棋盘啊。”
温孤白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你的相纹……”
萦绕周围的蝴蝶像是被一阵风吹拂似的，形成滚滚层叠而起的波浪。
蝴蝶震动翅膀的声响太过细微，但是成千上万只一起扑扇却几乎能掀起一阵刺耳风声。
倏地，所有蝴蝶猛地停在当空，翅膀僵硬，好似凝结时间。
远处被云雾遮挡的枯树终于在一阵狂风中露出真面目——那竟然是数不清的蝴蝶凝成的数十丈高的“树”。
玉颓山懒洋洋地坐在蝴蝶凝成的树枝上晃荡着腿，捏着几块糕点吃得津津有味。
“梦黄粱”由他的“堪天衍”伪造而成，虽然不及“梦黄粱”本身相纹的百分之一，但却能短暂地为他所用。
玉颓山吃完糕点，拍了拍爪子上的糕点渣子，微微将骷髅面具拿掉，笑嘻嘻地看着下方。
随着“堪天衍”的灵力从他指尖倾泻而出，伫立好几日的枯树瞬间坍塌，数也数不尽的蝴蝶像是一场飓风在秘境横掠而过。
所过之处，修士皆被引入梦境。
一阵蝴蝶翻飞中，奚将阑墨发绯衣凌乱交织飞舞，艳冶面容浮现一抹诡诞笑容。
“温掌尊。”
奚将阑足尖踩着蝴蝶翩若惊鸿，在蝴蝶将两人卷入梦境中的前一瞬，轻轻启唇，声音好似隐在蝴蝶翩然声中。
“……只有你死了，我才能清清白白。”

第70章 行之因果
蝴蝶入梦来。
幻境中修士好似一齐进入一场荒唐大梦中，周遭诡谲怪诞，林林总总的诡物聚集一处，陆离光怪，偏偏所有人都觉得合乎常理。
奚将阑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处梦中，但没来由的不愿清醒。
他做了场美梦。
蝴蝶翻飞中，少年奚将阑身躯轻盈，重新变回十来岁的孩子模样，身着白衣顺着长长山阶往下行走如风，笑逐颜开地朗声开口。
“出去玩，不要读书练剑，哎你可别瞎告状，否则我下回不带你玩了。”
落后好几步的孩子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跑，喘息道：“可、可你会被骂。”
奚将阑哈哈大笑：“我从小挨过的骂还少吗？谁怂谁就是……喵？”
梦中看不见面容的孩子撑着膝盖缓了口气，迷茫道：“啊？之前不都说是汪？”
奚将阑朝他招手：“快来看，有猫哎。”
那孩子好奇地跑过去，和奚将阑一起蹲在地上朝着浓密草丛看去。
果然，绿荫丛中，一只巴掌大的黑猫颤颤巍巍走出来，夜晚下了场雨，它淋得浑身湿透，像是落汤鸡似的朝他们虚弱喵了一声。
奚将阑好奇地将它捧起来。
“真是猫哎。”
“要养吗？”
“养呗，如果它聪明点，之后还能变成人形帮我练剑敷衍爹娘呢。”
“……”
铺天盖地的蝴蝶翩然而去，将湿淋淋的小猫放在肩上溜达着往山上走的奚将阑脚步一停，微微抬手让一只蝴蝶落在手指上，歪着脑袋看了看。
五彩斑斓的翅膀悠然翻飞。
奚将阑目不转睛看了好一会，突然轻声道：“这是梦吗？”
蝴蝶瞬间化为几簇桂花迸开在他手指上。
奚将阑猛地反应过来，立刻挣扎着顺着那成百上千的山阶往山上跑。
一向只爱跟在他身后的半大孩子此时却走在他前面，好似遥不可及，无论奚将阑跑得多快却好似永远都追不上。
奚将阑手拼命地朝着那个孩子的背影抓去，但脚下却越来越重，无数蝴蝶将他下半身淹没，死死拖着他的脚步。
“阿月……”
“爹！娘！”
砰。
蝴蝶将他拖着跃下深渊，身体不可自制地往下坠去，眼睁睁看着那构建的美梦轰然倒塌。
奚将阑猛地睁开眼睛，惊魂未定地按住胸口喘息不已。
等到耳畔嗡鸣声褪去后，那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的天衍珠旋转声从远到近响起，宛如头顶悬着未落的锋利屠刀。
奚将阑茫然抬头，就见盛焦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看着他。
手腕上天衍珠逐渐停息。
奚将阑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屏住呼吸看着一百零八颗天衍珠一点点停下。
一阵血红微光从盛焦手腕坠落，看着就如盛焦虎口的落下接连不断的血流般，灼眼而不详。
一百零八颗天衍珠，已全是“诛”。
盛焦眸瞳冰冷而无情，嘴唇未动，声音好像从天边传来。
“诛。”
奚将阑瞳孔骤缩，铺天盖地的恐惧彻底席卷浑身，天边雷霆酝酿，盛焦手中灵力下一瞬就能将他屠戮当场。
但奚将阑却像是忘记逃跑，反而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浑浑噩噩地道：“不是，不是我……”
好像掩住耳朵，这一切便是不存在的。
盛焦恐怖的杀意，天衍震慑的催促……
花败落的声音如此微弱，却宛如惊雷响彻奚将阑耳畔。
奚将阑自欺欺人，正在浑浑噩噩即将崩溃之际，手腕上冰凉的金铃贴着他的耳垂，冰得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金铃？
奚将阑睁开眼睛，看向悬在手腕间精致的金铃。
金铃因他的发抖而微微颤抖，其中却未传出任何声音。
盛焦明明不在身边，那面前这个判他罪的又是谁？
这个念头一想起，奚将阑瞬间恢复清明，周围噩梦的“盛焦”、天衍雷霆、天衍珠紧跟着化为蝴蝶猛然散开。
奚将阑从美梦噩梦中走了一遭，只觉身心俱疲，回到真正的秘境中时呆坐好一会，像是听到什么，一摸耳垂。
“行因果？”
玉颓山的“堪天衍”能短暂制造出天衍录中所存的所有相纹——包括灵级的“梦黄粱”。
十三个灵级相纹中，奚将阑记得排行第三的相纹便是“行因果”，能看透世间万物中错综复杂的因和果，相纹主人数百年前便已飞升。
玉颓山竟然在秘境中又制造出了“行因果”？
他要看破什么因果？
“行因果”的相纹是一棵结满灵果的榕树。
因是被天衍短暂伪造，榕树只有寻常树大小，蝴蝶落在灵力凝成的果子中，触须微微一碰，竟像是被水团包裹住般，瞬间被吞噬进灵果中。
叮。
盛焦漠然站在树下。
秦般般安安静静躺在榕树凸起地面的粗壮树根上睡得香甜。
秘境中一阵死寂，盛焦将灵力横着荡漾开数百里竟然寻不到除他以外的其他灵力波动。
此处有古怪。
天衍珠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脱离盛焦掌控，一百零七颗四散而开，围着榕树旋转不停。
蝴蝶卷着狂风而来，将榕树吹得簌簌作响。
灵果一阵水波荡漾，随后像是彻底熟透，“噗”的一声在枝头炸裂开。
三个灵级相纹在此聚集。
盛焦看着灵果破碎后散落而下的梦境，瞳孔倏地一缩。
那是柳长行的梦境。
并非是什么美梦或噩梦，而是一处桃园。
桃花纷飞，少年柳长行盘膝坐在一堆桃花中，绞尽脑汁地开始瞎捉摸。
“逢桃花？桃花风？反正肯定和桃花有关。”他推了推旁边病恹恹的小奚绝，“绝儿，你记起来了没？咱俩都被困在这儿大半天，今日可是乞巧啊。哦对，是不是还是你生辰来着？儿女情长的好日子啊。”
奚绝小脸苍白，闷闷不乐：“才不是我生辰。”
柳长行一拍他：“那这阵法到底是什么，怎么解啊？”
“不记得了。”
奚绝垂着头看着桃花发呆，似乎并不想说话，整个人透露出一股从内到外的疲倦。
温掌院教了他们太多阵法，为了培养他们破阵能力，特意在诸行斋暗处放了不少阵法，两人误打误撞进来。
柳长行上课并不认真听课，一向聪明的奚绝又好像丢了魂，一直枯坐在那默不作声。
柳长行坐在他对面掐了掐他瘦了一圈的小脸，蹙眉道：“你从上次历练回来就一直不太对劲，被獬豸宗杀人吓到了？”
奚绝：“嗯。”
“盛家还总想盛焦去獬豸宗当执正呢，往后他肯定也要诛杀罪犯。”柳长行开导他，“獬豸宗自来公道，那些执正杀的也是有罪之人，不必为他们郁结。”
奚绝眼神空洞，迷茫道：“獬豸宗……公道？”
柳长行这种稀里马虎的性子也察觉到奚绝的不对劲，眉头紧皱拍了拍他的脸：“绝儿，阿绝？你到底怎么了？”
奚绝依然魂不守舍。
柳长行总觉得奚绝这个状态怕是会出事，忙在阵法里团团转。
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这两年学的阵法忘得七七八八，只隐约觉得有个阵法好像需要指尖血才能破开。
柳长行一咬牙，决定碰碰运气再说。
他咬破指尖将指尖血滴在生门，又摆弄着好似傀儡娃娃的奚绝逼出一滴指尖血落在阵眼。
就见两道红光微闪，周遭密密麻麻的桃树竟然化为绯色烟雾幽幽散去。
竟然碰对了？！
柳长行运气向来不错，顿时喜出望外拉起奚绝。
乞巧节，也是奚绝十六岁生辰，阵法外正在下雨，雷鸣阵阵。
奚绝刚出来就被雷声震了一下，侧耳倾听震耳欲聋的惊雷之声，小脸被雷光倒映着一片煞白。
柳长行正要拉着他往九思苑跑，却感觉掌心中那只纤瘦手腕正在不住发抖，且越来越剧烈，颤抖得几乎脱离他的桎梏，狼狈往下一跌。
奚绝并未掐避雨诀，狼狈跌坐在地面积雨中浑身湿透，神色怔然盯着虚空。
柳长行看到他这个神色，呼吸都要屏住了，他小心翼翼单膝跪在地上，手轻轻扶住奚绝的肩膀。
“绝儿？”
奚绝下颌紧绷，墨发垂曳而下滴滴答答落着水珠。
在柳长行刚一扶住他时，奚绝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突然浑身痉挛地俯下身，好似无数承受不住的痛苦从他体内迸溅而出。
柳长行一愣，听到水珠往下滴的声音，好一会才后知后觉。
奚绝在哭。
他哭得隐忍又悲痛，像是被逼到绝境浑身重伤的野兽，满脸水痕泪痕交织，雷光闪烁下好像将他温柔无害的脸逐渐扭曲成可怕狰狞的模样。
柳长行急得手足无措，正要强行将他抱起，却听到奚绝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
“要杀了他们。”
柳长行一愣：“什么？”
奚绝捂着耳朵，像是陷入一场无法清醒的噩梦中，眼瞳怨恨得几乎要滴血，只是近乎疯癫地重复呢喃。
“……要把他们全杀了。”
柳长行被他这句话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绝儿，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奚绝没有回答，急促喘了几口气，猛地呕出一口血，单薄身躯好似被暴雨打歪的秧苗，狼狈地栽了下去。
柳长行惊愕地一把扶住他：“奚绝！”
那是奚绝第一次被雷声惊得走魂。
柳长行的梦境戛然而止。
“行因果”好似察觉到一丝端倪，敏锐地幻化成一绺艳红的虚幻灵线。
盛焦不知想到什么，脸色越发难看。
他好像赶鸭子上架被人强迫地请到坐席上，榕树上好似戏台，幕后之人请来无数的人用一个个梦境，为他——或者说是为天衍珠献上一场精妙绝伦的戏。
秘境中所有人，皆被人利用。
紧接着，另一颗灵果再次破碎。
是盛焦的梦境。
同样是奚绝十五岁那年，冬日落雪，未到新年，白雪皑皑间桂花依然盛开。
盛焦撑着伞行走鹅毛大雪中，漠然面容难得浮现些许愣怔，越往前走脚步就越迟疑。
前方便是奚家。
天衍学宫放年节假之前，奚绝曾高高兴兴约他冬至去吃消寒饺子。
——北境习俗才要在冬至吃饺子，中州和南境大部分都吃汤圆，也不知奚绝一个中州人到底哪来的奇怪习惯。
但今年冬至，一向爱玩的奚绝却根本没来找盛焦。
盛焦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冬至翌日一大早天才刚刚亮，就冒雪来到奚家。
奚绝住在奚家单独的院子，前些年曾给过盛焦进入小院的玉令。
盛焦如入无人之地进入奚家，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捏着袖口。
他总觉得只是冬至未见就来找奚绝，那性格恶劣的小骗子八成会大肆编排一番，也许还会自吹自擂吹嘘自己，撩骚地说盛焦离不开他这等虎狼之词。
盛焦两指都捏得一阵发白，但脚步再慢也还是很快就到奚绝的小院。
年少的天道大人沉默一会，准备好迎接奚绝的讥讽和嘲笑。
只是刚到门口，余光看向院中，微微一愣。
偌大院落中已落了到小腿的厚厚积雪，身量纤弱的奚绝身着单衣跪在积雪中，腰背笔直，墨发散落在地，发梢甚至都已被积雪掩埋。
盛焦无神的眸瞳剧烈收缩。
踩在积雪上的“吱呀”声幽幽响起，放空发呆奚绝眼眸微微一动，羽睫上的寒霜扑簌而落。
有人走到他面前，黑压压的影子笼罩住他。
奚绝像是被冻傻了，愣了好一会迷迷瞪瞪地仰头看去。
只是短短十几日未见，奚绝竟然瘦得几乎脱相，认出盛焦后，那张小脸本能的在一瞬间浮现独属于小少爷的骄纵张狂，僵硬地笑起来。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像是被迫戴上虚假的面具。
“盛焦？你怎么来啦？”

第71章 天衍雷谴
盛焦矮下身，眉头皱得死紧。
他轻轻启唇，却半个字都发不出来，只好催动灵力：“怎么了？”
奚绝脑子还没清醒就熟练地脱口而出：“怎么，心疼我呀？”
盛焦冷冷看他，将这种撩骚的话当成耳旁风，手指碰了碰奚绝的脸。
他不知道在冰天雪地中跪了多久，小脸冻得像冰一样，离近了看还能瞧见他左脸上的一个巴掌印，唇角都破了。
盛焦眉头越皱越紧。
奚绝脑子跟在嘴后面跑，终于清醒后瞳仁一缩，下意识偏头躲开盛焦的手，一向张扬骄纵的脸上莫名浮现难堪之色。
“你怎么来了？”他又轻声问了遍。
盛焦没说话，拉着他就要起来。
“不不不。”奚绝只是一动，身上冻得一层寒霜和雪就簌簌往下落，连骨节都发出咔咔的声音，他硬是要跪着，“我犯了错，娘要我跪足两日，冬至才能起来。”
盛焦心中像是被一股扑不灭的火在燃烧，烧得他一向清明的脑子一片空白。
跪两日，到冬至才能起来。
也就是说，他已在冰天雪地跪了三日，还没有半分灵力傍身。
盛焦握着奚绝的手都在发抖，微微闭眸强压下那股要操控他神智的无名火，一字一顿吐字如冰。
“冬至已过。”
奚绝一愣，愕然瞪大眼睛：“你会说话啦？”
盛焦：“……”
你还在意这个？！
“哈哈哈你不是锯嘴葫芦啦？”奚绝没心没肺，乐得不行，他凑上前用冰凉的爪子捧着盛焦的脸，笑嘻嘻道，“再说几个字，我爱听。”
盛焦心中那股说不出道不明的火又蹭地冒起来。
他粗暴地将奚绝一把拽起来，冰块混合着雪花落了一地。
盛焦要将奚绝拖着往房里走。
奚绝走了两步双腿一踉跄，抱着盛焦的手狼狈又跪回地上。
“盛焦盛焦……”奚绝倒吸凉气，干笑道，“走慢点，我的腿没知觉了。”
盛焦微微闭眼，沉着脸转身，一把将浑身是冰的奚绝打横抱在怀里快步走到房中，直接将奚冰块扔在温暖软塌上。
将身体中的寒意逼出，用寻常灵力就能做到，但盛焦不知如何想的，凛若寒霜坐在那将天衍灵力源源不断灌入奚绝几乎被冻毁的经脉中。
片刻后，奚绝经脉全是暖流流淌。
他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又将身上湿透的衣服脱得不着寸缕。
盛焦从始至终眉头紧蹙，见状熟练地打开衣柜，看也不看翻出一套衣物，正要扔给奚绝，却听到他裹着被子还在那挑剔。
“我不爱穿这套，给我换个白的。”
盛焦又挑了套白的扔给他。
等到奚绝穿好衣服，盛焦冷冷问：“怎么了？”
奚绝蜷缩在被子里，笑嘻嘻道：“都说过了，我犯了大错。”
盛焦道：“不对。”
就算犯杀人放火的大罪，纵夫人也不会如此狠心罚他跪三日。
“说真话。”
奚绝扒着被子幽幽瞅他：“天道大人好大的威风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獬豸宗执正，在拷问我这个犯人呢。”
盛焦沉着脸和他对视半晌，突然起身就要走。
奚绝忙伸手一把抓住他：“哎哎，别走，我受了这么大的苦，你都不多说几句安慰我吗？”
盛焦面无表情看他：“……对我说句真话。”
哪怕一句。
奚绝愣了好一会，讷讷道：“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害怕。”
“害怕什么？”盛焦坐回去。
奚绝沉默大半天，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问：“盛焦啊，这世间有公道吗？”
盛焦一愣。
“如果我想要的公道，连自诩公正的獬豸宗都不能给我。”奚绝迷茫道，“……那我该去哪里讨啊？”
难道只能吞下苦果，自认倒霉吗？
盛焦注视他许久，轻轻启唇：“世间本就不公。”
弱势畏惧强权，小门小户依附世家，天衍相纹、寻常修士和普通凡人……
处处是不公。
奚绝眸瞳黯淡下去，好似所有对世间抱有的天真侥幸全都溃败。
蜉蝣撼树，以卵投石。
盛焦又道：“你想要，我会给你。”
奚绝怔了怔，好半天才理解盛焦这句话的意思，他直勾勾盯着盛焦的脸，突然笑了起来。
盛焦愣住了。
他和奚绝认识三年，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笑容。
并不是平日里佩戴面具，像是故作出来的张扬纨绔，像是剥开层层内心，昙花一现般将真心摊开。
“好。”奚绝目不转睛看着他，明明笑得欢喜又灿烂，“那我等你。”
盛焦却感觉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草似的崩溃恸哭。
等你。
可终究，奚绝依然没等到他想要的。
***
斗转星移。
在天衍学宫的第三年开春，玉兰花开满园。
奚绝依然是奚家最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成日张牙舞爪四处惹祸。
温孤白前两年教导诸行斋术法，就连灵级的能篡改旁人记忆的术法也倾囊相授，但最后却只有奚绝一人学会。
第三年温掌院便开始教习剑术，让他们趁着放假去寻灵石来铸剑。
但那放假几日，奚绝却未离开天衍学宫，而是回了趟奚家。
再次回到诸行斋时，其他七人还未归。
奚绝孤身坐在池塘边的树上默默看着水面上的雾气发呆。
突然他的眸瞳闪现一抹天衍金纹，随后整个像是被操控一样，笑嘻嘻地从树上一跃而下，溜达着前去掌院住处。
温孤白在院中抚琴，他像是早就料到奚绝会来，淡笑着抬头。
“奚绝”毫不客气地走进去，大马金刀坐在温孤白面前，全无平日里的尊师重道，甚至还撑着下巴笑嘻嘻道：“你就是温孤白？听说你阵法很不错。”
温孤白勾着琴弦笑起来：“你若想离开奚家，夺舍这具身体便好。”
“奚绝”嫌弃地扯了扯袖子，不悦道：“他夺走我的一切，事后我要将他挫骨扬灰才能解心头之恨。”
温孤白不动声色打量着他的神色，终于放下抚琴的手，淡淡道：“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你？”
“奚绝”挑眉：“你不愿啊，那算了。”
他脾气随性，说罢直接起身就要走，完全没有半分留恋。
温孤白眉头轻动，突然道：“奚家天衍祠布下的阵法太繁琐，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破开。”
“奚绝”像是阴谋得逞似的，笑吟吟地回头：“那温掌院需要多久呢？”
“五年。”
“奚绝”纵声大笑，俊美的小脸全是说不出的邪嵬：“你真的对奚家恨之入骨？”
温孤白不为所动，淡淡地说：“奚家只是靠着“堪天衍”就能在短短几年成为中州第一世家，而寻常修士却是修炼百年千年也无法比拟一二。”
“奚绝”挑眉。
温孤白垂眸看着手中这把古琴，漫不经心开口。
“这成百上千年来，十三州中州世家因天衍而生的天纵之才此伏彼起，灵级相纹甚至有十八岁结婴这等妖孽天赋。
“寻常修士苦修多年也很难熬过元婴雷劫，更何况往上还有化神、还虚。
“我已数百岁，甚至和第三灵级相纹是幼年好友。”
但当灵级相纹觉醒后，两人却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人以灵级相纹一路顺风顺水毫无坎坷地得道飞升；
一人却在四十岁才堪堪结婴，有了灵级相纹对比，频频遭人冷眼嘲讽。
温孤白本是天赋极高之人，不用相纹也能以自身灵根顺利扛过元婴、化神，甚至还虚的雷劫，一步步走到如今天衍学宫掌院的位置。
但奚家那个才年过五十的家主，却只因家族出了个灵级相纹“堪天衍”，便顺利登上十三州掌尊之位。
甚至温孤白见面还要恭恭敬敬行礼。
“我并非君子圣贤，苦修数百年不甘如此。”温孤白柔声说，“我就是单纯的嫉妒嫌憎，已成心魔，想借你之手彻底毁掉天衍。”
能坦然承认自己嫉妒成心魔，并将没来由的怨恨宣之于口。
在他背后，掌院正房中悬挂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君子九思。
“奚绝”饶有兴致勾了勾唇叫，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正要说话，远处传来一个呜呜嗷嗷的声音。
“奚绝！你死哪儿去了？！快来看看爹爹我的极品灵剑石！”
“奚绝”啧了一声：“温掌院，明日子时，九思苑玉兰树下相见。”
说罢，溜达着转身离开。
***
夜幕降临，酆聿梦境中的玉兰树下，无意中撞到两人相谈破阵屠戮奚家之事。
那时奚绝才十五岁。
“行因果”已然幻化出四条血红的因线。
奚家被屠诛并非是一朝一夕的怨恨，而是有人积年累月的精心算计。
奚绝好似无辜，又并非彻底无辜。
“行因果”的榕树还在接连不断将梦境戳破。
***
自从“奚绝”开始和温孤白敲定此事后，每每天衍学宫放假奚绝都不愿再回奚家，不是在盛焦家就是去诸行斋孤身带着。
直到一次盛夏，奚绝跟着乐正鸩去药宗玩，第一次见到婉夫人。
药宗早已避世，按理来说乐正鸩就算和诸行斋的人玩得再熟也没法子拉好友回药宗。
这次带着奚绝回去时，乐正鸩还紧张得要命，担心会挨揍。
但婉夫人在看到奚绝的刹那，呆怔好一会，才温柔笑了笑：“你就是阿绝？”
奚绝迷茫看她。
乐正鸩小心翼翼道：“娘，您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
婉夫人失笑，伸手将奚绝发间的一片树叶轻柔摘下，带来一股草药的淡雅气息。
奚绝一呆。
婉夫人拍了拍两人的脑袋，笑意盈盈地斥道：“你俩是从哪个洞钻进来的？看这身上脏的，快去换身衣裳，晚上吃药膳。”
乐正鸩嫌弃道：“药膳难吃啊娘，好不容易带同窗回来一趟，就不能换个好吃的吗？”
婉夫人：“别挑剔，快去。”
乐正鸩只好钻进房中找衣服。
奚绝看着婉夫人，有些不舍得进屋——他很喜欢周遭淡淡的药香，好像连紧绷多时的心神都能一点点放松。
被婉夫人如此温柔地注视，奚绝难得觉得害臊，胡乱抹了抹小脸，却将脸颊上一道泥污抹得更脏了。
婉夫人笑个不停，拿着丝帕微微俯下身轻柔给他擦拭脸颊。
奚绝仰头看她。
婉夫人擦着擦着，丝帕上突然落下一滴水，她愕然抬眸就见奚绝眸光呆滞，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时已泪流满面。
婉夫人眉目更加柔和，将他的眼泪擦掉，软语温言：“想你娘了？”
奚绝一愣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当着陌生人的面丢脸地哭了。
他尴尬不已，忙往后退了半步，脸都红了，讷讷道：“不、不敢。”
乐正鸩扒着窗棂往外喊：“阿绝，快来换衣裳。”
奚绝对婉夫人匆匆一行礼，撒腿跑进房中，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婉夫人眸光好似含着水波，心疼又怜悯地看着他的背影。
奚绝吃了一顿药膳。
乐正鸩嫌弃地直吐舌头连连抱怨，但奚绝却像是吃惯了，一口一口吃着，连浸着草药的汤汁都喝得一滴不剩。
乐正鸩不可置信道：“好吃？”
奚绝点头。
乐正鸩匪夷所思看着他，只觉得奚绝这厮太会装了，在外面张牙舞爪放肆恣睢，在他娘面前就装得如此乖顺懂事。
这不就衬着他挑剔找事儿了吗？
婉夫人实在喜欢奚绝，临走时还送了奚绝一堆灵药。
奚绝懵懵懂懂地收下。
乐正鸩探头探脑，匆匆扫了一眼，微微愣住。
他娘给奚绝的灵药不应该是有助修行的吗，怎么各个都是修复损伤灵脉，还有止痛的？
奚绝这娇生惯养的，哪里用得着止痛？
奚绝默不作声地收在手中，拘谨地道谢。
乐正鸩这辈子都没见过奚绝这么乖巧，啧啧称奇，回去和诸行斋其他人编排老久。
下回放假，半个诸行斋的人都跟着乐正鸩去药宗，吵着闹着去看奚绝乖顺的糗状。
又是一道因线悄无声息出现，但紧跟着另外一道却似有若无，若隐若现。
盛焦仔细看了才发现，那好像是伏瞒的梦境。
盛焦：“…………”
此人连梦境都没有存在感。
伏瞒的梦境很简短，就是诸行斋下课时，奚绝主动去伏瞒桌案旁找他，向他讨教一个法器。
第一次有人找他说话，伏瞒亢奋地直拍桌子，双眸放光：“我什么法器都会，连在天上飞的行舫我都能造……”
“哦。”奚绝趴在桌子上笑嘻嘻地说，“倒用不着如此精湛的法器。”
伏瞒被夸得飘飘欲仙，恨不得倾囊相授：“那你需要什么呀？”
奚绝朝他一眨眼，轻轻启唇。
盛焦看清他的唇形，瞳孔剧缩。
奚绝说：“……能助听万物的法器。”
那时奚绝才多大，十七岁还未从天衍学宫结业，怎么会突然想要助听万物的法器？
难道他那时就知道自己的耳朵会废？
盛焦五指紧紧握住。
他起先一直以为奚绝恢复灵力就能治愈听力，但此时他猛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或许奚将阑的相纹，便和耳朵有关。
还有一道因线幽幽出现。
让尘还未破闭口禅时，双手好像在结印，对着奚绝道：“不要做。”
奚绝冷眼看他，金瞳闪现一抹冷意。
让尘脸上第一次浮现明显的焦急：“无论你打算做什么，停下来！”
“不。”奚绝冷冷道，“我忍了这么多年，箭在弦，不可能停下。”
让尘：“即使你会死？”
奚绝竟然笑了：“你以为这些年我算活着吗？”
让尘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但隐约知道奚家对灵级相纹可能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和善。
留下这句话，奚绝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让尘瞳孔一缩，本来只能看到奚绝身上止不住的红色不详之色，在他转头的刹那竟然直接瞧见一百零八颗天衍珠雷谴下，奚绝魂飞魄散的死状。
让尘霍然抬步上前，一把抓住奚绝的手腕，奋力想要说服他。
“奚绝，停止你的所有谋划！你想做的，结局可能不会如你所愿！你会……”
奚绝漠然看他：“会如何？”
他连生死都不惧怕，就算魂飞魄散也绝不后悔。
让尘手轻轻比划两下。
“……会死在盛焦堪天道下。”
***
最后一道“行因果”的因线，宛如雪白蛛丝。
数月前，应琢前去恶岐道黑市买制作傀儡的零散物件，人山人海的摊位边，有个身着黑衣的男人蹲在角落，懒洋洋地吃着糕点。
黑色兜帽将他浑身倒下笼罩，黑夜映衬下，只能瞧见一块块糕点塞到兜帽下，转瞬就没了，像是个无底洞似的。
莫名的，应琢走过去，垂眸看了看摊位上的东西。
是几幅丑陋古怪好似树根的画卷。
吃糕点的男人含糊道：“买画吗？”
应琢挑眉：“这是哪位大师的名作？”
男人嘻嘻一笑，微微前倾，隐约能嗅到他身上的桂花糕香：“奚家天衍的名作哦。”
应琢脸色瞬间沉下来，面无表情低头看去，这才后知后觉那大大咧咧摊开的几幅画，竟然是被硬生生剥下的相纹。
“买吗？”男人见他心动了，推波助澜道，“这画若是放在姑唱寺，一副价值数万灵石啊，恐怕还会引起十三州轩然大波。”
应琢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那你为何不直接去姑唱寺卖，不是更能赚钱？”
男人笑道：“我不好露面呀，缺个帮我做事的工具人，看你就很合适。”
应琢：“……”
从没见过如此直白的人。
但应琢也怀着私心，索性将那些画买下，心甘情愿做了旁人的刀。
在拿到卷轴后，那黑袍人瞬间消散，只留下一地点心渣子。
应琢正要起身，却发觉一副卷轴中好像还夹着一张纸条。
“奚明淮，南境红尘识君楼。”
应琢并未发现那自己有什么特殊的，但盛焦一眼瞧出。
那是少年奚绝用左手写出的字迹。
***
盛焦怔然之际，八条因线被牵引着交缠其中，瞬间汇成一个闪着金色光芒的——“果”。
与此同时，四散周遭的天衍珠突然飞快旋转。
只是三息不到便陡然停止，一百零七颗全是血红的“诛”。
天衍珠从未有过错判。
——屠戮奚家的源头，果然是奚绝。
在天衍珠停下的刹那，“行因果”的榕树瞬间化为蝴蝶消散，周围灵力轰然一动，好似拨云见雾。
盛焦彻底从黄粱梦中回到最开始的秘境。
天衍珠还在天边旋转。
盛焦脸色阴沉抬手就要招回天衍珠，但是他本命法器的珠子确定断罪后根本不受控制，剧烈震颤发出一阵阵幽蓝雷纹，牵引着头顶无数乌云凝成天谴雷云。
轰隆隆。
雷鸣在秘境响起。
奚将阑全然不听劝，真的想方设法来到秘境。
盛焦毫不意外，若是奚将阑真的好好待在诸行斋，怕也不是他了。
盛焦完全没有再管一百零七颗天衍珠，抬手在睡得正熟的秦般般身上下了个禁制，手持冬融剑漠然朝着雷鸣方向而去。
在他离去后不久，天衍珠像是察觉到什么，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雷纹。
但远处雷鸣依然还在继续。
***
奚将阑和温孤白离得太近，进入蝴蝶梦中后不过片刻便寻到对方。
温孤白并不想现在杀奚将阑，他还要等着天衍珠降下雷劫，让奚将阑彻底顶罪。
当年在天衍学宫的奚绝只是个小小少年，就算再聪明也比不上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除了最开始博取奚绝信任时说过的那些话，自那之后他一直谨言慎行，没有被抓到任何把柄。
哪怕屠戮奚家当日，他手刃奚家后，甚至将自己脑海中的杀人记忆也一并驱除干净。
温孤白和“行因果”相纹的主人相处多年，自然知道如何钻因果漏洞。
在一开始，他便想好了脱身之策。
奚将阑握着春雨剑，听到头顶酝酿着“堪天道”的灵力，眉头轻挑：“温掌尊，天衍珠断您有罪。”
温孤白似笑非笑：“难道你不认为是自己？”
奚将阑笑起来：“为何会是我？”
温孤白淡淡道：“只要是你这具身体做出的事，也算在你的因果上。”
奚将阑微微抬头，看向天边雷谴。
轰隆隆，震耳欲聋。
但他却没有丝毫要走魂的趋势。
“你的这具躯体……”温孤白意有所指，“的确很容易被夺舍附身。”
奚将阑无所畏惧：“是吗？”
温孤白怜悯地看着他。
但发现奚将阑注视他的眼神更加怜悯，甚至过了头，像是在看一件冰冷的死物。
“那你自己猜。”温孤白被小辈这个眼神看得眸瞳一冷，慢条斯理道，“天衍珠雷谴最终会落在谁身上？”
奚将阑笑着道：“总归不是我。”
春雨剑寒芒一闪，话音落下后奚将阑身形宛如惊雷，带着一道剑光寒霜轰地劈向温孤白。
温孤白并无本命剑，修为已是还虚境，灵力转瞬凝出飞燕纹样的虚幻灵剑，眼睛眨也不眨地格挡住锋利剑光。
“锵——”
奚将阑明明刚恢复修为没多久，但交手时身形没有半分凝滞。
天衍灵力萦绕周身，将他眼瞳都晕成漂亮诡异的金色。
温孤白愣神，终于反应过来。
奚将阑是他这数百年的教导生涯中最得意的弟子，这孩子的天赋堪称妖孽，甚至整个十三州上下一千年八成都寻不到比他还厉害的。
当年奚家也是因他恐怖的天赋和聪明至极的头脑忌惮畏惧却又不能杀他，只能用“无尽期”困住他。
奚将阑以刚恢复的化神境修为硬抗还虚境温孤白，完全不落下风。
春雨剑被磅礴灵力撞得嗡然作响，将他的手震得一阵发麻，好似纤瘦的手骨都要震碎。
奚将阑好像不知疼是什么，身形翩如游龙，剑意寸寸朝向温孤白命门。
“铮——”
寒芒森森，地面已落下层层霜雪。
温孤白本不想杀奚将阑，但见他招招凌厉将他往绝路上逼，脸色微沉，还虚境修为磅礴倾泻而出，猛地朝着奚将阑单薄身躯压了过去。
奚将阑身形有一瞬的凝滞。
同时，温孤白带着杀意的锋刃当头劈下。
奚将阑眼睛眨都没眨，甚至勾唇轻轻一笑，似乎料定温孤白不敢杀他。
一道灵力突如其来破开虚空而来，只是一剑春风落万花，轰然将困住两人的梦境彻底击碎。
周围虚幻的场景化为蝴蝶翩跹而舞。
奚将阑一愣，下意识往后退，几个起落悄无声息落在一块石头上，这才偏头看去。
盛焦面无表情拎剑而来，冬融所过之处盛开虚幻的锦簇花团。
他收剑而立，冷冷看向奚将阑。
奚将阑摸了摸手腕上安静如死的金铃，匪夷所思。
盛焦瞧出来金铃的端倪，故意把般般丢下了？
奚将阑盯着盛焦刀锋似的眼神，莫名心虚地垂下脑袋。
好在盛焦并未在这个时候发作，冷若寒霜朝他道：“来。”
奚将阑还在疑惑这个“来”是什么，却见天边雷云瞬间凝成一个整齐的圆笼罩在三人头顶。
轰隆——！
奚将阑吓了一哆嗦。
温孤白似笑非笑地将灵剑散去，他似乎很笃定这雷谴只对奚将阑，转身就要离开。
盛焦再次出剑，冷冷道：“温掌尊，奚家屠戮之事，也有你一份。”
温孤白淡淡笑道：“天衍珠可判了我之罪？”
盛焦眼神冰冷。
“还是说……”温孤白道，“盛宗主要徇私枉法，想拉我为你道侣顶罪？”
面对挑衅，盛焦不为所动：“天衍珠只有一百零七颗是诛，你就算没留下证据，也绝不无辜。”
毕竟“行因果”的其中两条线说明温孤白也参与其中。
温孤白倒是不辩解，只是笑着说：“那等到天衍雷谴让真正的罪魁祸首伏法受诛后，我自会配合獬豸宗，任由你们查线索证据。”
盛焦眼神更冷。
奚将阑疑惑道：“一百零七颗是诛，谁的，我的吗？”
盛焦看他，眉头一皱，似乎又瞧出此人在装傻充愣，露出熟悉的“外人在我给你留着面子呢”的神情来。
奚将阑还要再问，头顶雷谴终于形成厚重巨大的云圈，黑压压地从秘境上空一寸寸袭来。
——若是细看就能发现那雷谴竟真的是对着奚将阑头顶而来的。
温孤白早已化为飞燕翩然离开，盛焦也没去追，而是面无表情抓住奚将阑，冷冷道：“别乱动。”
奚将阑看出他的打算，心中猛地打了个突：“你疯了？雷谴威力非同小可，若真的劈下来，一道雷就将我俩劈成齑粉捏都捏不起来！”
盛焦不想听他多说废话，大乘期的灵力源源不断从经脉中溢出，似乎想同天道抗衡。
奚将阑呆愣看他。
雷声嗡鸣中，盛焦声音冰冷，气质强势宛如不可撼动的巍峨巨山。
“我说过，我不会。”

第72章 魂飞魄散
奚将阑：“可你……”
盛焦低声道：“闭嘴。”
奚将阑从未想过从小到大连半句重话脏话都没说过的高岭之花，竟然有朝一日会如此凶狠地让他闭嘴。
雷鸣在天边聚集，酝酿，好像下一瞬就能降落。
奚将阑挣扎着想要挣脱开盛焦的桎梏，脸庞被雷光照得煞白一片。
“盛无灼，你疯了吗？”
盛焦冷冷道：“你早知道天衍珠断罪的结果。”
奚将阑一噎。
恰在此时，酝酿许久的雷谴终于轰然劈下。
一阵电闪雷鸣，银紫色的雷直直劈落，却是击在两人不远处的巨石上。
轰的一声巨响，巨石直接被劈成粉末，烟雾散去后竟然连一丝残渣都未留下。
这是对盛焦的震慑。
天道衍生而成的天衍，终究还是不舍得屠戮“堪天道”。
雷谴和“堪天道”相辅相成，盛焦多强便代表雷谴的威力有多大。
奚将阑看着远处的焦痕，摸了下耳朵，对那个问题避而不答，只说：“雷谴要降下三道雷震慑你，若你再不远离此处，咱俩就真的得一起殉情了。”
似乎在附和奚将阑的话，天边再次降下两道雷落在两人一左一右，只留一个方向的路完好无损。
示意盛焦赶紧走走走。
盛焦充耳不闻，抬手握住冬融剑，大乘期灵力像是汹涌海浪，从下而上朝着天空雷云冲撞而去。
轰！
一声声闷响响彻头顶，若是平常奚将阑的魂儿都得走到十万八千里去，此时神魂却巍然不动。
雷谴因盛焦的对抗似乎越发暴躁，云间雷声越来越响，好像要不顾一切直接悍然劈下，把这对狗男男劈成齑粉。
盛焦根本不懂怕是什么，或者说他从一开始便做足最坏的打算。
若是挡不住雷谴，索性一起死。
盛焦一字未发挡在那。
奚将阑怔然看着他，手指捂着戴着耳饰的耳朵，在一片雷光中突然轻笑一声，上前半步抓住他的手腕。
“盛无灼。”
盛焦看都不看他，冷冷道：“起开。”
奚将阑毫无征兆地在震耳欲聋声中开口，闲聊一般。
“我的相纹是十三相纹，名唤……”
盛焦眉头一皱，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奚将阑已轻飘飘将后面三个字说出来。
“——“闲听声”。”
我自逍遥天地游，闲听万物声。
自从觉醒灵级相纹后，奚将阑能听懂世间万物一切声音。
灵兽、灵草，一切生灵，包括一只蜉蝣的哀叹。
幼苗破土，是生。
轰雷掣电，是死。
心动是花团锦簇，绝望是枯败凋零。
奚将阑甚至能听懂天衍、灵脉的声音，或流水潺潺，或枯涸迸裂。
因“闲听声”，无尽期吞噬他一半相纹，就算恢复灵力，也只有朦朦胧胧的听力。
除了声音，其他什么都无法做到。
奚将阑一直以为，十三个相纹中“闲听声”最鸡肋无用，甚至连玄级都不如。
直到有一日他听到盛焦的心动声。
花簇锦攒，伴随着火树银花。
那时的奚将阑惯会苦中作乐地心想：“好歹算有用些，否则我怎么会知道这张不动声色的高岭之花皮囊下，竟然如此倾慕我？”
那样纯粹的花开声，奚将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
只有真正清清白白，不受天衍天道桎梏，也不用为不知道何时会来的雷谴所担惊受怕，将奚家之事彻底翻篇，他才能去认真聆听花开声。
哪怕会去掉半条命。
盛焦目不转睛看他，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奚将阑很少会说真话，现在又是在生死存亡关头，为何突然告知他一直隐瞒着的相纹。
奚将阑飞快说完后，艳丽面容在阵阵雷光中露出一抹没有任何伪装的笑容。
“天道已降下震慑，若你再护我，便会提前降下你的大乘期雷劫。”
九九八十一道大乘期雷劫，恐怕连这片秘境方圆数十里都会劈成齑粉。
盛焦虽然修为已到大乘期，但一直强压着修为并未招来雷劫。
如果天道强行降下，盛焦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盛焦不为所动：“你在说谎。”
“没有——我觉醒相纹时，爹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将“闲听声”告知任何人。”奚将阑淡淡道，“你是第三个知晓的人。”
连春雨、玉颓山，甚至婉夫人都不知晓。
盛焦默不作声，打定主意寸步不离。
奚将阑笑起来，抬步贴上前手指按着他的肩膀，轻声道：“走吧。”
话音刚落，耳畔倏地传来一声琉璃破碎声。
蝴蝶骤然飞起。
盛焦似乎察觉到什么，瞳孔剧缩，本能抓住奚将阑，但伸出去的手却陡然化为无数蝴蝶。
“梦黄粱”好像被奚将阑操控，迫使盛焦整个人宛如由蝴蝶凝成，轰然散开时神魂被牵引着从虚空破碎的裂缝中一寸寸抽离。
奚将阑孤身站在雷谴中，墨发凌乱飞舞，安安静静看着他。
盛焦厉声道：“——奚将阑！”
酝酿多时的雷谴在盛焦离开秘境的一刹那，终于凝成泼天雷劫。
震天撼地，直直朝着奚将阑劈下。
煞白雷光将奚将阑的五官轮廓映成几条分明的细长黑线，他似乎启唇说了什么，但伴随着一寸寸焦痕劈落，盛焦彻底离开秘境。
蝴蝶化为齑粉，宛如下了一场大雪。
****
雷鸣隆然。
盛焦心口狂跳，神魂归躯壳，猛地睁开眼睛，按着胸口剧烈喘息。
他好似做了一场大梦，眼眸聚焦后四处一看，周遭依然是蝴蝶花海。
一旁昏睡的秦般般神魂出窍，只留一具皮囊在原地。
梦境中奚将阑被雷谴劈到魂飞魄散的场景太过真实，盛焦惊魂未定，挣扎着撑着冬融剑起身。
还未安定好心神，耳畔突然听到熟悉的旋转声。
盛焦怔然回头。
一百零七颗天衍珠依然还在不远处飞快旋转，各个都是不详的艳红“诛”。
冬融突然化为人形，神色惊恐道：“主人，我感知不到春雨了……”
盛焦一愣。
冬融和春雨由同一块灵石铸成，天生神魂便有联系。
突然感知不到，要么是春雨剑断灵散，要么是灵剑主人奚将阑……
出了事。
盛焦呼吸一顿，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进入秘境后，蝴蝶发动阵法进入梦境，但他本已经破开梦境回到现实才对，为何又破梦一次？
盛焦瞳孔一凝，视线落在不远处，一堆蝴蝶散去后，一颗闪着金色光纹的天衍珠安安静静在一堆焦痕中。
那是盛焦融在奚将阑体内的“灼”字天衍珠。
一时间，盛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梦黄粱”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秘境，而是一处能将人神魂勾进去的黄粱一梦。
偏偏进入秘境的人没有一个人发觉他们竟身处梦中，随后又被玉颓山的蝴蝶拖入更深一层的梦中。
两层梦境被打破，现在才是现实。
可这梦境中一切经历，却是真实的。
——奚将阑神魂俱散，已死在雷谴之下。
脑海中浮现这个猜想，盛焦头痛欲裂，耳畔震耳欲聋的雷声好似还在回荡。
雷声并非是他的错觉。
一百零七颗天衍珠酝酿的雷谴竟然还在天空中，好像秘境中将奚将阑劈得魂飞魄散的雷劫皆是虚假的妄想。
盛焦隐约想通了什么，奚将阑不可能会如此乖顺地主动寻死。
必定又在设计骗他。
盛焦强行将自己一切不受控制的情绪压下去，面无表情环顾四周。
远处一棵榕树上，玉颓山笑嘻嘻地坐在粗壮树干上晃荡着长腿，瞧见盛焦第一个醒来，饶有兴致地道：“这么快啊？”
盛焦冷冷看他。
玉颓山也不怵，抬手一勾，四周所有蝴蝶全都朝他飞去，围着榕树转个不停。
突然，“啪。”
玉颓山像是在玩闹一般，脆生生地一拍掌。
四周砰的一声闷响，“梦黄粱”中的修士全部神魂归位，在一刹那猛地强行惊醒。
“梦黄粱”的梦境中，温孤白误以为回到现实，知晓奚将阑身陨的消息后便回掌尊洞府闭关。
但再次一睁眼，竟然又身处秘境入口。
天边雷谴轰隆隆震耳欲聋。
奚家之事的雷谴，竟然还未落？！
温孤白霍然起身，隐约明白了什么，死死盯着远处的玉颓山。
“你竟然算计我？”
玉颓山盘膝坐在树干上，支着下颌笑嘻嘻道：“温掌尊何出此言呀？我明明已经将他挫骨扬灰魂飞魄散，天衍珠把他劈的连渣都不剩了，这和咱们刚开始说好的一样啊。”
温孤白冷冷道：““梦黄粱”是梦境，你在梦境杀他又有何用？！”
“神魂入“梦黄粱”死去，现实也活不了。”玉颓山淡淡道，“怎么算无用呢？”
温孤白：“你……”
玉颓山大度地说：“哎呀温掌尊莫生气，他人都死了，这不正合你意吗？”
温孤白看着头顶雷谴，神色阴沉不语。
若是奚将阑死在梦境中，为何雷谴还在？
突然，温孤白像是猛地反应过来，悚然看向玉颓山。
现在的雷谴威力……
和梦境中的雷谴全然不同！
温孤白不可置信道：“你在“梦黄粱”中伪造了“堪天道”杀奚将阑？！”
玉颓山无辜道：“啊？什么啊？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温孤白咬紧了牙。
“堪天衍”能够伪造任何灵级相纹，但却并非逆天的彻底还原灵级相纹。
梦境中杀了奚将阑的“堪天道”雷谴明显只是化神境或还虚境，不像现在头顶这个，是彻彻底底能将人劈得神魂都成齑粉的大乘期雷谴。
“你恨奚将阑夺了你的人生，”温孤白像是看透了他，冷冷道，“……也想我死。”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玉颓山要制造“梦黄粱”这种无用的相纹。
因为在黄粱梦秘境，无数修士的神魂都在其中，就算在梦境中隐真正的天衍珠断案，招来雷谴雷劫也不会第一时间劈落。
一旦雷谴无差别劈在“梦黄粱”上，其中的所有修士神魂都会随之魂飞魄散。
玉颓山是早就想好绑了一堆修士神魂进梦境，好让天衍珠的雷谴投鼠忌器，不敢擅自劈下雷劫。
先在梦中杀奚将阑，再杀温孤白。
真是每一步都是好算计。
温孤白看破玉颓山后，猛地意识到玉颓山还在奚将阑身上下过“祸水引”。
玉颓山坏笑起来，没等温孤白反应过来，双手猛地掐诀。
——祸水东引。
轰然一声，在天空中逡巡不去的雷谴似乎终于寻到罪魁祸首，驶入破碎朝着温孤白头顶而来。
温孤白厉声道：“玉颓山！”
玉颓山像是对自己的手指产生极大的兴趣，随口道：“别喊，我听不着。”
大乘期盛焦引来的雷谴根本无法和梦境中的相比，形成的雷谴圈瞬间笼罩黑压压的阴影，将方圆一里的人全部驱除离开。
只剩玉颓山、盛焦、温孤白三人。
温孤白温和面容早已撕破，身形宛如疾风瞬间出现在玉颓山面前，手指如钳死死扣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在榕树上。
“砰——”
参天榕树被撞得树叶簌簌往下落，粗壮树根几乎裂开一条缝隙。
温孤白已恢复理智，冷静又疯狂，孤注一掷掐住玉颓山纤细的脖子，用尽全力几乎将玉颓山脖颈掐断。
“奚将阑如果真死了，祸水引你又是如何发动的？”温孤白冷冷道，“你同他一起算计我，想要将所有事推到我身上撇清你们俩的干系。”
玉颓山哪怕即将被杀，也是嬉皮笑脸的，他伸出手捏了一绺头发丝似的神魂。
“我留了他一绺残魂。”
温孤白一愣。
“啪。”玉颓山手指微微一用力，直接将那缕神魂捏碎，笑嘻嘻地说，“现在，他死透啦。”
温孤白面无表情看他。
这个疯子……
“你抓着我没用。”玉颓山优哉游哉地道，“如今十三州天衍越来越少，我又是“堪天衍”，天衍舍不得我去死。”
说着，他甚至张开双手，病态地纵声大笑。
“要不来试试看，能不能杀了我？”
温孤白彻底被激怒，厉声道：“奚绝——！”
玉颓山笑得更大声了。
脸上被之前盛焦打出几道裂纹的面具终于支撑不住，在温孤白杀意的逼迫下，突然“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四分五裂从那张脸上落下。
始终冷眼旁观的盛焦倏地一怔。
那张脸和奚绝一模一样，只是五官已长开，成熟又邪嵬，和奚将阑的少年感全然不同，放肆大笑起来几乎让人不寒而栗。
“奚绝……哈哈哈！”
玉颓山金色眸瞳留下滚烫的热泪布满脸庞，在煞白雷光下，他近乎癫狂地大笑着：“原来你们还记得啊，我还当‘十二相纹’才是我的名字呢。”
温孤白：“你……！”
“温掌尊。”
玉颓山满脸泪痕地冲他笑，神情乖戾邪气，在轰雷阵阵中压低声音，乖巧地说：“替我向我爹娘问好啊。”
话音刚落，酝酿多时的大乘期雷谴重重落下！
温孤白瞳孔剧缩。
蜿蜒曲折的巨雷霍闪过，从万丈高空转瞬便至地面，轰的一声惊雷平地起。
那一瞬间，方圆数百里的天幕雪白一片，周遭一阵诡异的安静。
煞白光芒竟然延续十息，才一点点被收拢到天边。
无数修士不明所以，还当是哪位大乘期大能飞升。
秘境入口。
就连盛焦也被雷光晃了下眼睛，等到四周恢复安静时，还能听到玉颓山的笑声。
盛焦定睛看去。
玉颓山孤身站在那，以他为中点被雷劈过的焦痕遍地，蜿蜒蔓延至方圆一里，甚至还在噼里啪啦发出丝丝灼烧之声。
温孤白甚至都未用尽全力抵抗，便已在雷谴下魂飞魄散。
如果这道雷谴当真落在奚将阑身上……
玉颓山毫发无损，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没被伤到，他笑得直咳嗽，懒洋洋地理了理沾了灰尘的衣袖，偏头笑嘻嘻地看来。
明明玉颓山和奚将阑的脸长得极像，但盛焦却不觉得熟悉，只觉厌恶排斥。
他眼神冰冷，漠然道：“奚将阑呢？”
玉颓山顶着那张脸在盛焦面前晃，好奇道：“你不觉得我这张脸很熟悉吗？”
见盛焦面无表情，他还捏着脸做各种神情，妄图从这张冰块脸上看到震惊、惊骇的表情。
“锵——”
盛焦冷冷将冬融剑横在他脖子上，一字一顿：“我问，奚将阑呢？”
玉颓山：“……”
玉颓山将手放下，幽幽道：“上一个拿剑架在我脖子上的，现在还在赌坊里当招财猫猫……”
他狠话还没放完，盛焦像是彻底不耐烦，杀意飙升到顶峰，完全不想等到他的回答，直接横剑劈了过去。
玉颓山一惊，赶忙闪身后退。
盛焦面无表情，提剑转瞬追上，剑刃穿破虚空的猎猎破风声压迫得玉颓山分神险些碎了。
“等等！我说！”玉颓山能屈能伸，立刻求饶。
盛焦的剑再次贴在他的脖颈上，这次甚至陷入半寸，玉颓山的身躯是分神凝成，没有血流出，只有天衍灵力水柱似的往外喷。
滋滋的。
玉颓山眼眸闪现一抹厌烦，但面上依然乖巧。
盛焦眸子一动。
玉颓山和奚将阑那个小骗子的脾性似乎是同出一脉，盛焦只是瞥一眼就知道他八成要使坏，立刻就要将剑横着削掉玉颓山的脖子。
玉颓山却道：“你的同窗还未从“梦黄粱”出来。”
盛焦一怔。
“我没将他们的神魂抽出来。”玉颓山无辜道，“你杀了我这具分神也无碍，反正我也不会真的死。但我这人报复心可强了，你如果真的动手，我回到本体第一件事肯定是将“梦黄粱”毁了，连带你那五个同窗的神魂也碎在其中。”
盛焦眉头狠皱。
趁他犹豫的瞬间，玉颓山像是滑不溜秋的泥鳅，撒腿逃开，由天衍灵力凝成的分神瞬间扑到榕树上。
伴随着一声破碎琉璃声，“梦黄粱”的秘境、“行因果”的榕树化为只只蝴蝶飞入半空。
原本花团锦簇的秘境消散虚空中，没留下丝毫痕迹。
玉颓山避开关于奚将阑的问题。
逃了。
这两人定然有牵扯，而且温孤白叫玉颓山……
奚绝。
想起之前奚将阑的胡说八道，盛焦好像想通什么，脸色难看地死死握着冬融剑，黑沉眼瞳几乎闪现一丝狰狞血痕。
那颗“灼”字天衍珠待在奚将阑体内太久，呆怔许久才慢吞吞地飘回盛焦身边。
已经断完奚家之事的一百零七颗天衍珠也终于蔫哒哒地串成珠串怯怯飘回来，大概是感知到盛焦心情前所未有的糟糕，珠子轻轻贴了帖盛焦的手腕，完全不敢直接缠上去。
“奚将阑。”
盛焦神色冷厉，手指几乎将天衍珠捏碎，嘶哑的声音好似从唇缝中飘出来。
“……你最好能逃一辈子。”

第73章 我杀了你
此地无银城，恶岐道。
深秋桂花开，细碎丹桂香馥馥，身着兰纹裙的少女拎着小篮子四处摘桂，做桂花糕酿桂酒，四处都能听到竹竿打在树枝上的“笃笃”声。
玉壶一身白衣面无表情走在长街上，手中拎了一堆糕点吃食。
这条街原本名唤“不动尊”，大概是怕犯了神佛忌讳，便改成“不动樽”，玉壶走到街巷尽头，举目便是一座精致府邸。
入户大门巍峨，只是门口布置装设便称得上穷奢极欲，恨不得连铺路的砖都换成金砖，进入府邸后，道路两边桂花盛开，香味扑鼻。
玉壶面不改色从游廊走过，绕到后院灯火通明的祠堂中拾级而下。
下方竟然是一条绵延不绝的天衍灵脉。
一条金色天衍灵脉像是放满河灯的地下暗河潺潺而流，灯烛辉煌，玉壶缓步而来时，眸光都被倒映成金色。
将糕点一一放在桌案上，玉壶冷漠道：“买来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半空中的天衍灵脉竟然悬空漂浮着一个虚幻人影。
那人不着寸缕，整个身体浸泡在金色灵脉中，隐约瞧见无数长线似的东西从他身上蔓延而出，垂落到灵脉中，似乎在汲取天衍灵力。
离得近了，发现那人身上竟然全部都是被锁链穿透而过所留下的狰狞疤痕，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手腕脚腕处好似被什么勒过，伤口深可见骨，甚至连手筋脚筋都挑断了，哪怕用天衍灵力治愈也全然不能走路。
玉壶看了一眼，微微蹙眉移开视线，伸手轻轻在岸边敲了敲。
终于，那具破破烂烂的身体分出一丝分神，混合着天衍灵力一点点凭空凝成一抹虚幻的分神。
玉颓山倏地从天衍中跳出来，甩了甩脑袋，笑嘻嘻地道：“糕点糕点！”
天衍中伤痕累累的身体竟是玉颓山的本体。
玉壶冷淡“嗯”了一声：“刚出炉的。”
玉颓山高高兴兴地跑到桌案旁，对着一桌子糕点大快朵颐，嘴里嘟嘟囔囔地还要和玉壶说话：“唔，好吃！我从十二岁被奚家折断手脚关在天衍灵脉中起，就没再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了，这是哪家的？下次还想吃。”
玉壶：“……”
玉壶蹙眉，冷冷道：“你吃个点心也要说这么悲惨的事下饭吗？”
结合那遍布狰狞伤痕的身体，玉壶心情更加不虞。
“是实话啊。”玉颓山无辜道，“我被关了八年呢，一口吃的可都没有。”
玉壶说：“吃你的吧。”
玉颓山只好吃吃吃。
像是饿死鬼投胎，玉颓山将一桌子吃食一扫而空，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溜达着往外走。
“南境九霄城的情况怎么样了？”
玉壶跟住他身后，言简意赅：“已经有人开始暗地里购买“弃仙骨”。”
“哦哦哦。”玉颓山离开地下，优哉游哉地往别院走，“上回杀温孤白，浪费了我整整一条天衍灵脉，哎真是白瞎，按照我的暴脾气，直接杀了盛焦和温孤白了事，他非得……”
玉壶面无表情：“你杀不了盛焦。”
玉颓山冷笑：“我把全部天衍灵脉都用上，不信杀不了他。”
玉壶冷着脸听他吹。
“现在天衍灵力短缺啊。”玉颓山叹了一口气，道，“将恶岐道和九霄城供应的“弃仙骨”断了吧。”
玉壶蹙眉：“不卖了？”
“嗯。”玉颓山道，“不卖了，赚够钱了还卖什么啊。”
玉壶道：“恶岐道那些修士早已依赖“弃仙骨”，有些人毒已入骨髓，你若断绝“弃仙骨”的供应……”
“嘻。”玉颓山朝他坏笑，“在断供应之前，你先把天衍灵力能解“弃仙骨”后症的消息传出去。”
玉壶：“…………”
玉壶看着玉颓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穷凶恶极的混蛋。
玉颓山是个小疯子，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怎么欢心怎么来。
想了想，他又加了句：“最近别断，先把要断的消息散播出去，那些身上有灵石的修士肯定还会疯狂囤“弃仙骨”，我得再大赚一笔。”
玉壶：“……”
玉壶一言难尽看着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玉颓山干巴巴道：“玉壶……阿、阿月？”
玉壶理都不理他，快步离开。
玉颓山在玉壶那碰壁碰习惯了，摸了摸鼻子也没在意，哼着小曲推开别院的门。
别院雕梁画栋，风雅至极，和外面恨不得把“我很有钱”写成个牌匾挂起来的暴发户风格全然不同。
推开雕花门，房梁之上悬挂着数条墨迹白纱，随着开门灌入的风轻轻一拂，桂香溢满房间。
玉颓山本来只是打算来看一眼就走，但刚撩着珠帘走进内室，敏锐地察觉到一股熟悉的神魂灵力波动。
他一喜，忙快步跑上前。
偌大床榻上躺着一个人，隔着层层床幔隐约能瞧见他的侧影似乎在熟睡。
将床幔撩开，露出一张熟悉的昳丽睡颜。
秾艳五官精致漂亮，眼尾一滴红色泪痣好似要滴血。
是奚将阑。
他一身红衣躺在榻上，呼吸均匀，好似已经睡了许久，浓密羽睫上都凝成薄薄白霜。
玉颓山前几日过来时，奚将阑还像是个死人似的面容惨白灰败，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听都听不到。
今日可倒好，终于有活人气儿了。
玉颓山坐在床沿，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拍奚将阑那张俊脸：“喂！醒一醒！活了没啊？！”
奚将阑瘦了一圈，脸庞上一层寒霜都被他拍得裂开，融化成水痕顺着脸颊滑落至耳后，好像在哭泣般。
没有反应。
玉颓山完全不知道怜香惜玉怎么写，强行抓住奚将阑的肩膀猛晃。
“我可花了一半天衍灵力救你啊，要是真死了我可亏死了，快醒来！否则我把盛焦叫来，他现在可对你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你。”
不知道是不是“盛焦”这两个字起了作用，睡死过去的奚将阑终于有了点反应。
先是浓密的羽睫动了动，随后垂在一旁的指尖也跟着微微一颤，一点点找回僵硬已久的躯体。
玉颓山耐着性子等了半晌，差点都要睡着，才猛地听到一声急促呼吸声传来。
奚将阑已经睁开眼睛，但眸光依然涣散聚焦不了，呆呆盯着头顶的床幔，迭声喘息着，带动着僵硬的四肢缓缓恢复知觉。
大半天后，奚将阑神智回笼，眼神也一点点聚焦。
迷迷瞪瞪恢复视线后，举目望去便是玉颓山那张欠揍的脸。
奚将阑迷茫道：“哥哥？”
“嗯。”玉颓山将爪子放在奚将阑眼前晃了晃，“乖，这是几？还认得清吗？”
奚将阑病恹恹偏过头，彻底清醒了，有气无力道：“起开。”
“你醒的还真是时候。”玉颓山懒洋洋地将床幔撩着挂在帐钩上，淡淡道，“再过几日就是你生辰了，想要什么礼物，哥都能给你弄来。”
奚将阑浑身僵硬，翻个身都没办法，怏怏道：“我想你帮我翻个身。”
玉颓山一抚掌：“准了。”
说着，伸手将奚将阑单薄的身躯扶着，真的帮他翻了个身。
奚将阑精疲力倦，强撑着精神道：“温孤白呢？”
“死了呗，连渣都不剩了。”玉颓山随口道，“对了，那个大乘期的雷谴可真是不得了啊，要是你这小身板挨上一击，怕是当场毙命，我都没法子救你。还好你小脑袋瓜聪明，知道用“梦黄粱”来欺骗天道，让温孤白替你背全部的黑锅，哈哈哈我看祂得气死了。”
奚将阑含糊敷衍了一句。
“别睡了。”玉颓山晃他，“你不想去见盛焦了？当年不是乐颠颠要找人家合籍吗？”
“你好烦。”奚将阑恨不得自己聋了，没好气道，“我好累，你能不能让我安静睡一会，醒来再去。再说了你不是告诉盛焦我没事吗？”
玉颓山一愣，心虚地干咳一声。
奚将阑何其了解玉颓山，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道：“温孤白不是死了吗？我不是说计划成功了你就告知盛焦真相吗？你忘了？！”
“我生气。”玉颓山冷冷道，“他竟然拿剑架在我脖子上，上一个架在我脖子上的人……”
奚将阑气得一脚将他蹬了下去。
玉颓山：“…………”
玉颓山也不装了，坐在脚踏上干巴巴道：“我最开始是记仇，后来想通了就去獬豸宗找他了啊，但却根本没见到他人。”
奚将阑脑瓜子嗡嗡的，怒道：“那你去告诉其他人啊！”
玉颓山垂头丧气地蹲在床边，满脸都是“我错了”。
见奚将阑气得四肢都能动了，他欠嗖嗖地从怀里拿出来一块私藏的糕点，讨好地朝他一递：“吃吗？”
能让玉颓山这种护食的狗脾气分食物的，奚将阑是唯一一个。
但奚将阑却不稀罕，怒火中烧地伸手要打他。
玉颓山赶忙往后一退，奚将阑一个没坐稳直接朝床下摔了下来。
玉颓山一把扶住他，小声道：“我伪造出来的堪天道完全不受我控制啊，当时把你魂都给劈了一半，神魂重创，你被雷谴震伤了神魂，我又不能保证你一时半会能醒过来，就、就耽搁了。”
奚将阑气喘吁吁靠在枕头上，眉目恹恹根本不想理他。
玉颓山见他真生气了，蹲在那小声叫他：“将阑？”
奚将阑沉着脸不说话。
玉颓山又说：“晏聆？”
听到这个名字，奚将阑没忍住，瞪了他一眼：“闭嘴。”
“好啦好啦，不生气了，你现在清清白白，天衍珠不会再找你麻烦。”玉颓山笑起来，熟练地道，“‘奚将阑’和‘晏聆’这两个身份你爱用哪个就用哪个，反正盛焦喜欢的不都是你这个人吗，你主动点去找他不就成了？多大点事儿啊，哥哥替你做主，这事就这么翻篇了，别生气。”
奚将阑被他气笑了。
不过好在玉颓山这通插科打诨，奚将阑好像生锈的脑袋终于活泛了些，想起来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等等。”奚将阑一愣，嗅着空气中冷冽的桂香，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刚才说……我生辰快到了？”
玉颓山：“对啊。”
奚将阑脸色一白。
他的生辰是秋至八月廿八。
玉颓山不明所以：“自从你从“梦黄粱”出来，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奚将阑：“……”
奚将阑眼前一黑。
所以……盛焦三个月内都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玉颓山还在那啃糕点，隐约察觉到一股寒意从后背袭来，疑惑抬头，就见奚将阑阴恻恻看着他，眸中全是冷厉的杀意。
玉颓山：“……”
玉颓山艰难吞咽那口干巴巴的糕点，小心翼翼地将剩下半块糕点递上前。
“晏、晏小聆，吃糕点吗，长个儿。”
奚将阑：“…………”
“我杀了你！！”

第74章 乞巧生辰
一阵鸡飞狗跳，奚将阑追着玉颓山打。
玉壶过来时，玉颓山脸颊都青了一块，蹲在门口看蚂蚁搬家，好像世间万物一切都能引起他的好奇。
奚将阑正盘膝坐在软塌上调息，让灵力在凝滞三个月的经脉中流淌，一寸寸恢复身体知觉。
玉壶拿着一盏崭新的犀角灯轻手轻脚走过去，将其放在桌案上。
他将声音放得极轻，但奚将阑“闲听声”的相纹太敏锐，缓缓将灵力纳入内府，睁开眼睛。
玉壶这才道：“师兄，我去灵犀山庄定了新的犀角灯。”
奚将阑当年在天衍学宫以奚绝的身份定的犀角灯早就因他的鬼话连篇而被永久封闭熄灭，他那时不服输，还特意拿来盛焦的犀角灯闲侃。
最后连累盛焦犀角灯也被封十年。
奚将阑点点头，屈指弹过一丝灵力没入灯中。
犀角灯倏地亮起来，隐约从灯芯中瞧见一个龙飞凤舞的“聆”字。
奚将阑不虞的心情终于好了些，但还是阴沉着小脸在那摆弄犀角灯上的灵讯。
玉颓山不会看人脸色，见状高高兴兴地扒着门框探头探脑道：“哎，有了犀角灯你不就能找盛焦报平安了？”
玉壶怜悯地看了一眼玉颓山。
果不其然，奚将阑再次怒道：“我当时是怎么告诉你的？！千叮咛万嘱咐，一旦计划完成就立即告知他来龙去脉，我耳朵不好使，你也被传染了？！”
玉颓山被骂得脑袋一缩。
“三个月……都三个月了。”奚将阑痛苦地捂住额头，“我在他心中本就信誉极差，说句真话他都认为是假的，现在假死三个月，肯定觉得我在故意算计他……”
要是奚将阑突然喜滋滋地跳出来去找盛焦，盛焦肯定会拿天衍珠劈他。
这不是主动去找死吗？
奚将阑头痛欲裂，对玉壶道：“阿月，獬豸宗可有消息传来？”
“没有。”晏玉壶摇头，“只听说“梦黄粱”之事后，盛宗主曾去药宗一趟，半日方归。”
奚将阑一愣：“药宗？”
盛焦去药宗了？
奚将阑立刻打开犀角灯去寻乐正鸩，但这是新的犀角灯，里面除了玉颓山和晏玉壶，并无其他人的灵力，根本无法传音。
奚将阑：“……”
奚将阑仰倒在软塌上，恨不得死了算了。
玉颓山自小被纵夫人宠得无法无天，觉醒相纹后又因那八年非人折磨有些疯疯癫癫，根本无法共情任何人。
他蹲了一会，估摸着奚将阑不生气了，又高兴地凑上前去。
“我把恶岐道和九霄城的“弃仙骨”停了，过段时日再找个由头让那些迫切需要“弃仙骨”的修士去中州世家抢天衍灵力。”玉颓山眉飞色舞，“哈哈哈到时候场面肯定很热闹！打起来打起来！”
奚将阑面无表情看他，冷冷道：“你看我现在是想凑热闹的样子吗？”
玉颓山一噎，不可置信道：“你还在生气？都半个时辰了还没消气？你这人怎么回事，真是个狗脾气。”
奚将阑：“…………”
奚将阑沉默片刻，突然一笑，朝玉颓山勾了勾手指，温柔地说：“来。”
玉颓山还以为他消气了，笑嘻嘻地凑上前。
玉壶移开视线，似乎不忍心去看。
下一瞬，“轰”的一声。
玉颓山直接被奚将阑一掌打得破门而出，狼狈挂在院中桃树上，还将几颗桃子震下来，咚咚砸在玉颓山脑袋上。
玉颓山眼疾手快把差点掉到地上的桃子捞起来，洗都不洗就啃了一口，百无聊赖地趴在树枝上，苦恼不已：“脾气怎么越来越坏了，被谁惯的这是？”
奚将阑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灵力都用在打玉颓山上了，沉着脸盘膝坐在那重新调息。
晏玉壶始终安安静静站在那看他，冷若冰霜的脸上罕见浮现些许温和之色。
半晌后，一直紧闭眼眸的奚将阑突然道：“阿月……”
晏玉壶：“嗯？”
奚将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灿烂日光，轻声道：“明日……回去一趟吧。”
晏玉壶沉默半晌，道：“没有必要。”
奚将阑：“我想回去看看。”
晏玉壶道：“你不想先去见盛宗主？”
奚将阑：“……”
奚将阑唇角抽了抽：“能不能别提醒我这个？”
晏玉壶眼眸浮现淡淡笑意。
奚将阑只想能逃一日是一日，莫名想起盛焦当时那句……
“别让我在秘境看到你，否则你知道后果。”
他不仅去了秘境，还狠狠算计盛焦一番，最后又以死遁走整整三个月。
盛焦怕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奚将阑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
“等我从晏温山回来再说。”
***
翌日一早。
奚将阑一袭桂花纹绯衣，金和玉石串成的桂枝发饰从墨发穿过额间，漫不经心摩挲着指间盛焦送他的储物戒，冷冷从别院离开。
玉颓山一大清早出去吃了八顿早饭，叼着狗尾巴草回来迎面撞见，忙颠颠跟上去：“聆儿，干嘛去？”
奚将阑不想理他。
玉颓山死皮赖脸地问晏玉壶：“阿月，你们去哪儿啊？”
晏玉壶冷漠道：“晏温山。”
玉颓山噎了一下，讷讷道：“哦，哦哦，那是该去，到、到日子了。”
奚将阑沉着脸离开。
玉颓山眼巴巴看着他的背影。
恰好碰上这个日子，还把奚将阑气成这样，玉颓山难得从脏心烂肺中扒拉出来点良心，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哄一哄他。
玉颓山摸着下巴思索半天，突然一抚掌。
有了。
“来人啊。”
很快，恶岐道的侍从匆匆而来：“玉大人，有何吩咐？”
玉颓山豪气万千：“两日后便是晏聆生辰，去告知此地无银城的城主，我要为他办一场前无仅有的生辰宴。”
侍从一愣：“生辰宴？”
“对。”玉颓山越想越高兴，“让十三州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为我弟弟祝寿！”
侍从小心翼翼道：“晏大人……可同意了？”
玉颓山随口道：“不用告知他，我要给他个惊喜，到时他肯定高兴。”
侍从：“……”
“哦对！”玉颓山还沉浸在哄弟弟的喜悦中，美滋滋道，“务必把獬豸宗盛宗主给请来——无论用什么办法。”
到时奚将阑和盛宗主重逢，必定感动得眼泪汪汪，喜极而泣。
再也不生他的气了。
***
刚离开玉颓山花里胡哨的府邸，奚将阑就偏头打了个喷嚏。
他微微蹙眉，总觉得有人在背地里害他。
奚将阑本以为还要从阵法才能离开恶岐道去往此地无银城，但没想到刚出府邸便是碧空如洗，青天白日。
长街上人来人往，各个影子清晰。
奚将阑愣了愣。
晏玉壶为他解答：“师兄昏睡这三个月，玉大人已将恶岐道搬到此地无银城，当时还在十三州掀起轩然大波，最近几日好些了。”
奚将阑皱眉：“此地无银城的城主也愿意？”
“玉大人给了城主天生没有灵根的小公子一副天级相纹。”
奚将阑了然。
两人离开此地无银城，乘坐小行舫朝南边而去。
中州和北境的分界处是一座连绵不绝十万里的山脉，宛如一条巨龙横卧，隔开两境。
奚将阑孤身坐在行舫游廊的栏杆上，双腿悬在木栏外，单薄身躯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
他抬手将凌乱长发随手一理，行舫恰好穿过一片看不到视线的乌云，幽幽飞到重峦叠嶂上空。
晏玉壶敲了敲门，轻轻道：“师兄，到了。”
奚将阑一愣，垂眸往下看。
晏温山苍翠欲滴，郁郁芊芊，秋日的斜风细雨将翠绿山间衬得雾蒙蒙一片。
熟悉又陌生。
奚将阑茫然看了半晌，突然手一撑，整个人从万丈高空纵身跃下，绯色身影好似一滴血，落入茫茫山水画卷中。
等到晏玉壶将行舫停落在晏温山入口，遥遥看到上千层山阶上，奚将阑正一步步往上走。
明明能御风而上，奚将阑却未动灵力，淅淅沥沥的微凉秋雨落在身上，连羽睫都蒙上一层薄薄白雾。
每一层山阶陌生而熟悉。
漫漫小雨中，奚将阑绯衣翻飞，指间储物戒和腰间玉穗相撞，如鸣佩环。
恍惚中，奚将阑好似在一步一步迈上山阶间，颀长身形逐渐矮小，迈着的步子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奋力。
黄鹂站在翠绿山间，扑扇翅膀震得叶上凝结的雨水簌簌落下。
滴答。
晏温山千层山阶上，身着白衣的半大孩子欢快地往上爬，气喘吁吁，额间一滴汗水顺着雪白脸侧往下滑，还在眼尾红痣处停留一瞬，倏地掉落。
“阿月！”
十岁的孩子高兴地朝着下方招手：“我快到了，你又要输啦！”
不远处的翠绿树荫，比他小几岁的孩子爬山阶爬得脸色苍白如纸，恹恹道：“师兄，真的……跑不动了。”
晏聆笑他：“没用！我先走啦！”
晏月急了，忙手脚并用往上爬：“师兄，师兄。”
晏聆大声笑着，小短腿奋力迈着却在比他还小的师弟面前强撑著作为师兄的高傲，酸软着双腿终于爬上千层台阶，到了晏温山顶。
“哈哈哈。”晏聆站在最后一层台阶上朝他笑嘻嘻，“快点快点，娘如果知道我又跑出去玩，肯定又要揍我。这回你输了得替我顶罪，否则我……”
得意洋洋的狠话还没放完，一旁有个温柔的声音道：“否则怎么样啊？”
晏聆没反应过来，得意地说：“否则我就倒打一耙，说是你年纪小总闹着我出去玩。”
说完后，晏聆笑容一僵，单薄的小身板猛地打了个哆嗦，颤颤巍巍僵硬着回头看去。
朝夫人一身白衣，墨发挽成松散发髻，嗔着笑注视着晏聆，不知道在这儿听了多久。
晏聆小脸都绿了，干巴巴道：“娘，您怎么在这儿？”
朝夫人淡淡道：“我不在这儿，该在哪儿？”
“九重天当仙女呀。”晏聆惯会说甜言蜜语，只僵了一瞬立刻从善如流地笑嘻嘻哄娘亲高兴，“怎么屈尊纡贵来我们这种破地方呢。哎呀娘您今天的发髻真好看，那簪子也漂亮，坠了两个紫珠珠，特别衬您的衣裳。”
朝夫人笑起来，伸出纤细如葱白的手指轻轻抚摸晏聆的小脸，一股药香迎面而来。
晏聆冲他乖巧笑嘻嘻。
朝夫人手指猛地揪住晏聆的耳朵，眸子弯弯、下手倒狠：“这丑发髻是你爹给我挽的，簪子也是你爹挑的。你们父子俩的美感倒是一脉相承，丑上天的东西也能夸出花儿来。”
晏聆哀嚎不已：“娘！娘饶命啊我知错了！”
朝夫人手指又扭了半圈：“你自己出去玩就算了，为何要拉上阿月？”
晏聆要哭了。
“疼疼疼！娘，娘我知错了，下次再也不带阿月了呜！”
朝夫人见这小骗子眼泪都下来了，没忍心地松开手，幽幽看他。
朝夫人教训晏聆的空当，晏月终于气喘吁吁爬上来，小脸惨白如纸却还乖顺地行礼。
“师娘。”
朝夫人唉声叹气，拿着帕子给晏月擦了擦汗：“你们去哪儿玩了？”
晏聆在后面朝晏月挤眉弄眼。
晏月没看到，乖乖地回答：“回师娘，师兄带我去那边的山顶，说是能看到中州的乞巧市。”
朝夫人柔声道：“那看到了吗？”
“没看到。”晏月摇头，“雾有点大，什么也没瞧见。”
朝夫人偏头看了一眼心虚的晏聆。
晏聆闷闷道：“我、我就想看个热闹嘛。”
朝夫人无奈叹息：“这么想去？”
晏聆窥着他娘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就、就一点点，没太想。”
朝夫人拿他没办法，失笑着道：“等会我们坐行舫去中州城看乞巧节，如何？”
晏聆晏月一愣，差点直接蹦起来。
“当真？！”
朝夫人点头：“我哪儿像你，只知道花言巧语。”
晏聆高兴地围着朝夫人转圈，欢呼道：“好哎好哎，娘亲真好！娘亲是仙子！”
朝夫人拍了他脑袋一下：“快去准备，把你这身衣裳换下来。”
晏聆忙不迭点头，拉着晏月开开心心去换衣裳。
中州南境中间连绵山脉，山峰何止千千万，千年前此处山脉灵力浓郁，曾出过不少名扬天下的大门派。
但自从天衍降世后，山脉上的门派逐渐没落，剩下的只是一堆小门派——说好听点叫门派，难听点只是没什么前途的散修。
晏温山弟子凋敝，偌大山峰上如今只剩下晏聆一家和收养的小晏月。
晏聆飞快换了身衣裳，拉着衣襟还没系好的晏月蹦着跳着去晏温山的行舫。
那是门派多年前留下的，古朴精致，一绺灵力就能支撑飞到中州城。
朝夫人和晏寒鹊已等候多时，晏聆抱着晏月蹦上去，高兴得眉飞色舞。
“走啦出门啦！”
行舫缓缓飞起，越过巨大山脉，半日便到了中州城。
晏寒鹊沉默寡言，哪怕在行舫上也只是打坐修炼，晏聆在他身边爬来爬去，吵吵闹闹也充耳不闻，只当他不存在。
终于，行舫停落。
晏聆在高处时就瞧见中州城似乎比往常还要热闹，四处张灯结彩，还未入夜焰火噼里啪啦放个不停，瞧着不像是过乞巧，倒像是在祝贺似的。
晏聆蹦下行舫，拉着晏寒鹊的手双眸放光往外跑。
“爹，那是什么？”
“爹，爹，我能买来玩一玩吗？”
“爹啊！”
晏寒鹊低头瞥他一眼，丢给他一块灵石，让他自己挥霍去。
晏聆抱着他的胳膊笑个不停，不再捣乱地道：“爹，今年乞巧怎么和前几年不太一样，阵仗如此之大？”
中州长街上熙熙攘攘人山人海，大概是看到孩子问，旁边有个男人好心地为他解答。
“是中州城那位奚家的小少爷过生辰呢。”
晏聆好奇道：“奚家？”
“是啊。”男人笑着说，“奚家本不是太大的世家，天衍的天级相纹也没几个，素日里倒是安稳。但今年奚绝十二岁，刚好是那位纨绔小少爷觉醒相纹的日子。听说是奚绝小少爷自己提出要大肆操办，奚家将他宠得无法无天，哪会拒绝？”
晏聆一听是有天衍灵脉的世家，便乖乖地不再说话。
哪怕没心没肺如他，也知道有天衍世家和他们是云泥之别。
就在这时，长街上人群往左右街边散开，让出一条道儿来。
晏聆被人群挤得差点跌倒，想要探头探脑地看却又因个儿矮根本瞧不见。
晏寒鹊默不作声将他抱起来。
晏聆终于看到热闹。
长街上有好几只独角兽驮着一座精致华美的行芥，悬挂着灯笼上写着龙飞凤舞的“奚”字。
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撩开雅致窗帘，露出一张恣睢张扬的小脸来。
——那是奚家小少爷，奚绝。
骄纵的小少爷唇红齿白，一看便是常年养尊处优琼堆玉砌才能养出来的贵公子，奚绝横扫周遭密密麻麻的人群，眸中全是高傲。
晏聆扒着晏寒鹊的肩膀，高高兴兴看热闹。
无意中，纨绔小少爷奚绝目空一切的眼神和晏聆对了一下。
晏聆疑惑地眨了眨眼。
奚绝嫌弃地收回视线，哼道：“乡巴佬。”
晏聆眼尖地看到他的唇形，顿时气得往后仰倒，差点从晏寒鹊怀里翻出去。
目中无人的狗纨绔！

第75章 灵级相纹
乞巧热闹非凡。
被骂了句“乡巴佬”，晏聆不悦一会，很快又没心没肺地同晏月疯玩起来。
长街上皆是人，夜幕降临。
两个半大孩子玩了半天，终于知道疲倦，蔫哒哒坐在长桥边的石凳子上，托着腮看着人来人往。
晏寒鹊不想给儿子花钱，却花重金买了一支鸳鸯钗，持着朝夫人的手，垂着眸将钗插在松散发髻中。
晏聆笑嘻嘻地说：“那钗真好看呐。”
晏月瞥了一眼花里胡哨的鸳鸯钗，心想哪儿好看？
朝夫人唇角抽动，也心想：“可真丑啊。”
但晏寒鹊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隐约浮现一抹期待，朝夫人沉默好一会，才夸张地扶着丑发髻，熟练地敷衍他：“真好看，我喜欢，寒鹊的眼光果真不错，真配这个发髻和簪子。”
晏寒鹊难得被夸得飘飘然，眸中闪现淡淡笑意。
晏聆偏过头，学着朝夫人的模样深情地对晏月说：“真好看，我喜欢。”
晏月抿着唇笑。
耳畔隐约有木轮滚落地面的声音，晏聆还以为有卖好吃的小摊车，忙高高兴兴转头就看。
却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孩子推着轮椅嘴中口中在说些什么，轮椅上温温和和的孩子眸中全是无奈。
让尘淡淡道：“你觉得那个奚家的少爷能觉醒什么相纹？”
横玉度摇头：“不好背后议论他人。”
让尘只好问：“你的生辰不也快到了，那你想觉醒什么相纹？”
“我什么都好。”横玉度笑着说，“像我这种废人，无论觉醒什么怕是都没什么大用，不如没有的好。”
让尘蹙眉：“不许这么说。”
横玉度笑笑：“那你呢？”
让尘想了想：“我也想不出来，总归玄级天级就差不多，灵级就别想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离开。
晏聆见不是吃的，失望地移回视线。
晏寒鹊和朝夫人在谈情说爱，晏聆百无聊赖看了一会，发现坐在路边听各种人的声音好像很有趣。
万物百态，只是从路边而过的几息就能看到无数人一生的简短碎片。
这种感觉极其奇妙。
晏聆见一时半会回不了家，索性兴致勃勃地托着腮看着路边路过的人。
人群中，一个从头到脚被黑袍遮掩的小孩奋力地蹬腿，在路人狐疑地注视下，怒气冲冲中还带着哭腔嚎道：“我不要逛！我要回家——人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啊啊啊娘求求你！”
晏聆没见过不想出来玩的，好奇地盯着他看。
乐正鸩余光一扫，咆哮骂道：“看什么看？！再看小心我揍你个小矮个儿！”
晏聆：“……”
晏聆还没来得及生气，婉夫人伸手揪着乐正鸩的耳朵，把他一路惨叫着薅走了。
晏聆这才消了气。
没一会，人群中鬼字纹墨白袍的孩子呜呜嗷嗷地从旁边跑过，兴奋地道：“这有哥哥示爱哎，爹！快来看！快跟着学着点！”
晏聆忙探头探脑。
示爱？哪有示爱？！
酆聿他爹脸色阴沉地走过来一把捞住他的腰身，看起来想要把他带回去杀人灭口。
丢人的玩意儿！
晏聆看热闹看得直乐。
“师尊！”腰间别个小木剑的小剑修一身正义，“咱们什么时候回南境？徒儿要练剑！”
柳空厌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好玩。”
柳长行只好努力去玩。
晏聆看着两人离去，眼前突然闪过一抹黑影，似乎又有一个人走过去了。
什么玩意儿？
晏聆没多想，继续看。
就在这时，耳边有人轻声道：“你们爹娘在那儿？”
晏聆疑惑偏头，就见一个身着蓝衫的孩子正站在他们身边，眸中满是温润和煦之色，担忧地注视着他们。
晏聆茫然：“啊？”
“乞巧人多，你们是和爹娘走丢了吗？”盛焦轻轻问。
晏聆这才反应过来，忙指了指不远处还在浓情蜜意的晏寒鹊和朝夫人：“我爹娘在那儿呢，没跑丢。”
盛焦笑了笑：“那就好。”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晏聆却神使鬼差地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盛焦回头。
晏聆抓住后自己也懵了，木木地和盛焦大眼瞪小眼，好半天才讷讷收回手。
“对不住。”
盛焦疑惑看他，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吃吗？”
晏聆今日吃了太多东西，撑得走不动，但嗅到淡淡桂花香犹豫一下，还是乖乖伸手接过：“谢谢你。”
盛焦笑了笑，终于转身离开。
晏聆捏着桂花糕看着那蓝衣孩子消失在人群中。
晏月抱着他的手臂摇了摇，小声道：“师兄，陌生人给的东西，最好别吃。”
晏聆回过神来，嗅了嗅桂花糕，朝着晏月一龇牙，故意逗他：“但我现在饿了怎么办呀？”
晏月干巴巴道：“我、我给师兄买吃的去。”
说着，他就要从凳子上跳下去买东西。
晏聆哈哈大笑，一把抱住晏月的腰：“傻小子，我唬你呢。”
晏月不知道在哪里听的一些有的没的，委屈道：“那你别吃。”
担心被毒死。
话音刚落，晏聆已经“啊呜”一口把桂花糕吞掉半个，鼓着脸颊像是松鼠似的冲他笑。
晏月：“……”
晏月差点“哇”地哭出来。
晏聆笑得直打跌。
晏寒鹊终于将礼物送出去，还没来得及和夫人单独相处，就听到后面晏月的委屈哭声。
晏寒鹊冷冷看向晏聆。
晏聆三口两口把桂花糕吞了，龇牙笑嘻嘻：“我们闹着玩呢。”
说着，推了推晏月。
晏月性子软，忙擦干眼泪，乖乖地说：“师兄没欺负我，真的在玩。”
朝夫人似笑非笑看着他们。
晏寒鹊沉着脸走上前，一把把晏聆捞到怀里。
晏聆忙手脚并用地扑腾个不停，能屈能伸地求饶：“晏大人！晏仙君！饶命啊我再也不敢啦！娘！娘救命呀！”
“怎么办呢？”朝夫人笑着说，“晏仙君不听我的，要不晏小仙君忍一忍吧，左右不过挨顿揍，你爹也是为你好，你能理解谅解的吧？”
晏聆：“……”
晏聆不可置信地看着朝夫人。
看到他这副目瞪口呆的傻样，朝夫人实在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晏寒鹊被扰了兴致不想再逛，又忙着回家打孩子，捞着哭天喊地的晏聆离开。
朝夫人牵着晏月的手，笑着跟上前。
四人高高兴兴——除了等会要挨揍的晏聆，乘坐行舫在漫天焰火下宛如浩瀚汪洋中的一叶扁舟，悠然飘回晏温山。
夜色渐深，中州城又放了场盛大烟火，璀璨光芒连天，乞巧才终于结束。
子时即将到，奚家依然灯火通明。
奚绝困倦地趴在蒲团上打哈欠，三番五次想要回去睡觉却被纵夫人强行按着不准走。
“绝儿乖。”纵夫人在外强势，但对唯一的儿子却是慈爱有加，她将软趴趴的奚绝轻柔拉起来让他跪直，“再撑一撑，等觉醒相纹就送你回去睡。”
奚绝撇撇嘴，根本不信这句话。
十二岁生辰是最麻烦的，觉醒相纹后还要祭祖、拜天衍，一堆乱七八糟的事能断断续续忙到清早，到时奚家将相纹名字定下告知其他世家，必定又是一番应酬寒暄。
怕是到明天晚上都不一定有时间睡个安稳觉。
奚绝百无聊赖道：“觉醒了相纹是不是还要去天衍学宫上四年学啊？听说好枯燥的，我不爱去，能不去吗？”
纵夫人难得对儿子强硬：“不行，天衍学宫必须去，奚家已经同天衍学宫的温掌院说过，明年深秋入诸行斋，那可是整个十三州最好的学斋了。”
奚绝撒娇，奚绝撒泼，纵夫人却还是不准他逃学。
奚绝只好捏着鼻子答应，哈欠连连地道：“娘，我饿了。”
寻常人进不来天衍祠，纵夫人道：“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乖乖的在这儿别乱跑，也别睡觉。”
奚绝拖长了声音，赖叽叽道：“知道啦。”
天衍祠外，奚家家主和长老已在等候。
奚绝算是这几十年来天赋灵根最高的孩子，十有八九会觉醒天级相纹，奚家家主奚择自然对其寄予厚望。
天衍灵脉用一丝少一丝，全然不像寻常灵脉那样有天地供应源源不断。
因前面八个灵级相纹有七个得道飞升，天衍耗费太多，十三州所剩寥寥无几，更何况分到其他几个世家更是捉襟见肘。
十三州已几百年没出过灵级相纹，天级相纹已是天纵之才。
纵夫人亲力亲为，端着奚绝爱吃的精致糕点刚回到天衍祠，就见一道金色光芒直冲云霄，转瞬即散。
一股浓郁的天衍灵力肆意而出，破开祠堂结界往外蔓延。
众人一愣。
天衍灵脉一绺都稀奇珍贵，地脉处更是层层结界布下，不会让任何一丝天衍灵力泄露出去。
奚择沉着脸冲进天衍祠中，本以为是天衍地脉处的结界破了。
进去后却倏地一愣。
烛火通明，奚绝跪在蒲团上满脸懵然，烛光从四面八方而来，将他的数个影子照映得宛如盛开兰花。
奚绝茫然回头，一身金色灵力从身体经脉往外溢出，像是被吓呆了：“爹？”
奚择察觉到奚绝身上那诡异浓郁的天衍灵力，脸色倏地一变。
奚家长老落后几步进来，见状也是一愣。
整个祠堂一阵死一般的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声音微弱，但在这一刻却好似震耳欲聋的惊雷劈在天衍祠。
奚绝身上的相纹气息，绝非是玄级或天级，而是一种在场所有人都从未见识过的……
一刹那，在场众人脑海中不约而同闪现四个字。
灵级相纹。
奚绝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从这群长辈看向他的视线中迷迷瞪瞪地意识到……
或许，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第76章 晏温裂缝
乞巧后，奚绝一直没能出去过天衍祠。
他感觉自己好像是一尊佛像，无论什么人过来都会用一种崇敬的眼神看他一眼，看得年仅十二岁的孩子满脸迷茫。
“我娘呢？”奚绝抓住一个脾性温和的长老问，“昨天她说给我拿糕点去啦，怎么还没回来呀？我想见我娘。”
长老温柔笑道：“我们绝儿觉醒的可是灵级相纹，纵夫人和家主自然都在忙，想吃什么我帮你去拿。”
奚绝撇撇嘴，摇头表示不要。
他只是想见娘。
长老笑了笑，转身离开。
等离开天衍祠到了隔壁偏厅，还未进去就听到一阵激烈吵闹声。
“……我不准许！”
纵夫人冷冷端坐在那，面无表情道：“他也是你亲生儿子，你到底多狠的心，才能说出这种话？”
奚择撑着头满脸烦躁：“那是天衍灵力，若是放他出去，其他世家得知他的相纹会如何你想过没有？我们能护住他吗？”
纵夫人道：“我会告知绝儿，不会让他泄露半分灵力，没必要……”
“呵。”奚择冷笑，“他被你纵容得无法无天，怎会听你的？况且明年深秋天衍学宫入学，此事在温掌院那已是定了的。入学要四年，在这么多世家子弟的眼皮子底下，你真以为他那种肆意张扬的性子能藏得住？”
“那你到底要如何？！”
“我方才已说了，他不能离开天衍祠半步。族中长老已告知外界，绝儿并未觉醒相纹，省的多生事端。”奚择道，“你难道真的想害死他吗？”
纵夫人沉默许久，似是妥协了般，颓然垂下头。
“我已让人在天衍祠下做了灵芥，今日就让他住进去。”奚择疲倦地撑着额头，“他吵闹了一天想见你，去看看他吧。”
纵夫人起身就走。
在天衍祠不能太过放肆，奚绝跪得腿疼屁股疼，想让人给他搬来个软榻躺一躺也被拒绝了。
他正在那发火：“连个软榻都不成吗？那你们让我回去睡觉啊！在这儿晾着算什么啊？”
守门的长老干笑。
奚绝脾气本来就不好，要是在平常肯定要骂个半天，但不知为何自从觉醒相纹后心中莫名惶恐，只好嘀咕几句，自己找了两个蒲团拼在一起，蜷缩着身体在那躺着。
他小声嘟囔：“不拿就算了，反正我娘等会肯定会接我回去。”
刚刚走到门口的纵夫人脚步一顿。
长老都已将结界打开一条缝隙，却见她怔然站在原地良久，似乎不敢进去。
“夫人？您不进去吗？”
纵夫人性子强势，无论做何事都雷厉风行，但此时却像是畏惧，近乎狼狈地转身离去。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
入夜后，奚择前来天衍祠，带着奚绝往外走。
奚绝在蒲团上躺得浑身发疼，见状还以为能回自己的锦绣堆好好休息，但离开天衍祠后却沿着一处长长台阶往下走，好似通往底下。
“爹？”奚绝抱住奚择的手臂，“我们去哪里啊，我害怕。”
奚择低头看他，低声道：“不害怕，有爹在。”
低沉又带着倦意的声音在空荡的石阶回荡，莫名诡异。
奚绝“哦”了一声，并未觉得哪里不对，只是神使鬼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石阶入口一道夕阳铺洒而下，瑰丽璀璨，好似烛火最后燃烧的辉煌。
那是他年少时期见到的最后一缕日光。
奚绝跟着奚择一路迈着石阶往下，一步一步，少年人的脚步清脆不带任何迷惘。
哒哒，一路将自己送向地狱。
数百层台阶的尽头，便是奚家的天衍地脉。
奚绝从来没来过这里，每次用天衍修炼也是在天衍祠吸收那一丁点的灵力，他仰着头看着数十根粗壮石柱上的金色灵力，视线最终落在那条漂浮在半空宛如河流的天衍地脉。
奚绝诧异地“啊”了一声：“爹，这就是天衍吗？”
奚择点头。
奚绝见奚择并未叮嘱或阻止自己乱跑，便高高兴兴地跑到灵脉面前，惊奇地伸出手去触摸天衍地脉。
天衍似乎极其亲昵他，幻化出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勾住奚绝的手腕。
“啊！”奚绝高兴地回头，“原来天衍是这样的。”
奚择眸子幽深地看着。
天衍对待其他人，哪怕是奚择这个家主，也从来不会这般温柔亲和。
奚绝和天衍玩得不亦乐乎，奚择始终站在那安安静静看着。
没一会，奚绝自己反倒觉得不自在，毕竟纵夫人很宠他，但奚择却对他极其严厉，哪怕撒撒娇也会被骂。
“咳。”奚绝收回手，噔噔跑回奚择身边，讨好地朝他笑，“爹，我们走吧。”
他本以为这是觉醒相纹后的固定流程，抱着奚择的手臂就要回去睡觉。
奚择站在那并不动。
奚绝茫然仰头看他：“爹？”
“绝儿。”奚择垂眸看他，低声道，“你知道自己的相纹叫什么吗？”
奚绝点头：“长老和我说了，叫“堪天衍”。”
奚择见他懵懵懂懂，抬手按住他的脑袋，解释道：“你的相纹能够生出天衍灵力。”
“哦。”奚绝似懂非懂，“那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
奚择：“什么？”
奚绝看了奚择一眼，似乎在判断该不该说，但犹豫好一会还是小声道：“为什么爹这么伤心？”
奚择一愣，没想到他这么敏锐。
“天衍灵力十三州人人都想要，若是被人知道你的相纹能力，会引起大乱。”
“那我不告诉别人。”奚绝点头，“我往后谁也不告诉。”
但是只要他动用能力，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来。
奚择深吸一口气，指着柱子旁一座灵芥，道：“你先在此处住几日，等我和族中长老商议好此事，再让你出来。”
奚绝吓了一跳：“啊？我一个人吗？”
“嗯。”
奚绝不敢当着他爹面前撒泼，讷讷道：“但我害怕。”
“不必害怕，天衍不会伤害你。”
奚绝看着不远处潺潺而流的天衍灵脉，正在愣神时，奚择已经转身走上台阶。
奚绝还没做好准备，赶忙去追，但还未抬步走上第一层台阶就被一道强悍结界阻拦住。
“爹！”
奚择头也不回，一步步朝拾阶而上。
“爹……”奚绝喊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他噎了一下，还是小声地道，“我、我会乖的。”
无法预知的未来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纨绔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乖巧”，但却也没等到奚择回头。
奚绝自有记忆起便是前呼后拥，散个步也有一堆人伺候，他从未体会过安静和孤独，迷茫站在天衍地脉中看着金灿灿的灵河安安静静地流动。
前几日的时候，每日都有长老来送一日三餐，吃食依然精致。
奚绝终于将心放了下去，满心期望地以为只要待个几天就能回到自己的温柔乡里继续过往常的日子。
直到一日他趴在天衍地脉边没忍住睡着了，浑浑噩噩中突然感觉手腕处一阵剧痛，疼得让当即清醒过来，疯狂甩手。
等他定睛一看，却发现是天衍灵脉中的一绺灵力像是灵线似的钻入他的手腕一直探到经脉中，像是吮了一口“堪天衍”相纹浓郁的灵力。
奚绝愣住了。
那根灵线还在不住吮吸，不过十息奚绝就感觉一股疲乏涌上浑身经脉，让他疲倦得瞬间瘫倒，眼瞳逐渐涣散。
灵线终于从小少年的手腕探出。
一刹那，天衍灵河散发一道强光，宛如久旱逢甘霖，灵脉几乎粗壮一圈，灵力都在沸腾。
在台阶处看守的长老发现动静立刻冲进来，瞧见好似焕发生机的天衍灵力，微微一愣。
奚绝的“堪天衍”不仅能产生天衍灵力，那些灵力竟然还能反哺天衍地脉吗？！
奚绝一无所知，早已失去知觉。
再次醒来，周围依然空无一人，奚绝看着缓缓流动的灵河，浑身打了个激灵，顿时想起晕过去前好像被吸去了什么，忙不迭爬回灵芥中躲起来。
他实在是怕了被硬生生从相纹灵脉中抽出天衍灵力的痛苦，那几息简直生不如死。
但那晚入夜后，枯竭的天衍灵脉却像是在本能寻找源头，悄无声息探进灵芥中，再次吸食奚绝缓过来的相纹。
少年人不知人心诡谲，还妄想着有朝一日能远离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在没有光亮的地方，奚绝完全分辨不出来过了多久，或许是三天，又或许是三个月、三年，有时连长老送吃食都听不到动静。
奚绝每天都在叫爹娘，但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我哪里做错了？”奚绝浑浑噩噩地想，“我不够乖吗？”
混沌的神智清明了一瞬，奚绝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不够乖。
他自幼恣睢肆意，稍有不如意地就要撒泼打滚让纵夫人帮他解决出气，哪怕旁支的兄长也各个受过他的欺辱，什么奚明淮奚清风。
奚择总是说不该纵容他，但纵夫人只心疼这个唯一的儿子，将奚绝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只觉无论闯出什么祸，都有人给他兜底。
可如今……
奚绝惶恐地想：“娘不要我了吗？”
如果纵夫人不再在乎他，现在他所经历的一切，便是自己这些年骄纵狂妄的惩罚吗？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惶恐袭向心头，才十二岁的孩子恐惧得浑身发抖，满脸泪痕地喊娘。
他喊到撕心裂肺也没有任何回应，回应他的只有“不会伤害他”的天衍灵线探入他的经脉。
在好似永无止境的痛苦中，奚绝突然不再害怕，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怨恨。
如果自幼他得到的一切爱意和纵容都明码标价，迟早一日要收回，当初为什么要给他？
逍遥十二年，换来无边无际的痛苦。
“娘……”
奚绝蜷缩在角落，几根天衍灵线钻入他的经脉中，带来的痛苦让他浑身剧烈一抖。
遽然间，奚绝不知哪来的力量，猛地尖啸一声，漆黑眼瞳紧跟着闪现一抹金灿光芒。
身上灵线系数震断，造成的反噬让小小的少年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呕血。
他满脸全是泪痕，踉踉跄跄挣扎着扑到石阶的结界处，无数天衍灵力短暂为他所用，掌心闪现半透明的金色灵力，轰然一声将地脉深处的结界系数撞碎。
轰——
奚绝逃了。
不出半刻钟整个奚家陷入一阵惊慌失措中，所有知晓奚绝灵相纹的人全部都在寻找他。
若是奚绝逃离奚家，不知落在哪家世家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纵夫人面无表情站在院落门口，看着奚家所有人拎着灯一寸寸地去寻奚绝，冷眼旁观。
已是深秋，桂花盛开，深夜寒霜层层结在枝叶上，被烛火照映着微光。
纵夫人也不去寻，冷冷转身回到房中。
但还未点灯，隐约感觉原本紧闭的窗被打开，穿堂风呼啸而过，一个人影猛地扑到她怀里，颤抖的双手死死搂住她。
纵夫人一愣。
奚绝浑身是血，不受控制地在发着抖，他呜咽着抱住纵夫人，像是个受尽苦楚终于寻到可依靠的港湾，但又怕外面的人会找到他，拼命压抑着哭声，隐忍地哽咽道：“娘，娘！”
纵夫人被这一声“娘”叫得眼泪簌簌落下来。
一片黑暗中，纵夫人伸出颤抖的手抚摸奚绝瘦了一大圈的脸，压低声音艰难道：“我儿，你来这儿做什么？为什么不走啊？”
奚绝感受到久违的温柔，顿时咧开嘴笑了：“我、我来找娘，我想您了。”
纵夫人一愣，呆呆看他。
“娘……娘我会乖。”奚绝像是怕再被抓回去，努力扬起笑容想要表示自己真的乖了，急忙说，“我错在哪儿我改，我以后再也不……不耍性子了，好不好？娘我错了！”
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多大的错，才要遭受这样的痛苦惩罚。
纵夫人哭得隐忍，她伸手抚摸奚绝的脸，哆嗦着道：“绝儿，走吧，不要再回来。”
奚绝一呆，忙扬起笑：“我……绝儿以后都乖。”
他一个多月没和人说话，颠三倒四只会说“我会乖”。
纵夫人却道：“快走，找个没人的地方。”
奚绝茫然：“我……我去哪里啊？”
茫茫十三州，他有地方能去吗？
纵夫人还要再说，房门猛地被推开，无数人冲进昏暗的房间，强行抓住奚绝。
奚绝拼命挣扎，却被拽着手硬生生拖走。
“娘！”
奚绝挣扎着抓住门框，抱着全部期望地朝着纵夫人伸出手：“娘！娘救我！我错了！娘我以后真的会乖……”
纵夫人站在一片黑暗中看不见神情，只隐约听到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滴答。
至始至终，纵夫人都没有动。
奚绝的五指一点点被拽开，好似身处悬崖摇摇欲坠。
但他最依赖的人始终没对他伸出手。
奚绝的期盼像是燃尽的烛火，终于一寸寸烧尽，只剩下一抔绝望的死灰。
“娘……”奚绝呢喃道，“你……不要我了吗？”
最后一根手指彻底被掰开，到底是谁将他拖走的奚绝已经没有印象，只记得深秋的寒风将他吹得浑身发抖。
再次被拖回天衍祠下方的天衍地脉，奚绝脸上已没有丝毫神情，他长发凌乱，坐在那垂着头呢喃道：“娘不要我了。”
面前的人没说话。
“哦。”奚绝小声说，“她放弃我了。”
他生来就很聪明，早就知道奚家为何会将他困在这里，但却不敢相信，自欺欺人地给自己画了个大饼——只要自己乖一点就能回到之前。
可如今纵夫人的漠然让他彻底看清。
相比较一个纨绔，整个奚家选择了天衍。
奚绝不知为何突然低低笑了出来，看守他的长老疑惑看去，却见从少年单薄的身体中天衍灵力宛如山洪海啸轰然溢出，一瞬间连奚家的天衍地脉都为他所用。
轰！
一阵惊天动地震耳欲聋的嗡鸣声响彻整个中州。
灰尘四起，几乎将地脉震塌。
一阵混乱中，有人惊叫。
“他想毁了天衍！！”
“快制止他！”
“家主！天衍地脉外泄了！”
那一夜，中州剧震。
无数山峰、地脉被震处天堑似的裂缝，最后轰然在中州边界、同北境交界的连绵山脉中缓缓裂开一条巨大缝隙。
晏温山剧烈震动，睡梦中的晏聆迷迷糊糊被一股钻入体内的热意惊醒，还没来得及看发生什么事，就被晏寒鹊一把捞起，御风离开。
下一瞬，晏聆偏远轰然塌陷。
四人乘坐行舫飘浮在半空，晏寒鹊沉着脸看着晏温山一侧那巨大的裂缝。
只差一点，晏温山就能裂开两半。
裂缝最边缘的正是晏聆的住处，还好晏寒鹊反应极快，及时将他抱走。
晏聆迷茫道：“爹，发生什么事了？”
晏寒鹊摸了摸他的头，一言不发。
朝夫人诧异道：“十三州可从没有这么严重的地动。”
晏寒鹊道：“先在行舫上住一夜，明日再说。”
晏聆没心没肺，还是头一回在行舫上过夜，当即困意顿消，兴奋地要拉着晏月去玩。
晏寒鹊敲了敲他的脑袋，看着下方巨大的裂缝，脸色比平日还要阴沉：“去睡觉。”
晏聆只好委屈地去睡觉。
行舫的房间狭小，晏聆正躺在软榻上懒洋洋地酝酿睡意，突然耳畔传来一声轻微的……
“娘。”
晏聆猛地一个激灵坐起来，疑惑摸了摸耳朵。
下方似乎又有阵阵山峰崩裂声，晏聆爬到窗户边，拉开木窗探着脑袋往下看。
因为地动，下方的山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烧了起来，隐约能看到那巨大裂纹处的影子。
似乎有烛光？
晏聆茫然地探脑袋去看。
忽然间，似乎有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好似呢喃私语。
“娘……娘不要我了。”
晏聆一愣。
下一瞬，那巨大裂纹处突然冲出来一道灿烂烛火，猛地一闪晃得晏聆眼一闭，隐约感觉好像有一道暖流照在身上。
晏聆迷迷糊糊揉了揉发疼的眼睛，再次睁眼看去时，烛火已经消失。
半大孩子隐约觉得不对，浑身打了个激灵不敢再看，他一个人有点怕，想了半天又噔噔跑到晏月的住处一下蹦上床。
晏月被他惊醒。
晏聆将小小的晏月扒拉到怀里，倒打一耙道：“吓到了吧？来，师兄抱着你睡。”
晏月：“……”
算了。
晏聆欠揍了一番，正要睡觉，隐约听到山泉水叮咚的声音。
“嗯？”
晏聆拢了拢耳朵，迷茫睁开眼睛四处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只有晏月均匀的呼吸声。
晏聆没多想，一头栽回去呼呼大睡。
巨大裂缝在深夜中，好似一张狰狞的血盆大口。

第77章 雨落晏温
整个中州的地动直到天光微亮才终于停歇。
因这场震动，连绵山脉下了一夜的雨，清晨也未停，晏寒鹊将行舫缓缓停在晏温山，好在损失并不惨重，重修灵芥就行。
晏寒鹊同其他小门派的人商议了一番，但因地动是由中州城而来，他们也无迹可寻。
等到晏寒鹊再回来时，朝夫人慌张地一把抓住他往行舫里走，急急道：“寒鹊，阿聆不太对劲。”
晏寒鹊脸色一沉，快步进去。
狭小的行舫房间中，晏月正坐在床边抽噎着哭，小脸惊慌惧怕。
晏聆蜷缩在小榻上，裹在被中的身体不住发抖，伸手一抹额头全是冷汗，好像体内有积攒的痛苦无处宣泄，只能在孱弱经脉中胡乱逃窜，冲撞得他痛苦痉挛发颤。
晏寒鹊将晏聆单薄身躯抱起靠在怀中，乍一触碰感觉晏聆身体竟烧得滚烫。
“阿聆？”
晏聆勉强还有意识，蹙眉含糊呻吟一声：“嗯？爹？”
晏寒鹊用灵力缓慢探入晏聆经脉，温暖流水似的灵力缓解晏聆的痛苦。
晏聆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睛，喘息着茫然道：“爹，我要死了吗？”
晏寒鹊将他抱紧，轻声道：“不会。”
“我冷。”晏聆呜咽道，“我害怕。”
晏寒鹊：“不害怕，爹在。”
晏聆疼得满脸泪痕，拼命往晏寒鹊怀中埋。
很快，晏寒鹊查探完晏聆的经脉，神情瞬间变了。
他倏地抬头和朝夫人对视。
朝夫人在晏寒鹊来之前已为晏聆查探过，本以为小孩是被吓着发了热，医修治愈灵力探遍晏聆经脉却发现经脉似乎在被某种奇怪的灵力同化。
一股金色好似藤蔓的灵力正在晏聆体内一寸寸扎根。
晏寒鹊一言不发，用宽袍将晏聆裹住抱在怀中，飞快下了行舫。
晏月哭得要背过气去，抱着朝夫人的脖子哽咽道：“师兄不要死……”
才七八岁的孩子不明白“死”是什么，只是本能对未遇到过的事恐惧。
朝夫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道：“阿月别怕，不会有事的。”
话虽这么说，但朝夫人心中却也没底，她隐约有了猜想，一向温和的脸上也难得浮现些许沉重。
虽然晏寒鹊和朝夫人只是寻常修士，并未觉醒相纹，但也曾见识过有相纹的修士动用灵力是何种气息。
晏聆体内那诡异的金色藤蔓，同那些觉醒相纹的修士极其像。
朝夫人眉头越皱越紧。
别说晏温山从未有过天衍灵脉，就算有，整个十三州觉醒相纹也是在十二岁生辰当天，晏聆还要再过几日才能到十岁生辰，怎么可能会突然觉醒相纹？
晏寒鹊面无表情将晏温山后山的一处洞府打开，里面是历代修士大能闭关之处，层层结界错综复杂而起，将晏聆身上散发的气息微微遮掩住。
洞府里极其冰冷，晏寒鹊把浑身滚烫的晏聆放在玄冰玉床上，森冷寒意从后颈钻入，短暂地将那股热意压下去。
晏聆病恹恹睁开眼眸：“爹，娘……”
晏寒鹊道：“没事了。”
晏聆眼神涣散，迷迷糊糊地突然说：“娘，外面在下雨，您晒的草药收了吗？”
朝夫人一愣。
方才晏聆整个人被烧得昏昏沉沉毫无意识，洞府中全是结界，怎么会知道外面在下雨？
朝夫人温柔道：“都已收了。”
晏聆“哦”了一声，微微歪着头，终于昏昏沉沉睡去。
晏月见晏聆都在说胡话，差点嚎啕大哭，但怕吵到师兄拼命忍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流。
“阿月不要哭。”朝夫人抚摸晏月的脑袋，“真的不会有事，有师父师娘在，对不对？”
晏月含着眼泪看了看晏寒鹊，对师父的盲目信任让他终于止住哭，抽噎着点头。
晏聆发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热，若是在寻常肯定人都烧傻了，但不知是不是相纹的灵力，沉睡中晏聆脸上的痛苦越来越弱，直到第二日夜晚，整个人竟然呼呼大睡。
滚烫的热意系数退去，那根张牙舞爪的金色藤蔓似乎终于在晏聆还未到年纪的经脉中彻底扎根，天衍灵力潺潺在身体中而流。
晏寒鹊为其探脉，就算再无法接受也终于确定——年仅十岁的晏聆，觉醒了天衍相纹。
虽然不知晓相纹是什么等级，但绝不寻常。
若是在十三州其他大世家中，必定要敲锣打鼓广而告之，但对于晏温山这种并无世家庇护的小门派，却是怀璧其罪，稍有不慎怕是会遭受灭门之祸。
两人在死寂的洞府中沉默。
突然，朝夫人道：“药宗。”
晏寒鹊：“什么？”
“药宗的婉夫人。”朝夫人道，“我同她年少相交，是知己好友，药宗乐正家有天衍地脉，若阿聆觉醒的当真是相纹，她定然能看出来。”
晏寒鹊道：“可信？”
朝夫人没有多说半句，只是点头。
可信。
晏寒鹊思量再三，垂眸看着安安静静睡着的晏聆，良久终于道：“好。”
从晏温山到中州城药宗一来一回要一日功夫，朝夫人寻来犀角灯，寻到婉夫人的犀角灵道，传了一道音过去。
不过片刻，婉夫人含着笑的温柔的声音传来：“朝儿，你有多少年未寻过我了？”
两人自从合籍生子后，已许久未相聚过，上次乞巧也是擦肩而过，并未碰上。
朝夫人笑了笑，因事紧急她并未过多寒暄，言简意赅将晏聆经脉的古怪告知。
婉夫人蹙眉：“前几日中州的确有异样，你确定阿聆的经脉是在觉醒相纹？”
“十有八九。”
“好。”婉夫人很干脆，“我现在立刻过去。”
说罢，没有半句废话地离开灵道，朝晏温山而来。
夜幕降临，奚家长老急匆匆冲到天衍祠。
奚择孤身站在满室烛火中，见状微微侧身，面无表情看来。
“什么事？”
这几日奚家一直在私底下处理天衍地脉灵力泄露之事，但就算制止奚绝，天衍灵力一直在往十三州四处流窜。
花了一日一夜，依然没找到地脉泄露的最终裂缝。
长老气喘吁吁：“寻、寻到裂缝的尽头了，在……”
奚择眼眸猛地一冷。
“……在中州同北境交界的连绵山脉，晏温山。”
***
晏聆感觉自己好像被一把金色的火烧成了一把灰烬，迷迷糊糊中自己又从一堆死灰中破土而出，迎着日光长出嫩芽。
他舒舒服服在床榻上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处紧闭的洞府。
晏聆根本不记得昏睡时发生了什么，疑惑地在玉床上抚摸，映着烛火隐约辨认出这是他爹闭关处的玄冰玉床。
“我怎么在这里？”晏聆疑惑地蹦下去，但他烧了太久，乍一下地直接踉跄着跪在地上。
十岁的孩子皮实得很，摔一下也不觉得疼，正要熟练地爬起来，耳畔却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对，似乎是醒来后，耳边能听到的便像是换了个世界。
洞府中烛火发出行将就木的叹息声，微微闪烁后越来越黯淡；
头顶山东凸出的石尖凝着水珠，欢快地一滴滴往下，像是在唱着小曲。
好像一切万物在他听来都有了生命。
晏聆迷茫摸了摸耳朵。
就在这时，洞府的门被打开，朝夫人缓步而来，瞧见他醒来，眸光闪现一抹波光：“阿聆。”
晏聆忙爬起来，噔噔跑到朝夫人面前一把抱住她，不知为何像是受了委屈似的：“娘。”
朝夫人摸摸他的侧脸，笑着道：“怎么越大越会撒娇了？起来，饿了吗，给你做了药膳。”
晏聆嗅到药膳味差点往后仰倒，下意识往外跑，却被朝夫人一把抓住小辫子。
朝夫人笑眯眯道：“去哪儿？吃不完你可别想跑。”
晏聆一见无处可逃，只好委屈地道：“那出去吃吧，这个洞府好奇怪啊。”
周围的“声音”好像活过来一样，让他害怕。
朝夫人眸子一暗，勉强笑着道：“先吃，吃完再说。”
晏聆隐约觉得朝夫人哪里不对，干巴巴“哦”了一声没像之前吃药膳那样撒泼，乖乖地一口口吃完了。
晏寒鹊不知何时站在洞府门口安安静静看着，小雨在他他墨发凝成雾白水珠。
他朝着朝夫人看了一眼，轻轻一点头。
朝夫人沉默不语地转身就要离开。
晏聆忙擦了擦嘴，见状以为自己也能走了，忙高高兴兴跟着朝夫人出去。
晏寒鹊却道：“阿聆，你先在这里待着。”
晏聆一愣：“为什么啊？我想出去玩。”
晏寒鹊道：“现在还不行。”
大概是晏寒鹊的神色太过复杂，晏聆呆了半天，破天荒地没再撒娇耍赖：“好，那我乖乖待在这儿。”
朝夫人笑了笑：“乖。”
看到朝夫人离开洞府，晏寒鹊正要将石门封上时，晏聆突然莫名惊慌，快步上前：“爹！娘！”
朝夫人回头看他。
晏聆讷讷道：“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夜幕四合，晏寒鹊和朝夫人站在淅淅沥沥的细雨中，背后是阴沉好像要吞噬人的黑夜。
晏聆心脏狂跳，双手扒着已经封了一层的结界，满脸害怕地看着他们。
晏寒鹊手一顿，突然将那层已封的结界打开，缓慢走进两步朝晏聆一招手。
晏聆立刻跑上前一把扑到他怀里。
晏寒鹊摸着他的后脑勺，轻声道：“别怕。”
晏聆还没反应过来，晏寒鹊已将他拉开。
朝夫人弯着腰温柔擦掉晏聆脸上不知何时已落下的泪痕，笑着回答他的问题。
“乖，等雨停了，娘就接你出来。”
晏聆嗅着她身上淡淡药香，闷闷点头道：“好。”

第78章 烛火灰烬
晏聆在等雨停。
虽然身处无数结界的紧闭结界中，但晏聆却莫名确信外面正在下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场雨淅淅沥沥，并非夏日的狂风暴雨，像是一曲悲伤的琴曲。
晏聆坐在洞府门口，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将一只耳朵贴在冰凉石门上，赖叽叽地听着小雨声。
直到这个时候，晏聆才有时间思考声音的事。
自从他这次醒来，耳边充斥着各式各样细微的声音，像是有谁在他耳畔窃窃私语似的。
但晏聆像是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只能磕磕绊绊理解那奇特的“话语”到底是什么意思。
晏聆怀疑自己走火入魔幻听了，正在使劲揪耳朵时，突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啸声，像是在预警似的。
还没懂其中意思前晏聆已本能作祟浑身寒毛直立，瞳孔都惊得缩成一个点。
懵懂又惊恐地朝旁边望去，烛火倒映中，角落里一条蛇竖瞳冰冷，吐着信子森森看他。
好似要攻击。
晏聆吐出一口气，小声嘀咕：“蛇嘛。”
他从小在晏温山跑到大，夏日时几乎天天瞧见丛林中的蛇，根本见怪不怪，他抬手随意拂出一道微弱灵力，将蛇打到角落里待着。
别烦他，想事情呢。
但晏聆根本不知道“天衍相纹”是什么样的，就算体内有了人人惊羡的灵级相纹也不懂也一无所知，懵懵懂懂地靠在那听着雨声继续思考。
十岁的孩童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迷迷糊糊地又想睡觉，但他心中总是不安，总觉得外面的雨落声微弱，但却莫名有种风雨欲来的错觉。
晏聆伸手挠了挠门，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娘，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什么时候雨能停？
没有人回答他。
晏聆就算犯再大的错也没被罚过禁闭，抱着膝盖闷闷坐在那，心想早知道要在这里待这么久，就让阿月过来陪他了。
晏月年纪小，性子又软又爱哭，两三句话就能将他逗得嚎啕大哭，特别好玩。
晏聆丧良心地开始畅想小哭包晏月哭唧唧的画面，心情终于好一点。
他正想靠在洞府上小憩一会，外面的落雨声突然伴随着一阵让人头皮发麻后背冷汗直冒的声音剧烈传来，和方才遇到蛇的预警声一样，但程度却截然不同。
若说方才那条蛇对晏聆的威胁只是“示威”，想将他驱除出去，那外面的声音便是铺天盖地的杀意。
危险。
晏聆迷迷瞪瞪地察觉到不对。
晏温山一年都来不了两个人，且一般是晏寒鹊的好友或隔壁门派的叔伯，各个友善。
他们一家人在晏温山与世无争，只有逢年过节会乘坐行舫去各处玩，从未招惹过仇家，为何外面会出现这种让晏聆牙齿都在打颤的恐怖声音？
晏聆不知想到什么，害怕得浑身发抖，忙爬起来拼命拍洞府的门。
“爹！娘！阿月！”
这个洞府是历代大能闭关修炼之处，结界坚固，能够将晏聆身上浓郁的灵级相纹气息遮掩得七七八八，如此强悍的洞府就算晏聆喊破喉咙也不会将声音传出去。
晏聆急得用瘦小的手拼命去掰中间严丝合缝的门缝，但将全部灵力用上，指甲都劈了却没撼动分毫。
他颓然垂垂下鲜血直流的十指，耳畔的“嘶嘶”声再次飙升到一个晏聆完全无法承受的可怖程度，震耳欲聋让他痛叫一声，死死捂住耳朵。
晏聆心跳如鼓，潜意识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正在发生，他根本无法思考，只能顺着本能拼命挣扎着想要继续拍门。
“娘！爹！放我出去！娘！”
晏聆十指全是血，石门上布满狰狞血痕。
但这扇门太坚固了，像是一条永不可跨越的天堑挡在晏聆面前，任由他如何撕心裂肺痛哭流涕也无法撼动半分。
突然，一道惊天动地的雷声响彻耳畔，震得晏聆瞬间懵了下。
本能告诉他有不好的事发生，但他却无法理解雷声到底代表什么。
两行泪无意识从眼眶滑落，晏聆正满脸呆滞时，又是一道惊雷声落下。
外面依然是细雨连绵，并不像夏日雷雨般轰隆隆。
晏聆茫然站在那泪流满面，与此同时，整个洞府顿时陷入一阵黑暗中。
石案上一直燃烧的烛火竟然是晏寒鹊的犀角灯。
晏聆愣怔着不知如何是好，一阵黑暗中灯芯处幽幽浮现一抹烛火未燃尽的残光，瞬间落地化为一个高大虚幻的人形。
是晏寒鹊。
晏聆一愣，突然撕心裂肺地大哭出声，像是寻到港湾朝着晏寒鹊扑了过去：“爹！”
他还以为那雷声是不好的事，还好晏寒鹊来了。
失而复得满心欢喜的晏聆踉跄着扑过去，正要埋在爹怀里大哭一场来宣泄内心的惊慌，但单薄身体穿过那虚幻人影直接扑了个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晏聆摔懵了，茫然回头。
“爹？”
晏寒鹊微微附身，用虚幻好似烛火寸寸燃烧的手虚抚摸着晏聆的脸，眸中是晏聆从未见过的不舍和悲伤。
“爹？”晏聆想要去抓晏寒鹊的手，却一次次扑了个空，他呜咽道，“爹，我害怕，你抱一抱我好不好，爹呜……”
晏寒鹊还是那句话：“阿聆，不要害怕。”
晏聆哽咽地说：“我不害怕，爹在我身边我就不害怕。”
晏寒鹊眸子一颤，好一会才轻声道：“阿聆仔细记好我说的话。”
晏聆：“啊？”
晏寒鹊言简意赅：“你现在身负灵级相纹，日后必然困难重重，记住爹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相纹能力。”
晏聆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无法理解晏寒鹊这句话的意思，呆滞道：“爹？你在说什么？”
什么灵级相纹？
有爹娘在，为何他日后要困难重重？
他不懂。
晏寒鹊那由犀角灯芯凝成的手贴在晏聆脸侧，前所未有的温暖，这是一生冰冷漠然不苟言笑的男人对晏聆第一次这般温柔，也是最后一次。
他甚至轻笑一声，将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想要抚摸掉晏聆脸上的泪水却摸了个空。
晏寒鹊眸子黯然下去，柔声道：“阿聆，不要害怕。”
他总是对晏聆说“不要害怕”。
晏聆听了无数遍这句话，从来只当耳旁风。
有爹娘在，他就算再害怕也会有可依靠的港湾。
但现在这句话明显不一样，晏聆能听出来。
“好。”晏聆满脸泪痕地点头，“好，我不害怕，我什么都不害怕。”
日后无论遇到什么，他都不会害怕。
晏寒鹊又笑了：“乖。”
晏聆又满脸期盼地问：“那外面雨停了吗？”
晏寒鹊愣了一下，轻声道：“会停的。”
晏聆正要再说话，却见晏寒鹊那好似烛火燃烧的身体正在一寸寸熄灭，像是灯芯彻底燃尽前最后的璀璨。
晏寒鹊突然道：“阿聆……”
晏聆心脏狂跳，耳畔的火焰燃烧声越来越弱，他不知为何屏住呼吸，根本不敢说话，只能用尾音发出一个带着颤音的。
“嗯？”
晏寒鹊好像只是想叫一叫他的名字，冰冷的眸光好像要被烛火烧得灼热又温暖。
晏聆终于压抑住心中恐惧，正要说话。
倏地，灯芯凝成的身躯终于烧尽，缓缓化为灰烬一点点消失。
晏聆瞳孔一缩，立刻不记打地扑上去想要抱住晏寒鹊。
“爹！爹！”
只是一瞬，晏寒鹊的身体终于消失，只在视线中残留一抹幻影。
洞府中再次恢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晏聆跪坐在那，迷茫了许久，才语调发抖地道。
“……爹？”

第79章 天衍相纹
晏聆孤身跪在黑暗中，呆怔看着晏寒鹊消失的地方久久无法回神。
犀角灯的灯芯是用什么做的，毫无征兆灭掉代表什么，晏寒鹊最后的话又是什么意思，这一切问题晏聆根本不知如何寻找答案，脑海一片空白。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淅淅沥沥的雨终于也停了。
晏聆浑身一激灵，下意识以为雨停朝夫人来接他了，还未来得及欢喜耳朵却敏锐地察觉到那股“嘶嘶”的危险声还未消散，且随着脚步越来越朝他逼近。
晏聆眸瞳惊恐地剧缩，挣扎着往角落里躲。
“不害怕……”小小的孩子蜷缩成一团，想起晏寒鹊的叮嘱，自欺欺人地低声喃喃，“爹让我不害怕，我就……什么都不怕。”
但恐惧哪里是能随意控制的，耳畔那“嘶嘶”声越大，晏聆的身体就控制不住越来越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停下。
死一般的寂静后，一道剑光熟悉在黑暗洞府一闪而逝。
轰隆！
结了无数层结界的洞府门瞬间被斩成碎石屑，轰然砸落在地，溅起遮天蔽日的灰尘。
晏聆怔然循声望去。
嘶。
一个陌生男人缓步从灰尘中踏出，手持带血的长剑，眸子冰冷在洞府中一扫而过，最后视线直直落在被黑暗包裹的晏聆。
奚择眉头一皱，抬手灵力招了招。
晏聆纤瘦身体猛地腾空，瞬间被奚择宽大的手掌钳住脖颈拎在手中。
晏聆惊恐看他，双手死死扒着他的手臂，足尖拼命点着地，妄图夺回呼吸。
奚择面无表情将一道灵力灌入晏聆身体中，末了终于冷冷道：“……果然是灵级相纹。”
奚家前来修复天衍灵脉断裂处的缺口来防止更多的天衍灵力四溢，没想到竟然察觉到一座山峰上隐约传来天衍相纹的气息。
虽然用层层结界遮掩住，但依然能感知到那一丝一缕的气息，想来八成是灵级相纹。
正因如此，修为已是还虚境的奚择才特意前来。
那结了无数结界的洞府对还虚境大能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哪怕那两个不知名的修士用尽全力阻止，却仍旧没拦住他的剑。
只是没想到，觉醒灵级相纹的竟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天衍灵脉自古以来只能让十二岁的孩子觉醒相纹，这个特殊的灵级相纹……
奚择眼眸微沉。
……定和“堪天衍”有关。
见晏聆几乎窒息，奚择看也不看将其击晕，任由这孩子软绵绵地趴在他手臂上，随手抱起转身离开洞府。
晏温山已是一片废墟，灵芥破碎灵力四溢。
连绵下了两日的雨终于停下，月光破开乌云倾洒四周。
奚择冷冷走出洞府，正要御风而行，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裾袍。
奚择漠然垂眸。
晏月浑身是血，妄图挣扎着拦住他，满脸皆是泪痕，呜咽道：“放开……我师兄！”
才七八岁的孩子害怕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紧牙关，一向软弱无害的眼眸里全是铺天盖地的恨意，十指抓着奚择的裾袍几乎将手指捏断。
“师兄！”
奚择甚至连灵力都不用，随手一甩衣袍，晏月单薄身体重重撞在不远处的碎石中。
没了声音。
腰身挂在奚择手臂中的晏聆倒垂着脑袋，哪怕在昏沉中也听到不对，挣扎着想要醒来，紧闭的眸中缓缓流下两行泪，滴落在地面狰狞的血痕上。
但他却只能听着那带着杀意的“嘶嘶”声，坠入越来越深的黑暗中。
奚择手中凝出一团灵力，冷若冰霜正要连晏月一起杀了，但视线落在那满是泪痕的脸上，眸子微微一动。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五指收拢，将灵力碎去，转身御风离开。
——竟就这么放过了晏月。
晏温山重新恢复万籁俱寂。
在奚择离开后不过半刻钟，婉夫人从行舫中匆匆落下，视线扫过废墟似的晏温山时，瞳孔剧缩，落地时险些踉跄着摔倒。
她来晚了一步。
***
晏聆被带去中州奚家，困在小小灵芥中昏睡不醒。
奚家长老在天衍祠中沉默许久，一人终于道：“……你的意思是，是“堪天衍”的天衍灵力泄露灌入那孩子体内，才让他年仅十岁就觉醒了灵级相纹？”
奚择：“嗯。”
众人悄无声息倒吸一口凉气。
“堪天衍”不仅能够填补天衍地脉的枯涸，甚至还能将从未受过天衍灵力修炼的修士催生灵级相纹？！
而且那孩子才十岁，还不受年纪限制？
“一个月前盛家的孩子盛焦觉醒灵级相纹“堪天道”，中州其他世家已有不少人想要拉拢盛家，再过几年便是中州掌尊大选……”一个长老看向奚择，犹豫许久才意有所指。
“家主，还望早下决断。”
奚择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一紧。
决断？
若是这个决断这么好下，他不至于迟疑到现在。
奚家枯涸的天衍灵脉已经在这一个多月内汲取奚绝的“堪天衍”逐渐充盈安分，若说之前是干枯到都能瞧出河床的河流，此时便是潺潺河水滔滔汩汩。
纵夫人已经受不了去了天衍祠好几次，每回听到奚绝在里面撕心裂肺地惨叫都恨不得杀了奚择。
奚择本想过段时日就将奚绝从天衍地脉接出来，可没曾想……
因奚绝逃走而天衍灵力泄露，导致他们发现“堪天衍”能够催生相纹这个可怕的事实。
“堪天衍”甚至能够衍生出灵级相纹。
有了晏聆这个例子，无论如何奚绝都不可能从天衍地脉再出来。
奚择沉默许久，悬着的手指终于沉重地在桌案上重重一敲。
决断已下。
他做出了抉择。
奚家众位长老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
“那个孩子，要如何处置？”
“先问问他的相纹是什么。”奚择微微闭眸，“若有用便抽出相纹。”
灵级相纹怎么可能会无用？
长老一愣，点头示意知道他的意思。
只是个小门派出身的孩子罢了，无世家庇护，就算悄无声息死在奚家也不会有人察觉。
晏聆蜷缩在狭小灵芥中浑浑噩噩，迷糊间做了无数个噩梦，梦中全都有那两道震耳欲聋的雷声。
轰隆隆——
“啊！”
晏聆猛地睁开眼睛，惊恐地紧紧缩成一团按着狂跳的心脏喘息不已，好半天才从噩梦中的惊惧中回神。
他睡懵了，以为自己还在晏温山，迷茫地喊：“爹，娘……什么时辰啦？”
耳畔并没有声音回答他。
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响彻耳畔。
晏聆挣扎着坐起来，视线一扫周围陌生的布置，迷茫许久才意识到这里好像并非晏温山，而是一处狭小的幽间。
像是行舫似的。
晏聆枯坐那好一会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昏睡前的事。
雷声，犀角灯……
还有掐住自己脖颈的陌生男人。
晏聆吓了一跳，忙捂住脖颈，那上面的淤青还未消散，用手一碰疼得他眉头一皱。
并不是梦。
晏聆还未理清思绪，灵芥的门被轻轻打开。
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走进来，淡淡看着他，手中还端着精致吃食，是晏聆从未吃过的东西。
晏聆忙往角落里躲，怯怯看着他。
这人身上的声音宁静安和，但却像是风雨欲来时的宁静，温和得诡异。
“你……你是谁？”晏聆警惕道，“我爹娘呢？这里是哪里？”
奚长老笑了笑，将东西放在小案上：“你睡了两日，饿了吧，吃点东西？”
晏聆一愣。
两日？
“今天是二十几？”
“八月二十八。”
晏聆十岁的生辰。
他本该在晏温山高高兴兴等着爹娘阿月为他庆祝生辰，就算闯祸也会因为生辰的优待而不会被骂，晚上还能看到一场漂亮的焰火。
他该满心欢喜。
而不是被囚在此处，战战兢兢惊慌失措。
晏聆心中莫名恐慌，色厉内荏道：“你到底是谁？！我爹娘呢？！这里是哪里，我要回家！”
奚长老依然不为所动，淡淡笑着道：“孩子，你知道自己觉醒灵级相纹了吗？”
晏聆眉头一蹙，故作懵懂：“什么？”
“哈哈看来你已知道了。”奚长老是个人精，只是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孩子在撒谎，他坐在那淡笑着道，“你的相纹是什么？”
晏聆后背几乎贴到墙上了，冷冷瞪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有一百种法子能让你亲口说出来。”奚长老轻轻睁开一直笑眯眯的眼眸，冰冷的眸瞳冷冷注视着他，偏偏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容，“孩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晏聆厉声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快放开我！否则我就告去獬豸宗，告你们行劫掳掠！”
奚长老终于不笑了，他缓慢倾身上前，冷冷注视晏聆故作冷静却遮掩不住眸底惊恐的眼睛，将手轻轻点在晏聆眉心。
“你的相纹……到底是什么？”
晏聆：“我不……啊——！”
一道灵力直直震入晏聆眉心，痛得他当即惨叫一声，踉跄着捂着眉心跪倒在地，浑身都在痛苦痉挛。
奚长老声音温柔，淡淡道：“你若不答，我便再问一遍，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同你耗。”
晏聆浑身发抖，终于后知后觉在一阵嗡鸣声中听到奚长老身上散发的好似清风拂过干枯落叶的沙沙声。
那是和危险警戒声一样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晏聆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遭受蹂躏折磨，耳畔一直都是那震耳欲聋的两道雷鸣声，似乎有个可怕的猜想但他一直不敢承认。
——就好像不承认，他就能自欺欺人那雷声便只是寻常雷鸣，而非是那个让他崩溃的可能。
眼泪疼得满脸是泪，拼命摇头：“不……”
他虽然不懂相纹说出来到底会有什么后果，但时刻谨记着晏寒鹊的话，不能告知别人相纹是什么。
等爹过来找他，告诉他能说的时候他再说。
奚长老面不改色再次弹出一道灵力刺入晏聆眉心。
晏聆将手腕死死咬住，双眸疼得几乎充血，却愣是一声都没吭。
“你的相纹是什么？”
“……”
“相纹是什么？”
“……”
奚长老许是也烦了，一把抓住晏聆的长发，冷冷道：“灵级相纹最难招架，你若是一直不说相纹是什么，万一遭到反噬，我们也救不了你。”
晏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被强行吊着神智保持清醒，连昏过去都不行，眼眸几乎被汗水糊住，却依然抿着嘴一言不发。
奚长老：“是什么？！”
耳畔似乎因奚长老的逐渐不耐烦而响起越来越响的刺耳尖啸声，那是杀意。
晏聆像是撑不住他的刑罚拷问，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
奚长老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终于，晏聆虚弱的声音轻轻传来。
“滚。”
奚长老一愣，淡然神色终于被打破，几乎是恼羞成怒地将一道强悍灵力灌入晏聆眉心。
这一下，晏聆连惨叫都没有力气，身体微微颤抖两下，眸瞳几乎聚焦不了。
奚长老厉声道：“相纹！”
“你的相纹！到底是什么？！”
晏聆眼眸涣散，听着耳畔暴虐的刺耳尖利声，充耳不闻，感受到几乎将他浑身碾碎的疼痛。
突然，他呢喃道“我会杀了你。”
话音刚落，晏聆突然愣了。
奚长老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对一个灵级相纹产生杀意。
原来从方才开始一点点逐渐飙升的杀意，竟是自己的？
那一瞬间，晏聆像是被那彻骨的疼痛切断了同情绪的某种联系，一切七情六欲对他而言都像是隔了一层白纱。
痛苦、惊惧、警惕，一切负面情感被他彻底掌控自如。
他突然就不害怕了。
灵芥中那暴虐的灵力响了半个多时辰才逐渐停止。
奚长老面无表情从灵芥出来去寻奚择。
奚择似乎对这位长老的手段胸有成竹，随口道：“是什么相纹？”
奚长老犹豫好一会，才蹙眉道：“……没问出来。”
奚择一愣。
“没问出来？”
奚长老的手段整个奚家人尽皆知，哪怕是再强硬的成年人也不能在他手中嘴硬超过两刻钟。
但他都进去了半个时辰。
奚择和奚长老对视：“那他可有用过相纹的能力？”
“他许是不会用。”奚长老道，“或许真的是个鸡肋相纹，毕竟是由“堪天衍”催生的，不像真正的天衍灵力那样相纹逆天。”
“堪天衍”终究只是堪，而非真正的天衍。
奚择没应声，许久后才道：“横、酆、让、曲四个世家今晚会过来，再去问问药宗和剑宗的意愿。”
奚长老见他将此时轻飘飘揭过，微微蹙眉，却也没有多追问晏聆要如何处置，只好道：“那盛家呢？”
盛焦那孩子觉醒灵级相纹“堪天道”，日后前途不可限量，难道不该拉拢吗？
“随意敷衍几句。”奚择道，“盛家满门蠢货心狠手辣又目光短浅，“堪天道”能不能成长起来很难说。”
这句话说完，奚择突然一愣。
这句话是在说盛家，却又何尝不是在说奚家？
皆是目光短浅的蠢货，但他奚择却比盛家还要心狠手辣。
奚择沉默了许久，才像是难堪似的转移话题：“至于那个孩子……若实在问不出来便算了，等到过段时间将奚绝觉醒灵级相纹的消息传出去。终归那孩子身上也有灵级相纹的灵力，正好明年奚绝入学天衍学宫，就改了他的记忆，代替……”
后面的话，奚择噎住了似的，才艰难做出决断。
“……代替“堪天衍”，入学天衍学宫。”
他亲口将自己亲生儿子的名字和存在抹除替换。
自此之后，“奚绝”的身份被晏聆替换，名字更是被相纹名字“堪天衍”彻底取代。
从此世间再无奚绝。

第80章 生辰礼物
晏聆的记忆改起来极其困难。
无论给他什么暗示，他都始终坚信自己、爹娘、好友的名字，哪怕脑海全被“奚绝”的记忆取代充盈，在被问到叫什么时，依然脱口而出“晏聆”。
最后无法，用上了灵级法术才终于将他的认知更改。
八月廿八生辰那日，世间也已无晏聆。
他彻底变成了“奚绝”。
晏聆面容被修改成奚绝的模样，脾性也隐约带着点倨傲恣睢，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奚绝，但勉强算是个张牙舞爪的纨绔。
奚择看着乖巧坐在奚绝“温柔乡”的小小少年，微微一怔。
好像有种错觉，没有“堪天衍”，没有灵级相纹，一切都没有发生，小奚绝还在他备受宠爱的温柔乡住着，一如既往。
晏聆迷茫看着他，喊他：“爹？”
奚择回神，神色复杂看着他。
晏聆对他而言只是个敷衍搪塞外界的工具，不需要有太多情感，奚择面无表情垂眸注视着他，道：“你的相纹是什么？”
晏聆下意识地回答：“不能说。”
奚择蹙眉：“为何不能说？”
晏聆也懵了，呢喃道：“不能说，爹不让我说。”
但是不对啊。
爹不就在眼前吗，为什么不能说？
奚择眉头紧皱居高临下看着晏聆，冷淡道：“我是谁？”
晏聆迷迷瞪瞪地道：“你是爹。”
奚择道：“我让你说。”
晏聆刚被修改认知，脑子懵懵懂懂有点转不过来，迷糊道：“哦，爹想知道啊，那我……”
话没说完，晏聆突然像是被什么阻止似的，头痛欲裂地抱着脑袋毫无征兆地痛苦呻吟一声，像是要从灵级术法中挣脱出来夺回清明。
“不……你不是，爹！”
奚择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强行让他抬起头，冷冷道：“你的相纹到底是什么？！”
晏聆猛地睁开赤红的眼眸，用尽全力推开他，嘶声道：“你不是我爹！我要杀了你——！”
撕心裂肺的吼声刚一出口，灵级术法再次压制住他的神智。
晏聆一瞬间安静下来，眸中的杀意和赤红一点点消失，重新被懵然取代。
奚择又问了他一句。
刺耳的尖利声阵阵传来，响彻晏聆的耳畔。
晏聆呆怔看着他，像是傀儡似的木然道：“不能说。”
哪怕被修改了记忆，也不能告知别人自己的相纹。
晏聆的潜意识中还记着晏寒鹊极其疼爱他，不会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
散发出想让他死的杀意。
晏聆怔然看着奚择，心中打了个激灵。
一切……
好像不太对。
奚择之后再怎么问，晏聆都像是个叛逆的孩子，垂丧着脑袋不愿意回答，逼急了又会头痛欲裂地嘶叫着要杀人。
最后，奚择彻底放弃，任由他去。
自那之后，晏聆便彻底变成了奚绝。
横青帘、酆重阳、让端、曲相仁四人在奚家不知商议了什么，随后这四家便陆陆续续有家族子觉醒相纹。
——甚至横家、让家出了两个灵级，“换明月”和“窥天机”，其他也有不少天级相纹。
同一年有四个灵级相纹觉醒，天级相纹都像是不要钱似的觉醒数个，一时惊动整个十三州。
晏聆乖乖巧巧地在奚家做他的“奚家小少爷”，整日仗着家世耀武扬威。
但他和真正的纨绔奚绝还是有区别，心软又良善，拿着鞭子都不知道怎么抽人，有时还会将自己震得反噬。
只是在每次雨天时，他像是在期待什么似的，能在窗边看雨看一整夜。
直到雨停，却什么也没等到。
“我在等什么呢？”晏聆认认真真地心想。
后来想得多了，他终于悟了。
原来他只是单纯在等雨停。
雨总会停的，就算是南境连绵不绝的雨季，也终有一日会雨过开霁。
只要他等。
在晏聆的记忆中，娘亲纵夫人应该是最疼爱他的，但是自从他有意识以来，纵夫人竟一次都没来别院看过他。
晏聆问小厮道童，他们也满脸懵然，只说自己是新来的，并不知晓纵夫人的秉性。
晏聆只好当纵夫人太过忙碌，毕竟临近年底，事务繁忙是应该的。
但是他等了又等，年节、元宵节、立春、立夏，哪怕是乞巧他的生辰，纵夫人也没来看过一眼。
晏聆更加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
直到有一日，晏聆即将前去天衍学宫入学，无意中在奚家撞见了一身白衣的纵夫人。
被植入识海中的记忆作祟，且晏聆对“母亲”这个身份十分依赖，当即悄摸摸地从花丛绕过去，趁着纵夫人不注意，“哇”的一声跳出来，满头树叶地朝纵夫人欢天喜地道：“娘！”
那一瞬间，晏聆清楚记得当时纵夫人的反应。
并非是对待宠爱儿子的宠溺，倒像是瞧见令人胆战心寒的怪物一样，眸子里全是惊恐和……
怨恨。
晏聆一呆，听到耳畔那震耳欲聋的杀意，迷茫看她。
“娘？”
娘不是很爱我的吗？
为何要想杀我？
晏聆根本没想通，纵夫人便歇斯底里地冲上来，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像是个疯子似的厉声道：“住口！不准叫我娘！你不是我儿子！住口——！”
晏聆被吓懵了，险些被掐死的恐惧让他拼命挣扎。
纵夫人死死制住他，突然眼泪簌簌从脸庞滑落，落在晏聆脸上。
晏聆一愣。
纵夫人的手终于松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死死将晏聆单薄的身体抱在怀里，神智不全地嘶声痛哭：“绝儿，我的绝儿……”
晏聆被那股浓烈的悲伤震得浑身发抖，迷茫地蜷缩在纵夫人怀中，想要伸手去抱她，想说“我就是啊”，但不知为何却根本说不出口。
只能任由这个歇斯底里被愧疚险些逼疯的女人抱着自己又哭又笑。
最后，晏聆被姗姗来迟的奚择解救下来，让小道童陪着他回别院。
晏聆惊魂未定地枯坐在床上，摸着脖子上生疼的淤青，脑海中一闪而逝过相同的场景。
但他绞尽脑汁却根本不记得自己到底在什么时候被人掐过脖子。
没过多久，深秋已至，满城桂花盛开。
小晏聆前往天衍学宫入学，同诸行斋几人相识相交。
诸行斋前两年，是晏聆作为奚绝而言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不必担忧生死，成日只知道插科打诨，顺便调戏锯嘴葫芦盛焦，聆听那焦土一点点被细雨滋润的细微声音。
直到第三年……
身上一直散发着潺潺流水声、虽然时不时混合着一声爆裂石碎声的温孤白不知知道了什么，每次看到晏聆时身上的声音便越来越古怪。
像是在怜悯、讥讽，又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坏主意。
晏聆不明所以。
后来温孤白没来由的又加了一节术法课，说是要教一种能够改变认知、篡改记忆的法术。
一群小小少年对“灵级”极其推崇，闻言忙竖起耳朵去听，一个比一个认真。
但一节课下来，除了晏聆和盛焦，就连对术法十分热衷的伏瞒也和其他人一起迷迷瞪瞪地趴在桌子上传纸条。
实在是太晦涩难懂了，根本听不懂。
盛焦虽然也听不懂，但他无论听什么课都是同一种表情，哪怕脑海一片空白开始发呆，面上依然面无表情肃然认真。
惟独晏聆听懂了。
他像是对这种术法本能感兴趣，想要弄懂似的，奋力地转动脑子拼命理解温孤白说的每一个字。
一节课下来，他脑子差点转不动。
这群十几岁的孩子本来只用学玄级术法已是超过了，温孤白不知哪来的突发奇想，竟然连跨两级，去授课灵级。
好在晏聆脑子转得快，只上了两节课便磕磕绊绊掌握术法。
其他人都在那呼呼大睡，温孤白也难得没有动怒，赞赏地看着晏聆，柔声道：“想知道怎么解这种术法吗？”
晏聆点头：“想呀。”
温孤白笑了：“这个月末若有时间就来掌院斋舍寻我，我单独教你。”
一时间，晏聆好像听到温孤白将鱼饵抛下，等到鱼上钩的声音。
两三年时间，晏聆已不动声色将“闲听声”的能力摸得差不多，大概知道这些声音的意思。
温孤白，在钓他？
晏聆早就不知不觉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哪怕知道自己的记忆有问题也满嘴谎话骗得奚择都对他逐渐放下警惕。
虽然觉得温孤白古怪但晏聆也没有表露分毫，像是被开了小灶似的高高兴兴道：“好啊好啊，多谢掌院。”
温孤白露出个笑容。
晏聆面上欢呼雀跃，心中无动于衷，甚至冷眼旁观，想知道温孤白到底想利用他做什么。
随后，晏聆孤身前去掌院斋舍，只用了半日就跟着温孤白学会灵级术法的解法。
这几年对自己记忆的怀疑让晏聆不相信任何人，就算温孤白带他再温和也没有让他放松丝毫，他本时刻警惕着温孤白会对他做什么。
但没想到温孤白只是教会他后便让他离开，没有多说半句废话。
晏聆半信半疑地离开掌院斋舍，回到住处枯坐在那许久，心中突然有个古怪的念头。
“我的记忆出问题了吗？”晏聆总觉得温孤白似乎知道什么，所以才会要将这个术法教给自己，心中一个想法而心脏狂跳，“……我要将这个解开术法的用在自己身上试试看吗？”
或许能解开这些年一直困惑不解的问题。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桂香，打断他的冥思苦想。
晏聆蹙眉。
还未到乞巧，哪来的桂花？
他推开窗往外看，打算瞧瞧是不是盛焦又在打坐修炼，外溢的灵力把院中的桂花给催开的，视线还未抬起就直直对上一堵“墙”。
晏聆一愣。
盛焦不知何时站在窗外，面无表情看着他。
晏聆吓了一跳，差点下意识把窗门甩他脸上，没好气道：“你杵在这儿做什么呢？”
盛焦眉头紧皱，催动灵力道：“你……”
晏聆疑惑：“我？”
盛焦大概白日里发现晏聆不对劲，左思右想半晌想过来说些什么，但薄唇轻抿欲言又止，突然转身就走。
不说了。
晏聆：“？”
他来到底做什么的？
“哎！盛焦！”晏聆下意识叫住他。
盛焦脚步一顿。
晏聆说完后也后悔了，不知道叫住这锯嘴葫芦到底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故作欢快地道：“再过不久就是我生辰啦，你不想送我个礼物吗？”
盛焦默不作声转身看他，终于憋出一句：“你……想要什么？”
“这你自己想啊？哪有我主动张口要的。”晏聆瞪他，“你到底有没有送过别人东西呀？”
盛焦想了想，十二岁之前的事对盛焦来说恍如隔世，只记得在未觉醒相纹前，好像曾经送给别人过一块桂花糕。
晏聆耍无赖，他就爱看盛焦拒绝不了自己，心中为难得开始迸火花的焦急声音。
“我不管，你一定要送给我一样东西，最贵的那种，便宜货本少爷可不爱要。”
盛焦拧眉。
他没灵石，买不了贵重的东西。
自从他从申天赦出来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七情六欲皆失的样子，盛家就待他并不好，连灵石都不会主动给他。
盛焦又是个不注重物欲的人，连身上的衣裳都是诸行斋的两套院服成天换着穿，好好的黑衣都洗得发白了。
苦行僧都没他过得艰苦。
他之前成日里吃辟谷丹来维持生机，还好结丹后连辟谷丹都省了。
灵石对他而说全然无用。
晏聆见盛焦这副抠抠搜搜满脸为难的样子，险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见盛焦的天衍珠因为他扒着窗棂的动作垂在窗台上，手欠地伸手打算去拨天衍珠玩。
盛焦还未完全掌控天衍珠，唯恐这珠子上的雷纹劈到晏聆，立刻往后一撤，躲开晏聆细长的手指。
晏聆愣了一下，眸中一闪而过一丝被拒绝的难过和难堪，但很快就没心没肺地支着下颌笑嘻嘻道：“那你送我一串珠串玩呗。”
盛焦敏锐地察觉到他的难过，轻轻启唇似乎想要解释。
晏聆打了个哈欠，没等他解释便隔着窗户踮着脚尖推了推他的肩膀，催促道：“不准再拒绝！我生辰的时候你一定得送给我，否则……唔，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盛焦：“……”
盛焦被推得后退几步，怔然看着紧闭的窗户，犹豫许久才转身回桂花小院。
年少的天道大人回去枯坐半夜，将储物戒里的灵石全部倒出来，细细数了半天。
盯着那零零散散一小堆灵石，盛焦开始盘算这些灵石能买几颗灵珠。

第81章 脱胎换骨
灵级术法并非一日两日能彻底掌控。
晏聆那晚对着半月纹水镜使了半天解法，并未觉得哪里有问题，只隐约感觉识海中某种禁制似乎松动一瞬，还没反应过来又被强行压制下去。
晏聆蹙眉，见天都亮了，只好将半月纹水镜收到袖子里。
今日要和诸行斋其他人外出历练。
自从有真实的记忆起，晏聆隐约知道“雷声”必定代表着某种东西，但却不解其意。
直到这次历练。
獬豸宗执正将那个恶贯满盈的罪犯就地格杀。
碧空如洗，晴空万里之下，竟然响彻一道震耳欲聋的雷鸣声，震得晏聆当即懵住。
刹那间，晏聆对着水镜给自己施得灵级术法的解术蛰伏一日后，像是被这道雷声作为引子猛地引得轰然在识海炸开。
被伪装的虚假记忆和认知像是被火焰焚烧的纸张一寸寸消失，露出本来面目。
晏聆茫然睁大眼睛，呆呆看着远处血肉模糊的尸身，彻底愣住。
两行泪水簌簌从那张虚假的脸庞滑落，但他根本没有察觉，依然直勾勾盯着那狰狞血痕出神。
雷声。
原来代表的是死亡吗？
刹那间，作为晏聆的记忆铺天盖地的席卷识海中，包括最后昏睡前那两道雷声。
晏寒鹊、朝夫人……
年仅十三岁的孩子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接受双亲早已惨死的事实。
冲击力太大，他像是个木头傀儡似的懵了许久，直到盛焦快步而来一把将他拥在怀中，手死死捂住他的眼睛。
眼前好像张牙舞爪的怪物似的狰狞血痕消失，脑海中却头痛欲裂宛如无数根针刺穿他的头颅，痛得他浑身痉挛颤抖。
桂香包裹着他。
晏聆呆傻许久，突然发抖着双手死死抱住盛焦嚎啕大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好像将这些年对诡异记忆的无所适从、时不时想要自戕毁掉体内灵级相纹的颓丧、父母双逝的崩溃痛苦全都发泄出来。
这是他纵容自己最后一次的脆弱恸哭。
盛焦僵硬着的手轻轻抱住他。
晏聆哭至精疲力尽，双眸呆滞地枯坐在那，像是丢了魂似的一动不动，任由旁人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温孤白匆匆前来，瞧见他这副模样隐约知道了什么，安抚好其他受惊的少年后，将晏聆带回天衍学宫。
晏聆浑浑噩噩许久，每次听到雷声便会逃避似的走魂。
好像脱离了躯壳，那些痛苦悲伤就能消逝。
自此后，晏聆逼迫自己重新戴上“奚绝”的面具继续活着，没有让奚家任何人看出破绽。
“寻到奚家的天衍地脉……”晏聆像是在决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似的，支着下颌看着外面的雨百无聊赖地想，“我就金丹自爆，彻底毁了天衍。”
“不对。”晏聆很快就推翻这个念头，“等元婴好了。”
金丹期修为对寻常修士来说极其强悍，但对于天衍相纹的中州世家来说多如鸿毛，就算自爆也会被人阻拦。
他如今才十三岁便已是金丹期，用不了几年便能结婴。
“闲听声”虽然只有听到万物声这个鸡肋的能力，但终归是灵级相纹，对寻常人来说穷极一生都达不到的程度于他而言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只要他想。
深秋已至，桂花盛开馥郁香味弥漫整个诸行斋。
晏聆眸中无情无感，不再害怕生死，不畏惧环伺四周的虎狼，也不担忧前尘未来。
将一切能舍弃的全部抛诸脑后，他已没什么能失去的。
晏聆安安静静听雨。
门扉处盛焦突然从烟煴雨雾中撑伞而来，少年人身形正在疾长，前几个月合身的衣袍已小了不少，他微微将伞抬起，和窗棂处的晏聆对视上。
晏聆的瞳孔倏地睁大。
刚才那一瞬间同奚家同归于尽的勇气瞬间被击散，他茫然又近乎带着一丝隐秘的怨恨看向盛焦，嘴唇发抖地轻动，问他。
“你来做什么？”
为何要这时过来，硬生生让他的无畏带上一重枷锁。
盛焦一怔，停在门口处犹豫半晌，突然转身想走。
晏聆冷眼旁观，看着盛焦离去的背影，心想：“这样才对。”
这世间没什么能让他牵挂留恋，只是相识两三年的同窗罢了，连好友都算不上，凭什么要成为他的枷锁？
那一瞬间，晏聆的心瞬间被困在更深更重的枷锁中。
只是盛焦的身影突然去而复返，将伞一丢快步走到窗棂处，把手中已经被他掌心温暖裹得滚烫的珠子放在窗棂上。
晏聆愣了愣，困惑眨了眨眼。
盛焦并不看他，而是注视着用他所有积蓄挑选买下的几颗漂亮灵珠，嘴唇轻动，低低发出几个别扭的字。
“礼、物……”
晏聆一呆。
乞巧时盛焦就想将这几颗珠子送给晏聆，只是那天晏聆突然走魂，整个诸行斋鸡飞狗跳，而后晏聆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成天魂不守舍颓然消极。
盛焦一拖再拖，竟然直接拖了一个多月。
晏聆罔知所措：“我的……礼物？”
盛焦点头：“生辰。”
乞巧生辰时的礼物。
晏聆呆呆看盛焦许久，才伸手将那几颗灵珠捏在掌心。
珠子被盛焦捏得温热，落在手中像是一股暖流汇入晏聆心尖。
今日是八月二十八。
晏聆真正的生辰。
晏聆盯着那珠子看着看着，突然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盛焦抬头看他。
晏聆越笑声音越大，笑得嘴唇都在发抖，微微颤了颤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眶通红也没有泪水流下，他只是大笑。
盛焦却觉得他在哭。
“多谢。”晏聆将灵珠捏在掌心，仰着头朝盛焦笑，“我很喜欢。”
盛焦不懂晏聆的情绪到底为何这样，想问却也不知道怎么问出口，只是抿着唇站在那。
年少的天道大人根本没多少积蓄，买来的灵珠也是便宜货，若是在平常肯定会被高高在上的小少爷大肆嘲讽一番，然后再勉为其难地收下。
盛焦宁愿晏聆讥讽他一顿，也不要像现在这样笑得又疯又难过。
晏聆收下珠子，将眼尾上的水痕抹去，笑嘻嘻地道：“盛焦，往后每年八月二十八，你都送我礼物好不好？”
盛焦不懂为何不在生辰送，但他一向不会和晏聆争辩，只是点头。
“好。”
冰冷坚硬的枷锁化为绕指柔。
晏聆突然觉得一直活下去还算不赖。
秋意渐浓，几个月后悄无声息下了一场初雪，年节将至。
天衍学宫放了假。
晏聆本想在天衍学宫住着不回奚家，但又担心奚择会发现端倪，只好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回去。
这些年奚择不带对他警惕，晏聆还是担心自己灵级术法已解的事能被他看出来，便自己给自己下了个无关紧要的暗示，披上奚绝的纨绔“伪装”离开天衍学宫。
只是行到中途，发现中州城的主街熙熙攘攘，那是冬至前在布置街道，火红灯笼和烛火全都换得崭新。
晏聆孤身走在热闹大街上，不知何处是归处。
恰在这时，耳畔突然听到一道潺潺流水似的熟悉声音。
晏聆对声音极其敏感，愣在原地想了半晌才迷迷糊糊记起来……
这声音，似乎是那晚在晏月身上听到的。
阿月？
晏聆立刻拨开人群循声去追，但是街道上人太多了，多得让晏聆厌烦。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晏月似乎正在远去。
晏聆踉踉跄跄地用力拨开人群，任凭他怎么努力都只能感觉到那潺潺流水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阿月！”
晏聆怔然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失魂落魄。
他本以为晏月也像父母一样被奚择杀了，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晏聆踉踉跄跄地走到一处无人的街巷，后背靠着墙颓然站着，勉强支撑着清醒没有彻底崩塌。
人还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就一切都有希望。
人群中声音太过嘈杂，晏聆却听不到自己想要的，腰背一寸寸弯下去，呜咽着捂住耳朵，不想再听。
突然，一道尖锐的刺耳声响彻耳畔。
那是铺天盖地的杀意，哪怕晏聆堵着耳朵也被震得浑身发麻。
晏聆猛地垂下手偏头去看。
就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孩子脚步虚浮，手中握着一把破旧的刀，身体毫无灵力却满怀怨恨地朝晏聆冲来。
他想杀了晏聆。
晏聆当即一呆。
愣神的功夫，那孩子已经冲到面前，将钝了的刀尖直直刺向晏聆的心口。
晏聆猛地一垂手，五指握住脏污的刀刃，硬生生拦住那人的刀。
耳畔潺潺泉水声再次传来，裹挟着扭曲的怨恨，听来像是波涛汹涌，恨意滔天。
晏聆的五指全是血痕滴滴往下落，不可置信。
“阿月？”
晏月正在死命将刀往他心尖捅，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愣，怔然抬头看来。
晏聆手指一颤。
果然是晏月。
三四年不见，晏月身形消瘦，浑身脏污像是流浪许久，本来软糯乖顺的小脸上全是恨意狰狞。
晏月抖着手厉声道：“你是奚家人！”
奚家人，全都该死。
“不……”晏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他将刀松开，突然一把将脏兮兮的晏月死死抱在怀里，哽咽道，“我不是。”
晏月被抱住，只能用刀胡乱在他身上划，撕心裂肺道：“你是！你是奚绝！”
“我不是我不是！”晏聆身上全是血痕，却根本置若罔闻，抱着晏月精疲力竭地落着泪，“我是师兄，我是晏聆……”
晏月猛地僵住，嘴唇发抖道：“可你……”
小小的少年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好骗的孩子，他拼命摇头挣扎着想要推开晏聆：“你是奚绝，你这张脸……”
晏聆双手死死抓着晏月的肩膀，满脸泪痕地近乎乞求道：“我是师兄，阿月你不认识我吗？这张脸……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变回去，对不起我不知道……”
被世间唯一重视的人质疑，强撑许久的晏聆终于彻底崩溃，他抖着手去抓自己的脸，好像想要将那张被强行戴上去的“假画皮”给撕下来。
只是脸上被他抓的全是血痕，却根本无法改变那障眼法。
“我不要这张脸！”晏聆终于失控，痛不欲生道，“我不要……”
但他却不知道如何变回去。
变成晏聆。
晏月呆呆看着痛彻骨髓泣不成声的晏聆，好一会才双腿发软地跪在地上，茫然道。
“师……师兄？”
晏聆的脸几乎被他抓毁，但障眼法却强横地将那伤势痊愈，露出那张“奚绝”的脸。
袖中的水镜落在地上，晏聆无意中瞥见再次变得完好无损的脸，险些直接疯了。
“我不要当奚绝！”
晏月呆呆看着他，突然扑上前一把将晏聆抱在怀里，制止他再次去毁自己的脸。
“师兄，师兄……”
年幼时遇到事只知道找师兄哇哇大哭的孩童，此时却像是个兄长似的将几欲崩溃的晏聆抱在怀里，脏污的小手轻柔地抚摸着晏聆的后脑勺，轻声呢喃。
“师兄，阿月来了。”
晏聆浑身一僵，抱住晏月失声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他哀痛欲绝，只知前言不搭后语地拼命道歉，“对不起阿月，我不知道要怎么变回去，我想变回去但我做、做不到，我错了对不起……”
晏月抱着他轻轻地道：“不是师兄的错。”
晏聆将脸埋在晏月脖颈，呜咽道：“我……我害怕，我好害怕。”
晏月：“不怕，阿月在呢。”
晏聆终于将这些年积攒的痛苦在这一场痛哭中宣泄出来，像是寻到归处似的死死抱着晏月，失魂落魄地坐在那，一动也不想动。
晏月带着歉意给晏聆处理身上的伤口，同他说这些年的事。
“……药宗的婉夫人将我带回去医治，但我想来找师兄，就偷偷跑出来了。”
晏聆视线一直跟着晏月转，看着他一身脏污，迷茫道：“吃了不少苦吧？”
晏月大概是太久没笑了，乍一笑起来全然没了年幼时的乖巧，带着点僵硬生涩，却努力哄师兄开心：“没有呢，一点都不苦。”
晏聆没说话。
晏月给他处理好伤口，将晏聆散乱的发理好，轻轻道：“师兄，我们之后要怎么做呀？”
晏聆一愣。
他本来是想一直伪装到化神境，再寻到天衍灵脉直接金丹自爆毁了奚家天衍。
但晏月还活着，这条路自然走不通。
晏聆舍不得晏月一个人在世上。
晏聆想了许久，突然道：“獬豸宗。”
“什么？”
“獬豸宗一向持正严明，奚家恶贯满盈……”晏聆道，“我们寻去獬豸宗，必定能寻个公道。”
晏月疑惑：“能行吗？”
奚家现在如日中天，晏月根本靠近不来奚家人的边儿，听说下任中州掌尊便是奚择。
獬豸宗真的会还他们公道？
晏聆也不确定，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
晏月无条件信任师兄，既然说要去獬豸宗那就去，他扶着晏聆站起来，又从地上捡起那块半月纹水镜递还给他。
晏聆不想再看到镜子上那张脸，摇头不要。
晏月只好自己收了起来。
晏聆不敢将晏月置身危险中，便先安置好晏月，孤身前去獬豸宗。
整个十三州只有主宗才会唤“獬豸宗”，分散在各境的分宗则叫“惩赦院”，晏聆本来想用“奚绝”的身份直接去獬豸宗寻宗主。
但獬豸宗里外看管太严，就算“奚小仙君”的称号也无法混入其中。
没办法，晏聆只好先前去惩赦院。
接待晏聆的是个年轻执正，瞧见奚绝眉头轻轻一皱：“奚小少爷？”
大概是年节将至，偌大惩赦院只有这个执正在，晏聆隐约听到他身上一股涓涓的水流声，知道此人心里并不坏，直接“噗通”一声跪下。
执正吓了一跳，赶忙扶他。
“请大人为我主持公道。”
晏聆咬着牙不愿起来，直接将自己的身份、奚家的恶行言简意赅和盘托出，末了还俯身磕了个头，额头都几乎渗出血。
执正听呆了：“你说奚家？中州奚家？”
晏聆：“是。”
执正怔然许久，神色严肃道：“孩子，此事非同小可，你若说谎……”
“我发誓。”晏聆两指并起立下血誓，“我若有半句虚言，便让我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轮回。”
执正一愣。
“你先起来。”执正将他扶起来，见晏聆只穿单衣冻得浑身发抖，又将自己的浅色獬豸宗衣袍脱下裹在他身上，轻声道，“这事儿太大，我一小小执正无法断定是非对错，你若信我就先在此处等着，我前去獬豸宗将此事告知宗主。”
晏聆猛地抓住他的手，迫切地道：“当真？”
执正没忍住笑了出来，温声道：“当真，獬豸宗本就是为十三州之人伸张正义的存在，宗主必定不会坐视不理。”
晏聆眼眶一热，什么都说不出，只知道拼命点头。
“嗯，嗯嗯。”
执正给他端来热茶，叮嘱一番才匆匆冒着雪离开惩赦院。
晏聆坐立难安地等待一个时辰，外面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最先传来的是那位年轻执正的水流声，晏聆还未安心下来，又接着听到一阵风雨欲来之前的闷闷风声。
晏聆一愣。
执正推门而入，朝晏聆露出个笑容：“曲宗主到了。”
獬豸宗宗主名唤曲明廉，面容一派肃然持正，眼眸宛如鹰隼冷冷看向晏聆。
像晏聆这种才十三四岁的孩子往往被曲明廉这种常年断案冷厉的眼神扫了一眼，肯定吓得瑟瑟发抖，但晏聆却面无表情和他对视。
曲明廉道：“你说的可当真？”
“是，绝无半句虚言。”晏聆跪在地上，“求宗主为我主持公道。”
曲明廉又道：“可有人证？”
晏聆沉默一瞬，想起来晏月告诉他曾亲眼看到奚择屠戮晏寒鹊和朝夫人。
但他不敢拿晏月去赌，微微咬着牙不知如何开口。
“你放心。”曲明廉道，“獬豸宗有能抽出记忆的相纹，若是真有人证，抽出的记忆也能算证据。”
晏聆犹豫许久：“您……真的能给我公道？”
曲明廉眸子一闪。
看来当真有人证。
“若是獬豸宗不能给你公道……”曲明廉淡淡道，“那你就算找遍十三州，也无人能为你伸冤。”
晏聆不说话。
他莫名其妙有种预感，不能让晏月牵扯进来，否则他肯定会后悔。
见晏聆迟迟不语，曲明廉道：“你先在此处候着，我先派执正前去晏温山一探究竟，看看你所言是否为真。”
见曲明廉没有揪着人证不放，晏聆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
曲明廉转身离开。
那位年轻执正将晏聆扶起来，笑着道：“这下放心了吧，獬豸宗宗主守正不阿，此事必定天道好还。”
晏聆点点头，轻声说：“多谢。”
执正面上不显，心中却怜悯看着他。
才只是十三四岁的孩子罢了，就经历这种悲惨之事。
执正温柔道：“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晏聆摇头。
晏月说婉夫人曾言同朝夫人是好友，但晏聆草木皆兵不敢信她。
如果婉夫人真的和他娘亲是好友，也从晏月口中得知奚择将自己带走，为何这几年从不来寻他救他，甚至连见一面都未曾有过。
晏聆并不觉得婉夫人来救他是理所应当，只是不想将希望放在其他陌生人身上。
只有靠自己他才能安心。
晏聆乖巧坐在那喝茶，半盏茶还未喝完，耳畔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尖利刺耳声。
“哐——”
瓷杯直接从发软的手中掉落，直直甩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热茶泼在地上，滚烫的热气只是出现瞬间，便被推门而入而带来的寒意吹得猛然消散。
晏聆突然浑身发起抖来，怔然看向门口。
奚择面无表情，浑身好像散发铺天盖地的黑雾，眼神冰冷无情冷然看他。
曲明廉站在门口，冷眼旁观。
奚择冷冷道：“奚绝，冬至将至，为何不归家？”
晏聆心瞬间如坠冰窖，浑身彻骨冰冷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獬豸宗和奚家，竟是一丘之貉！
那位年轻执正也愣住了，上前两步蹙眉道：“宗主，此事……”
轰隆隆——
晏聆耳畔猛地传来一阵雷鸣，他一激灵险些当场走魂，强行稳住后才后知后觉方才那说话的执正竟然被曲明廉一剑刺穿心脏，瞪大眼眸踉跄倒在地上。
已然失去生机，死不瞑目。
晏聆咬牙切齿道：“你！”
曲明廉面无表情收回手，对奚择道：“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那灵级术法看来也没什么用，十三四岁的孩子也能轻易破开。”
奚择默不作声地走上前，没等晏聆怒骂就倏地伸手将其震晕。
像是当年那样随手将他拎起，冷着脸御风离开惩赦院。
***
晏聆再次醒来时，已被重重禁制关押在灵芥中，浑身动弹不得。
奚择坐在一旁，冷声道：“你所说的人证是谁？”
晏聆冷冷看他，道：“你今日若不杀我，迟早有一日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奚择充耳不闻，又问了一遍。
晏聆不作答。
奚择知晓此人是个硬茬，就算用再多的刑罚也别想从他口中问出来半个字，沉默半晌，突然道：“去叫奚清风过来。”
长老颔首称是。
很快，奚清风快步而来，颔首对奚择行礼。
“家主。”
奚择道：“你在惩赦院任职，可有顺着气息追踪人的术法？”
“有。”奚清风恭敬道，“我的相纹是玄级“寻隐迹”，一绺气息也能在方圆百里寻到人。”
晏聆心口一跳，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奚择抬手将晏聆身上那道陌生气息微微拢来，凝成一团虚幻的白球递给奚清风，冷冷道：“循着气息找到此人，带到这里来。”
奚清风：“是。”
说罢，转身离开。
晏聆心脏狂跳，怔然道：“你……要做什么？”
奚择并不回答。
不到两刻钟，奚清风拎着浑身脏污的晏月回到奚家，随手丢在地上，摔得晏月头晕眼花，趴在地上久久爬不起来。
晏聆终于知道怕了，拼命挣扎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身上的束缚，只能嘶声道：“不要！”
奚择心狠手辣，谁都敢杀。
奚择冷漠道：“你是如何破开灵级术法的？”
晏聆长发散乱，狼狈地摇头：“我……我不知道，那次獬豸宗执正杀、杀人，我的识海突然就破开了禁制，我真的不知道。”
奚择注视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对是错。
但晏月在他手中，晏聆惧怕得浑身发抖，此时应该说不出谎话。
奚择将打探的视线收回，若有所思。
灵级术法也许会随着晏聆的修为越来越高而逐渐出现裂纹，若是再给他下术法改变认知和记忆，恐怕迟早有一日也还是会不知不觉破开禁制。
与其扬汤止沸，不如……
奚择看着地面昏睡的晏月，突然对晏聆道：“你若想他活着，就按我说的去做。”
晏聆忙不迭点头：“好，好，我什么都愿意做，求你让他活着！我保证，以后我一定会乖，求你……”
奚择点头，给奚清风使了个眼色。
奚清风点头，粗暴地拎着晏月离开。
晏聆满头冷汗，终于松了一口气，见奚择看来，忙卖乖地朝他挤出一个笑容。
但没一会，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雷鸣声。
晏聆一愣，怔然偏头看去。
窗外晴空万里。
哪来的雷？
晏聆脑海中突然闪现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被桎梏住的手猛地一蜷缩，但又很快强行放松，不想让奚择看出任何端倪。
“大、大人……”晏聆艰难地朝奚择小心翼翼道，“您不会杀他的，对吗？”
奚择冷淡道：“自然，等不需要‘奚绝’这个身份时，我自然会放你和他走。”
晏聆一僵，瞬间宛如利刃当胸穿过。
他在说谎。
那道雷声已说明一切。
晏聆几乎恨得目眦欲裂，喉中都涌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但他却强迫自己紧绷的身体放松，将脸上的神情做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奚择道：“叫我什么？”
晏聆弯起眼眸，乖乖地道：“爹。”
奚择冷然道：“你许久未归，纵夫人担忧得忧思过重已然卧床，冬至将至，你便为母亲祈福三日吧。”
晏聆温顺地说：“好。”
奚择将他从灵芥中放出，晏聆不用他说也知晓意思，身着单衣跪在别院当中，为纵夫人“祈福”三日。
别院处，奚清风引着酆重阳从门口走过，恭恭敬敬将贵客送出门后，又折返回来居高临下看着晏聆。
他似乎极其厌恶高高在上的“奚绝”，虽然隐约知晓此人并非真正的奚绝，但能看到那张可恶的脸落魄成这番样子，心中还是有种扭曲的满足感。
奚清风垂眸看了半晌，突然狠狠甩了晏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晏聆被打得偏过脸去。
奚清风冷冷道：“不过是个赝品。”
晏聆伸出舌尖抵了抵唇角上的血痕，微微抬起头时脸上竟然还带着笑容。
他像是神智已不受控制，即使心中生不如死，面上却依然笑嘻嘻地说：“我会杀了你。”
奚清风一怔。
“你、獬豸宗宗主、奚择。”晏聆露出个孩子似的笑容，眯着眼睛道，“你们今日不杀我，迟早有一天我会将你们全都杀了。”
奚清风顿时勃然大怒，正要再抽他一巴掌，但视线对上那黑沉空洞的眼眸，竟然像是惊惧似的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晏聆将唇角流出的鲜血轻轻舔了舔，笑着说：“……一个都别想逃。”
他突然决定不和奚家这群畜牲同归于尽，平白脏了自己转世轮回的黄泉路。
他要活着，好好活着。
一个一个地将所有折辱他带给他痛苦的人全都杀了，这样才能填补他这些年遭受的苦难。
獬豸宗既然给不了他公道，那他就自己去讨。
晏聆在这场大雪中彻底脱胎换骨。
自那后，口中再无半句真话。
奚清风被他这个疯子气得要命，缓过神后正要再让他吃些苦头，一旁传来个声音。
“够了。”
奚清风回身看去，冷冷道：“你个懦夫，在那充当什么好人呢？”
奚明淮站在那眸子垂着，轻声道：“你明知道他不是奚绝。”
奚清风冷笑一声，懒得和这个懦弱的人多说半个字的废话，转身拂袖而去。
奚明淮看着大雪中虚伪笑着的孩子，犹豫半晌将一把伞放在他身边。
晏聆看了他半晌，道：“我不要。”
奚明淮一愣。
“谢谢你。”晏聆笑着道，“你是好人，我不杀你。”
奚明淮蹲在那犹豫许久，轻声说：“你疯了吗？”
他并非是在叱骂晏聆，而是真正想问这个问题。
你被奚家逼疯了吗？
“没有。”晏聆淡淡道，“我很清醒。”
奚明淮抿着唇，小声道：“那就不要说这种孩子话，好好活着。”
晏聆笑了一声，并不接这句话。
奚明淮只好将伞收走，缓步踩着薄薄积雪离开。
四周无人，晏聆腰背挺直站在那，好像再大的风雪都不能将他的根骨折弯。
他好像被接二连三的苦难磨去所有情感，从始至终一滴泪都没掉过。
奚家旁边的暗巷。
酆重阳面无表情盯着蜷缩在角落中的小小尸身，沉默许久突然无声叹了一口气。
晏月袖口还有那枚半月纹水镜，酆重阳拿起放在掌心，垂眸掐了个招魂诀。
小少年夭亡的时间还未超过一刻钟，神魂未全部消泯于世间，用灵级术法招魂诀能勉强收拢他的三魂七魄。
只是那具身体已经失去生机，无法在用。
半晌后破碎的三魂七魄终于招来，酆重阳将其封在水镜中，看着那团脆弱的神魂幽幽飘浮，好一会终于凝成完整的神魂，缓缓陷入沉睡。
酆重阳将水镜收到袖中，鬼字纹墨白袍在风雪中翻飞，缓步离开。

第82章 我回家啦
晏聆大雪中跪了四日。
许是雪日万籁俱寂，深夜晏聆浑身是雪，竟然隐约听到一阵呢喃声。
“想出去……”
“娘不要我了……”
“救救我。”
奚家的天衍地脉横贯整个府邸，晏聆孤身跪在那迷茫歪头，头上厚厚的积雪砰地砸落在地。
有人在说话。
大概是冰冷让晏聆的神智更加清明，他大概猜出来奚家那个纨绔小少爷奚绝被奚家人藏了起来，所以才会改变他的记忆和认知来代替奚绝入学。
晏聆沉默许久，听着耳畔微弱的呢喃声，突然悄无声息地让神魂出窍。
“救我。”
“闲听声”相纹本能依赖那道声音，带着他避开巡逻的人悄无声息来到奚家天衍祠。
晏聆像是被一根线牵着往前走，缓缓没入那用天衍凝成的层层结界，终于进入奚家地脉中。
天衍宛如灵河在地底流淌，山泉潺潺永无止息。
天衍地脉前方，一个纤瘦的人影被粗大锁链锁住四肢，牢牢禁锢在地面上。
无数根金色的线从天衍灵河中探出钻入那人的每一根经脉中，时时刻刻从“堪天衍”相纹中汲取灵力反哺地脉。
晏聆茫然走过去，终于瞧见那被困住的人。
——和他此时的脸一模一样。
是真正的奚绝。
奚绝自从觉醒“堪天衍”后便一直被关押在此处，他生性乖僻不受控制，就算奚家想将他放出来，小奚绝受了这么多苦肯定也是要逃走的。
奚家自然不会将“堪天衍”放任离开落到其他世家手中，奚择和纵夫人就算再不忍也只能将他锁在地下。
常年的囚禁和时时刻刻的折磨让奚绝形销骨立，手腕和脚腕上全是挣扎的痕迹，锁链甚至将手筋脚筋磨断，伤口深可见骨。
即使如此，奚绝依然每天都在想着如何逃走。
隐约察觉到整个空间的不对，恹恹的奚绝缓慢抬起头，和神魂状态的晏聆对上视线。
晏聆怔然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奚绝嗤笑一声，道：“小孩，有吃的吗？”
晏聆摇头。
“真没用。”奚绝懒洋洋地道，“那你来，捋一下，我的头发，上去。”
晏聆缓步上前，刚想要伸手去眼睁睁看着神魂从奚绝脸上穿过。
根本无法触碰。
奚绝“啧”了一声，因为长久没和人说话，语序都颠三倒四：“你如何进来，结界，穿过的？”
晏聆在他身边莫名心境平和，乖乖坐在那摇头：“不知道。”
“你怎不知道？”奚绝没好气道，“那你什么知道？能把我带出去不？”
晏聆还是摇头。
奚绝呸他：“废物。”
晏聆不想被人无缘无故地骂，皱着眉起身就要走。
奚绝顿时怂了，忙道：“哎哎，小矮子，别走，再说说话，陪我。”
姓晏的小矮子：“…………”
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
“我要走了。”晏聆冷着小脸，知道此人也许就是自己遭此大难的罪魁祸首，瞪了他一眼，“等我杀了奚择，再考虑放你出来。”
奚绝当即就乐了：“就你？一个金丹期还杀奚择？哈哈哈可乐死我了。”
晏聆：“……”
晏聆面无表情走回来，朝着奚绝的锁链上狠狠一踢，冷冷道：“乐死你吧。”
说罢，就要走。
“哎哎！”奚绝终于怂了，能屈能伸道，“我错了我错了，小孩高大威猛赛夸父，来，小夸父，再陪哥哥我说说话。”
晏聆眉头紧皱，只觉此人根本不会同人聊天。
奚绝怕他走，忙虚心地请教：“你打算怎么杀奚择呀，他可是个还虚境，难杀得很。你告诉告诉我呗，或许我能帮你呢。”
晏聆蹙眉：“你不是奚家人吗？”
奚绝哈哈大笑，抖动的身体带动锁链哗啦啦作响。
只是几句对话，他已找回之前说话的感觉，笑吟吟道：“奚家人这么对我，难道我还要愚忠愚孝生是奚家工具相纹、死是奚家乖乖厉鬼啊？哪有这样的道理？他们这么折磨我，我自然要报复回去呀。”
晏聆一怔。
两人沉默无言对视许久。
突然，有人轻声道：“杀了奚择多没劲啊，要连整个奚家一起杀了吗？”
年少的“堪天衍”和衍生相纹“闲听声”于冬至那日，开始长达六年的谋划。
温孤白便是他们的刀。
晏聆最开始本来每次都会用神魂离体去寻奚绝，后来许是奚家长老察觉到天衍祠有异样，加强防备。
奚绝索性将他的一丝本源天衍灵力交给晏聆，以便两人联系。
“叫我哥。”奚绝欠嗖嗖的，每回看到晏聆的冷脸就想逗他，成天在他耳边吵闹不休。
晏聆眼眸一闪而过那缕天衍本源，怒道：“你能不能闭嘴！？”
奚绝哈哈大笑：“谁让你十五岁就结婴的，个儿矮得要命，叫我声哥哥又怎么了，你不是对诸行斋的人也叫得很顺口吗？”
晏聆说：“碎嘴子，闭嘴。”
奚绝偏不住口，笑吟吟地道：“哎聆儿，我怎么发现那个人……不是，那个，对，就站在桂花树下那个，看你的眼神那么奇怪？”
晏聆正在往嘴里塞灵丹，想要多吃点长高点个儿，省得被奚绝总是念念叨叨。
他嘴里塞满灵丹，含糊地顺着奚绝所说的方向看去，视线突然和盛焦看着他的眼神一撞。
“眼神奇怪？”
“是啊，他看起来恨不得吃了你。”
晏聆没好气道：“我同他是好友。”
“哦。”奚绝大概是常年没人说话，总是缠着晏聆喋喋不休，“但是你的‘好友’看起来对你情根深种啊。”
晏聆：“……”
晏聆悚然道：“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讲什么？”
两人都是大男人，再说晏聆才刚十六，连女修都没正大光明看过，怎么突然就有个大男人——还是和他朝夕相处的锯嘴葫芦对他情根深种了？
奚绝管杀不管埋，笑嘻嘻地隐匿在晏聆识海，不吭声了。
晏聆本来觉得盛焦同他只是挚友，但奚绝嘴欠说了个“情根深种”，搞得他越看盛焦越觉得奇怪。
“怪自恋的。”晏聆拍拍自己的脸颊，继续往嘴里塞灵丹，心想，“天道大人哪里知道情爱是什么，就算喜欢他也不该喜欢我这种人啊，那厮肯定是在胡说八道。”
正想着，突然有人在后面拍他一下。
晏聆一个激灵，忙摇头：“我什么都没想！”
“说什么呢？”酆聿探头过来，疑惑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我还以为你烧糊涂了呢，怎么了一个人在这儿嘟嘟囔囔的——啧你怎么又在吃灵丹，别吃啦，长不高的。”
晏聆气得追着他打。
酆聿抱头鼠窜，见盛焦也要过来帮着晏聆一起揍他，忙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保命武器——一面半月纹水镜。
“呔！看我法宝！”
晏聆骑在他身上揍，怒道：“怎么，你这镜子还能收了我啊？！”
酆聿见不好使，忙道：“停手停手！我爹说这个镜子一定要亲手交给你，先别打……啊！”
晏聆打完才去看那面镜子，还以为会在上面看到自己的脸，但视线乍一落在镜面上，竟然隐约瞧见几道月纹。
与此同时，那只在梦中出现的潺潺流水中缓慢从镜中传来。
晏聆浑身一僵，不可置信瞪大双眼。
他劈手夺过来那面水镜，看也不看酆聿突然御风直接跑回斋舍中。
晏聆抖着手去抚摸半月纹水镜，只见一道灵力倏地出现，那抹熟悉的人影化为流光悄无声息从镜中钻出，站在晏聆面前。
晏月已是小少年模样，浑身鬼气，面容冷漠。
晏聆怔然道：“阿月？”
晏月怔然看他，半晌后好似终于认出他。
但他终归死过一次，还被碎了魂，就算花了几年时间终于修炼成实体同这水镜相融，但神魂的破损还是让他不似从前模样。
“师……师兄。”
晏月艰难吐出两个字，还未反应过来，晏聆已飞身扑过来，像是寻到失而复得的珍宝，死死将他抱住。
晏月一愣，他似乎想努力扬起一抹乖巧的笑，但脸却像是僵住一般，根本无法做出神情。
他的怀抱也不再温暖，只有幽魂厉鬼才有的森冷阴气。
但晏聆并不在乎。
晏月还活在这世间，让晏聆对这个世间终于多了一丝真实的留恋。
自此，晏聆越来越期待复仇后他能够重回晏聆的身份，同好友离开中州，前去北境无论哪个地方开一家医馆度日。
随后又听到盛焦心中花开的声音，美好得让他受宠若惊。
他并不排斥，本能只是欢喜。
一切水到渠成后，晏聆在对未来美好的畅想中，羞赧地又加了一个“道侣”。
等奚家之事了了，他们还能去晏温山将灵芥修补重建新的洞府，归隐山林倒也不错。
晏聆最开始本想在晋入还虚境后再开始计划，但奚家却想在“奚绝”及冠之前彻底将他的相纹同天衍地脉相融，抹杀奚绝此人。
不得已，两人将计划提前，打算在乞巧及冠礼那日动手。
乞巧节将至。
让尘却无缘无故前来，告知晏聆他会死在盛焦手中这个未来。
晏聆不可置信看着让尘，无所畏惧的神色瞬间烟消云散，近乎呆滞迷茫地喃喃道：“盛焦要杀我吗？但……但我们都要合籍了。”
两人都双修了，晏聆甚至都已经想好合籍礼在晏温山举办的种种细节，只等着乞巧过去。
可现在，“窥天机”却告知他，他的未来道侣会因奚家之事将他屠戮？
让尘被这句话震得一懵，但此时已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忙比划：“对，你已经有了归宿，往后无论发生什么，盛焦……都会陪你一起。你的人生才刚开始，难道要自己亲手毁掉吗？”
晏聆失魂落魄站在那，瞳孔黯然无神，似乎被说动了。
让尘动作更加温柔：“有什么能值得你赔上一生啊，阿绝。”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话音刚落，晏聆眼瞳一动，方才那点悲痛欲绝的迷惘像是被挤出去似的，彻底变成冰冷无情。
“是啊。”晏聆冷冷道，“他们毁了我，我自然要让他们血债血还，赔上一生也是值得。”
让尘一怔。
晏聆眼瞳微红地快步离开。
在让尘眼中，晏聆好似在逐步走向一条不归歧路，越来越多的不详红色紧紧缠住他的浑身经脉，一寸寸将他往深不可见底的深渊拖。
晏聆捂着眼睛踉踉跄跄往前走，不想去看让尘的手语。
让尘第一次质疑“窥天机”，让他看到未来，却又只能无济于事看着，这还是天衍恩赐吗？
难道不是一种束缚住他的枷锁？
让尘嘴唇轻动，不知想通什么，时隔八年第一次发出声音。
磕磕绊绊，嘶哑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阿绝，停手。”
“盛焦……会杀你。”
只有这一句话能撼动晏聆。
晏聆快走几步，怔然听着陌生的声音愣了好一会，惊恐回头。
让尘口中溢出鲜血，八年修为毁于一旦，但他却依然还在让晏聆停手。
晏聆看着满身鲜血的让尘，突然暴怒道：“你能不能不要再管我了？！”
让尘：“阿绝，盛焦……”
“够了！”晏聆几欲崩溃，“求求你让我走，我不想听，我不想听到这句话……”
为什么宁愿修为尽失也要提醒他？
他这种早已烂透了的人，根本不值得让尘毁了自己的修为。
若是让尘没有说出这句，前路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无限可能性就藏在黑暗中，哪怕晏聆走路跌跌撞撞碰得头破血流，但好在还有最后一缕希望始终在前方牵引着他。
让他坚信，迟早有一日能离开迷雾，走到阳光中。
但让尘却将全部迷雾拨开，断绝所有可能性，让晏聆将悲惨的未来一眼望到头。
——让他明晃晃地知道，那是一条死路。
他所幻想的好友两三和睦融融、同道侣合籍燕侣莺俦，只是个美好的幻境。
一碰便碎。
乞巧当日，滂沱大雨，雷鸣阵阵。
奚择一身黑衣，在大雨中厉声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化神境的晏聆手持着春雨剑，朝他笑嘻嘻道：“爹难道忘啦，当年我就说过……”
你今日若不杀我，迟早有一日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奚择明明是个还虚境，但此时修为却像是被死死抑制，天衍相纹根本无法用出全力，竟然被晏聆用春雨剑压制着打。
晏聆下手毫不留情，春雨剑更是凶悍至极，哪怕划破一道伤口也要用尽全力将那狰狞得能将人的经脉摧毁的剑意钻入骨血中，死也不散。
只是片刻，奚择浑身便是血痕，死死咬着牙跪在地上，浑身狼狈不堪，哪里还有高高在上中州掌尊的尊贵？
“你难道……不想那个叫晏月的活着吗？”
晏聆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他一身及冠华服，发间桂花挽着长发，倾盆大雨将他浑身浇透，惟独那枝桂花没有沾染半分水迹。
“你说阿月呀？”晏聆蹲在奚择身边，笑着说，“他不是早就被奚清风杀了？”
奚择瞳孔一缩。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灵级相纹是什么吗？”晏聆伸出一只手在唇上一点，柔声道，“今日便告诉你。”
他离得太近，奚择眸子闪现一抹狠厉，持剑就要出其不意将他斩于剑下。
“锵——”
是剑出鞘的声音，夹杂着一股沉闷的利刃刺入身体的声响。
奚择眸子猛地睁大，挣扎着垂下头，却见晏聆一边笑一边将春雨剑刺入他的心脏，手掌还在不断握着春雨剑柄一点点旋转，务必将他的心脏彻底绞碎。
“……我的相纹名叫“听心音”，这些年你的一切打算我都知晓。”哪怕奚择将死晏聆也不肯对他说半句真话，言笑晏晏道，“你现在是不是很恨啊？可是没办法呀。”
晏聆猛地将剑一抽，奚择踉跄着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你杀了我爹娘，我屠戮你全族，这很公平吧？”晏聆居高临下看着奚择，眼梢全是隐隐癫狂的无情冷意，声音又轻又柔地道，“谁也没有吃亏，掌尊能谅解我的，对吗？”
奚择目眦欲裂，死死瞪着晏聆，挣扎着伸手去抓晏聆的衣袍，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喉中溢出，堵住他想说的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晏聆无视奚择脸上的怨恨和怒意，温柔地说，“你谅解我了，我知道。”
奚择被他这句话气得眼眸猛地瞪大，瞳孔逐渐涣散。
……悄无声息没了生机。
晏聆将笑容收回，面无表情用灵力把奚择的神魂彻底摧毁，没有给他留任何回魂或轮回转世的可能。
随后，晏聆被雷声惊得走了魂，任由奚绝附身躯壳。
整个奚家皆是尸山血海，雷鸣之光煞白如纸，嗡鸣声震耳欲聋。
温孤白将困住奚绝八年的阵法破开，奚绝终于重见天日，但他四肢经脉已断，根本无法行走自若。
已有人看到奚家动静，獬豸宗的人不多时就会到。
温孤白不想留下行踪，悄无声息化为飞燕离开。
晏聆将奚绝瘦骨嶙峋的身体从困住他八年的天衍地脉中扶出来，大雨将两人浑身淋透，两人对视一眼却不约而同放纵大笑出声。
“走吧。”奚绝擦去脸上泪痕和雨水，轻声道，“找一个……”
纵夫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同奚绝自己的声音缓缓重合。
“找一个没人的地方。”
“不要再回来。”
晏聆笑得满脸是泪，抬手拿出春雨剑和晏月的水镜塞到奚绝手中，轻声道：“阿月会带你走。”
奚绝一愣，挣扎着想要伸手抓住晏聆，但他双手根本抬不起来。
“那你呢？”
“奚家皆被屠戮，我若失踪，知晓“堪天衍”的世家必定会布下天罗地网寻你，到时候我们一个都跑不掉。”晏聆终于将奚绝散乱的发捋了上去，扬起一个笑，轻声道，“你先去北境边境，那儿鱼龙混杂，等你藏身好我便去寻你。”
“獬豸宗的人知晓你的身份！”奚绝急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晏聆却在眼眸上一指，淡淡道：“他们不会杀我。”
奚绝一愣，这才意识到晏聆眼眸中是他之前给的“堪天衍”的本源灵力。
“有了这个，他们会以为我将你的相纹据为己有，定然会想要得到“堪天衍”。”晏聆让晏月化出身形，将奚绝扶起来，故作轻松地笑道，“我咬死了不松口，他们必定不会拿我怎么样，而且……”
他还有一笔账要和曲明廉算。
见奚绝还在焦急地劝说，晏聆笑骂道：“婆婆妈妈，真啰嗦，快走吧。”
晏月将奚绝抱起，转头去看晏聆。
晏聆轻声道：“没事的，等我去寻你们。”
晏月没有半句废话，带着骂骂咧咧的奚绝悄无声息消失在黑暗中。
晏聆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他踉跄着坐在满是血痕的地上，好像这些年一直强撑着他的那股力气已然泄去，浑身精疲力尽竟然连手都抬不起来。
雨还在不住的下着。
晏聆枯坐在那眸子涣散空洞许久，突然低声呢喃道。
“娘，雨什么时候停啊？”
雨停了什么都会有。
他能见到爹娘阿月，能在晏温山上下撒欢，更能偷偷摸摸跑出去玩。
可是这场雨为什么总是不停？
他想要的东西怎么就这么难得到呢。
十七岁的少年孤身坐在血海中，明明他才是冷酷无情屠戮奚家的刽子手，此时却像是寻不到家的孩子，哽咽着伏在地上哭泣。
“爹，娘……”
这一切如果全都是一场噩梦就好了，年幼的孩子在梦中一脚踩空猛地惊醒，睁开眼睛仍旧是年少时晏温山那个小小房间。
周遭如旧。
雨淅淅沥沥。
那晚乞巧的瓢泼大雨和晏温山轻缓的落雨声一点点重合，响彻耳畔宛如谱成一曲哀伤的琴曲。
年幼的晏聆一步步踩过长满苔藓的无数层石阶，曾经种下的一棵小小树苗早已长成参天大树，十四年光阴从身边匆匆掠过，少年的身形不断长高，最后好似被无数苦难催着长成一个身形高挑的青年。
晏将阑踩在最后一层石阶上，举目望去，便是一片废墟的晏温山。
晏玉壶缓步走到他身后，沉默地跟着他一起看向故居。
晏温山十几年如一日，水秀山明，无数浓密藤蔓爬满灵芥废墟，好似彻底将所有晏家在此生存过的痕迹抹除。
一切都随时光逝去。
晏将阑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四周，眸瞳闪现一抹波光，轻轻启唇呢喃道。
“爹，娘……”
“我回家啦。”

第83章 应声铃铛
晏玉壶默不作声地用灵力将那爬成山的藤蔓扯去，努力想将晏温山变回原来的样子。
晏将阑抬步走向当年晏寒鹊闭关的洞府。
那印象中伸长胳膊都够不着顶的石门，长大成人后的晏将阑却还要微微低头才能进去；原本那无论如何都破不开的禁制，如今却只花几息就能破解开。
晏将阑进入漆黑的洞府中，随意一瞥才意识到原来当年他以为宽阔的洞府这般狭小。
那张玄冰玉床落了厚厚一层灰，晏将阑抬手一挥，灵力宛如流水潺潺而过，十几年没有人住过的洞府转瞬一尘不染。
外面晏玉壶唤他：“师兄。”
晏将阑看着陌生熟悉的洞府，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按了下酸涩心口，转身欲走，视线突然落在那半掩的师门上一抹暗红的血手印。
他一怔。
那是当年年幼的晏聆听到雷声拼命想要出去而留下的狰狞血痕，多年过去已然暗红，好似随着掩着灰尘的记忆隐入黑暗中。
晏将阑愣怔走过去，单膝跪在地上，伸出细长五指缓缓去触碰那个幼小的手印。
指腹还未碰上，耳畔好似响起当年年幼的自己痛苦又无力的悲泣，让晏将阑手指一颤，下意识想要收回。
突然，晏玉壶不知何时过来的，和他一起跪在那伸手按住那只退缩的手，强行将五指摊开，用掌心包裹着按住那个狰狞的血手印。
晏将阑怔然抬头。
晏玉壶的掌心冰凉，道：“师兄的手好像并没长大多少。”
晏将阑：“……”
晏将阑幽幽道：“你直接说我这些年没长个儿得了，我不骂你。”
晏玉壶没忍住笑了出声。
晏将阑的五指轻轻在冰凉石门上一按，长大成人后宽阔的掌心将年幼无力的小手包裹住，好像相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安抚着孤身一人崩溃恸哭的自己。
受过苦难太多，晏将阑并未再以往痛苦多做停留，手蜷缩着轻轻一抚。
原本全是狰狞血痕的石门瞬间干净如初。
宛如抹去当年的所有无能为力悔恨痛苦。
晏将阑起身看着外面的茫茫雨雾。
晏玉壶道：“……在药圃。”
这句话没头没尾，晏将阑却听懂了，微微一点头走进雨中，熟练地前去朝夫人的药圃。
药圃中的杂草已被晏玉壶处理干净，当年朝夫人所种下的灵草无一棵存活，放眼望去光秃秃一片。
——只有两座墓碑。
晏将阑踩着泥泞的土地缓步而去。
六年前从奚家脱身后，晏将阑曾动过想要回晏温山的念头，但每每都是走到山下便仓皇而逃。
十几年时间，物是人非，晏将阑已不是当年那个会撒娇卖乖的晏聆。
此时终于万事尘埃落定，他终于能摆脱“奚绝”这个身份，正大光明地回到晏温山。
走到墓碑前几步的距离，晏将阑却像是走了数年。
终于，墓碑上的名字映入眼帘。
晏寒鹊、慕朝。
晏将阑的眼睛像是被这两个名字刺得一疼，敛袍跪在墓碑前，好似琉璃的漂亮眼眸缓缓褪去无情和冰冷，蒙上一层一碰就碎的水雾。
在来时路上，晏将阑心中想了太多话要说，他想要像个孩子般向爹娘诉说自己的委屈痛苦、倾诉十几年的思念和遗憾。
但到了跟前，他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晏将阑只是安安静静跪在那，任由雨水淋湿衣袍。
墓碑上凝着水痕缓缓滑落，晏将阑伸手想去抚摸，指腹在冰冷石碑上一碰，那股寒意突然像是一道雷，骤然将他击垮。
晏将阑挺直的腰背一点点弯下，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地面上，浑身微微颤抖。
许久后，他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悲泣。
晏将阑在墓碑前跪了整整一天，没有说出只言片语。
翌日一早，淅淅沥沥下了许久的雨终于停下。
云销雨霁，水木明瑟。
晏将阑微微仰头看着天边朝阳，终于说出一句话。
“爹，娘，雨停了。”
他俯身磕了个头，露出一抹淡笑，起身后退半步，轻声呢喃。
“我走了。”
连绵下了十几年的雨终于停歇。
自此后风光月霁。
晏将阑又低低呢喃了声：“我走了。”
墓碑好似在默默注视着他，光滑石碑上的水痕滴滴滑落。
晏玉壶站在不远处一直等着他。
晏将阑转身一步步离开，朝晏玉壶一笑：“走吧。”
晏玉壶点头。
两人宛如少年时那般，顺着成百上千层石阶缓步而下，将一切苦痛、思念、遗憾留在背后。
再不回头。
***
北境的此地无银城十分热闹。
自从恶岐道从长川底搬到城中后，偌大北境边境便开始陆陆续续人来人往，都想知道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恶岐道到底是什么模样。
玉颓山除了在晏将阑面前勉强算是个正常人，其余时候疯得要命，行事做派从来不考虑后果。
他一心只想哄晏将阑高兴，将八月廿八幼弟过生辰的消息传播得整个十三州人尽皆知，请帖不要钱地随便发，几乎每一个有头有脸的修士都收到热烈邀请。
甚至横青帘、酆重阳都收到了，当即怀疑此人是不是真疯了。
玉颓山还在那美滋滋，对着侍从高高兴兴地道：“快去看看聆儿回来没？”
侍从道：“玉大人，已去看八回了，还没回来。”
“哦。”玉颓山一边啃糕点一边又催促，“那獬豸宗的盛宗主可有什么回应吗？他来吗？”
侍从犹豫：“并未有回应。”
“那赶紧催啊。”玉颓山蹙眉道，“明日就是八月廿八，他不来怎么能成呢？今日子时一到生辰里就得开始了，啧，我得去一趟獬豸宗。”
侍从跟了他多年，自然知道他的臭脾气，知道他去獬豸宗肯定不是简单的去，十有八九打算去杀人，忙拦住他：“玉大人冷静、息怒啊，再等等吧。”
玉颓山不耐烦道：“晏聆现在脾气可大了，回来八成还得生气……你说他是不是因为总爱生气所以才不长个儿？”
侍从：“……”
侍从脸都绿了，忙道：“玉大人，这话可不能当着晏大人的面说啊！”
会被揍的。
玉颓山又不能拿刀逼着盛焦过来，索性继续搞事情，随手把唇角的糕点渣子擦了擦，漫不经心地说：“明日起恶岐道就不再贩卖“弃仙骨”，有人闹就让他们闹，最好能将獬豸宗引来。”
侍从颔首称是。
“弃仙骨”是玉颓山无意中做出来的一种灵物，一旦吸食只有天衍灵力才能解除。
“闹起来吧。”玉颓山懒洋洋地心想，“好戏要开始了。”
闹得越大越好。
让那些拥有天衍灵力的中州世家，也体会体会何为怀璧其罪。
***
此次晏将阑的生辰宴办得极大，比当年奚绝十二岁乞巧生辰还要热闹。
偌大此地无银城灯火通明，玉颓山甚至请了傩戏，无数人戴傩面具戏舞，锣鼓咚咚，入夜后便开始喧闹不休。
天衍学宫刚入学的学生虽然去了趟“梦黄粱”幻境，但只是单纯换了个地方睡了一觉，入秋后横玉度索性带着几个天级相纹的学生再去四处历练长长见识。
三个月前晏将阑“身死”天衍雷谴中时，横玉度正在诸行斋和那具长着“奚将阑”面容的傀儡聊天喝茶。
茶还没喝一半，就见那傀儡突然失去生机，宛如被雷击似的悄无声息从内到外烧出一道蓝纹火焰。
只是一瞬就将那具傀儡身体烧了一半。
横玉度：“……”
横玉度差点被一口茶呛得死去活来，挣扎着扑上前去将火熄灭，这才意识到奚将阑竟然搞了个傀儡来糊弄他，顿时哭笑不得。
当时他也没多想，直到酆聿给他用犀角灯传音。
“奚绝死在雷谴中，盛焦疯了！”
横玉度一呆，还以为酆聿在同他添油加醋说乐子。
但这根本不是酆聿的做派，横玉度匆匆赶去秘境中，就见柳长行和乐正鸩正死死压制着盛焦，嘴中还在嚷嚷着什么。
酆聿咆哮道：“你疯了吗？！”
盛焦面无表情坐在那，无视制住他的柳长行和乐正鸩，冷冷道：“我没疯。”
“你的天衍珠招来雷谴！”酆聿怒道，“奚绝那个病秧子哪来的本事躲开天衍雷劫！你清醒一点，他已经死了！”
横玉度一懵。
他本来以为酆聿是在怨恨盛焦的天衍珠将奚绝屠戮，但仔细一听却感觉不对。
“他没有死。”盛焦漠然道，“他算计我，此时已从雷谴下逃走。放开，我要去寻他。”
酆聿眼眶通红，大概是哭了一场，闻言扑上前恨不得抽他一嘴巴，厉声道：“是不是除了奚绝，谁和你说话你都不听啊？！说了八百遍了，你已走火入魔，再不调息，命还要不要了？！难道你真的对奚绝那混账情有独钟，打算随他殉情不成？！”
此言一出，其他人神色难辨。
横玉度人都懵住：“阿绝呢？到底怎么回事？什么雷谴？”
雷谴之下，不该是温孤白吗？
盛焦瞳孔一抹猩红一闪而过。
他越冷静地说“他还没死，我要去找他”，其他人就越惊恐地将他按得越紧，唯恐他一个冲动直接走火入魔自戕。
听到横玉度一直在问，众人沉默不语，不知要如何开口。
终于，一直冷眼旁观的让尘开口：“够了。”
盛焦冷冷看他：“你早就知道他的打算。”
让尘冷冷道：“那你就看不出来他为何要以死遁走吗？”
盛焦一愣。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搞不懂两人在说什么。
“他想要摆脱过往，摆脱你、我，所有和天衍有关的一切。”让尘道，“天衍毁了他，他不想再同我们牵扯上关系，不是应该的吗？”
盛焦浑身一震，眼瞳更加猩红。
“不……不是。”
他倒宁愿相信奚将阑是恶趣味发作，想要已死遁走看所有人为他悲伤发狂的样子，自己私底下窃喜不已，而不想承认让尘说的话。
他怎么能……摆脱自己？
若是晏将阑在此，恐怕会直接恼羞成怒地和让尘拼命。
他是想摆脱过往，但没打算把好友、道侣一起摆脱了！
让尘懂过头了吧！
盛焦浑身几乎闪现一抹走火入魔前的暴戾，但还未荡漾开就瞬间消散，连带着盛焦高大的身形也一起直直栽到地上。
还在死命按着他的乐正鸩和柳长行一愣，看着已然昏睡过去的盛焦面面相觑。
周围死一般的安静。
好一会，柳长行才颤颤巍巍地哆嗦道：“……是、是哪位壮士放倒了盛宗主？”
没有壮士出声。
众人相互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不是我，我哪儿敢”的怂来。
最后，扫视一圈的几个人又努力看了半天，终于在盛焦身边看到金光闪闪的另一个人。
伏瞒蹲在那戳了戳盛焦的脑袋，手中还有个闪着灵力的法器。
乍一被所有人注视，伏瞒茫然抬头：“啊？怎么了？他不是都要走火入魔了，让他冷静下来比较好吧，我做错了？”
所有人：“……”
五个人不约而同朝他伸出手比了个赞赏的手势，异口同声道。
“伏不隐，做得好。”
伏瞒：“？”
他肯定做错了。
盛焦被威武胆大包天的伏不隐放倒，其他人知晓晏将阑并未死也全都松了一口气，心虚地将盛宗主送回獬豸宗，并告知他两个小跟班。
“因奚绝再次将盛宗主甩了，盛宗主忧思过重险些走火入魔吐血昏迷，你们要好好照料。”
倦寻芳眼珠子都瞪出来了：“怎会如此？！”
盛宗主怎么可能会因为奚绝那货又逃了一次而重伤昏迷？！
这群诸行斋的人莫不是在诳他？
上沅听什么都信，当即双手捂嘴，眼泪汪汪：“呜，宗主对奚将阑当真情根深种。”
倦寻芳：“…………”
死了算了。
自那之后，横玉度一直在忙天衍学宫的事，虽然托了人去寻晏将阑，但玉颓山将他藏得太严实，根本毫无消息。
此时听到玉颓山竟然要和幼弟过生辰，横玉度估摸着那个“幼弟”也许就是奚将阑，索性带着学生前来此地无银城一趟。
离相斋的几个孩子初来北境边境，看着热闹灯火通明的此地无银城，纷纷瞪大眼睛，震惊不已。
“前段时日恶岐道入世，能够随意进入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呢，那个谁谁谁还真是胆大包天啊，他就不怕獬豸宗的人把他逮了吗？”
“我本来听说北境边境很穷苦，没想到竟然如此繁华热闹啊，呀，还有傩戏呢！”
秦般般也是第一次瞧见此地无银城这么热闹，听到夸赞也高兴不已：“是的呀，我也是头回遇到呢。”
旁边的女孩诧异道：“般般，你是此地无银城的人吗？”
“嗯。”秦般般点头，“在没奈何巷口那有家糕点铺就是我家的。”
几个孩子都是中州世家的小姐少爷，哪怕听到秦般般家中是开铺子的也没有贬低，反而很给面子地有纷纷“哇”地表示赞叹。
倒是有个鼻子都要翻上天的孩子冷笑一声，讥讽道：“看你一身寒酸相，还以为是中州哪个小门小户出来的，没想到竟然只是个买点心渣子的贱民？我还真是高看你了。”
秦般般眉头一皱。
其他人也听着不虞，但那孩子是盛家旁支，成天炫耀自己有个当獬豸宗宗主的叔叔，张扬得几乎用鼻孔看人，一时也不敢得罪。
横玉度正被人推着在前面似乎在用琉璃雀寻什么人，秦般般扫了一眼，见掌院没有看来，突然偏头朝着盛囿一笑。
盛囿以为她被骂了也不敢得罪自己，顿时更加得意：“你这种卑贱之人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天级相纹啊？不会是偷我们中州的天衍灵力吧？啧，我回去就要告诉我叔叔，让獬豸宗狠狠查一查你的底细。”
秦般般朝他笑得更温柔，突然眸中天衍灵力一闪。
还在侃侃而谈的盛囿话音戛然而止，口腔乃至整个喉咙的水悉数被“三更雪”冻了个严严实实，像是生吞了冰柱似的，撕心裂肺地捂住喉咙，冻得嘴唇都在发抖。
秦般般朝他嘻嘻一笑：“既然你这张嘴说不出人话，那我就帮你堵住吧，不必感动，免礼谢恩吧。”
盛囿艰难用微弱的灵力把喉中冰块融化，但即使如此喉咙还是伤到，挣扎着发出好似泣血的声音，撕心裂肺道：“我……我要杀了你！”
秦般般的修为在整个离相斋最高，她有恃无恐地故作害怕拍拍胸口，敷衍地道：“啊，我好怕啊，怕死我了。”
盛囿：“你！”
两人正对峙着，旁边传来个笑嘻嘻的声音：“……中州世家的人，真是好威风啊。”
几个孩子转头看去。
玉颓山已经将骷髅面具脱下，换了个傩面具歪在脸侧，露出半张俊美的容颜，他坐在长川边的栏杆上，翘着二郎腿晃脚尖，像是看了场乐子，笑个不停。
秦般般一愣。
盛囿眼眸赤红瞪着他，并未从此人身上发现相纹的气息，还以为他就是个寻常人类，嘶声道：“看什么看？！滚！”
玉颓山乐了：“哟，今日还真是个好日子，竟然有人敢骂我了？骂得不错，再来几句。”
秦般般孑然一身，在离相斋张狂放肆，一旦有谁和她不对付肯定被她用“三更雪”狠狠收拾一顿。
盛囿拿秦般般没法子，对一个普通人倒是高高在上，冷冷道：“我身负天级的天衍相纹，识相点就……”
话还没说完，玉颓山突然纵声大笑。
秦般般眨了眨眼睛。
“天级相纹？”玉颓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险些直接从栏杆上翻到长川河里去，他勉强坐稳，伸出手朝着盛囿一点，嘻嘻笑着，“那是什么好东西吗？”
盛囿哪里被人这么贬低过，怒道：“你！”
玉颓山眯着眼睛将手指对准盛囿的后颈，懒洋洋地道：“我给了的，随时都能收回来。”
所有人都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操控琉璃雀的横玉度终于察觉到后面的动静，一回头就瞧见玉颓山那张脸当即一愣。
似乎察觉到玉颓山要做什么，横玉度瞳孔剧缩，琉璃雀立刻尖啸而来，妄图阻止他。
“住手！”
玉颓山一只手点着盛囿，另一只手看也不看朝着横玉度的琉璃雀一挥，天衍灵力从他掌心源源不断钻出。
“啊——！”
盛囿突然惨叫一声，猛地捂住后颈踉跄着跪倒在地，那如潺潺流水的天衍相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抽走，一寸寸从他的后颈像是游蛇似的爬了出来。
被活生生抽出相纹的痛苦简直生不如死，盛囿却像被一股灵力吊着无法昏死过去，硬挨着感受那股痛苦。
很快，玉颓山将天级相纹抽出来，让那团天衍灵力像是树根似的缠在修长的五指间。
他垂眸瞥了一眼，突然嫌弃地“啧”了一声：“什么鬼相纹？”
说罢，五指猛地一合拢，那人人求而不得的天级相纹竟然被他直直碾碎，化为金粉簌簌从指尖落下。
横玉度的琉璃雀也被玉颓山直接摧毁，悄无声息消失在原地。
玉颓山做事从来只凭喜恶，根本不觉得自己因为几句话就毁了个孩子的未来有什么不对，还笑嘻嘻地对横玉度道：“恭迎横掌院，你是过来参加我弟弟生辰礼的吧，欢迎欢迎，等会累了就去恶岐道就行，会有人招待你歇息。”
横玉度眉头紧皱。
这人虽然和奚将阑的脸长得极其相似，但横玉度却对他产生不了任何好感，只觉得忌惮排斥。
他能感觉到此人的修为根本未到还虚境，但用天衍灵力和他动手竟然毫无胜算。
竟然真的如乐正鸩所说，他能操控天衍灵力。
横玉度沉着脸将轮椅划过去，查看盛囿的相纹。
天级相纹已被抽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一毫的天衍灵力都未留下。
修道之路已止。
横玉度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说着带学生来历练，竟然无缘无故失了个相纹，恐怕回去盛家得有的闹。
不过碰上玉颓山这种疯癫之人，有一条命还活着已是万幸。
盛囿相纹被硬生生抽走的场景，将其他学生惊得像是鹌鹑似的浑身发抖，悚然看着玉颓山，唯恐他朝自己点手。
玉颓山懒洋洋地擦了擦手，歪着脑袋看向那群小鸡崽子似的小孩，“噗嗤”一声笑出声。
秦般般茫然看着他。
玉颓山伸出手，朝着秦般般一点。
其他人瞬间浑身紧绷，还以为秦般般是下一个要被抽走相纹的人，身体不受控制瑟瑟发抖，有的甚至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但却听玉颓山笑着道：“来。”
呆愣许久的秦般般终于回过神，愕然道：“玉哥哥？”
她终于认出玉颓山，根本不惧怕他刚抽了一个同窗的相纹，当即欢天喜地地狂奔上前，猛地扑上去抱住玉颓山的脖子，踮着脚尖高兴叫道：“真的是玉哥哥！！”
玉颓山抱着秦般般转了半圈，哈哈大笑：“是我啊，般般长高啦，不错不错，比你兰哥哥要争气，争取再长高点，超过他。”
秦般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秦般般不是家里是卖糕点的吗，怎么会和恶岐道的人相识，还这般亲昵？
躺在地上无法昏死过去的盛囿瞳孔一缩，眼眸中全是惊恐。
那个男人……
竟然是因为自己说秦般般的那几句话，才将自己的相纹抽去的吗？！
无穷无尽的悔恨席卷心头，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他终于知道怕了。
秦般般蹦下来，将散乱的发理了理，高高兴兴道：“太久不见啦，等会我给哥哥做糕点吃，你不是最喜欢吃桂花糕吗，我给你做一堆！”
玉颓山脸上显而易见地露出欢喜之色，恨不得扛着秦般般就跑。
在此地无银城六年，前几年玉颓山最爱的便是去秦般般铺子里买糕点吃，几乎每天去一次，雷打不动。
虽然玉颓山是分神前往，就算再用力遏制，但还是将身上的天衍灵力泄露出去沾染到秦般般身上。
晏将阑当时发现异常，当即勒令玉颓山不准再靠近秦般般。
玉颓山气得要命，甚至绝食抗议——但没绝食半个时辰就灰溜溜地去找晏将阑卖乖，答应以后再也不去。
秦般般没心没肺，看不出来横掌院脸都绿了，欢喜地拉着玉颓山要回糕点铺做糕点，问能不能准许。
横玉度：“……”
横玉度头疼得要命，只觉得离相斋的孩子太难带，随意一挥手示意她去去去。
秦般般欢呼一声，拉着玉颓山就跑。
玉颓山爱吃糕点，更爱吃秦般般做的，瞬间忘了自己出来的目的是为了看盛焦来没来，撒了欢地跟着秦般般跑了。
“哎。”玉颓山无意中瞥见秦般般的头发，疑惑道，“你头上的铃铛呢？”
秦般般撇撇嘴：“那是兰哥哥送我的，被一个很可恶的人抢走了。”
玉颓山一怔。
可恶的人？
一颗铃铛而已，谁会和一个孩子抢？
***
晏将阑和晏玉壶坐行舫回到此地无银城时，已经将近子时。
乍一瞧见灯火通明恍如白昼的城池，晏将阑一时间差点以为自己走错方向，飞去中州城了。
仔细辨认半晌，才终于确定此地就是北境边境。
将行舫停下，晏将阑拢着衣袍走下来，疑惑地看着热热闹闹的长街：“这几日有什么祭祀大典吗？”
怎么连傩戏都有，哪儿请的？
晏玉壶想了想：“最近好像没什么重要的日子。”
最重要的就是晏将阑的生辰。
晏将阑大仇得报、也成功躲避雷谴，此次去了趟晏温山，像是卸下心间最大的重负，见到尘世如此热闹，难得有了兴趣。
“阿月，走，我们去玩。”
晏玉壶一愣，恍惚中终于有种晏聆回来的错觉。
他抿唇一笑，柔声道：“好。”
晏将阑一袭绯衣行走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将晏玉壶买给他的面具半戴在脸上，遮挡住半张面容。
世间好像一切都有了色彩，那热闹的嘈杂声对晏将阑来说热闹非凡，终于不再是让他厌世消颓的无趣。
听路人七嘴八舌地说，子时好像还有盛大焰火。
晏将阑拿了一堆新鲜的玩意儿寻了个热闹的地方等着看焰火。
但不知为何，耳畔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铃铛声。
晏将阑将怀里一堆东西丢给晏玉壶抱着，疑惑地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那颗铃铛。
那是三个月前他放在秦般般身上的应声铃。
秦般般也来此地无银城了吗？
一想到当初自己为何要给秦般般这个铃铛，晏将阑又不可避免地想起盛焦来，顿时惨不忍睹地闭了闭眼。
恨不得死了得了。
要是盛焦抓到他，肯定不像前几回那样好糊弄。
“要不我主动去投案自首吧。”晏将阑心想，“或许盛宗主就能看在我这么乖的份上宽宥我一二。”
他正心虚地盘算着，手腕上的铃铛越来越响。
秦般般过来，晏将阑并没有多么激动，将面具微微偏着盖着耳朵，举目去寻秦般般的身影。
只是环顾四周，却根本没瞧见有哪个小女孩在。
铃铛声越来越响，另一颗应声铃在逐渐逼近。
晏将阑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周围人太多，声音嘈杂得他根本无法去分辨那股不详从何而来，只能举目四望。
身后似乎有人挤开人群朝他靠近。
晏将阑似乎有所察觉，迷茫地转身看来。
视线中，一个高大身形站在人群中极其显眼，周身好似山巅终年不化的寒雪，冷若寒霜，那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衬着气势更加狞恶阴冷。
一颗小铃铛用红绳穿起来，松松系在手腕上。
正因两人的靠近在不住震颤。
叮。
叮铃。
晏将阑浑身一哆嗦，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此人是谁，潜意识就抢先产生一种荒郊野岭孤身遇恶鬼的警惕恐惧。
本能催促着他。
——逃。

第84章 狂风暴雨
因那人逐渐靠近，晏将阑终于在嘈杂人群听到那股独属于盛焦的焦痕龟裂声，当即一呆。
盛焦……？
盛焦怎么会来此地无银城的？！
晏将阑当场懵住，被盛焦那股几乎要吃人的气势逼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只是这个动作不知为何像是激怒了盛焦，他缓步走到晏将阑身边，将面具摘下，眼神冰冷又无情地注视着他。
晏将阑一怔。
盛焦虽然平日里是冷若冰霜的锯嘴葫芦，但晏将阑因“闲听声”，能隐约窥见那厚厚冰块下的些许真实情绪来。
自从年少初见，时隔多年，晏将阑再也没见过盛焦如此冰冷的视线。
而那视线竟是对着自己的。
如此嘈杂声中，晏将阑把耳朵竖起来都没再听到花开声，只有寸寸焦土龟裂声。
晏将阑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
完了。
盛焦眸瞳空洞地注视他，唇轻轻一动，说了几个字。
晏将阑正要仔细听，子时恰好刚到。
此地无银城无数焰火从四面八方升腾入漆黑天幕，一阵五彩斑斓的光芒炸开后，噼里啪啦的焰火声瞬间掩盖住周遭所有声音。
晏将阑虽然听到雷声不再走魂，但他仍旧怕一惊一乍的东西，当即惊得一懵，连盛焦说什么都忘记去看唇形。
盛焦见他吓得浑身僵住，冷着脸朝他抬手。
晏将阑方才还在怂哒哒地想找盛宗主主动投案自首，但真见了盛焦他却莫名恐惧，心脏狂跳不止，让他脑海乱成一团。
不知怎么想的，晏将阑竟然在盛焦伸手探来时，一言不发地转身……
跑了。
晏玉壶：“？”
盛焦面无表情看着晏将阑仓皇而逃的背影。
晏玉壶稍微一思考，心想懂了。
师兄彻底摆脱“奚绝”“奚将阑”这个身份，自然也要将其他故人彻底断绝来往，包括这个没合籍的道侣。
若是真想和盛焦再续前缘，师兄定然不会跑得这么快，连灵力都用上了。
见盛焦抬步似乎想追，晏玉壶抬手拦住他，冷冷道：“盛宗主自重。”
盛焦冷冷看他，眸中倏地闪现一抹幽蓝幽纹。
***
一瞬间的冲动和对危险的畏惧让晏将阑拔腿就跑，灵力包裹全身，只是瞬间便穿过人群回到恶岐道的住处。
还未踏进门去躲起来，冲动被寒风吹得缓缓散去。
晏将阑呆呆站在门口，敢当着暴怒中的盛焦的面逃走的勇气化为小风旋随风而去，心间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懊悔和惊惧。
“啊——！”晏将阑惨不忍睹地捂住眼睛，踉跄着坐在台阶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怎么逃了？！”
刚才到底是什么驱使着他敢当着盛焦的面跑的？！
盛焦喜怒不形于色，但方才那副神情和声音说明他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勃然大怒。
晏将阑已死遁走整整三个月，见面重逢不顺毛也就算了，竟然像是见了恶鬼似的撒腿就跑。
晏将阑哆哆嗦嗦地心想：“我现在回去认错还来得及吗？”
想来肯定是来不及了。
晏将阑痛苦地将脸埋在膝盖中，恨不得死了算了。
只是彻底冷静下来后，晏将阑又看开了，伸手拍了拍滚烫的脸颊：“他都气成那样了，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追上来逮我，到时候我……”
我我，我怎么做才能让他消气呢？
“要不……”晏将阑突然异想天开，“我装作失忆得了。”
失忆的人见到一个戴着恶鬼面具的人像是吃人似的看过来，甚至想要伸手薅住他当场啃了，肯定会害怕地逃走的吧？
嗯，很合理。
晏将阑想完后，沉默许久，呢喃道：“我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啊。”
隐瞒盛焦这么久不说，恢复身份后竟然还想着再骗他。
突然，旁边有脚步声传来。
晏将阑还以为是盛焦，立刻故作淡然，就算再怂也输人不输阵。
他爪子都在发抖，面上依然冷淡地转头看去，本以为会看到盛焦那张俊脸，但视线一扫，映入眼帘的却是玉颓山。
晏将阑：“……”
晏将阑面无表情地说：“呕。”
玉颓山：“……”
玉颓山受伤地捂住小心肝：“为何如此待我？我是你最爱的哥哥啊聆儿！”
“起开。”晏将阑将视线看向长街上，人群来来往往，但过来的却都不是他期盼的人，当即不耐烦地道，“今天此地无银城怎么这么多人？”
烦死了。
玉颓山丝毫没察觉出来晏将阑的不耐，见状立刻邀功道：“当然都是我请来的。”
晏将阑视线一顿，冷冷看向玉颓山。
玉颓山还不知死期将至，得意地说：“我还请了傩戏傩舞，十三州有头有脸的人我全都邀了。又怕你觉得不够热闹，还许诺来此地无银城为你贺寿的人都能得到一份“弃仙骨”，哈哈哈我本来将“弃仙骨”断了，这句话一传出去，十三州各地来得人数不胜数，聆儿你看，好多人啊！”
晏将阑：“……”
晏将阑朝他一笑，温柔地说：“哥哥，那盛焦也是你请来的吗？”
“你见到他啦？”玉颓山笑嘻嘻地坐在晏将阑身边，“他来了就好，我还想着如果他真的不来，我今天就去獬豸宗杀了他呢。”
晏将阑笑靥如花，眼尾的红痣几欲滴血。
玉颓山见晏将阑开心成这样，还叫他哥哥了，当即心花怒放：“这下你不生气了吧？”
晏将阑眯着眼睛笑，垂在台阶处的五指轻轻一用力。
“嘣”的一声脆响。
那青石板的台阶都被他掰出一个豁口来，坚硬的碎石在他手指上硬生生碎成粉末。
玉颓山：“…………”
玉颓山警惕道：“你……你还生着气呢？！”
晏将阑笑着说：“我没有啊。”
玉颓山根本不会看人脸色，闻言又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就说这么大阵仗为你庆祝二十四岁生辰，你怎么会更生气呢？看来是我想多了，哦对，今年是你本命年，若是运气不济恐怕会倒大霉，你小心着点……”
“啊——！”
晏玉壶刚过来，听到一声熟悉的惨叫，抬头一看就见玉颓山直接被打得陷入高墙上，直接糊出个人形的坑。
他分神不会受伤，就是看着狼狈不堪，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怒道：“晏聆！”
晏将阑长身玉立站在台阶上，冷冷道：“什么？”
玉颓山一噎，气焰顿消，干巴巴道：“哦，哦没事，就叫叫你的名字，真好听啊这名字。”
晏将阑垂在袖中的手都被气得发抖，脑瓜子嗡嗡的，见到晏玉壶强行压下怒气，带着最后一丝期盼地问：“盛焦呢？”
他怎么还没追来？
手腕上的应声铃也没有动静。
晏玉壶理所应当道：“师兄不想见他，我便将他赶走了。”
晏将阑：“……”
晏将阑的笑容直接僵在脸上，他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又出了毛病，否则怎么连他最信任的师弟都前徒倒戈？
“赶……赶走了？”晏将阑干巴巴地道，“他……他一赶就走啊？”
认识这么多年，他怎么从来都不知道盛宗主竟然这么好打发？
晏玉壶点头：“嗯，直接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晏将阑：“…………”
三人大眼瞪小眼。
晏将阑突然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玉颓山趴在墙上喊他：“聆儿，去哪儿啊？家在这儿。”
晏将阑头也不回挥出一道灵力，轰然一声把家门给轰塌了。
晏玉壶：“……”
玉颓山：“……”
看来又生气了，啧，怪不得不长个儿。
晏将阑气得心脏狂跳，气盛焦竟然没追来逮他、气玉颓山晏玉壶帮倒忙，更气自己错失机会，平白把苦果往肚里吞。
但他又顶着晏聆的身份，又没来由地产生一种近乡情怯似的恐惧，不敢去想盛焦对现在的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盛焦为何不像之前那样对他追根究底？
是因为自己这么多年的欺骗让他彻底不耐烦，连一丝交集都不想同自己有了吗？
晏将阑突然想抽自己一嘴巴。
巧言令色，鬼话连篇的骗子。
任谁和他这样的人相处，迟早有一天都会觉得厌恶。
盛焦不是圣人，被骗了这么多回想要摆脱他，理所应当。
晏将阑走在熙攘人群中，孑然一身，隐约嗅到桂花香，微微抬头就见路边一棵丹桂悄然绽放金灿花簇。
不知怎么，晏将阑笑了一声。
他走回方才遇到盛焦的地方，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也是，没有人总会在原地等他。
晏将阑浑浑噩噩地想要回家，但思来想去发现自己除了晏温山竟然没有任何归处。
他在诸行斋住了四年，在恶岐道六年，甚至将獬豸宗的清澄筑摆弄出自己最喜欢的布置暂住几日。
但终归都不是他的家。
晏将阑默不作声地转道回了没奈何的十二居医馆。
这家救死扶伤的医馆开了许久却从未经营，晏将阑这几年成日干着杀人的勾当，连名字都没取。
此次尘埃落定，他终于想要认真将医馆开起来。
得先定个名字再说。
晏将阑给自己编排了一堆事干，想将盛焦抛诸脑后，等他有勇气了再说。
魂不守舍地回到没奈何十二居，还未推门进去就见雕花门露出烛光。
有人在？
晏将阑愣了一下，才记起来在进“梦黄粱”之前，他让晏玉壶将无尽期给带回十二居，省得被雷谴殃及。
他没多想，将门打开，疲倦地道：“我回来了。”
无尽期：“唔！”
晏将阑满心颓丧，敷衍道：“你该喵喵叫，快喵几声哄我开心。”
无尽期：“唔唔呜！”
晏将阑将门关上才意识到周遭声音不对，迷茫转身突然愣住。
偌大医馆布置井然有序，全然不像是被猫霍霍三个月的“废墟”，无尽期化身的黑猫正被獬豸宗的缚绫捆绑成猫猫虫狼狈趴在桌案上，好像还没下了闭口禅，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瞧见晏将阑过来顿时眼泪汹涌而出，拼命唔唔着用眼神乞求让他救命。
本来空无一人的桌案旁一道结界缓缓消散，露出其中隐藏着的人影。
与此同时，晏将阑耳畔猛地响起盛焦的焦土龟裂声，手腕上的应声铃也跟着催魂似的叮铃作响。
盛焦坐在软椅上，垂着眸抚摸着冬融剑，一旁蜡烛燃烧一半。
他已等了许久。
晏将阑：“……”
晏将阑下意识后退半步，背靠在雕花门上，“哐”的一声。
盛焦头也不抬，冷声道：“继续逃。”
晏将阑浑身一僵，看盛焦一边冷冷擦剑一边让他逃的举止，隐约有种自己若是真的逃了，那把冬融剑许是会直接抹了自己脖子的错觉。
晏将阑艰难吞咽一下，看着一旁被五花大绑的猫，怯怯道：“哥、哥哥，我的猫……”
盛焦看也不看他，猛地将冬融剑一挥。
剑尖直指无尽期，森寒剑意好似要将人冻成冰块，寒芒一闪。
黑猫吓得浑身僵硬，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剑下。
下一瞬，身上绑缚的缚绫瞬间脱落，悄无声息回到盛焦手腕上幽幽飘着，看起来似乎不打算收回去，后头还有大用。
黑猫一愣，立刻四肢瘫软地扑腾爬下去，啕嚎大哭地扑到晏将阑怀里，呜咽道：“喵喵！喵喵喵！你怎么才回来救我啊？！他都要把我宰了喝猫汤了呜！”
晏将阑伸手抚摸着哭着抽噎的无尽期，一言难尽地看着盛焦。
无尽期并非是猫汤，而是鸡汤。
盛焦在杀鸡儆猴。
现在“猴”回来了，无尽期自然也就无用了。
此事怕是不能善了，晏将阑打开门将无尽期放在门槛上，朝他一推：“出去玩吧。”
黑猫本来就惧怕盛焦，此时瞧见他凶神恶煞好似恶鬼，更加担忧晏将阑，爪子都软了还在拼命挠门，抽噎道：“那你呢？！他会不会把你吃了！？”
晏将阑没说话，默默地将门关上了。
从十岁开始下的雨终于停了。
现在又有新的狂风暴雨。

第85章 强取豪夺
医馆一阵死寂，只有蜡烛燃烧时不时暴起小簇火花的声音清晰传来。
晏将阑鼓足勇气，转身去看盛焦。
盛焦道：“过来，坐。”
他不质问、不发怒，眼眸无神语调平缓，好似风雨欲来前的宁静。
晏将阑深吸一口气，闷闷走上前，乖顺地坐下。
盛焦：“……”
盛焦冷冷道：“我让你坐在椅子上。”
坐在盛焦腿上的晏将阑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见盛焦并没有掀开他，像是终于找回一点撒泼打滚的勇气。
他鼓足勇气扑上前，熟练地双手勾住盛焦的脖颈，将纤瘦单薄的身体挂在他身上，还亲昵地在削薄的唇角亲了一下。
“我知错了。”晏将阑真情实意，没有丝毫伪装地道，“你让我狡辩狡辩吧盛宗主，先别急着定我的罪好不好？”
盛焦一动不动任由他在自己身上闹腾，面无表情道：“让尘都知晓你的盘算。”
“那是因为他爹告诉他了！”晏将阑忙解释，“而且他的“窥天机”知晓天下事，我并未向他透露任何事，是他自己猜的。”
盛焦眼神冰冷，直勾勾盯着晏将阑。
晏将阑忙深情地回望。
盛焦并不吃他这一套，沉默许久突然道：“若不是婉夫人告诉我，你到底打算隐瞒我多久？”
晏将阑一愣，这才明白盛焦去药宗是去做什么的。
他也没心思再卖乖耍无赖，抿了抿唇从盛焦身上起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盯着烧了一半的烛火，轻声说：“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晏将阑醒来后没有第一时间去寻盛焦，最大的原因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来面对当年的枕边人。
这些年他习惯了无论何事都自己去做，哪怕盛焦给他无数承诺却也根本不敢轻易去接。
晏寒鹊让他不要害怕。
晏将阑经历太多，感觉自己连死都不怕，哪里还会再惧怕。
但他这些年所有的畏惧却全都因盛焦。
屠戮奚家后，畏惧盛焦会真的将他杀死；
一切尘埃落定后，又害怕盛焦会因自己的经历和欺骗而疏远他。
他怕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花开声；
怕习惯温暖、依赖，迟早有一日会再次被打回到那无助绝望的冰冷雨夜。
那种畏惧几乎让晏将阑扭曲，甚至在路上还浑浑噩噩地心想，若是当初知晓屠杀奚家会和盛焦所行之路背道而驰，他就应该再隐忍些。
隐忍到有能力将屠戮的罪名彻底遮掩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那时再动手就好了。
“对不起。”晏将阑低声道，“我只是害怕。”
盛焦冷冷看他，伸出手隔着桌案朝晏将阑的脸探来。
方才在人群中，心虚到脑子都发懵的晏将阑下意识避开盛焦的手，但此时他却主动贴上前去，将脸侧在盛焦温热的掌心蹭了蹭。
盛焦轻抚他的脸，手指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让烛火照亮那张秾丽到极点的脸庞。
这张兰娇娇的花魁脸做出沉重而带着点隐忍委屈的神情时，能让世间所有人为他神魂颠倒，豁出性命也要护他周全。
盛焦低声道：“你们在天衍学宫时就想将温孤白当成一把刀，故意算计他，是吗？”
晏将阑迟疑一瞬，有些不太确定地点头。
盛焦又问：“是奚绝主谋，神魂附身你同温孤白商议谋划？”
晏将阑没吭声。
但答案已显而易见。
这一切便和“行因果”上的记忆幻境对上了。
奚绝夺舍晏聆同温孤白谋划一切，一切因果便在晏将阑这具躯体上——不过就算罪魁祸首全部是奚绝，天道、天衍也不舍得杀死“堪天衍”。
盛焦冷冷道：“你们真是好算计。”
不仅谋划好五年后及冠礼那日的奚家屠戮，甚至还算准了东窗事发后，奚绝和温孤白合作假意将此事推到晏聆身上，彻底将温孤白算计到死。
更可怕的是，当年奚绝大概十五岁，晏聆甚至才十三岁。
晏将阑没说话。
盛焦见他好似真的因这句话落寞，犹豫好一会才补充一句：“……是奚绝好算计。”
从一开始奚绝和温孤白交涉时，便一直在向温孤白灌输自己厌恶晏聆取代自己身份的念头，以至于温孤白深信不疑这两人必不可能合作，步步为营让温孤白毫不怀疑地为他们所用。
好一盘棋。
晏将阑闷闷不乐地在那拨弄手指上的储物戒和铃铛，看起来几乎要被盛焦说哭了。
盛焦蹙眉，用力捏住他的下巴，冷冷道：“你若当时告诉我……”
话音戛然而止。
若是六年前晏将阑将一切告知，盛焦也许根本做不了什么。
他那时只是化神境，连闯入獬豸宗都做不到，更何况和整个中州虎视眈眈的世家对抗，年轻的天道大人没有修为没有身份地位，只有一腔上头的热血冲动。
也许结局会比现在还要糟糕。
见盛焦态度似乎松动了，晏将阑小心翼翼地在盛焦捏着他下巴的手腕内侧亲了一下，讨好地弯着眸子朝他笑：“盛焦，我想你了。”
盛焦几乎想冷笑，将手冷冷收回来，根本不相信小骗子张口就来的甜言蜜语。
若是想了，方才就不会跑。
比兔子还快。
晏将阑噎了一下，忙解释：“三个月前的事儿都赖玉颓山，他……我明明告诉他等事儿了了就将真相告诉你，并不是故意瞒你。”
盛焦默不作声。
晏将阑又熟练地贴上去，抱着他将脸埋在他颈窝低声道：“盛焦，盛宗主，盛无灼，您就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别生气了呗。”
盛焦按着他的额头往外推。
晏将阑死皮赖脸地贴上去：“刚才逃走也是我不对，我就是一时心虚作祟上了头，我有错我有罪，任盛宗主责罚。”
盛焦冷眼看他。
晏将阑这辈子都没认过错，这回倒是让盛焦大开眼界，想看看他到底能认多少错。
晏将阑又低声下气地说了好几条无关痛痒的错，盛焦还是一字不发。
晏将阑幽幽看他，终于装不下乖巧，皮笑肉不笑地磨着牙道：“差不多得了盛无灼，适可而止懂不懂？我连奚家人都敢杀，逼急了我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盛焦眉头一皱，终于冷声道：“我并不在意你杀了奚择。”
晏将阑愣了。
盛焦从婉夫人口中得知晏将阑这些年的苦楚和经历，也理解晏将阑的恨和狠，但重逢后晏将阑却字里行间都在畏惧什么似的。
当时他见到盛焦时也是转身就跑，好像屠杀奚择这个罪名让他在盛焦面前总是不自在，平白给自己戴上一重脱不掉的枷锁。
“我……”晏将阑低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心狠手辣、冷血无情，可……”
可盛焦爱慕的心上人并非是那种处心积虑算计、残忍心狠地屠戮他人的罪人，而是骄纵恣睢高高在上身份尊贵的小仙君。
小仙君干干净净，始终都是被人怀疑、可怜无辜的受害者。
不像他处心积虑，城府深沉。
晏将阑明明知道盛焦喜欢的并非是他的身份，但常年压抑让他不知不觉向往干干净净的光明。
他想将自己所有的不堪和阴暗全都藏起来，不让盛焦窥到半分。
就好似六年后初次重逢时，盛焦前来乱糟糟的医馆，晏将阑那时的难堪并非是故意伪装。
——那是实实在在的窘迫和尴尬。
晏将阑正想着，盛焦突然粗暴地按着他的后脑强行将他拥在怀里，冷冷启唇。
“闭嘴。”
高岭之花的盛宗主又形象大跌地让他“闭嘴”。
盛焦身形高大颀伟，两手一环几乎将晏将阑单薄纤瘦的小身板完全拢到怀中。
晏将阑十五岁结婴，哪怕卯足了劲啃灵丹也还是矮了盛焦半个头，加上这些年体虚病弱，乍一被抱住莫名有种自己被禁锢在封闭空间的恐慌错觉，忙用力推了推盛焦。
盛焦双臂有力根本不为所动，冷冷道：“算账吧。”
“还有什么账要算？”晏将阑愕然道，“我不是都真情实意认过错了吗？”
盛焦古井无波，抬手将晏将阑的耳饰摘下来，冷冷道：“我原谅了？”
言下之意，你认错归你认错，我生气仍旧继续生气。
晏将阑：“…………”
晏将阑浑身寒毛卓竖，再次生出最开始见到盛焦时的那股毛骨悚然，他下意识想去听盛焦是不是还在生气，但耳饰被摘掉，耳边声音迷迷糊糊根本听不清。
更何况花开那种只有静下心听才能听到的微弱声音。
“我……”晏将阑抬手去够耳饰，“先、先给我耳饰。”
他要听听盛焦到底是在和他说玩笑话，还是真的余怒未消，打算将他就地正法。
盛焦隐约猜出来“闲听声”的大致能力，抬手随手将耳饰丢到后院池塘的水中，大手缓缓按住晏将阑的后颈，冷冷道：“不要听我。”
晏将阑心虚地收回视线，仔细辨认盛焦的神色。
半晌后，晏将阑突然从盛焦身上蹦下去，拔腿就跑！
晏将阑方才满脑子都在拼命思考如何认错解释，龟裂声一直响个不停，竟然慢慢习惯，不知不觉间放松警惕。
晏将阑认错认得口干舌燥，还讨好地说了一堆话，竟然半点效果都没有。
盛无灼那厮，果然还在生气！
盛宗主深藏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把屋顶给掀翻了，面上却依然装得不动声色，好像早已原谅他。
晏将阑跑得飞快，小辫子都被盛焦那逐渐爆发出来的怒意给激得竖起来。
但这次盛焦却不再由着他逃，手中一直飘着的缚绫瞬间崩成一条线，“咻”地一声宛如离弦的箭缠到晏将阑身上。
晏将阑瞳孔一缩，瞬间祭出春雨剑，“锵锵”两声斩去缚绫。
盛焦冷然起身。
“冷静。”晏将阑后背靠在雕花木门上，警惕地瞳孔直颤，“我将前因后果都同你说了，苦衷、理由一应具有，盛宗主奉公守正，就算是犯人也该看‘证据’再量刑吧。”
盛焦漠然道：“我可以不做獬豸宗宗主。”
晏将阑：“？”
宁愿不做獬豸宗宗主，也要和他算总账？
晏将阑哆嗦着道：“天道大人，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讲什么？”
天道大人不想听，眼睛眨也不眨地继续催动缚绫呼啸而来。
晏将阑哪里肯束手就擒，春雨剑剑意猛地四溢，化为护身结界挡在周身。
盛焦已是大乘期，刚刚恢复修为勉强只是化神境的晏将阑哪里是对手，春雨和缚绫只是对抗几招便败下阵来。
缚绫猛地缠到灵力消耗殆尽的晏将阑身上，瞬间将妄图越狱的“犯人”五花大绑。
晏将阑：“……”
晏将阑怂得不得了，能屈能伸地卖乖道：“盛无灼，我错了，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消气？您给我指条明路啊，我努力争取争取。”
盛焦默不作声，直接将他打横抱在怀里，高大身躯落下来的影子好似一张大网，密密麻麻将晏将阑从上到下完全笼罩。
晏将阑打了个寒颤，哆嗦着道：“等等！我申请兑现之前的承诺！”
盛焦抱着他垂眸漠然看来。
“当时我告诉你十二相纹是什么，你承诺我会答应我一件事。”晏将阑像是找到保命符，一边挣扎着想要摆脱缚绫一边和盛焦打商量，“我现在要用在这里！”
盛焦并不食言而肥，冷冷道：“要我答应你什么？”
晏将阑理所应当道：“当然是不生气不惩罚我啊。”
他一想到盛焦之前警告的那句“你不会想知道的”，本能觉得这回盛焦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用这个承诺制住盛宗主的“暴行”，刚刚好。
盛焦倒是很好说话，轻轻一点头：“好。”
晏将阑诧异地眨了眨眼。
就、就这么答应了，竟然这么好说话的吗？
他还以为盛焦会像当初“换明月”的时候一本正经地耍无赖呢。
晏将阑刚刚要松下一口气，却见盛焦虽然嘴里说着“好”，但动作却依然没停，横抱着他到了后院的房中。
虽然医馆布置破破烂烂，但后院住处房中倒是布置精致，处处奢靡，撩开珠帘内室放置张宽大的床，迥深安神香冉冉升起，满室幽远甘香。
想来晏将阑这六年也没委屈自己，并不像其他人想得那样风餐露宿，成天吃苦。
三个月没有人住，房中依然一尘不染。
晏将阑打了个哆嗦。
两人年少时就已有过鱼水之欢，对双修之事自然不会排斥扭捏，但晏将阑回想起三个月前他为了想去“梦黄粱”而“色诱”天道大人的那晚，本能地腰软腿酸。
——当时要不是他强行用积攒的灵力撑着，恐怕连床都下不去，更何况逃跑了。
“盛无灼……”晏将阑讷讷道，“你不是不生气了吗？”
盛焦将晏将阑放在榻上，道：“没生气。”
晏将阑不信，微微挣扎两下：“那你……那你把缚绫给我解开。”
盛焦点头，竟然真的二话不说把缚绫抽出，缠在手腕上。
晏将阑更加警惕了。
他和盛焦认识这么多年，能瞧出来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依然怒气未消，根本不会这么好说话。
事出反必有妖。
但盛焦将他放在床榻上，竟然盘膝坐在床沿闭眸打坐起来。
似乎不打算追究和惩罚了？
晏将阑诧异地眨了眨眼。
盛焦闭着眸调息内府灵力，床幔垂下将小小床榻遮成封闭的空间，安静得呼吸和心跳声都能听到。
晏将阑不太习惯雷声大雨点小的阵仗，怯怯地爬到盛焦面前，小声道：“盛无灼。”
盛焦眼睛也不睁，轻轻道：“嗯？”
“往后我不再骗你了，都说真话。”晏将阑真诚地道，“所以我有件事主动向天道大人坦白交代。”
盛焦依然没动：“说。”
晏将阑干咳一声，竟然真的说了真话：“玉颓山打算毁掉整个十三州的天衍地脉，我不会随他一起动手毁天衍，但若是你同他有冲突，我会选择帮他。”
盛焦终于睁开眼睛，冷若冰霜地看他。
晏将阑用一种哄人的轻柔语调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我怨恨天衍，奚家虽是我苦难的来源，但罪魁祸首终究是天衍。我得毁了它，否则我此生难安。”
若是没有天衍灵力，他不会觉醒“闲听声”，更不会被奚家屠戮双亲，经历着生不如死的十几年。
晏将阑趴在他膝盖上，用那张艳美昳丽的脸直勾勾看着他，眼尾的红痣像是要晕开的血雾似的，将薄薄眼皮晕染一片勾人的微红。
“对不起，我错了。”
天衍是天道恩赐，盛焦身为獬豸宗宗主，又是天道眷顾之子，就算他再大禹放水，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玉颓山毁掉天衍灵脉。
天衍灵脉横贯南境中州北境，一旦毁坏就会像当年奚绝的天衍泄露般整个十三州都会地动山摇天崩地裂。
到时不知无辜之人死伤多少。
玉颓山百无禁忌，只想毁了天衍，反正只要他和晏将阑还活着，其他人是死是活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晏将阑虽然不会推波助澜，却也不会让盛焦阻拦玉颓山。
他知道自己这个行为是错的，但也仅仅局限于知错，并不会改。
盛焦伸出手在晏将阑唇上狠狠一摩挲：“既然你我殊途，又为何想同我合籍？”
他知道晏将阑或许在几年前和奚绝合谋杀奚家人时就已经想到毁天衍，想必奚家人被屠戮后玉颓山已开始付诸毁天衍地脉的行动。
晏将阑在明知道他们会处于对立的情况下，仍然答应了奚家事了了就同盛焦合籍。
果然在画饼。
晏将阑笑了起来：“但你我彼此爱慕啊。”
盛焦蹙眉，不懂晏将阑的逻辑。
晏将阑伸手在盛焦膝盖上画着圈，漫不经心道：“我们白日针锋相对刀剑相向，也不妨碍晚上水乳交融恣情纵欲，这是两回事。”
盛焦：“…………”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每一句话都戳到盛焦怒点的？
见晏将阑还满脸笑嘻嘻，似乎觉得这个提议完美无瑕，盛焦本来已经平息的怒火像是被一滴水落在滚烫平静的热油中，瞬间激起狂风巨浪。
晏将阑还在想着要怎么道歉显得更真诚点，却见一道黑压压的影子朝着他强行压了下来，强行将他按在凌乱柔软的床榻上。
盛焦沉着脸压制住他，冰冷俊美的脸居高临下，眸中全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晏将阑一僵，讷讷道：“怎、怎么了？我我、我错了，对不起。”
别管到底哪里错了，他先把认错的态度摆出来再说。
盛焦不能说服晏将阑停止毁坏天衍，也无法退让任由玉颓山残害无数生灵。
没想到奚家之事尘埃落定，他竟然还能和晏将阑有这样两难全的隔阂。
晏将阑太瘦，盛焦宽大手掌一只手就能将他两只手腕扣住按在头顶的软枕上固定，所带来的的压迫感和禁锢感让晏将阑眉头紧皱，下意识挣扎。
晏将阑吞咽一下，怂怂地说：“盛无灼……”
盛焦另一只手捂住晏将阑的嘴，眼瞳中闪现一抹幽蓝雷纹，一股灵力灌入晏将阑经脉中，温暖灵力伴随着一股酥麻，当即震得他当即浑身瘫软下来。
盛焦俯下身，冷冷道：“等会再叫。”
晏将阑：“……”
再叫什么？
盛无灼？
那一瞬间，晏将阑脑海中突然闪现过三个月前他为了欺骗人而胡言乱语的鬼话。
“……宗主英明神武修为滔天，自然精力旺盛索求无度！”
“肯定会被由爱生恨的盛宗主强取豪夺，拖上床霸王硬上弓。”
晏将阑心想。
完了。

第86章 生辰礼物
晏将阑过了个别致的生辰。
从子时后他就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一晚上晕了醒、醒了又晕，最后他甚至恼羞成怒想要去啃盛焦一口，却浑身无力，只有任由盛焦“惩罚”。
因为太过疲倦，晏将阑一晚上都没做一个梦。
再次醒来时，烛火依然摇曳。
晏将阑盯着床幔外影影绰绰的烛火愣了半天，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只睡片刻，还是天又黑了？
不对，他最后一次昏过去时，好像都日上三竿了。
晏将阑：“……”
晏将阑恼怒地狠狠一捶床，但刚一动就牵动身体，疼得他当即一抖，狼狈地伏到锦被中，差点呻吟出来。
晏将阑被盛焦翻来覆去“享用”不知多少回，恨不得拔刀砍人。
晏将阑怒道：“盛焦！盛无灼！”
没人搭理他。
内室空无一人，盛焦竟然吃完就跑吗？
晏将阑又要被气晕了，揉着眉心喘了一会，艰难想要下床，但双腿发软根本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勉强趴在床沿骂骂咧咧地等那股酸疼过去。
盛焦不知道做什么去了，一旁犀角灯正在微微闪着微光。
晏将阑奋力地将犀角灯够着，抬手一抚。
玉颓山的声音从中传来：“聆儿哈哈哈快来看好戏！天大的好戏啊，有散修知晓天衍能解“弃仙骨，”竟然想将一个世家弟子的玄级相纹抽出来！哈哈哈咳咳！”
晏将阑微微蹙眉，看了下玉颓山传音的时间，酉时。
现在才刚戌时。
看来盛焦是去处理这档子事了。
晏将阑也没去看乐子，抬手将犀角灯掐灭，正要放回去时，黑猫从窗外跳进来，小心翼翼道：“将阑？喵喵？”
他在试探盛焦在不在。
晏将阑赖叽叽地躺在床上，有气无力道：“进来，他不在。”
黑猫顿时像是黑影似的窜了进去，猛地扑上前跳到晏将阑的腰腹上。
晏将阑没忍住，直接捂着嘴干呕一声。
黑猫差点蹦起来，惊慌地化为人形蹲在床边，紧张兮兮道：“怎么了怎么了，他昨晚到底怎么你了？！外面有结界我根本进不来！”
晏将阑肚子不知是被黑猫踩的还是昨晚被撑得难受，蔫蔫靠在软枕上不堪回首：“别说了。”
“你！”黑猫见他满脸恹恹，甚至还想吐，为数不多的常识让他猫瞳微闪，怯怯地问，“你……你怀崽子了？”
晏将阑：“……”
两人大眼瞪小眼。
晏将阑幽幽道：“趁我现在还没生气，你给我道歉，给崽子道歉。”
两个大男人能生出崽子吗？！
这是对崽子的不尊重！
黑猫干巴巴道：“对、对不起。”
晏将阑病怏怏地闭上眼睛，不想搭理他。
黑猫自有了独立的身体，反而对晏将阑越来越依赖，他两只爪子扒在床沿，说话逗晏将阑高兴。
“外面好热闹啊，长街上特别多人，方才有散修和世家的子弟打起来，那个有玄级相纹修士的后颈都被划出血来。”
晏将阑眼睛也不睁：“哪家的？”
“好像是横家旁支？反正就是个不受重视的玄级，二三十岁修为也才刚结婴。”
对其他寻常修士来说，三十岁结婴已是天赋异禀，但对有相纹之人便是天资平平，不堪重用。
玉颓山将天衍灵力能解“弃仙骨”的消息传出去，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些没有自保之力的低等级相纹。
晏将阑眉头一皱，抿了抿唇。
黑猫还在说热闹，正说到兴头上，后背突然感觉一股毛骨悚然的森寒气势。
外面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像是恶鬼降临。
黑猫瞬间炸毛，“喵”地变成黑猫跳到窗边，朝着门口怒气冲冲地哈气。
它现在倒是威风，但是盛焦一撩开珠帘露出半张脸，黑猫立刻像是被打了一棍的狗子，呜呜汪着耷拉着尾巴疯了似的跑了。
晏将阑：“……”
没出息。
盛焦紧急处理了散修和世家子弟的争执，回来瞧见晏将阑醒了，缓步而来，熟练地将新买的桂花糕递给他。
“劳烦盛宗主了。”晏将阑被翻来覆去折腾整整一晚上，苍白着小脸朝他假笑，“六年前你吃完还会一大清早给我买粥喝，现在吃腻了也开始糊弄敷衍，就给我吃这玩意儿，难为你了。”
盛焦虽然知道他被折腾一晚上，醒来后肯定要闹，做足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个夹枪带棒怼了个跟头，蹙眉道：“想喝粥？”
晏将阑保持着礼貌的笑容，继续怼他：“不想，我伺候了天道大人一晚上，虽然晕晕醒醒四五回，但我身强力壮一点都不饿不渴不累。给我块桂花糕就算不配水，噎死我我也得谢天道大人隆恩。”
盛焦：“…………”
盛焦皱着眉头将桂花糕拿回来，转身就要去给他弄粥喝。
“别了。”晏将阑嘚啵嘚啵一通，终于出了一口气恶气，也没再折腾盛焦，没好气道，“我现在感觉肚子里还有东西，什么胃口都没有。”
五脏六腑好像都给顶移位了。
盛焦沉默不语地走到床沿坐下，将温热的大手探到锦被中，凝出一团灵力覆在那纤薄的腰腹处。
晏将阑恹恹地靠在盛焦怀里，伸手摸了摸耳朵。
盛焦了然，从袖中拿出耳饰，单手给他扣在耳廓上。
晏将阑终于能听清声音，靠在盛焦心口本来以为还能再听到那十几年如一日不变的焦痕龟裂声，但没曾想耳畔竟然寂静无声。
晏将阑蹙眉，屏住呼吸去听。
盛焦伸手揪了下他的耳朵，冷声道：“不要听我。”
晏将阑撇嘴：“我习惯了——别说话，我就听最后一次。”
盛焦伸手去捂晏将阑的耳朵，但已来不及了。
“……”
就听到一声细微的声响，像是龟裂土壤被嫩芽顶破的声音，悄无声息响彻晏将阑耳畔。
龟裂声和花开声全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新芽破土而出。
晏将阑眨了眨眼，仰头去看盛焦。
盛焦对情感太迟钝，并不知道自己心境的变化，冷淡道：“怎么？”
“没什么。”晏将阑勾唇一笑，“盛无灼，你长大啦。”
盛焦将他按回床榻上，低声道：“胡言乱语。”
盛焦的怒火终于消散去，晏将阑蹬鼻子上脸，一把抓住他要收回的手放在腰腹上，嘟囔着道：“继续，我好难受。”
盛焦一语不发地继续给他揉腰腹。
他似乎很喜欢两人安安静静在狭小空间中什么都不做的光景，好像一切恩怨情仇、立场职责全都被隔绝在外。
再没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垂曳的床幔被风吹出一条缝隙来。
晏将阑终于舒服了些，拉着盛焦躺在床上，懒洋洋钻到他怀里，感受着周围微弱的冰霜和桂花香味，好似终于寻到归处。
“外面怎么样了？”他哼唧着问。
盛焦五指为梳正理着晏将阑散乱的墨发，闻言手指一动，轻轻在晏将阑头顶按了按，低声道：“没闹出人命，但动静太大，不少依赖“弃仙骨”获得修为灵力的散修已开始盯上世家相纹的弟子。”
晏将阑蹭了蹭盛焦的衣襟，含糊道：“那你要回獬豸宗吗？”
盛焦反问：“你要随我一起回去吗？”
晏将阑失笑着睁开眼：“你就不怕我又和玉颓山勾结算计你吗？”
盛焦漠然看他，手突然在他后颈一抚，像是有雷纹从他指尖溢出，瞬间让晏将阑浑身酥麻瘫软下去。
“我、我错了。”
晏将阑这回知晓自己说错话，手软腿软地求饶，这才让盛焦将手从他后颈收回去。
安静了没一会，晏将阑又道：“你是不是打算先制住玉颓山啊？”
盛焦也不隐瞒：“嗯，“弃仙骨”的源头是他。”
晏将阑“哦”了一声，又道：“那你什么时候去抓玉颓山，带上我一起去吧。”
盛焦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冷冷道：“带着你，让你去和他一起对付我？”
“这怎么能叫对付呢？”晏将阑振振有词，“这叫立场不同罢了。但是说好啊，要是你输了，晚上不能在床上找补回来啊——像你昨天那样意气用事可不成。”
盛焦：“……”
晏将阑的歪理一套一套的，让从来循规蹈矩的盛宗主震惊好几年。
见他还要嘚啵嘚啵，盛焦扶住他的下巴直接在那削薄的唇上咬了一口。
在晏将阑不明所以时，天道大人沉默好一会，突然低声道：“你和玉颓山……”
晏将阑疑惑：“什么？”
盛焦眸中闪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似乎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默不作声地将晏将阑按在怀里，冷冷道：“睡觉。”
“我不困。”晏将阑总觉得自己错过什么，奋力推着盛焦的胸口往后撤了撤，诧异道，“你想说什么，我和玉颓山……怎么了？”
盛焦漠然道：“没什么。”
晏将阑打量着盛焦的神情。
盛焦下意识地捂住他的耳朵，不想让他听。
晏将阑撇撇嘴，心想就算听盛焦除了破土声也啥都听不出来。
不对。
晏将阑福至心灵突然打了个激灵，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双眸放光看向盛焦。
要是盛焦心中没鬼，干嘛要警惕自己的“闲听声”？
“嘻！”晏将阑突然狡黠一笑，揪着他的衣襟往前一凑，眯着眼睛乐个不停，“天道大人，你闻到没有，好大的醋味啊，可酸死我了。”
天道大人：“……”
盛焦不想搭理他的取笑，扶着他的后脑勺就要将他按在怀里。
晏将阑第一次知道盛焦竟然会吃醋，笑得浑身都在抖，但自作自受又牵动酸软腰身“嘶”的一声，小脸煞白还在那乐。
盛焦眉头轻皱看起来想要堵住他的嘴，但见他眉眼间全是毫不掩饰的欢愉，沉默一下还是没制止。
没心没肺倒也挺好，否则那些痛苦岁月不知要如何挨过来。
等到晏将阑笑完，盛焦将他的手握在温热掌心，将一串灵力四溢的珠子戴到那纤细手腕上——他的手腕太纤瘦，珠子松松垮垮好像一垂手就能掉落，盛焦凭空抽出两颗珠子，大小这才合适。
将另外两颗珠子收起来，打算改日把耳饰上的旧灵珠换下来。
晏将阑一愣，诧异看着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灵珠串。
盛焦神色漠然，言简意赅。
“生辰礼物。”

第87章 灵狐如意
年少时盛焦花光积蓄也只是买几颗破珠子，晏将阑砸水漂用的都没那么廉价，但他仍旧把那几颗珠子做成耳饰一戴就是六年。
晏将阑随手将珠子在手腕上转了转，眯着眼睛笑：“这几颗珠子花了不少灵石吧，天道大人怎么这么舍得？”
盛焦不是个会说甜言蜜语的性子，只是默不作声。
晏将阑正要再调笑他几句，一旁的犀角灯又亮了起来。
“拿一下给我。”
盛焦皱着眉将犀角灯递给他。
晏将阑屈指一点，玉颓山的传音从里传来。
“聆儿！哥给你准备了一堆生辰礼物，肯定合你心意，你不是总抱怨那姓盛的吝啬鬼总爱买破珠子给你吗，相信我，这次的礼物连个圆形的物件儿都没有，快来快来。”
晏将阑：“……”
晏将阑听到一半就要去掐犀角灯，盛焦却一把扣住他的手，沉着脸将玉颓山的传音听完。
晏将阑满脸惨不忍睹，做贼心虚地将脸在盛焦怀里一埋，不吭声了。
盛焦随手将已经熄灭的犀角灯扔下去，薅着晏将阑的小辫子往后一拽，强行让他的脸露出来。
晏将阑见逃不过，忙讨好地朝他一笑。
盛焦蹙眉道：“不喜欢珠子？”
晏将阑忙说道：“没有。”
盛焦冷声道：“你说过不会再骗我。”
晏将阑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索性和他说了实话：“真的，盛无灼你的脑子八成是有点轴，自从那回我说想让你送我串珠子，从我十三岁生辰到十七岁生辰你连送五年灵珠，现在好不容易重逢，二十四岁生辰你竟又送了我一串珠子——虽然这珠子很贵很美，但……”
盛焦冷冷道：“你腻了？”
“没腻。”晏将阑想往回找补哄哄他，“但你明年可以……可以至少换个其他的有新意的，再说你给我这么多珠子我也戴不过来啊。”
盛焦眼神冰冷注视他许久，突然道：“玉颓山送你的有新意？”
晏将阑眨了眨眼，怎么又扯到玉颓山身上去了？
盛焦说完就后悔了，沉着脸起身下床，作势要走。
晏将阑忙伸手抓住他：“嘶……疼，你干嘛去？”
盛焦漠然道：“给你换个生辰礼物。”
现在才戌时，还有一晚上时间足够他买个“新意”的礼物回来。
晏将阑这才后知后觉盛焦又吃醋了，拼命忍笑拽住盛焦的袖子不撒手：“哎，不用真不用，今年这个礼物我很喜欢，不必再费心。”
盛焦越看那珠子越碍眼，心情不虞。
“我不是说不会再骗你了吗？”晏将阑把他拉回来，笑吟吟道，“往后也绝对不会让你我像奚家之事那样不死不休。唔就算真有这事我也会吃一堑长一智，肯定不留丝毫证据让我们生出嫌隙。看，我乖不乖？”
这话说得太不是人了，盛焦冷冷看他一眼。
晏将阑朝他乖顺地笑。
盛焦自从婉夫人得知晏将阑自小到大的经历后，哪怕面冷心硬如他，常年古井无波的心绪也被骤然掀起波涛，久久无法平复。
那些当年他曾经忽视过的异常，原来全是晏将阑遭受痛苦时所做的伪装。
盛焦如今痛恨晏将阑对他说假话，也连带着怨恨当年没有追根究底的自己。
见晏将阑笑得这般乖巧又欠打，盛焦只要一想他这些年所经历的苦难，明知道他这种心态不对却仍旧放纵。
奚家、中州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但凡换个人肯定疯癫失控。
晏将阑还能这样没心没肺地笑，盛焦已觉得庆幸，更不舍得他再如此处心积虑只为活着。
盛焦点着他的眉心让晏将阑重新躺回去：“我寻玉颓山之前，会带你过去。”
晏将阑一愣，诧异道：“盛宗主，你被夺舍啦？”
明知道他过去会捣乱坏事，还肯带他去？
盛焦不像晏将阑满嘴谎话，既然答应肯定会做到，垂着眸从储物戒中拿出落了灰的犀角灯，屈指一弹。
那被封了十年的犀角灯终于亮了起来。
晏将阑讶然：“你犀角灯被解了？”
盛焦没应声，捡回晏将阑的犀角灯，面无表情地将两人的灵力交缠形成独属两人的新灵道。
天衍学宫时“奚绝”的犀角灯被永久封闭，里面诸行斋的灵道全都没了。
盛焦想了想，又将那带着“聆”的犀角灯灵力拖拽到诸行斋所有人都在的灵道中。
天已黑了，诸行斋其他人都在忙，只有酆聿成天听乐子的还在，见状喋喋不休地追问。
“那个聆是谁啊？！”
“嚯！天道大人你终于被放出来了？啧啧，恭喜恭喜啊。”
酆聿太聒噪了，盛焦面无表情地在灵道下了个闭口禅，耳边终于清净。
见晏将阑还在眼巴巴地看，盛焦蹙眉伸手捂住他的眼：“睡觉。”
晏将阑睡了大半天，本来精神得要命，但窝在狭小空间被带着桂香的手遮掩住眼睛，那令人安宁的气息萦绕周遭，一股铺天盖地的困意突然浮现心间。
“你别走。”晏将阑伸手抱住盛焦的手，轻轻道。
盛焦道：“不走。”
晏将阑笑了笑，终于任由疲倦袭遍全身，将他拖拽入梦乡。
他梦到了年少时在天衍学宫的事。
诸行斋众人在拿到各自的犀角灯时，曾被叮嘱过无数遍不能散播虚假消息，超过十次就会被封。
晏聆自然也知道规矩，毕竟犀角灯传音入密很方便，哪怕相隔万里也能如常交谈，他就算再欠揍也不至于在犀角灯上胡言乱语。
诸行斋也不知道哪来的本事，八个人有十几个灵道，且所有人都在的灵道八百年也没人吭声。
在天衍学宫上课时，众人还能在九思苑里相互砸纸条，但是一旦放了假，晏聆就只能靠犀角灯来同人扯皮闲谈打发时间。
窗外下着雨，晏聆盘膝坐在榻上，床幔被寒风吹得轻动，那单薄身影像是在犹豫，许久没动。
奚绝懒洋洋道：“你迟疑什么呢？”
晏聆猛地一个激灵，差点把犀角灯里的灯油给晃出来，他心虚地道：“没、没有！”
“哦。”奚绝拖长了音，笑嘻嘻道，“原来是想人家了啊。”
晏聆蹙眉，不喜欢奚绝总爱拿他和盛焦开玩笑：“我没有，不要胡说八道，平白无故污人清白。”
奚绝哈哈大笑：“你成天和那个锯嘴葫芦黏在一起，这突然放假是不是觉得很空虚寂寞啊？”
晏聆伸手在脑门上一拍，怒道：“别说话，你烦死了。”
大概是奚绝插科打诨给了晏聆一时的勇气，他将奚绝的本源灵力强行按下去，干咳一声点了下犀角灯，在只有他和盛焦两个人的灵道掐了个显形诀。
很快，盛焦的灵力没入显形诀中，碎光悄无声息凝成一个虚幻人影出现在床榻边。
年少的盛焦脸上全无表情，是真真正正的冰块棺材脸，他居高临下看着盘膝坐在床沿的晏聆，一个眼神过去，示意“做什么”。
晏聆没话找话：“你在做什么呢？”
盛焦嘴唇懒得动，传音而来：“修炼。”
“哈哈哈。”晏聆笑眯眯地打开话匣子，“就算你这么努力修炼也终究赶不上我，本小仙君天赋异禀，无人能及。”
盛焦不说话，冷眼看着他吹。
晏聆早就习惯自说自话，完全不介意盛焦的疏离，吹完自己后很快进行下个话题：“听说开学后咱们就要去那个秘境打灵兽啦，怎么样，你要不要同我一起，我勉为其难能接受你同我一起历练。”
盛焦默不作声。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晏聆自顾自嘚啵嘚啵吹了一大堆，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明明两人这样的模式都已两三年，晏聆本该习惯的，但不知是下雨天让他心中有些不虞，没来由地突然感觉到有点疲惫。
他垂下头低声道：“你能不能说句话？”
能不能回应我一句，不要让我总是自言自语。
盛焦眉峰轻轻一动，他垂眸看着像是被雨淋湿的小狗似的晏聆，沉默许久，突然轻轻启唇。
“你……”
晏聆忙抬头眼巴巴看着他。
但盛焦才刚出一个字，由烛火凝成的身形明明灭灭，竟然像是即将燃烧的烛光，闪了两下后彻底黯淡下去。
盛焦的身形像是烧尽的灰烬，一寸寸消失在原地。
晏聆瞳孔一缩，眸子不可置信地瞪大，突然不可自制地扑了过去。
“不要……”
盛焦身形瞬间消失。
晏聆直接扑了个空，狼狈地摔在地上，手肘着地直接摔出狰狞的血痕。
晏寒鹊消失在他面前的场景和盛焦重合，晏聆怔然枯坐在原地许久，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泪流满面。
盛焦呢？
晏聆茫然地想，为什么见不到他了？
犀角灯的熄灭突然让晏聆陷入一阵分不清楚记忆还是现实的混乱，他头疼欲裂地捂住额头，浑浑噩噩地呢喃道：“盛焦死了？”
怎么会呢？
明明方才还在的。
晏聆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连外袍都没披，只着一身单衣便趁着夜御风冲出奚家。
奚家同盛家同在中州城，离得并不算太远。
晏聆眸瞳涣散空洞，昏昏默默地淋着雨冲到盛家，他也不走大门，轻车熟路地穿过一片桂花林到了盛焦的别院。
内室点着灯，盛焦的影子洒在雕花窗户上。
晏聆浑身被雨淋湿，迷茫注视着那熟悉的影子，坠入冰窖的心终于一点点回暖。
他还活着。
晏聆呆呆地想。
盛焦并没有像晏寒鹊那样离开。
确定这个事实，晏聆苍白的小脸突然笑了一下，彻底安下心来，转身便走。
但他还未离开别院，内室的门突然被打开。
盛焦不知道怎么发现晏聆的，沉着脸快步冲入雨中，温热的大掌一把扣住晏聆的手腕，拽着他快步朝着内室走去。
晏聆迷茫被拽着往前走。
盛焦院中有一段路铺着鹅卵石，晏聆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踩在石头上硌得他终于感知到疼痛和寒冷，哆嗦着小跳一下。
盛焦蹙眉回头，见他被硌得不轻，足尖点着一旁的泥泞水中也不敢往石子路上走，索性直接单手环住他的腰身，像是抱孩子似的就这样将他抱回房中。
晏聆此时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不知是为自己的愚蠢还是难得见盛焦这么严肃，双手攀着盛焦的肩膀，抿着唇不住地笑。
盛焦将他抱回房中，扔给他一套宽大衣袍让他换下。
晏聆坐在温暖床榻间，身上裹着大了许多的宽松外袍，眯着眼睛笑吟吟看着盛焦。
盛焦眉头紧皱，用灵力轻轻将晏聆手肘处的狰狞伤口一点点治愈，又握着他的脚踝将脚心的淤泥擦净。
见他还在那傻乐，盛焦抬头冷冷看他一眼。
晏聆毫不客气地仰躺在盛焦坚硬的床上，笑嘻嘻地道：“你的犀角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没人啦？”
盛焦见他脚都冻得青紫，一看就知道就这么一路跑过来的，神色莫名冰冷。
“没灯油了。”
犀角灯燃烧的是犀角，防止灯彻底烧尽，会在犀角灯掺着灯油，能确保使用时间数十年。
“哦哦。”晏聆道，“我就知道。”
盛焦将他脚底的泥擦干净，直接塞到温热锦被中。
晏聆打了个喷嚏，甩了甩乱糟糟的墨发：“看来今晚我得在你这儿凑合一晚了，啧你这床真硬啊，下回换个软一点的呗。”
他正插科打诨着，盛焦突然凑上前手指在晏聆眼角轻轻一抚。
那处刚好是红痣的位置，晏聆浑身一哆嗦，差点以为自己障眼法没隐藏好。
却听盛焦道：“哭什么？”
晏聆熟练地装傻：“什么哭？胡说八道什么呢，这是被雨淋的，你都不知道外面雨有多大，哗啦啦的。”
盛焦却重复地道：“……哭什么？”
晏聆愣了一下，脸上强装出来的笑容缓慢地消散。
那时的他还不会彻底伪装自己，在冰冷夜雨中走了太久艰难碰到一丝温暖，就宛如飞蛾扑火般宁愿烈火焚身也想留住那抹难得一见的温热光芒。
“好大的雨。”晏聆将身体蜷缩成一团，把锦被拉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眸来，他小声说，“等雨停了我就回家。”
盛焦看出他的逃避，但也没有多追问，只道：“好。”
晏聆翻了个身背对着盛焦，闷闷道：“盛焦，硌。”
盛焦还不知怎么回答，床幔围起来的狭小空间内沉默许久，突然隐约听到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声。
“硌得慌。”晏聆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如常，但还是带着微弱的颤音，他小声道，“疼死我了。”
盛焦听着少年吞声饮泣声，手不住地捏着袖口，却不知要如何开口。
好在没一会晏聆就呼吸均匀地沉睡过去。
盛焦伸手按了按硌得要命的床，微微抿了抿唇。
翌日一早。
晏聆直接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迷迷糊糊被一阵激烈谩骂声吵醒。
他揉了揉眼睛，还没细听就感觉到身下有点不对劲。
晏聆盘膝坐起来，睡眼惺忪地伸手在床上按了按竟然触手一阵柔软——昨晚还硬邦邦的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铺了一层厚厚软羽被。
不用想，肯定是盛焦做的。
晏聆彻底清醒，五指在柔软床上一抚，自顾自编排一番盛焦绷着冰块脸将他搬起来铺上被子又小心翼翼放回去的场景，顿时乐得直蹬腿。
说硌得慌他还真的会连夜换被子啊。
可恶，有点可爱。
昨晚的忧愁瞬间烟消云散，晏聆眉开眼笑裹着松松垮垮的外袍下了榻，浑身上下全是盛焦的衣物，好似被桂香包围。
出了内室，那吵闹的声音更响了，似乎有人在骂人。
晏聆将视线往外一瞥，眸子瞬间冷下来。
盛终风沉着脸在小院中谩骂盛焦：“……当年整个中州你最先觉醒灵级相纹，为何修为还和诸行斋那些人相当？难道不该一骑绝尘才对吗，一个哑巴一个瘫子你竟然都追不上，盛焦，你到底什么时候能争气点？”
外面已下起小雪，盛焦默不作声站在那，面无表情任由盛终风喋喋不休，没有半句反驳。
“过几日开学又要外出历练，你又何时能够高人一等，让盛家在中州能扬眉吐气？”
盛焦充耳不闻。
晏聆“啧”了一声，听得他暴脾气瞬间就噌噌噌冒火。
“哦哟。”晏聆将门打开，双手环臂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道，“盛家主真是好大的威风啊，扬眉吐气？怎么，你们盛家是打算踩到我奚家头顶上耀武扬威不成？”
晏聆厌恶奚家，但不妨碍他成日拿着奚家的名号胡作非为，利用奚绝这个纨绔之名得罪各种修士大能，狂拉仇恨。
盛终风没想到“奚小仙君”也在，刚才横眉怒目的神情瞬间变了。
盛焦还太年轻，灵级相纹并没有给盛家带来太多实质性的变化。
但明明同为小世家的奚家却因为奚绝的灵级相纹直接受到中州世家的追捧，这让盛终风越发着急，总觉得是盛焦不够优秀，而没考虑到是因相纹的不同。
“奚少爷言重了。”盛终风不敢得罪奚家人，更何况是这个百无禁忌的纨绔小少爷，勉强露出个笑容，“奚家如日中天，哪里是我们这等小门户能赶得上的。只是犬子太没出息，我呵斥几句罢了。”
晏聆一张嘴得理不饶人，懒洋洋地曲解他的话：“是吗？原来你是想让盛焦修为超过我一大截，让我脸面丢尽，也让奚家备受中州人嘲讽耻笑，这才是你的目的，是吗？”
盛终风脸色瞬间变了：“我……我并无此意！”
“那你废什么话呢？”晏聆冷冷道，“鼠目寸光的蠢货，横家、让家的两个灵级相纹恨不得供起来，反观你们盛家呢，不好好相待就罢了，还敢当着外人的面呵斥谩骂？怪不得你们盛家如此登不得台面。”
盛终风神色难看至极，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握紧，却不敢说半句反驳的话。
无论盛终风谩骂，还是晏聆大骂他父亲，盛焦始终面无表情。
盛终风里子面子都丢了，哪里还敢在这里待，随口寒暄几句，阴沉着脸离开。
晏聆成功给奚家拉了个仇人，得意地朝着盛焦一挑眉，道：“你还真任由他骂啊，不知道怼回去吗？”
盛焦没吭声。
他连话都很少说，更何况和人反驳、吵架。
“不和你这个闷葫芦多说了，我走了。”晏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衣裳我穿走，这儿都开了线，我也懒得洗再送回来，到时候就直接扔了。”
盛焦简朴，那身衣袍是他最舒适也是最贵的一套，闻言没有多说，只是点头。
晏聆大摇大摆拂袖而去。
盛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桂花林，又注视好一会才回到内室。
柔软床榻上放置着一枚晏聆总是挂在脖子上的半月玉佩，还压了张纸条，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大字。
“宿费”
盛焦捏着半月玉佩，五指一拢彻底按在掌心。
自那之后，晏聆再也不会和任何人用显形诀，甚至还有意无意地胡言乱语让犀角灯给全封了。
年后，天衍学宫开学历练。
本来以为这次历练也要组队，但没想到此次竟然是年后的小试，在秘境中谁先拿到灵狐的玉如意，谁便是这次的魁首。
八个少年最爱争魁首，当即撒了欢地进入秘境四处去寻灵狐，什么组队什么同窗之谊全都被他们嚼吧嚼吧吞了。
晏聆根本不用像其他人那样四处寻人，用“闲听声”在秘境中走了没一会就寻到灵狐的巢穴。
灵狐还没能幻化成人形，瞧见外来闯入者瞬间警惕地朝着晏聆咆哮。
晏聆随意一瞥，发现这巢穴中竟然有两只灵狐，且最深处的窝里隐约有幼崽的气息传来。
两只灵狐为了保护幼崽，浑身雪白的毛都要竖起来。
晏聆修为已到金丹期，两只未生神智的灵狐抬手就能诛灭，灵狐也察觉到察觉，竖瞳中闪现一抹绝望，却为了幼崽强撑着挡在前方。
晏聆看着两只灵狐的身形一愣，不知怎么突然温柔笑了。
他并不想滥杀无辜，“闲听声”能听懂两只灵狐的意思，用一堆满是灵力的灵珠把灵狐口中衔着的玉如意换了过来。
灵狐警惕看着他，许是明白这人并无恶意，小心翼翼将玉如意吐出来。
那些灵珠能让它们在这贫瘠的秘境中获得更多灵力，甚至能够幻化成人形，这笔交易并不亏。
晏聆拿起玉如意正要走，另一只灵狐却走上来，将另一只玉如意也吐了出来。
晏聆摇头：“一个就够了。”
他正要走，灵狐却叼住他的衣袖不准走。
晏聆失笑，只好将另一块也收了起来。
离开后，晏聆想了想，又用障眼法在巢穴处布下结界，省得其他修士觊觎灵狐幼崽。
“有两块哎。”晏聆溜达着正打算回去，但想了想眼珠子一转，突然狡黠一笑，将其中一块玉如意一抛，“有了。”
秘境最边境。
盛焦孤身行走，眼神空洞好似从不在任何事物上停留。
天衍珠闪现丝丝雷纹，萦绕在他周身，每次有灵兽扑过来时护身结界会瞬间出现，将袭击者劈得浑身发麻昏死在地。
灵狐嘴中的玉如意……
盛焦对小试的魁首并不热衷，或者说他对任何事都不在意，就算有灵狐出现在他面前，只要不攻击他，他也不会主动去争夺玉如意。
他不争不抢，好似世间一切皆无趣。
就在这时，一只灵狐突然从远处而来，昂头挺胸张扬地落在盛焦面前阻拦他的去路。
盛焦也不动怒，转身想要寻另外一条路走。
那只灵狐却像是故意的，身形优美地奔跑而来，九条蓬松的尾巴随风而动，好似上等的绸缎，它甩甩尾巴，像是故意在炫耀自己嘴里叼着的玉如意，尖牙都龇出来了。
盛焦站定，眼神空洞冰冷看过去。
幻化成九尾狐的晏聆都要恨不得将嘴里衔着的玉如意怼他身上去，急得尾巴都在乱甩，心想：“怎么不来抢啊？快来抢，抢了我好赶紧走。”
盛焦一动不动，好似入定了似的，根本不在意一只灵狐故意挡路。
晏聆没好气地装作扑上前去，打算吓他一下看他会不会动手，只是爪子都要触碰到盛焦的心口了他依然动也不动。
天衍珠没有察觉到杀意，薄薄雷纹缠在身上，并未主动攻击，只有那利爪真正要刺穿盛焦心口之前，天衍珠才会瞬间发动结界阻拦袭击。
晏聆：“……”
晏聆的爪子一顿，龇了龇牙，尾巴甩得雪白的毛像是蒲公英似的狂掉，恨不得张嘴把盛焦给吃了。
这人怎么这样啊？！
送上门来的玉如意都不来抢。
正在无语时，晏聆视线无意中看到盛焦腰间似乎佩戴着一个半月玉佩，顿时乐了。
盛焦从来都是一身黑色素衣，冬融剑连个剑穗都没有，简朴得要命，这还是第一次见他戴玉佩。
虽然是自己给的，晏聆不知想到什么坏主意，爪子突然一转移，“呼”的一声往下一扒拉，尖利的指甲直接勾住那块半月玉佩。
他本是想耍耍盛焦好让他来夺玉如意，但没想到这个动作却像是触碰了盛焦逆鳞，一直安安静静在手腕间的天衍珠瞬间溢出爆裂的雷纹。
晏聆一懵。
下一瞬，雷纹直接朝他而来，发出低低的好似濒死恶兽的闷响。
晏聆反应极快，直接蹦起往后一跳，但他忘了爪子上还勾着半月玉佩，一时间忘记收力，身上的灵力直接将玉佩冲撞成无数碎片，簌簌落地。
盛焦空洞的眸瞳遽然一缩。
晏聆还懵懵的不知发生什么，就见一道雷纹势如破竹劈来，发出一阵阵刺耳瘆人的破空声，直直抽在灵狐的后腿上。
晏聆：“……”
灵狐当即摔趴在地，没忍住像是小兽似的可怜地“呜呜”几声吐出口中的玉如意，回头一看盛焦浑身阴冷杀意，竟然真的想宰狐狸。
晏聆吓得毛都竖起来了，忙蹬了蹬爪子，催动浑身灵力狼狈逃走。
盛焦第一次动这么大的气，眼神都难得有了攻击性，冷冷看着那灵狐逃走的背影，但还是没追。
他看也没看那玉如意，走到那玉佩碎片散落的地方沉默着蹲下来，好像想用手去将玉佩捡着拼起来。
但已碎成无数片，根本拼都不知道怎么拼。
盛焦蹲在那许久，眼神罕见地茫然不知在想什么。
晏聆最后还是得到了历练魁首，但却自作自受被抽得小腿上全是雷纹，疼得他一瘸一拐，酥麻得走路都困难。
怕盛焦认出来，晏聆没等其他人回来就冒着雪溜回天衍学宫，休养大半天才终于能如常走路。
大概是梦中让晏将阑回想起当时被劈得足尖都麻得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的感觉，他眉头紧皱胡乱将被子中的脚伸出来胡乱蹬了蹬。
“不、不要……别劈我。”
已入秋，寒意侵袭。
晏将阑本就病骨支离还未彻底痊愈，盛焦默不作声握住一手就能掐住的纤细脚踝正要往被子里塞。
晏将阑还以为自己又被劈了，胡乱一动，足心蹬在盛焦小臂间用力崩起，嘴中嘟嘟哝哝：“盛焦，别……”
盛焦不厌其烦地正要再动，无意中似乎察觉到什么，握着那只脚踝一抬，指腹在光洁的小腿上一抚，眉头轻轻皱起。
但凡被天衍珠的雷纹劈过的，往往会留下只有盛焦能察觉到的微弱痕迹。
晏将阑这条小腿上，竟然隐隐有天衍珠的杀意劈过的雷纹？
盛焦手一抖。
他曾经想杀过晏将阑吗？

第88章 作茧自缚
晏将阑舒舒服服睡了一觉，虽然梦到自己年少时脑抽做的蠢事，但对他来说已是不可多得的美梦。
再次醒来，天光大亮。
昨晚盛焦为他输送灵力温养灵脉，晏将阑酸软腰身舒服许多，一身青青紫紫的痕迹消退得差不多，勉强能下床。
秋意凉凉，裹着外袍也能隐约感觉寒丝丝的冷意往骨子里钻，昨日一整日此地无银城都热闹非凡，一大清早还有无数未离开北境的修士，连没奈何这种偏僻的巷子竟也有人来逛。
院中桂花绽放，晏将阑随手摘了一枝漫不经心啃着，屈指一弹犀角灯，传音给盛焦。
“你去哪儿了？”
盛焦很快回应：“恶岐道——粥在厨房热着，去吃。”
晏将阑啃了口桂花，懒得去吃那索然无味的粥，赖叽叽地将医馆门打开往外看了一眼。
没奈何幽巷中就两家铺子，一是十二居医馆，另外一处便是秦般般的糕点铺子，那外面熙熙攘攘的吵闹声就是从巷口传来的。
秦般般被横玉度准许休假三日，她在此地无银城已经玩腻，索性直接回家做起糕点来。
晏将阑一看到秦般般就想起应声铃，幽幽地拨开人群走上前：“般般？”
秦般般长发挽起，干活极其麻利，百忙之中瞧见晏将阑眸子一亮：“兰哥哥！”
蹲在屋檐角落啃糕点的人也抬起头来。
“聆儿？！”
晏将阑这才意识到玉颓山也在这儿，唇角微微抽动。
玉颓山将三四块糕点囫囵塞到嘴里，也不怕噎死，他拍拍手，拽着晏将阑到一边，神秘兮兮道：“快告诉哥，你从盛焦那扫听到了什么绝密消息没有？”
晏将阑：“……”
“哥。”晏将阑面无表情，“你拿我当眼线暗桩呢？”
玉颓山诧异道：“难道不行吗？多完美的暗桩啊，就算暴露盛焦也不会杀你，哥用得心安理得问心无愧。”
晏暗桩翻了个白眼，对秦般般道：“般般，给我块桂花糕。”
秦般般脆生生道：“好咧。”
秦般般难得再重温卖糕点的生活，全然不像当年那般百无聊赖满脸都是为生计奔波的疲惫，一早上都乐颠颠的。
糕点铺子生意太多，晏将阑站在那嫌人多，索性拿着糕点朝主街慢吞吞地走。
玉颓山赶忙追上去，围着他要“消息”。
此地无银城很少这么热闹，晏将阑啃着桂花糕百无聊赖地四处看，随口道：“你觉得盛焦会将他查案的细节同我说吗？他没找到证据断罪就不会对你出手的，与其来找我打听这个，你藏好小尾巴不就行了？”
玉颓山幽幽道：“你这话说的就有点不是人了。”
晏将阑偏头和他对视一眼，突然一勾唇：“嘻。”
玉颓山：“……”
好在玉颓山是个得过且过的脾气，就算死在盛焦手中对他来说也没所谓，他溜达上前揽住晏将阑的肩，懒洋洋道：“想不想去中州玩啊？”
晏将阑被他压得腰一软，勉强站稳了，无意中扫到路边有散修在摆摊买灵器，走上前看：“你打算拿哪家开刀？”
晏将阑不好弯腰蹲下来，玉颓山蹦过去蹲着捏起灵器举起来给他看，另一只手支着下颌笑嘻嘻道：“你难道要当双面暗桩，想从我这里得到消息反告知盛宗主？”
晏将阑瞥他一眼：“我真是有够闲得慌，好日子不够非得给自己找事儿干——不是那个，旁边那个桂纹，对，我看看。”
玉颓山将那枚精致的灵器玉佩递给他：“……那我得先挑个软柿子捏，你觉得曲家怎么样？”
晏将阑正翻来覆去看那灵器，闻言偏头看他。
玉颓山龇牙：“曲明廉曲相仁都已死了，曲家根本不成气候，好在他们还勉强剩点天衍地脉，当甜头先用用，足够啦。”
晏将阑沉默好一会，才偏过头：“嗯——之后不要让那些散修再抽人的相纹。”
玉颓山挑眉：“你心软了？”
晏将阑蹙眉：“啰嗦。”
玉颓山哈哈大笑。
晏将阑和散修问好这灵器怎么用，拿出灵石将玉佩买下。
“对，生辰礼物！”玉颓山溜达着上前，将一个储物戒撸下来戴到晏将阑手指上，“这里面是哥给你挑得一堆礼物，把你前面那八年都能给补回来。”
晏将阑失笑：“你每年都补那八年，怎么还补？”
玉颓山溜达着走了，留下一句：“我乐意。”
晏将阑孤身一人回去十二居。
奚家之事尘埃落定，晏将阑总算能找点自己想做的事儿干，他思来想去打算先把十二居医馆的名字定了再说。
还得再找块木头亲手雕个牌匾。
晏将阑正盘算着，将十二居那破旧的门一打开，就见盛焦正站在高耸入屋顶的药柜边，天衍珠四散而开，用灵力托着药柜中的药飘去外面。
今日难得出了太阳，正好晒药。
盛焦本来觉得晏将阑就是开个医馆遮掩行踪身份，只是玩一玩罢了，但没想到这不太大的医馆中药柜、工具一应俱全，那些数百个小药格中也全是晒干的草药，没有一格是空着的。
他最开始竟然真的想开医馆。
晏将阑挑眉：“你做什么呢？”
寻常盛焦根本不会回答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但不知为何他话多了些，无论晏将阑问什么都能得到回应。
“晒药。”
“晒那些做什么？”晏将阑道，“药柜上我有布法阵，就算再搁三年也不会潮坏，别费那事儿了。”
盛焦抿唇，“嗯”了一声又将晒出去的药一一收拢回来。
晏将阑走了一圈腰酸腿软，往旁边的软椅上一坐，发现小桌上正用火灵石温着一碗粥，一旁还放了蜜饯。
这倒是稀奇了。
晏将阑撑着手肘托着腮笑嘻嘻看着在那整理医书的盛焦：“盛宗主，今天怎么这么殷勤呀？是闯祸了吗？”
盛焦：“……”
这话晏将阑都有脸说。
盛焦冷淡瞥他一眼，若是寻常晏将阑问出这种欠揍的废话，他根本懒得搭理，但这次竟然道：“没有。”
晏将阑也就是嘴欠，撩完后根本没想等盛焦搭理他，正伸手去端碗，突然听到回答差点烫到爪子，愕然看向盛焦。
“盛宗主！”晏将阑将碗放下，捏了捏耳垂，匆匆冲过来扶着他的肩膀上看下看，紧张道，“你怎么了你，被夺舍了吗？！何方妖孽，快从我道侣身体里出来！”
盛焦：“……”
盛焦蹙眉：“喝粥。”
“你到底怎么了？”晏将阑被他扶着坐回去，还是抓着盛焦的衣袖，追问道，“今天真的很奇怪，别这样我害怕。”
盛焦只是话比寻常多了些，在晏将阑看来就比天衍灭还要让人震惊。
晏将阑坐回去小口小口喝了点粥，视线还是在盛焦身上打转。
医馆的门开着，阳光斜斜打起来倾洒在天道大人身上，獬豸宗漆黑衣袍本平平无奇，但盛焦穿来就莫名带着一股令人发憷的森冷气势，让人一见就为之畏惧。
光芒将那刀刻斧凿的冷峻面容打出近乎半透明的暖光，但温暖阳光都无法将山巅雪消融，依然高高在上宛如仙人。
晏将阑索性就着天道大人的美貌下饭。
盛焦坐在那用犀角灯处理獬豸宗的事务，大概是十年没碰犀角灯他使用得不怎么灵敏，有时手指悬在灯芯上好一会才知道下一步怎么做。
晏将阑闷闷笑了起来。
他没多少胃口，只喝了几口就放下碗，背着手走到盛焦面前，单薄的身影挡住阳光，逆着光时那墨色长发都被他的绯衣衬着微微暗红。
“盛宗主。”
盛焦抬眸看他。
三个月前晏将阑叫“盛宗主”“天道大人”时总是疏离又阴阳怪气，但如今他似乎是将这两个称呼当做情趣了，拖长了音叫出来时暧昧又活泼。
“嗯？”
“哗啦！”
晏将阑将爪子伸出来，猛地一抖五指，还自己给自己配了个“哗啦”声，小指勾着绳子，将刚买的精致玉佩状灵器放在盛焦面前。
桂纹玉佩里面封了一朵桂花，应该是那个散修炼器时无意中落进去的，别有一番精致韵味。
“好看吗？！”晏将阑逆着光，脸颊只有半束光斜斜而过，将他漂亮的眸瞳衬得好似琉璃，他眯着眼睛笑，“送你的。”
盛焦看着那枚玉佩，眸瞳微微一颤，伸手接过来。
晏将阑见盛焦似乎很喜欢，黑沉眸子都温柔下来，当即卖力地哄他：“这个玉佩灵器能储物，还能同犀角灯连接，到时候你不用带灯，靠这个就能和我传音啦。”
盛焦手指轻轻一抚玉佩上的那朵细微的桂花，不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若是在寻常人看来，盛焦和平时没什么分别，一样的冷淡罢了，但晏将阑和他相处这么久，自然明白天道大人这是被哄得开心了。
被阳光都晒不化的山巅雪被自己一件礼物哄得几乎融化成潺潺泉水，晏将阑成就感爆棚，当下只想再让他持续这种难得的欢心，根本不过脑子地嘚啵。
“比当年那块半月纹的要好吧，哈哈哈那块毁了也好，反正也不是多值钱的玩意儿，这个灵器据说还能……”
盛焦突然抬头，墨黑眼眸沉沉看向晏将阑。
侃侃而谈的晏将阑一愣：“啊？怎么了？”
盛焦沉默许久，突然像是想通什么，冷冷问。
“你怎么知道那枚半月纹的玉佩毁了？”
灵狐将玉佩毁掉之事，盛焦从未对其他人说过半个字。
晏将阑一僵。
糟了。
他一心只想哄人，把当年做的蠢事给忘了。

第89章 日常日常
盛焦眼神沉沉盯着他。
半月纹玉佩、灵狐……
还有晏将阑小腿上被天衍珠的杀意袭击所留下的微弱痕迹。
一切皆明了。
“咳。”晏将阑反应极其快，立刻装作控诉地道，“那玉佩可是我最珍重之物，送你这么久根本没见你戴过，你定是把它摔碎了。”
竟然还倒打一耙。
盛焦眼神冰冷，面无表情看着他胡言乱语。
晏将阑下意识鬼话连篇，视线落在盛焦的冷脸上瞬间后悔。
说好的不骗盛焦，他又下意识地开始了。
晏将阑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嘴，扒着盛焦的膝盖蹲在那，仰着头一副无辜至极的模样，打算用卖乖给糊弄过去。
“你看看这块嘛，比之前那块可好太多了，事情都过去这么久，盛宗主，天道大人，这事儿我做主，别追究了，好不好？”
盛焦：“……”
盛焦眸子沉沉，伸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在晏将阑嘴唇上一抚——他似乎很喜欢做这个动作，有时力道用的大了点，能将那淡色唇珠磨得艳红。
晏将阑也不躲，乖顺看着他，眼眸笑意点点，妄图蒙混过关。
盛焦面无表情看他半晌，突然抽回手，道：“明日回中州。”
晏将阑没想到竟然真的糊弄成功，诧异眨了眨眼：“你不生气了？”
盛焦没说话。
晏将阑顿时美滋滋的，心想确定道侣关系了就是不一样，旧账被翻出来都不追究，要是搁之前，盛焦肯定得收拾他。
见盛焦手指不住摩挲那块玉佩，晏将阑笑吟吟地凑上前接过来：“我给你配在腰封上吧。”
盛焦垂眸看他，没有做声，任由他十指翻飞灵活地系了个结，将玉佩系在腰封上。
“好啦。”晏将阑扶着他的膝盖慢吞吞站起来，自以为安抚好盛焦，懒洋洋地坐在软椅上，趴在桌子上伸手去戳盛焦的手。
“你去恶岐道查到什么了？”
他这就是在明晃晃地当暗桩窃取消息。
盛焦并不在意，言简意赅：“没有，恶岐道并无“弃仙骨”。”
想来玉颓山处理得一干二净，没有被獬豸宗抓到小尾巴。
晏将阑脸颊枕在手臂上，白皙的脸都压出了衣裳褶皱红痕，他闷笑不已：“就算你找到证据也拿他没办法，哥哥是“堪天衍”，当时屠戮奚家时天道都拿他没办法，更何况现在贩卖“弃仙骨”这种‘小事’。”
但若是玉颓山最后真的想毁掉天衍地脉，恐怕天道天衍都不会放过他。
到时不知道会不会还让盛焦这个“天道大人”来当招人恨的刽子手。
盛焦猛地合拢五指，将晏将阑乱戳的手死死握住，眼神越来越冰冷。
晏将阑歪着脑袋，看他脸色不虞，疑惑道：“我没说错啊，你不信去找他试试天衍珠，就算他把“弃仙骨”怼你脸上，天衍珠连个动静都不敢给。”
盛焦五指更加用力，将晏将阑修长的爪子都给抓得微微发疼，终于冷冷开口：“哥哥？”
晏将阑：“……”
晏将阑诧异地打量着盛焦，像是头一天认识他一样：“又吃醋？可我叫诸行斋其他人哥哥也没见你有这么大反应啊？”
但那不一样。
诸行斋其他人所认识的晏将阑，并不会比盛焦知道的多——除了让尘从让端处比他要早地知晓晏聆当年的经历，这事盛焦已经借着“惩罚”算过账。
但玉颓山……奚绝并不一样。
晏将阑的相纹源头来自奚绝的“堪天衍”，十三岁后更是同奚绝暗地联手算计奚家之事，直到从獬豸宗逃走后又相处六年。
玉颓山了解晏将阑的所有悲惨、痛苦，两人相依为命互相扶持，将对方当成支撑自己活下去共同复仇的依靠。
两人的交情并非爱情，却超过挚友，近乎亲情。
盛焦却对晏聆所遭受的苦难一概不知，六年后还雪上加霜几乎让他死在自己的天衍珠下。
“堪天道”将盛焦磨炼得冷血无情只知黑与白是和非，他刻薄寡恩凛若寒霜般让人不敢主动靠近，多年来早已习惯孤独、冰冷。
但对晏聆，他好似用尽全力将已被雷谴劈去的贪婪从深渊中捞出来，只想迫切得到更多。
晏将阑不知道盛焦面无表情的冰块脸下竟然有这样强烈的情感波动，看似哄人实则又在怒火上添了把柴。
“我同他清清白白，就是寻常兄弟之情，和阿月一样呢。”
盛焦冷冷看他。
很好，又逮着一个。
不提他都忘了，还有个晏玉壶。
晏将阑被看得不明所以。
但他没心没肺，看到冰块似的天道大人竟然为他吃醋，眸子弯弯，还在那乐：“阿月是我爹娘收养的孩子，小时候我还给他换过尿布呢。”
盛焦放开他的爪子，道：“去獬豸宗？”
晏将阑不知道为什么话题转变得这么生硬，迟疑着点头：“好，我正好要去药宗一趟。”
他虽然开着医馆，但对医术却只懂皮毛，要想将医馆开起来还得去药宗跟着婉夫人苦修一段时日。
晏将阑自小学东西就快，因朝夫人又对医术很热衷，也不会拒绝啃那些晦涩难懂的医书。
盛焦“嗯”了声，起身道：“我去惩赦院一趟。”
晏将阑总觉得这回盛焦好像雷声大雨点小，竟然轻飘飘将当年自己变灵狐撩拨他的事儿给揭过，但思来想去又实在看不懂盛焦的想法，只好放弃。
盛焦成天都在忙，加上玉颓山“弃仙骨”之事实在难办，晏将阑带着歉意看他一眼，乖乖点头：“哦好，去吧。”
盛焦推开门正要走，又像是想起来什么，转头冷冷看他一眼：“别乱跑。”
晏将阑：“好哦。”
他回答得这么干脆，盛焦反倒不相信他真会这么乖。
但此地无银城的惩赦院又有急事，盛焦警告地瞥他，明知道此人肯定会出去乱跑，还是一言不发地关门离开。
要是在之前，晏将阑肯定阳奉阴违，盛焦前脚走他后脚就要出去浪。
但这回晏将阑终于乖了，竟然真的在医馆中带着哪儿都不去。
晏将阑先将医馆的名字想了想，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定了“晏温”。
雨已停，天气晴暖。
很好的名字。
将犀角灯打开，晏将阑去找晏玉壶为他寻一块上好的木头送来，打算亲手去雕刻门匾。
晏玉壶速度很快，在接到消息没出半个时辰就扛着一块木头过来医馆。
“咳。”晏将阑挥了挥木头上的灰尘，蹙眉道，“我让你找花梨木，你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寻来的，还有这么多灰。”
“玉颓山的小金库里。”晏玉壶随口道，抬手一抚瞬间将呛人的灰尘拂去，“这块能成吗，我再去挑挑？”
晏将阑伸手轻拍，看了看成色，点头：“嗯，行，就这块吧。”
两人开始雕门匾。
晏玉壶虽然修炼成人形，但仍旧不能长久暴晒在太阳下，他躲在医馆角落的椅子上坐着，看着晏将阑在那用笔画轮廓。
好一会，晏玉壶突然道：“师兄修为似乎精进不少。”
晏将阑叼着笔疑惑抬头，含糊道：“什么？”
“师兄刚醒来时才是化神境中期。”晏玉壶上上下下打量他，终于确定，“嗯，现在已是后期，再服用点灵丹差不多该晋还虚境了。”
寻常修士从化神境到还虚境，哪怕有相纹的人也得花上数年才行。
“闲听声”赋予晏将阑聆听万物的能力，就连被旁人看来是死物的灵脉也热衷偏爱于他，虽然刚醒来没多久，但已逐渐恢复到当年十八岁时的化神境修为。
晏将阑得意洋洋道：“看，师兄厉害吧？天赋异禀，赶超盛焦那是迟早的事……”
话音刚落，晏将阑突然像是想到什么，整个人呆愣住，嘴中叼着的笔直接掉到牌匾上，糊了一片黑色。
晏玉壶忙伸手用森寒灵力让沾满墨痕的笔浮起来，疑惑道：“师兄，怎么了？”
晏将阑耳根红透，闷闷地将笔拿起来，含糊地道：“没、没什么。”
就是他突然想起来……
六年前他的修为都没精进这么快过，这回根本不是他天纵奇才，而是昨晚和大乘期的盛焦双修的好处。
晏将阑一只手默默捂住腰腹，闷头继续画字，任由晏玉壶怎么问都不肯吭声。
忙活了一上午，终于将“晏温”牌匾雕好，晏将阑手巧甚至还在一侧雕刻一簇栩栩如生的桂花，用金粉沾上去涂抹花蕊。
晏玉壶出来太久，已经回到半月纹水镜中休养冥想。
晏将阑将牌匾收起来，打算等去药宗学成归来再挂上去。
答应了盛焦今日不出去乱跑，晏将阑索性把软椅拖到后院，裹着盛焦的獬豸纹外袍懒洋洋躺在桂花树下晒太阳。
秋日阳光和暖，阵阵馥郁桂香萦绕鼻间。
晏将阑躺了没一会不知不觉间坠入梦乡。
同盛焦双修所得到的灵力还在内府中缓缓而动，随着晏将阑在桂影中安眠一点点流遍全身经脉，周围的灵力更是不用晏将阑自己吸纳便源源不断往他内府中流窜，将本来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痕温养。
晏将阑睡得踏实，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感觉身体一动。
周遭气息已经全变了，斜照洒在脸庞，照得他眼眸微眯，鼻息间也皆是日落时那说不上来的独特气息。
披在身上的漆黑衣袍落满一堆桂花，被一只手轻轻一抖簌簌往下落。
盛焦不知何时回来的，正垂眸看他。
晏将阑刚醒，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下意识依赖眼前人，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声音带着些鼻音，呢喃道：“我没乱跑。”
他不会再骗盛焦了，答应在家带着就肯定不出门半步。
恍惚中盛焦似乎笑了，他俯下身将晏将阑整个抱起来。
夕阳西下，周遭渐冷。
晏将阑打了个哆嗦，刚睡完午觉浑身瘫软毫无力气，一动都不想动，任由盛焦将他抱回房里放在榻上。
惩赦院和獬豸宗都不是什么好出入的地方，盛焦身上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大概怕熏到晏将阑，出去外室垂着眸净手。
“天道大人。”晏将阑打了个哈欠趴在枕头上，透过竹帘看像天道大人长身鹤立背对着他的身影，懒懒地道，“你的大乘期雷劫已过了吗？”
盛焦：“没有。”
“这就是“堪天道”吗？”晏将阑啧啧称奇，“连雷劫都不用经历就能修为直入大乘期？”
盛焦洗净手，用干巾擦干五指，撩开那花里胡哨的珠帘走进内室，轻轻摇头：“大乘期雷劫同寻常雷劫不同，会慢一些。”
这句话不知怎么戳到晏将阑肺管子，他幽幽道：“原来和我们寻常雷劫不同啊，呵。”
大乘期有什么可豪横的！
盛焦蹙眉，不懂这小骗子白天还满脸心虚讨好，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后又开始逮到一点事儿就作天作地。
晏将阑在盛焦面前作死作习惯了，甚至已经达到一种就是想作根本没想盛焦给他什么反应的熟练程度。
如常作完后他从善如流地继续下个话题：“玉颓山之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啊？今天去惩赦院做什么去了？”
盛焦淡淡道：“玉颓山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晏将阑：“……”
晏将阑被轻飘飘一句话噎得眼睛都瞪大了，没想到盛焦竟然学坏了，还会反将一军。
双面暗桩晏将阑控诉道：“我可什么都没告诉哥……没告诉玉颓山，他拿了一堆礼物贿赂我，我也都没透露半个字。”
盛焦看了看他爪子上新的储物戒，没吭声。
晏将阑浑身酸软已然褪去，腾地坐起来，冷冷道：“盛无灼，你不信我。”
“信。”盛焦将床幔扯下，抬手将刚坐起的晏将阑重新推了回去，欺身压过来。
晏将阑眼眸都瞪圆了，下意识抬脚就踢。
盛焦大概早就等着他踹人，干脆利落伸手扣住纤细的脚踝，将宽松的裤腿撸上去，有力的指腹用力在晏将阑肌理细腻流畅的小腿肚子上一摩挲。
受盛焦体内“堪天道”的影响，那本来已经完全痊愈的小腿突然传来一阵雷电击了似的酥麻，震得晏将阑浑身一软，感觉头发都被激得竖起来。
“什、什么？！”晏将阑手肘撑起身体奋力去看，“你、你别用天衍珠劈我！”
天衍珠险些将晏将阑劈得魂飞魄散，盛焦自然不可能再在晏将阑面前戴着，每次过来都会隐藏好，他扣着那纤瘦的脚踝，指腹继续用力在小腿上摩挲。
晏将阑像是又遭了雷劈。
小腿处的酥麻顺着大腿、腰身、心脏，一直蔓延至头顶，让他手肘根本撑不住，踉跄着摔回枕头上，只能奋力挣扎着蹬腿，脚趾都拼命蜷缩着崩起，喉中发出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不……放开！盛焦——！”
“嘶。”
一声熟悉的天衍珠运作时发出的嘶嘶雷纹声，晏将阑瞳孔剧缩，挣扎着看去，却并未在盛焦手腕上发现天衍珠。
盛焦的手依然按在小腿肚上，随着雷纹嘶嘶声，猛地摊开掌心，像是强行从经脉中吸上来一股奇特的灵力。
晏将阑茫然看去。
就见盛焦掌心跃然一团噼里啪啦的微弱雷纹。
“……什么鬼东西？”他眼眶都红了，呢喃地问。
盛焦道：“天衍珠的雷纹。”
晏将阑懵了好一会：“不是过去好多年了吗？”
他平时根本没受任何影响，怎么还蛰伏这么久都没散？
盛焦将雷纹散去，冷冷看他一眼。
“你你你……”晏将阑用力挣了挣小腿，没好气道，“放开。”
盛焦明明都将雷纹引出来了，手腕却依然掐着脚踝，见晏将阑使出吃奶的劲蹬他，突然道：“那次为何要变灵狐？”
晏将阑没想到他竟然还想算旧账，气得奋力坐起来，用另一条腿去蹬他的膝盖，没好气道：“我不是看你爹总是骂你没出息，想让你在历练小试上夺得一回魁首吗？还怕你的狗脾气会觉得我在施舍你，只好幻化成灵狐亲自把玉如意送上门。”
这事儿本来是他自作自受隐瞒身份挨了雷劈，但一想起自己原本的初衷，顿时感觉自己又占据了上风，得理不饶人。
“可没想到你用天衍珠劈我就算了，现在竟然还打算给我算旧账，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盛焦沉默许久，道：“疼吗？”
晏将阑只是想和盛焦吵架占据有理的一方，没想着拿当年的事卖惨，闻言登时噎了一下，蹬了蹬腿：“你……你先把我放开。”
盛焦没说话。
天衍珠带着杀意的雷击，必然是疼的。
晏将阑耳根通红，只想着赶紧掀过这个话题，正在绞尽脑汁时，盛焦突然握着他的脚踝起身压了上来，另一只手将一样东西塞到晏将阑口中。
晏将阑眉头一皱，立刻伸舌头抵着往外推，含糊道：“什么？”
那是一块盛焦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羊脂玉如意，横放在晏将阑唇齿间。
盛焦道：“叼着。”
晏将阑：“……”
呸！

第90章 还虚之境
晏将阑一直在打喷嚏。
偌大床榻上都是狐狸绒毛，蒲公英似的到处飘，九条蓬松的尾巴几乎要崩起来，尾巴尖尖都在微微颤抖。
“阿嚏！”
晏将阑抱着盛焦的脖子泣涕如雨，刚想骂人又控制不住被乱飞的狐狸毛刺激得重重打了个喷嚏，差点把脑浆给晃匀了。
他挣扎捂住口鼻，呜咽道：“……变、我要变回来。”
盛焦默不作声。
晏将阑又要应对盛焦，还得提防着狐狸毛飘到口鼻里，辛苦得恨不得死了得了，他用尽全力捶了盛焦后背一下，带着哭音怒骂道：“你杀了我！现在就动手！”
见他浑身发抖实在是支撑不住，盛焦面无表情地将幻术消除，晏将阑头顶的兽耳和狐尾才终于消散，宽大衣袍松松垮垮裹在晏将阑身上，要掉不掉欲拒还迎。
床上落了一簇簇雪白的狐狸绒毛，晏将阑打喷嚏打得满脸泪痕。
盛焦索性将他抱着离开床榻，掐着纤瘦腰身重重抵在墙上。
狐狸毛没有了，又有其他东西让晏将阑天愁地惨。
***
夜深人静，玉颓山吃饱喝足，在空无一人的长街漫无目的地溜达。
他不知去处、也没有归处，纤瘦身形在萧瑟大街上被烛火拉得斜长，夜更深，分神化成的身躯微微散发着金色光芒，引得无数飞蛾朝他身上扑。
玉颓山也不挡，像是觉得很好玩，摊开手掌间一只只飞蛾往他掌上撞，像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闷闷笑了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和飞蛾玩，正走着就见空旷街上，有个小男孩正在烛火灯下仰着头看。
玉颓山已不戴面具，面容俊美又带着丝丝缕缕的邪气，夜幕中像是要拐带着啃小孩的幽魂。
他“飘”过去，笑嘻嘻地蹲在孩子身边，眯着眼睛笑：“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小男孩没想到这么晚还有人在，吓得一懵，好一会才慢吞吞地道：“等、等我娘。”
玉颓山歪歪脑袋，不知怎么突然恶趣味发作，凶神恶煞地道：“完了，你娘不会回来找你啦，你等也没用！”
孩子当即一愣，眼眸浮现浓浓惊恐。
他往后退了几步，拼命摇头：“我娘才不会不要我！”
玉颓山哈哈大笑，不知哄骗一个孩子能给他带来多大的成就感，他笑得衣袍凌乱直接坐在地上，满脸都是泪水。
“哈哈哈，你娘真的不要你了，她连看都没看你一眼。”
孩子被他吓住了，噔噔噔往巷口跑，撕心裂肺地哭道：“娘！娘有疯子！”
玉颓山将视线跟过去，笑容一僵。
就见一个白衣女人从房中跑出来，拉着小男孩不轻不重打了脑袋一下，道：“让你这么晚了还跑出去！给我回家睡觉！”
男孩抽泣着被娘亲拎回家，回头还怯怯看了玉颓山一眼。
路边灯倏地熄灭。
玉颓山抱着膝盖坐在原地，呆呆看着那家已经熄灭的灯笼，好一会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着眼睛里又全是水痕，不知对谁呢喃着道。
“你娘真的不要你啦，她连……”
奚绝笑得浑身发抖，眼泪却顺着脸庞簌簌落下。
“……她连看都没看你一眼。”
半夜三更，玉颓山像是疯癫似的又哭又笑，半晌才终于撑着手爬起来。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等到再次露出脸来，又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玉颓山晃晃悠悠到几乎天明才终于回到恶岐道，但还未进府邸门就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的菩提树下，似乎已等候许久。
玉颓山来了兴致，溜达过去，笑嘻嘻道：“哟，这不是……那个谁来着？你是谁？”
让尘：“……”
让尘并不和他计较，淡淡道：“让无暇。”
“哦哦哦。”玉颓山点头，“就是聆儿总是提起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总是东扯葫芦西扯瓢就是不爱说人话的大师啊？久仰久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让尘：“……”
虽然玉颓山这张脸和晏将阑当年在天衍学宫时的脸很像，但熟知晏将阑的人根本不会将玉颓山认成同窗好友。
无他，玉颓山这厮身上的气质太独特了，又邪又无邪。
邪是指他整个人，气势、表情、动作，甚至浑身上下散发的气息，让人一眼看过去简直毛骨悚然。
无邪……
则是指玉颓山的眼神。
明明让尘和他同龄，今年已是二十六岁，但玉颓山的眼眸却仿佛永久停留在十二岁那年，天真无邪，好似不谙世事一般，哪怕做出再残忍的事也是极致的单纯。
世间一切是非黑白对他而言是全然不存在的，他心中全无界限。
整个十三州大概就分为两种人，一种是“晏将阑”，一种是“其他人”，哪怕是相处六年的晏玉壶都不会让他心中产生一丝波澜。
让尘注视着玉颓山的眼眸，不想同他过分寒暄，直接道：“你想毁掉天衍？”
玉颓山完全不掩饰，随意地道：“是啊，怎么了？”
哪怕盛焦亲口问，他怕也是这个答案。
让尘张嘴：“你……”
“打住。”玉颓山朝他一抬手，截住让尘的话，不高兴地道，“你不要告诉我“窥天机”的未来，这样就不好玩了。”
让尘冷声道：“你宁愿死也要毁掉天衍？”
玉颓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想从天衍里出来。”
让尘蹙眉。
从天衍里出来？
“我从奚家地脉离开后，就一直想要毁掉“堪天衍”。”玉颓山是个碎嘴子，哪怕是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也能侃侃而谈，笑嘻嘻道，“天衍地脉畏惧我自戕，将我的躯体束缚在地脉灵河中用灵力温养。虽然我的神魂能随意进出，还能操控世间一切天衍，但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让尘一怔。
玉颓山往前走了几步，鼻尖几乎贴到让尘脸上，脸上是极致的邪恶，眼眸却是天真无辜的。
“我想要的是毁掉天衍，毁掉那具身体，抹除掉‘奚绝’这个人的存在。”
让尘往后退了半步：“你……”
玉颓山笑吟吟地道：“所以让大师，你觉得我怕死吗？”
他像是在玩一场游戏般兴高采烈地追逐死亡，怎么可能会畏惧？
让尘眸子黑沉冷漠，许久后突然道：“我可以帮你。”
玉颓山一歪头，意外地眨了下眼睛。
““窥天机”帮我？”
让尘点头：“是。”
玉颓山看了他许久，突然抚掌大笑：“你果真……”
让尘还以为玉颓山要说“你果真对天衍有异心”时，却听这邪恶的人竟然满脸傻乐：“你果真和聆儿说的一样，东扯葫芦西扯瓢，方才胡扯这么多就是想说帮我，那你直言就是呗。”
让尘：“…………”
让尘这些年早已将心境修炼得心如止水看破红尘，但此时却莫名有了想把他和晏将阑绑起来抽一顿的冲动。
就在这时，整个此地无银城猛然传来一阵惊雷，毫无征兆地劈落。
玉颓山和让尘诧异地抬眸看过去。
还虚境雷劫？
谁的？
雷劫毫无酝酿是被直接引来的，本该直直落在那晋入还虚境的修士身上，但所有人循声看去时，就见雷劫只是劈在一处屋顶上，就被一道雷纹结界阻拦住。
让尘看了一眼，眉头轻皱。
盛焦的天衍珠……在挡雷劫？
那渡雷劫的定是晏将阑。
晏将阑竟然如此苦心竭力，只是短短几日就吸纳灵力，从化神境一跃到还虚境。
让尘没来由地生出一种老父亲的欣慰来。
看来晏将阑大仇得报后，心境开阔不少。
心境开阔的晏将阑正紧皱眉头蜷缩在凌乱软塌间，耳廓上的耳饰早已在双修之前被拿掉，狭小床幔间还被下了一层厚厚结界，任他外界如何雷鸣滚滚他根本听不着，睡得天昏地暗。
盛焦盘膝坐在他身边护法，每次察觉到晏将阑睡得不安稳时都会轻柔将灵力点入他的眉心，安抚他睡得更沉。
雷劫接连落了两个时辰，晏将阑雷打不动。
直到最后一道雷劫终于消泯，成功晋入还虚境的晏将阑突然含糊呻吟一声，感觉内府一阵滚烫，登时条件反射地捂着小腹脚胡乱蹬了蹬，声音哆嗦着道：“不、不能再来了，满了。”
还虚境的灵力溢满晏将阑的经脉中，内府一时不适应磅礴的灵力烧得他总感觉盛焦还在给他“渡”灵力，满头汗水地哭着蹬腿。
盛焦将灵力灌入晏将阑身体中，指引着他生疏地将还虚境的灵力一点点理顺。
不知过了多久，晏将阑终于理清灵力，哼哼唧唧地往盛焦掌心蹭了蹭，口中不知嘟囔了什么，终于不再闹腾，昏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日上三竿即将中午，晏将阑一身轻松地醒来时，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昨晚双修这么多回，他竟然还能顺利爬起来？
太不可思议了，这就是另类的“随遇而安”吗？
只是等他穿好衣裳后，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灵力不太对劲。
怎么……
突然就和昨天不太一样呢？
盛焦一大清早已去惩赦院要了一座单独行舫回獬豸宗，等处理完事务后回到十二居，就见晏将阑满脸呆滞坐在椅子上，眼眸都不会转了，像是漂亮精致的傀儡人。
盛焦蹙眉：“怎么？”
晏将阑面无表情将视线看向他，古井无波地干巴巴道：“首先我不是艳鬼，不用吸别人的精元来修炼，正儿八经的修炼我也能很快突破，怎么和天道大人双修两次就突然还虚境了呢？毕竟我不是艳鬼。”
盛焦：“…………”

第91章 为所欲为
要不是知道晏将阑突破还虚境后已淬体，盛焦都要以为他被弄傻了。
没搭理咕咕哝哝的晏将阑，盛焦将剑放下，走到后院去收拾东西——要是指望晏将阑，指不定两人明天都动不了身。
晏将阑像是小尾巴似的追上去，探头探脑地追问：“天道大人，大人？雷劫呢，没雷劫我怎会突破？当时我入化神境时好像也被劈得嗷嗷叫，怎么这会……哎你别收拾了，这些我都不爱要，扔在这儿也没事。”
盛焦将锦被一抖，一个硬物“咔哒”嗑在床沿。
晏将阑还在咕囔，随手捡起来一瞥，突然神色一僵。
他面无表情，猛地抬手将此物朝窗外大力扔了出去，几乎将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恨不得扔到天边去。
“噗通”。
似乎是落在后院小池塘里。
盛焦面不改色地抬手招回，捏在手中将水擦干净——是昨晚那块羊脂玉如意。
晏将阑：“……”
晏将阑脸都绿了，冷冷朝他伸出手：“盛无灼，趁我现在还没生气，给我毁了那玩意儿。”
“嗯。”盛焦口中答应着，却将玉如意放回储物戒中，继续若无其事地收拾东西。
晏将阑：“……”
晏将阑磨了磨牙，作势要冲上去和盛无灼同归于尽，但还没动，就听盛焦终于回答他的问题。
“……雷劫已过，不必担忧。”
晏将阑刚刚抬起的脚尖瞬间落下去，听出来是盛焦在他呼呼大睡时为他挡住还虚境的雷劫，且还为他梳理好灵脉。
他眼神冷冷瞪了盛焦许久，突然拂袖就走。
算了。
吃人家的手软。
片刻后，两人坐上惩赦院的单独小行舫，朝着中州而去。
晏将阑坐在蒲团上盘膝打坐，将还虚境的灵力重新引遍全身，熟悉这同化神境截然不同的内府。
盛焦反倒坐在一旁垂着眸安安静静看着犀角灯，为他护法。
没有晏将阑的插科打诨，行舫寂静一片，只有隐约的风声从窗户缝隙传来。
行至半途，晏将阑终于将灵力调息好，但他集中精神打坐入定太久，打算先闭着眼睛冥想一会再起来。
只是还没冥想一会，突然感觉盛焦悄无声息地靠近。
盛焦的存在感太强，身上那股桂花混合霜雪的气息只是一飘进晏将阑鼻间就像是石子落入寂静幽潭，瞬间溅起一圈涟漪。
晏将阑没好气地睁开眼睛，还在记恨那玉如意的事，语气阴阳怪气道：“盛宗主，惩赦院的行舫又大又不花钱，您不必像在小幽间似的同我挤挤攘攘，当心嗑着您的尊体。”
盛焦早已学会如何忽视晏将阑挤兑人的话，按着晏将阑让他侧身，五指轻轻将他散乱的长发撩起来。
晏将阑发间只用桂纹发饰草草束起，连根发带都没有，时间久了几绺碎发自然垂下。
盛焦无论做什么都一丝不苟，见那几绺碎头发恨不得给他铰了，微微蹙着眉将发饰抽下来，打算重新挽发。
晏将阑背对着盛焦愣了下，心中最后一点恼怒之意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幼时他懒得要命，常年都是用发带系紧墨发，再用簪子随手一挽，长长发带飘在丸子头后就漫山遍野地疯玩。
朝夫人也由着他去，但逢年过节还是得出去见人，每回都将他薅过来收拾得人模狗样才会准许出门。
十岁后，再也没人替他束过发。
盛焦是第一个。
晏将阑莫名无所适从，手指不自然地在自己膝盖上画圈玩，察觉到盛焦的手在他头发间熟练沉稳的穿梭，低声道：“盛焦。”
“嗯？”
“我娘肯定会喜欢你的。”晏将阑从来不爱拿自己年少的悲惨经历出来说事儿，更不想盛焦同情怜悯他，刚说完后又飞快补充一句，“……婉夫人也很喜欢你，等到中州你先跟我一起去药宗吧。”
盛焦的手一动，很快又继续动作起来：“嗯。”
“乐正鸩就说不准了。”晏将阑支着下颌懒洋洋地晃着脚，“他八成得和你拼命，啧天道大人，你想同我合籍做道侣，还真是阻碍重重啊。”
盛焦沉默不语，终于将晏将阑的墨发挽好。
但这一丝不苟还没片刻，晏将阑就熟练地往后一仰，直直倒在盛焦怀里，仰着头朝他龇着牙笑。
盛焦蹙眉：“起来。”
“乱了你再给我束。”晏将阑懒洋洋地枕着盛焦的大腿，闭上眼睛含糊道，“我睡一觉，到了喊我。”
他就是看准在这种小事上，盛焦从小到大都会纵容他，睡得心安理得，舒舒服服翻了几个身就将盛焦束好的发全部搞得凌乱不堪，连桂纹发饰都散乱，要掉不掉。
盛焦默不作声将发饰取下来，让他睡得更舒服。
惩赦院的行舫有特殊路线，借着几个灵力阵只是大半日就到了中州药宗门口。
晏将阑打着哈欠被叫起来，束好发后飘然从行舫落到药宗的生门处，轻轻将一抹灵力灌入其中，等待人来开门。
盛焦站在后面看着晏将阑纤瘦的背影，眸子微沉不知在想什么。
晏将阑身量同六年前没什么分别，他结婴太早加上常年体弱、中毒，身形纤细颀长看着根本不像是个北境人。
若是他平平安安长大，许是就能有他梦寐以求的高量身形——不至于二十多岁了还被各种人嘲笑个儿矮。
当年盛焦将晏聆从獬豸宗放出来时，隐藏身形跟在后面许久，看着他冒着雪踉踉跄跄往前走，有几次想要冲上去抱住他，却因手腕上的天衍珠对晏聆释放的杀意而不敢上前。
等离开獬豸宗追捕范围后，晏聆突兀地停在原地，抬眸茫然看向四周。
他似乎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在黑暗中晏聆沉默许久，才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药宗而去。
只是到半路上，婉夫人便匆匆而来，一把将他扶住。
晏聆倒在婉夫人怀里，嗅着冷冽的药香，突然不知今夕是何年，像是幼时迷路终于回到家似的崩溃痛哭。
“娘！”
婉夫人眼眶一红，将他紧紧抱着抚摸全是血污的发。
那时盛焦以为是奚绝在为纵夫人哭泣。
直到如今才发觉，那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失去双亲后，迟到了八年的脆弱和崩溃。
婉夫人将依然昏过去的晏聆匆匆带回药宗。
盛焦无法进去，只能眼睁睁注视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站在药宗整整一夜，雪几乎将他埋了，才在天光破晓时转身离去。
药宗中，奚绝早已等候多时。
那时他还不怎么会用天衍分神，只勉强幻化出个幻影，无法触碰实物，他在药宗等得满心焦急久，听到脚步声急忙看过去。
晏聆被折磨得瘦了一整圈，满身都是狰狞伤痕和好似洗不掉的血污，和平日里活泼跳脱的模样全然不同。
奚绝登时愣住了。
婉夫人将晏聆放在软塌上，沉着脸将几乎能起死回生的灵丹放在晏聆嘴里，任其化为一股灵力灌入晏聆经脉中。
奚绝茫然走过去，像是做错事似的满脸害怕地蹲在软塌边，清澈眸瞳全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他怯怯地想要伸手去抓晏聆垂在一旁满是血污的手，天衍幻化的分神却直接摸了个空。
奚绝像是不信邪似的执拗去触碰，但无论如何都只能和那只好似已经泛着死气的手穿着而过。
无法触碰。
“他……他死了吗？”奚绝眸瞳涣散，喃喃地问，“他不要我了吗？”
婉夫人的灵丹入腹，晏聆身上的皮外伤已然愈合结痂脱落，但体内的无尽期却遍布半身经脉，好似要将他全部生机吞噬殆尽。
“不会有事的。”婉夫人轻柔地安抚他，“只是皮外伤罢了，我已让人去取虞昙花，炼成灵丹服下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奚绝触碰不到晏聆，只能将泛着金纹的指腹虚虚和晏聆冰凉惨白的指尖相贴，好像这样他就能触碰到晏聆似的。
“哦。”他眼眸无神，像是魔怔似的，轻声道，“他还要我，他不走。”
婉夫人温柔道：“对，他不走。”
奚绝闷闷“嗯”了一声：“是獬豸宗的人伤的他，那个曲……曲……”
他“曲”了半天也没记起来獬豸宗的宗主是谁，用手指轻轻贴着晏聆的手指像是在玩，小声说：“我认不得，那就整个曲家。”
婉夫人无声叹了一口气，道：“曲明廉想要得到“堪天衍”，聆儿不知胡编了什么相纹，说他已将“堪天衍”吞噬，若他死两个灵级相纹也会随之消失，所以他们没敢要聆儿的命。”
但最后曲明廉破罐子破摔，让曲相仁去硬生生抽晏聆的相纹。
为了遮掩谎言——或许晏将阑也有毁掉“闲听声”的私心，竟然让无尽期将他一半相纹吞噬，做出相纹被抽出的障眼法。
“但他疼了。”奚绝看着终于安静如水的晏聆的脸，轻声呢喃道，“我要让整个曲家死，一个都不能活。”
婉夫人一愣。
奚绝发狠地说完这句话后，又变脸似的眼眶一红，像是被丢弃的孩子抱着膝盖，喃喃开口。
“别不要我。”
他以后会变得很厉害，将所有欺辱过他们的人全都杀了。
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他们。
奚绝并未做到，但玉颓山做到了。
六年时间让他彻底掌控“堪天衍”，更因天衍垂怜能掌控十三州一切天衍灵力，只要他想，就连盛焦或许都不是他的对手。
除了自由和死亡，他什么都能拥有。
***
“嗤——”
盛焦回过神来，发现犀角灯正在微微亮起，是上沅传音而来。
“宗主，惩赦院消息，玉颓山到中州了。”
盛焦拧眉。
玉颓山未免来得太快，昨晚他还在此地无银城，就算连夜马不停蹄坐行舫，也要深夜才能到中州。
盛焦不知想到什么，掐灭灯芯，冷淡道：“晏将阑。”
晏将阑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下才诧异回头：“啊？”
这是盛焦第一次叫自己这个名字，听着倒是挺稀奇。
“玉颓山。”盛焦冷冷道，“你还在和他私下往来？”
晏将阑眨了眨眼，无辜道：“冤枉啊盛宗主，我昨天和他见了一面聊了几句，没有泄露您的半句机密，望您明鉴！”
他不想对盛焦说谎，但这话却也遮遮掩掩，细想之下简直全是破绽。
没有透露机密，那就是私下当真有来往？
盛焦面无表情朝他一伸手。
晏将阑：“什么啊？”
“犀角灯。”
晏将阑幽幽瞅他：“盛无灼，你不信我吗？我真的半个字没说。”
盛焦道：“那给我看看。”
晏将阑：“……”
晏将阑脑海中闪过无数他和玉颓山传音嘟囔盛焦的话，登时将犀角灯护得死死的，此地无银城三百两。
“真没，我就和他聊聊家常！”
盛焦冷然看他。
本是想看看晏将阑和玉颓山聊天时有没有让人抓不到小尾巴的暗语，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拿来。”
晏将阑往后一退：“我不！”
恰在这时，药宗的生门被打开，晏将阑顿时像是兔子似的窜进去，只留下一道残影。
盛焦沉着脸跟上去。
今日乐正鸩许是不在药宗，否则早就出来呲儿盛焦了。
晏将阑一溜烟跑到药宗婉夫人的主院，感觉到身后盛焦的气势紧紧跟着，唯恐被他再收拾，被逼得催动灵力冲进去，飞快将犀角灯藏起来。
等到盛焦过来时，早已察觉不到犀角灯被藏在何处。
晏将阑有恃无恐地朝他笑嘻嘻。
盛焦冷冷看他。
不想也知道他肯定和玉颓山没少编排自己。
婉夫人并不在主院，晏将阑几乎拿药宗当自己家，也不用别人招呼就心情愉悦地背着手往婉夫人给自己留着的偏院走。
“别这样沉着脸嘛。”晏将阑得意洋洋地冲他乐，“这叫兵不厌诈，你就算想找我的茬，也得讲究证据对不对？我看你在别人家里怎么好意思去翻找犀角灯。”
盛焦寡言少语，冷眼看他嘚瑟。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了，你要是能找到犀角灯定我的罪，我一定任你为所欲为，吭一声都不是真男人。”
晏将阑一边吹牛一边乐颠颠地将偏院的门打开，穿过院中参天桂树的树荫，正要将雕花木门推开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男人是不是天生就如此恶劣啊？！”
“呵！……看着人模狗样，实则……”
晏将阑眉头一皱。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就在他犹豫时，盛焦似乎发觉什么，站在他身后，高大身形像是一道黑影似的黑压压笼罩住晏将阑，带给他极大的压迫感。
随后一只手从身后传来，擦着晏将阑的耳朵往前方的门上一推。
吱呀一声。
正抱着膝盖坐在椅子里大快朵颐的玉颓山吃了一惊，嘴里含着一口药膳，瞪圆了眼睛看过来。
晏将阑微怔。
玉颓山一人在这里，满桌子都是婉夫人最拿手的药膳，他吃得眉飞色舞，桌案上一盏犀角灯灯芯亮着，几簇火苗漂浮在灯芯旁边，似乎是一道道灵力。
门大开时，里面的火苗正在轻轻跳动。
——那是晏将阑的传音。
“……高岭之花？无情无欲？天道大人？呵，我从来不知道谁家的高岭之花竟然会有这么多坏点子？”
“灵狐！灵狐！他这么喜欢怎么自己不变啊？阿嚏，不行，一说狐狸我就想打喷嚏，狐狸怎么会掉毛啊？”
“哥！哥我想要繁琐点的发饰，花里胡哨的那种。”
晏将阑：“…………”
晏将阑脸都绿了，察觉到背后压迫感好像更加阴沉。
玉颓山瞧见盛焦脸色也不怎么好，满脸惊慌地抱着药膳盅，被烫得含糊呜呜叫也要强忍眼泪把汤底喝完。
唯恐盛焦打翻他的碗。
盛焦并未想掀玉颓山的饭碗，眼神冰冷伸出手在晏将阑后颈重重一抚。
晏将阑猛地缩了缩脑袋，像是怂了的鹌鹑。
盛焦吐字如冰：“……证据。”
晏将阑：“……”

第92章 灭门之案
晏将阑瞬间蔫了。
玉颓山呼噜噜喝汤，还得瞪圆眼睛从碗沿边儿看戏，可忙死他了。
晏将阑心虚作祟对着盛焦不敢呲儿，只好冲玉颓山龇牙，手指戳着那还在传音的犀角灯拼命做口型：“掐了！哥！快掐了！”
玉颓山含糊道：“什么？！什么掐了？犀角灯吗？”
晏将阑：“……”
晏将阑惨不忍睹地闭上眼。
好在盛焦从不在外人面前让晏将阑丢脸，面无表情收回手，冷冷看了玉颓山一眼。
玉颓山喝汤喝得更快，饿死鬼投胎似的，甚至还呛到了，强忍咳意将最后一口汤喝完后才捂着喉咙咳得死去活来。
晏将阑没忍住，眉头紧皱地走过去给他顺气，低声埋怨道：“你到底能不能吃慢点？”
玉颓山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药宗找婉夫人。”
“哦。”玉颓山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干巴巴道，“我以为你们还得在北境多待几天呢。”
晏将阑何其了解他，听着话就知道他这几天打算在中州搞事情，想避开盛焦，没想到竟然直接撞了个正着。
晏将阑偏头看了眼盛焦。
盛焦面如寒霜，不知到底是何情绪，恰好犀角灯倏地一亮，他看了晏将阑一眼示意自己离开一会，转身走出。
晏将阑倒是眨了眨眼，十分新奇。
盛宗主不是成天吃玉颓山的大醋，怎么现在见了面反倒如此豁然大度？
盛焦一走，玉颓山终于松下一口气，拽着晏将阑小声道：“哎，盛宗主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才着急忙慌要回中州啊，你快去给我打听打听。”
晏将阑幽幽看他，抬手将玉颓山的犀角灯灯芯掐灭，没好气道：“他不收拾我就算好的了，还打听，打听个鬼鬼球！”
玉颓山见打听不到什么，又高高兴兴换了个话题：“那你什么时候合籍啊？哥给你送个大礼。”
晏将阑摇头：“不知道，他忙得很，我又打算学点医术到时候开医馆，合籍这种虚礼不过也罢。”
“怎么能是虚礼呢？”玉颓山不悦道，“是不是盛焦太穷，没灵石给你办合籍礼？我剑呢？哦对我没剑……不行，我得找个东西宰了他。”
晏将阑哭笑不得，扶着他的肩膀将他强行按下去：“省省吧你——婉夫人呢？”
玉颓山不高兴：“我还在发火呢。”
晏将阑敷衍道：“我说正事儿呢，你就不能等等再生气？”
玉颓山的底线在晏将阑面前一退再退，勉为其难地点头同意了：“好吧。”
正说着，婉夫人端着一碗新的药膳过来，瞧见晏将阑眸子一弯：“聆儿来的正好，刚做好的药膳。”
玉颓山每回叫“聆儿”都十分欠打，晏将阑并不觉得这个娇气的名字有哪里不对，但婉夫人如此温柔地叫出来，却让他莫名羞赧，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没长大。
“嗯，好。”晏将阑道，“我、我叫盛焦来。”
婉夫人笑道：“盛宗主让我同你说一声，獬豸宗有急事他先回去处理了。”
獬豸宗最近总是很忙，加上玉颓山又来到中州，不知在打什么算盘，盛焦忙一点也正常。
晏将阑没多想，“哦”了一声，乖乖敛袍坐下来。
玉颓山闷闷道：“夫人，不是说好只给我一个人吃的吗？”
婉夫人每次做药膳乐正鸩从来都恨不得捏着鼻子跑老远，还没见过连药汤都喝完的，她笑个不停，道：“不够的话再给你做。”
但凡换个人，玉颓山才不管什么有没有，说是他一个人吃就得一个人吃，多只蚂蚁都不行。
见晏将阑已经乖乖拿着碗等着盛了，玉颓山咬了咬碗沿，一点头示意准了。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合籍？”婉夫人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笑着道，“聆儿要和盛宗主合籍？”
晏将阑不像玉颓山那样吃没吃相像是饿虎扑食似的，他慢条斯理拿玉勺喝汤，斯文得不行，闻言点头：“嗯，只是有这个想法，还没定好。”
两个大男人合籍，婉夫人完全没有丝毫意外，含笑着道：“你还小，不必着急。”
晏将阑低下头闷喝一口汤。
大概也只有婉夫人才会觉得他仍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玉颓山在那闷头吃吃吃。
晏将阑自从辟谷后很少吃东西，再精的食物于他而言也寡淡无味，除了桂花糕和婉夫人的药膳能让他有些胃口，但也只是浅尝半碗就吃不下了。
强撑着将一整碗喝完没有浪费，晏将阑一抬头就见玉颓山已经抱着锅在吃了。
晏将阑：“……”
奚家之事彻底了结，婉夫人终于不必再有所顾忌，提议留两人在药宗住几日再走。
玉颓山吃饱喝足，吃了几颗蜜饯含着核含糊地“啊”了一声，为难道：“不行啊，今晚我有事。”
婉夫人疑惑道：“急事吗？”
“好急的。”
玉颓山点头，眼疾手快一把将晏将阑小碟子里的蜜饯偷来胡乱塞到嘴里，见晏将阑幽幽看来，还弯着眼睛朝他坏笑。
晏将阑瞥他一眼，没和他一般见识。
婉夫人又看向晏将阑：“聆儿，你呢？”
要是平常，晏将阑肯定一口答应下来，但这回他已是有家室的人，犹豫好一会才小声道：“我……我得问一问盛焦。”
玉颓山：“嗤。”
晏将阑蹙眉：“你嗤我？”
“没有。”
玉颓山说谎话眼睛眨都不眨，将几颗蜜饯核吐出来，没等晏将阑揍他，直接抱着婉夫人给他的一堆灵果灵丹一溜烟跑了。
玉颓山管杀不管埋，把他一顿坑留下个烂摊子就跑了，还得他自己收拾。
晏将阑瞪了他的背影一眼，苦着脸跑回婉夫人主院把藏得严严实实的“证据”——犀角灯拿了回来，皱眉去和盛焦传音。
婉夫人一直在旁边安静看着他。
直到晏将阑斟酌再三将酝酿好的话传过去，一抬头撞进婉夫人满是温柔的眼眸，微微一愣。
“夫人？”
婉夫人轻声道：“你和你娘长得真像。”
晏将阑眸子轻颤，笑起来：“小时候并不觉得，我还总觉得自己像爹，迟早有一日肯定也能像他一样高大威猛。”
婉夫人没忍住笑出来：“你爹娘只希望你平安长大就好。”
不需要滔天修为、尊崇地位，只要安妥平稳顺遂无忧便是他们一生所求。
晏将阑点点头。
这时盛焦终于回了传音。
晏将阑轻轻一掐那簇火苗，盛焦冷然声音从中传来，言简意赅。
“好。”
晏将阑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才惊愕发现不对劲。
他以前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从来不管盛焦准不准，怎么有了道侣后倒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似的。
但更可怕的是，这种“束缚”短短几天就宛如驯化似的，让从来都厌恶禁锢的晏将阑竟然没有半分排斥。
“可恶。”晏将阑面无表情地心想，“天道大人美色误人。”
已过了上午，婉夫人也不拿晏将阑当外人，让他随意在药宗玩，自己继续去忙药圃中的草药。
晏将阑本想找乐正鸩，但问了一圈才发现那八百年不出一回门的乐正鸩竟然主动出去了，似乎是去天衍学宫当先生授毒术课。
晏将阑啧啧称奇。
坐了一上午的行舫，晏将阑闲着没事便去乐正鸩的住处躺着，周遭淡淡的药香能和盛焦身上的桂香一样，给他没来由的安全感。
舒舒服服睡了一下午，再次醒来时，房中烛火亮着，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晏将阑睡眼惺忪地从软塌上撑起身体看过去，就见乐正鸩坐在桌案旁，正在翻阅医术。
察觉到他醒了，乐正鸩头也不抬，冷淡道：“醒了？”
晏将阑含糊点头：“什么时辰了？”
“刚日落。”乐正鸩语调冷漠，似乎不想搭理他，但又强忍着幽怨之气，说话夹枪带棒，“我在这儿都待了一个时辰，三番两次想给你下个毒，那毒针都戳到你眼皮上了你都没反应，我还以为你死了呢？你这个还虚境到底是怎么突破的，掺了水吧？！”
晏将阑：“……”
的确掺了水。
晏将阑彻底清醒，穿鞋下榻伸了个懒腰，笑吟吟道：“你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婉夫人不是早就告诉你我没事吗？”
乐正鸩本来强忍着怒意，这话一出险些直接炸了。
他怒而抬眸，冷厉道：“你自己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你一句话不说就‘死’，现在还反过来问我为什么生气？奚……”
他噎了下，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骂他，只好将手中的书狠狠往地上一扔。
“滚一边儿去！看着你就烦。”
晏将阑也不生气，笑嘻嘻地将书捡起来，趴在堆满医术和草药的桌子上看他。
“怎么，哥哥心疼我啊？”
这一幕好似和当年天衍学宫两人第一次交谈时那样，一个怒气冲冲，一个笑吟吟地还在火上添油。
乐正鸩冷冷看他：“心疼你什么？心疼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晏将阑还在嬉皮笑脸：“别生气啦，盛焦都没你这么大气性。”
这话一出，乐正鸩几乎炸了：“你！你拿他和我比！？”
晏将阑忙不迭顺毛：“我错了我错了，息怒啊哥哥！”
三个月前，盛焦被伏瞒放倒后不过三日就来到药宗。
当时乐正鸩还以为他是来找自己算账，正要死贫道不死道友地将伏瞒招供出来，却听盛焦道。
“我要见婉夫人。”
乐正鸩不满道：“我娘是你想见就见的吗？盛宗主这个气势我还以为是来抓犯人的呢。”
盛焦眼瞳空洞好似已枯涸，根本不在意乐正鸩的冷嘲热讽。
乐正鸩正要再嘚啵几句，察觉到盛焦情绪不太对劲，噎了一下才蹙眉道：“让尘不是说绝儿并未出事，你……”
怎么一副奚将阑已经入土为安的架势？
盛焦冷若冰霜，好似没听到他的话。
乐正鸩蹙眉，突然一反常态地将生门打开，不情不愿道：“进来。”
盛焦腰间挂着满是寒意的冬融剑，闻言眸瞳一动，快步上前进入药宗。
婉夫人正在药圃照看灵草，察觉到陌生的灵力气息，微微抬起头来。
盛焦沉着脸快步而来，甚至连礼数都忘了。
“告诉我真相。”
乐正鸩眉头越皱越紧，差点想把这个没礼貌的人打出去。
但是熟悉盛焦的人却知晓，他此时的态度已近乎乞求，纷乱心绪让他说出一个字都极其困难，更何谈礼数。
婉夫人沉默好一会，突然道：“鸩儿，你出去候着。”
乐正鸩：“娘！”
婉夫人默不作声，乐正鸩犹豫再三只好闷声离开药圃。
但他实在不懂盛焦和他娘到底有什么隐秘之事要避开他才能谈，出去药圃后犹豫再三，又悄咪咪地折返回来，用犀角灯做了个简易的窃音阵法，借着草丛遮掩去听两人的谈话。
……却没想到知晓了晏聆堪称伤心惨目的经历。
乐正鸩见晏将阑还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前所未有的震怒：“你什么都没对我说，难道同窗这么多年，我、诸行斋其他人对你而言依然是不可信任的吗？”
晏将阑被骂得耷拉脑袋，也不敢再笑嘻嘻了，小声说：“这事儿牵连甚广，让家、横家、酆家皆参与其中，我若是说了……”
“药宗又不和那些世家同流合污！还有剑宗！”乐正鸩急急打断他，“你起码告诉我，我就能……”
乐正鸩说到这里，突然一噎。
和盛焦一样，他撇清焦急和心疼仔细去想，竟然想不出来自己当时若是知道，到底能为晏将阑做什么。
奚家如日中天，其他世家虎视眈眈，就连中州掌尊温孤白也对晏将阑心怀不轨，区区一个药宗，又能在偌大中州掀起多大的浪花？
乐正鸩呆怔许久，喃喃道：“……我什么都不能做，是吗？”
婉夫人如此心疼晏将阑，也无法做到将他从奚家那个魔窟解救，更何况当时还未及冠的他。
他无法将晏将阑从奚家抢回来，医术再高也无法让死去的人还魂，也不能给惶惶不可终日的晏将阑分摊那些隐秘的痛苦。
就算知晓真相，他也什么都不能做。
晏将阑趴在桌上朝他温和一笑：“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当年乐正鸩救了盛焦，更炼了灵丹助他突破还虚境，盛焦这才有资格进入獬豸宗，用天衍珠从曲相仁手中解救下晏将阑。
否则当年的晏聆也许真的会被曲相仁抽去十三相纹，甚至脸上都会烙下永远都无法消除的黥印。
乐正鸩眼眶微红，呆怔看了晏将阑许久，一股无法宣泄的哀怜和伤感油然而生。
变故那年，他才十岁。
寻常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卖乖的年纪，却要承受双亲逝去被奚家如此折磨的痛苦。
这三个月每次乐正鸩想到这里都阴郁得开始“柳长行”，三番五次险些落泪。
前段时日甚至横玉度喊乐正鸩去天衍学宫时，那一向对他来说避之如蛇蝎的“出门”也变得不那么令他恐惧排斥，思虑一会当场就答应，吓得横玉度差点扛着轮椅跑过来看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看着还在乖巧笑着的晏将阑，乐正鸩突然伸长手臂，隔着桌子将晏将阑的小身板一把抱在怀里，大掌按着他的后脑勺强行将他按在颈窝。
晏将阑一愣，努力踮起脚尖轻轻回抱住他，语调温柔道：“哥哥。”
乐正鸩没说话。
晏将阑声音更轻：“哥你哭了吗？”
乐正鸩：“……”
乐正鸩咬牙切齿道：“闭嘴，否则我打到你哭。”
晏将阑：“……”
两人“抱头痛哭”续完旧后，乐正鸩硬要拉着晏将阑一起睡，美其名曰“交流感情”，实则言行逼供，让他老实交代还有没有隐瞒的事。
晏将阑受制于人，只好嘚啵嘚啵到半夜，把当年事差不多都讲的差不多。
中途乐正鸩有十八回气得听不下去，怒气冲冲要拔剑去把奚家那群人的骨灰给扬了，晏将阑忙不迭把他暗下来，劝了好久才作罢。
晏将阑说得口干舌燥，感觉子时差不多都过了，乐正鸩还是精神焕发——被气的——硬要晏将阑再说点。
“好吧。”晏将阑使出杀手锏，“其实还有最后一件特别重要的事瞒着你。”
乐正鸩见他语调如此郑重其事，手已经不动声色握住床头一柄刀，打算立刻就冲去奚家废墟把那地儿夷为平地，以解心头之恨。
晏将阑翻了个身，无辜地看着乐正鸩：“哥哥，我要和盛焦合籍了。”
乐正鸩：“……”
乐正鸩一僵。
“哥？哥哥？！”晏将阑道，“哥你醒一醒？你怎么了？！救命啊！”
乐正鸩被晏将阑连掐了好几下人中才猛地蹦起来，咆哮道：“你别告诉我你和他来真的？！逢场作戏已是便宜了那厮，怎么还带合籍的？！”
“什么叫逢场作戏？”晏将阑深情地说，“我心非冷石，倾慕盛无灼。”
这话最开始时他觉得羞耻得不行，大概是说得多了，现在张口就来，丝毫不脸红。
乐正鸩：“我呸！”
晏将阑见乐正鸩这副面如菜色的神情太过有趣，忍着笑继续装作神情地说：“真的，哥哥你信我，我愿同他风雨同舟、同休共戚，谁也无法将我俩分开。”
乐正鸩被他这酸掉牙的情话弄得满脸菜色，恨不得把他给一脚踹下床。
就在这时，晏将阑放在床头小案上的犀角灯突然一亮。
乐正鸩瞥了一眼，幽幽道：“晏冷石，你道侣找你了。”
晏将阑不明所以，掐了下火苗，盛焦的传音从中而来，依然言简意赅，只有三个字。
“来曲家。”
晏将阑疑惑。
曲家？
乐正鸩闲着没事也在看犀角灯，突然一下从床上蹦起来，悚然道：“将阑，曲家被……”
晏将阑茫然抬头。
乐正鸩怔然道：“……被灭门了。”
晏将阑瞳孔一缩。

第93章 风雨同舟
深更半夜，晏将阑和乐正鸩冒着雨前去曲家。
原本银屏金屋的曲氏世家已燃起熊熊大火，火舌肆虐汹涌吞噬，只是片刻便将满是灵阵的曲家烧成一堆焦土废墟。
漫天大雨也无法让火舌消退半分，哪怕獬豸宗的人引来灵水救火，依然浇不熄那古怪的大火。
晏将阑刚到时，刚好瞧见那伫立数百年的曲家天衍祠轰然倒塌。
遍地尸首、废墟，盛焦一身墨黑獬豸纹披风站在大雨中，一百零八颗天衍珠四散在曲家上空，似乎在寻找线索。
晏将阑御风飞落在他面前，足尖点在积水上溅起点点水珠，眉头紧皱：“怎么回事？”
乐正鸩看着周围一片废墟，悄无声息倒吸一口凉气。
当年的罪魁祸首曲明廉和曲相仁，晏将阑早已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却没想过要屠戮曲家满门，方才他知晓后心中一咯噔，第一反应就是玉颓山做的。
毕竟当年晏聆孤身留在奚家被抓去獬豸宗，目的便是确保奚绝顺利逃离去北境，省得那些世家布下天罗地网为了“堪天衍”抓捕。
玉颓山性子乖张疯癫，行事从来只凭喜恶不论是非，曲明廉给了晏将阑那样大的耻辱和折磨，哪怕罪魁祸首已死，玉颓山依然不肯善罢甘休。
还有他吃药膳时随口说的那句……
“有急事。”
看来这就是他所说的急事。
盛焦身上布下避雨诀，眉梢间全是冷意。
但即使如此，见晏将阑只穿着单薄外袍，盛宗主还是将披风解下，沉着脸披在晏将阑单薄的肩上。
晏将阑乖巧地站在那看他系衣带：“知道是谁做了的吗？”
盛焦系带的手一顿，面无表情将系带系好，嘴唇轻动正要回答，倦寻芳突然匆匆从一旁而来，低声道：“宗主，抓到了。”
晏将阑心口一跳。
玉颓山……被发现了？
盛焦面无表情转身，裾袍衣摆好似一柄利剑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雪白的烟煴雾气。
晏将阑和乐正鸩立刻跟上去。
天衍祠废墟的空地上，上沅强行按着一个身披黑袍的人跪在地上，是个元婴期的散修。
晏将阑飞快扫了一眼，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
并不是玉颓山。
盛焦走上前，用春雨剑鞘挑开那人的黑色兜帽，露出一张隐隐疯癫的脸，且那人身上散发出一种熟悉的气息。
是“弃仙骨”。
上沅用缚绫强行制住他，低声道：“他修为本刚结丹，但服下“弃仙骨”后竟到达元婴期。”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晓，曲家虽然没落，但底蕴还在，就算只剩下一半天衍地脉，也不会被区区一个元婴期屠戮全族。
知晓被抓住的人并非玉颓山后，晏将阑显而易见地无趣起来，在这一片悲惨废墟中，他甚至偏着头偷偷打了个哈欠，一心只想回家睡觉。
这些年他将自己伪装得和正常人无误，但自幼时经历如此多的苦难心境怎么可能如常？
晏将阑不像玉颓山那样残忍嗜血已算他本性坚固，更何谈对仇人家族的怜悯。
那个金丹期修士此时因迫切需要“弃仙骨”整个人疯疯癫癫的，根本问不出什么，盛焦冷漠收回剑，让上沅将其带回獬豸宗，等他清醒些再问话。
晏将阑这才开口道：“你叫我来做什么？”
盛焦冷淡看他一眼，视线往旁边用黑布遮盖起的两具尸身上落了一下，示意晏将阑自己去看。
晏将阑也不惧怕死人，百无聊赖地走上前用鞋尖将黑布一踢。
这动作太过不尊重死者，旁边獬豸宗的人都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晏将阑低头一看，微微挑眉：“就因为这个？”
地上两具尸身，竟然是曲明廉和曲相仁的尸身。
盛焦冷冷道：“曲明廉五年前便已身死，曲相仁三个月前被你化为木头人。”
晏将阑随意点头：“所以呢？”
盛焦眼神更冷：“……但这两具尸身，神魂才刚散。”
简而言之，刚死。
但如果曲明廉才刚死，当年那具被曲家寻到的尸身又是谁的？
想来和晏将阑玉颓山脱不了干系。
“哦。”晏将阑无辜地道，“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当时的木头人我也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他这话说的倒是真的，盛焦就算想抓他的小尾巴都揪不住。
天衍祠的火焰烧得差不多，终于又变小的趋势，倦寻芳用灵力裹满全身，飞快冲进天衍祠中去查看天衍地脉是否还在。
不出片刻，倦寻芳从废墟中出来，竟然还扶住来个瘦弱的背影。
“宗主！还有人活着！”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曲家最小的少爷曲饶满脸浑浑噩噩地被倦寻芳扶出来，满脸都是未干的泪痕，看起来被吓懵了。
倦寻芳道：“他被藏在天衍祠一处隐蔽结界中。”
曲饶并未受伤，但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整个人麻木无神，泪水不住簌簌落下，被大雨一淋似乎清醒了些。
他猛地尖叫一声，拼命推开倦寻芳，踉跄着跌在水坑中，突然崩溃大哭出声。
獬豸宗的人面面相觑，盛焦眉头一皱。
晏将阑一直在冷眼旁观。
就在这时，有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哟，落下一个。”
晏将阑眉头一皱，转身一看就见玉颓山一袭白衣坐在高高墙头上，手中还捏着一串糖葫芦，两条腿赖叽叽地晃荡——他自己倒是淋得像是落水狗，竟还记得给糖葫芦糊个避雨诀。
盛焦拇指轻轻一扣剑镡，冬融剑森然出鞘半寸。
“别这么紧张呀盛宗主。”玉颓山笑嘻嘻地道，“今晚我可什么都没做，无辜得很呢，就算你用天衍珠断我的罪，肯定一颗也没有“诛”。”
盛焦面容冷冽，不为所动。
听到熟悉的声音，曲饶猛地抬头，视线落在玉颓山的骷髅面上，心头怨恨猛地腾起，撕心裂肺地道：“玉颓山！是你！是你杀我全族——！”
众人一愣。
曲饶满脸恨意，泪流满面地对盛焦道：“盛宗主！求您为我曲家做主！那些来我曲家的修士全是服用过“弃仙骨”的散修，他们是受了玉颓山指使来抢夺天衍地脉！”
盛焦看向倦寻芳。
倦寻芳脸色苍白地点头：“曲家天衍地脉的确一丝灵力都不剩。”
已被人洗劫一空。
玉颓山无辜道：“人真不是我杀的，我就是路过，在旁边看戏罢了。”
曲饶几乎哭得说不出话：“明明是你！你一来，我们的相纹修为全被压制，根本无法对抗那些修为暴涨的散修，你……”
玉颓山笑个不停，懒洋洋将五指朝向曲饶，好似野兽锋利的利爪。
“天衍在上。”他轻轻启唇，语调却是玩世不恭，对天衍全无敬意，相反还有点嗤之以鼻，“曲家之事，同我无关。”
在他伸出手后，曲饶浑身天衍相纹像是沸腾了似的，烧得他浑身滚烫，宛如要爆体而出。
“我说过。”玉颓山玩着眼眸道，“曲家，一个都不能活。”
只要他想，他给出去的东西就能立刻收回来。
明明刚才还说“曲家之事和他无关”，但立刻又一脸无辜地放狠话说曲家一个都不能活，这前后矛盾的话加上玉颓山狰狞邪气的骷髅，显得令人毛骨悚然。
玉颓山竟然要当着盛焦的面杀人？
晏将阑眼皮一跳，正要启唇说什么，但就在玉颓山收拢手指的刹那，冬融剑锋芒斩破滂沱雨幕，一点煞白寒光倒映在晏将阑双眸上。
轰然一声。
盛焦持剑上前，大乘期灵力宛如惊涛骇浪凝成一点锋芒，悄无声息劈向墙头上的玉颓山。
在剑落下后，剑锋嗡鸣声才后知后觉响起，震得晏将阑耳朵生疼。
下一瞬，玉颓山要收拢的手指被硬生生止住，以元神之力强行拦住盛焦大乘期寒芒毕露的剑意，“堪天道”和“堪天衍”两种最为逆天的相纹当空碰撞，震得整个中州的天衍地脉都在沸腾。
地动山摇。
玉颓山身上好似有源源不断的天衍灵力，强行让他抵挡住大乘期的杀意。
“盛焦。”玉颓山轻声呢喃道，“我不想杀你，不要逼我。”
他从一开始就知晓晏聆和盛焦的相识相知相恋，也记得当年晏聆无数次地在夜晚和他双眸放光地畅享未来之事的场景。
“等此事了结，我们就找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居好了。”晏聆说到这个的时候语调和平日全然不同，喜悦全然演示不住，“我到时候把盛焦一起拐走，省得他一直受盛家的磨害。”
奚绝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但知道晏聆爱说，好像每天畅享这样就能让他有活下去的希望，很配合地道：“嗯？然后呢？”
“然后啊，我们就开家药铺，后院种上一棵桂花树。”晏聆高高兴兴道，“做一对寻常道侣、琴瑟和鸣。”
奚绝和乐正鸩一样，瞧不上盛焦这个锯嘴葫芦，根本不明白一个寡言少语不解风情的人为什么在晏聆眼中就全是优点，还经常夸赞可爱。
可爱什么？
可爱兜里没几个钱，可爱连话都懒得说？
但晏聆却像是被蒙蔽了双眼，只觉得盛焦好上天了。
后来晏聆见了一次让尘，一切就变了。
他眸中的光彻底黯淡下去，就算大仇得报后也萎顿颓靡。
从中州回到北境后，玉颓山本来想撺掇他去寻盛焦，晏将阑却对什么都提不起来精神，唯一能让他打起精神的就是到最偏僻的巷子里买下一间鬼宅似的铺子，开了医馆，后院果真种了桂树。
但始终只有他孤身一人。
玉颓山能掌控整个十三州的天衍灵力，虽然无法操控“堪天道”，但若是拼尽全力再费掉一整条天衍灵力或许也能让“天道大人”魂飞魄散。
但晏将阑实在喜欢，玉颓山没办法，就算盛焦是他大道之上的绊脚石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反正只要不和盛焦起冲突就行。
可如今……
玉颓山浑身杀意翻涌，却强行压制着，金色眼眸越来越冰冷：“我不想杀你。”
盛焦手中冬融剑猛地一格，一百零八颗天衍珠呼啸而来，悉数萦绕玉颓山周身，旋转半晌，真如玉颓山所说，没有一颗是“诛”。
晏将阑捂着流血的耳朵，冷冷道：“停手！”
玉颓山眸中杀意瞬间散去，锵地一声手指将冬融剑一推，竟然发出金石相撞之声，掌心冒出金色火花，天衍灵力嘶嘶往外泄。
盛焦收剑悄然落地，眼神冷然。
“停手就停手。”
玉颓山笑嘻嘻地站在墙头上正要御风而走，但又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回神勾唇一笑。
盛焦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玉颓山身上毫无灵力波动，甚至动都没动，只是嘴唇上下轻碰，发出一声：“叭。”
刚被盛焦解救下来的曲饶突然双目圆睁，踉跄着一头栽倒在地，天级相纹瞬间化为金色烟雾从后颈钻出。
相纹和灵根竟然已废。
天衍珠猛地旋转出一个“诛”字。
所有人都没想到玉颓山竟然敢当着獬豸宗宗主的面将曲饶的相纹废掉，这虽然没要了他的命，但失去相纹和灵根的人比寻常凡人还要孱弱，往后体弱多病也许过不了几年就会殒命。
但玉颓山就是敢。
曲饶用着“堪天衍”的天衍灵力获得天级相纹，他现在不高兴了收回来理所应当。
盛焦脸色阴沉，猛地一抬手，缚绫朝着玉颓山而去。
“铮——”
春雨剑不是何时出鞘，遽然间格挡住缚绫，两相灵力相撞发出刺耳尖利声。
晏将阑耳朵流着血，耳饰上的灵珠已被震碎，他满脸漠然地挡在玉颓山面前，春雨剑干脆利落斩开缚绫，眼神冰冷同盛焦对峙。
盛焦冷冷看他。
玉颓山纵声大笑，做完恶后潇洒离去。
倦寻芳心中刚刚生起要去阻拦的念头，晏将阑冷淡道：“倦大人留步。”
倦寻芳脚步一顿。
“曲家被屠诛。”晏将阑握着春雨剑，虽然只是还虚境但气势竟然隐隐能和盛焦抗衡，他似笑非笑道，“獬豸宗不该以抓到罪魁祸首为重吗？”
倦寻芳：“你！”
罪魁祸首明明就是玉颓山！虽然他没有动手杀人，但“弃仙骨”、天衍为解药、压制曲家人的相纹修为，每一样都为屠戮曲家推波助澜。
怎么可能无辜？！
晏将阑看着盛焦手腕上只有一颗“诛”的天衍珠，知晓盛焦不会因这一颗珠子定罪，天衍更不可能会杀玉颓山。
若想将此事处理好，只能去寻那些亲自动手的散修，归咎不到玉颓山身上。
盛焦也是知晓这一点，所以迟迟未追。
晏将阑淡淡道：“……盛宗主，您说对吗？”
盛焦眼神凛冽同他对视。
乐正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不、不是说……
风雨同舟、同休共戚吗？
怎么片刻功夫就拔剑相向了？

第94章 我不想死
盛焦收剑入鞘，快步上前将晏将阑拽到身边，沉着脸去看他被震伤的耳朵。
晏将阑的听力已同相纹相融合，经脉相纹虽然未被震伤，但耳朵却受灵力波动收到重创，不住从雪白耳垂留下鲜血。
盛焦脸色阴沉，伸手就要用灵力为他治伤。
晏将阑躲开盛焦的手，像是没事人一样将春雨剑收起来：“没什么大碍，你先去忙吧。”
盛焦：“你……”
晏将阑眼眸一弯，反手抓住盛焦的手拨开五指在他掌心亲了一下，眼尾红痣宛如染了血缓缓烟煴开来。
“不必担心。”
十余年这么多苦难他都捱过来了，在两方之间为难地摇摆抉择对晏将阑来说，并不会让他心境有丝毫变化。
就如他之前所说，哪怕他白日里同盛焦刀剑相向，夜晚依然能够毫无芥蒂水乳交融。
他同盛焦合籍，也不会影响半分和玉颓山的交情。
晏将阑清醒得有点诡异。
盛焦眉头紧皱，还是伸出手将磅礴灵力灌入晏将阑经脉中，安抚他被震伤的耳朵。
血终于不流了，盛焦手指将晏将阑耳垂上一滴血擦干净，终于低声道：“回去吧。”
晏将阑点头：“嗯。”
屠戮曲家的并非少数人，许是恶岐道一群亡命之徒，獬豸宗已连夜将中州城完全封住，全部执正去搜寻，八成天亮之前就能抓捕得差不多。
晏将阑不想给盛焦添乱，转身抓住愣住的乐正鸩，快步离开曲家。
乐正鸩这才回过神来，蹙着眉看了看他的耳朵，发现没什么大碍，松了一口气后又面如菜色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就这样拔剑相向了，竟然还想着合籍？
耳饰坏了，晏将阑没听到乐正鸩说什么，回过头来道：“哥哥，你先回药宗吧。”
乐正鸩蹙眉：“你去哪里？”
晏将阑默不作声，微微一颔首，转身御风而去。
他心中早有盘算，冒着雨径直朝着奚家而去。
奚家早已成为一片废墟，颓垣败壁中只有一阵噼里啪啦的雨落声，好似万鬼哭泣。
晏将阑悄无声息落地，他被困在奚家这个天罗地网中整整八年，哪怕过去这么久依然对每一条路记忆深刻。
随着他脚步逐渐朝着天衍祠而去，周围荒废的屋舍好似平底而起，时光倒流从他身边一掠而过，悄无声息变回十年前那个鼎盛世家。
晏聆第一次借着“闲听声”的遮掩前来天衍祠，还未完全靠近就隐约听到说话声。
晏聆脚步一顿。
奚绝一缕神识还在晏聆识海，乐颠颠地道：“你怂什么？温孤白不是将障眼法全都教给你了，别怕，他们发现不了你。”
晏聆蹙眉：“我还是觉得有点冒险，若是被发现，我们俩都没有好果子吃。”
奚绝那时还正常得很，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纨绔——若是他心思敏感，怕是早就崩溃疯癫了。
“来啊来啊。”奚绝还在哄晏聆，“我就想吃块糕点解解馋，你趁着他们离开天衍祠直接扔进来就行。”
晏聆皱着小脸，捂住衣襟中一块还热乎的糕点，还是乖乖点头。
奚绝还给他打包票：“就算被发现，咱俩也不过被揍一顿罢了，他们又不敢杀我们，别担心。”
晏聆脸都绿了：“被揍一顿？”
他到底挨过多少揍，怎么能把挨打说得如此理所应当？
“反正不死就行。”奚绝笑嘻嘻道，“我不想死，就想好好活着。”
晏聆正要说什么，突然听到天衍祠传来纵夫人的声音。
“……彻底融入天衍地脉？”
晏聆下意识屏住呼吸。
纵夫人声音古井无波，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为什么？”
奚择冷冷道：“自从横玉度觉醒“换明月”后，这几年整个中州便没有人再觉醒灵级相纹，是“堪天衍”在控制天衍灵力不让其他人再觉醒灵级相纹。”
奚绝没有反应过来，心中还在想“堪天衍”是谁，这么厉害竟然还能不让人觉醒灵级相纹？
但很快他便干巴巴地“啊”了一声，小声呢喃道：“……原来是我啊。”
他已不再是奚绝，而是灵级相纹“堪天衍”。
奚绝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在天衍地脉中被折磨了多少年，分辨时间对他来说已是奢侈，只听到纵夫人和奚择如此生疏地称呼他为“堪天衍”时，有种奇怪的感觉凝在心口。
好似堵住他的呼吸，让他心肺生起密密麻麻的疼痛，无处宣泄。
“……在“堪天衍”入天衍地脉的那一天起，他已不再是我们的绝儿，一切都已回不去。”奚择坐在椅子上微微闭眸，低声道，“与其让他每日遭受抽取天衍的痛苦，不如……”
不如彻底将“堪天衍”融入天衍地脉中，源源不断产生天衍灵力。
不再需要“奚绝”那具皮囊，平添痛苦。
晏聆听出来奚择话中的意思，无声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想要抹除“奚绝”的存在，一旦“堪天衍”不再需要身份支撑，那他也不必再扮演“奚绝”。
晏聆早已不像年幼时那样天真，知晓奚择此等性格，连亲生子都敢冠以“省得他平添痛苦”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杀掉，更何况他这个知晓奚家一切龌龊事的人。
奚绝死那日，也是他魂飞魄散之时。
天衍祠中沉默许久，纵夫人才抖着声音道：“奚掌尊，你的心呢？”
能将残杀亲生子之事说的如此道貌岸然，整个十三州怕是只有奚择。
奚择却道：“那你呢？”
纵夫人沉默。
“你将他纵得无法无天，这些年的折磨已让他怨恨上你。”奚择冷冷道，“你就算现在想要乖巧的儿子，也已晚了。”
若是纵夫人在当年奚绝第一次逃出来寻他时就能做出选择，此时也不至于如此痛苦。
天衍祠长久的死寂过后，纵夫人拂袖而去。
她的沉默，自来都是选择。
晏聆隐藏在障眼法中冷眼看着纵夫人头也不回地离去。
早在两人商量时，奚绝便罕见地没有任何反应，若不是识海中还有那抹神识，晏聆都要以为奚绝不在自己身上。
晏聆耐着性子等到奚择也离开天衍祠，用灵级障眼法不声不响地进入天衍地脉中。
地脉中已经常年没人过来，地面已是厚厚的灰尘，晏聆不敢将脚印留下，用灵力催动悄无声息飘到奚绝面前。
奚绝面对着金色的天衍灵河，身上无数细细密密的锁链穿透他的身体，甚至深深扎根在经脉中，每时每刻都在迫切汲取他体内“堪天衍”的天衍灵力。
往常总是嘻嘻哈哈的少年眸瞳已没了光芒，呆呆怔怔坐在那，眼神涣散地盯着面前的灵河出神。
晏聆轻轻落在他身边，蹲下来将怀中已经凉透了的糕点拿出来递给他。
“吃。”
这是奚绝在被关在天衍地脉中的几年中第一次看到心心念念的糕点。
但此时他却神智昏沉，呆愣好一会突然干巴巴道：“我爹……”
晏聆凑过去去听。
“我爹是掌尊啦。”奚绝努力笑了笑，却像是哭一样难看，他小声说，“他一直都想高高在上受人崇敬，但年少时只觉醒天级相纹，所以想将一切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奚择对奚绝一直很严苛，但纵夫人太过纵容他，每次都舍不得他吃一点苦，导致小奚绝总是觉得奚择那样的苛刻是错误，纵夫人才是对的。
他就该被娘亲好好宠着，而不是被逼着去练剑、修炼。
小时候因为这种事，奚择和纵夫人常年吵个不休。
后来奚绝才知道，奚择是想要培养他，来挽回日渐没落的奚家。
他不想让奚家在自己手中衰败凋敝、被其他世家吞并，更因天衍地脉而遭受灭门之灾。
“晏聆。”奚绝突然轻声道。
晏聆和奚绝并肩坐在那，眼神冰冷看着那好似活物跃动的天衍灵河。
奚绝说：“我不想死。”
晏聆沉默许久，呢喃道：“我知道啊。”
但奚绝不懂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要遭受这些，从那一刻起心中突然涌出一股扭曲的遗憾。
或许他从一出生便是个错误。
若是他从未存在过……
那就好了。
相隔十年，年少天真、哪怕忍受生不如死的残忍折磨也想要活下去的少年，如今逐渐在被挚爱亲人抛弃中彻底变成向往死亡的……
疯子。
晏将阑走到已是一片废墟的天衍祠，抬手将地脉入口的木头挥去，熟练地打开入口拾级而下。
玉颓山果然在空荡荡的天衍地脉中。
地脉之下已倒塌一半，那抹闪着微光的人依然像是那八年一成不变的姿势盘膝坐在地上，背影没有半分分别。
明明没了折磨他的锁链和吸纳他天衍相纹的灵力线，那背影却更像戴上更沉更重的枷锁，用尽全力强撑着才没有被彻底压垮。
晏将阑走过去，盘膝坐在他身边，从怀里拿出一块糕点。
“吃？”
当年奚绝最后也没吃到那块糕点，这回玉颓山却高高兴兴地接过来，一口将巴掌大的糕点吞了。
“这儿可真小啊。”玉颓山将手指上的点心碎渣子都舔干净，含糊道，“那时怎么没感觉这么小？”
晏将阑笑了：“心境不同吧。”
那时这里的小山洞、乃至整个奚家都大到无边无际，像是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去的天罗地网。
玉颓山终于将糕点吃完，笑嘻嘻地偏头：“盛焦没和你打架吧？”
“没有。”
“那就好。”玉颓山伸手搭在晏将阑肩上，像是在邀功似的，“我刚才气疯了都没杀他呢，我厉不厉害？”
晏将阑失笑地推开他：“别闹。”
玉颓山勾着晏将阑一绺头发在手指上百无聊赖地绕：“他真的不会迁怒你吗？你们还合籍不？”
“合啊。”晏将阑歪着头看他，“你们在我合籍礼上打起来我都没意见，反正也只是走个形式。”
“真绝啊聆儿。”
玉颓山这种疯子也忍不住对晏将阑啧啧称奇，毕竟没人会在两人立场彻底对立的情况下还能如常搂搂抱抱双修的。
但这事儿晏将阑就能做得出来。
“你还要在这儿鬼地方待多久？”晏将阑看着满地灰尘就皱眉，“回药宗吧。”
玉颓山摇头：“不行，我还有急事要办。”
晏将阑唇角抽动。
有了曲家的前车之鉴，玉颓山要做的急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什么急事？”晏将阑问。
玉颓山朝他一龇牙：“我不告诉你，你这个双面暗桩肯定扭头就告诉盛焦了。”
晏将阑：“……”
晏将阑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自己被夹在中间太过艰难。
明明他从未对两方泄露过对方的秘密，但还是被人当成真暗桩一样提防。
“这次闹得太大了。”晏将阑无声叹息，知道自己不该劝但还是多了句嘴，“你到底带了多少散修来中州？”
玉颓山嘻嘻一笑：“你猜。”
晏将阑见他不肯说也不多问，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我先回去了。”
玉颓山眨了眨眼：“哎，你真不问啦？”
晏将阑头也不回：“懒得猜。”
“我、我告诉你呗。”玉颓山爬起来追上去，围着晏将阑转了一圈，“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你，真的。”
晏将阑瞥他一眼：“得了吧。”
玉颓山又张开手挡在晏将阑身边，似乎想说什么，但噎了一下，突然说：“抱一抱我吧。”
晏将阑愣了愣：“什么？”
“等我出来。”玉颓山一弯眼眸，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等我出来，晏聆抱抱我吧。”
元神幻化而成的躯体，就算被抱住也是冰冷如寒霜，无法被温暖。
晏将阑眸瞳微颤，轻轻垂眸用浓密羽睫遮掩眸中一闪而逝的波光，语调却依然懒散，随手推开他：“还是个孩子吗？抱个鬼？起开，挡路。”
玉颓山被推开也依然笑嘻嘻地目送着晏将阑离开。
直到石门自动关闭，玉颓山脸上的笑意变脸似的倏地消失，那股被强压下去的邪气无情又泛到眉目间。
玉颓山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盯着空荡荡的地脉，冰冷的眼眸闪现丝丝缕缕的金纹。
“下一个该轮到谁呢？”他认真地想了想，像是在挑选下一个糕点吃什么一样。
“啊。”玉颓山冥思苦想好一会，像是终于确定了，抬手用天衍灵力在空中画出一个明月形状，眉开眼笑，“就这个吧。”
“啾——”
天衍学宫，横玉度周身一直萦绕的琉璃雀突然尖啸一声，围绕着他不住飞来飞去，像是察觉到危险似的。
横玉度眉头一皱，伸出手将一只惊慌不已的琉璃雀拢在手中，轻轻抚摸两下。
若是之前他这样的安抚，琉璃雀早就安稳下来。
但此次却不知为何，琉璃雀依然止不住地发抖。
横玉度正在疑惑，掌心琉璃雀毫无征兆地轰然碎开，碎片直接深入横玉度手中，瞬间满血都是狰狞的血。
横玉度脸色微微一沉。
琉璃雀感知到了什么危险，能让它惊恐到原地炸开？
***
獬豸宗几乎倾巢而出，在破晓之前终于将参与曲家屠戮的散修全部抓捕，黑压压一片被押解去獬豸宗。
盛焦的天衍珠几乎转得直冒火星子，忙活到天光大亮终于将主事的七人断罪，剩下的则交给上沅、倦寻芳来量刑断罪。
整个獬豸宗一片惨叫哀嚎。
盛焦面无表情地回到清澄筑，将外袍脱下才后知后觉内室有个熟悉的气息。
撩开竹帘往内室一看，最里面那层薄薄白纱床幔笼罩而下，遮掩住微光，被窗户缝隙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作响。
脚踏上放着一双沾了泥土的鞋，晏将阑正侧躺在床上安睡，眉目间好似又萦绕了一丝一缕的忧愁。
盛焦拨开床幔不声不响地坐在床沿，伸手轻轻在晏将阑耳垂上摸了下，发现耳朵里的淤血已被擦干净，里面还塞了团带着药香的雪棉。
天道大人面无表情，心中却不动声色地懊恼后怕。
他早就该知道若是自己出手，晏将阑必定会帮着玉颓山，但识海却像是被什么影响，竟然全然不顾地用大乘期灵力去拦玉颓山。
盛焦用灵力在晏将阑体内转了半圈，发现相纹中的暗伤果真痊愈，这才将手收回。
他的视线落在脚踏上满是污泥的鞋子。
那是只有奚家特殊灵力阵才会有的泥土。
他去了奚家见玉颓山。
盛焦眼眸冷然，默不作声地给晏将阑掖了掖被角，转身离开。
***
晏将阑睡了两个时辰，薄薄眼皮被一缕阳光照醒。
他含糊地将脸埋在枕头中，睡眼惺忪地折腾一会才终于奋力睁开眼睛。
已经天亮了。
大雨停歇，风和日丽。
晏将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撩开床幔正想去看盛焦有没有回来，视线随意一瞥就见软塌边的小案边，盛焦眉目如画坐在温煦阳光中，握剑的手正在笨手笨脚捏着那精致的璎珞扣耳饰，似乎在换珠子。
晏将阑诧异地眨了眨眼。
天道大人虽然天赋异禀修为滔天，但年少时在天衍学宫的灵器课上可从未及格过，有时候下课后温孤白布置的灵器还是晏将阑帮他炼成的。
现在可倒好，盛焦竟然亲手在修灵器。
晏将阑没忍住笑了起来。
盛宗主这只手拿剑、握天衍珠能让十三州所有望而生畏，但却对于这精致的灵器完全没辙，两颗珠子他换半个多时辰都没能换好。
好在他耐得住性子，依然锲而不舍。
乍一听到笑声，盛焦微微蹙眉，手中好不容易要卡上的珠子倏地一歪，直接从他指尖崩飞出去，骨碌碌滚到床边。
晏将阑弯下腰捡起珠子，忍着笑朝他一挑眉：“真想不到啊，盛宗主还会修灵器呢，那你上学时成天来我斋舍让我给你炼灵器，是故意寻个理由找我玩吗？”
盛焦：“……”

第95章 虚晃一枪
盛焦闭口不言，面无表情朝他一伸手，示意将珠子还来。
晏将阑穿上鞋子溜达过去，将捏着珠子的手负在腰后，凑上前笑着道：“怎么还害臊啊天道大人？”
或许也只有他能从盛宗主这张冷若冰霜的冰块脸上看到“害臊”了。
盛焦没再执着要珠子，伸手摸了摸晏将阑的耳垂：“疼？”
晏将阑将耳朵里的雪棉团拿出来，发现没有血痕便随手一扔，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不疼，还没有天道大人给我的疼呢。”
盛焦眉头一皱，不满他将受伤之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抓到犯人了吗？”晏将阑将珠子拿出来，百无聊赖地在耳饰上摆弄两下，天道大人折腾半个多时辰都没修好的璎珞扣耳饰瞬间运转自如。
盛焦瞥了那耳饰一眼才移开视线：“嗯。”
“如何处置的？”
“诛。”
晏将阑将耳饰扣在耳廓上，刚刚恢复清晰的听力就被这个不留情面的“诛”字给糊了满耳朵，当即手一哆嗦，将璎珞扣拨得微微作响。
盛焦冷淡看他。
晏将阑默默无言半晌，突然伸手在盛焦手腕上一搭，满脸认真且深情地注视着他。
盛焦早已熟知晏将阑的套路，见他这个神情就知道他肯定又要胡说八道一堆甜言蜜语来搪塞敷衍自己。
盛焦正准备“洗耳恭听”这小骗子又要鬼话连篇什么，但这次晏将阑却不按常理出牌，含情脉脉道：“盛无灼，咱们合籍好不好？”
盛焦：“……”
盛焦一懵。
“合籍。”晏将阑握着盛焦的手腕，口若悬河，“反正你现在都有洞府了，獬豸宗……唔，勉强能住吧，我也不怎么挑。不过我从药宗学成医术后，八成大部分时间都在北境医馆。嗯嗯不错不错，你在獬豸宗大杀四方诛诛诛，我在医馆妙手回春救死扶伤，妙啊。”
盛焦：“……”
盛焦低声道：“你要同我……合籍？”
当年未及冠时，他曾第一次积攒勇气，难得主动启唇开口对晏聆说合籍。
但得到的却是冷漠无情地拒绝，以至于即便两人重逢、甚至双修，盛焦都像是畏惧当年那句“不行”似的，迟迟没有提合籍之事。
盛焦吃晏将阑画的饼吃得够够的，却从未期望过有一日他会兑现之前给过那堪称鬼话连篇的“承诺”。
“是啊，合籍合籍。”
晏将阑说出合籍之事也挺心虚，毕竟当年他因合籍之事给盛焦如此大的难堪，这次由他主动提出来，莫名地尴尬却还得强撑着笑容，手指不自觉地在盛焦手腕内侧画圈，小声道：“行不行啊？”
盛焦垂着眸看着晏将阑不安分的爪子，沉默许久才轻声道：“不要骗我。”
他能容忍晏将阑的一切欺骗、隐瞒，甚至为了别人而将剑刃朝向自己，却惟独不想让他拿自己的情谊当成一笑而之的玩笑。
晏将阑心尖一颤，声音又轻又柔：“这次不会了。”
察觉到盛焦对合籍的莫名抵触，晏将阑又晃着他的手臂，讨好地哄道：“不合籍也行，反正我们早……”
“不。”盛焦没等他说话就打断他的话，冷冷道，“合籍。”
晏将阑一愣，没忍住笑倒在桌子上，将五指插在盛焦宽大手掌的指缝中，十指相扣，掌心全是暖意。
只是这暖意还未维持一会，盛焦就补充一句：“……等玉颓山之事了了。”
晏将阑顿时垮下脸来，死死扣住盛焦的手，卖乖道：“这也不碍着他什么事儿啊，做什么要顾忌他？再说了合籍礼半日就能完成，不会耽误獬豸宗大事的。”
盛焦还是道：“不。”
他并不是担心玉颓山在合籍礼上做什么，只是总觉得好像只要有玉颓山要破坏天衍这个事在，那他和晏将阑就一直会处于对立面。
只要玉颓山和天衍之事一日不了，那盛焦和晏将阑的矛盾便像是深埋水下的巨大冰山，外表看着安然无恙，但汹涌河流之下却酝酿杀机。
知晓盛焦一旦决定就不会更改，晏将阑只好妥协：“行吧。”
合籍礼对他来说可有可无，既然盛焦不着急，自己也不用那么迫不及待。
盛焦又道：“可以先准备——你想要在何处合籍？”
晏将阑幽幽瞥他一眼，还以为此人真的不想急切合籍呢，他随口道：“都行啊，反正你在哪，哪儿就是我的家。”
他本是在说事实，但用刚刚睡醒带着点懒洋洋的声音说出来，莫名像是在说情话。
反正天道大人一愣后，藏在发间的耳垂竟然微微泛着点薄红。
盛焦沉思好一会，道：“想回晏温山吗？”
晏将阑嘴唇轻抿，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自然是想的。
晏温山是他年少的温柔乡，也是一切悲惨的开始，但自从双亲间接因他而死，晏将阑就算再思念，也畏惧回去。
“我……”晏将阑小声道，“我不敢。”
盛焦握住他的手，低声说：“不要害怕。”
晏将阑五指微微一蜷缩。
他其实一直不懂当年晏寒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不要害怕”到底在指什么，是让他不要害怕苦难、还是不要畏惧未知的将来。
晏将阑看着盛焦的眼眸，呆愣许久，突然像是积攒那一瞬间的勇气，脱口而出。
“想。”
他想回晏温山，做梦都想回去。
盛焦似乎笑了，但冰块脸却根本看不出丝毫笑意，他将晏将阑睡得乱糟糟的墨发理了理，像是在安抚迷路的孩子，轻声道：“好，那我们就回去。”
晏将阑迷茫任由盛焦抚摸他的发，讷讷道：“但……但晏温山离獬豸宗很远。”
晏温山虽然是中州和北境的分界，但中州几乎将灵力最富裕的灵脉占据，算距离的话，晏温山和此地无银城倒是挺近。
盛焦道：“不碍事。”
晏将阑认真想了想，觉得也是。
獬豸宗、惩赦院的行舫速度很快，每隔一段时间回晏温山倒也可以，反正他也要去此地无银城开医馆。
晏将阑忍不住喜悦，眼眸弯起来，高兴地道：“我能回家了。”
盛焦：“嗯。”
“回家回家。”晏将阑咕哝着将所有储物戒都拿出来，一一去寻新的灵芥，“我们得找个大一点的灵芥，唔，找不到的话重新盖也行。我爹娘经常说晏温山是块风水宝地，没有天衍前曾出过不少大能修士，还有飞升的呢。”
晏将阑忙前忙后地翻储物戒，口中嘟嘟囔囔地计划未来之事——他好像很喜欢畅想未来，每次只要一说起来就喋喋不休，说到兴处几乎要眉飞色舞，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盛焦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着坐在那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当年或许小晏聆也是这样和奚绝高高兴兴地侃侃而谈，但那时他的所有畅想都变成了“幻想”。
晏将阑和盛焦相处，早就习惯了自说自话，一个人嘚啵嘚啵一大堆，正要停下来歇一歇，却听盛焦突然说。
“……要种棵桂树。”
晏将阑一愣，诧异地眨了眨眼，没想到盛焦会突然和他一起空想。
“好啊。”晏将阑将一枚灵芥钥匙屈指一弹，又干脆利落地接住握在掌心，笑吟吟道，“种，种满。”
他所期待的，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的妄想。
***
玉颓山不会善罢甘休，中州世家奚家、曲家已彻底消亡，只剩下让、酆、横，应家和其他小世家虽然也有天衍，但往往闷声发大财，甚至这么多年都没人知晓应家主家到底在何处。
玉颓山许是不会殃及让家，而盛家当年未掺和“堪天衍”之事，加上獬豸宗宗主就是盛家人，下个目标八成也不会是盛家。
思来想去，怕是只有横家。
盛焦前去天衍学宫寻横玉度。
刚见到横掌院，就瞧见常年飞在他身边的琉璃雀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乍一看竟然有些不适应。
“怎么？”盛焦蹙眉上前，“琉璃雀？”
横玉度正在看离相斋交上来的灵器，见到盛焦过来微微一点头，揉了揉眉心道：“别提了。”
盛焦：“什么？”
横玉度抬起手，用“换明月”凝出几只琉璃雀。
最开始鸟雀亲昵地围绕横玉度身边飞来飞去，但飞了还没几圈，却像是受到什么震慑似的，纷纷发出尖啸声，刺耳得要命。
盛焦刚一皱眉，那几只琉璃雀便砰然在半空炸开。
好在横玉度提前用灵力凝出护身禁制，否则肯定得被这琉璃雀炸伤。
“就这样。”横玉度将“换明月”的灵力收回，无声叹息，“看来真如让尘所说，天衍出了大问题。”
盛焦眸瞳一动：“让尘来找过你？”
“嗯。”横玉度招呼盛焦坐下，给他沏了一杯茶，随口道，“曲家之事闹得这样大，你怎么有时间来天衍学宫？”
盛焦将玉颓山之事同横玉度简短说了。
横玉度捧着杯子的手一顿。
““堪天衍”？对横家出手？”
***
深秋九月初，中州竟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玉颓山站在高塔之上，一袭白衣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将散乱的墨发拂到而后，言笑晏晏注视着下方万家灯火通明。
让尘站在一旁，淡淡道：“你确定？如果被盛焦抓住，可不是小事。”
风雪呼啸，玉颓山眯着眼睛笑个不停：“这样才好玩嘛。”
让尘见他像是个孩子似的满脸跃跃欲试，蹙眉提醒：“不能再闹这么大了。”
玉颓山“嘿哟”一声坐在边缘，晃荡着双腿交替踢着，笑嘻嘻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杀个人就叫闹大啦？”
“那些散修是亡命之徒……”让尘冷声道，“你将他们聚集到中州已引起獬豸宗的注意，竟还敢引他们前去曲家杀人。”
玉颓山无辜至极：““弃仙骨”本来就是伪天衍啊，这恶岐道所有人都知晓，但他们还是拼着中毒风险用了，为什么？是因为他们闲着没事干吗？”
让尘蹙眉。
玉颓山偏着头笑吟吟地道，“让大师不食人间烟火，怕是不知道散修是什么吧？”
“我不是大师。”让尘面无表情道，“我也知道散修是何人。”
玉颓山却自顾自地道：“……是被你们世家逼得活不下去、修为数百年止步不前、甚至被逼出心魔的人。”
让尘一愣。
“恶岐道中的散修几乎都是生出心魔的人。”让尘本以为玉颓山是站在散修的位置上替他们说话，谁知却听他脸上浮现个邪气的笑容，“这种亡命之徒，最好利用，放个饵他们就会去咬钩。”
“弃仙骨”是剧毒之物，而天衍则是解毒的解药。
从玉颓山到恶岐道拿出“弃仙骨”之日起，便已算好了利用那群没有是非黑白的亡命之徒打头阵，世家的天衍地脉便是充满诱惑的饵料。
“我什么都没做。”玉颓山伸出那只杀过无数人的漂亮手指指向下方的灯火通明，笑着道，“中州世家的天衍、相纹皆是我的“堪天衍”所给，我自然有资格操控。”
他只是在世家遭难时突然心情不好想操控天衍，世家人被压制了修为是他们无用、废物，和他玉颓山又有什么关系。
让尘险些被这套歪理说服，但也深知和玉颓山这种已经彻底疯掉的人，根本无法对他讲道理。
八年的折磨已彻底将他的心境性格扭曲，无人能够改变。
见让尘不说话，玉颓山哈哈大笑，突然手一撑，整个身形从数丈高塔尖之上跃下，轰然落在地面上，激起浓烈灰尘。
让尘站在那面无表情看着玉颓山的背影，许久后才发出一声。
“疯子。”
片刻后，曲家燃起熊熊大火，雪花都被火光倒映出璀璨漂亮宛如焰火绽放的萤光。
距离曲家被屠诛不过三日，横家主家再次被袭击。
好在盛家和横玉度赶去时，火才刚刚烧起，两个灵级相纹的灵力强行将大火熄灭，十几个服用“弃仙骨”的散修还未破开阵法便被獬豸宗的人及时制住。
横玉度惊魂未定，让道童推着轮椅进入横家。
“哥？！”
横玉度父母早逝，自幼由叔叔横青帘和兄长抚养长大。
他知晓曲家遭受屠戮的惨状，见到横家的大火脑海中已经不可自制地做足最坏的打算，但匆匆进去时却发现年轻的横家主平安无事，正在用灵力针去扑灭天衍祠的烈火。
横玉度一愣。
火已灭得差不多，好险没有烧到天衍祠下的天衍地脉，横家主将灵力收回，无意中一回头瞧见端坐轮椅上的横玉度，眉头轻皱地走过来，温声道：“玉度，不是说学宫事务忙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横玉度道，“我担心横家出事。”
横家主笑了笑，道：“没什么大事，就是遭了火，那些散修已被獬豸宗执正抓住，族中也无人受伤，不必担忧。”
横玉度提心吊胆一路，闻言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
獬豸宗忙活一整夜，盛焦站在大雪中眉头轻皱，总觉得哪里不对。
横家天衍地脉没有出任何问题，更无人伤亡，在旁人看来是不幸中的大幸。
但玉颓山同横家并无交集，且当年参与作践“堪天衍”的也有横家人，他喜怒无常心狠手辣，怎么可能会雷声大雨点小，只是放了一把火，连个面都没露？
不过仔细想来，玉颓山和晏将阑一样，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寻常人猜测他或许会对横家下手，他或许会直接反其道而行之。
盛焦不知想到什么，瞳仁突然一缩。
恰在这时，獬豸宗的人匆匆来报。
“宗主！玉颓山……”
那位执正面无人色，艰难喘息着道。
“……去了盛家！”

第96章 生死抉择
没有人会觉得玉颓山会对盛家出手。
先不说当年盛终风那蠢货有没有悟透奚择给他的那几句话，那些年根本就没有参与到刮分“堪天衍”相纹灵力的计划中来，就单说盛焦此时已是獬豸宗宗主，位高权重，哪怕他和盛家再不和，也终究血脉相连，不可能任由旁人屠戮全族而漠不关心。
但玉颓山那脑子不知怎么长得，声东击西让所有人以为他会去横家，然后转道去了盛家。
就连晏将阑都没想通玉颓山此举的意思，直接从床上一跃而起，犀角灯差点砸了脸。
“盛家？！”
晏玉壶的声音从中传来：“嗯，现在盛焦已转道回家。”
晏将阑人都懵了，不懂玉颓山为什么和盛焦杠上了。
他捂住眼睛，利用识海中玉颓山的天衍本源直接同玉颓山传音。
“哥！哥你在哪儿呢？！”
玉颓山的声音懒洋洋传来：“我在盛家玩呢。”
晏将阑：“……”
杀人玩吗？
“你的犀角灯呢？”晏将阑沉着脸道，“让我过去。”
这时再赶去盛家已来不及，只能用显形诀过去看看情况。
玉颓山“哦”了一声，乖乖地用犀角灯和晏将阑神识相连。
晏将阑立刻将神识没入犀角灯中。
盛焦到得很快。
盛家这次的火可比横家那声东击西的火要大得多，但好在也并非曲家那样不可扑灭，獬豸宗的执正刚到便匆匆上前灭火。
大雪纷飞，萤火漫天。
盛家的火很快被灭掉，盛焦面无表情地将天衍祠的门推开，就见一片灯火通明中，玉颓山盘膝坐在蒲团上，对着一排排的灵牌不知在做什么。
而在旁边，盛终风浑身浴血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后颈金色相纹灵力正在缓慢溢出。
盛焦瞳孔一缩。
站在天衍祠上面，能明显感觉到脚下的地脉中，天衍已经被洗劫一空，但玉颓山这次疯得似乎没那么彻底，并未滥杀盛家全族，甚至连盛终风都留了一命。
与此同时，晏将阑的身影从犀角灯中钻出来，落地后刚好和盛焦对视，微微一愣。
玉颓山捏着犀角灯高高兴兴朝着晏将阑伸手，旁若无人地道：“聆儿快来看！”
晏将阑眉头一皱，心想看什么。
玉颓山一指盛终风，笑吟吟地道：“你之前不总是说不喜欢他吗，哥给你出气，你高兴了不？”
晏将阑：“？？？”
晏将阑愕然：“哥！”
盛焦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将灵力在盛终风体内一探，身上冷意比霜雪还要寒冷。
玉颓山没心没肺，完全看不到盛焦身上的冷意，还在那盘着膝盖像是在自己家一样笑嘻嘻地道：“放心吧盛宗主，我这次真的没杀人。”
盛焦眼眸倏地闪现一抹幽蓝之色。
玉颓山这种疯癫的性格，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了给晏将阑出气才来盛家杀盛终风、再顺道将天衍地脉据为己有，还是为了天衍顺道来替晏将阑泄愤而折磨盛终风。
吸纳了一整条天衍地脉的天衍灵力，玉颓山整个人懒洋洋的，萦绕周身的灵力浓郁好似随时都能溢出体内，化为潺潺灵泉。
晏将阑现在什么都碰不了，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来，匆匆对玉颓山道：“走。”
就算玉颓山杀了盛终风，天衍也不会断他罪。
但再怎么说盛终风都是盛焦的父亲，他将人戕害成这样，还在人家盛家天衍祠耀武扬威，就算是圣人也要震怒。
“你怕什么？”玉颓山笑嘻嘻地道，“天衍不会……”
话音未落，冬融剑已出鞘，锵地一声朝着玉颓山劈来。
玉颓山抚掌大笑，盈满天衍灵力的身体轰然爆发出一股强悍的灵力波动，以他为中心直接荡漾出方圆数十里去。
其他世家的天衍也跟着不住沸腾，好似被岩浆灼烧一般。
“堪天衍”和“堪天道”，两个受天道天衍宠爱的气运之子直接在灯火通明的盛家天衍祠交起手来。
这次没有晏将阑插手，盛焦明显没有丝毫留手，面如沉水，冬融剑同天衍灵力相撞蹦出无数火花，嘶嘶而落。
晏将阑焦急得不行：“盛焦！哥……”
玉颓山在大乘期的盛焦手中依然游刃有余，大概是见晏将阑小脸都吓得苍白，他突然道：“别看。”
晏将阑还没懂他这句话的意思，下一瞬，“堪天道”和“堪天衍”一起挥出灵力，轰然击在犀角灯上。
坚硬犀角瞬间四分五裂，灵力“嘶嘶”往外泄。
晏将阑：“等……”
他只说了一个字，显形诀也跟着彻底消散，晏将阑虚幻的人影遽然消散在半空中。
獬豸宗，晏将阑倏地从犀角灯中清醒，看着已经灰暗的灵道惊魂未定。
那两人……
对付他怎么那么有默契？！
晏将阑气得脑袋发蒙，挣扎着爬起来，大声道：“倦寻芳！倦大人！”
倦寻芳如今已经能在獬豸宗独当一面，这次留在宗内处理其他零零散散的事务。
察觉到清澄筑又在嚷嚷，想起宗主的叮嘱，倦寻芳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过来，磨着牙阴阳怪气道：“您有何吩咐啊？”
“你家宗主有危险！”晏将阑没时间去臭美，随便将盛焦的一套黑衣裹在身上，袖子太长几乎遮过他的指尖，但此时也没时间挑了，一把抓住倦寻芳，“快，送我出獬豸宗。”
倦寻芳看了看犀角灯，蹙眉道：“宗主并没有准许你能出獬豸宗，我不能送你出去。”
晏将阑冷冷道：“盛宗主是打算将我当成犯人对待吗？那你在獬豸宗给我开个牢房我去那蹲着去好了。”
“不是。”倦寻芳道，“这是宗主刚刚交代的，不能让你出獬豸宗。”
晏将阑匪夷所思。
“盛宗主不是忙着打架吗，为什么还会有时间和你传音？你莫要诓骗我！”
倦寻芳沉默了。
晏将阑看出来倦寻芳的欺骗，沉着脸将盛焦的鹤氅裹在身上，匆匆冲出清澄筑。
倦寻芳急忙追上前去，皱着眉道：“我同你说实话吧，宗主是在前几日叮嘱我的，若是中州世家发现大事，务必让你好好待在獬豸宗，不能出去半步。”
盛焦对上次震伤晏将阑耳朵之事心有余悸，此次宁愿言而无信也不愿晏将阑过去平添危险。
晏将阑面无表情，充耳不闻。
他受够这种什么都无法做，只能等待的感觉。
倦寻芳不知如何拦他，只能紧跟着他，想让他在水道那知难而退。
但晏将阑却不知为何，像是开了天眼似的，只是在日晷那试探几次，便推断出今日的正确时辰，用灵力用力一拨，水道轰然而起，一路通向獬豸宗外。
倦寻芳：“？？？”
倦寻芳看得目瞪口呆，悚然道：“你、你怎么知道今日水道是哪个的？”
晏将阑冷冷瞥他一眼：“根据盛宗主的行事习惯和秉性推断出来的，怎么，你推不出来吗？”
倦寻芳：“…………”
晏将阑说完这句阴阳怪气的话，直接御风掠过水道，转瞬离开獬豸宗。
倦寻芳没想到这人修为短短几日就变得这么高，正要去拦却发现犀角灯倏地一亮。
盛焦的声音传来：“不必拦他。”
倦寻芳忙道：“宗主，玉颓山抓住了吗？”
盛焦将犀角灯掐灭，脸色阴沉地看向方才那蒲团处。
玉颓山像是故意在等着他过来似的，只是交手几招后便化为一道天衍瞬间溜了，用天衍珠都抓不住。
上沅正在用灵力为盛终风医治，他的天衍被毁掉一半，艰难稳住伤情后呛出一口血来，捂着胸口咳得浑身抖若筛糠。
盛焦只是站在那冷冷地看。
盛终风虚弱地抬起头对上盛焦冰冷无情的眼神，微微一愣，低声道：“盛焦……”
盛焦见他活着，转身就要走。
“焦儿……”盛终风突然道。
盛焦的脚步一停。
盛焦自小母亲早逝，盛终风那时也是个慈父，哪怕是个小世家也从不让小盛焦受半点委屈，这才将盛焦养得温润如玉，渊清玉洁。
十二岁之前，盛终风也会这样亲昵地唤他……
焦儿。
小盛焦总觉得这个名字太过娇气，但又碍着是父亲所叫，每回在外人面前被叫“焦儿”，耳根总是红得要命，但还是得温顺地应。
可如今，盛焦回身看盛终风，面上、眼中却只有彻骨的冰冷和空洞。
盛终风呆怔地看着，不知是这次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亦或是别的，突然一言不发地俯下身额头抵在满是血的手背上，哽咽出声。
盛焦并不懂他的悲伤遗恨从何而来，看着他哭得肩膀发抖心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大概是烦了，盛焦对上沅吩咐几句獬豸宗的事务后，看也没看盛终风一眼，拂袖而去。
高大的背影从灯火通明走入黑暗中，大雪纷纷好似无形的天堑，彻底和盛终风隔绝。
他已不再需要父亲的温情。
***
雪纷纷扬扬，将空无一人的长街铺洒下薄薄白毯，光秃秃的枝头像是盛开一簇簇的雪梅，被寒风倏地吹散。
玉颓山走在大街上，张开双手稳住身体平衡，玩闹似的努力让自己在雪地上走直道。
走了一段里，玉颓山“哈”的一声蹦到台阶上，自觉这条直线走得极其完美，他极其有成就感，高高兴兴回头一看，却见那直直的脚印已经被大雪遮掩住。
他没能在这世间留下任何痕迹。
玉颓山带着笑意的脸微微一僵，好一会才缓过来。
他嘟囔了几句，也没在意，转过身砰砰砰敲了敲门：“有没有人啊？！”
一朵雪花旋转着从漆黑夜幕飘落而下，飞到大门之上的门匾边。
——横。
是横家。
最开始玉颓山在横家放火声东击西，让众人以为他的目标是盛家，实则今晚玉颓山最想要的还是横家的天衍地脉。
拍了好几下门都没人来开门，玉颓山“啧”了一声，觉得厌烦了。
已是三更半夜，小厮听到闷声匆匆来开门，只是将大门打开一条缝隙，外面却空无一人。
雪地之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小厮不明所以，只好将门又关上了。
横家的天衍祠中，横家家主横风临和横青帘坐在那盯着烛火默不作声。
“当年之事我已知晓。”横玉度冷冷道，“怪不得那年竟一连出了四个灵级相纹。”
原来是真奚绝的“堪天衍”催生出来的。
“兄长。”横玉度问，“你也知晓此事吗？”
横风临抿唇，摇了摇头：“我是近几年才知晓。”
横青帘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茶杯，手腕翻来翻去，杯中茶水纹丝不动，连个波纹都没有。
“担忧什么？”他终于淡淡开口，“当年知晓“堪天衍”的人已死得七七八八，横家参与此事的长老也只剩寥寥几个，就算“堪天衍”找上门来又如何，左右不过我一个人死罢了，你们又不会有事。”
横风临眉头一皱：“叔叔……”
““堪天衍”的灵力能够催生灵级相纹。”横青帘打断他的话，抬头看向横玉度，“当时世家所有人都以为灵级相纹是没有上限的。”
直到让尘的“窥天机”告知，整个十三州只能有十三个相纹。
横玉度冷冷道：“你耗费心机得来的天衍灵力，却在我这个废人身上生出没什么用的“换明月”，横大人，这笔买卖看起来并不划算。”
横青帘漠然道：“你的琉璃雀为何厌恶我？”
横玉度：“什么？”
“你是十三州最后一个相纹“换明月”。”横青帘道，““换明月”“窥天道”都和“堪天衍”有关，你以为当年世家什么都没做，就平白得来了“堪天衍”的灵力是吗？”
横玉度一愣。
“没有哪个世家当年得到“堪天衍”灵力时没有付出代价的。”横青帘道，“那是利益的交易。”
横玉度还没说话，横青帘又似笑非笑补充一句：
“就像是你明知道灵兽也是生灵，但在切开的灵兽肉面前依然会选择吃下，而非去怜悯有生灵逝去而放那块‘肉’一马，一样的道理。”
横青帘并非没有良知，在他看来能让他付出交易的东西，只是天衍灵力罢了。
他和奚家交易，付出东西、得到天衍，为何还要去问天衍从何而来，有没有人因此受到痛苦折磨？
就算所有人都知晓奚绝因他们手中的天衍灵力而生不如死，也会将一切归咎为奚家作孽，和他们无关。
那只是个交易。
我有琉璃雀，便可换明月。
横玉度被横青帘的话惊住了，匪夷所思看他半晌，才像是无力似的，怔然呢喃道：“可他并非没有神智的灵兽，他是个人啊。那时他才十二岁，奚……晏聆才不到十岁。”
横青帘道：“那又如何，他们的悲惨并不是我造成的，就算我不去换天衍灵力，自然有其他人去获得那灵力。”
“他们还是个孩子！”一向温柔的横玉度再也忍不住，厉声道，“难道在世家眼中，良知、底线，都能在利益面前一退再退吗？！”
横青帘冷冷道：“等你到我这个位置，也会是同样的选择。”
横玉度厌恶道：“不要拿我和你比。”
横风临揉了揉眉心：“不要吵了。”
“是啊。”有人附和他的话，“别吵啦，吵来吵去也没有意义，还不如现场示范一下嘛。”
在场三人一愣之下，怔然偏头。
玉颓山不知何时到的，正坐在横玉度身边，笑嘻嘻地手搭着轮椅后背的扶手。
见三人全都看来，玉颓山一抬手，眯着眼睛道：“诸位，晚好啊。”
横风临和横青帘霍然起身，脸色都变了。
天衍祠里里外外有数十道结界，他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进来的？！
横玉度从盛焦口中得知“堪天衍”之事，看到玉颓山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并不为他身上的诡异气息所畏惧，只因晏将阑和他的遭遇而怜悯难过。
横青帘这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十二相纹”，眼神冷厉，手死死捂住腰间悬挂的剑。
正要动时，玉颓山突然笑着说：“横叔叔还是安分些吧，除了“堪天道”，我能操控世间所有天衍，要是一失手让你的相纹在经脉中炸开了，那可就太难看啦。”
横青帘手一顿，将手缓缓从剑柄上放开，面无表情道：“你来杀我？”
“哈哈哈。”玉颓山笑得直蹬腿，还踹了轮椅一下，差点把横玉度的轮椅给踢得滚出去，又被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横玉度差点被他扔飞出去，皱眉看他。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玉颓山懒洋洋地趴在轮椅后背的扶手上笑，“你刚才不是说，若是横玉度横风临站在你的位置，也会对你做出一样的选择吗，我也很想知道他们会不会，所以现如今给你们两个选择。”
横青帘眉头狠狠一皱。
下一瞬，玉颓山眼瞳天衍相纹一闪而逝，金色眼眸冷冷注视着横青帘。
一股无形的气势瞬间从头顶压下去，瞬间将在场三人的相纹修为狠狠压制住。
横玉度明明是灵级，但却收到压制更厉害。
玉颓山动都没动，依然百无聊赖地趴着：“我都说了，不要着急动手啊，我真的能轻易杀了你们的。”
但看在横玉度是晏将阑好友的份上，除非闹到场面收拾不住，否则玉颓山不会杀人。
“先听我说。”玉颓山赖叽叽地将手腕搭在横玉度肩上，像是孩子玩闹似的，言笑晏晏道，“我只找当年参与“堪天衍”的人，也就是说恩怨只在这位横青帘大人身上。”
横风临一愣。
“横家主、横掌院，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玉颓山竖起一根手指，眯着眼睛笑，“一是交出横青帘。”
他说着，又伸出另外一只手指搭在横玉度另一侧肩膀上。
“二嘛，交出横家的天衍灵脉。”
三人倏地一怔。
玉颓山往前一探身，两只手越过横玉度的肩膀，“啪”的一声在横玉度眼前清脆拍了一下，震得横玉度忍不住眨了下眼睛。
玉颓山高高兴兴道：“怎么样怎么样？这两个选择不错吧，有生又有死，可太让人心动了！”
若是交出横青帘，以玉颓山的疯癫，定然不会让他苟活于世。
如果选二，那没有天衍的横家便会自此没落。
以一个人的性命来和整个家族往后成百上千年的利益做对比，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后者。
在得知曲家被屠戮时，横青帘似乎早就做足玉颓山会找上门的准备，闻言他嗤笑一声，似乎早就知晓横风临和横玉度的答案。
他是对的。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没有人会愿意因为一个人而心甘情愿舍弃。
奚择如此，纵夫人如此，盛终风亦是如此。
奚绝、盛焦对他们而言，在觉醒相纹的那一刻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人，而是强行冠以父母之爱而想要彻底操控为己所用的工具、傀儡。
“堪天衍”“堪天道”，名字就如此诱人，有谁能抵挡这样巨大的诱惑？
只是奚家盛家一个恶毒，一个愚蠢，硬生生将天道天衍恩赐的灵级相纹给毁了。
横青帘面无表情等到横风临和横玉度的选择。
……不用想也知道的答案。
天衍祠烛火跃动，窗户半掩着，隐约有雪花被风卷着呼啸着吹来。
玉颓山笑眯眯地等待回答。
横玉度冷冷看着他，道：“天衍地脉，你拿去好了。”
横风临并未出言阻止，想来也是赞同弟弟的抉择。
横青帘一愣，霍然抬头。
玉颓山也怔住了，晃了晃第一根竖起的手指，以为他没有听清，小声地诱惑道：“我只要横青帘哦，不是要屠戮你们横家全族，你们把他交给我，很划算的。”
横玉度蹙眉：“不。”
他并非赌气，只是对他而言，天衍并非是多大的利益，反倒像是个无穷无尽吞噬人的深渊一般。
人人为它趋之若鹜，为了那一点天衍灵力丑态百出，人心险恶毕露。
横青帘愣怔看着横玉度将那横家积攒数百年的天衍地脉拱手相让，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涌入心头。
他轻轻道：“你知道天衍地脉象征着什么吗？”
横玉度眼睛眨都不眨：“我知道。”
横青帘还是道：“只要有天衍，横家就能长久在中州，天纵之才层出不穷，家族时代都能……”
横玉度却说：“所以呢？你是在教我如何用你的那套来做事是吗？”
横青帘一噎。
横玉度并不想让自己变成利益至上连良知都抛弃的人，那样同冰冷的木头傀儡又何分别。
横青帘沉默地低下头，眼眸怔然，不知在想什么。
玉颓山从始至终都沉默着看着横玉度，呆呆愣愣好一会才将手收回去，茫然坐在椅子上，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原来只有我没被选择啊……”

第97章 风雨欲来
晏将阑从獬豸宗强行闯出来后，径直前去盛家。
只是行至半途才得知盛焦早已和玉颓山休战——或者说玉颓山直接开溜跑了，晏将阑停在原地满脸懵然，有种自己被当成狗遛了一圈的错觉。
两人没打得你死我活，他就着急忙慌破开獬豸宗水道跑出来，盛焦知道怕是会觉得自己又被算计了。
这样一想，晏将阑莫名心虚。
他摸出犀角灯正在琢磨怎么去安抚盛宗主，眼眸中金纹一闪，玉颓山顺着“堪天衍”的本源灵力传了一道音而来。
“聆儿，你还被盛宗主关押着吗？”
晏将阑道：“谢谢，我已成功逃狱——你现在在哪儿？”
“猜猜看。”玉颓山声音懒洋洋的，“你能不能找到我？”
晏将阑眉头紧皱，对玉颓山这幼稚的行为举止十分不满，没好气道：“你还是孩子吗？”
话虽如此，他似乎早有答案，转道御风朝着奚家而去。
在路上晏将阑只觉得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面如沉水在犀角灯上给盛焦发了道传音。
“道侣，我明日回去给你带桂花糕，勿念。”
盛焦那边沉默许久才回答，言简意赅一个字。
“嗯。”
晏将阑心中全是疑虑，只觉得前几天大吃飞醋的天道大人好像突然就看破红尘立地成佛了，知晓他逃出獬豸宗、还十有八九去寻玉颓山，竟然一个字不过问。
放纵得让晏将阑心中更慌，十分没底。
只是此番他也不好直接回去，只好专顾眼前事，匆匆赶到奚家。
玉颓山并不在空荡荡的天衍地脉，而是蜷缩在年少时他的“温柔乡”中——只是此时那屋舍已变成一片废墟。
鹅毛大雪纷纷落下，玉颓山一身白衣躺在脏乱废墟上，墨发披散被雪几乎掩盖。
小院已经倒塌得一堆乱麻，加上已过六年，枯黄的杂草藤蔓四处蔓延，根本分辨不出来哪里是哪里，但玉颓山准确无误地寻到原本院子内室床榻的位置，安安静静的躺在那，好似回到十二岁之前无忧无虑地在“温柔乡”安眠。
吱呀。
晏将阑踩着雪缓步走过去，敛袍蹲在玉颓山身边：“哥，你躺在这儿做什么？”
玉颓山身上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眼睛也不睁，赖叽叽地道：“睡觉。”
晏将阑“噗嗤”一声笑了，手撑着地也跟着躺在玉颓山身边，好像两个少年同躺在十几年前的温暖床榻上，仰头看着雪花凌乱旋转而下，落在白皙的脸上。
玉颓山察觉到后背的动静，终于动了。
他翻了个身，手枕着小臂幽幽和晏将阑面对面，说：“我不高兴。”
晏将阑微微挑眉，道：“今天不是将世家和獬豸宗耍得团团转吗，难道不好玩？”
“好玩。”玉颓山眉头紧皱着，像是被人强行打翻了正在吃的碗一样，闷闷不乐地说，“但我还是不高兴。”
晏将阑弯着眼睛一笑：“哪里不高兴？”
玉颓山拉着晏将阑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这儿，好像什么东西堵住了。”
晏将阑叹了一口气，带着玉颓山的手轻轻移到左侧，轻声道：“心脏在这。”
玉颓山满脸茫然。
分神的身体没有温度、没有心跳，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他已经太久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几乎忘记心脏长在左边。
“对。”玉颓山点头，道，“我是不是太累了？”
晏将阑羽睫上落了一片雪，被他轻轻一眨化为水珠滑落下去，他声音又轻又柔：“是啊，你太累了。”
玉颓山：“那怪不得。”
晏将阑笑了起来，见他还打算在这里躺到天明，索性将他直接拖起来：“我们不在这儿睡，走，我带你去……”
他想了想，除了獬豸宗，似乎并没有两人能落脚的地方。
玉颓山百无聊赖地趴在晏将阑肩上：“去哪儿？”
晏将阑很快想到地方，站起来将他拽着起身：“跟我走吧。”
玉颓山浑身筋疲力尽，完全不在乎什么舒不舒适，只想在这冰天雪地躺一夜，但晏将阑曾在冰天雪地里被罚跪过好几日，一见雪地就莫名发憷。
他带着玉颓山一路御风而行，片刻后悄无声息落到一座小院门口。
那竟是天衍学宫诸行斋。
晏将阑轻车熟路地将斋舍的结界打开，带着玉颓山进去。
他解开鹤氅挂在屏风上，正要让玉颓山自便，一转头就见玉颓山一溜烟冲到内室的床榻上蹦上去，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横躺其上。
——若他觉醒的不是“堪天衍”，此处或许真是他的住处。
晏将阑走上前将玉颓山掀到里面去，自己侧躺上去。
外面大雪飘零，落在窗棂和地面的轻微声音在晏聆耳中却极其清晰。
晏将阑躺在那，默不作声地听雪落的声音。
他本以为玉颓山躺在里面已经睡着了，但没一会玉颓山突然一翻身，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晏聆？”
晏将阑睁开眼睛看他一眼：“怎么？”
“我是什么声音？”玉颓山眼巴巴地看着他，“你能听到万物之声，我呢？”
他想知道自己是什么声音。
晏将阑沉默半晌，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呢喃道：“哥……”
玉颓山并没有看出他的为难和隐瞒，还在满脸期盼地看着他：“嗯嗯？”
晏将阑悄无声息叹了一口气，伸手按住耳朵，轻轻地道：“没有。”
玉颓山没懂，疑惑道：“什么？”
晏将阑说：“你没有声音。”
玉颓山脸一僵。
每个人都有声音，并非是真正的语言，而是像是盛焦的焦土龟裂声、亦或是晏玉壶的水流潺潺，以及带着杀意的“嘶嘶”，晏将阑甚至连灵脉的声音都能听到。
除了玉颓山。
“闲听声”由“堪天衍”而生，却无法听到“堪天衍”的声音。
自从少年时两人第一次初见，在晏聆耳中奚绝便是一片安静的死寂。
玉颓山抱着一丝希望小声问：“我是没有，还是你听不到？”
晏将阑：“我不知道。”
“哦。”玉颓山将锦被拉到身上遮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纯澈的金色眸瞳，他看起来有些失落，“这样啊。”
晏将阑看得心尖酸涩，熟练地哄他：“没关系啊，“闲听声”是最鸡肋的相纹了，没什么大用，再说我也听不到自己的。”
玉颓山立刻被说服了，眼眸一弯嘻嘻笑着说：“那还好，我不是一个人。”
晏将阑笑了起来。
两人躺在诸行斋斋舍偌大的床榻上，安安静静听着呼吸声和雪落声。
玉颓山嘻嘻哈哈了一会，看着一旁暖色的烛火，突然毫无征兆地说。
“聆儿，我害怕。”
晏将阑没问他害怕什么，像是早就深知玉颓山的一切希望、畏惧，只是轻轻一顿便柔声回答：“那就不做了。”
玉颓山却立刻摇头：“不。”
他不想被一辈子关在天衍地脉中不得自由。
玉颓山似乎想再和晏将阑说几句话，但思来想去却发现他想说的话早在两人相依为命的十余年里全部说完了。
所有的安慰、劝说、叮嘱，能说的都说了。
玉颓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感受着晏将阑微弱的呼吸声，终于闭上眼睛。
这是他十四年来第一个安稳觉。
***
翌日一早，雪依然在下。
晏将阑往往辰时就起，但今日却不知为何一直昏睡，想要醒来却像是鬼压床了似的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
玉颓山早已没了昨日那罕见的脆弱，穿了身暖黄色衣衫，那衣服形制和纹路竟然和当年“奚绝”及冠那日的一模一样。
他蹲在床边，金色眸瞳看着晏将阑的睡颜，笑吟吟地道：“我走啦。”
晏将阑似乎察觉到什么，眉头一皱似乎想要挣扎着清醒，但又被玉颓山指尖的天衍灵力拖入更深的黑暗中。
玉颓山的手指缓缓从晏将阑眉心移开，指腹那一丁点的温暖随着寒风一点点消失。
这十几年来玉颓山的长发一直都像是孩子似的披散着，落拓不羁又天真无邪，但今日他罕见地束了发冠，那双妖异的金瞳也终于变回漆黑的眼瞳。
他缓缓起身，层叠衣袍曳地，脸上稚嫩还未褪去，宛如当年要去参加及冠礼的少年。
玉颓山注视着晏将阑，又重复了一句：“我走了。”
晏将阑眉头越皱越紧，后颈天衍相纹控制不住地从侧脸蔓延，好似金色藤蔓，强行灌入他的识海，“闲听声”想直接将他唤醒。
玉颓山没等他成功，转身迈着轻缓的步伐一步步离开诸行斋。
这个并不属于他的地方。
哪里都不属于他。
让尘已在诸行斋外等他，见他穿着这么奇怪，蹙眉道：“你这是……”
玉颓山笑眯眯地问他：“我今日是不是大限将至？”
让尘眸中金色天衍一闪而逝，轻轻摇头：“没有。”
玉颓山哈哈大笑，也不知有什么可乐的。
两人从天衍学宫离开，径直到了奚家。
整个世家已成废墟，只有一座灵塔倒塌一半，在风雪中伫立。
玉颓山纵身跃向塔尖，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具木质傀儡来——那是他三个月前强行从应琢那抢来的。
木头傀儡的那张脸已被玉颓山改成“奚绝”的模样，他微微闭着眸将分神灌入其中。
很快，玉颓山的天衍分神倏地化为一道金光灌入木头傀儡中，倏地睁开琉璃珠子做成的眼眸。
重新拥有身体的感觉十分奇妙，玉颓山艰难动了动手脚，又将掌心贴在左心，听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是木头傀儡，并没有心脏。
玉颓山“啧”了一声。
让尘看不懂他到底在做什么，漫不经心拨动手中佛珠，道：“你用“弃仙骨”在九霄城和恶岐道布下的庞大阵法，到底需要多少天衍才能发动？”
玉颓山正在适应新身体，随口道：“一条就足够。”
一条天衍灵脉就能发动毁天灭地的阵法，彻底让天衍灵脉消泯天地间。
让尘点点头。
玉颓山笑吟吟地道：“阵法一旦发动便会从北境边缘恶岐道横贯十三州直冲到南境九霄城，到时候整个十三州地动山摇，怕是会死伤无数，你这种悲天悯人的君子竟然不想着劝阻却愿意同我一起作恶，可真是太稀奇了。”
让尘淡淡看他一眼，并不回答。
玉颓山正要说话，耳畔却听到一声木头崩裂的声音，一低头就见原本完好无损的木头像是承受不住“堪天衍”的分神，竟然开始从手指一寸寸地往上蔓延。
只是片刻，木头傀儡半边身体便崩成雪白的碎屑簌簌往下落。
玉颓山立刻抽出分神来。
木头轰然倒在地上，那支撑着傀儡动起来的灵源已经像是被虫蛀空了般，蔓延出密密麻麻的小洞，风一吹就化为雪白碎屑。
竟是撑不到片刻便毁了。
玉颓山嫌弃地踹了一脚：“没用。”
说罢，他又从储物戒中拿出另外一具“身体”。
让尘本来以为这具身体还是木头傀儡时，定睛一看却发现那竟然是一具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身体。
“这是？”
玉颓山再次将神魂灌入其中，支撑着新的身体左动右动：“这是“游丹”引画绕做出来的躯体，希望能用久一点。”
让尘蹙眉：“你的“堪天衍”让神魂太过强横，就算你夺舍附身，用真正的修士躯体八成也撑不了一刻钟。”
这像是天道、天衍让玉颓山强行只能在原本躯体上的禁制似的，一旦他想将神魂夺舍他人妄图逃走，那神魂上的天衍便会逐渐摧毁吞噬那具并不属于玉颓山的身体。
断绝他的一切后路。
玉颓山将手贴在心口，感受那伪装出来的心脏在掌心下轻轻跳动，心情莫名舒适地道：“不用担心，我也用不了太久。”
他只是想短暂感受心脏的跳动罢了。
玉颓山一拍手，在高塔下看着下方银装素裹的中州，笑眯眯道：“开始了。”
话音刚落，金色的天衍灵力从中州奚家的地脉之下往南北蔓延，宛如决堤的河水灌入枯涸河床，悄无声息地游走在地底，通往南境、北境那布了六年的“弃仙骨”阵法。
***
獬豸宗。
盛焦盘膝坐在蒲团上打坐，犀角灯安静放在一旁，那簇烛火还在幽幽飘在灯芯上，时不时从里面发出晏将阑的那句传音。
“道侣，我明日回去给你带桂花糕，勿念。”
盛焦眉头紧皱，手腕上一百零八颗天衍珠像是感知到了天衍地脉的震动，正在断断续续闪现幽蓝雷纹。
倏地，“堪天道”遍布盛焦全身经脉，从后颈猛地钻出一道道金色藤蔓，像是烈火灼烧似的蔓延到盛焦脸侧。
“轰——”
盛焦身体猛地溢出庞大的灵力，转瞬将晏将阑布置好的清澄筑所有东西震成一堆齑粉，他睁开眼，空洞眸瞳中一闪而过一抹熟悉的蓝纹，似乎在无声地挣扎咆哮。
盛焦奋力抬起手按住眼睛，下颌绷紧似乎在同一股无形的力量相抗衡。
但随着一百零八颗珠子震颤着齐齐变成“诛”，他不住发抖的身体瞬间平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操控似的。
倦寻芳听到动静匆匆而来：“宗主？！”
盛焦已然起身，冷眼看着周围齑粉，满脸冰冷漠然。
那些神情已全部消失，浑身气势再次变回那个杀伐无情的天道大人，冰冷眼眸闪现幽幽暗蓝光芒，冷冷看来时像是高高在上的天道俯视凡间的蝼蚁，冰冷得好似不是凡物。
倦寻芳一愣，突然有种诡异的错觉。
面前这个人……
好像并不是盛焦。

第98章 幽潭涟漪
奚家枯涸数年的天衍地脉再次被灵力充盈。
玉颓山盘膝坐在那被禁锢了八年的位置，看着面前熟悉的天衍灵河在流淌，感受着天衍急速地从中州往边境蔓延。
半个时辰后，从南境到北境边境的地底像是一条彻底打通的河流，天衍地脉畅通无阻。
玉颓山抬手在面前流动的灵河中微微一抚。
整个十三州的天衍尽在他掌控之中，他只是心神一动，远在北境恶岐道的本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灵河中。
奚绝那具躯体因天衍的反哺一直如寻常人一样不断长大，就算被折磨这么久也比晏聆那小矮个要高得多。
玉颓山看着那具闭眸沉睡的熟悉又陌生的本体，想要抬手去触碰但指尖才刚探过去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隔绝开来。
“不害怕。”玉颓山盯着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小声地对自己说，“很快就能出来了。”
北境恶岐道无数服用“弃仙骨”的散修在十三州所有天衍交流汇合后，宛如被傀儡线操控，深埋在体内堪称剧毒之物的“弃仙骨”让他们瞬间僵在原地。
无数散修的灵力蔓延化为星星点点的光芒直冲云霄。
一瞬间，南境、北境、中州由“弃仙骨”而凝成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蔓延三境的阵法，终于在一整条天衍地脉的催动下，缓缓运作。
巨大阵法，名唤“弃仙骨”。
这才是真正的抛弃天道恩赐的仙骨。
在阵法形成的一刹那，奚家上空凭空落下惊天巨雷，轰然劈下，宛如天道震怒，厉声咆哮震慑。
让尘面无表情持剑站在奚家塌陷一半的地脉废墟上注视着玉颓山。
“玉颓山。”他声音低沉，“死劫到了。”
哪怕玉颓山将曲家全族屠诛，天道的惩戒也不过是让盛焦的天衍珠露出一个“诛”字用此来提醒他，莫要胆大包天违背天道。
此时天道似乎终于明白玉颓山打算彻底毁去天衍，只是瞬间玉颓山的命格和未来便变了。
萦绕周身的金色灵力是天衍的眷顾，此时却被一股不详的猩红所取代。
无数诡异的红线疯了似的在玉颓山身体中来回穿梭，一息之间让尘竟然在他身上看到数十种死状。
即使让尘早已被“窥天机”磨炼得心如磐石，却还是被这副场景给惊住了。
玉颓山知晓让尘所说的“死劫”是什么，他心中没有半分恐惧，甚至还像是恶作剧得逞似的纵声大笑出声。
他张开手面对着潺潺而流的天衍，笑得满脸是泪：“你终于知道了？”
就算天道有“窥天机”那又如何，不是仍旧不知道被他们视为蝼蚁的人类终有一日也会反抗吗？
玉颓山模糊的视线落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声音又骤然降下来，呢喃着小声道：“可是已经晚了。”
若是有别的办法，他也不会不自量力违背天道。
他早已没有了归路，只有不断地往前走，一直走到他早已为自己准备好的不归歧路。
奚家上空，雷鸣声阵阵嗡鸣。
盛焦没有带獬豸宗任何一人，而是孤身一人手持冬融剑面如沉水前来奚家，身上森冷漠然的气势让整个方圆数里的人都莫名觉得不寒而栗。
顷刻间盛焦飞身入奚家，空洞无神的眼眸冷冷一扫。
没人看到他是如何出剑的，那漆黑身影挺拔如松，眼睛只捕捉到一道寒芒倏地闪过。
大乘期的剑意似乎连周遭一切声音都劈去，周遭一瞬间的死寂过后，剑锋嗡鸣声瞬间响彻耳畔，破空声嘶嘶而起，宛如要将世间万物都震碎，径直朝着奚家地脉入口处而去。
剑意能直接横穿坚硬的地面，落在玉颓山的脖颈命门处，瞬间要了他的命。
让尘瞳孔一缩，铺天盖地的灵力席卷而上，硬生生接下盛焦冷然一剑。
灵级相纹“堪天道”和“窥天机”对上，本就是一片废墟的奚家更是直接被当成一望无际的平底，灰尘四起，烟雾缭绕。
盛焦持着剑一步步走上前，眼眸无情没有半分留情。
唇未动，依然是灵力传音，好似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让开。”
让尘在决定和玉颓山合作破开天衍后，就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和盛焦站在对立面。
他垂下剑，挡在前去奚家地脉的入口处，淡淡道：“盛宗主因何而来，我等可是犯了獬豸宗哪条铁律？”
盛焦眼神无光，似乎根本就没有认出让尘，手指稳如磐石握着冬融剑，哪怕对面是相识十余年的同窗好友，依然面不改色挥剑。
轰！
又是一声巨响，让尘的“窥天机”明明对抗大乘期的盛焦几乎没什么胜算，但玉颓山似乎在操控整个十三州的天衍，就连“堪天道”也能隐隐压制。
冬融剑同让尘的灵剑遽然碰撞，火花四溅，好似要将两人灼伤。
交手数招后，让尘终于后知后觉盛焦的不对劲，面如沉水挥剑后退数步，冷冷看着他。
那并非盛焦。
让尘只有在刚入天衍学宫时才见过盛焦这副无情无感、好似被硬生生剥去七情六欲的模样，只是那样的情况似乎只持续了几日。
在和晏聆相处后没过多久，盛焦身上的死气沉沉像是被一颗小石子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终于活过来了。
此时，盛焦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着再度回到之前冰冷无情宛如冷石的模样。
让尘心中微沉。
玉颓山用天衍给他传音：“拦不住就算了。”
让尘虽然看破红尘，但此时玉颓山都用天衍压制住了盛焦的“堪天道”，在如此有利的情况下还要被“安慰”，自然不肯轻易认输。
他冷声道：“闭嘴。”
说罢，两个灵级相纹的灵力再次交织交缠在一起，灵剑砰然相撞，火花四溅宛如绽放夜空的焰火。
晏将阑昏昏沉沉睡了半个时辰，“闲听声”终于破开玉颓山的禁锢，意识艰难从泥沼中清醒过来。
他知道玉颓山将自己弄晕的缘由，却根本不想没心没肺地睡大觉等着玉颓山孤身一人将天衍覆灭，就算和盛焦处在对立面他也要过去。
晏将阑一路从天衍学宫匆匆赶到奚家，还未落地险些被盛焦和让尘交手时的灵力波动给震到。
还虚境的修为结成一道浑身结界裹在身上，一片灰尘四起中，根本看不到两人在交手，只能听到那阵阵刺耳的杀意。
杀意？
晏将阑捂住耳朵，只觉得头痛欲裂，挣扎着将耳饰给拽下来这才感觉好受些。
突然，一道雪白身影从灰尘中倒飞出来，让尘将剑插在地上，艰难地稳住踉跄身形，长发凌乱难得这般狼狈。
晏将阑愕然：“让尘？！”
让尘瞧见他眉头一皱：“将阑，你怎么来了？”
晏将阑正要开口，却见灰尘中再次闪出一个人，抬剑面无表情朝着让尘劈下。
两人已交手两刻钟，古怪的是盛焦原本被玉颓山压制住的“堪天道”却在不断的灵力消耗间，竟然一点点抵抗住“堪天衍”的压制。
让尘只是还虚境，在交手无数招间有数次险些被盛焦斩杀。
玉颓山冷冷传音：“他不是被剥去七情六欲。”
盛焦不再是盛焦。
他已是天道倒映在人间的映现。
无情无感，忘情淡漠。
让尘蹙眉。
玉颓山道：“我说了，拦不住便算了。”
玉颓山并不畏惧，他在让尘口中得知死劫将至时就知道自己会死在盛焦手中，但他所布下的阵法一旦发动便不会停止，就算盛焦此时将他斩杀也无济于事。
即使玉颓山这样说，让尘还是不肯退却。
盛焦的杀意越来越重，好似要将所有阻拦他杀玉颓山的人悉数斩杀，劈向让尘的那一剑完全不留丝毫情感。
“锵——”
春雨剑猛地出鞘，晏将阑身形宛如利箭直接挡在让尘面前，艰难接住盛焦那一剑。
视线落在晏将阑那张脸上，冰寒雪冷的盛焦幽蓝眼眸倏地一闪，似乎本能想要收剑。
但天道强行赋予的“职责”让他只是犹疑一瞬，便再次变回凛若寒霜的无情，冬融剑不收反而再次挥出一剑。
晏将阑瞳孔一缩，反手一把将让尘推开，剑诀从春雨剑肆意而出，还虚境的灵力如潮涌般狂掠而出。
两把同是一块灵剑石而出的灵剑遽然相撞，晏将阑只是看了盛焦一眼就知晓此时的他出手并非本意，而是像是被“夺舍”。
晏将阑眼睛眨也不眨，春雨剑毫不留情，锋芒直指盛焦眉心。
被天道俯魂的盛焦出手冷酷冷漠，没有半分留手，晏将阑虽然清醒，但是出剑和杀意却比盛焦还要狠厉无情。
晏将阑出手狠辣，只攻不守，交手数招冬融剑便将他的护身禁制直直斩破。
一声琉璃破碎声。
盛焦眼神空洞，冬融剑寒芒刺骨，冷然刺向晏将阑。
晏将阑挡都不挡，纤弱身形宛如蝴蝶翩然而起，任由锋利剑刃穿透他的腰腹，与此同时春雨剑破开大乘期极具压迫感的禁制，狠狠刺穿盛焦的肩膀，强行将他死死制住，抵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大概是见了血，盛焦眼瞳猛地一缩，浑身经脉叫嚣着要动起来杀尽所有阻拦他的人，但一丝意识却宛如悬着千斤巨物，死死拽着他僵在原地，没有将压制在他身上的人击成齑粉。
幽蓝冰冷的眸瞳好似被石子落水而荡漾开来的幽潭。
晏将阑腰腹被刺穿，一身黑衣浑身浴血，艳美的面容却宛如剑尖寒芒般锋利又绝艳。
他双手握住春雨剑柄，利用春雨那古怪的剑意强横又疯狂地制住盛焦，脸庞一抹血痕，眼眸冰冷又无情。
“从他的身体中……”
春雨剑意轰然在盛焦经脉中炸开，晏将阑冷厉道。
“——给我滚出去！”

第99章 枯木逢春
晏将阑下手毫不留情，春雨剑意同盛焦经脉中的天衍相撞，轰然炸开。
一股剧痛席卷盛焦浑身，唇角不住溢出鲜血，但他却像是个被操控的傀儡，在一瞬间的犹疑愣怔后，双眸再次变成诡异的幽蓝。
大乘期灵力反手击向晏将阑肩膀，“闲听声”在察觉到杀意腾升之前便已发出尖啸，晏将阑脸颊带血，面如沉水反手将剑抽出，不退反进，天衍相纹从后颈冒出藤蔓似的灵力。
盛焦面无表情，还虚境的灵力就算再强悍也无法伤害到“堪天道”的根本。
但显然晏将阑从不按常理出来，“闲听声”相纹冒出后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凭空炸裂，骤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利声响。
盛焦瞳孔剧缩，耳畔嗡鸣，有几息听力全失，动作僵住。
晏将阑也不知是跟谁学的厮斗，哪怕面前人是盛焦的躯体依然毫不留情，甚至朝着杀人去的。
让尘看着两人转瞬间交手数招，招招皆是要置对方于死地的狠厉。
一瞬间，他竟然有点怀疑晏将阑和盛焦是否真的两情相悦。
哪有这么往死里打的？
晏将阑不想死在被天道操控的盛焦手中，更不想杀了盛焦，但他和盛焦的修为相差始终有一个境界，若是不使出全力怕是转瞬就会被斩杀冬融剑下。
玉颓山沉着脸从地脉中走出来，看到晏将阑身上的血，瞳孔一缩，罕见地厉声道：“晏将阑！滚开——！”
“堪天衍”的灵力直接灌入晏将阑的“闲听声”中，哪怕没有助听万物的耳饰也仍旧稳稳传入晏将阑耳中，震在识海中。
晏将阑充耳不闻。
玉颓山抬手一挥，宽袖上无数金纹藤蔓爬上去，缓缓倒映在苍白的脸上。
随着他的动作，十三州地底的地脉终于缓缓泛起，形成根本无法用肉眼看全的阵法一寸寸朝着天幕而上。
阵法彻底成了。
盛焦的动作倏地一顿。
玉颓山朝着盛焦——或者说朝着天道的映现伸出五指，似笑非笑地宛如莲花展开。
“叭。”
阵法形成后，十三州的天衍地脉，连同天衍本源便会在半刻钟内瞬间化为天边焰火，炸出璀璨金光。
盛焦瞳仁涣散，面无表情手持冬融剑，转瞬朝他劈下。
春雨剑紧跟其后，剑光相撞，火光四溅。
“他要来杀便来。”玉颓山道，“蠢货，你要和他同归于尽吗？”
晏将阑面无表情注视着盛焦那张无情无感的脸，冷冷道：“闭嘴，忙着呢。”
话音刚落，本是还虚境的晏将阑突然一挥剑，浑身灵力猛地飙升至巅峰，甚至越来越高，明明经脉、内府、心境都没有到大乘期，但身上竟然隐隐露出突破的气势。
玉颓山瞳孔剧缩：“晏聆！”
晏将阑竟然再一次用了“弃仙骨”？！
“弃仙骨”是剧毒之物，只有天衍才能解开，这一点晏将阑明明应该比谁都清楚，用来短暂提升修为无异于饮鸩止渴。
况且玉颓山已将阵法启动，一刻钟内整个十三州不会再有任何天衍灵力。
“弃仙骨”如果没有天衍做解药……
玉颓山脸色阴沉至极，抬步正要去阻拦，晏将阑却冷冷道：“别管我。”
他并不是单纯只为了阻拦盛焦去杀玉颓山。
盛焦自觉醒这所谓的“堪天道”成为冷面冷心的“天道大人”后，就宛如被天道上了枷锁，受天衍珠操控不说，此时竟然还要被当成一具可以附身的傀儡，用他的手去杀人。
晏将阑一看到盛焦被操控着面无表情去做非他本愿之事，完全无法忍受。
盛焦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天道、天衍肆意摆弄的木头傀儡。
如果盛焦本意就想要杀玉颓山……
那也要他清明地同自己说，晏将阑才能接受。
晏将阑面若寒霜，感受体内大乘期的修为，知晓只能维持短暂时间，一言不发直接持剑上前，强行和天道附身的盛焦彻底旗鼓相当。
让尘从未见过有两个大乘期的交手，沉着脸站在一旁，若不是有护身禁制，许是会被这两人交手的余波震伤。
周遭细微的灰尘烟雾几乎都要被那锋利的剑光斩断，刀光剑影，处处凝着冷冽杀意。
因为“弃仙骨”那庞大的阵法，十三州三境全都地动山摇，无数山体崩开天堑似的裂缝，修士还能御风、或乘坐行舫在空中避险，但寻常人类却毫无自保之力。
若是天衍灵力在空中炸开，许是十三州所有人都逃脱不了。
哀嚎惨叫声响彻世间，天道附身盛焦身上，能将世间所有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弃仙骨”的阵法已经催动，就算斩杀玉颓山也无济于事，天道仍旧无动于衷，全然不顾世间“蝼蚁”的哀嚎。
晏将阑大乘期的修为已经逼近盛焦，春雨剑越来越锋利，灵力满溢全身，骨节分明的五指在一个错身直接击在盛焦心口。
轰的一声闷响。
几乎将盛焦的三魂六魄击出体外。
盛焦不为所动，剑意瞬间逼近晏将阑的面门。
晏将阑下意识用剑格挡，但却慢了一步，冰冷带着寒霜的剑光猛地袭来，他躲闪不及只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剑柄一挡。
“铮——”
剑和剑柄相撞，春雨那刚换的剑穗直接震断悄无声息落地，随之而断的还有晏将阑手腕上那串盛焦送的生辰礼物灵珠。
灵线瞬间崩开，十几个灵珠簌簌而落，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发出细碎声响。
盛焦的视线落在那雨落玉盘似的珠子上，一直涣散无情的眼瞳倏地一缩。
握剑的手猛地颤抖，冬融剑几乎脱手掉落。
下一瞬，晏将阑一掌袭来，强行将盛焦压在地上。
獬豸纹黑袍凌乱堆在地上，昳丽脸庞上被那道剑意直直划出一道狰狞血痕，好似血泪似的一滴滴滑下，落在盛焦侧脸上。
“盛无灼！”
晏将阑厉喝一声：“你若再不回来，我真的会杀你！”
盛焦怔然看他。
晏将阑眼眶微红，不知是被血污晕的还是被心尖酸涩给逼出来的，他呢喃道：“我真的会杀了你……”
盛焦一动不动，似乎已被他制住，晏将阑的剑却根本下不去手。
盛焦眼瞳在涣散和剧缩之间来回变动，好似意识和那股强悍的力量在争夺清明似的，浑身紧绷，隐隐有磅礴灵力在体内经脉疯狂窜动。
晏将阑一手按着盛焦的肩膀，察觉到异样一怔，立刻道：“盛无灼！”
盛焦眼眸猛地睁大，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反手将压在身上的晏将阑挥了出去。
晏将阑踉跄着落地，握紧春雨剑还以为这次依然没有成功，正要再上前一转身就见盛焦浑身紧绷着发抖，冬融剑早已脱手落在地上。
灵力和天衍交织交缠，在盛焦体内经脉中胡乱逃窜，他的识海中好似波涛汹涌，震得盛焦全然不知道身处何地，自己又在做什么。
“盛焦！”
耳畔似乎有人在遥远的地方一直在叫他，盛焦努力去听，隐约听到只言片语。
“盛焦啊。”
“……看，花开了。”
“盛焦，我害怕。”
“盛宗主如此深情待我，我心非冷石，日久生情，自然也倾慕盛焦。”
盛焦。
盛宗主……
突然。
“盛无灼！”
一道清越的声音宛如击破那将盛焦团团困住的结界，在一阵琉璃破碎声中，晏将阑清晰的声音灌入盛焦耳中。
盛焦眼瞳猛地聚焦，瞬间从一阵漆黑中找回清明。
他怔然坐在那，鼻间最先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视线后知后觉地恢复后，就瞧见晏将阑浑身是血跪在他面前，满脸惊惧地扶着他的肩膀，薄唇轻轻张合，唤他。
“盛焦……”
盛焦难得迷茫看着他，好像在那深渊中挣扎许久，拼命想要朝着那细微的光亮而去，却那抹光始终可望而不可即。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深渊中多久，此时瞧见晏将阑的脸总觉得恍如隔世。
盛焦经脉正在飞快愈合，被天道强行占据的识海也从惊涛骇浪中恢复平静。
他怔然看着晏将阑满是血污的脸，伸手轻轻在那脸颊那道狰狞的伤口一碰，低声道：“你……怎么了？”
晏将阑漂亮的眼眸倏地睁大，这才意识到盛焦竟然真的恢复清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通红眼眶终于滑落两行泪水。
他又哭又笑地伸手在盛焦脸侧一拍，笑骂道：“我收拾你呢！”
盛焦眸瞳闪现一丝疑惑。
四周一切好似都很陌生，情绪、气息、甚至万物的声音，只有晏将阑带给他的感觉是熟悉的。
晏将阑腰腹处还在源源不断流着血，被血污糊住的脸上惨白如纸，“弃仙骨”让他经脉灵力还在源源不断飙升境界，根本无法治愈伤口。
盛焦视线往下一低，落在晏将阑的伤处，瞳孔一颤。
他下意识用灵力为晏将阑疗伤，脑海中逐渐浮现他被天道操控后的场景。
盛焦的手剧烈一抖。
这伤上，有冬融剑的气息。
是他……
晏将阑此时只能感受到“弃仙骨”带给他的磅礴灵力，被盛焦用手触碰腰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受了重伤。
瞧见盛焦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晏将阑没心没肺地一笑：“没什么大碍，我还伤着你，就当扯平啦。”
春雨剑意还残留在盛焦体内，就算伤口愈合恐怕也得花费点时间去引出来。
盛焦身体轻颤。
晏将阑一愣，隐约听到那之前听到的发芽声似乎悄无声息变成树木细微的生长、伴随着风吹树叶沙沙脆声。
从遍地焦土，到枯木逢春。
生机勃勃。
晏将阑终于意识到盛焦哪里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里……
好像逐渐有了七情六欲？

第100章 天道阻挠
晏将阑扶住盛焦的肩膀，轻声道：“盛焦？”
盛焦的灵力已让晏将阑腰腹的伤口勉强愈合，他怔然抬起头，黑沉眼眸好似蒙上一层白雾，太多纷乱情绪让他无所适从。
整个世界对他而言都陌生无比。
看着晏将阑脸颊上的血痕，盛焦低声道：“我……”
他不知做出什么神情，脸上好像比没有七情六欲时还要麻木。
“真的没事。”晏将阑似乎看出他的迷茫，抬手温柔将盛焦抱在怀里，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低声哄他，“一点也不疼，马上就要愈合啦。”
脸颊上的伤口在缓缓消失，晏将阑随手将脸上的脏污抹掉，眯着眼睛冲他笑。
盛焦手指微抖，嘴唇轻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到盛焦寻回神智，玉颓山不知为何神色更冷，沉着脸回到天衍地脉中。
让尘跟上去，蹙眉道：“阵法已发动了，你还在担忧什么？”
“天道不会如此轻易揭过此事。”玉颓山冷冷道，“祂或许不会再想操控人来杀我，已经发动的阵法却还会想方设法地制止毁去。”
就看天道到底要用何种方法。
还有半刻钟。
让尘用“窥天机”察觉到十三州的动荡，眉头紧皱却仍旧没有制止。
三境中用“弃仙骨”强行提升修为的散修比让尘想象中的多，若是天衍彻底毁去，恐怕会有一大批人死在“弃仙骨”的反噬中。
更别说天衍炸开后的余威，几乎能将十三州全部夷为平地。
让尘看着玉颓山的背影，手中佛珠轻动，不知在想什么。
玉颓山微微闭眸，分神倏地化为一道金光融入漂浮在灵河中的本体中。
让尘微微抬头，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微微闭着眸似乎在沉睡，体内天衍四散，更多的猩红在他体内逃窜。
突然间门，轰隆一声。
让尘瞳孔一缩，从地脉坍塌一半的洞口往上望去，就见方圆数里的雷云正在飞快凝结，只是十息之间门便化为雷劫，轰然作响。
抱着盛焦的晏将阑愣住了。
那是……
盛焦迟来的大乘期雷劫！
就算是灵级相纹突破大乘期也是九死一生，盛焦此时刚从天道的操控中脱离出来，毫无准备竟然要迎接那九九八十一道雷劫吗？
晏将阑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但看着头顶黑压压的雷云，仍旧感觉后背爬上一股凉意。
“闲听声”听到了。
天道要酝酿一场史无前例的雷劫，雷劫遍布方圆数百里，势必要利用盛焦的大乘期雷劫将整个中州夷为平地。
如此庞大的缺口，定能将“弃仙骨”的阵法破坏掉。
这场雷劫中有多少人会化为亡魂，天道并不在意。
——高高在上的天道哪里会在意区区蝼蚁的死活。
晏将阑一把抓住盛焦的衣襟，疾声道：“大乘期雷劫要到了。”
天道不会让盛焦死在雷劫下，或者说在“弃仙骨”在彻底失效之前，不会让盛焦随着雷云消失。
盛焦已然恢复平静，他面无表情站起身看着天边滚滚雷云，又轻轻垂下头伸手在晏将阑结痂的脸庞上一抚，低声道：“护好自己。”
晏将阑看出他的打算，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像是重新回到年幼时那样对为之危险的敌人束手无策，他呢喃道：“我……害怕。”
盛焦似乎笑了，但神色根本瞧不出来丝毫笑意。
他没有对晏将阑的这句“我害怕”回答只言片语，只是在他眉心轻轻触碰一下，便毫不犹豫御风而上，漆黑身形化为一道光芒倏地没入雷云之中。
距离“弃仙骨”阵法生效只有短短半刻钟，雷劫根本不像其他劫云一样酝酿许久，几乎在盛焦身形没入雷云的那一刹便轰隆隆降落。
晏将阑仰头看着天雷。
耳畔天雷滚滚他却并不畏惧那象征着“死亡”的暗示，只觉得天道的声音让他厌恶排斥。
无视苍生苦难的天道，还算是天之道吗？
还短暂保持大乘期修为的晏将阑并没有在原地傻等，他趁着修为还在，将全部灵力化为巨大结界直直笼罩在整个中州。
虽然杯水车薪，但好过等死。
御风停在高空之中往下看，就见金色天衍凝成的阵法还在藤蔓似的四处蔓延，一条裂缝几乎横贯三境，将无数山脉震得崩塌。
除了晏温山。
晏将阑一怔。
或许玉颓山心中对他还有愧疚，哪怕布这种阵法也依然不想将晏将阑最后的归处毁坏。
晏将阑沾满鲜血的黑袍被大雪中的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怔了一会，低下头没来由地笑了一声。
***
奚家荒废的天衍祠中有一个废旧的香炉还在，上面不知被谁插了一炷香。
此时线香幽幽燃烧，那点暖光好似和“弃仙骨”阵法一样，正在缓缓推进。
只剩半炷香时间门。
玉颓山安安静静漂浮在天衍灵河中，眉目前所未有的安宁，长发被天衍拂得缓缓飘动，好似河中水草。
让家地脉中的天衍已被让尘拿来给玉颓山用作发动阵法，但让尘抬手在灵河中轻轻一抚，突然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
让家的天衍……似乎没有被用。
玉颓山手中有奚、曲、横家的天衍，除了没有参与当年之事的药宗、剑宗和一些不值得上心的小世界，也就只有酆家没有被抽到天衍。
让尘本来疑惑为何惟独酆重阳被放过，直到见到被束魂诀固定在水镜中的晏玉壶，隐约知道了理由。
玉颓山睚眦必报，却也恩怨分明。
但不知道为何，让尘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玉颓山曾说，发动“弃仙骨”阵法只需要一条天衍就足够。
可如今天衍灵河中数个世家的天衍，和让尘之前瞧见的没有半分减少，根本没有多余的天衍去催动阵法。
让尘一愣，似乎想到什么，霍然抬头看向灵河中的玉颓山。
无数细细密密的蛛丝从他本体中往外扩散，那是天衍。
催动“弃仙骨”阵法运作的天衍，竟然是玉颓山的相纹“堪天衍”！
让尘猛地上前，手伸向玉颓山的身体似乎想将他拖出来，厉声道：“你在寻死吗？！”
玉颓山闭眸安详，好似周遭一切都于他无关。让尘正要碰到他，却被天衍那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弹开。
没有人能够将“堪天衍”从天衍灵河中救出去。
若是玉颓山没有发动“弃仙骨”阵法，或许此生成百数千年便要在天衍中寸步不得动，就像是和盛焦一样被操控的傀儡。
玉颓山不愿如此。
让尘的心瞬间门沉下去。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玉颓山在得知自己身上会有死劫时，为什么会如此高兴了。
死劫象征着玉颓山会消泯天地间门，也就是说……
“弃仙骨”阵法无论受到天道多少阻挠，最后的结果都会彻底发动。
玉颓山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活。
***
天道对玉颓山想要的自由不屑一顾，轰轰隆隆劈下能将世间门都劈出裂纹的雷鸣。
盛焦从未觉得能上天入地的大乘期修为竟然如此渺茫，好像一切万物在天道面前好像一切皆是蝼蚁。
天道虽想要破坏“弃仙骨”阵法，但终究不能直接插手，只能通过他的大乘期阵法降下雷劫。
盛焦御风没入雷云后，那无数酝酿的天雷无法擅自降落地面，被迫朝着他的身体劈下。
只要盛焦能活着抗下大乘期的雷劫，就不会有多余雷鸣降下中州。
天道也知道盛焦的打算，仿佛震怒般发出阵阵响彻云霄的雷鸣声。
盛焦不为所动，手腕上天衍珠随风而动，眼神冷然看着巨大的雷云，好似不知惧怕是什么。
突然，盛焦腰间门的玉佩传来晏将阑的声音。
“……天道想要将你击落入中州。”
这样雷云就能顺水推舟紧跟其后，顺利击毁中州的“弃仙骨”。
雷鸣声安静一瞬。
晏将阑说：“祂噎住了。盛焦，别怂祂。”
盛焦：“……”
天道：“……”
刹那间门，原本一道一道劈落的雷劫竟然上来就是十条一起从四面八方而来，朝着盛焦的身形轰隆隆落下。
晏将阑像是听到什么，猛地捂住耳朵，冷冷道：“……带来苦难的‘恩赐’，也能叫恩赐吗？！”
一道雷遽然劈向他的眉心。
晏将阑冷笑一声，春雨剑溢出磅礴剑意，一瞬将雷生生斩碎。
天衍祠废墟的香炉中，线香正在一寸寸地减少。
一阵风微微吹来，香灰被拂开，只剩下短短小截还在燃烧。
“弃仙骨”已然升到高空中，被日光一照像下方的十三州倒映出巨大漆黑的藤蔓倒影。
所有人都在抬着头往上看，眸瞳里全是对未知的迷茫和潜意识所带来的的恐惧。
十道雷劫后，盛焦大乘期的浑身结界直接被劈成齑粉，甚至有一道雷纹钻到他的经脉中，逼得他唇角缓缓流下一道血痕。
天道还没怂，晏将阑倒是怂了，忙道：“盛焦！要是撑不住，那就……”
他还没说完劝阻的话，盛焦眉头一皱，低声道：“别说了。”
能撑住，不退。
晏将阑新奇地眨眼。
盛焦这是……
不耐烦了？
盛焦并不想在道侣面前退缩，更何况大乘期雷劫本就如此凶险，若是此时他退缩了那之后数十道雷劫就能直接将他劈得魂飞魄散。
眼看着更多的雷劫就要落下，盛焦手指轻轻一动。
一百零八颗还停留在“诛”的天衍珠受他操控，猛地朝天而飞，凝成巨大的圆形将他团团围绕住。
轰隆隆——！
又是十道雷劫劈下，最上方的三十颗天衍珠遽然炸开。
一颗天衍珠爆开堪比一个还虚境的修士灵丹自爆，更何况三十颗一起齐齐炸开，那所带来的的磅礴的灵力竟然将十道天雷轰的瞬间门消弭在空中。
晏将阑被震住了：“你……”
天衍珠是被你用来这么炸着玩的吗？

第101章 再无天衍
盛焦并不“怜惜”天衍珠。
一百零八颗天衍珠凝成层层雷纹结界，抵挡住雷劫。
双重雷鸣声震天骇地。
随着线香越来越短，天道好似也在借着雷鸣声疾声厉色，震慑胆大包天的人类。
天衍珠一颗一颗地炸开，凝成坚固结界护住盛焦的身体，雷劫转瞬便过一半，盛焦身上终于缓缓溢出真正大乘期的灵力气息。
盛焦经历的雷劫越多，修为就越逼近真正的大乘期，甚至连他渡劫的“法器”也是天道恩赐的天衍珠。
若是天道有实体，许是要吐血了。
最后半截线香即将收到底。
最后三十到雷劫竟然被硬生生拧成一道强悍至极前所未有的巨雷，在高空只是酝酿一瞬，宛如要划破整个天空，撼天震地响彻云霄。
天衍珠只剩下最后一颗刻有“灼”字的本命灵珠，盛焦面如沉水，捏着那颗珠子并不畏惧，冬融剑发出剑意嗡鸣，巍然对上那道惊天巨雷。
晏将阑也察觉到天道的用心，立刻飞身上前：“盛焦！”
还未靠近雷云，盛焦声音冷冷传来：“别靠近。”
晏将阑硬生生僵在半空。
顷刻之间，巨雷瞬息劈落。
黑压压的雷云依然还在飘落鹅毛大雪，晏将阑哪怕没有耳饰也能听到万物中一阵死寂，随后万丈高空之上，两道灵力相撞漫天蔽野，以最中心的黑影猛地朝外荡漾开铺天盖地的气波。
嗡——
破空之声几乎是那闷雷的嗡鸣，圆圈四面八方波及开，带来铺天盖地的威压气势。
在空中的晏将阑直接被那股余波冲得直直落下去，“弃仙骨”的效用终于像是潮水似的褪去，浑身经脉猛地泛上来一股酸涩和痛苦，让他根本稳不住自己的身形。
若不是让尘接了他一把，八成脸朝下糊地上。
晏将阑心跳加速，勉强支撑着让尘的手臂奋力往上看。
“盛焦……”
让尘早已在玉颓山身上知晓这件事的最终结果，低声道：“他不会有事。”
晏将阑怔然看向他。
盛焦以身硬扛下最后三十道雷劫，浑身经脉几乎被雷劫焚毁又转瞬重塑，心境顽固如磐石，哪怕漫天雷劫都无法让他动容分毫。
在雷劫死灰中“死而复生”无数回，等到最后一道雷劫轰然劈到盛焦内府时，被雷劫淬炼无数遍的神魂巍然不动，任由那道雷在他经脉中肆虐挣扎。
忽然间，最后一颗“灼”字天衍珠倏地散发出丝丝雷纹。
在那道雷劫即将再次摧毁盛焦身体时，珠子猛地旋转出扭曲的漩涡，以一种饿虎扑食之势，势如破竹将那道天雷直直吞噬。
灵力凝出一道崭新黑袍裹在盛焦身体上，他眸子微微睁开，露出一双冷漠无情的黑沉眼眸。
雷劫不甘愿地酝酿出森戾咆哮，却已无法再奈何盛焦半分。
盛焦已彻底进入大乘期，再往上便是得道飞升，不再受十三州天道禁锢。
在盛焦内府变化的瞬息之间，天衍祠的香终于彻底燃尽，最后一点香灰被风一吹，悠然落在香炉中。
“弃仙骨”终于全然催动，无数天衍灵脉凝着天衍本源齐齐涌入奚家天衍祠的上空，宛如一道星光高高挂在天边。
十三州全部天衍已被抽去，晏将阑脸色一肃，飞快朝着奚家的地脉而去。
身体经脉叫嚣着在沸腾，近乎将他的身体摧毁，但晏将阑此时已全然顾不得了，他踉踉跄跄地踩着台阶拾级而下。
宛如十三岁那年初遇奚绝时。
空荡荡的天衍地脉处没有半分灵力，只有玉颓山的身影依然坐在那，他此时穿着纵夫人做的那身及冠衣袍，这些年他长高不少，袍子有些小，宽袖只到小臂。
他望着面前的虚空，长发极地像是藤蔓似的四散而开。
晏将阑脚步一顿，低声道：“哥？”
玉颓山四肢已无法动弹，用力地呼吸一口带着灰尘的空气，呛了一下后突然闷闷笑了出来。
晏将阑缓步上前，绕到玉颓山面前缓缓半跪。
玉颓山手腕脚腕的伤痕全部都是他在天衍地脉的那八年里日复一日地挣扎而留下的，哪怕天衍也无法全部治愈，他好似不知道疼，脸上带着笑意，像是平日里随意打招呼一样：“不是让你别过来吗？就这么爱凑热闹啊？”
晏将阑微微垂着头，似乎不想应他。
玉颓山像是在闲侃似的，眯着眼睛笑吟吟道：“聆儿啊，你的合籍礼，我怕是喝不到喜酒了。”
晏将阑默不作声。
“怎么还在生气啊？”玉颓山啧啧道，“气性这么大，不知道是被谁宠的。”
晏将阑突然一言不发扑上前，张开手将玉颓山紧紧抱在怀里——但他太瘦弱，即使是常年不出天衍地脉的玉颓山也很难被他完全抱住。
玉颓山一愣。
晏将阑微微直起身子，手轻柔地环住玉颓山的后背，身体的温暖缓缓贴着玉颓山一点点传递过去。
玉颓山眼眸缓缓睁大。
抱一抱我吧。
等我出来，晏聆抱抱我吧。
晏将阑当时虽然拒绝了，但此时却给了他一个温柔至极的拥抱。
“暖吗？”他像是在安抚一个终于寻到家的孩子，轻声呢喃地问。
玉颓山无法回抱他，呆怔许久后才将额头在晏将阑肩上轻轻贴了帖，小声说：“很暖。”
自从十二岁那年，玉颓山再也没有被人这么温柔地抱过。
一时间，这十几年的苦难好似都不那么重要，万物都如流水从他身上潺潺流过，带走他的痛苦、怨恨和癫狂。
玉颓山又说：“我很累。”
晏将阑：“我知道。”
“我想……”
玉颓山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刚说两个字就愣住了，他眉头紧皱，冥思苦想半晌竟然思考不出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玉颓山微微闭上眼睛，“也不想下辈子了。”
晏将阑笑了出来：“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玉颓山和晏将阑什么都说过，更幻想过有朝一日能从天衍里出来后要做些什么，无一不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亲口吃秦般般做的桂花糕、去九霄城吃一桌子松鼠鳜鱼。
反正都是吃，特别没出息。
“其实……”玉颓山犹豫好一会，低声细语道，“分神吃东西，从来都感觉不到味道啊。”
晏将阑一愣，茫然看着他。
玉颓山只是从自己仅有的十二年的经历，知晓糕点肯定是甜的吃了会心情好、酒肯定是辣的抿一口就会呛到，九霄城的松鼠鳜鱼他没吃过，只好天天去吃，努力从其他人的反应得知这个东西大概是什么味道，而做出相对应的反应。
他将自己伪装成很会吃喝玩乐的正常人，但终究吃喝没有味觉，玩闹也并不快乐。
这世间都是索然无味的。
晏将阑呆呆看着玉颓山的脸。
从开始知道玉颓山会选择和天衍一起赴死时，晏将阑都没有为他落过一滴泪，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玉颓山说分神没有味觉时，心中那积攒多年的悲伤瞬间像是决堤了一般。
“为……”晏将阑眸中全是泪水，像是不理解地呢喃着道，“为什么这样啊？”
为什么从没对他说过？
小奚绝好似永远停留在了被父母抛弃那日，晏聆是他未来的救赎，却无法重回时间将他从记忆的深渊挽救出来。
晏将阑话都说不出来，只知紧紧抱住他。
玉颓山感受着晏将阑传递给他的温暖，又重复地呢喃一句：“聆儿，好暖啊。”
“我不想。”晏将阑将脸埋在玉颓山颈窝，终于哽咽着说出这些年他一直想说的话，“我不想你走。”
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能理解玉颓山的做法，知道他根本毫无求生的意志，就算到了那一日自己肯定也能笑嘻嘻地送他走。
毕竟唯有死才是玉颓山毕生追求。
可临到最后，晏将阑后悔了。
两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根本不是理解选择、做足准备就能一时半会割舍得下的。
他死死抓住玉颓山的袖子，近乎乞求地道：“不要走……”
玉颓山哈哈笑起来：“就算我对你千依百顺，这个过分的要求也实在无法答应。”
晏将阑猛地抬头，眼泪在眼眶摇摇欲坠：“你！”
“怎么办？”玉颓山笑嘻嘻地说，“你要不然去找盛宗主来抓我去獬豸宗吧？”
晏将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薄唇都在哆嗦。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道剧烈的光芒。
玉颓山笑着说：“聆儿，看。”
晏将阑通红的眼睛微微抬头，透过地脉坍塌一半的洞口朝上空看去。
风卷残雪白絮翻飞，所有天衍凝成一点，集中在玉颓山上空。
他像是和晏将阑玩过许多次的游戏一样，眸中闪现一抹狡黠光芒，孩子似的轻轻启唇。
“叭。”
刹那间，那点金光瞬间在天空中炸开。
最先看到的是大到无法想象的金色焰火，好久后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才幽幽响彻耳畔。
天衍本源之力在天空炸开一道璀璨的光芒。
盛焦从雷云散去的天空中落下，面如沉水看着那黑压压朝着方圆数百里散落的天衍碎片。
一旦那天衍散去的余波落到地面上，许是会将整个中州乃至十三州给夷为平地。
所有生灵都无法幸免。
盛焦沉着脸握住冬融剑，正要强行用灵力阻止时，让尘突然道：“不必。”
盛焦蹙眉回头。
让尘仰头看着那巨大的璀璨“焰火”，轻轻道：“不必阻拦。”
话音刚落，密密麻麻即将坠落到地面的碎片再次像是真正的焰火般，噼里啪啦炸开五彩斑斓的光芒。
——那是一道由天衍炸开的盛大烟火。
根本不是什么余波。
无数灵力宛如和风细雨，混合着大雪飘落到十三州各个角落。
深受“弃仙骨”剧毒影响的散修嗅到那股浓郁的灵力气息，经脉中的余毒竟然缓缓消散，所有灵力落地之处，长出生机勃勃的灵草。
万物在大雪中复苏。
自此，十三州再无天衍。
“弃仙骨”的余波就像是一场玉颓山恶趣味发作的玩笑。
以为是死期将至，实则是一场漂亮而短暂的焰火。
盛焦怔然看着被夷为平地的奚家灵草灵力生生不息，沉默许久才缓步走向天衍地脉。
晏将阑看着漫天焰火，感受身体经脉中“弃仙骨”的余毒被缓缓消除，伸手抓住玉颓山的衣袖胡乱擦了擦眼泪，故作冷冷地道：“走吧你。”
玉颓山笑了：“这才对。”
因天衍的溃散、阵法的消失，玉颓山的身体也在微微散发着金光，像是分神似的逐渐变得透明。
晏将阑死死咬着牙，面上强忍着不露出任何不舍，但一双手却抓着玉颓山的衣服死也不肯松手。
玉颓山靠在晏将阑臂弯间，感受最后的温度，突然说：“对不起。”
晏将阑拼命忍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什么？”
“对不起，毁了你的人生。”玉颓山轻轻地说。
如果他没有存在过就好了。
晏将阑眼泪盈在羽睫要掉不掉，冷冷道：“谁说的，我现在还活着、想活着，人生就不会被毁。”
在两人摆脱奚家后，玉颓山就曾对晏将阑道歉过。
当时晏将阑只觉得这厮脑子是不是被什么狗东西给踹坏了，怎么说出这等胡话？
晏聆悲惨的源头一大堆，阴差阳错、天道不公、世家贪婪人心叵测。
他能恨任何人，却无法怨恨和他相依为伴的玉颓山。
晏将阑狠狠骂过玉颓山之后，他就表面上装得嘻嘻哈哈好像将此事掀过，但没想到这么多年他内心却仍旧无法释怀。
“不是你的错。”晏将阑紧紧抱着他，“我说过很多遍，真的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你到底能不能信一信我？”
“你真不怪我……”玉颓山说，“那我可就没遗憾了。”
晏将阑被他噎得说不出来。
玉颓山的身体已经半透明，似乎转瞬之间就能消逝在天地间。
晏将阑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
两人想说的话，早已说完。
玉颓山感受着晏将阑怀抱的温暖，神智逐渐昏昏然。
晏将阑抓着玉颓山一只手，看着那骨节分明伤痕累累的手逐渐变得透明，死死绷着下颌忍住眼泪。
忽然，玉颓山像是神智彻底昏沉，黑色眼瞳涣散，回光返照似的，一时间不记得身处何地、甚至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
他嘴唇轻动，似乎说了什么。
晏将阑忙将耳饰扣上，侧耳倾听。
“娘。”
奚绝含糊地喊。
晏将阑一愣。
“娘。”奚绝浑浑噩噩，茫然地问，“……什么时候拿来糕点啊？”
最后一句话说完，单薄的身影便化为一绺烟雾缓缓消散，只留一身空荡荡的华丽衣袍，轻飘飘地落在晏将阑臂弯。

第102章 萎靡颓丧
天衍破碎的灵力好似一场恩泽，被“弃仙骨”破开的天堑缓缓合拢，山脉如初，深秋本是落叶满山，灵力雨落下后却郁郁葱葱。
好似春回大地。
只是几步路，奚家地脉的台阶已长出嫩绿藤蔓，悄无声息爬满斑驳的墙。
盛焦走下石阶，就见空荡荡的地脉深处，晏将阑抱着暖黄色衣袍跪坐在地，大雪纷纷扬扬落满肩头，怔然盯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晏将阑微微侧身看去。
盛焦缓步走到他身边，矮下身用手轻轻抚摸晏将阑脸上未干的泪痕。
因天衍本源的彻底消失，整个十三州所有带有相纹的修士体内天衍也在缓缓消失，或者说是彻底和灵根相融合。
不出三日，十三州不会再有丝毫天衍。
晏将阑体内“弃仙骨”已解，一半“闲听声”缓缓融在经脉中，朦朦胧胧的声音在耳畔听不太真切，他不知做出什么神情，只是面无表情歪着头在盛焦掌心轻轻一蹭。
盛焦之前很难感知情绪，只能从神情、反应得知别人的喜怒哀乐，但此时一股莫名的情绪席卷心间门，敏锐地察觉到晏将阑在悲伤。
“走吧。”盛焦道，“回家。”
晏将阑抱着玉颓山空荡荡的衣袍，怔然被盛焦扶着站起。
他垂眸看着那暖黄衣服上的纹路，微微闭眼，突然用灵力催动一股火焰，“嗤”的一声将衣袍焚烧。
火舌顺着衣物一寸寸烧上去，顷刻化为一小捧灰烬落在掌心，被晏将阑用小玉瓶收起。
做完这一切后，晏将阑后知后觉周遭破碎的天衍灵力，莫名怅然若失。
刹那间门，“弃仙骨”残留的反噬、亲友逝去的心力交瘁铺天盖地席卷全身，晏将阑像是再也支撑不住，突然踉跄着一头栽了下去。
迷迷糊糊间门盛焦似乎接住他，晏将阑启唇想说什么，但浑身精疲力竭，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意识便彻底消失。
“弃仙骨”的阵仗极大，最后却只绽放一场盛大灿烂的焰火。
但天衍从地底直冲云霄的动静还是让无数山脉崩裂坍塌，獬豸宗和惩赦院足足花了三日才彻底收拾好残局。
晏将阑始终昏昏沉沉，像是徒步奔波成千上万里，终于寻到休憩之处，睡了个天昏地暗。
等到他的意识从黑暗深渊中一寸寸清醒时，全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动，手脚像是被固定住似的，经脉都睡酥了。
外面已天晴，温暖朝阳从半开的雕花窗照射进来，透过薄薄白纱削减刺眼的光芒，温煦落在晏将阑脸上，将锦被晒得暖洋洋的。
看窗外桂树应该是獬豸宗的清澄筑，但床榻锦被、外面的布置和熏香全然变了模样，好在床头小案上放了一枝桂花，气息仍旧让晏将阑安宁。
晏将阑浑身瘫软，动也不想动，也不介意盛焦什么时候把他的布置全都给换了——若是换了平时他肯定是要作天作地的。
他睁着眼睛看着床幔上悬挂的流苏，脑海一片空白，不知在想什么。
躺了没一会，房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
身着獬豸宗黑袍的盛焦缓步走来，如常地撩开床幔，瞧见晏将阑睁眼明显怔了一下。“醒了。”
晏将阑含糊地“嗯”了一声。
“天气不错。”盛焦坐在床沿将晏将阑散乱的长发理了理，道，“出去走走吗？”
晏将阑打了个哈欠，赖叽叽地说：“累，不爱动。”
盛焦道：“你睡了四天。”
晏将阑刚从沉睡中醒来他有些迟钝，“哦”了一声道：“怪不得这么累，还很疼。”
盛焦微怔。
此前晏将阑就算准备合籍也是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疼了苦了从不会主动说，盛焦受天道操控时用冬融剑将他腰腹刺穿、流了半身的血他仍旧像是没事人一样说不疼。
不知为何，此时他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去支撑那层琉璃似的伪装，脑子七弯八绕的盘算也没有力气支撑，只知道轻声呢喃着喊疼。
盛焦呼吸屏住，微微俯下身轻声问：“哪里疼？”
“灵根疼。”晏将阑乖得不得了，恹恹半睁着眼睛，“腰腹疼，脸还疼。”
盛焦摸了摸晏将阑的脸颊，那处被划伤的伤口已然愈合，留下轻微的疤痕，估摸着得再有几日才能完全消失。
“弃仙骨”强行拓宽经脉，就算毒已解了，那短暂的大乘期修为依然给他带来巨大的反噬。
晏将阑昏睡时乐正鸩和婉夫人已经过来给他瞧过，留下一堆灵丹，盛焦在这四天已经用法子强行喂给他。
见晏将阑不住说疼，盛焦眉头紧皱将灵力灌入他经脉中绕了半圈后，又抬手去解晏将阑的腰封。
晏将阑这几日穿着薄薄里衫，腰封只是松松垮垮系了个扣，用手一扯就能拽下来。
说了几句话晏将阑身体终于有了力气，见盛焦解开自己的腰封将凌乱衣袍往左右一分，也不阻拦，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盛宗主，白日宣淫，未免有些不成体统吧？”
盛焦：“……”
如果在之前，冷面冷心的盛宗主根本懒得听他说骚话，该做什么仍旧会做到底，可此时竟然罕见地僵住了。
晏将阑衣服被扯开半边，隐约露出一截雪白腰身，他也就是嘴头花花，正耐心等着盛焦看他腰上的伤口。
但等了半天一抬头，却见盛宗主愣在原地，眉头紧皱，悬在腰腹上的手竟然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晏将阑含糊道：“盛焦？”
盛焦回过神，若无其事地掀开单薄衣衫，宽大的手掌轻轻握住晏将阑的侧腰处，细细抚摸那处已经结痂的伤痕。
晏将阑没忍住抖了抖，不自觉地往旁边一撤，含糊道：“又、又不疼了，别摸，都结痂痊愈了。”。
盛焦充耳不闻，指腹用力摩挲。
晏将阑被他摸得浑身发麻，四肢也不发软了，他手撑着床榻坐起来，闷着头拂开盛焦的手，胡乱将腰封系上，还系了个死扣。
盛焦看他。
“不要闹。”晏将阑咳了一声，道，“先说正事，我得给你把体内春雨的剑意引出来——你怎么不叫醒我就任由我睡了四天，剑意在经脉难道不疼吗？”
盛焦无论多重的伤都不会吭一声，冷淡摇头。
春雨剑意锋利森寒，在血肉伤处或许还能用灵力治愈，但此次是带着冰冷杀意在经脉中四处逃窜，就算盛焦已是大乘期恐怕也不好受。
晏将阑将手指按在盛焦手腕的命门处，正要催动灵力引出春雨剑意，内府中猛地传来一阵刺痛，反噬的伤还未完全恢复，当即脸色一白，捂住唇险些呕出血。
盛焦神色一变，手死死扶住他的小臂：“你……”
“没、没事。”晏将阑强行压下喉中的血腥气，摇了摇头，“一下催灵力催猛了，我缓一缓就好。”
话虽如此，盛焦却也不肯让他再冒险引春雨剑意，沉着脸将晏将阑按在床上，低声道：“躺好。”
晏将阑还在拽着他的袖子，像是终于找到一件自己能做的事，神色莫名的迫切：“让我再试一次，盛焦……”
“我叫婉夫人过来。”盛焦强势地打断他的话，冷冷道，“剑意已被我压制，暂时不会有事。”
现在最为紧要的是晏将阑身上长年累积的伤势。
十余年的无尽期侵蚀、短暂提升修为的虎狼之毒“弃仙骨”，还有当年在獬豸宗那三个月惨无人道的折磨，让晏将阑单薄的身板终于彻底支撑不住，哪怕解了毒治愈了伤势，却无法让身体恢复如初。
晏将阑浑身的疲倦也并非睡多了，而是骨髓里、神魂中而发的厌倦颓然。
他不再生机勃勃、插科打诨，而像是被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
晏将阑茫然看着盛焦，只是被他拒绝就像是遭受重大打击似的，嘴唇都在抖。
“我只是想……”
盛焦没说话，转身就走。
晏将阑呆呆看着他的背影。
虽然潜意识叫嚣着想要立刻将春雨剑意引出来，但身体却仿佛和神魂分了家，用尽全力想要像往常一样强势，脑海却满是精疲力倦的颓丧。
盛焦用犀角灯和药宗传完音后回来，就见晏将阑已再次闭眸沉睡过去，苍白的脸上浮现前所未有的疲倦。
大仇得报、最恨的天衍也覆灭，晏将阑毕生所求不过这两样。
从十岁开始就一直支撑着他不择手段地活下去的动力悄无声息地溃散，晏将阑似乎不知道以后要为什么而活。
为盛焦吗？
“可那要怎么活啊？”晏将阑迷茫地在昏睡中浑浑噩噩地想，“我不知道啊。”
这十二年来他一直背负沉重的巨山一步步排开无数艰难险阻挣扎往前走，那几乎将他压垮无数次的重负突然有一日消失不见。
晏将阑茫然又无所适从，恍惚中竟然觉得万物皆无趣。
在以往的十二年岁月中，晏将阑哪怕在梦中也一直想要不顾所有运筹帷幄，不让任何事物脱离自己的掌控。
可如今在梦中他好似一叶浮萍，清醒地任由自己随波逐流，完全不想再挣扎。
浑浑噩噩睡了一觉，再次醒来时已是夕阳西下。
一股药香幽幽而来，晏将阑怔然抬起头去看。
婉夫人坐在床侧为他探脉，看到他醒了，忙温柔笑着道：“聆儿醒了，经脉还痛吗？”
晏将阑好像睡懵了，小声道：“娘？”
婉夫人一愣，伸手轻轻抚摸晏将阑眼尾的水痕。
晏将阑泪眼朦胧模糊地看了许久才逐渐清醒过来，他大概觉得狼狈，微微挣扎着起身，胡乱抹了抹眼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夫人怎么来了？”
婉夫人道：“盛宗主说你身上的伤势还未好全，我来为你诊治。”
“没有。”晏将阑摇头，“我一点事儿都没有。”
婉夫人刚为他诊治时也知晓他的伤势并无大碍，服用灵丹和渡灵力用不了几日就能彻底痊愈，但她心思从来都敏锐，小心翼翼看着晏将阑的神情。
“聆儿？”她柔声问，“你在想什么？”
晏将阑在发呆，怔然回过神来，困惑道：“我没想什么。”
婉夫人的眸光微微黯淡下去。
晏将阑这个模样根本不是刚睡醒时在发蒙，倒像是一种从神魂离发出来的萎靡颓丧。
这种感觉很熟悉。
玉颓山当年就是差不多如此模样。

第103章 灵芥洞府
婉夫人走后，晏将阑口中含着寡淡无味的灵丹还没来得及吞下去就闭上眼睛躺在床上，似乎又要睡去。
盛焦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撩开床幔坐下，伸手轻轻将晏将阑拉起抱在怀里。
这样大的动静晏将阑连眼睛都懒得睁，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盛焦道：“累？”
晏将阑连掩藏都没了力气，轻声道：“嗯，很累。”
当年和玉颓山一起算计奚家、温孤白、天道时都没让他喊一声累，此时什么都没做睡了好几日却倦得根本爬不起来。
好像体内的精神气随着天衍的彻底消散也跟着随之失去。
“天衍没了，玉度想要将天衍学宫改成寻常学宫。”盛焦尽量挑一些重要的事同他说，“明天诸行斋也要聚一聚，去吗？”
晏将阑心想不会是你现组的局吧，但脑海转过这句话却懒得说出来，只“嗯”了一声。
盛焦又问：“还想做什么？”
“想？”晏将阑惝恍迷离，似乎很疑惑这个字。
前十二年，他想做的事无非是为双亲报仇、覆灭天衍，唯一的变故就是和盛焦合籍。
晏将阑试探着道：“合籍？”
“嗯。”盛焦说，“还有呢？”
晏将阑蹙眉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才迷惘地摇头：“不知道了。”
他连接下来怎么活下去都不知道，更何谈想什么了。
“我该做什么？”晏将阑仰着头看盛焦，茫然不知所措地道，“盛焦，你、你替我想想。”
盛焦的心微沉。
看来晏将阑或许真如婉夫人所说，心境真的出了问题。
“晏聆。”盛焦伸手抚着晏将阑的后脑勺，将他按在自己怀里，宽大的怀抱好似能遮风挡雨的港湾，带来无穷无尽的安全感。
他低声道：“十月初十，良辰吉日，我们合籍。”
“合籍”这两个字一说出来，晏将阑一直半阖的眼眸微微张大，好像终于寻到努力的目标似的，迷茫仰头看着盛焦的侧脸。
“合籍？”
“对。”
晏将阑勉强打起精神：“好啊，那我需要做什么？”
盛焦下意识想说“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就好”，但还没说话，晏将阑就迫切地抓住他的小臂，眼眸空然地看着他，呢喃道：“我什么都能做，我什么都会……”
刹那间，盛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酸涩又发疼。
想起婉夫人说的“你要给他寻点事做，不能让他成日空想妄想”，盛焦轻柔地扶着晏将阑的侧脸，低声道：“好，那合籍礼由你全权操办。”
晏将阑空落落的心和满是迷雾的未来突然被“合籍”这个任务似的东西填满，满得他有些不知所措，诧异眨眼好一会，才小小声地问：“啊？你什么都不做啊？”
“嗯。”盛焦说，“全由你来做。”
晏将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颓丧萎靡的眉眼间终于有了些生机，他伸手抱住盛焦的脖子，凑上前在他唇上咬了一口，闷笑着说：“盛宗主可真会享清福啊，明明是我吃了大亏，却还得亲手把自己送给你。”盛焦一噎，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晏将阑只是如之前那样自顾自地打趣盛焦，没想到这话一说出来，盛宗主微微垂眸，藏在墨发下的耳垂竟然微微红了。
晏将阑十分新奇。
总觉得盛焦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盛宗主。”晏将阑伸出指尖戳了戳盛焦冰凉的耳垂，绷紧唇线忍笑，“可不得了了，你这个冰块竟然会害羞，我得看看月亮是不是从西边升起来了。”
盛焦冷淡瞥他，默不作声从一旁拿起厚厚鹤氅往晏将阑身上一裹。
晏将阑终于有力气闹了，双腿挣扎着蹬了两下，哈哈道：“盛宗主恼羞成怒了还，这是要谋杀我吗？”
盛焦用鹤氅将他裹得只剩下个脑袋，有力的双臂将他打横抱起，眼睛眨也不眨地朝着外面而去。
晏将阑伸手攀住盛焦的肩膀，眯着眼睛笑：“干嘛去？”
外面已经日落，深秋凉风袭来，盛焦带着他直接御风到了清澄筑的屋顶上，抱紧他缓缓坐下。
夜幕悄无声息降临，繁星漫天，一轮弯月从东边冉冉升起，宛如一幅画卷徐徐展开。
晏将阑眨了眨眼。
“看。”盛焦言简意赅，“东边。”
晏将阑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向东边的月亮，愣了半天才意识到盛焦是在回应他那句“月亮是不是从西边升起来了”，当即趴在盛焦肩上笑得浑身发抖。
盛焦扶稳他的腰身省得他笑翻过去，见他好像将满身阴郁笑散了，也不在乎他的嘲笑，安安静静看他笑得直咳嗽。
“东边……咳我知道是东边了。”
晏将阑揪着盛焦的衣服将笑出来的眼泪擦在他衣襟上，终于感觉有了些真实感。
即使如此，翌日晏将阑还是睡上日上三竿，浑身瘫软得像是水，怎么扶都起不来。
“不想动。”晏将阑眼睛都不睁，恹恹地道，“他们到诸行斋了吗，等到全了我再去。”
“都到了。”盛焦没有半分不耐，动作轻柔地将晏将阑扶起来趴在自己肩上，给他一点点穿上崭新衣袍，“因为天衍毁坏之事，所有人前几日就已到了中州。”
晏将阑让伸手就伸手，让蹬腿就蹬腿，磨磨蹭蹭将衣裳穿好，又重新赖叽叽地趴在盛焦肩上不肯动，含糊道：“累，能不能换个时间，不想出门。”
盛焦有心让晏将阑对世间产生兴趣，不想他总是闷在床上一动不动，直接强势道：“不行，穿鞋，走。”
晏将阑皱着眉不肯动。
盛焦拽着他松散的小辫子，使出杀手锏：“合籍。”
蔫哒哒的晏将阑猛地一个激灵，幽幽睁开眼睛，不高兴道：“你在威胁我？”
“提醒你。”盛焦把他抱着坐在床沿，淡淡地说，“今日伏瞒也会在，你昨日不是说要找他定制个新的灵芥放在晏温山？”
晏将阑歪了歪头。
他有时候一畅想未来就会上头，嘚啵嘚啵说一堆话但扭头就忘，没想到盛焦记得倒是清楚。
“对哦。”
晏将阑终于来了精神，弯下腰将鞋子蹬到脚上，站在原地蹦了蹦，让自己振作起来：“走走走，去找伏瞒。”
找伏瞒做灵器这件事带给晏将阑一整日的精神，让他终于有了出门的动力，和盛焦一起去了诸行斋的九思苑。
天衍彻底从十三州消散，诸行斋众人体内的相纹全部融化灵根中，连天衍赋予的能力也一并消散。
但诸行斋众人却没有一人留恋那所谓的“天道恩赐”，换明月、窥天机，这种对寻常人来说堪比逆天存在的相纹消失，常年被巨石似的“灵级相纹”四个字压在身上的重担像是也随着天衍彻底破碎。
晏将阑和盛焦过去时，诸行斋众人已经等得不耐烦，开始推杯换盏相谈甚欢，看那气氛竟然比寻常过年还要热闹。
晏将阑走在半路还隐隐有些害怕天衍消失，诸行斋好友会不会怨恨玉颓山，但此时见到这气氛，紧提着的心瞬间放回肚里。
见两人绕过屏风走进来，六个人不约而同开始抬手。
晏将阑动作极快，没等他们将手拍在脑袋上就张牙舞爪扑过去，怒气冲冲道：“我宰了你们！”
众人哄堂大笑。
盛焦看着晏将阑绷着的小脸瞬间破空，也跟着傻乐个不停，唇角轻轻一动，似乎露出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横玉度余光扫到他，微微诧异看去。
这冰块……竟然会笑了？
晏将阑和众人寒暄一番后，搜罗半晌终于寻到伏瞒，直接推开旁边的酆聿坐在伏瞒面前和他勾肩搭背，兴致冲冲地道：“伏不隐伏大师，我能找您定制个灵芥不？”
伏不隐受宠若惊，指了指自己：“找、找我吗？你确定？”
“是啊。”晏将阑笑嘻嘻道，“我都想好怎么布置了，你帮我做好就行。”
一向不会被主动找的伏瞒感动得眼泪汪汪，双手握住晏将阑的爪子，含情脉脉道：“可以可以，就算我拼尽全力也要给你做好满意的灵芥！”
晏将阑同样感动道：“哥哥。”
伏瞒说：“弟弟。”
晏将阑深情地说：“我明天就要。”
伏瞒：“…………”
伏瞒脸当时一僵，干巴巴道：“啊，弟弟，储物戒我也许能给你赶出来，但是灵芥往往都是放在洞府中，你若要布置繁琐精致，恐怕得花一个月时间往上。”
晏将阑还是温柔地握着他的手：“哥哥，你是我们诸行斋灵器课上常年霸占榜首的天纵之才，区区一个灵芥还难得倒你吗？——五天。”
伏瞒一噎。
晏将阑讨价还价：“十天，不能再少了，否则就赶不上了。”
伏瞒小心翼翼地道：“要不再长一点？二十天？怎么样？”
晏将阑心中飞快盘算，还有一个月不到就要合计，二十天花在做灵芥上，剩余的时间恐怕有点赶。
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他们叨逼叨的酆聿嗑着松子“呸”出壳来，好奇地将脑袋挨过来：“哎哎，做灵芥干什么？你不是住在獬豸宗吗？你刚才说‘赶不上’，赶不上什么啊？”
晏将阑瞥他一眼：“有你什么事儿？”
酆聿幽幽道：“你当时假死的时候，我当着诸行斋的面泪洒秘境，为你伤心恸哭差点追随你而去，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真情实意的？”
晏将阑：“……”
晏将阑也没瞒他们，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随口道：“我和盛焦要合籍了，要做新的灵芥做洞府。”
此言一出，九思苑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向若无其事的晏将阑和慢条斯理喝茶的盛焦。
众人神色各异。
乐正鸩脸都绿了，死死咬着牙看起来要啃人；
横玉度和让尘似乎早就知道会如此，神色倒是淡然。
让尘举起茶杯和面如沉水的盛焦碰了下杯子，“咔哒”一声脆响。
“恭喜。”
盛焦默不作声，将茶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伏瞒也懵住了，没想到是要做“婚房”，但他脑子有点轴，第一反应并不是两个同窗好友要合籍，而是满脑子都在思考：“哦，婚房啊，那得精细点做，风水还得看好。”
柳长行和酆聿像是僵在原地似的，懵然看着两人，左看看右看看，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
怎么突然就……
就合籍了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突然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一声惊叫响彻整个九思苑。
“什、么——？！”

第104章 空虚茫然
柳长行差点蹦起来，愕然看着晏将阑，似乎打算从他脸上找出“我在开玩笑哦”“我在胡说八道唬你们呢”的神情来。
但晏将阑认真得不能再认真，还笑嘻嘻地说：“我到时候会发请帖去剑宗，最先给你发，看我多重视你，柳迢迢你就偷着乐吧。”
柳迢迢乐不出来，眼珠几乎脱眶而出，有着钢铁意志的剑修宛如收到前所未有的重创，一口血险些随着眼泪飙出来。
他用力捂住胸口，视线近乎乞求地看向盛焦，满脸写着“盛宗主你说句话吧！”
盛焦正在和横玉度喝茶，见所有人都随着柳迢迢几乎崩溃的视线朝他看来，动作轻轻一顿，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茶，喉结轻动吞咽下去，又慢条斯理将茶杯放下。
盛宗主这一套动作不紧不慢又尊贵雍容，极其赏心悦目，反正晏将阑支着下颌看得满脸笑意。
柳长行却急得恨不得把他茶杯掀翻，掐着他的脖子让他说话，他脖子都要伸长了，耳朵直直竖起来，期盼道：“说，你说出来。”
快说是假的。
晏将阑在他这儿已经没有任何信誉可言了，只要盛宗主说出来，柳长行肯定深信不疑。
盛焦冷淡看他，终于当着所有人的面第一次启唇开口。
“我同晏聆，于十月初十合籍。”
众人沉默。
柳长行彻底松了一口气，用力一拍晏将阑的肩膀，哈哈大笑：“看吧你果然在胡说八道，盛宗主是要和晏聆合籍，哈哈哈吓得我这一身冷汗——哦对，说起来晏聆是哪个？这名字好娇气哦，定是个大美人，没想到啊盛宗主，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晏大美人：“……”
众人的视线全都复杂地看向柳长行，眸子里全是“这人不会是个傻子吧？”
晏将阑皮笑肉不笑地拨开柳长行的手，幽幽道：“谢谢哥哥夸我。”
柳长行一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晏将阑的本名的确是叫晏聆。
柳长行：“……”
柳长行保持着僵在脸上的笑容和晏将阑对视好一会，突然直挺挺地往后一仰，“砰”的倒在地上，不动了。
众人：“……”
晏将阑瞥他一眼。
当时他和盛焦被困在逢桃花阵法，但凡换个诸行斋其他人，肯定脑子都不用转就知道他俩有猫腻。
柳长行练剑真是练得脑袋都轴了。
晏将阑乐颠颠地在心中编排了柳长行一顿，耳畔听到一阵茶杯和茶托碰撞的声音，一转头就见酆聿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满脸看破红尘的淡然。
晏将阑差点忘了还有个酆聿这个更轴的，假话深信不疑、真话倒是一句不信。
他深情地看着酆聿，柔声问：“我最好的兄弟，你不吃惊吗？”
酆聿冷笑一声，一副“这才哪到哪儿啊”的镇定神态，淡淡道：“你之前不是和我说过吗，什么心非冷石，思慕盛焦，情有独钟叭叭啦啦的。我早就知道了，为何要吃惊？”
晏将阑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酆聿淡定地说：“怎么，你不信？”
“信。”晏将阑往旁边躲了躲，唯恐被茶水溅到身上去，“要是你的手不那么抖，我会更信。”
酆聿：“……”
从方才晏将阑在和柳长行说话开始，无人在意的酆聿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开始和柳长行一样的震惊惊骇，到“只有我俩不知道的”惊恐，以及看到柳长行被疯狂嘲笑后，立刻装作故作镇定。
酆聿心想：“娘的好像所有人都知道，我要是什么都不知道，不显得我太蠢，又被晏将阑给骗了吗？不行，我得装一装，不能被嘲笑。”
话虽如此，但盛焦这个锯嘴葫芦竟然真的如晏将阑所说“情根深种”要和晏将阑合籍之事还是太过震撼，酆聿面上淡定无比，捏着茶杯的手却一直在抖。
茶杯和茶托咔咔相撞，热茶都被他抖了出来，洒得到处都是。
“没有啊。”酆聿还在装，手抖若筛糠，保持着微笑说，“我没抖啊，我现在很冷静，哈哈哈恭喜你们合籍，福如东海早生贵子啊。”
晏将阑：“……”
都开始说胡话了。
倒下去的柳长行终于起死回生，猛地一蹦而起，脸红脖子粗地指着其他人，怒气冲冲道：“你们都知道？！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横玉度心地善良，温和地道：“我只是知道两人或许真有点什么问题，并不知他们已经到要合籍的地步。”
让尘倒是不留情面，淡淡道：“当年在学宫时两人就粘在一起，结业后也经常一起结伴出门历练，你以为是什么？”
柳长行气焰蔫了，干巴巴道：“我以为就是兄弟情深……”
乐正鸩一言不发，沉着脸吨吨喝酒。
气都气死了。
酆聿唯恐被人讥笑，只好先发制人讥笑别人，对着柳长行道：“怪你太不细心了，他们俩几乎掀到明面上了你都没发现，呵，哈哈哈太蠢了。”
说完这话，他自己心里都发虚。
柳长行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伏瞒双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想做新灵芥。
晏将阑哈哈大笑，乐得拍拍桌子。
盛焦注视着他，总觉得之前的消颓阴霾好像只是自己担心过度的错觉。
整个诸行斋终于有了合籍的大喜事，众人举杯祝贺，说了一堆吉祥话。
晏将阑眯着眼睛笑，见横玉度又在给盛焦倒酒，熟练地凑过去阻止：“别，真的别，他真不能喝。”
盛焦酒量差但瘾又大，横玉度之前知晓他的脾气总会面上答应晏将阑，背地里却偷偷给盛焦倒酒。
只是这次盛焦连杯子都递过去了又被晏将阑制止，愣了一下后默不作声地将瓷杯拿回来，杯口朝下盖在桌案上。
竟然真的不打算喝了。
横玉度诧异看着他，心中啧啧称奇，心想这就是要合籍的男人吗？
晏将阑还是怕他喝，挤开横玉度和盛焦紧挨着坐，拿起煮好的茶放在盛焦面前，道：“今天你就喝这个。”
盛焦“嗯”了一声。
酆聿咔咔磕松子，之前看两人相处总觉得很奇怪，现在终于知道了。
这不就是凡间夫妻相处的模式吗？
可恶，他竟然一点都没发现端倪，还当乐子看。
众人看着位高权重的盛宗主垂着眸安安静静喝茶，只觉得叹为观止。
诸行斋聚了一整日，晏将阑一直都是欢天喜地，哪怕什么都不说在那坐着也能傻乐个不停。
盛焦悄无声息放下心来，以为前几日的萎靡不振只是晏将阑乍一失去玉颓山的悲伤在作祟。
诸行斋众人嘻嘻哈哈到半夜才散了。
盛焦不想再奔波，带着晏将阑回斋舍住一晚明日再回獬豸宗。
晏将阑喝了点酒，本来高高兴兴地去了，但到了内室视线落在那张床上后，不知为何又突然想起玉颓山。
“玉颓山”这三个字囊括晏将阑的全部过去。
白日里他和众人嬉笑打闹无暇细想，但此时尘嚣远去，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从前，被故意遗忘的空洞虚乏再次悄无声息席卷而来。
玉颓山一直想要摆脱世间无忧无虑地离开，晏将阑从好多年前就一直知道他迟早有一日会和天衍一起覆灭。
对于玉颓山终究会离开他的悲伤，早已在几年里化
为潺潺流水深入骨髓，此时满心里竟是空虚茫然居多。
晏将阑呆在那看了许久，一言不发拉着盛焦快步就走。
盛焦一把握住他的手：“去哪里？”
“回家。”晏将阑呢喃道，“我不要在这里。”
盛焦刚刚放下的心又悄无声息提了起来。
两人趁夜回到獬豸宗，晏将阑草草洗漱一番便爬上床，用被子裹紧单薄的身体。
他也不睡，就只是躺在那眸光涣散地盯着床幔上的桂花纹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盛焦上塌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晏聆。”
晏将阑含糊地“嗯？”了一声，偏过头困惑看他：“怎么了？”
盛焦摸着他的额头，低声道：“和我说说话。”
晏将阑眨了眨眼睛，伸手揪住盛焦的衣襟凑上前在下巴嗅了嗅，并没有嗅到酒味，顺着这个姿势亲了盛焦唇角一下，闷笑道：“我今天一整天都看着你呢，没让他们灌你喝酒，你没醉也想找我说话吗？”
盛焦眉头轻轻皱起，冷声道：“你现在不太对劲。”
晏将阑蹭到盛焦怀里，还用力把盛焦的手拉着摊开，将自己的脑袋舒舒服服枕着他的臂膀，并未放在心上，只是道：“我可能有点累。”
任谁心神紧绷了十余年，乍一松懈下来也许都是这种颓废萎靡的状态。
盛焦却不相信，他轻轻在晏将阑脸侧摩挲两下，眼眸罕见地浮现不已察觉的情绪，低声道：“不想合籍吗？”
“不！”晏将阑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莫名惊慌地揪着盛焦衣襟摇着头，“要合籍，说好了的，你、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盛焦眸光沉沉看他，注视着他满眼惊惧的眼神，心几乎沉到了底。
哪里都不对劲。
晏将阑对合籍不该是这种态度，就好像把“合籍”这件事当成之前“报仇雪恨”“覆灭天衍”般的目标一样。
……或许说“任务”比较妥当。
两人早已定情双修，合籍礼根本可有可无，之前晏将阑也是同样的态度，就算直接说不过礼他也会一笑而过，并不会像现在这样畏惧。
……他在恐惧“任务”完不成。
盛焦摸着晏将阑的脸，知道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了。
若是再不制止，也许晏将阑就是下一个玉颓山。

第105章 重蹈覆辙
晏将阑并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就是纯属太累了，歇息一段时日就好。
平日里晏将阑往往辰时初起床，当年和玉颓山一起在恶歧道那六年有时甚至一连半个月不休息依然精神。
可自从天衍覆灭那日，晏将阑好像松的那口气有些过头，就算有“合籍”这个萝卜在前面吊着，他也是走一步歇一步。
诸行斋回来后第二日，晏将阑一直赖床到辰时巳时才勉强清醒，本是他打算去找伏瞒的，但因迟迟不到，伏瞒只好自己跑来獬豸宗。
要重新做灵芥，晏将阑勉强打起精神。
“我想要……”之前晏将阑曾经和盛焦畅想过去未来的洞府是什么样的，但此时乍一让他说出来，脑海却一片空白。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伏瞒疑惑道：“什么？”
“桂树。”晏将阑干巴巴道，“我要种一棵桂树。”
“哦。”伏瞒不明所以，“种桂树，然后呢？”
晏将阑懵了。
之前所有的幻想好像一时间全都没有记忆，他忘记了那些畅想或空想时的快乐，内心只像是漏了个大洞，空荡荡的往里面灌风。
“我不知道……”晏将阑呢喃着道，“我不记得了。”
伏瞒疑惑道：“但昨天你不是说已经想好了吗？”
晏将阑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眉头紧皱，手在无意识地搅着腰封上的穗子，整个人好似陷入一种莫名恐慌的状态。
他努力想要找回当时和盛焦商议晏温山洞府的感觉，但冥思苦想许久，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和情感似乎相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薄纱，奋力想要越过去触碰，所带来的的情绪依然是茫然不可捉摸的。
晏将阑呆愣在原地，突然想起盛焦昨天说他的那句……
“你现在不太对劲。”
他的疲惫并非是身体，而是意识上的。
伏瞒待了不到半日便离开。
盛焦忙完獬豸宗之事回去，已是深夜。
晏将阑从晌午就开始睡，迷迷瞪瞪间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桂花香和寒霜气息靠近，恹恹睁开眼睛。
盛焦身上獬豸宗的披风都没来得及脱，一身深秋夜的寒霜味道扑面而来。
他坐在床沿，低声道：“今日伏瞒来了？”
“嗯。”晏将阑刚醒来，声音有些沙哑，“但是我不记得咱们的洞府要怎么布置，所以他就走、走了，对不起。”
盛焦蹙眉。
晏将阑道歉后，自己也跟着呆了下。
狭小床幔里一阵沉默。
晏将阑和盛焦对视许久，讷讷道：“盛、盛焦，我好像真的不太对劲。”
明明他应该很期待合籍礼的，也该欢天喜地去按照自己和盛焦的喜好做新的灵芥洞府，但情绪就是无法调动出来，好似被困在一个逼仄狭小的密闭芥子里，任由他的意识如何奋力都不能打破结界逃出来。
盛焦俯下身轻轻将他抱起来，手抚着他的后脑勺一点点摩挲：“别怕，会好的。”
“我很想和你去晏温山合籍。”晏将阑拽着盛焦的手腕，语无伦次地道，“我真的很想，但我……”颠沛流离、你死我活、无数艰难险阻拦在面前，拼上性命和各种东西抗衡，好像这样才该是他习惯的生活、该有的未来。
而不是毫无危险的合籍、过安稳日子这种不需要努力就能做到的“目标”。
晏将阑受苦受惯了，自认运气极其不好，乍一被塞到蜜罐里尝到铺天盖地的甜头，他不会觉得欢天喜地，更多的还是一种无所适从的恐惧。
潜意识在质疑、排斥这种安逸。
逐渐回归七情六欲的盛焦能敏锐地感觉到晏将阑的畏惧，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明日我们回晏温山。”
晏将阑还在害怕，闻言一愣。
“晏温山？”
“嗯。”盛焦说，“我们不做灵芥了，将晏温山上的建筑修葺一番便住进去，合籍礼也可以不办。”
晏将阑下意识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他讷讷道：“那……那獬豸宗的事务呢？现在不是应该很忙吗？”
盛焦今天一天都没见人影，该是忙得脚不沾地才对。
“我已将诸多事宜交给倦寻芳。”盛焦解开披风，抱着他重新躺下去，“就算有重要事，晏温山下有惩赦院，他们会去晏温山寻我。”
晏将阑“哦”了一声，又问：“那盛家呢？”
盛焦蹙眉：“管他们做什么？”
晏将阑诧异看他。
之前的盛焦可从来不会意气用事说出这种带有强烈情绪的话。
晏将阑虽然颓废，但并不是傻了，知晓天衍覆灭后，十三州的相纹全都不复存在，还有之前“弃仙骨”的烂摊子要收拾，一堆杂事堆在盛焦身上，肯定不是随便忙一忙就能全都推到倦寻芳身上去的。
他凑上前去盯着盛焦淡漠的眼睛，压低声音问：“盛宗主今日没回来看我，是去忙这些事了吗？”
盛焦：“嗯。”
晏将阑突然笑了出来，额头贴着盛焦的下巴蹭了蹭，像是在撒娇般笑着道：“你这是真的不打算做獬豸宗宗主啦？那可不能行，往后我可是要跟着你过日子的，没有俸禄你拿什么养我啊？”
盛焦伸手捏着晏将阑手指上的储物戒指旋转两下：“这里面的灵石，已足够。”
晏将阑笑眯眯道：“不够，我爱花灵石，就你这点积蓄我半个月就能挥霍完。”
盛焦：“……”
盛焦像是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晏将阑没忍住笑得蹬了蹬腿，突然贴上去含住盛焦削薄的双唇。
淡淡的桂香萦绕在鼻息间，晏将阑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短暂地活了过来。
“盛宗主。”晏将阑贴着盛焦的唇角亲了亲，低声道，“大好夜景，我们双修吧。”
盛焦眉头一皱，伸出手按住晏将阑的眉心往后一戳，冷冷道：“睡觉。”
知道状态不对还胡乱撩拨。
晏将阑笑个不停：“我又没受伤，美色当怀盛宗主还要做柳下惠啊。”
从没听过有谁自己说自己“美色”的。
晏将阑脸皮厚得不行，知道盛焦平日里都好撩的很，更何况两人好多日没有双修过，盛无灼肯定不会拒绝。
但没想到盛焦脸色一沉，将他推着强行按在床上，面无表情地说：“不要闹。”晏将阑匪夷所思，觉得有必要澄清：“我没闹，说认真的呢？——盛无灼你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又被人夺舍附身了？你真的……得了，那我提醒提醒你好了，前几天我不是还和玉颓山用犀角灯传音骂你吗，你说证据确凿，让我没好果子吃的事儿，你都忘了？快来，把坏果子端上来我来品鉴品鉴。”
盛焦：“……”
盛焦面如沉水，手伸到被子里狠狠掐了晏将阑的腰身一下。
晏将阑还以为盛焦要化身“盛无灼”对他为所欲为了，已经做好腰封被扯开的准备，没想到被狠掐一把差点蹦起来。
他不可思议看着面无表情的盛焦：“你！你做什么？”
“睡觉。”盛焦重新把他抱住，言简意赅地下令。
晏将阑：“……”
晏将阑不想睡觉，晏将阑想双修。
但双修这个“双”就代表着一个人无法完成，他睡了一白天此时好不容易精神了，见盛焦抱着他真的要闭眸睡觉，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盛焦已经闭眸睡觉，但怀里的人却十分不安分，一直在挣扎乱动，甚至还钻到了锦被中不知在鼓捣些什么坏主意。
没一会，盛焦倏地睁开眼睛，长臂一伸将被子中的晏将阑一把薅了上来。
“你！”
晏将阑在被子里钻了好一会，长发凌乱，连松散的发带都不知跑哪里去了。
盛焦冷冷注视着他，突然道：“真不想睡觉？”
晏将阑唇角一勾，故意挑衅：“我看谁先睡觉。”
盛焦脸色冷漠，直接翻身将晏将阑压在身下，单手拉着他的双手手腕扣在枕头上，身体力行让他赶紧“睡觉”。
晏将阑一整夜都没什么好果子吃，本来还很得意他将盛宗主撩拨得破了功，但没过一会就开始哭。
之前晏将阑就算一晚上昏三回也很少哭成这熊样，大概是不想再花精力去做任何伪装，这一回还没到一半他就顺从本心哭得完全遭不住，双手拼命挣脱束缚，胡乱去推盛焦的肩膀。
他哭喘着道：“我先睡觉！我认输了，盛焦……呜我想睡觉。”
盛焦冷冷道：“晚了。”
晏将阑：“……”
本来说翌日一早就出发去晏温山的，一拖就拖了两天。
盛焦并不着急去晏温山，没有乘坐惩赦院那一日千里的行舫，而是带着晏将阑从中州坐独角兽行芥，一路慢悠悠地往北方晃。
晏将阑昏昏沉沉被抱着离开獬豸宗，隐约感觉到身下一阵晃动，奋力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处宽敞行芥中。
雕花窗户的外面有风景缓缓后退。
盛焦正坐在床边看书，察觉到他醒了微微抬头：“渴？”
晏将阑摇头，嗓子都哑了，道：“我们在行舫上？”
“不，行芥。”盛焦道。
行舫上的木头翅膀有阵法灵力加持，快的能够一日千里，而行芥就宛如凡世的马车，就算是灵兽拉着也得规规矩矩一步一步地走。
晏将阑讶然：“那得猴年马月晃到晏温山啊？”
“我们不赶时间。”盛焦放下书，眸光注视着晏将阑，“什么时候到晏温山都行。”
总归目的地便是晏温山。
晏将阑乖乖点头，屈膝爬到盛焦大腿上躺着，懒洋洋道：“我还从来没有这么优哉游哉地出去玩呢，感觉很新奇。”
见晏将阑好像终于对一些事提起了兴趣，盛焦伸手拍了下他的脑袋。
他不会让晏将阑变成第二个玉颓山。

第106章 崩溃绝望
晏将阑之前也曾去过十三州各地，不过一般都是去“听雷声”，从未留意过路途的风景。
这番出来走走停停，才知晓十三州秀水明山如此之多。
还未走出中州，这行芥就停了两三回。
晏将阑像是第一回 出远门一样，见什么都觉得新奇，见到个冬日开满雪莲花的山沟沟都得停下来呜嗷地拖着盛焦去看。
盛焦万事随他。
晏将阑欢天喜地地在山间跑了几圈——他从小在晏温山长大，几乎刚记事起就和晏月在山中奔跑着玩了。
这样久违的感觉让晏将阑觉得心境好像开阔不少。
晏将阑高高兴兴跑了回来，就见雪白独角兽旁边，盛焦一袭黑衣站在那，视线注视着他从满是雪莲花的山间跑来。
晏将阑一愣，那股久违的欢喜突然袭上心间。
只要有盛焦在，他就不会再惧怕那未知的、没有目标的将来。
晏将阑疾跑几步，层叠红衣翻飞，宛如蝴蝶般扑到盛焦怀里。
“盛宗主！”
盛宗主这个称呼，已经被晏将阑当成情趣了。
安安静静站在那时，盛焦好似一汪永不会被万物所动摇的平静幽潭，奚将阑就像是吹皱潭水的春风、又宛如飘摇落到水面的花，瞬间将平静幽潭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盛焦抬起手任由他撞到怀里。
晏将阑踮着脚尖攀着他的肩膀，笑眯眯地道：“我也想在晏温山种满雪莲花，秋日开桂花、冬日开雪莲，每天都有花看。”
花团锦簇，生机勃勃。
盛焦点头：“好。”
晏将阑哈哈笑个不停，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可乐的。
每次见到美景中的灵花灵草，晏将阑都要兴致勃勃回来和盛焦说种在晏温山，短短几日已就将山上每个角落划分好要种什么，连块空地都没剩。
晏将阑从未如此放松过，不用背负任何重担而无忧无虑地活着，最开始莫名有种紧张和罪恶，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忘记做。
但无论他在何处，只要一回头就能瞧见盛焦站在那等他，所有顾虑便瞬间烟消云散。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重阳节那日还在中州边境的城池中玩了一遭。
这边境小城池并不在天衍地脉的断裂处，寻常人生活并未受到多少影响，众人欢天喜地过重阳节，赏菊祭祀，熙来攘往好不热闹。
晏将阑绯衣外披着盛焦的黑色鹤氅，拉着盛焦穿过拥挤人潮，满脸都是惊奇欢喜。
盛焦并不喜欢热闹，但周围人多少对他来说并没有影响，再拥挤的人潮人海对他而言也不过一绺风从身侧穿过，视线所及始终只有晏将阑一人。
晏将阑被人塞了两枝茱萸枝，将一枝还挂着艳红果子的插在发间，另外一枝喜滋滋地递给盛焦。
盛焦默不作声接过，捏在手中。
“好热闹啊。”晏将阑将手负在腰后，笑吟吟地对盛焦道，“小时候我要想去这么热闹的地方，得撒泼打滚、乞哀告怜、十八般套路全都用一遍，才勉强能让我爹娘带我出来玩。”
要是用力过猛，出来玩之前八成还得挨顿揍。
后来在奚家、甚至在恶岐道，只要没人带他去，他一个人绝对不会出去玩。
今日怕是这些年来晏将阑第一次被人带着在这么热闹的地方放肆玩耍。
盛焦淡淡道：“以后想玩，我带你，不用撒泼。”
晏将阑笑得不行：“好啊你盛无灼，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竟然会拐弯抹角占我便宜了。”
盛焦不语。
这小城池也没多大，只是逛了半日就差不多走了个遍，夜幕降临后篝火燃起，无数人拎着灯戏耍玩乐。
晏将阑也想要灯，但他不主动说，非得作，就抱着膝盖坐在糕点摊的凳子上，眼神一直紧盯着路过人的灯，人走过后，又幽怨地看向盛焦。
盛焦：“……”
一来二去，盛焦也摸出来他是什么意思，起身道：“等着，别乱跑。”
晏将阑顿时喜笑颜开，抹了抹脸上的点心渣子点点脑袋：“辛苦盛宗主啦。”
盛宗主瞥他一眼，走向最近的摊位去给他买灯。
晏将阑笑吟吟地撑着下巴见身形高大气势冷然的盛宗主面无表情挤到人群里去买小狐狸的灯，笑的直蹬腿，差点把桌子给踹翻了。
就在这时，隔壁座位传来一声不耐烦的说话声。
“……鬼知道？现在整个十三州相纹全都消失，即便如此，那些世家所出的大能也多如云海，这个时候去落井下石世家的人，恐怕脑子都不怎么好使。”
“也是。”
一路上盛焦时刻在他身边，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晏将阑没有听到半句关于“天衍”“世家”“相纹”的话，这次乍一听到感觉恍如隔世。
晏将阑不知想到什么，吃糕点的速度慢了下来，偏着头看着那两个修士骂骂咧咧。
“……明明我们都已从那些没落世家分到了点天衍灵力，只要修炼个数年八成也能有相纹，没想到就这么没了，那个‘十二相纹’当真是个疯子。”
“仔细想来，十二相纹借着我们的灵力覆灭曲家许是一开始就将我们当工具使，他一直想做的就是覆灭天衍。”
“真是……我要是有灵级相纹，哪里会像十二相纹那样自讨苦吃？”
晏将阑手中的糕点倏地被他捏碎在五指中，木然看着两人，眼神冰冷如剑上寒芒。
盛焦终于将小狐狸灯买回来，还没回去突然听到“铮”的出剑声。
腰间冬融似乎察觉到什么，整个剑身微微震动。
盛焦霍然回头。
是春雨。
本来热热闹闹的重阳节长街安静一瞬，而后猛地传来一阵尖叫。
春雨剑已然出鞘，晏将阑长身玉立肩上鹤氅已经随着他出剑的动作松垮垮地落在凳子上，邻桌的小桌子被直接斩成两半，糕点掉落得遍地都是。
晏将阑面无表情将春雨剑架在那个修士的脖子上，神情冰冷寒漠，隐隐有种隐忍的癫狂似乎要破体而出。
那两个修士已吓懵了，没想到只是来吃个茶也能遇到还虚境的修士，没有“弃仙骨”的他们完全没有任何招架之力，只能脸色发白地僵在那，动都不敢动。
刚才他们编排了“十二相纹”的一堆事，语调中全是不满，如果这人和十二相纹相识，怕是会将他们斩于剑下。
这样一想，两人双腿都在发软，眼眸里全是惊惧。
盛焦脸色一沉，转瞬而至，手想要握住晏将阑的手腕让他把剑放下，但刚一触碰就感觉到那单薄的身体在细细密密发着抖。
“不……”
晏将阑面上没有丝毫神情，嘴唇轻动，呢喃着道。
“他不叫十二相纹……”
盛焦一愣。
晏将阑手持利剑浑身杀意，但内里却像是被蛀空的枯树，从里到外好似被彻底击垮了，他魔怔似的低声重复道：“他、他不叫十二相纹。”
不叫十二相纹，不叫“堪天衍”。
甚至也不叫玉颓山。
晏将阑突然愣住了。
他也不叫“奚绝”这个被他造成一生悲惨的名字，他甚至……
连表字都没有。
最后留在世间的，只是晏将阑袖中那及冠礼袍的一小撮灰烬罢了。
晏将阑手一松，春雨剑哐的落在地上。
杀意缓缓消退。
两个修士死里逃生，忙不迭地踉跄着逃离，唯恐被灭口。
四周的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往外退，畏惧地盯着突然拔剑要杀人的晏将阑，唯恐他是个肆意屠戮无辜之人的疯子。
晏将阑眼神空茫站在那。
盛焦将春雨剑捡起来，握住晏将阑的手打了个障眼法诀，穿过热闹的人山人海回到城池外听在河边的行芥。
随后他又用犀角灯对倦寻芳言简意赅传了一道音，让惩赦院的人前来这里将那两人抓捕。
寒风一吹，晏将阑猛地哆嗦了下，神智还没完全清醒，只迷迷瞪瞪记得自己他忘带盛焦的鹤氅，停下步子讷讷地道：“衣、衣服……”
盛焦道：“不用。”
“可是……”
盛焦拉住要转身离去的晏将阑，强行将他塞到行芥中，将买好的小狐狸灯塞到他怀里。
晏将阑刚才喜欢得不得了，但现在看到那团暖光只觉得空茫虚无，没有丝毫期待被满足的喜悦。
他的喜怒哀乐好像都是短暂的，一旦过了就忘却那时的感觉是什么。
盛焦刚开始以为带着晏将阑四处游山玩水能让他摆脱那种可怕又危险的状态，但没想到似乎越逃避地将那些负面情绪强行压下去。
等到猝不及防寻到一个宣泄口爆发出来时，定会把晏将阑往深渊又推一步。
本来还要半个月才能晃悠到晏温山，盛焦催动独角兽和灵芥，只用了一日半就到了晏温山。
晏将阑又恢复到之前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的状态，恹恹睡了一整日。
再次醒来时，行芥外大雨倾盆，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滴落。
盛焦将行芥停在晏温山台阶入口，打开雕花门撑着伞在外面，轻声道：“走上去吗？”
晏将阑迷茫道：“到了？”
“嗯。”
盛焦并没有直接让行芥入山顶，也没有布避雨诀，伸手将睡得迷迷瞪瞪的晏将阑扶出来，撑着竹骨伞挡住遮天蔽日的大雨。
仰头看去，便是晏温山。
和上次的心境全然不同，晏将阑脑海空白，情感依然被束缚着，就算顺着熟悉又陌生的台阶一步步往上，心中空洞得可怕，丝毫情绪都调动不起来。
晏将阑突然觉得一阵恐慌，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出了问题。
明明一切旧事早已过去，他却好似被孤零零一人扔在那满是苦楚和绝望的从前，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摆脱这种糟糕的情绪。
记忆像是神出鬼没的恶犬，始终萦绕在他脑海中，趁他不注意便会冒出来猝不及防狠咬他一口。
盛焦陪着晏将阑爬上晏温山，见他始终迷迷瞪瞪宛如身处梦中，默不作声地将行芥放在一处空地上，倏地化为一座清雅小院。
晏将阑却不进去，抱着伞柄蹲在那迷茫地看着面前的废墟，眼眸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盛焦没有去问，用灵力将晏温山废墟上的藤蔓全都催化为灰烬，露出原本破破烂烂的地基和些许废旧屋舍。
晏将阑眸瞳轻轻一动，但很快又化为死灰一般的寂然。
好像身处一场梦境。
晏将阑听着耳畔的落雨声，微微垂眸看向脚下一朵含苞待放的野花。
“花要开了。”晏将阑心想，“真好。”
花开花落，叶落归根。
就连一朵野花也有存在的意义，可他却没有。
自从十岁后，他就不再为自己活着了，时隔太久已经忘记当年那纯粹的、不为目的的无忧无虑是什么感觉。
晏将阑看了花许久，仰着头看着盛焦。
盛焦心间全是花开的声音，始终让他心安。
晏将阑想：“我得为他活着。”
这个念头浮上心间后，晏将阑像是终于找到了下半生的目标，难得振奋起来。
见盛焦冒着雨正打算将屋舍修缮，他忙起身噔噔噔跑过去，踮着脚尖将伞撑到盛焦头上遮着，自己反倒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盛焦蹙眉，打了个避雨诀在他身上，道：“不必，你在那坐着。”
晏将阑握着伞的手一紧，忙弯着眼睛朝他笑：“我什么都会做，修缮屋舍也很厉害，此地无银城那个破医馆本来都塌了大半，还是我自己修好的呢。”
盛焦正要说话，晏将阑像是怕他不答应，急忙补充：“这、这儿就做合籍时的洞府吧，我们一起布置好了。”
盛焦将他脸上的一滴水痕抚掉，轻声道：“你不必有任何负担，随心所欲便好。”
晏将阑小声说：“我……我就想和你一起。”
盛焦似乎笑了。
晏将阑还是第一次看到盛焦眼底竟然似有若无的笑意，诧异地眨了眨眼，忙将甜言蜜语嘚啵嘚啵奉上。
“下半生我就只和你在一起，我们俩在这儿隐居，双耳不闻天下事，谁来请你出山都不好使。”
盛焦吃惯了晏将阑画的大饼，听他说甜言蜜语倒是头一回，他淡淡将伞收起来，推着晏将阑去行芥里，道：“好，隐居。”
晏将阑还在说：“……对，和我爹娘一样，要是觉得无趣，再过些年我们还能开山门收门徒，我符咒阵法灵器样样精通，你修为剑道又已是大乘，肯定能将门派发扬光大。”
盛焦点头：“嗯，发扬光大。”
晏将阑叨叨好一会，见盛焦都在附和他，好像很敷衍，如果在之前他肯定要生气地作天作地了，但这回却莫名惊慌地回头看他，怯怯道：“你……你不喜欢我说的吗？”
盛焦正在给他擦墨发上的水痕，闻言一愣：“没有。”
晏将阑垂下羽睫，不知有没有信，只是呢喃了一句：“是吗？”
盛焦不知道要怎么将晏将阑从这个患得患失的状态拉出来，沉着脸色，他帮晏将阑把湿透的外袍脱下，半搂半抱地强行将他按在温暖的床榻上。
晏将阑一把抓住他，讷讷道：“要、要双修了吗？”
盛焦眉头皱得更厉害。
晏将阑对盛焦的情绪感知极其敏锐，一看盛焦神色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拉着被子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局促不安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晏将阑不该有的畏怯和惊慌。
不该是这样的。
晏将阑幼年时虽然是被灵级术法修改记忆，但本性应该从未有变，他应该活泼明艳，张扬如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谨小慎微，唯恐说错话惹人厌恶。
更何况他面前的人还是盛焦。
盛焦摸着晏将阑的额头，晏将阑忙仰着头往他掌心里蹭，乖顺得不得了，隐约在讨好一般。
随后几日，盛焦越发确定晏将阑的状态和之前颓废时又完全是两个模样。
晏将阑在晏温山这几日再也不是之前蔫哒哒不想起床只想睡觉时的样子，好似又有了无数精力，成天围着盛焦转来转去，像是小尾巴似的寸步不离。
前些年总是盛焦追着他各种逮，时刻提防着这个小骗子防止哪天又跑得没影了，这回倒是完全反过来。
盛焦最开始觉得新颖，但很快就察觉到不对。
晏将阑体内伤势还未完全恢复，却趁着盛焦不注意，强行催动春雨，将盛焦体内积攒许久的剑意全部连根拔出。
等到盛焦反应过来时，一丝血痕不住从唇角往下落，他似乎想要捂住唇堵住血污，但狰狞的血红却溢满指缝间，触目惊心。
盛焦自从恢复七情六欲后，第一次感觉到震怒是何种情感。
他死死抓住晏将阑的手臂，脸色阴沉至极：“你！”
晏将阑浑身发抖却还在摇头，从指缝中闷声传出几个字：“没事，不疼了。”
盛焦还以为他在说受伤不重，愣了一回神才意识到他竟然是指自己体内的春雨剑意被拔除后，不会再受折磨。
盛焦险些控制不住那将他烧得头脑发昏的怒火。
晏将阑被脸色阴沉的盛焦按在床上强行养了好几日的伤，哪儿都不能去。
但盛焦有时要出去修葺屋舍，每次出去不到半刻钟，本来睡得好好的晏将阑就会披头散发地赤着脚跑出来，漫山遍野地寻他。
盛焦叮嘱无数遍让他安安分分睡觉，自己并不走，晏将阑嘴上乖乖说着好，下一次还是会魂消魄散地跑出来找他。
“你不要我了吗？”晏将阑眉头紧皱，莫名患得患失地问，“我……我对你而言没有用了吗？”
盛焦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要你，有用。”
每答应一遍，晏将阑就像是得到一枚定心丸一样，高兴稳定的情绪能持续大半日。
只是长久的患得患失对晏将阑这种心境不稳定的几乎算得上一种蹂躏。直到十月初，晏温山大雪。
盛焦将晏将阑哄睡着后，确定他一时半会不会醒来，便拿着犀角灯悄无声息地离开行芥。
但他也不敢离开太远，只在行芥外等着。
犀角灯微微一亮，而后乐正鸩的身影从中出现，化为一道流光出现在大雪中。
一见到盛焦，乐正鸩就下意识蹙眉，冷冷道：“……你是不是太过草木皆兵？前段时间我见到他时还好好的，怎么才多久就逼不得已用到“堕梦”阵法？你是不是私底下折磨他了？”
盛焦就当乐正鸩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当耳旁风，冷冷道：“他靠自己走不出来。”
乐正鸩蹙眉：“那也不至于用“堕梦”？你到底知不知道“堕梦”是什么？哦对我记得盛宗主好像在学宫时阵法课都没及格过，呵。”
盛焦：“……”
盛焦漠然地说：“长此以往下去，他会出事。”
“你给我少咒他？将阑成日里没心没肺插科打诨，怎么会闹到要出事的地步？”乐正鸩脸色不怎么好，““堕梦”是能将人重现此生恐惧之时的幻境阵法，如果他本来没什么毛病，被你一个“堕梦”搅和得真的再也出不来了，你怎么赔我？”
盛焦眉头越皱越紧，总觉得乐正鸩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晏将阑这样长久的患得患失、喜怒哀乐无常下去，毁的终究是他自己。
两人还在争论时，冬融突然倏地化为人形，疾声道：“主人！”
盛焦瞳孔一颤，没等冬融说完瞬间冲回行芥中。
撩开内室的珠帘，视线往床榻上一瞥，盛焦陡然一僵。
晏将阑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此时墨发垂在肩上，眸瞳涣散无神坐在凌乱锦被中，春雨剑被他强行命令化为小小的匕首正被他虚虚握着，锋利的剑尖直指内府。
盛焦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上前，一把扼住晏将阑的手，厉声道：“晏聆！”
晏将阑手腕一抖，如梦初醒般迷茫抬头看着盛焦，他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握着春雨剑，困惑地问：“你……你怎么回来了？”
这话……
好像他已经认定盛焦丢弃了他，永不会回头一般。
盛焦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夺过春雨剑猛地扔出行芥外，冷厉道：“晏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被盛焦夺了剑，晏将阑才迷茫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
他呆呆愣愣许久，身体像是石化似的，半晌终于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地跌过去，双手发抖地攀住盛焦肩膀上，用尽全力死死咬住盛焦的脖颈，像是含着满腹怨恨似的。
只是一下，就见了血。
盛焦双手紧紧抱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似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稳如磐石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晏将阑咬完后被唇齿间的血腥气逼醒，他像是失去所有力气，缓慢地垂下手，额头抵在盛焦肩上，呢喃道，“……我不知道以后要怎么活下去，盛焦我害怕。”
盛焦的心脏蜷缩成一团，疼得他绷紧下颌，恨不得将晏将阑单薄的身体揉进怀里。
“盛焦，你救救我吧。”晏将阑身体中积攒着的所有痛苦和绝望悉数爆发出来，可他身体却像是疲惫到了极点，哪怕爆发也不是歇斯底里地癫狂。
他只是悄无声息地落泪，近乎万念俱灰地央求道：“杀了我吧，求求你。”
盛焦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嗓音第一次如此不稳，呢喃道：“不怕，我在。”
晏将阑此时不知道清醒着还是浑浑噩噩地在发病，好似连盛焦的声音都听不进去。
十二年间积攒的无数绝望乍一爆发出来，终于彻底将他逼疯了。
“盛焦，我不要这样活着……我想走。”晏将阑将脸埋在盛焦满是血的颈窝间，声音近乎呜咽地恳求，“我撑不下去了。”
盛焦张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喉中像是被堵住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晏将阑说完后又后悔了，墨发凌乱窝在后颈处，随着他摇头的动作散落而下，他的疯也像是春雨似的悄无声息，“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的，我想活着……”
但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如常活下去。
他能找到的所有“目标”都无法支撑着他如往常一样好好生活。
他想为盛焦活着，但这个“目标”却更加加剧他的恐慌和患得患失，让他更加痛苦。
晏将阑自相矛盾说着，像是再也忍受不了自己情绪的善变，浑身力气像是被悉数抽去，连声音都变成低哑的气音。
“……对不起，我可能走不出来了。”
有无形的牢笼死死困着他，哪怕他用尽全力打破也无法获得自由。
玉颓山……
或许也同样如此，所以才会选择如此极端的归路。
晏将阑之前不理解玉颓山，但此时却终于彻底明白，痛苦和逝去，不会随着时光流逝而化为灰烬消散。
他真的走不出来。
行芥外，乐正鸩怔然看着几乎被逼疯的晏将阑，突然知道为什么盛焦如此执着地要用“堕梦”。
晏将阑现在需要的并不是开解和陪伴，而是面对前尘往事的勇气。
而那种勇气，谁都无法给他。
除了盛焦。

第107章 堕梦幻境
晏将阑彻底崩溃，抱着盛焦撕心裂肺哭了一遭，终于身心俱疲地睡过去。
盛焦抬手将他脸上的泪痕擦掉，目不转睛盯着那张被前尘往事折磨得崩溃的面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无能为力。
他无法替晏将阑分摊任何痛苦，也不能将他从绝望的泥沼中拉出来。
晏将阑已睡着，但盛焦却不敢再离开他半步，让冬融将犀角灯拿过来。
乐正鸩的显形诀随之到了行芥中，他神色复杂看着床榻上满脸泪痕的晏将阑，沉默许久道：“我这就过来。”
“不用。”盛焦低声道，“将“堕梦”入梦的阵法诀给我就好。”
“堕梦”往往被药宗用来安抚走火入魔的修士，用以去除心魔，但却从未有过有外人进入梦中幻境的个例。
“等我到。”乐正鸩冷冷道，“你如果进入“堕梦”没人把你唤醒，也许会神识彻底沉睡，和将阑一起走不出来。”
盛焦道：“不会，给我入梦法诀。”
乐正鸩满脸写着脏话，大概想大骂盛焦一顿，但又担心吵醒晏将阑，只好捏着鼻子咬牙切齿地将阵法说给他。
盛焦得到入阵法诀后，二话不说就要掐灭犀角灯。
“等等！”乐正鸩制止他，犹豫许久才艰难道，“一旦察觉到将阑在梦中有崩溃的迹象，就立刻抽出神魂离开“堕梦”。”
盛焦冰冷的眼眸直直看他。
乐正鸩凶狠地补充一句：“……脱离了躯体的神魂十分脆弱，若是你神魂遭受重创，恐怕也神仙难救——别仗着你是大乘期就胡作非为。”
盛焦冷冷和他对视许久，才移开视线，轻轻启唇。
“知道，多谢。”
乐正鸩一愣，敏锐地察觉到盛焦这个冰块闷葫芦似乎和之前那冷面冷心的样子不一样了。
他正要说什么，盛焦眼睛眨都没眨，直接将犀角灯给掐灭了。
乐正鸩：“……”
有个屁的不一样，还是那副遭人恨的狗样子！
盛焦做事从来雷厉风行，在得到进入“堕梦”的法诀后，没有任何停顿，当即就将早已准备好的“堕梦”阵法拿出，悄无声息放置在整个行芥中。
繁琐的灵力阵倏地一亮，将沉睡中的晏将阑照得眉头一皱。
盛焦将他的耳饰拿下来，又用大掌虚捂住他的眼睛，让他睡得更加安稳。
很快，“堕梦”从地底的阵法中伸出无数双好像厉鬼似的枯骨手，缓慢地朝着床榻上晏将阑谈了过去。
晏将阑隐约察觉到不虞的气息，拼命摇了摇头，从喉中发出一声抗拒的呜咽声。
盛焦狠下心来，将灵力灌入直直催动阵法，无数狰狞的枯骨手张牙舞爪地齐齐扑向晏将阑，宛如从那单薄的身体内硬生生拽出神魂似的，而后遽然钻回地底。
晏将阑眉心的忧愁瞬间消散，好像陡然变成一具空荡荡的傀儡。
在阵法发动的一刹那，盛焦闭眸念出乐正鸩同他说的法诀，那未彻底褪去的枯骨手又再次朝着他席卷而来。
盛焦默不作声盘膝坐在那，任由无数双手将自己拖进噩梦中。
晏将阑的噩梦。
盛焦从婉夫人口中得知晏将阑当年是如何被奚家残害的，本以为“堕梦”会带着晏将阑去他最恐惧的时刻——也就是当年父母被杀时。
但一阵天旋地转后，盛焦的神魂悄无声息落在一处幽幽山间。
竟然是晏温山下。
盛焦此时只是十二岁左右的模样，一身白衣孤身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夕阳就确定这场梦并非是从那个让晏聆惊惧的雨夜开始的。
盛焦耐心等待一会，隐约听到下方拐角处的密林中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突然，一抹暖黄色的身影从草丛中窜出来，怀中还抱了只黑乎乎的小猫。
是晏聆。
年仅九岁的晏聆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一身新衣裳才跑了半天就脏透了，袖口还被树枝刮破，他站在台阶上朝着下面招手，满脸皆是年少无知的无忧无虑。
“阿月！快来呀！”
每次爬山阶，晏月始终落后他好大一截。
晏聆坐等右等见晏月还没上来，只好抱着猫嘻嘻哈哈地先跑了，他像是一绺活泼的春风，所过之处皆是春暖花开。
盛焦怔然看着他。
原来晏聆年少时……是这样的。
晏聆高高兴兴跑了几层山阶，无意中和盛焦擦肩而过时似乎有所感应，跑了好几步竟然回头疑惑看来。
盛焦一愣，视线和晏聆直接对上。
没有人敢冒着危险擅闯过修士的“堕梦”，八成连乐正鸩都不知道在幻境中晏聆是能看到盛焦的。
“你……”晏聆好奇看了他半天，突然“啊”了一声，笑嘻嘻道，“我记得你，昨天乞巧给我桂花糕的哥哥！”
盛焦沉默。
晏聆果然能看到他。
昨日乞巧，那今日就是七月初八。
离八月还有多日。
晏聆又抱着猫跑了回来，他大概自小就是个小矮个，此时站在盛焦上面一层台阶上才勉强能和盛焦对视。
他悄摸摸地踮了踮脚尖，挑着眉道：“哥哥，你怎么来这里了？难道你也跑丢了吗？”
盛焦默不作声。
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当年乞巧节有见过晏聆了，更不记得十二岁之前自己到底是何种性格，申天赦之前的事都好像蒙了一层灰尘，努力去想也记不起来。
好在晏聆那个时候话特别多，盛焦不应声他也能嘚啵嘚啵一大堆：“我们在玩哎，你要不要一起呢？哎呀，阿月真是太笨了，和他玩都没什么成就感。哥哥你要回家吗？”
盛焦摇头。
“那你和我玩吧。”晏聆乐颠颠地拿着猫爪子在盛焦肩上一按，转身指着晏温山山阶的尽头，笑嘻嘻道，“就比我们谁先到顶，好不好？”
年幼时，晏聆最大的乐趣就是爬山阶，就算赢了晏月这个体弱多病的也能洋洋得意。
盛焦抿唇，不知该不该答应。
但想起自己无论在“堕梦”中做什么都不能改变以前，只好点点头。
晏将阑高兴得不得了，当即把猫往脖子上一圈——那猫乖得要命，直接用爪子勾住晏聆的衣服，乖乖盘在他后颈，软软喵了一声。
晏将阑一拍胸口，得意道：“我先让你十步。”
盛焦还是点头，抬步慢条斯理地越过晏将阑走了十个台阶。
晏将阑做足准备，说：“开始啦！”
话音刚落，两人齐齐往山阶上跑。
只是盛焦此等不解风情的闷葫芦，哪怕是对着年幼时期的心上人也不会留情，说比赛跑山阶他还就真的认认真真爬山阶。
盛焦身形宛如山巅，几乎转瞬便到了晏温山尽头。
刚跑了没几步的晏聆：“……”
晏聆整个人都呆住了，目瞪口呆看着远处居高临下淡淡看着他的盛焦，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半大孩子很乐观，第一反应竟是：“怪不得阿月每次都眼泪汪汪要哭不哭。”
现在被碾压的人换了他，晏聆差点也委屈出眼泪。
不过晏聆很会调节情绪，心大又没心没肺，伸手拍了拍脸颊，强行忍住眼泪，颠颠地跑上前，兴奋地在台阶上直蹦。
“哥哥！哥哥好厉害，哥哥是修士吗？！”
盛焦看着他一路气喘吁吁地蹦上来，想了想还是伸出手将他一把拉上来。
日落西山，晏温山已经点燃了灯盏，朝夫人煮好饭菜，烟囱朝上冒出烟雾，好似和天边的火烧云相融合。
晏聆握住盛焦的手，终于奋力爬上最后一层台阶。
这是晏将阑最恐惧的开端，并非是有危险，是因为这是他怎么努力都回不去的曾经。
双亲仍旧在晏温山过着隐居的平静生活、晏聆也有年少一起长大的玩伴，无忧无虑不会被任何事所困扰。
对现在的晏将阑而说，只是个一想就会痛彻心扉的伤口。
永远无法愈合。
在晏聆踏上山阶的那一刹那，周围斗转星移，四周隐约传来淅淅沥沥的落雨声。
那场雨开始下了。
年幼的晏聆孤身蜷缩在狭小的洞府中，捂着耳朵掉着眼泪，浑身因恐惧而不住发抖。
“我害怕……”
他说。
但说完后小晏聆又立刻后悔了，因为晏寒鹊让他不要惧怕。
他不能怕。
“我不害怕。”小晏聆捂着眼睛，声音发抖地呢喃，“我一点都不害怕，我等爹娘来找我，雨……雨要停了。”
那时的他以为，雨很快就能停。
逼仄的洞府中，倏地传来一声衣物摩擦的声音。
“嗤”的一声，似乎是烛火亮起。
晏聆眼眸猛地闪现一抹光芒，忙睁开眼睛道：“爹！娘！”
盛焦举着灯蹲在他面前，手中温暖的光将把晏聆包裹的黑暗缓慢击破。
晏聆茫然眨了眨眼睛：“哥哥？”
盛焦将灯放在地上，烛火倒映着他无神的眼眸好似终于有了一丝一缕的暗光，他将晏聆散乱的长发温柔理了理，轻声道。
“没事的。”
晏聆呼吸都停了一瞬，神魂对盛焦的依赖让他无法细想此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质疑自己为什么会对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这般亲昵。
他呆呆看着盛焦，突然踉跄着跪着爬上前，被盛焦张开手一把抱在怀里。
小晏聆浑身都在发抖，哽咽着道：“我害怕，我怕。”
迟到十二年的对恐惧的宣泄，以及那句想要的回应……
“不怕。”
盛焦轻声说。
这句“不怕”对二十四岁的晏将阑来说或许只是一句空谈，但对九岁的晏聆意义却是完全不同的。
好似要将所有的委屈和恐惧不留分毫地发泄，小晏聆终于不必隐忍，彻底嘶声哭了出来。

第108章 花团锦簇
那是晏聆悲惨一生的源头，也是他最不堪回首的一夜。
自此他的人生便只有雷声、等雨停。
但在“堕梦”中，晏聆从那混合着桂花的冰冷气息中汲取到一丝最迫切需要的安全感。
好似往后再多苦难，终于不是一人承担。
幻境中，晏将阑短短十二年中有无数恐惧的时刻，盛焦虽然从婉夫人口中得知个大概，但当他真正以一个外来者亲眼看着年仅十岁的晏聆被如此残害时，一股怒火裹挟着痛彻心扉的心疼几乎将他烧成灰烬。
更可怕的是他只能在旁边看着，无法干涉任何事。
盛焦从未觉得自己的情绪有这样剧烈地波动过，以至于让他完全无法控制，就算不能阻止那些人对晏聆的毒害却还是挣扎着扑上前，努力用十二岁的身体将晏聆死死护在怀里。
他那样瘦弱，那样小，盛焦张开双臂就能将他抱个满怀。
……好像能为他遮蔽任何风雨和痛苦，将他保护得维持能那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性情分毫不变。
可是不行。
盛焦就算能出现在晏将阑的“堕梦”中，但只有年少的晏聆一人能看到他。
自从父母离去后，晏聆从没有被人保护过。
他满脸泪痕看着紧紧护住他的盛焦，眸光怔然，那簇火并未完全熄灭，幽幽燃着灯盏似的微光注视盛焦。
盛焦此前并未明确感知七情六欲时，宛如冷石对世间门万物皆是麻木的，那时的他冷面冷心，并不知道痛苦、悲伤这种纯粹的情绪也能将一个人残忍地“杀死”。
看着晏聆被奚家改变记忆进入天衍学宫，看着他白日里嘻嘻哈哈、晚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斋舍却满脸迷茫，而只隔了一条路的少年盛焦却全然不知他如何痛苦煎熬。
那些有迹可循却无人发觉的细节像是一根深埋心中的刺，在“堕梦”中被狠狠地从血肉中挑出来，带出狰狞可怖的伤口。
盛焦也从来不知道“无能为力”这四个人就能让他感觉到凌迟的痛苦。
他死死抱住抱住幻境中年少的晏聆，感受着他的痛苦和崩溃，恨不得以身代之。
幻境中的八年随着晏将阑的“恐惧”越来越快，从听到晏月的“雷声”后，晏聆好似再没有惧怕的事。
一切悲惨和苦难在短短几年强加在他身上，让他被迫跌跌撞撞在鲜血淋漓中铸造出一身坚硬的盔甲，不会再有任何事能击垮他。
盛焦本是这样认为的。
幻境中的晏聆身形一点点高挑，面容上稚嫩扔在，但那双眼睛却好似枯死了一般，再不会被任何事产生波澜。
就算有，也是伪装出来的。
时移事迁，虚空一阵扭曲后，十七岁的晏聆一身暖黄衣袍站在桂树下，面前站着让尘。
盛焦一愣，起先并不知道为何让尘会是晏聆的恐惧来源。
直到让尘闭口禅破，口中流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却还在坚持着对晏聆道。
“盛焦……会杀你。”
盛焦一僵。
那时的晏聆满心欢喜，只想着奚家之事尘埃落定后，便和盛焦一起出去隐居过畅想已久的神仙日子。
但让尘轻飘飘一句话却让他的所有想象都落了空。
盛焦曾在“行因果”中看到过这一幕，但那时却并未有太强烈的情绪波动，只知心疼，却不知何为感同身受。
但此时，他竟然恐惧到不敢去看晏将阑的神情。
梦中晏聆并没有说话，大雨倾盆而下，天幕骤然黯淡下来。
奚家屠戮那日，晏聆一身华服，湿漉漉的长发用一枝桂花松散挽起，站在大雨中手握春雨剑，笑着看着纵夫人。
周围皆是一片血海，他好似游走在世间门的孤魂野鬼，小脸煞白却笑得温柔又邪嵬。
纵夫人怨恨看着他，冷冷道：“难道不是你吗？”
晏聆微微歪了歪头：“嗯？娘亲说什么？”
盛焦微愣。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晏聆和纵夫人的对峙，他本以为那一晚纵夫人是单纯死在奚绝手中的。
“娘亲？”纵夫人神智近乎癫狂，冷厉道，“你娘亲不早已死了吗？”
晏聆脸色一冷。
纵夫人大笑着说：“为了护住你的灵级相纹不被抽出来，那对修士竟然以身赴死，妄图阻止奚家……哈哈哈，晏聆，是你害死了你爹娘，如果不是你，他们会惨死吗？”
晏聆握着春雨剑的手一紧，铺天盖地的杀意席卷全身，将发间门桂花震得簌簌落在散乱的乌发上。
纵夫人许是破罐子破摔，见他如此动容，笑得放肆又讥讽：“哈哈哈，就算你杀尽奚家人又有什么用？你父母仍旧因你的相纹死在那场大雨中回不来了啊，你说什么报仇雪恨，只不过是在感动自己，想给自己找个活下去的借口罢了。”
晏聆眼神出现一瞬间门的空茫，嘴唇轻轻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上来。
冰冷的寒风混合着大雨扑在他脸上，晏聆浑身一个哆嗦，猛地清醒过来。
他冷冷看着纵夫人，握着春雨剑的手微微一松，呢喃道：“我不杀你。”
纵夫人冷笑：“你都杀遍整个奚家，难道还差我一个？”
“不。”晏聆微仰着头看着天边嗡鸣作响的惊雷，喃喃声似乎被雷鸣声彻底遮挡住，只能隐约看到他的唇形。
“我不杀你。”
“我不亲手杀你。”
刹那间门，天边一道惊雷轰然劈下，好似要将漆黑天幕都给劈开一道口子。
晏聆浑身一哆嗦，眼神涣散空洞，神魂彻底离开皮囊。
纵夫人知晓晏聆听雷声会走魂之事，不懂他为何今日会去听雷，正在怔然间门，那本已经像是空壳似的皮囊陡然被一股带着天衍气息的神魂充斥。
纵夫人一愣。
“晏聆”闷咳一声，在一片大雨中缓缓睁开浓密的羽睫。
那双幽黑空洞的眼神，已经变成了天衍的金灿色。
纵夫人呆怔看着他。
“晏聆”……奚绝看着纵夫人好一会，突然歪歪脑袋，满脸人畜无害的活泼张扬，熟悉得要让人恐惧。
他高高兴兴地喊：“娘。”
纵夫人脸色瞬间门惨白如纸。
她似乎知道了什么。
纵夫人用晏寒鹊朝夫人来诛晏聆的心，那他就敢冒着身躯被带有“堪天衍”的神魂摧毁的危险让奚绝的神魂附着在他身上。……只是为了让纵夫人死在自己亲生儿子手中。
这是晏聆的报复。
最终他得偿所愿，纵夫人带着怨恨和悲痛死去。
晏聆赢了，但却像是个狼狈的战败者，在奚绝和晏月离开后，孤身一人坐在大雨中，将脑袋埋在水中，痛苦地呢喃出声。
“是我害死了我爹娘。”
如果他没有相纹，晏寒鹊和朝夫人就不必因为他而遭难，死在冰冷大雨中。
或者说……
如果没有他就好了。
他没有存在于这世间门，就不会给爹娘带来灾难。
晏将阑悄无声息地将额头埋在积水中，眼神空茫却哭也哭不出来。
他的眼泪好似早已流干，只有一颗心脏还在违背他意愿地跳动着。
盛焦看着跪在地上恨不得将溺死在那小小积水中的晏聆，浑身不住地发抖，踉跄上前跪在晏聆身边，手指颤抖着扶住他的肩膀。
晏聆满脸麻木地被他扶起，眸光呆滞许久，才“哦”了一声，无情无感地道：“哥哥……”
他的潜意识认不出这人到底是真正的盛焦，还是从小像是个影子一样每次都在他最痛苦的时候陪伴着他的“哥哥”，只觉得浑身疲惫，想要抱住他。
盛焦抱紧他，心中纵使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喉中却像是被什么堵住，无法发出声音。
他挣扎许久，才呢喃启唇，一字一顿道：“不是你的错。”
但害死爹娘这个罪名太重了，重到年少的晏聆完全无法独自背负，他疲倦地靠在盛焦怀中：“我不要这个相纹了，爹娘能不能回来？”
他甚至连命都能不要。
可逝去的终究无法挽回。
少年只觉得疲惫，眼底那点微弱的光芒好似要散去。
盛焦正要说话，晏聆的“堕梦”像是受到冲击，周遭虚空轰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嗡鸣声，将盛焦震得几欲吐血。
盛焦霍然抬头。
晏聆的心神濒临崩溃，“堕梦”即将要崩塌。
乐正鸩曾叮嘱过盛焦，一旦晏将阑幻境中有彻底崩溃的迹象就要立刻离开，否则神魂极其容易受到重创，甚至可能还会永远停留在晏聆的暴乱心魔中，永世无法逃离。
盛焦死死咬着牙，看着唯一的一处生路正在缓缓闭合。
整个幻境都在随着晏将阑的崩溃而在不住坍塌，奚家的府宅崩塌着朝着地面的无尽深渊一寸寸掉落。
四周开始往中间门包围着往下坍陷。
晏聆依然跪坐在那，眸光空洞失神。
盛焦知道，在奚家这最后的恐惧，便是压垮晏聆的最后一丝力。
如果没有纵夫人的话，也许晏聆还有精力好好活着。
可如今，他却连自己想活下去的目标都不知如何寻到。
盛焦单膝跪在晏聆面前，不畏惧不断朝他拢来的黑暗，也不管那即将彻底关闭的生门，在一阵天塌地陷的纷杂声中，他的声音清冽，好似能穿破喧嚣，传到浑浑噩噩的晏聆耳中。
“活着，会让你觉得痛苦吗？”
晏聆眸子轻动，怔然抬头看他。
盛焦将他脸上的水痕抹去，轻声道：“你想解脱吗？”
“想。”晏聆喃喃地说，但眉头又一皱，似乎不懂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只是顺着本能，茫然极了，“但又不想。”
世间门他仍旧有牵挂。
对晏月的牵挂，却只会让他想起当年那浑身是刺的少年是如何因为自己错误的判断而被奚择杀死；
对诸行斋的牵挂，也让他觉得那无忧无虑的四年就像是被他偷过来的一般。
而盛焦……
晏聆呆呆看着他：“我想为盛焦活着。”
盛焦却摇头：“不要为我活着。”
晏聆又道：“那我为爹娘活着。”
晏寒鹊朝夫人不惜牺牲性命也要将他护住，他要珍惜爹娘给的这条命。
盛焦却又说：“也不要为爹娘。”
晏聆愣住了，一时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那我……那我怎么办？”
盛焦浑身不在意已经崩塌到他三步之外的黑暗，语调又轻又柔：“你不是盛焦的道侣、爹娘的儿子、同伴的好友，你是晏聆，晏将阑，只有你才能赋予自己活下去的资格。”
少年晏聆呢喃重复着盛焦的话：“我自己……”
“对。”
“可我太久……”晏聆想到这个近乎是胆怯了，“我太久没有了，我害怕。”
“不怕。”
幻境中，晏聆遇到再恐惧的事，盛焦始终都在他身边，对着他轻柔地说出这句“不怕”。
这两个字像是已条件反射地赋予晏聆那微弱却还存在的勇气，眼眸好似也有了一丝光芒。
“不怕。”晏聆仰着头注视着盛焦，喃喃道，“我不怕。”
盛焦和他对视许久，突然笑了。
晏聆怔然张大眼睛。
下一瞬，黑暗席卷而来，彻底将两人所在的地方塌陷，往下坠入深不可见地的深渊。
“砰“的一声微弱声响。
……两人破开黑暗，摔入花团锦簇中。

第109章 待客之道
朝阳初升。
乐正鸩匆匆从行舫上一跃而下，昨夜下了一夜的雨，山间白雾烟煴，黑衣猎猎好似落入一片雪云中。
乐正鸩第一次来晏温山，看到深秋中漫山遍野却万物复苏参天大树郁郁葱葱，眉头轻皱。
他刚要落下去，半空中突然像是撞到一层结界似的，差点砰的一声被弹飞出去。
乐正鸩：“……”
乐正鸩艰难稳住身形，没有丢了那高深莫测的形象，他沉着脸落到晏温山入口，对着那层熟悉的大乘期结界猛地踹了一脚。
“让我进去。”
大乘期以本命灵力所布下的结界和他的内丹相连，若想强行破开结界，只能杀掉盛焦这个人。
乐正鸩脸色臭得要命。
虽然知道晏将阑已然无事，但不见到他人却仍旧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很快，结界入口的虚空微微闪现一个龙飞凤舞的灼字雷纹，灵力察觉到是乐正鸩，才悄无声息打开一条缝隙，示意乐正鸩钻进来。
乐正鸩：“……”
乐正鸩皮笑肉不笑：“我想盛宗主应该还没明白，如果你真的要和将阑合籍，须得我药宗同意才成。”
就算不顾药宗意愿如何，起码面子上必须得要过得去，毕竟婉夫人对晏将阑来说并非寻常人。
结界安静一瞬，而后那条缝隙缓慢地往外扩散，硬生生将结界入口变成偌大又气派的虚幻大门。
乐正鸩眉头一皱。
这个做派……
不怎么像盛焦会做出来的事儿。
乐正鸩也没多想，冷笑一声，抬步走进晏温山。
盛焦进入晏将阑的噩梦后，乐正鸩就马不停蹄地往晏温山赶，日夜兼程终于赶到。
晏将阑和盛焦应该回到晏温山没多久，乐正鸩本以为山上太久没住人，会是一片杂乱废墟，但是越往上走，周遭灵力就越来越浓郁。
一夜之间，晏温山不再是当年那沉沉似水似的废墟，而是一座充裕着浓郁灵力的绝佳洞府。
盛焦那败家子……竟然用自己的本源灵力在偌大晏温山做了个聚灵阵。
乐正鸩啧啧称奇，觉得盛宗主还真是下了血本了。
山阶上遍地都是苔藓，因灵力翠绿欲滴，平白增添几分古韵，不再像之前那样落败萧瑟。
乐正鸩踩着千层台阶终于上了晏温山。
和想象中完全不同，晏温山之上已重新修葺，幽雅洞府灵力肆意，细看下竟然并非灵芥，而是将灵器中的建筑撕破禁制，直接坐落于地基。
银屏金屋，玉砌雕阑。
——盛宗主大概将半辈子的积蓄都用在给晏将阑筑这座桂殿兰宫。
乐正鸩诧异打量着，若不是知道晏温山之前遭遇过什么，他都要以为这是一处和药宗差不多年代的古朴洞府了。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水声。
乐正鸩循声望去，就见盛焦身着黑色锦衣，长发梳得一丝不乱，气势依然冷峻寂然，面如沉水好像在断定旁人生死抉择的大事。
骨节分明的五指宽大有力，似乎万物皆被他掌控在手心。
盛焦姿态冷然，一举一动像是画一样，伸出手像是握剑般拿住水瓢，将一瓢水洒到刚栽下的桂树下。
——盛宗主在浇水。
乐正鸩翻了个白眼，这么多年仍旧觉得盛焦爱装高深莫测，也就晏将阑被他这幅高岭之花的皮囊欺骗得团团转。
“将阑呢？”乐正鸩都不想和盛焦寒暄，开门见山道。
盛焦将水瓢放下，冷然眼眸淡淡看他：“他已无大碍。”
乐正鸩蹙眉：“你胆子还真是大，就不怕将阑真的幻境崩塌，让你永远困在里面吗？”
盛焦并不怕。
在他问晏将阑那句“活着会让你觉得痛苦吗”“你想解脱吗”时，一旦晏将阑不假思索地给他肯定答案，那盛焦会一言不发随他一起永世在黑暗中徘徊。
乐正鸩冷冷看他一眼，心想真是有够疯。
但好在有盛焦的疯，晏将阑才能被他从深渊中强行拖回来。
乐正鸩顺着盛焦所指的方向朝着那处重重结界禁制的更阑榭走去，微微侧身一看，盛宗主又在那捏着小水瓢严肃认真地给小桂树浇水。
乐正鸩没来由地心中浮现一种感慨。
这么多年，两人终究还是走到一起了。
乐正鸩转身推开门大步走进去。
更阑榭的院子里开出一片药圃，因不确定要种什么灵草，盛焦并没有多干涉，等着晏将阑什么时候有心情了自己去种。
一棵桂树下，晏将阑身上披着黑色鹤氅躺在摇椅上，嗅着周围的桂花香沉入梦乡。
深秋山中更凉，朝阳照在身上多出一丝暖意，晏将阑大概睡了有一会，身上的黑色鹤氅已经落了一小层败落的桂花。
一旁有个竹编，用来接树枝掉落的桂花。
乐正鸩看着晏将阑眉目间的安宁和放松，一直紧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悄无声息放了下来。
“将阑？”
晏将阑微微蹙眉，在摇椅上侧了个身，嘴里嘟嘟囔囔道：“吵，起开。”
“别睡了。”乐正鸩日夜兼程赶过来，可不是为了看晏将阑睡觉的，他伸手捏住晏将阑的鼻子，道，“一早上就睡，那你晚上还能睡得着吗？”
捏人鼻子把人憋醒这事儿，除了乐正鸩也没其他人能做得出来。
晏将阑像是猫一样胡乱把乐正鸩的手打掉，意识微微清醒了，但眼睛却不想睁，含糊道：“哥哥，我不想动。”
“怎么还不想动呢？”乐正鸩拽他，“这就是你们晏温山的待客之道？”
晏将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终于睁开眼睛，眸底的空茫已然消失不见，好似又重回到之前没心没肺的张扬明艳。
晏将阑在摇椅上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笑：“那怎么办，我还想让‘客人’下厨做个药膳给我吃呢。”
乐正鸩瞪他：“你也好意思？”
晏将阑还在那笑。
见他脸上的阴霾全部散去，并没有那时匆匆一瞥看到的疯癫和绝望，乐正鸩略显宽慰，勉强“客随主便”，为他下厨去做药膳。
晏将阑笑得差点被摇椅给晃下去，要睡个回笼觉的心思也彻底散了。
他从摇椅上起身，将收集好的桂花用一层层糖铺好，做了一壶的糖桂花。
乐正鸩随身带着一堆药材，连锅碗瓢盆都有，他也没客气，强行征用了空荡荡的一间房当厨房，热火朝天地给病秧子做药膳。
晏将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那指着下颌看乐正鸩忙来忙去：“哥哥？”
“有话就说，别婆婆妈妈。”
“你就先别走了呗，再过几日就是十月初十。”晏将阑懒洋洋地晃着脚，“我和盛焦会宴请诸行斋的好友一同前来吃个饭，哦对！我还在我爹娘院子的树底下挖到了我出生那年他们埋的好酒。”
乐正鸩的手一顿，幽幽看他。
晏将阑朝他卖乖一笑。
“晏小聆。”乐正鸩冷冷道，“你拿我当傻子吗？”
晏将阑满脸无辜，不知道他的好哥哥为何要咒骂自己。
乐正鸩冷笑。
说什么和诸行斋的人吃个饭，那根本就是想办个合籍礼；
还有埋的好酒，那八成是晏寒鹊夫妇等着晏将阑成婚合籍那日打算挖出来喝的好酒。
说了这么多，字里行间就是拐弯抹角地要合籍。
“不是说不办了吗？”乐正鸩不耐烦地将刀一扔，“怎么又变了？”
晏将阑熟练地一垂眉梢，脸上显出一丝拼命掩饰也还是露出来的伤心和难堪：“我之前神志昏沉，连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记不得，对不起哥哥，是我太善变太没用了，哥哥你罚我吧，我保证受着绝对不喊一声。”
乐正鸩：“……”
乐正鸩从来不吃晏将阑这一套，闻言面无表情地握住刀：“好，把爪子伸过来。”
晏将阑脸上故作出来的难受瞬间一僵，他干笑道：“哥、哥哥，你怎么也开始说胡话了？”
乐正鸩狞笑地伸手要抓他的爪子剁下来入药，晏将阑一蹦而起，呜呜嗷嗷地冲出小厨房，一溜烟跑没影了。
乐正鸩瞪了那撒了欢的小狗似的背影一眼，骂骂咧咧地继续去熬药膳。
哪怕过去十二年，晏将阑对晏温山的每一寸土地仍旧很熟悉，他几个跳跃像是少年时那般从半空中飞过，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棵桂树上。
那棵刚种下的桂树很小，差点被他给撞歪。
“盛宗主。”晏将阑在小树杈上努力稳住身形，拖长了音对着下面还在浇水的盛焦言笑晏晏，“你好贤惠啊。”
上能修葺洞府，下能种树浇水，晏将阑啥都没干，偌大晏温山都是盛焦一手包揽。
盛焦没理他，继续用小水瓢浇水。
晏将阑姿态轻盈地从树上跃下来，身上的黑色鹤氅和绯衣翻飞交织，挡在盛焦要泼水的前方。
盛焦终于抬眸，淡淡看他。
“别动。”
晏将阑叮嘱他，微微凑上前伸出两根食指戳着盛焦的唇角轻轻往前挑，好似要强行摆出一张唇角上勾的笑脸。
但盛焦面目神情冷漠，唇角被强行戳着往上扬，显得不伦不类。
盛焦任由他戳了一会，才伸手制止晏将阑：“想做什么？”
“看你笑。”晏将阑小声嘀咕，他又不死心地戳了两下，愁眉苦脸道，“怎么不一样啊？这个感觉不对，你笑一个。”
盛焦：“……”
自从晏将阑清醒后，那些阴霾和恐惧在幻境中被一团花团锦簇彻底取代，心境前所未有的宁静。
恢复原状的晏将阑一刻都停不下来，和盛焦温存半晌后，突然开始吵着闹着要盛焦笑。
“笑嘛。”晏将阑两只食指戳起自己的唇角往上一勾，露出个灿烂活泼的笑容，“像我这样。”
盛焦不会像他那样傻笑，默不作声。
“不是说我要随心随遇靠自己活着吗？”晏将阑歪道理一大堆，“我现在就在随着我的心，我的心说想看我道侣笑，道侣你就满足满足我吧？”
盛道侣：“……”

第110章 心结解开
盛焦笑不出来。
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这张冰块脸维持了十多年，不是说他想笑就能笑出来的。
晏将阑见盛焦还是冷着脸，垮下脸来：“我俩都要合籍了，但却从未见过道侣笑过，要是说出去肯定会被笑话死的。”
盛焦冷淡道：“笑过。”
“你也知道笑过啊。”晏将阑立刻借坡下驴，“那再笑一次肯定很容易的吧，好不好，求求你了，盛宗主。”
见盛焦无动于衷，晏将阑甚至凑上前在他唇角亲了一口气，极尽讨好：“那盛宗主说一说到底我做什么能让你欢喜啊？我肯定卯足了劲上刀山下火海也势必做到。”
盛宗主不想搭理他，拂开晏将阑单薄的身体，继续浇水。
晏将阑见十八种套路都用上了仍旧无法再看到那个笑容，瞪了盛焦一眼后，拂袖就走。
爱笑不笑，不看了。
折返回小院中，晏将阑本来想直接去找乐正鸩，但还未进去就听到一声。
“师兄。”
晏将阑一愣，回头一看。
晏玉壶不知什么时候到的，身形在阳光下微微透明，他似乎是蓄足了灵力才顺利出来，苍白的脸上艰难浮现一个笑容。
晏将阑诧异道：“阿月？你怎么来了？”
他赶忙走过去，将晏玉壶拉到廊道下，省得被阳光一晒平白消耗灵力。
“乐正鸩带我来的。”晏玉壶欲言又止地看着晏将阑，好一会才轻声道，“这段时日，师兄为什么没有找我？”
自从玉颓山死后，晏将阑好似在逃避晏玉壶似的，如果不是乐正鸩告诉他晏将阑出事的消息，晏玉壶恐怕到最后都会被蒙在鼓里。
晏将阑勾起的唇角僵了一下，默不作声坐在廊道的栏杆上。
晏玉壶也没说话，走上前也和晏将阑挨肩坐着，一起和他看着初见雏形的小院。
廊道栏杆有些高，晏将阑坐着足尖点不到地，只能微垂晃着。
晏玉壶倒是脚尖直接着地踩在地上。
晏将阑本来还在伤感，余光一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脚用力撞了晏玉壶的小腿一下。
晏玉壶被撞得满脸迷茫，但他自小被晏将阑欺负惯了，也不生气，只是眸子疑惑看着他，等到师兄“责怪”。
“长这么高有什么用？”晏将阑瞪他。
“哦。”晏玉壶从善如流地点头，“我错了，不该长高。”
应该说不该长得比师兄高。
他这般回答得郑重其事，晏将阑那无理取闹的怒气瞬间散了，他没忍住笑起来，好一会才轻轻垂下眼眸，淡淡道：“……我当年不该去獬豸宗。”
如果不去獬豸宗，晏月不会因他身上的气息被奚清风寻到。
……也不会有那道“雷声”。
晏玉壶现在甚至只能用一面水镜作为身体，就算有“引画绕”也无法让他重塑肉身。
永远冰冷。
前段时间晏将阑极度痛苦迷惘时，根本无法再去想晏玉壶。
晏月的存在对小晏聆而言是宽慰，但已经成为鬼修的晏玉壶对大仇得报的晏将阑却是一座不堪重负的巨山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纵夫人的话已让他质疑自己是害死晏寒鹊和朝夫人的凶手，若是再来一个因自己的疏忽和轻信旁人而让幼年唯一的玩伴和亲人惨死，那他八成会直接崩溃。
但如今晏将阑却已能坦然面对这个错误。
晏玉壶微愣，歪着头看着晏将阑，半晌后轻轻道：“小时候师兄总会闯祸。”
晏将阑撑在栏杆上的手微微捏紧，垂着浓密羽睫像是在等待头顶悬而未落的屠刀。
“每次偷跑出去玩，你都信誓旦旦对我说‘不会被罚’‘要是真被罚，师兄替你挨罚好了’。”晏玉壶淡淡道，“……这些保证从来都没作数过。”
晏将阑脸色怔然，手指几乎将木质栏杆捏出个指痕来。
晏玉壶胆大包天地“数落”了师兄一会，见他身体几乎都要僵成柱子了，无声一笑，将脑袋靠在晏将阑肩上，像是年少时那样依赖又信任。
无论被牵连、欺骗多少回，晏月始终对师兄堪托死生。
“我小时候从不怪你。”晏玉壶轻声喃喃道，“我一直不怪你。”
况且晏玉壶从来不认为当年自己惨死是晏将阑导致。
他是被世家的险恶杀死，就算小晏聆不去獬豸宗报案，奚家一旦发现晏月的身份，也肯定会不择手段让他彻底消失天地间。
晏将阑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虽然知道晏玉壶对他并无芥蒂，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心中却仍旧如释重负。
他伸出手环住晏玉壶的肩膀，感受着冰冷的温度指尖微微一蜷缩。
“阿月。”
“嗯？”
晏将阑突然猛地一用力，将晏玉壶用力推下栏杆。
晏玉壶踉跄着一脚踩到刚浇完水的花圃中，茫然回头看他：“师兄？”
“我还是觉得你太高了。”晏将阑幽幽道，“抱起来都不像小时候那样一手就抱住，好可恶。”
晏玉壶：“……”
见晏玉壶又露出小时候那种受了欺负逆来顺受的乖顺神情，晏将阑突然哈哈大笑，差点遭了报应从栏杆上翻下去。
他笑得直咳嗽，心结解开后，看一切万物都觉得可爱。
晏玉壶重新走回去，宽大的手掌一按晏将阑的肩膀省得他翻下去，温顺地说：“师兄之后打算做什么？”
若是在之前问晏将阑这个关于“未来”的问题，晏将阑能直接犯病给他看。
可如今他却慵懒得要命，懒洋洋地借着晏玉壶的手臂当椅背靠，翘着二郎腿淡淡道：“看呗，我也不知道，先合籍再说。”
晏将阑做什么事皆有计划，从来都是按部就班，乍一没有任何规划心中却也没有太多不安，“走一步算一步”于他而言是一种极其新颖的生活态度。
他决定试一试。
“合籍啊？”晏玉壶蹙眉，“和盛宗主吗？”
晏将阑仰着头幽幽看他：“要不然呢？我连桂花酒都挖出来了。”
晏玉壶“哦”了一声，没再吭声。
“怎么？”晏将阑拽着晏玉壶的小辫子，皮笑肉不笑道，“你对师兄选的道侣有什么意见吗？”
“不敢。”晏玉壶想了想，又说，“和师兄很配。”
又能宠着晏将阑这肆无忌惮的性子，也能压制住他太过飞扬跋扈的脾气。
很配。
就是年少时没想到，师兄竟然会和一个男人合籍，若是朝夫人还在，恐怕整个晏温山都会鸡飞狗跳。
晏将阑嗤笑一声，熟练地把晏玉壶给数落了一顿：“你知道什么啊你，我那道侣到底哪里不好，你们各个都看他不顺眼？啊？你说？”
晏玉壶委婉地说：“有一点，可能是盛宗主太冷了。”
冷得让晏玉壶这个鬼修都觉得瘆得慌。
晏将阑淡淡道：“冷什么，盛宗主可火热了，还会对我笑。”
晏玉壶吃了一惊。
盛焦会笑？
他师兄不会是大病未愈，开始出现幻觉了吧？
晏将阑瞪他一眼，正要再说什么，但又像是想到什么，变脸似的笑嘻嘻道：“阿月，帮我跑个腿呗。”
但凡换个其他人，肯定懒得搭理他，但晏玉壶一对着师兄就没有底线，全然不在意自己刚才还在挨骂，乖顺地说：“好。”
“你去北境一趟。”晏将阑将医馆的钥匙给他，“帮我把无尽期带到晏温山来。”
晏玉壶：“那只黑猫？”
“嗯嗯。”
晏玉壶点点头，轻声道：“我们之前养的那只猫……已寿终正寝了。”
晏将阑一愣。
自从被奚家人带走，晏将阑已没有精力去过问那只黑猫到底如何。
寻常猫的寿命只有十年左右，估摸着时间也已该自然老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
晏玉壶道：“前几年我回来晏温山过。”
那只猫依然还在，且始终守在晏温山的废墟中，似乎在等待人归来。
见到长大成人后的晏月时，黑猫凑上前嗅了嗅，像是认出来似的，乖顺地盘在晏月脚边。
第二日便没了呼吸。
晏将阑第一次被一只并未生出灵智化为人形的猫猫触动，他沉默好久，才轻声道：“去吧。”
晏玉壶没多说，颔首离开。
晏将阑孤身坐在栏杆上看着光秃秃的药圃。
当年他和晏月将猫捡回来时，并不喜欢猫的朝夫人笑容温煦，柔声摸着他的脑袋说：“你和猫，只能留一个，乖乖，你自己选。”
晏聆：“！”
小晏聆死死抱着猫眼泪汪汪不肯撒手，呜咽着说“那我和猫一起露宿街头好了，呜”，弄得朝夫人哭笑不得，最后只能同意。
小黑猫很乖，成天在药圃里的荆芥丛中一盘就是一整天，从来不会给朝夫人找麻烦。
一来二去，小晏聆总能瞧见说着不喜欢猫的朝夫人蹲在药圃中拿着小水瓢凑到黑猫面前喂它水喝。
晏将阑抬手在墙边比划了一下，小声嘀咕：“我得在那种一堆荆芥。”
无尽期肯定喜欢。
确定十月初十就合籍，晏将阑拿起犀角灯去告知诸行斋其他人。
八个人关系匪浅，就算初十那日有天大的事也必然会到场，纷纷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就柳长行在那哭得停不下来，骂道：“你们竟真的要合籍？！”
“……”晏将阑噎了一下，温柔地说，“哥哥，都这么多天了，你还在纠结这件事呢？要不要你再仔细深想一番，当时在“逢桃花”为什么盛焦死都不愿意给你指尖血？是他不想吗？”
柳长行：“？？？”
柳长行的哭声瞬间戛然而止。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终于反应过来，正要怒气冲冲地咆哮，晏将阑眼疾手快一下掐灭灯芯，心满意足地将犀角灯一扔，笑嘻嘻地出去玩了。
柳长行：“……”

第111章 合籍之前
晏将阑依然锲而不舍想让盛宗主笑一笑，甚至冒着乐正鸩会揍他的风险，大半夜想和盛焦厮混。
盛焦盘膝坐在榻上闭着眸不为所动，浑身上下溢满看破红尘的冷淡，晏将阑跪坐在他面前勾着他的脖子亲唇角，反倒像是个使尽全力诱惑出家人的艳鬼。
姓晏的“艳鬼”说：“盛无灼，你理一理我？”
盛焦眼睛都不睁，冷淡道：“睡觉、调息。”
“我已好了，懒得调息。”晏将阑不高兴地趴在盛焦肩上，手欠地去拽盛焦散落的长发在指尖绕来绕去，嘟囔道，“让你笑一笑可真是难如上青天，索性你当时别对着我笑好了，让我这么牵肠挂肚又不给我个痛快，哪有你这么钓着人的？”
盛焦听他数落好久了，终于没忍住抬手在晏将阑后颈微微一摩挲。
后颈已没有相纹，但依然敏锐，晏将阑头皮一阵发麻，蹙眉道：“做什么？你准备笑了？”
盛焦没说话，握着晏将阑的手将一串珠子戴在手腕上。
晏将阑抬手左右看了看，疑惑道：“你捡回来了？”
奚家已是一片废墟，那些灵珠不知去了哪里。
“只捡回来一半。”盛焦道，“我又加了几颗珠子。”
晏将阑感受着手腕上的沉甸甸，顿时被哄开心了，他爱不释手地摸着圆润的珠子在手腕上转来转去，总觉得这串珠子的灵力似乎比之前那个要浓郁得多。
等到把珠子转了一圈，晏将阑终于知道原因了。
他愕然捏起珠串中的其中一颗：“这是……天衍珠？”
天衍消失，盛焦的一百零八颗天衍珠就算不被他炸了也会消失，但唯一一颗“灼”字天衍珠因是盛焦的本源灵力，并未消失。
其中的天衍也转变成浓郁至极的灵力，连接整个晏温山的结界。
晏将阑指腹摩挲着珠子，诧异道：“真送我？”
盛焦：“不喜欢？”
他担心晏将阑会觉得这颗曾经是天衍珠而排斥，但晏将阑却喜滋滋地道：“喜欢，当然喜欢，你送我的，我都喜欢。”
盛焦一愣，微微垂下头，没吭声。
晏将阑手指还缠着盛焦的一绺发，正要将长发松开认真去看珠子，无意中将墨发撩开一条缝隙，露出盛焦的耳朵。
那本来如白玉似的耳垂正微微泛红。
晏将阑：“？”
晏将阑连珠子都不看了，扑上前大大撩开盛焦披散的墨发，惊愕道：“我天呐，怎么天还没亮我就开始做白日梦了？盛无灼！盛宗主你害臊了？！”
盛焦：“……”
盛焦难得被晏将阑的情话说得赧然，见晏将阑如此大张旗鼓，像是发现不了的大事一样，微微蹙眉将他强行按下来，低声道：“想吃闭口禅吗？”
晏将阑忙闭了嘴，但盛焦这个难得的威胁更加显得他在恼羞成怒。
这种情绪出现在盛焦身上，可太稀罕了。
晏将阑乐得直蹬腿，一双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恨不得拿起犀角灯告知天下，他飞快打了个手语：“等我一会。”
盛焦微微蹙眉。
就见晏将阑像是撒了欢地跑出去，只穿了一身单衣赤着脚噔噔噔跑到隔壁偏院的房中，大半夜的高兴得呜呜嗷嗷：“哥哥！哥哥快起来，别睡觉了，睡什么啊？我和你说盛焦他恼羞成怒了哈哈哈，天下奇闻啊！”
乐正鸩：“……”
盛焦：“……”
乐正鸩咆哮道：“你想死吗？！大半夜的不睡觉恼什么羞成什么怒？你们俩是不是都有病？要不要我给你们扎一针治治脑子？！给我——滚！”
晏将阑挨了一顿骂，笑嘻嘻地跑了回来。
他在外面跑了一圈，身上带着寒霜和桂花的香味，撩开床幔言笑晏晏地扑到床上，又去撩盛焦的长发看他还害不害臊。
好在盛焦脾气好，没和他一般见识，淡淡瞥他一眼。
“哎。”晏将阑乐完后，懒洋洋地躺在盛焦腿上，道，“你的七情六欲真得完全回来了？”
盛焦并不清楚，但可以明显感觉自己对外界的感触和之前十二年全然不同。
“也许？”
晏将阑笑眯眯地翘着二郎腿：“那你以后会不会变回原来那个温文尔雅还爱笑的样子？”
盛焦一愣：“你还记得？”
“记得啊。”晏将阑仰着头看他，像是灵动的小狐狸，眨了眨眼睛，“我在天衍学宫恢复记忆后就认出你了，你还给了我一块桂花糕呢。”
盛焦眸中闪现一抹柔和之色，伸手抚着晏将阑的额头。
晏将阑那些年最爱吃的东西就是婉夫人的药膳和桂花糕，哪怕桂花糕邦邦硬也能眼睛眨都不眨地啃，其他吃食再精细对他而言也是寡淡无味。
但现在不同，晏将阑难得对食物提起兴趣，打算有机会吃遍十三州所有美食。
“盛宗主。”晏将阑突然露出个坏笑，“你知道七情是哪七情吗？”
盛焦不明所以，但还是淡淡回答：“喜怒哀惧爱恶欲。”
“六欲呢？”
“色欲……”
盛焦刚说出第一个，晏将阑就“哈”的一声，揪着他的衣襟强行将他扯下来，冁然而笑：“你既然七情六欲都恢复了，色欲不是得更上一层台阶？”
盛焦：“……”
盛焦冷淡看他：“我已是大乘期，双修的灵力暴烈，你恐怕承受不住。”
晏将阑本来就是想撩拨撩拨他就去睡觉的，听到盛焦明里暗里“嘲讽”他修为比他低，哪能坐得住。
他瞬间变脸，沉着脸腾地坐起来，冷冷道：“呵，大乘期的灵力暴烈？真的吗，我可不信，你别看不起还虚境。”
盛焦：“……”
他没这个意思。
但晏将阑小心眼地作天作地，面无表情去扯盛焦的腰封，嘴里还在嘟嘟囔囔：“我倒要看看大乘期的灵力到底有多暴烈？”
之前盛焦未经历雷劫之前，两人双修过好几回，甚至把晏将阑直接带入还虚境。
大乘期灵力差不多，应该也相差不到哪里去。
晏将阑将长发都挽成个团子顶在脑袋上，打算和盛宗主切磋灵力。
……不多时，晏将阑匆匆用簪子挽起来的长发直接被晃散了。
事实证明，未历经雷劫的半步大乘期，和真正的大乘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境界，晏将阑像是浑身过了雷电似的，几乎软成一滩水，连挣扎都没了力气。
“盛宗主……”晏将阑额头上全是汗水，几绺黑发贴在脸侧，挣扎着用足尖去蹬盛焦的手臂，奄奄一息道，“大乘期，暴烈，承受不住……饶命。”
盛焦：“……”
晚了。
***
翌日。
乐正鸩一大清早就骂骂咧咧地起来做药膳，只觉得晏将阑这待客之道可真是把人待到姥姥家去了，哪有主人家不起来，客人反倒在厨房忙来忙去的。
药膳做起来很繁琐，等到弄得差不多已是日上三竿。
盛焦早已起来练了剑，又前去后山打算将那处朝夫人的药圃也给处理一番。
虽然十三州已是深秋，但因聚灵阵整个晏温山四季如春，倒也不怕晏将阑会将灵草养死。
乐正鸩捏着鼻子给盛焦留了一小碗，也就两口的量，将剩下一大盆盛着放在院中等凉，起身擦了擦手去叫晏将阑起床。
在天衍学宫时晏将阑虽然不会早起但起码辰时肯定会爬起来，现在可倒好，也不知是被人惯的，日上三竿了都还在呼呼大睡。
乐正鸩将床幔撩起来，没好气道：“睡！还睡？！这都什么时候你知道吗，都午时了！”
晏将阑一袭单薄黑色里衣蜷缩在凌乱床榻上，被阳光照得眉头紧皱，用手一挡，困倦地含糊道：“哥，我困，早饭等晚上再吃。”
乐正鸩才不惯着他的臭脾气，直接抬手将他拽起来，拍了拍他的脸蛋，蹙眉道：“下午让尘、不述还有玉度就要到了，长行和……和伏瞒在南境，八成得明天才过来——啧，说着你怎么又睡了？知不知道丢人的啊？”
晏将阑努力好半天才恹恹睁开眼睛，慢吞吞地道：“他们三个今天就到了？”
“嗯，快起来。”乐正鸩将衣服扔他脑袋上，“你晏温山的待客之道就是客人来了，主人还在呼呼大睡是吗？”
晏将阑还想再躺回去，含糊道：“让盛焦去招待不就成了？”
乐正鸩设想了下盛焦面无表情去迎接客人的画面，脸都绿了：“让他去？那你这是明目张胆地赶客啊？再说了你俩还没合籍，他怎么就能代替你去招呼客人了？哪有这种规矩？”
晏将阑都被乐正鸩念叨地烦死了，只好不情不愿地穿上衣服，步履踉跄地被乐正鸩拖着去吃药膳。
乐正鸩趁着他吃饭，坐在他对面和他说合籍礼的各种布置：“往往合籍礼会祭天道，但鉴于你俩……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晏将阑一夜没睡，病怏怏地点头，一切随他。
“我们药宗会来些人，娘大概在初九的时候会到。”乐正鸩嘚啵说完不知，又开始说宾客，比晏将阑和盛焦这两个要合籍的还要操心，“盛家那些糟心的也别请了，就让盛焦和他们掰扯去，你少掺和省得惹一身臊。”
晏将阑继续点头，吨吨喝汤。
乐正鸩叨叨一大堆，终于将昨晚他所考虑的一些合籍礼事宜说完，见晏将阑喝完，一敲桌子让他去刷碗。
晏将阑也乖，慢吞吞去刷了碗。
乐正鸩拿起手枕放在桌子上，道：“来，诊脉。”
晏将阑擦了擦手，坐回去将手放到手枕上，撑着下颌打哈欠，只想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反正到时来的都是好友，没多少人。”乐正鸩边探脉边和他随口道，“也没什么礼，走个过场就成。”
晏将阑感觉乐正鸩越来越横玉度了，婆婆妈妈个不停，懒洋洋地拖长了音应他：“知道了。”
不过乐正鸩越探脉越觉得不对，眉头越皱越紧，冷冷看他：“我昨天给你的灵丹你全部一口吞了？”
晏将阑疑惑：“啊？”
“都说了！”乐正鸩抬手揍了晏将阑脑袋一下，怒道，“你的经脉还没完全好，那些灵丹每日一粒，温养个三个月才能彻底好转，你怎么当糖豆全给吃了？”
“没有啊。”
晏将阑委屈死了，他就算再不听话也会遵循医嘱，绝不可能会乱吃灵丹，当即就要回去把那灵丹瓶子拿回来给乐正鸩看，还自己清白！
但还没起身，就听到乐正鸩蹙眉道：“不可能，如果你没吃那么多灵丹，为什么体内经脉一下竟然有这么多灵力？”
晏将阑愣了一瞬，不知想到什么，脸都绿了。
乐正鸩冷冷道：“说话！”
晏将阑憋屈得不得了，没想到昨天在盛焦那吃了瘪也就算了，白天起来还得在乐正鸩这边忍气吞声强行咽下苦果。
他面如菜色，咬着牙艰难地开口。
“我……是吃了灵丹，那糖豆好吃，没忍住。对、对不起。”

第112章 你又是谁
乐正鸩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天。
晏将阑低眉顺眼地任由他骂，每挨一句骂就在心里痛骂盛焦，恨不得把他拉过来一起挨骂。
好在乐正鸩还没骂过瘾，晏将阑手腕上的“灼”字灵珠微微闪着幽蓝雷纹，甚至有些发烫。
他还在疑惑这是怎么了，就见盛焦终于从后山走出来，他大概是在角落里看了许久，面不改色地淡淡道：“有人来了，打个昨晚教你的法诀。”
那是开启山门的钥匙。
乐正鸩终于停歇下来，蹙眉道：“让尘他们到了？”
盛焦惜字如金：“嗯。”
晏将阑终于不用挨骂，暗暗瞪了盛焦这个罪魁祸首一眼，又忙打了个法诀，灵力化为流光钻入“灼”字灵珠中，隐约察觉到灵珠和偌大晏温山的联系。
似乎结界打开一道门。
让尘推着横玉度从晏温山入口上来，仰着头对着上千层山阶沉默了。
酆聿还在叽叽喳喳地左看右看，啧啧称奇道：“这可真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啊，灵力浓郁……亲娘啊！这么大的山竟然还有聚灵阵？这得花多少灵石啊？”
让尘三人在山阶下耐心等着有人来接，但是片刻后竟愣是一个人没看到。
酆聿唇角抽动：“这就是他们的待客之道？”
也太不客气了。
让尘无声叹息，拿出个小行舫灵器将横玉度推上去，低低顺着山阶往上飞。
横玉度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山景，笑着道：“的确是个好地方。”
三人一路慢悠悠地上了晏温山，从行舫上下来后瞧见不远处精致的屋舍，酆聿啧啧道：“你说他们会不会给咱们惊喜啊？放个焰火欢迎莅临之类的。”
让尘似笑非笑看着他，心想你做什么美梦呢。
一直走到了门口也没见人出来迎接一下，让尘推着横玉度进去后，就见偌大院中，晏将阑和乐正鸩正蹲在湿漉漉的药圃里似乎在种草药。
盛焦则是站在那棵小树苗旁边，用几颗灵珠摆了个小型的聚灵阵，打算让桂树生长得再快些。
三人：“……”
酆聿唇角抽动，努力干咳一声，表示“哎，我们到了，可以迎接了哦”。
盛焦理都没理他们，依然在摆弄自己的桂树。
倒是晏将阑给了回应——就见他抬起头匆匆扫了三人一眼，只是一点头，随口道：“到了，随便坐——这些灵草不是水火相克吗，真的能栽在一起吗，你莫骗我。”
乐正鸩暴躁道：“你爱信不信？！不信你就自己栽！要人帮忙还挑三拣四，是不是又想挨揍？”
晏将阑赶忙闭嘴。
酆聿：“…………”
这也太敷衍了！
酆聿噔噔噔跑过去，一下冲到晏将阑和乐正鸩中间，差点把两人给带着趴泥土里：“本少爷都屈尊来了，你们怎能不热烈迎接呢？！这是哪家的待客之道啊？”
“我家的。”晏将阑嫌弃地推开他，“都认识这么多年了，还要弄那些虚的，不嫌麻烦吗？也就你注重这些，你看玉度和让尘。”
酆聿疑惑地一回头，就见两人已经优哉游哉地坐在院中的椅子上，甚至熟练地找到晏将阑的茶具，开始泡茶喝。
酆聿：“……”
果然不需要招呼。
酆聿也没再拘谨，迅速和两人打成一片，一边帮他种花一边随口道：“离初十只有三天啦，你们这儿怎么没有半点要合籍的气氛呢？大红灯笼呢，点起来啊。”
晏将阑瞥他：“合籍礼不就能几个好友一起叙叙旧聚一聚吗，何苦要弄那些场面？再说大红灯笼哎，俗不俗啊你？亏你想得出来。”
一旁指点他种灵草的乐正鸩眸子一动，将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横玉度正在从储物戒里拿他准备好的红灯笼，闻言默默不语地用袖子遮挡住储物戒，淡淡喝茶，当做无事发生；
让尘也蹭了下手指上的储物戒，抿唇喝茶；
不远处的盛焦同样将储物戒藏了起来。
晏将阑一句无心的话伤害了四个人。
一时间除了他和没心没肺的酆聿，其他没人说话。
酆聿还在嘚啵：“那就真的只是聚一聚啊？合籍礼谁做主啊？小毒物你来？”
“来你爹。”乐正鸩没好气道，“天道上回想弄死他俩，现在难道还要恭恭敬敬祭祂啊？结个道侣契喝个合卺酒就得了。”
晏将阑懒得要命，也怕麻烦，点点头：“对，就是如此。”
酆聿点点头，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坏笑道：“小骗子，你知道最近应巧儿在四处找你吗？”
晏将阑差点被口水呛到：“啊？”
一直沉默不语的盛焦突然偏头，冷冷看过来。
“上次“梦黄粱”幻境出来后，应巧儿以为你已死在雷谴之下，伤心抑郁许久。”酆聿没看到盛焦冷厉的眼神，还在那侃侃而谈，“但那小蜘蛛的确聪明，大概是从诸行斋人的反应瞧出来你并没有出事，加上前段时间奚家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他大概猜到一点，现在在到处寻你。”
晏将阑眼尖地察觉到盛焦的眼神，莫名心虚。
之前明明盛焦也知道应琢对晏将阑有其他心思，但却没有丝毫吃醋的趋势，此时两人都要合籍了，盛宗主倒是醋坛子被打翻了。
“我……我都和巧儿说过了。”晏将阑不敢看盛焦，借着酆聿解释这件事，“说得清清楚楚，我必不可能和他有什么结果，他还找我做什么？”
酆聿：“谁知道呢，那狗东西死心眼偏执狂，做出什么来我都不觉得稀奇。”
晏将阑眉头紧皱得更厉害，有心想要问酆聿要灵道去和应琢再聊一聊。
但当着盛焦的面又不敢，只好又干巴巴表忠心，表示我和应巧儿一个南境边、一个北境海，云和鱼在一起了他们俩都绝无可能。
让尘和横玉度在一旁低下头借着喝茶忍住笑。
晏将阑丢人地解释一大堆才反应过来。
不对劲啊！
应琢对他一厢情愿，自己又没有半分回应且狠狠拒绝过，为什么他要这么紧张？
被人喜欢又不是他的错，谁让应琢脾气这么怪，总喜欢有夫之夫，之前明明都说过有姘头还上床颠龙倒凤了，他竟还想着挖墙脚。
太怪了。
晏将阑顿时又有了信心，得意洋洋朝着盛焦挑了一下眉。
盛焦瞥他一眼，没当着这么多人找他的茬。
晏温山上屋舍众多，众人用完晚饭后，晏将阑尽地主之谊将四人恭恭敬敬送到住处休息。
酆聿叫住他：“哎，盛宗主知道应巧儿的事儿，不会生气吧？”
“生什么气啊？”晏将阑大手一挥，豪气万千道，“这种事有什么值得生气的，难道我还能制止旁人喜欢我啊？这就是魅力，没办法，我也不想的。”
酆聿哼笑着听他吹。
晏将阑吹完后，优哉游哉地回了住处。
盛焦并没有在床榻上，而是坐在外室慢条斯理地喝茶，晏将阑回来了眉头也没挑一下。
刚才还豪气的晏将阑蔫蔫地凑上前，坐在盛焦身边，小心翼翼道：“盛宗主怎么不洗漱上床睡觉啊？在这儿坐着吹冷风多不好啊。”
盛焦淡淡看他。
“我错了。”
晏将阑能屈能伸地认错，尽管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但秉承着“事已至此，先道歉吧”的行为处事，决定低头一回。
盛焦似乎笑了，他伸手在晏将阑的手腕上一搭，似乎在检查他体内的灵力。
晏将阑笑嘻嘻道：“你不生气啦？”
“没生气。”见晏将阑并没有被他大乘期的灵力伤到经脉，盛焦将手收回，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很乖。”
怕盛焦误会拼命解释时，简直乖到骨子里了。
很少有人夸晏将阑乖。
他诧异眨眨眼，觉得盛宗主也挺怪的。
第二日天刚亮，晏将阑就被手腕上的珠子烫醒。
又有人到晏温山了。
一回生二回熟，晏将阑将结界门打开后，放柳长行和伏瞒进来。
但结界刚关上没一会，珠子上又传来一股奇怪的感觉，似乎又有人靠近了。
晏将阑蹙眉，摸索着用盛焦教他的掐了个法诀用神识前去结界入口，打算看看不速之客是谁。
只是视线一扫，他愣住了。
竟是应琢。
晏将阑腾地爬起来，见盛焦还在一旁打坐冥想，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裹上黑袍便轻手轻脚地跑出去。
在他关门的刹那，盛焦轻轻睁开眼睛。
晏将阑做贼心虚地从山阶上走下来，还和柳长行和伏瞒擦肩而过。
柳长行还在骂：“晏将阑！你上次到底怎么回事？突然就掐灭灯芯了？！”
晏将阑头也不回地敷衍他：“没灯油啦。”
柳长行一愣后，也不生气了，点点头表示理解。
伏瞒一言难尽地看着柳长行，只觉得他练剑好像练傻了。
晏将阑一路掠到晏温山下，打开结界后走出去，就见应琢站在那参天大树下，脸色苍白地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应琢抬头，视线落在晏将阑身上时微微一愣，好一会才苦笑着道：“我就知道师兄没出事。”
晏将阑神色复杂地走过去：“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应琢乖巧地回答：“诸行斋的人除了盛焦全都朝着这座山而来，不用想也知道师兄肯定在这里，也许……是要和盛焦合籍。”
晏将阑心想猜得还真准。
“我不纠缠师兄。”应琢惯会装可怜，眼圈通红地看着晏将阑，“只要师兄心中有我一席之地……”
“打住。”晏将阑干巴巴道，“巧儿，我之前同你说过了，我们俩没有可能，而且十月初十也就是后日我就和盛焦合籍了，并不是我之前说的逢场作戏，这是结道侣契的那种，你懂吗？”
应琢急忙说：“我知道，我不在乎！”
晏将阑：“？？？”
我在乎啊！
这小孩到底脑子哪根筋抽没了，怎么能用这么可怜的表情和语气说出这种光明正大觊觎别人道侣的话来？
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见晏将阑神色复杂，应琢大概也知道自己这句话有点不是人，但他又忍不住，眼圈红的差点要落泪。
但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无法得到晏将阑这样的人，所有一切皆是虚妄，但每次还是忍不住地去痴心妄想。
“那……”应琢强忍住眼泪，哽咽道，“那我是师兄唯一的师弟，这个身份是独一无二的吧。”
就算做不成道侣，做最重视的师弟也行。
……不、不重视也是可以的，只挂个名都成。
应琢几乎卑微到了底。
晏将阑面露难色，正要回答，就见一旁传来一个声音。
“师兄？”
晏将阑回头一看。
晏玉壶抱着无尽期刚刚从行舫上下来，他温柔地走上前将喵喵叫的无尽期递给晏将阑，淡淡地问：“师兄，这是谁？”
应琢刚才人畜无害几乎哭出来的眼睛顺便冰冷凶戾，冷冷和晏玉壶对视。
“你又是谁？”
晏将阑：“…………”
这又是什么可怕的对峙？

第113章 完结
应琢：“师兄？”
晏玉壶：“师兄。”
晏将阑不想回答，只想逃离。
晏聆当年认识应琢时，能听到此人身上并非善类的声音，虽然想要远离他，但每次都因为应琢总像晏月那样用稚嫩的声音唤他“师兄”，就不可自制地心软了。
“巧儿啊。”晏将阑头痛的要命，尴尬地道，“你这几天有没有事啊，如果没事的话，要不留下来参加合籍礼？”
应琢：“……”
短短一句话，让应巧儿受到了双重暴击。
不仅避开了“唯一的师弟”，而且还要留他去看心上人和别的男人合籍成婚。
应琢眼泪差点下来。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乖顺地含泪摇头，将一个储物戒递给晏将阑，声音沙哑道：“不用了，我、我就来送个礼物就走。”
晏将阑：“……”
晏将阑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干巴巴道：“不、不用礼物。”
应琢还要在说什么，晏玉壶突然蹙眉道：“师兄，我灵力好像不够了，能先回去吗？”
晏将阑忙伸手给晏玉壶挡太阳，不自觉地埋怨道：“我都说了让你慢点回来，不要赶，你急什么，等下哈马上就回去。”
应琢再次受到重创，呜咽着将储物戒塞到晏将阑手中，一言不发地转身御风而走。
不知是难过得不忍看，还是被气跑了。
晏将阑捏着那烫手的储物戒，完全不知要如何处置。
晏玉壶道：“师兄？”
“哎。”晏将阑没办法，只好收起来，拿起水镜让晏玉壶的神魂钻进去，抱着猫一步步往晏温山上走。
无尽期一直在那乐颠颠地看笑话，此时终于没忍住乐得喵喵叫：“哈哈哈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个神情太好笑了，没想到啊你竟也有今天？”
晏将阑抚摸着猫耳朵，漫不经心道：“唉，你再说一句，再多说一句我们晚饭就有了。”
无尽期：“……”
无尽期立刻闭上喵喵嘴。
等到晏将阑上了晏温山后，就见盛焦站在第一次台阶上，淡淡看着他。
晏将阑不用想也知道盛焦肯定知道自己去做什么，但他问心无愧，随手将无尽期一扔，示意他自己去玩。
“盛宗主。”晏将阑走上台阶，背着手笑眯眯地道，“今天我乖不乖啊？”
盛焦似乎想笑：“乖。”
晏将阑哈哈大笑。
晏将阑单独的好友其实很少，晏玉壶、无尽期，还有药宗，其余便是和盛焦相同的诸行斋六人。
盛焦那种闷葫芦更是没交多少朋友，算来算去也只有倦寻芳和上沅两人会过来凑凑热闹。
林林总总加在一起，也没有二十人。
十月初九婉夫人前来晏温山，看到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虽然笑着但眼圈都微微发红。
“夫人也觉得这里风景好吧。”晏将阑笑嘻嘻地凑到她身边，“怪不得和我娘如此要好呢，都是九重天的仙女，自然慧眼。”
婉夫人眼泪还没落下来就被晏将阑逗笑了，她摸了摸晏将阑的头，叹了一口气，道：“你合籍，我也没什么能送的，就……”
她说着，将一个储物戒拿了出来。
晏将阑这两天已经收到一手的储物戒，差点十根手指戴不下去，但拆礼物的快乐还是很让他着迷。
他也完全不和婉夫人客气，一边接过那一看就能盛很多东西的储物戒一边乐颠颠地想婉夫人会送他什么新奇的玩意呢。
只是储物戒认主后，晏将阑将神识往里面一扫，笑容一僵。
婉夫人温柔地说：“这是药宗所有的古籍，我都让人誊下来一份拿来送给你，还有数千张药方和批注，你慢慢看，争取在一年之内彻底记住，融会贯通，到时候我会来考你。”
晏将阑：“……”
晏将阑脸瞬间垮下来了：“夫人！这个礼物太贵重了啊，我没有资格收下，要不还是您拿回去吧。”
婉夫人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晏将阑只是挣扎一下，就像是认命似的蔫哒哒地垂下脑袋，含泪将贵重的储物戒收下。
婉夫人这才摸摸他的脑袋，说：“真乖。”
很乖的晏将阑将医书拿出来放在书房里，本来书架上空荡荡的，只有盛焦几卷比较急的卷宗需要处理，此时医书一堆上去，竟然满满当当，甚至还差点。
晏将阑看着一堆书，差点要哭。
他唉声叹气地摸了摸书，似乎想起什么，走到晏温山屋舍的最边缘。
那儿有一处崭新的小院，里面种满一堆果树。
晏将阑熟练地推门而入，随口道：“我进来了。”
好像里面一直有人一样。
但进入内室后，却只能发现一个小瓷瓶放置在高案上，桌上并未放牌位，只放了个小香炉，和一大堆色香味俱全的吃食。
“哥。”晏将阑将香点上，插在香炉中，“我要合籍了。”
香直上的烟煴白烟无风而动，似乎在说什么。
如果玉颓山还在，许是会高兴得语无伦次，抱着小矮子转圈庆祝。
晏将阑耐心看着香燃尽，香灰悄无声息地落下，才像和好友畅聊一番似的，意犹未尽道：“那我走啦。”
玉颓山不会给他回应。
晏将阑推门而出，在关上门的刹那从门缝中看着那个小瓷瓶，隐约间玉颓山那笑嘻嘻的样子好似要和瓷瓶后的影子重合。
幻象中的玉颓山支着下颌笑嘻嘻，不会有丝毫留恋。
“走吧。”
晏将阑眼眶微涩，手指微微一用力，彻底将门关紧。
走吧。
***
入夜后，倦寻芳和上沅也匆匆赶来。
知晓自家宗主竟然真的要合籍，倦寻芳差点落泪，擦拭着眼角的水痕一字不发。
倒是上沅没心没肺地送上合籍礼物：“恭喜宗主，恭喜晏聆，终于修成正果。”
之前晏将阑被所有人认为是假话的话，只有上沅这个傻姑娘一字不差地全信了，大概她现在还以为自家宗主曾对晏聆霸王硬上弓过。
盛焦淡淡接过：“多谢。”
上沅没心没肺，没觉得有什么。
但倦寻芳心思敏锐，诧异看向盛焦。
怎么感觉盛宗主好像越来越有人情味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是块冷冰冰的石头。
晏温山第一次如何热闹，入夜后，众人散去，酆聿、柳长行、伏瞒强行将晏将阑拖着去偏院玩，横玉度、让尘、乐正鸩在厅堂坐着和盛焦喝酒。
晏将阑被拽着走，疑惑道：“做什么去？”
“喝酒去。”酆聿道，“过了明天你就是有道侣的人了，今晚不得好好喝一喝？”
晏将阑没好气道：“明日吉时是午时，你想让我一觉睡过头吗？”
酆聿：“我记得你酒量没这么差啊，来，就喝一壶。”
柳长行总觉得自己还在做梦，否则为什么诸行斋竟然有两人会一起合籍。
但仔细一想他又释怀了，毕竟凭他的脑子，就算做梦也不可能会做得如此离谱。
四个人在偏院坐着吵吵闹闹地劝酒喝酒。
但在主院厅堂中，四人两两相对而坐，周围一片万籁俱寂。
没人说话。
让尘微笑着喝酒，盛焦又是个锯嘴葫芦，乐正鸩心情十分不爽，半句话都不想说。
横玉度大概觉得尴尬，给三人蓄满了酒，笑着道：“时光荏苒，世事无常，当年我们怕是谁都没想到，有朝一日无灼竟然会和将阑合籍。”
让尘配合地笑了笑。
乐正鸩冷笑。
盛焦笑都不笑。
周围再次袭来一阵尴尬的寂然。
也不知道是谁安排这四个人在一起喝酒的。
偏院嘻嘻哈哈，主院安静死寂。
直到众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才终于散了这场有人欢喜有人愁的聚会。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诸行斋全都起迟了。
好在婉夫人在，让倦寻芳挨个将八个人强行拖起来，有人起不来的就给了一小瓷瓶的药，只要放在鼻间嗅一嗅，立刻“起死回生”，活蹦乱跳。
八人挨个被熏，呕呕不停。
……终于赶上了午时的吉时。
盛焦和晏将阑不追究合籍礼到底多有牌面，反正都是亲朋好友，走个过场就行，但因来的人每个人都带了些合籍礼必须的东西，加在一起倒是装扮得有模有样。
没到午时之前，晏将阑和盛焦一起前去后山的药圃中，为晏寒鹊和朝夫人上香。
春和景明，晏将阑和前段时间来的情绪全然不同，他拽着盛焦走到墓碑前跪下磕了个头，脸上的高兴显而易见。
“爹、娘，我要合籍啦。”
盛焦默不作声，只是视线落在墓碑上的两个名字，眸中闪现一抹温和。
晏将阑还在那说：“我知道你们知道我和一个男人合籍，肯定会把我吊起来抽，但是我就是喜欢他，没办法，你们还是得宠着我纵着我。”
他抓住盛焦的手一晃，像是在得意炫耀似的。
盛焦没忍住，眉眼浮现一抹笑意。
晏寒鹊和朝夫人可能会把他吊起来抽个半死，但是就像当年养黑猫一样，嘴里说着狠话但终究不会让晏聆难过伤心。
总会同意的。
所以晏将阑有恃无恐地带着盛焦过来。
晏将阑干脆利落，完全没有叽叽歪歪哭哭啼啼，上完香行完礼后，就利索地起身，和盛焦一起大步往前。
晏将阑抬步正要走时，恍惚中似乎有两只手轻轻在他肩上推了一下。
像是鸟儿借助了一阵无形的风，终自由翱翔天地间。
晏将阑一愣过后，突然没来由地笑了起来。
他脚下轻快，像是有了往前走的力量，和盛焦一起出了药圃，朝着那灵力阵铺成的路缓慢而去。
合籍礼中，所有和他们有牵挂的人悉数都在，晏寒鹊和朝夫人当年埋下的桂花酒也摆放在桌案上。
道侣契就漂浮在尽头，等着两人系住，彻底神魂相连。
两人一起踩过细碎的灵力阵法。
艳红和玄色衣袍交织，将灵力拂向两边，好似要编织出曾经的过往。
花灯节，两人初次相遇，温柔的孩子递出一块桂花糕；
天衍学宫，人生轨迹彻底改变的两人在天衍学宫相遇、相知，相互救赎。
无数苦难和逝去的曾经交织成一张紧密的大网，几乎将年少的晏聆喘不过气来，也让被困在无形深渊中盛焦痛苦不已。
但终会熬过艰难险阻。
六年分离，再次重逢刀光剑影中掺杂着当年的柔情蜜意，破开终局，云消雨散。
就算心有迷惘，也迟早会听到花开。
盛焦和晏将阑从无数流逝的岁月匆匆而过。
道侣契化为一抹红光悄无声息没入两人灵台之中，彻彻底底神魂相牵。
虹销雨霁。
两人走向艳阳天，不再回头看苦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