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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云后
作者：观乎
内容简介
 季别云闯入京城时，并不觉得这场复仇有何特殊。自古少年故事都是一场豪赌，要么功成名就，要么一败涂地。 可是他遇到了一位红梅白雪般的僧人。 观尘人如其名，茫茫红尘只作壁上观，绝不沾染一丝世俗气息。他们一冷一热，本不相容，却不自觉靠得更近。 京城诡谲，而季别云想扶摇直上，平步青云，只为有朝一日能将仇人踹进深渊。 当他终于站在高处时，再看那和尚，哪里还是五蕴皆空的高僧，分明是个手染鲜血、满心执念的假菩萨。 观尘的佛法因缘是因季别云而起，到头来深重的孽也是因他而犯。 可是季别云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将观尘彻底拉下红尘，杀孽也好，爱意也罢，他都要占有。 1.深藏不露和尚攻一身锋芒高武力值受，年上强强。攻是观尘，受是季别云，1v1，he 2.差了两岁也是年上，年纪不大也是强强 3.可能慢热；权谋水平不高 4.背景架空。无意冒犯佛家，全是虚构，狗头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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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灵州城
今日灵州春光融融，深灰色的院墙里头支出一截新发的绿枝。
十岁出头的小少年正费力地扒着墙头，脚尖踩着水缸边缘，整个人摇摇晃晃，稍不注意便会跌落下去。但柳云景本人全然不担心，一双澄澈的眼睛只盯着院内，眼神欣喜万分，如同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
院子里没人，一片寂静，衬得远处的隐隐约约的木鱼声和诵经声更加缥缈。
柳云景甩了甩脑袋，想把脑子里的木鱼声甩掉，余光里却突然出现一道青灰色的身影。他两眼放光，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喊道：“小和尚！慧知小和尚！看上面！”
来人也是一个半大少年，看着比他年长两三岁。剃了头发穿着沙弥的衣裳，再加上沉着的气质，完全不像是柳云景的同龄人。
听见喊声之后，沙弥波澜不惊地抬眼，一下子就看见了墙头上的柳云景。
沙弥不疾不徐走过来，脸上不带什么情绪，一开口便吐出冷言冷语：“柳家少爷，小僧上回便说过，本寺是有正门的。”
柳云景弯起眼睛一笑，扬了扬手上提着的一个小包裹，“我给你带了好东西，走正门不好交代，大和尚正念经呢，看见我准要去找我爹娘告状。”
小沙弥叹了一口气，想是对他口中的“好东西”已经有过见识，脸上终于现出了一点无措又无可奈何的神情，看着像是要开口拒绝。
柳云景一见这表情，嘴角的笑耷拉了一半。毕竟是从小被宠大的都尉府少爷，虽然架子不大，但脸皮也厚不到哪儿去，脸色一变威胁道：“你要是赶我走，我就再也不来了。”
这句威胁带着孩子气，没什么威力，小沙弥不慌不忙地指了指院墙，“你会错意了，小僧是想说，今日梯子不在，你要怎么下来？”
知晓自己并未被嫌弃之后，柳云景脸上的笑立刻浮现回来，手一扬，也不知会一声便将包裹往下扔去。双臂支撑住略显单薄的身体，费劲地往墙头上爬，还抽空笑道：“不劳小师父费心，我跳下来便是……”
话音刚落，就响起两声少年人的惊呼。
柳云景毫无预兆往下跳，跳到一半才发现墙原来这么高，吓得嚎了一嗓子。沙弥也被他的莽撞吓到，身体违背了下意识，往前一步伸手去接。
“让开让开——”
一阵天旋地转，结果是两个人都倒在地上滚了一圈，一个最后趴在了地上，一个躺在旁边。包裹也掉落在地面，布结都散开来。
柳云景几乎是脸着地，颧骨那里开始泛起刺痛。他心知脸上挂了彩，这番回去不好交代，必定会被母亲训斥一顿，便自暴自弃不肯从地上爬起来。
“小和尚。”
一片安静。
“慧知小和尚？”
他含糊地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答应。
“赵却寒！”他生气地叫了一声小沙弥的俗名，还是连名带姓。
躺在一旁的少年终于有了动静，转头看他，一脸的不高兴，“做什么？”
柳云景反应过来自己把人连累得也摔了，换上了不好意思的笑容，翻了个身盯着小沙弥看。
“你还真的想当和尚啊？要不我去求求我爹娘，让你还俗吧？”小少爷想了想又改口道，“其实也不需要他们同意，你直接还俗就行了。当一辈子和尚多苦啊，这个住持坏死了，让你吃不好穿不暖，你看你这一身，太薄了……”
说着说着柳云景突然坐起来，爬过去捡起包裹，扔了外面的布，把一个方方正正的雕花食盒捧到小沙弥面前。
“我带了一些点心，还有……”他转头扫视一圈，确定没人才又低声道，“最底下还有几块小酥肉，你要爱吃我天天给你送过来。不对，明天不行，明天先生要来上课。后天吧？也是这个时候，你在墙底下等我——”
“柳少爷。”
柳云景被突然打断，疑惑道：“怎么了？”
慧知也翻了个身侧躺着，抬眼看着他。他比柳云景成熟些许，五官已经慢慢脱离了孩童时的稚气，从清秀变成了有些冷冽的俊俏模样。
摇晃的树影间透下几束日光，正照在两个少年人身上。
“我出家了，不吃荤。”慧知认真盯着他，觉得他实在好笑，再也绷不住笑容。
“还有，其实院子东南角有一道小门，你以后来不必再翻墙了。”
*
六年后。
新年在一片热闹之中过去了，上元节刚走没几天，灵州便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冬日萧索，这里不复夏日里灵气蓊郁，只余北风穿城而过。头顶上厚厚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在酝酿一场大雪。
城外三里一条小道上，一家简陋的小店半隐在树林边，褪色的老旧酒旗被风吹起一角，又很快耷拉下去。
从店里走出一位年轻小二，左右张望了一番，见没有客人前来便又缩回帘后。
这里毕竟不挨着宽阔的官道，生意不好已是常态。小二宽慰了自己两句又发起愁来，照这样冷清下去，不知道这个月的月钱还有没有着落。
他给客人抱出了一坛温好的酒，刚替人斟上，便听得门口传来动静。
转头看过去，一位新来的客人正掀起门帘走进来。
他第一眼只看到了这位客人如青松般挺立的身形，有力但略显瘦削。接着才注意到对方过于单薄和粗糙的衣衫，在这寒冬之中，这人身上竟然只有灰扑扑的粗麻布衣裳，连夹袄也薄得可怜。
客人用布蒙着下半张脸，露出的一双眼睛黑而亮，一看便知是年轻人的眼睛。估计和小二自己一样，也是十七八岁。
小二只愣了一瞬便笑着上前，“客人您请坐，本店自酿的酒浓香醇厚，喝下去保管所有的寒气都没了，客人可要温上一壶？”
年轻人站在门口打量了店内片刻，才沉默着抬脚走进来，在离店门最近的地方落了座。坐好之后抬眼看向小二，眼神有些冷，但说出来的话竟然有礼有节：“麻烦温得烫一些。”
“好嘞！”来了生意，小二忙笑着应下，转身离开之时却无意瞥见了什么。年轻人后领的缝隙里露出一截后颈，上面盘着半截显眼的伤疤，让他一瞬间想起了砍在青松树干上的斧痕。
但他也只瞥见了短短一瞬，无法辨别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疤，只觉得心头一凛。
温好热酒之后，小二有些忐忑地送到了客人桌上。好在他在这小店里干了两年，见识过一些走南闯北的人，深知只要自己不去招惹，便不会有什么灾祸。
然而就在他转身之际，客人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等等。”
这语气听不出是喜是怒，他硬着头皮转身回去，客人却倒了一杯酒递过来，“鄙人从外地而来，想在灵州谋一份差事，还望小哥将灵州城近况告知一二。”
他松了一口气，正好这会儿店主在后面打盹，他也乐得偷闲。转头确认了一番店主没出来之后，小二弯下腰尝了一口酒。这酒辛辣无比，为的就是除寒除湿，一口下去他五脏六腑都快要烧起来。
缓了一会儿，小二才小声道：“灵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往前数几年也曾是边境重镇。虽说现在南陈被打下来了，但灵州的都尉府也还是一样的重要，如果能去都尉府做些杂事，也是能吃饱穿暖的。只可惜那边对做杂事的伙计要求高得很，我去试过，人连正眼都不看我。不过我看客人您……去了准没问题。”
这小二说起话来也是个滔滔不绝的，年轻人安安静静地听着，等他再一次拿起酒杯时才接话道：“不知道此方都尉尊姓，鄙人数年前曾听闻过，似乎是姓柳？”
话音一落，小二的手僵在半空，转了转眼睛之后凑得更近一些。
“客人这话进城之后可别再说了，此地都尉早换了，现在任上的是京里派来的孙老爷。前任柳都尉在灵州城是公认的忌讳，提不得的。”
“忌讳？”
年轻客人眼神晦涩不已，掀起蒙面黑布喝了一口酒，浅啜后立刻将黑布放了下来，顿了顿才问道，“为何忌讳？”
小二难得找到人听他说话，又见对方是外地人，便好心告知道：“通敌啊！那年南陈还没打下来，边境上也都相安无事的。但有一天晚上，刺史突然就带着一队精兵赶到都尉府，把人扣下了！”
外头似乎下起了雪，隔着厚厚的门帘，喧闹的风声吸引了年轻人的注意。他转头望向门外的方向，杯中热气蒸腾上来，掩盖住了他幽冷的神情。
小二正说到兴头上，见客人不搭腔也丝毫不减热情，接着道：“据说关进牢里审了三天，第三天京里旨意就下来了，你猜怎么着？”
客人被他问到，收回了视线，配合道：“怎么了？”
虽说是问句，但观他神色似乎并不好奇，仿佛早就知道了答案一般。
“圣旨里坐实了柳都尉通敌之罪，说是要当即处斩，而且全家人都得流放到戍骨城去！”小二摇摇头，“原本柳都尉被关押之后大家都还不信他会犯事，平日里看着多好的人啊，手底下的兵也都善待我们老百姓，没想到竟然……”
沉默了片刻，小二终于找到了词来下定论，他将杯中残酒一口喝下，重重叹道：“作孽！”
“我看你小子才真是作孽！不想干了？”
一声怒喝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小二浑身一抖，还没转身就开始告饶。一位中年男子走过来扯住他胳膊就往后拉，气急了骂道：“我给你工钱不是让你来偷懒的，你小子倒好，竟然还敢蹭吃蹭喝！给我滚到后面看炉子去！”
小二头一缩，低声敛气地跑到后厨去了。中年男子瞥了一眼年轻客人，也没什么好脸色，不知是本性使然，还是怪年轻人拉着小二偷懒。然而男子刚转身走了两步，却又倒了回来，打量他两眼之后开口道：“我听得小兄弟与我伙计刚才在说都尉府的事情？”
年轻人神色始终淡然，垂下双眼，仿佛不愿同他说话，甚至不想看他一眼，“鄙人只是在问灵州城内哪里有活计而已。”
店主斜着瞧他几眼，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到后厨去了。
年轻人得了清静，又倒了一小杯酒，却不喝，只默默看着飘浮来上的热气。
“作孽……”一声喃喃低语似有若无。
都尉府一事余音未消，看来这灵州城他现在是进不得了。
冬日天黑得早，在这路上的来往之人都有目的地，即使在路边酒肆中歇脚也不能久待。
因此这小店之中的客人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只剩下年轻人一桌。
小二猜他壶里的酒已经凉透了，便准备拿去再烫一烫。
然而他刚拿起酒壶，四周便齐齐传来怪异声响。这声音又冷又刺耳，他觉得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什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年轻客人拨到一旁。
“找个角落躲好了，想活命就别掺和。”
作者有话说：
好想吃和尚攻这一口，我又来自割腿肉了。有一定比例的权谋，感情线跟着剧情发展。

第2章 梅雪
他听得客人的忠告，浑身发凉，跌跌撞撞退到墙边，双腿一软坐了下来。视野之中，门口和后厨都走出了几个人，手上无一不拿着柄长刀。
原来刚才的怪异声响便是利刃出鞘之声，小二仓皇之中看向客人手边，却是空荡荡一片，什么武器都没有。
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儿怎么动起手来了！
这五六个汉子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神色皆杀意毕露，似乎不将年轻客人斩杀便不得罢休。难道说店家原来是山匪吗，自己给山匪做了这么久的活计？
小二哆哆嗦嗦想往门边爬，余光却突然闪过黑影。
一名大汉挥刀冲上前来，被客人果断掷出酒壶打偏了攻势。瓷器磕在刀刃上顷刻碎裂，碎片甚至崩到了他脚边。
小二一低头再一抬头，客人不知怎的已经闪身到了大汉身侧，在脖子上抹了一下。
大汉发出一声闷哼，持刀的手一软，客人顺势折断了他的右手腕，从他扭曲怪异的手中夺过长刀。直到客人一脚将这人踢飞之后，大汉脖子上的血迹才显现出来。
一张桌子被撞翻，上面的酒壶盘碟碎了一地。客人站在狼藉之中，将左手中染了鲜血的酒壶碎片飞掷出去，恰好正中又扑上来的其中一人。
小二已经看懵了，前一刻他还隐约为手无寸铁的客人担忧，就这一会儿功夫形势已经逆转。眼看着越打越厉害，刀剑又无眼，再待下去八成会被波及。他贴着墙根往门外爬，余光里注意着那群人的动静，见剩下的大汉纷纷朝客人围过去，他深知此刻就是逃走的良机，便手脚并用加速爬过去。
快到门边时，一双脚突然出现在他视野之中。
“想跑？”讽刺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他不敢抬头，惊慌之间磕了几个响头，“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求大侠放我一马……”
头顶安静了片刻，小二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是要放自己离开的意思了。一旁的打斗声激烈异常，吓得他双腿发颤。等他离开必定撒丫子跑进城报官，兴许还能救下年轻客人一命，但愿客人能挺到那时。
然而下一瞬，他突然感觉心口一凉，浑身的力气瞬息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他侧身着了地。眼睛不自觉睁开，只看见闪着银光的刀尖从自己心口抽了出来，鲜血溅到了他脸上。
人血原来真是烫的……这是他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季别云又打退了一名壮汉，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一般转头看去，那名和他年纪相仿的小二已经倒在了地上。脖子上的刀口很深，鲜血止不住地向外喷洒，一时间桌椅墙壁都染上了血色。而小二睁大了双眼，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风声，很快便连风声也发不出来，无力地死去。
这群人连无辜之人都杀！
他心中涌上怒意，直冲着杀了小二的男人奔去。
手中沉重的大刀在他手上似乎轻如羽毛，瘦削的身体爆发出不相符的力量，两柄长刀在空中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季别云死死盯着对方，沉声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世人皆知天下大赦，他也早料到灵城会有人等着自己。但季别云没想到对方部下的眼线如此缜密，竟然伸到了城外。
想取他性命的到底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他，壮硕的身体推动着刀朝他撞来。季别云深知自己如今虚弱，不能以蛮力取胜，便顺势而退，直退到墙边再足尖点墙飞身而起，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了男人身后。
他刚刚将刀尖插进那人背后，剩下几名大汉便都围了上来。
一场围杀才刚刚开始。
半盏茶的时间之后，落日西沉，灵州城外的山野被笼上了暗色。大雪仍在下，盖住了枝头红梅，也落了少年满肩。
季别云拖着疲惫不堪的躯体，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片深林中。手中的长刀变得沉重起来，他握着刀柄的手掌松了又紧，终于在半道上脱力。
刀落在松软的积雪之中几乎没有声音。他耳边只余自己疲惫的喘气声，肺部像是快要坏掉的风箱，吸进去的空气在里面灼烧。
他垂下双眼，正瞧见鲜血滴进雪白的地面，突兀极了。
围杀他的人已经死了，但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援兵。
季别云强忍着一身的伤，下意识朝山野深处走去。他脑中已经没有留存下多少意识，心中只默念着要逃命，脚步机械且沉重。
不能死……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绝对不能死……
恍惚间他借着黯淡的天光瞥见了一抹红，抬眼看去，红梅林广阔无边，似乎铺开到了天际。
他竟然在无知无觉中走到了这里。记忆之中，去往灵东寺便会经过一片梅花林，若是到了冬季，自己便会在梅林中逗留许久，玩够了才愿继续往前走。
季别云在回忆与现实中迷失了方向，视野里却出现了一处光点，他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直到那点光距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忍不住加快步伐，试图往前跑去，然而身体不允许他再肆意折腾，没跑出两步全身都传来疼痛。他扶住一株红梅的枝干，努力想要看清那束光。
那束光慢慢过来了，又在不远处停下。
那是一位身长玉立的年轻僧人，身穿皂色直裰，披着一件黑色海青。红梅白雪与之交相照映，明明低眉敛目面含慈悲，却和这大雪一样有着摄人心魄的冷，让人难以忘却。
灯笼里的火苗在闪烁着，徒劳增添了一层虚假的烟火气息。
季别云心神震动。
他一瞬间想脱口而出什么，却又迟疑地抿紧了嘴唇。
是慧知小和尚吗？
若是慧知长大了，便应该如此人一样吧。可如果真是慧知，绝不会站在自己面前却装作不认识，丝毫不动声色。
“施主到何处去？”
僧人静立在原地，嗓音如融化了的新雪，凉意一直流淌进了季别云心里。
他久久没有回答，僧人上前一步，垂首又道：“贫僧路过此处，要回灵东寺。若施主不嫌弃，可随贫僧前往灵东寺治伤。”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施主身上的血，太多了。”
季别云突然有些想笑。
血太多了……他身上染的血早已经多得洗不清了。
或许是伤得太重，也或许是无力感涌上心头，他连一步也迈不出去了。索性将自己的命运交付给不确定的故人，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
昏迷时，季别云做了个梦。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山中落雪，而自己站在一株红梅下，安静听着雪落在枝头的声响。
一切都安宁至极。
他醒来时受梦境影响，心境也异常平和。许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宁静，以至于季别云睁着眼躺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不对劲。
头顶是朴素的房梁，而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厚实软和的被子。屋内的桌上正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柔和。
正在他疑惑之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悠远的钟响。那声音仿佛自亘古而来，在他耳边响彻了很久。
这是……灵东寺？
季别云撑着床沿坐了起来，身上的伤口被牵动，虽然疼痛，却已经比晕倒前和缓许多。他低头一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被妥帖包扎好了。而床尾放着叠好的衣裳，是一件厚外衣。
出家人未免太善良了，准备得如此齐全。他犹豫片刻还是穿上了新衣裳，下了床。刚倒了一杯水送到嘴边，房门便被敲响。
他两口将水喝下，说了声进来，房门被推开后走进来的却是一个面生的小沙弥，手里提着一盏老旧的灯笼。
沙弥大约十二三岁，一见着他便瞪大了双眼，激动道：“施主你终于醒啦！这都一天一夜了，你先待在房里别动，我去把师兄叫来！”
“等等——”季别云挽留的喊声被对方无视，半大孩子模样的小和尚一阵旋风般跑走了，消失在了走廊里。
季别云有一肚子的疑问，却只能沉默地在原地等着。
此时夜色正浓，但雪已经停了，就连地上的积雪也融化了许多。没过多久，那名僧人便领着小沙弥回来了。走在前面的和尚一派沉静，那盏灯笼换到了他手中。
后面跟着的那个却连走路也不安分，偏生畏惧着师兄的威严，不敢太过造次。
他看着这一幕有些恍惚，仿佛从小沙弥的身上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但这位长得很像慧知的僧人……却不知道是不是他认错了。

第3章 观尘
“施主。”僧人不疾不徐走到他面前，垂首问好，“昨夜仓促，未来得及介绍，贫僧法号观尘，这是师弟妙慈。”
季别云点了个头，却没有将他的介绍当回事。只望了一眼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对观尘道：“我姓季，字别云。”
他在观尘脸上没瞧见任何异样神情，只见对方平静道：“贫僧知道，包扎伤口时施主的文牒掉了出来，贫僧瞧见了。”
这和尚倒是老实，这种小事本可以隐瞒却也如实说出来了。
季别云自然没有追究，只道：“我幼时曾路过此地，如今故地重游，师父带我转转？”
观尘没有丝毫意外，听后低头对妙慈道：“你先去做晚课，亥时一刻就寝。”
妙慈立即不满地抗议，“凭什么！我也要陪客人逛！”
“等我们回去之后师叔问起你功课，你要如何回答？”僧人面不改色地恐吓小朋友，“还是我帮你答？就说你出门在外一心贪图玩乐，必然是被红尘挂碍了。”
不等观尘说完，小沙弥就面露痛苦之色，立刻老老实实往外走，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仔细一听，才听出是在重复“别念了”三个字。
季别云津津有味地看着，忍不住扬起嘴角。
这小沙弥还真有意思，大约是他见过最活泼开朗的和尚了。然而等到观尘的视线重新落在自己身上时，他的笑意却僵住，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观尘侧身先开口道：“施主请吧。”
季别云看了他一眼，僧人微微垂首，侧脸在烛火映照下干净得如暖玉。长相同慧知相似，神态气质却完全不同了，而且当年分别时慧知的样貌还没有完全长开，因此他迟迟不敢妄下定论。
他收回视线，率先迈出了步子，僧人默默跟上。那抹灯光始终在季别云身后，不近不远，刚好能照亮他脚下的路。
寺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淡香，带着很重的烟气，都是香客们源源不断所烧香烛的缘故。季别云闻着这味道，心中也不自觉安定了下来。
他顾及身上的伤，走得很慢，直到走到长廊尽头才开口道：“师父既然看见我满身是血，就没有想问的吗？”
身后一片寂静，片刻之后才响起僧人温润的嗓音：“贫僧不是判官，施主既倒在面前，贫僧便救。”
他觉得这种答案很是讨巧，也有些好笑，索性故意说：“慧知小和尚，快五年不见，你学佛竟然精进不少。”
说罢转头看向僧人，大大方方观察着对方的神情。然而僧人只是略微皱了皱眉头，疑惑道：“贫僧法号观尘，并不是施主所说的慧知。”
季别云心中疑虑难消，就算是他真的认错了人，僧人出现在此处未免太过巧合。
他看着所谓的“观尘”，轻松夺过灯笼提到二人面前，昏黄的光清晰照出僧人的五官。
“你学会撒谎了，赵却寒。”
赵却寒是慧知的俗名。小时候他不爱叫慧知的法号，对着比自己还大两岁的小和尚，他常常一口一句赵却寒。对方却从来没生气过，只不满地看他一眼，再悉数应下。
季别云走近了两步，想要把眼前这人看得清楚透彻。
但他只看见了一个冰冷的人，恍若菩萨塑像成了精，明明还喘着气，却不似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观尘后退两步，拉开他们之间过近的距离。
他平静的神色之中带着不赞同，坚定纠正道：“贫僧观尘。”
好一个观尘。
季别云幼时听灵东寺的大和尚念经，说什么“观自在菩萨”，又什么“照见五蕴皆空”。这僧人的法号倒是和佛经讲的一个路子，茫茫红尘却只作壁上观。
他刚才更多的是为了试探，但见观尘一举一动，竟和他记忆中的慧知小和尚完全不同。两个身影在他脑海之中逐渐分开，不再重合。
罢了，只是长得略有几分相似而已。
他放下灯笼，后退两步，转身继续朝前走去，一边开始编瞎话：“唐突了，只是我幼时途径此寺，见过一个法号慧知的小和尚，如今故地重游，便以为他还在。不过我看见寺里西边似乎正在修缮，却不见以前的几位老师父，灵东寺可是换了一批人？”
观尘又跟了上来，不过这次走在他旁边，方便说话。
“贫僧不是寺中人，本是从京城而来，负责修缮此处的。”观尘徐徐道来，就连说话的方式也令人心安，“去岁十一月，初来之时寺院已破败，留下的只有二三僧人并几间屋舍而已。”
竟是从京城来的。
既然灵东寺已经破败，想来慧知也应该早就离开了。
季别云走了几步路之后便累了，他摆摆手，坐在廊下休息。而观尘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他道：“寺中似乎确实留有东西，施主稍等，贫僧去取来。”
不等季别云出声询问，僧人点了个头便转身离开了，连灯笼都没拿，独留他坐在原地。夜风刺骨，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袍，漫天猜测观尘会带来什么东西。信物？慧知留下的僧袍？
罢了，只要不是遗物什么都好。
他不想再有旁人受到牵累而死了。
他倚着廊下的柱子，偏头瞧着灯笼里的烛火。即使吹不到风，火光也一跳一跳的，就没有个平静的时候。
抬头望去，不远处的大殿外搭了高高的架子，屋脊两端的漆上了一半，似乎往日的破败即将被掩盖得一丝不漏了。
灵州城处处都熟悉，可他偏偏待不得。眼下该去的，是宸京城。
该找的人，该办的事，都在宸京。在那里没有人能认出他曾经的身份，只会知道他姓季名遥，字别云。
他心里恨不得立刻快马加鞭赶过去，然而不能即刻出发。
此回受的伤不算轻巧，这几天是不能上路了。而且就算到了京城，他也得先站稳脚跟才能谋事。
季别云闭上眼，缓了缓心中升腾而起的激动情绪。四年多都等过来了，不差这段时间。
寒风拂过领口，带起凉意。他不自觉抚上颈间，那里空空如也。
包裹在打斗时遗落了，幸而里面只有两件衣裳。然而他挂在胸前的一枚玉佩也丢了，大概是落在了雪地里。
那枚玉佩陪伴了他四年，是戍骨城那段孤寒日子里的念想。
季别云垂眸看着灯笼里孤单的烛火，突然间觉得，那枚玉佩所代表的念想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丢了就丢了吧，活下去不再是他的首要目标，他现在有了新的执念。
脚步声从远及近，来者走路很是平稳，只凭脚步便能推断出此人心境十分平和。他睁开眼，果然看见了观尘。僧人手中多了一封薄薄的信，走近了他才发觉信封已经泛黄。
“灵东寺这些年陆陆续续走了不少僧众，他们留下的东西都收在一个房间里了。贫僧方才去找了找，正好找到了这个。”
季别云接过那封信，在莹莹烛火下，信封上的“慧知留”三字尤为醒目。
内里只有一张信纸，上面的笔迹太过熟悉，清秀却略显稚拙。慧知只留了短短数语，大意说他云游四海去了，若有朝一日自己能看见，也不必挂牵。
若说刚才听了观尘的解释之后，季别云心中有七分相信，此刻见了这封明显有岁月痕迹的信，他再无怀疑了。
还好，还好，小和尚没有被牵连。
无论他如今是在云游还是已经还俗，季别云心中都无憾了。只当做幼时旧友举家搬迁，念着昔日情谊就好，也不必再去追寻。
他不由得露出了个真心实意的笑，就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中，递还给观尘。
“谢谢师父，解了我一个困惑，这封信还是留在灵东寺吧。”
僧人没有拒绝，只妥帖收下。
季别云解除怀疑之后再看观尘，便没有再带上那层故人的影子。这么一看……这和尚还真的挺有佛相，说不准是京城来的得道高僧。
自己既然要去宸京，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观尘大师，”他换了个称呼，笑着抬头凑近了一些，“不如帮人帮到底？”
后面半句“送佛送到西”他没说出来，毕竟自己也不是什么大善人，不能毁了佛祖清誉。
观尘果然低头看向他，两人一站一坐，观尘却没有半点凌驾俯视的姿态，反而是坐着的季别云显得更加轻浮狂妄一些。
“先前大师说自己从京中来，想烦请大师告知，京城之中可有什么适合我的谋生之路？”
观尘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却认真想了想，继而答道：“贫僧在京中有一好友，府里正缺侍卫。施主会些功夫，若想进京的话或许可以一试。不过灵东寺修缮还需一段时日，最迟下月中旬竣工，到时候施主可随贫僧一同返京，贫僧才好将施主引荐过去。”
季别云有些惊讶于他的坦荡，对着这玉菩萨似的人，将心中“好巧”二字压了下去。
他将灯笼抬得高些，方便让自己脸上的笑意让观尘清楚看见。
“好菩萨，你的恩情我记下了。”
面目慈悲的僧人行了一礼，纠正道：“菩萨能度一切苦厄，贫僧不是。”
说罢便准备转身离开，不过两步之后又转过身来。
季别云以为他是要拿灯笼，连忙伸手递过去，不料对方垂眼平静道：“外面山匪横行，官府正在追查。施主这几日就不要出去，也不要在香客前露面了。”
这回说完之后是真的离开了，那盏灯笼也真的没拿走，似乎是有意送给他。
季别云怔愣了片刻，突然回过味来。
他杀了的那些人应该早就被人发现了，官府不会置之不理。但那日雪大，掩盖了不少痕迹，故而多半查不到这里。观尘的意思是……那些人被官府定义成了山匪？
这样的结果倒是能给他省去不少麻烦，只是他不确定这和尚到底知道多少。
思及昨日初见的场景，自己那副仿佛从阎罗殿走出来的模样，换做其他人撞见了，兴许会被吓得扭头就跑。观尘即使表现得平静，也定然会猜疑吧。
但如今又对他如此友善，全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别云既然猜不透，索性也不猜了，提着灯笼走回房中。
回房之后，他在角落里发现了自己之前那身衣服。拿开被血污和刀痕毁了的衣裳，下面果然放着他的文牒。他出神了片刻才又一次打开，垂眼看去。
季家十口人，有九个名字都被划去，只剩最后一个名字——季遥。
他盯着文牒看了好一会儿，被一丝凉风吹得身体发冷，抬头才发觉窗户开了一道缝。
一个念头莫名出现在脑海中，若是等到灵东寺修缮完毕，那冬天也应该结束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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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宸京
一旬后。
宸京一处私宅内，一位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在下人簇拥下回到府中，刚换上常服便有人上前通报消息。
他斜眼瞧了瞧，见是负责南边之事的人，便先开口问道：“找到没有？”
那人一听，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回主子，尚且还没有找到，我之后一定再派……”
“行了，闭嘴吧。”男人理了理腰带，再开口时带了三分怒意，“那么多人竟然敌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竖子，该说那柳家崽子厉害，还是你们太废物？”
被骂也不敢还嘴，那人犹豫片刻后又说：“小的觉得有些奇怪，虽说那日雪下得很大，但路面上的痕迹不至于消失得那么二净。后面的人赶到时，雪地上连个浅浅的脚印都看不见……小的猜测，柳云景身边应该还有其他人在帮他。”
中年男人的动作顿了顿，略一思忖后转头唤来另一个下人，吩咐道：“你去那边知会一声，就说柳家崽子背后还有其他势力。”
下人点头应下，转身离开了。
“行了，你也走吧。”
男人穿戴整齐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刺眼的阳光迎面打下来，他不适应般眯了眯眼。脚步一转，却往后院去了。
今日宸京春光明媚，又无甚公事缠身，不如带夫人和几个孩子去郊外踏青。
*
季别云推开房门。难得一见的阳光直直照射下来，晃得他伸手挡了一下眼睛。小院里的积雪已经全部融化了，不远处刚修缮好的佛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再转过头时，便将童年的那份记忆抛之脑后。
从偏门出去，一架还算宽敞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车夫竟然是妙慈那小沙弥，挽着缰绳的手法还挺像那么回事儿。一见到他便笑得眯起眼睛，朝他挥手：“施主快上来吧，趁着天气好，我们早些出发！”
季别云被他的好心情感染，也笑了笑。没有质疑妙慈会不会驾车，直接轻轻一跃便上了马车。他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已经不妨碍行动了。
刚掀开灰色的车帘，便瞧见了一尊不动如山的玉菩萨。菩萨缓缓睁开双眼，语气平淡道：“施主的伤可好了？”
“当然，我可不是那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之人。”说罢还故意看了和尚一眼，就差指名道姓了。
经过这十来天相处，二人已渐渐熟悉起来。虽然观尘对谁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但季别云已经看透了他面冷心热，相处时也就不再拘泥于礼数。
他刚才的挑衅只是玩笑话，也知道观尘听得出来，即便是听不出来也不会与他计较。
如他所料，和尚也只是捻了捻手中的佛珠，朝他淡然一笑，“看来是恢复得很不错。”
季别云极其难得看见观尘的笑，这会儿倒真有些挪不开眼。不因为别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能见着美人一笑，他一天的好心情便有了一半。
这样的人竟然做了和尚，据说还是京中颇为有名的高僧。也不怕往大雄宝殿门口一站，来烧香拜佛的全都是一些心猿意马之人，心里眼里都不是殿内的佛祖了。
他倒不是认可红颜祸水之类的歪道理。只是在想，佛祖真是好福气，能有这么一个内外兼修之人，日日夜夜地念叨着他老人家。
季别云越想越觉得自己酸兮兮的，不由得自嘲一哂，掀开帘子看风景去了。
这是他十多天来第一次出寺院，也是回到灵州之后，第一次正大光明地打量这座城。
他们不进城门，从外面一条路绕到北边去。一路上风景秀美，不少树都发了新芽，打眼望去，树林的颜色嫩了不少。
“官府查不出那群匪徒的身份，也找不到截杀匪徒之人，此案便不了了之了。”观尘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响起，仿佛在说一件与他们都无关的事情。
季别云收回视线，看向和尚几乎没有改变过的神情，但他偏偏看懂了，对方是在等自己一个交代。
毕竟观尘是慈悲为怀的出家人，而他一个杀生之人，就算自己觉得没有错，也得给观尘一个解释才好。
“是我杀的。”他直视观尘的眼睛，坦坦荡荡，“但也是他们先要取我性命，你相信吗？”
见和尚一时间沉默，他便半开玩笑地说：“我不是出家人，也不能犯杀戒？”
观尘无悲无喜道：“愿意相信与真的相信是两件事，施主想听贫僧说哪一种？”
季别云自然是说不过这和尚的，笑着骂道：“你们和尚都惯会打机锋的。”
僧人倏然合上双眼，又开始闭目养神，只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
在季别云的过往印象中，出家人的行事风格都难免不慌不忙，做什么都慢慢悠悠的。本以为观尘这种得道高僧会不一样，结果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花了十五天才走到京畿。
还剩一程路，他们也不急着赶到，就先在最近的枫石县歇歇脚。
此番进京谋生，季别云身上还穿着观尘送给他的衣裳，虽然干净，但拿给他时就已洗得发白，如今更是不少地方都开了线。毕竟要去见观尘的友人，他怕这身会失了礼数，故而在枫石县买了两身新衣裳。
季别云换衣服时，妙慈就与他师兄在外面等着。
小沙弥一脸雀跃地左看右看，从店铺外面的车马看到店里的那些布料绸缎。他平日待在寺里无聊极了，又难得出来玩，眼见就快要走回宸京，心中满是不舍。
正在乱瞧时，突然见着一位俊俏的少年公子走了出来，定睛一看才发觉原来是季施主。
季别云换上了一身天青色的窄袖袍衫，外面搭了一件鸦青轻裘来御寒。若说以前妙慈觉得季施主外表有些冷硬，如今再看，那张脸被衬得明朗柔和了许多。
他回头拉了拉自己师兄的衣袖，兴奋道：“师兄你快看，小心认不出了。”
观尘的目光在季别云身上停留了片刻，没什么波澜。若不是妙慈熟悉自家师兄，都差点看不出观尘短短一瞬的怔愣。
“师兄也差点认不出吧？”
妙慈笑着看向观尘，却只收获了一句严厉的“浮躁”，让他背上冒出一层冷意，顷刻间收了笑容。
季别云自然是不知这边师兄弟发生了什么，他付了银钱，便神色如常地走了过来。
“久等了，走吧。”
他们将马车寄在驿站，买好衣裳之后在街上散步。
这里虽是一座小县城，不过靠近京城，自然比偏远之地的县城气派许多，石板路也宽阔亮堂。
妙慈比之前更加黏着季别云，在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观尘默默在他们身后跟着。
“施主，你想不想吃蜜饯？可以让我师兄买点，他这次出门带了不少银子呢。”小沙弥压低声音，笑得一脸讨好，任谁都能猜出是他自己想吃。
都说出门在外不能露财，可眼见着妙慈毫无防备之心，季别云突然想故意逗他，“那你跟我说说，你师兄身上的银两够买多少蜜饯？”
妙慈被他问得突然反应过来，低着头别扭道：“那也没多少……”
季别云越看越觉得这小孩可爱，不仅长得讨喜，性格也单纯直率。忍不住想揉揉他光溜溜的脑袋，却又顾忌出家人的忌讳，只好拍了拍他的手臂。
之后突然转身看向观尘，挑眉道：“大师，借我点银子？”
这一路上的花销大多是观尘负责，季别云刚从戍骨城出来，身上拮据得很，便跟和尚说好就当自己借的，日后必定连本带息地还。
和尚什么也没问就掏出了一个质朴的布袋子，他接过之后才惊觉里面竟然沉甸甸的。
“这么大方？不怕我拿着就跑？”
观尘只摇摇头，“施主要买什么？”
“大家都同行这么久了，就别叫我施主了，显得生分。”他从中拿了几枚铜钱后，便将布袋子还了回去，“既然你比我大不了几岁，算是同辈，叫我的字就行了。”
怎么一言不发给出去的，观尘就怎么沉默地将布袋子收了回来。
“不知季施主要去买什么，贫僧对这里还算熟悉，可以为施主带路。”
季别云听见他执拗不改的称呼，只当他面薄尚且改不了口，笑道：“等着，我马上回来。”
观尘与妙慈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些许茫然。
片刻后，少年捧着漏斗状的油纸回来了，一把递给妙慈，“喏，蜜饯，我这叫借花献佛。”
僧人面露无奈，“季施主，妙慈幼时就爱吃甜食，还吃坏过两颗牙，你这样是在纵容他。”
“那两颗坏牙早换下来了！之后我就很少吃甜，你不能剥夺季施主的好意！”小沙弥愤愤地抗议，把糖豆往怀里一藏。
直到他们回到驿站，小沙弥还将糖藏在自己怀里，时时刻刻提防着他那师兄。
季别云笑着打趣道：“大师，看来民怨颇深啊。”
观尘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睛开始静修。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官道上，很快就远远看见了那巍峨的城门。季别云和妙慈一起挤在前面，他手里松松挽着缰绳，视线黏在了“宸京”二字上。
他用肩膀撞了撞小沙弥，问道：“宸京好玩吗？”
妙慈用力点头，“可比灵州好玩多了！你不知道，这次去灵州都快把我闷坏了。”
帘子后面突然传来观尘的声音：“妙慈，靠边停下。”
妙慈下意识望了一眼前方的路，脸色一变，赶紧驾着马走到了边上。
季别云顺着看了过去，只见城门口突然肃清出一大片空地，城楼上的将士都下来了，恭恭敬敬地等候着。
不多时，一列招摇的仪仗缓缓出现在城门口。数十上百位佩刀士兵开路，紧接着就是浩浩如林的旗阵，将后面的阵仗掩藏住，让人看不分明。
观尘从车内出来，带着他们一起站到了路边。
见季别云还在望着那个方向，温声解释道：“那是御驾。”
他有些惊讶。按照自古以来的规矩，帝王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皇城内，除了每年的祭祀，很少有大张旗鼓离开京城的时候。
“圣上出来做什么？”季别云问道。
妙慈小声抢答道：“应该是去新建的天清苑狩猎，圣上未登大宝时就最喜欢出京游猎了。”
话音刚落，他师兄就警告地瞥了他一眼，吓得他紧紧闭上了嘴。
季别云了然。
原来是个贪图享乐的皇帝，想来是太祖留下了安稳的广阔江山，后来者自然就能躺在祖宗基业上享清福了。不过大梁迄今才二十多年，今上身为第二任帝王就如此骄奢淫逸，也不知大梁走向会是如何。
等到仪仗走近时，他才在脑中收回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议论。路边有人陆陆续续行礼，观尘与妙慈也都双手合十弯下腰，季别云跟着一起低眉敛目拱手长揖。
原本热闹的环境静默无声，地面因人马踏动而隐隐震颤。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整个仪仗终于远去，官道上这才恢复了以往的生机。
季别云看着皇帝远去的方向，规模壮观的人马已经走远，只留下一地扬尘。他无意中瞥见了一座苍翠青山，远望之下似乎还有云雾缭绕，如世外仙山一般。
“那是什么地方？”
观尘跟随他的视线也望了一眼，答道：“悬清山，其上有一座悬清寺，正是贫僧所住之处。”
他久久挪不开眼，笑道：“既然已经回京，你不先回去一趟吗？”
“不必，待贫僧将施主引荐给朋友，再回去也不迟。”僧人后撤一步，抬手示意他上车，“请吧。”
之后他们入京的过程极为顺畅。马车进了城门，入眼是一条宽敞得足以五驾并驰的街道，笔直往北，长到看不见尽头。无数或窄或宽的街道分散开来，如网一般延伸到京城的各个角落。
每一条街道都热闹非凡，商铺数不胜数，视线所及人头攒动。
他们的马车沿着御街朝北缓缓行驶，季别云与妙慈在车头并排坐着，他眼睛看着目不暇接的京城风物，耳朵听着小沙弥给他介绍。
“这里是外城，每片区域都有很多市集。内城在西北处，大多是一些官府和朝臣私宅。再里面就是皇城了，那里住的是谁不用我说了吧。”
自然不必赘言，季别云听明白了宸京构造，便问：“那我们一路往北，目的地难道是内城？”
妙慈回头瞧了瞧，见师兄被帘子挡住，就转过头放心道：“师兄可能是想把你引荐给内城里的那位，来头大着呢。”
他心中有些不安。原本以为来京之后会从不起眼的小喽啰开始做起，谁料观尘认识的人竟然不一般。虽然起点越高越好，可很多事情不能操之过急。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季别云抬头望着“贤亲王府”的牌匾，愣了片刻轻笑出声。他回身撩起车帘，看向一脸平静的和尚，打趣道：“大师，您说的朋友是在里面高堂上坐着，还是在后院刷马？”
观尘不疾不徐地下了马车，也不计较他的打趣，只道：“前日贫僧已经寄了拜帖，季施主，不如我们此时就进去。”

第5章 闲人
季别云自然听过贤亲王。
这位王爷名讳明望，乃当今圣上的同母弟弟。名义上统领右卫，实际上从不过问朝事，一心只赏花逗鸟，当得上是大梁第一富贵闲人。
贤亲王府从外面看气势磅礴，跨进去之后则别有洞天。王爷不愧有钱又有闲，整个王府都清幽雅致，山石绿萝颇有野趣，细看却都大有名堂。府里随便一个物件拿出去，也都是有市无价的东西。
季别云跟在观尘身后，只用余光扫过周遭景物。在小厮引路下，他们来到了王爷专门用来会客的初景阁，两层高的小楼被绿荫包围，楼前还竖了一圈竹篱笆。
他们踩着石子路，走到了小楼前。
还没进门便见一人笑着迎了出来，来者大约三十出头，气质成熟，面容和蔼可亲。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麻衫，仿佛游历山野的文人墨客，然而头冠上插着的却是一柄成色极好的玉簪。
“观尘啊观尘，你总算回来了。修缮完各地数间寺院，佛学修为可有精进？”男人话语间毫无架子，一上来就开观尘的玩笑，二人关系似乎很好。
僧人后退一步，双手合十道：“不敢，扶持各地寺院本就是悬清寺之责，也是贫僧分内之事。”
季别云还是第一次见到和尚这种反应。往日他打趣的时候，观尘都是或笑或沉默地应下，可不是像这样毕恭毕敬地反驳。
难道是顾忌着贤亲王身份尊贵？
他略微走了一下神，便听得观尘介绍道：“这位便是贫僧在信中所说的少年。”
信？什么信？不是说拜帖吗？
季别云拱手行礼，却在低头时掩盖住了脸上的意外之色。观尘竟然提前给贤亲王写了信，却不曾同他说过，他自然也不知道那信内是如何提到自己的。
依照观尘的为人……应该不会将他杀人之事透露出来吧？
室内除了贤亲王，还有几位侍卫，此时都将视线移到了他身上。
季别云察觉到数双视线，仍旧保持着礼数，不卑不亢道：“草民运州季遥，拜见王爷。”
他重新直起身，却低垂着双眼。余光里看见男人绕着他走了半圈，似在打量。
“运州？本王记得不久前运州发生了地动，灾事重大，生灵涂炭。你可是从运州逃难来的？父母家人呢？”
季别云就等着别人来问他这件事，流利答道：“回王爷，草民一家十口原本从运州逃难，途径灵州时，在城外一个荒山里遭遇山匪。草民侥幸逃生，其余九口全都被山匪……”他说到此处，适时地断了话头，让众人以为他是不忍说下去。
贤亲王见他这样，果然不忍心了，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室内。
观尘转头看了他一眼，瞧不出什么情绪，却被他恰好逮到了目光。两人对视之间，他也不管观尘有没有相信自己，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妙慈也偷偷在后面扯了扯他衣裳，小声说施主节哀。
季家的遭遇他没有对观尘和妙慈说过，一则是觉得没有必要，二则……他怕自己演得不好，言多必失。
贤亲王喃喃了几句天灾人祸，走到书桌旁，手指摩挲着桌上一幅字的边角。
三人跟了过去，季别云倒着瞄了两眼，上面写的是一首山水诗。明明寄情田园山水，就连住处都洒脱自然，这会儿却又因百姓遭受天灾而低落……他也看不出这位王爷的洒脱是不是演的了。
“你身手不错？”王爷终于抬头看向他。
季别云答道：“算不上多好，能防身罢了。”
然而话音刚落，剑鸣之声在他背后乍然响起，银光破空而来，带着剑风吹起他鬓边发丝。
少年未曾退却，脚步轻挪，一抬手就从侧面捻住了剑锋。余光里持剑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一直在旁听候的侍卫。他松开二指，屈起指尖用关节弹向剑身，只听得一声低微的剑鸣，侍卫持剑的手朝旁偏了偏。
侍卫长得沉稳老实，二十多岁的模样，长剑被弹歪之后果断收了剑，朝一旁俯首退去。
贤亲王看向季别云的目光带上了一层惊异，沉吟片刻后笑道：“徐阳可是我的贴身侍卫，观尘，你当真是为我引荐了一位少年英才。”
不待观尘回答，男人又看向季别云，“不如这样，季遥先留在我府上做侍卫，若是有意从戎，便可考虑考虑我麾下的宸京右卫，如何？”
季别云垂眸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起了提防之心。贤亲王一上来就给了他一条明路，说什么进入宸京右卫……那可是京城十二卫之一，在天子脚下负责宫禁宿卫，多是世家子弟任职。
他还在思考如何答话，观尘却先温和地开了口：“既然王爷觅得良才，季施主又寻到了落脚之处，其余的，贫僧便不过问了。若无其他事，贫僧便带着师弟先行告退，住持还等着贫僧复命。”
好啊，这和尚把自己率先摘了出去，又三言两语替他默认了要留在王府。
季别云不自禁瞥了一眼对方，依旧是平静的眉眼，只是他从那张脸上看出了一点深藏不露。如果观尘真的没什么坏心思，那这么想让自己留下来，应该解释为助人心切吗？
“去罢去罢，我向来都是留不住你多待一会儿的。”贤亲王依旧很好说话，笑着摆了摆手。
季别云抓紧时机也开口道：“王爷，那草民先送两位师父出去。”
知晓他们或许有话要说，贤亲王没有阻拦，点了点头。
季别云跟着两个和尚走出了初景阁，见引路的仆人离得远才问道：“师父在信中都说了些什么？”
僧人走在他身边，闻言疑惑地看向他，“季施主所言何意？”
看见观尘的神情，像是真的一派坦荡，倒显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哦，我以为师父替我在信中有所美言……”他挑了个半真半假的借口，但也为自己的猜忌感到不好意思，难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季施主何须美言，贫僧在信中只是提及了施主的身手罢了。”僧人冷冷淡淡地对他施了一礼，“不必远送，施主留步吧。”
眼见着观尘转身离去，季别云匆忙中叫住了对方：“等等！”
一大一小两个和尚都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他，把他看得有点心虚。
摸了摸鼻子，季别云才道：“待我安顿下来，必定抽空拜访悬清寺，到时候再来谢你。”
妙慈立刻喜笑颜开地说好，相比之下观尘淡然许多，略微弯了弯嘴角，点头道：“贫僧静候。”
季别云站在原地，等到两个身影远得再也看不清才收回视线。
他心怀谢意，却也有心结交这位和尚，所以才说要去悬清寺道谢。至于为什么想结交……他承认自己目的不纯，观尘能与贤亲王论友，本事自然不一般。但是同吃同住同行了这么久，季别云觉得观尘也挺有意思的。
心善，平和，俨然一副高僧的模样。可是季别云总看不清这人，像隔了一层雾，让人忍不住再靠近一些，一探究竟。
*
季别云被安排在王府住下，之前那位试探他的侍卫负责带他熟悉环境。
王府占地极广，外有右卫轮值守卫，内有侍卫把守。所有的侍卫都住在南边几个专门辟出来的院子里，季别云分到了一个单独的房间，虽然很小，但至少没有其他人打扰。
那名在王爷身边听候的侍卫名叫徐阳，今年二十又五，比他年长了好几岁，也就让他唤自己一声徐兄。
“在王府做事有两大好处，一是王府尊贵，差事也体面；二来王爷是最为和善的，体贴下人。”徐阳把一床新被褥抱到他床上，一边道，“不过也有坏处。王府人多，容易生是非，你初来乍到行事稳妥为上。”
季别云故意笑得单纯，点头应下，“多谢徐兄提点。”
徐阳摆了摆手，问道：“今年多大了？”
季别云故意报大了一岁，答道：“已经满了十八。”
青年的眼神在他身上不带恶意地打量一番，笑道：“却还像个孩子，你之前在初景阁的身手倒是把我给唬住了，原来是装凶啊。”
他笑着没吭声，心里却想他哪儿是装凶，分明是在努力装得不凶。这半日下来嘴角都快笑僵了，比打架都还累。
若徐阳见到他在戍骨城的模样，定不会这样说他了。
“行了，你先休息一晚，王爷吩咐我明日带你去逛逛宸京。”徐阳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往门外去了。
季别云送到了门口，见人走了才收起脸上的笑，将门关上。
王府哪儿都清幽，就连侍卫住的院子都听不见嘈杂的人声。他明明应该感到放松，可是他总觉得自从入京之后，就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给兜住了。
或许寻常百姓入京之后看见的都是繁华景象，他亲眼所见却是无处不在的桎梏与植根这片土地的权力。宸京仿佛一张蛛网的中心，许多细密而透明的丝线延伸开来，连接起整片大梁国土。
就如同四年前远在灵州的柳家之祸，也与宸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第6章 早市
翌日，天色将亮。
徐阳前来找人时，却发现少年的房门大开，人也不知所踪。
“徐兄。”清朗的声线在他背后响起，徐阳转过头去，看见少年只穿了一身单衣，额头上渗出了不少汗水。
季别云说了一声早，便往屋里去了。
“大清早的，这是去练武了？”即使习武之人大多有每日练武的习惯，但徐阳难得见到如此积极的，时辰还早竟然已经都回来了。
少年把住门扉，要关不关的，却将徐阳进屋的步伐挡住了。
“是。不过我要更衣，徐兄就别进来了吧？”少年笑了笑，不待他回答就将房门关上了。
徐阳吃了个闭门羹，在院子里怔愣了片刻。
嘿，这小子，都是大男人有什么见不得的？倒显得他像是居心不良的采花贼，被大家闺秀给堵在了门外。
片刻之后季别云清清爽爽地打开了门，望了一眼面色奇怪的徐阳，他照常笑着走了过去，“不是说要带我逛逛宸京吗，徐兄，请吧？”
徐阳摇了摇头，带着他绕着王府的幽径走出了西南偏门。
出了西南角门便离外城不远，他们走了一段路之后来到一片早市，许多挑着担子卖早点的商贩聚在附近，街道两侧的店铺也飘出阵阵食物香气。
季别云早起到现在只喝了几口茶水，腹中饥饿感愈发明显。徐阳带他在一个不大的摊位坐下，要了两碗面片汤。
“这一家我常吃，味道不错，最重要的是量大管饱。你也知道，咱们习武之人吃东西就像饕餮过境，这肚子啊是永远装不满的。”徐阳一边说着，一边给他递了一双干净筷子。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季别云听得好笑，不愿拂了对方的面子，故而点点头表示应和。
其实他每餐都吃得不多，却不是因为食量小，而是这四年多来已经习惯了。
不多时，两碗冒着热气的面片汤就端了上来。季别云低下脑袋，便沉入了一片雾气蒸腾的烟火世界，熨帖得他心口微微发烫。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听徐阳絮絮叨叨地给他介绍宸京。
“我呢不是宸京人，也是同你差不多大的年纪来了京城。和很多人比起来算是运气好的了，一路走到现在也没吃多少苦。”
徐阳捧起碗来，喝了几大口面汤才又道：“不过我得给你几句过来人的忠告，宸京有多热闹就有多危险，毕竟人多嘛，事儿也多。何况这城内有许多都不是一般人，他们的事情就更多了。”
季别云点点头，“谢过徐兄，我记下了。”
“诶，你要记的东西可多着呢，慢慢学。”徐阳摆了摆手，转头叫了冲着街对面卖烤饼的摊主喊了一声，让他拿一份烤饼过来。摊主将烫手的烤饼用油纸包了给他送给来，徐阳给了两枚铜钱之后，拿着烤饼张嘴就啃了一大口。
他坐在桌对面，看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人没撒谎，吃饭时果然如同饕餮过境。
等他吃好时，徐阳也将烤饼吃了个干净，起身时瞥了一眼他的碗，摇摇头道：“这么一小碗都吃不完，怪不得身板这么薄。”
说罢将五枚铜钱拍在桌上，带头走出了小摊。
季别云瞥了一眼，虽然只有几枚铜钱，但徐阳的身影顿时在他心中高大了几分。
又一个善人。
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暖洋洋的晨光中，来来往往的除了百姓与商贩，还有许多书生打扮之人。
他问道：“这附近有书院或者是国子监吗？”
“非也非也。”徐阳被氛围所感染，也拽了一句文绉绉的话，继而答道，“春闱快到了，这些都是各地前来赶考的举人，你看见的这些应该都是住在附近那几家客栈里的。”
季别云点了点头。
他小时候也被父母安排好了科举求仕的路，不过没读几年书家里就出了变故。以前背的书虽然已经刻在了脑子里，他却再也没想过要考科举。
这些士人年纪各异，不过大多都比较年轻，怀里抱着书筒，有些人身后还跟着书童。在朝阳映照之下，还真有些国之栋梁的意味。
不知是因为春闱在即，还是宸京本就戒备森严，街道上有士兵穿甲佩刀地巡逻，每过几个街口还能看见有士兵值守。
起初季别云只粗略扫了他们一眼，在走到下一个街口时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那几位士兵的腰间。
他们的佩刀……太眼熟了。
虽然这种形状的刀并不罕见，各地都尉府的兵器也有类似制式，就连一些山匪都会锻造出差不多的刀来用，但终究是有细微差别的。季别云对兵器很敏锐，这些士兵的佩刀正好是刺杀他之人用过的。无论是刀鞘、刀柄还是刀身的形状，都与他记忆中的十分吻合。
更何况他在打斗中曾抢来亲手用过，那手感他到现在还铭记于心，季别云可以肯定，这两种佩刀一模一样。
在那几位士兵察觉之前，季别云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面上装得风轻云淡，实则内心已经掀起惊涛巨浪，思索着前因后果。
那些要杀他之人用的刀怎么会和京城官刀一样……京城南北军一共数万人，再者能用官刀的不仅是军队中的人，他又要如何去找？
走远之后，他才朝着身侧的徐阳拐弯抹角地问道：“徐兄，那些官兵的佩刀好威风，应该不轻吧？”
徐阳不疑有他，以为他只是好奇，便道：“那是自然，宸京南北军的佩刀都一样，故意做得比前朝的厚一些也沉一些。就算不出鞘，只用刀身敲人，都能把人脑袋开条缝。对了，你待会儿跟我去一趟军器监吧，领一把趁手的兵器。”
季别云还在想佩刀的事情，就见徐阳停下脚步，好奇地问他：“你用什么兵器？等等，让我先猜一猜……你反应与出手都快，身形也轻而灵巧，应该是用剑吧？”
他愣了愣，一脸无辜道：“我用刀比较顺手。”
徐阳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又上下打量他两眼，“你竟然用刀？别骗你徐兄啊，你真耍得动？”
他眨巴两下眼睛，心说他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啊。
徐阳看起来没有恶意，也不像是轻蔑的模样，那他是该像在戍骨城时一样藏拙避祸，还是索性大大方方承认？
“我……”话到嘴边变得模棱两可，“应该耍得动吧，不然待会儿试试？”
“好！试试！”徐阳这人爽快，听了他的话反而笑了起来，又走在前头去了。
季别云在原地站了片刻，摸了摸自己后颈。
是他与世隔绝太久，已经不习惯世俗了吗？怎么感觉自己偶尔太过防备了反而弄巧成拙，显得很傻，仿佛脑子转不过来似的。
他反思片刻后又跟了上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不少士人，纷纷朝一个方向走去，听路人议论说贡院就在那个方向，举子们先去看看考试地点，以免之后的会试出岔子。
不过贡院正好与军器监一个方向，他们便顺其自然地夹在读书人的人堆里往前走。
季别云无意中听到那些举子的交谈，左一个明经，右一个诗赋，牵扯起他被先生折磨的痛苦回忆。
那时候父母觉得他体弱又未开蒙，便给他请了两位老师，一位教他拳脚功夫，另一位教他四书五经。他每日就在两位老师的教导之中度过，很难有机会出去玩。不过就算功课再紧也磨灭不了他渴望自由的心，他还是忙里偷闲，得了空就往书房外面跑，有时候是在自家花园里瞎逛，有时候也会去灵东寺找慧知。
现在想来，那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只有拳脚功夫还残存在身体中，变成了本能反应。
到了军器监之后，或许是看他们是贤亲王府的人，兵器竟然有的挑。
季别云视线率先落在一把九环刀上，这种刀不仅刀身宽，刀背处还嵌了九个环，使得刀身更重。虽然笨重，一旦抡起来却极其威风，杀伤力也强，用来砍劈是最为得力的。
徐阳站在一旁冲他挑了挑眉毛，“试试？”
季别云随口答了声“好”，双手握住刀柄，将十多斤重的大刀拎了起来。九个环与刀身碰撞，发出叮铃脆响，他将刀柄挪到右手中，用略显单薄的身躯将九环刀舞了起来。
少年身形灵巧，以身体的重量带动手臂，借势挽了个刀花。笨重的九环刀被他耍得也多了几分轻盈，挥动之间风声猎猎作响，徐阳站在一旁看得连连摇头。
像季别云这样连九环刀也能耍得漂亮的，确实不多见。如今少年看起来还有些病态，若是以后身子养好了，耍起刀来或许会更加好看。
徐阳甚至还想看少年舞剑，不过季别云挽了个刀花之后便收了势，将刀放了回去。
“九环刀不太适合日常用，依我看，”季别云的手掌在一排兵器前拂过，最后停在了一把环首刀上，“这把挺好的，就它吧。”
环首刀的刀柄略细，与窄长的刀身相连，线条凌厉漂亮。他甫一握住环首形状的刀柄，就已经爱不释手了。
徐阳见他满意，便与一旁守着的士兵定了下来。二人走出军器监，却见道路上的举子们纷纷站到了两旁，似乎在为什么人让路。
季别云正好将刀收进刀鞘，一抬头便看到远处驶来一架马车，前面还有侍卫专门开道，其中几人的佩刀也和他在灵州见到的一样。
“排场不小，谁啊？”
他喃喃自语一句，却被旁边的徐阳听见，答道：“应该是礼部的人，科考归礼部管，尚书大人不会为了这么小的事情前来，马车里的应该是礼部侍郎郑大人。”
姓郑？季别云下意识警觉起来。但片刻后意识到这也不算多生僻的姓，朝中官员这么多，有几个同姓的也是常事。
他注视着马车渐渐靠近，低声问道：“不知是哪位郑大人？”
徐阳瞥了他一眼，神情有些意外，似乎在怀疑他有攀龙附凤之心。
“姓郑名禹，前些年从地方上调上来的。不过我也记不太清了，似乎是哪个地方的刺史，不知是辰州还是灵州。”顿了顿，压低声音又道，“见你年纪小我才提醒你，少去了解官场上的事情，这不是你我能够掺和的。除非你真的打算入右卫，日后在军队里一步步升上去，不然少打听。”
季别云笑了笑，“谢徐兄提醒，我只是好奇罢了。”
他当然不只是因为好奇。
四年前，在灵州的都尉之职仍姓柳时，灵州刺史便是一位名叫郑禹的。
郑禹与他父亲柳洪吉同在灵州为官，相识多年，于公于私都常有来往。虽不算挚交，却也相处得风平浪静。他也曾怀疑过郑禹，但实在找不出郑禹害他父亲的动机。
柳家遭难之前，他父亲曾收到过一封密信。然而事情进展得太快，不过几日他父亲就被斩首，那封密信的来历直到如今季别云也不知晓。他只知那封信就如同一副催命的符咒，将整个柳家全毁了。
所以……会是郑禹吗？
作者有话说：
都看到这里了，真的不打算点个收藏吗
_(:з」∠)_

第7章 逼问
郑禹下了朝就往贡院去了。
礼部如今受新皇重视，尚书又年事已高，科考一事便落在了他肩上。他盘算着将春闱组织好了，不久后的殿试一过，等陛下挑出几个好苗子来，他的官运或许也能跟着沾沾光。
他看过今年一些举子的乡试考卷，没几个出彩的。故而只将几个朝臣门生挑了出来，加倍注意着，尤其是丞相独子也参与了科考，可万万不能怠慢。
郑禹在心中盘算了一番，到了贡院之后也没费太多心神，手底下的人早已将一切都布置好，不需要他再来安排。
回府之后，他迫不及待地叫来下人，再次询问南边的动静。这一次的结果仍然给他添堵，柳家剩下来的那小子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背后的助力也隐形了。
“那边大人可有什么要交代的？”走回北厢的路上，他又问道。
“回主子，并无。”
眼见着那位都不急，他焦虑的心情也缓解了不少。毕竟只是一个十多岁的罪臣之子，没权没势又无依无靠的，能翻出多大风浪来？何况在戍骨城那鬼地方待了四年的人，就算勉强活下来也早就废了，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死在了某座荒山里。
郑禹放下心来，走到北厢同妻子用了晚膳，之后在书房待了一会儿，便回到卧房准备休息。
宸京的热闹不分白天黑夜，即使到了夜里也多得是集市。但郑禹当初故意挑了个远离闹市的宅子，白日里就一片幽静，入夜后更是悄无人声。
他躺下没多久便沉入了睡梦之中。
**
在郑宅一处无人注意的角落，少年身着夜行衣越过围墙，轻轻巧巧地落了地。
他避开值守的郑宅下人，进入了北边的院落，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书房。
房内一片漆黑，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凑到面前一吹，火光霎时间就跃了出来。他害怕光线太亮引人注意，用手掌挡住些火光，走到了书架旁。
四年过去，他不确定当年的事会留下书面痕迹，但也不愿意就此放弃。他在书房内翻找了一通，甚至在一方隐秘的锦盒中找到了一沓银票和地契，却也没有翻出丝毫与柳家之案有关的线索。
也是，如果真的与郑禹有关，对方也不会把指证自己的证据留下来。
季别云熄灭了火折子。既然找不到物证，那就去问问当事人。
卧房中，平缓的呼吸声极为明显。季别云走到床边，适应了黑暗之后勉强能看清外侧躺着的中年男人，然而里侧还躺着郑禹的夫人。
以防节外生枝，他从腰带里掏出一颗路边顺手捡的小石子，在手里抛了两下，然后对着床榻打了出去。侍郎夫人恰巧背对着外面，石子不偏不倚地打在她后颈上。
这下应该不会轻易醒过来了。
季别云第一回 做这种不法之事，有些迷茫。偷偷摸摸闯入他人住宅的行为，若是放在以前，应该连他自己都不齿吧。
但思及自己深夜前来的目的，心中的那点茫然便消失殆尽了。
少年不慌不忙地抽出袖中短刀，抵在了男人脖子上。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快与夜色融为一体时才有所动作，他半蹲下来，用手背拍了拍男人的脸。
“郑侍郎，醒醒。”
被打扰了清梦的郑禹不耐烦地嘟囔两声，却仍紧闭着双眼。
季别云今夜本就做好了动手的准备，面前中年男人的愚蠢之相让他失去耐心，拿刀背又用力拍了拍郑禹的脸。
“起来，有话问你。”
男人突然一颤，睁开了双眼，惊慌之间被冷冰冰的刀贴住了嘴唇，一声惊呼堵在了喉咙口。
黑暗中少年带着寒意的声音响起：“别乱说话也别挣扎，在你的手抬起来之前我就会把你喉咙捅个对穿，明白了吗？”
季别云感觉到男人点了点头，才又问：“猜得到我是谁吗？”
郑禹久久没回答，他握着短刀又抵在男人脖子上，冷笑道：“难不成有很多人想要你的命，所以你猜不到？那书房里那叠银票和地契是谁给你的，说说？”
他听见男人的呼吸声逐渐急促起来，似乎是在紧张。
片刻后，郑禹终于开口了：“我知道，你是柳……”
话没说完就被刀刃拍了拍颈侧，季别云打断他，“好了，话不必说尽。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那接下来就好办了，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少年停顿了片刻，黑夜中滋生的情绪缠绕住二人。郑禹感受到的是恐惧，而季别云感受到的，则是内心深处悄然生长的暴戾。
“你与柳家一案有无关系？”
平躺在床上的男人开始局促地喘气，却是摇了摇头，又答道：“没有关系。”
他早料到会是否认，但也不恼。刀尖在男人颈侧轻轻滑动，却不刺破皮肤，偏偏不给郑禹一个痛快。
在脖子上用刀尖写完一个郑字之后，他才问道：“柳都尉与你有何恩怨？”
“不是我……真的与我无关……”
季别云依旧不理会，声音无比冷静：“诬陷柳都尉叛国的证据是你捏造的吗？如何捏造的？”
郑禹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语气中带上了崩溃的情绪：“柳云景你放过我吧，我与你父亲只是同僚而已……”
“是你将伪证呈给先帝的，”季别云语气平稳，手上却发了狠，刀刃已经陷入了皮肉之中，“还是另有他人？”
少年的一串诘问如同暗处的蛇，淬着冰冷的毒液，将郑禹一点一点地缠紧，再试图把人完全绞杀。
郑禹胸膛剧烈起伏着，不敢再出声否认。
季别云在这片沉默中笑了笑，“慌什么，我又没说要立刻杀了你。你一条命，想死多容易啊，不过死了之后这一大座宅子该怎么办呢？一位夫人，两个未成人的子女，郑侍郎死后被揭发贪污受贿，他们应该也不好过吧？”
“别说了……是，是我陷害的你父亲。”
郑禹终于像是承受不住一般松了口，承认得干脆利落。然而季别云心中没有任何确认了仇人的欣喜，即使这位仇人已经在他刀下。
“这些年我也很愧疚……我愿意补偿你，无论你想要什么！”男人越说越激动，“功名和钱财我都可以给你，我是礼部侍郎，不久之后还会升任尚书……只要我握着权势一日，必然不会亏待你！”
季别云疲惫地挪开视线，他只觉得郑禹离自己太近了，让他感到恶心。
“说话小声一点。”
毫无预兆地，他掐住郑禹的脖子，将郑禹整个人从床上拖了下来，任对方扑腾着挣扎也毫不松手。手掌扼住了男人的喉管，让对方挣扎不开也叫不出声来，如同拖一个麻袋般拖着男人走到了窗户旁边。
季别云将郑禹提起来，按到了墙上，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死死盯住郑禹的脸。
“写一封认罪书，我就让你活下来。”
他想要的不只是仇人的命，柳家死去的十五个人想要的也应该不止如此。
季别云要柳家的冤屈得以洗刷，冤魂得以重见天日。
月光下，半蒙着面的少年人神色晦暗，一双眼盛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坚定与仇恨。
他低头掐住了男人的脖子，手臂的青筋都鼓起，不是因为用力，而是他在克制自己不要先捏断了对方的颈骨。
郑禹拼命掰着他的手，想要他松开自己的喉管，却徒劳无功，只能从喉咙中挤出沙哑的嗓音：“我只是……办事的……背后有人指使……”
这种垂死挣扎的话自然不可相信，他随口答道：“好啊，那你说出那人的名字。”
“留我一命，”郑禹的脸已经涨得通红，“我日后告诉你……”
季别云几乎要笑出来。
这种人的承诺鬼才信。如果放过郑禹，第二日这人绝对会满城地通缉他，到时候主动与被动可就要打个颠倒了。
“不必，我今夜只要你亲手写的认罪书，其余之事日后我自会探查。”
他将郑禹往另一侧的书桌边拖去，然而瞬息之间，一阵微弱的风裹挟着什么朝此处飞来。
季别云猛地闪身避开，风声从耳边擦过，下一瞬却听得利器没入血肉的声响在身侧响起。郑禹闷哼一声，随即整个身体失去了力气，失控地往下坠。
他睁大了双眼俯下身去察看，只见郑禹心口处插了一支暗器，而脸色已然惨白得不正常，有血沫从口中渗出。
室外有密集的脚步声传来，距离正在由远及近。
形势迫在眉睫，季别云只能丢下郑禹，破窗而逃。在他越过北院院墙时，听见有人在高呼捉贼，一群人闯入了北厢，踢开了房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季别云一阵心惊，他不知被人在暗中盯了多久，那人一听见郑禹说出背后势力便动手暗杀。
他心中再有多少不忿，也只能抛下郑禹这条线索。
如同来时那般，少年的身影悄然无声地又融进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更新时间还是改在下午比较好，不如以后都下午六点更新吧？

第8章 死讯
悬清寺的清静终年不变，无论山下不远处的宸京如何动荡，只要到了这里，便能真正安下心神。
寺院延绵数里，前头香火旺盛，后头的禅房和僧舍尤为幽静。
有一处小院被单独辟了出来，取名“是名院”，是悬清寺大弟子的起居院落。
妙慈对这地方最为熟悉，长年累月地往这里跑，就连一草一木有没有掉叶子他都清楚。
今日刚做完早课他便往是名院赶，跑得出了汗，刚到门口就开始气喘吁吁地喊：“师兄——”
如他所料，等他走到禅房时，看到的仍是岿然不动的观尘。他师兄正在诵经，低垂着双眼，仿佛不受外界任何打扰。
妙慈没有办法，只好如往常一样坐在门口等了许久，等到观尘将这一遍佛经念完才又凑了过去。
“大事啊师兄，你之前不是让我注意京城动静吗，昨晚有动静了！”
观尘倏地抬头，“什么事情？”
妙慈难得看见师兄这么着急，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及时打断。他将从香客那里偷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昨夜礼部侍郎遇刺身亡了。”
说完之后抽空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又急冲冲道：“今天早朝圣上已经让三司会审，但是案情众说纷纭，有说是刺客半夜闯进去行刺，也有说是家贼行凶。”
观尘听完之后也没说话，依旧像刚才一样盘坐在蒲团上，似是在发呆，又像思考着什么。
门外的树影在微风中晃动，映得室内一片平和。
但妙慈觉得不太对劲，伸出手在他师兄眼前挥了挥，“师兄，我怎么觉得你不高兴啊，是因为听见有人去世了吗？”
观尘没有否认小沙弥天真的想法，低低嗯了一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应了什么，用师兄的语气教诲道：“此世只是轮回中的一次，人从无明到老死，之后便会进入下一个轮回，不必为之太过悲哀。”
教诲从耳畔像风一样飘过，妙慈根本没往心里去，他抬头看着观尘，不解道：“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观尘瞥了他一眼，“我有吗？”
妙慈被这句话噎住，半晌说不出话来，而他师兄已经闭上眼，开始诵下一遍经了。
**
礼部侍郎之死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
昨夜郑家家仆发现自家老爷受伤之后，郑宅就闹开了，有人看见有好几个郎中往那里赶，然而没过多久就传出了死讯。
郑禹时年四十出头，正是官场之上的壮年，乍然遇刺身亡，自然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上至朝堂，下至巷陌，今日都在谈论此事。
今日宸京加强了守卫巡逻，任务交接到了右卫这里，贤亲王作为名义上的右卫上将军，得亲自出面一趟。
季别云自然在随行之列。他勉力打起精神，实则隐隐头疼还犯困。
昨夜回到王府的住处之后他久久没有困意，在睡榻上辗转许久，脑中都在想郑禹一事。
郑禹死前所说背后有人指使，看来是真的了，只是可惜他还没来得及问出是谁。在离开郑宅之前，季别云匆忙查探过郑禹的脉息，在他走时就已是强弩之末，故而昨夜他已料到郑禹这条线彻底断了。
之后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却翻来覆去地梦见四年前的场景。
他已经梦过无数次了。
母亲将他带上马车，连夜往外逃，却哄骗他说是去外祖家玩。半道上还是被拦了下来，之后灾祸便极快到来，如泰山倾倒之势，让他的人生在十三岁那年彻底转了个弯，坠入苦难的深渊。
季别云最常梦见的一幕是自己坐在那辆逃难的马车上，被母亲紧紧抱着。他感受到了母亲的颤抖，马蹄与车轮的声音响个不停，被风偶尔吹起的车帘外是无尽的黑夜。
他从一夜的噩梦之中醒来，还没来得及平复心情，简单收拾一番后便跟随贤亲王出府。
将军大都驭马而行，可贤亲王毕竟身份尊贵又只是个挂名将军，故而坐进了马车。马车行得慢，季别云跟着几位贴身侍卫一起走在车旁。
徐阳与他同侧，瞥见他兴致缺缺之后给他使了个眼色。他扯了扯嘴角，示意对方不必担心。
但徐阳还是凑过来放低声音问道：“昨夜没睡好？”
他点了点头，“夜里踢被子，可能有点着凉了。”
本以为这个话题可以就此带过，然而马车内突然传出贤亲王的调笑：“踢被子，还真是少年心性。”
季别云一抬头，便对上了掀开窗帘的王爷。今日王爷没再穿那身麻衫，换了一身正经规制的绛紫宽袍，让人一看便知是天潢贵胄。但贤亲王面上和善的笑意却没变，依旧没什么架子。
“昨夜可真是不太平，幸而你我都在熟睡之中，未曾知晓郑宅祸事。不然若是半夜惊醒，可就再难入睡了。”
他顺着这番话答道：“此事引得人心惶惶，但愿早日水落石出，还京城一个安宁。”
贤亲王没答话，只笑着看了他一眼，便又放下了帘子。
季别云暗自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他觉得王爷话里有话。
但昨夜他出发前万分小心，可以肯定自己没有被任何人发觉。屋内门窗处也做了记号，回房后并没有发现任何人曾进入过他房间的痕迹。
难道是他多想了？
一行人走到了西北方的兑武门，远远就见到了城门外的一众右卫军，皆兵甲齐全蓄势待发。而城楼上伫立着一位武将打扮之人，见到贤亲王车驾之后连忙下来迎接。
季别云从言语间猜出这位是右卫实际掌权者，但这人态度谦恭，与王爷你来我往地客套寒暄。
他垂眼听着，心里觉得无趣。不过是官场上最常见的客套话，然而过了许久这番寒暄才停止。
之后那位武将领着兵巡逻去了，他与徐阳随着贤亲王登上了城楼。
站在京城的城楼之上，方圆数里的景色尽收眼底。城外是浩浩江山，回首是繁华的宸京。
贤亲王将手掌搭在砖石上，衣袍被风吹起，一动不动地望了好一会儿风景才回头问道：“徐阳，今日早朝什么情形？”
驻守城门的守卫早已被清开到数米远之外，他们的对话只能被风听去。
徐阳答道：“大理寺昨夜便被惊动了，但早朝时陛下说此事不小，只大理寺来查还不够，下旨要三司会审。”
季别云默默听着。
三司指的是大理寺、刑部与御史台，通常只有要案才会启动三司会审。郑禹身为礼部侍郎，官职不小，又死于刺杀，引起了皇帝的疑心也在情理之中。
“其他人呢，没有进言？”
徐阳摇了摇头，“没听说有人唱反调的，大概都是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暴毙之人吧。”
贤亲王问了两个问题便对郑禹之死不再关心了，又转头看起了京郊景色，长叹一声道：“大好河山啊，我也想走遍大梁，可惜这两年去的最远的地方，却还是悬清山。”
季别云闻言看向悬清山所在的南方，然而他们身处城西，距离太远，视野被半座城池遮挡。他只看见有几只飞鸟从南方飞来，盘旋在城楼上方，久久不肯入城。
贤亲王自己发发牢骚，无人敢答话，他一个新来的更得坚持沉默是金。
视线扫到城楼下方，他忽的瞥见有马拉着板车往外运夯土用的工具，上面还盖了一层油布，几个工匠打扮的人走在一旁。
多看了几眼，便听得王爷道：“好奇？”
季别云有些意外地抬眸，定了定心神才答道：“初来宸京，见什么都有些好奇。”
“无妨，你这个年纪难免好奇心重。”贤亲王也垂眸看着那队人马，“这是运过去给皇陵的，就在宸京以西十里外。”
季别云还等着王爷继续给他介绍下去，谁料王爷说了一句之后便不说了，就像是刻意避讳一般。他忽的回过味来，贤亲王身为当今皇帝的胞弟，又位及亲王，自然会多加小心一些。
等到他们动身回府时，徐阳才低声对他道：“这次帝陵规模极大，圣上即位之初便分派了两万工匠，不过两月，又抽调了一万人过去。”
说话声淹没在车轮滚动之声中，季别云不明显地笑了笑，藏起了嘲弄。再开口时却问：“那先帝陵墓之规模又如何？”
徐阳思考了片刻，耸了耸肩，“中规中矩吧。”
先帝身为开国之君，一生战功赫赫。
大梁建国之前，整个中原被大大小小的国家割裂，政权交迭不断，极难长久。太祖统一了整个中原，之后依旧没有停止，将南边的蛮夷之地——南陈也攻打了下来。
如此功绩，到头来说死也就死了，被抬进了帝陵永世长眠。
不过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死法，就连死后的坟包也有尊卑之分。
有人黄肠题凑，也就有人抛尸山野。
季别云想到这里便打住了念头，不愿再深想。
宸京街道上走几步便能看见巡逻的士兵，他行在满城戒备之中，只觉得方才的恐慌感逐渐平息了。
这本就是一座集天下荒诞于一身的城池，他又有何惧？

第9章 悬清
距离礼部侍郎遇刺身亡已过去了两日。
最初的恐慌已经在京城中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往日的安宁与热闹。
季别云本本分分地给贤亲王当了两日的侍卫，然而王爷大多数时间并不需要他侍候左右，因此相当于给他放了两日的假。
他没见过谁一开始就放假的，可贤亲王一副体恤他人的模样，他也不便再三推辞。
但在闲暇之余，他偷偷打听了一番郑禹的人脉网络，整理出了线索。
郑禹在朝中风评一般，也有几位交好的朝臣，却碍于朝中禁止结党营私的规矩一直不曾逾矩。而且那几位朝臣品级都不高，也都与灵州没有什么关系，故而不值得深挖。
唯一引起季别云注意的，还是一位与郑禹扯上关系的大人物，当朝丞相，方绥。
方相与郑禹是同乡，在朝中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曾避讳与他的交集，关系紧密，常有来往。
能够指使礼部侍郎的人，必然是个大人物。
他按捺心中怀疑，打算之后细查。却在第三日下午被贤亲王叫过去，让他跟着去悬清山一趟。
季别云跟着前来通知他的徐阳往外赶，一边听徐阳给他解释：“悬清寺乃我朝国寺，地位重要，所以一直是派兵驻守保证安全的。负责这事的正好就是右卫，唐将军这两日忙碌，刚才来了口信说抽不开身去例行视察，将视察一事托给了咱王爷。”
唐将军便是那日在城楼见到的武将，总揽右卫的那位。
他心中明了，忍不住有些可惜。
原本说好了安定下来之后去悬清寺道谢的，没料到却是以这种方式去。若遇上观尘，但愿那和尚不会嫌弃他没有诚意。
车马从正南的宣定门出了京城，沿着官道走了一里之后拐上向东的路，一直行到悬清山下。
季别云抬眼望了望山峦，没来由得感到一阵寒意，或许是因为悬清山太过清幽，将所到之人的心境也影响了。
贤亲王下了马车，便有右卫士兵先行清道。王爷抬手制止，让那些士兵该干嘛干嘛去，之后便带头登上了石阶。
那些起初被赶走的百姓又战战兢兢回到了山道上，只不过始终离他们远远的。贤亲王专心致志地登山，垂眼看着脚下的台阶，却道：“这山道并非为我一人而设，悬清寺也不单是为了皇家而建，我见不得那番做派。”
徐阳不怕被骂地上前道：“王爷，前两日才发生了遇刺案，多事之秋，还是小心为好。”
季别云按着腰间的环首刀，兢兢业业地履行侍卫的职责。他预感到徐阳这话吃力不讨好，果然贤亲王闻言睨了徐阳一眼，继而开口：“日头有些大，晒得慌。”
徐阳一愣，“旁边有树影，要凉快一些。”
“行啊，那你去凉快地儿待着吧。”贤亲王冷冷撇下一句话，便扭头走了。
季别云没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
徐阳反应过来自己被骂了，一脸无语地退回他身边。他从腰间取下水囊递过去，温声道：“徐兄，喝点水？”
“季贤弟真是体贴……”
夸赞的话没说完，季别云便又道：“这水是凉的，喝了之后更凉快。”
徐阳接过水囊的手一时顿住，竖起眉毛骂他：“嘿你这小子！”
说着举起了拳头，作势要揍他。季别云眼疾手快抬起手臂挡住了一击，轻轻朝对面一推。
“山路上不好比试，徐兄还是看路吧。”
悬清寺建在山腰，他们的步程算快的，却也要走上小半天。加之贤亲王在路上偶遇了两位权贵，寒暄了一番，路上不免耽搁了一些时间。
等到他们登至半山腰时，贤亲王已经气喘吁吁。
季别云今日还没来得及活动筋骨，登了一会儿山反倒是把身子弄僵了。
他在心中腹诽，悬清不愧是国寺，不屑于红尘俗世的烟火气，也不在乎香客会因为山路难登而萌生退意。他甚至觉得观尘这人与悬清寺的气质如出一辙，果然是首席大弟子。
然而即使有登山之难，这里的香火也极旺。
越往上走人越多，等他们看到山门的影子时，已经可以瞧见佛寺里袅袅的烟。往来善男信女的衣角将门槛扫得泛旧，斑驳的墙上满是岁月痕迹。
右卫士兵分散驻守在寺院外面，增添了一丝肃杀，其间却有一位身着灰白直裰的僧人静立着，以一己之力冲散了煞气。
僧人与背后的古刹融为一体，比静止的建筑还要静上几分。
季别云抬眼，正巧与观尘的视线对上，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观尘便对他微微欠身示意。
贤亲王的声音打断了他们无声的交流，“近日悬清寺可好？”
观尘侧身让出了路，待他们走近之后才答道：“都好，谢王爷关怀。”
王爷闷闷地笑了两声，抬脚跨进山门，往里面走去。
“是吗，礼部侍郎遇刺之后，你们这里的香火难道不该更旺？这么忙碌也算好吗？”
观尘落了一步，跟在后面，却正好与季别云并肩。
他久违地靠近这和尚，却第一次从对方身上闻见了一股暗香，不同于寺里燃香与檀香的味道，倒像是沾上了普通人家会燃的某种焚香。
他略微转头看了观尘一眼，僧人却没理会他的目光，只道：“王爷料事如神，这两日的香客中确实多了许多官员及家眷。”
“一群做了亏心事的东西。”贤亲王笑骂了一句。
季别云意识到自己走了神，连忙收回目光。
他们进去之后便正对着一间极威武宽大的建筑，是天王殿，外面的三足香炉内燃满了或大或小的香，殿内也有许多人跪在蒲团上叩拜。
他到了悬清寺却有一种回家般的熟悉感，只不过这里与灵东寺相比大了许多倍，细看之下处处细节都透着皇家威仪。
本以为贤亲王要去请香，不料王爷直接走近了右边的游廊里。
“今日公务在身，就不进香了，带我去后面禅房坐坐吧。”
王爷有令，一行人便向着寺院后面去了。贤亲王打头，后面跟着观尘与他们几个侍卫，以及右卫的两三人，一支不小的队伍将本就不宽的游廊都给堵住。
穿过游廊，拐进右边一道月门，脚下便是通往山林深处的小径。
悬清山正如其名，如一座清幽的仙境般悬在宸京东南。小径两侧砌了低低的石栏，这才防止花草树木将好不容易辟出来的路侵吞。
走了一阵子，前方树林掩映中出现了一片成群的院落。观尘将他们引到其中一处小院，王爷只让季别云与徐阳跟了进去，其余人都守在小院外面。
贤亲王甫一进了屋子就长吁了一口气，活动着臂膀，“你们这寺啊忒难到，每次来都走得我手脚发酸。”
观尘斟了一盏茶，递了过去，“王爷或许应该多加锻炼了。”
贤亲王没有计较这句打趣，反而斜眼看向一旁低首站桩的季别云，问道：“季遥，瞧你的样子再多爬几座山也不成问题，看来是昨夜睡得不错，没再踢被子了？”
季别云给人当侍卫当得无聊，手无意识地抚摸腰间刀柄，心里记挂着方才路过的崖边平地，视野开阔风景秀美，倒挺适合练刀的。
突然被问及，幸而他一直注意着这两人的谈话，抬头答道：“那只是一时玩笑话，劳烦王爷还记着。”
僧人也朝他看来，定定地瞧了片刻才道：“季施主眼下略青，看来前几日是没有休息好，可是被京中乱象吓着了？”
季别云看了回去，他觉得这和尚是故意的。他们相处了这么些时日，自己什么胆量对方也清楚，他怎么可能被一桩命案给吓到。
这厮也怀疑自己？
不对啊，他在外界看来手上干干净净，只是一介初来宸京的普通人罢了。这二人如此拐弯抹角又阴阳怪气，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是他做贼心虚，听见什么都敏感，一时想多了？
“初到京中，水土不服也是有的。”观尘也给他倒了一盏茶水，伸手递到他面前，“不如待会儿季施主到贫僧那儿取一些安神香，夜里焚上，便能安睡了。”
上一刻还意有所指，这会儿又帮他开脱。季别云听猜不透这人的心思，伸手接过温热的茶盏，垂眼道：“也好，多谢师父。”
进房之后一句话都没插上的徐阳不干了，“哎呀”了一声，对着观尘摇头道：“好歹也是旧识了，连刚来的季贤弟都有茶吃，我却没有。”
观尘低头一笑，又取了一个新茶盏。
“你个刁仆，竟敢与悬清寺大师摆起谱来，要不要本王亲自给你斟？”贤亲王已经将盏中茶水喝了个干净，极为潇洒地将杯盏抛到徐阳怀里，徐阳连忙伸手接住，冲王爷摆出厚脸皮的讪笑。
主仆二人时常开这种没大没小的玩笑，季别云已经见怪不怪了。他索性踱步到观尘身边，看和尚是如何沏茶的，再时不时夸上几句。
正当四人说笑之际，便听得有人进入院内，接着叩响了房门。
“王爷，三司会审有结果了。”
徐阳将门打开，门外是另一位侍卫，接了京中的消息前来通报。
“详细说。”
“三司已经结案了，说是……”侍卫顿了顿，“郑侍郎自戕。”
作者有话说：
预计这本至少写三十万字，所以剧情和感情都是循序渐进安排的，大纲已经搞完了请大家放心

第10章 木头
四人脸上俱出现意外之色。季别云不禁皱眉，在场之人只有他是最清楚的，郑禹当时明显是被淬了毒的暗器击中，任三岁小孩来看都不会认为是自戕，何况大理寺还有专业的仵作。
三司这样仓促结案太过奇怪了。
而且这么明目张胆地遮盖实情，非高位之人不可能办到。
或许此事真的与丞相有关。
贤亲王点了点头，将侍卫挥退。他用眼神扫了一圈另外三人，看见他们的神情，“三司会审竟也有糊弄人的时候，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徐阳接话道：“对啊，郑宅家仆夜半捉贼，怎么会是自杀呢。”
王爷的目光看向观尘，一个出家人对这些事不发表看法也是情理之中。他又看向另一边的少年人，季别云也低着头，似乎没有话要说，真真是少年老成般的稳重。
“罢了。”他甩了甩衣袖，“悬清寺守卫我也检查过了，此处无聊的紧，还是回去好了。”
季别云放下茶盏，准备跟上，却被贤亲王抬手止住。
“季遥留下。”
他骤然抬头，一脸疑惑。
“我最近也不出行，把你困在王府怪折磨人的。不如你留在悬清山散散心，借此机会想一想要不要入我右卫。”
贤亲王没给他机会辩驳，将观尘叫了出去，一行人便又沿着来时路回去了。
观尘路过季别云时放慢了脚步，低声道：“施主留步，贫僧稍后便回。”
之后没再管少年人如何抗拒，便随着贤亲王往外走去。
王爷把其他人都打发到十步之外，只让观尘跟在旁边。
二月的山风依旧带着寒意，明望抬头望了望被风拂过的树叶，状似随意道：“你托付给我的这个后生，有些危险啊。”
高大的僧人垂眸看着青石板，没有作声。
“你当初说要去灵州修缮寺庙，我便觉得不对劲。觉明住持年事已高，又只有你一个徒弟，你不在悬清寺坐镇偏偏跑去偏远之地修庙。”
明望低沉地笑了一声，有些无奈，“等你修书一封回来我便明白了，原来是为了一个人。带他回京不够，还让我给他谋一个官职。观尘，我不信人真能断了六根，便也不拿出家人那套说辞框住你。我只说一点，你就算心怀欲.望，却也不该变成那种汲汲营营的俗人，你得高明一些。”
贤亲王说这番话时，观尘一直没有停下拨弄手中的佛珠，其中几颗珠子上的裂缝在指缝间若隐若现。
他面上毫无波澜，沉默了一会儿却道：“贫僧不是为了季别云这个人，只是为了一个念想。”
刚才说了那么多话，苦口婆心地劝，结果这人竟然只关注那一句。明望气得连风度都快绷不住了，实在恨铁不成钢，“你跟我反驳这个做什么！我刚才那番话的重点是这个吗？你……”
他指着观尘的鼻子，片刻后猛地放下手来，“劳什子高僧，简直是个榆木脑袋！是，季遥的确是个好苗子，我也是真的有心让他入我右卫，可他的心根本不在这里。你先自己去问季遥，把他底细弄明白了，搞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事。弄不清楚就别来找我，不然本王可不敢接手。”
说罢怒气冲冲地往前走去，嘴里喃喃着。走了两步之后又觉得一走了之不解气，倒转回来当着观尘的面压低声音骂道：“他刚来没两天，郑禹就死了，那可是礼部侍郎，朝廷命官！万一三司会审真查到他怎么办，陛下那里我要怎么交代？”
“此案不见得是他做的。”观尘看着发怒的贤亲王，冷静问道，“三司那边，王爷出手了？”
明望快被气死了，他忘了后面还跟着一堆人，脱口而出骂道：“放你娘的屁！”
他不顾观尘的脸上明显露出了惊讶之色，恨不得动手，最终却只是愤愤地看过去。
“我会掺和朝中之事吗？定是牵扯到哪个大人物了才被压了下来，好运气可不是次次都有的，你就庆幸吧。”
明望以为这榆木脑袋至少得听进去几句吧，往日连那么高深的佛经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没道理这会儿突然变傻了。
谁料观尘却道：“即使真是季遥，他行事稳妥，也不会留下把柄的。”
贤亲王忽的愣住，而后抬手一指，怒喝道：“滚滚滚！”
后面跟着的众人远远看见王爷发怒，本就心惊胆战，这会儿听见一声怒喝纷纷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徐阳甚至把手都放在了剑柄上，随时准备冲上来。
明望瞪了观尘一眼，转身就走。
僧人留在原地，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恭送王爷。”
一行人从观尘身边经过，或明或暗地都瞥了他一眼。
徐阳停留了片刻，悄声问道：“怎么吵起来了？”
观尘没有回答，只是又行了一礼。
“徐阳！跟上！”
听见贤亲王的声音，徐阳浑身一抖，赶忙跑了过去。
待人都走远了，观尘才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王爷对他有知遇之恩，此番生气也是怪他不爱惜羽毛。可不管论迹还是论心，这些事他是必须要做的。
他捻了一会儿佛珠，等心完全静下来才回到禅房。
本以为少年会待不住，说不定已经跑了，没想到他回去时季别云正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喝茶。见他回来了，也只抬了抬眼，“你这儿的茶挺好喝的。”
观尘站在门口没进去，垂眼避开了少年窥探的目光，道：“贫僧带施主去客房。”
“我不需要去上柱香吗？来都来了，总要给佛祖带点见面礼吧？”
他回想起在灵东寺时，季别云也从未去过佛殿，更遑论进香拜佛。
这又是在故意逗他了。
观尘不知少年这个爱好因何而起，却也只能答道：“施主不必勉强自己。”
季别云哦了一声，放下茶盏，跟着僧人走出了小院。
客房似乎在另一个方向，观尘领着他走上了一条岔路，刚拐过弯，面前便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台阶。
两人踏上石阶，山风在此处更加嚣张，吹得季别云不得不拢紧了外袍。
他感觉到观尘的情绪比贤亲王离开之前更加沉闷了一些，虽然前后都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但相处久了，他能够从观尘的神态动作里看出一点内在的情绪。
是被贤亲王骂了吗？
王爷今天说是来悬清寺视察右卫，其实也是为了将他留在这里吧。虽然表面上给了一个体面的理由，但季别云能感受到自己被抛下了。
可是他不在乎。别人对他舍不舍弃那是别人的事，他只是不希望有人因他受到牵连。
然而季别云这么个从小到大的倔性子，让他主动挑明实在有些困难，他只会偷偷摸摸地从其他地方加倍补偿。
“那个，”季别云清了清嗓子，“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他从怀里拿出一方扁扁的锦盒，回首递给观尘。
“之前说要来谢你，空口感谢怪没诚意的，刚好前日预支了工钱，给你买了这个。”他不太自然，眼神闪躲着，“我如今尚且买不起什么紫檀木黄花梨，见你手上这个都磕破了，所以就买了便宜木头做的……你要是嫌弃也别当着我的面说出来。”
观尘站在下面三四级的台阶上，要仰头才能看着他的眼睛。僧人露出略微愕然的神情，伸手接过锦盒，却又多看了他一会儿才低头打开。
盒子里放着串佛珠，一看便知成色不好，但观尘伸手抚上去，久久没有动作。
季别云有些慌了，跳下两级台阶，着急道：“你还真的嫌贫爱富啊？不应该啊。”
观尘抬头，唇边漾着不明显的笑意。
“那串佛珠的裂痕是在三个月前磕撞出来的，贫僧那时候想换却犹豫了，觉得没有哪串新的佛珠有这个机缘。”
他松了口气，笑道：“佛珠也能有机缘？”
僧人点点头，将他送的手串拿了出来，缓缓地套在了自己腕上，之后又将旧的取下来放入锦盒中。
“或许那时贫僧等的，就是此刻的机缘。”
作者有话说：
有预感小云可能会挨骂，我先在自己头上顶一口铁锅，文案上的强强不是骗人的我保证

第11章 慧知
悬清寺的客房在东边，规模不大，只有几间，或许是因为能留宿在寺内的客人少之又少。
季别云被观尘安排到了靠里面的一间，观尘走之前还有些不放心，嘱咐道：“待会儿给你送斋饭过来，你以后若是有事找我，去僧舍的是名院便可以了。”
他没听清那两个字，问道：“什么院？”
“是名院。”
见他脸上仍有迷茫的神色，观尘进一步耐心解释道：“如来说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
季别云神色微变，一些尘封的记忆浮现出来。
他许久没有接触佛经，故而一时没听出来。其实身为柳云景时，认识慧知的缘故所以他也略听过一些佛经，自然是知道这句的。
可他现在是季遥，便不该听懂。
他顿了片刻才扯出一个笑，“什么绕口令，把我脑袋都说晕了。我到时候若来找你，还是直接问问其他师父你在哪儿吧。”
“也好。”僧人依旧没有脾气，对他略微点头之后便捻着新佛珠离开了。
这和尚向来走得干脆，他原本还想再说两句话，却只能在原地盯着那越走越远的背影。
季别云满脑子都是方才那句绕口令似的佛经，默念了好几遍之后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心神已经乱了。郑禹的死，丞相的嫌疑，贤亲王走之前的话，还有观尘握着佛珠的身影……许多画面在他脑中争相复现，扰得他心烦意乱。
日已西沉，天色渐晚，观尘没有离开多久便提着食盒回来了。
季别云坐在小圆桌旁边，支着下巴看观尘将一叠叠菜从食盒内端出来，有条不紊地在桌上摆好。这和尚的行事风格一直都是不慌不忙的，就连放餐盘这样的小事也做得令人赏心悦目。
“如果我自己买了肉带进来吃，算是不敬吗？”他突然问了一句，听语气便是出于无聊的玩笑话，没什么意义。
观尘却认真答道：“算，但是我不介意，你可以藏起来偷偷吃。”
季别云笑得更深了，“观尘大师，你有没有注意到，从方才开始你的称呼就变了。”
端着餐盘的手一顿，他眼疾手快地接过，戏谑道：“小心啊大师，若是手抖将菜洒了，可是浪费粮食的大过。”
僧人收回手，反省道：“是贫僧莽撞了，还请施主见谅。”
“诶你别变回去啊，好不容易改过来的。”季别云见这人一副真诚检讨的样子就觉得可惜，他身体前倾看着观尘的眼睛，“你好歹也是我恩人了，能别那么见外吗？”
观尘向后撤了一步，将他们的距离又拉回原来的样子。
季别云对于出家人向来没有那种极为严苛的分寸感，因为幼时的玩伴便是和尚，他只觉得和尚也是人，能成为朋友，也能把盏言欢。
因此他没能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有些许过分，让出家人对他别见外，就如同把破戒换了个说法说出来。
但他也不强求，叹了一口气，“罢了，一个人的习惯也不是那么容易改掉的。你吃过了吗？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可吃不完，坐下来一起吧。”
这个请求观尘倒是没拒绝，或者说僧人原本便是这样打算的，因为食盒里放了两份碗筷。
落座之后，二人面对面吃着斋饭，反常地沉默了下来。
季别云与观尘相识一段时日了，却没有两人单独用过膳，以往都有妙慈那小沙弥活跃气氛，这一回却安静极了。
他有些不适应，不是因为尴尬，只是觉得这么一静下来自己的心就更乱了。
小时候的教养还残留在骨子里，他吃饭时不爱主动说话，这会儿想开口也不知说些什么。而观尘这么个连平时都沉默寡言之人，吃饭时自然更加沉默了。
一顿饭吃得季别云心猿意马，一会儿瞄着观尘极为端庄的吃相，一会儿又想到郑禹的案子，然而不知不觉间吃的倒是比以往多一些。
观尘也注意到了，放下筷子之后开口道：“看来悬清寺的斋饭合施主口味。”
他其实根本没尝出什么味道来，故而胡乱地点了点头，“对，是合我口味。”
用完晚饭，观尘便又收拾好餐盘，提着食盒准备离开了。但走之前转头看向他，问道：“季施主今夜可能安眠？”
被一提醒，他才想起之前所说安神香的事情。季别云没有熏香的习惯，也不想再麻烦观尘，连连摆手，“不必了不必了，山上清静，能安睡的。”
僧人也没有同他客气，略一点头。
“贫僧还有晚课，先行告辞了。”
季别云也知道，他们当和尚的其实并不清闲，不仅有早课晚课，还得负责寺中杂务。像观尘这样的大弟子，除了要静修，还得时不时给其他弟子与香客讲经。
观尘走了之后，这处院子便彻底安静下来。
明月初上，幽静变成了幽冷。二月寒风掠过山间，穿过房门，将季别云的发梢也染上寒意。
他摸到腰间的环首刀，长刀出鞘，冷光乍现。
屋前一片宽阔空地被物尽其用，少年舞着刀若翩跹游龙，将一院寒风裹在刀风之中，凄清幽冷也被劈成无数碎片。
后颈上的疤痕在衣领牵扯中露出，待到季别云收刀回房之后，将浸了汗水的衣裳脱下，那痕迹便完完整整显露出来。
少年背部一共有五道狰狞的鞭痕，交错盘亘在皮肤上，如同蛰伏冬眠的毒虫，总有一日将苏醒过来，钻入少年体内将他五脏六腑都蚕食干净。
院里没有其他人，季别云便裸着上身去院里那口井内打了几桶水，再到小厨房内的灶台上生火烧热。之后洗了个澡，将寒气与汗水都冲刷干净，安安静静地躺上了床。
入夜后鸟叫虫鸣都轻了下去，山上与不远处的宸京相比，寂静得过了头。
季别云翻来覆去许久，才抱着环首刀渐渐入睡。
入睡前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又梦见柳家的准备，然而今夜周公蛮不讲理，把他扔进了一个难得一见的梦境。
他梦到了慧知与十岁出头的柳云景。
但他身为季别云也出现在了梦里，旁观着两个小孩。慧知这时候刚进灵东寺，头发已经被剃去，正坐在天王殿内的一侧，安安静静地敲着木鱼。
有香客进去参拜，跪在蒲团上虔诚许愿，慧知却只低头看着木鱼，一张脸上只有麻木。
柳云景躲在殿门外面，探了半个脑袋往里瞧，越瞧越是心疼。
然而看得入了神，没注意到外面起了风，本就虚弱的身体被风一吹，嗓子里灌了寒意进去，没忍住咳嗽起来。
慧知猛然循声抬头，瞧见了柳云景。
小少爷见自己被发现，慌忙地一溜烟跑了。
季别云全程都站在殿门口，正大光明地看向慧知。
小和尚的脸在梦里有些模糊，他怎么也看不清，忍不住跨进殿门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然而就在他进入殿内的一刹那，慧知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季别云浑身僵住，不敢再往前挪动哪怕一步。
两人隔空对视着，他犹豫地张了张唇，最后轻声问道：“你如今还好吗？”
小和尚放下犍锤，抬手指向他身后。
“下雪了。”
季别云忽的转身，殿外骤然间飘起了大雪，然而雪的颜色却极不正常，泛着死气沉沉的灰。他定神一看，才发现所谓的雪原来全是一团又一团的香灰和纸钱灰。漫天的灰落在地面上，很快堆起了厚厚一层，把佛殿都衬得像一座坟场。
他心中生出细密的恐慌，转头再去找慧知，却发现殿内空无一人。大殿正中的弥勒佛开口笑着，像是在笑他，或是笑慧知，抑或是笑世间众生。
梦境到此突然结束。
季别云一身冷汗地醒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赵却寒……”
他从床榻上撑起来，望了望外面。
天色未亮，仍是一片黯淡。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很喜欢写梦境，一种癖好

第12章 藏宝
悬清山的每个清晨都差不多，无非是阴晴冷热之分。
然而在妙慈眼中，这里每一天的变化都是明显的。他今晨擦着日出的时间出了房门，一眼便瞧见了正对的那棵树上多了一个还未成型的鸟窝。鸟窝的位置搭得高，别说以他这身量了，就算是观尘师兄来了也摸不到。
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会儿，便三步一回头地往客房的位置去了。
昨夜师兄给他交代了一件事，只用带着季施主在寺里转转，就能免了今日的早课。这么划算的事情他当即答应下来，恨不得天天都能带季施主在他们寺里闲逛。
妙慈走进客房的小院，一眼看见季别云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抱着一把刀一动不动。
他被吓了一跳，忐忑不安地唤了声：“季施主？”
季别云忽的转过头来，一张俊俏的脸上挂着疲倦神色，见到他之后揉了揉眼睛。
“你师兄让你来的吗？”
妙慈昨天忘了问师兄，季施主为何要到他们寺里来借宿，不是正在王府当值当得好好的吗？
他走过去仔细地瞧了瞧，一脸担忧道：“是观尘师兄让我来的，他今日忙得没空。施主没睡好吗？要不再回房睡会儿？”
“不睡了。”季别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对他嘘了一声，“别让观尘知道了，藏好。”
妙慈伸手接过时便摸出来里面装的是蜜饯了，他差点原地蹦跶起来，喜笑颜开地将一包蜜饯收好揣进了怀里。季施主的形象在他心目中顿时又高大许多，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扯着季别云的衣袖往外面拉。
“我带施主去用早膳，快走快走。”
季别云身为外客，不便进斋堂用餐，妙慈让他在一座亭子里等着，亲自去斋堂里给他端了一盘来。这小孩儿知恩图报又亲近他，自己那碗粥就只是普普通通一小碗，给他的却是用将近他脸那么大的碗盛的，而盘子上的白面馒头一个叠一个，都垒成了小塔。
等到妙慈将托盘放在了石桌上，他才笑道：“佛家忌讳浪费，你拿这么多可得吃完啊，不然找你师兄告状去。”
沙弥神色一变，弱弱道：“可这里一大半都是……给施主拿的。”
季别云装模作样地叹了声气，“我到悬清寺来既没有献香火，又白吃白住，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施主此言差矣。”妙慈像模像样地双手合十，模仿他观尘师兄的样子，憋出低沉的嗓音道，“出家人慈悲为怀，本就应该施粥布善。”
季别云笑得脸酸，拿起一个馒头塞到小孩儿嘴里，“嘴还挺贫，快吃。”
一大一小好歹将一盘子粮食吃完了。妙慈吃得愁眉苦脸，最后端着空托盘给斋堂还回去。季别云今日多塞了一些，但习惯了少量进食的胃立刻抗议起来，隐隐作痛。
他按下不适，跟在叽叽喳喳的小沙弥身后，听妙慈兴高采烈地给他介绍悬清寺。
顺着石阶往下走，山坡下重重叠叠的屋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挂着清晨的寒意。没走多久便能看见一片不大的湖泊，如翡翠似的镶嵌在山林之中。
“那是雪消湖，里面有成片的莲花，不过要再等几个月才能看见啦，季施主若是走累了，湖旁边有一座亭子可以休息一会儿。但是那里怪冷的，我和一些师兄弟平日里都不爱去。”妙慈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季别云觉得这小孩儿口无遮拦的样子真是好玩，便又逗他：“出家人不是要苦修吗，小师父还怕冷啊？”
妙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闹了个红脸，支支吾吾为自己辩驳：“出家人也是人……”
他长长地哦了一声，见小孩儿脸都红透了便不再逗弄，指着湖那边的一座高大建筑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小沙弥松了一口气，连忙答道：“那是藏宝阁！”
季别云愣了一瞬，原来那里便是藏宝阁。
从一百多年前天下深陷战乱开始，一个消息便悄然流传开了。不知这消息靠不靠谱，也不知是哪个高人说的，总之是被口耳相传，且世人大都信了。
那传闻便是——若有人能于蓬莱仙山求得秘宝，天下便从此安定。
往后各国纷争不断，战乱持续了百年，传说中的秘宝也没能出现。然而一件事越没被证实，猜测的人便越多，流言也变成了传说。
直到先帝梁太祖从乱世中杀出了一条康庄大道，没凭借什么秘宝也开了国，统一了江山。
太祖当了多少年皇帝，天下便太平了多少年。
那道传闻逐渐被人们忘却，然而太祖他老人家突然大告天下，说他找着了。
泰成二十年，使者在蓬莱仙山求得秘宝，先帝下旨于悬清寺中修建藏宝阁安置秘宝。之后又说“秘宝离阁，必生天怨”，命悬清寺与明氏后代严加看护。
那个时候季别云正在戍骨城里，一道昭告全天下的圣旨也送到了他们那个苦寒之地。
圣旨中先帝言辞恳切又不乏骄矜地说了一通，大意是秘宝乃天意所降，他能求来便是上天对明氏江山的认可，此后不仅是他老人家，明家的后人也会励精图治，以求山河永续。
世人相信吗？
蓬莱仙山，人人都听说过，却没人真正去过。至于那什么秘宝，先帝更是从未将其真正面目公之于众，天下人只知有这么一个宝贝，却不知宝贝到底为何物。
然而季别云想到了大梁这二十二年来的清平，又想到了悬清寺源源不断的香火，那世人应该是相信的吧。
“原来那便是藏宝阁，修得比藏经楼还要气派。”季别云遥望着那座五层高的阁楼，平静道。
“可惜藏宝阁不能随便进……”妙慈的语气突然兴奋起来，“但是藏经楼可以！不如我带施主去藏经楼看看吧？”
他眼皮一跳，连忙拒绝，“不用不用，你就算让我看，我也看不进去。”
季别云一想到那些高深莫测颠来倒去的佛经就全身心抗拒，连思绪也焦躁起来。
这几日情绪不佳时他便爱摸着或抱着自己的刀，此时下意识手往腰间一探，却探了个空。
……他忘记了，刀剑煞气重，不宜在寺里出现，他今早已经将环首刀留在客房内了。
季别云难受地将手掌握成拳又松开，对妙慈道：“走吧，去其他地方转转。”
小沙弥带着他从悬清寺后面一路转到前面的佛殿。此时香客已经渐渐多起来，大都是一些早起便出发登山的。
他看着这些虔诚的善男信女，又看了看殿内的佛像，觉得自己一炷香都不上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好歹他如今借住在佛寺内，又吃着斋饭，总得替悬清寺添一添香火。
季别云瞧见有人在供灯，心中一动，不自觉多看了一会儿。
妙慈见他盯着莲花灯，奇怪道：“季施主不是不愿拜佛吗，为何还想供灯？”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脑中浮现了昨夜的梦。
“你带我去供两盏吧。”他只道。
小沙弥带他走到堂内，一室的灯火照得此处恍若非人境。
正在填写功德簿的一位老和尚瞥见他们，叫了一声妙慈，问他怎的不去做早课，还在这里闲逛。妙慈在其他僧人面前装得勤学谦卑，沉稳地双手合十，学着观尘的语气说了一句“杂事缠身，着实愧疚”。
季别云憋着笑，去请了两盏莲花灯。第一盏是为慧知供的，他不便说法号，便将赵却寒一名告诉了老和尚。
“那第二盏呢？”僧人在功德簿上写完了赵却寒的名字，提笔又问。
他又一次往腰间摸了个空，只好捏了捏衣袖。
“季遥，四季的季，遥远的遥。”
不是供自己，而是告慰这个身份真正的主人。但愿真正的季遥能走得安宁一些。
灯盏被点燃之后，季别云只瞧了一会儿便收回了视线。
他冲小沙弥招了招手，俯身在耳畔低声道：“帮我个忙，回头找你观尘师兄，让他帮我留意一下那个和尚的动向，若是有消息请一定告诉我。”
昨夜梦醒之后，他抱着刀在小院里坐了许久。
那个梦的预兆很不好，他隐隐觉得对方出了事，心中的愧意在露重更深中愈发沉重。当年慧知是从柳家出去的，柳家人又被流放得很突然，他根本没有机会去灵东寺，也不知柳家破败之后慧知到底有无受到牵连。
观尘拿给他看的那封亲笔信是不假……但他经过昨夜之后还是觉得不放心。
妙慈一脸茫然，连声音也忘了放轻，“什么和尚，季施主所说我怎么听不明白？”
季别云直起身来，笑了笑，“不必明白，你只需要原话带到就好，日后我必定再给你带点心来。”
他这样一说，小孩儿便被完全收买了。
正准备离开，便听得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季遥？”
季别云转过身去，却看见一个完全脸生的年轻人，一脸不确定地叫了声他的名字之后，见到他的正脸，忽的笑了起来。
他心里暗道不好，这人难道认识真正的季遥？
作者有话说：
观尘大师今天档期很满，妙慈小师父帮忙代班

第13章 方崇
这人锦衣玉带，风度翩翩又长了一副俊逸的好相貌，一看便知是富家子弟。
季遥出身运州，家世虽然尚可，却也只算是商贾之家，与京城的高门自然攀不上关系。如果这人认识季遥，又是如何认识的？
季别云在一瞬间想了许多，面上只露出一个敷衍的笑。若真的被拆穿，那只好用选择性失忆大法了。
谁料年轻人却先拱手行了一礼，彬彬有礼道：“方才无意听见足下名讳，多有冒犯，只是见足下袖口破了一道划扣，故而冒昧提醒。”
说这话时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笑意，话里处处都是自谦与尊敬，实则这人天生一股矜贵，无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不自觉带着风度。
季别云摸了摸两边的衣袖，果然在左袖摸到了一处边缘光滑的裂痕，想来是练刀时心不在焉划破的。他虽然心中仍有戒备，却也回了一礼，“在下季遥，字别云，多谢提醒。”
年轻人也道：“方崇，方慕之。”
这么巧，与丞相同姓？
季别云还未来得及说话，袖子便被扯了扯。他偏过头去，看见妙慈正在给他使眼色，只不过使得有些光明正大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朝方慕之的方向转了转眼珠，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方慕之不是第一次遇见此种情形，了然一笑道：“家父为朝廷效犬马之劳，在下沾了家父的光，虚名偶有人知，见笑了。”
这么一说，季别云就可以肯定了。他拍了拍小沙弥的手背，转头问道：“令尊可是丞相方大人？”
方慕之摆了摆手，一张脸上写满了“不值一提”，却并不是趁机炫耀，而像是真的不愿别人提到他父亲。
“此处逼仄，外面说话？”
当今丞相位高权重，私底下的生活却十分简单，就连膝下也只有一位老来独子。传闻方相教子有方，家风甚严，教养出来的方家独子也有逸群之才。
季别云实在不知这么一位天之骄子有什么好和他说的，却也想借机了解丞相方绥，便跟着出去了。
还没走两步便被妙慈扯住了衣裳，他倒退一步，低声问：“有什么想说的？”
“那可是丞相之子啊！我劝施主不要与之过近，也不要贪恋权势，与权贵打交道很麻烦的！”妙慈一脸着急，一串话珠子似的往外蹦，像是真的替他焦虑。
季别云眉头微皱，问道：“这是观尘教你的还是因为出家人要清心寡欲？”
小沙弥一愣，心想这有关系吗？他一头雾水却还是答了：“单纯是因为我讨厌与权贵打交道而已，施主若是不听我也没办法，那季施主自己去吧，我先走了。”
话一说完，妙慈便转身往另一边的门跑去，跑到门口时还回身冲他挥了挥手，表示再见。
季别云刚才听妙慈说话还以为小孩儿急了，眼下见对方没生气，不禁笑了笑。
这孩子，有时候缺心眼似的无忧无虑，有时候心里又比其他人多了一分直觉。妙慈刚才那番话说得确实很对，与权贵打交道不仅麻烦，还危险，稍不注意就会被卷进权力斗争之中，毫不自知地当了牺牲品。
但他既然已经来了宸京，便不可避免地要与权贵打交道。
季别云舍不得放过送上门来的方慕之，转身跨出了门槛。方慕之正等在外面的空地上，离了一段距离，想来没有听见方才妙慈说的那些话。即使他来得慢了些，也很有耐心地等着，并未有任何不快。
“方公子。”他点头打了个招呼。
方慕之抬头看了看方向，带头往西边走去，“不如先陪我去一趟文殊殿？”
季别云有些意外，这人倒是很不客气，也不知自己是何底细有何事在身，便让自己陪着走一趟。
好在他确实没什么事，便也陪了。
“方公子是来礼佛的吗？”他随口问道。
方慕之答道：“年岁不小了，终究是要考取功名的，这不考试之前特来拜拜文殊菩萨，祈求文运亨通。”
季别云以为像这种高门子弟，无论心里是否贪图功名利禄，面上一定要装得淡泊名利。谁料堂堂丞相之子，见他的第一面便自己吐露出功利之心，实属罕见，也不知有什么目的。
“不知季公子来此处是为了求什么？”他们走上一座回廊时，方慕之问道。
这个问题季别云不好答。他虽然名义上是贤亲王的侍卫，可是如今被王爷以不清不楚的名义留在这里，也没个正经说法。况且他也不便在丞相之子面前提到贤亲王，故而挑了个模糊的说辞答道：“在寺里暂住，清心静气。”
“暂住？”方慕之有些意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又道，“看足下这身段，想来是习武之人吧？都说习武之人舞刀弄剑快意恩仇，怎么想到来寺里住着，就图个清心静气？”
季别云在心里笑了笑。
巧了吗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也想弄懂贤亲王为什么让他住在悬清寺，看似是把他扔在这里闭门思过，走之前又说让他好好考虑入右卫的事情。他猜不透贤亲王态度是晴是阴，因此也不便如实回答。
他编了个无伤大雅的谎话：“大概是我与佛法有缘罢。”
其实他哪里是和佛法有缘，不如说是与观尘和妙慈那俩师兄弟有缘分。
方慕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加纠缠，不多时他们便走到了文殊殿前，季别云留在殿外，看着方慕之进香跪拜，一派虔诚的模样。
等到对方从蒲团上起身后，他才收回了自己审视的目光，看向菩萨金身。不得不说，佛像看多了是要比之前顺眼一些，仅仅是注视着金身，便有一种安宁感从心底升起。
方慕之跨出文殊殿，走到他身边时忽的开口：“我方才一瞧见足下的背影便觉得熟悉，倒像是以前见过似的，看到正脸之后那种熟悉感更重了。但我又很肯定我们以前从未见过，足下说奇怪不奇怪？”
季别云好不容易放松的警惕心又绷紧，这话分不清有意还是无心，在他听来却是实打实的试探。
“我也觉得方公子面熟，只是我以前从未到过宸京，想来也很奇怪。”他没有肯定或者否定，反倒将难题抛了回去。
果然方慕之愣了愣，片刻后笑道：“宸京是个好地方啊，若别云想要在京中找些乐子，不妨来方宅找我，我必定奉陪。”
只言片语间就换了个更加亲近的称呼，季别云假笑着点头，回道：“多谢方公子，也祝方公子金榜题名。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方慕之也回了个礼貌的笑，没有挽留他。
季别云行了个礼，转身离开，只觉得那双视线让他如芒在背。他一路上穿过了两条游廊，直到走进了后头的园林之中才放慢脚步。
太奇怪了，方慕之没道理认识真正的季遥，也不可能见过柳云景。
季别云站在飞廊上，转身朝山下望去，文殊殿与其他大殿都收入眼中。他隐约瞥见一个月白衣裳的身影，应该就是方慕之。那人还站在文殊殿外的空地上，又一次往香炉内插香，像是真的很想蟾宫折桂一样。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腹部，想让阵阵的胃痛消停一会儿，然而他一想到那么多事情缠身，痛感似乎更加剧烈了。
**
这一日的悬清山依旧平静，日落时香客渐渐变少。山门后的鼓楼发出阵阵鼓声，悬清寺闭门，成群的僧人开始清扫打理，从前头的山门一直到后面的经堂都整理个遍。
之后夜色降临，该上晚课的小和尚便去上晚课，该禅定的也自行去禅定静修。
不到人定时，整座佛寺便彻底安静下来。悬清寺僧众都已经准备好迎来平平无奇的下一天，直到夜半三更时，离是名院比较近的一些僧人都被吵醒了。
是名院内灯火大亮，观尘匆匆披了一件外袍，在其他三四位和尚的陪同下往外赶。悬清寺弟子向来以修为精深和处变不惊闻名，难得见到几位和尚全都面带焦急的场景。
“妙昌，人伤得重吗？”更深露重，观尘说话时都带着寒意。
名为妙昌的弟子走在一众和尚最前面，提着灯笼小跑跟上观尘的步伐，他未开口便先叹了一声气，“妙缘倒是没受什么伤，油皮都没擦破。闯入寺内的刺客已经逃得没影了，季施主让我们别惊动外面的右卫军，说是即使此刻去追也找不到人。”
后半句话没说观尘也听懂了他意思，转头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凝重，却也没问出来。
一行人来到石阶前，观尘下意识地往下走，却被妙昌叫住了。
“诶师兄！走错了，人已经在医堂了。”
观尘这才收回了脚步，转身朝上面快步走去，一边问道：“妙缘带季施主去的医堂吗？”
妙昌神色不太好看，回头与几位师兄弟对视一眼，才答道：“反了，师兄……是季施主带着伤非要将妙缘带去医堂的，说是害得悬清寺弟子牵连受伤了，心里有愧。”
走在最前面的僧人身形一滞，深吸一口气之后才回头，开口道：“你们没惊动住持是对的，这件事不要对旁人透露。若其他人问起，便说……”
他没说完便有一个年轻和尚打断：“师兄，出家人不打诳语。”
观尘身上的海青披得斜斜歪歪，此刻又来教唆他们撒谎，的确没个悬清寺大弟子的模样。但是他即便就这样站在台阶上，便有一种定海神针般的威严，以至于其他人想反驳却不敢说太多。
僧人的脸半隐在阴影中，顿了顿，朝他们摆手。
“罢了，若其他人问起你们便如实说，住持来问也一样，只是今夜不要吵醒他。”
观尘掌心冒了点冷汗，出家人不打诳语，他方才差点就在师弟面前犯了戒。
作者有话说：
只有观尘大师自己清楚，没师弟在跟前时他有没有打过诳语

第14章 遇袭
观尘赶到时，季别云正靠着墙出神。手臂上的一圈包扎极其显眼，甚至有隐隐血迹渗透出来。环首刀被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刀刃也染了血。
而被他半拖着带来的妙缘和尚正坐在不远处，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身上的确没有伤痕。
医堂内只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暗，季别云一时间看不清楚，眯了眯眼睛。
等他看清观尘阴沉如水的脸色时已经晚了。他暗自叹了口气，这事儿他本来不想让观尘知晓，可事关悬清寺和尚，也就不得不默许了一群人去将他们大师兄拉来。
僧人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扫到手臂，又顺着看向桌上的环首刀。季别云猛然反应过来，上前两步站在桌前，挡住了那把沾血的利器。都是因为方才心急，一路上拿着这把刀也没发觉。
“对不住啊，”他斟酌着开口，“那刺客是冲我来的，误伤了一位师父，也扰了大家清静……给悬清寺添麻烦了。”
他一上来就坦白错误、交代底细，倒让观尘措手不及。他害怕季别云说得更多，赶紧将其他人都请了出去。
“既然没有大碍，大家都早些休息吧，我来善后即可。”
被误伤的妙缘经过他身边时欲言又止地停下，纠结片刻后还是悄声说了：“我当时正好在客房不远处坐禅，听见响动跑了过去，本来这位施主是占上风的……谁知道刺客突然对着我砍过来，施主是替我挡了一剑才受的伤。”
观尘点点头，“我知道了。”
妙缘仍旧愁眉苦脸的，又补充了一句：“这位施主太过执着……师兄您劝劝吧。”
执着在佛教教义之中不算一个好的品质，甚至称得上是极其反面的词汇。许多僧人终其一生都在寻觅灭尽执着的方法，却也失败了。
而这个词放在季别云身上……如天造地设一般契合。
片刻后医堂内的人便走了大半，只剩下他们二人。
观尘先是不慌不忙地将所有门窗都关上，之后才走到季别云五步之外，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整个人疏离又冷清。
“季施主可否招惹了不该招惹之人？”
季别云心里一紧。
他等观尘这句话等了好几天，此刻终于来了。
“都已经有人摸到国寺来找上我，那必然是招惹上了。”他顿了顿，“只是我不知道对方是谁。”
郑禹已死，此番动作必然出自他背后之人。季别云并不能确定对方身份，而对方显然已经在宸京茫茫人海之中找到了他。
此番他已经陷入了被动。
“礼部侍郎遇刺一事，”观尘这句话说得略显艰难，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与施主有关吗？”
季别云明白，既然今夜悬清寺发生了行刺一事，这件事的交代他便逃不掉的。
“人不是我杀的，凶手另有他人。”为了避免上次那样的机锋出现，他补充道，“你这一次依旧可以相信我。”
“施主隐瞒了一部分，对吗？”观尘的目光明明平和，却给他一种压迫感。
他咬咬牙，又吐露了一点：“我去过郑宅。”
观尘的诘问没有就此停止：“施主去郑宅的目的是什么？”
这已经涉及到柳家的事情了，季别云不可能坦白，他垂下双眼躲避了那双视线，“我不能说。”
僧人靠近了一步，本就高大的身量在昏暗环境中更加有压迫性，将季别云笼罩在了阴影之中。
季别云两肩略微塌了下去，一只手扣紧了桌沿，用力得指节发白。他闭了闭眼睛，轻声道：“我不能说，你也没必要让自己牵扯进来。今夜的事本与你们悬清寺无关，再过几日我自会禀报过贤亲王之后下山，不再给你们添麻烦。”
观尘却道：“施主是考虑好了要入右卫吗？”
季别云抬起头来，“从戎是一早便计划好的，不过计划里没有贤亲王这一条路，我是在等一个时机，就快到了。”
眼见少年宁愿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却也不愿说出去郑宅的目的，观尘便不强求了。他转而问道：“季施主可是要参加不久后的登阙会？”
季别云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否认，只拿过桌上没用上的一截白布回身擦拭刀刃上的血迹。
观尘叹道：“太危险了。”
少年头也没回地随口道：“值得。”
等到季别云将环首刀擦干净，一回头，发现和尚还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眼神恰巧落在了自己的刀上。
他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戏谑，笑道：“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俗？”
僧人微微怔愣，双手合十道：“佛家清净，不问俗事。”
“大师，你已经够俗的了，哪位高僧会和你一样与我这种人厮混，也不怕煞气沾到僧袍上。”
他说的是反话，也相信这和尚听得出来。
观尘这人有趣就有趣在与他这种人走在一起的同时，不试图度化他，也不劝他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道理。
见僧人没说话，季别云也不知这人到底在想什么。他也只能叹了一声气，“我欠你很多句谢谢，若大师与我继续相交，以后还会看见我惹上更多麻烦。所以我希望……你别卷进我的事情里。”
明明妙缘刚才离开之前让观尘劝导一下季别云，没料到观尘劝诫的话一句没说，却反倒被劝了。
他顺着季别云的话点头，答应得很流畅：“贫僧知道了，只是施主的伤，严重吗？”
听观尘答应下来，季别云也放心了一些，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些许。
“没什么大碍，刺客没下死手，只是可惜让他跑了。”
观尘原本想宽慰两句，季别云却自己振作起来，又道：“但也没关系，我会找出幕后之人的。”
季别云笑了笑，拿上环首刀准备回客房。他先将和尚送走，看见对方身影逐渐消失之后才动身。
他手里没提灯笼，只凭着朦胧月色辨别脚下的路。左臂的伤其实不深，只是血流得多而已，这才将那一群和尚吓着了。包扎好之后，那剧烈的痛感便化为绵绵的痛意，并不影响他活动。
那刺客走到屋外时他就被惊醒了，闭眼假寐，任刺客进入他房间，在各处翻找。他隔着眼皮都能感受到一股微弱光亮，片刻后听见了包袱被打开的动静，里面的文牒应该也被拿出来翻看了。
原来是在确认他的身份。
季别云终于可以确定自己没有完全暴露，最多只是被怀疑了身份。
之后与刺客交手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刺客接到的任务应该不是要灭口，武艺高强但招式并不狠辣，只急于脱身。见妙缘赶过来之后将目标转移过去，让季别云不得不分神保护那和尚，这才得以逃脱。
他在医堂里等待观尘到来的过程中思考了一番，猜到了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
那夜从郑禹宅子逃走之后，他再三确认没有人跟着自己，那么背后之人一定是通过其他途径怀疑上他的。
最有可能便是顺藤摸瓜，顺着观尘这条线排查到他。毕竟观尘恰巧不久前从灵州归京，又恰巧带了一个人进京。
只是若要注意到观尘的动向，那人必定要在灵州部下大量眼线才会知晓。
季别云心里泛起冷意。
他没有料到对方会这么防范着他一个罪臣之后，在新皇登基大赦天下那段时日里，派人在进入灵州的路上设了埋伏，更离谱的是竟然不惜花大手笔在灵州布下天罗地网，连城郊灵东寺和尚的踪迹都不放过。
这算是抬举他了吧？
不过趁着对方还没能确定自己就是柳云景，他必须要尽快查出对方的身份，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
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宸京内城各大官署便活动起来。
早朝结束之后，朝廷大臣们便要去到各自负责的官署，而那些没资格上朝的小官员也得赶到官署开始办公。不过在这个时候早朝还没结束，只有少许下人打开了官署大门，在里面洒扫，将各房间清理一番之后再迎来一众官员。
刑部的官署在城中算得上数一数二地大，不仅是因为身为六部之一，还因为大梁数十年中发生过的案件数不胜数，收藏卷宗的地方也就占地颇广。
北边一大片厢房院落都用来装卷宗了，平日里一大部分都闭门，不轻易打开。只有最近几年的新卷宗会被随时取阅，不过在每日负责看守登记的录事到来之前，这里的房门也是紧闭着的。
即使前面在热火朝天地打扫，这里也依然一片安静。
不过今日偏房的一扇小窗被悄悄地开合了两次，第一次还是在夜里，过了一会儿天色刚亮时，小窗便又被从里面打开了。
下人打扮的季别云垂着脑袋走到了前院，从廊下顺手将一个水桶提了起来，将扶手上的抹布拿在手中，神态自若地往偏门走去。
一路上都无人注意这位一切正常的下人，季别云走到无人看守的偏门上，将水桶一放，便极其自然地走了出去。
他来刑部是为了两件事。
一是找到柳家一案的卷宗，二是调查三司对于郑禹之死的判案细节，因为就算上面的大人物一口认定郑禹是自杀，底下的人最初也是认认真真断案的。
方才他没有找到柳家的卷宗，那段时间前后发生的其他案卷都保存着，唯独缺了这一件，似乎是被人故意隐藏了。
而郑禹案的卷宗却完好留着。虽然卷宗上写着自戕，但还是让他找到了细节——郑禹体内有大量砒霜。三司判定郑侍郎是服毒自杀，但季别云因此找到了追查方向。
那枚暗器上必定是淬了毒的。而砒霜在大梁极其难买，虽然作为一味药材，药铺也有售卖，但也很难买到足够将人毒死的量。
季别云沉思着往外城走去，却在拐过街角时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
他余光瞥见了熟悉的高大身影，抬头看去，观尘那和尚正站在他面前，那坦然的模样就仿佛是散步刚好走到了此处。
季别云眉头一皱，当即问道：“你跟踪我？”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来晚了_(:з」∠)_
答应不掺和的人是他，转头跟踪季别云的人也是他。观尘大师的字典里没有食言一说。

第15章 黑市
大街上时常有行人路过，不是什么吵架的好地方。季别云瞪了观尘一眼，便带头往一旁的小巷中走去。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后，他一直走到无人的小巷深处才停下来。
他背着观尘，气得眉头紧皱。昨夜才说好了不掺和进来，今天就一路跟踪他到了这里。
这和尚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是不是跟踪我？”他终于转过身，又问了一遍。
观尘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贫僧刚好下山，无意中看见施主步履匆忙，故而跟上。若施主不是在做恶，贫僧这便离去。”
季别云被他惩恶扬善的态度堵得哑口无言，想用手指着和尚却碍于不礼貌，忍住了。
“你穿着一身僧袍做这种事，就不怕整个宸京都注意你？还偏偏要跟着我跑……我真是作孽了。”他越说声音越小，沉默片刻后，一抬头，观尘还是那看似无所谓实则冥顽不化的样子。
观尘开口道：“施主在里面找到了什么？现在又要去找什么？”
季别云恶狠狠道：“去买一堆砒霜。”
僧人静默了一瞬，又答道：“那么多砒霜得在黑市买，贫僧替施主引路吧。”
他骤然停下步伐，回身不可置信道：“妖僧，我要杀人你也助纣为虐？”
观尘道：“季施主方才在刑部便是查到了砒霜这一线索吧。”
言下之意是自己也不傻，这点事情还是能分辨的。
季别云欲言又止，转而问道：“那黑市在哪里？”
僧人走到他前头，“黑市隐蔽，施主独自去怕是找不到路，而且要等到天黑之时市集才会摆摊。”
“你带我去？”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观尘，“不太好吧，和尚去黑市被人知道了名声有损，况且你又是个大忙人。”
观尘道：“无碍，贫僧只是替人指路罢了，并不算什么恶事。今日贫僧下山本就是来采买寺中杂物的，戌时初刻，贫僧在此处等着施主。”
季别云怀疑地眯了眯眼睛，“真不是专程来监督我的？”
这和尚四平八稳，丝毫不出差错，答道：“不是，施主想多了。”
眼见问不出什么破绽，季别云也懒得管观尘到底想干什么了。乐于助人也好，信不过他也好，总之对他要做的事情也没什么影响，便随这和尚去吧。
他抬手行了一礼，“谢过大师，戌时见。”
行礼时毕恭毕敬，抬起头来脸上却带着戏谑的笑意，季别云朝观尘挥了挥手便往外走，没再回头。
季别云正好借着今天独自逛一逛宸京，熟悉熟悉环境，毕竟日后还会在这里待很久。
等到落日西沉，他朝着早晨与和尚分别的地方走去，走到小巷口时刚到戌时，观尘却比他提前得更早，已经等在那里了。
二人无言，观尘自发走在前面为他带路。
他们走出这条街，拐了个弯往西边去了。京城广阔，一路上穿过无数条大街小巷，饶是季别云白天已经走过，却也差点被绕晕，然而观尘始终闲庭信步一般，气定神闲。
拥挤的人群逐渐被抛在身后，他们远离闹市，来到一处较为破败的巷陌。
又在这片地方拐了几条小巷，观尘终于停下来步伐，指着不远处的隐约灯光道：“那里便是了。”
此时天色还没完全黑下去，季别云借着天光瞧见了其他几个路口也有人往那边走。
他收回视线，转向观尘道：“你太显眼了，找个地方藏一藏吧，若见着熟人，即使光线不好别人也能一眼认出你。”
观尘：“……”
他也不知少年是在说自己身形显眼，还是发型显眼。他不是第一回 听见这种调侃了，可是从季别云嘴里说出来，只有让他深深叹气的份。他像往常一样用平静的语气道：“施主小心。”
少年冲他笑了笑：“集市而已何必担心，回头见。”
季别云转身就走，一边将怀中准备好的黑布罩在下半张脸上，又绕到后边打了个结。
又拐过一个巷口，便看见路边靠着一位中年男子。男子注意到他，打着灯笼走到小路中间，拦住了他的去路。这人身量很壮，看起来不太好惹，像是专门守在这里的打手。
“来干什么的？”语气也不善。
既然是黑市，卖的自然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季别云随便扯了个谎，“来买兵器。”
那人怀疑地打量他两眼，又问：“做什么的？”
他毫无感情地笑了笑，“刚到宸京，拿了人的钱财来做生意的。”
男人瞬间明白了他口中的“生意”是什么意思，既然来买兵器，无非是杀人灭口的生意。只是没想到这么年轻的俊俏郎君，竟然是做这种血腥买卖的。
不过他无意中瞥见少年后颈上的那截伤疤时，疑虑便打消了一大半，往旁边让了两步，“第一次来守点规矩，走吧。”
季别云顺利通行，往里拐了个弯，便看见了刚才那片灯光的来源之地。路两边排列着许多摊贩，将一条街占满，甚至还往远处蔓延。
放眼望去卖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小摊前面蹲着被铁链捆住的人，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等着被贩卖。记忆一瞬间被牵扯，他匆忙移开了视线，转而搜寻起卖砒霜的摊贩。
此处客人也不少，只是不见他们从哪儿进来的，应该还有别的出入口。他挤过人群，终于看见一个极小的摊，地面的一片破布之上只摆着几个布袋子。
摊主是个老头，见季别云的眼光扫向这里便主动开口招揽生意，“小郎君可要来看看老头子的药？”
他心里有了底，走到摊前问：“都有什么药？”
老头笑得和和气气，同外面做正经生意的商贩没什么两样，“都是毒老鼠的，吃下去要不了一刻气儿就没了，小郎君来点？”
季别云半蹲下，用指尖拨弄了一下布袋子，状似随意道：“我要砒霜，有吗？”
他看向老头，一张年轻的脸上毫无稚嫩，眼神中有着不可隐藏的锋芒。
“自是有的，”老头将其中一个布袋打开，态度更加殷勤了，“不知郎君要多少？是买一只老鼠的，还是两只的？”
这话说得隐晦又老道，丝毫不见恶毒之意。
季别云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在老头替他装袋之时，开口问道：“老翁生意可还好？”
老头有钱赚，这回笑得脸上满是褶子，答道：“还行，生意一直都不错，还有达官贵人来我这儿买呢。”
见对方有炫耀之意，季别云添了把火，继续问：“不知是哪家的达官贵人？”
这话一出，老头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这哪是能说出口的……”
“老翁若说，那我便再买一只老鼠的。”他随后又笑了笑，“不过是好奇罢了，咱们一介平民，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
老头犹豫了片刻，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罢了，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只是我刚巧认识那人而已。前不久一个人来我这里买了些许，虽然遮遮掩掩半挡着脸，但老头子我还是认出来了。那人是个大夫，就在城北开医堂的，不过最值得说道的啊，还是丞相府也经常找他诊脉看病。”
见季别云没说话，老头语气严肃起来，“诶小郎君，这事儿你可别对外说是我透露的啊，要不是看在你照顾我生意的份上，我本也不愿提。”
他点了点头，“自然不会，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信的。我先去买个刀具，老翁你帮我装好，我过会儿就来拿。”
不等老头答应，他便起身离开了小摊。随意买了一把短刀，便从来时的入口离开。他才没钱买那砒霜，还是尽快溜之大吉吧。
守在那里的打手又一次拦住他，确认了他买了兵器之后才放行。
季别云摸黑来到与观尘分别的地方，四处张望没见着人，忽然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见了昏暗中的一双清亮眼睛。
“买了何物？”观尘问道。
他赶紧举起手中的小刀，“绝对没有买砒霜，只是打探了消息而已。”
话音刚落，后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才守在外面那男子的怒吼声也在后面响起：“来砸场子的！你站住！”
季别云浑身一激灵，反应迅速地抓住观尘的手臂飞奔起来，跑了几步才匆匆道：“大师快跑，别出声！”
观尘人比他高，腿也比他长，再加上长年累月登山练出来的体魄，竟也跑得不比他慢。
身后脚步声杂乱，追来的应该不止一人，他心想这回惹上麻烦了，思考着要不要走上面的路。虽然抱着个和尚飞檐走壁有些难度，但他应该能抱得动。
正准备实施计划，便被身旁之人拉着拐进了另一条小巷。季别云差点一个趔趄，正想开口，就听得观尘压低声音说：“走这边能甩掉他们。”
因为正在跑动，僧人说话时带了轻微的喘，季别云突然就觉得一尊玉菩萨走下了神坛。
两人在黑暗中疯狂逃命的样子泛着别样的诗情画意，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感觉到观尘偏头看了自己一眼，便也喘着解释：“大师脚下功夫不错，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观尘大师什么也没说，只带着他又绕过几条小巷，像是在迷宫之中穿梭一般。
幸而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到最后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们停下来休息，季别云随手将遮面的布料扯下，终于能顺畅呼吸。和尚站在他身侧不发一言，胸膛在黑暗中剧烈起伏着，应该是跑累了，正试着将呼吸顺过来。
片刻之后他笑道：“不愧是大师，临危不惧判断超前。”
观尘的语气比平日多了些起伏：“施主方才在里面做什么了？”
季别云越想越觉得刚才的逃命很有趣，在黑暗中咧开嘴傻笑了半晌，直到又被观尘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他轻轻啊了一声才答道：“我在里面也没做什么，估计是没买砒霜只套话，被人发现了，以为我要砸场子吧。”
借着黯淡的月光，他抬起头来看向站得笔直的僧人，故意打趣道：“我刚才差点就抱着你上房顶了，大师真不该拉我，不然哪儿会跑得如此气喘。”
观尘身形僵了僵，手中也捻起了佛珠，片刻后说了一声“阿弥陀佛”。
作者有话说：
《亡命鸳鸯》
浅修了一下这章

第16章 质问
等到二人都平静下来，才又朝闹市走去。
季别云回想着刚才黑市老头说的话，心想还真是巧了，一旦怀疑上一个人，便能从其他地方一下子找到关于对方的蛛丝马迹。
郑禹之死当真是丞相做的吗？
观尘自从方才被他打趣之后，安静得仿佛一个哑巴，对他在黑市里打听到的消息毫不关心，只是偶尔在路面不平时会出声提醒他一句。
眼看着闹市越来越近，季别云开口问道：“既然悬清寺是国寺，想必你对朝中之事也了解不少。”
僧人沉沉道：“是。”
“丞相此人如何？”
这话一问出来，便相当于将刚才问到的线索说了出来。季别云是相信观尘口风紧的，此番暗示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僧人静默片刻，答道：“贤相。”
季别云一愣，只短短二字，却比长篇大论更加有力。
世间为官之人，有贪图功名急于上进者，有庸庸碌碌只求自保者，亦有心怀天下者。不过无论内心如何想，大多数官员都想搏个好名声。观尘这么说，倒是证明丞相方绥名声不错。
不过官场上的品行与私底下的德行并非一种东西，只看政绩还不够。故而季别云又问：“那他为人又如何？”
观尘这一次答得快些：“接触得少，对他的印象大多来自道听途说。”
他也不介意，“那你只管将道听途说讲出来，我也随便听听。”
黑暗之中有衣料摩擦声响起，和尚似乎转头看向他，声音比夜色还沉静。
“丞相为人秉直公正，政事风格虽偏向中庸，必要时候却颇有决断。他曾经并不是梁国人，眼见自己国家昏暗无光、无人可救，便投奔在我朝太祖门下，协助太祖立下丰功伟绩。此后二十余年中，兢兢业业，亦受百姓爱戴。”
季别云听得割裂极了。
这种绝世贤臣的形象，与诬陷迫害同朝官员的形象大相径庭。
最重要的是，如果幕后之人真的是当今丞相，那么他想要扳倒对方便难上加难了。
观尘问道：“施主觉得侍郎一案的凶手是他吗？”
“不确定，没有证据的话什么都不能定下。”季别云语气低沉，“你还是尽快回去吧，都这个点了寺里还不见你人影，实在说不过去……今日之事多谢你相助了。”
观尘原本已经转身了，却又回头问：“季施主呢？”
他笑了笑，“我既是偷偷下山的，自然也得偷偷回去。”
“也好，”观尘似乎已经从打趣带来的不安中走了出来，双手合十道，“贫僧先行一步。”
待僧人走远之后，季别云才又慢慢走了出去。
入夜之后宸京灯火连天，街上的人群并未减少，人们的面容在灯火中更加温柔。季别云缓步走在人群中，却没能被烟火气沾上，整个人冷得格格不入，如同一滴冰水汇入了火海之中。
走回悬清山的路上他想了许多。
无论他的敌人是否为丞相，他都必须要一步步登上权力砌成的高塔。只有手握权力，他才能重启四年前的柳家一案，才能从幕后之人的嘴里挖掘出真相，还柳家一个清白。
如若只是如今一介布衣白身，那么想要彻查下去便是痴心妄想。当年那件事牵扯到的人下至官员，上至先帝，都不是什么小人物。
他必须养精蓄锐，迎战数日后的登阙会。
除了科举，那是唯一可以称得上“一步登天”的机会了。
**
回到悬清寺时，季别云还没走到客房便被一个面熟的小和尚拦住了，说是有人来找他，已经在客舍等了好一会儿。
他问是谁，那小和尚却面露难色，说是他刚入寺不久，见的人少，故而并不认识。
季别云也没有为难小和尚，转身朝客房走去，猜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贤亲王金尊玉贵的，就算找他有事也不会在那里等他。
难道是徐阳？
他走进小院时，顿时反省自己刚才胆量不够大，他怎么就没敢猜丞相府少爷会来呢？
方慕之打着一个尤为明亮的灯笼，从石凳上起身，即使等了许久脸上依旧有笑意。
“别云，真是让我好等。”
季别云敷衍抬手行了个礼，“不知方公子有何事，竟顶着寒风在此等候？”
“不如进房再说？”饶是举止有礼的方慕之，此时脸上的笑也略显僵硬了。不知是因为在此等了太久，还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心里已经预料了事件最坏的走向，无非就是丞相真的是幕后之人，如今派亲生儿子来探他口风，若证实了他季别云就是柳云景，说不定会想个办法灭口。
季别云心里盘算着，面上却没有表露丝毫犹疑，抬手道：“请。”
走进房间之后，他一边将几盏油灯都点亮，一边道：“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方公子尽管说。”
那把环首刀就放在他身后的矮柜上，若是方慕之发难，他也有所准备。
方公子回身将房门关上，然后在房内转了半圈，打量着室内情形。
“住得真是清贫，”方慕之噙着笑看向他，“从前你家好歹也是富庶人家，怎的落得如此惨状？”
季别云手上一僵，不过一瞬之后又恢复了自然，抬手将火柴吹灭，又拨了拨油灯中的灯芯。
“第一次见面时你便识破了吧？”
方慕之来之前已经设想好了，这小子若被拆穿了身份定然会央求他保密，毕竟他堂堂丞相之子，季别云就算敢杀他也得先考虑后果。
然而此刻季别云平静至极的模样他是没料到的，怎么可能一点惊惶都没有？
“是，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要搞什么花样。”他冷冷道，“回去之后我便着人去查了，原来你顶替季遥身份是要攀附权贵，贤亲王这高枝也让你攀上了，真是好手段。那你一定是见过季遥了，他如今人在哪里？”
既然已被识破，再伪装也无益。季别云也懒得客套了，直接往后半靠在矮柜上，反身推开了窗户，镇定自若地朝外面观望了一会儿。
四周安静极了，似乎并没有其他人跟来，刚才进入小院时他也注意过，并无异常。难道这少爷真是独自来的？这算是胆大，还是天真无畏？
他回过头来，一脸冷漠道：“方公子与季遥是何关系？凭什么来质问我？”
两人隔着圆桌远远对视着，方慕之因为他这句话脸上的怒意更加明显了，激动地一甩衣袖，怒道：“我与他是何关系也不影响我质问你！你顶着他的身份来京城搅浑水，你安的什么心，又是何目的！”
季别云看出来这位少爷的确是位翩翩君子，都这种情况了还端着风度，骂人都骂得如此文雅。
他冷笑一声，反问道：“那我也想问，礼部侍郎暴死前几日，令尊采买砒霜，又是安的什么心？”
左右今日是不好收场了，季别云还不如当场质问，一解心头疑惑。
方慕之顿时愣住了，似乎没有料到话题会突然指向他的父亲。过了片刻才皱眉问道：“你随口胡诌也要讲点道理吧，我父亲怎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季别云背过一只手，看似撑着桌沿，实则在身后摸到了环首刀的刀柄。
“你若不信，大可以回府问问丞相，他自然不会瞒你。礼部侍郎服毒自戕，想来方公子对此人也不陌生，以阁下之见，相信侍郎真的是自杀吗？”
方慕之的确知道，礼部侍郎遇害一案闹得人尽皆知，几乎京城里所有和官场沾上边的人也都觉得三司的裁决太过草率，没几个人相信郑禹那人会自杀。卷宗内的案情细节虽说没有对外公布，但在方慕之看来却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因此他也知道郑禹是砒霜中毒而死。
但眼前此人说丞相府买了砒霜……
他忍不住在室内来回踱步，心中自是抗拒。想要反驳，但一时间除了自己父亲的人品，又想不出其他有力的证据。
越思索越是气急攻心，最后一怒之下直接冲季别云扑来，“你这小人我今日非揍你一顿不可！”
虽然这话说得气势如虹，可方少爷毫无身手可言，反倒像极了一匹受惊的马。
季别云一见这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情形，连刀也懒得拔出来了，直接一抬手，用刀鞘抵住了少爷的咽喉，将惊马拦住了。
方慕之顿时捂住喉咙连连后退，蹲在地上痛苦地咳嗽起来。
他一时无语，只好收回了刀。
初见时他还以为方慕之是个颇有城府之人，现在看来，那城府都是纸做的，一戳就破了。
好一个风度翩翩的傻少爷。
作者有话说：
……闺蜜组正式出场了

第17章 孝子
方慕之蹲在地上咳了半晌，连眼睛都咳红了，好不容易缓过来，便对着季别云怒目而视：“我小厮还等在山门，你若杀我，他必定回去上报官府，你是逃不掉的！”
季别云原也没想过要杀了此人，只是打算吓唬吓唬罢了，没料到这少爷如此容易被激怒，倒挺好玩的。
他拿着刀坐在凳子上，俯首看向对方，道：“这样吧，你若告诉我丞相府为何要买砒霜，我便告知你季遥的下落。”
方慕之动摇了。他此行本就是来询问季遥下落的，好歹曾经也是同窗好友，如若连这也不过问，那他未免太薄情寡义了。
至于丞相府为何采买砒霜……这人言之凿凿，他姑且相信吧。
这些时日以来，除了先帝去世、新皇登基，丞相府称得上风平浪静，除了……除了他爹前段时间患上了咳喘之症。
他猛地抬头，激动道：“对，我父亲这几日咳嗽不止，少量砒霜正是治疗咳嗽的一味药。他又素来不喜将病情透露出去，故而没有光明正大要郎中给他开药方，这才偷偷潜人去采买的！”
季别云无所谓地点了点头，道：“这番话倒是能自圆其说，不过也不知真假。”
“你不信？”方慕之越说越大声，“我可以带你进府查探，你亲自去看看我父亲到底有没有病着，我方家绝不会做此等谋害人命之事！”
这嗓门大得都快传到对面山谷去了，季别云连忙做了个手势让方慕之小声一些，“你吼什么吼，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家买砒霜吗？”
方少爷一下子站起来，那眼神愤恨得似乎要再上来揍他。
“该你说了，季遥人呢？”
季别云其实不太想提起季遥的事情，那人死之前的眼神仍旧扎根在他脑海中。
他移开视线，看着跳动的火光，冷冷道：“死了，死在匪乱中。”
方慕之瞬间失神，一个不小心跌坐在地，连风度也顾不上了。犹豫了几番才问：“真的死了？”
季别云起身将文牒拿了出来，摊开在桌面上，“你自己看看便知。”
方慕之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摸到那张文牒，一目十行，眉头越皱越深。
季家竟然被屠了满门……除了季遥，上面每一个名字都被划去，一道墨迹便见证了一条人命的消失。
他看了许久才将文牒放回桌面，无言地坐下，良久之后低落开口道：“我与季遥在运州做过一段时间的同窗，在书院里我与他最为交好。那会儿我俩都还年幼，他甚至连字都没来得及取……后来我回京之后联系变少，等到运州天灾发生，我再想联络，那边也杳无音讯了。”
“我是想过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以为他是死在了天灾里……没料到竟葬身于匪徒刀下。”方慕之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你顶替他的身份要做什么，不过你也别想逍遥快活，我会一直注意你的动向。”
夜风从大开的窗户中灌进来，季别云走过去关上。
他不在乎方少爷所谓的监督，左右也拿不出证据来指认他的身份。他最在乎的还是这人口风紧不紧。
季别云垂眸看着文牒上唯一幸存的“季遥”二字，开口道：“若你真的在乎季遥这个人，是否也该尊重他的遗愿？”
“什么遗愿？”方慕之目光如炬，狐疑看向他。
季别云回想起那时的场景，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那会儿他尚且还是柳云景，新帝登基宣告大赦天下之后，他从边境千里迢迢行至淮南道，片刻也不停地冒着风雪赶路。原本预计在第二日之前赶到灵州城外，却在这段路上遇见了一支被山匪洗劫过的车队。
山匪已经离去，只剩一地尸体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行李。
他原本不想管，却在走远之后停下脚步，纠结片刻后还是倒转回去。他在对方马车中找到一份文牒，上面写了季家一共十口人的名字，和十具尸体恰好对应上。
柳云景皱了皱眉，想走近看看情况，猝不及防地被一具尸体扯住了衣角。和他差不多年岁的少年使出了全身力气，拼着最后一口气仰头看他，眼中布满血丝。重伤成这样，恐怕都等不到赶往附近县城，便会死在路上。
少年眉目间的不甘与冤屈让他仿佛看到了自己。
就在刹那之间，他心中生出了全盘计策。蹲了下去，不等季少爷说话，先开口道：“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可以帮你报仇。”
半张脸都染上鲜血的少年用力点头，从牙关间挤出一个好字。
他有些不忍看，但还是开门见山道：“给我你的身份，我替你屠尽仇人。”
无妄之灾夺去了一家人的生命，季少爷也命不久矣，闻言后只犹豫了一瞬便应下了。
“节省力气，我问你答便是。”柳云景确认周遭无人，然后将季家情况问了个大概。
运州经历了一场地动之后又生了瘟疫，已变成一片乱象，死者众多，失散流离之人也不在少数。季家举家搬迁，留在运州的只剩一房几乎不往来的远方亲戚。
因此即使柳云景用了季遥的身份，也不会有后顾之忧。
季少爷说了些话之后脸色愈发苍白，许是失血过多，连声音也渐渐虚无。柳云景扶着他躺倒在地，最后问了一句话：“可有别的心愿？”
少年眼神黯淡了一刻，却道：“无。”
十八岁的年纪，正当意气风发之时，怎可能没有未竟心愿。但人活一世，所求之事太多，死前短短的一刻也无从说起，便只能不说。
天幕晦暗低沉，两个少年在一片血腥中无言相对。他们二人遭遇相似，然而一个挺过来了，另一个却是已经濒死。
或许是天意让他们在此短暂相遇。
柳云景低下头沉声道：“安心去吧。”
季遥仍不甘心地看着他，目眦欲裂，试着张了张嘴，却连声音也发不出来。柳云景看懂了他想说的话，笑了笑，“你放心，从今之后我便是季遥，你之遗愿，我赴汤蹈火也必定完成。”
话音一落，少年胸膛微弱的起伏便消失了。
柳云景愣愣地看着季遥的尸体，如同看着另一个自己，怔忡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
季遥，柳云景。
他一个罪臣之子，如今又抢了别人的名字，当真是罪加一等了。
季别云从回忆里的风雪之中抽身，将事情的大概经过说与了方慕之。
方少爷听傻了，一张脸上写满了怔忡。斯人已逝，又是许久不见的旧友，连脑海中的模样也已经模糊，故而就连悲伤也不浓烈。他心中一片怅然，片刻后才突然想起什么，急忙问道：“那些山匪，你替他报仇了吗？”
季别云简短答道：“杀了。”
方慕之疑惑道：“你一个人如何杀的山匪？你不会是背信弃义，编了谎话来诓我吧，你就算能骗我却骗不了季遥在天之灵，若是他知晓……”
“我有什么必要骗你？”季别云冷冷地瞥了方少爷一眼，“那之后我便寻到了那群山匪，趁夜里把他们全都杀了。”
方慕之再无可辩驳。
不知怎的，他本不该相信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但季别云说起回忆的时候整个人蒙上了一层戾气，因此斩杀匪群之事也可信了许多。
但他还是碍于面子，又道：“那你发个誓，若没能替季遥报仇，便千刀万剐。”
季别云忍无可忍，拎着方少爷衣领把人提了起来，往门口推去。
“我发誓了你便信？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情，怎么如此天真。”
方慕之好歹也是堂堂丞相独子，岂能毫无尊严地被人扫地出门。他手忙脚乱攀住了书架，勉强稳住身形，“你不敢发誓便是心虚！”
“……真烦人。”季别云一副暴脾气就快被这公子哥儿点着了，他忍了又忍才松开手，“行，我发誓。”
他语气死板道：“若我没有替季遥完成遗愿，没有除去杀害他一家的山匪，我便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方慕之听完之后却依旧攀着书架不放手，谨慎地问：“那你顶着季遥的身份来京城是要做什么？”
“与你无关，与季遥也无关，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季别云走到门边，将房门打开，一副恭请他离开的架势。
方少爷面皮修炼得尚且不够厚，站直身子之后理了理衣裳，端端正正地走到门口。不过刚迈出去又退了回来，低声道：“以防你再乱怀疑我父亲，明日你必须跟我回家一趟。”
季别云一听差点笑了。若是方慕之今夜回去和他那丞相爹串通好，明日再演一出戏，那他去了岂不是白去？
“方公子，有意义吗？”
“你那什么眼神！”方慕之愤慨道，“我方慕之行事从来端正，绝做不出包庇家人一事。”
见季别云仍旧不为所动，他一下子就气得失去了礼数，用手指着季别云的胸口。
“你小小年纪怎么心肠就绕了九曲十八弯，如此油盐不进！看起来我也比你年长几岁，你这样子在京城是混不开的……等等，你贵庚几何？”
季别云被指着骂也没翻脸，一脸冷漠答道：“十八。”
“你别用季遥的来搪塞我，”方慕之极其不满意，“我问的是你。”
他这一次迟疑了片刻才答道：“……十七。”
方慕之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比你年长整整三岁，别云啊，你得尊称我一声慕之兄。”
季别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立刻将门关上。
方少爷赶紧伸手抵住了房门，嚷道：“别急别急，我有一计，可让你信我。”
他手上松了劲，“说。”
方慕之像是害怕他不同意似的，伸了一只脚进来，笑了笑，“我在此处歇一晚，你可以守着我，明日我们一同下山回府。”
季别云眉头一皱，“然后将我关在里面，取我性命犹如探囊取物吗？”
他又不傻，如果丞相真的是幕后之人，他自己送上门去，八成就走不出来了。
“再改再改，”方慕之思索片刻后又提议道，“那我打发小厮去知会我父亲一声，让他明日来悬清寺接我？”
“丞相日理万机，怎会亲自来接你？”
方慕之神秘一笑，“我这不是摔了吗……想让他老人家来接一下，顺便拜一拜佛，去去府中的晦气。”
说罢适时地往旁边一倒，装虚弱般靠在了门框上。
季别云这下终于满意了。
他岿然不动地看着方慕之演戏，笑了笑，“好啊，大孝子。”
作者有话说：
哄堂大孝了

第18章 丞相
方慕之的小厮还等在山门外，季别云找到附近的一位和尚，按照方大孝子给的说辞让和尚帮忙带个话。
回房之后，方慕之却已经霸占了他的床，合衣躺在上面，睁着一双眼睛盯着房梁。
季别云抱手靠在门边，冷冷道：“方公子，你知道自己打不过我吧？”
方慕之目不斜视道：“我自然没有睡地上的道理。”
他走过去，弯下腰拍了拍方慕之的肩膀，“慕之兄，你坐起来一下，我有话说。”
方慕之怀疑地看了他两眼，最后还是妥协了，坐起身来。然而刚坐直了整个身体便天旋地转，片刻后侧身着地，左腿以扭曲的姿势被他自己绊了一下，传来一阵痛楚。
“啊我的腿！”方少爷躺在地面，颤颤巍巍地去探自己的左腿。
“没有大碍，两日后自会痊愈。”季别云居高临下垂眼看着，“我这是帮方公子圆谎，以免明日丞相拆穿。”
方慕之放弃了，穿着锦衣玉袍在地上躺平。
“你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季别云绕过地上这具碍事的身体，坐到了床边，再合衣躺下。他闭上双眼养神，笑了笑，“明日若丞相不来，你这伤可就白受了。”
**
季别云一夜都警醒着，根本没睡，就怕那少爷给他玩阴的。好不容易熬到快天亮，床下面便开始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哀叹，其间还夹杂着之乎者也。
他拿过环首刀倏然起身，低头问道：“做什么呢？”
方慕之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答道：“背书，温习功课，再过不久便要春闱了。”
世上高门子弟少有人愿意走科举这条路来求仕，只想寻求家中荫庇，没想到堂堂丞相之子竟愿意认真读书。季别云总不好断了人的求学之路，只能抱着刀靠在床头，在堪比念经的氛围中，开始反思自己入京后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才落得如此地步。
……一定是生下来便错了。
等到天光大亮，季别云终于可以不用忍耐了，将方慕之打包好扔出了房门。
“记住别暴露我的存在，不然你方家的风言风语定会在一夜间传遍整个京城。”
方少爷提心吊胆地和他相处了一夜，眼下挂着俩黑眼圈，此刻听了这话连半眯着的眼睛都瞪大了。
“你……卑鄙小人！”
季别云本就是挑方慕之害怕的东西来吓唬，这位少爷害怕清白受损蒙冤，那他就用清白名声来威胁。他一脸麻木地扯了扯嘴角，附和道：“啊对，正是在下。”
说罢便回了房间，将门关上。
算着丞相下朝的时间，他在房内百无聊赖地等着，果然下朝后不过三刻，丞相便已经到了悬清寺山门。这速度必然是加快脚程赶来的，看来是真的担心他那儿子。
季别云在窗边模糊看见有僧人带着小厮前来客房通报，在院内坐了许久的方慕之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了，走得蹒跚却执拗地不让小厮搀扶，好几次拂去了小厮伸过来的手。
他看到几人都离开了，这才跟出去。
寺内香客众多，他混在其中也不突兀。远远跟着到了大雄宝殿时，便瞧见了雏鸟归巢似的方慕之突然慢下脚步，那嚣张的贵公子气场收敛了许多，慢慢地往前挪着。
而不远处立着聚在一起的四五个人，与周围的香客格格不入。为首的一位中年男子朝服也没来得及换下，蓄着长须，眉眼间仍见当年风华。周身气场却如二月结了冰的湖水，刀枪不入，不用靠近便觉得冷，似乎对谁都是平等的淡漠疏远。
方慕之一看见他爹的眼神就怵了，昨天编造的谎言几乎要一瞬间不攻自破，他都害怕自己会一口气全交代出来。
不过好歹他也当了这人二十年的儿子，已经习惯了，勉强打起精神走到他爹面前，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弯腰行礼。
“见过父亲。”
方绥嗯了一声，“见你走得艰难，看来伤得不轻。”
方慕之背上冒了一层冷汗。他爹分明是在说反话，他还能下地走路，自然伤得不重。他不敢抬头，规规矩矩道：“我是念着父亲咳喘之症不愈，想请父亲来寺中求个平安……自己来才是最灵验的。”
他爹向来不信鬼神，此话说得危险，然而想来父亲念在此地为国寺，应该也不会拒绝。
过了好一会儿方慕之都没等到下文，他背部愈发僵硬，偷偷抬起头来瞄了一眼，便见父亲始终垂眸看着自己。
“……父亲。”
方绥想说什么，却突然抬起手，用宽袖遮着咳嗽起来，咳得连背都弯了几分。
他赶紧上前想要帮忙顺一顺气，然而手刚抬起来，便听得他爹强压下咳嗽，冷声道：“春闱在即，你抛下功课在山上赖了一日，可是觉得以自己之才必能高中了？”
方慕之尴尬地收回手，恭顺的神情也淡了下去。他记着周围还有其他人，便也没像往常一样顶嘴回去，只垂首道：“父亲教训的是，只是父亲吃了这么久的药也不见好，不然还是换一个方子吧。”
“这样说来，你看过我如今的方子？”
方慕之顶着压力答道：“没有，我胡乱猜测罢了。还望父亲跟郎中说，用药之时捡些温和的药材，如此对身体的损伤也小一些。”
方绥露出了为人父该有的笑意，却笑不达眼底，伸手拍了拍方慕之的肩膀。
“那方子已经吃完了，”那双眼神从他身上扫过，看向前方的大雄宝殿，“走吧，带我去上一炷香。”
虽然看起来是妥协，但方慕之心里清楚，他爹根本没想要烧这一炷香，只是敷衍罢了。
他其实早有让父亲来悬清寺求平安的心思，然而苦于一直没有机会。方慕之抬起头来，瞥了一眼殿里的佛祖，忽然间觉得什么香都没有必要烧了。他只希望季别云能在暗中看清楚，他方家一向行得正，可别再节外生枝。
季别云将香插进三足香炉内，转身与丞相一行人擦肩而过，听得丞相又道：“今日下山后你替我去郑宅吊唁。”
方慕之问：“郑侍郎乃父亲同乡，父亲为何不亲自去？”
丞相的声音已经远得快要听不清：“怕更染了病气。”
季别云踏入一旁的小径，逐渐远离了大雄宝殿。
方才那父子之间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丞相的咳喘之症不似假装，与郑禹的关系似乎也没有传闻中那样好。
既然如此，丞相的嫌疑倒不是最重的了。至于到底是谁，还得等登阙会一过，他踏入官场之后才能查得更加清楚。
作者有话说：
叮，请收取突然掉落的一个加更

第19章 盛会
春日渐浓，寒气已彻底消散。
元徽元年三月初一，悬清寺闭寺，上下严阵以待。右卫士兵从山底下沿路排到寺院门口，禁止所有百姓进入，寺内僧众大部分都下山迎接，静候来者。
本朝太祖尚佛，时常登临悬清寺礼佛听经。后来便立下规矩，每年三月初一在悬清山举办千僧盛会，大梁境内的佛寺均可派出僧众来此共聚，而皇帝本人及皇亲也会亲临，与僧人们共同讨论佛法。
今日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千僧会，排场铺得比先帝都大。不只是右卫，南北军都抽调了人手前来，而各地的僧人们前几日便已陆续到达，今早也下山来恭迎圣驾，站在道路两旁，人多到排出了两三里外。
先帝重视佛教，千僧会前的礼数也繁复，皇帝须在宫内沐浴焚香，更衣之后才能乘车前来。
因此以悬清寺大弟子观尘为首，这么多人安安静静地等了小半日，才在临近午时等来了浩浩荡荡的队伍。
马车行至石阶前，却无法载着皇帝上山，圣上只好下了马车亲自步行。
元徽帝今年三十四岁，春秋鼎盛，又爱围猎，自然健步如飞，可怜了身后一群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只得咬牙跟上。
观尘跟在皇帝身后两步的距离，两人之间本不该如此沉默，然而一路上他不说话皇帝也不开口。
他不禁想起了先帝，太祖与这位元徽帝截然不同，一见到悬清寺的人便打开了话匣子，极爱谈天说地。登山时登得无聊，便要随手指一棵树或一株花草问他品种，问烦了便又提到佛经，让他一边登山一边给自己解惑。
而元徽帝还是皇子之时，每次来悬清寺都像是灵魂出了窍，身体自个儿履行圣意，心思却从不在这座山上。
观尘虽然不想打断元徽帝的神游，却实在无法忽略后面那些似有若无的痛苦喘气声，不得不开口：“陛下，前方有一座凉亭，可供歇脚。”
皇帝像是出神突然被人打断，转头看了他两眼才回过神来，“无碍，早些登上去也好。”
眼见着救不了后面那群皇亲国戚，观尘也不强求了，继续沉默下去。
元徽帝中途就没停下来休息过，一口气登到了山门外，看见了在此等候多时的觉明禅师，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恭敬的表情。
禅师年事已高，面目沉着和善，脸上的岁月痕迹为他添了一分和蔼。见御驾亲临，不卑不亢地弯腰行了一礼，侧身道：“所有事宜皆已准备妥当，陛下请。”
元徽帝没急着进去，反倒是突然抬头望向牌匾。
身后众人屏气凝神，不知陛下突然看着那块“十方清净”的匾额做什么。这块匾乃先帝御笔题字，在山门上挂了许多年，已经融入了山景之中，但凡不是第一次来的人，很少会专门注意到它。
然而元徽帝这一望便是好一会儿，在场众人各自起了心思，也有打起眉眼官司的。
跟在皇帝身后的内侍更是偷偷抹了一把汗……难道匾额上的字写错了？
正在气氛僵持之际，还是觉明住持又请了一次才将元徽帝请进去。
千僧会要举办一天一夜，如今刚过午时，在场之人无论是信佛的还是不信佛的，都得明早才能打道回府。
在山道上拖得长长的队伍花了两刻才全都进了悬清寺，而最前头的元徽帝已经在朝晖楼内落座了。朝晖楼建在林立的佛殿之后，此处地势平坦，楼外是一大片空着的广阔场地，铺了砖石，足以容纳上千人在此谈经论道。每年的三月初一，平日的空地上便设满了席位，席位上除了矮几与蒲团，还摆着少许茶水点心。
又过了许久，朝晖楼前已坐满了人，千僧会便开始了。
悬清寺虽为东道主，却也有无法亲临千僧会之人，如一些佛法不精的小沙弥。再精确一点，这群沙弥之中便有妙慈的名字。
自他入寺以来，每年只能躲得远远的，在更高的山上望着底下的盛会。
好在今年不算无聊，因为他一早就抓了个壮丁来陪着他。
季别云与他一同缩在一间无人的禅房内，透过大开的窗户看向树影层叠中的盛会。他本对这种论经的场合不感兴趣，只不过看小沙弥一脸向往，也就不好毁了对方的兴致。
一壶茶水他很快便喝了一大半，握着茶盏无聊地把玩，时不时往外瞥一眼。
这里距离朝晖楼并不算近，只能勉强看见人形，并不能看清楚脸。他有意无意地往队伍最前面瞟，看见一位身披赤色袈裟的高大僧人，那玉树临风的身形不用猜便是观尘大师。只是他还从未看过观尘穿如此艳丽的颜色，可惜了不能凑近了好好欣赏一番。
而观尘前面还站着一位身形略微佝偻的老和尚，季别云戳了戳妙慈，问道：“观尘前头的可是本寺住持？”
妙慈满眼崇敬地点头：“对！那是觉明禅师！”
“我来悬清寺也有几日了，却一次也没见到住持身影。”他感叹了一句。
“住持年岁大了，这一两年身体不太好……”沙弥语带落寞，“住持人可好了，佛法也修得精妙，比观尘师兄还要好上许多。”
季别云第一回 听见观尘被比下去，忍不住笑了笑，“既然是师长，自然比徒弟的修为更好了。”
自几日前他与观尘从宸京黑市回来，便没再见过面，估计是在忙千僧会的事情。如今住持身体抱恙，悬清寺的担子便渐渐地落在了大弟子的身上，兴许日后观尘会越来越忙。
他没继续想下去，转头看向妙慈，问道：“观尘既不是你亲师兄，那你自己又师从何人，你的亲师兄呢？”
“我师父已经圆寂啦，至于同门师兄嘛……这大好日子不提他不提他，一念叨他的名字就容易遇见，我才不想被他教训呢。”
提起师父圆寂时沙弥并未表露出过多的失落，季别云想，看来这小孩也并不是毫无慧根，不然小小年纪也不会已然看淡生死。
他又转身拿过妙慈的茶盏，倒了一盏茶递过去。
“你就打算在这里看一整天？”
妙慈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声气，“先帝重视悬清寺，甚至有一段时间天天来听观尘师兄讲经……可是我连去千僧会的资格都没有。”
季别云虽然把妙慈当成小孩，却也没有以长辈的身份自居。他俩只差了四五岁，童年时的回忆还留在脑海中，他也知道讨厌功课却让父母长辈操心的感受是如何的。
“你若是不开心便来找我，等日后我下山了，你也可以来找我玩。”他笑着看过去，“不过前提是你得把功课完成了，不然你师兄那里我不好交代。”
妙慈原本一脸心向往之，听完后面那句之后表情又垮了下来。
“得了吧，你们目的都一样，都想让我好好修佛参禅。可我就是没有慧根，也悟不到那些精妙的玄理。”
季别云还想安慰，却听得门外有脚步声徘徊。
“妙慈——”听声音是一位也才十来岁的沙弥，着急道，“妙慈你将那位施主带到哪里去了？”
一大一小连忙走到门边将房门推开，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那小和尚一跳。
“原来你们在此处，这位施主快随小僧来吧，有人找你。在客房没有寻到施主，这会儿正在到处找呢。”说罢也不给他时间反应，脚步一转便往外走，给他引路。
季别云连忙转头嘱咐妙慈：“你先看着，我去一趟。”
妙慈面色沉重道：“施主要小心啊，上次你受伤一事连住持都知道了……”
“我自会留神的，走了。”他没多说，抬脚跑了出去。
刚才那位沙弥已经走出很远一段路，季别云跑了几步追上去，问：“来人可说了身份？”
沙弥摇摇头道：“只说与施主相熟。”
好啊，这一天天的，来找他的人都不愿意自报家门。
季别云又只好瞎猜，等他们赶到客舍外时，却在路边看见了徐阳。他还没来得及与沙弥道谢，徐阳便走过来将他往院子里拉去。
“徐兄怎么了？”季别云跌跌撞撞地被扯到院子里。
徐阳也不看他，只问：“哪个房间是你的？”
他抬手一指，便又被拉进了房内。
门关上之后，徐阳终于松开手，连珠炮似的说：“我奉王爷的意思来给你传个话，王爷给你指了一条路，就看你点不点头了。你快快做决定，我才好趁着王爷借口休息的空当去回话，不然等王爷回了圣上跟前我就进不去了。”
季别云像是被连着弹了几个脑瓜崩似的，“等等，你倒是说我要做什么决定啊！”
徐阳这才反应过来，给了自己额头一巴掌，“找你找得都慌了……王爷说让你去登阙会，你去吗？”
“啊？”他这回是真没有料到，直接愣住了。

第20章 看戏
徐阳以为他不知道登阙会是什么，赶紧解释道：“咱们大梁尚武，先帝还在位时便三年举行一次登阙会……算了我长话短说，其实就是一比武大会，赢了的人进宫封赏，京城南北军随便挑一个，直接领兵当中郎将。”
这一通解释得确实言简意赅，季别云已经回过神来。
贤亲王是真的想让他从军，眼见他对右卫没什么兴趣，便又劝说他去参加登阙会。也不知是为了替自己在军中增添些助力，还是别有原因。
他抿了抿唇，斟酌道：“登阙会人人都可参与，故而先前我已经将自己名字报上去了。”
这回愣住的人换成了徐阳，季别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谢过王爷好意了。”
徐阳回过神来，气得在房间里踱步，一边道：“你有这计划何不告诉王爷？自己去得吃多少苦头？若是想避嫌，王爷他本打算让军中一位将军替你把名字呈上去，既可以让你顺利一些，又不必沾上贤亲王府的名头。有人扶你一把，不好吗？”
他也不计较这话是真是假，双手行礼鞠了一躬，“好徐兄，多谢王爷苦心，也辛苦你跑这一趟了。麻烦你跟王爷说，我记着他的恩情，日后定会报答的。”
徐阳一听这话赶紧摆了摆手，“说些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得了，我去回话了……那你这几日好好准备，届时也别逞强，若登阙会上出不了头还有右卫的底给你托着呢。”
他笑着点了点头，一副宽慰人的模样，“知道。”
徐阳叹了口气，打开房门往外快步离去。
季别云嘴边的笑意凝住，往后一靠，背倚着墙壁。他既不想入了别人的圈套，也不想随意欠下人情。欠的越多，要还的也就越多，尤其是贤亲王这种人，欠了之后还得变本加厉地还回去。
……说起来，他已经欠了观尘不少人情了，看来要还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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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晖楼外人群密布，楼内的人也不少。
娇生惯养的皇亲国戚们晒不得三月的太阳，也坐不得被人踏过的石砖地，大多躲在一楼借助楼阁的遮掩悄悄偷懒，或举着扇子打盹，或神游天外。其中对佛学感兴趣且能听懂佛经之人不多，毕竟天下从战乱中解脱出来也不过二十余年，见证了开国的这群人多是一些莽夫俗人，少有先帝那般的诚心，也少有闲情雅致。
二楼是皇帝以及几位近臣的地盘，包括元徽帝的胞弟贤亲王。不过贤亲王一炷香前以身体不适为由出去散心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徐阳绕到朝晖楼后面的一片竹林中，在一片小池塘旁边，看见了自家那位广袖翩翩的王爷正带着两个小厮喂鱼。
贤亲王听见脚步声之后也没抬头，只问：“悬清山不小啊，去了这么久。”
他抹了一把汗，躬身回话：“属下无能，让王爷久等了。”
“说正事。”明望手心里放着一小块莲花酥，掰碎了往池塘里撒下去喂鱼，喂出了从净瓶中洒甘露普度众生的气势。
“季遥说他在之前已经呈上名字了，托属下深谢王爷好意。”
贤亲王动作一顿，终于转过头来看向他，正欲开口却收回了话头，片刻后才道：“真的还是假的，回去查查，若不是搪塞我的话……”
话说到一半，贤亲王突然笑了笑，“那他胆子确实挺大的。杀人放火之事做得，不要命的事也做得，观尘到底从哪儿找来这么个人，还挺神奇。”
后面那几句话说得小声，徐阳没听清。事实上他刚才也分神了，不自觉想起往年的登阙会，额头上便又冒了一层冷汗。
“怎么，替他担心？”明望又撒了一把糕点碎渣，笑着瞥了他一眼。
徐阳赶紧否认：“不是，属下是觉得季遥未必能胜出。”
“那只能看他自己了，这我们可帮不了他。不过胜败也都与我无关，咱们该听经就听经，该逗鸟就逗鸟。”
贤亲王将最后一点碎渣抛完，拍了拍手便往回走。
徐阳赶紧跟上，却听得王爷道：“你身手不错，可近来在练武一事上也懈怠了，那就留下来陪他练练吧。”
“王爷……”徐阳被难住了，他一直跟在贤亲王身侧，几年来甚至没有离开宸京办过事，这会儿王爷却要他留在悬清寺当个陪练……难不成是给他放假？
贤亲王抬头望着不远处的朝晖楼，摇了摇头，“这日子真是无趣啊，等了三年终于等来了一次登阙会。想我自小便跟着父皇学骑射学武艺，小一号的木头刀枪如今都还留着，若不是我生疏了，也想上去搏斗一番。”
徐阳被吓到了，连忙道：“王爷您可别说笑啊，往年也不是没人丢过性命，那儿您可上去不得。”
明望一笑，“那你更得留下来了，陪季遥练练，他若是轻易被揍下来了，那多没意思啊。你说是吧？”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王爷绕进去了，再无话说，躬身接下了命令。
贤亲王带着那俩小厮离开了，徐阳站在池塘旁边揣摩了一会儿自家王爷的心思，片刻后摇了摇脑袋，一转身往悬清寺客舍去了。
再次回到院子里，少年正坐在房梁上，支着脑袋出神。
徐阳脚下轻轻一踢，一枚石子朝房顶飞了过去，被季别云伸手挡住，抓在了手心里。
“这么无聊，不如下来打一架？”
他清楚看见少年眼睛一亮，踏着瓦片就跃了下来。
“刀不在我身边。”季别云兴奋道。
徐阳刚说了个“好”字，少年便一拳打了过来，身形快得他差点来不及闪避。刚过了两招，余光里房顶上便冒出了一个光秃秃的脑袋，一个小孩儿趴在上面看着他们。
……怎么还有个小和尚？！
“季施主你小心伤口再裂开！”妙慈双手放在嘴巴前边，朝他喊道。
徐阳提膝挡下季别云的飞踢，抽空问道：“你受伤了？有影响吗？”
季别云这会儿刚热身，许久没有畅快打过，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早好了，别分心！”
说罢破开徐阳胸前漏洞百出的防守，格开手臂，对着胸口轻轻一击。之后以掌为刃劈向徐阳颈侧，在距离只剩一两寸时猛地停住，他冲徐阳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徐兄，承让。”
徐阳也是要面子的，无奈地将少年一把推开，“今日状态不好，不打了不打了。”
“别啊徐兄，”季别云扯住青年衣袖，“我进京之后都快憋死了，你再陪我过几招呗？”
尤其是在悬清寺这段时日，整座寺里只有他一个是俗人，听不来佛经也敲不会木鱼。唯二说得上话的人，一个是悬清寺大弟子，整日忙得不见人影，另一个还是十三岁的小孩儿。徐阳来待一天也正好，他闲散得一身骨头都痒了，就缺人和他打上几架。
徐阳顾及房顶上还有妙慈那小孩儿，略微低头，压低声音道：“你真的要去登阙会？你身手是好，可是你这身板，只怕要走着上去抬着下来。历年来不肯服输而战死之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就算有人愿意认输，也要被伤痛折磨许多年。”
季别云也知道徐阳好心关心自己，心里一暖，“我有准备的，徐兄放心。”
“你可知参加登阙会的都是些什么人？天南海北，不论出身不论过往，比的就是谁更能不要命地打，你何必将自己置于那种境地呢？”
他怎么不知道。
说好听一些是先帝尚武，说得透彻点，持续百年的战乱让给天下打上了一枚烙印。人们虽希望动乱早日结束，对于绝对的强势与力量却有一种骨子里的认可。先帝便是乱世中那股绝对的力量，他战功赫赫，血性难除，登基后设立的登阙会也是如此。虽然有个文雅的名字，实际上拼的就是血性，为的也是彰显龙椅上那人的绝对权力。
血性与权力便是这个王朝的根基。
季别云拍了拍徐阳的手臂，“徐兄方才不是都说了吗，登阙会是可以认输的，大丈夫能屈能伸。”
徐阳狐疑看向他，“我怎么不太信呢？”
“届时便知道了。”
“也罢，王爷让我留下来陪你切磋几日，”徐阳道，“他也怕你刚上台就被揍下来。”
“季施主——”妙慈在房顶上无措地叫他。
季别云连忙退后几步，抬头问：“怎么了？”
小沙弥笑得不好意思极了，望了一眼到地面的距离，“我不敢下来，施主能帮我扶住梯子吗？”
他与徐阳都被逗笑了，季别云起了玩心，逗弄着妙慈让小孩跳下来，自己接着。
忽的一声轻咳，三人齐齐转头看向院门。从千僧会偷跑出来的观尘大师脸色不豫地看着他们，一身红衣衬得他愈发像个祸国殃民的妖僧。
房顶上的妙慈心虚地直接将脑袋埋进臂弯，季别云尴尬地笑了两声，试图解释：“大师，小孩儿贪玩，你理解一下。”
“季施主你撒谎！明明是你拉我上来的！”妙慈抬起头控诉。
他冷不丁被拆穿，讨好地看向观尘，厚着脸皮道：“我也算半个小孩儿，大师你再理解一下？”
好好的小沙弥，被他带得上房揭瓦，确实有失体统，也怪不得观尘生气。遇见他之前，妙慈最多也是早课晚课时偷会儿懒，认识自己之后，越来越像个普通人家的小孩。
他罪过。
最后观尘还是放过了季别云，等妙慈独自从梯子上战战兢兢下来之后，便冷冷道：“和我去戒堂。”
季别云赶紧挡在沙弥身前，好言好语地劝：“我强行拉他上去的，不然你把我关戒堂吧，代他受罚。”
观尘还未表态，反倒是一旁的徐阳笑了出来，打趣道：“你们三个可真有意思，留在这里也不亏，每日还能有戏看。”
季别云一头雾水转过头去，“你什么意思？”
徐阳笑道：“提前看看你求饶的样子。”
这一松懈，观尘便将妙慈拉了过去，转身便往外走，任他反应过来之后再挽留也不回头了。
妙慈三步一回头，喊得凄厉：“施主救我——戒堂里没吃没喝还没灯——”
季别云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师兄弟越走越远。这和尚，看着好说话，怎么如此死板？他越看那赤色袈裟越觉得晃眼，真是……
美色误人。
铁石心肠！
所以观尘来他院子里原本是要做什么？怎么只说了一句话便走了？
一转身，徐阳正欠兮兮地看着他。季别云虽然不知这人到底在打趣什么，但心中有气，毫不犹豫地飞身上去。
何以解忧，唯有打架。

第21章 静日
悬清山的日子过得很慢。千僧会结束之后，山里又重归宁静。
自从上次刺客来试探他身份之后，再没有人来烦他，季别云似乎逃过了幕后之人的怀疑，郑禹之死的影响也渐渐淡去。
方慕之来找过他一次，名义上是来看他有没有散布方家谣言，实则在他这里蹭了一壶茶，走前才支支吾吾地说会试在即，自己出来散散心。
知道季别云要参加登阙会之后便和他打赌，若他在登阙会上胜出了，自己就做东办一场宴席，给他好好庆贺。
其余的日子每天都差不多。闲时喝喝茶，与徐阳打打架，被妙慈拉着讲故事，偶尔也去后山看看佛寺之外的风景。
除了三月初四那日，本该是柳云景与慧知的生辰。
他俩生辰恰巧在同一日。柳家出事之前，自己尚且有家人为自己庆生，慧知却没有。在他与慧知相识的那一年多里，三月初四时慧知依旧被困在佛寺中，度过与平日毫无差别的冷冷清清的一天。
如今轮到他冷冷清清了。
徐阳习惯不了悬清山的清静，今日偷跑到山下找热闹去了。而季别云顶着季遥的壳子，即使周围没人也不能暴露生辰，只是在傍晚时到小厨房烧柴煮水，给自己下了一碗长寿面。
面条刚捞起来的时候观尘竟然来了，季别云从厨房门里探出个脑袋，看向又换回了灰白直裰的僧人，问道：“大师用过晚饭了吗？”
观尘一愣，“尚未。”
“那你先在我房里等一会儿。”
季别云撂下这句话便又钻回了厨房，趁锅里水还热着又下了一碗素面。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快步走回房间，如同端着火炉一般匆匆忙忙将碗搁在了桌上。
“烫死我了……”他用指尖摸着耳垂降温，一边招呼，“快吃吧，你那碗里一点儿荤腥都没加。”
季别云在僧人对面桌下，他那碗放的时间略长，已经有些坨了。拿起筷子将面条在碗中翻了翻，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面条味道清淡，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全身，终于将冷清驱散。
吃完一口之后，抬头一看，这和尚还坐着不动。
“怎么了？嫌弃我手艺不好吗？”
观尘终于拿起了筷子，否认道：“没有，闻着很香。”
季别云没急着再动碗里的面，支着下巴看僧人慢条斯理地吃面，看不出是喜欢这味道还是不喜欢。
他从观尘身上得不到自己下厨的成就感，便开口问其他的：“你来找我做什么？”
僧人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抬头道：“施主不日便要离开悬清山了吧？”
他点了点头，“千僧会那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观尘没有否认，反倒是又问：“施主的伤痊愈了吗？”
季别云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左臂，“你看，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了。”
“那便好。”
观尘重新低下头去，季别云也沉默下来，两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面，倒是有种生辰的温馨，而他也权当有人陪自己庆祝过了。
季别云将碗筷收回厨房，再回到房中时，观尘竟然还没有离去。
他跨入门槛的动作都迟疑了一瞬，“怎么，这么舍不得我走，大师要在我房里过夜吗？”
观尘没有因他的调戏而产生反应，缓缓站起身来，眉眼间蕴着些许不安。
“季施主来到宸京，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他瞬间明白了和尚的来意，恐怕是见他要去参加登阙会，便也知晓了他平步青云的心思。
伸手指向京城的方向，季别云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沉重如铁的冷意。他道：“你看，数十万人都挤在四四方方的城墙中，为的不也是名与利。从外城到内城，越厉害的人越往里面走，撕咬到最后，最厉害的便入主了最里面那座皇城，收天下入囊中。”
观尘没有转头，只静静看着他。
季别云感受到了那双平静如水的视线，却执着地眺望宸京的方向，“身在宸京却能左右天下之事，有多少人梦寐以求这种权力。我是俗人，虽不渴求最高的宝座，却也想往宸京的高处走。”
他回头，对上了观尘的视线，僧人注视了他片刻才开口问道：“施主心中也装着天下吗？”
季别云想起小时候大梁与南陈的边境，想起那些驻守边疆的将士、为生活而奔波的两国百姓，想起戍骨城内外的苍茫天地。
他自小就在父亲书房里看过兵书，看过舆图，也听了不少来自父辈的教导。
百年动乱已经毁了天下的根基，百姓皆期盼着长治久安，大梁将这种可能性带给世人，却也不是百姓梦想中那样的王朝。
事实上，根本不存在一个完美的朝代。
安定天下者不一定能够公正治下，而围绕权力中心的明争暗斗永不会停止。他父亲说过，为官者心中要有一杆自己的秤，不仅要当天子的臣，也要当天下万民的臣。
季别云一直记得那些话，柳家只是天下之中再小不过的一个部分，他来宸京所求的既是柳家之公道，也是天下的。
他嘴角重新挂上了那种似真似假的笑意，整个人松弛下来，抱臂倚着门框。
“谁知道呢。”
观尘收回视线，似是有许多话想说，却只化为长久的静默。
季别云也不觉得这份沉默难熬，他转头望着树上新长出来的嫩叶，在这傍晚的春景中感受到了一份安宁。
“这里真好啊，”他轻轻叹了口气，“安静得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僧人低头看向手中缠绕的佛珠，没有说话，似乎在用沉默反驳他的话语。
他笑道：“对你而言自然算不得清静。等你日后做了悬清寺的住持，我应该也不是布衣，有些闲钱了，到时候斗胆向你求一片后山的地，盖一座别苑。景色漂亮又没人打扰，多好。”
观尘低低地笑了一声，“好，那贫僧便静候施主的登阙佳音。”
山里的宁静似乎会永远持续下去，但季别云清楚，这难得的悬清静日也过不了多久了。
日后再无可能像现在一般，醒来时一片春山，入睡前清风明月。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平静，下一章就进入第二卷 啦
# 第二卷 游春

第22章 武台
三月初八，宸京热闹得堪比上元节那日，就连京畿几个州府的人都赶来凑热闹了。
从几个城门进来的百姓大多都涌向了北边，登阙会的高台就设在内城外的御街口，背靠着城门。今年比武台不同于以往普普通通的台子，搭得异常高耸，几乎快赶上三层高的楼阁，台上场地也极为宽阔。
往年的登阙会先帝每次都亲临，就坐在城墙之上。而今年元徽帝称龙体不适，无法前来，因此内城城墙破例特许百姓登上，方便观战。而抢不到好位置的便只有挤在台下，仰着脖子望向高台，还不一定能瞧得清楚。
而前几日开始，临近的一些茶楼酒肆也趁机提价，一大把不愿在下面站上一天的权贵们都花高价订下了二三楼靠窗的位置。
贤亲王特意起早，赶着比武即将开始到了离擂台最近的一家酒肆，坐在了二楼窗边。
他瞥了一眼楼下的人山人海，又转头看了看房内。
徐阳立刻上前问：“王爷在找什么？”
“观尘呢？”明望疑惑道，“他总不会忘了今天有登阙会吧。”
徐阳眼观鼻鼻观心，“或许是悬清寺事务繁多吧。”
贤亲王手一挥，“不管他了，没人能猜透他的心思。对了，这几日你与季遥交手，能估量出他的实力吗？”
他这位忠仆摸了摸鼻子，垂眼答道：“王爷，我打不过啊，您问这个不是取笑我吗。”
贤亲王看他这么大个儿杵在这儿，怪烦的，“行了知道你没用了，快坐，陪我吃点东西。”
跟来的五六个侍卫与小厮里只有徐阳被赐了座，他有些忐忑地在桌旁坐下，往嘴里塞了两个糕点。正感叹着这家师傅手艺不错，就听得王爷连声道：“来了来了。”
他包了一嘴的点心抬眼望去，却发现顺着楼梯走上比试台的并没有季遥的身影。
登阙会人数每年都在百人左右，人数众多故而分为三轮。第一轮抽签之后两两交战，胜出者进入第二轮的三人战，在混战之中取胜的一人才能走到最后的擂台赛。
虽然徐阳说自己打不过季遥，但他其实也能大概估量出少年的实力，至少在前两轮是不用担心的。
他低下头，又专心致志地吃起点心。
“哟，怎么还有个左武卫的熟面孔，为了一战成名把面子都搁下了。”贤亲王啧啧摇头，“好歹也是个从六品的长史，为了正四品的中郎将位置可真是豁出去了。登阙会又不允许在职武将参加，他恐怕连兵籍都退了吧。”
徐阳抽空瞥了一眼，灌了两口茶水将点心都咽了，才漫不经心道：“您也知道，左右武卫那边的将军爱压人，手底下许多兵都得不到晋升，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吧。天底下的官儿不都是像您一样知人善用。”
贤亲王没理会他的马屁，只道：“晋升？如今又没仗打，想拿军功也没多少途径了，能怎么晋升？”
徐阳摇摇头，低声道：“那季遥拼了命也要从戎，真是亏了。”
他望过去，台上已经开始打了，那位军中长史似乎叫做何康，身手不错。对面那虬髯汉子虽然看着魁梧，可是没两下就被打趴下了。
看着没什么意思。每年都有一些不自量力之人想要来碰碰运气，不过大多数在第一轮就出局了。
贤亲王许是也看得无趣，索性遣了两个小厮，让他们回府将世子带来。
世子今年七岁，生得粉雕玉琢，徐阳一向喜欢那小孩儿，故而觉得有些不妥。
“王爷，世子还小，见不得这种血腥场面吧？”
贤亲王冷冷瞥了他一眼，“明家的孩子见不得这个？再说了，你看看台上现在那些人，血腥吗？”
徐阳讪讪作罢，转头时却见台上新来的两人打得不可开交，你来我往之间招招狠辣。
定睛一看，其中身着一身黑衣的正是季别云。
“诶王爷您快看！”
伴随着楼下的喝彩，贤亲王瞥了一眼。
“幸而登阙会统一配备的刀剑都没开刃，不然我瞧他俩这阵势，恐怕不见血不行了。”明望顿了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季遥运气不行啊，抽签抽到了这么一位狠角色。”
徐阳瞄了一眼自家王爷，心想季别云到底是运气不行还是被人阴了。
实际上季别云也在怀疑人生。
先前他见台上那些人，除开刚好一强一弱的，即使两个身手不错之人分到了一起，基本也不超过三十招便能决出胜负。可是面前这个皮肤黝黑、脸上还受过黥刑的大汉实在难缠，他俩已经缠斗了三十招还没有结束。
这会儿日头已经高照，台下看客的欢呼声越来越大，似乎要看他们到底能打多久。
大汉眼神阴冷，招数也剑走偏锋，似乎并不是纯粹的练家子，而是赌上了性命要将他置于死地一般。
从牢里出来的亡命之徒。
季别云不想在第一轮就尽力，强撑着没有拔刀。
这人使刀的路数不是劈也不是刺，而是如同挥舞重锤一般想将他砸进地面。他一避再避，脚下连连后撤，听见大汉怒喝一声：“去死吧！”
他心中疑惑，大家只是来打架，怎么还有专门来杀人的？
直至退到擂台边缘时，他才拧腰侧身，朝着大汉暴露的命门猛打一掌。
掌风乍起，大汉腰后被重重一击，脊骨传来近乎断裂般的疼痛，整个人朝前倒去。而他面前便是四丈高的虚空，四周无处可抓，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
然而瞬息间，后领被人提住，少年的声音响起：“你自己来的？”
全身上下只有脚尖还在台上，对于死亡的恐惧在一瞬间胜过了其他。大汉挣扎着想要活命，反手往后一挥，刀尖正好掠过季别云衣袖，将将贴着手背擦过。
季别云提着衣领将这人又放低了一些，冷声问：“有没有人让你杀我？”
眼见这人紧闭着嘴不肯吭声，季别云转头扫了城墙一眼，人群拥挤着，遥遥看去每张脸都差不多。
而大汉还在他手底下扑腾，趁他不注意时刀身狠狠拍向他手腕。季别云被震得手腕一麻，赶紧用力将大汉整个人拖着往后方抛去，短暂滞空之后，大汉脸部着地狠狠砸在了台上。
他走过去，一脚踢开这人手中的刀，之后踩在背上，低声问：“杀不了我，你会死吗？”
话音刚落，脚下的身体控制不住一般抖了抖。
季别云心中有了底。
自从入京之后，一些事情他不得不过分警惕，故而这次抽签让他觉得有人在暗中安排了什么。
大汉艰难抬头瞥了他一眼，目光不再阴冷，只剩下灰败。
胜负已经揭晓，有人上来抬走了暂时无法动弹的大汉。
而季别云走下楼梯之后，或许是出于疑心，总觉得有几双视线悄悄注视着他，犹如附骨之疽。四周的百姓似乎被这场打斗激情了热情，嘈杂的声音传到寂静的台后，更显得此处的安静是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但是登阙会一旦开始便没有停下的道理，他既已入了此局，只能见招拆招了。
季别云下台之时，贤亲王正看得入迷，连世子进了门都没顾上。
直到小孩儿规规矩矩叫了一声爹，他才转过头去，不过还是先与徐阳对视了一眼。
主仆二人没说话，但徐阳心里明白王爷想说什么。
季别云虽然没有接受王爷的提议，由右卫将军呈上名字参加登阙会，但毕竟名义上是从王府中出来的侍卫，若死在其他地方或许会引起王府调查。
如果有人想要季别云的命，登阙会便是一个很好的场合，任凭什么人死在这里都顺理成章。
登阙会虽然摆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众目睽睽之中，但幕后可操纵的空间也不小。有不少参加者其实是受了权贵之命，权贵们的权力则可以延伸至众人看不见的角落。
刚才与季遥交手的那个大汉，脸上的刺青如此明显，很有可能是被哪位达官贵人从牢里提出来的。想要让黥刑犯人来登阙会卖命并不难，只需要许给对方一些事情，比如活命的机会或者家人的安康幸福。再者这大汉的身手不差，但凡季别云弱一些，说不定就会被推下高台摔死了。
徐阳虽然与这位少年交情不深，但还是禁不住担心起来。
又等了一个时辰，第一轮终于结束。
第二轮开始之前也要经过抽签，徐阳聚精会神地看着，希望第一轮抽签的结果只是一个巧合。
然而第一个上场的便是季别云，另外两人徐阳也有印象，实力不弱。
三人比试的胜负不完全取决于武力高低，更多的在于人心。三人之中只有一人能取胜，结盟与敌对只在瞬息之间。
季别云与另外两人站在台上，互相隔了一段距离。
这两人年纪都不大，身形竟也相似，都是劲瘦挺拔的模样，选的兵器也都是长剑，不过穿的衣裳却一个短打一个长衫。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齐齐拔出剑来，如同看着猎物一般盯着他。
季别云顿时明了，什么登阙会啊，他这是渡劫来了。
他这一次没办法再徒手应对了，握住刀柄，缓缓抽出了长刀。
三人剑拔弩张相对，就在他准备先发制人之时，右边的长衫男子却提剑冲向了短打男子。
季别云都看不懂了，忍不住笑了一声，手一抬将长刀抗在肩上。
这里是比武台，又不是戏台，这俩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恭喜贤亲王和徐阳成为本场比赛的内场讲解员

第23章 戏台
季别云就像是来看戏的，被晾在一旁无所事事。
他的实力早在上一轮就有所暴露，因此也早料到会陷入被动，但他没想到竟会被动到无事可做。
按照正常的战术，这两人应该先联手将他干掉，之后再决一胜负。
长衫男子动手的那一刻，短打男子似是没有料到，反应慢了一些，被剑锋狠狠击中了右肩，连连后退。
这人拿剑的右手因此使不上力，绵软地勉强挡下长衫男子又刺出的两剑，随即翻身向后躲得远远的。他一脸愤慨，怒道：“上来之前不是说好了先解决那个人吗！”
原来这俩早已经勾搭好了，不料其中一人突然反水。
被提到的季别云站在原地装作局外人，甚至比周遭的看客更加冷静。
长衫男子没有回答，也没急着动手，反而回头看向季别云，“他有帮手，你若站在那里，最后必然会输。”
帮手？
季别云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去，这周围至少上千人，若真的有帮手藏在人群里，也极难在短时间找出来。
但是他怎么能够相信此人说的是真话？
他将刀竖立在台上，整个人倚着高至他腰的长刀，一派闲适。
这两人他有印象，在上一轮时都刚好抽到了较弱的对手，没两下就结束了打斗。但是从刚才的出手来看他们都隐藏得很深，若是自己以一敌二的话会消耗许多力气。与其与长衫男子结盟，不如先让这两人斗一会儿。
另一边，徐阳也陷入了迷惑之中，这三人迟迟不动手，在说什么呢。
忽然间听得小世子开口问：“为什么那个人站在旁边啊？夫子教过我们隔岸观火和以逸待劳的意思，父亲，这是哪一种？”
贤亲王没回答，点点头道：“成语背得不错，吃块这个。”
说罢将装着糕点的盘子推到了儿子跟前，趁着孩子专心吃东西的时刻，朝另一边幽幽道：“徐阳，季遥脑子好使吗？这几次登阙会上的妖魔鬼怪越来越多，别被人给下套了。”
徐阳思索了一番，却发现季别云平日里不爱表露，他也不知少年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半晌才答道：“……但愿好使吧。”
高台之上，眼见季别云岿然不动，长衫男子放弃与他交涉，转身又挥剑朝着短打男子刺去。
然而刚点地腾空，便有破风之声朝台上袭来。
季别云反手握住刀柄，挽了个刀花，刀尖再次落在地面时随之掉下来的还有一枚小小的吹箭。
他瞥了一眼吹箭飞来的方向，城墙上人群摩肩接踵，每一个看起来都只是普通百姓，却又都有嫌疑。
那边正占据上风的长衫男子也被暗器瞄准，狼狈地避了过去，却也因此大腿被踢中一脚，往后退去之时暴露了胸膛。眼见着短打男子的剑便要朝他心口而来，匆忙往后一滚才堪堪避开。
“卑鄙！”狠狠骂了一句，便要站起来继续打。
季别云用刀尖挑起吹箭，他转头示意楼梯处守着的两位官兵。吹箭细小，台下之人难以发觉，但这两位绝对不会没有注意到。
然而他们像是瞎了一样，装作无事发生。
他垂眼看向台下，兵部侍郎与其他几位官员也都在那里端坐着，互相寒暄。
他冷笑一声，将吹箭抛起，刀背用力一拍便直直往楼梯口*去，不偏不倚落在了那两个官兵的脚边。
看来登阙会比传闻之中还要脏。
他提刀朝正在缠斗的二人飞身而去。
长衫男子见他加入进来，将左路让了出来，冷冷道：“把他踢下去，免得又受暗箭。”
季别云没理会这人命令般的建议，眼见短打男子虽右手吃力但防御得丝毫不漏，遂直接快刀斩乱麻，腾空而起从上往下劈了一刀。
他这刀气吞山河，避开了脑袋，却实打实地砍在了短打男子的肩上，直接把人砸得双膝一软往下跪去，连台面都震了一下。
刀势却忽然一转，回身将又一次破空而来的暗器打飞了。
而长衫男子突然闷哼一声，伸出手绕到肩后将一枚飞箭从肉里拔了出来，咬牙切齿道：“杀了这人，我与你清清白白打一场。”
清白二字挑起了季别云的兴趣，他瞥了一眼，见这人五官端正、面相忠厚正直，忍不住想到相由心生，心中防备便减弱了一分。
长衫男子走上前去，狠踹上短打男子跪地的膝盖，一声痛苦的嚎叫响彻比武台。
“无耻……下作……”每说一个词便踹上一脚，季别云都隐约听见了骨头碎裂之声，忍不住移开目光。
或许是因为短打男子彻底处于劣势，所以再没有新的暗器刺来。长衫男子在对方已经碎裂的膝盖上用力碾了碾，嘲讽道：“你已经被放弃了，还不认输！”
眼见此人陷入了施虐的癫狂之中，季别云本该趁机下手，可他记着清白二字，还是犹豫了。
耳畔的惨叫声越来越痛苦，他垂眼看着，开口道：“不必再浪费时间了吧，这位兄台。”
“保不准他在哪儿又藏着暗箭，不如将他扔下去。”长衫男子斜着眼看他。
季别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间却又说不上来。
他走到短打男子身边，低头瞧了一眼，“你已经将他膝盖弄碎，他既不能站起来，也痛得无心在乎其他事情，何必呢？”
长衫男子将剑一扔，弯下腰扯住对方的一只胳膊，试着将一个大活人拖到台边。但毕竟成年男性的重量不轻，而且他肩上又被暗器刺中，故而拖了两下便停下来，抬眼道：“小兄弟，搭把手。”
季别云沉默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垂首搭上了短打男子的右肩。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的点地后撤。伴随着左腕的一阵剧痛，上半身仰起，手中的刀却横劈了出去。
叮当一声脆响，刀刃击中了吹箭尖端。
季别云重新站定在三步开外，瞥见被击落在地的那枚吹箭，只觉得刚才自己那分仁慈与动容都喂了狗。
“你果然没安好心。”
其实他方才就发现了不对劲。
短打男子身手分明不差，为何只是右肩被没开刃的剑刺了一下便提不起劲？直到他刚刚故意上前搭上那人右肩，摸到了一层软甲。
这两人合起伙来演戏。
“兵不厌诈嘛。”长衫男子笑着看向他。
季别云虽然有所防备，但刚才还是慢了一步。挡下了长衫男子掷来的暗器，却没能躲过地上那人的一击。
左腕被一掌拍中，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看向关节处扭曲的左掌，摸到腕骨，短短一瞬额上便冒出冷汗。
季别云该庆幸自己还留有一丝防备，故而刚才伸出去的是不惯用的左手。
“……又是被派来取我性命的。”
时间急迫，季别云没有犹豫，咬着后槽牙右手用力一拧。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左掌便归位了。
他将闷哼咽进喉咙里，抬眼死死看向对面的长衫男子，而对方不给他时间，已经重新拿起剑朝他逼来。
台上刀光剑影，场外之人也屏气凝神。
得益于酒肆位置好，徐阳在窗边看得一清二楚，也发现了不对劲。
“刚才那人朝季别云扔了什么？”他虚着眼睛仔细瞧，“打得如此激烈，但他好像没有出全力，怎么是收着打的？”
贤亲王见多识广，了然道：“应该是暗器吧，季遥得分出心神提防背后。”
“暗器！登阙会什么时候兴起这个了？”徐阳一脸震惊，“兵部不管吗？”
“恐怕也管不着吧，就算想管，附近那么多人，怎么抓现行？”
贤亲王脸色也不大好看，他方才注意到季遥左手受了伤，从那开始台上的情形就变了。如今季遥被台上二人和场外未知的力量觊觎着，稍有不慎便会再次受伤。
受点伤倒也无碍，只是这些人恐怕想要他死。
明望转头，看见自己儿子捧着块糕点，实则眼神忍不住偷瞄比武台，不由得笑了笑。
他随口道：“季遥自己招惹上的麻烦，能否化解便也只能看他自己了，不过……”
说着止住声音，朝徐阳招了招手。
台上打斗看似激烈，实则一方如密雨，另一方却如静水。
季别云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压着长衫男子的攻势，然而心里在想着其他事情。
登阙会的兵器没有开刃，因此他并不担忧会被剑重伤。眼前这人的路数他刚才也摸清大半，剑在此人手中并没有多大杀伤力。
他担心的是场外的暗箭。
季别云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腕上的疼痛干扰着他的神智，而长衫男子的进攻又快又密，招式如同雨点一般向他砸来。与此同时，暗器陆陆续续朝他飞来，明目张胆地想要置他于死地。
长刀原本应该两手配合使用，但他此刻只能单手握刀，不能完全发挥出威力。
不过也够用了。
他的招式一改平静，如同苏醒的野兽开始吞噬面前的猎物。
闪转腾挪之间，季别云的刀以朴拙厚重攻克了剑的轻盈，也将那些暗器悉数击落在地。长衫男子出招再快也被圈进了一张密网之中，渐渐维持不了出招的速度，终于听得一声剑鸣，那把剑被长刀挑飞，然后落在了远处的台面上。
少年如青松般立在场上，长刀直指对方咽喉。
即使今日云层厚重天光暗淡，那刀上的光芒也让众人感到心惊。方才少年像是被激怒了的狼，虽然受困却丝毫不见慌乱，瞬息之间便咬上了敌人的喉咙，一击毙命。
季别云上前一步，刀尖随之略微陷进着长衫男子的皮肤里。他冷声问：“认输吗？”
对方呼吸急促，一时间没有说话。
“不认？那你和他一起下去吧。”
季别云的仁慈被悉数收回，刀刃朝长衫男子的肩窝拍去，只一下便让人半边身子都失了力气，向下倒去。
他一脚将人踹到一丈开外，再慢慢走上前去，正准备再踢一脚，就听得长衫男子喊道：“我认输！”
他收回已经踹出去的脚，头也不回地走向楼梯。
作者有话说：
打戏写得我头秃呜呜呜
下一章就入v啦，到时候更新六千字，先在这里谢谢各位小天使的支持！！谢谢！！

第24章 困兽
季别云走下楼梯时，几乎所有人都毫不遮掩地看向他。
他没理会那些目光，走到一旁的兵器架跟前，将刀放了回去。视线扫过一排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最后挑了一把剑。
下一轮注定是一场恶战。而他左手仍旧痛着，已经不便再使刀，只能换成更轻巧的剑。
拿着剑走到角落时，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名字，抬眼一看竟是徐阳来了。
“怎么了？”
徐阳走过来，环视一圈之后压低声音道：“王爷已经让人去查是谁在背后放冷箭了，你放心，有我们的人守着，下一轮不会再有暗器了。”
季别云心里一暖，从台上带下来的戾气突然被打破，他无所适从般愣了愣，片刻后才找回语言：“多谢王爷了。”
徐阳摆摆手，上下打量他一番，“幸好其他地方没伤，你的手怎么样了？”
他试着活动微微肿起的手腕，虽然疼痛但滞涩感也不厉害。
“没事，休息一会儿情况会更好的。”
徐阳叹了口气，从怀里拿出油纸包着的点心，“吃点东西吧，还不知道下一轮你第几个上去呢，先养精蓄锐。”
“不用猜了，我必定是第一个。”季别云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故而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拿起糕点咬了一口。
徐阳神情变得更加沉重了，焦急道：“你到底惹到谁了啊，下一轮是擂台赛，第一个上场不是去送死吗？你打到后面要怎么办？”
他咽下糕点，冷静道：“打不过就认输。”
“你就骗我吧，之前在悬清寺里你就骗我。”徐阳瞪了他一眼，“我今天上午算是看明白了，你根本不会甘心认输。”
少年勾了勾唇角，“没事，死不了人的。”
徐阳明知这句话敷衍也懒得反驳了，只低声骂道：“死倔，唾手可得的路你不走，偏要来撞南墙。”
季别云安安静静受着这句骂，片刻后抬眼问道：“观尘大师来了吗？”
“没有，不过出家人最好也别来看这种血腥暴力的场面吧。”徐阳一愣，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可别来，来旁观登阙会还好，就怕他来了正好派上某些用场。”
“什么用场？”他好奇道。
徐阳冷冷瞥他一眼，“当场超度。我希望你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季别云被逗笑了，忍不住想象那和尚坐在台下念经超度的样子，越想越是好笑。到最后徐阳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奇怪起来，忍不住先告辞了，不过走之前还是又嘱咐他一句“保命为上”。
他点点头，胡乱应下，在徐阳走了之后依旧笑得眼角都微弯。
也对，不来也好。
不来的话，他以后在观尘面前还可以装装斯文人。
季别云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吃着糕点，而比试台上打得热闹，中途还有掉下台子的人，正摔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身体如同一片落叶坠下，砸在地面时却发出一声巨响，手脚扭曲，脑袋也磕破迸裂，很快便流淌出一大滩血液。被抬走时那人还在抖动挣扎，看着更加触目惊心。
季别云又吃了一口糕点，突然开始好奇先帝是个怎样的人。
要什么样的人才能定下登阙会这个规矩，身为雄韬伟略的开国帝王，难道没有预见到会演变成如今的样子吗？
那人的坠落让四周安静了片刻，许是今天第一个血腥场面终于出现，有不少看客离开，剩下来的人在片刻之后爆发出了比之前更为强烈的热情。
在鼎沸人声中，第二轮结束了，只剩下了十八人。
他们又要抽一次签。
季别云原本不抱希望，却没想到公布结果之后他竟然不是第一个，而是排在了第五。
到了最后一轮，所有人都不再隐藏，经历了两场比试之后身上的血性也被激发出来，季别云甚至怀疑这些人在台下就能打起来。
或许是有前车之鉴，从台下到台上驻守的官兵变多了，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然而没人逾矩，只是神情各不相同，单从表情来看就能区分抽签的顺序。最先上去的人满面愁容，像是在提前哀叹自己的出局，而越轻松的必定越靠后出场。
季别云握着那把剑，盯着虚空出神。
他没有与人比试过，小时候是跟着师父学武，到了戍骨城是为了生存打架。都不像今天这样，看似有规则实则一团乌烟瘴气，打不能放肆打，比的也不全是武力。
不止心里难受，身上也难受。
他望了一眼本该有皇帝坐镇的城楼，心想既然明家偏爱武力和血性，为何不干脆把所有人关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大家凭本事混乱厮杀。
如今的登阙会分明野蛮，却偏要披一层礼法的外衣，越看越是可笑。
季别云放空了半晌，终于轮到他上场。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不由得惊讶，第一个上场的人刚才明明毫无斗志，却挺到了现在。身上虽然没有伤口，但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也破皮出血。
他心中戚然，只觉得在场之人都像是被摆布的棋子，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供人观赏摆弄。
两人对视之后都没有开口，无声而果断地开始了这一场打斗。
没有多少悬念，那人输在了他的剑下。
季别云看见这人还想爬起来，虽然不忍却还是开口道：“我不想把你丢下去，别起来了。”
或许是想到方才被摔得一身血的那位，这人挣扎的动作停下了来，认命地闭上了双眼。
季别云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此人，看着他被抬下去，消失在楼梯后，心里却在想或许这便是几炷香之后的自己。
他抬眼望向四周，宸京城今日被笼罩在阴云之下，而此处却一派热闹。所有人都注视着他和他手中的剑，似乎在期待他能站到最后，或是死得壮烈。
直到他的目光触及一家酒肆的招旗，如同感应到什么，没有移开。
招旗旁边便是那家酒肆二楼的一扇窗户，因为隔得远再加上被窗框遮挡，他无法看清里面坐着的人，却瞧见了从窗内落在外面的一截衣袖。
黯淡的深灰，平平无奇的布料，但是他偏能一眼看出衣袖的主人。
观尘那和尚来了。
季别云笑了笑，收回目光。心中安定不少，或许是因为在这数千人中，终于有一个把他当做人来看了。
待第六个人在台上站定，他便提剑冲了上去。
后面还有十二人，为了防止体力消耗过大，他必须速战速决。
因此在场众人都看见这位少年像是开了杀戒一般，进攻得酣畅淋漓。身形极快又极轻巧，配合着他手上那的那把剑，来一个击败一个。
贤亲王瞥了眼头顶越来越阴沉的云，转头看向僧人，道：“怎么你刚来便赶上了精彩的时候，前两轮可是无聊透了。”
观尘抬手拿起茶盏，那截伸出窗外的衣袖也随着收了回来。他浅啜了一口茶水，才抬头道：“快下雨了，来这里躲一躲。”
与此同时，季别云的剑又逼退了一人，他凌空飞起，身体也化为了长剑一般，把对手逼到了高台边缘。
轻巧落地，剑刃也落在了那人颈侧。
就在此时，一滴冰凉的水滴在剑身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季别云问道：“认输吗？”
这句话不带任何感情，也没有击败对手之后的得意与嘲讽，仿佛只是出于规矩才问，如果得到了否定答案那就只能再打。
那人转头俯瞰了一眼地面，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在对手离开高台之后，季别云收回剑，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又有两滴雨正好落在他脸上，他闭了闭眼，在春雨中找回了一些悬清山独有的静谧。
再睁眼时，新的对手已经站到了台上，浑身泛着冷意，武器也是一柄剑。
他迟钝地反应了片刻，才想起这应该是倒数第六个人了。
其实他的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刚才与他交战的那些人都非泛泛之辈，他以快取胜，却也因此越来越疲惫。
而面前这人看起来不太好对付，出于一种习武之人的直觉，这场或许会打得久一些。
两人同时出手，长剑在空中相撞，季别云的神情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崩裂。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的男人，却只得到了一个带着杀意的眼神。
“去死吧。”
高台之上，长剑的撞击与摩擦声代替了雷声，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之中添了一分肃杀。
两人打得不分伯仲，少年明显体力不支，被男人逼得一退再退。而那把剑被男人的剑完全压制了，在少年手中显得越来越沉，再也不见之前的轻盈。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十招后，男人一剑刺进了少年肩膀。
几乎所有人都在此刻安静下来，天地间只有雨滴砸落在地面的声响。
贤亲王拍桌而起，“没开刃的剑怎会刺进去！”
一室的人都无法回答他，他压抑住激动，转头吩咐徐阳将世子带到别处房间休息，其余人也都在门外候着。
当屋内只剩下他和观尘时，贤亲王再抬头看去，台上二人已经又打了起来，局势却变成了一方对另一方的绞杀。
他瞥了眼像是入了定的僧人，低声骂道：“如此明目张胆，兵部真是反了天了，难不成全是瞎子……不行，我得让人去看看。”
说罢便推门而出。
而观尘宽大的衣袖之中，捏着佛珠的手已经用力到指节发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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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犹斗
那一剑本是朝着季别云心口来的，他艰难避开，最终让剑锋没入了自己的右肩。至于有没有捅穿，他已经感受不出来了。
那种彻骨的疼痛他很久没经历过，一时间疼得眼前泛白，什么也看不清楚。
长剑被抽出的一刹那，他拼着全身力气才没有倒下去。
刚才打斗开始时，他便察觉出了这是一把开了刃的利剑，不仅如此，这把剑还是精心锻造出来的，最适合用来杀人。
对面的男人没有给他丝毫喘息的时机，再次打来，每一招都是杀招。
季别云凭借着本能抵挡，右肩的伤口随着动作被进一步撕裂，他只能狼狈地往后撤。
他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浸湿了右肩的衣料，并且顺着手臂往下流淌，很快自己握着剑柄的手心也一片滑腻。
一咬牙，他敞开身前的防备硬生生又受了一剑，趁着剑刃划过自己胸口的时机，将手中的剑抛了起来，再用左手接住。
腕上疼痛加剧，但也比右肩好上许多。
接招的力气终于恢复了些许，然而对方的攻势没有丝毫减弱，甚至更加疯狂，似乎想趁着现在要了他的命。
一剑刺来，季别云点地而起，踩上这人的剑身借力向前腾空翻去，同时凝神挥剑，击中了此人后背。
然而两人的武器差距太大，他这一击也只是让男子朝前踉跄几步。
季别云不相信在场之人看不到自己被刺伤，因此他是在拖延时间，为的是兵部的人能冲上台，叫停这场不公平的打斗。
幸好，他听见木质楼梯上杂乱的脚步声。
面前这人也听见了，出人意料地纵身一跃，翻出了高台。季别云匆匆追去，却看见那人在下坠过程中将剑刺入柱子，稳住了身形，随即翻身而下，逃进了拥挤的人群之中。
季别云紧张的心神一松，整个人脱力地跪了下去。
他放下剑，左手颤抖着按上右肩，适应了疼痛之后再猛地用力按压。
一声闷哼从嘴边溢出，他死死咬着牙关，又加了些力气。
血液混着雨水滴落在地面，在他身边汇成了一滩暗红色。
有兵部的人前来问他能否坚持，季别云红着眼抬头问道：“如果下去，我就输了吗？”
那位穿着锦袍的官员点了点头，因此他又垂下双眼，冷冷道：“我继续打。”
台下已经乱了套，兵部派出了许多人追拿刚才的男子，在人群中造成了不小的慌乱。
而台上的少年似乎与周围隔绝开来，他脸色苍白如纸，撕下衣角处的布料，绕着自己的右肩紧紧缠了两圈，然后用左手和牙齿打了个死结。
再起身时，少年用剑支撑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浑身已经被细雨浸湿，额头上和鬓边的碎发贴在脸上。黑发白肤，神情隐忍而狠厉，让那张原本清俊的脸添了一丝隐晦的癫狂。
季别云感受着天地间的安宁与这台上的杀戮，忽然笑了笑。
这样的氛围让他仿佛回到了戍骨城。那里也是如此，天地辽阔山川旷远，唯有人，是最为阴暗的存在。
既然如此，还能怎么办……只有赢。
他要赢下登阙会，赢下每一个想杀他的人，直到自己的刀剑能够挑动宸京，划开整个社稷江山！
季别云握紧剑柄，以肉体凡胎迎向了下一个对手。
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手的脸，便已经欺身而上，如鬼魅一般绕到对方身后。剑横在此人颈前，另一只手盖住了此人头顶，如果剑刃锋利，那么下一刻便会人头落地。
冷光一闪，这人颈部出现了一道红痕，伴随着一声闷在喉咙里的惊呼向前倒去。
季别云右肩的伤被牵动，刚止住的血液又一次渗了出来。他胡乱抹去脸上的雨水，转头看向一旁的官兵，“下一个。”
疼痛已经攫取了他的一部分心神，季别云只有用眼前的剑来转移痛苦。
对面的敌人明明不同，在他眼里却都长着同一张脸，他麻木地出剑，耳畔是淅沥的雨声和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打斗漫长得如同流放。
季别云不自觉回想起从南边的灵州到北边戍骨城的路，十三岁的他以为那条路没有尽头。他们一行人从第一年的初冬走到第二年立春，每多走一段路便有更多的人死去，或因为饥寒交迫，或因为长久步行跋涉引发的病痛。
柳家的人越死越少，十多口人到最后只剩六个。
死去的人们被随意挖个坑埋了，没有墓碑，没有祭奠，沿路上的那些小小的坟包变成了他流放的引路牌。
而到了戍骨城之后，生命的凋零是一件更加容易的事情。
季别云亲眼目睹着一个又一个人死去，死亡陪伴着他长大，而他的少年时代就在那无尽的死亡中度过。
又一个人在他面前倒下。
“下一个。”
死亡？
即使他见过了太多的离世，也永远不会对死亡感到麻木。
他必须活下来，而且要好好地活着。
雨水流进干涩的眼里，他没去理会，任凭世界变得更加模糊。
……
“下一个。”
……
“再下一个。”
季别云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全凭意志支撑着。
对手一个又一个倒下，他却没有因此感到轻松，因为所有的心神都被他用在了控制自己不要倒下。
观尘坐在窗边，冷得如同万年玄冰。
贤亲王早已回到房内，看着比武台说不出话。他无法将视线从那少年身上移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困兽犹斗。他终于露出本来面目了，像一只即将成年的狼崽子。”
僧人却问：“第几个人了？”
“还剩一人。”
季别云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数这是第几个人了，他打得眼里浮上血丝，眼圈也红了，整个人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
然而即使他武力再高强，面对着走到最后一轮的高手，也难免受伤。何况他本就身负重伤，因此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虽然没能见血，但被衣服遮盖住的腹部与背部被击中了许多次，痛感越发尖锐而沉重。
雨越下越大了。
雨水淋湿了台下与城墙上所有人的衣衫，但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去。他们都注视着高台之上，白色的台面已经被染上了深红，而少年的身形始终不曾放慢，他的剑势也始终如流水，从涓涓细流变为滚滚江河。
即使少年身负重伤，在场之人也大都认为他会是那个走到最后的人。
这场大雨里，少年代替了层云之上的天光，成为了天地间最为耀眼的存在。
季别云打到最后，连呼吸都是一种痛苦。
当他将面前这位对手逼到角落之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剑尖指向此人脖颈，接着手腕一翻，用剑脊将人拍晕在地。
他张了张嘴，沙哑的嗓音极其微弱：“下一个。”
没人回应他。
季别云迟缓地转身，看向身后，楼梯口没有新的对手再出现。
有鼓声从台下传来，浑厚有力的声音穿破雨幕，响彻在四周。
是登阙会尘埃落定的鼓声。
他赢了吗？
季别云恍惚中看见了无数双视线，他的目光移到那面酒旗上时忽的停住了。
眼前的黑暗逐渐吞没了红色的旗帜，他在晕倒之前解脱般地想，自己不用观尘来超度了。
**
疼痛对于季别云来说堪比烈酒，别人用酒来麻痹自己，他却用痛意。
即使在昏睡之中他也能感受到，自己被绵长而稳定的疼痛包裹着，梦里的他不必去想其他事情，只用一心一意地待在疼痛之中。
然而隐隐约约地，他似乎听见了极为轻微的声响，仿佛是佛珠被拨动。他想睁开眼睛，然而双眼无比沉重，压得他再次陷入昏迷。
他一时觉得身畔之人定是那好心的观尘，一时又恍惚想起了慧知，连梦境也因此变得混乱。
不知又过了多久，季别云终于清醒过来。
还没睁眼，便是铺天盖地的痛意，全身下上像是被放在石磨上被狠狠碾过几圈，然后又被重新拼了起来。
他试着翻身却根本没有力气，情不自禁发出一声痛吟。
一旁立刻响起脚步声。
是观尘吗？他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听见了观尘在身边捻动佛珠。
睁开眼看去，瞧见的却是贤亲王。王爷站在床边，正背着光低头看他。
外面天仍亮着，雨却已经停了，他一时分不清楚时间，便听得贤亲王开口道：“观尘刚走，现在已经是第二日的未时了。”
季别云虚弱地笑了笑，开口时嗓音无比沙哑：“我又没问他。”
“你的眼神问了。”王爷转过身，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神情终于露了出来，平静中带着无奈。
“他在这里守了你一夜，刚被寺里的人叫走。”
他刚醒过来，思绪还不连贯，却模模糊糊地想，原来昏迷时听见的声音不是幻觉。
观尘还真是个慈悲为怀的……朋友。
明望摇了摇头，越看越觉得这两人相像。一个比一个倔，都是榆木脑袋，偏偏都不爱表明心思。
他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观尘那态度到底是紧张还是不紧张。若说紧张，昨天季别云在台上差点丢了命，也没见观尘有多大反应。若说不紧张，为何又在房里守了一夜？
也没见哪个出家人像观尘这么有病的。
他搁下乱七八糟的猜想，正色道：“我已经派人去追查刺伤你的那人了，但是那人逃出城之后便消失了，估计之后也不会再入京。”
季别云语气轻松：“没事，我也没指望能从这些人身上查出什么，谢过王爷了。”
“你别谢我，还是想想进宫谢恩的事吧。”贤亲王道，“陛下听说你被刺伤一事，破例开了口，许你自己随意挑个武职。我这次来也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北衙禁军和南衙十二卫，你怎么想的？”

第26章 不见
季别云强撑着坐了起来，靠在床头。
他对于自己赢下登阙会一事还十分恍惚， 仿佛前一刻他还淋着雨，在那高台之上搏着命。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一时间猜不出贤亲王亲自探望是为了什么。
但他也记着贤亲王暗中帮助的人情，垂眼想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真诚：“我其实不想归属于任何一方势力。”
季别云说出这句话之前，便已经做好了王爷会不悦的准备，没料到对方却问：“所以派人来登阙会上杀你的，又是哪一方势力？”
突如其来的诘问让他倏地抬眼，却还是冷静地闭口不言。
贤亲王摇了摇头，“你很奇怪，一方面就这样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坦露出来，另一方面却不打算告诉我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他紧抿着唇，转头看去。
贤亲王依旧是那副富贵闲人的潇洒模样，端起茶盏，悠闲地喝了两口。
“不过这世上谁没有点秘密呢，你既然能够坦白一部分，我也不能瞒着你。”贤亲王缓缓道，“当初让你来参加登阙会，的确存了拉拢你的心思。你身手不差，虽然年纪轻但也沉得住气，若在我右卫历练一两年，必然前途无量。其实说拉拢也不对，只是看你是个好苗子，所以想结交罢了。”
若说季别云没有受宠若惊那太假了。他一直以为贤亲王好奇自己入京的目的，并且怀疑他与郑禹之死有关，故而才对他加以关注，方便以后利用。
说什么拉拢和结交……
“王爷，您有可能看走眼了。”他提醒道。
贤亲王笑了笑，“是吗？我怎么觉得自己一直都擅长慧眼识珠，观尘刚入悬清寺时我就认识他了，那会儿反对觉明禅师收他为徒的声音甚嚣尘上，所有人都认为他难以挑起重担。不过他如今怎样你也看见了，怎么会是我看走眼了呢？”
季别云突然恨自己没有一张巧嘴，说不过贤亲王，只能保持沉默。
明望露出想不通的神情，语气苦恼道：“既然你也想往上走，怎么就不愿结交我，亲王还不够入你的眼吗？”
季别云心中一震，这话分量重，但凡他伤得轻些，都是必须该赶紧下床赔礼道歉的。
亲王还不够，再往上便只有当今皇帝了，他有两条命也不够抵这大不韪的罪名。
他心想贤亲王这是何必呢，偏偏要说出这种话来让他服软，明知道他实际上根本不吃这一套。
季别云虽然不愿，却还是做出了挣扎着起身的样子，“王爷恕罪……”
果然贤亲王匆忙上前止住了他的动作，语气也缓和不少：“罢了，我也不是要责怪你，无心之言你莫往心里去。”
季别云配合着重新靠在床头，忍着伤口被牵动的痛楚，顺着对方给出的台阶往下跳。
“王爷有心结交，我受宠若惊。只是我商户出身，家中父母又都已不在人世，我孑然一身的，只想得到一份朝廷的差事，不求大富大贵。”
他说得半真半假，也不知贤亲王听明白多少。
片刻之后，王爷幽幽的声音传来：“季遥，过刚易折啊。”
季别云不动声色。
折就折了，竹子断了都还能再长，何况他一个大活人。
他只道：“谢王爷提醒，待我伤好之后一定登门道谢。”
贤亲王忽然笑了出来，“你已经在门内了。你伤势太重，没办法被抬到悬清山上，王府也不好光明正大再进。只能先在我这处别苑里住着，等进宫之后圣上会给你赐一座宅院的。”
季别云这回真的愣住了，原来自己刚才和贤亲王辩驳了好一会儿，却都是在对方的地界上吗？
他岂不是又一次受了贤亲王的恩，以后想没交集也难了。
季别云在比武台上镇定自若，在人情方面却经验不足。心里不好意思起来，低声道了句谢。
贤亲王笑着往外走，一把推开了房门，停下脚步回头道：“等你知道朋友二字在京中有多难得之后，便不会再如此执拗了。”
不知怎的，季别云一瞬间想起来的竟是观尘。
他小时候也有过朋友和玩伴，大约明白那种关系，虽然朋友之间也有付出和回报，但总是不屑于计较的。他与观尘似乎就是这种关系，或许对方对他甚至更加不求回报一些。
自己真是仗着和尚心地善良，占了许多便宜……罪过罪过。
等到他回神之时，贤亲王已经走远了。
季别云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即使带着伤也闲不住，浑身都叫嚣着想出去活动活动。
刚试着起身，各处的伤便开始抗议，尤其是右肩。他低头瞥了一眼，包扎处有新鲜的血液渗出。那一剑刺得深，想来还需要很久才能痊愈。
自己倒不是在乎这伤有多痛，只是担心会影响到日后动武。
心事重重地下了床，季别云披了一件外衣，一步一挪地走出了房间。
别苑与王府比起来很是小巧，没有多少居住的痕迹。附近都是差不多的民居院落，隐约能听见闹市的声音。然而刚走出他居住的一厢小院，便看见月门旁站着两位佩刀侍卫，一动不动分列两边，给他吓了一跳。
都是曾在王府里打过照面的熟面孔，但此刻这两人却称呼他为季公子。
季别云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忙不迭往外走，想要逃离这尴尬的局面。一路往外走，到处都有侍卫驻守，他深刻感受到了王爷对他的重视，心中更加别扭。
他打算在别苑附近走走，却被大门口的侍卫劝阻，说是登阙会上行刺之人可能还在逃窜，让他不要独自出门。
季别云正在犹豫，便听得外面的巷陌之中有脚步声渐近。
他第一个念头以为是观尘那和尚又回来了，不仅慌乱，心中还有着说不出的难受。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没有想到会有人守着他一整夜。而且那人偏偏是观尘，这么个八风不动又不爱说话的性子，他道不道谢都觉得别扭。
季别云难得生出逃跑的心思，脚下刚转了个弯，便听得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别云！”
他连忙回头，惊讶道：“方慕之？”
情急之下他直接连名带姓地叫出相府少爷的名字，幸而方慕之不在乎这点虚礼，几步走了过来，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听说你丢了半条命，如今才过一日便能下床走动，看来是谣言了。”
季别云拉了拉外袍衣领，将里面又出血的伤口藏好。
“听说？”他挑了挑眉，“听谁说的？”
方慕之摆了摆手，不请自来般朝别苑里走去，还转过身让自己的小厮等在外面。季别云阻止的话卡在喉咙里，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整个宸京都在谈论你，想要不听到都难。昨日我没去，下午的时候就有小厮兴致勃勃跑来跟我说，今年登阙会上出了个倒霉的疯子。”说到此处，方少爷戏谑地瞥了他一眼，“被开了刃的真剑捅穿肩膀，还能在雨里又打了好一会儿，刚赢下来就倒了，还有好多人以为你是死了。”
季别云眉头皱起，外面的人就是这样说他的？倒霉的疯子？
“倒霉我承认，但是我哪里疯了？我神志可清醒得很。”
方慕之忽然压低声音：“行啊，既然你神志清醒，那你告诉我，杀你的人是谁？”
季别云与方少爷对视了片刻，恍然大悟。他就说这位少爷怎么找到了这里，原来不是出于关心，也不是来宴请他的，而是找他套话来了。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故意道：“若我说是丞相呢？”
方慕之果然又憋不住了，抬手指了他两下，“好啊，敢情你还没有打消对我家的怀疑。”
季别云轻飘飘看了方慕之一眼，率先转身往厢房走去。等到少爷跟上之后，他才道：“你不就是来试探的吗，想看我对令尊的怀疑有没有彻底打消。放心吧，我一向重视证据，若无真凭实据，是不会给任何事情下定论的。”
正因为柳家蒙冤，他才不想让世上其他人也被妄断。
方少爷在他身后沉默下来，一直走到厢房里才出声叫住他。
季别云回头：“想说什么？”
方慕之招招手，把他引到两棵榆树后面，避开了前后侍卫的视线。
“我知道你有苦衷，不然也不会在登阙会上差点丢了性命。”方慕之神情严肃，垂着双眼道，“宸京里许多人手中都握有权力，只是大小之分罢了，你的敌人可能藏在任何一个地方……但绝不会藏在相府内，我也绝无害人之心。”
眼看季别云没有什么反应，方慕之又一次慌了，他急忙问道：“你不是有一把刀吗？若你还对我有所怀疑，干脆一刀把我捅了算了。”
说着就要进房翻出他那把环首刀。
季别云看他不似说笑，连忙伸手拉住方慕之胳膊，“你做事能不能冷静一点，嘶……”
他左腕的伤也还没好，一用力关节处就传来刺痛。
方慕之听见他倒吸一口凉气之后立刻退了回来，见他脸色都比方才更苍白了一分，赶紧给他赔礼道歉。端着世家公子的风度弯腰一揖，嘴里不停念叨着：“宽恕则个宽恕则个。”
季别云右手握着左腕，身体没一个地方是好的。他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绕开这人往里走去，“不是想死吗，我这就成全你。”
方少爷在刚才自己被拉住时便已经明白，他在季别云这里算是清白了。现在再要他死，他当然不愿意了。
他追在少年身后，“贤弟三思啊！我还没有替你操办庆宴呢，过几日给你大办一场可好？你想吃什么，口味如何，嗜甜吗？”
季别云暗自叹气，自从下了悬清山，这日子就开始难过起来。
左一个有恩于他却招惹不得的贤亲王，右一个又呆又傻的丞相府少爷，仇人尚且藏在幕后，过两日还得进宫面圣。
……所以观尘那和尚守他一夜都有时间，怎么就没时间和他说上几句话再离开？
季别云心中憋闷，跨进房间之后猛地将门合上，把方少爷拦在了外面。
“别喊了，我这几日斋戒。”
门外的方慕之明显愣住了，片刻后疑惑道：“你又不在悬清寺了，斋的哪门子戒？”
一听见悬清寺三字，季别云没来由地更难受了，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不悦的脸。他盯着方少爷，幽幽道：“我在悬清寺的房间应该被重新整理过了吧。”
应该已经没他住过的痕迹了。
方慕之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像是在担心他的精神状况，“……不然呢？”
季别云冷冷地看去，就这么站了片刻，然后突然将房门重重关上了。

第27章 面圣
季别云在这别苑中静养了六日，这期间贤亲王与徐阳时常来看他，方慕之即使春闱在即也抽空来瞧了他两次。
反倒是观尘，那次守了他一夜之后便再没出现过。
之前会偷偷跟踪他的人如今对他不闻不问，实在是难以习惯。
他跟徐阳打听过是不是悬清寺出了什么事，徐阳却也一脸茫然，说那儿一如往常，除了千僧会之后香客又变多了一些。
季别云压下心底的疑惑，只当是观尘大师太忙了。
宫里来人探望过一次，带了不少补品，并让他放下心来好生休养，待痊愈之后再进宫谢恩也不迟。
话虽这样说，但季别云也知道分寸。元徽帝看在他重伤的份上，宽仁地愿意等他几日，若是自己真让圣上等久了，那他可就是对圣上不敬了。
因此三月十五日这一天，就连启明星都还没挂上东边夜空时，季别云便已经出发赶往皇城了。
徐阳陪着他坐上马车，掀起车帘瞧了一眼沉沉的夜色，压低声音道：“王爷让我教你的面圣礼数，你可都记下了？”
季别云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孩儿，事事都得听大人提点，心里不觉反感，反而有些奇妙。不过反过来一想，自己十八岁生辰刚过，严格意义上连弱冠之年都还没到，确实还不够成熟。
“记住了，行止要慢，除了盯着自己的脚尖哪儿都别看，陛下问什么我答什么，但不必答得太细。”他就像是小时候背文章似的，一连串地吐了出来。
徐阳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喃喃道：“怎么觉得心里怪慌的……”
季别云瞥了他一眼，“我是去进宫谢恩的，又不是被押送刑场，徐兄慌什么？”
“话是这样说，可满朝文武都在殿上，说不定害你之人就站在里面，”徐阳顿了顿，“你这不是羊羔子进了狼群吗？”
季别云一听，忍不住笑了出来，将脑袋转过去。
“羊羔？你觉得我像吗？”
徐阳抬眼一看，少年那张脸虽然此刻眉眼含笑，但在比武台上时又超乎常人般狠厉，确实不像羊崽子。
但他转念一想，又道：“你总不可能拿着刀对付那些大臣吧？他们手中的刀剑可都是无形的。”
季别云仍保持着脸上的笑意，“没关系，我可以慢慢学。”
徐阳一脸狐疑，“你现在的表情我见过，和在悬清寺骗我说自己会求饶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笑得更深了，重新端正坐好。
马车穿过内城，来到了宸京最中心的那座城池，在距离城楼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了下来。
此处为皇城正南的永安门，高大宏伟，建得颇有皇家威仪，并且有重兵把守。城门前规规矩矩排了两列朝臣，皆眼观鼻鼻观心垂手而立，无一人侧身交谈。队伍两旁每隔一丈便站着一位提灯的内侍，弯腰候着。
季别云从车帘缝隙中瞧了一眼远处情形，放下帘子，转头问道：“驻守皇城的都是北衙禁军吧？”
徐阳也悄悄地看了一眼，点头道：“对，看他们的配甲，今日应该是羽林军在皇城南边当值，龙武军去别处了。”
季别云来到宸京之后了解过，如今的军制与四年前没什么区别。
屯驻在京城内外的军队分为南北两衙。
北衙为直属于皇帝的禁军，主要负责皇城守卫以及皇帝本人的安危，其下又细分为羽林军与龙武军。
而南衙即京城十二卫，是归属于大梁的军队，领天下军马，与各地都尉府轮流入京值守的兵力一起，负责整个宸京的安防。若有战事，便从中抽调奔赴前线。
十二卫其实只有六个部门，每个部门分左右，如贤亲王名义上统领的右卫，与之相对应的还有个左卫，除此之外还有左右威卫等五个部门。这六组左右加在一起，便合称十二卫。
皇帝此番让他在南衙北衙中任选，势必关系到他的立场与未来。
而在其他人眼中，他的选择几乎是没有悬念的。
如今天下安定，至少数十年内不会再有战乱发生。
南衙十二卫只能囿于京中，做着闲散差事，领着不算少却也不多的月俸，或许穷尽一生都无法往上爬多高。对于一心求进之人来说，既然没有多少获取军功的途径，那南衙自然不如北衙来得好。
北衙禁军作为皇帝亲兵，多在御前，且人数也比南衙少得多，混个将军当当不算太大的难事。
只要不是个傻子，便一定会选北衙。
他垂眼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听得徐阳叫他。
“文武百官进去了，你快些下车，别误了时辰。”
季别云应了一声，掀开车帘走进了带着凉意的夜里。
有内侍引着他走到永安门下，也提着一盏宫灯为他照亮脚下的路。
季别云今日穿得隆重，一身礼服里三层外三层，最外面批了一件深衣广袖，衬得他不似武将，反倒像是初出茅庐的年轻文臣。肩膀被这身衣裳压着，他被束缚得难受，等待也显得漫长起来。
过了许久，季别云才听见一程又一程的传唤到了永安门口，宣他入殿觐见。
季别云刚才在马车里偷偷瞟过一眼，从永安门能一眼望见金碧辉煌的敦化殿，然而此刻他走在去往敦化殿的路上，却觉得这条路未免太长。
他按照规矩，目光只落于自己足尖，走过了一块又一块大理石方砖，许久之后才踏上了台阶。
内侍将他引至最后一级台阶之后便离开了，走到了殿门旁恭敬站着。
季别云站在大殿门口的正中间，听得殿内又一声唱喝，这才抬脚往里走去。
文武大臣分列两边，今日原本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早朝，然而在他们眼中，此刻多了一件新鲜事。
那位据说在登阙会上大放异彩的少年出现了，只粗略一瞧，便能注意到他与那些粗犷武将截然不同。气质凛冽，但身板清瘦单薄，能隐约看见五官清俊，一张唇紧抿着。整个人分明在克制，却难掩锋芒。
季别云走到群臣最前列的位置，伏地而拜。
“草民季遥，叩见陛下。”
“起来吧。”
元徽帝的声音比实际年龄听起来更加年轻，语气明明平淡，却不怒自威。
季别云缓慢起身，垂眼站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双视线都聚集在他身上，包括正前方，不用看也能知道那些目光里带了多少探究。
元徽帝像是找不到话题一般，沉吟了片刻才随意道：“身上的伤可好全了？”
“回陛下，已然大好。”才怪。厚重的礼服压在他肩上，本就没能痊愈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他忍着满腹的牢骚，面上装成温顺的良民。
“那……”元徽帝又是一阵迟疑，“季卿这几日想好要讨什么赏了吗？”
讨赏一词说得直白，仿佛登阙会一事在元徽帝这里什么也算不上，即使有人拼着性命赢了，该有的奖赏也都是那人厚着脸皮讨要来的。
但碍于文武百官在场，圣上称呼他时还是用了“季卿”二字，保全了一丝颜面。
季别云没觉得受挫，在元徽帝没亲临登阙会时他便猜到了，圣上对这种比武毫无兴趣，或许还觉得厌烦。
他很快明白了自己的位置，索性也不打算将准备好的谢辞拿出来说了，直接道：“草民属意右骁卫，恳请陛下成全。”
此话一出，原本寂静无声的大殿传出细微的骚动。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许多人眼中已经被打上了“不知好歹”的印象，说不准有多少人正在心中嘲笑他。
元徽帝手指摩挲着龙椅的扶手，方才还半耷拉着的眼皮抬了起来，看向不远处脊背笔直的少年。而底下的文武百官之中，前面几排还算安静，后面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了。
往年的胜者大都进了北衙，余下的也都投身十二卫中最为风光的左右卫。
元徽帝沉默了一会儿，想着登阙会毕竟是祖制，不能拂了先帝的面子，故而特意曲解道：“右骁卫将军一职已有人了，但朕既然承诺过让季卿在南北衙中任选，再增设一职亦无不可。”
季别云直接躲开了皇帝递过来的台阶，又一次果断答道：“草民不敢得陇望蜀，只想任中郎将一职。”
他不疾不徐说完，听得身后的动静更大了一些，心想现在不止是这些官员，恐怕皇帝也觉得他不识好歹了。
果然，他听得大殿之上传来一声轻笑。
“来人，赐金错刀。”
有内侍走到他面前，双手一头一尾地捧着把鞘上镶嵌了金银珠宝的长刀，轻声道：“大人，领赏吧。”
季别云双手抬至面前，接下了这把沉甸甸的刀。
先帝在时，每次都会给登阙会的胜者赏赐一把金错刀，无一例外。
他此时亲眼看了，只觉得这刀怎么瞧怎么花哨，刀鞘上的珠子晃得人眼都花了。对敌时不必拔刀，只需把刀鞘往天上一抛，便晃瞎敌人的眼睛。
赐刀之后，季别云本以为谢恩到此为止了，不料皇帝却突然开口：“季卿少年英才，听闻身手远在往年登阙会胜者之上，既已捧刀，何不为我们展露一番？”
季别云脊背都僵了。
他心里飞快揣测元徽帝的心思。要一位臣子在百官面前舞刀，不是赞赏，而是羞辱，这是把他当成宸京闹市中卖艺的了。再者，凡入敦化殿之人不得配刀剑，他若真的在这大殿之上拔刀出鞘，必会被诟病。
元徽帝这也太小心眼了。
作者有话说：
军制参考唐代，有改动，不太严谨看个乐吧

第28章 触碰
季别云不太在乎自己被当成卖艺之人，只是他怕拔刀后会落人口实，待到日后，说不定有心之人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他正准备推脱，便听得身旁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陛下，敦化殿乃商定国是之所，上承天意，下达万民，实在不宜在殿上舞刀弄剑。”
这声音似乎是从第一排传来的，能站在百官之首的自然都是权臣。
果然，元徽帝没有驳了此人的面子，兴致缺缺地说了一声“罢了”，便就此放过了季别云。
早朝原本已经到了尾声，元徽帝给季别云赐了一座宅子之后便散朝了。
季别云拿着金错刀往殿外走去，刚走下台阶便听得刚才那声音唤道：“中郎将留步。”
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听见后面又叫了一声中郎将，这才停下脚步。
转过身去，却发现曾见过一面的丞相正朝他走来。
原来刚才在大殿上替他解围的竟是丞相吗？
季别云按下惊讶，抬手行了一礼，“见过丞相，多谢丞相出言解围。”
手肘被轻轻一抬，丞相的语气很是和蔼：“不必虚礼。”
他这才站直了抬起头来，看清了眼前之人。
上次在悬清寺时他远远看了两眼，只觉得丞相为人淡漠。而传说中的这位贤相穿上绛紫朝服之后，气质淡远之余更显秉直，让人一眼便能相信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权臣。
方绥以长辈的姿态拍了拍他的手臂，率先朝外面走去，季别云沉默地跟上。
“犬子曾提到过中郎将，言辞间称赞向往，如今得见，不得不信。”
季别云回道：“丞相过誉了。下官的确与公子见过几面，颇为投机。”
丞相这客套话说得他心虚，忍不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他与方慕之头两次见面那剑拔弩张的氛围，方少爷背后没有骂他都算好的了，怎可能还在自家父亲面前夸他？
他们走在宫道上，四周都是散朝后的大臣们，三三两两结伴，也有独自一人的。或许是因为身旁的人是丞相，这些人有意无意地避开他，没有上前来打扰。
但丞相似乎没有正经话想要对他说，又以长辈的语气恭贺了他两句，便不怎么开口了。
正沉默着，便有另一位年轻的红袍官员走了过来，先给丞相行了一礼，才看向季别云，笑道：“御史中丞，段文甫。”
季别云正要自报家门，段文甫却摆了摆手，“不必了，如今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季小将军的姓名，我也是特来恭贺的。”
这位御史中丞看着甚至不到而立之年，相貌端正英俊，举止进退有度。虽然一上来就称呼他为小将军，实在是抬举了他这么个还没上任的中郎将，但又不显轻浮。
御史台以御史大夫为首，御史中丞为副。如今御史大夫一位无人，掌管整个御史台的便是眼前这位年轻有为的段中丞。
之前在郑禹遇刺一案中，御史台参与了三司会审，最后那个“自裁”的结果很难说没有御史台的授意。
季别云心中有数，面上却恭敬道：“多谢段中丞，下官只是凭运气胜出而已，不足为道。”
他不怎么会说这种官场上的客套话，全身上下都觉得难受，心想这二位千万不要再拉着他寒暄了，再寒暄下去他怕自己会冷场。
幸而宫道尽头就在不远处，走过这一段路之后季别云立刻拜别过御史中丞与丞相，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永安门完全显露出来，比夜里更加气势宏伟，恍若天家威仪的化身。
季别云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进宫一次让他身心俱疲，而且与打斗之后的疲惫不同，这是一种更为无力的倦意。
他赶紧走回马车，刚坐进去便摸上腰间的腰带，打算动手解下来。
徐阳连忙把他手按住，问道：“你脱衣服做什么，待会儿还得骑马游街呢。”
他一愣，“又不是考中了状元榜眼，游什么街？”
季别云从没听过这项传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徐阳也被他问愣了，“你不知道？估计这会儿外城御街上已经等着不少百姓了。”
“百姓又不是没事儿做，怎么要来看这个啊……”季别云往后一靠，“我能不露面吗，就在马车里行不行？”
他看见徐阳面露纠结，赶紧卖惨，“衣服太重了，把伤口又压裂了，真的疼，不方便骑马。”
“……倒也没有规定必须要露面，”徐阳瞥了一眼他右肩，最终还是妥协了，“那你到时候把帘子掀起来，至少让别人瞧一瞧你的脸。”
季别云勉强答应下来，只要不让他骑着马在御街上耀武扬威就行，想想那场景他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马车不疾不徐地往外驶去，季别云靠着休息了一会儿才又开始解衣。不过这衣裳穿起来复杂，脱的时候也麻烦。他好不容易将最外面的深衣脱了下来，正与第二层的袍子斗争时，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听见外面的车夫说了句什么，但没听清，与徐阳对视了一眼，问道：“徐兄，我们这还没出内城吧，哪儿来的人拦车？”
徐阳摇了摇头，倾身掀起了车帘。
然后季别云就与那位避世多日的高僧对视上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穿好衣裳，还是先让徐阳将帘子放下去。
总之他陷入了难得的局促之中，一只手还拉着自己半垮下的衣领，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观尘依旧云淡风轻，不慌不忙地朝他们双手合十点了点头。
“季施主，徐施主。”
听见这和尚温润的嗓音之后，季别云终于回过神来，将衣领拉好之后开口道：“好巧，竟与大师在这内城中遇见了，我还以为大师在悬清寺事务缠身，一刻也离不得。”
他这话说完之后观尘没什么反应，反倒是一旁的徐阳没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憋了回去。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对他道：“看不出来，你还会阴阳怪气呢。”
季别云抿了抿嘴，不肯承认自己确实在阴阳怪气。他其实心里只有那么一点点生气，更多的是疑惑，疑惑这和尚怎么突然如避洪水猛兽一般躲着他。
在别苑休养的那六天里，他还想过是不是悬清寺出了事情，托徐阳遣人去悬清寺传了话，问候观尘平安。结果观尘连回信都没有，仿佛与他断绝了往来。
僧人像是丝毫听不出他的语气似的，神态自若道：“贫僧来祝贺季施主一朝登阙。”
季别云皱起了眉。
他怎么从这句平静的话里也听出了一丝阴阳怪气，观尘竟还有这本事？
不可置信地看向身旁的徐阳，想要求证，但徐阳只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一位僧人拦在马车之前，这情形实在不太好看，季别云深吸一口气，对着观尘问：“那大师也祝贺完了，还有什么事吗？”
这和尚竟然面不改色答道：“贫僧还想去季施主新宅看看。”
……好厚的脸皮，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
季别云一时无言以对，最后只憋出四个字：“你上来吧。”
也不是出于心软，他只是想看看观尘到底要做什么，绝没有出于心软。
观尘登上马车，坐在了还空着的那一边，三人各自占据了一个方向。
僧人身上的暗香又一次飘到了季别云面前，勾起了之前在悬清山的回忆。再开口时，他的语气也没那么坚硬了：“悬清寺近来安好吗？”
马车再次出发，轻微摇晃间僧人看向他，答道：“一切都好，施主那间客舍的布置仍留着。”
季别云解衣的手一顿，压下心中的动容，垂眼专心致志地脱掉外衣。他艰难地将第二层外袍也解开，右手却因为疼痛，不便从袖子里抽出来，只能用左手一点点地将衣裳从右肩上拨下去。
再里面便是一件窄袖窄身的淡青单衣，右肩的位置的确染上了少许血迹。
观尘静静地看着少年。
他见过数不清的香客，看人也向来很准。那些跪在佛像前久久不肯起身的人，大都背负着苦难。
面前的少年也有这种被苦难折磨的气质，却不是信众。他想了想，少年像是把苦难一点点嚼碎吞咽之后，从骨子里长出的枯树。经历了登阙会之后，这棵枯树被春雨和血水浇灌，似乎发出了新叶。
季别云感受到两双视线都在自己身上，没好气道：“又得重新包扎一次……徐兄，帮我递一下包袱，我带了一件便服。”
徐阳一时没说话，包裹被递过来时，季别云却瞟到了一只如玉的手。他抬眼，与观尘坦然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包袱没在我这边……”徐阳觉得这氛围不对，出声解释了一句。
季别云低低应了一声，伸手将包裹接过来。指尖无意触到了观尘的手背，只轻轻掠过一瞬，却有一种奇妙的触感，仿佛火花似的顺着指尖钻到了他心里。
不同于自己触碰自己，观尘的皮肤温度比他低了些许，他就像是摸到了一块微凉的玉石。
两人视线始终没有分开，却都镇定自若，仿佛他们根本没有无意中触碰到。
而观尘的神情如同一池静水，让人看不懂那水中究竟有无波澜与暗流。
季别云有些心猿意马，率先收回了视线，闷闷说了一句：“多谢。”
作者有话说：
我写的时候都觉得这俩好纯情_(:з」∠)_

第29章 春风
季别云拿出便服，动作缓慢地给自己换上。
收拾好之后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再抬眼时，观尘已经没有在看他了，正垂眼盯着腕上的佛珠。
徐阳咳嗽两声，打破了僵局，“大师怎么到内城来了？”
观尘抬眼，“原本在外城御街上等着，人太多便进来了，想着兴许能与你们遇上。贫僧与季施主在灵州便已经相识，算是朋友，自然该来庆贺的。”
季别云一听见“朋友”二字，心里那点别扭也消散了大半。
他确实不想失去观尘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朋友，他虽然记仇……也分情况的。观尘确实不一样，有些话他对其他人都不能说，在观尘面前却没什么顾忌。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仿佛那上面长了花似的。过了好一才开口道：“你的好意我收下了，既然是朋友，那大师也不介意和我一起打扫新宅吧？”
观尘笑了笑，欣然答应下来。
马车也正好驶到了外城，季别云远远地就听见了鼎沸人声。他暗自叹了一句大梁子民真是尚武，便掀起窗帘一角往外望去。
这一眼才让他觉得自己真的融进了宸京。
春光明媚，御街两旁虽然没有种树，但不知谁家的桃花树支出了院墙，那一抹生机盎然的淡红撞入他眼中，与温热的春风一起让他心里泛软。
季别云伸出手去，恰巧接到了一片被风吹落的桃花。
他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端详一片落花了。柔嫩的花瓣轻得像空气，却将整个春日都囊括其中。
一阵风吹过，掌心的桃花又重新飘向远方，季别云连忙将帘子撩起大半，倾身探出去。那片花瓣在天地之间上下飘忽，比万物都自由，季别云的视线追随着它，直到再也看不清。
道路一旁的笑声将他思绪拉了回来，季别云这才注意到自己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不少百姓都笑着看向他，有热情之人甚至朝他打招呼。
季别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放下帘子回到了车内。
少年双颊仍残留着红润的光彩，一双眼睛明亮如星辰。
他看了看车内另外两人，笑道：“不知新宅里有没有种桃花树。”
*
皇帝赐的宅子位置很好，在外城城北，距离内城不远，也方便从城门前往右骁卫军营。
马车离开闹市后又拐了几遭，终于停在了清水乙巷里面。
下了马车之后，季别云抬头看去，石墙与门口两座石狮子都有岁月痕迹了，但是已经打扫干净。一扇红漆的木门应该是新换上去的，上方的匾额还系着红绸，匾额上题了二字隶书——季宅。
门半掩着，听见车马的动静之后，吴内侍从宅内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宫里的人。在季别云静养那几日，负责传递圣上旨意的便是这位吴内侍，今日再见也是老熟人了。
吴内侍笑脸相迎道：“陛下昨日便命人将宅子清理出来了，一切都齐备。陛下还说，若中郎将想给宅子另取名字，随时将匾额换下便是，不必顾虑这是御赐之物。”
如今宸京的权贵时兴给自己的宅院取名，这个院那个苑的。
季别云一边听着，一边打量那块御赐的匾额，脑子里一瞬间过了许多诗词典故，最后还是决定不折腾了。
“不必了，就这样便好。”
吴内侍脸上的笑容连幅度都没变过，端的是遇事不惊，听见他的回答之后便道：“既然如此，恭贺中郎将登阙之喜，咱家这便领人回去复命了。”
季别云也略一弯身：“辛苦内侍这一趟了，内侍慢走。”
将宫里来的人送走之后，季别云回身看了看观尘与徐阳，挑眉道：“原本还想亲自洒扫，现在看来也不必了，不如进去喝几杯酒？”
徐阳顿时来了精神，迈步朝里走去：“好好好，就等你这句话了，我先进去找找。”
车夫牵着马车去后门了，此处只剩下季别云与观尘。他又恢复了往日对观尘的戏谑，后退一步站上台阶，与僧人平视，双手背在身后笑了起来。
“大师，你是喝不成酒了，我亲自给你沏一盏茶，赏脸吗？”
观尘躲了季别云好几日，今日一见虽然面上毫无波澜，内里却还是有些忐忑的。藏在袖中的手拨动起佛珠，他看着少年完全消气的样子，坦然答道：“贫僧还想多讨一盏。”
“观尘啊观尘，你这贪得无厌的性子，恐怕得把我家都给吃空吧。”
季别云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打趣，转身跨过门槛，手中的金错刀在细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观尘站在原地，看着少年轻快而笔直的背影，忽的想到登阙会那日。
季别云倒在雨中那一刻，他终于按捺不住，起身往外冲去。贤亲王眼疾手快将他给拦住，眼神意味深长，转头就让人去台上把季别云接下来，另一边又让人去请大夫。
震天的鼓声之中，观尘的心跳有那么一刻与鼓重合了，心脏坠得他难受。害怕的情绪比这场春雨还来得猛烈，如泛滥的潮水将他顷刻间淹没。
之后一行人护送着季别云到了贤亲王别苑，他与王爷等候在房门外，看着下人往里送了一盆又一盆清水，端出来时盆里的水已经被染成了血色。
许久之后观尘才得以走进房间，浓重的药味挥之不去，而床上不省人事的少年脸色苍白，整个人就像是一张单薄的纸，稍不注意就会被撕碎。
他不知不觉间在那里留了很久，口中轻声念着袪灾除病的普庵咒，心里却在想别的。
想起在灵州初见季别云时，少年也是一身的伤，想起季别云说起要参加登阙会时坚韧的神情，还有三月初四那日的两碗面。
彼时的热气一直蒸腾到他此刻的心中，那点余温像是被风吹过的柳叶，在水面荡来荡去。
观尘出家以来，心始终不曾彻底静过，为了一个念想走到今日，他却能伪装得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真的无欲无求。
本以为季别云出现之后他可以继续装下去，但是他发觉这一切变得越来越难。
观尘守了季别云一夜，到第二天清晨时大夫又来看过，说身体已经稳定下来，之后只需静养。
他这才放下心来准备回去，走到门口时正遇上贤亲王，他忽略了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径直离开了。
一夜未归的他回到悬清寺之后，没等师父问责便将自己关进了禅房之中。
悬清山在少年走后变回了死水一般的平静，观尘听着回荡在山林的钟声，彻夜泛起的那点波澜也平息了。
心里的那个念想他或许还要守着一辈子，但凡想平平静静地多守一日，便决不能为他人知晓。
他只有忍着。
那柄金错刀的光芒忽然间晃到了观尘的眼睛，他侧头躲了躲，再看过去时季别云正好转过身。
“怎么还愣着，不会要叫人将你抬进门来吧，观尘大师？”
季别云惯会打趣他，仿佛成了一个爱好。
观尘却对这种戏谑莫名地受用，抬脚迈进了季宅，平静答道：“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端午节好！
其实小云也有孩子气的一面，如果不是在车上他肯定就追着那片落花跑了

第30章 上任
元徽帝赐给季别云的宅子不小，后面还搭了一片园子。
他们在厨房里发现了几坛酒，索性将酒坛全拿到湖边的亭子里，借着春光痛快醉一场。
季别云身上有伤，只敢喝上两口，看着徐阳一人抱着酒坛子往里灌太没意思，于是让车夫去给王府送信，问问贤亲王是否得空。
然而车夫前脚刚出门，贤亲王后脚就到了季宅，还带了许多物什。
王爷毫不在意地在亭里潇洒落座，冲着亭子外面十来个仆从一挥手，道：“自个儿看着把东西都放好，再去厨房里弄些小菜来，干喝酒有什么意思。”
季别云傻了，问道：“王爷这是做什么？”
“你这宅子里空荡荡的，给你置办点东西。”贤亲王伸手揽过一坛酒，随意道，“再送些小厮给你。”
没等季别云找到合适的推辞，贤亲王又补充道：“对了，徐阳也留给你了，你俩相熟，以后做事也好有个照应商量。他跟在我身边学了不少管家的本事，你这宅子没人管着也不行。”
季别云猛地看向徐阳，却发现这人似乎早就知道了，一点惊讶也无，仍旧仰头喝着酒。眯着眼睛喝了两口之后，瞥见他犹疑的模样，开口道：“你要是过意不去，不如给我涨两倍工钱，不过分吧？”
他笑了笑，暂且放下心防，“恐怕头两月你得跟我一起喝西北风。”
徐阳疑惑道：“怎么，头两月的俸禄你已经想好怎么花了？”
季别云下巴一抬，看向旁边一直装作隐形的观尘。
“我还欠了观尘大师许多银子，得先把债还完。”
贤亲王朗声笑了出来，背靠着栏杆，伸手指向僧人，“你愿意还，观尘还不一定愿意收，算得那么清楚作甚？”
徐阳紧跟着起哄：“不如这样，你跟观尘大师打个赌，你赢了就不必还钱，如何？”
季别云眉毛一挑，“你让出家人赌东西？徐兄，你怕不是已经醉了。”
徐阳甩了甩脑袋，确实有些难受，将空酒坛子抛在地上，略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我早就想和你痛快打一场了，这样，我输了便帮你把钱还了。你若输了……”徐阳想了想，继续道，“再给我买几坛好酒来。”
季别云静养了许多日，正愁身子不活络，当即便站了起来。
观尘却突然出声：“季施主伤口还裂着，如何打？”
贤亲王瞥了僧人一眼，笑道：“你还操心这个，徐阳不也是路都走不稳的醉鬼，让季遥用左手便是。今日高兴，随他们胡闹一场。”
“接着！”
季别云将手中的酒杯一抛，落到观尘怀中，被牢牢接住。少年拉着醉醺醺的徐阳往亭外走，一边兴致勃勃道：“我不会让你的。”
“谁要你让了，别看不起人。”
两人话音未落就打在了一起，一个伤员，一个醉鬼，像过家家似的。
亭内两人远远看着，无意掺和。贤亲王倒了一杯酒，放在鼻尖闻了闻。
“好酒，宫里的东西。你幼时便出家，从没尝过这杯中物的滋味，实属可惜。”
观尘一手拿了一只杯盏，季别云给他沏的茶他早就喝完了，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杯身，不知在想些什么。
贤亲王瞥了一眼，幽幽道：“少担心别人了，多想想自己吧。我皇兄向来都对佛学不感兴趣，如今尚且谨遵先帝之意，不敢对悬清寺有所懈怠。待时日一久啊，悬清寺的命运就不好说了。”
观尘抬眼，看向平静的湖心，眉头微微皱起，“师父久病初愈，心境愈发平和，寺内僧众也都只想继续平稳下去。”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明望问道，“日后你接过衣钵，便必须保全悬清寺平安。觉明禅师一心避世，从不管宸京里斗得如何激烈，但你是知道的，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僧人站起身来，将杯盏轻轻放回桌面。
“走一步看一步吧。”
贤亲王嗤笑一声，“你糊弄我都不认真一些，要说你是走一步看一步的短视之人，我连明都不姓了。”
“王爷慎言。”
明望悠悠地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这日子得过且过吧。”
亭外两人打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只因为徐阳醉得看人都有重影了。
季别云完全没有尽兴，摆摆手回到亭内，提起茶壶却发现已经空了，只好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贤亲王这会儿已经拿起他的金错刀，翻来覆去地把玩，见他回来了便问：“带着这把刀去，想来右骁卫也没人会找你麻烦。”
他将杯盏随意一抛，答道：“不带这把去，放在家里供着就行了，我只要之前在军器监领的那把环首刀。”
这刀虽看着华贵，又彰显君恩，可拿着实在太碍事，中看不中用。再者季别云也不习惯这么花团锦簇的兵器，看着别扭。
贤亲王笑道：“也行，你那把环首刀我也让人送来了。不过自古侠客骁将都配宝刀，你不要宝刀，好歹也给自己的佩刀取个好听的名字吧？”
“取名？”季别云一愣，这不是话本里侠客义士做的事情吗？
不过他也真的想了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刚好瞥见一抹春光映在湖面上。冬日已去，而他也终于在宸京中落了脚，不如就叫……
“就叫却寒吧。”
他不能以柳云景的名字赢下登阙会，也无法提及自己的家人。幸而慧知小和尚也算是他曾经的家人，而慧知的俗名也几乎无人知晓。给自己的刀取名“却寒”，姑且算是纪念了。
贤亲王与观尘俱是一愣。
季别云瞥见这两人短暂的愣神，自己也疑惑了，“怎么，这两个字不好吗？”
贤亲王的神情看起来是单纯的疑惑，似乎在思考这两个字怎么写，“有什么含义吗？”
季别云想起慧知曾对自己解释过赵却寒一名的意思，便将原话搬了出来。
“冬日太冷了，大概是想抛却寒意吧。”
这话一出，观尘忽然开口，一双如墨的瞳孔倒映着漫天春光。
“如施主所愿了。”
**
翌日一早，季别云便出了城门，骑马前往右骁卫所在军营。
他前夜没有睡好，昔日父亲领兵的画面在脑中翻来覆去地转。灵州都尉府的兵力虽然不算多，但驻守的是边境重地，因此平日操练得勤，士兵们也都骁勇善战。
不知京城右骁卫与都尉府有何不同，而且他一上任便要带兵，心中难免忐忑。
季别云还没瞧见大营的门，便已经听到了士兵震天的喊声。等到他驭马来到大营门前，马没停下就有士兵前来牵过缰绳。
“是季中郎将吗？将军已经在中军大帐中等着您了。”
他翻身下马，道了句谢，便匆匆进了大门。
此处尘土飞扬，放眼望去每间营帐都是灰扑扑的，再往里走便是一片巨大的空地，在场至少上千人被分成了几个方队，都在训练。
他一出现便仿佛什么奇观似的，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而那些人的眼神都称不上友好。打量之余，还有些戒备。
季别云料到自己上任不会太顺利，视线扫了一圈，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模样朝最里面的中军大帐走去。
他挺直脊背，顶着无数双视线来到了中军帐外，冲门口守卫的士兵点了点头，道：“我来找石将军。”
不等守卫说话，帐内便传出了一个浑厚而颇有威严的声音。
“进来。”
季别云掀开帘子走进去，便瞧见了案后坐着的中年人。这人穿了一身轻甲，正翻看着案上的文书，连头也没抬。
待他行礼喊了一句“卑职拜见石将军”之后，才掀起眼皮看向他。脸也从阴影中露了出来，五官周正，面相却显得有些凶狠。
“你就是季遥？”
石睿没有发话，季别云也就不能起身，他依旧单膝跪地，答道：“正是。”
“登阙会我也去看了两眼，你身手不错。”男人说话时铿锵有力，但似乎故意放慢了语速，显得有些轻慢。
季别云垂下双眼，没有接话。片刻后听得男人语气一变，严肃道：“不过脑子太蠢，性子也太烈。”
石睿从案后站起身来，身上的配甲随着走动发出叮当响声。
“你适合去战场上在前线冲锋陷阵，却不可能当一个好将领。”
季别云毫无波动。
这些话说得不无道理，他同意其中一半。而且这只是语言上的打击，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他思考片刻，不卑不亢答道：“卑职认为，将领也该有冲锋陷阵的自觉。”
石睿冷笑一声，又道：“是吗，我料到你不会服气。今日你来我右骁卫，我也没权利将你逐出去，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两百人，等你能让他们服从命令之后再来找我。”
见季别云一时没接话，男人拔高了语气：“怎么，不敢？不敢就去面见圣上，说你心生怯意，想把一切奖赏都统统退了。再求陛下息怒，给你留个全尸。”
季别云低着头，方才的沉默其实只是因为他有些恍惚，这人的语气让他想起了父亲领兵的模样，只不过石将军似乎尤其爱打击下属。
这番贬损的话在他听来却是一个机会，一个在军中服众的机会。
他压下所有表情之后才抬起头来，沉声回答。
“卑职领命。”
作者有话说：
季小将军升职记（不

第31章 树威
碧空万里，山林茂密的丘陵脚下，一位少年正坐在石头上发愁。
右骁卫大营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相比于那里的热闹，这里则显得过于冷清。
季别云很久没有这么发愁过了。
今日是石睿将军交给他任务的第二天，在此之前他从不知道领兵会这么难。
昨日接下任务之后，他踌躇满志地去往大营后方的一个小操练场。照理说，石将军拨给他的一百多号人都应该在那里等着，可场上空荡荡一片，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抓住路过的人一问才知道，那些人被副尉带着前往山林中操练了，说是为了模拟山陵之战。
这明摆着是要给他下马威。
季别云没处找人，只好在营地里等了整整一日。
来来往往的士兵与将领们都毫不掩饰地看他，仿佛在看一个笑话。
他等得百无聊赖，清晨时从场边捡了一截掉落的树枝，坐在地上用却寒刀仔仔细细地削。一柄威风凛凛的利刃被他用成了雕刻小刀，精细地刮下一点又一点木屑。
到傍晚时，树枝被削成了一把剑的形状，他也没等来手底下的兵。
回到季宅之后，季别云将木剑扔给了出来迎他的徐阳，嘴里念叨着要回书房翻翻兵书。连晚饭也没用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任凭徐阳在外面号丧似的拍门也没理会。
事实证明纸上得来终觉浅，当他第二日顶着困倦的脸走出书房时，心里依旧没什么底。
徐阳凑上来，一副想揍他却强忍的表情，问他是不是营里出了事。季别云话都到嘴边了还是咽了下去，最后只说今日可能回来晚一些，不必等他吃晚饭。
等他来到右骁卫大营时，得知副尉又带着那些人进山了。
季别云这次直接杀到了进山的那条路，在路口挑了个大石头坐下，拄着刀开始一边等待一边发愁。
他以往只知登阙会胜出之人能顺顺当当入朝为官，却不知这些人会遭受欺压与蔑视。大概是因为别的武将大多是从底层做起，而他们这种人一朝得势，难免会被认为德不配位。
再者他年纪也不大，被轻视也是常事了。
季别云自我反省了好一阵，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他一朝得势也好，少不更事也好，总之已经站上了这个位置。今日必须得快刀斩乱麻，先让这一百来人承认自己。
这一次没有等多久，还不到午时，他就看见了远处山道上出现了一个队伍，朝他这里走来。
季别云站起身，像拦路山匪似的，走到了山道正中间站定。
眼看着那队人越来越近，季别云转了转左腕，确认那里的伤已经痊愈之后才抬眼看向为首之人。
走在最前面的人年纪不大，目测也就三十岁左右。身材十分魁梧，几乎抵得上两个季别云的身板，一双浓眉紧紧皱着，眼神锐利得像是要把他撕了。
见他拦路也丝毫不在意，一直走到他面前才停下，冷声道：“让开。”
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季别云就本能地觉得今日必定会打上一场。
他打量着面前这人的脸，开口道：“先把话说清楚，我姓季名遥，圣上亲授右骁卫中郎将，受石将军之命统管你们。到你了，自报姓名吧。”
这人根本不理他，朝前又迈了一步，壮硕的身形几乎将他挡住。
“让开！”这一声中气十足，如同阵前对敌喊话般的气势。
季别云与他差不多高，冷冷看了他两眼，朝后撤了一步。
下一刻却直接挥拳，朝着壮汉的脸揍了过去。
这人冷不丁受了一拳，头被打得朝一边偏去。
季别云甩了甩左手，喃喃道：“脑袋真够硬的……”
他拳头有些疼，幸好之前活动了手腕，不然这一拳下去可能手腕又要受伤一次。
“你是副尉，我不想让你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他坦荡道，“我人就在这里，你尽管不服气，但不能忽视我的存在，心中不忿就发泄出来，我奉陪到底。”
说罢抬眼看向后面一百多位士兵，“你们也是一样，有不服的尽管上来。骂也好，打也好，我给你们一整天的时间。”
此话一出，没人搭话，包括壮汉在内所有人都沉默着。即使他们眼中的不服气都快要溢出来了，也不见行动。
“没人想先来？行啊。”季别云看向脸色阴沉的副尉，“我再问你一次，你的姓名。”
壮汉抬眼阴恻恻地看向他，忽然伸手探向腰间，握住了刀柄。季别云果断出手，一脚踢到对方右手，顺势将已经出鞘一半的刀踹了回去。
他重新站定，语气骤然变冷：“刀你也敢拔出来？这里是军营，敢对自己人拔刀的，别忘了军法。”
说罢，他率先将却寒刀扔到一旁。
见季别云弃了兵器，副尉眼神微动，片刻后也卸掉了腰间的佩刀，重新朝他扑来。
军中之人打斗起来没有花架子，只讲究快与狠，只有如此才能在战场之上短时间内除掉尽可能多的敌军。因此与季别云登阙会上遇到的对手不同，这名副尉的身形如山一般稳重，一开始就结结实实地撞了过来。
季别云虽然侧身尽可能避开，手臂在格挡同时卸掉了这人挥拳而来的一部分力气，却也被震得心中一凛。
若是面对面撞上，他这会儿说不定已经眼冒金星了。
季别云左手一转，握住对方手臂，配合着身形将这只手拧在壮汉背后，同时脚下踢向对方膝窝。副尉站也站不稳，眼看着就要朝下跪去，季别云用力抬了抬，没让对方真的跪在地上，只是牢牢擒住了这人。
副尉还要挣扎，他将拧住的那只手朝上提了提，便听得一声憋不住的痛呼。
季别云趁机又问：“姓名。”
壮汉又挺了片刻才咬牙开口：“……戴丰茂。”
“好，戴丰茂。”季别云松开了手，将这人往外一推，“还想打吗？”
戴丰茂揉着自己的肩膀，恨恨地转头看过来，看那架势应该是还想再打。不过这人没有如愿，身后有士兵似乎看不下去，无法再置身事外地旁观，先一步冲了上来。
有人开了头，剩下的一百多号人便少了许多顾忌。不过即使他们再不服气，也没有一个开口骂人，全都一言不发攥着拳头朝他冲过来。
打归打，他们却不仗着人数优势围殴他，而是排好了队，一个接着一个上来。
季别云有伤在身，不便动用右手，始终用左手应付着，打到后面还是有些吃力。
可是他没办法停下来，一旦停了便是认输，从此再找机会让这些人服气就不可能了。
他原本还默数着人数，随着冲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他连数字也弄混了，只一心接招拆招。幸而这些士兵与登阙会上想要杀他的那些人不同，一旦被制住便果断认输，之后也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到两旁。
山道两侧的人越来越多，而副尉戴丰茂始终站在不远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那道视线太过强烈，季别云无法不注意到。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没人再上前。
季别云喘着气看向正前方，之前一百多人的队伍只剩几十个了，这些人眼中的不满也收敛了许多。
他想着自己累死累活打这一架还算有效果，刚移开视线就听见猎猎拳风。
戴丰茂似乎想了半天也没想通，又一次朝他打了过来。季别云体力消耗了不少，躲得慢了一步，颧骨被拳头擦到，传来一阵闷痛。
他倒吸一口凉气，忘了风度，扯住那只手臂便腾空而起，拧身朝戴丰茂来了个侧身飞踢，重重踢在了这人后背。
戴丰茂受此一击，朝前方踉跄倒去，直接摔在了地面上。
季别云踢出去之后才反应过来，想后悔也晚了，落地后有些担忧地看过去，下意识伸出手想把人扶起来。
戴丰茂趴在地上，抬起一只手然后摆了摆。
他犹疑道：“……你没事吧？”
副尉撑住地面，缓缓起身，也不回答他。
季别云脸上愈发疼起来，他用手背轻轻碰了碰颧骨，一阵刺痛之后赶紧挪开了手。
破相了。
戴丰茂站稳之后，许久没说话。在场士兵纷纷将目光投过去，似乎在等待命令。
季别云知道，树立威望不在这一时，打一场架不可能让所有人完全心服口服。他慢慢地弯身捡起却寒刀，一边道：“今日你们回去好好休息，明日辰时，我希望在操练场上看见你们。”
没人回答他，他也不恼怒，又道：“我都打听到了，你们之前被其他人抢了功劳，心里不忿，你们当然也不会相信我有本事带好你们。但你们别忘了，功劳别人可以抢，但地位是自己挣来的，如果不想让右骁卫其他营乃至南衙嘲笑你们，就少做出孤芳自赏的样子来。
“我虽然是凭借登阙会一朝入仕之人，却也清楚身在行伍中的不易。我不愿为难你们，只要你们愿意跟着我，日后有我一份军功自然也有你们的。”
一番话下来，在场更加寂静了。就连为首的戴丰茂也沉默不语，背影愈发僵硬。
季别云用手擦了擦刀鞘上沾的灰，顿了片刻后才道：“太阳西落了，大家早些回去吧。”
说罢便越过戴丰茂，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他坚持着没回头，等到走回营地门口时才敢回身望了望。
见到身后没人跟上来，他终于有机会长舒一口气，方才的沉稳威严全然不见，又变回了十八岁该有的模样。
季别云翘起唇角笑了笑。
不错，今日发挥得挺好，回府之后让厨子多做点好吃的。
作者有话说：
呜呜好想要海星，不知道能不能求到|&#39;-&#39;)

第32章 御下
季别云风风火火骑马回了季宅，下马后把缰绳胡乱系在石狮子上，接着径直朝里走去。
正好在大门内洒扫的小厮青霜见他回来了，扯起一个喜气的笑容问道：“东家，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好事！帮我把马牵回马厩去，再让郝叔多做几样菜，今晚我们一起吃。”季别云快步走上游廊，转头朝里面喊道，“徐兄！”
他望了一眼没看见人，又喊了一声，才看见徐阳急急忙忙从后面跑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徐阳一脸焦急，望向门外，“出事儿了？”
季别云张开手把人拦下来，“没出事，我今天高兴，瞎喊两声。”
徐阳退后一步，怀疑地打量他两眼，“你脑子没受伤吧，赢了登阙会都没见你这么喜上眉梢的，这灰头土脸的，又打架了？”
季别云搭着徐阳肩膀，带着人从回廊走向后院，一边道：“昨日被手底下的兵放了一整天鸽子，今天跟他们打了一架，颇有成效，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让他们彻底放下防备了。”
“原来你昨日茶不思饭不想的，就为了这事？”徐阳笑了一声，“王爷还真说对了。”
他一愣，怎么还提到贤亲王了？
“王爷说什么了？”
徐阳摇摇头，“说你八成不懂人心要如何收买，御下也是门学问，你还得多学学。”
季别云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手指在徐阳肩上敲了敲，最终还是没反驳。
御下之术固然不容小觑，但徐阳也是贤亲王的下，他也是石睿乃至圣上的下，这世上除了皇帝谁都是下人。他若专门去学御下之术，未免太讽刺了。
季别云虽然也要在军中建立威信，但还是想保留一些真心。
他转移了话题：“这么说，王爷来传过话？”
“今日王爷托人带了个消息过来，之前让人调查登阙会上想杀你的那些人，前两日差不多排查完了。”徐阳答道，“有人替他们收尾，线索被抹得一干二净，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过你如今也是朝廷官员，那些人不会再轻易动手，王爷也会着人帮你盯着，你尽管放心好了。”
季别云心里有数。既然那些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他，必然是无后顾之忧的，查到线索的几率不大。不过贤亲王的确将他的事放在心上，不免让他又想起在王府别苑时，王爷对自己的结交之心。
退一步讲，若论迹不论心，王爷对他也算有情有义了。
千言万语也只有一声谢，他想着若以后能帮得上贤亲王的地方，必定得施以援手。虽说以贤亲王的身份和地位，那种机会也不太可能出现。
他刚张开嘴，便看见徐阳抬手止住。
“打住，王爷人都没在这儿你就别道谢了。”徐阳一脸了然地看着他，“今天好好吃饭，好好睡一觉，这两日之后你应该也不能轻易回府了，得在营里住下。石睿将军是出了名的铁面，你若是办不好事情，他真有可能直接在圣上那儿参你一本。”
季别云也听过石将军的名号，都说他不近人情，却又在官场上稳稳当当立了二十来年，可见不是只会贬低下属之人。
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视线却被不远处的袅袅炊烟吸引了，他看了一会儿厨房所在的位置，转头问道：“郝叔会做点心吗？”
郝叔是从王府来的厨子，前日他便尝过手艺了，很是不错。
而他也有好些时日没见着妙慈那小孩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没空去悬清山，见不到观尘师兄弟，不如送些小东西联络联络，以免生分。
徐阳虽然没跟上他思绪的转变速度，却也如实答了：“当然了，郝叔师从前朝御厨，他本人也不比如今宫里的御厨差，你想吃什么他都给你做出来。”
季别云抿了抿嘴，斟酌片刻后才商量道：“那你让他做两份蜜饯吧，回头让青霜送到悬清寺去。”
徐阳的神情顷刻间变了，眯着眼打量他，“送给观尘大师的？这么惦记着，难不成你也想遁入空门了？”
“哪能啊，送给他师弟妙慈的，那小孩儿爱吃蜜饯又没处买去。”他转过头，顿了顿才道，“顺便让观尘沾沾光，尝一尝咱郝叔的手艺。”
他说罢就往自己院子里走去，没敢停在原地，怕被徐阳继续调侃。
没料到徐阳追了过来，肆无忌惮地扯着嗓门大惊小怪。
“前日咱们一同在湖边宴饮，那时候我就发现了，你老盯着人大师看，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喝醉了眼花呢。不行啊季小将军，虽然观尘大师确实长得跟下凡神仙似的，你也不能贪图别人色相啊。人好歹是出了家受过戒的，你不能和京城那些庸俗之人一样，想看好皮相你拿面镜子照照自己不行吗……”
越说越离谱，还没给他留反驳的余地，季别云听到后面直接跑了起来，只想赶快逃离。
徐阳也跟着跑，喊道：“季遥你小子心虚什么！你还真是贪图和尚色相？嘿我竟然给你诈出来了，要脸的话别跑！”
他回头丢下一句：“别瞎说了！你再给你东家造谣，小心下下下个月的工钱你也拿不到！”
季别云被逼得一路狂奔，心里只想拿纸把徐阳那张嘴给封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自己前日不就喝了几口酒，稍微放肆一点，怎么在徐阳口中就变成老盯着观尘看了？
他穿过月门，无意中撞见了另外一个小厮。小厮原本提着一桶水往东边去，见到主人家被追得到处跑的奇妙景象之后停了下来，一脸好奇地看向这边。
季别云也不知刚才那些话有没有被听见，羞得耳朵都发烫。他赶紧停下脚步，猛地转身，一把推开差点没停住的徐阳。
徐阳一愣，以为自己把人惹生气了，忙道：“好好好我住嘴。”
季别云忍下了那点恼羞成怒，索性破罐子破摔。
“再做点茯苓糕吧一起送去吧，观尘应该更喜欢吃这个。”
徐阳嘴角又一次往上翘，不过还没笑出来就被季别云冷冷警告：“再胡说八道就去悬清寺住段时间，徐兄去跟观尘当面说我贪图他美色，住个十天半月的才能下山，你看行不行？”
笑意立刻收了回去，徐阳怔愣片刻后摇着头啧啧称奇，“对了！就要这个架势，明日你练兵就这样，保管能吓唬到不少人。”
季别云无语地转过身去，“那我真是谢谢您了。”
徐阳这话把他的心思又带回右骁卫军营内，顾不上被误解成好色之人，就连晚上吃饭时都在想练兵的事情。
不过今日白天这一架也不是白打的，他有把握明天去军营之后不会再被放鸽子了。
这一夜睡得稍微好了一些，他起了个大早，距离辰时还有一刻时便已经到达右骁卫大营。
天色尚早，军营内还没有换防，火把映照下各处都是站了一夜的士兵。季别云刚挽住缰绳勒马，便被人叫住了。
回头一看，正是前日帮他牵马的那位士兵，似乎在这里等他一会儿了。
“中郎将，将军让你去一趟中军帐。”
季别云皱眉下了马，多问了一句：“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对方摇了摇头，“卑职也不知，中郎将还是快些去吧。”
他快步来到中军帐，掀开帘子却首先见到了戴丰茂的身影。魁梧的身材跪在地上仿佛一座小山似的，只看背影都让人觉得不是个好惹的人。
视线一转，石睿这回没在案后坐着，而是站在兵器架旁，擦拭着其中一柄长枪。
季别云按规矩行礼，叫了一声“石将军”后便专心致志盯着脚下那片地，没再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石睿才开口：“军法有云，不得在营中斗殴。季遥，你来右骁卫之前没听过这一条？”
他眼皮一跳，竟是为了这事。
大梁境内，军中明令禁止斗殴，违者杖二十，严重者开除军籍。但这条军法对于好武的大梁人来说形同虚设，只要没闹出人命，很少会追究。
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件事上被人找茬追究，因此被问了个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海星！！

第33章 任务
季别云定了定心神，垂首道：“卑职听过。”
“那你也承认自己确实在军中斗殴了？”
他听见长枪被放回兵器架的声响，接下来石睿似乎又拿起了另外一把兵器，传来金属相互碰撞的叮铃响声，很是耳熟，应该是他曾试过的那种九环刀。
话已经问到这个份上了，他没理由不承认，“卑职的确与人斗殴。”
此话一出，他瞥见一旁的戴丰茂似乎动了动。
季别云忽的意识到一件事，若石睿想要追究这件事，岂不是昨天与他打过的几十人都得遭殃？
他赶紧补充道：“其他人皆是服从卑职命令，不得不出手，此事责任全在卑职一人。”
石睿走到他身前，九环刀倏地落下，刀尖砸在地面发出一连串重响。
“可是戴丰茂却说，”石睿拉长了声音，“是他们集体对你一个，所以不算斗殴，只能算是他们欺负你呢。”
什么东西？
季别云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抬起头来，却看见石睿含笑俯视着他，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你们两人没能提前统一说辞？”
他一时语塞，转头看了看戴丰茂……这是在维护他吗？
戴丰茂脸色也不太好看，却没敢看他，视线左右游移。半晌之后才闷声闷气答道：“将军，此事不能怪罪中郎将……”
石睿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所以你现在已经彻底投诚至中郎将门下了，是被揍服了？”
戴丰茂声音低了一些，“也不能说是揍服……”
石睿连说几声好，锐利的目光转向季别云，“既然如此，我交给你的任务便视作完成了。你今日便带着人手前往大理寺，午时之前务必到那儿与大理寺的人交接。”
这一系列事情进展太快，把季别云这个初涉官场之人弄得有些迷茫。
他抓住了重点，先问道：“大理寺出了什么事情吗，那里并不属于右骁卫值守范围。”
石睿提起九环刀，慢慢悠悠走回兵器架前将刀放了回去。
“不是大理寺，是充州前日出事了，充州刺史与长史都被灭了门，消息传入京中之后圣上下令三司会审。死者众多，大理寺恐怕人手不够，连夜找我们借调一些人。”
灭门案？而且还是一州的刺史与长史？
这重大程度自从大梁开国以来闻所未闻，若不能好好处理，恐怕影响极大。
不过这让季别云想起了郑禹，两起案子死的都是朝廷命官。
更重要的是，当初三司会审郑侍郎一案，以自杀结案，他一直想要调查三司却苦于没有机会与门路。这次去大理寺帮忙，正中他下怀。
季别云垂眸掩下激动的情绪，又问道：“凶手捉到了吗？”
没料到石睿突然冷笑一声，“抓是抓到了……其余的你去了大理寺自己问吧，该干嘛干嘛去。”
石将军做事雷厉风行，逐客令也下得毫不拖泥带水。
季别云站起身后却没急着走，等戴丰茂退出去才开口问道：“将军，斗殴一事……”
他瞧见石睿神情缓和了不少，这么一看，倒是与第一面时的凶恶模样截然不同。
石将军听了这话笑道：“我都不追究了你还提这做什么？这么想受罚？”
季别云哪里有上赶着求罚的道理，他赶紧摇头，迫不及待朝后退去，一边道：“多谢将军体恤，卑职先告退了。”
他唯恐石睿变卦，然而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又被叫住了。
“戴丰茂这人只认死理和拳头，你昨天算是误打误撞了。”石睿道，“去大理寺之后你得管着点他的脾气，这次右骁卫只是去帮忙，别节外生枝。”
这便是在点拨他了，季别云干脆地应了下来。
石睿忽然补充道：“其实那天早朝我也在，你不是个汲汲营营之人，适合右骁卫。”
季别云猛地抬头，看见石将军眼里竟然带着笑意。
他今日算是明白了，敢情石将军之前的暴躁脾气都是装出来的，说是下马威，其实更像是一种考验罢了。
他也笑了笑，躬身行礼，“谢将军提点，卑职这就带人出发。”
走出中军帐之后，他发现戴丰茂竟然站在不远处等他。
季别云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没有提方才在帐中之事，只道：“你去知会一声，一刻后出发。”
戴丰茂的眼神不像昨日那般带着敌意，只是有些别扭了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诶等等！”季别云开口喊道。
副尉转过头来，一脸疑惑。
他清了清嗓子，尽力拿捏出仁德和蔼的声线，问：“你与弟兄们昨日没受伤吧？若身体不适的今日可以不去。”
戴丰茂脸色沉了下去，似乎有些恼怒，不过又被自己忍了回去。最后只恶声恶气地甩下一句“不用中郎将管”，便快步离开了。
季别云被留在原地愣了愣，忽然间觉得戴丰茂性子还挺好玩的。
**
城北大理寺外一片混乱。
门口停了七八辆马拉的板车，每辆车上都摞了四五个巨大的木箱，最外面还用油布盖着。不少人正忙着卸货，将箱子合力抬进大理寺内。
站在旁边指挥的是一位穿着官服的瘦高男子，满面愁容。
有两人抬箱子时不慎脱手，那大箱子便直直坠在地面发出一声重响。男子差点就冲上去了，压抑着火气道：“小心一点，里面的东西掉出来了我看你怎么收拾。”
脱手的人被说得一抖，其中一人连忙道歉：“甘少卿，您别吓我们。”
男子摆了摆手，“还废话什么，还不快搬进去。”
昨夜便向北衙借调人手，十二卫里毫无怨言果断帮忙的也只有右骁卫了。可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男子站上台阶朝街口望去，除去来看热闹的一些百姓，哪里看得见右骁卫的人。
他回头看向还没动的剩下五驾马车，又愁了起来。
这充州虽不算什么富庶之地，也都始终风平浪静的，怎么一出事就出了个大的？
片刻之后，他耳尖地听见铠甲碰撞的声响，一抬头，果然看见有一支队伍正拐进了路口。为首的是个身披银色轻甲的年轻人，在人群中格外亮眼，看长相实在称不上成熟，但周身气质却极为沉着。
他猛地反应过来，登阙会胜出的那个少年似乎就是入的右骁卫？
他没细想，赶紧走下台阶迎了过去。尚且隔了一段距离便急急忙忙抬手行了一礼，迫不及待道：“大理寺少卿，甘存义。敢问是右骁卫的将军吗？”
少年也抬手回礼，“右骁卫中郎将，季别云。”
果然是那个姓季的少年。
甘存义把他们往大理寺引，一边道：“季小将军你们总算来了，我们已经搬了好一会儿，里面勘验还需要人呢，这儿实在是扯不开了。”
季别云抬眼看了看四周，的确忙得不可开交。他回头看向戴丰茂，什么都还没说这人便先道：“卑职领人去帮忙。”
今日戴丰茂态度转变太大，季别云还没习惯，看着已经远去的背影后知后觉说了声小心。再回头时，甘存义连声对他们道谢，他客套了两句，好奇道：“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因附近有零星百姓围观，甘少卿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全是尸身，从充州运来的。”
“尸身？”季别云皱着眉头看过去，那些箱子虽然不小，可都是短短方方的，要装下尸身除非把尸体对折起来塞进去。
甘存义也知道这件事有多离谱，叹了一声气才道：“都是被烧焦了的断肢残骸，搬进去之后还得先拼起来数数人数……整整两家人呐。”
这未免太触目惊心了，季别云沉默了一会儿，想着自己还有正事，忙问道：“大理寺内还缺人手吗？这次带的弟兄多，衙外派四十人轮班值守，剩下的几十人可以做其他事。”
甘少卿恨不得他们再多带点人来，连忙道：“需要需要，季小将军随我来。”
季别云带着剩下的几十人进了大门，先让他们在正堂前候着，点了两人随自己一同往里面走。
甘存义一路上唉声叹气的，“大理寺把休沐之人都叫回来了，从今天起恐怕要连续熬两三天的夜，都别想回家。也不是我抱怨，是这事儿实在棘手，恐怕季小将军这几天也不得空回营了。”
这话说的，就是想让他们别中途跑路罢了。
季别云了然地点点头，“右骁卫既答应了帮忙，便会帮到底的。”
甘少卿又是几声道谢，却是把他们往地牢里引。
天光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照明的是三步一支的火把。季别云刚走下长长的楼梯便觉得迎面而来一股阴冷之气，昏暗环境里，彼此的脸都被笼罩在阴影之中。
底下守着的几个人连忙递了一支火把上来，甘存义接住之后转身替季别云他们照了照脚下的台阶。
“犯人昨夜就被加急押送了过来，我们还未对他进行审讯，劳烦季小将军这几日让人多加看守。”甘存义顿了顿，“不仅别让那人跑了，还要防止他自戕。”

第34章 三司
“充州一案捉到的犯人竟关押在大理寺中吗，为何不是在刑部大牢？”季别云疑惑。
按照以往规矩，大理寺的牢狱很少用到，大多数犯人都会被关押在刑部大牢之中。更何况这种犯下灭门案的犯人，更应该在刑部专门的牢狱之中严加看管。
他们走上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都是牢房，不过都空着。
甘存义一边引路，一边答道：“实在是去世之人太多，另外两司一致觉得，犯人关在大理寺便于我们查案勘验时随时审问。”
圣上下令三司会审，另外两司便是御史台与刑部了。
若在大理寺待上几天，另外两司的人季别云也不愁见不到。
他神色自若地随着甘存义往里走，拐了一个弯之后这里更加阴凉，火把根本照不透重重黑暗。远远地便看见好几个人守在最里面的牢狱外，将那间牢房围得严严实实。
见他们来了之后，往两侧让了让。
季别云瞧见牢里躺着一个成年男子，虽然身上只剩中衣，但毫无狼狈之感，就连头发也都规整束着。这会儿正闭着眼，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不过能在此境地泰然处之的，也不是寻常人。
甘存义把人带到之后便准备离开了，上面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安排，草草交代一番后便带着原本看守的人匆匆离去。
季别云取下一旁墙上的火把，伸进栏杆之中，想看得再清楚一些。
这间牢房三面都是墙，位于地下自然也没有开窗，唯一的出入口便是这片铁做的栏杆了。似是为了保险，门上还挂了两条锁链，每一条都有半个拳头粗。牢房内除了地上一床脏兮兮的被褥，便再也没有任何东西。
他带来的其中一个士兵见状上前，牵起门口拴着的铁链晃了晃，故意弄出动静来。眼见那人仍旧没有反应，转过头来对着季别云嘀咕：“怎么看起来像死了似的。”
季别云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这人也太过平静了，不像是被捕后活命无望的绝望，倒像是放弃挣扎了。
而且怎么只有这一个犯人？
两家人被灭门，必定还有其他帮手吧，难不成是还没抓到？
他收回火把，轻声道：“你上去跟副尉说一声，如果他忙完了便带十来个弟兄下来，严防死守。”
“那中郎将自己呢？要不上去歇着？”
季别云听了这话先是一愣，他就没想过把所有事都交给下面的人手。
想了想，随即道：“那你留在这儿吧，我上去叫人，顺便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事。”
等他重新回到地面时，尸身已经搬运得差不多，他却在门口遇到了另一个人。
是那日散朝后恭贺过他的御史中丞，段文甫。
作为统管御史台的人，亲自来大理寺也是情理之中。
段文甫看见他之后难掩惊讶，回身让御史台其他人先行进去，独自走过来与他寒暄。
“季小将军今日来大理寺是有公干吗？”
季别云也客气答道：“大理寺今日繁忙，来帮忙做些杂事。”
段中丞点了点头，回身看了看那些被搬抬的箱子，长叹一声。
“当真是可怖，只有在战乱时才能偶尔听说一州长官被灭门之事。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前不久才发生了礼部侍郎一案，如今又逢此等惨案……”说到这里及时扯回了话题，“罢了，还是眼下之事要紧，季小将军忙着，我就不打扰了。”
一段自说自话之后，段文甫略一点头便又阔步离去。
季别云留在原地望向此人背影，心里想着，看来三司要齐聚大理寺，这倒是方便了他。
**
当日下午，三司一同提审犯人。大理寺高堂上坐着少卿甘存义、御史中丞段文甫，还有一位是刚刚才赶来的刑部侍郎。
季别云将犯人从牢里压到堂上之后，便退到一边旁观。
他一炷香之前去了后面的停尸房看过，地面上铺着白布，被烧焦的残缺尸体摆了一地，七八个仵作穿梭其间试着拼凑出完整的尸身，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着整个房间。
离开时地面上已经大致有了死者数量，目测不少于三十人。
那些尸身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打转，面目全非的残块已经让人无法辨认死者生前样貌。
即使他有意不多想，这起灭门惨案也让他想起了柳家。两件事不尽相同，一个是先帝盖棺定论的叛国，全家获罪，另一个却是被人杀害，还放了一把火毁尸灭迹。
分明有这么多不一样，但他控制不住身上的寒意。
直到堂上的一声厉喝将他拉回现实。
“三十六个人，你一人怎可能取了他们性命！都这个地步了，还不从实招来！”
说这话的是甘存义，三位官员里只有他喜怒形于色，其他两位都是稳如泰山的模样。
同样纹丝不动的还有堂下的那位犯人，颓废无力地跪在地上，上半身佝偻着，半抬着的脸上毫无神采。
这人的身份是充州长史府上的车夫，咬死了两家灭门案都系他一人所为，其余的话再没吐露半个字，死死闭着嘴。
场面胶着，只好上刑。
这不是季别云第一次亲眼看见鞭刑了。无论是戍骨城还是京城，打人的鞭子都差不多，乌黑一根，看着柔顺实则极有韧性，落到身上时能将面上的衣裳都打裂，再深深嵌入皮肉里。
只不过这次施刑人下手明显轻一些，毕竟他们不能将人打晕打死，还指望着这人说出同党的下落。
季别云冷眼看着，背在身后的手却没忍住握成了拳头。
后背的五道鞭痕隐藏在衣物之下，他知道那是幻觉，却还是感觉已经完全愈合的伤口在隐隐发烫。
他身上的鞭痕是浸了盐水的鞭子留下的。
当时的痛苦已经远去，但他现在仍记得长鞭挥来时的风声，即使混在戍骨城的猎猎雪风之中也格外肃杀。
季别云强迫自己看着那犯人受刑，一颗好不容易被宸京暖阳捂热的心，又重新凉了下去。身上的血却滚烫沸腾着，仿佛在叫嚣要将受过的苦一一还回去。
可是又找谁还呢？
他数着数，挥下第四鞭的时候那人终于忍不住口中的痛呼，惨叫了出来。
堂上的甘存义示意停手，再一次问对方有无同党。
这次得到的答案依然是无。
审问陷入了僵局，更严酷一些的刑罚便不好在这大堂之上出现了，只能在地牢里进行，以免落了刑讯逼供的口实。
他们右骁卫将犯人又带回了地牢里，甘少卿的意思是暂时让这人休息一会儿，晚些时候再提审。
季别云再一次站在牢房外，看向背上血痕斑驳的男人，想说些话来打破平静，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人是被充州官衙缉拿的杀人犯，一路押解至京，身上背负着巨大人命官司，却还能如此……温顺。
他想不通，对着里面开口道：“蔡涵，你若是想求死，这里有一百种酷刑等着，叫你魂魄都散了却还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名唤蔡涵的男人原本头朝下趴在那床被褥上，听见这句话之后艰难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沉重的呼吸将散落的发丝吹得飘起又落下。
却仍旧不说话。
季别云见状没再多劝，将甘存义给他的小瓷瓶从袖中拿了出来。
他陈述事实一般，语气平平道：“甘少卿说，你这伤得赶紧上药，不然之后的用刑怕你挺不过去。”
蔡涵的身体忽的轻轻抖了一抖，季别云只当没有看见。
充州灭门案非同小可，此人作案的动机尚且不明晰，甚至是否是他所为都还不确定，之后的审讯还长着。
**
季别云来大理寺帮忙了两日，三司会审也进行了两日，然而进展极为缓慢。
一来，蔡涵不肯供出同党，且他自己的动机也只是曾与主人家发生过口角，实在单薄。二来，大理寺派往充州调查的人迟迟未归，传来的信里也无所获，蔡涵的家人竟然都消失了。
事情越来越蹊跷，蔡涵这人更像是被人推出来挡罪的。
而季别云也暗中观察了两日，负责本案的三位官员丝毫不曾行差踏错，整个三司也并无包庇之举。
就在他以为进入了死胡同时，一潭死水般的蔡涵终于有了波澜。
会审进度停滞，但上头有陛下旨意压着，甘少卿情急之下想诈一诈蔡涵。趁夜里另外两司不在大理寺时，让季别云又一次把人提出来审问。
将人架在受刑架上后，甘存义装模作样让施刑人退下，撒了个谎，说已经找到了蔡涵的家人，正在送往京城的路上。
季别云站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听着，心想这种谎言只能说一次，要是这都诈不出蔡涵的话来，以后就更没希望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原本像一滩滚血烂泥的蔡涵突然抬起头来，透过乱蓬蓬的头发看向甘存义。
“你竟然找到了？”
竟然？
季别云也警醒过来，皱眉看过去。
甘存义不愧在大理寺中混迹多年，一派见鬼说鬼话的样子，镇定自若答道：“当然，你以为他们藏得有多好吗？”
说罢突然烦躁起来，语气也没那么好了：“这两日下来我也审烦了，不如跟你透个底，这件案子是圣上下了旨的，我们为官的别的事情不能保证，但必须确保尽快将结果呈上去。至于你家人的性命……如果你非要死守着秘密，那我们也无法顾及那么多了。你说对吧？”
过了好一会儿，死寂蔓延开来。
没人敢去打断这份安静，只能耐心等待着蔡涵的下文。
不知过了多久，蔡涵终于开口：“我松口。”
季别云瞥见甘存义端起茶杯来，借着喝茶的姿势偷偷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得先见到他们。”蔡涵说话很慢，像是在努力匀出一口气来，“见到他们之后，你们得送他们离开大梁，去西桓，让他们到那里之后亲自写一封信来。”
甘存义放下茶杯的动作一顿，有点恼怒，“你都这个境地了还提条件……是不是有些得寸进尺了？”
然而蔡涵又垂下了头，继续做起了仿佛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
甘少卿转过头看向季别云，而季别云也只能耸耸肩。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只能说明背后之人藏得不浅。要么用另一个谎言去圆谎，找人假扮蔡涵家人，要么换条路，去调查充州。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走剧情，观尘没怎么出场，再过几章他就和小云黏在一起了

第35章 局势
右骁卫的人轮班值守大理寺，审讯结束后刚好换班，一部分人回到营里休息。
季别云自己连着两日守在这儿，夜里都窝在地牢内的长条板凳上，抱着刀姑且眠一会儿。
趁着换班，他今晚也回去好好睡一觉。
跟戴丰茂交接完之后，季别云又待了一会儿才走出大理寺。
此时还不到深夜，一出大门便能瞧见灯火连街。
他打算就近回一趟季宅，不料拐个弯却碰见了方慕之。
季别云脚步一顿，惊讶道：“这么巧？”
方少爷今日穿得比往常更华贵，一身的银丝暗纹在夜里如流光一般……整个人像只花孔雀。
“巧什么巧，”方慕之嫌弃地看着他，“我在这儿等你好一会儿了，你手底下的兵都走了，怎么你自己这么慢？”
“等我？”季别云不打算杵在这里说话，率先迈出脚步，“你找我有事？”
方慕之站在原地没动，片刻后怒气汹汹地跟上来，指着他鼻子好一会儿都气得没说出话来。
他有些心虚，却没想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最多也就前些时日的春闱他没去吧。可他那会儿正在王府别苑里养伤，没办法去送考，再说他俩的关系又没有亲近到可以送考的地步。
方少爷猛地放下手，怒道：“今日殿试放榜！”
季别云眉心一跳，连忙问道：“殿试？怎的如此之快，你会试不是才考完吗？等等，你殿试成绩如何？”
方慕之的神情已经转变至不抱希望了，他摆了摆手，“去你府上，拿几坛酒来给我赔罪吧。”
他们回到季宅之后，正遇上一宅子的人聚在一起玩叶子戏。七个人聚在正屋后面的院子里，还搬了桌子椅子，团团围在一起。
玩得正在兴头上，季别云也不想打扰他们，只走过去拍了拍徐阳的后背。
徐阳跟见鬼似的大叫一声，“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说罢才回过神来，赶紧冲着其他人打手势。
季别云拍掉他的手，“玩你们的，只要不赌钱就成。”
徐阳赶紧接话，“哪儿能啊，都是王府里出来的人，都懂规矩。”
“先说好了，要是敢赌钱都得挨打啊。”季别云晃了晃手上的却寒刀，语气却毫无威慑力，“丞相府的方少爷过来作客，搬几坛好酒来，让郝叔做几个小菜。”
季别云将方慕之带到北厢院子里，自己进了房间将蜡烛一一点燃，随口问道：“你都打扮成这般花枝招展的模样了，想来是金榜题名了吧？”
方慕之坐在桌边，打量着他房间，一边答道：“进士及第，一甲探花。”
他放下灯罩，忽的转过头来，“探花？”
之前方慕之说想考取功名，季别云总以为是高门子弟口出狂言，没料到竟然真的腹有诗书，一举考中了一甲。
“跟你那天一样，今日已打马游过街了。”方慕之带着笑意，整个人放松了一瞬，“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探花，背地里曾看我热闹的那些人，如今应该也都闭嘴了。”
季别云忽然就明白了方慕之的不易。
出身名门世家，吃穿不愁，地位也尊贵，但还是有烦心事的。
“那圣上授了你什么官职？”他走到桌边，给自己斟了一盏茶，也没管这壶里的茶水八成是两天之前的。
方慕之把玩着空的茶杯，沉默片刻后才答道：“司天台少卿。”
季别云差点一个手滑将杯盏打落。
他讶异道：“司天台？！那不是观测星宿的地方吗，你进士及第怎么会去那儿？”
方慕之没言语，好一会儿才说：“你家的酒呢？不会还要现从街上买回来吧？”
季别云明白过来了，方少爷今夜不醉不归，一定要喝上酒才罢休。他当下便到了厨房，左手提了一坛陈酿，右手端着餐盘，亲自给方慕之送了过来。
方少爷一连喝了四五杯才停下来，抬手指着一旁凳子示意他坐下。眼神已经不复清明，再开口说话时也慢慢悠悠的。
“你知道当今圣上是怎么登基的吗？”
不说则已，一张嘴便是妄议九五之尊的话。
幸而附近没小厮，季别云也不避讳这个，顺着答道：“难道不是以太子身份顺理成章继位的吗？”
方慕之短促地笑了一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放在嘴边迟迟没喝。
“此话是不假，先帝一旦驾崩，皇位自然是太子的。不过你别忘了，咱们生活在哪儿啊……大梁！”方少爷停下来，将酒一饮而尽，才又道，“大梁社稷本就是先帝争下来的，他会相信自己那七八个儿子没有一丝争斗之心吗？”
争权夺位这事并不新鲜，季别云给自己倒了杯酒，浅啜了一口，听着方少爷继续说。
“先帝晚年时疑心深重得很，当然不信了。所以他临终前找到我爹，还有镇国大将军万良傲，一文一武，让他们确保太子能够顺利登基。我爹本来就是个老古板，即使先帝不说，他也是支持正统的。反正后来太子顺利继位，就变成如今的圣上了。”
季别云问：“就算如此，与你成了司天台少卿有何关系？”
方慕之又喝了几杯，已经上脸了，听了这话挥手道：“你急什么急，我还没讲到那儿去呢。”
他笑了笑，拿起筷子，“行，你讲你的，我吃我的，我晚饭还没用呢。”
方少爷也不介意，似乎是把他当成了倾诉对象一般，继续娓娓道来。
“你如今也入朝为官了，大可以去打听打听，我爹就不是那种弄权之人。他只想当官，给先帝当也是当，给今上当也是当。”方慕之叹了口气，“所以圣上登基之后，我爹对他也没那么有热忱了，反倒是万良傲一直巴巴地讨好圣心……跟条狗似的。”
万良傲这个名字对季别云而言并不陌生，应该说全天下都知道这人。
先帝打下江山当然不只是靠自己一个人，万良傲便是他最大的助力，有开国之功。故而先帝称帝之时，便封万良傲为镇国大将军，享大梁第一武职的地位。
方慕之语气低沉：“陛下当然更亲近万良傲了，近来愈发排斥我爹，连着我爹的门生都……所以我这次被安排到什么司天台也不奇怪。”
季别云支着下巴想了想，方少爷大半夜跑出自家府邸，来他这儿大吐苦水，应该不只是郁郁不得志。
“是丞相对司天台一职不满意吧？”他问道。
方慕之猛地抬头看着他，眼里竟有泪光闪闪，不过好歹被憋了回去。
“别云知我……”说着便伸出手来，想要与他相握。
季别云无情挥筷将那两只手打了回去，“好好说话好好坐着，小心我揍你。”
方少爷讪讪收回了手，悲苦道：“我虽然四岁就开蒙，从小被各路先生教导，但心里其实并不想如我爹一样驰骋官场……我就想在乡下做个教书先生。”
季别云有些意外，却忍着没打断。
“但我又是独子，别说亲兄弟了，就是亲姐妹也没有一个，方家这一房的担子自然落在了我身上。我爹爱管着我，却又不曾明说过让我必须如何……但我总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方慕之又喝了一杯酒，“一直到今日，我原本觉得司天台挺好的，至少远离斗争中心……但我爹第一次发怒，责备我为何偏要走科考这条路。”
季别云接下后面的话：“因为若你靠着父辈入仕，便不会只得了司天台少卿一职。”
方慕之咬着牙，又灌了两杯酒。
季别云陪着也喝了一杯，他知道自己作为局外人不该发表什么意见，方少爷今夜只需要一个倾诉对象罢了。但他想了又想，问道：“你就放心将这些事说与我听？”
方慕之笑了笑，醉醺醺道：“反正你把柄在我手上，冒牌货。”
他听见那词忽的一愣，继而笑了笑，“是啊，冒牌货。”
这三个字从舌尖落下去，便成了一种实打实的讽刺。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季别云又问：“你今夜还回不回府了？丞相不会上我这儿来要人吧？我忌惮权贵，若是丞相真来了，我肯定是会毫不犹豫把你交出去的。”
方慕之口齿不清地骂他卑鄙小人追名逐利，骂着骂着便一头栽到桌上，不闹了。
季别云喝得少，意识清醒许多，无奈地起身走出房门，找到小厮后让人把方少爷抬到客房去。
之后他站在原地，竟是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
方慕之今夜的坦白让人心情沉重，就连丞相府的少爷也身不由己，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自由。
而他作为一个冒牌货，身上的束缚只会更多。
季别云抬头看向那轮上弦月，出神了很久，脖子都酸了，忽然听见徐阳的声音。
“你大半夜不睡在这儿做什么呢，醉了？”
他目光清明地看过去，问道：“蜜饯和茯苓糕送过去了吗？”
“送了，观尘大师说谢过你好意，不过给妙慈的蜜饯他就先没收了。”徐阳答道。
季别云疲惫地笑了笑，心想观尘还是一如既往地严苛。
他垂下眼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麻烦徐兄亲自跑一趟，给观尘带句话。”
徐阳神情严肃起来，以为是什么重要的机密，“什么话？”
季别云斟酌着用词，道：“就替我问他，让他找的东西，如今有下落了吗。”
他瞥着徐阳一头雾水的样子，补充道：“让他帮忙找一本书而已，你就别管是什么意思了，原话带到就行。”
等徐阳走了，他才放松下来。
之前还借宿在悬清寺时，他托妙慈让观尘帮忙打听慧知的下落，之后便没再过问。
只是今天他又想起了慧知。
冒牌货……
他希望这个世界能尚存一人，知晓他过去的幸福与苦难，只要确定那人还活着，他就还可以握住过去的灵魂，免于沉沦。
季别云又立了一会儿才回房。
这夜因为喝了酒，他没能睡安稳。梦里断断续续地出现小时候的情景，每个人的脸却又蒙着一层雾，让人看不清楚。
直到他被急促的拍门声吵醒，眼皮沉重地睁开双眼，顶着针扎似的头痛爬起来开门。
吵醒他的是徐阳，一见着他就道：“出事了出事了！”
他心中一惊，“什么事？”
“大理寺关着的那个人，跑了！”
作者有话说：
闺蜜茶话会。

第36章 君威
“跑了？！”季别云顿时睁大了双眼，赶紧折返回房内准备更衣。
徐阳跟了进来，着急道：“你也别去大理寺了，这事传得飞快，现在是圣上点名要你进宫。”
季别云身形一顿，刚睡醒的迷糊劲终于过去，突然间冷静下来。
他转头问道：“谁来传的话？”
“宫里的人，吴内侍。”徐阳走过来帮他拿起外衣，“也不知大理寺那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知会你，你手下的兵也没来。这下可好，都闹到圣上那儿了……你待会儿别只管认错，得将责任往大理寺身上推，听见了吗？”
季别云穿好外衣，匆匆将腰带系上，冷声答道：“听见了，昨夜丞相府来过人吗？”
“这倒没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那个？”
“不是我关心，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不能自乱阵脚。”他拍了拍徐阳的手臂，“至少其他事都必须在掌握之中，你也不必去找王爷搬救兵，我先走了。”
季别云赶到大门外，果然看见吴内侍正等着，见他来了仍旧笑眯眯的，“中郎将，请吧。”
他心中忐忑，装不出笑来，却也控制着自己一脸平静，点点头上了马车。
此时天都还没亮，他随着宫里的人一路穿过内城，在皇城偏门停下。之后便跟着吴内侍一路步行，不过这次的目的地不是举行早朝的敦化殿。
他们顺着宫道拐了几个弯，匆匆来到了一座规模稍小的宫殿，看起来像是皇帝平日里处理政事的地方。
吴内侍将他带到殿门外便停下来，抬手道：“陛下正在文英殿内，中郎将请吧。”
季别云在门外都隐约听见了不小的动静，在他跨过门槛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面上，传出了碎裂之声。
他穿过屋内两道门，终于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屋子里或站或跪了好几个人，只看背影都能认出是熟人。而元徽帝正在书桌前踱步，看起来怒气冲冲的。
地面上摊着瓷瓶的碎片，数量还不少，应该是在他赶来之前便已经摔碎了好几个。
季别云进去之后便站在队伍最末尾，弯身行礼道：“臣季遥，参加陛下。”
他前头的大理寺少卿甘存义跪得极其标准，脑袋伏在地面上不敢抬起。而更前面还分开站着御史中丞段文甫和刑部侍郎，也都是微微弯身，垂着头。
元徽帝停下脚步，似乎是盯了他一会儿。
“昨夜你派了多少人值守大理寺牢狱？”语气低沉，却让人听不出有多少怒意，全然不像气得摔过东西的人。
季别云答道：“回陛下，地牢内二十人，大理寺外四十人。”
元徽帝轻轻哦了一声，再开口时竟带着笑意，只是让人有些生寒。
“六十人守不住一个遍体鳞伤的废人？”
是啊，蔡涵早因为严刑拷打而失去逃跑能力了，谁帮的他？同伙？还是三司中的内应？
不知道那人如今已跑到何处去了，时间紧迫，片刻耽误不得。
他单膝跪地，“陛下，想必犯人尚未跑远，臣自请追查。”
“左骁卫今夜巡防内城，他们早已派人去追了。”元徽帝道，“季卿，你是信不过他们？”
屋内一片死寂，季别云咬着牙犹豫了片刻，还是斩钉截铁地说了出来。
“是，臣信不过。犯人既然是从右骁卫眼皮子下逃走的，那右骁卫必定清楚更多蛛丝马迹，臣理应负责，只望将功补过。”
此话一出，屋内更加安静了，仿佛众人的呼吸都慢了下来。
季别云余光里猛然飞来一只琉璃瓶，正正好砸在他脚边，碎片迸裂开来，其中一块划过他左额。一道刺痛之后，很快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往下淌。
“你是该负责，石睿也理应负责，这都是他带出来的好兵！”元徽帝的怒气终于控制不住了，拔高声音道，“把石睿也给朕叫来！”
“陛下……”季别云还想开口，却突然被段文甫打断。
“陛下，多一队人出手，便能早一些将犯人缉拿归案，不如就依季中郎将所说，让他带人去追查。追到了自然是好，追不到也只是罪加一等罢了。”
元徽帝冷笑一声，“充州的人命官司，你们三司审了这几日却毫无进展，天底下的人都等着呢，怎么，要让他们看一次朝廷的笑话？”
“不敢。”段文甫恭敬答道。
“你们是不敢，可有人敢！”
皇帝又开始来回走动，片刻后仿佛做了决定，语气缓和了不少。
“这件事务必封锁消息，朕给你们一天时间，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都得把那人给抓回来，死活不论。”
死活不论？
季别云心里一紧，元徽帝这什么意思？死了还怎么审，就算审不出来也要编个由头，好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吗？
“若真让那人逃之夭夭了，大梁好不容易得来的人心安定将如同季卿额上那道伤口。好好一张脸偏留下一道疤来，岂不是时刻提醒着所有人曾发生过什么事，让人的目光时刻都放在那道疤上。”
话说到此处，季别云额上的血终于滑过鬓边，流向了颈侧。
元徽帝坐回案后，挥了挥手，“行了，都散了吧。”
季别云站起身来，退到一旁，等三司的三人都走了之后才离开。
鲜血早已失去了温度，被门外的冷风一吹透着凉意。他身上没带巾帕，不好擦拭血迹，只得先忍着。
不料还没走两步时突然被人叫住，吴内侍手里握着什么追了上来，笑道：“这是陛下特意给季小将军的，让老奴务必交到您手中。”
季别云低头看去，却发现那是一个小巧的瓷瓶。
他哑着声音开口：“药？”
吴内侍笑着点了点头，“这药极好，用了便不会留疤的。”
他接过瓷瓶攥在手里，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这位元徽帝。
圣上比贤亲王还难以捉摸，君威在身，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深意。到底耽于享乐是真，还是心系民生是真，亦或者这两面都是元徽帝伪装出来的面目。
“麻烦吴内侍替我谢过陛下。”
季别云转过头，匆匆朝宫外赶去。
他出了宫便拉着甘存义直奔大理寺。甘少卿也没心思指责谁，焦头烂额地将昨夜的情况跟他说明。
昨夜三司包括大理寺的人多数已经返家休息，只留下区区几人，而里里外外几乎全是右骁卫的人在守着。戴丰茂领着二十人守在牢狱内，半夜时蔡涵忽然闹起来，说要立刻将事情坦白了。但三法司主官都不在，戴丰茂做不得主又拗不过，便拿来了纸笔让蔡涵写下来。
然而还没动笔，外面便走水了。
戴丰茂领着大部分人前往救火，留下了两人，谁料上面堂内只起了一点火星子，虚惊一场罢了。等他们回到牢里时，蔡涵已经不见了。
季别云也听得头疼，在衣角处撕下一片布料擦拭血迹，不过没当着甘存义的面将圣上给的那瓶药拿出来。
额上的伤口并不严重，淌下来的血也不多，他稀里糊涂擦了一通，问道：“这都是戴丰茂跟你说的？”
甘少卿点点头，“我一接到消息就赶过来，将戴丰茂和其他三司的人都分开问过了，他们口中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差不多。”
他低头看了眼布料上的血迹，又问：“怎的没知会我一声？”
甘存义愣了愣，片刻后尴尬道：“本来我是要让人给你送消息的，但刑部侍郎嘴快，人都没过来就将这事递进宫里了……估摸着他是觉得兹事体大，不敢瞒吧。”
刑部侍郎瞿兴文，三司会审时并不爱出头，更多时候只是在一旁看着。此人看起来像是不敢担责又不求邀功的中庸之辈，主动将蔡涵逃跑一时告知圣上，此举会别有用意吗？
季别云没再说话，马车一路飞奔，还没在大理寺门口停稳，他便从车上翻身跳了下来。
此刻地牢里也没关着人了，所有从右骁卫来的人都站在进门后的一大片空地上，为首的副尉站得尤为笔直端正。
季别云刚跨进门便喝道：“戴丰茂！”
戴副尉似乎料到了会有此场景，毫不停顿地应了一声到，声音洪亮。
他从这人身边走过，冷声道：“跟上，去地牢。”
听见身后跟来沉稳的脚步声之后，季别云开口问道：“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最初在上面大喊走水之人趁乱逃了，不过我们中有人看见他往东边跑了。”
“范围太大了。”
季别云脸色沉了沉，下了楼梯之后跑向原本关押蔡涵的牢房。他想了想，又问：“你们不是给了蔡涵纸笔吗，他有没有写下什么，拿给我看看。”
戴丰茂一时没说话，他奇怪地转身看去，却发现这人有些局促。
“……左骁卫王将军拿走了，不过那确实是一张白纸，他们不相信那上面什么都没有，所以强行带走了。”
“左骁卫来过这儿？”季别云皱眉道，“他们还做什么了？”
“张将军命我们所有人留在此处，不得擅离。”
戴丰茂神情屈辱，季别云看着也不太好受。
之前自己还没进右骁卫时，他们便被人抢过功劳。虽然那次不是左骁卫干的，但这件事闹开了，对他们影响不小。如今连左骁卫也见风使舵，就差没将“抢功劳”三个字说出来了。
季别云紧抿着唇，握着刀柄沉默了片刻。
戴丰茂咬着牙恨恨道：“张将军一卫之首，我们没办法违令，但我也没办法眼睁睁让人跑了，所以不得不把逃往东边的线索也给他们说了。下次再见左骁卫，我一定打死那些……”
“你所做并没有错，将线索分享出去也是为了能尽快将人抓回来。”季别云出声打断，“只是别再说什么打死的话了，好好回想一下有无线索，既然有人劫狱，想必是早就计划好的。他们逃出去之后很有可能会隐藏行踪，左骁卫只凭一张白纸、一个笼统的方向，要找人也不是易事。”
他推开牢门，断掉的铁链晃荡作响，走到里面之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那床被褥上。
蔡涵绝大多数时间都躺在这里，如同一具已经死亡的尸体，一动不动。
此人夜半时分突然想要坦白所有实情，难不成他等不到天亮了？
季别云蹲下身来，似有所感一般伸出手去。床褥已然发霉，沾了不少血迹，还泛着一股臭味。
被褥旁边铺了一层干草，他试着拨开，粗糙的地面上赫然画着几个凌乱的血字，经过踩踏之后已经很难辨认。
季别云偏过头仔细看去，艰难地认了出来。
“顶、罪、灭、口。”

第37章 补过
与此同时，戴丰茂也忽然大叫了一声：“头儿！我想起来了！”
他听见这称呼时有些意外，却也没表露出来，回过头道：“说。”
戴副尉一脸兴奋道：“当时留在这里的两个弟兄都是被闯进来的人迷晕的，听他们事后描述，晕倒之前都闻到了一股香味，像是某种花香，不过他们都说不出是什么花。我当时以为只是迷药的香味罢了，现在想来或许是某种线索。”
“花香？”季别云忽然想起了什么，“冷虞花的确可以制成迷药，不过必得采集大量且新鲜的原料加以炼制，才能够短时间迷晕一个人。京中是没有成片的冷虞花的，只能是在京城之外。”
戴丰茂赶紧接了一句：“我知道京畿有几个地方种有大片冷虞！可以一一排查！”
季别云站起身来，用脚将干草重新踢了回去，盖住了那片斑驳血迹。
“都有哪些地方？”
“京畿下面的富义县、淳化县，”戴丰茂顿了顿，“还有阜陵所在的阜县。”
季别云走出牢房，步履匆匆朝地牢外走去，声音回荡在长廊中有几分缥缈。
“没时间一一排查了，一百三十九人兵分三路。”
戴丰茂跟了上来，问：“那头儿去哪个地方？”
他想了想，答道：“你与我一起去皇陵，挑几匹快马。快马不多，只带十人就行了。”
先帝所葬的皇陵位于京畿阜县，故得名阜陵。
此地原本的居住人口不多，自从先帝选址在此修筑皇陵之后，从全国各地抽调工匠，大兴陵墓的同时还在周围修建城池，待修成之后供人居住，让那些人世代供奉守卫皇陵。
那地方的管辖不如京畿其他地方规范，位置也较为孤立，故而他思索一番之后认为此地最有可能藏有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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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队人马出了大理寺的门，分成三路前往不同方向。
季别云那路快马飞驰，在晨曦之中朝着西边城门狂奔而去。一路出了城，大约两炷香的时间便到了阜县。
远远地，一片苍翠之色便映入眼帘，丘陵起伏延绵且走势和缓，山脚下便是一座规模中等的城邑。
他们只是路过，片刻未停，由戴丰茂带路驰往城西五里之外的小山坡。
坡上开着一大片的白色的冷虞花，如雪一般覆盖。季别云回头看向戴丰茂，“是这里吗？”
戴副尉点了点头，“对，此处人烟稀少，只在山坡底下有一处小村落，应该就在村子里面了。”
他轻轻踢向马腹，在马猛地加速窜出去的一瞬间朗声道：“分开包抄！”
他们分别从南北两个方向进入村落之中，本以为会惊动此地村民，却不料这里竟一个人也没有。
十多户人家都不见了，每一家的院门都是敞开的，屋内空空荡荡。
前方忽然传来戴丰茂的喊声：“头儿！这里！”
季别云策马过去，停在了一户人家前面。血迹从篱笆处一直蔓延到门内，隐约可见堂屋内躺着一个人。
他们纷纷下马跑进屋里，蔡涵浑身浴血，胸膛处有一道明显的刺伤，看着已经没了气。
季别云迅速拿过桌上的抹布按压住伤口，心里的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
其他人纷纷去其他角落寻找线索，片刻后戴丰茂走到季别云身边，声音低落：“应该是刚走不久，走之前杀人灭口，还留了一封……陈罪书。”
季别云没空看信，冷冷道：“你念吧。”
谁料戴副尉支支吾吾的，将信送到他眼前，羞赧道：“……我识字不全。”
他叹了口气，看向那张染了血的信纸，念了出来。
“吾于充州刺史府所获数千两银票，悉数藏于隐秘之地。入狱之前，吾与人商议，若救吾离京，便将千两银票之下落如实告知。”
季别云念完之后，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种种迹象都可以证明蔡涵是冤枉的。其一，充州一案绝非一人所为，且蔡涵在审讯中根本说不出合理的作案过程。其二，昨夜蔡涵刚同意要坦白实情，晚上便发生了劫狱之事，很难不让他猜测三司之中藏有奸细。其三，写在牢房地上的那四个字，字字泣血，季别云愿意相信蔡涵真的是被推出来顶罪的。
此时又冒出来一封所谓的陈罪书，将昨夜的事定义成了同党劫狱。
季别云越想越气，手下力气不自觉重了一些，却在顷刻之间感受到了那具身体的颤动。
他猛地转头看向蔡涵，这人的胸膛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他赶紧道，“戴丰茂，你带两个人一起走。你亲自去一趟皇城，告知圣上人抓到了，求他派羽林卫前来接人。另外两人就近去皇陵城邑将大夫请来，越快越好！”
戴丰茂找到人之后，脸上的忧虑之色便消散许多，此时听了命令之后更是跃跃欲试，当即便转身朝外跑去。
“等等！”季别云突然把人叫住，犹豫片刻后补充道，“若圣上不愿派遣羽林卫，你便传我原话……死活不论，但忠奸难辨。”
不仅是戴丰茂，其余几个人也都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头儿，你这话不是明晃晃地得罪人吗？”戴丰茂没忍住，出言相劝。
他入伍十年，什么样的将领都见过，就没见过季别云这样的。初生牛犊不怕虎都不足以形容了，得叫犟才行，还是不分对象的犟，又倔又犟。
“忠奸难辨”一说出来，再配上把犯人越过三司直接交给圣上亲兵的举动，岂不是把三司都给得罪了？
戴丰茂拧巴地看向这位年轻的中郎将，却等到少年斩钉截铁的一段话。
“若你们想跟着我将功补过，便要将那封陈罪书的事都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许往外说。要是说了，”季别云抬眼将他们都扫视了一遍，“我也不是做不出铁腕之事来。”
戴丰茂被盯得后背一寒，什么也不敢再劝了，赶紧转身跑了出去。
季别云见该走的人都走了，才收回视线，将戴丰茂留下的陈罪书折起来收进怀里。
蔡涵胸口上的伤口在他按压之下，已经没再冒血出来，只是失血过多脸色惨白至极，性命垂危。
他祈祷着大夫能尽快赶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三司是信不过了，他如今只有寄希望于元徽帝能住持公道。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份希望是正确还是幼稚。
他望眼欲穿等着大夫的身影，却先把左骁卫的人等来了。
一大批人马风风火火地进了村落，为首的王将军盛气凌人地骑着马来到篱笆外，遥遥看向他。左骁卫的人涌进小院内，将这间简陋的土房层层围住。
季别云带来的人退至门口，守在了他身前。
他没理会那位王将军，仍旧半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替蔡涵捂着伤口。
许是王将军不满意了，突然道：“一个中郎将而已，见到本官怎敢不来拜见？”
他暗自翻了个白眼，摆明了来抢功劳的，难道他还得恭恭敬敬出去迎接吗？
季别云仗着自己被人墙当得严严实实，低声道：“你们就说我见到血被吓晕了，站不起来。”
最靠近他的一个小兵疑惑地啊了一声，还转过头来向他确认。
他抬了抬下巴，“没事，就这样说吧。反正能搪塞就搪塞，尽量拖到羽林卫过来。”
小兵点点头，如实说了。
果不其然，对面传来了许多道嘲笑之声。
“既然站不起来，不如将人交出来，也算是免受其累了。”王将军边说边笑，说完之后更是放肆地大笑了好一会儿。
季别云听见这爽朗的笑声，也笑了笑，不过他是觉得王将军一口气真长，笑声拖得像吹唢呐似的。
那个小兵又回头看他，“头儿，现在又说什么啊？”
他止住笑容，答道：“就说里面没人，只有一滩血。”
他的话被原封不动地传出去，对面的人当然不信，说着便要闯进来。
季别云见势头不妙，不得不将手上的事转交出去，自己走出了房门。
日光从东边照过来，将少年手上、衣袖上沾染的血映得清清楚楚，凌厉的视线对上马上的王将军，整个人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骁将。
他勾了勾唇角，平和开口：“将军，同为南衙之人，动起手来不好吧？”
王将军膘肥体壮，一双吊梢眼冷冷地俯视他，“我左骁卫值守宸京，正遇奸人作案，捉拿犯人乃是天经地义，岂容你等在此阻碍公事？”
季别云也不跟他废话了，直接道：“我奉了陛下之命捉拿蔡涵，你又是奉了谁的命？”
他把元徽帝搬了出来，果然对面这人便沉不住气了，见状便要翻身下马。
“将军稍等。”他出声阻止，见王将军顿住之后才道，“右骁卫处事风格一向和善，却不代表可欺，你今日若真的踏入屋内一步，便是与我为敌了。”
王将军闻言又笑了起来，毫不避讳地指着他骂道：“竖子而已，竟敢在这儿给我拿腔拿调？”
“此言差矣啊王将军。”季别云抬手摸向腰间的却寒刀，戏谑道，“您将近天命之年坐上左骁卫将军的位置，即使所剩年岁不多，也丝毫不减折腾之心，只为有一日能折腾出左骁卫。虽然小辈尚不到弱冠之岁，却也以将军为榜样，希望日后也能拥有将军的进取之心。”
也不是他要拿年龄做文章，他们右骁卫的石睿将军如今也四十有三了，前途仍旧一片光明。
只是这人实在令他厌烦，不好动手，便只能动动嘴皮子了。
气死这人最好。
王将军果然被他气得不轻，一脸的横肉都在抖。
季别云把人惹怒了，还得在火上浇浇水，以免事态更严重。他笑了笑，缓和了语气：“王将军您息息怒，我又没说您晋升不了，只要大家和和气气，必能齐头并进的。”
身后有几个弟兄憋不住了，偷偷笑了起来。
季别云嘴角也没下来过，坦坦荡荡地看向王将军。
“好啊，姓季的，”王将军眯着眼睛恨恨道，“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敢说出这种话，就别怕以后走在路上被蒙了脑袋。”
季别云收回了笑意，“行，只要王将军今日不动手，我便没的说了。”
“今日不动手？你想得倒美。”王将军抬起手来，冷声道，“给我进去！”
“谁敢！”
季别云大喝一声，拔刀出鞘，他的眼神变得比刀光更冷，“我下手有多重，杀人有多快，大家想必在登阙会上也看过了，想来试试吗？”
此话一出，原本已经有所动作的左骁卫士兵僵在了原地。
确实，但凡京城之人，几乎没有不知道登阙会之事的。杀红了眼的季遥，他们都不想正面对上。
隐隐地，远处有马蹄声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飞扬的尘土之中有盔甲在闪着光芒。
不知是谁低声惊讶道：“是羽林卫！”
作者有话说：
小云不仅会动手，也会嘴炮。
（冷虞花是我瞎编的）

第38章 帝心
季别云暗自松了口气，将却寒刀收入鞘中。
与羽林卫一同前来的还有戴丰茂，以及另外两个人带回来的大夫。戴丰茂那大个子故意在左骁卫人群中左冲右撞，硬生生挤出来一条路。
大夫提着药箱冲进了房间里，戴副尉停在季别云面前，开口便是：“头儿，圣上有召。”
元徽帝找他也在他意料之中，季别云点了点头，“那我随羽林卫一同入宫吧，把蔡涵送过去。”
戴丰茂没答应，又靠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我到皇城时陛下正要离宫，往天清苑去了。”
季别云一愣。
天没亮时还在大发雷霆，让他们今日内务必抓回犯人，怎么这会儿就去天清苑打猎了？
他回过神来，又问道：“那你是如何跟圣上说的？”
戴丰茂声音压得极轻：“和你之前预料的一样，起初圣上不同意，后来我将那八个字转达过去，圣上便又同意了。”
季别云点点头，“我知道了，那先让左骁卫离开吧。”
羽林卫很给面子地停在了村落外面，替左骁卫留出了撤退之路。
季别云抬头看向脸色不豫的王将军，“羽林卫来接人了，眼下就不麻烦王将军了吧？”
对峙片刻，对方终究是放弃了，引辔调头朝外面去了。
等人从村落离开了，季别云才回身走进屋内。大夫已经给蔡涵抹上了止血的药粉，正在包扎，还往人嘴里塞了两颗药丸。见他进来了，转头道：“刚刚服下两颗吊命的人参丸……目前伤者命悬一线，昏迷不醒，但如果能挺过这两日，以后应当是没有大碍的。”
情况不容乐观，季别云只能祈祷羽林卫将人接走之后，能派御医时时照看。
“你们跟着羽林卫将人送回去，我去面见圣上。”他走出篱笆门翻身上马，嘱咐道，“之后便回营里休息吧，这几日辛苦了。”
戴丰茂扯着嗓子回道：“你不带我去吗？”
季别云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笑问：“带你去做什么？”
“你一个人，就不怕……”
“不怕。”他飞快打断了戴丰茂的话。
没说完的后半句无非是怕他羊入虎口，被圣上怪罪责骂。想得更糟糕点，三司或许也会跑到圣上面前告他御状。
不过这话私底下说说可以，不远处就是羽林卫，还是别说出来惹祸上身了。
季别云拍了拍马脖子，朗声道：“走了！”
说罢便驭马飞奔了出去。
天清苑设在宸京以南十里，元徽帝每去一趟都兴师动众的，在那儿一待就是两三日。
季别云快马加鞭，在半路上就追到了御驾。
上一次看见御驾出京还是在他初来宸京之时，那时候他在道路一旁，低着头什么也没看清楚，这一回却是直接来到了御撵旁边。
他正准备上报情况，谁料元徽帝直接抬手止住，掀开纱帘露出半张脸来，笑意盈盈的。
“季卿，路上不是能谈事情的地方，你且到后面休息吧。”
都这样说了，季别云也只好憋回一肚子话，调转马头去了队尾。
满腔的怒火被强行压着，四月的暖风一吹，更添几分焦躁。
季别云都快怀疑元徽帝是成心晾着他了，不论是贤亲王还是石睿将军，都说过他“过刚易折”、“性子烈”的话，难不成元徽帝也是如此认为，故而想杀杀他的威风？
一路下来，季别云手中的缰绳都快被捏断了，终于忍到了天清苑。
元徽帝到了地方又是一番整饬安顿，不过好歹是传召了他。
他快步行至行宫殿内，正遇见元徽帝将所有宫人都挥退的场景。
看来是有重要之事要交代。
季别云行了个礼，便听得元徽帝道：“死生不论，忠奸难辨？”
果然来了。他有所准备，极其顺畅地认错，“臣无据妄言，请陛下责罚。”
“就算无据，朕也不该罚你。你找回了犯人，将功补过，还言之凿凿替朕辨出了奸佞，朕该赏你才是。”元徽帝展了展衣袖，“不如这样，朕封你为宁远将军，季卿可满意？”
季别云这回是真的有点慌了，不顾礼数地抬头直视皇帝，却发现对方虽然带着笑意，神情却有几分认真。
“臣……”他顿了顿，“臣只求弥补过错，不敢奢望封赏。”
元徽帝根本不接他这茬，自顾自道：“宁远这词儿好，一听就适合去一趟河南道，替朕督军。”
河南道？
季别云慌乱之中突然清明过来，充州不就位于河南道？难道圣上是想让他暗中去一趟充州？
他眼神疑惑，元徽帝看了不由觉得好笑。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你不是也怀疑朝中有人生了异心，欺上瞒下吗？可朕不想听什么无据的流言，朕想要确凿的事实。”
季别云注意到圣上用了一个“也”字，便大着胆子问：“敢问陛下怀疑的是谁？”
元徽帝站起身来，行至他面前，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打量了许久。
他被看得额上冒冷汗，开始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或许太大逆不道了。竟敢让陛下亲自剖白圣意，从来都只有臣下揣测圣意的份，哪里有为臣的要求皇帝坦白？
但皇帝还是开口了：“那你觉得这朝中谁最可能与朕异心？”
季别云第一个念头便是丞相。
方慕之上次对他说过，自从元徽帝继位之后，丞相与皇帝之间便疏远了，反倒是镇国大将军万良傲始终谄媚亲上。
他不便答，只能装傻。
元徽帝却戳破了他心中所想，“你想说丞相？也对，怕是把朝廷所有官员拉过来回答这个问题，一大半的人都会说是丞相。毕竟是位高权重，树大招风，官位再低一些的即使有了异心也翻不出浪花来。”
照这意思，那便不是丞相了。
季别云更加疑惑了，总不可能是镇国大将军吧？
“陛下，臣愚昧，实在猜不出来。”他索性放弃了。
元徽帝转过身，又坐了回去，“朕观你神情，应该是猜出来了吧。”
季别云面上尽力维持着平静，内心已经闹腾起来。
原来还真是镇国大将军啊！这朝廷可真够乱的。
“充州的事一层扯着一层，从地方上的官员到朝廷重臣，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是朝中新贵，身后无投靠派系，故而朕选中了你，充州之事你得替朕好好查清楚。”元徽帝放慢了语速，字字强调道，“务必查清楚。”
圣上根本没有给他退路。
但季别云也不排斥这份差事，充州之事牵扯甚广，更重要的是涉及到了三司。既然郑禹之死与三司有关，那他这一趟去得也不亏。
他没再多言，干脆利落道：“臣，领旨。”
元徽帝将其他人重新叫了进来，在簇拥之下往殿外走去，走出殿门后戏谑的声音才飘了进来。
“宁远将军，去吧。”
**
季别云从天清苑离开后先回了趟季宅。
青天白日的，他一身的血走在大街上吓退了不少人，只好绕道挑了僻静的小路，打算从后门回去。
谁料他走到街口时，却看见了观尘的背影。
“观尘！”他骑在马上大声喊道。
僧人止住脚步，转过身来。
几日不见，观尘眉眼间的疲惫感似乎更重了一些。季别云缓缓驱马行至僧人身边，俯下身来仔细看了看。
“悬清寺最近太忙了吗？看你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
观尘抬起头来望向他，眉头微皱，“悬清寺一切都好，不过施主身上的血哪儿来的？”
季别云低头看了看狼狈的自己，不好意思道：“啊，是事情办砸了，沾上了别人的血……不过现在又补救回来了，不必担心。”
他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
谁的血都是人血，始终有人受伤，观尘也并没有因此舒一口气。他只是点了点头，又道：“贫僧有事要向施主说。”
季别云笑了笑，“正好，我也有事要对你说，先进去吧。”
回府之后，季别云先去换洗了一番，出来时僧人正坐在廊下，仰头望着那棵茂密的榆树。明灭的光影落在身上，静谧得季别云不想去打扰。
但他的脚步声还是被听见了，观尘转过头来，指了指他的额头。
“受伤了。”
季别云正好拿着御赐的药膏，走到观尘身边，也在廊下落了座。拨开瓶塞，将药膏倒在指肚上，试着给自己上药。
他一边胡乱找着伤口，一边道：“找我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少年沐浴过后的皂香飘至鼻尖，观尘有些贪恋这种平淡而日常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季施主让贫僧找的人，至今仍无下落。”
季别云垂下眼睫，掩去了目光中的情绪，但语气明显有些低落。
“那总能知道他是死是活吧？”说着忽然抬起头，眼含希冀地望向他，“这个不难吧？一个人活在世上总会留下踪迹的，何况他一个和尚，自然在人群中更是引人注意。”
观尘在宽大的衣袖里捻了捻佛珠，一忍再忍，却还是忍不住问：“慧知此人……对施主很重要吗？”

第39章 重要
季别云原本前倾的上半身缩了回去，垂眼出神了一会儿，将那瓶药膏扔在一旁。
纠结了半晌，最后还是孩子气地答道：“不知道。”
他忽的站起身来沿着回廊往外走，走了几步却又顿住，猛地回过头去，看向静坐在原地的观尘。
季别云心中有满腔的辛酸苦辣，他独自憋了太久，那些沉重的秘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想说出来却又不能。然而刚才观尘问他的那一瞬间，他有种微妙的感觉，仿佛自己在观尘面前是可以放下伪装的。
这个念头兴起的刹那，他慌乱不已。
不可以，他们相识不过才三个月，如何能将秘密交付出去？
他心乱如麻，坦白的话到了嘴边却被他咽了下去，整个人矛盾至极。
僧人侧身看向他，眼里竟含着慈悲与关切，“施主不想说便不必勉强，贫僧日后会继续留意慧知下落的。”
沉默被打破之后，季别云如同从水里钻了出来，终于能够呼吸到空气一般，心里轻松了不少。
他慢慢走了回去，重新在观尘旁边坐下。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慧知对我很重要。”
季别云偷偷瞥了一眼和尚的神情，见对方盯着自己又立刻移开视线。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刚生下来时大夫就说我活不长。等我有了记忆之后，一日三餐，药也是一天三次，我爹娘从各地给我寻觅大夫，药方子也换了许多次，都不见好。”他娓娓道来，“所以我小时候不被允许离开家门，就连出房间也难，更别提能有一两个总角之交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看不出来吧，我现在这么能打，小时候竟然是个病秧子。”
正准备继续往下说，却听观尘道：“能变成如今这样，想来施主吃过不少苦。”
季别云笑得更深了，“是啊，那些药真的很苦。后来我见到慧知的时候，便觉得枯燥苦闷的日子似乎甜起来了。慧知是我第一个朋友，他愿意听我无休无止地说话，不嫌弃我聒噪，见我无聊还跟我讲外面的事情，对我从来都有着十二分的耐心。”
少年望向那棵榆树，眼里透着怀念，像是又回到了那些记忆中。观尘静静看着，觉得自己的心被泡在了一缸水里，被四面八方细密包裹着，水中还滴了不少苦胆汁。
“后来我与他分开得很突然，没有正式道别。这些年想起来，我一直都遗憾没能向他说一声再见，也没能向他讨一个约定，约定日后再见面，看看彼此过得好不好。”
季别云声音忽的低落下去，“我害怕当初他被连累了，如果不能知道他如今现状，大概我这辈子都死不瞑目吧。”
他转过头看向观尘，倏地捕捉到了僧人眼里的一丝落寞。
“怎么了，还替别人的经历难过啊？”季别云笑道。
观尘摇摇头，顷刻之间，佛珠却从衣袖中掉了出来，直直落在了地上。僧人面上难得显出一丝慌乱，匆忙弯下身去捡，却被季别云抢先了一步。
少年直起身来，把玩着还带着体温的珠串。观尘心里一紧，以为自己这次失态会招来怀疑，却听得季别云嘀咕道：“这串还是太便宜了，等我从充州回来升官加俸，便再给你送一串更好的。”
观尘伸出的手一顿，拿回了那串佛珠，在自己腕上缠好。
“季施主要去充州吗？”
季别云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对外他只是去河南道督军的，一不小心就把充州说出来了。
他看着和尚的脸，恨不能收回刚才的话，好一阵之后自暴自弃道：“我奉陛下之命要偷偷地去充州查案，你不能说出去啊，要是往外说了我会被圣上治罪的。”
“查充州那起灭门案吗？”观尘眉头皱起，“怎会让你去？”
季别云眼睛一亮，“你又不叫我季施主啦？怎么，是担心我吗？”
僧人随即又恢复了往日波澜不惊的神情，“贫僧是觉得朝中能臣众多，自有其他人选可去。季施主入朝不久，根基不稳，此行怕是独木难支。”
毕竟是国寺的大弟子，常年来耳濡目染，自然了解朝廷政局。这话说得倒没错，季别云也有这顾虑，但他既已领命便没有回头路，故而不愿忧虑太多。
他此时只觉得观尘的表情好玩至极，便倾身凑近了，盯着那双如湖水一般的黑瞳。两人挨得很近，连呼吸都缠绕在一起，季别云放轻了声音，如同耳边呓语。
“那观尘大师送我一程，好不好？”
观尘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妄动。垂眼看着他，神情有些难以置信，像是不相信自己竟然被调戏了。
季别云憋笑憋得辛苦，见和尚没反应，又央求道：“大师不是说独木难支嘛，那就可怜可怜我，给我撑点场面行不行？我必然一路上都记着大师的好，回头给悬清寺多供一些香烛。”
他眼尖地瞥见观尘耳垂染上了红，心知自己这回终于让对方的平静面具破裂了。
目的达到，他再也忍不住，撤回身子捧腹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眼角都渗出了泪。
季别云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的湿意，上气不接下气抬起头来，只见观尘大师一脸阴沉地看向自己，似乎是生气了。
他急忙道歉，却怎么也止不住脸上的笑意，因此看起来毫无诚意。
“大师我错了，我说着玩儿的，你要是生气了就揍我吧，我绝对不还手。”
观尘竟然真的抬起手来，把他吓了一跳。没料到那只手最后轻轻落在他额角，伤口被柔柔一触，泛起一丝疼痛。
“这里，”僧人语气一如既往地沉静，“施主方才擦药时没有擦到。”
季别云笑意都僵住了，抬起眼睫，惊觉二人的距离比方才还要近。
他赶紧往后退，保全了和尚的清白。
再开口时心有余悸：“大师，那什么……授受不亲。”
观尘放下手，装得一脸无辜，问道：“什么什么？”
季别云有些别扭，看地看天就是不看观尘。他们既然不是一男一女，这句话自然不成立。
“还能有什么……观尘和季别云授受不亲，行了吧？”
僧人忽然笑了，嘴角扬起明显的笑意，再没有生气的迹象。
“充州路远，一路小心。”
季别云还没缓过劲来，仍旧别扭着。调戏不成反被取笑，若不是他强忍着，恐怕已经恼羞成怒了。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低声道：“我让你送行真是说笑的，你可千万别来啊。”
观尘抬头，好整以暇地看他，“那这句也是说笑吗？”
“诶你这人……”怎么突然就和他过不去了？
季别云拧着眉，“我说不过你，反正你别来，到时候右骁卫上上下下都看着你给我送别，显得我多舍不得宸京的荣华富贵似的……”
观尘看着少年生气的模样，忽然就觉得周围的景一瞬间跟着鲜活起来。
让人忍不住想多看看少年这个样子。
季别云却已经拿起瓷瓶往房间去了，声音嘟嘟囔囔传了过来。
“调戏什么和尚，这就叫报应……”
**
一日后，季别云打点好了一切，在辰时于右骁卫大营外点兵开拨。
这次督军的旨意早已传遍了朝中，不少眼睛都暗中盯着他。
圣旨的意思很委婉，说徙季遥为宁远将军，前往河南道督军。虽然赐了他一个“宁远”的官号，但另一方面又把他调离京中，在外人眼中自然是被贬了。何况蔡涵逃跑一事京中人尽皆知，季遥疏忽职守，这一去怕是再难回京了。
季别云乐意让别人看这份假笑话，这两日过得丝毫没受影响。
他在京中也没什么好交代的，只是特意让徐阳留下来，为的就是替他看着京中的风吹草动，一有苗头便传信给他。
天色尚早，说是点兵，其实跟着他去的也只有戴丰茂手底下那一百多号人。
除了戴丰茂，季别云前往充州查案一事并未告知其他人，因此这一趟在其他人看来是跟着被贬了。然而不知戴丰茂如何劝慰的，这些人竟然并无怨言，也没传出一点反对的声音。
季别云心中愧疚，出发时回头望向右骁卫大营，心想等他们回来，自己一定得替这一百多弟兄要一份功劳。
充州在大梁西边，按照正常速度，此去恐要七八日才能到达。
为了尽快调查充州之事，季别云带头加速行进，一队人马在官道上飞驰，扬起漫天尘灰。
就在这尘灰之中，季别云突然看见了路边的一个人。
他猛地抬手示意，同时勒马急停，俯身看向路边那位神态自若的俊俏和尚。
季别云与人对视了片刻，无语道：“观尘大师，你是不是要和我对着干？”
观尘笑了笑。自那日之后，观尘在他面前放松了许多，露出笑意的次数也变多了。不过季别云总觉得不太习惯，尤其是现在，这和尚笑起来虽然好看，但他后背莫名有些发凉。
“贫僧要前往河南道修缮寺庙，正巧与季施主同路，可否捎带一程？”
作者有话说：
啧啧啧，真粘人

第40章 充州
这和尚甚至还带了一匹马，正拴在身后的树干上。
戴丰茂凑上来，在季别云耳边悄声问：“这谁啊？看着挺眼熟。”
季别云欲言又止。他要如何跟戴丰茂和一百多弟兄说，这位不是别人，正是悬清寺住持的关门弟子，跟来八成也不是为了修缮寺庙，是为了跟着你们头儿去充州查案。
他清了清嗓子，“我朋友，法号尘观。”
被改了名字的观尘大师毫不介意，气度雍容地回身解了缰绳，翻身上马。
临近的几个弟兄都笑了起来，戴副尉用手肘捅了捅他后背，“你还没睡醒吧，人家叫观尘，不叫尘观。”
这壮汉力气大而不自知，季别云被撞得往前倾，稳住身形之后转头飞了个眼刀。
他原本想替观尘瞒一下身份，毕竟好歹是国寺的人，和他这个被贬的人厮混对名声有损。奈何观尘大师名满京都，眼下是瞒不住了，他没好气道：“我给他取的新别名，不行吗？”
戴丰茂好心提醒却被刺了回来，想不通季别云这几日在他们面前都好好的，怎么突然乱发起脾气来了。
他目光移向僧人，又移回季别云身上。虽然还没有想通，但仍旧尽职尽责地轻声问道：“那和尚能跟上我们吗，一看便养尊处优的，别拖慢我们步程。”
季别云轻飘飘答道：“那你跟他共乘一匹马？”
戴副尉神色突变，一脸惊悚，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禁逗呢。”季别云叹了一声，转头看向观尘，问道，“我们行路很快，你身体吃得消吗？”
观尘慈悲地摸了摸马鬃，“当个苦行僧也未尝不可。”
“你抛下悬清寺就为了跟着……”他顿了顿，改了个说法，“就为了去充州修缮寺庙，觉明禅师和一整个悬清寺的人都没有意见吗？”
僧人滴水不漏答道：“一切都安排好了，贫僧所做之事皆深思熟虑过，季施主不必忧虑。”
观尘如此坚持，季别云再顾虑也没用，当即扬鞭策马冲了出去。
戴丰茂追在他身后喊道：“头儿，悬清寺要是知道了，不会说我们把他家和尚给拐跑了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僧人驭马疾驰，衣袂翻飞，哪里像是被拐跑的样子，分明是千里奔赴要去度化充州百姓的气势。
“你再注意那和尚，就给我挪到他马上去，”季别云也喊道，“好好赶你的路！”
戴丰茂终于安静了，一行人离宸京越来越远，直至那座巍峨的城彻底消失不见。
**
原本八日的路程，被他们紧赶慢赶，在第五日傍晚时便到了充州城郊。
一行人风尘仆仆，但没时间休息。季别云怕他们到达充州的消息会很快传进城内，于是匆忙留下十人驻守城郊，带着其余人往充州城赶去。
观尘似乎铁了心要跟在他身边，一言不发也跟着进了充州城。
他们走进城门便发觉了不对。
充州城内一片肃杀，门户紧闭，仿佛人人自危。路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偶有行人也都步履匆匆，低着脑袋盯着脚下的路。
距离灭门案已经过去十来日了，此处依旧没有恢复往日民生，很是奇怪。
难道是此处官员猜到了他会来？
他们一行人按辔徐行，沿着主街走了很长一段路。遇到的百姓对他们避之不及，像是见了阎王一般扭头就跑。
等他们已经走到府衙门口时，终于见到几个人匆匆迎了出来。
为首的穿着官服，身后跟着四名衙役，从门口小跑着出来，三两步下了台阶来到队伍前。
官服男子在停在季别云马前，过于殷切地行了个大礼，“不知将军前来，有失远迎。卑职充州司判唐兴，见过将军。”
季别云冷笑一声：“你怎知道我是不是将军？”
唐兴身体一震，从地面抬起头来，那表情小心翼翼又带着滑稽，试探着答道：“卑职不知，只是将军穿着打扮让人一见便知是武将，再者将军气度不凡，定然不是碌碌之辈……”
“够了，你起来吧。”季别云不得不打断，不然这人的马屁就拍个没完了。
唐司判从地上起身，谄笑着问：“不知将军来到充州，所为何事？”
季别云翻身下马，顺了顺马儿的毛，只摸到了一手的灰尘。他转过头，看向唐兴，“奉圣上旨意，即刻起关闭充州城门，只能进，不能出。另外还得请唐司判带路驿馆，我们赶了好几日的路，想找地方下榻歇脚。”
唐兴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但圣意在上，只得任由季别云带来的人奔赴各处城门。
马蹄声四散远去，整个充州城的进出全都脱离了掌控，唐兴毫无办法，只能认命走在前头带路。
充州并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城池规模比起宸京小了太多，他们没走几条街便到了驿馆。
季别云看向心事重重的唐兴，故意道：“天色已晚，刺史与长史的私宅我们今日便不去了。不过还得请唐司判帮忙盯着些，若出了一点意外，也是要写进奏章中呈到御前的。”
唐兴听见最后一句话时，神情又凝重了几分，点了点头与他们告辞。
不过没走两步又倒回来，犹豫着道：“刺史与长史在充州治理了十数年，但卑职上任才半年，很多事情并不清楚，不过是在官职尚未填补之际代为管理罢了。无论将军有任何吩咐，卑职必定全力配合。”
这是表明立场了。
司判官职在刺史与长史之下，且可有可无，因此季别云倒也相信唐兴前面那部分话。后面那句……如果唐兴背后没有其他势力，那在此种情况下，必然是投靠天子更为稳妥。
季别云还是想试一试这人，故意问道：“那唐司判可知，为何充州城内风声鹤唳？”
唐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顺畅地答道：“或许是因为灭门案闹得人心惶惶吧，还有……”
见这人又开始支支吾吾，他追问道：“还有什么？”
唐兴瞄了他一眼，语速极快道：“城中闹鬼，将军夜里千万不要出门，更不要往南边去，那里靠近沅河，夜里涨水危险……”
季别云转头与观尘对视一眼。
这人前言不搭后语嘀咕一通，仿佛就是想让他们夜里去一趟城南。
他心里过了一遭，面上只应了一句“知道了”，便把人送走了。
待到驿馆的大门一关，季别云才放松下来。
戴丰茂去安排城门轮班了，季别云便带着观尘上了二楼，推开窗望去。
昏昏暮色下，南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一条大河从城中流过，远远地还能瞧见上面横跨了一座石桥。堤坝两侧是不同的区域，河这边应该是一片市集，不过今日冷冷清清的，河那边是民居，看不太清楚。
“观尘大师，”季别云随口道，“驱鬼是你专长，今夜你随我一起去南边看看吧。”
观尘语气不太赞成：“贫僧并不会驱鬼。”
他转过头来，打量了一眼衣上染尘却仍旧出尘的和尚，强打起精神扯出个假笑。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
是夜。
月光清亮，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却添了丝诡异。
季别云和观尘并肩走着，各自提了一盏灯笼。
右骁卫的弟兄赶了五天的路，风餐露宿，是时候该休息一晚上了。因此季别云只拉来了观尘，虽然良心上有些过不去，但这和尚看起来毫无疲惫之感，不被拉来也是可惜。
其实季别云自己都有些吃不消了，骑马骑得腰酸背痛，身上的旧伤虽然已经痊愈，但骨头隐隐泛着酸疼。
他打了个呵欠，又伸了个懒腰，甩甩脑袋试图赶走困意。
“累了？”观尘的声音骤然响起。
季别云猛地转头，僧人正看着自己，还提起灯笼照了照他的脸。
“原来是困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往后躲了躲，心想这和尚如今说起话来似乎不太一样，却又不知道哪儿不一样。只觉得月光底下，观尘身上的疏离感仿佛淡了一些。
季别云不愿多想，低声道：“若是被鬼吓一吓，我兴许就不困了。”
观尘将灯笼移开，视线转向前方，“快走到河边了。”
这一路走过来，充州仿佛一座空城，没有人语，只有一片死寂。而除了月光和他们身前这两点烛光，天地间也阴沉晦暗。
他们沿着河岸往下游的方向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千篇一律的建筑中见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栋三层小楼，破败腐朽，连大门都坏了半扇，像是随时会塌下来一样。
季别云举起灯笼，看向三楼上的那点森森荧光，叹道：“怎么像座坟？”

第41章 坟场
那绿色的鬼火在坟地里常见、乱葬岗中常见，可是偏偏不该出现在充州城内的一栋楼上。
“凤玉楼。”观尘辨别出了牌匾上模糊不清的字。
季别云没听清，反问道：“风雨楼？”
抬眼看过去时才发现自己听错了，牌匾上分明是“凤玉”二字。
“哪家酒楼会取如此冶艳的名字啊？”他喃喃自语。
观尘瞥他一眼，“青楼。”
季别云一怔，便看着观尘先一步走上前去，试着推了推门。门上挂着一把锁，叮铃铃地响。
他走上前，正准备拔刀出鞘将锁劈开，便见到那扇门摇摇欲坠了两下，吱呀一声往后倒去，重重砸在地面扬起了一大片灰尘。
他被拉着胳膊往后退了几步，等到扑面而来的灰尘消散了，那只手才放开他。
“多谢。”季别云道了一声谢，伸手挥了挥空中剩余的浮尘。
就在此时，楼上突然传来嘶哑的弦声，只响了一下便停住。让人听不出是什么乐器，仿佛是坏掉的筝或琵琶，亦或是琴。
这弦声回荡在空旷的楼内，余音绕梁，自带一股阴寒之气。
季别云没有盲目上楼，他站在门口借着烛光打量起来。
楼里似乎遭遇过某种混乱，桌椅少了许多，剩下的都歪歪倒倒。帷幔帘帐仍留在原地，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被晒过的咸菜一样死气沉沉地垂着。楼内的空气极其浑浊，夹杂着某种沉闷的味道。
地面上有一些碎片，他看不清，只好蹲了下来。
似乎是花瓶摆设一类的东西，但碎片不多。如果真是青楼，想必会摆放不少的瓷器与字画，如今这里一样都不看见，地面上的碎片数量也并不多，想来是被人搬走了。
观尘也走了进来，来到柱子跟前，看了看，又靠近嗅了嗅。
“这座楼修建得不算很早，但木头被水泡过。”
季别云猛地转头，“这里发过水灾？”
僧人皱着眉走了过来，“贫僧不记得近五年充州有过洪涝。”
若大梁真出现了天灾，悬清寺是要诵经祈福的，观尘不可能不清楚。既然观尘如此笃定，那想来是没有发生过洪涝的，至少在送往宸京的奏章里没有。
季别云终于知道这里沉闷的味道是从哪儿来的了，是木头被水泡过之后的腐烂味。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我看附近其他的房屋都很新，应该是后来重新修建过吧，怎么偏这座楼没有？”
观尘跟上他的步伐，“要上楼吗？”
“一层一层看上去吧，”季别云将和尚扯近一些，“别走远了，两盏灯照得更清楚一些，这里路不好走。”
脚下时不时踩过碎掉的瓷器与木头，两盏烛火如同投入了茫茫暗海之中，只能勉强照清脚下。
他们绕过楼梯，走向后面的一排房间。房门都是开着的，里面同样一片狼藉，稍微贵重一些的东西都不见了。但每一间都布置得如同闺房般，帘帐后都摆着一张雕花木床。
季别云脸色越来越沉，脑海中不禁构建出这栋楼尚且热闹时的景象，幻想出来的嬉笑声在耳畔响着，让他心烦意乱。
在戍骨城时，他听闻过一些罪犯女眷被充作官妓之后的日子。只要稍微想一想，便觉得凤玉楼透着一股寒意，比地牢还要刺骨的寒意。
他闭了闭眼，强行将自己拉回现实。
“难道是当时水患发生之后，这里的人忙着逃生吗？”季别云喃喃道，可是他又想起这凤玉楼紧邻河畔，若真的涨水，跑也难跑。
观尘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也抛出了一个问题：“官府为何独独不修缮此处，而是封存了起来？”
季别云转过头去，觉得背后有些发凉。他不信鬼神，听了这话忍不住越想越远，想象的都是一些人为的行径。
楼上的弦音再次响起。
嘲哳难入耳，那乐器也像是在水中泡过似的，失了音准，朽了琴身。这弦音似乎没有章法，一通乱弹，只为了折磨他们的耳朵。
半晌后音乐终于停止，而少年似乎听呆了一般，站在原地出神。
观尘轻轻唤了他一声，才把魂给唤回来。
季别云转头看向观尘，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片刻后回过头去甩了甩脑袋。耳畔似乎还在响着，这座危楼死气沉沉，那段弦声也犹如死乐，让人只听出来了其中的幽怨。
他恢复了正常，看向观尘，问道：“你觉得这里真是闹鬼吗？”
僧人身在此境依旧沉声静气：“不，但充州官府似乎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们没敢修缮此处，而是将凤玉楼锁了起来。”
“他们害怕女鬼从楼里出来。”季别云冷笑一声，“走吧，我们上楼去看看是谁在故弄玄虚。”
观尘忽然展臂拦住他，“等等，那里有一处异常。”
季别云瞬间警觉起来，手已经摸到了却寒刀上。
“并无他人，”僧人安慰他，“施主放松一些。”
观尘带头进入了一个房间，走到里间的雕花木床前，朝他招了招手。
“这里有走水的痕迹，不过没烧起来。”
季别云走近去看，床褥已经被烧焦了，木床也有被火燎过的痕迹，一股焦臭味浮在鼻尖。
他弯下身，指尖触到床榻，却摸到了湿润的水渍。
“有人及时救了火，而且是在不久之前。”他得出了结论。
将目前的线索集合起来看，可以推测出大概事件。此处遭遇水灾之后被官府封存，里面的人不知去向。而就在他们来到充州之前，有人想要放火烧毁凤玉楼，却被另外的人扑灭了。
事情错综复杂。
但唐司判既然想让他们来到这里，说明此处必然有线索。
两人对视一眼，季别云转身就往外走，却被观尘叫住。
他回过神去，看见僧人又用那种关切慈悲的目光看着自己，还问他：“施主不太舒服？”
季别云一愣。
他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况且黑灯瞎火的，观尘怎么看清他表情的？
“没有，只是这里气味有些难闻。”他垂眼糊弄了一句，转身走了出去。
踏上楼梯时，难听的吱呀声响起，仿佛在告诉他们这楼梯快塌了。
季别云走得小心翼翼，回头嘱咐了观尘一句，慢慢走上二楼之后，发现这里依旧有着腐朽味道。
他摸了摸栏杆，手掌下的木头明显被水泡过，虽然已经干了但仍旧留下了痕迹。
“当时的水已经涨到二楼来了吗？”他越想越不对劲，“这么严重的水患，怎么会没有上报朝廷？”
观尘说出了他心中猜想：“瞒报了。”
他们在二楼转了一圈，这里与一楼差不多，空荡又破烂，也没有人影。
看来弦音应该是来自三楼。
季别云探向腰侧的却寒刀，先一步踏上楼梯，将观尘挡在了身后。
迈出第一步时，嘶哑的弦音与楼梯的哀鸣同时响起。
他侧腰突然搭上了一只手，将他往后带。季别云下意识反抗，但猛地想起身后是观尘，便放松下来随着那股力量退去。
后背撞上了胸膛，温热的呼吸从耳畔掠过，激得他轻轻一抖。
观尘很快便退开了，手也收了回去，略带歉意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盔甲光滑，没有借力的地方，只好揽了施主的腰，多有冒犯。”
季别云心跳得有些快，干巴巴地说了声“无碍”。刚才被拉回来时他就注意到了，自己差点踩到一个东西。将灯笼移过去，楼梯上竟然摆着一截白骨。
“是人的腿骨。”他嗓子有些发紧。
观尘已经从一旁走到他身侧，避开那截白骨踏上了楼梯，“四下昏暗，施主心神不宁，还是贫僧来带路吧。”
季别云没有反对。
黑暗之中他似乎更难控制自己的思绪，忍不住乱想一些事情。例如小时候家里的那张琴，还有戍骨城外的原野上，乘着风逃跑的背影。
他深呼吸一口，腐朽沉闷的空气进入身体，反倒让他清醒不少。定了定神，他跟上了僧人的脚步。
那不堪入耳的弦音持续响着，像是知道他们正在靠近，故而弹得愈发激烈。
季别云顶着内心翻滚的情绪，踩着观尘踩过的地方，一路上避开了好几块人骨。有腿骨，有手指，甚至有一颗头骨，空洞的眼窝死死注视着他们。
四周空气似乎更加沉闷了。
季别云虽然见过不少尸身，但那都还有皮肉包裹着，真正的白骨他并不熟悉，因此一些骨头他并不知道属于身体哪个地方。
然而他每经过一块尸骨，心里便更冷一分。
这都是人命。
当他们终于站上三楼时，弦音骤然断了。
但季别云已经听出了方位，大步走去，一边抽出了却寒刀。
他踹开了房门，一位少女正背对着他们，双手放在了身上一张破琴上。
昏暗烛光下，那身影如梦似幻，衣上的红如同鲜血倾洒而下。房内堆积了不少尸骨，鬼火幽幽。
季别云颤抖着声音开口：“柳风眠？”
在他恍惚的瞬间，双眼被一只手遮住了。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他并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徒劳地眨了眨眼，却只能看见黑暗。
观尘的嗓音仿佛带着悬清山的静谧，“季施主，你着相了。”
季别云脱力般向后靠去。

第42章 审问
藏在凤玉楼的人并不是柳风眠。
少女被带回了驿馆，在十几双目光下被审问，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我叫谷杉月。”
紧跟着又是一句：“我杀了人，你们把我押送到宸京吧。”
季别云不在场。
他躲在自己房间里，听到门外戴丰茂转述时身体骤然一轻，下一刻却又有一种更大的无力感压在他身上。
不是柳风眠，是另一个小女孩。
什么样的孩子会藏在一座摇摇欲坠的青楼废墟中，身边放着残破的白骨堆起来的小山，弹着一张破损不堪的琴？
充州灭门案究竟牵扯了多少人？
季别云靠着墙角，抱着那把却寒刀，整个人是防御的姿态。
他昨夜是被观尘带回来的，回来时精神恍惚。
在凤玉楼里，那和尚眼疾手快地替他遮住了眼前的一切，将他从记忆与现实的混乱拉扯中救了出来。那声“着相”此刻仍在他脑中萦绕，似乎在宽恕他的失态。
他相信观尘一定听见了那三个字，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他一句。
难道不好奇吗？
就算不好奇，观尘以往这么关心他，为什么这一次却只字不提？
门被拍了拍。
戴丰茂没走，他虽然不善于观察人心，但也能感觉到季别云不对劲。
昨夜回来时便心不在焉的，浑浑噩噩下了让他们围住什么凤玉楼的命令，之后便躲进了房间里。这会儿天都快亮了，唐司判那里如何说，被灭门的那两家要不要去探查，被抓回来的少女如何处置，都还等着季别云的决断。
“头儿……”戴丰茂竭力思考着该怎么开口，“你是不是受惊了，要不找个大夫来看看？”
话刚说完，门猛地被拉开，季别云那张倦意深重的脸出现在眼前，把他吓了一跳。就是在大理寺那几日也没见过头儿这么累啊，怎么了这是？他要不要去找那观尘问问，若是中邪了他们还怎么办正事？
季别云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我没受惊，找个大夫来先看看那孩子吧。”
终于说正事了，戴丰茂暗自松了一口气，道：“那姓谷的小姑娘确实蹊跷，看着疯傻，但说话又有条理。她非要让我们这里官最大的去，去了她才开口。”
少年揉了揉脸，精神了一些。
“走吧，带我去见见她。”
驿馆内原本存放草料的屋子被腾出一半来，谷杉月被站立着绑在柱子上，麻绳从她脖子一圈圈绑到脚踝。
季别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一张残留着幼态的脸，干净纯粹，偏偏眼里是化不开的恨意。也不知道在恨谁。
被绑着被迫站立的半个晚上，少女明显已经累了。季别云让人给她松绑，却只松了一半，让她滑落到地面坐着。
之后又亲自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
谷杉月盯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双臂被绑着，便凑过去就着他的手猛喝了几口，由于太急还呛着了。
季别云退了回去，问道：“几岁了？”
少女咳嗽完了才答道：“十六。”
站在一旁忍了半晌的戴丰茂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了，厉声道：“你当我们瞎吗？”
谷杉月抿了抿唇，“十四，没骗你们。”
季别云一时没说话。
十四岁，若柳风眠活着，应该和谷杉月是一般年纪。
他看着谷杉月身上的红衣，沾了灰尘还是鲜艳得刺眼，仿佛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联想到鲜血一般。
季别云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让戴丰茂审问，他退到后面旁听。
房间里只剩下他与戴丰茂，还有谷杉月。
戴丰茂站在谷杉月面前，光凭壮硕的身材就能震慑不少人，但那小姑娘眼里并无畏惧。
“凤玉楼里的尸骨是怎么回事？”戴副尉问道。
谷杉月眼神晦暗，“她们都是楼里的姐姐，我把她们带回去了。”
“那些人怎么死的？”
少女一声冷笑让人不寒而栗，“饿死的？吓死的？病死的？”
“好好答，没跟你在这儿说笑。”戴丰茂有些恼怒，不过还是换了个问题，“为什么要跑到凤玉楼里装神弄鬼？”
“因为你们来了。”少女抬眼扫了扫他们，“我杀了人，不想再躲了，我要自投罗网。”
“你杀了谁？”
谷杉月一脸纯真，“刺史和长史啊，我是帮凶，那两把火就是我放的。烧得多旺啊，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火，都烧到天上去了。”
戴丰茂脸绷得紧紧的，耐着性子又问：“那你认识被带去宸京的犯人了？名叫张涵的。”
少女点了点头，“当然。”
戴副尉的暴脾气已经忍到了极点，冷声道：“他叫蔡涵，不叫张涵。”
谷杉月僵住了。
季别云在一旁看得清楚，与转过头来的戴丰茂对视一眼，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两人出去之后，季别云才低声道：“她想把自己搅和进去。”
戴丰茂皱着脸思索，“为什么？她就是一孩子，怎么会想和灭门案扯上关系。”
“去调查谷杉月背景的人回来了吗？”他问。
戴副尉点点头又摇摇头，“按照谷杉月这个名字去查了，充州没这号人，估计是假名字。”
季别云想起谷杉月称呼凤玉楼的女子为“姐姐”，便道：“去查查凤玉楼吧，或许她是从那里面活下来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戴丰茂前言不搭后语说了一句：“我让人去把那些尸骨都收敛起来，安葬了吧？”
他挑了挑眉，没料到戴丰茂会提这茬，看来这人不只有五大三粗的一面。他想了想，答道，“收敛好就行，等事情调查清楚后问问谷杉月，照她的意思来葬吧。”
戴丰茂点点头，准备这就去办事。
季别云把人叫住，又道：“去凤玉楼附近几家商铺，把缩在壳子里的那些人都给我揪出来，除了问凤玉楼的事，还要问沅河可曾发过洪水。若是那些人不肯说，便将沅河沿岸的人都审一遍。”
正说着话，便有人来报，唐司判找上门来了。
唐兴进来之后连客套也省了，急匆匆道：“听闻将军去过凤玉楼了？可是见到了鬼怪异象？”
戴副尉有眼力见地退了两步，意味深长地盯着唐兴这庸官。
季别云上前两步，含着冷冷笑意开口：“唐司判，你这会儿还能跟我装傻，待事情查出来之后就只能装无辜了。”
唐兴的笑容太过谄媚，听了这话之后却差点笑不出来。转了转眼珠子，低声道：“下官是真的不知道实情，半年前下官上任之时有一些文书已经被销毁了。将军身为官场中人自该明白，上面不想让你知晓的事，最好别去瞎打听，装傻是必须学会的。”
“照唐司判这样说，那你是不知道充州城闹过洪涝了？”季别云幽幽问道。
唐兴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倒像是真的不知情。
“洪涝？何时？”
他哦了一声，不答反问：“那凤玉楼是何时废弃的？”
唐兴更迷茫了，语速也变快：“下官是真的不清楚，刚来充州时那座楼已经是那样了，也不知为何不拆也不修。下官曾偷偷打听过，都说是那座楼闹鬼，找大师看过，动不得，一动便怨气扩散，整个充州都得遭殃。”
“怨气。”季别云笑了笑，“哪门子怨气啊？”
这一回唐兴没能顺畅答出来，视线在他与戴丰茂之间来回转了转，看样子正绞尽脑汁地想答案，片刻后底气不足地回答：“青楼女子……自然怨气深重吧。”
季别云对这人彻底没了兴趣，退后两步朝楼上走，朗声道：“送客。”
“是！”戴丰茂迫不及待地应了一声，便拉着唐司判往外走。
季别云赶路之后又一夜没睡，脑袋昏昏沉沉，上楼梯时眼前一花，连忙握住扶手。片刻后缓了过来，便直直冲着观尘的房间而去。
该办下一件事了。
季别云收起面对唐兴时的冷意，深呼吸了一次才拍门问道：“观尘大师，在里面吗？”
没人应。
他继续拍门，片刻后拍了个空，观尘从里面打开门，表情疑惑地看了过来。
“季施主有何急事吗？”
他扯出一个不及眼底的笑，“观尘大师不是说要修缮寺庙吗，我得空半日，刚好陪大师前去。”
观尘疑惑的神情收了回去，定定看了他片刻，从门内走了出来。
“也好。”
很好，还没问他。
季别云心里有些着急。自己在凤玉楼时都那样了，为何观尘还气定神闲，是不想过问，还是没准备好如何问？
这一次季别云跟在后面，由着观尘在前带路。
和尚说要修缮的寺庙在充州城外，为了节省时间他们是骑马过去的。
季别云身体不要紧，他就是脑子有点难受，分明疲惫得不行，还要看看这和尚到底要绕着这片地兜几个圈子。
绕到第三圈时他终于忍不住了，扯着嗓子没好气问道：“大师，你玩儿我呢？”
观尘放慢速度，皱着眉头看向他，“贫僧好像是迷路了。”
他不为所动，“继续装。”
僧人头一回露出无奈的神情来，耐心地解释：“贫僧来之前只知道大致地点，并未真正来过。”
“还真有一座寺庙？”他脱口问道。
观尘难道不是胡乱编个借口就跟来充州了吗？
“是真的，施主休息一会儿，待贫僧再找找。”观尘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便调转马头找去了。
季别云攥着缰绳沉思，这和尚做事这么周密的吗？在自己离开宸京的前一日里，竟然真的找了座充州的寺庙，还说服了悬清寺的人独自动身前往。
片刻后，观尘衣袂蹁跹地回来，说是找到了。
待季别云跟着过去时，笑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就这么片一矢之地，断壁残垣的，”他指着那座连佛像都没了的破庙，“大师准备如何修缮啊？”

第43章 演技
季别云还是第一次见到观尘吃瘪。
这么个破地儿别说是庙了，其他人来看也只会认为是废墟。墙是破的，屋顶也是破的，黄土砌的台子上坐着半个菩萨。具体是什么菩萨已经看不清了，就连剩下的半个身子也摇摇欲坠。
破庙位于一座悬崖边，山风呼啸，带着末春初夏的热气，将他们的衣袍吹得兜了满满的风。
观尘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之后才撂下一句“罢了”。走进破庙里恭恭敬敬地拜了拜残破的菩萨像，嘴里低声念叨了几句佛经。
季别云就站在外面，抱臂瞧着活菩萨拜破菩萨。
不过观尘大师如今谎也撒过，诳语也说过，应该没机会当菩萨了。
等到观尘从庙里出来，看见的便是少年似笑非笑的一张脸。
他是在悬清寺记载各地寺院的册子上找到这里的，原以为册子上说此地残破只是言过其实，好歹也有一间完整的庙宇，没料到竟然连修缮的余地也无，只能重建。
罢了。
就让季别云笑话吧。
“大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打算如何修缮啊？”季别云凑了上来。
“不修了。”他答道。
少年面露怀疑，“那你就任由它继续被风吹雨淋了，彻底塌了怎么办？”
“那便让它塌吧。”
这话说得轻巧，季别云听了却笑不出来。
观尘对于其他事可以不执着，可以任由其自生造化，为何偏偏要跟着他跑来充州，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不问他“柳风眠”之事可以理解为不打探隐私，但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呢？
观尘早在灵州时便救下浑身是血的他，送他上了京城，引荐他入了贤亲王府。
在季别云以这个身份出现之后，观尘是最为了解他的人了，见过他狼狈落魄，也见过他少年意气、胡闹玩笑。他对别人设防，对着观尘却没有多少防备。
可观尘偏偏是对他最没有好奇心的人。
若换成其他人，恐怕在灵州梅林中的第一面，便会对他产生疑心。
对他没有好奇，却又多次帮他。
他看着那张脸，许久不曾泛起的疑虑又浮上心头。
即使他如今觉得观尘和慧知并不相像，却也控制不住将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季别云很难相信会有人无条件地对他好，除非是亲人或小时候就已经交心的玩伴。
他不敢猜测那个可能性，却又忍不住去想，观尘真的会是慧知吗？如果是，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不，没法解释所有事情。
如果真是慧知，那为什么要瞒着他，为什么要装作什么都不知情？
观尘到底想要什么？
这句话季别云被观尘问过，可他偏偏没问过对方。
他心中激荡，脑子里一团乱麻，开口便是一句：“你是不是根本没找过慧知？”
僧人眉头微皱，“施主何出此言？”
季别云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冲动了，但后悔也无用。
他深吸一口气，语含期冀道：“他对我真的很重要，你如果不想找他就别骗我，我自己去找。或者你把他带到我面前，好不好？”
就当他失心疯，脑子糊涂了，对着观尘说出这种话。
可是若观尘真的是慧知，他都这样说了，能不能就此承认身份，能不能别再骗他了？
他看见观尘眼神忽然黯淡下去，却仍然维持着平静，答道：“贫僧既然答应了施主，便不会食言，但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下文，季别云急忙追问：“但是什么？”
“幼时的玩伴，与如今的朋友，”观尘定定看着他，“施主是否有些偏心了？”
“偏心……偏心。”
季别云又默念了几次，忽的没了希望。
他以为僧人会说，幼时的玩伴与如今的朋友，他想要哪一个。原来是嫌他偏心了，慧知与观尘，果然真是两个人吗？
季别云说不清自己是否失望，只是竭力装得云淡风轻。
他笑了起来，“偏心……你是人，自然不会毫无所求，也不会一潭死水。你帮了我这么多次，却什么也没要求过，我拿秘密和你交换好不好？”
观尘看了他一会儿，一向平和的眼神变得有些冷。
之后大步离去，从他身旁经过。
季别云心中一慌，转身跟了上去，急匆匆问道：“昨夜你必然听见了柳风眠三字吧，为什么不问我？登阙会上那么多想杀了我的人，连贤亲王都好奇，你却没问过我为何会被盯上。早在灵州时，那些追杀我的人身份蹊跷，你为什么不怀疑？！”
他逐渐激动，说到最后近乎呐喊，可观尘还是没停住脚步。
季别云失了理智，质问道：“还有，来充州之前我对你说慧知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可是他在灵州，我季遥身在运州，如何能在幼时结识！你当时一定听出了不对劲，为何按捺不发！”
他抓住了僧人的手臂，终于让对方停了下来。
观尘的背影有些僵硬，季别云看在眼里，缓和了语气继续道：“算我求求你了，观尘，你就像一尊没感情的玉雕，偏偏对我如此好……我怕雕像上淬了毒，没准哪天我就因为接近你而毒发身亡了，你能不能给我点回应，像个普普通通的人，就像你刚才说我偏心那样？”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余风声。
“你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有所图，对吗？”观尘语速极慢，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季别云一愣，他没有这个意思，可仔细一想，方才的质问中却句句都是对观尘的怀疑。
……他不想这样的，观尘与其他人都不同，他是想要完全信赖对方的。
僧人转过身来，垂眼看着他，不复往日那样菩萨低眉，身上多了分戾气。
“不怀疑你，是因为我相信你的为人，也相信我自己的眼光。不过问，是因为我不想探究你的隐私，你愿意说，我便听。从相识到如今，你我之间原来要用上交换二字吗？”
悬崖边的风声呼啸着，季别云鬓边散落的发丝在他眼前飞舞。他突然觉得很累，观尘的话像一击重锤敲在他脑海里。
他松开手，退到林边，靠着一旁的树干脱力坐了下去。像个真正的少年一样暂时丢掉伪装，自暴自弃地把脑袋埋在膝间。
在少年展露出疲惫的一刹那，观尘的怒意便彻底消散了。
他在气什么呢？是“交换”那两个字吗？或许自己生气的是季别云试图与他做交易，用一份被迫的坦诚来交换他的真心。
说到底，他气的还是他自己。
不能承认身份，无法交出坦诚，这才导致了季别云的猜忌与崩溃。
他听见少年模糊的声音传了出来，似乎在说“好累”。走近之后才听清，原来是在委屈地抱怨。
“累死我了，不想干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观尘蹲了下去，伸出手悬在了少年头顶，却迟迟没落下去。
季别云埋着脑袋，闷闷地又说了一句：“你今天要是有一句话骗了我，日后我要十倍报复回来。”
他被少年愤愤不平的语气逗得扬起唇角，那只手还是落了下去，轻轻地放在少年头顶，然后揉了揉。
柔软的发丝滑过掌心，像是一场飘然的梦。
报复就报复吧，他等着。
季别云明显僵了僵，不过观尘很快收回了手，如同什么也没发生那样。
少年抬起头来，疲惫的脸上带着歉意，别扭道：“对不起，误会了你的好意。”
观尘收下了这句道歉，却觉得自己肯定会遭报应。
本该他为自己的欺骗而道歉的，可是他现在不能说出口。
还不能让少年知道。
他想了想，轻声开口：“柳风眠，是你认识的人吗？”
此刻的季别云显得有些脆弱，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妹妹，”顿了顿又补充道，“季家的文牒上没有，所以不姓季。”
观尘还想再问，就被少年打断了。
“你别问了，我现在还不想说，你说过的，要等我自己愿意说你才听。”
他也就不问了。
季别云神色有些纠结，“我其实瞒了你很多事情，待我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之后，一定悉数告诉你。”
观尘害得少年反倒愧疚起来，他觉得自己第二个报应也种下了。
罪过。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那为了让我尽快知晓你的秘密，以后我还会帮你。”
少年终于笑了，笑得像是听见了什么狡辩之词，一脸莫名其妙。
“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观尘？”
观尘想了想，终于没有撒谎，“或许是因为，你也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也？
季别云疑惑地看了过去，片刻后反应过来僧人的意思。
慧知是他的第一个朋友，自己是观尘的第一个朋友……怪不得刚才那和尚说他偏心。
他以后一定注意照顾对方的情绪。
观尘忽然不轻不重说了一句：“像个小孩似的。”
“啊？”季别云抽回思绪，“你说我像小孩儿？”
他取下腰间的却寒刀，在和尚面前晃了晃。
“小孩会耍这个吗？”
观尘摇摇头，“跟刀没关系，刚才那句话是说你有时候稚气未脱。”
季别云眉头一皱，“你骂我。”
僧人站起身来，背着光低头看向他。
“是骂你吗，不然你再好好想想？”
他仰头看着这尊终于活起来的菩萨雕像，心下松快了不少，比自己升迁了还要高兴。
这场架吵得好像挺值的。
他伸出手来，大大方方道：“拉我起来。”
“不是说观尘和季别云授受不亲？”僧人虽这样说，却还是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季别云顺着惯性撞到观尘胸前，不仅没立刻退开，反而给了僧人一记轻轻的头槌。抬起头来，伸出手指戳了戳对方心口。
“又对我阴阳怪气，以前说不过你的时候我还会忍着，以后我要动手了。”
他也知道自己哪儿是动手，分明就像小孩子玩闹，却寒刀还乖乖藏在鞘中，面对观尘时永远不会有出鞘的可能。
观尘被他先前那一撞弄得愣住了，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最终还是笑了出来。
季别云心跳得有点快，装作没看见，转身牵马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今天实在是太卡卡卡了

第44章 仇人
回去的路上变成了季别云骑在前面。
他情不自禁回想着方才在悬崖边的闹剧，吵架的片段悉数淡去，他偏偏只记起来观尘最后那个笑。
自己是贪图美色，可也不至于心跳变快吧？
季别云如芒在背，身后的马蹄声始终保持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却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什么追着走。
他心乱如麻，一挥鞭，身下的马瞬间与后面拉开了距离。
他们快马加鞭赶回了充州城，季别云揉着眉心往驿馆里走，几步之后转过头去，对着僧人道：“你先回房休息吧。”
观尘转身前问道：“施主一夜未睡，撑得住吗？”
他点点头，说了句“不必担心”便去找戴丰茂了。
不料刚走几步就撞见了戴丰茂，正从关押谷杉月的柴房里出来，一看见他便激动不已，像是有话要说。
他被拉到角落里，戴副尉压低了声音道：“凤玉楼没能留下来任何记录信息的册子，但我们找到了女子的木牌，一共二十个牌子，都没有谷杉月的名字。我猜是因为那孩子年龄小，还没到挂牌的时候。不过我看她应该就是从凤玉楼出来的，大半夜跑到楼里装鬼，八成是为了替其他女子的死打抱不平吧？”
季别云想了想，“那些木牌呢？”
“作为证物拿回来了，”戴丰茂有些犹豫，“但是我们都不知道如何处理。”
其实季别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牌子上沾着数条人命的血，是该作为遗物还是作为证物？
他只能让戴丰茂先把那些牌子收好。
“我们去问了那些百姓，他们口风都很紧，像是被人事先交代过，矢口否认洪涝的事。”戴丰茂继续交代，“我们又不能对百姓随意用刑，只好去查了官府文书。虽然也没有记载洪涝之事，但我们发现充州曾动用过一笔数目不小的钱，用途没有写明，只说是城防修建，时间正好在一年前。”
戴丰茂说得口干舌燥，歇了片刻才又道：“我们去逼问了衙役，有人承认了，一年前河堤是修缮过。”
季别云问：“哪儿的河堤？”
“凤玉楼那一段。”
连上了。
既然修缮过河堤，那洪涝必然发生过了。凤玉楼果然被淹过，怪不得就连二楼都有被水泡过的痕迹。
“这么大的事情，为何没能上达天听？”他像是在发问，又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戴丰茂欲言又止：“御史台……”
是了，这件事不仅是充州有意隐瞒，御史台更是失职了。
大梁每一道都配有监察御史，巡察各地州县，这种灾祸就算被刺史瞒下了，也绝对瞒不过监察御史。御史台一旦知晓，必然会呈报给圣上。
御史台……三司会审里也有御史台。
礼部侍郎郑禹一案由三法司仓促结案，蔡涵也在狱中被人劫走，走前留下隐秘的血书——“顶罪灭口”。现在想来，恐怕顶的是充州案真正凶手的罪，御史台又受凶手之托，试图灭了蔡涵的口。
季别云终于找到了真正的仇人。
那个灭口郑禹的人，害了柳家全家性命的幕后凶手。
他激动得手指在轻轻发抖，几乎握不住腰间的刀柄。
戴丰茂一抬眼，看见季别云就像中了邪一般恍惚不已，连眼睛都红了，整个人似乎受了什么刺激。
他担忧道：“你怎么了？”
季别云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闭了闭眼睛才轻声道：“待会儿再审一下谷杉月，你先进去。”
戴丰茂不太放心，就这种状态，他怀疑头儿马上会倒下去。
“那你呢？”
“我马上来，”季别云声音有些抖，“别管了，进去。”
他不能违抗军令，只能三步一回头地进了柴房。
周遭只剩下季别云一人，和远处守在柴房外的四个士兵，不过他眼神扫过去之后，那四个人也不敢再看他。
他站在阳光之下，心里也像是有冰封的火种破土而出，烧得他全身上下都暴躁不安。
他早该想到的。
御史台领监察百官之职，直接与皇帝对接，特权极大。
能在两日之内给他爹定下通敌罪名，上呈先帝，且伪造了完整而充足的证据，光靠一个郑禹是不可能做到的，必须有另一个比郑禹更加位高权重之人来帮他。
郑禹四年前已经是灵州刺史，做到了地方官的最高官职，季别云曾经以为能帮郑禹的一定是权力更大的京官。现在想来，他漏掉了监察御史，一个下能勾连地方官员，上能欺君罔上的人。
灵州隶属淮南道，而淮南道曾经的监察御史是谁？
季别云思绪转得飞快，被压抑的情绪也挣脱而出，在全身血脉里沸腾翻滚。
许久没休息过的大脑在此刻濒临崩溃，连带着身体也不听使唤。他想要走到阴凉处休息片刻，双腿却像是灌了铅般沉重。
他刚迈出一步，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抬头看去，观尘竟然没回房间，而是站在楼梯上静静望着他。
刚才……都被看见了吧。
季别云有些慌乱，一种秘密即将被暴晒在天光底下的恐慌感袭上心头。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神带着惊慌失措，只是看见了僧人朝他走来，而他只能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等着对方一点点接近。
他的左肩搭上了一只手，沉稳有力。
“要我扶你回去休息吗？”
季别云终于回过神来，虚弱开口：“不，我要去找谷杉月。”
观尘没有强迫他，搭在肩上的那只手移到了手肘处，规规矩矩地扶着他朝柴房走去。
“等等。”
他刚开口，观尘便停下了脚步，一言不发地看向他。
季别云酝酿了片刻，问道：“四年前，淮南道的监察御史……是谁？”
一句话被他说得断断续续，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季别云这是把秘密的线索告诉了观尘，他终于第一次向人主动提起那场灾难，不仅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觉得肩上无形的压力更加沉重了。
观尘没说话，似乎在确认他的心意，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
“当年淮南道的监察御史已经升迁，如今是御史中丞，段文甫。”
竟然是他。
季别云脑中回想起那位风度翩翩的青年，在他进宫面圣后前来祝贺他，在大理寺那段时日也时常与他和颜悦色地寒暄。
太可笑了，当时段文甫看着他的时候，心中定是在怀疑和嘲弄吧？
季别云目光无神地看向虚空，片刻后转过头去，眼神已经活了过来，里面装着的是难以掩盖的恨意。
“事先跟你提个醒，”他看着观尘，“我以后还会杀更多的人。”
僧人脸色丝毫没变，仿佛听见的不是杀人，而是喝茶吃饭之类再寻常不过的话。
“非杀不可吗？”观尘问道。
季别云认真地盯了一会儿僧人的神情，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改口道：“放心，但凡有其他办法，我都不会造下杀孽。比起杀掉仇人，我更喜欢把他们道貌岸然的人皮先撕下来。”
他要的不是人命，而是真相与柳家的清白。
至于杀还是不杀，事成之后看他心情吧。
观尘收回了目光，低头看路，将他扶着往前走。
“随你，”僧人低声道，“我只是希望你始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季别云反手抓住了和尚的手腕，抓得极其用力。那四个人就在不远处，他近乎用气声问：“佛家五戒，一戒杀生……你不管我？”
观尘依旧没看他，只平静答道：“不管。”
好一个不管。
季别云很久没这么畅快过了，就因为观尘这两个字，他生出一种放肆大笑的冲动。
谁能管得了是非恩怨？
天地造化，因缘和合。谁取了谁的性命，谁断了谁的前程，由不得他人置喙，就连佛祖也没那个权力。
他正在做的事情，必须要做成。
松开了手，季别云将畅快与恨意都硬生生藏了回去，眨了一下眼，又变回了往日处变不惊的模样。
“走吧，和我一起进去，你也去听听。”
暗涌藏至湖底，水面又是一片宁静。
二人走进了柴房，对谷杉月的问询正陷入僵局。
戴丰茂凑过来，小声道：“她好像不太信任我们，什么都不愿意说，一个劲让我们把她送到宸京，还说要去见皇帝。”
观尘也听见了这话，平和地打量了少女两眼，忽然道：“她对你们有些害怕。”

第45章 吐露
季别云和戴丰茂俱是一愣。
“害怕？”季别云瞥了一眼五大三粗的戴副尉，“我这么亲和，看起来又不像会随时揍人的那种人，为什么怕我？”
戴丰茂欲言又止，虽然没有一个字说他，他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和他有关系。受伤了，难过了。
观尘垂眸道：“不如让贫僧来试试。”
季别云立刻反驳：“能行吗？你一个和尚怎么问话，难不成要给她念经？”
戴丰茂一把薅住他的胳膊，把人往外面扯，“观尘大师是咱们之中最有亲和力的，小姑娘就喜欢长得好看又慈悲的，你让他试试。”
季别云瞪了过去，他怎么觉得自己被骂了？
他哪里不好看哪里不亲和了？
戴副尉凭借着身材优势，将季别云拉出柴房，倒回去对观尘交代了一番目前情况，很快又出来了，还带上了房门。
季别云心情不佳地守在门口，冷冷地瞟了戴丰茂一眼，“你很行啊，回京之后要不要去悬清寺剃个度出个家？向好看又慈悲的观尘大师学习。”
旁边的四个弟兄纷纷上来凑热闹，其中一个名叫耿祥的好奇道：“咱戴大哥什么时候看破红尘了？”
“滚滚滚，回去站好。”戴丰茂挥手赶人。
季别云冷笑一声，“你把人家一和尚牵扯进来做什么，好玩儿？”
戴丰茂终于回过味来，千回百转地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是嫌没地方发挥呢，原来是担忧那和尚。”
“什么那和尚，尊重些，”他纠正道，“人家有法号。”
“那你怎么不叫他法号？”
戴丰茂对着季别云时而尊敬，时而不讲尊卑上下。就例如现在，他觉得季别云太袒护观尘了，就像是有私人情面一样，让他很想提醒一句不能因公徇私。
不过戴丰茂没敢提醒。这人看起来太病态，眼睛倒是不红了，就是整个人显得有些暴躁，可能是没怎么休息的缘故吧？
季别云冷冷瞥了戴副尉一眼，没再提观尘法号的事，反倒问：“命案现场你们去过了吗？”
那地方已经被充州当地调查过了，尸体全都运往了宸京大理寺，况且被火烧过，他不指望能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戴丰茂点了点头，“粗略查了一遍，目前为止什么都没发现。你就别去了，怕你承受不住。”
他奇道：“我在你们心中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连这都承受不住？”
戴副尉没来得及回答，那个叫耿祥的人又凑了上来，“戴副尉说过，您长得细皮嫩肉的，真不太适合和我们一样风吹日晒。”
戴丰茂脸色一变，急忙使眼色让耿祥闭嘴，不过已经晚了，季别云转了转手腕，眉目间隐隐比刚才更加暴躁了。
“细皮嫩肉？是不是又要和我打一架？”
戴丰茂一个箭步挡在耿祥身前，“头儿，别起内讧，莫须有的事情，我从来没这样编排过你，别听他瞎说。”
季别云其实也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一听这话便道：“去厨房弄一碗吃的来，我今天还没吃东西，饿死了。”
耿祥刚跑远，柴房门便打开了。
趁着观尘反手关上房门之前，季别云抓紧时间往里面瞧了瞧，少女颓丧地坐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他心里一紧，不忍多看，稍一愣神房门便被合上了。
戴丰茂先他一步问道：“怎么还把人说哭了？”
“待她哭完再进去吧。”观尘双手合十，面目悲悯。
季别云打量着观尘的眉眼，有些好奇这人是如何说动的谷杉月，话到嘴边却没问出来。其实他大概知道，观尘做不出威逼利诱这种事。
多正直的一个人，他站在边上都显得卑劣了。
过了片刻，等屋内的抽气声弱下去，他们才又进去。
谷杉月已经没在流泪了，只是盯着地面上一根干草出神，他们进来之后她也没什么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透着麻木。
“刺史常去凤玉楼。”
第一句话就让季别云绷紧了心神。
“偶尔还会带着人过去议事，有时候是长史，有时候是其他人。但是他们说话很隐蔽，还会屏退旁人。”谷杉月声音近乎没有起伏，“但刺史喝醉之后会在姐姐们跟前吹嘘，说没人敢来找他麻烦，让姐姐们安分守己，别动不该起的心思。”
话音落下之后，少女又缓和了许久。
“我之前年纪小，没有进去伺候过刺史，直到后来，有一次……有一次刺史在府上宴客，召凤玉楼的姑娘前去助兴，我也去了。”
谷杉月嘴唇在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滴，一颗一颗砸在地面。
季别云不忍听下去。
谷杉月如今才十四岁，之前又能有多大？
他转身就走，却被一只手握住了胳膊。观尘将他坚定地拉了回去，却对着少女道：“不必强忍，你可以哭完再说。”
少女摇了摇头，倔强道：“我现在就要说，我在那里看见了一个客人，他说自己是从京中来的，是……”
话音戛然而止，谷杉月紧紧闭住了双唇。
“是什么？”季别云直觉谷杉月没说出来的内容极其重要，忍不住追问。
“剩下的我现在不会说，虽然这位师父说你们是好官，但我不会轻易相信的。”少女抬眼恨恨看向他们，“做官的都蛇鼠一窝，要么你们把我送到皇帝面前，要么你让躲起来的充州人都出来。他们欠凤玉楼的，迟早要还……休想自己做缩头乌龟，把所有事情都推给我们！”
欠凤玉楼的？
季别云越听越觉得事情复杂，即使知道谷杉月不会轻易说，还是问道：“他们欠凤玉楼什么？又把什么事情推在你们身上？”
“灭门案是凤玉楼那些冤魂死后报复，难道他们不是这样认为的吗？”谷杉月目光锐利，如鞭子一般看过来。
季别云一时无言。
他之前以为充州百姓闭门不出是人人自危，害怕灭门案的血光波及到自己身上。若谷杉月所说属实，那这些人大概都知道一两分实情，只是不敢表明，明哲保身。
这世道……
为何无辜之人饱受苦难，想要自救也难以看见希望？
之后他们再问，谷杉月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说了。
柴房门被敲了敲，耿祥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头儿，吃食弄好了。”
观尘看向他，“出去吃点东西吧。”
季别云不想轻易放弃谷杉月这条线索，不肯走，最后还是被观尘和戴丰茂一人拉着一条胳膊，半强行地带了出去。
他被带到驿馆正厅，在一众人的注视下吃着槐叶冷淘，浑身不舒服。
面条带着槐叶汁的清香，极为消暑，可他没什么食欲。谷杉月的话还萦绕在耳边，让他忍不住一直回想，而且厅内厅外十多双视线都瞧着他吃东西，能有食欲就怪了。尤其是旁边观尘的眼神，一刻都没挪开过，也不知道他吃个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季别云放下筷子，正色道：“蔡涵住处查过了吗？”
戴丰茂原本看着那碗面食出神，突然被问及，眼睛转了转才回过神来，“还没呢。”
“还没查你好意思坐在这里看我吃东西？还是说你们也饿了？”季别云借题发挥。
戴副尉嘴比脑子快：“大家伙都吃过了，这一碗是剩下的。”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观尘大师轻笑了一声。
戴丰茂悔不当初，正纠结要不要认错就听季别云道：“快日落了，待会儿我们一起跑一趟蔡涵他家。谷杉月被带过来的消息肯定已经传遍充州了，以防有人想灭口，要小心守着。”
“你这都快两天没休息过了，还是留在驿馆睡会儿吧。”戴丰茂颇为不赞成，“我怕你从马上摔下去，摔傻了我们怎么办？大家还等着你带我们荣归宸京。”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季别云都快无语了，他低头三两下将碗里的槐叶冷淘吃完，没再搭理那些眼神。
吃完之后将筷子放好，站起身来，“你备马，我自己去交代谷杉月那边。”
“诶等等！”戴副尉叫住他，眼神瞅了瞅观尘，“大师怎么办？”
他回身看向观尘，“你少掺和一点吧，不是什么好事，待会儿送你出城。”
僧人仰头答道：“我想去。”
季别云受不了这种坦荡又澄澈的眼神，叹了一口气，“罢了，多备一匹马。”
戴丰茂得了令，匆匆赶去准备马匹，临走前瞥了一眼端坐在那儿的大师，心里感叹了一句果然有私情。
然而刚收回视线便撞见了季别云不善的目光，冷不丁浑身一抖。
“磨蹭什么，快去。”
“这不正去着！”戴丰茂被凶了也不高兴，骂骂咧咧地往马厩去了。

第46章 埋伏
这一趟季别云带了许多人，驿馆几乎空了，只剩下看守谷杉月的四个人。
戴丰茂心神不宁的，出了驿馆没走多远就凑上前道：“咱们不多留点人下来吗？”
“幕后之人对蔡涵盯得紧，说不定他家留有什么线索，我们小心为上。”季别云答道。
戴丰茂在来充州之前，就被季别云告知了大理寺牢狱里那个隐秘的血书，自然也明白蔡涵是被栽赃的。
那些人不顾一切将蔡涵从牢里劫出去，恐怕就是知道了对方在大理寺中有松口的迹象，想要灭口。但是如果在牢里灭口，很有可能暴露三司中有歹人这一事实，故而大费周章把蔡涵劫走，并编造了个分赃不合的理由想把人杀了。
戴丰茂摇了摇头，他没想到御史台会脏成这样。
当初蔡涵刚要松口，当天夜里就被劫走了，如今又出了隐瞒充州洪涝一事。这些人埋伏在朝廷中，以权谋私，当真是为害四方。
他们一行人很快到了蔡涵住处。
蔡涵作为车夫虽然长时间住在刺史私宅上，但也成了家，在外面有一处自己的房。不过这里与刺史私宅隔了一整个城，在沅河对面那片民居之中。
附近的民居都不富裕，房屋简陋，巷陌狭窄。
他们不便并马前行，只好在街口将马匹留下，让两人守着，其余人步行进去。
蔡涵住处也早被搜查过，门上贴了封条。他们打开之后，发现里面空荡荡一片，可谓家徒四壁。
季别云走到墙边，各堵墙面上都有颜色分明的分界线，下方墙面要白一些，上方则暗淡一些。
他推测道：“屋子里曾摆放过不少家具，应该是都被搬走了。”
戴丰茂听见了，疑惑道：“要清理线索的话何必将东西全部搬走？”
“或许是不想让人知道蔡涵家人的下落？”他想了想，“假设灭门案凶手是御史台的势力，他们抓了蔡涵顶罪，势必会和他谈好条件，而那个条件很有可能是蔡涵家人的安危和富贵。为了避免蔡涵家人留下任何线索，故而他们索性将这里全都搬空了。”
季别云说完之后眉头也没展开。
虽然这套说辞能讲得通，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蔡涵住处不大，只有一间正房和旁边两间耳房，正房后面却有一大片空地。空地里种了不少的树，却没怎么打理过，显得密集而杂乱。
季别云独自走到院子里，察觉到身后跟上了熟悉的脚步声。
观尘握着佛珠，打量着此处，忽然道：“御史台既然与充州刺史狼狈为奸，又为何要突然杀了刺史及其家人？”
他回过头去，顺着这话猜测：“反目成仇了？”
“若只是普通的反目成仇，御史台何至于杀人灭口？”僧人又道。
“你的意思是……”季别云顿了顿，“刺史威胁到了御史台！他很有可能要揭发御史台欺君，并且还握有证据，所以才招致杀身之祸！”
观尘颔首道：“正是此意。若不是紧要之事，就算反目成仇，御史台也不会选择灭门这么高调的处理方式。”
“那他们将此处搬空……是为了寻找什么东西吗？”答案已经浮上心头，季别云与观尘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肯定。
他在此处踱步，思索着低声道：“蔡涵看起来并不傻，想让他顶罪，只有一份承诺是不行的。故而他很有可能偷拿了刺史手中的证据，留给家人，想让他们有底气与御史台谈条件。”
停顿了片刻，他从头又捋了一次，发现这种猜测是说得通的。
那目前的问题就在于，蔡涵家人将证据藏在哪儿了？若随身携带，御史台的人不可能将此处翻个底朝天。
证据定然还在充州。
“会在哪儿呢……”
季别云将视线投向尚未被翻动过的土地。
要不试试？
他正准备叫人将这片地挖开，突然意识到什么，脚步停下，看向观尘。
“你怎么知道是御史台？戴丰茂同你说了？”
戴丰茂将查到的线索知会他时，观尘虽然在楼梯上，但隔得也不近，应该是没听见的。
僧人答道：“我猜的。”
季别云想了想，“昨夜我们去凤玉楼，你发现里面曾泡过水，那时候便猜到了？”
观尘道：“不过只是胡乱猜测，故而不敢妄下定论，说与你又怕干扰你视听。刚才你问我灵州监察御史时，我便知道你们查到线索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嫉妒还是自豪，轻哼一声，“聪明人。”
“你能猜到我心中所想，”僧人笑了笑，“也是聪明人。”
季别云往前面屋里走，一边道：“不，是我了解你。你不说话的时候，心里一准没憋好事。”
观尘挑了挑眉，对他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你不会要动手吧？”虽然这样说，他还是走了过去。
没想到突然被僧人拉着手臂，扯了过去。两人离得极尽，他正恍惚着就听僧人压低声音道：“有埋伏，就在院墙外，施主可要护着贫僧性命。”
还真有埋伏？为什么他没察觉到？
他之前跟戴丰茂是随口说的，原本以为对方不会傻到送上门来，没想到还真来了。
“你怎么发现的？”他轻声问道。
“树叶无风自动，”观尘笑道，“自然可疑。”
季别云伸出去摸刀的手收了回来，抬眼道：“引蛇出洞，不急，你跟着我。”
僧人眼里带着戏谑，“多谢施主护贫僧周全。”
他拉着观尘往前面走，喃喃道：“贫什么僧，施什么主，好不容易舍弃的称谓，又来了。”
季别云叫人去别处弄了几把铲子来，将所有人都叫到后院里，挖地。
他也拿着铲子下了地，任劳任怨地干活。只有观尘大师站在一旁，悠悠看着他们，好不清闲。
戴丰茂悄悄靠过来，问道：“咱们这是挖什么啊？”
季别云重重一铲子下去，泥土飞扬，“能咬下御史台一块肉的好东西。”
他这话一出，戴丰茂更来劲了，不要命似的使劲挖。
一行人从傍晚挖到天黑，几盏灯笼在旁边树枝上挂着，勉强照着脚下的土地。
不知从哪个方位突然传出一声惊喝：“挖到了！”
季别云匆匆过去，只见一个深坑之中有个东西冒出了头，伸手一摸，是个陶罐。他扒开旁边的泥土，将陶罐拔了出来，揭开盖子，里面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找到了。
他将盖子重新掩住瓶口，抬头道：“你们先去门口等着，我马上出来。”
人太多，对面不好出手。
戴丰茂第一个反对：“你干什么！此地不宜久留。”
季别云不便说出口，只使了个眼色，希望对方能看懂。
“不听军令吗？快出去。”
光线不好，戴副尉似乎是愣了一下，季别云没有把握对方看懂了，只能将人赶走。
待人都退出去，季别云才将信纸拿出来，走出田地，“观尘，拿一盏灯。”
僧人在原地从天亮站到天黑，此时终于有所动作，走到树边将最后一盏灯取下来提在手中。却没离开，反而朝季别云走近。
“为何不提前知会他们？”
为了避免暴露，季别云也凑近了才开口：“这不是有你吗，灯给我，出去吧。”
然而就在此刻，围墙那边突然出现了响动，树影剧烈摇晃，五个人一跃而下。他们呈包抄之势，手中是刀是剑看不清楚，总之都闪着冷光。
“出去不成了。”观尘轻声道。
他瞥了一眼处变不惊的僧人，观尘此时再走反而会陷入危险。为了防止打架时分心，他将那封信递了出去，轻声道，“收好了，站着别动。”
季别云探向腰间，却寒刀一点点出鞘。
好久没打过架了。
他有些怀念握着环首刀时的感觉，不自觉挽了个刀花，足尖一点迎上前去。
两柄利刃相撞，随着身形相错，刀刃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季别云不敢离观尘太远，只能以守为攻，来一个打一个。
他长腿踹飞一个，趁着空当问：“就你们几个，没其他人了？”
没人回答他，几柄长剑向他刺来，一个朝着脑袋，一个朝着腹部，背面还有一个。季别云将刀抛起，反手握住，向后刺去的同时侧身避开已经砍到眼前的剑刃。
却寒刀传来没入血肉的触感，他将刀拔出，带出一串血珠。
全留活口是不可能了，这些人不要命，他也只有下死手。
余光里，被他踹飞的那人爬起来后直直冲向观尘，他心里一慌，格开面前两人也冲了过去。
僧人被长剑指着，却纹丝不动，只在剑尖将要挨到面门之时往旁边一侧，适时避开了剑锋。
季别云一边飞奔过去救人，一边觉得自己被骗了。
他以为这和尚手无缚鸡之力！
为什么躲剑时如此灵活，还会预判招式？
他挑开了那人的剑，一刀刺进对方腹部，顺带将人踹翻在地。
“你明明会打架！”季别云怒气冲冲吼了一句，回身侧起一个飞踢，踢中一人的后颈再顺势压下，直接把人砸在了地面上。
“我不会。”观尘的声音在打斗声中显得更加平静。
他回头看去，正撞见僧人提着灯笼在敌人攻势下一退再退，虽没有出手反击，却在密集的剑影中毫发无伤。如同一只鹤，在腥风血雨之中飘然独立。
季别云生气了。
怒意往头顶上冲，冲得他头昏脑热，下手也更加狠绝，几下将其他人都打倒在地，提着长刀往观尘那边去。
他有一刻想停下来，看看观尘到底会不会反击，但到底没狠下心来插手不管，最终还是出手了。
不过这一个他没动刀，只是将人打晕了。
季别云将却寒刀归鞘，兴师问罪：“我说过，你要是骗我，我会十倍报复回来。”
僧人衣不染尘，将被护得完好的信纸递了出来，“听候发落。”
他伸手接下了那张轻飘飘的纸，正想开口，那盏灯猛然坠落在地。观尘毫无预兆地倾身上来，与他擦肩而过。
腰侧的佩刀被连着鞘拔走，季别云回过头去，正看见僧人反握着刀身，抬手横刀，宽大袖口荡出了一片灰色的云。
偷袭之人被刀鞘抵住脖子，连连后退然后仰倒在地，被刀鞘死死地按在地面，还试图挣扎。
季别云头一回在打斗中傻了，脚步在动，但脑子里一片混乱。
观尘半跪在地面，回头看他，那双眼里寒意毕露。
“过来，补刀。”
他猛地回过神来，踢起脚边一把长剑，右手接住，再飞身上前狠狠刺进那人心口。
挣扎倏地停止，那人死透了。
季别云有些茫然地抬眼，与观尘对视。
观尘为了救他而出手了，若是刚才电光火石之间拔出了却寒刀，杀了此人的便是观尘。
幸好，观尘留了一分理智。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僧人有些反常，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中再无平和，开口道：“以后出手时别掉以轻心。”
季别云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只愣愣地点了点头。
“你……”他张开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僧人垂下双眼，再抬起看向他时，那双眼睛被烛火映出了重归的平静。
“我出去等你。”
观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论补刀的重要性

第47章 染尘
观尘离开时，在外面候着的人正好冲进来。
戴丰茂叫了声“大师”，但观尘反常地没理会他，他一头雾水地拔刀冲进去，却看见战斗已经结束了。季别云右手拿着剑，左手握着环首刀，灵魂出窍似的立在那里。
走近了一看，一身的血点子。
“头儿……”戴丰茂扫了一眼，觉得好像没有需要他们帮忙的地方了。
季别云终于有了反应，抬手指了指远处，“那个人昏过去了，把他带回驿馆。”
他们得了令，赶紧过去将那人抬起来，五花大绑。
戴丰茂回头看了一眼，所见画面差点让他原地跳起来。
少年正拿着那把剑，挨个给地上的尸体补刀，面无表情。每走到一具尸体跟前就往心口刺一剑，刺完之后还用脚踢了踢，见根本没有反应才罢休。
季别云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头看过来，若无其事问道：“怎么了？”
戴丰茂觉得少年这副模样有些吓人，虽然没有杀意，却神经兮兮的。他犹豫片刻，开口道：“看样子都死透了，不必再动手了吧。”
少年拔出剑来，心不在焉答道：“嗯，不能掉以轻心。”
说完便朝着外面走，见他们一时没跟上来，还回头催促了一声。
戴副尉与几个弟兄对视了一眼，做了个口型——“怪”。
太怪了。
这两个人像是经历了什么事情一样。
一行人又骑马回了驿馆。
还没走到门口，耿祥便匆忙跑了过来，着急忙慌道：“将军……出事了！”
季别云不慌不忙地下马，“有人来灭口了？”
他不激动，有的人却坐不住了，戴丰茂风风火火跑了进去，都没顾得上其他人。
“我们的人有受伤吗？”季别云牵着缰绳，拍了拍马脑袋。
耿祥摇摇头，“照将军的吩咐，没人受伤，只是……”
“只是没捉住活口？”季别云补出了后半句话。
“对，那人自尽了。”
季别云什么也没说，只径直往驿馆里面走去。刚走没几步，便遇上了又风风火火跑出来的戴丰茂。
“你是不是一早就猜到有人会对谷杉月动手了？所以才把人都调走，只留下几个，好让对方送上门来？”戴副尉还没走到跟前就大声嚷嚷，“还让我们的人假扮她，谷杉月被你藏哪儿去了？”
“楼上好好待着呢。”季别云身心俱疲，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却还是拍了拍戴丰茂肩膀以示安慰。
四周的火把将夜色衬得更浓，季别云看人都带了重影。
他心知自己太久没休息，无法再强撑太久，便取出了藏在袖中的纸张，轻声道：“火把拿近些。”
霎时间，数点火光凑了上来，照亮了纸上潦草至极的字迹。
季别云看第一眼时脸色就沉了下去。这根本不可能是御史台某位官员的字迹，但凡有品级的朝中文官，不说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至少从小习字读书。而这封信的字一看便知毫无功底，执笔之人很有可能从来没练过。
戴丰茂没他委婉，直接道：“嚯，这狗爬的字都快赶上我了。”
“应该是蔡涵情急之中誊抄的。”季别云将大致内容看了一遍，更加确认这个想法。
书信是御史台的口吻，大概说新帝初登大宝，朝中局势有变，让刺史早做准备，行事低调一些。
他想了想，还是将这封信叠好，仔细收了起来。
“虽然无法作为确凿证据，但也能证明一些事情。”若给元徽帝看，就算这封信是誊抄的而非原件，皇帝也会对御史台起疑吧？
戴丰茂点点头，“那你上去睡一觉？我感觉你快倒了。”
季别云已经快说不出话，眼皮沉重得像是压了两块石头，不过他临走前还是嘱咐了一句：“你经验足，带回来的那人你先审审吧，今夜好好守着，别出事。”
他说完便朝楼梯走去，抬脚时没力气，差点往前摔，匆忙间握住扶手。几乎同一时间，另一只手也牢牢扶住了他。
不必抬头便知是观尘那和尚。
两人一同踏上楼梯，为了照顾他，观尘也走得很慢。
季别云迷迷糊糊开口：“我身上有血，你别沾到了。”
“无碍。”观尘答道。
他眨了眨眼，盯着脚下的楼梯道：“你放心，今夜之事我不会透露出去的，回到宸京之后你还是那个不惹尘埃的观尘大师。”
“你是指我助你杀人一事吗？”僧人似乎对此毫不避讳，就那么流畅而平静地说了出来，“我本就在红尘之中，怎可能不染尘埃。”
季别云想起那四句孩童都会念的偈语，低声念了出来。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下一句，顿了顿才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他慢腾腾又踏上一级台阶，笑了笑，“你们禅宗老祖都这样说了，你怎么还要跟他反着来，不惹尘埃岂不更好？”
观尘那只手始终坚定有力地扶着他小臂，沉默片刻后才答道：“那样也太过执着了，执着于有，或者执着于无，不都是执念吗？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方可顿悟成佛。”
一听见佛教教义，季别云本就混乱的脑子更隐隐作痛，他摆了摆手示意观尘打住。
“行了大师，你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他偏头看了僧人一眼，“在众人面前是刻苦修行的得道高僧，在我跟前又变成了在红尘里打滚的人。”
察觉到扶住自己的那只手倏地抓紧，他又软下语气来哄人：“我的意思是，你以后就别在我面前装什么想顿悟成佛了，我看得出来，你压根就不想成佛。就当个有血有肉的人吧，我替你瞒着。”
两人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季别云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出来。
“我自己回房就行了，明日见。”
观尘定定看着他，那张脸在灯火里半明半暗。
“明日见。”僧人又补充了一句，“好好休息。”
季别云浑浑噩噩地告别观尘，回到自己房里，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般一头栽在床榻上，紧接着便昏睡得不省人事了。
一夜无梦，等他再次清醒时，外面已天光大亮。
身上的疲惫感消散大半，头脑也清醒许多，季别云愣愣地盯着窗户的方向，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顺了一遍。
顺到最后，一切事情都落到了御史台三个字上。
元徽帝交给他的任务已经有了眉目，目前只需要去找更为有力的证据。
蔡涵尚在昏迷之中，生死未卜；那封书信是誊抄的，不够直接；谷杉月不肯开口，也不知她究竟清楚多少内情。
还需要更多线索，能将御史台一击毙命的东西。
季别云起身推开窗户，放眼望去，充州大小街道依旧看不见几个人影。
此地百姓对官府的作为无疑是最清楚的，可他们现在都躲在自己屋里，不肯出来，也不愿配合他们。
他思来想去，却无法怪罪到这些百姓身上。百姓不肯出来声张正义，无非是因为在眼下的环境之中他们不敢，而不敢又多半是因为一旦出头就会被盯上。
充州刺史能将洪涝一事瞒下，其余地方不知作了多少恶，民众有苦不敢言，只能明哲保身。
季别云有些头疼，他如何能在短暂几日之内取得百姓信任？被充州官府毁掉数年的民心，再建立起来谈何容易。
他下楼之时正遇上准备上来找他的戴丰茂。
“头儿，有你的信。”
季别云预感不妙。这封信应该是徐阳送来的，若有好事，只管等他回京之后当面说，能千里迢迢送过来的只有坏事。
他接了过来，打开后快速地扫了一眼。
戴丰茂没忍住，问道：“跟充州案有关的事情吗？”
季别云掏出火折子，将短笺烧了。
“对，蔡涵没挺过来，死了。”
手松开，纸张带着火星子飘到楼下，落到地面时已经变成了一团灰烬。
气氛有些沉重，季别云转而问道：“审问得如何了？”
“死士，什么也不肯招。”戴丰茂跟着他一起下楼，“不如再去案发地看看？”
季别云还没有去过被灭门的那两家住宅，索性同意了。走之前回望了一眼二楼，见和尚房门紧闭，也就没去打扰。
一行人匆匆到了刺史私宅，远远的便能看见焦黑的围墙。
里面的屋宅厅堂都烧塌了，只余一些顶梁柱还立着，其余全变成了废墟残垣。
“尸体都搬完了吗，废墟底下会不会还压着？”季别云问道。
戴丰茂摇摇头，“检查过了，没有，而且尸体人数也对上了。别进去了吧，在门口看看就成，反正里面也没什么线索。”
他们立在影壁旁，晨光从右边照过来，显得此处更加死气沉沉。
味道并不好闻，季别云只待了一会儿便觉得胸口闷闷的。
他不死心，又问：“长史府上也仔细搜查过吗？”
“搜查过了，还是一样的结果。御史台一旦动手，必然会将所有痕迹都清除的，他们最懂如何发现蛛丝马迹，所以也擅长避人耳目。”戴丰茂强忍着失落的语气，转了转脖子，传出咔咔的骨节响声。
季别云思索着要不要亲自去问问沅河边的百姓，只是就算他去问了，也极有可能没用。
谷杉月那边又如此执着……一个没真正犯事且身世凄惨的小姑娘，他也做不出刑讯逼问的事。
难道真的要拿着手上似是而非的证据回去复命吗？
元徽帝会因为这些证据而大肆清查御史台吗？
季别云思虑良久，突然转身朝门外走去。
戴丰茂追在后面问：“怎么了怎么了？”
“回驿馆，”他道，“写布告。”
作者有话说：
“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引用自《六祖坛经》，前面“菩提本无树”那四句引用了惠能大师的偈。因为非原创，所以在这里标注引用一下，没有其他任何不好的意思，狗头保命

第48章 动心
季别云搁下笔，吹了吹纸上墨迹。
戴丰茂站在旁边，磕磕巴巴地认字。
“上有仁德，闻充州之宿弊，什么什么民生……凡知悉充州官府失职之处，皆可报来……言之有据者，奖赏……上达天听，圣德昭什么什么，充州清明。”
看得似懂非懂，戴副尉抬头问：“能这样写吗？陛下让你秘密调查，你大张旗鼓把陛下搬出来，万一被知晓了怎么办？”
“反正等我们离开充州，城门一开，消息也会传开的。”季别云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多抄写几份贴在城中各处吧，城外也要贴。”
“不行。”
这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他们齐齐看去，观尘正站在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又听见了多少。
季别云挑眉问道：“怎么就不行了？”
僧人直言不讳：“施主要与圣上作对吗？”
观尘这次跟来，一是怕季别云被皇帝利用，二是怕季别云冲动，做出不利于自己的事情。少年性子刚正，不愿折腰，每逢抉择时偏偏要选布满刀枪剑戟的那条路。
不过有外人在场，观尘不便多说，只能先道：“戴副尉，麻烦你出去倒一壶茶水来，叫所有人离这里远点。”
戴丰茂看了看季别云，犹豫地出去了，还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观尘这才开口：“皇帝让你来调查充州一案，是披了层幌子的。你若把这层遮挡掀了，回京后陛下不仅不会嘉奖你，反而会挑你的错处，治你的罪，你有想过吗？”
两人之间隔得很远，像是各自站在彼此的对岸。
季别云当然想过，可他还是立即反驳道：“一旦知晓御史台作为，元徽帝治段文甫的罪都来不及，怎会顾得上我？”
嘴硬。
观尘在心中叹了一声。
他何尝不清楚季别云一开始的打算。
当初他们刚进入充州时，季别云便下令守住各处城门，为的就是将消息封锁起来。待他们离开充州城之后，只需要交代唐司判及其手下严守秘密，皇帝派季别云来查案的事情便能瞒住。
而百姓从头到尾只知有一支军队在督军途中来过充州，查了些琐碎的线索之后便离开了，也并不会大肆揣测圣意。
即使之后流言传出，也不成气候。
反之，若季别云将这样的告示张贴出去，岂不是将元徽帝之疑昭告天下了？
为帝者，多疑却往往粉饰太平，不愿被世人看清真正面目。且他们手握生杀大权，礼义束缚在帝王面前可以被个人喜怒所轻易颠覆。
观尘越想越气，气少年不顾自己安危，把性命送到别人刀下。
“到时候既触怒了元徽帝，又明晃晃得罪了御史台，你该如何自处？”
季别云沉默不语。
这不是观尘第一次质问他了，可他觉得对方从没有这么生气过，故而逞强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收了回去。
他也明白观尘所说的那些道理，只是他有难处。
“我想要击垮御史台，就必须拿到充州官府的恶行罪证。充州百姓在一点上与谷杉月相同，他们不见到皇帝旨意就不愿开口，我只能这样做。”
季别云将内心想法完全摊开来，越说越觉得不甘。
“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若这次错过了，我何时能等到下次？”
观尘听见他要击垮御史台时神情不变，仿佛早已料到，但在他说完之后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若执意如此，必须要保证回京后不会被置于死地，你可以吗？”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季别云咬牙答道：“可以。”
观尘被气得冷笑一声，大步走到他面前，再开口时，语气带着隐隐怒意。
“皇帝派你走这一遭，是因为他对镇国大将军起了疑心，对吗？”
季别云不敢直视那双目光，只能垂眼盯着自己刚刚写下的文字，默认了和尚的质问。
观尘冷冷道：“御史中丞如今倚靠着镇国大将军，两人都位高权重，合起来又相互牵连。若你贴出去，不到明日宸京就全知晓元徽帝的疑心了。届时定然君臣不和，甚至朝中平衡也会随之被打破，你很有可能都等不到皇帝彻查御史台的那一天！而你自己被卷入纷争之中，腹背受敌，又岂能脱身？”
现实就这样被摆在眼前，季别云心里泛着寒意，索性闭上了眼。
“死于斗争之中太容易了，难的是如何活下去。你都走到这一步了，甘心因为一时意气而死于他人刀下吗？”
观尘的话语一字一句响彻他耳边，也砸在他心里。
少年像是陷入了内心剧烈斗争中，脸色泛白。
放在身侧的手掌握成了拳头，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用力得青筋暴起。
季别云也明白自己冲动了。
但扳倒御史台，击垮仇人势力的机会就在眼前，他难以做到完全冷静。
他为报仇等待了四年。
那四年让他从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一身的刺，一身的伤。表面上伤口都痊愈了，实际阴雨天时全身许多处的骨头都跟着作痛。难过时也再无父母亲人可以依靠，他只剩下自己了，一切事情都凭他自己计划决定。
季别云终究是惜命的，在目的达成之前他不敢死。
他逐渐冷静下来，随即听见纸张被揉作一团扔开的声响。
观尘在他身侧道：“你想要罪证，自然还有其他办法。睁眼。”
季别云睁开眼，就看见观尘拿起桌上的笔，重新铺了一张纸。
僧人垂首提笔，一边写一边道：“民心短时间挽救不回来，那便去找为官之人，即使充州城内官官相护，周边也还有县城。左右你是四品的中郎将，又是圣上亲封的宁远将军，要学会恩威并施，刚柔相济。”
观尘写字时与平日里判若两人，周身的锋芒气势从那层无欲无求的壳子里冲破，笔锋在纸张上闪转腾挪，两行笔走龙蛇的字很快显现出来。
——忠臣危死于非罪，奸邪之臣安利于无功。
这句话季别云曾在书中读到过，如今瞥了一眼便明白了。
若这一次充州刺史没有与御史台产生矛盾，很可能会继续在这一方土地上为非作恶，直至擢升至京，继续祸害更多人。清白之臣终将因清白而与得道奸臣势不两立，从而遭谗获罪。
但凡心中还有道义的为官者，想到这层时只会觉得胆寒吧。
而充州官员若此时还不肯站出来，那这两句话以后还会继续应验。
观尘要他去点拨充州官员，这一层是恩亦是柔。至于那些本就不干净的县令，便以他宁远将军的身份施压，是威亦是刚。
季别云思绪转得飞快，却愈发心惊。
平日里，观尘在悬清寺只钻研佛家典籍吗？那又为什么竟懂得权术计谋？
他定了定心神，道：“我这就让人出去探查，不提圣意，只撬开那些县令的嘴。若得了一两句真话，开了一道口，百姓自然就不再躲避了。”
脚步匆匆走到门边，季别云又倏地停了下来，转身看向观尘。
观尘之前说过还会帮他的忙，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他心中感动，但又说不出其他话来，自己已经欠了观尘太多了，想要还清或许要等到下半辈子吧。
或许一句谢谢不足以说清他的心情了。
他纠结着迟迟没开口，观尘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将新写的那张纸也揉成了一团，语气无奈道：“去吧。”
**
季别云很快交代了下去，他无事可做，又不愿煎熬干等着，索性躲进柴房里，盯着四处的血迹发呆。
这间柴房已经变成了刑房，谷杉月和被擒的刺客都被转移到了其他房间。
那刺客在此处被用了不少刑，现在只剩一口气吊着，却什么也不愿说，此时正在旁边的房间昏迷着。
没过一会儿观尘也进来了，在他身边站定，也学他靠着墙。
季别云头也没偏，闷闷问道：“你算算，要等多久才会有消息？”
观尘答道：“最快今日，最迟不出三日。”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显得有些无力。
“方才写的那两句话……你一个和尚还看术势之书，打什么主意呢？”季别云半开玩笑道，“难不成悬清寺也尔虞我诈？”
“施主说笑了。”僧人答道。
门外有不少士兵守着，这间屋子墙壁和门窗又都薄。为了不被听到，季别云转过头去，放轻了声音问：“喜欢权力？”
观尘一派坦荡，“不喜欢，只是少时看的书比较杂。”
季别云又将脑袋转了回来，继续盯着地面的一片血迹。
“其实你当个和尚挺可惜的，”他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若是还俗后走仕途经济这条路，必将前途无量。能看清时势，性格又沉着冷静，不像我常常意气用事，论入仕你比我适合多了。”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观尘忽略了前面那些话，只针对最后一句答道：“施主何必妄自菲薄？”
这是在跟他装傻呢。
季别云品了品那声“施主”，忽的发现只有旁人在场时，这和尚才会捡起这些客气疏远的称呼。他没来由地一阵开心，也不计较对方跟自己装傻了。
“嗯，”他漫不经心道，“是我妄自菲薄了。”
“其实意气也不是件坏事，若心中一潭死水才是可悲。”观尘顿了顿，“你还是这样更好。”
季别云看过去，“我哪样？”
观尘看着少年眉目间的神采，没有立即回答，却在心中想了许多。
季别云就该是稚气、无畏的鲜活模样，可以做天上一片自由自在的云，也可以化作疾风骤雨落下来，淹没一切。不应该被黑暗吞没，被罪恶压着，难以脱身。
掌心那串佛珠早已被他一颗一颗抚摸过，连每一颗的纹路他都铭记在心。或许是因为价钱便宜，木材不够结实，已经有两颗珠子裂了口，但观尘不打算让少年知道，他希望季别云永远别发现。
指尖摩挲过其中一道裂痕，他轻声道：“你意气用事也不要紧，还有我替你守着，怕什么？”
季别云忽的一怔。
一颗心像是被人拽住了，酸软之余还有些泛疼。
他身后空了太久，观尘却甘愿做他的后盾。
这句话的意义远超过之前的一切。别人相助，他都当恩情记下，在心中默默想着以后还回去，就连观尘的帮助也不例外。可观尘说替他守着，让他不必害怕……这更像是不求回报的承诺。
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季别云怔忡地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开口。
“你是在许诺以后吗？”
观尘垂眼看着他，神情与往日的平和并无差别，依旧如同一池静水，只是眼神里多了些道不明的郑重。
“是，”僧人答道，“有我在，你尽管去做想做之事。”
季别云感觉自己被抛在一团轻柔的云雾之中，从灵魂到身体都被温热的水汽包裹着，那些水汽试图从他眼眶里流出来，却被他忍了回去。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光亮，只是眼圈微微泛红。
季别云不想再去猜观尘为何待他如此了。
是旧识也好，新人也罢，或是因为别有所图，他通通都不在乎了。
他陷在了观尘为他编织的网里，一张温柔而坚实的网，足以让他在里面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
不想割破这张网，于是他主动收起了所有攻击性，打消了所有疑虑。
年少动心起于一瞬。
可他偏偏对着一个和尚动了心，还是在充满血腥味的刑房之中，一切都荒谬得可笑。
然而季别云还是笑了起来，这些时日以来第一次毫无负担地笑，眼角都透出喜悦。
他按捺着平生第一次的悸动，竭力装得平静，实则指尖都在轻颤。
“好，我收下你的许诺，别反悔。”
作者有话说：
叮，小云的动心密码终于被输入正确了！
另外标注一下，“忠臣危死于非罪，奸邪之臣安利于无功”引用自《韩非子》。

第49章 诉状
季别云这一天过得艰难，一颗心在担忧与悸动之中来回跳动，夜里也没能睡好。
他闭着眼，翻来覆去地回想白天的情景。
眼前一会儿是雪地里提灯而立的妖僧，一会儿又是悬清山上的佛殿。不受控制的思绪让他累极，睡着之前的最后一刻，他破天荒地想，自己上辈子不知造了多少孽，这辈子才会在家破人亡之后又喜欢上一个和尚。
睡得迷迷糊糊之时，将他吵醒的又是一阵拍门声。
上一回被这样拍门，还是在宸京时皇帝召他入宫问责。那次的记忆太深刻，导致他这一回也莫名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季别云甫一打开门，就见到了一张长相忠厚又喜气洋洋的脸。
戴副尉直接上手，握住他的肩膀晃了晃，“人来了！”
他的零星睡意也被晃没了，匆匆忙忙往楼下赶，一边道：“让他们去府衙，顺便让人在城内敲锣打鼓，就说让大家去府衙看热闹。还有，把谷杉月也带过去，不过别让她露面。”
“别急啊，”戴丰茂跟在后面嚷嚷，“还有一件好事没说。”
季别云猛地停下脚步，揉了揉脸，做好准备之后问道：“什么好事？”
“来的人不少，三位县令外加几个德高望重的族老，后面还跟着三五十个百姓，而且他们还带了诉状！”戴丰茂一口气说完，一脸期待地看向他。
少年长舒一口气，转头继续下楼，嘴里还不停念着“幸好”。
戴丰茂伸手探出栏杆，对着楼下的弟兄用力挥了挥，“走走走，咱们离回京的那天不远了！”
季别云却突然停了下来，笑意尽收地转身，看得戴丰茂一愣。
要骂人还是要跟他打架？他又说错话了吗，就算真说错了他也打不过啊，怎么办？
“你去知会一声观尘大师，让他也去。”季别云郑重其事道。
戴丰茂紧绷的身体突然放松下来。他入行伍多年，没能上战场杀敌，反倒天天目睹这些糟心事。
“您自己去吧，我去安排人手。”
季别云不太敢面对观尘那张脸，他害怕自己的情绪又不受控制。
“不去就打一架，”他冷冷威胁道，“去还是不去？”
“这就去！”戴副尉蹭蹭往楼上跑，回头嘀咕，“昨日还见你俩黏在一块儿，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季别云听见了，顿时陷入了自我怀疑。
他之前有黏着观尘吗？
……没那么明显吧？
一转头，十多双目光都看向他，季别云赶紧想回正事。
他清了清嗓子，道：“去府衙。”
一行人去了府衙，却没升堂，只停在了正门外。
辰时二刻，日光已大盛。
少年将军站在府衙正门口，负手而立，而前来观看的百姓寥寥无几，只有两三人躲在远处墙根后面，偷偷往这里瞟。
不多时，从城外来的人浩浩荡荡到了此处。
人群极其安静，大多数人都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神情，季别云远远望见便觉得心中一凛。他有些紧张，不知道诉状里写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担得起百姓的厚望。
季别云本以为诉状是几页纸张，却瞧见最前面一人怀中抱着一匹白色布料，厚厚一卷，背面还透着密密麻麻的墨迹。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罄竹难书。
那卷诉状不仅是他用来扳倒御史台的工具，还是当地百姓的血泪控诉。
季别云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待人走到府衙门口了才松开。
为首的应该是某位县令，年事已高，胡须都花白。抬眼看他的目光带着审视，沉重而谨慎，僵持了片刻才躬身道：“下官侯博，河南道充州平水县县令，今携平水县、阜阴县、沅南县三县百姓，诉充州刺史、长史伤化虐民一事，有二百七十六人联名诉状为证，伏乞宁远将军明察。”
二百七十六人。一日里竟召集了如此多人在诉状上留名。
季别云愈发觉得沉重，一时没有说话，还是在一旁的戴丰茂将诉状接了过来，与其他人各牵一头，将白练徐徐展开。
密密麻麻、字体各异的文字暴露在天光之下，一些片段行文老练，一些却如同白话通俗。
府衙外不知何时聚集起越来越多的百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那诉状之上。
季别云低声道：“宣读吧。”
戴丰茂当即点了一位军中识字之人，从头到尾读了起来，而季别云则和其他人一样默默听着。
“罪一，河堤修筑过程中，刺史王岸伙同下属贪污银钱，致使河堤草草完工。”
“罪二，一年前沅河涨水，冲垮沿岸多处河堤。刺史及官衙治理不利，多处怠慢，民生受灾，苦不堪言。且刺史未将此事上报朝廷，欺上侮下。”
季别云在心里骂了一声王八羔子。果然，这里曾经发过洪涝，然而并不是因为涨水有多严重，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河堤质量太差，轻易就被冲垮了。
然而这才是开始，一旁的宣读仍在继续。
“罪五，刺史与长史为官多年，贪污受贿不计其数，并对下辖官员直接索贿。”
“罪六，刺史王岸私自增调租税，搜刮民脂民膏……”
一条又一条罪名罗列出来，像是没有尽头一般，而周围百姓也越聚越多。
压在他们头上的刺史与长史已经死了，但余威仍在，或许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有一日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听见赤裸裸的控诉。
而季别云悄悄望向刺史私宅的方向，心中浮起一丝无力感。
罪魁祸首已经死了，即使罪名罗列出来也无法惩治。尸体还在宸京大理寺放着，不知有没有下葬，难道要将人从坟里挖出来鞭尸吗？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察觉到一双视线，抬眼看见了半隐在人群中的观尘。那双视线带着不易察觉的宽慰，他只瞧一眼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刺史王岸已经死了，但充州终将会迎来下一任刺史与长史。
只要这暗疮一日没被揭开，百姓就一日不得安宁。至少他可以帮助这方土地不再重蹈覆辙，不让暗疮继续烂到骨头里。
诉状宣读完时，已经是两刻钟之后。有人开了头，围观百姓也不再明哲保身，纷纷争相补充。季别云让人拿了笔来，悉数写在了白练背面。
府衙被围得水泄不通，日头转向头顶正上方时，声讨的动静渐渐停止，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还停留在季别云身上。
他明白，大家要他一个承诺。
“请各位放心，这封诉状季某必定呈至御前。”害怕众人不信，季别云又补充道，“以我性命起誓。”
**
人群散去之后，观尘才走到他身边。
季别云抱着一匹沉甸甸的素练，没急着离开，反而转身走进了府衙里。
“谷杉月还在里面，她没那么怕你，你陪我一起进去吧。”
遣走了倒座房第一间门口的士兵，二人一同跨进门内。
少女蜷缩在窗边，这会儿哭得停不下来。季别云很少看见这个年龄的小孩显露出如此悲恸，没开口催促，只沉默着让少女尽情地发泄。
片刻后，谷杉月努力压抑着哭声，断断续续道：“我也有要告发的事。”
季别云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观尘站在他身旁，似乎不打算开口。
于是他开口道：“要写下来吗？”
少女用力点头，他便去拿了笔墨来，将白练展开一角，寻了一片空白的地方。
“说罢。”
谷杉月抹去脸上的泪痕，缓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很小就被卖进了凤玉楼，妈妈说养我到十四就挂牌，所以我一直都做些添茶倒水的杂活……刺史喜欢来凤玉楼谈事情，平日里不方便在私宅上接见的人，都可以在那里见面，虽然人多眼杂，但烟花之地反而不引人注目。
“但大约一年前，那次刺史破天荒让我们去他府上，点名让我也跟着。他让我去伺候那个客人，那天夜里……”谷杉月忽的停住，仿佛陷入了痛苦之中，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继续道，“结束之后，那个客人说漏了嘴，提到他自己是御史台的官员。”
“河南道的监察御史？”季别云特意略过谷杉月的痛苦经历，只问了一句关键信息。
少女懵懵懂懂地点头，回忆着道：“好像是的。”
“没过多久，一天夜里暴雨倾盆，我们那截的河堤突然就垮了。那会儿正值凤玉楼给梁柱重新刷漆，客人嫌气味大，那两日都不愿意来。我在睡梦之中被姐姐摇醒，可是那时候水已经淹了一楼……我们只好往上躲。”
谷杉月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妈妈早就带着人手跑了，我们都不会水，只能看着河水一点点涨起来，二楼待不住便移去三楼，三楼待不住便爬上屋顶。雨下了一天一夜，雨停之后才见官府的人前来营救。我们本以为性命保住了，可是又等了一天，没人来救我们……”
房间内寂若死灰，谷杉月偶尔的抽泣声显得更加无助而悲怆。
“我亲眼看着附近房顶上的人都被救走了，唯独我们……唯独我们被剩下。”少女的哭腔中透着恨意，“二十一个人，全都缩在屋顶上，带上去的吃食分着小口小口地吃，早在第二天就没了。还有几个姐姐生了病，烧得滚烫，就是没人来救我们，没人愿意为了妓女而冒险劳碌。”
笔尖的墨滴到桌面，季别云没注意到，却突然被一只手牵住了袖口，往一旁挪了挪。
他整个人这才倏地从震骇之中抽身。捏紧了笔杆，嘴唇张开又闭上，语言太过苍白，他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第四天的时候，水还没退下去，但是有姐姐发现了漂到附近的一个小木盆。那个木盆真的很小，兴许是哪家用来盛洗菜水的。”谷杉月揉了揉眼睛，“所有姐姐，每一个人都让我进去。我不依，哭闹也无用，她们把我抱进木盆里，也不知最后是谁的手，扶着木盆边缘一把将我推走了。”
少女捂着眼睛，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口中不停呢喃着：“她们把我推走了……”
沉默了很久，季别云终于能够开口：“你活下来了。”
“对……我活下来了，但是没人愿意跟我回去。后来水退了，但十四个姐姐已经没气了，还有六个染上了时疫，妈妈带着卖身契和银钱跑了，我们没钱医治。”
“死了，全都死了。”
谷杉月脸色灰败，“她们都死了。”
直到走出房间时，季别云脑子里还回荡着最后那句话。
忽然间，身后传来谷杉月的喊声，他隔着一道门槛回过头去，见少女蹒跚追了出来。
“我还是要去宸京，你们如今只有物证，我要去当人证。就算刺史死了，我也要他死得身败名裂。”谷杉月紧握着门框，咬牙道，“我再也不想留在这片肮脏之地上。”
季别云没有反对，只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第50章 督军
一直没开口的观尘突然出声：“施主和家人商量过吗？”
不止谷杉月愣住了，季别云也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
一年前凤玉楼被毁，而这一年里谷杉月又是如何生活的？一个孤女，身体健康，也并没有面黄肌瘦，很有可能是被人收留了。
少女显得有些无措：“我出门前跟养父母说过了。”
观尘又问：“那他们知道施主会去宸京吗？”
“……不知道。”谷杉月语气加重，“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都要去！”
“季将军既答应了，施主且放心，贫僧只是多嘴问一句罢了。”观尘说罢便要转身。
谷杉月突然急道：“我让人捎个口信回去！一年的养育之恩我会记在心里，待日后一定尽孝。”
观尘只点了点头，扯住季别云的衣袖，拉着人转身离开了。
待走远之后，僧人才低声道：“你当真要将她带到宸京吗？”
季别云没听清，下意识嗯了一声才反应过来，“你觉得不妥？”
“也不是。”僧人的声音听起来比他平和许多，“她年纪尚小，要如何在京中生存？”
季别云叹了一声气，“看她吧，若她真的想去宸京，我就顺道带她去。至于在京中如何立足生存，我可以帮忙，但每个人终究要靠自己，希望她能想清楚。”
他们一同跨出府衙大门，阳光毫无遮挡地照下来，季别云不由得虚了虚眼睛。
观尘默默向前走了一步，替他挡去了刺眼的日光，低头看向他。
“不要在他人苦难里陷得太深，可以为他人争取权利，但你救不了所有人。”
今日所见所闻的确让季别云心力交瘁，他眨了眨眼，没赞成也没反对，只扯出一个笑。
“这么冷漠啊，观尘大师？”
僧人神情并未因他的笑而变得轻松，依旧严肃，“佛也度不了所有人，不是吗？”
这句话倒是很有道理。
季别云想起了悬清寺中那么多的佛像，它们每日听了不计其数的苦难与祈祷，可世间依旧有那么多的苦难之人。
他装出来的笑意也没了，定定看着僧人的眼睛，道：“你这是怕我钻牛角尖？还是怕我为了替别人伸张正义，把自己也搭进去？”
“都怕。”观尘想也没想就说出了口。
季别云心里又泛起酸软，没再直视那双真挚的目光。
“劝我不要舍己为人，你还是和尚呢，”他轻哼一声，“我都替你害臊。”
他说罢便大步离开，只留给和尚一个背影。
虽然步伐沉稳，但他自己清楚这是落荒而逃，观尘这人太有迷惑性了，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要将心事和盘托出。
然而僧人跟了上来，问：“接下来去哪儿？”
季别云没敢转头，只答道：“陛下不是让我督军吗，待会儿便收拾收拾，去旁边的定州做做样子。”
“之后便回京了？”
“之后便回京，再将宸京掀起一层浪。”他还是没忍住，偷偷瞄了和尚一眼，“你记着自己说过的话啊，要陪我。”
观尘笑了笑，“好，陪你。”
季别云又有些后悔了，改口道：“但你也不用把自己搭进去，尽力而为适可而止，我也不是废物一个。”
观尘点点头，笑意不减，“这我清楚。”
他再也按捺不住，转过头去，正好与僧人对视。
“你又清楚了？”
“当然，”观尘道，“你不是废物一个，我从一开始就清楚。”
季别云的表情有一瞬的松动，赶紧伪装成不屑的模样，轻笑一声。
“不用你说。”
*
他们离开充州之前，季别云找到唐司判。他搬出皇帝来威胁，让唐兴把手底下的人都管好了，决不能将圣上派他彻查灭门案的消息透露出去。
之后也没什么好交代的了，再过不久应该会有新官上任，府衙要如何整顿，是下一任充州刺史的事。他要做的是回京复命，将得到的证据摆在皇帝面前。
他们一百多人如同来时一般，静悄悄地离开了充州城，前往四十里外的定州。
既然是督军，自然要去都尉府。
虽然是定州不是灵州，但季别云心里还是有些复杂。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就算出门也多半是被带去都尉府找他爹。后来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治好了，他便去得更勤，都尉府是怎么一个样子他再清楚不过。
与宸京的南北衙军营不同，都尉府往往更有人气儿一些。大多数士兵都是本地人，在自己家乡的土地上待着，说着自己人才能听懂的方言。
更何况如今没有战事，想来定州都尉府也没什么好督查的。
然而他们出发还没多久，便有人沿着这条路追了上来。马蹄扬起黄尘，一个衙役打扮之人高高举着一封信，喊道：“将军留步——”
季别云本以为是找他的，不曾料到竟是悬清寺寄来的信。
他看清信封上的“观尘亲启”时，心中一沉，急忙转交给了观尘。
僧人当着他的面将信封拆开，展开信纸扫了一眼，脸色也不太好看。
“怎么了？”
观尘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住持病倒，召我回京。”
季别云一时间找不出安慰的话，只看了一眼宸京的方向。
觉明禅师病倒了……若只是小病，断不会如此急切让观尘回京。他隐隐觉得悬清寺要变天了，观尘的人生轨迹即将被推上一条未知的路。
“去吧，快回去。”他语气急切，“不能耽搁了，路上也不能出岔子，我让人护送你回京。”
僧人挽着缰绳调转马头，却又多看了他一眼，“施主也一样，万事小心。”
季别云还想再嘱咐两句，观尘却已经扬鞭，一声轻喝之后，骏马载着僧人朝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他赶紧点了两个人跟上，目光就没移开过，直至马蹄声逐渐远去，背影也再看不清之后才收回视线。
分别来得突然，道别也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以至于他这会儿还有些恍惚。
戴丰茂驾马走了上来，试探道：“观尘大师这是出什么事了？”
季别云心神不宁，语气也恹恹的，“不该问的别问，不是知道得越多就越好。”
接下来一路上季别云都魂不守舍。下午赶到了定州都尉府，都尉前来迎他，他下马时差点被自己绊倒，连忙扶住了马头，这才勉勉强强没在对方面前出丑。
定州都尉姓卓，年纪与他父亲相当，气质却更加温和一些，更像个儒将。
季别云与都尉的官衔品级相当，见了面也没那么多客套礼数，卓都尉直接开口抱怨：“这一路上季小将军走得挺久啊，足足九日才从宸京到了定州，可是遇到了什么拦路石？”
他带着弟兄们紧赶慢赶到了充州，辛苦查了几日的案，就为了能尽快到定州来，以免露馅。
本可以不必这么劳累匆忙的，如今还要受定州都尉的谴责，就为了所谓圣意。元徽帝真能折腾人。
季别云在心中抱怨，面上却笑了笑，“毕竟年纪轻，贪玩，都尉多多包涵。”
不要脸就不要脸吧，他不在乎这点颜面，悬清寺出了事，他这会儿更想早些回京了。
卓都尉听了他的话古怪地笑了笑，也没生气，带他进了都尉府大营。
底下的兵正操练着，卓都尉在他身侧幽幽道：“听说隔壁充州这几日不怎么太平，季小将军可有耳闻？”
得，来套他的话了。
充州之事果然不可能彻底瞒住，他只好装傻，答道：“没听过，不清楚，我只听说刚过世的充州刺史为乱一方，若被揭发了，定然是要遗臭万年的。”
一旁的人果然沉默了，估计是在揣测这话里有没有一两分元徽帝的意思。
片刻后卓都尉才又开口：“确实如此，充州民生凋敝，这桩灭门案说不清是祸还是福。不过定州也不是什么富饶之地，普天之下最物阜民安的还得是宸京不是？”
季别云被最后一句话勾起了兴趣，转头道：“都尉何意？”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卓都尉捋了捋胡须，“小将军大可以问问身边人，兼听则明嘛。”
眼看着这人一副不愿再说的模样，他也不多问了，又看了一会儿操练便准备告辞。
但刚走到演练场边上，便听见了一阵骚动，一个正在变声的破锣嗓音传了过来，似乎在喊“要去宸京”。转头看去，是个身量很高五官却稚嫩的半大小孩儿，估摸着也就十五六岁，少爷的打扮，正被小厮扯着胳膊往一旁拽。
“卓安平！将军面前岂可放肆！”卓都尉一改之前的儒雅风度，生气起来一脸凶相，捏紧了拳头，像是恨不得抄起刀枪棍棒却又强忍着的样子。
那少爷的目光扫到季别云时瞬间亮了，挣脱开小厮跑了过来，兴奋道：“小将军，你能带我去宸京吗？”
季别云一时难以招架，视线在卓安平和卓都尉之间转了转，对着中年男人问道：“这是令郎？”
卓都尉的愤怒顿时转为羞愤，恨铁不成钢道：“正是犬子，从小娇养不知礼数，让季小将军见笑了。”
从小娇养？
季别云忽的就想起了幼时的自己，同样是都尉府的小少爷，也同样被父母教养得天不怕地不怕，一副初生牛犊的天真模样。
他对着卓安平道：“为何想去宸京？”
小孩儿毫不怯场，挺胸答道：“我一直想参军，家里人糊弄我不让我去，小将军你带我走吧！”
与季别云一道来的人都被逗乐了，反观定州都尉府的人却都捏了一把汗，卓都尉扬起巴掌就冲了上去，被季别云拦住了。
“令郎挺有意思的，若他真想从军，何不遂了他的心愿？”
卓都尉突然顿住，转头看向他，“季小将军愿意收他入麾下？”
季别云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但还是点头，“若卓都尉不嫌弃，我并无拒绝的道理。”
中年男人又恢复了儒雅的笑意，“承蒙季将军赏识，犬子就交给季将军了，若有不足之处，只要不伤及性命尽管训*，多谢多谢。”
变脸比变天还快，这会儿连称呼里的“小”字都去了。季别云无语地看着给自己行礼的都尉，咬了咬后槽牙。
他这是被坑了。
作者有话说：
小孩团再添一人。

第51章 问心
季别云骑虎难下，最终还是没有反悔。
卓都尉在他点头之后，又拉着他说了一通，变着花样夸他。
他也明白这个卓都尉是只老狐狸，远在定州却时时关心着宸京。虽然季别云在外界看来被贬了，但卓都尉离充州近，多少猜到了事实。
见他赢了登阙会，又被元徽帝封了宁远将军，势头正盛，遂有心结交。
也亏得这人舍得，竟将亲生儿子送到他麾下。
季别云瞥了一眼喜上眉梢的卓安平，心中复杂，这小屁孩被自己亲爹卖了还在傻乐。
在离开之前，卓都尉也终于愿意将没说完的话告诉他。
“季将军不仅是忠义之士，还心系民生，这我看得出来，故而也不怕在你面前说些大逆不道之话。”
中年男人放低了声音：“我曾去过宸京戍值，那里集天下之富饶，实在繁华。可天下除宸京之外的地方都没什么好日子，就连京畿也是如此，大梁立国才二十余年，四海升平尚为你我之宏愿罢了。”
季别云原本听得心不在焉，一心想着悬清寺，听到后面突然觉得卓都尉带了几分认真，便也跟着严肃起来。
柳家出事之前他从没出过灵州，出事之后又在戍骨城待了四年，长到如今这么大却对大梁各地了解不深，卓都尉所说他很少听到过。
不过转念一想，就凭元徽帝一继位便大兴土木的做派，大梁民生也好不到哪里去。
季别云道：“愿闻卓都尉之高见。”
男人捻了捻胡须，又叹了口气：“为官之人嘛，少不得心怀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可浮华容易迷人眼，只有大多数人守住本心，大梁日后才可真正海清河晏。”
他听出这话似有所指，很像在鞭尸隔壁的那位王姓刺史，便认可地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但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像我，这辈子也就做个都尉了。季将军则不同，我能看出你是栋梁之才，又不同于弄权之人，故而才放心将犬子交给将军。不求那混账东西能闯出多大的名堂，但求他跟着将军多涨些见识，既然想从军，便要先立风骨，再谈为国捐躯。”
季别云越听越肃然，到最后“风骨”二字一出，他直想坦白自己其实是个小人，远远谈不上什么风骨什么君子，让卓都尉别葬送自己儿子前程。
但高帽已经给他扣上了，他再拆自己台也不太好。
他能看出来卓都尉是个清醒之人，不装疯卖傻，也不帮着朝廷维护山河永固的繁荣之象。
既然愿意同他说敞亮话，便证明对他确实没有恶意，只是真的想为儿子寻觅个前程罢了。
真是个良苦用心的好父亲。
此时再看，卓安平那小孩与自己倒不是很像了。
季别云有些黯然，沉默半晌，只意味深长道了一句：“卓都尉是清风劲节之人，季某佩服。”
卓都尉又恢复了老狐狸的模样，笑道：“犬子入了将军麾下，我自然也盼着将军好，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老狐狸，还以自己的势力做筹码。
季别云不贪图势力帮衬，却也不愿拂了这位好父亲的面子，只好又补充道：“季某尽力不负都尉所托，定然让令郎好生历练一番。”
卓都尉终于满意了，笑呵呵地放他离开。送到都尉府门口时，还跟他道别，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待他们走远之后，戴丰茂悄悄地过来跟他告状。
“那小孩儿嫌我们骑得太快了，说骨头都快被抖散架了。”
季别云因卓都尉的风骨而产生的感动瞬间没了，好话说得再多，也改变不了他被坑了的事实。
他有些不高兴，“谷杉月一个没骑过马的人都没喊累，他从小在都尉府长大，这会儿还抱怨？”
戴丰茂不说话了，只用一种“你自己惹下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的眼神看着他。
季别云深呼吸一口才压下怒意，“你去吓唬吓唬他，就说他爹已经把他卖给我了，只要不出人命就任我训*。再敢拖后腿，让他来跟我打一架。”
戴丰茂没动，他奇怪道：“你还盯着我做什么？”
“我在想，”戴副尉语气有点酸，“架打得好就是了不起。”
季别云敷衍地笑了笑，毫无感情：“继续练吧，练好了随时来找我切磋，我等着。”
“现在可以吗！”一提起切磋，戴丰茂就激动起来，仿佛要找回上次输掉的面子。
他笑得更冷了，“五日之内必须赶到京城，迟一个时辰就罚你一天的月俸。”
戴丰茂赶紧闭嘴了。
“那姓卓的少爷先交给你带了。”他吩咐了一句，不顾戴丰茂的抗议，转头驾马挥鞭。
观尘的背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一想起那和尚连道别都匆忙的样子，便愈发觉得悬清寺里没什么好事等着，他必须得尽快回京。
幸好，他只比观尘晚出发了不到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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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风餐露宿，观尘在路上又买了一匹马换着骑，赶回宸京时已经是四日之后的夜里。
近乎无尽的山道从山脚蜿蜒攀行而上，观尘登至最后几级台阶时，在昏暗之中看见了师兄妙悟。
比他年长十岁的和尚守在山门外，一眼瞧见了他。
妙悟是观尘师叔的弟子，也是妙慈那小孩的亲师兄，性子在悬清寺中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
观尘只粗略瞥了一眼妙悟的目光，便知道对方准备兴师问罪了。
灯火幽暗，悬清寺的正门紧紧合着，只留了一道偏门。
观尘直直朝偏门走去，路过妙悟时略一躬身，叫了声师兄。
“站住。”带着怒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脚步未停，只道：“我还要去看住持，师兄有话待会儿再说吧。”
妙悟冷冷道：“我在这儿等你就是住持的意思。”
观尘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他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师父没有大碍。
这才停下转身，“师父身体如何了？”
“不劳你费心，不过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早在你回来前两天便能下榻了。住持交代，若你回来了先不必去看他。”
妙悟抬手，指向寺内。
“住持让你去戒堂，好好反省一晚上。”
观尘料到会如此，什么也没辩驳，转身向戒堂走去。
悬清寺中虽有戒堂存在，但也多是警戒之用，少有人真正进去，除非是犯了大忌。
观尘入寺四年有余，头一回进入戒堂。
此处如传言所说，没有点灯，门窗也被木板封住，透不进一丝光亮。
人身处其中，如同待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起初还能对周边环境有所感知，久了以后就连自己的存在也变得模糊起来。
观尘跪得端正笔直，手里拨弄着那串佛珠，因为四周一片黑暗，索性闭上了眼。
他去充州之前也辞别过师父，本以为会被反对，不料师父只瞧了他一眼便答应了。现在想来，或许那是对自己的考验，看他能否回头是岸。
而他一头扎进了苦海之中，自然让师父失望了。
屋外蝉鸣嘈杂，往日是让人心静的声响，今夜却屡次干扰他的心绪，让他有些烦躁。
烦躁的根源不是蝉声，而是数百里外的少年。他放不下担忧的心，默默算着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季别云有难以实现的宏愿，想要扳倒御史台只怕困难重重，他只希望少年别被现实打击得太深。
不知过去了多久，右侧一处窗户被敲了敲，一个略显稚嫩的嗓音悄声响起。
“观尘师兄？”
是妙慈。
明明上一回他还在威胁妙慈，说要把人关进戒堂，没想到却是自己进来了。
观尘没出声，只睁开眼来，转头望向那个方向。
沙弥像是知道他在听着，自顾自道：“你放心，住持看起来不是很生气，关你一晚上他就消气啦。”
妙慈还是如此天真，从小到大都没心没肺的。师兄妙悟有心栽培，这沙弥却对参禅悟佛没什么兴趣。
或许这还要怪观尘，他虽嘴上严厉，实际上舍不得苛待妙慈太多，不愿让这沙弥变成毫无生气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以前的经历，他喜欢看生机勃勃的事物。
观尘不想戳破妙慈的美好愿望，师父此次定然气极，不会是关他一夜就能解决的。
他只是开口道：“回去吧，被你师兄看见该责骂你了。”
窗外小沙弥支吾了一会儿，低声道：“季施主真的不会回京了吗？”
语气低落，像是在惋惜。
他听见“季施主”三字，心中更乱了。
闭眼叹了声气，没有回答。
窗外没有再传来声音，妙慈应该是走了。
观尘却忽的想起季别云给妙慈买蜜饯的情形，一个大孩子，一个小孩子，笑得比谁都开心。
他陷入了记忆中季别云的笑意里，时而觉得那是类似于蜜饯，能让人愉悦的东西，时而又觉得那是一面无形的招魂幡，引着他一步步堕落进深渊。
小时候的情谊似乎变了味。
他说不清是何时改变的，或许在与季别云重逢的那一刻起，自己那未掺杂一丝欲求的本心就变了。
变成什么了呢？
观尘又记起雪中红梅，少年满身的血迹比红梅还要浓艳，带着温度，刺进他冷了许多年的身体之中。
正如同现在。
他体内仿佛流动着季别云滚烫的血液，正隐隐沸腾，难以冷却。
五月初的夜里是有些凉的，戒堂里尤其幽冷，观尘却丝毫感觉不到。
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正前方供着的佛像。那尊像隐在黑暗中，他只能勉强看见一个轮廓，却似乎能猜到佛像的眼神。不再是慈悲，而是嘲弄与斥责，要他脱了这身僧袍，舍了僧人这个身份，以免污了佛寺庄严。
观尘就这样煎熬地跪着。
不知跪了多久，终于听得屋门传来响动。
清晨的曦光从门缝里照了进来，正好落在那尊佛像上。
观尘愣愣看着，听见迟缓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慢慢靠近。
大病一场的觉明禅师拄着拐杖，蹒跚地经过他，停在了供桌前，背影佝偻。
“师父。”观尘开口时嗓音沙哑，透着疲惫。
年迈的住持微微侧过身子，一双堆叠着皱纹却依旧清明的眼睛看向他。
“想了一夜，都想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个情节了，激动搓手，下一章就第三卷 啦
# 第三卷 惊雨

第52章 勘不破
屋外虫鸣鸟叫，一片生机。
悬清山的静谧与清幽却没能延伸进戒堂内，此处只有陈年木头的腐朽味道。
观尘开口答道：“弟子在想，观尘这个法号弟子配不上。”
觉明禅师突然咳嗽起来，扶着桌角，苍老的身体每颤动一次便让人觉得快要坍塌。
观尘捏紧了佛珠，想要起身搀扶，却听得老人艰难道：“跪着。”
他便一动不动地继续跪在原地。
片刻后，觉明禅师终于止住了咳嗽，喘着气问道：“你还惦念着慧知这个身份，是吗？”
观尘不言。
“你的确有慧根，不然当时我也不会寄予厚望。”老人说话很慢，语气平和却字字诛心，“可你聪慧有余，心性不净，故而我给你取了现在这个法号，要你观红尘，勘自性。”
觉明禅师痛心道：“但是你勘不破啊。”
观尘浑身一震。
是，他勘不破。
他知道要明心见性，要六根清净，大多数佛家经典他倒背如流，甚至还能对旁人讲解其中深意。
那些道理他都明白，但他做不到。
老人咽下那股痛心，缓了缓才道：“你年前以修缮佛寺为由去了一趟灵州，带回来一位少年。那少年虽姓季，可我也能猜到，他与柳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观尘没说话，默认了。
“你也曾在灵州生活过，我便是从那里把你带回悬清寺的，你应该记得。”
觉明四年前身体还硬朗，想在圆寂前再去世间红尘里云游一遭。途径灵州时借宿灵东寺，那时候的灵东寺已经破败，他看中了十五六岁的慧知，不忍如此良才被埋没，把人带回了悬清山。
他那时只知慧知与当地都尉一家有关系，却并未深究。只因深究过往无益，只会带来更多牵绊。
“我那时候是如何对你说的？”老人问道。
观尘几乎不用回想，那几句话他早已牢记于心。
他沉声道：“您说过往之相皆为虚妄，未来种种亦多阻碍，要我以心观尘，莫有所住。”
那根拐杖被举了起来，末端抵住他胸口。
觉明禅师点了点他心脏的位置，“那你这些年又是如何做的？”
力道虽轻，观尘却觉得心口一痛，连灵魂都被重重诘问了。
他这些年修炼了一层悬清寺大弟子的皮，外人看来，他沉稳通透，行事妥当，是下一任住持的最佳人选。
可他清楚，自己始终挣扎着。
观尘的佛缘来得并不自然，甚至可以说是命运的勉强。
他还是赵却寒时，从出生起到十来岁上，得到最好的东西便是这个名字。
一听便是书香人家给孩子取的名，实际上他的出身如同路边尘泥般低贱。
父亲沾了赌，早把家里败光了。赵却寒是家中第四个孩子，出生的时辰不好，被隔壁村算命的批了一卦，说他克父克母。
故而在他十岁时，便被父亲卖给了人牙子。因他相貌生得好，所以父亲讨了个高价，给家里换了二两银子。
从十岁起，赵却寒便被辗转卖到过许多地方。但他脾气倔，不服管教，被打了只会更倔，每到一户人家待不了几个月便会被再次发卖。
那段时日他始终怀着一股怒意，说不清是对谁愤怒，他只是单纯觉得这世间肮脏不堪。
他受尽了毒打与苛待，在各个地方辗转了两年。
终于，他被卖到了灵州柳家。
第一日，他不听老仆管教，却没有被毒打惩处，第二日也没有，第三日时他便安静了下来。
赵却寒为自己做了个决定，他想留在这户人家。
第四日清晨，他被管家带到了主人的房间里。
他以赵却寒的身份，见到了名为柳云景的小少爷。
那是个病秧子，不过十岁，生命却已经显露出走到尽头的态势。
寒冬腊月里，室内烧着滚烫的炭，将屋子烘得暖暖的。赵却寒刚进去便觉得燥热，那小孩儿却穿着厚厚的袄子跟他娘撒娇喊冷。
柳云景说话的声音很小，脸上的笑似乎是强撑出来的，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润。因此即使像个活泼的小孩撒娇，都尉夫人眉头却没展开过，只在眼里蕴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赵却寒只瞥了一眼，便与小少爷好奇的目光对上了。
那对母子长得很像，柳少爷继承了那双温润的眼睛和柔和的轮廓，看向他时眼里亮晶晶的，像是传说里的小仙童。
小少爷脆生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赵却寒只站了这么一会儿，骨头都被暖意入侵了。他心想这么可怜又可爱的小少爷，一定不想看见他冷着一张脸，于是松开了紧抿的唇。
“我叫赵却寒。”他说。
这是他在柳云景那里的第一个名字。
赵却寒当了几日柳少爷的小厮与玩伴，柳都尉与夫人却单独找到他，说要同他商量一件事。
夫妇二人难以开口，再三犹豫下请他帮忙救救柳云景的性命。
他们找到了救柳云景的新法子，是个玄之又玄的偏方。
民间流传着一种做法，若小孩命里有灾病，出家便可挡掉灾祸。但大户人家哪里舍得将孩子真的送去修行，于是便有了找人替少爷小姐挡灾的做法。这法子也有讲究，不是谁都能替，也要八字相合才行。
赵却寒的八字便与柳云景的相合。
都尉夫妇这些年来遍访名医，走投无路了，最终还是想到了这个没什么希望的方法。他们和赵却寒商量，只需要他在庙里待三年，时间一到便接他还俗，想要什么报酬尽管开口，柳家定会兑现。
对他而言，这是笔划算的买卖。
出家也没什么不好的，有吃有穿有住，虽比不上柳家的日子，但比他前十二年的人生好了太多。
更何况，赵却寒与柳云景相处了几日，那个小少爷虽已是强弩之末却依旧乐观，身上的病弱与天真化成一种让人心软的气质。
他不想看到柳云景就这样死去。
赵却寒答应了，索取的报酬是三年后给他自由。
于是他住进灵东寺，出了家受了戒，得了一个敷衍的法号——慧知。
这是他在柳云景那里的第二个名字，也是最常念叨的一个。
赵却寒进了灵东寺，不论信不信佛，也专心当起了和尚。每日晨课晚课从未缺席，一天内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细读佛经了。
寺里的大小师父对他不好不坏，顾忌着他与柳家的关系，只是偶有言语苛责，并不碍事。
起初他无法知悉外面的消息，自然也不知晓那小少爷有没有好起来。
直到小半年后，柳云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灵东寺里。身体看起来好多了，能走能跳，脸色也像个正常的孩子。
柳少爷带了一个大大的包袱，里面装了衣裳和吃食，甚至还有自己的玩具。
“我昨日才知道你根本没走，是出家了，而且还是因为我…… ”柳云景脸上带着深深的愧意，不敢抬头看他，“我跟爹娘说了，如今我已经大好，你也不必在寺里待着，可是他们不听我的。”
慧知一言不发地看着，柳云景没得到他的回应，更加慌乱了。
“我给你赔礼道歉，我天天送好吃的过来，你打我骂我都行。”小少爷终于敢抬头看他，一脸恳求，“干脆你直接偷偷离开吧，我替你撒谎，就说你往反方向逃了。”
“柳都尉没有跟你说，我是自愿的吗？”慧知毫不所动，有些冷漠，“在这里住三年，之后我就是堂堂正正的自由身了。你若让我此刻走，我便得不到自由。”
柳云景便不说话了，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灵东寺。
然而第二日还是偷偷来了，依旧带了包裹。一日复一日，长此以往，慧知半推半就地成了柳少爷的玩伴。
两个小孩之间的关系很奇怪。
一个都尉府少爷，一个替少爷挡灾的小和尚，明明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却在佛寺后院那方小小的天地里成了朋友。
赵却寒几乎无法拒绝，不是不能，而是他说不出推开柳少爷的话。
柳云景仿佛生来就是爱人的，天真得让人心软。怀着最为纯粹的善意和温暖，将他的冷硬都捂化了，以自己的率真换来他骨子里未曾示人的稚拙。
那段时日是他最开心的日子，心里的空洞终于被人填上，这肮脏的世界里终于也有了人间烟火。
或许那时候便有一颗红尘的种子埋在了他心底。
赵却寒彻底没了离开的心思，他习惯了柳云景的存在，直到快一年之后，柳家突然出事。
一道闷雷骤然在天边炸开，那声响似乎很远，却又仿佛极近，近得贴在观尘耳畔。
他猛地回神，目光落在膝下那个蒲团上。
观尘收了思绪，垂眸答道：“弟子的确勘不破，但偌大一个悬清寺，不仅需要得道高僧，还需要能让它在风雨之中也能全身而退之人。师兄师弟们皆醉心修佛，不问世事，师父心中清楚，弟子是最佳人选。”
觉明禅师沉默许久，疲惫道：“你素知我不愿悬清寺卷入朝堂太深，一心想要丢掉国寺这个称号，便以此来要挟我，是吗？”
观尘恭谨答道：“弟子不敢，只是弟子欠悬清寺太多，亦欠师父太多，甘愿为悬清寺披肝沥血，偿还恩情。”
老人放下了拐杖，呼吸声听起来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在鼓动。
觉明禅师这一病终究是伤了根本，老人病不得，每病一次生命的光亮便黯淡一分。
观尘不忍多看。
许久之后，他才听见师父开口：“你看着尊者像问问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割舍下佛缘？又真的能偿还清楚吗？”
他抬头，与尊者像对视。金刚怒目，那眼神仿佛可以洞穿世间任何东西，自然也能照见他内心挣扎。
修佛数年，他早就难以脱身了。
觉明禅师仿佛又苍老了许多，无力道：“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你此时之执着，到彼时还会如此吗？你始终是有慧根的，再好好想想吧。”
老人又蹒跚着远去，留他一人在这里。
观尘耳边回荡着师父最后那几句话，心中惘然。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这世间没有定数，他不能保证自己选的路是正确的，也无法确定季别云会一直需要他。
但他的确需要有季别云在的红尘。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的命运其实早就缠绕在一起了。

第53章 雨欲来
日已西沉，夕阳却被厚厚的云层掩盖，天地间一片沉闷。
宸京坐落在云层之下，从城门外看去，仿佛与天同宽，大得看不见边际。
两匹快马从城门而入，一路向北，掠过繁华闹市直达皇城外。
季别云下马时，天边正好划过一道闪电，随即一声炸雷乍然迸开。
瞥了一眼巍峨宫城，他隐隐觉得山雨欲来，耳边也听见了不太安宁的风声。身上的旧伤有些不适，倒不是疼痛，只是阴雨天时惯常有的那种难受，仿佛有人在他骨头上倒了醋一般。
他让戴丰茂在永安门外等着，自己跟着内侍步入宫内。
季别云每回入宫都不太一样，第一回 姑且算意气风发，第二回是去挨训的，但好歹衣着得体。这一次风尘仆仆，没来得及回府上更衣，匆匆赶来，与金碧辉煌的宫廷格格不入。
待他进入文英殿时，皇帝正靠在椅子里，拿着一本奏章看得入神，神色微滞，估计是不太高兴。
他运气不好，又遇上了容易触霉头的时机。
季别云抱着那卷诉状行礼，听见元徽帝让他平身的语气顿了顿，转而问道：“你这抱着什么东西？”
“回陛下，是充州百姓的联名诉状。”他站定之后才答道。
元徽帝恍然大悟，像是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派他去了一趟充州。放下奏章，好整以暇看向他：“既然带回来了诉状，那便证明刺史与长史死得不冤了？说来听听。”
他将诉状呈上，两名内侍一同将白练展开，皇帝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起身绕到了桌前，背着手端详起来。
季别云趁着空当道：“臣不仅查到充州官员之恶行，还发现了御史台官员与充州刺史勾连，滥用职权，欺君罔上。”
元徽帝像是没听到一般，面不改色地继续瞧着诉状，从一边走到另一边，看完之后还挥手让内侍翻出另一面。
他被晾在一旁，心中焦灼却无法催促，只得强忍着。
过了许久，元徽帝才让内侍将那卷诉状重新收好。
“你说御史台欺君罔上？自然，自然。”皇帝自问自答，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充州刺史如此为非作歹，自然是有人帮忙瞒着。”
这反应太过平静了，季别云心里越发没底。
他又道：“臣认为蔡涵并非灭门案凶手，这是臣在蔡涵家中找到的。”
他将那封从蔡涵家中搜来的书信呈了上去。
“此信应是蔡涵誊抄，字迹与蔡涵昔日笔迹相同。陛下可遣人去往大理寺牢狱，地面留有他自陈冤屈之血书。臣可以断定蔡涵被迫顶罪，实乃无辜，情急之下才抄留了一份刺史府上的书信。”
皇帝将那张信纸展开，目光扫过去，忽的轻声笑了出来。
“新帝初登大宝，朝中局势有变……好一个新帝，好一个初登大宝。”元徽帝竟笑得很是高兴，像是看见了什么笑话，“季卿，你私下也可曾如此议论过朕？”
季别云哪儿敢承认，自己其实早在心里把元徽帝和他老子都议论过许多遍了。而且他现在就觉得这皇帝好像不太正常，都这会儿了还笑得出来，难道不该又气得摔几个花瓶吗？
他恭敬垂首道：“臣不敢。”
元徽帝又笑了笑，“朕实在不知，往日里监察百官的御史台，竟监察起朕来了。躲在暗处，见势不对便给下面通风报信……谁给他们的胆子，万良傲？”
这季别云便不清楚了。
以镇国大将军的身份，根本不会参与到这些事里。他养着手底下的势力为自己所用，却也为麾下势力提供庇护，估计充州发生的这些事情，万良傲以前全然不知晓。但御史台犯了错，便等于镇国大将军有了污点，环环相扣，元徽帝这下有了万良傲的把柄。
季别云只负责将证据呈上，皇帝要如何处置万良傲是皇帝的事。
因此他没有接话，只沉默着。
元徽帝有些烦躁地在殿内踱步，站到窗边的小桌前面，手自然而然地摸上一个花瓶。季别云做好了鸡飞狗跳的准备，却见元徽帝又收回了手，克制地握紧又松开。
“如此大事朕今日才知晓，实在是言路闭塞了。”皇帝看向他，“季卿，你说朕该当如何呢？”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季别云心中便一沉。
元徽帝不傻，定是在他刚呈上诉状之时，便知晓了御史台渎职，也知道他想参御史台一本。
这会儿又压抑着怒气，问他该当如何……季别云摸不准皇帝的意思，但是若皇帝真的介怀御史台欺君罔上，早在看见诉状的一刻就该大发雷霆了。
季别云想赌一把。
他掷地有声道：“回陛下，臣请彻查御史台。”
元徽帝轻声重复他的话，显得有些精神错乱，“彻查御史台……彻查……”
他抬眼盯着皇帝这副模样，不知该如何进退，却在突然间对上了元徽帝锐利的目光。
“你来彻查御史台如何？”皇帝轻声道，“把段卿拉下马，将大大小小监察御史都替换了，然后待万良傲动手时你挡在朕身前，帮朕杀了他，行不行？”
乖张。
这是季别云心中第一个念头，元徽帝就像个喜怒无常的疯子，随时都会爆发。
他躬身道：“陛下言重了，如何处置御史台官员自然是按照律例来办。”
余光里，元徽帝衣袖一甩，将一旁的花瓶拂了下来。
清脆的破裂声响起，碎片在蟒袍旁边炸裂开来，有少许飞到了季别云脚边。殿内内侍纷纷跪下，脑袋贴伏地面，不敢抬眼。
皇帝抬手指着他怒骂：“你要彻查御史台，便是悖逆！是犯上作乱！”
季别云稳了稳心神，仍在抵抗，“陛下让臣务必将充州之事查清，臣不敢忘怀，将证据带回了宸京，也将充州百姓之愿带了回来。诉状上所写，一笔一划俱是百姓苦难所化，臣不忍漠然置之，天亦不忍。臣以为，充州之事并非一州之事，若不根究，恐大梁境内此类冤屈将难以断绝。”
他话音落下之后殿内便陷入沉寂。
元徽帝踱步至季别云身前，金线绣着的龙纹映入他眼帘，那龙张牙舞爪，仿佛要一跃而出将他吞噬。
“你该去科考的。”皇帝冷笑着，“如此口才若落在纸上，该能写出一篇好文章。”
季别云在犹豫要不要跪下去，口中答道：“臣惶恐。”
“你惶恐？”元徽帝站在他面前，“充州是朕让你去的，诉状是百姓交给你的，御史台是天道正义驱使你弹劾的，你何曾惶恐？”
他带着一身铠甲倏地跪下，左边膝盖刚好跪在了一块碎片上，传来一阵刺痛。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虽然对元徽帝懦夫般的言行感到愤怒，却一点都不能表露出来，只能咬着自己舌尖勉强冷静。
元徽帝冷笑道：“怎么，这不是你话里之意吗，朕只不过复述出来，你跪什么？”
季别云垂眼看着地面，沉声道：“臣并无要挟之意，只是人证物证俱在，臣该给充州百姓一个交代。”
皇帝拔高了声音：“想要交代？好啊，朕即刻拟旨，将充州刺史与长史之罪行公之于众，还充州百姓安宁。若还不够，便将大理寺那些腐尸都带回充州，悬于城门之上以示惩戒。”
“这算不算交代？”
他额间早已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愤怒与无力在他脑中纠缠搏斗。
“陛下……若只追究死人之罪，放过还活着的人，”他强迫自己别说出太大逆不道之话，顿了顿才道，“岂不是无济于事？”
话音刚落元徽帝便冷冷开口：“朕在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已经领先帝旨意剿灭他国余孽了。论江山社稷，朕比谁都看得清楚，民生民心也是一样。偌大梁国，三省六部加上各州县，还不论其他官衙，上上下下数千官员，你知道如何管吗？单靠一腔热血？季遥，季别云，将心比心，你何曾替君主分忧过！”
多稀奇啊，一个皇帝来跟他谈将心比心。
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懦弱二字。当皇帝的不愿打破朝中平衡，不愿与镇国大将军撕破脸，便扯着一张帝位难坐的旗子劝他将心比心。
季别云静静听着，只道：“陛下慎言，臣万死不敢以己之心揣度陛下之心。”
“朕封你为宁远将军的那一日，便已经对你重用了，”元徽帝不容他装傻，“你只说，如今要强迫朕彻查御史台吗？”
作者有话说：
我先骂，元徽帝就是个垃圾

第54章 谢隆恩
天下士人，从开蒙起便学习天地君亲师。试问谁心中不曾有过君圣臣贤的愿景，若得明君，则社稷安定百姓安宁，为官之人也不再担忧胸中抱负无法实现。
季别云也曾有过这种愿景，但今日这份愿景破灭得干干净净。
元徽帝终究不是明君。
在回京路上，他休息时常常将那卷诉状拿出来翻看，大部分文字他几乎能倒背如流。
此时再想起那些控诉，季别云便觉得脊梁骨上压下来一块石头，如千钧重负。被长期欺压又无处申冤的百姓，明明不是饥荒年代却吃不饱饭的庄稼人，平白死去的二十个女子……那都是人命。
摆在眼前活生生的人命，到了宸京，到了宫中，就变成轻飘飘的江山社稷与民生民心了。
还有柳家死去的十六个人。
季别云曾多么天真地想，先帝被奸人蒙蔽才妄下论断，给他爹定了叛国罪名。他想要让真相公之于众，只需要在京中爬得够高，高到皇帝无法忽视他的存在，自然可以为他洗刷柳家冤屈。
他最大的错误，便是将希望寄托在皇帝身上。
面前这个元徽帝，无非就是一个懦弱又自私的人。因身披龙袍，所以才有了决断天下人生死之权。
派他去彻查充州命案，不是为了真相，而是想要抓到能制衡御史台、制衡镇国大将军的把柄。
这样一个人，又如何能主动为柳家平反？
季别云咬着舌尖不出声，嘴里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宫内不得配刃，却寒刀早在入宫前就交给内侍了，他腰间空空荡荡，正如心中。
元徽帝见他不吭声，缓和了语气又道：“朕不是要同你作对，你辛苦一趟，查出这些事情也不容易。可你也要体谅朕的难处，就像那信里所说朕初登大宝，根基未稳，不宜在此时掀起大风大浪。”
“臣明白。”
既已失望，季别云便不想再争辩，语气里已无任何希冀之意。
“你眼里容不得沙子，可朝廷之所以能运转下去，就是要处处容下这些砂砾。待你能独当一面之时，辅佐朕左右，到时候再将砂砾除去，岂不好？”皇帝语重心长道。
好，怎么不好。季别云在心中冷笑，元徽帝的算盘打得真好。
万良傲这条忠诚的走狗脱离掌控了，便寻觅一条新的狗。有锐气与傲气不要紧，挫挫就好了，再给他加官进禄，一手扶植起来，以后便是一条听话的走狗。
“季卿这一趟也辛苦了，朕有意擢升你品级，”元徽帝想了想，“不如就升为从三品，与石睿一起统领右骁卫，如何？”
看，加官进禄这不就来了。
季别云垂首伏地，规规矩矩道：“臣，谢主隆恩。”
再抬头时，他余光里瞥见元徽帝满意的笑。
“不过臣还一事要求陛下。”他语气里毫无波澜，如同一潭死水。
元徽帝见他服软，这会儿也好说话了，爽快问道：“何事？”
“跟随臣前往充州的一百三十九人劳苦功高，望陛下也能封赏他们。”
“理所应当之事，朕许了。”皇帝欣然答应，顿了顿又道，“既然充州案之罪责已经敲定，这封诉状也派不上用处了吧？”
季别云知道这是在暗示他消声灭迹，也是要试一试他的忠心，便恭顺答道：“诉状任凭陛下处置。”
元徽帝便对内侍招了招手，“烧了吧。”
出了文英殿时，天色已经阴沉得可怕。云层几乎垂在头顶上，仿佛随时会下雨。
季别云抬头望了一眼，看见了一只从琉璃房檐边掠过的飞鸟，似乎被周遭的深宫高墙迷惑了，迟迟飞不出去。
“季将军，”吴内侍又跟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这天儿快下雨了，您带着吧。”
季别云没接，只瞥了一眼，“谢过吴内侍好意，不必了。”
他孑然一身走出了屋檐下。
雨终于落了下来。
大雨倾盆，将季别云身上的尘灰都冲刷下来，落在宫道上，混入这座冷冰冰的宫城。
雷雨交加，季别云心里却多了一分自我毁灭似的畅快。蒙尘的世间，只有落在身上的雨能让他稍加清醒。
他走出永安门时看见门口多了一架熟悉的马车，徐阳与戴丰茂撑着伞一脸焦急地看了过来。
戴丰茂怀里紧紧抱着一卷油纸裹着的东西，见他出来了便递给他，问道：“那卷诉状果然没能拿回来吗？”
季别云握着手中真正的诉状原本，庆幸自己在回京途中即使再累，也每日抽出时间来誊抄了一份，将伪造的这份带进了宫中。
但这庆幸也只持续了一瞬。他疲惫至极，将诉状递给了徐阳，嘱咐了一句妥帖收着，便谁也没理会，转身朝外面走去。
“头儿！”戴丰茂追了上来，伞遮在他头上，“这是怎么了？”
徐阳没追上来，却在站在马车旁边喊道：“你犯什么病了有车不坐要淋雨！”
戴丰茂见少年失魂落魄，心中也有了不好的预感，问道：“圣上怎么说，谷杉月还等着做人证呢，要去知会她一声吗？”
“不需要了，先送她到我府上住着吧。”季别云转过头去，“把却寒刀给我。”
刀身交到他掌中的一瞬间，季别云心里终于有了一点牵绊。
他深吸一口气才开口：“放你两日假，回去休息吧，但不要对旁人透露今日之事，弟兄们也不行。”
“陛下是不是……”戴丰茂话说到一半，季别云便转身走进雨里。
他身上早已被淋湿，铠甲和湿衣服压在身上更加沉重了。
各处旧伤隐隐作痛，尤其是右肩那处剑伤，刚好没多久就遇上了阴雨天，这会儿泛着钝而绵软的疼痛。他停下脚步，弯腰将嵌进膝盖处的碎瓷片拔了出来，随意扔在地上，这才继续向前走去。
头顶又传来一声雷鸣，季别云步履艰难，眼里渗进了雨水，视线也模糊起来。
一股深深的挫败感从心底升起。
从戍骨城活下来又如何，九死一生赢下登阙会又如何，还不是辜负了充州百姓之愿，连御史台一个角都没撬动。
说不恨是假的。
按照常理，他该恨的人有很多。死去的郑禹，御史台的段文甫，草草下旨的先帝，懦弱不堪的元徽帝，还有戍骨城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兵。
若要恨，季别云早就被仇恨包裹得密不透风了。
可他一直以来都不想让自己陷入仇恨之中，那是种可怖的情绪，他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保留的人样也毁了，变成行走在白日底下的怨鬼。
但是此时此刻，季别云就快要拦不住心里的恨意了。
他多想一刀杀了仇人，论杀人，可比他之前走的那条路容易多了。
他下意识想去怀里摸出那块玉佩，手伸出去之后才想起来，玉佩早在灵州时就丢了。
那是他爹娘留下来的物件，被他小心保存着，躲过了戍骨城官兵的搜查，却遗失在了灵州雪地里。
季别云只好抓紧了手里的却寒刀，刀鞘上的纹路硌着掌心，稍稍抚平了他心里翻滚沸腾着的恨意。
“季别云！”雨中有车轮声传来，徐阳在马车里吼着，“你是哑巴了吗！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
他很想说别管他了，但嘴却张不开。
从登阙会开始，他脑中那根绷紧的弦就没放松过，身体也是如此。带着伤就去大理寺收拾烂摊子了，后来又赶到充州查案。回京途中也没睡过囫囵觉，夜里都在抄写诉状，方才又在皇帝那儿受了气，这会儿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
但还有事情没交代，季别云停了下来，转头看去，对上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的徐阳。
“徐兄……”他声音嘶哑，“还要拜托你一件事。”
徐阳看起来恨不得将他打晕塞进车里，但还是忍了下来，焦急道：“你快说，说完就给我上车。”
他声音很轻，在雨声中似有若无：“你帮我抄几份诉状吧，而且不能透露出去。”
徐阳点点头，下一刻却觉得不对劲，问道：“你要那么多份诉状做什么？”
季别云没有回答。
既然元徽帝指望不上，他只好逼着元徽帝彻查御史台了。
“行行行，我答应你。”徐阳朝他招手，“快上来，你现在脸色白得像鬼一样，再淋雨小心旧伤复发。”
季别云确实觉得自己不人不鬼的，浑身都冷透了，脑子里也一团浆糊似的。
他还记着自己回京的另一个目的，悬清寺。不知道觉明禅师身体如何了，观尘会不会挨骂受罚，又会不会早早接过悬清寺这个重担。
人在脆弱之时往往会想要寻觅依靠，他忍不住去想那僧人，心里泛起一阵委屈。
要是这时候能见到就好了，他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季别云要张口时，眼前却一花。
“悬清……”他声如呢喃，只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伸手扶住了车壁。
“季别云！”
他听见徐阳的喊声，下一瞬便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感觉到自己重重砸在了地面，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经此一事小云也能更加认清现实了，狗皇帝是靠不住的，只有靠自己

第55章 明局势
季别云没有完全晕死过去，他能察觉到周遭动静，只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压得他无法清醒过来。
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扶起，经过颠簸之后躺在了榻上，旁边的人来来往往，说话声音也繁杂。
可是他睁不开眼睛，悬清二字卡在喉咙里也无法说出口。
季别云浑浑噩噩过了许久，意识在睡梦和混沌之间反复，终于积攒起力气，睁开了双眼。
屋外已经没有下雨了，灿烂的天光从门窗照进来，他正躺在季宅的床榻上，一切都是那么静谧。
他撑起绵软无力的身体，朝一旁望去。桌上摆了大大小小一堆礼盒，其中一些一看便知是贤亲王府的手笔。
有人来看过他，看来自己昏睡的时间不短。
披了一件薄衫，季别云缓步走出去，扶着门框，正巧看见了走进院子的徐阳。
徐阳像是一位操心过度的兄长，困倦的神色在看见他的一瞬间迸发出些许光彩。
“总算醒了，快去坐着。”徐阳快步走来，“大夫说你旧伤多，底子也算不上好，又曾经受过大寒，难免留下病根。以后必得好生将养着，一不能受累，二不能思绪过度，再者要注意着陈年旧伤，听清楚了吗？”
季别云没想到自己又变回了病秧子，心里有些不服气，可刚一张嘴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徐阳赶紧给他拍背顺气，一边道：“我才发现你身上竟有那么多伤疤，应该都是山匪弄的吧，可怜孩子。”
说着还叹了口气。
他听着别扭，总觉得这大哥是不是真当自己是他兄长了，说的话一股长辈味道。
“不过你之前受过的大寒又是怎么回事？”徐阳问道，“你父母待你不好吗，大冷天里让你受冻了？”
季别云一听，咳得更厉害了。
这次的大夫竟不是庸医，连这也诊出来了。他在戍骨城时冷惯了，在医理上的确受过大寒。
但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晓，他只好又用力咳了几下，希望就此掩盖过此话题。
徐阳果然不再追问，扶着他到桌旁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前日你病倒，昨日晕了一天，有好多人都来看过你。王爷亲自来看过，送了你一堆补品。还有你在军中的麾下，戴副尉带了个小孩来，也捎了些礼。”
季别云缓了过来，疑惑道，“什么小孩？”
徐阳也有些迷茫，“就一个高高的小孩儿，自己掏银子给你买了一根参，挺大手笔的，你在哪儿认识的？”
“卓安平。”他想了起来，无奈道，“定州都尉的儿子，送到我麾下磨砺的，少爷习气。”
一想起卓安平他便想起了军营，不由得头疼，军中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即使病了也无法好好休息。
“宫里也来人了，”徐阳又道，“带了圣旨来。不过你晕着，是我去接的旨，给你放桌上了。”
季别云根本不想打开，只瞥了一眼，道：“是封赏的圣旨吧？”
徐阳看起来不太高兴，“是。昨日你从永安门出来的时候，我就猜到事情不顺利了，圣上这是在补偿你吧？”
他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什么补偿，什么狗屁皇帝。
季别云在心里骂了两句，抬眼问：“那观尘来了吗？”
徐阳脸色有些尴尬，躲避着他的眼神，手伸向那堆锦盒，拆开了其中一个。宽敞的盒子里只装着四五个极其精致的糕点，一看便是侯门王府才能常吃的。
“悬清寺正忙着呢，观尘大师应该没空。”徐阳赶紧将话题带过，“一整天没进食了，只昨日扶你起来灌了点汤药下去，快吃快吃，我瞧你脸都饿瘦了一圈。”
他也不再问了。
观尘不来，定然是被事情绊住了。
季别云拿了个点心吃起来，那糕点甜腻腻的，他为了填饱肚子勉强吃下一块，正拿起茶杯准备解腻，就听得小厮报方慕之来了。
那少爷今日休沐，一大早就过来了。两只手都不得空，左边提了一串礼盒，右边又是一摞包着的药材。
甫一走进他院儿里便喜出望外，“醒了？正好正好，让你家小厮把这包药煎了，固本培元的，越早喝越好。”
徐阳替季别云接过那些东西，说是亲自去煎药，便先离开了。
季别云仍旧靠在门框边，带着点零星笑意，道：“方少爷稀客，但是不巧，我这会儿得出门一趟。”
方慕之一愣，“你还病着，去哪儿？”
“去一趟悬清寺，烧烧香，去去身上晦气。”他说罢转过身，扶着墙慢慢往里走。
“慢着！”方慕之连礼数也顾不得，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季别云一脸奇怪地回过头，“你也发疯了？”
方少爷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进了房间，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之后又指了指一旁的凳子，道：“你先坐好我再说。”
他猜到了没什么好事，心里沉重，一言不发地挪过去坐下。
“悬清寺好像出事了……”方慕之刚开口，便见少年倏地起身，忙不迭又喝道，“坐下！我还没说完！”
季别云只好又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坐了回去，指尖不耐烦地敲着桌面，目光死死盯着桌子一角。
“觉明禅师病重，虽然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已经大好，但也有好几日不曾露面了。至于观尘大师，他前段时间离京办事去了，虽不知办的什么事，但好歹三日前也回京了。我派人去了悬清寺，这三天观尘大师就没出现过，照理说他是最该出面主持大局的，消失好几日实在说不过去。”
季别云忍了又忍，还是克制不住，又站了起来去拿衣架上的外裳。
方慕之像是早就料到似的，重重叹了一口气，“你这会儿过去，无异于将悬清寺送上风口浪尖。”
换衣服的动作停了下来，季别云一只胳膊已经穿进袖子里，衣裳半耷拉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滑稽。
他也顾不上这个，转头愣愣问道：“为什么？”
“病一场怎么连脑子也糊涂了？”方慕之道，“自从你回京之后，宸京比往日还要热闹许多。坐下，听我说完才准起身，到时候去不去悬清山你自己决定。”
虽然方少爷平日里看起来有些缺心眼，但在这种事情上竟显得十分靠谱，季别云思量片刻，还是脱了外裳坐了过去。
“你说吧。”他又补充道，“说快些。”
方慕之有些无可奈何地开口：“你离京这段时日，圣上愈发受到镇国大将军的牵制，那万良傲野心膨胀，看样子是想染指大权。元徽帝的意思看不出来，但是朝中其他大臣看不下去，隐隐有打压万良傲的势头。然而至今无人真正动手，无论是万良傲还是元徽帝，亦或是其他人，纷纷按兵不动。”
季别云一听他说起朝政，更加不耐烦了。虽然他心里清楚，无论是观尘还是自己都无法脱离朝政影响，但还是忍不住皱眉。
然而方慕之话锋一转：“因为局势的平衡，在于你。”
他猛然抬眼，忽的明白了方慕之的意思。
自己的确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你去过充州的事情已经传到京中了，不过大家也不敢摆到台面上说，只猜测你一定查到了什么东西。”方慕之道，“目前打破平衡的关键，就在于你在充州查到了什么。若真的查出来了惊天秘密，朝中恐怕会翻个天。”
季别云自嘲地笑了笑。
他是查出来了，不过元徽帝想息事宁人，恐怕一时半会儿还翻不了天。
他一时觉得可笑，问道：“那你觉得我查出什么了？”
方慕之瞥他一眼，“你也不会真的透露给我，我猜也无用。只是元徽帝这人疑心重，昨日擢升你为三品将军的圣旨一下来，我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你是不是被皇帝利用了？”
方少爷不愧是丞相悉心教养出来的，对这种事很是敏锐，即使无心权力争斗也能一眼看出要害。
季别云确实被元徽帝利用了，过河拆桥，又补了奖赏。
他不太想瞒着方慕之，索性点了点头。
“我就说……”方慕之摇了摇头，“元徽帝与镇国大将军虽有不和迹象，可圣意难测，是否反目成仇还真说不准。如今大多数人觉得你成了元徽帝心腹，又是武将，将来是要与万良傲抗衡的。就算不对上万良傲，也会被用来牵制……丞相一派。”
季别云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没说话。
多讽刺啊，他一心避开党争，最终还是被卷入了漩涡之中。外面在猜他的立场，猜他的目的，而他自己却身不由己。
喝了一口茶水，他才冷冷道：“我哪一派都不想投靠，就让那些人猜去吧。”
方慕之松了一口气，虽然他看不惯父亲的行事，也不想接过衣钵，但终究是丞相之子。若有朝一日季别云与自己父亲对立，他也不太好受。
毕竟季别云这种人难得一遇。性格投机，他又有对方把柄在手，能敞开心扉说话，没什么顾虑。
“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少年放下茶杯，“我要去悬清寺了，失陪。”
“等等！”方慕之伸手拉住季别云衣袖，“你现在被许多人盯着，出门之后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都在旁人关注之下。我知道你担心观尘大师，那就更不能这会儿去悬清寺了，你不是给人家火上浇油吗！”
季别云再次坐了回去，双手支着额头，痛苦地闭上了眼。
他心里乱糟糟的，失了理智，只想去见观尘那和尚，见到了才能安心。
这些所谓的权势与纷争永不止歇，像个巨大的漩涡，要把岸上站着的所有人都拖进去。
即使拖进去了也不罢休。身处漩涡之中的，谁不被削下几块肉来，更有甚者直接埋尸湖底，化作一堆白骨。
可是他此刻只是想去见一个人罢了。
方慕之也心急，连忙劝道：“又没说一直不能去，你先在府上休息一日，夜里我派马车来接你，没人能注意到的。”
季别云听了这话稍稍好受了一些，抬起微红的眼，有气无力地说了声“谢谢”。
方少爷今天不知第多少回叹气了，就那样盯着他，道：“你跟观尘是怎么回事？”
他被问得一愣。
作者有话说：
三个字的章节名好难取，叹气

第56章 情一字
季别云目光躲闪，“能怎么，不就和以前一样吗？”
方慕之对他的说辞嗤之以鼻：“你太明显了，季别云，尤其是回京之后。每次一提起观尘大师，你知道你的样子像什么吗？”
他虽然不想搭理这个话题，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像什么？”
方少爷一笑，“你就像我那养了一只画眉的表弟。已经养出感情了，可家里人见不得他纨绔做派，逼着他亲手将鸟放生了。你那神情和他一样失魂落魄，明明喜欢却要主动放手，一回神就抓不住了。”
季别云仿佛心底被什么东西戳中了，一阵难受。
他垂下双眼，半晌没说话，再开口时声音勉强稳了下来：“他是和尚，不是鸟。”
“不都一样吗，你还不是抓不住？”方慕之看起来很是想不通，低声念叨了一句“有伤风化”。
季别云听见了也不反驳。
确实抓不住，喜欢是喜欢，但他又不能真的让观尘还俗，故而连喜欢也说不出来。
但季别云觉得自己既然如此收敛了，怎么还有挨骂的道理？
他有些恼羞成怒道：“你是不是很无聊？实在无聊就到马厩刷马去。”
方慕之将茶盏重重一放，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我还以为你心里只有刀枪棍棒的，没料到还是个情种。”
“情什么种？”季别云抬手一指门口，“你再恶心我，就给我出去。”
方少爷如今也不怕他的威胁了，继续道：“宸京里爱慕观尘大师的人，最多也只是做做春闺幽梦，你倒好，近水楼台先起了歹心，这不是要把自己折进去吗？”
季别云犹豫了，把手放了下来，很是自我厌弃地问了一句：“观尘如此受欢迎吗？”
方慕之笑了一声，“这么说吧，要是没有观尘大师，悬清寺香火能少两成。男男女女，谁见了观尘那样的神仙人物不多看两眼？不仅飘然若仙，于佛学上又颇有造诣，待人还进退有度，游走于宫廷与世俗之间，可谓和光同尘。”
他越听越不是滋味。
目光不自觉垂下，瞥了眼自己。称不上什么神什么仙，论性子也不是谦谦君子，唯一能比过观尘的恐怕只有武力了。
方慕之还在夸，像是故意的，“人家可是公认的悬清寺下一位住持，前途无量啊，你仗着朋友的身份喜欢人家，要不要脸？”
季别云将手边的那块糕点捏碎了，心里拧巴，面上也没什么好脸色。
“我就不要了。”他带着隐隐怒意，“喜欢他就是不要脸？他真是哪方神仙吗，凡人玷污不得，连喜欢都是亵渎？他的确出了家受了戒，佛祖能管他，但管不了我心里怎么想，我凭什么就不能喜欢了？”
他这番话说得怒气激昂，将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全吐露出来了。却见方少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指着他道：“我说你是情种吧，你还不承认，原来真这么患得患失，快把我乐死了。”
方慕之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不顾少年已经沉得可怕的面色，满脸笑意道：“你还担心自己不配喜欢他？别云啊，拿面镜子照照自己吧，一窝山匪都被你端了，登阙会也熬了过来，如今好歹也是三品宁远将军，你还不配肖想观尘了？”
季别云愣住了，又听得对方叹道：“纯情啊，没有我提点可怎么办，不得在情字里跌上五六七八次？”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懵懂懂问道：“你提点了什么？”
方少爷从腰带侧面抽出一把折扇来，在他面前唰地一下打开，将世家公子的风流模样表现得淋漓尽致。
“观尘大师那样的人，谁去肖想都不会有结果的，人家就跟佛祖菩萨过一辈子了。说不准日后你与别人恩爱时，大师正捧着经书研读，你解甲归田了，人家还在研读经书。所以啊你不用有负罪感，尽情肖想，不过也别把喜欢当成爱慕，要懂得回头是岸，别陷太深才好。”
季别云皱着眉头细想了一番这段话，却没能说服自己。
“喜欢还是爱慕，或者陷得深不深，能是我自己决定的吗？”
方慕之神情凝滞，忍不住骂道：“榆木脑袋！”
“你骂我做什么？”他一下就不高兴了，“你自己风流，别叫上我游戏人间。”
“我风流？我游戏人间？”方少爷拔高了声音，满脸写着荒唐，“我洁身自好从不眠花宿柳，只是话本看得多而已，你污蔑谁呢！”
季别云听了这话忽然笑了，“哦，原来你刚才那副过来人的模样竟是装的，所谓提点也是从话本里学来的吧？”
这话一出，方慕之果然反驳不了，举着扇面将自己大半张脸遮住。
他踢了一脚方少爷的凳子，虽然身体不适但力气没变小，眼见着方慕之快往一边倒去，飞舞着两只胳膊在空中乱划，他又用脚勾住凳子下方把人拉了回来。
季别云自己坐得稳稳当当，幽幽开口：“少爷，今天这番话你可得烂在肚子里，连观尘也不能说。”
方慕之一声惊呼卡在嗓子里，这会儿还没缓过来，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我劝你要么自己打消了爱慕的念头，要么今夜就去自陈罪状，让观尘大师亲自疏远你。”
季别云毫不在乎地笑了笑，也道：“我劝你别再劝我，我听不进的。”
“朽木难雕！你自己去翻翻那些话本子，古往今来，但凡看上和尚的，有哪个能真的如愿以偿了？”方少爷气得站了起来往门外走，一边骂道，“就连正儿八经发生过的，也没几个喜欢和尚能把人喜欢到还俗的，你自己好好琢磨去吧！”
他心里难受，面上却仍带着笑意，冲着那气冲冲的背影喊了一声：“少爷，不在我这儿待了吗？”
方慕之回过头来，“看见你我就来气，走了！天黑了我让人来接你！”
人走了，院里又只剩下季别云一个。
树荫在微风里轻柔晃动，他支着下巴，盯着地面上的影子，出神了半晌。脑子里想了许多事，最后却落在了方慕之劝他的话上。
他虽然倔，但也分情况的。柳家和充州这种事，他必然要抗争到底，遇上情爱二字他却没什么野心。
情窦初开来得晚，在这个年纪他早就没了小儿女的天真心思。
他自己过得不易，所以也能体谅观尘的不易。悬清寺大弟子看着虽光鲜，但是能在这个位子上站稳脚跟，观尘一定也付出了很多。故而他更不想因自己的喜欢去打扰观尘的人生。
换言之，他自己离经叛道就够了，不必把观尘也拖下水。
季别云想得通透，却怎么也掩盖不了心里细细密密的难受。何况悬清寺如今的情况也不明，他坐在这儿越想越担忧，索性起身走出了房间，披着一层暖烘烘的阳光朝外走去。
走到厨房时，徐阳正坐在外面临时搭起来的小炉旁，板凳也十分矮小，整个人缩在那里，拿着把蒲扇给炉子扇风。
一股浓浓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之中，季别云许久不曾闻到这股味道，不禁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徐阳刚好瞥见他的神情，笑了笑，“等不及喝药了？竟自个儿跑了过来。”
他也从墙根底下搬了个小小的竹凳，在旁边坐下，轻声道：“诉状抄了多少了？”
徐阳也放轻了声音，答道：“一份快抄完了，在我房间柜子里锁着。”
然而说到此处神情有些犹豫，像是在掂量能不能说，片刻后才道：“我也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难为你将这些查出来，一桩桩一件件的，若刺史还活着，必能让他锒铛入狱。”
“哪里难为我了，应该说难为百姓忍了许多年，可是皇帝不愿彻查。”季别云垂眼看着火苗，一股轻微的热浪袭来，他却不想躲。
徐阳语气低沉：“我跟在王爷身边，见过不少次圣颜。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性子截然不同，圣上少时便被册立为太子，性情是要乖张一些……你被陛下选中培养成心腹，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他笑了笑，“若我真的甘心任皇帝利用，怎会让你抄诉状？你也不必多虑，我是不会投靠任何一方的，包括皇上。”
“诶你这……”徐阳噎了一下，连忙解释，“我哪儿有怀疑你立场的意思，既然被王爷指派给你了，我与那边自然没什么关联了。谁是东家我还是能分清的，你也不要多想。”
季别云拍了拍徐阳的肩膀，“徐兄，你冷静点，我只是想将事情说清楚一些，并无他意。我能看出来谁对我好，王爷帮了我这么多，你也对我这么好，无论你与那边是否还有关联，我都不介意。”
眼见徐阳还要争辩，他无奈道：“再说了，我都放心将诉状原本交予你，这还不叫信任吗？”
徐阳看着他好一会儿，连挥扇的动作都顿住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向炉子，重新仔细照看起来。
“有时候总是会忘记你尚未及冠，看得比谁都通透，受了伤受了苦也不说出来，真是不知道你这性子如何养出来的。”
季别云轻笑一声。他可不是什么都能看通透，只不过习惯藏在心里罢了。
他换了个话题，“对了，今夜我要出门。”
徐阳连眼睛也没抬，了然道：“是去悬清寺吧？”
季别云一惊，怎么人人都会读心似的？
“你怎么知道！”
徐阳摇摇头，“睡梦里一直喊着悬清悬清，幸亏没其他人听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替你圆。”
他沉默了，有些不好意思，将蒲扇抢了过来，用力扇着却不说话。
徐阳任由他胡闹，也跟着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季别云才轻声开口：“徐兄，再让郝叔做些点心吧。还是老规矩，一份蜜饯，一份茯苓糕。”
他始终盯着小小的火炉，只听见一旁传来幽幽叹气声。
作者有话说：
突然加更！从这周开始不是一周五更了，打算更六休一，星期四休息

第57章 碎金身
刚入夜，方慕之派来的马车就停在了季宅后门外。
季别云穿了身轻便黑衣，头发也没像往日那般全部束起，半披散下来。夏夜晚风拂过衣角与发丝，衬得少年不再像叱咤风云的将军，倒像是哪家高门里半夜偷溜出来的公子少爷。
徐阳目送少年上了车，看着那黑衣的身影，摇了摇头。
披甲时还好，一换上寻常衣裳，季别云瘦了一圈的事实便更加明显。他回想起少年刚入京时的意气风发，此刻看着也就有些难受，却只能透过车窗嘱咐了句早些回来喝药。
在摇晃之中马车出了城，一路往南边走去，不出多时便停在了悬清山脚下。
季别云登上山道，走得比以前累一些，在月光下隐约见到山门时双腿已经有些发软。山上的气温比宸京冷得多，他紧了紧衣领，将灯笼里的烛火吹灭，放在了山道一旁。
右卫派了不少人守着国寺，因夜里闭寺，没有香客也没有僧人出来，故而这些人看起来都有些百无聊赖。
季别云从树林里绕到侧面，趁着士兵不注意的空当飞身攀上墙顶，轻巧地落在了寺内地面。
许久没回来了，他心里生出些怀念，一股寺内独有的香火气息也飘至鼻尖。
照着记忆中的路线往观尘的住处走，四面八方蝉声凄切，听得他身上越来越冷。
好不容易走到了是名院外，却冷不丁遇上两个人影，正从里面出来。
季别云进入悬清寺之后便失了戒备心，脚步声匿得慢了些，故而被那两人听见了。
随即便听前方喝道：“什么人！”
他心知再藏也无用，索性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面前两个提灯的和尚一老一壮。老的那个他知道，应该是觉明禅师，正值壮年的那个他却不认识，也没见过。
方才的怒喝便是此人发出来的，此刻看见他的样貌之后，连装也不装，面上露出了明显的憎恶之情。
“季将军？”这三个字也说得近乎咬牙切齿。
季别云一阵心虚，答了一声“是”。
半夜闯到人家寺里还被发现了，属实是有些丢脸。而且这人没见过他都能一下猜出他身份，想来他在悬清寺里也挺有名的，就是这名声可能不太好。
那人冷冷道：“若季将军是来找观尘师弟的，不如现在就离开。”
他装作没听见，问道：“观尘大师可还好？”
“懒得与你这种人……”
然而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旁的觉明禅师打断了。
“妙悟，”老人的声音沧桑无比，“你先回去吧，我同这位施主说几句。”
那妙悟竟没有反抗住持的话，恶狠狠地瞥了他一眼便大步离去了。
季别云明白过来，这人应该便是妙慈小沙弥的师兄，百闻不如一见，果然脾气暴躁。
只是他不知自己何处惹到了这位妙悟，难道是因为观尘跟着他去了充州吗？还是说自己今日行径太唐突，活脱脱一个来玷污高僧清白的登徒子？
季别云多看了两眼那背影，突然被唤了一声。
“季施主。”
他倏地转过头来，对着觉明禅师略一躬身，“见过住持。几日不得观尘大师的消息，实在有些担忧，故而冒昧前来。”
光线昏暗，他瞧不清禅师的模样，只能隐约看见对方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说话时声音也透着虚弱，风烛残年又大病一场，他有些不忍心让老人家站在这风口上。
“观尘无碍，我只说几句，说完便让施主进去。”禅师语速缓慢却自带威严，“当初是我将那孽徒带回悬清寺，师徒情分做不得假，因此在季施主面前也无需虚礼了，便大胆直言一次。”
这话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话，季别云虽然猜不出觉明禅师想说什么，却莫名感到一阵恐慌。
隔着一道院墙，观尘就在里面，但他突然间生出一股急迫，想什么也不顾地闯进去。
他刚转过头望向院内的隐约灯火，便听得老人开口。
“我是在灵东寺遇见的观尘。”
季别云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回过头来看向觉明禅师。
待他看见老人惋惜又悲切的目光，才觉得如同有一道无形的雷电劈在背上。他几乎站不住，整个人如同坠入深渊，连魂魄都不受控制地向下落。
“我见他聪慧过人，颇有慧根，便将他带回悬清寺，改了个名叫做观尘。我老了，又只有这一个徒弟，自然是希望他日后能功德大成，接过悬清寺。
“观尘自从入寺之后从未行差踏错，可是他年纪尚轻，必然是要经历劫数的。我等了四年多，终于等来了他的劫。”
觉明禅师那双浑浊的眼透过昏暗烛光看向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如同一把利刃刺来。
“或者说，这场劫在他年幼时便种下了因。因缘轮转，终究是在今日得了果。”
季别云耳边一阵嗡鸣，他定在原地，愣愣看着觉明禅师嘴唇一张一合。他似乎听清了每一个字，却又像什么也没听见。
他感觉自己仍在坠落，脚下不是土地，而是滚烫的岩浆，是冬日刺骨的湖水。眼前突然晕眩，他伸手扶住了一旁的墙，才发觉自己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观尘……他……”季别云喉咙发紧，只断断续续说了三个字便再也说不出来。
灵东寺，和尚，带回悬清山……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如浪一般翻滚，搅得他不得安宁。
觉明禅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观尘他在里面，施主进去吧。”
一声长叹响在不远处，烛火随着老人的背影一同远去。季别云艰难抬头，注视着是名院的门，眼底干涩得难受，一颗心却像是能挤出水似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进去的。
或许像是孤魂野鬼那般，游荡进了观尘的院落。
廊下点了几盏灯，屋内也有几盏油灯，在窗纸上映出了一个侧影。僧人静坐着，双掌合十，长长的佛珠从掌心垂下，被僧人一颗又一颗地慢慢拨动。
他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那道影子，就那样看了许久。
从灵州那场红梅白雪，到充州的相随，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切都能解释了。
季别云自嘲地轻笑一声，失魂落魄地穿过回廊，一步步地靠近。
他扶着门框跨过门槛，一眼便看见了观尘。僧人眼里还带着未来得及掩去的意外，盘坐在蒲团上，抬眼看向他。
“你怎么来了？”僧人紧跟着又问，“怎么脸色这么差，病了？”
季别云垂眼看过去，开口时声音在发颤：“赵却寒。”
观尘明显一怔，却没有回应。
他又道：“慧知，我就知道，若能与你重逢，我第一眼便能认出你来……是你骗我……你何苦骗我？”
见观尘仍不承认，季别云走近两步，痴痴道：“我走后你有没有受牵连？那些人有没有来找你，可曾受伤？柳家倒了，你在灵东寺是不是也就受欺负了，那个混蛋方丈有没有饿着你冷着你？有没有打骂你？”
他的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观尘的脸，企图在那张脸上找到一点回答。
可没有，观尘仍然平静得如一池静水。
季别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也尽量冷静下来。
“你知道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也猜到我会回灵州，所以提前去灵东寺等我。我想要复仇，你便把我带去了宸京，引荐给贤亲王。跟着我去充州也是怕我出事……”
他每说出一个字都愈发痛苦，缓了缓才又道：“我在悬清寺遇刺受伤那回，你来质问我，是怕我亲手杀了郑禹陷得太深。我在登阙会台上受伤晕倒，你守了我一夜，是真的害怕我出事。”
季别云看着僧人，“为什么啊，观尘？我自认命不好，虽不愿就此向命运低头却也挣脱不开，可是你不一样，你已经跳出泥潭了……我值得你这样做吗？”
观尘分明都听见了，但就像一尊雕像般岿然不动，甚至看不出喜怒哀乐。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无力感又席卷了季别云，被碎瓷片扎伤过的膝盖突然失去力气。他倒在了地面，却仍跪着朝前膝行了几步，来到了僧人面前。
近距离看过去，这张脸与慧知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每一处骨骼与轮廓都曾是他熟悉的样子。可他从前总盯着那些不同的地方，他想这是观尘，是另一个人，不该被笼罩在一个相似的阴影里。
季别云恍惚不已，纷乱的思绪已经攫取了他的理智。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与慧知的重逢会是这样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朝着一种荒诞又撕裂的方向奔去。
他委屈，因为观尘不肯承认，不肯理他。从在充州分别开始，季别云就一直挂念着观尘，晕倒前也只想见见僧人的脸，听听僧人的声音。
可是观尘不理他。
季别云说的话也颠三倒四起来，像个被人冷落的疯子：“你不能不理我，你以前都不会不理我的，不管是入京之后还是小时候在灵州……赵却寒，观尘，你说话好不好？”
一只手伸过来，掌心盖住了他的膝盖。
观尘低垂着眼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闷：“别跪在地上，小心膝盖疼。”
季别云一怔，突然就崩溃了。
他挥开观尘的手，扶着身后供桌的桌角，吃力地站了起来。视线撞上那尊镀了金身的菩萨像，他毫无预兆地抬手，将那尊像从高高台面上挥落。
菩萨像在地面摔了个粉碎，季别云冷眼瞧了一会儿，忽而转头看向观尘。
声音也带了些冷：“没别人看着了，我们的秘密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僧人的视线从那狼藉的碎片移到少年身上，从衣角，到膝盖，再到腰间，最后移到了脸上。
两人静静看着彼此，沉默像是他们之间的武器，或是防线，维持着破碎不堪的假象。
过了许久，季别云才开口：“我说过，你若骗我，我会报复回来的。”
但冷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他下一句话又是退无可退的委屈：“但我舍不得对你动手，也不能对自己动手让你难受，我只有不理你了。我是说真的，一别两宽，你若还想装下去，我就陪你装一辈子的陌路人。”
“我疯也发过了，狠话也说过了，”他顿了顿，“我是心疼你。”
观尘闭了闭眼，继而将那串长长的佛珠又缠绕了两圈，收了起来。
“那些人没有来找我，柳家被抄家之后我也没在灵东寺受苦。”僧人平静道，“没多久我就随觉明禅师来了宸京，一直到如今。”
观尘再抬眼时，那份装出来的平静才终于破碎，一种由来已久的悲哀弥漫在那双眼里。
僧人仰望着少年，仿佛直视着自己的命运，声音沉闷却笃定：“我做的一切，都值得。”
作者有话说：
掉马啦，终于写到这里了，憋死我了！！
哎小云和观尘是真的苦，不过也能在这世道互相取暖了

第58章 昨日夏
柳云景畏寒又畏暑，刚入夏便对习武之事怠惰了，入了伏整个人便更加懒散。
却也不敢不练，只是出拳的力道小了一些，扎马步的时间短了一些，想让家里请来的师父早点放他去休息。
距他身体大好已经过去近一年，以前变化迟缓的身量也有了动静。只是他每次偷偷跑去灵东寺时，总觉得慧知小和尚比他长得更快，像是竹笋那般，稍不注意竹节就越拔越高。
柳云景今日也哄着师父早早收了工，心不在焉地用了午饭，便提着个竹盒溜出了柳府偏门，轻车熟路往灵东寺去。
幸而灵东寺在城郊，一路上有树荫挡着，不至于太热。他雇了一架牛车，戴了一顶宽檐草帽坐在后面的车板上，跟着晃晃悠悠的牛车晃着腿，不多久便到了寺院后门。
他绕过半圈围墙，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大水缸，腿脚灵活地爬了上去。只是身量依旧不太够，扒着墙头，努力踮起脚尖来也才将将露出半个脑袋。
慧知不在，这会儿刚过晌午，兴许小和尚正在屋里打盹。
柳少爷不打算惊动慧知，想着还是自力更生最好。
他先将竹盒放在墙头，咬着牙将自己身体撑了起来，狼狈地爬了上去。然而木梯被藏在茂密树叶中，距离这里还有一丈，他只好又提着竹盒爬了过去，小心翼翼地顺着梯子进到院内。
拍了拍身上的灰，柳云景兴高采烈地跑到慧知房外。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悄悄凑过去往里瞟，却见慧知正坐在案旁抄经书。那神情专注极了，看得他不太舒服。
柳云景用气声喊道：“慧知——小和尚——”
小和尚骤然抬头，正对上他那张鬼鬼祟祟的脸。
“怎么又过来了？”慧知放下笔，走过来将门拉开，放他进去，嘴上却数落道，“天这么热，若柳少爷因这一趟生了病，我便只有向都尉揭发了。”
柳云景走进去，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慧知方才的位置上，随口道：“你去啊，我才不怕，你都是唬我的。”
垂眼看着墨迹未干的纸张，上面的字迹虽挺秀但处处压着锋芒，循规守矩。他也是学过几年字的，自然能看出来慧知的守拙，心里愈发不高兴了。
可是小孩子忘性大，慧知一开口，他立刻就将这事抛之脑后了。
“今日又带了什么？”
柳云景猛一抬头，进献宝物似的将盖子打开，里面装得满满当当，一堆油纸包旁还放着两个白瓷盅。
“当然是好吃的，我还带了乌梅汤来，是在家里用冰镇过的，不知冷气有没有散完。”少爷捧起一个来，“快喝快喝。”
慧知愣愣地看了那白瓷盅片刻，抬手接过。一股凉意传到指尖，他打开盖，低头浅尝了一口，冷意带着酸咸味漫上舌尖，暑气燥热顿时消散了许多。
忍不住多喝了几口，再抬起头时却看见柳少爷一脸讨好地望着他。
这副表情一出现，准是又要求他帮忙了。
“说吧，又有什么事？”
柳少爷笑得乖巧极了，“没什么事呀，你快喝。”
慧知心知这是想让他“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不过经历得多了，他也没那么容易就范。直接放下了瓷盅，故作严肃道：“你若不说，我便去前面殿里念经了。”
“诶别走别走！”柳云景扯住他袖子，还可怜巴巴地晃了两下，“我这就说，你走了就没人陪我玩了。”
其实慧知连脚步都没挪动过，被拉住衣袖以后顺水推舟地在一旁坐了下来。
柳少爷面上纠结，犹犹豫豫道：“其实……是我和爹娘吵架了，我好生气可是又说不过他们，只能来找你。”
慧知有些意外，柳云景在都尉夫妇跟前向来乖巧听话，夫妇二人也爱惜这个孩子，少有严厉脸色，怎么就吵架了？
“这不是已经过去一年半了吗，我身体也完全好了，就想着……想着让我爹娘提前把你接出去。”柳云景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又是自责又是委屈，也不敢抬头看他了。
慧知不动声色地恍惚了片刻，离他出家竟然已经过去一年半了，时间过得真是快。
他低头看着沮丧的柳云景，反过来劝慰道：“做人要言而有信，我不在乎是三年还是一年半。”
柳少爷忽的抬头，愤愤道：“可是！可是……”
两个字重复了许多次都没说出下文来，看他的眼神还带上些埋怨，像是在控诉本人怎么可以不着急。
“更何况，”慧知顿了顿，“你的病现在虽然好了，但也要时时小心着。”
柳云景眼中的埋怨更浓了，“难道你也觉得，是因为你出家我才好的吗？你别信那些歪门邪道，你是你，我是我，你不该被我绊住脚的……我好起来是因为我每天都有好好吃药！我从来不剩也从来不偷偷倒掉！”
慧知看着柳云景生动的脸，却走神了。
他也不知自己该不该信挡灾之说，可若是不信，那他曾在佛前祈祷柳少爷平安的愿望又作不作数呢？
夏日的暑气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屋外蝉鸣也从未停止过。
灵州与宸京的夏日其实并无多少区别，至少蝉鸣声永远都是那样聒噪。然而事隔经年，当初捧着白瓷盅喝着乌梅汤的两个小孩，如今已被尘世雕琢，变了成另外模样。
季别云的身量终于够高了，也没有人再逼他每日早起练功。而观尘也从沙弥长成了如今的高大模样，也不必再寄人篱下。
然而有一些事情是始终不变的。
“云景。”观尘轻声唤了一句，仿佛在温习这个称呼。
季别云心头一颤，像是承受不住似的闭上了眼，搭在桌角的手用力抓紧，指节都泛白。
他有多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小时候你问我信不信出家挡灾一说，我始终没给你答案，这几年来却一直没忘过。”观尘道，“我如今终于有了答案，你要听吗？”
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不敢说话也不敢点头。片刻之后，他听见有衣料摩擦声响起，随即脚步声向他逐渐靠近，停在了面前。
观尘的声音离得很近，也放得很轻：“我不清楚挡灾是否灵验，但或许我的命和你的命已经绑在了一起。”
季别云脑袋本就眩晕，话音一落几乎撑不稳桌角，双眼睁开的一瞬间猝不及防朝一旁倒去。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臂膀。
少年散落的头发如同一片云雾倾垂，观尘的手背被发丝扫过，带起一阵极轻的痒意。他垂眼俯视着季别云虚弱的模样，却忘了少年从来不是娇柔之人，顷刻间，一只手更加用力地反抓住他，一双凌厉决然的目光也抬了起来。
季别云以弱者的姿势望向他，整个人却像一把淬着寒光的刀。
“不可以。”少年斩钉截铁，“我们的命不可以绑在一起。”
观尘一瞬不瞬地看着少年，思绪分成了两半，一半想问原因，另一半却沉溺在了对方的视线之中，无法抽身。
“为什么？”他问道。
季别云眼里含着一层浅浅的水光，语气却依旧坚决：“我不能让你死。我死过一次，之后的路再难走我都不会退缩，可是你不能死，别把性命和我绑在一起……你还有悬清寺，还有佛祖，还有那么多东西在等着你，不要再踏入泥潭了。”
观尘任少年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臂，忽略了疼痛。
他想，季别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面对他时总是带着内疚。可是季别云有没有想过，很多事情他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那颗心。
“在灵州的那三年是我真正活着的时光，我不愿它就这样消散了。”观尘认真道，“我们相识多年，你应该明白，我是为了重现一场梦境可以什么也不顾的人。”
季别云的确明白。
在灵州时，慧知尚且年幼便已经处变不惊。那时候的柳云景更加年幼，虽看不明白慧知这个人，却也隐隐约约感觉到对方是个清醒且冷漠的人。对世界有着抗拒，只有真正认可的事才愿意去做，并且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回头路。
观尘更是如此。表面上看着亲和又慈悲，然而对一切事物无差别的亲和慈悲，何尝不也是一种冷漠。
这人就像是灵州那场雪，寒冷彻骨。偏偏对上他时，又在他掌心化成了温凉的水。
观尘不愿承认身份时，季别云觉得委屈，此时承认了，他又替对方感到委屈。
他的病没能好彻底，情绪大起大落之下晕眩又逐渐加重，但他不想去管。
“我带你走吧？”他又痴了，说起了胡话，“我把你从这里偷出去，我们什么也不管了，找个偏僻的地方住下来。你若还想念经，就继续当你的和尚，我就住在你隔壁房间，每日都去找你玩。回灵州怎么样？你把我藏在灵东寺，我什么也不用管了，不用报复仇人也不用跟别人勾心斗角……我给柳家人都立碑，每天去坟前挨个磕头，他们可以原谅我的……不会怪我自私的……”
季别云固执地看着观尘的眼睛，直到僧人用手背贴在他脸颊上，拭走了一串泪，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就连声音也都藏不住泪意。
“他们应该愿意原谅我的，我能活下来他们就很开心了……”他说得磕磕绊绊却又不愿停下，“宸京是个吃人的地方……我们不在这里待了，我们回灵州……我带你走……”
说到最后他连视线都模糊了，近乎祈求一般小声道：“我病了，我病得好严重，都晕过去了……你不来看我，爹娘也不来看我，为什么……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果能一直当个小孩就好了，无忧无虑，家人也还在。没有受过伤，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不必深陷权势争斗，也不必做一个事事果决之人。
可是他如今只有观尘了。
季别云栽进了面前之人的怀里，什么也不顾了，紧紧箍住了观尘的腰背。
这样就很好了，即使观尘不抱他，这样也很好了。
观尘没有推开他，却也没有伸手抱他，只是用手背探向他额头。
“好烫，我扶你去躺一会儿。”
季别云将脸埋在观尘胸口，没再说胡话，但是怎么也不肯抬头。
僧人语气轻柔：“对不起，我被觉明禅师关在这里，没能知道你病了……对不起。”
他还是没有说话，像是就这样睡着了。
观尘也就没有再逼迫他，两人静静立在原地，看起来像是其中一方飞蛾扑火，然而天底下却没有这么温和的火焰。
过了很久，季别云终于松开了手，慢慢脱离了他强求来的怀抱。
脸上还带着泪痕，眼圈仍红红的，开口却道：“刚才我说的话都忘了吧，我肩上有人命，你肩上有悬清寺，我们都不能离开宸京。”
观尘没说话，只是眼神还有些担忧。
季别云哭过了，也发泄过了。方才那些只是幼稚的幻想，就算柳家人在天之灵不想让他复仇，他也不愿意。脆弱只是一时的，他的脊梁骨永远不会软下去。
他只有趁着这个机会才能做一做平和的梦，但梦醒之后他还是为自己哭了而感到难堪，低下头不敢看向对面。
作者有话说：
放心，小云不会被击垮的。另外高亮：本文HE，后面不会太惨的，小云和观尘最惨的日子早就过去了，信我

第59章 不像他
季别云不说话，观尘便开口了：“还站得稳吗？”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泪痕还没干，他胡乱擦了擦，低声道：“我缓一会儿就走。今天晚上胡话说得太多，你全都当做没听见好了。”
僧人又安慰他，半开玩笑道：“我都已经坦诚了，你还要同我一别两宽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脑子里很乱，我都不知道该称呼你什么。”季别云越说越难堪，视线盯着脚下的砖缝不肯挪开。
观尘握住他的手臂，把他往里面带，“去躺一会儿吧，你需要休息。”
季别云自己也感受到了，不只是额头，身上许多地方都在发烫。白日里才听得徐阳嘱咐，说不能思绪过度，这会儿情绪大起大落，果然又栽了。
他自己倒不觉得这有多严重，以往在戍骨城内都是睡一觉便不管了，也没见把脑子烧傻。可观尘显然不这么想，一定要他躺下来休息。
他老老实实被扶着到了床榻边，合衣躺了上去，然而观尘却转身出了房间。
季别云仰躺着，脑子里跑马似的闪过许多画面。一会儿在想和尚被他吓跑了，一会儿又在想马车还在山脚下等着，徐阳不见他回去兴许也要着急找人。万一这事儿闹开了，他夜闯悬清寺的行径可能也瞒不住了。
没等他理出头绪，僧人便又回来了，还端了一盆水放到桌上。观尘从盆里捞出一条巾帕，拧了拧，之后折得方方正正，放在了他额上。
热意顿时缓解了许多，季别云眨了眨眼，没动。
观尘垂眼看向他道：“病了就别乱跑，更深露重，你身体本就受损太多。”
季别云想也没想就答道：“来找你不算乱跑。”
和尚没理会他这句话，反而问道：“大夫怎么说？”
他一脸无辜道：“没说什么啊，就是我前些时日累着了而已。”
观尘那神情看不出信没信，只是倾身将一床薄被展开来，盖在了他身上。之后还往上提了提，严严实实地盖到季别云下巴处。
他觉得自己又变成了被人照顾的小孩，有些稀奇地盯着僧人不放。
观尘始终没看他，只站在床边，又问道：“是师父将我身世告知你的？”
他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告状：“你那个妙悟师兄对我好凶。”
僧人嗯了一声，又道：“他对我也是这样。”
季别云微微睁大了眼睛，没料到会得到这种回答，想要得寸进尺的念头被扼杀在了摇篮里。于是他转而告其他人的状：“皇帝有病，他不愿意查御史台，还想把我训成他的走狗。”
僧人这回认真了些，“元徽帝为人怯懦且多疑，你以后少与皇帝正面交锋。”
他笑了笑，显得有些狡黠，“我又不傻，阳奉阴违总知道的。”
话音刚落，离床榻最近的一盏油灯突然灭了，观尘起身去察看。季别云看着那道背影，脸上装出来的笑意收了回去，视线紧随着僧人玉白的指尖，浑然不觉那盏灯忽然又重新亮了起来。
观尘转过头，正对上他的视线，些微一愣。
“不舒服？”僧人走了过来，将帕子换了一面，“我去医堂给你拿药。”
季别云赶紧伸手，不小心拉住了那串佛珠，指尖不由得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放开。他又露出轻松的笑意来，“等你把药煎好都天亮了，别忙活了，就坐这儿陪我说说话吧。”
观尘果然不走了，却也没闲下来，将帕子从他额上拿走又浸入冷水之中。
神色看起来专注极了，却一边道：“元徽帝虽忌惮镇国大将军势力，却也忌讳丞相一派，宁愿三方相互牵制，也不敢打破朝中已有局面。你想要治御史台的罪，只有先行将这局面打破。”
僧人在昏黄灯火中少了几分冷冽，仿佛堕入了红尘俗世，沾了一些烟火气。
只是说的话与正在做的事格格不入，以随意的语气指点江山，不太像一个和尚所为。
季别云听见了，却没心思与观尘继续讨论下去。他一门心思都放在了观尘的身影上，任由思绪左飘右荡，只略微敷衍应道：“我也有此打算。”
他忽的意识到，自己早在观尘暴露身份之前就喜欢上了对方，这似乎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一个是竹马的情分，一个是倾心中意的喜欢，然而如今都变成了同一人。
方才激动时还不觉有什么，此刻总觉得别扭。
观尘像是要将他方才说的话一一回应完，又道：“朝中局势对我而言本就是摆脱不了的，所谓尘世也不是泥潭，你不必担心把我拖下去……因为我一直都不在岸上。”
季别云脑袋晕晕乎乎，片刻后才将这句话听懂。他深知这也是一份许诺，就如同在充州时的那次。
他虽然还是不想连累观尘，却觉得也没说出来的必要了。自己没有权力剥夺别人的意愿，正如同观尘说服不了他。
“知道啦——”他将声音拖得有些长，像是在耍无赖，“你既然不插手我的计划，我也不管你想做什么，你愿意怎么样便怎么样……只是你得给我点时间适应一下。”
观尘点了点头，他以为少年所说的适应，是指不再将他推开，然而季别云却对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将浸着凉意的巾帕放在少年额头上，突然听得少年道：“我要适应一下你就是慧知的事实，都怪你以前骗我，我现在冷静下来之后觉得……你还是不太像他。”
观尘差点将那方巾帕放歪，定了定神才问：“谁不像谁？哪儿不像？”
他语气不复以往平和，但季别云这会儿没工夫理会。少年眼皮渐渐耷拉下来，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没能抵抗住困意，喃喃道：“你别闹我……我就睡一会儿，就半个时辰，你记得叫醒我……”
少年眼睛彻底合上，呼吸也变得平缓。
观尘没得到答案，又不忍心叫醒少年，只好强忍着在床边静静站了许久。待到季别云睡熟了才无奈地舒出一口气，将已经温热的巾帕又拿去过一次冷水。有夜风从门口吹进来，他转头看了一眼庭院，往日凄清寂寥之地也多了些生机。
罢了，他造的孽，是该有偿还的一日。
若是一开始就将自己身份告知季别云，少年为了不连累他，必然不肯让他插手相助，还要疏远他。
虽然如今得了报应，也好过被推开。
**
季别云醒来时室内一片黑暗，有一点隐约天光从窗外照了进来，他心下一惊，急忙坐了起来。
这会儿什么时辰？他不是让观尘半个时辰后就叫醒自己吗？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模糊之中他根本看不清，只觉得周遭安静极了，那和尚似乎不在此处。
他摸索着下了床榻，没走几步却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片刻后突然起来的声音将他又吓了一跳：“醒了？”
“观尘？你怎么睡在这儿？”季别云凝着目光看过去，依稀能分辨出一个轮廓，正伏在桌边。
僧人直起了上半身，有条不紊地先将灯烛点燃，才捧着烛台看过来，似乎是在打量他的脸色。
“感觉好些了吗？”
观尘的嗓音还带着零星睡意，有些沙哑，听得季别云心猿意马。
他确实好了许多，脑袋也不晕了，故而昨夜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全涌了上来，让他不太敢与僧人直视。
一瞬间想了许多，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一句嗔怪的话：“车夫在山底下等了我一夜……”
“你睡熟后我下去过一趟，让车夫给季宅也捎了话，你放心。”观尘站了起来，陆陆续续又点亮了几盏油灯，室内明亮了许多。
季别云瞥见地面的狼藉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供桌上空荡荡一片，看得他有些心虚。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若是寺里知道我打碎了一个菩萨金身，会不会以后都不准我踏入悬清寺一步了？”
僧人神色微讶，“不是我打碎的吗？”
季别云一愣，片刻后才回过味来，耳朵有点发烫。一边往外走，一边匆匆告辞：“那我先下山了，还要处理御史台的事呢，就不在你这儿久留了。你也别老老实实被关禁闭，好歹是大弟子，该强硬的时候就要摆一摆架子……。”
他几步跑出屋外，忽又折返回去，探出个脑袋看向里面。
僧人注意到他，也没被吓到，稀松平常地问：“怎么了？”
季别云耳朵的热意已经消了下去，将怀里揣了一夜的油纸包拿了出来。却不敢递到僧人手上，只好放在了门边摆放盆景的小桌子上。
他特意板起一张脸，道：“这是给妙慈那小孩的蜜饯，你别再没收了，下回我见到他问起来，若没交到他手上我唯你是问。”
观尘反驳的话卡在了嘴边，最后只说了一个“好”字。
季别云没急着走，又指了指那几包东西，“还有给你的茯苓糕，你不喜欢之后便换一种，只是别扔了。”
“不会扔的。”观尘认真看着他，“多谢你记挂着。”
季别云耳朵又开始发烫，赶紧转身跑走了。也不管观尘如何反应，他翻身越过廊上的栏杆跳到庭院内，径直穿过院子从院门溜了出去。
季别云一路上提心吊胆，这个时辰已经有好些和尚起床了，他东躲西藏生怕被别人发现，像极了和闺中小姐私会的狂浪之徒。直到潜行翻出了悬清寺围墙，他才松了一口气。
等到他走到山脚时，山道上已有零星的香客。别人都上山，唯独他一个留着长发的从山上下来，少不得被人多看了几眼。
他羞得紧，急急忙忙找到了等在角落里的马车。却不是送他来的那辆了，而是季宅的车。
刚登上去，一掀开帘子便吃了一惊。
车内宽敞，坐了个人还摆了一只小小的桌案，其上笔墨纸砚与蜡烛俱全，而那人正在奋笔疾书。注意到他动静之后凉凉地瞥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重新写了起来。
季别云心中愧疚如浪翻涌，进去后就在角落旁蜷缩着坐下，一句话也不敢说。
马车动起来之后车内颠簸，不好落笔，徐阳这才搁下笔，幽幽道：“私会了一夜，怎么看起来比昨日精神多了？”
作者有话说：
提问：是谁吃谁的醋

第60章 接不接
他低下头，态度诚恳地接受批评。
徐阳继续道：“观尘大师是给你灌迷魂汤了，还是手中握有你的把柄？让你不顾身体又不顾正事的。”
他欲言又止，瞥了眼徐阳的脸色赶紧闭上了嘴。
“你交给我的事我可不敢忘，喏，给你抄好了一份。”徐阳慢条斯理地收拾起来，“不过我也不敢邀功，毕竟替东家分忧是我应该做的。不过是天还黑着就过来接人罢了，接不到人也在情理之中，我又不无聊，这不是还有东西可以抄写吗？”
季别云低声道：“徐兄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次……”
“谁在说话呢？”徐阳抬眼望了一圈空气，“怎么听见有蚊子嗡嗡嗡的。”
他只好大声了些：“我去山上找和尚听经，留徐兄一人辛苦抄写，实在是罪过。我悔悟自身，愿今后常去悬清寺烧香拜佛，祈福徐兄无灾无病长命百岁，以后不必再受东家的气。”
低着脑袋说了一通，车内气氛更加凝滞了。他抬眼一瞥，徐阳气得厉害，指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季别云不怕死地补充了一句：“可能还得麻烦徐兄再多抄几份。”
车厢猛地被拍了一下，前面赶车的小厮青霜都被吓得勒停了马，掀开帘子急急忙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咱们车坏了吗？”
他背着手悄悄给青霜打手势，一边笑道：“没事，我脑袋不小心撞到了而已。”
青霜应该是瞥见了他赶人的手势，赶紧放下车帘，逃离了战场。
季别云给徐阳赔笑，“脑袋撞到了，不太好使，徐兄宽恕则个？”
徐阳冷着一张脸，忽然道：“你品级上来之后是该去早朝的，忘了？”
他眼皮一跳，这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是从三品武官，每日都得早起去上朝。
猛地掀起车帘望了一眼天边，东方正露着鱼肚白，约莫快到辰时了，离上朝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
糟了，他是不是要被参了，还要被罚俸禄？
“脑子果然是不太好使了。”徐阳嗤笑一声，“对外你还病着，不必上朝，这就慌了？”
季别云这才反应过来，为自己的荷包松了一口气，“俸禄本就不多，要是再被罚，我连你的工钱都付不起了。”
徐阳在贤亲王身边多年，若说积蓄，肯定比季别云这个穷鬼富裕多了。来季宅替他管家，只是出于王爷之命以及往日的一点情谊，这点工钱根本不够徐阳看的。
他也清楚这点，可就是要酸兮兮地说出来卖惨。
果然，徐阳脸色好了许多，将卷好的两份诉状递给他，“说吧，怎么打算的？”
季别云接了过来，答道：“还能怎么打算，皇帝不愿意接手我就去找别人，谁和御史台不对付我就去找谁。”
“等等。镇国大将军虽张扬跋扈，可御史台在京中风评向来不错。况且他们手中不知握着多少官员把柄，若不是真的翻脸，谁愿与御史台为敌？”徐阳有些怀疑，“就算是丞相也不愿吧，他做事向来四平八稳，不到国之危矣的地步不会主动出手的。”
季别云手拢在袖中，暗自捏紧了一页信纸。
那是他在下山路上在袖中发现的，借着路过香客的灯火粗略看了看，上面是观尘的字迹。
——我知你欲登相府之门，然此举太过被动，恐方相一派以此要挟你投靠。不若上刑部状告，一则将御史台之责宣扬出去，二则必得丞相主动招揽，到时你自有余地。只是此举有风险，须得多加防范皇帝与镇国大将军一党。祝好。
这些话应该是昨夜他熟睡时，观尘写下再放入他袖中的。
……对他未免太好了。
季别云暗自叹了一声，转而想到，观尘应该知道许多朝中内幕。
连跟在贤亲王身边的徐阳都认为丞相不会管这事，但那和尚却不这样说，言语间仿佛丞相极其想要扳倒御史台似的。
而且观尘竟能轻易猜到他的计划。
季别云之前确实打算私下去找丞相，丞相是素有清誉，让人觉得不会参与任何党争。然而他能带给丞相重创万良傲的机会，他不信丞相会视而不见。
然而如观尘所说，此举会让他陷入被动。因为迫切要将充州之事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是他，不是丞相，或许他会面临许多条件与要挟。
观尘知道他不愿意投靠任何一方，所以给出了另一个办法。
虽不知为何只要他去刑部，丞相就会主动招揽，但季别云还是相信了。
他将真的那份诉状递给了徐阳，“这份你带回府中，还是好好藏着。上面不仅有百姓字迹，还有他们的手印，与假的始终不一样，得小心留到最后关头。”
徐阳问道：“那这份假的你要拿去做什么？”
他往后一靠，答道：“等早朝一结束，就去刑部。”
“刑部？”徐阳质疑道，“刑部不属于镇国大将军的势力，甚至刑部尚书此人立场成迷，谁也不巴结，谁也不厌恶。就连他手底下的侍郎也是如此，三司会审时你不是见过吗，行中庸之道却又处处怕担责，看着就窝囊。”
其实季别云也有此顾虑，一想到刑部的行事风格他就免不了担忧。
他有些摸不透观尘的意思，难道刑部实际上与丞相所有牵连吗？为何他从未耳闻，方慕之也没提及过，就连徐阳也不知道？
越想越是头疼，季别云索性不再顾虑了，左右他都是相信观尘的。
“对，就是刑部。”他肯定道，“希望能等到消息。”
希望丞相真的会主动来找他。
徐阳越听越糊涂，“等什么消息？”
他也不好回答，只能心事重重道：“好消息。”
**
季别云回府之后把戴丰茂从营里叫了过来，多个人多份气场，到时候去刑部才更有威慑力。
然而甫一见到戴丰茂，他却被吓了一跳。
“怎的瘦了这么许多？”他稀奇地围着戴副尉转了一圈，往日能顶两个他的厚实身板，几日不见瘦得只能比上一个半的他了。
戴丰茂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那个卓安平……太难管了。”
季别云一听那名字就头疼，神情也变得一言难尽起来，问道：“不是说过可以适当动手教训吗，你好歹也带过兵，怎么就被弄成这样子？”
戴副尉摆摆手，像是不愿回想，“算了，这个以后再说吧，头儿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他转身进屋，取下衣架上的轻甲，答道：“陪我一起去刑部告状。”
“你这……”戴副尉一时间想不通，“状告御史台吗？陛下知道了不得生气吗？”
季别云将胸甲戴好，又开始穿护臂，一边道，“距我进宫复命已经过去快三日了，陛下曾答应过追究充州刺史与长史之罪，到如今可有消息了吗？”
“……没有。”戴丰茂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元徽帝早晚都得生气，总之我不会将充州一事就此搁下。到那时候充州案的真相被摆在世人面前，他就算对我不满，也碍于民心不能这样做，反而会说我立了功。”他将一套银色轻甲都穿好，拿起桌上的诉状往外走去。
戴丰茂跟在他身后，又道：“可是皇帝想要治你的罪，哪里需要这一个罪名，随意找个错处就能把你贬了。”
“那至少也得等这场风波平息，御史台出了大问题，想要平息也得一年半载了。”季别云冷冷笑了笑，最后放轻了声音，“足够了。”
戴副尉虽然觉得有道理，可还是有些担心。就算皇帝没办法追究，那御史台呢？镇国大将军呢？
然而容不得他多想，他们很快走到门口，季别云率先跨上了马，低头看向他。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犹疑，开口道：“弟兄们的奖赏都到了吗？”
戴丰茂一愣，继而点头答道：“都拿到了，宫里内侍当着整个右骁卫宣读的圣旨，这回真是扬眉吐气了，弟兄们都托我向你说声谢谢。”
“谢谢？那这还是将我当作外人了啊。”他俯下身，神情更认真了几分，“既然这次你们跟着我得了赏，还怕没有以后吗？”
戴丰茂顷刻间醍醐灌顶。
从一开始听闻有个登阙会出来的小子要来领兵，他们一百多人都是抗拒的。后来被季别云打服了，抗拒减轻了一些，再后来他们疏忽放跑了蔡涵，季别云一句责怪也没有，反倒是带着他们将功补过。之后又去了一趟充州，立了功，得了赏。
他自己已经完全相信这个少年了。
戴丰茂再也不犹豫，翻身上马。
两匹轻骑一路向刑部驶去，最后停在了刑部大门外。
通报过姓名之后，刑部侍郎瞿兴文领着一众人迎了出来，场面堪称声势浩大。
季别云宠辱不惊，特意端着少年将军的气势。
这位侍郎上一次与他见面还是在大理寺，并且在蔡涵被人劫狱之后，还坑了季别云一把。没将消息率先告知他，而是率先告到宫里去了。
他虽记着这事，却也不打算计较，和人客客气气地见了礼。
对方这回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将军”，将他往里面带，笑得有些僵硬。
“不知将军驾临刑部，所为何事？”
季别云笑得轻松多了，在正堂前面站定，于是一堆人也跟着停下脚步。刑部侍郎转过身来看向他，表情有些怪异，像是猜到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他坦坦荡荡答道：“我要状告充州刺史与长史残害百姓，御史台知情不报，助纣为虐。”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四周安静极了，季别云甚至听见身后传来戴丰茂咽口水的声响。
他背着左手，右手举起诉状，稍稍一松便有一截落了下来，白纸黑字呈现在诸人眼前。不少刑部官员都凑上前，尤其是瞿兴文，虽然一脸忧愁却还是眯着眼仔细看过来。
待到刑部侍郎将那段文字看得差不多了，季别云才开口问道：“刑部掌管律令刑法，如今这一桩案子，你们接还是不接？”
他看向瞿兴文，却发现对方低头扶额不敢看他，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我这一生行善积德，怎么接个烫手山芋……”

第61章 老狐狸
季别云算是明白了，如今他在京城里是人见人躲。
毕竟充州连刺史和长史都被灭门了，他去了一趟充州又回来，也惹了一身腥。无论真相到底如何，明哲保身之人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但他偏不让这些人如意，想隔岸观火是吧？那他就把火烧得更大一些。
“瞿侍郎，”他笑里藏刀，“若是您拿不定注意，不如把尚书请来再作商议？”
瞿兴文先挥手把其他看热闹的人全赶走了，转过身对他没好气道：“请是要请，将军先进去坐着等一会儿吧。”
季别云便带着戴丰茂进了屋内，两盏茶沏上来之后瞿兴文便跑了，屋内也没其他人，只留他们两个。
一盏茶喝了多久，戴副尉便使了多久的眼色，可他全装作没看见。他怕隔墙有耳，故而不愿与戴丰茂说话。心里忐忑得紧，却要装得云淡风轻，只能一个劲地品茗。
一盏茶又添了两次水，戴丰茂都等到没耐心了，猛然站起来在屋内走来走去，转得季别云头晕眼花。
“说什么去请尚书，这都过了小半个时辰了。”戴副尉怒气冲冲，“不想接就直说，把咱们晾在这儿是什么……”
话还没说完，屋外便来人了。
瞿兴文的态度与刚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带着笑意走了进来，做个了请的姿势，亲切和蔼道：“季将军，尚书正巧要去沁宜园避暑，特意邀将军同去。尚书说天气燥热，此处不便谈事，还是寻个清雅之地为好。”
季别云听说过这沁宜园，本是刑部尚书家的一处园子，亭台楼榭应有尽有，尤其适合夏日避暑。后来也对外人开放，凡路过者皆可进去赏景游玩。
把他请过去，想来是要换个地方避人耳目了，他哪有不不去的道理？
他当即便点头，“盛情难却，怎好辞了尚书好意，这就去。”
瞿侍郎一连说了好几句“请”，把他带到了官邸偏门，门外停了两辆马车。
前面那辆的窗帘适时被掀起一角，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面容和蔼极了。季别云看着脸生，却也知此人应该就是刑部尚书，名讳晁益。
尚书乃六部之首，他先行行礼道，“见过晁尚书。”
“季将军。”晁益点了点头，也不同他寒暄废话，直接道，“天气热，快去后面车里坐着吧。”
说罢便将帘子放下了。
季别云望了一眼日头，今日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还不到巳时，明晃晃的太阳便已经照得人头晕。他走到后面那辆马车旁，上去之后不忘将戴丰茂也拉了上来。
戴副尉有些惶恐地钻进车厢，“我怎么好坐进来，刑部的人看见了不得说我逾矩？”
“难道你想一路走过去？何必为难自己。”季别云不愿在这种事上费心纠结，打趣道，“和我打架时也没见你说自己逾矩。”
戴丰茂果然不好辩驳了，只好转移了话题，放轻了声音问道：“待会儿我进去吗，要不要在外面守着，若有不对劲的地方好有个照应。”
季别云也轻声答道：“不必了，尚书敢在刑部外面将我请上车，也不会对我做什么的。何况我走之前跟徐阳交代过，若午时没回去，他知道该如何做。”
闹市的鼎沸人声传了进来，季别云久违地感受到一点儿人气儿，掀开车帘望了出去。
百姓依旧是那样生活着，和他第一次入京时看见的一样。有喜悦也有忧愁，却没有权势争斗，好也罢苦也罢都是过着寻常日子。
季别云看了一会儿，不舍地放下帘子。热闹俗世又被隔开，他再次陷入无声的局势之中，沉默思索了许久。
他越发觉得观尘所说是对的，晁益这一趟弄得神神秘秘，八成就是带他去见丞相的。刑部与丞相之间，或许真的有不为人知的联系，不然消息也不会传得如此之快。
马车行得慢，过了许久才到了沁宜园。远远地便能看见有许多游人，但晁尚书毕竟是主人家，后院与前面隔开，不允许旁人进入，就连门也在后院开了两扇。
他们从后门进去，下了车便有凉意袭来。放眼望去一片碧绿，在暑热之中沁人心脾，正应了沁宜之名。
季别云跟在后面，一路经过许多亭台楼阁，沿着廊桥走过波光粼粼的湖，最终停在了一座小楼前面。
其余人等都被屏退，就连戴丰茂也留在了楼外，只晁尚书与季别云两人走了进去。
晁益走在前头，似乎是没话找话：“时间过得真快，登阙会尚在眼前，如今将军已经颇有老将风范了。”
“不敢。”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随口答道，“下官尚未经历过沙场征战，何谈老将，不过是办了几件事徒得了个将军虚名而已。”
如今说起场面话来，季别云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他已经准备好再接招，不料晁尚书只轻笑一声，再未开口。
两人踏上楼梯，季别云耳尖地听见了杯盏轻碰的声响，上面必有人等着。
等到走上二楼，绕过屏风，他才看清了那人。
果然是丞相。
丞相正坐在桌边垂眼喝茶，侧身对着他们，并未抬头。清风朗月般的中年美男子，猛地看过去吓了他一跳……方慕之那少爷是真的随了爹的长相，侧面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晁益将他带到此处，便准备功成身退，“将军请吧，此处无甚美景可赏，我还是另寻他处去了。”
说罢便转身下了楼。
这张桌子旁边只摆了两把椅子，一把丞相正坐着，另一把在对面，显然是为他留的。
季别云走过去了落了座，也没行礼。先是将诉状放在桌面上，然后慢条斯理地取了一只杯盏，斟了一盏茶。
“让丞相久等了。”
他捏着那小小的茶盏，也不喝，只转头看了看窗外美景，一时没舍得挪开眼。
丞相方绥仿佛真是来赏景喝茶的，又品了一口香茗才慢悠悠道：“季将军并非那等庸碌之人，我便不绕弯浪费时间了，毕竟将军已在刑部亮过相，事情很快便会传出去。”
这敢情好，季别云也不想周旋，回头直接道：“丞相找我，是为了充州之事？”
“当然。陛下不放心，想派人前去充州查看，这是必然，只是我没猜到陛下会选中季将军。”方绥那语气与神情说不清是夸还是贬，顿了顿才道，“不过仔细一想，陛下这个选择似乎是错误的，将军眼里容不下沙子，不会遂陛下的意按捺不发，不是吗？”
季别云心情有些复杂。
丞相与他只正面见过一次，却能对他有如此了解。如果不是识人之术太过厉害，那就是暗中调查过他。
他面上不显，答道：“丞相所言极是。但状告御史台是我个人之举，不知丞相将我叫来此处，有何高见？”
方绥因为他的话笑了一声，就如同长辈听见家中小辈的狂妄之语那般，虽笑着却反倒有一股压迫感。毕竟身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即使再亲和，也带着绝对的气势。
“御史台这些年早就被虫子蛀空了，将军才入京不过半年，自然不清楚。”丞相叹道，“我查到了不少御史台为祸地方的证据，若公之于众，必然能揭掉御史台一层皮。本想放长线，再搜集一些罪证，不料季将军突然杀了出来，正是时候。”
这话说得弯弯绕绕的，季别云听得头疼。
说什么放长线，都是屁话，不过是不想主动挑起斗争罢了，冠冕堂皇。而且这显然是在暗示他——我手上有将御史台按死的关键证据，你还不快来投靠结盟？
观尘猜得真准，丞相想要拉拢他。若他之前失了主动，丞相此时就不会只是暗示了，说不定会明目张胆要挟。
他不擅长与丞相这种老狐狸打交道，失去了一部分耐心，皱眉道：“既然丞相也想扳倒御史台，何不与我一起出手？在这里试探犹疑可不是好举动，正是因为丞相没能动手，才会发生充州一事。”
季别云将手放在了诉状上，点了点，“这里面可都是充州百姓的血泪，充州刺史与长史死得其所，御史台包庇罪行，那丞相您……岂不是也为虎作伥了？”
这话说得很是冒犯，几乎是指着方绥鼻子骂奸臣了。他虽不想冒险，可也只能激一激对方，希望能逼出几句真心话来。
但丞相似乎一点反应也没有，照常喝了一口茶，甚至露出点笑意，又是那种老谋深算的长辈才会有的笑。一瞬间让他想起了定州的卓都尉，都是高深莫测的老狐狸，而且卓都尉还给他挖了个坑。
他累了。
方绥笑道：“季将军年轻气盛，说话也直，这点我尤为欣赏，怪不得犬子时常都要来找将军小聚。”
一提起方慕之，季别云莫名有些心虚，毕竟方少爷把父子关系跟他透露了许多，他作为一个外人实在不宜清楚别人家事。
他没说话，便听得丞相继续道：“若季将军愿意与我结盟，我必然公开手上证据，扳倒御史台岂不是如探囊取物？”
结盟？果然来了。
季别云想也没想就拒绝：“不必了，我不与任何人结盟。丞相若是不愿意出面，那也不用和我在这儿浪费时间。我孤身只影，什么也不怕，既然去了刑部状告，自然是做好了一切准备，丞相用不着在这儿放诱饵。”
“放诱饵？”方绥笑得终于不那么完美，语气变得重了一些，“你看这园子，建得多漂亮。不止刑部尚书家有一两座，朝中重臣、皇亲国戚甚至低品京官，谁家的私产不是数不胜数？御史台可从未管过，就连段中丞本人也过着堆金叠玉的日子。我出手不为党争，为的是铲除奸佞，且要一击毙命。”
“一击毙命”四字咬得尤其重。
外面响起了鸟鸣声，刚好有一只雀停在了窗前树梢上，季别云不由得转头看去，却见那只雀又倏地飞走了，只留下还在晃动的枝叶。
他垂下双眼，在心中想了想。
丞相在外界看来一直都两袖清风，就连观尘也称之为贤相，还夸过秉直公正。现在看来，这些评价似乎也不无道理。
他虽然不认为丞相真的完全干净，但是或许也不能苛求，若对方心中真的装有社稷民生呢？
思虑了片刻，他抬眼道：“我不结盟，但可以与丞相合作，丞相是否也能退一步？”
对面也沉默了一会儿，方绥视线移向桌面上的那卷白布，松了口：“可以，若季将军彻底动手了，我必然会跟上。”
“彻底动手？”季别云反问道，“难道去刑部状告御史台不算动手吗？”
方绥那双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幽幽道：“你我都清楚，只是登了刑部的门，不足以撼动御史台，对吧？”
老狐狸，连他还有下一步都猜出来了，未免太精了。
季别云不好否认，在心里算了算，觉得这笔买卖还是挺值的。只是他得先确认一番方绥掌握的证据，万一这老狐狸骗人呢？
“丞相方才说，搜查到了御史台为祸地方的证据，”他道，“可否细说？”
方绥没说话，又慢腾腾地啜了一口茶。
季别云懂了，只好将那卷诉状打开了一小段，丞相的目光果然投了上去。只不过他很快又合上，皮笑肉不笑道：“我够有诚意了吧，那丞相的诚意呢？”
“自然是有的。”方绥放下茶盏，道，“各地不少官员都贿赂过御史台，其中牵扯到的可不是个别监察御史，足以让圣上下旨彻查了。这份证据，季将军可放心了吧？”
他挑了挑眉，“我又没看见实物，怎能放心？”
丞相笑了笑，“不若我告诉你一些别的。”
季别云看着那笑意，觉得浑身上下瘆得慌，却硬着头皮开口：“丞相请说。”
“如今的御史中丞段文甫，也是从当年监察御史的位置爬上来的。”方绥故意顿了顿，“我想想，似乎灵州也在他管辖范围内吧？”
作者有话说：
一场谈判，好难写

第62章 他人憾
季别云全身血液都凝滞住了，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暗自握紧，脸上却还要装出一点笑意，“所以呢？丞相忽然提起此事，是想说段中丞也曾亲自包庇过地方官员吗？”
方绥只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并不拆穿，“我只是为了让季将军知道，虽然在官场上有许多人党同伐异，但我不是，将军大可以放心。”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威胁，季别云很难做到像观尘那样，泰山崩于前都能心平气和。他只能装一装脸上的平静，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此时再否认也无用。其他人很难查到这地步上，丞相能得知，要么是耳目甚广，要么就是方慕之透露给了自己父亲，然而他不认为方少爷是那种告密之人。
身份已经暴露，情况不容乐观，季别云一瞬间起了杀心。
但他按捺下来，只是问道：“丞相可知曾有人陷害你？”
“你是指郑禹之死？”方绥道，“郑禹本是我同乡，虽后来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却没有杀他的道理。段文甫下如此杀手，必然是因为郑禹有所暴露了吧？”
“倒是清楚。”季别云嗤笑一声，“丞相还知道些什么？”
方绥彻底收了笑意，答道：“灵州都尉一案，当年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只不过后来先帝下令不许提及，故而渐渐平息。先帝征战天下，最痛恨叛敌叛国者，因此柳都尉叛国的消息一传到宸京，先帝便着当时的淮南道监察御史先行审问，也就是曾经的段文甫。”
他自虐一般逼着自己看向对面，面无表情，只是呼吸急促了一些。
丞相继续道：“证据太过充足，审问过程也就十分迅速。先帝得到段文甫奏章后大怒，只批复了几个字——其罪当诛，其余人等流徙戍骨城。”
其罪当诛……流徙戍骨城。
这是季别云第一次从他人嘴里听见这件事的始末，几句话就能概述的事情，却是他的噩梦。
他站了起来，手搭在腰间的却寒刀上。
“丞相想威胁我何不拿出证据来？不然我可听不懂。”
手掌握住刀柄，只需一瞬便可出鞘。左右这栋小楼里没有他人，他到时候放一把火烧了此处，自己也弄成重伤逃出去，外界再怀疑也无证据。
更何况看刑部尚书的态度，必然不愿让其他人知晓自己与丞相私交甚笃，竟把方绥请到了自家园子后院中。
方绥视线扫向那把刀，却并不恐惧，反而像是看待不懂事的小辈那般，摇了摇头，“我确实没有证据，可那不重要。”
“四年多过去，到今年天下大赦时柳家只剩下那个孩子，却也死在了回灵州路上，似乎是路遇山匪截杀。”方绥缓缓道，“若那孩子还活着，我倒是很想见见。当年柳都尉镇守边境，与南陈对峙相抗，其风采我也有幸领略过，就是不知他的孩子是否如他一样，也有着血性与风骨？”
季别云当初路遇真正的季遥时，将二人身份交换了。他把属于柳云景的文牒塞到了季遥身上，并且把尸体搬到了稍远，伪装成两拨人被山匪洗劫的假象。
之后他主动去报了官，将自己新身份坐实了，与此同时也坐实了柳云景之死。
丞相竟查到了这份上，他顷刻间便觉得后背发凉。
气氛很是奇怪，季别云这边剑拔弩张，对面却语重心长，仿佛要与他谈心似的。
他手掌收紧，缓了缓才问道：“丞相见过……柳都尉？”
方绥答道：“见过，我也曾去过当年的灵州边境，还见过牙牙学语的柳家小公子。柳都尉忠肝义胆，到如今我也不信他真的叛国通敌了。只是当年所有人都无法撼动先帝决策，柳都尉之死已成定局，我也无能，没能救下他家人。”
全是冠冕堂皇，惺惺作态之语。
季别云不信这迟来的遗憾，猛地拔刀，刀尖向下刺入桌面。他拄着刀柄向前倾身，俯视着当朝丞相，轻声问道：“你是在用身世威胁我？”
“不，我并不想揭露你的那些往事。”方绥毫不在意那把刀，“若是我要杀你，可以用一百种不重样的方法，可是我今日单独赴会，只是想让你与我一起击垮御史台。”
“是吗？”季别云漫不经心道。
“当然，”方绥道，“我从不残害忠良。”
丞相带了几分肃穆，“若是可以，我本想暗中安顿柳都尉的一双儿女，改个身份收养进方家也好。只是段文甫行事利落，从审问到领旨行刑只花了几日时间，等我的人赶到灵州时，柳都尉已死，柳家人也都踏上了流放的路。”
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季别云盯着刀面倒映的流光，觉得这一切太过荒谬。
这算是天意吗？
丞相竟然曾想过救他，还想过当他的爹？如今又来和他谈判，为了各自的利益争论不休。
他止不住笑，却越笑越是感觉荒唐。
“丞相与郑禹同乡同宗，他当初若陷害柳都尉，怎么可能不知会你？”
方绥坦荡地看向他，答道：“没有。”
“无论是四年前还是如今，害你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丞相道，“你只能信我。”
两人对峙许久，一个手握大权，却化争斗与无形，另一个尚且年少却已经锋芒初露。
方绥看了他半晌，忽道：“你比方崇更适合往上走。大奸之人譬如万良傲，以其品行不端，不宜揽权。至纯至善之人，以其优柔寡断，亦难以秉政。你既有底线，又敢违抗圣意，对我拔刀相向，以后造化必然不小。”
季别云冷笑一声，直起身将刀拔了出来，收回鞘中。
“算了，这话听起来叫人恶心。”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慕之为了丞相期望，为了方家，舍弃了自己的想法从而入仕，丞相这种话最好还是别说了。”
“你不怀疑是他告密？”方绥问。
“他是我朋友，我不怀疑。”他转而道，“既然如此，丞相的证据是真的不愿让我看了？”
方绥笑了笑，从怀中也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又突然变得很好说话了。
季别云一瞬间怀疑自己之前出了幻觉，刚才为了不拿出证据，所以提及他身世加以威胁的，是谁来着？怎么这会儿说给就给？
他虽心有疑虑，却还是先默默地展开看了。
竟然是一张签字画押的认罪书，出自一位地方官，自认贿赂监察御史。他瞥了两眼便觉心惊，这种证据丞相怎么搞到的，还能让人自己承认罪行？
丞相又将认罪书收了回去，“这只是其中一张，还有十来张都收着，就不一一给将军看了。”
季别云没忍住，问道：“所以丞相刚才为何要提及灵州，闲的？”
“我当你是后辈，故而告知你当年细节，并不是出于筹码的考量。”方绥笑道，“若你想投靠，我随时欢迎。”
他这会儿倒真的信了七八分。
不过丞相又补充了一句：“偶尔看后辈着急咬人的模样，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季别云好一阵无语，拿起诉状准备离开，走之前提醒道：“那约定好了？”
方绥点点头，“将军一旦出手，我必然跟上。”
他不愿多留，当即大步离去。然而刚踏上楼梯，便听得丞相的声音不轻不重地传来。
“期待你平反成功的那一日。”
季别云轻笑了一声，没有任何停留。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腱鞘炎发作了，敲键盘手疼，短小一下下

第63章 降一物
少年离开之后，方绥又坐在原地喝了一盏茶，之后才起身慢慢走下楼。
他今日只带了一个下人，在沁宜园外等着，难得清闲，便在这园子里逛了逛。
晁益那人最懂避祸，将季遥带来之后便离开，这会儿早就跑得没影了。
他一个人清清静静地逛了一会儿，从后门坐马车回了私宅。
司天台接连休沐两日，他那孽子今日待在府里没出去，传唤身边小厮一问，说是正在书房里做文章。
换做往日，方绥是不怎么去孽子院里的，但想起之前与季遥的谈话，莫名地就拐了过去。
那小子竟真的待在书房内，他进去时方慕之还没注意到，仍旧提着笔冥思苦想。
“在做什么文章？”他开口问道。
方慕之被吓了一大跳，笔掉在了桌面纸张上，弄污了一大片。
“爹？你怎么来了！”
他那孽子赶紧收起脸上的惊惶之色，理了理衣袖，从书桌后绕了出来，恭恭敬敬在他身前立着。只是眼神垂得太过，畏畏缩缩难成大事。
方绥冷冷道：“怎么，我看你不得？”
“不敢。”他那孽子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他也不欲折磨人，便道：“在司天台这些时日，可有收获？”
方慕之听得一头雾水，心里又着急。收获？哪方面的收获？人脉上的，还是局势上的？
他想了想，挑了个妥当的说辞：“儿子认得了许多星宿……正在学推演之法。”
本以为会被斥责不学无术，不料他爹半晌没出声。就在他抬头看去时，他爹才盯着他问道：“你在运州读书那段时日，同窗之中可有个叫做季遥的？”
他猛地一愣，想要当即否认却又觉得会被拆穿，于是支支吾吾的没说出话来。
“你去读书之时，我曾翻过私塾名册，对这个名字有所印象。此人与季将军同出运州，可是同一人？”他爹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一切正常。
方慕之只好硬着头皮答道：“是同一人。”
他爹又问：“为何之前不曾听你说过？”
“因为……”他脑子疯狂地转，半真半假道，“因为季家全家惨死在山匪刀下，儿子不愿提起季遥过往，觉得这不仁义。”
方绥沉吟一声：“仁义。”
方慕之虽然当了二十年的丞相之子，也摸透了他爹的性子，却还是难以抑制畏惧。明明自己从未被打骂过，可时时刻刻都绷紧了脑中一根弦，就怕惹他爹真正失望。
听着他那丞相爹念了好几遍的“仁义”，他心中愈发忐忑。
肩膀落下一只手，稍稍用力地搭着，之后拍了拍。
每拍一下，方慕之的心便沉一分，却听得他爹开口道：“仁义是好事，做你的文章去吧。”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方慕之出了一身冷汗，抬眼望着他爹的背影，总觉得今日的丞相与往常不太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他出了书房，朝守在门边的小厮招了招手，低声问道：“今日外面发生了何事？老爷怎么突然问起季将军了？”
小厮也一脸茫然，“少爷，我同您一样也没出府啊，您问我有什么用，为什么不直接找季将军问去？”
方慕之一想，觉得也有道理，当即便转身回房，“快替我更衣，咱们再去一趟季宅。”
一主一仆出了府，走到街上时却觉得比往日还要热闹。但不是那种喜气洋洋的闹法，他随意瞥向路边正在谈话的百姓，其中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讳莫如深的神情。
“怎么了这是？”他用折扇戳了戳小厮，“你去打听打听。”
他站在一家糖水铺子外面，焦急地等了一会儿，视线触及街对面一家香烛铺子时眼皮猛地一跳。
那家铺子老板正愁眉苦脸地跟伙计说话，还不时指向悬清山的方向。
方慕之心里隐隐有了猜想，却不敢确认，直到自家小厮匆匆回来，压低声音急切道：“少爷，悬清寺的觉明禅师……坐化了！”
猜想成真了。他深深皱起眉头，扇柄敲着掌心迟迟没说话。
好歹是国寺，一寺住持圆寂，对整个宸京乃至整个大梁都有所影响。新帝本就不如先帝对释教热衷，德高望重的觉明禅师一走，这悬清寺可就……
偏偏那季别云对悬清寺的观尘大师又如此惦念。
方慕之在脑中过了一遭，愈发觉得着急，拉着小厮快步朝前走：“快快快，了不得了，快去季宅。”
得拦着季别云，若这会儿去了悬清寺，那之前的避嫌不就白费了吗？
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季宅门口。方少爷常来，季宅的小厮都看他眼熟了，因此也没拦。
方慕之照例留了小厮在外面，他一走进前堂，先看见屋外两个佩刀穿甲的士兵，一个体格壮硕，另一个高高瘦瘦。旁边不仅站着那位徐姓管家，还有许多个小厮围着，恐怕整个季宅的人除了看门的那位，全都跑到了此处。
季别云的影子却没见到，不知去哪儿了。
那几人也注意到他，纷纷转身看过来。一群人面面相觑，略显尴尬，四周顿时安静了一瞬。
方慕之一腔的急迫都消散几分，干巴巴地笑了笑，问道：“你们家将军人呢？”
徐阳自然认得他，唤了一声方少卿之后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举止依旧得体，只是眉眼间的焦急掩盖不住。
“方少卿找将军所为何事？他这会儿有事耽搁了，不在府中……”
他知道这位管家是在维护场面，打断了话头，摆了摆手道：“你也不必诓我，你家将军到底哪儿去了？他知不知道悬清寺出事了？”
徐阳闭上嘴，忽的重重叹了一声，“就是知道了，本已回府，一听那消息转身就跑。将军身手又好，我哪儿追得上？不过已经派人乘马去往悬清寺了，希望能将人拦住带回来。”
二人本无甚交集，却因为季别云焦虑到一块儿去了。
方慕之在这头想着，季别云这回是被爱冲昏了头脑，而徐阳在那边暗自斥骂，那小子竟被美色耽误至此。
方少爷越想越急，唰地一下打开折扇，给自己猛地扇风，“坏了，他这会儿去悬清寺又有何用？不过是引人注目罢了，寺里想必已乱成一团，他去了又能如何呢？”
正低声絮叨着，一旁那位身材魁梧的士兵站了出来，看了他与徐阳一眼，问道：“用不用我回营里让右骁卫准备着？”
方慕之一愣，脱口问道：“准备什么？”
“看你们这架势，好像要开战似的。”戴丰茂一脸不解，“不就去一趟悬清寺嘛，说不定连皇上都得去，乱哄哄的谁能注意到他？”
方慕之想反驳，却连这人名讳都不知道，未免有失礼数，故而忍着先问道：“不知阁下是？”
身旁那位高高瘦瘦的人却开口了，破锣似的嗓音似乎正在变声，听得方慕之一愣。
“他是右骁卫里的戴校尉，季将军的副手。你别听他瞎说，不懂时势之人眼光甚是短浅，你这样的人和他是没有共同语言的。”
这小孩儿……长得还不错，就是性子粗鲁了些，说话也聒噪。
方慕之一阵嫌弃，便见那位戴副尉转了转手腕，随即开始动手收拾熊孩子。
“卓安平，季将军可跟我说过了，让我随便揍你。”戴丰茂气得咬牙切齿，“别以为你爹是都尉我就不敢动手了，我在右骁卫中横行多年，轮得到你这小兔崽子在这儿气我？”
名唤卓安平的小孩儿被揍得嗷嗷叫，拳头没落到他身上就开始嚎，闪躲的动作倒轻巧迅速。甚至还抽出空当来，指着角落的方向抗议：“那儿还有个小兔崽子呢，你怎么不去打她？”
方慕之视线一拐，这才注意到在角落那棵树底下还坐着一位少女，半隐在树干后面，正呆呆地望向这边，仿佛什么事都与她无关。
……季宅怎么什么人都有？季别云去了一趟充州，是专门去收养孩子的？
那少女听见卓安平的话，终于有了动作，冷冷开口：“我的确和你一样年纪不大，但是这里只有你才是小兔崽子。”
戴丰茂扯出个得意的笑，“听见了吧，人小姑娘都说了，这里只有你才欠揍。”
话音一落，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方慕之看得难受极了，都什么时候了，这熊孩子能不能消停一些？他一忍再忍，却不料那小孩视线忽然定在他身上，接着朝他飞奔过来。抓住了方慕之胳膊，躲在他身后，探出个脑袋朝戴校尉喊道：“你来啊，你来啊！”
戴校尉果然顾忌着方慕之身份，不敢轻易过来，气得摸向腰间的佩刀。
“你给我等着，将军回来之后让他亲自收拾你。”
方慕之最烦这种毫无礼数之人，况且两只手臂被箍着，整个人被那小崽子带得东偏西倒。他再也维持不了礼数风度，猛地挣脱开，转过身去，用扇柄朝着那崽子的额头狠狠敲了一记。
带着怒意骂道：“你这小孩儿，跟个野猴子似的！人有本事的猴子还能去天上吃蟠桃，就你这样的只能给人削桃子皮！”
卓安平被骂得突然安静下来，因比他高了一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垂下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突然问：“您吃桃子还要削皮吗？”
方慕之差点被气得眼睛往上一翻就要晕过去，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就又听得那小崽子说：“要不下回我给您削？”
这回连戴丰茂也傻了，愣了半晌忽的一乐，“嘿，一物降一物啊。”
“哪儿有桃子？给我拿一个。”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终结了这场闹剧。
季别云从门外走了进来，脸色阴沉。
作者有话说：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小云只想吃个桃子。

第64章 生闷气
所有人顿时都朝季别云围去，少年什么也不顾，直直穿过庭院，坐在了门前台阶上。双手拄着那柄长刀，盯着地面不动，似乎有谁将他惹到了似的，那眼神像是在杀无形的人。
气氛有些令人生寒，最后还是徐阳先开口，问道：“怎么自个儿回来了？”
季别云开始扯身上的铠甲，不耐烦地胡乱扔到一边地上，答道：“跑到一半，突然觉得去了也帮不上忙，就回来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
明明听到那消息的那一刻，他满心只想要飞奔直悬清寺，赶到观尘身边。然而等他听见路上人们的议论，左一个陛下已起驾右一个贤亲王也赶了过去，就觉得自己很是没用。
他去了又如何呢？恐怕都无法见上观尘一面，更别说安慰人了。
季别云眼皮一抬，从众人身上挨个扫了一圈，抬了抬下巴指向卓安平，眼神看着的却是戴丰茂。
“他怎么来了？”
戴丰茂将小崽子一把推了出来，“自己说。”
卓安平一咧嘴角，开口道：“营里无聊，想出来找将军玩。”
只擅离军营一条便够罚的了。
季别云握着剑柄的手更加用力，语气还算平静：“你今年到底几岁了？”
“回将军，马上就十六了。”
方慕之在一旁看得又来气了。说这小孩粗鲁吧，偶尔叫人时还知道用“您”，也知道该如何回季别云的话。但大多数时候，那样子看了真叫人想动手。
“十六，不小了。”季别云视线一转，指了指戴丰茂腰间那把刀，“把那刀拿着，双手举过头顶，到院子正中先站半个时辰。”
卓安平嘴一张，季别云就又补充道：“违抗一次加一刻钟。”
“不是违抗，”小崽子视线瞥向方慕之，“我想要那位哥哥监督我。”
方慕之被那声“哥哥”叫出一身鸡皮疙瘩，眼睛顿时睁大了，扇柄指着那崽子，“你你你……”
“行了，”季别云又开始分配，“难得他想被人管着，辛苦少爷一次，回头我搞一筐桃子送你。”
“我稀罕你那点桃子吗？”方慕之抗议道，“我是客人！你怎么能如此折磨我！”
季别云装作没听见，看向一旁还围着的小厮们，不耐道：“说半天了，不是有桃子吗？在哪儿呢？”
小厮们作鸟兽散，院子里顿时空旷了许多。
季别云站起身来，“徐兄，戴丰茂，你们跟我过来。谷杉月，你也过来。方少爷，你就在檐下阴凉处坐着，我待会儿让人给你沏一壶茶。”
几句话把所有人安排好，少年眉眼含戾地转身朝里面走去。
众人难得看见季别云这副想杀人的模样，不服气的也都把气憋了回去，其余的也一言不发地照做。
季别云拿着刀沉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小院，在院内的石桌旁坐下。抬眼一看，两大一小都站在他对面，像是罚站似的。
刚好剩余的石凳还有三个，他招呼三个人都坐下，视线绕了一圈最终先停在了谷杉月身上。
“这几日在宸京还习惯吗？”他问道。
谷杉月点了点头。
小姑娘自从住进季宅，季别云就没看见过对方，也不知谷杉月成日里都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如今面对谷杉月时，他还是会忍不住想起柳风眠，态度也和缓了些，又问：“现在还想去当证人吗？”
谷杉月又点了点头。
季别云顿了顿，“到时候可不止我们三个人盯着你，朝中上下各位官员，说不定还有皇帝，都会看着别人审你，你想好了？”
少女终于开口：“想好了，一直都没变过。”
他点点头，没有想阻拦的意思。
谷杉月年纪虽然小，但心性坚定，主意也大，他没什么劝告的必要。只是等到这场风波结束后，谷杉月的去留是个问题。总不可能一直住在季宅，又不是府上仆人又不是他亲戚，等到谷杉月长大了恐怕对她名声不好。
季别云看了看徐阳与戴丰茂，这两人都有些凝重，但徐阳脸上竟有种慈爱的表情。
他心力交瘁，不想去管这些奇奇怪怪的人了，转而对谷杉月问道：“事情结束之后，你是要留在京城，还是回充州找你养父母？”
少女如今穿的衣裳寻常了许多，料子算不上好，但整个人清清爽爽，再不见凤玉楼内的哀怨。
“我这几日出去过，街角有一家酒楼在招学徒，女子也可。”谷杉月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我想做厨娘，在宸京立稳脚跟之后把养父母一家接来。”
季别云有些怔愣。
这小姑娘的生命力旺盛到超出他预计，充州曾发生过的那些事，对谷杉月而言似乎并没有成为负担。能放下那些苦痛朝前走，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他有些恍惚，被徐阳抢先开口：“好啊，好，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那家酒楼看看，给你作保也成。那家酒楼老板人不错的，据说也是位女子，你去那儿再合适不过了。”
季别云发现了，徐阳这人有些父爱泛滥，明明还不到而立之年，这副模样却怎么看怎么像操心小孩的长辈。
再回想起自己从充州回京，尤其是从病中醒来时，徐阳那做派不像是他兄长，反而跟他爹似的。
……他身边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神奇。
“还没说你呢，”他对着徐阳开口，“今日要劳烦你，再抄一些诉状。不必用长绢了，也不必模仿笔迹，就誊抄在纸上，每页纸抄写一段。”
徐阳慈爱的笑意僵在嘴角，“……又要抄多少份？”
季别云不太走心地笑了笑，残忍答道：“多多益善。”
徐阳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克制不住打人的冲动，却又被理智与礼数束缚了手脚，愤愤地站在那里，仿佛下一瞬就要从头上喷出火来了。
“多谢徐兄，多谢多谢。”他抱拳，仰起头讨好地看过去，“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尽管跟我提，只要我能满足的，一定答应你。”
徐阳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又坐下。
剩下的就只有戴丰茂了。
前些时日皇帝封赏，戴丰茂也从副尉升至校尉。明明早上那会儿还气势汹汹，这时候却显然有些紧张，眼睛瞟着一旁的花草，喉结不时滚动。
季别云将语气放得极其和善，“你别紧张啊，不是什么坏事。”
戴丰茂一脸狐疑，“……你不是这个语气，兴许我还信些。”
他毫无诚意地笑了笑，开口道：“给我搞一把弓来，要硬弓，今夜就要用。”
“什么？”戴校尉与徐阳对视一眼，都察觉出不对劲来，“你要弓做什么？”
“管那么多做什么，照做就好了，反正不会害你。”季别云站起身来，拉住徐阳胳膊往屋里拖，“徐兄可不能偷懒，现在就开始抄写吧，我盯着你。”
徐阳挣脱不得，被拉着往房内走去，回头求助般看向一大一小，却也只收获了两双无能为力的眼神。
“你又发疯了！”他喊道，“观尘师父去世了你也发疯，你能不能安生一些！”
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事季别云便轻笑一声，冷冷回头瞥过来。看得众人打了个冷颤。
“过了明日我就能安生一段时日，你们最好祈祷一切顺利。”
**
日渐西斜，屋内书桌上摆了厚厚一叠纸张，徐阳苦兮兮地还在写，季别云在旁边一边研墨一边啃桃子。
这脆桃是小厮们去集市上才买回来的，甜得很，季别云吃了一口便停不下来，嘱咐青霜再去买一筐回来，给方少爷备着。
卓安平那小崽子撂了好几次挑子，被加罚到了现在，方慕之也一直在那儿守着。
季别云已经把这两人忘记了，垂眼看着徐阳新抄写出来的罪状，神游天外。
“你腕上又没伤，你怎么不写？”徐阳不干了，将笔搁下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他回过神来，啃了一口脆桃，吃下去之后才开口答道：“字迹。我怕被认出来，你写的话总要隐蔽一些。”
“其他人呢？戴校尉不也可以写？还有方少卿呢？”徐阳没好气道。
“没必要把方少爷牵扯进来，戴丰茂嘛……他连字都认不全，”季别云瞥了徐阳一眼，“别挣扎了，就你最合适。”
徐阳平复了一会儿心情，终于接受了自己是个冤大头的事实，提笔蘸墨，问道：“所以你决定要在今晚动手了？这些诉状你打算如何用？”
季别云磨墨的动作很是豪放，那墨锭在他手中仿佛变成了锄头棍棒，专用来发泄用的。
“你真是越来越啰嗦了，专心抄你的。”他敷衍道。
徐阳知季别云不想多说，是因为不愿将别人牵扯进去，也没生气，只道：“在担心和尚吧？”
“没有。”少年硬邦邦答道。
“圣上方才都起驾前往悬清寺吊唁了，不知会不会头脑一热，将国寺给取缔了？”徐阳故意激他。
“更好。”季别云冷冷道，“没了悬清寺，观尘无处可去，我就将他收留进季宅，给我当家养和尚。别的事一律不管，只管每日替我念经祈福，我岂不得了便宜沾了光？”
徐阳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道：“你可真够变态的。”
季别云差点被桃子呛住，弯腰咳嗽起来，却听见外面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头儿！你要的弓来了！”
这是戴丰茂的声音。
“季别云！你欺人太甚！我不管那小兔崽子了，你自己的兵自己收拾！”
这是方慕之的控诉。
“东家！有您的帖子！”
这是青霜在传话。
三道声音接连传来，季别云想了想，最终决定先理会青霜。
他走出了房门，问道：“哪家递的帖子？”
正巧那三人都迈进了院内，徐阳也从屋里走了出来，青霜本不愿当着外人的面回话，季别云道：“没事，你只管说。”
青霜只好将那帖子呈过来，答道：“是御史中丞段家的，邀您今夜赴宴。”
作者有话说：
补上周二请假缺的那更

第65章 鸿门宴
话音一落，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下来了，季别云尤甚。
手中剩下的那半个脆桃也不啃了，视线落在青霜手中那张请帖上，好一会儿都没开口。
徐阳与戴丰茂顿时反应过来，段文甫此举定没安好心。今日上午季别云才去刑部状告御史台，段文甫这会儿就邀他去府上赴宴，明摆着就是一场鸿门宴。
只有方慕之一头雾水。
他只知道季别云回京之后在皇帝那儿受了气，怎么如今又和御史台扯上关系了？难道是因为在崇州查到的事情与御史台有关吗？
方少爷脱口而出：“御史台怎么了？”
徐阳站在季别云身后，凝重地擦着手上的墨迹，一边回答道：“上午去刑部状告了御史台，估计御史中丞已经得了消息，要么灭口，要么想试探有无转圜的余地。”
“什么？！”
方慕之一脸不可置信，欲言又止，纠结了片刻索性将季别云拉到一边去，低声道：“我爹今日是不是找过你？”
季别云从沉默中抽身，瞥了方慕之一眼，没承认，却也没否认。
“怪不得，怪不得老头子今天找我问你的事，虽然不像是知道了你的身世，但我总觉得怪怪的。”方少爷顾忌着季别云的秘密，将轻声压得很轻，“他为什么找你？难不成是因为……他也想扳倒御史台？你们联手了？！”
完全不需要旁人解答，方慕之自己就猜出了事情始末。
季别云有些无奈道：“聪明也不是好事，本来没想跟你说，看样子你爹也打算瞒着你，结果你自己搅和进来了。”
方少爷还没完全接受，见他转身离开，匆忙问道：“那你要去赴宴吗？”
这一问，道出了其他几人的心声。
戴丰茂不等季别云回答，便摩拳擦掌道：“去个屁，我去把来递帖子的人打出去，让他滚。”
“等等。”季别云出声把人叫住，“我要去赴宴。”
戴校尉一副“你没病吧”的神情转过头来，就连平日里处事沉稳的徐阳也大为不解。
方慕之更是直接骂道：“你傻了吧？”
其实段文甫是个什么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季别云一去便是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可对方正是拿捏住了他的诉求，笃定他一定会去。
他被贤亲王送到悬清山借住的那段时日，有刺客前来探查他身份，翻到了季家的文牒，却没有找到他是柳云景的证据。
那刺客显然就是段文甫派去的，但那人自然不会彻底打消疑虑，屡次与他接触都带着试探之意。季别云今日上午将御史台状告到了刑部，此举之后，就算段文甫没有证据也能猜到他是柳云景。
此人身为当年柳家一案的亲历者与加害者，以真相为诱饵，引他入瓮。
而季别云必须去，他舍不得放弃这个探查真相的机会。
“把人抓到之后再审问不是更好？你为什么要主动去钻他的圈套？”方慕之有些生气，“三岁小孩儿都不会犯你这样的错误，你别傻了！”
季别云平静地看过去，什么也没说，方少爷却被看得一愣。
“你……”方慕之似乎从这眼神里明白了什么，他忽然想起季别云顶替了季遥身份来到宸京，是为了某件事。
倘若那件事与御史台有关呢？
季别云这副模样，其余两人也自然明白过来，少年做此决定不是出于冲动。更何况季别云下定的决心，什么时候因他人而改变过？
戴丰茂妥协了一步，提议道：“那带兵去吧？”
“不行，”徐阳答道，“太招摇了，若事态升级就变成了将军与段中丞的私仇，之后再想出面扳倒御史台可就难了。”
“是这个道理，”季别云点点头，“叫青霜跟我去，有个照应之人就行了。若我一夜未归，到时候再派人前去也不迟，左右段文甫不敢杀我，若我在这时候死了，他御史台自然会落得最大嫌疑。”
戴丰茂与徐阳异口同声道：“那我呢？”
季别云其实还有其他的考量。
他沉声道：“皇帝今夜去悬清寺了，不一定能回宫，城内防卫自然怠慢一些。我去转移段文甫的视线，你们方便行动。”
“什么行动？”戴丰茂问道。
季别云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落在戴丰茂手中那张弓上。他走过去摩挲了两下，将弓拿了过来，伸手道：“箭呢？”
戴校尉赶紧背过手，从身后箭筒里抽了支羽箭递过去。
他将箭搭在弓上，熟稔地抬起拉弓，状似一轮满月，瞄准着北边远处的一棵树，倏地松手。
然而那支箭没能射出去，始终被他捏在指间。
是一把好弓。他将弓箭一并还给了戴丰茂，道：“天一黑就出发。”
**
今夜月光如练，透亮清澈。
御史中丞的私宅灯火通明，从外面便能窥见其中之热闹，丝竹之声也传到了附近路人耳中。
行人纷纷疑惑。
这座宅子平日里清静得很，主人家也不是爱好奢靡之人，怎么明明不是节日却如此欢宴？更何况今日悬清寺的觉明禅师坐化了，虽不是国丧，也可称为憾事，为何这家人如此热闹？
与此同时，一架马车在偏门悄悄停下。坐在前头驾马的是季宅的小厮青霜，用一顶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停稳之后，便有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拨开车帘。
季别云穿得同在府里一般随意，不看腰间配的那把刀，倒真的像是来赴宴的。
他下车后转身道：“不必担心，也不要擅自离开，在这儿等我便是。兴许会等很久，也可能我很快就能出来，说不准。”
青霜今年才十五六，看起来颇为稚嫩，即使东家都给他吃了定心丸，他还是极为忐忑。纠结着开口：“您万事小心。”
“诶。”他应了一身，便转过身去。
轻扣了三下门，就有人从里面打开了，扫了他一眼便不卑不亢地将他迎进去。
“季将军请。”
段府里处处都是灯盏，将每个地方都照得清楚极了，全然不似要杀人灭口的氛围。
他被引着穿过了大半个院子，终于来到举办宴席的院落内。这间院子被许多带刀的侍卫围住，一眼看去竟数不清有多少。然而肃杀之中，歌舞之声也愈发清晰，都是些靡靡之音，和段文甫本人的气质格格不入。
亏季别云曾以为段中丞是个文雅正直之人，没料到私下却爱声色犬马。
果真人不可貌相。
季别云走到房间门口，站在门槛外，看见了屋内高坐着的段文甫。
穿了一身便服，曲起一条腿半倚在贵妃榻上，左右两个美姬正给他喂酒。因为段文甫脸生得不错，身段也残留着往日清廉之臣的假象，所以这会儿看起来也不委琐，反而有些风流之态。
段中丞忽的注意到他，挥开了送到嘴边的酒盏，朝他招手，“季将军到了，快进来。”
季别云其实不太想跨进去，里面有些脏，他怕污了自己的鞋。
不过他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忍”字，还是进去了，目不斜视地走到为他留好的位置，自顾自落座。
面前的几位舞姬不知用了什么香粉，隔着一段距离他都觉得太浓了，熏得人脑袋晕，让他忍不住开始想念观尘身上那股沉沉的幽香。
丝竹声也热闹过了头，变得吵闹，对比之下，季别云觉得悬清寺内的诵经声都要好听许多。
果然是跟和尚混久了，连心性也被熏染了吗？
一舞结束之后，段文甫才抬手示意乐师与舞姬先候着，转头看向坐在右侧的他。
“怎么季将军看起来兴致不高？实不相瞒，这场宴席本就是为将军而设，恭贺将军荣升的。”
季别云看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心里只闪过三个字——“真能装”。
他笑不出来，只硬生生答道：“不喜歌舞，故而兴致不高。”
段文甫不赞成道：“如此苦大仇深作甚？小小年纪可不能这样，不如再多看几支舞，兴许便喜欢了。”
说罢一抬手，候着的乐师与舞姬便又开始了。
季别云喜欢和直爽之人打交道，段文甫这种就是他最为痛恨的。憋着目的不肯说，还要装出一副熟稔亲和的模样，非得把他耗在这儿，想要让他一夜都脱不得身。
为了恶心他也是煞费苦心。
他确实越来越觉得恶心。
乐舞让他心烦，案上的酒菜他也不能碰，只能在这里干坐着受罪。
段文甫似乎忘记了旁边还坐着一位客人，只顾自己享乐去了。就着美姬的手喝完酒又吃了菜，最后甚至躺倒在其中一位怀里，眼睛瞅着屋内正中央的舞姬，手却搭在身旁美人的腰间。
就这么过了很久，直到面前的酒壶空了，才回过神来。
勉勉强强从美人怀中坐了起来，段文甫看向一旁木头桩子似的季别云，笑道：“季将军，你不会还没有近过美色吧？”
“不关段中丞的事吧，你管得有点宽了。”
季别云心想自己连观尘那样的美色都抱过了，即使再有所谓世间绝色，他也不会放在眼里。
观尘……
一想起悬清寺他就愈发暴躁，随手将空酒盏碰倒，抬眼问道：“中丞请我过来，就是让我观看你们是如何亲热的？”
那只鎏金酒盏从桌面滚落在地，发出悦耳的金石之声，响动不大，却让气氛冷却了些许。
作者有话说：
小云的鸿门宴心路历程：在想杀人和想观尘之间不停切换

第66章 捅刀子
段文甫对美人挥了挥手，端坐起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问道：“将军何必如此，家中考妣在天之灵也希望将军能过得好些吧？”
终于进入正题了。
季别云把玩着桌上剩下的另一只酒盏，“他们如何想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中丞的逍遥日子就快到头了。”
段文甫一听便笑了，连带着身旁两位美姬也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掩面笑了起来。
然而下一瞬，段文甫毫无预兆地抬手，扇在其中一人脸上。室内歌舞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沉默着低下脑袋，被打了的那位美姬脸色也变得惨白。
段文甫站起身来，因喝了些酒，身形略有点摇晃。他抽出女子发间的一根金钗，将尖锐末端对准了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轻轻摩挲了一下。
“在笑什么，这么高兴？”语气阴恻恻的。
女子从贵妃榻上踉跄地跪倒地上，惶恐答道：“奴婢没有笑……请老爷高抬贵手……”
“是吗？”段文甫漫不经心地用那支金钗抵住了女子侧脸，略一用力便刺了进去。女子克制不住发出一声痛呼，却又紧紧咬着嘴唇憋了回去，那支金钗从她眼角歪歪斜斜划到耳垂下方，留下了一道血印。
随手扔了金钗，段中丞抬眼，转身朝向另一位女子，恍然大悟道：“忘了，还有你呢。”
话音一落便掐住对方脖子，将人从榻上拉了下来，随意往一旁扔去。女子额头撞到了桌沿，顷刻间便有血渗了出来，段文甫嫌恶地看了一眼，冷冷道：“滚。”
两位女子互相搀扶着从地上起身，匆忙告退。
段文甫视线扫向屋内的舞姬与乐师，怒喝道：“都给我滚！”
很快屋内便空了，只剩下季别云与段文甫两人。
案上的美食美酒与各色瓜果仍旧摆着，正应了不欢而散的此景。
季别云视线落在贵妃榻边，那片地面上落了几滴血迹，还是鲜红的。
不过他只瞧了两眼便移开了目光，看向重新坐下的段文甫。这人脸色变得极快，这会儿又看不出暴怒的影子了，整个人安静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要报仇，要发泄怒气，就该挑着别人的痛处。”段文甫喝了一小口，开口道，“就譬如刚才那两位美人，全身上下最宝贵的就是那张脸了，这会儿岂不痛？”
虽然道理的确如此，但季别云还是反驳道：“我在你脸上划一刀，你也一样痛。”
段文甫又笑了一会儿，继而道：“年初那会儿，郑禹跟我说，他在灵州城外布下的眼线被人杀了，一个不剩。本以为是柳洪吉那儿子回来了，去灵州一查，却只查到柳云景已死的消息。你厉害啊，季别云，身边一个人帮忙的人都没有，也能金蝉脱壳偷梁换柱。”
他眉毛一挑，“多谢夸赞。”
段文甫摇了摇头，“今日我一看你便真正确定了，柳家人啊，眼珠子像是同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
段文甫转头看了过来，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眼神都一样，柳洪吉死之前也是这样看着我的。”
随即又看向他腰侧那把刀，“诶诶诶，手别放上去啊，咱们好好说会儿话，别舞刀弄剑的。”
季别云指尖已经不自觉触到了刀柄，这会儿又收了回来，握住了那只鎏金酒盏。
金盏不算硬，被他手掌用力一捏便略微变形了。
“实话跟你说了吧，想要弄倒御史台，”段文甫醉醺醺地摆了摆手，“那不能够。”
“为何？”他冷冷问道。
段文甫站起身，往一旁乐师留下的乐器走去，一边道：“小孩儿终究是小孩儿，还需前辈指点。这么跟你说吧，你去告了，谁又会愿意接手呢？刑部？那不行，他们避祸惯了只会和稀泥。”
他选中了一把琵琶，弯下腰，玩儿似的拨弄了一下琴弦。
“皇帝？那更不行了，朝中缺了御史台一日都不成。以明家人的疑心，没人帮他们监看着朝中百官，他们会很难受的，生怕哪个人突然就反了。更何况镇国大将军也不同意啊，元徽帝敢惹大将军生气？”段文甫说到这儿似乎是觉得很有趣，边笑边道，“皇帝会害怕自己将镇国大将军逼反的。”
他抱起那把琵琶观察了片刻，突然松手，让那琵琶直直坠落在地，顿时爆发出一声巨响。仿佛要将屋顶都掀翻似的，琴弦声音回荡在屋内，久久不曾散去。
段文甫丝毫不受影响，抬眼看向安坐在对面的季别云，问道：“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季别云被吵得皱眉，又觉得此人啰嗦，不甚耐烦道：“既然你不怕，为何要将我请来？”
“御史台虽倒不了，却也不想平白惹上烦心事。我请你来自然是同你商量商量，对我们都好的事情。”段文甫道，“你想为柳家平反，我想让御史台安然无恙，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季别云被这荒唐的话气笑了，“我想让你死，和你不想死，这两件事难道不冲突吗？”
段文甫似乎很好脾气地原谅了他的直接，又道：“礼部侍郎郑禹，身为前任灵州刺史，柳家冤案的始作俑者，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我帮你替柳家平反，把名声还回来，然后将郑禹开棺鞭尸，难道不好？”
季别云手中的酒盏已经变形得厉害，他竭尽全力抑制住想要杀人的欲望，答道：“我没能亲自对郑禹动手始终是一大遗憾，既然你派人灭了他的口，我想我可以算在你头上，以后再多捅你两刀。”
段文甫瘪了瘪嘴，“看来是商量不好了？”
“商量不好。”
“那如果我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呢？”段文甫笑着威胁道。
季别云遗憾地“啊”了一声，摆出一副惋惜的神情看过去，“可是你没证据。”
眼见着段文甫又要开口，他抢先一步道：“不若我来开一个条件。你将当年细节一一告知于我，出去之后，我既没有证据也没有人证，说与旁人也不信的。”
段文甫狐疑地眯起眼：“那你就放过御史台了？”
“当然不是。”季别云道，“你今夜把我叫来，不就是防止我有所动作吗？我肯赴宴便已经是赏脸了，你难道不该也拿出些东西交换？”
段文甫似乎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季将军还有如此狂傲的一面，让我有些不忍心对付你了。”
说罢拍了拍手，屋外顿时进来了十多个侍卫，将季别云围住。
别人都已经跨过了以礼相待这一步，动了兵，季别云只好起身。
然而突然间他有些晕眩，脚下一软，差点没站起来。好在及时稳住了身形，才没让人看出来。
手搭在腰间却寒刀上的一瞬，周遭的侍卫纷纷拔刀。
季别云被寒光笼罩着，目光却穿过人墙，直直看向段文甫。
“你觉得凭我的本事，出不去段府？”
“当然出得去了，我可没有低估季将军的武力。”段文甫朝侍卫挥挥手，让出一条路来，走近了几步，“其实吧，这些事情我憋在心里太久，找不到诉说之人，几年来也的确有过烦扰之时。”
他整个人紧绷着，开口道：“说来听听。”
段中丞笑了笑，“倒不是因为别的，都是你爹死之前的眼神太让人印象深刻了，无论如何也忘不掉。回头你爹再给你托梦的时候，跟他老人家说说，让他别再来纠缠我了。”
季别云慢慢将刀从鞘中抽出，在手中转了半圈换回正手，不顾周围的刀光剑影逼得更近，只低垂着眼轻笑一声。
多跟此人说一句话他都嫌恶心。
但今夜他前来的目的是从这人嘴里撬出些秘密，如今目的尚未达成，他还不能直接离开。
季别云扫视了一圈，问道：“你不介意这些人听见你曾做过的事，那我便说了？”
段文甫也不知在想什么，阴恻恻道：“洗耳恭听。”
“郑禹还在灵州当刺史时，你也在淮南道当监察御史，他曾去找过你，求你帮忙遮掩什么事情。就如同充州一般，刺史与御史互相勾结，我说得对吗？”
“我凭什么要回答你？”段中丞笑着看向他。
季别云冷冷道：“就凭你如今所得到的，都是因为运气而已。若无灵州一事，恐怕你现在还无法晋升，仍旧当着看似重要却被迫清贫的御史。”
御史台自古以来就不该是豺狼聚头之所。
选拔御史看中的不仅是才能，还有品行，凡清正廉洁者才可任监察御史一职，替皇帝守住朝纲清明。御史看起来有监察百官之职权，然而处处受限，一举一动更要为百官表率。不仅日子过得清寒，还会时常得罪其他官员，在某些投机取巧之人眼中算不得好差事。
段文甫不满足御史之职，想要更大的富贵，想要更多的权力。自己爬上御史台之首的位置之后，还要将此处全都染成一缸黑水，用朝纲之乱堆出山一样高的金玉富贵。
季别云道：“短短几年，你就从监察御史爬到御史中丞的位置上，如今也不过二十有七。常常被人夸赞年轻有为，享受着滔天权力与荣华富贵，你一定很满意如今的日子吧？不过你自己也清楚，踩在柳家尸骨上得来的海市蜃楼，也该有消散的一天。”
他看着段文甫愈渐苍白的脸色，冷笑道：“你害怕富贵如镜花水月，来得有多轻易，散得便有多突然。”
段中丞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猛地抢过一旁侍卫的剑，指了过来。虽然气极，但理智仍在，没有立刻动手，咬牙切齿地憋着。
片刻后却突然放下手，阴森道：“我就算将真相告诉你又如何，罪魁祸首早已经死了，你只有去黄泉找他算账。其实柳家一案简单得很，都快柳洪吉时运不济惹祸上身，他挡了别人的道，也休怪别人先行下手，将他定了罪。”
总算被他激出了真相。
季别云皱着眉问道：“谁？郑禹？我爹发现他的罪行了？”
段文甫不置可否：“凶手郑禹死了，柳家的人除了你也都死了。你独活在世，为了所谓真相蹚这一趟浑水，甚至将命搭进去，就算查到了又如何？你找谁报仇去？”
季别云捅了段文甫的心窝子，这人也要捅回来，反问他道：“你不觉得自己很悲哀吗？”
他咬着后槽牙没接话，片刻后只固执问道：“郑禹犯了什么事？”
“那你得去问他了。”段文甫又补充道，“不过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能杀你。还得委屈你在我府上多待几日，等风波平息下去，再送你上路与家人团聚。”
“恐怕不能如你所愿。”季别云转了转手上的刀。
即使他真的被强留下来，事情也不会就此平息的，御史台该倒还是得倒。更何况，此刻他或许可以杀出去。
段文甫脸色不变，“闻了这么久的冷虞散，你还打得动吗？”

第67章 出重围
季别云在方才起身时便发觉了不对劲，一直掐着掌心逼迫自己清醒。
身上的无力不同于之前病倒，反而来得极其突然。仔细一想，应该是自从进入这间房内就被投了毒，很有可能是那些舞姬身上的熏香。
大理寺有人劫狱那夜，季别云手底下的人便被冷虞花的毒性迷晕过。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一回变成他自己中招了。
“不敢用得太多，怕季将军闻出来，不过这点也够让人浑身无力了。”段文甫将剑还给了侍卫，自己向后退出重围，声音隔着一道人墙传来，“还是劝季将军别反抗，以免白费力气。”
“你提前服过解药了？”他问道。
段中丞笑了笑，“是。”
季别云忍住了骂人的冲动，为自己多节省了一些力气。
粗略一数，屋内侍卫共有十二人，屋外可能还有更多。冷虞散在他身上的效用会越来越重，他得快刀斩乱麻，杀出一条生路来。
在刚才激怒段文甫时，他拿刀的右手便不如以往有力。不过他也是经历过登阙会的人，此刻暂且还比不上那会儿，至少他身上还没有伤。
段文甫一声令下，这些人便齐齐朝他攻来。
好在段文甫要留他活口，故而对方将他团团围住，却也不敢下杀手。
只要不想杀他，那就好办多了。
季别云利用了这点，看准了其中下手尤为犹豫的一人，拼着被其他人刺伤的风险，朝那边攻去。
后背刚一亮出，他便感觉到了有剑风袭来，紧接着背上便是一痛。但他丝毫不敢有所懈怠，欺身而上，长刀直接撞开目标之人慢了一步的抵挡。此人不堪一击，见他冲着自己而来便乱了阵脚，被两三下击退。
季别云此时已经被划了五六下，他没工夫数清楚，见已经打出了缺口，便趁势从中脱离了包围。
只是身后之人穷追不舍，身形也不慢，他被缠斗得只能堪堪往门口挪动几步。透过刀光剑影朝外看去，院子内燃起了点点火光，竟有一排弓箭手挽弓瞄准了此处，就等着他走出房门便放箭。
段文甫……这恶心玩意儿是做足了准备啊。
转眼一看，段中丞本人正远远待在那堆乐器中间，端端正正坐在一张琴前面。下一刻便有琴声传来，弹的却是广陵散，虽然讽刺了些，但慷慨激昂的曲调正适合当下情景。
季别云手中的刀越来越沉，步伐也愈发迟缓，他索性用左手抢来一把剑，左右同时杀敌。
却不是朝着门外的方向。
擒贼先擒王。
他再顾不得下手轻重，刀刃没入他人血肉的沉闷声响将他罩住。在恍惚之中，他只能察觉到自己一刻也不曾停下，全凭本能将挥至身边的剑挡去。
朝段文甫迈出的那几步走得极其艰难，仿佛很快又似乎很慢，他在血腥味缠绕中来到了那把琴跟前。
段文甫反应不及，脖子上就被他架了一把剑。
琴声乍然停止，周遭的侍卫也纷纷停下了动作。
季别云这才有机会回头看去，之前的十二个侍卫只剩下了五人，衣袍上皆沾染着血迹。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是最多的，那些人衣上的血可能大部分都是他的。
他有些不安地收紧手掌，将剑柄握住，却始终使不上力气。
段文甫的慌乱只有一瞬，随即冷静下来，道：“季将军连杀人都没力气了吧？”
察觉到身后有侍卫趁机靠近，他猛地抬起却寒刀指了过去。然而长袖之中，举刀的那只手却在细细颤抖。
“滚远点。”他冷冷道，继而转头看向段文甫，“起来。”
段中丞被他用剑横在脖子上，不敢不遵从，双手离开琴弦，站起身来。
虽然被威胁着，嘴上却不饶人：“你就算拿剑指着我也出不去的，不仅屋外有弓箭手，房顶上还有。以你如今的神智，能在箭矢没入你心口之前反应过来吗？”
季别云很想无视段文甫的声音，但也不能不承认，这人说的是对的。
他想要出去，恐怕九死一生。
不如趁现在还勉强有力气，先捅段文甫几刀，就算出不去也可以解解气。
他想到这里便动手了，却寒刀在手中一翻，刀刃便划过了段文甫心口。层层衣服都被割开一道长长的裂口，鲜血渐渐从里面浸了出来。
段中丞痛得神色都扭曲了，季别云没给这人喘息从机会，又竖着刀在那道伤口上划出个十字。
“痛吗？”他问道。
眼见着段文甫痛得说不出话，他右手稍一用力，刀尖便没入皮肉之中，传来细细密密的轻响。
一声惨叫几乎要把房顶都掀翻。
季别云停手，笑了笑，“这点伤就受不了了？”
刀尖浅浅刺进胸口，不会造成致命伤，只会造成痛意。他停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抽了出来，果不其然又听见了一声哀嚎。
他转头看向周围蠢蠢欲动的侍卫，扫过他们着急的神色，开口道：“原来就是这种怕死的货色，你们竟为这种人送死？”
“季别云……”段文甫几乎是从紧咬的牙关之中说出了他的名字，一股子恨意。
就在此时，一支箭矢从屋外飞来，季别云只来得及听见迅速逼近的风声，堪堪朝一边避开。
手臂上却还是一痛。那支箭擦过他皮肉，牢牢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就在他闪身躲避的瞬间，周围侍卫见机而上，用长剑将他紧紧围住。
五柄闪着寒光的利刃横在四周，离他脖子都只有一两寸的距离。
换作以往，季别云不会因为这五把剑而动摇心神。
可如今冷虞散在他体内的药效越来越重，他每一瞬都在提醒自己不要晕过去，然而就连身上伤口的疼痛也迟钝起来，不足以让他清醒。
他在想，要不一剑封喉算了。
将段文甫杀了，也算是一种报仇了吧？不考虑局势，不考虑以后的路，只活在当下。将仇人的喉咙割开不好吗？让血液溅在自己身上，洗刷他多年的冤屈与苦痛。
然而理智仍在反抗。
若是在这儿杀了段文甫，柳家以后再无希望翻案了。
剑刃紧紧贴在段文甫颈侧，已经有血丝冒了出来。季别云恨得手都在颤抖，一身杀意尽数显露。
杀，还是不杀？
就在他天人交战间，屋外忽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老爷！”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跑到屋前，在门口喊道，“老爷，宫里来人了，带了陛下口谕，让您前去听旨！”
段文甫方才已经感受到了季别云的杀气，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这会儿猛然间松了一口气，忙问道：“说了什么事没有？”
管家看清屋内阵仗之后三魂七魄都飞了，颤颤巍巍答道：“只说陛下宣您即刻前往悬清寺，内侍在外面催呢。”
虽然不明白为何皇帝这会儿急召他，但段文甫是不去不行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仍在强撑着的季别云，脱险的同时感到一丝强烈的遗憾，自己这一走，便是放过了这个机会。
少年那双眼睛仍旧清明，这会儿杀意已经消散了大半，挑眉看向他，“我送中丞到门口？”
他心中再不愿也只能道：“不必了，送到院里就行，我让人撤了。”
段文甫挥了挥手，屋外严阵以待的弓箭手全部都撤走了。
季别云没动，“还有屋顶上的。”
他又挥了挥手，余光里瞥见对面屋顶飞下来两个黑影，心中一阵痛惜。
就这么放季别云走，他心有不甘，恐怕御史台强盛不过今夜了。他数年的心血与功业……
少年将剑横在他脖子上，自己也被五个内侍包围着，一群人慢慢挪出了房内，来到院子里。
“退了。”段文甫朝那五个侍卫挥手，忍着胸口疼痛转头对管家道，“还不去备药备衣裳？”
正说着话，忽然感觉脖子上一轻，回头看去，只来得及瞥见少年飞身跃上墙头的背影。
段文甫整个人顿时松了一口气，捂着胸口往一旁倒去，幸而被管家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视线一直没有挪开，即使季别云早就没影了，他还是恨恨地看了片刻。
“……老爷？”管家出声提醒他，“内侍还在门口等着。”
他这才在对方搀扶下慢慢朝后院走去，准备换身衣裳，将伤口包扎了好去面见圣上。
等到行至无人处时，他朝管家招了招手，示意对方附耳来，随即低声道：“今夜进了屋子的那十二个侍卫，他们听见了不该听的。”
管家暗道不好，试探着问道：“我去敲打敲打？”
段文甫没点头，沉默片刻后才阴沉沉道：“全杀了。”
作者有话说：
看到评论区在说小云鲁莽，解释一下。首先小云知道这是个火坑，但他也得往里跳，因为他想接近真相。
其次是有没有准备的问题，前面也说过，宸京形势紧张，不能动兵，所以季别云没有让麾下接应。他去之前料定段文甫不敢杀他，因为他一死，白日才被他状告到刑部的御史台会被第一个怀疑，于是他才孤身一人去了。而去之前他也提前布置了下一步，文里提到即使他被困在段府，御史台之后也会倒，御史台倒了他自然会脱困，这涉及到后面剧情。
所以小云是思考过的，他这一去做好了受伤的准备，唯一主观不足就是他对于自己的武力过于自信，没想到会被这样下药，即使他全程没有碰一点段府的酒和吃食。可以说他思虑不周，但小云还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

第68章 无遗策
国寺住持圆寂，按道理皇帝是该前去吊唁并守夜的。
这个道理不是别的，而是皇帝亲爹留下来的规矩，让明家后代要善待悬清寺僧众。
其实按照先帝三天两头就往悬清山跑的作风，若他活到了觉明禅师坐化这个时候，兴许就不是只去吊唁一趟了，很有可能在寺里痛心疾首地住上一旬。痛到深处，或许还会下旨举办国丧。
然而即使是爹和儿子，在很多事情上也有分歧。
元徽帝的确给了他爹面子，摆驾去了悬清山，却不甚高兴。
一路上都没什么好脸色，辛辛苦苦地又登了一次悬清山，见到下一任国寺住持时礼数也顾不上了，什么话都没说便径直跨进了寺内。
僧众刚死了住持就要来给元徽帝接驾，而且还被摆脸色。观尘一向稳得住，没什么别的反应，反倒是站在身后的妙悟面露不悦。
观尘跟着皇帝走进寺内，跨过门槛之后不经意般回过头来，看向正满心悲愤的妙悟。那一眼如无波古井，却极有震慑力，让他下意识收了脸上神情。
身后有只手扯了扯他衣摆，妙悟回头看去，是自己师弟妙慈，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
他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将人带到一旁，离开了队伍。
“怎么了？”
妙慈有些害怕道：“悬清寺会不会有事啊？”
饶是往日对待师弟极为严苛的妙悟，此次都没能板起脸来教育妙慈不要多想，因为他也在担心这个问题。
观尘虽然处事有道，但太过年轻了，又偏了本心……
师叔这一去，悬清寺真是如一艘危船，在风浪中颠簸飘摇，头顶上持续了二十年的晴朗日子或许也要变天了。
他只低头看了一眼小沙弥，一如既往地严肃道：“若你从此刻起潜心修禅，戒贪戒嗔，以后必能挑起悬清寺重担。”
妙慈一脸茫然，他摇摇头，看向被众人簇拥着的元徽帝背影。
元徽帝到了悬清寺之后，先是请香礼佛，之后便由宫人准备皇帝下榻事宜。
高僧圆寂本是极为自然安静之事，如今也弄得鸡飞狗跳起来。寺内香客皆被请了出去，宫人们与僧众往来穿梭于山间楼宇之中，而元徽帝本人躲到了朝晖楼内纳凉，许久都没再出来。
直到入夜了，元徽帝突然下令，想要将下榻之处改在朝晖楼内。于是忙碌了半日的宫人与僧众只好又撤了之前的陈设，将一应御用物品又都搬到了朝晖楼。
暮色沉入黑夜之后，此处灯火通明，有木鱼诵经声从里面隐隐传出。
照先帝留下的规矩，国寺住持圆寂，皇帝该沐浴焚香，亲自诵经祈福，因此这动静自然是元徽帝传出的。
不过身处朝晖楼内陪伴御驾的观尘瞧得清清楚楚，隔着一道屏风，元徽帝的影子悠闲地半躺在榻上，敲着木鱼诵着经的分明是吴内侍。
他也不在乎，元徽帝愿意前来只是碍于祖宗规矩，这会儿说不定正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悬清寺。
观尘在想别的事情。
他之前猜测段文甫不会坐以待毙，快则今夜，迟则明日，定会找上季别云。而依季别云的性子，必然会为了柳家真相而与段文甫见面，到时候只怕会有危险。
内侍才从悬清寺出发不久，约莫两刻钟后到达段府宣旨。
希望这段时间里，季别云能够得到他想要的。
观尘在等着段文甫前来面圣，只不过等待的过程难以心静。
这一日太过艰难，发生的事情如同一场快速掠过的梦境。观尘此刻坐在朝晖楼内，眼前却还是师父走之前的模样。
只能用形容枯槁来形容。
所谓圆寂其实只是臆想，觉明禅师是在病痛中离世的，即使神色平静，苦难也从他枯瘦的身体、凹陷泛黄的脸颊自行散发出来。
观尘不太相信师父走之前是无憾无恨的。一个人离世之前怎可能真的无憾？
长寿而终者，经历的一生都化为死前的光影，总有那么一两件事会让人念念不忘。或是悔，或是不舍，一口气梗在喉咙中，死透了才得舒出。而不得寿终者，意外降临时必然更加抱憾，遗憾那尚未踏足的后半生，为无数个无法实现的愿景而恨，恨命运无常，恨天道不公。
他不相信觉明禅师在弥留之际，对一切事情都真正放下了。
不然为何那双眼始终看着他的方向，眼神里藏着对他的寄望，对悬清寺的无法割舍，对他，也是对自己终其一生都无法五蕴皆空的憾恨。
观尘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佛祖对自己的欺骗。
看啊，德高望重的觉明禅师都无法真正脱离苦海，世上真的有一条通往彼岸的路吗？
朝晖楼内，他低声诵着佛经，却痛苦地闭上了眼。
勘不破，终究是勘不破。
一闭上眼，便是更多红尘中事纷至沓来。
观尘煎熬了不知多久，寺外终于来人了。第一个到的是丞相，六部尚书与侍郎也陆陆续续赶到，段文甫是最后一个。
朝中官员面见圣上，他自然要退出去。只是离开时不动声色地多看了段文甫一眼，此人脸色比往日略差一些，站着时左肩微微塌下，缩着胸口，似乎是受了伤。
观尘与对方擦肩而过的一瞬，几乎能想象出季别云持刀的模样。不过他收住了思绪，垂下眼从段文甫身边走过。
贤亲王今夜被安置在偏楼，待观尘过去时，却意外地发现对方正在诵经。
“王爷不是从不诵经吗？”观尘走了过去。
明望睁开眼，将手中那串名贵的佛珠放回案上，答道：“毕竟是觉明禅师去了，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总得做点什么宽慰他老人家在天之灵。”
观尘垂下眼，客套回道：“多谢王爷。”
贤亲王摆了摆手，遣退小厮之后才问：“方才听闻你跟皇上说，让重臣们也来吊唁，这会儿应该都到了吧？”
他点了点头。
明望又问：“那季遥应该也无碍了？”
这话问得看似突兀，实则蕴藏了不少信息。观尘抬头看过去，反过来问道：“王爷猜到了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季遥此人最擅长将天捅破，自己也落得一身雨，他揭发御史台，容易被报复。”贤亲王笑了笑，“你算无遗策，此番如此平静，想来是已经助季遥脱困了。虽不知你身在悬清寺，如何知晓季遥平安与否，但我也不必再操心。”
明望顿了顿，好奇道：“不过我有一点还需你解惑，若今夜你见不到皇上，又该如何将段文甫从府中支走？”
观尘想过贤亲王会猜出一些真相，但不知道对方竟然将事情猜得七七八八。
他也不否认那些猜测，答道：“自有其他办法，不过眼下用不上了。”
明望没追问，站了起来，走到一旁将窗户推开，夏夜山风顿时灌进屋内，将一室沉闷的空气都搅动起来。桌上摊开的经书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最终翻到了最后一页。
“皇上应该也知晓了今日刑部之事，不过没见他发作，估计明日早朝得闹一闹。”贤亲王摇了摇头，“希望有你帮衬着，季遥还有后手，不然明日可就惨了。”
观尘无悲无喜地立在那里，衣袍被凉风吹动，仿佛要羽化而去似的，整个人有些缥缈。
明望看着，有些想不通。这人即使再怎么于红尘中搅和，看起来却还是不问世事的模样，怎么做到的？
正疑惑着，便见对方双手合十，俯首道：“贫僧并没有帮衬季施主。”
他觉得好笑，“算了，你现在十句里有五六句都是诳语，我反正也不信佛，便不同你计较。只是如今局势艰难，你既背负着悬清寺之未来，又操心着季遥的前途，最好真的有所准备。蠢笨之人，或是自不量力者，我可不会结交。”
观尘静静听完，抬起头来，“王爷曾说过难得糊涂，现下却说一心想结交聪明之人，由此可见，王爷也说诳语。”
贤亲王听了也不生气，只轻笑了一声，“你对季遥也这样说话？”
僧人一听这个名字，果然不开口了。
“你的死穴可要藏好，别被想害你的人给发现了。”明望笑得有些戏谑，继而转移了话题，“总觉得今夜之后不会安宁了，季遥不会又把哪片天给捅破了吧？徐阳也给他了，照理说应该能束缚几分他急躁的性子，除非徐阳也被带偏……不过还有你，你总会管一管他的。”
僧人没有说话，显得气氛有些僵持，贤亲王忽然就明白了，不可置信道：“连你也纵着他？”
观尘又俯首行了个礼。
贤亲王好一阵无语，灌了一口凉透的茶，又吹了会儿凉风才平静下来。
他忽的想到，上一次被气得如此厉害也是在悬清寺，那会儿观尘把季遥带回宸京，不多久礼部侍郎就遇刺了。这一回更好，季遥跑去刑部状告御史台，不仅如此，之后还会有幺蛾子。
“观尘，我问你。”他一副实在想不通的模样，“你到底打不打算还俗？”
僧人这回被问住了，明显一愣，迟迟没有开口。
“我也不管你到底是对别人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但你这么一副模样，以后打算如何办？”明望问道。
观尘从那个即将羽化登仙的模样跌回了红尘泥土之中，愣愣站在那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半晌之后才不确定地开口道：“季施主家人全都不在了，他对贫僧应该只是……出于家人的亲近。”
贤亲王眯着眼瞧了僧人好一会儿，确定了这人没在瞎说，似乎心中真是那样想的。
他这下便知道没救了，榆木脑袋仍旧是那个榆木脑袋。说到底别人情爱与他也没什么关系，劝了两次都劝不动，那还是算了。
“罢了，你与季遥还有什么幺蛾子，明日一早便见分晓了。”明望又拿起了那串佛珠，“最好与我无关，我只想看戏。”
*
第二天卯时，守了一整夜都没睡的贤亲王随御驾从悬清山出发，返回宸京。
昨夜观尘进言，让皇帝把重臣临时叫去悬清寺吊唁，不过那些臣子也只待了一会儿，便被元徽帝赶回了宸京。这会儿皇帝要去赶早朝，他身为今上胞弟却不用理会朝事，因此是赶着回王府睡大觉的。
贤亲王的车驾在队伍最前头，负责开路。
他睡眼惺忪地坐在马车里，行至城门外时已经打了不知多少个呵欠。随手掀起窗帘，黑压压的城墙就在不远处。慢悠悠地进了城门，宸京里正直早市开始的时间，灯火逐渐从黯淡变得明亮起来。
然而视野里忽然掠过了什么东西，定睛看去，御街两旁的商铺门外似乎贴上了什么告示，每隔两三间房屋便贴了一张，一直朝前铺去。不少路过百姓将告示撕了下来聚精会神地看着，就连御驾经过时他们也都紧紧捏着。
京中告示从来只贴在固定的地方，哪个衙门如此不懂规矩，竟往人家门上贴了？
明望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太在意。
直到浩浩荡荡的队伍行至内城城门时，他才真正察觉出不对劲。
城墙不远处设置了一座望楼，用以监察附近情况。
以往望楼下面都没有什么人驻足，今日却聚集了不少百姓。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一只箭矢高高地钉在望楼外，没入得极深，一条数丈长的白练被箭穿过，竖着从楼外垂下，恍若一条绣满纹路的长帘。
清晨微风拂来，那条写满字的白练便随风轻荡，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视线。
明望暗道不好，朝着箭矢钉入的反方向看去，目光在人群与房屋之间搜寻了片刻，忽的看见了角落处一个身影。
一身黑衣，身形挺拔如一棵劲竹。半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其中蕴着熟悉的锋芒。
对方也注意到他的视线，转头与他对视，眼角微微弯起，紧接着举起手中的弓朝他晃了晃。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幺蛾子，季遥这小子真够疯的。
明望转头又瞥了一眼望楼，再回过头时，少年的身影已在瞬息之间消失无踪了。
作者有话说：
由观尘大师为大家展示，什么叫做默契。

第69章 如满月
季别云从段府脱身之后，跌跌撞撞地找到了自家马车。
见到青霜的一瞬间他便彻底失去了力气，意识勉强还留存了一些。他能感觉到自己被青霜扶着坐进马车，没过多久马车便颠簸起来，一路飞驰。
他已经没精力给自己伤口包扎止血，整个人瘫坐在车内，脑子里一团乱麻。
怎会如此之巧？
大半夜的，皇帝为何忽然召段文甫去悬清寺？
然而一想到悬清寺，季别云便隐隐有了答案。
——观尘又一次救了他。
观尘……
为什么观尘比他还要了解自己？一步接着一步都被那和尚猜到了，却也不当着他的面明说，只默默地给他指点，替他看顾着自己的安全。
仿佛他整个人都被观尘捏在了手心里。
一想到悬清山上那位僧人，季别云心里便充盈着说不清的悸动，还有些泛疼。
他如今真的有了后盾，受伤受困之时不再只有破釜沉舟、鱼死网破，至少在危急关头还能有个念想，想着有人会来救他。
自从被流放，季别云就再也不曾有过这种念想了。
因为没有人会来救他，能救他的，能让他活下来的只有自己。
此时夜色已深，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整个宸京逐渐陷入了睡梦之中，只有月光从车帘缝隙漏了进来。
季别云握着那把沾满血的却寒刀，吃力地撕下一片衣角，固执又缓慢地将刀上的血液擦拭掉。却寒刀是不该染血的，季别云感到一丝负罪感，玷污了这把刀就如同玷污了观尘一般。
他有些懊悔，都怪当初取了这个名字。
车内昏暗，他晃动而模糊的视野中，刀的寒光比月光还要清亮。将所有血迹都擦拭干净之后，他垂眼看了许久，直到马车停下。
回到季府之后，便是一阵兵荒马乱。
徐阳派人出去请大夫给他解毒，剩下的小厮们忙活着替他清理伤口，止血包扎。
方少爷与戴丰茂带着两个小孩待在外面院子里，季别云迷糊间听得那两人交错来回地骂段文甫，一会儿是“杀千刀的”，一会儿又是“作恶多端不得好死”。就连方慕之如此有礼数之人，都气得骂了两句粗口。
季别云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伤势严重与否，冷虞散让所有疼痛都变得钝了许多。但见着这些人着急的模样，他似乎有了数，在心里给段文甫又狠狠记了一笔。
紧绷的思绪忽然放松下来，他只觉得身下的床褥又软和又舒服，让人昏昏欲睡。
沉入昏睡之前，他抓着徐阳的袖子道：“交代你的事做了吗？”
徐阳正拿着一张被血浸染的帕子，手上也沾了他的血，连声答道：“做了做了，别操心。”
季别云还不放心，视线在屋内找了一圈，发现了放在桌上的那张弓。
那是最关键的一举，他不想留给别人，那一箭必须由他来方能消去一些心中恶气。
他又扯了扯徐阳袖子，“卯时之前把我叫醒。”
徐阳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见了那张弓，眉头拧得很紧，整个人气愤却又无奈。
“行行行，快睡你的。”
季别云这才放心落入黑暗之中。
再次被人摇醒时，他已经清醒了许多，只是脑袋仿佛灌了铅似的，又疼又迟钝。
身上所有伤都被处理妥当，他走到铜镜前，借着烛光看了看。
大多数伤都在背上，想来是自己强行突围时被砍到的。手臂与胸口也有伤，不过看起来不算严重。只是这会儿冷虞散的劲已经过去了，所有疼痛都回到了身体上，让他有些不太习惯。
他转过头去，自己取了架子上的衣裳穿上，对着一脸沉重的徐阳问道：“都办好了？”
徐阳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道：“你说你，自从入京以来，新添了多少伤？”
季别云低头系腰带，随口答道：“哪儿还记得。”
从悬清山上被刺伤，到登阙会九死一生，又到段府这场鸿门宴，早就数不清了。
“你刚进宸京我便见了你，把你当后生弟弟一样地带着，”夜色之中，徐阳的声音听起来也比往日低沉，“却没想到你在短短几月里落下一身的伤。”
他穿好了夜行服，走过去将弓拿了起来，忍着后背与手臂的疼痛，将装着诉状与箭矢的箭筒也背上。
“徐兄，”他平静答道，“我叫你一声兄长，也是把你当自己人看待的。不过我也不是那种娇贵的人，你不必替我操心，我知道自己在走什么样的路，也知道自己如今走到了哪里。”
季别云将黑布蒙住下半张脸，绕到脑后打了个结。
出发前拍了拍徐阳的肩膀，“多谢你。”
少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季宅，在荒凉月色之中一路潜行飞奔，如同宸京城中一片行迹无影的云。
他最后停在了内城外，却转头看向了悬清山的方向。
算着时间，皇帝也该回宫了。
他隐在角落阴影之中耐心等待着，任由宸京从沉睡中苏醒，早市慢慢摆了起来，四周行人也越来越多。
直到隐隐从御街远处传来马蹄与车轮声，季别云才反手从箭筒里将东西拿了出来。
箭头刺破素练一端，被他稳稳搭在弓上。季别云忍着一身疼痛将铁弓拉开，挽成了一轮满月，直指数丈高的望楼。
充州百姓的血泪，御史台的腐朽罪恶，还有柳家之冤屈，全凝在了这一箭上。
季别云咬着牙，猛地松手。
黑白相间的长练如一缕青烟飞了出去，月光之下，仿佛从瑶台不慎落下的纱帘，将宸京笼在一场迷离又肃杀的梦境之中。
罪证被死死钉在城门前，迎接着从国寺归来的帝王。
人群渐渐聚集，值守的官兵想要摘下却一时间无能为力。车马行至城门前，季别云忽的察觉到一双视线，转头看去，正对上贤亲王诧异的眼神。
可惜了，没能看见元徽帝的神情。
这位圣上此时应该是有些意外的吧，原本想豢养的一条良犬彻底不受控制了，从地上直起身来。这才发现原来不是一条狗，而是一个人。
他笑了笑。
心里升起一股畅快之意。
他季别云可不会给人当狗。
作者有话说：
纠结了一下，断章断在这里是最合适的，所以有点短小，明天补回来

第70章 避纷乱
五月初六这日，宸京从一大早就陷入了混乱。
充州刺史与长史的灭门案一开始是沸沸扬扬，不过早已经变得无声无息。时至今日都没能捉住确凿元凶，唯一有嫌疑的犯人还死了。
昨日上午，那位朝中新贵季小将军将御史台告到了刑部，不过朝野上下也无人真当回事，毕竟从古至今没有这官状告那官的道理。
然而今日清晨，此事怪异到了可以载入史书。
宸京各处一夜之间冒出来许多纸张，毫无预兆地张贴在各家门上，白纸黑字全都是充州百姓的口吻，极其细致地诉说着苦难。
不仅如此，内城外那条御街上，还出现了一封被死死钉进望楼的联名诉状。那白布飘得像是招魂幡，凡看见之人都觉得背上发凉。
好巧不巧的是，从悬清寺归来的元徽帝正撞上了。
有许多百姓在当场见证，当时御驾停了许久，羽林卫将那诉状从望楼上摘下之后送到了皇帝马车中。又过了好一会儿，直到东边微微发亮，早朝已经延误了半个时辰，元徽帝才下令重新出发。
众人以为元徽帝当场按捺不发，便是要将此事大事化小了。
不过之后又从宫里传出了早朝的情形。
早朝之上，以丞相为首，数名官员齐齐上奏弹劾御史台。不仅如此，还呈上了大量确凿证据，将身处敦化殿的御史中丞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跪下伏地。
虽不知元徽帝如何作想，但当场下了旨，命有司彻查御史台，决不姑息。
一早上过去，这些事便已经传遍了宸京各个角落，并且越传越邪乎。到最后已经变成了充州冤魂阴魂不散，求了阎王回阳伸冤来了，望楼上的招魂幡和路边的纸张就是那些屈死鬼干的。
就连路边踢毽子小孩都编上了顺口溜，什么“五月初六”，又什么“阴魂开柩”的。
放眼整个宸京，几乎没个宁静之地，就连悬清山也都忙乱着，毕竟昨日才圆寂了一位住持。
唯一称得上风平浪静的，还得是外城城北的季宅。
季宅里这段时日的药味就没断过，从墙根底下经过都能闻到，不知有多少味药材混在一起，熬成一锅浓郁的药汤。
而夏日午后，季别云本人就坐在小火炉旁，拿着扇子任劳任怨地煎药。
暑气蒸腾，少年因而穿得单薄。再加上靠近火源，所以连衣裳也不乖乖系好，敞了半个胸口。里面的伤露出来了一些，血是止住了，不过还没结痂。
少年身上的伤实在有些多，一些早已愈合的旧伤被压在新伤口底下，与皮肤融合在一起，已经不大明显。
季别云扇得有气无力。
今日早上那一箭将他伤口又撕裂了，还没好。不过他倒不觉得苦恼，只是有些可惜自己的飒爽英姿没能被其他人看见。
主要是遗憾没被观尘看见。
那一箭多帅气啊，他当时差点觉得自己能挽弓将月亮打下来。
若那和尚看见了，虽然不会有什么表情，但一定会夸一夸他的。
叹了口气，季别云继续给炉子扇着火。
药味直往他鼻子里钻，一想到这锅药最后要进入自己口中，他就有些愁眉苦脸。前段时间的方子只是苦，昨夜徐阳又找大夫增了几味补血的药材，更添了一丝酸味，他今晨喝了一口，像是受刑。
“东家？您怎么在这儿！我来我来，您快去一边歇会儿。”小厮青霜本提着一篮子菜走到厨房院子里，一见他亲自煎药，忙不迭上来抢走扇子，想把他赶走。
“这会儿不用看着炉子的，您快去休息吧。”
季别云如今是府上的伤员，处处都被看护着，这不让做那也不让做。
那日早上一箭射出去之后，积攒已久的压力都瞬间卸下，他回府之后又昏天黑地睡了几个时辰，方才醒来。精神是养好了，只是闲得没事情做，独自转到了这里，见没人看顾炉子便坐下来自己给自己煎药。
此刻他被推到了一边，插手不进去，只好问道：“如今外面怎么样了？”
青霜将菜篮放在厨房门边，又去井边打水，一边回答道：“圣上下令彻查御史台呢，闹得天翻地覆的，出门随便碰上一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季别云今日称病躲着，没赶着去早朝亲自感受腥风血雨。他不擅长在朝堂之上与皇帝、与各方势力唇枪舌剑，不过这种事丞相在行，他更不必去了。
然而在府里待着，他始终有些放心不下。
“谷杉月今日什么时辰出去的？”他问道。
青霜将一桶水打了起来，提到了厨房内。季别云看着别人忙碌，自己却无所事事，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跟着过去。
“天一亮便去了，东家不必担心，徐管家陪着的，自会打点上下。”青霜稍稍喘着气，耐心答道，“更何况谷姑娘是去作证的，官衙应该不会为难她吧？兴许问完话就放回来了。”
季别云靠在门边，低低了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青霜忙上忙下，他终于还是没能憋住，又问道：“那悬清寺如何了？”
青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悬清寺自然还是往常那样啊，觉明禅师虽然去世了，但也没太大影响吧。”
他不好再多问，心里有点慌。
“哦对了，”青霜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观尘大师的继任仪式快到了，好像是在明日？后日？”
继任仪式。
季别云忽的想起还有这茬。一时间有些躁动不安，双脚不太听话，想往悬清山的方向去，可理智将他整个人拉住，留在了原地。
一是他现在不方便露面，二是……他不太想看观尘接过悬清寺。
算是他自己的私心吧，观尘背负起悬清寺之责后，他们二人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更何况继任仪式上，观尘势必会在众人目光之中登上无情无欲的神坛，他一想象到那个画面就觉得不舒服。
然而若是不去，他又会错过那么重要的场面。
季别云心情低落，索性坐回了火炉旁，拿起扇子继续煎药。
他想了一下午都没做出个选择，直到日落时分，季宅所有人都围在一起用午饭，他才暂时从纠结之中抽身出来。
然而刚拿起筷子，贤亲王就杀到了季宅。
“你竟让下人与你同桌吃饭？”贤亲王走到内院时，瞥见了那一桌饭菜。
贤亲王可是贵客，季别云怠慢不得，又不想打扰其他人吃饭，索性将人往后面院子里引。
“您眼不见心不烦，先在湖边亭里乘会儿凉，我让郝叔做几道精致小菜来。”
王爷不置可否，却也跟着他去了，一路上都没说话。
直到坐进了凉亭，望了几眼还不错的景致，才叫住季别云，道：“听说你今日没去早朝？”
季别云没急着回答，使唤起贤亲王带来的人，嘱咐人去厨房取壶好酒，再将周围的灯笼点上。之后才回过头，随意答道：“我病了，告了一旬的假。”
明望视线在他身上打量了几番，一边道：“我看着你无病无痛的，这不是欺君吗？”
虽然自己将衣裳整整齐齐穿好了，一道伤口也没露出来，但他总觉得王爷话里有话，似乎知道些什么。更何况昨日觉明禅师圆寂，王爷也去了悬清山，定是见过观尘的。
他坐到对面，故意笑得纯良无害，打算套话：“您都知道些什么啊？”
贤亲王也笑了笑，一时间让季别云以为见到了元徽帝。
不得不说，这两兄弟长得是真像，不过气质截然不同，贤亲王笑起来就没有皇帝那种虚伪的恶心劲儿。
“昨日早上，我在城门外见到了一个酷似季将军的人，特来看看。”明望也不说破。
季别云这便明白了，贤亲王即使一心当个闲散王爷，也毕竟天潢贵胄。生在皇家，长在大内，怎么可能对政事毫不敏感？如此一说，应该是全都猜出来了。
他只好转而问道：“那王爷今天找季某所为何事？”
贤亲王幽幽看过来，虽然在笑，嘴上说的却是：“来收买人心。”
他身上泛起一阵凉意，往后缩了缩。
明望笑道：“其实是观尘大师托我来给你指一条明路，我也乐得卖这个人情。”
“观尘？”季别云没再躲了，忙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这段时间少露面，也别再插手清查御史台之事了。不过这些话我也是白替他带了，看起来你自己也懂这个道理。”贤亲王道。
他确实不宜露面，虽然自己这回深藏功与名，但实际上朝中所有人都能猜到这事儿与他有关。更何况元徽帝估计这会儿憋了一肚子气，正愁找不到地方发泄，他还是别在皇帝面前晃了。
观尘考虑得如此周全，仿佛真的替他盯着每一步，防止他行差踏错。
季别云心里酸软，面上却摇了摇头，“我可不懂这个道理，除非你让他自己来找我。”
自从那日与徐阳说话时，他赌气似的说想把观尘关在家里，就一直克制不住这个念头，尤其是知道继任仪式即将到来。
两个人现在明明都在宸京，城内与城外山上隔得并不算太远，却像身处两个世界。
有小厮带着一壶酒回来，给他们分别斟上。
湖里种有荷花，虽时候未到连花苞都没长出，却已经有大片荷叶连了起来。风吹影动，湖面倒映着落日余晖，倒添了几分闲情雅致。
贤亲王也知道季别云说的是玩笑话，不过兴致来了，他也想开开玩笑，于是道：“再过一年便二十了吧？”
少年还没觉出有什么不对，点头道：“不到一年。”
“该成家了。”贤亲王突然道。
季别云一口酒差点呛在喉咙里，猛地放下酒杯，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以你的条件，京中只怕有大把高门想招你做女婿。”王爷悠然道，“或者你不喜欢姑娘？虽然成不了亲，不过也不是什么难事，府里养上几个男人也没人敢说你。要是找不到称心如意的，我可以帮你留意着。”
“我！”季别云难得卡壳，“我……我不想成家，一个人挺好的。”
贤亲王意味不明笑了笑，喝了一口酒才道：“喜欢壮实点的还是瘦弱些的？脸应该要好看吧，至少不能比观尘大师丑，性情呢？我估摸着你应该喜欢沉稳寡言的。”
季别云指尖已经用力扣住桌沿，他用尽全力才克制自己不要被惹急，仍旧留有一份礼数。
他笑得极为勉强，“王爷，您什么时候做起红娘来了？”
明望却忽然道：“其实观尘还交代了我一件事。”
虽然这话说得突然，但好歹是转移了话题，季别云迫不及待问道：“什么事？”
明望答道：“他说，让你别去他的继任仪式。”
季别云愣住了，有些手足无措。他还打算趁着这机会，问贤亲王去不去继任仪式，若去的话自己想扮成侍卫偷偷去瞧一眼。
观尘却说不想让自己去……难道是因为和他想得一样吗？
“我当时也问观尘为什么，”贤亲王瞥了他一眼，“他只说，话带到了，你便明白了。”
按照季别云对观尘与慧知的了解，这人嘴上是不爱表达的。只有触及到一些极为重要的事情，不得不说时，才会愿意主动说出来。
这回竟然让外人帮忙带话，想来观尘是真的抗拒他去看继任仪式。
季别云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倒了杯酒，顾不得身上有伤不能多饮，仰头便饮尽了。
“伤心了？”贤亲王在一旁问道。
他摇了摇头，闷闷答道：“我只是在想，悬清寺那么多人，难道除了观尘都是废物不成？”
明望对他这话不予置评，开口时仍带笑意：“你伤心难过不重要，可要记得我这份人情，日后别翻脸不认人。”
季别云有些莫名，看了过去，“王爷怎么这样说？”
“那是因为，”贤亲王朝他举杯，“其实今夜我是来跟你摊牌的。”

第71章 赐姻缘
季别云顿时戒备起来，整个身体都紧绷着，若不是却寒刀没在身边，这会儿他的手应该已经握住了刀柄。
一时间，他脑子里闪过许多猜测。
贤亲王其实跟他皇兄是一伙的？还是和丞相？和段文甫？或者说贤亲王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准备揭穿他？那这人也知道观尘原来的身份了？
……再不济，别是真的准备当红娘，把人都给他带来了吧？
然而贤亲王欣赏够他的忐忑之后，笑得有些开心，“看来你真是藏了不少秘密啊，季遥？”
季别云被揭穿了之后有些尴尬，但还是厚着脸皮道：“王爷给个痛快？”
“行，给你个痛快。”明望道，“前夜我去悬清寺吊唁，皇上召我说了会儿话，他说……”
贤亲王说到一半又卖关子，端起酒杯欲饮却被季别云一把拦下。少年也不顾逾矩了，不耐道：“说什么了？”
明望也不计较，继续道：“皇上说，他看你年纪到了，宅子却空着，意欲给你赐婚。”
季别云脑子发懵。
“陛下已经让人在明家里挑了一个女孩出来，是旁支德敬侯家的。”贤亲王道，“不过我当场跟陛下说了，你从来都不近女色，身旁几乎全是大男人。陛下也开明，说正好德敬候家还有个儿子，可以送至季宅，就当是寄养了。”
“不是……这……”他难得说话磕磕巴巴，皱着眉头道，“我谁都不喜欢，做什么非推给我？拉拢人也不是这样拉拢的吧，就算赐了婚联了姻，我不高兴又有什么用？指望着我为一个根本不喜欢的人，而为明家效力吗？”
季别云有些生气，一时间忘了对面坐着的也是明家人。
明望一副看热闹的模样，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悠哉开口：“那是昨夜的话了，今日你做出如此轰动的事情来，陛下还会有赐婚的心思吗？他应该巴不得你滚出宸京。”
他一听这话，骤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太激动了。
的确，他将元徽帝赶鸭子上架，逼迫对方不得不彻查御史台，元徽帝说不定恨得又把文英殿内的东西全砸了一遍，怎可能还愿意让明家与他联姻？
季别云耳朵都有点烫，老老实实坐了回去，“是我欠考虑了。”
其实在对观尘心动之前，他根本没考虑过成家的事情，能闯入宸京活着达成目的就不错了，谈什么情情爱爱。可自从动了私心，他便刻意回避着这方面的事情，如今猛地听见皇帝想赐婚，更是觉得心烦意乱。
“不过，”贤亲王却又开口道，“指不定陛下想恶心你呢？反正是旁支，有用时能代表明家，没用时便可随意舍弃。我了解我皇兄，他可不愿意吃闷亏，就算没办法光明正大惩治你，也会暗中让你不痛快的。更何况你是臣，他是君，怎有君主在臣子那里白白受气的道理？”
季别云一颗心大起大落，又一次提了起来。
贤亲王说得有道理，按照元徽帝那种看似温和实则暴戾的性格，即使碍于全天下的目光，不敢刁难他这个发现了充州丑闻的功臣，也会想方设法从其他地方恶心他的。
然而现在赐婚的圣旨并没有下来，就算知道元徽帝有这个意图，他也不好先行上奏拒绝。
这算什么事儿啊？就算朝堂之上斗得在你死我活，也不该拿这种私事做筹码，拉拢这个又恶心那个的，实在令人厌烦。
不管是男是女，一想到会有一个陌生人住进季宅，还和他是那种关系，季别云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他忽然就忍不住想往悬清山跑的冲动了，既能躲清静，又可以守着观尘那和尚。
季别云愈发觉得不行，他连观尘的手都还没正儿八经地摸过，谈什么成不成亲的。
然而一想到他还没摸过那和尚的手，他就更感到无望了。恐怕这辈子他都只能将自己的心思藏起来，做个进退有度的季施主，或者幼年相识的旧友。
季别云有些颓丧，开口道：“王爷，其实你不必告知我的，不然我现在也不会这么恶心。”
只听见贤亲王轻笑了一声，“我来卖人情，你倒反怪起我来了。看来这传话的人也不好当，罢了罢了，季宅不待见我，我便回王府去。”
虽然知道贤亲王是在玩笑似的摆架子，他却也伸手拦了拦。
“饭还没吃呢，王爷回去做什么？”
明望顺势坐了回去，又道：“行啊，若吃了你季家的一口饭，我便再卖你一个人情。”
季别云听了这话却不怎么高兴，狐疑道：“别又是什么坏消息吧。”
贤亲王却没回答，只侧身望了望：“郝叔来季宅之后怎么手脚都不麻利了，要吃一回他做的菜就这么难？”
他一看王爷这是装上傻了，只好起身前去厨房，替贤亲王催一催。等到做好之后，又亲自提了个食盒回到了湖心亭里。
天色已经变得很暗，四处灯盏都已点上。布好菜之后，小厮被贤亲王悉数屏退。
季别云空着肚子陪这人聊了好一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迫不及待拿起了筷子。
然而吃了两口才发现对面的人动也没动，似乎并不想吃东西，他只好又放下筷子，“我才发现徐阳是真不容易，想将您伺候满意可太难了。王爷您到底是想吃饭还是赏景？需要我去给王爷请乐班子来吗？”
被阴阳怪气了的贤亲王也不生气，依旧笑得让人如沐春风，“你先吃吧，我怕说了之后你便没胃口了。”
这话一出，季别云立刻没了胃口。
他深呼吸一口，视死如归道：“您再给我个痛快吧。”
“今日我心情不错，便答应你。”贤亲王顿了一会儿，才用悠闲惬意的语气道，“其实我怀疑你不是季遥。”
……果然不是好事。
季别云下意识地又绷紧了身子，下一瞬才想起这人是贤亲王，不能随便灭口，只好又逼迫自己尽量放松下来。
然而贤亲王又补充道：“但我也是瞎猜的，没求证过，。”
这大喘气。
季别云怀疑贤亲王是故意的，就为了看他慌乱的样子。
今夜见了王爷之后，他心跳一直没慢下去过，大起大落了好几回，到现在已经被戏弄得有些疲惫。
亏得观尘和贤亲王还是好友，那和尚这些年是如何应付下来的？
他有些无奈道：“王爷既然怀疑我身份，怎么不去查？只在这儿摊牌，恕我猜不出王爷意欲何为。”
季遥这个身份来得几乎没有纰漏，丞相能查出，也是因为真正的季遥与方慕之有交集，而且丞相恰好知道柳云景。若贤亲王派人去查，应该是查不出什么结果的，疑虑打消了，自然也就不会在这里说出怀疑。
所以贤亲王就是故意的。
怀疑了却不去查，仿佛不太在乎真相。
“幸好你没立刻否认，不然你这人也没意思了。”贤亲王老神在在道，“我没什么目的，只是和你开诚布公罢了。”
开诚布公？
一般提到这四个字，后面必然跟着的不是什么好事，如果不是需要商议什么事情，何须开诚布公？
他赶紧道：“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明望嫌他打断了自己的话，略皱着眉头道：“即使对你有所怀疑，也并不妨碍之后我与你相交。你想想啊，刚入宸京便是做我的侍卫，在悬清山那段清静时日也是我把你送去的，不然你哪里有机会和观尘待这么久？登阙会上你晕倒了我派人把你救下来，带回别苑给你医治，就连季宅如今的管家和小厮也是王府里出去的。”
“等等……”
这一大堆，季别云听得头晕，隐隐觉得里面混进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他勉强跟上思路，答道：“的确是这样吧，王爷确实于我有恩，我从未否认过这一点。”
“那不就成了？”贤亲王道，“你身份如何对我而言并不重要，我结友，只看这个人的脑子聪不聪明。所以聪明如你，一定知道我现在想问什么。”
这是在夸他？
可季别云觉得自己此刻真的算不上聪明，贤亲王这番话说得他云里雾里，很难猜出对方的目的。
“……我这个人其实挺笨的，不像观尘大师，您一说他就懂。”季别云道，“我大胆猜一下啊，您是不是想问我来京城到底是图什么？”
贤亲王没有说话。
似乎猜错了。
竟然不关心他来宸京的真正目的吗？季别云一边觉得奇怪，一边又胡乱想了个答案，“难不成王爷是想知道我究竟能捅多大篓子？会不会牵连到您？”
贤亲王指节一敲桌面，果断道：“说吧。”
还真让他给蒙对了。
贤亲王表现得如闲云野鹤，还是皇子时便一向不参与朝廷纷争。如今怕他惹祸牵累到自己，也说得通。
季别云斟酌着道：“我也没太大的目标和本事，最多让如今御史台垮下……王爷大可放心，我闹不出什么事儿的。”
“最多？”明望觉得好笑，“御史台又不是什么路边的破庙，轻轻一推就能倒，偌大一栋高楼，如今却已是危在旦夕，摇摇欲坠。你才入京不到半年，便已掀起如此惊涛骇浪，还说闹不出什么事情？”
这样一说，他确实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季别云有些心虚，“最多就到御史台了，我入京也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只是御史台刚好惹到了我而已。真的。”
陷害柳家的凶手已经找了出来，之后应该不会再牵扯到更高位的人。何况御史台之上，也只有寥寥数人，镇国大将军算一个，丞相也算一个，再之后便只有元徽帝了吧？
贤亲王用那高深的目光注视了他好一会儿，似乎在估量他这话有几分真。半响后举起了酒盏，自顾自地伸过来，碰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杯子。
“我信了。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之后我也不会再提。”
季别云虽然因为身份被怀疑而感到不安，但是一想到同样怀疑他身份的丞相，他对贤亲王还是更加放心一些。
毕竟他之前没怎么接触过方绥，难免怀疑对方是在用秘密要挟他。但贤亲王不一样，自己从进入宸京起处处受对方帮助。若论迹不论心，王爷对他没有什么恶意，若是真要论起心思，今日这番交谈之后，两人也算是交心了。
他垂眼举起酒盏，很给面子地一饮而尽。
不过喝完之后还是忍不住发了句牢骚：“说是卖人情，却来揭我老底，王爷未免太没诚心了。”
“我不在背后猜忌你，调查你，便已经是卖你人情了。”贤亲王幽幽道，“与其抱怨我，你还是多想想御史台之案吧。费那么大劲，若还失败了，你不得哭着鼻子去悬清寺寻求安慰？”
真的哭着鼻子找观尘寻求过安慰的季别云，一时间有些僵硬。他连忙藏起一瞬的心虚，闷闷道：“不劳王爷操心了，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他刚放下酒杯，便听得对面道：“有道理，那你还是担心赐婚一事吧。”
季别云一顿，抬眼看过去。贤亲王笑得有些幸灾乐祸，还补充道：“你总不好为了这件事跑去悬清山，对吧？”
作者有话说：
放心，是助攻。

第72章 遇污言
这几日季小将军在家中养身体，称病不朝，右骁卫大营也只是迫不得已去露了一面。
因此带兵操练一事落到了戴校尉脑袋上。
戴丰茂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别的事情一概不怕，如今却怕起了新来的那个小崽子。卓安平实在太讨人嫌，戴校尉每次改管束都会被气个半死，又不想去打扰季别云清静，索性把人塞到了方少爷那里。
方慕之在日暮归家时，正从司天台门里跨出来，看到戴校尉提着那小兔崽子的衣领守在门口。卓安平似乎是暂时被揍老实了，站在那里没动，两眼无神。
他顿时眼皮狂跳，正准备往回走戴丰茂就看见了他，方慕之进退两难，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真是巧啊戴校尉，竟在这儿碰见了。”方少爷强颜欢笑道。
然而戴丰茂直接把卓安平往前一推，“方少丞，纵观宸京也只有您是这小兔崽子的克星了。将军病着，我怕把这小子送去之后将军会病得更重，我自己又管束不好，实在不知该如何了，方少丞一定要救救我啊！”
这大块头呆子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有水平了？别是把卓安平送到季宅之后，季别云不收，又反过来教唆戴丰茂把人送到他这里来吧？
不怪方少爷如此猜测，戴丰茂为了把人送过来，提前准备了半日的说辞，背得滚瓜烂熟。
眼见对方明显犹豫了，他赶紧在背后掐了卓安平一把。
小兔崽子痛得大叫一声，突然窜了出去，捂住自己腰间。
方慕之被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卓安平想起戴校尉在军营里对自己的威胁，若他这次不配合，就会被赶去关禁闭。因此赶紧将准备好的措辞背了出来，只不过背得磕磕巴巴：“方少丞和蔼可亲……人美心善，我对少丞一见如故，恳请少丞收留我几日吧。”
趁着方慕之愣神的功夫，戴丰茂脚下抹油，转身开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道：“您就白日带带他，到夜里把他扔到季宅后门就行了！到时候他知道骑马回军营的！”
方慕之反应过来之后想追，然而戴丰茂毕竟习过武，不是他一个文弱书生能追上的，转眼间那道身影便消失在了拐角处。
他只好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向那个装得一脸无辜的小兔崽子。
方慕之一看见卓安平就头疼，不由得回想起前几日他在季宅被这人折磨了一下午。即使受罚也不安静，双手捧着刀举过头顶，眼睛却看向坐在屋檐下的他，叽里呱啦问了一大通。从方慕之的生辰，问到方慕之喜欢喝什么茶，吃什么点心，最后又问他能不能带自己去吃顿好的。
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只想把人扔在这里，自己赶快回府躲着。
然而脚下刚迈了一步，卓安平便飞快地跟上来一步，视线紧紧跟随着他，一副哪儿都不去的架势。
罢了，到底是一个十五岁大的孩子，离家千里，独自在军营之中受磨砺，想想也有些可怜。
“人美心善”的方少爷，大发慈悲开口道：“离天黑还有一两个时辰，想去哪儿吃饭？”
前一刻还楚楚可怜的卓安平立刻露出个顽劣的笑容，狮子大开口：“咸瑞楼！”
最后方慕之还是把人带到了咸瑞楼。
作为宸京数一数二的酒楼，这里的花销可不便宜。他虽然是丞相府的公子，但如今也入了仕，日常开支都只从自己俸禄里面划，很少再动用相府的公账。然而在这小孩面前他不想失了面子，只好忍痛将人带来，任由对方点了许多菜。
一大桌子菜摆上了桌，方慕之还沉浸在对自己荷包的心痛之中。
他兴致缺缺地喝着茶水，没什么胃口。
楼里热闹极了，四面八方的谈笑声传入耳中，隔壁那桌的尤为清晰。
状似不经意般扫过去，那桌几个男子的穿着十分普通，但方慕之眼尖地注意到，他们腕上戴着军中样式的护臂。
不知是哪个军营里的。
他们似乎在讨论今日悬清寺的继任仪式，方慕之便留心着听了一耳朵。
言语间说今日悬清寺几乎被挤破了门，往日关闭着的藏宝阁今日也打开了。观尘大师亲自入阁，行了一番供奉之礼，众人也沾了光远远地望了一眼。虽然仍不知道藏着的宝贝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总算也看见了，那藏宝阁内实实在在放着一个盒子。
“那盒子只有先帝打开过，咱们哪儿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啊？”其中一人道。
“连今上都没有打开看过？”
“据说是没有，不过私底下谁知道呢？说不定那盒子里压根儿就没有什么秘宝，‘得之可天下安宁’，你信吗？”
有人当即反驳：“信啊，怎么不信？不然战乱了百年，怎么突然到咱们大梁就一统天下了？”
另一人压低了声音，喝醉之后有些大舌头：“是一统天下了……可是你看最近太平吗？御史台眼见着就要倒了，那咱们……”
“去！”旁边的人高声打断，“在外面说这个，你不想活了？”
众人说到这里齐齐端起了酒盏碰杯，方慕之收回视线，但那桌人喝得似乎有些多，一股冲鼻的酒味还是飘到了这边。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抬眼看向对面专心致志吃着东西的小兔崽子。
一吃上东西就变乖了，话也不说。
“诶，小兔崽子。”方慕之喊得毫不留情，“你们将军这几日身体养得如何了？”
卓安平吃得正忙碌，抽空瞥了他一眼，“好着呢，骂我都不带歇的。”
他被逗笑了，又问道：“那他今日岂不是去了悬清寺？”
季别云嘛，一颗心有一半都拴在那和尚身上，就算不方便去，也得偷偷摸摸爬上山远远地看一眼。
“他在季宅待得好好的，哪儿也没有去。”卓安平匆匆答道。
像是许多日没吃到这么好的饭菜，筷子就没停过，然而突然之间，一个不注意便被噎到了。
方慕之善心大发，赶紧将茶水送到小兔崽子嘴边。
卓安平接过茶杯，猛地往嘴里灌，方慕之瞟着一桌子菜，正心痛着自己的荷包，却突然听到旁边那桌提到了“季遥”二字。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养的小白脸呢，细皮嫩肉的也好意思当将军？那位如此重用他，莫不是染上了断袖之癖，看上了他那张脸吧？”
语罢一阵哄笑。
“嗐，我亲眼见过那姓季的，登阙会上我离得近，看得也清楚。脸长得确实漂亮，可是那眼神就跟牢里那些杀人犯似的，跟刀子一样，再漂亮我也不敢多看。我记得老五你玩过小倌吧，跟那姓季的相比，哪个皮肉更好看些？”
方慕之认真听着，一股怒火从心底冲了上来。
这些人嘴也太脏了，还敢在这儿谈论季别云的外貌人品，别的不说，他们打得过吗？
对面卓安平好不容易咽下了东西，缓了过来，却也猛地听到隔壁那桌的污言秽语，脸色不大好看。
名唤老五的人开口道：“先不说皮肉了，季遥看起来细皮嫩肉，心里可毒着呢。悄悄摸摸去了一趟崇州，谁也不知道这消息，回来之后直接一纸诉状告到了刑部。要我说啊，前日早上那些猫腻多半也是他弄的。”
“毒就毒呗，以后还不是会落到咱们上头手中。这位可是男女不忌的，到时候可不得玩死他？”
话音一落，又是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
方慕之听得反胃，正准备起身，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只酒盏，从他们这边飞了过去，精准地落在隔壁那桌的酒坛上。坛子被击碎，顿时酒水四溅，漫了一桌，也打湿了那几人的衣裳。
一时间局面突变，那桌人反应迅速，伴随着几声喝骂看了过来。
方慕之猛地反应过来，那只酒盏竟是从卓安平的方向扔过去的。
这小子什么时候如此嫉恶如仇了？
“你们他娘的挑事儿是吧？”五个壮汉齐齐起身，有意无意地露出了腰间刀剑。
方慕之一看这阵仗，心里已经在打算带着小兔崽子赶紧溜走，回府上搬救兵。没料到卓安平也拍案而起，毫不怯场道：“你们污言秽语，怎么有脸说我们挑事？”
对方一人突然笑了起来，“原来是季遥手底下的走狗啊，怎么想到来咸瑞楼吃饭了？你主子不是病得不轻吗，竟然不去侍奉着，再怎么着想想自己未来出路也好啊，以免日后跟着你主子吃苦受罪，说不定还得把命搭上。”
卓安平到底年少，轻易就被这番话激怒了，当即就要冲出去，方慕之眼疾手快地拉住小兔崽子的胳膊，把人往回扯。一边压低声音飞快道：“咱俩打不过的，你冷静一点，真闹上了到头来还不是季别云背上麻烦？你还想挨骂？”
小兔崽子听了这话之后好歹没继续往前冲，低头垂眼看向他，一瞬间不像个孩子，倒是有股莫名的压迫感。
方慕之被看得一愣，然而卓安平很快又移开视线，恶狠狠地盯着对面的人。
“怎么着？不服气想打一架？”对面几人转着手腕走上前。
方慕之拦着卓安平，赶紧答道：“没有没有，还不知各位军爷在何处高就？改日我带着舍弟亲自登门赔罪。”
对面一阵嘲笑，其中一人道：“就你？还想登门赔罪？现在就给爷几个赔礼道歉，说三声有眼无珠，我们便放过你们。”
其实方慕之只要稍一亮出身份，便可以解决这场争端。
然而他一直都抗拒在外以丞相独子之名，行便宜之事。更何况若他真的亮出身份只会让场面更加混乱，方家与季宅可不能在这节骨眼扯上关系，不然会有结党对付御史台之嫌疑。因此即使生气，也打算暂时咽下这口气，回头再调查清楚这些人是谁。
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大丈夫能屈能伸”，方少爷便准备弯腰行礼。
然而头刚低下去，卓安平便提着他领子，将他脑袋抬了起来。方慕之忽然觉得他们两人身份对调了，仿佛自己才是更小的那个，被提着领子动弹不得。
“赔什么礼，道什么歉？”他听见那小兔崽子闷闷不乐道，“你把账结了咱们就走。”
方慕之感觉自己喉咙被哽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催着他去结账呢。这小子父亲不是都尉吗，家里又不缺钱，非得让他付这一顿饭钱？
对面那群人不愿意放他们走，一听见卓安平的话，纷纷走上前来将他们这桌围住。
“你砸了爷几个的好酒。钱也不赔，礼也不赔，信不信明日便将你抓进京兆尹府？”
方慕之实在不想去京兆尹府露面，怕给方家丢人现眼，连忙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
“舍弟脾气不好，各位多担待。酒钱和饭钱都给你们放这儿了，我这就带着他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生怕被拦着不准走，方慕之拉着卓安平的手臂便从缝隙里钻了出去，一路上不敢回头。匆匆找到小二算了钱，之后疾步往门口走去，直到走到街上才停下。
回头看了看，那帮人没有追上来，他这才舒出一口气。
“那些军痞流氓向来如此，嘴里脏得很。不过幸好季别云今日不在，即使打得过，这些话听去了心里也难受。”
方慕之感叹完才发现自己还抓着卓安平的手臂，赶紧放开。
“我不管季将军心里难不难受，”卓安平突然开口，“我就是听不得这些话。”
他看向这小兔崽子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轻哼一声，“没打算夸你，你如此急躁，看来还是被骂少了。也等不到天黑了，我得送你回季宅。”
“哥哥，你送我去季宅做什么？不会是去告状吧？”卓安平一听又要上赶着去挨骂受罚，便又拿出那恶心人的称呼，想要讨个心软。
方慕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抖了抖，转身走在前面。
眼见着这招不管用，卓安平只好跟了上去，开始卖惨，“方少丞，您再带我玩一会儿吧，我入京以来基本都在军营里待着，还不知道京城里有哪些好吃好玩的。”
“纨绔习气，只想着吃喝玩乐。”方慕之低低骂了一句，回过头来，没好气道，“没说要告你的状，给我闭嘴。”
卓安平脑袋一缩，乖乖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说：
一点副cp，年下养成。不过本文副cp篇幅不多，只会偶尔带一下

第73章 咬人啦
悬清寺的继任仪式举办得声势浩大，贤亲王领皇上旨意代为前去，也不禁百姓观看，于是悬清山竟比过年那会儿还要拥挤。
季别云尊重观尘意愿，没去悬清寺，一整日都心神不宁地待在府里。
这两日徐阳天天陪着谷杉月去刑部作证，今日结束，终于能和他们一起热热闹闹吃顿晚饭。
青霜和几个小厮今日下午都去了悬清寺，在饭桌上便迫不及待地分享所见所闻，言语间描述得绘声绘色。说什么悬清寺数十年以来，第一回 有这么年轻的住持，年轻就算了，长得还好看。
还说观尘大师今日披的是一件红袍，虽然觉明禅师以前也穿过红色袈裟，但换到观尘大师身上，仿佛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衬得人比以往还好看。
季别云默默听着，不方便开口，只能在心里骂了两句妖僧。
再好看又怎么样，他又看不到。
屋外已经日落，天光完全消失。一天又即将过去，不过从今日以后，悬清寺住持就变成了观尘那和尚，红袍也好，灰袍也好，更不是穿给他看的了。
青霜还在眉飞色舞地讲着，他却逐渐没了笑意。
徐阳突然轻咳了两声，强行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御史台之案如今的进度。
这次彻查御史台并不像以往三司会审。毕竟御史台就是三司之一，三法司这个招牌已经砸了，让另外两司来调查恐怕难以服众，况且也力有不逮。
元徽帝这次的旨意是以丞相为首，刑部与大理寺辅之，彻查过程中无论涉及到任何府衙与官役，必须配合调查。
这道圣旨下得决绝，即使季别云知道元徽帝不想如此，但也让御史台再无翻身可能。
因此徐阳带回来的消息基本在他意料之中。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已经牵扯出了一大串贪污腐败之案，甚至连牵连到的地方官员也都必须尽快入京，接受审问。
季别云听了没多大反应，反而问道：“那段文甫呢？查得如何了？”
徐阳脸色微沉，“这人狡猾得很，把自己踪迹藏得干干净净，查出来的脏事儿都是他下属做的。不过现在还为时尚早，之后必能抓到他破绽，你也不必担心。”
他点了点头。
依照如今的局势，有丞相带头彻查，御史台这次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而且时至今日镇国大将军也毫无动静，丝毫没有要保下御史台的意思，八成是舍弃了这枚棋子。
正如同他之前对贤亲王说过的，尽人事听天命，即使担心也没用。他能做的都已经努力去做了，接下来只有静待事态发展。
他真正担心的，是那日贤亲王说的话。
“如果元徽帝要赐……”他忍不住开口，说到一半又赶紧闭上了嘴。
徐阳疑惑的看过来，“赐什么？”
紧接着一桌子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季别云有些僵硬，急中生智道：“赐死，我在想元徽帝会不会赐死段文甫。”
众人理解的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题纷纷猜测了下去。
……幸好糊弄过去了。
皇帝有意要赐婚一事对于他而言就如同隐疾，说不出口，也不知该告诉谁。若是找徐阳或者方慕之求助，自己恐怕会被他们调侃到抬不起头来，若是找观尘……
不行，绝对不能让观尘知道。
他根本摸不清那和尚到底会想什么，万一观尘让他接受赐婚怎么办？
自己应该会气到七窍生烟吧。
一顿饭吃得他心情低落，刚放下碗筷便得知方少爷来了。等到人走进季宅，他才看见方慕之身后竟然还跟着那不服管教的小兔崽子。
这两人怎么还黏上了？
若不是方慕之脸上无奈又愤恨的神情过于明显，季别云差点就以为这两人成了好友。
“你俩怎么遇上了？”他转而看向后面的卓安平，语气变得严厉了一些，“你又从军营跑出来了？”
方慕之抢在卓安平之前开口道：“还不是你那好副手把人塞到了我这里，让我带孩子，他说他自己实在没空，也管不住，难道我就有空闲了？你能不能好好管管你自己的属下，连兵也管不住，你当什么将军啊？”
这怨气冲天的，不知又发生了什么。
这话骂得句句在理，季别云有些心虚，连忙将人请到上座，转头嘱咐青霜赶快去拿两副碗筷来。之后他厚着脸皮坐到旁边，也没认错，只道：“上回送你的那一筐桃子好吃吗？你要觉得好吃，我再差人送一筐过去。”
卓安平今日安静得很，像个跟屁虫似的站到了方慕之身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方少爷从丞相府里带来的小厮。
季别云看着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和戴丰茂都训不好的兵，方少爷只见了两面，竟然就把人管束得服服帖帖了？
“谁稀罕你那一筐破桃子，你实在想送全扔给他，反正他野得跟猴子似的。”方慕之冷冷道。
卓安平在一旁用力地点了点头，一双眼睛闪着光，就差把“给我”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方慕之看不见身后，自然也不知道那小兔崽子的动静。他不等季别云回答，又道：“我把人给你送回来了，你爱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除此之外我还要知会你一件事。”
本以为季别云会露出警惕的神情，没想到少年竟然疲惫得闭了闭眼，掌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喃喃道：“一个两个都没什么好消息带给我……说吧，让我疯得痛快些。”
“哟，几日不见，季将军还会神机妙算了？”方慕之觉得稀奇，他带来的确实不是什么好消息。然而眼见着对方已经是这副颓丧模样，他说的时候也有些忐忑。
他把在咸瑞楼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差点儿打起来的事情和部分难听的污言秽语。
没料到少年听完竟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宫里的旨意……”
方慕之没听清，“你在嘀咕什么东西呢？我问你知不知道那群人是哪个军营的？依我看来，他们似乎和御史台是一边的，对你恶意也很大，你最好小心些，以免之后他们对你有所不利。”
季别云这才认真想了想，继而道：“八成是镇国大将军手底下的兵，不过他手底下有上万兵力，区区几人的言辞也掀不起什么波澜，若真的去追究反而会节外生枝。”
“他们诋毁你，你就这样放过他们了？”方慕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季别云为了扳倒御史台可谓劳心费力，怎么到这儿就置之不论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只要不惹到我跟前，就当作看不到吧。”季别云说得随意，却忽的顿了顿，“你们没和他们起冲突吧，受伤没有？”
“没有没有，我当时拉着卓安平就走了。”方慕之悄悄在桌子底下扯着扯小兔崽子的衣角。
卓安平心领神会附和道：“啊对，方少丞怕他打不过，没敢上去惹事。”
话音刚落，垂在一旁的手臂就被拧了一下，痛得卓安平皱了皱眉，却也没敢发出声音。
季别云姑且信了，指了指桌上的饭菜，“来都来了，吃了再走吧，我派一辆马车送你回府。”
咸瑞楼发生的不是什么大事，但他听完之后总觉得还是心神不宁。
镇国大将军万良傲从头到尾都神隐，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若御史台倒了，万良傲也得发一发疯吧？
这些事搅得他头疼，他不再去想，却又一次担忧起赐婚之事。
他真的有些害怕观尘会劝自己答应，毕竟能与元徽帝修复关系，对他日后仕途有利。
越想越心烦，他索性让人搬了一坛酒来。
其他人自然是劝他别喝酒，身上那么多伤口还没好彻底，能忍则忍。若是放在往日季别云便听了，但今日他心情不佳，怎么着也要喝上几杯，麻痹一下脑中纷乱的思绪。
最后小半坛酒都进了他面前的酒杯，又化作胃里烧乎乎的暖意，和身体里逐渐清晰的疲惫。
桌上除了他都有话可说，彼此聊得热闹。他无心去听，只握着酒杯，抬头从窗内望出去，忽的瞥见了一缕清辉。兴许是醉意上头，他开始怀念起悬清寺的月亮，悬清寺的树木花草，还有悬清山间的冷风。
唯独不怀念那个人。
季别云即使醉了，也抗拒着去想观尘。
可越是不去想，那人的身影在脑中越是清晰。他伸手碰了碰额间那道早已愈合的伤口，元徽帝给的药有奇效，的确没有留下任何疤痕，但他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观尘指尖的余温。
当初就是在季宅，在他房外的长廊下，他一时起了顽劣心思，想要调戏那和尚，却猝不及防被触碰到了那道伤口。
那日他说了什么来着？
他好像说，慧知对他而言很重要。
现在想来，观尘真是能忍。
在他面前装了那么久，就算听到他说慧知对自己很重要，也只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在充州那座荒山上更是过分，他因慧知的下落而濒临崩溃，观尘也依旧没有放弃那层伪装，甚至还先发制人委屈起来，说什么他偏心，还说他不信任自己。
前几日季别云忙着御史台之事，并没有时间想太多，如今闲下来，细细去想这几月的相处，却越来越生气。
怎么会有脸皮这么厚的人啊！把他骗得团团转，自己全身而退，依旧是那个完美无缺又不沾风月的高僧。
季别云喝得醉醺醺的，忽然间觉得四周安静了下来。
徐阳拍了拍他肩膀，对他说了句什么话，他迷茫地看过去，“你说什么？”
“我说，”徐阳的声音大了一些，“宫里传出消息了！”
他猛然间清醒了一些，反手抓住徐阳的胳膊，急切问道：“真的赐婚了？”
方慕之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低声骂道：“醉成这个样子了还说什么赐婚，先让和尚还俗去吧，在这儿做梦……”
徐阳也颇为无奈，提高声音吼道：“结案了！段文甫并无罪名！”
此话一出，屋内所有人便看见醉得脸颊微红的少年突然愣住。就在他们以为季别云醉到听不懂的时候，少年突然起身跑出屋外，往北边自己的院子去了。
一群人赶紧在后面追，谁料季别云即使喝醉了也身形轻巧，将众人甩在了身后。
徐阳心里发慌，忙喊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又发疯了，又发疯了……”方少爷也在后面追，气喘吁吁道，“怕不是要杀进宫里却走错方向了！”
其余几个小厮也懂得审时度势，分散开来将院子团团围住，以免他们东家从里面跑出来。
然而季别云回到房内，却只是为了取却寒刀。一把握住刀身后，也不顾他们阻拦，出了房门便飞身一跃到了屋顶上。
半醉半醒之间，季别云只有一个念头——皇帝不愿惩治段文甫，那便换他来。
天地在他眼前旋转，即使脚下不稳，他也凭着多年习武的经验飞檐走壁，跃上了墙头。身后众人的声音吵得他脑袋疼，他心中愈发烦躁，不想再顾忌任何事情，头也不回地从偏门旁翻了出去。
然而落地时，他猝不及防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随即腰间被一只手紧紧拦住，让他动弹不得。
无人的小巷里，观尘背对着月光，低头看向他，惊诧之间皱起了眉头。
季别云在落入怀抱的一瞬间便认出来了，可他突然回想起方才的那些愤懑与恼怒，想起观尘骗了他那么久，还不准他去悬清寺看继任仪式。
他越想越难受，恶狠狠开口：“放开我！”
僧人又一次没听他的话，那只手牢牢将他拦住，语气也比往日严厉：“你先告诉我这是要去做什么？”
“你管我？”他挣脱不开，越来越着急，“快放开，不然……不然我连你一起打！”
季别云一时疏忽，手里的却寒刀也被抢走了。
他气得不行，委屈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想骂又笨嘴拙舌，索性一口咬在了观尘肩膀上。
作者有话说：
快来看啊，小狗咬人啦————
最近的更新真的好肥哦，我先来夸

第74章 抚伤口
季别云咬人挺疼的，观尘想。
但他没有推开对方，反倒低下头，从略微敞开的后领看见了底下隐约的伤疤。
月光再亮也不足以让他看清那道疤痕蔓延到了何处，手上的灯笼又有些黯淡，因此那道伤也仿佛他的幻觉，如同思虑过多看见的幻想。观尘收回视线，手上的力气松了松，害怕压到更多伤口。
季别云脑袋埋在他肩上，咬人的力气却越来越轻，到最后甚至抬起头来望向他。
少年今日不知喝了多少酒，即使光线昏暗，也能看到眼角和脸颊的红晕。冷静下来之后，再开口时声音也比以往软了几分：“疼不疼啊？”
观尘揽住少年腰间的手指不自觉抽动了一下，他答不出来，怔愣片刻后叹了一声气。
“还往外跑吗？”他问道。
季别云愣愣看着他，半晌才理解了他的话，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要跑。”
醉后脾气依旧那么倔，而且倔得理所当然。
观尘原本想松开的右手只好又紧紧拦住，用了力气将人从地上抱了起来，往偏门那边走。季别云虽然打架厉害，但实际上很轻，隔着夏日轻薄的衣衫，瘦得能摸到腰侧下方的骨头。他一只手便制服住了少年，任凭对方撒泼耍赖也不松开。
闹得实在厉害了，便冷冷开口道：“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怎么不知道！”少年安静了些许，立刻答道，“观尘你这臭和尚，放我下来！”
僧人没有理会，又问：“那你自己是谁？”
“我？只跟你悄悄说，我是柳——”
话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
观尘扔了灯笼，左手却还拿着刀，只好用手背紧紧贴住季别云的嘴唇，防止他继续说下去。
他就知道，这人醉得哪儿还有清醒的余地。竟然拿着刀就冲了出来，也不知府里的人是如何办事的，这么多人也拦不住一个。
正在他走到偏门外时，那扇木门从里面忽然打开，一群人与他面面相觑。
观尘即使抱着季别云的腰也气定神闲，淡然地将人放了下来，却还是没有松手，他怕一松手季别云又得跑。
最前面的徐阳眼睛都瞪大了，那视线黏在了季别云腰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反应过来之后，猛然回身，伸手捂住了谷杉月的眼睛。
“抓到人没有？”方慕之一边问一边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看到观尘与季别云两人时，也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愣住了，“你们这是……季别云他……”
观尘先一步开口问道：“你们将军这是要出去做什么？”
方少爷一句“季别云终于要得手了”卡在喉咙里，找回了几分理智，答道：“他听闻段文甫并无罪名，一时心急，拿了刀要去砍人。”
僧人脸色沉了沉，稍一用力又把季别云抱着跨过了门槛，进了季宅里面。
“先把门关上再说吧。”
一群人手忙脚乱的将偏门关上，再回头看去时，只见到了观尘大师抱着季别云往北边去了的背影。
“老天爷……”方慕之喃喃道，“怎么偏偏喝醉了，若是酒醒之后忘记了，季别云不得亏死？”
另一头，季别云难得受制于人，醉醺醺地低声嚷着：“臭和尚，你有本事把我放下来，我还要咬你……骗了我这么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不公平，你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太不公平了……”
见观尘根本不回应，他又委屈上了，开始挣扎。
“……又不理我！”他气急，“我这回可没眼泪哭了，你不理我，我就真的揍你！”
少年力气大，挣扎间差点逃脱，僧人无可奈何地将他打横抱起，脚步更快了些。
“没有不理你。”观尘低声道，“先回房。”
季别云一阵晕眩之后，入眼是一片胸膛，他即使意识不清，也觉得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好像被观尘抱起来了。
“授受不亲……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他违背着良心说话，实际上心里在想若观尘一直不放手就好了。这个怀抱美好得像是一场梦境，他还没有待够。
僧人抱着他从月洞门底下经过，穿过如水一般的月光，踏着地面上温柔摇晃的树影。
“放你下来，你又得跑出去。”观尘道，“即使喝醉了也不能莽撞行事，若你控制不住，以后便不要再喝酒了。”
一时间少年安静了下来，躺在他怀中也不挣扎了。
直到他们进了房间，季别云才闷闷开口道：“我好想一刀杀了段文甫。”
观尘低头看去，以为自己会看见浓烈的杀意，却只在屋内微弱的烛光下，瞥见了少年眼下的红晕和一丝脆弱的醉意。
季别云从来不是冷血无情的嗜血之人，每次杀人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每取走一条性命，心里的负担便重上一分。
这人向来擅长为难自己。
他将人轻轻放在了床榻上，低声道：“我出去片刻。”
刚松手便瞥见少年似乎想坐起来，只好又补充一句：“别想着翻窗户出去。”
少年便又一动不动了，索性闭上眼睛装死。
观尘折身走到房间门口，徐阳与方慕之在院门外犹豫地往里打探，其他人站在更后面，仿佛是为了避嫌，又仿佛是不想打扰他们。
……这一夜过去，不知季宅的人会怎么想他们。
但似乎也只有他才能治得住季别云了，为了不让那小醉鬼到处乱跑，他只好待在这里守上一夜。之前也不是没守过，一回生二回熟，观尘这次心中并无多少挣扎。
“贫僧……”他难得语结，顿了顿才道，“季施主醉后有些冲动，贫僧在此守着，各位施主尽可放心。”
徐阳有些尴尬地开口，“大师的意思……那我们就先走了？”
方慕之直接上手将徐阳往外面拉，“走吧走吧，观尘大师在这儿你还不放心吗？季别云那硬骨头谁的话都不听，就听观尘大师的。”
“但是……”徐阳话还没说完，方少爷就对众人使了使眼色，在一旁津津有味看戏的卓安平赶紧上来帮忙将徐阳拉走，其余人也立刻散了。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观尘有些恍惚地看着许久不曾踏足的院落，站了片刻才准备回房。
然而他刚一转身就对上了季别云的眼神。少年正扒在门边，探出来个脑袋，醉眼仿佛里盛了一泓静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这眼神虽然带着酒意迷离，却像是世间最清澈的波光，让他一时间不敢说话，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季别云盯了他片刻才开口：“臭和尚，再给我拿坛酒来。”
这醉鬼。
观尘没答应，反而问道：“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季别云被问得一愣，不由得心虚。
他身上的伤当然没有好，这两日行动之间还会牵扯到部分伤口。疼痛倒没什么影响，只是一些正在结痂的地方时不时传来细细密密的痒意，让他有点难熬。
虽然心虚，但毕竟喝醉了，胆子也变得更大。况且他现在心情不好，段文甫逃脱了律法，他又不能一刀上去砍了那个人的脑袋。被观尘关在这里，哪儿都不能去，他只想喝酒。
“你别质问我，今夜该我审问你才是。”他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好在扶住了门框，“我不管，你不给我酒喝，就放我出去！”
“你……”观尘第一回 面对醉酒的季别云，这小孩喝醉之后不太讲道理，可是他又觉得这样的季别云出奇的珍贵，舍不得让对方清醒。
可他还是觉得该说回正事，他害怕少年跌倒，一边朝门里走一边问道：“那夜到底受了多少伤？”
季别云下意识紧了紧衣领，一溜烟便躲回了房内。僧人跟了进去，却发现少年正在往身上套另一件外衫。
……就像是害怕他扒衣服一样。看着少年如此紧张的模样，他愈发觉得是心里有鬼。
观尘轻叹一声，也不忍追问了，只道：“房里有药吗？”
有自然是有的，但季别云完全不想把伤口露出来让观尘看见，所以果断地摇了摇头。
但他迷迷糊糊中看见那和尚站在原地，半晌没动。昏暗光线下，他看不清对方神情，以为对方不高兴了，于是又惴惴不安地凑过去。然而不高兴的表情没有见到，他只撞上了一双不太平静的目光。
一只手忽然抚上他的背，将他揽得更近一些。两层薄薄的夏日轻衫丝毫没起到阻挡的作用，他清晰地感觉到掌心温热，正不轻不重地在他腰背上缓慢游走。
季别云顿时脸颊发烫，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断了，不知是该阻止还是纵容，亦不知该如何藏起自己的神情。
腰背上的抚摸比刚才的拥抱更让人心猿意马，他定定地抬头望着观尘，思绪一片混沌。
呼吸不由自主加快，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被触碰到时传出尖锐的刺痛，却又融化在掌心的温度中。偶尔有几下痛得厉害，便有喘息从他唇间模模糊糊地溢出。
“疼……”
这是季别云记事以来第一次在人面前喊疼，声音微弱，几乎要消散在这片夜色间。
在一团乱麻般的思绪当中，他终于察觉出来，观尘似乎是在用手感受他到底受了多少伤。
听见他说疼，观尘力气便更轻了一些。不过没停下，从腰部往上，丈量着一道又一道新伤与旧痕。被抚摸过的地方仿佛着了火，就连痛觉也都消失，只剩下煎熬的热度。
这过程极其漫长，那火烧到了极致便又化作一片湖水，季别云像是溺水一般，整个人都被浸泡其中，没了力气。偏偏又倒不下去，因为观尘另一只手搭上了侧腰，紧接着便牢牢地握住，不容抗拒。
那只手最后停在了他右边肩头，覆盖上他曾在登阙台上被人一剑刺进去的那道伤口。季别云失神又无措地看着观尘，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等着自己。
但都无所谓了，他已经醉得彻底不清醒。
令人恍惚的折磨似乎终于结束，僧人的声音如这夜色一般低沉：“现在知道疼了？”
作者有话说：
小脸通黄，我先跑了

第75章 成全否
季别云身体一颤，莫名感到有些危险，想跑却被桎梏着动不了。
他只好又改口道：“其实不疼的。”
僧人轻笑一声，“既然不疼，那你岂不是可以拿着刀再去一趟段府，再受一些伤回来？”
季别云模模糊糊听出了这句是反话，因此赶紧摇了摇头，“不去不去，我不去了……”
指尖摩挲着少年右肩，明显可以感觉到一条突起的伤疤。观尘记起当日，在登阙台下看见少年被一剑刺进胸膛时，他的灵魂也像是被狠狠地割了一刀。
自从四年多以前他们在灵州分别，观尘便已经料到了，若少年能在戍骨城中活下来，必然不会轻易放下柳家灭门之恨。
故而他可以成全季别云复仇的梦想，可以帮助季别云登上权力的巅峰。就算对方因此受了伤，他也能一次又一次地说服自己，伤痕与磨难都是必须的，是季别云自己选择的，他无法左右。
然而观尘无法做到看季别云失去生命。
那种害怕失去的恐惧情绪折磨了他无数个夜晚，午夜梦回时，他也曾看见少年的心口被一剑洞穿，而自己只能坐在台下，眼睁睁看着鲜活的生命一点点流失。最后天地都沉寂下来，又变成了那个没有季别云存在的灰暗模样。
不知不觉间，这已经成为了观尘的心魔。
方才抚摸过那些新的伤痕，他忽然间发现，如今自己连成全少年受伤也难以做到了。
他想更贪心一点，想让季别云不再受到一丝伤害。
少年才十八岁。
十八岁的身体不该有如此多的苦难痕迹，十八岁的灵魂也不该只是承载着家仇死生。
观尘低头看向仍不清醒的季别云，那双眼睛覆着一层迷蒙水雾，仿佛他的幻觉。
自私的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他试探着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只当一个普通人？”
季别云眨了眨眼，疑惑道：“我不就是普通人吗？”
他沉默了片刻才答道：“真正的普通人不会有一身的伤，也不会一举一动都要再三顾虑。”
少年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了这句话，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有些生气也有些不解。
“你该不会不是观尘吧？”少年伸手戳了戳僧人的胸口，“他从来不会劝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想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到呢……可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我在做梦吗？”
自私的苗头被少年几句话斩断。
观尘无法接受自己让季别云失望，几乎是一瞬间，他便又将那些贪心束缚起来，藏在心底。
“好，”他听见自己开口，“我不劝了。”
于是季别云又重新笑了起来，甚至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梦里的你怎么这么乖，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之前为什么要瞒着我？”
观尘身体有些僵硬，却任由对方放肆。眼见少年醉得快要站不住，才将人又一次打横抱起，走到床边轻轻放了下去。
他平静答道：“害怕你拒绝我跟在身边，所以瞒着你。”
其实心里还藏了下半句话没有说出来。
他更害怕季别云知道从前的慧知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在灵州等待大赦天下的那段时日，观尘每时每刻都在煎熬，他想看见少年，又害怕见到对方。只因为他比还是慧知时更加没有生气，更像一具行尸走肉，少年看了会失望的。
季别云被放到榻上之后，仍揽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才不会，若在灵州就知道你是慧知，我一定会把你打晕带走，我走到哪儿你就必须跟到哪儿。”
即使明知少年说的是胡话，观尘还是笑了笑，借着三分月色，他便也相信三分吧。
“好，我信了。”他几乎是在哄人，“手松开，醉了就好好睡一觉。”
季别云恋恋不舍地将手松开，缩在床榻上仰头看着他。
“我不是已经在梦里了吗？闭上眼睛还能去哪儿呢？”
明明天地广阔，他们两人却都被困在这一座宸京城内。能去的地方少之又少，能说的话，能做的事，也始终不敢真的逾矩。
几个时辰之前，在继任仪式上观尘还拜过觉明禅师的画像，衣裳被悬清寺的焚香染透，耳边也还回荡着那庄严又寂远的钟声。今夜他已经窃到了太多未曾敢设想的红尘风月，不敢再有所奢望。
他只能俯身下去，伸手盖住了少年的眼睛。
明知自己会彻夜守着，却还是轻声道：“睡吧，闭上眼去我的梦里。”
**
季别云醒来时头疼欲裂。
阳光透过窗棂照到他脸上，并不温柔，反而让他有些焦躁。
挣扎着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在房间内，昨夜在饭桌上喝了酒的记忆慢慢浮现在脑海中。然而继续想下去，他却不记得喝醉之后发生了什么，自己又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宿醉带来的头痛将人折磨得行动迟缓，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有些虚弱地下了床。目光触及屋内摆着的却寒刀时，猛然间发现那把刀的位置有些不对劲。
怎么刀柄和刀尖放反了？
他一直都习惯于刀柄朝向左边，然而现在却是朝右的，谁动过他的刀吗？
季别云愣愣站在原地想了片刻，突然浑身一震。
他想起来了，自己醉后得知段文甫无罪的消息，发疯般闯回了屋内，拿着却寒刀跃上房顶，一整个宅子的人都跟着他跑。最后他从偏门那边翻出墙外，好像遇见了一个什么人。
……什么人呢？自己似乎还贴到别人身上撒泼耍赖了。
他赶紧伸手捂住有些发烫的双颊，整个人陷入惊恐之中。
无论对方是谁，他这个行为都称得上是耍流氓吧，自己喝醉之后竟然是个登徒子？
季别云僵在了原地，想出去找徐阳问个清楚又耻于见人。他昨夜那副发疯的模样一定被府上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他怎么还有脸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羞耻得在屋子里乱走，思绪转得飞快，却始终想不起被自己轻薄的人是谁。
然而走到书桌前时，他忽的一顿。
桌上竟然放了一封奏章。
封壳上还写了他的名字，笔迹也是他的笔迹，字迹工工整整，完全不似醉后之人写出来的那般潦草。
……不可能吧，难道他还有隐藏的天赋？喝醉之后能提笔写文章？
季别云心情复杂，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将奏章翻开，里面的内容更是让他怔愣在原地。
在奏章里他说自己麾下还缺一位录事参军，而段文甫正好昨日欲辞去御史中丞一职，故而他恳请皇帝准了段文甫之请，顺便把人派到他麾下，暂且做一名录事参军。
什么？
他只记得段文甫在御史台一案里并没有被定罪，可他完全不知道这人竟上奏想辞了御史中丞一职。
难道是段文甫和元徽帝合起来演的一场戏吗？一个将失察之责揽在自己身上，装模作样想辞官，当皇帝的便出言挽留一番，这样一来，段文甫既不用受罚也不必丢掉官职。
但季别云可以肯定，昨夜他真的不知道段文甫想辞官一事。而且就算他知道，也写不出这种奏章来。
虽然奏章里说的事情不复杂，但花了许多言辞来修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完全称得上是一封模范公文。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将奏章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瞧。
……自己写“遥”字时，那一捺往往偏细而锋利，如一叶小舟。而这上面的“遥”字，那一捺却气势磅礴浑厚，反倒像一艘即将出海的大船。
指间无意识地在纸张上摩挲，季别云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之后，突然福至心灵。
是观尘！
刹那之间，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自己是如何栽到观尘怀中，又是如何被抱着回了房，都记得清清楚楚。更让他觉得无地自容的，是自己醉后的那些话，浑像撒泼，全然不讲道理，而且还无意识撒娇。
这些都勉强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可……可观尘检查他的伤口是无论如何糊弄不过去了。
他只是想想便感觉自己不仅脸上发烫，身上也跟着羞臊得红了起来。
观尘一个和尚，还是国寺住持，怎么就……怎么就……
就算在他们年幼时，也做不出这样亲密的事情，如今长大了竟然反而……
季别云浑身脱力在书桌旁坐了下来，上半身伏在桌上，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
以往他最多言语上调戏观尘两句，没料到这次竟然被对方上手给调戏了。不对，也不能说是调戏，毕竟他自己不仅没推开还晕乎乎地沉浸其中。
以后该如何见面啊……
过了片刻，季别云才找回勇气重新抬起头来，一脸羞愤地盯着那封奏章。
不用再多想，这必然是观尘在他睡着时写的。
这人不仅偷偷学了他的字迹，还又一次给他指点迷津，他自己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将奏章递进宫里就行了。
而且也不知这和尚如何学的笔迹，连他自己都差点被骗过去。
心口处又酸又胀，季别云不自觉咬着唇，盯着那奏章发愁。
他愁的是观尘对他太好了，那些妄念越来越不受控制，若是长此以往，他可能真的会想将僧人掳回府里藏起来。
拿起奏章之后才发觉下面压了一张纸条，是观尘用他本人的笔迹留的。
——“尽早呈上，莫错过时机，此番必须要将段文甫收入掌控之中。”
一如既往地贴心，就差手把手教他了。
季别云叹了一口气，发现背面也有字迹，翻过来看了看。
——“多谢你替我供的灯。得空来悬清寺，雪消湖莲花已开。”
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神再一次被扰乱。
作者有话说：
小声地打劫海星_(:з」∠)_

第76章 养虎患
早朝对于元徽帝来说一直都是枯燥的，不过这几日尤为单调，除了御史台之事还是御史台之事。每日呈上的罪名数不胜数，他已经听到麻木。
今日还是一样，元徽帝坐在龙椅上，听得百无聊赖，偶尔回应一两句。
他垂眼看着底下文武百官，虽然都恭恭敬敬弯腰垂首，但他还是能从那些脑袋看出不同的情绪来。
一些人是不想搅和进浑水里，明哲保身，却也偶尔会偷偷抬眼。还有一些与御史台有利益牵扯的，则有些僵硬，全身上下都不由自主流露出一种惧怕，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动弹的。剩下的，便是一些负责彻查御史台的官员，元徽帝从他们官帽上读出了几个字——志得意满。
不过方绥不愧为两朝丞相，已经稳操胜券了还仍然一副淡然至极的模样。
等到所有人都上奏完了才站出来，让他考虑昨日段文甫的请求。御史台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段文甫身为御史台之首，虽并未直接参与，却也有不可推卸之责，理应卸任。
今日段文甫没上早朝，朝上自然也没有出来反驳之人。
元徽帝作为一国之君，该站在公理这边，可他又不想答应方绥，只好拖延。
御史台一案虽然已经查得差不多，但尚在收尾阶段，元徽帝能拖一日便是一日。他打算拖到最后时刻再下一道圣旨，革职是不可能的，罚一年俸禄，在府上关一个月就差不多了。
面对着他的糊弄，方绥也并没有据理力争，似乎是不想浪费口舌。
元徽帝抓紧机会赶紧散了朝，回到了文英殿。
此时天才刚亮，然而他案上已经堆了不少奏章。这些事先都被粗略分过类，其中堆得最高的都有关御史台一案。
他忍着一肚子的不耐烦坐到案前开始批阅，前几本都还正常，是一些地方上的官员呈上来自证清白的奏章，言语间并无实物，全是表明态度与立场的废话。他粗略看过，只批了寥寥数字便扔到了一旁，让内侍收拾。
拿起下一本时，原本心不在焉的元徽帝无意中瞥见了封壳上的名字，动作顿时慢了下来。
“季遥？”
这人还敢给他写奏章？
元徽帝好不容易才将这号罪魁祸首给忘了，没料到对方竟主动蹦达到他眼前。这段时日他的烦心事都是由此人而挑起，季遥回京之后主动将联名诉状呈上，他以为这是在表忠心，是妥协，却没料到对方骗了他。
季遥此人耍了当今皇帝，又挑起了一场风波，之后却称病不朝，躲在府中装死，将烂摊子全甩给了其他人。
看来没病得要死啊，这不是还能提笔写奏章吗？
将奏章翻开，他大致扫了两眼，原本就不佳的心情更被泼了一桶油，只差一点就能燃起熊熊大火。
文英殿内安静了许久。
侍奉皇帝多年的吴内侍额上冒了冷汗，他已经察觉到一场狂风暴雨即将到来。屏住呼吸不敢抬头，暗自给一旁那些年轻的宫人们递眼色，让大家都做好准备。
果然，没过多久，那份奏章被元徽帝猛地甩到了地上。
这动静比起往日砸东西可小了太多，但吴内侍知道还没完，默数了两下，皇帝便开口了：“给朕捡起来。”
他赶紧照做，低眉顺眼地将皱皱巴巴的奏章拾起来，双手捧到了皇帝面前。
手上一轻，元徽帝拿起了那份奏章，之后却传来了纸张被撕破的声音。
季将军递上来的奏章，被元徽帝亲自撕成了碎片。
然后随意抛到了地上。
“镇国大将军如今在何处？”皇帝开口时语气有些阴森。
吴内侍立刻答道：“回陛下，镇国大将军如今应该是在相州食邑上。那日陛下下旨彻查御史台之后，大将军便往那里避暑去了，尚且没传出回京的消息。”
元徽帝冷笑一声，“他可不会真的眼睁睁看着段文甫倒台，只不过他将得罪天下人这件事交到了朕的手里，想让朕逆着民心，把段文甫救回来。”
殿内没有人敢接话。
皇帝沉思了片刻才又冷冷道：“不仅如此，他还想让朕服软。”
吴内侍只好将脑袋埋得更低。
普天之下，谁敢让皇帝本人服软？镇国大将军也是奇才，不仅有这胆子，还真的能让元徽帝不得不软下态度来。
又是好一阵沉默，元徽帝吩咐道：“拟旨，待御史台一案尘埃落定，加封镇国大将军万良傲从一品襄国公，兼任太尉。”
此话一出，纵是吴内侍也惊得一时忘了应答。
“怎么，”元徽帝看了过来，“觉得朕太慷慨了，还是太懦弱了？”
吴内侍匆忙跪在了地上，带着一整个屋子里的宫人都齐齐跪下。
“不敢，陛下思虑周全，非内臣所能及。内臣一时恍惚，请陛下责罚。”
元徽帝垂眼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他先前错看了季遥，本以为这是个自己能轻易驯服的年轻人，将来必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代替万良傲为他所用。
然而那些被他刻意忽略了的锐气与傲气，才是季遥骨子里真正扎根的东西。他没能驯服对方，将来或许也没有机会能将对方训成鹰犬。
原本他派季遥去充州，是为了找到御史台的把柄，从而挟制万良傲。但这个把柄也没用了，御史台的黑暗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再无可能用来威胁。
故而如今看来，他还不能真正放弃万良傲，只能等到下一个能与之对抗的苗子出现。
元徽帝也懂得养虎为患的道理，但他只得先哄着这只恶虎，将对方脾气哄顺了才能勉强维持目前局面的稳定。如若他与万良傲疏远了，方绥那只潜藏在暗处的老狐狸将会第一个得意，他还没坐稳的皇位必会受到威胁。
加封也好，擢升也罢，某一天他终会让那个功高盖主的人将一切恩宠都还回来。
元徽帝的视线落到了那一地的碎片上，一腔愤恨便从万良傲转移到了季遥身上。
不过此时此刻也只有暂且忍下怒气。
“充州刺史的罪行也揭露了，御史台也垮了，这小子还不罢休，到底想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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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别云早上将那封奏章匆匆交给徐阳之后，便又躲回了房内。
他不寄希望于这一次元徽帝能答应，便做好了准备，死皮赖脸多递几次上去，直到闹得满朝皆知，烦得元徽帝不得不答应。
因此他大半个上午都待在房间里，打算照着记忆再写两份。
然而他脑海中一会儿是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会儿又是悬清寺里的雪消湖，心中一团乱麻。
放在一旁的纸条也带着罪恶，引诱他时不时走神，转头看去，回过神时他已经盯着观尘的字迹傻笑了。
一个时辰过去，他只写好了两份，旁边还摆着三份错了许多字只能废弃的奏章。
季别云自我反省了片刻，索性扔下笔走出了院子。
季宅内氛围不同往日，异常安静。没有一个人提起昨夜的事，但恰巧路过时，每一个人的眼神都似有似无地瞟着他，似乎想从他身上发掘出什么八卦来。就连徐阳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很想告诉季宅内的所有人，自己和观尘是清白的，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一想到昨夜自己是如何被僧人抱回房间的，便觉得这份解释苍白无力。
更何况他也张不了口，因为这种事情只会越解释越复杂。
然而事关观尘名声，季别云还是克服了尴尬，拉着徐阳将人带到角落里。
他清了清嗓子，也不敢看对方的脸，只低声道：“昨天的事你们都别往外说。”
徐阳也轻咳了两声，“不说，不说，我们都知道分寸的，府里发生的事情绝不会传出去。”
虽然对方答应了，但季别云听着这话还是感觉不对劲，仿佛他和观尘之间真的发生过什么有伤风化的事情一般。
“……和尚不都是为人热心乐于助人吗，观尘大师看见我喝醉了撒酒疯，顺带帮忙将我带回屋内，也是正常的吧？”他一脸希冀地抬头看过去，急于寻求认可。
徐阳好一会儿没开口，逐渐露出一副不太赞同的神情。
“此地无银三百两。”徐阳道，“你肖想别人美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还被我抓到过。一定是你醉后色心大起，缠着大师不放，人家才勉为其难做出那种出格之事。”
“不是……什么色心啊！我真的没轻薄他！你别一副我糟蹋了冰清玉洁得道高僧的表情，我那个时候都喝醉了，能知道什么啊！”季别云觉得离谱至极，顿时恼羞成怒了。
苍天在上，他的确没有轻薄观尘，反倒是那和尚对他逾矩。不能因为观尘看起来正派，就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吧？他还纳闷呢，那和尚到底为什么要做出如此事情，这不是自毁清誉吗？
徐阳盯了他一会儿，突然道：“好像有道理。”
就在季别云以为这人终于相信他说的话了，却听对方补充道：“昨日是观尘大师继任之日，本该一整日都待在悬清寺内，当夜大师却下山前来季宅，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被问得一愣，想起观尘做过的承诺，难道是那和尚知道段文甫逃脱罪名，所以赶来季宅帮他？
毕竟观尘对他性格了如指掌，他发不发疯，什么时候发疯，这人都算得一清二楚。
季别云试探着答道：“观尘是不是知道了段文甫……”
“应该不是，”徐阳猜到他想说什么，直接打断道，“大师来季宅之后才得知这消息，你睡着之后他还出来找我们询问过细节。”
“啊？”他也懵了，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答案。观尘如今也不是小孩儿了，总不可能是来找他玩的吧。
季别云想得不耐烦了，随口答道：“腿长在他身上，他爱去哪儿去哪儿，我管得着？”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青霜的喊声，一声又一声地喊着“东家”，似乎颇为急切。
他赶紧从角落里出去，叫住青霜，问道：“怎么了？”
比他还小上两三岁的青霜原本性子沉稳可靠，这会儿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脸愁苦道：“门外突然来了什么侯爷家的世子，说要见您，我问他有无拜帖所为何事，他也没有，只说是来找您商议婚事的！”
大暑天的，季别云却如坠寒冬。
他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拍了拍徐阳的胳膊，转身就跑，仓促道：“徐兄交给你了，就说我不在府上！”
徐阳并不比他好到哪儿去，反应过来之后忙喊道：“你去哪儿！”
原本直直往偏门跑的季别云突然停住步伐，改了方向往马厩奔去，“就说我去悬清寺拜佛参禅了！”
作者有话说：
小云跑快点！！

第77章 道不明
即使才经历了觉明禅师圆寂与住持更换，悬清寺也很快回到了往日的平静中。
佛家看淡生死，反倒是络绎不绝的香客来求平安顺遂，少病少痛。今日寺内依旧香火旺盛，只文殊殿内便有数不清的人跪过那几个蒲团。
如今正跪在上面的是季别云。
他倒不是突然顿悟，想要皈依佛门。而是他落荒而逃来到悬清山后，在山道上走到一半才回过神来，自己就算跨进寺门也见不到观尘。
今时不容往日，往日观尘再怎么英名远扬也只是悬清寺弟子，他想见便能见，可如今季别云根本没有名义面见国寺住持。
即使他想看雪消湖的莲花，也只能独自去看。
想通了的季别云没回去，还是上了山，想趁这一趟装装对释教的痴迷。往后多来献几次香火，若他信佛的传言散播出去，对自己也有好处，至少他以后也有理由常来悬清寺了。
于是他在寺门外的小摊上买了香烛，进去之后从大雄宝殿一路拜到文殊殿，端的是虔诚信徒的做派。不过他心里远不如面上虔诚，乱糟糟一片，想的最多的还是观尘。
他欺骗佛祖菩萨，欺骗旁人，到头来自己心里却有些动摇。
一想到自己曾供上的那两盏花灯，便觉得信佛也未尝不可，若真的能护佑观尘平安、让真正季遥得以安息，也可以将拜佛当成个念想。
给诸天神佛和菩萨磕完了头，季别云觉得自己衣裳都沾满了烟火味。
殿内和尚在敲木鱼，那声音在空旷高大的屋内回荡，传入耳中时仿佛有十多个人在敲，如同魔音灌耳，像是在指责他心怀杂念。
季别云慢慢起身，转过头去时，却正对上文殊殿外妙慈的视线。
小沙弥不知在外面看了他多久，意外而急切的神情完全藏不住，一遇上他的目光便灿烂地笑了起来，冲他招手。
他许久没见这小孩了，来时还担忧了片刻，以为觉明禅师去世或许会让妙慈受到打击。这会儿看来是他多虑了，倒不会是因为对方看破死生，单纯是因为小孩子忘性大，妙慈又天性活泼，故而还是同以前一样。
说好听点叫天真烂漫，若有人想指责，便可以说一句没心没肺。但没心没肺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想。
季别云看见这小孩的笑便也跟着开心起来，笑着走出去，正准备开口，妙慈便将他往后面领。
“施主快来快来。”
本以为只是找个僻静的角落方便说话，没料到小沙弥竟七拐八拐，将他带到了之前偷看千僧会的那处房屋。
季别云走在后面，刚将门关上，妙慈便迫不及待道：“季施主你怎么还敢来悬清寺啊！”
他忽地一愣，转过头去问道：“我做什么了？”
妙慈既高兴他来，却忍不住担忧，“我师兄如今特别讨厌你，连听到你的名字都不高兴，若听见有人议论，他恨不得将人扔去戒堂。你若是被他发现来了悬清寺，他绝对会亲自将你逐出去的！”
“什么？”季别云问出口之后倏地反应过来，妙慈说的应该是妙悟。
妙悟觉得他是将观尘引入歧途的罪魁祸首，他们第一次见时就不待见他，如今观尘挑起重担，恐怕妙悟会更加反对自己靠近观尘。
“季施主……”妙慈突然凑近，犹豫着问道，“师兄说，是你逼迫观尘师兄前去充州的，让他忘了觉明师叔，忘了整个悬清寺。我跟师兄说你不是那样的人，师兄就训斥我，说我也被你蒙骗了……所以季施主真的有扰乱观尘师兄的禅心吗？”
季别云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并无恶意的问题。
妙慈那双眼睛带着纯真与信任，仿佛真的只将他当作一位年长的朋友，想从他这里得到否定的答案。
可季别云这才突然意识到，他的确扰乱了观尘的禅心。
而且也不能说是他无意之举、是观尘一意孤行，因为他没有资格置身事外。
小时候他常常劝说慧知还俗，说修佛有万般不好，然而能说出来的就只有三件事。一不好玩，二是吃不好穿不好，三是不好与他相伴长大。
那时候童言无忌，不觉得自私，反倒认为是在劝慧知脱离苦海。他说了太多次，可慧知丝毫不曾动摇，绝口不提还俗一事，每日都捧着经书或念或抄。
而重逢之后，他也曾说过观尘看起来并不想成佛，自己愿意帮忙瞒着那颗红尘心。
那时他并不知观尘就是慧知，也不知对方心中挣扎，故而能轻松地说出这种话。现在想来，实在残忍，他那句话无疑是鼓励对方于红尘之中堕得更深。
观尘等了他四年多，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之后，早早地便布置好了一切，候在灵州就为了与他重逢，带他进入宸京。
身为悬清寺弟子，明明每日念的都是空空，一心却在想如何将季别云送入权力中心。他早该明白的，观尘心中经历过多少挣扎，自我争斗过多少次，才会说出自己早在红尘之中的话，仿佛已经认了命一般。
季别云答应过观尘，自己以后不再管对方想做什么。
可如今被妙慈一问，他却有些痛苦。
这实在是讽刺。
已经到了这般田地，他才终于承认了自己是罪魁祸首。
妙慈久久等不到他的回答，着急起来，“施主明明没有，为何犹豫！我曾问过观尘师兄，他本人都否认了，说与你无关的！”
季别云缓了缓，终于开口：“你观尘师兄现在何处？”
小沙弥突然精神了，“季施主等着，我去知会师兄，让他来这里找你。”
妙慈给自己揽了个任务，顿时觉得身上担负着巨大职责，一溜烟便窜出门外。
然而没过多久又反身跑回去，打开了门，对着季别云道：“施主，你之前送来的蜜饯可好吃了……以后能不能每月给我送一次？我会在妙悟师兄那里替你说好话的！”
季别云原本正情绪低落，一听这话轻松了不少，笑了笑，“不必替我说好话，我答应你。”
小沙弥立刻开心起来，欢呼一声离开了房间。
妙慈离开之后，周遭顿时安静到极点。
悬清山就是如此，除了前面那些有香火的佛殿，整座山都清静得可怕。但若是心境不同，这份清静也有所区别。
季别云曾经在这里借住时，觉得此处不像宸京那般熙熙攘攘，仿佛一片净土。
而此时，他却在这寂静之中愈发不安。原本逃到悬清山是来避乱的，不料一颗心却越来越乱。昨夜的拥抱与触碰仿佛还在眼前，那张被留下的纸条也已经倒背如流。
观尘好像对他太好了。
好到不止是打破了戒条，还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曾经在他眼里只是点到为止的举止与眼神，如今都添上了亲近的色彩。那些字迹，那些关切，还有曾经一再避嫌却于昨夜被打破的触碰……
季别云不敢再细想。
他可以仰慕着观尘，但从没想过对方会……
正在他焦虑之时，屋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观尘走了进来。
对上僧人视线的一刹那，季别云脑袋一片空白。
他找观尘原本是想提前说一声，若是有人前来悬清寺找寻他下落，一定要帮他挡一挡。可此刻这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仿佛被人捏住了咽喉。
“奏章递上去了吗？”观尘开口问道。
季别云愣愣地点了点头。
观尘察觉到他情绪有异，略微皱起了眉头，“出了什么事？”
他一瞬间有种冲动，想问对方“你是不是对我有别的想法”，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如果不是怎么办？如果是……那他岂不是挑明了，二人之间以后该如何相处？
“我……”他脑海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堆线团，胡乱找到个话题便脱口而出，“元徽帝他恶心我。”
“怎么了？”僧人神情有些紧张。
他又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不想让对方知道赐婚一事，赶紧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还没收到奏章批复，元徽帝应该是把奏章扣下了，我明日再呈一封上去。”
观尘依旧皱着眉，看样子没轻易相信。
季别云紧张极了，害怕和尚再追问，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观尘的目光若有实质般扫过他眉眼，最后却只是道：“昨日喝了酒，今日头疼吗？”
“啊？”他有些懵，反应过来后暗自松了一口气，又摇了摇脑袋，“不疼不疼，早起时有些头晕，现在已经好了。”
“吃过药了吗？”观尘又问。
他又赶紧答道：“上午吃了一副的。”
僧人依旧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你额上出汗了。”
季别云赶紧用袖口擦了擦，正想瞎说一句“今日有些热”，便听得外面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妙慈跑来了。
果然，小沙弥跑到门外之后，压着嗓音对里面喊道：“师兄！有人来寺里找季施主！”
季别云好不容易放下的一颗心又悬起来，急道：“赶出去赶出去！”
观尘看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却先对着门外问道：“什么人？”
小沙弥朗声答道：“说是右骁卫的，不过只有两个人，穿的都是便服。”
季别云骤然愣住。
观尘的视线转向他，幽幽开口：“怎么季施主想把自己人赶出去？”

第78章 有秘密
观尘逼近一步，低声道：“你有事瞒着我。”
季别云知道自己露馅了，但还是想死撑，摇了摇头。
“看来是秘密，不方便告诉我。”僧人不需要回答，只从他表情便明白了，顿了顿又问，“你自己能解决吗？”
他没料到观尘会这样说，恍惚间从对方语气里听出了些许低落。
是他的错觉吗？
季别云回过神来，觉得有些愧疚，但点了点头，“你不用担心。”
不就是赐婚吗，这种事抗旨不遵也不会被杀头。更何况不一定要直接抗旨，还有其他解决办法，总之这姻缘他肯定是不要的。
“那我便不问了，但你可以随时告诉我。”观尘话里通情达理，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打开了房门。
妙慈见门打开了，好奇地看向他们，仰着头打量了一会儿，开口道：“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观尘简短地将这话题带过，转而问道，“那两位施主长什么样？”
沙弥轻易被带跑了，开始回忆，“其中一个不像是右骁卫将士，反倒是个文绉绉的小郎君……我总觉得有点眼熟。另外一个要高一些，跟竹竿一样，不过脸上好像受伤了。”
季别云在屋内也听见了，走出来问道：“方慕之和卓安平？”
妙慈自然不知那两人名字，不过观尘先开了口：“你去把那两位施主带来，注意避开人。”
“诶！我马上就回来！”妙慈又得了任务，飞快跑了出去。
季别云忍不住嘀咕了两句：“不会又是遇到了什么歹人吧，怎么方慕之带孩子的时候总会出事呢……”
忽的察觉到一双视线，转过头去，才发现观尘始终看着自己，也不说话。目光和平日里差不多，没什么情绪，但他做贼心虚，觉得这和尚仿佛在窥探他内心。
“你看我做什么。”他有些僵硬。
观尘坦然自若，答道：“你如今朋友很多。”
他一愣。
这是出于欣慰，还是在抱怨？观尘语气平平，就连神情也没什么波动，季别云不太能猜出来。他发现时隔四年多，观尘好像比小时候更难读懂了。
“……外面好热，我进去了。”他扔下一句没头没尾的抱怨，便心虚地躲回房间。
观尘跟进来，却只站在门口，忽道：“那盏花灯，你什么时候供上的？”
季别云站在房间另一边，靠在墙上，垂眼答道：“刚来悬清寺借住那会儿。”
“怎么不为你自己供一盏？”僧人又问。
他反驳道：“明明另外一盏写着季遥，你眼神怎么不好了。”
“那不是为你自己供的，我知道。”观尘道，“季遥在你心里始终是别人的名字。”
季别云只好又沉默。
观尘太了解他了。每当这种时刻，他都有一种观尘和慧知就是同一人的真切感，想撒谎也有了难度。
“也不算是别人，借了他的身份活了半年，我早已经分不清楚自己是谁了。”眼见着越说越沉闷，他不等对方反应赶紧道，“你闭嘴，让我安静安静，别再问东问西了。”
季别云这算是恃宠而骄，仗着观尘处处顺着他故而想堵住那张嘴。
僧人果然不再开口了，只是那双视线依旧停留在他身上，让他觉得浑身难受，仿佛所有秘密都无法藏匿。
两人默契地没有提及昨夜的事情。
然而季别云脑子里全是昨夜的片段，背上的伤口正在结痂，散发着轻微的痒，除此之外似乎还残留了观尘掌心的触感。
方慕之他们也来得太慢了。
僵持许久，外面终于有了动静。@HTht
他赶紧走出房间，猛地看见方慕之拉着卓安平胳膊，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你看看你看看，”方少爷像个护崽的长辈，“都被打成什么样了，要不是我发现，这小兔崽子能一直瞒下去。”
后面的卓安平仿佛霜打的茄子，比往日安静了许多，脸颊上明晃晃的一团乌青，嘴角也擦破了。
季别云心里一紧，忙问道：“谁打的？”
卓安平不说话，急得方慕之狠狠地瞪了一眼，“不说我就把你扔这儿了。”
“我说，”卓安平终于开口，“就是前些时日在咸瑞楼碰到的那些人，说是要给我个教训。”
万良傲手底下的人？
太猖獗了，当场差点动手不说，事后竟然还找上门来把人打一顿。欺负卓安平半大小孩又没有什么武力傍身，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季别云越想越生气，却听得方慕之道：“你跟我可不是这样交代的，不是说那些人打着镇国大将军的名义吗？”
卓安平小声道：“算了，不给季将军惹麻烦……”
方慕之气得深呼吸一口，才转头看向季别云，“这事儿必须得告诉你，万良傲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宫里刚下了旨命他回京，要加封他为襄国公，还让他当太尉。你掀了御史台，折了他的左膀右臂，虽然万良傲没出面表态，可他手底下的人已经如此针对你了，你必须得小心。
“还有这小兔崽子……我知道你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见不得手底下人被旁人欺负，若以后才知道卓安平被人揍了，你得气死。故而我才将人拖来，好给你个交代，怎么处理看你自己吧。”
方少爷说得对。
季别云此时已经气得脑袋里嗡嗡地响，虽然卓安平是个不讨人喜欢的熊孩子，但毕竟他受了卓都尉之托，把人收在自己麾下，就必须对人负责。况且卓安平这次被打也是受了他的牵连，那些人虽然是对卓安平动手，可找的是他的麻烦。
他往腰侧一摸，空荡荡一片，并没有刀刃。
“季施主，”观尘突然出声提醒，“冷静一下，武力并不能平息此事。”
季别云回过神来，捏紧了拳头，艰难道：“可是我现在不揍人的话，会气到七窍生烟。”
“我就说吧，让你别告诉将军，万一真的和镇国大将军打起来怎么办。”说话的是卓安平，虽然他本人受了伤，可似乎毫不在意伤势，“我爹把我送到右骁卫是让我历练的，万一右骁卫垮了，我回去怎么交代？”
方慕之听了这话开始挽袖子。
季别云也气得闭了闭眼睛。
他还要多谢这小兔崽子，虽然此刻他更气了，但至少掩盖过了之前想杀到那几人面前的冲动。
“得了，方少爷你别揍了，你那身板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他忍无可忍道，“卓安平，你没敷药就去医馆敷药。若用了药就给我闭嘴，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其余事情用不着你操心。”
那两人从过家家似的单方面殴打里消停下来，熊孩子眨巴着眼睛问他：“那你还会揍回去吗？”
季别云冷冷地笑了笑，“你希望我揍回去吗？”
卓安平摇了摇头。
他随即不近人情道：“你希望的事不作数，我是将军，你得听我的。方慕之，带他回季宅，徐阳他们会照顾他的。”
方少爷将卓安平赶出了院子，自己却没走，瞥了两眼站在后面隔岸观火般的观尘和小沙弥，给季别云使了个眼色。
他心领神会，却直接道：“有什么事你说吧，他们也能听。”
但说完之后突然想起来，既然方慕之找到了悬清山，之前必然去过季宅，应该知道了那什么侯爷之子的事情。
“等等！”
季别云赶紧拉着方慕之进了房间，还将房门关上，做贼似的压低声音问道：“你见着那什么世子了？”
方慕之比他还激动，用气声都能听出激昂来：“你什么时候招惹上德敬候家的世子了？”
“我根本没招惹！是元徽帝故意恶心我，想赐婚我和德敬候的孩子，我就是为这事躲到悬清寺来的！”季别云之前有冤无处诉，这会儿终于找到一个能倾诉之人，“你去的时候，那世子还在季宅吗？什么情形？”
方少爷用了片刻消化掉这个消息，答道：“在，徐阳将他请进去好生招待着，不过徐阳说了你不在季宅，去了悬清寺烧香拜佛。”
季别云松了口气，不愧是徐兄，真靠得住。
“然后那世子就说要等你回去，徐阳让他别等，因为你要在悬清山上留宿一晚。”方慕之补充道，“不过那世子还没走，扬言要等到夜里，若你真的不回去他再离开……今日不在他明日再来，明日不在后日再来。”
季别云人都傻了。
“他有病吧？还是说元徽帝把刀架他爹脖子上了？”他怔怔道，“不然他守株待兔做什么，我们连面都没见过。”
方慕之已经不那么激动，感慨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猜的，德敬候没有官职，只靠荫庇，自然身家性命都在元徽帝手中。你以为人家想和你扯上关系？放眼宸京，敢与你联姻的恐怕一家人都没有。”
季别云胜负欲一向旺盛，不由得问道：“为什么一家人都没有？”
“你瞧瞧自己，别人入仕都是一步一个脚印，你就像那疯牛似的，一会儿上山一会儿掉泥坑，谁愿意入你季宅啊？”
他下意识想反驳，门外不就有一个吗？而且也从不见那和尚抱怨过和他交往过密。
方慕之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瞥了一眼门外，“观尘大师还不知道这事吧？”
季别云摇摇头，“我不敢跟他说。”
“人家对你还不一定有心思呢，你就先担心起他会吃醋了？”方少爷嗤笑两声。
“再瞎说我真动手了！”他顿了顿，将自己也未曾发觉的心事说了出来，“我是不想我和他之间有旁人掺和进来，就算那个旁人只是来转一圈就走。”
方慕之也不多说，只道：“行，那你便瞒着吧，反正我是帮不了你了。世子一事你态度强硬些，自己想想办法，镇国大将军那事倒是可以找你的军师商议。”
“军师？”季别云奇道，“你说观尘？”
“我说错了吗？觉明禅师圆寂的那天夜里，我爹突然被叫来悬清寺吊唁，一同来的还有许多朝廷重臣，包括段文甫在内。”方慕之简直没眼看，“元徽帝可不喜欢这些虚礼，若说不是观尘大师在其中斡旋，我才不信。”
季别云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方慕之一看他这副与往日杀伐决断大不相同的模样，便觉得这人没救了，转身准备出去，一边道：“你俩就慢慢耗吧，说不定有朝一日真能耗到正果。”
门一打开，方慕之冷不丁地撞上观尘大师的目光，虽然平静却暗藏波澜。
他赶紧表态：“我绝对没带坏季别云，也没跟他说什么重要的事，大师你千万别多想，我先走了。”
走到一半突然回过头来，看向远处的季别云，“对了，听说镇国大将军今早就从食邑出发，这会儿应该已经回京了……你们小心一些。”
方慕之虽然身在局外，但从出生起便见证了宸京变迁。镇国大将军的名号他小时候便有所听闻，这么多年过去，此人势力只增不减，尤其是在先帝去世之后更没了约束。
季别云才入京不过半年，虽来势汹汹，却也难以与万良傲抗衡。
他忧心忡忡地又看了季别云与观尘一眼，这才走出去。
卓安平那小兔崽子正蹲在路旁揪草，他一看便来气，轻轻踢了踢卓安平的脚，“走了，带你去医馆好好看看。”
虽不知为何小兔崽子听他的话，但方慕之把这归结于前世的债，今生的孽缘，勉强认了命。
当他将人带到悬清寺门口时，却望见山道上有一列人数不少的士兵。不是寺外的那些右卫，盔甲不同，但他一时间也记不起归属哪个军营，不过都不是什么好事。
自大梁开国起，便是右卫负责悬清寺安危，右卫的将军和上将军换了好几任，但护卫悬清寺的职责从没变过。
除了皇帝的羽林军与龙武军，再没有其他军队踏足过此地。
他挡住往前走的卓安平，低声道：“等他们走了再下山。”
两人走到角落，卓安平也望向山道，忽然咦了一声，“那不是打我的那个人吗？他也在队伍里！”
方慕之眉头一皱，“万良傲的兵？他们来悬清寺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观尘：小云有秘密了，还跟方慕之说悄悄话，六月的天气好冷。

第79章 打起来
悬清寺朝晖楼内，万良傲麾下的副将如同在巡视领地，一边踱步一边打量着室内装潢。
观尘作为住持端坐在堂上，慢悠悠地品着茶。
直到副将欣赏够了，停下脚步，他才放下茶盏开口道：“周将军，茶要冷了。”
周濮穿着一身重甲，却也行止自如，那张脸和壮硕的体格一样颇有威慑力，带着凶相。
听了观尘声音之后不太和善地看过去，“茶冷了不能再煮一壶？”
观尘不卑不亢答道：“悬清寺清贫，又素有节俭之风，还望周将军入乡随俗。”
周濮这次来势汹汹，带着两百精兵直闯悬清寺。
右卫本欲拦下，却不料这些人宣称是奉皇命而来，只能放行。悬清寺除了右卫与羽林军之外，从没有另外一支军队带刀闯入，这一回当真是破了先例。
这些人仗着皇命在身，大喇喇地跨进悬清寺，毫不避讳地使劲打量，像个即将占地的土财主前来查看自己财产。
观尘赶到时，周濮已带人行至朝晖楼，最后他只将周濮一人请进楼内，其余士兵皆在外等候。
“入乡随俗？”周濮放声大笑，“现在已经是元徽年间，悬清寺怎么还守着泰成旧年的习俗？”
这话说得极其挑衅。
观尘终于确定了此人前来的目的，万良傲果然觊觎着悬清寺以及悬清寺所象征的东西。先帝藏在此处的秘宝震慑了朝堂多年，终于还是引来了垂涎。
“悬清寺早年由先帝一手扶持，如今又承蒙今上皇恩，两位陛下一脉传承，何来弃旧俗遵新俗之理？”他举重若轻地反驳了回去，“悬清寺守的，从来都是大梁之习俗。”
周濮毕竟是个脾气不怎么好的武将，说不过便恼怒起来，看着那张脸便觉得可恶，只想一拳头把人砸进地里。可惜今日他有任务在身，不便在这时候就起了冲突。
他冷哼一声，“你可知，本将军今日前来是为了什么事吗？”
僧人不疾不徐答道：“周将军不说，贫僧如何知道？”
“堂堂悬清寺住持，连这也猜不出来？”周濮眼含蔑视，“还是说观尘大师太年轻了，不如觉明禅师那般有本事？”
这种挑衅的话语对于观尘来说没什么意义，听来只觉幼稚。
周濮想激怒他也没用，他不会当众发怒，让门外两百精兵有机可乘。观尘只是默默想着，既然周濮已经来了，想必万良傲也到了宸京，说不定已入宫去了。
皇帝这次加封万良傲，虽然是想稳住此人，行缓兵之计，可终究有养虎为患的风险。
错就错在元徽帝太过懦弱恐惧，害怕还没坐热的皇位被人抢走。故而操之过急，直接封了万良傲为襄国公，怕是先帝知晓了都会从帝陵里爬起来将自己儿子责骂一顿。
况且元徽帝一心以为丞相与自己不合，势不两立，疑心过重又猜错了敌人，才导致对万良傲过于依赖。但元徽帝自己也知道万良傲势力过大，想制约却不去找丞相，反而试图亲手培植季别云这么个不易被控制的人选。
失败后又害怕万良傲生气，反过来加封安慰。
观尘毕竟与先帝相熟，只是讲经便为他老人家讲了许多次，出入宫闱之间自然知晓帝王脾性。先帝虽然疑心也重，却能一统天下，将各方势力操控于股掌之中，皇威深重，二十余年以来未曾被任何臣子真正威胁到权力。
纵观先帝行事与今上所为，不得不感叹一句子孙不肖。
今日万良傲终于开始露出狼子野心了。
元徽帝处境危险，也不知曾被先帝托孤的丞相会不会出手相助。
观尘在瞬息之间想了许多，继而开口答道：“贫僧的确年轻，处处思虑不周，还望周将军明确告知。”
周濮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一派桀骜，“陛下身体抱恙，不日后将会移驾悬清寺休养。襄国公知道了，特命我前来知会一声，望悬清寺早日做好准备。”
早上刚传出来的加封旨意，这会儿就把“襄国公”挂在嘴边了。
果然是得了势，宫里还什么消息都没传出来，便能随意对外说皇帝抱恙。观尘自然不觉得是真话，不过是万良傲为了架空皇帝而编出来的说辞罢了。若元徽帝几日后真的来了悬清寺，宫内一空……
他没点头，先问道：“周将军不是说带了皇命来吗？圣旨在何处？”
周濮身上空空荡荡，怀里也不像是藏了东西的样子。被这么一问之后，果然什么也拿不出来，“没有圣旨，不过这话是国公与圣上共议时说的，你难道敢不认？”
既然如此，如今局面也就更加清晰了，观尘因而收回了之前的几分担忧。
万良傲派人前来，却拿不出圣旨，看来是正在宫中与皇帝僵持着。蠢蠢欲动，奈何时机没到，只能先来悬清寺耍耍威风。
他站了起来，握着那串佛珠，泰然答道：“若陛下亲临，悬清寺自然会盛礼迎接，多谢周将军传话了。”
周濮哼笑一声，“你们和尚就是会装傻，实话跟你说了吧，将军我今日来你们悬清寺，不只是为了带话。”
“洗耳恭听。”僧人仿佛听不出其中威胁之意，依旧平静如水。
周濮转过身，透过门外望了一圈终于找到了那栋楼，抬手一指，“藏宝阁，我今日来是要替国公探探路，进去看看藏宝阁内有无机关，以免国公日后前来时被误伤。”
观尘了然地“啊”了一声，视线也望向远处的藏宝阁，片刻后忽然笑了笑。
“宝阁建成之后，只有明氏进去过，可贫僧记得将军姓周？不如周将军先回一趟宸京，找京兆尹府将姓名改了，再来问贫僧也不迟。”
周濮将腰间佩刀取下，直指观尘，“不过一个破庙住持，胆敢戏弄我？”
“悬清寺的确破烂，不值一提，可山门外还挂着大梁太祖的题字。”观尘双手合十，却并未垂首弯腰，“周将军身为大梁朝臣，别忘了国号。”
此话一出，周濮如同被架在半空之中，进退维谷。不出手的话脸上挂不住，若出手，真打起来了也不好看。
正在僵持之际，角落处一扇屏风后面，听了许久墙脚的季别云不耐烦地转了转手腕。
他偏过脑袋，低声问道：“你确定这人没打你？”
卓安平在他身后点了点头，“真没有他，打我的人在外面。”
方慕之凑在屏风缝隙后偷看了好一会儿，收回目光，转头道：“万一这人真的要去藏宝阁怎么办？悬清寺不得乱套？”
“外面不是有右卫守着吗？”季别云答道，“观尘提前布置过了，不会让这些人进入藏宝阁的。”
话音刚落，周濮便转身朝外走去，一边说着壮语豪言：“懒得跟你们这些和尚废话，今日藏宝阁的门你就算不给我开，我也得砸开！”
季别云顿时着急起来，趁着周濮转身看不见他，从屏风一边探出个脑袋，看向观尘。
僧人立刻注意到他，看见他脸上的焦急之后竟有些无奈，用口型道：“别暴露。”
得了准许，季别云赶紧转过身，眼疾手快地抓住卓安平的衣领，不顾这小兔崽子还沉迷在看热闹之中，一把提溜起来从旁边的窗户翻了出去。
走之前还压低声音对一脸震惊的方慕之道：“借用一下，之后还是你来带孩子。”
待两人落到朝晖楼旁的树林中之后，他才松开手，他简短交代道：“待会儿按我教你的来做，别慌。”
卓安平此刻就已经慌乱极了，“做什么啊将军？”
“当然是趁乱揍回去啊。”季别云瞥了对方一眼，“你不想？”
熊孩子纠结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想，将军你教我打架吧？”
季别云笑了笑，带着人穿行在茂密山林之中，来到了广场另一边的暗处。
“今天就教你实战。”
周濮领着两百精兵直直朝着藏宝阁去，然而还没走出朝晖楼前面的宽阔广场，便已经看见不少右卫士兵朝这里奔来。
在出发之前，襄国公让他来悬清寺帮忙传话，如果能进入藏宝阁则更好，以便对皇帝多添一份威慑。虽不是死命令，但周濮急于在国公面前表现自己，期望以后大梁换了姓，他也能挣个公侯爵位。
然而这些右卫有些棘手。
作为十二卫之首，这些人向来都难缠，更何况背后还有个贤亲王。即使只是挂名的大将军，并不掌权管事，却也仅凭名头就给了右卫不少支撑助力。
季别云躲在树木阴影后，看着不远处一触即发的局势，“你说他们打得起来吗？”
卓安平闻言认认真真看了一会儿，答道：“来拦周将军的是左卫还是右卫来着？”
他又被气得不轻。
这熊孩子真是来宸京混资历的，每日不是看热闹就是偷懒，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靠谱一些。
季别云给自己顺了顺气，也不问了，直接道：“待会儿打起来之后，你看准了那人就冲上去，不必害怕被刀剑误伤，我在这里掩护你。他身上穿了盔甲，你也没武器，就朝脸上打，实在不行打他眼睛。解气了就跑，别被人逮住了，明白吗？”
若说卓安平心里没气那是假的，只是他独自一人时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忍气吞声。如果有季别云在场，替他看顾着，他还是有胆量上去拳打脚踢的。
他咬咬牙，视死如归一般点了点头。因此也没注意到季别云偷袭这招完全不似大将作风，虽然好用但有些无赖。
季别云满意了，转头看向广场上，两拨人还停留在嘴上交锋的阶段，没人动手。不过周濮显然已经气急败坏了，看样子想硬闯藏宝阁。
他等得不耐烦，索性轻轻一踢，将脚边石子踢到空中再用手接住，随即对准周濮的胳膊便打了出去。
周将军余光里瞥见了什么急速飞来的东西，紧跟着右手一痛，连忙拔刀，冲着对面右卫大喊：“谁的暗器！”
话音一落又是一枚暗器飞来，击中了他侧脸，留下一道极深的红印。
于是便打起来了。
季别云见自己打中了，终于出了一口恶气，谁让这莽夫刚才在观尘面前大放厥词。
随即在卓安平背上猛地一推，“揍不到三拳不准回来！”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小云小时候就是这样带坏妹妹的。

第80章 金屋藏
周濮的兵与右卫打得不可开交。
虽然在对战时，双方都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但心中都带着怒气。周濮觉得右卫搞偷袭不讲武德，右卫觉得这些人不顾他们守卫悬清寺，带刀在寺里横行无忌，很伤他们右卫面子。
正如不清楚如何打起来的，他们其中有一些人也不清楚那个一身便服的小孩是从哪儿跑过来的。
这小孩赤手空拳，完全不理会其他人，直直朝着周濮手底下一个兵扑去。人还没走到跟前，便见到那个兵手里的刀突然掉了，像是被什么暗器击中似的。紧跟着便是那小孩一阵猛烈的拳打脚踢，每一拳都砸在了那人脸上，虽然身板有些像竹竿，但打起人来真是有力气，把那壮汉都揍得节节败退。
众人都忙着与敌人拿着刀互砍，根本没有精力顾及这边的闹剧。有想去帮忙把那士兵救下来的，却纷纷被暗器击中，要么是疼得扔了刀，要么直接一个趔趄歪到一旁去了。
那人大概被揍懵了，毫无还手之力，脸都被擦破了皮，肿了起来。
然而那小孩将人揍退之后丝毫不恋战，转身就跑，很快便消失在了旁边的树林之中。
季别云在树林里观战，看到卓安平那疯样不禁笑了出来。等到那熊孩子跑回来之后，便拍了拍对方肩膀，“平复一下，带你回去给方慕之炫耀炫耀。”
卓安平喘得厉害，一张脸都激动得红了起来，问道：“将军，您能不能把我描述得更厉害一些？将军不是会武吗，自然也懂说书吧，您把我描述成那种纵横沙场的骁勇大将就好了，再不济也是未来的一员大将……”
“行了你先闭嘴。”他忍不住打断，有些想不明白，“首先我不会说书，另外，在方慕之面前你逞什么强，他连你都打不过，你还不如在戴丰茂跟前装一装。”
熊孩子也不解释，双手作揖拜了拜，“就这一回，将军行行好吧。”
季别云不理解卓安平的想法，便放弃了，想了想道：“也不是不行……那从今日起你回到右骁卫大营，跟在戴校尉手下认认真真操练，绝不偷懒怠惰，我便答应你。”
眼看着卓安平陷入两难，他又添了把柴火，“不然我直接把你送回定州，让你爹看看这段时日你在宸京都学了什么。”
卓安平赶紧点了点头，“我答应将军，待会儿就回右骁卫大营！”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打算先回朝晖楼。
不过心里始终想不通。
卓安平为何会在意方慕之的看法，不过才相熟几日，这就黏上了？难道是孤身在异乡，父母不在身边，把方少爷当自己爹娘了？
季别云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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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卫与万良傲的手下在悬清寺打了一场，闹得天翻地覆，把人家悬清寺广场上的砖石都劈裂了几块。
这件事传了出去，不多时，襄国公便下了军令，说周濮行事乖张，强闯悬清寺实为无礼，故而罚周濮杖刑十下，闭门思过七日。
季别云听到这惩处时都被气笑了，万良傲这是明摆着偏袒自己人啊，习武之人只挨十下板子，说出去只有给人笑话的份。
然而皇帝那边根本没传出任何旨意，仿佛变成了哑巴似的，但季别云猜测，元徽帝很有可能被万良傲困在宫中不得自由。
幸而御史台一案终于结案，充州之案的内情也顺带公之于众。
御史台当日便被贴了封条，该关押的全都被扔进了刑部大牢。而涉事的其他官员也都断了官场前途，情节严重的抄家，不严重的也丢了官职，并永不再任命。
丞相行事雷厉风行，且遵守约定，只用几日便将御史台完全击垮。
季别云旁观着，觉得方绥并不能只用“贤相”二字概括，能在先帝手下当了二十年丞相，若没有点雷霆手段和铁石心肠怎么说得过去。
如今这样的结果，他没有与丞相结盟便达到了目的，已经算是很不错。
唯一不足只有段文甫那人，只落得管束不严的坏名声。
他已经上了两天的奏章，请皇帝把人拨给自己，都没能得到批复。
观尘告诫他不用心急，只要他再坚持几日，元徽帝必定会答应。可季别云怎可能不心急，眼见着段文甫缩在那府里不出来，任何损失都没有，或许这会儿还在大开欢宴，他就觉得浑身难受。
季别云其实也明白其中道理。
元徽帝和万良傲差一点就撕破脸了，皇帝不会再帮忙护着段文甫，不如将人交给他。如果季别云能从段文甫口中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兴许还能挟制到万良傲。
道理是如此，然而元徽帝这人实在有些毛病，之前就想恶心他，万一这会儿还是想恶心他怎么办？
季别云不安地在悬清寺住了两日。
幸好他之前在季宅时写了两份奏章，徐阳每日呈上去一份就行了，也不用跑来山上找他要。
今日是第三封，也是季别云耐心即将告罄的一封。
他藏在是名院里，搬了个椅子到窗边，趴在窗沿望向庭院内的翠竹，惆怅不已。
季宅他不敢回去，那位世子太过锲而不舍，他害怕自己一回去就会撞上。
但他也不敢将这事告诉观尘，只能找了个避暑养病的借口，藏在是名院内。
廊下摆着个小火炉，此时熄了火，屋内桌上也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药汤和几包药材，都是从季宅送来的。
他大有一副要在这里长住的架势，原本想把观尘带回季宅藏起来的愿景完全破灭，反倒是自己像是被金屋藏娇了似的。
院门被推开，观尘走了进来。
即使当了住持，穿着也和以往一样，这几日都是灰扑扑的直裰或长衫。
季别云瞥了两眼便收回视线，盯着小竹林发呆。
僧人从廊下走到窗外，低头问道：“药怎么没喝完？”
“伤都快好了，不想喝。”他闷闷答道。
观尘道：“好了吗？我看看。”
说着便要伸手，指尖触碰到了他露出来的后颈，刚好贴上那道裂痕似的久远鞭伤。
季别云猛地一颤，赶紧直起身来逃脱魔爪，仰着头愤愤道：“怎么动手动脚的，你们和尚都如此轻浮吗？”
自从那夜之后，观尘对于肢体触碰便不再刻意避嫌，时不时地就要用这来吓唬他。偏偏每一次他都会被吓到，如同惊弓之鸟退开很远。
他们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观尘低着头，垂下的手掌刚好能触碰到季别云的脸，不过还是忍住了。
“不想检查伤口就把药喝了，”观尘顿了顿，“还是说你需要几颗蜜饯才能喝下？”
季别云使劲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喝药哪儿用得着甜头。”
他有些生气和尚戏弄自己，直起身来跪在椅子上，终于高了一些，恶狠狠威胁道：“不准再碰我伤口了！”
观尘神色不变，“那你能不再受伤吗？”
季别云顿时哑口无言，心里也有些难受。这问题他要怎么回答，受伤是家常便饭，以后肯定也会经历，不如闭嘴。
可是当他正准备退开时，忽然闻到了一股浅淡的香味，与观尘身上的深沉焚香不同，是那种甜腻的脂粉香。
“什么味道？”他警觉地伸手抵住观尘胸口，感觉到里面似乎藏了东西，“这是什么？”
观尘丝毫不见慌乱，答道：“信而已。”
“和谁的？怎么会有脂粉香？”他语速变快了，显得有些警惕。
僧人垂眼看了他半晌才开口：“你是在害怕我破色戒吗？”
不知怎的，季别云从这句话里竟听出了浅淡笑意，他眉头紧皱，“别转移话题，这封信我能不能看？”
“可以，但现在不行。”观尘道。
听见这似是而非的回答，他并没有放下心来。
观尘竟然有事瞒着他了，想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能有什么事不能让他知晓？悬清寺密辛？宫里的旨意？还是说段文甫暴毙了？
“什么秘密，你竟然不愿意让我知道？”季别云又问了一遍。
“不是什么秘密，等以后你自会知晓”僧人也毫不退步。
他有些气，却不是怀疑观尘不安好心，只是生气自己不能知道。
“既然不想给我看，你就该藏得更严实一些啊！让我发现了不是吊我胃口吗？你这人真的……懂不懂照顾一下伤员的情绪？”
观尘竟然笑了笑，“没想到你能闻出来，下次一定藏好，现在快去把药喝了。”
他一愣，“喝了你就给我看吗？”
僧人摇了摇头。
季别云气得转过身去，拿起桌上的碗便一饮而尽。药味的酸涩在舌尖缠绕，苦意一直蔓延到心里。他还是想不通，趁僧人不备，转身回去轻巧地攀上窗沿。仰头望向观尘的眼睛，他借着对方怔愣看向自己的瞬间，将那封信从胸口抽了出来。
“你……”观尘第一次在季别云面前表露出急切的情绪，然而隔着一道窗，完全阻止不了少年拆开信封的动作。
信封上没写名字，季别云急哄哄地拆开，展开信纸后一目十行扫过去，神情突然凝固了。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过去，“你为什么和万良傲有所往来？”
观尘眼见秘密暴露，有些无奈，沉默了片刻才道：“登阙会受的伤本该至少静养一月，你只养了不到一旬，后来又奔波多地，始终没能好彻底。这段时日你安安心心住在悬清寺，别回宸京了。”
好端端的提什么养伤……季别云满腔的疑惑与怒意顿时消散了许多，片刻后反应过来观尘对他像是能读心，每时每刻的思绪都被掌握着，说这些不过是在缓和他情绪罢了。
他举起手里的信纸，冷声问道：“我问你，为什么万良傲会在信里邀你去府上讲经？而且这封还是回信，你之前跟万良傲说什么了？”
两人隔着一扇窗对峙，谁也不肯让步。
季别云怒火冲上脑海，却又控制自己不准乱想，也不准出口伤人，只道：“你是木头吗？没长嘴？”
有什么事情跟自己解释不就好了，为什么瞒着不说？跟万良傲有所往来又不是什么死罪，必然有所目的，只要说了他就能理解。
观尘叹了声气，“这是我和万良傲第一次往来。”
“那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季别云追问道。
“之后的打算就与你无关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僧人用平和的神情说出有些冷漠的话，“你也不用事事都知晓，对吗？”
这话听起来有些伤人，却也是实话。
季别云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可这人是观尘，不一样的。他以为他们之间不会有什么秘密，可原来也是两个独立的人，自己或许太黏人，太理所当然了。
他忍了又忍，终于将好奇心与愤怒收了回去。
万良傲就万良傲吧，虽然是个烂人，但观尘既然主动接触此人，一定事出有因。
“你需要我明事理，那我不问就好了。”他很是低落，“但你别冒险，也别……算了，你这么忙就别待在这里了，快走快走。”
是名院明明是观尘自己的院子，却被下了逐客令。僧人又静静地看了季别云一会儿，忽然将手掌放在少年头顶，动作有些生疏，片刻后轻轻地拍了拍。
季别云全身都僵住了，脊背绷紧。
他听得观尘轻声开口：“你应该明白，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与你背道而驰。”
观尘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他看着僧人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没了力气，趴在窗沿，闷闷骂了一句“臭和尚”。
作者有话说：
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

第81章 书中人
自昨日两人不欢而散之后，季别云仍留在是名院，可观尘没再回来过，季别云也没有要主动找人的意思。
季别云经过戍骨城那四年，早已学会了如何保全自己，他不会再像小时候那般使小性子，也抛弃了不必要的幼稚行为。可这一回，他那无用且不合时宜的坚持又跑了回来，支撑着他不肯低头。
不理他就不理他吧，一个人也挺好的。
雪消湖的莲花他偷偷去看过了。开在佛寺里的莲花带着与生俱来的矜持与古板，仿佛是浸着佛光长出来的，美则美矣，只是少了外面莲花的那种自由野性。
而且他不想承认，没有观尘陪着，景色的确大打折扣。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今日元徽帝终于松了口，愿意将段文甫拨给他。
季别云一改这几日颓废病弱之态，没知会观尘便直接下山去了。
名义上他虽然属于右骁卫，但自从登阙会后进宫谢恩开始，他根本没在军营里待上多久。刚一领兵便去了大理寺帮忙，之后又跑到充州，从充州回京之后也没去几次右骁卫大营，身为将帅实在愧疚。
季别云如今成了石睿平级，但还没习惯，见了对方仍然行礼称一声“石将军”。
“身体养好了？”中军帐内，石睿带笑瞥向他。
季别云有些无地自容，哪位将领不受伤？可偏他动不动就养伤，似乎显得娇气了。
“养好了。”他极其自然地撒了个谎，且心安理得。他在段府受的伤比起登阙会要轻一些，只是血流得多，看着可怖，并没有伤到骨头，养到如今这种程度便足够上场打架了。
虽然现在也没架能给他打。
“季将军，”石睿意味深长地叫出这个称呼，却没什么恶意，“好歹也是将军了，只有一身蛮力可不行，还得学学战时如何调兵遣将，闲时如何统率军队。右骁卫人多时过万，如何管好这些人可是门学问。”
季别云顺着开口：“所以得拜托石将军，还请不吝赐教。”
“那你可不能日日待在府上，不然我去何处教你？”石睿走到案边，从桌面一大堆东西里挑挑拣拣，找出一本册子扔给他。
季别云伸手接住，瞥见了封面的名字，看起来是一本兵书，但从没听说过。
“先自己看看，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只是希望季将军别怠惰，尽可能学快一些。”石睿道，“我年纪上来了，不想再经历沙场，只等后辈有了出息，我也可以告老还乡了。”
他下意识反驳道：“可是您才四十有三。”
“是啊，四十三了。”石将军语气感慨，“想当初跟随先帝征战南北时，我还是你现在的年纪，享受了二十来年的安生日子，时光蹉跎啊……”
季别云曾打听过石睿的经历，自然知道对方是开国之将。
不过此刻站在跟前，他试着由这张历经岁月的脸想象年轻时的模样，还是有些困难。但谁都有过少年时候，石将军当年或许更加意气风发，及冠不到的年纪就在马背上纵横疆场，挥刀而立。
他想着想着就有些出神。
“御史台倒了，圣上恐怕会从其他地方抽调人来填补空缺，朝中势力又有变化。”虽然这样说着，但石睿语气平常，像是司空见惯一般，“幸而右骁卫始终不曾投靠任何一方，无论日后发生何种变故，都能有右骁卫活路。”
季别云听出来这话不是随口一说，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因而直接问道：“石将军是觉得之后不太平，希望右骁卫一直都置身事外吗？”
石睿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你不像是那种守拙之人，罢了，我什么都不希望。若你有本事带着右骁卫立功，将士们应该也会高兴的，至于我自己的意愿那倒不重要。每人都有自己的造化，右骁卫一样，大梁也一样，我改变不了什么。”
说罢吁了一口气。
季别云其实能理解对方的心态。
石睿从乱世走到如今，自然见过数不胜数的争夺与阴谋，右骁卫在他手中一直风平浪静，少不了他在暗中掌舵调停。这会儿对季别云说这些话，像是真的疲倦了，迫不及待想找个后辈将责任交出去。
但二十年的时光，右骁卫早已成了石睿的心血。交出去之后，右骁卫前途如何，石睿关心却无法再掌控，一切都与自己再无关联了。
季别云默默地将那本兵书揣进怀中，抬眼道：“此番襄国公与圣上之争，石将军有何见解？”
“见解？”石睿被问后沉默了片刻，忽的一笑，“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别小瞧明家人。”
季别云走出中军帐之后，脑子里还是石睿那副高深莫测的神秘模样。那句话刻在了他脑海中，仿佛一句咒语，含有不尽深意。
难道说元徽帝还有后手？
戴丰茂早在账外等了季别云许久，见人出来之后神不守舍的，不放心地唤了一声：“头儿？”
季别云猛地回神，“咱们走，去段府拿人。”
戴校尉兴奋起来，从腰后拿出一根鞭子，“刀我刚磨过，这鞭子也才浸过辣椒水，要是段文甫不从，我就揍他以解心头之恨。”
他瞥了一眼那鞭子，莫名觉得后背刺挠，赶紧移开了视线。
“鞭子收起来，咱们名义上是去将下属带回营，严刑拷问要等回来之后悄悄做。”他道，“再说，你怎么就恨上段文甫了，他什么时候惹你了？”
“怎么不能恨？”戴丰茂愤慨反驳道，“他带着御史台作了多少孽啊？而且你忘了上次去段府，他叫人……”
“打住打住，”眼见着附近还有来来往往的士兵，季别云赶紧将话头截断，“在今天之前我可没去过段府啊，你别瞎说。”
他们走到门口，那里已经有十来人牵马等着。随着季别云轻声说了一句“出发”，所有人齐齐翻身上马。
季别云自己也挽着缰绳，偏头看了一眼戴丰茂，“咱们这次是去‘请’人，最好别动手，不过都可以拿出阴阳怪气的本事来。”
戴校尉脸色一变，“头儿，阴阳怪气我不会啊！”
队伍里传出一道破锣嗓音：“将军！我不会阴阳怪气，但是我可以直接开骂！”
季别云转过身一看，原来是卓安平那熊孩子，今天老老实实穿戴着盔甲，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他笑了笑，回头自言自语道：“没关系，我会就行了。”
一行人入了宸京城，直奔段府而去。
最后停在段府大门前，连马也没下。戴丰茂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口家丁喊道：“右骁卫季将军在此，让段文甫出来！”
段文甫如今一介白身，家丁也再无倚仗，看见这阵仗吓得不轻，急急忙忙跑到里面通风报信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口人越聚越多，一些路过的百姓也驻足看起了热闹。
御史台臭名远扬，但朝廷对外宣称段文甫并不知晓那些腌臜事，只是治下不严。百姓不是傻子，虽然不敢对朝廷贴出来的结果有所异议，但心里都是明白的，御史台所有人都是一丘之貉。
季别云也知晓这个道理，所以他今日特意前来不只是为了拿人，还带着一些狭隘却强烈的报复心。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像个以直报怨的君子，但仇恨难以被消解，他克制不住想象仇人也身败名裂的模样。况且段文甫本就有罪，他安慰自己，他只不过是稍显狂妄地替天行道。
被百姓所唾弃，被天下所耻笑，段文甫应该经历一遭。
虽是这样想，但季别云原本激动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当他看见段府的门打开，段文甫从里面走出来时，心里竟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甚至谈不上高兴。
过往种种串联到眼下如今，好似荒谬的话本，他明明身为亲历者却只能像个旁观者一般无力。
段文甫衣着仍旧光鲜，但神情麻木。像是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什么也没问便走到他马前，抬头道：“不知季将军要将我带到何处去？”
他有些厌恶见到此人的脸，冷声道：“陛下任命你为我麾下的录事参军。”
“好啊，”段文甫竟然露出一丝笑意，“不知如何前往右骁卫大营？季将军应该不会允许我乘坐马车，这里似乎也并没有给我备马。”
季别云移开视线，双腿轻夹马腹，“跟在后面，走回去。”
被甩在他身后的段文甫拔高声音道：“你要让我游街示众？连圣上都不曾说我有任何罪责！”
一人一马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辟出一条路来。他回头看去，不带任何情绪答道：“是，我要让你游街示众。”

第82章 成精了
或许是听闻前御史中丞被人拖着游街，周遭聚集之人越来越多。
骑马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位年轻将军，神色晦暗，似乎在走神。而坠在队尾的应该就是传闻中的段中丞了，虽然没有被任何东西绑着，但不得不跟在马匹之后，一步一步地朝前走。
以往穷奢极欲的大人物如今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被议论，被厌恶，被辱骂，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头也不敢偏，只能直直地看向前方，生怕与人对视。
季别云听见路边的百姓纷纷低声谈论，一个稚子幼童的嗓音传到耳边：“娘，抓坏人不是要坐木头车车吗，为什么那个坏人没有？”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那是个六七岁大的女童，有些胆怯地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看向队尾的段文甫。
那位母亲注意到了季别云的目光，吓得将孩子往身后拉去，自己一脸惊慌地挡在了前面。
季别云一愣，不知自己为何吓到了对方，没等他想出原因便已经路过了。
他也会和段文甫一样，让百姓害怕吗？
半年以前，他还是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民，从北边戍骨城一路跋涉到南边灵州。路上遇见之人大多都会刻意避开他，却不是出于恐惧。不过短短时间，他竟坐在了马上，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招摇撞市，被人畏惧躲避。
季别云眼神黯然。
被仇恨裹挟着向前，再澄澈的初衷也会沾上污渍，变得晦涩黯淡。但他早已没有退路，只能朝前走，一刻也不能停下。
回头望去，看着身上无一枷锁的段文甫，他突然觉得有些刺眼，走到戴丰茂旁边低声道：“找匹马来，把人尽快带回去。”
戴校尉当即质疑道：“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当然不会。
季别云垂下眼，答道：“不，有一天我会让他带上枷锁，被关进囚车，真真正正地游街示众。”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谓的复仇与匡扶正义都是一场镜花水月。
段文甫被带回了右骁卫大营。
自从季别云被擢升之后，营里便给他划了一片地方，与石睿所在的中军帐和主楼隔得很远，在西北角上。三栋两层高的小楼呈包围之势，荒废了很久，被打扫清理一番之后总算能住人，不至于看起来年久失修。
段文甫被他安排在东边一处没有日照的房间，由人严加看管。戴丰茂陆陆续续地找了许多刑具送进去，只用了半天时间，便将里面布置成了一间完完整整的刑房。
季别云进去看过一眼，比起大理寺的牢狱有过之而无不及。窗户全都被木板封了起来，透不进一丝光亮，绑人的木头架子和铁链也都粗上一圈，结结实实。审问还没开始，段文甫本人正被绑在上面，闭目养神。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刑房的氛围，一走进去便觉呼吸困难，因此只看了一眼就退了出来。
究其原因，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父亲也曾被这样严刑拷打过，而他父亲完全无辜。故而即使段文甫死有余辜，他也不太能将自己从记忆里抽离出来，只有躲远一些。
下午的审讯他也没参与。
戴丰茂领着人软硬兼施，上了各种刑，都没能从段文甫嘴里撬出一句完整的话，更遑论让此人承认参与了御史台一案。
上次去段府赴鸿门宴时，季别云便知道，段文甫不会在被动情况下透露任何真相。这人虽然没有良心，却有一身的自尊自负。二十出头便当上御史中丞的人少之又少，若这次御史台没出事，这人都可以在史书里被夸上一句年少有为。从那腐朽的金玉堆上摔下来，掉进泥坑，段文甫宁愿死都不愿低头。
晚宴上季别云激怒段文甫，从对方嘴里得知了些许柳家的消息，已经是不易，恐怕此后再难挖出其他消息了。
更多的真相还得回灵州找。
不过他必须将段文甫这人握在手中。
为的是不让这人东山再起，等到日后柳家翻案时，他需要段文甫作为凶手承担罪责，并且让段文甫把这次逃脱的罪名重新担上，两罪并罚。
戴丰茂今日兴奋过了头，审讯结束之后即使没问出东西，也跑来他面前邀功。
“头儿，我布置得不错吧？才半日而已不必灰心，我还有很多法子，保准让段文甫生不如死。”
季别云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句，停下收拾房间的活计，正色道：“你是想从他嘴里撬出证据，还是只想享受折磨别人的乐趣？”
戴丰茂猛地冷静下来，但反常地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道：“我觉得你不够心狠。”
“那不一样，”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如果真的将他定了罪，我比谁都希望他生不如死。我想说的是，可以对他用刑，但别以此为乐，我不想看见你陷进杀戮之中。”
戴校尉终于反应过来，艰难地思考了一会儿，“我懂了，你放心，我还有其他正事要做，折磨段文甫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季别云放下心来，嘱咐道：“在旁边修个牢房，平日将他关在里面就行了，注意别让这事传出去。虽然元徽帝和万良傲都放弃了此人，但我们滥用私刑一事也摆不上台面。”
“我知道了，”戴丰茂低头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血迹，一边问道，“这几栋楼都已经收拾出来了，你今天还回悬清山住吗？季宅呢？”
他一时间难以抉择。
虽然和观尘冷战，但他对悬清山的感情称得上眷恋二字，不太想离开。但他已经回到了军中，如果再随时溜去悬清山，恐怕不太称职。至于季宅……昨日徐阳去悬清寺给他送药材时说了，那位世子十分锲而不舍，每天都会去季宅等着，就为了见他一面。
……头疼。
季别云本想冷处理，晾着世子一段时日说不定就消停了，然而事实证明根本消停不了，反倒愈演愈烈。他还是不能一味逃避，看看哪天得空，回去一趟说清楚最好。
他握着鸡毛掸子出神，一想到自己离开悬清寺之前没和观尘道别，就有些后悔，整个人都颓丧了几分。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上一面了。
“就在军营里住下吧，好歹也是个将军，总不能大半时间都不在营里。”说罢往屋外走去。
戴丰茂察觉出少年不太对劲，多关心了一句：“那需要和观尘大师知会一声吗？”
一听到观尘两个字，季别云忽的停下了脚步，像是在犹豫什么。片刻后转过身来，问道：“襄国公如今在哪儿？”
“啊？当然是在宸京啊。”戴丰茂不太理解少年为何问起这个，却还是详细答道，“前几日从相州回京之后便一直没离开，不过倒是天天进宫，今早还反常地上了早朝。”
季别云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自己问起这个，其实是想知道观尘有没有真的去见了万良傲，但他又说不出口……那的确是观尘自己的事情，他不可能什么都要掺和。
明明已经将段文甫抓了过来，他却还是心烦意乱。
季别云有些泄气地将鸡毛掸子随手扔在了桌上，大步朝外面走去。
“好端端的怎么生气了，你去哪儿？”戴校尉在后面喊道。
他一有烦心事就想动武的习惯还是没变，没好气答道：“去找石将军切磋武艺！”
**
既已回到右骁卫，季别云也不好再称病告假，第二日老老实实起了个大早去上朝。
候在永安门外时，季别云总觉得有许多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众臣聚在此处，大多数都三三两两结伴谈话，就他是孤零零一个，没个熟人，也没人愿意上前结交。
他感觉自己像是异类，还是被人瞩目着的异类。
猜也猜得到那些人在说什么。
御史台一倒，他在文武百官之中算是彻底名声大噪了。当初明面上被贬离宸京，没过多久又杀了回来，等到他一纸状书将御史台告到刑部之后，众人才反应过来他和皇帝配合着演了一出戏。当然，这出戏演到最后分崩离析。
在众人眼中，元徽帝被迫彻查了御史台，又补救一般大肆封赏万良傲，皇城这几日完全笼罩在君臣抗衡僵持的阴影之中。
看起来，季别云一开始就像是冲着搅乱局势来的。幸而大梁如今没有敌对国家，不然这人指定是从别国派来的奸细。
季别云认真想了想，觉得自己对于大梁而言算不得栋梁之才，倒像是危害社稷的祸水。
他也不想的，罪过，罪过。
进了敦化殿后，他竟刚好站在襄国公斜后方。
万良傲同传言中的形象很不一样。他原本以为会是蓄着虬髯、挺着将军肚的粗糙中年壮汉，没料到竟然身形颀长挺拔，孔武有力，侧面看去长相也极其出众，除了眼角皱纹不见丝毫老态。和三十四岁的元徽帝比起来，精神反倒更好一些。
老妖怪。
季别云暗自骂了一声，皱着眉头，不动声色地嗅了嗅，但他并没有闻到脂粉香。
奇怪了，那封信上的脂粉香味又是哪儿来的？
一场早朝季别云始终心不在焉。
被元徽帝叫到名字时有些茫然，不过好在皇帝并没有公开找茬，只是夸了两句他去刑部告状一事，睁着眼睛说瞎话。夸他敢于先众人而为，实有一番孤勇气概，若没有他状告一事，也不会有民心所向彻查御史台之后续。但他才被擢升，因此元徽帝也暂时不给封赏了，希望他能继续为朝廷鞠躬尽瘁。
虽然皇帝语气并无异样，但季别云从里面听出了十成的阴阳怪气。
一想到元徽帝心里有多气，他也不计较对方抠搜得连赏赐也不愿给了，规规矩矩地行礼谢恩，顺带暗自骂两句对方乱赐婚的可恶行为。
只是在他谢恩时，余光瞟到了前方异样，万良傲转过头，若有若无地低头看了他一眼。
老妖怪，看什么看。
季别云起身时毫不服输地看了回去，那老妖怪挑了挑眉，竟露出一丝笑意。
怪恶心的。
直到散朝时，他都还觉得浑身难受。
万良傲那一笑意味深长，他一瞬间感觉到自己所有想法都暴露无遗。若说丞相方绥是个老狐狸，那此人更像是修炼了千年的黑心豺狼，已经成精了。
作者有话说：
老妖怪正式出场。

第83章 观天象
今年夏日，大梁各地纷纷少雨干旱。
宸京也是如此，自从入夏以来就下过三五场雨，炎炎烈日烤得各家水塘都快干了。不过宸京整个城池没有一块地是用来耕种的，吃穿用度全从其他地方运来，因此百姓最多也就每日抱怨天气炎热而已。
真正饱受困扰的是京畿之地。因缺少雨水，田地里都干裂了，先前种下的庄稼眼见着就要旱死，自己都没得吃了，还记挂着秋后送进宸京的粮食该如何凑齐。
京畿之地和大梁各处的饥荒悄然出现，再化作一封封奏章送入宸京。事态愈发严重，因此宸京也终于陷入了一丝恐慌之中。
季别云在右骁卫军营忙了两天，终于等到了休沐的日子。他打算回一趟季宅，跟世子说清，但不知为何他一想到那场面就觉得没底气，甚至有些畏惧。故而提前约好方慕之，让人陪他回去，添一添气焰。
两人回去时，恰巧路过了季宅附近那家酒楼，季别云当即勒马停下来，拉着方少爷一起进去买些点心。
御史台一案结案之后，谷杉月如之前所说去了那家酒楼学习厨艺，掌柜的并未刁难，甚至将人接过去住下。
季别云还没有照顾过这家酒楼的生意，既然路过，必须得进去一趟。
然而进店之后才发现酒楼人手不够，跑堂与后面厨子都像是忙不过来的样子。一打听才知道，就在今日清晨，掌柜的带着一些伙计前去相州施粮救荒了。
“相州饥荒这么严重吗？”季别云之前听闻过，但身在军营不知晓详情。
跑堂小伙点了点头，“是啊，本就旱灾，相州还得供着襄国公呢。国公爷人不在相州，可府里的供应不能拉下……我们也不好评说，只是相州百姓实在苦了些。”
季别云这才想起来相州正好就是万良傲的食邑。的确，就算饥荒再严重，该上交的还是得上交，就算告到元徽帝面前也是万良傲理所应当。除非襄国公本人良心发现，减少对食邑百姓的赋税征敛。
然而万良傲显然不是什么有良心的人。
一旁的方少爷低声斥了一句，抬头问伙计：“你们掌柜还缺人手或者粮食吗？我可以前去帮忙。”
季别云也有此意，但他身为将军，能拿的出来的钱少之又少，所有的身家几乎只有季宅这么一个院子。于是胳膊肘捅了捅方慕之，“你出钱我出力。”
方慕之从头到脚都洋溢着养尊处优的气息，任谁来看都是有钱的主。那跑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都缺都缺，我们掌柜去的是相州的红叶镇，两位贵客一到那里便能找到他们。”
两人索性不回季宅了，立刻联系了一家商行。方少爷动用了这么些年来攒下的体几钱买了不少粮食，又租了一列马车队伍，浩浩荡荡地往相州去了。
幸而相州紧邻宸京，过去并不需要多长时间，等到他们到达红叶镇时也才晌午。
季别云没到过相州，如今来了却发现此处与京城天差地别。一个是众生挣扎的干涸疮痍之地，另一个则是钟鸣鼎食歌舞升平的金玉之所。
他忽地想起在定州督军时卓都尉对自己说过的话，此时结合着眼前景象，只觉那些话当真有道理。四海之内虽无战乱，但离清平盛世尚远，而宸京作为天子所在，集天下繁华于一身，提前享受到了盛世光景。
所谓盛世无饥馁，可望向随处可见的饥民，季别云终于理解到了卓都尉言下之意。
方少爷骑在马上朝他靠近了一些，“看着挺揪心的对吧？大梁如今国力正盛，可这里就连小孩子都面黄肌瘦的，人人眼里都没有光亮，像是对以后的日子毫无期待。”
季别云没说话，默认了。
“有时候我也在想，江山尚未一统的时候，处处战乱日日打仗，大家都是一副吃不饱的模样。可先帝费了好大功夫建了大梁，许多人还是吃不上饭，这该怪谁呢？”方慕之像是说给他听，也仿佛自言自语，“是该怪穷奢极欲的世家贵族，还是怪大梁无圣主明君将天下带入繁华盛世，抑或怪天公不作美，降下灾祸？”
是啊，怪谁呢？
如果真的细究下来，除了那些亲历苦难的百姓，仿佛每一个人都有罪。
不可否认，先帝的确有魄力，短短二十年便将满目疮痍的大梁修补齐整。但那只是表面安稳，如今他老人家已驾鹤归西，只余大梁内里藏着的陈年顽疾。至于元徽帝，虽然即位不久，但已经能看出连守成之主都够不上。若在位时不将家底挥霍得一干二净，便已经是积德了。
帝王尚且如此，官场之中从上至下，尸位素餐者并不鲜见。人人都有一己私欲，其中良心抵不过私欲的，便会向下侵占更底层之人的利益。
季别云在一瞬间想了许多，心中沉重，却转头故作轻松道：“都说当局者迷，你从小生活在宸京，竟也看得如此清楚。”
方慕之叹了一声：“越清楚越是痛苦。我知自己没有改变大梁的能力，做不到我爹那样匡扶天下，所以想得太多对我而言也是一种负担。”
气氛有些凝重，他笑了笑，问道：“那在司天台看星星负担重吗？”
方慕之也跟着笑了起来，“重啊，怎么不重？司天台可是负责大梁国运的观测，我身为少丞自然责任重大。”
“那不知方少丞近日观测到了什么？”季别云打趣道。
方慕之正色起来，更靠近了一些，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就在前些日子，司天台观测到玄武七宿……”
“打住，”他赶紧打断对方的话，“说点我能听懂的。”
“行行行，简单来说就是东北方向会有异象。”方慕之道，“这不正好对应上相州于宸京而言的方位吗？”
季别云将信将疑，“真有这么神？”
方慕之耸了耸肩，“我反正不是完全相信的，不过自古以来，没见过哪个王朝不信这个的，皇帝觉得这东西有用就行了。”
“所以元徽帝真信了东北有异象之说？”他好奇道，“但是没见皇帝有任何动作啊？”
“休养一段日子，养傻了不是？”方少爷鄙夷道，“皇城内局势紧张着呢，元徽帝不如以前自由了，不能率性而为轻举妄动。虽然我去问我爹的时候他没搭理我，但我壮着胆子猜啊，咱们就等着那两位撕破脸吧。”
季别云想了想元徽帝和万良傲斯破脸的场面，摇了摇头，若真是如此，只怕整个宸京都不会太平了。
他得赶在那之前做好准备，偷偷回到灵州查探线索。只是自己如今好歹是个将军，不能无缘无故在宸京消失，若将此事交给其他人来查，他又不放心。
心中有些不安，他扯了扯方慕之的衣袖，问道：“除此之外，司天台还观测到了其他异象吗？”
若非现在是大白天，季别云还真的想让方慕之现场给他观一观星宿。
“我想想啊……”方少爷回忆了一番，终于想了起来，“东南方会有新兴之象！”
“东南？”季别云立刻紧张起来，那不是悬清寺的位置吗？悬清寺已在那里伫立了数年，为何会是新兴之象？难道说是因为刚换了主持，而观尘就是那个新兴之数？
方慕之一看见少年的神情就明白了，摇了摇头，“知道你在忧心什么，别瞎想了，八成和悬清寺没有关系。就算襄国公惦记着藏宝阁里的秘宝，那天象也不会是新兴之象，应该是什么祸乱之类的。”
话音一落，少年立即拍了一巴掌，刚好落在方少爷胳膊上。并且力气不小，疼得方少爷嗷地喊了一声。
“你打我做什么！青天白日的，又没喝酒，你发起疯来当真不讲由头！”方慕之捂着胳膊，怒气冲冲地看过来。
季别云皱着眉头，“你最后那句话太不吉利了，赶快呸一声。”
方慕之被气笑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语言：“你真行哈，季别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不可理喻的人。人还没被八抬大轿抬进悬清寺大门呢，你替人家担心什么？”
季别云仿佛听不懂话里的讽刺揶揄，一派正气凛然的模样，大言不惭道：“我这是在担心咱们大梁的国寺，你懂什么？”
“我真是服了……”方少爷指了指少年，脑袋往旁边一伸，“呸，你这个重色轻友的东西。”
说罢便驾马走到前头去了。
*
施粮救灾的地方在红叶镇主街北边，他们到时候那里正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隐隐有女子的声音传出来：“各位乡亲，今天实在是抱歉，等明日我们拿了新粮来再分发给大家！大家不必在这儿浪费时间了，真的没有了……”
方少爷赶紧让车队的人上去帮忙，将越来越拥挤的人群疏散开来。
被堵在里面的酒楼掌柜终于露出真面目，是个二十来岁的妇人，一面示意酒楼伙计往后退，一面护着身后的谷杉月，以免少女被卷进人群。方慕之带来的人很快组织起了秩序，谷杉月从掌柜身后走了出来，扯着掌柜衣角抬头笑了笑。
季别云在马上看得清清楚楚，与望过来的少女遥遥打了个招呼，心中有些欣慰。
谷杉月能实现自己心愿在宸京中立足，再好不过了。比起当初在充州凤玉楼的模样，少女褪去了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怨气，如今就像是哪家的小女儿，跟着长姐前来行善。
季别云只瞧了两眼，接着下马搬运粮食，之后又帮忙分发，忙得晕头转向。
过了许久，他突然听见人群中传来熟悉的声音，仿佛唤了一声“季施主”。抬头找了一会儿，终于看见夹杂在人群里的妙慈。
他将手里的事暂时交给其他人，从人群里挤了出去。小沙弥跟在他身后也走了出来，还没站稳，季别云便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你师兄呢？”
“悬清寺也是来相州施粮的，原本在隔壁镇上，听闻红叶镇这里东西不够，所以过来帮忙了。”烈日炎炎下，小沙弥热得两颊泛红，“妙悟师兄是来了，只是观尘师兄不在这里。”
季别云掩去失望的神色，笑了笑，“这么热的天，快去旁边檐下躲会儿太阳。”
妙慈神色有些为难，片刻后拽了拽他衣袖，领着他走到角落处。
“怎么了？有什么秘密要跟我说吗？”季别云问道。
小沙弥怯怯开口：“我不知道把这些话跟谁讲，想来也只有施主你最合适了……观尘师兄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往宫里跑，还经常去别的地方，大家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我昨日撞见他回来，谎称是季施主你让我帮忙问的，所以师兄跟我说了，只是让我保密……”
季别云一听是观尘的事，不禁有些紧张。
国寺僧人进宫是常事，或诵经祈福，或为天潢贵胄讲经，或是办其他法事。但眼下局势紧张，元徽帝又不爱修佛，故而观尘频繁进宫的时机有些蹊跷。而且妙慈说还不止进了宫……
“我的确是保密了的，可是季施主你不一样，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妙慈表情写满了纠结，“师兄他去的，其实是国公府。”

第84章 潜皇城
被观尘瞒着的滋味很不好受。
他隐约觉得观尘在谋划什么危险的事情，这和尚越是将他推开事情就越是危险。季别云无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他想要知道观尘到底在谋划什么。
他看着面前忧心忡忡的小沙弥，问道：“那你师兄今天去哪儿了？”
“今天也是进宫，观尘师兄说他可能要子时才能回来。”妙慈答道，“圣上以前从没有这么频繁地召见过悬清寺僧人，只有先帝还在时，才会常常将观尘师兄召进宫里诵经。”
“宫里应该是出事了……”季别云喃喃自语。
“季施主你说什么？”妙慈没有听清，一脸茫然。
季别云心里有了打算，拍了拍小沙弥的肩膀，“没什么，你先去休息，还在长身体可别累坏了。”
将妙慈推到阴凉处之后，他站在原地想了想。观尘不是个会随便将秘密透露出去的人，既然让妙慈知道了自己的去向，也一定会算到妙慈将此事告知他的可能。
所以这和尚是故意让他知晓的吗？所以就算他今夜偷偷潜入皇宫，观尘知道了也不会生气吧？
他心里装着事，之后都心不在焉的。
日暮时，一行人又从相州出发往京城回赶。季别云因为有了别的计划，故而将方慕之送走，独自回了季宅。
走到门口时，天色已经黑了好一会儿。他数日没回来，敲开门时连小厮看见他都愣了很久。
“发什么愣呢，连东家都不认识了？”
小厮如梦初醒一般将他迎了进去，“认识认识，天底下哪有您这么好的东家，只付月钱还不让我们伺候，想给您添茶送水都找不到您人影子。”
这是他们府上性子比较活泼的一个小厮，调侃起他来什么都不顾。季别云被逗得笑了笑，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世子今日来过吗？”
旁边却突然沉默下来，支支吾吾开口答道：“来了，而且还没走呢，从晌午一直等到现在……您要去见见吗？”
“见一面吧，”虽然他心里还是打鼓，但既然人没走也正好见上一面。
于是他穿过回廊，来到了堂上。
里面烛火通明，客位上坐着一位男子，坐姿端庄，腰背挺得笔直，后面还站着两位小厮。隔得有些远，他看不清对方面貌，只觉得是个文雅之人。不愧姓明，虽然只是侯爷家的孩子，但也沾了一些天家仪态。
他跨进门之后，对方察觉到动静，放下手中的茶杯，不疾不徐地站了起来。
“季将军。”世子对他点了点头，语带笑意。
他也略微点头，“见过世子。之前在悬清山参禅，之后又忙着军营里的事，故而怠慢了世子这许多日，还望多多包涵。”
双方都知道他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明明是躲得实在不能再躲了才现身。
但世子也只是笑着答道：“将军军务繁忙，我明白，如今终于见上将军一面，之前几日的等待也不枉费了。”
这人长得温润俊俏，言行间并无贵胄骄矜，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不过这落在季别云眼中，就变成了不好说话的预兆。若世子一上来就对他破口大骂，斥责他不知礼数，那季别云还觉得这场谈判有希望一些。可对方表现得滴水不漏，竟然一丝怒意也没有，全藏在了那幅笑脸下面，如此一来他便摸不清这人城府有多深了。
季别云心里有了数，在主位上坐下，“世子通情达理，季某也就开门见山了。”
他停顿片刻才接着道：“世子此番前来，可是为了圣上之意？”
“皇叔一向心软，从没有强迫我做过什么事，”世子道，“登门拜访季宅，也是想知道将军意下如何。”
“我的意愿？”他轻笑一声，“我的意愿便是觉得此事荒唐。大梁二十余年没有过这种先例，世子难道真想住到我这宅子里？就算换做令妹，季某也觉得这桩姻缘大可不必。”
青年道：“为何？季将军跻身官场不久，应当是急着巩固地位的时候吧？难道将军觉得侯府不够，还想要寻觅更高的门楣？”
季别云没了笑意，“世子何必装作听不懂，我从来都不想高攀公侯之家，也并无瞧不起德敬侯的意思，我只是不喜欢因缘不由自己做主的感觉。世子生在锦绣高门之中，应该比我更懂这种身不由己的滋味。你们兄妹俩无论任何一个答应圣上这份赐婚，以后生死安危就不是你们家自己说了算，还得顾及着我季家。”
眼瞧世子不说话，他又补充几句，只是语气越来越差：“更何况我以前根本没见过你，怎么可能想和你住在一起？而且需要告诉世子的是，我已有意中人了。”
世子忽地抬眼看向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和玩味，“意中人？我能知道是谁吗？”
“不能。”季别云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若是他真的把观尘的名号说出来，不得将对方吓死。
“原本以为季将军习武之人不懂风月，不料早已芳心暗许。”世子笑道，“只是将军刚才所提醒的各种弊端我早已清楚，人一生下来本就身不由己，也不差这一件。还望季将军多忍耐一些时日。”
他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世子起身走上前来，“如同将军一样，我亦早已属意他人。不过我父亲不能违抗圣命，而家父之命，为人子女的也不好违背。所以还请季将军多包容几日，我每日还是得来季府做客，待圣上收回此意我们便都能清静了。”
听见世子自己也不想和他纠缠，季别云终于放了一半的心，但他从这话里还听出了一些言外之意。
如果他不主动去，就只能等元徽帝反悔或忘了这件事，世子看起来并不介意天天往他这里跑，着急而苦恼的只有他自己。
“那你的意思是要让我去驳回圣意，你坐享其成？”
青年翩然地弯腰行了个礼，“多谢季将军成全。”
被旁人拿捏住的感觉并不好受，季别云气得牙痒痒，朗声道：“来人，送客！”
说罢连礼数也不管了，客人还没动身他就先行往外走去。在外候着的小厮替他进去送客，而站在更旁边的徐阳见他出来了，赶紧跟上，一路朝北边院子疾步而去。
“怎么今天突然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军营再躲几日。”徐阳又在看他笑话。
季别云带着怒气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况且我得回来取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
“夜行衣。”
季别云突然被拉住，徐阳使了力气将他拽回身，质问道：“你要爬哪家的墙去？”
他想答却不敢答，怕徐阳听了反对。能去哪儿，自然是去皇宫了，观尘那和尚天天往宫里跑，他倒要看看里面有什么。
“你最好别知道，待会儿就装作没看见我出去。”
徐阳疑惑了一瞬，突然想到了什么，脱口问道：“不会是要……你疯了吧！”
“……怎么一个两个的天天都骂我疯了，我这不是清醒得很吗？”季别云走到了自己房间门口，回身将徐阳拦在门外，“徐兄你放心好了，若我不想被人发现，别人也抓不到我。去去就回，记得给我备一碗夜宵啊。”
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了那套夜行衣，迅速换上，并且用黑布蒙住了下半张脸。
徐阳在屋外骂：“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去那儿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就看看。”他走出房间与徐阳擦肩而过，“我保证绝不动手，走了。”
他腾空而起，飞上房顶，转眼之间就将季宅抛在了身后。
季别云进入皇城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正大光明去的，还没有偷偷摸摸过，不过那几次也足够让他摸清皇城守卫的规律了。
即使皇城再固若金汤也总有薄弱之处，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便从角落里抓住换防的空档潜入了进去。
总的来说皇城有三宫，从南到北依次是承明宫、宣明宫和颂明宫。
最前面的承明宫是敦化殿所在之地，平日里主要用来上朝，一般到夜里便安静得悄无声息。而季别云曾去过两次的文英殿是在中间的宣明宫，今夜也灯火寥寥，看来皇帝并不常挑灯刻苦处理政务。
最北边的颂明宫占地最广，皇帝寝殿和一大片后宫以及御花园全塞在了这里。
季别云一路小心翼翼，差点迷路，最后还是循着光线来到了一处名为宁熙殿的地方。里面灯火大盛，聚集了许多人，里里外外都有人守卫着，还有几十个宫人候在殿外。
他攀上一棵高耸的树，挑了个树枝稳稳当当地坐着朝下看去。
隔着窗户只能看见殿内人影绰绰，至于是谁便看不太清了。季别云锲而不舍地盯着那里，却觉得有什么熟悉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到他耳边，闭眼凝神听了一会儿，他猛地睁开眼。
是木鱼声。
莫非是观尘正在诵经？
元徽帝又不信佛，大半夜的把人家叫来这儿敲木鱼念经是怎么一回事？闲得慌？
他正腹诽着，下一刻便看见有人从殿内出来。是位老者带着一个年轻人，身上都背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箱子，片刻后他才认出来那应该是药箱。
那两人是太医吗？

第85章 天家讳
宁熙殿是皇后寝宫，往日一派肃穆，今夜却热闹得如同街头集市。
榻上躺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痛苦地闭着双眼，脸色已经呈灰败之态。珠翠满头的皇后正伏在床边，看样子已经哭过了，心如死灰般目光呆滞。纱帘外是焦急踱步的元徽帝，以及一大群屏息凝神的宫人。
观尘坐在房间东边的角落里，闭着眼睛一边敲木鱼，一边诵经。
殿内的一切都显得有些平静而荒唐。
“够了，别再念你那劳什子经文了。”元徽帝实在受不了木鱼声在他耳边永无止境地响下去，也不顾祖宗规矩，忍不住训斥悬清寺住持。
观尘就像没有脾气似的放下了犍锤，停止了诵经，睁眼看过去。
此时的元徽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焦虑，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没有辙，找佛祖又有什么用，他能把朕的皇儿给救回来吗……父皇当初真不该信什么佛，就是成日沉迷佛经，毁了天家气运，今日朕膝下子嗣才会这么凋零。
“报应，这都是祖辈传下来的报应……”
观尘透过纱帘朝里面望去，皇帝膝下唯一一位皇子已经半只脚迈进了鬼门关，而皇帝本人此时担心的却不是孩子的病痛，而是皇位后继无人。
三皇子已经病了数日，且病情来势汹汹，一日比一日严重。就连太医院内的圣手也对此无能为力，甚至连病因都各有说法。
此事来得蹊跷，故而就连元徽帝都不得不暂时求神拜佛，克制着嫌弃将观尘请进宫内时时诵经祈福。
然而三皇子的病也不是那么突兀。
圣上如今三十四岁，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还是皇子时便已纳了许多妾室，即位以后更是大肆充盈后宫。
虽然妻妾成群，但元徽帝本人仿佛天生就与自己的孩子无缘。潜邸内前前后后一共降生过六位孩子，后来纷纷夭折，到如今也就剩下一儿一女。
被他视为珍宝的三皇子也即将离他而去，元徽帝实在顾不上帝王风度，暴躁得如同心智未开的野兽。
正在焦头烂额之时，太后来了。
听到内侍唱喝，元徽帝仿佛看见了希望，赶紧迎了出去。
还没走到跟前就大声问道：“母后！您带了什么法子过来？”
太后这一生历经大风大浪，跟着先帝起于微时，一路披荆斩棘，最终坐到了太后宝座上。
故而她并不如自己儿子那般急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殿内瞧了瞧皇孙，之后紧绷着神情将所有宫人都屏退。瞥了一眼观尘，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让他出去。
“母后，您说话啊！”元徽帝在自己亲生母亲面前仿佛又变成了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太后终于沉声开口：“让人把明望叫进宫里来。”
“把他叫来做什么？”皇帝疑惑不解，“母后嫌这里还不够乱吗？”
太后没有理会，而是转头对观尘双手合十，俯身道：“大师，多谢悬清寺护佑明家，还请大师继续诵经。”
观尘回了一礼。
*
贤亲王来得很快，不出两柱香的时间，就匆匆赶到了宁熙殿。
“何事如此匆忙？”贤亲王的声音在他看见榻上躺着的小孩之后，戛然而止。
太后端坐在椅子里，朝他招了招手，“哀家和皇帝有事要同你商量。”
明望走了过去，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僧人。
而观尘察觉到余光里那双视线，只微微摇了摇头。
看来今夜他是要被迫听一场皇家秘辛了。
果然，待贤亲王走到太后面前，她老人家终于松口，且语出惊人：“孩子，眼下情形你也看见了，咱们明家眼看就要后继无人，母后叫你来是想和你商量……王妃如今身怀六甲，太医又诊出是双生子，这是子孙兴旺的好事。故而母后想，不如将陶儿接进宫里教养，你觉得如何？”
陶儿便是明陶，贤亲王的长子。
观尘顿时了然，太后原来是想替元徽帝抢一个儿子来。
此话一出，屋内几乎所有人都怔愣住。半晌，贤亲王才不可置信般开口道：“母后，您是想让儿臣把陶儿过继给皇兄？”
就连元徽帝也傻了，愣愣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太后波澜不惊道：“只是暂时，等你皇兄再有了自己的儿子，陶儿还是回王府，还是你的孩子。你与皇帝本就是亲兄弟，陶儿又称皇帝一声伯父，既是伯父，他今后喊一声父亲也不为过。”
明望听到最后两句话时，控制不住冷笑一声，“母后说出这样的话倒让儿臣觉得，您不像是儿臣的亲生母亲。”
“明望，慎言。”旁边的元徽帝敏锐地察觉到了贤亲王的不敬，厉声提醒。
贤亲王完全没有理会，“若真是儿臣的亲生母亲，自然也能体会儿臣为人父母之心，那又为何要让儿臣经历舍子之痛！儿臣在您眼里，竟是一枚可以随意伤害的棋子吗？皇兄是您的孩子，难道我不是吗！”
太后终于显露出一丝波动，叹道：“母后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明家江山才二十余年，不能断送在你我手中。”
“闭嘴！”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从纱帐里传了出来，方才安静至极的皇后此刻几乎目眦尽裂。
“我的儿子还没死！他还躺在这儿好好地喘着气呢，你们这是在咒他夭折！”皇后话里带着哭腔，嗓音喊到嘶哑，“你们明家冷血，天底下万万千千个孩子，你们随便找谁赐姓，只要姓了明就为你们所用，可是我的皇儿只有这一个！谁来都顶替不了他！”
太后皱起眉头，元徽帝也没料到会有此变故发生，赶紧叫人进来将皇后带下去。
然而皇后攀住床沿不肯离开，即使被宫人拖拽也不松手，大恸道：“本宫是大梁的皇后，瑞儿是本宫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必有神灵庇佑，福泽降身。你们不能在这儿谈论过继皇嗣……瑞儿就是皇嗣，他还好好活着……”
“疯女人，真是疯魔了……”元徽帝也大怒，“朕每日在前朝殚精竭虑，腹背受敌，丞相以前就对朕不满，万良傲如今又虎视眈眈。若瑞儿没了，朕一个儿子都没有该怎么办？”
他嫌纱帘碍事，猛地撕下一大片来，冲到皇后面前。堂堂皇帝像个疯子，俯下身指着女人的脸，“朕问你，若不过继子嗣，朕该怎么办！江山社稷又该怎么办，你来替朕守吗！”
皇后被吼得说不出话，只能一边摇头一边流泪，一副濒临崩溃的模样。
经由他们这么一闹，床榻上的小孩徐徐睁开了眼，被病痛折磨得说不出话，甚至一点情绪也没有了，只默默地望着自己的父亲母亲。
眼见他们都只顾着冲对方发泄情绪，没注意到自己，只好移开了目光，忽然间与角落处那位僧人对视上。
一片狼藉的殿内，只有那位僧人丝毫不受影响，像是天外来的神仙菩萨。明瑞想起了皇爷爷还在的时候，似乎也带他见过这么一位僧人菩萨，话语总是冷静而轻柔。
此时他累到极点也痛到极点，不想再听旁人说的勉强坚持下去，他坚持不住了，只想顺着困意好好睡一觉。
僧人没再诵经，看着他笑了笑，明瑞忽然觉得一旁的争吵声变得遥远起来，终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还是一旁的宫女率先发现，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喃喃道：“三皇子夭殇了……”
混乱就此而起。
皇后连哭也没来得及，顷刻间晕倒过去，前一瞬还暴怒的元徽帝顿时没了声音，慢慢直起身来，就那么看着自己孩子的尸身。
殿内殿外乱成一团。
而角落里的僧人放下了犍锤，站起来之后却莫名抬头，向房顶看去。
正趴在房顶上偷看的季别云冷不丁对上观尘的目光，差点被吓得起身就跑。反应过来这是观尘又不是旁人之后，才渐渐放松下来。
不过心里还是奇怪，这和尚怎么做到的，一下子就找到了他的位置。脑袋顶上长了眼睛还是和他心有灵犀？如果真是心有灵犀，那他怎么猜不到对方在想什么？
观尘只是瞥了他一眼，像在确定他的安全，之后又移开了视线。
宫内陷入了混乱之中，没人会来房顶上搜查，因此季别云也没急着离开。
他早在那两位太医走了之后，便悄悄地潜行到了宁熙殿房顶上，揭开了两片琉璃瓦，趴在旁边往底下看。
这场闹剧自然被季别云收在眼底。此时他内心都还深受震动，奉天承运高高在上的明家人其实也如普通人一样，日子过得一地鸡毛。懦弱又自私的丈夫，爱子心切却无能为力的妻子，以及那位冷心冷情的母亲。
所以观尘是想让他看什么呢？
观众生？可是他又不修佛，就算来了也是看热闹。还是说若元徽帝从贤亲王膝下过继子嗣，朝政也会受到影响？
就在他疑惑之际，隐约听见贤亲王开口了，对着自己的母亲道：“儿臣答应母后，毕竟明陶也是明家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能在皇家内部混得风生水起的都不是纯粹的好人，当然混不下去的也不一定是好人，比如说元徽帝。说到这里，下一本古耽想写系列文，主角是另一个皇帝，cp大概是君臣以下犯上（突然画饼）

第86章 掌控欲
三皇子早夭薨逝，观尘也不必离开了，还得留下来在葬礼上为皇子超度。
他被几位宫人带出了宁熙殿，穿行在错综复杂的宫道中，最后被带到一处僻静的宫殿外。
宫人想随他进殿，侍奉待客，观尘却委婉地将人都留在殿外，自己走了进去。
当他关上门之后，如意料之中，身后传来轻巧的落地声。转过头去，便看见少年正用火折子点亮一支蜡烛，亮起之后端着烛台走到他面前。
“许久不见了，观尘大师。”季别云故意道，“只冷战几日有什么意思，我还以为大师会长长久久地不理我了。”
僧人没应答，忽的伸手将少年蒙面的黑布轻轻扯了下来。
“是许久不见了。”观尘道。
季别云身体一僵，原本的气势瞬间消散，支支吾吾道：“你做什么……难不成看不见我的脸便无法确认我的身份了？”
僧人从他手里拿过烛台，朝里面走去，只留下一句话：“只是想看一看你罢了。”
这话说得季别云脸上发烫，几乎就要相信这和尚是故意调戏他了。
幸好光线昏暗，脸上就算有红晕也看不清楚。他跟了上去，问道：“所以你把我叫到宫里来是做什么？”
观尘原本正在用烛台点亮其他蜡烛，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叫你来过？有凭据吗？”
“你！”季别云没想到观尘也跟他玩阴的，语气有些焦急，“你若没有让我偷偷进宫的意思，那就别假借妙慈之口啊，我眼巴巴地跑来了你还不承认！”
殿内逐渐明亮起来，观尘放下了手中的烛台，不禁笑了笑。
“小点声，外面还有宫人。”僧人道，“本想逗你玩，不料季施主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
短短时间内季别云败了两次，压着嗓子生气道：“你才炮仗，你是大炮仗，窜天猴！有时候真想把你扔到天上去……”
“把我扔到天上去便没有人再烦你了？”僧人笑问道。
季别云梗着脖子点头，“当然。”
“那德敬侯世子呢？”观尘虽笑着，但眼睛未染上一丝笑意，甚至有些冷，“他还会继续烦你吗？”
他顷刻间僵硬在原地。
观尘知道了。
“我没有……”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说不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立场跟观尘解释，也无法表达自己真正的心意。
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都瞒着观尘这件事。
“没有什么？”僧人走近了一些，“我听闻虽然那世子日日都去季宅拜访，可你每日都不在府上，所以从来没有见过他，是吗？”
眼见观尘已经为他铺好了台阶，季别云点头道，“对，我还没有见过他。”
只是他心虚得紧，强迫自己注视着观尘的眼睛，绝不能在此刻移开视线。观尘这么了解他，但凡他有一点退缩，这和尚一定能发现的。
恰巧观尘今日基本都待在宫里，就算再耳听八方，应该也还不知道他见过世子的事情。
“那位真是有毛病，想出这么个法子来恶心我。我觉得麻烦，所以一直都躲着那什么世子。”他装作蛮不在乎的样子，“我打算找个日子去跟元徽帝说说这事儿，让他收回圣意。”
观尘始终看着他，在他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若你处理不了，可以把这件事交给我。”
季别云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这点事还是能处理好的。”
僧人脸上没有丝毫异样，“那便好。”
“今天让你过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观尘终于不再逗他，承认是自己叫他过来的。
“什么什么？”
“我知道你想回灵州调查线索，车马我已经安排好了，并不会引人注意。三日之后你悄悄去季宅后面那条小巷，其余的事便不用管了。”观尘徐徐道来，“也给你安排了一个假身份，只是要辛苦你时时掩藏面容。”
直到这段话说完，季别云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等等，”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你是在赶我出宸京吗？京城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了？”
观尘看向他，“没有，皇帝与襄国公都顾忌颇多，不会闹出大事。何况你来宸京只为了还柳家清白，至于宸京会发生什么你不必操心。”
其实季别云之前也是这样想的。宸京局势虽然紧张，却也不会将整盘棋局掀翻。
正如方慕之所说，元徽帝和万良傲势如水火，终究会撕破脸。但归根结底这也只能算君臣之争，自然不会像二十多年前天下仍大乱的时候，一旦闹起来，便是一大片地方的百姓都不得安宁。
所以他才放心将观尘留在京中，自己计划前去灵州。
“那你呢？”季别云压低声音，“你这些时日私下见万良傲那么多次，你是要站在他那一边吗？所以才想让我尽快离开宸京，以免我被万良傲清算吧。可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了解，难道你想助纣为虐吗？”
观尘终于开口，却没有回答：“眼下这个空档是你回灵州的最好时机。皇帝与襄国公内斗，他们都不会想起你，你只需借机称病即可。”
季别云打量着僧人的表情，从那张向来没太大起伏的脸上瞥见了一丝不安。
他觉得有些挫败，自己明明已经走到了这个位置，却还是要被观尘保护。什么时候他才可以护着观尘呢？
“我觉得你好像有事瞒着我，你在骗我。”他说出口之后，自嘲地笑了笑，“罢了，你肯定又要说为了我好，就这样吧，今天能见你一面也不算白来一趟。”
他转过身，听得僧人唤了自己一声，似是挽留。
“云景，”观尘道，“三日后亥时初刻，别忘了。”
那声“云景”唤得季别云猛地一颤，他背对着僧人，重新拉起黑布遮住下半张脸。
他没回答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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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早夭的消息晚了一天才传出来，在这之前先传出的是一道圣旨——贤亲王长子过继给元徽帝。
这两个消息间隔时间如此短，人们便忍不住多想，有许多人都怀疑是三皇子先早夭，皇帝才急急忙忙从贤亲王那里要了一个儿子去。不过这种事算皇家秘辛，旁人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三皇子的葬礼办得轰轰烈烈，元徽帝经历了不知第多少次丧子之痛，这次痛得尤为厉害，下令罢朝三天。
大臣们不用早朝，可是每日都得早起进宫吊唁。
季别云已经连去了两日，第三日早上迷迷糊糊地起床做准备，徐阳早已收拾好，从厨房给他端了一碗面片汤。
“大暑天的喝这个？”他虽然抱怨了一句，却还是老老实实坐下来，将面片汤吃了个干净。
“不错，食量有所长进，比你刚入京那会儿好多了。”徐阳靠在门边，欣慰的语气又转变成可惜，“但你这身板还是那么瘦，也不见长肉。”
季别云赶时间，没工夫回话，赶紧从衣架拿了衣服换上。这两日都穿的素服，一身白，起初他还不习惯，觉得自己就像个移动的瘪馒头，好在到如今已经麻木了。
他与徐阳一起出了门，坐上马车之后才长舒一口气。
“这真的太早了，比上朝还早，”季别云靠在车壁上，“幸好只停灵三日。”
一提到宫里的事，徐阳的兴致不是很高。
季别云也大致知道其中原因。贤亲王将自己的儿子拱手送人，徐阳在王府多年，自然是替王爷感到忧心的。
他想了想，还是打算将昨天遇到的事情说出来，“昨日我在宫里遇到了王妃。”
徐阳猛然转头，“王妃独自去的吗？”
“是，王爷仍旧病着。”他道，“王妃看起来很憔悴，行动也不便，但见到我时主动叫住我，说了两句话。”
季别云刚入京那会儿在王府做了几日的侍卫，是见过王妃的。王爷没有纳妾，夫妇两人十分恩爱和睦，王妃待人也极为亲和。但昨日再见时，王妃憔悴得像是换了个模样，走路都需要两个人紧紧搀扶着。
承受舍子之痛的不只贤亲王一人，王妃身为世子的亲生母亲，其中痛苦滋味旁人无法体会。
“我问王爷身体如何了，王妃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季别云顿了顿，回忆道，“只是有些恨地说了一句‘心病’。”
“恨？”徐阳重重叹气，“王妃怀世子时就极其不容易，生产时也险象环生，差点一尸两命。如今不得不将孩子过继给他人，而且又是送入宫中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怎能不恨？”
季别云心情低沉，没有接话。
他想，除了憎恨元徽帝和太后，王妃或许还恨贤亲王软弱无能吧。抑或恨的是整个明家？每一个明家人，包括贤亲王，都能为了明家江山安稳而牺牲家人。
一旦和权力沾上边，亲情爱情好像都变得不纯粹起来。
他忍不住又想到观尘，有些庆幸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变得虚伪而冷漠。就算有不快与争吵，也是出于分歧。
没过多久便到了宫外，今日是出殡的日子，所有人都得劳累一整日。
出殡前得先设祭坛，元徽帝率领王公大臣于坛上祭酒，之后又是一系列繁文缛节，接近午时才启程出殡。浩浩荡荡的队伍举哀随行，得经过小半日才将三皇子棺椁送至城郊。
然而这才是个开始，季别云跟着队伍被折磨了整整一日，从早到晚。回京后已经入夜许久，他已经累得脑子一片空白，比和人打架还累。
徐阳算准了时间在城门口接他，季别云坐上马车时几乎瞬间就要睡着了。
不过他还记着今天是观尘让人接他的日子，有些忐忑，不禁开口问道：“徐兄，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到了亥时，夜深了。”徐阳从一旁提出来食盒，“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吧？快用点。”
季别云差点被感动得大喊一声哥，接过食盒感慨道：“徐兄，季宅没有你可要怎么办啊。”
徐阳闷闷笑了一声，也不打扰他。
他几乎吃了一路，走到清水乙巷巷口时又灌了一小壶茶水方才停下，一副活过来的模样。以前在戍骨城天天饿着倒不觉得有什么，入京之后将身体养得娇气了，一天没吃东西便觉得头晕眼花，胃也疼。
此时还有些疼，他捂着腹部呆呆道：“不走正门，绕一下后面那条路吧。”
徐阳觉得奇怪，也还是照着吩咐了前面的小厮。
季别云掀开窗帘，等经过那个路口时喊了停。
“我下去消消食，你们先回府里等我。”
徐阳奇怪地看着他，“又有什么幺蛾子？”
“没有，我现在累得什么都做不出来了，”他尽量单纯无害地笑了笑，“真的。”
最后徐阳将信将疑点了头，季别云独自下了马车，等徐阳他们走远之后才转头看向右边。
那里的小巷深处此时应该停着一辆马车，正等待他前去。若他真的去了，便能暂时脱离宸京一切纷扰，投身观尘给他铺好的前路，如以往一样。只不过这次自己不是前进了，是在逃避祸乱，他还是觉得观尘这一举动是因为有大事即将发生。
季别云望向黑暗，一直没有动作。不知看了多久，他终于被胃疼唤回了思绪，收回视线朝季宅走去。
然而远远地他便看见偏门旁站着几个人，还是熟悉的阵仗，一位世家公子加上两位小厮，看起来已经等了他一会儿。
他走上前去，“没见过世子这个时候来季宅，有急事？”
“并无急事，专程来找季将军说说话。”
他不由得皱眉，“世子这话说得怪恶心，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自然是为了姻缘。” 青年今日说的话和恶心过不去了，“我屡次上季宅拜访，季将军都不见客，原本以为上次见面后将军不会再逃避了，却还是躲着我。”
季别云大概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来恶心自己。几日过去了，他还没有去找皇帝将这份本莫须有的姻缘拆散，世子应该等得不耐烦了。
这人简直无理取闹，又想得一个好结果，自己却不出力，偏偏来缠着他去得罪元徽帝。虽然他也不是不想去找皇帝，但三皇子薨逝之后元徽帝一直忙着亲自操持葬礼，他实在找不到机会。
“世子请回吧，过几日我会履行承诺的。”他没有精力再和对方谈判，便下了逐客令。
然而世子今日有些死缠烂打，上前一步倾身靠近他耳边，“季将军若再不行动，我可就快猜出来将军的芳心暗许给谁了。都说人的眼睛不会撒谎，这两日在宫里，将军的目光似乎总是停留在一人身上，对吧？”
季别云顷刻间忘记了躲避，直到对方离开了还愣在原地。
他从没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会……这人应该是胡乱说了一句来吓唬他吧？自己就算再怎么喜欢观尘，也不可能表现得如此明显……
余光里从旁走来一人，几乎是在注意到的一瞬间，他身体便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他依稀记得观尘提灯站在红梅白雪中的模样，这人如今也提着一盏灯，周遭却只有深巷黑暗与夏夜的躁动。
僧人徐徐走到他身前，低头看着他，“云景，你之前好像对我撒谎了，你们明明见过。”
季别云从没见过这样有压迫感的观尘，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而且无论如何，他的确是撒谎了。
“方才我在马车里等了你许久，为何最后离开了？”幽幽的声音传到他耳边，语调温柔，“是为了来见刚才那人吗？”
强烈的直觉席卷了季别云的身体，提醒着他即将有危险到来。然而面前的人是观尘，他做不到像以往那样果断，只因他有些悲哀地发现，自己永远不会对观尘有所戒备。
下一瞬，他眼睁睁看见观尘的手抚上他的后颈，触感干燥微凉。
“观尘……”他语气里满是不安，整个人丧失了所有攻击性。
脑海中却仿佛明白了什么秘密，与眼前此人有关，与自己有关。观尘的目光从来没这么缠绵而冷冽，像是编织了一张网要将他牢牢困住。
那只手用力一捏，后颈一阵酸痛，季别云陷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
昨天请假，所以今天多更一点补偿大家。还有就是某位大师终于憋不住了，下一章囚禁。

第87章 求不得
季别云在半梦半醒间感受到了四面八方的凉意，像是从炎夏被丢进了深秋初冬，身体有些发冷。
他被梦境折磨了许久，恍惚间又看见了被风雪笼罩着的戍骨城，而他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裳，没有终点般在雪地里跋涉。
意识冲破混沌，季别云猛地醒来。
整个人瞬间坐起身，在寂静至极的房内劫后重生般喘息。
五感渐渐归位，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地方只有书房大小，像是一个石洞，周遭都是坚硬石砖砌成的墙，一扇窗户都没有。里面布置得很简单，除了一张矮桌，一个蒲团，便只有他正躺着的一张竹榻。
石屋的角落里有一段向上的台阶，通往一扇石门。
屋内光线昏暗，只靠着桌上一盏油灯维持着一点点的光亮。
季别云想下去拿那盏油灯，然而刚一动，手脚处变传来了丁铃当啷的金属碰撞声。低头一看，原来自己被锁链捆住了两只手腕以及两边脚踝。
而铁链不够长，他够不到桌案。
“观尘……”他坐回榻上，懊恼地叹了一声。
这和尚大概是疯了。
季别云完全不知道这地方是哪儿，但他猜可能是悬清山的某处，观尘那臭和尚的老巢，完全不会有旁人发现。
拴住他的锁链很结实，身旁又没有可以用的武器和工具，季别云即使有力气也挣脱不开。
所以他只能等观尘来。
季别云想不通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在他的认知里，观尘从来都尊重他的意愿，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还是说以前的才是假象，是观尘伪装出来给世人看的模样？
他缩到角落里靠在墙上，视线却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虽然灯火暗淡，但他发现旁边墙壁上似乎有暗黑色痕迹，不太明显故而之前没注意到。凑近去看，他一颗心猛地坠到了谷底。
是观尘的字迹。
写的全是佛经里的片段，环视四周，所有墙壁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佛经，数不清的小字如同丑陋可怖的虫子，爬满了整间房屋。
这是一座牢笼。
季别云几乎可以想象观尘独自待在这处暗室内，拿着笔专注而缓慢地书写着佛经，试图将躁动狂乱的杂念都从脑中赶出去，再由那些经文将其困住。
这间暗室曾经关着观尘的杂念，此时却困住了他。
季别云突然觉得可笑。
笑他幼年与观尘相识，自以为世间再没有比自己更懂对方的人，到头来他连观尘内心深处的痛苦都不知晓，亦不曾窥见毫分。
他颓然地低头坐在那里许久，身上都快被冷意浸透了，忽的听见石门传出了轰隆响声。
抬眼看去，僧人和以往一样不急不徐地走了进来，将石门重新关上，然后才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
观尘脱下最外面的金叠衣，为他披上，“这里冷，怪我，没给你准备厚衣裳。”
季别云全程没有动过，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对方。身上被暖意盖住，那是衣上残存的观尘体温。
“尽量别乱动，我不想它们伤到你。过会儿我去拿一床被褥来，夜里还会更冷。”观尘说着捧起他手腕，仔仔细细地查看有无被铁链箍出伤痕。在手掌触到小腿时，季别云猛地收了回去。
他沙哑着声音开口：“让我出去，我们好好谈一次，你知道我讨厌被禁锢住。”
“听话，我看看有没有受伤。”僧人强硬地伸手握住他瘦削的小腿，手掌圈住，一寸一寸地向下抚摸，拨开铁圈看了看。
没有受伤，只是略微泛红。
季别云从未在观尘这里体会到屈辱的情绪，可此刻他的确很不安。
“观尘，你别这样。”他再一次将腿收了回去，往墙角又缩了缩，“放我出去，这里太暗了。”
观尘在竹榻边坐下，温声道：“可是这里对你而言很安全，你不愿离开宸京，我只好帮你避开危险。”
“危险？”他皱起眉头，“果然宸京会出事吗？你有没有参与其中？”
“你可以不用再想那些事情，我会为你达成所有目的，包括为柳家平反。”观尘道，“待到尘埃落定，我带你回灵州。”
“回到灵州之后又把我锁起来吗？”季别云冷冷道。
他不觉得这份承诺有多温暖。观尘明明知道他从来不是菟丝花，也不愿攀附别人，更不想事事都要求人帮忙。
“不会了，到时候你也不再是季别云，”僧人答道，“宸京的纷纷扰扰与你没有关联，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季别云的怒意越来越浓，他赌气道：“不必了，不需要大师相陪。”
观尘身形顿了顿，片刻后倾身上前，贴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你却又要离开我了，是吗？”
他一愣，喃喃道：“我没有……”
僧人轻笑一声，“你有。昨夜世子也是这样对你说话的，他都说了些什么？”
如冰雪般冷冽的嗓音在他耳边响着，以往他觉得那是温柔的雪，此时却从中体会到了万里冰封的寒意。
他想起了昨夜在季宅偏门外，世子确实曾靠近他说话，原来观尘连那一幕都看见了。季别云心里一紧，那他站在巷口犹豫许久的那会儿，观尘应该也藏在暗处的马车里看着他，看他放弃了逃离宸京的机会，却又跑去和明家世子交谈甚密。
“世子只是让我去找元徽帝收回圣意，我没有要结交他的意思。”季别云有些疲惫，“之前骗你也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
然而观尘没有理会他的解释，退后一些，盯着他的眼睛，“若这次不是元徽帝故意恶心你，若真的有一个很好的人对你动了心，想要与你缔结姻缘，你答应吗？”
季别云皱眉道：“为什么要这样问？这种假设毫无意义，根本不存在什么姻缘。”
就算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只要不是观尘，他绝不会答应。
观尘的手抬起来，温柔轻抚着他的眉间眼角，自言自语般，“姻缘……”
他莫名有些害怕，却听对方忽然问道：“云景，你知道这两个字与佛家所说的因缘有何区别吗？”
那只手明明轻柔，季别云却觉得危险降临，后背发凉。他僵着身体不敢动，脑子也转得慢了一些，勉强答道：“字不同，意思也不同。”
“具体说说。”
他便又艰难地想了想，“一个是因缘和合，因果相生……另一个姻缘，可能终其一生甚至生生世世都没有结果。”
室内沉默下来，只有油灯火光在跳动。
季别云在说完之后便觉得醍醐灌顶，而观尘也没再开口，只是静静地注视他，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哀切。
他鼻尖有些酸，仿佛以前所有的顾虑都不重要了。
只是观尘逼他说出这几句话又是何必呢？
“赵却寒，”季别云唤了一声观尘的俗名，“你对我动了凡心吗？”
从昨夜现身那一刻起，观尘对他的感情便藏不住了，但他当时只模糊地察觉出那种有些可怕的掌控欲，直到刚才他才明白……一念起，便有千般欲望缠身，万般苦涩不由自己。
说到底，都是怨憎会爱别离，之后便是求不得，最终落得执着难消。
僧人沉默着将佛珠一圈圈取下，起身放到了桌上。
季别云爬到竹榻边缘，扯着已经绷直了的铁链还想往前挪，连手腕上的疼痛都不曾察觉。
曾经一心偷偷喜欢观尘时，他觉得那是不好言说的美妙情绪，只是偶尔会苦恼于无法坦露。然而当他得知观尘对自己的求而不得，又看见这满墙的挣扎，季别云只觉浑身血液都在燃烧，将恐惧与兴奋一同点燃。
“你把我放开，我有话要同你说……”
观尘转过身，那些压抑已久的念想终于浮出水面，身上不见往日进退有度的痕迹，反倒真的像个妖僧。
仿佛耳聋目盲，什么也听不进去，也看不见季别云的挣扎，一步一步靠近竹榻。
“都说了不要乱动，你看，受伤了。”僧人握住他右边手腕，指尖触碰到被勒出来的新鲜伤口，残忍地重重抚过。
季别云强忍着忍痛，下一瞬，身上的金叠衣从肩上滑落，后颈那条伤疤被另一只手抚上。
他的身体还残存着上次的记忆，一感受到熟悉的温度便自行颤抖起来。然而这一次，那只手直接从领口滑进去，真切地抚摸过他遍布伤疤的皮肤。
“观尘……你别……”
僧人放过了他的手腕，转而抬起他下巴，俯身靠近，两人的气息在空中交缠。
观尘偏过头，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眼尾，轻声道：“云景，希望你待会儿能如实回答，这些伤都是如何留下的。”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88章 暗室欲
又一声闷哼响起，压抑的情绪暴露无遗。
若季别云能提前得知今日，一定会倍加小心，不在自己身上留下任何伤疤。
太磨人了，他趴在自己的衣衫上，咬牙忍受着后背的瘙痒与刺痛。痒是因为柔软的嘴唇擦过，仿佛羽毛的触感，让他止不住瑟缩。刺痛则是那个疯子在轻轻啃咬，似乎这样就能将那些伤痕剥落下来一般。
“你属狗的吗？”他费劲说出这句话之后，俯在上方的观尘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揽住他胸膛，将他上半身拉了起来。
季别云被迫跪在竹榻上，感受到那具身体若有若无地贴住他背部。
“为什么不肯说？”观尘低声问。
季别云连抬手也没力气，整个身体都酸软，那些被吻过咬过的伤痕又痛了起来。
观尘又问了一次：“为什么不肯跟我说在戍骨城经历了什么？”
他是真的恐惧了，尤其是当僧人低头，鼻息落在他后颈那条鞭伤时。季别云害怕坦露戍骨城的往事会让这人继续发疯。
“观尘……你别再问了，”他声音也不稳，“我不想说。”
僧人却继续道：“没关系，我可以自己猜想。以前听闻过那些官兵的手段，为了交差他们会留下犯人性命，但是活着也变成了折磨，对吗？”
季别云紧紧闭上眼，却无法阻挡那些记忆涌上脑海。
鞭子落下时能在空中爆发出巨大的响声，在苦寒之地一层层地回荡，如同惊雷。他记得声音，记得触感，记得天边永远低垂着的乌云，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片。
但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鬼门关挺过来的。
每一次受到的刑罚都是如此，他在记忆中摆脱了受刑人的身份，如同变成了一缕风，只旁观着那些痛苦与惨烈。
或许是因为太过疼痛，他的记忆自己做了主。
然而季别云的身体还是下意识轻颤起来，下一瞬便感觉到观尘紧紧抱住他。
“若我说别怕，你会不会好受一些？”僧人顿了顿，“应该不会吧。我一直都遗憾没能将你早点救出，也无法替你承受痛苦。自灵州重逢之后，我想让你事事如意，想顺着你的心意让你快乐，可你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或许我太过溺爱你了，云景，若逼迫你听话一些，你就不会受那么多伤了。”
季别云睁开眼，喃喃道：“溺爱？你又不是我的谁，别在这儿以长辈自居，我没有任何兄长……”
那只握住他咽喉的手向下移去，毫无障碍地抚过少年的胸膛与腰肢，继续往下。
“……别！”他发出一声轻呼，手也下意识去拦，然而无能为力。
“我从来都不舍得逼你，”观尘在他耳边道，“我只是想让你更依靠我一些，以前还远远不够。”
季别云抓住僧人的衣袖，紧紧扯着，整个人陷入忍耐的漩涡。
“你以前明明那么护着我……现在怎么……”他此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
而僧人仿佛置身事外，语气依旧平静：“你以为一直以来是我护着你吗，别云，你错了。从始至终都是你在度我，我从来不信自己能将世人度至彼岸，但你不一样，你可以将我救出苦海。”
他眼里渗出泪花，不知是因为观尘对自己的刺激，还是因为刚才那几句话。
季别云仰起头，靠在了僧人肩上，带着哭腔控诉：“既然说我度你出苦海，那你现在还……还对我放肆，把手拿开……”
“不要，”观尘拒绝了，嘴唇轻轻落在他耳朵上，“想看你躺倒在我怀里。只是别哭好不好？上一次在是名院你哭得好伤心，我会心软的。”
“疯子……”季别云听出来这和尚已经完全疯魔了，他无力捶打着身后的人，另一只手向上攀附，却无意勾住了对方的脖子，这姿势看起来更像是献祭自己。
少年眼尾的红越来越艳丽，嘴唇被自己咬破，也渗出了一点艳丽的血。
“我不要喜欢你了……”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臭和尚，我不要再喜欢你了……你就是这么欺负我的……”
“喜欢我？”观尘轻笑一声，“小骗子，你什么时候喜欢过我，又在骗我了。”
在最后时刻，季别云快把自己牙齿咬碎才忍住没发出过分的声音，只是不小心溢出了一两声喘息，随即消散在空中。
他彻底倒在了观尘怀中，抬起眼来，在昏暗灯光中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以往的平静湖水已经暗藏漩涡。
“滚。”他冷冷开口，嗓音已经沙哑。
季别云没有料到，自己第一次表露心意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更让人生气的是对方完全不相信。
他让观尘滚，观尘却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乖。”
**
季别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他倒在观尘怀里之后没多久便睡着了，醒后此处又只剩下他一个人。身上已经被清理过，衣服也重新穿好了，似乎是怕他着凉，那件金叠衣被留了下来，正盖在他身上。
假惺惺。
他恼怒地将那件金叠衣甩开，一时冲动想扔到对面角落，但手刚抬起来就僵住了。
算了，不盖着挺冷的。
他把金叠衣团成团塞进怀里抱着，等了好一会儿石门才再次被推开。
观尘这次带了许多东西来，除了吃食还有一堆蜡烛。
季别云看也不看，直接道：“放我出去，我不要再待在这里。”
“再过几日，我可以带你回是名院。”观尘说完便开始点蜡烛，在房间各个角落都插上一支，光线顿时明亮了许多。
“你之前说这里黑，现在应该好一些了。”僧人道。
季别云仿佛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很是挫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观尘发起疯来会这么可怕，但他冷静地想了想，决定以退为进。
“我不离开，真的。”他的语气听起来诚恳极了，“可是这里呆着很不舒服，我想现在就回是名院，你还是可以将我这样捆着，可以吗？”
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季别云现在面对观尘时全身都别扭，连心跳也变快了，是气的也是羞的，几乎想落荒而逃。
因此撒谎也变得更难，他只能尽力卖惨试图让观尘心软……一时间哭不出来，只能如此了。
他软下语气道：“竹榻睡着也不舒服，硌得身上疼。你就带我回是名院吧，不都是一样的吗？”
季别云来到榻边，身上的铁链又绷紧了，他伸长了手努力勾住僧人的衣角，忍住羞耻道：“你站近一点，我没力气。”
观尘顺着他的拉扯走近两步，下一秒少年便飞身扑在了僧人怀中。
季别云抱住对方，“你说了要让我事事如意的。”
投怀送抱，美人计。
美人计最后还真的管用了。
季别云被抱着离开了那里，出了石门之后，他才发觉石屋原来真的是在后山上。四周都是密林，黑夜里他根本分不清楚自己在哪儿。
灯笼由他提着，观尘则抱着他，沿一条不易被察觉的小路往前走。
季别云记起了刚入宸京时，在悬清山度过的清静日子。生辰那日他做了两碗长寿面，却不敢声张，只能当成一般的饭食和当时的观尘一起吃了。
既然想起，他便没好气道：“吃了我做的长寿面，却不恭贺我生辰，你当时怎么忍心装作不认识我的？骗子，你才是最大的骗子。”
观尘被他骂了也晏然自若，“在心里说过了。”
“说的什么？”
僧人沉默片刻才答道：“希望满天神佛看在我们生辰的份上，庇佑你从此平安。”
季别云直想一口咬在这和尚肩膀上，好歹是忍住了。
臭和尚，一会儿让他恨得牙痒痒，一会儿又让他心软难办。
“待会儿别想着逃跑，”观尘道，“不然我只能又将你敲晕了。”
季别云冷哼一声，“那你怎么不拿点药来让我力气尽失？”
“不敢，”僧人答道，“怕路上遇到意外你没办法自保。”
他又忍了忍，索性一头栽在观尘胸膛上。
罢了，真是命里的劫数。
过了很久他们才从后山走出去，趁着夜色他被抱回了是名院，没被人看见。
观尘将他抱到床榻上之后，果然又拿出了锁链将他手脚捆住，毫不松懈。
季别云没反抗，在回想方才一路上看见的情形，悬清寺依旧一片安宁寂静，不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样子。
然而观尘将他囚禁起来，不只是因为误会了他与世子之间的关系，还有让他避开祸乱的意思。
所以现在只是风雨来临之前的短暂平静吗？
“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会出什么事情？”季别云又一次尝试撬开观尘的嘴。
但僧人依旧守口如瓶，甚至倒了杯水要喂他。
“我手又没断，”他无情挥开这人的手，“事情总是要见光的，你不可能永远瞒着我。”
话音刚落，是名院外便响起了急切的敲门声。
“观尘！师弟开门！”听着像是妙悟的声音。
观尘忙站起身来，然而还没走到门外妙悟就直接喊了出来。
“快出来！羽林军围寺了！”
作者有话说：
以防万一说明一下，没有做到最后一步。感觉观尘如果真的做到最后一步，与还俗也无异了

第89章 一场火
深夜时分，悬清山陷入一片肃杀之中。
羽林军围寺，与原本值守在悬清寺周围的右卫相对峙。整座寺院灯火逐渐亮起，然而大门始终紧闭。
宸京城内也不安宁。
贤亲王府的书房还亮着烛光，王爷本人披了一件外衫，神色略显疲惫。他坐在桌前，盯着桌面上一封未拆封的信，无言地看了许久。
“什么时辰了？”明望问道。
“回王爷，再有半个时辰便该早朝了。”回话的是徐阳。
昨夜徐阳回到季宅，左等右等也没见到季别云回去，焦急间却收到了悬清寺的口信，说季别云去了悬清寺。
徐阳本不该怀疑，毕竟他那东家与悬清寺关系匪浅。但他还是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季别云很少悄无声息地消失，就算要走也会先知会一声，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他又等了一个白日没等到消息，于是来到了贤亲王府，想让贤亲王帮忙打听下落。
王爷听见了并不着急，反倒宽慰他，说既然是观尘把人带走了，那必然不会对季别云做什么，这和尚把人护着都还来不及。
之后又让他别急着回季宅，在王府住宿一夜，主仆二人叙叙旧。
没料到都过了四更，竟然收到了悬清寺被羽林军包围了的消息。
徐阳自然是着急的，且不说季别云还在那儿，就单论悬清寺，若真的被元徽帝翦除了也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贤亲王仿佛一点也不担心，反倒去书房翻了一封信出来，之后便一直盯着那封信看。
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姓名，也不知里面说了些什么。
“再不递过去就晚了……”贤亲王语气有些飘渺，“可是又很想打开看看。”
徐阳察觉到了什么，灵光一现，问道：“这是观尘大师给您的？”
贤亲王点了点头，“观尘算到了元徽帝会有这一步，故而提前将这封信拿给我，让我在恰当的时辰偷偷递到相府中。”
“算到了？”徐阳有些不解，“元徽帝此次派出羽林军围寺，是因为司天台观测天象之后发现南方有异变，故而出军封锁悬清寺，以待天象平息。若是观尘大师真的会观天象，也无法笃定元徽帝会因为这种理由派出羽林军吧？”
“非也，你可知道我那皇兄如此兴师动众，归根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明望见对方茫然，便解答道：“是因为观尘私下邀请了万良傲入藏宝阁。”
“什么？”徐阳震惊得嘴都合不拢，“这可是……这可是大逆不道啊！先帝有令，只有名家天子与悬清寺住持才可入阁，观尘大师邀一位权臣进去，这不是要反吗？”
明望冷笑一声，语带欣赏：“他胆子大啊，他就是想让万良傲反。还有所谓的天象，其实南边不是有异变，而是有新兴之象。观尘的确看得懂星宿，他也利用了这点，知道元徽帝一定会以此名义对悬清寺出兵。故而这封信……”
贤亲王沉吟不语，徐阳忙问道：“这封信怎么了？”
“观尘做了个局，早已料到代价是引狼入室，这封信应该是他将狼再次引出去的办法。”明望一边思索一边道，“既然元徽帝出手是借了这么一个玄之又玄的名头，观尘的回击应该也与此有关。我好奇得紧，却又不好把这封信拆了验证心中猜想。”
徐阳听下来，只觉观尘大师与往常的形象大不相同，竟是深不可测的谋士之才。
“他竟然没有跟王爷交代清楚吗？”
贤亲王摇摇头，“我与观尘虽然名义上是好友，但他这人对谁都不会放下防备的。罢了罢了，明日一早便会知晓了，说不定经此一闹，明天早朝会格外精彩。”
明望站起身来走出书房，唤来一个仆人，嘱咐将信悄悄送至相府。
徐阳旁观着，往常这种事都是交给他做的，可如今物是人非，他与王爷之间也回不到以前的主仆关系了。
“季别云他……”等旁人走了之后，徐阳开口道，“我总觉得季别云知道您将我派过去的目的，但他好像全然不在意。”
贤亲王看着那个仆人离开的方向，“你的意思是，他明白你是王府的耳目？”
“应该在最开始就明白了。”
徐阳想起季别云曾敞开心扉与他说的那些话，便觉得心软。少年看得比谁都清楚，却不在乎他与王府有无关联，还称他一声兄长，把他当做自己人。
一颗赤诚之心比什么都珍贵。
“可是自你去季宅之后，似乎从来没有称职过。”明望话里带着调侃之意，“没递回来什么有用的消息，好像一去便被收买了。”
徐阳一愣，当即就要跪下认罪，却被贤亲王抬手拦住。
“王爷……”他语气十分纠结，“季别云是个好孩子，他信任我，我不想辜负这份信任。”
明望笑了一声：“行了，并没有责怪你。按照季别云那性子，不结党营私也不贪恋权势，他府上又能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呢。”
“王爷的意思是……”徐阳有些不敢相信。
“我的意思？”贤亲王笑着瞥他一眼，“今后你与贤亲王府便再无关联了，做你想做的吧。”
徐阳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中负担顿时卸掉了大半，不由得笑了笑。笑完之后才想起现在是紧要关头，悬清寺外还有右卫把守，若与羽林军起了冲突那就难办了。
“王爷，右卫那边如何决策？”他问道。
贤亲王悠悠答道：“我只是个挂名的上将军，这事儿归唐攀管，他的为人我放心，应该不会闹中生事。而且右卫负责悬清寺安防，这是先帝下的令，羽林军八成也不会直接杀进去。可能只是在外面围上个几天，等圣上再寻个悬清寺的错处才会彻底出手。”
“圣上此次未免太过冲动，”徐阳想了想，“万良傲虽觊觎悬清寺，却也只是将悬清寺当成一个象征，实则真正想染指的是整个江山社稷。若元徽帝一怒之下将悬清寺扳倒，只会损人不利己，而且损的还不是万良傲。”
“怎么不利己了？”贤亲王平静反驳道，“圣上一直看不惯悬清寺，若这回成了，岂不龙心大悦？以后也不必去悬清山烧香祈福，先帝留下来的规矩也不用遵循了，多自由啊。”
说罢自己先笑了笑。
“左右醒了也睡不着了，咱们走走吧。”
明望朝外走去，带着徐阳登上了王府内一栋六层的高楼。夜风带着凉意，他精神好了许多，甚至吩咐小厮拿了酒来，把酒临风。
“咱们且等着看悬清山会发生什么吧。”
*
悬清山上。
惊惶失措的僧众齐聚朝晖楼外，喧闹之中唯独不见悬清寺住持。
和尚也都是人，大难临头还能遵守戒律清规的是少数，大多数僧人再不见往日寡言做派，纷纷交头接耳，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有较为年长的和尚对旁人说起往事，即使在大梁还未一统天下那会儿，这片山也没有经历过什么战火，故而悬清寺能一直保存至今。老和尚说到最后还叹了口气，如今这阵仗实属罕见，和平年代竟比战乱时候更加危险。
眼看着朝晖楼外一片乱糟糟的景象，妙悟心中如一团乱麻。观尘不在，他此刻便是这些人的主心骨，可他没办法让大家完全冷静下来。
之前羽林军的人来了之后，他立刻去了一趟是名院。院内还亮着灯，观尘出来时也不像入睡过的样子，什么也没问便随他走了。
然而走到一半却不见了人影，妙悟回身看去，山道上空荡荡一片。
他这位师弟是不可能临阵脱逃的，这一消失估计是在想法子。
虽是这样想，可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羽林军虽然说是因为天象有异才围住悬清寺，但他打开门出去过一次，对方态度更像是来查抄的。若不是右卫在场，估计早已闯进来了。
悬清寺到底是何时得罪了元徽帝，观尘忽然消失又是去干什么了……
正在妙悟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底下突然传出一声惊呼。
“那边走水了！”
骚乱立即扩散开来，许许多多的人都望向那人手指方向，一时间朝晖楼外变得无比嘈杂。
妙悟转头一看，远处果然起了火光，那方向似乎是胜境殿。起初火光只是一点，转瞬间便随着夜风越烧越旺，几乎不可控制。
他几乎可以确定那把火是观尘放的。寺内为了防止走水，每日都会派人检查各处火烛，虽然不能完全保证安全，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必然是人为。
而不知为什么，妙悟就是笃定与观尘有关。
胜境殿……
那是先帝来悬清寺时常去的地方，自先帝驾崩之后，那地方便被封存起来，没有接待过外客。
一些记忆袭上心头，他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偏偏是胜境殿走了水。
众多僧人纷纷朝那个方向跑去，大喊着救火，可他怀揣着满腔怒气朝相反方向疾步走去。
他要去一趟是名院。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揭露一个秘密，憋了这么久快给我憋坏了

第90章 破杀戒
观尘走后季别云立刻起身，试图寻找能将铁链劈开的东西。
可床榻旁边什么利器也没有，铁链的另一端被绑在了床头，若没有钥匙他不可能脱身。
自从听见了羽林军围了悬清寺，他一颗心便跳得厉害，在胸口鼓噪得难受。他想了许多种原因，最怀疑的还是观尘得罪了元徽帝。
真是疯了……不仅疯到将他囚禁起来，还跟皇帝发起了疯。他多好说话啊，观尘那样对他，到头来只要抱着他多说说好话就行了，他也不会记恨太久。可元徽帝那小心眼的人不一样，疑心深重又身居至高之位，若真的发怒，悬清寺还会有活路吗？
季别云挣扎了许久，直到手腕被勒得发红也无法挣脱，到最后疲惫地跌坐在床上。
然而外面忽然亮起了光。
起初他还以为天亮了，可很快发觉那光芒不一样，是红色的一团，即使透过窗纸也带着烈焰的绚烂。
起火了？
一场山火将他漆黑的眼底都映红，季别云愣愣仰头看着，隐秘地猜出来观尘和这场火脱不了干系。
这人到底想要做什么呢？他发现自己已经猜不透观尘的想法了。
他看了许久，看得双眼干涩，连有人进了是名院都没发觉。房门被一脚踢开，妙悟一身怒气地走了进来，让他一瞬间想起了那些金刚怒目的雕像，像是来降妖除魔的。
妙悟来得突然，他没来得及遮住身上的铁链，就那么坐在属于观尘的床榻上。
“你之前就发现我在此处了？”他先开口，已经没精力再去为自己感到羞耻。
等到妙悟看清他这一身，神情更为恼怒了，却还是生生忍了下去。静默片刻后，压抑着一字一句骂道：“全都是因为你……都是你将观尘害成如今这副模样！”
这话说得的确不假，季别云也认同。可那都是他内心的想法，还轮不到旁人议论他与观尘。
他抬起手，晃了晃自己的手腕，笑道：“铁链是你家住持亲手套上去的，人也是他亲自打晕了藏起来的，观尘做什么事都是他的意愿，你推到我头上算什么？”
“不知廉耻！”妙悟气急，伸手指着他，“若不是你，观尘何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破戒？你明知他有慧根，前途大好，却偏偏来招惹他……害得他僧不僧，人不人……季别云，你有为他想过吗！”
季别云脸上那点讽刺的笑意快挂不住了，每一句质问都戳到了他心窝里，让他一点点溃败。
“你自己抬眼看看那片火，知道观尘烧的是何处吗？”妙悟质问着，大步走向窗边，将窗户一把推开。
那片刺目的火光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映入季别云眼中，他的思绪被那艳丽的颜色吸引，片刻后才答了声“不知”。
妙悟冷笑一声，“是胜境殿，先帝常驾临之处，也是观尘为先帝讲经的地方。以前我还被蒙在鼓里，直到师叔临走前说了些胡话，偏偏我听见了……他一直念着‘胜境天子’，你猜是什么意思？”
他当然不知晓，但一种冰冷的感觉爬上他的脊背，季别云直觉那份真相不是什么好事。
“我之前也不知，所以我趁着师叔神志不清时问了。”妙悟说到此处停顿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积攒说出口的勇气。
季别云嗓子发紧，明明不想戳破真相，却还是听见自己轻声问道：“觉明禅师如何说的？”
这一瞬过得极其漫长，他恍惚以为自己等了百年。
“观尘在胜境殿破了杀戒，”妙悟艰难道，“他在那里杀了先帝。”
他从那团火光上收回视线，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朽木，只稍微转头就仿佛要破碎散架了一般。
那句话进了他耳朵，却还没进入他心里。
“你说什么？”他看着面前人影，又问了一遍。
妙悟控制不住般将窗边的花瓶挥落在地，清脆声响之中，季别云终于听清了。
“观尘杀了先帝！他为了天下大赦，为了让你从边境回来，他杀了大梁的开国皇帝！”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变成缥缈云烟，而声音也都虚虚实实，听起来很不真切。
季别云就像被笼罩在一口巨大的罄钟内，钟上刻满了佛经铭文，要来替天道降服他这个祸害了一位高僧的孽障。妙悟还在骂着，那声音如同罄钟被撞响，将他笼罩其中，他备受折磨，脑袋都快在层层叠叠的声音中炸裂开来。
是啊，孽障。
他可不就是观尘的孽，是阻碍观尘修行的一道最大障碍。
“破了杀戒……”季别云看着那片将天都快烧亮的火光，轻笑了一声，“破了杀戒……”
他忽然间觉得自己从未这么痛过，戍骨城的严寒饥饿与数不清的拷打没让他倒下，登阙台上那些伤也不曾有多疼。此时此刻，这副伤痕累累的身体却从里到外都在疼痛，让他恍惚间回到了每个亲人离世的时候。
杀人啊……
季别云擅长杀人，但他从来不敢将这两字与观尘扯上联系。观尘是最为冷冽也最为干净的白雪，既已跌入红尘便罢了，决不能再染上鲜血。
犹记得还在充州时，那次遭遇埋伏，观尘只不过是用刀鞘压住刺客让他灭口，季别云便已经觉得极其过分了。
怎么可能……观尘怎么能杀人呢？
多可笑啊，被宸京爱戴的年轻高僧，如今悬清寺的住持，竟然早就破了杀戒，杀了大梁的第一个皇帝。
季别云像是被谁狠狠捏住了心脏，连呼吸也困难，天地都在旋转。
自己尚且如此难受，观尘那时候该有多痛苦？
“季别云！”一声怒喝穿破那口无形的罄钟，如巨雷响彻耳边。
他转过头去，看向已经快失去理智的妙悟，语气冷静地开口：“别吵了。”
“你……”
“劳烦这位师父，”他冷冷打断对方尚未出口的责骂，抬起手，“帮我找个能劈开这玩意儿的东西。”
“你还敢去找他？！”妙悟眼底泛着血丝，“你还不滚出悬清寺，一辈子都别再回来！没了你观尘或许还能回归正常！”
季别云几乎不能思考，他维持着最后一分清醒，又重复了一次：“去帮我找东西来，劈开铁链，不然以后我放火烧了你们整座悬清寺，再杀了你们每一个道貌岸然的和尚，我不怕杀孽。”
妙悟最后还是去了，不知从何处找到一把劈柴的斧头，扔到床前便离开了。
季别云捡起斧头，将四根铁链一一砍断，跌跌撞撞朝外走。
他没去过胜境殿，便看着火势的方向一点点找去。
路上的一切都变成了破碎的梦境，他看不清，仿佛所有感官都被封住，就连光脚踩在地面也感觉不到，眼里只有那片火光。
等他终于来到胜境殿附近时，此处却只有观尘一人的身影。胜境殿是一座独立的大殿，与其他建筑隔得很远，附近也没有树林，故而孤零零地燃烧着。
僧人站在不远处面朝着胜境殿，背影孤寂落寞。
季别云终于找到了想见的人，再也忍不下去，喊了一声“观尘”。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大，实际上淹没在了大殿被火瓦解崩塌的声响之中。
然而观尘还是听见了，转身惊讶地看向他。
“你怎么来了？”
他靠近了一些，抬头看向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却觉得很是陌生。
“先帝是在这里驾崩的吗？”他问道。
观尘有片刻的僵硬，脸上的担忧关心渐渐褪去，变成了一张冰冷的面具。
季别云固执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不愿退缩，又问了一次：“先帝是不是死在这里？”
下一瞬，僧人转过了身，背对他继续看向无法挽回的火势。
“不是。”观尘答道，“先帝是在宫里驾崩的，不过在胜境殿时他已经病了。”
一旦承认，裂痕便无法再粉饰，观尘用一种旁观者的语气平静地说出了真相。
先帝征战多年，毕竟杀伐重，到了晚年心病渐渐地也变重了，故而常常借拜佛来平息内心焦虑。起初都是觉明禅师为先帝讲经，但禅师随着年事增高身体也不再硬朗，便将此事交给了悬清寺大弟子，也就是观尘。
讲经的地点定在胜境殿，先帝往往会屏退所有人，独自坐在屏风后。
“你也知晓我懂熏香，当时我在香炉之中加了一味药，若遇上神思郁结之人可致心神恍惚，甚至多生梦魇。”观尘道，“先帝疑心重，却不会怀疑到我身上，他只会怀疑过往的杀孽都找了回来，从而更加迫切地寻求佛祖庇佑。”
不远处，胜境殿的大梁终于不堪重负，开始往下坍塌。
等到巨响声过去，观尘才继续道：“可是佛祖没有庇佑他，一日日过去，先帝精神愈发不济，即使有太医诊治也治不好心病。最后那段时日，我在殿内多放了一道衣架，进殿之后会将沾雪的外袍搭在上面。隔着一道屏风，那影子在恍惚之人眼中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魂，先帝一生杀的人不计其数，或许他也不知是哪一个人死后前来索命了。
“七日之后，先帝在宫中驾崩。宫里太医大概从头至尾都没能查出病因，最后给的说法是突发心疾。之后便是国丧，觉明禅师身体不便，我代为主持法事，诵经四十九日直至大葬。”
观尘说完之后便不再开口。
季别云在听到一半时便闭上了双眼，此时再次睁开，只觉得火光刺眼。那里面烧的是什么呢？先帝的阴魂还是观尘的杀孽？
过了许久，他才压抑着情绪道：“大赦天下虽是自古以来的惯例，可过去也不乏例外。你在赌，用一条人命和自己的杀戒赌我平安回来。”
这一次观尘沉默了更久才转过身，垂眼看向他。
“你是为了我才破杀戒，这条人命……可先帝是无辜的……”他语无伦次，什么都想说，可又觉得再怎么说都是徒劳。
“你觉得先帝真的无辜吗？你是以为柳家的冤屈与他没有半点关系，还是以为他晚年因疑心而错杀的人不够多？”观尘忽的顿住，无力地笑了笑，“罢了，无论如何都是我破了杀戒，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季别云带着怒气反驳道，“你想自己一人担下这份罪孽，我不答应，既是为了我，那必然有我的一份。”
僧人平静得多，“别云，你何必如此？若是觉得我罪恶虚伪，大可以离开，我不会怪你，也不会收回曾经那些承诺。”
季别云抬手抚上观尘的脸，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丝温度。明明烈火如此滚烫，僧人眼里却一片冰冷。
“杀人的过程如此漫长，你是不是更痛苦了？”他轻声道，“看着一条性命在自己手里慢慢死去，你会不会不敢抬头看佛祖的目光？”
他察觉到观尘的面具有破裂的迹象，便继续道：“没关系，我不觉得你罪恶虚伪，也不会离开你。我帮你分担那些痛苦，陪你一起承担罪孽，陪你一起破戒，好不好？”
观尘眼里的冰在渐渐融化，低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季别云的痛苦终于找到了出路，路的尽头是面前此人。
“知道，妙悟说你僧不僧人不人，那又如何？就算坠入深渊，你还是观尘，还是赵却寒。”
观尘看了他许久，忽然看似没头没尾说了句：“我与佛的缘分是强求来的，不想连与你的缘分也要强求。”
季别云听懂了，他笑了笑，“你是在后悔将我锁起来吗？”
僧人没有回答。
“这件事以后再找你算账，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他道，“既然已经破戒，我想听你说一句爱慕我。”
胜境殿还在坍塌，而烈火中观尘低下头，两人额头相抵。
“我违背了佛法，心悦于你，愿因果轮回对我降下惩罚，以抵消我之罪孽。”
季别云看着观尘略显苍白的唇，抬头亲了上去。
柔软双唇一触即分，他轻声道：“别反悔。”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文案内容啦，人家想要那个星星
_(:з」∠)_

第91章 低语绵
那场火观尘让它烧到了最后。
所有前来救火之人在一开始就被他阻止，悬清寺所有人都不得靠近此处，胜境殿一直烧到天光大亮才渐渐平息。
而羽林军也在这时突然撤离了。
悬清寺重归平静。
季别云被观尘带回了是名院，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他之前没有察觉，回来时才觉得脚底疼痛，仔细一看已经被许多小石子划破，应该是在奔去胜境殿的路上就受伤了。
观尘拿了药来，极其自然地单膝跪在跟前，抬起他的脚放在膝上，仔仔细细地替他清理那些细碎的伤口。
季别云垂眼看着，那些轻微的疼痛并不严重，只是偏偏在脚底，有些折磨人。观尘的动作很小心，可正是因为太过小心翼翼，所以弄得他有点痒。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忽然开口：“为什么烧了胜境殿元徽帝就会收手？”
观尘将取出来的石子扔在地上，一边道：“你听说过先帝曾经历的那场大火吗？”
“什么？”他有些茫然，片刻后想了起来，“是在大梁建立之前吗，传闻有佛祖相助的那场火，让先帝得以逃出敌军埋伏？”
僧人点点头，“那时候先帝所率部队折损严重，在山穷水尽之时夜宿在一处破庙外。那座庙里只剩下一个老和尚，老得快要死了，还得了一身的病。他不让先帝在那里驻扎，说自己有时疫，会让所有战士都惹上，故而先帝只好领兵屯驻在远处山坡上。”
“疼疼疼……”季别云冷不丁倒吸一口凉气，打断了僧人的叙述。
观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安抚地握了握他小腿，“石子扎得太深，忍一忍。”
季别云也不是不能忍，只是在观尘面前，他故意装得娇气了一些。
“是你下手太重了。”他故意道。
观尘果然更小心了，动作也慢了下来，片刻后才继续说起那个故事。
“那天夜半，破庙突然走水，先帝让人去救火，再把那老和尚救出来。但和尚不肯出来，就坐在大火之中，对着那尊已经破损大半的佛像念叨，一直重复一句话。”僧人顿了顿，“他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火势越来越大，之后破庙被烧塌了，老和尚也死在了火中。”
季别云听得入迷，忍不住插话：“就那样死了吗？他为什么会认为自己会入地狱？”
“因为那场大火吸引来了埋伏的敌军。” 观尘说得很慢，“敌军以为是先帝的部队着了火，纷纷赶过去，最终却被屯驻在山坡上的军队包围击溃了。先帝经此一役收获了许多粮草物资，敌军也投降了不少人，基本都被收为己用了。从此梁军士气大振，一路乘胜追击，再没有经历过走投无路之时。”
“所以先帝才会那么信佛？”他问道，“就是因为那场火救了他，也救了未来的大梁？可是这个故事听起来未免太神神叨叨了，很多地方我都觉得有纰漏，这些细节你从哪儿听来的？先帝亲口跟你讲的？”
观尘不置可否，“是先帝跟我讲的，或许真也或许假。我也不知先帝内心是如何想的，可这件事的确能为我所用。”
季别云渐渐明白过来，猜测道：“所以你烧了胜境殿，对外说是佛祖又降下庇佑，消解了这次异象？”
“是。”僧人微不可见地勾起嘴角，笑得有些嘲讽，“所谓真假虚实，人们生活在现实之中，却总是需要一些幻想，不是吗？”
“好吧，可我还一个疑问。”他好奇道，“那你总不会直接递一封奏章或者信到宫里吧，总得有哪个人会被你选中，替你得罪皇帝，就像上次你教我扳倒御史台一样。”
观尘对他几乎知无不答：“我让贤亲王给相府送了信，今日早朝上大约已经有人提起了。”
“好啊，所以你一早就计划好了，害我白白担心。”季别云俯下身来，有些生气，“又是贤亲王，又是丞相，你身为寺院住持人脉还挺广的嘛。”
僧人认错态度良好，“是我的过错。”
他故意冷笑一声，“你错处多着呢，反正现在悬清寺也安全了，我得跟你一一算账。”
“要先给你上药。”观尘拿过桌上一个小瓷瓶，垂眼看见他伤口的时候神色不太好，“一急起来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好歹是你自己的身体，你要学会自己保重。”
局势一变，季别云心虚起来，“……那这个药涂上之后痛不痛啊？”
观尘没有回答，药粉直接被抖落在伤口上。季别云感受到了尖锐的刺痛，对他而言只是小打小闹，但他故意喊了一声“疼”，低声嚷嚷：“确实好疼，早知道上药这么疼，那时候我就该冷静下来把鞋穿上。”
面前的僧人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处理好伤口之后才抬起头来，“好了，你先想想如何跟我算账，我去去便回。”
说罢便起身走出了房门。
直到人影消失，季别云才收回视线，转了转手腕。
锁链被他砍断之后，镣铐还留在身上，观尘只来得及给他处理脚上的伤口，故而镣铐都没解开。他盯着那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猜不透那和尚替自己戴上时是什么心情。
正沉思着，观尘端了一盆清水进来，放在了桌面上。
“你要做什么？”季别云刚问完，便见到僧人朝自己笔直走来，轻车熟路地抱起他，又放在了床榻上。
“给你赔罪。”
观尘从怀中拿出钥匙，将四个镣铐一一解开，然后随手扔在了地上。
手腕和脚踝都有不同程度的淤伤，观尘一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凝视了片刻起身走到桌边，从那盆热水里捞出巾帕拧干。之后又将巾帕盖在他手腕上，用手掌圈住他两边手腕轻轻揉了揉，像是试图将淤青揉散。
季别云乖乖伸着自己的双手，突然开口道：“其实那夜世子还跟我说了别的。”
观尘一顿，抬起头来，虽然不见之间的疯狂模样，眼里还是布满戒备。
“他说在宫里的那几日我经常偷偷看你，”他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这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出来。”
观尘没说话，只是一直看着他。
季别云被盯得害臊，移开了视线，“所以说嘛，你真的该被我狠狠揍一顿。石屋里你那副模样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你，大冬天的时候你被管家带进我房里，还没出家，身上也没有半点佛性。看起来就像是孩子堆里最不好惹的那个霸王，眼神很凶，看我的时候没有好脸色，我还以为你会冲上来打我。”
“没有好脸色？”僧人终于开口，语气不太赞同，“我不记得自己对你凶过。”
“有！怎么没凶过！”他反驳道，“你出家之后，我刚去灵东寺找你玩的那段时间，你对我可凶了。而且有一次我被大和尚发现了，他欺负我年纪小不敢跟父母告状，骂我是个享不了福的短命鬼。我气得跑去找你，结果还没说话你就让我走，别再去灵东寺。”
观尘脸色沉了下去，“他骂过你？”
季别云还想添油加醋再卖惨，忽然觉得对方力气重了一些，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你不是享不了福的短命鬼，不要听那个人胡说。”僧人语气认真而笃定，掀开了已经变凉的巾帕，轻轻摩挲着那两只手腕，“我那时让你走也只是怕你爹娘发现，你会挨骂的。”
他心里有些动容，“我没有听进去那句话……我曾经听过一个说法，在生死之间徘徊过的人会长命百岁的。你看啊，我小时候就差点夭折，长大后也有好几次差点没了，照这样说我已经在生死之间来来回回好几趟，一定会活成白眉白胡子老寿星的！”
观尘笑了笑，“是，你会长命百岁。”
季别云跟着笑了一会儿突然板起脸，“笑什么笑，你在这儿给我赔罪呢，严肃一点。”
“可是看见你的时候，心情就容易好起来。”
观尘还是没收回笑意，说完这句话后站起身来，去换了次水又给他脚踝热敷了一会儿。
他有些羞臊，之后都不敢再调戏和尚，等到观尘将一切做完准备离开，他才出声叫住对方。
“知道你有事要忙，不过我大半宿没睡，你能不能哄我睡着再走？”
观尘便又折身坐在床沿，垂眼守着他入睡。然而两人视线相对好一会儿都不见有进展，僧人只好问道：“怎么才算哄？”
季别云来了精神，忙问道：“你会说情话吗？”
“不会。”观尘回答得非常果断。
一瞬间季别云又没了兴致，躺回床上闭上双眼，闷闷道：“那你还是念佛经吧，这个最催眠。”
观尘的声音念起佛经时带着一股宽广如海的力量，听着诵经声，他仿佛坠入了一片宁静而包容的海里。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有了睡意。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模模糊糊感觉到额头眼角都被人轻轻抚摸过。
一道平和却困惑的嗓音似梦又似幻觉：“我该如何做，才能放你自由又护你周全？”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小情侣私房话专场

第92章 离间计
自悬清寺重得安宁之后，干旱许久的宸京终于下雨。
这场暴雨似乎永无止境，卷走了每一寸暑热，却也将整座城浸在连绵不断的湿润空气里。
离开悬清山已有两日，日子却全然变了模样。
他与观尘之间的关系变了，京城内的势力斗争也瞬息万变。季别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就藏在重重雨幕之后，难以捕捉。
而观尘又开始神龙见首不见尾，整整两日连口信也未曾递来。反倒是德敬候家那位世子来了消息，说圣上找过德敬候，作罢了这份姻缘。
季别云很难不将此事怀疑到观尘身上，也不知这和尚怎么做到的，竟然绕过他让元徽帝松了口。他心中好奇又找不到人，整个人无聊至极，因为下雨连练兵也无法进行，只能窝在右骁卫和戴丰茂一起训练卓安平，或者找石睿学习兵法。
但每日早朝他还是得去。
季别云第一天还颇为紧张，想着元徽帝既然已经知道万良傲进过藏宝阁，早朝之上定会大发雷霆，然而那日早朝却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日亦是如此。
他有些摸不透这些当权者的想法，但那种不好的感觉仍未消失，并且在第三日早朝时达到了顶峰。
因为下雨，文武百官都有些狼狈，进入敦化殿时无一例外都沾了些雨水，弄得殿内地面也湿漉漉的。
季别云盯着脚下小小的水洼，时不时走神。只因如今无战事，朝上所说基本与武官没什么关系，他也尝试过集中注意力，可往往会像小时候读书一样无法专心。
然而他忽地听元徽帝说了句“边境不稳”，思绪猛地回到了敦化殿。
龙椅之上，皇帝语重心长道：“大梁虽安定已久，但西北蛮夷仍不死心，时时南下侵扰边境百姓。朕担心若大梁无所作为，会纵容蛮夷变本加厉，届时戎族大举进攻南下，岂不是平添一场战争？”
季别云悄悄抬眼看过去，隔着遥远的距离，他都能看见元徽帝的脸色极差。几日不见，竟比三皇子葬礼时更加灰败。
他垂下双眼，听见元徽帝继续道：“故而朕有意派一位能臣前往西北边境镇守，以防边乱，不知哪位爱卿与朕一心，愿意前往？”
不对，季别云突然察觉出蹊跷。
皇帝并不像是为了镇守边关才有此一问，真正的目的应该并不在此，不然好端端地怎么突然提到了西北边境？还有什么戎族之乱，他这些时日从没听闻过，而且戍骨城也靠近边境，他身处那里时明明听说大梁与外族向来相安无事，甚至还有贸易往来。
元徽帝话音一落，武将这边的氛围明显紧张起来。
他害怕这是个挖好的坑，不敢轻易往里跳，所以忍着没吭声。好一会儿过去了，敦化殿依旧一片死寂，无人站出来。
“既然无人愿意主动请缨，那朕只好强人所难了。”元徽帝听起来并不失望，“襄国公，你意下如何？”
季别云顿时明白了。
皇帝的企图、万良傲的野心，还有观尘这些时日到底在忙活什么，他全都清楚了。
这和尚在使离间计。
把原本安然如故的君臣引诱到了敌对的位置，万良傲再也控制不住对至高权力的渴望，而元徽帝也不愿再隐忍了，要把万良傲赶出宸京。
真坏啊，季别云想，观尘竟然想削弱皇帝的势力。
敦化殿今日变成了腥风血雨的战场，元徽帝将一把无形的刀直指万良傲。
襄国公站在百官最前列，即使被叫到了也无动于衷，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行礼答道：“老臣自知年老体衰，不比当年，若镇守边境时稍有差池，只怕会辜负陛下期望。”
“襄国公何必妄自菲薄？”皇帝驳了回去，“自古以来那些青史留名的大将，知天命之岁上场杀敌的都数不胜数，更何况国公尚在不惑之年，英姿不减，更是为国效力的好时候。”
这一次不等万良傲反驳，便有其他大臣出来替皇帝说话。数量远远超出季别云预料，甚至到最后连丞相都出面了。
他心下了然，原来是元徽帝一早同大臣商量好的，要在今日早朝演一出戏，将万良傲此人逐出宸京，远离权力中心。
万良傲虽然有开国之功，且如今权势滔天，但终究不姓明。大臣们没那么多人愿意冒险换主，更多人还是拥护元徽帝，这么一位虽然平庸奢靡却是先帝嫡子的明家人。
若能保证明家人代代传承下去，且不出亡国之君，那么大梁的安稳便能一直延续下去。
这是身为臣子的奢望与宏愿。
殿内氛围剑拔弩张。
季别云看向斜前方万良傲的身影，他觉得如果允许佩刀入殿，万良傲很可能会拿着刀冲上龙椅，将元徽帝的脑袋果断砍下，再扔到大殿中央。
可现在万良傲和他的同党只能在文臣的口诛之下节节败退。
季别云难得没有被这种糟心事搅和进去，站在原地看戏。
万良傲一退再退，到最后只能应下，却提出了要求：“臣愿领兵前去，然而边境蛮夷众多，若兵力不足，一旦发生冲突恐怕臣不能护住若干城池。”
元徽帝道：“朕记得国公麾下有五千兵力，此去又不是开战，镇守边境足够了吧？”
季别云本以为万良傲还会讨价还价，没想到这个人直接跪下了。
开始了，大臣在大殿上撒泼打滚、死皮赖脸的那一套。用冠冕堂皇的说辞将皇帝架起来，而皇帝为了避免场面太过难堪，不得不答应臣子的请求，就算不会完全答应，也总会妥协几分。
“既然陛下怜惜边境百姓，命臣前去镇守，也自该更加顾及百姓安危。兵不足，不足以震慑蛮夷，反倒会挑起蛮夷争强好胜之心，致使百姓遭无辜侵扰。”万良傲语气诚恳，说完之后伏倒在地。
这一次皇帝沉默了许久也没能拿出个主意，或许是没有料到万良傲会在劣势之中反将一军，试图将宸京中的兵力带走一部分。
最后还是丞相站了出来，“自古以来，只有开战时才会从京中拨出兵力，由将领率军奔赴前线，然而如今太平盛世，怎可轻易变动宸京防卫？更何况京中南军大多数是各地都尉府之兵力，轮值戍京后应返回当地，恐怕不能被襄国公带至边境。而北军则背负着护卫皇城之责，更不能离京。”
万良傲抬起上半身，转头看了过去，语气不善道：“丞相的意思是，要让五千将士守卫整个西北边境了？”
方绥根本没理他，冲着上头的元徽帝道：“陛下，臣有一策。既然镇守之地位于陇右道，不如让襄国公统领陇右道抚州、定州、辽州三地边防军共一万人，岂不两全？”
元徽帝没有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当即一拍龙椅扶手，“丞相建议不错，朕甚满意，襄国公也应该放心了。”
季别云觉得万良傲应该放心不了。
但事已至此，朝中风向已经完全变化，拥护万良傲的人还是在少数，他敌不过皇帝与丞相，只能答应。
早朝便在诡异的氛围当中结束了。
散朝时雨仍旧没停，季别云打着伞往宫外走，万良傲刚好就在他前面。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人并没有那么失意，接受得太过平静了。
正打量着背影，老妖怪本人忽然间转头，与他四目相对。
他想装作没看见，万良傲就朝他走了过来，“季将军。”
“襄国公。”他被迫打了声招呼。
“似乎从御史台被彻查开始，这些事就被注定了。”万良傲的声音在雨声中断断续续，“这一切还要归功于季将军。”
季别云在心里坦然承认了。
的确，这老妖怪少了御史台支撑，在朝中说话的分量也没那么足了，不然今天早朝不会是这个结局。但那又怎样呢？他乐得看这个结局，甚至还希望万良傲能更惨一点，不然对不起相州地界上那些受苦的百姓。
他笑着答道：“襄国公说笑了，等国公出发之后应该再也见不到我了吧。”
言下之意，就算再恨他之后也打不着他了。
“是吗？”襄国公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还真是可惜了，若有幸能再见季将军一面，必要向将军讨要一份东西。”
“什么？”季别云冷冷问道。
万良傲笑得平易近人，“季将军这张脸生得极好，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想将它剥下来，带回府中收藏了。”
说完之后不等他反应，直接转身离开。
大雨之中，万良傲大步走出了皇城，刚上马车便有一双肤如凝脂的手拿着锦帕，替他拭去衣上雨水。一股脂粉香飘到了万良傲鼻尖，将暴戾的思绪安抚平息，让他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
“国公爷，”男人清冷的声线响起，“无论您去哪儿，做什么，我都愿意跟着。”
万良傲转过头去，看向美人脸庞。
“看我心情不好，以为我要身败名裂了？”
美人没有说话，只含情默默地看着他。
万良傲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美人的脸，“放心，今日一切都在我预料之内，知道以后我会带你去什么地方吗？”
“什么地方？”美人笑道。
“往那儿看。”万良傲掀起窗帘一角，望向巍峨皇城。
作者有话说：
写得有点卡，需要整理一下剧情。提前请个假，明天不更新但是会在后天补上
Orz

第93章 束青丝
季别云没有将万良傲的威胁往心里去。
他担心的是观尘。
前段时日观尘与万良傲私下往来密切，还把人请进了藏宝阁，如今万良傲被迫离京，他怕元徽帝会再次去找悬清寺麻烦。
雨还在下，季别云坐上马车之后改道回了季宅。
一进去便听得几个小厮在闲聊，语气遗憾，说七夕那日会不会还在下雨。他这才想起来宸京还有七夕灯会这项习俗，虽然是小女儿的节日，但其他人也能去沾沾灯会的热闹喜气。
只是这几日多雨，不知灯会还能不能如期到来。
季别云一走过去，那几位小厮便赶紧散了，他原本还想问问关于七夕的事情，却没机会问出口。
徐阳闻声走了出来，自从那日他被观尘打晕带走之后，他们便没再见过了。
他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徐阳毫不遮掩地打量他好一会儿，忽道：“悬清山好玩吗？”
“……挺好玩的。”他转过脑袋看向庭院里的花草树木。
“没什么要说的？”
他又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就是那个……你能帮我去悬清山送个口信吗，让观尘来一趟。”
“不能。”徐阳果断拒绝。
季别云正想说说好话，却看见对方从袖中拿出一卷小小的纸条，叹道：“不知道观尘大师什么时候的手笔，竟然悄悄训练出了从悬清山到季宅的信鸽，这是昨夜从那边传过来的，自己拆开看吧。”
他也很是震惊。
虽说飞鸽传书方便，但要提前训练信鸽很久才能让鸽子记住路线，所以这和尚早就瞒着他了。他摇摇头，拆开蜡封，怀着严肃的心情将纸条展开看了看，一眼扫过之后神情有些呆滞。
他以为会说什么正事，没料到信纸里就两句家常话——“七夕无雨，宜团聚赏灯。此日之前一切安宁，且宽心。”
季别云又看了好几遍，脑中全是观尘那平和的语气。
身旁突然响起徐阳的嗓音，“你耳朵红了。”
他像是被针扎到一般猛地后退，将纸条攥在手心里。
这下不仅是耳朵红，连双颊都觉得有些发烫，“天气热而已，你瞎起什么哄。”
“我这叫起哄？”徐阳皱眉道，“观尘大师写什么了，还能看得你脸红？给我也看看。”
季别云紧紧攥着纸条，也嚷嚷起来：“看什么看，这月的账你记清楚了吗，账本拿来我看看，不然我不发工钱了。”
趁着徐阳愣神的功夫，他赶紧往房里走。
“你怎么还耍赖？以前最多是贪图美色，去了一趟悬清山哪儿都变了，跟少女怀春一样……”
徐阳在后面追着他控诉，季别云一边走一边将纸条展开，把褶皱都抚平，然后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
他要带回房里，和之前观尘留下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最好准备一个锦盒，专门盛放这些零零碎碎的信纸，也不知未来能不能有装满的一日。
“我和你说话你装听不见是吧？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叛逆了。人家谷杉月多让人省心啊，在酒楼里干得好好的，前日我去了一趟，掌柜还跟我夸她来着。”徐阳絮絮叨叨地说，“还有卓安平，我听闻他近来也很安分了。唯独你，比他们年长几岁，除开将军的身份你还是他们的兄长，既是兄长就该为表率。可你一句话不说就跑去悬清山了，可曾为季宅考虑过？俸禄也没几两银子，小厮们和郝叔的月钱都是王爷帮你给的。”
季别云脑袋都听得发晕，“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刚当上将军嘛，以后俸禄会多起来的，到时候给你们涨工钱。”
他顺着回廊走进了屋里，开始铺纸磨墨。
徐阳跟了进来，站在桌子另一边道：“这不是钱不钱的事，你若安分一些这日子会舒心很多，就说前几日你跑去悬清山，结果羽林军围寺了吧？寺里面烧起来了吧？你要是不乱跑，哪儿会经历这种危险。”
他润笔蘸墨，提笔写了几个字，之后将纸张提起来吹干墨迹。
“徐兄，亲哥，算我求你了。”他分心道，“操心过多人会老得更快，为了能长寿别再说了，成吗？”
徐阳当即想反驳，被他抬手止住。
季别云将纸张折成竖条，然后紧紧地卷了起来，抬头满眼期待地问：“那信鸽在哪儿呢？我已经将回信写好了。”
徐阳这才反应过来，敢情他刚才苦口婆心劝了那么多，少年却在给观尘大师写回信。
他对着春风满面的季别云摇了摇头，沉痛道：“没救了，悬清寺给你下蛊了。”
*
七夕这日清晨，雨果然停了。
正好赶上休沐的日子，季别云却早早起来，像是坐不住似的在府里乱窜，百无聊赖。
徐阳这几日一看见季别云就没好脸色，今日被烦得更甚。他不知道少年又发什么疯，从早上到午时换了三件衣裳，就连发冠都戴了拆拆了戴。往日没见季别云在乎过外貌着装，今天却像是山林里展羽求偶的锦鸡，看得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眼见太阳往西边去了，少年回房又换了一套月白宽袖轻衫，跑到他面前问：“这身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季别云难得穿浅色衣裳，每次穿上都仿佛洗去了武将戾气，多了分翩翩少年的文气。
但徐阳没有正经地回答，反而摇了摇头，“还不够，现在去街市上买几盒胭脂水粉还来得及。束发的木簪也该换了，就换成金簪，最好再镶两块绿松石，这样才称得上隆重。”
于是少年原本上扬的嘴角落了下来，装出来的文静消失了，眼里又浮现出往日的杀气。
“你要和我打架是不是？”
徐阳也一副无语的模样，“你拿刀把我戳瞎吧。”
季别云忍了又忍，转身怒气冲冲地往房里走。
“你真舍得对我下如此毒手吗？”徐阳喊道。
少年闷闷道：“我把衣裳换回去！”
徐阳快崩溃了，“不就是观尘大师要来吗？你怎么不去抢一件凤冠霞帔，穿上之后直接过门岂不是能一辈子待在悬清寺了？”
季别云正好两日没和人切磋过了，手痒心里也痒，他转过身去故意道：“半年过去了，徐兄武艺有没有长进啊？不会还打不过我吧？”
对于已经被烦得失去理智的人来说，激将法是相当有用的，徐阳挽起袖子就朝他走来。
两人真的打了一架，季别云以往穿惯了窄袖窄身的衣裳，动武时因没有束缚所以毫无顾忌，可今日不一样，那身月白轻衫在打斗中被撕裂了好几个口。
裂帛声音响起许多次，季别云听不下去叫了停，观尘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小厮没有通报，故而当季别云看见熟悉的身影之时，想跑已经晚了。手忙脚乱地将破烂的衣袖遮住，却无济于事。
今日束发时弄得有点松，在打斗中头发也散乱了一些。他吹了吹挂下来的一缕碎发，直直站在原地，像极了小时候被夫子发现惹祸之后的拘谨模样。
“我先去忙了。”徐阳若无其事地告退，将自己摘了出去。
季别云心里骂着徐阳，面上却还得装作无事发生，“大师来了。”
僧人打量了他一眼，问道：“身上的伤全都好了？”
他也说不清旧伤复发算不算伤，因为这两日下雨，那些伤口又开始疼痛。但他不打算告诉观尘，故而胡乱答道：“好了。”
“调养身体的药每日都在喝吗？”观尘又问。
季别云很是心虚，没能立刻回答。
“看来是没有了，季将军果然身强体壮，打起架来也毫不畏惧。怪不得没有喝药，原来是不需要喝。”观尘走上前来，手指拂过他鬓边散落的发丝，却没碰到他的皮肤。
他移开视线，开始瞎编：“其实我刚刚才爬了树，这些都是被树枝刮破的……我去换身不破的衣裳。”
季别云转身就走，观尘却亦步亦趋跟了上来。
他原本对于今天的见面忐忑不已，这会儿自己窘迫的模样暴露在对方面前，他更觉得不自在了。他没忍住转头，看向僧人那张容易蛊惑人心的脸，问道：“我换衣服你也要看吗？”
观尘极其自然地随他进了房间，答道：“你头发也乱了，我替你梳吧。”
季别云躲进了屏风后面，将月白色的轻衫脱下，只剩一件薄薄的中衣。
夕阳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他被身上金色的光吸引过去，看了一会儿才突然意识到屏风是透光的，而观尘就在另一边。
他赶紧将衣架上鸦青色的外裳穿上，脑子里有些乱。目光触及手腕，那两道淤伤已经淡了许多，再过两天便会完全消失了。
观尘绕过屏风，来到他身后，轻声道：“别动。”
屋内没有梳妆台，僧人便站着为他束发。先拆下发冠，让一头青丝如瀑垂落，披散在肩上。
观尘手指穿过发丝，略有些眷恋地抚过，“我记得你不喜欢月白色，说月亮比那个颜色更冷，今日怎么想到穿这件外衫？”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好好梳头发。”少年声音听起来故作平静，想凶他却没能达成目的。
他拿过一旁的木梳将发丝梳了起来，片刻后才道：“我也不喜欢月白色。”
“那你不早说……”季别云当即转过头来，脱口而出，之后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有些生气地看向他，“你套我话！”
观尘笑了笑，“嗯，你太好套话了。”
少年被他惹怒，想要推开他却碍于自己三千青丝都被握在他手中，不能轻举妄动。
季别云有些生气，他觉得近来观尘对他越来越得寸进尺，惹他生气不说，自己却依旧云淡风轻。然而下一瞬，他的下巴被扳住，观尘轻轻将他脑袋转了过去。
“再等等，马上就好了。”
他感觉到自己头发被挽起，拆下来的木簪重新回到了发间。
下一瞬，一只手贴上他光洁的后颈，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
“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观尘的声音在耳边轻声响起，似乎只是在平淡地念着诗句。
然而季别云在脑海里接上了后面两句，顿时觉得那只手的触摸也变得暧昧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观尘，对方却只是笑了笑，对他道：“走吧，去看花灯。”
作者有话说：
后面两句是“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出自《子夜歌》。
观尘大师即使自己没有头发也不会抛弃束发这项技能，就是为了日后帮老婆亲亲密密梳头发

第94章 千盏灯
待到两人走出房间，徐阳却折返回来，说门口来了一堆人。季别云一瞬间以为又有麻烦找上门来，然而来的却是一群再熟不过的人。
方慕之摇着折扇匆匆走进来，卓安平跟班似的走在身后，更后面还有一身便装的戴丰茂。
季别云预感这阵仗不妙，无语道：“天都要黑了，你们来做什么？”
方少爷瞥了他身后的僧人一眼，笑道：“又没人陪我看七夕灯会，只好来找你了。但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季别云回了一个“你也知道”的眼神，“你是找不到人看灯会，那后面两个呢，你们商量好一起来的？”
戴丰茂在后面答道：“在门口遇见的。今日休息，我原本想把卓安平送到相府，但是得知方少丞往季宅来了，所以……”
方慕之不善地盯着季别云，“你干的好事，一朝带孩子，日日带孩子。”
卓安平突然道：“今日是我生辰。”
所有人都愣了愣，方慕之回头问：“怎么憋到现在才说？”
“我以为你们肯定不愿帮我庆生，而且今天七夕，你们应该有别的安排。”这熊孩子近来在季别云和戴丰茂的训练之下愈发稳重了，这会儿甚至还有些顾全大局的隐忍。
季别云正觉得有那么一丝愧疚，忽然发现这些人的目光都聚在了自己身上。
“……做什么，我是他将军，又不是他爹娘。”他有些紧张。
方慕之又摇了摇折扇，“人家父母将人托付给你，你也相当于长辈了，替他做主庆贺生日，不过分吧？”
好像说得有道理，季别云想拒绝却找不到理由。
最后一大群人都去了谷杉月在的那家酒楼，替卓安平临时办了一场简单的生日宴。
季别云把玩着酒杯，安静瞧着桌上的热闹。
徐阳已经和戴丰茂喝起来了，还给卓安平灌了好几杯酒，把那小兔崽子喝得两颊泛红。方慕之虽然嘴上嫌弃，却一直在旁边劝这两人不要给小孩子灌酒，带孩子已经带出了长辈风范。谷杉月也被掌柜允许休息，与他们同桌，旁若无人般吃着菜，偶尔也悄悄喝两杯酒。
窗外夜色朦胧，街市上已经点亮了花灯，数不清的灯盏宛若天河，在宸京内蜿蜒流淌，照亮了整个凉夜。
喝了酒便要说些放肆的话，戴丰茂口齿不清道：“最近那传闻听说了吗？自从襄国公离京之后，就有传言，说悬清寺里的秘宝重新认了主，这不就相当于说江山社稷也会……”
“戴丰茂。”季别云开口打断，“注意场合，再多嘴小心舌头被割。”
戴校尉这才清醒过来，摆了摆手，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最近的确有此传闻，但源头在何处无人知晓，季别云下意识不想去探究。
片刻后，几人又开始谈论起其他事情，说着说着话题回到了小寿星身上，徐阳与戴丰茂争论起来这熊孩子该练什么兵器。
“练什么剑啊，卓安平这个子拿一柄剑不就像捏着一根绣花针吗？你别在那儿胡说……还是刀最好。”戴丰茂醉醺醺道。
徐阳皱着眉反驳：“你别看不起剑，它就是轻巧，就是方便制敌，不像你们军中那些刀一个比一个笨重。”
“那你怎么不问问卓安平自己的意见？”
“问就问！”
卓安平被夹在中间，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眼巴巴地给远处的方慕之递了一碟冰雪冷元子。
季别云在圆桌对面看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给自己斟了第三杯酒，转过身朝观尘举了举，“所谓太平盛世若如今夜一般，我也算有幸得见了，不醉不归。”
观尘专注地看着他，“今夜喝醉了也有贫僧守着施主。”
他笑意更深，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将杯盏随手一放，拉着僧人的手臂起身，“走，我们出去转转。”
季别云不顾其他人阻拦，拉着观尘走出酒楼，融进了灯海之中。
他带着微醺醉意，抬头傻傻地看着那些灯火和头顶的银汉，看久了便觉头晕目眩，幸而有观尘悄悄扶着他。
“……我想把这些都带回府上。”他喃喃道。
身后有少女听见了他傻兮兮的胡话，纷纷笑了起来。他转过头去，只见两位姑娘一人提了一盏花灯，略带打趣地对他道：“哪有这样贪心的人，公子把灯都搬回家了，我们看什么？”
说罢便笑着离开了。
季别云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转头对观尘告状：“我被人取笑了。”
然而观尘嘴角也带着笑意，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一旁摊位上买了一盏花灯，走回来递给他。
“你可以将这盏带回季宅。”
他低头看过去，观尘买的竟然是一盏走马灯，里面的图画正在转，就像是人骑在马上你追我赶。
季别云接过来，稀奇地瞧了好一会儿，嘴上却道：“怎么买了个小孩的玩具。”
“我记得小时候你说过，上元节时曾得过一盏走马灯，不过被摔坏了。”僧人也垂眼看着其中灯光。
他笑了起来，与观尘并肩漫步在街市上，手里的走马灯吸引了不少小孩子的注意，很是威风。
“观尘大师人真好，给我买这么贵的走马灯。”他又起了调戏和尚的心思，“是不是要我也回赠啊？”
观尘知他又起了戏谑的心思，意会般笑了笑，“季施主想回赠什么？”
季别云光明正大地将僧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这和尚好像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想要。
“佛珠你还在用着，也没坏，难道我要给你送木鱼？送佛经？不如你直接告诉我想要什么吧？”他一时间想不到其他东西了。
观尘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他，“贫僧想要季施主的平安。”
季别云也停住脚步，两人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之中，身侧行人来来往往，唯独他们注视着彼此。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回去，轻声问道：“这话说得这么有深意，让我猜猜，襄国公都已经离京了，难不成还会发生什么？”
观尘明显克制着，最后只答道：“江山生乱。”
这个答案无比简短，却比什么都来得沉重。
季别云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竟没有太意外。或许他在那日早朝便隐隐猜到了后续，元徽帝疏远万良傲却又不斩草除根，君臣二心势必生乱，不过这场乱可早可晚。
然而观尘现在告诉他，祸乱就在不久之后。
“所以你之前让我回灵州，就是为了避开此事吗？”他声音还算平稳，“因为我是将军，最容易被牵扯进去。”
“是。元徽帝多疑，所有武将中他最相信毫无背景之人，你在其中。”观尘这次轻易便承认了，“所以我想让你暂时离开宸京以保平安，我只要这一件回礼。”
季别云沉默下去，垂眼看了一会儿走马灯上画着的将军，横刀立马，好不威武。
好一会儿他才朝观尘靠近，压低声音开口：“你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也知道我生在边境，在铁马兵戈声中一点点长大。你出家之前没到过那里，可能不清楚，灵州头顶上悬着的不是天，是刀剑。没有人能够保证战乱不会再次蔓延开来，都尉也不能。”
他的声音被被人群的嘈杂盖过，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战争发动与否都是君王一道圣旨的事情，最后却必须由士兵与百姓承担，不论大梁还是南陈都是如此。自我记事起，我爹大多数时间都在军营里，既要提防着南陈骚扰边境百姓，又得练兵准备南下之战。”他语气有些低落，“我爹说过，他从戎的初衷是为了保天下太平，但事实往往不尽如人意，天底下有太多不必要的战争了。”
季别云与观尘对视，一字一句全是坚定：“若真的有战乱发生，我没办法当一个尸位素餐者，做不到视而不见。”
话音落下之后，两人沉默对峙了许久。
却都没有与对方针锋相对，他知道清醒的观尘会尊重自己的决定。就像以前一样，明知他要去宸京踏上复仇之路，明知他要去参加登阙会，都不曾阻拦，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只是季别云能感受到观尘平静之下的痛苦。
“过来。”
观尘在宽大衣袖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带出了拥挤的人群，走进小巷中绕了许久，终于停在了一处小巷尽头。
季别云的手腕被放开，四周的光亮只有他手上的一盏走马灯，昏暗之中，他依稀看见观尘背对着自己。
“你一直都想知道我在做什么，”观尘道，“现在说出来，你还愿意听吗？”
他愣愣答道：“我听。”
僧人轻轻叹了一声：“我之前与襄国公密谋，若被皇帝主动疏远便能离开皇城桎梏，届时虽远离宸京，却能离天子之位更近。不久之后便会有一场所谓不必要的战争，由我一手挑起。”
季别云嗓子发紧，听得观尘顿了片刻，晦涩道：“你却要主动卷入这场纷乱，让我放手，亲眼看你赌上自己性命。”
观尘将自己的卑劣主动剖开来给他看，那层慈悲为怀的伪装彻底破碎，里面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残忍。
杀了先帝是杀一人，如今挑起战乱，却是要杀千千万万的百姓。
……不，季别云不愿意承认。
他艰难开口：“这不是你挑起的，万良傲本就觊觎皇位，又生性残暴，若是以后再反叛也会将无辜百姓卷入。你只是……你只是让这一切提前了。”
观尘转过身来，虽然光线昏暗，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在注视着自己。心底的慌乱蔓延开来，他继续磕磕绊绊道：“你是为了削弱元徽帝的势力，所以才不得不如此做……悬清寺的安危系于你一人身上，你也是迫不得已。”
“好了。”观尘阻止了他继续粉饰太平，“你需要承认，即使我在佛经里浸染了这么多年，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善用暴力的人。只是当初直白的暴力已经被我抛弃，如今裹上计谋的伪装，变得不那么显眼了，不是吗？”
季别云不想再听下去，斩钉截铁道：“那我去替你赎罪。你任由万良傲为害世间，我就去杀了他，既然你觉得自己如此罪恶，那些孽我去替你偿还。”
他几乎要拿不稳手里的灯，面前之人却向前一步，逼得他松手。那盏观尘送他的走马灯摔在地上，灯火熄灭了。
季别云背部贴着墙，感受到观尘倾身靠近。完全的黑暗之中，他听见了一声近在咫尺的苦笑。
“你这是在诛心。”观尘语气仍旧平静，“我只想让你平安地活着，再无他求。”
他闭了闭眼睛，却忍不住语气中的质问：“若我活成了一个只知避乱不知担当的鼠辈，我还是我吗？这样的一个人，你还会心悦于我吗？”
“我会。”观尘没有丝毫犹豫。
季别云无力地笑了一声，他想起在胜境殿前观尘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在暗无天日的石屋里观尘对他做过的那些事，此刻仿佛都变得可笑起来。
气急之下，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说出口的话也伤人：“原来我在你这儿就是一副躯壳，你喜欢我什么？因为幼时我曾与你相伴过几年，所以你记着我一辈子，想要报答我？还是说你只把我当成一个象征，为了纪念你在灵东寺最平静的日子，只要看见我这张脸，你就能感到心安？”
明明连自己也被这些话刺痛，可他还是忍不住继续质问：“你在悬清寺等我大赦的这几年，就真的没担心过吗？万一我变成十恶不赦之人，万一我从戍骨城那鬼地方出来之后，就不是以前那个柳云景了，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他说到最后已经鼻酸，竭力抑制着愤怒的情绪一字一句道：“观尘，我不喜欢那样的自己，我不要当一具行尸走肉。”
又过了许久，僧人才开口：“那这么卑劣的我，你不是也没有推开。”
季别云浑身一僵。
熟悉的手掌贴上他的侧脸，极轻地摩挲了两下，观尘带着失望开口：“早知舍不得将你囚禁起来，当初我便不该次次由着你。”
下一瞬，面前的压迫消失，脚步声逐渐远去。
作者有话说：
观念分歧，需要磨合一下，应该不算虐……吧

第95章 军报至
季别云将走马灯带回了季宅。
里面的轮轴已经被摔坏了，点亮之后图案不会再转动，可他还是将灯挂在了床头。
整个房间只点了这一盏灯，窗外也没有月光。他躺在床上半宿没睡着，一会儿觉得灯太亮，一会儿又觉得屋内黯淡得要命。
最后索性不再努力尝试入睡了，只穿着中衣，披头散发地抱着那把却寒刀，坐在窗前发呆。
似乎从小时候开始，他就莫名觉得自己与慧知是一路人。所以他才会劝了又劝，想让慧知还俗住到柳府，和他一起生活。后来遇见了观尘，即使两人身份如此不同，他也没觉得观尘有多么遥不可及。
然而这段时日，他终于发现自己和观尘可能走了两条不同的路。他不擅长玩弄权势，观尘却可以暗中左右棋局，甚至算计皇帝。
季别云有些茫然。
他起初选择了逃避，可事实证明到最后只会避无可避。当他今夜好不容易坦白自己的内心，两人之间又闹得不欢而散。
他分不清谁对谁错，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做。难道自己应该听观尘的安排，在风雨到来之前逃离宸京避险吗？
可季别云清楚地知道，自己有不可被撼动的原则，那些原则构成了他这个人。
若他早早学会舍弃原则以求荣，或许在戍骨城时便不会受那么多苦。那里的犯人们想要被分配到不会致命的劳作和能下咽的饭菜，便只能贿赂官兵，但早在流放之前他们就被搜刮得身无分文，钱财贿赂没有办法，只好用另外的方式。
却都不是什么能放在光天化日之下讲出来的方法。那些罪恶的秘密被留在了苦寒的戍骨城，大赦之后离开那里的每个人都会忘了曾经的一切，假装还是正常人。
他虽然没有妥协，却也忘不了硬生生捱过来的那些日子。那时候自己脑中想的是身为人的傲骨，想的是长大以后纵马山野的自由畅意。
季别云想要自由，可是他必须先将自己束缚起来。
观尘应该也是懂他的，只不过太懂了，也就知道他的倔强，更不忍看他因为一个“倔”字再受伤。
季别云整个人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双手抱膝，将脑袋埋在了膝间。
怎么办，今夜自己说出口的话好像太过分了。他害怕观尘对自己真的失望，害怕对方转身离去不再理会自己，怕他们从此“渐行渐远渐无书”。
*
襄国公离京戍边之后，宸京似乎彻底恢复了宁静。
御史台已经重启，所有官员都被重新任命，包括新的御史中丞。而朝中波澜也平息下来，元徽帝与丞相相安无事，各司其职，将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条。
皇帝本人也放松了下来，又开始经常出京围猎，甚至还有意修建行宫。虽然在早朝上被大臣劝谏，说大梁立国不久，又刚从旱灾中恢复过来，实在不宜大兴土木，但元徽帝依旧没有消了这个心思。
季别云被宣进宫里时，有些忐忑。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等待万良傲反叛的消息，却迟迟不见动静，因此旨意一下来他便心神不宁。进宫的路上一言不发，将徐阳都带得不安起来。
“你怎么像是知道圣上为何找你一般？”徐阳道。
他装不出平静的模样，却嘴硬：“不知，只是不想面圣罢了。”
自从那夜在七夕灯会上不欢而散，他与观尘没再见过面，也没通过书信，到今天已有七日了。
这七日里，他却始终没有想好自己的选择。
观尘最后那句话时不时在脑海中响起，他一想到观尘纵容了自己如此多次，便觉得自己才是两人之间最自私的那一个。观尘想要他平安并没有错，反倒是自己恶语伤人。
短短几日，他身上的衣裳又宽大了些许。
马车在沉默中驶向了皇城，停在永安门前。
季别云下马车之前被徐阳突然叫住，他回过头去，看见对方一脸担忧。
“怎么了这是？如今风平浪静的，应该只是宣我询问军务而已。”
徐阳并没有被宽慰到，不由得嘱咐：“见到圣上之后别忤逆圣意，据说圣上因为那个……江山易主的谣言，心情很不好。”
他想起这几日早朝上元徽帝的阴沉模样，心中有了数，答了一声“知道了”。
季别云跟着内侍走到了文英殿，却被吩咐在殿外等候片刻。
隔着几道墙，他隐约听见了殿内说笑声，除了元徽帝的还有一位女子的，应该是某位后妃。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才见到一位后妃从文英殿内出来，轮到他进去时，桌上的棋盘还没被收起来。
还有心思与后妃下棋，看来元徽帝心情很好，那万良傲应该还没有反叛。
他暗中松了一口气，行礼之后，便听得元徽帝开门见山道：“朕一直觉得景州是一块风水宝地，在京畿几州之中最是人杰地灵了，若在此修建行宫再合适不过，季卿觉得呢？”
季别云觉得……他又被元徽帝盯上了。
当初他暗中忤逆皇帝为的是将御史台扳倒，如今不仅御史台换了一次血，就连背后的万良傲都滚去边境了，之前他结下的梁子也就不那么重要了。他没想到元徽帝还挺不记仇的，竟然想让他插手行宫一事。
他想了片刻，答道：“臣认为，修建行宫不急于一时，再等几年到大梁国库更加充盈之时，必然会有万人拥护此事。”
其实这只是季别云顾及体面的说辞，他觉得最好永远别修，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帝陵要修好都还需要十多年，元徽帝竟然就开始惦记起行宫了。
作孽。
“算了，跟你朕犯不着绕弯子说话，反正你也不领情。”皇帝把玩着棋子，对他道，“朝中武将多为开国时的将帅，如今不再年轻，背后势力更是如树根一般纵横交错。朕看不惯他们那些老东西，想要扶植你。”
他当即想要拒绝，然而刚说了一个“臣”字就被打断。
“别客气了，朕没想给你好处，如今的将军之位已经顶天了，十年内朕都不会再让你晋升。不过你可以借圣眷培植自己的势力，如果不是太过分，朕不会管你的。作为回报，你得替朕做一些琐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季别云明白了，元徽帝还是记仇的，这不又找他当冤大头了？没有报酬，只有办不完的琐事，对外他还得当圣上跟前的红人。
“所以第一件琐事，便是修筑行宫？”他直起了身，不再扮演敬畏的模样。
元徽帝将掌心里的棋子放回去，一边收拾一边无奈道：“朕是真的喜欢景州那地方，天天待在这皇城里哪儿都不能去，至少可以偶尔去一趟京畿散散心吧？你若是替朕说服了那些老顽固，以后朕去行宫时都会带上你。”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真有意思，元徽帝以为谁都跟自己一样沉迷声色犬马？
不过他也动了其他心思，既然皇帝主动跟他谈条件，那便证明还可以继续讨价还价谈下去，例如为柳家翻案的事……不过不是现在，他手上的筹码还不够多。
元徽帝听见他的笑，抬头看了过来，面色有些不善，“朕说的话很好笑吗？”
季别云如今也不畏惧这位皇帝了，笑道：“臣是觉得能跟着去行宫实在荣幸。”
眼见着对方眯了眯眼睛，似要发怒的样子，他又补充道：“陛下的提议臣接受了，不过行宫实在耗费巨大，还请陛下三思。”
“你……你这人简直油盐不进！”元徽帝又被他气到了，将棋盘上的棋子都拂了下去。
他对这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等着皇帝让他滚。
然而殿外突然传来焦急万分的喊声，由远及近，他侧耳去听，听见了“军报”二字。
季别云心神一凛。
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五万字完结，如果我没预估错误的话……

第96章 君臣争
西北军报，襄国公自立为襄王，反了。
虽然万良傲麾下只有一万将士，这会儿却找蚩鹘借了三万兵力，反过来向东攻打大梁。军报从西北离开时，万良傲的襄军已经攻下了辽州一座城池。
文英殿内乱作一团，前来传递军情的士兵已经被赶了出去。元徽帝气急攻心，脱力瘫坐在椅子上，已有内侍去请太医了，剩下的人纷纷在等待中屏息凝神。吴内侍扶着元徽帝，眼睛却瞟向气定神闲的季将军，想使眼色让人快离开都找不着机会。
季小将军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似的，也不畏惧天子之怒，就这么杵在文英殿正中。
季别云其实是在等待元徽帝对他主动开口。
但皇帝被吓得三魂六魄散了一半，他趁着空档想了想，自己之前还是低估了万良傲残暴的程度。为了皇位，为了篡权，此人竟然能与外族勾结，借兵攻打大梁。
能向蚩鹘借三万兵力，必然是与蚩鹘谈成了某种条件。想来想去，最有可能是万良傲向对方承诺，若自己入主皇城，将会割去大梁一部分国土拱手送给蚩鹘，只不过季别云尚不知晓这一部分国土是一两座城，还是五六座城。但数量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万良傲这个畜生竟然卖国求荣。
蚩鹘在草原上游牧了几百上千年，骨子里的野性难除。从前中原大乱之时，蚩鹘人趁机南下烧杀抢掠，他们认为中原人不配与自己待在同一片土地上，却又眼馋中原的富饶，故而只夺取物资，几乎不留活口。所到之处都变成了空城与无人之地，就连耕田也被毁坏。
万良傲这是拿百姓的性命来实现自己的野心。
皇帝终于开口：“下作东西……沾了我明家的光，得了我明家的爵位，到头来却要夺我明家的权。”
季别云抬头看去，只见元徽帝胸膛起伏得厉害，仿佛濒死之人苟延残喘。
“朕当初就不该……不该将此人送到西北，就该在敦化殿上一刀砍了这狗东西的脑袋……”元徽帝的眼珠子仿佛不受控制似的乱转，忽然间看见了他，身形一顿，“季遥……你不是恨御史台，恨段文甫吗？万良傲那个下作东西你也看不惯吧？朕给你个机会，去杀了他，让唐攀也好石睿也好当你的副将，你们一起去杀了他。”
他站在原地岿然不动，“臣从未上过战场，也毫无经验，陛下恐怕看错了人。”
“季遥！什么时候了你还和朕摆谱！”元徽帝怒喝一声，伸手指着他，“事态紧急，若现在不出兵止乱，只怕会有更多人纷纷效仿万良傲起兵造反，甚至投靠他！你身为大梁将军，怎可置身事外，你有廉耻吗？”
“臣自然不敢置身之外。”他冷静道，“只是陛下为何相信臣不会投靠襄国公？”
元徽帝没立刻回答，挣扎着直起身，在吴内侍的搀扶之下站了起来，缓慢地走到他跟前。
“就算所有武将都反叛，你也不会。”元徽帝声音听起来阴恻恻的，“你不是嫉恶如仇爱民如子吗？忍心看大梁百姓命丧于襄国公的刀剑之下？”
季别云的弱点太明显了，只要是个没什么道德良知束缚的人，就可以用这点来要挟他。
但他在元徽帝跟前并没有露怯，反倒笑了笑：“臣甘愿为大梁安定肝脑涂地，只是臣还有一个更想实现的愿望，为此不惜舍弃一切，还望陛下成全。”
“舍弃一切？”元徽帝笑了起来，身形摇晃。
正在此时，有内侍领着太医进入了文英殿，正准备开口就被元徽帝骂了一声“滚”。
皇帝如同得了失心疯一般，对着太医大动肝火：“滚出去！朕还不需要你们这群庸医诊治，给朕滚！”
待到太医几乎俯首贴地般退出去，元徽帝才扭头看向季别云，字字狠绝道：“你以为朕不知道？”
他抬眼与元徽帝对视，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顷刻间，他似乎猜到了对方会说什么。
“你为了什么，朕怎会不清楚？”元徽帝强忍着怒意，“不就是灵州都尉的儿子吗？从戍骨城里活下来的，唯一的，柳家的孩子。”
季别云已经料到了结果，却依旧平静，直直看着对方。那些出于礼数与地位尊卑的伪装悉数消失，他就像是在看村口的疯子。
“朕是大梁的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瞒不了朕。只是你的真实身份于大梁而言，于朕而言，都太微不足道了。一个都尉的儿子？”元徽帝冷笑一声，“若你不曾在登阙会上出头，朕根本不会正眼瞧你。你来宸京是想要什么？正义？公道？清白？”
皇帝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以天子的身份睥睨着他，像是在瞧一只路边的蚯蚓。
季别云掩去了眼中的波动，轻声笑了笑，“陛下不在乎这些东西吗？世间的正义与公道，天下所有人的清白，陛下都不在意吗？”
眼见元徽帝一时回答不出来，他继续道：“可是臣在乎。即使臣只是罪臣之子，一个随时能被权贵抹杀的人，臣也觉得世间公道系在每个人的身上，无论是天潢贵胄还是贩夫走卒。百姓之喜，百姓之忧，不只是史书上寥寥几笔的概括记载，他们每个人的喜怒哀乐才是大梁的根基。若是非颠倒，黑白混淆，为君者为臣者都有责任。”
他说了一通，皇帝却依旧那样看着他，张了张嘴差点发不出声音。
又过了片刻才出声道：“你觉得自己比朕更适合当这个皇帝，是吗？”
“不是每个人都渴望权力，陛下。”季别云语气不悲不喜，却带着坚定，“臣也自认为只是一介凡夫俗子，没有资格为大梁做什么，来宸京只想做到一件事——为柳家平反。陛下既然没有将臣放在眼里，那下令重启柳家一案，自然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他来宸京之前的确只有这一个目的，可后来阴差阳错被推到如今的位置，那些责任也必须由他来担负。杀了万良傲？当然可以，他恨不得现在就取了那狗贼的性命，只是他与元徽帝之间还有一场谈判。
季别云有些感慨，原来与皇帝撕破脸竟是这种感觉。
他从记事起便畏惧的天子原来也只是一个名头，一个会被后来者接替的官衔。面前的人不过也是凡夫俗子，有常人的情绪，却比常人拥有更多的权力。
季别云心中只有坦然与平静。他知道元徽帝担忧很多东西，臣子的背叛，史官的笔，还有看似稳固实则不会永远属于明家的江山社稷。因此他也明白，以元徽帝深重的疑心必然会答应自己的条件。
“陛下让臣前去，又想让战功赫赫的老将当臣的副将，不就是想让臣压制住他们，以免他们背叛陛下吗？”他看着动摇了的皇帝，用话语补了一刀，“陛下还能放心谁呢？襄国公在以前跟随先帝时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在武将中颇有威信，还有谁会和臣一样毫无投靠他的心思？”
元徽帝听罢，握着吴内侍的胳膊转身朝桌后走去，只是背影疲惫了许多。
“可笑啊……”元徽帝低声喃喃，“朕即位不过半年，并无大错，在百官心中竟已经比不过一个弄权的老臣。”
到最后皇帝也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季别云沉默了许久。
久到季别云的身体都站到僵硬，殿内的空气都几乎凝滞了，元徽帝才沉沉开口：“朕答应你。”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乘胜追击道：“希望在臣离京之前，陛下能下旨重启柳家一案，不过平反的具体事宜请等臣回来之后再商议。”
“你怕朕随意结案，糊弄你？”皇帝自嘲般笑了一声。
他用沉默回答了。
元徽帝背对他挥了挥手，疲惫道：“走吧，走，回去等圣旨。”
季别云最后看了一眼对方的身影，心中的怜悯也不过一瞬，转身离去。然而刚走了两步便被叫住了，他回头看去，元徽帝也转身看着他。
“朕听先帝提起过柳洪吉，说他是难得的将才，能守边境数十年安宁……希望子肖其父，莫负大梁。”
季别云垂首行礼，“臣必当尽心竭力。”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硬气小云。
呜呜想要评论

第97章 临行前
襄国公反叛一事很快传遍了宸京，闹得人心惶惶。
大梁好不容易才维持了二十二年的安定，如今战乱又起，不免让人怀疑天下大乱的时代尚未结束，而大梁只是其中一个短暂的过渡。然而谁也无法预见未来，期盼安宁之人总归多一些，所以先帝曾于蓬莱仙山求得的秘宝如今便成了众人的寄托。
所谓得秘宝便天下安，大多数人只期望悬清寺里的那个宝贝真如传说中那般灵验。
与此同时，整个大梁又都在等着皇城的动静。蓬莱秘宝没办法变出来天兵天将，到头来还是得有人前去迎战平叛。
当日下午宫里便传出两道圣旨。
第一道，是命宸京南军十二卫抽调十万兵力，由宁远将军季别云为帅，右卫将军唐攀、右骁卫将军石睿为副将，率兵奔赴西北平叛襄国公之乱，明早辰时大军开拨。
第二道却与此事无关，无缘由地命刑部重启四年之前的一桩旧案，彻查当时的灵州都尉叛国一事。
忽略第二道不合时宜的圣旨，全宸京的目光又一次投在了季宅。
季别云本人却不在那里，他出宫之后直接去了右骁卫大营。大军开拨之前事情繁多，他作为名义上的主帅更是忙碌。
石睿见了他并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悦，对于自己竟屈居做了副将也毫无意见。只是在人少处时，拉着他低声抱怨：“人老了，战事却又来了，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
季别云原本不苟言笑，听了这话神情放松了一些，答道：“这一路还需要将军多加指点，照理说我是不够格当这个主帅的。”
石睿笑了笑，“哪儿有什么够不够格，战场上无非就六个字——不要命，必须赢。我当初当上将军时也年轻，能活下来全靠拼劲，虽然也随着年岁增长积累了不少经验，但年纪大了反而力不从心，也不知万良傲那家伙是如何这么精力旺盛的……”
不要命？
那季别云还挺符合的，只是他脑子里总是忘不掉观尘失望的眼神，竟然不由自主开始惜命起来。既想在沙场上奋勇杀敌，又得顾及自己这一条又低贱又宝贵的性命，他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不过表面上还是顺着这话说了下去：“可能他天生贪婪吧。”
“也是，大家都是那个时候一起走过来的，谁不清楚谁啊？”石睿冷笑一声，“人人都有点贪欲，不过万良傲从来不显露，即使军中威望只在先帝之下也毫无争夺之心。大梁建立之后，仗越打越少，这人没事做了就开始沉迷美色，还偏偏是男色。你是不知道，我很多次见到他都能闻到那种腻死人的脂粉味，他完全不收敛。”
这点季别云深有体会，也终于明白了脂粉香的由来。
“他没成家？没有子嗣？”他好奇道。
石睿摇头，“年轻时是迎娶过一位女子的，不过几年后那女子就去世了，也没留下任何子嗣，后来万良傲也没再续弦。所以我才很疑惑，即使登上皇位也没人接班，他何苦呢？难不成要搞禅让那一套？”
季别云也不明白，对于有些人来说，皇位的吸引力就这么大吗？
“万良傲可能已经不正常了，普通人忍不了这么久，等到先帝驾崩这人才终于不装了。”石睿说到此处压低了声音，害怕身后那些人听见，“说句私底下的话，此人早就该斩草除根。”
他想起了观尘的那些计谋，心中更是不好受，只道：“……养虎为患。”
石睿走到帐前，回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夜好好休息，也让你手底下的兵好好睡一觉，战前最忌顾虑重重。”
季别云说不出自己没有顾虑的话，便点了点头。
待到石睿进入帐中，他才又将心里装满了的顾虑拎了出来，而其中一半都与观尘有关。
圣旨既已传出，观尘也应该明白了他的选择。
季别云不知以后该如何面对对方，但思绪一转，又觉得自己在战场上活下来才是首要的，不然再也见不到观尘，也无所谓如何面对了。
他满腹心事地回到营中自己那栋小楼，只是先去了关押段文甫的牢房。
此人已经被关了许久，不见曾经身为御史中丞的风度，头发乱糟糟的，遮挡之下的脸已经瘦得两颊凹陷，面黄肌瘦。
季别云站在栏杆前，许久没有说话，段文甫也毫无反应，靠坐在墙边垂头闭着眼睛。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今日圣上下了一道圣旨，命刑部重启前灵州都尉一案。”
段文甫睁开了眼睛，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再过不久，柳家便能平反了，你也不用屈居此处，可以光明正大进刑部大牢。”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牢房里那落魄的男人笑了两声，嗓音也比以前更为沙哑。
“光明正大？季小将军可真是幽默。你根本找不到任何证据，当年柳洪吉叛国的证据倒是确凿，连先帝都看过。”
季别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与段文甫废话，他分明和这人没什么好说的，但当他走到这里的一瞬间，过往的记忆便统统浮上心头。
他蹲了下来，平视着对方，“万良傲起兵反了。”
意料之中，他看见了段文甫眼里的光在一瞬间复又燃烧起来。只是他残忍地笑了笑，又道：“你以为自己会得救了？放心，他还远在千里之外的辽州，根本打不到这里来。而且你于他而言也没有了任何价值，他怎么可能救你？”
段文甫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中满是深沉的憎恨。
“恨吗？”他直视着那双目光，“你得感谢自己还可以恨，至少这样就不会无聊了。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你总得找点事情来做才能熬下去，对吧？”
段文甫勾起一个讽刺的笑，“你在戍骨城就是这样熬下来的？”
季别云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给出任何反应，那些事情早就在岁月里成为了他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不值得被人当成攻击的工具。
“可我现在还好好活着，而你不久之后就会被斩首示众。”他平静道，“在此之前我会让人好好看管你，段中丞。”
最后的称呼彻底激怒了段文甫，男人突然间朝他爬了过来，双手奋力伸出栏杆，却因为隔了一段距离无法碰到他。
“柳云景……你该跟着全家人去死的！”段文甫嘶吼着，“他们都死了，凭什么你还活在这世上，你这是背叛了他们……你应该跟着去死！”
季别云看着此人发狂的模样不禁笑了笑，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
“我一个人不算什么，放心，等你下了地狱就能见到所有被你害死的人，他们都等着你。”
说罢转身离开，将段文甫留在了牢里。
然而在他走出去之后，却看见徐阳站在外面，显然是在等他。
今日出宫之后，他让马车直接改道右骁卫大营，因此徐阳也跟来了。
季别云的真实身份已经被很多人知晓了，这一次他没有那么慌乱，只震惊了片刻便冷静下来。
“徐兄听到了多少？”
四周安静得很，其他士兵都去准备明日出征之事了，此处只有他们两人。
徐阳神色有些复杂，但按捺着没有多问，只答道：“从你说柳家能平反的时候。”
季别云扯了扯嘴角，“徐兄应该有很多话想问，进去再说吧。”
进了房间之后，他倒了两杯茶水，听得徐阳在他身后问道：“下午那道莫名其妙重启旧案的圣旨，是你的手笔吧？”
“是。”他坦率答道。
“你其实是柳家人……来宸京只是为了替柳家平反？”徐阳的语气里带着太多的不可置信。
季别云转过身，将一个茶杯递了过去，语气比起来轻松多了：“到如今也算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吧，徐兄会觉得我突然变了一个人吗？”
徐阳愣愣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水之后，犹豫道：“你以前说不在意我与王府还有无联系，但是……前些时日我已经跟王爷谈过了，他说放我自由。”
他有些意外徐阳将话题扯到了这上面，也意外于对方的坦诚。即使他一直都隐约知道徐阳对贤亲王依旧忠诚，来季宅的目的并不完全单纯，他也从未想要揭穿过。
“好端端的说起这个做什么？”他故作轻松道，“徐兄现在可没有自由，还得给季宅再当一段时日管家。”
徐阳看着他，“我的意思是，刚才段文甫不是说你找不到证据吗？你即将离京，可以将这件事情交给我……我来帮你找证据。”
季别云愣住了。
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呆呆地捧着茶杯，感受着茶水的温度一点点变凉。
徐阳难得在他面前表现得有一些紧张，然而看见他这副模样，突然叹了口气。
“我并不是强求。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一定尽自己所能帮你。”
季别云终于回过神来，问道：“即使需要前去灵州？”
徐阳郑重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
翌日，天色蒙蒙亮之际，宸京全城戒严。
城北郊外聚集着浩浩荡荡十万将士，而皇帝亲临延光门，率领百官为大军践行。
季别云骑在马上，仰头望了一眼高耸的城墙。元徽帝立在正中央，神色晦暗，既无欣喜也无担忧。旁边站了许多大臣，而在人群之中他一眼瞧见了那个僧人。
观尘也来了。
他昨夜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和尚的身影或书信，更遑论只言片语。
自己终究是没有听观尘的话，但观尘终究没有强硬地再次囚禁他的自由，用沉默却纵容的方式做出了让步。
身上的盔甲厚重，他没有觉得难受，反而在看见观尘之时，心里沉重得快喘不过气来。
他期盼着对方能在这短短片刻露出笑意，至少让这场告别不那么沉重。但没有，僧人只是定定地的看向他，即使隔了如此之远，季别云也能够确定观尘的目光在自己身上。
在临行之前，他看了最后一眼。
尽可能扯出了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小云和观尘还有几章就和好了，大师的冷漠只是表象罢了

第98章 守空城
离宁远军出征已经过去五日。
是名院内有一台刻漏，摆在屋外回廊角落里，是去年先帝赏赐的。以往院内再静都听不见滴水声，可这几日夜里观尘总能听到规律的水声，点滴到天明。
前线军情每日都会传到宸京中，宁远军疾行千里，已经到了陇右道。但万良傲在这段时间里又攻下了两座城池，军中的蚩鹘人到底不完全听令，在大梁的国土上堂而皇之地劫掠，然万良傲对此没有任何约束。
襄军就快逼近穹关，一旦跨过此关隘、渡过穹水，便能毫无障碍地侵吞数百里的国土。
大梁必须先守住穹关，才谈得上后续的平叛。
或许昨夜宁远军便已经与襄军交锋了，只是战报尚未从前线传回来，观尘一颗心便一直悬着，随着刻漏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胸口晃来晃去。
宸京明明还有如此多人，可他总觉得自己像在独守空城。
又是一日清晨，观尘走出房间第一件事便是将刻漏的水全倒了。
院内终于清静下来，他怔怔看着不再运作的刻漏，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所动作。他出了是名院，不疾不徐地朝前面大殿走去。自从开战之后，悬清寺的香火便更旺了，甚至连元徽帝昨日都派人来传过口谕，今日会来悬清山进香。
寺内上上下下皆已准备妥当，今日不接待香客，只恭迎圣上。
元徽帝接近午时才来到悬清山，走到山门前时已经是气喘吁吁，比上一回更加疲累。这次也停了下来，抬头瞧向先帝御笔书写的牌匾。
“十方清净。”元徽帝喃喃道。
观尘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元徽帝转头问道：“先帝当真在此处寻到过清净吗？”
千僧会那一次，元徽帝看着这方牌匾眼底都是怀疑与嘲讽，可这一回却又迷茫起来。他看着这位皇帝的神情，恍惚间看见了曾经的先帝，都是至高无上者，又都因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而陷入矛盾。
“人心才是最有可能清净的地方，”他答道，“先帝寻的是心里那块净土。”
然而到死也没有寻到。
观尘在心中冷漠地做下如此评判，之后领着元徽帝进入悬清寺。
其余人都跟在五步之后，只有他们两人一前一后错开半步。
元徽帝迈过高高的门槛，低声道：“朕的父皇是多么丰功伟绩的一位君主，也是所有子女的表率。无论愿不愿、想不想，冥冥之中所有子女都在学他，有人学去了他的杀伐果断，有人学去了他的聪明睿智，至于朕……应该是最为独特的，毕竟只有朕同他一样坐上了皇位。而到头来，朕从先帝身上学到的，竟是成为君主之后的犹疑与不安。”
观尘并不否认。
这对父子身上最为相似的地方，便是疑心。
先帝晚年之后因为深重的疑心严惩过许多人，甚至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不止柳家一家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也都丧命于证据模糊的反叛之罪。只不过，柳都尉一家是一切的开始。
而元徽帝也因自己的疑心铸成了大错，宁愿倚靠祸害百姓的万良傲，并一味地纵容，也不愿相信有“贤相”之美名的方绥。
甚至当万良傲起了反叛之心后，元徽帝连其他老将也不敢全然信任，竟将战事交给了……季别云。
远在千山万水之外的季别云。
观尘垂下双眼，敛去晦涩不安的情绪。元徽帝走进大雄宝殿，为战事而跪拜祈祷，他在一旁静静看着。等到皇帝从蒲团上起身之后，他才开口道：“先帝可曾对陛下说过，藏宝阁里藏的到底是什么吗？”
皇帝身形一顿，转头戒备地看向他，“不曾。难道不该是蓬莱仙山的珍宝吗？”
他抬眼直视着元徽帝的目光，“虽然先帝说过即使明家子嗣也不得轻易查看，但只要不将此事说出去，看看也无妨。”
“你就是这样将万良傲迎进藏宝阁的？”皇帝语气冰冷。
他从容不迫答道：“万良傲的确进过藏宝阁，可贫僧事先将盒子替换过了。”
观尘没有说谎。他的确提前调了包，万良傲看见的不过是一块会发出荧光的石头，并且相信了此乃上天降下的气运之兆。
野心者往往需要一件事来为自己的野心正名，他只是给了万良傲一个契机。
元徽帝与他对峙半晌，转身朝殿外走去。
“既然如此，今日便破一回先帝祖训。”
*
观尘站在藏宝阁外等候了许久，元徽帝独自一人在里面也待了许久。
直到跟来的内侍与羽林军都坐立难安，大门才被打开。皇帝保持着开门的姿势，手扶住门扇，略有些呆滞地看向楼外，竟是比进去之前更加苍老了。片刻之后抬起头来，目光找到观尘，筋疲力尽地问了一句：“你看过吗？”
他没有回答。因为无论答什么都没有意义，元徽帝认定他看过了。
“所以先帝一直以来都……”元徽帝苦笑着说到一半，止住了声。
在场还有许许多多的外人，若真说了出来又得灭口，到时候会让悬清寺血流成河。
正在此时，远处跑来了一位羽林军的人，急匆匆的像是有事要禀报。皇帝看见了，招招手将人叫到了跟前，“何事如此慌张？”
观尘紧绷着心弦，面前这人的脸上看不见一点喜色，有的全是惊惶与担忧，他的心也跟着一沉，不自觉握紧了佛珠。
“禀告陛下……”那人跪下战战兢兢道，“帝陵出事了。”
元徽帝差点没站稳，扶着门框迈出了门槛，怒道：“一口气说清楚！”
“是，今日帝陵在修筑过程中塌了一角，当时就掩埋了几十人，还没有救出来……”
观尘松开了手中紧握的佛珠，但心情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自万良傲造反，元徽帝便命人加快皇陵修筑进程，仿佛是害怕自己活不了多久，想要在死前将陵寝修完。但欲速则不达，短时间无法招募更多工匠，已有的工人只能夜以继日地劳作，一点点耗尽自己的力气，很难不出事。
皇帝回身看了看藏宝阁，如同在看着死去的先帝，口中喃喃道：“死人了……不祥，大不祥。”
观尘忍不住开口：“陛下，眼下救人要紧。皇陵坍塌也不宜继续修建，须得暂停，待排查出原因之后再继续。”
“暂停？发生了如此大不祥之事，可就更不能暂停了。” 元徽帝猛然间看向他，却是朝着身后的人命令，“传旨过去，继续修，敢停下来就把人推进去当人牲。”
吴内侍忐忑问道：“那之前被掩埋的几十人……”
“别管，既然不小心死了，就当葬入皇陵了，这是他们之幸。”元徽帝眼底布着不太明显的血丝，整个人显得有些疯魔。
观尘知道自己是劝不动了，元徽帝的状况像极了先帝驾崩前的样子，混乱而暴戾，但少了先帝的悔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元徽帝终究还是有更为出色的地方，不会有悔意，便不会动摇。
他习惯性地带着悲悯的目光看过去，被元徽帝看见后，对方却笑了笑，走到他跟前。
“方才那人来禀告消息时，你似乎很紧张？在担心季遥？他毕竟是你带来宸京的。”
那日的圣旨一下来，观尘便明白元徽帝知晓了季别云身世，也猜到了这是季别云争取来的结果。
但他不想和明家父子谈论季别云，那是对少年的侮辱。
于是只答道：“战事之下，无人不担忧。”
“你知道那日朕宣季遥入宫，他对朕说了些什么吗？”元徽帝依旧坚持这个话题，“他说世间公道系在每个人的身上，无论是天潢贵胄还是贩夫走卒，你也认同吗？”
这的确像是季别云会说的话。
观尘不禁又想了想少年的模样，出征那一日，其实他一直看着对方。季别云似乎对他有愧意，但那种愧意更让他痛苦。
解不开的死结。
他收回思绪，答道：“贫僧认同。”
元徽帝面露不解，“是啊……朕也觉得此话有理，故而答应了季遥下旨重查柳家旧案，可是当他离开时，那眼神即使看着地面朕也能瞧出来……他在恨朕。柳洪吉是先帝下令斩首的，他为什么要来恨朕？难道朕做错了？”
见他不语，元徽帝咄咄逼人道：“为何闭口不答？你也以为朕做错了？”
说罢转头看向身后一大群人，拔高声音质问：“你们也这样觉得？”
每听见一次季遥的名字，观尘的耐心便被磨灭一分。
他受不了元徽帝高高在上提起季别云的样子，也无法忍受少年的恨与憾被如此解读。他后退一步，双手合十道：“陛下最好祈祷季施主能平安归来，到时候便可亲自去问他。”
观尘话音落下便转身离去。
但他听得身后的元徽帝像是发了疯，冲着他背影喊道：“朕掌管天下万千子民，他们仰赖于朕，倚仗于朕，可凭什么！他们凭什么敢恨朕！”
手中的佛珠再一次被握紧，陷在掌心。
观尘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耳边全是虚幻的厮杀之声。
等不及了……可他必须等下去。
只有待到战事平息且季别云平安了，棋盘上悬空已久的棋子才能真正落下。
观尘回到是名院，打开了昨夜收到的一封信。五日以来，他已经收到了七封一模一样的信了。每一次他的回信都果断而坚决，只是今日语气更重了一些。
他拿了一张白纸，提笔写道：“万事以季平安为上，不到凯旋不可动手。若你擅自决策，必有后果。”
作者有话说：
独守空城&#215;
独守空闺√

第99章 从军行
虽然才八月，但西北已经不复夏日酷暑。天高云阔，秋日的风已经能让人感到凉意，尤其入夜之后，寒气并非一两件单薄衣裳能够抵御，冷得让人恨不能套上棉衣。
幸而石睿与唐攀都有经验，在出征之前就备好了军中厚实衣物。
夜深千帐灯。
营地看似平静，但后方却有上千人正忙碌备战，收来军中上千杆长枪，做成巨大的械筏。五千长枪做成一个械筏，一次可渡四五百人，在没有船只的情况下这是极为便利的渡水方法了。
季别云再次确认了盔甲穿戴稳妥，放眼望向昏暗之中寥寥无几的火光。
旁边正好有一处火把，隐约照亮了少年愈显锐利的轮廓，以及眉目间积攒已久的疲惫与戾气。身上脸上沾染了不少尘灰和斑驳血迹，盔甲之下也有一两处包扎的痕迹，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更像一柄利刃了，而且是沾过血的。
石睿站在他身边，说话声也带着寒气：“此举冒险，你可得想清楚了。一千精锐就算全都渡河成功，剩下的人对上那边大营，胜算也太小了。”
在八日前大军赶到时，万良傲已经攻下穹水以北最后一座城池，渡过穹水来到南岸。此后一路畅通无阻，一边劫掠一边强征更多士兵，南下攻陷两城，来到了平望山下。幸而平望山也算是一个小天堑，且山北脚下还有一座望城，可以暂时抵挡襄军攻势。
望城抵御了好几日万良傲的猛攻，不住地派人传信过来，寻求宁远军援助。
三日前，宁远军日夜兼程总算赶到，但如何将万良傲从望击退，却不是能轻率决定之事。
季别云在军中虽为主帅，可地位不如石睿与唐攀，尤其是唐攀，身为右卫将军比一般人要强势许多。因此最后宁远军还是听从了唐将军的计划，兵分两路声东击西。唐攀与戴丰茂率东路三万人声援望城，而石睿与季别云领七万大军从西路绕行，走到敌军身后切断粮草供应。
然而当两军分开之后，万良傲像是预料到他们动作一般，反应迅速地也派出一路向东追击。宁远军虽已绕到后方切断了粮草供应，可一日后敌军追上，阻拦了他们回去的路。
两军交战，损伤惨重。襄军因人数劣势节节败退，一路引他们向北而去，等到回过神时，东西两路的战线已经拉得太长，他们停在了穹水边，而万良傲残军渡水北去回到了大营。
宁远军主力因此停留在了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
往前是浩浩汤汤的穹水，东边还有两座已经被万良傲占领了的城池，而背后则是望不见的东路宁远军，难以再次汇合。
他们勉强在穹南驻扎，石睿难得破口大骂，从昨日到现在季别云已经听得耳朵生茧了。无非是骂万良傲诡计多端，都老了还这么擅长耍心机用计谋，虽然是骂，但在他听来句句都是夸万良傲是个难得将才。
季别云没工夫骂人，他身为名义上的将军，得尽快做出决策。
他们的兵力被分散了，前后都有敌人，进退维谷。而且目前根本不清楚万良傲在大营里留了多少兵力，若对面率先渡水攻打，他们不太能全身而退。就算退也退不了哪里去，后面还有几万的襄军，怎么走都得挨打。
“我不知道万良傲是如何想的，可我听以前一位都尉说过，有时候打仗也是在赌。出奇制胜的前提是对方算不到，出人意料才叫‘奇’，但我们无法确定对方能不能算到，只能赌，赌上更多的胆量。”季别云道，“今日是我们驻扎第二日，我赌敌军认为我们不熟悉地形，不敢贸然渡河。”
石睿听了却还是摇头，语气也激烈了一些：“若你次次都如此冒险，怎能在战场上生存下来？不如东进攻城，将那两座被襄军攻下的城池再打回来，穹水以南万良傲就再无立足之地了。”
季别云不想与石睿起争执，但他为了坚定立场不得不如此，“方才传来消息，戴校尉受伤了，东路三万人如今战死七千，剩下两万多人还在等着我们回去，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还有其他已被攻占的城池，那么多百姓正在被屠戮，等到我们攻下来不知是多久之后了，早日捣毁敌军大营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那这一千士兵的命就不是命了吗！”石睿反驳道，“你让一千人跟你一起渡水，这不是让他们白白送死？”
周遭安静了下来，随即远处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也都纷纷安静。所有人都看向这边，即使光线昏暗无比，他们两人也仿佛身处战场中心一般引人注目。
季别云握紧了却寒刀，语气森寒警告道：“石将军，你反对无碍，但不要来损我士气，一千人比起几万大军来说已经是极少的损失。他们都是自愿跟随我的，你若是真心疼他们，那就守好穹水南岸，让他们无后顾之忧。”
他走到草垛旁，纵身一跃站了上去，一身的盔甲碰撞出沉闷的响声。最后看了一眼石睿，随即转头朗声道：“此行危险，若有想退出者此刻便可离开，无人会指责。然而一旦离开此处，再有临阵脱逃之人，按军法以逃兵论处。”
浓稠的夜色之中，依稀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逐渐走远。但季别云没有理会，他只是又耐心地等了片刻，直到那些零零星星的声音完全停止，才又开口道：“所有人，出发。”
*
汛期刚过，穹水依旧翻滚着惊涛骇浪。
今夜云层完全盖住了月亮，天地间一丝光亮也无，就在这片黑暗之中，却有人不要命似的横渡穹水。以防敌军在岸边设哨，他们故意向西偏移了三里远，登上岸时正好是一处茂密的树林。
军中长枪有限，做成的械筏也只有一个，废了好些时间才将一千人送过来。每个人都被冰冷的浪打过，身上全都湿漉漉的，甚是狼狈。
季别云命所有人在原地整顿，顺带清点人数。他压抑着内心忐忑，听所有伍长压着嗓子在挨个清点，重重叠叠的声音汇合在一起，成百上千个姓名都在这其中掠过。然而清点结束之后，还是出现了伤亡，有十九人没能成功渡水，被卷进了波涛汹涌的浪里。
没人敢生火，也就没人能看清彼此的神色。
又休整了片刻，季别云才若无其事一般命所有人前进。
他握着却寒刀，身上被水浸湿之后更冷了，寒风吹过带走了身上的温度。只有不停下脚步，才能在行进中勉强保持残余的一丁点暖意。
走了好一阵子他们来到密林边缘，远处隐约出现了火光，那是敌军大营，离他们还有大约五六里的路程。即使他们身处山坡高地，也无法看清里面到底有多少人。
决策权又来到了季别云手中。这一回他身旁没有戴丰茂，也没有石睿，无人给他传授经验，他只能倚靠自己。
仰头望了一眼夜幕，隐约能看见云层后月亮的位置，大约已经寅时了。夜半正是好眠之时，若错过时机，之前的一切便都白费了，那十九个被卷进穹水的人也都将白白牺牲。
季别云回头看去，他知道黑暗之中有数不清的视线望向自己，在等着他下达有力且不容置疑的命令。
因此他也就开口道：“东西两路包抄，靠近之前不要暴露行踪，首要目标是粮草，其次才是攻下敌军大营。我会陪着你们打进去，这场仗打完之后我再陪你们回去领赏。”
无人应答，但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将会传到所有人耳中。
所有人从林中再次出发，兵分两路。
从一开始离开宸京到现在，所有人的体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了，一刻不停的奔袭再加上几次交战，疲惫与憋屈在每个人心中蔓延，包括季别云。没有人的身体是铁打的，但此时此刻他们这一千人却如获新生一般，又重新积攒起了所有精神与力气，在黑夜中潜行，时刻提防着前方埋伏。
而季别云终究是赌赢了，半个时辰后，襄军大营亮起了熊熊火光。
作者有话说：
知道大家应该对打仗细节不太感兴趣，我也不够专业，所以略写了，咱们加快进度赶紧打完。另外这两天牙疼所以没什么精力，谢谢大家之前的留评

第100章 浴杀戮
却寒刀被鲜血彻彻底底地洗了一遍。
季别云的身体已经麻木。从前那些打斗在战争面前只是小打小闹，当杀人成为了必须且唯一要做的事情之后，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对精神的摧残，对身体的负担。
他累得四肢沉重，眼前也是一片血色，却还记挂着自己将却寒刀彻彻底底玷污了。放在以前他可能还会抱有愧疚，后悔不该取这个名字，此时此刻却庆幸这把刀叫做“却寒”……这样他就可以当做观尘陪在自己身侧。
那和尚也不再是什么见不得血的玉菩萨，正好与他相配。只是希望他战胜回京之后，他们可以重归于好。
宁远军这一千人精锐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季别云身先士卒，闯进大营之后杀出了一条血路，直逼中军帐前。不远处已经升起火光，他便知道自己的人找到了粮仓，放心不少。
将帐外的几个敌军打倒在地，他用沾着血的却寒刀撩起了帐帘。
万良傲不在此处，里面只有一位看起来像是副将的人，正要逃窜就被他堵住了去路。
季别云暗骂了一声“狡兔三窟”，提刀走上前去。对方从一旁的兵器架上随手抽出一杆长枪，与他相抗衡。长刀抵挡不及，季别云肩膀上的盔甲接线处被挑断，左侧肩甲掉落，而长枪向上一挑，刺破他了的衣服与血肉。
他在疼痛之中反手握住枪杆，却寒刀向下一劈，直接劈断了那杆长枪。眼见着这人还要去拿其他兵器，季别云闪身上去，刀尖逼近对方的咽喉，让人不得不停下来。
“万良傲在何处？”他冷声问。
此人咒骂了一句，然后答道：“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们。”
“主帅的行踪都成迷，军中还有人愿意追随他？”季别云刀尖向前送了一些，“他既然不在此坐阵那必然是到前线去了，说，他到底在哪里？”
即使目测这人没有铮铮铁骨，季别云也很难在阵前让对方直接松口，毕竟松口就意味着叛变。
他不再继续，打算将此人带回去再慢慢拷问。然而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有人直接闯了进来，声音十分熟悉：“季将军！敌军靠过来了，快将我们包围了！”
季别云猛地转身，冰冷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缝。
“卓安平？”他不可置信道，“你不是应该在宸京待着吗？”
那个熊孩子如今也沾了满身的血与灰，那张脸也黝黑了不少，他差点没认出来。卓安平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却还是着急道：“咱们要撤退吗？大营里目测不下五千人，若是路被围死了，我们就……”
他回过神来，重新看向他刀下的这位将领。
“不好意思，请问将军官拜几品？”他不慌不忙问道。
这人惊疑地看向他，似乎是找回了一些底气，扬起下巴磕磕绊绊答道：“四……四品。”
“那就够了。”
“什么够……”
这人话还没说完，季别云鬼魅一般闪身至他身后，横刀于他颈前。
“小兔崽子，把眼睛闭上。”季别云嘱咐完卓安平之后，左手抓住了此人的发冠，右手握着刀柄猛然向内用力。
一开始是皮肉被划破的触感，后来刀刃遇到了更加坚韧的东西，或许是喉管。鲜血如同奔流的河水一般向四周喷洒，就连中军帐顶也被溅到了不少血迹，温热而黏腻的血液顺着他指缝向下淌，却寒刀已经不见最初的颜色。
季别云自己始终没有闭上眼睛，清醒而压抑地见证这一切。这大概是他亲手做过最残忍的事情，但死相越是惨烈，就越能震住别人，善良与道德在沙场上无人在意。
他抓住尸体的后领，将人往帐外拖去。路过紧闭双眼的卓安平时，停了下来冷声道：“既然偷偷上了战场，就必须活着回去，听见了吗？”
熊孩子颤颤巍巍地睁开双眼，在瞥见他手下那具死尸时脸色一白。
“……听见了。”
季别云拖着尸体走出了中军帐。
中军帐设在一处山坡上，因此放眼望去能看见营内大部分景象。果然如卓安平所说，宁远军被重重包围，力有不及，渐渐朝此处撤退。而更外围的敌军之中，有中原人的面孔也有蚩鹘人的面孔。
那些蚩鹘人身着蚩鹘的衣裳与铠甲，光明正大行走在大梁襄国公的大营之中，越看越觉得讽刺。
万良傲可真会引狼入室。
季别云扯着人的后领，把已经没气儿了的敌军将领拉了起来。那具尸体下半身还拖在地面，上半身被迫抬起，裂开一大半的脖子朝一边倒去，整个脑袋悬挂在上面，随着血液的喷溅不停地摇荡。
他是展示给敌军看的。
“擒贼先擒王，虽然万良傲不在，你们这位将军也够分量了。”他朗声道，“看看吧，趁着血液没流干，你们好好认认。”
季别云拖着尸体继续朝前走去，宁远军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僵持之间敌军不敢妄动，他把那具尸体拖到最前面，往地上一扔。
他握着却寒刀，话音比夜风还冷：“将军都死了，你们还守在这儿做什么？难道要等到粮草被烧完，万良傲回来治你们的罪？”
冲在最前面的都是万良傲手底下的叛军，蚩鹘人自然是躲在后面的人群当中，不愿舍身冒险。
季别云看着那些曾经同为大梁将士的面孔，从他们脸上看见了忌惮与茫然。
“不过我觉得万良傲应该不会再回来了，过了今夜，大营里这些蚩鹘人还会与你们站在同一立场吗？”他仗着蚩鹘人不懂中原话，直白道，“他们讨厌的可是所有中原人，没了万良傲，你们只会是他们刀下的亡魂。”
他将手上的血在盔甲上擦了擦，抛出最后一个诱饵：“我们一起把他们杀了，之后任凭你们去留。”
季别云深知只靠说是不行的，于是长刀一指，从人群里选了个蚩鹘人。
挡在前面的叛军试探着朝两旁让开，季别云直直走入了敌军阵内，来到了那个蚩鹘人面前。他的目光瞥见对方的腰间，那里挂着的不是玉佩，不是装饰物，而且几颗牙齿。
蚩鹘人向来有一个习惯，与外族人作战时会取下尸体的一颗牙齿当作纪念，这似乎与他们的信仰有关。每一颗牙齿都代表死于他们刀下的一个人，而眼前这串牙齿，显然都是大梁人的。
或许是大梁将士的，但更可能是无辜百姓的。
季别云握紧了却寒刀，目光如狼，手起刀落。
瞬息间局势一转。
襄军大营在这一夜被红色染透。
熊熊烈焰烧得天际都红了，而地面上还淌着溪流一般的鲜血。不过死的大多都是蚩鹘人，他们在大良境内犯下的罪孽，都在今夜以死亡偿还。
两军交战变成了三方势力，在东边微亮之石，胜负已定。
季别云命人抢了叛军的船只，去对岸将石睿接了过来。
天光大亮时，石睿带着几千精兵终于赶了过来。在看见少年的那一刻，他不由得一愣。
大营被火烧过之后，黑烟升上天空，衬得阴沉沉的天更加灰暗。而少年站在一缕黑烟旁边，拄着那把环首刀，身上裹满了血污但腰背笔直如松。
看得出季别云已经在强撑，但那双漆黑的眼亮得吓人。像是狼群里刚从厮杀中决胜而出的头狼，成年不久却已经从血海尸山上踏过，眼神冰冷得让人心惊。
在石睿怔愣的时候，季别云看见了他。神情终于显露出了一丝松动，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少年晚辈。
“万良傲不在。”季别云道。
石睿环顾了一周，看见这满地狼藉不由得摇摇头，片刻后没忍住笑了笑。地上大部分都是蚩鹘人的尸体，他也猜出了季别云做过什么……真是大手笔。
“我知道万良傲在哪里。”石睿最后将目光投在少年身上，“我渡水之前收到了情报，望城外的襄军突然撤退，此刻应该据守在穹水以南。万良傲应该是知道你毁了大营，所以才会命人撤退，他八成就躲在那两座城的其中一个。”
作者有话说：
突然加更！
是谁在这大半夜还在排队做核酸，一边排队一边码字_(:з」∠)_

第101章 抗圣旨
皇陵坍塌之事终究没能瞒住，只因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传出了风声，连带着最开始掩埋了几十人的事也一并传了出去。
元徽帝缩在宫里没有表态，悬清寺却举办了一场水陆法会，不仅超度在皇陵中逝世的工匠，也超度在远方动乱中死去的亡灵。
然而悬清寺的住持没有露面，这场法会由其师兄妙悟操办，前前后后要持续七天。整个寺院都被布置成了道场，以大雄宝殿为内坛，诵经僧人不计其数，前来观看者亦络绎不绝。
妙慈身在外坛诵经，心里模模糊糊感受到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不只是战事的缘故，整个悬清山甚至整个宸京都一片压抑。然而他根本无处了解情况，妙悟师兄严禁他下山，观尘师兄也不再来找他，他去是名院时也基本见不到对方的身影。
已经好几日没有听到季施主的消息了，妙慈心中不免焦急担忧，又苦于找不到观尘师兄询问。他隐约觉得师兄是下了山，更有可能是去了季宅……季施主生死未卜，自己不会是最担心的那一个。
因此妙慈趁用斋之时，随便拉了一个眼熟的师兄说说好话，让对方替自己去法会上诵经，他则借空当偷跑下山，直奔着季宅去了。
季施主率大军出征之后，连徐管家也不见了，季宅内只剩下几个小厮。
幸而那几个小厮还在贤亲王府时就见过他，听见他问观尘下落时也没隐瞒，将他带了进去。
“东家走之前嘱咐过我们，观尘大师或许会来，让我们不必阻拦。今早大师又来了，但也不知道独自在做什么，小师父若有急事的话先去北边厢房找找吧。”
妙慈谢过这位名为青霜的施主，朝着北厢跑去，急急忙忙的模样全然不似一位出家人。
当他跑进北厢时只觉得一片萧索，虽然并无蛛网尘灰，但看起来好似一处被遗弃的院落。他不自觉被这氛围吓到，放慢了脚步，顺着回廊走到门口悄悄往里看去。
他师兄正坐在书桌后面，捣腾着一盏走马灯，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卷来之不易的佛经残本。桌面上还放着一个刚削出来的木头转轴和子母扣，旁边堆了许多木屑。
妙慈不知该不该打扰，就在犹豫之时师兄已经发现了他，抬头看过来，眉头略微皱起。
“你应该在水陆法会上。”观尘道。
他向来不怕这位师兄的教训，但今日莫名其妙不敢放肆，老老实实走进去站好，答道：“我担心季施主，所以想来找师兄问问。”
观尘将手中的子母扣放回桌面，“他好得很，你担心什么？”
“可是……可是距离万良傲据城不出已经过去八九日了，他还扬言要杀城中百姓以作军粮，季施主他们或许只能强攻进去，万一……”妙慈越说越忧虑，但瞥见师兄波澜不惊的模样又自觉失言。虽然相处几年下来，他知道师兄从不会大悲大喜，但偶尔越平静越是不妙，比如现在。
他连忙改口：“我不是要咒季施主……”
“如果发现你不见，妙悟会着急的，”观尘打断了他的话，依旧像一个称职的师兄，“你回去吧，不必担心。”
可妙慈觉得最后那句话敷衍极了，嘴上说着不必担心，实则最操心的就是师兄。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问道：“师兄，你不去帮帮季施主吗？”
观尘原本又拿起子母扣，想要继续修好这盏灯，听了这话之后身形一顿。窗外有风吹进来，拂走了桌上一些木屑，他静默片刻后只是答道：“我得替他守住这里。”
他看着这盏被摔坏的走马灯，一时间忘了该将手上的子母扣放在何处，最后只能攥在手心。
妙慈的问题又激起了他心底的无力感。
就如同这盏灯，他修了好几日也无法彻底修好，有两次明明什么都装上了，可是点亮蜡烛之后偏偏转不起来。而他明知季别云在万里之外身陷危险，却无法飞奔至对方身边，将人平安带回来。
他必须在宸京守着，直到季别云凯旋之前都得保证宸京风平浪静。
“守什么啊？季宅吗？”妙慈疑惑道。
“也许……我之前真的错了。”观尘没头没尾道，“他从不需要我铺路，只是需要我坚定不移地陪着他，无论近在咫尺还是天各一方。”
他这几日想了许多，自己对季别云的信任是否太过浅薄？分离的那四五年他完全找不到关于季别云的消息，只能在心里将小时候的柳云景拿出来反复回忆，因此即使他们重逢了，他也总是忍不住想季别云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少爷。那个会从墙上摔下来，会因为父母的责怪而难过一整天的小孩。
而季别云如今越是要强，他越觉得是自己没能保护好当初的柳云景。
季别云无条件相信他，他却给不出完整的信任。
或许是他患得患失了，陷入了新的执着。
不该如此的。刀枪无眼也好，沙场危险也罢，季别云想做什么他陪着便是了。若能求得两全，则是他今生之幸，倘若出了事……少年也活得无憾，那他便跟着无憾。
“师兄，”妙慈不安地看向他，“你在说什么啊？”
观尘摇了摇头，“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我随你一同回去吧。”
*
万良傲那狗贼贪心不足蛇吞象。
季别云本以为自己捣毁襄军大营后，万良傲会立刻撤退至穹水以北，谁料此人行事大胆至极，赌得比他还大。即使无粮草供应，也赖在穹水以南第一城不走，企图以百姓为要挟让他们退兵。
这座城易守难攻，宁远军用尽办法都没能攻下来。
而万良傲铁了心般要跟他们耗下去，城内物资丰富，至少还够叛军支撑一个月。
在那日火烧叛军大营之后，季别云一回到自己军营便被军医勒令静养。他急着乘胜追击将那两座城打下来，不顾阻拦跑出营帐，最后却被卓安平那小子和石睿联手拖了回去。
这熊孩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混进出征队伍，又在他没看见的地方驰骋沙场，活了下来。如今已经脱胎换骨，沉稳到主动揽下看管他和戴丰茂养病的任务。
他第一反应是终于对卓都尉有交代了，但转念一想，自己还得先把人活着带回去。
那夜的屠杀经历到底让他精神受挫了。他不太喜欢这种无休止杀人的感觉，却不得不以战止战，因此过了几日精神还是有些颓靡。
脑海里几股思绪在打架，一会儿想着怎么活下来，怎么让戴丰茂和卓安平也活下来，一会儿又忍不住回忆那夜的血腥与烈焰。唯一不敢细想的，是远在宸京的那个人。
因此他养伤的这几日过得无比煎熬。
在这段时间，石睿和唐攀已经率军连续进攻多次，都没能奏效。而僵持的第十五日，万良傲耐心似乎耗尽，在城墙之上屠杀了十多位城中百姓，他们只能在城外眼睁睁看着。
而这种威胁式的屠杀恐怕只是一个开头。
就在这日，一道圣旨从宸京千里迢迢传了过来。
元徽帝命他们撤退，让叛军退至穹水以北，之后两军休战，各治南北。
这封圣旨在被宣读之前就被季别云扣了下来，他向来清楚元徽帝是个懦弱自私之辈，因此早有预料，只在中军帐中与其他两位将帅一起看了。
看完之后石睿直接骂了出来，季别云不想耗费精力骂出口，反倒是唐将军完全不动声色。
“他爹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他说送就送了？就算这话有朝一日会传到他耳朵里，我还是要骂！”石睿怒道，“咱们在前线拼尽性命，死了那么多士兵，难道就这样算了？万良傲是什么人，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待他壮大势力再次南下，这仗只会更难打！”
石睿从前在右骁卫军营里很少发火，季别云看见的也都是这人老到稳重的模样。今日看来实在是气急了，全然不顾君臣之别大骂当今皇帝。
其实季别云也想骂，他不仅想骂，还想立刻杀到元徽帝跟前，把人倒着提起来抖一抖脑子里的水。
但他实在是身心俱疲，得留着神志思考眼下对策。
一味的退让换不来和平，只会给以后的动乱埋下祸患。更何况若真的让出那么一大片国土，与叛军议和，必会动摇天下民心。民心不稳，则国之不稳，接着便有更多豺狼虎豹寻着机会再次闹得天翻地覆。
他不想见到天下大乱，也不想战火蔓延至更多地方。
局势胶着，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季别云开口道：“我们抗旨吧。”
此话一出，另外两人都立刻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认真的？”石睿不可置信中，还隐隐带着兴奋。
他拄着却寒刀，沉思道：“撤军是要撤的，但我们可以设下埋伏，等到万良傲放松警惕出城之后将其一举拿下。”
“不行。”唐攀终于表态，“不能违抗圣旨。”
季别云抬眼看过去。共处了这么些时日，其实他一直都没能了解唐攀到底为人如何，只知道这人是右卫将军，与贤亲王关系匪浅，应该能信。
但他没有料到唐攀原来是这种性子。
没等他说话，石睿先开口反驳：“唐将军若是不愿违抗圣旨，便可装作不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能杀了万良傲，就算违抗了圣旨，回去后皇帝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唐攀冷漠地看向他们两人，“若杀不了呢？”
“就算这个方法行不通，也得用其他法子将万良傲杀了。”石睿转了转手腕，“虽然闲了二十年，但我没有忘记当初跟着先帝征战的日子，想来唐将军是已经习惯安逸了。”
季别云无意说服唐攀，大多数人一旦做了决定就没有被说服的余地。
他拿着圣旨往外走去，“先把圣旨送到对面去，让万良傲看看咱们今上有多么不记仇。”
作者有话说：
仗就快打完啦！

第102章 杀狗贼
遵照圣旨，宁远军撤退十里，给叛军留出了一整日的渡河时间。
保险起见，季别云与石睿在城外四面八方都设下埋伏，以待万良傲送上门来。
但季别云总觉得不太放心，万良傲非等闲之辈，不知会不会看穿他们的计谋。虽然石睿与唐攀两位将军看起来都不是离经叛道之人，可他是，他以前就违背过圣意，如今抗旨不遵也在情理之中。
他担忧得久久无法入睡，身上伤痛又持续不断，新的旧的都在这苍凉秋夜里爆发出来，让他不得安眠。
索性不再睡，大半夜出了中军帐。外面一片昏暗，除了值守的士兵大多数人都入睡了。经历了长时间的戒备与战斗，大家都无比疲惫，虽然对于议和有怨气，但也都暂且放松下来难得睡上一个整觉。
旁边那个帐篷却从缝隙里透出了一丝灯光，季别云掀帘进去，正好与里面两人面面相觑。
卓安平照顾完季别云之后又自请去照顾戴丰茂，他进去的时候，小兔崽子正在给戴校尉换药。
“这么晚了还不睡？”他走进去之后，随意坐在了地上。
戴丰茂背上被长刀划了一条又长又深的口，只能趴着，这会儿龇牙咧嘴地答道：“明天又是一场恶战，睡不着。你不也没睡？”
面对老朋友季别云没有遮掩的必要，他道：“我怕万良傲耍花招。”
卓安平放下那一碗黑乎乎的药膏，附和了一句：“我爹以前也说过，万良傲心眼多。”
“他会不会在城内躲着？若先撤退的人平安无事，他就出来，若遭遇不测，他依旧缩在里面。”他盯着角落的火光，喃喃道，“我不能在这件事上出差错，既然违抗了圣旨，就必须得一击除掉万良傲。”
戴丰茂支起上半身，隔着一段距离直直看向他，“头儿，你又想到什么法子了？”
季别云犹豫道：“也不是法子……他们知道了，估计又会说我发疯吧。”
戴校尉与卓安平对视一眼，都明白了“他们”指的是谁。
往日里徐管家和方少爷就爱骂季别云发疯，而且季别云被骂得实在不冤，确实每次都很疯，想来这一回也不是什么十全十美的好法子。
“……你说吧，我有准备。”戴丰茂视死如归道。
季别云眼神亮了一些，“明日叛军撤军，城门必定会有许多人经过，我们正好趁着混乱潜入进去，先行找到万良傲。”
戴丰茂趴了回去，卓安平也默默地将那晚药膏又端了起来，“校尉您趴好，我再给您上一遍药。”
“行，上完药之后你去找一捆麻绳来，咱们把季将军给捆住。”戴丰茂煞有介事道。
季别云笑了笑，“我可以假装成城中百姓，应该不会被发现的，就算被发现我也可以趁乱混在人群里全身而退。只是这事不能说出去，越多人知道就越可能走漏风声，你俩得替我保密。尤其是戴丰茂，随时注意我的信号，若我得手了你们得赶紧派兵入城。”
“敢情你都想好了是吧？”戴丰茂有些无言以对，“可行是可行，但太冒险。”
“咱们一踏上沙场，便已经是冒险了。”他站起身来，顿了顿，“要不你替我去？”『慌_套』
戴校尉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可以，你等我包扎好，这就去探查最适合潜入的地点。”
季别云把人又按了回去，“得了，我说着玩的。一轮到你就什么也不顾了，还好意思来劝我吗？”
“……怎么还诈我。”戴丰茂低声抱怨了一句，却还是又一次坐了起来，“去还是要去的，我的伤看着吓人，其实也就是划破一层皮而已，我跟你一起也有个照应。”
“那我呢？我也想去！”卓安平兴奋道。
季别云沉吟片刻，“你就留下来吧，帮我对外撒个谎，就说身体不适须得在帐中休息一日，谁也不能来打扰。另外观察信号的重要任务也交给你了，若成功了，以后在方慕之面前你也有的炫耀了，不错吧？”
熊孩子被他诓得勉强接受，“好像是不错。”
“那就这样了。”季别云舒出一口气，忽略了身上疼痛，“再过一个时辰就出发。”
*
季别云没想过自己会以将军的身份干刺客的活。
他与戴丰茂趁乱潜入城池之后，差点当即暴露了身份。城中街道上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百姓，在初秋的冷意中蜷缩着挤在一起，无一不是蓬头垢面的模样。而出入两侧房屋的全是蚩鹘人，从大开的门向内看去，里面几乎被洗劫一空。那些蚩鹘人拿了满满当当的金银宝贝往城外去了，看样子要率先撤退出城。
在满大街的流民之中，季别云与戴丰茂虽然衣着朴素，却也齐全得像是异类。他眼疾手快地拉着人躲到小巷中，平复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万良傲当真全然不顾百姓死活……他就算打下了这个天下又有何意义？”
戴丰茂啐了一声，“管他怎么想的，我现在就想杀了他。”
季别云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却只摸到一把藏着的匕首，很不习惯。却寒刀毕竟太过显眼，只能放在营内，但他一旦离了那把刀便觉得少了些什么。
“趁着天还没大亮，我们小心些避开火把。”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叛军往来方向，中军帐应该设在州府官衙，我们先去那里。”
等到二人一路潜行至官衙外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门口只余二三人守着，里面更是一片凄凉。
戴丰茂用口型问道：“真跑了？”
季别云皱着眉摇摇头，也无声道：“我进去看看，你在外接应。”
他从官衙后面翻了进去，起初只见零星士兵，但越往里走人越多，最后几乎全部聚集在了一处阁楼外面。
看来万良傲果然疑心深重又处心积虑，既借蚩鹘攻打大梁，又让蚩鹘替他探路，弄清宁远军虚实。
此处戒备森严，硬闯是下下之策。季别云抬头望了一眼，三楼的一扇窗户似乎没有被关严，正是一条好路。顷刻间便在脑中有了计划，他往另一个方向扔了一颗石子，砸中了路边一口巨大而笨重的水缸。随着一声巨响，大部分人都被水缸破裂的声音吸引过去，趁着这机会，季别云飞身攀上一棵高树，再从阁楼上破窗而入。
待他落地时，正好瞥见一抹寒光冲他而来。季别云来不及思考，连忙往一旁闪躲，余光瞥见了一个黑影，以及不远处端坐着的散发美人。
他一边躲一边抽出腰间匕首，勉勉强强挡下对方逼近他颈侧的一刀，只是依旧受了伤，传来新的痛意。而季别云终于看清了，黑影正是万良傲，这人力气大得不正常，他握刀的手都被震麻，差点没能拿稳。
终于与万良傲交手，他惊觉此人身手是他遇见过最好的一个，三两招便将他连连逼退。长刀在手中仿佛极轻的软剑，翻飞间在他身上留下了许多道刀伤。
屋内脂粉香气浓烈，季别云闻得头晕，却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不由得朝另一人看去。万良傲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攻势愈发剧烈。长刀在匕首面前占尽优势，季别云虽在外裳里面穿了一件软甲，可手臂与腿上已经伤痕累累。
……老当益壮的老妖怪。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一脚踹飞了旁边的圆桌，却不是冲着万良傲，而是对准了一旁的美人。
这位美人从头到尾都没挪动过半分，若不是还在呼吸，简直像一具活尸，即使身陷危险也纹丝不动。万良傲果然转向那边冲了过去，长刀劈开圆桌，用身体挡住了其他东西。
“受伤了吗？”虽然语气关切至极，盯着的却是美人的脸。
季别云看得分明，早在老妖怪转身的一刹那他便将匕首在掌中转了半圈，趁着此人分神的时刻对准后心掷出。
刀刃深深地刺进去，正中脊背偏左的位置。万良傲身形猛地僵住，季别云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飞身过去将人踹倒在地，接着俯身握住刀柄残忍地转了转，再倏地拔出。
他用手臂挡开了万良傲砍过来的刀刃，不顾鲜血顷刻浸出，夺走了那把长刀。
“狗贼。”随着话音，他单脚踩住了万良傲的胸膛将人翻了个面，仰躺在地，之后毫不犹豫地将刀身捅进万良傲腹部。
季别云俯身看向万良傲，胸膛因喘息而起伏着，即使累极也要骂出来：“先捅几刀再让你死，不能太便宜你了。”
这个千年一遇的祸害竟然笑了笑，毫无反抗之力地躺在地上，眼神阴郁至极，“你果然，是个疯子。”
“至少我是个良心还在的疯子。”他冷冷道，“你不该做什么谋取天下的春秋大梦，大梁百姓承受不起这等福气。”
万良傲语带嘲讽，看起来却凄凉无比，“大梁？若当初我不同意……怎会有如今的大梁？明家欠我的……只要我想要回来，无论什么时候……都该还给我。”
或许是刚才的动静太大，季别云听见外面楼梯上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但大局已定，就算这些人前来救主也回天乏术。
为了确保万良傲死得彻底，他将刀猛地抽出，又对准对方右边胸口刺了进去。
他力气向来不小，虽然如今已筋疲力尽，但这毫无保留的两刀也足够伤人根本。万良傲身上已经渗出了一大滩血液，在地面蔓延开来，此人的脸色也急剧灰败。
季别云瞥了一眼旁边毫无反应的美人，对万良傲道：“这是你相好的？死之前还有什么话要说吗，说了我好专心送你上路。”
美人终于有了反应，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流转起来，开口时声音清冽如泉：“国公爷可以去九泉之下见夫人了，她等了您好多年。”
万良傲被涌上的鲜血呛住，咳嗽了几声，勉强答道：“好……好。”
美人顿了顿才又道：“只是我们姐弟俩注定要长长久久地阴阳相隔，您替我捎带一声问好。”
话音一落，万良傲那变态又笑了起来，只是比方才更愉悦更放肆。血液从嘴里涌出，含糊道：“真懂事，不枉我白疼你一场。”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季别云踩在万良傲腹部，将深深嵌进去的刀刃拔了出来。他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双手握住刀柄，用尽全身力气不偏不倚地刺进万良傲的心口。
“哪儿有什么黄泉地府阴间重逢，死去吧你。”
# 第四卷 好景

第103章 最是好景
在叛军破门而入的一瞬，季别云拔出长刀翻出了阁楼。
顷刻间长箭如雨朝他射来，他的力气只允许他狼狈躲开，勉强从屋顶掠过，找到了在府衙外等候的戴丰茂。他几乎是从墙上栽下来的，好在戴丰茂体格健壮接住了他，让他不至于脸朝下摔在地面。
戴丰茂摸到了一手的血，顿时慌乱起来，一边扶着他往旁边小巷逃一边急切问道：“伤到要害了吗？”
季别云摇摇头，虚弱至极地答道：“万良傲死了……知会卓安平。”
“他娘的……”戴校尉用骂人来让自己镇定下来，“我这就去，你呢？”
他实在是走不动了，索性停在小巷路口，推了推戴丰茂。
“他们只是一盘散沙，不会费劲来找……找我的。”他断断续续道，“你不用管我，小心为上。”
眼见着戴丰茂迟迟不走，他心中焦躁却碍于伤势发泄不出，只好说了句狠话：“再不走我们都得死。”
戴丰茂终于离开，季别云缓了片刻后独自朝小巷深处走去，步履踉跄。路过一间废弃的民宅，推开腐朽木门进去，在荒凉的院子里找了个角落，脱力倒下。
他还不会死，只是再也折腾不动了。
从出征到现在已经过去一月有余，而他从始至终都没敢松懈过分毫，此刻终于找到了休息的机会。
季别云徒劳地喘着气，倚在墙边，视线刚好能看见城墙旁的一座望楼。
狗屁的江山社稷，要不是百姓无辜被牵连，他才不愿管。谁家的江山都与他无关，明家的还是万家的有很大区别吗？
他现在只想回到悬清山，最好回到是名院里，一醒过来就能见到观尘那张脸，对着他说话也好念经也好，只要能听见那和尚的声音他就满足了。其实不在悬清山也行，随便找个远离宸京的清静地界，就他们两个人过日子。若自己厌倦了一成不变的生活，就拉着观尘去其他地方看看，走遍南北每一处好风光。
他想象着自己与观尘在一起的模样，情不自禁地笑了笑，笑过之后又觉得自己有点傻。
隔壁院子的树枝跨过墙伸到了这里，一阵寒风吹过，一片枯黄的叶子晃晃悠悠落了下来，正掉在他怀中。季别云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混乱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句诗，是他小时候学过的。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冬天就快来了，以往在戍骨城的每个冬日都只会带来痛苦，但今年不一样，他甚至开始期盼。多冷都无所谓，总归有观尘陪着自己。
他记挂着还在远方等待自己的好景，视线中的望楼却忽然挂上了一面巨大的白旗，在风中飘摇。
戴丰茂成功了，再过不久援军便会赶来。
季别云终于能放心地闭上眼睛，他不得不睡一会儿，只希望梦里能见到某个和他吵了架的臭和尚。
*
万良傲死后，叛军不成气候。无人能继承万良傲的野心，终究不敌宁远军的进攻，节节败退。不出两日，穹水以南已被宁远军全部收复，且大军乘胜追击，渡水北上。
季别云被接回大营之后过又开始养伤，军医对他已经无话可说，只是在处理好伤口之后语重心长地问他还想活多少年。他从前都是不要命地活着，只求能活到为柳家翻案的那一日，可如今被这样一问，他终于开始害怕了。
季宅里煎药的炉子还没扔，那些药方子也都要跟着自己好几年，他实在不该糟蹋自己的身体了。
好在这场仗已经过了最艰难的时候，再过不久就能班师回朝了。
然而在渡水之前，他突然收到了一封密旨，元徽帝召他单独回京。圣旨中并未提及所为何事，也未解释为何单单让他一人先回去，但他怎么会不知道元徽帝意图，这是要秋后问斩了。
想来也好笑，三位将领之中元徽帝偏偏认准了是他抗旨……对他如此了解也实属不易。
季别云一身的伤才开始将养，便不得不又踏上千里跋涉的路程。
与他同行的只有卓安平，他不放心那熊孩子在自己视线之外蹦跶，强硬地将人也捎带了回去。
一路上又同去时一样日夜兼程，但他心中竟无比安宁。
让他们撤兵的那道圣旨从头至尾只有三人看过，因此天下人根本不知晓大梁皇帝曾试图议和割地，只知道宁远军诛杀了万良傲，将大梁国土再一次收回囊中，故而元徽帝的面子终究是保住了。
季别云也不怕被治罪，他抗旨抗得偷偷摸摸，皇帝想治他的罪也找不到由头，只能忍气吞声，还得在战后奖赏他军功，
路上所见已是秋景，他越靠近宸京越是迫不及待。
……只因那座城里有个他想见的人。
也不知元徽帝召他回京一事有多少人知道，观尘应该没得到消息吧，若忽然见他回去了会是何种反应？还在生他的气吗？
他期待不已，然而一想到自己身上添了这么多道伤，便又不敢见了。他怕观尘看了难受，更怕观尘将责任又揽在自己身上。要不要索性在右骁卫营内偷偷养伤一段时日，待好得差不多了，再去见观尘？
在满心纠结之中，季别云赶路的速度却不减，只用了七日便快马加鞭赶回了宸京。
然而都说近乡情怯，当他越来越靠近城门时，的确情不自禁慢了下来。
卓安平当然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好几次将他甩在身后又不得不停下来等他。到后来实在憋不住了，奇怪问道：“一路上几乎没歇过，难道不是赶时间吗？怎么这会儿突然慢下来了，将军伤口颠疼了？”
季别云确实一身都疼，但那不重要。他又跟上卓安平的速度，避开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与行人，一颗心躁动不安。
“也不是很赶时间……”他胡乱答道，“宸京好像比我们走之前更热闹了。”
“那当然了，仗都快打赢了，宸京自然不像一开始那么阴云密布。”卓安平说着说着又偏去了别的话题，“只是我们回来得太匆忙了，什么东西也没带，就像是没去过一样。”
季别云一心望着远方，没怎么听这熊孩子说话。
卓安平忽然又补充了一句：“不对，这不是还带了一身伤回来吗。”
这回他听得清清楚楚，心事被恰巧触动，有些无语地转过头瞥了一眼，心想这熊孩子还是那么嘴欠。
“……真是谢谢你提醒我。”
卓安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指了指他肩膀，“将军，又渗出血来了。”
季别云身边亲近的人，大多数都对他的身体极其担心，能做到对他如今这副凄惨模样见怪不怪的也只有卓安平了，从这点来说他们俩挺像的。
他稍微走了走神，心想若柳家不出事，他或许会在爹娘的管教之下变成卓安平现在的样子，有担当但缺心眼，没心没肺也从不忧虑。只不过同为都尉之子，他们的路在一开始就截然不同，也无所谓谁的更胜一筹，都是命数罢了。
“算了，总是要见的。”他叹了声气，扬鞭加快速度，“赶紧回去是要紧。”
季别云没有再管什么近乡情怯，一口气跑回了宸京。季宅悄然无声，青霜正在门外打扫落叶，猛地看见他们两人，差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是卓安平眼疾手快帮忙扶住了。
他翻身下马，没力气把人拉起来，只好蹲在青霜面前问道：“府上有客人吗？”
“没……没有，东家您怎么突然回来了！我不是在做白日梦吧？”青霜抱着扫帚一脸怀疑，“也没听说大军回朝的消息啊？”
季别云笑了笑，又问：“徐管家呢，他回来了吗？”
青霜终于回过神，急急忙忙往里面跑，一边跑一边大喊：“徐管家——”
他跟在后面，不疾不徐走了进去。在他离京的这段时日里，季宅被打理得同以往一样，仿佛还停留在一月前。
青霜又喊了几声“徐管家”，便有一道熟悉的嗓音在里面响起：“怎么咋咋呼呼的，发生什么事情了？”
徐阳从屋内走出来，猝不及防看见了他，顿时呆住了。
季别云嘴边的笑意更深了，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仿佛刚刚在右骁卫大营练完兵，抽空回季宅用晚饭，寻常得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
“帮我准备衣裳和马车，待会儿得进宫面圣。”他从徐阳身旁经过，继续嘱咐道，“还有帮我给悬清山递个信，就说我从宫里回来之后必须得见到人。”
季别云没听见脚步声，回身一看，卓安平已经拉着青霜朝厨房跑去了，而徐阳还呆愣在原地。
“徐兄醒醒，我还得拜托你帮忙呢。”他挥了挥手。
徐阳忽然呼出一口气，像是活了过来，慢慢走到他身边。
“活着回来就好……活着就好。”
他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不止一人记挂着他的平安，这种感觉让他有些鼻酸。
徐阳打量了他一眼，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走吧，我去给你准备衣裳，不过得先叫大夫过来……作孽啊，见不得。”
季别云再次迈步朝北厢房走去，语气轻松：“都是些皮外伤，休养几日便好了。”
“得了吧，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谁还信啊？”徐阳话音有些沉重，“也不必给悬清山那位送信了，他几乎每日都会来。”
他心尖一跳，忙问：“他来做什……他一般什么时辰来？”
他们走进了北厢院落，徐阳叹道：“说不准，但这两日都是夜里，来待一会儿便走了，什么也不做，只是……”
季别云一听这话里的犹豫，便忍不住紧张，就怕听见什么不好的消息。
徐阳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无奈地笑了笑，“怎么还如临大敌的模样，我是想说，观尘大师每日都会守着一盏灯，你自己去看看吧。”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匆匆跑进房间，一进去便看见了那盏曾被他摔碎的走马灯。
临走前，他特意将灯从床头取下放进了角落，毕竟坏了，也没了观赏的意义。可那盏灯此刻又被挂在了床头，他走近一些，发现里面被摔坏的地方都被补上了，又变回了他们在灯市上买下的样子。
季别云伸手探向腰间的却寒刀，轻颤着紧紧握住。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卷啦。收尾阶段有点卡文，不想烂尾，抱歉迟到了orz

第104章 再次重逢
季宅重新热闹起来，上一回替他看病的大夫又一次被请来，而空置许久的火炉也又一次煎上了药。厨房里好几个人忙碌着，抬了几桶热水去北厢房，再拿出来时水已经被染成了血色，不知洗了多少伤口才会变成如此颜色。
季别云终于变回了人样，但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和出征之前相比身子更加单薄了，脸色也苍白，藏在衣裳下面的伤口不计其数。
他不小心在铜镜里看了自己一眼，恍惚间以为自己才从戍骨城里出来，三五天没吃过饭的模样。因此他不敢多看，还让徐阳将镜子收走，免得见了心烦。
待收拾齐整了，药也煎好了一服，徐阳拿着碗堵在门口，说不喝不准出门。
他只好三两下灌进肚子里，急匆匆出了季宅。离天黑还早，他想尽快见过元徽帝，等他进一趟宫再回来应该能刚好见到观尘。
季别云拉着徐阳坐上了马车，却坐不住，掀起车帘不住地朝外面看。
“是元徽帝召你提前回京吧？”徐阳问道。
他靠在车壁上点了点头，没个正形。
徐阳话里满是忧虑：“不是什么好事吧？若是好事，只需等大军凯旋，到时候该封赏封赏，但唯独把你叫回来……”
季别云收回视线，不知要不要坦白。若如实回答了恐怕又得挨骂，但已经到了这份上，想瞒也瞒不住了。
“其实是因为……”他清了清嗓子，“我违抗了圣旨。元徽帝原本打算让宁远军撤退至穹水以南然后议和的，我出主意将圣旨截下，之后发生了什么你应该也知道了。”
于是他看见徐阳的脸色越来越差，到最后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沉默了许久，徐阳终于骂了出来：“你真是能耐啊。”
季别云厚着脸皮笑了笑，“徐兄谬赞了。不过你既然已经回到宸京，想必是在灵州查到了什么线索吧？”
他转移话题的方法太过生硬，徐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也配合着答道：“是查到了，而且我还从段文甫嘴里诈出了他家人的下落。”
他这下是真的惊诧了，正等着下文，却见徐阳却老神在在地往后一靠，“但是你不如先想想如何应付宫里那位，咱们再过一会儿就到了。”
季别云讪讪地收回激动情绪，“能怎么应付，反正他也不能杀我。”
徐阳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而他掀开帘子朝外望去，企图装傻。
马车已经行至集市，他许久没见到如此太平又热闹的景象，忍不住看得入了神。瞧见什么吃食都想去买，那种首饰摊上的小玩意儿他也觉得稀奇，想把整个小摊都卷起来带回季宅。
然而季别云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观尘！是观尘吗？
会不会是他看错了？
他立刻坐直了，急急忙忙地喊了几声“停车”。
“怎么了这是？”徐阳以为出了什么事，紧张道，“伤口裂开了？”
季别云不等马车完全停下就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回头望去，观尘已经离他很远，朝着相反的方向一直走着。不过一两个月没见，他却觉得那背影无比陌生，又无比孤寂出尘。他几乎以为僧人会走到红尘之外，从此再也不回头，再也不贪恋他带来的心安与心忧。
他从未感到如此慌乱，想不顾一切地扑上去，让对方为他停留在这红尘俗世。可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他连喊观尘的名字都是逾矩，是亵渎。毕竟整个宸京都不知道，悬清寺的那位住持还有一个关系亲密的俗世好友，亲密到能省略“大师”二字直呼法号，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藏着隐秘而热切的情绪。
可他还是不由自主跟了上去，拨开人群的阻挡，脚步越来越快。
“观尘！”季别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后知后觉自己竟喊了出来。
无数双目光投向他，但他只看着远处的那个背影，心跳如擂鼓。高僧又如何，悬清寺住持又如何，他只知道那是观尘，是从幼时便注定了的缘分。千千万万人之中，偏偏他们的命绑在了一起，早已成为了彼此的半身。
僧人背影一滞，停了下来，季别云也停下了脚步。
他像是期盼着一切美好的事物，紧张得捏紧了衣袖。观尘转过身来，在喧闹的长街上一眼看向他，目光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瞬间抚平了他所有不安。
季别云愣在了原地，追过来的时候他不顾一切，现在却又手足无措。
他该走上前去吗，还是该等着观尘走过来？第一句话又要说什么，道歉？还是说自己身体好得很，一点伤都没有？
在他犹豫之时，僧人已经朝他走来。这一瞬长如永昼，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呆呆地看着。
他们在拥挤的灯市分别，又在熙攘的街市上重逢。那夜的争吵浮现在眼前，在今日的秋阳中化作一道暗伤，如同他身上那些被掩盖住的伤疤。
观尘走到身前，低头看向他的眼睛。
“回来了。”声音轻柔。
他点点头，垂下双眼又抬起来，有些局促地指了指身后停在远处的马车，“我要去一个地方，你陪我吧？”
“好。”僧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季别云不像观尘那么自然，就像从未分别过一样，他有些生涩，纠结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你什么都不问就跟我走吗？”
观尘越过他往马车的方向走，声音落在微风中：“只要你愿意让我跟着。”
他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回去时观尘已经坐上了马车。
如同他赢下登阙会打马游街时一样，三人一人占据一边，氛围也同样微妙。只不过这一次另有微妙法，季别云想跟观尘说话又碍于徐阳在场，同时又怕徐阳将他的伤势透露出来。他只好沉默地坐在那里，脑中飞快地思考能说的话题。
徐阳咳嗽两声，开口道：“观尘大师这是往季宅去吗？”
“是。”观尘答道。
“那还真是巧了。季将军上午刚回来，收拾了好一番才出门，一出来就正好遇上大师。”徐阳极其刻意道，“我们正要去宫中，他违抗了圣旨，估计是要去挨骂了。”
季别云闭了闭眼睛。他就知道，徐阳不会放过告状的机会的。
果然，僧人看似平静地开口：“违抗圣旨？怎么违抗的？”
他毫无底气答道：“就是……皇帝让我退兵，我没退，还攻过去了。”
“有勇有谋，不错。”观尘道。
季别云猛地抬头，在徐阳脸上看见了和自己一样不可置信的神情，他对着和尚问道：“你竟然夸我？”
观尘瞥了他一眼，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他心神一凛，直觉即将有危险发生。
“只是太过冒险，你以后得改改爱赌注的毛病，不是每一次都能赌赢的。”
徐阳怀疑自己听错了。观尘大师刚刚没说“施主”，说的是“你”，这就算了，语气还如此亲昵，仿佛管教季别云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俩最终还是搞到一起去了。
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太过多余。
“那什么，”徐阳又咳嗽两声，“我在灵州拿到了段文甫诬陷柳都尉的证据。”
两双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徐阳稳了稳心神才又道：“你不是说过柳都尉曾拦下过一封密信吗？我去查访了当年柳都尉的属下，找了许多人终于找到一个知道在哪儿拦截的，那人虽然没看过信的内容，却记得是飞鸽传书。既然是信鸽，必然有训练它的人，我又去找了附近所有饲养鸽子的地方。”
他说到此处停下来歇了歇，本以为季别云会迫不及待让他赶紧说下文，但少年神情有些阴沉，不知在想什么。刹那间他似乎明白了一点，或许是因为痛苦又无知了许多年，终于要知道真相的时候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徐阳摇了摇头，“南陈被攻下之后，南陈边境的太守家被大梁查抄了，他家养的一批信鸽恰巧卖到了灵州附近一家养鸽场。我把所有鸽子都带回南陈太守的旧宅，挨个试了试，其中有几只直直飞往了灵州。”
季别云终于开口，“应该是飞到了灵州刺史府吧？”
“对，”他答道，“正是当初郑禹所在的地方。”
话音落下之后，徐阳有些紧张地注意着少年的反应，对方太过平静，他反而有些担心，不禁看向观尘寻求帮助。
僧人却没有丝毫担忧之意，只是拨弄着掌中佛珠。
“所以，通敌叛国的其实是郑禹？”季别云低着头，仿佛自言自语，语速很慢，“我爹拦下他通敌的密信，郑禹发现之后害怕暴露，于是联合段文甫将罪名诬陷在了我爹头上……段文甫那时身为淮南道监察御史，可以直接上奏先帝，故而短短三日就定下了我爹的罪名。”
少年停顿片刻后，自嘲般笑了一声，“原来如此啊。”
徐阳想劝季别云别动怒，还没开口就被观尘看了一眼，似是阻拦。
他愣了愣，观尘却先他一步道：“待会儿我陪你进宫。”
季别云转过头去，神情依旧阴沉，但语气正常了一些：“你怕我在元徽帝面前发疯？”
“我只是想起了以前做过的承诺，你可以尽管做想做之事，”僧人眼神犹如一池静水，却不容置疑，“我去帮你守住退路。”
作者有话说：
他俩距离消除裂痕真正和好还需要一章orz

第105章 带你私奔
宫城永远都是寂静至极的模样，连脚步声都很难听见。无论是宫人还是臣子，进来之后都会不自觉屏息凝神，也不知是怕惊扰了天子，还是被压抑的宫殿扼住了思绪。
内侍在前面引路，而季别云与观尘落后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肃穆的皇城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放大，显得有些沉重。
之前在马车里还有徐阳在场，有许多话都不能说，满腹的悲欢喜怒也都得藏着。季别云觉得自己憋得慌，也察觉出身旁这人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两人间的争执毕竟真真切切发生过，说出口的话也都无法收回，他不想两人之间的罅隙就这样留存下去。
他不知从何处说起，想来想去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我看见你把那盏灯修好了，多谢。”
季别云很少对观尘道谢，尤其是在他们相认之后，此刻说出来反倒显得两人更加生疏。
观尘应了一声，却问道：“然后呢？”
他没忍住转头看了一眼，和尚却一心只看着前路。
“我不该不告而别。”他声音又轻了一些。
观尘又问：“还有吗？”
他也垂眼看着脚下的路，那些争吵时的愤怒早已在沙场上消散，可他不知道该如何与别人重归于好，因此连道歉也显得笨拙。
“不该在那夜对你发脾气，不该怀疑你的感情，不该说你心悦于我只是出于报答……明明是柳家和我连累了你，要报答也该我报答你。”他顿了顿，“若你没有被我爹娘找来，或许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想得挺深刻，但有些想歪了。”僧人答道，“我不喜欢你说报答二字，也没假设过人生可以重来。”
季别云眉头更紧，他感觉出观尘在生气，情绪压抑得过头了。不问他伤势，不问他战况，也不提那夜的不欢而散，主动跟来也只是为了践行以前的承诺。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过了好一会儿才真正鼓起勇气触碰到问题的根源，“以后我一定对你好，也不跟你吵架了，就算有分歧也不会再说那些伤人的话。”
宫道深邃得仿佛走不到尽头，天光从高高的宫墙投下，在地面拉出一道长影。
观尘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不出高兴的情绪，“你要怎么对我好？”
季别云被问住了。
是啊，他要怎么对观尘好呢？观尘想要的无非是他平平安安待在身边，等到一切风波平息之后，他们重新过上平静的日子。
他们想要的东西都差不多，只是平安而已，但“平安”一词不由他们自己。两人身处漩涡之中本就难以脱身，除非他们都达成目的——季别云为柳家翻案，观尘将悬清寺带出权力斗争。
在此之前，他能给观尘什么？
季别云心里难受得紧，他慌不择言道：“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要是你想要的我全都给你……”
观尘忽的停下脚步，将他也拉住，俯身凑近。远处还有值守的羽林军正在巡逻，而前方的内侍停了下来，却不敢靠近也不敢催促。
在压抑得让人难以呼吸的宫城之中，到处都是耳目。偏偏僧人拉着他走到角落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要的不只是心悦和钟意，也不只是在人群中唤我名字那般简单。”
他愣愣抬头看着，“那你要什么？”
观尘放轻了声音：“要你与我同去同归，要你的爱。你能做到吗？”
他脑子里嗡鸣一片，思绪像被堵住了，只记得那个“爱”字。
“我……我对你的确不只钟意，”他磕磕绊绊道，“我们从小就相识，怎么可能只有……”
“季别云。”观尘打断了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住他现在的名字。
被僧人握住的地方有些疼，手掌刚好按压在伤口上。
“小时候的情谊是以前的事，我说的是如今。我给过你自由了，也不会收回来，但是你总得用一根线绑在我们两个手上，让我不至于弄丢你。”观尘皱了皱眉，“你不能太自私。”
季别云想点头，又想挣脱僧人的桎梏。
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有情爱，更没想过会是对观尘。在少年最容易奋不顾身动心的那几年里，他在戍骨城被严寒被人心折磨着，没人教他什么是情爱，他也没能自己习得。
对观尘的动心是他以为最过分的事情了，原来在动心之上，还有爱。
他有这种东西吗？
应该是有的吧，不然他不可能将一个人如此放在心上。
季别云在脑中努力寻找着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情绪，却失败了，到最后只是努力又无力道：“我把自己平安带回来了，没死在沙场上……虽然很难，但我从不曾忘记你想让我平安，只是我没办法做到更好的地步了，观尘，我真的已经……我们只会为难彼此这一次，最后的一次，你不相信吗？”
观尘注视着少年，突然松开了手。
没有谁能在听到这番话之后心如止水。他不是没注意到少年单薄的身形，比他们在灵州重逢时还要消瘦，也不是没看见对方眼里的热切与爱慕。战场上刀剑无眼，他无法想象季别云都经历了什么，如何只领着一千兵力烧了叛军大营，又是如何手刃了万良傲还活了下来。
他只是……在庆幸又不忍的同时，没能抑制住那一丝愤怒。守着没有季别云的宸京忍耐了太久，他每时每刻都不确定少年能平安归来。久到想要将少年所有的情绪都归为己有，让少年时时刻刻都记挂着他，想看见季别云也对他失控。
观尘也说不清自己是纵容还是自私了。
而季别云见他不语，又慌乱起来，连忙道：“那你也不能怀疑我的感情……我只是还不熟练，你再等等我，我能给你的。”
他忽然垂下眼笑了笑，方才自己都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把少年吓成了这样。明明想看季别云失控的是他，到头来舍不得的也是他。
“我没怀疑你。”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走吧，内侍等了好一会儿了。”
季别云跟了上来，固执地与他并排走着。两人宽大的衣袖垂在一起，而在衣袖遮掩下，少年悄悄将手探了过来，勾住了他的手指。
观尘在一瞬间僵住了，季别云的行为还是带了些孩子气，仰头看着他，轻声开口：“那你还生气吗？”
两人走了好一段路，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刚才是不是碰到你的伤了？”
季别云心里柔软的地方又被触及到，他立刻答了一句“没有”，说完又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掩耳盗铃。但观尘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任他偷偷勾着手指。
“我不想和你吵架。”季别云没能藏住声音里的低落，“我刚离开宸京就开始想你了，马不停蹄赶回来也不是为了面圣，是想见你。”
他这话大逆不道，又是在宫里说的，显得更加离经叛道了。
观尘转过头来看他，袖子里也回握住他的手，摩挲了两下，似乎在丈量着什么。
“哪儿都瘦了，又得花好长时间才能养回来。”
季别云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原处，他靠近了一些，声音更小了：“我也想黏着你啊，我以前还想过把你关起来只给我一个人诵经，但是我们身上总有其他责任。再过一段时间，我替柳家翻案，再帮你把悬清寺也从风波里彻底拉出来，我们就私奔吧？”
观尘终于笑了笑，只是浅浅地扬起唇角，笑了一瞬。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要带着我私奔？想把我带去哪里关起来？”
他几乎忘却了自己身处宫城，或者说已经不在乎他人会如何看自己与观尘的关系。他只是勾紧了僧人的手，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带你浪迹天涯？我负责舞刀卖艺，你就在一边念经助兴，岂不美哉？”
僧人神情有些无奈，“是，想得挺美。”
两人已经走到了文英殿外，不得不松开手。
季别云有些舍不得，突然就觉得元徽帝更加扫兴。观尘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安慰地看向他，“去吧，我就在这里。”
正巧内侍通报过元徽帝，宣他进殿。
他又看了僧人两眼才跨进文英殿，然而不过走了两步，脸上的笑意便消退下去，又变回了那个锐利的季小将军。
文英殿的桌上永远都有那么多奏章，季别云甚至觉得比上一次看见的更多。想来是因为战事，烽火狼烟一起，大梁上上下下的事宜就多了起来，更何况他也听徐阳说过了皇陵之事，朝中劝谏的奏章只多不少。
他走到桌前，对着正在看奏章的元徽帝行了军礼，“臣季遥，参见陛下。”
“嗯，回来了。”元徽帝状似随意地答了一声，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起来吧。”
季别云从地上起身，恭敬地立在原地，安分得仿佛任凭发落。
元徽帝将手上的奏章抛到一旁，又拿了本新的，一边看一边道：“朕已经下令将传旨的人全都杀了。”
作者有话说：
和好了

第106章 御前失仪
杀了？
季别云眼皮一跳，元徽帝以前只能说是懦弱无能，近来却愈发残暴不仁了。这是想要灭口，好保全自己的英名吧？
他想了想，答道：“臣不敢贻误战机，故而擅自做主设下埋伏剿灭叛军，然内心始终煎熬，只盼战事结束后回京向陛下请罪。”
元徽帝讽刺地笑了一声，“不过一两个月不见，又开始跟朕油腔滑调了。放心，朕没想杀你，看看那边是什么？”
季别云顺着皇帝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文英殿角落处添了一把长刀，放在紫檀木做的架子上，如同一个摆件。那把刀极其不起眼，用朴素来形容都略显委婉，就像是从坟墓里刚挖出来似的，颜色灰不溜秋，刀鞘也有破损。
“这是前日有人眼巴巴献给朕的，说是前朝名刀，出自那个很有名的铸剑师，叫做……朕忘了，总之是一把重见天日的好刀。”元徽帝慢悠悠道，“朕想着这么有意思的兵器当然是该赏给功臣了，所以让人叫你赶紧回来，偷偷摸摸给你，好过其他两位将军知道了心中不满。”
这是他听元徽帝说过最和善的话了，可越听心里越冷。
正话反话他还是能听出来的，皇帝脸上带着笑，语气也和蔼可亲，但心里眼里却藏着刀子，恨不能将他就地处斩一般。
季别云看着皇帝，开口道：“陛下，臣想要的奖赏只有一个，陛下是否该兑现了？”
元徽帝又扔下一本奏章，向后靠着椅背，放松地休息。
“哦，你说柳家一案？朕不是下旨重启了吗，你可以去刑部问问查得如何了，问朕有什么用？”
他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之前也不是没想过元徽帝会反悔，故而他多了个心眼，在出征前让元徽帝先下旨重启柳家一案，心想这样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但他还是低估了元徽帝的脸皮，或许当皇帝的都得修炼这项本领，做到面不改色否认自己下过的决策，让别人敢怒不敢言，这样才是真的“君无戏言”。毕竟没人敢质疑了，自然也没人知道皇帝曾食言过。
季别云生气吗？其实也没那么气，他觉得一切都无比荒谬又无比正常。
只是他的那声笑刺痛了元徽帝的眼，原本挂在嘴边的笑意消失了，不自觉拿出了天子威严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语气也冷了许多：“季卿觉得可笑？”
他也直直地看了回去，“不好笑吗？充州一事，臣以为陛下心系民生，必会为充州百姓做主锄奸铲恶，可那次臣却被陛下骗了。万良傲起兵造反，十万大军打着王军的名义前去迎战，但差点就被君王命令撤退，拱手让出河山。
“这是第三次了，陛下又收回了当初的话，只有臣履行了当初所约定之事。臣是觉得自己可笑。”
元徽帝被他气得不轻，神情紧绷着，像是随时会爆发的模样。
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隔着一张桌案看向他，“灵州都尉是吧？你觉得蒙冤了，委屈了？想尽一切办法都要来宸京，来朝堂上搅局，就为了有朝一日能让柳家沉冤昭雪？”
季别云没有回答。
“可你没想过，只是一个都尉的清白而已，只是十几条人命，你为了这十几个人想要损伤先帝的圣明？毁了大梁的清平？”皇帝近乎咬牙切齿，“案子是先帝亲自过目的，判决也是先帝亲自做的，当初轰动了整个淮南道、整个宸京的案子，你这会儿说翻案就可以翻案吗！柳洪吉犯下的可是叛国之罪！”
其余宫人已经在天子之怒下齐刷刷跪倒在地，而季别云闭了闭眼睛，整个人如松竹一般直直立在文英殿中央，不肯退让，也不肯流露丝毫动摇。
元徽帝还在高声痛斥：“通敌叛国，将灵州的情报暗自传递给南陈，这些证据当时都确凿送到了文英殿，就在此处，就在这张案上！不只先帝，刑部也看过，御史台也看过，大梁所有人都知道柳洪吉被判斩首毫无冤屈，你这会儿要翻案，你让天下百姓如何看待朝廷！”
见他不答，元徽帝气极反笑，“从柳洪吉之案起，先帝陆续查处了多例反叛之案，杀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官员，你去翻案不就是向全天下宣告，先帝错得离谱，朝廷错得离谱？你以为这只是一个柳家的事情？”
季别云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已经深陷掌心，但痛意使得他还能保持住一点理智。
他等到元徽帝骂完，才状似平和地开口：“难道要将错就错，一直错下去吗？”
皇帝骂过之后终于平复了一些，但语气仍旧威严：“历朝历代，哪一个朝廷不犯错？可朝廷与社稷就是要在这些错误里延续下去，一些事情只能任由它烂在过去的角落里。”
“啊，原来如此。”季别云僵硬的肩膀放松了一些，“可万良傲还是反了。”
他成功看见元徽帝的脸又爬上了一丝愤怒，继续道：“现在是万良傲，以后还会有张良傲，李良傲，真正想反的人可不会在乎朝廷有没有错杀忠臣。先帝犯下的错，陛下连揭开那层伪装的勇气都没有，还要帮忙粉饰太平，陛下确定不会有更多奸臣想要与您分一杯羹吗？”
元徽帝猛地拿起砚台朝他砸了过来，“季遥！你放肆！”
那方砚台被扔偏了，在地面砸了一个小坑，墨汁甩到了他衣上，不过完美地融进了黑色的布料中。季别云低头看了一眼，再抬起头时带着嘲讽的笑意：“不过陛下与先帝倒是父慈子孝，太祖在天有灵定会欣慰的。”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之言！你自恃战功，也要反了吗！”元徽帝眼里染上了红色血丝，“你以为先帝不知自己错杀了人，是吗？”
季别云一愣，他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他查到了郑禹，又顺藤摸瓜扳倒了段文甫，如今连万良傲也死于他刀下……然而他唯独忽略了一人，那个草率下旨夺了他全家性命的人。
季别云忽的想起悬清山那场大火，胜境殿烧成了一地焦土，而观尘似乎对他说过什么话。
他努力想了起来，观尘那会儿问他是否真的觉得先帝无辜，是否以为柳家的冤屈与先帝没有半点关系……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笑，原来是这个意思。
“先帝最忌讳有人起反叛之心，可迟迟找不到机会敲山震虎，柳洪吉的案子正中先帝心意，他当然不会命人细细调查。”元徽帝冷笑道，“后来先帝临终前对朕提起过，说柳洪吉或许含冤而死，他心中有愧。可即使愧疚又如何？柳洪吉终究是死了，先帝都没办法做任何表示，你难道要从地里将柳家人挖出来吗？”
季别云半晌才找回语言，仿佛心死一般道：“所以……陛下从一开始便知晓柳家蒙冤，却从来不提，甚至还以此为诱饵让臣带兵平叛？”
元徽帝毫无感情地答了一声“是”。
他舒出一口气，抬头看向一旁推开的窗，重重叠叠的屋檐在窗外铺散开来，仿佛要将他困在这宫城之中。
过去几年的自己太过可笑了。在戍骨城时他便想着，等到以后有机会出去，一定要上京讨要个公平。京中或许有奸臣小人，但没关系，只要他爬得够高，高到让当今皇帝无法忽视自己的存在，那就一定能为柳家翻案。
自己的确爬得够高了，也的确让元徽帝没办法忽视了。
可是到头来又如何呢？从先帝开始，柳家的灭门之灾便只是一个工具，用来巩固明家的江山，用来震慑那些真正的逆臣。清白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爹、他娘，柳家所有人都应该死，必须死。
全都是为了所谓的大梁清平。
“那把刀，”他声音有些苍凉，“臣想要，陛下还愿赏赐吗？”
元徽帝凝神看他半晌，似乎在窥探他内心想法，之后对他挥了挥手，让他自己去拿。
季别云即使在此刻也挺直了腰背，如同第一次进宫封赏那般，波澜不惊朝角落走去，将那把破旧腐朽的刀从紫檀架上取了下来。
刀柄与刀身连接处已经锈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便往回走。
“你若是想通了，便退下吧，”元徽帝不耐道，“朕今日乏了。”
他握着刀走到桌旁，却忽然停下脚步，“那陛下想通了吗？”
“什么？”
在元徽帝抬眼看向他的一瞬间，季别云猛地举刀上前，刀鞘尖端抵着元徽帝的脖子把人逼到了椅子上，死死卡住。
殿内宫人大惊失色，吴内侍急忙喊了一声“护驾”。殿外混乱而匆忙的脚步声响起，朝这里逼近，而他浑然不顾。面对着脸色刹那间苍白一片的皇帝，又问了一遍：“陛下想通了吗，为何万良傲会反？”
元徽帝喉结滚动，斜眼看了看那柄未出鞘的刀，却突然笑了起来，“狼子野心罢了，不过你就算想弑君，也得把刀拔出来不是，这样是何意？”
“狼子野心。”季别云笑了两声，“那当初试图一统天下登上皇位的太祖，不也是狼子野心？”
“季遥，”元徽帝似乎没精力再斥责他言语不敬，双手扣住扶手，抬眼道，“你想弑君吗？杀了朕你也走不出宫城。”
他没有被这句话所威胁到，依然了无惧色，“陛下确定吗？就算天下人不知您曾想议和，如今陛下也已经失了人心。从第一座园林猎苑，到皇陵里填进去的上百条人命，陛下以为，您在百姓心目中是一代明君吗？”
“你……”
季别云没有给元徽帝说话的机会，将刀鞘往前贴近，“你死了，其他人只会关心下一任皇帝。”
“别云。”忽然之间，一道熟悉的嗓音在身后远处不轻不重地响起。
他全身僵住，没有动作，片刻后却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观尘轻轻拍了拍，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小事：“收起来，我们回去。”
季别云紧咬着牙不肯松手，僧人便握住他持刀的手腕，靠近他耳畔，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这里不是一个合适的地方，别心急。”
他心里一颤，手上的力气便动摇了，观尘替他握住了刀柄，从他手中将那把生锈的宝刀拿了过去。
“陛下，季将军御前失仪，”僧人这一句是冲着元徽帝说的，“念在他平叛有功的份上，还望陛下网开一面。”
元徽帝还未从这场面里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观尘如此的眼神，哪里还有半分高僧的影子，分明是个杀伐决断的歹人。说什么让他网开一面，都是谦辞，那眼神分明是在威胁……这两个不怕死的人，都在威胁他。
他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擒贼的话到了嘴边又收回去，不敢对这两人随意下杀手。一个是灭了叛军的功臣，一个是国寺住持，都不能说杀就杀。
“滚出去。”元徽帝最终只简短地说出了这三个字，只是因他瘫坐在椅子里的姿势，原本盛气凌人的话也显得没那么威严了。
观尘对他略一低头，只说了一句“告退”，便拉着季遥往外走去。围在一旁的羽林军在僧人面前似乎没有半点震慑力，这两人就那么云淡风轻地穿过拔刀相向的羽林军，离开了文英殿。
他瘫坐着，仰头看向宫殿房梁，半晌忽然放肆笑了起来。
好笑，他这个皇帝当得可太好笑了。
作者有话说：
好像很久没有求海星了，厚着脸皮求一求_(:з」∠)_

第107章 倦鸟归林
季别云出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那把刀从观尘手中拿过来，扔在了皇城门口，之后一言不发地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现在想来，他每次被传召之后都没好事发生。一次又一次的愤怒与失望积累在一起，终于爆发，若刚才观尘没进来，说不定自己会真的拔刀杀了元徽帝。
狗东西，一家子狗东西。
打着为了江山为了社稷的名号，做的全是与民生民心背道相驰的事，到头来还要套一个为国为民的壳子。
观尘出了文英殿之后便松开手，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不曾打扰。直到他们已经看见了马车，观尘才开口问道：“你是在气我隐瞒先帝知道真相的事情吗？”
季别云脑子里一团浆糊，反应了片刻才答道：“不是，你瞒我自有你的道理，只是怕我崩溃吧，就像刚才那样。”
“那不是个动手的好时候。”僧人在他身后轻声道，“你就算能无恙逃出宫城，也逃不过有心人的诛伐，以后更不能亲自为柳家翻案了。”
他终于慢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勉强将情绪平复下来。
“抱歉……好在徐阳已经查到了线索，用不着倚仗元徽帝主持公道了，幸好有你拦住我。”他已经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庆幸有观尘在他身后的同时，又觉得僧人太过心平气和了，似乎对于什么事情已经胸有成竹一般。
后颈被僧人的手轻轻握住，顺势捏了捏，像是在给他放松。观尘令人安心的嗓音在身边响起：“今日不谈烦心事，待你好好休息一日，该来的总会到来。”
季别云忽地转头，有些不安地问：“那你呢？去哪儿？”
僧人放下手，指尖有意无意地滑过一道新伤，激得他一阵轻颤。
“当然是和你一起。”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了季宅。
徐阳不需要问出口，只看脸色与气氛便能猜出没发生什么好事……明明豁出性命打了胜仗，季别云到头来还是一副不好受的模样，哪里还能看见当初意气风发打马游街的影子。
他跟在贤亲王身边多年，自然明白官场险恶的道理，但如今才真正体会到，原来朝堂比岁月还能摧残人。
回到季宅之后，他有眼力见地没跟着季别云和观尘往北边走，只是在离开时无意中瞥见了让人心惊的场景。
在那两人将要转到墙后的一刹那，他看见季别云悄悄伸出了手，扯住了观尘大师的袖子。明明不是什么太过逾矩的动作，可他偏偏瞧出了浓厚的依赖情绪，脑子顷刻间就被震撼得不清醒了。
隐约知道这两人有私情是一回事，真正见识到又是另一回事。他从未见到季别云依赖过任何人，平日里当着众人的面，对观尘大师也不曾表露过，原来私底下竟是这样的……
徐阳在原地怔愣了许久，直到那两人早已走远，他才摇摇头离开。
想来想去，观尘应该是最适合季别云的人了。怀着一种类似于娘家人的私心，即使这两人不被世俗所容，他也希望他们能够走得更长远一些。
这一头，季别云扯住观尘衣袖便不放手了，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僧人身后。他也不说话，只是手上用力，像是生怕僧人离开，连脚步声也显得委委屈屈的。
走到北厢之后，观尘在廊下停住了脚步，转身低头看他。
“还是不开心？”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不知从何说起也开不了口，只好别扭地沉默下去。
“是因为元徽帝而不开心吗？”观尘又问。
倒也不全是。困扰着季别云的烦心事太多了，他几乎数不过来，不只是元徽帝和柳家，还有久别重逢，还有战事和关外那些百姓，以及自己暂且不明白的“爱”。
他头好疼。
纠结了许久，季别云顶着观尘的目光，最后说的却是：“却寒刀差点没洗干净，染了太多血。”
僧人神情自然极了，“那换一把？我认识一位铸剑师，可以托他悄悄给你打一柄更好的刀。”
“不要。”他立刻否决。
“那你想要什么？”
问题再一次被抛给季别云，他紧紧攥着观尘的袖子，废了千辛万苦才开口道：“你抱抱我。”
他不敢看对方的眼神，等了片刻没等来回答，一瞬间以为自己的要求过分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服气，他们已经走到如今，抱一下又怎么了。
季别云不死心地又低着头重复了一遍：“在战场上受伤的时候，我很想你抱抱我，想着想着便觉得又有力气了。”
下一瞬，他被温柔地拥入一个怀抱。观尘避开了他的肩背，一只手搭在他脑后，另一只手轻轻搂住腰肢，像是害怕碰到伤口一般。
季别云被迫靠了上去，感受到熟悉的温度与香气将自己包裹住之后，他悄悄叹了一声。
所谓倦鸟归巢不过如此，他像是回到了该在的地方。
他在观尘怀里闭上了眼睛，喃喃道：“不想努力了，大师还缺弟子吗，我带发修行拜入大师门下好了……我可以帮您敲木鱼，还可以替是名院挑水做饭，对了，还能给大师暖床，这笔买卖划算吧？”
脑袋上那只手不太老实，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发丝。
观尘低声道：“可以收你做关门弟子。”
他笑了出来，“还没开门就关门了？”
“我于佛学一事既无慧根又无造诣，”僧人道，“祸害你一人就够了。”
观尘毫无预兆地将他打横抱起，将他吓了一跳，睁开眼正对上僧人垂下来的目光。
“这里风大，回房再睡。”观尘解释道。
季别云没有反抗，就那样放松地瘫在僧人臂弯。疲倦席卷了整个身体，正慢慢侵吞着他的神智，他努力不闭上双眼，懒懒道：“你怎么这么好啊，观尘……我前段时间老是做一些新的噩梦，梦见你去和佛像过了，不要我了。”
他听见耳边的的胸膛传来一声闷闷的笑，“那你怎么没梦见自己抛弃我？”
“怎么可能？”他愤愤反驳，却因为困意显得有些迷糊，“我又不是傻子，就算佛祖抛弃你，我也不会的。”
“知道了。”观尘轻声答道。
“你不知道……”他思绪已经很微弱了，几乎抵抗不住睡意，“悬清寺的未来系在你一人身上，要与明家分割开很难吧？我知道你举步维艰……要是需要我帮忙，别不吭声，我也可以帮你的……帮你把藏宝阁砸了，那劳什子宝物也扔雪消湖里，绑了石头沉底……我帮你……”
季别云絮絮叨叨念着，隐约听见观尘答了声“好”，之后自己被放在了床榻上，又被盖上了被子。他下意识怕观尘离开，闭着眼睛伸手胡乱抓了两下，最后被一只有力的手主动握住。
观尘轻声道：“我在，睡吧。”
他还是不放心，牵着对方的手不肯放，但是强撑了多日的身体与思绪都抵抗不住睡意的诱惑，拉着他渐渐沉入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温馨一章，下章开始搞事

第108章 狼子野心
季别云醒来的时候观尘已经走了，但桌面上留下了一张纸条，说有急事要处理，让他好好养伤。
他其实隐约知道僧人没有时间彻夜陪着他，所以也不觉得有多失落，只是有些担心对方。昨日在文英殿时观尘劝他收手的那句话颇有深意，既然那个地点不合时宜，那一定会存在其他地方，难不成观尘就是去忙这件事了？
正好徐阳给他送药进来，他先闻到了一股浓厚苦涩的药味吗，接着才听见一句轻飘飘的话。
“变天了。”
季别云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徐阳将碗放在桌面上，一派沉着道：“今早天还没亮时羽林军与龙武军便从宫内出发，前往天清苑了。说是元徽帝又要去围猎，但天清苑有些时日没修缮了，就命两军提前过去准备。”
他愣住片刻，“北军怎能轻易离开皇帝左右？更何况只是去围猎，有必要两军都出动吗？”
这很不对劲，不可能是元徽帝自己的意思，就像是有人故意调走了元徽帝身边的人。
他的满腹疑惑在徐阳眼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是人有意为之，对吧？”季别云道，“是谁做的，或者说是谁放出的消息？”
徐阳不说话，只看着他，他瞬间反应过来，“你想说观尘？我怎么觉得不像是他的手笔，北军是皇帝亲信，怎么可能被一个和尚调动。”
“那观尘大师去哪儿了？”徐阳问。
他摇摇头答道，诚实答道：“不知道，但如果有必要他会让我知道的。”
“罢了罢了，元徽帝明早便也要出发去天清苑，他身边也还留着不少羽林军，目前来看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徐阳指节敲了两下桌面，“你还是先操心自己的身体吧，把药喝了。”
季别云还是心神不宁，在季宅里待了半日都魂不守舍的。
直到小厮突然来报，说贤亲王来了。
他眼皮一跳，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得贤亲王此时露面又在情理之中。迎出去时，他远远就发觉贤亲王的精神很好，脸色也比刚过继世子那段日子好多了，那张脸虽与元徽帝相似，却没有元徽帝的疲惫苍老，反倒英姿飒爽。
“王爷稀客，我回京一事传得这么快吗？”季别云按捺住不安的情绪，笑了笑。
贤亲王身后跟着的人比以前多了不少，且无一不佩刀佩剑，一行人走进季宅时气势汹汹，即使王爷脸上的笑意一如往常地温和。
“好你个季遥，提前回京也不同我打声招呼，我们之间连这点情谊也没了？”贤亲王从他身侧擦过，笑着走进了屋内。
那些随从被命令守在外面，没有跟进去。季别云转身时不动声色地与徐阳对视一眼，在对方脸上也看见了茫然的神色，他没有让徐阳跟上，独自进了屋内。
进去之后，他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贤亲王来找他自然不是普普通通串门，一定是有事相告，而且不是什么小事。
季别云还没走过去，便听得贤亲王问道：“虎符还在你身上，对吗？”
他身形一滞，随即垂眸掩过目光中的意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答道：“王爷要虎符何用？”
贤亲王靠坐在椅子上，虽然放松，却不见丝毫闲散之态，自有一股天潢贵胄的威严之感。
竟比元徽帝还像一个皇帝。
“我不与你打哑谜，开门见山吧。”贤亲王半眯着眼睛道，“你我仍是朋友，眼下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投靠于我，要么之后发生什么事情你都别管。”
季别云不紧不慢地喝完了一杯茶，放下杯盏之后也不再伪装。
他突然觉得疲惫，就近找了把椅子随意坐下，“是我愚钝了，竟一直没发现王爷您的野心。观尘一直在帮您吧，还是说你们做了交易？”
“第一反应竟然是问观尘。”明望笑了笑，“他若不当和尚，必能成为天下第一等的谋士。观尘这人从一开始便为你铺路，也为悬清寺布局，若不是他，万良傲、丞相与圣上会一直稳固下去。其实我与观尘之间不算交易，他只是挑了我作为他达成目的的工具罢了，而我，也正好需要这个皇位。”
季别云在心里叹了一声。这和尚……心眼可真多，他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观尘是个谋反篡权的料子？不过也是，先帝就死于观尘之手，再谋个反也算不得什么。
他想起观尘弑君一事，不由自主地心疼。
疼着疼着便想通了更多的事情。在战事发生之前，观尘那么想让他离开宸京，应该就是不想让他受到篡权谋位的影响。宸京南军大部分都去西北打仗了，贤亲王可以趁虚而入挑起宫变，到时候宸京与西北都是一片狼藉，相比之下灵州安稳多了。
他闭了闭眼，语气勉强平稳：“那为什么不在宁远军出发之后就动手？”
贤亲王冷笑一声，颇有些无奈道：“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他一愣，心跳有些快。
“任何事都难免有意外，且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能保证我们在宸京动手之后，不会影响到千里之外的宁远军吗？”贤亲王摇了摇头，“观尘不愿意冒险，非要等战事平稳，为此还写了好几封信来威胁我。其实我也明白，他还怕我夺得皇位之后来一招飞鸟尽良弓藏，到时候你就危险了……你们两个可真能耐。”
季别云听傻了，原来观尘竟为他谋划至此……他何德何能，能让观尘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他遗憾手边的是茶不是酒，喝得再多也只能解渴，也遗憾自己没有神通，不然也可以直接掀翻这狗屁皇宫，立即终止一切争斗。
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语速极慢：“只要战事未止，我便手握数万兵权，有权力调动所有出征的宁远军。所以王爷想让我助您篡位，是吗？”
贤亲王坦坦荡荡地答了一句“是”。
“观尘没拦着王爷？”他皱了皱眉，“他向来不愿我被卷进这种纷争之中。”
“我当然没提前知会他就过来了，不然哪儿还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明望悠悠道，“在你从西北离开之后，唐攀也带着大军里右卫的人往回赶了，估计今夜就能赶回宸京。你当然可以不必帮我，但至少别与我作对，我只要这一件承诺。”
季别云了然。唐攀是右卫将军，贤亲王的下属，即使王爷这么些年表面上从来只是个挂名将军，暗地里也想必拉拢了不少人心。不然元徽帝也不会派出唐攀作为季别云的副将——那狗皇帝忌惮着自己的弟弟，于是在这关头将弟弟的人赶远一些。
“我不会管。”季别云斩钉截铁开口，“我早就看元徽帝不顺眼了，你若是想争皇位那便争吧，至少你登基之后不会比元徽帝更烂了。而且观尘既然帮了你，我也不会与你作对，只是希望王爷事成之后能让悬清寺脱离皇家。”
贤亲王得了他的承诺，便不再纠缠，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当然，这也是观尘的要求。”
他没什么反应，只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世子……是王爷故意送到宫中的吗？”
明望的笑容僵在脸上，垂眼理好衣袖之后，才又抬起头来，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冷意，活脱脱的冷血明家人。
“三皇子不是病死的，是我让宫中眼线投了毒。”
季别云猛地一惊，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贤亲王又道：“元徽帝膝下无子，我是他的胞弟，又是太祖嫡次子，自然能顺理成章继承皇位。”
他从没想过贤亲王竟是这样的人，富贵闲人只是一层伪装，底下仍旧是明家人权欲熏心的模样。
“王爷答应将世子送进宫的时候，就没有一丝不舍吗？”他想起王妃的憔悴模样，问道，“世子被你亲手捏成了一个牺牲品。”
明望斜睨过来，“他终究会回到我膝下，又有何牺牲？”
季别云忽然想通了其中关窍，无力地笑了笑：“王爷这是一举两得吧？杀了三皇子，便能断绝元徽帝子嗣，而将世子过继，又可以让你的皇位来得名正言顺。”
贤亲王明明知道，却还是要问，仿佛就是为了从他嘴里听到关于自己的议论：“怎么个名正言顺？”
他摩挲着茶盏，低声道：“元徽帝驾崩之后独子继位，但是少帝幼冲，难当大任，众臣便可以纷纷上奏请幼帝生父揽过大权，继而登基。”
“你想得倒通透。”贤亲王坦率承认了，但话锋一转，“实不相瞒，我以前拉拢你也掺杂了一丝功利，想着或许可以让你为我所用，在军中多添一份势力。”
“但是王爷和元徽帝一样，发现我难以控制，只好作罢了？”他问道。
“我确实把你当成友人，也没想过害你。” 明望神情不似说谎，“你与观尘是一路人，与我不是，但不妨碍我们都得到自己想要的，皆大欢喜。”
贤亲王丢下这句话便往外走。
他也站了起来，想追出去但是又反应过来已经没什么好问的了。
贤亲王的确没有害过他，以前他会觉得这是王爷性子使然，不稀得那些明争暗斗的权术。现在再想，或许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利益冲突。
季别云定定看着贤亲王跨出了门槛，但又忽的停下，回头看向他：“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我一整日都没能联系上观尘了。”
他眉头紧紧皱起，“他不在你那里吗？”
“看来你也不知，”贤亲王神色有些凝重，“他应该是被悬清寺叫回去了，难以脱身。我不擅长和那群和尚打交道，你熟悉悬清寺，还是你去将人带回来吧，这节骨眼上可别出岔子。”
作者有话说：
哈哈，贤亲王才是幕后boss
晚上还有一更！

第109章 所谓天家
今日的皇城与过去无数日子一样，肃穆而寂静。
难以计数的宫人穿行在难以计数的大小宫殿楼阁之间，每人都忙着自己的差事，或是打扫某间宫殿的某张桌子，或是给御花园某株海棠树修剪枝叶。
而皇城的那几个主人如今都待在文英殿内。
以前很少有太后与皇后都齐聚文英殿的时候，太后偶尔来一趟，是为了念叨子嗣，而皇后常来，是为了遵循宫廷礼仪前来侍奉笔墨。但此时此刻，两人待在这里只是因为无法出去。
自从三皇子夭折，皇后便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如同一株枯木，表面上尚且枝叶茂盛，内里已经彻底腐朽。她此刻坐在大殿右侧的角落里，一言不发地听着那对母子争执不休。
她早料到有这一天，这是明家命里该得的。
“母后当初在父皇面前一力举荐儿子，只是为了将明望推出朝堂之争，免得他在这其中浮浮沉沉受这么多气，您还说自己不是偏心？不过母后好心没能得到好报，不仅兄弟阋墙，连您也被软禁了。”元徽帝在殿内踱步，语气冷漠至极，不像是对亲生母亲讲话，更像是面对仇人。
太后坐在椅子上，一副气得快要背过气的模样，一旁的宫女正在替她抚着胸口顺气。
“坐上皇位的可是你，手握大权的也是你……你这个……这个逆子……我要偏心也是偏向你！你反而忘恩负义，来指责哀家……”
几个宫女小声劝着“太后息怒”，急急忙忙地倒茶送水。
“我是逆子？”元徽帝冷笑一声，连称呼也顾不得了，“对，我就是没本事，可谁叫我是先帝嫡长子呢？这皇位原本就该是我的，原本我登基之后想给明望指个偏远封地，是你一直阻拦，才让这个祸害留在了京中！你是先帝的中宫皇后，自该懂得嫡庶长幼在这宫中有多重要，你怎能重幼轻长！”
怒气积累到最顶峰时，一声清脆的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皇后头上的金簪正在地面滚动，刚才便是这只金簪掉落时发出的响声。雍容严妆的年轻女子抬起手来，面无表情地摸到了插满珠翠的发髻，又抽出了一只珠钗，如同投喂鱼食一般往外一抛。
元徽帝看着将头上珠翠扔了满地的皇后，低声骂道：“……行止疯魔。”
文英殿内安静了，只听得见金银玉石落地的悦耳之声。
直到发髻上只剩一根没有点缀的雕花镂空金簪，皇后才停下来，垂眼看着地上的华贵狼藉，开口道：“这支簪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其他的都还给你们明家了。”
太后神情很不好看，倚靠着宫女斥责道：“皇后，怎可失仪？”
“……反正现在大难临头，皇帝都快走投无路了，我这个皇后也只剩最后几天日子，一些事情终于可以说出来了。”皇后冷笑一声，抬眼看向那对母子，“太后，您当初的确错了。”
“你说什……”
“但不是错在没能将贤亲王赶出宸京，而是一开始就该力保贤亲王登上皇位。”皇后毫无惧色。
元徽帝长眉一竖，“皇后，你说什么？”
女子仿佛没察觉皇帝的怒意，又道：“最像先帝的，其实是贤亲王吧？陛下知道自己输在哪儿吗？因为您就是一个养尊处优不思进取的废物，先帝打下的江山给您，但您守不住。守不住就该换有本事的人来守，贤亲王就比陛下有本事，至少他该狠心的时候毫不优柔寡断，连亲生儿子都能当他的棋子。”
元徽帝站在原地，气得额头上青筋浮起，捏紧了拳头却没有动作。
皇后身为他的枕边人，以往的恭顺都是身不由己，但对于他的痛处却是最为清楚的。见他这副模样竟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继续道：“太祖是你们明家最有本事也是最狠的一个人，把孩子当成狼崽子来养，精挑细选想挑出一个最凶狠的，偏偏……偏偏在最后关头看走了眼……挑了一只鬣狗出来当皇帝……多好笑啊，一只鬣狗……”
“你再胡言乱语，”元徽帝咬牙切齿道，“朕割了你的舌头。”
皇后收敛了笑容，冷冷抬眼看过去，“你敢自己动刀吗？你要是有这份胆量，如今也不会被困在此处了。”
殿内没有侍卫，自然也没有刀剑，元徽帝环视一圈都没找到能用来砍人的东西。然而皇后已经转过了头，没再理会他，而是看向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目光空洞。
“可是我的孩子也姓明……”她喃喃自语，“我本可以将他教养成明家第一个仁君，为什么其他明家人还在苟活着，偏偏他这么小就去了……”
*
明望离开季宅时与徐阳打了个照面。他们相处多年，早已不止主仆之情，更像是老友。但如今老友碰面竟如陌生人一般生疏，毕竟已经脱离王府投靠了季别云，明望也没有理由再停下脚步与人寒暄。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耽搁不得。
出了季宅之后，贤亲王新进的心腹便靠了上来，在斜后方低声道：“一切都正常，两军已经到了天清苑。”
北军的人一向都是草包，明望在心里轻蔑道，羽林军与龙武军的人大多都是勋贵子弟，凭着荫封与权势在皇帝身边做事。这些人没有忠诚可言，越是权贵便越会趋利避害、见风使舵，依照如今的情形，他们也能拎得清他与元徽帝之间谁强谁弱。
故而掌控北军太容易了。
明望上了马车，在车轮碾过石砖路的响声之中，隔着一道窗帘问：“程峰，方才我似乎看见季宅后门的方向出来了什么人，你看清了吗？”
侍从便也隔着帘子恭谨答道：“是季将军，应该是急着去悬清山了。”
“对，悬清山……那群和尚不知变通，弄得观尘里外不是人，也只有季别云能去解围了。”明望顿了顿，转而又问，“宫里如何了？”
程峰立刻答道：“将太后与皇后一并带到文英殿软禁了，世子……小皇子被我们的人守着，很安全。”
贤亲王在听见“世子”一词时掀起眼皮，撩开了帘子一角，看了出去。程峰面露紧张，显然以为自己要因为说错话而受罚了，但明望只是冷淡地吩咐道：“看好皇帝，别让他提前死了，他还有用。”
“是。”侍从头埋得更低了，“还有，皇后与皇帝闹了一架，动静有点大。”
明望挑了挑眉，“帝后离心？”
程峰没有回答，这种事情他不好妄议。
“罢了，让他们吵吧。”贤亲王叹道，“帝王家本就不存在什么爱与情分，现在吵了好过去地府闹，死后也能各自投胎去。”
程峰想起了王妃和在宫里的世子，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出口。
帝王家，马车上这位很快也将是帝王了。
作者有话说：
天家母子扯头花，借皇后之口骂一下狗皇帝

第110章 我带你走
季别云策马狂奔赶到了悬清山，他从来没有像这样厌恶过通往悬清寺的山道，每一级石阶都像是天堑，将他生生拦在悬清寺外。
回京后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体力又耗得差不多了，他气喘吁吁地登上最后一级，看见了紧闭的寺门。这群没心没肺的和尚蠢到没边了，竟将自家住持给关了起来。
他带着一身怒意，没理会右卫士兵的阻拦，直接将虎符拿了出来，“宁远将军季遥，请各位让一让。”
虎符的震慑力比什么话都强，士兵向两边退开，让出了偏门。季别云不想敲门，也不甘心做贼似的翻墙，握紧了却寒刀疾步上前，朝着厚重的门板飞起一脚，直接粗暴地踹开了。两扇门往里打开，断掉的门栓落在地面，在一片寂静中尤为突兀。
季别云在众多目光中泰然自若地跨进了门槛，一身戾气地朝里走去。
还没到落日时分，天色却暗了下来，头顶厚重的云层不堪重负般压得极低。他在昏暗的天光里放眼望去，前面的一片佛殿安静至极，以往在殿内侍奉诵经的和尚也都不见了。
他似有所感一般抬头，看向寺内地势最高处——戒堂。
避开空旷的佛殿一路朝上走，狭窄陡峭的石阶引着他朝热闹处一点点靠近。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看见了活人，零星几个年轻和尚站在山道上，引颈朝上面望去。季别云走路几乎没有脚步声，直到与那些和尚擦肩而过，他们才注意到他的到来，一时间不知该不该阻拦。
越往上走人便越多，除了那次千僧会，季别云还没有看见过这么多和尚聚在一起。每个人都受过戒，都穿着僧服戴着佛珠，但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容神情各异，有看起来皈依了佛祖所以无欲无求的，也有人尚且控制不住表情而露出戒备。
他穿过人群，仿佛被沉闷的焚香味道裹住，那些人的脸让他对悬清寺突然感到陌生。
谁都和观尘不一样。
季别云在僧众里格格不入，堂而皇之地将刀带了进来，每个人在看见他之后都没能下定决心阻拦，最后全部会让出路来。
他想，自己在悬清寺里应该是有了名的，有名在与曾经的大弟子、现在的住持相交甚密，暧昧不清。他就像个阴魂不散的恶鬼，无论是在寂寂无名之时，还是到现在已经领兵平叛过，他都从未停止在这片净土上为非作歹。
若佛祖显灵，他应当是要被抓回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的。
他越想越是暴躁，紧抿着唇，加快了速度往上走去。
当他终于远远看见戒堂的屋顶时，余光里猝不及防看见了妙慈的身影。小沙弥站在角落处一脸惊惶地看向他，犹豫再三之后站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季施主……”
他看向妙慈，想安抚一下小孩却有心无力，只能问道：“你观尘师兄在戒堂吗？”
小沙弥被周围许多师兄师弟注视着，开口也变得困难，仿佛悬清寺的背叛者一般惭愧地低下头，片刻后又猛地抬起。
“季施主你快去吧！观尘师兄被绑在戒堂里，其他人不准他离开！”妙慈推了他一把，“他是被骗回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施主快去把师兄带出来吧……”
妙慈因这个举动遭到了周遭和尚的呵斥，而且不止一个人。
“妙悟师兄说了，都是他让住持破的戒，你怎么……”
“你不能助长歪风邪气，他应该被一起关进戒堂……”
“妙慈你回来！”
季别云将小沙弥揽了过来，挡住了那些斥责，将手掌搭在妙慈肩上，冷冷地瞥了那些人一眼。
“你们竟将住持关进戒堂，有何凭据？”他道，“如今还想要关我，又有何凭据？”
没人正面回答他，只是纷纷戒备地朝后退，他便拍了拍妙慈的肩，轻声道：“别怕，我会将你观尘师兄带出来的。”
妙慈还想说些什么，季别云安抚地看了一眼，便继续从拥挤的人群中走过，顺着阶梯往上走。
越往上，那些和尚的目光便越是尖锐，仿佛一柄柄无形的刀剑试图将他刺得千疮百孔。幸而他曾经历过真实的刀光剑影，也见过了数不清的生死存亡，或许是因为心变得硬了，车就不在乎这些带着偏见的目光与流言蜚语。
他只想把观尘从这地方带出去。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森严老旧的戒堂出现在视野中。
他以前没有来过，以为戒堂会和悬清寺其他宫殿楼宇差不多，然而这座建筑却更加死寂。年头似乎已经很久远了，外层的漆已然斑驳脱落，所谓窗户也全都被封死，外面的光透不进去，里面的情形也现不出来。
而此时此刻，那扇正中间的门彻底打开，一个被绑住的人影跪在戒堂正中，背对着外面。
看见那背影的一刹那，季别云全身的血液都上涌，变成了滔天怒意，脑中嗡嗡作响。
他们竟然将……
观尘怎么能够对着那尊毫无生命的木头雕像负罪下跪？这些人凭什么绑住他，又凭什么心安理得站在这里享受观尘所谓的罪过？
季别云浑身颤抖，差点拿着刀直接冲上去。他已经在想象中屠了一遍悬清寺，瞬息之间又回过神来，忍了又忍才咬牙道：“是谁绑了观尘，出来。”
他视线盯着地面，从未觉得忍耐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他分不清那些似哭似笑的杂音是在耳畔响着，还是存在于自己脑海，以前经历过的痛苦感受全都涌了上来，化为无数人的低语，烧得他快神智尽失。
脚步声响起，一个人停在他面前。
季别云缓缓抬起头来，看见了妙悟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寒光乍现，不过一瞬间，却寒刀便已经架在了妙悟脖子上。
“你凭什么绑他，他有何罪？”少年语气还算平稳，但眼里的杀意已经藏不住。
妙悟没有退缩，甚至连语气也像之前那样古板：“他杀了一个不是必须要死的人，还试图瞒过悬清寺所有人。”
季别云不想去管妙悟是如何得知此事的，他只是突然觉得这一切太可笑。他抬起刀，将刀尖点在妙悟心口处，手上用了力气将人往后推。妙悟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一步地朝戒堂门口的方向倒退过去。直到脚后跟已经抵在了门槛上，季别云才收住力气。
观尘的背影被妙悟挡住了，季别云看不见，别人也看不清。紧绷得快要断掉的思绪稍微有了喘息的余地，他闭了闭眼睛，开口道：“所以呢？我杀过不少人，是不是现在就该下无间地狱？你这么嫉恶如仇，怎么不亲手将我送下去？”
刀尖已经刺破了衣裳，略微嵌入皮肉，妙悟却浑然不觉般死死看着他，“观尘原本前途无量，他万不该杀人，更不该还想掺和朝廷那些尔虞我诈。他以后将是悬清寺的高僧，也只能是，绝不该蹚这一趟浑水然后从悬清寺突然消失。”
季别云心中的愤怒更盛了，脱口而出：“你以为观尘为了谁！”
眼见妙悟没回答，他收回却寒刀，转身指向不远处那些僧众。
“你们又以为观尘为了谁！若不是念在觉明禅师的恩情，我绝不会容忍他为了你们这群蠢材铤而走险！他想让悬清寺从此高枕无忧，你们呢？你们还记着那狗屁功德，还想让观尘以后长长久久地留在这里，他依旧每日念经讲经，你们脸上便有光了？”
妙悟的嗓音固执地响起：“悬清寺不需要他来拯救，若他的方式是在权谋斗争中越陷越深，在红尘里无法自拔，那也毫无……”
“你们当他是什么，是门上的牌匾吗？”季别云激动得眼底泛红，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牌匾就不会破戒也不会杀人，你们不如抱着太祖留下来的十方清净做一辈子梦！”
他看着那些人，心中有百般不甘。
“总之我不怕杀戒，真想把你们全都杀了……”
“别云。”
一声轻唤在身后响起，季别云身体一僵，堪堪止住了杀人的念头。观尘当着悬清寺所有人的面唤他的名字，毫无旖旎，却让他心头一颤。
“过来帮我。”
季别云看着那些和尚的表情，从他们恐惧而慌乱的脸上得到了一丝快意，但也只是毫无用处的快意，并不能解决什么。
他咬牙收回了却寒刀，逼迫自己转过身去，朝戒堂走去。
妙悟挡在门口，胸口上已经渗出了些许血迹，却还是坚持道：“你不能进去，也别想带他离开。”
“若悬清寺没有观尘，你算个什么东西？悬清寺又算什么？”季别云压着声音，不想让观尘听见，“你再拦我，我能将这里所有佛殿都砸了。”
“滚。”他冷冷骂了一声，抬手拨开妙悟，一掀衣角跨过门槛，沉默地走到了观尘身后。
观尘即使跪着也跪得笔直。
双手被缚在身后，腿却是自由的，季别云看见了却不想面对现实，因为观尘很有可能是自愿待在此处的，若想反抗的话早该离开了。
僧人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帮我解开。”
他按捺住万千思绪，想问对方为什么要跪在这里，却没能问出口，最后只是挥刀斩断了麻绳。绳索掉落在地，观尘的双手重获自由，他眼见地瞥见了僧人手腕处极深的红痕，克制着发疯的冲动。
观尘做的第一件事，是对着前方的佛像伏地跪拜。僧人膝盖下并没有蒲团垫着，俯身时额头直直触到坚硬的地面，发出闷闷的响声。
季别云不想看这人对着神佛卑躬屈膝，他几乎想一把火烧了整个悬清寺，将那些笑着的、横眉的、平静的佛像都毁了，一个都不剩。他恨每一尊佛像，恨每一句佛经，也恨将人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命运。
他握紧了却寒刀，问道：“观尘，你愿意跟我走吗？”
僧人没有回答，只重重地又磕了两个响头，虔诚而专注。
季别云何尝不明白观尘在拜什么。这人拜的不是佛，也不是菩萨，而是过往的佛缘，是那些在悬清寺里让观尘得以活到如今的恩情。
他倏地回想起来，小时候观尘对他讲过自己的身世，那时的他没有全部听懂但记住了每句话，现在记起来再默念一遍，只觉得字字诛心。从出生起便身不由己，被家人贩卖之后辗转各个家庭，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被迫出家，可观尘将那些苦难都好好地消化了，看不出一丝痛苦与遗恨。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在受了如此多磋磨之后还必须缄口不言。
观尘不能恨，他便替观尘恨。
他垂眼看着僧人，伸出了手。
“我带你走。”
观尘目光在那尊佛像上停留了片刻，转头看向那只修长白皙但布满厚茧的手，然后抬手握住了。
作者有话说：
迟到了抱歉，这章太难写了，预计再过五章完结

第111章 拜别悬清
或许是因为跪了太久，观尘起身时有些僵硬。站起来后却先将手掌贴上季别云的后颈，安抚一般轻轻揉了两下。
“没事的，别气了。”
季别云被安慰得没了脾气，那些打打杀杀的欲望也都收了大半，只是有些恨铁不成钢般低声道：“你还有什么话想跟他们说，快一并说了，我等你。”
观尘低低应了一声，越过他朝戒堂外走去。阴沉的天终于有零星雨滴落下，砸在住持袈裟上，晕开一团又一团的深色痕迹。
妙悟看见观尘出来，问道：“你对得起觉明禅师吗？自你来到悬清寺，禅师便对所有人说你是我们之中最有悟性的那一个。我们每一人都认你能够接过禅师衣钵，对你寄予厚望，但你破了戒不算，还要掺和朝堂之事，悬清寺不该有这么一个住持。”
秋雨下得一点都不爽快利落，软绵绵得像是与风在缠绕，丝丝点点落在人身上，将寒意编织成网笼住整片大地。
观尘当着悬清寺所有人的面，神情一如往常。
“斯人已逝，觉明禅师如何作想，我们都无从知晓，我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就好了。”
妙悟气急，“悬清寺百年古刹，清名不能毁于一旦……你要走，我不阻拦，但你必须将秘宝留下。”
季别云在后面听得一愣。
秘宝？难道观尘已经将秘宝从藏宝阁里取出来了？若被外界知晓，必然会轰动大梁，说不定还会引起动乱。先帝曾说过，一旦秘宝离开藏宝阁天下便会有动乱灾殃，虽然此话是假，但世间不乏信以为真之人。
观尘语气里没有任何不满与怒意，反而带着疲惫：“师兄，长痛不如短痛，悬清寺必须要经历这一遭风雨，藏在这山上只是自欺欺人。我不愿避祸，甘愿以观尘的身份为悬清寺做最后一件事。”
妙悟怔愣片刻，更为恼怒了，“你连觉明禅师给你的法号也不要了吗！你以后还修什么禅！”
“从我杀了人的那一刻起就不配留在此处了，又何来禅心。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将这一身住持袈裟送还回来的……方才我已经拜别过了。”观尘说完之后回身看向季别云，“别云，我们走吧。”
季别云有些恍惚。
从在灵州重逢开始，他便知道观尘是悬清寺的大弟子，在整个宸京都享有名望，那样一个年轻而沉稳的高僧仿佛生来就该担当大任，从觉明禅师手中接过悬清寺。可观尘如今说自己何来禅心，这仿佛是一记重锤，敲碎了观尘属于悬清寺的那一部分，敲碎了那个近乎完美的幻象。
多讽刺啊，为世人讲经消孽的僧人，却已经不配拜佛参禅了。
观尘与佛祖的缘分是强求来的，如今又被迫还了回去。
季别云在僧人的目光中走了过去，然后垂眼攥住了观尘的衣袖，就像之前在暗地里撒娇那样。他走在前面，拉着观尘迎向了前方围堵的人群，这一次不需要他主动开辟出一条路，那些和尚自己退开了。
季别云顶着那些扰人的眼神，却在想，最后是他将观尘带了出去，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他亲手断绝了观尘的佛缘？如果是的话那便很好，他可以来当这个坏人，若世上真有佛祖菩萨，只惩罚他一个人就好了。
不知是谁突然骂了一声“罪人”，将季别云的思绪拉了回来。
这声斥骂打破了诡异的平静，越来越多的斥责声从两边传了出来，混杂在一起。他分辨出了许多话，大多数都是骂他的，说他勾引出家人，恬不知耻，也有骂他毁了观尘毁了悬清寺的。
他没生气，甚至忍不住笑了一声。
说得对啊，他就是那个让观尘动了凡心的罪人，可那又如何？他们两人的事情还轮不到外人置喙。
季别云松开了观尘的衣袖，下一瞬却直接拉住了对方的手，倔强地握住。
不是说他勾引出家人吗？他就勾引给所有人看。
他没有回头，便看不见观尘的反应，只知道那只手很快回握了过来，紧紧扣着他的手掌，像是怕他会逃跑一样。
季别云心口一颤，心中深处那几个死结忽然就解开了一个，连带着灵魂也轻了许多。他终于抬起眼来看了看天地，虽然天色阴沉见不到多少日光，但这场雨下得很好，拂过身边的秋风也很好，甚至连那些为佛祖为悬清寺鸣不平的人也顺眼多了。
他将却寒刀收回鞘中。
路过妙慈那小沙弥时，季别云甚至有闲心留下一句话：“把你师兄带走了，你多保重。”
妙慈似哭非哭地对他们挥了挥手，还没长大的模样，但已经懂得闭口不言了。
来时望不到头的长阶在这会儿变得很短，他们很快离开了人群，又回到了前面那片无人的佛殿群里。
季别云固执地践行着“带观尘离开”的诺言，一路上都冲在前面，没对观尘说话。直到这会儿，牵住他的那只手稍一用力，将他拉了过去。
他有些茫然地回头，僧人却许久没说出话来，半晌后叹了一口气，如同也解开了什么心结一般。
“你傻啦？连话也不会说了？”他问道。
观尘的神色也终于不再紧绷着，顺着他答道：“是，被你吓到了。”
他低落地“哦”了一声，“是怕我真的对那群和尚动手？还是怕我将悬清寺砸了？”
然而僧人神情多了几分认真，“是怕你不来。”
季别云愣住了。
观尘在戒堂跪了那么久，竟是……
他磕磕绊绊道：“你在戒堂……在戒堂跪着，明明可以离开也不走，是在等我？”
僧人的目光专注而平和，如海浪将他柔柔包裹。
“你昨天说过的，即使佛祖抛弃了我，你也不会。”观尘道，“我信你。”
再没有比这三个字更能让他坠入深渊的话了，他在这一刻彻底掉了下去。
不过他掉进的是红尘的深渊，大概这辈子都爬不出来了吧。
观尘拂去他肩上的雨水，转而问道：“贤亲王来找过你吗？”
季别云还没从那三个字里走出来，愣愣地点头。
“都说了些什么？”
他张了张嘴，但是脑子里全是浆糊，最后只能答道：“……什么都说了。”
僧人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神情，耐心地又问道：“他跟你透露了计划吗？”
季别云摇了摇头，这才反应过来贤亲王老奸巨猾，要求他别动用虎符、又告诉他观尘被困，但就是一点也没透露到底要如何造反。
他终于回过神来，忍不住骂了一句“混蛋”，又道：“干脆别用什么计划了，直接进宫杀了元徽帝就当为民除害，天下也没多少百姓会反对吧？”
“不行。百姓不会反对，但许多大臣会，谋反篡位在他们看来不可能是一件好事，即使元徽帝驾崩，也会有大臣反对贤亲王继位。”观尘为他将一个个条理剖析出来，“更何况弑君一事从来只能存在于野史之中，若光明正大告知所有人，恐怕会引起许多动荡。大梁在之后百年里绝不能分崩离析，不然天下会重新回到以前的乱世。”
季别云点了点头。即使观尘与悬清寺决裂了，但性子不会改变，骨子里仍旧是从前那个高僧。
“那你们打算如何做？”
观尘垂眸看向他，面不改色道：“欺瞒世人。”
他皱起眉头，“你们要让元徽帝自己死，或者死于意外？”
僧人没有否认。
季别云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道：“你想让我明哲保身吗？”

第112章 局中局外
一匹快马从南边闯入宸京，右卫士兵模样的人顶着雨水朝北边驾马狂奔，一边高声喊着什么。
御街上所有人齐齐躲闪，视线随着那一人一马快速掠过，脸上一片迷茫，也有耳尖之人听懂了语句便急急忙忙朝周围人解释。
一家香铺老板站在自家门口屋檐下，看着已经扬尘远去的身影惊恐道：“哎呀大事不好，喊的是先帝显灵于悬清寺，降旨迁秘宝进宫！”
旁边一家的活计忙问：“显灵？阴森森的……不过怎么就不好了？”
“你忘了！秘宝一旦离开藏宝阁，是要惹祸乱的！”香铺老板一把年纪了，从前在战乱时代是流民，现在已经在宸京开了一间商铺，算是改命了。他对于这个蓬莱秘宝信得很，若不是天降大任于大梁，大梁怎会一统天下？若大梁没有一统天下，他估计早就被饿死或打死了。
老板愁得眉头紧锁，低声念叨：“不好了不好了，该不会之后还会有变故吧……佛祖菩萨保佑，别再生乱了……”
隔壁的伙计已经转头进去了，他这句话被淹没在人群噪杂纷乱的议论之中。
突如其来的一道先帝圣旨就这样传遍了整个宸京，连带着将恐慌的情绪也散给了所有人。而就在当天夜里，宫里也传出一个不好的消息——今上龙体欠安。
这是表明上的说法，暗地里流传得更为详细且严重。说是圣上染了恶疾，这场病来势汹汹，如同当初的三皇子一般，查不出病因，也找不到治病的法子。
秘宝还没离阁，天下便已经开始乱了。
季别云这夜没睡，自然也没错过这些消息。
三更的梆子刚刚敲过，徐阳便又进来知会他，说观尘进宫诵经祈福了。
他听了之后也只是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掀起，坐在圆桌旁边把玩着茶盏。
徐阳在他对面坐下，奇怪道：“你怎么对观尘大师这么不关心了？”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状似漫不经心答道，“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徐阳也是个聪明人，一些事情并不需要点明，沉默了片刻后问道：“陛下其实没有病吧？这应该是王爷的意思，而且我猜，悬清寺也牵扯其中，并且站的是王爷那边。”
季别云点点头，“是，若你当初没来季宅，说不定过了今夜就会跟着平步青云了。”
“你这不是扯犊子吗，”徐阳笑道，“我去做什么，难道要当太监？”
他当然不是说笑，只是感叹一下。但徐阳看起来毫无后悔之意，甚至比他还不在乎自己的功名，轻易将他这句感慨化成了玩笑。
“是我糊涂了，说一些浑话。”季别云感激地一笔带过，转而道，“我心里其实也没底，朝中不止一股势力，尤其是丞相和他的党羽尚且立场不明，但凡投向任意一方，都足够影响今夜的局势了。”
“想知道？”徐阳看向他。
季别云被问得一愣，抬眼看过去，“你有办法知道？”
徐阳手指点了点桌面，“你不是认识丞相之子吗？何不去问问他？”
他皱着眉头，半晌后摇了摇头，“方慕之向来不喜参与权谋争斗，又是我朋友，我不该去问他。”
徐阳也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悠悠道：“你方才不是说不知该做些什么吗？方少丞与你的犹豫应该是一样的，就算你不去找他，他或许也会来找你。”
“我的犹豫？”季别云笑了笑，“徐兄竟能猜出我心中所想？”
话音刚落，青霜便从外面跑了进来，说方少丞来了。
“哎，料事如神啊。”徐阳笑着起身，揽着青霜一起往外走。
季别云没想到方慕之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他，一时间猝不及防，站了起来却又坐下，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
等到方少爷走进他院子时，他已经替人倒好茶了。
“少爷，白天不来晚上来，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季别云故作轻松地调侃道。
他抬眼看去，方慕之同从前没什么区别，只是在依稀烛火下神情肃穆，看起来竟比往日年长了好几岁。
方慕之走过来将茶水一饮而尽，坐下来之后才闷闷开口：“贤亲王去找过我爹，我爹答应了不会与贤亲王作对。”
季别云手中的茶盏向下滑了一截，被他反应过来之后接住了。他将茶盏放回桌面之后，才平静道：“那你怎么还有闲工夫出现在这里？”
方少爷重重叹了一口气，苦恼至极道：“我爹问我是否愿意替方家做事，这是个锻炼我的好机会。他年岁渐渐大了，早晚要将方家的权力交给我，他想借此机会让我在一众党羽里树立威信。可是我……我……”
“我”了半晌都没说出下一句话，季别云了然，帮忙说了出来：“可是你拒绝了？”
方慕之垂眼道：“我是方家独子，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也该为方家做些什么，但我偏偏自私地不想被卷入这一切……我爹也没责骂我，只是让我今夜先离开宸京，避避风头。”
他没有接话，自顾自地又喝了一盏茶，思绪纷乱复杂。
“那你呢？”方少爷问道，“贤亲王定来找过你吧？你要如何做？”
季别云没有回答，反而问：“你觉得我该如何做？”
方慕之定定看着他，语气严肃道：“贤亲王不一定会赢……羽林军与龙虎军已经从天清苑往回赶了。”
他一惊，忙追问道：“北军不是被贤亲王调离了宸京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失去控制了？”
“估计是，但你有虎符。”方慕之道，“虽管不了北衙，但整个宸京的南衙都听命于你，你现在完全可以出面率军守在城外。”
季别云半晌没有说话，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行……太声张了，这无异于向天下宣告有人要造反。更何况我代表着右骁卫的颜面，不能带着他们一起造反，如果事败他们会受到牵连的。不只留在京中的右骁卫士兵，还有石睿和戴丰茂，还有在西北的将士，他们还在战场上厮杀……”
他终于将憋了一天的顾虑说了出来，他造反可以，但不能替麾下其他人做决定。
方慕之起身走到门边，倚着门框看向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
“乐观点说，贤亲王暗地里召回了战场上的右卫，而且我不信王爷没有应对意外的准备。”方少爷顿了顿又道，“可是反过来想，所有右卫加起来不过一万人，还没除去已经在战场上折损的，北衙两军却有两万。两边不动武力最好，若真的打起来，贤亲王很需要你的兵力。而且观尘大师也在局中，你忍心让他陷入危险之中吗？”
是这个道理，季别云都明白，可命运总是给出让人两难的抉择。
“观尘大师如何对你说的？”方慕之又问道。
他揉了揉眉心，疲惫答道：“他说随我心意，无论做什么决定都可以。”
方少爷笑了笑，摇摇头道：“他都如此支持你了，你为何不让自己坦然一些？”
季别云抬起头来，有些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与方慕之相识了大半年，他从未觉得这位少爷比自己年长，只当是同龄人，并且行事比自己幼稚。但是这会儿看过去，方少爷却比他成熟多了，透出一种大智若愚般的释然。
“如果我是你，我定然会离这场纷争远远的，保持缄默，这样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到我。”方慕之转过头来，“但我们终究不一样，你骨子里就刻着快意恩仇，那又何必委屈自己呢？所有事都不止两个选择，不是吗？”
不止两个选择？
季别云怔愣片刻之后猛地站起身来，往屋外快步走去，路过方慕之时还拍了拍对方肩膀，道了声谢。整个人又有了刚进京时的意气风发，仿佛能解决挡在身前的一切阻碍。
“你去哪儿？”方少爷语气变得正常许多，担忧喊道。
“右骁卫大营。”他回头挥了挥手，“希望今夜之后还能再见到你。”
季别云走出几步又突然回头，朗声道：“你也一样，做你想做的，选择了就不要回头。”
方慕之愣住了，看着少年洒脱而坚定的背影逐渐远去，半晌终于回过神来，轻声笑了笑。
*
北衙两军不受贤亲王控制了。
观尘得知这消息时，正站在永安门城墙之上。宫里没跟着去天清苑的羽林军已经都被处理了，城墙上都是一些穿着羽林军盔甲的右卫士兵。
羽林军与龙虎军是皇帝亲兵，向来都仰仗着元徽帝鼻息。
虽然其中多数都贪恋权势，但真正回过神来之后，他们会发现自己被贤亲王骗了。那些被元徽帝培植出来的亲信，在皇位更迭之后还会被新帝重用吗？只怕是保住性命就算大吉了，被疏远、被赶出北衙都是小事。
大多数世人都以为贤亲王如封号一般，是贤明又谦让之人，不然也不会安安心心地当一个游手好闲的王爷。可只有少数人知道，元徽帝赐给明望的这个封号另有深意，并不是夸他贤明或贤能，而是希望明望能永远当个闲人，永远别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北衙两军不会预料到这位王爷竟然藏着篡位的野心，自然也都不清楚贤亲王的真实面目，到底是仁德还是残暴。
故而在最坏的打算之下北衙又反悔了，想要回来护住元徽帝，也是护住他们已有的荣华富贵。
“观尘大师，王爷还等着您的回话。”贤亲王派来的手下在他身后恭敬地催促。
观尘曾考虑过许多种可能，但都不曾对贤亲王主动透露过。明智之人不会轻易将所有底细都亮出来，哪怕是对盟友。
转过身，檐外的雨幕在观尘身后连绵不绝，而他站在屋檐下低声道：“告诉贤亲王，北衙头目率羽林军与龙虎军谋反，欲弑君夺位。圣上惶恐不安却又无人可用，遂命贤亲王领右卫入宫护君。”
前来传话的那个手下已经听呆了，反应过来之后弯腰领命，却还是没忍住问道：“那如何让元徽帝下旨？”
“不必，”观尘答道，“圣上会亲自登上永安门城楼，对天下宣告北衙反叛。”
“可是这要如何做到……”
不等此人质疑完，观尘便擦肩而过，“转告王爷动作快些，其余之事不必担忧。”
他走下城楼，接过士兵递来的雨伞朝皇宫深处走去，一路走到了文英殿。
作者有话说：
权谋部分写得烂，大家看个乐呵

第113章 陈罪弑君
长夜将尽时，雨也停了。
永安门外聚集了成千上万的士兵，背对着城墙守卫在外。而在千军万马之后的是贤亲王明望，骑在一匹骏马上，神态从容悠闲。
他回身望了一眼城墙之上，他那位皇兄正站在上面一言不发。而一旁的观尘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垂眼瞥了过来，一瞬后便又移开了。
半个时辰之前。
当明望领着赶回来的右卫来到这里时，观尘便已经带着元徽帝站在城墙上了。也不知这位和尚是如何做到的，竟然能让元徽帝开不了口也反抗不了。吴内侍见他来了便替皇帝宣告口谕，说辞正是观尘之前让人传话的内容。
颠倒黑白，转守为攻。他们要在这里等待北衙两军，当着整个宸京的面禁暴诛乱，以正当名义将皇帝亲兵铲除。
明望收回视线，放眼看向夜色沉郁的天边。
屠北衙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趁乱杀了皇帝才是。到时候将皇帝的死推给北衙，便可一箭双雕。他不想在史书上留下一个篡位弑君的名声，因此只能曲折如此，不然对着他皇兄那张脸，他闭上眼睛还是能够拔刀的。
思绪绕回了此处，明望心中还是难免担忧，右卫人数不占优势，打起来恐怕会吃力。
若是季遥那小子愿意帮忙就好了，其他十一卫估计都目光灼灼盯着这里的动静，要是虎符一出，整个南衙都合起来对抗北衙，那场面才叫好看。可惜了，季遥虽然时常不顾生死，但会顾忌身边人的安危，应该到最后都不会出面掺和这件事。
也不知观尘与季遥平日里是如何相处的，各管各的倒也稀奇，但是论起性命来，两个人又像是绑在了一起似的。
往日这个时辰，宸京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之中，这会儿却有数不清的灯光亮起，将京城都点亮了。
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等待这场宫变的结局吧。
然而就在这时，大军前方突然传出骚动。
有人跑来禀报，神情很是古怪：“王爷，季……季将军来了。”
季遥竟然来了！明望压抑住内心激动，连忙问道：“带了多少人？”
“……回王爷，就带了一个人。”
明望愣住了，随口吩咐了一句让出一条路来，脑子里除了疑惑还是疑惑。
季遥这小子要做什么？
在贤亲王面前，大军让出了一条狭窄而漫长的路，一个人的身影隐隐约约从尽头处走来，让人一看便知是季别云。那挺拔而清瘦的身影，一身掩压不断的傲骨藏在黑衣之下，放眼如今整个朝堂，也只有季别云一个了。
只是少年背着一把弓箭和一只箭筒，而手中多出了一条绳索，连接着身后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影。
随着那两人渐渐走近，明望也终于看清了，后面那个竟然是前御史中丞。
自从御史台被清查之后，段文甫便被季别云要了过去，然后便没了消息。
这会儿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曾经威风凛凛的御史中丞已经变成了蓬头垢面的模样，像个囚犯一般被季别云牵着走。
周围寂静无声，但数不清的目光都聚在这两人身上。
季别云仿佛毫无知觉，泰然自若地走到明望跟前，俯身敷衍地行了一礼。
“见过贤亲王，趁北衙两军还没到，王爷可否给我一炷香的时间？”
明望拧着眉低声斥道：“季遥，你想做什么！”
季别云扯了扯那根绳索，引得段文甫向前一个踉跄，但他本人笑了笑，答道：“不会阻碍到王爷大业，只是想解决一下私人恩怨。”
说罢似有所感地转头望向城楼，果然看见了观尘，他挥了挥手，又重新看回贤亲王，“王爷看，观尘也没意见。”
明望只好摆手让季遥去了，只是视线始终停留在少年身上，就怕出了岔子。
也罢，季遥没有与他作对的理由，且让他看看这人到底要做出什么事情来。
季别云得了允许，便将段文甫牵到了正中间，就像是对待流徙千里的恶徒，往对方膝窝踢了一脚。段文甫被踢得膝盖一软，双膝狠狠砸在地面，但脸上除了阴郁之色见不到半点反抗的意图。
“背过的，可不许忘了。”他站在段文甫身后，低声提醒道。
段文甫痛苦地喘出一口气，继而开口道：“臣段文甫，罪该万死。”
季别云将绳索拉紧，威胁般往后拽了拽，冷冷道：“别忘了你藏在肃州的妻小，大声些，重来。”
“……臣段文甫，”披头散发的男人拔高了声音，喊道，“罪该万死！”
四下皆惊，但那些骚动都被贤亲王一声“肃静”压住了，重回寂静。
段文甫放弃了抵抗，双眼无神看着前方，高声道：“泰成十八年十月，时任灵州刺史的郑禹叛国通敌，与南陈暗通情报，被灵州都尉柳洪吉发现。郑禹恐惧罪行暴露，便与微臣勾结……臣利欲熏心，制造虚假证据污蔑柳洪吉叛国，并将罪证呈给先帝，致使柳洪吉以叛国罪被斩首示众，柳家十九人流徙戍骨城，尽数丧命。臣害怕所作之事走漏风声，于今年二月廿一将郑禹灭口。”
季别云什么反应都没有，只觉得天亮之前的这段时间冷得可怕，连呼出的气都带着薄薄白雾。
他看向观尘，与对方遥遥对视上之后便移不开视线了。僧人也在听，一字一句同时落入他们耳中，也同时揭开了过往那道伤疤，鲜血淋漓。但好在是刮骨疗伤，痛过这一次，以后便好了。
“臣残害忠良，罪不可恕。”段文甫顿了顿，声音更加高亢，“然柳家之冤不只由臣与郑禹酿成，先帝与当今圣上亦知晓此事！先帝明知柳洪吉为忠臣义士，却草草下令治罪，事后得知柳家冤屈也不为其平冤昭雪。今上知晓内情，即位后却一再纵容臣与郑禹，姑息养奸……此等冤案发生，臣罪该万死！”
季别云让段文甫背下来的词都说完了，他终于舍得挪开目光，看向观尘旁边的元徽帝。
皇帝脸色惨白，如堕深渊，直直往后倒去却被观尘扶住了肩膀。
他冷笑一声，扫了一圈在场之人惊诧的神情，心中惘然。
亲人已然不在世上，从前的敌国南陈也早被灭国，所谓对大梁的归属之情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尔虞我诈之中被消磨了大半，而家乡灵州……他更是回不去了。
无亲无乡亦无国。
季别云重新看向城墙之上，他现在只有观尘了。
他沉声开口：“臣要揭发大梁当今皇帝的罪行。”
此话一出，原本勉强安静的大军顿时如潮水一般，一层连着一层沸腾开来。
不远处的贤亲王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语带焦急。
不过这些都被季别云忽视了，他仰着头，继续道。
“皇帝明朔，自登基以来犯下三罪。”他嗓音平静而有力，“一为姑息养奸之罪，纵容奸佞为害百姓，上至襄国公万良傲，下至充州等地官员皆在默许之下愈发猖狂。”
随着他开口，那些骚动纷纷平息下来，众人都在仔细听着他大逆不道的斥责，生怕漏掉一个字。
“二为奢靡之罪。自先帝驾崩之后，新皇大兴土木，图害民脂民膏。并且不顾百姓性命，以致皇陵掩埋数百冤魂。”季别云停顿片刻，看向元徽帝，“三为谋害忠臣之罪，今上包庇凶手，使忠臣蒙冤，奸臣横行，社稷清明不再。”
远处隐隐响起杂乱而磅礴的马蹄声，仿佛有千军万马朝这里奔来。
贤亲王压着嗓子冲他喊道：“季遥！北衙的人快到了，你留着以后说行不行！”
季别云不为所动，继续道：“明朔身为大梁皇帝，本该以己之言行统率天下，反观如今，其举止丧伦败行，实不该据此天子之位继续危害江山社稷。”
他一边说，一边取下背后那把硬弓，反手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来，垂眼搭箭。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右骁卫军营与人切磋，对着的也不是君王，而是普通的箭靶。
“臣愿舍去一身功名，不为党羽之争，不为留名史书，”他屏息挽弓，长箭对准了高墙之上的元徽帝。
“只求除恶务本！”
皇帝在一瞬间的怔愣之后试图仓皇逃开，然而他退无可退，后腰上始终抵着一把利刃。他只能眼睁睁瞧着死亡临近，口中无力呢喃：“朕命不该绝……命不该绝……”
观尘看着城墙下意气风发的少年，心中有某种躁动亢奋的情绪在翻涌。季别云本该如此，不为权势牵绊，不被世俗捆绑，就该这样一副恣肆无畏的模样。
不如成全。
他收回匕首，却抓住了元徽帝的后领，把人往前一掼。
皇城永安门外，在万人注目之下，渐近铁蹄声之中，利箭如流星飒沓飞出，命中了元徽帝心口。
混乱由此而始。惊呼的众人，已经逼近的北衙将士，天地间的一切在此刻乱作一团。
而季别云将长弓一扔，拽着绳索将段文甫交给了贤亲王。
王爷坐在马上，匆忙下令迎击北衙，转过头来对着他吼道：“你疯了吗！”
“没疯。”他笑了笑，“我又不是为了皇位，为什么不能杀他？”
季别云说着就要转身离开，贤亲王忙追问道：“你杀了皇帝，之后还如何在朝中自处！”
他止住脚步，回头答道：“不在宸京待了，去浪迹天涯。”
说罢不再停留，只转头望了一眼城墙上的僧人。
像是在炫耀。
两军开战，元徽帝的死还没传到阵前，这场混乱还要持续一阵子。不过混乱尚且没有波及到城墙下，季别云收回视线，顶着第一缕晨光漫步在这战场上，悠闲地离开了永安门。
当他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他故意放慢步伐，等观尘不紧不慢地追上自己。
两人并肩而行，季别云舒出一口气，抬头看向东边的朝阳与彩霞。
“今日是个好天气。”
观尘答道：“的确。”
季别云语气上扬：“我要离开宸京了，你想去何处？”
旁边的和尚半晌没说话，他疑惑地转过头去，却正对上观尘的目光。
“红尘漫漫，去有你之处。”
作者有话说：
没有完结，还有一章

第114章 红尘漫漫
季别云与观尘动身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日，那场宫变早就尘埃落定。
元徽帝驾崩，国丧期间不宜议储，但在丞相带领之下朝野上下都默认了贤亲王为下一任皇帝人选。
之所以忽略了从贤亲王府过继到宫中的世子，是因为在宫变之中世子不幸遇刺了，凶手并非什么刺客，而是皇后。趁众人不备皇后闯进世子寝殿，用金簪刺进了世子胸口，随即又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因此大梁同时举办了三场葬礼，哀上加哀。
而季别云这几日也没再见到过贤亲王，只听说王府上兵荒马乱。王妃听闻丧子噩耗之后早产了，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好不容易才捡回来一条命，也诞下了一对龙凤胎。之后贤亲王将世子灵柩接回王府，好几日闭门不出。
季别云只收到一个口信。
贤亲王说感谢他将弑君罪名揽了下来，而自己必定会处理好柳家一案和悬清寺的去留。口信就这么两个意思，其余的话一律没提，也没问他今后会去哪儿。
如此就好，他与观尘都不想再与朝廷和天家有任何牵扯。季别云收到口信之后将虎符交了出去，便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前来城门外送行的人不多也不少，还算热闹。
徐阳得知他要离开宸京之后就不怎么高兴，今日送行时脸色也阴沉不已，只搭着谷杉月的肩膀在那里当木头人。小姑娘肩膀被压着，想动也动不了，只能冲着季别云挥了挥手。
而方慕之是从司天台赶过来的。这位少爷在最后时刻还是选择了回到相府，短短几日升任了司天丞，还配合着给出了观星的结论，说是帝星明亮。估计这四个字得被写进史书中，佐证贤亲王是个上天认证的明君，而方慕之本人也算是帮丞相做了一件事。
方少爷一跳下马车之后便风风火火地问了他一堆问题，季别云笑而不语，少爷便突然安静了，沉重问道：“你不会回来了，对吗？”
他没承认，只看了看一旁的和尚，“那你要问他了，他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方慕之一改沉重神情，面露痛苦，像是被他们两人恶心到一般搓了搓手臂往后退，却撞上了卓安平。
熊孩子的嗓音已经蜕变得差不多，依稀可见往后的低沉，就连举止也都沉稳了不少。这会儿从方慕之头顶上探出个脑袋来，问道：“季将军，你走之前得写一封信夸我几句，以后我回定州才算是荣归故里，不然我爹会数落我的。”
他没想到这茬，犹豫时目光瞥见一脸嫌弃的方慕之，索性道：“你旁边这位司天丞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他可以帮你写，而且若我以后途径定州，会去找你爹的。”
“你又把事情推给我？”方慕之不满地嚷嚷，“临走了还要给我找差事，季别云你良心何在？”
季别云挥了挥手中的却寒刀，“我没有良心啊。”
原本沉默的观尘忽然道：“我可以作证，他确实没有。”
季别云脸色僵了僵，一个手肘往旁边不轻不重捅去，“我可以这样说，你不能。”
观尘轻声笑了笑，然后闭嘴了。
“那边某个小孩儿盯你好久了，”他使了个眼色，“不和别人道个别吗？”
远处官道的一侧，妙慈正鬼鬼祟祟地藏在一棵树后面，时不时露出半个脑袋来往这边偷偷看，一副想过来又不敢的样子。
观尘看过去的一瞬间，小沙弥又赶紧缩了回去。
季别云看出观尘的狠心，不解道：“我都舍不得就这样走了，好歹说两句吧？”
然而片刻之后，他才听见观尘语重心长的回答：“他已经出家，一些尘缘该断就得断，不能像我一样。”
季别云眼神一暗，便也不劝了，只扯了扯对方的衣袖，“那我们走吧？”
“等等！”
出声挽留的是方慕之，神色很是纠结，最终还是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前日我爹告诉了我一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必须告诉你，你生气与否都行。”
季别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他生气了，便笑着问：“什么事？”
“当年柳家的案子……我爹和郑禹是同乡，故国被大梁攻打之后投诚到先帝麾下。先帝疑心重，若是知道了郑禹叛国，我爹定然也会被连坐。”方少爷垂眼，不敢看他，“郑禹来找过我爹，拉他下水，让他包庇自己并且提拔段文甫。他这么些年一直后悔不已，如今柳家清白重见天日，他想……想当面向你赔罪。”
这番话只有他们三人听见，不远处那几个不明所以，纷纷疑惑地看过来。
季别云心里其实没有多大波动，他以前就隐约感觉到丞相与郑禹的关系不仅是同乡，但听见真相之后心中异常平静。若方慕之所说不假，丞相的确该对他们柳家有愧，只是他也没那个精力再杀人再报复，也不想去听为时已晚的赔罪。
罢了，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节外生枝就免了，给自己徒增烦恼也没必要。
“丞相若是觉得愧疚，便在心中愧疚下去吧。”观尘开口道，“季别云如今不需要歉意，劳烦方少爷转达。”
季别云挑眉看过去。
这和尚还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为自己说狠话，而且还猜中了他的心思，怪新鲜的。
他笑着对方慕之道：“放宽心吧方少爷，此事与你无关，你前头还有天高海阔任你驰骋，不必为上一辈的事情而困扰。”
方慕之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挥手打断。季别云对后面三人也挥了挥手，朗声喊了一句“再会”。
徐阳终于憋不住了，也喊了一句：“臭小子，你要记得吃药！把身子好好养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他笑道，“王爷那边我也托人说过了，他让你以后无论想做什么都可以去找他！”
道别漫长而短暂，一旦起了个头便有嘱咐不完的话，观尘无奈地拉着他的手将他慢慢牵走。
“再说下去就要舍不得离开了。”
季别云终于忍痛回过头来，却道：“戴丰茂还在西北，不知什么时候回京，左右我们之后要去北边逛逛，不如绕远去见见他？漏了他一个实在说不过去。”
观尘应了一声，“都随你。”
“等一下，还有一个！”
季别云转过头去，对着远处那棵树用力挥了挥手，喊道：“妙慈！自己保重！少吃点甜食！”
妙慈彻底走了出来，直愣愣地看向他们，应该是听见了。
他叹了声气，这让人放心不下的傻孩子，希望以后在悬清寺能好好的，若长大后不想当和尚了也能自由地离开。
季别云收回视线，喃喃道：“悬清山又不在京城里面，我们以后还是可以去看看的。你不用进去，我偷偷瞧两眼妙慈那孩子就好了。”
“然后再给他带蜜饯？”观尘道。
他猛地抬头，“你现在还学会打趣我了啊，慧知小和尚。”
他们约好了，观尘与季别云这两个名字就留在宸京的混乱之中，他们以后只是慧知和柳云景。
观尘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整个人比起以前鲜活多了，从一尊玉菩萨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人。季别云看得入迷了，不自觉开口：“你什么时候可以蓄发给我看看？”
僧人也转过头来，“想看？”
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观尘却没答应。
季别云实在贪图观尘的美色，迫不及待想看这人长发的模样，于是连脸也不要了，抱着对方的胳膊故意装可怜。一路上来往行人都如同见鬼一般盯着他们，但他丝毫不管自己伤风败俗，眼里只有观尘一个人。
“大师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小时候就想看了，苦苦等了好多年，你可不能辜负我的期盼。”
观尘眉眼舒展，没去管他的鬼话是真是假，又问：“如果我满足了你的愿望，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他一愣，没想到这人变得如此奸诈，还斤斤计较。但美色在前，也只好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你想要什么？”
观尘无情道：“你自己想。”
“那万一我想不出来怎么办？”他松开了手，又变回了真实面目。
观尘也不在乎他撒娇只撒了一半，欣然道：“那就多想一会儿。”
季别云破罐破摔，“那我这辈子都想不出来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下一瞬，他听见观尘的极轻的笑声。
“那更好，这一世你都只能留在我身边了，慢慢想。”
季别云忽然想到什么，问道：“那下一世呢？佛家不是说有轮回转世吗？”
观尘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向他，答道：“一世足够了，爱与恨都有限，也都珍贵。”
季别云盯着那双眼睛出神了片刻，反应过来之后转头看向连绵起伏的远山和层层叠叠的雾霭。他许久没有如此放松过了，灵魂与身体上的伤痕仿佛都在慢慢消失。
“对，不轮回也好。”他笑道，“就活这一次，你要陪我走到尽头。”
作者有话说：
别云后正文就此完结啦，小云和观尘在这之后会得到他们想要的陪伴和自由。感谢这几个月以来大家的陪伴和支持，后面还会有浪迹天涯和甜甜的番外，我休息一两天就更。
感谢喜欢，我们有缘再见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