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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后我嫁给了女主她哥
作者：漫步长安
内容简介
 穿成小官之女，叶娉对自己的身份很满意。可惜她很快发现自己不仅仅是穿越，而是穿书，且她在书里的角色是恶毒女配的小跟班。 身为恶毒女配的小跟班，原主的日常就是羞辱女主陷害女主。最后沦为女主和女配斗法的炮灰，死后还要被人戳着尸骨骂一句活该。 为了活命，她不想走剧情。所以当女主大庭广众之下指出她爱慕男主时，她情急之下抱住了女主哥哥的大腿。 良禽择木而栖，我我心悦郡王！ 为了摆脱剧情，她不得不假装深情，给女主的哥哥送情书送礼物。所有人都笑她痴心妄想丢人现眼，等着她被打脸。 等啊等，却等来了温郡王娶她的消息。 众人：这怎么可能？ 温御此人，风华独绝，冷情寡言，手段狠辣，有盛朝第一刑司之名。世人皆知他深得帝心，圣宠不衰，乃天子身边最为信任之人。前世他为报龙恩，一生断情绝爱殚精竭虑。 重生回来，他只觉索然无味。 谁知某次执行任务时，一位小姑娘冲过来抱住他的大腿，口口声声说心悦他。 温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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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月伊始，桃李争春。柳绿桃红的明媚天，暖风里都沁着花香。
永昌城乃盛朝京都，繁华热闹自是不必说。天子脚下寸土寸金，北城贵南城富，东城杂西城乱。
北城显贵之多非寻常百姓所能企及，是以普通人退而求其次，无一不以挤进南城为荣。南城富人聚居，其中不乏一些小官之家，叶家就是其中之一。
叶家家主叶庚，官职正七品上，任国子监监丞。
这位寒门出身的叶大人，此时正紧锁眉头踟蹰不前。他刚下职回来，官服还未来得及换，已在女儿屋前徘徊近一刻钟。
屋前那株桃花开得夭夭灼灼，他却无心欣赏。
“老爷。”脚步渐近，来的是他的夫人王氏。
当年叶庚高中榜眼，被王家榜下捉婿，娶了清河王家的庶女。王氏生得娇弱，性情亦是极好，
她听闻丈夫回来，却久久不见其归房，故而出门来迎。
“老爷可是担心娉娘？”
她说的娉娘是两人的长女叶娉。
前几日叶娉去国公府做客，傍晚时分被抬回来。听说是与人争执落了水，当夜便起了高热。好不容易退了热，将养三天才缓过来。
“女子闺名难得，若是有损，恐难修复。前日娉娘落水，国公府那边的说辞是她自己不小心。谁知外面竟传她心术不正，害人不成自食恶果。”
王氏脸色微白，“可有说她想害谁？”
“说是想害公主府的那位姑娘。
“老爷，娉娘最是懂事，怎么可能害人？更何况还是公主府的那位姑娘。”
“你知我知又如何，旁人并不信。”
“…那若不然，妾身近日拘着她，不让她出门？”
……
窗内纱帐内，素色单衣的少女缓缓坐起。绣着喜鹊登枝的锦被拥至腰间，瀑布似的墨发之下，是一张极明极艳的脸。
她就是叶家的长女叶娉。
叶娉伸出青葱如玉的手指，揉揉发疼的太阳穴。微眯的眸子盈着春波，卷翘的睫毛如雨刷般翩跹。
窗外的轻声细语清晰入耳，她不自觉颦起好看的眉。素色的单衣掩不住她玲珑的身段，少女春睡迟起后的慵懒病弱显现，恰似雨夜过后的娇花，让人不由生出想采撷私藏的念头。
端着木制碗托的丫头推门进来，惊呼连连，“大姑娘醒了。”
边说着，忙搁下碗托过来服侍。
外面的叶氏夫妇听到动静，一前一后进了屋。
“娉娘，你今日可好些了？”王氏坐在床沿，抱着女儿。女儿退热之后第一次醒来时说了一堆胡话，把她吓得不轻。好在将养几日后渐有起色，她提着的心才稍稍安了一些。
儿大避母，女大避父，反之父母亦如此。叶庚依旧背着手，没有靠近女儿的床。为父者最重威严，但背后纠结的手泄露他的担忧。
对于长女，夫妻二人最为看重。
叶娉长得最好，集父母之所长，又胜过父母许多。望着已经出落得显山露水的长女，王氏心里的忧思更甚。
叶庚是男子，不便在女儿闺房中久留，叮嘱几句后离开。
王氏爱怜女儿身子不爽利，恐没什么胃口，是以一早命人煮了好克化的红豆粥。红豆的甜香在房间里弥散，渐渐驱散早春的寒气。
叶娉端着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突见门口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孩童大大的眼睛骨碌碌地盯着她手里的红豆粥。
“大姐，你今天好些了吗？”约摸三岁多的男童，奶声奶气的声音，说着大人的口吻，显然刚才一直躲在门外。
“好多了，多谢叶四公子关心。”叶娉一本正经地回道。
男童大名叶正，是叶庚和王氏的幼子。
当年王氏初嫁，进门不到三月即有孕，且还是双胎。
双胎是喜，亦是惊。喜的是一举两得，惊的是女子生产时难免凶险。一朝提前发动，王氏痛了两天两夜生下一双女儿。长女叶娉健康，哭声嘹亮。次女叶婷胎里不足，从出生起就是个药罐子。
王氏头胎伤了身，养了七年才再次开怀，生下大儿子叶廉。过了四年后再生下幼子叶正。
叶正扶着门框，短腿熟练地迈过门槛，“噔噔”几步跑了过来，趴在叶娉的床边眼巴巴地看着。
“大姐，药好不好喝？”
“难喝。”叶娉瞧出小家伙的心思，装出痛苦的样子。“这么难喝的药，小四要不要帮大姐喝？”
叶正挺着小胸脯，重重点头。
王氏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这一笑，眉宇间的愁绪散了许多。
自己的孩子，她焉有不知的道理。娉娘自小爱掐尖，姑娘家的小心思也是有的，但绝不会有害人之心。
外面传成那样，该如何是好？
思及此，愁容又起。
“明日诗会，娉娘还去吗？”
叶娉闻言，垂眸。
“自是要去的。”
她占了原主的身体，理应为原方做些什么。
这几日她时醒时睡，已将原主的记忆整理完毕。身为一个穿越者，她很满意现在的身份。父母恩爱，没有妾室庶子。小康之家，人口简单，虽是小门小户之家，但胜在温馨有爱。
“少去一次也无妨，你身子要紧。”王氏温柔开口，眼里难掩担心。
叶娉轻轻摇头，“温大娘子的面子，女儿不能不给。”
她说的温大娘子，是温国公府的大姑娘温如玉。温如玉是嫡出，显赫的出身注定其在京中贵女圈的地位。
别说她不敢不给温如玉面子，便是叶庚和王氏，也不敢不给。
温如玉的母亲王诚君是国公府的当家夫人，还是王家长房正儿八经嫡出的姑奶奶。虽是王氏的堂姐，身份却是天差地别。
叶家能攀上国公府，因着就是这一层薄弱的关系。
按理说，以温如玉的出身，根本不可能瞧得上小门小户的原主，更不可能与之成为好友。然而鲜花还需绿叶配，越是高贵的花越是喜欢被绿叶簇拥。她身份地位高，很多事情不屑做，是以身边还真少不了像原主这样胸大无脑，指哪打哪的讨好之人。
为了这份巴结而来的荣耀，原主十分卖力。前几日她受了温如玉的暗示，故意陷害温如玉的堂妹温如沁，没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她自己落了水。落水之后，国公府倒是请了大夫。得知性命无碍后，不顾原主尚在昏迷之中将其送回。
叶庚和王氏不敢有异议，更不敢去国公府讨要说法，只得将这口苦水往肚子里咽。
从哪里跌倒便从哪里爬起，叶娉不想坏了名声，也不想连累这一世的家人。
……
北城之贵，王公遍地。
温国公府是开国元勋，地位尊崇。大门之上四虎盘踞，台阶之下两狮相守。四虎意指温家早年征战四方壮烈效国的四位少将军，双狮则是代表着第一代沙场齐名的温国公夫妇。故而有四虎齐鸣千军起，双狮一吼万兽归的传世之名。
温如玉的诗会，是阖京贵女圈中规格最高的诗会。
马车如鱼贯，看似一辆接着一辆却阶级分明。世家女子一言一行关乎身后的父族母族，绝不会有人逾越自己的身份挡了别人的路。
叶家位轻，叶家的马车自然是排在最后面。待所有的姑娘们下了马车，叶娉这才低着头，跟在众女后面。
入目所及皆是看得见的低调富贵，假山流水，小桥回廊，令人目不暇接。每每转折处，景致层层递进。便是那月洞门上攀生的藤蔓，每一处都不相同。
世家底蕴遍及一草一木，让人肃然又向往。
“听说公主府的那位姑娘，就是被这位叶家大娘子给推下水的。”
“她还有脸来，真拿自己当温家正儿八经的表姑娘。也就大姑娘脾气好，看在王家的面上容着她。”
“所以说我最烦这些破落户，成天装糊涂打秋风。指不定她真把自己当成国公府的表姑娘，还想着攀一门高亲呢。”
这些人说话，说是窃窃私语，实则是故意说给叶娉听的。
叶娉身份低，她们并无顾忌。
王权社会，人分三六九等。别看这些姑娘们三三两两拉帮结派，瞧着亲亲热热毫无芥蒂，暗地底早已按照家族地位被区别开来。
清风拂面，花香弥漫。
姑娘们笑着议论着，如同踏青赏花。她们的笑声此起彼伏，似银铃一般清脆悦耳，像极吟咏春日的曲子。抛开旁的不说，看着这一群衣着姹紫嫣红的少女，实在是让人赏心悦目。方才那位嘲笑叶娉是破落户的姑娘掩着帕子，笑得最为开怀。
叶娉认得她，她叫李碧珠，也是国公府的表亲。李父是太史令，比叶庚官大几级。但比起一品勋爵的国公府，李家也是穷亲戚。
你也表，我也表，表亲何苦笑话表亲。
……
盛朝兴文，当世大家中亦有女先生，是以一应礼教规矩对女子并不算苛刻。当年温如玉的生母王诚君正是凭借才名独占鳌头，这才入了国公府老夫人的眼，亲自聘为宗媳。
诗会设在怡雅园，园子里桃花开得正艳。风吹花瓣落，花落如仙境，引得姑娘们惊叹连连沉醉其中。
便是只赏景，这一趟也算没白来。
叶娉如是想着，朝众星捧月的温如玉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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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温如玉生得端庄秀美，画着桃花妆，额间一点红，宛如桃林仙子一般无二。她含笑嫣嫣，礼数周全，唯眉宇间隐带一丝傲气，昭显她尊贵的出身。
外人都道这位国公府的嫡女大方淑贤，堪称永昌城第一贵女。若不是皇子们皆年幼，她必定会嫁入皇家。
“大姑娘，我是不是来晚了？”叶娉说着，挤进人群。
温如玉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笑道：“我还当你不会来了，让我看看，你身子可好些了？”
“大姑娘的诗会，我怎么可能不来？上回咱们就说好了，我与温二姑娘谁能抢到桃花令，谁就是诗会主事。可惜我手笨脚笨，不小心掉进湖里，幸好温二姑娘拉了我一把，否则我可就成水鬼了。”她环顾四周，咦了一声，“温二姑娘呢？她不是今日的主事吗？”
“二妹妹上回沾了水，感染了风寒。我们一个两个都病了，我心中很是愧疚。见你无事，我好歹算是放心了。”
十几岁的姑娘，说话滴水不漏。
原主看不清温如玉的为人，每每被温如玉的三言两语或是几声叹息，就脑补出温如沁的坏。不用温如玉明说，自告奋勇上前为难温如沁。原主想抢桃花令是真，想推温如沁下水也是真。谁料害人不成反害已，还白白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温如玉越是给她好脸，有些人心里越是不得劲，比如说李碧珠。
“叶姑娘今天倒是穿得应景，这颜色瞧着和温大姑娘的极像。”
“李姑娘眼神好，这衣服正是大姑娘送给我的。”
李碧珠微愣，眼神有些不善。
国公府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不好的。便是温大姑娘的旧衣，那也是最上等的料子。叶家这位大娘子生得本就妖娆，套上华贵的衣服竟是又娇艳了几分。
温如玉也瞧出叶娉的不同，笑意淡了些许，“上回娉娘落水，衣服湿了。”
原来如此。
李碧珠眼露嘲讽，什么送的，李家娉娘还真会给自己长脸。她最烦这些喜欢打秋风的穷亲戚，眼皮子浅爱占便宜，见到什么好的都想往自己身上划拉。
“我就说这衣服穿在叶姑娘身上怎生如此奇怪，却原来是大姑娘的衣裳。方才远远看着，我还当大姑娘身边的哪个丫头。”
主子心情好，赏一两件自己不要的衣服给丫头也是常有的事。李碧珠这话打的是叶娉的脸，好好的官家小姐和奴才相提并论，换成谁都忍不了。
原主胸大无脑，易挂相。
叶娉不能一上来就崩人设，闻言冷脸。
“李姑娘若是羡慕就直说，想来你若是在国公府落了水，大姑娘也会送你一套衣服。”
好好的姑娘在别人家做客落了水，是谁都会往歪处想。李碧珠两颊红得吓人，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温国公府有两位未娶妻的成年公子，其中一位正是温如玉的嫡兄温廷之。她倾慕温廷之，自以为谁也不知道。眼下被叶娉含沙射影说中心思，心头大乱。
“你当人人都是你，惯会在别人府上落水。谁知道你是真不小心还是假不小心，指不定存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还累得温二姑娘为了救你生了病。”
“我落水并非如叶姑娘所言，而是被人推的。”
忽地一声，惊讶众人。
众人循声看去，但见一白衣少女虚弱而来。饶是她素衣素面，依然掩不住至纯至洁的冰雪之姿。
这位少女正是温如沁。
温如沁的父亲温华是温国公嫡亲的弟弟，早年尚了安和长公主。长公主难产去世后一直未娶，仅纳了一房妾室料理日常起居，那位妾室便是温如沁的生母。
叶娉忽觉头疼欲裂，温如沁越是走近，她的头就疼得越发厉害。似有千军万马呼啸而来，又似电闪雷鸣狂轰不停。
当温如沁站在她面前时，所有的声音瞬间停止。
四下清静，她眼里只有白莲静开般美好的少女。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冲破她脑海中的短暂寂静。
然后她知道了一件事：原来她不止是穿越，而是穿书。
书中围绕着温国公府展开，女主正是温如沁。
温如玉之所以针对这个堂妹，一开始是因为长幼之争。两人同一天出生，温如沁早生半个时辰。
世家看重嫡女，尤以嫡长为最。
温如玉的母亲王诚君收买了产婆，硬生生将温如沁的出生时辰往后推了一个时辰，是以温如玉不仅是嫡长，还是温家众位姑娘之首。
长幼之争从她们一出生就已成定局，按说两女那时尚在襁褓之中，她们本人并不知情。谁成想温如玉偶尔听母亲说漏嘴，将此事记在心上。
做贼心虚，温如玉也不例外。心虚之余，难免会关注对方。这关注多了，有些事情便脱离本心。
温如沁上无嫡母，有父亲和生母双倍的疼爱，比温如玉这个国公府的嫡女还要受宠。温如玉心气高，时日一长便生了忌妒。后来她发现论长相，比才情，自己居然还比不过一个庶出的堂妹，忌妒更是深了几分。更让她备受打击的是，她发现与自己青梅竹马的沈世子喜欢的竟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庶出的堂妹，她的忌妒终于压不住了。
在书中，温如玉是恶毒女配。
而叶娉，是恶毒女配身边的小跟班。
身为恶毒女配的小跟班，原主的日常就是欺辱女主陷害女主。女主前期包子，后期奋起，奋起之后发誓不放过所有害过自己的人，第一个就是原主。
原主出身低微，本也是温如玉闲来无聊时耍着玩的棋子，一旦棋子有了异心，那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所以在女主和女配的双重打压下，很快落得一个名声尽毁不容于世的结果，最后被迫自行了断，死后还要被人戳着尸骨骂一声活该。
叶娉回过神，打了一个寒战。
此时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对她指指点点。结合外面的传言，还有原主的性格和所作所为，大部分人都信了是她推的温如沁。
“二妹妹，你可看清是谁推的你？”温如玉关切问道，一副长姐的做派。
如果叶娉不知自己是穿书，怎么也无法相信像温如玉这样的大家闺秀会是一个恶毒女配。恶毒女配应该是张扬的、跋扈的，或者是阴狠的，但是温如玉恰恰相反。
温如沁清冷冷的目光看过来，她没有躲避。
事实如此。
人确实是原主推的。
她装作努力回想的样子，“我当时只顾着抢桃花令，并未注意到其他。我不小心推了温二姑娘，真是对不住。温二姑娘若是不解气，我认打认罚，或是再让我落一回水，我也心甘情愿。”
旁人以为她会否认，不想她竟是认了。不仅认得痛快，赔礼也很干脆。如此一来，反倒让人有些错愕。
温如沁凝着眉，看着叶娉。
叶娉暗道，此女生得如此貌美，令人见之难忘，让女人都对其生出保护欲，何况是男人。难怪身份尊贵如温如玉，也会对忌妒这位堂妹。
原本温如沁做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叶娉态度放得如此之低，弄得她反倒心生内疚，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对方。
只是……
一次两次无数次。
她在这位叶家表妹的身上吃过太多亏，根本不是误会二字所能解释的。
想到这里，她又冷起心肠。
“有意还是无意，我分得清。”她说完这句，不再看叶娉。而是转头看向温如玉，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晦涩。“大姐姐何等身份，若是身边多了别有用心之人，恐会受其连累。远的不说，就说上回叶姑娘拦着沈世子一事，传出去别人还当是大姐姐授意而为。”
温如玉脸色一沉，“你拦过沈世子？”
沈世子原名沈翎，是宣平侯府的世子，也是书中男主。
原主暗恋沈翎的剧情谁想走谁走，叶娉可不想走，因为这是一条死路。
“…巧遇而已。”
“若是巧遇，为何还会送东西？”
温如沁的话如平地惊雷，四下一阵惊呼。
谁不知道沈世子和温如玉是青梅竹马，两家一直有意结亲。这位叶家大娘子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觊觎国公府看中的女婿。
“许是温二姑娘看错了，我并未送沈世子任何东西。其实…其实我已经有心悦之人，那人不是沈世子。”叶娉情急之下，扯出一个子虚乌有的人。
温如玉当然不会轻易相信，问：“原来娉娘已有心上人，不知是哪家公子？”
若是答不上来，休怪她不客气。
叶娉听出对方语气中的咄咄逼人，心中大急。为今之计，如果不想走剧情，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女主和女配彻底相信她对沈世子无意。可是她穿越没几天，一时半会的去哪里扯出一个人对上号。
突然视线中出现一抹极重的墨绿色，凌驾于所有的色彩之上。仿佛是瞬间的功夫，眼前所有的缤纷色彩变得黯然失色。
死一般的寂静，伴随着压抑的吸气声。
叶娉未及细思，折下一枝桃花朝那人扑了过去。
“良禽择木而栖，我…我心悦郡王。”

第3章
轻风起，桃花飞。裙袂飞扬的少女举着桃花，明艳如花丛中嬉戏的蝴蝶一般。无奈画面虽美，却无人欣赏。
叶娉压根没有心思注意自己的仪态和美感，她只想摆脱书中剧情。饶是她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执念中，仍旧很难忽视来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是至强者才有的气场。
还未靠近那人，她已经露了怯，脚下一软朝前扑去，好死不死拽住对方的裤脚。
四下一片抽气声。
到了这一步，再无退路。
她仰起脸，笑得僵硬，“郡王，小女…小女心悦你。”
视线之中，男人与天空齐比高，仿佛从天而降的神明。完美的下颌和鼻梁，睥睨的冰冷的眼神，看她的目光像看死人。
她下意识松开手，鼻息之间隐约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这才发现对方墨绿的官袍下摆有些许暗色的印迹。
这是血迹！
此人之前定然在刑审犯人。
男人腰间的刀如冷月，按在刀柄之上是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大手修长如玉，似乎还紧了紧力道。
杀气四溢，叶娉没由来瞳孔一缩。
“让开。”男人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好的。”她麻利起身，乖巧地低着头退到一边，像极听话的小媳妇。仿佛刚才那个大胆奔放的女子不是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众人的错觉。
男子凌厉的目光越过众女，扫向外围那群下人。那群下人都是府里的丫头婆子，全是温如玉亲自挑选的得用之人。
温如玉莫名觉得紧张，“二哥。”
男子是温家子弟，行二，名温御。
温御姓温，但和所有的温家人不一样。他名为温家子，却是郡王之尊。因为他是安和长公主的遗腹子，从一出生就被陛下养在身边悉心教导。
陛下看重温御，胜过诸位皇子。
得天独厚的高贵身份，上苍眷顾的俊美容颜，这样的男子理应是深闺女子最为理想的意中人，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是盛朝最有名的刑司，素有玉面煞神之称。琵琶尾骨串天灯，血尽尸干鬼开口，说的就是他刑讯时的狠辣手段。
传闻他家里的灯笼都是人皮糊的，他吃饭的碗是头骨做的，夹菜的筷子是肋骨磨的。还有他的卧室的地上，铺满森森的骸骨。
所以就算他长得像天仙，也没有人敢觊觎。
叶娉却是越想越满意。
扯出这么一个顶极配置的挡箭牌，既不用担心自己招惹了别人，别人反过来缠着自己不放，又不用担心自己假戏真做动了心。
她神游之时，温御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的身手和动作，恰如一阵狂风卷地而过，待看清时他手里拎着一个国公府下人打扮的婆子。那婆子的义髻掉了一大半，赫然是个易过容的中年男子。
众女骇得纷纷后退，尖叫连连。
温御将那人拎在手里，如同拎一只死狗。他将那人随手一扔，紧随其后的两个刑司差役立马抬起那人。
“二哥，这…这是怎么回事？”温如玉亦是吓得不轻，惊问。
“捉拿命案嫌犯。”
命案二字，让众女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好好的诗会居然混进杀人犯，而且还混在国公府的下人之中，简直是骇人听闻。
温如玉吓得不轻，却故作镇定。姑娘家的脸面何等重要，二哥居然丝毫不曾顾及。她不敢有怨，还得假装关心一下案情，尽管明知温御根本不会多说一个字。
温御一走，停滞的气氛再次开始流动。
所有人心有余悸，三两低语时都带着颤音。
叶娉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退到人群之后。
温国公夫人王诚君匆匆赶来，显然已经得到消息。温如玉长相肖母，与母亲站在一起宛如双生姐妹。
温夫人先是让众女移步至花厅，然后亲自逐一慰问招待。
“今日之事，是我们国公府疏忽，让大家受惊了。那嫌犯好生狡猾，居然冒充婆子混在下人之中。好在诗会之中他还未来得及动手，没有伤及无辜，实属大幸。温郡王办差不喜旁人多言，还望你们莫要传出去，免得坏了他的计划。”
一番话，既赔了礼，又点出要害，还用温御的威名震慑施压，明令大家不要外传。
众女自是点头称是。
这般不光彩的事，传出去她们也算是和杀人嫌犯同地而处，总归是不太好听。
温夫人微微颔首，严肃的表情略缓。
“春暖花开，正是诗会好时光。犹记当年我与你们母亲这般年纪时，也像你们一样期待冬去春来，踏青赏花。”
气氛热闹了一些，同国公府相熟的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提起从各自母亲那里听到的当年趣事。
温夫人笑看着所有人，目光微微移转。
叶娉知道她在看自己，依旧低着头。
这位温夫人段位之高，从方才的行事和言语中可见一斑。
既然说到诗会的趣事，自然会有人想起今天发生的事。听到李碧珠提及叶娉当众向温御表白时，温夫人惊讶地轻呼一声。
身为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叶娉不相信温夫人之前没有听到下人禀报，但温夫人却在装傻，“娉娘？你心悦郡王？”
“夫人，您别问了，小女都快羞死了。”
做戏而已，谁不会。
叶娉捂着脸，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温夫人感慨道。
“…夫人，我知道我是痴心妄想…我只是一时情难自禁，我…我以后真是没脸见人了。”叶娉还是捂着脸，如果她能借此断了和这些人的往来，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她如此做派，倒是无人怀疑。毕竟任是谁做出这样的事，恐怕都臊得没脸见人。
温夫人又道：“人不轻狂枉少年，切莫太过自责。”
这话好像劝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众女眼神各异，微妙至极。
……
待到辞行时，所有人情绪大多稳定。
叶娉佩服温夫人不动声色的手段，越发坚定远离温家人的决心。巧的是，因着她故意走在人后，竟然和温如沁同路。
两人隔着一些距离，颇有几分泾渭分明的意味。
“她不是没脸见人吗？怎么还有脸东张西望？”温如沁身边的丫头红桑恨声道。
声音不小，叶娉听得清清楚楚。她不想走剧情，就不能招了女配的忌恨，更不能得罪女主。她想了想，慢慢往那边靠过去。
红桑跳出来，挡在自家姑娘面前，“你又想做什么？你害了我家姑娘那么多次，你还有完没完？”
莫怪红桑像防贼一样防着叶娉，实在是原主前科累累。
“温二姑娘，以前的事我很抱歉。”
“你害得我家姑娘落水，又染上风寒，一句抱歉就可以吗？”
温如沁不说话，显然很赞同自己的丫头。
叶娉无法辩解，她占了原主的身体的，原主所有的一切尽归了她。
“温二姑娘，我知道你心里必定是恨死我了，有时候我也很讨厌我自己。明明我心里喜欢一个人，想亲近一个人时，总是会做出一些让对方讨厌的事。”
“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我家姑娘，你是不是有病？”红桑瞪大眼，怒视着叶娉。
“这位小姐姐说的是，我确实有病。”
“……”
主仆二人齐齐惊呆，看向叶娉。
叶娉垂着眸，模样看上去特别沮丧。“说起来我也不算有病，因为我身体康健并无异常。但我自己知道自己的事，我的病在心。”
“你有心病？”温如沁终于开口了。
“对，我有心病。”叶娉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温二姑娘，我可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喜欢你的纯洁善良，喜欢你的冰雪聪明。我心里有多喜欢你，我表现出来的就有多讨厌你，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还真是有病。
“你终于承认了，你就是故意害我家姑娘的。”红桑气鼓鼓地道：“姑娘，你别被她骗了。世上哪有这样的病，她肯定在骗人。”
小姐姐，你真相了。
叶娉肩膀一垮，语气低落，“我知道说出去没有人会信，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不信。温二姑娘，你就当我是真的讨厌你好了，反正我心里如何想的也没有人会在意。”
温如沁有些不忍，“你说的都是真的？”
“温二小姐，我是真的喜欢你，也喜欢你哥哥，我好想和你们兄妹认识。我今天做出那样的事，郡王一定以为我是轻浮虚荣之人，他不会喜欢我的。我努力了这么久，终于明白无论我怎么努力你们都不会喜欢我。我以后再也不会碍你们的眼，我再也不会烦你们了。你保重…我走了。”
叶娉掩着面，伤心欲绝地跑远。
温如沁久久无语，红桑的表情则像是见了鬼。
等到叶娉走远，主仆二人才回过神。
“姑娘，你信她说的话吗？”红桑问，她也有些动摇。好好的人不会诅咒自己有病，但她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温如沁凝着眉，“她能做出今日之事，可见所思所想异于常人。”
正常的闺阁女子谁会举着花抱住男子的大腿表明心迹，一般人做不出这样的事，除非是真的有病。
若是叶姑娘以后不再陷害她，她就信。

第4章
叶娉一上马车，浑身的力气顿时散了。她轻轻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片段纷杂，乱成一团。
心很累。
不知道温如玉有没有信她，温如沁是否相信她说的那些话。若是信了，她决计不会再和这些人有瓜葛。若是不信，少不得还有一番斗智斗勇。
贴身丫头三喜小脸皱成一团，几次欲言又止。她是叶娉唯一的丫头，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自家姑娘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以往她就提心吊胆，生怕姑娘惹上大事不好收场，无奈姑娘不听她的，还说什么富贵险中求。今日倒好，直接招惹了温郡王，天知道当她看到姑娘抱着温郡王大腿时，吓得险些晕过去。至于姑娘有没有那个病，她还真没看出来。
“姑娘，你真喜欢温郡王？”
“那样的身份地位，谁不喜欢。”
“可你以前不是喜欢沈世子吗？”
叶娉缓缓睁开眼，“你家小姐我是不是说过要当人上人，沈世子和温郡王，谁更高贵？”
原主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也是奔着这个目标去的，若不然不会那么巴结温如玉。
三喜不说话了，姑娘真是越来越心大。
……
叶家门外，小小的人儿翘首以盼。
待马车停稳，小人儿直接飞奔过去。
“大姐！”
“小四又来接大姐了。”叶娉一把将叶正抱起，用额头蹭着他奶香的小脸。叶正咯咯地笑，身体像扭麻花一样东躲西躲。
王氏倚在一边，含笑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
叶娉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两块用帕子包着的点心，递到小弟面前。叶正眼睛一亮，嘴角隐约可见晶亮的口水。
三喜怔了一下，今天发生那么多的事，她都没注意姑娘是几时藏的点心。
“就你惯着他。”王氏嗔了女儿一眼，眼眶微微泛红，娉娘最是疼爱弟弟妹妹，自小就有长姐风范。
“我是他的大姐，我不疼他谁疼他。”
叶娉摸着小弟的头，心下叹息。
原主死后，叶家算是彻底得罪温家。叶庚之所以能在京中立足靠的就是王家和温家的关系，这层关系一破，他被外放到偏远之地。上任路途遥远艰险，匪患不绝。一家人不幸遇上，死了个干干净净。
她知道自己表白温御的事很快会传开，与其让母亲从流言中得到消息，还不如她自己主动提及。
三喜收到她的眼色，把叶正抱走。
王氏心里一个咯噔，隐约猜到女儿想自己说什么紧要的事。当听完事情的经过时，她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你…”她你了半天，责备的字一个也说不出来。她向来知道女儿心气高主意正，但万万没想到女儿这么敢想，竟然瞧上了那位。
那不是一般的世家子，那是天上的月亮！
“娘，我知道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爹。错是我犯的，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我都受着。”
“娉娘，你…你让娘说你什么好！”
深闺之时，哪个姑娘没有做过梦。
即便是做梦，也要量力而行。
王氏急得都快哭了，她本是庶女出身，在娘家时谨小慎微，讨好嫡母嫡姐，生怕说错一句话。出嫁后她努力做一个贤惠的妻子，相夫教子兢兢业业，从不敢有任何逾矩。
“娉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当时什么也没想，现在我也什么都不去想。”叶娉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想，她只盼着女主和女配都信了她不喜欢沈世子的事实。至于其它的，先保住小命再说。“娘，话我也说了，收也收不回来。你若是气不过，你打我骂我一顿也好。”
王氏儿女心重，平日里从不打骂孩子。女儿越是这样，她就越狠不下心。思来想去，痛下决心最近要拘着女儿不让出门。
她愁得六神无主，好不容易等到丈夫下职，连忙关起门商议。
消息传得没有那么快，是以叶庚还不知道。当他听到妻子说女儿在大庭广众之下示爱温郡王时，惊得洒了自己一身的茶水。
说到气恼处，王氏抹泪。
“你说她哪来的胆子，藏在心里不好吗？为何闹得人尽皆知？日后她还怎么议亲，谁家儿郎敢娶她？”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叶庚心头大乱，强自镇定，“实在不行，唯有远嫁。”
“远嫁的女儿就是离根的浮萍，她被人欺负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多备些嫁妆便是。”
丈夫的话，成功让王氏止住眼泪。
她扒拉出账本，拨弄起算盘，越算越是心慌。
家中进项少，开支却是不少。
叶庚早年家境贫寒，身无恒产。入仕时任门下省书学博士，从九品下，月俸不足二两银子。后升至正七品，俸银才刚到二两银子。
王家是百年世族，族中庶女众多，一应份例中规中矩。王氏庶女出身，嫁妆皆是公中准备。她出嫁时嫁银六百两，这些年官场打点已经所剩无几。好在京官??米职田比外放的官员多些，眼下尚能勉强维持体面。
七七八八凑起来，家里的余钱不到二百两。
“青州那边的银子不能断，廉哥儿的纸墨钱也省不了…”
青州是叶庚的老家，叶母带着二孙女叶婷在那边养病，吃药要银子，老家的人情往来也要银子。叶廉吃住都在学堂，除了纸墨钱还有食宿费。
王氏又开始掉泪，这样的家底怎么给女儿备一份得体的嫁妆。
……
叶娉没有睡，她睡不着。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送来阵阵幽淡的桃花香。丝丝凉意从缝隙中钻进来，带来春夜里独有的湿气。
南城的夜不算很安静，马车往来的声音时不时响起。车辘轳声渐渐清晰，最后停在叶家的门口。
来的是国公府的下人，美其名曰是送给众位参加诗会姑娘的花礼，实则是压惊礼。叶家地位低，送礼自然是排在最后面。
派到叶家送礼的是温如玉身边的丫头，还是一个颇为有脸面的丫头。那丫头见到叶娉，转达了主子交待的话。
“我家大姑娘说了，她与叶姑娘姐妹一场，自是希望叶姑娘能得偿所愿。若是姑娘有什么东西要转交，她愿意破例相帮。”
叶娉琢磨着温如玉的意思，心知对方肯定还未完全相信自己对沈世子无意。她含羞带怯是让那丫头等着，回屋后左思右想，最后铺纸研墨写了一封信。
那丫头带着信回到国公府，交到温如玉的手上。温如玉沉着脸，目光不善地盯着用火漆封口的信。
山鸡还想戴凤冠，简直是痴心妄想！
那么个低贱的东西，居然还敢拦着沈世子说话！
母亲偏说痴情女子最可怜，能帮就帮。
她脸色变幻不定，最后命人将信原封不动送到公主府。不是她不想看信里写了什么，而是她不敢看。万一这信真交到温御手中，温御必定能一眼看出信被拆开看过。
按照她的吩咐，信被送到温如沁手里，派去的人说是叶娉求他们这么做的。
温如沁收了信，一脸纠结。
“姑娘，那个叶姑娘不是说不再打扰你和郡王吗？她这又是何意？”红桑气死了，她不应该险些信了那位叶姑娘的话。
温如沁这回是彻底相信叶娉行事与旁人不同，毕竟哪家姑娘也不会白天刚和人表白心迹，晚上就迫不及待给人写信。
“太过喜欢一个人，可能会使人入了魔障。”
红桑语噎。
她以前怎么没看出来那位叶姑娘这么喜欢郡王。
“我看她就是骗人的，她分明是在为难姑娘！”
谁不知道郡王和姑娘不亲，姑娘最是害怕郡王。
“她应该不知道我的处境，或许不是故意的。”温如沁不自觉就想到那人说过的话。从小到大，除了父亲和姨娘，谁也不会在意她，更不会喜欢她。她名为公主府的姑娘，实则在外人眼里什么也不是。从来没有人说亲口告诉她，对她的喜欢。父亲没有，姨娘也没有，只有那位叶姑娘。
“姑娘，你不会是信了她吧？”
“若不是真心喜欢一个人，谁会做到如此地步。”
温如沁意已决，决定去送信。
温御还没回府，只能等。
夜渐深，凉风起。
“姑娘，咱们回吧。”红桑怕自家姑娘受不住。
温如沁摇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叶姑娘求到她面前，是信任她。
直到亥时过，温御终于踏夜而归。
他眉间肃冷，目不斜视。
“二…二哥。”温如沁捏着信，仿佛这封信给了她无尽的勇气。“我…有人托我…交给二哥一封信。”
温御停下，眸如深渊。
温如沁不由自主发抖，这还是她第一次单独找二哥说话。
“承天，你走这么快做什么？你真的不说说，被小姑娘抱着腿表明心迹是什么样的感受？我可真是好奇死了！”一道男声由远及近，来人是宋进元，也是温御唯一的好友。“这是什么信？郡王亲启，怎么看上去像姑娘家的字迹？”
温如沁低头，不敢回话。今日之事费尽她所有的胆量，她感觉后背都湿了。凉风一吹，冷得她上下牙齿乱撞。
宋进元是京吾卫的统领，心思自然敏锐。
“二姑娘，不会是哪家姑娘给你二哥写的信吧？”
温如沁头更低，更不敢回话。
宋进元两眼冒光，“二姑娘，你跟我说说，这位堪比勇士的姑娘是谁？”
温御一个冷眼过来，宋进元闭了嘴。
温如沁还保持着呈信的姿势，她感觉自己快站不住了。
“承天，这信你要不要？不要给我。”宋进元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不仅有人当众向温御这小子表明心迹，还有人送情书。他好歹也是风度翩翩的好儿郎，怎么就没碰上这样的好事。
“随你。”温御丢下这句话，人已走远。
宋进元火速从温如沁手上拿过信，迫不及待地拆开。他脸上原本玩味的笑容慢慢变成错愕，然后像被雷劈了一样瞠目结舌。
这…这也太敢写了吧！

第5章
王氏纠结一夜，醒来后面容憔悴。
昨夜她和夫君商议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将女儿嫁去青州。为此夫君连夜写好信，一早托人送去老家。
净面洗漱后，她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儿女的欢声笑语。
院子的桃树上，晃晃悠悠地爬着一个人，正是她的大女儿。而她的小儿子够不着桃枝，只能提着小篮子在地上捡。
原本一树潋滟的桃花，被摘得七零八落。
王氏心疼开得好好的桃花，“你们这是做什么？”
“娘，我准备做一些桃花饼，喂咱们家的小馋猫。”
叶正拍着胖乎乎的小手，欢喜得手舞足蹈，“桃花饼，桃花饼，好吃的桃花饼。”
王氏本就疼孩子，想着娉娘许是关在家里觉得闷，这才乱折腾。
罢了，不过是一树桃花而已，孩子们开心就好。
……
温如沁站在叶家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欢笑声，面上尽是迟疑与犹豫，眼底却是生出一丝向往。
受人之托，却未能办成，她一夜辗转。
早起与姨娘一起用饭时，被姨娘看出心思。她们母女二人自来亲近，若不是事关女儿家的名声，她不至于纠结。最终她还是告诉了姨娘，姨娘没有说她做得对还是错，只说既然事情没有办成，按理应该告之委托之人。
是以，她才会壮胆前来。
不算宽敞的巷子，简单朴素的门牌，与公主府的恢宏大气完全不同。听着里面传来的笑闹声，她想着这约摸就是姨娘所说的人间烟火。
既然来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红桑，去敲门。”
红桑有些不太情愿，她家姑娘是何等身份，哪有亲自上门给一个小官之女道歉的道理。那事是叶家姑娘不对，未事先知会便求上门，纵然没有办成也不能怪自家姑娘。
“红桑！”
“姑娘，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红桑压低声音，这会儿的功夫，她已经感觉有过路的行人在看自家姑娘。姑娘生得打眼，若是被不长眼的冒犯了，该如何是好。
温如沁性子软，但并非没有脾气。她皮肤白，本就欺雪赛霜一般。一旦冷脸，越发像个冰玉雕成的美人儿。
红桑看出自家姑娘是真的动了气，只得去敲门。
“谁啊？”门内传来疑惑的询问，紧接着便听到有人嬉嬉哈哈跑过来开门。来开门的是三喜，她自是认得温如沁主仆。“温…温二姑娘。”
叶娉听到动静，起身过来。
还真是温如沁。
她来做什么？
因是在家中，叶娉穿得十分简单。身上洗得略微泛旧的衣裙，脚上是普通的布鞋。头发未梳繁复的发髻，仅是辫了一个粗壮的麻花辫，用头绳绑着垂在胸前。没有施粉黛的脸素净明丽，瞧着干净又清爽。
温如沁有些不敢认，越发拘谨。
“若是温二姑娘不嫌弃，进来喝口水吧。”叶娉大方相请。
红桑有些嫌弃，没有动。
温如沁咬了一下唇，抬脚进去。
叶正“噔噔”跑过来，歪着小脑袋看着她，小嘴张得老大。“漂亮姐姐，漂亮姐姐，比大姐还漂亮。”
童言童语，瞬间让温如沁羞红了脸。
“小四，这位是温二姐姐，你看温二姐姐像不像天上的仙女下凡？”叶娉打趣自家小弟。
“仙女，温二姐姐是仙女。”叶正拍着胖乎乎的手，手上还沾着桃花瓣。“大姐也是仙女，仙女和仙女玩。”
“对，我们都是小仙女，仙女和仙女是朋友。”叶娉点了一下小弟的鼻子，对着温如沁笑道：“孩子说的话最真，方才我险些没回过神来，还当是天界的哪位仙女下了凡，恰巧落在我家门外。”
温如沁脸皮薄，被姐弟俩一哄一抬，心里美得紧，面上却是臊得慌。她红着脸不好意思道：“冒昧打扰，叶姑娘见谅。”
“我巴不得你常来打扰，你不知我心中有多欢喜。你来得正好，我今日闲来无事，正打算自己摘些桃花做桃花饼吃。你若是不嫌弃，待会尝尝我的手艺。”
红桑心下不屑，她家姑娘什么好东西没有吃过，还会稀罕桃花饼。刚想提醒自家姑娘几句，却见自家姑娘红着脸点头。暗道这位叶姑娘，还真有几分手段。才一天的功夫，就哄得她家姑娘晕头转向。
这时王氏也出来了，大惊之下赶紧过来相见。虽是辈分不同，但身份使然，王氏屈礼的动作明显低于温如沁。
叶娉知道温如沁不太自在，母亲也没好到哪里去，索性让母亲回屋歇着。她把温如沁带到桃树下，塞给对方一个小竹篮。
温如沁懵懵懂懂地加入姐弟俩当中，和叶正一起捡桃花。
“仙女姐姐，这朵花送给你。”叶正小手拿着一朵桃花，献宝似的递给温如沁。
叶娉在树上朝自家小弟比了一个大拇指，小小年纪就这么会，不愧是她叶娉的弟弟。
“谢谢叶小公子。”温如沁红着脸接过桃花，心里溢满欢喜。她抬头看向树上的人，却见对方正含笑看着自己。
“鲜花配美人，温二姑娘人比花娇。”
雪做的皮肤，玉做的骨，好一个天仙美人儿。
没有哪个女子能拒绝别人的赞美，姐弟俩一口一个仙女，一口一个美人，直把温如沁夸得又羞又开心。
摘了桃花，又一起洗净备用。
趁着叶娉做饼之时，温如沁这才说明来意。
叶娉无所谓，她压根就没想过温御会看那封信。她本就是顺着温如玉的意思行事，顺便试探一下温御的态度。
“如果我说我并未托付你替我转交，你信吗？”
“不是你？”温如沁先是疑惑，尔后就明白了。恐怕叶姑娘托付的是大堂姐，大堂姐不想出面，所以才把那烫手的山芋扔给了自己。
叶娉又道：“事实上我根本没有打算写信给郡王，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清楚郡王不可能喜欢我。有幸能让郡王明白我的心意，我已经别无所求。昨夜温大姑娘派人送花礼时托人带话，问我是否要向郡王解释一二，她愿意替我转达。所以我才写了那封信交给来人，还以为替我转交的会是温大姑娘。”
“原来是这样。可是事情确实是我没办好，如今信到了宋公子手里，这该如何是好？”
“你能来告诉我，我就很开心了。若是你不说，我哪里能知道这样的内情。至于那封信，我也没写什么，想来那位宋公子也不是多嘴之人。”
温如沁想了想，也是。
宋公子肯定不会外传。
“那你不会难过吗？”
叶姑娘这么喜欢二哥，定然无比伤心。许是怕被别人看出来，才故意装做不在意的样子。生平第一次，她突然觉得自己和某个人之间有了秘密，又知道了这个人的不容易。
叶娉垂着眸，“其实我已经死心了，长痛不如短痛，这样的结果早在我预料之中，我能承受的住。你今天能来我家，我权当是你来看我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恨不得告诉天下所有的人，温二姑娘是我的朋友。但是我心里清楚，我怎么可能是你的朋友。所以以前我那么对你，就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哪怕和你做不成朋友，做敌人也是我的荣幸。”
红桑张大嘴，这位叶姑娘恐怕真的有病。
温如沁已经动容，她从来不知道以前总是帮着大姐害自己的人，居然这么喜欢自己。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竟然卑微到如此地步。
“我…我…”
“没关系的，温二姑娘。日久见人心，以后你肯定会明白我的心意。”
……
桃花饼做好，三人一起享用。
饼皮酥松，甜香混着花香。
原主善厨，叶娉此举倒是不会引人怀疑。
温如沁自小没有玩伴，高门贵女们看不起她的出身，她在贵女圈里一直是被排挤的存在。今天是她有生以来最为放松的一天，陪在身边的人都喜欢她。
叶姑娘喜欢她，叶姑娘的弟弟也喜欢她。
告别之时，姐弟俩送她到门口。叶姑娘的眼睛里全是不舍，叶小弟也一直朝她挥手，让她下次再来玩。她提着桃花饼上了马车，嘴角一些翘着。
红桑有些纠结，她很想劝姑娘远离叶家人，这样的小门小户不值得姑娘放低身段来往。可是她心里又不得不承认，姑娘从来没有玩得这么开心过。
“姑娘，你以后还会和叶姑娘来往吗？”
温如沁认真点头，“叶姑娘喜欢我，我发现我也有一点喜欢她，我想和她做朋友。”

第6章
直至公主府的马车看不见，叶娉才弯腰将及膝高一点的小弟抱起。香了香小人儿的嫩脸，引得小人儿咯咯乱笑。
春风裹挟着花香，枝叶萌发万物生长。大好的季节，最是一年充满盼头的初始。死是不能死的，她不能死，这一家人也应该好好活着。
“小四喜欢温二姐姐吗？”
“喜欢，温二姐姐好看。”
“大姐也喜欢温二姐姐，温二姐姐是个好姑娘。”
温如沁本性纯良，与温如玉不同。
王氏不知何时出来，原本忐忑的心在看到一双儿女时，顿时安定许多。温二姑娘能上门做客，可见和女儿关系尚可。
她伸手从女儿怀里接过胖乎乎的小儿子，道：“这小子沉手，你莫要累着自己。”
“女儿不累，以后我便是想抱他，恐怕也抱不动了。”
说话的功夫，母女俩已经回了屋。
思忖再三，王氏还是问起女儿和温如沁之间的事，毕竟此前外面都在传女儿心术不正，害得那位温二姑娘落水。
叶娉说了实话，只说自己一直受温如玉指使，一时想左了。再三保证自己以后不会犯蠢，更不会平白得罪人。
王氏又是气恼又是心疼，唏嘘半天。
“我瞧这位温二姑娘是个好的，日后你可别再犯浑。”
“女儿省得。之前想着温大姑娘好歹与我有血亲，许是还能帮衬我一二。万没想到她半点不顾我的名声，容着府里的下人乱传。若是她约束了当时在场的丫头婆子，那事不会传成那样。”
这个理王氏焉能不知，她本是王家三房庶女，而王诚君是长房嫡女。她们名为堂姐妹，其实在闺中时宛如主子丫头。恐怕在温大姑娘眼里，她的女儿和国公府的丫头一般无二。
哪个当娘的不心疼自己的孩子，何况是王氏这般看重儿女的。一想到自己捧在手心里当宝的女儿在别的姑娘面前伏低做小，比她自己受人打骂还要难受。
“罢了，你如今知事了，以后凡事定要三思而后行。”
叶娉连说自己省得，态度极好。
王氏宽慰不少，不多时愁绪又起。一波未平一波生，前头娉娘陷害温二姑娘的传言还没散，紧接着又出了昨天的事。
好在南城暂时没什么风声，若不然让娉娘去京外躲一躲？
叶娉低头逗着小弟，哪里不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想必此时她的事迹在世家大户那边已经传遍了，很快就会传得人尽皆知。
她无所谓，但她还有家人。女眷孩子居于内宅，大可以避门不出，省得自寻烦恼。可是男子不一样，尤其是官场中人。
比如叶庚。
国子监恰在北城，叶庚不想听到那些风言风语都难。
如果说真相是可以掌中起舞的赵飞燕，那么传言就是体态丰腴的杨玉环。传着传着越发富态，胖若两人都是好的。
参加诗会的姑娘们众多，又有人故意宣扬。好似树起一个反面教材，人人都可以踩着这样的人抬高自己。仿佛把这样的人踩得越低，越能证明她们的高尚与美德。
在飞速流转的传言中，叶娉的行径比花楼里的姑娘还要轻浮。什么扭腰肢抛媚眼，骚首弄姿举止放荡。更有甚者，将她描述成春宫图里的小娘子，什么轻解罗裙款摆身体，不知羞耻地贴在温郡王身上，被温郡王一脚踹飞出去几丈远。
饶是叶庚早有心理准备，打定主意不闻不问装聋作哑，可惜根本做不到。听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他气得险些失态。
有那故意看人笑话的好事者，半是玩笑半是恶意地打趣他，夸他养了一个好女儿，年纪不大眼光却高。
这样的玩笑听着好像无伤大雅，但让人极为难堪。若真是门当户对也还罢了，大不了直接过了明路。无奈叶家和温家身份地位悬殊如天地，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妄想。如今他无比庆幸自己官职低，平日里遇不上那位温郡王，否则一旦照面，他简直无地自容。
尽管他刻意板着脸不理睬旁人的议论和玩笑，心中依旧难熬。好容易挨到下职，偏有平日里与他不对付的人呼朋唤友去酒楼打牙祭，还偏偏破天荒叫上他。
他叫苦不迭，再三推辞。
“叶大人生了一个好女儿，以后有贵人提携平步青云，怕是再也不屑与我等为伍。”那人讥笑道。
叶庚忍着气，不理那人。
那人不依不饶，“我等不比叶大人命好，妻女都能当大用。”
如此这般含沙射影，饶是叶庚自知自己没有根基，多年来处处谨慎不敢与任何人红脸，却是再也忍不了。
“男子当不累及妻儿，朱大人慎言。”
“叶大人何必生气，我等羡慕都来不及。”
这位朱大人也是寒门仕子，与叶庚不同的是他科举入仕时家里已有发妻，是以未能被世家大户榜下捉婿。他比叶庚年长七岁，官职却比叶庚低一级。同为寒门出身，境遇大不相同，他难免心里失衡。
叶庚在国子监是出名的好脾气，如今旁人见他顶了朱大人，都知道他必是气狠了。谁家还没有一两个不听话的逆子逆女，说起来各位老父亲都有一把辛酸泪。只是叶大人家里的那个女儿实在是胆大，竟然敢招惹温郡王。
众位同僚劝说的劝说，打圆场的打圆场，好歹算是没让两人吵起来。与叶庚最相熟的是刘大人，他边劝边推，死活把叶庚拉走了。
那位朱大人倒也不敢真的和叶庚叫板，毕竟叶庚的妻子出自王家。他重重啐了一口，不屑地哼了一声。
得意什么？
生出那样不要脸的女儿，换成是他早就按在水桶里溺死了，没得留在世上丢人现眼。
刘大人又是拉又是劝，“朱大人就是那个德行，你与他置什么气。”
“原本我也不想同他争，同为贫寒出身，我知他的艰难，也知他的不易。谁料他处处针对我，视我为仇敌。”叶庚轻轻一声叹息，他实在是不想和任何结怨。别人都说他是靠王家才有今天，只有他自己知道王家根本不在意他。
刘大人又道：“你也莫愁，等这阵风过了就好了。”
“只能如此了。”
两人说着话，往出走。
忽然迎面走来一群人，一半身着刑司黑服，一半则是京吾卫藏青服，腰间皆别着腰刀。为首的两人一墨绿一暗红，一冷一热。
叶庚看清来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以往一年到头都遇不上两回的贵人，今日居然堵面碰个正着。
温御是来国子监办差的，和他同行的是宋进元。京城重地，安防为第一要务。他们职位不同责任不同，但目的一致。
二人都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各有名声在外。
温御被人称为玉面煞神，宋进元则被人称为笑面恶鬼。能当上京吾卫统领的人，岂会是良善之辈。
他们所行之处，众人避让。
叶庚和刘大人远远行礼，先完礼之后赶紧站在一边。刘大人有意无意挡在叶庚身前，叶庚心生感激。
宋进元的目光有意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真想不到国子监最为老实本分的叶大人居然生出那样一个胆大的女儿。
着实无畏，着实勇猛。
待到行至无人处，他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有些快乐，憋在心里越久越难受，他真的很想和别人分享。
“阿御。”
温御幽暗的眸光冰冷地看过来。
宋进元未受影响，声音做作，“阿御，请允许我这样叫你。我叫叶娉，你可以叫我娉娘。首先请原谅我今日的冒昧与唐突，在这里我诚挚地向你道歉。情深不知何时起，回首已是牢中人。我以爱为牢，将自己圈禁其中，不想逃也逃不掉……
世人皆以为我爱慕你高贵的身份，俊美的容颜，却不知我爱的仅仅是你。在我心里你只是温御，不是什么温家的子孙，也不是什么郡王之尊。我爱慕你遗世独醒的冷静，倾心你心无旁骛的执着。你心中有大义，视盛朝清朗为毕生所求。而我心中只有你，视你为此生唯一挚爱。
你无需烦恼，也无需记得我这么个人。我于郡王如泥如尘，有幸能告之自己的心意，我已经心满意足，至此别无他求。日后山高水远，你我各自珍重。我会日夜为郡王祈祷，盼君此生平安康健，富贵延年。”
听听，多么情真意切的小娘子。
情话写得好，字也写得不错。
可惜了，眼神不好。
看上哪家小公子不好，为何看中最是不解风情的刑司头子。
温御眼神莫测，谁也看不清他眸底的情绪。
那个小姑娘，原来叫叶娉。
若是他记得不错，她应该快死了吧。
前世种种，如今思来历历在目。查案审讯、肃清异己、备受龙恩、辅佐新帝。位极人臣之时，他心中亦无波澜。独掌朝堂之后，也无半丝喜悦。
重活一次，竟是觉得索然无味。
那个小姑娘，莫非也有奇遇？
倒是有点意思。
“拿来。”
“什么？”宋进元懵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承天，你…你想要回那封信？”
温御的表情说明一切。
宋进元赶紧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不敢置信地交给他。
“承天，你…你不会是动心了吧？如此胆大的姑娘，我还是生平头一回见。改日我得好好看一看，到底是怎样热情如火的女子，才能写出这般惊世骇俗的信。”
回答他的是温御远去的背影，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快速追了上去。
“阿御，等等我！”

第7章
叶庚半途碰到一脸焦急的车夫叶忠，叶忠刚把自家夫人和大姑娘送到王家，得了夫人的吩咐前来报信。
一个时辰前，王家三老夫人派了一个婆子到叶家，说是挂念外孙女，请自家夫人和大姑娘过府一叙。夫人心知不好，偷偷给他留了话。
一听王家将妻子女儿请去，叶庚心里一个突突。王家三老夫怎么可能会挂念他家娉娘，此次相请怕是和外面的传言有关。
他匆匆赶到王家，王家三房仅派了一个庶出的七舅兄招待他。这位七舅兄平日里不着四六，正经话说不来几句，混账话却是叨叨不停。
他忧心妻女，只得勉力应付。眼看着天色渐黑，王家各院的灯笼亮起，三房内院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七舅兄又吃又喝，点心都续了两盘。
此时叶娉和王氏正跪在三老夫人的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丫头婆子进进出出，没有人往她们身上多看一眼。
王氏心下发苦，嫡母规矩大，稍有偏差便是罚跪。早年她在众位庶出的姐妹中还算好的，一月里跪不到两回。嫁人多年，她以为自己已经脱离这森严的高门大宅，不必再受嫡母的摆布。然而兜转十几载，她发现自己还是嫡母捏在手中的木头人。
她不敢看跪在身边的女儿，愧疚又难堪。
灯火将母女二人跪地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团团模糊不清。春寒料峭的夜，屋内溢出的暖光与外面的寒凉形成鲜明对比。
几个衣着光鲜的丫头提着食盒鱼贯进去，叶娉闻到饭菜的香气。透过半掩的门，依稀能窥见里面的富贵。
腹中传来饥饿感，她的双膝早已麻木。
豪门世家，果然规矩重。
“娉娘，是娘连累了你。”
“娘，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在外面惹了事。也不会害娘受这样的气。”
王氏低头，泪水滴落在地。
是她无用。
若她是嫡女之身，有娘家可依，她的女儿何至被如此轻贱。
叶娉轻轻拍着她的背，想安抚她的情绪。
旁边立着一个雕像般动也不动的婆子，在叶娉有动作时，那双眼白多于眼珠的眼睛凌厉扫了过来。
“表姑娘，赐赏不骄，教罚不躁。长者有训时，当恭听反思。长者有责时，当谨遵身受。我王家门庭百年清贵，万不能因一句妄言一个错行坏了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一个婆子，再是得脸也没有教训主子的道理。
然而在王家的下人心中，庶出的姑奶奶和表姑娘比她们的身份还不如。她们好歹在老夫人老爷夫人跟前还有些体面，而嫁出去的庶姑娘们唯唯诺诺，在娘家半点脸面都没有。
叶娉有原主的记忆，她知道这些下人是怎么看她们母女的。以前原主最不喜欢来王家，王家表姐妹们将她呼来喝去，比府里的丫头还不如。原主小时候和一位表姐争吵过，起因不过是因为一朵珠花。珠花是原主的，被那位表姐从头上扯了下来，撕扯间珠花被扯破，原主心疼得大哭。三房的六夫人，也就是那位表姐的亲娘问也不问，直接将原主扔在冰天雪地里罚跪，王氏哭求半天无人理会。
大病一场后，原主学乖了。小小年纪就知趋利避害，讨好众位表姐妹，但心里对王家是越来越厌恶。她以为巴上温如玉，王家这些人便不敢再欺她，却不知温如玉和王家嫡系才是一体。
世家如大树，附属众多。
叶家依附王家，王家就是他们的天。
“这位妈妈，王家老祖宗留下的规矩里可有下人能教训主子的？我忧心我母亲的身体，出手安抚是为孝道，敢问王家的规矩可是摒弃了孝道？视孝道为错行？”
那婆子眼白翻着，哼了一声。“如此歪曲他人之意，无怪外面传表姑娘心术不正。”
王氏白了脸，轻扯女儿的衣服。
“娉娘，忍忍就好了。”
“娘，你忍了这么多年，他们可有半点怜悯之心？”
不是叶娉不想忍，而是这样的忍让毫无意义。未问一个字，便是这等不分青红皂白的责罚。连一个下人婆子都敢蔑视她们，如此卑微得到了什么？
叶家对王家言听计从，仰王家鼻息而存，图的是什么？不过是危难时有人拉一把，失势时有人护一护。
原主被女配迫害时，王家是帮凶。甚至原主死后，王家在女配的授意下对叶家打压，迫使叶庚被贬外放。
人说供佛千日，盼的是险时有人庇护。他们叶家供着王家这尊大佛，换来的却是灭顶一般的倾覆。
既然如此，这样的大佛不供也罢。
然而这样的话，叶娉此时是不会说的。母亲是王家女，受王家影响之深，不到痛彻心扉之时不会醒悟。
她在母亲的乞求的眼神下，缓缓垂眸。
此事急不得，得徐徐图之。
王氏见女儿没再出声，提起的心慢慢放下。娉娘还小，还不知道这世间有些人永远高高在上，终其一生都无法与之比肩。哪怕是骨肉至亲，却在一出生时就分了等级。他们的靠山是王家，哪怕王家再轻贱他们，也比受旁人的欺辱强上数倍。
那婆子见叶娉没再顶撞自己，倨傲的脸上现出几许得色。
在王家，莫说是庶女，就是庶子都难翻身。一个出嫁的庶姑奶奶生养的表姑娘，还不是任人搓圆捏扁。
夜幕越发黑沉，寒风瑟瑟而起。
母女俩不知跪了多久，屋子里的丫头开始往外撤碗碟。一道道纤细的身影翩然而去，远远地传来说笑声。
约摸一刻钟后，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来人是一位年约二十多岁的青年，油头粉面还摇着折扇。那双轻浮的眼在看到叶娉后亮了一下，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原来是四姑姑和娉娘妹妹。”
王氏低着头，应了一声。
青年脚步放缓，歪着头似是想瞧清叶娉的模样。
叶娉头垂得更低，心口泛起一阵恶心。这青年是三房四爷的嫡三子王沐，王沐是原主后来身败名裂的关键人物。
女主成功离间原主和女配后，女配因此恼了原主。在一次王家摆宴时被设局，当原主衣衫不整地和王沐被人堵在房间时，王沐的母亲四夫人骂她不知廉耻，声称王家容不上这样的媳妇。若是旁的人家，她指不定就会屈身为妾。但王家有家训，凡王家血脉，不论亲外皆不能为妾，所以有四夫人拦着。她进不了王家的门。
王家不耻她，纵容有心人毁了她的名声。她名声尽毁后，叶庚和王氏夫妇并未放弃，打算送她到青州去。
谁知女配心思狠毒，坏了她的名声还不够，还要彻底毁了她。她在离京之前又出了事，被一个酒肉之徒轻薄了去。
那酒肉之徒四处宣扬，还拿着她的贴身衣物登门求娶。叶氏夫妇自是不能同意，咬着牙说要养女儿一辈子。
女配岂能让他们如愿，私下威胁原主，若是不嫁那酒肉之徒，那么叶家别想在京中立足。原主不想嫁，又不想连累父母，万念俱灰之下用一条腰带结束自己如花的生命。
原主以为自己一死，女配应该会放过他们全家。没想到叶庚还是被外放出京，一家人全死在赴任的路上。
这王家号称百年清贵，在叶娉看来实则积垢太深。高木修竹耸立入云，谁知树底下的腐叶森森，恶臭阵阵。
王沐进去后没多久又出来了，临走时深深看了叶娉一眼，眸光中尽是猎艳兴味。
又过半个时辰后，屋内终于出来一个体面的丫头，将王氏请进去。王氏进去后待了近一个时辰，红着眼眶出来。
叶娉起身时，感觉膝盖以下都没了知觉。
母女二人相扶着，一步一步走出三房的院子。
叶庚得了消息，等候在二门外。看到妻女的样子，他心里泛起难受的涩意。王家规矩大，他不敢上前相扶，亦步亦趋地跟着。
一家三口出了王家的大门，如同劫后重生。门口的灯笼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后面传来一声厚重的关门声。
……
夜深人静时，叶娉毫无睡意。
幽幽的啜泣声从父母的屋子传来，她披着一件斗篷蹑手蹑脚地开门。站在父母房间的窗外，啜泣声变成呜咽。
“…那赵大人的年纪都能当娉娘的祖父了，母亲怎能如此狠心？”
王氏想到嫡母提及此事的态度，仿佛是对他们叶家天大的恩赐。说那赵大人掌管河西漕运，官居四品。如若不是王家从中斡旋，以他们叶家身份地位根本攀不上这样的高亲。
她初闻时，心里还惊喜了一把。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嫡母不可能如此好心。那赵大人真是好的，这样的好亲事根本轮对不到她家娉娘。
她试探着问了赵大人的年纪，当得知赵大人年近花甲时，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想过嫡母不会这么好心，万没想到嫡母会给自己的女儿寻这样一门亲事。
嫡母瞧出她的不愿，当下变脸。说什么娉娘名声坏了，在京中难觅好亲事。莫说是世族大户，便是小门小户的后生也不愿娶这样一位行事放荡的女子。还说如果能和赵大人结亲，于丈夫的仕途上必有获益。她再是不懂官场，也知道嫡母说的话太虚。恐怕丈夫获益是假，王家获益才是真。
叶庚轻拍着妻子的背，眼神沉得吓人。
妻子只知赵大人年纪大，儿孙满堂，却不知这位赵大人已经成亲四回。除去发妻外，那几位继室都是成亲不到三年就病故的。
王家自诩清贵，暗中却想伸手漕运，居然拿他叶家的姑娘去结营。还美其名曰为了娉娘好，为了他的仕途着想。
他若真的卖女求荣，那就是猪狗不如。
“岳母不是让你好生考虑，等下回再见时，你便说我母亲在青州已经给娉娘定下了亲事。”
王氏抹着泪，诶诶地应着。
窗外叶娉身冷心冷，默然静立。
风从斗篷的下摆灌入，她仿佛置身冰天雪地中。遥想当年原主被扔在雪地里罚跪，必是如她一样心寒彻骨。
……
叶庚连夜又写了信，一早起来托人送去青州。夫妻俩商议好，准备这两日就把女儿也送去老家。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京中竟然又有了新的传言。说叶家和赵家在议亲，叶庚要把女儿远嫁京外，嫁的正是河西漕运史赵大人。
一时间，鄙夷者有，骂活该的人也有。
人人都道叶庚功利，竟然把女儿嫁给一个年纪大到足以当自己爹的老男人，又唾弃叶娉是自做自受。
叶庚大惊之后，很快明白这是王家的意思，王家这是想逼他们和赵大人结亲。他以为清者自清，自己逢人就解释传言自会不攻自破。没想到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根本没有几个相信他说的话。
更让他心力交瘁的是，国子监司业柳大人不知何故对他生了不满，交给他做的事比往日里多了数倍。
他忙碌一天归家，已是灯火阑珊。
王氏一直在门口等他，见到人之后忙问今日为何如此之晚。他只说今日事多，旁的一个字未提。
叶娉和母亲一起，借着灯光看清父亲脸上的倦容，隐约猜到了几分。
这就是世家权贵的手段。
不出手则矣，一出手必定有十全的把握。两面夹击，让人无处可逃。小小的叶家在王家人眼里，不过是几只蝼蚁。
叶娉不惧蝼蚁之身，但她不愿就此屈服。王家位高，但永昌城天子脚下，比王家门楣高的世家大有人在。
比如说那位温郡王。
一夜辗转，计划种种。
晨起时见父母神色如常，除去母亲眼眶略红之外，与往日无异。叶娉与小弟嬉笑，似是半分不受昨夜之事的影响。
看着一无所知的女儿，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眼神皆是伤感。
他们不说，叶娉也不问。
叶庚上职，王氏理家，一切如故。
趁着母亲带着小弟午睡时，叶娉悄悄出了门。
……
刑司衙门在城北与城南交界处，门户森严阴气密布。寻常百姓宁愿绕道几里，也不愿经过此地。一是恐其阴森，二是惧其血腥。
门口两尊石狮威严并立，左狮刻着太极八卦图，是为镇妖袪邪。右狮刻着往生经文，是为超度恶鬼怨灵。
叶娉寻了一个背风的墙角，开始守株待兔的等待。
明媚的春光普照大地，驱散早春的寒气。她以手遮日，透过指缝望向天际。一往无边的晴空万里，莫名让人生出无限向往。
三喜露怯，小声规劝，“姑娘，我们还是走吧。”
“来都来了，自然是要见上一面再走。”叶娉靠在墙边，目光转向刑司衙门。
“姑娘，你…你…若是郡王恼了，可如何是好？”三喜不敢非议主子的不是，心里却是不赞同叶娉来找温郡王。
叶娉也不解释，盯着衙门口。
近半个时辰左右，那道墨绿的身影终于出现。
她用浸透生姜水的帕子抹了一把眼睛，将帕子塞给三喜后冲了过去。
“郡王，救我！”
温御先是感觉有人在暗处窥探自己，手已握在腰刀上，紧接着听到娇怯的哭喊声，刚离鞘的刀又插了回去。
是那位叫叶娉的小姑娘。
小姑娘素面素衣，哭得泪流满面，瞧着好不可怜。
“郡王，你为何要这么对我？我只是喜欢你而已，我有什么错？你不喜欢我就算了，为何要指使别人作践我？”
这事是因她而起，她知道对方是被自己扯进来的，可是她已经走投无路。除了这个法子，她想不到还有其它的法子自救。
“郡王，王家人惧您威名，逼迫我父母将我远嫁京外。那位赵大人年纪都可以当我祖父，私下又有见不得人的癖好。我是痴心妄想，我是自不量力，可我未伤人害人，我罪不至此啊！人人都说您是盛朝第一刑司，精通断案审讯之法。那您告诉我，我犯了什么罪，我害了什么人？若我真有罪，我求郡王以盛朝律法惩治我，而不是让王家人用这等下作的手段，葬送我的年华和性命！”
“你既知我的手段，为何不周全一些？”
叶娉：……
这是什么意思？
是指她不应该招惹他吗？
正当她胡思乱想，准备来一段情真意切的表演时，就见那位冷肃的郡王往前走了两步，慢慢俯下颀长的身体，眼神幽深如夜地看着她。
“姜水催泪，但有味。若不欲旁人察觉，当自掐手臂大腿内侧，如此才算自然。”
叶娉心道，完了。
所以她是被当场鉴婊了吗？

第8章
眼前是一团如墨的绿，衬得那修竹一般的男子越发神清目冷。这样的冷并非一日之寒，竟像是历经千年万年的积雪成冰，冷得令人生畏。
电光火石之间，叶娉仿佛看见自己无数种凄惨的死法。死亡的恐惧她经历过一次，那种无力的绝望感至今想仍然让人窒息。
她不想死。
“郡王教训得是，小女日后一定谨记。”
一阵沉默，就在叶娉以为自己作了大死，已经彻底得罪对方时，对方居然没有生气，也没有动怒。
“我为何要帮你？”
叶娉也在问自己，人家凭什么要帮她？
“小女是受郡王所累。”
“如此说来，竟是本王害了你？”
叶娉听出对方话里的寒意，心中惧怕得紧。离得如此之近，近到她能清晰感知死神的靠近。温郡王有玉面煞神之称，其为人有多冷血无情不需过多赘述。仅是靠近他，便能体会到恐怖的死亡气息。
她知道自己是在踩着刀尖蹦跶，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无异于找死。死亡的方式有很多种，如果让她选择，她自然是不甘心等待死神的降临。哪怕明知徒劳无功，她也要在死前舞上一舞，万一活了呢？
“王家若非怕您责怪，怎么会这般急切逼迫我远嫁？日后如有人提及此事，怕是对郡王有诸多非议。我一介小户人家的姑娘，万不能让自己这般低贱的出身污了郡王的清名。”
“你竟是为了本郡王的名声着想？”
“小女心悦郡王。”
“我善杀人，不善救人，姑娘怕是找错了人。”
叶娉心下绝望，王权富贵惯会戏弄人。说了这大半天，她还以为对方至少有一丝怜悯之情，万没想到先是被鉴了婊，接着又被无情拒绝。
她盯着那道墨绿色的身影，心急如焚。眼看着那人将要消失在刑司衙门阴森的大门内，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追了上去。
温御听到后面的风声，唇角不自觉微扬。
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小姑娘。
也幸好遇到的是现在的他。
无趣的一生完结，转眼又重新开始，原本以为还是一如从前那般按部就班，每每思来都觉得没甚意思。
经一世，他年纪大了，心境也变了一些。若是当年的他，最是不喜这般举止无礼行事荒唐的女子。
叶娉眼一闭，死死抱住男人的腰。
“我心悦郡王，即便不能嫁给郡王，我也愿意为郡王守着。我的心和身都是郡王的，求郡王怜我一片痴心，帮我！”
“放手！”
“郡王，你若不答应，我就喊人了！”
温御年纪是大了，心也确实变软了一些，但他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怜香惜玉之人。周身的气势一起，抱着他的叶娉不自觉打了一个寒战。
“郡王，小女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如果郡王不帮小女，小女恐怕就活不成了。反正都是死，我怕疼…不敢自己动手，还不如死在郡王手里…呜呜…”
那群身着刑司黑服的衙役们全都低着头，想看又不敢看。不少人为叶娉感到可惜，招惹谁不好，居然招惹温大人。
温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整个永昌城谁不知道。这可是一个惯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人，鲜红的血见多了，清水般的眼泪对他而言根本无用。
他们想着，以温大人的为人，只怕是这位姑娘要受苦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踢飞出去，是个姑娘家都羞得没脸活下去。
半刻钟过去，那姑娘还抱着温大人哭。温大人动也不动，既没有将人踢飞出去，也没有出声安慰。
叶娉初时是假哭，哭着哭着悲从中来。
“郡王，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温御好看的眉拧在一起，他自小养在舅舅身边，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女子。娇媚者有、端庄者有、骄纵者有、单纯者有。若论人心复杂，谁能及大内深宫。
此女胆大、谄媚、虚伪、蛮缠，居然不让他厌恶，也是难得。
白葱如玉的纤纤十指，在他腹间交握在一起，脆弱到他动动手指就能将其折断。温软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柔弱到他一个挥手就能将其扔远。
前世他活到四十有二，心如槁木无波无澜。他想自己可能是活得太久了，性情也越发的清淡，极少有事情能引起他的情绪。
“你先放手。”
“您…您同意了？”叶娉连忙放开他，又哭又笑。
回答她的是男人瞬间走远的背影。
“郡王，谢谢您！”叶娉朝着他的背影喊，摇着手又蹦又跳，欢喜到得意忘形。“您的大恩大德，小女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机会，一定会报答您的。”
管他有没有听到，心意她已经表达清楚。
三喜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家姑娘一番操作，又听到姑娘高兴的喊话，她提着的心激动不已，不敢置信地跑过来。
“大姑娘，大姑娘，郡王他真的愿意帮我们吗？”
叶娉想了一下，点头。
三喜惊讶地捂住自己的嘴，还不敢相信地朝里面望。温郡王真的愿意帮她家姑娘？她不是在做梦吧？
“别看了，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你该做噩梦了。”
“奴婢太高兴了，郡王真是一个好人。”
叶娉扯着嘴角，心道有着盛朝第一刑司之称的温郡王怎么可能是好人。不过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愿意帮她的就是她的大恩人。
主仆俩开开心心地走远，三喜一路叽叽喳喳。
“姑娘，你是不是不用嫁给那个赵大人了？”
“嗯。”
“郡王为什么会同意帮咱们？”
“许是想给自己积点德。”
“…会不会是郡王对姑娘也有…”
“你想什么呢？”叶娉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家丫头的头。“你家姑娘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他惦记？他自己要美貌有美貌，要权势有权势，他能看上你家姑娘哪一点？”
“大姑娘这么好，或许郡王……”
“少做这样的春秋大梦，人家图我什么？是图我出身低微，还是图我胸大无脑？”
三喜不忍姑娘自贬，小心瞄了一眼自家姑娘的胸前，鼓囊囊的煞是叫人耳红心跳，红着脸道：“…大不好吗？别人都说越大越有福气。”
叶娉低头看了一眼，颇有几分满意。
“嗯，你家姑娘确实福气不小。”
……
王氏一觉醒来，不见女儿，又急又气。急的是外面流言漫天，娉娘小小年纪怕是受不住。气的是出了这样的事，女儿为何还要往外跑。
心腹婆子忠婶见她这般模样，劝道：“夫人莫急，大姑娘行事一向有章程，许是真有什么事急着出门。”
“她若行事真有章程，又怎么会惹上温郡王？”王氏气苦，长吁短叹，“我如今只盼着她寻一户忠厚人家，老老实实过日子。”
主仆正说着话，叶娉和三喜进了门。
王氏身边的丫头二福一直等在门口，见到叶娉后低语几句。叶娉望向父母的屋子，心里自然有数。
一进屋，她立马认错。
“娘，女儿让你担心了。”
“你还知道娘担心？”王氏最是疼爱儿女的人，今日却是难得动了气。她狠了狠心，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朝女儿的背上打去。才打了两下，她自己反倒受不住了，抱着女儿哭。“娉娘，娉娘，我可怜的儿，你怎么这么命苦！”
可怜天下父母心。
叶娉也红了眼眶，“娘。”
“你听娘的话，这几日别出门。等你爹安排好了，我们就送你去青州。”
“去青州？”
“出了这样的事，你不能再留在京城。青州有你祖母，她最是疼你。虽说不能给你寻一门高亲，但必定会是一个知根知底的好后生。日后你踏实过日子，别的都不要想。”
叶娉动容，“娘，我去了青州，你和爹怎么办？”
“我和你爹不会有事，你别担心。“
“娘，之前外面传我心术不正，便也罢了，我只当是国公府的下人嘴不严。后来我惹了温郡王，满城风雨之时，王家人不仅没有替我出头，反倒是落井下石要将我嫁给那位年近花甲的赵大人。你和父亲还未同意，他们便将此事传扬开来，为的是逼迫你们同意。我们叶家这些年视王家为依靠，他们却是在危难时踩上一脚，试问若是我们没能让他们如意，他们会轻易放过我们吗？”
王氏脸白了白，“不会的，这事…这事或许也是哪个下人说漏了嘴。我是王家出来的姑娘，他们不会害我们的…”
“娘，当日你与外祖母谈话时，屋子里可有多嘴的下人？”
王氏的脸更白了，嫡母当时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只留最信任的一个婆子，那婆子绝不可能是多嘴多舌之人。
叶娉再加一把火，“以前我在国公府时，偶尔听温如玉提起过那位赵大人。说是合州海氏卖女求荣，明知赵大人最喜闺房教妻，连接死了两位年轻貌美的继室，海氏居然还把女儿嫁过去，分明是将自家女儿往火坑里推。”
“你…你…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娘，我也是听到外面的传言才想起来那位赵大人是谁。温如玉都知道那位赵大人是什么人，外祖母能不知道吗？她明明知道赵大人的癖好，也知道赵家的继室活不长，她还想将我嫁给赵大人，可有半分祖孙之情？”
王氏脸色白得吓人，她以为那位赵大人只是年纪大了些，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事。若真是这样，嫡母的心也太狠了。
“娘，王家轻贱你，轻贱我，那是因为我们女子不能建功立业，除了姻亲攀附为他们能带来些许好处，并无其它的用处。可是我爹呢？我爹十年寒窗，一步步走来何其不易。外人瞧着他是王家的女婿，还当他所有的前程皆是王家所赐，却不知王家始终抱臂坐上观，几时帮衬过他？稍有一点不能让他们如意之处，他们便施加打压，你难道没发现我爹这两日回来得越来越晚吗？”
“你爹说是国子监事务多……”
“以前一直平平，为何突然就多了？”
王氏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她捂着心口，摇摇欲坠。
叶娉不忍再多说，有些事必须当事人慢慢消化。她不会去青州，更不会将一堆的烂摊子丢给父母。
王家不是他们叶家的倚仗，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外面响起二福的禀报声，说是李太史家派了人送帖子，想请叶娉两日后去参加李家的花会。叶娉直接拒绝，让二福告诉来人她病了，无法赴宴。
不一会儿，二福又来禀，说李家的那位婆子想亲自来给叶娉请安。叶娉冷笑，理理衣服大步出去。
李家的婆子还在门外，心里不满叶家人的怠慢。今日她奉自家姑娘之命来下帖子，若是请不去叶姑娘，她在自家姑娘跟前也落不下好。打从半开的门瞧见叶姑娘气色如常，她越发不满。
就知道这位叶姑娘是装病。
“叶姑娘，我家姑娘请您后日去参加花会。”
“你们李家小门小户，花会能看吗？”叶娉闲闲地看了那婆子一眼，鄙夷道。
那婆子心中有气，不敢表露出来。他们老爷官至太史，叶家算个什么东西，还敢瞧不起他们李府。
“我家姑娘说了，仅是几位好友小聚，不算大办。”
“我素日里与温大姑娘交好，几时参加过小门小户的小聚。你家姑娘莫不是以为自己脸大，别人都要给她脸不成？”
那婆子面色难看至极，“叶姑娘，我家姑娘好心好意相请，您何必如此贬低？”
“李碧珠请我，我就要去吗？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本姑娘，我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还是说她想看我的笑话，名为小聚，实为设局请我入瓮，届时奚落我一番？”
想看她的笑话，李碧珠还不够格。
那婆子一惊，这位叶姑娘居然看出自家姑娘的打算。如此一来，她哪里敢再多说什么，只能替自家姑娘争辩几句后，问道：“敢问叶姑娘生了什么病，奴婢好回去告之我家姑娘。”
叶娉笑了。
然后装出忧思过度的样子，道：“相思病。”

第9章
三喜被自家姑娘的大胆之震惊到了，转念一想眼下阖京皆知她家姑娘心悦温郡王，姑娘这相思病的说法似乎合情合理。
李家姑娘和自家姑娘向来不对付，想也知道请姑娘前去参加花会定然没有好事。别人家的下人来势汹汹，她也不能灭了自家姑娘的威风。
“这位妈妈，你也见着我家姑娘了，也知道我家姑娘生了什么病。你还不赶紧回去禀告你家姑娘，难不成是想站在这里沾一沾我家姑娘的病气？”
沾病气是什么鬼。
听过沾喜气的，还从没听过沾病气的。
那婆子在李家也算是有些脸面，来时很是瞧不上小门小户的叶家。她自诩自己是太史府的婆子，比叶府的下人不知体面多少。
方才一见叶家门户，她便生出几分轻视。原想着这叶家的人还不得恭维她捧着她，哪成想竟是连门都不让她进。
什么东西！
别说是病气，就是叶家的喜气她都不想沾。
“叶姑娘的病气奴婢可不沾，我们李家是规矩人家。”
“这位妈妈的意思是，我们叶家不是规矩人家？”叶娉冷笑。“既然如此，你家姑娘为何巴巴地来给我送帖子？”
那婆子哑口无言，老脸臊得通红，匆匆丢下一句叶姑娘好好养病的客套话，半是狼狈半是气急败坏地告辞了。
她在叶家受了气，回去后自然是添油加醋。
李碧珠大骂叶娉不知好歹，又窃喜叶娉自己张狂，口出这等羞耻之言，姑娘家的名声是彻底别想好了。
李家依附国公府，这样的消息自是第一时间送去温家。温如玉听到李家的下人绘声绘色的描述，秀美的脸上阴云密布。
好一个相思病！
这是打量着死活要缠上二哥。
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的蠢货，还想攀上他们温家。蠢货就应该配老畜生，那门亲事必须快些定下来。
“娘，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浑话。好好的姑娘家，不知羞耻不顾体面，痴缠男子口无遮拦。这样的人留在京中，只会连累父母祸及兄弟，还不如早点嫁去京外，眼不见心不烦。”
王诚君幽幽一声叹息，“理是这么个理，可是你四姨父和四姨母也太不讲究了。那赵家是什么人家，哪里是什么良配。可惜他们被富贵迷了眼，竟是不管不顾了。”
“赵大人年纪是大了些，但却官居四品。以叶娉的出身，她能攀上这样一门亲事，也算是求仁得仁。”
“富贵岂是那么好求的，但愿他们能得偿所愿。近日叶家事多，你无事莫要打扰娉娘，让她安心待嫁。”
温如玉口中称是，心道母亲就是太心善了。也亏得是亲这样的性子，否则还真入不了祖母的眼。
母女二人说话的当口，李家已将此事到处散播，恨不得全永昌城的人都知道叶娉的所作所为，唾弃她漫骂她。
……
聚干宫。
景庆帝招呼外甥坐到自己身边，半点也无皇帝的架子。太监宫人对此司空见惯，整个皇宫大内谁不知陛下最是疼爱温郡王，胜过所有的皇子。
温御的母亲安和长公主是景庆帝的胞姐，先孝懿贤太后去得早，陛下算是被安和长公主抚养长大的，姐弟俩感情极深。
若无长公主多年谋划，这皇位也轮不到身为十二皇子的景庆帝。景庆帝敬重长公主，在长公主故去后抚养了亲外甥，如同长公主当年一样。
舅甥俩相差十七岁，不是父子亲过父子。
“御儿，朕听说近日有位胆大的姑娘大庭广众之下向你表明心迹，可有此事？”
这事在京中已经传开，景庆帝不可能不知。
温御道：“确有此事。”
景庆帝闻言，眼底精光一闪。
知子莫若父，自己养大的孩子自己知道。虽说外甥越大越深沉，最近更是叫人看不透，但在景庆帝心里，这个孩子始终是自己抱在怀里的那个粉团子。
他最为柔软的一面，都给了这个孩子，正如以前皇姐对他一样。皇姐为了他，在这深宫里百般周旋，顶着无数的诋毁与流言蜚语不肯嫁人。直到他登基为帝的那一年，皇姐才出宫建府，招了温家的嫡幼子为驸马。
那一年皇姐已经三十有五，足足比温家幼子年长九岁。
皇姐那些年殚精竭虑，身子早已虚空。待到生产之时，终是没能熬过去。他记得自己抱着刚出生的外甥，跪在皇姐床前发过的誓言。
他会护住皇姐唯一的血脉，一如皇姐护住他一般。
“御儿，你下月该过二十二岁生辰，是否该娶妻生子，以慰你母亲在天之灵？”
“舅舅，臣不急。”
“你不急，舅舅急。朕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大皇子都出生了。”
“大皇子出生时，舅舅已二十有五余六个月。”
景庆帝一时语塞，这孩子一板一眼的性子真是随了皇姐。他登基之初朝堂还有些许混沌之处，未免朝臣过早站队，所以那些年他没让后宫有皇子出生。
“你现在还未成亲，朕十六岁大婚，比你早得多。”
“是。”
景庆帝无话可说了，每次提及这个问题，总是不了了之。他只能没话找话，状似无意地问起，“朕记得那位叶大人，好像是叫叶庚，景庆七年的榜眼。那一届状元的是裴清河，后来做了彰王的女婿。朕当时曾犹豫过，论文采二人不相上下，那叶庚差就差在相貌不如裴清河。”
若是天下学子知道，殿试定三甲，相貌也是考量之一，不知该做何感想。
温御道：“陛下好记性。”
景庆险些噎住，他好怀念以前那个软软一团的小人儿，即使小小年纪一脸老成，但好歹还能逗上一逗。
“那位叶大人看着一个守礼稳重之人，也不知是如何教养的女儿，竟是教出那样一个不顾世俗礼法的女儿。听说叶家正在和赵家议亲，朕居然不知叶家几时搭上的了赵家？”
帝王心术，最忌臣子们结党营私。
他察觉到自己不自觉带出的帝王气势，赶紧调整过来。“方才朕还听到消息，说那位姑娘病了，是为御儿你害的相思病。”
温御表情未有一丝变化。
景庆帝觉得有些无趣，这孩子真不知道何为彩衣娱亲。如此孤寒的性子，还能让姑娘生了相思病，得幸于这张长得像皇姐的脸。
“你呀你，怎生一点怜香惜玉之心也无？听说当日你把人家姑娘踢飞去好几丈远，可有此事？”
“未有此事。”
“哦？”景庆帝兴致又起，“这么说你没把人扔出去，而是任那姑娘抱着你不放？”
温御沉默，他当时确实什么也没做。
景庆帝兴奋地换了一个坐姿，哪里还有群臣熟知的帝王威严。“御儿，你说说看，你没把人扔出去，是否是因为那姑娘很是貌美？”
温御的眼前不自觉出现一张艳极的小脸，装着可怜楚楚的样子，嘴里说着让人羞耻脸红的情话。
若说貌美，也不属绝世。但那位小姑娘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矛盾，看似毫无心机一览无遗，却大隐其表诡变万千。
他的沉默让景庆帝越发起了兴致，连道两个好字。“看来那女子确实生了一副好相貌，竟让御儿你动了心。可惜她身份太低了些，不堪为郡王妃。你若真喜爱，不如早些将人抬进府里，许她一个如夫人的位置。”
温御忆起上一世舅舅不知多少次想为他赐婚，都被他拒绝了。到后来舅舅一提起他的亲事就叹气，临终前说是最放心不下他，最为遗憾之事便是未能亲眼看到他成亲生子。
“并非喜爱。”
“朕可是从未见你对哪个女子如此特别，想来此女于你而言与旁人不同。不如先纳进府里，慢慢相处些时日，或许时日一长，日久生情也未可知。”
温御不语。
景庆帝失望至极，挥手让他回去。
他出了宫门后，收敛的气势大开。翻身上马之后疾奔而去，嗒嗒的马蹄声在深夜里如同催命一般。
寒风中，他眸深如晦。
那个小姑娘，居然说为他害了相思病。
呵。

第10章
时值深夜，叶庚还未归家，仅让叶忠稍回来一句话。说是国子监有不少学子人心浮躁，他身为监丞需日夜不离，近日里恐不会归家。
王氏一直思量女儿说的话，备受煎熬。以往丈夫也有事务繁忙之时，但从未夜不归宿。难道真如娉娘所说，是王家在背后打压？
她满腹心事憋在心里，第二日身体就有些不太好。
叶娉知道母亲是思虑太重，这个时代的母族对女子而言太过重要，若非迫不得已谁也不愿意成为无根的浮木。
照顾母亲之余，她派人时刻关注外面的风声。
一天过去，传言不仅未散，反倒甚嚣尘上。
两天过去，已有不明就里的左邻右舍向他们家道喜。
三天过去，父亲还未归家。
她开始坐不住，仔细回想自己和温御说过的话，心里骂了一声娘。原来是自己会错了意，人家温郡王根本没有亲口答应她。
这些皇亲贵族，还真是玩得一手好心计。
若她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她都不会再去求对方。但是除了腆着脸再去找温御，她并没有其它的路可走。
刑司衙门的守卫告诉她，今日温大人休沐。合着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对方身上时，对方正悠哉悠哉地休假。
带着三喜杀到公主府时，已日上三竿。
她缓了好几口气，这才亲自去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老仆，许是认出了叶娉，脸上的惊讶之色没有藏好。
老仆回了一声让她等着，转身去府里报信。
半个时辰后，温如沁出来了。将她拉了进去，低声问：“叶姑娘，你怎么来了？我原本想去找你的，你…你真的要嫁给那位赵大人吗？”
京中的风言风语，温如沁再是耳目闭塞也能知道。她近两日一直纠结，想去叶家问个明白，又怕自己多事。
“假的。”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那么喜欢我二哥，肯定不会嫁给赵大人的。我听人说那个赵大人不仅年纪大，性格也颇为古怪，幸好你没答应。”
“是啊，我这么喜欢你，这么喜欢郡王，我怎么可能远嫁京外，一辈都再难见你们几回。”叶娉目光温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想二姑娘了。”
说着她藏在披风下的手伸出，一枝粉艳艳的桃花出现在温如沁面前。
“除去我的心意，我没有什么东西是拿得出手的，更不愿那些世俗之物污了二姑娘的眼。这是我特意为二姑娘摘的，是那株桃树上最好看的一枝。”
温如沁心头一热，脸色绯红。
三喜别过头，耳根都红了。她不是羞的，而是臊的。什么特意摘的，什么树上最上好的一枝，她家姑娘这张嘴，还真是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不就是来的路上看到有一户人家的桃树伸出来几枝，她家姑娘让她偷偷折了一枝。
红桑也红着一张脸，心道这位叶姑娘说话真是没有禁忌，哪有女子成天将想啊喜欢之类的挂在嘴边，这给姑娘家送花的不应该是男子吗？怎么叶姑娘做得如此自然？偏生她家姑娘也不怎的，就吃这一套。
“这花真好看。”温如沁羞涩地接过桃花，小心翼翼地拿着。这是叶姑娘专门给她摘的，礼轻情意重。
“那你怎么不直接找我？”她小声问。
叶娉方才告之门房自己求见的是温御，并非来找温如沁的。虽说在书中，原主的死和温如沁或多或少有关。但在她看来，温如沁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被欺负之后的反击，毕竟兔子急了还咬人。
她挺喜欢温如沁这样的小姑娘，单纯善良又漂亮。
“我惭愧，因为我更想见到郡王。”
温如沁面色已经可以滴血，“……我二哥一早就出去了。”
叶娉心下失望，除去刑司衙门和公主府，她还真不知道去哪里能堵得到那位温郡王。有心想在公主府里等人，又不好明说。
“无事，你和郡王是亲兄妹，我见到你和见他是一样的，一样的欢喜。”
温如沁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像是泛起一层雾气，世人皆知她和二哥是兄妹，但从没有人把他们当成兄妹。在所有人眼中，她是她，二哥是二哥，他们是身份地位完全不一样的两种人。她哪里经受得起叶娉这样的招式，心里已将对方当成自己人。
红桑也大受感动，就冲叶姑娘这句话，她决定不介意对方有怪病。她开始同情叶娉，好好的官家千金，得的病还不少。什么怪病相思病，怎么听着都不太正经。
叶娉自然地反握住温如沁的手，还真是触手滑腻，肤若凝脂。暗道男主好福气，拥有这位一位美娇娘，岂不是夜夜快活似神仙。
温如沁丝毫不觉自己被占了便宜，语气不由自主变得亲近无比，“听说你又病了？”
这个又是用得妙。
叶娉微低着头，作凄婉状。“是。我思念郡王，食如嚼蜡，夜不能寐。”
这时一道墨绿色的身影从他们身边经过，那人迈着修长的腿，如松如竹目不斜视。
是温御！
饶是叶娉脸皮厚，此时也有些挂不住。温如沁更别提了，一张若雪般的脸比手里的桃花还红，羞得连头都不敢抬。
这么羞耻的话，还让当事人听了去。
好一阵沉默，两女像被定住一般。
最后还是叶娉反应过来，丢开温如沁的手跟了上去。
“二姑娘，我是来找郡王的，你若有事不用相陪。”
“我…我陪你一起，万一二哥生气，我…我还能照应你。”温如沁心下打鼓，二哥会不会生气？
就这么一个小白兔，自顾都不够，怎么照顾她。
“你去忙吧，有些话我得和郡王单独说。”
“…可是…”
“别可是了。”叶娉说完，朝温御的方向跑去。
公主府极大，一应景致却不如国公府那般有底蕴。仿佛是主人家没有用心布置打理，任那树木长得无形无状，肆意狂放。
两人之间好像离得不远，每当叶娉以为自己就快追上对方时，却发现他们的距离一直保持不变。
她心下一喜，意识到对方可能是在故意引她。
眼见着温御进了一间屋子，她气都没喘匀也跟着进去。脚步才刚跨过去，又下意识退回来，然后再次进去。
门外守着的侍卫对她视而不见，她还纳闷了一下，还当公主府的护卫向来松懈。却不知她是随温御进来的，一旦过了院外那棵古桐树，所有的侍卫都知道此人是主子默许可以随意进出之人。
多年来，享有此等待遇的唯有宋进元一人。
叶娉进了屋，不见温御。
但见西侧多宝阁上摆放着各种兽骨摆件，其中有一个摆件疑似人的头骨。多宝阁的右角，立着一具白骨森森的骷髅架。
外面都传温御所用器物皆是人骨制成，屋中遍布白骨，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叶娉站在骷髅架前，这才发现不寻常之处。每根骨头上都写着字，字体虽小但苍劲有力，似是刻上去的。
突然她感觉背后一凉，有什么东西抵在她脊椎上。
森寒的声音响起，“人骨有二百零六，其中头骨二十有九，身体各处为一百七十七。我腰刀所指之处是你的第七块椎骨，刀尖从此处能刺穿你的身体，一息毙命。”
“人骨并非生来如此，孩童与成年人并不一样。孩童的数量多出十七至十八块，成长时有几块骨头会合并为一，最后才是二百零六。”叶娉身体缓缓前倾，然后转过来，面对温御。“郡王可知小女为何知晓这些？那是因为小女痴慕郡王，以您的喜好为自己的喜好。世人笑我痴心妄想，却不知我为郡王入了魔害了病。”
冰冷的刀近在咫尺，但未出鞘。
“心悦本郡王，还得了相思病？”
“郡王也听说了。”叶娉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远离寒气的来源体。“一往情深步步错，相思只能风雨中。”
冰冷森然的腰刀突然逼近，挑开她身上的杏色披风。
“如此，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作者有话说：
本章关于人体骨骼数量的介绍，来缘于网络。

第11章
腰刀的刀鞘上，錾刻着卷草纹。纹路层层连绵，峰回路转。似一团团死局，又处处昭显著生机。
叶娉胸口急剧起伏，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提这样的要求。
屋内有地龙，烘得暖和无比。所以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心口处却莫名感到一阵燥热。她手指微微有些抖，放在襟领处。扯落系带，披风滑落在地。
腰刀迟在咫尺，丝毫没有退后一分。
夹袄、外裙、中裙、内裙……
衣服落了一地，最后仅剩小衣亵裤。
没听到喊停声，也不见温御动作。
叶娉咬咬牙，解开了小衣，只余深绿色的肚兜。她莫名其妙地想着，墨绿配深绿，他们居然还有情侣装。
脱到这个份上，难道还要让她再脱吗？
她微低着头，双手抱胸作害羞状。心里骂了好几声娘。见过不解风情的，没见过这么木的。她都脱成这样了，这男人还只站在一边看。
冰冷的刀突然抵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姣好的脖颈纤细柔弱，细白的皮肤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温御的目光一寸寸地逡巡着，从她的额头到前胸，从她的脖颈到手臂。冰冷的刀在她脖子与前胸处来来回回地划了几下，没有温度的目光仿佛能看透她的血肉，似乎在挑选下手抽筋剥皮的位置，惊得她全身起鸡皮疙瘩。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脚软身软，险些扑进对方怀里。
温御瞬间退了几步，“穿上。”
……
脱衣服容易，穿衣服难。
叶娉感觉背上的冷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她隐约猜到温御刚才在找什么，恐怕是怀疑她的身份，以为她是易容之人。
此人不愧是盛朝第一刑司，即便她只是一个没什么威胁的小官之女，但凡有可疑之外，这人都不会放过。
她一边穿，一边低低啜泣。
普通姑娘家遭此羞辱，不哭才怪。
“噌”地一声，腰刀出鞘。
她骇得倒吸凉气，锃亮的刀身上映出她惊恐的表情。
这人要杀她？！
是她大意了。
她竟是忘了，温郡王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人，这人可能根本就没有心。对方什么样狡猾的罪犯没见过，再是巧舌如簧，再是会演戏，也难逃他透穿人心的眼。
“郡王，饶命！”
“小女是真的害怕。”看来此人不吃软的，硬的她也来不了，还不如怎么真实怎么来。“上回我求郡王救我，郡王明明答应了的，为何迟迟不见动静？我心中慌恐，生怕那赵大人真的上门迎娶，整日里惶惶不安。”
“那日我应了吗？”
没有。
“我以为郡王应了。”
“兵不厌诈。”
“是。”
“求人不如求己。”
“是。”
你是大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温御收了刀，缓缓行至桌前落坐。
那刀就搁在桌上，散发着噬血的气息。叶娉不敢靠近，又没听到让自己出去的话，一时间摸不透对方的心思。
她不甘心，心思几转。
“郡王，亲事是王家之意，王家想借此交好赵大人。小女虽不懂朝政，却也知王家此举颇有几分深意。”
“你以为王家是在讨好赵大人，图的是河西漕运的好处？”
难道不是吗？
卖女求荣，求的不就是利益。
温御拿起桌上的腰刀，慢慢擦拭刀鞘，像对待心爱的女子一般。叶娉却觉得他是在嫌弃，嫌弃那刀鞘刚才碰到过她的身体。
叶娉心下一动，温郡王愿意回答她，或许会改变主意帮她也说不定。
如果王家为的不是结交赵大人，那一定就是打击对方。若是她真的嫁过去没多久就死了，王家可以借着她的死大做文章。
难道这才是王家真正的目的？
好一个百年清贵的世家。
既想得好处，还要好名声。到时世人会唾弃他们叶家卖女求荣，她死了也是活该。却会称赞王家高风亮节，出了事王家还不计前嫌为他们出头。
“郡王，难道王家笃定我嫁过去之后会死。他们好借此图谋自己的计划？”
温御眸中泛起一丝赞赏，是个聪明的小姑娘。
“漕运史若免职，大多是提举递补。河西漕司提举徐大人有一姨姐，嫁的正是王家二房的长子。”
这么复杂。
“那既然是徐大人受提拔，为何不是徐家女和赵大人联姻？”
温御闻言终于正眼看了过来，小姑娘已经穿好衣服。杏色的披风领口处是一圈雪白的兔毛，初得小脸艳色无边，又略带几分楚楚与明丽，恰似春光里迎风盛开的花，娇盈俏立。
“赵大人最喜美色。”
言之下意，徐家女长相欠佳。
虽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但叶娉心里清楚，人家温郡王凭什么帮她？能弄清楚王家真正的目的，对她而言已是不虚此行。
她弯腰郑重地朝对方行了一个大礼，真诚恭敬再无此前的讨好谄媚。
“多谢郡王提点，小女谨记。”
她告辞后，温御取出她之前写的那封信，还有一张写着诗句的纸。信与诗的字迹初看类似，细看之下风格迥异。
信上字娟秀之中带着洒脱与灵动，而诗中的字则拘谨约束。重活一回，再是性情大变，字迹也不可能生出这样的变化。
这位叶氏娉娘，或许还有其它不寻常的地方。
……
温如沁在外面等得心焦，她不停走来走去，时不时朝温御住处张望。在公主府，二哥的院子是禁地，也不知道叶姑娘怎么样了。
远远看到叶娉的身影，她欢喜得差点跳起来。
“叶姑娘，叶姑娘，这里，这里。”
叶娉也看到了她，心下有些感动。
“你一直在等我，我真的好生欢喜。春天的日头虽不如夏天那么毒，但你皮肤太嫩，若是晒伤了，我可是要心疼的。”
温如沁又红了脸。
“叶姑娘，你和我二哥说上话了吗？”
“说上了。”叶娉垂眸，“郡王对我有误解。”
“你这么好，二哥以后一定会知道的。”
她好吗？
叶娉惭愧。
“你看你，脸都晒红了。”她趁机摸到了温如沁的脸，果然如想象中一般嫩滑。要是哥哥也像妹妹这么单纯好骗，那就好了。
温如沁脸更红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晒的。
“我二哥有没有生气？”
“生气了。”叶娉怅然道：“郡王平日里都与一些罪恶之人打交道，他许是把我也当成了别有用心之人，对我防备得紧。我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既不会去偷也不会去抢，难道我还能在他心里放火，偷走他的心不成？”
红桑闻言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位叶姑娘病得可真不轻。
三喜不明所以，偷心她听得懂，“姑娘，为何是在心里放火？”
叶娉目光似幽还怨，嗔了她一眼，“在他心里放一把火，让他的心为我燃烧起来，才能让他对我走火入魔如痴如狂。”
这下温如沁主仆也听懂了，齐齐又成了煮熟的虾子。
突然红桑眼露惊恐，“扑咚”一声跪在地上。
叶娉背后一凉，感觉毛孔大张，汗毛全竖了起来。
一身深紫的男子，不知来了多久，也不知道听了多久。那双薄情的眸子，似深渊寒潭，无底无尽。
温如沁吓得心都快跳出来。
是二哥！
二哥肯定听到她们说的话，他一定很生气。虽然她似乎也没见二哥发过火，但是被二哥看上一眼，都能要去半条命。
叶姑娘有病，不是故意冒犯二哥的。
“二哥，叶姑娘她…她有病，她不是故意的。”
叶娉心道这人怕是不喜欢和她撞衫，居然换了一身衣服。她赶紧挡在温如沁的身前，“郡王，我有病，我一犯病就喜欢胡言乱语。您大人有大量，您贵人肚里能撑船，莫要和我一介小户出身没有见识的女子计较。”
温御漆黑的眼神深深了她一眼，往西府而去。
直到修长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温如沁长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二哥并没有怪叶姑娘。
真是太好了。
三喜感觉自己死了一回，又活了过来，脑子还有些不太好使。“姑娘，郡王没有生气，难道是同意你在他心里放火？”
叶娉：“……”
算了吧，她怕引火上身。

第12章
温如沁原打算邀叶娉去自己的院子小坐，只是方才瞧见二哥去了西院找父亲，若是遇上反而不好。是以也没有挽留，但诚心约她下次再来。
两人往外走，一时有些无话。
叶娉望天，视线中尽是高大的树木，枝叶繁茂四处伸张。
“母亲不喜下人修剪，说是这些树原本生在密林自由自在，移到内院已是拘束委屈。若是还让它们按照人的喜好断干断枝，岂不是更委屈。”
温如沁口中的母亲，自然是已故的安和长公主。
叶娉心道那位长公主如此悲悯，倒是天生一副慈悲心肠。可惜那样一个怜惜苍生万物的女子，竟然生一个冷心冷肝的儿子。别说是树木，便是人命在温御眼里也是草芥。
“温二姑娘，今天真是谢谢你。”
“我也没帮到你。”
“其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帮了我很多。你这么美，心这么善，就算是什么都不做都让人觉得美好。我一看到你，我就好像多了很多勇气，觉得这世间一草一木都变得越发让人欢喜。”
温如沁脸上刚散去的热度又升了起来，“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你有，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主子们在前面说着话，后面的红桑和三喜也在窃窃私语。
“就你这样的，若是在我们公主府，连个末等丫头都混不上。”红桑颇有些看不上三喜，叶姑娘有病，身边还只有这样一位又笨又不会说话的丫头。如果真在世家大宅里，恐怕没几天就让人给挤兑得没了活路。也幸好叶家小门小户，才容得下如此蠢笨的丫头。
三喜不服，“我可是我家姑娘的大丫头。”
“什么大丫头，你家姑娘拢共就你一个丫头。”
“哼，你是不是嫉妒我？”
“我堂堂公主府的大丫头，我会嫉妒你，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病，我有病怎么了？我家姑娘就喜欢我这样的。”
……
一行人刚走到园子处，迎面遇到温如玉。
几日不见，温如玉风采一如从前。
浅粉的裙，应景又淡雅，她款款行来优雅无比，端庄得体又不失贵气。那双隐约带着几分傲气的杏眼在看到温如沁和叶娉后，瞳孔略为一缩。
“娉娘，你怎么在这里？”
叶娉心说，这话应该我问你。
“上次害得温二姑娘落水，我是来赔不是的。”
“果真是要嫁人了，娉娘也懂事了。”
“温大姑娘，你从哪里听说我要嫁人了？”叶娉作出要哭的样子，“我不会嫁给赵大人的，外面都是瞎传的。”
温如玉骂了一声蠢货，这事可由不得你。
“不是说正在和赵家议亲吗？”
“没有这回事！”叶娉像是害怕般喊了出来。“温大姑娘，我好歹也叫你一声表姐，你怎么能这么恶毒，居然咒我嫁给一个年纪大还有见不得人喜好的老男人。你要是觉得这门亲事好，你怎么不嫁？”
温如玉脸一沉，这个蠢货竟然敢如此跟自己说话。几天不见，倒是长胆子了。她目光在叶娉和温如沁之间来回，有些怀疑。
她身边的丫头平日里就瞧不上叶娉，忽听这位破落户出身的表姑娘这般放肆，当下就极不愿意。
“叶姑娘，我家大姑娘好心好意，你怎么如此不识好人心。你是什么身份，若不是沾了王家的光，就凭你的名声和出身，赵家这样的亲事你还高攀不上！”
“你…你是说我是沾了王家的光…怪不得我父母压根不知情，还是听到外面的传言才知此事，原来是王家从中捣鬼。莫不是王家收了那赵大人什么好处，又不想当一个卖女求荣的名声，这才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
温如玉心一惊，狠狠瞪了那丫头一眼。那丫头吓得魂不附体，本是想替主子出头，没想到反倒被叶娉抓住话柄。
娉娘向来没什么脑子，不会是听了什么人的挑唆，所以才敢这么和自己说话。她看向温如沁，这个堂妹懦弱到无法自保，真以为拉拢一个蠢货就能反抗吗？
真是太可笑了！
“娉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过来一下，我和你仔细说说。”温如玉温婉地笑着，拉着叶娉往一边走。
叶娉别着劲，故意装出不情不愿的样子。
园子正中有一处八角亭，亭子依水而建，最是赏景的好地方。
温如玉将人带到亭子里，脸上的表情一如叶娉从原主那里得到的记忆中一般无二，亲切和善又温柔大方。
“娉娘，你先别急着生气，听我说完。”
“你说。”
“我知道你心里不愿意，那赵大人确实年纪大了些，名声也不是很好。可是你仔细想想，你的名声如何？你上回在花会闹的那一出，你可是忘了？你不仅坏了自己的名声，还得罪了郡王，哪家公子敢娶你？除了嫁去京外，你别无选择。
但是姨父官职低微，也无家族可依。姨母的出身也不好，平常也没结交到什么有头有脸的夫人。若是让你父母作主，你能寻到什么好人家？那赵大人官居四品，你嫁过去就是四品夫人。他儿孙满堂，那是你的福气。你瞧瞧世家高门里的老夫人，日子过得有多舒心？到时候你辈分高，荣华富贵享之不尽。退一万步说，赵大人年纪大，恐不能与你相伴到老。你一个寡居的四品官夫人，若想再嫁是不是还能嫁进高门？”
叶娉心口发寒，这一婚还没成，又给她画二婚的大饼。合着只要她不死，就要被王家物尽其用，为王家流尽最后一滴血。
美人脸，蛇蝎心。
世人皆道这位国公府的嫡长女何等大气尊贵，秀雅华贵，堪称京中贵女第一典范。谁又能知这般仪态端方的女子，竟是如此恶毒。
“要嫁你嫁好了，我看你和那个赵大人最配！”叶娉吼道，声音极大。“我再也不会听你的话，再也不会害我喜欢的人，你别想再利用我了！”
那边没跟过来的温如沁主仆和三喜吓了一大跳，方才温如沁还担心叶娉会重新被温如玉哄好，又变成以前的样子。
因着她的出身尴尬，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交到一个知心的闺友。那些人明面上称她一声二姑娘，私下里却是踩着她去讨好温如玉。
她一直提着心，忐忑不安，害怕失去好不容易结交的唯一朋友。
忽然听到叶娉的话，她心头一热，生出几分窃喜。看来叶姑娘确实喜欢她，为了她不惜得罪大堂姐。
温如玉袖子里的手死死捏着，险些一巴掌呼过去。
“娉娘，你说的是什么胡话？”
“温如玉，我算是看清你的真面目了！原来你是个面善心恶的毒女！还是你告诉我赵大人喜欢在闺房里折磨人，我真嫁过去了能有命活吗？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叶娉声音更大，你是吼出来一般。
温如玉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很快又镇定下来。看来这个蠢货也不是那么好哄的，竟然变聪明了。
“娉娘，你好好想想，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叶娉冷笑，“把我当枪使，这叫为我好？让人四处宣扬我心术不正，这也叫为我好？逼我嫁给一个弄死几任继室的老男人，也是为我好？你这么为我好，不怕天打雷劈吗？”
温如玉沉了脸，看来这个蠢货不好哄了。
既然如此，她还省得多费唇舌。
正当她准备以身份压人，威逼叶娉时，就看到叶娉突然大哭起来，然后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推下了水。
“啊！”

第13章
各世家内院的池子修得浅，防得就是不小心有人落水溺亡。是以寻常人掉进去都能站得住，只是春水寒凉，虽不及凛冬时节那么冰冷入骨，但一般人依然受不住。
温如玉挣扎之下，呛了好些水。她是国公府嫡出的大姑娘，自小养得身娇肉贵，难免吃了一些苦头。
她的丫头一边喊人，一边往水里跳。
不等丫头靠近她身边，她已经自己站了起来。原本梳得完好的发髻塌在头上，胭脂头油流了一脸。将将抹了脸一把，睁开了眼睛，便见亭子里的少女双手环目露讥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顿时心头火起，“你个贱人，你竟然敢推本姑娘，你给我等着！”
叶娉用嘴作口形。“我等着。”
温如玉自小到大从未受过这样的欺辱，此时身上又冷又沉，被叶娉一激失了理智。“贱人，活该你要嫁给赵大人，我等着看你受尽折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国公府好教养，本官今日真是开了眼界。”一道闲闲的声音自那边的假山后面响起，只听见那人又问旁边的人。“沈世子，你说是不是？”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沈翎的声音很好听，如冰玉相击。
“沈世子还真是沉得住气，我可是听说令堂有意和国公府结亲，不知道她老人家若是知道自己相中的儿媳居然是一个如此表里不一，面善心恶的女子，还会执意让你娶进门吗？”
“宋大人，慎言。”
八角亭是赏景之地，地势比其它地方略高一些。叶娉站得高，自然也就看得远。她方才远远看到有人往这边走，虽没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但看身形是男子，且衣着穿戴并不像下人。所以她是故意激怒温如玉，目的就是让人知道这位国公府嫡长女端庄尊贵的皮囊下，生着怎样一副黑心肠。
温如玉果然没让她失望，更让她高兴的是来人之中居然有沈翎。而那位宋大人，应该就是温郡王的好友宋进元。
如此一来，倒是有意外收获。
沈翎会出现在公主府，美其名曰是为了一本字帖孤本。
他与宋进元在门口遇见，宋进元心眼多，自是看出他的心思，但也没有戳破，还主动将人带了进来。
温如沁方才被吓傻了，这时回过神来，急得都快哭了。一边命丫头婆子去捞温如玉，一边又担心叶娉。
叶姑娘为了她，不惜得罪大堂姐。大堂姐刚刚说了那样的话，可见已经恨上了叶姑娘。她知道大堂姐并不是表面的那般温婉，却没想到对方会这般心恶。
她顾不得仪态，小跑着到了叶娉身边。
“叶姑娘，你快走。”
叶娉摇头，“我若是现在走了，你怎么办？事情是因我而起，也是我做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万没有让别人代我受过的道理。”
“可是…我大堂姐是国公府的姑娘，你父母未必护得住你。我好歹是温家的姑娘，国公府那边不会为难我。”
说话间，温如玉已被人捞了上来，她的丫头婆子脱了自己的外衣，全裹在她身上。她如毒针般的目光朝叶娉和温如沁射了过来。
这笔账她记了，会一刀刀地还给这两个贱人。
“你看，她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我。”叶娉捏了一下温如沁的手，低声道：“正好沈世子和宋大人在，我们何不让他们主持公道。”
说完，她对温如玉道：“温大姑娘，且慢行一步。”
温如玉的丫头怒道：“你还有没有良心，是你把我家姑娘推下水，现在还拦着我们不让走，天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恶毒之人？”
“外面都传我心术不正，你难道不知道吗？”叶娉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但是你家姑娘就不一样了，人人都说她多么才高端庄，多么大方得体。真该让他们听听你家姑娘刚才一口一个贱人地骂我，还咒我被赵大人折磨而死。她心肠如此歹毒，难道不应该好好说道一下吗？”
她一转身，朝那边喊道。
“两位公子，今日之事还请两位做个见证。”
宋进元挑了挑眉，眼里全是兴味。他对这位叶姑娘可是好奇得紧，先是写出那等大胆的情书，后来传出什么相思病。
他最近所有的快乐都是那位叶姑娘给的，叶姑娘一旦嫁去京外，他从哪里找温御那小子的乐子。
王家这事做得不厚道，他这么冷心肠的人都看不下去。
“不知叶姑娘想让我们做什么见证？”
“温大姑娘确实是我推的，此事仅是我个人行为，与他人无关。”
“好说。”
温如玉冷得全身发抖，眼神更是阴沉吓人。
世家结亲，图的是两姓交好，与小儿女并无多大关系。一句失言而言，她就不信宣平侯府会因为这个放弃结亲。
叶娉这个贱人，哪怕是说破了天也不过是七品小官的女儿，不需要国公府出手，单是王家就能让他们翻不了身。
“娉娘，我往日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推我下水？”
“是大姑娘你让我这么做的。”叶娉摊手，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假山后面，传来宋进元的笑声。
“叶姑娘，温大姑娘又是傻子，她怎么会让别人推自己下手。”
“宋大人，小女所说句句属实。方才温大姑娘一直劝我嫁给赵大人，还说什么等赵大人死了，她会替我再寻一个好下家。我不愿意，与她起了争执。她骂我不知好歹，还说我就是这样的命，让我认命。我不服，她又说我出身低，连给她提鞋都不配，还说就算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动她一下。她一连问了好几遍‘你推我一下试试？’‘你推我一下试试？’我想着她都这么诚心诚意地求了，我若是不推岂不是不给她面子，所以我就推了。你们说，这能怪我吗？”
“哈哈哈…”
宋进元再也没忍住，放声大笑。
真是太有意思了。
承天啊承天，任是你成天板着脸又如何，这世上自有勇猛无敌的姑娘不惧你的噬血萧杀，口口声声说心悦你，还为你犯了相思病。
这么有趣的小姑娘，哪怕是拼着得罪王家，他也不能让她嫁给赵元德那个老匹夫。
他笑得直不起腰，靠在沈翎身上。
沈翎嘴角抿着，憋得很是辛苦。
叶娉还在那里碎碎念，“我身份低，脑子也不太好使。温大姑娘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宋大人，沈世子，你们说我做对了吗？”
宋进元赶紧大声回答。“受人相求，成人之事，叶姑娘没有错。”
“如此，多谢大人和世子给小女做了见证。”
温如玉又怒又冷，她再也站不住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14章
温如沁赶紧命人将她抬上早已等候在旁的软轿，为她身上盖好厚实的被子，对叶娉低语两句后，匆匆往公主府的内院而去。
一行人走远，假山后的两位公子终于现身。
一红一白的衣着，朱红官服的是宋进元，白衣常服的是沈翎。宋进元有笑面恶鬼之称，天生一副笑脸，笑起来人畜无害。
沈翎身为男主，长相自然是不俗，当真是俊逸出尘，翩翩浊世，举手投足间全是世家锦绣堆里养出的贵气温润，当之无愧的永昌城第一公子。
宋进元含笑的目光一直关注叶娉，见叶娉看沈翎的眼神除了欣赏之外再无其它，颇有几分兴味地挑了挑眉。
“今日之事，劳烦宋大人和沈世子了。小女身份低微，自知与温大姑娘地位悬殊。幸好你们替小女做了见证，否则小女真是生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叶娉行礼道。
“好说，好说。我身为朝廷命官，司的就是京中诸般杂事，为姑娘做见证是本官职责所在。他日若是国公府为难姑娘，本官定会为姑娘做主。”
“宋大人高义，永昌城能有大人这样的好官，难怪近些年市井太平百姓安居，便是夜不闭户，也能安枕无忧。大人忠君为民，实在是令人佩服。”
宋进元看似受用无比，抚着并不存在的胡须。
此女一张嘴，还真是能死能活。
“叶姑娘，相逢即是缘，我与姑娘一见如故，姑娘日后若是有什么麻烦之事，尽可去派人去衙门找我。”
“多谢宋大人。”
宋进元眼神微动，朝八角亭以东的方向望去。
叶娉心有所感，下意识也看向那边。却见一棵苍耸入云的树下，那道一身深紫的男子不知站了多久。
她赶紧低头，退到一边。
心想她在温御面前应该算是交了底，婊也婊了，脱也脱了。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她似乎没什么好遮掩的。
宋进元表情欠欠，“阿御。”
叶娉：“……”
宋进元果然看了她的信。
她自以为没有写什么露骨的东西，仅是一封中规中矩的情书而言。却不知在世人眼里，那些话足可以称为惊世骇俗。
再看温郡王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冷淡。
“阿御，刚才我们可是看了一出好戏，可惜你没有眼福。”宋进元挤眉弄眼，捅了捅身边的沈翎，“沈世子，你说是不是？”
沈翎硬着头皮嗯了一声，他今日登门，是鼓足十二分的勇气。这位温郡王性子孤僻，他有心结交又不敢。
“郡王，臣听说府中藏有不少孤本，特来开个眼界。”
温御“嗯”了一声，示意旁边的侍卫带沈翎去藏书阁。
叶娉心想着既然主人家来迎客了，想必温郡王和宋大人肯定有要事商议。她识趣告辞，将将走了没几步，就听见有人喊自己。
“叶姑娘，等等。”
是温如沁。
温如沁刚让人给温如玉换了衣服驱了寒气，这会儿大夫已经过去了。她追上叶娉，往叶娉手里塞了一样什么东西。
“这是我的私令，日后你来找我，直接进来即可。”
令牌纯金打造，造型十分精巧。
叶娉接过令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静止。无数的文字齐齐朝她涌来，划破虚空挤进她的脑海之中。
她蓦地睁大眼，整个人如入定一般。
初遇时，她得知自己并非穿越，而是穿书，所以她知道书中关于自己的前小半部分内容。这次挤进她大脑里的，是后大半部分的剧情。
至此，她已知悉书中所有内容。
温如沁不喜原主是真，但从未想过置对方于死地。原主之死的消息传出，她很是难过愧疚了好几天，偷偷烧了几回纸钱。
后来原主一家在京外遇匪，死了个干净，她更是生出恻隐之情。在男主的帮助下，她安排人去给叶家人收尸，却不想无意间得知叶家人之死另有内情。多番查证，她终于查到杀死叶家人的并不是什么穷恶山匪，而是王家私养的死士，指使之人正是温如玉。
如果不是她揭穿了温如玉的真面目，原主一家的死因也不可能大白于天下。她甚至在听说叶母和叶婷在赶往叶家人出事之地的途中翻船溺亡之后，悄悄让人给她们收了尸，将叶家人全运回青州安葬在一起。
“叶姑娘，你…你怎么了？”
“二姑娘，我想抱抱你。”叶娉忽然紧紧抱住眼前的少女。
她羞红了脸，却并没有推开叶娉。
“那我…我以后叫你娉娘可好。”
“好。”
“娉娘，我小名雪娘。因我生在大雪天，所以姨娘给我取了这个小名，你以后可以叫我雪娘。”
“雪娘，我真的好喜欢你。我时常在想，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姑娘，貌若天仙、人美心善。你就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值得这世间所有最好的一切。”
叶娉想，或许是因为温如沁彻底把她当成真正的朋友，所以她才能知道书中下半部分的剧情。他们叶家，欠女主的实在太多。
“我…我哪有娉娘你说的这么好。”温如沁心里又甜又暖，她觉得老天是公平的。在此之前她无人可以结交，那是因为上天把最好的一个留给了她。有了娉娘这样的朋友，她再不稀罕其他人。“我…我也喜欢娉娘。”
“我喜欢你，永远比你喜欢我多一点。”
温如沁羞得不敢抬头，美目泛着雾气。
叶娉放开她，揉了一下她的发，“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声音之轻之柔，像情人间的呢喃。
温如沁目送着叶娉离开，转身时才发现三位男子还未离开。她心里那叫一个羞得厉害，捂着脸跑开了。
宋进元摸着自己的下巴，喃喃着：“这位叶姑娘，也太会撩了。”
简直把他们这些男人都比下去了，如果换成是他，他也招架不住。难道这就是他一直没有姑娘倾慕的原因？
他不无同情地看着沈翎，“沈世子，你多学着点。”
沈翎方才大受震惊，因着面嫩，多少有些不自在。他偷偷望着温如沁离去的方向，心里怅然若失。今日一见，不知他日何时才能再见，或许他应该学学叶姑娘？
他再次行礼，和那侍卫前往藏书阁。
眼看着他和侍卫的身影消失不见，宋进元一直挺直的身体突然微弯，以一种新奇的姿势和异样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温御。
温承天这小子长得确实人模狗样，可是他也不差。若论名声之恶，他们彼此彼此。比起这家伙成天一副别人欠自己钱的死样子，他简直是亲切和蔼平易近人。为什么他没遇见像叶姑娘这么有意思的女子？
叶姑娘真是太会了，手段高超出奇不意。
他这位好友，恐怕危矣。
“阿御，你当真对叶姑娘没有半点动心？”
温御转身，走了。
宋进元赶紧追上去，一直跟着进了屋。
一进屋，他左闻右闻，倏地眼睛发亮。
“阿御，你是不是在屋里藏了什么人，一股子女儿香。”
温御突然变脸，速度将宋进元推了出去，大手一挥将门关上。
宋进元莫名其妙，拍着门大喊，“温承天，你小子老实交待，是不是在屋子里藏了女人？我就说哪有男人不偷腥的，合着你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装得倒是六根清静，私下底却是金屋藏娇。开门…快开门！”
他耳朵贴在门上，门内半点动静也无。
温承天那小子还真藏了女人？
不可能吧。
此时的温御，就站在之前叶娉脱衣的位置。
那双幽幽冥冥的眼眸，越发深不可测。

第15章
叶娉刚回到家，国公府就派了送了礼过来。来的人是温夫人身边的婆子，送的礼是一套纯金打造的首饰，说是添妆礼。
亲事尚且捕风捉影，居然送什么添妆礼，尤其是在她把温如玉推下水之后。
那位国公夫人要么就是礼数太周全，要么就是别有用心。比起前者，叶娉更相信后者。不管世人如何称赞温夫人才情高卓，贤良淑德，她都不信。
东西她收了，还笑眯眯地亲自将送礼之人送出去。别人咒她被老男人折磨而死，她收些压惊费有何不可。
收好东西，她若无其事地去看母亲。
病了几日，王氏的精神气看上去很差。容色憔悴两眼无光，在看到女儿进来后，目光中才算是有了一丝活气。
叶娉扶她坐好，接过二福手里的药试了试温度。
她轻轻推了推，“不喝也罢。”
“娘，身子要紧。”叶娉劝道。
王氏还是不肯喝。
叶娉放下药碗，示意忠婶和二福都出去。她声音极轻，说自己刚从公主府回来，打听到一些消息。
“你…你去公主府了？”王氏有些气喘，“是去找那位温二姑娘？”
叶娉没有回答，而是说起那位徐大人的事。这些官场纠葛与内情，如果不是有人剥开了讲，像王氏这等出身的妇人是无法看透的。所以当听到女儿直言王家的打算时，她险些受不住。
王家是她的娘家，无论她在娘家时有多不受宠，多不受待见，这些年她始终以身为一个王家女而感到骄傲。
“不会的…他们不会那么狠心…就算是他们想这么做，只要我和你爹不同意，他们难道还能逼迫我们不成？”
“娘，王家可曾在意过你？他们连你都不曾在意过，又怎么会在意你的儿女。”
“娉娘…娘不会让你嫁给那个赵大人的…就算是拼了这条命，娘也不同意。”
“若是他们拿大弟的前程威胁你们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叶娉说的话，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然后便听到忠婶焦急的声音在问来人。
“四顺，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四顺是叶廉的书童。
王氏一惊，撑着身体坐起来。
“快…快让四顺进来！”
四顺今年十岁，还不能算是男子。
他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夫人，大姑娘，大公子出事了！”
……
叶廉就读的学堂名为玉清书院，前身是王氏族学。后王家出资建成了书院，不仅王家子弟可以就读，还会吸纳外姓学子。叶家和王家是姻亲，叶廉是王家的外孙，是以得了王家的首肯，自小就进到书院学习。
书院建成至今已有近四十年，期间出过两名状元一位探花，进士数十人，早已声名在外。这些年不仅招揽许多有才之士授课，还破例收了不少贫寒子弟。
叶娉顾不得欣赏书院的风景，也没有心思感受这里的书香墨韵。来的路上，她已经从四顺的口中打听到大弟出事的经过。
四顺说叶廉写的文章不敬师长，胡夫子气得要将他逐出书院。
古人最重名声，读书人更甚。
如果真被书院除了名，还是因为不敬师长的理由，那就意味着叶廉这辈子完了，不会再有其它书院愿意接受这样的学子。
书院分级，分别是启蒙、育业、进思。
叶廉四岁开蒙，今年刚升育业。育业有好几个教室，叶娉不用问也知道是哪一间，只因那间教室门外围了好些年纪不等的学生。
“麻烦让一让，我是叶廉的大姐。”
众人闻言，主动让路。
不少人对叶娉指指点点，低声说着这就是那位宣扬心悦温郡王的大胆女子，原来长得如此貌美，怪不得敢生出那等不该有的心思。
叶娉一进教室，当下怒极。
一圈年纪参差不齐的学生围着看戏，正中跪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额头一片青紫，隐有血丝渗出。显然在此之前，不知磕头求了多久。
这个男孩正是她的弟弟叶廉。
而那个被求之人是一个年约五旬的夫子，端坐在椅子上无动于衷，对叶廉的哀求不为所动，甚至还指使几个学生将叶廉拖出去。
“先生，求您别赶学生走…。”
“不是老夫不给你机会，实在是你太过目无尊长。恕老夫直言，你不是读书的料，趁早归家学一门手艺，日后还能养活妻儿老小，省得在这里虚度光阴年华，影响别的学生。”
叶娉眼里全是火，“敢问您可是胡夫子？”
那位夫子见到是个貌美的姑娘问话，先是眼睛一亮，然后摸着胡须故作深沉，“正是老夫。”
叶廉凄惶抬头，见是自家大姐，目光黯淡了许多。
叶娉当然看到弟弟眼里的失望，别看叶廉年纪小，却是一个十分有担当的小男子汉，小小年纪就立志将来要撑起叶家门户，照顾母亲和姐姐弟弟。
她没有第一时间扶弟弟起来，而是冷冷地看向胡夫子，“胡夫子好，我是叶廉的大姐，请问我家叶廉犯了什么事？”
胡夫子一听她是叶廉的大姐，似乎是想起了京中的传言，眼神里明显露出鄙夷之色。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拿出一篇文章，傲慢地递了过来。
叶娉一目十行，强压着怒火，“敢问胡夫子，这文章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胡夫子料想这女子也不识得几个字，神情越发轻蔑。“君子隆师重师，此乃天经地义。你看那文章写了什么，竟然说择师择学，不可不慎。分明是对老夫不满，心生不敬！”
“啪！”
叶娉将文章拍在桌上。
所有人皆惊，一时鸦雀无声。
胡夫子先是吓了一跳，尔后大怒，“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玉清书院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这等女子放肆！”
“这位先生，小女虽不才，却也读过几本书。古人云凡学之道，严师为难，为何？因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可见为人师表，应先正其身积其业，方能受人尊敬授人以学。我弟叶廉的文章所说择师择学，不可不慎，正是这个道理。”
“你…你…”胡夫子显然没有料到叶娉真的读过书，慌乱之后很快镇定，他堂堂夫子，岂会被一个女子问住。“不敬师长谓之妄，不律其言谓之狂，此等狂妄学子，老夫教不了！”
他是夫子，他说一个学生不尊师重道，谁也不会怀疑他说的话。何况他是王家看中的夫子，小小的叶家算什么东西。这位叶姑娘怕是不知道，他们叶家已然是王家的弃子。
叶娉怒极反笑，“好一个教不了！算你还有自知之明。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若想他人敬之尊之，当严于律己，才德兼备。你三十年来逢场必下，到如今不过举人之身，可见才学尔尔，不堪大用，恐有误人子弟之嫌。你为人师表，当知教学育人两不误，更应知人才各异，须导之以道而勿强的道理，而不是以师长之名欺之辱之，轻言断人前程。断人前程等同断人生路，此等行径哪有德行可言？你无才无德，怎堪配人师！”
她上前拉起叶廉，道：“这样的庸碌无德之辈，不教也罢。”
叶廉不敢起，强忍没有哭出来。叶娉拉了几下没拉动，索性上了两只手，将弟弟从地上提了起来。
“大姐，大姐。”叶廉怕得紧，小手死死扽着。
“别怕，有大姐在。”叶娉安慰他，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此时围在外面的除了学院的学子，还有不少夫子。夫子之间不可能全无龃龉，且自古文人相轻，像胡夫子这样靠着王家在书院耀武扬威之人，许多人早已看不惯。
是以在一片议论声中，居然有人叫了一声好。

第16章
胡夫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一张老脸通红。他指着叶娉，先前还瞧着这姑娘长得好，他心里还起了几分怜惜。没想到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子，居然还敢教训他一个有功名在身的文人。
“你…你心术不正，不知廉耻，你这样的女子也配…”
“心术不正，不知廉耻？敢问胡夫子可是听信了外面的传言？古人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敢问胡夫子可是亲眼看到我害，亲耳听到我大言不惭？”
“空穴来风，未必无影。人人都这么说，你焉敢抵赖？”
“胡夫子真是井底之蛙，难道不知我与温二姑娘交好，并非外面所传的那样吗？就在不久之前，我才从公主府出来，胡夫子大可派人去打听。至于我不知廉耻，更是无稽之谈，不如胡夫子和我说道说道，我洗耳恭听。”
“你…纠缠温郡王，难道是假的吗？”
“胡夫子此言差矣。何谓纠缠？两情相不相悦，外人如何能知。事出至今，温郡王可有说过只言片语？”
“礼法有云，私相授受视为淫…”
“我几时私相授受？胡夫子可看见了？当日我向温郡王表白心迹时，正是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何来的私相授受？”
胡夫子脸色已经胀成朱肝色，“你这等不知廉耻之人……”
“胡夫子开口不知廉耻，闭口不知廉耻，不知是以何为依据。礼法教条可有规定女子不可心悦男子，若真是如此，天下岂无男女情爱可言？”
“你…你…”
“我再问胡夫子，我盛朝律法可有明文规定男女之间不可互表心迹？既然礼法教条和盛朝律法皆无此等规定，胡夫子为何扣我一个不知廉耻的罪名？难道胡夫子你自比为礼法，凌驾于盛朝律法之上，不仅可以抬手断人前程，还可以轻言毁去他人的名节。若真是如此，像你这等无才无德，心术不正，不知羞耻之人为人师表，简直是玉清书院和众多学子的不幸！”
短暂的静止之后，叫好声不断。
其中有一位青衫儒生打扮的男子，靠在最边上漫不经心地道：“胡夫子，你倒是说说看，这位叶姑娘所说可有不对之处？敢问她失了哪个礼数，又犯了哪条律法。人家说不定和温郡王是两情相悦，竟然被你这个自诩满腹经纶的圣贤之士贬低成不知廉耻的女子，真真是冤枉。”
胡夫子气得说不出话，指着那人你了半天，一张胀成朱肝色的脸难看至极。最后憋出一句，“她和温郡王若是两情相悦，老夫跟她姓！”
“我们叶家门户清白，容不下你这样的老鼠屎。”
“你休要得意！”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得意了？你自己狗仗人势欺软怕硬，简直是夫子中的害群之马。”叶娉环顾一下众人，然后冰冷的视线又落在胡夫子身上，一字一句。“你记住，今日不是你们玉清书院不要叶廉，而是叶廉不愿尊你这等无才不德之人为师，自动请离！”
说完，她拉着弟弟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教室。经过那位青衫夫子时，她带着弟弟行了一个谢礼。方才她听得分明，最开始叫好的人也是这位夫子。
出了书院，叶廉不停回望。
上了马车后，他依旧惶然不安。
“大姐，这样真的可以吗？”
“是他不对，你若跟着他继续学习，说不定会被他带入歧途。”叶娉抱了他一下，只听见他“嘶”了一声，似是受痛。
叶娉一惊，不由分说掀开他的衣服。他的后背上全是鞭伤，旧伤叠着新伤，最新的刚结痂，应该是这几天被打过。
“是谁？”
叶廉低着头，不敢回答。
“是不是王五？”
王五是王家三房的嫡孙，名王佺。叶廉明着是在玉清书院就读，实则是王佺的伴读。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不疼的。”叶廉害羞地拉着衣服，他已经八岁了，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子。“我都习惯了，你别告诉父亲和母亲。”
“你是他的伴读，不是王家的奴才，他凭什么这么对你。你应该一早告诉爹娘，他们肯定会为你作主。”
“如果爹娘知道了，闹到了王家，王家可能就不会让我在书院读书了。”叶廉小声说着，死死咬着自己的唇。他这么喜欢读书，以后都不能再去学院了。“大姐，我以后该怎么办？”
“没有玉清书院，还有别的书院。”
“不，不是的。他们说了，被玉清书院赶出去的人，别的书院不会收。”
“谁说的？”
“…是王佺。他说我若是敢告诉爹娘，他们王家就会将我赶出书院。到时候没有别的书院敢要我，我就不能读书了。”
“这天下可不是姓王。”叶娉怒极，她真想舍得一身剐，把王家所有人都拉下马。这样的百年清贵世家，简直让人恶心。
叶廉长得像王氏，是个唇红齿白的男孩。
他被泪水洗过的眼中突然有了一丝希冀，看着自己的大姐。大姐今日好生厉害，他听到不少夫子为大姐叫好。
“大姐，我还可以上学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想，无论在哪里，你都能学习。”
……
临进家门，叶廉又退怯了。他被学院退学，母亲肯定很失望。他是家中长子，自小被父母寄予厚望。
“大姐…”
叶娉牵着他的手，带他进去。
王氏听到动静，已经靠坐起来。她巴望着房门，直到听到儿子女儿的声音，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了下来。
等看到儿子的模样时，她又骇得倒吸凉气。
“廉儿，你…你这是怎么了？”
叶廉额头的青紫血丝越显恐怖，王氏心疼得心都缩成一团。急命二福取来消肿的伤药和金创药，一边哭一边替儿子上药包扎。
期间叶娉将胡夫子故意为难叶廉的事说了一遍，“依我看那位胡夫子必是受了王家人的指使，故意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没等王氏消化完，她直接扒开叶叶廉的衣服，露出触目惊心的鞭伤。
王氏捂着嘴，一时失声。
“娘，这是王佺用鞭子抽的。我们叶家不是他们王家的奴才，他们凭什么这么对大弟？哪怕是奴婢，也没有无缘无故肆意鞭笞的道理？”
王氏捶着心口，哭得撕心裂肺。“他们怎么能这样？他们怎么能这样……”
她是王家出来的姑娘，她的女儿是王家的外孙女，她的儿子是王家外孙。女儿是她的心头肉，儿子是她的命根子，现在她的娘家人却要挖她的心头肉，伤她的命根子。
她是性子软，她是习惯逆来顺受委曲求全，旁人无论如何作践她，她都能忍，但是她忍不了别人如此伤害她的孩子。
“娘…娘去给你们讨个公道！”
叶娉上前扶她，她满目羞愧。
是她心存侥幸，以为王家不会真的赶尽杀绝，没想到她太低估王家人的绝决，由得那些人欺负她的儿女。
“娉娘，是娘不对，娘应该早点听你的话。”
“娘，他们不会怜悯我，也不会心疼大弟。你去了恐怕公道讨不到，反倒还会受气。”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娘，你可有想过，只要你一日还是王家的姑娘，我和大弟一日还是王家的外孙女外孙，他们就有办法左右我们的一切，包括性命。”
王氏蓦地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娉娘…娉娘的意思是…让她和王家断绝关系？
这怎么可以！

第17章
叶娉当然知道这个提议对于母亲而言有多震惊，在这个时代母族对于女子而言就是背后的那片天。但是王家的天不会护佑他们叶家，反而是他们全家倾覆灭亡的罪魁祸首。
王家视他们如蝼蚁，他们却不能真的将自己当成任人践踏的泥。
“娘，你这时候去王家，若是我猜得不错，他们一定会用大弟的事威胁你。如果你不同意让我嫁去赵家，那么大弟的前程就完了。我并非自私之人，我只是担心这种事一旦开了先例，往后会一而再再而三，我们会永远受制于王家。”
叶廉听懂了大姐说的话，书院并非闭塞之所，他当然听过外面的传言和议论。有些不怀好意的人故意取笑他，话语不堪入耳。
他年纪小，却能明辨是非。父母绝不是攀附权贵之人，大姐更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不知羞的女子。还有那个赵大人的人品，虽然他不知道那些人话里的意思到底是什么，但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娘，大不了儿子以后不读书了…您别让大姐嫁给那个赵大人。”
王氏泪眼婆娑，一时看看女儿，一时又看看儿子，心如刀割。
“娉娘…”
“娘，王家从未将我们当成亲人，他们将我们当成王家的奴才，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想卖就卖。若您真的有事，他们会成为您的依靠吗？”
王氏语凝，泪水涌得更是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王氏依然泪流不止。
叶娉不再劝她，而是吩咐二福先带叶廉回去休息。
寂静的屋内，母女二人无言以对。
外面一寸寸变暗，斜阳铺洒的金光一点点黯淡，残存的余温渐渐被寒风吹散，隐约还能听到倦鸟归巢的鸣叫声。
檐下的灯笼亮起时，忠婶脸色发白地回来，说外面都在传王家对他们叶家极其失望。痛心他们为攀富贵卖女求荣，还说他们纵容儿子不敬师长，说王氏枉为王家女。
王氏听罢，苍白的脸色越发没了血色，身体摇摇欲坠。她不敢直视女儿的眼睛，悔恨自己方才所有的纠结。
原来只有她顾念骨肉情分。
她挣扎着起身，让忠婶服侍自己更衣。
此一去直至深夜，归来时她面如死灰。
站在院子里，抬头是天，回望是黑漆漆的夜。儿子女儿的屋子里熄了灯，仅余屋檐下的灯笼还亮着光。
她的身影是那么的单薄，茕茕孑立，孤苦无依。仿佛刹那间的功夫，她以为可以遮风挡雨的娘家轰然倒塌，徒余她一人苍茫而立。
娉娘猜得没错，嫡母先是怒斥她教女无方，接着是嘲讽他们叶家不堪大用，最后假惺惺地告诉她。若是她愿意将娉娘嫁去赵家，那么廉儿的事还有转寰的余地。
手心手背都是肉，嫡母是在要她的命。她的命算不了什么，但是她的儿女不姓王！嫡母还说让她考虑一天，若是她还不知好歹，休怪王家不认她这个出嫁女。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身体晃了一下。
忠婶连忙上前，将她扶住。
“夫人，您还病着，赶紧回屋歇着吧。”
王氏望向女儿的屋子，悲恸不已，“我…我对不住娉娘，对不住廉哥儿。他们不应该托生在我的肚子里，我…”
“夫人，大姑娘和大公子都是懂事的孩子，他们一定明白您的苦衷。”
压抑的呜咽声后，主仆二人进了屋。
叶娉其实并未睡，她一直立在窗前，静静地望着黑夜。窗前的桃树随风摇曳，淡淡的花香在寒凉中越发清幽。
有些事旁人说千句道万句都是无用，唯有切身体会才能痛下决心。
……
夜黑如漆，刑司大牢的灯火却是腥红如血。壁火上窜下跳，像极阴府深处吞噬亡魂的鬼火烈焰。一排排的刑具钩尖刺利，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阴腐的气息、血腥的恶臭混在一起，充斥着整座地牢。面目零乱模糊的死囚们有哭有笑，疯笑声、痛骂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腥火血色的一片诡异中，墨绿官服的男子从深处缓缓走来。
彻冷的眉，肃沉的眸。
他一步步走近，似踏着尸山血海一般。阴旗猎猎，鬼泣声声。腥红的火映在他的脸上，半是地狱半是昭明。
出了大牢，夜冷风凉。
一人独行，孤影踽踽。行至无人处，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跪在他的面前，小声清楚地禀报今日发生之事。
半刻钟后，黑影一晃不见。
温御望着城南的方向，神色如魅。
那个小姑娘，倒是越发胆大了，居然借着他的名头四处耀武扬威。他是不是应该让她知道，胆敢仗他势的人，要么还未出生，要么已经死了。
门口两位役守蜷缩成一团，低低交谈。
“照那位叶姑娘所说，他和温大人真是两情相悦？”
“或许吧，人家叶姑娘说了，事出至今，温大人可是未曾说过只言片语，想来或多或少是有那么点心思。我听说那位叶姑娘生得貌若桃李，极其貌美。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英雄难过美人关，温大人再厉害那也是男子。”
“谁说不是呢，这大冷的天谁不想抱着软乎乎的女人睡觉。我要有温大人那样的出身和相貌，定要享尽天下齐人之福。”
“你个损猴，就你那样，能有媳妇给你暖被窝就不错了。”
忽地一阵寒气袭来，他们齐齐噤声，一脸惊恐地看着那道墨绿的身影。他们清楚这位温大人的手段，最是一个不讲情面冷血至极之人。
他们当职不尽责，还非议温大人，温大人肯定会剥了他们的皮。
温御脚步未停，径直而出。
走得远了，那边吓得不敢动弹的两人才像是劫后余生般擦着冷汗，皆是在心中庆幸又诧异，暗道温大人最近似乎变得和善了许多。
难道真的是尝到了情爱的滋味，所以才变得有人情味了？
感谢叶姑娘，叶姑娘真是他们的大恩人。
……
叶娉睡得并不安隐，半睡半醒间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她仿佛又身在温御的屋子里，衣不蔽体瑟瑟发抖。冰冷的腰刀从她身上滑过，让她浑身战栗恐惧。
腰刀在她身上来来回回，明明她好像穿了衣服盖了被子，却又好像那刀贴着她的皮肤一般。她胆战心惊地想，如果这是梦，就赶紧醒来。
意识清醒，但梦却未醒。
腰刀贴着她的脸，冰冷的触感像极冷血的毒蛇。她感觉到沉寒的目光在看自己，仿佛是想透过她的面皮，看清里面的结构。
这人难道又想杀她？
为什么？
她仔细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隐约猜到了一些。所以这位温郡王大晚上的发疯不睡觉，是因为她说了那句两情相不相悦，外人如何能知的话？
这句话能进能退，他否认便是，何必拿刀吓唬人。再者若真想要她的命，大可以趁她刚才睡着时一刀结果了她，而不是滑来滑去戏耍人。
她朝里翻身，避开腰刀的森寒。
“阿御…”
没有杀气。
“阿御，我真的好喜欢你…求求你…”
温御听到她的呓语，收起腰刀。
这个小姑娘，莫不是忘了他是做什么的。他日日与那些人打交道，又怎么会看不出她这浅显的伎俩。
叶娉胆子大了一些，估摸着这人应该不会杀自己。正当她放心了一些时，只感觉压迫感瞬间欺近，温热的气息伴随着冰冷的声音在她耳畔掠过。
“你喜欢我什么？”
“我喜欢你这个人…肤白貌美大长腿…嘻…”
“你想求我什么？”
“求你…求你让我喜欢你。”
人静语声绝，不知过了多久，窒息感慢慢散去。
叶娉依然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吁出一口气。

第18章
一大早，晨雾未散，一个妇人跪在王家大门前。
王家显贵，家族大子孙多，每日所需补给近十车。半开的后门处，负责送新鲜肉菜的庄子管事与门内的管事婆子低低说着话。
忽然前门一声惊呼，便听到有人喊。“三房的四姑奶奶娘跪在前门…”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去禀报。
消息很快经由三房传至全府，不多会的功夫，所有人都知道三房嫁出去的四姑奶奶在王家大门前跪地不起。
三房老夫人闻言，气得拐杖顿地。她端着嫡母的身份，自是不会出面，最后指派自己的儿媳妇王四夫人去打发庶女。
北城贵人聚居，王四夫人出来的时候，王家门外已有一些打探消息之人。
“四妹妹，你这是闹的哪一出？”
冰凉的石板透着彻骨的寒气，王氏跪着动也不动，她的心比身体还冷。
王家排行分男女，男丁论男丁的，姑娘论姑娘的。
王氏受王家轻视多年，纵然存了豁出去的心事，但事情临到跟前骨子里的怯懦与奴性不自觉又冒了头。
“四嫂，我…我来求母亲放过我家娉娘…”
王四夫人走下台阶，示意身边的婆子强行去拉王氏。
“一家子骨肉，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家娉娘若有什么事，我们岂会坐视不理。就说那赵家不是什么良缘，你们非不听。咱们进去细说，必是要给娉娘一个公道。”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过来，满脸横肉目露凶光。王氏既然决定和王家撕破脸，自然不会全无准备。
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剪子，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们别过来！”
王四夫人吓了一大跳，骇得倒退好几步，“你…你发什么疯？”
“求母亲放过我家娉娘，别让娉娘嫁去赵家。求母亲放过我儿，莫要断了我儿前程。不孝女今生愿做牛做马报答母亲的恩情，来生结草衔环继续报答。”
“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们自己要嫁女，你儿子自己在书院犯了事…”
王氏恍若未闻，继续磕头，“四嫂，算我求你。你去告诉母亲，我家娉娘没有那个福气，高攀不上赵大人。求母亲看在我多年尽孝的份上，放我家娉娘一条生路！”
围观的人三两议论起来，难道外面传的叶家想和赵家结亲的事，并非叶家的意思，而是王家从中牵线。若真是如此，这王家也太不地道了。
王四夫人大怒，“你说什么胡话！亲事是你们叶家和赵家商议的，和我们王家何干？”
这个庶出的小姑子，真以为出嫁了就能翻天！
“四嫂，我家娉娘还小，我与老爷还想多养两年。求你转告母亲，可怜可怜我家娉娘，别让她这么早就嫁人……”
她哭得肝肠寸断，听者动容。
王四夫人给一个婆子使眼色，那婆子赶紧回去禀报三老夫人。
“四妹妹，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此事我们真不知情，母亲还说你们夫妻糊涂，哪有这么仓促把女儿嫁出去的道理。”
“四婶，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也是当母亲的人，若是你的女儿也像我家娉娘一样被人捏着弟弟的前程，逼她嫁给一个足以做她祖父的男子，你该如何？”
人群哗然。
原来叶家长子被玉清书院赶出来，竟是有因为这样的内情。这王家端着百年清贵的身份，行的却是这等下作之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王四夫人怒极，“四妹妹，你胡言乱语什么？我们王家养你多年，又替你谋了一门好姻缘。如今你翅膀硬了，也没有给娘家添晦气的道理。”
王氏哭得悲恸，握着剪子的手抖得厉害。“我早知道你们不会认的…我是王家庶女，未出嫁时过得比府里有脸面的丫头还不如。我想着王家养我多年，无论如何都记着这份生养之恩。可是我的儿女他们是叶家的骨血，不是王家的奴才…他们错就错在有我这样一个母亲，连累他们被人轻贱，想打就打想卖就卖…”
这话就重了。
如果不是寒了心，哪个出嫁女也不敢这样和娘家对上。
王四夫人心急如焚，悔不该自己出头。她频频往门内望去，半个人影也不见，怕是都不想沾上这样晦气的事。
王氏忽地散下自己的发髻，“既然王家执意要卖我的女儿，迫害我的儿子。我…我就当是自己没了娘家！”
一剪子下去，断了半边青丝。再一剪子下去，好好的一头乌发齐耳断。青丝散落一地，王氏将剪子插在地上，朝王家大门连磕三个响头。
“不孝女王梅今日割发还恩，至此以后生不是王家人，死不是王家鬼！”
她艰难起身，齐耳的乱发被寒风吹得四散，哪里还有半点体面可言。但是无一人出声嘲讽，皆是主动给她让路。
出了人群，她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娉娘。”她全身在抖，嘴唇也在抖。“娘以后不会再拖累你们了…”
叶娉上前，扶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然后替她戴上披风的兜帽，重新系好带子。“长者不慈，子孙何以为孝。你还有父亲，还有我们。”
王氏抱着女儿，呜呜大哭。
叶娉不知道，自他们姐弟离开玉清书院后，整个书院炸了锅。关于她和胡夫子之间的对话被疯传，一时声名大噪，褒贬不一。
这时不少人开始对她指指点点。
“这叶家姑娘看着模样好，性情看着也不错，怎么就心术不正呢？”
“谁知道，听说是推了公主府的姑娘下水，也不知是真是假。”
“怕是假的。这位叶姑娘文才了得，引经据典有理有据，竟是把玉清书院的胡夫子都问住了。听她说的那些话，应是一个极有才情知书达礼的姑娘，大抵是做不出推人下水的事。”
“依我看，那传言指不定是有心之人乱传的，故意弄臭这姑娘的名声。前脚坏了这姑娘的名声，后脚就放出叶家和赵家议亲的消息，怎么看都像是被人算计了。”
“就是就是，还真是用心狠毒，好歹也是自家的外孙女。”
“听说叶家的大公子根本没有不敬师长，是那胡夫子故意陷害的。”
“就说叶家小门小户，哪能里搭得上赵家那样的人家，恐怕还真是王家人使的手段。拿捏人家儿子的前程，逼迫人家女儿嫁给赵大人，这王家…啧啧…”
叶娉母女二人相扶着，在众人的议论声中离去。
不知走了多久，王氏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靠在女儿身上。
日已正午，影短人长。
太阳无遮无挡，温煦明媚。春草花香的清新，渐渐和烟火气混在一起。街边的馄饨热气，酒楼的炒菜香四处飘散。
“娘，你饿不饿？”
王氏想摇头，又想到女儿必定是一大早就跟了过来。她不饿，但娉娘还小，经不住饿，于是点了点头。
二福接过叶娉的手，和三喜一左一右扶王氏坐在路边的馄饨摊上。
要了四碗馄饨，主仆四人都有。
王氏没什么胃口，静静地看着女儿吃。
叶娉是真饿了，她昨晚没怎么睡好，是以母亲那边一有动静她就知道了。她不想逼母亲，但是王家实在是欺人太甚。
这样的亲人，如同吸血蚂蟥，要来何用？
路边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朝她们多看两眼。原因无它，只因叶娉的长相实在是太过让人惊艳。
小小年纪，殊色天成而不自知，便是一身简单的普通衣裙也挡不住那种又纯又干净的艳光瑰丽。
王氏有所察觉，心里胀涩得厉害。
女儿生得好，当娘的应该感到自豪。可是若不是这等相貌，也不至于让有些人动了那样的心思。
没了好名声，又生得如此好看，她的娉娘以后该怎么办？已然空落落的心又添几分焦虑，她说不出来的难受。
不远处一顶轿子缓缓过来，轿身木刻繁复图案，四角如獬豸，轿顶如佛尘，其下缀着明黄的流苏。
她听到有人说这是温郡王的轿子，几乎未经思考就起身过去。
叶娉抬头的时候，就见母亲已经跪拦住那顶轿子，“嘭嘭”朝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原本已经红紫的额头越发惨不忍睹，隐有血丝渗出来。
“郡王，小女年纪无知，本是无心冒犯郡王。千错万错都是臣妇的错，是臣妇教女无方，是臣妇管教不严。”
“娘，你这是做什么？”叶娉感念王氏爱女之心，又唯恐母亲惹怒了轿子里的人。即使隔着轿子，她也能清晰感觉到轿子里的人在看自己。那是一种复杂又冰冷的目光，如噬血的网，又似无孔不入的刀，让人无所遁形无处可逃。
行人纷纷驻足，但却不敢靠近。
王氏不肯起，娉娘名声已坏，他们夫妇无力回天。“臣妇愿代女受过，求郡王念在她一片痴情的份上，给她指一条明路。臣妇不求她今后大富大贵，只求她此生顺顺当当安安稳稳。
叶娉心下一惊，娘这是想求轿子里的人给她保媒？
温御不会同意的！

第19章
行人惧怕温御煞神之名，纵然好奇八卦却始终无一人敢靠近。他们议论之声亦不敢高，只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若不是无路可走，王氏也不会出此下策。唯有将女儿亲事托付给温郡王，别人再也不敢打娉娘的主意。她用力扯了女儿一下，将女儿拉着和自己跪在一起。
“娉娘，你也跪下来，和娘一起求求郡王。郡王心善，一定会可怜我们，为你作主。我们不求什么高门大户，但求是个能靠得住的人家。”
叶娉被迫跪地，头顶若悬着一把刀，将掉不掉甚是煎熬。隔着轿子，那种至强者无形中释放的压迫感霸道无比，让人无所遁形。
这位温郡王日后进天机院、入紫微阁，步步青云，直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通天路。他年近三十无妻无子，世人惧其威名，畏其手段，但亦有公道自在人心。是以便有那煞神在朝，奸佞退散的公正之言。
如此无情无爱，视权势为唯一之人，早已不知怜悯之心为何物，又岂会被她们母女几滴眼泪打动。思及昨夜之事她更是胆战心惊，唯恐母亲惹恼了温御。
“娘，此事与郡王无关，郡王没有责任为我的亲事操心。”
王氏已经豁将出去，“郡王爷，我家娉娘先前是一时糊涂，她原本是一个再懂事不过的孩子。郡王大人不计小人过，臣妇母女给你磕头了。”
“娘，女儿给郡王爷添了那等麻烦，您这么做不是更让他为难吗？”
王氏羞愧难当，她实在是没有法子。
“娉娘，若是不求郡王爷，你日后怎么办？”
难道真的活在世人的唾沫星子里，一辈子抬不起头做人吗？
“娘，难道女儿嫁不出去，您和爹会不养女儿吗？”
王氏岂会是那等狠心的母亲，女儿若真嫁不出去，她养着便着。只是话虽如此，可这世上有几个姑娘能不嫁人。
叶娉见她有所松动，赶紧又道：“郡王有公务在身，行的是忠君除奸之事，我们万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耽误郡王爷的大事。”
王氏闻言心下一慌，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冲出来，凭的是一时之勇。
眼下这勇散了一些，后怕瞬间袭上心头，直将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她四肢发软，半是迟疑半是惊慌地被女儿扶起。
母女二人退到一边，恭敬而忐忑。
至始至终，轿里的人都没有开口。
叶娉猜不透轿中之人的心思，唯恐此人闷不吭声，夜里又提着刀去找自己。她当下以帕子掩面，嘤嘤地哭起来。
“郡王爷，喜欢您是小女一人之事，与旁人无关。小女的母亲爱女心切，并非有意惊扰郡王。郡王心有大义，自是不会与我们妇孺计较。但小女心中有愧，实在是难受得紧。小女自小也读过几本书，也知礼义廉耻。郡王您放心，小女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使出下作手段接近您，更不会自甘下贱为奴为妾死缠着您。”
母女二人一避让，轿夫们重新抬起。
轿子里的人还是没有说话。
叶娉对着远去的轿子，作出失魂落魄的模样，“我也是好人家的姑娘，我也不想被人耻笑，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只是太喜欢您了…我也想过一了百了，又怕爹娘伤心…我所有的错，只在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可是我左右不了自己的心…”
轿子一走，众人的议论声渐大。
“这位叶姑娘也是个可怜人。”
“谁说不是呢，她都说了不会做妾，单是喜欢一个人而已，外面就将她传得那么难听，真是可怜。”
“听她说话做事也是一个知礼的姑娘，她也是没有法子，喜欢一个人哪里是能说放下就放下的。”
“说来说去，她又没做什么害人的事，人家郡王也没斥责她，有些人为何就非要将她说那么难听。什么不知廉耻，心术不正，我看肯定是有人故意传的。”
“就是，肯定是王家人。好好的姑娘家，被他们那样一传，名声不就毁了，他们正好逼着叶家将她嫁给赵大人。幸好叶大人和叶夫人宠爱女儿，不愿同意。所以他们才使出那样的手段，捏着叶公子的前程逼迫叶大人和叶夫人，真是狠心哪！”
“我亲耳听到叶姑娘说的，说她和温二姑娘明明关系不错，也不知是谁乱传她把温二姑娘推下水的。咦……你们看，那是不是温二姑娘？”
一个身着银红斗篷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叶娉的旁边。叶娉看上去虚弱无力，轻轻地靠在少女身上。
少女雪肤花貌，至纯至美，不是温如沁还能是谁。
两位姑娘一银红一素白，恰似桃李花开，潋滟无双。她们依在一起，亲近熟稔相得益彰，有些传言不攻自破。
“是谁说叶姑娘心术不正，害得温二姑娘落水生病。你们瞧，她们分明亲热得紧，哪里有半点不和的样子？”
“就说是王家人有心败坏叶姑娘的名声，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好恶毒的心思。”
“还百年清贵呢，我呸！”
一旁的茶楼之上，大开的窗户内站着一红衣女子。女子面沉如水，凌厉的目光死死盯着叶娉和温如沁。
这两个贱人，真的勾搭上了。
蚍蜉和蝼蚁，同样自不量力。
叶娉啊叶娉，你生来就应该是我的脚底泥，居然还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真真是做你的春秋大梦。还有温如沁，一个低贱的庶女也敢挡她的路。从一出生她们已经定了高下，这辈子都别想越过她。
她是国公府的长房嫡长女，身份之尊贵岂是这两个贱人能比的。她名声极佳，受人景仰，她想抬举谁就抬举谁，想毁了一个人就能毁了一个人。谁要是敢和她做对，她自有一千种法子让那人悔不该投胎做人。
母亲教过她，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做的是又是一回事。无论想要什么，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她们在外人眼里永远完美得体。
她这些年一直是这么做的，除了上次。
叶娉这个贱人，该死！
不急，她不急。
两个贱人而已，还不至于让她乱了方寸。
她唇角泛起冷笑，目光如淬毒的针，直直射上正要上马车的人。
叶娉忽有所感，猛地看了过来。隔得有些远，窗户内的人面目模糊，但那种让人厌恶的感觉不会错。
是温如玉。
此女披着华美的衣，骨子里却是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暗中害人的毒蛇。一旦被盯上，除了鱼死网破再无其它的可能。
她回以一个讥笑，上了公主府的马车。
王氏很是羞赧，方才温二姑娘出现时，她已经回过神来。今日所做之事，实在是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然则她不后悔，只是怕在温二姑娘面前失了分寸，丢了女儿的脸。
温二姑娘提议送她们回去时，她有心拒绝，却见女儿虚弱地靠在温二姑娘身上，她又狠不下心。到底是腆着一张脸上了马车，心中尤其不安。
叶娉之前装出那等痴情伤心的样子，一时半会定是不能缓过来的。她轻靠在温如沁身上，拉着对方冰肌玉骨的小手。
“雪娘，你刚才不应该出面的。我这样的身份，又有那样的名声，你和我牵扯一起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本该如此。”
叶娉有些动容，她们这样的朋友并非相知相吸。说到底是她居心不正，一开始接近对方时心思已不单纯。
“雪娘，人心难测，你以后别这么心善，我怕你吃亏。”
“娉娘，有你这句话，我做什么都值了。”
叶娉闻言，心下叹息。
这个傻姑娘。
怎能让人不喜欢。
她还能如何呢，自然是以后加倍还回去。

第20章
马车还未到叶家门前，便听到嘈杂声与哭闹声。一群人围在叶家门外，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
王氏听出哭闹之人的声音，顿时浑身紧绷。
“温二姑娘，麻烦你照顾一下我家娉娘，你们先在这里歇一歇。”
叶娉歇了一路，再是痴情伤心也该缓过来。王氏能听出那人是谁，她也能听出来，她不能让母亲一人过去。
“雪娘，你就送到这里，赶紧回去。”
温如沁虽然不知道叶家门外闹事的人是谁，但这样的情形之下，她是万万不会走的。她执意要跟着一起过去，说什么也不能坐视不理。
叶娉最后无法，只能依她。
小声交待三喜几句，叶娉等人朝自家走去。
公主府的马车华贵宽大，已有一些人看了过来。见到母女二人以及温如沁，有人关切询问，有人明着看笑话。
叶家门外，哭得委屈的人是王四夫人。
王家反应倒是快，居然用了同样的招数。这位王四夫人也是一个能屈能伸的，早上还是衣着光鲜趾高气昂的世家贵夫人，下午就成了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
“谁家出嫁女这么横，听风是雨就跑到娘家门前寻晦气。要嫁女的是他们叶家，说不想嫁女的也是他们叶家，我们是半点内情都不知。什么脏水都往娘家人身上泼。我一人受气是小，可我们王家百年清名不能就这么让人给污了。
我们王家历代清贵，自祖上就是书香门第，且不说先祖何等风骨，只说我王家这些年克己复礼忠孝谨言，多少称赞多少佳誉。当年我家长辈爱才，明知叶家贫寒也要将女下嫁，谁料今时今日会遭此恩将仇报之事。众口铄金，他们一张嘴黑白颠倒，我们再是苦口婆心亦是无用。苍天在上，众人作证，为证我王家清白，我原以死明志！”
王四夫人说着，就要往墙上撞。
婆子丫头死死拉住她，哭天抢地。
有人看到叶娉她们过来，齐齐让路。
叶娉红着眼，咬着唇，一副欲哭无泪绝望的模样。
“让她撞！”
她这一声喊，所有人都惊呆了。
她本就生得极美，加之一身素衣简裙，越发显现冷艳之感。悲愤克制的表情，隐忍无望的眼神，让人心悸其美，又怜惜其苦。
“她不是说要以死证王家清白吗？让她死！她们想逼死我，我也活不了！她今日若真撞死在我家门前，我必随后而去！”
“娉娘！”王氏痛哭出声。
她的娉娘，这是要被人逼死了啊！
叶娉已经满脸是泪，看向王四夫人的目光全是恨意。“你们逼我辱我，欺我骂我，我不愿屈服，你们仍不放过，竟然还想活生生将我推入火坑。你们做了却不认，可怜我母亲为了我，不惜割发断亲。原想着你们但凡还有一丝良知，也应该饶我一命。
没想到你们步步紧逼，欺世人不知你们真面目，骗他们为你们作假证。为了逼死我们一家，你们无所不用其极，可曾顾念半点血脉之情。既然如此，王四夫人莫要作戏，要死一起死。你先去，我随后。老天无眼，看不清你们这些小人作祟，你们披着人的皮，行的却是恶鬼之事。黄泉之下，你我再去阎王爷面前断个分明！”
王四夫人骇得心口直跳，这个疯子！
王梅这个庶女疯了，这个小贱人也疯了。
她怎么这么倒霉，碰到这对疯母女。一想到婆婆说的那些话，她就恨得不行。说这事不管黑白不管真假，她必须一人受着。
凭什么！
都怪这对贱人母女。
还想激她去死，她们怎么这么心肠歹毒。
“你…少吓唬人！你怎么不先死？”
王氏已然心疼欲死，听到王四夫人这话，也是生了一股心气。“王四夫人，是你说要撞死在我家门前。你放心，我们决不让你一人上路。不止我家娉娘随去，我也去！我就不信天下没说理的地方，难道阴间也没有吗？”
温如沁听得心惊肉跳，不由自主抓住叶娉的胳膊，“娉娘，你…你们不要做傻事。”
“不怕。”叶娉握着她的手，低语，“她不敢死，也舍不得死，真正想死的人恨不得躲起来，默默地离开。”
“你…是不是？”温如沁想起她之前说的话，莫名心疼。娉娘这些日子遭受了太多，承受了太多。她说她也想过一了百了，却又怕爹娘伤心。“娉娘，你千万别做傻事。我…我虽人微言轻，但还有些脸面。你若有什么难处就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她真的害怕，害怕失去这唯一的朋友。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娉娘这样，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心生欢喜。
叶娉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还有担心害怕的小脸，心下一暖，“雪娘，其实我不止舍不得爹娘和弟妹，我还舍不得你，舍不得郡王。如果有可能，我也想好好活着。孝顺爹娘，友爱弟妹，和你相亲相爱，能三不五时看一眼郡王。”
“娉娘，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温如沁美目泛泪，泪盈于睫。她们一定会成为最好的朋友，她一定会想办法让娉娘时不时见一见二哥。“我真的舍不得你，我二哥……他也肯定不希望有人无辜死去。”
叶娉心道，温御可不是一个心软之人。那人手段狠绝，满手鲜血，怎么可能会在意她的死活。恐怕她的死在他眼里，与一片叶子掉落没有多大区别。
她温柔地替温如沁擦拭脸上的泪，那样一个断情绝爱的男人，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善良单纯的妹妹。
“雪娘，我们不哭。我的雪娘长得比花还好看，应该多笑。”
“娉娘，你答应我，答应我，好不好？”
“好。我答应你，为了你，我也不能死。我要看着你嫁人，看着你生子，看着你一世美满一生幸福。”
温如沁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这时突然有人惊呼，宋大人来了。
叶娉一转头，就看到宋进元站在她们不远处，心道来得还真快。
宋进元其实来了有一会，甚至已经听了好一会。因他未穿官服，来时并没有被人认出。他表情微妙地看了一眼叶娉和温如沁。两女一高一低，高的叶姑娘，比温二高出小半头。她们皆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并肩而立时分外让人赏心悦目。
若是这位叶姑娘是男子，他们这些男人怕是没有活路了。
王四夫人听到宋进元来了，先是一惊，然后一喜。
“宋大人，还请你为我们王家主持公道。”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再说你们这事不归本官管辖。方才我听王六夫人之意，是想以死明志，恰好叶姑娘也有此意，想来也不需要旁人劝说，你们已经达成和解。”
他今日不当职，乐得凑热闹。是以之前叶娉派三喜去找他时，他正好就在附近。
王四夫人一听他这话，当下傻眼。
“宋大人，你…你怎么如此草菅人命？”
“王四夫人，话可不能乱说。”宋进元还是那副笑脸，但是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怖。
他有笑面恶鬼之称，自然是有道理的。
叶娉神情无比悲壮，道：“王四夫人，人间有苍天，阴间有阎王，不论你去哪里，我都敢和你当面对质！你敢吗？”
王四夫人当然不敢，她又不是真的想死。
“我又没做错，我为什么要死？”
“刚才是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泼王家污水，还说要以死明志。如此出尔反尔，诸位可听到了？这就是所谓百年世家的家风，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你…血口喷人，你别以为缠上温郡王就能…”
“王四夫人，你真当我们盛朝的官员都是偏听偏信畏惧强权之人吗？外面抹黑我的谣言从何而来，还有我们叶家要和赵家结亲的消息是谁传的，真当别人查不到吗？这些事就算不是你做的，你也一定参与其中。你们王家做了恶，还想要好名声，那岂不是寻芳馆里的姑娘都能立贞节牌坊！”
人群先是安静，紧接着有人起哄。
百年清贵的王家和烟花柳巷的寻芳馆，竟然能相提并论？
叶姑娘这番话实在是狠。
太狠了！

第21章
众人议论纷纷，瞬间嘈杂声一片。
“人家叶夫人和叶姑娘都说了，愿意两命换一命。王四夫人若真是被冤枉的，死得也不吃亏。”
“就是，刚才还闹着要死要活的，这下又不敢死了，指不定是吓唬人的。瞧这王四夫人的样子，莫不真如叶姑娘说的那样，那些事就是他们王家做的。”
“天老爷啊，叶夫人还是王家的姑娘，叶姑娘还是王家的外孙女。怪不得叶夫人被逼得和娘家断了亲，换成是我，谁想卖我的女儿，害我的儿子，我也和他们断亲！”
听到这些声音，王四夫人两眼发黑，她知道她完了。
以宋进元的手段，真要想查一件事，那件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她不想死，也不想成为王家的弃子。
她身体晃了晃，想晕又不能晕。她心下恨极，又不敢得罪宋进元，只能掩去心头恨意，转向王氏和叶娉母女。
“娉娘，往日你叫我一声四舅母，四舅母自问对你还算不错。我虽不指望你念我的好，但我万万想不到你居然会如此逼我。我若死了，对你有何益处？”
这是硬的不行来软的。
她会装可怜，叶娉比她还会。
“王四夫人，这话我也想问你。我往日叫你四舅母，你怎么能这么狠心算计我？我若死了，对你有何益处？”
“娉娘，我没有算计你，我们是为你好。”
“好一个为我好，你们毁我名声，逼我嫁人，也是为我好？”
“你大庭广众之下痴缠郡王，自毁名声，你活着只会让别人嘲笑你，让你的父母蒙羞。”
“所以你们就假惺惺为我好，将我许给年纪花甲的赵大人，顺便为你们王家谋取利益。你们明知我嫁过去会死，配得起我叫你一声四舅母，叫那些人一声外祖外祖母吗？”
“毁了名声的女子，本就该死！”
好一个本就该死！
她偏要活，活得好好的。
叶娉似是深受打击，身体摇摇欲坠，“我做错了什么，你们凭什么要我去死！我不吃你家米，不喝你家水，我父母未曾怪我半句，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凭什么口口声声说为我好，竟然是让我去死！”
王氏扶着她，悲愤又痛苦。
“王四夫人，我们叶家的事，不劳你们王家费心。”
“四妹妹，你不止她一个女儿，想想你的两个儿子，想想四妹夫的前程。你真的要为了一个女儿，断了全家人的路吗？”
“我们叶家的事，何需旁人指手画脚！”一道沉稳中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是叶庚赶回来了。
叶庚一路匆匆，自打听到妻子和王家断亲的消息，他就去和柳大人告假。柳大人敷衍半天才准他回来，沿路又听到妻子拦温郡王轿子一事，他越发心急如焚。
身为男子，不能护佑妻儿，枉为人夫人父。
王氏看到他，欲语先流泪。此时不是细说的时机，他不便过多亲密举动，仅能用眼神安抚妻子。
“王四夫人，我叶家虽贫，但我叶庚还养得起妻儿，决计不会做出卖女求荣一事。你回去转告王家人，就说我叶庚蒙他们错爱，实在是扶不起的烂泥，不堪高攀赵家那样的高门大户。自此以后，王叶两家桥归桥路归路，哪怕日后我叶家落魄潦倒，也绝不会乞于王家门前！”
王四夫人既怒又惊，怒的是这个叶庚也是个不识抬举的，惊的是叶家人居然如此油盐不进。她可不管这些人的死活，她在意的是自己的死活。
婆婆的意思很清楚，这事无论好坏都算她一人的。
叶家人是想要她的命！
“你们这是想逼死我！”
“是你们想逼死我！”叶娉回道。
“娉娘，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四舅母知道你清楚所有的事。既然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你就应该知道四舅母是无辜的。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既然猜到我清楚所有的真相，那你真的无辜吗？你们心存恶念在先，事败之后又怎么能怪别人为自保而反抗？杀人者被杀，难道不应该是罪有应得吗？”
王四夫人对上的是叶家三人，还有一旁明显站在叶家人一边的宋进元和温如沁。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怨自己不应该逞能，一时又恨婆婆无情叶家人绝情。
自打叶庚一现身，宋进元就知道这戏没什么看头了。
他双手环胸，眸光微闪中划过几分兴味，今日这戏着实精彩。他就知道叶姑娘有意思，果真比他想的还要有趣。
这么有意的姑娘，还真不能让她死。
他睨着王四夫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王四夫人，你到底死不死？不死的话赶紧让路，别挡在人家门口。”
王四夫人绝望无比，心不甘情不愿地晕了过去。
……
人群散去，叶家的门终于打开。
忠婶抱着叶正和叶廉一直躲在门背后，叶正年纪小，憋了这么久终于扑进王氏的怀里哇哇大哭。叶廉沉稳，除了脸色有点白之外，瞧着还好。
王氏心疼不已，忙抱着小儿子牵着大儿子回屋。
温如沁见事情已了，向叶娉辞行。
叶娉送她上马车，殷殷她回去之后什么也别想，好好睡上一觉。她一一应着，眼眶又红。出了这么大的事，娉娘还担心她受到惊吓。
她握着叶娉的手，久久不想松开。
好不容易送走温如沁，叶娉转身看到父亲还在和宋大人说话。她正准备回屋时，便被宋进元叫住了。
宋进元对叶庚道：“本官有些事想单独问叶姑娘，还请叶大人行个方便？”
叶庚以为宋进元问的会是一些与王家相关的事，是以并未多想。
男女单独说话，虽是官询民答，但总归还是有一些避讳。宋进元未走远，两人依然在叶庚的眼皮子底下。
叶娉先行礼道谢，“今日多亏宋大人，小女感激不尽，改日必让我父登门拜谢。”
“谢就不必了，那些虚礼本官也不稀罕。”宋进元摆手，“日后你多去看看温郡王，就当是谢我了。”
叶娉纳闷，这是什么意思？
宋进元作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实则心里笑开了花。
“其实温郡王并非像你看的那样冷血无情，他那个人死鸭子嘴硬，再是心里喜欢一个人，面上也只是淡淡。他未曾说过你一个不是，也不曾当面斥责于你，可见心里对你应是有几分好感。”
叶娉心下呵呵，这套路听着有点熟，不正是自己之前忽悠温如沁的做法吗？这个宋大人是在睁眼说瞎话。
温御喜欢她？
怎么可能？
“叶姑娘不信？”
“宋大人，小女有自知之明。温郡王是何等身份，他怎么可能…我再是自不量力，也知自己有几斤几两，万万不敢生出那等妄想。”
“我就知你不信。你且仔细想想，正如你自己所说，事出至今，温郡王可有说过一句厌恶你的话？你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可曾流露出一丝对你的嫌弃？所以你切勿妄自菲薄，本官很看好你们，说不定日后还要和你们讨一杯喜酒喝。”
叶娉简直无语，果真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位宋大人是吃饱了没事干，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如果不是那天夜里她没睡，知道温御差点要了自己的命，她还真信了这样的鬼话。

第22章
夜静人声寂，叶家主屋内传来窃窃低语声。
王氏一直在小声啜泣，说的话继续继续，好半天才叙述完毕。尽管她已经拾掇过，一头齐耳的短发依然别扭。原本秀美的脸庞疲倦而憔悴，盈满泪水的眼睛里全是愧疚与自责。
叶庚不忍再看，握着的双拳松了松，轻轻放在她的肩头。
“这不是你的错。”
王氏闻言，紧绷的情绪终于崩溃，捂着语嚎啕大哭。
良久，良久。
哭声渐小，呜咽压抑。
“老爷，若妾身不是王家女，你还会娶我吗？”
如果她不是王家女，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可若她不是王家女，她又怎么可能嫁进叶家？
一切的缘起是因为她王家女的身份，一切的孽生也是因为她是王家女。这个身份过去是她的一切，现在却想夺去她的一切。
叶庚置于她肩头的手紧了紧，轻轻将她揽过来。
遥想当年他高中榜眼，一时成为世家座上宾，好生风光了一阵。彼时王家宴会中，他被王家众弟子劝酒灌酒，险些招架不住。借口去茅房后，躲在一处僻静之地催吐。
他记得那晚的夜色极好，皎月当空风清气爽。远见一少女跪在池水边念读《女诫》，声音平缓不悲不喜，似是早已习惯。当时他的心不知为何生出同情，多看了那少女一眼。后来王家递出话来，当他得知自己要娶的是那晚见到的少女时，原本不打算与世家结亲的他，想也没想便同意了。
“若你不是王家女，我也会娶你。”
“老爷…”
“你若不嫌弃，日后随夫姓叶，如何？”
“我…我愿意。”
不再姓王，那她以后就是叶氏。
说不失落是假，说不迷茫是假，但同时又像是轻松许多。
“老爷…我们与王家决裂，你的仕途会受影响吗？”
“寻常寒门仕子，若无世家可依，仕途或许艰难许多。大多一出仕便会外放出京，待到资历政绩上来，得了上峰赏识，一步步往上升迁，升至京官者也不在少数。我已为官十几载，这些年自认为还算兢兢业业，所以最坏的结果应当是外放为官，去的地方偏远些罢了。”
他自不会告诉妻子自己不仅受到了上司打压，还遭受了同僚排挤。柳大人针对他，朱大人为难他，他在国子监的处境突然变得艰难。
若无意外，他很快会被排挤出国子监，到时候无人保他，他很有可能会外放出京。只是这一放，大抵是没有再回京的可能。
这些事多说无益，告诉妻子，也只会让她担心。
叶氏哽咽，“远离这里也好，那样就没人知道娉娘的事，日后我们再给她寻一个忠厚可靠的人家……”
叶娉就站在窗外，隐在夜色中。
父母想得太简单，外放出京不是活路，而是一条死路。
原主不过是得罪了温如玉，便落得一个灭全家的下场。现在她不仅和温如玉结了仇，他们叶家还和王家结了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父亲被外放出京，恐怕死得更惨。
出京是不能出的，他们不仅不能出，还要努力在京中扎住脚跟，让王家不敢轻视他们，不敢对他们下手。
“大姐，你是不是很难过？”叶廉也没睡，出来也有一会。
他明知母亲和王家断亲不是好事，看到母亲那一头的断发也很难过，但他内心深处却止不住欢喜。没有人知道他其实并不喜欢王家人，不喜欢给王佺当伴读。他在王家人眼里连王佺身边的书童都不如，王佺的功课全是他做的，稍有一不如意之处就要经受鞭打。
叶娉揉了一下他的头，道：“我一点也不难过。若是大姐以后真的不嫁人，你能容得下大姐一直在家当个老姑娘吗？”
“我会照顾大姐。”
“这不就是了。我身后有父母兄弟可以依靠，纵然名声不好，嫁不出去又如何？”
“可是…母亲哭了，她一定很难过。”
“母亲只是一时难过，腐肉再烂再不堪，也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平日里疼着痒着习惯了，真等割舍下来时难免有些难受。”
叶廉人小，心思却重。
他不是叶娉，自然做不到这么乐观。
叶娉瞧他一副小老头的样子，笑了笑，“没有王家这门亲，咱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旁的不说，单说省下这一年三节的孝敬，足够我们一家人吃香的喝辣的。我再也不用发愁衣服太少，出门做客没有衣服可穿。你也不用担心纸墨太费，天天蘸水练字。还有小四，香满轩的点心咱们买不起，如意斋的糕点他日后也能时常吃到。便是爹往后再有什么人情应酬，也不会因为囊中羞涩而与同僚们格格不入。”
她声音未压低，是以屋内的夫妻俩也听得清楚。
叶氏越发羞愧难当，当年她之所以能嫁进叶家，一是因为叶家太过没有根基，王家的嫡女看不上。二是那时王家适龄的庶女之中，唯有她尚未有婚约，是以这门亲事才落到她头上。即便这样，她依然感激嫡母对她心存善念，为她寻了一户好人家。
所以这些年每逢给王家送节礼，她没有一次不是倾尽所能。然而即便如此，每回送节礼时她还是会遭受嫡母和嫂子们的白眼，仿佛她就是一个只会打秋风的破落户。
以前觉得没什么，如今被女儿说破，如何不叫她心如针扎。一想到日后每逢换季可以多给女儿做两套衣服，大儿子的纸墨也不用省着用，小儿子也能常吃到点心，丈夫出门应酬也能松快一点，她心里的失落突然就淡了许多。
或许和王家断亲，也是一桩好事。
这时她听到儿子在问：“大姐，你想离开永昌城吗？”
“不想。”叶娉的回答很坚定。
她不会走，更不会让那些人如意。
“…离开不是更好吗？”
“不好。一旦我们离开京城，那么无论我们去到哪里，天高皇帝远，他们王家想对付我们更容易。”
屋内的叶庚听到这话，心下一震。
紧接着他又听到女儿说：“我们和王家闹得越厉害，王家反倒会忌惮。毕竟王家自诩百年清贵，最在乎脸面，世人越是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叶庚的手不自觉握成拳，心口起伏不停似惊涛骇浪。想不到他为官十几载，还不如娉娘看得清楚明白。
……
一滴雨落下，正好滴在叶娉手上。她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仰望黑夜。冰凉的雨点随风飘洒，落在她的发间脸颊。
春雨不由人，来去皆随意。
这雨一下起来延绵不断，没多会的功夫已是密如牛毛。她先送叶廉回屋，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摸黑脱衣上了床，刚沾到枕头就发现不对。
冰冷的器物，似是一把腰刀。
她骇得肝胆俱裂，恨不得夺门而逃。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如同阵前擂鼓。还有三喜的酣声，一声比一声香沉，好似冲锋号角。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稳住心神，不停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然后慢慢伸出颤抖的手，极其艰难地按在那刀身之上。
刀极冷，触手生冰。
寒凉的触感，充满鲜血的铁锈气息。她纤细的手指游走在刀柄刀鞘上，一寸寸感知着其上的纹路。刀柄如龙头，刀鞘雕刻着龙鳞图腾，每一片龙鳞似梨花。
莫问奸邪来时路，正道梨花处处开。
这是陛下亲赐给温御的御龙刀！

第23章
一夜春雨浠浠，不知梦醒几回。
叶娉几乎没怎么合眼，原本无形悬在头顶的刀，切切实实落在她的枕头上。她再是心大，再是相信人定胜天，也难免心生惴惴。
她听着外面的雨声，眼睁睁看着窗户由暗及明。将近天明时，雨歇风停，有那不知名的鸟儿立在桃树枝头叽喳嬉闹。
三喜见她眼下青影，以为她是因为昨日之事忧思未眠。思及自己夜里睡得香甜无梦，不由生出些许自责。
“奴婢也是一夜没睡好，恨不得能姑娘分担一二。”
叶娉无语，她可是听了这丫头一晚上的鼾声。睡得那么死，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动了什么手脚。
想到那把御龙刀，她心下又是纠结。
很显然，刀是温御留下的。即便不是他亲自送来的，那也一定是他的心腹所为。如此神不知鬼不觉，想来都令人胆寒。
是警告，还是威胁，她不知。
“你说，温郡王会怪我吗？”
三喜被问住了，她又不是温郡王。若她是男子，被自家姑娘这样的美人看上，怕是夜里做梦都要笑醒。
“姑娘，我觉得温郡王肯定不会怪你。”
“为何？”
“男人不都一样，爱权势爱美人。就算是皇帝，也一样。”
叶娉意味深长地看着端水递衣的胖丫头，心道不愧是她的丫头，就是能透过表象看到本质。可惜那温御压根不爱美色，只爱权势。
这时外面传来动静，听声音像是有客人上门。
来人是王家老七，全名王平。王平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显然是被迫早起，面上带着几分不情愿。他身后跟着两位下人，每人手上都抱着东西，一看就是来送礼道歉的。
除去道歉，还表明王家的态度。
王家人当然不会认这事，所有的过错都由那王四夫人一人承担。王四夫人昨日一回去，便受到王家众长辈的训斥，连夜已送到庄子上。
王平连打几个哈欠，眼睛都流了出来。
“四妹夫，你劝劝四妹，出嫁女哪有和娘家置气的道理。母亲说了，这事是四嫂做得不地道，人也罚了，你们消消气。母亲还说了，男儿志在朝堂，万不能依着妇人使小性子，免得耽误自己的前程。”
“王七爷，烦你回去转靠三老夫人，我叶家已无王家女，我夫人姓叶。”
王平眼神闪了闪，“姓叶啊，那以后岂不是叫叶梅，还怪好听的。”
叶庚向来知道这位七舅兄只知吃喝玩乐，却没想到对方说话如此不着四六。王家派这人来赔礼，分明还是未将他们叶家放在眼里。
他一副拒绝的态度，不想再与这人多说。
王平许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找补，“姓叶哪有姓王好，我们王家百年大族，哪个子弟走出去不被人看高一眼。你也莫想左了，都是妇人之间的误会，哪里能误了咱们男人的事。你听我一句劝，让王梅带着外甥女回去给母亲请个安，这事到此为止。”
“事情到底是不是王四夫人做的，我们清楚，你们王家人也清楚。既然事情走到这一步，万没有破镜重圆的道理。”
“……好你个叶庚，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知自己这些年能在京中立足靠的是谁？没了我们王家，你觉得自己还能在京中混得下去吗？”王平说着，瞥见缓缓走来的少女，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
当真是朱唇粉面，灼灼其华。
可惜了。
叶娉走到父亲身边，道：“我偶尔听温大姑娘和别人说起我们叶家，说叶家不过是王家养一条狗。这条狗若是听话，平日里王家也不会吝啬那三瓜两枣。一旦狗不听话了，那便撵得远远的，寻个没人的地方打杀了。”
叶庚侧目，目光隐痛。
王平张着嘴，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叶娉又道：“得罪王家，怎么看我们都是死路一条。我们若是不同意和解，那么父亲就会被排挤出京。到时候外放出京路途遥远，也不知道我们一家人能不能活到外放之地。可若是我们屈服了，那我们一家人的命就都捏在王家人手里。”
“娉娘。”叶庚沉痛出声。“是为父太过无用了。”
叶娉知道这话父亲已经听进去了，她看向王平，道：“左右都是死，我们叶家人再是命贱，也不想死得无声无息。烦请王七爷回去告诉王家人，蝼蚁虽小，但亦不认命。王家再是根深叶茂，终有树倒猢狲散的一天。何况天理昭昭，盛朝还有像宋大人和温大人那样的清官，自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王家遮天蔽日草菅人命。”
王平好像听困了，又打了一个哈欠。
“行了，我就是一个传话的。你们放心，你们说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转告回去。我说外甥女，你一个姑娘家说话还是婉转一些为好。外头传得那么难听，你何苦坏了自己的名声。”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虽说有的话说起来不好听，听起来也有几分道理，但是这世上不讲理的人多了，你又不能逮着谁就说教…现在人人都说我们王家和寻芳馆一个德行，家里的长辈气得不行。你这话就不能私底下说说，嚷嚷出去让我们多没面子…”
叶娉听着他喃喃自语般的话，若有所思。
这位王七爷，有点意思。
……
刑司衙门外，石狮依然威立。守门的衙卫看似黑脸严肃，但那不停移动的眼珠子泄露他们的好奇和浮躁。
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位姑娘带着一个丫头徘徊了好长一段时间。那姑娘手里抱着一个包裹严实的东西，时不时朝衙门里张望。
这姑娘生得实在太美，衙卫们想忽视都难。其中一位认出她的身份，已经小声告诉自己的同伴。
是以，他们没有赶人。
“姑娘，你不是说不会再找温郡王，不会缠着他吗？”三喜实在是不解，自家姑娘为何还要来找温郡王，看上去还是来送东西的。
叶娉也不想来，但是她不能不来。那位温郡王趁夜留刀太过吓人，她怎么着也得来探一探对方的意图。
“你不懂，这叫欲擒故纵。”
三喜似懂非懂，眉毛拧在一块。
看来姑娘还未死心，真是愁死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眼珠子都盯累了，刑司衙门的门终于开了。她赶紧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就见自家姑娘抱着那个黑乎乎的东西靠在墙上打瞌睡。
她犹豫了。
是叫醒还是不叫？
正当她纠结时，温御和宋进元朝这边走来。
宋进元原本肃穆的表情，在看到墙角的那对主仆时，顿时像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一般，瞬间鲜活起来。
青砖厚墙，阴暗中生着丛丛绿色的青苔。绿衣的姑娘半倚靠在墙上，浅闭着眉眼打着瞌睡。莹玉般的小脸埋着，时不时似小鸡啄米般点一点，越发显得玉软花柔娇憨无害。
美极，艳极。
似这春日的景，让人备觉赏心悦目。
“这不是叶姑娘吗？”
叶娉迷迷糊糊的，听到有人提到自己。她不甚优雅地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哈欠半睁着眼。这一看眼睛立马睁得极大，余光幽怨地看了三喜一眼。
这个冤种丫头，为什么不叫醒她？
三喜心虚，低头看地。
宋进元见温御脚步不停，连忙扯住人，“温大人，有人找你。”
温御冷冷看过来，视线落在叶娉手里的东西上。
叶娉一副后悔莫及的样子，模样十分可怜。“郡王，小女…小女以后再也不敢了，这东西给郡王。”
说着，将那东西往前一递。
宋进元正打算将东西接过来时，却不想有人比自己更快。
温承天这小子，居然收了叶姑娘送的东西！

第24章
叶娉心跳如鼓，等待着温御的反应。
水洗的蓝天，飘忽的白云，像极她此时的心情，一望无际的空空落落，还有上上下下不定的忐忑。
生或者死，存在别人的一念之间。这种感觉如鲠在喉，闷得人心里发慌，又似无头的鸟儿一样横冲直撞，不知何时能冲破禁锢一飞冲天。
不过几息的功夫，竟像是千年万年。
温御将接过东西，便知里面是何物。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单手提着黑色的包裹。黑的让人胆战，白的叫人心惊。
如此黑白，恰似无常煞神。
煞神睁眼，横尸千里。
叶娉在他的目光中几乎感觉不到温度，那双冷漠的眸如深不可测的极渊，若虚无的黑洞，无底的深潭，让人望而生畏。
越是平静的湖，越是藏着幽古的未知。
原本叶娉是来探底的，然而此时她不仅没有探出对方的底在哪里，反倒让自己又增添几分惴惴。
“叶姑娘，你送给郡王的是何物？”宋进元心如猫抓，又不敢从温御手里抢东西。
叶娉装作害羞的样子，低头嚅嚅，“没什么…”
谁也不知道她是来送刀的，更不会有人知道这刀还是温御自己的。刀是夺命的器，如今她将这器送回，温御也爽快收下，是否意味着对方会放过她？
她不得而知，满心期待。这份期待落在旁人眼中，是女子对男人的痴情，是渴望得到回应的殷切。
三喜心道，姑娘怕是爱惨了温郡王。
这次姑娘弄得好生神秘，连她都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其实她也好奇的紧，姑娘到底送了什么东西给温郡王。
宋进元心下感慨，温承天这小子除了一张脸，哪里比得过他。为何他没有遇到像叶姑娘这样大胆痴情的女子。
可怜叶姑娘一腔爱意，错付给了一块冷木头。
他的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正欲再问时，温御已抬脚走远。他赶紧跟上去，还不忘回头朝叶娉挤眉弄眼。
直到他们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叶娉这才重重吁出一口浊气。一个哈欠刚好卡在当口没打出来，眼中立马泛起水雾。
三喜看到自家姑娘这副样子，心疼不已。她家姑娘巴巴地来送东西，温郡王一个字也未说，姑娘却喜极而泣。
人人都笑姑娘痴心妄想，哪里知道她家姑娘有病。那什么怪病她没发现，只是这相思病该如何是好。
明明有病还要被人骂，她家姑娘真是太可怜了。
叶娉听到呜呜的哭声，惊讶无比。
这丫头哭什么？
“姑娘…呜…你真是太痴情了。”
叶娉：“……”
她只是不想死，仅止而已。
……
走得远了，宋进元慢慢朝温御那边靠过去，刚想拍拍对方的肩，冷不丁被温御淡淡的眼神一扫，猛然间有种万军过境尸横一片的错觉。
温承天这小子，真是越发让人畏惧。他家老头成天说他不着调，不如这小子沉稳，恨不得把这小子当成自己的亲儿子。
“你收了人家姑娘的东西，莫不是真有那心思？”
温御不理他。
他追上去，“上回叶夫人不是求你给她保媒？依我看叶夫人是希望你以后能护住她，替她找一个可靠的人家。”
“宋大人倒是闲，难道想改行做媒婆？”
“人家叶夫人指定你当媒婆，又不是我，我还想请你保媒呢。”说到这，宋进元突然嘿嘿一笑，“叶姑娘这脾气我甚是喜欢，若不然你从中说和说和？”
温御终于正眼看他，眼神隐晦。
他被看得心里发毛，“承天，你这么看我作甚？”
“你我这等双手沾血之人，还是不成亲为好。”
免得害了人家姑娘，年纪轻轻香消玉殒。
“你什么意思？”宋进元瞪大眼。“你小子不想娶妻，我想啊！我爹娘一直催，早就想抱孙子了。”
温御的眸色越发晦沉，上辈子宋进元前后成了三次亲，克死三位妻子，最终还是没能留下一儿半女。
犹记得他第三任妻子张氏病亡之后，他醉倒在三位妻子的坟茔前，神情索寂落魄悲凉。先是望天三声大笑，尔后痛苦流涕。
他说似他们这等双手沾满鲜血之人，哪怕自以为行的是正义之事，平的是天下疮痍，但在佛祖面里，他们经手太多的人命，早已是罪孽深重。罪孽深重之人，不配人间恩爱，更不配天伦之乐。
世人皆道他克妻无子，是杀戮太重，是因果报应。
他问：“承天，你是否早知如此，所以才会一直未娶？”
当时自己回答，并不曾有预见之明。
这一次，重生回来。面对自己的这位好友，以及后来自己在朝堂上的得力臂膀，温御觉得他应该让其知道，孑然一生未必是苦，有些东西不曾拥有亦无妨。
“命里无时莫强求。”
“温承天，你咒我！”
宋进元一脸忿忿，亏他还替温承天的亲事操碎了心。这小子肯定是故意的，他不就是开玩笑说想娶叶姑娘，瞧把这小子气得，居然咒他断子绝孙。
他且等着看这小子落到叶姑娘手里的那一天。
……
叶家的马车一路回程，期间走走停停。
又一次停下来时，是有人拦在车前。
拦车的是王沐，一副醉熏熏的模样。他是王四夫人的儿子，王四夫人一出事，最先跟着倒霉的就是他们一房。
赶车的是叶忠，一看王沐这架势，当下示弱哀求。
王沐因为母亲的事，对叶家积了一肚子的怨恨，怎么可能轻易妥协。他一把将叶忠扯下马车，不由分手拳打脚踢。
叶忠不敢还手，抱着头缩成一团。
叶娉和三喜听到动静，赶紧下来。
王沐看到叶娉，当下邪意横生。这位表妹比起从前竟然多了些说不清楚的味道，脸还是那张脸，却像是洗去了浮媚，露出更胜一筹的殊色。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越发勾得他心痒难耐。
三喜脸色发白，挡在自家姑娘前面。
“你想做什么？”
王沐淫声道：“当然是见识一下永昌城风头最盛的叶大姑娘。”
这般说辞，伊然将叶娉当成花街柳巷的女子。
叶忠刚想起身，又被王沐身后的几个家丁按在地上打。
马车旁边围着一些人，瞧着和王沐是一伙的。他们一个个面带戏谑，甚至还有人在为王沐助威。那一双双眼睛看着叶娉，放肆而轻佻。
“你们住手！”叶娉大喊。
有人哄笑，刺耳至极。
这些世家子弟不学无术横行霸道，竟是半点顾忌都没有。在他们眼里，叶娉的父亲不过是无根无基的七品小官，不足为惧。
围观的路人无一人敢上前，没有人敢得罪这些人。
王沐张狂上前，想抓叶娉。
叶娉一把挥开，厉目而视。
明丽灵动的姑娘，立于众人眼前，恰如寒风中独艳的花，耀眼又脆弱，让人不由生出欲将其采撷占有的疯狂。
她越是这般，王沐就觉得越兴奋。
“你娘同王家断了亲，你和我们王家再无半点关系，做个妾也使得。小爷怜你名声已毁，大发慈悲收了你，你还不赶紧过来。”
叶娉怒极。
这个王沐，简直该死。
原主因他之故，名声尽毁。那时他完全不念表兄妹之情，四处宣扬原主如何行事放荡，如何勾引他。甚至还百般暗示原主，想让原主成为他的外室。
她双拳攥紧，抿着唇，越发显得冷艳。
王沐见她这般模样，更是邪火乱窜，恨不得当下就将人给压在身下消火。他本就有心在大庭广众之下折辱叶娉，此时已是色迷心窍。
当他再欲上前抓叶娉时，三喜搡了他一下。这下像是捅了马蜂窝，他的拳手立马毫不留情地挥向三喜，甚至还朝身后的下人招手，让他们一起上。
叶娉忙将三喜往身边一推，袖子一撸冲上去。
不远处的茶楼外，站着两个人。
宋进元刚准备往前迈的脚步愣生生收回，然后一脸惊奇地看着那个大杀四方的少女。少女身手灵活，招式毒辣，且压根不讲武德。
那几个男子有的抱头，有的捂眼睛，还有的捂裆，哀嚎声不绝于耳。
“这位叶姑娘，真是…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他惊叹不已，索性看戏。
眼看着人倒了一地，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叶忠和三喜等人。
他们家大姑娘，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你……你这个贱人，你给本公子等着。”王沐叫嚣着，想要爬起来，不想刚一冒头就被一只绣花鞋给摁了下去。
叶娉踩着他的脑袋，“几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被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给打了，还有脸回去叫人。我倒要看看，你们王家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贱人，小爷我迟早有一天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叶娉脚尖用力，“想要我的命，是不是还想杀了我全家？何必那么费劲！你回去告诉你们王家家主，想随意掌控别人的生死，除非这天下姓王！真等这天下姓了王，不需要你们亲自动手，我们叶家人会自动奉上自己的脑袋！”
众人倒吸凉气，叶姑娘的意思是……
这可不是能说着玩的话。
王沐已经理智全失，根本没意识到她话里的陷阱，还在那里叫嚣，“小贱人，小爷我要你们死，谁敢说一个不字！”
“不愧是姓王的，真当自己是天下之王。”叶娉倏地往人群外看去，“敢问宋大人，当今陛下可是姓王？”
宋进元被点名，一脸灿烂。
他朝温御一挑眉，高声回道：“赵为国姓，人人皆知。”
王沐这才意识到不对，急忙朝宋进元大喊。“宋大人，你也看见了，是她打我！”
叶娉闻言收回脚退到一边，瞬间乖巧。
“宋大人，小女也是被逼无奈。他们当街拦着小女，动手动脚还打伤了我家下人。小女哪里知道他们王家号称百年清贵，竟然会养出一群软骨头。若不是亲身体会，小女万万想不到王家的子孙会如此无用。”
宋进元憋笑都快憋疯了。
这个叶姑娘，骂人从来不带一个脏字，偏偏字字扎心。这王家先是和寻芳馆齐了名，接着子孙又被人说成软骨头，那百年清贵的名声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古人云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王家招惹谁不好，为何要招惹这位叶姑娘。
王沐的酒醒了大半，半是羞恨半是后怕，“宋大人，你没看到本公子被打…”
“方才本官瞧得分明，是你无状滋事在先。叶家下人护主心切拦了你一下，但真正先动手的人是你。温郡王，你说是不是？”
众人听到温郡王三字，皆是大惊失色。
温御之名，如雷贯耳。
墨绿色的官服，肃冷的气场，清寡的神情，正是那位人人闻之色变，见之更是恨不得退避三舍的温郡王。
王沐当下大喜，叶娉这个小贱人痴缠温郡王，温郡王必是烦不胜烦。他是王家子孙，温郡王定然不会为了一个惹人厌的女子无故得罪他们王家。
“郡王爷，您有所不知。这位叶姑娘最是品行不端，以前总是纠缠于我，我怜她痴情，险些信了她，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居然又去纠缠您了…”
言之下意，叶娉就是一个水性扬花的女子。
叶娉突然笑了。
温御天天拿刀吓她，恐怕巴不得借王沐的手解决她这个大麻烦。她是不该招惹他，他厌她憎她都是理所当然。
可是王沐这个人渣凭什么！
她一脚飞踢，不等王沐反应过来，又是一脚过去狠狠踩在对方的头上。冷艳的小脸满是嘲讽与不屑，“王四公子，请问我是如何纠缠你的？是一天打你十回，还是拿你的头当球踢？”
王沐惨叫出声，他感觉脑浆都快被踩出来了。
众人再次愕然，这位叶姑娘好生凶残。
叶娉脸上的笑慢慢敛去，渐渐蒙上一层幽怨。
她凄楚地望着温御，欲语先流泪，“我心之所向，从始至终只有郡王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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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春日昭昭,有女惶惶。望之绿裙渺渺，艳而不媚，娇而不弱。但见其泪眼朦朦,隐而不抑，哀而不悲,当真是一个楚楚可怜的痴情女。
四周一片抽气声，饶是传言猛烈蜚短流长,真等亲见亲闻时才知叶家女有多惊世骇俗。如此不知避讳,如此直白大胆，果真是相思成病,伊然快要病入膏肓。
“这叶家姑娘当真是痴情。”
“她这是何苦,明知高攀不上,何苦坏了自己的名声,轻贱自己招人耻笑。”
“她也是身不由己，害了那相思病，恐怕是半点不由人。”
“…哎,也是个可怜人。”
众人感慨万千,有人鄙夷有人惋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娉身上，几乎将被她踩在脚底的王沐遗忘。
叶娉凄凄低泣，眉目微垂之时，眼尾却是瞟着温御。
温御背手而立，睨视着哀切可怜的小姑娘。小姑娘脸上带着泪,瞧着最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痴情的女子。
他见过太多凶狡之人，易容善言无懈可击,刖刑剐刑面不改色,最后还不是尽数伏罪。他有无数种法子戳穿此女的真面目,剥皮抽筋窥见其骨,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许是人心已老，遇见同类，难免生出些许悲悯。只是他不是善心之人，被人利用纠缠之后，更不可能让对方得寸进尺。
他气势一变，叶娉的心跟着颤了颤。
如果换成是她，大抵也不可能同情一个对自己死缠烂打的人。
“郡王，您莫要为难。您是何等身份，岂能沾手这等腌臜之事。何况杀狗焉用屠龙刀，对付这等龌龊之人不需要您动手。”
温御没有温度的目光看着她，那眼神如无形的刀一寸寸挑开她的深情伪装，露出所有的算计与不堪。
她心怯，但无谓。
因为她的婊，已尽在他眼底。
“本郡王为何杀他？”
温御的话让所有人一惊，叶娉更是心颤得厉害。这位温郡王的话外之意她听出来了，相比杀王沐，他更想杀的应该是自己。
对温御而言，她确实该死。
易地而处，如果有人死皮赖脸天天说喜欢自己，像个苍蝇一样讨厌，恐怕她也会被烦得想杀人。
“郡王，小女不是那个意思。您是高山的雪，是天边的月，像您这样的人原本不应该落入凡尘。小女心悦郡王，愿用一生仰望郡王，唯恐这世间的纷杂搅了您清明的心。小女不会说话……恨不得将心剖出来给您看，又怕污了您的眼。”
宋进元瞠目结舌，这样的情话，他也想要！
温御活了两世，大胆的女子他见过，狡猾的女子他也见过，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集所有女子不应该有的品性于一身。
厚颜、狡语，无惧无畏。
阴曹地府走了一回，性情会如此大变吗？
“你可知，有些话说得多了，不仅骗得了世人，也能骗得了自己。莫到最后骗人不成，反倒成了自欺欺人。”
这话是箴言，也是警告。
“温大人，你别走，你别走啊。”宋进元见温御说完这话转身就走，急了。这小子一走，他哪里还有戏看。
温御眼神寒凉地看了他一眼，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温承天这小子，他惹不起。
叶娉就知道温御不信她深情，哪怕她把情话说成了花，对方也只当她的话是空气。可是她立下这样的人设，总不能朝令夕改。若真是那样，她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得更快。
她对着温御的背影哀伤喃喃，“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迟早有一天您会知道，有些人或许微不足道，但却愿意用尽一生去爱另一个人。”
温御听清她的话，脚步未停。
爱？
不过是世人纵情的托词而已。
这个小姑娘，上辈子死的时候年纪太小，自以为沾了阴曹地府的底气，便以为自己得天独眷无往不利，进而半点不惧世间的魑魅魍魉。却不知人心更是险恶，比恶鬼更是阴毒。
王家树大根深，想连根拔起绝非易事。仅凭一人之力，根本是痴人说梦。便是搭上叶家老小，恐怕也不能撼其半分。
他倒要看看，此女能走到哪一步。
宋进元不敢去拦温御，这小子的性子他也是怕得很。尤其是最近，他感觉对方的气势越发凌盛。他真怕这小子太冷漠，把人家叶姑娘给吓得缩手缩脚，那他以后岂不是没戏看？
“叶姑娘，咱们不急，来日方长。温大人就是这性子，越是在意越是不动声色。本官相信他心里定有触动，只是拉不下面子而已。”
这话叶娉听听就好，不会当真。
她心下微动，暗道这个宋进元或许能为她所用。
“日久见人心，山高显水长，小女不急。”
这事她可急不来，再说她是真的不急。她又不是真的需要温御回应自己，也不是真的想和对方如何如何。
宋进元放心了，他就怕这位叶姑娘退缩。
这时王沐白眼翻得厉害，脑袋疼得像要炸开，已经气短粗重。
“贱人，贱人…”
叶娉恍若未闻，神情依旧楚楚，脚尖却是用力捻了捻，只听到王沐一声凄厉的惨叫，像垂死的蟾蜍一样抽动四肢。
众人再次惊骇，这位叶姑娘痴情是真，凶残也是真。
王沐的那些朋友见势不对，早已作鸟兽散。他们是世家子弟不错，但在永昌城，再是底蕴深厚的世家子也不敢惹京吾卫的统领宋进元。何况还有一个温御，那可是堪比皇子还尊贵的天家贵胄。
叶娉对宋进元道：“大人，此事是小女和王家之间的恩怨，他们欺我辱我，毁我名声断我生路，何其可恨！可怜小女家世低微，无法与之抗衡，唯有拼著名声性命不要，也不能让他们的算计得逞！”
“贱人，贱人，我要杀了你，杀了你…”王沐的意识已经涣散，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叶娉死。
叶娉脚尖继续用力，凄楚地看向围观的众人。“诸位都听见了，他们王家是想要我的命！我再是命贱，那也是娘生爹养的，凭什么他们让我死，我就得去死。什么一门清贵满乾坤，什么世代书香遍桃李。我呸！分明是一家草包软骨头，男女老少黑心肝！”
王家百年清贵，名望极高，素有一门清贵满乾坤之称。如今被叶娉这么一说，只怕是过不了多久，世人再提起王家，便会想起一家草包软骨头的话。
宋进元再次惊叹，暗道这位叶姑娘看似胆大妄为，实则步步为营。叶家人不想屈服王家，唯有破而后立。
只是这破，便已是极难。叶姑娘勇气可嘉，且颇有几分章法，属实难得。单论这份胆识和心计，与温承天倒是般配。
他羡慕的同时，又生出一丝酸意。
温承天这小子，为什么运气如此之好？
戏也看了，也该收场了。
于是他板着脸道：“凡仗势凌弱者，无伤，杖二十。”
王沐原本正在翻白眼，一听这话当下就彻底晕了过去。
等到叶娉终于将脚从他头上移开，王家的下人这才敢上前。他们也带了伤，一个个狼狈不堪面如死灰。
宋进元难得好说话，道是王家子孙不中用，量刑之后怕是小命不保，破例允许王家人先将王沐领回去，待将养一晚后明日午时再行杖罚之刑。
王沐被抬走之际，他还无比惋惜地说了一句，“好好的儿郎，养得一身软骨头，真是可惜。”
这话自然会进王家下人的耳，再传到王家主子那里。
王家人如何震怒，已经可以预见。
……
人群散去，叶娉再次向宋进元道谢。
宋进元问道：“叶姑娘会武？”
“大人有所不知，早年小女的妹妹身子弱，小女的祖母为了让她强身健体，教了她一些拳脚功夫，小女也跟着偷偷学了一些。”
叶娉以前学过散打，加上她有原主的记忆，所以她知道叶母会武，叶母怜叶婷体弱，自小教叶婷习武强身。
原主不爱习武，但她自小身体康健，力气不小，所以温如玉爱拿她当枪使，无外乎她不仅胸大无脑，且四肢发达，指哪打哪。
春风徐徐之中，她站得笔直，脸上泪痕犹在。若单论相貌，她已是上乘。再思及她的身手，不由令人越发侧目。
有人心生感慨，感慨如此长相出色，不卑不亢的姑娘家，若不是有那相思病，必能谋得一桩好姻缘。
当然也有人越发鄙夷，私下骂她不知廉耻，痴心妄想。小门小户的出身，竟然还敢攀附温郡王，企图飞上枝头当凤凰，简直是不自量力。
今日之事，不在叶娉的意料之中，她没想到会如此直面地和王家对上。此事过后，他们叶家和王家算是彻底决裂。
如果说叶家是一叶扁舟，那王家就是大福艅艎，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他们对上王家，是以卵击石。
但那又如何。
积沙成滩，水滴石穿。
无论多难，她都要试一试。
但是说到底，哪怕她再能打，再是骨头硬，她还是要借势。这位宋大人，不管是存了什么的心思帮她，这份情她记下了。
……
主仆三人归家后，叶氏见叶忠鼻青脸肿的模样，当下大惊失色。再听女儿将之前发生的事一一道来，更是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那个娘家侄子这是想当街毁了娉娘的清白！曾经她还抱过他哄过他，他居然半点不顾念旧情。当街行凶，众目睽睽，这是何等的轻贱他们叶家。
她低泣出声，压抑悲愤。
“他怎么敢…你曾是他的表妹！”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恐怕在他们眼里，我们叶家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他们恨不得打杀了我们才好。”
叶氏流着泪，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见女儿气色尚可，并不像受到欺负的样子，心里略感安慰。
“你这孩子…娘真应该拘着你…”
“娘，你这是因噎废食。难道我们要一直躲着他们吗？那样岂不是更加助长他们的恶！我偏要出门，偏要让他们知道，想要我的命，有本事明着来！”
叶氏又是一阵好哭。
“…好在你没忘你祖母教的东西，娘记得你小时候不耐烦学，不如婷娘性子沉稳，你祖母为此还叹气说枉费你这一身的筋骨，不习武真是太可惜了。”
叶娉的脑海中出现一位高瘦的妇人，笑起来十分爽朗。明明那是原主的亲人，她却能感觉到骨子里的亲近。
她低喃道：“娘，我想祖母了，想婷娘了。”
话音一落，便听到忠婶惊喜的声音在喊老夫人和二姑娘回来了。不等叶氏反应过来，叶娉已经跑了出去。
院子里，是风尘仆仆的祖孙俩。
叶母高瘦，有着习武之人独有的精气神。尽管她长相中等，面有风霜，但往那里一立便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强势。她气场不小，看上去并无普通妇人的那种慈眉善目。但她看叶娉的目光很是柔和，有着血浓于水的温情。
站在叶母身边的，是一位纤细瘦弱的少女，五官和叶娉有七八分相似，正是叶娉的双生妹妹叶婷。她们的五官中最不像的就是眼睛，叶娉的眼偏长，眼尾微挑，看人时不自觉带着媚态。而叶婷的眼略圆，黑白分明澄清透亮，有着赤子一般的纯真。
叶娉忽然想哭，迟疑上前。
这时叶氏也出来了，她以为婆婆和二女儿要到过年才会回京。算日子，前些天送去青州的信应该岔开了。
“母亲，婷娘，你们…你们怎么回来了？”
“婷娘身体好了一些，我们就回来看看。
叶母通透睿智的目光看向叶娉，叶娉赶紧唤了祖母，又和妹妹打了招呼。
一家人进屋，下人们端茶倒水后退出去。
叶母喝了茶，紧锁的眉缓缓舒展。这一路行来，越是靠近京城越是能打听到一些京里的事。她自是听说了大孙女痴缠温郡王，叶家和王家闹翻的事。
不待她问，叶氏已一一道来，说到悲苦处自责不已，声声泣泪字字难堪，恨不得跪在婆婆面前乞求原谅。
“这不是你的错。”叶母道：“王家不仁在先，断了也好。”
叶氏得闻此言，感动又哭。
“娉娘。”叶母看向叶娉，几年不见，这个大孙女似乎隐约有些不同。“温郡王那事，你行事欠妥。姑娘家倾慕男子乃人之常情，但情之一事最是复杂，有些可为有些不可为。你既知身份悬殊，当将这份心意藏起。不过对于王家，你做得对。那等欺男霸女之徒，不打不快。”
“祖母教训得是。”在原主的记忆中，祖母严肃多过慈爱，她是害怕的。但在叶娉看来，这样讲理又明理的祖母简直是神仙祖母。
叶母叹了一口气，有些话她要和儿媳单独说，于是将姐妹二人支了出去。
天色已黑，屋檐下的灯笼已经亮起。
姐妹俩站在檐下，好一阵沉默。
灯火晕染在她们周身，朦胧了她们的眉眼。摇曳的灯影下，相似的两张脸彼此凝望，看似陌生却又血脉相连。
“婷娘，你的身体真的好些了？”
叶婷是娘胎里带出的弱，这些年一直将养着。前几年不太好，险些没挺过去，大夫说是京里的气候不宜人，所以她才会和叶母去青州，一待就是三年。
三年不长，也不短。
她点点头，“好多了。”
当年的小姐妹，皆已长成风姿不同的少女。叶娉的美饱满娇艳，而叶婷的美则是纤弱可怜。如此一双绝色，在夜色中尽情招展。
“那就好。”
干巴巴的对话，客套而疏离。
叶婷忽然看过来，如水般清澈的眸中泛起雾气。“大姐，我…身体真的好多了。大夫说若是这般仔细养着，不用请太医调理也能有寻常人的寿命。”
叶娉先是怔然，尔后猛地想起一事。
半年前，原主曾经写过给叶婷写过一封信，信上说她和温大姑娘交好，将来一定会嫁进高门大户，到时候便能有机会请太医出宫给叶婷看病。
人人都以为原主巴结温如玉是想攀高枝，却没有人知道原主是个好姐姐。
叶娉望向天际，她希望原主泉下有知，能看到这世间发生的一切。若真能护住这一家小的性命，她也不枉借了原主的身体再世为人。
“不是说年底才回，这时节回来你身体受得住吗？”
“…我受得住，我怕…我怕大姐为我做傻事。”叶婷说着，眼泪像珠子一样滚落。她自小身体弱，有什么好吃的好东西大姐都会让着她。她爱吃鱼，大姐就说自己不爱吃。她爱吃的点心，大姐从来都不会动。
小时候父母怜她身子太弱，不让她出门。她想去看花灯，大姐偷偷背着她出去。那年她七岁，大姐也七岁。她再瘦再轻，七岁的大姐也背得极为吃力。哪怕是累得走不动，大姐也不曾放下她。
她去到青州三年，最想念的人就是大姐。
大姐写信说得轻松，她却是提心吊胆。温大姑娘那个人，她曾经见过。或许是她心思敏感，她总觉得那位人人称赞的国公府大小姐并不像表面上的那般好。
与虎谋皮，虎焉能没有吃人之心？
她们从娘胎里就在一起，比别的姐妹更亲。老人常说双生子五感相通，一人出事，另一人远在千里亦有所感。前些日子她日日噩梦，几乎一夜不落。
“…大姐，不用请太医，我也不会有事。你别再去找那个温郡王，好不好？”
“你是担心我，所以才急着回京的？”叶娉扶住她的肩，用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这个妹妹，原主没有白疼。
叶婷一把抱住了她，呜呜哭出声。“我…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大姐不在了。我好害怕…害怕你出事，幸好…幸好你没事。”
都说双胞胎之间有心电感应，所以远在青州的叶婷感知到了原主将死，这才急着赶回京中。只是叶婷永远不会知道，这种感应有多灵验，因为她的大姐已经死了。
叶娉又抬头看天，自己要如何做才能保住这一家老小的性命。
……
叶母和叶婷一路奔波，早已累极乏极，她们用完饭洗漱后便回屋歇息。叶娉和大弟叶廉聊了一下学业的事，又陪小弟叶正闹了好大一会儿，逗得小人儿咯咯乱笑。笑声划破沉闷的夜，却冲不散笼罩在叶家的愁云。
愁云压顶之际，王家三房的老夫人朱氏上门。朱氏气色欠佳，面有薄怒，但一应衣着讲究丝毫不差，额头缠着深色抹额，抹额正中嵌碧绿的宝石。
叶氏乍见嫡母，心下慌乱。
朱氏自来压制着一众庶女，嫡母的威严数十年如一日。这份积威一旦释出，哪怕叶氏已脱离王家，依然下意识便要卑躬屈膝。
好在叶娉扶了她一下，她这才勉强站稳。
朱氏凌厉的目光落在叶娉身上，正是这个以前根本不曾放在眼里的庶外孙女，居然害得她方寸大乱。前几日才折进去一个嫡媳，眼下连她最为宠爱的孙子也跟着受累。一个没了名声的女子，为何不自惭了断，反倒一而再再而三的四处害人。
他们王家百年世家，因为这个小贱人被传得和下作的寻芳馆一样污秽。他们王家子孙何等身份，也被这个小贱人说成是软骨头。还有他们王家传唱多年的好名声，也成了草包黑心肝。一想到最为疼爱的孙子被抬回去时那个惨状，她恨不得撕碎这个小贱人。
“你教的好女儿！”
一句饱含怒火的话，听在叶氏的耳中字字如刀。
叶氏强自镇定，“母…老夫人上门，不知所为何事？”
朱氏冷笑，“连母亲都不叫了，我们王家真是白生养了你。你虽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但这些年我自问并没有苛待过你。我怜你性子弱，为你寻得叶家这门自在简单的亲事。原也不指望你感恩，却万万没想到你居然反过来害我们！合着我们王家这么多年来，竟是养了一群白眼狼！”
叶氏受不住，身体晃得厉害。
叶娉扶住她，道：“这世上有养不熟的白眼狼，也有喂不饱的贪吃蛇。老夫人指责我们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却不知你们是贪得无厌的贪吃蛇。你们自认为有恩于我们，图的是我们全家以命相报。我们若不奉上性命，便是不知感恩。敢问老夫人，这样的恩情给你，你要吗？”
朱氏眯眼，正了神色。
这个庶外孙女，以前瞧着腹内空空没什么斤两。没想到数日不见，竟是变得如此心机深沉牙尖嘴利。
是她大意了。
早知是个祸害，她应该一早处置了。
“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地方！”
“老夫人此番上门，何必扯这些无谓的恩情往事，直说自己的目的即可。何况我没看到什么长辈，只看到一个仗势欺人倚老卖老的无耻老妇。”
朱氏气结，眼刀子直往母女二人身上剐。
既然如此，给脸不要脸。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穿得花枝招展招摇过市，若不是你品性不端，男子怎敢欺辱与你？必是你举止放荡，惹了他们。闹出这等丑事，不思量遮着掩着，还敢闹得人尽皆知，我看你是不想要名声了！”
“我名声如何，与你们王家何干？”叶娉气极，怪不得能养出王沐那样的败类子孙，原来根在这里，同这样的人讲道理实属浪费口水。“你们王家行事还不如寻芳馆里的姑娘光明磊落，养出那等没用的软骨头，还有脸出门充什么狗屁长辈！我若是你，早就臊得恨不得躲着不出，藏着自己的老脸不敢见人，省得丢人现眼！”
叶氏整个人都傻了。
娉娘定是对王家积怨太深，到现在已经不管不顾了。
朱氏则是气得心口痛，她嫁进王家几十载，向来都是被人敬着捧着，几时被人这般羞辱谩骂过。
这个小贱人！
“怎么？是不是想杀了我，还想杀了我全家？”叶娉不惧她恶毒的眼神，冷笑道：“你想劝我不追究你孙子犯的事，那是做梦！除非你现在放一把火，将我们一家人烧得干干净净，否则这事没完！”
“你…休要猖狂！”
“到底是谁猖狂！”
叶母推门进来。
朱氏一惊，这个吴氏怎么回京了？
吴氏虽是一个乡野村妇，但颇有几分难缠。当年两家结亲时，哪怕他们王家身份高出许多，在议亲时一应礼节吴氏都不曾退让半分。后来亲家走动，哪怕她再明示暗示，吴氏也不曾巴结过她。她恼吴氏不识相，没少拿王家送的礼行说事，但吴氏愣像是听不懂一般，丝毫不见羞愧。
吴氏是镖师之女，年轻时镖行四处，有着内宅妇人没有的胆识和阅历。她往那里一站，朱氏莫名觉得自己气势矮了半分。
“亲家母回京了，正好我们说道说道。”
“我家儿媳与娘家断了亲，三老夫人这声亲家母民妇不敢当。民妇只问一句，是谁三更半夜上他人门前耍威风？你们王家自诩书香世家，行事竟然如此猖狂无礼！”
朱氏恨极，恼自己方才就不应该碍于面子叫这吴氏一声亲家母。一个乡野村妇，当真是不识抬举。
“好一个叶家，你们这是反了天！”
“谁是天？”叶娉反问，“天子姓赵，你们王家是天吗？”
朱氏心惊，她怎么被这个小贱人抓住话柄了。
“好，好，我且问你们，打伤我孙儿的事，你们要如何处置？”
“我若是老夫人，恨不得将此事捂得紧紧的，哪里敢出来丢人现眼。五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姑娘家，还被我一个弱女子给打得哭爹喊娘，你们王家可真有脸！”
“你打伤了人，就该认罪！”
“认不认罪，盛朝律法自有定论。莫非你们王家真以为这天下是你们家的，可以视律法不顾，想如何就如何。若真是如此，小女子走投无路，少不得要去衙门敲登闻鼓，诉一诉这天大的冤屈。”
叶母露出赞许的神色，以前她总觉得大孙女本性不坏，就是行事有些不太坦荡。没想到几年不见，这孩子长进了许多。
这世上有些人，并不是讲理就能讲得通的。人人都以为草莽难缠，有礼说不清。却不知世家知礼不守礼，比草莽更加蛮横。
“三老夫人，要不要老婆子我陪着你，现在就去衙门走一趟？”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氏知道自己是白跑一趟。
她怒气冲冲地离开，恶狠狠地回望着黑夜中的叶宅。如果不是他们王家最近遭受不少非议，如果不是最近盯着王家和叶家的人太多，她真想一把火烧将这一窝子白眼狼烧个干净。
突然她脚一滑，险些滑倒。
转头一看那个小贱人倚在门口，一脸讥诮地看着她。
“夜路走多了，迟早会碰到鬼。老夫人且小心一些，免得活到一大把年纪，最终却是晚节不保，何苦来哉！”
“小贱人，操心好你自己，你能有命活到那一天再说。”
“我怎么着也会比老夫人活得久一些，这点老夫人可以安心。他日老夫人出殡，我定会为老夫人洒上一把纸钱，好让老夫人下到黄泉买通判官，少受些油烹火烙之罪。”
朱氏恨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一张老脸狰狞恐怖。
叶家，给她等着！
刚走没几步，黑暗中似有一道黑影在动，将她吓得半死。那人从暗处走出来，正是夜晚归家的叶庚。
叶庚神色不明，同往常一样行了一个礼，道：“老夫人，慢走。”
这声音太过正常，正常到有些诡异，似人又似鬼，一时竟是有些分不清。朱氏稳稳心神，扭头上了马车。
叶娉听到父亲的声音，跑了过去。
“爹，祖母和婷娘回来了。”
叶庚望着报喜不报忧的女儿，一颗心如在火里反复煎熬。王家欺人太甚，竟敢当街欺辱娉娘，若娉娘是软弱的性子，怕是早被欺辱了去。
曾经他以王家为尊，视王家为榜样，不屑那些官场手段。而今他发现自己真是太傻了，王家本就是内里腐败，哪里值得他推崇。
他要往高处走，走得越高，他的妻儿就越不受人欺负。
“娉娘，你可曾怨过我和你娘？”
叶娉摇头，原主没有怨过。
她很满意自己穿越的身份，家庭和睦，小富即安。如果没有王家，她会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户千金。
“爹，我没有怨。这世道从未有过绝对的公允，过去没有，现在也不会有。相比很多人，至少我从小衣食无忧，受爹娘疼爱。若是这都不知足，那就是贪心。”
叶庚备感欣慰，不管外人如何贬低如何诋毁，他自己最是清楚，他的几个儿女皆是本性良善之人。
父女二人一进院，便听到屋内传出压抑的哭声。叶氏又惊又怕，不敢哭出声来。嫡母最是规矩大、手段多，娉娘不知轻重将其得罪，她必会怀恨在心寻机报复。
这一天天的担惊受怕，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叶母对这个儿媳没有不满之处，大家闺秀通情达理，孝顺长辈疼爱儿女。只一点不好，性子弱了些。
“事已至此，顺其自然。”
“母亲，你不知…他们想要对付我们，我们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叶娉听到这话，进来。
“娘，我今日便是不顶撞她，她也不会放过我。难道你也希望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追究王沐？”
叶氏摇头。
叶娉又道：“娘，害怕无用。我若是怕了，白天必被王沐得手。到时候王家不会怜惜我半分，最多给我一个妾室的名分抬进府，过后自有无数的苦楚等着我。”
叶氏更是悲苦，她都和王家断亲了，她还能为儿女们做什么？抬头看见和女儿一起来的丈夫，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叶母一拍桌子，“走一步看一步，天无绝人之路。若真的无路可走，退后一步是黄泉，还能一家人在地下团聚。”
叶娉心下喝彩。
家有长辈如此，是大幸。
叶庚三年不见老母，当下便要掀袍行孝礼。
叶母赶紧制止，示意叶娉和自己出去。说是一家人都累了乏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叶娉虚扶着她，祖母二人离开。
出了门，叶母拍着孙女的手，“你今日做得很好。你要记住，一味委曲求全最后苦的是自己。做人应当遇强则强，不要讲什么迂回之术。有时候越是瞻前顾后，越是被别人掣肘。你越是豁得出去，别人越是忌惮你三分。”
这是她多年行镖的经验，后来在和王家结亲之后，也得到了验证。
叶娉备受鼓舞，有这样的神仙祖母，她便有了豁出去的底气。
“祖母，孙女记下了，一个字都不会忘。”
“好。”
……
黑夜慢慢沉寂，人声渐隐。
半睡半醒间，叶娉感觉到房间里有人。她先是迷糊，然后心里一个激灵，人已清醒过来，但却并不敢睁开眼。
是温御。
这样强大的气场，除了他，没有别人。
幸好黑暗中难以看清，他应该不知道自己已醒。叶娉琢磨着他杀自己的可能性，一时否定一时肯定，好生难熬。
突然烛光大亮，一切无所遁形。
逃避不是办法，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面对一个几次三番想杀自己的人，到底该如何让他心软？
她装作被烛光刺醒，慢慢掀开眼缝。
烛台前，白衣男子长身玉立。
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拨弄着烛芯，纵然烛火温暖，但那完美的侧颜照旧冷然似冰寒千年亘古不化，沉寂无波似死海寂静万年不变。
极俊极寒，神人下凡。
白衣的温御，叶娉没见过。她恍惚间生出错觉，仿佛这间不大的屋子是他们的家，而他是等待妻子夜归的丈夫。但是这人不是她丈夫，而是想取她性命的煞神。煞神倒是有点仁慈，杀人之前还知道点蜡提醒。
她揉着眼，喃喃自语。
“阿御。”
再揉眼，眼中绽放惊喜。
她赤足下地，飞奔过去，紧紧抱住温御的腰。
“阿御，真的是你！”
温御身体微僵，正准备推开她时，她已经哭出声来。
小姑娘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小脸布满泪痕，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小巧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捶在他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御，你怎么才来！”

第26章
叶娉看似哭得厉害,实则一直观察温御的表情。方才她分明感觉到对方想要推开自己，但又没有真的把她推开。
她心生些许窃喜，这招或许可行。
她哭得抽抽答答,口齿倒是清楚。“……他们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天天想你,想得心都疼了，为何你一直不来看我！”
怕温御一开口就要杀人,她又大着胆子伸手捂住对方的嘴。触手温热,心下感慨这么冷的男人居然是有温度的。
“你别说话，我怕你一说话梦就醒了。”
温御冷寂的眼眸越发幽深,看来他还是低估她的厚颜与心机。如此能言善演,他倒要看看这满口谎言的小姑娘接下来如何自说自话。
叶娉心跳得厉害,她感觉自己就像在死神面前狂欢。
这位温郡王是盛朝第一刑司,刑侦手段自然过人。他早已看穿她的婊里婊气，也听过她不少的茶言茶语。他为何一容再容，时至今日依然在杀与不杀她之间徘徊？
或许是因为好奇,好奇她还有多少花招,好奇她还有什么能耐。若她能常作常新，是否是活命的一条出路？
作啊。
不难。
难的是要如何作在他的底线之上，还能全身而退。
“你应该早点来的，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多想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你不信我,你为什么不信我？王沐今天欺负我，你都不帮我。我好害怕,害怕被他欺负了去,没办法为你守身如玉……呜呜……”
叶娉大胆将头埋进他怀里,抱得越发的紧。
冷冽的松竹香,并无血腥味。
他还是没有推开她，越发鼓舞她的士气。
“我不听，我不听！你别解释，我什么都不想听！我不要听你解释，我不要听你说你不喜欢我。”
“……”
这个小骗子，还真是越发来劲了。
叶娉像条八爪鱼，恨不得巴在他身上不下来。如果这样能换来他的仁慈与放过，她愿意当他的挂件。
“阿御，我好怕。我不管，我今日受了惊吓，你明明就在那里，你却不帮我。我好难过，我好伤心，我要你补偿我。”
她仰起被泪水涤洗过的脸，颤危危地闭上眼睛，羞涩着噘起小嘴，红着脸凑了上去。
“阿御，我要亲亲。”
温御疑惑亲亲是何物，便感觉温软滑湿的唇如蜻蜓点水般划过他的下巴。
这就是亲亲！
当真是…当真是胆大至极！
“阿御，你喜不喜欢？”
叶娉有些遗憾，可惜没亲到想亲的地方。
这位极品美男的滋味，也不知到底如何。
她不敢睁开眼，她能感觉到令人窒息的气场，压迫着她的每一根神经，侵蚀着每一寸呼吸的空间。
静得吓人，心却跳得厉害。
刺激又惊悚。
温御盯着近在咫尺堪称绝色的脸，眼中风起云涌忽暗忽明。他常年行走在世间最为阴暗之地，自认最能看透人心。有些人野心勃勃，极尽谄媚讨好。有些人穷途末路，显现人性之恶。不论他人或笑或哭，他从不曾动摇半分。
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冒犯他，这个小姑娘倒是会得寸进尺。
他修长的手一出，捏住叶娉的下颌。
叶娉吃痛，娇呼出声。
“阿御，你捏疼我了。”
温御手一松，力道撤了大半。
叶娉已经豁出去，决计探底。
她嘟起红唇，“我不管，你捏疼我了，我还要亲亲。”
话音一落，便感觉捏着自己下巴的大手绕过她的脖子，落在她的后颈处。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只觉脑后一痛，人已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窗外鸟声叽喳。
她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隐隐作痛。
但她还活着。
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三喜见她醒来，赶紧上前侍候。
“姑娘今日可是睡好了？”
外面天色大亮，显然已是不早。风吹桃树摇，落了花的桃树绿团簇簇，新生的芽叶嫩绿新鲜，处处彰显著生机勃勃。
“睡得极好，我还做了一个梦，梦到温郡王了，和他好生说了一些话。”
三喜“啊”了一声，暗自可怜自家姑娘相思入骨。
叶娉见这丫头一副呆样，心情莫名大好。谁能想得到那位温郡王不是入了她的梦，而是活生生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当然说话的只有她，使出浑身解数唱着独角戏，企望博得那位郡王爷的怜惜。
更衣梳洗出去，便看到院子里练功的叶婷。
纤细的少女，简单利落的练功衣。明明是那么的瘦弱，却仿佛充满无穷的力量。那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显然积蓄着不下十年之功。
清新的晨雾已散，潮润的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息。头顶广袤无垠的天，不远处是无边无际的人间。少女眉目敛沉，仿佛置身于无人的旷野，天地间独余一人。
叶婷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收了招式。
“大姐。”
苍白的脸因为练功有了一丝红气，羞涩而又腼腆。
自记忆起，这个妹妹因为身体的缘故极少出门。原主每次出门后，都会同她详细说起外边之事。
“看着比以前越发厉害了。”
叶婷被自家姐姐一夸，越发羞涩。
因为叶母和叶婷归家，家里顿时多了三口人。人一多，显得不大的宅子有点挤，但却增添了几分热闹。
叶母不习惯用下人，是以她身边并没有侍候的婆子丫头。叶婷的丫头叫四喜，同三喜一起进的叶家门，是个长相普通身体结实的姑娘。
姐妹俩说话时，三喜和四喜也在窃窃低语。她们也有从小长大的情分，分别三年后自是也有说不完的话。
说着说着，三喜忽然一拍腿，对叶娉道：“大姑娘，你可是不知道，宋大人天没亮就去王家了。听说那王四公子到现在还没醒，宋大人就守在王家，说是一到午时就赶紧行刑。咱们要不要去看？”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叶氏出来，刚好听到，憔悴的脸上立马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娉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别去为好。”
叶娉原本无所谓，但她突然想到了原主。如果原主地下有知，会不会想看到王沐得到应有的下场？
“娘，作恶者罪有应得，受害者有权力痛打落水狗。”
叶母也出来了，闻言很是赞同大孙女的看法。做恶的是王家人，他们是苦主，苦主观刑天经地义。
但她很看重儿媳，并不会在孙女们的面前驳叶氏的面子。
叶氏在大宅门里出来的，又在嫡母的眼皮子底下长大，最是善于察言观色。纵然婆婆什么也没说，但她知道婆婆与自己意见相左。
她做出思考的样子，犹豫道：“若不然，你去远远看一眼？”
这个远远到底是多远，就不由她了。
叶娉应下，瞧见妹妹的神色，似乎也想去。
“祖母，娘，婷娘现在身体也好了许多，若不然我顺道带她出去走走？”
叶氏这下是真不愿意了，二女儿不比大女儿，婷娘体弱，长到这么大极其艰难，其中辛酸苦楚她都不愿意去回想。
“娘，婷娘也大了，你总不能一直拘她在家。多出去走走，多见见人，以后在外面也能有些胆气，你说是不是？”
大女儿的意思，叶氏明白。女儿家都是要嫁人的，若真是养成上不了台面的小家子气，以后嫁到婆家也被人看不起。
她迟疑半天，最后还是请婆婆定夺。
叶母大手一挥，随姐妹俩去了。
……
王家。
刻着王府二字的匾额浑厚大气，其下一副对子历经风雨百年。上联曰：一门清贵满乾坤。下联曰：世代书香遍桃李。
一群京吾卫守在门外，为首的正是宋进元。朱色官服，腰刀在侧。往日里见人三分笑的脸严肃无比，正面无表情地望着那副对联。
一家草包软骨头，男女老少黑心肝。
改得好，改得妙。
那位叶姑娘，不愧是榜眼之女，着实有几分才气。
王家大门紧闭，看似平静如常。
日头渐高，王家依旧无人出来。
眼看着快到午时，侧门终于开了。几个家丁抬着一个人出来，将人放在门口后又退了回去，重新将门关上。
这般行事，似是已将王沐视为弃子。
王沐连同抬架被置于地上，他脑袋包裹层层，隐见红色的血渗出来。手脚各缠着布条，散发出浓浓的药味。
端看这惨状，像是战场厮杀后的残兵。
宋进元面无表情的脸上现出一抹嘲讽，王家这一招倒是高。既不求情也不闹，如此一来反倒是他作难。
人未醒，刑罚如何能行？
若不行，他的官名官威何在？
百年世家老奸如狗，真以为这样就能难住他。他们也未免太小看他，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吓唬谁。
“怎么伤得这么重？”他皱着眉，“若非本官昨日亲眼所见，还当王四公子这是上阵杀敌，以一敌十，寡不敌众所致。万没想到好好的男儿，被一个弱质女子的花拳绣腿招呼几下，看着竟是生生却了半条命，真是养了一身的软骨头。”
门内无人回应。
宋进元站着不动，身后的京吾卫亦是个个面色如铁，屹然不动。
日头一寸寸渐中，午时到。
“带走！”
他一声令上，即有四个京吾卫上前。
王沐其实是醒着的，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宋进元这句话。半掀着眼皮看去，只看见几个金吾卫朝自己走来，当下惊叫出声。
“父亲，救我！”
王家侧门从里面再次打开，出来一个颇有几分威信的中年男子。
王沐看到中年男子，越在高呼，“父亲，父亲，你一定要救我！”
这位中年男子正是王沐的父亲，王家三房的四爷。
王四爷最近可谓十分倒霉，先是妻子出事被送到庄子上，接着儿子又被人打得抬回家。他虽说比宋进元长一辈，但却不敢托大。
“宋大人，小儿伤势实在太重，可否再宽限几日？”
“王大人，法到令行，本官不敢渎职。”
王四爷暗恼，又不敢发作。
世家高门，常自诩高人一等，从不曾将律法当成行事准则。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许多事大多能花钱消灾。
他就这么一个嫡子，平日里又最得母亲的欢心。谁能想到这么点小事，最后竟会闹得满城风雨。有这位宋大人在其中掺和，他们王家连下坡的借口都没有。
昨日王沐被送回家时，王家皆惊。
他们惊的不是自家儿孙在外惹了事，而是此事闹得纷纷扬扬，还牵扯到两个难缠的人物。一个宋进元已是让他们头疼，再加一个谁的面子都不会给的温御，还有下人传回来的话，无一不让王家众人又惊又怒。
王家祠堂一夜灯明，灯烛都换了几拨。
他们不会认为堂堂京吾卫的统领会为了区区一个七品小官之女出头，他们只以为宋进元是借机为难王家。
原因无他，关于后宫之争尔。
顾皇后是宋进元的小姨，育有大皇子。而他们王家二房的嫡女，在宫中位列妃位，且还是一位育有皇子的妃子。虽说顾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已经被立为储君，可天家风云莫测，不到最后谁也不知结局如何。
后宫争斗，从来都联系朝堂。
长辈之意，是要放弃沐儿。
但他就这么一个嫡子，自是不能真的狠下心肠。
“宋大人，小儿伤势实在太重，若真是刑罚之下出了事，大人能担待得起吗？”
“王大人，本官是依律行事，你们王家若有不满之处，大可以参本官一本。”
王四爷的大伯，也就是王家的家主王郅官至御史，平日里最常做的事便是参别人一本。听说今日早朝之上，却是被好几人参了一本，说他们王家家教无方，纵子行凶。
那参王御史的几人之中，便有宋进元的亲爹。
进了京吾卫，生死有命。
王家想威胁他，真当他是被吓大的。莫说是一个王沐，便是再加上这王四两条命，他也担待得起。
此时日已高悬，宋进元神色越发不耐。他明明在笑，看上去一副好商量好说话的样子，但谁都能看得见他眼底的残忍。
“人已醒，即刻行刑。”
这是不把人带走，直接在王家门前行刑。
何等狂妄，何等欺人太甚！
王四爷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宋进元，你这是草菅人命！”
“王大人，你们姓王，但并非这天下之王。本官依律法行事，你若敢拦，便是不敬律法罔顾朝纲！”
王四爷气极，却是不敢再争。长辈之意，他不能违。若他真为了儿子再惹出事端，恐怕下一个被家族所弃的就是他自己。
二十杖责，棍棍到肉。
王沐嚎得像杀猪一样，待到行刑完毕时已如一条死狗，很快便被王家的几个下人七手八脚抬了回去。
“娉娘，他是你的表哥，你怎能如此狠心？”
忽地一声控诉，打断了正看得起劲的叶娉。叶娉循声看去，那红衣耀眼，一脸痛心的女子不是温如玉，还能是谁。
温如玉的这一声，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转到叶娉身上。
“温大姑娘，觉得我狠心？”
“我知道他做得不对，他也是为自己的母亲心生不平。但是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般折辱于他，岂不是在要他的命！”
叶娉低头，泪水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们是想要她的命！
“温大姑娘可知被人逼迫的滋味？温大姑娘可知被人欺辱的感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生不敢生，死不敢死。温大姑娘生来尊贵，人人都敬着你捧着你，你又怎知我们这些人的痛苦？照温大姑娘所说，我们女子被男子当街欺负时，唯有顺从听话，不能反抗不能还击，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你是！”叶娉抬头，泪眼朦胧。“你不知我的苦，却劝我宽恕别人。你大度端庄，世人都赞你贤良淑德。以前我处处以为你尊，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的贤良是为恶人鸣不平，你的淑德是劝我们女子遇到欺辱时要任人宰割。这样的善，试问有几人能认同？”
温如玉心口积火，这个叶娉为何越来越不受掌控？难道以前在她面前讨好卖乖愚蠢听话，都是装的不成？
“娉娘，我并无此意。我只是怕你名声再坏…”
“我名声为何坏了，不正是你温大姑娘让人传出去的吗？”
“娉娘，你对我实在是误会太深。”温如玉作出一副痛心的样子，她本就佳名在外，又身份高贵，推崇她的人不少。
她会装，叶娉更会。
一婊三千里，看谁道行深。
“或许是我误会了你。”叶娉语气服软。“你向来良善，恐怕真的是不忍见王四公子受苦。方才你应该一早来了，为何不代他受刑？”
温如玉大惊失色，她代王沐受刑，怎么可能？
“他犯了法，那是他应有的惩罚。”
“你也知道他是罪有应得，为何还劝我原谅他？”
“我只是觉得他已经得到了惩罚，你也该放下了。若不然再闹下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的名声坏了，你的名声也好不了。”
“你说的是。王四公子经此一事，名声确实保不住。你和他是表兄妹，想来不会嫌弃于他，何不舍身渡人，全了他的姻缘。”
宋进元执行完公务，原本应该退场的。可是自打叶娉一出现，他就知道要有好戏看了。他的视线落在叶娉身后的叶婷身上，暗道长得如此之像，恐怕是叶姑娘那位双生的妹妹。可惜看上去身子太弱，胆子也小，不如其姐这般鲜活灵动。
叶娉不等温如玉反击，又道：“温夫人信佛，她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母女都是好心人，肯定不愿看到王四公子就此沉沦，沦为京中的笑柄。你能违背本心帮王四公子说话，想来心里也是有他的。所谓患难见真情，我想王四公子一定会被你感化，至此以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你胡说什么！”温如玉的丫头站了出来，扶住自家看上去快要晕倒的姑娘。“你自己心思龌龊，莫不是以为天下的女子都同你一般不知羞！”
叶娉眸冷，温如玉也不过如此。无非是会投胎，有国公府和王家作依靠，才能随心所欲，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我说什么了？”
谁不会装晕。
她也靠在三喜身上，一副备受误解的样子。
“温大姑娘心疼王四公子，哪怕王四公子犯了律法，在你心里也是好的。你和王四公子情投意合，难道我就该死吗？”
什么情投意合！
温如玉气极，这个叶娉，简直是找死！
王四爷恨极叶娉，此女可是害得他丢妻弃子颜面尽失的罪魁祸首。
“这是我王家门前，你当是什么地方，哪里容得下有人胡言乱语，污言惑众！”
“我是苦主。”叶娉悲戚道：“我被人当众威胁，身心受惊，夜里噩梦连连。你们王家自称书香世家，就是这么行事的？”
原来是来打秋风的。
王四爷眼露嘲讽，他还当叶家人多有骨气。
“好，我们王家愿意给你压惊，只要你们能拿得走。”
他们王家别的没有，银子有的是。
想要他们王家的钱，就看她们有没有本事拿走。
“伤人赔偿，身体的伤易好，心里的伤难愈。王四爷诚心赔礼，我当然也愿意给你们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
王四爷眼神几变，这个以前不怎么在意的外甥女，原来竟是如此口尖嘴利不饶人，怪不得妻子折在她手上，母亲也是铩羽而归。
他交待几句，便有下人依命行事。不多会的功夫，四五个家丁抬着一口极大的樟木箱子出来，重重放在地上，惊起无数灰尘。
宋进元若有所思，心知箱子里装的全是铜钱。
这位王四爷，可真够缺德的。
叶忠受伤，今日驾车的是四喜。
叶娉叶婷两姐妹，再加三喜四喜两个丫头，合她们四人之力也抬不动那箱子。何况姑娘家何等要脸面，有几个千金小姐能拉得下面子去做下人的活计。
王四爷正是笃定这点，故意给叶娉难堪。
他自觉扳回一城，道：“东西在这，你们拿走。”
叶娉上前，打开箱子。
果真是满满的铜钱。
她手伸进去，探了大半，里下也全是铜钱。
王四爷目光鄙夷，自觉扳回一城。他心里笃定宋进元与温郡王交好，一定不会为叶娉出头。
宋进元刚想让两个京吾卫去帮忙，便听到叶娉朝自己的妹妹招手，“婷娘，过来。”
叶婷听话地走到箱子前，因为人太多，她又是腼腆的性子，是以一张小脸越发苍白，看上去就像随时要晕倒的模样。
姐妹俩站在一起，恰如春日里最娇妍的两朵双生花。
温如玉盯着那两张相似的脸，恨得牙痒。
“王家自知理亏，心中有愧，有心赔偿一二。父亲自小教我们得饶人处且饶人，看在他们还算是有几分诚心的份上，这礼我们就收了。”叶娉这话是说给叶婷的，但却更是说给众人听的。王四想拿钱羞辱她，她巴不得这样的羞辱越多越好。
王四爷忍着气，他倒要看看这姐妹俩怎么把东西拿走。
一阵风吹来，叶婷虚弱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她一弯腰将那口大箱子举了起来。

第27章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个脸色苍白弱不经风的姑娘,看上去多走几步路都受不住的模样，却扛着一个几人合力才能抬动的箱子。
这般景象，何等让人震撼。比之蚍蜉撼树,亦是不遑多让。
饶是宋进元见过不少能人异士，自认为定力足够,见此情景都惊得险些失态，更何况是王四爷温如玉等人。
王四爷不会想到叶家居然会有一个大力女,更不会想到他本是故意刁难,目的是出一口恶气让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出丑。而今来了这一出，不仅恶气没有出去,反倒又添了新的憋闷。
叶娉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这些人怕是傻眼了吧。
她的妹妹叶婷,天生神力。
这个秘密一直被叶家人瞒着,毕竟女子力大如牛并不是什么好名声，原主也是七岁那年无意间知晓的。
那年元宵，原主悄悄背着体弱的妹妹去看花灯。她背得吃力,愣是一路强撑着。后来终于累极,一个脚下不稳姐妹俩摔在地上。
她在下，叶婷在上。叶婷没事，她却是半天爬不起来。当她被叶婷轻轻松松一路抱回家时，她才知道自己的妹妹居然是个大力女。
这些年叶家一直瞒着，因为叶婷体弱鲜少出门,是以一直未被人发现。
此一时，彼一时。
叶娉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叶家虽然低微,但也不是人人可踩的泥。她有无耻凶狠的名声在前,眼下婷娘又露出这一手,那些想害他们的人还不得掂量一二。毕竟她狠起来以一敌五不成问题，她的妹妹叶婷更是有横扫百人之力。
她的目光无所畏惧，直直地看向王四爷。
王四爷瞳孔一缩，他竟是在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身上感受到压迫感。对方的眼神似讥似笑，莫名让人发慌。仿佛是在告诉他，若是再敢招惹叶家，他们必会将王家踏平。
如果是几天前，他一定会为自己生出这样的念头感到可笑。但是他此时真的生出一丝后悔，后悔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应该算计叶家。
叶娉的目光越过王四爷，落在温如玉身上。
这位国公府的大姑娘，身份是何等的尊贵。如果不是被逼无路，她并不愿意和这样有地位的人交恶。
可是她没有选择。
因为不挣扎，就是死。
这时叶婷将箱子放上马车，腼腆羞涩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她还是头一回在人前显出自己的力气之大，难免有些不太自在。
叶娉朝她赞许点头，正准备含笑过去。
温如玉忽然走出来几步，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娉娘，你真是越来越自甘下贱了。”
贱人就应该有贱人的样子，在贵人面前卑躬屈膝讨好巴结，永远也别想站起来做人。
叶娉脚下一顿，她忽然记起一些事情。
原主巴结讨好温如玉，目的确实不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当人上人。借着别人的力往上爬，哪怕是失力坠落也怨不得别人。但是借力者同样心怀鬼胎，温如玉把原主当枪使，从来不在意原主的死活。
某一次，秋日围猎。原主受温如玉的暗示，借着众位姑娘一起学骑马时突然策马冲向温如沁，最后同温如沁齐齐落马。
那一次，温如沁伤得不轻，原主也伤得不轻。原主满心以为自己此举必会打动温如玉，让对方将自己视为心腹。没想到她却是无意间听到温如玉说她人贱而不自知，贱人就应该被当成奴使。
她脚步微停，眼神厉厉，如出鞘的刀。
这些世族女子，惯会阴谋阳谋，害人时带着笑，杀人时不见血。那些手段她学不来，也不想学，但她绝不任人宰割。
她唇角微微勾起，然后在温如玉略微错愕的眼神中出手。一个不算太用力的轻推，便将温如玉推倒在地。
“好狗不挡道，温大姑娘莫不是不想做人，想做一条狗。”
“你…你好大的胆子！”温如玉的丫头怒道，忙去扶自家主子。
“这世道真是艰难，我不过是推了一条狗，却不想会被狗追着不放。”叶娉装模作样地叹口气。
三喜不敢对上温如玉，但她可不怕温如玉的丫头。她也去扶自家姑娘，仗着身材圆润撞了那丫头一下。
“你…”
“好狗不挡道，你听不懂人话吗？”
一直看戏的宋进元再也没忍住，笑出了声。叶家姐妹一个比一个出人意料，连丫头都如此与众不同。
真有意思。
他眼神落在那个纤弱苍白的少女身上，还以为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小白兔，没想到居然是扮猪吃老虎。
这般天赋，若生在他们武家之家，必是家族大幸。
可惜了。
叶婷本就有些忐忑，母亲一直严令她不能外露自己力气大的事。哪怕是去青州之前，母亲都不忘再三叮嘱她。
她怕别人异样的目光，不经意抬头却看到那个被称为宋大人的男子在看她，眼神中有欣赏还有怜悯。
他欣赏的应该是自己的力气，怜悯的恐怕是她的身体。
她才不需要同情。
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姐妹俩同三喜上了马车，四喜坐在辕座上一扬鞭，马儿便“哒哒”地跑远。
马车晃晃悠悠，一如叶婷的心情。
叶娉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握住她纤细的手。“婷娘，你说你曾经梦到我不在了。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曾经生出过那样的心思。”
“大姐。”叶婷惊呼，眼底全是后怕。
“别担心，后来我突然想通了，凭什么我要去死？我一死了之，祖母和父亲母亲该怎么办，你和两个弟弟该怎么办？”
“大姐，不会的，不会的。我们一定会好好的，不会有事的。”
“可若是我们一味退让，那些人只会得寸进尺。所以我变了，我不再讨好巴结，不想让那些人看不起。哪怕是众人流言蜚语将我唾弃，我也要活得堂堂正正！”
叶婷已是泪流满面，怪不得她觉得大姐的性子有所不同，原来是因为这样。
祖母说过，人生一世，如果不想活得憋屈，那就不要委屈自己。她不是怕委屈的人，但是她不想自己的至亲受委屈。
“大姐，不怕。日后再有人欺负你，我就打回去！”
“好，以后胆敢有人欺负我们家，我们一起打回去！”
……
叶氏看到二女儿扛着一口大箱子回家，惊得差点晕过去。这些年她千叮万嘱，生怕婷娘力气大的事情为外人所知，怎么今儿个婷娘如此不知避讳，何况家中还有客人。
那粉衣雪肤一脸震惊的娇客，正是温如沁。
温如沁得知叶娉当街被王沐为难后，忧心到彻夜难眠。一早心急如焚来到叶家，却是和叶娉姐妹二人刚好错过。
她这等身份，不太好去凑王家子被行刑的热闹，索性留在叶家等叶娉回来。她美目圆睁，看着扛着巨大箱子的叶婷。
这位力大无比的姑娘，应是娉娘的双生妹妹。
她隐约听过娉娘的妹妹身子骨不太好，近几年一直在青州老家养着。只是眼前这位和娉娘长得极为相似的瘦弱少女，居然举着一个看上去都吓人的大箱子。
不是身子不好吗？
她吃惊的当口，叶婷已将箱子放下。
有客人在，叶氏很多话不便说，眼神却是极其不悦和埋怨地看了一眼大女儿。她可是知道的，婷娘没这么大的胆子，胆子大的向来是娉娘。
叶娉看到温如沁，当下眉眼弯弯。她一手牵着叶婷，一手拉着温如沁，为两位姑娘相互介绍一番。
从某些方面说，叶婷和温如沁的性子有很多相似之处。两人都是腼腆又不争不抢的性子，且还有着同款与世无争的纯良。
两人一见如故，齐齐跟在叶娉身后。
看到那满满一箱子的铜钱，叶氏又是惊又是气。惊的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铜钱，气的是自己曾经的嫡兄分明是在羞辱他们叶家。
世家大户，多少银子银票没有，非要砸出一大箱子铜钱，不是羞辱是什么？
娉家怎么就要了呢？
她欲言又止，眼里全是不赞同，又因为事已至此无法圆回去，秀美的眉头不自觉皱在一起，又添几分愁色。
叶母倒是觉得大孙女做得对，若不是当年她父亲名声在外，他们父女二人的走镖之路肯定没有那么太平。
这世上有的人，既然不能让他们喜欢，那便让他们忌惮，让他们害怕。
“若真是不敢收这钱，我们叶家才是落了下风。我看这钱收得极好，打了他们的脸，还扬了咱们婷娘的名。”
叶氏愁色更甚，娉娘已经是名声在外，因痴缠温郡王被人耻笑不知廉耻，现在所是又多了一个凶悍的名声。两个女儿，一个凶悍一个力大，真的好吗？
她是世家大户里养出来的女子，自小奉信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为何她生的一双女儿，外貌个个出挑，秉性却是如此异于常人。
真等议亲之时，该如何说道？
难道说我家大女儿善打架，我家二女儿力气大。谁家相看媳妇的婆母会为儿子娶一个会打架力气大的儿媳？
这怎是一个愁字能了。
叶母哪里不知道她的担心，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多思无益。”
娉娘的性子，倒是越发像父亲，婷娘又承继了父亲的力大。想来父亲在天之灵，知道自己有一双这样的曾外孙女，必是欢喜的。
婆婆发了话，叶氏不好再说什么。
她被叶母叫走时，眉间全是忧色。
……
叶娉指挥着自己的妹妹，将箱子里的铜钱全倒出来，堆成一座小山。
她一路摩拳擦掌，早就准备亲自动手数钱。毕竟谁还没有一个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梦想。
“雪娘，要不要一起数钱？”
温如沁愣了。
“很好玩的。”叶娉循循善诱道。
一听她说好玩，温如沁立马心动。
娉娘不会骗她，娉娘说好玩，那一定很在趣。
红桑不敢苟同，数铜子有什么好玩的，这都是低贱的活计。她家姑娘可是公主府的姑娘，哪里能干这样的事。
她刚一张嘴，就被叶娉堵了回去。
“红桑也一起来，人多数得快。”
温如沁点头，这么多的铜钱，叶家人手又少，她和红桑正好可以帮忙。
自家姑娘都同意了，红桑还能说什么。她再是心里不乐意，碍于自家姑娘的面子也不好表现出来。姑娘真是着了叶姑娘的魔，说什么听什么。她也不是说叶姑娘不好，就是觉得叶姑娘对姑娘不太尊敬。
一屋子的姑娘，齐齐围坐在那堆钱山旁。叶氏姐妹，温如沁主仆，还有二福三喜四喜三个丫头。
铜钱上刻大盛通宝字样，每一千文折银一两。为方便取用和计算，叶娉让让她们一百文成一串。
一串串的铜钱穿起来，堆放在一边，慢慢堆成小山样。
“人生两大自在，你们可知是哪两种？”叶娉突然问。
所有人都看着她。
“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温如沁迟疑回答，羞红了脸。
叶娉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我的雪娘宝贝，我说的是自在，不是大喜事。”
温如沁被这声雪娘宝贝叫得小脸红似血，父亲和姨娘都从未如此唤过她，原来她在娉娘的心里是宝贝。
叶婷有些吃味，大姐对温二姑娘极好。这三年来自己不在大姐身边，难道大姐已经认了新的妹妹？
她竟是忘了，温如沁比她们姐妹俩年长半岁。
叶娉何等敏锐，当下又摸了摸妹妹的头，“婷娘宝贝，你说是哪两种？”
叶婷立马心满意足，她也是大姐的宝贝。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康健，百岁无忧？”
“这是长寿，不是自在。”叶娉将手中刚串好的钱串子往上抛，然后轻松接住。抛来抛去几个回合之后，她才道：“这人生两大自在，一是睡觉睡到自己醒，二是数钱数到手抽筋。”
众女先是不解，尔后恍然大悟。
就连最开始不太乐意的红桑，此时已是大受震动。她是个丫头，虽说是姑娘跟前的大丫头，但也是吃过苦的。
下人们起得早睡得晚，日日如此。若能天天睡到自己醒，那该多好？谁会钱多，哪怕是数到手抽筋，那也是快活的。
叶大姑娘这话，实在是话糙理不糙，且说到她的心坎上。
叶正人小，家里有热闹的事哪能少得了他。他不知何时进来，有模有样地跟在自家大姐身边帮忙数钱。
他字都不认识几个，数数也数不全，叶娉只当他是好玩。眼看着半个时辰过去，小人儿还一本正经地坐着没走。更让叶娉惊讶的是，他数出来的钱串居然没有一串是错的。
这个胖乎乎，只知道吃的小弟，莫非是个数学天才？
叶娉留了心，仔细观察。
众人数了近两个时辰半，才算是将一大箱子铜钱数完，整整四千五百零三串。十串为一两，共计四百五十两零三百文。
看着那一堆串好的铜钱，众人皆是成就感满满。
叶母和叶氏早已备好饭菜，温如沁原本还想推辞，被叶娉几句好听的话哄得开心无比，羞涩地留下来用饭。
相比公主府的饭菜，叶家的伙食太过简单寻常。但因着叶母早年走南闯北，便是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繁复的味道。
不知是真的饿了，还是叶家的饭菜合胃口，温如沁比往常多用了半碗。她原本还不好意思，却见叶娉和叶婷姐妹俩都比自己吃的多，惊讶的同时很快释怀。
离开时，她终于有机会问出来时就想问的话。
“娉娘，外面风言风语久久不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名声在外，已是让人闻之却步。日后你要做何打算？可有什么章程？”
“别人笑我贬我，且由他们去。”叶娉垂眸，深情哀婉道：“日后我就留在叶家，好好当我的叶家大姑娘。守得一颗心，此生不移情。”
娉娘竟是存了这样的打算。
温如沁红了眼眶，娉娘有什么错。
王家实在是欺人太甚！坏人名声还不够，还想断人活路。事情败露之后，还敢上门相逼。相逼不成，又纵容子孙作恶。
如果换成是她，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娉娘…你真是太苦了。”
叶娉有些不忍，她装过了头，又惹了这善良的姑娘落泪。她忽然想到那位温郡王说的话，假话说多了，不仅骗过了别人，迟早有一日也能骗过自己。
从一开始，她对温如沁确实是虚情。这才多久的功夫，虚情已变成实情，她是真的喜欢这位人美心善的女主。
那么温御呢？
她说的那些深情话语，她做的那些痴狂之举，真的会骗过自己吗？
不，不会的。
温御不是温如沁，他是长得美，但是为人冷血无情。
“我不苦，我心里比蜜还甜。”
只要能活命，再苦也甜。
温如沁以为她是强颜欢笑安慰自己，越发替她难过。她猛然间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二哥娶了娉娘，那该多好。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因为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临别之际，叶娉送了她一串她自己亲手串好的铜钱，说是让她留做纪念。她将铜钱收好，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
红桑也得了铜钱，不是一串，而是整整十串。叶大姑娘亲自给她的，还对她道了一句辛苦，让她险些红了眼。
她仔细回想，不知为何愣是想不起对方以前的模样。
“姑娘，你还记得叶大姑娘以前怎么对你的吗？”
温如沁正伤心着，闻言先是一愣，然后轻轻摇头，“她以前是有病，并非真的故意害我。我已经忘记她以前的样子了，我只知道现在的娉娘很好。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
红桑心想，原来姑娘和自己一样，也不太记得叶大姑娘以前的样子。又猛然间发现，自家姑娘现在说话似乎和以前也不一样。
“姑娘，你怎么也学了叶姑娘，什么喜欢啊喜欢的…”
温如沁红了脸，攥紧那串铜钱。她也不知为何，以前这般羞人的话她是决计说不出口的。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这才微微松开一些。
进了府，主仆二人往西院走。走到无人之处，温如沁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她学着叶娉的样子将那串铜钱抛来抛去。
“娉娘说得对，这人生两大自在确实莫过于睡觉睡到自己醒，数钱数到手抽筋。”
突然红桑扯了自家姑娘一把。
温如沁抬头看去，只见二哥神情冷穆目不斜视地往梨园的方向而去。她惊了一下，忘记自己正在抛铜钱，眼睁睁看着那串铜钱落在温御的脚边。
她吓得一动不敢动，全身紧绷。
红桑也吓傻了，郡王从来不搭理姑娘，姑娘一直小心谨慎，生怕惹了郡王不快。眼下姑娘这般不得体的举动被郡王瞧了去，还好死不死差点砸到郡王，郡王一定会大发雷霆。
主仆俩魂不附体时，只见温御突然弯腰，将那串铜钱捡了起来，还给了温如沁。
“拿好。”
温如沁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二哥不仅没有生气，还帮她捡了铜钱，叮嘱了她。她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谢谢二哥，仿佛身在云里雾里。
“红桑，刚才二哥是不是和我说话了？”直到温御走了，她才激动地问红桑，眼眶红得吓人。
红桑也分外激动，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姑娘，郡王帮你捡了钱，还叮嘱你拿好。”
“二哥真的没有生气，他真的没有生气…”温如沁死死捏着那串钱，突然又哭又笑，“多亏娉娘送我的铜钱，她真是我的福星。”
红桑觉得福星不福星的不太准，但姑娘最近确实开心了许多。
温如沁犹在喜悦中，原本一闪而过的那个念头又冒出来。
“我真的好喜欢娉娘，若是娉娘会成为我的二嫂，那该多好。”
她们不知道，已行至人影不见的人耳力极好。
温御闻言身形一顿，修长的手抚过下巴，那里似乎还有残留着些许温湿的软滑之感，眼底乍起暗涌。
那个满口谎言的小骗子，当真是极会蛊惑人心。

第28章
梨园是安和长公主赵璃生前所住的院子,院子里遍种梨树。几十年的光阴荏苒，当年的小树已是枝叶扶疏。
一位身量颇高的中年男子立于一株梨树下，洁白的花瓣落在他的发间身上,如飞雪洒洒。他背着手望着飘落的花，依旧俊朗的面容尽是怀念之色。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是谁。梨园乃公主府禁地，能随意出入者唯他们父子二人。
“年年岁岁梨花开,岁岁年年人不在。你母亲若是还在,看到你如今长大成人独挡一面，必定十分欣慰。”
温御默然,望向梨树枝头。
花开胜雪,很是繁茂。
听说这些梨树都是当年母亲亲手种下,母亲在时只见花开,未见果熟。而今年年花团簇簇硕果累累，可惜种树人无缘得见。
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母亲逝去多年,却又像是一直都在。舅舅时常提起,父亲亦是从不曾忘。
人人都说他的母亲安和长公主，计谋无比，谋略过人。在舅舅的口中，母亲是一个举世无双的好姐姐，在父亲的追忆中,她是一个让人无比尊敬的奇女子。
母亲在他心里，无疑是世间最为强大聪慧的女子。
中年男子缓缓转身,英武而有威仪,正是温御的父亲温华。温华望着比自己还高的儿子,眼前仿佛出现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此子肖母,生得极好。
若是他母亲还在，必定无比欢喜。
“你母亲最是放心不下你，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娶妻生子，告慰她在天之灵。”
温华很少插手儿子的事，儿子从小是陛下养大的，同他这个父亲并不亲。儿子一应事宜，根本轮不到他干涉，自有陛下做主。若不是最近几个月父子关系缓和许多，陛下又迟迟未指婚，这样的话他不会说。
温御闻言，脑海中突然出现一张脸。
极艳，却谄媚虚伪。
他一直以为若非如母亲那等不凡的女子，必定不会让他多看一眼。他却是没有想到，重活一回还能遇到那般厚颜无畏的女子。
听说母亲最是通透，若是她还在，不知会喜欢什么样的儿媳？那小姑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张嘴就是满口蜜糖，想来最是会哄别人开心。
他在想什么？
那个小姑娘如何，与他何干！
温华见他不语，心下微动。
难道御儿真如外面所传，并不讨厌那位叶姑娘？听说那姑娘当众说过不会为妾，倒是颇有几分傲骨。可惜身份太低，纵使御儿喜欢，只怕陛下也不会同意。与其惹得人家姑娘黯然伤神，还不如早些断了她的念想。
“我最近常听雪娘提起那位叶姑娘，若真对她无意，还是当面说清的好，免得让人牵挂。”
“她如何，我并不在意。”
温华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御儿这般性子，若真依着他，恐怕此生难成姻缘。陛下几次想指婚，都被御儿给拒了。武将之女他不喜，世家闺秀他不要，他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子？
温御忆起上辈子舅舅去世时，说是自己此生圆满。年幼时有长姐庇护，得以顺利长大登基为帝。为帝时兢兢业业，虽不是千古明君，但亦对得住江山父老。最为遗憾的事便是未能看到他娶妻生子，黄泉之下无法同母亲交代。
而父亲…他们父子多年陌路，以前从不曾有过这般对话。这几个月同父亲说的话，比上辈子加起来还要多。
只是父亲并不知道，那个狡猾的小骗子，可不是真心喜欢他。分明是想借他的势，这才装出那等深情的模样。
可笑世人看不清，皆被她的谎言所骗。
谎言易说，圆谎却难。
他倒要看看那个小骗子将来要如何收场。
一片梨花飘飘然落在他肩头，他看见了，却未伸手拂去。
将回到自己的院子，便有暗卫现身禀报。
他静静听着，面容沉冷。待暗卫离去，他唤来侍卫如此吩咐几句。没多会的功夫，一个箱子被抬了进来。
箱子刻花繁复，檀香幽沉。
金锁固守，一打即开。
满满当当的零散铜钱，铜色新鲜。
那只常年握刀的手执起一枚铜钱，穿绳而过。一枚枚铜钱串在一起，一直串到一百枚后收尾打结。
沙漏一点点往下漏，外面的天渐黑，屋内的一片灯火。
月升星起，树梢影影。
一枚枚铜钱被拿起，一个个穿起成串。钱串堆放的地方先是平平，而后隆起，最后势成小山模样。
直到箱子见底，天光隐现。
温御望着那一堆钱串，眸色未明。
这俗世的快乐，当真有几分邪性。似那心机深沉，历鬼重生的女子，明明最是低微不过，却愣是让人另眼相看。
他起身，昂立。
锦衣华服，玉带腰封，从上自小无一处不矜贵。没有人知道这位生来尊贵的郡王爷，竟是破天荒地数了一夜的铜子儿。
侍卫听令进来行事，将那一堆钱串装箱封好。他们刚要把箱子抬走之际，却听到主子让他们退下。
从来不喜形于色的郡王爷，竟然为了一箱铜钱犹豫？
怪哉。
……
东方欲晓，晨光熹微。
宫阙重重，百官候朝。
一群或老或少的朝臣，有些三两交谈，有些严肃独处。窥一斑而知全貌，由此可见谁与谁为一派，谁攀附了谁，谁是纯臣谁是墙头草。
春寒料峭，凉风瑟瑟。有些年老的臣子颇不受冻，笼着袖子一脸老态。便是年轻些的，时不时也会跺几下脚。
唯最边上两人，似松竹坚石，笔直而形不倒。
一大早的，宋进元脸上的笑就没有断过，不难看出他心情极好，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纵然在旁人看来，他的笑有些瘆人，但温御却是知道他是真的开心。
“阿御，等会下朝你可得去看一看。一身正气为国为民，两袖清风厚德流光。你说叶姑娘真会说实话，这可不就是我平日的为官之道。你可是不知，那锦旗送来时锣鼓开道，鞭炮齐鸣，百姓们有感而发，纷纷表示我配得上这两句话。”
宋进元说的是昨日叶娉让人去送锦旗的事，她没有出面，而是花钱请了一些人撑场子。又是锣鼓又是鞭炮，还安排了一些托儿增加气势。
盛朝有史以来，还是头一回有百姓给官府送锦旗。
这般异事，自然会引人注目。
锦旗送到时，宋进元着实感到惊讶。惊讶过后自觉脸上有光，毕竟当官若是不为利，但也一定希望有个好名声。
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是他。
为国为民，厚德流光，也是他。
那个叶姑娘，说话真好听。
“叶姑娘真是有心了，那字也不错。”
遇到这么会来事的姑娘，换成是他早愿意了。
温承天这小子真是不知好歹。
“一面锦旗而已，何至于如此？”
“什么叫一面锦旗而已，那是民意。”
“仅是一人之而已，怎可称为民意？”
“阿御，你不会是妒嫉我吧？”宋进元像是发现什么了不得事，温承天真是越发小气了。上回他不过是开个玩笑，这小子就咒他断子绝孙。如今叶姑娘给他送了锦旗，这小子肯定心里又不痛快了。
他妒嫉？
怎么可能！
“你有民意，我有圣恩，我何需妒嫉你。”
还说不是嫉妒。
他们相识多年，宋进元好像根本没有见过自己的好友因为什么事什么人什么赏赐而上心，为何突然提及此次的恩赏？
“你此番斩杀用那贼首诱敌入瓮，一举扫清红巾军余孽，立了奇功，陛下自是会有恩赏。只是你几时在意这些东西？”
“尘世俗物，未必无用。”
宋进元奇了，这可真是转了性。
时辰一到，众臣鱼贯而入。
大殿之上，陛下不吝对自己亲外甥的夸奖与肯定，当众宣旨晋温御为通天台督察史，赐御龙刀。
此刀意义非凡，乃陛下一早命人打造。
莫问奸邪来时路，正道梨花处处开。
温御领旨，接刀。
宋进元瞧见那刀鞘处的纹，有些明白温御为何会在意此次的赏赐。这刀刻龙鳞似朵朵梨花，正是隐含安和长公主的名讳。
但见温御一直紧握此刀，下朝后依旧不假他人之手。他突然心生感慨，冷淡寡情又身份尊贵的郡王爷，没想到也有不为人知的柔软。
温御突然亮刀，吓了他一跳。
“温承天，你干什么！”
“这刀，比你那锦旗如何？”
宋进元结巴道：“你…你不会是想拿刀换我的锦旗？”
“不需要。”温御收了刀，眺望着城南。“我想那位叶姑娘听闻我受赏此刀，一定会为我欢喜至涕零。”
宋进元愕然。
这还是他认识的温承天吗？
“阿御，你不会是对叶姑娘上心了吧？”
温御敛眉，遮住眼底的暗涌。
宋进元突然咂摸出不一样的滋味，他发现自己的这位好友似乎宽容了许多，且还多了一些人情味。
难道铁树真的要开花了？
……
叶宅。
叶母一手执棍一手扳正大孙女的姿势，嘴里不停说着练功时的注意之事和与人对决时的技巧所在。
叶娉听得认真，做得也认真。
相比叶婷多年功底傍身，她的动作看上去吃力许多。
阳光明媚，春意盎然。
叶家两姐妹跟着祖母习武，叶廉则在屋子里读书，叶正坐在桃树下的小凳上，一边吃点心一边为大姐二姐喝彩。
叶氏出来几回，见一回叹一回气。
别人家的姑娘琴棋书画女红刺绣，她的女儿喊打喊杀。两个儿子倒是听话，一个读书一个静坐，怎生两个女儿如此不同常人。
偏生婆母惯着，她也不好说什么。再者上回娉娘能脱身，也是沾了习武的光。她纠结来纠结去，索性眼不见为净。
如今她只盼着王家不再追究，他们各自安好。
日头渐高，叶母怕累着晒着两个孙女，便让她们收了工。
叶娉在屋檐下压腿时，听到大弟那边传来的读书声，又看着桃树底下数蚂蚁的小弟，心里隐约有点着急。
两个弟弟天分不低，不能耽搁。
父亲那里一直没消息，也不知有没有寻摸到合适的夫子？若不是这种事情她不好出头，她早就满大街给他们找夫子去了。
“大姑娘，大姑娘。”三喜在叫她。
自从叶婷回来后，为了怕叫混，三喜私下也不再喊她姑娘，而是叫她大姑娘。
三喜从外面回来，胖脸泛着红，显然是一路小跑。
“姑娘，奴婢刚在巷口听到有人在说温郡王今日受封赏的事。”
叶娉皱眉，他们南城几时消息如此灵通？按理说朝堂上发生的事，最早也得明天才传到他们这边。
“哦，这是好事。”
“奴婢听人说温郡王立了大功，被晋升为通天台的督察史，还赏了一把尚方宝刀。叫什么…什么刀。”
叶娉压腿的动作停止，身体僵住。
“你说什么？”
看到自家姑娘瞬间脸色大变的样子，三喜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她还以为姑娘会想听到温郡王的事。
“奴婢…奴婢也是听人说的，温郡王立了功…”
“不是这个。”
“…啊？他还被封赏了。”
“你刚才说他当上了通天台的督察史，还被赏了一把尚方宝刀。那刀……是不是叫御龙刀？”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大姑娘，你可真厉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不对啊，她一听到消息就跑回来禀报，大姑娘是几时知道的？
恍惚间，叶娉明白了许多事。
她有些后悔，后悔一开始招惹了那人。如今她就像一只困兽，掉进自己给自己挖的坑里，逃不掉挣不脱。
这地似圈，这天似牢。天地之大，竟无她可逃之处，纵然她能冲破一切无畏无惧，身边的这些亲人怎么办？
不大的宅子伊然也成了牢笼，困住他们一家人。
方才三喜急着向自家姑娘禀报，大门没有关严实。此时对于叶娉来说，那两指宽的门缝的外面，对于他们而处处艰险。
忽然她目光凝滞，因为她不经意间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人。那人身影孤冷，如煞神入无人之境。
她心跳如鼓，哪怕隔着一道门，依然吓得魂不附体。更可怕的是外面那人蓦地看过来，那种漠然万物的眼神仿佛看透一切，似是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神颜冷目，睨视众生。
宛如妖孽！
叶娉感觉自己全身冰凉，如坠冰窟。
斩贼首，以奇功入通天台，而后赐御龙刀。按照剧情，那把斩奸除邪的御龙刀，前些日子根本没有问世。所以这位温郡王连夜送刀，并不是她以为的警告和威胁，而是试探。
因为他是重生者！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从下一章开始恢复准点更新。
每晚六点，不见不散哦~

第29章
“大姑娘,大姑娘…”
“大姐，你怎么了？”
三喜吓坏了。
叶婷也吓得不轻。
原来大姐真的喜欢那位郡王爷，仅是听到有关郡王的事,大姐便如此上心如此在意，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她想过去安慰大姐,却瞧见大姐倏地朝门外跑去。
叶娉一口气出了门，但见前路无人,后路空空,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难道真是她练功练累了，眼花不成？
忽然前面拐角处似有一抹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咬咬牙撒腿追上去。一直追出去老远,还是没能追上。
人潮声声,远远传来街市的热闹,伴随着由近及远，或是由远渐近的嘈杂声。这些声音仿佛极远，飘忽如隔山隔海。
叶娉许久未动,似站在寒潭深处。
冷得彻骨,寒得入心。所有的一切都在远去倒退，天大地大似乎只剩她一人。她浑身发抖，心生绝望。
三喜也追出来，一连几声唤她，一声比一声焦急。
许久,叶娉才恍若梦醒一般，魂魄归体。
那位温郡王声名在外,字字非虚,应是一早已瞧出她的不对之处。原主本是内宅女子,又与他毫无交集,他居然能看出自己和原主的不同，足见其心思慎密。
她不知那把假的御龙刀是试探，主动归还。此举必是让他肯定猜测，断定她也是重生之人。他应知今日被封赏之事传出，她必然猜到他的来历。
他为何不避讳于她？
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死人才不会泄露出去。所以此前他几次三番，或许根本没打算让她活着。同类相斥，以那人之孤寒，后来为何会放过她？她心思急转，一时这般一时那般，如天上地下。
但事实是，她还活着。
或许那位温郡王，未必想要她的命。
僵冷的身体渐渐回暖，她朝三喜挤出一个笑。这笑落在三喜的眼里，比哭还难看。三喜后悔不已，自责自己一时没忍住提起温郡王，害得自家姑娘这般失魂落魄。
主仆二人往回走，叶娉一直想着心思，三喜则胆战心惊。
自家姑娘哪里都好，唯有一点让人担心：那便是一旦遇到温郡王的事，就开始犯病，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走着走着，叶娉目光顿住，看向某个地方。
背角处那个龙章凤姿的男子，不是温御是谁。
青砖的墙，厚重的苔。幽深的巷道仿佛一眼望不到头，哪怕是昭阳烈烈，男子的身后似乎永远不曾受过阳光的普照。
他的寒自带煞气，所及之处冰冻三尺。
墨绿色的官服，颀长的身姿。仅是那般随意而立，竟像是与这世间隔着鸿蒙旷野，无人敢近其身。
不是眼花。
方才那人真是温御。
他们已经彼此心知肚明，地位却又悬殊如天地，她该如何面对？
盛朝第一刑司之名，令人闻风丧胆。事到如今，她还有必要在他面前伪装吗？若是她坦诚以对，是否还有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朝那边走去。
“郡王。”
“嗯。”
“贵人不踏贱地，郡王为何在此？”
“路过。”
好一个路过。
公主府在北城，刑司衙门在南北城交界处，通天台亦是在北城。无论他去往哪里，从哪里来，怎么也不可能经过她家门口。
“听闻郡王高升，小女不胜欢喜。”
温御又嗯了一声，表情冷淡。
叶娉绞尽脑汁，苦思冥想。既想不通他为何看上去一副神情淡淡的样子，又想不到该说些什么好。
难道直接问他，重生的感觉如何？要不要交流经验？
书中结局时，女主已生两子，但这位温郡王依然未娶。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重生的，后来有没有成亲生子？看他一副孤老的相，恐怕一直到最后也未必娶妻。
“郡王不高兴吗？”
“陛下厚爱，为臣者肩负更重。斩奸除邪，责无旁贷。”
他说斩奸除邪时，眼睛却是看着叶娉。
叶娉心道，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他的眸光。
“我不是奸，也不是邪，且我与郡王并不一样。”
寒风起，不知是倒春寒残存的冷，还是眼前之人与生俱来的冷。这风像是从某处而来，又像是来自四面八方。
叶娉下意识瑟缩着身体，她还穿着简单的练功服，略显几分单薄。乌黑的发未梳任何发髻，仅是辫成一个辫子，随意地垂在胸前。
温御的瞳仁里清楚倒映出她的模样，素脸娇艳，腰肢纤细，婀娜有致。再是衣着普通，亦掩不住峥嵘初现的美。
他静静待之，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郡王有没有想过，这世间或者存在一本书中。恰如我们回顾历史，那些王朝与民间故事之所以流传至今，皆是因为有文字记载。”
一本书？
温御眉锋微动，示意她往下说。
“我并非此间人，我以前生活的地方或是另一个时空，也或是千年之后。我不知自己为何会出在这里，但原本那位叶家大姑娘确实已经不在。我成了她，不仅拥有她的身体，而且还拥有她的记忆。我既得了她的恩惠，所思所想便是替她保全叶家人。”
所以这个小姑娘并不是重活一回，而是借尸还魂。
温御惯与狡徒奸恶打交道，自是能分辨出她说的是真是假。此女方才诉说时双肩微耷，呈自然之状。双手垂在身侧，并无不安的小动作。在说到原来那位叶家大姑娘时，眼中划过一抹悲悯。
如此荒诞，却似乎更合理。
他在观察叶娉时，叶娉也在密切感知他的情绪。
或许这位温郡王，信了她说的话。
“小女所求不过家人平安，此前多有冒犯郡王之处，实在罪该万死。若郡王能宽恕于我，小女日后必定谨言慎行，绝不会再言语唐突您。”
见温御气场平和，她又接着道：“郡王，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小女都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没有显赫的身份，也没有过大的野心。以前所求不过一生安稳，现在只求家人平安。您身份高贵，如坐云端。小女低微，如落尘埃。灰尘再是借风起舞，也无法飞上天。像小女这等微不足道的人物，不值得您多看一眼。”
这般自贬，竟是让人有些不忍。
温御已不记得自己的心有多久没有为某件事某个人起过波澜，越是年长他的心越是像是沉寂的凛冬，一片冰封白雪茫茫。
眼前的女子，原本的年纪应该也不大。他活到四十有二，应该比她年长许多。仔细思来，似乎有些以大欺小之嫌。
忽然间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可笑自己多活一世，再是容颜回春，却改变不了沉沉暮气。倒不如眼前的女子，借了异世轮回的光，还魂之后大放异彩。
“那本书，是史书？”
“不是。”叶娉心下一松，看来温御信了她。“乃是一话本，名为《盛宠小娇妻》，讲的是您妹妹温如沁和宣平侯世子沈翎的恩爱故事。”
居然是话本。
而且这名字，委实俗气了些。天下竟有如此荒诞之事，当真是活久见妖魔，更荒诞的是他竟然信了。
叶娉觉得他应该不会再杀自己，道：“书中所记郡王不负皇恩，披荆斩棘保家卫国，后世流芳千年万年。”
千年万年？
他可活不了那么久。
温御深深看了眼前的女子一眼，转身走了。
身高腿长，如松如竹，端地是一个石破天惊的大美男。叶娉却莫名觉得他的背影有些孤寂，所到之处行人避让，如落入凡间的孤星。
或许是高处不胜寒，这位郡王爷活得未必开心。只是相比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出身显贵的世族子弟何等幸运。像她这等朝不保夕的可怜人，更是没有资格同情别人。
三喜见温御走远，这才白着一张脸过来。
“大姑娘，温郡王怎么会在这里？”
叶娉满腹心思，随口答道：“来看我的。”
三喜想哭，她家大姑娘的病真是越来越严重了。生病的大姑娘好可怜，她身为丫头不应该刺激主子。哪怕是说谎，只要姑娘能开心她也愿意试一试。
“……奴婢就知道郡王爷一定是来看大姑娘的，大姑娘这么好，他肯定被你的真情所打动，对你上了心。”
叶娉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三喜这丫头，还真信了她的鬼话。
得以保全性命的喜悦，和被人这般无条件信奉的感动，让叶娉鼻头莫名泛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三喜越发心疼自家主子，仅是见了郡王一面，居然能让大姑娘喜极而泣。
这时叶婷也跟过来了，看到大姐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大姐，那位郡王爷说什么了吗？”
“没有。”
“那就好。”
叶婷心想，那位温郡王生得那般好，难怪大姐入了痴。
“大姐，咱们回去吧。”
叶娉捏着妹妹的掌心，轻轻笑了一下。
她好生叮嘱叶婷和三喜一番，二人知道轻重，自是不会说出去。是以叶母和叶氏都不知道，还当是姐妹俩在家里闷得慌，出去透了个气。
傍晚叶庚下值回来，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他已为叶廉那得一位老夫子。那位老先生曾任国子监的讲学博士，学识渊博德高望重。
一家人听到这个消息，皆是欢喜不已。
翌日叶庚特地告假，准备一应上门礼带叶廉去拜访那位老先生。
父子二人到了老先生的家门口，叶庚敲门几次无人回应。最后出来一位老仆，说是他家老先生病重不见人，近日也不会再收新学生。
叶庚大惊，明明说好了的。他还亲自和老先生谈过，将自家与王家的恩怨和盘托出。他记得当时老先生十分气愤，极是不耻王家的行径，还再三保证绝对不会畏惧强权，一定会收下叶廉这个学生。
没想到不到一天的功夫，竟是生了这样的变故。
他初时当真以为老先生是病重，尔后细想便知此事有内情。他与老先生见面时，对方红光满面气色极好，不可能一夕之间就病倒。
叶廉来时极为欢喜，眼见着这般情景自是猜到结果。
他垂着头，很是沮丧。
“无事，这个不成，为父再替你找新的夫子。”叶庚安慰儿子，“实在是不行，为父还可以亲自教你，定然不会耽搁你的学业，误了你的前程。”
叶廉点头，忍着没哭。
父子二人又等了一会，老先生家的大门依旧紧闭。
最后叶庚叹了一口气，准备带儿子回家。
才走了没多远，迎面遇到一个短须儒衫的老者。老者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哼声，极为不屑瞟了父子二人一眼。
“都说了不是读书的料，这般不敬师长的学生，哪个夫子也不敢收。我劝你们还是死心的好，早点另作打算早谋出路。”
叶庚认出这人，正是那位逼迫儿子退学的胡夫子。
胡夫子一脸得意地蔑视着父子二人，敢罪王家的人，他还见过有人会有好下场。旁人有幸和王家结了亲，还不得巴结讨好。竟然还敢和王家撕破脸，闹得纷纷扬扬阖京皆知，这叶家人真是愚蠢至极。
女儿没了名声，一个不知廉耻又凶悍，还家一个听说力大如牛。儿子进不了学，整个永昌城不会有会敢收叶家子。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饶是叶庚是出名的好性子，此时也被激出了几分戾气。原来是王家人在背后捣鬼，那位老先生也不知有没有被他连累。
小人得志，狗仗人势。
这位胡夫子背靠王家，竟然如此狂妄。
“原来是无才无德的胡夫子，如你这等识人子弟的狂妄小人，竟然还有脸为人师表。我看你不仅愧对圣贤书，还愧对那些曾经被你误导的子弟。你害人不浅，还恬不知耻，当真是夫子中的败类！”
这些话，都是女儿说过的。
叶庚此时说来，觉得分外解气。
他忽然明白娉娘的愤怒，明白她为何不顾女儿家的矜持与人争执与人分辨。实在是强权之下无公允，让人不吐不快。
胡夫子是来落井下石的，也料到叶庚说话不会好听。他气归气，但心里却是痛快。他背后靠的是王家，王家扶持他，他在书院地位还在。
而这对叶家父子，一个在国子监受排挤打压，一个连学都上不了。得罪了王家，还一而再再而三地作死。他们还想好？简直是做梦！
一个无法进学的学生，哪有前途可言。
一个官场受打压的人，迟早会被贬出京。
“你们说什么都没人听，反正老夫我一切如故，而你们就不一定了。到头来只会惨兮兮地离开永昌城，再也碍不了我们的眼。”
叶庚当然知道对方不是危言耸听，心中越发悲愤。
叶廉突然大声道：“你不配为人师，我为自己曾经在你门下学习感到耻辱！你记住，是我不耻再奉你为师！”
胡夫子冷笑，这小子几日不见，倒是胆肥了。以前在书院时，不过是王家五公子身边的一条狗，比奴才还不如。
“小子，休要猖狂，有你哭的时候。”
“我才不哭，我偏要笑。”
胡夫子冷哼一声，看谁笑到最后。等到叶家人最后走投无路，有他们哭的时候。叶家人迟早会认清楚事实，灰溜溜地滚出永昌城。
经过那位老先生的家门前时，他露出一丝鄙夷。这位老先生确实是个硬骨头，可惜再硬的骨头，也不可能不顾及儿孙们的前程。
他相信整个永昌城，不会有人敢收叶廉。
如此痛快之事，岂能少了一杯酒？
他心情无比畅快，走着走着还吟起了诗。眼看着快要走到街市之中，突然眼前一黑被什么东西罩住。
不等他叫出声来，嘴也被人堵住了。
一棍子下来，他痛得喊不出声。
两棍子下来，他感觉自己背都快断了。
打人的人颇有几分巧劲，且绝不击中他的要害之处，但疼是真的疼，酸酸胀胀的那种疼。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快错位，呜呜地乱叫唤。等到那人停下来后，他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没想到一个闷棍下来，他直接被敲晕过去。
窄小的巷子里，一对双生姐妹花并肩而立。
“大姐，人就丢在这里吗？”问话提叶婷。因为力气太大，她刚才没有动手，也是怕一不小心出了人命。
“就丢在这吧。”回答的是叶娉。打人的就是她，她下手极有分寸。
姐妹二人是跟着叶家父子后面出的门，原本是叶娉不放心，害怕王家人会使坏。没想到还真让她猜对了，王家果然从中作梗。
这位胡夫子，不打不快。
寻常的巷子，偶尔会有人来往。她们将套着麻套的胡夫子塞到一堆乱物当中，任是谁见了也只当是同样的一袋杂物。
叶娉将木棍也往杂物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叶婷道：“若不是看他年纪大，我真想亲手教训一二。”
“这顿打，够在他床上躺个十天半月。若是再敢出来蹦跶，自是还有好果子等着他。”
姐妹二人相视一笑，大大方方地往出走。她们生得美，瞧着一娇一弱，谁也不会以为她们刚才开黑打了人。
将将走到巷口，便看到倚在墙上似笑非笑的宋进元。宋进元的身后，还有一位身着白衣的尊贵男子。
那白衣男子，正是温御。

第30章
叶娉心道,这可真是巧。
昨日才坦城以对，她也无需再在这位温郡王面前婊里婊气。以他们的地位之差，除非她去公主府找温如沁,否则大抵是难再遇见。谁成想不到一天的功夫，两人再次相见,且还是在她打人之后。
很显然，自己和妹妹的一应举动都落在这两位永昌城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官员眼里,且所犯事项也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
“两位叶姑娘这是要去哪里？”宋进元像是靠累了,闲适地伸了一个懒腰，依然是一副笑脸。“还是说二位姑娘是要到哪里去？”
叶婷有些紧张,她认出了这位京吾卫的统领,那日在王家门外见过。这三年她虽远在京外,但三前年她已听过这位宋大人之名。
笑面恶鬼,可止小儿夜啼。
姐妹俩长得像，但绝不会让人认错。
叶娉艳极，叶婷纯极。
宋进元暗自咂舌,也不知叶家是怎么养的女儿。瞧着并蒂莲般娇美的姑娘家,竟是一个比一个让人刮目相看。
若说叶大姑娘之勇猛，其外貌上还可以料得一二。只是这位叶二姑娘，若不是亲眼所见，他还真只当是一个胆小至极软弱无力的病姑娘。
“我妹妹身子弱，我带她出来看大夫。”叶娉虎扶妹妹一把时,暗暗点了一下妹妹的腰。
双生子，向来心有灵犀。叶婷福至心灵,当下小脸煞白,楚楚可怜地捂着心口。大姐说她身子不好,她可不能让宋大人以为大姐在说谎。
宋进元有些错愕,他怎么觉得这位叶二姑娘是装的。但是见对方脸色苍白，虚弱可怜的模样，竟是一句质疑的话也说不出口。
“承天，当街打人，所犯何罪？”他问温御。
叶娉闻言，心下一紧。
婊是不能再婊的，她也想好好说话。
她低着头，琢磨宋进元的态度。以宋进元的身份，如果真想针对她，方才就应该抓她一个现形。而且对方一开口的问话就是在替她们递梯子，应该不是真心想抓她们。或许是碍于温御也在，不得不做个样子？所以她有事或是无事，全在温御一念之间。
正想着该如何为自己开脱求情时，便听到温御说：“京畿民事，皆是宋大人做主，本官不敢越职。”
这是不打算管的意思。
叶娉松了一口气，生出些许感激。
自己的那些所作所为，虽说站在自己的立场是迫于无奈，但对被她以爱之名骚扰的温御来说，对方有一百个理由讨厌她。
宋进元“咦”了一声，站直。
他怎么觉得颇为有些怪异，这位叶大姑娘往日里见了承天一副痴情伤心的模样，为何今日如此安分规矩。还有承天，这小子的态度虽说看不出什么端倪，但他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你是通天台的督察史，莫说是京畿诸事，便是京外一应事务，你也有插手的权力。承天，你这是徇私枉法。”
“民不举，官不究。我未亲眼所见，如何能无故定他人罪行。宋大人即有心，当去把那苦主带过来，好生询问一番便知。”
宋进元一噎，好你个温承天，合着就你当好人，恶人推给他来当。
凭什么！
永昌城之大，大街小巷每天不知有多少龃龉之事，若他真的大大小小都要管，岂不是要累死。再者人家姐妹俩也是为父亲兄弟出气，他才不讨这个嫌。
他笑眯眯地看着姐妹俩，“本官与你们开玩笑，你们赶紧去找医馆，莫要耽搁了。”
姐妹俩齐声道谢，相扶离去。
走得远一些，叶婷才忐忑问道：“大姐，那位宋大人会不会揭穿我们？”
“不会。”
“…那就好，宋大人真是一个好人。”
叶娉心道，宋进元或许是个好官，但未必是个好人。在书中这位京吾卫统领恶名在外，听说其妻见之惧怕，最后竟生生吓死了。是以坊间有传，说他杀戮太重，或许是克妻之命。
叶婷见姐姐沉默，越发不敢提那位温郡王。
人人都道温郡王是煞神，手段狠绝不近人情。为何她觉得方才郡王爷是有意放过她们，半点也不似传闻中的那般冷血无情。
难道是因为大姐的缘故？
叶娉何等心眼，哪里能看不出妹妹在想什么。有些改变，旁人不知内情，但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婷娘是不是想问我，刚才为何没有逮着机会和郡王说话？”
“…没，没。”
“无事的，你不问，我也会告诉你。你我打从娘胎就在一起，比起寻常姐妹更加亲密，我瞒谁也不会瞒你。”
叶婷瞬间湿了眼眶，从小大姐就最疼她。哪怕是中间隔了三年，哪怕是大姐的性子变了许多，她依然是大姐最疼爱的妹妹。
叶娉最是受不了这些娇娇弱弱的小美人，温如沁如此，妹妹叶婷也是如此。
“我突然想通了。我喜欢郡王是我自己的事，之前情难自禁闹得人尽皆知，已是给郡王带去许多烦恼。以后我再也不会了，我会默默喜欢他，然后远离他。”
“大姐。”叶婷的眼泪流下来，大姐实在太苦了。问世间情为何物，原来情之一事如此让人伤心。
“我不伤心，你也别难过。”叶娉替她擦泪，“人生在世，除去男女情爱，还有许多东西值得珍惜和守护。比如说亲人，比如说骨肉。我现在什么也不去想，我只想好好守着你们，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叶婷重重点头，无比庆幸自己还有一把力气。
姐妹俩到家门口时，见一青衫男子正欲敲门。那男子有着不同旁人的书生气，相貌说不上有多俊美，但胜在干净清爽，儒雅中带着几分闲云野鹤的淡定从容。
叶娉认出男子，正是玉清书院那位曾替她说话的夫子。
她惊喜上前，与人打招呼，并郑重道谢。
男子亦是认出她来，做了一番自我介绍。他说自己姓郭，是书院的琴技夫子，此次上门是为叶廉而来。
“我虽无功名，但自幼跟随老师读书，自认学问不输旁人。叶学生文章有写择师择学，小生冒昧前来，正是想同叶学生相互考校。若是彼此满意，或可结下师生之谊。”
这真是雪中送碳。
叶娉大喜，赶紧将人请进去。
叶庚和叶廉已前一步到家，闻得这个消息，父子二人齐齐震惊。不管这位郭夫子有没有真才实学，人家愿意在这个时候登门，即是他们叶家的恩人。
叶娉把叶廉叫到一边，让他不必藏拙。
叶廉先是一愣，尔又重重点头。
在玉清书院时，他是王佺的伴读。王佺器量小报复心重，他如果太过优秀，恐怕会遭到更多的打压，所以他不敢太过出众。
三人刚要进屋探讨，叶娉又将自己的小弟提溜出来，推到郭夫子的面前。“郭夫子，我家小弟也到了启蒙的年纪，不如夫子一起考校？”
郭夫子笑着应下。
一个两个都是考，倒是不费事。
叶庚则深深看了自己的大女儿一眼，有些事他这个当父亲的反倒没有女儿想得周到。小儿子确实也到了启蒙的年纪，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日后也不好找夫子进学堂。
一个时辰后，叶廉的房门终于开了。
最先出来的是叶正，蹦蹦跳跳跑到自家大姐身边，开心地说自己要跟着兄长一起上学堂了。小人儿以为上学是好玩的事，黑葡萄般的眼中全是兴奋。
然后是叶庚恭敬地送郭夫子出来，一看自家父亲的表情，叶娉便知郭夫子定然没有让人失望。而郭夫子脸上难掩激动，一直看着叶正。
此子数术天赋极高，实属罕见。叶家长子虽称不上过目不忘绝顶聪明，但已是他这些年见过的天赋极佳之人。
叶庚一直将人送至巷口，这才折身回家，对叶娉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天无绝人之路，第二句话则是高人隐于市。
很显然，他对郭夫子极为满意。
叶廉的学业有了着落，一家人都很开心。
叶氏难得有了笑意，吩咐忠婶多做了两道菜。叶正人小，却已能感知气氛。一时围着母亲嬉闹，一时在父亲面前摇头晃脑背三字经，瞧着好不惹人喜爱。
叶娉捏着他的小脸，直言他近几日瘦了，到时候天天给他做好吃的。他赖在自家大姐怀中，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煞有其事地点头。
愁云遮盖了叶家的天，好歹露出一丝光亮。
郭夫子似是完全不受王家影响，不仅从书院离职，且将新家搬至离叶家不远处。叶庚再是希望自己的儿子们有前程，也不想害了别人。是以专程去拜访过，将一应担忧全盘托出。
原以为郭夫子是一时意气，意气散去之后必会有所退缩。哪成想郭夫子丝毫未将王家放在眼里，还说自己颇有家底，不必为五斗米折腰，收学生仅凭个人喜好。
如此，叶庚才算是完全放心。
兄弟二人进学的前一天，温如沁派人送来两套上好的笔墨纸砚。隔了几日，待兄弟二人学业步入正轨之后，叶娉也让人送了回礼去公主府。
叶家的礼进了公主府的门，却并没有直接送去西院，而是到了温御的桌子上。
锦盒里是两个精巧的瓷盒，洁白的瓷胎，浮雕着如雪花状的花朵。拧开瓷盒的盖子，入目的是晶莹剔透的膏子，泛着淡淡的清香。盒内附有一纸，写着此物为何物，作何用途等事项。旁边还有一张泛着花香的小笺，上书：晶莹透亮明如沁，冰清玉洁白胜雪。
他修长的手翻过瓷盒，盒底刻着沁雪二字。
只论这礼，着实有心。
那个小姑娘称宋进元为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又赞雪娘晶莹透亮冰清玉洁。之前口口声声说心悦他，似是从不曾如此称赞过他。
也并非没有。
那日小姑娘佯装梦呓，说喜欢他肤白貌美大长腿。
思及此，他不自觉伸了伸腿，很快又收了回来。
……
温如沁收到东西，当下爱不释手。
这是娉娘给她做的面霜，还特意用她的名字命名。
“冰清玉清白胜雪，晶莹透亮明如沁，这是娉娘为我写的诗。还有这面霜的名字，叫沁雪。姨娘，你说我有这么好吗？”她玉面泛粉，问身边的美妇。
美妇与她有六七分相似，正是她的生母晴姨娘。
晴姨娘面嫩，母女二人宛如双生姐妹。她柔美平和，神情淡雅似水。一袭蓝白渐色的裙，素净却不冷清。
“你确实如此之好，那位叶姑娘当真懂你。”
“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对我，我真的很喜欢她。”
晴姨娘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暗道那位叶姑娘如此用心，幸好不是男子，否则她这单纯的女儿定会被哄了去。
“与人相交，贵在欢喜。若能欢喜又自在，则可深交。反之，切莫为难自己。”
“姨娘，你若是见到她，一定也会喜欢她的。”
晴姨娘笑而不语，她以前也听雪娘说过那位叶姑娘，每每提及难掩厌恶与隐忍。最近却是言语间颇多欢喜，也不知对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位叶姑娘真的会突然变好吗？雪娘没有闺友，难得交到这么一个喜欢的朋友，且再观察一段时日再做定论为好。
“姨娘，若是娉娘能成为我的二嫂，那就好了。”温如沁突然有感而发。
晴姨娘伸手点了一下女儿的额头。“姨娘知道你喜欢那位叶姑娘，只是你二哥身份尊贵，岂是一般女子所能相配的。叶姑娘身份太低，便是做妾都是高攀。世家与平民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不是有情便能成为眷属的。”
比如她和公子。
哪怕再是两情相悦，她也只能做妾。她是公子的大丫头，从小和公子一起长大，公子为了她不肯娶妻，最后尚了安和长公主。这些年老夫人一直劝公子续弦，公子没有同意。所以老夫人极不喜她，也不喜欢她的雪娘。好在不住一起，倒是省了许多是非。
母女二人自来亲近，每每相处时并不需要下人侍候，倒也不用担心她们之间的对话会传出去。她摸着女儿发，无比爱怜。
人不能贪心，她如今很知足。
“这样的话以后切莫再说，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们不盼着郡王好。”
温如沁乖巧一笑，“姨娘，我省得。”
她只是这般想想而已。
如果娉娘真成了她二嫂，那她就能日日和娉娘在一起。说到娉娘，她也有几日没见了，也不知娉娘最近有没有想她？
想到这里，她莫名脸红。
……
又是一夜春雨沙沙，雨打花叶一地残。
叶娉不知自己是如何醒来的，或许是做了一个梦，或许是突然间惊醒，隐隐约约似乎还听到有人在叫她。
她无意识地睁开眼，感觉到光亮。
光亮？
房间里有人！
几乎是不用细细感受，她已经知道来人是谁。除了那位温郡王，不作第二人想。她瞬间完全清醒，没有继续装睡。
白衣墨发的男子坐在桌前，冷清如谪仙。那把真的御龙刀被随便搁在桌上，桌上的茶水已冷，他也不嫌地倒了一杯，往前推了推。
“既已醒，不知过来喝杯茶。”
原来茶是给她倒的。
叶娉心道像温御这等天之骄子，自然是虽不惯小门小户的粗茶。她也不矫情，披了外衣听话地坐到他面前。
茶已凉透，入喉一个激灵，脑子立马分外清明。
她有所感，这位温郡王对自己没有杀心。不知是她的坦诚起了作用，还是他突然大发慈悲生了善心。
“谢谢郡王。”
这声谢并非为一杯茶，而是不杀之恩。
一人饮茶，一人看着。圆桌不大，不过是姑娘家设在屋里的小桌。不到三尺的距离，彼此都能清楚看清对方的样子。
温御未戴冠，仅用一簪固发。烛火温暖，柔化他的五官，将所有的冷尽堆于眼角。恰如冬去春来，半是萧萧半是欣欣。
叶娉散着发，单衣之外披着杏色的斗篷，小脸几乎埋在斗篷上的那一圈兔毛里。原本姝丽的眉眼，似蒙着一层暖色，说不出来的娇憨。
她小口小口地抿着凉茶，茶水不仅冷，且苦味更浓。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他出声。
“你的来处，律法是否不同？”
若非不同，寻常女子不可能如此。
叶娉点头，“确实不同。”
“说来听听。”
所以这位温郡王大晚上的不睡觉，是想找她取经。不愧是一个一心权势权谋的男人，还真是敬业爱岗。
她以前只是一个普通人，也并非律法专业。她能说的是一些日常生活中常见的法律法规，以及一些她听过的案例。
饶是如此，还是一说大半宿。
温御听得极认真，时不时问上一两句，句句直中要害。
依律法来看，那个地方的一应法规与盛朝大不相同。虽有些定规听起来十分完美，但在盛朝却无法施行。
越到后面叶娉越受不住，哪怕是惧怕眼前人，也抵不住周公的招唤。她眼皮慢慢变沉，语速也变得缓慢。就要她准备掐自己一把时，听到温御说今日就到这里。
“去歇着吧。”
“谢谢郡王。”
叶娉如蒙大赦，她不知喝了多少凉茶提神，但是实在说得太久，久到她感觉自己的嘴都瓢了，大脑更是一团浆糊。
人一走，她立刻打着哈欠扑倒在床，没多会的功夫陷入梦乡。
半刻钟后，那个明明已去离去的人，却是再次无声无息进来。一双夜视极好的眼，能将床上熟睡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鸦羽般的青丝，散落在锦锻的枕头上，纤细的脖颈，皓白如莹玉一般。少女睡姿并不算好，白边锻面的被子被她裹压着，她大半个上身都在被子外。如山如峦的景，灼烫了别人的眼。这般独自绽放的美，像极暗夜里盛开的昙花，幽极艳极蛊惑着人心。
温御将一块金锭放在她手边。
半夜相询，这是咨费。
小姑娘的便宜，他不占。

第31章
日已高升,叶娉还拥被酣睡。
三喜进来几次，见她还睡着又默默出去。自家姑娘说过，人生最为自在之事莫过于睡觉睡到自己醒。老夫人和夫人都不催,她一个丫头才不会这么没眼色。只是大姑娘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眼看着都辰时了。
她却是不知道,她家大姑娘说了大半夜的话，快到天亮才睡。
叶娉一觉到快巳时三刻,这才茫茫然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经过昨夜，她大概能肯定自己的小命在温御那里算是安全了。
拥被坐起时,好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掀被看去,竟一块金锭。金锭成色极好,光泽耀眼,一看就是新铸造出来的。
这不是叶家的东西，也不是她的东西。
早在穿来时，叶娉已经估摸出家里的情况,并不宽裕。一眼望去,明面上的东西都还过得去。锦锻的被面，两套勉强戴得出去的首饰，衣柜里也有几套应季的新衣。
但内里却是颇有几分窘迫，首饰是融过以后重新打制的，一套镂金,一套镶着小玉石，看得出来这些年换来换去都只有这两套。新衣的颜色选得好,款式是最新的,但料子算得上普通。
所以这块金锭,应该是温御留下的。
莫非因为问了她一些事,所以付费？如此说来，那位温郡王倒是颇通人情世故。若为钱财之故，她倒是欢迎对方常常光顾。
这么一大块金锭，足有五两，可以给妹妹叶婷打一套首饰。只是金子来路说不清，打首饰的事还得找机会再办。
她将金子收好，这才唤三喜进来。
三喜见她心情愉悦，道：“大姑娘今日睡到自己醒，可是自在了？”
叶娉笑笑，她自在的不止是睡到自然醒，而是和温御的关系发展到最为理想的状态。如果能一直相安无事，那是再好不过。
梳洗出门，便听到外面的嘈杂声。几个国子监学生模样的书生将叶庚抬进来，说是叶大人在国子监被砸伤了腿。
叶家顿时乱成一团。
叶庚人是清醒的，脸色极为难看。砸伤的腿敷药包扎过，暂时看不出严重与否。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需将养一段时日。
叶母捏了几下，道是没什么大事。叨叨里说一些阵年旧事，无非是叶庚小时候性子犟，死活不愿意习武。
叶氏倒是没哭，眼眶却一直是红的。丈夫是家里的天，若真有个什么好歹，他们一家老小该如何是好。
送了那些学生出去，叶家的气氛凝重无比。
叶庚躺着，眼睛一直盯着帐顶。他不是无知小儿，也不是刚入官场的愣头青。他哪里不知道自己此次出事蹊跷。好好的屋檐，怎么会说塌就塌，而且还偏偏是他经过之时。若不是当时刘大人推了他一下，恐怕他被砸伤的就不止是腿。
母亲的话让他惭愧，他有些后悔自己当初为何不愿习武。若他身手不凡，是不是更能躲过别人的算计，更能护住自己的妻儿。
他以前为何信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信念。这些年在官场不愿行那谄媚讨好之事，不愿与那些钻营之人为伍，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父亲，那屋子可是年久失修？”
他忽然听到大女儿问。
叶家所有人都只当是意外，叶娉却不这么想。
父女二人显然是想到一处，眼神一相视，几乎不用过多的语言和猜测，他们便知此事是何人所为。
叶娉眼底泛冷。
王家是想断了他们所有的路！
叶家愁云惨淡，就连年纪最小的叶正都能感觉到大人们的忧心。下人们更是一个个面容戚戚，说话都不敢高声。
不大的宅子，突然安静了许多。
叶氏眼睛红红地料理家务，目光时常发滞。她是性子弱，但自小在王家那样的地方长大，心思又岂能真的单纯。
老爷这次出事，恐怕不简单。
她该怎么办？
亲也断了，脸也撕破了，已无回头路可走。若真只是一家老小被迫离京，倒也罢了。照此情形，王家分明是不想放过他们。
“娘。”
“娉娘，你怎么还不睡？”
“娘不是也没睡。”
“娘…娘这就去睡。”
“娘，若是睡不着，咱们说会儿话。”叶娉已经到了她面前，站着比她还要高出半个头。
叶氏是那种传统的母亲，疼爱子女默默付出。她从小教女儿们的都是世家姑娘们的礼数与规矩，她以为那才是女子安身立命的根本。
“娉娘，你是否怨过娘？”
“没有。”
哪怕是原主一心想攀高枝，也从未嫌弃过自己的父母。
“娘，爹这次出事，是不幸，也是万幸。”
“娘省得，你祖母也说了，没什么大事。”
“娘，你觉得这事是不是王家做的？”
“娉娘，即使是他们，咱们也无证据。”
“我知道。我只是想告诉娘，这口气我不准备忍。因为我们能忍得了一时，忍不到一世，除非我们全家死光了。”
叶娉的话，骇得叶氏心惊肉跳。什么时候起，大女儿竟有了这样的气势。世人常说母弱则儿强，是否因为她太过软弱，才逼得她的女儿不得不强悍。
她突然内疚无比，痛哭出声。
娉娘想做什么，那就去做吧。正如婆婆所说，退后一步是黄泉，他们一家人再不济还能去地底下团聚。
她下定决心，紧紧拉着女儿的手。
“娉娘，娘别的没用，你若想让娘再去王家闹，娘就去！”
有她这句话，叶娉就放心了。
……
王家近日事多，但家族大事向来与一众庶子无关。王七爷的日子一切如常，种花逗鸟吃吃喝喝。
天色渐晚，他将与一众朋友吃好喝好，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往回走，悠哉悠哉地时不时还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花草草，瞧着十分惬意。
突然有人挡在他面前，他抬头眯眼。
逆着将暗的天光，眼前的少女艳色天成如花似月，那蒙霜的眸，玉白的脸，以及不符年纪的沉稳，都叫人为之赞叹。
“哟，这不是叶家的外甥女嘛。”
“王七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说什么啊，你个姑娘家神神秘秘的…哎…你拉我干什么！姑娘家还是淑静一些的好，你跑慢一点，我刚喝的酒都要吐出来了…”
叶娉将人拉到无人处，开门见山。
“我需要王七爷的帮助，一是在王家与我里应外合，给我留门。二是给我一张王家的布局图。”
王七爷眼睛睁得极大，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这个外甥女莫不是疯了！
他可是王家人。
“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给某些人一点教训。”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姓王，我怎么可能会帮你？你一个姑娘家，别成天打打杀杀的，你该听听你名声都成什么了。我真是愁，你父母肯定也愁得不行，谁生了你这样的女儿，也是倒霉！”
王七爷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瞧着还真是一个为晚辈发愁的长辈。他皱着眉摆手，还打一个酒嗝作势要走。
叶娉岂让他走，挡在他前面。“一句话，帮不帮？”
“…你这孩子……这是强人所难。”王七爷看似还未酒醒的样子，摇头晃脑有些站不稳，东窜西窜一直左右徘徊。
若真是不愿意，直接拒绝便是。
叶娉知道自己赌对了。
“王七爷，难道你不想为你生母报仇吗？”
王七爷原本还带着醉意的眼，瞬间变得凌厉。他审视般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目光中全是惊疑与探究。
这个孩子，到底知道多少？
叶娉任他打量，道：“王家的那位三老夫人可不是什么好嫡母，你们三房的庶子一大半都没了生母，不是难产而亡就是病死，想必王七爷一早看出其中的端倪。”
王家三房之中，唯三房老太爷一直未出仕。世家底蕴深厚，家产不可估量。偌大的田产铺子，必须有嫡系血脉亲自打理，王家的那位三老爷便是那个推出来打理家产之人。既然不走仕途，个人风评也不必像旁人那么紧要。也许是另外两房多有愧疚，对于他妾室众多一事并无指责。
说来也怪，那位三老太爷纳的妾室虽多，后院里却没多少人。原因无他，只因那些妾室大多短命。
叶娉点到为止，她可不是来找王七爷八卦王家的陈年旧事的，王家的那些破事她暂时还不想沾手。
“我父亲出事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三老夫人不给我们活路，我只是想教训一下她，难道不应该吗？”
片刻的功夫，王七爷已经恢复成之前那般醉熏熏的样子。“真是小孩子说小孩子话，什么教训不教训的，听得我脑袋疼。我们大人哪能跟着你胡闹，你赶紧家去吧。”
他一边嘟哝着，一边晃悠悠走远。
……
第二天傍晚时分，有人送给叶娉一封信。信用火漆封口，送信的是一个面生的小乞丐。小乞丐得了叶娉的赏钱，喜笑颜开地跑了。
信里面是一张布局图，未有任何的名讳，仅在西北角的小门处划了一条线，旁边写了两个字：亥三。
叶娉收好信，遥望着王家的方向。
那位王七爷果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亥时三刻，她轻轻推开了王家西北角的小门。
防人之心不可无，此次她并非一人单独行动，与她一起前来的是妹妹叶婷。叶婷守在外面，姐妹俩约好了时辰。
王家三房就在西北面，因为了有布局图，叶娉很容易就找到三房的小库房，确切的说是王家那位三老夫人的私库。
父亲的事，他们没有证据，不能报官，这个哑巴亏不吃也得吃。既然如此，她也要让对方尝尝苦无证据，不得不吃哑巴亏的憋屈。
火苗熊熊之际，她消失在黑暗中。
一路出奇的顺利，甚至比约定好的时辰还早一刻钟出来。
姐妹俩不敢停留，匆匆往回走。行到一半路，叶娉突然觉得不对劲。她举目望去，前后一片黑漆。
黑暗中，有人朝她们慢慢走来。
叶婷紧张无比，瘦弱的身体还想挡在姐姐前面。叶娉感知到来人的气场，不知为何反倒松了一口气。
人走近了，哪怕是夜色中也能看清那人的轮廓。实在是万千词汇，不能形容此人的俊美无双，气势冷峻。
叶娉心下哀嚎，她怎么又碰到这个煞神了。好不容易缓解的关系，会不会再次陷入难以打破的僵局？
“大姐…是温郡王，怎么办？”叶婷小声道。这样的事情被温郡王撞见了，不会抓他们去见官吧。
叶娉握着她冰凉的手，“不怕，温郡王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这话说出口，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温御行事狠辣，但好像真的没有无故杀过人。可是她并非无辜之人，刚刚才放了火。
暗夜流光间，温御像是信步而来的地狱使者，墨衣墨发，神情漠然。有着异于常人的神子模样，行的却是追魂夺命的煞神之事。
说不紧张是假的，说不害怕也是假的。即使叶娉不停告诉自己他们之间已达成某种共识，对方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但她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郡王，此事与我妹妹无关。她身子不好，可否让她先走？”
叶婷确实没有参与行事，若真是躲不过去，叶娉希望能保全妹妹。
叶婷拼命摇头，急得不行，“…郡王，我大姐…”
她怎么能留大姐一人面对，她们是双生子，有幸同年同月同日生。如果能同年同月同日死，也不枉姐妹一场。
温御朝身后一招手，凭空出来一人。
那人如影子一般，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送叶二姑娘回去。”
黑影领命，已至姐妹俩跟前。
叶娉松开妹妹的手，低声交待，“你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回去之后莫要惊动家人，记得给我留门。”
“大姐，我陪你。”
“你个傻丫头，你陪我做什么？万一真有个什么事，不是连传话接应的人都没有。听话，乖乖回去，等我。”
叶娉将妹妹一推，朝温御走去。
“郡王，我们去哪？”
夜色中，她看不清楚温御的表情，但是她在对方身上没有感受到危险气息，暗想着这位温郡王可能不会把她怎么样。
“跟我来。”温御道。
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马车行驶在黑夜中，像接应新魂的幽灵车。车壁雕刻着似兽非兽的图腾，暗格小炉应有尽有。
再是宽敞的马车，与空间而言也不过是方寸之间的距离。如此近距离的共处一室，莫名让人忐忑。
叶娉讨好一笑，倒是不敢乱动，猜测着自己会被带去哪里。若真是对待罪犯，不可能有这么好的待遇。
温御突然冷哼一声，“竟然敢放火，若再有下一次，你是不是敢杀人？”
“不敢。借小女一千个胆子，小女也不敢杀人。小女烧的是王家三老夫人的私库，而且王家下人众多，肯定很快就发现走水。最后指多是烧了一些布料字画，金银什么的都不会损失。”
书香世家，字画才是传承。
这个小姑娘，倒是有些小聪明。
“真是小看你了，你居然说通了王七。”
叶娉这下是真的惊了。
她还以为自己行事隐蔽，谁也想不到和她里应外合的人会是王家人。这位温郡王不愧是做刑侦工作的，莫不是在永昌城处处都安插了线人？
若真是如此，她以后行事必须更加小心。
“王七爷什么也没做，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
“你有几颗脑袋！”
一颗。
叶娉缩了缩脖子。
不能卖痴，还能卖惨。
“郡王，我也是被逼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是他们要的不单单是我的命，还有我全家人的命。我再是低贱，我们叶家再是微不足道，那也是几个活生生的人。蝼蚁尚且知道筑巢为家，抵御天敌，难道我们生而为人，被人如此相逼也不能反抗吗？”
“作奸犯恶之人，自有律法惩治。”
“这话，郡王信吗？”
若律法真能约束那些王公贵族，世上哪里还有仗势欺人之人，哪里还有欺男霸女之人，更不会有视他人性命如草芥之人。
温御看了她一言，没再言语。
一路沉默，好不容易马车停下，叶娉感觉这一程太过煎熬，像是过了千年万年。抬头一看是刑司衙门，她吓得腿都软了。
怎么会来这里？
完了。
“郡王，郡王。”她不想进去，矮着身体拖延，“小女错了，小女真的知道错了。您不需要动刑，您想知道什么，小女一定如实相告。若有半字隐瞒，就让小女魂魄无依，永世不得轮回！”
只有他们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这个誓言比其它的都要重。
温御睨她一眼，此女这般模样实在是丝毫没有仪态可言。听她所言的那些律法规定，不难推测那个地方男女皆平等视之。许是如此，才养得她没有女儿家的矜持，也没有对世家的敬畏。
“还想做鬼千年万年，你倒是想得好。”
“…小女想当人。”
做鬼千年万年有什么意思。
温御刚想往前走，即发现自己的衣服被人拽住。低头看去，小姑娘一脸可怜巴巴，越发没有仪态。
“成什么样子！”
“郡王，小女害怕…您真的不用动刑，小女什么都招。”
她怕死，真的不需要动刑。
温御睥睨着她，神色难辨喜怒。
二人僵持了一会，最后受不住的是叶娉。实在是温御的气场太强，她害怕自己再拖下去会被他一刀结果。
一进刑司地牢，扑面而来的气息令人反胃。她跟在温御的身后，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暗道自己难道想错了，这个人根本就不会放过自己。
地牢有囚犯，但那些囚犯一个个趴卧在地，似乎全睡着了。
通红的壁火，像鬼火吐舌。一应刑具森森血寒，骇得她想逃。她不停给自己打气，努力说服自己眼前这个人不会杀她。
“你可知那人所犯何罪？”温御指着其中一个牢门问。
叶娉壮起胆朝那牢门里的人看去，蓬乱的头，污烂的衣，除了能看出是个中年男人外，其它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所犯何事？”
“纵火杀人，罪无可赦。”
“我不会杀人！”叶娉的声音都在抖，她就是放了一把火，真的没有那个胆子杀人。“他们王家想害死我父亲，我不过是还击一二。你可能不知道，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小女都是知法守礼之人。”
巧言令色！
这个小骗子若是守礼，圣人怕是都要气得吐血。
温御从刑具上取下一物，那物件有两个弯钩，钩子上似乎还沾着血迹。那血迹早已干涸，且重重叠叠应该不是一人之血。
“此物极利，能刺穿人的琵琶骨。待到吊在墙上三五日，再是嘴硬之人也会开口。”
他声音极淡，却让人心惧。
叶娉听得瑟瑟胆寒，仿佛看到自己被穿了琵琶骨吊在墙上的样子。她终于明白为何世人将此人称为玉面煞神，单看这修长如玉的手，谁能想象对方会是如此残忍之人。
“郡王，别…小女真的不需要用刑，您想问什么，小女就答什么。您是不是还想知道我那里的律法有什么，或许您想知道其它的，小女说，小女什么都说…”
温御将刑具放回去，淡淡看她一眼。
小姑娘脸上挂着泪，倒是强忍着没有崩溃。
这般表现，已是极为难得。
若真是寻常的女子，恐怕早已吓晕。
“此地牢有一生门，天亮之前你若能寻到，今日之事我不会追究。甚至日后你一应行事，只要不伤及性命，我都可以视而不见。”
叶娉懵了，眼泪立止。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温御带她来此地，竟然不是为了刑讯逼供？
只是她从未听说过地牢还会有生门，莫不是骗她的？
以温御的身份地位，想要她的小命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没有必要大费周章戏弄她。她心下思来想去，半信半疑。
温御是什么人，察言观色何等敏锐，岂能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他沉眉冷目，当下一个拂袖，转身就往外走。
“郡王，郡王…您去哪？”
叶娉见温御走了，大急。
温御头也不回。
“我在出口等你。”

第32章
四周死寂一片,那些冰冷血腥的刑具阴森无比，像极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凶兽。监牢里的囚犯们更是宛若死人一般，如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复杂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无处不在,墙壁上跳跃的火苗似狂欢齐舞的妖魔，无声而疯狂。
偌大的地牢,只余叶娉一人。
她揉了揉自己发软的腿，莫名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害怕。或许是因为温御的承诺,或许是知道他在出口的地方等自己。
若不是亲耳听到,打死她也想不到刑司地牢里居然还有一个生门。这生门的意义何在？难道是为了故意放走某些穷凶极恶之人，引出他们的同伴？
思绪纷杂间,她已开始打量地牢的布局。除了一间间的地牢之外,就是令人胆寒的刑讯之地,根本看不出任何机关暗门所在。
既是地牢,抬头当然不见丝毫光亮。世人常说逃出生天，如果生门真设在上方，地牢应该有可以攀登的梯子,但她环顾一圈,并没有发现。
随后她大着胆子巡查一间间的监牢，不用开门进去，每间牢房一览无遗，完全看不到可以设置暗门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她又回到原地。
静思一会儿,她蓦地脑子一个清明。
何谓生门？
置之死地而后生！
如果不在顶上，不在四壁,那一定是在地下。她朝那间温御曾经指过的牢房走去,牢房的门没有锁,铁槛被推开时发出吱嘎的声音。
这间牢房和别的牢房没有任何区别,她查看一圈后，大着胆子将那个卧趴在地上的囚犯挪开。囚犯所趴之地，也别的地面也没有什么不同。
难道是她猜错了？
她用手一寸一寸地摩梭，还是没有发现端倪。抬头看到牢房墙上的图形标记，这样的标记每个牢房都有，应该是为了区别每间牢房的不同。她踮脚够到那个标记，反复研究，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一个时辰过去了，她什么也没发现。苦无进展之时，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温御是在骗自己。但是对方为什么要骗她？
以那位郡王爷的身份，应该不屑和她这般身份低微的人玩游戏，更不会无聊到耍着她玩，所以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是她忽略了的。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朝刑讯之处跑去。
艰难取下那对勾琵琶骨的刑具，在墙上的挂钩处反复研究。终于在她在一而再再而三的按压下，听见“啪?”一声响，响声是从刚才那个牢房传来的。
原本那个囚犯趴卧的地方，现出一个地道的入口。
她心下一喜，果真在这里。
地道阴冷，腐味厚重。油灯如豆，光线不明，但好在还能分辨脚下的路。先是往下走，然后过了一条长长的甬道，最后缓缓上行。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出口。
所谓的生门，机关与入口相距那么远，也不知道设置者为何如此设计？还有这出口，说是出口，也可以称之为另一个牢笼。
出口处是一间书房，墨香浓郁，三面书柜。花梨木的书案后面，坐着清冷如雪，漠寒如冰的白衣男子。
叶娉腹诽，这位温郡王倒是悠闲，居然还换了一身衣服。
温御一早听到动静，此时才抬头看过来。少女颇有几分狼狈，但脸上不见惊惧，那双眼睛更是亮若星辰。
此女之聪慧，确实罕见。他所见之人何止千万，形形色色各不相同，但从未有一个女子，能让他高看一眼。哪怕一身狼狈，依然是让人不容忽视的存在。
“郡王，小女出来了。”
“嗯。”
叶娉一惊，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望过来，像极无尽的黑夜，明明辽阔无边却又什么也看不清。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的脸色，很可惜一无所获。心道此人重生前不知走到哪个位置，看这气势恐怕已是位极人臣。一个浸淫朝堂多年的老狐狸，她看不穿才是正常的。
“那郡王此前承诺，可作数？”
“自然是作数。”
听到这句话，叶娉觉得这一晚值了。虽然不知这位温郡王此举的目的何在，但能有这样的结果她很满意。也就是说日后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只要不涉及人命官司，这位温郡王都会视而不见。她大胆设想，若是她以后再演痴情女，口口声声说自己心悦于他，仗着他不会计较而狐假虎威，是不是也可以？
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大有可为？
“多谢郡王。”
“谢我什么？”
“谢郡王体恤之恩。”
世人都说他手段狠绝，无血无泪。却不想重活一世，竟然听到有人说谢他体恤之恩。他居然不知，像他这样的人竟然会体恤别人。
“你知我来历，当知我绝非良善之辈，何来体恤？”
“善恶凭人说，我见善是善，见恶是恶，哪管许多。”
好一个我见善是善，见恶是恶。
生死皆有路，死有死路，或是自找或是人为。生有生路，大抵也是一样，或是自寻或是他人引导。
此女自己找到生路，这是个人的造化。
一阵沉默后，温御站起来往出走。
叶娉赶紧跟上，惊奇地发现他还要送自己回去。她很想说不用，但她人生地不熟，光凭自己两条腿，还不知道要走到猴年马月。
此地并不是公主府，而是一座看上去不大不小的宅子，位置约摸也是在城北，但她对城北本来就不熟，当然不知道此地究竟是哪里。
宅子太过安静，若不是灯火通明，她会错以为这是一座空宅。宅院空旷，四面来风。风吹起人的衣袂，有人瑟瑟有人飘然。
瑟瑟的是她，飘然的是这位郡王爷。
胜雪的衣，峻冷的颜。
像神子，又似阴使。
一时瞧着清风劲节明月皎皎，称得上一句公子世无双。一时又看像孤寒冷漠阴风恻恻，恰似煞神独无二。
这般矛盾又绝色的男子，只可远观。纵然她真的痴情又痴缠，在世人眼中大抵是那什么蛤什么蟆，跳得再高也吃不到天鹅肉。
上了马车，窘迫的空间内，所有的一切都会放大。
比如说气味。
叶娉终于明白温御为何会换一身衣服，实在是地牢里走一遭，身上或多或少会沾染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气息。更何况她走了那么长的地道，身上的味道可想而知。
别说是旁人，她自己都嫌弃。她自觉地将自己缩成一团，减少气味挥发的面积。老老实实地低头看自己的鞋，差点没将鞋上的尘土看出花来。
马车平稳，在夜色中穿行。
寂夜仿佛无边无际，马蹄声声催人眠。
叶娉不敢睡，即便是困意不断袭来。乏累的身体和强撑的精神拉扯着，像两股极强的力量在撕扯着她的理智和精力。
真累。
身体累，心也累。
她将头埋在膝盖中，压抑地打了一个哈欠。车内不是熏了什么香，极是好闻安神。饶是她一再告诉自己不能睡去，却抵不过周公的频频招唤。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的功夫，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马车内只余她一人，她的身上盖着一件墨绿色的华贵大氅。大氅很暖和，似乎还残留着主人身上的气息。
她心头泛起莫名的感觉，说不出来的滋味。慢慢将大氅取下，端端正正地叠好放置在原本温御坐着的位置上。
那位温郡王…还真是让人猜不透。
车夫一直将到送到家门口，下马车后她脚步轻快，试探地敲了敲家门，门便从里面打开，叶婷一脸担心地抱住她。
“大姐，大姐，你可算是回来了。”
“都说了没事的，不用担心。”
叶婷哪能不担心，她都快担心死了。她打得过那个暗卫，可是她不敢动手，因为她怕连累大姐。
她一直守在门后面，听到一点动静就开门去看。方才她听到马车的声音，然后她看到大姐从马车上下来。所以温郡王不仅亲自接走大姐，还派人将大姐送回。
“大姐，那你们…去哪里了？”
怎么一股子怪味。
叶娉笑笑，“去了一个地方，但我不能说。”
她怕说出来让婷娘担心。
叶婷见姐姐在笑，这才放心。同时难免生出一丝心疼，看大姐这一身实在是狼狈，却又似乎很高兴。原来大姐如此在意温郡王，只要能和对方见一面，哪怕是吃再多的苦头也会觉得开心。
三喜私下告诉她，说大姐有病。
当时她就哭了。
犹记小时候，她曾羡慕大姐有个好身体。没想到三年不见，大姐却是病了。虽说病在心，可心病更难医。
“大姐，你真的很喜欢温郡王吗？”
若不是欢喜到入骨，怎会如此。
叶娉望天，谁让自己立的痴情人设太成功。
“喜欢。”
抛开所有的不论，单论温御那盘靓条顺的外形，哪怕是站在一个纯欣赏的角度，她也没有不喜欢的理由。
叶婷心下涩然，她不知何谓相思，也不知世间真有人相思成痴，更没想到那个人会是自己嫡亲的姐姐。
“大姐，你可不可以试着不要喜欢他了？”
若是不再喜欢，是不是就不会痛苦悲伤患得患失？
“可以。”叶娉回望黑夜，暗道日后她确实应该慢慢洗白自己的痴情人设，步入正常的生活。“为了婷娘，我愿意一试。”
叶婷大恸，险些哭出声来。大姐果然最疼她，为了她什么都愿意做。她一定要养好身体，守护好自己的大姐。
叶娉有些内疚，内疚自己骗了单纯的妹妹。
“等会我洗一洗，今晚和你睡。”
叶婷闻言，终于破涕为笑。
……
此时的王家三房，火已灭，烧残的库房也已清理出来。金银古玩虽未损失多少，但那些收藏多年的字画和名贵的料子等物却是已化为灰烬。
朱氏气得肝疼，看守私库的是她的心腹。
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什么也没问出来。
火肯定是有人故意放的，若不然不点明火的库房怎么会着火。只是这火到底是谁放的，她一时竟没有头绪。
若说最近与她不对付的，唯有叶家那些低贱之人。可是那些人远在王家之外，她可不信自己那个庶女会在王家还埋了暗桩。若真这么厉害，也不至于这些年被她捏得死死的。
如果不是叶家人，她又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不管是不是叶家人，自己这口气出不去，大抵是要算在他们头上。
她的眼神似淬了毒，重重朝地上呸了一声。
碍眼的玩意儿，为何不早些死了干净。
一夜烧心挠肺捶胸顿足，她生生老了好几岁。早起后听下人说最疼爱的孙子夜里又起高热了，气得她恨不得冲到叶家去将那一家子打杀了。
夜里的火瞒不了人，很快传了出去。
等消息传到南城时，已是下午。
叶氏正做着绣活，闻言看了一眼坐在一起一边绣花一边有商有量的两个女儿。她眼眸微动，竟是一个字也没问。
叶娉女红不行，叶婷也不太好。
姐妹俩这点倒是极像，一直是叶氏的心病。叶氏拘着女儿们做绣活，也是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却不想婷娘的性子也越发有点像娉娘了，也不知道是娉娘一人所为，还是姐妹俩一起。
她轻轻叹息，放下绣绷出去。
叶娉和叶婷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
“大姐，你说真烧了那么多值钱的东西？”
“怕是有些不实，不过也够三老夫人心疼好些天的。”
“…活该，谁让她心思恶毒。”
“只怕对她来说，这样的惩罚不仅不会让她反思，反而会让她的恶变本加厉。最近咱们警醒一些，莫让他们再有可趁之机。”
叶婷直点头，她听大姐的。
叶娉内心并无多大欣喜，到底是实力相差太大。眼下父亲在家养伤，倒是可以避一避。她们这些女眷若一直待在内宅，暂时也不会有什么事。
叶廉和叶正！
她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急绣绷和笸箩一起掉在地上。针啊线的一股脑翻在地上，似极她此时纷乱的心情。
“大姐，怎么了？”叶婷也白了脸。
“没事。”叶娉深深一个吸气，“只是想到廉哥儿和正哥儿也进学好几日，不知那郭夫子到底学问如何，老是觉得不太放心。”
“若不然，咱们去看看？”经过这几次的事，叶婷胆子也大了一些。
叶娉正有此意，姐妹二人当下去见叶氏，刚要说出来意，却看到四顺慌里慌张地跑回来，说是有人在郭夫子家门前闹事。
闹事的是一位梁姓夫子，与郭夫子曾经在玉清书院共事过。梁夫子在郭家门前痛斥郭夫子学业不精，还说郭夫子不过是一个教琴的夫子，居然敢收学生授课，简直是误人子弟。
他义愤填膺，痛心地看着郭夫子身边的叶廉和叶正。
“我知道你们急需进学，可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叶学生难道不知道郭夫子书院就是一个琴技夫子，这样的人你也敢跟着读书？虽说你被玉清书院赶了出来，但以你在书院几年受教，应该可以在家自己读书，何苦心急求成，反倒误入了歧途。”
叶廉认得梁夫子，这人也是王家派系的，平日里最是巴结胡夫子。
“梁夫子，我就是要跟着郭夫子读书，你请回吧。”
“叶学生，你…你真是让人痛惜！若不然这样，我给你寻一个学堂，保证让你们兄弟二人有学可上，如何？”
“我不去，你请回吧。”
“叶学生，你虽说名声坏了，但也不能自暴自弃…”
“梁夫子，王家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昧着良心说话。”叶廉虽小，但经过这段日子发生的事，隐约看明白了许多事。
“你小小年纪，心思如此不正，怪不得被逐出书院。”
“我不是被赶出来的，是我不屑跟着那等无才无德的人读书，自己离开的！”
梁夫子嗤笑，这位叶学生还真是会给自己找补。明明就是被赶出玉清书院的，居然说是自己离开的。
真是可笑至极。
他以前在书院时就看不惯郭夫子，不就是一个教琴的夫子，还天天装什么清高，好像谁都不放在眼里。
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离开书院怕是一个学生也收不到，这才收了叶家的两个小子，果真是物以类聚。
“郭夫子，叶学生年纪小，尚且不能明辨是非。你是个成年男子，难道也不知道事情的轻重？你如此误人子弟，良心何在？”
“你怎知我是误人子弟？”
梁夫子冷笑，“你说你不是误人子弟，那我问你，你可有功名在身？”
“没有。”
“那你师从何人，你师父可有功名在身？”
“没有。”
外面围了好些人，许多都是附近的街坊，其中不乏一些还想把自家孩子送到郭夫子这里的人。听到这番对话，一个个暗自庆幸。
一个没有功名在身的人，怎么能当夫子？
别说是举人，哪怕是个秀才童生也使得。这个郭夫子，看上去一副书生模样，却原来连个童生都不是。
梁夫子简直想大笑，就这么一个人还敢开堂收学生，分明是不自量力。
“郭夫子，你既无功名在身，怎敢明目张胆误人子弟？我等一众同行寒窗苦读，岂能与你为伍！”
“我虽无功名，但自问学问不输人，我为何不能为师？”
“你…你强词夺理！想来你那也不曾有任何功名的老师就是这般教你的，难道你还要将自己的无知教给别人吗？”
“我恩师虽无功名在身，但…”
“一个没有功名在身的人，竟然恬着脸当夫子，你那老师是在害人！那等害人不浅的人，简直是我们夫子中的害群之马，人人见之唾之！”
郭夫子徒然变脸，气势也跟着大变。
梁夫子莫名一阵心慌，随即又挺直腰板。一个没有功名的人，想来也没什么背景靠山，他何惧之人？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说错了吗？你师父就是一个祸害…”
“这话你敢不敢去常太傅面前说一遍？”郭夫子气势一收，又恢复从容淡定的模样，甚至神情中还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笑意。
梁夫子心下一紧，“我…我为何要去常太傅面前说？”
常家三代帝师，常太傅不仅是陛下的老师，还是当今太子的老师，那可是他们读书人中的泰山北斗，借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常家放肆。
郭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因为我的恩师，也是常太傅的老师。”
急匆匆赶来的叶娉听到这句话，心头狂喜。
这真是撞大运了！

第33章
常太傅的恩师,人称无涯先生，乃当世第一大儒。无涯先生一生未有任何功名，但其声名远扬,便是刚进学的初蒙稚儿都知道。
先帝在位时，曾几番相请,无奈无涯先生无心仕途，一直未出山。其先后共有三位弟子,一位是他的亲传弟子张先生,多年侍奉左右。一位便是常太傅，另一位则是关门弟子。
如果郭夫子真是无涯先生的学生,应是那位关门弟子。只是无涯先生何等名气,他的弟子怎么可能屈于一家书院教琴？
梁夫子又惊又疑,“你…你竟敢冒充无涯先生的学生,简直…简直是目无圣人！”
郭夫子还是那般闲适，“是真是假，你去问常太傅便知。”
常家三代帝师,满门荣耀。常太傅不仅是当今陛下的老师,亦是太子殿下的老师，在朝中人人尊敬。
梁夫子见郭夫子这般态度，难免有些心下发虚。无涯先生的弟子谁敢冒充？何况常太傅就在京中。
他越想越觉得心虚，后背起了一层细汗。
事到如今，骑虎难下。他硬着头皮又色厉内荏地说了郭夫子几句,丢下一句这就去告之常太傅的话赶紧走了。
他一走，围观的人却没散。
叶正年纪小,还不知道常太傅是什么。但叶廉在玉清书院读书几年,怎么可能没有听过常太傅和无涯先生的名讳。
他震惊到极,看着自己的夫子。
郭夫子淡淡一笑,“择师择学，你选择了为师，为师选择了你们。所谓有教无类，学海无涯，今后你我共勉之。”
叶廉重重点头，小脸全是坚定。
叶娉已退出人群，她万万没想到当日在玉清书院那一闹，居然给自己的两个弟弟闹出来一位这般惊才绝艳的老师。
郭夫子能在那般情况下选择收弟弟们为学生，且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想来也不需要他们的恭维和巴结。
他们能做的，就是一切如常，平常视之。
她迫不及待回家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叶庚听到之后瞬间坐起，激动到险些失语。那日他就觉得郭夫子深藏不露，却不想原来是无涯先生的弟子。
无涯先生何许人也，那可是他们天下学子心中的第一人。
叶氏虽是个内宅妇人，但王家自诩书香门弟，她身为书香之家长大的姑娘，岂能没有听过无涯先生的名号。
王家这些年，从来没有放弃过和无涯先生结交的念头。不止一次派人前去拜访，期望无涯先生能收王家的子弟为学生。
“竟是无涯先生的那位关门弟子！”她激动到无法自抑，喃喃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娉娘，你说咱们之前的拜师礼是不是太轻了？若不然再备一份送过去？”
叶娉摇头，“郭夫子收大弟和小弟为学生，图的可不是我们的恭维和孝敬。我们若真前后两套做法，反倒失了纯粹。”
叶庚也想到了这点，赞同女儿的想法。
“难道咱们什么也不做？”叶氏觉得不太妥。王家每次派人去拜无涯先生，所备之礼都是极重。便是前去送礼之人，也是选了又选，慎之又慎。虽然次次无功而返，礼也未留下，但年年往复从不懈怠。
廉哥儿和正哥儿能拜在无涯先生的弟子门下，也算得上是无涯先生的徒孙，这般幸运之事，当真能寻常处之吗？
叶家人欢喜激动之时，那位梁夫子已到了常府门前。以他的身份，他当然是不得入内，只通过门房转达消息。
他在等待常府回话的功夫，郭夫子也到了。
郭夫子还是那般闲散的样子，给门房递了一块什么牌子后，那门房刹时变了脸，然后恭恭敬敬将人往里请。
见此情形，梁夫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戚惶后悔不已，不敢再等常家的回复，赶紧去找人商议。
不到半天的功夫，永昌城的大街小巷都在传常太傅的师弟已至京城，且还收了叶家的两个儿子为学生。
所有人都羡慕叶家好运道，误打误撞两个儿子居然会有这样的际遇。人们在羡慕之余，难免会提及王家和玉清书院。
玉清书院背靠的是王家，那叶家的长子可是被玉清书院赶出来的，叶家的长女更是痛斥玉清书院的夫子无才无德。听说郭夫子也是从玉清书院出去的，难道玉清书院真的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消息传到王家，王家上下立马炸窝。
王家是百年世家不错，但近些年来却未出过惊才绝艳的子孙。若不然也不会坚持攀交无涯先生，期望家族能出一位顶梁之才。
是以惊讶者有，不信者有，震惊者有，愤恨者最多。
朱氏气得连摔两个茶杯，她不就是想给叶家人一个教训，断了叶家那两个小崽子的读书路，谁知会是这般结果。
那个郭夫子，一直隐瞒来历在玉清书院当一个琴技夫子，究竟是什么意思？说什么是想暗中寻找可栽培的好苗子，居然找了叶家两个小畜牲，说不是故意的谁信！
他们王家何等门第，年年送礼年年无功而返。早年是想有子弟能被无涯先生看中，后来已经自降身份只求家中子孙能被无涯先生的弟子收在门下。便是如此，依然次次被拒绝。
难道他们王家的子孙还不如两个小门小房的小崽子？
当传来京中不少世家动心思想送子弟去郭夫子门下读书时，她已经气得头昏脑涨。她有好几个嫡孙，自以为个个都比叶家的两个小崽子强。偏偏出了这样的事，她不仅自己气苦，还被大房和二房埋怨。
那个郭夫子，一定是故意的！
她恨极，怒极，终于病倒了。
……
两天后，叶家收到了常府的帖子。
初接到帖子时，叶氏又哭又笑。她在王家当姑娘时，也有幸去过一些显贵人家做客。虽说是跟在嫡出的姐妹们身后当个陪衬，但也算是长了见识。后来嫁入叶家，因着叶家的门第，别说是显贵人家，便是寻常的官员之家的宴会，她也没有参加过几回。
她几夜未眠，又是欢喜又是忐忑。欢喜的是他们叶家居然能攀上常府，忐忑的是她没底气和这样的人家结交。
最后犹豫再三，她还是决定带两个女儿去做客。
以前她也有幸来常家做过客，不过那时她只能跟在嫡姐妹的身后，默默无声仿若一个活生生的影子。这般自己与大世家的夫人往来，还是有生以来头一遭。
常家人丁简单，常太傅共有两子两女。两女已出嫁，两子也已成亲生子。其夫人李氏，出生武将世家，原是安和长公主的伴读。
李氏长相英气，便是年岁不轻，依然性情爽朗大方。一应气度与打扮都让人觉得无比舒服，看叶家母女三人的眼神也十分友好。
她的和气，让叶氏稍稍心安。
常家的两位少夫人一位姓杜，一位姓兰。杜氏是那种书卷气浓郁的女子，一眼便知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家闺秀。兰氏模样娇俏，看上去与婆婆李氏更为亲近一些。
姐妹俩长相实在出众，又因为是一对双生子更加耀眼，几乎是一露面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李氏更是不吝啬地夸了好几句，直言叶氏有福气。
叶氏自然是忙着谦虚，心下却是松了一口气。
叶家的上门礼除了惯例的几样之外，还有叶娉专门准备的面膏。粉彩桃花的瓷盒，泛粉清透的面膏，盒底刻着花记二字。
兰氏一见这面膏，立马喜欢。
“这面膏瞧着不错，我倒是没在京里见过哪家铺子有卖。”
叶娉回道：“这是我自己做的。”
婆媳三人皆有些惊讶，齐齐看过来。
叶娉作羞涩状，“我平日里闲来无事时，喜欢捣鼓这些东西。”
兰氏眸光闪了闪，这面膏质地清透泛粉，还有淡淡的花香。她敢说整个永昌城，还没有一家胭脂铺子的面膏能与之相媲美。
她看了就喜欢，料想别的女子亦如是。
“我瞧着你做的不比我往常用的那些差，日后你若是做得多了，可以匀一些出来。我有一个胭脂铺，你可以放在我铺子里寄卖。”
“真的吗？”叶娉惊喜出声，尔后又像是觉出不妥，羞赧地低头。“…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二夫人了？”
“不会，举手之劳的事。”兰氏笑道。
“父亲从小便教我们，君子不乘人之危，不迫人之险，更不可谋人之利。若我真做多了，劳烦二夫人代为寄卖，那每售出一盒，二夫人可抽三成利。”
“我怎能抽你的利？”
“二夫人若是不应，那我便不能这么做。”
“……那好吧，依你。不过不能三成利，两成即可。”
“多谢二夫人。”
叶氏全程懵然，出门时娉娘说多加一份礼时，她还怕自家做的东西别人会嫌弃。没想到这才几句话的功夫，娉娘似乎就和常家的二夫人达成了生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娉娘一开始就存着这样的心思？
叶娉确实存了心思，不过却是本着顺其自然的心态。叶家家底之薄，她不用问也知道，所以除了安身立命之外，赚钱也是迫在眉睫。
以他们的能力，不可能买得起城北的铺子，便是城南的铺子也极其吃力。若是租一间铺子卖胭脂水粉，似乎也不合实际。一则是没有资源，二是没有人脉。所以借他人之财力人脉才是最稳妥最合适的赚钱之路，前提是别人愿意帮他们。她想归想，谋划归谋划，事情能如此之顺利，还是出乎她的预料。
“叶夫人真是好福气。”常夫人突然感慨道。叶家大姑娘能说出那样的一番话，证明其心性极正。这般心思纯正又手巧的姑娘，难免让人生出几分好感。
叶氏又是一番自谦，心中越发涩然。同时又感慨常家不愧是比王家更胜一等的世家，常夫人言行如此令人舒服，比她原来的大伯母二伯母和嫡母不知好多少。
一旁的兰氏和叶娉已经达成生意，关系自是近了几分。
兰氏原本就是那种开朗的性子，关系一近说话也亲昵了几分。她看了看叶娉，又看了看叶婷。这姐妹俩在京中的名声可不太好，听说是一个不知廉耻凶悍一个力大如牛。瞧这姐妹俩娇花似的模样，还真与传闻中的不符。
“我听人说，有双子生的人家，后代更容易生下双生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女人的话题无外乎几种，衣服首饰、胭脂水粉、还有孩子。
兰氏这话一说出来，李氏和杜氏都来了兴致。双生儿是福气的象征，哪家若是能同时诞下双生子，说出去都是长脸风光的事。
“还真别说，似乎真是如此。”李氏说。
似乎家中有生双生子的先例，后面更容易产下双胎。若真是如此，日后谁娶了叶家女，必是有可能一胎双生。
杜氏含笑，“日后谁娶了你们家姑娘，指不定也能一举开出并蒂莲。”
叶氏的心通通直跳，她之所以大着胆子来常家，当然不是为了她自己。两个女儿到了说亲的年纪，她是想为她们谋个好出路。
眼下常家婆媳三人说到这里，她岂有不回应之理。
“借大夫人吉言，我也盼着她们能嫁个靠得住的人家，若能一举开出并蒂莲，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李氏笑道：“你家这两个女儿模样极好，我瞧着都是有福气的。”
这样的话，谁不爱听。
叶氏胆子更大了一些，闻言神色哀伤，“…可惜我和我家老爷无能，未能护好她们，连累了她们的名声。”
杜氏若有所思，看了自家婆母一眼。
叶家女儿的名声确实不好，出身也低，想攀高亲的可能性极小。便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只怕也不愿意上门提亲。何况叶家这位大姑娘口口声声说自己心悦温郡王，别人纵然有些也不敢牵线，唯恐落了埋怨。
兰氏也心道可惜，她虽然对叶家姐妹的印象不错，但她也觉得叶娉和叶婷想嫁一个门户高一些的人家，几乎不太可能。
若真有不在意叶家的门第，又不在意外面传言的人…
“母亲，小师叔似乎未有婚约。”
她说的小师叔，是郭夫子。
叶氏心下微动，郭夫子是无涯先生的弟子，但未有功名在身，他们叶家咬咬牙也能攀一攀。最重要的是郭夫子从不曾看低他们，又是廉哥儿和正哥儿的老师，怎么想都是极好的人选。
李氏眼前一亮，“闲鹤那性子，是该找一个活泼些的女子。”
郭夫子，名万里，字闲鹤。
他此时就在常府，好巧不巧的事正准备给李氏请安，这会儿恰好在门外，也刚好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陪同他一起的是常家的两位公子，大公子常慎言和二公子常慎行。兄弟二人也听到屋内的对话，一个皱眉一个揶揄。
皱眉的是常慎言，他私心以为叶家姑娘半点也配不上自己的小师叔。莫说是结亲，便是放在一起被人说道那也是对小师叔不敬。但议论此事的是自己的母亲和妻子弟妹，他没办法指责。当下轻咳一声，然后让下人进去通传。
叶氏听到郭夫子和常家的两位公子过来给常夫人请安，当下开始坐立不安，脸色也不由自主胀得通红。她刚刚还在妄想人家郭夫子做自己的姑爷，也不知有没有被听去。若是听了去，那她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有女眷在，且还有女客，男人们自是不好久留，是以郭夫子和常家兄弟俩给李氏请过安后便告辞离开。
三人行到园子处，常慎行道：“叶家的两位姑娘长相确实不凡，那位叶大姑娘更为出众一些。小师叔倘若有意，大可不必在意外面的传言。单图那叶家姑娘有可能一举生双子的好兆头，小侄以为这门亲事倒也不差。”
“慎行，你胡说什么！”郭万里还没开口，常慎言已经有了恼色。“婚姻大事岂是儿戏，那叶家姑娘生得再好，行事不端也是枉然。”
“大哥，你就是太过一板一眼。传言有几个是真的，你我还能不知道。母亲能与叶家母女相谈甚欢，可见她们人品端正。”
郭夫子失笑，“两位贤侄不必争执，姻缘自有天注定，一切随缘即可。”
他倒是不在意那些传言，对叶家大姑娘的印象也不错。可惜佳人已经心有所属，注定与他无缘。
常慎行性子不如其兄那般古板，方才一眼看到双生花般的叶家姐妹，对于双生子更易怀双胎的事颇为感兴趣。
“小师叔，你且想想，那叶大姑娘生得好，看身段就是好生养的。若是以后也给你生一对长得一模一样如花似玉的女儿，该有多好。”
“胡闹，什么好生养，你怎么能如此私议未出阁的姑娘家？”常慎言已恼，怒形于色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常慎行吓得往后退一步，“我说什么了？好生养就是有福气。那么有福气的姑娘，我当然要想着咱小师叔。到时候给咱们添一双粉雕玉琢的小师妹或是小师弟，岂不美哉！”
郭夫子哭笑不得，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怎么就扯到生儿育女了？他刚要开口说此事不宜再提，莫要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便感觉一阵寒意袭来。
循着寒风吹来之地看去，见是自己的二师兄和一位锦衣华服的俊美公子。那俊美公子的气势骇人，有着无法忽视的强大气场。能有这种气势，且还能与二师兄同行之人，应该是那位传闻中的温郡王。
当真是一人一刀清如月，千树万树尽折腰，难怪叶大姑娘会入了痴、生了魔障，冒着被人耻笑、丢了名声的风险也要当众向其表明心迹。
常太傅为他们相互介绍，他一介白衣，自然是要行礼。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发现这位郡王爷看自己的目光很淡。
按理说，有二师兄这层关系在，对方即使不高看他一眼，也应该是客气有加，没想到竟然如此冷淡。
这可真是奇了，他确定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温御上辈子没有见过郭万里，他也是后来从常太傅口中知道无涯先生还有一位关门弟子，据说性子十分闲云野鹤，常年游历山川行踪不定。
那么这一世，此人为何会出现在京中，且还自曝行踪收叶家两子为学生？难道是因为那个小姑娘？
听他们方才的谈话，莫非是叶家有些结亲的意向？所以那位口口声声说心悦于他，会一直喜欢他的女子，早就给自己找了一个下家。
好一个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第34章
女眷那边自郭万里等人去过之后,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到底是背后说人，杜氏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叶氏很是窘迫，手心全是汗。她方才那般直白,是否失了分寸？她懊恼自己心太急，哪能头一回登门就如此不顾脸面。
不过她是真的心动,郭夫子着实是一个不错的人，且越想越觉得不错。若是娉娘能嫁给郭夫子,她再无所求。可惜这种事女方家不宜太过主动,若是太过急切那就落了下乘。
李氏的目光看向叶家姐妹，最后落在叶娉身上。叶娉低头作害羞状,这样的情形之下,她唯有装羞涩。
接下来的说的都是一些家常之事,叶氏心下失望。她是真的看中了郭夫子,心里想着即便是娉娘不成还有婷娘，但她又不能没脸没皮地说我家大姑娘不行，还我家二姑娘,那她成什么人了。
到底是失了机会,急也无法。
母女三人告辞后，李氏摇头叹息。
“叶夫人这人性子弱，以前就是一个不爱出风头的。她生的两个姑娘都不错，可惜大的名声不好，小的身子太弱。若不然,我还愿意替她们保一门亲。”
“母亲就是心善，您再是愿意,也抵不住人家姑娘不乐意。叶家大姑娘心气高,早已相中了郡王爷,旁的男子必是看不入眼。小师叔那般人物,怕也是不喜这样的女子。莫要到时候佳偶做不成，反添一对怨偶。”杜氏道。
阖京皆知叶家的大姑娘心悦郡王，方才母亲和弟妹热心之时，她就觉得极为不妥。好在刚起的话头被岔开了，否则还真不好圆话。
兰氏把球着一盒面膏，她是家中最受宠的嫡幼女，是以一向行事只凭自己的喜好。短暂的接触之后，她对叶娉的印象不错。
“我觉得娉娘是个心思通透的，能做出这般东西的人，岂是那等迂执之人。外面不都在传郡王爷并未斥责于她，指不定天长日久会被她打动也未可知。”
“不可能。”杜氏很笃定。她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女子，自小识文断字知书达理。她比谁都清楚，越是身份高的男子，越是不屑与人争言语之长短。郡王爷不过是置之不理而已，绝非是动了心思。
婆媳三人，各有想法。
李氏不知想到什么，幽幽道：“这天下没有完全不可能的事，有时候越是世人都看好的，反倒是不能成。当年长公主与温国公何等郎才女貌，温国公甚至痴等公主多年，一时多少佳话，却不想到头来还不是一个娶了王家女，一个招了温家幼子为驸马。”
那般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最后还不是分道扬镳。
她抬头望向公主府的方向，长长一声叹息。
……
叶家母女三人刚出常夫人的院子没多大会，在园子的沿边路上远远看到一行五位男子，接着便听到一道孩童的声音。
“爹！”
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个约两岁多的孩童，抱着常慎行的腿不放。露出几颗小米牙，笑得眼睛迷成缝。
常慎行一把将儿子抱起，炫耀般地看着温御和郭万里。
温御年长他两岁，郭万里则比他大了四岁。他和兰氏成亲四载，膝下已有一子一女，这是长子常新。
所以说成亲早，就是比成亲晚好。
小常新唤了人，一口一个温叔叔，一口一个小师爷。
郭万里性子虽淡然，但瞧着极是喜欢小孩子，还伸手摸了摸小常新的头。反观温御，一副生人勿近，丝毫没有与人亲近的意思。
常慎行心下一个冷笑，温承天真是越发难以让人接近了，活该一直娶不上媳妇。那叶家大姑娘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也不知是不是眼神不好，愣是喜欢这么一个血冷之人。
还是小师叔更有人情味。
“小师叔，你赶紧成亲。若是能一举生下双生子，不拘是两个姑娘还是两个儿子，最好是一儿一女，岂不美哉！”
两行人隔得不算远，因着中间还有一座假山，是以假山这边的叶氏母女能看见他们，他们那个角度却看不见母女三人。
叶氏听到这话，顿时臊得无地自容。之前她们在常夫人院子里说的话，必是让郭夫子和常家两位公子听去了。
她下意识看向大女儿，心生愧疚。
叶娉暗道，原来古代男人也八卦。
这时，她听到郭夫子说：“不急。”
“小师叔比我年长四岁，当真不急？”
“我闲散惯了，并不喜被人拘束。”
常慎行挑眉，转头望向温御，虽说温御性子不讨人喜，但两人好歹算是一起长大的。“郡王爷，你不会也不急吧？”
叶氏心提了起来，又是失望又是羞愧，失望的是郭夫子暂无娶妻之意，羞愧自己曾经那般无理拦过温郡王的轿子。
那时她真是觉得走投无路，不管不顾地求人家给娉娘保媒。而今想想，当时的她实在是太过鲁莽，太过强人所难。
她的娉娘……
难道真的只能远嫁京外了吗？
她黯然着，沮丧着，满脸沮丧。
叶娉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娘，我没关系的。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人说。他们说他们的，我不生气。”
“娉娘…”
“娘，大姐知道该怎么办，她会慢慢不喜欢温郡王的。”叶婷道。
还能慢慢不喜欢？
叶氏巴巴地看着大女儿，若是以后娉娘不再喜欢温郡王，是否就能找个可靠的姑爷好好过日子？
叶娉低头，作失落状，“娘，我心里比谁都明白。我再是喜欢郡王爷，郡王也不会多看我一眼。我会努力让自己忘了他，哪怕是空着一颗心不再喜欢人，也好过被这样的相思日夜折磨。”
“好，好。”叶氏想哭，强忍着。娉娘相思成了病，若真能忘记，哪怕是空着一颗心，也着实比现在好。
母女三人自以为避着人，说话声音又小，不会有人听到。却不知有的人不仅眼力极，听力也是异于常人。
温御眼风微动，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
常慎行还等着他回答，抱着自己的大胖儿子炫耀般地掂了掂，嘴里说着臭小子又重了之类的话。
“承天兄，你比我还年长两岁，你看我家小子都这般大了，你还连个媳妇的影都没有。你不会等我当了祖父，还是独身吧。”
这话真是一语中的。
叶娉心想，温御还真有可能等常二公子都当了爷爷，他还是一个老光棍。若不是从未和女子相处过，断然不会是那样一副铁石心肠。
“要我说，你和小师叔都要赶紧，最好是找个能生养的，一举来个儿女双全，又快又省事。”
常慎行这话，不无打趣之嫌。
常太傅和常慎言齐齐瞪了他一眼，他打着哈哈拿自己的大胖儿子挡住自家老爹和兄长的眼神。
“我就是替他们着急，仅此而已。”
“管好自己的事，今日的策论写了吗？”常太傅一个凌厉的目光过去。“若是没写好，还不快回去写。”
常慎行心道倒霉，一时得意忘形，没想到坑了自己。他都是当爹的人了，还成天被亲爹压着读书作文章，真是苦死他了。
他抱着自己的大胖儿子，火烧屁股般和众人告别。
经过叶家母女身边时，他惊讶地“咦”了一声，有些不太好意思地颔首打招呼，然后抱着儿子走得更快。
紧接着，脚步声又近。
母女现身行礼，然后退到一边。即使叶娉没有抬头，她也能感觉到温御从始至终都没有往她们这边看一眼。
他说至此以后，他会对她所有的一切视而不见。
果真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也好。
恰在此时，常府的一个下人匆匆往这边而来，追上常太傅等一行人不知说了什么。常太傅眉头一皱，看了一眼郭万里。
郭万里道：“此人怕是冲着我来的，我去看看。”
常慎言身为常府的大公子，跟他一起。
他们折身而返，几乎与叶家母女三人同行。
几人出了叶家门，只见门外跪着一个身背荆条的男子，正是那位曾在郭家门前指责郭万里的梁夫子。
常太傅和温御刚刚回府，这位梁夫子若不是一直守在常家门外，就是得到了消息，若不然哪会如此之巧。
“郭夫子，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是在下一时想岔了。你看在我们曾经共事一场份上，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在下当日不知情由，无意中冒犯了尊师。”
一句不知情由，就能掩盖自己所有的行径，这位梁夫子真是好算盘。
“行，我原谅你了。”郭夫子很是平淡地来了一句，还是那种似乎对所有事都满不在乎的样子。
梁夫子又是背荆条，又是跪在常府门前，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他以为郭万里必定会不依不饶，毕竟读书人以师为尊。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几句话就原谅了他。
他一时错愕，满腹的说辞全没派上用场。
“郭夫子真是大人大量，只是你的老师并非你一人之师，不知太傅大人能否原谅学生？”
说实话，常慎言是不想原谅梁夫子的。不过小师叔都开了口，对方看着也颇有几分诚心，他当然也不会揪着此事不放。
“家父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你请回吧。”
按理说，求解得解。
梁夫子得了郭夫子的原谅，常府也不欲追究，他应该欢喜才是。但是他实在是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的目的根本不在于此。
早在郭万里说原谅梁夫子后，叶娉就带着母亲和妹妹，避绕着人准备离开。她先让母亲和妹妹上了马车，然后自己也准备上马车。正在这里她竟然听到那位梁夫子义正言辞，还提到了她的名字。
“郭夫子，当日那位叶大家姑娘大闹书院时，你也是知道的。那等不顾体面不矜不持的女子，人人见之避之。她痴缠郡王在前，当街行凶在后，如此不知廉耻凶悍之人，哪怕是沾上一星半点，也会被世人诟病。”
叶娉听到这里，索性站在马车边，她倒要听听这位梁夫子的狗嘴能吐出什么东西来。
“我行事如何，不需要旁人指手画脚。”这是郭万里的回答。
梁夫子闻言，一脸的痛心疾首，“郭夫子，你是无涯先生的弟子，太傅大人的师弟，你不为自己的名声考虑，也该为老先生和太傅大人的清名著想。你可知外面如何说你，说你看中了叶家姑娘的美色，这才昏了头收了叶家两子为学生。”
叶娉双手环胸，眼神冰冷。她可以肯定，梁夫子今天的行为绝对不是他自己的本意，背后一定有人暗中指使和推波助澜。
这是硬的不行，来软的。
马车内的叶氏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发白。叶婷将母亲托付给三喜照顾，自己下了马车，站在自家大姐身边。
“大姐，这人实在是可恶，我们该怎么办？”
叶娉也在想，她该怎么办？
此处是常府的门外，她不久之前还在常府做客。若是转眼就在人家门前打了人，常家人会怎么想她？
她听到郭万里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梁夫子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怎能人云亦云，听信谣传之言？也不知梁夫子师从何人，读书多年只会捕风捉影以讹传讹。”
梁夫子的老师，是那位胡夫子。他师从胡夫子，中举之后又与胡夫子一起共事，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
他支吾起来，实在是胡夫子眼下的处境不太妙。先被那叶家女斥责无才无德，后又无缘无故被人打了。虽说他们都猜是叶家人动的手，可是苦无证据。玉清书院以胡夫子要修养身体为由，已将其除名。他不敢为胡夫子求情，因为他自己都自身难保。
“郭夫子，谣言也罢，不实也罢，众口铄金三人成虎。所有人都这么说，难免有损你的名声，污了无涯先生的清名。常大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常慎言在京中长大，当然知道谣言的厉害。
以他之意，他也希望小师叔能远离是非之源，远着叶家人。但木已成舟，叶家两子已是小师叔的学生。为人师表，信字为第一，他不可能劝小师叔放弃叶家两子。
“长辈在前，我等小辈听之便是。”
“常大公子，长辈有错，晚辈不言是为不孝。你劝劝郭夫子，舍了那叶家的两个小儿，还自己一个清名。莫要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生生坏了自己的好名声。”
郭夫子和常慎言站在常家门外的台阶上，自然看得到叶家的马车并未走，也能看见马车外的叶家姐妹俩。
常慎言对姐妹俩的印象不佳，但他绝不是那等会为难女子之人。当他看到两姐妹朝这边走来时，猛然想起外面的传言。
人人都说叶家两个姑娘一个凶悍一个力大，一个打起人来不要命，一个打起人来要人命。她们不会是想…
若真是如此，事情恐怕要闹大了。
郭夫子也看到姐妹俩，只见她们一左一右地站在梁夫子身边，两张相似的脸如两朵盛开的花，不怎么相似却各有千秋的美目齐齐看着梁夫子。
“这位夫子，你方才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能否再说一遍？”叶娉说，声音轻柔悦耳，听在耳里，酥在心里。
叶婷扶着额头，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再说一遍，我也没听清。”
梁夫子先是大惊，尔后是大喜。
叶家女也在，简直是天助他也。他还正愁没法子揪着此事不放，叶家女来得正好。她们越是不知廉耻，越是生气，他就越占优势。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可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你们若是敢打我，我就去告官！”
“告官啊，我们真的好怕。”叶娉露出一副怕怕样子。
想讹人？
来呀。
谁怕谁。
“你们但凡有点廉耻之心，就应该劝说父母让自己的弟弟们退学。没得这般恩将仇报……”
他话还没说完，叶婷的身体突然晃了几下，然后晕倒在地。
叶娉立马高喊，“打人，举人老爷打人了！举人老爷打女人了！”
所有人愕然，这叶家大姑娘还真是…
梁夫子惊呆了，他气得脸色发青，“你们居然敢诬蔑我！郭夫子，常大公子，你们刚才都看见了，我根本没有动手，是这位姑娘自己晕倒的！”
没有人回应他，他抬头望去，常家门外哪里还有郭万里和常慎言的身影。他当下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叶氏已经闻声赶来，看到二女儿晕倒在地，大女儿也在地上起不来，疼得一颗心缩成一团，连呼吸都不会了。
“婷娘，娉娘…”
母女三人抱在一起，哭得凄切。
叶娉边哭边说，“还有没有天理了，说不过女子就动手，这是什么举人老爷，我要报官，我要报官！”
梁夫子想爬起来，无奈膝盖已麻，身上还背着荆条，半天也没爬起来。
这时他听到一道极冷的声音，那人问：“何人报官？”
叶娉一听到这个声音，立马身体僵硬，哭声立止。
说好的视而不见呢？
温御，你这个大骗子！

第35章
梁夫子抬头看去,只见常家门外立着一人。此人看似玉面郎君公子无双，那一身的气势却如修罗煞神。
之前他一直派人盯着常府门外，自然知道不仅常太傅回府了,身边还跟着素有玉面煞神之称的温郡王。
所以这人正是陛下嫡亲的外甥，公主府的那位郡王爷。
温郡王何等身份,金尊玉贵地位卓然，圣宠远胜过诸位皇子。这般显赫的身世,从一出生便高高在上只能让人仰视。
若换成是他,绝不可能对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假以辞色，即使此女花容月貌媚骨天成。若当个玩意儿宠些时日倒是尚可,但不会放在心上。
男人皆是如此,想来这位郡王爷亦是。
他自以为猜度了温御的心思,爬起一半时又重新跪下。这会儿的功夫,他又生了其它的心思。暗忖着今日要在温御面前落了好印象，指不定能得了贵人的青睐，攀上了青云梯扶摇直上。
“郡王爷,小生要报官,告叶家女凭空诬蔑，有损小生的声誉。”
“郡王爷，他胡说！”一旦事关儿女，叶氏再是害怕也会冲在前面，“他先是诋毁臣妇的长女,后又打了臣妇的小女儿，请郡王爷明察！”
“郡王爷,她信口雌黄！小生根本没有打她的小女儿,至于她大女儿的名声,不是小生诋毁的,人人都那么说，小生不过实在痛心郭夫子与这等品性人家为伍，唯恐污了无涯先生的清名，这才好言相劝。”
叶娉猜不透温御的心思，这位郡王爷出尔反尔，说好的对她的所作所为不再理会，没想到突然又横插一手。
再者了，这些京畿民事，不应是宋大人的管辖吗？温御应该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这样越俎代庖所为哪般，不为是专门针对她的吧？
她眼眸微起，朝常家大门处瞄了一眼。
横花格的倒挂楣子下，一身锦衣的男子笔直如门柱。深紫的锦衣，襕边袖边皆绣着连云纹。金冠束发，神颜冷目，恰巧与她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一凛，立马垂着眼皮。
这位郡王爷，不管名声有多令人胆寒，为人有多不近人情，单论长相还真是无人能及。方才那个眼神沉深如海，她无法看透。
正心思纷杂间，听到温御又问了一句何人报官。
梁夫子惊得一身冷汗，他方才太过急切，真是大意了。赶忙将自己的身份来历一一诉清，末了再说状告一事。
温御的声音毫无起伏，道：“你告他人诬陷你打人，若属实，诬陷者依律杖二十。若不属实，以所告者之罪罪之，你可知？”
“小生…小生悉知。”梁夫子感觉后背的冷汗凉透了心，他一再告诉自己，他没有打人，是叶家女诬陷他，他是无辜的。但是他还是莫名觉得恐慌，浑身不由自主抖得厉害。
“如此，所告者报上名来。”
叶娉刚要开口，叶氏就抢先答了话。叶氏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郡王爷真信了梁夫子的话，到时候真要受刑，那就打她好了。
梁夫子暗喜，看情形郡王爷是向着他的。
他就说一个小门户里出来的女子，又那般不知廉耻凶悍无比，再是长得好看也入不了贵人的眼。
“你告叶氏诬陷，证据何在？”
证据？
他四下看去，这才发现除了他和叶家母女三人外，再无其他人。原本有几个他找来的人，还有一些看热闹的人，眼下竟是走得干净。
郡王爷的煞神之名，当真是名不虚传。
叶娉也发现这一点，精神为之一震。人都走光了，半个人证都找不到，她倒要看看这个梁夫子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梁夫子硬着头皮，道：“方才郭夫子与常府大公子都在，郡王爷可请他们出来佐证。”
温御看了一眼身边的带刀侍卫，那侍卫立刻进去传唤。不多会的功夫，郭夫子和常慎言再次出来。
两人被问询后，郭夫子说只看到叶婷倒在地上，至于梁夫子有没有动手他没看到，与常慎言的说辞一致。
他们说的确实是实话。
梁夫子大喜过望，“郡王爷，您也听到了，是这位叶家二姑娘自己倒在地上的，小生并没有打她。”
“就是你打的！”叶娉悲怆道：“郡王爷，他说他有举人功名在身，便能肆意在他人门前贬骂小女。他骂了小女还不够，竟然还动手打了小女的妹妹。他一言一行狂妄卑劣，居然还敢在您面前颠倒黑白，简直是目无王法！”
“到底是谁颠倒黑白！”梁夫子气极，他有没有打人，难道他自己不知道吗？
“你一个有功名在身的举人老爷，学得那市井妇人乱嚼舌根的癖好，未经证实便四处败坏他人的名声，对得起你自己的夫子身份吗？你当知名声之重，尤其是对女子而言堪比性命。你这般行事，无异于杀人诛心，你还敢说别人诬陷你？”
梁夫子两眼发黑，他想到了胡夫子的下场。
他不能退缩！
“温大人，小女要告这位梁夫子！”叶娉忽地来了一句，所有人全看了过来。
她挺直着背，小脸悲愤。
“小女要告梁夫子诬蔑小女的名声，他说小女不知廉耻且凶悍，此乃杀人诛心的诬蔑！郭夫子和常大公子皆可为小女作证。”
梁夫子说过这样的话，郭夫子和常慎行都为她作了证。
“郡王爷，小生不服！此女确实不知廉耻且凶悍，何来诬蔑一说？”梁夫子急了，这话是他说的，但他没有说错。
“敢问梁夫子，何为不知廉耻？小女承认心悦郡王爷，也曾大胆当众表明过心迹，请问郭夫子这与节操何干？心悦一人而坦诚相待，当真是羞耻之事吗？世间万物，人皆各有所爱。有人喜花有人爱竹，有人喜美景有人爱书籍。人间有大爱，小女不过是喜欢一人而已，如何能称之为不知廉耻？若人人都似梁夫子这般迂腐，那么我们生而为人当斩断七情六欲，男入寺庙女入庵堂，无情无欲六根清净！”
当日叶娉上玉清书院讨说法时，梁夫子恰好不在。他也是后来听别的夫子转述当日之情形，也将叶娉所说之话逐一记下，研究过攻破之法。
叶娉那日说的是男女之情，今日又上升到一个高度，变成人间真情。梁夫子先前研究过的攻破之法全无用处，憋得一张脸通红。
“至于小女的凶悍之名，更是不知所谓。那日王家四公子当街欲欺辱小女，小女不过是反击而已，竟被人传成这般。梁夫子也是读过书的人，没想到如此欺软怕硬，不敢说王家子孙无用，反倒贬低一个弱女子。依梁夫子所言，是否被人侵犯都不应该反抗？人如此，国是否也如此！他日敌国来犯，如梁夫子这等读书之人是否觉得我们盛朝不应该御敌，而是任人践踏任人鱼肉不成！”
常慎言倒吸一口凉气，这位叶家大姑娘当真敢讲。
梁夫子心口堵得难受，心却跳得厉害。他知道他已经无法反驳这个女子，他想不明白一个女子为什么这么厉害。
巧舌如簧，字字暗藏杀气。
这真的是一个普通的闺阁女子吗？
“温郡王，小女要说的都说完了。若郡王爷断定小女是不知廉耻且凶悍之人，小女愿意受到责罚！”
叶娉说这话的时候，是抱着豁出去的态度。
这位温郡王说好的只要她不闹出人命官司，他一律视而不见。如今他出尔反尔，她也是没有办法。她现在赌的是他的职业操守，一个深谙律法之人，若是不能秉公办案，那么她无话可说，只能自认倒霉。
“郡王爷，此女痴缠于你…”
“梁夫子，个人私事与案情无关，你当郡王是那等公私不分之人吗？”郭夫子说。
叶娉心下感激，这个人情她记下了。
温御还是冷漠不近人情的样子，说出来的话依然没有什么起伏和温度，他睨着梁夫子，道：“若你并无证据证明叶氏确实不知廉耻且凶悍，则诬蔑之罪属实。”
这个叶氏，指的是叶娉。
梁夫子全身冰凉，抖个不停。
他不能担下这个名声！
“郡王爷，小生也是听别人说的…”
“人云亦云，以讹传讹，亏你还是一个夫子！”这话是常慎言说的。常慎言不喜叶娉不假，但他是个正真之人，从来都是就事论事。
梁夫子不甘，继续喊道：“郡王爷，此女痴缠您，您真不生气吗？您是何等身份，她又是什么出身，她这般行径，难道不是不知廉耻吗？”
温御垂眸，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叶娉磨了磨牙，双手不自觉握成拳。
“郡王爷，小女只是心悦一人而已。怪只怪那日桃花开得正艳，花了小女的眼，迷了小女的心，才让小女不顾一切地表明心迹。如果喜欢一个人也是罪，那小女确实罪无可赦。这样的罪，小女认了。但是这样的罪无关他人，无关是非对错，仅是小女与郡王爷之间的事。郡王爷要打要罚，小女都受着，绝无半句怨言。”
郭夫子眼睛抽了抽，将脸别到一边。
常慎言皱着眉，表情痛苦。
叶娉背过人，挑衅地朝梁夫子挥了挥拳头。
梁夫子瞪大眼，大喊，“郡王爷，她…她…”
她什么呢？
所有人看到的只是一个娇弱的姑娘家，低着头凄美无助的样子。
威胁人？
根本不存在。
梁夫子心头大乱，“郡王爷…”
“若无其它证据，则罪名属实。”
温御的一句话，结束了这场闹剧。
梁夫子被人拖着送去衙门，等待他的将是杖责之刑。
叶娉紧绷的神经一松，心道或许是自己想复杂了。温御所指的视而不见，可能单纯的是指对她这个人视而不见。他仅仅是对事不对人，若是她真干了什么违法乱纪之事，以这位温郡王的铁腕手段，肯定不会姑息。
所以自己以后行事，还是要小心再小心，莫要被人拿住了把柄。
她很想过去道一声谢，又觉得对方并不需要。
这时常府的门又开了，出来的是杜氏和兰氏妯娌俩。妯娌俩在门外听了好长一会，此时看向叶娉的目光都多了几分不同。
“叶夫人，不如将叶二姑娘先扶回常府，让大夫诊个脉。”
叶氏有些心动，又觉得没脸。她来常家是来做客的，哪里知道会生出这样的事端。出了这样的事，不知道常家人怎么看她们，她怎么还有脸去打扰别人。
叶娉悄悄用指头点了妹妹一下，叶婷这才悠悠转醒。
“母亲，大姐，我这是怎么了？”
“你方才晕倒了。”
“我…我真是太没用了。明明我一身的力气，可我的身子却不争气。”
“好了，没事了，那个打你的梁夫子已被送至官府了。”叶娉拉着她的手安抚，又对杜氏和兰氏道：“今日真是给贵府添麻烦了，眼下我妹妹已醒，我们还是赶紧回家为好。”
她这么说了，杜氏和兰氏自然也不会强留。
妯娌俩安排人将母女三人送上马车，待到叶家的马车走远，兰氏拿着帕子扇了扇，笑道：“娉娘那张嘴，我听了都恨不得为她叫好。
大门处，早已没有温御等人的身影。
杜氏久久不语，等到俩人进了府，入了垂花门，她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母亲说的对，越是不可能的事，或许越会成真。”
……
梁夫子行完刑后，被人抬了回去。
他自知颜面尽失，恐怕书院的差事是保不住了。事到如今，他既后悔又痛恨。后悔自己不应该一时鬼迷心窍，痛恨叶家人断了他的前程。
煎熬着在床上趴了三天，他强撑着身子下床。
一番掩人耳目的装扮过后，他被书童扶着出了门。一路再三瞻前顾后，确保无人跟着这才拐进了一家茶楼。递了几个铜板给茶楼的小二，耳语几句后，小二将他领到二楼的一间雅室。
雅室里，早有人等候。
“大姑娘，你可要为小生做主！”
温如玉气得差点拍桌子，这个没用的东西还敢让她做主！
“你好好养身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身边的丫头有眼色地将一张银票放在桌子上，一看到银票上的面额，梁夫子眼睛都亮了，这可是三百两，他当一辈子夫子也赚不到的数目。
但人之贪心，从来都是不足。
“大姑娘，小生做这些都是出于大义。郭夫子迷途不知返，叶家女厚颜无耻，实在是令人痛心。可惜郡王爷听信小人谗言，定了小生的罪。小生如今名声尽毁，已无颜在京中立足。小生一人荣辱是小，但礼义大道是大。可怜家中老人受到牵连，还不知明日去往何方…”
温如玉朝那丫头使了一个眼色，那丫头又放上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四百两！
尽够了。
“原本我明年还要下场搏一搏前程，出了这样的事，恐怕我的前程已断，再无出仕的可能。我深感愧疚，对不住梁家的列祖列宗…”
温如玉还是一脸的同情，实则指甲都快掐断了。
那丫头又放上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狠狠瞪了梁夫子一眼，眼睛都快瞪出血了。
“我知道这事你受了委屈，如今京中传言颇多，你出去避避风声也好。待日后有时机，你再回来也不迟。”温如玉还是一副通情达理的端庄样，心里却是将梁夫子骂得狗血淋头。
梁夫子低声应了，收了银票又表了忠心，这才告辞。
他一走，温如玉就摔碎了一个茶杯。
没用的东西，事情没办成，还讹了她五百两银子。还有叶娉那个贱人，居然次次都坏她的好事。
她脸色阴晴不定地坐了好大一会儿，平复之后才离开。
一出茶楼的门，她被倚在门外的人吓了一大跳。
“叶娉！”
“温如玉。”
叶娉在笑，笑不及眼底。
原以为是王家人捣鬼，没想到是这位国公府的大姑娘。其实她早该想到的，毕竟原主一家在书中的结局，都是拜温所玉所赐。
新仇旧恨，都要算！
“想不到温大小姐口味真重，前有王家的软骨头，后有梁夫子那样的败类。恕我直言，你的眼光可真差，相好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差劲。”
“你…你胡说什么！”温如玉左看右看，生怕被人听了去。
叶娉啧啧两声，“我可是亲眼看到的，刚才梁夫子就是从你待的那个雅间出来的。当然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承认，因为你可是人人称赞的国公府大姑娘。谁见了你不赞一声端庄大方知书达理，纵然我说出去也没有几个人会信。”
温如玉深吸几口气，这个贱人倒是说对了，不管有人给她泼什么脏水，世人都不会相信。
忽然，她看到隔壁酒楼出来的两个男子，心中狂喜。
这是一个好机会！
“娉娘，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名声？不管那些事是真是假，你的名声都坏了。你百般纠缠我二哥，你难道不知我二哥有多厌烦你吗？你好歹是个姑娘家，当真一点也不觉得羞耻吗？”
“我是缠着你二哥没错，可你二哥说什么了吗？你说他厌烦我，我怎么不知道？他什么也没说，一直纵容我缠着他，你说这是为何？”
“我二哥不会娶你的，你少做梦了！”温如玉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极为愤怒的样子。
叶娉心下一动，眼底划过一抹精光。
“我是喜欢做梦，梦里什么都有。有一天我还做梦我和郡王爷在一起，他说过几日就会娶我过门，到时候你还得叫我一声二嫂。”
“你…简直是不知羞，痴心妄想！”
“想想而已，又没有犯盛朝的哪条律法，你能耐我何！”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二哥那样的出身相貌，怎么可能娶你！你怎么能这么没羞没臊，若是被我二哥听到了，可如何是好？”
“他不是已经听到了吗？”
叶娉笑意加深，却没有回头。
她转而压低声音，“温如玉，你斗不过我的！”
说完，她掩面哭着跑开。也不知是真的那么巧，还是她故意的，刚好和温御与宋进元二人撞了一个正面。
“郡王爷，小女…小女没有答应，你放心小女不会答应她的。他们国公府的人盼着郡王不好，怕郡王挡了温大公子的路，盖了温大公子的风头…他们怂恿小女蛊惑郡王，坏了郡王的好姻缘，小女…小女没想到自己的一片痴心，竟然被他们利用了！”
温如玉闻言，险些晕过去。
叶娉！
你这个贱人！

第36章
“二哥,我没有说过那样的话，都是她胡说的…”
“不是你说的，难道还是我胡编的？这样的事,如果不是别人告诉我，我是无论如何也编不出来的。”
“…是你编的,是你想坏了我二哥的姻缘…”
“我这么喜欢郡王爷，我比谁都盼着他,我怎么可能想坏了他的姻缘。若是能换来他一世美满,我愿意孤独终生为他祈福。温大姑娘，你敢说你们大房没有忌惮过郡王爷,没有害怕他盖过了温大公子的风头？”
温如玉再是心机深沉,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情急之下难免有些慌乱。被叶娉这般一质问,慌乱之色更重。
父亲和母亲的心思她不知，但她自己确实担心二哥比大哥出色太多，世人只知温家二公子,不知温家大公子。她知道大哥也暗中较着劲,最不喜别人将他同二哥放在一起比较。
这个叶娉，果真是一直在装傻。
她若是能早些察觉，必不会让她得逞。
“二哥，她在挑拨离间，我真的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我们是一家人，她不过是一个外人。你可不能轻信一个外人的话,而伤了我们的血缘亲情。”
温御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同往常没什么区别。但宋进元却是知道,这小子能停下来听两个姑娘说了这么一大堆,显然并没有生气。
他错过了常府门外的那场好戏，这几天没少惋惜。听说温承天这小子不仅多管闲事，而且还替叶大姑娘主持了公道。
仅凭这一点，他已觉得大为反常。
可惜无论他如何打趣，这小子都是不动如山的死样子。要么就是半天不搭理他，要么就是来一句职责所在。如果这样的小事都要劳烦通天台的督察使出手，那么他们这些京畿官员岂不成了吃闲饭的？
分明是对叶大姑娘上了心，还死不承认。
叶娉瞥见宋进元一脸看戏的表情，心道别人做官可能是为了升官发财，这位京吾卫的大统领却是真的热爱。
“郡王爷，小女知道自己身份低微，知道自己行事欠妥。但小女一片痴心是真，盼着您好也是真。您放心，小女绝不会为了一己私心中了别人的圈套。哪怕拼著名声和姻缘都不要了，也不会让那些人得逞。”
“娉娘，我是如何待你的，别人不知你自己也不知吗？我从未嫌弃你出身低微，一应诗会花会，我都邀你出席。这些年吃的用的，不知给过你多少。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居然如此忘恩负义！”
有些人伪装得太久，不是真的也是真的。温如玉名声极佳，这些年人前处处完美，从未让人瞧出过任何端倪。
叶娉当然知道，仅凭几句话是不可能成事的。但她相信说得多了，总有人会起疑心。一旦怀疑的种子被埋下，自然会有人关注。
真金不怕火炼，同样的假的也成不了真的。
迟早有一天，世人会看清温如玉的真面目。
这一世他们全家不会走上同样的路，雪娘也不可能用同样的办法揭穿温如玉的真面目。所以她既要保全家人的性命，也要让温如玉身败名裂。
原主身为温如玉的跟班，的确得过实惠和好处，这一点不能否认。
“郡王爷，她说的都没错。小女以前也一直奇怪，她为何愿意提携小女这样的穷亲戚。直到现在小女才明白，原来他们早就处心积虑，故意让小女在国公府走动，目的就是想利用小女败坏郡王爷的婚事。十年布局，心机何等深沉。小女实在想不到当时年仅七岁的温大姑娘会有这样的心思，也不知是不是被人教唆的？那个教唆她的人…”
“二哥，她是胡说的，你要相信我…二哥，二哥…你别走，你听我解释…”
回答她的是温御冷漠的背影。
叶娉有些遗憾，也知道这位温郡王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怎么可能一直站在大街上听两个姑娘家扯皮。
温如玉是什么样的人，重生的温郡王当然知道。死的是她叶家满门，人家温郡王一个外人怎么会在意。
人的命运永远只能靠自己。
宋进元见温御走了，赶紧追了上去。
“承天，你怎么走得这么快？”
“难道你还想看姑娘们互扯头花不成？”
“…也不是不可以。”宋进元嬉笑着，他还真看到两个姑娘扭打在一起，互相扯头花的样子。他是京吾卫的统领，只要他想，整个永昌城的所有的大小热闹他都能凑。
温御看了过来，仿佛眼前的人经过了多年数月，变得阴沉无比。原本的一双笑眼不再明亮，暗深而又晦涩。
他心中泛起不知名的滋味，道：“你若想看，可以回去。”
宋进元眼前一亮，“这可是你说的，我真的回去了。”
说完，也不管温御是什么脸色，大步往回走。
叶娉和温如玉还在，之前远远围观的人等温御和宋进元走后，这才敢大着胆子慢慢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来。
“我就说温大姑娘以前为何处处带着叶家姑娘，原来早就存了那样的心思。”
“可不是，温大公子哪里能和郡王比。我听人说早几年温国公还曾经请折，说是想把国公府的爵位传给郡王爷。”
“怪不得…”
温如玉感觉好像有嘲笑从四面八方传来。这些笑声像无情的刀子一样剥开她的面皮，让她无所遁形。
她恨不得杀光这些嘲笑她的人，这种疯狂的念头一旦冒出来，所有的恨意全集中在离她最近的叶娉身上。
“娉娘，你对我误会太深。一句两句解释不清，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解开误会，你看如何？”
叶娉摇头，她和温如玉没有误会。
如果有，那也是仇恨。
“叶大姑娘，这里是天子脚下，本官掌管的正好是京中事务。你若是被什么人刁难，一定要记得报官，本官一定会为你做主。”
宋进元已经去而复返，在一旁闲闲地开口。他又不是温御，他对这样的事可是好奇得紧。永昌城哪里有热闹，哪里有是非，哪里就有他。
上次的好戏没看着，这次无论如何他也不会错过。
他一露出，围观的百姓又赶紧散开。
叶娉感激之余，有些哭笑不得。像这样爱热闹爱八卦的京官，还真是不多见，但对于百姓而言应该是好事。
她也是百姓，深有体会。
“多谢宋大人，若有人再敢欺负我，我一定报官！”
“这才对，毕竟民不举官不究，苦主自己不声张，我们再是有心主持公道也无济于事。”
温如玉实在听不下去了，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去年还有人在母亲面前探过口风，想为国公府和宋家牵线保媒。宋家是武将之家，宋进元又是独子，母亲还曾犹豫过。
但她不愿意，她心里只有沈世子。这个宋进元一定是求娶不成怀恨在心，所以才会处处针对她。
“宋大人，你可是还记恨去年那件事？”
“去年什么事？”
温如玉抬起下颌，高傲地昂着头。“宋大人原来忘记了，我还以为宋大人一直记在心上，恼恨上了我。”
宋进元先是皱眉，然后讥笑。
“温大姑娘，你不会以为本官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吧？不管你信不信，本官初时并不知那事，若是一早知道必是不会同意的。好在你们国公府也没瞧上我们宋家，倒是省去本官的一些麻烦。”
他竟敢说是麻烦！
温如玉恨极，她不屑别人可以，别人不可以瞧不上她。她是国公府的大姑娘，永昌城最为尊贵的世家贵女。
叶娉还真不知道这一出，原来两人曾经议过亲。
她朝宋进元递了一个同情的眼神，宋进元挑了挑眉。
温如玉今日先是丢了脸，眼下脸面险些被人踩到地上。她心中的恼恨越发疯狂，面上却还保持着端庄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么请问宋大人，这是我们姑娘家之间的事，难道大人也要管吗？”
“但凡有人敢乱了京中秩序，本官就要管。”
言之下意，温如玉就是违法之人。
温如玉将下巴抬得更高，眼神越发高傲，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蔑视所有人，才能将这些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不知死活的贱人，真是给脸不要脸。
“娉娘，你真的不肯听我解释吗？”
“你我之间没有误会，只有利用。”
“我知道你现在讨厌我，但我还是要说，你和我二哥是不可能的。你所有的痴缠都是徒劳，所有的算计都是妄想。即便你想踩着所有人为你铺路，你也不可能成为郡王妃。”
“…我从未想嫁给郡王爷，是你们想利用我，坏了他的姻缘…”
“不是这样的！”温如玉突然上前，用帕子捂住她的嘴，像是生怕她又说出什么不利于国公府的事。
叶娉一时不察，但很快挣开。
宋进元看得正起劲，心下啧啧。
“你别说了！”温如玉朝叶娉吼道，哭着跑远。
叶娉皱眉，她总觉得不太对劲。
温如玉这些年名声在外，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忘凸显自己国公府大姑娘的风采。哪怕是被人指着鼻子骂，依然端庄大方对别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几时会有这么小家气的做派，完全不像她的风格。
没戏可看了，宋进元也不好和叶娉单独相处。
叶娉道了谢，带着三喜离开。
三喜跟在她身后，见她皱着眉一脸凝重，还当自家姑娘是没能和郡王爷说上话，心里不太痛快所至。
突然她一头撞在自家姑娘身上，“哎哟”一声。
“姑娘，你怎么停下不走了？”
叶娉感觉身体在发热，心却是寸寸冰凉。
她大意了。
温如玉能逼死原主后，又派王家的死士扮成山匪劫杀叶家人，怎么可能与人争执时光动嘴不动手。
那个帕子有问题！
一个国公府的大姑娘，随时带着浸过腌臜之药的帕子，说出去谁会信，更不会有人相信这样的世家贵女会在大街上动手害人。
但是温如玉就这么做了，果然够毒。
“姑娘，你没事吧？你脸怎么这么红？”三喜关切问道，她不会想到自家姑娘是中了别人的招。
叶娉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内侧，咬着唇四下望去。行人来来往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旁边店铺木立，茶楼酒楼还有成衣铺。
身体越来越热，热烈的渴望像烈焰一样越来越旺。她今日出门没用马车，如今的处境可谓是步步凶险。
更可怕的是，她好像看到了几个不怀好意的男人，远远地看着她，像是伺机扑过来疯狂蚕食的秃鹰。
她看得出来，温如玉对她下药应该是临时起意，因为对方根本没想到会遇见她。但能这么快就备了后手，可见平日里没少害人。
怎么办？
走不动，也躲不开。哪怕处处是人，她心里却清楚一旦她开口求救，等待自己的可能不是救赎，而是更可怕的境地。
她拼命压抑着，险些溢出怪异的声音。
这下，三喜终于意识到不对。圆乎乎的脸上全是慌乱，下意识扶往了自家姑娘，声音都在发抖。
“大姑娘，大姑娘…要不要奴婢去找宋大人？”
虽然不知道自家姑娘怎么了，三喜能想到的就是找宋进元帮忙。
叶娉摇头，宋进元有恩于她，她不能这么做。一旦她找了宋进元，只怕真的就是恩将仇报了。她中了这样的药，难免会做出一些不太雅观的举动。若是被人看了去，宋进元不负责也要负责。
这样的事，她做不出来。
何况宋进元已经走远，三喜根本不知他去了哪里，又能去哪里找人。再说远水解不了近渴，越是危险之时，越是求人不如求己。
“别去，我还撑得住。”她的理智渐渐流失，身体又热又软一步都走不动。“你扶我到成衣铺，假装我要试衣服……然后去找一辆马车…越快越好…”
三喜慌乱点头，将自家姑娘扶进成衣铺。
铺子里有男客也有女客，但试衣的地方是隔开的。叶娉站着不动，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神色正常。三喜抖着手胡乱扯了一件衣服，扶着她进了换衣的小隔间。
她抱着衣服，缩在地上。
“快去！”
三喜犹豫了一下，跺了跺脚跑出去。
她艰难起身，将小门栓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叶娉觉得自己仿佛身在火山之中。炙热的火焰吐着无数烫人的火舌，灼烧着她的理智和身体。
她战栗着，煎熬着。
除了自己紊乱的呼吸声，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外面似乎很静，静到她只能听到自己拼命压抑的喘息。
三喜怎么还不回来？
太热了。
她越来越受不住，理智也跟着渐渐的流失。脑海中一片火红，到处都是红，红得热情，红得诡异。
漫天的红色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红的衣，红的眸，一改往日的清冷，如妖孽一般蛊惑着人心。
“来啊，娉娘。”
来就来，谁怕谁。
叶娉呼吸更加急促，兴奋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
此时的成衣铺，一个客人都没有，掌柜和男女跑堂都不知去了哪里。一排排的衣物和布料中，站着一个身长玉立的男子。
墨绿的官服，如画的眉眼。
他背手静立着，眼神幽深无比。
小隔间的动静一丝不差地入了他的耳，他背在身后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把玩着右拇指上的玉扳指。
“阿御，阿御…”女子如泣如诉般的声音伴随着娇喘声，一声声传出来。
他幽深的眸瞬间起了波澜，暗涌翻涌如山雨欲来。
假话说多了，真的把自己也骗了吗？满口谎言的小骗子，这是跳进了自己挖好的陷阱里。想当猎人，却不想成了猎物。
他一步步朝小隔间走近，悠闲而又危险。
真正的猎人，从来都极有耐心，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陷阱里的这只装腔作势的小狐狸，他该如何处置？
吃了，还是放了？
“叶娉。”
他在叫她。
叶娉已经没什么理智了，听到他的声音心下一悸。死相，刚才还叫人家娉娘，现在装什么正经，叫什么叶娉。
肤白貌美大长腿的郡王爷，反正她不吃亏。那一丝残存的理智随着这个想法，也跟着一并被热气给蒸发了。
她胡乱地扯着衣服，从外衣到内衫。发已散，眼神也跟着涣散。潮红布满小脸，原本艳色的五官更加娇媚，像极盛开的花，急切地期盼着采蜜者的光临。
“阿御，阿御，来啊，快来啊。”
这时，小门从外面被大力拉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她迷离的视线中，她像快要干死的鱼，濒死惊起般朝对方扑了过去，娇软的四肢缠在来人的身上，毫无章法地乱拱。
温御没有推开她，眸色幽深如墨。横冲直撞的小骗子，牙尖嘴利不饶人，还以为多精明，没想到居然会阴沟里翻船，险些当众出丑。
思及那下药之人，他眼有厉色。这样下作的药都能弄到，当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会着了别人的道？”
“废话太多，快点…”叶娉感觉自己像被困在火山之中，双手被东西给缠住。她撑不开逃不脱，极致的燥热让她急需找到出路。
什么快点！
简直是…
温御玉面微红，按住怀中人作乱的小手。
他一低头，唇上立马被一团湿软堵上。
刹那间，万籁无声。

第37章
逼仄的小隔间,光线极暗。
衣不蔽体的少女抱着修长的男子，莹白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在男子墨绿色的官服映衬下越发似美玉一般光泽细腻。
男子如雕像定住,僵直不动。
少女的喘息似勾魂夺魄，声声侵蚀着人的感官。如兰的香,幽幽淡淡无孔不入，在这窄小的一方天地间肆虐。
温御十五岁进刑司衙门,他记得最清楚的是自己第一次抓人时的情景。那人是官职正五品谏议大夫高大人,被抓时正与三位小妾在房间里寻欢作乐。
靡艳的香，令人作呕的气息。
房中一应淫具皆有,欢喜床、好女凳、地上散落着皮鞭竹夹还有衣物。墙上挂满各式各样的春宫图,姿势怪异不堪入目。
曾经衣冠楚楚自诩清贵的高大人如去毛的老狗一样仓皇乱爬,不着寸褛的年轻女子似剥皮的兔子般惊慌逃窜,一个个丑陋无比。
刺耳的尖叫声不绝于耳，聒噪凄厉。
他厌极，恶极。
自此闺房人伦在他心里无异于小丑嬉戏,他远之避之。哪怕古人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于他而言不过是人知耻而着衣，以赞美歌颂掩盖其内里的行同狗彘。
世人议他猜他，或是不举或是好男风，他从来不曾理会。他一心政事是真,但不喜男女之事也是真。
从来他做的事都是要做或者是去做，不曾有过想做二字。上辈子他位高权重,天下万物悉数唾手可得。
但他却没有任何想要的东西,包括人。
湿滑的唇,娇软的触感,像盛开在黄泉彼岸的花。摇曳着，魅惑着，仿佛要将他带入那极致欢愉的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叶娉已满足这样的唇齿交缠。她胡乱撕扯着温御的衣服，扯了半天不得其法，又去扯自己身上仅剩的衣物。
温御的眼底已是漫天的黑，狂风暴雨在黑暗中席卷翻涌，如暗夜惊潮的海，又似阴风过境的深渊。
他禁锢住怀中女子的双手，将她的抵在墙上。
一颗药丸喂进她嘴里，她被迫吞咽下去。
药效没那么快，她还沉浸在自己本能的需求中，像是饥渴的沙漠旅人。明明甘泉美味就在面前，她却吃不到嘴里。得不到满足的她看上去零乱无比，先是如哭泣一般地喘息着，后来变成哼哼叽叽。
樱花瓣般的唇，微肿着，宛如盛开在极夜的红莲。
温御能克制自己，但绝不会委屈自己。
他一低头，咬住眼前的红莲。
斗室生春，春光无限。
光阴寸寸流转，或许不过是半柱香的长短，也或许是一个时辰之久。久到叶娉的理智慢慢回笼，脑海渐渐清明。
唇齿交融的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到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原来不是她的癔想，真的是温御！
她不是让三喜去找马车吗？
这位郡王爷怎么会在这里？两人这样的姿势，这样的情形，到底是她中了药，还是对方中了药？
她身体瞬间的绷紧，温御自然能感觉得到。
两人分开，气息依然纠缠在一起。
叶娉的双手还要男人大掌的禁锢中，这么近的距离让她生出自己仿佛是别人盘中餐的错觉。须臾间的功夫，她已是想到无数可能。时下的女子，若真与男子有了肌肤之亲，门当户对者顺理成章成为夫妇，门第悬殊者只能为妾。
她不想做妾，更不敢妄想嫁进公主府。
“郡王爷，麻烦你让我的丫头进来。”
过后的事情暂且放在一边，眼前的这关先过去才行。
“你那个丫头刚出铺子就被人敲晕带走。”
叶娉大急，“她被带到哪里去了？”
温御没有回答她，而是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目光看着她。她被看得心里发毛，全身凉嗖嗖的。这才想起什么，不知该害羞还是该恼怒。
一回生二回熟，她在这位郡王爷面前脱成这样也不是第一次。她努力平复着思绪，对方能出现在这里，想来三喜应该也已安全。
“郡王爷，你能不能先放开小女，容小女先把衣服穿好。”
温御动也未动，复杂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慢慢往下移。红肿的唇，玉白的肌肤，绣着桃枝的小衣，还有不盈一握的腰肢。
好生养？
一举得俩？
叶娉被他看得脚趾蜷起，暗道如果他真的想那样，好像自己也不吃亏。这样的天鹅肉，还是一只活了两辈子的老天鹅，吃到就是赚到。
她挺了挺胸，“郡王爷，你把人家抓疼了。”
温御的耳朵像是被烫了一下，瞬间红透。他真是低估此女的厚脸皮，方才他就不应该心软，任她自己在这里生熬到药性自己退去。
“好好说话。”
“小女有好好说话，不信你看小女的手腕，必定全红了。”
纤细的腕子，看上去确实不堪轻折。
温御的眼睛也似被火烫，那火在他的眸底漫延，如荼如蘼。似冰山着了火，雪地起了风，极寒又极热，矛盾至极。
手上的力道放轻，但没有松开。
“在你们那里，若是男女之间如此这般，该当如何？”
叶娉微怔，他这是什么意思？
要负责？
不要啊。
她可不想做妾！
一点也不想。
“郡王要听实话吗？”
温御眼风微动，意思不言而喻。
叶娉清了清嗓子，“小女并非想隐瞒郡王，而是若真说实话，只怕郡王会觉得匪夷所思。在我们那里，男女皆平等。无论官员还是跑堂小二，有男也有女。女子同男子一样，可外出做工，可养家糊口，也可以是家中顶梁柱。且我们那里的礼仪教条不似盛朝这般严苛，男女大街之上牵手亲吻是常事，婚前住在一起宛如夫妻一般也无人指责。”
“竟是如此。”温御似是信了，眼尾的红未散。“你也曾与人在大街之上牵手亲吻，与人如夫妻一般同屋而居？”
怎么听着有杀气？
叶娉赶紧摇头，“没有。确切的说，还没来得及。”
杀气顿散，无声无息。
温御漆黑的眸越发暗沉，“所以你我方才之事，于你而言极是平常？”
此女行事大胆，却原来是如此。
叶娉很想点头，很想说大家都是成年人，反正谁也没吃亏。但是她不敢这么说，因为她觉得这位温郡王可能觉得自己吃亏了。
“也非寻常。”
“既不寻常，如何处置？”
“若是不能成眷属，还可以是朋友，朋友之间请吃一顿饭即可。”
一顿饭？
温御觉得这是他两辈子以来听过最荒谬的事，谁家的姑娘与男子有了肌肤之亲，不思量着托付终生，反倒想一顿饭将人打发了。
极好。
当真是活久见妖魔。
“若不成眷属，也不成朋友，又该如何？”
叶娉心惊，这位郡王爷到底想怎么样？她头皮发麻，神经绷成一条弦。如果这个问题答得不好，下场会不会很惨？
当不成恋人做不成朋友，剩下的只有两种可能：反目成仇或是形同陌路。她不敢回答，无论是反目成仇还是形同陌路，都不应该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
她似是吃痛般娇呼一声，可怜巴巴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小女心悦郡王，一切全凭郡王做主。”
你说当眷属，咱们就当眷属。你说做朋友，咱们就做朋友。谁让你是大爷，当然是你说了算。这个答案满意吗？
温御明知她在装，手上的力道却是又轻了一些。
此女之狡，让人爱恨难辨。
叶娉感觉到禁锢已除，赶紧拣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身体四肢还发着软，她也顾不上许多。
温御背对着她，姿仪尊贵。
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两人依然是天与地的区别，云与泥的差距，从不曾交汇在一起，也不从曾不分你我。
男人心，海底针。
叶娉此时没功夫去猜这人在想什么，她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郡王爷，我好了。”
“嗯。”
出去后，见铺子里空无一人，叶娉既心惊又不觉得意外。
温御在前，她跟着。
如此情形，当然不能从铺子正门出去，而是绕到后院，由后院的小门离开。小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很是寻常的样式。
临上马车前，叶娉真诚无比地朝温御行了一个礼。
……
马车内，三喜已经醒来一会儿。
刚醒时，她又惊又怕。惊的是自己出了事，怕的是自家姑娘被人祸害了。若不是看到郡王身边的侍卫，听那侍卫说郡王已去救自家姑娘，她可能真的会以死谢罪。
她在马车中，等了又等，其中煎熬无法言说。
听到开门的动静，她掀开帘子朝外望。看到完好无损的大姑娘，还有那位高贵的郡王爷，她不知念了多少句阿弥陀佛。
菩萨保佑，她家大姑娘没事就好。
叶娉上了马车，看到她之后笑了一下。
“大姑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三喜抹着眼泪。
“你家姑娘我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叶娉坐到她身边，道：“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我不应该刚愎自用。险些害了自己，也害了你。”
“不，不是的，是那些人太可恶…他们怎么能这么做，这不是想毁了你吗？”三喜呜咽着，终于敢哭出声来。
马车的车轱辘已经开始转动，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叶娉的心一片冰冷，对于那些人来说，毁人清白算什么，先毁人清白再夺人性命也是家常便饭，灭人全家更是像踩死几只蚂蚁一样丝毫不会放在眼里。
她再三叮嘱三喜不可将此事透露出去，三喜知道轻重，当下又是赌咒又是发誓，倒是把她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三喜又哭了一会，一边擦眼泪一边偷瞄自家姑娘。她再是未经人事也能看出一些不对，大姑娘的唇也太红了些，又润又肿，似乎还被什么东西咬破了皮。
“姑娘，那你是怎么…怎么好的？”
叶娉脸上“腾”地红了，揶揄地看了一自己的丫头，“你说呢？”
三喜结巴了，“你…你和郡王爷，你们…”
话没说完，她也闹了一个大红脸。
大姑娘若真是郡王爷行了夫妻之事，那是不是…
不，她家大姑娘怎么能做妾！
若是不当妾，大姑娘清白已失，日后又该嫁给何人？
“大姑娘，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叶娉装作伤心的模样，低低一声叹息，“还能怎么办？我心悦郡王，又不愿为妾。认真说来，我亦不亏。郡王爷那般人物，哪怕是一时拥有，也胜过与别人夜夜同床共枕。”
说着，她似回味一般舔唇。
不可否认，那位郡王爷的滋味不错。
三喜的脸更红了。
大姑娘病犯相思，眼下得偿所愿与郡王有了夫妻之实，必然是心中欢喜。只是大姑娘好歹是个姑娘家，什么一时拥有，什么同床共枕的，她听着都觉得臊得厉害。
忽然她似是想到什么，脸上的红晕瞬间退去。
“大姑娘，若是你…你怀上了，这可如何是好？”
叶娉都惊了，不愧是她的丫头，这想法还真是大胆。她脑海中一时闪过无数情节，什么虐恋情深带球跑，什么母凭子贵杀回来。
好一出大戏。
三喜见她不语，脸色越白。
“大姑娘，要不奴婢和你去青州躲一躲？”
刚想到带球跑的叶娉：“……”
三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想到她们到了青州后，等到大姑娘的肚子大了，她们可以谎称姑爷已在不人世，到时候她会终生不嫁，帮大姑娘一起养大小主子。
“大姑娘，你放心，奴婢不会离开你的。奴婢会帮你带小主子，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叶娉心道，这丫头比竟然她还敢想。
什么小主子，她哪里生得出来。
她神色不明地看了一眼明显处在自我感动中的胖丫头，越发哭笑不得。
主仆二人回到叶家，对于今日发生之事只字不提。
叶娉折腾了一天，身心俱累，胃口却是极好。恰好晚饭有一道叶母做的酸辣汤，她吃得开胃，饭都多盛了半碗。
三喜看在眼里，愁在心头。
直到夜间就寝时，她还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叶娉解散头发，猛然发现少了一朵珠花，心知必是遗失在成衣铺子里。女子首饰帕子之物，皆是私人物品，若是落在有心人手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太妥当。好在那朵珠花没有标记，如果被人捡去也应该没什么大碍。
思及此，她放了心。
转头一看白胖的脸蛋皱成大白包子的三喜，眸中带出几分笑意。“你莫要烦恼，我和郡王爷并未行那夫妻之事。”
三喜明显不信。
叶娉实在不忍见这丫头纠结的样子，又认真说了一遍，三喜半信半疑。见她还是不太相信的样子，叶娉索性由她去。
……
温如玉下药之后，并未着急离开。
她躲在暗处，一直看到叶娉进了成衣铺子，看着三喜被打晕，看着那几个她安排的人混进了成衣铺子。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端庄大气的五官因为兴奋而变得扭曲。
她等啊等，没有等来喧闹和尖叫声，反而是等到成衣铺子的清客关门。她不好露面，使了一个人去打探，铺子的掌柜说家里出了事，要歇业半天。
叶娉没有出来，那几个人也没有出来。突然她看到了一个公主府侍卫打扮的人，惊得她立马离开。
一路思量不对，又派人回去打探。
派去的人无功而返，什么也没打听到。她心里没底，不安地在自己的房间里踱着步子，等天色渐暗时，还是无有任何的消息。她实在是心中忐忑，不得已去找自己的母亲。
她对温夫人所说的，自然没有后面发生的事，全是前面自己与叶娉之间的争执。
“母亲，女儿实在是气不过，她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我们几时不盼着二哥好，几时让她去坏二哥的姻缘。她分明就是离间我们和二哥的感情，巴不得公主府和我们国公府不和。”
温夫人耐心听女儿讲完，秀眉紧锁。
“那个孩子，性子真是越来越左了。”
“母亲，她以前定然都是装的。早知她是这样一个人，女儿说什么也不会同她往来。”
“好了，此事母亲已知，你早些去歇着。”
送走女儿后，温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门檐的灯笼下，她秀丽的五官有些模糊，似是蒙着一层雾霾。
半个时辰后，她端着一碗鸡汤去到前院书房。先是站在外面理了理衣服，才让下人通传。进去后，也并未像别人的妻子一般亲近丈夫，而是把鸡汤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站在几步之外崇拜无比地看着温国公。
温国公比她年长十五岁，纵然眼下已是花甲之龄，但当年永昌城第一公子的风姿仍在，清瘦俊朗身材挺拔。
他近些年越发不爱见客，成日在书房读书作画。温夫人让人通传时，他正俯首在桌案上画画，宣纸上伊然是一个女子的轮廓。哪怕仅是一个轮廓，也能看中画中人不是温夫人。那般的尊贵英气，与温夫人的温婉优雅完全不一样。
温夫人静静等着，等到温国公搁了笔看过来。
她恍若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微微皱着好看的眉。“国公爷，妾身有一事，左思右想实在是觉得不妥，特来向您请教。”
“何事？”
“有女子痴缠御哥儿的事，想来国公爷也有所耳闻。妾身原想着御哥儿那般人物，被人倾慕也是应当。万没想到那孩子心机之深，竟是想先毁了御哥儿的姻缘，再使手段嫁进公主府，甚至连同我们国公府也一并算计了去。”她巧妙地转述了女儿说的那些话，声音无比的轻柔婉转。
温国公听完后，眉心成一个川字。
温夫人观他神色，道：“妾身若是早知那孩子存了这样的心思，哪怕再是可怜她，也不会让她和玉姐儿相交。她想攀附御哥儿，居然拉咱们国公府下水，这一点妾身实在不能忍。明知旁人不会信，妾身却实在担心御哥儿会心里不舒服。”
温国公的眉头皱得更深，隐有薄怒。
温夫人话已说完，温婉告退。
“那妾身出去了，国公爷您记得喝汤。”
她走后没多久，温国公就出了书房。
国公府和公主府离得极近，不到半刻钟的路程。他并未进去，而是站在公主府的门外，望着上面的匾额出神。
暮色沉沉，他在暗处一直未动。
直到马车声由远极近，他才缓缓转身。
温御一下马车，就看到站在府门外的他。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彼此相望。一个满眼愧疚，一个目光冷淡。
“御儿。”
“大伯。”
打过招呼后，又无话了。
温国公看着这张与记忆中的女子相似的脸，思念如野草疯长。
“御儿，我听你大伯娘说那位痴缠你的女子不仅想坏了你的姻缘，还想离间你和国公府的关系。我知道你不会信…”
温御突然打断他的话，“你怎知我不信？”
温国公一惊，“你信了？”
这个孩子以前对他还算客气，近几个月不知为何越发疏远他，且一行说话行事伊然已经有了其母的风范。
“有人不盼着我好，这话我信。”
“御儿，谁不盼着你好？我和你祖母还有大伯娘，我们比谁都盼着你好，你莫要听信那女子信口雌黄。那般不知廉耻的女子，她有什么话是说不出来的。你若信了她的话，那才真正的中了别人的算计！”
“大伯真的盼着我好？”
“当然。你想要什么，大伯都给你。”
一阵沉默，彼此无言。
公主府外的灯笼暖光摇曳，此时已是春意渐浓，凉爽适宜。风吹过时，夹杂着草木树叶的清香。
良久，温御朝大门走去。
“天寒露重，大伯早些回去吧。”
温国公望着他的背影，忽暗忽明的脸上尽是怅然。
他进了府，大门立刻关上。
偌大的公主府，比京中任何一个府邸都要冷清。上辈子他习惯了这样的冷清，深以为人生在世，孤独才是强者之态。
重活一世，更是觉得心如止水。
所有的是非恩怨，皆是索然无味。
这般如死水无波的日子，若能有一个搅风搅雨之人，横冲直撞搅起狂风和暴雨，或许也不失为一件坏事。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赫然是一支珠花。

第38章
三日后,叶家突然有客来访。来人是叶庚的同僚刘大人和他的妻子谢氏，以及女儿刘静雅。
刘家夫妇携女登门，叶氏喜出望外。
盛朝有四大书香世家,常王刘谢。除常氏一族是开国后起之秀外，王刘谢三家在前朝时就已是老牌世家。
刘氏起源青州,这也是刘大人最开始和叶庚交好的原因。刘氏在青州名望极高，但在永昌城并不及王谢两家。
刘大人是族中嫡系,其妻谢氏是嫡系嫡女。
叶庚将养了这些日子,已能下床。叶氏扶他出来，同刘氏夫妇共坐一堂,他们的女儿刘静雅则被安排去和叶家姐妹一起玩。
叶娉在听到刘静雅这个名字时,心下微动。
刘静雅不论长相性情,皆与名字不符。她五官只能算是清秀,看着应该不是一个待得住的人，肤色偏麦色。但是笑起来一口白牙，爽朗又热情,让人心生好感。
她一看到叶婷,立马两眼放光，其目光之灼灼堪比星火。她可是听说过这位叶家二姑娘的大名，身体孱弱却天生神力。
乍见真人，还真是人比杨柳弱，不堪经风雨。
她来时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想着不拘是叶家大姑娘还是二姑娘，但凡是能她切磋一二,她也不枉此行。眼下看着一对娇花般的双生姐妹,又思及母亲的叮嘱,那句咱们来打一架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叶娉何等眼色,一看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是什么性情。书香世家也有反骨，这位刘姑娘一看就不是那种喜欢吟诗赏花的女子。
原主以前不认识刘静雅，并非是刘静雅不合群，而是对方以前一直住在青州，前些日子才回到京城。
初时，刘静雅还有点装。
叶娉熟谙说话的套路和技巧，三言两语就和她拉近了关系。这一熟络她的话就多了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求证叶婷力大的真伪。
叶婷坐在那里瘦瘦弱弱的，确实让人怀疑。
“…怎么瞧着都不像，莫不是外面的传言有误？”她小声嘀咕着，却不避人。
这般性情爽利的世家姑娘，叶娉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但笑不语，看了自家妹妹一眼。叶婷苍白的小脸微红，站起来朝刘静雅走去。先是说了一句得罪，然后双手将对方横举起来。
瞬时间，屋子里只有刘静雅兴奋的叫声。
“哇，你的力气可真大！”她被放下来后，夸张地围着叶婷左看右看。“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实在难相信你会有如此大的力气。难道别人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太不可思议了。”
叶婷苍白的脸更红了，像染着淡淡粉霞，煞是好看。
刘静雅看呆了，喃喃着：“叶二姑娘，你也长得太好看了。你要是生在武将之家肯定能成为一位女将军，若是这般，我必送你一个称号：绝色罗刹。”
叶娉失笑，这是什么称号。
叶婷脸更红了，不好意思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刘静雅兴致正高，话也越发密了许多。“我爹娘都说我投错了胎，我不应该投胎在书香门第，而应该生在武将之家。可能是我今生与武有缘，即便不能生在武将家，也能成为将门中人。”
叶娉闻言，眼神轻闪。
想来这个时候，刘家已经和宋家在议亲。
永安城的武将之家，当数左抚远右武安。抚远是指抚远将军府，武安则是武安侯府。巧的是，这位刘姑娘日后嫁的正是抚远将军的独子。而那位抚远将军的独子，正是宋进元。
也就是说，这位刘姑娘正是书中宋进元早逝的元配。
这么开朗活泼生机勃勃的姑娘，为什么会在嫁进刘家后三年内病逝？都是书里的早死之人，对于这位刘姑娘，叶娉不自觉就多了几分同情和亲近。
“将门之后多是性情中人，若是刘姑娘能与他们相识，想来也会相处和睦。”
刘静雅一听，略显羞赧。
难道这位叶大姑娘听出自己的话中之意？倒也不是不能说的事，就是亲事还未定下来不宜四处宣扬。那位宋大人她见过，还算是满意。
“我这性子，也就喜欢和性子直接的人打交道，那些个弯弯绕绕的我不喜欢。”
“刘姑娘这性子，我很喜欢。待人以诚，则他人亦以诚相待。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怕是初时印象不错，若想深交还是要多打探一二。”
刘静雅听得云里雾里，总觉得这位叶大姑娘话里有话。
叶娉点到为止，初次见面她不可能直接告诉刘姑娘不要嫁给宋进元，因为会死。如果她真这么做了，刘姑娘一定会以为她是个疯子。
岔开话题后，先是说起青州风俗。
关于这个，叶婷知道的比叶娉多。
几个姑娘家你一言我一句的，倒也融洽。
刘静雅随和又健谈，虽说来京中没多久，却对京中趣事如数家珍，许多都是叶娉姐妹俩闻所未闻的。
原主虽然以前是温如玉的小跟班，但与温如玉交好的那些姑娘们向来瞧不上她，她和那些姑娘们也说不上几句话，自然是融入不了她们的圈子。
说到最近的京中八卦，刘静雅没提前几日叶娉和温如玉在街上闹的那一出，因为那事已被国公府压了下去。她反倒提到了温如沁，说是国公府的老夫人在张罗着给温如沁说亲事，相中了她的一位表哥。
那位表哥为人正派，还是谢氏嫡支一脉。
她是直爽的性子，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听人说温二姑娘生得极美，性子亦是极为婉约，但我三舅母有些不太愿意，有些瞧不上温二姑娘的出身。照我来说，我五表哥虽说样样不差，却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倒也不算是委屈。”
她说的那位舅母，也姓王。
永昌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凡是叫出来的人家，或多或少都有这样那样的牵扯。刘静雅的三舅母王氏是王家二房的姑娘，与宫里的王惠妃是嫡亲的姐妹。
叶娉若有所思，心道怪不得雪娘有些日子没来，原来是正在相看人家。相看的人还是王家女的儿子，那位温夫人必定在中间起了牵线作用。
雪娘和沈翎才是一对，绝对不能嫁进谢家。
隔日，她备了一些自己做的点心去公主府。
递上那块令牌，门房立马开门。
温如沁见到她，欢喜自是不用说。
最近京中发生的事，温如沁便是不出门也能打听得到。听说叶家和常府攀上了交情，她比谁都欢喜。又听说常府门前发生的事，她气得一晚上没睡好。
这种为人欢喜为人愁的感觉，她以前从不知道。
既是知己，倾盖如故。
大抵应是她和娉娘这般。
温如沁说今日庄子上送了新鲜的羊肉，留她一起吃羊肉锅子。羊肉锅子在世家权贵中盛行，讲究的汤清味鲜肉嫩。
叶家小门小户，又没有自己的庄子，饭桌上羊肉都少见，何况是吃羊肉锅子。叶娉当下心动，也不同温如沁矫情。
羊肉锅子虽鲜美，但对她而言少了一些滋味。
她是习惯下厨之人，怕说不清楚便亲自去了一趟公主府的厨房。温如沁大感好奇，陪她一起过去。
一进厨房，叶娉大开眼界。不愧是公主府的厨房，还真是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
一个时辰后，鲜香的锅子备好，涮品不止有切得极薄的羊肉片，还有码放整齐的各种素菜菌菇豆腐，片得薄薄的鱼肉和快两尺长的大虾。
温如沁看着红油辣香的蘸水，有些迟疑。
叶娉先给她涮了羊肉，示意她试一试蘸点蘸水的吃法。她少少蘸了点，将肉片放在口中咀嚼几下后，美目瞬间灿若星辰。
娉娘果然会吃，这般吃法不仅新鲜，而且又鲜又辣，滋味十足。
府中厨房备了锅子，温御那里也送了一份过去。
温御不是重欲之人，自然也不会注重口腹之欲，但他在饮食方面又极其挑剔。初时厨房那边准备送的是往常的那种锅子，后来掌勺的大厨为了稳妥起见做了两手准备，是以送过去的锅子也配了其它的配菜和蘸水。
照料他日常起居的是他的近侍余九。
公主府的下人都极有眼色，尤其是厨房里的那些人。早在锅子送来之前，他们已经详细问过叶娉，且还从红桑那些打听到二姑娘和叶姑娘吃锅子时的细节。
温御的目光将将瞟到那碗蘸水，余九就将蘸水的用料及吃法细细说了一遍，自然也说了此蘸水的来历。
叶娉在公主府做客，不是什么秘密。
见自家郡王未有任何表示，余九开始布菜。先涮羊肉，再过蘸水，然后小心翼翼夹到主子面前的碟子中。
温御看着那沾着红油的羊肉片，慢慢拿起银筷，修长的手指根根如玉，优雅无比地将羊肉平起送入口中。香辣繁复的口感，却并没有盖住羊肉本身的鲜辣。这般吃法，确实比往常的吃法多了不少滋味。
余九没有听到主子的指示，继续布菜。心道那位叶姑娘也不知哪里弄来的方子，闻着确实极香极开胃，怪不得郡王一连吃了好几块。
雪园那边，叶娉正在给温如沁剥虾。
叶家的饭桌规矩不严，又受叶母跑镖多年的习气，是以并没有食不言的惯例。温如沁在叶家用过饭，不仅不讨厌那样的气氛，反倒是觉得喜欢。
她和叶娉一边吃一边说，绝口不提相看一事。
等到叶娉提起时，她神色一黯。
叶娉将剥好的虾放在她碗里道：“谢家门第不低，那位谢公子又是嫡系嫡子，尽管旁人都觉得你嫁给他是极好的选择，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娉娘…若我也这样想，你不觉得我不知好歹吗？”谢家那位公子是嫡子，名声也不错，祖母的意思是尽早定下来，父亲也觉得这门亲事不错。她心里不愿意又不敢告之父亲，只能是装病拖着。病虽是装的，但心情实在是郁结。
“怎么会？”叶娉垂眸。“在我心里，你就是九天仙界下凡尘的仙女。谢公子再好，那也配不上你。我的雪娘这么好，配得上永昌城最为出色的世家公子。”
永昌城的第一公子，那不就是沈翎。
温如沁羞红了脸。
她一直倾慕沈世子，她能感觉到沈世子对她也有爱慕之意。这种事情可意会不可言传，既甜蜜又煎熬。
沈世子的母亲向来喜欢大堂姐，之前还一直有人传国公府和侯府有结亲之意。虽说没过明路，但所有人都看好大堂姐和沈世子。
她知道以自己的出身，能嫁给谢公子已是极好。
父亲满意这门亲事，姨娘也说谢公子不错，祖母为表慈爱，当着父亲的面说先安排相看，相看之后再定亲。
她内心纠结又无计可施，唯有装病拖着不相看。她以为自己的心事无人知，没想到娉娘不仅知道，且还认为她和沈世子相配。
娉娘喜欢她，自然认为她处处皆好。
那话虽是安慰，她却很感动。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我是庶女。小时候我听国公府的下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们私下唤我为婢生女…”
“出身是出身，你是你。我相信你肯定能嫁一个如意郎君，被人捧在手心宠着。日后夫妻恩爱，羡煞世人。”
温如沁低落的心情，被叶娉这句话说得又好了起来。不管她将来嫁给何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她都会记得娉娘对她的祝福。
红桑在一旁欲言又止，叶大姑娘说的都对，她也认为自家姑娘最好。可是姑娘的出身摆在那里，再是和沈世子两情相悦又如何。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下人的通传，说是田嬷嬷来了。田嬷嬷是温老夫人的心腹，是奉温老夫人之命来照顾温如沁的。
说是来照顾，其实是来督促。
温如沁装病不去相看，瞒不了温老夫人。
“姑娘，这可怎么办？”红桑急道。
温如沁白着脸，认命道：“我还能如何。”
叶娉知道她要嫁人的是沈翎，不管温老夫人在中间起过什么作用，最后她的归宿都应该是宣平侯府的那位世子爷。
但是……
牵一发而动全身，子一落而动全局。
叶娉担心因为她的穿越和温御的重生，会改变温如沁的结局。如果真是那样，那她就是恩将仇报。
“郡王在府中吗？”她低声问红桑。
红桑眼睛一亮，猛地点头。尔后又想起什么，眼中的光亮慢慢黯淡。叶大姑娘心是好的，但郡王怎么可能会为姑娘出头。
叶娉没说话，直接往外走。
刚走到门外，便与那田嬷嬷碰个正着。
国公府老夫人跟前得脸的嬷嬷，衣着派头不比小户人家的老太太差。那双倨傲的眼看到叶娉后，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二姑娘病了，不宜见客，你们是怎么当差的？”
她斥责的是雪园的下人，打的却是叶娉的脸。叶娉急着去找温御，不愿在这个时候和她争口舌之快。
“什么人都往主子跟前带，没得带坏主子。”
叶娉真想停下来骂几句，想了想又忍住了，疾步出了雪园。她走得极快，简直可用小跑来形容。远远看到那棵古桐树，心知再往前便是温御的院子。
忽然两个侍卫拦住她的去路，将她吓了一大跳。她记得上回来这里并没有侍卫看守，谁知这一次竟是有了。
“两位小哥，麻烦你们去通报一声，就说叶氏娉娘求见。”
两个侍卫相视一眼，没有人回应她，但其中一个侍卫转身离去，应该是去通传。没过多会，那个侍卫回来请她过去。
她道了谢，朝里面走去。
那日的记忆铺天盖地，她越是想忽略越是记得清楚。一脚刚迈进去，便闻到浓郁而又熟悉的香味。
温御也在吃饭，且吃的还是和她们一样的羊肉锅。
那桌子的方位正对着那具骷髅架，坐在桌前的尊贵男子仿佛在和一架骷髅对面而食。果然是孤僻的老天鹅，喜好就是异于常人。
“小女见过郡王爷。”
“过来。”
叶娉听话上前，立在桌旁。
“这是你们那里的吃法？”
“是。”
桌上的菜除了羊肉，几乎没怎么动。
叶娉是来求人的，求人当然要放低姿态。心里还纳闷堂堂郡王吃饭都不用人服侍，这个习惯真不错。
她试着夹了鱼片和大虾，放在铜锅里。
温御没有出声，她胆子便大了一些。
“小女听说温老夫人有意将雪娘嫁去谢家，深以为极为不妥。雪娘的官配是沈世子，他们才是天造地设一对。”
“时移世易，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鱼片和大虾都好熟，叶娉将它们捞起，先是将鱼片过了蘸水放在温御的碟子里，然后开始剥虾。
“郡王可知，你我为何会有奇遇？小女想无外乎几种可能，或是遗憾而终，或是死不瞑目。小女从异世而来，占了原本叶家大姑娘的身体，为的是保全叶家人的性命。郡王呢？上辈子可有憾事？”
剥好的虾肉落在温御面前的碗中，他神色不明。若说遗憾，那也是世人口中的无妻无子，但他并不在意。他没有未尽之事，亦没有冤屈未平，那么他为何会重活一世？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重来世间一遭？
叶娉又道：“郡王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一书一世界。若是这个世间真是一本书，那么书中的男女主角命运一旦发生改变，或许整个世界便会瓦解消失。”
“你的意思是，你我有责任保住雪娘和沈世子的姻缘？”
“小女想，或许应该是如此。小女从异世而来，如果为了守护叶家人而改变了雪娘的命运，那么小女的存在有何意义？一旦本末倒置，小女注定会消失，郡王或许也会一样。”
魂有来处，却无归处。
叶娉可不是危言耸听，她相信穿越有法则，天道有轮回。如果因为她的穿越而导致温如沁嫁给了别人，老天不让她消失，她也会主动消失。
温御闻言，气势忽变，一时室内寒气骤升。
叶娉后背一凉，冷汗立出。
她挺直着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剥虾。如果她是这位温郡王，左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没有必要拿自己去赌。
但她不是温御，深以为对方的性子不能以常理度之。
过了一会儿，温御重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鱼吃虾。
叶娉心里打鼓，这位郡王爷到底是什么想法？
去还是不去，好歹给个准话。
据她所知，国公府的那位老夫人只喜欢大房的孙子孙女，对公主府的两个孙子孙女并不看重。即使温御是公主之子，陛下之甥，温老夫人对这个次孙也只有面子情。
“郡王，小女是这么想的。此事对您而言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您抬抬手就能解决，没有必要等到事情脱离掌控之后再补救。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温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揣测着，见对方没有搁筷子，赶紧又下了一些鱼片和大虾。又是过蘸水，又是剥大虾，等到鱼虾吃得差不多，又下了一些豆腐菌菇。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温御似乎很享受她的服侍。她暗自磨了磨牙，心里骂了好几句脏话。
等到温御终于搁了筷子，她手都酸了。
她笑得讨好，“郡王爷，您是不是应该过去看一看？”
你大爷吃也吃了，也该走动走动吧。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她以为没有希望时，温御优雅起身。
“走吧。”
得了这句准话，叶娉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心道方才那些活没白干。她低头跟在温御的身后，像个乖巧的小媳妇。
温御走在前面，在听到她的吁气声时，不自觉缓和了眉眼。

第39章
雪园。
下人们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田嬷嬷虽是一个下人，但其在国公府地位之高，便是温夫人也要巴结一二。她虽是站着的,然而那种架势仿佛她是府里的长辈，温如沁不过是一个正在挨训的晚辈。
桌上的锅子还在冒着热气,羊肉的香混着蘸水的辣在屋子里横冲直撞。田嬷嬷看着那红油赤酱的一碗东西，锐利的眼神又觉了几分。她目光不太赞同地落在温如沁身上,说出来的话恭敬却不谦卑。
“二姑娘,老夫人怜你，命老奴来照料你的起居。你在病中,一应饮食理应清淡为宜,平日里也应静养不见客。”
温如沁不作声,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她上无嫡母,别的庶女不知有多羡慕，却不知自小到大她会被叫去国公府受教。祖母不喜她，对她极为冷谈,每次说教字字不留情面。她不能笑,祖母觉得那样不够端庄。她不能哭，祖母会嫌她丧气。
祖母喜爱大堂姐，大堂姐笑，祖母说大家闺秀就应该开朗无忧。大堂姐哭，祖母夸大堂姐心地善良能知他人苦。
幼年时她曾想过只要自己做得够好,祖母一定会喜欢她。渐大后她看明白了，人心若是偏了,便再也正不回来。后来她在祖母面前不再笑也不再哭,祖母依然不喜她,挑剔说她太过木讷。
木讷就木讷吧,她已不在意。
她的听话，落在田嬷嬷的眼里就是不知事。
田嬷嬷身为温老夫人的心腹，这些年没少代替主子管教温如沁，是以她对这位二姑娘并没有太多的尊重。
竟然还学会装病了，也不知是跟什么人学的。谢家那样的门第都不满意，小小年纪野心倒是不小。
婢生女就是婢生女，再是看得重也不知重，不仅使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而且还与那等名声极差之人来往。
“二姑娘，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好歹是温家的姑娘，不说是要像大姑娘那般行事稳妥，但最起码的行事轻重你应该知道。那位叶家姑娘是什么人，你不可能没有听说过？她言行无状，举止不端，你实在不应该招惹她。”
“嬷嬷，娉娘也是被逼无奈，她有她的苦衷…”
“什么苦衷？”田嬷嬷脸色越发难看，这个二姑娘当真是拎不清。他们当下人的都能看明白的事，当主子的居然蠢成这样。那叶家姑娘名声差成那亲，寻常的姑娘们唯恐避之不及。二姑娘倒好，不仅不知避讳，还巴巴地往前凑。“她当众痴缠二公子是真，她当街打人也是真。不管什么苦衷，身为女子都不应该如此不成体统！”
“嬷嬷，她那么做自有她的道理，你我皆不是她，不应在背后私议别人的是非。”
“二姑娘，老奴是怕你被人蛊惑，也学得那些让人耻笑的做派。”
红桑又气又后悔，气的是田嬷嬷一个下人向来不尊敬姑娘，伊然把自己当成姑娘的长辈。后悔的是刚才自己鬼迷心窍，居然以为叶姑娘能请来郡王爷。
驸马爷不在府上，姨娘又是那样的身份。这个田嬷嬷拿着鸡毛当令箭，可怜她家姑娘好好的主子，还要听一个下人的训责。她目光不时望向门外，待看到叶娉的身影时，心下一喜，紧接着又是一阵失望。
叶娉远远就听到田嬷嬷的声音，她加快几步直接进屋。
“这位嬷嬷，你这么说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是什么行事做派，是像你们国公府的大姑娘一样表里不一两面三刀，还是像她一样虚伪恶毒心如蛇蝎？”
“你…你怎么敢这么说我家大姑娘？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叶娉上前一步，她在女子中个子较高，身高上完全压制住田嬷嬷。“一个奴婢，仗着年纪大了些，也敢在主子面前倚老卖老，这就是你们国公府的教养，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田嬷嬷气得老脸胀红，她在国公府向来有脸面，大夫人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是个什么玩意儿，竟然也这么说她。
她挺直背，“叶姑娘，这里是公主府，不是你们叶家。”
“你也知道这是公主府，不是你们国公府。你一个国公府的下人跑到公主府来指手画脚，充什么长辈教训公主府的姑娘，你们莫不是欺长公主不在了，这府里的人都要受制于你们国公府不成？”
田嬷嬷被她的气势骇了一大跳，又被她的话给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心惊肉跳之下，连连退了好几步，剧烈咳嗽起来。
她是国公府的老人，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位长公主的手段。运筹帷幄不输男子，气度超凡睨视众人。莫说是她，便是老夫人以前在长公主面前，也只有谨小慎微的份。
如果长公主还在，她哪里敢踏进半步。
叶娉过去，站在温如沁身边。
温如沁已是泪流满面，这还是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在她被人训斥时护着她。父亲是男子，不宜插手内宅之事。姨娘身份低微，不敢对祖母有半句怨言和顶撞。这些年来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有人替她出头。
别人羡慕她没有嫡母，姨娘却说若是长公主还在，必然不会让别人欺负她。她相信姨娘的话，她多希望嫡母还活着。姨娘还说，若是二哥成了亲，府里也就有了主母，到时候国公府那边也不太好插手她的婚事。可是二哥一直不娶妻，她所有的事都是要祖母做主。
她从来没有一刻像此这般期盼，期盼娉娘会嫁给自己的二哥。那么长嫂如母，娉娘一定会处处护着她。
田嬷嬷回过神来，恼恨交加。
这人心机深沉的叶姑娘，居然拿已故的长公主吓她。她好歹也是老夫人面前最得脸的嬷嬷，岂能容忍这样的轻视。
“二姑娘，这就是你招惹的人。如此不知所谓挑拨离间之人，你真的要听她的吗？”
温如沁很想说她只想听叶娉的，但是她不能。
“嬷嬷，这不关娉娘的事。”
“不关她的事？”田嬷嬷冷笑，“老奴方才还以为，二姑娘和她才是一家人。你这么做，置老夫人于何地？置温家的脸面于何地？老奴是受命来照料二姑娘的，二姑娘既然不领情，老奴这就回去禀报给老夫人。”
温如沁性子弱，但绝不是那种毫无底线的胆下。田嬷嬷这是威胁她，她不怕。大不了被祖母叫去训斥一顿，再跪几个时辰的祠堂。
田嬷嬷见她不服软，火气更大，怒冲冲地离开。
叶娉往前一步，堵住她的去路。
“这位嬷嬷，主子没让你走，你怎敢走？”
田嬷嬷怒极，心知哪怕是再看不上这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也不能在这东西面前失了体统。遂压抑着怒气，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
“二姑娘，老奴是奉老夫人之命行事。既然二姑娘病好了，老奴这就去向老夫人复命。”
温如沁手心全是汗，玉白的小脸越发白得透亮。
“劳烦嬷嬷了。”
田嬷嬷忍着气，退了出去。
刚一出门，便看到院子里的人。
男子相貌独绝，风华无二，如出尘之玉，又似远山寒松。尽管是一身常服，但那通身的气派令人见之胆寒。
“二…二公子，您怎么来了？”
田嬷嬷不敢置信，二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温御眸冷眉淡，疏离而矜贵。
“这里是公主府。”
言之下意，他是公主府的主子，他出现在公主府的哪个地方都是应当。
田嬷嬷已是手脚冰凉，她最怕的就是这位二公子。大公子温厚有礼，从来不会为难他们下人。但二公子不一样，他是长公主之子，郡王之尊。若是他想，整个国公府的人都要向他君臣之礼。
老夫人那般身份，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每回二公子去请安之后都会让人煮安神汤，那是见一回就心悸一回。老夫人尚且如此，何况他们这些下人。
“老奴说错了话，真是该死。”
“确实该死。”
田嬷嬷身体一软，“扑通”跪在地上，不由分说磕起头来。
温御面无表情道：“这里是公主府，不是国公府。你回去转告祖母，她年事已高当颐养天年，不宜再为晚辈操劳。等雪娘病好了，我会带着她一起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
田嬷嬷跪在地上，半天起不了身。
屋内温如沁早已泪如泉涌，靠在叶娉身上哭得伤心。二哥说等她病好了，会带她一起去给祖母请安。
她不是在做梦！
二哥真的是这么说的。
从小到大，她做梦都想和二哥一起去国公府给祖母请安。每到去国公府的日子，她就盼着能和二哥同时出门，但是没有一次能如愿。
“娉娘，谢谢你…谢谢你。”
“你谢我做什么，你应该谢谢你兄长。”
“我…我知道是你说服了我二哥。”
叶娉笑笑，“如果你二哥不想帮你，任我说破了嘴他也不会答应。说明他心里还是有你的，你是他妹妹，可以敬着他，但不应该怕他。”
温御这事做和还算不错，有点当哥哥的样子。尽管她知道对方能出面并不是因为兄妹之情，但是她还是希望雪娘能有人护着。
哪怕并非出自本心，也可以。
红桑听到叶娉这番话之后，猛点头。她觉得叶大姑娘说的对，郡王爷是姑娘的兄长，姑娘不应该害怕。
她知道今日之事全靠叶大姑娘，如果没有叶大姑娘的相劝，郡王肯定不会来。至此以后，叶大姑娘就是她红桑的恩人。
……
晴姨娘听到下人说田嬷嬷去了雪园，犹豫几番终是出门。她心中忐忑，心知老夫人怕是恼了雪娘。
她一路疾行，快到雪园时，远远看到一男一女也朝雪园而去。
男子白衣，女子绿裳。
哪怕是隔得有点远，她也能一眼认出男子是谁。只是那位绿裳姑娘眼生的紧，想必应是今日上门做客的叶家大姑娘。
她立马止步，同身边的婆子一起隐在假山后。
离得近了，绿裳姑娘的容貌渐清晰起来，饶是她自知貌美，也见惯女儿的天生丽质，但依然不可否认这位姑娘的天姿绝色。
好一个柳腰媚骨、春半桃花的美人儿！
并不显赫的出身，与郡王同行而不拘束。瞧着似弱柳迎风般的行走，却无寻常闺阁女子的那种柔美。
晴姨娘说不出这是什么样的感觉，除了长公主外，她从未在任何一个女子感受到这样由内而生的洒脱。
几乎是须臾间的功夫，她就明白为何雪娘会喜欢对方。她们这些囿于内宅的女子，所言所行都有循规蹈矩，不敢逾越不敢随心所欲，所以她生平最为羡慕敬佩之人便是长公主。或许郡王从一开始就未说过叶家姑娘的任何不是，可能也是因为叶家姑娘这种不同常人的气度。
她看着那一对璧人一前一后进了雪园，等了不一会儿，又看到郡王出来。再过了一会儿，田嬷嬷一脸惊慌地朝外面走。
“走吧。”她对身边的婆子说。
婆子道：“姨娘，你不进去看看二姑娘？”
“不去了。”晴姨娘望着雪园的方向，“郡王已经出面，我就放心了。”
若是长公主还在，这偌大的公主府何人敢欺，更遑论一个别府嬷嬷都敢上门来逞威风。老夫人这些年不停伸手，还不是因为长公主不在了。如果不是陛下偏爱，只怕就连郡王的婚事，老夫人都想插手。
前几年她就在想，一旦郡王成亲，这府里也就有了主母，老夫人那边应该会忌讳一二。万没想到郡王一直不娶妻，府里没有理事的主母，所有的迎来送往都要仰仗国公府。
旁的事情她不在意，唯有雪娘的亲事。
老夫人不喜她，视她为蛊惑公子的狐媚子。也不喜欢她的雪娘，因为雪娘有她这样一个生母。此前她一直提着心，最怕的就是老夫人给雪娘寻的亲事徒有其表。
谢家门第不错，那位谢五公子又是嫡系嫡子。她私下让人打听了，谢五公子的风评不错，为人正直。除了屋子里有一位通房外，再无其它可挑剔的地方。
但自从得知雪娘装病后，她就知道雪娘并不想嫁进谢家。雪娘自以为心思掩藏的极好，可她是雪娘的生母，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宣平侯府那样的人家，怎么可能会选一个庶女为媳。即使是沈世子有意又如何，世家子弟的亲事哪里能由自己做主。
人生在世，若能两情相悦，谁要相敬如宾。
她很矛盾，万般纠结。
眼下郡王出了面，这亲事怕是要缓一缓。缓些时日也好，日子长了雪娘会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也会知道世间之事有太多的无奈和不能强求。
正如那位叶姑娘，因情生痴，惹来多少耻笑。那样的出身，注定不可能嫁进公主府。听说叶姑娘还声称自己不会做妾，更是和郡王没有缘分。
情之一字，真是让人欢喜让人忧。
“那位叶姑娘还在，姨娘不去见见吗？”婆子又说。二姑娘和叶姑娘交好，姨娘一直担心叶姑娘是别有用心。恰有这个机会，姨娘为何不去见上一见？
晴姨娘摇头，还是不见的好。
有些事再是自己问心无愧，旁人未必那么想。叶姑娘痴缠郡王一事阖京皆知，雪娘与她走得近本来就极易让人误会。若是自己再往前凑，只怕世人都会以为她们母女不安好心，盼着郡王不好。
她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没有惊动任何人。
雪园内，温如沁还在哭。
屋内的锅子剩菜已经撤走，红桑领着几个丫头又是打扫又是沏茶端点心，不多会的功夫茶香满屋。
红桑等人有眼色地退出去，屋子里只剩叶娉和温如沁。
“娉娘，我…我不想哭的，但是我忍不住。我好开心，可是我的心为什么又觉得这么难受…”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受，越发想哭。
“想哭就哭，哭出来就不难受了。”
“二哥以前从来不会管我，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我是庶女…他不喜欢是应该的。我从来不敢想他会护着我…娉娘，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恨不得告诉所有人，我的亲哥哥是温郡王，我是他的亲妹妹…”
叶娉理解她的心情，这个小姑娘怕是从小被温御忽略，心里又实在是喜欢自己的哥哥，所以才会这般委屈。
那位温郡王的心是石头做的，这么漂亮可爱的妹妹都不爱护，可见真是半分怜香惜玉之心都无，活该半辈子光棍。
良久，温如沁慢慢止了哭泣。
雪肤花貌的美人儿，哭得眼睛又红又肿，鼻头也是红红的，极是可怜又可爱。
那股不得不发的劲过了之后，她难免有些羞赧和不好意思。算起来她比娉娘还年长半岁，但不知为何她老觉得娉娘比她大很多。
娉娘之于她，是最好的朋友，也像是一个知心的姐姐。
“娉娘，我今天真是失礼了。”
“我很高兴。”叶娉说:“世人常说人前笑人后哭，你能在我面前哭，说明你把我当成自己人。我们是朋友，朋友也有远近亲疏之分，所以我想成为你最要好的知心朋友。我不止想要分享你的欢喜开心，我更希望能分担你的伤心难过。”
温如沁刚止住的泪又冒了出来，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叶娉。
“娉娘，有你真好。”
“这话应该我来说。”叶娉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多庆幸认识你。如果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我能有今天，全是因为你。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没有温如沁，或许就不会有她的穿越。
温如沁是叶家的大恩人，也是她的引路人。
“娉娘…”温如沁再次哭出声，她何其幸运，能交到娉娘这样的朋友。她从不知世上会有这么一个人，喜欢她所有的一切，将她放在心上喜欢。
“你不要觉得有负担，也不用去想如何回报我的这份喜欢。你要知道真正喜欢一人是不求回应的，恰如我喜欢郡王那样，只要能偶尔见上一面便已心满意足。所以我很庆幸，庆幸我还能时常见到你，与你这般亲近，我心中好生欢喜。”
这个人美心善的小姑娘，如何能让人不爱。
温如沁闻言，泪水流得更汹。
她哽咽着，“娉娘…我真希望你是我嫂嫂。”

第40章
田嬷嬷原本憋了一肚子的气,后又被温御的出现惊得不轻。她几乎是不敢停留地出了公主府，惊惧不定地回到国公府。见到温老夫人自是添油加醋一番禀报，气得温老夫人拍桌而起。
简直是目无尊长！
婢生女就是婢生女,终归是上不了台面。
温老夫人面色几变，怒道：“这样的亲事还不满意,我还真就不管了！”
谢家的嫡子，若不是因着国公府这一层关系,岂能愿意娶一个庶女。若不是姓温,那个婢生女能有这样的福气。
不知好歹的东西，居然还敢装病！
田嬷嬷道最是知道温老夫人的喜好,主子不喜二房那边,别说是二姑娘,便是二公子也不喜欢。
“二姑娘原本最是听话不过,也不知最近是不是受了谁的蛊惑，居然如此不辨是非不知好歹。郡王爷也是，听信一个外人的话,完全不把老夫人您放在眼里。老夫人您可是不知道,那个不知廉耻的叶姑娘有多嚣张，不知道的还当她是公主府的主子。”
温老夫人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心口开始剧烈起伏。旁边的大丫头见势不妙，赶紧让人备好安神汤。
一碗安神汤下去，温老夫人渐渐缓了过来。
这时,温夫人和温如玉来了。
温老夫人看到她们，脸色好了不少。大儿媳妇才貌双全,温婉贤淑,又是她自己亲自挑选的。这些年孝顺听话,事事都办到她心坎上,她是哪哪都满意。大孙女性情模样都随了大儿媳，最得她的欢心。
不像二房那些个忤逆不孝的，生来就是气她的。
温夫人关切问侯一番，然后在温老夫人忿忿的抱怨和田嬷嬷的补充下，很快知道公主府发生的事。
温如玉掐了掐掌心，雪娘不肯嫁给谢五公子，难道真的想和她争沈世子？一个庶女，不就是仗着颜色好，凭什么和她争！
还有那个叶娉，真是哪哪都有她。
那两个讨人厌的贱人，为什么不去死！
“玉姐儿，玉姐儿。”
“…诶，祖母，孙女走神了。孙女实在是担心雪娘，害怕她被叶娉给带坏了。也怪孙女以前识人不清，还当叶娉是个好的。”
“这哪能怪你，是那个上不了台面的自甘下贱。她不乐意这门亲事，我索性由着她去，我倒要看看她那个生母姨娘能不能为她谋一门高亲。”
温如玉心中焦急，雪娘一日亲事不定，她心里就不踏实。别人看不出来，她却是瞧得分明，沈世子看雪娘的眼神不一样。
那样的眼神让她嫉妒，让她害怕。
她不能坐以待毙。
正准备劝说祖母，一个婆子进来，在田嬷嬷的耳边低语几句。田嬷嬷听得皱紧眉头，低声转述给温老夫人。
温老夫人脸一沉，怒道：“当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被别人三言两语就哄去了，满车的回礼，真是好大的手笔。”
她说的满车的回礼，正是公主府给叶娉准备的。
叶娉简直是瞠目结舌，自己只提着两样自制的点心上门，换来的却是这满满当当的一大车回礼。
七匹上好的布料，说是叶家七口一人一匹。茶叶点心若干，装了好几个盒子。四大筐庄子上送来的山货，干菜干菌还有干果。新鲜的菜一筐子，另有半筐子鱼虾。车子后面还系着两只活羊，一直咩咩地叫唤。
这也太多了吧。
“雪娘，这不合适。”
所谓礼尚往来，差距太大在别人看来难免有打秋风之嫌。
温如沁眼还红着，面色尚好。若不是怕扎眼，她要送的可不止这些。别说是库房，便是她自己也能拿得出不少东西。
“不单是我准备的，东西也过了明路，我二哥那里也知道。”
她想说很多东西都是姨娘备下的，又怕叶娉介意。
叶娉没有错过她脸上的那刹那间的不自然，猜测东西可能是雪娘的生母准备的。若是她拒绝了，不仅雪娘的生母会多想，雪娘心里也会不舒服。
既然温御也知道，她索性大方收下。
“这次我就收了，下回莫再如此，否则旁人还当我与你相交，图的就是这些利益。我倒是不怕被人说三道四，就是不想连累你。我比谁都盼着你好，万不能见你受委屈。若你因我之故受到牵连，那我的罪过就大了。”
温如沁眼眶原本就还有一些红，闻言更红了。娉娘处处为她考虑，处处护着她，日后哪怕是再有人说什么，她也不会信。她只相信自己看得到的，只相信自己听到的，更相信自己的感觉。
“娉娘，你老说这样的话让我哭。我不管，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那些人想说就让他们说，他们又不喜欢我，我凭什么在意他们的想法。”
“你能如此待我，我很欢喜。公主府没有主母，大面上的人情往来有你父亲和郡王操心，倒也不用你怎么费心。只是这些小节小礼的，你心里要在章程，莫让别人挑出你的理来。你处理好这些事，旁人也看得见。若是事事稳妥，也可替自己搏点好名声。”
温如沁红着眼点头，紧紧拉着叶娉的手。
她就知道，娉娘的心里有她。
叶娉拍拍她的手，真诚道：“别像我一样，名声差了，再是补救也救不回来。虽说我不后悔，但若能有其它的选择，谁不想既有好名声又能安享富贵。我没有那样的福气，但我希望雪娘你能够拥有那样的人生。”
“好，我答应你。”
两人依依不舍许久，最后叶娉收下所有的东西，带着回到叶家。
叶氏和叶母和叶婷皆是大吃一惊，已经放学回来的叶廉和叶正兄弟俩也吃惊不小。尤其是叶正，围着那两只羊欢喜得直拍胖手。
“这都是温二姑娘送的？”叶氏指着那些东西，秀美的脸上全是震惊。倒不是她眼皮子浅，实在是这些东西真不少。大户人家往来送节礼也就这些，谁能想到姑娘们私下交往，送的礼也这么多。
公主府没有主母，温二姑娘必是不太通人情世故。
“娉娘，这东西不能收，你让人送回去。”
叶母点头，“太多了，不合规矩。”
两只羊已经解下来，正被叶正追着满院子跑。
叶娉道：“祖母，母亲，东西放心收下，郡王也知道。”
温郡王也知道？
这下叶母和叶氏更吃惊了。
温郡王知道还让温二姑娘备这么多的礼，到底是什么意思。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娉娘收了东西，温郡王会怎么想？
“娉娘，娘还是觉得不太好，这东西咱们不能收。”
“娘，温二姑娘说了，他们公主府主子少，庄子上送的东西吃不完都坏了。而且这东西是她的姨娘好心好意准备的，若是我们送回去，你说她的姨娘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我们瞧不上这东西是一个妾室备下的？”
叶氏还是觉得不太好，但若真如娉娘所说，还真是不能送回去。
最后叶母拍板，“东西都拉回来了，就留下吧，日后有机会再还上这份人情。”
叶娉也是这么想的。
叶正一声欢呼，正好抓住了一只略小的羊。
三喜四喜并二福几个丫头也是喜笑颜开，这么老多的东西，她们也能沾不少光。不等叶娉吩咐，几个人就已经上前去搬东西。
鱼虾不好放，晚上就收拾出来下了锅。
叶母亲自下厨，鱼汤是给叶庚煮的，清蒸鱼是给叶氏和叶廉叶正两兄弟做的，红烧的是给自己还有两个孙女烧的。虾也是做了两种，白灼和香爆。另炒了两个菜，加一个菌菇汤。
鱼虾倒不是多稀罕的东西，只是这鱼不是普通的鱼，而是上等的桃花鳜。虾也不是普通的个头，每个都足有两指长。
难得的好伙食，一家人都吃得极其满足，除了叶庚。
入夜后，他辗转难安。
叶氏与他多年夫妻，自是知道他最是一个重礼最规矩之人。怕是公主府的那些回礼让他不安，他又不好斥骂娉娘。
不解的是，温郡王为何至始至终什么都不说？
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有别的心思？
那位郡王何其受宠，陛下视之比亲子还亲，一众皇子皆越不过去。那样的出身地位，婚事不知多少人盯着。
这几年世人都在猜陛下会给郡王赐婚一位什么样的贵女，上至王公贵族，下至书香世家，但凡有适龄姑娘的人家都猜了个遍，期间也隐隐有一些风声流出，但最后都渺去无声。
如若不是想聘娶为妻，那便是另有打算。
他为人父，又是男子，还有京中为官多年，自是知道那些世家子弟的德行。既要有端庄贤惠的妻子，又喜欢貌美知情趣的妾室。
郡王难道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若真是如此，他定然不能同意！
叶氏也睡不着，“老爷，你说郡王爷到底是怎么想的？”
总不会是真的看上娉娘了。
并非她看低自己的女儿，而是他们叶家门第实在太低。他们的这样的小门小房，不敢有那样不切实际的妄想。
半晌，她都没听到丈夫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叶庚喃喃道：“或许只是两个姑娘家之间的往来，咱们想得太多了。”
最好是如此。
叶氏闻言，长长叹息一声。
但愿真是他们想多了。
夫妻二人夜话，难以入眠。
一屋之隔的叶娉也未睡，她倒不是睡不着，而是叶母在她的房间里。祖孙二人也在说话，说的也是同样的事。
对于这个大孙女，叶母最是看重。
娉娘能交到真正的朋友，当祖母的自然开心。她不担心别人说三道四，就怕娉娘自己钻了牛角尖走不出来。
“温二姑娘与你交好，这是好事。不过她是她，郡王爷是郡王爷。祖母知道你心里什么都明白，祖母只是不想你苦了自己。”
叶娉点头，“祖母，我知道的。我和郡王差得太多，我们是不可能的。我也没想怎么样，和温二姑娘交好也是出自本心。”
叶母见她这样，心里反倒不舒服起来。看着眼前如花似玉的大孙女，当祖母的是怎么看怎么喜欢，自然是比谁都更盼着自己的孙女好。
“温郡王的身份太高了些，若不然祖母定会支持你。”
叶娉闻言，心下微动，眼神瞬间灵动。
“祖母，您和祖父是如何认识的？”
一个是乡镇土生土长的举人，一个是走南闯北的镖师之女，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到底是怎么结为夫妻的？
叶母听到孙女这么问，脸上泛起一抹羞赧，羞赧之中带着深深的怀念。
“那年我和你曾外祖一起走镖，夜宿青州一座破庙时，恰遇你祖父去州府参加乡试，也宿在那间破庙中。我对你祖父一见钟情，跟了他一路。”
“然后你们就在一起了？”
叶母摇头，眼里全是怀念。
她看着眼前的大孙女，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破败的残庙，香火早已冷了不知多少年。香灰与灰尘堆积的杂乱中，一身粗布青衣的书生芝兰玉树。那样的相貌，突然出现在一座破庙中，有那么一瞬间她还当是见到了神仙。
“你和婷娘都长得像你们的祖父，你更像一些。”
“那祖父一定是一位美男子。”
不是叶娉自夸，她和妹妹的长相哪怕是放眼整个永昌城，那也是排得上名次的。她们若真是长得像祖父，那祖父必定是个大美男。
叶母笑道：“你祖父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当时我简直是惊为天人。镖也不走了，悄悄跟了他一路后，已是情根深重。无奈他性子迂腐古板，对我不假辞色，视我为洪水猛兽。”
叶娉来了兴致，若真是一见钟情，再见两情相悦的戏码未免太过平常，一波三折的爱情故事才更引人入胜。
“那祖父后来是怎么改变态度的？”
说到这个，叶母顿时眉飞色舞。
“你祖父那个人古板归古板，但心地善良。我知他不喜我的言行，也不喜我的行当。所以我就假装家里遭了难，流落到清水镇。然后一来二去的装可怜，最终被他收留。”
“祖母，您真厉害。”
叶娉暗暗竖起大拇指，祖母这操作她都学不来。
所以她这算不算是遗传？
“那后来呢，你们就日久生情了？”
“哪有这么简单。”叶母点了一下孙女的脑门。“你祖父长得那么好，又中了举。哪怕是家里再穷，也有不少人惦记。什么县令千金知府千金，若不是我先下手为强，哪里会有你爹。”
“祖母，你可真厉害，”
“我嫁给你祖父后，不知多少人嫉妒。我可不听那些个闲言碎语，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便是。反正那些女子也打不过我，真要把我惹急了，我可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
叶母本是来开解大孙女的，最后被大孙女套了一堆的陈年往事，离开的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心情既是开心又满怀思念。
祖母一走，叶娉就开始打哈欠。
三喜一边替她拆发髻一边观察她的脸色，见她神情虽疲惫，眼神倒是极其清亮，嘴角也一直含着笑，越发忧心忡忡。
“大姑娘，你…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什么事？
叶娉疑惑，她能忘记什么？
三喜替她梳顺头发，低声道：“大姑娘，你的月事本该昨天来的。”
叶娉瞪大眼睛，她还真不记得这茬。
可能是落水之后进了寒气，上回的月事是提前了一天，她没怎么在意，三喜也没放在心上。这回推后一天，她还是没在意，三喜却认真了。
也是巧。
“三喜，我说过了，我和郡王真的没有那样。”
“姑娘，你别骗我了。忠婶说过男人和女人咬过嘴，女人就会怀上。”三喜说这话的时候，臊得都快钻地缝了。她可是看得清楚明白，那天大姑娘的嘴又红又肿，好像还被咬破了。
叶娉无语，咬嘴就能怀孩子，福婶这是在骗小孩。
“三喜，男人和女人咬嘴不会怀孩子。”
“姑娘，是你懂还是忠婶懂？”
当然是忠婶更懂。
叶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大丫头，歇了解释的心思。她不无恶趣味地想着，等到这丫头终于知道孩子是怎样怀上后，想起今日自己说过的话，会不会恼羞成怒。
这月事又是提前又是推后，不是什么好事。
由此说明她的月事已经紊乱，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至子嗣小至身体不适，还是应该开些药调理调理。
……
永昌城最大的医馆名叫益寿堂，坐落于北城。
益寿堂是百年的老字号，多年来名声极佳，且馆中还有一位姓古的妇科圣手。主仆二人将将下了马车，叶娉就被三喜拉住了。
相比她的神清气爽，三喜可以用憔悴二字来形容。
三喜将她拉到巷子里，不无担心地道：“大姑娘，咱们应该寻个偏僻点的医馆，避人耳目才是。”
“调理身体而已，何需避人耳目？”
“万一…万一大夫摸脉摸出别的，如何是好？大姑娘，你听奴婢一句，咱们换个地方吧，这里真不合适。”
叶娉不想去小医馆，她怕遇到庸医。
但是看到三喜这么担心的样子，她又不太忍心。想了想不去益寿堂也行，找个差不多的医馆应该也可以。
三喜见她被自己说动，不喜反忧。
大姑娘许是也害怕真的是怀上了。
这可如何是好？
“大姑娘，若你真是有了，咱们得早做打算。奴婢想好了，到时候就说你不想留在这伤心之地，咱们去青州。等小主子生下来，老爷和夫人就算是知道了也不怕。”
叶娉真是服了这丫头的脑洞，居然还替她打算好了。
“三喜…”
她刚想再解释自己和温御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忽然感觉一阵寒气袭来。抬头看去，巷口那个长身玉立堵了光线的男人，正是三喜口中那个莫须有的孩子他爹。
真是巧到一块了。
三喜紧张到牙齿打颤，心道完了。郡王如果知道大姑娘怀了孩子，一定会抓大姑娘回去做妾的。
怎么办？
“大姑娘，你赶紧跑…奴婢替你挡着…”
“没事，我和郡王解释。”
她朝温御走去，想想忽然觉得不对。
她解释什么？
没有的事，岂不是越描越黑？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行过礼之后准备过去。不想还没走两步，手臂被一只大掌抓住，生生将她拽到跟前。
转瞬间，二人四目相对。
温御幽深的眸中风云起伏，浓墨翻滚似乎裹挟着森森杀气。他眼神如刀一般落在叶娉的小腹处，声音更是冷极。
“孩子是谁的？”

第41章
狭长的巷子,仅能通两人。
他身姿高长，修竹一般。逆着巷口的光，宛如天神降临。只那腾腾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如坠深渊。
叶娉怕极,腿脚发软。
被她拽住的胳膊如被火灼，生疼不堪忍受。这位温郡王是不是有病,莫说她没有孩子,便是她真的和什么人有了孩子，和他又有什么干系？
但这样的话,她不敢讲。
“郡王听岔了,哪有什么孩子。”
温御耳力极好,他从不怀疑自己会听错。
“我再问一遍,孩子是谁的？”
他向来不曾在意过无关之人，也向来不会问第二遍。这个小姑娘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破例,也是难得。
叶娉隐觉古怪,他们是什么关系？她是他的什么人？他这般质问，似极捉住红杏出墙的妻子，势必要问出一个子丑寅卯。
真是奇怪。
莫非…
她谎话说多了，不仅世人信了，这位温郡王也信了？以为她这辈子只会喜欢他一人,喜欢到不嫁人不生子，哪怕是孤独终老也甘之如饴。一旦她变了心,好比是对他的背叛,他不仅有权利兴师问罪,还有资格指责唾骂。
呵,这就是男人。
没想到哪怕尊贵孤冷如温御，也有这样的劣根性。
“没有孩子，若真有，那也是郡王的。”
温御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多了一丝波澜，须臾的功夫似乎猜到事情的缘由。他周身的寒气散去，恢复成往日那种千年不化的淡漠。
原来如此。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腰腹处，眼神如鹯狼视物。
叶娉汗毛倒竖，莫名生出一种将要被猛兽一口吞下的错觉。她斟酌一二，心知这个时候还是坦白从宽最为识时务。
“因为上次的事，小女的丫头以为小女已经失身。刚巧小女身体有些不适，月事推迟了两日，她便以为小女是怀了孩子。”
这个解释清楚又直接。
温御收回视线，与她对视。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连月事这般隐晦的事也能说出如此顺口，看来她以前生活的那个地方确实民风迥异。她不愿为妾，哪怕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世人笑她痴心妄想，却不知她痴心是假，妄想也是假。
“若真有，你打算跑路？”
怎么可能真有？
叶娉作害羞状低头，三喜没有常识，那是因为叶家人丁简单，既没有争宠的姨娘，也没有那些大户人家的龌龊事。所以三喜才会那么单纯，信了忠婶说的话。内宅丫头不知男女之事，难道他一个活了两辈子的老男人也不知吗？
“小女不想做妾。”
真有了再说。
如果的事情没必要回答。
“若真有，你当如何？”
都说了没有，问这样的废话干什么！
“若真有，小女也不做妾。”
大手松开，她忽然得了自由。
她还有些不敢置信，温御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她还以为这位温郡王仗着他们亲过嘴，已将她视为所有物。不管喜不喜欢，都会收入囊中。哪怕日后束之高阁，也要将她纳为妾室。
万没想到，他居然没有生气？
这条巷子虽然偏僻，却紧邻着永昌城最有名的医馆。然而这么久过去，竟是一个行人也没有经过。她猜许是温御做了什么，四下看去却什么端倪也看不出来。为了堵她，这位温郡王是不是有些大费周章？
如果说只是为了她这个人本身，她是不信的。并非她自贬，而是世道如此。如果说是为了别的，她实在是想不出来。既然看不透，索性不再猜测。一个活了两世的权贵，其手段和心计岂是她能够窥破的。
一块玉佩出现在眼前，她惊讶不已。
“古大夫已不坐诊，你凭这个从医馆后面找她，她会见你。”
叶娉接过玉佩，心中不无疑惑。
温御绝不是一个多管闲事之事，先是误会她有孕而生气，眼下又赠她玉佩好行事，事出反常即为妖。
“这么贵重的东西，小女不能收。”
“拿着。”
“郡王，这不合适。”
“那你以为哪般才是合适？”温御稍一用力，眼前的女子瞬时带入怀中。他睥视着，眸中暗潮汹涌。“是抱着男子的大腿表明心迹合适，还是主动轻薄男子合适？”
冷冽的气息，引得叶娉心肝发颤。
这是要算账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犯不着在这样占便宜的小事得罪人。
“都不合适，小女以为郡王这玉佩最是合适。”
“甚好。”
叶娉得了自由，赶紧接过玉佩道谢。早知这个温郡王要算账，她刚才就不应该推辞，真是吃力不讨好。
只是温御今天的行为，着实让她摸不着头脑。等到对方离开后还有些回不过神，呆呆地看着对方的背影远去。
三喜扶着墙过来，实在是腿软的厉害。
方才她不敢靠近，只看到郡王爷先是拉住了自家姑娘，然后不知他们说了什么，郡王爷给了姑娘一个什么东西。
眼下她看到叶娉手上那块玉佩，惊喜不已。
“大姑娘，这是不是郡王给你的定情信物？他…他是不是要娶你？”
娶？
怎么可能！
这样的春秋大梦她都敢做，想不到这丫头倒是敢想。
叶娉仔细收好玉佩，揶揄地看着扶着墙的胖丫头。可能是因为祖母回京，家里的伙食好了少少，这丫头似乎比前段时间又丰腴了许多。
三喜被自家姑娘看得莫名脸红，不自觉摸着自己的脸。“大姑娘，奴婢的脸上是什么什么吗？你怎么这么看着奴婢？”
“我看三喜长得美。”
“大姑娘，你真会取笑奴婢，奴婢怎么可能长得美。”三喜心里美滋滋的，自从用了姑娘做的面膏，她感觉自己的皮肤越来越嫩了。
叶娉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手感极好。
“长得美，所以才会想得美。我家三喜真是越来越好看了，怪不得这脑子里的想法也是一个比一个美。”
三喜赧然，“大姑娘，你取笑奴婢。”
叶娉收手，道：“不是定情信物，是找古大夫看诊的信物。”
三喜闻言，微红的脸一垮。
原来不是定情信物，害她白欢喜一场。
咦？
不对。
“大姑娘，郡王他…他知不知道你的身体…”
“我告诉他我月事不调，仅此而已。”
三喜“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
主仆二人绕到医馆的后门，敲门递了玉佩进去后没一会儿，即有一个小药童将她们领进去。然后带她们进到后院的一间屋子里，见到了年近古稀的古大夫。
出乎叶娉的意料，古大夫居然是女子。慈眉善目一身药香，无端端地让人生出几分好感。那双洞察世故的眼睛似是能看透人心，却又看破不说破。
一番诊脉问询之后，古大夫说她体内侵了寒气，与她自己的猜测差不多。开了方子抓了药，古大夫亲自相送，叮嘱了一些日常的注意事项。
叶娉道谢，告辞。
三喜手里提着药包，跟在她身后。
原来姑娘真的只是月事不调而已。
她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应该感到高兴。昨晚她琢磨一夜，到最后脑子里全是小主子玉雪可爱的样子。
叶娉无奈至极，这丫头到底要闹哪般。疑心她怀孕时忧心忡忡，怎么验证之后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三喜，三喜。”
“大姑娘，你叫奴婢？”
“我不叫你难道还有别人叫三喜？我瞧你怎么一副不开心的样子，难道是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没，没，奴婢是太开心了，开心到说不出话来。”
“那就好。”
主仆正准备上马车时，叶娉忽然感觉似乎有人在看自己。左右环顾，并无什么异样，皱着眉掩去那一丝异样上了马车。
医馆后门正对着的一间客栈，客栈的二楼的某个房间里，半掩的窗户的后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神情冷漠的温御，一个是一脸八卦的宋进元。
宋进元自是看到了叶娉主仆，不由啧啧出声，“我还当郡王是在办什么大案子，却原来是跟踪一个女子。”
温御没理他，面色无波。
宋进元见惯他这个样子，完全不受影响。“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有点闲？若不是被我撞见了，我还不知道你居然闲到跟踪叶大姑娘上医馆看病？咦？她病了吗？我怎么瞧不出来？”
温御还是不理他，任他聒噪。
比定力，他自是不如温御。没到半刻钟，他就败下阵来。绕着温御转了两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承天，你不会是对叶大姑娘上心了吗？”
温御还是没搭理他，他却是惊了一大跳。
“你…你没否认，你真的对她上心了？”
温御眼神寒凉，转身下楼。
“…温承天，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好歹透个口风，可真是憋死我了。要不是打不过你小子，我非打到你开口不可！”
真是气死他了。
“我跟你说，我的亲事已经定了，年内就会成亲，说不定我明年就当爹了。到时候你可别巴巴地眼馋我……你…你为何这般盯着我看？！”
温御瞳仁如漆，尽是暗沉。
这样的话，好似以前进元也说过。那时进元同现在一样，对成亲生子充满期待，对刘氏也颇为满意。后来一年复一年，一次比一次失望。莫说是儿女，便是妻子也是一个接连一个去世。
他是刑司出身，进元亦不是简单之人。他们也曾查过，监视过，却一无所获，到后来就连进元自己都信自己是克妻之命。
“跟我来。”他说。
宋进元一头雾水，“去哪里？”
“护国寺。”
护国寺就在永昌城内，位于皇宫之北。
盛朝建国之初，修葺皇宫的同时建造了这座寺庙。当时寺中第一僧曾是追随赵家先祖夺取江山的大谋士曾凡，开国后曾凡婉拒国师一职，恳请出家超度那些战死的英灵，后成为盛朝最负盛名的高僧，法号了无。
了无大师已在多年前圆寂，现在护国寺声望最高的僧人是他的弟子空见大师。空见大师地位之高，非一般人所能见。
温御自小在宫里长大，又是陛下亲自教养，是以幼年时常与空见大师接触，两人有忘年的交情。
两人进了寺，直接去找空见大师。
竹林旁的凉亭之下，坐着一位白须老者。老者瘦而不弱，面有红光，正一手执白子另一手执黑子，自己与自己对弈。似是没有感觉到有人过来，不徐不缓地落子。
温御未出一言，径直坐在对面，执了黑子。
黑白相杀，你来我往。
一柱香的功夫，棋局已定，竟是平局。
空见大师一双眼洞隐烛微，仔细将温御看了又看，道：“数日不见，温施主的棋艺竟是精进了许多，想来是有不同寻常的奇遇。”
棋艺精进，不应该是勤学苦练得来的吗？怎么会是因为奇遇？何况温承天最近在京中，他们时常见面，这小子有没有奇遇他怎么不知道？
宋进元心中疑惑，却是没有发问。
“敢问大师，这奇遇可有缘由？”温御表情如常，问道。
两世为人，他以为自己早已心止如水，铁石一般。没想到却因一人而波动，喜怒皆被人牵引。这种感觉极其陌生，但他并不抗拒。
空见大师抚须，眼中尽是高深莫测。“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或天道轮回，或是善恶有报。前世因今世果，不外如是。”
宋进元越发云里雾里，看了一眼垂眸所思的好友。
这样的温承天，他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无波入定，犹如法相庄严不可侵犯，眉眼间尽是看破尘世纷争的平和。
正心惊时，听到温御又问：“若是因果，可否能随之改命？”
不知从何时起，他觉得这索然无味的人生多了几许乐趣。忆及往后多年漫长的寂寥孤独，似是再也无法忍受。
空见大师道：“一切诸报，皆从业起。既有这样的际遇，来之安之，受之顺之，遵循本心即可。”
宋进元隐约猜到一些什么，心道莫非承天来问空见大师，正是因为叶大姑娘。看来还真让他料到了，这小子逃不出叶大姑娘的手掌心。
他心下直乐，突然感觉头皮发麻。
温御不知何时起身，将他往空见大师对面的位置上按。“劳烦大师替他相看一二，若有迷局，还请大师不吝赐解。”
空见大师闻言，矩目扫过宋进元的五官，最后默不作声。
“如何？”温御问。
“本是路边草，移入净花台。谁料草命薄，风雨无人同。这位施主命犯小人，恐不是圆满之相。”
宋进元大惊，这不可能！
上次温承天这小子咒他断子绝孙，难道这小子今天使计故意捉弄他，与空见大师一起合起伙来骗他？
不。
他认识的温承天，绝对不是这样的人，空见大师更不可能口出诳语。
“大师，可有破解之法？”他急问。
“解铃还需系铃人。”
空见大师说了这句之后，任宋进元再追问，也绝不多说一个字。那双通透的眼看着温御，隐隐带着几分琢磨。
“青龙破凌云，狭路遇白虎。既是因果缘，或能共匍匐。”
温御闻言，若有所思。
直到两人辞别空见大师后，宋进元还处在极度的震惊中。不是他不信空见大师的本事，而是他不愿相信。
他怎么可能是那样的命格？
“承天，你说大师说的小人是谁？”
“我不知。”
上辈子合他们二人之力都没有查出破绽，温御不是信命之人，也不信宋进元是真的克妻。所以他们后来认同的唯一解释，就是那三个女子皆是薄命之人。
若在从前，哪怕再遇疑难之处，他也不会相问空见大师。佛说万物皆有因果，但他求的从来都不是因果。他的御龙刀下没有无辜之人，他的信念也不曾过有丝毫的动摇。他所求唯有不见奸恶，荡清朝堂，不负舅父养育之恩。
生前不惧诋与毁，死后不入轮回道。
谁成想，他会重活一遭。
他望着不远处的深宫高墙，没由来觉得有些厌倦。至高无上的权势也好，让人景仰的身份也好，撒手人寰之时一样也带不走。还不如俗世中的琐碎，便是一枚铜钱都能令人欢喜无比。
宋进元循着他的目光，也看向皇宫的方向。
“承天，你真的打算纳了叶大姑娘？恕我直言，那姑娘可不是一个好拿捏的。她若是为妾，日后谁敢嫁你为妻？”
哪怕是再欣赏叶娉，宋进元也不认为温御会娶她。
原因无它，皆因身份地位之悬殊。
温御气势骤冷，“管好自己的事。”
宋进元能当上京吾卫的大统领，当然不可能是没有主见之人。他对空见大师的批命半信半疑，自有自己的打算。
“亲事不能改，待刘氏入门后，我多留心一二，揪出那作祟的小人。”
“随你。”
别人的生死温御并不在意，他只是不想看到后来的那个宋进元。
宋进元一掌拍在他肩膀上，“承天，别怪我别没提醒你。你看中叶大姑娘无用，你的亲事你自己可做不了主，陛下不会同意的。”
温御睨着他，他讪讪把手拿开。
这个温承天，真是越来越不好相处了。
“空见大师说的那个青龙是你，那他说的那个白虎是谁？会不会是叶大姑娘？我还真没见过哪个姑娘能有她虎，简直是一头母…”
温御一个冷冷的眼风过来，宋进元立马闭嘴。
哟，这还没过门就开始护上了。
温承天这小子，以后会不会惧内？
不，不对。
叶大姑娘不是正妻，谈不上惧内。
那就是宠妾灭妻！
天老爷，这都是什么事。
真让人头疼！
“……承天，你等等我。我跟你说，你以后万不能宠妾灭妻，否则以后史书留名，我可不愿与你为伍…”
“我不会纳妾。”温御越走越快，如凛冽的风。
宋进元步步紧跟，腿不软气不喘。“…啊？你不纳妾？我说你和叶大姑娘还真是天生的一对，一个不肯为妾，一个不肯纳妾，合着你们早就商量好的。”
忽然而来的一道声音，如平地一声惊雷。
“宋爱卿，你说谁和御儿天生一对？”

第42章
迎面走来几人,为首的中年男子虽然一身常服，但那通身的威仪让人不敢直视，正是当今陛下赵瑞。
陛下与空见大师私交甚笃,常微服出宫向大师请教佛法或是棋艺。宋进元身为京吾卫统领，自然是知晓此事。
他赶紧行礼,心内却是乱七八糟嘀咕了好几句懊恼的混账话，暗道今日不知是吹了哪里刮来的倒霉风,命格和运气都寸得不行。又骂自己真是鬼迷心窍,好好的为何一时好奇跟踪温承天。窥破温承天的秘密也就罢了，居然还跟着来到护国寺。先是听了空见大师那些让如鲠在喉的批命,眼下又因为言语不当被陛下撞个正着。
好生倒霉。
“回陛下,臣说的是叶家姑娘。”他硬着头皮道。
身为臣子,忠字为先。
天子面前,不欺不瞒，这是他们宋家的家训。
“叶家姑娘？”赵瑞怎么可能没听过叶娉的名字，甚至可以说比谁都关注京中的传言。那姓叶的女子痴缠御儿,名声已经极差。“你说的可是最近京中传言的那位叶姑娘？朕怎么不知那等女子,居然会和御儿是天生一对？”
语气隐有薄怒，帝王龙威让人胆寒。
宋进元暗自叫苦，他哪里知道一时口舌之快，竟会被陛下听个正着。余光瞥一眼身旁置身事外的某人，不由气得牙痒。好你个温承天,他不就是调侃了一下叶姑娘，这小子竟然不管他的死活。
“陛下恕罪,臣乃一时失言。只因那叶姑娘说过自己不愿为妾,方才臣听郡王也说自己不会纳妾,这才随口一声感慨。”
“她不愿为妾,与温郡王何干？宋大人莫不是最近事务繁多，脑子也不好使了。若不然朕准你歇息几日，你看如何？”
什么歇息？
这是要停他的职。
宋进元“扑通”跪地，道：“陛下，饶命！”
“朕体恤臣下，着你回家歇息，你为何求饶？难道是想抗旨！”
“陛下，臣不累。就算还有一口气在，臣也不会倒下。臣想起还有事务要处理，请陛下允许臣先行告退。”
宋进元心里那叫一个苦，还是有苦说不出，哑巴吃黄连的那种。温承成这小子见死不救，这笔账他记下了。
这时他听见温御说：“陛下，宋大人忠心耿耿，您让他回去歇着，还不如杀了他。”
有这么劝话的吗？
万一陛下真砍了他的脑袋怎么办？
宋进元想哭，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哪。
赵瑞哪里不知这两个人的交情，当下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宋进元如蒙大赦，忙恭敬告退。一路脚步匆匆似有鬼追，一直出了护国寺，他这才有功夫擦擦额头的冷汗。
眼下回过神来，咒骂温御睚眦必报的同时，忽地生出几许对叶娉的担忧。
陛下疼爱承天，哪怕是承天把天捅了个大窟窿，陛下也不会责怪。他自己也不怕陛下恼他，他是什么德行陛下一清二楚，就怕陛下迁怒叶大姑娘。叶家无根无基，又得罪了王家，若是再被陛下所厌，日后怕是永远出头之日。
一时心情极其复杂，竟不知该不该告诉叶娉。
……
眼见碍眼的人走了，赵瑞脸色缓和了许多。
身为帝王，他仅有的温情是皇姐给他的，所以他把自己所剩不多的温情也全给了自己的外甥。
这个外甥相貌出众能力不凡，莫说是下臣之女，便是他膝下的那几位公主，他都觉得略配不上。若不是公主们年纪太小，他压根不会在臣子之女中选择。方才宋进元打趣，也不见御儿恼怒，莫非对那位姓叶的女子不一般？
若真是有气节守规矩的女子，立誓不为妾倒也罢了。一个行事逾矩的女子，说什么不肯做妾，简直是不知所谓。
莫非还想嫁进公主府不成？
“听说那女子与你二妹妹交好？”
“是，雪娘很喜欢她。”
赵瑞皱着眉，“此女心机深沉，怕是故意接近。公主府没有主母，是以上上下下都乱了规矩。你年岁不小，也该娶妻生子，断了有心之人的念想。”
这个有心之人，说的就是叶娉。
传言如风，风生羽翼，有关叶娉的那些事早已不知传成什么样子。身为帝王，见多尔虞我诈，最是不喜精于算计的女子，赵瑞也是如此。
那等低微之人，不值一提。
见外甥不语，他眉头越拧。
“不日璋王进京，朕记得他的长女庆阳也满十六了，与你年岁也算是相宜。”
璋王是赵瑞的皇弟，当年在夺嫡之争中未下过场，是以赵瑞登基之后对这个皇弟还算宽厚。璋王也较识趣，这些年一直在封地待着，轻易不会进京。
此次进京，是为给先帝祭陵。
温御心道，他和十几岁的小姑娘年岁怎么可能相宜。莫说他上辈子的年纪，便是如今他已二十有四，和十六岁怎么算也算不上相宜。
若真相宜，不在年岁，而在阅历与心智。
他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一个十几岁小姑娘的模样，狡黠善变，一时痴情一时可怜，艳绝天成而不自知。
“臣受陛下厚爱，此生无以为报，唯能报以纯臣之心，不结党不营私，不与世家牵扯，无欲则刚。”
赵瑞闻言，心中一震。
“御儿！”
“陛下，璋王此次归京，祭陵之后必不会轻易离开。一旦他在京中停留一年半载，京中局势定然有变。臣若娶了庆阳，他日必受掣肘。”
“庆阳不成，不是还有世家望族之女。不论侯爵，不论王谢，你选一位知书达理贤良端庄之女皆可。”
赵瑞是真急，如果不是真心疼爱这个外甥，他早就作主赐婚了。
皇姐刚怀上三月有余时，太医诊出是男胎。皇姐说男儿好，成家立业宏图在外。不比女儿家，束手束脚牵制太多。又说日后只求自己的孩子平安自在，娶一心悦之人。
若非如此，他何至于由着御儿的性子。
“武安侯的嫡女你不喜，谢家的嫡女你不要，朕实在不知你到底要什么？”
“陛下，众世家上位之心不死，你争我夺明来暗往。臣若娶其中一家女为妻，无论将来如何撇清，免不了成为某方势力的助力。陛下难道忘了您与臣的母亲当年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人前的吗？”
赵瑞如何能忘。
先帝皇宫充盈，世家女极多。他虽是嫡皇子，因出生晚排行靠后，险些没能活着长大。若不是皇姐相护，他如何能在一众有靠山的皇兄中杀出一条血路。后来他听从皇姐的交待，登基之初没有急着要子嗣，也没有急着立后，就是不希望重蹈覆辙。
一阵沉默，风从廊沿过。
殿前屋檐下的铃铛随吹摇摆，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响惊动了屋顶上停歇的鸟，扑棱棱地飞远了。
檀香阵阵，夹杂着僧人诵经的声音。
“此一时，彼一时。朕能护住你，就如同当年你母亲护着朕一样。璋王这些年一直很安分，此次回京一是祭陵，二就是为了庆阳的婚事。庆阳刚出生时朕带你去看过，你很是喜欢。想来庆阳长大后模样性情应该都不差，你应该也会喜欢的。”
见温御有话要说，赵瑞连忙又道：“朕知你心意，你不愿被世家左右，若你娶了庆阳，朕就放心了，庆阳嫁给谁都不如嫁给你让朕安心。朕不逼你，也不强求。待璋王回京，你和庆阳相处一些时日再作定夺，你看如何？”
这话说的，实在是有掏心窝子了。
世人皆道温御受宠，不是没有道理的。
温御怎么可能没见过长大后的庆阳郡王，那位后来阖京皆知的风流郡主初时还避人耳目，后来竟是无遮无拦常与私养的男宠招摇过市。
“回陛下，臣不愿意。”
“相处而已，你也不愿？”
赵瑞真是搞不懂自己这个外甥，若是旁人有这样的出身，怕是日日鲜衣怒马张扬恣意，早已妻妾成群享尽齐人之福。哪里像这个孩子，谈婚色变，视女子为妖魔鬼怪。以前还会顾及他的面子，应付一二。如今竟是连敷衍都不敷衍了，直接拒绝。
到底是何缘由？
难道…
他想起以前被他压下去的一个传言，心生不好的预感。莫非御儿真如那些人所说的那样天生不举？
“御儿，你老实告诉舅舅，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舅舅二字一出，便不再是君臣。
温御垂眸，“没有。”
他并非不知道世人如何私议他，说他不举，说他好男风，还有人说他杀戮太重遭了天谴。在世人眼中，他与进元同病相怜，皆是老天严惩之人。
赵瑞略感安慰，开始苦口婆心。“那你为何不愿娶妻？女子虽有许多麻烦之处，但亦有许多可爱之处。你若一昧抗拒，岂不是辜负了自己。”
“臣并没有一昧抗拒。”
“你还说你没有抗拒…”赵瑞似想到什么，眼神倏地变得凌厉无比，“难道你说的是那位姓叶的女子？”
“是，也不是。”温御半抬着眼，如往常一样亲近又不失尊重。
赵瑞震惊。
那样的女子，如何能入御儿的眼？
他震惊的同时，猛然发现眼前的外甥似乎有些不太一样。明明还是那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明明他们舅甥感情极好，上朝下朝常常见到。但是不知为何，他像是许久没见过这孩子一样，久到仿佛隔了好多年。
这样的御儿，极像皇姐。
“御儿，你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朕不同意！若是你母亲还在，也必然是不会同意的。”
皇姐再是期盼御儿得一心悦之人，也不会喜欢那样的女子。
温御抬眸，“陛下，您可还记得臣十五岁进刑司衙门时，和您说的话吗？”
赵瑞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时候他再三问御儿，是否真的要走这条路。刑司与血腥为伍，常年侵染阴气森寒，权贵子弟根本不会选择这样的途径出仕。
他早已为御儿打算好了一条富贵通天路，初时自然是极力反对。无奈御儿坚持，跪在他面前说愿为帝王刀，不求青史名。
他记得自己听得此言，何等震撼。
御儿说到做到，不出三年已是盛朝第一刑司。
“你自己说过的话，你都做到了，朕很欣慰。”
“所以臣想告诉陛下，时至今日，臣的初心仍然未曾改变。若无意外，臣此生不会娶妻生子，一生为刀，效忠陛下。”
赵瑞明白了。
这孩子是在告诉他，那位姓叶的女子就是意外。
“你不愿纳妾，你是想娶她？”
“也可不娶。”
饶是赵瑞帝王之尊，帝王心术深沉诡异，听闻此言还是有些错愕。什么叫也可不娶？御儿到底在想什么！
“不纳也不娶？”
“是。”
“你…你不是会是想……”赵瑞说不出话来，他想到了皇姐。当初皇姐和温国公便是彼此两情相悦，却一个不嫁一个不娶。皇姐是为了他，所以迟迟不肯出宫嫁人。温国公是为了等皇姐，所以一直默默守护。而今御儿也说，不纳也不娶，一生愿为帝王刀。
不。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御儿不纳也不娶。
若真是如此，他将来有何面目去见皇姐。
罢了，一个女子而已，不值当伤了他们舅甥的感情。既然御儿喜欢，那娶就娶了吧。左右御儿的身世，也不需要婚事锦上添花。
良久，他叹息一声。
“你若喜欢，朕为你赐婚。”
“不急。”
怎么又不急了？
赵瑞真是越发弄不懂这个外甥在想什么，不是说为了那女子愿意不娶也不纳吗？难道这小子不知道他这个当舅舅的着急吗？
“你今年都多大了？你还不急？你看看常太傅家的那个老二，朕记得比你还小两岁，却是连儿女都有了。”
“陛下，您应该看看温国公府，臣的堂哥也未成亲。您还应该看看抚远将军府，宋大人也还是独身一人。”
赵瑞气结，这小子真气人。
不是不急吗？
正好派去京外办案。
温御领了差事，恭敬告退。
一直守在护国寺不处的宋进元将他堵个正着，一听他要被派去京外办差，当下心有戚戚焉。陛下连亲外甥都罚，他还能有好吗？
果不其然，温御这一走，他不仅要管京吾卫的事，还有处理通天台的诸多杂事，成天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再也没有闲功夫四处凑热闹。
他们离京的离京，忙碌的忙碌，叶娉全然不知。
她喝了两天药，月事就来了。
又过了几天，叶庚腿脚好得差不多，恢复往日的上值。上值的当日，他便知道温郡王被派遣出京一事。
未怕大女儿多想，他并未告之。
叶娉近几日忙着做面膏，先前寄放在兰氏铺子里的十多瓶都卖光了。兰氏派自己的心腹丫头跑了一趟叶家，让她多做一些。
有钱子赚的日子，如白驹过隙一样过得极快。直到叶庚再次出事，打破了这些天来好不容易的平静日子。
叶庚经上次的事，自然是事事小心。
只是这一次伤的不是身体，而是官声。
国子监的学生分两种，一是官生，二是民生。官生来自王公世家和官宦人家的子弟，民生来自各州县的官员举荐。
有人举报他与青州的官员勾结，对青州推举上来的学生大开方便之门，未经严苛考核便收入国子监。
举报之人不仅有人证，还有物证。人证是一位姓贾的青州学子，物证是他与那位县令的往来书信。
盛朝重风气，越是读书之人越重名声。
人证物证俱在，叶庚当场被收押。
不等消息传到叶家，叶娉就已经从宋进元派来的人那里得知事情的经过。她安抚好叶母叶氏，揣着钱财就出了家门。
叶婷原本要跟她一起，被她制止。
眼下家里乱成一团，若再有什么事，必须要有一个人镇场子。祖母虽有功夫在身，但年事已高。婷娘虽体弱，但那一身力气还能唬人。
她没有急着去喊冤，而是想私下先见一见宋进元。宋进元是京吾卫统领，深知此事的轻重与厉害。
行至半路，被人拦下。
拦她的人很眼生，是一个侍卫模样的男子，说是他的主子要见她。她心生警惕，那侍卫却说他家主子有法子救她的父亲。
她更是将信将疑，脑海中全是阴谋论。最后那侍卫说她一人过去，三喜留下。若一刻钟后她还未下来，三喜可前去报官。
见还是不见？
为了父亲，叶娉决定赌一把。
但她不肯过去，让那侍卫将他家的主子请过来。那侍卫似是很震惊，犹豫一下后去禀报给自己的主子。
他进了旁边的茶楼，不多会的功夫二楼的一扇窗户大开，隐约可见一位年近花甲的老者。那老者一身官服，头上戴着象征四品官员的官帽。
叶娉不认识这个人，但她知道对方既然是官，且还是一个四品官员，倒是可以一见。
进了茶楼，她在侍卫的带领下进到二楼的那个房间。房间里除去刚才看到的那位老者，还有一位中年仆从。
这仆从眼神凌厉，从她进门起就一直在打量她。目光之威严，气质之霸道，完全不像一个下人。
她还未及细思，便听那老者发问。
“你就是叶氏娉娘？”
这声音略显尖细，听着让人有些不太舒服。
叶娉回道：“正是小女。”
“你可知本官是谁？”
“小女不知。”
她仅回答，却不问。
这人将她请来，又着官服又戴官帽，像是生怕她不知道他的身份。纵然她不问，她相信对方也会主动告之。
那老者见她不问，冷哼一声，“本官姓赵，想来你应该听过。”
姓赵？
叶娉心下一惊，难道是那位有不良癖好的赵大人！

第43章
若真是那位赵大人,怕是来者不善。
她心中惊愕无法言表，面上却是若无其事。此人年近花甲而不蓄须，在时下的男子中可谓异类。声音尖利难听,一听便不是什么正常人，怪不得会有见不得人的癖好。
“小女因王家之故,确实听说过一位赵大人。若您真是那位赵大人，想必也听说过小女与王家之间的龃龉。”
赵大人又冷哼一声,“王家欺骗本官,本官自会找他们算账。”
叶娉心下一沉。
还真是他！
此人姓赵名元德，祖籍平山。
平山远在国之东,与皇族的起源地商州隔着千里之距。然而同赵姓,追根问底往上溯源未必没有关联。沾了国姓的光,赵家这些年可谓是平步青云。
盛朝漕运分南北,赵元德掌管的是南漕运司。南漕运司设在汴州，汴州自古以来就是江南鱼米之乡，是盛朝最为富庶之地。
如此肥缺,他一做就是近二十年,是以平山赵氏一族皆因他之故而鸡犬升天，伊然成为江南第一大族。王家此前之所以冒险巴结上这位赵大人，正是因为眼馋南漕运司那一滩子流油的肥水，想分得一杯羹。
父亲刚出事，这位赵大人就找上门来,不可谓不巧。几乎不用猜，她大概明白这人找上自己的原因。
“小女与大人素不相识,不知大人找小女所为何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感觉赵大人身边的那个仆从一直在看自己,目光审视而隐晦,像是在打量着某件器物。
主子好色，下人放肆，还真是上行下效。
这时只听得赵大人冷笑一声，声音似利物刮玻璃一般刺耳。“本官与你虽不相识，但好歹也曾议过亲，叶姑娘不会不记得了吧？”
“小女从未与大人议过亲，大人怕是听错了。小女上有祖母和父母，家中长辈不曾为小女提过大人，也不曾与赵家走动过，议亲之事更是子虚乌有。大人所说议亲一事，皆是王家从中捣鬼，因为此事，家母一怒之下与王家断亲，想来大人也应该知晓。”
她不信这位赵大人不知道这些，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比她祖母看上去还要年长，居然恬不知耻地说和她议过亲。
这个老不羞！
赵大人或许真是气着了，也或许是恼了，脸色有些胀红。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中年仆从，那仆从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正了正神色，压低声音，“本官已悉知一切内情，确实是传话之人有所偏差，中间生了不少的误会。但本官娶妻向来只看眼缘，只要看上了，也不计身份高低。今日一见你，本官觉得颇为中意。若你同意，本官这就着人去叶家提亲。待亲事定下之后，你就是本官未过门的妻子。那些人看在本官的面子上，也不敢为难你父亲。到时候本官再从中周旋一二，定能保你父平安无事。”
叶娉心道果然。
这位赵大人出现得如此之巧，还真是想趁火打劫。
父亲的事，她眼下还不知具体内情。按盛朝律法，父亲所犯之事不会株连。若当真只是在考核进京学子时受贿放水，也够不成杀头之罪。保全叶家人的性命是她的责任，她可以赔上自己的性命，但绝不会委身这等恶心的老男人。
就算是想娶她，为何不走正常流程？
这个老东西，真不要脸。
“婚姻大事，小女做不了主。赵大人久居京外，许是不知京中结亲的一应事宜。先遣媒人牵线，若有意才会相看，相看之后双方满意方才定亲。”
“本官年事已高，越发不喜那等繁文缛节。你若愿意，此事便成。你若不愿，本官亦不强求。本官还可许诺你一事，若你嫁与本官，那本官必会为你出气。区区王家算什么东西，本官可不放在眼里。”
好大的口气！
难怪王家想巴上赵家，却原来赵家的底气如此之足。
叶娉急着找宋进元，实在不想和这位赵大人再说下去。“大人看透世故，自然是一切随心一切从简。小女是个俗人，年纪尚小，还没有通晓世故看淡俗事，也做不到大人这样的随心所欲。小女见大人如见长辈，并无其它杂念。今日小女只当没见过大人，也没有过大人这一番话，小女告辞。”
她行了礼，准备走人。
这时赵大人身边的仆从开口了。
“叶姑娘，我家大人是什么身份，他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若真是一个孝顺的，当知儿女之命受之于父母，如今你父亲出了事，你身为女儿的难道不应该舍身相报吗？”
叶娉闻言，停下。
这位仆从，看上去很奇怪。穿着一身下人的衣服，却站得气宇轩昂。说话的语气磅礴强势，让人备感压力。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人人皆知。但世人常说父母爱子，非为报也。父母抚我育我，恐我受苦恐我无依，又怎能见我为救父亲，而身陷万丈深渊。若为孝道，小女更不应该违背本心委曲求全，致使双亲抱憾悔恨，余生再无欢颜。”
正值妙龄的姑娘，有着让人惊艳的容貌，与有着让人垂涎的身段。明明是一个出身低微，若想上位必须以色侍人的女子，却不想竟是这般言辞犀利，字字如珠玑。
赵大人白面无须的脸上现出一抹诧色，又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仆从。
那仆从虽双手笼在一起，但背不驼腰不弯，气度非凡。在叶娉说这番话时，那双深沉而凌厉的眼中难掩惊讶之色。
他若有所思，递给赵大人一个眼神。
赵大人似是心领神会，道：“依叶姑娘所言，哪怕眼见着叶大人身陷囫囵性命不保，叶姑娘也不愿意牺牲自己救父？”
“小女自会尽力相救，不求结局圆满，但求问心无愧。”
那仆从一声冷“嗤”，“真是可笑至极，以卵击石，自不量力。你以前有句话说对了，这天下不姓王，所以你不惧王家。但你别忘了，这天下姓赵！”
叶娉心脏一缩，这个仆从似乎不是简单之辈。赵是国姓，这人是想告诉她，赵大人和皇族的关系紧密，非他们叶家所能抗衡的。
那仆从见她脸色微变，又道：“此等大事，你确实一时难下决心。我家大人仁慈，愿宽限你一日。明日此时，叶姑娘再来回话。”
叶娉想说她不用考虑，但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下去了。她忍着那股让人极不舒适的压迫感，再次行礼告退。
三喜在楼下等得焦急，频频往楼上看。无奈那窗户已经大合，仅留下些许空隙，让人无法窥见里面的情形。
一刻钟眼看要过去，她终于看到自家姑娘的身影。
叶娉以眼神制止她，示意她什么都不要问。她的心顿时提了起来，紧张兮兮地跟在自家姑娘身后。
待到行至无人处，叶娉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仆从给她的压迫感太强，让她心中起疑。那样的强大气场，她只在温御身上感受过。温御是活了两世的上位者，而那位仆从呢？
真的只是一个下人吗？
“大姑娘，那位大人是谁？”三喜憋了这一路，早已是心急如焚。
叶娉环顾左右后道，“他说他姓赵。”
“赵？”三喜惊呼一声，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声音都开始发起抖来，“他…他是那个死了三位夫人的赵大人？”
叶娉“嗯”了一声。
三喜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大姑娘，他…他和你说了什么？”
“让我嫁给他，他就会救父亲，帮我对付王家。”
“啊？”三喜大急，“大姑娘，你…你没同意吧？”
那位赵大人，看上去比老夫人的年纪还大，而且有些怪怪的，好像没有蓄胡须，瞧着有些不太正经。
叶娉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三喜赶紧去找宋进元。说来也巧，宋进元也准备去找她，两人在半路遇个正着。
不等她问，宋进元就说了此案的所有细节。人证和物证确实齐全，叶庚虽未认罪，但似乎并无翻案的可能。
人是在国子监被带走的，带走叶庚的是刑司那边的人。叶庚现在人在刑司大牢，刑司那边应该是得了谁的命令，他都没有办法见到人。
他总觉此事颇多蹊跷，越发觉得心中有愧。
“叶大姑娘，此事怕是我连累了你们。”
“这话怎讲？”叶娉忙问。
宋进元犹豫再三，还是将那日自己无心之言被陛下听去的事说了。能越过他们京吾卫抓人的人，除了温御那小子就是上面的那位。
陛下连最疼爱的外甥都罚，又怎么可能放过叶家？
“因我一时失言，陛下必然很恼怒，温郡王也因此被派去京外办差，实在是对不住。”
原来温御不在京中。
叶娉其实有打算去找他的，毕竟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两人又算是知根知底的一类人。她相信就算温御不会帮她，也会为她指点一二。
这样的相信，也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她的笃定。
“这事与大人无关，陛下应该早知京中传言，怕是对小女印象极差。帝王之怒如雷霆，我等应视之为君恩。”
宋进元难得严肃，以他的官职和阅历，可谓是阅人无数。此前他只当此女痴情入骨，行事与众不同，故而另眼相看。今日他才发现，此女绝非一般的闺阁女子。大难当前，还能说出帝王雷霆是君恩的话，可见其不仅睿智，且十分通透。
如此相貌与见地的女子，抛去出身不说，还真配得上承天。
“我与刑司那边颇有交情，即使温郡王已不在那里任职，他们也不敢得罪我。但这次他们居然不见人，更不让我见你父亲，可见是得了上头的命令。”
这个上头，除了陛下还能有谁。
叶娉心道，若真是陛下出手，那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那个赵大人又凭什么说他能帮自己救出父亲？
一种怪异的感觉浮上心头，她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
“宋大人，敢问汴州的那位赵大人可有进京？”
宋进元一愣，他们不是在说叶大人的事吗？叶大姑娘好好的怎么说起赵元德那个老匹夫？诧异归诧异，他还是认真回答了。
“未曾听过，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许是听岔了，方才路上好像听到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那必是听错了，宋进元想。
“此事到底是因我而起…”
“不是。”叶娉说：“事情的根源还是在我，是我招惹了温郡王。这事和大人无关，大人切莫自责。”
“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多谢大人。若真如大人所说，怕是我再做什么都是无用。”
这是实话。
宋进元沉默了。
……
这一夜对于叶家人来说既漫长又难熬，叶娉嘱咐三喜莫提被赵大人请去说话一事，只转述了宋进元说的那些话。
连京吾卫的统领都见不到人，旁人更是见不到叶庚。叶母原本还打算多使银子去打点，被叶娉制止。
叶氏哭得双眼红肿，叶婷和叶廉姐弟俩一脸沉重。就连小小的叶正，也感知到家里气氛的不寻常，晚饭都少吃了半碗。
夜深人静时，叶娉站在屋外望着天上的残月。残月如钩，清辉如银，桃叶影影如花，随风东摇西曳，似狂欢又似挣扎。
“娉娘。”
是叶母在叫她。
她回头，挤出笑意。
“祖母。”
叶母披着厚衣，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那双经多见广的眼中尽是心疼。她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大孙女，轻轻一声叹息。
“无需自责，你父亲有今日之灾，也不能全怪你。”
“若不是我，父亲不会出这样的事。”
叶母摇头，“未必。你父亲的性子像你祖父，古板清高不知变通。当初他进京赶考时我便说过，官场如江湖，甚至比江湖更险恶，明哲保身并不是上上之策。”
叶娉讶然，她想不到祖母居然能看得这么透彻。官场可不就是江湖，而且是比江湖更险恶的地方。
“祖母，你是不是不希望父亲出仕？”
叶母怅然，道：“你曾外祖原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家败之后流落市井，这才干起走镖的营生。官场风云不定，谁也不知哪天就会有灭顶之灾。我虽心中不愿，但这却是你祖父的遗愿。
你父亲这些年一心求稳曲高和寡，以前别人还顾忌王家，如今咱们和王家断了亲，那些个躲在暗处的小人迟早会跳出来。没有这次，也会有下一次，早来早好。”
“那万一这次的事没有转寰的余地，怎么办？”这是叶娉最担心的。
叶母揉着她的发，“车到山前必有路，这是你曾外祖常说的。倘若前面真的无路，大不了咱们一家再回清水镇，我着实有些想念老宅门前的那片菜地，也不知我开春时撒的菜籽有没有出苗？”
原主没有回过清水镇，叶娉却很向往。
但她不能离开，叶家人也不能走。一旦父亲这次真的被定罪，早已磨刀霍霍的王家不会放过他们。
明天她会去见那位赵大人，或许将是一个转机。
一夜几乎未眠，她再次来到茶楼前。守在茶楼外面的侍卫将她领进去，依旧是昨日二楼的那个房间。
房间内，还是那位赵大人和他的仆从。
“想好了？”赵大人喝着茶，并不看她。
她说：“想好了。”
“哦？”赵大人似乎来了兴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父亲的案子很棘手，想来你也是走投无路了。你放心，你我定亲之后，叶大人就是本官的岳丈，本官自会替他奔走。”
叶娉掩去一切杂念，一直不曾抬头。她其实很想看看那个仆从此时是什么表情，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小女今日前来，是想告诉大人，多谢大人抬爱，小女无福消受。”
赵大人又“哦”了一声，像是有些惊讶。
他声音尖利，“你当真想好了？”
“小女真的想好了。”
“真是不识抬举！”赵大人用力将茶杯掷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本官看上你，那是你的造化。若不是你的长相颇合本官的心意，本官何需如此礼待？许你正室之位是怜惜你，若不然以你的品性与名声，连姨娘都做不成！”
叶娉挺直背，双手成拳。
“大人或许以为自己手眼通天，但小女更相信本朝律法。若我父真有罪，小女何必救他，若我父无罪，又何来救字一说。小女多谢大人看得起，就此别过。”
“天真，简直是天真得可笑！”
她不理赵大人的话，低头往出走。
手刚碰到门，那位仆从叫住了她。
“叶姑娘，你当真想好了。你这一出去，此事就再无回旋的余地。你想想身在牢中的叶大人，你真的忍心他就此断了前程吗？”
叶娉慢慢抬头，终于看清这人的长相。
英武不凡，唯我独尊。
“这位先生，我方才说过我父亲的事，自有律法裁定。”
仆从傲睨道：“若律法不公允，你又该如何？”
叶娉稳着心神，不惧回他，“若律法都不公，则国之将倾，我父亲便是断了前程，那也是万幸。”
“放肆！”

第44章
瞬间,气氛突变。
仿佛是风平浪静的秋水，腾地如煮沸的汤，卷起千层的巨浪。巨浪翻涌着,热气似高压层层压过来，让人无法呼吸。
窒息的感觉从四面而来,压迫着叶娉的每一根神经。这是真正上位者的霸气，铺天盖地叫人无处可逃。
一个仆从,不可能有如此威压！
赵大人已经下意识站起来,险些将桌上的茶水都带倒了。他一张脸青青白白极为难看，声音更是尖利到吓人。
“你还不快跪下！”他朝叶娉喝道。
若只是一个下人,她为何要跪？
“小女为何要跪？”
“你…你这话的话都敢说,怕是不要命了！”赵大人青白交错的脸上,带着几分惊惧几分忐忑。此女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如此大放阙词，私议国之根本，简直是胆大包天。
叶娉装作倔强的样子,道：“大人何必这般激动,视律法为无物者，不正是像大人这样的朝中大员吗？腐树之下，群虫狂欢，朝纲越是乱得厉害，大人这样的害虫应该更加欢呼雀跃。他日大树倒塌时,你们还可以附在死树之上，尽情吸食着残汁。以国之倾覆,中饱你们贪婪的肚腹,何乐而不为？”
一席话,吓得赵大人差点跪在地上。他堪堪扶住桌沿,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无知无畏的女子。这女子当真是死到临头不自知，真是不知死活。
房间内的压迫感节节攀升，似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将一切吞噬干净。明明是清寒的天，竟是叫人出了一层冷汗。
他后背已湿，心跳如鼓。
“你当真不怕死？”
叶娉哪里不怕，她的心抖得厉害，她的身体也在抖。她知道，自己在赌，赌心里的那个猜测。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竟像是过了好几年。
她不能退，也不能怂。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要硬着头皮闯过去。
“大人是想草菅人命吗？”
“胡说！”
二人对峙，皆是腿软。
赵大人频频看向那仆从，身体伊然都有些佝偻了。
叶娉也是怕得紧，她知道言语如刀，且有两面性。一面救人，一面能杀人。这刀是她自己的，救她还是杀她却掌握在别人手中。
他们针锋相对时，那仆从的气势已收。他慢慢踱步过去虚扶一把赵大人，赵大人微微侧身，然后赶紧就势坐下。
那仆从道：“我家大人不杀人，叶姑娘多虑了。只是方才那样的话，叶姑娘也敢讲，难道不怕传到当今陛下耳中吗？”
“事实之言，传出去又何妨？小女虽是闺阁女子，却也知陛下英明，便是听到这样的言论也不会降罪。”
“陛下英明？”那仆从的脸色现出些许古怪，目光沉沉地睨视着叶娉，“你方才指责我家大人为朝中害虫，若陛下真英明，又怎么会重用这样的人？”
叶娉没有躲，如果对方只是一个下人，她不应该躲。“树大根深，枝繁叶茂，是以一叶障目之事常有。”
那仆从冷笑一声，道：“听闻叶姑娘常有惊世之言，还曾讥讽王家一门草包，不知是何人所教？”
“说话如吃饭，无需人教。”
一阵静默后，那仆从表情似讥，“倒是随意，难怪好好的姑娘家，生生败坏了自己的名声，招来无数闲言碎语。”
两人说话时，赵大人还保持着堪堪沾了一点凳子的坐姿。他眼里的惊疑全变成了惊，竟是连仪态都忘记了。他惊的是二人的你来我往，更惊的是两人各自的态度和他们所说的话。
叶娉几乎肯定了心里的猜测，所有的神经越发紧绷。
她说：“既是闲言碎语，招来又如何？我何需理会？”
那仆从反驳，“生而为人，或是为名或是为利，名声之重，堪比性命。你一个女子，这般言行无状不管不顾，所为哪般？”
“自然是为了自己自在。”
“你竟是半点不惧？”
“惧。”叶娉声音平稳，“但流言如风雨，若我因风雨而生怯止步，那我还有什么出路可言。是以无论惧与不惧，自己的路还得自己走。”
“自己的路自己走？”那仆从厉目渐深，竟是重复了这句话。
如此言论，似是听过，又似是从未听过。
字字平常，却又闻之动容。
他的眼神复杂，问：“若无名声，无异于自断生路。路已断，又该往何处行？”
“敢问这位先生，名声从何而来？”
“他人口中，文人笔下。”
“他人是谁，文人是谁？非我父母，非我兄弟，非我姐妹，亦非我友。我与他们素不相识，他们诽我谤我，却不曾见过我，更不曾了解过我。我怎可因为这些不相干之人的闲言碎语，便自我厌弃，视自己为耻辱？”
那仆从倏地面色大变。
类似的话，多年前他听过。
那人护他顾他，引得无数非议，却说世人毁誉如浮云，云散时无踪，云聚时无影。若为这些无踪无影之事黯然神伤，太过不值得。
他望着眼前的女子，忽然明白了那个孩子为什么会说她是意外。
“难怪你敢痴缠男子，原来心性与旁人不同。但你可知你再是高看自己，在世人眼中你依然低微如尘埃，怎敢妄想高攀温郡王。”
“我知自己低微，也知温郡王高贵。世间芸芸众生，有人生而富贵，有人生来低贱。但无论高低还是贵贱，皆处于一方天地间。蝼蚁也好，树木也罢，所见星月并无不同。我仰慕温郡王，恰如蝼蚁仰望星月，唯心之所向，绝无亵渎之意。”
那仆从眯了眯眼，眼神越发诡怪。
这样的女子，确实与众不同。
“好一个唯心之所向，绝无亵渎之意！你既不愿为妾，难道还想嫁进公主府不成？”
“我不愿为妾，并不意味着我执意为妻。人生在世，得一心悦之人何其难得，我愿守着这份欢喜直到终老，有何不可？”
不为妾，也不嫁。
何其相似。
良久，他说。
“你走吧。”
叶娉闻言，真的转身就走。
她一走，那位赵大人赶紧上前，弯腰躬身。
“陛下。”
那仆从摆手，“回宫。”
他们从茶楼后门出去，上了一辆并不走眼的马车。马车慢慢汇入街巷，不多时便泯然热闹之中。
许久许久，叶娉从茶楼的墙角现身。
她猜对了。
但结果会如何，她并不知道。
一切在于天意。
是天意，等待即可。
翌日温如沁上门，非要塞给她一匣子银票让她去打点。她既感动又有些哭笑不得，好说歹说才将东西塞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叶廉和叶正兄弟俩正常去学堂外，叶家几乎是关门闭户。哪怕是忠婶等人出门采买，也是来去匆匆不与人交谈。
纵是如此，叶忠还是日日在外打探消息。
所幸三日过去，虽无更多的消息传出，但也没有坏消息传出来。这个案子仿佛被搁置在那，既没定案也没审理。
叶娉知道，这是因为宫里的那位陛下在衡量。是就此灭亡，还是死地而生，他们叶家的命运全在帝王的一念之间。
第四日，叶家来了一位稀客。
温夫人王诚君。
叶氏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接待了她。
她自来贤名在外，又是国公府的主母，最重要的是这些年一直和叶家有走动，若不然以前的叶娉也不可能成为温如玉的跟班。
叶氏在王家伏低做小长大，从未感受过父母之爱和姐妹兄弟之情。她对王家所有人都没有亲情之感，唯独对这位堂姐心存感恩，只因对方不曾为难过她，甚至还为她说过几次好话。后来她嫁入叶家，对方也不嫌她嫁得低微，还愿意和她往来，所以她对这个堂姐很是尊敬。
二人虽说是堂姐妹，但相处时宛如主子和下仆。
温夫人礼数周全，一应上门礼任是谁也挑不出不是。她待人自来和气，说话有条有理慢声细气。
上了茶，摆上了点心，叶氏小心翼翼地招待着这位堂姐。
温夫人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沾了一下，道：“妹夫出了这样的事，你也不去找我。先前的那些事我事先都不知道，若我知道必是不同意他们那么做。”
一句话，引得叶氏红了眼眶。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碳难。叶家出了这样的事，堂姐还愿意上门，可见真是一个心善之人。
她已与王家断了亲，哪里还有脸去国公府找堂姐。
“大姐，那些事我…实在是迫不得已。”
“我知道，我听说之后也极为气愤。三婶的性子这些年渐左，我母亲劝过几回也不见效，委实让人着急。”
叶氏更是动容，泪水再也忍不住。
温夫人见状，又是宽心又是安慰，趁机说出自己的来意。
“原本我也不想来讨这个嫌，但左右一思量，觉得此事对你们叶家而言却是大有益处。妹夫现在还在刑司大牢，我听国公爷说，人证物证齐全，就连陛下都很是震怒。”
又是国公爷说的，又是陛下都很震怒。
叶氏以前不过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嫁人之后更是连权贵人家的边都够不着，她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吓唬，当下心头大乱六神无主。
“大姐…我该怎么办？”
“都是当娘的人，我岂能不知你的苦衷。正是因为知道你日子艰难，我才跑的这一趟。说句不中听的话，若不是真心为你，我根本不会管这样的闲事。”
“我知道…我知道大姐是为我好，可是…我与王家已经断了亲，他们必是恨极了我…”
“你与三婶之间的恩怨，我们都知道。你放心，此事也是三婶点了头的，她知道事情的轻重。你是王家女，自古以来哪有出嫁女和娘家断亲的道理。趁着这次，你和娘家修复关系，妹夫的事也有人帮你们操心，岂不皆大欢喜。”
叶氏的心开始撕扯，开始摇摆。
一边是女儿，一边是丈夫。
温夫人见她只哭不说话，语气更软。“七弟的性子随和，他的长子你是知道的，最是一个温厚懂事的孩子。我听说三房要分家了，到时候即便是三婶娘再不喜欢你，再不喜欢娉娘，也管不到七弟那里。”
如果是几日前，叶氏一定不会心动。
可是现在…
七哥虽然只知吃喝，但性子确实随和。还有他那个嫡长子更是老实忠厚的性子，听说读书很是刻苦。
若没有之前发生的那些事，这门亲事叶氏还是很满意的。
“我…”
拒绝的话她说不出口，丈夫还在刑司大牢里。
他们叶家无根无基，出了这样的事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若是王家愿意出面，说不定老爷不日就会被放出来。
只是娉娘的性子她清楚，近些日子越发的有主见。娉娘说眼下他们什么都不要做，做多错多，只管等候结果。
可是她害怕……
害怕一直干等下去，等来的却是最坏的结果。
温夫人像是看出她的为难，道：“此乃大事，你好好想想。我以为这是一个极好的转机，既能缓和你和娘家的关系，还能为娉娘找到一个极好的归宿。娉娘的名声差成那样，怕是再也找不到比这个更好的亲事。你千万莫因自己心里过不去，害了妹夫，又误了儿女们的前程。”
最后这句话，最有杀伤力。
哪一个当妻子的，都不希望自己会害了丈夫。哪一个当娘的，都不愿意成为儿女们的拖累。何况叶氏这般心思敏感又儿女心重的女人，更是害怕成为那样的人。
温夫人见好就收，也没指望一次就能说动这个堂妹。婚姻大事，谁还不得考虑个三五日，她过两日再来即可。
她估摸着时辰，起身告辞。
叶氏坚持送她出去，刚一出门就看到站在桃树底下的大女儿。
新绿的桃叶，繁茂而翠嫩。叶子中藏着一个个小小的果实，蒙着白白的细毛。绿衣的少女与桃树的绿一样清新，不施粉黛的艳色小脸分外娇嫩，眉宇间却有着不符年纪的深沉。
温夫人心下诧异，若不是她看着这个孩子长大，她还真当是另外一个人。最近每见一次，她就会发现对方的不同。仿佛是蒙尘的玉石，终于褪去外表的粗糙与灰气，隐隐有了将在大放异彩的迹象。
这种感觉让人极不舒服，像是某种原本已经定性的东西，突然间产生难以掌控的变化。这种变化不仅没有让人欣喜，反倒让人不安。
“温夫人是来为我说亲的？”
“娉娘，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但是你要知道，我和你母亲都是为你好，我们不会害你的。”
好一个不会害她。
叶娉冷笑，“温夫人，你回去告诉你们王家三房那个老毒妇，若想让我嫁入王家，也不是不行。只要她死了，我一定会在热孝那几日进门，以孙媳的名义为她送葬。”
叶氏倒吸一口气，娉娘这话说得实在是太吓人了。
温夫人却是瞳孔微缩，这个孩子确实不一样了。她也算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向来是个三言两语就能摇摆之人，绝计不会有这样的气势。
难道以前一直是装的？
若真是如此，心机该是何等深沉。
“娉娘，你一人置气，何必连累家人。你母亲也不容易，你父亲还在刑司大牢，你忍心父母受你所累吗？”
叶娉暗道，不愧是人人交口称赞的才女，这位国公夫人言行举止确实贤惠大气。只是她相信自己的感觉，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温夫人，我有父有母，还轮不到外人教训。你贤名在外，当知欲攘外先安内的道理。莫要自己的女儿没教好，反倒有闲心管教别人的女儿。我若是你，教出那等伪善阴毒的女儿，忙着管教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操心别人家的事。”
温夫人闻言，瞳孔再次深缩。
“娉娘，你对如玉的误会真是太深了。你们自小一起长大，她若真有害你之心，这些年又怎么会处处提携于你？”
“是不是误会，你知道，我也知道。请你走后，下次别来了。否则被人用扫帚打了出去，说出去也不好听。”
“娉娘，虽说女子不一定非要多贤惠才能立足，但最起码的知礼二字应该谨记。少逞口舌之能，少些言语是非。你应知语多必失的道理，说出去的话有时处处陷阱，到最后掉进去的恐怕是你自己。”
如果这话不是她说的，叶娉一定会大家赞赏。言语陷阱，是一把双刃剑，或许会坑了别人，也或许会坑了自己。
“如果温夫人指的是我与郡王爷之间的事，那样的富贵陷阱我巴不得掉进去。指不定到时候你我还是一家人，我改口唤你一声大伯娘。”
温夫人深吸几口气，用一种十分同情的目光看着叶氏。
“四妹妹，你也是不容易。”她幽幽一声叹息，“我走了，你和娉娘好好说。”
叶氏纠结又难堪，表情讪讪地送走了温夫人，
温夫人上了马车，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看上去很是疲惫。她身边的丫头见状，赶紧跪在旁边替她捏肩按摩。
“夫人，这叶家人着实不知好歹。您一番好心，那叶姑娘还不领情，居然还诋毁大姑娘的名声，真是可恶至极。”
“她性情如此，我怎么能与一个小辈计较。说来她也是自作自受，毁了自己的名声，事后必是悔恨不及，心性越发变得厉害。她攀咬玉姐儿，无非是自己不好，也盼着别人不好。世人又不是傻子，岂会听信她的那些胡言乱语。”
“夫人说得极是，大姑娘那般人品，任是她说破了嘴，也没人相信她说的那些鬼话。”
主仆二人说话间，马车眼看着就要出巷子。
突然前面传来一声声避让，隐约可见明黄的宫旗。一看这阵势，温夫人便知是宫里的人出来传旨。
南城多为普通官员，也不知是哪位大人入了陛下的青眼。
她如是想着，慢慢放下车帘。
马车停了下来，避到一边。却不想那声音越来越近，竟是朝这边的巷子而来。她眉头缓缓皱起，又掀开车帘的一角。
这一看，大惊失色。
那手执圣旨的宫人，居然是明公公。明公公是陛下跟前第一红人，除非是极重要的旨意，否则根本用不着他出宫。
正思忖间，只听到身边的丫头一声惊呼。
“夫人，他们…他们去的是叶家！”

第45章
叶家。
叶氏一脸哀愁地看着自己的大女儿,方才娉娘和大堂姐那般针锋相对，听得她是心惊肉跳。娉娘说的那些话，实在是有些不太中听。亏得堂姐大度心善,不和娉娘计较。
娉娘不喜温大姑娘，温大姑娘的行事也颇有些不厚道,她心里也有一些不舒服，但这怎能怪大堂姐？
大堂姐自来待人亲和,从不与人争执置气,若不然也不会人人交口称赞。而且大堂姐说的那些话，她听来是句句在理。
“娉娘,你堂姨母也是好心。”
叶娉望着桃树上那一颗颗毛绒绒的小桃子,这些小桃子成熟后的味道偏酸,便是最为嘴馋的小四都不爱吃。
待到桃子熟时,洗净做成桃酱吧。
她不喜温夫人，没由来的。哪怕从表象上看温夫人行事稳妥，说的话其实也通情达理,但她就是有偏见。
“娘,她真是好心吗？你可别忘了当初外面都在传我们与赵家结亲时，她派人送了什么东西过来？说是添妆礼，也可以说是送葬费。”
“娉娘！”叶氏不愿相信大堂姐是那样的人，她在王家唯一帮她说过话的人就是大堂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温大姑娘，但是你堂姨母不一样,她那时必是以为我们真的想和赵家结亲，所以才…”
“以为？娘,她既是国公府的当家夫人,又是王家的嫡长女,她会是那种凭以为就行事的人吗？若说她不知内情,不知是王家从中捣鬼。那她得知我们想与赵家结亲时，为何不是出言阻止？“
“她…必是也不知赵大人的为人？”
“娘，我之所以知道赵大人私下的品性，还是温如玉说的。温如玉都知道的事，温夫人怎么可能不知？”
叶氏语噎，一时无话。她不愿相信自己大堂姐是那样的人，可是娉娘说的话她也找不到理由反驳，心情极为矛盾。
“你这孩子…”
人的印象一旦定性，其实很难改变。
叶娉语气略软，“娘，不管她是好是坏，她是温如玉的母亲，王家嫁出去的姑奶奶。我和温如玉不对付，一旦有事她肯定是站在自己女儿一边。而且她是王家女，于情于理都和王家同一阵营。你若指望她会为了别人对付自己的女儿和王家，根本不可能。所以我劝你莫要再和她来往，免得日后为难。”
温夫人这些年声名在外，要么就是道行太深，要么就是真的良善。不管是哪一种，其实并不重要。因为她是温如玉的亲娘，注定是叶家的仇人。
叶氏原本是有些气大女儿现在说话行事太过苛刻，唯恐名声再坏。仔细一想这话，又极是有道理。再是深明大义的人，也不可能为了旁人对付自己的女儿和娘家。娉娘和温大姑娘不和，自己又和王家断了亲。时日一长，指不定还会有什么事端，到时候大堂姐为了自己的女儿和娘，也不会再和她来往。
“娉娘，她是来说亲的，又不是来结仇的。咱们若是不愿，说清楚便是，何必说那样的话伤了人心。”说完，她幽幽叹气，“若没有之前的事，七房的那个孩子倒是合适。”
王老七那个人有点意思，叶娉想。
如果没有之前发生的种种，这门亲事确实不错。
“娘，我们同王家已经断了亲，破镜不能重圆。”
“也是。只是你父亲…”叶氏想说如果王家出手，丈夫的事或许还有余地。只是王家出手的条件是娉家嫁过去，这话她又说不出口。千般思绪万般纠结，最后还是化成一声叹息。“你父亲如今还在牢中。我们一直这样等着，真的合适吗？”
叶娉刚想回答，便听到外面的喧闹，伴随着圣旨到的喊声。
叶氏浑身一软，险些晕过去。
“娉娘，会不会是你父亲被定罪了？”
她知道被定罪的人家，也会有人传旨，传的是抄家的旨意。
叶娉上前扶她，道：“娘，父亲所犯之事并非死罪，更谈不上抄家流放。这些人许是经过此地，去别人家传旨。”
话音将落，喊声逼近，随后便响起敲门声。
屋子里的人听到动静，全部跑出来。叶婷扶着叶母，忠婶和几个丫头靠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惊恐。
“母亲…”叶氏呼唤叶母。
叶母曾听父亲讲过当年家败一事，正是因为受到牵连被抄家。家产充公之后一家人流落在外，这才干起了走镖的行当。
她经的事多，很快镇定下来。
“别怕，该来的躲不掉。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大不了从头再来。”
叶娉心下佩服，祖母到底是走过江湖的人，遇事就是比普通人更沉着。一家子的女眷，几个丫头都吓得面无人色。她慢慢松开叶氏，准备亲自去开门。
叶氏死死拉住她，“娉娘。”
“娘，躲不掉的，我去开门。”
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她朝门口走去，看着她打开了大门。门一开，执着明黄宫旗的宫人先一步进来，然后是一个捧着圣旨的年长太监，紧接着是几位侍卫模样的人。
叶娉一见那年长的太监，暗道一句果然。难怪她觉得那位赵大人说话尖利，举止颇有几分怪异，却原来是太监所扮。两人视线一交汇，年长的太监似是有些不太自然，但眼神里没有任何的轻视和傲慢。
她心下微动，退到一边。
老太监一展圣旨，喊了一声：“叶氏娉娘接旨！”
叶家人顿时跪了一地，叶娉也跪在自家祖母身边。
叶氏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没听清是让谁接旨，只听到接旨二字，身体抖得厉害，心里更是怕得紧。一想到家产被抄一家人流落在外的情景，她已是惶惶。
“……叶监丞叶庚之长女叶娉言容有则，端敏含章有明理之才，与恭孝惠安大长公主之子温御良缘天作，相辅相成，今下旨赐婚……”
赐婚？
所有人皆惊，居然不是降罪的圣旨，而是赐婚的圣旨。
叶娉也惊了，她怎么想也想不到会是赐婚的圣旨。她还以为自己说的那些话得了陛下的赏识，陛下赏她一些东西，或是给她一些恩典，没想到居然是赐婚，而且赐婚的对象还是温御。
这怎么可能！
陛下视温御如亲子，恨不得为自己的外甥娶个天仙，怎么会看上她？
她都如此惊讶，何况是叶母和叶氏。饶是叶母见多识广，也没见过的这样的峰回路转。叶氏更是不必说，整个人已形同呆滞。
宣读完了圣旨，明公公总算是露出一个笑模样，只是这笑实在是挤得勉强，看上去无比的怪异。
叶娉接了旨，起身。
叶家人其他人，你扶我，我扶你，也一个个跟着起身。
“叶大姑娘，恭喜。”
“公公辛苦了。”
叶娉忙向三喜使眼色，三喜一脸懵，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
这时还是叶母最先反应过来，低声让叶婷回屋取银子。叶婷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小脸白得吓人，动作倒是挺快。
明公公倒是没有拒收银子，笑着揣进袖中。
“叶大姑娘，之前种种皆是天意。天意浩荡，叶大姑娘如今得偿所愿，实在是可喜可贺。”
他这是在说自己假扮赵大人一事，也算是给叶娉一个解释。
叶娉道：“公公所言极是，天意昭昭，许我良缘。我感恩在心，无以为报。唯谨守旨意，不负圣恩，日后与温郡王夫唱妇随凤协鸾和。”
这话说得自然，语气也极为平衡。
明公公频频点头，不怪陛下都另眼相看，这位叶大姑娘确实心性了得。寻常女子乍听自己被赐婚，岂会如此镇定。
“老奴一定会将大姑娘所言报之陛下。”
他主动示好，为的是和叶娉结个善缘。
叶娉听出他的话外之意，语气真诚，“多谢公公。”
旨意已到，明公公告辞。
明公公等人一走，叶娉立即关门。
她一转身，忽地吓一跳。
“你们…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不仅是叶母和叶氏，便是忠婶和几个丫头看她的目光也灼热得吓人。三喜胖乎乎的脸因为兴奋而胀得发红，几乎是扑过来扶着她。
“大姑娘，大姑娘，你…以后就是郡王妃了！”
郡王妃啊，那可是他们想也不敢想的贵人。
她家姑娘痴慕郡王，如今一腔痴情也算是圆满了。她真为自家姑娘开心，开心到忍不住欢呼起来。她一声欢呼，感染了二福和四喜，顿时欢呼声一片。
欢呼声中，忽地一声大哭。
大哭的是叶氏，叶氏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应该很高兴很开心，但她笑着笑着，突然就哭了起来。
“…娉娘，娘好开心…娘好欢喜…呜呜…”
她的娉娘，终于不会再被人骂了。
她的娉娘，也不会姻缘不顺，更不会被人耻笑。
她的娉娘那么喜欢温郡王，以后再也不用独自伤神，被相思所累。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娉娘，日后再也不会有人骂你不知廉耻，说你是痴心妄想……陛下赐的婚，你就是堂堂正正的郡王妃…娘真为你高兴，娘真是太开心了…”
叶婷的眼眶也湿了，苍白的脸因为欢喜而显得多了几分血色。“大姐，等你嫁进公主府，就可以日日和郡王在一起了。”
三喜跟着呜呜哭出声来，她是大姑娘的丫头，比谁都知道大姑娘有多喜欢郡王爷，也比谁都知道大姑娘的相思病有多严重。
现在好了，大姑娘要嫁给温郡王，再也不用黯然伤神了。
“大姑娘，真是太好了……以后你嫁给郡王爷，你的病肯定能不药而愈…”
叶娉既感动又有些哭笑不得。
她还真是骗过了所有人，所有人都认为她爱惨温御。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对温御真的没有非分之想。
温御眼下不在京中，他日回京之后骤然得知自己被赐了婚，不知道那张千年不变的面具脸会不会因为震惊而龟裂。
咦？
她蓦地想到了什么，眼睛眯了眯。
听说陛下不止一次想为自己的外甥指婚，却一直未能如愿。想来应该是温御那个老天鹅太过孤芳自赏，任何女子都入不了他的眼。
此次陛下突然赐婚，还挑了温御不在京中的时机。
难道是舅甥斗法，她得了利？
还真是人在家中坐，饼从天上来，而且还是一张举世无双的大饼。
这时叶氏的哭声已渐止，到底是天大的好事，即使是哭，那也是无比的喜悦。她一停，三喜也中跟着不哭了。
三喜擦着眼泪，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之前怕得要死，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抬头看了那传旨的公公一眼，感觉似乎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眼下仔细回想又死活想不起来。她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肯定是看错了。宫里的公公，她一个小小的丫头怎么可能见过。不过等她家姑娘以后当上郡王妃，说不定她还真能进宫长长见识。
“大姑娘，圣旨上可有说几时成婚？”
语气中满是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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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头一看，见自家妹妹一双大眼晶亮，正一眨不眨无比崇拜地看着自己。“大姐，你真厉害。”
“我厉害什么？”叶娉失笑。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大姐变得好厉害。你说的话好像都很有道理，每一个字都能让人醍醐灌顶。你做的事也都是对的，就算刚开始不那么对，最后也会变成对的。”
“我没有那么厉害，或许是运气好。”
比如这赐婚，叶娉真觉得自己是走了狗屎运。
她把手里的圣旨展开，逐字逐字地看过去。
“那大姐以后就是一品诰命夫人？”叶婷指着其中一句问。
授一品诰命，赐册赐服，这是圣旨上说的。
“应该是的。”
关于这道赐婚圣旨，叶娉很意外。虽然她猜不透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这个结果对她和叶家而言着实是占了大便宜。一品诰命的郡王妃，以后那些想害他们的人，想欺负他们的人都应该掂量一二了。
叶氏见两个女儿拿着圣旨在看，心跳了跳。
“娉娘，这圣旨得供起来。”
叶母也附和，“确立应该焚香敬供。”
这可是圣旨。
他们叶家的祖坟怕是都冒青烟了，下次回青州一定要告之列祖列宗。
这时叶婷说：“大姐，陛下都给你和郡王赐了婚，爹是不是也不会有事？”
她的话，提醒了所有人。
叶母和叶氏同时反应过来，齐齐望着叶娉。
叶娉虽不知陛下的用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遂道：“温郡王的岳父，绝对不可能是有罪之臣。”
一句话，成功让所有人放心。
以陛下对温郡王的疼爱，怎么可能会为他指婚一个罪臣之女。即便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陛下会赐婚，但众人皆是认同叶娉这句话。
叶氏放了心，泪水又成珠子似的滑落。
供奉好了圣旨，她还像做梦一般。不由掐了自己一把，犹不敢相信地问身边的叶母。“母亲，我是不是在做梦？咱们家娉娘真的要嫁给温郡王了？”
叶母面色还好，其实心中已是如浪如涛久久不平。方才历经大起大落，比她第一次走镖还要惊险刺激。
她看着自己的大孙女，媚而不俗，娇而不弱，言行举止如脱胎换骨一般，再无三年前的样子。
那种由心而生的从容与执着，像是凌然于一众沙石瓦砾中的兰草，极弱极傲。
原来她的娉娘，不知何时竟然长成这般模样。她心惊的同时，又是无比的欣慰与自豪。也只有这样的相貌气度，才配得上郡王妃的称呼。
只是他们叶家是什么门第，怎么突然就被赐了婚？
天子赐婚，必有深意。
这深意，外人不知，叶娉自己也猜不透。
叶娉感受到自家祖母狐疑的目光，缓缓一笑。
叶母若有所思，示意大孙女跟她进自己的房间。
倒也不用关门，就那么半掩着。
叶娉知道祖母要问什么，这才将前几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听到紧要处，叶母连连倒吸凉气。惊叹大孙女胆大的同时，又对这孩子说的那些话十分赞许。
她猜陛下之所以会试探娉娘，必是温郡王在陛下面前说过什么。陛下试探之后，应该是颇为欣赏娉娘的品性，这才有今日的赐婚。
她的娉娘，是个有福气的。
大难之后，必有大福，古人诚不欺人。
叶家门外早已围了不少人，这些人之前还远远不敢靠近，生怕触了霉头，遭了无妄之灾。但好奇之心人人有，自有人冒险靠得近一些，也就听到了明公公宣读圣旨的内容。
明公公离开后，人群的议论声似炸开一般。
“当真？不是抄家的旨意吗？”
“什么抄家，是赐婚！而且还是赐婚给了公主府的那位温郡王！”
“竟然是赐婚给了温郡王？”
“不可能吧。叶大人还在刑司大牢里，这两日不是传叶家要倒霉了，哪里会有这样的好事？”
“自然是真的，我听得清清楚楚。还说什么一品诰命，这叶家怕是要发达了！”
“那家大姑娘成天喊着喜欢温郡王，你们都说她是痴心妄想。这下看看…人家还就心想事成了，这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我就说叶家那姑娘长得就有福气，你们还不信…”
叶家的大门紧闭，这些人却不愿散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嚷遍全城。
国公府的马车一直停在路边，马车内的气氛很是古怪。温夫人自从听到是赐婚的圣旨之后，一直垂着眸一言不发，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丫头婆子大气不敢出，一个个噤若寒蝉。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有人喊叶家的两位小公子回来了。温夫人这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说了一句叶家得了圣恩，她也就放心了。
马车缓缓往出走，正好与叶家两兄弟擦身而过。
“看，那就是叶家的两位公子。听说郭夫子极看重这两个学生，逢人就夸他们一个有经纬之才，一个是数术奇才。”
“先是拜了名师，现在姐姐又被赐婚给了温郡王，这叶家的两位公子可真是好福气。”
“儿女们都这么有福气，我看叶夫人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
“可不是，一双女儿如花似玉，两个儿子又聪慧机灵，我看叶夫人的福气还在后头，指不定王家那些嫁出去的姑娘，最后还是这个和王家断了亲的出嫁女最有福气。”
温夫人听着这些话，交握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第46章
叶廉和叶正几乎是小跑着回来的,学堂离家不远，消息也传得快。他们一听到赐婚的消息就再也坐不住，尤其是叶正。
郭夫子见状,先是向他们道喜，然后准许他们今日早些放学。
叶正人小,腿又短，跑得却是不慢。快到家门口时,他居然一下子跑到了叶廉前面,举着胖手拍门。
“娘，娘,我们回来了！”
叶氏听到声音,赶紧让二福去开门。
门外还未散去的围观之人见叶家的门开了,有人笑着道喜,有人说着吉祥话。二福应付着，等两位公子进去后就将门关上。
这几日巷子里的邻居见到他们都绕着走，恨不得离他们越远越好。眼下他们家大姑娘被赐婚,这些人又变了一副嘴脸。
“娘,大姐要当郡王妃了吗？”叶廉一进门就问。
叶氏脸上还有泪痕，却是在笑。
“对啊，你大姐以后就是贵人了，你爹也不会有事的。”
叶廉长长松了一口气，握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他要快快长大,现在大姐护着他们，他长大以后也要护着大姐和家人。
叶正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转啊转,在看到自家大姐和祖母从屋子里出来后,兴高采烈地跑到叶娉身边。
“大姐,恭喜恭喜。”
小小的人儿,学着大人的模样作着揖。
叶娉被逗乐了，蹲下去与他平视。
“谢谢叶小公子。”
“不用谢，是大姐有福气。”
一路上，他可没少听人说，说他大姐有福气，说他们叶家走运。
“对啊，你大姐我就是有福气。”叶娉笑道抱起自己的小弟，故意在脸上蹭，“来，让我家小四也沾沾大姐的福气，以后三元及第骑马游街。”
三喜鬼使神差般看了一眼自家姑娘，发现姑娘的衣服似乎又紧了一些，暗道大姑娘的福气又大了许多，以后做新衣时那地方要再放宽一些。
叶娉和叶正姐弟俩闹成一团，一个故意逗弄，一个扭着小身体躲来躲去，院子里回荡着叶正“咯咯”的笑声。
玩得累了，叶正索性赖在叶娉身上。
“大姐，郡王是老头吗？”
显然小人儿以前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以为温御是和赵大人一样的老头。
这个问题，还真把叶娉问住了。温御重生之前，到底多大她还真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位温郡王的年纪不小。
“郡王不老。”
至少现在不老。
叶正小大人似的拍着心口，“那我就放心了。”
这话引得叶娉大笑，又和他闹成一团。
叶家愁云散去，一片欢声笑语。
另一边的温国公府在温夫人还未归家时，就已经得到了陛下赐婚的消息。这个消息无异于突如其来的震荡，震荡过后人心狼藉。
温夫人一入府，就去了温老夫人的院子。
还未进院，已能感知气氛的不对。
温老夫人沉着一张脸，下人们大气不敢出。她的下首，坐着脸色有些扭曲的温如玉，祖孙二人皆是同样的目光不虞。
“祖母，叶娉绝不能嫁给二哥，她那样的出身和品性，配不上二哥！”
“这是陛下赐婚！”
“二哥若是不愿意，陛下会收回旨意的。”温如玉无法忍受叶娉成为自己的二嫂，一想到那个贱人猖狂的样子，她简直要疯了。
温夫人推门进去，不赞同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玉姐儿，那可是陛下赐婚，莫说是你祖母，便是你父亲出面，也无法让陛下收回旨意。娉娘此前确有许多言行不当之处，日后她嫁进温家，自有你祖母教导，想来一定会有所改变。”
温老夫人一听这话，深以为然。
圣旨不可违。
但她是御哥儿的祖母，孙媳不知事，管教便是。
这些年来，还是大儿媳妇最为善解人意，也最为妥贴。她脸色好看了许多，招呼大儿媳妇坐到自己身边。
“你就是太心善了，事事都想着他人。”
“母亲懂我，自是知我心意。我原本还操心那孩子姻缘不顺，今日还多事上门给她说亲。没想到她竟然有这样的造化，或许和我们温家确实有缘。”
温老夫人冷哼一声，“日后她进了门，你既是她的姨母又是她的大伯娘，她若是不敬你，那便是猪狗不如。”
“媳妇也不是图她念好，只是看在她母亲同我曾是姐妹的份上，不忍她误入歧途一错再错。如今陛下赐婚，想来也是怜她一片痴情，我也盼着她和御哥儿以后能好好过日子。”
温老夫人又是一声冷哼，陛下说是疼爱御哥儿，依她看这哪里是疼爱，分明是憎恶至极，若不然也不会指这么一门婚。
天家龃龉，谁也看不清。
“她进门后，你替我好好管教她，免得她给我们温家丢脸。”
“媳妇省得。”温夫人孝顺应下，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皱眉，“媳妇只怕到时候管得多了，那孩子不服教，闹得御哥儿难做。”
“她不敢不服教！当我老婆子是死的吗？你尽管教，她若是敢顶撞你，我替你做主。我就不信，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贱皮子，还能翻天不成！”
温夫人还皱着眉，瞧着面色有些勉强。
这时有下人进来禀报，说是国公爷刚才出府了。
温老夫人面色一变，眼底尽是厌烦。
“真是死了都不让人安生，阴魂不散。”
……
聚乾宫内，宫灯如炽。
景庆帝稳坐龙椅，目光复杂地看着面前的温国公。这些年温国公很少参与朝中诸事，单独觐见天子的次数很少。
犹记得很多年前，安和长公主还在宫中未嫁，那时候他们倒是能时常见到。彼时他不过是个稚子，最信任亲近的人是自己皇姐。除皇姐之外，他最亲近的便是这位被他称作温大哥的人。
温国公深夜进宫，是为了赐婚一事。
“陛下，那位叶氏实在是不恭不淑，赐婚一事臣以为不妥。”
“圣旨已下，不可撤回。”
这个道理，三岁小儿都知。
温国公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御儿是陛下亲手养大，堪比亲子。臣以为陛下一心为御儿，必会为他挑一位门当户对的世家嫡女。那位叶氏出身低微，臣实在想不通陛下为何会将她指婚给御儿。”
景庆帝取出一物，递过来。
温国公接过一看，上面竟是长公主的字迹。上书：唯愿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采菊东蓠下，不问贫与贱。高山共流水，坐看云起落。三生石为基，或有来生缘。
他拿着纸的手开始发颤，清俊深沉的且上尽是悲痛。
长公主那样的人，从不在意身份或是地位。陛下是在告诉他，若是长公主还在，也不会反对这门婚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情绪渐平，问：“陛下，御儿性情孤冷，颇有主见，他若不愿，怕是圣旨也无济于事。”
“温国公以为他不愿？”
“他愿意？”
那样一个出身低，品行不端的女子，御儿怎么可能愿意？
景庆帝没有回答，而是看着温国公。
二十多年了，两人渐行渐远，到现在竟然疏离至此。遥想当年，他还以为这个人和皇姐会永远站在自己身后。
他们会辅佐他，他也会敬重着他们。谁能想到他们一个会另娶他人，另一个会嫁给别人，还去得那么早。
许久，他说：“纵然刚开始不愿，后来也会愿意。”
温国公闻言，身形瞬间萎顿。
这么多年了，陛下对他还是有怨。
半晌，他行礼告退。
将出大殿时，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温大哥。
听到这声温大哥，温国公却不敢回头。有些事已不可追回，孰以孰错更是不再重要。一步错过，步步远离，直到形同陌路。
……
赐婚的第二天，叶庚的案子没有动静，人也没回来。
赐婚的第三天，依旧如此。
叶家人开始坐不住，叶娉决定去探一探风声。她直接去到京吾卫所在的都尉府找宋进元，宋进元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恭喜。
“恭喜叶姑娘，贺喜叶姑娘。”
“多谢宋大人。”
叶娉自是经得起打趣，无惧他揶揄的目光。
宋进元心下啧啧，便是在昨日，谁能想到叶家会翻身呢？叶大姑娘的父亲还在刑司大牢，她却已被陛下赐婚给了温御。但凡不是傻子，都能看出叶大人必定无事。
至于为何不放人，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两人客气过后，叶娉直接问他，以前温御还在刑司当差时，最为倚重的人是谁。他告诉叶娉，温御在刑司最得力的属下是钱掌狱。
还是个掌狱。
太好了。
叶娉心下一喜，拿出此前温御送给自己的那块玉佩。
不等她再问，宋进元已是一脸震惊。
“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温郡王给的。”
宋进元倒吸一口气，“你说这是他给你的？”
“是。”
叶娉从宋进元的反应中，隐约明白这玉佩的重要性。此玉佩为重环，一环祥云二环獬豸。刚开始她只当是一块贵重的随身饰品而已，直到她把玩时发现獬豸背上的纹，竟是一个令字。
她心里骂了一句脏话，温御那个老天鹅，送玉佩给她的时候多说几句话会死吗？害得她差点以为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佩。
“宋大人，若我用此物求那胡掌狱见我父亲一面，可成？”
宋进元目光复杂，道：“这是温郡王的私令，见令如见郡王，想来胡掌狱不会不从。”
看来温承天那小子早已认定叶大姑娘，怪不得陛下会突然赐婚。
叶娉辞别他之后，直接去了刑司衙门。门外的守卫有两人，其中一人认出了她，自然是十分恭敬地替她进去通传。
不多会的功夫，钱掌狱出来了。
他比叶娉猜想的要年轻一些，三十开外的年纪，既不五大三粗，也不面容凶恶。反倒颇有几分文质彬彬，长相也甚是清秀。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是刑司衙门除温御之外，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此人虽面相不恶，但一双眼却似剐刀。若是没几分定力之人，怕是早已在他的目光中瑟瑟发抖。
叶娉知道他在打量自己，大方自若地亮出玉佩后，说明来意。
钱掌狱见此玉佩，神情顿时肃穆。
“今夜子时，还请姑娘静候。”
叶娉心知，他这是同意了。
她面色如常，道了一声谢。
将近子时，果真有一辆马车无声无息停在叶宅门外。除去一位面容模糊的车夫之外，再无其他人。
暗巷幽幽，人静月隐。
她一身黑衣，独自上了马车。那车夫一言不发，只顾驾车。车行如鬼魅，在黑暗中似午夜的幽灵车。
一路向北，直到停在一座宅子前。
不用想，她也知道这是哪里。
有侍卫将她领进去，安排她进了西侧的一间屋子。这屋子不是她那日出来时的书房，而是一间偏厅。
这个时辰，这般情形，桌上居然还有一壶热茶，两碟点心。茶香袅袅，闻着像是极好的雨前龙井。点心亦是十分精致，一碟荷花盏一碟如意酥，是香满轩最出名的两道点心。
看来温御的属下办事倒是颇通人情世故，一应礼数如此周到，无端让她生出自己是来做客，而不是来探监的错觉。
烛火摇曳，暗影重重。
她独自坐在桌前，看着阁子中的沙漏。静坐不到半个时辰，门从外面被推开。她下意识回头，正对上父亲那双震惊至极的眼睛。
“娉娘，怎么是你？”
叶庚先前被蒙了眼，然后他感觉自己被人带进一条地道。闻着地道内的腐气，他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一路都在猜他会被带去哪里，蒙布被解开时，他的眼前是一扇门。他以为这扇门一推开或是地狱，没成想要见他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女儿。
叶娉忙过去，扶他坐下。
“父亲，您这几日还好吗？”
叶庚一时没有多想，连忙说自己还好，免得女儿担心。又问起家中诸事，得知家人一切安心，他这才算是放了心。
说到自己被抓一事，他是长吁短叹。
那位做人证的学子，因为同为青州人氏，他平日里多少会照顾一二，没想到他的照顾竟成了那人指证自己的佐证。还有那些书信，有些是真有些是假，假的字迹足可以假乱真，可见背后之人何等处心积虑。
人证物证俱全，他再是喊冤也无人会信。
“娉娘，为父这次怕是…你两个弟弟如今在郭夫子门下，若为父真的出了事，他们的前程怕是也会受到影响。郭夫子为人洒脱，许是不会主动提及，但我们不能因他人之善，而装糊涂。”
你是家中长女，为父不在，家中一切事宜只能靠你。为父想过，一旦定罪，牢狱之灾免不了。到时你做主卖掉宅子，带着你祖母母亲和弟弟妹妹回青州。”
叶娉给他倒了一杯茶，道：“父亲，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
“早就打算为好。”叶庚为官多年，知道这样的案子一旦人证物证俱全，几乎没有翻案的可能。他被抓几日，既无人审讯也无人过问，他的心情是一日比一日沉重。
若是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还是早做打算。也亏得娉娘走通了门路得以探视，他这才有机会安排一切。
他心头发涩，掩饰般端起面前的茶。茶水才一进口，他就觉得不太对。这才注意那两碟点心，眉头越发皱得厉害。
他心口发沉，端着茶杯的手开始抖。
“娉娘…你打点的那个人是谁？”
“刑司大牢的掌狱钱大人。”
叶庚闻言，茶水溅酒。
那位钱大人在刑司有第一刀之称，听说最是善长给人削筋剔骨，手段极其残忍狠辣。娉娘居然是走了这人的路子，简直是与虎谋皮。
“娉娘，你快回去。”
“父亲…”
“快走，赶紧收拾东西离京，莫再管我。”
叶娉连忙拉住他，“父亲，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而且我已经定亲了。”
“你说什么？”叶庚心头大震，“你…你定亲了？”
他还在牢里，青娘怎么可能会越过他给女儿定亲。所以答案只有一个，有人拿着他的案子逼她们母女屈服。
他一拳砸在桌上，无力和绝望涌上心头。
“娉娘，亲事退了。什么都不要管，带着家里人赶紧离开永昌城！”
“父亲，亲事不能退。”
“我说能退就能退！”叶庚低吼出声，眼眶泛红。“娉娘，听话。为父不会有事的…你们先走，为父随后就能追上你们。”
叶娉也红了眼眶，摇头。
“你为什么不听话？”叶庚的眼睛里已有了湿气，“若真如此，为父宁愿死在你面前！”
“父亲，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这亲事也确实不能退，因为是陛下赐的婚。”
叶庚正心神俱裂，闻言怔住。
“陛下赐婚？”
叶娉点头，“对，是圣旨。”
叶庚仿佛听到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他出了事，人还在刑司大牢里，他的女儿居然被陛下赐了婚。
他愣愣着任由女儿将自己按坐在凳子上，怔怔在看着女儿给他添满茶水，还将点心往他前面推了推。龙井的清香让他头脑慢慢清晰，越是清晰他的心里就越乱得厉害。
许久，他问：“…赐的是哪户人家？”
“父亲，是温郡王。”
叶庚又愣往了。
他看着面前的女儿，女儿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连在一起他也听得懂，但是他的脑子里却像是一团乱麻。
温郡王？
哪个温郡王？
陛下居然把娉娘指给了温郡王？
这不可能！
他一定是在做梦！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梦！
“父亲，父亲。”
他眼神发懵，一时间像是看不清眼前的女儿。这真是他的女儿吗？他的女儿真的长得这个样子？
“你是娉娘？”
叶娉心一紧，点头，“父亲，我是娉娘。”
“娉娘，为父是不是在做梦？”
“父亲，您不是做梦。”
“不是做梦？”叶庚说着，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很痛。
真的不是做梦。
他目光惊疑，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女儿。他很想相信娉娘，但是他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他们叶家是什么门第。即使是他没有出事，那也是连公主府的台阶都够不着，何况他如今身在囹圄。
所以娉娘的病是不是严重了？
这才发了癔症，生出这等妄想。
“娉娘，你听爹的话，先回去。”
叶娉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不好的感觉，心不由沉了沉。难道父亲是不满意这门亲事？完全没道理啊。
“爹。”
“快走！”
叶庚的眼睛已经红得吓人，他忽地站起来，扯着女儿胳膊就往外拉。一打开门，看到外面的那个人，顿时呆若木鸡。
夜色中，一男子屹立院中。
锦衣墨发，一身风尘亦不掩其光华。
正是温御。

第47章
叶娉被父亲扯着胳膊,在看清外面的人时，父女二人皆是一副惊呆的模样。叶庚惊的是温御为何会在这里，叶娉惊的是温御竟然这个时辰回来了。
“郡王爷。”
“下官见过温大人。”
父女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温御一步步走近,他每走一步叶庚就生出一种越来越不真实的感觉。看着眼前的人，再看看身后的女儿,如梦如幻更不不真切。
真的不是做梦吗？
“您回来了。”叶娉装作欢喜的样子，实则心里不无忐忑。陛下突然赐婚,这位温郡王会坦然接受吗？
出乎她的意料,温御竟然回应了她。虽然只是一个“嗯”字，却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莫名有种老夫老妻对话的错觉。
一定夜色太暗的缘故的。
她想。
“我爹是被冤枉的。”她说。
叶庚此时才惊醒过来,这不是做梦。
“温大人,下官没有受过贿,也没有循过私，还请大人明查！”他人在刑司大牢，按理说案子归于刑司衙门。但温郡王是通天台的督察史,有权督察京内外所有的案子。
温御道：“你的案子,我已悉知。若真是冤枉，必会还你一个公道。”
叶庚连忙道谢。
叶娉闻得此言，却是突然间明白了陛下的用意。怪不得陛下赐婚之后，还一直搁置父亲的案子，原来是等温御定夺。
若温御接受赐婚,父亲自然无事。若温御憎恶婚事，那父亲便危矣。所谓帝王心术,当真是无孔不入。
这时两个侍卫得到温御的指令,上前来蒙叶庚的眼睛。叶庚听到其中一个侍卫还说了一句得罪,忽然生出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原来阶下之囚,还会有如此待遇，他这是托了女儿的福。
所以娉娘说的赐婚是真的！
但是为什么会是娉娘？
虽说在他眼里女儿是千好万好，但在世人看来娉娘和温大人无异于天上地下云泥之别。陛下是何意？温郡王又是何意？
他琢磨着，困惑着，然后被侍卫们带走。
无边的夜，空旷的院子，只剩下叶娉和温御两人。顺着屋内散发出来的灯光，隔着这半明半暗的夜色，似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相互流转。
若说此前叶娉对这人的心态是美则美矣只可远观，那现在她的态度因为赐婚而变得有些微妙。
好比是某件遥不可及的奇珍异宝，猛然间被人奉到手上。这种感觉极其微妙，有点不可置信，又有点窃喜。窃喜于一直仰望的宝物变成自己的私有物，恨不得上手把玩。
“郡王知道赐婚之事吗？”
“嗯。”
又是一个嗯字。
还好。
语气足够平常。
“小女也不知陛下为何突然赐婚，心知郡王心中必定不愿。小女仔细看过那圣旨，上面只说赐婚，并未定婚期。若是郡王不喜，可一直拖延下去，小女绝无怨言。”
圣命不可违，但也不是没有空子可钻。皇帝故意不指明婚期，可能也是给自己的亲外甥留了后路。
又是试探，又是留后手，真不知道这个赐婚的意义在哪里。难道陛下也知道这个外甥天生光棍相，死活要给他塞一个媳妇？
“婚期自有礼部拟定，到时便知。”
这下换叶娉“嗯”了一声。心里却是百转千回，暗忖着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愿意履行圣旨，娶她过门？
既然如此，该表的态还是要表，免得多生事端。
“郡王放心，小女有自知之明，哪怕是真的嫁进公主府，也绝不会打扰您。小女能时常看到您已是心满意足，再无其它奢求。”
言之下意，她愿意只担着一个郡王妃的名分，其余的什么都不要。
温御闻言，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不是说心悦于我，此生不渝吗？”
“是。小女是喜欢郡王，郡王之于小女，比之星月有过之而无不及。小女心中向往，日夜相思，却不敢有半点亵渎之心。”
温御冷哼一声，然后经过她的身边，径直进了屋子。她卡在门口，一时间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告辞吧，似乎有些不妥。
进去吧，又有些奇怪。
屋内的温御解下黑色的外披，睨了她一眼。
她瞬间福至心灵，上前接过那件外披。
“郡王一路辛苦，今晚早些歇息。”
她讨好地说着，露出一个讨喜的笑。
这一笑似花开无声，极浓又极艳。艳色晕染在静谧的屋内，恰似春波潋滟。那樱色的唇，在灯火中越发娇嫩欲滴。
叶娉感觉修长的身影将自己包围，温热的气息让她无处可逃。然后她感觉自己的唇被噙住，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得老大。
温御居然主动亲她！
一回生二回熟，这人比起第一次，似乎显得熟练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终于得到解脱。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感觉自己的跳得快要蹦出胸腔，唇也肿得厉害。
一只大手在摩梭着她的背，延着脊椎骨一寸寸往下。
“你当我是什么人？”
“您是身份尊贵的郡王爷。”
“本郡王这样的身份，你凭什么说招惹便招惹？”
天哪，这个时候算旧账。
会死人的。
“郡王，您若是不满意婚事，大可先之陛下。若是需要小女做些什么，小女愿意拼尽全力…”
话未说完，唇上一痛。
竟是被咬了。
“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若你敢对我有异心，我就挑断你的背骨，废了你的腿，让你哪也去不了。”
太吓人了。
叶娉都快被吓哭了。
一想到自己瘫痪在床，需要别人端屎端尿侍候的惨状，她是遍体生寒。也不管自己抖得有多厉害，紧紧抱住威胁自己的人。
“我不跑，我哪也不去。我喜欢郡王，心里只有郡王一人。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郡王的怀里。”
“甚好。”
……
赐婚的消息被疯传，从南城到北城，再到东西两城。东西两城平民多，传的是热闹。南城北城官员贵人多，传的是旨意背后的圣心。
各大王公世家如水进油锅一般，惊呼声一片。此前宫里一点风声也无，无缘无故陛下怎会赐婚？
所有人都在猜陛下的用意，等着温御回京之后的反应。
温御现身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折陈述南漕运司赵元德的一众罪行。赵元德掌管漕运多年，私德虽受人诟病，但能力卓显，是以赵氏一族在江南势如日中天。
朝中派系错综复杂，赵元德能在漕运多年，想要扳倒他并不容易。若无绝对的权势和过人的手段，根本不可能在如此之短的时日做成此事。他的罪行条条状状皆是证据确凿，且人已被温御从汴州押解回京。陛下震怒，将其一贬到底，平山赵氏一族连坐。
赵元德被问罪，永昌城上下哗然一片。
更让所有人震惊的是，温御接下来的第二件事居然是接手叶庚的案子，且不出半天便审理完毕。所谓的人证的证词是假的，那作假证的学子被夺去功名，逐出国子监。而伪造那些书信之人，正是一直和叶庚不对付的朱大人，也已被摘官帽贬为庶身。
如此雷厉风行，再次让世人瞠目结舌。
大家震惊的不仅是温御的手段，而是这两件案子本身。每一件都和那位未来的郡王妃有关，很难让人不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这般说来，陛下赐婚未必没有缘由。
叶庚便是在世人的惊讶中被放出来，平安回到家中。
一家人等在门口迎接，跨火盆，洒艾水，驱散牢狱的霉气之后，他又在叶氏的服侍下沐浴更衣。
叶家全家团聚，欢喜感慨自不用说。
这一夜，注定难眠。
阖京皆是。
温如沁派人送了信给叶娉，先是表达自己无比的喜悦之情，写到欢喜处字迹都似飞扬了起来。后又说自己没法亲自上门道喜，只因祖母病倒要侍疾。叶娉刚开始脸上一直带着笑，等看到温老夫人病倒之后，笑容便淡了下去，变成浓浓的嘲讽。
翌日，宫中赏赐送至叶家。
赐册赐服，册是一品诰命的恩册，服是一品诰命的规制。除去这些，还有一些玉器首饰绫罗绸缎等赏赐，并且昭告成婚的日子。
吉日在下月初六，不可谓不急。
叶庚已去国子监上值，家中全是女眷和稚儿。唯二的男丁，便是今日恰巧不上学的叶氏兄弟俩。叶廉作为叶家长子，生平第一次挑起迎来送往的大梁。
叶娉想到那天晚上的事，莫名打了一个寒战。恍惚间生出一种恶狼迫不及待想吃下猎物的错觉，而她自己正是那个猎物。
那人会不会在婚后折腾她，以报她三番五次的骚扰之仇？
宫里的赏赐下来不到一个时辰，公主府的聘礼就到了。
叶家院子小，聘礼堆得让人无从下脚。金银玉器琳琅满目，绫罗绸缎熠熠生辉，晃得三喜四喜等人眼睛都瞪直了。
这么多的贵重东西，不可能一直摆在院子里。
叶母和叶氏一商量，决定收拾出一间屋子当库房。婆媳二人带着二孙女和几个丫头赶紧去忙活，前院交由叶娉和叶廉叶正兄弟俩看顾。
叶正在聘礼间穿梭，背着手学着郭夫子慢慢踱着步子。
一时点头，一时装腔作势地摸着下巴，看得叶娉忍俊不禁，紧绷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她含着笑去关门，待看到门外之人后吓得一个激灵。
这人怎么会来！
温御一身深紫华服，襟袖处绣吉祥云纹。金冠束发，玉面冷颜，身姿如松竹直立，恰如神祇从天而降。
叶娉双腿发软，真想当做没看见。
二人相视，约有半刻钟。
突然温御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扯自己的衣摆，低头看去，只见一三岁左右的孩童正仰着白胖的脸望着自己。
“你就是郡王爷？”
“嗯。”
这位应该就是叶家幼子，他的小舅子。
叶正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极，“你长得真好看，和我大姐一样好看。我大姐是仙女，你也是神仙吗？”
温御眼尾如风，在叶娉身上轻拂而过。
仙女？
依他看，是妖女还差不多。
惑乱人心，让人沉迷。
“我不是神仙。”
他双手染血，经过亡魂不知多少，怎么可能是神仙。
“不是神仙也可以，我们不嫌你。”叶正煞有其事地说着，一副很是宽容很是大度的小模样，仿佛温御能当叶家的女婿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叶娉发现自家这个小弟就是个颜控，她刚想说些什么，又听到自家小弟在问：“郡王爷，你家里有点心吗？”
“有。”
“有桂花糕还有水晶糕吗？”
所以她家小弟不仅是个颜控，还是个吃货。
“都有。”温御说。
叶正的眼睛更亮了，“我喜欢吃桂花糕，我还喜欢吃水晶糕，你喜欢吃桂花糕还是喜欢吃水晶糕？”
这是什么鬼问题。活了两辈子的温郡王怕是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人问喜欢吃桂花糕还是喜欢吃水晶糕。
小四不愧是她的弟弟，胆子不小。
“小四，过来。”
再聊下去，她怕小四会惹怒这位温郡王。她准备去抱自家小弟，不想又听到自家小弟又语出惊人。
“大姐说你不老，原来是真的，我还以为郡王会是一个老头。”
她一个激灵，忽地感觉温御身上的气场都变了，心道小四必定是戳到这位郡王的痛处。她赶紧一把抱起小弟，顺便捂着这小屁孩嘴。讪然露出一个笑容，讨好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郡王恕罪。郡王若是不嫌弃，进来喝点茶水。”
温御气场一敛，迈步进门。
院子极小，小到东西一多已无从下脚。
叶娉低头作害羞状，心下惊疑不定，好端端的温御跟过来送什么聘礼，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叶家是什么情况，难道是怕她跑了？
她用眼神示意叶廉去后院喊人，将人往堂屋领。
叶家的堂屋不算大，正中是香案与八仙桌，桌下是四方长凳。左边是小几与两把三扇太师椅，右边是一扇四君子的屏风。
温御看似沉冷无波，实则眼尾一直随着那绿衣的少女。见她低头害羞，虽窥不清神色，但从那紧绷的身体来看，她似乎很紧张。
很快，脚步声匆匆。
叶母一见温御，那双豁达通透的眼睛顿时放光。
饶是她走南闯北，自认为也见过一些世面，又有死去的丈夫珠玉在前，她仍然被眼前男子的容貌所惊艳。长得这般模样，难怪大孙女情根深种，还害了相思病。
一身深紫锦衣，当真是尊贵又俊美。
不像庚哥儿他爹，成天不是青衫就是白衣，还说什么穿衣如做人，理应清清白白。可怜她置办了好些鲜亮的衣服，那个迂腐的男人从来不穿。
这位温郡王若是换上红衣，想来应该更为俊美不凡。
莫说他还是郡王爷，便是他仅是一介白身，就冲这长相，叶母已是满意至极。当下笑容满面，先是问温御家里还有什么人，又问婚期定得这么急，是否有什么需要叶家准备的事。
叶氏听得着急，温郡王的家世阖京皆知，婆母难道还当是相看寻常的后生不成？
不料温御一一回了，语气虽清冷如故，但姿态摆得颇低。
叶母早年和王家议亲时，不卑不亢。那时王家人鼻孔朝天，她只当是没看见。方才她心中已有准备，不论这位未来的孙女婿如此平易近人，她是越看越满意。
她若有所思，看了一眼站在儿媳身后的大孙女。
叶娉不是惊讶，而是有些惊悚。
尤其是当她听到温御说起宾客事宜以及迎亲规格和请了常夫人做全福夫人时，她以为自己在听鬼怪杂谈。
世人传他狠绝，有琵琶尾骨点天灯，血尽尸干鬼开口的手段。而且就在几天前，这人还威胁说要断了她的背骨废了她的双腿，却不想他居然也能同寻常的世家公子一样面面俱到，谦逊有礼。
真是见鬼了！
这还是那位有玉面煞神之称的温郡王吗？
叶母很满意，她满意的不仅是温御的态度，而是这态度背后的深意。若不是在意她的大孙女，郡王爷不会如此上心。更让叶母满意的是，温御临别之时还说若是叶家有什么需要之处，尽可派人去找他。
有了他这句话，叶母笑得合不拢嘴。
“你真是有心了，一直叫你郡王也不合适，不若唤你御哥儿如何？”
“老夫人随意，唤我御哥儿即可。”
叶母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我一见你就喜欢得紧，那我以后就唤你御哥儿。你和娉娘站在一块，我是越看越欢喜。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瞧着都让人高兴。”
温御闻言，眼风微动。
少女立在屋檐下，与不远处的桃树相映成景。柳腰细肢，如桃树袅袅婷婷。风吹叶动，似那眉眼弯弯。
叶娉低着头，作麻木状。
她就说父母皆是循规蹈矩之人，小四颜控的性子也不知是随谁。没想到是隔代遗传，原来是像祖母。
叶母见她站着不动，拉了她一下。
“娉娘，你送送御哥儿。”
说着，还偷偷朝她眨眼睛。
她有些哭笑不得，不得不硬着头皮送温御出去。
“我不老。”温御突然出声。
叶娉先是一怔，尔后“哦”了一声。看不出这位性情孤冷的郡王爷，也会在乎被人说老。所以他前世到底多大？
“郡王正值风华之年，自然是不老的。”
马屁还是要拍的，毕竟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温御淡淡睨她一眼。“我以前，四十有二。”
四十二，确实不老。
叶娉想着，猛然间瞪大眼睛。温御这是在做什么？居然莫名其妙向她坦白这样的事，到底是何用意？
难道是怕她嫌他老？
这怎么可能！
她也不知怎么想的，回了一句，“我父亲今年才四十有一。”
话音一落，便感觉头皮发麻。慌忙说了一声郡王慢走，然后立马将门关上。靠在门后，她的心跳得厉害。
她听到外面的马车驶动的声音，然后又听着车辙的声音远去。过了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吁了一口气。
或许她不应该感到害怕，该害怕的人应该不是她。她对上自家祖母诧异的眼神，先是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第48章
时隔数日,叶庚明显感觉之前还躲着他走的同僚们个个热情地主动与他说话，便是最为眼高于顶的柳大人，也向他道喜,与他攀谈言笑晏晏。
几日之前，他还人人避之。
人之势利,官场尤现。
宫中赏赐叶家的消息传出，柳大人主动准他提早下值,行至半路他又得知那位温郡王亲自送聘礼,更是觉得昭明依旧，却像是换了天地。
行步匆匆间,隐约看见前面似是温郡王的轿子,心里没由来一个紧张,不知该是何种态度面前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女婿的郡王爷。
犹豫间,人已站定。
再一思索，便如昔日一般远远避让行礼。
轿子临近，未似从前那样径直过去,而是停了下来。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掀开轿帘,随后便见那位尊贵的郡王爷走了下来。
叶庚心下一紧，上前再次行礼。
温御没有同往常那样受礼，而是略避了避，还了一个礼。如此举动，着实让叶庚生出受宠若惊之感。
这位温郡王,何等身份。陛下圣宠眷顾，准其见皇子似不用行礼。他赶紧侧过身体,生怕受了此礼。
看轿子行来的方位,似是南城。
叶庚忐忑猜测,莫非这位温郡王刚从自己家里送完聘礼而归？
“下官见过温大人。”
“叶大人。”
“温大人公允清正,下官还未谢大人为下官申冤之恩。”
“叶大人不必多礼。于公，那是本官职责之所在。于私，我们将是一家人。”
叶庚闻言，更觉受宠若惊。
二人寒暄过后，各走各路。
他重新避在一旁，目送象征权贵的轿子远去。眉间微拧，方才温郡王临上轿子之前似乎看了他正好，那眼神颇有些怪异。
一路思量，反复推测，皆是一无所获。
一进家门，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所惊呆。
满院子的聘礼，几个丫头抬的抬提的提，母亲也参与其中。更让他惊愕的是向来病弱的二女儿，肩上轻松扛着一个大箱子，手里还抱着另一个不小的箱子。饶是他早知二女儿力大惊人，亲眼见到依然震惊不小。
不大的院子里一派热火朝天，就连年纪最小的小儿子，也哼哼哧哧地跟在母亲身边帮忙。如此热闹的场景，像极记忆中幼年与父母一起劳作时的样子。他复杂的情绪渐渐散去，撸起袖子上前接过母亲手里的东西。
等到所有的聘礼都收入库房，天色已黑。
叶娉从厨房出来，染了一身的人间烟火。
今日她亲自下厨，晚饭极为丰盛，烧煎炒蒸共弄了十二道菜。若不是叶正拦着不让，她都想把温如沁送的那两只羊给宰了。
全家围坐一桌，叶母起头，从天南说到地北，又从京外说到京中。席间欢声笑语不断，一家上下皆是喜气洋洋。
饭后，叶庚叫住叶娉。
自从那夜过后，到父亲归家，叶娉知道他们父女之间终有一次谈话。
父女二人站在桃树下，树影在灯火中左右摇摆，像极叶庚此时的心境。
“娉娘，可欢喜？”
叶娉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想到父亲开口第一句问的竟是这个。
“自然是欢喜的。”
所有人都被她骗了，以为她对温御痴情入魔。如今得偿所愿，岂会不欢喜？
叶庚看着眼前的女儿，这是他的长女。他记得自己初为人父时的心情，激动欢喜无以言表。望着一双粉团似的女儿，他那时何等踌躇满志。
十年寒窗无人问，成名之后归与尘。
若不是娉娘，他早已获罪。他若获了罪，一家老小怕是再无依靠。想不到他为官多年，自以为恪守本心兢兢业业，到头来竟是如此无用。
“欢喜就好。”
世人皆道他的娉娘有福气，但高门大户岂是那么容易立足的？温郡王送来的聘礼何等贵重，他们叶家能拿得出来的嫁妆又是何等的寒酸。女子无母族可依，无嫁妆傍身，在夫家自然是处处受气。
然而这是天子赐婚，不可有异议。
若娉娘欢喜，他心里也没那么难受。那位温郡王能为娉娘除去赵元德，又救他出牢狱，想来应该不排斥赐婚。
千般思绪，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你这性子，与你父亲真是一模一样。”
叶母的话，打破父女之间沉重的气氛。
父女二人齐齐看去，但见叶婷扶着叶母站在不远处，叶母的脸色颇有几分嫌弃。这儿子长相随她，性子随他爹，竟是一边好处都没占。
“人家温郡王能亲自来送聘礼，你还不明白吗？”
“…郡王爷礼数周全。”
“礼数？”叶母从鼻孔里哼一声，这个儿子像他爹，又不如他爹。他爹是读书读迂了，但私地下倒也没那么迂腐。“权贵世家和我等寻常小门小户，几时会这般有礼数？”
“这…”
“我看你为官这些年，是越来越不知变通了。温郡王心里若真不满意亲事，看不上我们娉娘，他何至于纡尊降贵亲自送聘礼吗？”
叶娉想反驳，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若是家人都以为温御看中她，也未必是件坏事。
叶庚无言，还是不敢相信。
堂堂郡王，天子之甥，长公主之子，国公府之孙，真的会喜欢他们家娉娘？纵然他私心以为女儿千好万好，只那些言行在世人看来就已是有失体统，如何能让郡王之尊倾心。
叶母见他还没反应过来，又道：“若不然你说说看，陛下赐婚后，郡王先是扳倒那位赵大人，后又救你出牢狱，难道是因为他闲来无事，还是因为他欣赏于你？”
叶庚被自家老母这番话刺得脸色通红，暗道他已为人父，母亲怎地说话还是如此不拘小节张嘴就来。
温郡王素来与他无交集，怎么可能欣赏于他。
“郡王那般身份，不太可能…”
“怎么不可能？”叶母因为生气，声音都高了不少。“当初你娶青娘，是因为王家还是因为青娘？”
“自然是因为青娘。”
这点他比谁都清楚，若不是对青娘上了心，他本不打算与世家结亲。
“这就对了，那你说郡王不反对赐婚，他图什么？”
叶庚答不上来，他若是能猜中陛下的心思和温郡王的意图，又如何会这般心情沉重。身为人父，他哪能不盼着女儿好。母亲所说的这些，他比谁希望是真的。他反复不确定，内心深处其实是想别人用事实说服他。
这时，角落里幽幽飘来一句，“郡王是图大姑娘出身低微，图大姑娘胸大无脑。”
叶娉听出三喜的声音，朝那角落里看过去。
三喜一个兔子乱窜，人已跑没了影。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叶母清咳一声，“行了，都早点歇息吧。婚期就在下月初六，要准备的事太多。”
“母亲。”叶庚明显还有话说。
叶母摆手，“你别叫我母亲，生出你这么个榆林疙瘩的儿子，我真想塞回去。看到你我就心烦，赶紧回屋。”
儿子没生在她心上，长相若是随丈夫也好，性格若是随她也好，择二有一，她也不至于这般竟难平。
当着女儿面，被老母嫌弃，叶庚面色有点挂不住。他心情如此之沉重，为何母亲和娉娘皆是不以为意？
难道是他想错了？
温郡王真的仅仅是因为娉娘吗？
叶母十分嫌弃地看了一眼杵在那里的儿子，朝大孙女招手。还是两个孙女长得合她心意，模样皆似她们的祖父。看着一左一右两个小美人，她是越看越欢喜。
“你别理你父亲，我看他这些年在国子监是越来越无趣了，还不如你们的祖父。我记得我嫁进叶家时，清水镇的人都说我出身草莽，配不上举人老爷。你祖父对于这些流言，从来不予理会。私下里夫妻相处，也很是迁就我的脾气。”
叶娉很想说温御可不是迂腐，他可是天下第一刑司，是真正的冷血无情之人，而且还活了两辈子。话到嘴边，又想起那日突如其来的唇齿纠缠，血气顿时上涌。
思及成亲之后或能坦诚相见，原本高高在上的神子将与她一起堕入红尘，心中无端升起一股燥热与期待。
食色性也，她未能免俗。
叶母见大孙女红着脸不说话，眼里全是欣慰。
“御哥儿相貌出众，宜着鲜亮的衣衫。不拘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想来都压不住他那等天人之姿。得此郎君，莫说是身份尊贵，便是山野村夫，日日有美色可赏，饮水也饱。”
叶娉暗自啧啧，原来祖母颜控如斯，竟是到有颜饮水饱，秀色当饭吃的地步。她也爱美色，也很满意温御的长相，但好像还没有到这个程度。
不等她说些什么，就听到叶母一声叹息。
“可惜你祖父走得太早了。”
这话应该是伤感的，但此时听来竟是有些荒唐。
叶母转头，看着自己的大孙女，目光怜爱。
“我的娉娘是有福之人，日后必定夫妻恩爱。”
长辈所愿，唯子孙后代皆圆满。
月升星现，人无眠。
祖孙各自回房后，叶娉在自己的房间里找到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胖丫头。胖丫头假装在整理衣物，老半天才叠好一件。
她故意不看，坐在妆台前。
三喜小心翼翼地瞄着自家姑娘，见姑娘好像没有生气的样子，这才腆着脸过来侍候。先是替主子打散发髻，然后梳顺。
叶娉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初发芙蓉般的容貌，明眸如水潋滟泛波。清纯之中揉杂着艳色，若是男子见此尤物必会移其心志。
她慢慢抚上自己的唇，两颊绯红。
温御那夜主动亲她，难道是被她美色所迷？
“姑娘真好看。”三喜由衷赞叹，两眼发滞。
“那日后记得改口，郡王并非图我出身低微，也不图我胸大无脑。他图的是我貌美如花倾国倾城，可记住了？”
三喜似受到蛊惑般，喃喃，“奴婢记住了。”
……
主屋内，叶氏将所有的家底都翻了出来，越算越是心慌。满打满算，零零总总加起来，包括娉娘从王家要来的那些钱，还有最近娉娘卖面膏赚的银子，一共不到一千两。
一千两银子对小户之家来说，确实不少，但娉娘要嫁的是公主府。举凡嫁入这等门第的女子，哪个不是十里红妆人人艳羡。
赐婚的喜悦和看到那些聘礼的激动，此时全成了愁绪。心知便是将家底全搭进去，娉娘的嫁妆也是极其寒酸。
眼见着丈夫进来，自是低声说了一番。
叶庚背着手，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留一半吧。”
还有婷娘和廉哥儿正哥儿。
叶氏闻言叹了口气，将东西收了起来。
……
侧屋那边，叶娉躺在床上一直辗转反复，迟迟无法入睡。
那些金银玉器的样子一直在她眼前晃，她承认自己眼皮子浅，没见过什么世面。这穷人乍富，难免激动。
索性睡不着，她披衣起床。
也没叫醒睡得打酣的三喜，独自掌灯去了放嫁妆的库房。一个个箱子打开，金银的光泽在灯火中尤为夺目，绫罗的颜色也更亮了几分。
这些都是她的了！
她想大笑，想欢呼。
金杯银盏，玉白菜玉如意，每一样都让人爱不释手。这些个宝贝若是换成银，肯定会让她数到手抽筋。
忽然，窗外似有异动。
她脑子一个激灵，闪过无数种可能。镇定地将箱子全部锁好，然后熄灭了烛火。等到适应光线之后，才慢慢将门开了个缝。
外面无人，一片寂静。
许是风声。
她想。
锁好门，离开。
才一进自己的房间，便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桌上某物在夜色中折射出冷金属的光泽，看形状是一把刀。
她心一惊，摸了过去。
一摸刀的纹路，她冷静下来。
是御龙刀。
温御来过！
他们已经是未婚夫妻，这人又半夜送刀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不满赐婚又不能抗旨，希望她有自知之明，以死结束一切。
混蛋！
白天还装得像孙子似的讨好她的祖母，晚上就翻脸不认人。她努力活到现在容易吗？她凭什么要自尽？
“姓温的王八蛋！”
她一掌拍在桌，不想拍在一个匣子上，因为用力过猛，力道未能及时收回，震得她手腕发麻，眼泪差点流出来。
倏地，室内大亮。
烛台前，立着的人，不是温御还能是谁。
黑衣如墨，如圭如璧。
那句骂人的话在夜里太过清晰，她根本无从否认。她握自己被震的那只手，眼泪汪汪地看着眼前的人，“哇”地一声哭出来。
“我…我以为你送我刀，是想让我自己了断…呜呜…我不想死，我好不容易要嫁给你。哪怕是做你一天的妻子，我也心满意足了…”
谁说让她死了！
“没人让你死。”
“那…那你为什么送刀？”她咬着唇，乌发散着，小脸煞白，脸上挂着泪水，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哪个男人会深更半夜给自己的未婚妻送刀，简直是太吓人了。既然不是要她的命，那为什么送刀？
动不动就拿刀吓唬人，还娶什么老婆！
“这是聘礼。”
神特么的聘礼！
叶娉的视线落在险些折了手的匣子上，这里面又是什么？不会是什么血乎乎的东西，比说如那个赵大人的头颅。
她吓得退后几步，这样的事温御完全做得出来。
“那…这里面是什么？”她指着匣子问，瞳孔都在抖。
温御一步步过来，修长的手将匣子打开。吓得叶娉立马捂往自己的眼睛，偏还不怕死地叉开两根手指。
匣子内，是满满的如银票之类的东西。
“这是嫁妆。”
“给我的？”
叶娉上前，满脸狐疑。
温御“嗯”了一声。
匣子里除了大面额的银票，其余的皆是一些地契房契。饶是叶娉不久之前才刚见识到王公贵族的豪横，猛然间看到这些东西，依然久久回不过神。
所以他半夜前来，是为了给她送嫁妆。
如此，她竟是糊涂了。
他们之间，有这么要好吗？
收还是不收？
心里这般想着，双手已放在匣子上。“既然如此，小女就收下了。倒不是小女眼皮子浅，而是小女家境微寒，实在是拿不来像样的嫁妆。小女不怕世人嘲笑，唯恐折损了郡王的威名。郡王放心，东西暂时放在小女这里，等小女嫁进公主府后必定如数奉还。”
温御眸沉，“不必。”
叶娉诧异抬头，不必是什么意思？
“既是你的嫁妆，便是你的私产。”
还有这样的好事？
叶娉激动起来。
“…郡王，您说的是真的？小女真是太感动了，您真是一个大好人。您放心，日后小女一定尽力为您料理后宅，不让您有后顾之忧。”
“身外之物而已。”
果然是活了两世的顶极富豪，这么多的钱财在他眼里都是身外之物。
“对于郡王而言，这些是身后之物。但对小女而言，这是郡王的一片心意。小女…小女好喜欢郡王…”
最喜欢你这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
温御眸色尽是暗沉，他哪里看不出这小姑娘在装。既然装了，那便如此这般一直装下去，否则……
叶娉感觉到一股寒意，不自觉打了一个哆嗦。
寒气逼近，压迫感笼罩下来。
“喜欢我什么？”
咦？
这个问题…
“只要是郡王，小女什么都喜欢。”
“包括我老？”
原来在这里等她。
“男人四十一枝花，小女岂会嫌郡王老。哪怕郡王白发苍苍，在小女眼里也是神仙公子。小女既喜欢郡王年轻的容颜，也喜欢您历经岁月之后的沧桑与从容。郡王怕是不知道，自打赐婚的旨意下来，小女夜夜欢喜难眠，梦里都笑醒几回。”说着，她慢慢朝温御靠近。“郡王，小女可不可以抱抱你？”
感知对方并无抗拒之意，她大着胆子环住那劲瘦的腰身，视死如归地将脑袋埋在对方的怀里，呼吸间全是冷冽的气息。
须臾间，她如醍醐灌顶，仿佛一下子找到今后的夫妻相处之道。
原来这个老天鹅，吃软不吃硬。

第49章
叶氏一觉醒来时,有些茫然。
她记得自己昨夜一直愁思满腹，还以为自己怕是会一夜难以入睡。不想不知不觉中竟然很快睡去，且比前几日还要睡得沉。
揉着眉心,又想起昨夜与丈夫的商议之事，烦恼再生。
家底的一半是五百两,还没有她当初出门子时的嫁妆多。她嫁的是寒门，而她的娉娘嫁的是公主府,这点嫁妆定会招来世人嘲笑。
叶庚已起,正愁容满面，显然与她想到一处。
相顾无言时,听到大女儿的声音。
叶家规矩不多,儿女也无需早晚给父母请安。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猜想大女儿必定也是忧心嫁妆。
叶娉一进来,即将那匣子东西打开。
印着通宝银庄的银票最先映入眼帘，接下来是盖着官府印章的地契房契。夫妻俩大惊，尤其是叶氏。
“娉娘,这…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郡王给的。”
竟是郡王爷给的！
这时叶母和叶婷也进来了,是叶娉让三喜去请的。
瞧着那匣子东西，叶母也是一惊，待得知是温御送的之后，她先是若有所思，然后笑容满面,“还是御哥儿想得周到，左袋子出右袋子进,东西还是会回到公主府。如此这般既全了娉娘的脸面,也全了公主府的脸面。”
叶庚喃喃,“郡王几时送来的？”
叶母白他一眼,这个儿子真是不开窍。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东西是给娉娘的，何需大张旗鼓？御哥儿行事妥帖，这事我瞧着办得极好。”
她一口一个御哥儿，不知情由者还当温御是她亲孙。
叶庚面色复杂，终是没再说什么。
叶氏已是欢喜起来，有了这些东西，娉娘的嫁妆便能置办体面。她感念温御思虑周全，嘴里连说了好些个感激之语。
清点匣子后，足有二十万两银票的数额让众人惊了又惊。宅子两座，一座在城北一座在城南，皆是不错的地段。铺子三间，两间城北一间城南。庄子五处，一处近郊一处远郊，还有三处在京外。
叶母叶氏和叶庚齐齐倒吸一口气，更何况是叶婷。
叶婷别说是见过这些银子，便是听都没有听说过。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大姐，见大姐一脸镇定自若的神情，越发心生佩服。
没人知道，叶娉昨夜是抱着匣子睡的。一想到从今往后她身怀巨款，躺吃躺喝一辈子也用不完，她就恨不得横着走。
这一切的结果，都是因为那位温郡王。她决定以后多多关爱那个老男人，务必让对方觉得物超所值。
“郡王说了，这些东西以后就是我的私产。”
一句话，又成功惊呆所有人。
叶母不敢置信地问道：“御哥儿真是这么说的？”
“我还能骗祖母不成？他真是这么说的。”
叶氏老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颤着嗓子问：“娉娘，这是真的？”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叶娉轻轻点头。
一阵静默之后，叶母突然笑出声来。她就知道娉娘是个有福气的，御哥儿这般行事，足见有多看重娉娘。
初时她心中还忐忑着，再是两情相悦也抵不过门第悬殊太大。而今看到御哥儿如此作为，想来娉娘嫁过去后也没有人敢为难。
她意味深长地睨了一眼呆愣的儿子，道：“看到了吗？御哥儿是有心之人，咱们家娉娘是个有大福气的。”
叶庚木然点头，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他是万万也想不到那位温郡王竟然真的看重娉娘。人人都道她的娉娘是痴心妄想，却不想竟然是得偿所愿。
如此，他也就放心了。
叶氏低头抹泪，语不成声，“当初我以为已经走投无路，还曾求到郡王面前…求他看在娉娘一片痴情的份上，为娉娘保一门亲事。没想到他虽未答应…竟是早就知道娉娘的好，又是赐婚又是这般给娉娘体面…”
那日她真是觉得前路无光，不管不顾豁了出去，如今想想她难免有些臊得慌，更觉得恍若隔世。
许是那时郡王心中已有娉娘，所以才没有应下。怪不得从始至终郡王什么也不说，无论娉娘行事有多偏颇，也未曾说过半句指责之言。
她渐渐缓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张铺子的地契。忽地想到了什么，问叶娉铺子和庄子上原有的人如何处置？身契可在？
叶娉一愣，也想起这茬。
铺子若没有租赁，那一定有掌柜和伙计，庄子上也一定有管事和下人。那些人应该是有身契的，但温御并没有给她。
“若不然，我去问问郡王？”
叶庚闻言，一脸不赞同。
叶氏也很犹豫，道：“郡王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许是怕你不经事，暂时压不住那些人。你近日莫再出门，该学一学中馈之术，免得日后手忙脚乱。”
女儿即将嫁入高门，她又是欢喜又是愧疚。
寻常大户人家的姑娘，大多有自己的私产，也早早就跟着学习理家。叶家是小门户，除了官田再无恒产，所以这些年叶氏纵然有心，却苦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加之她本身亦是庶女，在王家又不得宠，见识到底有限。
叶娉以为术有专攻，她都这么有钱了，有什么事情是钱解决不了的。
“娘，现在再学，已是来不及。到时候拿到那些人的身契，我再寻摸有没有可用之人，省得从外面买的不知根不知底。”
叶母赞同，她也不耐烦管那些琐事。
“是这么个理，那些事急不来，索性等娉娘嫁过去之后慢慢学□□府人丁简单，御哥儿又是一个妥帖的，娉娘又是极是聪慧，到时候有样学样，学起来也快。”
娉娘那些出格的事都做过，也不差这一件。这世间男女之事，最讲究的是门当户对，但最合适的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叶庚和叶氏没说话，都在思量。
叶娉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一百步都走了，难道还差最后一步吗？反正她脸皮厚的事，温御又不是不知道。
“说起来，我有些日子没见到雪娘了。”
她是去看温如沁，叶庚和叶氏虽然觉得不太妥当，却也没有反对。
……
时隔多日，叶娉再次来到公主府，心境已是大不一样。从前她来做客，像是乡下进城逛园子的游客。而今她再看公主府的一草一木，亭阁回廊，忽地生出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栽的错觉，宛如一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婆子。
一路观树观草，越发满意。
这门亲事，真是赚大发了。
温如沁见到她，欢喜之情无以言表。
“娉娘，我真是太开心了！你知不知道你被赐婚那一夜，我有多高兴。”
这个红桑可是作证，她家姑娘在屋子里又笑又跳，嘴里念念叨叨的说个不停，哪里还有半点矜持和端庄。
不仅姑娘欢喜，她也很欢喜。
叶大姑娘喜欢她家姑娘，必定舍不得她家姑娘被人欺负。日后国公府那些人再想踩她家姑娘，叶大姑娘一定为她家姑娘做主。最为重要的是公主府有了主母，她家姑娘的亲事也轮不到国公府插手。
叶娉望着眼前兴奋到小脸发光的小美人，满心满眼都是喜悦。
偌大的公主府，她嫁进来就是当家主母。上无长辈，下无乱七八糟的亲戚，有的只有赏心悦目的老公和单纯善良的小姑子。
至于温驸马，好似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还有雪娘的生母，应该也不是一个事多之人。所以到时候她不仅能数钱数到手抽筋，或许也可以睡觉睡到自然醒。
她这算不算是，一夜之间就到达了人生巅峰？
“我也很欢喜，我喜欢雪娘，也喜欢郡王。一想到以后要和你们朝夕相处，成为一家人，我的心都像是开了花。”
“娉娘，娉娘！”温如沁一声声叫着，“以后你就是我嫂嫂了！”
“嗯，以后我就是你嫂嫂了。嫂嫂疼你，一定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再给你找一个如意郎君。”
温如沁羞得是粉面桃腮，美目泛起雾气。
娉娘心想事成。
她亦是。
真好。
两人正说笑时，叶娉感觉有什么毛绒绒东西在钻来钻去。低头定晴一看，竟是一只雪白无杂毛的小猫。
她脑子立马一个激灵，突然想到书中的一件事。在温如沁追查原主之死的时候，公主府里死了一只白猫。
那白猫死状极惨，是被虐至死。此事不知为何传了出去，因白猫是温如沁所养，所以人人都传白猫是被温如沁虐杀。
盛朝视白猫为圣物，世人见之敬之。
相传盛朝开国皇帝元祖帝年轻时伤重被困一座破庙，正饥寒交迫性命垂危时被一只白猫所救，那白猫不仅为他衔来小鱼干充饥，还窝在他怀里为他驱寒。
一人一猫在破庙里相依为命，足有半月之久。若不是那只白猫，元祖皇帝早就死了，也不会有千秋伟业的盛朝。
这就是白猫救驾的故事。
因为此事，温如沁的处境可谓是举步维艰，原本那些人还是暗地底排挤她，此事过后竟是明面上孤立她。如果不是后来她揭穿了温如玉的真面目，只怕永远翻身之日。
“这是哪里来的小白猫？”叶娉抱起小白猫，问温如沁。
温如沁笑道：“庄子上送来的，我瞧着喜欢，便留下了。”
小白猫很亲人，也不怕人。
叶娉抱着的这会儿，它不停蹭她的手。
“这猫别养了，送走吧。”
“为何？”
温如沁不解。
京里养白猫的人家很多，一来是图个吉利，二来就是变相讨好和表忠心。宫里的那位王惠妃就养了一只长毛的白猫，极得陛下欢心。那猫因此还额外有一份份例，等同于美人品阶，被人称为御猫。
府里只她一个姑娘，姨娘要照料父亲的饮食起居，并不能时常陪在她身边。自从养了这只小猫，她觉得日子也没那么无聊了。
叶娉顺着小白猫的毛，这小东西确实乖巧，瞧着也极为可爱。只是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却会沦落成有些人算计的牺牲品。
“若是某一日你没看顾好，让它落入有心人的手里。到时候它死得凄惨，又被有心人传了出去，你该如何？”
温如沁心下一凛，她是单纯，但并非无知。这些年温如玉明里暗里的害她，她行事比谁都要谨慎。
叶娉的话让她打了一个寒战，小脸煞白。
红桑的脸也白了，她从叶娉的话里听到了最坏的结果。
“姑娘，叶大姑娘说的对，这猫不能养。”
“那…那我把它送回庄子？”温如沁说。
叶娉想了想，“你那庄子上的人，有空好好查一查。”
或许是她多想，但谨慎也总是好的。
温如沁自是记下，这会儿的功夫，她腿都软了。她的身份本就尴尬，若是再出了那样的事，无异于雪上加霜。
“娉娘，幸好有你。否则真如你所说…”
“别怕，有你二哥，还有我。”
正是这句话，让温如沁红了眼眶。
叶娉突然压低声音，“你二哥在府里吗？”
温如沁红着眼眶点头。
叶娉闻言，神秘一笑。
“行了，这猫交给我，我正好有借口去找你二哥。”
温如沁闻言，破涕为笑。
当叶娉抱着那只小白猫去找温御时，一路畅通无阻，既无人拦她，也无人盘问她。她不无得意地想着，看来温御的属下都很眼色。知道她是未来的主母，所以没有人敢得罪她。
古桐树已是枝繁叶茂，如巨大的遮阳伞。
整个公主府最让她满意的地方，便是这些从种下就没有再修剪过的树。有的如伞，有的如云，恣意而生。
那位长公主，应是一位颇为通透之人，可惜无缘得见。
思忖间，已至温御的院子。
前两回都没有好好细看，如今心境不一样，自是多瞧了几眼。但见琉璃翠瓦飞檐翘角，碧竹如涛，松石如云，极是雅致。
一进屋子，她一眼就看到那具骷髅架。
不害怕是一回事，但绝对谈不上喜欢。如果婚后他们住在一起，是不是早晚都要看到这具骷髅架？
屋子里没人，她开始四处打量。
不仅骷髅架她不喜欢，那多宝阁上千奇百怪的摆饰她也不喜欢。尤其是那人头骨模样的东西，看起来有些吓人。
突然背后袭来一股寒香，她回头看去，瞬间被眼前的美色所迷。
红衣美男站在屏风处，湿发零乱地散着，冷玉般的容颜因为水气氤氲过而显得分外出尘。微敞的衣襟内，隐见完美的锁骨。那锁骨之下的肌肤引人入胜……
叶娉咽了一下口水，她觉得有点口干。
她以前就知道这男人长得好看，但那时候她只有欣赏，绝无亵渎之心。然而自打赐婚以来，她发现自己色心渐长，竟是见一回就流一回口水。
这时怀里的小白猫似是受到惊吓般“喵呜”一声，突然挣脱，然后窜了出去，瑟瑟发抖地躲在桌子底下。
果然是煞神，小动物见了都害怕。
暂时不管它，说事要紧。
她说了关于白猫的事，温御默默听完，不置可否。
“小女想着万事有因果，如今因为我，那些原本该有的因果都被打乱。若是雪娘因白猫一事受累，而无翻身的可能，那小女良心难安。小女愿替雪娘养着这只白猫，只是想到不久之后会嫁进公主府，所以为免来回折腾，这猫不若先寄养在此？”
温御移步，然后坐下。
那坐姿堪称霸气又随意，一双长腿越发醒目。
这样的肤白貌美，这样的大长腿……
叶娉越发觉得口干。
既然他没反对，那应该就是同意了。
“还有一事，小女想问郡王，那些铺子和庄子上的下人，是否不能随意动用？”
“随你。”
“…那小女敢问，他们的身契何在？”
温御双腿调换一个姿势，越发显得腿长。他指了指旁边的桌子，桌上赫然放着一个雕花木漆的匣子，与先前送叶娉的另一个匣子一模一样。
叶娉暗道既然早有准备，为何不一起交给她？
难道是故意留一手，让她找上门来？
不会吧。
这人有这么闷骚吗？
她将匣子拿起，讨好一笑，“多谢郡王，小女一定会认真办事，绝不负郡王的一片好心。”
东西到手，走人为上。
“那小女不打扰郡王，郡王好好歇息。”
屋内徒然寒气升，压迫感四起。
叶娉身体一僵，默念了好几遍不怕。这人吃软不吃硬，给点甜头就能哄好。她忍着不适羞涩转身，眉眼不抬羽睫如扇作羞怯状。
“小女听人说，男女婚前不宜相见，可是小女管不住自己的心。小女日夜盼着能和郡王长相厮守日夜不分，哪怕是婚期渐近，却时常害怕夜长梦多患得患失。若不是怕世人流言蜚语，小女真想就此留下，再也不走了。”
话音一落，只感觉眼前一花。
寒香逼近时，美男已至跟前。
她惊愕抬头，对上一双暗云密布的眸。将将想退后两步，避开这叫人害怕的窒息感，谁料危险的气息已将她笼罩。
然后她听到令人胆寒的声音，极低极沉。
“那就别走了。”

第50章
叶娉蓦地睁大眼,瞳仁里的人越来越清晰，直到占据着她所有的视觉。一时间，她所有的感官都被压制,唯剩唇齿间的纠缠。
窗外光影变幻，竹涛似浪。
屋内柳绿花红,红的衣，绿的裙,交错在一起。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中,充斥着叫人脸红心跳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喵呜”打破一室的旖旎。
叶娉微喘,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发已半干,有几绺垂在额前。如墨的眸,似无底的深渊,卷起无数的漩涡，几乎要将一切尽数吞噬。
极至的美，又带着极致的危险,十足一个妖孽。
温御从不知世上竟有如此美妙的滋味,直叫人一尝难忘食髓知味欲罢不能。他舌尖抵住唇角，微微松开怀里的人。修长的手放在腰带上，一副欲宽衣解带的姿态。
叶娉心跳得厉害，渐生期待。
谁知美男忽然停下动作，附身在她唇角咬了一下。
她吃痛,捂着嘴往后退。
这人什么毛病，怎么喜欢咬人？
“等我。”
等他做什么？
难道是……
叶娉心下期待,作乖巧状。
越是美色当前,越要矜持。
小白猫不知何时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趴在多宝阁的一处格子里,瞪着琉璃般的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好巧不巧，它趴的格子正上方摆着那个头骨模样的东西。头骨上面黑乎乎的两个眼洞也仿佛在望着这边。
她骇了一跳，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如果她以后真的要住在这里，这些东西一定要挪走，否则她不介意分屋而居。
正思忖着，温御已从内室出来。
郡王制式的华服，头戴七旒冕冠。
矜贵俊美，一室生华。
好看是好看，但叶娉觉得有些失望。她还以为老房子着了火，烧起来会没完没了。没想到火还没烧起来，就被这么多层繁复的衣衫给扑灭了。
“过来。”他说。
叶娉依言，听话上前。
温御张着双臂，示意她替自己调整金封玉带的松紧。她咽了咽口水，纤细的手在劲瘦的腰间摸来摸去，不无揩油之嫌。
真是一把好腰。
她以后有福了。
“喵呜”
“郡王，这猫…”
温御朝外面唤了一声余九，一个年轻的侍卫听命进来，然后将小白猫抱了出去。
叶娉又看着那些摆饰和骷髅架，忽地想起自己第一次踏足此地是说过的那些话，将到了嘴边的提议咽了下去。一个为爱痴狂的女子，一个以心上人的喜好为喜好的人，怎么可能对心上人的爱好有任何异议。
即便是有，也得憋着。
二人一道出门，因为太过腿软，过门槛时叶娉险些绊倒。亏得温御手长，一下子将她捞抱起来。
艳阳高照，朗朗乾坤。
她脸红如霞，一直到分别时依旧双颊似火。
温御走的出府的路，而她则要去温如沁那边。
半路，她遇到一直在等她的温如沁。
她的脸太红，温如沁想不注意都难。
“娉娘，你的脸？还有你的嘴？”
“太热了。”叶娉用手扇了扇。
热吗？
春还未过，夏也未至，何至于热成这样。
叶娉不等温如沁再问，低声咬耳朵，“我方才一时没忍住，又向郡王诉说衷肠。郡王不仅没有生气，还…送了我一些东西。我欢喜至极，到现在心还嘭嘭跳。”
她的手上，抱着那装有下人身契的匣子。
温如沁听到这话，也跟着脸红，心也跟着狂跳。
娉娘…娉娘真是胆大。
二哥没有生气，怕是也被娉娘的真情所感动。
真好。
“娉娘…”她突然支吾起来，欲言又止。
叶娉还有用手扇风，“有话就说，在我面前，雪娘无需遮掩什么。”
“就是我听人说…到时候你的嫁妆怕是…我这里有一些东西，你若用得上尽管拿去应急。”
温如沁从红桑手中接过一个匣子，作势要交给叶娉。
叶娉是真的大受感动，她的嫁妆注定不会是一笔小数目。即使是借用，那也是天大的人情。她将匣子轻轻推过去，道：“不用，已经妥当了。”
“妥当了？”
“对。娶亲的是你哥，这种事情他自会操心。”
温如沁小嘴微张，明显吃惊不小。
她二哥会操心这样的事？
叶娉最是见不得她这么单纯懵懂的样子，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俏皮地拍着自己手里的匣子：“羊毛长在羊身上。”
温如沁恍然大悟。
“我二哥是羊？”
“你二哥啊…”叶娉托着长长的尾音，“他是披着羊皮的狼。”
温如沁“啊”了一声，作势要过来捂住她的嘴。然后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左右看去，生怕被人听见。
两人顿时闹作一团，笑声不断。
临别之时，温如沁又准备了一些东西，东西倒是不多，显眼的是和上次差不多大小的两只活羊。
叶娉想到家里的那两只被叶正当成宠物的羊，叹了一口气。
“羊肉好吃，但不好宰杀。”
温如沁闻言，立马换成两只宰杀好的羊。
未来的小姑子如此上道，叶娉表示很满意。
“雪娘这般懂事，以后嫂嫂一定会好好疼你的。”
这话成功让温如沁羞得不行，红着一张俏脸送她出门。
公主府和温国公府离得不远，叶娉才出了国公府的门，便有人报给了温老夫人，温老夫人气得直骂小门小户出来的眼皮子浅。
温夫人替她顺气，说也怪不得叶娉，谁让叶家门户实在太低。
“你看看她那做派，哪家打秋风的破落亲戚都比她体面。娶了这么个东西，我们温家的脸都要被她丢尽了。”
“她或许也是心急，眼看着婚期将近，家里也拿不出像样的嫁妆。”
“不知羞的东西，置办不了嫁妆，有本事别嫁！”
温夫人似是有些不忍，道：“母亲，她好歹要进温家的门，不如媳妇送些东西过去？”
温老夫人连说她心善，又骂叶娉是低贱之人。到最后赌气说反正叶娉嫁的是公主府，与他们国公府还隔着一层。
“那等不知好歹的人，不值当你为她忧心。御哥儿比廷哥儿晚出生，眼见着亲事都冒在前头，你这个当亲娘不思量紧着自己的儿子，操心旁人作甚。”
温廷之同是二十有四，比温御大上十几天。
放眼永昌城，世家中此前如这般年纪还未娶妻者有三人。一是温御，二是宋进元，三是温廷之。
温御是不愿成亲，宋进元是因为诸多原因一直未能遇上合适的女子。而温廷之，则是因为温老夫人的奇货可居。
温老夫人偏疼长孙，视之为心头肉。自打温廷之一出生，她便想为长孙谋划一门好亲事。既要有才有貌，还有品性出众家世不凡，且必须是嫡长女。有才有貌的不是嫡长，家世不凡的品性又太张扬，挑来挑去，硬生生将长孙拖至今日。
纵然如此，一应要求依旧如故。
前几年好不容易相中武安侯府的嫡长女，无奈那时陛下有意给温御指婚。后来指婚未成，武安侯府突然与常府结亲，嫁的还是常家的嫡次子，气得她好几日缓不过来。
“璋王几时归京？”她突然问道。
温夫人恭敬回答，“听说就是这两日。”
温老夫人面色一缓。“我记得璋王的长女庆阳郡主和玉姐儿差不多年岁。
“比玉姐儿小几个月，玉姐儿是年前出生，庆阳郡主生在年后正月十六。”
“还是你心细，这都记得。”温老夫人很满意。
王府郡主，身份自然是够的。
若是庆阳郡主品貌尚可，这门亲事便能成。她的廷哥儿是国公府世子，未来的国公爷，娶个郡主也是应当。
不像那等没福气的，再是会投胎，无奈命格太轻。先是入了低贱的行当，干着血腥折寿的差事。又被指婚低贱的小户女，沦为全城的笑柄。她倒要看看下月初六那一日，叶家那样的门户抬出来的嫁妆有多丢人现眼。
“那边一直没人来请你商议？”
这个那边，指的是公主府。
温夫人摇头，“未曾。”
温老夫人怒哼一声，“不请也罢，且由着他去。日后旁人若是问起，非我们袖手旁观，而是御哥儿宁信外人，不信至亲。”
“母亲切莫置气，御哥儿许是一时顾不上，待会儿媳派人去问。若御哥儿有其它的章程，自是更好。若是没有，儿媳少不得要去讨人嫌。”
“你呀你，就是太心善。”温老夫人脸上怒色更甚，“你去问问也好，免得以后有人挑你的不是。自从华儿尚主后，我这心里就没有一日舒坦。幸好你嫁进国公府，否则我怕是早被气死了。”
温夫人低声应下，谦恭而温婉。
……
叶娉行到半路，听到有人高呼璋王的王驾已经进城。她恍然明白温御为何换上郡王冕服出门，原来是迎接王驾。
路两边挤满了人，百姓伸长着脖子朝安定门的方向张望。
不多时，王驾缓缓行来。
开路的是迎接仪仗，为首的是坐在高辇之上的温御。肃冷的神情，极俊的容颜，恰似高悬在冰山雪松间的一轮寒月，冷冷清辉遥不可及。
叶娉仰头遥望着，像是真的在赏月。
远见那人高不可攀，矜贵无双，心中竟是无比的窃喜。所谓明月入我怀，我揽明月辉，大抵是她这种心境。
“你们快看，那是郡王爷！”
“郡王爷真是好风采。”
“可惜了，郡王爷这般人物居然要娶一个那样的女子。”
叶娉转头看去，见是几个书生模样的人。
这些读书人，原来也这么八卦。
仪仗之后，是以宋进元为首的京吾卫。她心道若论八卦，京中应该无人能及这位宋大人。算起来他们刘静雅回京有段日子，好像并没有听到宋刘两家定亲的消息。
若是这门亲事黄了，最好。
王驾渐渐远去，璋王一家坐在华贵的马车中，除了能看到马车精美的制式以外，旁的什么也看不到。
回到家中，她将那匣子下人身契摆在长辈面前。
叶母自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夸温御行事稳妥，一口一个御哥儿，叫得越发亲热，语气都带着亲昵。
等看到那两只宰杀洗净的羊，又夸了温如沁好几句。感慨大孙女这福气也是没谁，日后夫君体贴小姑子亲近，日子别提有多舒心。
外面那些酸话，且由着世人说去。
晚饭是羊肉锅子，肉香扑鼻。这羊所说吃的药草山花，喝的是山泉水，当真是半点膻味都没有。
叶氏持家有道，从不铺张浪费。
如今日这般一顿用去一只羊的奢侈，从未有过。
叶庚一进家门，便闻到肉香。得知大女儿已从公主府取回那些下人的身契，他沉默了好半天。再开口后语气明显变得轻快，说的是璋王进京一事。
当年陛下还是皇子时，上头有十一位皇兄。能从那样的劣势中杀出一条血路，已故的安和长公主功不可没。若不是安和长公主多年的殚精竭虑，陛下别说是继位，便是活着长大都难。
璋王做皇子时，排在第十三位。也正是因为不曾挡过陛下的路，又在陛下登基之后颇为识趣，这才有今日的体面。
叶母道：“璋王是个有福的，陛下那些个兄弟，就数他得了善果。”
叶氏也是这般以为，便是身在官场的叶庚，也觉得璋王深得帝心。
叶娉顾着叶正，不停给自己的吃货小弟涮着羊肉。看到小弟吃得欢实的样子，她也跟着受到影响。
若是以前，叶庚很少在家中提及朝中之事。而今他的大女儿将成为郡王妃，这些朝中大事便显得尤为重要。
“璋王此次进京，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五年。王妃和庆阳郡主皆同行，世子爷留守封地。”
“庆阳郡主应该到了要说亲的年纪吧？”叶氏问。内宅妇人旁的事情或许不敏锐，但在儿女亲事上比谁都通透。
叶娉心道，庆阳郡主可不就是来京城找婆家的。说起来，她们以后应该会不少打交道。原因无它，只因庆阳郡主后来嫁的人正是温国公府的大公子，温如玉的兄长温廷之。
书中璋王虽着墨不多，但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有机会要问问温御，后来璋王有没有作妖？
窃窃地想着，未来的老公是年纪大了些，还活了两世。但年纪大有年纪的好处，活了两世更是好处多多。
预知后事，问他即可。
这一顿吃得极久，直到月上中天才散。
叶母被叶婷扶着，一手还摸着肚子，直呼吃得尽兴。她上一次吃得这么痛快，还是和父亲走镖途经边州那一次，边州家家养羊，羊不算是什么稀罕东西。不像青州和永昌城，羊肉极贵不说，还极难买到。
一晃多年，花甲已过，却不想临到老了，还能享上儿孙的福。
极好。
望着牵着小孙子的大孙女，不由笑眯了眼。想来用不了多久，她的娉娘也要当娘了，她也要当太姥姥了。
若是叶郎还在，该有多好。
“娉娘，御哥儿是个好的，你日后莫要变心。”
叶娉闻言，哭笑不得。
她和温御，地位如此悬殊，在所有人眼中该怕的人是她，好不好？
“孙女爱重郡王，此生不会变心。”
都快要成亲了，痴情人设更不能变。
叶母欣慰点头，“那就好。我就盼着你们生一堆长得好看的娃娃，男娃像他，女娃像你。或是女娃像他，男娃像你，都好。”
“祖母，一堆是不是太多了？”叶娉可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相反她玩起来比谁都疯。若不是一穿来就面临生死考验，她不知撒得有多开。
“你和御哥儿这等模样，不多生几个岂不亏得慌。”叶母一脸惋惜，“可惜你祖父走得早，若不然家里也不会只你爹一个。便是这一根独苗苗，也太不会长了些。模样不随你祖父，脾气不也随我，真真是可惜了你祖父的好相貌。”
叶娉哭笑不得，祖母这么吐糟自己的独子，真的好吗？
叶婷也在一旁捂着嘴笑，苍白的脸色因为刚吃过饭，显得红润了许多。或许是最近喜事多，气色也比之前好了一些。
叶母看了二孙女一眼，“你和你大姐一般大，她眼看着就要嫁人，接下来就轮到你。你的亲事我看还得让你大姐操心，你还不快去巴结巴结你大姐。”
叶婷顿时羞红了脸，眼睛里却全是快活。
这种事，叶娉当仁不让。
遂笑嘻嘻地过去抱住自己的妹妹，道：“祖母放心，我一定给婷娘找一个乘龙怪婿，保管长得好看又能打，还体贴人。到时候一胎凑足一个好字，一个比一个玉雪可爱。”
“这敢情好。”叶母大笑起来，眼角的褶子都开了花。“你自己也别忘了，记得和御哥儿多生几个，十个八个祖母也不嫌多。”
屋内的叶庚和叶氏听到祖孙几人的戏言和笑声，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突然外面没了声音，所有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齐齐截断。夫妻俩一惊，一前一后跑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此时会出现的人。
一袭紫服，金相玉质，宛若天神。
叶庚赶紧上前行礼，“下官见过温大人，不知温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温御手里提着一物，道：“送酒。”

第51章
寅州之南产好土,好土出御瓷，谓之寅州青瓷。坛身浮雕青竹，竹叶略圆,呈狂放之姿。内里所藏，正是寅州贡酒琴山金竹。
琴山金竹酿造之水,取自金竹春露，年产不过二十余坛,皆是进贡之物。寅州是璋王的封地,璋王此次进京，一并将这些贡酒进献。
温御得酒两坛,一坛在此。
修长的两指,勾着酒坛的挂绳。酒坛的青瓷如玉,那根节分明的两指亦是如玉。恰逢月明星稀,风云堆聚，好似世间万千风华，悉数堆砌于他一身。
如此天人之姿,堪与明月同辉。
他话是对叶庚说的,看的却是叶娉。
叶娉不傻，赶紧上前接酒。
叶母席间和儿子喝了一点小酒，方才不显，此时略有些酒气上头。打眼瞧着一对金童玉女般的玉人，笑得有些熏熏然。
“御哥儿和娉娘这等相貌,委实该多生些孩子。”
她声音不大，但也不小。
叶氏顿时臊得无地自容,叶庚亦是脸色胀红。
偏生这个时候,先前一直乖巧听着祖母和姐姐们说话的叶正欢喜出声。“大姐好看,郡王好看,生一堆好看的孩子，以后叫我舅舅。”
“看看我们家小四，这是想当舅舅了。”叶母越发笑得飘然。“御哥儿，娉娘，你们可听好了？”
叶娉真想说生一堆委实办不到，两三个倒是可以考虑。她小心翼翼地窥着温御的脸色，作害羞状。
气氛一时尴尬，静得有些诡异。
风静无声之时，温御开了口。
“老夫人所言，极是。”
极是？！
叶娉瞠目，难道她嫁进公主府之后的命运，就是不停生生生？一想到一堆长得像她或是长得像温御的孩子围着她喊娘，她是一个头两个大。
不可以。
哪怕是再被美色所迷，也不能沉迷于和他日夜造人。荣华富贵近在眼前，美食美景时不我待，她岂能被一个男人绊住了腿，成为对方膝下的臣。
然而这种时候，她最好是闭嘴。
叶母满意至极，越看这未来的孙女婿越觉得欢喜。若不是她年纪大了，还得端着长辈的稳重，今夜必是要与未来的孙女婿一醉方休。
温御被请进堂屋，叶庚作陪。
叶母年纪大，叶正年纪太小，一老一小挨不住，一起回去歇息了，叶廉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读书。
贵客临门，有酒岂能无菜。
为表诚意，叶娉亲自下厨。
已过亥时，并无时间准备繁复的菜式。叶家非大户人家，厨房里也不会有取之不尽的食材，有的只有今日剩下的边角料。
羊肉几乎用尽，仅余洗净的羊杂，配菜还有一些。她拼拼凑凑勉强捧出爆炒羊杂、凉拌杂菌、葱香豆腐等六道菜。
叶氏瞧着这几道菜，颇有几分忐忑。温郡王那等身份，应是早已吃尽世间山珍海味，这些家常小菜怕是有些上不了席面。何况羊杂对于世家大户而言是贱食，一般的贵人见之生厌。
然而家中此时能拿出来的，也只有这些东西。她纠结半天，寄望于女儿的厨艺，又乞望未来姑爷的宽容。
当她硬着头皮将菜送到堂屋时，叶庚和温御已经无话了好一阵子。
叶庚不是圆滑的性子，多年为官却未沾染官场的习气。温御摄政多年，从来只有别人巴结逢迎他。
是以寥寥几句寒暄之后，戛然冷场。
叶氏的身影一出现，叶庚紧绷的神色明显松了一些，有菜可佐酒，应会好上许多。只是当一道道的菜端上来，他的心又重新悬了起来。
他竟是忘了，自己家里是什么光景。哪怕是穷尽所有，也置办不出一桌上等的席面款待尊贵如温郡王这样的客人。
叶氏上完菜后，轻声提了一嘴这菜是叶娉做的。
叶庚与她夫妻多年，自是有些默契。
既然这些菜是女儿置办的，或许温郡王会宽容一二。
“我家娉娘自小识字，还算是通晓一些道理。于厨艺上更是费心钻研，寻常的食材也能做出极好的滋味。”
这是夸了女儿，又遮盖了这几道菜的普通。
他紧张地看着温御，生怕这位郡王爷会愤而走人。
温御在他紧张的眼神中，优雅地拿起筷子，最先伸向的是那道看上去颜色浓厚的爆炒羊杂。羊杂脆嫩，滋味香辣，较之羊肉亦不逊色。
“确实极好。”
“郡王请。”叶庚长松一口气，赶紧替温御倒酒。
竹香四溢，不压酒香。
不愧是贡酒，当真是酒中极品。
叶庚虽不好酒，却也能品出此酒的清雅甘醇。似他这等品阶，莫说是稀少的上等贡品，便是往年产量较多进贡最多的贡品他也未曾沾过一星半点。以往同僚私话，也曾听其他人提及一些，诸如布料果品之类，言其何等稀世何等甘甜。那时他除去羡慕向往，再无别的心思。
酒过三旬，他胆子略大了些。
借着此酒，提及璋王，说起寅州风土人情。温御不是搭上一两句话，足已让他信心倍增。这一把酒言谈，竟是持续到了子时。
男人们在堂屋吃酒，叶氏和两个女儿在房间里说话。
叶娉分线，叶婷学描样。
叶氏拿着一个绣绷，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看到两个女儿不甚娴熟的样子，不知是愁还是无奈。
娉娘还好，女红不成，厨艺尚可。婷娘因着体弱，从小到大除了习武强身，竟是什么也没有学过。如今世人皆知婷娘力气大，往后她可怎么和相看的人家说道。难不成说我女儿样样不成，唯有一把子力气？
烛火暖黄，晕染着母女三人，一室的温馨静好。
叶娉有些熬不住，不太雅观地打着哈欠。
叶氏终于逮到由头，从女子言行举止说到女红，又从女红说到贞贤淑德，仿佛是一气想将那些礼教规矩，为人处事的种种忌讳一股脑塞进姐妹俩的脑子里。
外面月已中天，叶家堂屋灯火依旧。
酒喝了半坛，温御清冷如故，叶庚舌头略大。
“娉娘这孩子心眼实…但她是真心喜欢郡王。若不是为情所困，万般由不得自己，她也做不出那些事。”
温御垂眸，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酒杯，杯中的琼浆玉液打着旋。
那个小骗子，果然骗过了所有人。如此也好，世人皆知她心悦自己，哪怕是假的，天长日久也是真。
他眸色渐深，如万籁归于黑夜。
子时三刻，酒香渐散。
温御起身告辞，叶庚赶紧相送。
偏房烛影重重，隐约还可听见女子低低的说话声。零零碎碎听不真切，不时还夹杂着哈欠连连。
叶庚吹了凉风，酒气散了一些，听出那哈欠正是出自娉娘，当下有些赧然。他见温御目不斜视，耳不旁听，暗自庆幸郡王同娉娘不熟，应是听不出那哈欠是何人出声。
他将身份尊贵的未来姑爷送出门，待到公主府的马车远去，他依旧处在能与对方酒话朝政的兴奋激动之中，望着自家不大的一方宅院，无端生出几分豪情与志气。
正所谓老夫白发亦有志，敢与诸才话古今。因着前些日子备觉心灰意冷的仕途之心，此时竟踌躇满志不减金榜提名时。
翌日上值，柳大人又主动与他闲聊。
柳大人好酒，说起璋王进京一事，自然会提到寅州贡酒琴山金竹。柳家门第不低，但却不是顶极世家，自然是够不上御赐此酒的资格。
“也不知那酒，比之玉竹春如何？”
玉竹春亦是好酒，但非贡品。
叶庚尽量神色如常，声音也是。“那酒较之玉竹春更为清冽，竹香也更浓郁一些。”
柳大人先是沉浸在自己的神往中，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无震惊地问道：“叶大人如何知道那酒的滋味？”
“昨日承天来看下官，提了一坛子过来，眼下还余了半坛。柳大人若是不嫌弃，下官匀一些给你。”
“承天？”柳大人愣了一下，倏地睁大双眼。
叶大人说的承天，是温郡王！
这个叶大人，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
璋王入京之后，先是进宫面圣，然后是祭祀皇陵。阖京上下对这位深得帝心的王爷的关注甚多，大到王爷祭陵之时哭至晕厥，小到王府新栽了一棵云松。桩桩件件，无一不是津津乐道口沫横飞。
日子一日又一日，叶娉和温御的婚期步步逼近。
自打那日送酒过后，两人再未见过。叶娉便是足不出户，也听说了不少他的事情。比如陪同璋王祭陵，比说被璋王请去观赏云松。
婚期紧迫，她要做的事太多。
先是去近郊的庄子上巡查一番，挑选了一个得用的丫头和一个陪嫁婆子。那丫头是她一眼看中，虽黑瘦但力气不小，取名三福。婆子姓曾，人称曾娘子。曾娘子的男人是庄子上的小管事，瞧着有几分镇得住场子的手段。
安排好这些，她再去看京中的两处宅子和三间铺子。两处宅子都是四进，皆在闹中取静的好位置。三间铺子地段都极好，且都是布行，其中一间正是她藏身过的那一间。
从她第一次去巡查庄子时，她就发现有人跟着自己。那两人被她发现行踪之后说是受温御之命，还说主子交待过若是行迹暴露也无妨，差事不能丢。
她很满意温御此举，备觉受用。
离大婚还有五日时，庆阳郡主的帖子就送至叶家。
叶娉反复看着帖子，神色不明。
这位庆阳郡主，为人颇有些一言难尽。书中提到温如沁与沈翎成亲之后，她居然趁着夫妻二人去国公府拜访时有意无意地接近沈翎。
这样的人，不宜结交。
她婉谢过后，解释说是自己近日忙着备嫁，一应宴请皆不会参加。还请送帖子之人代为转告，希望庆阳郡主体谅。
庆阳郡主如何揣测，旁人并不知道。
世人只知道叶娉拒了王府的帖子，是以有人说她托大，讽刺她小人得志便猖狂。也有说她上不了台面的，难登大雅之堂。
温老夫人听闻此事后，更是将她贬得一无是处，痛心自己的二孙子将要娶这么一位出身低又小家气的妻子。
对于这些是非传言，叶娉充耳不闻。
庆阳郡主举办的宴会过后第二天，便传出其与温廷之定亲的消息。听说温老夫人对这门亲事极其满意，逢人就夸庆阳郡主知礼又大方。
叶娉对此嗤之以鼻。
是骡子是马，日后便知。
……
婚期如约而至。
天不亮，叶家上下已起。
点嫁妆，备仪礼。
叶氏两眼肿如杏核，一看便知应是哭了一夜。叶母神色尚可，端坐一旁观看大孙女装扮。一品诰命规制的喜服，绣着圆形云鹤图。凤冠熠熠，其上二龙戏珠，左右各插一支五尾步摇，金珠流苏步步生花。
镜中佳人明丽艳绝，殊色惊鸿一笑倾城。
叶母频频赞叹，一是惊叹大孙女的美艳，二是惊讶大孙女不知何时生出来的贵气，再是感慨此女出自叶家，心中难免骄傲。
他日再回青州，必是要去叶家祖坟瞧瞧，是否真的冒了青烟。
妆毕，叶娉起身。
整理一番后抬颌而立，越显高贵。
请来做全福夫人的常夫人目露惊艳，不吝夸赞，“郡王妃这般容貌，实属难得。”
她这等身份，自是见过不少绝色女子。上至宫妃，下至世家宠妾。美艳者如韭菜常出常新，有的初时惊艳，过后尔尔。有的盛宠不衰，独冠群芳。
如叶家两女如此姿色者，委实不多。更难得的是，两女各有各的美，一个美得艳极又纯极，一个美得病态可怜。前者让人惊艳，后者让人怜惜，竟是恨不得左右兼顾，直叫人看迷了眼。
叶母性子爽直，有人夸赞自己孙女，她没有不附和的道理，“老婆子这两个孙女，着实生得好。”
常夫人与她一见如故，闻言好一番感慨，越发相谈甚欢。
盛朝婚例，女子出门之前，哭比笑更吉利。
叶氏最是哭得厉害，叶婷仅次之。若不是怕弄褶了叶娉的喜服，母女俩必定会过来抱着叶娉一起哭。
叶娉穿来数月，早已融入叶家。
她哭不出来，眼中却有湿气。见母亲和妹妹哭得伤心，遂安慰她们日后会常回娘家看看。谁料叶氏一听此言，泪水更多。
女子一旦出嫁，哪里似在娘家这般自在。公主府高门大户，规矩不知多少，娉娘这一嫁以后怕是想见都难。
叶家门外，一身郡王冕服的温御领着一众世家子孙接亲。宋进元为首，其次是常家大公子常慎言和沈翎等人。
如此排场，着实风光。
叶家在京中无亲，两个儿子又小，是以拦门之人请的是常家二公子常慎行和刘大人的儿子刘典。
饶是常慎行叫得欢实，摩拳擦掌要为难温御。但他与刘典面对温御等人时气势极弱，拦门之礼形同虚设。
接亲之人入院，顿时显得小院逼仄。
观礼之人有宾客也有附近街坊，众人热闹之余无一不羡慕叶家的运道。这般低微的门第，竟是攀上这样一门高亲。
日后哪怕是叶家院子再小，也不容人轻视。
吉时一到，叶娉顶着沉重的凤冠，一步步出了叶家门。
流苏不动，隔着一层红纱，她看见那个如松如竹的身影。长身玉立，皎冷如月，一想到今夜将要与这神仙男子一起共沉沦，她心里涟漪渐生。
既是赐婚，自有礼部官员唱词。
入耳皆是吉祥话，伴随着炮竹声声。家人的祝福和哭泣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此情此景，如梦一般不切实际。
叶娉入轿，端坐不动。
温御骑马，如高山凛凛。
帘落，轿起。
喜轿绕南城而过，再绕北城一圈，最后抵至公主府。一应繁琐的流程过后，叶娉似全身骨头散架般送进洞房。
方才高堂敬酒时，她记得温驸马手里抱着的是长公主的牌位。温老夫人未出席，说是病得起不来，怕病气冲撞了喜气。至于温夫人和温国公，她没怎么注意。眼下她累极困极，恨不得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强撑着走完最后的流程，她再也忍不住，一屁股靠坐在床上，手指都不想动。隔着红色的遮面喜纱，男人那张脸流光溢彩，身姿更是长身玉立。
这脸，这腿…
她浑身一热，似是又充满力气。
喜娘下人等早已清退，也未有习俗中的闹婚房之人。如此简化直接，所有人都不会觉得奇怪，只因温御平日为人一向如此。
世人不会知道，孤冷如他，亦有心急之时。
他几步近前，修长的手指挑开叶娉脸上的红纱。四目骤然相对，一个暗沉深不见底，一个蠢蠢欲动。
旖旎顿生，温度渐高。
若是就此洞房，也不是不可以。
叶娉觉得，她无异议。
修长的手伸过来，似乎带着无限的张力。她心中如热油四溅，隐约可见火光漫天。这般热得厉害，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谁知那手未落在她身上，却是取下她头上的凤冠。
“先洗。”温御的声音很低。
叶娉脸更红，唤了三喜进来。
洗漱完毕，房间内再剩夫妻二人。
灯下看美人，酒不醉人人自醉。
红衣轻薄，衬得那玉面越发俊美出尘。微敞的襟口，隐约可见无边的魅色。叶娉口干舌燥，一连喝了两杯茶水。若不是理智提醒自己，她或许真的会忍不住扑过去。
温御眼风微动，生平第一次觉得这身皮囊可用。
龙凤烛火摇曳欢呼，好似春风又绿江南岸。红纱轻幔流泄激动，恰如秋水再映明月光。不知是春风带来生机，还是明月从天陨落坠入湖水，一切仿佛皆是上天注定的相会。
青丝交缠，缱绻无边时，叶娉心头不合时宜地泛起一句话：终于吃到天鹅肉了。

第52章
前院的宾客已经散去,大红的灯笼挂满檐廊，像极残留的喜气。只是除去这灯火喜烛，再无其它不同。
越往府里走,越是能感受到一成不见的清冷。岭寂的高墙树影，无声而寂静。纵然此时春深绿重,却让人生出枯索之感。
偌大的府邸，主子少而下人少,显得分外空旷。恣意生长的树木成林成荫,在夜色中越发杂乱如野。然而曲径通幽处，自有出其不意的美景。
一位清瘦的男子,从外院慢慢朝内院而去。他走得有些着急,像是要避开什么人,又像是要去见什么人。树影暗光从他身上掠过,斑驳了他的五官，模糊了他的神情。
突然一黑影现身，恭敬却坚定地挡住他的去路。
“国公爷,请留步。”
原来这人,竟是温国公。
温国公止步，背手睨着那黑衣侍卫。
“让开。”
“郡王有令，闲杂人等不能靠近梨园。”
这些年公主府几乎不曾设宴待客，今日大婚可谓是自公主府落成以来第一次大开门户。但宾客只进外院，无人敢涉足内院禁地。
梨园是公主府的禁地,除去温驸马和温御父子，旁人一律不能入内。这个规定不仅府里的下人皆知,便是外人也有的耳闻。
温国公不可能不知,若不然也不会避着人私下前来。
“我是郡王的大伯。”
还是驸马的兄长。
但这句话他不会讲,因为驸马这两个字是他的禁忌。
“郡王有令,除驸马之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黑衣侍卫半步不让，依旧拦在路中间。
温国公望着梨园的方向，目光晦涩。
又是驸马。
这个称呼，原本应该是他的。
他们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他是国公府世子，璃儿是先皇后所出的嫡公主。朝堂纷争，世事纠葛不曾将他们分开。哪怕是宫闱算计，岁月蹉跎也从未动摇过他对璃儿的爱慕之心。
他等着，守着，初衷不悔。
后来陛下登基，璃儿说要功成身退。她还说自此以后要做一个好妻子，与他朝夕相处生儿育女。
那时他何等欢喜，迫不及待地告知母亲准备大婚。
母亲不置可否，他以为是默许。哪成想一觉醒来，身边竟睡着一名女子。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他视为晚辈的王家长房嫡长女。
他心知，是被母亲算计。
母亲中意王家嫡长女，曾不止一次提及。他以为他和璃儿的事人尽皆知，母亲的私心不过是一厢情愿，却不想母亲会做到那个地步。
王氏才情不俗，且有贤名。出事之后不哭不闹，反倒自责自己大意疏忽。王家有女不妾的祖训，王氏身为嫡长女，更是不可能屈身做妾。
母亲适时出现，逼他娶王氏。王氏不同意，说是她不能拆散自己和璃儿，还说她会隐瞒此事。
他当时悔极乱极，唯恐失去璃儿。他以为如果王氏不说，此事或许能一直瞒着，谁也不会离间他和璃儿的感情。
然而他忘了，母亲费心安排，岂能半途而废。
璃儿终是知道了，亦是不哭不闹。
初时他惶恐，惶恐过后他自责懊悔，在璃儿面前无地自容。他以为自己多年等待，璃儿会不计前嫌。他以为他们情深意重，可敌世间一切变数。但是后来璃儿告诉他，他们之间缘分已尽，让他娶王氏。再后来无论他如何乞求，璃儿心意已决。
那段日子，他浑浑噩噩。最后他听从母亲安排，娶了王氏。谁知在他成亲后不到三日，传出胞弟尚主的消息。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他的弟弟温华？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多年感情敌不过一个算计？
他痛苦，因为他心里只有璃儿一人。他难过，因为他觉得璃儿并不是真的爱重自己。世间男子娶妾者众多，他与王氏的肌肤之亲并非自愿，为何璃儿不容？
甚至他不无沮丧地想，或许对于璃儿而言，他不过是一个能利用之人。等到他无用的那一天，即便没有那件事，他可能也是一枚弃子。
他曾负气地想，一别两宽也好。
绝情的人是璃儿，不是他。
他以为日子长了，后悔的人一定是璃儿。但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他等来的是璃儿去世的噩耗。
他们曾经那么相知，到头来竟是阴阳两隔。回想璃儿最后的那些日子，他们不曾见过，不曾说过一句话。
往后年年岁岁，他没有一天不是活在悔恨中。即便是思念如疯长的草，他却是连祭拜璃儿的资格都没有。挡在他面前的何止是一个侍卫，那是世间礼教的鸿沟，也是人伦尊卑的天堑。
“若我执意硬闯，你当如何？”
“国公爷想硬闯吗？”一道含着怒气的声音响起，一青色褙子的妇人从暗处走来，手里还端着一盘祭果。
温国公眯了眯眼，认出妇人。
“十锦？”
“难为国公爷，还记得奴婢。”
这位叫十锦的妇人是安和长公主生前最为倚重的大宫女，早在安和长公主出宫嫁人之后就脱了奴籍，还受封了恭人。
长公主去世之后，她跟着小主子重新回到宫中。小主子长大后，她又跟着出了宫。这些年她深居简出，留在公主府里荣养。
哪怕是温老夫人见了她，都要唤她一声锦恭人。
她此时自称奴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温国公记得他和璃儿两情相悦时，十锦极是活泼话多，也很恭敬有眼色。不想时隔多年，对方竟是老成这样，暮气沉沉满脸刻板之相，且言语含沙射影，再无恭敬可言。
“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奴婢是个有福的，自然过得好。”
“你手里拿着的是给璃儿祭品？”
“国公爷自重，您应称我家主子为长公主。”
长公主？
那是他的璃儿！
温国公沉痛闭目，二十多年了，昔人已是黄泉碧落，他却从未放下过。恐怕这一生他都不会放下，终将活在过去的记忆中。
只是时至今日，他竟是连睹物思人都不能。
“难道我想祭奠故人，也不可以吗？”
“国公爷这般深情，真让奴婢惊讶。”
“十锦，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只是想缅怀一下故人，你何必说这些含沙射影之辞。”
“长公主曾经说过，变了味的深情，还不如喂狗。”
温国公闻言，眼底全是不信。
他不曾变心，璃儿为何这么说。难道他的一片真情多年等待，竟是被璃儿弃若敝屣，视之为喂狗之物吗？
何其可笑，可笑他居然还对过去的一切念念不忘。
他缓缓转身，清瘦的背似是佝偻了一些。
直到快到出府，他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人。
温夫人一脸担忧，在看到自己等的人出现之后，明显松了一口气。她温柔地替温国公披上披风，眉宇间全是关切。
温国公心中不无愧疚，眼中难得柔和了一些。
“下次莫要等了。”
“国公爷身子要紧，妾身不累。”
成亲之后，他们分室而居。
谁也没想到，那次被算计之后，王氏竟然怀上了。母亲很是欢喜，逢人就夸王氏有福气。王氏怀胎十月，产下长子。
若论贤惠，无人能及。
他悔不当初，婚后再没有碰过王氏。王氏不仅没有怨尤，且很是体谅敬佩他，时常为他和璃儿之间有缘无分感伤。
多年后一次醉酒，他一时意乱又和王氏有了肌肤之亲，再然后王氏生下了玉姐儿。只是哪怕他们已经育有一子一女，却始终没有像寻常夫妻一样同床而眠。这些年王氏料理后宅，养育儿女，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这般善解人意的女子，实属难得。
“这些年，辛苦了。”
温夫人得了这句话，眼眶都红了。
“能嫁给国公爷，是妾身几世修来的福气，妾身一点也不辛苦。苦的是国公爷，您这些年才是真正的辛苦。”
温国公望着公主府的大门，若是璃儿有王氏一半温柔，他们的结局也不会是这样。
“走吧。”
“好。”
温夫人跟在他身后，端庄而恭顺。
……
亥时已过，温如沁还未就寝。她坐在门楣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绞着帕子，遥望着自己院子门庭的方向。
灯火通明中，红桑从外面疾步进来。
“娉…二嫂可是歇下了？”
“歇了。”红桑有些气喘，“奴婢问过三喜，郡王妃自己备了合适的点心丸子，倒是没有饿着。”
“那就好。”温如沁虽未成过亲，却也知道大婚之日女子皆是从早到晚水米不进。府里没有长辈，祖母托病没来，大伯母原本是想帮忙的，却被二哥拒绝。一应婚宴事宜，操持的是锦恭人。锦恭人是嫡母生前最为重用之人，又得极得二哥敬重，安排宴席也还算是合适。
父亲和常太傅迎客送客，国公府众人亦是客。
“二嫂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三喜侍候完郡王妃梳洗就退了出来，喜房里未留人侍候。”
温如沁并不意外，二哥向来生人勿近，自来不喜欢下人们近身侍候。二嫂那般爱重二哥，能与二哥洞房独处，二嫂应是欢喜至极。
日后府里有了主母，出门应酬之时再也不用跟着大伯娘和大堂姐，她不知有多松快。且一想到新进门的二嫂和自己感情极好，她心里更是如吃了蜜一般，比今日席面上的甜盘还要甜几分。
二嫂新嫁，必是有很多不适应之处。这般想着，不免有些担心。一夜忧多觉少，翌日寅时便起。穿衣梳洗，出门时天色未亮。
她不敢太过靠近二哥的院子，躲在树后张望，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动静。天微亮时，终于看见有人出来。
走在前面的人，是二哥。郡王冕服，冕冠上的三色旒珠流光溢彩。后面跟着的是二嫂，一品诰命服，头上的四尾凤钗熠熠生辉。
晨光熹微中，如耀世而生的一对金童玉女。
她喜之，羡之。
暗道二嫂这般痴情的女子，最是该得偿所愿。
远远看到二嫂的身体似是虚弱无力地软了一下，然后在她震惊的目光中，二嫂被二哥凌空抱起。
她赶紧捂住双眼，再也不敢多看。
叶娉同样震惊，惊呼一声后下意识搂住抱起自己之人的脖子。新婚夫妻初尝滋味，少有不贪欢之人。她以为温御会是一个例外，但她错了。
天子赐婚是荣耀，荣耀之下亦有不通人情之处。春宵彻夜，还得早起进宫请安。早起时更衣梳洗，她像是被人摆弄的木偶。既顾不上自己一身的青紫，也无心在意三喜等人的面红耳赤。
眼下被人这般抱着，她心安理得。
一上马车，初时她是装羞涩不说话。随着马车缓缓前行，她开始昏昏欲睡。哪怕是美色当前，再想与之娇缠一番，也抵不住周公的召唤。
马车停时，她一脸茫然。
看到身上的锦衾，心知是温御替自己盖上的。不由想到那次他送自己回家，也是差不多的场景。
“这就到了？”
可真是美梦时短，恨不能与周公天长地久。
“到了。”温御说着，递给她一杯茶。“润个唇。”
这茶是润唇之用，并非解渴。
她沾湿了唇，舌尖抵舔一下。
温御幽深的眸似暗夜骤起星火，隐有燎原之势。原来这俗世中的红尘滚滚，竟是如此的让人欲罢不能。
马车再宽，于人而言也是逼仄。
不大的车厢内，旖旎滋生。叶娉红着脸想，如果在深宫高墙之外来一场车震，是不是太刺激了些？若不是她实在腿软得厉害，必是要再放一把火。
“郡王也润一润。”她将茶杯递了过去。
温御接过，就着她刚才沾水的地方，轻轻抿了一口。
她不想脸红，可是她控制不住。她脸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燥热。成亲之前只能幻想，而今已经坦诚相对过，便是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能被她看出不一样的颜色。
二人进了宫，先是觐见天颜。
聚干宫外守卫森严，三步一侍，五步一卫。望之宫殿巍峨壮观，重檐庑殿顶上金玉交辉，角兽形状各异张牙舞爪。
明公公早已等候在殿外，瞧见夫妇二人，立马恭迎。
二人入了殿，龙座上的景庆帝不等他们行礼，已经起身走了过来。待看到眉宇间寒气尽散的外甥，越发满意自己的果断。
既然不纳，也可不娶，那还不如娶了好。
果真，将将成亲一日御哥儿便已大不同，想来对这位叶氏颇为满意。
近前见天子，叶娉先是震惊，接着是恍然，一张一驰的变化堪称完美。“臣妇此前有眼不识陛下，言语冒犯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朕若真要降罪，又岂会赐婚。”
叶娉立马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脸上恰到好处的流露出感激和羞涩两种情绪，纤长的睫毛微颤，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陛下隆恩，臣妇铭感五内。”
景庆帝对她的表现很满意，龙颜大悦。大婚之日男女皆累，便是帝王也如此。于是简单几句圣意关切之后，即放他们出聚乾宫。
随后有宫人将他们引去顾皇后的昭德宫，昭德宫已经众美云集，什么贵妃贤妃惠妃，环肥燕瘦美不胜收。
顾皇后出身镇国公府，镇国公府虽说历经一次变故之后已然沉隐，但顾皇后后宫主母的位置坐得极稳。一是因为陛下的平衡之术，二是因为顾皇后育有嫡出大皇子，且大皇子已被册立为诸君。
陛下看重温御，顾皇后自然不敢不看重。
夫妻二人至后宫请安，不过是走个过场。举凡是还想在后宫立足的妃嫔，也不会傻到这个时候为难叶娉。
叶娉乐得装害羞的新媳妇，至始至终红着脸低着头。
她早已名声在外，宫中亦是传遍。众妃甫见真人，各自心下嘀咕。这般羞涩貌美娇滴滴的美人儿，竟然一人放倒了四五位男子。若事情为真，那王家子孙该是何等无用。
王惠妃也在众妃之例，站位靠前。
早在叶娉对上王家之时，她便有所耳闻。因着那一门草包软骨头的流言，她最近在宫里没少听闲话。原以为这般不知廉耻又凶悍的女子，迟早会被世人的唾沫星子埋得抬不起头。不想这人竟然一次次与王家作对，最后还被赐婚给了温郡王。
她感觉到其他妃嫔复杂的目光，听着顾皇后对叶娉的溢美之词，越发觉得站立难安。
叶娉也是体力不支，都有些站不住了。
这时温御出声告退，中断所有人准备好的说辞。顾皇后都有些措手不及，更何况是其他的妃嫔。
温御不等她们反应，已带着叶娉退下。
叶娉醒了醒神，感激地看了他好几眼。
不愧是干刑司的，感觉就是敏锐。
温御先是大步走着，忽地停了下来。他一人独行惯了，竟是忘了自己已是娶妻之人。
叶娉正一步步走得艰难，眼前突然出现一只修长的手。掌心朝上，指指如玉笋，指腹间可见薄茧。
这双手，她记得昨夜是如何煽风点火，如何让她爱极恨极的。此时亦是如此，百般纠结着要不要放上去。
她红着脸，眼神里全是询问。
这是宫里，真的可以牵手吗？
温御的回答是紧紧握住她的手，“很累吗？”
她大眼眨啊眨，累不累这男人心里没数吗？
“有点。”她声音带着撒娇。
“那怎么办？”
什么叫那怎么办？
叶娉眼神幻化不定，完全跟不上温御的脑回路。眼前的男人说是天仙亦不为过，可惜这天仙似的老公龙精虎猛，却只知一味蛮干，完全不得章法，委实有些让人失望。
且一夜三回，真是人菜瘾大。
“郡王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听郡王的。”
你是大爷你说了算。
温御眼底似有幽光，将她的手握紧了些。

第53章
宫中主子多,太监宫女更是多到数不清。这会儿的功夫，不远处宫人穿梭来往，皆是一脸见鬼的表情。
那位可是有玉面煞神之称的温郡王？不是说不近女色,唯爱白骨吗？为何众目睽睽之下与郡王妃那般恩爱？还有外面都传郡王妃不知廉耻，凶悍好斗,又怎么会是这般艳色无双的模样？
他们疑惑着，并不敢多看。
叶娉的手被大掌包裹,大掌生有薄茧,温暖而干燥。然而她却是遍体生寒，莫名生出说不出来的恐惧。
这人的眼神也太可怕了些。如鹯狼枭鸟盯着猎物,让人不寒而栗。她挣了挣,没有挣脱,索性由着他去。
她低头做害羞状,心里却是泛起嘀咕，暗道这人不可能怜香惜玉。如此做派，到底是嫌她走得太慢,还是做给别人看？
深宫之内,人多眼杂。他们的言行举止，想必很快就会传到各宫主子的耳里。想想那些人震惊的表情，她突然生出些许恶趣味。身体往那边偎了偎，远远看着像是两人靠在一起。
有人牵着，能借力前行,她脚步也快了一些。待到出宫后上了马车，马车内的景象瞬间让她活了过来。
一方小几上,摆着温热的饭菜,有粥有饭有汤还有菜。样样精致,香气勾人,叫人越发觉得饥肠辘辘。
她感激地看了温御一眼，这位郡王爷或许不太会怜香惜玉，但今日一应举动称得上体贴二字。先是抱她上马车，后又牵她出宫。眼下又让人备下这些东西，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马车宽大，且行得极稳。
纵是一路吃喝，也不见汤粥洒出。
回到公主府，除冠除服。
叶娉腹中已饱，但困意未散。尽管她有意控制，但哈欠这种东西一个走神的功夫就会卷土重来。
“先歇息一会。”温御说。
“可以吗？”叶娉眼睛都亮了，她实在是困得不行。如果不是理智尚在，方才换衣服时真想倒在床上再也不起来。
“母亲会体谅的，父亲也不会在意这些。”
叶娉闻言，作乖巧状。
“郡王安排，我听着便是。”
出嫁从夫嘛。
她懂。
既然人家当儿子的都开了口，她岂有不从之理。长公主早已过世，府中长辈唯剩温驸马一人。若温驸马不喜她，哪怕她不顾身体劳累积极去奉茶，人家也不会高看她半分。若温驸马对她没什么意见，晚去一会对方应该也不会说什么。
当下含羞带怯，实则心里乐开了花，低着头就进了纱幔。一沾上床，她不由舒服地慰叹一声。美男再好看，也抵不过周公的诱惑。
这一睡，可为是昏天暗地，醒来时日已西中。床侧没有别人睡过的痕迹，看来温御并没有和她一样歇息。
再次梳洗更衣，梳中分垂髻，着正红盘金彩绣锦裙。镜中女子艳色无双韶颜如画，隐约可见几分贵气。
三喜看痴了，替主子理着衣裙的动作停了下来。一旁的曾娘子见状上前，拂平叶娉的锦裙，低低说了一句郡王在外间。
外间布置如故，却略有不同。
骷髅架已不在，换上一五尺青花山水美人瓶。先前摆放着人骨形状的多宝阁的格子里，是一只玉貔貅。
温御站在美人瓶前，似松竹临风。
“郡王可是不喜这瓶子？”叶娉一出来，就看到他在瓶子前出神。之前那具骷髅架，应是他的心爱之物。他许是怕自己带来的丫头婆子弄坏了，这才换成了美人瓶。“若郡王实在不喜，何不摆上先前那般。我会叮嘱她们莫要靠近。”
她嘴里这般说着，心里却是不停喊着不要。祈祷温御千万不要同意她的提议，她就是假装贤惠而已，并不是真的贤惠。
所以说立人设这种事情，有苦也得往肚子里咽。
半晌，温御说：“不必，如此便好。“
他依旧言简意赅，视线落在叶娉的脸上。
叶娉睡了一觉，恰如蔫巴的花儿见了水，重新娇艳欲滴。她方才在镜子里见过自己的模样，当然知道是何等的娇媚水灵。
“郡王为何这么看我？”
看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屋子里除了他们，还有三喜和曾娘子。两人虽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等候吩咐，但对于温御而言，却是极大的容忍。
“可睡好了？”
“睡好了。”
“走吧。”
“哦。”
夫妻二人出门，先去梨园。
梨园是安和长公主生前居所，亦是供奉她灵位之地。此时一园子的梨树枝繁叶茂，如伞如罩。一枚枚青色的果子在树叶间探头探脑，很是喜人。
叶娉暗自咽了口水，想着来日梨子黄时，她能不能来摘上一些？
穿过梨树林，是一条穿园而过的流水。流水之上小桥凉亭，显得很是诗情画意。过桥后视野逐开阔，假山奇石竹海涛涛间，一飞檐如振翅翱翔。再往前行，恢宏大气又精美的屋子映入眼帘，双龙斗拱，状似宫殿。
只一眼，叶娉便喜欢上了这里。曲径通幽处，屋隐竹海间，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婆婆应是一个极为雅致之人。
推门进屋，香烛袅袅。
正中供奉着长公主的牌位，上刻恭孝惠安大长公主等字样，下刻赵璃之灵位。香案上供果供品，样样都是稀罕物。
上了香，磕了头。
温御一字未说，叶娉却不能。
“长公主在上，小女叶氏娉娘，幸蒙陛下赐婚，得嫁与郡王爷为妻。从今往后我们夫妇一体，风雨共济。若您泉下有知，还请您保佑我们余生顺遂夫妻和睦。”
话一说完，她便感觉身边的男人看了自己一眼。
“郡王，您若有什么话，不妨也告诉长公主。我想长公主在天之灵，定然能够听到的，也一定会保佑你的。”
温御垂眸，“你方才不是说夫妇一体，你说与我说皆是一样。”
能一样吗？
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儿媳。
“郡王如此信任我，是我的荣幸。”
叶娉一脸感动，含情脉脉。眼角余光却是瞄到门外有人，那人是一个妇人，穿着青色的褙子，一脸的恭敬严肃。
她不认识妇人，但她知道公主府除了几位主子外，还有一位荣养的恭人。若是她猜得不错，这妇人便是那位锦恭人。
锦恭人捧着一物，一直等候在外，谦卑而仪态完美。
温御和叶娉出去时，她行礼请安。
“这是主子在世时备下的东西，吩咐奴婢等郡王大婚之后，交给郡王妃。”
那物是一个匣子，光看匣子的木质和雕工，便知里面的东西定然不凡。叶娉接过匣子，捧着重新进屋。跪在蒲团上朝长公主的牌位磕头，嘴里说着儿媳多谢母亲。
她没想到那位长公主逝去多年，竟还准备了见面礼。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值得她真诚的感谢。
打开匣子，入目是一块虎首螭纹的玉璧。玉壁色如渐变芙蓉，是先皇后的母族陈国公府的镇府之宝，人称芙蓉璧，此璧也是先皇后的陪嫁之物。
盛朝建国时，共封顾曾陈温四位国公。
除曾凡拒绝封赏遁入空门之外，三大国公府一直待续至先帝时期。先帝猜忌陈国公府，陈皇后嫁进宫中之时，陈家将芙蓉璧充作陪嫁，以此向先帝表明陈氏一族的忠心。
然而匹夫无罪，怀璧有罪。即使陈家献上玉璧表了忠心，最后依然难逃抄家之罪。长公主和陛下当年在宫中处境艰难，正是因为陈氏一族的败落。
叶娉捧着玉璧，心情复杂。她穷人乍富，已是兴奋至极。猛然间又得这样的宝物，着实有些怕自己压不住。
她看向温御，眼中全是询问。
温御道：“既是母亲生前遗愿，你收着便是。”
锦恭人听到温御这话，多看了叶娉一眼。论长相，此女堪称绝色，只那名声委实听着不堪了些。
“长公主曾说过，她虽不能见到郡王妃，但她知道郡王妃必是陛下和郡王满意之人。”
她这话不知是对温御和叶娉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
叶娉闻言，又捧着玉璧进去叩谢。
谢完之后，重回温御身边。
两人并排而立，如松竹与娇花，外表极为相得益彰。即使是陌生人见了，也会赞一句天造地设金童玉女。
锦恭人一切行事皆是照着已故主子的吩咐，礼数上没有任何异常，但叶娉知道这位锦恭人应该不喜欢自己。
她心中并无失落，也无一丝不满。她又不是银子，怎么可能人人喜欢。何况就算是银子，也不见得每个人都爱。比方说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便是视金钱如粪土之人。
拜见了婆婆的灵位，接下来就是公公温驸马。
温驸马曾是武将，生得高大英朗，飒飒威严。虽年过五旬，亦是身材笔挺不见老态。他早年曾是安和公主帐前一名校尉，尚主之后官职仪武将军，其实就是一名闲职。
他接了叶娉的媳妇茶，只说了一句日后夫妻二人要相敬如宾的客套话。喝过茶后，递给叶娉一个见面礼。
见面礼用红封装着，扁平略显厚实。
待到无人时，叶娉折开见是几张银票，加起来是九千两，当下对那个寡言少语的公公印象大好。最喜欢这样实在的人，送什么都不如送银子让她欢喜。
她一脸财迷的样子被温御逮个正着，当下讪然讨好。
“母亲和父亲送的东西，我很是欢喜。可惜母亲不在，无法在她老人家跟前尽孝，日后我一定会加倍孝顺父亲。”
一见面就送钱的公公，应该多孝顺一些。
说完，似是想到一事，问道：“国公府那边，今日还过去吗？”
此时天光如霞，时辰已是不早。
虽说大房二房不住在一起，在外人眼里等同于分家，但温老夫人还在，那可是温御嫡亲的祖母。两府得不远，若是这时过去也相宜。
“不用，明日去请安也可。”
“会不会被说三道四？”
温御看着她，仿佛在说你是怕被人说三道四的人吗？
她当然不是怕被人说三道四，只是不想被国公府那些人挑出理来。而且她还有自己的小心思，好比小人得志，怎么着也要去从前瞧不上自己的人面前得瑟张狂一下。她可是极想看到温夫人和温如玉的脸色，想必应该十分精彩。
“以前我未嫁，纵是名声不佳也是我一人之事。如今我是您的妻子，所谓夫妻一体，我那般爱重于您，怎愿您的名声跟着受累。”
“无关之人，无需在意太多。”
“我听郡王的。”
看来温御很不喜欢国公府那些人，真是太好了，她也不喜欢。这门婚事可谓钱多又事少，她觉得很满意。
如今她是府里的主母，也不知要不要当家？能当家最好，当不了家她也无所谓。有钱有闲有地位，还不用受累，做一个富贵清闲的郡王妃也不错。
她心情一好，哪哪都觉得满意。便是所嫁的男人不太解风情，性子难猜了些，也觉得瑕不掩瑜。
只是当夜幕降临，二人再次同床共枕时，她恨不得收回自己先前所想。天仙老公好像是把闺房之乐当成刑审罪犯，禁锢鞭笞让她苦不堪言。
翌日起床时她揉着酸痛的腰，只想装死。
天鹅肉好吃不假，但吃多了是会噎死的。
她不无怀疑地想，既然温御对此事如此热衷，上辈子是怎么做到不近女色的？而且一坚持就是大半辈子。
难道是一直憋着？
真是可怜。
三喜服侍她起身，臊得不敢看她。
郡王妃出嫁之前，忠婶突然将自己叫到一边，说了好些话。原来成亲之后不光要亲嘴，还要……
哎呀，真是羞死人了。怪不得当初自己说亲个嘴就能怀孩子时，郡王妃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现在想想都臊得慌。
“郡王妃，这次你肯定能怀上。”
叶娉正想着心事，冷不丁听到这句话，当下愣住了。
孩子啊。
真的要生吗？
她目测自己的身体，除了腰细了些，正是世人口中那种好生养的体型。只是她和温御的关系，现在生孩子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这时温御掀着珠帘进来，吓得三喜脸色发白。赶紧替自家姑娘穿戴好，像被鬼撵似的告退出去。
因着要去国公府，叶娉装扮得依旧隆重，堪称珠光宝气。好看是好看，就是头上的首饰太多不太好动来动去。
“郡王喜欢孩子吗？”她问。
温御何等人物，一听这话即知她的心思。
“不想生？”
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
叶娉感知到一丝寒意，知道他应该不太高兴。男人该死的自尊心，喜不喜欢孩子是一回事，女人不想生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是。”她语气娇软的厉害，还带着哭腔。“我还没满十七岁，在我们那里，我这样的年纪还是一个孩子。我们那里的人都说，太早生孩子不好。对大人不好，对孩子也不好。我母亲早年生的双生子，险些难产。双生子极易遗传，我若是也怀了双胎，万一难产怎么办？我还想和郡王白头到老…我不想早死。”
温御满脑子都是一句话：我这样的年纪还是一个孩子。
所以他是娶了一个孩子？
他的目光落在那宽大的华服也遮不住的好身段上，眸光沉了又沉。
叶娉在假哭，装腔作势时透过指缝观察他的表情。见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胸前，觉得两条腿都软了。
男色害人，且害人不浅。
“郡王，我不是不想生。比起孩子，我更在意郡王。不若等我再大一些，身子养好了，再给您生孩子好不好？”
一室沉默，她心生忐忑。暗忖着若是这人不同意，非要她现在就生孩子怎么办？生还是不生，这是一个大问题。
正想着再说什么找补时，就听到温御说了两个字。
“依你。”
谢天谢地。
这人还算开明。
她一副破涕为笑又感激的样子，道：“谢郡王。”
温御睨她一眼，“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你如何谢我？”
“妻贤夫祸少，我日后要做一个贤妻，免郡王后顾之忧。”
“我之后顾，从来高枕无忧，何需你免？”
叶娉心下莫名，这人突然和她斗嘴，是何用意？难道还是不满她不愿早生孩子的事？也太睚眦必报了些。
“郡王以为无忧，实则忧患重重。郡王为府中顶梁柱，一应大事能扛住。然而千里之堤，溃之并非仅是因为洪水突袭，或是因为最为渺小的蚁虫。”
“何为洪水，何为蚁虫？”
“朝堂相争为洪水，内宅争斗为蚁虫。我可是记得清楚，往日国公府区区一个婆子，都敢上门来指手画脚，这般漏洞百出，郡王还以为府中固若金汤吗？”
“既然你以为如此，你待如何？”
“自是挑起府中诸事，让郡王无后顾之忧。”
温御欺身上前，将她抵在床柱之间。
近看颜如玉眸如漆，端地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男子，说是天人之姿亦不为过。她思及两人床第之间的种种，双腿逾发酥软。
“郡王若是觉得我说得不对…”
“说得极好，日后有劳郡王妃。”
叶娉闻言，心下如酥如麻。
她灿然一笑，“我自当全心全力，若有不足之处，还请郡王不吝赐教。”

第54章
国公府。
所有人早已在厅堂等候。
除去大房一家,还有庶出的三房四房。
温家这两位庶子全是不成器的，很少被人提及。老三姓温名俭，娶妻张氏,膝下两子一女。老四姓温名孝，娶妻李氏,膝下三女两子。两房人皆是一脸懦弱相，或是正襟危坐或是站立不安,老半天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温国公面有不虞之色,一言不发。
温夫人不时朝门外张望，似是有些担心。“御哥儿和娉娘应是累着了,也不知今日如何？府里也没有长辈帮衬提点,也难为他们事事都要亲历亲为。”
“母亲,祖母可是他们嫡亲的长辈。昨日不来敬茶已是失礼,大家足足等了他们一天。今日到了这个时辰，也不见他们过来。祖母还病着，他们即便不是为了过来敬茶,那也应该早早过来给祖母请安。”温如玉端庄依旧,说出来的话也有礼有据，并无过多偏颇。谁也不知她心里的火，恨不得将讨厌之人烧得干干净净。
“你二哥是男子，男子心粗总有疏乎之处，娉娘…怕是没人教过她这些礼数,她也没有思虑过多。国公爷莫急，妾身想着他们应该在来的路上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温御不懂事,叶娉不知礼。
温国公面色更沉,唇抿紧了些。
这时一个婆子匆匆进来禀报,说是郡王和郡王妃已经入府,人已直接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温夫人脸色微变，急急站起来。
“这两个孩子，过来也不知会一声，怎么不声不响就往母亲那里去了？母亲还病着，若是被惊扰了可如何是好？国公爷，您受累再多等一会，妾身过去看看。”
说着，她忧心忡忡地往外走。
那边温御和叶娉已经到了温老夫人的怡心堂，先是让外面的丫头进去通报，然后静静地等候在外。
不多会的功夫，田嬷嬷出来。
“老夫人喝了药，刚睡下。郡王和郡王妃若不然到偏厅坐一坐？”
“不必，我们在外面等着便是。”
温御不动，叶娉也不好独自去坐着等。
田嬷嬷不敢在温御面前多说，她和她家老夫人一样，对这个二公子是又怕又不喜欢。哪怕是站得近一些，仿佛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杀气。
昨日二公子夫妇没过来敬茶，老夫人十分生气。成亲第二日给长辈们敬茶，这是千百年来延续下来的习俗。便是分府而居，老夫人也是二公子嫡亲的祖母。哪有孙子成亲不给祖母敬茶的，这是不孝。
她低头候在一旁，心里颇多怨言。
叶娉左右打量着院子，心态如游客。
这座院子的风格布局古色古香，上下楣子雕刻着吉祥如意的图案，柱子两边的雀替精美华丽。不论是屋子还是院子，都有着岁月积淀的那种古朴厚重。
“郡王可知，我以前有多羡慕如玉妹妹。”
她一开口，温御眉尾微动。
“我羡慕如玉妹妹有一个天下最好的祖母，出身高贵谈吐优雅，待人亲和怜爱晚辈。更难得的是，祖母同如玉妹妹站在一起，不似祖孙，倒像是母女一般。”
田嬷嬷闻言，不知为何眼皮子跳了一下。老夫人其实并没有睡，此时正醒着。她知道老夫人现在就站在窗子后面，一定听到了这番话。
二少夫人说出这样一番话，难道是猜到老夫人并未睡，故意说给老夫人听的？若真是如此，倒是不可小觑。只是以前瞧着，并不是一个多有心机之人，许是误打误撞罢了。
叶娉感慨过后，忽地欢喜起来，“如今如玉妹妹的祖母也成了我的祖母，祖母那般慈爱之人，定然待我如待如玉妹妹一般。日后我与祖母出门做客，旁人也定会以为我们是婆媳，而不是祖孙。”
她自说自话，表情丰富，却是没有抬头看身边的男人。这人知道自己又婊又绿茶是一回事，她自己心不心虚又是另一回事。
田嬷嬷眼皮子跳得越发厉害，偷偷瞄了自家老夫人站着的那扇窗户一眼。
温御依旧不动如山，嘴角却是弯了一下。
这个小骗子，若真想哄一个人，怕是鲜少会失手。
叶娉方才说话时就一直观察田嬷嬷的反应，田嬷嬷偷瞄窗户的动作被她看个正着。心下了然，想来温老夫人就站在那窗户后面，一直在听他们说话。
“祖母保养得宜，我瞧着头上连根银丝都没有。你说我若是向她讨教养生之术，她愿意教我吗？”她状若小心地问温御。
温御垂眸，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她心下狂跳，暗道自己莫不是演过头了？
“我是不是太一厢情愿了？祖母或许并不喜欢我…不，不会的。祖母那样慈爱和善之人，怎么可能不喜欢自己的孙媳妇？郡王，你说是不是？”
这小骗子当真是张口就来。
罢了，且由着她折腾。
“祖母向来体恤晚辈。”
叶娉一听这话，笑得一脸开心。
“我就知道祖母是天下最好的祖母，想来她定会像疼爱如玉妹妹一样疼爱我。我等不及要见祖母了，我要给她老人家敬茶磕头，日后好好孝顺她。”
田嬷嬷眼皮子是不跳了，但心跳得厉害。老夫人本想给二公子夫妇一个下马威，谁能想到二少夫人嘴皮子这么厉害。
她赔着小心，说是进去看看老夫人有没有醒。一进屋，就看到自家主子坐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神情很是愉悦的样子。
“老夫人，是不是该让他们进来了？”
温老夫人“嗯”了一声，似乎心情不错。她已年近八十，但谁见了不说她看上去不到六十。别人这个年纪早已是满头雪色，而她当真连一根银丝都没有。
其实是有的，只不过冒出来的白发都让梳头的婆子给拨了。对于这些小事，温老夫人从来都是选择性忘记。
田嬷嬷心里一个“咯噔”，心情复杂地出去请温御和叶娉。
叶娉一进门，先是欢喜地想上前，尔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规规矩矩地站着。待下人备好茶，她恭恭敬敬地奉上，眼睛里全是敬慕之情。
“孙媳给祖母请安，愿祖母身体康健，富贵延年。”
温老夫人晾了她一小会，这才高贵端庄地喝了茶。见面礼是一只碧绿的玉镯，看成色也是上乘之品。
这样的世家高门，明礼上是不会让人挑出错来的。
叶娉很满意，心道又是一笔银子到手。
“祖母，听说您病了，可好些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
田嬷嬷适时开口，“老夫人昨夜里没睡好，大夫说比前些日子还严重了些。今日郡王和郡王妃过来，老夫人一开心，瞧着精神了不少。”
言之下意，温老夫人是被他们气得病重的。若他们是孝顺的儿孙，应当主动侍疾，指不定温老夫人的病就好了。
叶娉像是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已是满脸激动，“祖母，孙媳能来侍疾吗？”
这本是温老夫人的用意。
只是这个贱…叶氏如此欢喜，倒让她一头雾水。
叶娉激动之余，眼眶竟是有些红了。“孙媳就知道祖母最是疼爱晚辈，孙媳刚嫁进来，祖母便有意让孙媳侍疾，分明就是想让孙媳有一个好名声。”
温老夫人傻眼，她根本不是这么想的。若真让这个叶氏来侍疾，不管内里如何，名声确实会传出去。
“祖母身子还行，哪里用得着你受累。你只要好好照料御哥儿，替他管好内宅便是。”
“……祖母，您真是天下最好的祖母。孙媳何德何能嫁给郡王，还能遇到您这样疼爱小辈，通情达理的祖母。”
温老夫人被这话架着，不通情达理，也要通情达理。一时之间，她竟是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生气还是高兴。
温夫人进来时，明显感觉气氛不错。
她敛去心中疑惑，一脸欣慰。
“你们可算是来了，你祖母从昨天就一直盼着。”
一句话，让温老夫人皱眉。
是了，这两个不知事的东西，新婚第二日都不来给她这个祖母敬茶，简直是不孝。她刚才是怎么了，怎么轻易就喝了茶，还送了见面礼？
“大伯娘，昨日我们原本是要过来的，但是一想祖母还病着，怕时辰太晚扰了她老人家静养。”叶娉先是一脸愧疚，然后露出些许羞赧。“祖母疼爱小辈，处处为我们着想，我心中很是感激。我与温家有缘，以前蒙大伯娘抬爱，有幸能出入国公府做客。若不然我哪有这样的福气，怎么能当温家的孙媳妇。”
温老夫人眉头皱得更深，说来说去这个叶氏能嫁进他们温家，追根问底还是因为大儿媳妇心善。
心善是好事，但是太心善了也不好。
温夫人还是温婉和气的模样，道：“你这孩子，现在都是一家人了，还说这些见外的话。其实也是你自己有福气，若不是你心悦御哥儿，又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姻缘。”
“大伯母说的极是，我最是一个有福气的人。能嫁给郡王当郡王妃，还能遇到像祖母这样的长辈，谁不说我有福气。”
“你能这么想，那是再好不过。你祖母最近身体不太好，你若有空时时过来看看。”
“我省得。祖母和大伯娘都是为我好，怕我刚嫁进来立不住，有意让我搏个好名声，日后也能镇得住人。怪不得世人都夸大伯娘，原来是有祖母这样的好婆婆。古人云一女旺三代，想来说的就是祖母。祖母福泽深厚，既有大伯和父亲那样的好儿子，又有大哥和郡王这样的好孙子，堪称京中各府老夫人之中的典范。”
温老夫人受用无比，当年她嫁进国公府时，那可是十里红妆。嫁进来第二年就生了荣儿，稳坐国公夫人之位。
大儿媳妇一进门她就放权，整个永昌城也找不出像她这么好的婆婆。她的荣儿洁身自好，连个通房都没有，王氏能嫁进他们温家，简直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这个叶氏说话还算中听，看着也没那么讨厌。
温夫人面上笑着，眼底划过一抹深思，这孩子当真是大不一样了。
“瞧瞧着这小嘴，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她欣慰地看向温御，“御哥儿性子冷，日后有你照应着，我们也就放心了。”
温御什么也没说，仅是看了叶娉一眼。
只这一眼，足以让所有人知道他的意思。
温夫人笑得越发欣慰，对温老夫人道：“母亲之前还担心，您看现在不是好好的。儿媳看着这小两口，就觉得欢喜。”
温老夫人不喜温御，觉得这个二孙子煞气太重，闻言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纵然她不喜欢二孙子，也不得不承认二孙子和叶氏站在一起，看长相确实还算相配。
“娉娘是个讨喜的，以后她若是天天能来府里陪母亲小坐一会，想来母亲的身体也能好得快一些。”温夫人感慨道。
温老夫人听到大儿媳妇说的这番话，复又想起自己原本的打算，之前被这么个东西三言两语给糊弄住，把侍疾这事给搅和了。还是王氏妥帖，三言两语又给圆了回来。叶氏若是个孝顺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拒绝。若是个不敬长辈的，她自有话说。
叶娉心道，什么小坐，分明是让她来侍疾。她如果真来侍疾，她敢说温老夫人一定会把她当丫头使唤。关键是这个活吃力不讨好，自有一堆有苦说不出来的刁难等着她。
“祖母若是不嫌弃，孙媳巴不得天天来叨扰。孙媳初嫁郡王，许多人情礼数还不知晓，如能得祖母天天教导，日后旁人再也挑不出孙媳的理来。”
若是还被挑理，那就是温老夫人这个祖婆婆没有教好。温夫人会挖坑，她更会。就看谁挖的坑深，最后谁把谁给埋了。
温老夫人刚舒坦的心，又泛起些许闷堵。叶氏不应该是来侍疾的吗？为何是来向她讨教的？但她又不能说不教，毕竟二孙子还在，面上子还得周全。心里有些埋怨大儿媳妇多事，之前不是说好了不要叶氏侍疾，免得她看得心烦。
她竟是忘了，一开始她就有意为难叶娉，想让叶娉侍疾。刚才还觉得自己的大儿媳妇说话办事妥帖，一转眼的功夫就变了想法。
所谓老小老小，一样的变脸如翻书。
温御和叶娉又待了一会，这才告辞。
温夫人送他们出去，说温国公已经等候多时。
叶娉以前虽是国公府的常客，但并未见过温国公。温国公为人曲高和寡，不常出现在世人面前。昨夜人多事杂，她没有看清对方的样貌。今日一见，心道当年的京城第一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即使已至花甲之年，风采依旧远胜他人。
温国公明显不喜她，许是看在温御的面子上，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那无视的态度，着实让人不太舒服。
他给的见面礼是一块玉佩，玉质也是上乘。温夫人给的一根金镶玉的簪子，样式极为好看华丽。
庶出的两房人是来走过场的，见了礼之后全部识趣告退。他们给的见面礼都不算贵重，叶娉也不嫌，全让三喜收着。
见完长辈，接着是平辈相互认识。
温廷之她以前是认识的，模样长得肖似温夫人，也是一个美男子。外人提及这位国公府世子，皆是谦和有礼平易近人的夸赞之词。世家公子自小造势，若传出去的名声与才华能力无关，可见其人有多平庸。但镶了金的木头依旧金光闪闪，还是会让无数人羡慕追捧。
温如玉看上去一切如故，毫无芥蒂地叫她二嫂。
叶娉笑得眼如弯月，“如玉妹妹，想不到我们真成了一家人。”
一声如玉妹妹，听在温如玉的耳朵里无异挑衅。一个破落户，一朝山鸡变凤凰，居然成了她的二嫂。
“二嫂心悦二哥，如今得偿所愿，想来必是心中快活。我真为二嫂高兴，也为二哥高兴。”
娶了这么一个出身低，名声又不好的妻子，二哥怎么可能会高兴。
叶娉适时作出娇羞的模样，眼里却是带着得意之色。
“这可是陛下赐婚，郡王当然欢喜。”
温御喜怒不形于色，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温夫人笑得有些勉强和不自然，无奈地看了温国公一眼，似是愧疚和自责。温国公脸色越发不虞，对叶娉更是不喜。
不到半个时辰，温御和叶娉离开。
叶娉空手而来，满载而归。她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越算越开心。一天入账这么多东西，别提有多满意。
快出府时，温如玉追了出来，说是有话要和叶娉说。
“如玉妹妹，我与你二哥已是夫妻，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温如玉有些为难，似是自己要说的话不方便被温御听到。
“二嫂，我要说的是以前的一事。”
好像叶娉以前有多见不得人似的。
叶娉心下好笑，往旁边走了几步，她倒要看看温如玉还有什么花招。
“如玉妹妹，有什么事你说吧。”
温如玉好像害怕温御听到的模样，压低声音道：“二嫂，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我们去庄子上玩的事？你与齐公子一见如故，又是谈诗又是作对。最后你还落了一方帕子，遍寻无果后只能作罢。”
齐公子？
叶娉想起来了。
是那位酒肉之徒，压死原主的最后一根稻草。
什么一见如故谈诗作对，那是温如玉提议的要戏弄齐公子一番，原主这才自告奋勇上前搭话。所以后来齐公子到处宣扬的原主贴身之物，原来是一方帕子。
“齐公子这人我倒是有些印象，至于你说的谈诗作对我怎么不知道？不是如玉妹妹你说最是不喜那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人，让我去教训他一二的吗？”
“二嫂不记得就算了，这些事原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嫂的帕子似乎被齐公子给捡了，这可如何是好？”
温如玉说是压低声音，其实就是作个样子。她的声音若是低，那世人交谈都可以称之为窃窃私语。
叶娉突然笑了。
“如玉妹妹巴巴地提起这事，是不是希望郡王对我心生芥蒂？”
“二嫂，你误会我了。我若是有这等想法，还会避着二哥吗？”
这样遮遮掩掩，比光明正大的说出来效果更好。
叶娉笑意略深，“温如玉，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你斗不过我的。”
温如玉面色微僵，“二嫂，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是为你好…”
“郡王。”叶娉突然变脸，掩着面朝温御走去，“方才如玉妹妹说有个齐公子捡了我的帕子，你能不能帮我把帕子要回来？”
温御什么都没问，回了一个好字。

第55章
温如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哥为什么问都不问？一般男子乍听这样的事，难道不应该问一问详情吗？
“二哥，那齐公子…”
“郡王,我不认识那什么齐公子，我也是听如玉妹妹说的。我去年和如玉妹妹去庄子上玩,一时大意丢了一方帕子，当时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方才如玉妹妹突然提及这事,当真是叫人意外。”
温御缓缓抬眸,望向温如玉。那凛冷的神情和寒星般的眸，让温如玉打了一个冷战,寒气顿时从脚底窜生。
她一直知道这个堂哥最是冷漠无情,可是人皆有慕强之心。比起自己嫡亲的大哥,她内心深处更以二哥为荣。她嫉妒温如沁,种种原因之中，还有一个：那便是温如沁才是二哥的亲妹妹，而她不过是堂妹。
尽管温御和温如沁也不亲近,但她见过温御和温如沁说话的神情,比之常人多了一丝耐心。明明她是温家嫡长女，温如沁不过是个庶女，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处处和一个庶女比较。或许早在得知自己原本比温如沁晚半个时辰出生时，她就已经隐隐开始计较。
温如沁那样的相貌，足以将她碾压。哪怕她再有贤名在外,再是受人尊敬，其实她知道在那些世家公子眼里,她得到的关注远远不如那个堂妹。尤其在得知沈世子对温如沁有另眼相看时,这种嫉妒更是到达顶峰。
这个叶娉,原是她对付温如沁的一把刀,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刀刃转了向，竟然帮着温如沁对准了她。
她恨，但不敢表露。
“二哥…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人在哪里？”
“在…在城西，这样的小事哪能劳烦二哥，我…派人去取便是。”
“不用。”
温御的反应，让叶娉很满意。
“如玉妹妹，多谢你把这件事告诉我。我如今已是郡王妃，那个什么齐公子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想败坏我的名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人指使？”
“二嫂…那齐公子就是一个浑不吝的，怎么可能是受人指使？”
“是吗？”叶娉皱眉，看向温御，“郡王，不管他是不是受人指使。他敢这么做，分明就是不把您放在眼底，您可一定要好好审问。”
温如玉急了，二哥是什么人，那姓齐的又是什么人。二哥只要往那人面前一站，那人怕是立马吓得什么都招了。
她不能得罪二哥，更不能让二哥厌恶她。
“二嫂，我…也是一听说这事就赶紧告诉你。我知道你最近对我误会颇深，我也不辩解什么。不过这种事情到底传出去不好，派个人将帕子取回便是，何必让二哥出面。二哥是何等身份，那姓齐的又是什么东西。莫要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坏了二哥的官声。”
叶娉似怔了怔，问：“郡王，您是在意我，还是在意您的官声？”
温如玉一震，这个贱人居然敢如此相问！男人志在朝堂和官场，这般没有自知之明简直是自取其辱。她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静等叶娉被下面子。
温御只说了一个字：你。
这个你字如雷击一般，击碎温如玉所有的得意。
不。
不可能的！
二哥那样的出身和长相，怎么可能钟情叶娉这个小贱人！
叶娉背对着温御，慢慢朝她走过去地，露出一个嚣张至极笑容。“如玉妹妹，多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不，不用谢。”
“我知道你讨厌我，恨不得我去死。我若是你，必然不会忍得如此辛苦。你是国公府嫡女，生来就高人一等，何需如此遮遮掩掩，想爱不敢爱，想恨不敢恨。”
“你…你在说什么？”温如玉眼珠子都在颤，生怕叶娉说的话被温御听到。这个贱人真是太嚣张了，二哥定然是她骗了。
“我说什么你懂。我若是你，一出生就是国公府嫡女，我根本不会看别人的脸色。讨厌就是讨厌，装什么温柔贤良。”
“你别太得意！”
“我为何不得意？”叶娉笑得更为嚣张，“我区区一个七品官家女，一朝飞上枝头当上了郡王妃，我不得意谁得意？我不仅得意，我还会忘形。我现在既是郡王妃，我还是你的二堂嫂。所以你给我记好了，藏好你的尾后针，莫要被我给逮着了，否则我一定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害人不成反害己，竹篮打水一场空。”
轮回皆因果，善恶终有报。这一世，哪怕处处与书中不同，那该来的报应不会缺席。没有雪娘，还有她。她一定会让温如玉的结局和书中一样，身败名裂驱逐出京。
温如玉惊愕无比，倒退两步。
眼前这个人，真是她认识的叶娉吗？
叶娉已经转身，与温御朝府外走去。
“那个齐公子，是逼死她的人之一。”
这个她，指的是原主。
“你想为她报仇？”温御问。
“是。她纵有千般不是，但我成了她，她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她的仇就是我的仇。那位齐公子与她并无恩怨，却受人指使轻薄于她，还拿着她的贴身之物逼娶。这等小人行径，哪怕不是她的仇人，也应该得到相应的惩罚。”
说话间，两人已出了国公府。
门外，华丽的马车一直静候。
两人上了马车，急剧缩小的空间，让叶娉有些许的不自在。即使他们成亲两日，夜里合为一体。但这黄天焦日的，她下意识想离得远一些。
温御大手一捞，将她提了过来。
没错，是提。
她这样的小身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只能像布偶一样随人摆布。一想到床笫之间的敌强我弱，她瞬间脸红心跳。
“郡王，你可一定要帮我。”她赶紧顺起话题，意图打散这该死的旖旎。
“她的仇人，致她死。而她之死，才是你之生，她的仇人却是你的恩人。世间之事万般皆有因果，你为她报了仇，便是断了自己的因。”
如果没有因，那必然不会有果。
“如是那般，我宁愿自己不曾来过。”
话音一落，便感知气氛不对。
叶娉心道不好，忙道：“我与她无论如何，同郡王关系不大。即使没有我也没有她，郡王还是郡王，想来并无什么不同。”
怎会一样？
温御眼中一片沉鸷。
“你已是我的妻。”
所以呢？
叶娉不解。
这门亲事是怎么回事，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看来你忘了我说的话。”他的声音极冷极低，似乌云压顶般让人窒息。“你若敢跑，我必挑断你的背骨，废了你的双腿。”
又来。
这人发什么神经！
叶娉心抖了抖，她说什么了。她什么时候说要跑了，如果真是因果之故，她会从这世间消失，那也非她所愿，更谈不上逃跑二字。
活了两世了不起，真以为自己能上天入地不成。天涯海角可以追，异世时空怎么追？还断她手脚，她还真想看看有朝一日她凭空消失，他去哪里挑断她的背骨。
“郡王莫不是也忘了我说的话，我说过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您的怀里。郡王若是怕改变命数，那报仇一事便算了吧，将帕子取回即可。”
她现在已是郡王妃，有的是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日后寻个机会，花点银子，她就不信惩罚不了那位齐公子。
她竟是忘记了，温御是干什么的。哪怕她表现得再乖巧再听话，依然逃不过天下第一刑司的法眼。
这个小姑娘，惯会口蜜腹剑阳奉阴违。
罢了，一个小人而已，无需太在意，杀了也就杀了。
“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不要插手。”
“我…我有郡王，哪里会自己动手。”
叶娉笑得讨好，心下却是暗自叫苦，有一个洞察秋毫的老公，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温御若能容忍，哪怕她作天作地也没事。一旦他不忍了，或是自己越了界，下场必定极惨。
她将手放在对方膝上的大掌上，谄媚之色更重，“我这些天如做梦一般，时而惶恐时而窃喜。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是一个极为寻常的女子。普通的出身，普通的家世，普通的才能。我何德何能嫁有幸嫁给郡王这般优秀的男子，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既是福气，好生珍惜便是。”
温御反握着她的手，长着薄茧的指腹摩梭着她的纤指。一根又一根，从食指到小拇指，像是在犹豫先掰断哪一根才好。
她浑身毛骨悚然，娇怯地说了一个好字。
所谓与狼共舞，与虎同穴，大抵就是这般矛盾，时而胆战心惊时而又能狐假虎威，可谓是痛并快乐着。
……
盛朝没有婚假一说，哪怕是新婚，也要上值。
温御已是正二品，官服深紫，绣狮兽纹。望之矜贵不失威严，似高山之松，又似天边之月。恰如遗世公子，让人如痴如迷。
叶娉与他已是夫妻，见过他最不为人知的一面，却依然被眼前的美色所迷。她不无自我安慰地想着，就冲这人的好皮囊，夜里哪怕是哭着求饶，也值。
她一脸娇羞地替温御整理官服，含情脉脉地将人送出门去。直到那颀长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有美人兮，唾手可得。
仅是远远看着，已让人垂涎三尺。
这般想着，腿都软了。
从大婚那日算，她嫁进来有三日。这三日白天黑夜的忙活，她还没来得及和自己的小姑子说上一句话。
才准备去雪园找温如沁，锦恭人上门。
锦恭人先是请了安，然后说明来意。
公主府分东西两院，东院是原本长公主的住处，后来是温御的地盘。温驸马一直住在西院，还有晴姨娘和温如沁母女。
两院虽为一体，但向来是各管各的，西院一应人情往来与东院并不相靠，东院这边的内宅管事正是锦恭人。
锦恭人上门，是来交账册的。
说实话，叶娉也就是在温御面前嘴炮，真论管家她并不在行。若真要管，也不是不可以，但一定会很累。
她现在有地位有钱，没那么想不开事必躬亲劳心劳力。
锦恭人管家多年，定是深得温御的信任。相比起堪比养母的锦恭人，她可不认为自己在温御的心里地位更高。再者她对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很满意，并不贪心更多的富贵。
账册并不多，据锦恭人说这是今年的账目
叶娉未翻账册，道：“郡王信任恭人，我亦如此。”
锦恭人神色如常，并未有受宠若惊之色。“以前郡王未娶妻，我代管也没人说什么。如今郡王妃在，我岂敢逾越。”
“我初嫁进来，诸事不知。说句惭愧的话，我出身不高，在娘家时并未学过管家之术。一些小账倒是能算得清，但若说料理一府之账，怕是极为吃力。我与郡王夫妻同心，郡王信任之人，我必不会疑心，所以日后还是有劳恭人。”
在叶娉说自己出身不高时，锦恭人难得正眼看了她一眼。
她笑了笑，面上并无自卑之色。
“听闻长公主在世时，也极为信任恭人。恭人继续管账，郡王放心，我也放心。若真让我管，指不定账没管好，反倒给郡王惹了不少麻烦。内宅安则诸事顺，想来恭人也不愿郡王被这些琐事所累。”
“郡王妃若是因为这个，可先接过管家之权，我从旁协助即可。”
“恭人想必应该听过我的一些传闻，我心悦郡王，除了郡王之外，旁的事我并不在意。我一心想照顾好郡王的饮食起居，不愿在其它的事上分心。”
锦恭人又看了她一眼，在她的眼里没有看到羞涩，只有坦诚和真挚。
这样的眼神，锦恭人曾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过，那便是已故的安和长公主。
那时长公主与温国公两情相悦，从不避讳于人。宫中有人传谣，说长公主不矜不持，未出阁便与男子有染。长公主便将所有嚼舌根的人聚在一起，告诉他们自己与温国公有白首之盟，所言所行正大光明。她记得当时长公主便是这般目光纯粹，不见羞涩唯见坦诚。
她没再坚持，应下管家之事。
“既然如此，我恭敬不如从命。但每月账册，还请郡王妃过目。这里是开春以来的进出账和人情往来，郡王妃看过之后也能心里有数。再者我年事已高，也不知还有多少年好活。郡王妃若是想学，我定会倾囊相授。”
“有劳恭人。恭人若是有合心意的传承之人，也可推举。”
锦恭人再次意外，这些年她的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合心意的人。不管是风清还是云淡都是她一手教出来的，个个都是看账管账的好手。
“郡王妃，当真不忌讳？”
“能者居之，举贤不避亲。我相信恭人教出来的人，必定和恭人一样，忠心不二且能力出众。”
锦恭人心下受用，但并未急着说什么，神色也没有太大的变化。这位郡王到底秉性如何，还需多观察些时日。
叶娉暗道不愧是皇宫里摸爬打滚过的人，到底城府定力不比普通人。她得体微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竟然是表格。
“这记账之法，我怎么从未见过？”
叶家门户低，她这么问倒也不会让人起疑。
锦恭人闻言，刻板的脸上浮起一抹自豪。“这是长公主所创，但凡官府内宫，现在皆是延用这种记账之法。”
叶娉垂眸，“长公主大才，真叫人敬佩。”
那位未曾谋面的婆婆，应该也是一位穿越人士。
“长公主三岁能诗，五岁能文，有状元之才。”提及故去的主子，锦恭人神色缓和了许多。主子之才，不输男子。先皇后曾不止一次感慨，若长公主是男儿身，该有多好。惊才绝艳的嫡皇子，必会成为一代明君。
若不是长公主那些年步步为营，精心谋划，最后登上帝位的又怎么可能是陛下。不拘是徐贵妃所出的大皇子，还是贤妃膝下的二皇子，哪一个不是城府极深手段过人。可怜她家主子殚精竭虑，最后香消玉殒。
如果可以，锦恭人希望岁月倒回，回到长公主还在的那些年，她必定会更加精心照料主子的身体。
叶娉却在想，三岁能诗五岁能文，长公主若是穿越者，必定是胎穿。
“长公主虽早已不在，但她养大了陛下，陛下爱民如子换得盛朝百姓安享太平。她还生了郡王，郡王以己为刀守护世间公允。我相信无论过去百年还是千年，后人都会记得她的功劳。哪怕她匆匆而过不到三十七载，却永远活在世人心中万古流芳。”
这番话听在锦恭人的耳里又是诧异又是激荡，她的主子何等心胸何等谋算，可恨天不假年人不遂愿，早早便去了。
主子的那些功绩，陛下记得，后世也会记得。
郡王未成亲之前，她便听过郡王妃的名声。世人皆道郡王妃不知廉耻不受教化，如今看来能得陛下和郡王认可之人，又岂是庸俗之辈。
若是主子还在…
或许也会对郡王妃另眼相看。
离开之时，她朝叶娉行了一个礼。
相同的仪态，相同的姿势，可以说是分毫不差。但叶娉却是知道，这个礼比之前的那些礼都要恭敬。

第56章
锦恭人走后,叶娉再次翻看那些账册，对那位无缘得见的婆婆越发好奇。她心算好，自然看得极快。
三喜见她一时皱眉一时沉思,又见她一页一页地翻，还当她是看不懂账册,遂安慰道：“郡王妃，要不别看了,左右也看不懂。还不如过两日还给锦恭人,料想她也不敢糊弄你和郡王。”
叶娉哭笑不得，面上却是一派正经,“你说的对,过两日还回去便是。”
主仆二人收拾一番,出门。
将将到了雪园门口,即见一蓝色衣裙的女子出来。这女子面容姣好，体态轻盈。若不是那张与温如沁相似的脸，叶娉还真猜不到她会是温如沁的生母。
晴姨娘行了礼,绮丽而去。
叶娉惊其相貌,心道温驸马自长公主去后唯此一妾，恐怕应是喜爱得紧。同为穿越者，她莫名为长公主感到唏嘘。
搁下复杂心思，进了院子。
温如沁早已望眼欲穿，二嫂嫁进来两日,她还没和二嫂说上一句话。打眼看到叶娉过来，欢喜得险些跳起来。
将人迎进门后,一双美目关切地打量叶娉,见叶娉略有些精神不济的样子,眼神里不免带出几分担忧。
“二嫂,你…是不是很累？”
叶娉作势靠在她身上，“很累，我快累死了。”
温如沁一副想搂她又不敢搂的样子，心道二哥不喜下人侍候，定是事事都劳烦二嫂，二嫂必是累得紧。
“那怎么办？我二哥又不喜旁人侍候，以后你怕是都要受累了。”
叶娉幽幽一声叹息，可不就是要受累。
姑嫂二人说着话，聊着家常。无非是国公府的那摊子人和事，以及公主府的一些事。不消叶娉多问，温如沁恨不得将自己所知悉数告之。
说到锦恭人，她明显带着尊敬。
“父亲和二哥都极看重恭人，恭人不喜走动，看着也有些不好接近，但这些年我瞧着，她并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二嫂你若用她，想来她也是愿意的。”
这点叶娉赞同，锦恭人应该不喜欢她，但对她并未心存刁难，且为人颇为爽利。如果换成心眼多的，未必会答应得那么干脆。
“那些事我也不精通，她又是做惯的，交给她自是最好不过。”叶娉说着，摸了摸温如沁嫩滑的脸。“我只要天天看着郡王和雪娘，便足够了。”
温如沁闹了一个大红脸，美目晶亮。
两人说说笑笑，晚饭也是一起。
天色已暗，温御还没回来。
叶娉吃饱喝足，困意袭来，赖和温如沁的身上，竟是半点也不想动弹。香香软软的妹妹多可爱，她可不想再去面对哥哥的酷刑。
她闭着眼开玩笑说今日不走了，就睡在这里。
温如沁先是一惊，尔后一喜，竟是当真了。
“…这样可以吗？二哥会不会生气？”
爱生气不生气，叶娉今天想罢工。罢工的心思一起，越想越是觉得可行。索性假戏真做，呓语一般，“你二哥不喜与人接触，许是也巴不得我夜不归宿。”
温如沁一想，也对。二哥性子冷，想来更愿意一人独处。于是欢欢喜喜地准备，兴奋无比地期待和叶娉同床共枕。
世家姑娘的闺房，处处雅致。一水的黄花梨家具什儿，雕窗画梁，红帐花床。四色屏风绣着梅兰竹菊，五弦古琴置架刻着喜鹊登枝。
兰香袅袅，安神又怡人。
二人笑闹不停，许是见叶娉无尴尬之色，温如沁也渐渐放开。姑嫂俩并躺着，刚开始叶娉还又抱又闹的，没多会的功夫居然睡着了。
温如沁还想着两人同床夜话，孰不知二嫂睡得如此之快，转念想到二嫂必是近日乏累无比，又生出些许心疼。她一直处在新鲜和激动之中，迟迟无法入睡，直到院子里传来动静。
今日是红桑守夜，一听到外院的婆子来报，赶紧起来唤醒自家姑娘。
“姑娘，郡王来了，说是来接郡王妃的。
温如沁一惊，慌忙坐起。一看内侧的叶娉睡得正香，一时不知该不该将其叫醒。“二嫂睡着了。”
“若不然叫醒郡王妃？”红桑迟疑道。
“二嫂必是累着了，我…我去同二哥说。”温如沁壮了壮胆，穿好衣服出去。
夜色清幽，寂凉如水。
温御站在院子里，依旧是出门时的那身官服。神情肃冷，气势凌寒，如刀藏其锋，剑敛其华，无端让人望之生畏。
温如沁以前最是怕这位二哥，若不是最近关系缓和，必是不敢自作主张。她腿肚子有些打颤，声音也跟着发抖。
“二…二哥，二嫂睡着了。”
“嗯。”
“要叫醒吗？”
“不用。”
温如沁还以为温御的意思是不叫醒叶娉，脑子里才想着二哥原来也会体谅人，却不想温御已大步上前，进了屋。
她心下一惊，迟疑着要不要跟过去。正犹豫时，温御出来了，手里抱着裹着被子依然在熟睡的叶娉。
二哥这是……
温御蓦然看过来，眼神冷厉。
她骇得心口发凉，全身冰冷。
二哥为何这般看她？她做错什么了吗？
温御人高腿长，不多时已出了雪园。
温如沁久久立着，迟迟回不过神。
“红桑，你有没有发现二哥变了很多？”
红桑心道，这还用发现吗？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郡王应是喜欢郡王妃的吧。”
“可是…二哥刚才好像在怪我。”
红桑欲言又止，之前姑娘留郡王妃过夜时，她就觉得不妥。
“许是…许是不愿郡王妃睡在别处吧。”
温如沁低低“啊”了一声，似是明白了什么。
……
叶娉一夜天明，醒来后一片茫然。她明明记得自己和雪娘一起睡的，怎么一睁眼身边的人就换成了温御？
趁着梳妆更衣时，她悄悄问三喜。得到的答案是温御将熟睡的自己从雪娘的屋子里抱回来的，当下不知该羞还是该窘。
妆发完毕，她偷偷瞄着早已穿戴整齐的男人。
紫衣金冠，华美又不失清冷。姿如孤松独立，又似玉山将崩。那漆冷若深渊般的眸，囊括天地之辽阔，无边又无底。
应该没有生气。
不过是聊得晚了，歇在雪娘的房间里。又不是外出不归，睡在别人家里。这男人既将自己抱了回来，还没将她弄醒，想来对于此事并不会在意。
她如是想着，略感心安。
今日是回四之期，夫妻二人要回叶家。
归宁一应上门礼皆是锦恭人准备，四色鲜果、六样点心、八种贡品、十匹绫罗等，样样取其双数，谓之成双成对。正中一只龙鳞锦鸡威风凛凛，红冠黑尾昂首挺胸，寓意吉祥美满。
四驱马车领头，后面拉着三车回门礼。左右侍卫随行，丫头婆子随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城南。
温御是郡王品阶，马车华贵无比。上缀明黄缨苏，下刻龙凤雕花，中间还有公主府的徽记。途经之处，人人避让。过后留声，百姓议论纷纷。无外乎是这门亲事的出人意料与叶娉的好运道。
叶娉昨夜睡得好，精神极佳。
叶家人见她气色不错，一个个放了心。再看她与温御站在一起，端地是一个仙姿一个玉貌，当真是相映灼灼。
叶氏被这一双璧人的风华晃了眼，眼中泛起湿气。回想当初娉娘痴恋郡王做出那等惊世骇俗之事，招来多少流言蜚语诋毁谩骂。
少女春闺爱做梦，最喜枝头花天上月。老天爷必是怜惜娉娘为爱成痴，这才让她得偿所愿，与心上人终成眷属。
翁婿见礼，温御称呼叶庚依旧为叶大人。叶庚心中虽有些失望，却也觉得合情合理。郡王身份卓然，若真称他为岳父，他反倒不自在。
叶娉若有所思，心道重活了两辈子的郡王爷应该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关，不可能称呼一个比自己实际年龄还小一岁的人为岳父。
叶庚是叶大人，叶氏自然也是叶夫人，叶母即叶老夫人。叶婷和叶廉叶正姐弟三人随后，齐齐恭敬地给温御请安，口中尊称郡王爷。
“叫姐夫即可。”温御如常道。
这下倒把叶家人弄糊涂了。
姐弟三人看向叶娉，三脸求助。
叶娉道：“叫姐夫吧。”
三人又改口唤姐夫。
礼仪周全之后，叶庚陪着温御在堂屋说话。
叶娉则跟着叶氏进了房间，叶氏先是问她温御待她如何，她回答说是极好。叶氏犹豫半天，脸都憋红了，才问他们有没有圆房。
“圆了。”
叶氏长松一口气，脸色更红。“那闺房之中，郡王可温柔体贴？”
叶娉心下叹息，体贴什么的，怎么可能。她又不好意思说温御在床笫之间太过勇猛无敌，自己招架不住。
想了想，说：“尚可。”
叶氏见女儿气色红润，不疑有他。
不多会儿，叶母和叶婷进来。
叶娉笑着说等过段时间她来接叶婷过去小住几日，到时候去宫里请太医为叶婷诊脉开方子调理身体。
几人闻言，皆是又惊又喜。
叶婷没想到，大姐还记着这事。
她红着眼眶道：“大姐，我的身子已无大碍。你还没有在公主府立稳脚，若是贸然接我过去小住，怕是会有人说闲话。”
“我是府里的主母，谁敢说闲话。”
“话虽如此，但还是谨慎为好。不如再等些时日，待你将府中诸事理顺之事才接你妹妹过去。”叶氏说。
“不用等，我心中有数。”
叶娉坚持，三人自是由她。
叶家有女嫁入高门，一家人都跟着被人高看一眼。近些日子以来，就连平日不怎么出门的叶母都能感觉到。
叶氏昨日亲自去常府和刘府登门道谢，谢这两家人在大婚之日的帮衬。她先去的是刘府，得知刘家姑娘与谢家公子已经定亲。后去了常府，常老夫人居然提起了抚远将军府，似乎有意替婷娘保媒。
抚远将军只有一独子，那便是宋进元。
常夫人对叶娉姐妹俩是赞不绝口，此前就有意替她们保媒。而今叶娉嫁入公主府，叶家的身份地位一下子提了上来。宋家那边才递了话，她便觉得这门亲事极好。宋家家风清正，男子洁身自好。唯一不足之处，便是人丁单薄。恰好叶家女或有双生之相，若叶家次女嫁过去后一举生俩，简直是再好不过。
叶氏当下心跳得厉害，险些失态。到底尚有理智在，忍着心中愿意还得矜持地表示回家与丈夫商议。
她和常夫人说了好大一会儿话，常夫人也看出她的心思，见她颇有些心动，自然是说了好些关于宋家的事。
宋大人帮过他们，她对那位京吾卫的大统领印象极好。将军府那样的门第，她从前想都不敢想，说来说去也全是托了娉娘的福。若不是娉娘嫁的是郡王，宋家怎么可能会有意娶婷娘。
她一说完，叶娉立马皱眉。
怪不得近日没听到宋刘两家定亲的消息，原来亲事黄了。亲事黄了是好事，刘静雅应该能逃过前世的噩运。只是好端端的为何扯上了婷娘？
叶娉满腹心思，面上自是无半丝喜悦。
叶氏原本还满心欢喜，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合适。一来将军府家规严，三代无妾室。二来是因为宋大人和郡王爷交好，日后娉娘和婷娘也能时常走动。
“娉娘，这亲事你以为如何？”
叶娉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叶婷原本听母亲提及自己的亲事时羞红了脸，再一看大姐的表情之后又白了脸。
“这门亲事，怕是有些不妥。”
“哪里不妥？”问话的是叶母。将军府上下习武，她觉得婷娘嫁过去很是合适。
“并非宋大人人品之故，而是此前我听刘姑娘提过，似乎刘家和宋家有意结亲。为何刘家弃宋家而选谢家，母亲可有打听内情？”
叶氏摇头，她只听刘夫人说和谢家定了亲，并不知道刘家曾经和宋家也议过亲。宋家那样的门第，按理说刘家不可能中途生变，或许真如娉娘所说有什么内情。
“那要不我派人去打听打听？”
“不用。”叶娉道：“我让郡王爷去问。”
“这…这合适吗？”叶氏忐忑。
“合适。”
叶娉根本不是让温御去问刘宋两家没结亲的原因，她是想让温御去劝阻宋进元，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让婷娘嫁进宋家。
回去的路上，她直接将此事告之温御。
温御说宋刘两家之所以亲事未成，是因为刘家人去问了卦。卦相显示这门亲事有大凶之兆，恐危及刘静雅的性命。刘家人初时不信，连去了几家寺庙相询，竟是一样的卦相。
叶娉拧眉细思，卦相如果都这么准，那岂不是人人都可知后事如何，且能规避凶险？她眼底闪过一丝狐疑，却是什么也没问。
“刘姑娘那等健全开朗之人，嫁进宋家都会病亡，何况我家婷娘。这门亲事断断不可以，还请郡王寻个机会劝阻宋大人。”
温御“嗯”了一声。
叶娉依旧愁容未展，她隐约有种猜测。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提醒了刘静雅，所以刘家人才会去问卦？所以正是因为自己的横插一手，这门亲事才会落到婷娘头上。
宋进元接连死了两任妻子，是人为还是巧合？
“宋大人的两位夫人，为何都是病死的？”
“不止两位，是三位。”
“三位？”
难道真是克妻？
叶娉震惊。
“三个人都是病死的？”
“是。”
这就怪了。
其他两位叶娉没见过，但她见过刘静雅。刘静雅性子活泼，又是习武之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活不过三年的样子。
“你们没有怀疑过？”
“查过，并无异样。”
既然温御说查过，那就证明宋进元的几位妻子确实是死于疾病，而非宋进元有暴力倾向。那就更奇怪了，宋家自宋进元祖父那一辈就人丁单薄，宋将军是独子，连个姐妹都没有，宋进元亦是如此。
叶娉想，无论如何婷娘也不能嫁过去。
此时已过了申时，日已渐偏西。马车又快又稳，从城南到城北，中间并无停顿和拥堵，半个时辰左右停在公主府的门口。
夫妻二人又是一番更衣梳洗，叶娉先出来。
她想着心事，靠在窗榻前随手取了一本账册。漫无目的地翻着，眼睛在账册上，心却不知飞去了哪里。
温御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她慵懒无聊的模样。
桃色的裹带中衣，松而不露。乌黑的秀发如瀑，随意散落在脑后前胸。不施脂粉的艳色小脸，通透如莹玉。一双水眸迷茫中带着几抹幽思，无焦地看着手中的账册。
“可有不懂之处？”
叶娉“呀”了一声，生生被吓一跳。
“没有。”
温御朝她走来，带着沐浴之后的水气。
她眼中的迷茫之色更甚，不知是心有疑结未解，还是被眼前的美色所迷。神情越发的呆怔，迷离而又懵懂。
迷茫中，温御已站在她身后。颀长的身体往前倾，似是将她整个拥入怀中一般。
“其实这种账册，还有更为简便的计算之法，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他的声音极低极沉，如古琴一般。
“我知道。”
“你知道？”
叶娉心颤如脱兔，羽扇般的睫毛抖动，缓缓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在我们那里，这种记账之法家喻户晓。”
温御眸光骤沉，瞬间风云汇聚。

第57章
灯台之上,红烛默默燃烧。
一烛刻龙，一烛刻凤，谓之龙凤呈祥。双烛比臂粗,高约三尺，足可以用至大婚九日之后,喻意天长地久之意。
一室辉映，静到诡异。
叶娉在温御的瞳仁中清楚看到自己的样子,像是要被无尽的漩涡吞噬干净。她在风云变幻中瑟瑟发抖,却并不觉得恐惧。
良久，风散云歇。
漩涡归于平静,墨一样的沉。
温御就势坐下,长手长腿的整个人似趴在她身上,将她紧紧箍在怀中。完美的下巴抵在她的发上,冷冽的气息无处不在。
“你想回去吗？”
想。
这里再好，但规矩太多，她不喜欢。
叶娉不说话,她不知该怎么回答。
温御修长的手顺着她发,滑落到她的颈间，微凉的手指摩梭着她的皮肤，引得她的心一时心悸一时发慌。
“若是死了，是否就能回去？”
叶娉瞪大眼，暗赞不愧是天下第一刑司,思维就是异于常人，居然会想到这一点。所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怀疑长公主回去了,还是想成全她？
她不想死！
“…我不想回去,我哪也不想去。我这辈子只想留在郡王身边,陪郡王看尽四时美景,花开花落。如果有可能，下辈子我还想遇到郡王，下下辈子也是。”
“是吗？”
危险的气息逼近，叶娉这下是真的怕了。
眼前的男人可不是好糊弄的毛头小子，这人活了两辈子，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样的离奇怪事没听过，也自然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识破过无数阴谋诡计。她毫不怀疑这人的手段，也毫不置疑他的狠辣。最近他对自己的宽容让她生出了太多的错觉，竟然误以为自己可以在他的面前班门弄斧。
“我对郡王的心思，旁人不知，郡王还不明白吗？我不想死，也不敢死，我怕死了就再也见不到郡王。哪怕死后会回去，我也不愿意。出嫁之前，祖母和母亲叮嘱我…若想坐稳郡王妃的位置，敢紧生个儿子才行。可是我怕…我怕自己难产…怕自己和郡王的缘分太浅。在我心里，除了郡王，别的都不重要。这一生，我只盼自己能和郡王白首不相离。”
话音一落，她便感觉在自己颈间威胁的手指往上，擒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贴近。温热的唇随即覆上，辗转如战场厮杀。
一室生春，烛光艳艳。
所以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初一倒是清静了，十五就得双倍奉还。
一夜风雨摧残，醒来时全身如散架，身边早已空无一人。她躺尸般地一动也不动，脑海中莫名出现那具骷髅架，仿佛能看见自己的骨头根根强行拼凑在一起的样子。
姓温的王八蛋，简直不是人！
三喜侍候她更衣时，又是脸红又是偷笑，好似她得了多大的雨露滋养，还得对那个始作俑者感激涕零。
“郡王妃，要不要奴婢现在开始准备小主子的衣服？”
叶娉磨了磨牙，挤出两个字。
“不用。”
不用吗？
三喜纳闷了，那些东西不是应该早点准备吗？怎么郡王妃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难道是不想生孩子？
叶娉忍了又忍，要是自己不解释，这个胖丫头定会脑补一大堆。万一再惹出什么乌龙事，还得她出面收场。
“我还想和郡王多多相处，若是过早有了孩子，怕是会分心。”
原来是这样。
三喜恍然。
自家姑娘这般痴情，真让人感动。
“你哭什么？”叶娉一脸莫名，这丫头好端端的抹什么眼泪。
三喜抽抽答答，“郡王妃，奴婢真是太感动了。你对郡王一片痴情，定是感动了老天爷，才让你嫁给郡王…”
叶娉想翻白眼，嫁给温御有什么好。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上床如上刑，差点要了她的命。而且性子阴晴不定，让人难以捉摸。
此前她窃喜自己能拥明月入怀，现在才知道明月之所以远在天边遥不可及，自是有一定的道理。一旦真的落入怀中，一时冷一时烫，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她扶着腰有气无力地道：“别感动了，快过来扶我。”
……
一府主母，睡到哪时起无人说道，但该做的事不能落下。叶娉用了粥和小菜，歇了一会儿，便准备去国公府。
她到恰心堂时，温老夫人刚念过佛经，正端坐着转动手里的佛珠。那佛珠早已出浆，看色泽应是有好些年头。盘珠子的手保养得宜，白皙不见老年斑。
田嬷嬷示意她不要打扰，她便安安静静立在一旁。
一刻钟后，温老夫人终于睁眼。一抬眸便看到叶娉眼有神往，一脸羡慕的样子，心下很是得意舒坦。
“祖母好生雍容，孙媳险些看呆了。”
温老夫人越发自得，她这般身份，当然雍容。这叶氏人不讨喜，出身也不好，但说话好歹还算有些中听。
她朝田嬷嬷使了一个眼色，田嬷嬷即开始长篇大论。说的都是世家女子的仪容举止，一板一眼极为严肃。
叶娉就知道会有这些东西等着自己，她若真的照着这些条条框框而活，端庄是端庄了，人也一定会越活越木。
有钱有权所为哪般，还不是希望活得更加恣意。若身份越高，反倒将自己套进牢笼中，意义何在？
她频频失神，惹得温老夫人面有不快。
“祖母莫怪，孙媳方才一直在想祖母保养如此得宜，若是换一身绛色或是朱色的衣服，必是气色更好。”
温老夫人今日穿的是黑青的绣团蝠纹褙子，料子精贵，但颜色颇显老气。她忽地想起自己好似多年未穿过颜色亮眼的衣服，犹记得年轻那会，老国公就赞她穿红衣最好看。她皮肤白，红色尤为衬她的皮肤。这些年来，她的一应衣食都是大儿媳妇打理。近些年莫说是早年偏爱的正红色，便是赭色都极少有。
王氏说什么暗绿为稳，黑青为重，最是配她的身份，她一直深以为然。蓦然听到叶氏的话，她觉得自己似乎忘了好多东西。
叶娉见她发呆，心下微动。
“祖母这般福气，正是应该让世人所见。红气养人，不仅彰显气色，更能显现祖母之福泽深厚。”
田嬷嬷皱眉，“郡王妃，老夫人衣着向来有规制，岂能胡闹？”
“什么规制？谁规定上了年纪的女人就必须衣着寡素，孰不知心若年轻，则朱颜永在。即便晚霞余晖短，也能红满半边天。祖母是国公府的老夫人，最是应该让世人仰其光彩，何需每日里暗色沉沉，不知情的还当是日子不如意。”
“老夫人一应份例，皆是府中最好，怎会让人觉得不如意？”
“我。”叶娉声音清脆，语速不慢。“我嫁进来后与祖母见面两回，上次祖母一身深黛，原本就身体不适，越发显得气色不佳。幸亏祖母生得白，压得住那颜色。若换成旁人，只怕会被误以为重病缠身时日不多。”
温老夫人年纪越大，很是听不得时日无多这样的话。若不是叶娉比喻的是别人，还说她皮肤白，她定是要动怒的。
“好了，些许小事，吵什么。”
叶娉眼有惋惜，似自言自语。“我就是看着不舒服，若我以后也能如祖母这般显年轻，我必不会把自己打扮得如此老气横秋。不说是日日穿红戴绿，那也是要穿得体面又华贵，让世人羡慕又惊叹。”
她声音不大，但足够温老夫人听见。
温老夫人年轻时就是爱掐尖的性子，一心想活得高高在上，荣华富贵让人艳羡。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只顾端庄，将旁的全撇下了呢？
“祖母，不如您和孙媳说说，您年轻时那会京里都兴什么衣服款式？”叶娉突兀地转了话题，却勾起了温老夫人的兴致。
温老夫人出身好，嫁得又好，对于自己年轻时那会京中盛行的衣服款式，简直是如数家珍。她从穿花云锦曳地裙，说到广袖流仙百褶裙，从兴盛的软烟罗，说到金丝锦，越说越高兴。
叶娉不时发问，适时给她斟茶倒水，颇有些祖孙和乐的气氛。
田嬷嬷在一旁傻眼，老夫人不是交待过今日务必要让郡王背下那些规矩，怎么变了卦？她假装咳了好几声提醒，无奈温老夫人说到兴头上，还不悦地瞪了她好几眼。
时光流逝，不知不觉过去一个时辰。
叶娉来时是巳时一刻，眼下将近午时。寻常百姓一日多为两餐，但大户富户大多都是三餐甚至四餐。
午时左右，恰是温老夫人的午膳时间。
温老夫人今日说得尽兴，看叶娉的眼神也缓和了一些，自然是装模作样留叶娉一起用饭。叶娉满脸欢喜，一副期待的模样。
这般表现，让温老夫人心里既舒畅又不屑。心里想着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终归还是有些上不了台面。
叶娉期待之余，看上去又有些忐忑。“…祖母怜爱，孙媳心中实在是欢喜。只是孙媳口味重，吃不惯清淡的饭菜，许是会影响祖母的胃口。”
她早就算好时间，料想这老太太不会留她吃饭。所以她想着不管这老太太怎么刁难她，她插科打诨便是，最多待一个时辰就能走人。
谁知温老夫人听她这么说后，并没有顺势让她离开，而是抬了抬下巴，道：“我们国公府是什么门第，你想吃口味重的菜，让厨子做便是，哪里来的这些个别扭，没得让人觉得小家子气。”
叶娉心下“咦”了一声，这是诚心留她吃饭的意思吗？难道是自己今天表现得太好，让温老夫人另眼相看了？
早知如此，她应该收敛一些。
正思忖着，温老夫人似是不经意地问：“你有什么想吃的菜，让厨房去准备。”
既然如此，叶娉岂会客气。
“孙媳口味重，嘴也粗。最喜酸菜鱼、锅包肉、辣子鸡这些地方菜。”
温老夫人微不可见地咽了一下口水，道：“你告诉厨房怎么做，让他们做给你吃。”
叶娉说了做法，田嬷嬷一脸不虞地去厨房安排。
国公府的厨子厨艺高超，这三道菜做好后和说的半点不差。酸辣的香气飘散在屋子里，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菜色一分为二，摆在叶娉面前的除了这三道菜，还有一道竹荪汤。摆在温老夫人面前的六道菜，每一道都十分清淡。
田嬷嬷给温老夫人布菜，先是鱼肉，后是豆皮三丝卷。那道清蒸鱼和叶娉面前的酸菜鱼为同一种鱼，但品相色泽却大不相同。
温老夫人提筷，味如嚼蜡般吃了一口菜。
叶娉见她动筷，立马开动。
国公府的厨子非同一般，几道菜的口味比忠婶做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各自尝过味道后，叶娉换了干净的筷子，象征性的给温老夫人夹菜。
“郡王妃，老夫人一应饮食皆清淡…”
叶娉的手落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正当她打算撤回时，便听到温老夫人道：“御哥儿媳妇孝顺我，我岂能拂了小辈的孝心。”
叶娉松了筷子，锅包肉稳稳当当地落在温老夫人面前的碗中。
温老夫人板着脸，嫌弃般夹起锅包肉。然后在田嬷嬷担忧的目光中，面露难色地送入口中，端庄优雅地吃完。
叶娉表了孝心，心安理得地埋头吃饭。
田嬷嬷继续给温老夫人布菜，温老夫人却一直盯着叶娉，以及叶娉面前的那几道菜。刚才那锅包肉外酥里嫩，酸甜可口，可惜太少了些。叶氏最跟前的那道酸菜鱼闻着就让人流口水，也不知道是什么味。还有那辣子鸡，看色泽就十分诱人，一定很好吃。
想当年她还在娘家做姑娘时，也是口味偏重之人。嫁人后为表优雅得体，饮食也变得清淡讲究。丧夫之后更是要修身养性，不能重口腹之欲。年纪渐大后，又要保持长辈尊严，又有大儿媳妇调理身体，越发不能随心所欲。
许是她目光实在是垂涎，叶娉很难不注意。
叶娉暗道，原来这老太太也好吃。
“祖母，方才那锅巴肉可还适口，要不要再来一点？”
温老夫人拉不下面子，斜了她一眼。她心下好笑，极为正经地又给温老夫人夹了一筷子锅包肉，还有酸菜鱼和辣子鸡。
田嬷嬷眉头都皱成麻花，颇为不善地看了一眼叶娉。
叶娉拿着筷子的手抖了抖，一副想将菜夹回的姿势。“祖母，您是不是不能多吃这些？都怪孙媳，也没问清楚。”
“你一片孝心，下不为例。”
“是。”
若不是温老夫人迫不及待地动了筷子，叶娉还真信她是勉为其难。这老太太也不怕辣，恐怕以前也是个能吃辣的。
正吃着饭，温夫人突然来了。
一看温老夫人居然在吃辣子鸡，吓得又是传大夫，又是命人煮消食汤。虽然没有说叶娉半句，但那责备的眼神却是分明。
大夫看过后，开了方子，叮嘱以后一定要注意。
温夫人一脸心有余悸，“母亲，您脾胃虚弱，下次可千万不能为了顾全小辈的面子，强撑着为难自己。”
温老夫人原本吃得开开心心，被这么一折腾心里莫名有些火大，生平第一次觉得大儿媳妇多事。
她阴着脸不说话，温夫人心下一个“咯噔。”
“娉娘，你下回可不敢如此。祖母一应饮食不可有丝毫差错，幸好今日我来得及时，否则你祖母吃把那些菜全吃了，肠胃必会不适。”
“侄媳记下了。”
“你先前不知，这事也不能怪你。大伯娘知道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日后凡事多思多问，莫要再出这般纰漏。”
“是。”叶娉虚心受教，模样别提多乖巧。“侄媳没想太多，只是想着这些菜口味别致，想让祖母尝一尝。祖母贵为国公府的老夫人，又是颐养天年的年纪，理应万事顺着自己的心意而为。世间山川美景不能一一看遍，但这天下美食却无需行万里路，也能在府里吃到，何乐而不为。养身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完全失了乐趣，浅尝辄止而已，应该没什么大碍。许是侄媳想岔了，大伯娘教训得是。”
温老夫人被扰了兴致，老大的不高兴，脸色越发阴沉了。叶娉有句话倒是说到她心坎里，她贵为国公府的老夫人，难道连多吃一口也不能随自己的心意吗？
当下她就面露不悦，看了温夫人一眼。
温夫人忧心道：“母亲，儿媳盼着您长命百岁，比起您的身体，旁的事情都可以放在一边。”
温老夫人闻言，脸色好看了一些。大儿媳妇也是为了她的身体着想，怪只怪叶氏不知事，给她夹得多了些。
叶娉可看是看出来了，这老太太不仅难侍候偏心眼，还是一个软耳朵，难怪这些年被温夫人哄得不知东南西北。
“原来长命百岁，是要舍弃所有的喜好。锦衣华服不能穿，山珍海味不能吃，空守着满府的福贵，难道只能看不能动，全部留给别人吗？”
温老夫人乍听这话，无异平地一声惊雷。自打丈夫去世后，她是越穿越素净。到如今上身的颜色不是暗绿就是黑青，无半分鲜亮之色。吃食方面也是清淡为宜，不能食大荤不能吃海味，少油少盐越发没有滋味。一府的荣华富贵，她这些年确实只能看不能动。她死以后，所有的一切是谁接手？
是王氏！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心惊。
忽然她想到更多，这些年王氏不让她这样不让她那样，说是为她的身体好，难道早就算计着等她死后继承她的一切财产？
她眼神突变，狠狠地瞪向温夫人。

第58章
温夫人与她婆媳多年,对她的脾气秉性自是了解。见她目光生疑，还带了几分不善，心知婆婆是被叶娉挑唆成功了。
当下一脸惊讶,看向叶娉的眼神尽是沉痛。
“娉娘，你说什么胡话。修身养性是长生之道,你大伯也是如此认为。国公府姓温，府里的东西怎么会落于旁人之手。你年纪小不知事,但已经嫁人,还是应该谨言慎行，免得祸从口出。”
竟然把温国公抬出来了。
这招挺高。
叶娉心道,温夫人这些年拿捏着国公府上上下下,确实有一套。不过是短瞬间的功夫,温老夫人的表情又变了。
这老太太心志之松懈,也是难得。
“大伯母教训得是，侄媳也是心直口快。一想到祖母这般身份尊贵，却衣着素净吃得素淡,连想吃一口菜都要被人管,侄媳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温老夫人一听，刚消的气又“腾”地升起来。想她堂堂国公府的老夫人，凭什么要被人管来管去，这不能穿那不能吃，着实是有些憋屈。
早知如此,她就不应该过早放权。
温夫人露出心疼之色，扶着温老夫人,“娉娘说的这些,儿媳岂能不知。许是我和国公爷太过在意母亲的身体,竟是忘了问一问母亲是否愿意。母亲若是想吃,日后儿媳时不时让厨房备一些。只是求母亲念着国公爷和儿媳一片孝心，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大伯娘以前确实是疏乎了，毕竟府里事情多，她思虑不周也难怪。只是吃的不尽心，这穿的也太随意了些。便是我娘家祖母守寡多年，也可以三不五时穿些鲜亮的颜色。长辈欢喜开心，当晚辈的才能安心。若不然只图自己省事，完全不管长辈的意愿，嘴里说着自己如何孝顺，其实是是伪孝。”
“娉娘，你这孩子怎么能…”
“我知道大伯娘不是这样的人，毕竟咱们温家不比别人家，姨娘多庶出的子女又多，当家主母得时刻警醒，唯恐哪里有纰漏。府里事少，大伯娘这些年也过得舒心，日子长了自然会有所怠慢。祖母是天下最好的祖母，也是天下最好的婆婆，她一定不会怪你的。”
温老夫人眼神不定，心情更是起伏得厉害。天下再也没有比她更好的婆婆了，早早让儿媳当家，这些年也没往儿子的屋子里塞人。哪怕是人丁单薄，也没有让儿子纳妾。
王氏能嫁给荣儿，那是天大的福气。这些年管这管那，分明是不把她这个婆婆放在眼里了。也不知怎么的，她忽然就觉得贴心懂事的大儿媳妇也没那么顺眼了。
“行了，我乏了。你先去忙吧。”她先是对温夫人说，然后又朝叶娉招手，“你扶我进去。”
叶娉乖巧无比，听话地上前扶她进内室。
温夫人并未恼怒，也没有生气，而是满满的担心。等到叶娉扶着温老夫人进到内室，她才低声和田嬷嬷交待几句后离开。
叶娉服侍温老夫人睡下，直到温老夫人睡着后才出来。
一出怡心堂，便看到温夫人。
温夫人一直没走，就是在等叶娉。
此时已是夏初，园子里景致重重，假山奇松，繁花似锦。哪怕是垂挂在月洞门上的藤蔓，也修剪成雅致的形态。
“祖母可睡下了？”
“睡了。”
“那就好。你祖母年纪大了，性子也越发固执。人说老小老小，人一老，难免会越来越像孩子。身为晚辈，孝字为先。老人糊涂，做儿孙的不能糊涂，更不能由着老人的性子。大伯娘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只是有些事你经得少，难免狭隘。”
这些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也极为推心置腹。温夫人早年才名显露，后来贤名在外，不是没有理由的。
但是叶娉相信自己的直觉，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活得久，就一定懂得多吗？怪不得大伯娘当年明知大伯和长公主两情相悦，依然横插一脚，原来是看中了大伯年长。”
温夫人脸色一变，越发语重心长。“娉娘，你已是郡王妃，言行举止切莫再如从前。有些话在府里说说还罢了，若真传了出去，世人还不知会如何说你。”
“既是在自己家中，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除非亲人反目，互相踩踏，否则又怎么会传出去？何况大伯娘当家多年，人人称赞，总不会治下不严，家丑外扬吧？”
温夫人幽幽一叹，“我知你心中还有误解，我也不欲辩解太多。你只要记住，我是你的长辈，自是盼着你好。你祖母年纪大了，难免多思多想，有些话你实在不应该在她面前胡说，凭白让她生了忧思。”
“大伯娘是指我哪句话说错了？难道是我说国公府的一切要落在别人手中这句话吗？这倒确实是我的不是了，阖府皆是温家人，满府的富贵又怎么可能易主。”
“你能自省，实在是再好不过。这样的话以后切莫乱说，没得让人笑话。”
叶娉忽然笑了，话也服了软。
“大伯娘说的是。”
温夫人似是很欣慰，“我与你母亲是一家姐妹，如今你又嫁进温家，这是亲上加亲。日后等郡主进门，因着这层关系应该也会与你交好。”
“听说郡主很是贤良，想来即便没有这层关系，大抵也不会与我交恶。”
“郡主身份摆在那里，规矩不能乱。她再是平易近人，或许也会有些人心生不满。你是个懂事的，必是明白这些道理。”
说话间，两人已快至内外院分岔路。
“大伯娘留步。”
“那你慢走。”
温夫人目送她离开，眼神里一片晦涩，不知在想什么。温如玉不知何时过来，就站在温夫人的身边。
母女二人长得像，此时的神情居然也是如出一辙。她们看着那道婀娜倩丽的身影过了月洞门，然后再也看不见。
“娘，都是我不好。若是我早知她对二哥有心思，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容着她，我…真是看不惯她现在得意的样子。”
“小人得志而已，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温如玉脸色变幻，她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二哥都被那个小贱人迷惑了，不仅护着，还代为出头。
今天一早她就得到消息，齐公子居然出事了。说是酒后与人斗殴，还出了人命。如今人已在大牢，也不知刑讯之下会说出什么来。
“可是二哥好像对她不错，我怕她在二哥面前胡言乱语。若是她真说了什么，二哥会不会对我们生出间隙？”
温夫人爱怜地摸着女儿的发，温婉一笑。“怎么可能？你二哥那般男子，什么样巧舌如簧的人没有见过，他怎么可能听信一个女子的片面之词。”
是这样吗？
温如玉一时相信，一时怀疑，心中依旧不安。
“娘，她对我误会太深，如果她存心陷害我，二哥会不会信？”
“不会。你二哥是有名的刑司，哪里会识不破她的那些手段。你姓温，你二哥也姓温。你是国公府嫡出的长女，与她玉石有别。你二哥万不会为了一个痴缠之人，而为难自己的妹妹。”
温如玉放了心，从小到大母亲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既然母亲说二哥不可能为一个外人，对付自己的妹妹，那么即使是齐公子真说了什么，想来二哥为了顾全温家的脸面，也不会声张。
温夫人一转头，视线之中一根松枝横了出来，较之其它的松枝都要突兀一些。她上前将松枝折断，随手弃在地上。
……
叶娉坐上马车，掀帘回望身后的国公府。那盘踞在大门上的四虎历经风雨，气势仍旧不减。台阶下的两尊石狮彼此守望，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
四虎齐鸣千军起，双狮一吼万兽归。
如今那烈烈英魂已随马蹄远去，赫赫功名也早已淹没在锦绣繁华之中。这一门显贵的国公府看似荣耀还在，却已是名存实亡。
她心下感慨，放下车帘。
温夫人方才话里话外的炫耀，听上去对未过门的儿媳极为满意。说什么郡主身份高贵规矩不能乱，怕有些人心存不满。
那个有些人，莫不是指她？她好歹现在也是个郡王妃，难不成还想让她在庆阳郡主面前卑躬屈膝？
温夫人不愧是才女，说话的艺术简直是叫人叹为观止。也不知道后来这位大伯娘有没有看清庆阳郡主的本性？
她心下一动，这事也不是没有问的地方。当下心情飞扬，准备去找自己那位活了两辈子的老公八卦一下。
通天台也在城北，乃圣祖皇帝在位时所建。此台建成之初，原是用来祭天求雨，后高台之下设一衙门，以监天之名，上可督天子王孙，下可查文武百官。衙门设立之初名监天寺，后改名通天台。
历任通天台督察史，皆出自赵氏一族。温御一介外姓之人能荣升此位，足以证明陛下对他的信任和宠爱。
仰望层层台阶如云梯，一阶一阶似是直通天庭。饶是叶娉去过不少名胜古迹，亦是震惊其雄伟庄严。
她站在衙门外，手里提的是在来时的路边买的一包点心。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进去找人还是在外面等时，便看到宋进元从里面出来。
宋进元沉着一张脸，脸色有些不好。他有笑面恶鬼之称，以往逢人三分笑，像这般阴着脸的样子并不常见。
他看到了叶娉，叶娉也看到了她。
叶娉主动上前打招呼，与往常无异。姻亲不成情义在，她不愿意宋进元当自己的妹夫，但是做朋友还是很不错的。
这会儿的功夫，宋进元已是恢复如常，似是方才那般阴沉的脸色不曾存在过一般。
“见过郡王妃，郡王妃可是来找郡王的？”他的眼神落在叶娉手里的点心上，揶揄道：“原来是来给郡王送点心的，郡王妃真是有心了。你们夫妻如此恩爱，真是羡煞旁人。”
叶娉大方承认，“今日恰好有空出门，想着离通天台也不远，这才过来看一看。”
“郡王妃真是有心了，难怪最近郡王爷红光满面，原来是因为郡王妃的精心照料。可怜我孤家寡人，到如今亲事还没着落。不如郡王妃替我保个媒？”
叶娉其实很是惋惜，如果她不是知道但凡是嫁给宋进元的女子都会死，这门亲事对于婷娘来说，确实是极好。
将军府以武传世，婷娘自小习武，又天生神力，嫁给武将之家最是合适。再者宋家家风清正，没有妾室和庶子庶女，人口也简单。可惜这么好的亲事会要人命，所以哪怕再好也不能嫁。
“宋大人莫不是开玩笑？我出身不高，交好的贵女除了国公府的大姑娘就是我家雪娘。你莫不是看上了温大姑娘？”
宋进元眼神闪了闪，这位郡王妃当真是明人面前说暗话。难道叶家不同意亲事，并非是承天的意思？
为什么？
“郡王妃说笑了，那位温大姑娘我可无福消受。”
“宋大人人品出众，能力不凡，定然会有门当户对的良缘。”
门当户对么？
原来真是叶家不同意。
他还以为是承天从中阻拦。
可笑他还觉得这门亲事不错。
刘家姑娘性情开朗，他不讨厌，对和刘家结亲一事也没有异议。后来刘家改了主意，转头和谢家定亲，他也不难过，只是有些失落。
前几日祖母突然提起叶家那位二姑娘，还说托了常夫人去探口风，他记得当时他的心跳乱了一下。
叶家那位二姑娘长相自是不必说，看着娇娇弱弱一副不经风雨的模样，却是生了一把子好力气。
那夜他破天荒的睡不着，脑海中不时浮现叶家二姑娘的模样，又想着若是亲事成了，自己和承天还成了连襟。他是越想越兴奋，生平第一次期待自己的亲事能尽早定下来。
没想到承天找上他，让他劝服长辈打消和叶家结亲的消息。他初时还嘻嘻哈哈，开玩笑说这门亲事好，好到他们还能当连襟。却不想承天直接告诉他，说叶家人已经他克妻的命格。
他当场险些翻脸，最终还是忍住了。
昨日叶家回了话，说是自家姑娘病弱，不愿这么早嫁人。他憋了一天没忍住，又来找承天。他也不知是怎么想到的，质问承天刘家问卦一事是不是有猫腻，没想到承天居然承认了。
他就说怎么会那巧，也不可能每家寺庙的签卦都灵验，原来真提承天从中作梗，亏他还把对方当成自己唯一的好友。
所以他第一次对承天说了狠话，话一出口其实他就后悔了。
这时他眼尾余光瞄到一道深紫的身影，面上顿时划过一抹不自然，道：“承天来了，你和郡王妃慢慢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走得极快，像是逃离一般。
叶娉皱眉，傻子都能看出来他和温御之间的不对，难道这对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好兄弟反目成仇了？
“我想着郡王当差辛苦，怕是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所以才冒昧过来送些点心。”她上前，将点心递给温御。
温御一看那包点心的油纸，就知是路边小摊上买的。所以这么冒昧地过来，说是来看他，却是连点心都是随手买的？
满嘴谎话的小骗子。
他将点心接过，提在手上。
叶娉见他接了点心，心下踏实。
“宋大人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是不是因为婷娘的事？”
“一半。”
一半？
叶娉真想翻一个大白眼，这男人有时候真是惜字如金的可恨。多说几个字是会累死还是会呛死？
“我也是没有办法，但凡他的妻子有一个活着的，我也不会阻止这门亲事。”
娶了三个老婆，还全都病死了。
要么是真的克妻，要么就是有人捣鬼。如果是前者，她只有一声唏嘘。但如果是后者，那才真正让人害怕。
温御和宋进元都查不出来的人，可见藏得有多深。她家婷娘本来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真是嫁过去没多久死了，别人也不会怀疑。
这么一想，越发细思极恐。
“这门亲事绝对不行，哪怕拼着得罪宋大人，我也不会同意。”
“与其日后伤心失望，还不如从来就没有过。”
这句话倒是长，足有十七个字。所以这人有时候惜字如金的意义在哪里，有本事永远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等等。
怎么听着像是说给她听的？
叶娉将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生怕自己想太多，赶紧打住思绪。
“郡王。”她突然笑得一脸讨好。
温御睨她一眼，眼底隐有波澜。
她弯着眼，眼中秋水潋滟，“其实我还有一事想问，就是那个庆阳郡主…她以后有没有什么让人津津乐道的事？比如说私德方面？”
“想知道？”
她点头如捣蒜，一脸迫切。
“求我。”
求他？
叶娉瞪眼，怎么求？
跪下来吗？
这里是通天台，虽说不是人来人往，但也是极为庄重威严之地。那门口还站着守卫的衙役，不远处还有不时经过的百姓。
“求郡王大发慈悲，满足小女子的好奇之心。”
“何为慈悲？”
“…就是善心。”
“我双手尽染血，岂是心善之人？”
姓温的，你赢了。
叶娉磨牙，冷血无情还能这么理直气壮，怪不得上辈子是个老光棍。
“不如我请郡王吃饭？”
“吃饭？”
“在我们那里，干什么事都是请吃饭。谈生意请吃饭，交朋友请吃饭，让人帮忙请吃饭，男女相看请吃饭。没有什么事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若是有，那就请吃两顿。”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比了一个二。
韶光正好，妙女如花，此时的她既艳又憨，美得让人窒息，又憨得让人心动。似是晨起时的那一抹朝霞，又是雨后的那一道霓虹。幻化中无边的炫彩，恰如此时的阳金西洒。
温御眼有笑意，大手轻点那两根纤细的手指。
“好，那就两顿。”

第59章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现在永昌城最大的酒楼：云来酒楼。此酒楼背靠钟鸣街，面朝鹊湖，坐落在永昌城最为繁华之地。
钟鸣街有御街之称,街道两旁皆是楼阁建筑，茶楼酒楼戏楼栉次鳞比。鹊湖始建于前朝,传说建成之初万鹊从天而至，鸣叫了三天三夜,故以鹊为名。
酒楼内陈设雅致,幽香袅袅。正中一方小戏台，背刻镂空人鸟图,两边立着图腾柱,上下台阶铺着红地毯,看上去应是时常有人说书表演。
叶娉不掩欣赏之色,却也心疼自己的钱袋子。转念一想羊毛长在羊身上，银子花在温御身上也是应当的。
云来酒楼的招牌菜是炙羊肉，倒是应景。
小二自然认得温御,战战兢兢又不失恭敬地将两人此至二楼雅间。此时天色还未暗,斜阳铺金。从窗户望去，鹊湖之上波光粼粼，几处画舫点缀其上。
不多时，羊肉上桌。
叶娉光是闻着味儿，已是迫不及待。
“郡王,请。”
三喜和几个侍卫皆退在门外，雅间唯他们夫妻二人。她意思意思地给温御夹了一块肉,便自顾开吃。
羊肉果真如传闻中的一般鲜美无膻味,几道菜亦是各有千秋,配着青梅酒,颇有几分闲情雅致。
吃肉喝酒的光景，外面天色渐暗，湖边已是华灯映月，一派盛世祥和。湖上花舫灯火通明，如一颗颗遗落在湖中的璀璨明珠。
远处飘来咿咿呀呀的唱曲声，和着悠扬的古琴，丝丝入耳。晚风微凉，裹着丝丝的水气在湖面凝结成雾。远远望去，灯红雾绕，如仙如幻。
雅间两边皆有窗，临湖可看美景，临楼可听楼下的说书和曲艺。华灯初上时，一蒙着面纱的女子端坐在小戏台上，抱着琵琶身姿曼妙。
不多时，琵琶声起。
唱的是闺思幽怨，声声缠绵。
叶娉垫了肚子，举怀向温御。
“我敬郡王。”
温御问：“这有什么说法？”
“羊肉配酒，天长地久。”
“倒是押韵。”
“感情深，一口闷。”
“也好。”
碰杯之后，温御当真一饮而尽。
叶娉见他心情不错，赶紧趁热打铁，“我只知庆阳郡主私下品性似乎有些不妥，嫁进国公府之后，居然试图勾引沈世子。也不知后来，有没有被人察觉？”
“原来还有这一出。”
咦？
难道他不知道吗？
叶娉暗道，莫非是庆阳郡主藏得深，竟是瞒过了所有人？若真这样，倒是让人有些失望，她还想知道温夫人识破庆阳郡主的本性之后是什么反应。
“原来郡王不知。”
“我不知她曾诱过沈世子。”
叶娉眼睛一亮，所以他只是不知道庆阳勾引过沈世子的事，旁的却是知道的。当下兴致又起，眸子灿若星辰。
“那就是被人察觉了？是谁第一个发现的？温夫人作何表现？”
一连三问，足见她的迫切。
温御眼帘微垂，他和庆阳算是表兄妹。璋王甫一回京，便对他示好不断，几次三番借口赏石赏树邀他过府。每每赏景或是席间，庆阳皆陪在一侧。思及这位表妹日后的行事作风，他自然是极为不喜。
他还以为世间最为好事之人，非自己的好友进元莫属，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也如此爱打听。瞧着满心眼的好奇，同他幼年时在宫里看到的那些想偷吃又怕人的野猫一般无二。
他优雅地吃菜，修长的手指如玉骨般，煞是赏心悦目。
叶娉眼下无欣赏之心，唯想知道后事如何。她忍着急切，又是给温御夹菜，又是给他倒酒。心知他分明是故意的，不由暗自磨了磨后槽牙。
楼下的琵琶越发如泣如诉，不时传来客人的叫好声。那女子抱着琵琶半遮面，楚楚凄婉又我见犹怜。
这时一男子眯着醉眼，倚着戏台边朝女子勾手指。
“三百两银子，等会弹完了跟本公子走。”
那女子应是见惯这等场面，虽说白了脸，但拨弄琵琶的动作未停。
云来酒楼客似云来，日进斗金，背后东家自然不可能是泛泛之辈。那女子能出入酒楼弹琵琶，也不可能是没有见过世面之人。
此人虽穿得人五人六，但发间无冠、衣上绣纹无金银线，瞧着并非世家子弟。若真敢闹事，酒楼的掌柜自会出面。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女子谢过众人，抱着琵琶准备退下。
那男子备感受辱，酒气壮胆之下将其拦住。
“怎么？看不上爷的三百两银子？”
“小女子卖艺不卖身，还请公子见谅。”
“出来卖的，还当自己是大家闺秀不成？装什么清高！”那男子欲上前拉住琵琶女，不想被人制止。他扭头一看，见是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愣了愣。
华服公子道：“天子脚下，不容放肆之人。”
他长相不俗，气质不俗，头上玉冠品相不凡，一看便是世家高门出来的锦绣公子。那男子虽有酒意，但并非没有眼色之人。赶紧借口喝多了，说了几句歉意之言，灰溜溜地离开。
琵琶女向华服公子道谢，娇不胜羞。
食客中有人认出华服男子，自是好一番夸赞。称赞其不愧有父母之风，当真是谦谦君子平易近人。
叶娉此时正趴在窗户边，看得是津津有味。
单论长相，温廷之自然是个美男子。贵公子路见不平，替卖艺女解了围，按照通俗的套路，应该会发生点什么。
然而温廷之却是对琵琶女的娇羞视若无睹，做了好事之后不求回报，一拂华服潇洒离去，颇有几分深藏功与名的意味。
“光看相貌，温世子也不差沈世子多少，庆阳郡主难不成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她看似喃喃自问，其实是问给温御听的。
话音一落，便看到温御起身过来。
“好看不中用，着实让人有苦说不出，这话是庆阳说的。”
“好看不中用？”叶娉的眼里闪着八卦之光，难道说温廷之那方面不行？不对啊，她记得书里不是提到过庆阳郡主连生两子。“不会吧，不是还生了两个儿子？”
“识字而已，与学识渊博天壤之别。”
“说的也是。”
只是这个比喻是不是不太好。
所以后来庆阳郡主嫌弃温廷之无能，那么温夫人知道吗？
“这话她和谁说的，传开了吗？”
“人尽皆知。”
叶娉闻言，眉眼弯弯。
温夫人当时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
“那后来呢？”
“和离之后，温廷之未再娶，而庆阳则是出入皆有男子相伴，招摇过市再无顾忌。”
“庆阳郡主倒是活出了自我。”
“你很是羡慕？”
气氛骤变，叶娉心下一个激灵。
“怎么可能？郡王长得好看又学识渊博，深得我心。”
她身体往后靠，颤着心偎在温御的怀里，心里想的却是太中用了也不好，同样是让人有苦说不出。
……
戌时三刻，汤冷菜凉。
夫妻二人出了酒楼，坐上马车。
这一顿饭吃了近三十两银子，相当于一个七品官员一年的俸银。叶娉想到还有一顿饭，更是肉疼。
远处歌声依旧，琴声不绝。街上行人不多，往来皆是呼朋唤友的男子，鲜少看到女子或是孩童。
叶娉不无遗憾地想着，古代的夜生活是属于男人的。她现在好歹也算是一个富婆，但除了有限的范围内享受之外，很多事都不可为。
那位庆阳郡主不管人品如何，活得倒是快活。出入皆有男子相伴，可见养了不少的面首，想来个个不仅长得好，且还十分中用。
挺让人羡慕的。
“你们那里，夫妻之间无事时做些什么？”温御突然发问。
叶娉发着愣，回道：“逛街、看戏、钻小树林，大抵都是这些。”
“钻小树林？”
“…就是找一个无人的僻静之处，最好是树木成荫有遮有拦。花前月下的诉说衷肠，谈谈人生聊聊理想。”
温御若有所思，吩咐车夫调转方向。
叶娉方才还靠着坐，听到他让车夫调头立马坐直。不太确定地眨了眨眼，这个时候他不会是想带自己去钻小树林吧？
话说京中除了各府高墙之内，哪里还有小树林？
还真有。
那片小树林就在通天台后面，守卫森严无令不得入内。叶娉一脸懵地跟着他进去，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温御牵着她，如入无人之境般穿梭在黑压压的树林中。她的心“扑通”乱跳，不知是害怕，还是因为别的。
树林之中，居然还有石桌石凳。
她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而温御就坐在她旁边。抬头是树影重重的天幕，无星无月却有微弱的天光。
一切如梦如幻，极为不真实。
“说吧。”温御开口，低而沉。
说什么？
叶娉哭笑不得。
这煞神今天抽的哪门子的风，居然想和她谈情说爱。
在她发呆时，温御幽深的眼神淡淡睨了过来。当下一个激灵，立马回过神来。煞神开了口，她不得不应。
“最初是我痴缠，那时候郡王是不是很讨厌我？”
“并未。”
“…那郡王是不是觉得我与众不同，一开始就对我生了兴趣？”
“无关紧要之人，我从不在意。”
叶娉真想拍屁股走人，见过不解风情的，就没见过这么不解风情的。她好想骂人，天都聊死了，还想谈情说爱，简直是强人所难。
她低着头，作伤心状。
“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招惹郡王。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喜欢郡王，日夜饱受相思之苦。我也不是真的没脸没皮之人，世人毁我谤我，我也会难过，也会伤心。那时我常常在想，您身份尊贵，是天上的云。我出身低微，比地下的泥还不如，不敢以这等污泥之身，沾染了您的高贵，只求往后能远远看着郡王，便已心满意足…”
“如今我得偿所愿，可欢喜？”
“喜不自胜。”
“好。”
好什么！
这是谈情说爱吗？
这是在审问吧。
“你有何想做之事？”
更像审问了。
叶娉依旧低着头，“能有幸陪在郡王身边，就是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一辈子专注一件事，足矣。”
所谓的谈情说爱，就只有她一个人在说在谈。这话她自己听着都有些感动，这人应该会满意吧？
温御眼神沉沉，如无尽的黑夜。
这小骗子惯会哄人。
逛街看戏，皆是无趣之事。各府之中皆有园子，既然是花前月下，不应该有美景相伴吗？为何是钻小树林？
叶娉半天等不来他说话，心口突突不停。忽地瞥见不远处似有什么东西晃过，隐约还听到沙沙的声音，她吓得一蹦三尺高，像八爪鱼一般抱着眼前的人。
“蛇！有蛇！”
温香软玉在怀，温御眸色越深。
原来这就是钻小树林的乐趣。
……
三喜和几个侍卫一直等候在小树林外，她不时朝里面张望，实在是不明白郡王好端端的带她家姑娘进去做什么。
难道是小解？
若是内急，方才应该直接回府便是，何必绕到此地？
她脖子都快望断时，温御和叶娉终于出来。
叶娉脸色有些白，之前确实吓得不轻，都是自己吓自己。根本没有什么蛇，不过是一只夜间出来觅食的林鼠而已。
“姑娘，你和郡王刚刚做什么去了？”三喜过来扶她，小声问道。
“谈情去了。”叶娉有气无力地回着，说出来谁信，号称玉面煞神的温郡王居然和她钻小树林谈情说爱。
三喜纳闷，“弹琴？”
叶娉无语点头，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你们进去后，是不是发现忘带琴了？”
所以郡王妃的脸色才这么不好。
“是啊，没情，干谈。”
“空着弹啊。”三喜一脸同情地看着自家主子，真是难为她家大姑娘了，没琴还要干弹。
“可不就是空谈。”
没有情，没有爱，有的全是做戏。所谓一场游戏一场空，自然全是空的。哪怕是硬谈，那也是空谈。
“大姑娘，你可真不容易。”三喜感叹。
叶娉越发无语，捏了一下她肉乎乎的脸。
“三喜，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三喜捂脸，“…没，没有。”
“没有就好，少吃点，有好吃的让着点三福，你看三福瘦得，你都能一个抵她两个了。”
“知道了。”
主仆二人低声说着话，突然齐齐感觉气氛不对。
温御站在不远处，寒刀似的目光看着叶娉摸在三喜脸上的那只手，吓得叶娉立马将自己的手缩了回来。
一夜照旧翻云覆雨，翌日叶娉又是睡到辰时才起。对镜梳妆时，她想起一事。昨日问了庆阳郡主的事，竟是把温如玉给忘了。
她知道的结局是温如玉身败名裂后被送出京外，此后再无音讯。但书只是书，哪里比得上她男人知道的多。
三喜观她神色，小声询问。“郡王妃，今日可是还要去国公府？”
镜子里不仅映出叶娉娇艳如花的脸，还有三喜颇为喜庆的圆脸。若论信任，叶娉最信任的当然是三喜。但曾娘子和三福两人能力不错，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倒也用得顺手。
“不去。”
“…那要不要派人去送个信？”
叶娉目露赞许，到底是高门大宅锻炼人，三喜都成长了。
“派个人去，就说我今日要看府中的账册，待理顺账册之后再去听老夫人教诲。”
三喜领命，安排下去。
叶娉看账册是假，躲懒是真。
简略地将账册过了一遍，大抵心里有了数。整个东院的人情往来看似不多，主子也只有温御一个，但花费委实不算少。
她慢悠悠地喝着茶，又歪了一会才起。
也没出府，而是去了雪园。
温如沁早就巴巴地等着，她不敢去温御的院子，所以只能盼着叶娉来找她。
姑嫂二人本就交好，又是一般的年纪，说说笑笑极为融洽。待到午膳将近时，叶娉自然是留下一起吃饭。
庄子送了新鲜的牛肉过来，温如沁惦记着上回的羊肉锅子，便提议吃牛肉锅子。
这时的牛肉难得，叶娉自穿越后从未吃过。牛肉锅子和羊肉锅子的吃法差不多，蘸料依旧是她亲自调配。
汤香味浓，飘得老远。
一个婆子匆匆跑进院子，不知和红桑说了什么。
红桑脸色一变，几步进屋。
“郡王妃，姑娘，老夫人来了。”
温如沁闻言，吓得“腾”地站起来，“二嫂，这…这怎么办？”
祖母怎么会过来？
“坐下。”叶娉将她按坐回去，“那是你祖母，又不是吃人的老虎。都说虎毒不食子孙，她就算是老虎，也不会吃你。”
“……可是祖母不喜欢我。”
“她也不喜欢我。”
“那…那怎么办？”
“她来就来呗，怕什么。”
这时温老夫人已到了雪园门口，闻到了肉香。顿时一张脸拉得老长，那个上不了台面的说什么看账册，原来是躲懒偷吃。
她面色阴沉地进了院子，叶娉和温如沁正好出来。
“方才我还和雪娘说，今日一早就听到喜鹊枝头叫，也不知是什么喜事。没想到竟是借了东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
叶娉一边说着，上前来挽温老夫人的左胳膊。
温如沁得了眼色，小心紧张地上前挽着温老夫人的右胳膊。见祖母没说什么，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些。
二嫂说的对，这是她的祖母，不是吃人的老虎。
叶娉暗递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笑着对温老夫人道：“我和雪娘想着怕是有贵客上门，早早就备了牛肉锅子。祖母若是不嫌弃，不如进屋尝一尝味道？”
越是靠近屋子，肉香的味道更浓。除了肉香，还有说不出来的香辣味，激得人胃口大开，口水直流。
温老夫人暗暗吞着口水，作矜持状，“既然如此，那就尝一尝。”

第60章
牛肉切得薄如纸,骨汤打底的铜锅里一涮，几息之间便熟了。浸在香辣的蘸水里一滚，立马油亮诱人。
田嬷嬷在一旁欲言又止,既插不上话也插上手。一直在说话的是叶娉，动手侍候温老夫人的也是叶娉。
“这块牛肉取自牛脊,最为细嫩，祖母您尝尝。”
“这块牛肉取自牛后颈,肥瘦相间,祖母您尝尝。”
“孙媳还备了花果茶，解腻又暖胃,祖母您尝尝。”
温老夫人又吃又喝,完全忘记自己来公主府的目的。田嬷嬷几次想提醒,无奈被叶娉有意挡着,根本找不着机会。
温如沁初时还有些忐忑，等到温老夫人一口接着一口地吃，她紧张的心慢慢放松了一些。原来真如二嫂所说,祖母并没有那么可怕。
涮了肉,又涮了菜。
温老夫人没想到平日里有些寡淡的素菜也变得如此香辣爽口，口腹之欲得到满足之后，不由得舒服地眯了眼。
好不容易逮着空，田嬷嬷终于找到了存在感。
“老夫人，夫人交待过,您的身体最重要，不宜多食辛辣。”
温老夫人这才想自己所来是为何事,她明明是来教训这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怎么就变成坐下来一起吃饭了？
到底吃人的嘴短,又还没有吃尽兴。肉香混着香辣味在鼻息间横冲直撞,一时间竟不是知该摆长辈的款，还是继续吃。
她脸色微僵，很是恼怒。
叶娉皱眉，道：“田嬷嬷，你是祖母的奴婢还是大伯母的奴婢？怎么一口一个夫人交待过，难不得祖母做什么吃什么都要大伯母允许，到底谁是婆婆谁是儿媳？”
“郡王妃，夫人也是为老夫人的身体着想。”
“这就奇怪了。我是祖母的孙媳妇，雪娘是祖母的亲孙女，难道我们是外人吗？怎么祖母和自己的小辈一起吃饭，还要受大伯母的约束？是怕我们下毒，还是怕我们想害祖母？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当我们温家有多乱，当祖母的和孙女孙媳吃饭都要防着，当婆婆和吃什么穿什么都要受儿媳的摆弄，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温老夫人已经变了脸，重重搁了筷子。
田嬷嬷面色发白，老夫人是什么性子，她最是知道。只是她不明白的是，以前老夫人明明最听夫人的话，最是喜欢夫人的孝顺和懂事，好端端的怎么就变了呢？
“老夫人，夫人也是为您好，怕您吃了不好的东西闹肚子。”
“田嬷嬷，祖母是三岁小孩子吗？她吃什么，不吃什么，难道还用别人教？”
温老夫人脸上明显带了薄怒，然而这样的事情不好发作，她年纪一大把若是因为贪嘴而传出什么是非来，那才是真的贻笑大方。
叶娉再添一把火，道：“田嬷嬷，听说你女儿就在大伯娘的院子里当差。你不会是觉得祖母年纪大了，又不当家，所以早早就找到了新靠山？”
这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包括温如沁。
二嫂也太敢讲了！
祖母年事已高，又早不管家。明眼人都知道国公府是大伯娘说了算，所有的下人都看大伯娘的眼色行事。
田嬷嬷已是面白如纸，温老夫人则是一脸怒容。
“老夫人，奴婢冤枉。郡王妃怎么能这么诬蔑奴婢，奴婢侍候您几十年了，您最是知道奴婢的忠心。奴婢敢对天发誓…”
“发誓不至于，再说发誓也没什么用。”叶娉接着安抚温老夫人道：“孙媳只是那么一说，就是怕这些下人见风使舵，不把您老人家当回事。您别怪田嬷嬷，即使她有点私心，那也是人之常情。她对您应该是很忠心的，但也要顾忌大伯娘。毕竟大伯娘才是国公府的主母，大伯母让她看着您，她一个下人也不敢违背主母的吩咐。”
这话着实诛心，诛的不知是温老夫人的心，还是田嬷嬷的心。
田嬷嬷不仅脸白了，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老夫人年纪大了，府里当家的是夫人，夫人也是为老夫人好，她听夫人的话有什么错？
温老夫人越发恼怒，看向田嬷嬷的眼神凌厉而不善。她是老了，也是早早放权了，但是她还国公府的老夫人。
“你说，王氏还让你做什么了？”
王氏都出来了，可见她有多生气。
“老夫人，夫人没让奴婢做什么，她只是担心您的身体，让奴婢在吃食上多看顾一二。”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连吃喝都不能如自己所愿，哪里还有乐趣可言。大伯娘也真是的，她自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祖母可没有管过她。她倒好，一个当儿媳的处处限制自己的婆婆吃穿，说的好听是为祖母的身体着想，说得不好听就是管制自己的婆婆，也不知是真孝顺还是假孝顺？”
真孝顺还是假孝顺，温老夫人也弄不明白了，她只知道自己上次没吃尽兴，这次又被扫兴，心里很是不开心。
叶娉又道：“我年纪小，许是知事不多。但我却是知道，人活一辈子，若不能开心，那还有何意义可言？纵有家财万贯又如何，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活着不能享受，死后全是便宜了别人，何苦来哉！”
温老夫人彻底怒了，御哥儿媳妇这话倒是没错。家财万贯又如何？连口想吃的都吃不到嘴，她这个国公府的老夫人威严何在？一个下人都敢在她面前指手画脚，她还要不要脸面了！
“你给我滚！”她这话是对田嬷嬷说的。
田嬷嬷吓得跪在地上，“老夫人，奴婢一片忠心…”
叶娉打断她的话，“忠心又不是嘴上说说。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一个奴才，拿着鸡毛当令箭，替祖母管教雪娘也就算了，怎么能替大伯娘管着祖母？雪娘是祖母的亲孙女，可不是你的亲孙女，祖母上回让您来照料雪娘的身体，没想到你却跑到公主府来充长辈。所幸这事没传出去，若真传了出去，一个奴大欺主的名声还是小的，要真是被人说成是内宅不修，不仅祖母要被人骂，大伯的名声也会跟着受连累。”
“你…你给我滚回去！”温老夫人气得心口起伏，她不喜欢二房的孙子孙女是她的事，但还轮不到一个下人轻贱。
温如沁小脸发白，眼眶却是微红。
原来她受过的委屈，二嫂都记得。
她感激地看着叶娉，叶娉朝眨了眨眼。
田嬷嬷不停磕头，后悔不迭。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叶娉今日会发难，更没有算到这个出身不高的郡王妃如此心机深沉。
这一招不仅离间了她和老夫人，还离间了老夫人和夫人。她不能走，她现在要是走了，以后就再也回不来了。不说是被赶到庄子上，但也不可能再得到老夫人的信任。
“老夫人，奴婢忠心耿耿，您万不能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辞，伤了夫人的心。这些年来夫人是如何对孝顺您的，您最是清楚。”
“祖母，您听，她说孙媳是别人。都这个时候了，她心里只有大伯娘，句句都是在为大伯娘说话。或许在她心里，咱们温家不姓温，而是姓王。”
“老夫人，奴婢侍候您多年…”
“也没有很多年，若是我记得不错，田嬷嬷是大伯娘嫁进国公府之后，才调拨到祖母身边侍候的吧？”
这个温老夫人不止是恼怒，而是心惊。
田嬷嬷确实是温夫人进门之后才调到怡心堂当差的，后来温老夫人陪嫁的心腹们年纪都老了，跟着一个个去世，田嬷嬷这才一步步上位。
这会儿的功夫，温老夫人竟是无端想起那些故去的得用之人。她七十有九，眼看着要到八十，最后一个陪嫁的丫头也在前年病逝。
她突然有点害怕，不知是害怕死亡，还是害怕被人摆弄。
“走，你走！”她指着田嬷嬷，手指都在抖。
叶娉忽地抱住她，“祖母，您别生气，让她走便是。”
她不抖了，莫名觉得温暖。
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叶氏，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田嬷嬷被赶走，一个叫细娘的嬷嬷顶了她的位置。这位细嬷嬷原是温老夫人陪嫁大丫头的女儿，就在随行的下人之中。
经此一事，饭是没办法接着吃了。叶娉提议打叶子牌，好歹算是让温老夫人难看的脸色缓和了些。
盛朝的叶子牌可三人打，也可四人打。
温老夫人端架子端惯了，初时还颇有几分不情愿。
她是万家女，万家是圣祖皇帝的元后万氏的母族。万家底蕴极深，除元后之外，还出过两位皇后。温老夫人是嫡女，从小锦衣玉食被人奉承惯了，心气儿极高。她年轻时就爱掐尖，颇有几分目下无尘，自然也没什么交好谈得来的闺友。年纪大了以后越发端着身份，更是不愿与人交往。
世族高门里的老夫人，大多都爱玩叶子牌打发时间。她既无朋友，又不和别人来往，近些年更是鲜少出门做客，更遑论和别人打叶子牌，所以这是她第一次玩牌。
玩着玩着，她渐渐上道。
叶娉让牌的分寸拿捏得好，几把之中必让她赢一把。她越发兴致高涨，到后来竟是比叶娉和温如沁还要来劲。
三人一直玩到日暮，温老夫人仍然意犹未尽。离开时还表示今日输了银子，下次一定要赢回来。
叶娉笑道：“那祖母可要带多点银子，说不定又是孙媳赢了呢。”
温老夫人轻“哼”一声，眼底却是没有恼怒。
“我是第一次打，等我多打几次，你们别想再赢我的银子。”
“祖母厉害，那孙媳的私房岂不是要不保？哎呀，孙媳就当是孝顺了。下次祖母若是赢了，可得请我和雪娘吃席面，安抚一下我们幼小受伤的心。”
“你个皮猴，就知道吃。”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行，请你吃席。”
“那就这么说好了，孙媳想吃云来酒楼的席面，他家的炙羊肉堪称一绝。”
炙羊肉三字一出，温老夫人咽了一下口水，顿时生出无尽的期待。
温如沁和叶娉一直将她送到府门外，扶着她上马车。等到马车驶离之后，姑嫂俩心有灵犀地一个相视。
“二嫂，你说的对，祖母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老小老小，祖母都快八十了，这性子也就越发像小孩。”
“也就二嫂敢说祖母像小孩，我以前最是害怕她。”
“祖母是难讲话，但一应喜怒皆在表面，这样的人反倒不难相处，也没什么坏心眼。怕就怕那些面甜心苦之人，看似善解人意，实则口蜜腹剑。”
叶娉敢说，就温老夫人这性子，年轻时其实也精明不到哪里去。所谓的傻白甜，这老太太占了前两个字，唯独不甜。
温如沁若有所思，道：“…大伯娘是不是就是那样的人？”
……
温老夫人一路都在想叶子牌的事，一时欢喜一时懊恼。
“那一把，我就不应该先露了形迹，让叶氏猜出我手里有金麒麟。”
“还有最后一把，我怎么就让雪娘先出了，若是我先出，那我就占了先机。”
如此反复琢磨，她越是琢磨越是手痒，恨不得一转眼就是天明，她好再去公主府找两个小辈玩牌。
将进国公府，正和温夫人迎面遇上。
温夫人满脸忧色，“母亲，您可算是回来了。儿媳刚刚才听说田嬷嬷的事，还想去公主府接您…”
温老夫人板着脸，脸色并不好。“一个奴才而已，也值得你这么上心。”
“母亲说的是，一个奴才而已，不用太过在意。若是用得不顺手，调到别的地方当差便是。”
温夫人上前扶她，不再提田嬷嬷的事。“先前王府来人了，送了些东西过来，说是庆阳郡主孝敬您的。东西我都让人给您送过去了，您看着挑些喜欢的。”
温老夫人脸色好看了些，心里有些不得劲。这个大儿媳妇是自己挑的，这些年事事顺着她的心意，并无忤逆之处。她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被那叶氏三言两语就挑唆了？
等回到怡心堂，看到王府送的那些东西，明显全部没有打动过，直接抬到她院子里的，越发心里不是滋味。
大儿媳妇还是好的，就是……
她皱着眉，有些纠结。
第二天一起床，迫不及待地准备出门。
还没穿戴好，温夫人和温如玉就来了。
“母亲这是要出去？”
“嗯。”
“我今日正好无事，我陪母亲。”
温老夫人一愣，心里惦记着今天不仅要玩叶子牌，还要去云来酒楼吃席面的事，当下有些不高兴。若是大儿媳妇也去了，她还怎么玩叶子牌，还怎么带着孙媳孙女去酒楼吃席？
这个王氏，最近是不是管得太多了些？
“府里一堆的事，你哪里来的清闲。公主府里没个长辈，雪娘是那样的性子，叶氏又是一个不知事的，我这个当祖母的是去指点一二，你就别跟着了。”
温夫人温婉道：“母亲说的是，府里确实是多。昨日儿媳想了很多，这些年儿媳忙着料理家事，无法时时陪在母亲身边，以至于一心只为母亲的身体着想，竟是疏乎了其它的事。”
温老夫人又开始纠结，回想这些年大儿媳妇行事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并不如从前一样感到熨帖。
“母亲，不如我们今天吃锅子？你若想打叶子牌，把玉姐儿叫上，如何？”
温老夫人闻言，有些不高兴。她今天想吃炙羊肉，不想吃锅子。只是大儿媳妇明显是在讨好她，她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
罢了。
锅子就锅子。
和谁打牌不是打，比起叶氏和二孙女，大儿媳妇和大孙女应该更合她心意。
然而她错了。
锅子是锅子，而且也是牛肉锅子，但却没有叶娉调的蘸水。叶子牌还是叶子牌，打法也一样，但温夫人和温如沁一昧让她，她想装糊涂都难。
最后她脸都黑了，丢了牌说不打了。
叶氏那个奸诈的，打个牌花样百出，想赢一局可不容易。所以她是越挫越勇，每赢一局都开心不已。
哪像这样，她把把赢，却一点也不欢喜。
“祖母，这叶子牌就是图个新鲜，打个一次还罢了，多打几次便没了滋味。”温如玉说。她最近不敢轻举妄动，心里的那团火却是旺极。尤其是听到祖母去公主府找叶娉和温如沁时，更是火冒三丈。祖母还和那两个贱人一起吃牛肉锅子，一起打叶子牌，将她这个嫡亲的长孙女置于何地！
她和母亲陪了祖母一天，祖母不仅不高兴，反而还黑着脸。难道现在就连祖母，也被叶娉那个贱人给迷惑了吗？
“二嫂惯会耍些小手段哄人，二哥不就是被她哄去了。她也就会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还想用这些把戏哄祖母，祖母千万莫上她的当。”
温老夫人闻言，脸更黑了。
她一心惦记着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岂不也成了上不了台面的人？这个玉姐儿，怎么变得如此不会说话。
温夫人一看她的脸色，赶紧找补，“玉姐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就算娉娘出身不好，以前名声也不好，她现在已经嫁进我们温家，那就是温家的人。哪怕是她再做了什么不妥之事，我们也要替她遮掩。你祖母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故意与她亲近，也是想将她引上正途。”
温老夫人不置可否，心道还是大儿媳妇会说话。一想到今日无论是吃的还是玩的，皆是如此让人失望，以生出些许郁闷。
“你们陪了我一天，也乏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母亲，明日您还想玩牌，我们再来陪你。”温夫人说。
温老夫人心道，这样的玩牌，她可不想再玩了。越是有对比，就越是觉得和叶娉玩牌玩得尽兴。
是以翌日她早早起床，留下口信后赶紧离府。
温夫人和温如玉母女俩正准备去给她请安，人还没有出自己的院子，就听到下人来报说她已经出了府。
“母亲，祖母八成是被那个贱人给迷惑了。”
“不怕。”温夫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贱人也是你二嫂，当着外人的面可不能这么说。你祖母年纪大了，没几年好活的，能开心一日就让她开心一日吧。”

第61章
朝阳初升,红霞漫天，一看就是大好的天气。
刚刚下马车的温老夫人却莫名打了一个寒战，心道这鬼天气,看着暖和怎么还这么凉。今日必是要赢钱，然后去酒楼吃炙羊肉,才不枉她惦记两天，还起得这么早。
思及此,心热无比,紧走几步进了公主府。
叶娉正抱着被子与周公缠绵时，猛不丁被三喜唤醒。三喜深知自家主子的脾气与爱好,若不是有重要之事,大抵是不会打搅自家主子睡觉睡到自己醒的大自在。毕竟郡王对主子日日睡懒觉一事都不在意,她们做下人的又岂会扫了主子的兴致。
三喜痴痴地看着毫无防备的主子,再是蓬头垢面依旧美得让人心惊。松开的衣襟里，是无尽的美景。似初冬的雪，白得让人怜爱。却不知是哪个粗鲁的,践踏了白雪的圣洁,污上了青紫的颜色。
叶娉对她的傻样见怪不怪，别说是旁人。便是自己有时候照镜子，也会被镜子里的美人闪瞎了眼。
看了一眼沙漏，刚刚卯时整。
老太太起得够早啊。
听三喜说温老夫人已经到了雪园，叶娉心道看来老太太对温御这个孙子还是有些忌讳,轻易不会来这个院子，否则自己睡懒觉的事便瞒不住了。
收拾妥当后,去了雪园。
雪园很安静,下人们一个个大气不敢出。温老夫人优雅端坐着,将温如沁指使得团团转。
温如沁一看到叶娉,如见救星。
叶娉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笑道：“祖母，您可算是来了。孙媳和雪娘昨日等了您一天，还怕您是身子受不住，派了人去国公府相问，才知道您是自己得了乐子，也不忘大伯娘和如玉妹妹。孙媳就说能当您的儿媳和孙女真真是天大的福气，有您这样事事想着晚辈的长辈，是做晚辈的几世修来的福气。”
本来温老夫人等了小半个时辰，满肚子的不快。被叶娉这么一奉承，立马又架在那里，便是再有怨气也发作不出来。
这个叶氏，还算会说话。
祖孙三人用了朝食，立马开整。
温老夫人兴致勃勃，别提有多上心。
叶娉的放水的技巧一如既往的好，她愣是半点没察觉。一时为打错了牌而懊恼，一时又为赢了银子而开怀。
最后她赢了三十两银子，全是温如沁输的，叶娉不输也不赢。
皆大欢喜。
她将银子交给细嬷嬷，踌躇满志地想着下回一定要赢叶氏的银子。几人一起出府时，她是满面红光走路都带风。
叶娉暗自好笑，却被她的开心所感染。
她馋炙羊肉不假，但真正让她开心的是能去酒楼吃饭。算起来她有好些年没去过酒楼了，好似上一回在酒楼吃饭还是十多年前。
国公府豪门大户，当然不缺银子。可是她年纪大了，又自诩身份端着架子，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去独自一人去外面吃饭。
今日她带着孙媳孙女，又有由头，自然是理直气壮。
三人共乘马车，一路上叶娉不时凑趣，气氛很是欢快。
到了酒楼之后，照旧要了二楼的雅间。
登梯而上时，叶娉和温如沁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她颇感受用，神情越发舒展。进到雅间后，迫不及待地站在窗边，望着鹊湖出神。
湖光水色，景色怡人。湖边垂柳如织绿的雾，湖中画舫悠悠，让人不由得胸臆舒畅，说不出来的心旷神怡。
“祖母，孙媳这么看着，您和雪娘极为神似，尤其是眼睛。雪娘长得如此之美，原来都是随了祖母。”
温如沁的美，只要不是眼瞎的都不会否认。
温老夫人闻言，居然认真看了看温如沁的眼睛。还真别说，这个二孙女哪哪都像她那个生母姨娘，唯独这眼睛不像，也最为出彩。
叶娉察言观色，见其神情隐有得色，立马又道：“祖母年轻时一定极美，当初嫁给祖父时，不知有多少世家公子黯然伤神。”
“你个皮猴，居然编排你祖母。”温老夫人假怒，眼底似乎有些怀念。她年轻时自然是个美人，老国公第一次见她时还红了脸。
说起来，她和老国公也算是夫妻和睦。虽说有姨娘妾室，但也是在她连生两子之后才纳的。更何况她两个儿子隔得远，足有九年之久。那九年间他们恩爱无比，任是谁见了都羡慕。
她知道有妾室的苦，是以从未干涉过儿子媳妇的房中之事。像她这样的长辈，阖京上下有几个。
叶娉拉着温如沁站到她身边，左右端详，“孙媳说的都是实话，你看咱们家雪娘，长得好性情好，这都是祖母之功。雪娘被您教得这么好，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称赞祖母，孙媳以前可没少听到。”
“真的？”
“孙媳还能骗祖母不成，咱们家雪娘日后嫁得越好，越能证明祖母教得好。雪娘不仅长得像祖母，性情纯良也像祖母。依孙媳看，祖母亲自教养出来的姑娘，便是嫁个世家嫡子也不是高攀。”
温如沁低着头，眼睛酸胀。
二嫂为了她，当真是煞费苦心。
温老夫人被叶娉一哄，看温如沁的目光柔和了一些。她拢共就两个孙女，再是庶出的也没有多余。
她不喜二孙女，并非是因为二孙女不好，而是因为那个晴姨娘。一个奴才秧子，缠着她儿不放，害得好端端的国公府嫡子居然不肯娶妻，只想守着一个丫头过日子。甚至为了那个丫头，还和她这个当娘的作对。
一想到那些陈年往事，她脸色发沉。
“谢五公子都看不上，谁知道她想找什么样的？”
温如沁闻言，小脸发白。
叶娉皱眉，“这事怪不得雪娘，据孙媳所知，是郡王的意思。”
居然是御哥儿的意思？
须臾间的功夫，温老夫人就想得极远。她近些年是不太关心朝堂之事，但不代表她就是愚昧的老太太。
既然御哥儿不同意，想必和谢家结亲确实不太妥当。
“罢了，她的亲事以后有御哥儿做主，我也管不了。”
这话颇有几分赌气，二孙子上次驳了她的脸面，那口气她还没消。
叶娉算是摸不清了这老太太的脾气，傻白不假，但又固执还记仇。一旦认准了什么事，极难轻易被改变。
“郡王那是孝顺。她怕祖母劳累，舍不得让祖母操心，若不然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愿意揽这样的事。”
温老夫人轻哼一声，脸色缓了一些。
这时羊肉上桌，还有六道小菜。
美景美食，最是让人沉醉。
叶娉侍候得当，炙羊肉又十分鲜嫩。
温老夫人吃得十分尽兴，渐渐眉眼舒展。
饭毕，三人下楼。
沈翎和几位朋友恰巧准备上楼，两行人迎面碰上。
国公府和宣平侯府平日里走动多，两家又有结亲之事，是以温老夫人早已将沈翎当成自己的孙女婿。
她满脸慈爱，越看这个后生越满意。
当年她的荣儿才学非凡，品貌出众，有永昌城第一公子之称。此后多年无人能及，京中再无可与之相比的世家公子，直到沈世子长成。两代京城第一公子，一个是温家子，一个是温家的姑爷，传出去不仅是美谈，且极为有脸面。
只是大儿媳妇早就松了口，为何沈家迟迟不上门提亲？
沈翎行了礼，同友人避让。
温如沁偷偷看他，心下又甜又涩。
他也在偷看温如沁，说不出的欢喜。一段时日未见，雪娘妹妹似乎长高了一些，看着也明媚了许多。
叶娉见状，心有戚戚。
甜文的开始，未必都是甜的。
有情人最终成了眷属不假，但其中艰辛曲折实在是一言难尽。既有沈夫人的阻拦，还有温如玉的陷害，可谓是困难重重。
书中女主大婚时，是在两年后。
也不知这一世，是否一样？
“郡王妃，且留步。”沈翎突然出声。
温老夫人眉头拧成川字，不悦地看了一眼叶娉。
这时沈翎又道：“我上回借了郡王一本书，因书中有几处难懂之处，一直未解。听闻郡王妃见解独到，这才冒昧相问，不知郡王妃能否为我解惑？”
一听是这事，温老夫人眉头舒展。不以为然的同时，又生出不易察觉的骄傲。他们温家的媳妇，哪怕是出身不高，也有过人之处。
叶娉心下一动，“解惑不敢，但可代为传话。”
“多谢郡王妃。”
沈翎行礼，道：“书中有云，偏南之地有一河，泛时民不聊生，哀鸿遍野。可若设堤固坝，则断水竭河，下游田地无水灌溉，收成难保。恰如古人所云忠孝难两全，若执意两全，该当如何？”
这问的哪里是修堤防洪一事，分明问的是他和温如沁的事。
叶娉想了想，回答他。“水利大事，我不敢妄言。不过也知一昧堵截，并非万全之策。堵疏相结合，有的放矢方为上策。在我看来，忠孝并不冲突，他们不是对立而生，为何不能两全？”
“能两全吗？”
“虽不易做到，但并非不可为。”
“郡王妃果然大才，受教。”
与沈翎同行的几人皆是京中世家公子，他们对叶娉早有耳闻。方才沈翎不耻下问时，他们之中还有人隐隐生出几分轻视。然而当听完叶娉说的话之后，竟是一个个敛了所有的杂绪。
这位郡王妃能大闹玉清书院，果然有几分见识。
温老夫人自视清高，哪怕她之前对叶娉有种种看不起，在听到叶娉说的这番话后，不自觉多看了这个孙媳两眼。
这个叶氏，倒是有些可取之处。
温如沁感激地望着叶娉，她又不傻，哪里听不出来沈世子问的到底是什么。她自然也知道，二嫂从来都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虽不易做到，但并非不可为。
她眼中蒙着一层水气，竟是觉得哪怕是没有好姻缘，能有二嫂相伴，这一生似乎也没什么遗憾。
沈翎避着人，深深看了她一眼。
郡王妃说得对，忠孝不是对立，为何不能两全？
……
酒楼外，人来人往。
叶娉指着那一排的楼阁，无比豪气地道：“祖母，从今日开始，谁赢谁请客，我们的目标是吃遍全京城所有的酒楼！”
温老夫人先是一愣，心中亦是振奋。
这样的话碍于身份，哪个大家闺秀也不敢说。若换成以前，她必定是要训斥的。可是如今听来，莫名觉得痛快。
“那你们可要破费了，我下次不会再让着你。”
叶娉拍着心口，作怕怕状。
温老夫人被她逗笑，笑了两声之后又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收敛。这一松一驰之间，自有心态变化在其中。
三人在前面走，马车在后面跟着。谁也没有提回去的事，不约而同地选择忽略，沿路走着看着。
温老夫人应是许多没有出来逛街，看什么都新奇。
叶娉见她盯着卖糖葫芦的看了好几眼，立马心领神会。心知这老太太是想吃了，又不好意思张口。
老人如小孩子，是要哄的。
糖葫芦三文钱一串，叶娉要了三串。
忽然她眼角余光瞄到一个人，那是一个男子，近三十的模样，生得不丑也不俊，落在人群也不打眼。她之所以会注意到此人，只因此人眉尾长着一颗硕大的痦子，极为醒目。
行人如织，来往的有京城百姓还有外地的商贾。连绵不断的马车穿流而过，谁也不会注意到那人鼓鼓的怀里藏了什么东西。
叶娉却是看到了，是一团白色的东西，似猫又似兔。
那人状似被行人左冲右挤，不知不觉朝这边靠近。趁着叶娉付钱时，那人加快脚步冲了过来，同时将怀里的东西扔出。
说时迟那时快，叶娉一个错身，人已在卖糖葫芦的人身后。
白猫从叶娉身边飞过去，恰好一辆马车停靠路边。一华服少女从马车下来，一脚踩在刚落地的白猫身上。
“啊！”
“那是一只白猫！”
“她踩死了一只白猫！”
众人惊呼时，叶娉已经到了温老夫人身边。
温老夫人被行人挡住视线，张望着问，“谁踩死了白猫？好生晦气。”
“不知道，许是无意之举。”叶娉将糖葫芦递给她。
她接过糖葫芦，满心欢喜。
好多年，没有尝过这味了。
这是孙媳孝敬她的，可不是她自己要的。要说这叶氏不仅有可取之处，为人也有几分眼色，倒是不那么讨厌了。
自从老国公去世后，她似乎就没有这么开心过。这会儿的光景，她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年轻时。若不是那什么人踩死了猫，她还想多逛一下。
“祖母，这里人多，咱们上车吧。”叶娉说。
人确实越来越多，都往那边聚拢。
温老夫人皱眉，又道了一声晦气。
那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多时已是人声鼎沸，陆陆续续还能听到什么王府什么郡主之类的议论声。
国公府的马车远去，很快淹没在人群之中。
叶娉和温如沁先是送了温老夫人回国公府，然后姑嫂二人才回家。温如沁憋了一路，进了公主府后再也忍不住，抱着叶娉不放手。
“二嫂，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傻瓜，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叶娉心道，这个傻姑娘哪里知道自己行过的善事。万物皆有因果，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你若好，我便好。你如不好，那我也好不了。你可能不知道你自己对我有多重要，我可是为你而生，也可以为你死。”
温如沁大受震动，原来在二嫂的心里她竟是如此的重要。
“二嫂，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这辈子就是为了你而来的。”
忽然似有寒气袭来，叶娉背后一凉，像是有一把透骨的刀正抵在自己的背上。不用回头，她知道这种感觉来自哪里。
温如沁也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人，瞬间全身僵硬，后退了好几步。
是二哥！
二哥的眼神好可怕，像是杀人的刀。
叶娉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用嘴对着温如沁做口形。
“快走。”
温如沁摇头。
她走了，二嫂怎么办？
叶娉低声道：“我和你二哥是夫妻，你还怕他打我吗？”
温如沁不动，这……这可说不定。
“我有话要和你二哥说，你在不方便。”叶娉又说。
“那…那我走。”
叶娉含笑点头，腿肚子却是在打抖。
等温如沁走了，她才慢慢转身。
“郡王，你回来了！”
温御站在树下，凛若冰霜。
他一身深紫的官服，越发显得气质肃冷。冷漠的眉眼间似积着千堆雪，封存不化无动于衷。漆黑的眸如无极的深渊，翻涌着吞噬万物的漩涡。
这般表情，像极捉到红杏出墙的妻子。
叶娉不管不顾地抱住他，臊得三喜等人齐齐低头。
郡王妃也太大胆了，还在外面就敢如此。
“您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早知如此，我应该早点回来的。”叶娉仰着艳色无双的小脸，眼中水雾潋滟。
好冷。
哪怕是这么抱着，依然感不到一丝温暖。这人在床笫之间明明如烈火燎原，为何此时冷得像个死人。
温御薄唇微抿，孤冷如冰。墨玉般的瞳仁中清楚映前眼前这张小脸，一开一合的唇，说着让人沉沦的甜言蜜语。
明知是假，他却自欺欺人。
什么情深不知何所起，回首已是牢中人。到底是谁画地为牢，又是谁成了牢中人？
呵。

第62章
叶娉仰得脖子发酸,笑得脸都僵了。心里暗道一声倒霉，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又犯了这人的忌讳。不就是和雪娘抱了一下，他何至于摆着这么一副臭脸？
难道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
别人不知道,这人还不知道吗？她之所以穿越，不正是因为原主之死。她占了原主的身体,理应为原主尽到该尽的义务。
所以说老男人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只会更心塞。
“郡王,我今天和祖母还有雪娘去云来酒楼吃饭了,是祖母请的客。我原本是不想去的，但又拗不过祖母。她年纪大了,性子也颇有几分小孩子气。我想着若是我与她处得好了,你这个当孙子的夹在中间也不为难。”
“竟是为了我？”
不然呢。
“自古婆媳大多如水火,男子夹在中间更是为难。祖母也是婆婆,而且还是婆婆的婆婆，我把她哄好了，你也轻省许多。”说着,她贴近一些,睫毛微颤。“你知道的，我最是在意你。郡王好，我就好。郡王若是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是吗？
温御眸色更冷，方才这个小骗子不是说自己可以为了雪娘生,也可是为了雪娘死。轮到他这里，只有在意二字吗？
“我若不好呢？”
“郡王若是不好,那我也好不了。郡王您告诉我,谁给您气受了,我替您去出气。骂人我可以,打架我也不输人。”
倒是能干。
温御冷哼一声。
三喜吓得要死，险些把头埋进衣襟里。她家姑娘真愁人，平日里瞧着通透又精明，一遇到郡王爷就犯病。会骂人可不是什么好事，能打架更不值得拿出来炫耀，没有哪个女子拿着这两样出来显摆。这样的话也敢讲，当真是病得越厉害，胆子就越大。换而言之，就是仗着阎王不收不怕死。
叶娉哪里是不怕死，她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毕竟不入虚空焉得虎子，她与虎谋了皮，怕也没用。
“郡王，你身上怎么这么凉？你是不是冷？咱们赶紧回屋吧。”
她主动去拉温御的手，与之十指紧扣。
温御垂眸，落在相交的两手之间，神色不明
两人牵着手，一路竟是无言。主要是温御冷着脸不说话，叶娉怕又触了这人的霉头，不得不装哑巴。
吃完炙羊肉，身上难免沾了气味。她回屋后，赶紧命人备水沐浴。待她散着半干的发，穿着单衣出来时，温御已不在屋内。
“郡王去哪了？”她问三喜。
三喜挠头，“奴婢不知。”
她一个下人，哪里敢问郡王的事。
“去找余九打听。”
余九是温御的近侍，负责温御的一应起居。对于这一点，叶娉很满意。比起日久生情的贴身丫头，还是贴身侍卫更让人放心一些。毕竟到底是吃到嘴的肉，若是被别人舔过那就不好了。
三喜“哦”了一声，颠颠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三喜回来，说郡王出府了。
叶娉心下莫名，又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去想。等到湿发干透，屋里的烛火也亮了起来。她晚饭都没吃，歪在床上睡着了。
一夜无梦，醒来神情气爽，床侧并无睡过的痕迹。
这倒是奇了。
姓温的不回来睡，去哪里睡了？
三喜偷瞄她的脸色，支吾道：“郡王昨夜回来了，听说在书房歇下了。”
新婚才几日，就夜不归宿。
很好。
那人怕是最近几日如同囫囵吞枣一般蛮干，应是对男女那档子事失了兴致。如此也好，她昨夜可是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睡得好，心情自然不错。用早饭时还想着今天温老夫人会不会找她们打牌，一直等到辰时三刻，那老太太也没上门。
近午时，曾婆子来报，说外面都在传庆阳郡主当街踩死了一只白猫。
天下皆知白猫救圣的典故，寻学百姓倒是没有多少的忌讳，但世家高门不一样，尤其是赵氏子孙。庆阳郡主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众目睽睽之下踩死了白猫是事实。此举并没有犯罪，也不在律法之内。
然而悠悠众口，不出半日已是传得沸沸扬扬。
陛下如何想世人不知，阖京上下却是纷纷指责庆阳郡主不敬先祖。即使庆阳郡主力证自己是被人诬陷，传言却是愈传愈烈。
所以昨天那个人真是庆阳郡主，怪温老夫人今天来。
叶娉不无讽刺地想着，老太太此前何等不满陛下赐婚，不满她的出身和名声，又是何等满意庆阳郡王这位未过门的大孙媳妇，听到这个消息必是又气病了，看来近些日子都不会来找她们打牌。
她一个人吃了午膳，下午去雪园找温如沁说了会话，聊的也是外面的传言。温如沁算是事情的亲历者，难免比别人更是上心。
姑嫂二人合得来，便是谈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竟也扯到了天黑。
午膳吃的多，晚膳叶娉不想吃，也就没留在雪园用饭。说了一下午的话，她嘴都快说起了皮，歪在窗榻上有些发呆，竟是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了。当她闲闲地望着窗外出神时，丝毫没注意曾娘子和三福等人担忧的目光。
“郡王妃不吃饭，这可如何是好？”曾娘子说。
陪叶娉去雪园的是三喜，除了三喜谁也不知道叶娉中午吃了两碗饭。
三福和三喜差不多大，原本在庄子上谁都嫌她吃得多，谁也没拿她当回事。她记得当日郡王妃去庄子挑人时，自己正在劈柴火。
那时她一心只想劈完那一堆柴火，这样吃饭多吃一些别人也不会说她。没成想郡王竟然一眼看中她，将她到了永昌城。
从叶家到公主府，她成了郡王妃身边的一等大丫头。郡王妃从不嫌她吃得多，反而最是喜欢看她吃饭，还说什么看她吃饭都能下饭。
看别人吃饭还能下饭？
三福很不解，毕竟她看到别人吃饭只会越看越饿。
在她心里，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郡王妃那么爱吃的一个人，居然不吃晚饭，肯定是因为郡王昨天睡在书房的事。
“郡王妃，是想郡王了。”她说。
曾娘子一声幽叹，“郡王妃太过痴情，情深之人最易受伤。”
三福刚想附和，突然结巴，“郡王…奴婢见过郡王。”
曾娘子也吓坏了，跟着行礼。
温御淡淡看了她们一眼，神情不明。
那个小骗子，真的因为他连饭都不吃了吗？
他迈步进屋，一眼就看到对着窗户发呆的人。
窗牖半合，斜阳如金。
一身绣金翠色衣裙的女子靠在窗边，殊色的小脸似被镀着一层金光，朦胧之中艳光四射，极纯又极媚。
那双水灵的大眼先是迷茫，尔后生怯，又带着几分讨好。
许是真的有几分在意他。
温御想。
他幼年时常拿食物喂宫里的那些野猫，那些野猫却不敢与他亲近。每每在无人时，才会靠近将东西吃光。
后来他不再放置食物，而是边洒边走。说来也怪，原本胆小的野猫竟然跟着食物走。待到吃到他脚边，也能让他摸一会儿。
一夜而已，远远不够。
他想要的更多。
思及此，他越发神情漠然，眼尾眉梢都似结了冰。
叶娉一副不敢靠近的样子，等到他径直换了衣服后离开，还保持着呆愣的模样。心里却是不停祈祷着，巴不得他今夜也睡在书房。最好是以后分屋而居各睡各的，自己再也不用夜里受那些酷刑。
她不知站了多久，久到烛火大亮。
曾娘子等人全守在她身边，一个比一个小心翼翼。
若不是怕崩人设，她真想大笑出声。如今她贵为郡王妃，还腰缠万贯。若是姓温的以后真的和她相敬如宾，做一对形同虚设的夫妻，她怕是做梦都要笑出声来。
有钱有权，还没有男人，这是什么神仙日子。之前她以为嫁进公主府是人生巅峰，看来她还可以更上一层楼。
烛影摇曳，她装作神情落寞的样子。
“他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他，谁都知道是指温御。
三喜哭丧着脸，“郡王妃，您…您是不是被嫌弃了？”
叶娉无语，这丫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被嫌弃怎么了？
她骄傲了吗？
曾娘子道：“郡王公务繁忙，应是怕忙得太晚打搅郡王妃，这才歇在书房。”
三福立马附和，“书房里侍候的白木是个本分的，郡王妃放心。”
她说的那个白木，温御书房里的打扫丫头。本分确实是本分，模样也生得极为普通，叶娉确实很放心。
不过叶娉放心的不是白木，而是温御。
那个活了两世的老男人，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一世，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他若真有那个心，郡王妃的位置怎么着也轮不到自己。
“罢了，男子当以大局为重，我就是太过在意郡王了。”
她哀着一张脸，在三喜的服侍下更衣洗漱。
一夜香甜无梦，醒来后越发盼着温御能再忙一些，最好是吃喝拉撒都在书房，别来打扰她的小日子。
温老夫人不上门，她的日子一下子清闲了许多。
让曾娘子备了一些东西，她带着三喜等人准备回一趟娘家。快到南城时，又让人去香满轩买了两份点心。也没急着回家，而是绕了一点路去到郭夫子那里。
郭宅读书声朗朗，透过竹帘席，隐约能看到端坐着的叶廉和摇头晃脑的叶正。叶正到底小，眼珠子也活，一下子就和叶娉的眼神对着正着。
小人儿虽兴奋走神，却没有站起来。
一直到下课，他才跑出屋外。
叶娉和郭夫子见了礼，将其中一份点心送给郭夫子，郭夫子没有推辞，直接将点心收下。两人说了一会儿，聊的都是叶家两兄弟的学业。
叶廉踏实聪慧，是稳世之材。叶正天资过人，于数术之算极有天赋。郭夫子不吝夸赞，时不时引经据典，完全拿叶娉当成同道中人。叶娉见解独到，偶尔一两句便让郭夫子越发刮目相看。
书香阵阵中，不知不觉过去小半个时辰。
她是掐着时辰来的，这时正好放学。
姐弟三人欢欢喜喜地回到叶家，自是让叶母和叶氏又惊又喜。叶庚不在家，一屋子的妇孺欢声笑语。
叶母亲自下厨，恨不得将家里的好东西一股脑儿做给自己的大孙女吃。煎炒烹炸弄了一大桌，吃得叶娉撑得不行。
饭后，女人们话家常。
叶娉说了一些公主府的事，挑挑拣拣说了一些。听到她和温夫人差点对上，叶氏惊呼连连。听到她邀请温老夫人一起玩叶子牌，叶母大笑出声，还道原来世家大宅的老夫人也不过如此。
接着叶氏先是说了回绝宋家提亲之事，很是有几分失落。后又说到宫里的太医上门，不仅给叶婷诊脉开了调理方子，还给她和叶母也各开了方子。
这事叶娉还真不知道，她还打算再等些日子接叶婷去公主府。到时候她以郡王妃的名义递帖子，请太医上门。
“郡王真是有心了。”叶母感慨，对那位身份尊贵的孙女婿越发满意。若不是对自己的大孙女上心，郡王怎么会看重他们。
叶婷红着脸，眼眶也是红的。叶氏不停叮嘱叶娉，话里话外都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和女婿相敬如宾。
叶娉自是一一应下，她也想和温御相敬如宾，最好是彼此尊重彼此独立。
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晚。
府里四处的灯笼皆亮，暖光处处生辉。
一进屋，满屋飘香。桌上八珍玉食，美味佳肴，足有十六道菜。或是摆形如花，或是颜色鲜亮，既雅致又好看。
曾娘子说菜是温如沁准备的，说是送给她和温御的。不仅她这里有，温驸马和晴姨娘那里也有。
叶娉在叶家吃得极饱，此时真是一点也不饿。到底是雪娘的一片心意，她怎么着也不会一点面子都不给。举着筷子迟疑半天，这个好看那个雅致，竟是一盘也不想打动。
恰在这时，温御回来了。
一大桌子的菜，小骗子居然半天都下不了筷子，或许真是胃口不好。看来她和那些小野猫极似，必须得勾着引着才能近人。
“郡王，您用过饭了吗？”
叶娉迎上去，笑得讨好。
这人也不嫌麻烦，直接收些东西搬到书房去该多好。
温御嗯了一声，依旧冷漠。
更衣过后，他又走了。
叶娉望着那一桌子的菜，每一道都尝了一口，然后让三喜她们分食了。
三喜和三福一边吃，一边操心主子们的事。整整十六盘菜，全都进了她和三福的肚子，曾娘子只吃了一点。
“郡王妃，夜里还有些凉，郡王好像没有拿厚衣服…”曾娘子点到为止。
叶娉望著书房的方向，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到底人在屋檐下，哪怕再是想过自在日子，面子上的事还是要顾及一些。
书房离主屋不远，走路不到半刻钟。远远看着那一片竹海涛涛，清风裹挟着竹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此地之清幽，确实是一个静心读书的好地方。
嫁进来好几日，叶娉好像一直在忙，还没有机会在公主府四处逛一逛，竟是连这里都没有来过。
古色古色的屋子，红漆梁柱上是雕刻精美的雀替。橘黄的灯光从书房的窗户透出来，虽看不见人影摇曳，但想来温御就在里面。
“郡王妃，您不进去吗？”三喜见叶娉要往回走，心下大急。主子都走到这了，为什么不进去看一看？
“不了。”叶娉作凄楚状，“郡王应是不想见我的，这门亲事本就不是他所愿。我痴缠于他，他心中必是不喜。他娶我，是因为圣意难为。他新婚几日与我同床，是怕我被人耻笑。他对我已是仁至义尽，我该知足了。”
“…呜呜。”三喜用袖子擦着眼泪，她家姑娘真是太痴情了。“大姑娘，你好可怜…你真是太可怜了。”
“你别哭了，我不可怜。”叶娉面容越发哀婉，“我心悦郡王，原本以为这辈子只能远远看着。天可怜见，许我嫁进公主府，成了他的妻子。我入了温家的族谱，将来还能与他同穴而葬。哪怕是一直做一个有名无实的郡王妃，我也甘愿。”
三喜死死咬着唇，生怕自己哭出声来。
叶娉见火候差不多，再演下去就过了，道：“等会你让人把厚衣服送过来，我就不进去了，知道他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主仆二人刚走没多久，一道修长的人影从旁边的竹林现身。
墨衣墨发，神颜冷峻，正是温御。
他站在黑夜中，静立了许久。
那个小骗子，是不是真的伤心了？
他是不是过分了些？
……
叶娉又睡了一个好觉，夜里还做了一个极其美妙的梦。梦里她居金屋，食山珍，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位神仙模样的贵公子，别提有多快活。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刚开始她看不清那两位神仙公子的脸。后来等她看清了，竟是一个长得像温御，另一个也和温御一般无二。
可见她认识的人之中，姓温的最美。
今日她不准备出门，料想温老夫人也不会来。所以她打算还雪娘昨日赠席面的人情，请雪娘过来吃饭。
早早吩咐下去，今日她准备请雪娘吃酱骨头。
温如沁应约而来，初时还有些不敢进屋。
二哥的屋子，她可是从来没有踏足过。她和世人一样，也听说过二哥屋子里白骨森森的传闻，并且信以为真。待真的进了屋，瞧着并无任何吓人之物，一直提着的心才算是放下。
酱骨头一是要酱料好，二要火候到。闷了一上午，骨松肉烂，肉汁丰腴酱香四溢。甫一端上桌，便引得姑嫂二人食欲大开。
吃酱骨头，宜豪爽。
温如沁见叶娉上手拿着吃，颇觉新鲜，自然是有样学样。
吃肉啃骨头，再是优雅端庄的大家闺秀也秀气不起来。吃到兴头时，叶娉直接挽了袖子左右开弓。
突然一阵凉风从门外进来，屋中的气氛瞬间凝结。
凉风过时，温御已迈步进来。
一袭深紫的官服，俊美而矜贵，堪比昭光同辉。他唇角的浅笑刹那而过，如同昙花一现转眼凝结成冰。那微抬的右手中，提着一个精美的食盒，上面还有云来酒楼的记号。
叶娉抬头一看，人都傻了。
他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第63章
盛朝官员上下值的时辰皆有定律,四品以上要入宫上朝拜见天颜，上值为寅时三刻。其余官员到各衙门点卯即可，故是卯时一刻上值。下值时辰都是申时三刻,但衙门若是事多便会推迟。
一月逢三休沐，所有人都可以休息三天。
今日非休沐日,叶娉想着他最早也要到申时过了才回，否则也不会这般大张旗鼓把雪娘请过来吃饭。
她已是吓得不轻,更何况温如沁。
温如沁在看到自家二哥的那一刻,脸都白了。
二哥最是不愿与人亲近，以前除去宋大人之外没有人能踏足这个院子。自小到大,她从来只敢远远看着,连靠近都不敢。
眼下她不仅进来了,还堂而皇之地和二嫂在屋子里啃酱骨。她知道二哥不仅不喜与人亲近,且十分喜洁，最是容不得半点污秽。她和二嫂各吃出了一堆骨头，桌上亦是酱汁处处,二哥定然会生气的。
怎么办？
她正忐忑时,叶娉已经迎上去。
“郡王，这些是给我的吗？”
食盒上有云来酒楼的记号，里面肯定是菜。
官员中午都有用饭的空闲，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叶娉一时猜不透这人带菜回来的用意，谄笑着去接食盒,不想温御却是将食盒递给了曾娘子，大步入了内室。
曾娘子提着食盒,心情比食盒还要沉重。
叶娉赶紧朝温如沁使眼色,温如沁白着脸过来。
“二嫂,我…”
“你先回去,我晚点去找你。”
“那…那我走了。”温如沁不敢往内室的方向看，软着两条腿扶着红桑离开。
她一走，叶娉就跟着进了内室。
温御坐在大床边，大马金刀。
气势骇人，却依旧矜贵俊美。
“我最近胃口不太好，恰好今天雪娘过来了，所以我就想着吃点新鲜的。若是早知您会带菜回来，我必会留着肚子等您。”
胃口不好？
温御眸冷。
方才他瞧得分明，这小骗子的面前啃完的骨头堆得似小山一般。亏他还信了她吃不好，巴巴地在酒楼让新来的厨子准备了几道菜。
“酱骨可好吃？”
“尚可。”叶娉可不能违心说不好吃，毕竟她刚才的吃相已被这人看了去。
“是骨头好吃，还是陪吃的人好？”
“…还行。您不是不知道我和雪娘的渊源。一方面是因为她是叶家的恩人，一方面还因为她是您的妹妹。”
温御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神情晦涩。
气氛一时凝滞，叶娉掐着掌心，胸腔内“扑通扑通”。哪怕是与眼前之人有过最亲密的接触，她仍旧又怕又紧张。
这是什么夫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身体都开始僵硬。
温御终于动了，他伸展了一下修长的双腿，换了一个更为霸气的姿势。仿佛是冰山骤然崩塌，越发让人胆战心惊。
“你几时来的？”
叶娉心下一跳，“我…”
这人是什么意思？
好端端的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温御目光如刀，似是要看穿她一般，“若是我猜的不错，是那次落水之后。”
叶娉倒吸一口凉气，暗道不愧是搞刑司工作的，这洞察力和这推理的能力，简直是让人叹为观止。
“…嗯。”她低头，竟是有些不敢与之对视。无端端的提起这件事，温御到底想做什么？
“你过来之后，一直到那日国公府诗会，期间我与你并未见过，为何你初见我时会说出那样的话？”
“我…知自己是穿到一本书里，读那书时便对您心生向往。您的手段您的大义，无一不让我心动。”
“是吗？”
温御看着她，眸中更是刀光剑影。
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后背一片冰凉。
此前她确信这人对自己所说的深情并不相信，许是因为同命相惜的缘故，对她比旁人宽容了几分。正是因为这份宽容，让她生出错觉。所以当这份宽容不再时，她是不是又将性命不保？
难道她努力了这么久，还是回到了原点？
“…郡王，您相不相信一见钟情？就是那种在人海中多看了一眼，宛如被姻缘之箭射中的感觉？”
“所以你对我是一见钟情？”
叶娉点头。
随即感觉对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位置，摸索了一番。修长如玉竹般的手，衬着绿色的罗衣，竟是青白相间，皆为玉色一般。
明明没有任何旖旎之色，她却两颊臊红。
两天没那啥了，难道她想了？
不可能！
不过如果这男人非要白日干什么坏事，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原来是姻缘之箭。”
“正是，我与郡王有缘，姻缘之箭便射中了我。”
良久，温御将手收回。
“记住，不许□□。”
……
当天夜里，他没有回来。
叶娉一身红纱裙，空等至夜深。临睡之前，人还没有回来。她独自上床睡觉时，望着帐幔骂娘。亏得还以为两人重归旧好，夜里难免会有一场风花雪月，原来是她自作多情。
赌气般想着，一个人睡最好。
第二日，温御还是没有回来，却是派余九回来取了一些东西。余九说郡王有公务在身，旁的是一个字也不肯说。
叶娉心想，对于一个权利至上的男人而言，工作起来废寝忘食应该是常态。她正好乐得清闲，该吃吃该睡睡。
然而半夜她忽然醒来，竟是再也睡不着了。
第三日起床，她整个人没精打采。
三喜等人一个比一个小心翼翼，说话走路都比平日里轻了许多。
一人吃饭一人看书，确实是自在。这原本是叶娉最想要的生活，却不知为何忐忑不安中还有几分浮躁。下午温如沁过来，却是不敢再进院子。叶娉很无奈，只好出了院子同她在古桐树下说了会话。
一直到日暮，温御还是没有回来。
叶娉歪在窗榻前发着呆，她可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影响力，能左右那个活了两世的老男人的情绪。
她自嘲一笑，觉得自己想多了。
但是为了以后的好日子，抱大腿的事不能有一日懈怠。
……
刑司地牢，火舌如信子。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被穿了琵琶骨挂在半空，血顺着他的脚一滴又一滴地滴在地上。浓重的血腥气充斥着，那些沾了血的刑具格外瘆人。
钱掌狱手执一把三角烙具，面无表情将其放在火盆中烧红。
“倒是嘴硬了，三天都不开口。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手里的家伙硬。”
烙具烧红，红得吓人。
那挂着的人似没有意识，如死尸一般。
“慢着。”
阴暗中的人现身，墨衣金冠，如同误闯地牢的世家贵公子。
“大人。”钱掌狱听命放下烙具，“此人骨头之硬，不如用极刑？”
所谓的极刑，包括凌迟抽筋剔骨等。那死尸一般的人听到这两个字，无一处完好的身体竟然还抖了一下。
温御背着手，优雅地缓缓踱步上前。漆黑的瞳仁中没有一丝温度，完美的五官如冰雕玉刻，周身凛寒不似活人。
“你有一个儿子。”
死尸一般的血人倏地睁开眼，眼中尽是惊疑。
不。
不可能的。
他将儿子藏得那么严实，不可能有人找到。
温御又道：“那村子虽偏僻，却也不无与世隔绝之地。何况寄人篱下，哪怕是安排得再周全，迟早会露出端倪。到时你背后之人为斩草除根，未必不会对他下手。”
血人身体又抖了一下，眼底泛起惊恐之色。
“…不会的。”他的声音如破了的风箱，极其难听。
“我能保他。”
血人闻言闭上眼睛，又似死尸一具。
钱掌狱冷哼一声，“不知好歹！”
复又重新拿起烙具，准备用刑。
血人忽地睁眼，“我说。”
钱掌狱放下烙具，又是一声冷哼。
许久之后，血人交待完一切，求温御给他一个了断。
这样的事，当然不用温御动手，动手的是钱掌狱。钱掌狱恭送温御离开，望着那天人一般的上司，莫名觉得自从大人成亲后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好像变得心软了。
温御出了刑司，望了望天色。
夜色沉沉，他已有三日没有回府。那张艳色小脸仿佛近在眼前，嬉笑嗔怒精彩至极，他脚步不由加快。
刚进府门，忽地想到什么，他没有直接回屋，而是先去了书房。将将除去沾了血迹的外衣，便听到门外的动静。
赤足散发的小姑娘跑了进来，直接往他怀里扑。
“郡王，你…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殊色的小脸，满是泪痕。
一身红色的寝衣，越发衬得肌肤如雪。
小姑娘咬着唇，眼眶里全是泪水。“…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贪心了。你能娶我，已是我之幸。可是我…竟然越来越不知满足。以前我想着能时不时见你一面已是足矣，后来我又想着哪怕是有名无分我也愿意。可是现在…现在我想做你真正的妻子…一直做下去…”
妈呀，脚好疼。
叶娉在他一进府门，便得到了消息。原本想着院子里一路都铺着青砖，应该不会硌脚，谁能想到竟然还有小石子，真是失算。
“郡王，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她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老天鹅如果还端着架子，是不是有些太不解风情了？
突然她感觉自己的双脚被紧紧握住，温御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划过她脚背的肌肤，她心肝狂颤的同时又神经紧绷。
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居然让他真的想废了她的手脚？
“郡王。”
“别动。”
好歹是开口了，真不容易。
大掌滑到她的脚底，一下一下地摩梭着。
她忍着痒意，保持着可怜无辜的模样。
“郡王，这几日你不理我，我是茶不思饭不想，你看我是不是瘦了？”
温御垂眸，大掌托着她的纤足。
他不说话，也没有散发出吓人的寒气，叶娉的胆子慢慢大了起来。顺势歪在他身上，作害羞状地将头埋在他怀里。
熟悉的气息，居然让人莫名有些怀念。
“郡王，我今晚可不可以留下来？”
“好。”
先是共浴，又一起滚了床单，然后又是共浴，接着又是滚床单。如此反复几次后，叶娉累得手指都不想动。
抱大腿的代价还是有的，这老天鹅肉是越来越难啃了。
……
主子复宠，所有的下人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尤其是叶娉一觉睡到正午，越发让三喜等人喜上眉梢。
下午温如沁又来了，依然不敢进屋。
叶娉无奈，只好陪着对方一起去雪园。
姑嫂俩喝着茶聊着天，聊的都是国公府的事。自从庆阳郡主踩死白猫的事传出之后，璋王又去祭陵了。这一祭说是要九天，庆阳郡主同行。因着璋王此举，京中的传言少了许多，不少夸璋王。温老夫人的病也好了一些，听说已能起床吃饭。
叶娉可不信那老太太之前是真病了，笑笑不说话。
“听说庆阳郡主离京之前，大伯娘还亲自去了一趟王府，送了不少东西过去。”
千挑万选的儿媳，温夫人自然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退亲。越是这般境地，她反倒越要收服未来儿媳的心。
说到这，温如沁欲言又止。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叶娉问。
“…没，没了。”温如沁没说的是，大伯娘不仅给王府送了礼，还能宣平侯府送了礼。听说沈夫人极为欢喜，亲自送大伯娘出府。外面都在传，国公府和侯府的亲事怕是近日就要定下。
“真没了？是不是温如玉又有什么事？”
“…好像是要和沈世子定亲了。”温如沁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里全是失落。
叶娉冷笑，“他们成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和沈世子才是天生一对。”叶娉揉了揉她的发，“不管其中有多少波折，你一定会嫁给沈世子。这是我的心愿，也是你二哥的意思。”
温如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这只是二嫂的心愿，她信。可是二哥…二哥真的会希望她嫁给沈世子吗？
这样的话，哪怕只是听听，也足以让人感动。
“二嫂，我…我不嫁给沈世子也没有关系。我有二嫂还有二哥…”
“说什么傻话，你还能和我和你二哥过一辈子。”
这傻姑娘愿意也没用，温御肯定不同意。
经过此次之事，叶娉隐约猜到了一些。老天鹅好像对自己和雪娘亲近的事有些不满，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
她想着今天晚上得将那人哄好，然后找个机会提起雪娘和沈世子的事。
不想姑嫂二人正说话时，前院下人来报，说是常夫人来了。
常夫人一进门，未语先笑。
“恭喜郡王妃，贺喜郡王妃。”
“喜从何来？”叶娉也笑着迎上去，端看常夫人这般神情，应是有喜事相告。至于是何喜事，待会便知。
自从陛下赐婚以来，常夫人时常感慨。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出身不高名声不佳的女子，竟然嫁进了公主府。公主府无主母，郡王妃进门就当家，谁听了不说一声羡慕。
上了茶水点心，主客落座。
常夫人轻抿一口茶，赞了一声好。
“我今日是上门，是受宣平侯府的侯爷和侯夫人所托，特来向你家二姑娘提亲？”
叶娉略感吃惊，心道沈世子的动作倒是快，居然能说对宣平侯夫妇，还先下手为强，不愧是男主。
不，不对。
沈夫人看好温如玉，几乎人人皆知，不可能前脚才传出两家要定亲的消息，转头就派人上门来公主府提亲。常夫人刚才先说的是侯爷，然后才是侯夫人，证明这门亲事做主的应该是宣平侯，而非沈夫人。
是温御。
那人是不是彻底容不下雪娘了？
亲事她肯定自是要应下的，这可是命定的姻缘。但惯例也是要尊从的，她自是说要和郡王商议，过两日再给回复。
两人相谈甚欢，常夫人走时笑容满面，今日再见她只觉得这位郡王妃说话行事极其老道，同上次又有许多不同，当真不是一般人，也难怪陛下会赐婚。
送走常夫人，叶娉便去了雪园。
温如沁听到侯府派人上门提亲后惊喜交加，竟是好半天回不过神。等反应过来后又哭又笑，泣不成声。
二嫂果然不是哄她的。
如果不是二嫂，二哥不会关心她。如果不是二哥，宣平侯府根本不可能看上她。她何德何能，能遇到这么好的嫂子。
红桑比她哭得还厉害，当下跪在地上朝叶娉磕头。
姑娘能有今天，全是因为郡王妃。
温如沁哭至哽咽，“二嫂，我…我要怎么谢你，还有二哥…”
“只要你过得好，就是对我们的感谢。”
有情人终成眷属，哪怕是早知剧情，依然让人欢喜。一想到事实真相，叶娉又有些心情微显复杂。
这个傻姑娘，还不知道自己是被嫌弃了。
她吩咐下去，亲事未定下之前，半点风声都不能露出去。
离开雪园之时，时辰已经不早。
沿着来路回去，远远看到温御站在古桐树下。树影斑驳晃动，一时明一时暗。当他抬眸看过来时，似有万千光芒从他眼里倾泄而出。
叶娉感觉那些光芒在空中交汇，一丝丝一缕缕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笼悬在她的头顶上方，然后兜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她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逃不掉了。

第64章
两天后,她亲自去了一趟常府，给了常夫人准话，又去到兰氏的院子里小坐。自从嫁到公主府后,面霜的生意她就交给了婷娘，日后这方面的进项,全是婷娘的私房。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有些是从一开始就有缘分,有的则要经过磨合。兰氏本就和她投缘,拉着她聊了近一个时辰才放人。
常夫人动作极快，当夜就登了宣平侯府的门。宣平侯府似是也极为心急, 第三天就来公主府下定。下定这一日,宣平侯夫妇并沈世子一起上门。
很明显,这门亲事是男人之间的权权交易。
相比宣平侯的坦然和沈世子眼底藏不住的欢喜,沈夫人的的脸色便显得有些勉强，尽管她极力表现出欢喜的模样，但不满的情绪还是时不时流露出来。
尤其是在看到叶娉时,神色尤为复杂。
两人此前见过一两回,都是在国公府。
那时原主是温如玉的跟班，腆着脸使劲往沈夫人跟前凑。沈夫人是极重身份和规矩之人，自然不可能对原主另眼相看。
温如玉那时为突显自己的端庄知礼，由着原主讨人嫌。当沈夫人问起时，无奈又怜悯地提及自己和母亲对穷亲戚的照顾,让沈夫人越发喜欢自己的懂事。
在沈夫人印象中，叶娉不过是一个出身低,仗着还有几分姿色想高攀的女子。她虽不喜,却也不会太过在意。
哪成想,这样的女子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人上人。
眼前的女子红裙正艳,越发显得巴掌大的芙蓉春面艳丽无双。巧笑倩兮顾盼生辉时，不显轻浮反倒明媚大方，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绝色美人。纵然名声差成那样，品性也让人诟病，却不知是走了什么运道，竟然还蒙陛下赐婚嫁进了公主府。
叶娉当做看不见对方眼底的膈应，慢条斯理地说着话。
“我家郡王只有雪娘一个妹妹，平日里最是看重。若不是这门亲事实在不错，我和郡王还想多留她在家里几年。”
亲事比书里提前了两年，也不知温御许了沈家什么好处。
沈夫人闻言，往温御那边看了一眼。
温御似是也在听她们说话，看向叶娉的眼神明显不同。叶娉心有所感，抬眸与他对视一眼，弯了弯嘴角。
床头吵架床尾和，古人诚不欺我。
只不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被欺压得狠了，她也难得硬气了一回。当她在上面占据主动之后，竟是出乎意料地尝到了甜头。
思及此，心生燥热。
沈夫人见他们眉来眼去，十分诧异。
世人皆传温郡王为人漠然不近女色，这些年屋子里只是别说是通房室室，便是模样周正的丫头都没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还有人传温郡王身边皆是侍卫，怕是有好龙阳之嫌。
如今瞧着，温郡王对郡王妃好像不一般。
生得如此之貌美，艳而不欲，娇而不媚，明丽之中颇有几分大气。嫁进公主府没几日，竟然还沾了些许贵气。这般容貌出众的女子，男人便是不喜其品性，料想会也宠上一段时日。
听说郡王妃和温二姑娘颇为要好，难道郡王爷是被吹了枕头风？
“雪娘是个乖巧的孩子，我以前瞧着也很喜欢。”
这话就是虚话了。
叶娉笑笑，让人去请温如沁。
温如沁今日精心打扮过，进来后，先是行了礼，然后便乖巧安静地站在叶娉身边。姑嫂二人虽无什么举动，但从神态眼神便能看出她们平日里极为亲近。
“我家雪娘本性纯良，又蒙祖母亲自教养长大，最是知书达理温恭孝顺。”
沈夫人心下又是一动，叶氏倒是给温二姑娘长脸。温二姑娘是庶出，公主府又没有嫡母，难免会被人说是小娘养大的。有了郡王妃这话，旁人若是说三道四便可驳回去。
她含笑打量着温如沁，真是人比花娇。
姑嫂俩一个艳极一个美极，极为赏心悦目。
“瞧着就是一个懂事知礼的孩子。”
“我家雪娘喜静，最是不喜与人争抢。先前我还愁着，她这般性子若是嫁进那等家大业大又糟心的人家，怕是会受气。还是郡王安慰我，说他只有这一个妹妹，如果真有人敢欺，他必不会轻饶。”
沈夫人越发震惊，温郡居然还会安慰人，莫不是叶氏往自己脸上贴金？
只是当她疑惑看去时，恰巧看到叶娉状似无意的拍了一下温御的手，而温御不仅没躲，竟然反过来握了一握。
堂堂天下第一刑司的温郡王，没想到也会落入温柔乡！
“郡王妃放心，雪娘若进了沈家的门，我必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
“夫人的人品，我是放心的。雪娘嫁去你们侯府，我和郡王都很放心。”
这是官配，当然是最好的。
叶娉一口一个我家雪娘，又不时抬出温御。不说是沈夫人听得越发上心，便是宣平侯也在心里思量开来。
太子已立，皇子们各有千秋。他们侯府不愿站队，这也是为何迟迟没有和国公府那边定下亲事的原因。国公府的那位大姑娘，同二皇子是表姐弟。虽说国公府有郡王这一层关系在，但总归是隔了一房。
温郡王主动示好，此事他是万万没有想到。
若不是温二姑娘是庶出，这门亲事再是满意不过。先前他还怕委屈了翎儿，但见翎儿极为上心，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如今再看郡王和郡王妃的态度，想来对温二姑娘确实很看重。不管是嫡还是庶，温二姑娘确实是公主府唯一的姑娘。
既然郡王夫妇看重，翎儿自己也满意，这门亲事倒是合适。
亲事商议，姑娘家不宜在场。
露面之后，温如沁乖巧告退。
已经走到这个流程，亲事当然不会有变数。交换了庚帖，也商定了亲事。听到温御说下个月十六是黄道吉日时，别说是宣平侯夫妇，便是叶娉都愣了一下。
这是有多急着把妹妹嫁出去，从定婚到成亲拢共不到二十天。
沈夫人欲言又止，她觉得太赶。只是这样的事，她一人做不了主，便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宣平侯。
宣平侯几乎没怎么想，爽快应下。
沈翎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显然方才一直提着心。
沈夫人离开时，明显与来时的心态完全不一样。她来之前怎么也不会想到，郡王妃居然已经能当家做主，且温郡王瞧着极为看重郡王妃。郡王妃一直强调温二姑娘是郡王唯一的妹妹，她已然听出言之下意。
若说此前对这门亲事颇有微辞，如今却是满意了几分。临上马车之前她鬼使神差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她心中又是大受震动。
温郡王居然会笑！
那般温和的眼神，那样认真地看着一个人，温郡王分明是对郡王妃有情！
怪不得。
怪不得陛下会赐婚。
所以世人都说郡王妃痴缠郡王，何等不知廉耻，却不想他们是郎有情妾有意，分明就是两情相悦。
这个发现，让她对这门亲事再无挑剔之处。温二姑娘娘家有靠，还有郡王这样的兄长，对他们沈家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左右一对比，竟是比娶国公府的那位大姑娘还要稳妥。
温大姑娘是国公府嫡女，嫡亲的兄长是下一任国公，按理说也是再满意不过的亲事。只是温郡王简在帝心，非温国公父子能比。
再一看儿子满心欢喜的模样，她心里既有些泛酸又有些庆幸。或许从一开始，翎儿中意的就是温二姑娘，否则也不会以前一提到亲事就扯一大堆的朝堂瓜葛。而几日前得知要和公主府结亲时，翎儿竟是什么都不说，仅说全凭父母作主。
所以这门亲事，倒是越看越合适。
侯府的马车远去后，叶娉和温御并没有回去，而是跟着也上了马车。方才叶娉险些被温御的笑晃花了眼，一上马车就娇缠起来。
又是求抱抱，又是求亲亲，一直缠到了国公府。
下马车时，她双腿都在发飘。若不是地方不对，时辰不对，或许他们会一有场不可言说的马车活动。
夫妻二人未去温夫人的院子，而是直接去到温老夫人的怡心堂。
叶娉人还没进屋，声音先到。
“恭喜祖母，贺喜祖母，孙媳来给祖母道喜了。”
温老夫人听到她的声音，先是一喜，随后立马板起脸来。这个叶氏乍呼什么，最近都是烦心事，哪里来的喜事。
等到人进门，居然二孙子也跟着。
当下有些拉脸，“喜从何来？”
温老夫人不想看到二孙子，因为煞气太重。本来就心情不畅，再看到这么个冷冰冰的煞神越发心堵。
叶娉像是没看到她的脸色，亲亲热热地上前，“孙媳和郡王是来给祖母道喜的。祖母教养了雪娘，雪娘如今得了好亲事，这是祖母之功。”
“雪娘的亲事定下了？定的是哪家的公子？”温老夫人惊问，她怎么此前半点风声也没听到。
“定了。”叶娉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亲事定得急，此前孙媳还当是弄错了。没想到宣平侯和宣平侯夫妇亲自登门，敲定了雪娘和沈世子的亲事。”
“什么！”
温老夫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沈世子是她看好的孙女婿，但不是配二孙女的，而是配大孙女的。这几日外面都在传两家要定亲，大儿媳妇已早早开始准备。
“你再说一遍！”
“是雪娘和沈世子定了亲。人家宣平侯夫人说了，就是看重雪娘是您老人家亲自教养的，这才定下亲事。”
“我…”
温老夫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事情来得太突然，她压根回不过神来。
叶娉又句句夸她，一口一个雪娘是她教养出来的，得了好亲事都是她的功劳，将她捧得高高的，让她愣是有火都发不出来。
“祖母是不是欢喜得说不出话来？孙媳也是如此。要说咱们雪娘，还真是哪哪都让人挑不出错来。模样长得像祖母，又蒙祖母亲自教养长大，最是懂事又乖巧。宣平侯夫人对雪娘是夸了又夸，直说祖母您把雪娘教得好，堪为他们侯府的下一任主母。”
叶娉感慨着，眼尾瞄到一个丫头低头出了院子。
她目光微动，朝温御眨了眨眼。
温御眸深若海，尽是暗潮汹涌。
这个小姑娘，真是……
不仅人前胆大，人后亦是。思及夜里她骑在自己身上，长发飞舞身姿如妖，那般恣意放纵，那般娇吟软呓。
他压住心口涌动的邪火，眼神越发幽暗。
温老夫人被叶娉的话一句连着一句，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好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亲事当真定了？还是沈侯爷和沈夫人亲自上门下的定？”
“是，媒人是常夫人。”
“太傅府的常夫人？”
“可不就是她。初时孙媳还不信，还当常夫人是与我说笑，便没有来告知祖母。结果不出两天，人家沈侯爷和沈夫人就亲自登门议亲。说出来不怕祖母嘲笑，孙媳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若不是郡王今日恰巧也在，孙媳怕是要闹笑话的。孙媳眼下才算是回过神来，刚刚还想着如果郡王今日真的不在，孙媳怕是要劳烦祖母了。”
温老夫人脑子里还有些乱，但好歹是理清了一些头绪。
按叶氏所说，亲事从探口风到定下也就两三天。沈家请的媒人是常夫人，然后沈侯夫妇又亲自上门提亲，看上去对这门亲事颇为看重。
为什么？
明明沈家一直有意的是玉姐儿，怎么变成了雪娘？
温老夫人年纪大了，性子也越来越偏激，但并不糊涂。仔细一思量，大约明白是二孙子从中使的劲。
她想起上次她想将二孙女嫁给谢家五子时，二孙子曾出面说的那些话，心里似堵了一块巨石，卡在那里上不得上，下不得下。所以这个煞神说什么雪娘的亲事自有他当兄长的做主，竟是生生抢了玉姐儿的亲事。
“祖母，雪娘可是您教养长大的，孙媳知道您听到这个消息肯定高兴。雪娘和如玉妹妹不一样，如玉妹妹有大伯娘教导，京中人人都夸大伯娘教得好，盛赞如玉妹妹的人品。放眼永昌城，谁人不知大伯娘。大伯娘有才名贤名，世人都说她是咱们国公府建府以来最为贤良的国公夫人，哪里知道她能有今日，全是因为祖母的怜爱晚辈和大度。”
“你说什么？”温老夫人瞬间炸毛。“谁说她是国公府建府以来最贤良的国公夫人？哪个不长眼的说的？”
“说的人多了。”叶娉装作不忍的样子。“孙媳以前不敢说，就是怕祖母您听了不高兴。现在好了，谁不知雪娘是祖母您教养的。雪娘将来嫁进侯府，人人都会夸您教导有方。”
温老夫人哼了一声，脸色有些难看。
这时院子外传来脚步声，叶娉唇角勾了勾。
来人是温如玉。
温如玉向来端庄，哪怕是算计人时仪态都让人无可挑剔。而此时的她，因为狂奔而发髻微乱，气喘吁吁颇为慌乱。
在看到叶娉和温御的那一瞬间，她犹如被闷棍敲醒。
温老夫人第一次看到大孙女失态的模样，不由皱眉，“何事如此慌张？”
“孙女听说雪娘定亲了，不知定的是哪户人家？”
叶娉笑着接话，“是宣平侯府的沈世子。如玉妹妹你可不知道，沈侯和侯夫人亲自上门提的亲，侯夫人不停夸雪娘知书达理懂事乖巧，还夸咱们祖母教导有方…”
温如玉只听进了三个字：沈世子。
其它的她什么也没听进去，她耳朵似有巨响轰鸣，眼睛里只有叶娉一张一合的唇。张张合合间，仿佛是对她无尽的嘲讽。
这个贱人！
一定是这个贱人捣的鬼！
沈世子怎么可能和温如沁那个贱人定亲，沈夫人不会同意的。
“祖母您看，如玉妹妹欢喜得都傻了。咱们家雪娘得了好亲事，如玉妹妹可得抓紧。以如玉妹妹的出身相貌，大伯娘定然是要千挑万选。也不知京里哪家的儿郎有福气，能娶到国公府的嫡女。”
“你少说两句！”温老夫人到底还是偏疼温如玉，自小长在身边的大孙女，她还是很看重很怜爱的。
“玉姐儿，你到祖母这里来。”
温如玉恍若未闻，站着不动。
叶娉撇嘴，“如玉妹妹不会是嫉妒雪娘吧？要我说如玉妹妹你也是，哪怕心里再不舒服也不能表现出来。若是传出咱们温家的姑娘两女争一夫，那该如何是好？”
“我让你少说两句！”温老夫人脸色越发不好，碍于二孙子也在，难听的话她不敢说。
温御眼眸未抬，至始至终都在叶娉身上。
叶娉当然知道，所以才更有底气。她已打定主意今日要大作特作，势必要将狐假虎威进行到底。
“丑话说在前头，总比出事好。先前外面还在传侯府要和国公府定亲，也不知是谁散播的谣言。人家沈夫人可是说了，他们家绝无此意。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借着传言为自己造势，一门心事想赖上侯府。”
“贱人！你这个贱人！”
温如玉大受刺激，突然暴起。她眼神疯狂，表情也变得极为狰狞，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这个贱人！
叶娉早有准备，在她发难时立马躲到了温御身后，嘴里还惊恐地说：“如玉妹妹要杀人了，郡王救我！”
温如玉怔了一下，下意识停下来。她很怕温御，她知道这个二哥不是她能惹的。
这时叶娉从温御身后探出来，背着温老夫人对她露出一个讥讽无比的笑容。
恶毒女配的真面目，是时候该让所有人知道了。

第65章
温如玉一出生就是国公府的嫡长女,显赫的家世注定她生来就高人一等。从小到大她都被人捧着奉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她喜欢沈翎，她知道母亲和沈夫人交好,沈夫人也极为喜欢她。她以为自己一定可以嫁进宣平侯府，成为沈翎的妻子。
太过在意一个人,便会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沈翎看自己那个堂妹的眼神明显不一样。她恐慌过,嫉妒过。她刁难温如沁,陷害温如沁，却始终保持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因为确信沈夫人不可能同意一个庶女成为侯府的世子夫人。
为什么？
为什么沈夫人最终会同意这门亲事？
温如沁那个贱人,凭什么抢走她的亲事？
叶娉！
一定是这个贱人捣的鬼！
这个贱人居然还敢嘲笑她,她要杀了这个贱人,她要杀了这个贱人！
她理智已失，又朝叶娉扑过去，“贱人,我要杀了你！”
叶娉动作极快,这会儿的功夫已经躲到温老夫人身后，嘴里还喊着祖母救我。
“如玉妹妹，沈世子和雪娘已经定亲，你再是心里不痛快也不能喊打喊杀…”她是故意的，她就是要火上浇油。
温如玉本就失了理智,听她再提此事，越发狰狞疯狂。
“杀了你,杀了你！”
温老夫人捂着心口,一副也要晕倒的样子。她养尊处优多年,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向来懂事端庄的大孙女,居然喊着要杀人。
她惊骇地看着大孙女疯狂的样子，心跳都快停了。偏偏叶娉还躲在她身后，不怕死地伸出脑袋。
温如玉狂乱地挥舞着双手，猛地扇过来。
叶娉缩回脑袋，那一掌便结结实实扇在了温老夫人的脸上。温老夫人被扇得头晕眼花，眼前温如玉狰狞的脸被放大，然后晃成无数张同样的脸。
“啊！”
“祖母，祖母您没事吗？”叶娉扶住她。“如玉妹妹，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能动手打祖母！”
温夫人刚进院门，就听到叶娉说的话，当下心里一个突突。
温如玉的手还扬在半空中，脸上的疯狂仍在，但眼底似乎清明了一些。
“玉姐儿，玉姐儿！”温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女儿居然会是这样一副样子。“你这是怎么了？”
“大伯娘，你方才没在，我简直快吓死了。如玉妹妹像疯了一样，嚷嚷着要杀人，还动手打了祖母。”
温老夫人这会缓过气来了，老脸上肿着掌印清晰可见。
叶娉有些担心这老太太，到底是快八十岁的人，身心双双受到重击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住。“快，快去请大夫。”
“别请大夫。”温老夫人赶紧制止，家丑不可外扬，她丢不起这个人。
“那去请国公爷。”
这下温老夫人没有制止，细嬷嬷犹豫了一下，赶紧跑出去。
“娉娘，事情还没弄清楚，为何要惊扰国公爷？”温夫人明显想将此事压下来，根本不想让温国公知道。
“大伯娘，你进门后只关心如玉妹妹，你难道没有看到祖母被如玉妹妹打了吗？祖母出了事，不请父亲过来，难道你想别人指责父亲不孝吗？”
温老夫人心乱得很，大孙女今日的癫狂，还有大儿媳妇的表现，已经让失了冷静。她眼神变得极为不善，看着那对母女。
温夫人掐着掌心，她在顾忌温御。
如果屋子里只有叶娉和温老夫人，她有足够的把握压下此事。可是温御不是她能掌控的人，也是她说服不了的人。
她抬手，反手就给了温如玉一个耳光。
“你今天是怎么了？和你二嫂玩笑怎么一点分寸都没有？”
温如玉捂着脸，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恼恨。“我…我就是想吓吓二嫂，谁知二嫂把祖母推了出来…”
“如玉妹妹，你可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哪有人开玩笑是嚷着要杀人的？祖母还没糊涂呢，岂容你颠倒黑白。我有没有推祖母，祖母难道不知道吗？大伯娘，你是没看到，如玉妹妹方才就跟疯了似的，也不知道她平日里到底积攒了多少怨气，你看看祖母这脸肿成什么样了。”
她没有推温老夫人，这样的事她不可能做得出来。温老夫人也没老糊涂到那个份上，有没有被人推还是知道的。
“二嫂，我…我刚才是一时气不过，我就是想吓吓你。”
“你气不过就可以骂我贱人，你吓吓我就可以动手打人。如玉妹妹你的教养呢？你的礼数呢？大伯母，世人都夸你教女有方，你到底对祖母有多不满，才会纵容自己的女儿打祖母？我还听人说你是国公府建府以来最为贤良的国公夫人，你就是这样贤良的？”
最后一句话，才是事件升极的所在。
温老夫人心口乱跳手脚冰凉，怒视着温夫人。
温夫人一直以来给人的感觉都是才德兼备，处事稳妥，此时虽尽力保持镇定，但心知若想将这事圆过去，恐怕不易。
“母亲，外面传的闲话我也不知，不知娉娘是从哪里听来的？玉姐儿是您看着长大的，平日是最是孝顺……”
“大伯娘竟然不知外面的传言，我分明记得有一次李夫人当众提起过，还引得无数的附和之声。”叶娉作回忆状，问温老夫人，“祖母没听到风声吗？”
同处一府，居然连府里发生的事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温老夫人是大家族里出来的，嫁的又是国公府这样的高门大户，在宅斗上不说精通，但也不可能完全是个小白。
只那么一瞬间，她红肿的脸色已是铁青。
好你个王氏！
“王氏，你说，娉娘说的是不是真的？”
“若不是娉娘提起，儿媳都忘了这件事。不过是旁人的一句玩笑，儿媳怎么可能会放在心上？”
“原来大伯娘没有放在心上。”叶娉作恍然大悟状，“莫非大伯娘以为自己实至名归？”
“娉娘，你再三挑唆，到底是何用意？”
“祖母，孙媳挑唆了吗？”叶娉露出委屈的神情，“孙媳只是为祖母不平，明明祖母这么好，为何世人会说大伯娘才是国公府建府以来最为贤良的国公夫人？大伯娘若真的贤良，又怎么会教得如玉妹妹如此目无尊长？”
话题又扯了回来，温老夫人不仅脸疼，心里也堵得难受。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千挑万选的儿媳，也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大孙女。
这时，温国公来了。
温国公在路上，已听细嬷嬷说了一个大概。
甫一见老母脸上的红肿，眼神冷冷地看了一下躲在温夫人身后的温如玉。对于自己的一双儿女，他是忽视的，也是不在意的。
“母亲，是儿子教女无方。”
温老夫人听到儿子一来就认错，莫名心里一酸，同时也越发堵得难受。“这怎么能怪你？要怪就怪王氏没有把女儿教好！”
温夫人似受不住，低头落泪。
“国公爷，是我…是我没教好玉姐儿。我也不知道玉姐儿是受了什么刺激，好好的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父亲，女儿只是气不过二嫂太过偏心雪娘，这才想吓唬她一下，没想到…”
“谁家的姑娘气不过就喊打喊杀，我今天可是见识了。”叶娉声音闲冷，带着几分嘲讽。“什么才貌双全，什么端庄知礼，原来就是生起气来连亲祖母也打，我呸！”
最后那个呸，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在温国公的脸上，也打上温老夫人和温夫人的脸上。温如玉更是气是浑身发抖，她知道今天自己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叶娉！
你这个贱人！
温国公嫌叶娉粗鄙，不满地看向温御。
这么一个口吐污言的女子，实在是太过放肆。
温御道：“侄儿今日也长了见识，大伯若是有闲，还是多多看顾一下内宅。”
温国公闻言，胀红了脸。
御哥儿竟是和叶氏站在一边，难道是被这个粗鄙的女子蛊惑了？
“侄儿就不打扰大伯教女。”
温御抬腿就走，叶娉当然要跟上。
她凑在温老夫人耳边，低语，“祖母，您老人家好好歇着。孙媳瞧着如玉妹妹怕不是得了疯病，您日后可别让她过来了，免得她又发疯。”
温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玉姐儿方才的样子确实像疯癫了。她按着心口喊疼，挥手让温夫人和温如玉走人。
叶娉追上温御时，温夫人和温如玉也出来了。远远地对视了一眼，其中你来我往的眉眼官司，只有她们彼此心知肚明。
温如玉道行不够，眼晴里全是毒。
温夫人隐晦地看着叶娉，拉着女儿齐齐跪在怡心堂的外面。
苦肉计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过时，叶娉对温夫人的心计和城府又有了新的认知。但是出了这样的事，哪怕温夫人再是巧舌如簧也掩盖不了温如玉曾经发疯想杀人的事实。
一个疯病，足以断送一个人的所有。温如玉视他人性命如草芥，也该轮到她自己尝一尝其中滋味。
她问温御，“我只知道她最后被送出了京，后来如何？”
“远嫁定州。”
果然如此。
叶娉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时过境迁之后，温夫人自有办法为自己的女儿谋一个未来。一个作恶多端的人，最后竟然毫发无伤。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锦衣玉食的生活，这样的结果她不满意。
她哼了一声，“太便宜她了。”
“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拘泥以前的种种。”
“真的可以吗？”她仰着小脸，明明眼中全是雀跃，面上却装作忐忑。
温如玉可是他的堂妹。
书里温如玉被揭穿真面目之后，他可没有为雪娘出头。他对国公府众人虽不亲近，但该有的走动一个不少。
“她姓温，是你的堂妹，我对她做什么都可以吗？”
堂妹？
温御眼神骤沉，眼尾泛冷。
“你若做什么，必是因为她做过什么。因果而已，我不会干涉。”
“郡王你真好，我最喜欢郡王了。”
温御眸中冷意尽散，眉间柔和了许多。
这小骗子，又在哄他。
……
亲事很快传了出去，有叶娉被赐婚给温御的例子在前，世人对宣平侯府和公主府结亲的消息也没有什么过多的震惊。不过是因为此前传的是温家的大姑娘，突然变了温家的二姑娘，多少让人觉得有些蹊跷而已。
现如今，公主府当家的是叶娉，自然要担起当家主母的担子。
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少不得要派人去请锦恭人。锦恭人来的时候，带了一份嫁妆单子。单子略有年头，保存得却是极好。
一听这嫁妆单子是安和长公主生前准备的，叶娉很是意外。
长公主去世时，温驸马还未纳妾。即便长公主有感温驸马会纳妾，也不太可能会给未来的庶女准备一份嫁妆，尤其是这份嫁妆还不轻。
“长公主其实备了两份，一份是聘礼，一份是嫁妆。”
所以长公主不仅给未来的庶女备了嫁妆，还能未来的庶子备了聘礼。到底是什么样心胸宽广的女人，才能做到这些。
不。
不对。
土生土长的古代女子尚且不可能这么大度，何况是穿越而来的长公主。
须臾间，她似乎想通了一些事。
她带着嫁妆单子去找温如沁，温如沁当场就哭了。
“姨娘说过，若是母亲还在一定会喜欢我的…我以前只当姨娘是哄我的，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我…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也没有孝敬过她，她却对我这么好…”
晴姨娘说长公主若是在，一定会喜欢雪娘。
哪个妾室都不敢说这样的话，除非内在根本不是妻妾的关系。
所以她猜对了。
叶娉想，怪不得当年长公主和温国公分道扬镳之后，会嫁给比自己小九岁的温驸马，原来是为了温御。
……
温老夫人这次是真的病了，脸疼心口疼，哪哪都不舒服。温夫人带着温如玉在院子外一直跪着，一天一夜过去了，不吃也不喝。
细嬷嬷奉温老夫人之命出来赶了几次，她们坚持不走。
温老夫人气得呼吸急促，她现在是一眼也不想看到那对母女。被人打脸的羞愤和被人欺骗的恼怒，让她恨不得破口大骂。
叶娉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温夫人和温如玉跪在怡心堂外面的场景。心道温夫人当真是狠，看样子是从昨天跪到了现在。
“大伯娘，你和如玉妹妹跪在这里做什么？祖母还活得好好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们是在哭丧呢？你有这个功夫，应当赶紧带如玉妹妹回去好好教导。再不济请个大夫给如玉妹妹看一看，昨天实在是太吓人了，也不知道如玉妹妹是不是得了疯病？”
温如玉死死瞪着她，眼睛都快瞪出血来。
“哎呀，如玉妹妹，你…你不是又要发疯了吧。”叶娉说着，一脸惊恐地往屋子里跑。
温老夫人听得真真切切，既不喜叶娉说话太直白，也有些忌讳叶娉说的那些话。一个人偏执的人如果被打破了以往的认知，往往会朝着相反的方向继续偏执。
她现在对温夫人和温如玉生了疑，自然是觉得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是别有用心。所以王氏像奔丧似的跪在外面，难不成是想咒她死？
“让她们走！”
田嬷嬷领命，又出去撵人。
“祖母，您莫气。若是气坏了身子，只怕真称了那些人的意。”
在书里，温老夫人没几年好活，好像是雪娘备嫁的那会就传出不行。若不是沈世子请了名医给她保命，只怕撑不到雪娘出嫁的那一天。雪娘出嫁后不到半年，老太太就走了。
叶娉心生恻隐，这老太太是不太讨人喜欢，但也不是什么坏心眼的人。
“祖母若是闷得慌，不若孙媳陪您从后门出去透个气。”
温老夫人确实闷得难受，心口堵得喘不上气来。闻言闷闷地嗯了一声，让叶娉扶着她走了后门。
国公府的景致处处雅致，这个时节正是树叶繁茂生机盎然。
叶娉细细地说起温如沁成亲的一应准备事宜，还不时询问老太太的意见。老太太脸色虽然还不好，但眉心慢慢松了一些。
将要绕过一道假山，叶娉突然停下。远远看到温夫人和温如玉朝这边走来，她扶着老太太避到假山后。
温老夫人眉头又皱起，到底也是不想看到那两个人，所以没说什么。
脚步声渐近，说话的声音也近了。
“娘，怎么办？祖母不肯原谅我，我…我该怎么办？我不甘心，温如沁一个庶女凭什么抢走我的亲事！”
“只是定亲而已。”
“…定亲而已？”温如玉喃喃着，猛地眼睛大亮。“对，只是定亲而已。若是中间出了什么变故，亲事成不了也是可能的。”
什么事能搅黄了亲事呢？
杀了温如沁那个贱人！
还有叶娉。
那两个贱人一个都不能留。
她目光变得疯狂，竟是一刻都等不及了。王家有死士，她可以调用。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了那两个贱人之后，她和沈世子之间就再无阻碍了。
“玉姐儿，不可以。”温夫人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严肃地摇了摇头。“你是玉石，那些人不过是瓦砾，你不能自降身份和她们对上，更不可为了她们以身犯险。”
“可是…可是他们都定亲了，很快就要成亲了。”
“姻缘天注定，是你的别人抢不走。哪怕是中间曲折再多，过程再多艰难，终归是你的东西就一定是你的。”
“真的吗？”
“母亲几时骗过你。”
“可是现在祖母也不喜欢我了…”
“你祖母年纪大了，难免糊涂。她如今被叶娉哄住了，怕是什么也听不进去。我只是担心她的身体，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得住。”
温如玉闻言，心下狂跳。
她打了祖母，祖母必定对她有怨，日后也不可能和从前一样喜欢她。若真是这样，还不如死了自在。
如果祖母死了，温如沁那个贱人就不能如期嫁进侯府。到时候守孝三年，三年中谁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她这般想着，脱口而出。
“对，对，若是祖母去世，雪娘便要守孝三年，亲事必定要推迟。三年时间，足够了！”
温老夫人听到这里，已是勃然大怒。
叶娉一个没拉住，她便冲了出去。

第66章
“畜生！你们这两个畜生！”
温夫人和温如玉一听这声音,吓了一大跳。两人齐齐变了脸，尤其是温如玉，变脸的同时心里莫名生出说不出来的疯狂。
祖母若是死了……
此处清静,且前后无人。温老夫人和叶娉出来时没让下人跟着，温夫人和温如玉的身边也没有一下人。
假山的不远处,是一座小亭，亭子正建在一处小池边。温如玉脑海中瞬间蹦出可怕的想法,祖母年纪大了,如果走路不小心跌进池水中…
温老夫人气得是浑身发抖，身体晃了几下。
叶娉赶紧过来,从背后扶着她。
温如玉眼底的疯狂更甚,这个贱人来得正好。要是这个贱人和祖母一起出事,那就更好了。到时所有的过错都往这个贱人身上推,谁也不会怀疑。
“祖母，您撑着点。”
“这两个畜生！”
“祖母，您快别说了,您看如玉妹妹又要发疯了。”叶娉岂能看不出温如玉的心思,越发齿寒。“大伯娘，你…你为何这么看着我们，难道你和如玉妹妹都疯了吗？”
温夫人的眼神其实并没有变化，正是因为太过平静，才更让人觉得诡异。
温老夫人只看了一眼,腿都软了。
这个王氏…
“大伯娘，我劝你和如玉妹妹还是别犯傻。你们想灭口,也得思量一二。毕竟我可是以一己之力能敌五六个男子的人,真动起手来你们讨不到好。”
温老夫人一听这话,缓了过来。
叶氏凶悍,几个男子都不是她的对手，何况王氏母女。生平第一次，她竟然发现原来凶悍的女子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遇到这般境地时十分让人心安。
“娉娘，你说什么，大伯娘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温夫人上前，想扶温老夫人。
温老夫人如惊弓之鸟一般，连连往后退。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温夫人面露担忧，“难道您被什么人蛊惑了，竟是连自己的儿媳媳和孙女都不信了吗？”
她平日里最是孝顺，一应言行皆是温婉体贴，此时与以往并无差别。但温老夫人却听得心惊肉跳，莫名觉得恐惧。
“走，我们快走！”她催促叶娉。
叶娉依她，“好，我们走。”
生死关头，人的潜能似乎被无限放大。
温老夫人几乎不用叶娉扶，走得飞快。甚至因为走得太快而差点踉跄时，也极快地站稳了身体。
温夫人和温如玉还在原地，没动。
“娘，这下可如何是好？祖母都听到了。”
“无事。”温夫人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你祖母年纪大了，听信了小人的馋言。再说咱们只是担心她的身体，旁的可没说什么。”
“对，我…就是担心祖母的身体受不住。”温如玉拼命点头，母亲这么聪明厉害，一定能化险为夷。
“你先回去，我去你父亲那里。你祖母如今谁都不信了，只信娉娘一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若真被人三言两语哄住了，闹得家宅不宁，为难的是你父亲。”
温如玉长松一口气，她就知道母亲最有办法。
……
温老夫人一直到到喝完安神汤，惊悸的心这才好受了一些。她死死拉着叶娉不放，仿佛这样才能让她有安全感。
天知道，她刚才有多害怕。
叶娉反握住她还在抖的手，“祖母别怕，有我呢。”
她脸色难看，手依然抖得厉害。
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王氏是她看好的人，处心积虑撮合给了长子。这些年她很满意王氏，也越发庆幸自己当初的坚持。
然而现在，她不知是悔还是恨。
她向来爱掐尖，为人也十分骄傲，哪怕是如今不知不觉依赖了叶娉，却也不会在叶娉面前诉说自己的过失与悔恨。
“祖母，如玉妹妹能说出那等大逆不道的话，可见是真的疯了。”她不知从哪里说起，叶娉帮她开口。
“对，对，她就是疯了！”
“那可不能再留她在府里，万一她哪天又发起疯来，孙媳怕她会对祖母不利，不若先把她送去庄子…”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是温国公来了。
温国公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忧心忡忡的温夫人。
“母亲，您可好些了？”温夫人温婉相问，语气难掩担忧。
温老夫人怒道：“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死？荣儿，这个毒妇骗得我好苦，你赶紧将她休了，我们温家容不下这般歹毒之人。”
温夫人闻言，面色发白。
温国公皱眉，不虞地看向叶娉。
这个侄媳妇进门之后，家中诸事颇多。
叶娉道：“大伯，方才我们听到大伯娘和如玉妹妹说什么如果祖母死了，雪娘就要守孝三年，婚期便要推迟了。”
“是我忧心母亲的身体，提了一嘴。玉姐儿心直口快，既担心母亲的身体，又害怕延误了雪娘的婚期。她本意并非如此，不成想被曲解成这样。国公爷，妾身自打嫁进国公府，这些年如何为人处事，相信您都看在眼里。我怎么可能对母亲不敬？”
“你…你胡说！我听得清清楚楚，难道我会撒谎吗？”温老夫人气得站起来，“荣儿，这个毒妇不能留，那个孽障也不能留。她们是在咒我死！”
“母亲。”温夫人“扑咚”一声跪在地上，泪如雨下。“我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心思，如果我真对您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这些年我岂会尽心服侍您？还有玉姐儿，她可是您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样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吗？岂能因为别人几句不怀好意的闲话，您就对我们起了猜忌。”
这个别人，当然是指叶娉。
叶娉冷笑，“我说什么了？明明是你们亲口说的，祖母亲耳听到的。上次如玉妹妹打了祖母的事，不会也是我胡编乱造的吧？当时郡王可也在场，大伯不信我，难道还不信郡王吗？”
不是说温国公看重自己的侄子，比亲生儿子还要器重。几次三番请旨想将国公府的爵位传给温御，全被温御给拒绝了。
以前她还仅是听听，并不当真。
人有亲疏，哪怕自己的儿子再无能，又有几个人会把家业传给侄子。如今她猜到了真相，只觉得讽刺。
温御是什么人，哪怕人人惧其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可能说谎，也不屑于说谎。她只要一抬出温御，容不得温夫人辩解。
“娉娘，我以前待你不薄。原也不指望你能感恩，但你也不能恩将仇报，一朝得志便过河拆桥。玉姐儿更是视你如亲姐妹一般，什么好事都想着你。你不感激她也就罢了，为何如此污蔑她…”
“大伯娘，若是你死了，大伯想来应该会续娶吧？”叶娉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一句。
温国公愠怒，“休得胡言！”
这个叶氏不仅粗鄙，说话也极为刻薄。
“大伯，您听这话是不是也觉得不好？之前大伯娘对如玉妹妹说‘你祖母年纪大了，难免糊涂。我只是担心她的身体，也不知道熬不熬得住。’如玉妹妹则回道‘对，对，若是祖母去世，雪娘便要守孝三年，亲事必定要推迟。’她还加了一句‘三年时间，足够了！’”
“对，对，她们就是这么说的。”温老夫人大声附和。
叶娉道：“大伯，您仔细品品这些话，大伯娘当真是担心祖母，如玉妹妹又仅仅是心直口快吗？”
“她们哪里是担心我，分明是咒我死！”温老夫人一拍桌子，震得手疼。她可是亲耳听到的，荣儿总不能不信她，反而信了王氏的话。
温国公先是不语，自从当年那事之后，他对母亲早已没了母子之情。这些年他不愿过问世事，甚至沉迷书画也不愿立于朝堂，便是他对母亲无声的报复。
大错已成，王氏也是无辜之人。
为人子，当以孝道为重。他违心娶了王氏，这是他最大的孝。而今事过境迁，母亲又挑王氏的不是，到底是为什么？
他看向王氏，眼神复杂，“你说，是否如此？”
“国公爷，我知道现在说什么母亲都不会信我。这些年妾身是如何孝顺她的，您也是看在眼里的。妾身只是心寒，心寒母亲到头来居然会和妾身生分至此。”
“大伯，万事皆有因果。如玉妹妹咒祖母死，为的是什么？想必您也应该知道。此前外面一直在传沈世子和如玉妹妹将要定亲的事。侄媳问过沈夫人，沈夫人也很是纳闷，不知是何人所传。如玉妹妹对沈世子的心思人尽皆知，她不甘心也是情有可原。只是为了自己的姻缘，便生出如此歹毒的心思，岂是一句心直口快能遮掩的？”
温夫人面容悲苦，自责不已。“国公爷，这都怪我。我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竟让别人如此算计。明明是担心之言，却生生被人曲解误会。既然如此，您休了妾身吧。妾身能与您夫妻一场，还生了一双儿女，已是再无遗憾。”
她这话明着是退让，其实是点出她不仅有温如玉这个女儿，她还有儿子温廷之。温廷之是国公府的世子爷，也是下一任国公。如果温廷之有一个被休弃的母亲，日后必是抬不起头。
温老夫人心口直喘，已经站不住。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叶娉扶她坐下，道：“祖母，孙媳只是担心如玉妹妹的病，怕是不宜继续留在府里。万一传了出去，对咱们国公府的名声也不好。”
这话给了她台阶，她当即怒道：“好好的孩子被你教成了什么样子！玉姐儿既然生了那样的病，留在府里迟早会是祸害。你找个庄子，送她走！”
她退了一步，温国公也在思量。
温夫人依旧悲苦，泪眼巴巴地望着温国公。
“国公爷，此前京中传成那样，如果这个节骨眼送玉姐儿出京，反倒是让世人越发误会，败坏我们国公府的名声。若不然就留玉姐儿在府里养病，不让她出门便是。”
“大伯娘，万一如玉妹妹发起疯来硬闯进来伤了祖母怎么办？都这个时候了，您在意的还是如玉妹妹的名声，您将祖母置于何地？”
温老夫人怒极，“她不走，我这个老不死的走！”
怪只怪她这些年看走了眼，一直当王氏是个好的。
狠话说到这个份上，温如玉被送出京的事情已成定局，叶娉还是不放心。相比道行不够的温如玉，温夫人才是真正利害的角色。
尤其是温夫人临走时看她的眼神，除了失望痛心再无其它。
如果是装的，这个人得有多可怕。
温老夫人明显有很多话要和自己的儿子说，她自然不可能赖着讨人嫌。离开之前，她凑近小声叮嘱温老夫人，“祖母，您院子里的人也该理一理，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您自己心里要有数。小心使得万年船，日后一应饮食方面也要多留心。若有什么事，您让人去公主府报信。”
温老夫人板着难看的脸，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
刚刚出了怡心堂不远，叶娉便看到站在一棵树下的温夫人。
很显然，对方是在等自己。
温夫人的眼神和之前差不多，依然是失望痛心，但这两种情绪似乎流于眼表，眼底却是诡异的平静。
“娉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大伯娘。”
“你这孩子，以前瞧着还算是听话懂事，我也是真心拿你当女儿看待。陛下赐婚时，我很是为你高兴。想着你我本是姨甥，你嫁进温家后是亲上加亲，理应比旁的大伯娘和侄媳妇亲近才是。还想着日后出门做客，我也能提点你一二。哪成想你…你这么到底做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只图问心无愧。”叶娉直视她的眼神。“大伯娘，人人都说你年轻时才貌双全，夸你贤良大气。我却是在想，你若真的贤良，多年以前便做不出抢别人姻缘的事。而今我明白了，有其母必有其女，如玉妹妹真不愧是你的女儿。”
温夫人脸色变了，眼神也隐有变化。
“婚姻之事，最重缘分二字，哪有什么先来后到。”
“大伯娘好见解。”
“娉娘，你还年轻，你不知道世家高门内的弯弯绕绕。若是我说当年我嫁进国公府，也是迫于无奈，你必然是不信的。”
“信，怎么可能不信？”叶娉突然笑了一下，“你怀大哥的时候摔了一跤，七活八不活，大哥也是命大。”
什么早产，她是不信的。
约摸是婚前就珠胎暗结，如此更是让人不耻。
温廷之早产的事在当年不是秘密，只是过了这么多年，因为国公府的有意避讳，很多人都忘了这一茬。若不是她有心打听，恐怕还不知道。
温夫人垂眸，似是幽幽一声叹息。
“这便是我的迫于无奈了，谁能想到当母亲的会算计自己的儿子，还牵连了无辜之人。”
这一点叶娉没有想到，所以当年竟是温老夫人从中作梗。
温夫人叹息之后，目光中带了一丝悲悯。“说来你不信，我其实很是惋惜当年那对有情人没能在一起。哪怕是发生那样的事，我也没有想过破坏别人的姻缘。却不想一个当母亲的为了阻止自己的儿子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儿媳，可以做到以死相逼的地步。”
叶娉对她的话是半信半疑，不过以那位老太太偏执的性子，以死相逼的事情确实做得出来。所以这些年温御和国公府始终隔着一层，除了礼节上的走动之外再无往来，应该是知道当年的内情。
那位老太太让人说什么好，性格执拗又识人不清到这个地步。
“原来大伯娘如此委屈，倒是让人意外。”
“花团锦簇之下，谁又知他人之苦。日后你在高门大宅待久了，很多事也就见怪不怪了。我只怕你太过年轻，被有心人利用。既害了别人，又没能为自己讨到好处。”
“大伯娘是说我害了如玉妹妹？我竟是听不明白了，如玉妹妹说的那些话难道是我教的？她打祖母难道也是我指使的？我居然如此之厉害，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娉娘，你和我说话一定要如此吗？你明知我是为你好，你明知我是一片好心，你为何曲解我的意思？罢了，玉姐儿去庄子上住一段日子也好，有些人有些事眼不见为净也未必是坏事。”
叶娉心下喝彩，这位温夫人不愧有才女之名，当真是极难对付。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套进去，或者被她牵着走。
只是无论她如何拉拢人心，都改变不了温如玉恶毒的事实。
“若是如玉妹妹的疯病一直不好，还是不要接回来的好。”
“这个你放心，她很快就会好的，说不定会赶在雪娘成亲之前回来。”
这是威胁吗？
叶娉眼角余光瞄到朝这么走来的人，心下大喜。
温御人还未走近，远远就看到自家那位小姑娘在看到自己之后那种高兴的模样，恰如这明媚的天，叫人心生欢喜。
他不由得脚步加快，没多久就到了跟前。
“郡王，如玉妹妹今天又发疯病了，居然咒祖母去死。大伯和大伯娘无法，只好将她送去庄子上养病。大伯娘还说，她的病很快就会好，不耽搁赶回来参加雪娘的婚宴。”
她语迅极快，但吐字清晰。
温御眼底生波，道：“无事，我带了太医进府。”
温夫人闻言，大惊。
“御哥儿，此事万万不可。”
“既是有病，怎能讳疾忌医？”
“…如玉可是你的妹妹，若真传出有疯病之名，别说是她的名声受损，日后你们的女儿只怕也会跟着受牵连。”
“若疯病不好，嫁人岂不是害人？”
叶娉站到温御一边，这事还得是他出面。他还得这么及时，还带了御医，可见在国公府里是有眼线的。
煞神一出手，那是谁的面子也不会给。至于他们的女儿，就不劳温夫人操心了。有温御这样的父亲，敢娶他们女儿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更何况有温御这样的父亲，他们的女儿也不可能是个软包子。
不知道女儿是长得像她，还是长得像温御？想来不拘是像谁，或是同时像他们两个人，都应该是一个难得的美人儿。
思及此，她心头莫名一热。
怎么办？
突然有点想生孩子了。

第67章
“御哥儿,你…你这是想逼死玉姐儿，她到底是你的妹妹。”
“有病治病，何来逼死一说？”
“你明知对于女子而言,名声比性命更重要。”
“隐瞒疯病，若是伤及无辜该当如何？”
温夫人悲伤落泪,极其难过地看着温御。温御不为所动，神情冷漠如故,眼神更是没有半点温度。
“御哥儿,你这么做，将你大伯置于何地？”
这是说服不了,就抬出温国公来压人。
可惜她错了,温御若是在意温国公,在意温国公府的名声,此前就不会带张太医过来。他是何等身份，又是何等脾气，岂是行而有悔之人。
叶娉道：“大伯娘,说来说去你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女儿。如玉妹妹得的是疯病,即便是好了，谁能保证不会再犯。这样的女子若是嫁人，岂不是害人。人说好女旺三代，恶女祸三代。你是想让如玉妹妹害了别人一家，祸及三代吗？”
“娉娘,我说了玉姐儿不是疯病，她很快就会好的。”
“大伯娘又不是大夫,怎么可能说什么就是什么。郡王好心好意请了太医上门,你万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害人又害己。”
温夫人掐着掌心,问温御，“不知请的是哪位太医？”
太医已经上门，眼下说什么都没用了。唯有见到太医本人，若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或许还有转寰的余地。
“张文远。”
一听这个名字，温夫人瞳孔缩了缩。
竟然是张文远！
这位张太医六十好几，从先帝还在世时就已进了太医院，如今已任职四十余载。然而尽管他资历长，但在太医院并不受重视。
原因无它，只因他最是擅长治疯病。
当年先帝在位时，冷宫妃子众多，不时有人发疯发狂。张太医那时资质浅，又不是圆滑世故之人，便被同僚排挤领了这份差事。也是他医术不错，又善钻研，竟然被治好了几位发疯的妃子，一时声名大噪。
今上继位之后，鲜少有被贬入冷宫的妃子。随着原本那些冷宫太妃们逐渐去世，张太医也渐渐淡出世人的视线。宫里的妃子皆有忌讳，从不会请他看诊。尽管他医术不错，但在太医院的处境却颇为尴尬。
此次他被温御请到国公府，即使什么消息也没有透露出去，所有人都会猜国公府到底哪位主子发了疯。随后温如玉被送出京，答案不言而喻。
叶娉都能想到这点，何况是温夫人。
“御哥儿，你这是…这是想要我的命！”
“大伯娘言重了。”
温夫人隐晦地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似有说不出来的伤心难过。她再也不敢耽搁下去，急匆匆往温如玉的院子而去。
叶娉望着她的背影，目光复杂。
“要不我们跟过去看一看？”
痛打落水狗的事，叶娉不想错过。
温御眉梢霜化，眼底隐约多了一丝暖色。
“张太医是我请来的，做人当有始有终。”
叶娉莞尔，就喜欢这种一本正经看笑话的腔调。
国公府极大，庭院深深园林雅致。沿途不拘是一树还是一亭，皆可自成一景。景中生雅，雅中又蕴含着百年的底气。
两人始终并排而行，翠蓝的绣花鞋和黑色的官靴几乎左右同步。一蓝一黑踩在青石路上，竟是分外的有默契。
“怪不得书里说雪娘快成亲时祖母大病，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合着都是那对母女搞的鬼。要不是沈世子当机立断，恐怕他们的婚事真会延期三年。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她们搅黄这门亲事，也足够她们谋人姻缘害人性命。你也不喜欢她，对吗？”
这个她，是指温夫人。
温御微垂着眼皮，长睫似钩子一样勾着人心。
叶娉咽了一下口水，压下心里的悸动。原来所谓的美色乱人心，并非是美色本身，而在于人心易乱。
“我一早便觉得她假得很，哪怕世人再是夸她，她表现得再是完美，我却是不信。时至今日，她一应表现依然没有破绽，但我总觉得她不简单。庆阳公主那事之后，她还像现在这么风光吗？”
“深居简出。”
“她贤名在外，女儿和儿子却接连闹出丑闻，谁听了都觉得打脸。”
叶娉如是说着，突然轻笑出声。
天下夫妻，或是青梅竹马或是父母之命，又有几人能像他们这样，一个重生一个穿越，竟像是上天注定的姻缘。
他们话说前世，探讨今生，当真是绝无仅有。
此时阳光正好，天气明媚。那些光怪陆离的前世今生，那些穿越重生的异世相逢，在这一刻似乎沉淀出别样的岁月静好。
叶娉恍惚想起祖母的话，他们这样的长相，不多生几个孩子岂不是浪费基因。从嫁过来到现在，不到一月之期。她的想法竟是拖着不生孩子，变成了突然想生孩子。
所以让她改变想法的不是岁月，也不是经历，而是美色。
……
温如玉的院子极大，水榭楼台小池流水。无论是花圃里的名品花卉，还是那屋子前的金玉双树，处处都彰显著这位国公府大姑娘的地位与受宠。
台阶之下，站着一位清瘦有须的老者。老者身着太医院的官服，背着一只藤制药箱，正在和温夫人说话。
温夫人好话说了一堆，又是博同情又是塞银子，无奈张太医口头上表示同情，却不肯收那些银子。
温如玉有没有病，温夫人知道，温如玉自己也知道。
她喊着不见太医，声嘶力竭。
“我没有病，让他滚！”
“如玉妹妹，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张太医是郡王好心好意为你请来的，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岂能如此失礼。”
屋内的温如玉一听叶娉的声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个贱人，居然来看她的笑话！区区八品太医，她还不看在眼里。得罪了又如何，谁敢说她！她可是一品国公府的嫡长女。
温夫人生怕自己的女儿又出什么惊人之举，忙道：“玉姐儿，你二哥也是一片好心。他不知情由，还当你真的生了病。”
尔后又对张太医道：“张大人辛苦，我家玉姐儿原也没什么事，只是郡王疼爱自己的妹妹，着急罢了。”
“大伯娘，郡王确实是好心，也确实担心如玉妹妹的病情。但郡王更忧心的是祖母的身体，为了避免如玉妹妹再发疯打祖母…”
“娉娘！”温夫人声音忽地拔高，她向来是端庄知礼的，是温婉大方的，从未有人见过她与人争执，也从未见过她这么大声说话。
温御就站在叶娉身后，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态度。
温夫人的表现无懈可击，她心中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外人能看到的只是一个爱女心切的母亲。
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女儿，与人红脸合情合理。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女儿，百般遮掩也是人之常情。
张太医年近七十，这个年纪在平均寿命不长的古代已算是高龄。他像是被温夫人的高声量给吓了一跳，抚着胡须皱眉。
“温夫人，下官听你说话似乎肝火太旺，待会下官给你开个方子，你喝上几天就好了。”
叶娉没忍住，笑出了声。
温夫人脸色僵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地道谢。
这份镇定，这份城府，着实让人佩服。
张太医摸着胡子摇头晃脑，“方才下官听温大姑娘言语，伊然有了狂躁之相。若不加以调整遏止，恐会耽误病情。”
“张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温夫人是不信下官的医术？”张太医沉了脸，他当年治好了两位冷宫疯妃的病，很是风光了一段时日。纵然这些年默默无闻，但他最骄傲的便是自己的医术。
温大姑娘所言所语，不论是何原因，确实称得上狂躁。若是肝火太盛，开些宁神静心之药即可。若是旁的原因，还须诊断过后以症下药。
这般拦着不让他看诊，分明是不信任他的医术。
“郡王爷，温夫人不信任下官，还请郡王爷另请高明。”
“既如此，张太医请。”
明明是温御开的口，没让张太医进去。但温夫人知道，张太医进出了国公府，有没有看诊都一样。
温如玉若不知道温御也在，早就冲出来怒斥叶娉了。这个贱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她，她绝对不会轻饶。
她还不知道自己将被送出京的事，还当自己蛰伏几日之后便是风平浪静。等到温夫人进来后告诉她，让她去京外小住一段日子时，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娘，我不走！”
“玉姐儿，你听话出去住些时日，到时候娘亲自去接你回京。叶娉变了许多，眼下连我都有些招架不住。你留在京中万一再与她对上，娘怕你吃亏。”
“她算个什么东西！”温如玉恨极。“一个出身低贱的贱人，她凭什么骑到我们头上！娘，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娘知道，娘都知道。娘说过，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哪怕历经曲折也终会是你的。你要等得起，要耐得住性子，更要在时机到来时紧紧抓住。你出京之后好好想想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或许会悟出些什么。”
温如玉知道，如果母亲都没有办法，那就是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所以温如沁那个贱人风风光光嫁进侯府时，她却要避出京外。
贱人！
都是贱人！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
张太医受宠若惊，他没想到温郡王和郡王妃夫妇会亲自送他出府。
当年他资历浅，根基也浅，这才被当时的院正派去给冷宫妃子看病。后来他侥幸有了些名气，也风光过一段时日。但时过境迁，那些风光早已是昨日黄花。冷宫里的太妃越来越少，他又不被宫里的妃嫔们待见，是以这些年在太医院越发被人排挤。
分别之际，他朝夫妇二人行了一个大礼。
叶娉知道，他这是在感谢温御。
这些权利游戏，温御游刃有余。
……
不到半天的功夫，有关温如玉得了疯病的事就传得沸沸扬扬。好好的国公府嫡长女发了疯，怎能不叫人震惊。消息传到沈夫人耳朵里，惊讶庆幸自是不必说，听说还让人去寺庙里烧了香。
温如沁听说之后，好半天回不神。
大堂姐疯了？
这怎么可能！
“姑娘，昨日郡王妃去了国公府，后来郡王也去了。”红桑悄声说道。
温如沁眼神滞了滞，莫名发酸。
是因为她吗？
她心情激动地出了雪园，迎面遇到来找自己的叶娉。当下眼眶红得吓人，眼泪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二嫂…”
“都知道了。”
“是，大堂姐她…她真的疯了？”
“约摸是真的吧。”叶娉将说了上次温如玉打温老夫人的事，又说了这次咒温老夫人去死的事。“若不是疯了，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她只字未提自己，温如沁却是不傻。一定是二嫂怕大堂姐坏她的亲事，所以才会出此下策，二嫂为了她，实在是用心良苦。
大堂姐不是发疯，而是本性如此。很小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大堂姐根本不是外人看到的那般端庄宽容。
一次次的刁难，一次次的陷害。
她忍了又忍，直到那次落水。
哪怕是软柿子，也没道理被人捏成泥。她生平第一次反抗，却意外得知二嫂的苦衷。也正是因为那次，她和二嫂有了来往。
二嫂敞开心扉之后，开始处处向着她。
除了她，二嫂也深知大堂姐的为人。
大堂姐那样的人，绝不可能吃亏。
“二嫂，你……有没有事？”
“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叶娉朝她眨眼。“有你二哥在，谁敢欺负我。我曾经发过誓，无论是谁都不能阻碍你嫁进宣平侯府。”
温如玉哽咽出声，“二嫂。”
她想过来抱叶娉，叶娉轻轻躲开。
“都要嫁人了，可不兴像个孩子似的撒娇，若是被旁人看到了，传到沈世子耳朵里，还当你是个没长大的奶娃娃。”
其实叶娉哪里是怕沈世子看到，她怕的是温御那个老天鹅。老天鹅爱翻醋坛子，老醋坛子的酸爽她不想再尝试。
温如玉不疑有它，破涕为笑。
不远处，晴姨娘看着亲密的两人，眼中不知不觉有了泪意。泪眼朦胧，仿佛又看到那个高贵英气的女子。
“晴晴，你笑起来真好看，你要一直这么笑。”
“晴晴，你以后一定要先生个女儿，一定要长得像你，可千万别像温华。”
“晴晴，我走之后，你和温华要好好的。”
“晴晴，这块令牌你收好。若是国公府那边为难你，你就拿出来。”
“晴晴……”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长公主那样对她好，哪怕是公子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这些年月月日日，再也没有人叫她晴晴。
她喃喃着，“她可真像长公主。”
这个她，是指叶娉。
明明是不一样的人，长公主那般高贵之人，与郡王妃的出身天差地别，晴姨娘也不知为何生出这样的错觉。
说来也怪，她竟是觉得两人的气质很像。
她身边的婆子默然，姨娘这是又想长公主了。长公主在世时，很是喜欢姨娘，也总爱逗着姨娘玩，但却最是护着姨娘，正如郡王妃对姑娘一样。
姨娘是个有福的，姑娘也是个有福的。
她们主仆默默的来，又默默的走。
天色一寸寸暗下来，叶娉和温如沁又说了一会儿话，直到雪园外面的灯笼亮起，她才告辞离开。
因为心情大好，她一路哼着小曲儿。
曲不成调，胡编乱造。
远远看到古桐树下站着的人，她蹦蹦跳跳地跑过去。
“很开心？”温御问她。
她笑了一下，“开心。温如玉有了疯病之名，以后再想回京怕是没那么容易了。便是回来了，也是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想想都痛快。”
话一说完，隐约有些后悔。温如玉可是他妹妹，自己是不是太过得意忘形了？她连忙收敛表情，认真道：“这等世俗之乐，唯我等俗人才能体会。郡王乃高洁之士，莫要与我等俗人一般见识。”
“何谓世俗之乐？”
“那可多了去，郡王可曾为什么事开心过？”
“以前没有。”
他说的是前世。
不论是审清错案冤案，让沉冤得已昭雪，将恶人绳之以法。还是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都不曾欢喜过。
但现在有了。
叶娉内心里压根不想同情他，他生来就高人一等，亲舅舅还是皇帝。这样的人活得不开心，全是自找的。
如果换成是她，一出生就站在比别人终点还高出许多的位置上，怕是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世间之大，美食美景美人。有钱任性有权随性，想想都开心。
哼。
矫情。
难得两人一起用晚膳，菜色极为丰富。当真是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她心里直道有钱的日子太爽，怎么可能不快乐。
临睡前，她打开床头的柜子，取出一只玉色青瓷瓶。瓶塞揭开之后，倒出一枚褐色的药丸，这是古大夫特制的避子丸。
除了她和温御，谁也不知道他们避孕。
包括三喜。
她告诉三喜，这药是温御所用，三喜自然不会有疑。
生吗？
可不可以就这样顺其自然，任由未来充满期待和不确定性？
温御沐浴出来，便看到她对着那瓶避子丸发呆。
橘黄的灯柔和了她艳丽的五官，无双的美貌凭添几许悠远。仿佛是昏黑夜色中模糊火光，忽远又忽近，让人琢磨不透。
对于子嗣他看得极淡，若不然前世也不会无妻无子。
叶娉正出着神，突然一只大手将她手中的瓷瓶拿走。“无需纠结，我并不在意。”
“我知道。”
如果他在意，他上辈就会儿女成群。
俗世中的快乐，这个男人恐怕从未体会过。
“你知不知道世俗中最让人又爱又恨的快乐是什么？”她问，眼底似有星光闪烁。
温御就势将她的手包在掌中，“是什么？”
她抛了一个媚眼，“是为人父母。”
不等温御再问，她踮起脚凑近，如兰的气息近在咫尺。“郡王想不想体会这世间最为让人又爱又恨的快乐？”

第68章
天渐热,沐浴过后她穿的是轻透柔软的烟纱单衣。湖蓝的色，映得那肌肤如雪玉一般莹白。无尽的美景顺着松散的衣襟，寸寸都是致命的惑。饱满的地方压过来,温香软玉撞满怀。端地是美景乱人眼，幽香迷人心。
温御眸色暗沉,喉结上下滑动。
这个小骗子，又要闹哪般？
“不怕死？”
叶娉僵住。
这风景煞得,瞬间让人没了兴致。她心下翻了一个白眼,如此不解风情之人，活该上辈子是个老光棍。
“怕自然是怕的。”她退后了一些,无奈手还被握着。“在我们那里,大夫们医术精湛,女子若真难产,可行剖腹取子之术，且母子平安。”
竟有如此神奇的医术。
温御活了两世，上辈子他最是不信神鬼之说。如他这等刑审之人,见过太多比鬼还可怕的恶人。
人心之恶,比鬼更可怕。
阴暗的事物接触太多，他对世间之事鲜少再有好奇之心。鲜花开得正艳的地方，或是冤死者埋骨之处。越是金碧辉煌的宅子，越是不知洗刷过多少鲜血。
她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地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间？如果有可能,她是否会毫不留恋地离开？
还有母亲，是否真的回去了？
“郡王,疼,疼。”
手被捏得好疼。
这人又发什么神经。
不生就不生。
叶娉心下忿忿,她也是脑子抽了风,好吃好喝又随时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的日子还没过够，为什么想不开给这男人生孩子。
大力一抽，她将手从他的掌握中抽出。
小脸板着，昂着头径直上了床。
也不说话，就那么侧身裹着锦被往里躺。姓温的王八蛋，不是不想和她生孩子吗？有本事别碰她。
她竟是忘了，最开始提出不孩子的人是自己。
红底金绣的锦被上绣着龙凤呈祥，那金凤展翅的地方正是隆起之处。凤尾顺着坡度往下，哪怕隔着被子也能看出被子底下的身姿曼妙。
过了一会，床侧微沉。
她闭上眼睛，装睡。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将她揽了过去。她嘴一张刚想说什么，一粒泛着熟悉药香的药丸顺着嘴滑进了喉咙，气得她在心里骂了好几句脏话。
敌我悬殊太大，她不会做无谓的反抗。将之前被握疼的手伸出，娇弱地喊疼，“你方才捏疼我了，吹吹。”
吹吹？
温御活了两辈子也没听过这样的话，像一片羽毛刮过心间，荡起阵阵涟漪。那种痒极酥极的感觉，让人欲罢不能。
他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情浓时，叶娉泄愤般咬在作乱之人的肩膀上。
温御吃痛，眼神暗得吓人。
这个小骗子，还学会咬人了。还真像当年宫里的那些小野猫，被他抱在怀里里拼命挣扎着，趁他不备时伸出爪子挠人。
他已彻底落入世俗之中，岂能不想知道最为让又爱又恨的世俗之乐。
若真的可以，这小骗子以后可别喊累。
……
叶娉在腰酸背痛中醒来，肚子饿得咕咕叫。那事虽然出力的人虽然不是她，但她比出力的人还累。
勉强用过朝食之后，她接着补觉。
三喜和曾娘子等人小心守着，人人都是与有荣焉。主子受宠，他们做下人的脸上才有光。郡王宠爱郡王妃，昨夜里又要了三回水，想来郡王妃这一觉必是要睡到近午时，却不想叶娉竟是辰时刚过就起了。
她是主母，公主府主子又少，除了身边的这些人谁也不知道她是一个惫懒的人。她也不想起，谁让她和锦恭人约好了。
温如沁的婚期紧，要做的事太多。不过有锦恭人帮忙，她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这次锦恭人过来时，还带了两个丫头。
一个叫云淡一个叫清风。云淡清秀，气质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要出众。清风貌美，一应言谈举止说是大家闺秀也有人信。
锦恭人说这两人是她自小养大的，不仅识文断字，且都是看账的好手。上回叶娉提过她可以举荐得用的人，她这次便把人带上了。
两人行了礼，态度皆是恭敬无比。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叶娉什么也没问，直接让锦恭人全权负责。
锦恭人为人仔细，哪怕叶娉彻底放权，她该做的却是一样不差。不仅事无巨细地告之一切，该提点的地方一样不落。
叶娉不觉不妥，这方面自己确实懂得少。锦恭人能不避讳提点，说明是一个磊落之人。想想也是，同为穿越者的长公主最为信任之人，又怎么可能是那种只会耍心眼的小人。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锦恭人带着云淡和风清告辞离开。
过了古桐树，风清回头望了一眼这个除了梨园之外，最是下人不得擅入的院子。这院子一直无名，下人都称之为无名居。
那个无名居的女主人，原来比传闻中还有貌美。只是到底出身太低，空有美貌而不精通内宅事务。
这样的女子，为什么会被陛下赐婚给郡王爷？
“恭人，郡王妃什么都不懂，您和她说那些岂不是白费？”
锦恭人闻言，刻板的脸色越发严肃。
“你真当郡王妃什么都不懂？”
“难道不是吗？方才恭人您说的那些，郡王妃可是一句也没有多问，可见她不是不想过问，而是什么都不懂，根本不知从哪里问起？”
“郡王妃不问，不代表她不懂。她眼神清明，或许早已对一切了然于心。上次的账册她过了几天才派人送回，期间并未向我询问。若不是她熟知那账册的用途算法，那便是她请教了郡王。”
清风心下一凛，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这位郡王妃都不是普通之辈。前者是深藏不露，后者是足够得宠。
云淡顿悟，心道还是恭人看得明白。
她隐晦地看了一眼从小长大的姐妹，心下一声叹息。
……
护国寺。
竹林旁旁边的凉亭之下，两人对弈。空见大师执白子，温御执黑子。棋盘之中过目不忘，黑白之间刀光剑影。
一刻钟后，空明大师哈哈大笑。
“又是平局，妙哉妙哉。”
“承让。”
凉亭另一面临水，水是寺里的放生池。池中锦鲤自由地游弋，红的白的黑的看上去好不快活。中间巨石上几只乌龟趴在一起晒太阳，时不时叠在一起，又时不时有一两只会被挤得掉进水里。
阳光从佛殿的檐角掠过来，如佛光普照。
“温施主是否有惑？”空见大师问。
“确实有惑。”温御道：“上回大师说青龙破凌云，狭路遇白虎。既是因果缘，或能共匍匐。敢问大师青龙白虎一相逢，可能代代有继？”
空见大师但笑不语，指着那似镀了佛光的檐角。“佛海无边，普渡世人。若不能代代有继，又何来福泽延绵。”
温御闻言，眸中风云际会。
“那宋施主的命格，真的不能更改吗？”
空见大师敛目凝神一会，再睁眼底一片慈悲。
“命格难破，但不破不立。”
温御站起来，朝空见大师深深行了一个佛礼。
将出护国寺，正欲上轿子之时，他忽地朝左边望过去。但见高高的墙角边，倚着一个青衣男子。
宋进元一脸笑相，酒窝隐现，“今日闲来无事逛到这里，不想看到了你的轿子。想着你应该就在寺中，索性等你出来。”
两人相识多年，从未像最近这般生分过。
温御如常，不自在的人是宋进元。
婚事受挫，原本他不太可能会放在心上。他这人心肠硬，也没那些个儿女情长。婚姻之事对于他而言，为的是传宗接代，为的是尽孝道。
然而好友的话，空见大师的批命，像两道影子一样挥之不去。他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却越是时常想起。
“你小子都抱得美人归，还找空见大师，不会是想问子孙缘吗？”
温御不置可否。
宋进元心下一个大卧槽，合着他连媳妇都难找，承天这小子都要当爹了？这可不行，他可不能落后。
“你小子还是不是人，搅得我亲事不成，心里也别别扭扭的。你倒好，成亲生孩子两不误，有你这么当兄弟的吗？原先我还想着那叶家二姑娘力大，最是适合我这种粗人。我一门心思想和你成为连襟，你却暗中使绊子，一次次坏我姻缘。你还是不是人？”
说话间，他走到温御跟前。
“数月前，我曾做过一个梦。”温御开口。
宋进元听得一脸懵，这小子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说什么做梦，谁稀罕听他做的那些血乎拉的破梦。
等等，这小子向来不说废话。
难道此梦极为紧要？
“什么梦？”
“我梦见多年以后，我一直未娶，而你成亲三次却无妻无子。世人皆道你我杀戮太重，双手血腥，乃天煞之命。此梦极为真实，似我亲身经历。”
“不会吧，你不是娶妻了？”宋进元张着嘴，喃喃道。他其实想说的是一个梦而已，也值得这小子当真。
“是。”温御看着他，“所以我才会不安。”
宋进元悟了，所以这小子是因为不安才会来找空见大师的。
只是这小子也会不安？
他们是做什么的？
一个天下第一刑司，一个京吾卫大统领。他们一个行的是剥皮抽筋也要查明真相的行当，一个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的差事。如他们这等趟血踏骨之人，岂会信鬼神之说？鬼神尚且不忌讳，何况一个梦而已？
一个梦居然会让温承天不安，这话说出去谁信。但是此时此刻，宋进元信了。因为他认识的温承天，绝不是一个危言耸听故弄玄虚之人。
“大师怎么说？”
“大师说我命格已改。”
“那我呢，我是不是也可改命？”宋进元一脸希冀，眼巴巴地望着温御。这小子的命格能改，他的应该也能。
“我替你问过，大师说你命格难破，但不破不立。”
这话像是说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命格确实难破，也当然是破了之后又立。宋进元神情复杂，一言难尽地望了一眼护国寺的高墙。
“这些出家人，说一半藏一半，还喜欢说废话。”
“进元，命格之事先前我也是不信的，如今由不得我不信。”
“承天，你小子怎么说话这么老气横秋了。”
温御转身就要上轿子，被宋进元拦住。“今日我不当值，不如我们去喝一杯？”
“我当值。”
“那我等你下值。”
“不必，下值之后我要回府。”
“你不是吧？急着回去陪郡王妃？”
温御看了他一眼，上了轿子。
宋进元在原地挠头，这小子当真是变了许多。谁能想得到素有玉面煞神之称的郡王爷婚后竟然如此恋家。
见色忘友的家伙！
他状似嫌弃地摇头，困扰心中多日的别扭已全都散了。当下叉腰仰头好生吐了一口浊气。然后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护国寺，眉头慢慢收紧。
不破不立？
是他自己破，还是要找到破命之人？
真是麻烦。
他却是不知道，温御的轿子远去之后，并非是去了通天台，而是径直回了公主府。
午时三刻，府里大部分的下人们都在午歇。各大世家高门，午歇的时辰大多不同。宽厚些的，能从午时一刻歇到未时一刻。再是刻薄的人家，也能一刻钟的歇息时间。公主府向来宽厚，下人们能歇足一个时辰。
三喜等人不想温御会这个时辰回来，一个个不用吩咐就连忙退了出去。
温御看着床幔中的那一坨，眉间柔和了许多。
叶娉午膳过后就睡下了，实在是困得紧。她正拥着被子睡得昏天暗地之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压迫感。即使是睡得香甜，这种感觉似是能穿过她的梦，清晰地输送至她的大脑。
“阿御，别来了…累…”
娇软的呓语，听得人心里发酥。
明是拒绝，却比邀请还要来得猛烈。
温御幽深的眸暗流涌动，向来淡漠寡情的脸上竟然有了温柔之色。他贴近睡梦中的女子，声音低沉压抑。
“俗世中最为又爱又恨的事，我也想体会。”

第69章
温如沁的婚期一日比一日临近,京中关于温如玉的传言也是一日比一日多，并没有因为温如玉的离京而有所消减。许是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个消息太过突然。当世人听到温如玉发疯之后还打了温老夫人时,一个个是深信不疑。
亲祖母都打，不是疯了是什么。
不少人惋惜,好好的国公府嫡女得了这样的病，即便是病好了也寻不到什么好姻缘。为了一个男人,何至于如此。
出了这样的事,温老夫人不病也得装病。叶娉抽空去看过她几次，时间都是在下午。不想在温如沁将要出嫁的前三天,温老夫人一大早就来公主府了。
如是旁的人,三喜等人必不会惊扰叶娉。
但这个人是温老夫人,叶娉可不敢晾着。人还是在雪园等她,她被叫醒之后明显没有睡好，梳妆时连连打着哈欠。
“什么时辰了？”她打着哈欠问三喜。
“卯时整。”
可真够早的。
要知道她昨夜里将近寅时才睡，那个先是不要,后来又要的老天鹅。凭什么他说生就生,他说不生就不生。生孩子又不是吃东西，哪有那般狼吞虎咽的，她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活吞了。
话说回来，这事还真是温御掌控。话是她挑的头没错，最开始说不生,后来又说生的人是她也没错。但她所有的蹦跶都是在对方的允许之内。若温御不同意，她这细胳膊细腿的肯定扭不过。
她能打,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就是一只弱鸡。
“听红桑说,老夫人瞧着气色不错。”三喜说。
雪园那边来报信的是红桑,红桑自然会多说一些。
叶娉不无佩服地想着，老太太能活到这个岁数不是没有道理的，旁的人经历这般变故不说是大病一场，怎么着也要躺在床上几天。这老太太不仅没病，反而分外的精神。她去了几次，次次都碰到温夫人。老太太骂人时中气十足，瞧着怕是还能活好些年。
任凭老太太怎么骂，温夫人都跪在院子外一声不吭。
想到这里，叶娉越发紧了心神。
曾娘子见她眼下有青影，正欲用一些粉盖上，被她制止。
她顶着青影去到雪园，温老夫人一眼就看到了。
“没睡好？”
“近日事多，孙媳忧心祖母，还有雪娘的亲事，夜里常常少觉。”
三喜听了这话，立马低头，她怕自己没忍住露出不合时宜的表情。心里却是想着郡王和郡王妃如此恩爱，怎么小主子还没来？
莫非是夜里要三回水还不够，要更多才行？这般思量着，拧着眉头琢磨着要不要提醒一下郡王妃。
温老夫人若不是怕被人说闲话，早几天就想出府了。她也不知为什么，以前觉得千好万好哪哪都顺眼的人，如今竟是多一眼都不想看到。
反倒是此前怎么也看不上的人，眼下竟是觉得顺眼多了。
温如沁的嫁衣已经赶制出来，叶娉来的时候她正在内室试穿嫁衣。这会儿的功夫，人被红桑和一个婆子扶着出来。
大红的喜服，衬得那张玉雪的脸越发精致貌美。温如沁的美像最为纯净的初雪，美得让人心生怜爱，也心生欢喜。
“祖母，您看咱们家雪娘，真是太美了。”
温如沁羞赧不已，不自在地左右摸着喜服。
温老夫人“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让温如沁红了眼眶。从小到大，祖母对自己是不喜的，无论她怎么做都不可能换来祖母的一声夸奖。
“咱们雪娘这般看着，越发和祖母像了，想必当初祖母穿上喜服的样子，比雪娘还要美上几分。”
“你个皮猴，又拿祖母打趣。”
“孙媳还不能说实话了。”
“就你话多。”
温老夫人虽是嗔怒，眼底的郁结好歹散了一些。
温如沁红着脸问她们喜服如何，可有需要改进之处。温老夫人挑了一堆出来，什么腰身看上去有点大，领口那里也有点松，袖口处应该再添些绣花，最好是用金线勾绣。
叶娉扶额，这老太太还真不客气。
旁边的针线婆子和绣娘战战兢兢像两只鹌鹑，点头如捣蒜。
一口气说了一堆的话，温老夫人才觉得有点口干，不想一杯温热的茶已递到她面前。望着笑得明媚灿烂的孙媳，她心里莫名觉得舒坦了许多。
只是这舒坦不过是短瞬间，在看到进来的人之后，又立马堵得不行。
来人是温夫人，温婉大气一如既往。
她越是平静端庄，叶娉就越觉得她深不可测。
“儿媳不放心母亲，也不放心这边的事。”
“大伯娘有心了，祖母很好，府里也一切都好。”叶娉回道。
“那就好。”温夫人一个招呼，便有下人抬了一个箱笼进来。她温柔地看向温如沁，道：“这是大伯娘的一点心意。”
“东西放下，你赶紧回去。”到底是在外面，温老夫人多少还顾忌着国公府的脸面。她不怕在叶娉面前丢人，因为叶娉是知情者。但她不愿意在公主府，尤其还是在一个庶孙女面前掉份。
“儿媳还有几句话想和娉娘说。”
“大伯娘有话但讲无妨。”
温夫人说了一句也好，脸上的表情没变。“玉姐儿离京之时，一直在哭。哭着说她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让你费尽心思也要毁了她。”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叶娉。
温如沁急急出声，“她自己发了疯，与我二嫂何干？”
叶娉眼底泛起暖意，到底没有白疼这个丫头。
温老夫人则紧锁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夫人摇头，“儿媳也想不通。但玉姐儿就是这么说的，这几日我一直琢磨这些话，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是以才会来问娉娘。”
“大伯娘为何不问如玉妹妹？”叶娉眼中的暖意褪去，慢慢浮现冷意。既然温夫人非要一个答案，她自然不会藏着掖着。她要让这位名满永昌城夫人圈的贵夫人知道，何谓求锤得锤。
“玉姐儿自己也想不明白，我如何问她？”
“既然大伯娘诚心诚意的问了，那今日我就诚心诚意地为大伯娘解惑。想必祖母和大伯娘都知道，以前我可是如玉妹妹那边的。明面上看似如玉妹妹抬举我，实际上我不过是如玉妹妹手里的一根棍子。如玉妹妹指打，我就要打哪。那时我处处和雪娘作对，雪娘吃坏东西拉肚子是我干的，雪娘被虫子咬是我干的，雪娘落水也是我干的。我与雪娘无冤无仇，我为何要这么做？那是因为我想巴着如玉妹妹，不得不听她的话。”
“这话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焉知不是你自己嫉妒雪娘比你貌美而生出的坏心？”
“我这般貌美，还用着得嫉妒别人？”叶娉摸着自己的脸，骄傲发问。
温老夫人闻言，眼神有些一言难尽。
温如沁则是猛点头，二嫂生得如此之美，怎么可能嫉妒别人。旁人不知道原因，她却是知道的。但她不能说，不能让别人知道二嫂有病的事。
叶娉自恋够了，道：“大伯娘这样想也没办法，毕竟事过境迁，想来如玉妹妹也不会承认。那次落水之后，我是大彻大悟。我对不住雪娘，我想弥补自己的愧疚，所以我和她慢慢有了往来。如玉妹妹气我和雪娘走得近，怂恿王六公子当街欺辱我。若不是我有些身手，只怕被男子当街轻薄之后早已无颜活在世上。”
“沐哥儿那日是喝多了，并非受人指使。我听人说你当日亦有不检点之处，想必是衣着和举止让人误会，所以…”
“大伯娘，你从哪听说的？当日我明明坐在马车中，王家的下人先是拦车，后又动手打了我家的车夫。身为主子，出了这样的事我岂能不出头。敢问在大伯娘指的不检点是什么？比起大伯娘婚后八月产子，我再是举止不当也拍马不及。”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
温老夫人面色铁青，张了张嘴不知该训斥叶娉，还是该指责温夫人。
温夫人脸色没有变化，道：“我是摔了一跤早产，母亲可以作证。”
温老夫人听到这话，瞬间像吃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叶娉轻笑出声，“祖母是不想家丑外扬，未必赞同你这样的行径。王六公子之事，你不愿承认也罢。不过还有一件事，想来如玉妹妹连你也瞒着。”
温夫人目光微动，没有问。
不用她问，叶娉也会说。
“说起这事，我还应该感谢如玉妹妹。那日我与她在街上起了争执，谁能料到她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下药。我中药之后被一男子尾随，我心知不好强撑着藏身在一家布料行中。我那丫头想去找车，不想被人敲晕。你们猜，最后怎么样了？”
温如沁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紧揪着嫁衣。二嫂一定是没事的，否则也不会笑着说出这件事。
温老夫人呼吸急促，“你…你是如何脱险的？”
“祖母真是心善，不像有些人，怕是盼着我出事。”叶娉意有所指，看了一眼温夫人。“我自然是被人救了，救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郡王爷。我与郡王爷有了肌肤之亲，郡王爷是个有担当的男子，便向陛下求了赐婚的旨意。我是因祸得福，所以我说其实我还应该感谢如玉妹妹。若不是如玉妹妹的陷害，我哪里能嫁进公主府。”
这番说辞不仅温老夫人信，温夫人和温如沁也信。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好端端的陛下会赐婚。
温老夫人想骂人，她就说叶氏这样的出身，陛下哪怕是糊涂了也不可能赐婚，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
那个孽障！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这样说也不对，毕竟叶氏虽然出身低，但品性上还是有些可取之处。
“现在你满意了？”她厉声问温夫人。
温夫人表情微变，眼底明显闪过一丝乱意。
“这只是娉娘的一面之词，或许是你自己…”
“大伯娘，这事又不是没有人证，不拘是郡王还是陛下都能为我作证。”
这两个人，谁敢让他们作证。
温老夫人怒极，越看温夫人越觉得碍眼。“你问也问了，娉娘也答了，你还不赶紧离开！”
“母亲，娉娘明知我们不会找御哥儿和陛下对质。她中药是真，但是谁下的药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大伯娘是说我自己给自己下药，然后故意栽给郡王爷？”叶娉冷笑。“我再是脑子不好使，也不会人来人往的闹市对自己下药，何况我根本不知道郡王的行踪，如何栽给他？”
温御是什么人，岂是那等容易让人知道行踪之人。
温老夫人的性子注定认准一件事就会偏执到底，她现在看温夫人不顺眼，温夫人说什么她都不会信。
“够了，你非要再闹出什么事来才甘心吗？玉姐儿一个疯名还不够，还要落一个下药害人的名声吗？”
温夫人似受不住，目光直直看着叶娉。“娉娘，举头三尺有神明…”
“大伯娘说的没错，举头三尺有神明，所以如玉妹妹为什么会发疯？那是因为她作恶太多遭了报应。”
“好，我知道现如今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但是娉娘，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日久见人心，你迟早会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说完这话，温夫人低头告辞。
她走之后，温老夫人越想越气，又不能当着温如沁的面说太过失分寸和体面的话。只能是把叶娉叫到外面，好生发了一通牢骚。
“以前瞧着她是个好的，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人。”
叶娉附和她，心下却是想着这老太太真是可怜又可嫌。当年长公主和温国公好好的一对，她愣是横插一脚把人家拆散。偏又识人不清，这些年被温夫人耍得团团转。
温老夫人越说越激动，脸色也慢慢黯淡。
“我是不是活得太久了？如果我少活几年，是不是就看不到这些糟心事？”
“您可不能这么想，世人常说泉下有知，您若是到了地底下才知这些事情，岂不是死了都不得安宁。”
“你这孩子，怎么说的话！”
“我是在安慰祖母，活着永远比死了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还能想骂就骂，哪怕真相再是不堪，至少我们还有机会去改变。”
温老夫人重重哼了一声，活着当然比死了好。
“一个个的都不省心，活到越久操心越多。”
“儿女都是债，有的儿女是来讨债的，有的儿女是来还债的，端看自己是什么运气。”
温老夫人闻言，脸色又难看了。
别人都说她命好，出身好嫁得好，还生了两个好儿子。长子当年有京中第一公子之称，才名远扬。小儿子爱习武，年纪轻轻就凭自己的本事升至六品武职。那时候世人都说她生的儿子一文一武，皆是国之栋梁，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哪成想，两个儿子在亲事都不省心。一个心悦公主，公主不嫁就一直等着。从十几岁等到三十几岁，她再是明理之人也难免生了怨恨。小儿子放着满京的大家闺秀不要，成天惦记一个低贱的丫头。
别人都快抱曾孙子了，她连孙子都没抱上。她不敢埋怨公主，只求公主放过她的儿子。她拼着被儿子恨，费尽心思替儿子谋了一门亲事，原以为她看中的是最是称心如意，却不想临到老了还被打脸。
小儿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为了护着那个低贱的丫头，居然一声不吭地尚了主。以前她还能安慰自己至少有一个合心意的儿媳，现如今她不知道还能安慰自己什么。
所以她生的两个儿子都是来讨债的！
叶娉从她的脸色也能猜中她在想什么，心道如果站在这老太太的立场来看，也确实是够糟心的。
老太太不想回国公府，又对故去的长公主颇为忌讳，也不肯住在公主府，硬生生磨到吃过晚饭才走。
天都黑了，各院灯火已起。
好不容易送走这尊大佛，叶娉是一动也不想动。听着净房传来的水声，她心里悸动，两腿却是软得厉害。
三喜替她散了发髻又梳顺了头发，实在没忍住，小声道：“郡王妃，那个…奴婢想着是不是次数多一些，才能怀上小主子？”
她先是一愣，然后哭笑不得。
这丫头从哪里听来的浑话，怀孩子一次就中，不在于次数多，而在于时机。一夜三四次还不多，难道人人都是一夜七次郎？
世家高门内闺房之事，都这么卷的吗？
“那你以为，多少次合适？”
三喜不疑有它，还当自己提了一个极好的建议。她伸出一只手，想想觉得不够，又伸出另一只手上的两根指头。
七次。
还真是……
叶娉再也忍不住，趴在她身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三喜，日后你就照着这个标准来。谁家儿郎若是不能一夜七次，咱就不嫁。”
三喜脸都红了，不是在说郡王和郡王妃的事吗？郡王妃为何扯到她身上？
“郡王妃。”她羞得跺腿。
叶娉笑够了，猛然间又看到身后的大床，双腿更是软得厉害。她咽了一下口水，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温御沐浴出来时，远远便看到床幔已经放下，帐钩处挂了一个牌子。
牌子上书：今日休战。
牌子下面，还有一张纸，最上面一行字为：论优生优育的重要性。下面列举着十几项注意事项，忌酒忌药等。其中一条用粗线勾出来：养精蓄锐，保质保量。
他垂眸，眼底尽是笑意。
这个小骗子，许是真的累了。
罢了，今日暂且放过她。

第70章
温如沁大婚前一日,公主府宴请亲朋好友。
叶娉和温御在门外迎客，夫妻俩皆是一个郡王服，一个诰命服,看上去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皆是配一脸。
公主府嫁女,来的宾客不少。
举凡是听到书中出现过的人物，叶娉立马和身边的男人八卦一下。温御个高,叶娉与他低语时难免要踮脚。而温御为了听清她说的话,自然而然会低头细听。两人本来就极为打眼，哪怕是亲近一些都会招来无数窥视的目光,何况是如此亲密的举动。
不少人思量开来,对叶娉有羡慕也有嫉妒,还有忌惮。
这位郡王妃,确实是个有手段的。
两府的姻亲，除了温老夫人的娘家万家和温夫人的娘家王家，还有叶家人。
万家和王家明显看不上温如沁一个庶女,但温如沁嫁的宣平侯府的世子,是以两家明面上恭维声不断。
叶家人是第一次来公主府，叶母倒还罢了，叶氏明显有些拘谨。待瞧着大女儿一派镇定自若地安排人手时，顿时挺直了背。
温如沁和叶婷相熟，两人不时悄悄私语。
万家的姑娘和王家的姑娘皆是眼神复杂,不时偷偷打量叶娉，又不时用隐晦的目光看叶婷。尤其是王家的姑娘,大多数以前都认识原主。
那时候她们是何等的有优越感,便是因着表姐妹的这一层身份在,也没几个人看和上原主的出身。
哪成想这才多久的功夫,以前她们看不上的人居然成了公主府的当家主母。瞧瞧那一身的打扮气度，头上的四尾步摇流光溢彩，云鹤团纹的诰命服尊贵大气，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叶娉是故意的，她就是这么俗气。
本来今日她和温御穿着体面即可，但是她偏要穿诰命服。她穿了诰命服，温御为了配合她只能穿郡王服。落在外人眼里，就是他们夫妇二人对温如沁的重视，传到宣平侯府自然是又让沈夫人满意了几分。
她这一身的行头，彰显了她的身份。哪怕是王家最为地位高的大房老夫人，即温夫人的母亲，论品阶也不过是与她平起平坐。她就是想让这些人知道，如今的她不是他们王家敢算计敢得罪的。
王家人的目光越复杂，越是不得不挤着笑和她寒暄，她越是端着架子，将小人得志的嘴脸表现得淋漓尽致。
哼，小人得志，不炫耀一番怎么对得起自己。
王家来的是大房二房两家人，三房并未出席。听说三房分家了，那位王七爷倒是出人意料的振作起来。有人猜是因为之前王三老夫人太过打压庶子，王七爷以前都是在藏拙。
这话叶娉信，那位王七爷确实是个妙人。
一众姑娘中，叶娉还看到了刘静雅。刘静雅和以前一般无二，若不是今日人太多叶娉太忙，她必是还要说上好大一会儿。
看到她开朗大方一如从前，叶娉颇感欣慰。
这一世，刘静雅应该没事了。
吃席时，叶娉将叶家人和常家人安排在一席，而王家人则和万家人安排在一席。至于彰王妃和庆阳郡王，自然是和温夫人坐一席。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国公府在公主府这边也只是客。
常夫人将叶娉夸了又夸，从言行举止到今日宴席的种种，夸得叶母心花怒放，叶氏脸颊都开始发烫。
夸完了叶娉，常夫人又夸叶婷。
这对双生姐妹的容貌可谓一等一，当姐姐的贵为郡王妃，叶二姑娘以后的亲事肯定不会差。也不知叶家人是怎么想的，居然拒了宋家。
宋家人今天也在，隔了几张桌子，宋夫人正和镇国公府的人坐在一起。镇国公府是宋夫人的娘家，虽说近些年极为低调，但因着宫里的顾皇后，顾家很难真正低调。
大喜的日子，没有人会触主家的霉头。
散席之后，宾客们陆续离开。
庆阳郡主有意向叶娉示好，主动过来攀谈。
“温家大妹妹出了那样的事，我听着都很是震惊。想不到看上去好好的人，竟然突然得了疯病。”
“生老病死，人力不及。”
“郡王妃说的是。说起来我还应该唤你一声表嫂，只是日后我也要嫁进温家，未免到时乱了长幼，这声表嫂也就作罢。”
叶娉笑笑，“出嫁从夫，我自当以郡王为重。”
言之下意，她听温御的。
两边都是温御的关系，不管是表嫂还是弟妹，她本来也无所谓。
庆阳郡主眼中有一丝讶然，她进京之后听到的都是这位叶氏如何不知廉耻又如何凶悍，原想着不过是小户出来的女子，仗着美貌过人攀上了高枝。没想到今日一见，倒是有些意外。不说此次宴席没出差错，便是这不卑不亢的姿态也让人意外。
“郡王妃说的是，咱们女子自当是出嫁从夫。”
叶娉心想，旁人说这话尚可一信，只是这位庆阳郡主…
庆阳郡主朝温如沁那边看了一眼，感慨道：“温二妹妹是个有福的，模样好性情瞧着也不错，还得了这样一门好姻缘。那位沈世子我见过一回，不愧为永昌城第一公子，风采卓然让人见之难忘。”
这就惦记上了？
“沈世子那等长相，也只有我家雪娘能配得上。”
庆阳郡主闻言，颇有几分不快。这位叶氏难道真以为女子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吗？
当真是俗不可耐，亏得她之前还高看了一眼。
没有身份地位，再好看的女子也只能沦为男人的玩物，反之亦然。像她这般生来高贵的人，岂是这等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所能比肩的。
凡夫不可语道，她实在是没必要和这样一个人示好。
进京之前，父王意在温郡王，哪成想他们进京的路途中陛下居然赐婚了。他们不得不重新筛选，这才退而求其次挑中了国公府世子。
温世子虽不如沈世子那般才名在外，也不如沈世子长相出众，但也是上等的美男子，她对这门亲事还算满意。
只是一想到她要和一个七品小官之女成为妯娌，她便老大的不舒坦。好在一个是国公府，一个公主府，隔了房又分了府，若不然这门亲事势必要再考量一二。
她态度的微妙转变，叶娉自是感觉得出来。
终归不是一路人，且随她去。
翌日吉时，温如沁出了门子。
没有拦亲的人，沈世子带着一群接亲的人可谓是长驱直入。旁人并不意外，若是温御真的出面拦亲反倒让人惊悚，只有叶娉知道这个男人有多迫不及待把妹妹嫁出去。
至始至终，晴姨娘都没有露面。
叶娉心道，这真是一个聪明人。
温老夫人是亲祖母，叶娉又借了她的光给温如沁长脸，所有人都知道温如沁是祖母亲自教养长大的，晴姨娘不出来是对的。
一旦晴姨娘露面，反倒让人看轻温如沁。
接亲的队伍离开，锣鼓声也渐渐远去。温家人目送喜轿，站在最前面的是温驸马和温御，温国公和温廷之次之，后面是温老夫人和温夫人并叶娉。
纵然温如玉的事情已经过去多天，温老夫人依然不愿原谅温夫人。以前向来以亲母女示人的二人，此时中间不仅隔着一段距离，还隔着叶娉。
叶娉心下既欢喜又怅然，欢喜的是书中的男女主终于有情人成了眷属，怅然的是以后不能再和雪娘日日待在一起。
她扶着温老夫人，老太太的眼睛都不往温夫人那里看。人前还能装一装，人后早已是满脸的不待见。若不是温夫人城府足够深，换成任何一个人多少都会挂相。
“说什么我们祖孙仨谁赢谁请客，还说要吃遍永昌城，你这皮猴惯会哄我。”温老夫人突然来了一句。“雪娘嫁去了侯府，怕是以后我们也打不成叶子牌了。”
声音虽低，但叶娉当然听得清楚，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老太太，合着孙女出嫁不伤心，伤心的是以后没人陪她打叶子牌。
“哪里非要赢了牌才能出去吃，您想吃什么，孙媳陪您去便是。”
温老夫人似有些意动，但还是轻轻哼了一声。“无缘无故出去吃饭像什么样子，你可别背着御哥儿偷偷出去。”
叶娉心道这老太太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倒打一耙。她了解对方的性子，自然是不会计较。心里想的却是饶是贵为国公府的老夫人，也不能活得随心所欲。
这世道对女子委实不太友好。
“孙媳省得。”
“你知道就好。”
叶娉怕这老太太还要作，连忙岔开话题。
“过不了多久庆阳郡主便要嫁进咱们温家了，孙媳瞧着最近因为如玉妹妹的事，大伯娘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有没有精力操持婚事。大哥是温家的长孙，他的婚事关乎国公府的体面，祖母您可要多上点心。”
“还用你说。”
大孙子的婚事，温老夫人看得比谁都重。如果不是早前庆阳郡主闹了踩死白猫的那一出，她会更满意。
这时温御恰巧回头，叶娉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
温老夫人却是吓得不轻，二孙子好端端的回头作什么？那眼神深得像看不见底的洞，吓了她一大跳。
心悸的同时，突然有些同情二孙媳妇。
叶氏眼神不好，居然看上了这么一个面冷心冷的男人。日日夜夜的对着，怕是比对着一把出鞘染血的刀还要让人胆战心惊。
也是不容易。
叶娉感受到她同情的目光，有些莫名。
“早点生个孩子。”她突然又冒出这句话。
“……”
见叶娉没说话，她皱了眉。
“你身份到底低了些，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女子嫁人后，除去娘家可依，最能依靠的不是男人，而是儿子。”
这话有几分真诚，叶娉有些意外。
“我就知道祖母是个体恤晚辈的好长辈，孙媳真是三生有幸才能嫁进温家。只是祖母待孙媳好，孙媳也不能不知好歹。这长子长孙曾长孙，孙媳以为还是一脉相承为好，孙媳盼着庆阳郡主一进门就给祖母生一个大胖曾孙。”
“你真是这么想的？”
“当然，”
叶娉可不想被人催生，她只想顺其自然。
温家的曾长孙之位她不在意，想来温御也不在意。
“倘若孙媳真的怀在前头，也希望先生个女儿，孙媳喜欢先开花后结果。”
温老夫人明显被感动，道：“是个懂事的。”
叶娉适时害羞，脸色赧然。
祖孙二人看上去极为亲密，温夫人想不看到都难。哪怕是以前婆媳俩亲如母女时，也不曾有过这样的亲密。
真是个不简单的，她看走眼了。
……
宴散人尽，公主府比往日更显安静。
若是站在高处俯瞰，不难发现这偌大的府邸有多空旷。大片的黑寂，除去西院驸马的住处尚有人气之外，便是东院的无名居。
叶娉虽不用出力，但这些天来也不算轻省。
自从那日挂了免战牌之后，她发现这招还挺好使。今晚她想睡一个美美的觉，将将把免战牌拿出来，便被温御按住了手。
“不用挂。”
她心肝一颤。
不会吧。
她都累成了狗了，这男人还要折腾她。
还是不是人！
“郡王，我好累。今晚能不能放过我？”娇软中带着哭腔，每个字都像长了钩子一样。
温御眸光暗极，又来这招。
他强压着邪火，道了一个好字。
叶娉如蒙大赦，抱着他啃了一口，嘴里说着什么真是太喜欢你了，爱死你了之类的猛浪之言。然后欢喜不已地脱鞋上床，从床外滚到了床里，差点欢呼出声。
就这么高兴？
温御心生不悦，难道这小骗子在床笫之间说的那些话也是假的？什么最喜欢和他做最爱的事，什么哪怕是疼也是快活的。
气氛瞬间冷凝，吓得叶娉用被子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天鹅莫不是要反悔？
等了好半天，也不见有动静，这才从被子下掀了一条小缝。
这一看，倒是奇了。
温御居然在看书。
看书好，书中才有颜如玉。
让他去书里找美人吧。
叶娉确实是累了，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温御翻着手里的书，不时在纸上写着字。
温雅？
会不会太文气？
温嵘？
是不是太硬了些？
一张宣纸写满，竟是一个也不满意。
夜深人静，烛芯渐长。
他揉了揉眉心，将宣纸叠好。
取个名字而已，为何如此之难？
这一夜，素有天下第一刑司之名的温郡王遇到了两世以来第一个难题，一坐就是一宿，翻过的书堆了一摞，直至天边发白。
叶娉一夜好梦，醒来后对上一张放大的俊脸，她吓得瞬间清醒。还是睡觉之前的那身衣服，这个男人难道一夜没睡?
这是又要发什么疯？
“郡王…你，你…”
话还未问出来，当即被塞了满怀的宣纸。
“你来看看，这些名字哪个合用？”

第71章
十几张宣纸,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从开始的两个字，什么温雅温嵘温卿温棠。到后来变成了三个字，温采薇温南嘉温悠然温灵素等等。
叶娉目瞪口呆,眼睛都看花了，心道这男人也太拼了吧！一个没影的孩子而已,有必要着急取名字吗？而且一取就取一大堆，用得着这么多吗？
“如何？可有中意的？”温御问道,语气中难掩期待。
“…都好。”
“挑一个最好合意的。”
“郡王取的名字,我觉得哪个都好。若真让我选，倒是让我为难了。”
叶娉作苦恼状,心下却是在吐槽。这么多的名字让人选择,没有选择困难症的人也被迫有了选择困难症。别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她根本不知道怎么选。
温御皱眉,他是一个也不满意。
“若不然我再写一些？”
叶娉已是瞠目结舌，还要再取？
这男人是不是疯了！
十几张泛着墨香的纸，加起来不说上千个名字,几百个总是有的。就这还不够,难道给孩子取个名字也要卷吗？这才第一个，万一她生好几个呢，难道每生一个都要面临这样的选择困难吗？
“要不等孩子出生后能抓握东西时，让她自己抓阄？”
“也好。”
他再想一些，以便到时有更多选择。
叶娉准备将这些名字一个个剪下来给孩子抓,抓到哪个是哪个，既显现了他们当父母的明主,又不用他们自己纠结。
自己的名字自己做主。
皆大欢喜。
她一副珍之重之的模样,将纸张收好,道：“日后孩子知道此事,必定大为感动。”
一个孩子选完了，剩下的都留着，以后备用。
“不必让她知道。”
“为何？”
不会是不好意思吧？
咦！
他耳朵是不是红了？
可惜没等叶娉看清楚，温御已经去到屏风后面更衣。步子之大一步抵别人两步，犹如躲避什么东西一般。
再出来时，又是那个人人惧怕的温大人。官服冠帽腰刀在侧，神情肃穆眉眼染霜，行走间如利刃出鞘，气势似寒山将倾。
这样一个男人居然能为给孩子取名通宵达旦，说出去谁信。
一夜不睡，还要正常上班。
可真辛苦。
叶娉感慨着，决定再睡一个回笼觉。
她如今有钱有闲，可以数钱数到手抽筋，大部分时间都能睡觉睡到自然醒。至于晚上常常睡不好的事，她决定忽略。
人生不能太完美，八分刚刚好。
她再次拥着锦被进入梦乡时，温御已到了通天台。
宋进元早早等在通天台下的衙门外，一边伸着脖子张望，一边还有闲功夫和守卫们打着趣，说笑间两颊的酒窝时隐时现。
若是不知他身份的人，还当他是一个随和的世家子，哪会想到如此未语三分笑的俊俏儿郎是永昌城人人提之色变的笑面恶鬼。
温御的轿子一露面，他就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像个下人似的亲自给温御打帘，态度十分之殷勤讨好。
“何事？”温御一看他这样子，就知他有事相求。
他嘿嘿一笑，“就知道瞒不过你。”
温御睨他一眼，径直往衙门走。
他赶紧跟上，一路上唠唠叨叨。原来是他想出了一个法子，决定破家而出后自立门户。无奈他爹娘一听，当下就骂他是不孝子。
“空见大师不是说不破不立吗？我破府而出，在外面自立门户，是不是不破不立了？如此一来，我那命格肯定破了，你说是不是？”
“你觉得天这个字怎么样？”
宋进元听得一脸懵，他在问承天这个法子怎么样，承天答非所问，问他天字怎么样？天字当然好，要不然谁都想当天子，谁都想一手遮天。
“好，好。承天，你的字里不就有天吗？天这个字当然好。你说说看，我说的这个法子行不行？”
是了。
他的名字里有个天。
所以他的女儿不能叫温天。
台这个字呢？
温台？
要不温通？
“承天，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宋进元总算是发现了，温承天这小子明显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真是奇了。
良久，温御终于发表了意见。
“可行。”
“你也觉得可行，是不是？”宋进元大喜过望，“我就知道我这么聪明，区区一个命格还能将我难住。不就是不破不立吗？我破了就是，然后再立。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这样的法子都能被我想到…”
他站在原立欢喜时，温御已经穿过衙门，到了通天台之下。
仰望如天梯，巍峨而神圣。白玉石铺就的台阶，看似高耸入云。台上四象八卦，祭台法场自陛下登基后，便一直尘封寂静。
人定胜天，这是母亲说过的话。
舅舅以此为鉴，从不寄望上苍和神灵。
“温承天，你小子话没说完跑这么快作甚！”宋进元追了过来。
“胜这个字怎么样？”
“我说你老问那些字干什么？”
又是天，又是胜的，难道还想胜天。温承天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心下腹诽着，便看到温御似乎笑了一下。当下惊奇地瞪大眼，像见鬼般瞪着温御。
“温承天，你…你不对，你居然在笑！”
“身为人父，为子女计深远，当从取名开始。”
“叶大姑娘怀上了？”宋进元惊呼出声，温承天这小子可以啊。
“还没。”
“还没怀上你取什么名字？”
“迟早会有的。”
那倒也是。
既然还没怀上，男女未知，着急取什么名字？而且还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取名字的死样子。
宋进元一惊一乍过后，猛又想起自己的事。
“温承天，我刚才和你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我说，可行。”
“那好，你去劝服我家老头，他最听你的话。”
宋进元想好了，如果温承天这小子不同意，他就缠着不放。反正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吃软不吃硬。叶大姑娘不就是用缠人之术掳获了这小子的心，他觉得这招应该好使。
谁知还没等他出招，温御竟然同意了。
算这小子有良心！
……
婚后第三日，温如沁回门。
她和沈翎先去了西院，然后再到东院。
红衣喜气，衬得她越发雪肤花貌。神情间不再是少女单纯的羞涩，伊然有了新嫁娘初尝云雨后的那种风情。
金童玉女的一双璧人，端地是一个闭月羞花，一个芝兰玉树。
行了礼，客套过后小夫妻俩分开。
沈翎说是向温御讨教，两人去的是前院书房。
叶娉和温如沁一起，回的是雪园。雪园一切布置如故，不过是嫁了出去三日，温如沁却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院子我会一直给你留着，公主府永远是你的家。无论日后发生何事，你随时可以回家。”
这是叶娉给温如沁的承诺。
温如沁原本就心情怅然，闻言自是又红了眼眶。
“二嫂…”
“可不兴哭，等会若是沈世子见你眼睛哭肿了，还当我这个嫂子欺负回门的小姑子。”叶娉赶紧给她擦眼泪，这傻姑娘泪窝浅，动不动就掉金豆子。“沈世子待你如何？”
温如沁羞赧道：“世子待我极好。”
“那就好。”
其实不用问，叶娉也知道沈翎会对她好。毕竟是一本甜文，男女主可劲的撒糖，沈翎肯定会对她好。
“夫妻二人独处时，你也不用太拘着。”
沈翎喜欢她，私下相处时她放开一些应该会更好。不用像书中那样试探磨合许久，才慢慢心意相通。
她却是误会叶娉的意思了，当下一张玉雪般的脸红得吓人。“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做。除去新婚那日要了一回水，后两天都没有要水…”
她声音越来越低，头都快埋到衣襟里。这样的事真是羞死个人，若不是眼前之人是二嫂，她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叶娉闻言也跟着红了脸，自己问的真的不是这个。
这老实孩子，回答得也太仔细了。
到底是没白疼她。
姑嫂二人说体己话，留在身边侍候的是红桑和三喜。两人也是满脸通红，三喜脸红之余隐约还有几分骄傲之色。
她家郡王爷和郡王妃，夜里至少要三回水。
这么听起来，沈世子身体也太虚了些。
叶娉鬼使神差般看了过来，一下子就和三喜的眼神对上，当下有些哭笑不得。她和这胖丫头之间奇奇怪怪的默契，是不是太好了些？
“闺房之事急不得，许是沈世子心疼你。”她斟酌道。
温如沁粉面桃腮地点头，她是这么想，世子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半个时辰后，两人离开雪园。
刚刚到了前院，便看到温御和沈翎从书房出来。二人皆是不凡的相貌，一个孤冷如刀，一个温润如玉。
美男们太过赏心悦目，叶娉不由得看迷了眼。心道难道这位沈世子会被庆阳郡主惦记上。只是不论是长相还是气势，温御明显更胜一筹，又是表哥表妹的，庆阳郡主为什么没瞧上他？
难道是煞气太重，庆阳郡主身为海王也不敢驾驭？
许是她眼神落了形迹，温御看了过来。
她心下一凛，笑得无害。
怪不得人家庆阳郡主不敢招惹他，这动不动就用寒气冻死人的男人谁喜欢。换成是她，她也宁愿找一个暖男。
四人同温驸马一起，去到国公府。
温老夫人虽然还是不太喜欢温如沁，但态度明显变了不少。外面都传二孙女是她教养出来的，二孙女嫁得越好，在夫家越是得宠，她脸上自然越有光。
“你有没有问雪娘，沈世子待她如何？”她私下问叶娉。
这可关乎着她的脸面。
“问了，雪娘说沈世子待她极好。”叶娉心道，这老太太不会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吧。“祖母，您也瞧见了，沈世子对雪娘那叫一个上心。我早就看出来了，人家沈世子一直看中的就是雪娘。雪娘可是您亲自教养长大的，相貌品性摆在那里，所以侯府才生怕被人抢了似的，着急忙慌地将人娶了回去。”
有些话说多的，听的人也当真了。
温老夫人可不会记得自己以前是如何的不喜欢二孙女，又是如何的看不上。她现在只知道二孙女是自己教养的，一个庶女都能嫁给侯府世子，全是因为她教得好。
“你和她说，让她在侯府好好为人处事，孝顺公婆相夫教子，别给我们温家丢脸。”
“祖母您放心，依孙媳看日后只有人夸咱们雪娘，万不会有人说她的不是。她可是您教出来的，怎么可能会有错？”
温老夫人哼哼两声，眼底明显有几分愉悦之色。
不多会的功夫，温夫人和温廷之也来了。
温廷之一身的锦衣华服，碧绿的玉冠束发，横穿着一根同样碧绿的簪。那绿玉实在是绿，绿得通透，绿得润泽。
叶娉眼神微妙，盯着那玉冠看了好几眼。
“你一直盯着廷哥儿看作甚？”
温老夫人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看向叶娉。
叶娉对这老太太有些无语，该精明的时候不精明，不该精明的时候比谁都喜欢抖机灵。“孙媳瞧着，大哥和大伯母越发像了。”
温老夫人立马变脸，看向温廷之的眼神有些复杂。
她最是看重这个长孙，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一想到长孙长得极似王氏，半分也不像长子。心里很是不舒坦。
温夫人心下狂跳，不由得掐紧掌心。
温御睨了过来，视线落在她身侧。她遍体生寒，忽然有种落入冰窟之感。四面皆是冰壁，冻得她无处可寻庇护。
“娉娘，你如今嫁了人，万不可再如此莽撞。”
“大伯娘，难道你和大哥长得像是不能见人的事，说都不能说吗？”
“好了，都少说两句。”温老夫人生怕在孙女婿面前自曝家丑，眼神有些不虞地看着温夫人和叶娉，难掩警告之意。
叶娉作乖巧状，趁人不注意时还朝温御抛了一个媚眼。
新嫁娘回门之日不能在娘家过夜，是以在国公府用过午膳后小夫妻俩就告辞离开。温如沁依依不舍地拉着叶娉的手，忍着没有哭。
温御的眼刀子过来，叶娉不露痕迹将她往沈翎那边轻轻一推。
“以后常回家看看。”
如果你哥欢迎的话。
温如沁羞红了脸，并未多想。
她还是很怕温御，此时见自家二哥还是一副冷脸煞神的模样，心里很是发悚，不知为何竟然不敢应下。
最后还是沈翎解围，“二嫂放心，我会待雪娘好，日后必让她时常回娘家看看。”
沈翎的话，让温如沁越发脸红如血。
叶娉很欣慰，内心直呼磕到了。可惜的是她没有机会多磕，旁边的冷面煞神持续释放着寒气，让她吃糖都吃得不甜。
她暗暗叹了一口气。
罢了，山珍海味都有了，少吃点糖也没什么。
……
入夜。
温御不知去了哪里，三喜在和叶娉说话。
“奴婢在外面远远看到了，那梨子可真大。”
三喜说的是梨园的梨，听府里的老人说那梨不同一般的梨，不仅个大且清甜多汁。除了温驸马和温御身边得用的下人有幸尝过外，旁的下人连味都不敢闻。
“把你的口水擦一擦，到时候有我吃的，必有你一口。”
“谢郡王妃。”
三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自打大姑娘嫁进郡王府，她都裁了好几身衣服了，以前的衣服全都穿小了。
以前大姑娘出门做客时，那些姑娘小姐身边的丫头总是明里暗里地嘲笑她。笑她主家那么穷，她还能吃得这么胖。
现如今她家大姑娘成了郡王妃，她要得更胖一些，日后有机会见到以前嘲笑她的人，她必定要好好炫耀一番。
吃得胖怎么了，那是她家主子能耐。
她刚给叶娉散好发髻梳顺，温御回来了。
温御不喜旁人近身，他一进来所有人都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叶娉一眼就看到他手里的匣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将匣子递到跟前。
“给我的？”她心下一喜，嘴里嘀咕着是什么东西。
打开匣子的瞬间，她顿时两眼发光。
通体碧绿的玉镯玉簪玉印章玉耳坠，琳琅满目。每一样都水头十分，玉色上乘。在她眼里这些东西一个比一个金灿灿，统统都是钱。
她兴奋地拨拉着，并没有将东西往身上套。
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
这些东西若换成银子，怎么着也有一箱子。
发财了，发财了！
不过如果直接送她银子，她会更开心。
“郡王，您对我真好。”她眨巴着眼睛，一副备受感动的模样。一出手就送这些好东西，老天鹅看来不是不懂浪漫，而是浪大了，有些漫过了界。
温御漆黑的瞳仁尽是柔和，一些死物而已，虽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喜欢，但既然她喜欢，日后给她多弄些便是。
叶娉凑过来，在他脸上“叭唧”一口。
“我真是太喜欢郡王了！”
喜欢他，还是喜欢他送的东西？
俗世中，真的有如此多的欢喜吗？
叶娉喜滋滋地低头把玩匣子里的东西，并未注意到他幽暗的眸光。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为何全是绿玉？怎么没有白玉紫玉红玉？
她想啊想，还真让她想到了。
莫非自己昨日多看了几眼温廷之头上的玉冠玉簪，这男人以为她是垂涎温廷之头上的玉冠，所以就倒腾了这老些的绿玉首饰送给她？
她算是沾了温廷之的绿光吗？
她起了促狭之心，拿起一枚印章置于头顶，然后笑看着温御。恐怕这位天下第一刑司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头顶一点绿真正的含义。
温御先是眯眼，不多会的功夫漆眸骤沉。
修长的大手将她头顶的印章拿开，冷道：“想都别想！”

第72章
叶娉瞪大眼,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他猜到了？
不可能！
“郡王你说什么，我什么也没想…”
“是吗？”温御声音之寒，似从地底深处渗出来般。修长的大手将她头顶的印章取下,漫不经心地在把玩。“当真什么都没想？”
叶娉心下一凛，点头如捣蒜。
真没想。
也不敢想。
“这头上一点绿,是否和一枝红杏有异曲同工之意？”
完了。
他真的猜到了。
这也太厉害了！
叶娉不无怂包地挤出讨好的笑，同时难免有些泄气。有这么一位心思敏锐洞察秋毫的老公,好像并不是什么好事。如此隐晦的意思都能猜到,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难道是光长脑子不长心，才会如此冷血无情？
“我…开个玩笑,开玩笑而已。我这是在笑话温廷之,万万没有其它的意思。”谁敢给这男人一点绿色瞧瞧,怕是不想活了。“郡王对我这么好,我欢喜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生出别的心思。”
“别的心思你最好不要有，否则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声音之冷,堪比冰刀。
叶娉都快哭了。
这男人的手段谁不知道,得罪他的人能有几个好下场。她也就是仗着两人同样的离奇经历，在他允许的范围内蹦跶，但越界这样的事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毕竟在强者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是一场空。
“郡王这么说，让我好伤心。”她作势捂脸哭,“我如此心悦郡王，心中只有郡王一人,郡王为何疑我？是对自己不自信,还是不信我？”
是不信自己,还是不信她？
温御垂眸。
他竟然无法回答。
这个小骗子,惯会哄人。
“只要你无二心，我必是信你。”
“郡王真的信我？”叶娉抬头，小脸上当真挂着两行泪。为了挤出这两滴眼泪，她刚才下了死手掐自己的大腿。“我就知道郡王心里是有我的…别人都说我不知廉耻，说我痴缠郡王，他们哪里知道虽然一早是我先动的心，但现在我和郡王之间再也不是一相情愿，而是两情相悦。”
这话骗骗自己还差不多。
她心想着，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两情相悦么？
温御眼神凌厉，如利刃出鞘。刀锋所到之处，似要划破所有的伪装，直指人心。这还不够，竟是还要将人心剖开，非要看清里面到底是黑是白。
叶娉身体瑟缩一下，有些不敢与之对视。
她慢慢垂眸，作伤心状。
“…是我痴心妄想，是我贪心了。我以为郡王对我是不同的，我以为我的一片真心会打动郡王。我不会泄气的，不管郡王待我如何，我始终视郡王为此生至爱。哪怕有朝一日郡王厌了我，弃我而去，我也不会怨恨。我会默默守着自己的心，永远喜欢郡王一人。”
好冷。
为什么她说了这么多的甜言蜜语，眼前的人似乎丝毫不为所动，越来越寒的气息让人胆战心惊。她把心一横，硬是往他怀里挤，耍赖般抱着他的腰。“我不管，我这辈子就赖定郡王了，郡王以后不能再疑我。”
还好，还好。
这男人身体还是热的。
这男人的心她不甚地意，她得到身体就好了。她不管不顾地献上自己的唇，当唇齿相依的那一瞬间，她感觉没那么冷了。
累极睡去之前，她听到一声极沉的耳语。
“若敢生异心，叶家会为你陪葬。”
她睫毛颤了颤，不敢睁开眼。
梦中，她狂奔不止。
身后黑雾弥漫，明明什么东西也没有，但她就是知道有人在追自己。黑雾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巨兽的嘴慢慢将她吞噬。
她想喊，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尽管只是一团黑雾，她潜意识里地是知道这是温御。只有那个男人才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铺天盖地让人无处可逃。
不远处传来乱糟糟的哭声，那是小四在哭。她还听到祖母父亲还有母亲的呼喊，以及婷娘和大弟的求救声。
“娉娘，救我。”
“大姐，救我。”
不，不可以。
他们不能死！
她也不能死！
突然她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抱住了腿，低头一看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小女孩有着和温御一样的眉眼，奶声奶气地叫她娘。
“娘，你别走，你不走爹爹就不生气了。”
走？
她走哪里去？
这孩子叫她娘，是她的女儿吗？
“娘，你快答应爹爹，你不走他就不生气了。”
叶娉张着嘴，不管温御有什么要求，只要他不杀他们，自己什么都答应。但是她依然发不出声，急得拼命点头。
“爹爹，你看到了吗？娘说她不走了，你别生气了。”小女孩朝着黑雾喊，声音越发奶声奶气。
黑雾瞬间散去，她竟然还能看到天上的月亮。远处一片清明，似有高山远景美不胜收。哭喊声已经消失，她甚至听到了虫鸣鸟叫的声音。
这是哪里？
温御在哪？
她的家人在哪？
低头看去，哪里还有小女孩的身影。
天地之空旷，仅剩她一人。
她还有很多话想问，她想知道后来他们怎么样了。叶家人去了哪里，温御又在哪里，还有这个孩子是不是自己的女儿。
她心头大急，猛地醒了过来。
晨曦的光从窗隙透进来，头顶的纱帐如水一般流泄。身边早已空无一人，被窝里似乎还有残存的余温。
原来是梦啊。
这梦有什么预示吗？
她双手置于腹部，心道会不会是胎梦？那个长得像温御的小姑娘，会不会已经在她的肚子里？
“郡王妃，你起了吗？”三喜听到动静，掀帘进来。
叶娉嗯了一声，慵懒地起身。
她揉着惺忪的眼，一眼就看到桌子上的几张纸。和上次的那些纸一样，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是？
姓温的果然是迫不及待想当爹，怪不得昨夜那般卖力。
她暗暗骂了一句脏话，活了两世的老光棍，性情果然不同于常人。一面要和她生孩子，一面又威胁她要杀她全家。
简直是个疯子！
更衣、梳洗、用朝食。
她被三喜服侍着，神情始终不见舒展。
温如沁嫁了，她在府里也没个说话的人。一切收拾妥当后，她无所事事地坐在窗榻前，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景致。
“郡王妃，这些东西要不要收起来？”三喜指着那几张纸，小心翼翼地问道。
“收着吧。”
姓温的王八蛋惯会秋后算账，这东西她可不敢扔。
眼前明明是一片竹海，间或还有几只小鸟在其中飞来跳去，她的脑海里却全是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小姑娘奶声奶气的声音不停在她耳边回想，她不无吃醋地想着那孩子一看就是和爹亲。凭什么让她迁就姓温的，那孩子怎么不去劝姓温的妥协。
她忿忿地想着，眼神幽幽。
三喜实在是不明白，郡王妃这是怎么了？
昨夜不是还要了三回水，难道是嫌少？比起沈世子，郡王厉害多了，郡王妃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郡王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就别生气了。”
叶娉先是怔了一下，尔后恍然大悟。她就不明白了，自己到底是怎么跟上这胖丫头的脑回路的？
她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复杂地看着三喜。
三喜自以为自己最懂主子的心，还在那里一副为君分忧的模样。“你若实在是不满意，不如吃点好吃的？”
所以欲求不满，是可以从口腹之欲上得到满足的吗？
这个丫头，脑回路确实可以。
“你想吃什么？”她问。
三喜被看穿心思，臊了一下。
“奴婢是担心郡王妃…”
“我怎么瞧你身上的衣服又是新做的，之前的又穿小了？人都说心宽体胖，我看你真是操心操得太宽了。”叶娉毫不留情地打趣她，这丫头一门心思都在吃上面，眼瞅着人都胖了两圈，也越发喜庆了。
“大姑娘！”
三喜嗔道，她一急就会喊叶娉大姑娘。
叶娉啧啧两声，捏了一下她气鼓鼓的脸，“想吃什么就直说，你家大姑娘就喜欢你能吃。”
“这天渐热了，奴婢听人说头伏鸡二伏鸭，要么奴婢让厨房炖只鸡？今日采买的管事说买了半扇肉，要不再来一个狮子头。奴婢瞧着那排骨也极好，烧了吃最为合适…”
这丫头就是一个无肉不欢的主。
以前叶家不富，主子们尚且不能大鱼大肉，又何况她们做下人的。自打进了公主府，这丫头是彻底放开了胃口。
照这样下去，怕是很快又要做新衣。
三喜一边说着，一边咽着口水。后来许是觉得自己太过兴奋，赶紧收敛一些，讨好般地替叶娉按着肩膀。
“前些日子庄子上还送了些鱼虾过来，郡王妃若是想吃点清淡的，鱼羹也是极好的。再配上白灼的虾，蘸着酱汁吃也极为鲜美。”
听听，多会吃。
“行吧，就按你说的去安排。”
身为主子，若是自己富了，自然也要让身边的人多沾油水。
三喜一听，乐颠颠地下去安排。
传话的刚去厨房，温老夫人便上门了。
叶娉还以为这老太太忙着宝贝孙子的婚事，定然会好长时间没空过来，不想今天人就来了。
温老夫人照旧不来她和温御的院子，也没去雪园，而是在前院的花厅等她，见她的第一句话就是诉苦。
“说我年纪大了，让我别操心，我看她就是不想让我插手！亏得我以前那么看重她，早早就放了权让她当家。如今她翅膀硬了，竟然敢不听我的话！”
这个她，当然是说温夫人。
叶娉可不是和事佬，她巴不得老太太和温夫人不和。
“大伯娘怎么能这样？您老人家可是她婆婆，大孙子成亲，您想出一份力，这是作为长辈的爱幼之心，大伯娘怎么能拦您呢？”
“谁说不是！谁家的儿媳也不敢这么和自己的婆婆说话。我真是看错她了，早知她是这样的人，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她进我们温家的门。”
这就是废话了。
当初这老太太可是连那样的手段都使了，硬生生将人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要不然长公主怎么会和温国公分开，温夫人又怎么会嫁进国公府。
现在说悔不当初，晚了。
“大伯娘也太过分了，我身为一个小辈都看不下去了。哪怕祖母您真的精力不济，怎么着也应该让您尽到自己的心意。孝顺孝顺，既要孝也要顺，忤逆长辈就是不孝。”
温老夫人是来诉苦抱怨的，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气，被叶娉这般火上浇油一番，越发觉得温夫人不孝。
“我看王氏也有些糊涂了，等郡主进了门，这家还是应该让郡主来当。”
这是要夺温夫人的权。
太好了。
叶娉心下狂笑，“祖母英明。您真是一个好婆婆，对大伯娘真是比对自己的女儿还亲。可惜大伯娘不明白您的一片苦心，辜负了您这么多年的信任。”
温老夫人深以为然，王氏真是让她太失望了。
眼看着时辰不早，老太太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叶娉识趣地邀请她一起共进午膳。大鱼大肉的一上桌，老太太明显眼睛都亮了。
她年纪越大，口味越重。
“也不知道祖母吃不吃得惯，若是不惯，孙媳再让人去弄几个菜。”
“不用，客随主便。”
温老夫人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那道红烧狮子头。她好些年没有吃这道菜了，约摸有十几年了吧。
如果不是叶娉拦着，她都要吃撑了。饶是叶娉怕她吃多了胃不舒服，她还是比往常多吃了半碗饭。
饭后，叶娉陪她消食。
初时她不愿意，硬被叶娉给拉走了。
“这园子有什么好逛的，你看那些树，一个个不成正形，瞧着都让人闹心。”
“孙媳瞧着不错，这些树好好地长着，又没招惹谁，何必断手断脚让它们顺着我们的心意生长。您瞧那伸出来的一枝，像不像一朵花。还有那两枝，多像一对翅膀。万物皆有其法则，顺天而生才是正理。”
温老夫人轻哼一声，“你倒是向着她。”
这个她，是指故去的长公主。
“我是她的儿媳，哪怕我们从未见过，我都会尊敬她。”
“她…她足智多谋，不少人夸她。”温老夫人说到这，就不说了。她并非不喜欢长公主那个人，而是不喜欢对方耽搁了她的儿子。
叶娉忽生感慨，站在这老太太的立场，确实有理由不喜欢长公主。
再往前走，便是梨园了。
温老夫人望着梨园的方向，眼神极为复杂。
“你当我喜欢那么做。你大伯和我离了心，你父亲也不和我亲近，我图什么？他们一个为了长公主不肯成亲，一个为了身边的丫头不肯娶妻。我是他们的亲娘，我能舒服吗？我能喜欢害得我儿子不愿成亲生子的女人吗？
我知道你和御哥儿一条心，你们心里其实都怨我，怨我当年拆散了长公主和你大伯。你们谁知道我的苦，谁知道我有多难受。我的两个儿子，一个被人称之为京中第一公子，一个年纪轻轻已是武将翘楚。长公主身份是高，可是她一直拖着不嫁人，硬生生将我的荣儿拖到做祖父的年纪。那个丫头是何等低贱的身份，我也没说不让她做妾，华儿却还是不愿娶妻。我不想当恶婆婆，我也不愿意当恶人，可是我能怎么办？”
微风徐过，似乎吹来那边的梨香。
对于赵璃本人，温老夫人是敬佩的，也是愿意有一个长公主当自己的儿媳的。可是一年又一年，她的儿子一直被耽搁。当娘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时日一长岂能不生怨恨之心？
这样一个老人，很难不让人同情。
孰是孰非，其实很难说得清。
温老夫人只是想倾诉，她需要的是一个倾听者。一口气将憋在心里多年的话说了出来，她觉得舒服多了。她也没想到这般难已说出口的话，竟会和自己的孙媳讲。
“我说这些，你可别告诉御哥儿。他对我有怨，我不是不知道。我是他的祖母，他不敬我，我也不喜他，我们彼此彼此。”
“祖母说的是什么话，郡王哪有不敬你。”
“你少替他遮掩。我是他祖母，我还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怨我是应当的，我若是早知道有他…”
叶娉心下微动，装作没听清的样子。
温老夫人自知说漏嘴，赶紧圆了话。“总之，你别说给他听，就让他怨我好了。反正我也没养过他，他也不是在我身边长大的。”
“孙媳知道你心里只有大哥。”
“你知道什么！长子长孙，那才是家族的传承。”
“对，对，您老人家说的对。你尽管疼大哥好了，郡王又不介意。”
这老太太，偏心还有理了。
两人断了话头，一时默默。
过了一会。温老夫人不知哪里又不对了，颇有些看不上地睨了叶娉一眼。“你出身不高，有些事可能也没有教你。你日后可千万别听那些世家夫人的，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要男人不主动纳妾，你提都不要提，听见没有？”
叶娉哭笑不得的同时，心下却有种涩然的感动。
她亲昵地挽着老太太的胳膊，“我听祖母的。”
温老夫人气顺了一些，哼了一声表示满意。这个叶氏出身虽然不高，但胜在还算听话。日后她时常提点一二，想来也是尽够了。
一老一少相扶着走远，远远还能听到她们在说些什么。
温御从假山后出来，神情莫测。
已经走远的叶娉突然心有所感，不经意地回了头。心下顿时如同被针刺了一下，那么矜贵冷漠的一个人，居然也让人觉得孤单可怜。
他应该都听到了吧？

第73章
送走了温老夫人,叶娉急急往回走。远远看到站在古桐树下的温御，长身玉立如芝如兰。那一身的肃穆冷清，似与那古桐一般默默屹立在风雨中,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
她脚步微顿，停滞下来。
先前她赶路急,三喜也跟着亦步亦趋。她猛地这么一停，三喜险些撞上她的后背。抚着受到惊吓的心,三喜白胖的脸上尽是吓得不轻的表情。
顺着叶娉的视线,三喜也看到了古桐树下的人。
“大姑娘，郡王是在等你吗？”
“也许吧。”
叶娉回着,心中盈动着说不出来的情绪。
这个世间,真的有人等她吗？
叶娉在青葱年纪时也做过梦,那些梦美好而虚幻。她幻想过自己终将有一天于茫茫人海中看到一个人,而那人刚好回头。四目相对间，周围是不断变化的沧海桑田。她幻想过无数次那人的长相，哪怕是穷尽她最大的想象,也无法与不远处的这个人相比。
神子般的男子像是在等人,也像是在静思。光影不时从他脸上掠过，斑驳而又神秘。他和神秘融为一体，明明有着极俊极醒目的容颜，却永远让人看不透。像是在金戈铁马的背景之下，突兀地多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悠然。
如此的矛盾,如此的违和，却又如此的动人心弦。
叶娉心跳得厉害,一时飞上云霄,一时又急急下坠。如同那树枝间被风吹得翻飞的叶子,忽上忽下不由自己。
恰在这时,温御朝她看了过来。
一眼而已，竟像是穿越了山山水水，时空岁月。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置身梦境，一时间分不清眼前之人是真是假。
一步，两步……
每走一步，心跳就重了一分。
这是步步惊心，还是步步动心？她分辨不清，唯有眼睛里的酸涩和心里的慌乱挡不住，酸得难受，又乱得让人心慌。
她压下心头的慌乱，紧走几步到了温御跟前。
“郡王，您怎么不回屋歇一会？”
一夜未睡，又上了一天的班，肯定是累了。
温御何等敏锐，哪怕叶娉掩饰得再好，语气中的波动与情绪的不对依然被他察觉。这个小骗子，以往惯会虚情假意，方才这话竟是有了几分真心。
难道他受累，小骗子会担心吗？
他揉了揉眉心。“无事。”
“你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可能会不累？赶紧回去歇着，待吃晚饭时我再叫醒你。”叶娉说着，嗔怒般瞪了他一眼。这人活了两世，想来前世年纪也不小了，居然如此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温御眼尾染了暖意，缓缓垂眸。
“我习惯了。”
“这不是什么好习惯，得改。”
“好。”
一问一答，两人极有默契地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温御停了一下来。
“怎么了？”叶娉忙问。
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看着她，她被看得心头大乱，也不知是自己眼花了，还是自己想多了，居然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一丝脆弱。
煞神也会脆弱？
这怎么可能。
“我一出生她就不在了，宫里以前有人传我克母。虽然那些人被舅舅处置了，但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我，她还能多活几年。”
叶娉将将压下去的酸涩又涌了上来，她骂自己不争气，怎么能怜悯一个一出生就高高在上的人。比起她曾经的如履薄冰，姓温的有什么值得她同情。
“她那样的人，想来做什么事情都已经过深思熟虑。她选择生下你，必是做好了准备，她临走之前应该无憾。”
“舅舅也是这么说的。”
“陛下金口玉言，他说的一定不会有错。”
说话间，两人进了屋。
叶娉忙让他去躺着，他站着没动。
“不用了。”
“听话。”
叶娉装作生气的样子，过去解他的腰带。他看着眼前这张面露胆心的脸，还有那双忙碌的小手，由着她将自己摁进床幔内。
她放下帐钩，动作极轻。
这人孤独多年，又不喜旁人靠近，怕是从来没有好好照顾过自己。她脑海中浮现一个画面，冰冷的池水中，一只孤独的天鹅独自游来游。它是那么的美丽，又是那么的骄傲。冬去春来，岸边的人来来去去，它始终都是形单影只孤芳自赏。池水慢慢结冰，它能游动的范围渐渐缩小。它蜷缩着修长的脖颈，优雅而冷清地冰封在那里。
好凄美。
她被自己的想象弄得有点伤感，轻轻掀开纱帐。纱帐内的男人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完美的五官如同玉雕而成。
孤独的老天鹅，也会怕冷吗？
“好好睡一觉。”她掖了一下锦被，凑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亲完之后还像哄孩子似的拍了一下。
男人自然是没有睡着的，却也没有睁开眼。
他听到脚步声出去，还听到叶娉叮嘱外面的下人不可大声说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慢慢闭上眼睛。
再次睁眼时，满目的暖色。
烛光透过纱帐，越发显得温柔。
修长的大手掀开一角，一眼便看到坐在窗榻前做着绣活的女子。桃色的单衣，松松系了一根绳子。乌黑的发在脑后低低挽了一个髻子，几绺发丝从额边垂落。
她手上的动作瞧着有些笨拙，但神情却极为认真。那绣绷子上是一团艳红，也不知绣的是什么东西。
叶娉听到动静，歪头看向床内的人。
“醒了。”
温御“嗯”了一声。
“饭菜一直温着，你要不要用点？”
“你绣的是什么？”
不大的面料，瞧着像小衣，又不太像。
叶娉挑眉，道：“等会你就知道了。”
她手上的动作加快，紧绣几针后收了尾。煎掉线头，将那东西从绣绷上撤下，抖了抖展示一番。
还可以。
除了绣工有点差之外。
她拿着这东西朝床边走去，掀开帐子往里钻，不由分说就开始扒温御的裤子。饶是温御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人，愣是被她的举动给弄得面红耳赤。
这女人……
当红艳艳的东西套在他身上，他眉头皱得死紧。
“这是何物？”
瞧着有些怪异。
“内裤，也可称之为裤衩子。”叶娉表示很满意，居然大小合适。“你今年二十四，正好是本命年。在我们那里本命年时兴大红裤衩子，能辟邪挡灾。”
裤衩子？
温御动了动，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那里的人都这么穿？
叶娉做的是平角裤，她色色地在他那里摸了一把，脸红红地想着内裤可能还是有点小了，下次再做大一些。
“若是再做长一点，就可以穿出去了？”
穿成这样出去？
温御方才被叶娉那一摸有些意乱，眸色渐深。他盯着裤衩正前方那个扭扭歪歪的字，依稀能辨出来好像是一个牛字。
“这又是何意？”
“喻意牛气冲天。”
“何为牛气？”
“就是特别厉害的意思，你看这红多鲜艳，别人想绿你也绿不成…”叶娉自顾说着，猛然觉得有点凉嗖嗖的，赶紧加了一句。“郡王今年一定牛。”
“……”
……
天子脚下，从不缺是非流言。
大到朝堂变故，小到后宅阴私。若是外地人问起京里最近的消息，便是寻常蹲在门外晒太阳的老汉，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近几日，人们议论最多的是宋进元搬出将军府，在城南置办宅子独自一人居住的事。他是独子，宋家也不存在分家一说，无缘无故好端端的搬出来住在外面，自是引得世人猜测。
叶娉知道内情，暗道此法未必不可行。
如果前世宋进元的三位夫人之死是人为，作恶之人必定在将军府，且隐藏得极深。眼下他破府而出，听起来是一个好办法。
所谓不破不立，如今破了，就差立了。可惜刘静雅已和谢家定了亲，否则说不定他们还能再续前缘。
温御和宋进元相熟，自是要去贺一贺这乔迁之喜。
宅子是四进的院子，门头飞檐，倒挂楣子雕刻精美，两边立着抱鼓的门枕石。听说此前是一位六品官员的府院，那位大人调任地方，一家人都准备随行，宅子便空了出来。
宋进元笑脸相迎，没说几句就开始哭穷。
“买了这院子，我的私房花得精光。日后一应开销，怕是都要靠我那点少得可怜的俸银。嫂夫人，我能不能去公主府蹭口吃的？”
“你若不嫌远，自是可以的。”
一个城北一个城南，他要是不嫌累，叶娉自然同意。
宋进元可怜兮兮地叹气，“我那点私房，也就买得起城南的宅子，若是银子再多些，我怎么着也会在城北置产。”
温御不客气道：“你买这宅子的钱，在城北买套二进的院子应该有余。”
“承天，你还是不是朋友？我现在都落难了，你竟然落井下石？”
叶娉笑道：“宋大人，我家郡王说得没错。你一个人住，院子这么大空着也可惜，还不如在城北买个小点的。”
“我又不是一直一个人…”宋进元嘟哝着。
他破府而出，不就为了成家。
叶娉像是没听到这话，不管宋进元做到哪一步，只要对方克妻之命的隐患还在，她是绝对不可能让婷娘嫁进宋家的。
正说着话，宋夫人来了。
宋夫人送了不少的东西过来，吃的用的应有尽有。她一脸忧色，许是实在找不到人倾诉，居然和叶娉攀谈起来。
“空见大师批的命，不可不信。我们宋家向来人丁单薄，进元他爹是独子，进元也是独子。我九死一生生下进元，他自小体弱，为了让他强身健体，他爹狠心从小就教他习武。还不到桌腿高，刮风下雨都要扎马步。我瞧着心疼得紧，又不能阻拦。好不容易养他长大，一表人才身强体壮，谁知…”
宋家有祖训不纳妾，按理说古人不避孕，再是一夫一妻也不太可能两代都是独子，连个姑娘都没有。
叶娉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如果不知道宋进元上辈子的事，还能说一些吉人自有天相，命格之说未必准之类的话。
“夫人放宽心，儿孙自有儿孙福。”
人生在世，也并非一定要成亲生子。
若命里终究没有，一个人生活也不是不可以。
宋夫人摇头叹息，原本都要和刘家定下了。谁知刘家起意去问了姻缘，竟是连去几家寺庙得到的结果都一样。
大凶啊。
那时她还不知内情，只当刘家弃他们宋家而选谢家，是刘家姑娘不喜自家儿子的性子。若不是进元前些天和他们说起，她都不知道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想到叶家拒亲时她气到好几天，顿时有些羞愧。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叶家必是一早就知道进元的命格。
初时他们并不是很信，直到温郡王上门说明。为了抱孙子，他们不得不同意让儿子搬出来另立门户。
说实在话，以前她觉得叶家门第实在是低了些。若不是因着郡王这一层，还因叶家女有可能生双胎的传闻，再加上婆婆极力劝说，她怎么着也不会看上叶家的二姑娘。
可如今若是叶家同意，她必欢天喜地将人娶进门，当成亲生女儿疼爱。说来那位二姑娘，听说也是小时候体弱，自小一直习武强身。又有那一身的力气，同进元越看越相配。
也不知进元这一破，能不能立？
知儿莫若母，进元将宅子买在南城，或许也是因为叶家的二姑娘。
到底性命攸关，她不可能莽撞提及。说了那些的话，已是有些出格。当下顺着叶娉的话，夸起叶廉和叶正兄弟。
“听说都学得很好，常太傅也夸过。他们本身天赋佳，又有郭夫子那样的老师，料想过不了几年就能考取功名。”
“承夫人吉言。”
“你们姐弟几个都是好的，你父母福气不浅。”
生了两儿两女，她确实很羡慕叶夫人。
叶娉笑笑，又回了一句感谢的话。
彼此都有意结交，自然是相谈甚欢。一番交谈过后，宋夫人已从郡王妃改口到娉娘，笑容也更真诚了几分。
上回公主府嫁女，宋夫人没少听人夸她。不拘是命好还是有几分能力，一个小户女能嫁进高门，且能那么快立足，足见其为人之不简单。再者因着自己儿子的这一层，宋夫人比旁人更是知道温御的态度。温郡王看重自己的妻子，这便是叶氏的底气。
温御和宋进元也在说话，说着说着两人动起手来。起先是宋进元偷袭，不料偷袭不成被温御反杀。他大喊着再来一次，颇有几分不赢不罢休的架势。
宋夫人倒是见怪不怪，对叶娉道：“别管他们，进元讨不到便宜。若不是郡王让着他，他撑不到二十个回合。”
亲娘的吐糟最是一针见血，叶娉有些同情宋进元。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温御和别人动手，那种四两拨千金的游刃有余，还有躲闪之时的优雅矜贵，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宋进元是武将之子，又从小习武，当然不是泛泛之辈。正是因为高手过招，哪怕是不懂行的人也看得过瘾。
若不是宋夫人在，她定是要鼓掌加油的。鼓掌加油不太妥当，但打完之后她立马跑过去给温御擦汗。
“郡王真牛！”她凑近低语。
温御眸色一暗，“多亏你的裤衩。”
叶娉：“……”
她的视线落在男人的腰腹以下，两颊瞬间飞起了红云。穿了红裤衩的男人确实牛，不光是和别人打架牛，关上房门和她在床笫之间打架也很牛。
……
到了南城，自然要回一趟娘家。
宋进元的宅子离叶家有两条街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远。一路上她都在想心思，她看得出来，宋夫人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
婷娘性子软，人也单纯。若真嫁进复杂的人家，哪怕是空有一身的力气，也敌不过别人的暗招。宋家人丁少，也没那些个糟心事。如果宋进元的命格真的能破，这门亲事还真是难得。
可惜命格一说，最是虚无飘渺。
“宋将军也是独子，这倒是有些巧了。”
温御看了她一眼，道：“宋老夫人年轻时难生养，听说是求了生子秘方好不容易才生下宋将军。”
这事是好多年前的事，叶娉的记忆中自然没有。宋夫人因为产后伤了身，后面再难怀上的事她倒是知道一些。
宋家难道真的是风水不好？
叶家人看到他们上门，一个个喜出望外。
叶母笑呵呵地盯着他们看，那叫一个越看越满意。瞧瞧这一双人，怎么看都像菩萨座下的金童玉女。
长得好看，衣着也亮眼。
她就说肤白俊美的男人不要天天不是白就是青，看着都寡淡丧气。这一身的墨绿色多养眼，重而不沉，华而不俗。配着她大孙女那一身的妃红，当真是红花配绿叶，怎么看都好看。
叶娉对自家祖母这颜控的性子颇感无奈，好在小四这个时辰还在学堂，否则被一老一少两个颜控盯着看，再厚的脸皮也会被看得脱了一层。
温御还有差事在身，送她过来后便告辞。
她将人送到门外，一时竟莫名有些情绪在漫延。好像是不舍，又好像是不习惯。她拉着男人的大手，在那粗糙有茧的掌心挠了一下。
“记得来接我。”

第74章
那一挠似羽毛刷过心间,又似燕子掠过平静的湖面。温御下意识将手握紧，仿佛要将这种感觉牢牢攥住。依旧是如冰玉般的容颜，凌然不变的神色,然而心间涟漪阵阵波光潋滟只有他自己知道。
偏有那不知收敛的作乱者，还不知死活地朝他抛着媚眼。
二人一个站在门框处,明艳无双楚楚动人。一个立在门外的台阶上，姿仪出众清冷雅致。任是谁瞧了都会夸赞这对小夫妻容貌之绝色,堪称为神仙眷侣。也必是会感慨他们新婚燕尔,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温御上了马车，叶娉犹在那里倚门相送。
阳光淬洒,从云层内喷薄而出,仿佛某种压抑不住的情绪,无惧所有的阻拦。她莫名觉得脸颊有点发烫,心下亦是一片燥热。
自己撩人不是头一回，不管是硬撩还是生撩，比这更让人荡漾的事她都做过,为何仅是抠了一下温御的手心,倒把她整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这不应该。
许是以前撩人不走心，现在好像有点走心了。
她自嘲地想着，一转身便看到叶母和叶氏正含笑看着，叶母眼里的欢喜和叶氏眸中的欣慰让她刚褪的红潮又起。
当真是脸皮薄了，这也能脸红。
“以前我还以为郡王冷清,怕是不太会体贴人，没想到郡王性子虽淡,却是一个知冷知热的。”叶母感慨道：“新婚夫妻合该是这样,想当年我和你们的祖父新婚时,别说是拉手,便是我说话靠近了些，他都能脸红半天。”
叶娉失笑，祖母和祖父之间，害羞的果真是祖父。
全是女眷在家，说话自然随意了许多。便是保守如叶氏，都问了叶娉一些夫妻间的事，倒把自己弄了一个大红脸。
叶娉回娘家，自是备了不少的东西。明面上的东西全是叶氏收着，她取出一套金镂空的头面给叶婷。
叶婷微愣，然后急着推拒。
“大姐，我…我不能要。”
大姐嫁入高门，不知多少人眼红。当初多少人暗自等着看他们家的笑话，笑话他们家准备的寒酸嫁妆。若不是郡王提前送了东西过来，堵住世人的嘴，大姐定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你以为这是公主府的东西？”叶娉将东西塞给她。“这是我自己出钱给你打的，你放心戴着，日后添进自己的嫁妆里。”
“大姐自己的钱？”
大姐哪里来的钱？
面膏的生意大姐没带走，哪里来的进项？
叶娉纤指一点她的脑门，“我可是一品诰命，我是俸银的。”
盛朝一品诰命等同于国夫人，除了俸银以外还有官米和四季恩赏，算下来一年差不多有近千两银子。她在公主府，吃穿用度全都不是自己的。就好比给人打工包吃住，自己的工资全都能攒下来。而且她还不是一般的打工人，大约可以称之为合伙人。
这套头面所用的金子是当初温御夜里询问她之后的咨询费，她自己再添补了一些。若不是怕婷娘不肯要，以她现在的经济能力送几套宝石头面或是金镶玉的头面也不在话下。
日后婷娘以后就算不高嫁，嫁的人家也不会差，嫁妆什么的应该早早准备。她又将头面推了过去，这次叶婷还是不肯收。
“高门大宅处处要打点，大姐还是自己留着…”
“我是当家主母，府里上下还用得着打点吗？”
下人不看主子的脸色行事，留着有何用？
最后还是叶母发了话，叶婷这才把东西收了。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匣子，眼底的喜悦骗不了人。叶家不富，早年因着叶婷体弱不怎么出门做客，但凡是好点的东西都紧着原主。原主有四季新衣，还有两套戴得出去的首饰，而叶婷什么都没有。两人明明是双生姐妹，因着叶婷瘦弱，从来都是穿着原主的旧衣。
叶娉看着就连欢喜都透着几分羞涩的妹妹，莫名有些鼻头发酸。她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宋进元，若是对方没有那见鬼的命格该有多好。
妹妹的亲事她一直记挂着，早在上次宋家有意结亲之后她便让温御代为留心。温御是天子近臣，又深知朝中动向，他挑中的人必然是不会差的。
前两天他提到了一位武将，叶娉打算近几日寻个机会见一见。若真是一个不错的后生，她再安排婷娘和那人见上一面。
她正想着，叶氏说起一事，也是关于叶婷的。
“刘大人家的那位公子，你成亲那日来帮过忙，不知你可还记得？”
“有点印象，似乎很随和。”
好像叫刘典，个子不低，长相可以称之为英俊。
叶氏猛点头，“对，我瞧着是个性子活泼的。”
刘大人和叶庚是同僚，刘家又是世族大户，说起来这亲事还是他们高攀了。听叶氏的意思，叶庚心里也是同意的，之所以一直没有给刘家回话，就是想问问叶娉和温御的意思。
叶家没有太多的规矩，便是议论这样的事也没有避着叶婷。叶婷捧着匣子的手紧了紧，瞧着脸色略显苍白。
“婷娘那日也见过刘公子，印象如何？”叶娉问。
叶婷低着头，“我…我没仔细看。”
叶氏笑道：“你别逗婷娘，她可不像你。我瞧着刘公子性情开朗，正好抵了婷娘这不爱说话的性子。”
叶娉和叶婷一胎双生，双生子天生的心灵相通是旁人无法体会的。母亲说婷娘是害羞，她却不这么想。
她握了一下妹妹的手，“若是不愿意，无须勉强自己。”
叶氏闻言，明显震惊。
婷娘不愿意吗？
叶婷低声嚅道：“我…我没有不愿意。”
叶母在一旁皱眉，二孙女是她一手带大的，性子瞧着是弱了些，但也不是那等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的人。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为何吞吞吐吐？
“婷娘，你可中意刘公子？”
叶婷没有回答，头埋得更低。
她这般表现，叶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婷娘不是不愿意，可也没有很愿意。大抵是觉得这门亲事不错，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难道婷娘有了别的心思？
叶母眉头皱得更深，看二孙女这样子，明显是不太中意刘公子。刘公子出身不错，性子也好，但婷娘如果不喜欢，他们做长辈的也不能逼着孩子嫁过去。
她看了一眼儿媳，叶氏脸色无比纠结。
叶氏自小在王家长大，最是循规蹈矩之人。如果不是这些年在叶家自在惯了，又遇到叶母这样的婆婆，恐怕她此时都坐不住了。
婚姻大事，哪有问姑娘家自己的？
“婷娘，刘公子相貌周正家世不俗，性情也好，你哪里不满意？”
“娘，喜欢一个人又不是因为喜欢他的家世性情，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是因为不喜欢他的家世性情而不喜欢他这个人。”
大女儿的话，让叶氏越发纠结了。
所以婷娘是不喜欢刘公子本人？
为什么？
相貌周正家世不俗，性情也好，为什么不喜欢？
叶娉也在想这个问题，婷娘性子软，平日里又很听大人的话，并不是一个有着明显喜恶的人。除非…
“婷娘可是有喜欢的人？”
叶婷头更低了，但耳根红得吓人。
这就是了。
叶娉恍然大悟，想不到她家婷娘也有喜欢的人。
叶母和叶氏皆是大吃一惊，婷娘日日都在家中鲜少出门，一直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何时有了喜欢的男子？
“没事，有喜欢的人是好事，只要那人品性端正即可。”
“他是一个好人。”
好人哪。
叶娉心下啧啧，这傻孩子不会因为一个人是好人就喜欢上了吧？
是谁呢？
她心下微动，示意妹妹和自己出去。
叶母和叶氏知道她们姐妹俩有话说，有些话婷娘不肯在长辈面前透口风，但肯定愿意说给娉娘听。
叶娉没有问那个人是谁，而是说起早前宋家说亲一事。
“刘姑娘的事你是知道的，你可知刘家为何转头和谢家定亲，那是因为刘家去几家寺庙问了卦，皆是大凶之相。刘姑娘若是嫁进宋家，恐怕命都保不住。后来常夫人做中人，和母亲提了宋大人，母亲极是欢喜，是我不同意。你可知我为何不同意？我并非是对宋大人有看法，也并非是对宋家有什么忌讳，仅是因为我担心你，我怕你出事。”
“大姐，我…知道你最是心疼我。刘姑娘和宋大人八字相冲，别人未必…”
“我初时也曾这般侥幸过，但后来宋大人去护国寺找过空见大师，大师给他批了命，正是克妻之命。”
叶婷脸色更白，已经面无血色。
原来是这样。
她还以为是家人觉得宋家门第太高，怕她嫁过去后挺不直腰。
叶娉摸着她的发，“婷娘，万事都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你眼下觉得他是一个好人，还没有到非他不可的地步。天下男儿何其之多，我相信你会遇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
这时忠婶从外面进来，老远就听到她欢喜的声音，好像是说什么老爷升官了，叶氏闻声险些跳起，赶紧出去惊喜相问。
“谁升官了？”
“夫人，是老爷，咱们家老爷升官了！”
叶母也跟了出来，“没听错，升至几品了？什么职位？”
“说是什么祭酒，几品奴婢没听清。”忠婶光顾着高兴了，也没来得及问清楚。当下急急地问回来报信的叶忠，这才知道叶庚升任国子监祭酒，正五品的官职。
叶氏喜极而泣，叶母亦是双手合十感谢上苍。
叶娉和叶婷两姐妹相视一眼，皆是一脸的欢喜。父亲好些年没动一动了，这一动就是连升几级，直接升至国子监祭酒。
上一任的祭酒年老致仕，按以往的流程要么是从别处调任，要么就是下面的司业往上升，怎么也不可能是身为监丞的叶庚跃级接任。
国子监的人都说，叶庚是沾了那位郡王女婿的光。刘大人最是为他感到高兴，而最不忿的是司业柳大人。
柳大人本以为老祭酒致仕后，这个位置会是自己的。就在前不久，他还极力拉拢叶庚，说待自己升为祭酒之后，必荐言叶庚当司业。谁知叶庚不声不响，竟是谋在了他前头。他脸色青红交加，别提有多尴尬。
叶庚此时正被同僚们围着，听着那些贺喜和恭维之词。突然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看向柳大人。
明明这目光很是谦和，柳大人却被看得一阵心虚。
这位叶大人，从前真是小看了。
他硬着头皮上前，道了一声恭喜。
叶庚还了一个礼，说了一句以后还得仰仗柳大人之类的客套话。这话本是官腔，但听在柳大人的耳里却是极其难受。
靠女人上位的男人，也不嫌臊得慌。
“以前有人说我靠妻子的娘家，想来现在也会有人暗地底说我是靠女儿的夫家。没错，我就是一个靠妻子靠女儿的男人。若没有我的妻子，我不可能安心在外。若不是我的女儿，我不可能挺过来。往后再有人想说这些，大可不必躲着说，直接说与我听便是。”
众人皆惊，一时寂静。
刘大人最先反应过来，拍了一下叶庚的背。
“叶大人说得极是，如此说来我也是一个靠妻子靠女儿的男人。”
所有人齐齐尬笑，柳大人的脸都笑僵了。
好你个叶庚，居然要来明的！
下值时，叶庚被众星捧月拥簇着出去。
从前享受此等待遇的柳大人则落在了后面，他心中嫉妒与庆幸并存，嫉妒叶庚的好运道，又庆幸自己之前一直向叶庚示好。
一行人刚出了国子监，远远看到公主府的马车。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车帘，露出车主人矜贵无双的侧颜。
众人惊骇，竟然是温郡王。
直到叶庚上了温御的马车，所有人还停在原地久久回不了神。
柳大人暗自警醒自己日后切莫露出嫉妒之色，务必要和叶大人处好关系。叶家有那样一位显贵的女婿，他再是嫉妒也无济于事。
申时将过，马车停在叶宅外，远远便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
叶廉和叶正兄弟俩已放学归家，此时叶娉正抱着叶正又是亲又是哈痒，还夸张地感叹胖小子又重了，逗得叶正咯咯直笑。
温御一进门，看到的便是姐弟合乐的场景。他幽深的眸底微起波动，若是他们日后有了孩子，会不会也是这般？
叶庚一路和女婿相谈，深觉受益匪浅，又因着刚升了职，整个人看上去意气风发。前几个月时，他是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今天。
一家人喜气洋洋，气氛欢快。
叶母开口留饭，温御未说什么便应下了。喜得叶母走路都带着风，兴致勃勃地撸着袖子就去了厨房。
叶家的饭菜，自然不会多奢华，但胜在家常且口味鲜明。
叶娉极喜欢叶母做的豉汁肉沫雪菜，酸辣爽口又下饭。叶母知道她爱吃，特意将这道菜摆在她面前。
她频繁朝这道菜下手，温御想不注意都难。
“这菜看着不起眼，却是我祖母的拿手好菜，郡王要不要尝尝？”她用公筷夹了一筷子，放到温御的碗里。
温御自小在宫里长大，从未吃过这等民间小菜。
叶母和叶氏顿时提了心，紧张地看着他。若是郡王不愿赏脸，她们倒无事，只是怕娉娘面子挂不住。
温御在众人的注目下动了筷子，优雅地送入口中。
叶娉笑眯眯地看着他，“味道如何？”
“别有一番滋味。”
叶母放了心，笑得见牙不见眼。谁说郡王不近人情的，她瞧着这个孙女婿虽然面上冷了些，但心地是个不错的。
她家娉娘，是个有福气的。
夫妻俩告辞时，天色已黑。
叶宅门外的灯笼通明，照亮了门前的路。
一家人送了出来，叶娉低声和叶婷说着话，叶婷不时点头。姐妹俩已经说开了，叶婷到底用情不深，又逢家中有喜，自是将那心思给冲谈了。只惋惜像宋大人那么好的人，居然命格那么差。
叶正最是不舍得大姐，赖在叶娉的身上不肯放人。他人小，再是天资过人，终究不过是一个不到四岁的孩子。
叶娉哄他，“小四乖，大姐过几天再来看你。”
“大姐说话算数。”小人儿伸出手指，“拉钩。”
姐弟俩拉了钩，叶正还在哼哼叽叽。
“大姐以后带小外甥女来玩。”
叶娉都愣了，“哪里来的小外甥女？”
叶正指了指她的肚子，“小外甥女在大姐的肚子里。”
她低头看了看，心下一动。
“好哇，以后大姐带小外甥女来找你玩。”
小叶正的话，她上了心。
算日子，她的月事就在明天。
翌日一早，不见动静。
三喜给她梳头时，眯成缝的眼睛里已露了一丝喜气。她缓缓抬眸，从镜子里给了这丫头一个淡定的眼神。
一天还没完，别高兴得太早。
等啊等，等到熄灯就寝，该来的还是没有来。叶娉心里隐约有了期待，当身后的男人贴上来时，她趴在对方身上咬起了耳朵。
温御不再动作，抱着她睡。
她两条腿被夹着，上半身被搂着，这种怀抱委实有些让人窒息。抗议了好几回依然不见改变，气得她磨牙咬人，始作俑者还是我行我素。
第二天，月事还是没来。
第三天，仍旧如此。
第四天……
第五天，古大夫悄悄上门。
这天温御没有上值，古大夫看到他之后，老而世故的眼中并没有意外之色，有的只有通透人情的睿智。
叶娉静坐，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古大夫按了两根手指，反复切脉之后道了一声恭喜。
瞬间，似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叶娉下意识望去，正好和温御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们真的要当父母了！

第75章
四目相对,一个在渊一个在明。深不见底的是温御，喜形于色的是叶娉。明明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仿佛在此刻终是相逢。
叶娉突然安定了。
一开始她只想保命,不想后来因祸得福，她在庆幸的同时依然不时忐忑。庆幸自己不负代替原主而活,却也忐忑朝夕不保。她将自己当成了此间人，又偶尔会生出游离之感。
须臾的光景,像是经历了许多。
从异世穿越,到生儿育女。
那破土而出的东西在这会儿的功夫，已经生出无数的藤蔓缠绕在她的心间。如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所到之处尽是欢喜。这种欢喜胜过以往一切的开心,直叫人险些喜极而泣。
古大夫诊完脉,细细叮嘱了一些注意事宜。前三月为坐胎,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中四月为养胎，吃不下也要多吃一些。后三月为育胎，少吃多动更为适宜。若非身子实在不适,无需服用安胎药。
叶娉对此很是认同,孕后期确实应该控制饮食且多运动。
三喜送上诊金和赏银，古大夫未有推辞直接收下，又道了恭喜。曾娘子将人送出去，转身时面色紧了紧。
郡王妃有孕，他们这些做下人应当比平日里更为小心谨慎。虽说公主府主子少,是非也少，但该注意的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下人们有眼色地退在屋外,屋内只余叶娉和温御夫妇。
叶娉盯着自己的肚子左看右看,感慨生命之神奇。她一抬头,却看到温御拿着一本书在看。心里顿时有些莫名,这人居然还能静得下心来看书？
为何？
难道是天生凉薄？
怪了。
这段日子以来卖力苦干的人是谁？
她走近，温御将书递了过来。
“你看，这两个字如何？”
叶娉都愣了，所以这男人是取了一大堆的名字犹嫌不够，还要再接再厉准备再取一堆备用。一个孩子而已，哪里用得了这些名字。
她古怪地看着温御指的那个字：留白。
温留白？
再一看这书的名字，她有些傻眼：《水经》
她抬手按在温御的额头，触手微凉。这也不发烧啊，怎么能想到从《水经》上给孩子取名字，莫非是走火入魔了？听过练功入魔为爱成痴的，没听过给孩子取个名字入了魔障的。
“不好吗？那这个呢？”温御又指了两个字。
江陵。
温江陵？
好像还凑合。
“郡王，咱不急，还早着呢。”
刚发芽而已，离长成还有好几个月呢。
温御凛冽的眉皱起，怎么能不急。他从来不知道会有一个人，明明没有见过，也不知是男是女，却能如此让他上心。原来世俗中有这么多的意外是他不知道的，他终于理解前世的进元为何执着于娶妻生子。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记起了自己重生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与往常并无不同，入夜后的永昌城空旷寂静。他和进元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宫前道，越走夜雾越深。
“承天，你当真不喜欢女人吗？”
“……”
“那你这些年不觉得无趣吗？”
“从未。”
“我若有你这般看得开，那就好了。你是不想娶，我是娶了留不住，到头来这一路同行的还是你我。看来你我注定都是孤独终老的命，难道我们真的被老天爷给惩罚了吗？”
他不信命，也不信老天爷。他记得当时他还抬头看了一眼天际，天幕漆黑一片隐约可见层层乌云。
进元突然骂道：“见鬼的命数，老天爷不长眼，我们明明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却反而被天道嫌弃。好他个天道，不仅眼瞎而且偏心。承天你也骂一骂，指不定把这贼老天给骂醒了，下辈子给我们一个夫妻和美儿孙满堂的补偿。”
下辈子？
人活一世，何来的下辈子。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仅仅是一觉醒来，他居然回到了十八年前。如果说这是老天补偿的下辈子，他一定要夫妻和美儿孙满堂。
那么进元呢？
……
两天后，叶婷被接到公主府，安排在客院住下。
客院名为迎客居，叶娉早早让人打扫了。一应用具被褥都是新的，院子里还移来了一圃当季的花草。
便是这一处客院，也比叶宅要大。
叶婷鲜少出门做客，更别提还要住上几日。到底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哪怕再是性子腼腆也掩藏不住眼底的欢喜。
对着那一圃的花草，她是看了又看。
“大姐，这院子就住我一人吗？”
“自然。”
“这也太大了。”
原本叶娉打算接祖母和婷娘两人过来小住的，无奈叶母不肯，说是人老了不出去惹人嫌。其实叶娉知道，祖母是怕人说闲话。婷娘不一样，姐妹之间来往小住说得过去，长辈到晚辈家里吃住，难免会被人说三道四。
叶娉拗不过，只能作罢。
安置妥当后，姐妹俩准备去西院。
叶婷是客，客人上门，理应要去给府里的长辈请安，这是礼数。
温驸马的院子，叶娉也是第二次来。这处院子是西院中心，假山奇石小桥流水，树木也是同样的野蛮生长。
温驸马是男子，姐妹二人请过安后没有多留。
晴姨娘恭顺地送她们出门，与一般的丫头无二，并没有因为是温驸马唯一的妾室恃宠生骄，也没有因为温如沁的关系而故意和叶娉套近乎。
这是一个聪明的女子，聪明而又没有攻击性。
叶婷知道有这么个人，也是第一次见。
“雪娘的生母好生年轻。”
“是不是和雪娘长得很像？”
“极像的，瞧着是个温顺的人，雪娘的性子怕是像了她。”
回头看去，晴姨娘似乎还在原地目送她们。那一抹极淡的蓝，素雅而又不失风情，似易折的花，却又坚韧无比。
门不当户不对的男女，若想得到世人的认可何其艰难。长公主成全了他们，他们也成全了长公主。
这样的结果，想来已是最好。
过了一道月洞门，便是东院的地界。
叶婷体弱，步子渐缓。
姐妹俩坐在八角亭中歇息，倒也不用急着回去。近巳时的天，日头已然有些浓烈。亭下有风穿过，送来花香水气。廊边小池里的鱼儿游来游去，穿行在翠绿的莲叶间。水边绿柳倒垂，映在水中清晰如画。
叶娉一时兴起，让人拿了鱼食喂鱼，并发动妹妹和自己一起。
远远望来，姹紫嫣红的一对双生花，一个浓颜一个淡彩，极是韶光潋滟。哪怕是自诩貌美的女子，也会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风清紧了紧手里的帕子，美目晦涩。
“她可真是好命。”
这个她，也不知是说叶娉还是说叶婷。
云淡左右看去，并无人注意她们。即道：“和你说过多少次，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郡王是什么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只是…”风清咬着唇，“我没有旁的心思，就是觉得叶家的女子都命好。”
郡王妃那样的品性，居然能嫁进公主府。叶家的那位二姑娘，有一个当郡王妃的姐姐，日后也会有一桩好姻缘。
云淡和风清一起长大，风清的心思瞒得了别人瞒不过她。
“我知你最是羡慕晴姨娘，但恭人说过，咱们女子若非万不得已，切莫为妾。你若再如些下去，被恭人看出端倪，怕是会将你送出府去。”
“恭人养我们长大，为何不…”
“我看你真是猪油蒙了心。”云淡明显气急，“恭人教给我们的本事，足可以让我们一生无忧。你再这样，我真的不管你了。”
“好云淡，我…我不会的。我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事，不想其它。”
“这就好。”
两人说着话，绕路走了。
叶娉和妹妹玩了一会，也相携离开。
午饭过后，姐妹俩一起在迎客居小憩。
一觉睡到半下午，分外的慵懒惬意。
叶娉伸着懒腰，猛不丁被叶婷抱住。
“大姐…”叶婷眼里泛着湿气。
“这是怎么了？”叶娉拍着她的背，“做噩梦了？”
她点头，又摇头。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是大姐在和她告别，说要去很远的地方，又说以后让她听大姐的话。她听得稀里糊涂，却说不出来的难过。
“我梦到了大姐，你说让我听你的话。”
“原来婷娘梦到我了。”叶娉笑着，心下却是一凛。
婷娘梦里的那个人，应该是原主。
其实她刚才也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看到一位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那女子穿着一身白衣，一步步朝黑暗走去。
即便是在梦中，她也分得清，那是原主。
无论她如何呼喊，原主似是一字也听不见，反而是越走越远。眼看着就要消失在黑暗之中，却忽然回头对着她笑。
叶婷羞赧起来，她又不是三岁的孩子，怎么还能抱着大姐哭鼻子。
“我会听大姐的话。”
“这可是你说的。”
叶娉捏了捏她的鼻子，同她玩闹了一会才起。
悠闲惬意的日子，如流水一般涓涓。一天之后，叶婷已经知道大姐怀孕的事，欣喜之余又害怕自己扰了大姐休息。
如此一来，她变得比三喜等人更小心。
叶娉走路遇石，原本绕着走就行了。她却是上前，直接将石头搬开。曾娘子等人没有见识过她的大力，一个个惊得张大了嘴。
原来二姑娘力大如牛的事，居然是真的。
三福也是力大之人，但那是相比寻常人而言，和叶婷这样的天生神力无法比较。叶婷露了一手后，三福伊然成了她的迷妹。
近午时，温御突然回来，还带着一车花木。
送花木的除了他惯用的侍卫外，还有一名叫李汉的小将，乃是一名七品校尉。此人生得剑眉朗目干净清爽，瞧着颇有几分书生气。
叶娉一见，便知这位就是温御提到的人。
李汉在通天台当职，最为景仰之人便是温御。温御之于他们这些人而言，太过高不可攀。温御另眼相看之人，必是不凡之辈，这几乎是所有京中上下官职人员的共识。甫被点到名时，他激动无比。得知是随温御出行，送东西回公主府时，更是受到不少同僚羡慕的目光。
花木一一搬进府，正要恭敬告退时，他忽然听到一道女声。
“诸位辛苦了，喝杯茶再走。”
他不敢抬头，心知应是传闻中的郡王妃。
不多时，有婆子送了茶水过来。
茶水温度刚好，入口清香中还有果香，且有比一般茶水稍浓的回甘。既解渴又好喝，他们喝完之后赶紧再次道谢。
花木放在一起，有的已经开花的，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叶簇如花。叶娉很满意，感慨温御之心细。她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嘴，说怀孕之人常看看花草会有利心情，没想到这人居然就拿此事作了文章，顺理成章将李汉引到了面前。
许是她盯着一盆花看得有点久，叶婷以为姐姐喜欢那盆花。
那是一盆十八学士，看着应是老桩。盆为青瓷胎，厚且沉。树为一人多高，较之一般的茶花高壮许多。
叶婷上前，一把将花盆抱起，送到姐姐面前。
正准备退下的众人：“……”
叶娉扶额，婷娘这一手当真是飞来一笔。那李汉方才眼睛都瞪大了，显然是受到不小的冲击，也不知有没有吓到。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快的脚步声，那脚步似乎是轻松跨过了几个台阶，听着应该是公主府的常客。
她循声看去，来人正是宋进元。
朱色官服，腰间还别着刀。
“嫂夫人，我来讨口饭吃。”
宋进元天生一副笑脸，让人无法拒绝。
公主府又也不差这口吃的，叶娉自然是笑着应下，心里却是暗生一个猜测，目光不自觉看了一眼妹妹。
叶婷略白的脸上泛起些许红云，瘦弱的背都挺直了不少。
李汉等人都向宋进元行礼，宋进元像是这才看到他们，一双笑目落在李汉身上，眼底闪过些许微妙的光。
“本官瞧着你有些眼生，以前好像没有见过。”
“回宋大人的话，属下姓李名汉，在通天台当职。”
“姓李？莫不是淮河李家？”
“正是。”
淮河李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因为族中子弟大多习武，是以在当地颇有名气。圣祖皇帝征战南北时，麾下便有不少的李氏子孙。
后盛朝初始，李家从军的子孙却死了干净。圣祖皇帝念及旧恩，封赏了淮河李家嫡支，赐了良田千亩。
李家自开国以来不知为何越发沉寂，近些年来已鲜少被人提及。除去老牌世家还记得，京中大多数人已不知这个家族。
“听闻李家剑法极为玄妙，本官今日想领教一二，不知李大人可愿赏脸？”
这是要比试？
李汉连道不敢。
宋进元还是笑眯眯的模样，“正好有些空闲，切磋而已，李大人不必紧张。”
叶娉意味不明地看了温御一眼，这人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秘密行事，他怎么能告诉宋进元。宋进元哪怕笑得再无害，她也不敢小瞧。能有笑面恶鬼之称的人，岂是一个良善之辈。
李汉哪怕能打得过宋进元，也不敢出这个风头，但心中已有跃跃欲试。不管输赢，能和宋大人打一场也是值得。他不知温御的用意，也不知今日自己是来给叶婷相看的，一心想着能被二位大人指点，日后能更进一步。
不等他犹豫，宋进元就出招了。
足足上百个回合后，李汉败下阵来。
叶娉看得是眼花缭乱，但不得承认比起宋进元来，李汉确实稚嫩了些。从某种意义上说，宋进元和温御是同一类人，若不然他们也不可能成为挚友。
李汉虽败犹荣，脸上全是兴奋。
“不错，不愧是李家剑。”宋进元夸赞着，拍了一下李汉的肩。李汉大受鼓舞，年轻的面容有着掩饰不住的开心。
叶娉心知，这次相看怕是黄了。
宋进元一人留在前院用膳，叶婷的饭菜送去了迎客居，而叶娉和温御则是在自己的屋子里吃饭。
她板着小脸，问：“宋进元是你招来的？”
“不是。”
“你可别告诉我一切都是凑巧，他凑巧来蹭饭，凑巧和李汉比试一场，又凑巧对李汉赏识有加？”
“进元此人，心眼手段不在我之下，他会知道不足为奇。”
所以呢。
宋进元看中了婷娘，婷娘就别想嫁给别人，是吗？
“他凭什么？刘姑娘不是差点和他定亲了吗？他们前世还是夫妻呢？他怎么不去阻止刘家和谢家结亲？他怎么不去坏刘姑娘的姻缘？是看我们叶家式微好欺负吗？”
“不在意的人，何需费心。”
叶娉冷笑连连，所以她还在感谢宋进元在意婷娘吗？真是见了鬼，这是什么强盗逻辑，简直是要命！
还是这个姓温的，依她看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宋进元心眼手段不在他之下。如果他不想透露一丝风声，宋进元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既想在她面前卖好，还想在好友面前送人情。她怎么不知道这男人还是一个端水大师，老婆和朋友两边都不想得罪。
她眯了眯眼，阴阳怪气道：“郡王，如果我和宋大人落水，你先救谁？”

第76章
这是什么问题？
温御皱眉。
进元会水,何需他救。
“你可会凫水？”他问。
叶娉气笑了，磨了磨牙，“巧了,我会。”
“可能自保？”
“太能了。”叶娉几乎是咬牙切齿，所以这男人的意思是要救宋进元。真是太好了,好得不能再好了。
“那就好。”
哪里好！
叶娉眼里都快喷火，她一点也不好。合着因为她会水,所以这男人就能毫无愧疚地去救自己的好兄弟。
温御又道：“你会水,进元也会，你们都不用我救。”
所以他一个也不救。
他说着,还伸手揉了一下叶娉的发。
叶娉有点懵,愣愣地看着他。这么理智的回答,该死的符合他的性情。一个都不救,实在是太合理了。
她眼里的火已熄，取而代之的是有些不满。假设而已，哄哄她会死吗？怪不得上辈子一直单身,真是凭实力。
就在她准备说什么时,又听到温御说话。
他说：“我不会水。”
叶娉看着他，如看稀奇。
这怎么可能呢？身为一个传闻中手段狠绝无所不能的煞神，怎么可能是个旱鸭子，这话说出去谁信？
“我四岁那年的冬天，在宫里落水了。”温御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像冬天一样彻骨寒冷。他那时尚小，却已记事。他记得自己是被何人所推,救起后指认了那人。他更清楚记得,舅舅一怒之下杀了很多人。
他畏水,这事知道的人极少。
平静的叙述,竟让叶娉听出了惊心动魄。她以前只知宫里的皇子们长大不易，没想到一个没有威胁的外甥也会危机四伏。
她明明可以接着问，假设他会水他会救谁，但是此时她却不想追问。她脑海中浮现一个画面，孤仃仃的小天鹅独自在水里挣扎，它是那么的恐惧那么的无助。
天鹅怎么可能不会水？
岸上的看着戏，没有人救它。
世人皆道陛下看重他，视他为亲子，又有几人知恩宠之下的杀机重重。不管想杀的人是何人，无非是因为嫉妒二字。
他们离得极近，几乎是彼此之间呼吸可闻。
叶娉也不知怎么的心头发酸，突然一把抱住他的腰。
以前温御之于她而言并不真实，这般出身高贵能力独绝之人，被人神化被人妖魔化，已然不再是血肉之躯。哪怕他们是夫妻，床闱之中亲密无间，但她始终没有将他视为普通人。
太过强大的人，仿佛没有血肉。尽管他活生生地站在眼前，依然很难从他身上感受到凡夫俗子的悲喜。而此刻他似乎鲜活起来，让人知道原来这么厉害的一个人，也曾有过幼小的童年。
“郡王不怕，以后若是你落水了，我救你。”
温御闻言，眸光骤起变化。
小姑娘一直这么护短。
以前她护着叶家人，护着雪娘。
但没有他！
如今在她的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他了？
半晌，他说：“好。”
……
前院的一处假山旁，站着一对男女，男子朱色官服眉眼带笑，女子浅粉衣裙病弱娇羞。瞧着两人应该相谈甚欢，也不知说了什么。
一个是宋进元，一个是叶婷。
叶婷方才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走着走着就到了前院，还恰巧碰到了宋进元。她原本要避开的，不想宋进元突然开口叫住她。
她鬼使神差般停下，听到宋进元在向自己道歉，为的是提亲一事。她怯怯地回答没关系，人却没有立刻离开。
“我自小体弱，家父为让我强身健体自□□我习武。我记得以前我最是讨厌这样的好天气，因为天气越好习武的时辰就越长。”
“…宋大人也是自小体弱，那还真是巧。”叶婷小脸有些红，心道原来这位宋大人和自己一样，也是因为体弱才习的武。她记得自己小时候除非大雪大雨，否则都要在院子里习武。说起来她虽不讨厌习武，但好像也生过逃避的心思。
宋进元何等心机，见叶婷愿意和自己说话，当下顺着竿子往上爬。
“我父亲常说，习武之人最重天赋，二姑娘的天赋真是让人望尘莫及。若你是我宋家姑娘，那该多好。”
叶婷因为力气大，这些年一直被长辈叮嘱不能外露。她自小知道女子力气大不是好事，从不曾因为自己有这样的天赋而感到开心。
若不是大姐让她示于人前，她必是要一直瞒着的。却不想在宋大人眼底，竟是如此羡慕她的天赋。
“大人过奖，小女除了一身力气再无所长。”
“二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你有这般天赋足矣。我家门口有尊石狮，乃先祖所制。据我祖父说，当年曾有一游方和尚途经我家门口，曾说过若我宋家后人能将石狮举起，则是我宋家再次兴旺之时。可惜我没有二姑娘这等天赋，否则势必要再次振兴家族。”
宋进元说的这事倒不是胡诌，他祖父确实提起过，但一直以来并无人在意，毕竟那石狮近千斤，绝非人力所能及。
叶婷不知想到什么，红了脸。
叶娉远远看到他们，心情略显复杂。
这个宋大人，装什么大尾巴狼。
明明是个恶鬼，扮什么纯情暖男。
说话的两人也看到了他们，叶婷的脸上的红晕瞬间退去，人也低头往后退了好几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离得近了，叶娉看到妹妹眼神里的羞涩和忐忑，心软了几分。
年少爱慕，何错之有。
她心里埋汰宋进元心眼多，其实很是惋惜对方有那样的命格。婷娘性子弱，人也单纯，无论嫁给哪样人家她都会担心。因为这世道如此，男人三妻四妾才是寻常，如宋家那样明文不许纳妾的人家太少了。
宋进元笑着他们打招呼，神色如常。先是夸赞府里的饭菜合口味，又说了谢谢款待之类的客套话。
叶娉也客套了几句。
演戏而已，她最会了。
“今日我算是来对了，既得了嫂夫人的招待，还有李大人切磋了剑技，当真是收获颇丰。我心生爱才之心，一问之下才知李大人尚未婚配，临时起意欲给他拉纤保媒，得知他喜欢性子活泼知书达礼的女子，最不喜习武的女子，不知嫂夫人可有合适的人选？”
性子活泼知书达礼还不会武，哪一样都完美避开了叶婷。宋进元这话看心说者无心，其实就是说给叶娉听的。
叶娉心下冷笑，心道这位宋大人还真是用心良苦。李汉怎么躲得过他的心眼，怕是他一礼贤下士，对方就恨不得掏心掏肺。
“我认识的人少，恐怕有心无力。宋大人既有此心，料想应该心中有数。不拘宋家的亲戚还是旁的相熟人家，到时候必能了却这桩事。”
“多谢嫂夫人提点。”
谁挖的坑的坑谁自己填，宋进元有本事许诺李汉，就应该有本事真的给李汉谋一门合适的亲事。
“说来我好像听我家郡王提过，他原本是有意给李汉做媒的，哪成想宋大人将此事揽了过去，倒是省了郡王费心。”
这是挑拨离间。
宋进元心道。
他可是知道这位郡王妃有多能言善辩，有多心思诡异。当下心里一阵凉风吹过，立马认怂地看向温御。
“这不是巧了嘛，原来承天也有这样的打算。咱们兄弟谁跟谁，既然是承天的事，那就是我的事。承天你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温御淡淡睨他，“既如此，通天台还有六位未有婚配之人，你也一并办了吧。”
宋进元闻言，如晴天霹雳。
好你个温承天。
当真是夫妻同心，比不过，比不过。
算他认栽。
叶婷听宋进元之前故意提及无关之事，暗道宋大人真是一个好人，这般岔了话，大姐应该会忘了她和宋大人私下说话的事。
思及此，她心下感动。
她哪里知道李汉根本不是无关之人，李汉的亲事也不是无关之事。这些原本应该和她有交集和她有关的事，眼下倒真的和她无关了。
看到宋进元皱成苦瓜的脸，叶娉心里痛快了一些。她趁人不注意时，给温御送了一个秋波，无声对他的行为进行表扬。
意外的是，温御竟然眨了一下眼。
她宛如见鬼，半天回不了神。
方才姓温的是在对她抛媚眼，是她眼花了，还是对方疯了？她稳了一下心神，再次朝对方看去，然后她再次见鬼了。
让人闻风丧胆的玉面煞神，真的在向她抛媚眼！
温御疯了！
……
时辰不早，温御和宋进元还要赶下午的值。
他们一走，叶娉和叶婷姐妹俩回迎客居。
半路上，叶娉状似无意地道：“宋大人哪哪都好，可惜命不好。他有那样命格，恐怕这辈子注定无妻无子。”
哪怕是娶了妻，最后还是无妻无子。
叶婷脸上的红晕瞬间退去，喃喃着，“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嫁过去就是送死，谁不怕死？便是有人敢嫁他也不敢娶，娶了就是害人。他是一个好人，定然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宋大人确实是一个好人，他不仅人好，心也善。大姐你刚才也听到了，他和李大人不过是初次见面，就思量着替人保媒，可见他心地有多好。”
叶娉被这话噎得难受，上不得上下不得下。
她的傻妹妹，真当宋进元是个好人。
“可不是嘛，还真是一个好人。”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和宋大人好像。我自小身体弱，宋大人也是。我从小为了强身健体而习武，宋大人也是。”
会还是宋进元会，不愧是上辈子娶了三个老婆的人。听听这招数，找共同点才能引起同理心和共鸣。仅凭这一招，婷娘想不陷进去都难。
虽说他和温御算是同一类人，但是温御可不会这些花招。
当真是一个目的性极强的男人，得亏宋家有规定不许纳妾，否则宋进元即使是破了命格，叶娉也不同意这门亲事。
“大姐，你说我若是不要名分…”
叶婷也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般想到了晴姨娘。
叶娉立马打断她的话，“这个蠢念头你想都别想！”
这个傻丫头，看不出还是一个恋爱脑。做妾的女子有几个好下场的，男人的宠爱更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叶婷自知说错了话，小脸苍白可怜。但她现在胆大比以前大了一些，又知道大姐最是疼爱自己，哪怕是她说错了什么，大姐也不会骂她。
“可是…我看驸马爷和晴姨娘也好好的。”
“晴姨娘是没有选择，你有。”
叶娉急了，婷娘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夫妻关系尚且不能天长地久，何况是没有任何保障的为妾之路。古代男尊女卑，便是夫妻亦不对等。一旦当了妾，更是主仆有别，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叶婷吞吞吐吐。“大姐当初和郡王，不也是没给自己退路吗？”
“我不一样。”
“大姐为何不一样？”
叶娉没法解释。
她那时是为了保命不得不假装深情，借此抱住温御的大腿，但婷娘这事恰恰相反。一个是保命，一个是送命，能一样吗？
“婷娘，世间女子何其艰难，为妻者还要步步为营百般算计，唯恐被丈夫嫌弃失了体面。一旦做妾，生死都由不了自己，哪有尊严可言？”
“大姐，我只是说说而已…”
“这样的念头连有都不应该，你要记住，永远不要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别人的手上。没有人比你自己更应该爱惜你自己，哪怕是父母兄弟和姐妹。”
叶婷以前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她被深深震撼。
爱自己？
这不是自私自利吗？
她想不通，但她知道大姐不会骗她。大姐说要爱自己，那她以后就爱自己。宋大人是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
若不然她不嫁人…
“那我不嫁人…”
叶娉无奈了。
这话也是她以前说过的。她立了痴情人设，口口声声愿意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不嫁人不纠缠。
她真是一个坏榜样，竟然样样都被婷娘学了去。
“不嫁人当然可以，但你自己要想好。”
有人年少时之所以叛逆，或许并不是真的想叛逆，而是喜欢和别人对着来。若你顺着他了。他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好比现在的叶婷。
叶婷得到姐姐的支持，并不觉得欢喜，反而有点慌。她真的就是临时起意，并没有到为了宋进元可以抛弃一切的地步。
“那…我好好想想。”
“好。你无论做什么，姐姐都支持你。”
作为一个开明的姐姐，叶娉怎么可能成为妹妹恋爱路上的恶人呢？叶婷的性子，并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这样的人你越是让她自己做主，她反倒越会迟疑。相反你越是为她做主，她说不定还会生出反骨。
只是算计得再好，也算计不到人心。
叶娉算不到的是宋进元的脸皮，实在是有够明目张胆。见天的到公主府来蹭饭，逮着机会就和婷娘套近乎。
叶婷因为得了姐姐的准话，不仅有了底气也有了胆气。两人心照不宣地日日碰面，不是聊习武之事就是聊一些京中趣事。
眼看着妹妹气色一日比一日好，俨然一个快要坠入爱河的姑娘。叶娉终于无法坐视不理，直接找上了宋进元。
宋进元像是料到她会来找自己，开门见山。“嫂夫人是为了二姑娘而来吧？”
“宋大人是个聪明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你的命格我们都知道，也知道你在努力寻求破解之法。我家婷娘单纯善良不谙世事，我不知道你到底看上她哪一点？”
若真有，回去她就让婷娘改。
宋进元神色认真，再无往日的嬉皮笑脸。
“说来也不怕嫂夫人笑话，我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他就不会这么矛盾。
他不是纯良之辈，也颇有几分手段。他所认识的贵女，哪怕表面再是温柔端庄，内里都有不为人知的黑暗面，且他一眼便能看穿。
除了眼前这位郡王妃。
之前那位刘姑娘，正是因为心思简单，所以他不排斥。但他们没有缘分，他虽失落却并不放在心上。
叶二姑娘很单纯，极容易一眼看穿。对方内心之干净，为他生平第一次遇到。像他这样的样，见过太多的阴暗面，恰如污泥中行走，自己也沾了一身的秽浊。正是因为自己双手血腥，才会更渴望干净。
他不想放手。
“命格未破之前，我不会做什么。”
这还叫不会做什么？都快把她妹妹拐跑了。
叶娉冷笑。
当真是强盗说法。
他阻碍婷娘嫁人，这还叫什么都不会做。如果他的命格一日不破，婷娘就一直不能嫁人，这是哪里的道理！
“宋大人之意，是不会阻止我家婷娘嫁人？”
“自然。”
宋进元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有某个瞬间他发现这位郡王妃和承天似乎有些像。他知道若想娶到叶二姑娘，除非郡王妃点头。
可是他眼下命格未破，连娶叶二姑娘的资格都没有。
叶娉突然笑了。
这事闹来闹去，搞得她好像一个恶婆婆。
“既如此，一切随缘。”
宋进元先是一愣，尔后也跟着笑了。
第二天，他被挡在了公主府外。
门房说是郡王妃的意思，他舔了舔后槽牙，转身就走了。
叶娉听到下人来报，得知他什么也没说倒是有些意外。她心想着或许是上次的谈话起了作用，宋进元是个要脸的人。
日子一日一日过去，叶婷在公主府住了九日后准备归家。装点好带回去的东西，叶娉将她送上了马车。
半个时辰后，四喜匆匆来报，说是二姑娘中途被宋大人带走了。
叶娉一听，惊得站了起来。
好你个宋进元，原来在这里等她。

第77章
人是在还未出北城时被带走的,听四喜说宋进元还留了话，说此事不为人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坏叶婷的名节。还说若是叶娉不放心的话,可以去护国寺找他们。
护国寺？
叶娉一听这三个字，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既然对方留了话,她自是要去一趟的。
命人备了马车，一身简装就出了门。公主府马车宽且稳,北城的条条道路皆是青石板铺就,并不觉颠簸。
从公主府到护国寺，倒是有一段距离。
护国寺的香火旺,往来香客络绎不绝,且出手阔绰者颇多。叶娉刚到,还未进寺便有一小沙弥过来引路,说是温施主有交待。
她心下冷笑，原来姓温的也参与其中。当下小脸绷起，小沙弥只当她敬畏佛祖一脸肃静,却不知她胸中怒火高涨。
小沙弥在前面引路,过了一块香客止步的巨石，接下来的路越走越是幽静，直到远远看到一座凉亭。
凉亭之下，有两人在对弈。一人无发有须，瞧着约摸是个世外高人的模样。一人官服冠帽,正是温御。旁边站着两人，赫然是宋进元和叶婷。
当她走近时,对弈刚好结束。只听得那世外高人一声爽朗的笑声,道自己输了。然后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望了过来,仿佛认识她一般。
“果然是旷古绝今的奇缘,阿弥陀佛。”
听到这话，她心下一动。
这位高人想必就是那位空见大师，大师应是不仅看出了温御的重生，也看出了她的穿越。如此厉害之人，不由让她肃然起敬。
她上前行了佛礼，然后站在温御身后。
叶婷小脸怯怯，乖巧地往她这边靠。
这时宋进元道：“棋局胜负已分，大师可否兑现承诺？”
空见大师抚须，“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自然不会食言。”
“那请大师相看，我与这位姑娘是否有缘？”
当真是直接。
宋进元这话一出，叶婷的脸瞬间红透。原来不是她错觉，宋大人真的对她有意。她还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没想到宋大人也上了心。
叶娉算是明白了，原来还真是温御和宋进元一起合谋的，不愧是煞神和恶鬼，一样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暗骂一声脏话，当真是狐朋狗友、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温御眼尾扫了过来，她后背一凉。
这男人也不知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能这么敏锐。也不属猴啊，没不会那七十二面能钻进别人的肚子里，怎么就知道她在骂人。
正腹诽着，眼角的余光瞥见温御脚步微移，转瞬间与她靠近。
这还差不多。
还知道和老婆亲。
宋进元和叶婷所有的注意力全在空见大师身上，自是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微妙变化。叶婷羞涩多于紧张，而宋进元则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觉此时的自己好比地牢里的那些死囚，明明知道死期将至，却还心存侥幸能逃出生天。哪怕是一丁点的希望，也愿意费尽心机。
空见大师的目光似是能看透人心，他抚着须先是看了温御和叶娉，然后落在叶婷的身上，缓缓道了一声天机不可泄露。
宋进元傻眼。
老和尚在耍他！
“大师！”
“这位女施主非你命数中人，缘来缘去自有天意。”
非他命数中人？
宋进元心凉半截，难道他和叶二姑娘注定无缘？他一抬头，这才发现温御和叶婷不知何时全站在了叶娉那边。
他这是被孤立了吗？
叶娉一听空见那话心下微动，略略垂了眼皮。大师就是大师，这说话之深奥与其说故弄玄虚，倒不如说是说话的艺术，其中深意端看个人体会揣摩。
温御道：“既非命数中人，是否不数命格约束？”
空见大师没有回答，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宋进元眼睛一亮，这些出家人说话最喜欢说一半藏一半，让人猜来猜去好不恼火。还是承天心思细，一定是这个意思。
所以他和叶二姑娘有缘！
太好了！
他笑得酒窝深深，亮出一口白牙。
叶娉对温御心生不满，她牵了叶婷的手，向空见大师再次行礼后准备离开。至始至终，她既没有看温御，也不搭理宋进元。
宋进元还算识趣，赶紧说自己从寺中后门走，免得被人看到误会。他还不忘扯了一把温御，示意温御和自己一起走。
温御幽深的眼神看着叶娉，叶娉心中害怕，面上却是不显。但叶婷哪里受不住，腿肚子都在抖。
“大姐，我…我可以自己走。”
她自知做错事，心中不安。
宋进元倒是想送，但是他知道自己此次中途带走叶二姑娘，必是惹怒了郡王妃。若是可以选择，他也不想得罪未来的大姨子。
他不比温御，空见大师可不是他说见就能见到的人。若不是机会难得，他也不会出此下策。眼看着可以娶妻了，但是好像又生了波折。
“郡王妃，此事因我一人而起，我并非那等不知进退之人，实在是情非得已。你若有气，尽管冲着我来，我绝对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叶娉反讥，“好一个情非得已！宋大人身为京畿守卫之统领，公然当街诱拐良家女子，你对得起你这一身的官皮吗？”
叶婷的脸色红了白，白了红。她好想说自己没有被诱拐，宋大人也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她心里的那杆秤是偏向自己大姐的，从她的姿态便能看出一二。
宋进元头皮发麻，他可是知道这位郡王妃有多会骂人的，往往不带一个脏字却能将人骂得无地自容。他最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人，若是事不关己，这样的热闹他别提看得有多开心。
“郡王妃教训得是，下官以后一定改。”
“宋大人为官多年，经手犯人不知多少，你扪心自问那些作恶者有几人是诚心悔改。不过是为了活命，不得不违心卖惨。若真能逃过一劫，恐怕越发变本加厉。”
宋进元求救地看向温御，温承天这小子真的见死不救吗？
温御眉眼不动，对他的目光视而不见。
他那叫一个心塞，心道温承天这小子以前一副神鬼不惧的死样子，谁能想到成亲之后居然惧内。
惧内的男人都靠不住。
“郡王妃说得极是，下官受教。下官每每思及郡王妃当初的言行举止，深觉自己太过优柔寡断。郡王妃为心悦之人那种敢受世人耻笑的孤勇，实是让人佩服。”
“这么说来宋大人之举，是因为受了我的启发？”
“虽是受了郡王妃的启发，但下官不如郡王妃良多。”
叶娉冷笑，这个官油子。
婷娘学她，宋进元也说学她，难道她真的成了一个坏榜样？
不能吧。
她莫名有些心虚，毕竟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摆在那里。她不信宋进元是受了她的启发，她唯一觉得对不住的是婷娘。
事已至此，宋进元必是不会放手的。看婷娘的样子，对宋进元也是有情，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出强拆别人姻缘的事。
所以她还能为婷娘做什么？
宋进元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瞟，看到空见大师还在，且一副老神在在看戏的模样。
原来这老和尚也爱凑热闹。
他出神的功夫，叶娉已经拉着叶婷走远。
“承天，你看这事…是我对不住你。若是郡王妃你闹脾气，你尽管骂我便是。”
温御睨他一眼，“我只能帮你到这。”
余下的事，自求多福。
空见大师抚着胡须，突然来了一句，“万物相生克，一物降一物，善哉善哉。”
宋进元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温御一眼。
这小子也有今天。
再一想到自己的处境，很快笑不出来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如此费尽心机想和温承天这小子当连襟，指不定以后会成为一对难兄难弟。
真是让人头大。
……
香烛的气息无处不在，越是往前寺去，气味更浓。梵经炉和化宝炉前香客最多，或有人祈求平安或有人超度故亲。也有那寻姻问缘的年轻香客，虔诚地在佛殿中拜佛求签。
从后寺一路过来，叶娉和叶婷说了很多。
今日之事，权当是意外。
不管命数如何，婚姻之事都不是儿戏。
叶婷面色有愧，对大姐之言听得很是认真。她知道这次自己贸然跟宋大人走是欠妥，但是她不后悔。宋大人那样的好人，又帮过他们，她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叶娉再听妹妹说宋进元是好人，已经无力解释。好在如今是宋进元非婷娘不可，婷娘占据的是有利地位。夫妻生活冷暖自知，如果婷娘喜欢宋进元，身为姐姐并没有阻止的理由。
“大姐，你对我真好。”
自己做了这样出格的事，大姐都不责怪，叶婷很是感动。
“只要你开心，大姐就开心。”
姐妹俩说着话，已经快到寺前的化宝炉。
突然有人叫住叶娉，正是庆阳郡主。
庆阳郡主并非一人独行，身边还着一个眼熟的姑娘。叶娉仔细回想了一下，很快便想起这人是谁。
李碧珠。
温如玉的跟班之一。
犹记得自己刚穿过来时，这位李姑娘心心念念都想取代自己位置，后来听说对方如愿以偿，成了温如玉眼前的第一跟班。
想不到温如玉一倒，此人居然攀上了庆阳郡主。
李碧珠甫一看到叶娉，眼底的嫉妒压根藏不住。这才多久不见。即便是一身常服，叶娉通身的气派已和从前判若两人。她印象中的叶娉，从来没有这样的气质。她以为这是因为嫁进公主府成为人上人的缘故，压根想不到此叶娉非彼叶娉。
她们都是国公府的没落亲戚，走的都是巴结讨好温如玉的路线，自然暗地底较着劲。叶娉是温夫人这边的亲戚，是王家庶女之女，父亲官职不高，家族更是名不见经传。李碧珠是温老夫人那边的亲戚，其祖母和温老夫人是姨表亲。李父李母皆是嫡出，李家也比叶家不知高出多少。是以李碧珠很是瞧不上叶娉，视叶娉为降低她们圈子层次的罪魁祸首。
后来叶娉退出温如玉的圈子，李碧珠得以成功上位，很是得意了好些天。尤其是那些天关于叶娉的传言颇多，又是传要嫁给赵大人做填房，又被不少人骂不知廉耻。她以为叶娉定然是翻不了身，却不想叶娉没多久竟然嫁进了公主府。
有些人便是这样，最是看不得从前不如自己的人混得好。
叶娉岂能感受不到李碧珠的目光，她只当看不见。她的漠视让李碧珠倍觉羞辱，心里对她又多恨了几分。
庆阳郡主不想会在这里遇到叶娉，言语间不无试探之意。
叶娉回答说自己妹妹身子不好，特意和妹妹一起来寺中求平安符的。这个回答很是合理，听着也没什么破绽。
“我听人说双生子从娘胎里就争抢福气，叶二姑娘自小体弱，想来那些好处都被郡王妃给占了。”
李碧珠一开口，别说是叶家姐妹，便是庆阳郡主都变了脸。
好一个蠢货。
叶娉当下变脸。“佛祖面前也敢信口雌黄，李姑娘好生没有教养。”
李碧珠确实是一时脑热，但她也实在是很难转过弯来。她想不明白像叶娉这样的人，除了一张脸以外一无是处。这样的人能当上郡王妃，简直是老天不公。
“休要胡言乱语！”庆阳郡主语气并不好，甚至有些严厉。
李碧珠忍着气，道：“是小女无状，小女还当是以前和郡王妃交好时，言语便随意了一些，请郡王妃莫怪。”
这是暗指她一朝得势便猖狂吗？
叶娉想。
她还就真猖狂了，谁能耐她何？
“说到以前，我倒是想起了一些事，也知国公府映月池的荷花开了没有？想来今年即便是如玉妹妹不在府里，李姑娘也能有机会采上一朵。”
李碧珠闻言，脸色都变了。
庆阳郡主若有所思，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她心紧了紧，暗恨叶娉多嘴。谁不知道温世子的住处离映月池不远，郡主必然会多想。
“郡王妃说笑了，我哪里有机会去采荷花。倒是郡王妃如今嫁进了公主府，想来去国公府采些荷花也不是难事。”
“你说得没错，我是温家的媳妇，进出国公府那是常事。可惜我这个人不喜欢荷花，觉得那花寡淡了些。不像李姑娘，以前如玉妹妹明令不让人靠近映月池，你还能有本事偷偷采上一朵，实在是厉害。”
这一来一去的说的是荷花，但是她们都知道荷花指的是谁。
庆阳郡主已然对李碧珠生了疑，面上却是不显。
“过几日王府的兰花要开了，不知郡王妃能否赏脸前来赏花？上回郡王妃要备嫁，未能参加我的宴会，这回总不会拒绝吗？”
叶娉笑得真诚，“多谢郡主相邀，恐怕此次还是要辜负你的一番美意。我刚嫁进公主府不久，当家理事又不在行，成日里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是抽不出空来。不过我虽不能前往，但礼一定会到。在此祝郡主花会圆满，吃好玩好。”
“如此也无妨，待日后你我成了一家人，自是有机会赏花吃席。”
两人看似言笑晏晏，转身之际却是齐齐换了一副面孔。庆阳郡主介怀的是叶娉给脸不要脸，叶娉在意的却是李碧珠那句挑拨离间的话。
“婷娘，你会怪我在娘胎里抢了你的福气吗？”
叶婷惶恐，“大姐，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能有你这样的大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我怎么可能会怪你…”
说着，她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叶娉赶紧安抚她，“你别哭，我以后再也不会问了。”
姐妹俩出了护国寺，公主府和叶家的马车一前一后地驶了过来。叶娉刚准备上马车，便感觉到不对。
马车里有人。
她低声和妹妹说几句话，又交待了四喜一番，然后让妹妹上了马车先走。直到叶家的马车驶离，她才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里果然有人。
是温御。
他大刀阔斧地坐着，因狂放的坐姿而显得矜贵霸气。那睥睨的目光，霜寒的眉眼，以及如刀的薄唇，无一不昭示着他的不悦。
哼。
他还有脸生气。
叶娉心下忿忿，赌气般不看他。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早知后事，也省得再多忧思。”
他这番话，算是解释。
叶娉闷闷，“断了吗？”
不仅没断，反而还连起来了。
“你希望他们断吗？”
叶娉低着头不说话，凭心而论她对宋进元还是欣赏多于排斥的。前世宋进元死了三位夫人都没想过纳妾生子一事，可见宋家的家风极好。
马车开始驶动，香烛气渐渐远去。
温御看着低头不语的小姑娘，莫名有些手痒。恰似以前宫里那些偷吃而被他训斥的野猫，哪怕是犯错也让人觉得可爱。
他刚抬手，又放了下去。
小骗子方才将他丢下，他不能这么轻易原谅。进元那怪异的眼神他可记得清楚，看他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和可怜。
叶娉慢慢冷静下来，很快感知到气氛的不对。
完了。
光顾着自己闹情绪，竟然忘了自己嫁的不是一般的男人。若真是作过了头，姓温的也不知道会不会纵着她？若是纵着，她还能再作一作。若是不纵，她要如何收场？到底还是拿不准，难免有些忐忑。
该怎么补救呢？
这时马车慢了许多，车外一片嘈杂。
有女子带着哭腔道：“刘公子，美娘心悦您，您不喜欢美娘不打紧，美娘会一直喜欢您，哪怕不能和您在一起也甘之如饴。”
一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吴姑娘，你这是何苦？”
那女子又道：“刘公子无需觉得不安，这是美娘自己一人之事。美娘此生能遇见刘公子，已是心满意足。若能时常见到，便再无遗憾。”
有人起哄，有人议论。
“这位吴姑娘真是一个痴心人。”
“听说刘公子尚未婚配，他们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我看刘公子不如全了吴姑娘家的一片真情，将人娶进门得了。”
“呸！这样不要脸的姑娘，还娶进门，当妾都嫌丢人！”
“你知道什么，女子心悦男人丢什么人，你没听说过温郡王和郡王妃的事吗？郡王妃那样的出身，凭着痴情换来了陛下赐婚。陛下都认可的事，你一个老娘们胡说什么！还丢人，我看你才丢人！”
叶娉听着这些人的议论，有些哭笑不得。难道她这么厉害吗？凭一己之力带偏了整个永昌城的风气？
她脑子一个激灵，暗道这真是一个好机会。她立马装作羞愧地捂住脸，娇羞地一头扎进温御的怀里。
“郡王你看，有人学我！”
温御眼梢染起笑意，修长的手终于如愿地落在她后背上。
小姑娘这是害羞了。

第78章
翌日,宋进元上门致歉。
歉礼丰厚，诚意十足。
四季干果，八盒点心,还有一匣子金条，喻意负荆请罪之意。金条锃亮,足有二十根，每一根都有五两重,出手十分阔绰。
是个识相的。
叶娉心道,不管这礼她收不收，但此人送礼实在是送到了她心上。在她看来,什么虚礼都不如钱实在。所以这位宋大人惯会揣摩别人的心思,连她的喜好都猜中了。
宋进元姿态摆得低,一口一个郡王妃,对自己昨日之事进行深刻的反省，又道日后绝不负叶二姑娘云云。
原不原谅已经没多大意义，叶娉知道他对亲事志在必得。如果婷娘不喜欢他,叶娉还有理由阻拦。而今他们算是郎有情妾有意,旁人若是再拦便有拆人姻缘之嫌。
“宋大人，丑话说在前头。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亲事是你求的，说句难听的话，除了我家婷娘,你怕是再无选择。日后你有责任为她遮风挡雨，护她一世无忧。若你有负于她,我们当姐姐姐夫的定然不会坐视不理。我说的有负,是指你生了异心。哪怕是一个没有名分的通房,在我看来都是对你们宋家祖训的沾污。叶家虽穷,但还养得起女儿外孙。到时我们叶家养大的孩子，自然是要姓叶的。”
并非叶娉小人之心，而是这个时代对女子太不公允。宋进元应该是一个极有原则之人，否则前世也不会没有纳一房妾室先续香火。但时移世易，谁也不能保证这辈子他还能谨遵宋家祖训。
宋进元闻言，倒吸凉气。
这个大姨子是真狠！
“郡王妃放心，我宋某人绝对不会辜负叶二姑娘。”
宋家的祖训，他是万万不敢违抗的。他爹最是一个固执的人，若他真敢违了祖先的训言，他爹肯定会把他的腿打折，再将他从族谱除名。
他的回答，叶娉不置可否。
誓言最是不可信。
她看向温御，“郡王，您可都听见了。”
温御“嗯”了一声。
宋进元又开了眼界，虽说他没有想过三妻四妾，但寻常男子哪个没有妾室姨娘。宋家有祖训，别人家可没有。听郡王妃这话外之意，若是承天以后敢有二心，她必然也是会带着孩子和离回娘家的，且也会让孩子改姓叶。
他和温承天这小子，果然是一对难兄难弟。
温御眼风如刀，睨了过来。
又是这种同情的目光。
该被人同情是进元，进元哪来的脸同情别人。
“日后若宋大人生出异心，我必会主持公道。”
宋进元作苦相，好你个温成天，果然是有了夫人忘了朋友。既然如此，以后大家彼此监督。若这小子被他逮着沾花惹草，他一定不会心慈手软的。
叶娉不知他心里的较劲，若是知道定会哭笑不得地道一声谢。
最后她没收那些东西，客客气气派人送宋进元出去。宋进元人走了，东西却没带走。看着那被留在一处假山旁的东西，她轻轻一声叹息。
“这个宋进元，倒是油滑。”
既然他这么有诚心，东西她就收了，到时候还能为婷娘添一份嫁妆。
“若不是看在郡王的面子上，我可没这么轻易放过他。”
收了东西，她还不忘卖温御一个好。
“你们那里，和离是否寻常？”温御突然问。
叶娉对他敏锐的洞察力已经见怪不怪，当下点头。“那是自然。我们那里和这里不一样，执行的一夫一妻制。一个男子只能有一位妻子，若是在外面和别的女子不清不楚，是会被人所不耻的。女子守妇德，男子也要守男德。”
所以温郡王，你也要守男德哦。
否则我会休了你。
这话她当然不可能说，她说的是，“我相信郡王是一位品德高尚之人，正如我相信自己会永远喜欢郡王一样。”
花言巧语的小骗子。
温御心下受用，冷玉般的脸上却是不见波澜。
“你我是赐婚，非死不能离。”
叶娉微怔，她忘了这茬。
好一非死不能离！
姓温的说话要不要这么残酷，不愧是干刑司的，说话也太不忌讳了些。什么死啊死的，她还想好好活着。
“太好了，我差点都忘了。我们是赐婚，我和郡王一定会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重点是白头到老。
她想活到老，直至老死。
……
宋进元的动作极快，很快又请了常夫人做中人。常夫人到叶家那一天，叶娉也在场。因着事先通过气，叶母和叶母和并未作过多的推拒，按章程考虑几天后爽快应下。
定亲那一日，宋将军和宋夫人亲自登门。宋将军是武将，他对叶婷十分满意。一双虎目灼灼，直言宋家捡到宝了。
自家姑娘被看重，叶家人自然是欢喜无比。
叶娉看着满脸羞涩，眼睛却是极亮的妹妹，心里其实也很为她高兴。这个时代的女子，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已是极为不易。夫君不会纳妾，又与公婆分府而居，对婷娘来说这门亲事委实是再好不过。她和婷娘一胎双生，没有人能比她更清楚感知到婷娘的开心。
既然开心，那就欢欢喜喜地嫁过去。
那一匣子金条摆在桌上，她说明了前因后果。当她说出那番警告宋进元的话时，叶婷再也没忍住，抱着她哭了起来。
“大姐，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叶娉拍着她的背，“都要嫁人了，以后若受了委屈就告诉大姐，大姐一定会为你出头。你放心宋大人再是厉害，他也厉害不过你姐夫。你要记住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自己活得痛快。若是一昧委屈自己，不仅感动不了别人，也感动不了你自己。”
有大姐这句话，她所有的忐忑都没了。
别人说什么大姐在娘胎里就抢走了她所有的福气，她只知道自己所有的福气都是因为有一个这样的大姐。
她呜呜应下，将叶娉抱得更紧。
叶娉望着窗外那株桃树，树上的桃子挂满枝头，看着极是喜人。她见证了这棵树的花开，也见证了它的成果，她相信她还会见证它的果熟蒂落。
从穿越至今，她如这桃树一样开花结果。
书里的那些情节，早已远去。
至此以后，这人生将真正属于她。
……
两家亲事一定，阖京上下又是好一番议论。
人人都道叶家当真是不得了，大女儿是郡王妃，二女儿居然攀上了将军府。两个女儿都是高嫁，叶大人还升了官。
有人说叶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叶娉听说后一笑置之。试问谁不想得道，谁不想得道之后带着全家人升天。
酸话随别人说，她压根不在乎。正所谓他们说他们的，日子是自己的。她不仅不生气，反倒是比平日里多吃了半碗饭。
怀孕后的反应她一样也没有，既不孕吐也不嗜睡，一切如常。若不是三喜等人时常提醒一些忌讳，她完全忘记自己是一个孕妇。
吃完饭后，她在窗榻前歪着。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阳光也一天比一天热情。因着她怀孕，屋子里早早就放了冰。冰放得不多，只放了两个冰鉴，丝丝的凉意刚刚好。
新鲜的水果摆在榻前的小桌上，还有点心果脯等。她一手翻着话本子，一手吃着水果点心，别提有多惬意。
“郡王妃，你以前说的人生两大自在，奴婢瞧着你现在都有了。”三喜突然来了一句。
叶娉闻言，笑眼弯弯。
可不是，她现在简直是人生巅峰。有钱有地位还有人侍候，这日子别提多爽。她一边摸着肚子一边感慨，这孩子真会投胎。
“突然想数钱了。”她说。
“要不奴婢去换些铜钱？”三喜提议。
叶娉刚要开口，便听到三福问床底下的几个箱子要不要搬出去晒一晒。床底下那几口箱子原本就一直在的，雕工精美新漆油亮，看着不像是搁置许久的物件。
温御的东西，下人们轻易不敢动。
方才三福试着推了一下，箱子还挺沉。想着会不会是书之类的东西，为怕虫蛀还是应趁着天气好搬出去透个风。
三福一问，叶娉才堪堪想起这事。暗道自己当真是一孕傻三年，忘性如此之大。前些日子曾娘子就提过这几只箱子的事，她记得自己当夜就问了温御。温御说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随她处置便可。
那夜她被折腾得天上云间来来回回，一起床就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再次被三福提及，她当下一张粉脸似芙蓉三变，心头更是燥热成一团火。
“先看看是何物。”
三福得了吩咐，费力将箱子从床底拖出来。铜锁开着，一掀开便见满满当当的新制铜钱。一共有四只箱子，每只箱子都是一样的铜钱。
三喜惊呼，“郡王想得真周到，必是知道郡王妃喜欢数着钱玩，早早就备下了这些个铜钱。倒是不用出去换了，眼下郡王妃就能数个尽兴。”
叶娉心道，看不出来姓温的还会这一招，真是一个老闷骚。不声不响给她一个惊喜，这个惊喜她喜欢。
数着数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些铜钱真是给她准备的？
她一人数着无趣，将三喜曾娘子三福都叫上。主仆几人将铜钱按照一百枚一串的规格串起，一边说着闲话，气氛十分轻快。
风清抱着一摞账册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一身宽松常服的郡王妃歪坐在厚实的蒲团上，席子上堆放着一堆崭新的铜钱，旁边围坐着郡王妃身边的婆子丫头。
别的世家夫人闲时弹弹琴作作画，再不济也会做些女红。哪像郡王妃，竟然不怕沾了铜臭味，毫无体面地和下人们一起串铜钱。
当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行事就是难登大雅之堂。
她心中生出几分轻视，不知不觉间昂起了头挺直了背。她自认比起教养学识，自己并不输给这位郡王妃。
叶娉腰下垫着靠枕，只在风清进来时抬了一下眼，漫不经心地让她有事说事，然后继续手里的数铜钱的活计。
“奴婢是来送上个月的账册。”
“先放那里，我晚些时候看。”
风清没走，道：“这些账目多且繁琐，郡王妃若是需要奴婢详细禀报，奴婢愿意为郡王妃分忧。”
叶娉闻言，认真看了她一眼。
她长相出众，是那种鹅脸蛋柳叶眉杏核眼的标准美人。樱草色的衣裙衬得她的皮肤又嫩又白，虽然没有过多的妆扮，但自带一股书香之气。
“如此，那你报一报上月厨房采买的账。”
风清一听，心下一喜。
郡王果然什么都不懂，真正管过中馈的人都知道，一府之中最让人头疼的账上便是厨房的细账。
厨房食材多且杂，用料更是五花八门，价格也是起起伏伏。单说一个肉，其中就不下于二十种，每一种的价格日日都有所不同。
“回郡王妃，上月东府厨房采买的账目共有三本。一本是肉，一本是菜，还一本是柴米油盐等用料，您想先听哪一本？”
“肉吧。”
这个她吃得多。
风清掩去心中鄙夷，一般世家的夫人和姑娘都喜食清淡，这位郡王妃的口味极重，且极其喜食荤腥。
“一日鸡四只鳜鱼六尾活虾三斤。鸡每斤四十五文，共二十六斤四钱，用钱一两一钱八十八文。鳜鱼每斤三十三文，共八斤七两，用钱两百八十七文。虾每斤二十九文，用钱八十七文。二日羊肉半扇鸡两只豕肉半扇，羊肉每斤六十八文，共二十三斤，用钱一两五钱六十四文。鸡每斤四十七文，共十二斤，用钱六百十一文。豕肉每斤五十五文，共九十八斤，用钱五两三钱九十文……”
“报总账。”
这些碎账，叶娉听着头疼。
风清心下越发得意，她就知道这位郡王妃什么都不懂，连账目都不愿意听，何谈管家之术？恭人实在是太高估郡王妃了。
“上月采买生肉共用钱九十二两四钱，菜十五两，用料等是四十九两。”
一个月光吃就要吃一百多两银子，家大业大开销也大。
她在雪娘那里吃过几次饭，那些羊肉都是庄子上送的。温御身为郡王，不可能没有庄子。那么为什么他们东院所有的肉菜皆是从外面采买？
风清等了一会，见她不说话。暗道这位郡王定然是吓坏了，恐怕叶家一年到头也花不到这些银子。
果然是小家子气。
叶娉是什么人，岂能看不出她眼底的不屑和轻视。当下将手里穿了一半的铜钱一放，冷冷地看了过去。
“把账册拿过来。”
风清心下一个激灵，将账册呈上。
叶娉打开一本，字迹倒是十分清秀。
可惜了。
若是没有旁的心思，这样的人她倒是愿意一直用着。
“你看一看，上面的字可能认全？”她将账册递给曾娘子。
曾娘先是一愣，尔后赶紧双手将账册接过。“回郡王妃的话，奴婢大多认识，略有几字不太确定。”
“无妨，都是寻常的字。”叶娉道：“这上面的记账之法不难学，日后咱们院子里的一切开销，也用这法子记账。”
“奴婢…奴婢一定办好此事。”曾娘子想说的是她连账册都不会看，哪里会记账，不过话到嘴边她就想到了什么，赶紧表了态。
叶娉很满意她的反应，就知道她不是一个蠢的。
“不用担心，我会教你。”
“谢郡王妃。”曾娘子心情激动，下人中最体面的就是管事婆子。管事婆子又分几种，其中又以记账的管事最为受人尊敬。她能被郡王选中，已是几辈子烧的高香。若还能有幸被郡王妃亲自教导记账，她这辈子怎么着都值了。
风清听着叶娉那句话，有些不信。
郡王妃会算账，怎么可能？
这记账算账之法可是长公主亲创的，大多在世家大户里流传。叶家那样的门第，进出账目不外乎几笔，怎么可能用得上这样的法子。
叶娉眉眼不抬，对曾娘子道：“算数之法也不难，我也会教你。你们若是想学，也一并可以参加。”
她后面的话是对三喜和三福说的，三喜和三福赶紧谢恩。三喜还罢了，这就是一个吃货，只知道跟着自家主子有吃就行。而三福则红了眼，心下发誓这辈子都要效忠郡王妃。
恰在这里，外面的下人传话郡王已经进了府。
叶娉若有所思，视线落在风清身上。风清尽力让自己表现如常，但是轻抚平裙边的动作没能挑过叶娉的眼。
不多会的功夫，温御进屋。
凛寒威严，如峭壁凌人。
曾娘子三喜等人准备行礼退出去，被叶娉叫住。
叶娉道：“郡王回来得正好，我方才还在说要教她们记账算数之法，日后咱们院子里也该有自己的账目。未经您的允许，我擅自将您教给我的方法传出去，您不介意吧？”
这话是把她自己会记账算账的原因过了明路。
“你看着办。”
“那我就替她们谢过郡王。”叶娉袖子一抬，示意曾娘子等人出去。见风清面色迟疑，却是未动，便道：“风清姑娘你先回去，以后等我身边的人都学会了看账记账，也就不劳你辛苦跑一趟，我让她们去和锦恭人对账即可。”
风清张了张嘴，顿觉脚步千斤重。
她好不容易有机会来无名居……
原来恭人说的没错，郡王妃真的会看账算账，而且还是郡王教的。她好不甘心，不甘心白白错失这样的机会。
郡王为什么不看她？
她今天故意穿了樱草色的衣裙，听说这颜色是长公主最喜欢的。她迈着沉重的步子，眼看着就要跨过门槛。
突然她感觉到一股寒气，紧接着她听到魂牵梦萦的声音。只是这声音比梦里的冷多了，每个字都像一把尖锐的冰刀子，活生生剐着她的心。
“再敢着此色，本郡王就让人剥了你的皮！”

第79章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无名居的,一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尽管软得不像样子，却生出无比的力气不停奔跑,像是身后有死神追赶。
那句话不停在耳边回想，直到一颗心被剐得血肉模糊。
郡王……
竟然厌恶她至此。
为什么？
她生得不错,称之为美人亦不为过。她也不是那等大字不识的粗鄙女子，还精通算术。她和云淡自小就跟在恭人身边,她记得她们第一次学记账时,郡王还夸了她。虽然仅仅是尚可二字，那以郡王的性子,能说出这两字足见对她的赏识。
郡王妃除了比她略美一些,还有什么！
她本姓周,并非天生的奴籍,父亲也曾是书香之家的嫡子。若不是陈家获罪，他们周家也不至于跟着受牵连。家里未出事之前，祖父已是正六品官员,比郡王妃嫁进公主府是其父叶大人的官职还要高出两阶。
云淡看到她脸色惨白如鬼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你…你不是去给郡王妃送账册的吗？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我…我…”风清借着她的力，勉强站稳了。直到此时，心里的恐惧害怕全变成了委屈和伤心，泪珠子成线似的滚落。
云淡急了。
“你倒是快说？难不成是郡王妃为难你了？”
“好云淡，你别问了,也别告诉恭人。以后我不去无名居送账册了，郡王妃说她到时会让人过来取账对账。”
她这般一说,云淡显然生出误会。
郡王妃必是忌讳风清,也或者说是忌讳恭人。她可不知道郡王妃身边的人还会看账对账,这话一听明显就是托辞。
恭人前两日还说让她们好好当差,还说只要认真做事，郡王和郡王妃都不会亏待他们。谁知一转眼郡王妃就来这一招，分明是想铲除异己。
“走，我们去见恭人。”
这事不能瞒着恭人。
风清死死拉着她，“好云淡，别去了。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惹了郡王妃不快，郡王妃也不会这么做。”
“她是主子没错，但也没有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就埋汰人的主子。是她自己让恭人举荐我们的，我们规规矩矩地做着分内之事，她怎么能如此轻贱于你。她这么做看似打你的脸，其实是根本没把恭人放在眼里。我们受些委屈是小，就怕她一招胜了之后得寸进尺，到时候恭人怎么办？”
“她或许只是看我不顺眼…”风清心虚，但她自以为自己心思藏得好，又没有在言语上对叶娉不敬，便是真对起质来她也不算理亏。可对温御的恐惧胜过一切，恨不得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云淡不知她心里的忌惮，一心为锦恭人鸣不平。以恭人的品阶，完全可以搬出去自立门户。若不是因着郡王，恭人何必吃力不讨好还要受气。
“那就更要说清楚了，这样的疑心重的主子，我们如何安心效忠。”
“好云淡，你且容我换身衣服，我这个样子恭人看了必定担心。”
“换什么换，正该让恭人看看你受的委屈。”
云淡拖着她，死活将人带到了锦恭人面前。
锦恭人听了云淡的叙述，目光看向了风清。
“郡王妃真的说以后不用送账，会让她院子里的人过来对账？”
“…是，她是这么说的。”
“那她有没有说会派哪个人？”
“没说，只说她会教人记账算账…”
“她教？”锦恭人若有所思，看来她猜得没错，郡王妃果然会看账。这么说来，郡王确实看重郡王妃，但郡王妃应该也是一个极聪明之人。既然主家愿意揽事，她们当下人的不应该有置疑。
只是……
郡王妃若真是聪明之人，断断不会才说过会继续让她管事，转眼就出尔反尔。
她眯了眯眼，待看到风清身上的衣服时略过一丝诧异，“你几时做了这么一身衣服？”
风清心下一跳，道：“做了有些日子了。恭人忘了那一日，您感慨说这种颜色清爽又鲜亮，清儿便想着做一身这样的衣裳穿给恭人看。”
其实那日锦恭人感慨时声音极低，且后面还说了一句长公主在世时最是喜欢。当时风清离得近，无意间听了去。
这话回得坦荡，锦恭人疑虑暂消。
“这身衣服待会脱了，以后莫要再穿。”
“是。”
云淡听出端倪，聪明地选择不问。她忧心道：“恭人，郡王妃身边的人若真学会了算账，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她现在无比庆幸将风清拉了过来，若不然她还不知道郡王妃要教身边的人学习记账算账。这是她们安身立命的本事，若真没有用武之地，她们也就成了无用之人。恭人若在，还能护她们一二。恭人若是不在了，她和风清该如何自处？
锦恭人皱着眉，这俩孩子是她教养长大的，也教会了她们识字算账的本事，盼的就是将来她们能有傍身的倚仗。
郡王妃先前还说会用她们，为何又改了主意？
正思忖着，曾娘子来了。
曾娘子行过礼，恭敬道：“方才风清姑娘去送账册，碰巧郡王回来了。郡王一看到风清姑娘突然大发雷霆，还说要剥了风清姑娘的皮。我家郡王妃不知缘由，担心风清姑娘受了惊吓，特命奴婢送些点心来给风清姑娘压惊。”
锦恭人一听这话，眼神都变了。
她看着风清，目光凌厉。
云淡也听出了蹊跷，心下恍然。
风清这身衣服，莫不是另有玄机？
曾娘子将点心搁下，又道：“我家郡王妃让奴婢转告风清姑娘，郡王最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风清姑娘怕是哪里犯了郡王的忌讳，若是心里有数还罢了，日后别再犯糊涂。若是心里没数又不知从何改起，那才是真的麻烦。为免再惹怒郡王，风清姑娘可得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风清脸色白了红，红了白，她这辈子都没有如此难堪过。虽说她是下人身份，可因着她是恭人的人，又自小教养不输一般人家的姑娘，难免有些心高气傲。眼下被一个婆子教训，如何不让她又羞又恼。
这婆子是来给郡王妃传话的，分明是故意让她下不了台。
她掐着掌心，死死咬住自己的唇。
“是我管教无方，还请妈妈回去转告郡王妃，老身以后一定好好教她，万不会再让她冲撞了郡王。”
这是不会再让她接近郡王了。
风清悲苦地想着，郡王…为什么看不到她的好？他们相识多年，郡王也曾对她和颜悦色，为何会变得如此绝情？
曾娘子恭敬地应下，说是会如实转告。然后她将点心放下，告辞离开。
临走之前，像是想起什么，对风清道：“风清姑娘，我家郡王妃还说了，识字记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才能，但凡是脑子灵活些的都能学。我们当下人的最主要的是忠心，其次才是能力。忠心不二之人，哪怕是蠢点笨点也无妨。若光有能力但心思歪了，那是万万不能用的。何况有些人所谓的能力不过是半桶水乱晃，却不知自己随时可以被他人取代。”
这话不止让风清变了脸色，云淡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原来她们毕生所学，竟是可以随时被他人取代？
曾娘子一走，锦恭人面色立沉。
“你还不快说实话！”
风清吓得跪在地上，“恭人，清儿，清儿也不知道郡王为何发火？郡王妃说让人学记账的事在前…”
“你将你进去之后的事详细说来，包括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郡王妃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要漏！”
这下风清哪里敢瞒，只得细细说来。
尽管听起来她什么也没做，但锦恭人可是陪着长公主在宫里厮杀多年的老人，怎么可能听不出端倪。再看她今日的装扮，心里便有了数。
“我以前都是怎么教你们的？”
云淡也赶紧跪下。
锦恭人满目痛心，“我告诉过你们，不要走歪路。咱们女子再是轻贱，也可以凭着自己的能力而活。做妾是最不可取之事，哪怕是进宫当妃子。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长公主生前说过的。风清，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风清此时是真的后悔了，她后悔自己太过心急。“恭人，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锦恭人也不忍心。她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你暂时哪都不要去，等我去探探郡王妃的口风再说。”
“恭人，郡王妃不会迁怒于您吗？”云淡问。
锦恭人摇头，“不知。你们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郡王妃会如何，而是郡王会如何。”
风清摇摇欲坠，她又想起了郡王说的那句话。
外面都传郡王最擅长刑讯犯人，最为残忍的手段就是剥皮抽筋。她不要死，更不要被剥了皮丢出公主府。
“恭人，救我！”
锦恭人看着她，又是一声叹息。
……
叶娉何等心眼活，早在温御对风清说出那句话时，她就猜到风清今日所穿衣服的颜色犯了忌讳。温御没有白月光，所以那颜色犯忌讳的人只能是已故的安和长公主。
她什么也没问，出门交待完之后笑吟吟地回屋。
男人愿意自扫桃花，女人何不乐得识趣。
一对上温御的目光，她有些笑不出来。
这男人也太吓人了。
“郡王渴吗？”
温御闻言，散了寒气。
他方才确实动了杀心，一个低贱的下人也敢借着母亲的名头接近自己，简直是找死！
叶娉没听到他的回答，笑容略僵。她瞅了瞅那些没数完的铜钱，四箱铜钱数出来的一箱不到，余下的还有三箱之多。
“谢谢郡王准备的铜钱，可算是解了我的闷。”
温御看着她，不置可否。这小姑娘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方才交待下人的那些话，自己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回话，叶娉疑心又起。
所以这些铜钱并非温御专门准备的，那他堂堂一个郡王在床底下放几箱铜钱做什么，难道是辟邪？
辟邪也用不了这么多铜钱吧？
可能活了两世的老男人，多少会有些怪癖。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好奇害死猫，她还是少打听为妙。
那堆铜钱就在眼前，她自然而然地抓了一把在手里，将将拿好线绳才回过神来，暗骂自己一声财迷。
她正准备撂开时，温御已经过来。
骨节分明的大手抓起铜钱，一个个串在线绳上，动作看上去并不生疏。明明是市侩琐碎的事，在他做来竟是分外的优雅。
这样的他，有别于任何时候的他。他是高贵的、冷漠的、残忍的，或是如饿狼吞食一般凶狠的。
但此时的他，莫名有些可爱。
是的。
可爱。
叶娉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煞神般的男子，尤其是这个人刚刚还在威胁人说要剥了别人的皮。
眼前的人玉质金相，风华无双，貌美冷淡而不真实，恰如那高高挂起的画卷，好看是好看就是假。不知何时画卷中的美景开始变得生动鲜活，乍然间跃然眼前。这样的美实在是冲击过大，所到之处尽是沉沦，让人无法自拔。
某种说不来的情绪在她胸间涌动，像是越过凛冬后深埋地下的小草钻出冰层时的震动，又像是秋雨过后那绵绵的怅然。
心跳一声快过一声，像是要冲出来一般。她不着痕迹地按了按心口，内心告诫自己：人都是你的了，能不能有点出息？
不仅人是她的，钱也是她的。
所以她才是人生赢家。
为怕自己在脑补中太过膨胀，她赶紧转移话题。“这几个月的账我都看了，我们东院所有的肉菜一直以来全是从外面采买的吗？”
温御手上的动作不停，“嗯”了一声。
叶娉又问：“我看西院很多东西都是庄子上送来的，羊啊鸡的还有兔子之类的都不需要另外从外面买。”
温御看她一眼，道：“以前东院也是，后来京外的两处庄子成了你的嫁妆。”
所以他们之所以要在外面采买，是因为这男人手里没了庄子。
叶娉笑得谄媚，她其实猜到了这点。
“你给我的那两处庄子我去过，近些的不如远些的大，也不如远些的田地肥沃。我去的时候羊仔鸡娃才刚开始养，算着日子过些天就能有一批送过来。郡王不会是把自己所有的私产都给了我，我真的是太感动了。”
其实她还是有私心，也可以说是穷人思维。想着那些东西都是自己的，她吃不完还可以卖了换钱，所以一开始并没有打算把那些东西当成府里的公产。
现在一想，备觉惭愧。温御为了给她长脸，不可谓不大方。她却小人之心，明明占了别人的锅，还不给别人饭吃。
真是太不应该了。
温御感知她的愧疚，眼底隐有愉悦。
这个小骗子，还真好骗。
“不全是。近京还有一处大庄子，只是那处庄子所有的出产都归了别人。”
这个别人，居然是陈氏一族。
当年陈家被先帝抄斩，嫡支一脉几乎无一人存活，但旁支中有几人逃过一劫，待景庆帝登基后才敢现世。
景庆帝虽是天子，可陈家乃先帝亲口定的罪抄的家，他再是一国之主也不能为陈家翻案，否则便是天大的不孝。
再者活下来的人全是无关紧要的旁支，安和长公主在世时曾说过，陈家翻不翻案已经没有意义，但活着的人还是要安抚的。所以安和长公主将自己名下最大且出产最多的一处庄子交给那些人打理，一应出产都归那些人所有。
这一交出去，直到今日。
原来是这样。
叶娉明白了，自然不可能有异议。
“庄子给了你，就是你的嫁妆，你无须贴补公中。”温御说。
“我与郡王夫妇一体，再者庄子本来就是郡王的。郡王一人养家着实辛苦，我贴补也是心甘情愿。”叶娉这话半真半假。
“不用。”
“真的不用吗？”
“嗯。”
太好了。
叶娉作出为难的样子，“也是。郡王这等人物，必是不愿被人说成是靠妻子嫁妆过日子的软饭男。若不然那些出产我都卖了，攒上银子以备不时之需。日后郡王如有难处，可别与我客气。我们已是夫妻，往后岁月还长得很，理应相互扶持才是。”
这话说得动情，她自己都有些感动。
半掀着眼皮偷看对方的反应，谁料正好撞上那暗色中似乎隐有揶揄的目光。
姓温的王八蛋，居然在嘲笑她！
“郡王若是不信我，大可将那些东西都收回去。”
“好。”
啊？
真收啊。
“那我现在就将地契房契取来给郡王。”
叶娉磨磨蹭蹭地站起来，眼底全是纠结。
让她嘴贱。
万贯私产啊，还没捂热就要全还回去了吗？
温御心下好笑，眉梢都染了笑意。
“不急，东西先放你那。你不是说夫妻一体，你收着也是一样的。”
“也是，咱们是夫妻，理应有福同享。”叶娉长松一口气，语气别提有多亲昵。“郡王若用得着的时候，知会我一声便是。”
她可是知道的，这男人明面上的产业虽然不显眼，实则不尽然。因为书中曾提到过，温郡王圣宠之盛，私财可比国库之半壁江山。
什么是金大腿，这就是。
自己凭本事抱上的金大腿，有好处不拿是傻子。她如是想着，将手里串好的铜钱塞到对方手里。
“这个送给郡王，代表我的一百个真心。”
铜色的钱，红色的绳，黄灿灿又红艳艳。
温御看着掌心的这串铜钱，又看了看串好的那一堆铜钱。
叶娉心下一个激灵，这人还挺贪心，一百个真心都不够。她将那一堆铜钱搬到对方面前，“这些全给你，代表我的一千个真心一万个真心。”
温御：“……”
这小骗子，越来越会哄人了。

第80章
锦恭人一夜未眠,辗转反侧。
她自知此次风清惹到的是温御，也知道自己一旦出面，温御一定会给自己面子。她心里最看重只有两个人,以前的主子和现在的小主子。风清犯了小主子的忌讳，这个忌讳又事关她的主子,所以她不会为风清求情。
但风清那孩子是她教养长大的，她不能不管。
事已至此,再多的训责也是于事无补。她看着时辰,估摸着小主子上值的时辰。是以那边前脚温御出府，她后脚就到了无名居。
叶娉并不意外,客气地招呼她坐下。
她直接说明来意,替风清道了歉。
“风清那丫头行事欠妥,不宜再留在府里。我会将她安排去铺子,继续做记账算账的活计。日后若有合适的人家，便让她脱了奴籍嫁人。”
这般安排，不可谓不用心,亦是她一夜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叶娉心里并无膈应,这位锦恭人说话之真诚，行事之坦荡，很难让人恶语相向。且风清是风清，锦恭人是锦恭人。
别人坦诚以待，她也不会玩虚的。
“若说我没有生气,恭人必是不信。恭人是郡王的养娘，也算是我的长辈,我在恭人面前说话自是不会藏着掖着。风清姑娘的心思,想来不仅我看得明白,恭人应该也能看出一二。世间男子爱色者众多,三妻四妾更是寻常。我虽出身不高，但自小受父母影响，深以为最为恩爱的夫妻，应当不容中间还有其他人。”
锦恭人眉眼动了一下，这话听着有些熟悉。
长公主在世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看着眼前的女子，素色的常服，上面无任何绣花。简单宽松的款，看上去闲适而随意。哪怕是发间仅用了一根玉簪，却将那一头青丝挽出了别样的风情。
极艳又极简。
矛盾而让人备觉舒适。
明明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哪怕再是世家大户出来的也不可能如此沉稳，这样的沉稳和年纪太过相差。
“郡王妃不怕被人说成善妒吗？”
“女子若爱重一个男人，自然不愿与人分享。但这些事我们女人说了不算，其实全在男人的一念之间。男子若是喜欢新鲜的颜色，必是纳妾不断。反之若是不喜欢，我们女人又何必强人所难。郡王是什么性子，旁人不知，恭人还不知道吗？他的主，岂是我能做的。我何等心悦于他，当然不可能傻到充什么贤惠大度主动为他张罗妾室姨娘。”
“郡王性子淡，于女色上确实清心寡欲。”
这话叶娉以前信，现在可不信。
性子淡是一回事，可床笫之间与清心寡欲毫不相干。说是攻城掠地都是委婉，简直是饿狼扑食。
“恭人看得明白，倘若郡王男女之事上稍微有点心，这郡王妃的位置也轮不到我来坐。”
这确实是大实话。
温御以前若是有娶到的心思，陛下必定早早相看好京中数一数二的贵女，哪里轮对得到她一个出身不显的小官之女。
锦恭人欣赏她的直言，越发觉得她并不是外面传闻的那般不堪。
“郡王妃切莫妄自菲薄，你和郡王是陛下赐婚。”
一个陛下赐婚，足以说明许多。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锦恭人算得上是温御的养母，从一应细节来看，温御对这位养母很是尊敬。这样的人最好是不能得罪，且如果能拉到自己的阵营中来就更好了。
叶娉方才说的是实话，她还不想藏着掖着。以前大庭广众之下表白温御的事她都做过，她并不介意让别人知道她有多在乎温御，在乎到不能容忍他们之间有第三者。
当然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所以我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这个人心太小，容不下太多的杂事。喜欢就是喜欢，简单干净的喜欢，若是掺杂了一些碍眼的人，我宁愿什么都不要，也不会恶心自己。”
锦恭人心道，这话越发熟悉了。
那时长公主得知温国公和王氏的事，便说过相同的话。长公主说这世上有两样东西不能和别人共用，一样是男人一样是牙刷。哪怕再喜欢，脏了就是脏了，她宁愿丢了也不愿意再用。
“郡王妃可知这话若是传出去，世人会如何指责？”
“他们以前也别少说我的坏话，可有损我分毫？他们于我而言不过是路人而已，我若真为了他们而活，那才是真的傻。”
锦恭人呼吸急促了些，长公主说世间恶语从来不停。若没有能力成为圣人，便不要妄想会得到所有人的喜欢。既然注定不能如金银一般人见人爱，倒不如我行我素活得恣意痛快。
郡王妃和长公主居然这么像！
“郡王妃…你，你可知什么是牙刷？”
“应是刷牙子。”
锦恭人瞪大眼，她当时也问过长公主牙刷是什么，长公主说是刷牙子，还说牙刷是更为贴切的叫法。
长公主所思所想过于常人，手腕谋略不输男子。有一次长公主曾戏言自己之所以见识比别人多，那是因为她梦里到过神仙居住的地方，还被神仙点化过。
那时她以为长公主是说玩笑话，长公主却认真地告诉她，这世间真的有神仙之地，或许有朝一日还有人也会有此奇遇。
“郡王妃聪慧，以前长公主在世时有一次将刷牙子说成牙刷，还说这叫法更为贴切。”
叶娉笑笑，“长公主有别于世间寻常女子，这牙刷倒真是比刷牙子顺口许多。”
锦恭人也笑了，“长公主还说面膏不应叫面膏，而应该叫…”
“面霜或者护肤品？”
这下锦恭人真的惊了，原来主子说的都是真的。
真有所谓的神仙之地！
她瞬间明悟。
所以郡王妃也是有奇遇之人吗？
陛下是否也知道这件事，所以才会急着给郡王赐婚？她就知道陛下爱重郡王，万万不会害郡王的。
若是主子还在，应该也会喜欢这样的儿媳。
她站了起来，朝叶娉深深行了一个礼。“郡王妃日后若有差遣，老身莫有不从。”
叶娉赶紧过来，托了她一把。
“恭人言重，你我都是为了郡王。郡王好，则你好我好，你说是不是？”
“是这个理。”
两人达成了某种默契。
叶娉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虽然她知道锦恭人很忠心，但那忠心针对的只是温御一人。她愿意用锦恭人，也愿意相信锦恭人的人品，可是她更愿意用一个对自己也忠心的人。
收服锦恭人，在她的计划之内。但事情能如此顺利，却在她的预料之外。还得感谢风清那个助攻，顺理成章给她添了一员大将。她不会暗中使坏，也不会阻止锦恭人安排风清的将来。风清有那样的心思，其实并不难理解，希望以后风清能明白锦恭人的一片苦心。
当然她知道锦恭人选择忠心自己，并非她有多大的人格魅力，而是因为温御和长公主。若是她猜得没错，那位未曾谋面的婆婆是胎穿。做为一个胎穿者，长公主聪慧之名自小便有显现。但长公主既然对身边的人透露过牙刷和护肤品等物，或许在平日里的言行中多少有后世的痕迹。
那么长公主是如何圆话的？
长公主大抵不可能告诉身边人自己是从后世穿过来的，所以大概的说法应该是梦游神仙之境或是受到高人点化。不管是哪一种，锦恭人现在应该把她也当成和长公主一样的人。
刚送走锦恭人不久，国公府那么有人来传话，说是温老夫人请她过府商议大事。她皱了皱眉，暗道老太太又要作什么妖。
整理一番后出门，马车一刻钟后停在国公府外面。正准备进门之时，温御的轿子到了。看来老太太确实有事，若不然也不会把他叫回来。
一身朝服更显威严，气场强大令人胆寒。
这样的男人哪怕俊美如神子，也无人敢直视他的容颜，更不可能有人想象得到他会和普通人一样，就着烛光数着铜子儿。
长腿黑靴瞬间到了眼前，她暗自咽了咽口水。
这腿可真长啊！
温御当然知道她在看自己，眼风变得柔和无比。
食色性也，以前他从不知女子也会如此。有时他无比庆幸自己生了一副好皮囊，否则这小姑娘怕是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两人目光交汇，自有一番说不明道不清的情愫在流转。
“郡王真好看。”她靠近低语。
温御闻言，朝她眨眼。
她心下一悸，跳得欢快。
这…这男人学坏了啊！
因着她怀孕，两人夜间生活也变成了纯盖被子聊天。可是这样纯洁的日常中，她却时不时被这人撩得脸红心跳。
撩人者最后反被人撩，她还很没出息地一撩就上钩。
输人不输阵，她回过去一个秋波。
来呀。
谁怕谁。
……
国公府的门楣高且华贵，历经风雨而显得越发厚重的底蕴无处不在。曾经的荣耀似乎没有远去，但已经黯淡了许多。那些金戈铁马换来的富贵，也早已是变了味的奢靡。
当他们踏上台阶时，黯淡的门庭仿佛瞬间耀眼了起来。连着那扇百年不变的大门，也像是镀上了一层金光。
夫妻俩朝怡心堂走去，半路看到等在回廊处的温国公。
温国公似有话要和温御说，叶娉识趣地先走一步。
细嬷嬷站在门外张望，看到叶娉之后赶紧迎上来。将人领进去时，低声说了一句夫人也在里面。
叶娉心下了然，小心地迈过门槛。
温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瞧着还不错，似乎还有些许笑意。在看到叶娉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顿时没了，摆出一副对温夫人爱搭不理的样子。
看来这几日温夫人没少讨好老太太，老太太似乎又被哄过去了一些。
“娉娘来了。”温夫人一副毫无芥蒂的模样，温婉端庄依旧。“方才我和你祖母还在说起你，等到郡主嫁进来，你们妯娌俩可要好好相处。她是当大嫂的，定然会处处让着你。你若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向她请教。”
人还没嫁进来就想压别人一头，叶娉可不想惯温夫人这个毛病。
“古人云，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郡主好的地方侄媳当然要学，但不好的地方侄媳不好效仿。”
温夫人还是那么的温柔，眼神有着长辈看不懂事的晚辈的那种无奈。“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郡主还能有不好的地方。”
“大伯娘此言差矣，所谓人无完人，试问天下有几人敢说自己尽善尽美？若真如此，那些文人贤士必然怼得她哑口无言。”
温夫人脸色未变，不无感慨地对温老夫人道：“母亲你听听娉娘这话，说得好像郡主有什么不妥似的。若是传了出去，别人还当我们温家对王府和郡主有什么不满。”
温老夫人眼神不虞地看了一眼叶娉，“你个皮猴，说话还是要注意些。”
叶娉亲昵过去，自然地替温老夫人按着肩，“祖母你又不是不知道孙媳的性子，孙媳向来心直口快。大伯娘一上来就说郡主是我大嫂，我听着心里不安得紧。从国公府这边论，孙媳确实该喊她一声大嫂。但从天家那边论，她得喊我表嫂。您说是我们国公府大还是天家大，若孙媳真认了她当大嫂，陛下怎么想？”
温夫人不是想让郡主压她一头吗？她还就偏不让人如愿了。
天家大还是国公府大，这个问题根本不用想，傻子都知道谁大。温老夫人面色微沉，不知该嫌谁多事。
叶娉还在火上浇油，“大伯娘，你说这称呼到底要怎么论？”
本来她是不在意这些称呼的，可温夫人越是这样，她越是要掰扯清楚。想让她叫庆阳郡主为大嫂，那庆阳郡主应该先唤她一声表嫂。
大家都是嫂子，谁也不比谁低一头。
“是我忘了这茬。”温夫人也不与她争论，因为这事怎么也争不赢。君为天，天为尊，温夫人不可能给自己找事。
叶娉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道：“大伯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怎么能把这样的忌讳都给忘了，若真依你所言，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责问的可是整个国公府。”
温老夫人斜了温夫人一眼，王氏近些日子伏低做小，她看在儿子和孙子的面子上也不好真的撕破脸。
温夫人岂能感受不到她责怪的目光，当下认错。
“此事是儿媳思虑不周。”
“大伯娘，旁人都说你何等贤惠，没想到你也有思虑不周的时候。当年你给如玉妹妹娶名时就犯了一回糊涂，我家郡王名御，你放着那么多的字不用，非要给如玉妹妹取名如玉。这如玉如玉，听着就像是顺着我家郡王的名字取的。陛下嘴上不说，心里必然是不太痛快，若不然这些年咱们国公府也不会一年不如一年。”
温国公府一年不如一年是事实，但原因当然不是这个。
叶娉是胡诌的，但温夫人给女儿取名时未必不是故意。
温老夫人怀疑地看向温夫人，眼底的责怪又了几分。
说起来当年陛下很看重荣儿的，要不是娶了王氏进门，荣儿也不会消沉，陛下也不会和荣儿疏远。
所以这个儿媳娶得不好。
她不会检讨自己的过错，一门心思让王氏背锅。想到王氏那时明明知道荣儿和长公主两情相悦，还借着各种各样的名头讨好她，她就越觉得不太舒坦。她是设了局，若王氏不贴上来，她也算计不到王氏头上。何况以王氏的出身，能嫁进国公府那是高攀，指不定心里偷着乐。
有些人往往就是这样，一旦不喜某个人，势必要从过往的蛛丝马迹中找到一切嫌弃讨厌这个人的理由。
温夫人忙为自己争辩，“母亲您忘了，这名字可是您选的。您说玉姐儿是温家的明珠，唯有这个字才配得上。”
其实当时送到温老夫人面前的有好几个字，但有温夫人在一旁暗示，最终温老夫人选择了玉字。
温老夫人脸色更加难看，不悦地瞪了叶娉一眼。
怎么这么多事！
叶娉一脸无辜，“孙媳也就随口一说，前头有一个温御，作甚要来一个温如玉，这么想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不同的字，意思也完全不同。若不是今日娉娘你提起，我恐怕一辈子都想不到这点。”温夫人说。
“原来大伯娘这么马虎，倒真是让人意外。”
装什么装，还一辈想不到。
“祖母，名字这事也就算了。孙媳和郡主之间的称呼，您是不是应该拿个主意？”
温老夫人哼哼着，很不高兴。
“若不然在国公府你叫她大嫂，到了公主府她叫你表嫂。”
“这叫来叫去的，孙媳怕叫混了。若不然还是用敬称吧，她称我为郡王妃，我称她为郡主。左右我们是平辈，品阶也相当，如此称呼应该最合适。”
一个郡王妃，一个郡主，谁也别想占谁的便宜。
温老夫人想了想，头都疼了。
“暂且如此吧。”
叶娉笑道：“祖母英明。”
“你个皮猴。”
“孙媳夸祖母英明也要被骂，孙媳真的好惨。祖母不会有了新孙媳，就忘了孙媳这个旧人吧。若真是那样，孙媳会难过伤心的。孙媳不管，哪怕是郡主进了门，祖母也要疼我。”
她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
温老夫人被捏得极为舒服，眯着眼道：“疼你，疼你，祖母都疼。”
温夫人看着她们一来一去，眼神闪了闪。
这时温国公和温御进来，后面还跟着温廷之。
既然人已到齐，自然要说正事。
温老夫人将人全请来，商议的温廷之和庆阳郡主的婚事。
“廷哥儿比御哥儿还大，亲事不宜再拖。左右都定了亲，我的意思是将婚期提前，也不用再多等几个月。”
叶娉垂眸，她先前可是听说王府不愿仓促成亲。为何临时提前婚期，难道是庆阳郡主等不及了？
这下可有意思了！

第81章
最后商议出了三个吉日,一个在下个月中，两个在下个月底。到时他们再去和王府那边商议，择取其中一个好日子。
温老夫人望着一表人才的大孙子,眼底全是欣慰。
“廷之出生时不到五斤，又瘦又小,我这心一直提着。好在他是个有福的，不到百天就养得白白胖胖。”她眼里全是怀念和心疼,对长孙她确实是最为看重。
当年为了掩人耳目,王氏故意吃得少。原本可以足月生，到时候说是八月早产即可。哪成想王氏居然摔了一跤,提前一月生下廷哥儿。王氏之所以摔跤,是因为冒雨来给她请安。她那时将其视之为亲女,除了心疼半句埋怨的话都没有。
彼时长公主也快要临产,若廷哥儿等到足月生，那长孙之位便是别人的了。所以当时她心疼之余，其实还有些许庆幸。
她鬼使神差地往温御那边看了一眼,这个二孙子,原本应该是大孙子。但这都是命，半点由不得人。
早知长公主那么短命，她当初就不应该急。
先是大儿子，后是小儿子。
那个女人再是受人尊敬，她也喜欢不起来。她偏疼廷哥儿怎么了？自己日日看着的孩子,她疼些又怎么了？
御哥儿自小就在宫里，有陛下疼着护着。那样的恩宠谁不羡慕？他要什么都有,一出生就比别人大。
八斤哪。
那么大,比她的廷哥儿重了三斤。
“御哥儿出生时足足八斤…”
话说了一半,她惊觉失言。
一室静默,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老脸讪讪，莫名心虚。
叶娉“呼”地站起来，“祖母，您的意思是大哥出生时又瘦又小，所以我家郡王不应该在娘胎里长得好。对吗？”
温老夫人被戳破心思，老脸胀红。
这个混不吝的！
“你胡吣什么！我哪有此意？”
“你分明就是这么想的！”叶娉作出极为气愤的样子，这老太太偏心也偏得太过了。温廷之明明根本不是早产，为什么那么小？想也知道是温夫人戏做得足，故意将胎儿养得像早产儿那么瘦小。
温御虽说也算是早产，但其实应该也是足月产，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过因为长公主身份尊贵，陛下又极其护短，京中无人敢议论而已。
两人一前一个出生，一个不到五斤，一个足有八斤。同为自己的亲孙子，这也要比，也要觉得不平吗？
叶娉也不知怎么的，猛然间觉得有点心疼。心疼温御之所以会是这样的性子，可能正是因为小时候缺爱。
“以前孙媳只当祖母最是疼爱小辈，也是郡王性子冷，不喜欢和人亲近，所以您对郡王要淡上一些。没想到您这么偏心，您真是太让孙媳失望了。”
“你这个不孝的，怎么和我说话的？我说了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心疼你大哥……”
“您心疼大哥不心疼郡王，郡王也是您的亲孙子，他一出生就长得壮实，您应该高兴才是。他自小失恃，您不应该更疼他一些吗？您这还是亲祖母呢，孙媳可没听过哪个亲祖母这么偏心的！”
温老夫人气得直喘粗气，这个混账说的是什么鬼话！她可不承认自己有这个私心，但她确实是希望大孙子更好。
温国公皱眉，不悦地看着叶娉。
到底是他们只是大伯和侄媳妇，他不好说什么。他转头看了一眼温御，见温御平静地望着那个叶氏，顿时眉头皱得更紧。
温夫人像是被惊到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廷之眼神略有阴鸷，神情中隐有一些不满和鄙夷。这个叶氏好生不知礼数，哪有孙媳妇敢和祖母大呼小叫的，真是不懂规矩。
除了一张脸能看，旁的真是让人看不上。
突然他背后一寒，似有冷刀子抵在后背。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在看自己。
这个堂弟处处压自己一头，世人只知温家二郎威名远扬，又有几人知道他才是温家真正的嫡系传承。
世家子不屑走科举一途，他也就没有考取任何功名。原本以他的身份，可以祖荫谋一个体面的差事。哪成想父亲多年不问世事，王家和他自己能谋到的差事都不太理想。所以他一直闲着，对外说是效仿父亲一心学习，其实是不想屈就那些不太好的差事，失了自己的尊贵。
自小到大，他永远活在这个堂弟的光环之下。所以当赐婚的旨意下来，他得知嫁给堂弟的是叶家这个空有美貌的大姑娘时，简直想大笑出声。
叶氏的出身完全不能和庆阳郡主相提并论，他处处不如堂弟又如何，在娶妻这件事上，哪怕堂弟是陛下赐婚，终究是他胜了不止一星半点。
看看这个叶氏，哪有大家闺秀的矜持端庄。
堂弟竟然还护着，真是好笑。
叶娉这时突然变了脸，抹起眼泪来。
“祖母，您这么偏心，孙媳不依。孙媳心里眼里只有我家郡王，郡王好，孙媳才好。孙媳讨好祖母孝顺祖母，那是因为您是郡王的亲祖母。如果您不喜欢郡王，处处嫌弃郡王，那孙媳也不要对您好了，也不要孝顺您了！”
温老夫人一口气堵在心间，她真是要被这个混球给气死了。儿子和两个孙子还在，这混球怎么敢！
她颤着手指着叶娉，老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叶娉哭着上前，替她顺气。
“祖母，您就行行好，多疼疼郡王。您疼郡王一分，孙媳就对您好两分。您疼郡王越多，孙媳以后就越孝顺您。”
温老夫人推不开她，只能由着她。她手法得当，没几下就让温老夫人顺过了气。气是顺了，但心里的火可没散。温老夫人暗骂叶家是怎么教养孩子的，叶氏这混账的性子随了谁。
“合着你还挑我的不是！”
“孙媳不是挑您的理，就是看不惯您偏心。您以前偏着如玉妹妹看不上雪娘，那还有说法，毕竟雪娘是庶出。可郡王不仅是嫡出，而且还是长公主之子，陛下嫡亲的外甥。孙媳就不明白了，郡王无论是长相能力还是血统高贵，哪一样都是人中翘楚，您为什么不喜欢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他？”温老夫人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她真是要被这个叶氏给气死了。
叶娉闻言，作大喜状。
“原来祖母喜欢郡王，那真是太好了。”
温老夫人哼哼着，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
温御望着那哄人的小姑娘，眼神幽暗中带着旁人察觉不到的温柔。他何曾需要祖母的疼爱，更不会计较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可是有人会为他不平为他争取，这样的感觉从未有过。
谎话说多了，假的也是真。
小骗子说的那些话，她是否也信了？
叶娉心有所感，视线与他对视。
这男人为什么如此看她？
她怎么莫名觉得有些害羞。
如圭如璧的男子，哪怕气势凌冽如刀，依然俊美得不似凡人。果然长得好看的人怎么看都好看，便是明知是个煞神般的人物，亦是盖不住那与生俱来的风华。
她别过脸，心下跳得有些厉害。
这该死的心动，来的还真不是时候。
心动？
她对温御对心了吗？
不会吧。
姓温的除了长得好看了些，有钱有势了些……
不能想了。
要命。
此时温国公的眉头已经拧成一个川字，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温廷之眼神越发不屑，叶氏好好的发什么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嫌丢人。温御出身高贵又如何，还不是和凡夫俗子一样被美色所迷。
他可是记得这叶氏以前是什么德行，对于一个曾经在他面前卖弄过美色的女子，他是极其看不上的。若不是母亲再三告诫过他，不能因出身低贱的女子坏了姻缘，他以前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收用了这叶氏。
哪成想就是这么一个货色，竟然还被堂弟当个宝，当真是被美色冲昏了头。
不过这叶氏也不知是否因为成亲的缘故，看上去比从前多了不少的韵味。像是原本只是好看的花沾了露水，瞧着让人口干舌燥。
那胸，那腰……
突然他又感觉全身发寒，当下挺直了背。
温御啊温御，你再是厉害又如何，娶了这样一个女人，注定要低人一等。
“再敢看她，我就挖了你的眼珠子。”
森冷的声音，寒彻人心，但仅他一人听得见。
他不敢回头，瞬间一身冷汗。
这个煞神，竟然敢…
叶娉已经收回了思绪，正装作欢喜的样子给温老夫人倒茶，态度无比的殷勤。“孙媳就知道祖母是天下最好的祖母，以后孙媳孝顺您。您对郡王越好，孙媳就越孝敬您。”
温老夫人嘴里说着谁稀罕你孝顺，却是对她的讨好极为受用。
等所有人一走，老太太又开始嫌东嫌西，和细嬷嬷吐糟叶娉的混账，细数她那些不敬又直接的话。
“这个叶氏，就是不能给她好脸。你看看她刚才那样，哪里像个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真是没眼看。幸亏她遇到我这样的祖母，若是旁人必是要罚她去跪祖宗祠堂。”
细嬷嬷自然是拣好听的说，“老夫人怜爱小辈，郡王妃才敢说那些话。郡王妃在老夫人面前有什么说什么，应是心里将老夫人当成自己的亲祖母才会如此。”
温老夫人一想也是。
若是旁人，必是要装上一装。叶氏装都不装，直言直语毫不避讳，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嫡亲的祖母。
这般想想，竟是觉得那叶氏又顺眼了许多。
“哼，她若有那些心眼，也不至于干出那样的事。罢了，性子直些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没什么坏心眼。”
总比有些人装得温柔贤淑，实则心机深得吓人…
想到这，她脸色沉了下来。
别看她愿意给王氏好脸，那全都是看在廷哥儿的面子上。等庆阳郡主进了门，她必是要夺了王氏的权，交到郡主手上。
……
温国公一家三口和叶娉温御几乎是前后脚出的怡心堂，很快一家人分成两路，温国公一路，温夫人和温廷之一路。
叶娉和温御往府外走，两行人渐行渐远。
拐入弯道时，叶娉往那边看去。
一个随从在前面打着灯笼引路，温国公背手走在后面。那背影极为清瘦，哪怕是夜色朦胧瞧着不真切，却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固执。
“你不恨他吗？”她突然问。
这个他，指的是温国公。
温御表情未有变化，睨了她一眼。
“怎么猜到的？”
“我虽未见过长公主，但我知道她肯定不是一个视感情为儿戏的人，若不然也不会和温国公恋爱长跑十几年之久，所以答案只有一个：她当年嫁给父亲是为了你。”
“恋爱长跑？”
“就是只讲情爱，不谈婚姻，在我们那里挺常见。而且我猜在长幼的问题上，温夫人应该做了一些手脚，若不然你应该生在温廷之前面。”
温夫人能颠倒黑白，将温如玉和温如沁的长幼位置调换，自然也有理由提早发动生，为自己的儿子争一个嫡长孙的名分。
“虚名而已，无人在意。”
母亲不在意，他也不在意。
温家嫡长孙的名头，他不稀罕。
“话虽如此，可人生在世，对有些来说无非是名利二字。亏得你自小被陛下接去宫里，否则若养在偏心眼的老太太跟前，不是被养废了就是养残了，怎么着也要给温廷之做陪衬。那个温廷之和他娘一样假得很，什么谦和有礼什么平易近人，全都是装的。”
叶娉的记忆中就不止一次见过温廷之打骂小厮，她还知道温廷之屋子里那个叫芳儿的丫头就是一个通房。
原主似乎也曾在温廷之面前露过脸，对方好像很容易就能勾搭的样子，如果不是原主心里更喜欢沈翎，恐怕还真会发生点什么。
“庆阳郡主可不是一个善茬，我真想知道他们成亲后的日子。”
看似温婉实则掌控欲极强又心机深沉的婆婆，出身高贵又不安于室的儿媳，她们之间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呢？
好期待呀。
“这么想看热闹？”
“对啊。”叶娉一双水眸弯成月牙，“若是大婚之日就有热闹可看，那才好呢。”
温御闻言，眼底暗光划过。

第82章
王府和国公府在商议之后,将婚期定在下月中的吉日。叶娉听到这个消息，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看来那位庆阳郡主，对于嫁人一事颇有几分迫不及待。
温廷之那个人除了一张脸还可以之外,再无其它的可取之处，庆阳郡主如此急着嫁过来,难道是馋他的身子？
她想起上次在护国寺碰到对方的事，眯了眯眼。
听说李碧珠也定亲了,还是璋王妃牵的线,对方是璋王妃娘家的一个侄子。还听说李家人对此极为满意，没少在外面炫耀。
李碧珠会甘心吗？
若是不甘心……
也不知有没有好戏可瞧。
叶娉如是想着,更是期待。
天气渐热,她除了比以往惫懒些,并无其它的孕期反应。
府里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清静且没什么杂事。温驸马是公爹，又是个鳏夫，当媳妇的自然是避着一些。所以既没有长辈需要早晚请安,也没有叔伯妯娌等人需要周旋。
锦恭人那里无需过问,在那日对方来过之后的第二天，风清已被送出了公主府。一应动作可谓是悄无声息，未起任何波澜。
日子清闲而自在，就是略显无聊了些。
恰在她无聊时，近京的庄子送了东西过来。刚下的鲜果、家禽野味、蔬菜干货等来了好几大车。她将东西分作两半,一半自留。一半则折做几份，一份送到了宣平侯府,一份送去叶家,还有一份则是送去了国公府。
自留的那一半该储存的储存,该处理的处理,左右公主府有自己的冰窖，一应东西都能妥善保存许久。
新鲜的果子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她面前，她尤为喜欢那红到发乌的樱桃。一颗颗水灵灵的，盛在白玉瓷的果碟中，分外的让人垂涎。
这东西不好储存，哪怕有冰窖能鲜食的也不过三五日。余下的熬制成酱，待天气再热时可用来制作樱桃冰酪。她不无遗憾地想着，因着自己怀孕，到时候恐怕是不能多吃。
好在鲜果无忌，她吃得倒也满足。
她歪在窗榻前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樱桃时，温夫人上门了。人没有到无名居，而是在前院偏厅。
可能是温御的煞气实在是太重，所有人似乎都有些避讳。
如此也好。
她换了一身衣服，整理一番后出门。
虽是早上，但日头已然无情。
刺目的光晃得人眼睛疼，所到之处一片白炽。好在一路行去，皆有树荫可庇护。那些树木大多已逾二十多年，树大根深又枝繁叶茂。肆意生长的树冠或是如云或是如伞，在地上映着摇曳的影子。
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大抵便是如此。
那位穿越同仁的婆婆，是个有大智慧的。
可惜多年爱情长跑被人截了道，好比是酿了多年酒进了灰，又或者是精心侍候的花草被虫蛀了。酒失了原本的滋味，花草也残败不堪，除了弃之似乎并无其它的选择。
当时的长公主，应该是膈应的。
那让人膈应的人，此时正坐在花厅里，端庄而体面地喝茶等人。黛色衣服上绣着芍药花开，堆砌繁复的发髻用点翠头面装饰，通身的贵夫人气派，优雅不失华丽。
仅凭一眼之缘，温夫人给人的印象极好。笑容适宜，言语亲切温和，目光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真诚。
面对这样一个人，叶娉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客套几句后，彼此重新落座。
叶娉在主位，温夫人在客位。
偏厅四角都放着冰鉴，凉气中淡香宜人。中堂挂着一副对联并幅画，画是山河明月图，对联则是忠孝礼义的警示之联。两边梁柱上也刻有一副同样意义的对联，灌金字体熠熠生辉，应是每年都会重刷金水之故。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温夫人瞧着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目光温和真诚如故。她此次上门并无旁的事，仅是来回礼的。
这些事派个管事婆子便成，她非要亲自跑一趟。可见面子功夫她一向做得极好，若不然也不会多年来贤名一直在外。这样的人越是相处，越让人觉得细思极恐。
“大热的天，还劳烦大伯娘亲自跑一趟，侄媳很是过意不去。”
“无妨的，难得你有心，我跑一趟也是应该。”
“眼看着大哥婚期在即，大伯娘指定很忙。下次再有什么事，派个婆子过来传话便是，省得大伯娘总这么事必躬亲，旁人还道我这个做侄媳的不懂事。”
“你我原本就是姨甥，亲近些才是人之常情，外人只道国公府和公主府往来密切，又岂会多想。”
温夫人一直和颜悦色，始终面露微笑。叶娉报以同样的微笑，态度和气势上未输半分。二人你来我往，皆是软刀子来软刀子去。
不知情的人瞧着，还当她们确实是感情不错，又哪里知道她们早已是势同水火。明面上虽不见半点火光，暗地底早已是水火不容。
便是这般关系，依然还要做面子工程。叶娉对于温夫人这样的人，除了忌惮以外其实还有一点佩服。
假模假样的寒暄过后，温夫人起身告辞。
别人爱做戏，叶娉更会。
将将把人送出了偏厅，不想迎面碰到锦恭人。锦恭人说是有事要来和叶娉商议，那双凌厉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了温夫人。
既未行礼，也未打招呼，可谓是无礼至极。
温夫人倒是有礼，如遇故人般唤了一声锦姑姑。
这声锦姑姑，让锦恭人冷笑出声。
“温夫人这声姑姑，我可不敢当。太妃娘娘早已故去，温夫人这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还是和以前一样爱攀亲戚。”
锦恭人说的太妃，是王太妃。
王太妃是王家庶女，入宫多年无所出。先帝在位时，她是十三嫔之一的宜嫔。虽算不上得宠，但为人低调有手段，在宫里的日子还算尚可。那时陈皇后已经不在，安和长公主带着幼弟在宫中艰难度日。王宜嫔对他们心生怜惜，没少在暗中接济他们。
陛下登基后，王宜嫔成了王太妃，备受陛下和长公主的尊敬。因着王太妃的关系，王家的嫡女们常有进宫的机会。
王诚君便是其中之一。
她那时才名在外，人也十分识趣知礼，长公主因为王太妃的关系对她也还算客气。哪成想长公主正筹备着嫁人事宜时，倒叫她给截了胡。
出事之后，她在长公主面前痛哭流涕。说自己也是被人算计，说自己如何愧疚又如何难受，还说她不想坏了别人的姻缘，又说自己年纪小，一直敬着长公主和温国公，压根没想过会出那样的事。还说只要长公主一句话，她愿意出家为尼。
年纪小？
如今也不小了吧！
这些陈年往事，锦恭人记得比谁都清楚。
如果不是此女年纪比陛下大，王家女进宫的名额怎么也不会落在二房嫡女头上。得亏了这一茬，若不然此女若是进宫，怕是会搅得后宫永无宁日。
一想到这么个东西在长公主面前讨好卖乖，转眼就和温国公滚到了一起，她当时比吞了一百吃苍蝇还难受。
温夫人脸色不变，道：“锦姑姑还是和以前一样气性大，这都多少年了依旧没改。我念着以前的情分，还愿唤你一声锦姑姑。既然你不愿，那便罢了，日后我唤你恭人吧。”
虽然国公府和公主府隔得不远，但她们算起来实实在在有二十多年未见了。乍然相见，多年前的恩怨似乎从未消散一般。
锦恭人冷哼一声，“你我哪里来的情分，温夫人莫要乱扯。你年纪小不懂事，温国公这些年怕是也没好好教你。”
一句年纪小，雷得叶娉外焦里嫩。
暗道温夫人当年是不是走的幼齿路线？
还真看不出来。
老夫疼少妻，想不到温国公居然好这一口。
温夫人略略抬了下颌，神情依旧不见变化。“恭人年纪大了，应当修身养性为宜。毕竟火气伤身，最是不利于长寿。”
“温夫人放心，我且有得活。倒是有些人经年累月地憋着，装大度装温柔，也不知能装到时候。若某一日没憋住，让外人给瞧见了真面目，岂不是大半生的努力功亏一篑，想来也是可惜得紧。”
“恭人真会说笑，可惜纵有那样的稀奇事，恐怕恭人也见不着。”
“未必。”
叶娉听着她们针锋相对，若有所思。
锦恭人都能看穿温夫人的真面目，何况是长公主。所以长公主为什么不揭穿，为什么还会成全温夫人？
从相识相知到相爱，不仅要天时地利人和，更需要岁月的积淀与磨合。而从相爱到形同陌路，有时候原因只是一件小事，更有甚者仅仅是一句话。
如果她是长公主，她能说服自己放手，但做不到不去计较。或许是长公主的境界太高，非她这样的俗人所能比。
温夫人走后，锦恭人脸色略颓。
“若是殿下还在，必是要说我的。”她低迷地来了一句，表情如悲如泣。“我还是沉不住气，我应该再忍一忍。”
忍什么？
叶娉面有疑惑。
须臾的功夫，锦恭人已恢复至面容严肃的样子。
“郡王妃，你说人生最为圆满得意时，应是什么时候？”
“应是功成名就吧。”
“那是男子，若是女子呢？”
叶娉想了想，道：“我想应是集荣华富贵于一身，儿孙满堂成为老封君之时。那时才可言此生圆满，才能称之为最为得意之时。”
“我也是这么想的。”
锦恭人神色缓了缓，似乎是勉强挤出了些许笑容。
“陈家二房的十一公子娶妻，这是礼单。”
原来她来找自己是为了这事。
叶娉心里还在琢磨方才的事，有些遗憾锦恭人转变了话题。她将礼单接了过来，扫了一眼就皱起眉头。
礼单之丰，说是自己娶妻都说得过去。
“以前陈家的子孙成亲，也是这般礼数吗？”
“是。”
叶娉皱眉，补偿了一个庄子的出产，这人情往来还如此之重，那陈家一家上下可谓是全靠公主府养。
上代人的事，她不好置喙。
长公主愿意养着，温御也没有二话，她自然不可能说些什么。
“前几日陈家这辈又添了人，四十七公子的满月礼的单子在这。”锦恭人说着，又递过来一张礼单。
四十七公子？
陈家人是不是太能生了些！
“陈家共有几房人，每房男丁多少？”
“陈家当年三房人，下一代成了七房人。大房嫡庶公子共十三人，二房十五人，三房十一人，四房六人，五房成亲三年，只有两人，老爷和七老爷还未成亲，四十七公子是五房幼子。”
叶娉皱眉，她怎么觉得陈家这是本着生得多有人养，且还有赚的想法拼命生孩子。这一代已有四十七人，看样子还在不停增长。
“陈家诸位公子中，可有上进之人？”
“陈家众人靠殿下的那处大庄子过话，无人在外谋生。除去六公子十年前考取过童生，再无一人有功名。”
没有工作，还没人读书。
陈家人分明已经成了依附在公主府上的藤蔓，随着时间的推移越生越多。再这么下去，并非长久之计。且不说公主府负担如何，单说陈家人的心态已经让人不喜。
她深深看了锦恭人一眼，心下了然。
锦恭人必是不满陈家久矣，又苦于身份不好开口。对方这是想借她的嘴，让她在温御面前吹枕头风。
这风是吹还是不吹？
她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吹一吹。
温御贴出去的越多，将来她的孩子拥有的就越少。而且她不想助长陈家人的风气，毕竟升米恩斗米仇。时日一长，陈家人不会再有感恩之心，只会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若公主府能负担得起，那是千好万好。但万一她的孩子不如父亲能干，无法满足陈家人的需求，那时候这堆烂摊子全成了她孩子的锅。
不行。
坚决不能给孩子们留难题。
这枕头风不仅要吹，还要吹得有效果。
一帐遮之，四方纱幔中仿佛自成天地。烛火隔着一层，将这方天地晕染得分外温馨。幽香混着清冽的男子气息，无所不在地纠缠着。
枕头风这玩意，应是男女云雨之后吹最为管用。
可惜孕初三月有忌讳，叶娉没有办法施展美人计。何况在她看来，近些日子无形中施展美人计的另有其人。
冰雕玉刻的容颜，在绣着鸳鸯戏水的喜庆枕头上越发打眼。
此时的温御，不再是人人闻之色变的煞神。这样的安静与美好，说是坠入凡尘的神子亦不为过。
神子可远观，不可亵玩。
叶娉吞了着口水，凑过去在他脸上“叭唧”一口。心里不无得意地想，落入凡尘的神子，也不过是自己唾手可得的美色。
她消用了这美色，也顺理成章结了果。所以无论如何她也要为自己的孩子打算将来，将隐患扼杀在尚未难以收拾之前。
“郡王，您说我这一胎是男是女？”
“女儿吧。”
应该是的。
叶娉想。
都说稚子的眼睛最灵，她家小四不是说她肚子里的是个外甥女，那应该是个女儿没错。女儿好，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事关她小棉袄的嫁妆，她怎么能不努力。
“我祖母曾说过，如你我这般出色的长相，合着应该生十个八个，您以为如何？”
“可。”
可什么可！
你当是批准属下的奏报呢。
叶娉在他耳边叹气，“养孩子说难也难，说易也易，端看怎么养。若是家里和产业少了，分到个人头上的不多，您少不了被埋怨，您说是不是？”
他眼神缓缓看了过来，对上假装忧愁的一张小脸。
这小姑娘又玩什么花样？
“郡王，您这么看我做什么？您看得我心里好慌，我好怕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哪里又惹了您不高兴。”
“好好说话。”
这可以他说的。
叶娉清了清嗓子，脆声道：“都说父母为子女，当计之深远。虽说我们这一胎是男是女还未可知，但我们总得为她计划一二。若是闺女，自小便要为其攒嫁妆，若是儿子，便要给他存聘礼。我最近看账，总觉得开销太大。古人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长此以往我怕终有一天会入不敷出，到时我们该如何安置自己的儿女。”
温御初时眼底还有笑意，渐渐笑意变淡，最后神情一片冰冷。
他气势一变，叶娉立马就感觉到了。
床帏之间就这么点大，躲都没地方躲。
“郡王，您方才让我好好说，让我别怕的…”
说话间，阴影将她包围。
温御撑在她上方，俯视着她。黑潭一般的眸，深不见底。那暗沉沉的一片仿佛是孤寂的夜，无边无际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她说错什么了吗？
难道是嫌她管得多？
“郡王，您别这样，我……我以后不问了，啊！”
唇上吃痛，她惊呼出声。毫无章法的吻，像啃食一般。疯狂之中带着压抑，似乎还有隐忍的不满和控诉。
这男人是属狗的吗？
居然咬人。
她喘不上气来，恼怒极了。
正当她准备反咬回去时，唇上的压迫感一松，紧接着她感觉耳垂也被咬了。吃痛之时她听到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字地灌进她耳中。
“我是谁？”

第83章
他是谁？
他还能是谁！
堂堂郡王爷、安和长公主之子、当今陛下的亲外甥、天下第一刑司、世人惧怕的玉面煞神,这些全是他的名号。
这样的人也会迷茫吗？
不会。
他是活了两辈子的上位者，最是至冷至淡孤寒无情的性格，岂会陷于我是谁、谁是我的个人怀疑中。
所以他这么问是在提醒什么吗？
叶娉脑子瞬间清明,嘴比身体的反应还快。“您是我夫君，是我孩子的父亲,所以我才在您面前说那些话。我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我们的孩子。别人的父亲留给孩子的是花不尽的钱财,数不清的产业,您到时候却留给咱们孩子一堆要养活的人，而且数量还在逐年增加,您忍心吗？”
一句您是我的夫君,是我孩子的父亲,让温御立刻散尽了周身的寒气。他眼中阴霾消弥,只余浓墨般的深邃。
还知道他是她的丈夫，很好。
“那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我以前从未在意过。”
所以哪怕知道陈家人的秉性,他也没有理会。在他看来钱财皆是死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无妻又无子，留着也没什么用。
不过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
既然这小姑娘喜欢，有些东西确实不能再白给别人了。
叶娉听到他这话,心下翻了一个大白眼。姓温的也就是没有吃过苦，不知道没钱的滋味,所以才会视金钱如粪土。
如果他不是会投胎,不是一出生就高高在上,而是生在贫苦的农家,从小就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看他还说不说得出来这样的话。
“您以前不在意，那是因为您一人吃饱全家温暖。如今您是有妻子的人，很快就会有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和孩子们以后过苦日子吧？”
苦日子不至于，叶娉是故意说得夸张。
温御的眼底已经波澜，黑沉沉的浪一阵接着一阵，层层递进从缓到急，最后奔啸狂肆如同大军压境。
几息的功夫，他平复如常。
“以后在我面前，有话直说。”
所以这是嫌她说话绕弯子了？
叶娉暗暗磨牙，她也想有话直说，有做么说什么，可是这样真的可以吗？陈家可是长公主和陛下的外家，长公主愿意养着陈家人，按理说轮不到她一个当儿媳的指手画脚。
“我…真的可以吗？”
可怜还是要装一下的，万一是试探呢。
“你不是说在你们那里男女平等吗？”
叶娉闻言，心中生出一丝怪异，然后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突然窜上心头，从左窜到右，从东窜到西，似是要冲出束缚却又苦无出口。
自穿越以来她努力让自己融入这个世间，适应着这里的生存法则。有时候她甚至都忘记了过去，忘记曾经自由自在的日子。她以为终其这一生，她都不可能过去那样理直气壮地生活。
温御真的会给她足够的尊重吗？
她看着悬在上方的这张脸，足够俊美足够完美。如同险峻秀丽的风景，近在眼前却无法用言语形容，唯有一声声的惊叹，惊叹上苍造物之神奇。
“郡王，你好坏。”她说着，纤细的手臂环着温御的脖子。“你这么误导我，会让我信以为真的。”
她差一点就相信了。
“你不信我？”
“我信郡王，但是我不信世间礼法。”
大环境如此，这个男人所能做到的退步又能有多少。
“在我这里，你可以。”
这是他的承诺。
叶娉娇甜一笑，搂着他亲了又亲，直到将他脸上糊满口水。不管他能做到多少，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难得。
包容之恩，唯相濡以报。
“郡王，那我就直说了。”
温御眸色暗极，他强夺着心里的邪火翻身躺了下来。一只大手将人往怀里提了提，另一只大手顺着她的襟口伸了进去，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叶娉：“……”
这还让她怎么说。
她努力忽视那只在她寝衣内作乱的手，气息不稳地道：“长公主当年的决定，你我身为儿子儿媳自然不能说什么。但这人情往来不能再如此，还是依循礼数为好…”
“好。”
“我是这么想的，但也要看他们是否明理。若他们认为您做的一切都是应该，对我的安排不满的话，那我可忍不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长公主一片好心喂了狗，那狗还当我们是冤大头。您说呢？”
“你看着办。”
那她可就看着办了。
身体四处着火，她现在就忍不了。小手贴着男人的腰滑了下去，如滑溜的泥鳅一样钻进对方的亵裤里。
来吧，互相伤害……
不，应该说是相互惹火才是。
一旦火起，倾刻间势不可挡。最后她还要负责给别人灭火，一直折腾到大半夜，比以前还要累，简直是自讨苦吃。
叶娉双手酸到抬不起，累极倦极睡去。绝色的小脸因为最近吃好睡好显得越发艳丽，微嘟的红唇似乎带着笑。
温暖的烛光中，温御凝视着她的睡颜许久许久。
这个小骗子会信他吗？
……
新的礼单是叶娉和锦恭人仔细商议过的，相比同等的人情往来，不可谓不重。但与之前相比，则不到九牛之一毛。
可想而知这份新礼单并贺礼一起送到陈家时，陈家人有多震惊。他们早已被养大了胃口，视公主府对他们的一切为应该。
最高辈分的三房老爷老夫人被齐齐惊动，待问清这礼单是公主府那位新娶的郡王妃所拟时，有骂叶娉不懂事的，有骂叶娉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的，所有人那叫一个义愤填膺。
此次的贺礼，是贺陈家二房十一公子娶妻。是以陈家人闹了一阵后，陈家二房的老夫人邹氏气冲冲地杀到了公主府。
叶娉听到下人来报，嘴角勾了勾。
她得了温御的允许，如同得了尚文宝剑。陈家人不来找事还罢了，若真是来兴师问罪的，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邹氏生得珠圆玉润，一看就是多年好吃好喝养尊处优的结果。一双手如白萝卜似的，十个手窝又深又挤。
下人们将她安排在前院偏厅，她一口气吃一两盘点心。等到叶娉和锦恭人一起出现时，她眼神闪了闪。
这位郡王妃，长得还真是一脸的狐媚相。
上次温如沁出嫁时，陈家人不在宾客之列，叶娉对陈家人没有印象，但邹氏见过她。她嫁进公主府那次，陈家人来吃过席。
那次邹氏没看清她的长相，只听别人说过她如何貌美如何艳色，当时还曾嗤之以鼻，恼那人夸大其辞。
今日一瞧，活脱脱一个祸水。
出身低的狐媚子，凭着不要脸嫁进了公主府。
呸！
“恭人，你最近身体可好？”
邹氏越过叶娉，直接和锦恭人说话。
叶娉也不恼，悠闲地坐下。
锦恭人严肃惯了，闻言回了一句还行，接着反问一句邹氏登门所为何事。邹氏连忙将那礼单取出，一个劲地问这次的贺礼是不是弄错了。
“上个月万家的六公子成亲，国公府送去的贺礼比这还要少两成。二老夫人是对这礼有什么不满吗？”
当然不满。
邹氏眼珠子转了转，“往常可不是这样的。”
“往常是往常，如今郡王已经娶妻，一应人情往来也该照着规矩来。”
“规矩？”邹氏偷瞄叶娉，看来这礼单真是狐媚子搞的鬼。他们陈家可是陛下的舅家，这个叶氏好大的胆子。她自觉底气十足，语气都带了些许质问，“这事郡王知道吗？”
叶娉喝了一口果汁，有些遗憾不能加冰。
新鲜的水果手工榨的汁，没有任何的添加，浓浓的果香加上自然的酸甜滋味，若是能放几块冰，那才叫完美。
锦恭人回道：“内宅之事，如今都是郡王妃做主，郡王不会过问。”
邹氏瞪眼，明显不信。
“我要见郡王。”
叶娉把玩着手里的杯子，突然朝地上砸了过去。
一声脆响过后，碎片飞得到处都是，邹氏吓得心口突突直跳，下意识抬头朝叶娉看去，但见一双清冷的美目，清凌凌地看着自己。
这个狐媚子还有脸耍威风！
“郡王妃，我好歹也是郡王的表舅母，你怎么能这么无礼？”
“是我无礼，还是你无礼。你登门质问，不敬主家，我倒要问问你，你到底是来干什么？”
“我…我是来对礼单的。”邹氏莫名心虚，感觉自己似乎气势都矮了一截。
叶娉一声冷哼，“你们陈家子孙成亲，到我们公主府来对的哪门子的礼单？我们送的是贺礼，不是聘礼！”
“往常可不是这样的…这上面的东西少了许多，我怕是有人弄错了，所以过来问一问。听说这礼单是郡王妃所拟，不知郡王可知情？”
“自打我嫁进公主府的那刻起，我就是府里的当家主母。内宅之事我说了算，送出去的礼是多是少也皆是照着规矩安排。”
“郡王妃为何不敢回我，我只想知道这事郡王可知情？”邹氏心里那叫一个气，这个叶氏真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眼皮子就是浅。连送给他们陈家的东西都敢克扣，她一定要告诉郡王。
锦恭人严肃的脸色越显刻板，眉心皱成一个川字。主子当年一片善心，竟是养了一群贪得无厌的人。
“二老夫人，郡王已将内宅之事全权交由郡王妃安排。”
这不可能！
邹氏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
郡王是什么人，怎么会让一个狐媚子插手自己的事。
“恭人，以前的事你最清楚，你应该知道郡王有多看重我们陈家。我也不是图这些东西，就是怕有人瞒着郡王行事，到时候郡王发起火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叶娉真不想搭理这样的人，什么叫不图这些东西，若真的不图又怎么会跑这一趟。她将一张纸拍在桌子上，示意锦恭人拿给邹氏。
“这是我和郡王大婚时陈家送来的礼单，二老夫人可以比一比。”
邹氏才不会看，她哪里不知道送的是什么东西。他们陈家怎么能和公主府比，再者郡王可不会贪图他们的东西。这个叶氏到底还是出身低了些，心胸不够宽广，为人不够大气。
“这哪里能比，长公主在世时就是如此，郡王妃难道不知道吗？恭人你没有告诉郡王妃吗？”
锦恭人张了张嘴，无法辩驳。长公主什么都好，就是对有些人太过包容了些。比如说陈家人，比如说国公府的那位温夫人。
叶娉冷笑道：“你这是想用长公主来压我？”
“我可不敢。”邹氏抬了抬下巴，她就是拿长公主压人又如何。“长公主心善，体恤我们陈家上下。这些年郡王一直谨遵母命，没道理因为一些小事坏了自己的尽孝之心。”
“长公主当年只将庄子交由你们打理，旁的并未言明。”锦恭人道。
“有没有说，郡王能不知道吗？郡王这些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变？既然变了，为何不敢让郡王知道？我看就是有些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想坏了郡王的名声！”
当真是升米恩斗米仇，叶娉真为长公主和温御不值。
他们不是贪心不足吗？
她还真不信这个邪，非要让他们把庄子也吐出来不可！
“这份礼单，你随便拿出去让人评理。若有人能说我们做得不对的地方，指出我们送的礼太轻，我立马将礼给你补上。来人哪，送客！”
邹氏几乎是被赶出去的，那叫一个气。
她对着公主府的大门连呸好几声，满肚子火气地回到陈家。添油加醋地那么一说，陈家上下都愤怒了。
断人财路，等同于杀人父母。
最后陈家三位老夫人给宫里递了牌子，哭到了顾皇后面前。顾皇后一听这事，哪里敢自己做主，立马派人将叶娉请进宫。叶娉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当下换好诰命服准备出门。
临出门前，锦恭人过来了，问她，“郡王妃害怕吗？”
“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我何惧之有？”
锦恭人的眼底泛起怀念和笑意，郡王妃和殿下像，但又不像。殿下虽然手腕过人，但太过宽容心善，相比而言郡王妃这样的性子更不容易吃亏。
“她们若是蛮缠，我可以为郡王妃做证。”
“到时候若有必要，我不会客气的。”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娉进宫后，直接被带到昭德宫。
殿中除了陈家三位老夫人，还有宫里一些得宠有势的妃子，其中就有那位王惠妃。看来无论在哪里，爱看戏的人都不会少。
三位老夫人一个比一个表情凄苦，在此之前已经从当年陈家家破之时讲起，可谓是一把眼泪一把辛酸。
叶娉行了礼，顾皇后即命人给她看座。
邹氏率先发难，话里话外指责叶娉违背温御的意思和他们陈家生分，接着又把陛下抬了出来，口口声声说他们陈家是陛下的娘舅家，叶娉这么做分明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这么大的一个罪名压下来，叶娉可不认。
“当真是天大的冤枉，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违背郡王的意思。按辈分郡王应叫你一声表舅母，与陈家诸位公子是皆是表兄弟，你的孙子则是他的表外甥。听闻陈家有喜，十一表弟要娶妻，我和郡王同为你们高兴。一应贺礼皆是经过仔细斟酌，万万不敢敷衍了事。礼单我带了，还请皇后娘娘过目。”
礼单肯定是妥当的，顾皇后不可能挑出理来。
“这是以前的礼单，也请皇后娘娘过目。”
陈家人也是有备而来，送上的是以前的礼单。
两下一对比，区别显而易见。
顾皇后略显为难，叶娉备的礼并无不妥，但以前的礼确实太过丰厚，难怪陈家人会闹到她面前来。
“这事郡王知道吗？”
最主要的是温御的态度。
所有人都这么想。
“回皇后娘娘的话，郡王说过，臣妇嫁进公主府，那就是公主府的主母，往后府里的一切内宅之事和人情往来，臣妇都可以做主。”
温郡王会说这样的话？
不可能吧。
众人皆是如是想。
叶娉垂眸，“臣妇嫁给了郡王，那便是和郡王夫妇一体。郡王为人仁义，不愿计较得失。臣妇敬佩他的为人，也心疼他的不易。方才那些礼单皇后娘娘也见了，上面的贺礼实在是太重。说句不好听的话，从满月到成亲生子，陈家儿孙说是我家郡王养大的也不为过。”
确实如此。
顾皇后默认。
“那是郡王孝顺。”邹氏急忙道。
叶娉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你也知郡王孝顺，可你们是怎么对郡王的？敢问古往今来，可有养表舅一家的表外甥？你们膝下无子也就罢了，偏生你们儿孙满堂。郡王一个外姓人，不仅要养你们几房长辈，还要养着你们的儿孙。如今公主府吃紧，送的礼不如往年的多，你们就闹到了皇后娘娘面前，你们这么做不怕寒了他的心吗？”
公主府吃紧，这话骗鬼还差不多。
邹氏气极，“不是我们让他这么做的，当年长公主在世时便是这样的规矩。”
“当年长公主怜你们几房人孤苦无依，将那庄子交由你们管理，盼着你们能安身立命繁衍生息。她并未说要一直养着你们吧？这二十六年来庄子上所有的出产全是你们的，不说是大富大贵，至少也是衣食无忧。你们扪心自问，这些年可有想过把庄子还给郡王？”
还要还庄子？
这下陈家的另外老位老夫人也坐不住了。
“郡王妃，我们说的是礼单的事，你扯那么远做什么？”
“不是我要扯，是你们太过分。占着庄子不还也就罢了，竟然还想着让郡王一直养着你们。你们瞅瞅这些年陈家的儿郎除了和女人在内宅厮混生孩子之外，还干过什么？合着你们陈家男人只管躺着生，养孩子就成了郡王的事，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他们既不姓赵，也不姓温，凭什么让郡王一直养着？”
一殿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叶娉。
听过这位郡王能言善辩，没想到这么能说。
不等陈家人反击，叶娉又道：“郡王这些年养着你们一家老小，若其中能有几个有用之人，哪怕对盛朝有一星半点的用处，郡王这些年的苦心也算是没有白费。然而事实则是陈家男丁虽多，竟是没有一个成器的。说句难听的话，养他们还不如养一群畜牲。”
“你…你怎么说话的！”邹氏气得发抖，“皇后娘娘，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郡王妃这话简直是没法听…”
“皇后娘娘，臣妇是小户出身，眼皮子浅，也没什么见识。眼瞅着公主府日渐吃紧，俨然有入不敷出的苗头，臣妇心里着急。郡王养活了他们一家，掏空了所有的家底，日后拿什么养活我们的孩子？郡王的银子，不花在自己孩子身上，全用来养着他们一家，他们良心何安？竟然还恬不知耻地跑到娘娘您的面前来告状，他们哪里来的脸？臣妇一个小辈都替他们臊得慌！”
叶娉长得艳，说话时又冷着脸，竟是给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冷艳高贵之感。莫说陈家三位老夫人听得心惊，便是众位妃嫔也听得半天回不了神。
顾皇后看似一脸为难，实则心已经偏到叶娉这边。抛开温御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不说，单说她和叶娉的关系，如今也算是沾亲带故。
原因无它，只因她是宋进元的姨母。
她皱眉看着陈家几位老夫人，意思不言而喻。
陈家人进宫时想得好，她们千算万算没想到叶娉这么难缠。在她们看来叶娉是做不到温御的主，陛下也一定是向着陈家的。
所以哪怕是叶娉都快指着她们鼻子骂了，她们心里其实也没有多少害怕，唯有被人戳破心思的羞愤。
“郡王妃要是这么说的话，今日之事我们还就非得请郡王来评评理了。”
话音一落，外面有太监高喊陛下驾到。
昭德殿内，瞬间跪了一大片。
明黄的龙袍从众人视线中过去，其后是紫色的官服。
人都到齐了。
叶娉心道，今日这事势必要有一个结果。
姓温的可千万别让她失望啊。

第84章
陈家几人皆是一脸狂喜,一个个挺直了背。她们这一闹不仅温郡王赶了过来，便是陛下都亲自前来，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和郡王都看中他们陈家,一定会为她们做主。
此次真正有损的是二房的利益，邹氏是三人中最为气愤之人。她心里瞧不上叶娉,端着长辈的身份不停挑刺。眼下更是自觉有了底气，看叶娉的眼神都透着掩不住的得意。
一声平身过后,所有人起身。
景庆帝坐在了殿中主位上,厉目扫了一眼殿中众人。
一水花枝招展的妃嫔，温御算是外男。
早有宫人搬来了凳子,战战兢兢地摆放在众妃之上的位置。所有人对此见惯不惯,因为陛下对温御的宠爱人人皆知。温御年幼时,常被陛下抱着去上朝。那可是天下至尊的龙椅,足见陛下对这个外甥何等宠爱和看重。
谁料温御未坐，而是站在叶娉身边。
如此一来，殿中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叶娉身上。陈家人最为惊讶,邹氏被肉挤到不大的眼睛睁到前所未有的大。
这时顾皇后开了口,温言细语地将方才之事对着景庆帝说了一遍，叙述极为中立中肯，并未有一言半句的添油加醋。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给景庆帝倒茶。戴着金制义甲的手探着杯侧，优雅地试着茶水的温度,再恭敬地奉上。
景庆帝与她是原配夫妻，向来给她体面。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茶杯,揭盖之后略略抿了一口再放下。
陈家几人一齐出列,由陈家大老夫人打头,从当年陈家出事之初说到他们受长公主恩惠时,一声声都是苦泪，一句句都是感恩。说长公主何等心善，又说温御何等孝顺，言辞之中对他们极尽维护，唯恐有人坏了他们的名声等等。
等她们说话，景庆帝问询的目光落在了温御身上。
“这事御儿事先可知？”
众人看向温御，他的回答最是关键。
陈家人以为，温御以前对他们那么好，定然不会由着一个女人胡来，坏了他和陈家的情分，必定是叶娉自作主张。她们等着温御发话，等着叶娉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
那些妃嫔们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微妙，尤其是王惠妃。
王惠妃是王家二房嫡女，也是温夫人的堂妹。她膝下有二皇子，在宫中地位稳固。因为温家和国公府的关系，她一直以为即便温御不是自己一派，也会碍于这层关系不会倒向皇后和太子那边。
但是现在，她不敢确定了。
这位郡王妃明明也是她的表外甥女，没想到会害得他们王家名声一落千丈。更气人的是，这样一个女子，居然还嫁进了公主府。
如此一来，她比谁都想知道温御的态度。
温御自小在宫里长大，在座的好些妃子都曾经或多或少地讨好过他。他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最是不喜旁人的接近。那些年除了陪伴在他身边的人，他宁愿和宫里的野猫玩，也不愿亲近任何一位所谓的小舅母们。
他听到景庆帝的问话，回道：“臣未成亲之前，对于人情往来太过随意了一些。如今臣已娶妻，内宅一应事务自是应该由郡王妃打理。郡王妃行事谨慎，一言一行无不照着规矩，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
叶娉闻言，心下舒坦。
姓温的还算有点眼色。
她舒坦了，陈家人可就难过了。
这怎么可能！
“郡王，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还以为是郡王妃弄错了…”邹氏开口。
温御一个冷眼过去，“郡王妃的安排，可有失了礼数？”
邹氏遍体生寒，这些年虽说温御在人情节礼上对陈家人不错，但很少亲自出面。他们自来膨胀久了，还当这位表外甥对他们是不一样的。她不无胆战心惊地想起这位表外甥的传言和名声，吓得身体像筛糠似的抖了好几下。
“没…没有。”
“既然没有失礼之处，你们为何进宫告状？”
“我…我们只是随口一提…”
好一个随口一提。
顾皇后眸光冷了冷。
告状都告到了她面前，若不是叶氏为人还算强硬，怕是早被她们给吓唬住了。她原本对叶娉没什么拉拢之意，因为她比谁都知道自己的底牌是什么。她的儿子是太子，只要她和太子不出错，陛下就不会废了他们母子。
所以哪怕她知道王惠妃身后即有王家还有国公府，甚至郡王也会倒向二皇子，她都不曾乱过阵脚。
人心便是如此，若是没有指望也就罢了。一旦曙光乍现，焉有不抓住之理。叶娉明显和王家不对付，进宫几次从不和王惠妃套近乎。如今叶宋两家定了姻亲，顾皇后纵然不会刻意拉拢她，也会卖她一个好。
“真的只是随口一提？方才本宫听着你们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让本宫为你们做主。若不然本宫也不会召郡王妃进宫。若是这般说来，倒是本宫多事了？”
陈家几人白了脸，吓得跪下。
“皇后娘娘仁义，是臣妇等一时想岔了。”
“内宅人情往来之事，你们喊得比谁都要冤枉。也亏得郡王妃大度，一直好言好语地解释。本宫瞧着你们这次岂止是想岔了，怕是心思也左了。”
有些人借用别人的东西太久，不仅早已忘记归还，且已将那东西当自己之物。
陈家人又是告罪，又是磕头。
邹氏向叶娉道歉，说一应事端皆是自己糊涂。如今说开了也就好了，望叶娉不要和她们计较云云。
叶娉自陛下和温御进来，一直恭恭敬敬没有开口。眼下战火从上级到了下级，该是她出手的时候。
“二表舅母确实糊涂，你们是经历过动荡之人，更应该谨言慎行才是。”
一提到陈家当年的事，邹氏又有了底气。他们只是陈家的旁支，若不是国公府招了先帝的猜忌，他们也不会受到牵连。
“当年陈家出事，我们被流放蛮荒之地，一路上冻死饿死了多少人。到了地方后又被赶去挖矿，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所以你们是怨当年被国公府连累了吗？”
“不，不是的……就是那时实在是不容易，好不容易逃过一劫，现在想想都心有余悸…”
“自古以来家族兴亡与族人息息相关，兴时受其恩惠，亡时一损俱损，万没有只能同富贵不能患难的道理。”
陈家三位老夫人一个个傻眼，三房人皆是陈家的旁支，当年不过是温饱之家。她们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出来的，见识到底有限。这些年仗着自己是陈家仅存的血脉日渐膨胀，俨然将自己当成了陛下真正的舅家。
这个叶氏怎么如此能说，早知如此她们就不惹她了。
“陛下，臣妇等最开始也就是想问一问郡王妃为什么这次的礼单不一样，怕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你们真的只是想问一问吗？气势汹汹上门兴师问罪的是你们，闹到皇后娘娘面前来的也是你们。世人常说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年长公主一片怜悯之心，竟被你们这般辜负。她没有想过让你们报答，却万万没想到你们会逼着她的儿子儿媳给你们当牛做马，继续养着你们几家老小！”
景庆帝听到叶娉这番话，顿时龙威尽显。
他此生最尊敬最亲近的人就是自己的皇姐，皇姐当年的安排他没有异议，但他绝不允许这些人糟蹋皇姐的心意。
陈家人当真是贪得无厌，居然还想逼着御儿一直养着他们。如此不知感恩的一群废物，就应该让他们从哪里来滚哪里去。
但这样的话，他不能说，御儿也不能说。
所以此事由叶氏出面，最是妥当。
陈家几人已经知道怕了，尤其是邹氏。
“郡王妃，我们不是…我们没有那么想…”
“合着是我误会你们了，你们根本就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也不会再占着庄子不放，更不会让我们养着你们，对吗？”
当然不对。
几人暗暗叫苦。
陈家大老夫人把心一横，磕头不止。“陛下，这事全是误会，也是我们一时想岔了。还望郡王妃莫要和我们一般见识，该怎么走动就怎么走动。”
这是还想占着庄子不还。
叶娉心下冷笑，闹了这样一出还想占便宜，门儿都没有。
“既然如此，那庄子我们便收回了，日后人情往来遵循礼数即可。”
“…郡王妃，庄子是长公主给我们的。我们几家上上下下好几十口人，可都指着庄子过活。你若将庄子收回去，我们…我们可怎么活！”
“先别哭穷，咱们来算一算账。”叶娉有备而来，岂容他们和稀泥。“从长公主将庄子交给你们打理至今，足有二十六年。这二十六年来，你们三房人明面上未置办任何田产，但铺子有十二间，宅子也有八处，皆在京外州郡。家中存银暂且不计，光是你们在各处银庄存的银子，共有两万两之多。
我根据你们以前的情况粗略算过，若凭你们自己的能力想攒下这些家底，哪怕是能活到八十岁，那也要不吃不喝干够八辈子之久。为何以前能活，现在产业如此之多反倒是不能活了？难道是银子多了烫手不成？若真如此，大可将这些东西还给我们，我们不嫌烫手！”
这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陈家三位老夫人一个比一个脸色白，在陛下面前她们不敢狡辩。她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叶娉会有备而来。
叶娉静静等着她们回答，她们若是乖乖把庄子还回来，这些东西也就算了。若是还想占着不还，她不介意彻底做一个恶人。
温御幽冷的目光，隐约起了一丝波澜。
小姑娘认真计较的时候倒是有板有眼，还挺能镇得住人。也不知道她以前是做什么的？可是做着经常与人打交道的活计？
那时她的身边，是否也有欣赏她的人？
思及此，他眼底的波澜顿成暗涌。
叶娉感知到他散发出来的气场，又是心惊又是疑惑。姓温的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不满她太过斤斤计较？
此时陈家几人哪里还有对付叶娉的心思，她们只盼着陛下不怪罪，安安生生地过了这一关。
景庆帝皱眉，把玩着大拇指上的扳指。
“朕记得你们年年叫穷，没想到竟然置下了这些东西。”
陈家人确实年年叫穷，为的就是让陛下多赏赐，让温御多拿钱。从最开始的忐忑不安，到后来的心安理得，他们胃口越来越大，胆子也越来越大，压根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叶娉再添一把火，“你们若不想归还庄子，还想继续让郡王养着，也不是不可以。但凡你们列举出三条站得住脚的理由，这事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
别说是三条，就是一条陈家人也说不出来。难道说他们还想攒更多的银子，还想买更大的宅子，还想等着别人送钱上门？
她们说不出来，叶娉还有话说。
“这事说起来郡王也有错。”
她此言一出，殿中又静了下来。
有人暗道这叶氏莫不是得意忘形，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指责自己的夫君。温郡王是什么样的人物，必是不能忍。
然而让众人意外的是，温御并未生气，而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怎么可能！
景庆帝虎目如炬，划过一丝兴味。
叶娉微微颦眉，作痛心状。“古人云惯子如杀子，亲戚之间大抵也是如此。这些年郡王养着他们，倾尽所能地付出。他们得之太易，渐渐失了本心，以为一切皆是理所当然，越发欲壑难填。”
“郡王妃说得极是，我日后自当注意。”
叶娉暗道孺子可教，姓温的似乎是个可造之材。若是有可能，也不知道能不能将他培养成一个三好丈夫。
好像有点跃跃欲试，怎么办？
陈家几人惊得下巴都快掉了，郡王居然这么听叶氏的话。之前叶家和王家闹成那样，王家都没讨到便宜。他们怎么这么不长记性，惹谁不好，偏去惹这位怂恿亲娘和外祖家断了亲的叶氏。
当下又是告罪连连，肠子都悔青了。
叶娉不为所动，义正言辞道：“当年陈家先祖随圣祖皇帝征战四方，赫赫功名震古铄今。纵然后世子孙犯了错，却不能抹去他们的不世之功。上次陈家出事，其中种种自有史书后世评说。我虽是一介女子，也知谨言以正气，慎行以正身的道理。你们身为陈氏子孙更应爱惜先辈们的丰功伟绩，谨言慎行以安他们在天之灵。”
好一个纵然后世子孙犯了错，却不能抹去先祖们的不世之功。
顾皇后大受震动，他们顾家和陈家一样是开国功勋，当年同受先帝猜忌。虽未和陈家那般几乎灭门，但元气已经大伤。家中长辈最为痛心之事便是令先祖们蒙羞，愧于此事不愿轻易露面，是以这些年越发沉寂。
所以功过二字，自有史书后世评书。哪怕后世子孙真的犯了错，先祖们的丘山之功早已记刻于史，谁也不能将之抹去。
能说出这番言论之人，又岂是寻常之辈。
这位郡王妃，难怪得入陛下的眼。
此时的叶娉，与方才大不相同。面对一众女眷时，她说话行事通俗而犀利。如今在陛下面前，她所有的言语硬生生上了好几个高度。
众人这才想起，此女可是能将一个夫子怼到哑口无言之人，其文采功夫可谓是字字珠玑句句在理。所以那些传言或许有些属实，有些其实并不尽然。
王惠妃拧着眉头，目光晦涩地看着叶娉。她以前怎么不知道自己那个唯唯诺诺的庶堂妹，竟然生了这么一个厉害的女儿。此女胆大心细，怪不得三房没有讨到好。
她目光隐晦地看向温御，心凉了半截。
一个男人用宠爱温暖的目光看着一个女人，还能是因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位郡王爷会有如此近人情的一面，原来世人口中冷漠孤寒的人，也会有动情之时。
如此看来，形势对她极为不利。
这可如何是好？
……
陈家人原以为闹一场能长长自己的威风，还能继续从前的风光，却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连庄子都保不住了。
但他们姓陈，有些事叶娉不可能做得太过。所以他们以后靠着这些年置办的东西，也能够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
一出宫，叶娉顿觉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方才她一直忍着没说，那一殿的女子胭脂头油香粉味可真够浓的。什么兰花香桂花香桃花香混在一起，简直是让人吃不消。
果然能当皇帝的都不是一般人。
温御小时候一直养在宫里，想来陛下的那些小老婆们应该没少讨好他。她脑海中浮现出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围着一个冷脸小男孩的画面，莫名觉得有点喜感，不由自主笑出了声。
“这么高兴？”温御问。
她狂点头，嘴里发出愉悦的嗯嗯之声。
“庄子是你收回来的，以后也归在你嫁妆里。”
还有这样的好事！
叶娉心下狂喜，险些欢呼出声。
她就是这么没出息。
上了马车后，她一把将人抱住，又是撒娇又是痴缠，还一连在温御的脸上亲了好几口，将温御一张冰玉般的脸糊满了口水。
姓温的今天太给力了，值得她相濡以报。
“今日之事值得庆贺，我请郡王吃饭。”
温御眼眸极暗，闻言幽光涟涟。
以前她是否也是如此，办成一件事后便请客吃饭。那时她请吃饭的一众人中，有没有对她心存爱慕之人？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曾经而已，他无需在意。
如今她是他的妻，死生都不会改变。
永远。

第85章
鹊湖两岸依旧清幽与繁华并存,哪怕是天气已热，云来酒楼依旧客似云来。湖边的垂柳随风飘舞，水中画舫静静等候夜的降临。
温御带着叶娉上了其中一艘画舫,清退舞娘歌伎后只留厨子和水手。画舫缓缓驶离岸边，悠悠然停在湖心。
这是包船啊。
包下这么大一艘画舫,肯定不会是小数目。叶娉的心在滴血，姓温的果然够狠,坑起老婆来也不手软。她拼命告诉自己,白得那么一处大庄子，花多少银子都能赚回来。这钱花得值花得妙,花得她的心在跳。
不多会的功夫,菜便上好了。
鹊湖的鱼很有名,当日捕捞的鲜鱼或是清蒸或是糖醋,皆是适宜的吃法。配着湖虾和鲜藕莲子等时令菜色，很是相得益彰。
美景美食当前，直叫人心旷神怡。
吃完饭在甲板上吹风,更是惬意到让人叹息。
湖风裹挟着水气,间或一阵湿凉，间或一阵湿热。古色古香的酒楼铺子渐远，隔着湖水相望犹如一幅古代市井画卷。一时间竟分不清是人在画中，还是画在眼中。
粼粼的波光像是一帧帧碎片，那是她曾经的过往。或是悲伤或是欢喜,平凡真实历历在目。明明是她的亲身经历，如今想来却是遥远而又陌生。
若还能回去,是否能一切如故？
思绪迷离间,似有劲风疾过。待她恢复清明时,人已远离方才所站的位置。略显茫然的瞳仁中,是一张玉刻冰雕般肃穆紧张的脸。
方才她是想跳湖吗？
为什么想寻死？
不，不对。
不是寻死。
她想回去！
温御薄唇紧抿如刀，一双冷目更是寒气逼人。
他绝不允许！
叶娉回过神来，心脏没由来猛地一缩。不知为何，她有种被人看穿心思的感觉。哪怕仅是一刹那的念头，却让她突然心虚。
只是她为何心虚？
游子思故里，此乃人之常情。寻常游子即便不能归乡，或多或少也能知道故乡的消息。而她的家乡远在时空之外，非人力也能及，唯能偶尔怀念而已。
这个男人最是敏锐，从认识至今，她大概摸清了一些套路。比方说在他允许的范围内矫情，又或者是在不触及他底线的地带反复蹦跶。
但唯有一点，那便是他的掌控欲。活了两世的上位者，最不能接受的恐怕就是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控。
“方才我好像眼花了，竟然从水里看到我以前生活的地方。幸好郡王及时拉我一把，否则我怕是一时鬼迷心窍跳下去了。”
温御捏着她肩膀的力道紧了紧，她吃痛皱眉。
“郡王，你捏痛我了。”
“那里是否有你在意之人？”
“朋友肯定是有的，但并没有那种在意到跨越生死之人。”叶娉苦笑一声，“我虽然父母尚在，但他们早已和离，且各自又成亲生子。”
所以她并没有留恋的人。
她能很快接受穿越后的身份，并且自然将自己代入到原主的角色中，或许正是因为她自己亲情的缺失。
远处飘荡着一叶扁舟，隐隐约约传来清脆的渔歌。渔歌婉转悠扬，像是歌颂如画的湖光水色，又像是表达歌唱者欢快的心情。
那小舟悠悠，像极她此时的感受。渔歌划破水面，所到之处波光散开，那一帧帧的过往似乎也随之消失。
她望着那湖水，眼底的怅然渐渐不见。比起独自一人生活的过去，现在的她好像拥有得太多。如果这都不知足，她该是一个多么贪得无厌的人。
人贵在随遇而安，也贵在知足常乐。贪心是幸福路上的最大的绊脚石，她在心里将其一脚踢飞。
“说句不怕郡王嘲笑的话，在我们那里，我真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哪怕我长得和现在差不多，大小也算是一个美人。但以我的条件想找一个像郡王这样的丈夫，只能是做梦。所以即便眼前就有一条回去的路，我也是不会走的。”
这话有真有假，真大于假。
温御看着她，她被看得心里发毛。
“记住你说的话。”
她敢不记住吗？
这男人是不是有病？
真不知道他紧张什么。
难道…
那个答案又从心里冒出来，呼之欲出。
可能吗？
为什么？
“我怎么可能会忘，我这般心悦于您，怎愿与您分开。您不信我又何必问我，我可从未问过您对我是何心思，可有几分喜欢。”
“你问。”
问什么？
叶娉微怔。
她的心跳骤然间激烈，似浪花拍打着礁石，一声一声如雷贯耳。
“郡王是否心悦我？”
“是。”
四目相对，一个幽深一个愕然。
叶娉从未想过这个男人会心悦自己，或许他对自己不排斥，或许他对自己有着好奇，也或者是自己的长相脾气对了他的胃口。
她先是低头，因为不敢置信，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尔后她慢慢抬头，大着胆子直视着那深不见底的目光。
“郡王说什么？我没听清。”
就说了一个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听错了？而且说得那么小声，很难不让她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温御眯着眼，眸中风云变幻。
“你问。”
妈呀。
还要再问一遍。
“既然郡王诚心诚意地要求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再问一遍。敢问郡王对我，可有心悦之情？”
“有。”
还是一个字。
多说两个字会死吗？
“真的吗？有多喜欢？”
“……”
“不管郡王对我的喜欢有几分，在我心里哪怕只有一分，也已经心满意足了。郡王，我好开心，我好欢喜。”
这话不是假的，她真的很开心。
瞬间的功夫，她心里开出了一朵花。那花极红，红得刺目耀眼。所谓的心花怒放，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像春回大地，又像是否极泰来，其中复杂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花开艳艳，阳光正好。
她望着眼前的人，灿然一笑。
自至以后，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世人，她和温御是两情相悦。
温御寒玉般的脸清冷如故，却是悄悄红了耳根。
……
陈家人求见之日，叶娉没有露面。
庄子上的一应交接事宜，皆由锦恭人出面。锦恭人对陈家人积怨已久，任凭几房人如何讨好始终板着脸。陈家人离开时还想给叶娉请安，被锦恭人以郡王妃身子不适给拒了。
叶娉不想给他们好脸，更不会让他们再巴着公主府不放。好不容易摆脱的吸血虫，以后避着躲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再给他们机会。
“他们占了庄子二十六年，不思量着归还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让郡王养着他们一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简直是欺人太甚。”
锦恭人闻言，轻声一叹，“殿下若在，该是何等寒心。”
叶娉想的是，长公主未必没有料到有今日，也不知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些人指不定在背后咒了我祖宗八代，我若再给他们好脸，岂不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左不过是一个心胸狭窄得理不饶人的名声，于我而言不损皮肉半分，我何惧之有。”
“名声如浮云，有聚亦有散。千人千口，有人诋毁，亦有人赞美，郡王妃的想法倒是和殿下不谋而合。”
同一个时代的人，大抵有些想法一样。
叶娉笑笑，“能和长公主所见略同，是我的荣幸。论心胸我差之甚远，万不敢与长公主相提并论。我小户出身，实则乃一俗人。我若得了理，必定是不会饶过那些说三道四的人。相反若是我没理，我保证闭嘴。”
自黑又俏皮的话，听在锦恭人耳中却是分外的亲切。长公主有时候也会说这样的俏皮话，郡王妃真不愧是和殿下一样有奇遇的人。
“这次的事，我替殿下谢过郡王妃。”
“别谢我，我是无利不起早。原想着庄子拿回之后能给府里添些进项，减轻郡王的负担。不成想郡王大方，竟是把庄子送给我了。如今那庄子成了我的私产，我得了这天大的便宜，当不起你这声谢。”
“郡王妃和郡王是夫妻，何需分得太清。”
“夫妻之间，有些东西也不能不分。”
锦恭人深深看她一眼，“郡王妃说得在理。”
她笑意更深，这个锦恭人有点意思。
……
很快到了温廷之大婚的那一天，庆阳郡主的嫁妆可谓是十里红妆，沿路都在洒喜钱喜糖，引得永昌城的百姓齐齐涌去街头，人人都沾一沾这喜气。
人群追随着喜轿，不少人跟到了国公府。
国公府门庭若市，大红的灯笼和喜联昭示着府中有喜。温夫人亲自在门外迎客，脸上挂着温婉得体又不失欢喜的笑容。
时辰刚好，喜轿停在了门口。
一身正红新郎服的温廷之红光满面地上前踢了轿门，待新娘子跨了火盆进到府中，锣鼓声越发欢快。
叶娉将自己当成国公府的客人，仅是参加宴席和观礼。
温夫人安排的位置，将她和万家王家几位年轻的夫人放在一起。万王两家都是国公府的姻亲，由她这个国公府的孙媳招待确实合情合理。她没给温夫人面子，和万家几位夫人客气寒暄过后，直接抬脚就坐到了温如沁那桌。
温如沁往沈夫人那边挪了挪，姑嫂俩便坐到了一块。沈夫人有些尴尬，但这是别人的家事，她也不好说什么。
有人注意到了，有人没有。
王家几位夫人的脸色难不难看叶娉不管，她亲娘都和王家断绝了关系，她没有必要给他们脸。是以叶家除叶庚过来上礼吃席之外，叶家女眷一个也没来。
“这位郡王妃好生无礼。”
“可不是，今日是庆阳郡主和温世子大婚，她一个当弟妹的不思量着撑场子，竟然如此小家子气。”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如今又仗着郡王宠她，自然是得了势便张狂。”
隔着两张桌子，温老夫人正和万家和王家的两位老夫人说话。有人故意说的声音大了些，她们想不听到都难。
“今日是廷哥儿和郡主大婚，她怎能如此不顾局面和体统。”王家大老夫人道。
她是温夫人的亲娘，也是温廷之和温如玉的外祖母。之前叶家和王家三房闹成那样，他们其实并没有过多放在心上。后来的一桩桩一件件，让他们不得不上了心。然而温如玉那事一出，他们便知道想要对付叶娉，还得过温御那一关。温御他们不敢惹，这气也就只能一直憋着。
温老夫人最是好面子之人，当下脸色就不好看了。
她恼叶娉不懂事，也嫌王大老夫人多事。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对大儿媳妇诸多不满，若不顾及脸面和大孙子，她早就不想忍了。
“御哥儿媳妇性子直爽，没那些个心眼子。她同你们两家人不熟，也没什么话说，倒是与雪娘处得像亲姐妹一般。姑嫂俩有些日子不见，不少得有话要说，坐在一起也能顺便招待一下沉夫人。”
王家大老夫人一听，心里那叫一个惊讶。到底发生何事？这老亲家居然护着那个不懂事的孙媳妇。
万家老夫人是温老夫人最小的弟妹，最是知道这位大姑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人清高不知所谓，固执又认死理。她心中的吃惊也不少，认真地朝叶娉那边看了好几眼。
长得是好，就是太艳了些。
这样的长相，不应该是大姑子最不喜欢的吗？
万家到底不如温家，万老夫人也要巴结自己的大姑子，是以这个时候她不可能附和王家大老夫人。
“瞧瞧那姑嫂二人的模样，真真是天上的仙女似的，看着都让人心里欢喜。”
王家大老夫人按下心中疑惑，挤出一丝笑意。“要我说还是老姐姐会教人，沈家世子夫人若不是您教养大的，哪里会有这样的好姻缘。”
好话谁都爱听，温老夫人脸色缓和了一些。
“老姐姐福泽深厚，今日添了称心如意的孙媳，过不了多久肯定能给国公府添丁。”王家大老夫人岔了话，正好说在温老夫人的心坎上。
温老夫人心中那叫一个欢喜，庆阳郡主瞧着是个有福的，身段也养得好，应该是个好生养的。嫡长子嫡长孙嫡曾长孙，一脉传下去才是正统。
她这般想着，鬼使神差般看了一眼叶娉。
叶娉回她一个微笑，一副好像对今日喜事与有荣焉的模样。
是个懂事的。
她心下满意。
叶氏说过这曾长孙还是应该从廷哥儿这房出，想来不是说虚话。
叶娉转头和温如沁说话之际，不少人复杂的眼神看过来。
这位叶家女当真是好手段，听说郡王为了她，连当年长公主给陈家人打理的庄子都收了回来。还在陛下和皇后娘娘面前对她诸般袒护，声称日后公主府的一应内宅事务皆由她说了算。
可真是好命。
到底是靠着一张脸，硬生生坐稳了郡王妃的位置。
叶娉岂能感觉不到旁人探究的目光，她只当是看不见。反正现在她可有底气了，再有不长眼的人乱嚼舌根，她指定不厚道地当众撒狗粮。
眼风那么一挑，很容易就在男宾那边看到了如松如竹的某人。一想到表白那日某人冷着脸，却红了耳根的模样，她就忍不住想笑。
原来老天鹅也有春天。
正暗笑着，外面有人说新娘子到了。
所有的宾客都朝大门的方向望去，不多会的功夫便看到一对新人各执一头喜绸缓缓进了正厅。
繁琐的仪式过中，庆阳郡主往宾客中看了几眼。第一眼看的是气场强大的温御，再一眼看向的是芝兰玉树的沈翎。
叶娉若有所思，她突然想起璋王刚进京那会，似乎有意和温御走得近。难道庆阳郡主的花名册中还有温御的名字？
呵。
她低声对温如沁道：“你看着点沈世子。”
温如沁小脸红红，“世子说他有我一人足矣…”
这话叶娉是信的，毕竟是宠文男主，一辈子当然只能宠女主一个。
“我不是那个意思，好东西容易被人惦记，温廷之娶的这位庆阳郡主，最是一个识货的人。”
温如沁脸色变了变，但到底嫁人之后成熟了许多。当下正了神色，感激无比地握着叶娉的手，乖巧地点头应下。
叶娉凑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她美目顿时迸出光亮，灼灼地看向叶娉的腹部。叶娉弯了嘴角，轻点一下她的额头。
“你和沈世子那么恩爱，想来也快了。”
温如沁又闹一个大红脸，又娇又嗔。
姑嫂俩这般亲密，自是被有心人看在眼底。看来宣平侯府弃国公府的嫡女不娶，转而娶了温家这位庶女，也并非没有道理。
出嫁女一是倚仗夫家，二是依靠娘家。若能和娘家嫂子亲如姐妹，那么在夫家一应行事也有底气。毕竟支撑门户的虽是男子，但真正行人情的都是内宅女子。
仪式过后，一对新人将要被送入洞房。
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夹杂着女子凄楚的哭声。
“世子，世子…救救奴婢，救救我们的孩子…”
叶娉听到这个声音，眼睛都亮了。
不会吧。
真的有戏看。
哦豁。

第86章
杏衣单髻的少女哭得梨花带雨,无助凄楚中尚有几分得体。瞧其举止做派，说是一般人家的小姐也使得。此女莫名出现在婚礼之上，且口口声声让温廷之救她救他们的孩子,立马在宾客中掀起一阵哗然。
外人或许不知此女是谁，还当是温廷之在外面惹出来的风流债。国公府的下人却是一眼将人认了出来,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他们世子爷身边大丫头芳儿。
芳儿不仅模样生得好,还识文断字,平日里很是体面。听说前几日生了病，为怕冲撞了世子爷大婚的喜气,已被夫人送出府养病。
府中今日热闹至极,下人们也是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竟没有人看到这芳儿是何时进的府,又是何时过来的。
宾客们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温廷之素有谦和有礼平易近人的名声，品性上一直端正,从未传出过有损私德之事。猛不丁出了这档事,还是在大婚之日，怎能不让人惊诧。
温夫人在听到芳儿声音的刹那间，心思已转了千百回。
芳儿是她亲自命人送走的，派去盯着的人也是她的心腹。如今芳儿突然回来，事先她未收到半点消息,可见此事一定有人从中捣鬼。
“世子…世子……”
一声声哭泣传了进来，温廷之明显在犹豫。一对上温夫人隐晦的目光,他刚迈出去的一条腿又收了回来。母亲说嫡子未生,不能先有庶子。母亲还说温家长孙,无论如何都不能是婢生子。
温夫人还没出去,只见温老夫人已先一步出了喜堂。
温老夫人最是看重长孙，一直以为长孙品性极佳，绝不可能做出婚前弄出庶子的事情。她死死盯着芳儿，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刚才说什么？”
“老夫人，奴婢…奴婢有了世子的孩子。奴婢命贱，奴婢死不足惜，可是奴婢肚子里的孩子是温家的血脉，奴婢实在是舍不得…”
“她…她说的可是真的？”
温老夫人猛地回头，问温夫人。
“媳妇不知。前几日这丫头生病了，为怕她冲撞了喜气，媳妇便送她出府去养病。芳儿，你方才说你有孩子了，孩子的父亲是谁？你别怕，你是我们国公府的人，是生是死我们都会为你做主的。”
芳儿瞳孔猛缩，夫人的手段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话哪里是要为她做主，分明是在警告她，她的生死都由主子们说了算。
原本她已经认命了，可是她现在还想拼一拼。
“夫人，奴婢是世子爷的人，日夜都陪在世子爷身边…奴婢什么都不求，只求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休得胡说，世子岂是这等不知事之人。你快如实招来，到底是受何指使，居然敢将这样的污水泼到世子的头上。”
“夫人…奴婢清白的身子给了世子，奴婢只有世子一个男人。世子…世子，求你救救奴婢！夫人想杀了奴婢，想让奴婢一尸两命。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偷偷跑了出来…奴婢死不足惜，可怜我们的孩子，他还没有出生…他是世子的第一个孩子！”
芳儿哭喊着，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温廷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没有训斥芳儿，也没有否认，旁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有人不无遗憾地想着，此前还道这位国公府的世子爷清明正派，多少和温郡王有点像，没想到竟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婚前有通房姨娘的人不少，但越是显贵的世家，越是忌讳庶子生在嫡子前头。温国公府这样的门第，没想到居然和商贾人家的风气一般无二。
温老夫人胀着一张老脸，别提有多愤怒。今天是他们国公府的大喜之事，她之前有多得意多风光，眼下就有多尴尬多丢脸。
她到底在内宅浸淫多年，岂会连这点苗头形式都看不出来。
廷哥儿，真是让她太失望了。
还有王氏，居然连这么阴损的事也做得出来，她果然是看走了眼。
她身体晃了一下，便感觉有人从后面扶住了自己。转头看见自己的二孙媳妇，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紧紧握住叶娉的手。
叶娉低语，“凡事皆有利弊，若这丫头真怀了大哥的孩子，也算是双喜临门。大喜的日子，事事都要以和为贵，哪怕是哭也是高兴。”
大婚之日闹出这样的事，算什么喜事。
不想温老夫人却是眼前一亮，“你说的是，多少也是一件喜事。”
总好过叫别人看了笑话去。
这时庆阳郡主一把揭开了盖头，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她，只见她上前亲自将芳儿扶起，取了帕子替芳儿擦眼睛。莫说芳儿懵了，众人皆是傻眼。
“你怀了世子的孩子，这是喜事。”
喜事么？
叶娉暗道，莫非庆阳郡主真的不在意？
庆阳郡主这番举动摆明是替温廷之认下芳儿肚子里的孩子，只是这样一来等同于打了温夫人的脸。
刚成亲就干上了，简直不要太好。
叶娉心想着，越发期待起来。
温老夫人很满意庆阳郡主的懂事大度，两下一对比，那是越发看温夫人不顺眼。这个王氏以前瞧着事事妥帖，为何最近行事如此让人恼火。
她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还不快派人扶这丫头去歇着。”
庶出的子孙再是不金贵，那也是她的亲曾孙。
温夫人被庆阳郡主落了脸面，碎在地上的面子还没来得及捡起来，又听到温老夫人这句拎不清的话，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她自来贤惠，端庄优雅像刻进了骨子里。哪怕是心里叫嚣着想骂人，面上依然让人看不出端倪。
“母亲，您和郡主有所不知，这芳儿并非是生了病才被送走的，而是她和廷儿前院的一个奴才不清不楚。我怕她坏了府里的风气，念她侍候廷儿多年想给她一个体面。没想到她居然生出这样的恶念，还想将肚子里来历不明的东西栽到廷儿头上。”
“夫人，奴婢没有…奴婢敢对天发誓言！您不能这么冤枉奴婢，奴婢的身子除了世子爷，谁也没有碰过…世子，世子，你说句话，你不是说要护着奴婢…”
“廷儿，母亲知道你最是心善。可是这丫头已经背主，她自己和别人有染，竟然还想栽到你这个主子头上，其心可诛！她明知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还闹了这么一出，分明是置你于不仁不义之地。你可不能心软，更不能委屈郡主。”
温廷之不敢看自己的母亲，也不敢看身边的庆阳郡主。他以前确实喜欢芳儿的温柔，但此时此刻已经全是厌恶。
“芳儿，我以前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害我？”
一句话，彻底粉碎了芳儿的念想。
温夫人紧绷的弦松了一些，廷儿还是向着她的。
叶娉因为扶着温老夫人，可谓是占据了看戏的绝佳位置。这个叫芳儿的丫头也是识人不清，居然到现在才看透温廷之的真面目。
“祖母，我看这事有蹊跷。到底是两条人命，何况芳儿肚子里的孩子极有可能是大哥的。不如先把人送出去，万不能在大哥大喜的日子闹出人命。”
人命两个字，让温老夫人心下一个突突。
“来人哪，先把这丫头带下去！”
“母亲，事情还没弄清楚，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你是想出人命吗？”
“我不想有人坏了廷儿的名声。”
婆媳二人僵持不下时，庆阳郡主道：“大喜的日子，若是能再添一桩喜事也无妨。不如就依祖母之言，将人先带下去吧。”
她再次打温夫人的脸，不少人看出了苗头。
三代婆媳，二对一。
今日若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
温夫人寸步不让，这事关乎的不仅是她儿子的名声，还有她自己的威望。她绝不允许有人坏了她儿子的品性，更不允许自己从一开始就被儿媳压了一头。
摆在芳儿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生，一条是死。温夫人步步相逼，她除了一死以证清白，似乎别无路走。
走投无路之际，她突然高喊，“夫人，奴婢是清白的，奴婢没有与人苟且。若夫人非要诬陷奴婢，奴婢只能报官！”
报官二字刚落，即有人站了出来。
“好好的喝个喜酒，也能听到有人报官，本官还真是劳碌命。”一人唠叨着，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叶娉心下翻了一个白眼，顿时无语。
她怎么忘了自己这位未来的妹夫，此人不仅最爱看热闹，还是整个永昌城最会看热闹的人。无论何时何地，这人都能站在吃瓜第一线，且参与感极强。
“大人，是奴婢要报官…”
“芳儿！”温廷之突然出声，这事若是过了衙门，那可就真的闹大了。
芳儿一听主子在唤自己，倾刻间泪如雨下。
“世子，奴婢是迫不得已。夫人要杀奴婢，奴婢死不足惜，可是奴婢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奴婢虽是一条贱命，可奴婢肚子里的孩子是世子的骨肉…”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宾客中更是说什么的都有。
“这丫头不太可能扯谎。”
“不一定，温夫人最是通晓事理，若非这丫头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世子，她岂会这般。”
“不管是不是，今日可是世子和郡主大婚，当以大局为重。人家郡主都愿意息事宁人，她为何非要将事情闹大？”
叶娉听到这些话，眸光微动。
庆阳郡主这一招，倒是妙得很。
“这位姑娘，此事你还报不报官了？”宋进元问道。
芳儿明显在迟疑。
宋进元双手环胸，“本官知道刑司衙门有一奇人，能验血亲真假。不若让这位姑娘先将孩子生下来，到时一验便知。”
还有这样的奇人？
叶娉疑惑地朝温御看去，温御朝她轻轻点头。
真有？
温夫人似是浑身一震，尔后慢慢深吸一口气。今日之事再多坚持已经无用，还不如就此先搁置一旁。
“既然如此，那且等孩子生下来。”
她松了口，事情算是暂告一段。
叶娉在温老夫人耳边轻声低语几句，温老夫人当下开口让人把芳儿送去她的怡心堂，由她亲自盯着直到孩子生下来。
芳儿千恩万谢，哭着被人带走。
锣鼓声又起，转瞬间恢复成热闹的景象。接下来一切章程照旧，众人拥簇着将一对新人去新房。
到底是出了岔子，温老夫人也没了心情。老太太借口乏累头疼早早离席，由细嬷嬷扶着回了怡心堂。
国公府的宴席，自然山珍海味琳琅满目。然而出了这样的事，所有宾客的心思都不在酒席之上，哪怕温夫人还是和以往一样端庄得体，待人接物面面俱到，别人看她的目光再也不复从前。她所到之处尽管恭喜声不断，但这声声恭喜多少变了味。
有人私下提起温如玉，好好的国公府嫡女居然得了疯病，吵着喊着要杀自己的祖母，那该有多吓人。还有温世子，好的不学竟然学那等上不台面的人，还未成亲就弄大通房的肚子怎么看也不像外面传的那样守礼。
这位温夫人的贤名，也不知有几分真。
人一旦起了疑，总会从过往的蛛丝马迹中去寻常证据。恰似燎原的星火，初时只有一星半点，渐渐滚成火球火浪，最后延绵不绝。
席散时，一片狼藉。
不论是酒桌，还是人心。
叶娉和温御最后走，他们离开时宾客已经散尽。
大红的灯笼处处高挂，喜庆的红纸随风飘扬。酒肉之气弥漫在空气中，奢靡的富贵随处可见。只是这样的富贵在夜色中仿佛一束烟火，渐渐变得虚幻而不真实。
厚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隐隐约约透出几分光亮。门外的石狮静默着，光亮点点如同无声的眼泪。
温家先祖若有灵，恐怕真的会哭。
烂到骨子里的荣耀，好比树皮之下的腐屑成堆。哪怕看上去再是粗壮威风，实则已不堪一场风雨。
两府离得近，叶娉准备走路回去。
他们在前面走，马车在后面慢慢跟着。
夜色将他们身影拉长，由远及近。
“以前我还有点同情温廷之，不过现在我一点也不同情他。一个没有担当的男人，怨不得庆阳郡主后来给她戴绿帽子。”
互戴而已。
“宋进元说的那个验血亲的事，怎么验的，准不准？”
等了半天，温御一个字都没回答。
叶娉疑惑地看他一眼，“是不是不准，就是吓唬人用的？”
他“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怎么可能会准，这样的法子再过一千年也不一定会出现，以现在的条件而言完全做不到。但是在我们那里，这都不是事。”
话音一落，感觉空气都凝固了。
又怎么了？
她到底哪句话说得不对，这老男人发的是什么神经？
片刻的功夫，这样的感觉又不见了。
所以是不能提她以前的事吗？
呵。
别扭的男人。
“你站着不动干什么？”她回过身，一把将人牵住。也不管温御是什么表情，强行与他十指相扣。
既然山不就我，我就来就山。他们可是两情相悦，有闹别扭搞误会的时间，还不如多来些甜蜜互动。
“阿御，你看今晚的月亮是不是很圆？”
“你知不知道月亮上有什么？”
“我告诉你，月亮上可没有嫦娥和玉兔，只有一堆的石山。”
晚风微热，亦如人心。
哪怕是冰封得再久，也有大地回春的那一天。
眼看着快到公主府，打眼望去台阶上坐着一人。那人也看到了他们，像是被惊吓到一般“呼”地站了起来。
宋进元拼命揉眼，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温承天这小子居然牵着郡王妃的手！
他们亲亲热热，却一直不肯松口他和叶二姑娘的婚期。可怜他想讨个媳妇，过得了岳父岳母那一关，却过不了大姨子这一关。
不行，他也要牵手！

第87章
温御和叶娉也看到了他,叶娉没有将手抽回，温御也没有放开她。两人还是十指交握，悠悠闲闲地走近。
宋进元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两只眼睛都看见了，这夫妻俩居然一点也不避讳,依然明晃晃地亲亲我我。
他以前想过温承天这小子会有今天，但是当这一幕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发现该被嘲笑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人家夫妻恩爱，他孤家寡人一个。
不行了,他觉得很受伤。
他生得一张笑脸,幽怨的表情并不适合他,备受打击又可怜的模样莫名让人想笑。
叶娉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么晚还没回家，宋大人有事？”
“是有事。”之前还没事，也就是想找温承天说说话,聊一下国公府的事。不过现在他有事了,他有很大的事。但他这事找温承天没用，得找自己这个难对付的大姨子。“我找郡王妃有事相商。”
“找我？”
叶娉略为吃惊过后，很快明白过来。
瞧瞧，就这点出息。
啧啧。
好歹也是京吾卫的大统领，让人闻风丧胆的笑面恶鬼,竟然也会如凡夫俗子一样想讨媳妇想得睡不着觉。
“宋大人有事直说无妨。”
“…是这样的，我如今一个人住,内宅无人打理。且不说日常饮食起居多有不便之处,便是每日下值回家也只有一室的冷清。”
说完,还露出一个苦兮兮的表情。
叶娉又想笑了。
“所以你想是点成亲？”
“是。”
“婚姻之事,不应是两姓相商吗？”
“叶大人说，这事还得郡王妃同意才行。”
这话确实是叶庚说的，同时也是叶娉的意思。
一阵沉默。
叶娉道：“今天太晚了，改日再说。”
这事她得好好合计一下。
说完，她抬脚往府里走。
宋进元一把拉住随后的温御，压低声音。“承天，你可得帮我。”
这小子有了媳妇忘了兄弟，刚才一句话也不帮他说。
“放开。”
“我不放。你小子现在夫妻恩爱，不能不管兄弟的死活。你以前不是很厉害吗？你不会告诉我，你现在惧内吧？”
叶娉已经进了门，两人还在门外拉拉扯扯。
温御冷哼一声，他惧内？
怎么可能！
他年长，让着小姑娘而已。
宋进元又道：“我瞧着你和郡王妃极是恩爱，就算你惧内，枕头风你总会吹吧。你多在她耳边吹一吹，指不定她就松口了。事成之后，我不会忘记这份人情。”
温御还是不语。
宋进元灵机一动，声音压得更低。“山不转水转，我们以后可是要当连襟的，我好不了，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吗？郡王妃和叶二姑娘是亲姐妹，你能保证日后没有求到我的时候？叶二姑娘既良善又心软，到时候我在她枕头边小风吹着，她指定会帮你说话。你我就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理应互帮互助才是，你说对不对？阿御。”
最后那声阿御，听得温御一脸的嫌弃。
他袖子那么一拂，宋进元不得不松开他。
眼看着他进了公主府的大门，宋进元不死心地嚷嚷，“承天，此事若是不成，休怪我日后瞧不起你！”
叶娉听到这句，下意识回头。
大门缓缓合上，将宋进元的身影隔绝在门外。
好一个狡猾的宋进元，压力都给到温御了。
温御会怎么做呢？
她眼中全是八卦之光，却忍着没有问。
梳洗、更衣、就寝，一切照旧。
内室四方设有烛台，亮如白昼。等到快要安歇时，才熄了其中三方烛台。一方烛台上有六根蜡烛，若是嫌太亮，留用几根可随意切换。
本着节约的精神，叶娉只让人留了一根。
她偷瞄了温御好几回，但见这人还是八面来风都无动于衷的死样子，硬生生又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下去。
放下纱帐，瞬间又是另一个天地。
温御会替宋进元说情吗？
她如是想着，闭着眼睛偎过去。熟悉的气息，再无最初的冷冽森然，有的只有说不出来的踏实感。
“前几日我路过进元的新宅子，见那墙根底下都生了不少杂草，想来确实是无暇顾及后宅之故。”
这么惨吗？
叶娉表示很怀疑。
宋进元是将军府的公子，他身边不可能没有侍候的下人。那宅子墙根长了杂草，该问责的不应该是他身边的人吗？
遂没好气问：“他是一个人住吗？”
“虽有几个下人跟随，但除了厨房的婆子外皆是男子。”
“哦。”
原来如此。
“下人不够，他可以回将军要人。”
温御大掌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按了按，“他唯恐和将军府牵扯大深，哪怕是搬出来另住也改变不了命格。他们已经定亲，你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叶娉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还是因为害怕。
“宋进元多有手段一个人，我家婷娘哪里会是他的对手。别看他装得挺可怜，其实他就是一条大尾巴狼，我家婷娘在他面前就是一只弱小的小白兔。”
“进元性子类狼不假，但你那妹妹并非弱小的兔子。若真是兔子，那也是凭一己之力可敌九牛的兔子。”
叶娉轻哼一声，力大怎么了，力气大心眼少。哪里比得上宋进元，不仅手段狠辣而且浑身都是心眼，跟个筛子似的。
所以宋进元的威胁很有效，姓温的也很有义气。合着说来说去，只有她一个恶人。她胆肥地出手，在温御腰间拧了一下。
温御动作极快，一把将她的手抓住，紧紧握在掌心中。
“你若心里不痛快，何不借此为你妹妹讨些好处？”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叶娉很快有了主意，宋进元出身好，又为官好几年，想来应该有些私产。婷娘的嫁妆注定单薄，她何不再行羊毛长在羊身上的那套方法。
姓温的还算懂事，知道谁才是最亲近的人。
她如此这般说了一大堆，最后将此任务将给提议之人，为了让温御更好地完成任务，她甜言蜜语糖衣炮弹一齐上阵，又是亲又是抱直哄到温御答应。
温御一点头，事情就算是成了。
宋进元很快就会知道，朋友之间有可能真的会两肋插刀，且是刀刀见血的那种。
什么玉面煞神，什么笑面恶鬼。
两个活宝而已。
……
一夜传言如风，早起的小贩们一边生着火一边相互八卦，八卦的都是温国公府大婚之日发生的事。越是市井百姓，越是对世家高门里的事情感兴趣。他们闲聊着，话题慢慢扯远。
天色渐亮，日出东山。
随着日头渐高，叶娉这才慢慢地睁开眼。床侧已无人，哪怕是隔着掩好的纱帐看不见外面的景象，她也能感觉自己应该是起晚了。
若在平日自然无妨，反正在公主府的内宅她最大。只是今天国公府那对新人要认亲戚和敬茶，她这个堂弟媳理应早早过去。
三喜听到动静过来侍候，说是郡王吩咐过无论何事都不许吵她。
“郡王还说了，国公府那边的事，你若不想理会，那便不用过去了。若是有人问起，你只说是他不同意便是。”
温御确实不看重国公府，叶娉心道。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梳妆之时，三喜神神秘秘地禀报国公府昨夜发生的事。听说新房前半夜没有动静，后半夜连要了三回水。
这个连字用得妙，难道说是因为时间太短？
叶娉神情微妙，“谁告诉你的？”
“是老夫人院子里的银儿姐姐。”
三喜说的银儿，是怡心堂的一个二等丫头。
“你这可以啊，什么时候和老夫人身边的人交好了？”
“奴婢现在是郡王妃的丫头，红桑说了，在世族大户里当丫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主子能想到的事要操心，主子没想到的事也要操心。”
红桑的原话是这样的：“三喜，我家姑娘和你家郡王妃这么要好，有些话我也就不绕弯子。公主府主子少，龌龊之事也少。但府里再是清静，有些事你也得上心。国公府那边多少双眼睛盯着这边，你可不能再和从前一样光知道吃。主子们想得到的事你心里要有数，主子们没想到的事你也要留意。”
三喜先前和红桑是有些别苗头，但后来红桑随温如沁去了宣平侯府，她俩反倒关系好了许多，也能在一起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她要让红桑知道，她绝对不是只知道吃。
身边的人知道上进，叶娉当然高兴。不仅赏了三喜二两银子，还命厨房今日专门给她单独炖一只鸡。又有银子拿还有鸡吃，三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一切收拾妥当时，日头已经老高。
这个时辰，国公府的一对新人早就敬完了茶。
叶娉去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各回各屋了。她直接去那怡心堂，温老夫人一看到她顿时拉了脸，冷哼一声别开视线。
小门小户出来的，到底是差了教养。庆阳郡主今日认亲，御哥儿不来也就罢了，这叶氏居然也敢不来。自己平日里还是太宽容了些，就不应该给她好脸。
“祖母，孙媳今日起得晚了，真是不应该。”
“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这哪里是起得晚，你分明是睡得太早！”
老太太说话还挺有幽默。
叶娉也不管温老夫人难看脸色，亲亲热热地凑了过去。待瞧见桌上还有一碟点心时，灵活的大眼睛转了转。
“祖母，这点心什么味，怎么闻着让人想吐。”
“今早才做的桂花糕，你少没事找事。”
“桂花糕？我怎么闻着一股烂叶子味。”叶娉装作十分疑惑的样子，将点心端起来闻了闻。一闻之下，更是花容失色。“祖母，您骗我！这点心分明坏了，快让人端走！”
温老夫人沉着脸，正要训斥她一顿，便看到细嬷嬷在打着哑谜。细嬷嬷一边使眼色，一边往叶娉的肚子上瞄。
叶娉捂着嘴，作出要吐的模样。
“你…你莫不是有了？”温老夫人总算是反应过来。
“有什么了？”叶娉心里偷乐，面上还在装糊涂。
又是嗜睡，又是闻不得点心味，这不是害喜是什么！
温老夫人从昨天开始就闹心，本想着长孙好歹成了亲，庆阳郡主又是一个大度的，哪成想今早一见大孙子的模样，她是又心疼又生气。
廷哥儿眼下有青色不说，气色也极为难看。不仅如此，迈过门槛时险些还绊倒了，一看就是脚步虚浮的缘故。
多大的人，成个亲都不知道悠着点。
庆阳郡主也是，男人贪新鲜收不住劲，她一个女人家也不知道推拒一二。听说后半夜要了三回水，廷哥儿的身体哪里吃得消。更让她心里不痛快的是，她的大孙子一副被掏空的样子，反观庆阳郡主却是气色红润。
到底是孙子的闺房之事，她一个当祖母的没办法插手。但老太太疼爱长孙，心里的疙瘩算是结下了。
一想到怡心堂还住着一个怀了身孕的丫头，她越发觉得不痛快。长子长孙皆是嫡出，轮对曾长孙，难道要来一个庶出吗？
“快，快去请大夫。”
她迭声吩咐，细嬷嬷赶紧下去安排。
叶娉急问：“祖母，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不是我，是你。”温老夫人如今只盼着二孙媳妇真的怀上了，那样的话指不定曾长孙还是嫡出。
“我没病。”叶娉还在装懵懂。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知事。”温老夫人像是遇水的枯花，瞬间有了精气神，说话的声音都大了许多。“公主府那边没个长辈，也怪不得你们小两口。这事可能是好事，等大夫来了就知道。”
大夫很快赶来，不多会的功夫就诊出了喜脉。
温老夫人心里的闷堵散了好些，等大夫走后是左右上下地打量叶娉，直把叶娉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好，是个有福气的。”
“多亏祖母心细。孙媳还当自己今日是睡过了头，哪里想得到原来是……”叶娉装作害羞的样子，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腹部。
这个时候公布自己怀孕的事，时机应该不错。
温老夫人看着她，突然冒出一句，“这人哪，万般皆是命。”
命好，哪哪都顺心。
命不好，处处都闹心。
谁能想到一个小户出身的女子，不仅嫁入了高门，且在子嗣上也能如此顺风顺水。若说这都不是命，温老夫人是不信的。
“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日后行事要慎之又慎，尤其是入口的东西千万不能乱吃。若不懂之处，尽管来问我。”
“孙媳省得。有祖母这样的长辈，谁不说孙媳命好。”
“二弟妹这话说的是，有祖母这样的长辈，确实是我们晚辈的福气。”这话音一落，庆阳郡主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珠光宝气，耀眼至极。
温老夫人很想给她好脸色，但是一想到大孙子今早的样子，怎么也挤不出一个笑脸。
“你婆婆没告诉你，你和御哥儿媳妇之间的称呼不用按辈分。你叫她郡王妃，她叫你郡主，省得麻烦。”
庆阳郡主微愣，还有这么一出？
婆婆没有说，难道是忘了？
再者明明有辈分，为何不论？
“祖母，叫郡王妃郡主是不是太生分了？”
“生分总比惹祸强。你叫她二弟妹，御哥儿怎么想？陛下怎么想？我们国公府的辈分再大，还能大得过你们皇家！”
“祖母说的是，是孙媳思虑不周。”
陛下有多疼爱温御，天下人皆知。
庆阳郡主再是自诩身份，也知道在陛下心中谁也越不过温御。既然这事扯到了陛下，她当然不敢强求。
她抬了抬下颌，看向叶娉，“怎么不见郡王？我还以为今早认亲时会看到你们。”
“真是对不住，郡王去上值了，我起晚了。”
一个上值，一个晚起。
他们还有没有把璋王府和国公府放在眼里。
叶氏小户出身，定然没有这样的胆子。所以一切皆是郡王的授意，郡王摆明是不想给璋王府脸面。
“原来是起晚了，这府里头没有长辈管着果然不行。祖母您说是不是？”
温老夫人有些没好气，“她起晚了是有原因的，也怪不得她。你累了一夜，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新婚第二日还这么有精神，可怜她的大孙子却没了人样。老太太是越想心情越烦躁，若不是庆阳郡主的身份摆在那里，她少不得要好好训斥一番。
庆阳郡主暗自吃惊，不是说温家人都不喜欢叶氏吗？怎么这老夫人如此护着叶氏？难道是被叶氏给讨好收买了？
“原来是我误会了，郡王妃是有事才会晚起的。”
晚起能有什么事，左不过是睡得晚了些。大世家的主母，哪怕是一夜未睡，该早起的还是要早起。
这个叶氏规矩还是差了点。
叶娉有些意外温老夫人会维护自己，不过她又不是软柿子，岂容庆阳郡主一上来就想捏圆捏扁。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怀孕了。我自己不知道，今天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若不是祖母关心，我怕是还要糊涂一段时日。”
庆阳郡主闻言，眼神微变。

第88章
她很快回过神,礼貌性地向叶娉道了一声恭喜。叶娉作娇羞状，轻声回了一声谢谢。她们这对妯娌，也只能维持面子情。
温老夫人很满意,世家最重宗妇的品性。长孙媳妇最重要的是识大体，撑起世家后院的体面。至于二孙媳妇倒是不用太过出挑,免得妯娌间生出龃龉。
一想到长孙，她心里又有些不得劲。
出了那样的事,她说不失望是假的。她对大孙子寄予了厚望,这些年在大孙子的亲事可谓是千挑万选。她以为自己的大孙子足可配得上京中所有的贵女，却不想竟然闹出丑事。
亏得郡主顾全大局,否则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庆阳郡主这个时候来怡心堂,就是来看芳儿的。她这般大度又懂事,温老夫人心里越发满意,自然是将她夸了又夸。早前因为小两口新婚之夜不加节制一事而生出的不满也散了许多，心里盘算着如何让大儿媳妇把府里的中馈让出来。
芳儿说是住在怡心堂，其实不然。一个丫头而已,哪怕是怀了身孕,也不可能真的住进府里老夫人的院子。
离怡心堂不远，有一处小院，芳儿就安置在那里。
且不说庆阳郡主这么做是不是故作贤惠，她堂堂郡主之尊能做到这个份上，传出去谁不说她大度能容人。
温老夫人脸上多了一丝欣慰,转头瞧见一脸乖巧的二孙媳妇，心里又满意了几分。虽说两个儿媳妇没娶好,但这两个孙媳妇如今看着都不错。
叶氏虽然出身低了些,心直口快了些,但心地不坏,对她也颇为孝顺。眼下又怀了身孕，她这个当祖婆婆的自然要看顾一些。
“你那府里没个长辈，日后一应行事须得小心再小心。身边的下人该敲打的要敲打，莫要纵着她们，免得养大了她们的心。你那两个丫头倒是不用太多忌讳，就她们那样的长相哪里能入得了御哥儿的眼，只锦恭人身边那两个，瞧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可要防着些。”
这是怕叶娉不知事，让心大的丫头爬了床。
老太太性子不讨喜，为人处事也不太让人舒服，可是能说出这般掏心窝子的一番话，叶娉心里自然会念着她的好。
叶娉一一应下，又低声说起风清，道是已被锦恭人派到外面的铺子去管账。温老夫人哼了一声，不闲不淡地说了一句算她还懂事。
这个她，指的是锦恭人。
锦恭人当年身边安和长公主身边的第一红人，没少来回两府之间传话，从来不给国公府任何人的面子，温老夫人不喜欢也是情理之中。
“算日子，你和那丫头是一前一后，你可要给祖母争口气。”
“祖母，这事孙媳可不敢答应。生孩子又不是旁的事，哪里说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生。”
温老夫人脸一沉，暗道这叶氏真是个实心眼子。
“长辈说话你听着就是，哪里来的这些个叽歪。”
“祖母教训的是。”叶娉倒是受教，一脸谦虚。“孙媳一直以为这长子长孙曾长孙，理应是长房所出为最好。如今郡主已经嫁了进来，指不定她后来者居上，生在我们前头也说不准。”
温老夫人沉着脸越显难看，心里莫名一个“咯噔。”
“胡说什么！”
“孙媳哪里胡说了？孙媳盼着这胎生个女儿，若是芳儿姑娘生的也是姑娘，那咱们温家的嫡长孙不还是要指望郡主吗？”
这孩子说话也不说清楚，害她多想。
温老夫人嗔怪的同时，心思浮动。
若真是这样也不错。
只是温家的曾长孙女，还是嫡出的好。叶氏若是个有福气的，定会生在一个丫头的前面，若是没福…
时辰不早，眼看着快到午膳的时间。
温老夫人执意留饭，说是今日厨房恰好炖了人参乳鸽，对怀了身子的女子最是滋补。叶娉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大大方方地应下，还极为不客气地点了两道菜。那两道菜一个是辣口，一个是酸甜口，倒是把温老夫人给弄糊涂了。
又是吃辣又是吃酸，二孙媳妇肚子里怀的到底是男是女？
莫非是双胎！
“方才大夫有没有说，你这怀的是一个还是两个？”
“一个。”
这一点叶娉早就知道了。
她是有怀双胎的基因，但她也不是说一定就会怀双胎。
温老夫人似乎有些失望，倒也没说什么。
让叶娉意外的是，温老夫人原本的午膳并不像上次那般清淡。而是有淡有浓，辣口淡口的菜各三道。
难怪老太太没再去国公府蹭饭，也不知是老太太不再听温夫人的话，还是温夫人自己让了步，由此可见这对婆媳的关系已经出现裂痕。
温老夫人面有得色，二孙媳妇傻眼了吧？
“给她盛汤，这汤最是养人。”她吩咐细嬷嬷。
细嬷嬷手脚麻利地给叶娉盛了一碗乳鸽汤，汤中散发着浓浓的人参气，汤清而亮，其中浮沉着红色的枸杞。
许是孕妇的味觉更为敏感一些，叶娉闻着这浓浓的人参气，突然有些反胃。她用帕子捂着嘴，将汤往旁边推了推。
“闻不得这味？”温老夫人问。
叶娉点头。
怀孕以来，她还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此前她还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孕吐，眼下看来她或许是太乐观了。
“祖母您自己喝吧，孙媳可能是个没口福的。”
她闻不得这汤的味，温老夫人当然不会勉强她喝。
祖孙二人吃过好几次饭，气氛倒也融洽。
温老夫人年纪虽大，身子骨却是不错，胃口也好。汤喝了一碗，饭也用了一碗。若不是悠着，再来一碗饭也使得。
饭后老太太要小憩，叶娉识趣告辞。
刚出了怡心堂，她一眼看到眼睛红肿的芳儿。
芳儿还是昨天那身，瞧着有几分可怜。看样子明显是想进去给温老夫人请安，但又碍于身份不敢上前。
大房的事，叶娉不想插手。
她只淡淡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将将没走多久，迎面遇到朝这边走来的温廷之。一夜未见而已，昨日还风光无限的新郎官已是一脸阴郁，步伐都显得有几分力不从心。
比起郡主的气色红润，他像是被吸干了一般。一连三回，看来确实是尽力了。这才新婚第一天，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两人是大伯子和弟妹，最是应该避嫌的关系。
叶娉客客气气地见了礼，给他让路。
他面有郁气，眼神也蒙着阴鸷。许是想故作尊贵，又或者是不想让别人看出他的内虚，只见他目不斜视，径直从叶娉身边经过。
莫不是见识到庆阳郡主的生猛之后，开始对女人唯恐避之不及？
“芳儿姑娘倒是会挑时候，这下能和世子见面了。”三喜说。
叶娉看了她一眼，眼神颇有几分意味深长。到底是会挑时间，还是赶巧，怕是只有芳儿自己知道。
高门大户里的女人，哪怕是个丫头，又岂是简单的人。这底蕴深厚的老世家，即便多年来看似风平浪静，又有谁真的相信内里干净清明。
三个女人一台戏，端看这出戏演到最后谁是主角谁是炮灰。
……
左右无事，叶娉没有急着回公主府，而是去了一趟叶家。叶家人大感意外，叶母更是拉着她的手不放。
照旧是男子不在家，家里的全是女人。
叶母和叶氏最为关心的是她的身体，上次叶婷从公主府小住回来后，她们便知道叶娉怀了身孕的事。因着孕前三月不宜声张，她们也只能装作不知情。
几人围着她，又是问她怀相，又是问她胃口。得知她怀相很好，也不孕吐时，叶母一连说了好几声菩萨保佑。
叶氏更是感慨连连，说她是个有福气的。明明是一句欢喜的话，却是让人听出了几分不对。叶娉疑惑地看着她，她连忙解释说自己当年怀相差，吐得昏天暗地，受了好几个月的罪。
叶母道：“你娘是高兴，高兴你不用受她当年受过的苦。”
世人都羡慕别人一胎得俩，却忘了女人生产如进鬼门关。一胎已是凶险，何况是双胎。得知女儿怀的是单胎，叶氏比谁都高兴。她第一胎怀的是双生子，不仅怀相不好，吐得厉害。到后期更是肚大如箩，行走不便。生产时九死一生，险些没挺过来。
叶娉知道这事，心下还是觉得不对。方才她就发现了，母亲的脸色似乎有点差，人也比前段时间瘦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若我记得没错，几日前应是姨外祖母的忌日，娘你是不是又去祭拜了？”
她说的姨外祖母，其实是叶氏的生母姨娘文氏。
文氏不是正室，在礼法上不是叶庚的岳母，也不是叶家姐弟的外祖母。所以每年祭拜文氏，都是叶氏一人前去。
王家生育过的妾室死后皆葬在积善园，所谓的积善园，其实是京外一块不大的山头。山头连着旁边的田地全是王家的产业，上面遍布大小的坟墓，埋葬着百年来在王家育有儿女的妾室。
文氏是育有子嗣的妾室，依照王家的规矩被葬在积善园。
叶氏不想女儿会问起这事，慌乱之中脸上的形迹没能掩饰好。
叶娉看出端倪，问道：“到底发生何事？”
“一些小事而已，你别问了。”叶氏眼眶微红，躲避女儿的眼神。
“你们若是不说，我也能查得到。”
叶母叹了一口气，“这事没法说，我们也是怕你为难。”
文氏忌日那一日，叶氏还是和往年一样去祭扫。谁知她到了地方一看，惊得差点晕过去。文氏的坟已被人挖开，腐烂的棺木散落一地，遗骸更是不知所踪。
她缓过神后使了银子相问庄子上的人，那些人支支吾吾不肯讲。后来还是有人偷偷告诉她，说是前两个月王家三房派了一个管事过来，那管事说文氏的坟败坏了王家的风水。让人把坟给挖了，尸骸丢进山里。
山里那么大，根本无从找起。
她是哭着回来的，回来后病了好几天，前天才算是缓过来。若不是叶娉今日突然回来，这事她们是不准备说的。
文氏不过一个妾室，说句难听的话，哪怕是文氏还活着，那也只是王家的一个奴才。王家处置自己的奴才，旁人焉敢说什么。莫说是抛弃尸骨，便是将活人打杀了，一个背主的罪名下去，谁又能说半句他们的不是。
正是因为如此，叶氏才不愿女儿知道。
她是庶女，托在妾室的肚子里。这样身份本就让女儿低人一等，若此事真的传了出去，只怕是更让女儿没脸。
叶娉听完，面上已是一片冰冷。
挖坟抛尸，还真是没有下限。
如此百年清贵，怎能不叫人齿冷。然而从礼法上讲，王家人的作法虽不妥当，却并不是什么大事，更谈不上罪过。这事不能上门质问，因为不占理。但是又实实在在如鲠在喉，让人憋屈得想骂人。
“娉娘，你可千万别生气。我姨娘还算是好的，好歹在地底下安稳几十年。有些人家的妾室，死后不过一张草席，随便找个地方就扔了。”叶氏儿女心重，最是害怕给儿女们添麻烦，更害怕成为儿女们的拖累。
“娘，我省得。”
王家人正是知道这样的事没办法摆在明面上说，所以才敢那般肆无忌惮。他们恶心人，别人也可以恶心回去。
叶娉大下午的来，不到一个时辰又要走。
叶家人自是不舍，皆是红了眼眶。嫁出去的姑娘，哪怕是嫁在同城，想见一面也不是那么容易。
来时匆匆，去时依依。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最是复杂，哪怕她是占了别人的身体，与这些人不过是相处了几个月的时光，可是那种扯不断的亲情已深深羁绊着她。
她原本应该是这个世间的看客，却不想成了这个世间的居民。街市传来的喧闹声，马车的轱辘压着青石板的厚重声。一声声不同于过去的声音，不知不觉中将她带入其中。
日头渐渐西沉，阳光不再热烈。一层层的金光铺洒在世家大宅的屋顶上，晕生出琉璃般的色泽。
公主府的门外，一人长身玉立。
一身深紫的官服，看着清冷矜贵神圣不可侵犯。若不是叶娉见过他老房子着火的样子，还真当他是不识人间红尘的绝情断爱之人。
叶娉朝他走去，像被什么东西指引一般。
她刚想说什么，便感觉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袖口处。暗道不愧是搞刑司工作的，鼻子比狗还敏锐。她大方将袖子里的东西取出，递到他面前。
洁白的帕子，帕角绣着一朵桃花。帕子里包着两块桂花糕，一块还缺了一口，好像是被人咬过。
“吃吗？”
她有藏点心的习惯，以为是因为小弟，后来是为了自己不时有东西垫肚子。在她惊讶的目光中，温御拿起那块被咬了一口的桂花糕，无比优雅地送入自己的口中。
“好吃吗？”
“嗯。”
“郡王吃了我的点心，是不是应该帮我做点事？”她明明在笑，眼底却泛着幽冷的光。王家人如此不长记性，看来是受到的教训还不够。他们莫不是忘了她是什么样的人，又忘了她嫁的又是什么人。
既然如此，是时候让他们重新认识一下。

第89章
王七爷战战兢兢地地低着头,不敢去看屋中那上座的男子。那一身的肃杀之气森寒萦绕，强大的压迫感步步紧逼，其气势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华服金冠,神情冷峻。饶是同为男子，王七爷也不得不在心中赞叹这位郡王爷的俊美不凡。然而世人惧其名,畏其如虎，又有几人敢直视这天神般的容颜,又有几人敢议论这人的容貌。这位声名赫赫的温郡王,于他而言太过高高在上。如同天边的月，极冷极寒地睥睨着芸芸众生。
他是王家庶子,平日里最是无所事事。哪怕是在王家一众庶子中,他也是极为不成器不起眼的那一个。
三房打理的是王家的产业,他好歹在父亲那时领了一个差事,便是日常巡视京中的几处铺子，留心时兴的东西。说是巡视其实并无实权，不过是走个形式露个脸而已。那些掌柜的当面对他还算恭敬,转过身根本不把他当一回事。
这样的差事轻闲,更能说明他的不受注视。族里的兄弟们笑他是个吃闲饭的，好听些就是还有些用，难听些就是等着别人养。莫说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便是家里的大伯二伯也不带正眼看他。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位郡王居然要见自己。
半个时辰前,他正和一众朋友在茶楼里谈天说地。忽然茶楼的小二说是有人找他，他不甚在意,还当是哪个相熟的人。不想那人不仅面生,且瞧着并不是一般人。当那人亮出一枚刑字令牌时,他心跳都漏了好几下。
刑司衙门是永昌城最为让人闻之色变的地方,凡进入那扇门的人不是奸邪就是极恶之人，且大多有去无回。
一路上，他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虽不知自己犯了何罪，但他比谁都清楚，有些地方并不是说理的地方。或许是家族相斗之下，自己可能不知何时成了别人的替罪羊。
哪成想那人并未将自己带去刑司衙门，而是进了这处民宅。这处宅子瞧着很是普通，寻常的布局简单的布置，无任何特别的地方。
他原本心里还纳闷，甚至不无怀疑地想着或许是哪个朋友戏耍自己。当他看到这位郡王爷出现时，无异于见鬼一般。他实在是想不出像他这等不起眼的小人物，有什么地方值得这位郡王爷劳师动众。
明明已入暑，他却觉得如在风雪中。
玉面煞神之名，如雷贯耳。
他曾听人戏言，说是这世上只有两种人能见到温郡王，一种是不死之人，一种是将死之人。这不死之人指是受温郡王庇护的人，而将死之人则是指那些即将被处死的人。
他与温郡王非亲非故，自然不可能是其庇护之人。
所以他会死吗？
突然他想起什么。
他唯一算得上和这位郡王有交集之处，大约便是前几个月一时鬼迷心窍助了那叶家的外甥女一臂之力。一想到叶家的那位外甥女，他先想到的是那张艳色天成的脸，然后是对方身上那种不符年纪的沉稳。
听说叶家的外甥女自打嫁入公主府后，颇得郡王爷的欢心。市井坊间不少人都说是因为那张脸，还有那种大胆的痴情。每每听到这样的话，他都是摇头一笑。那个孩子可不简单，岂是一个靠一张脸和几分感情的人。
若不是得益那孩子一通闹腾，他们三房也分不了家。虽说还是在一府之内，但他多少有了喘息之机。
说来说去，他和那孩子算是互利。
事情已过去数月之久，王家最近也无事发生。那么这位郡王爷突然找上自己，难道是打听这件事？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堵在那里上不得上下不得下，说不出的煎熬忐忑。
当这位郡王爷终于开口时，他蓦地抬头。
因为温御问他，“你想不想为你生母报仇？”
这句话，当时那个孩子也曾问过他。
他心跳如鼓，险些失态。
郡王爷何等人物，岂是多管闲事之人。更何况他这般不起眼的人，哪点值得郡王爷亲自相问。所以是那个孩子吗？是她从中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所以才会有今天这一出。
机会就在眼前，他知道有多难得。
“回郡王爷的话，小人想，做梦都想。”
“很好。”
听到这两个字，王七爷堵在嗓子眼的心慢慢落回去。
又过半个时辰，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出了民宅。
至始至终他都不敢回头，跟在带路人的后面低头前行。一直到街市的喧闹声近在不远处，他才放了心。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犹如地狱走了一回，突然有种重生为人的错觉。
先死后生，才会有另一条出路。
他万万没有想到，当初一时脑热的一个举动，竟然给自己换来如此大的机遇。有那位郡王在后面托底，他想做的事定然能成。
沉蒙多年的冤屈，终会有得见天日的一天。
他如是想着，混入滚滚人群之中。
……
两天后，以王七爷为首的四位王家三房庶子一齐敲响了京畿衙门的登闻鼓。
很快，阖京上下便传开了。王家三房这些年死的姨娘们，居然大多数都是枉死。有被毒死的，有被勒死的，还有被活活饿死的。积善园的坟茔一个个挖开，随着一具具骨骸被验，骇人听闻的死因不断传开。
尸骨不会说话，但证据确凿。
这么多位姨娘死于非命是不争的事实，人死之时她们还是王家的姨娘，且对外的死因大多相同，不是难产而亡，便是久病不治。
紧接着王七爷等又上状纸，状告王家三房老夫人是谋害众姨娘的真凶。哪怕有些人已死去几十年，追查起来并不容易。但亦有前两年刚死的妾室，一应人证物证尚未抹去。
此案震惊了整个永昌城，最后交由刑司审理。刑司那边一出手，王家三房的嫡出几房立马溃不成军。最后王三老爷大义灭亲，将朱氏推了出来。朱氏很快被下了大牢，刑讯之后对自己的罪行招认不讳。
朱氏定罪之后没多久，三房被大房二房分了出去。而王七爷几人则自请被家族除名，从此脱离王氏一脉。
几家人在城东各自安顿好，住的地方离得都不远。
在世人看来，他们姨娘的死是朱氏所为，朱氏已经获罪，他们身为王家子孙岂能因一时之气而同家族划清关系。王家那样的门第，旁人挤破头都挤不进去，他们倒好，说断亲就断亲。他们是逞了强，可却也害苦了儿孙。日后没有家族可依，想出人头地何地艰难。
说的人多了，那三家难免生了些许悔意。告状之事他们不悔，他们悔的是意气用事和王家断了关系。
他们是在王七爷的劝说下一起敲的鼓，又跟着他一起脱离了王家，俨然已经将他当成了主心骨。几家人一齐来找他，刚巧在门外遇个正着。
一看他们的脸色，王七爷便知他们在想什么。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三房都从王家分了出去，已经算是王家的旁支。若是此时再回三房，只怕是处境更不如从前。”
话是如此，但几房人心中难免忐忑。三房再是不济，那也还是他们的本家。大房二房再是看不上三房，真要出了事肯定不会不管。
“我们现在飘在外面，若有什么事…”
“从前我们有事，有人管过吗？”
王七爷的话，让他们一时没有声音。
从前他们在王家何等不受重视，哪怕只是出了一点小事，换来的只有长辈们的痛斥与责罚。所以说离不离开其实并没多大的区别，区别的是心里的底气。
“话是如此，可我们现在无依无靠，别人会不会落井下石？”
“若真有人落井下石，那也不会是外人。”
王七爷的话，再次让他们没了言语。
王七爷的儿子王宇道：“几位叔伯若是心中没底，不如让堂兄弟同我一起进学？”
科举虽难，但好歹是一条最为公正的路。
世家子弟，靠功名出头者不多。王家是书香世家为假，然而这些年来读书科举那是大房二房的事。他们三房管的是府里的生意，读书之人寥寥无几。何况读书科举并非易事，大房二房近些年来也没几个出彩的人。饶是族里还有玉清书院作为倚仗，也改变不了王家子孙渐不如从前的颓势。
“十年寒窗苦，要想靠这条路出人头地谈何容易。”
“是啊，宇哥儿读书好，我家的两个都不成，根本不是那块料。”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发觉得脱离家族不是明智之举。以往虽说不受重视，但三房管着王家的生意，油水还是很足的。嫡出的几房吃肉，他们庶出的也能分到几杯羹汤。如今万事靠自己，他们心里实在是没底。
突然王七爷变了脸色，朝不知何时停在他家附近的一辆马车走去。那马车宽大厚重，瞧着纹饰极不起眼。
众人齐齐望去，皆是不以为意。
“郡王爷。”
一声郡王爷让众人大惊。
那马车的帘子掀起一角，他们只看见隐在车帘后面那完美的下颌。
所有人不敢靠近，胆战心惊地行着礼。
没有温度的声音是响起，如冰玉相击。“你们的生母姨娘，与本郡王岳母的生母姨娘遭遇相同。如今你们脱族而出，实乃勇气可嘉，本郡王对你等行事十分佩服。”
众人连道不敢，心里既喜又惊。喜的郡王爷对他们的认可，惊的是他们这样的人物，居然能得到郡王爷的夸赞。
王七爷眼睛不敢乱看，连声道谢。
温御又道：“听说你有一子，才学不凡。日后好好栽培，定能大有作为。”
王七爷大喜，携子跪谢。
直到马车走远，他们父子二人依然未起。
几房人围上来，一个个脸上难掩震惊欢喜之色。你一言我一语地发问，险些将王七爷扯成了两半。
“七弟，郡王爷说佩服我们，是真的吗？如此说来，我们此举是做对了。”
“郡王爷亲口说的，还能有假。定然是赞许我们的行事，所以说我们这么做一定是对的。”
“七哥，郡王爷后面那句话什么意思，是以后要重用宇哥儿吗？”
“宇哥儿若能出人头地，七哥你可别忘了我们。”
“七哥…”
王七爷被他们围着，一个个地应诺。
他心中激动无以言表，他的儿子王宇亦是如此。他们知道那位温郡王绝对不是一个信口开河之人，更不可能是随便说说而已。
所以只要王宇认真读书考取功名，将来必定前途无量。他们这一房，乃至于这几房人，或许有朝一日会取代原来的王氏一族。
“父亲，儿子日后一定更加刻苦读书，绝不辜负郡王爷和您的期望。”
“好，好儿子。”
王七爷拍着儿子的背，一改往日吃喝玩乐无所事事的模样，变得极其认真，眼神也充满了希望。
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原来人生路漫漫，真的会因为一件小事而改变。那时只道是一时鬼迷心窍，事后也曾后悔过，却没想到会成为此生的转机。
那个孩子方才应该也在马车上。
他想起那日的情形，突然笑了。
也只有那样的姑娘，才能配得上郡王爷。
此时的叶娉，也在回忆那天的事。
“我那时就觉得王七爷是个有意思的人，现在证明我看人还是挺准的。”
一个成天吃喝玩乐不干正事的庶子，谁能知道是一直以来的伪装。她敢肯定，王七爷脱离王家之后一定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马车一直未停，从城东到城北，然后从王家的门前经过。王家的大门紧闭，那一对对联仿佛被锈蚀了一般，再无光彩可言。
她掀开帘子的一角，朝外看去。
一门清贵满乾坤。
这世家高门内的乾坤还真让人不耻。
“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以为断了几根枯枝便能安然无事，来年还能枝繁叶茂，简直是可笑至极。这王家人，不是自私自利就是阴狠毒辣，真是愧对这副对联。”
“断枝易，续枝难，他们会后悔的。”
温御没有说的是，后来王家大房二房子孙普通，唯三房那位王七爷之子王宇一枝独秀，硬生生以一己之力苦苦支撑着王家。
若不是那时王家已经翻不起多大的浪，而王宇又颇有几分用处，他压根不会容他们在京中立足。
重活一世，对所有的一切他原本是放任的。毕竟王宇虽有才，但却称不上栋梁之才，所以他放任腐朽的树木自己腐烂自己灭亡。
哪成想会有这么一个变数，生生颠覆了他两世的人生。
既如此，有些东西便不能放任了。
叶娉放下车帘，她的眼底已是一片冰冷。刚刚那会儿她又想到书中的结局，以及她穿越最初时的艰难。一个烂到根的家族，早已是一条邪路走到黑，黑了心的人哪怕是死也不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
“或许他们到死都不会后悔。”
“会的，我会让他们悔不当初。”
温御的话，让叶娉眼中的冰冷渐融。
这男人可是煞神，她怎么能怀疑他说的话。他说会让王家人后悔，王家人就一定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相信郡王。郡王说会让他们后悔，我就等着看他们痛哭流涕的惨样。”
她现在是煞神的女人，何惧这些魑魅魍魉。她下意识偷瞄一眼身边的男子，这般峭峻的风姿，这般无双的容颜，当真是世间绝无仅有的极品。
煞神的女人啊。
这个称呼她喜欢。

第90章
古往今来,风云变化最是无常的当属天子脚下。帝王心思难测，一念新秀崛起，一念世家崩塌。王御史被陛下训斥内宅不修之后,几乎所有位列朝堂的官员都能看出来，王家已然失了帝心。
底蕴深厚的高门大户一旦失势,或是在一夜之间倾覆，也或者是悄无声息地日渐落败。王家自诩百年清贵,又倚仗陛下对王太妃的感恩之情,这些年可谓是风光至极。几个月前他们恐怕还想着借二皇子的势，如何让家族更进一步,却不想形势会急转而下。哪怕他们将三房分了出去,亦是徒劳无功。
接连几日,王家大门紧闭。
一直到常老夫人八十大寿,王家人才出门走动。
常府迎客的是杜氏和兰氏妯娌俩，兰氏一见叶娉就笑得合不拢嘴，又是夸她有福气,又是向她道喜。
她虽未宣扬怀孕一事,但这样的事根本瞒不住。因着她现在是郡王妃的身份，还怀了身孕，自是受到最好的招待。
此次宴席，叶氏也带着叶婷一同前来，这也是叶婷第一次正式亮相。前几日宋叶两家已敲定婚期,是入秋后的第一个黄道吉日。
温御不知是如何同宋进元交涉的，反正宋进元爽快地将自己的私产全交了出来。他的私产当然比不上温御,但也十分过得去。那些东西左口袋出右口袋进,全充作了叶婷的嫁妆。
叶婷知道自家大姐心疼自己,当时就哭了。
叶娉抱着她安慰许久,打趣她说舍不得嫁那就不嫁了，不想她脸上虽然带着泪，却是坚定地摇头。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宋进元等不急，这婚期自然是拖不到明年。
婚期定下之后，姐妹俩又单独说了好些话。叶娉说来说去还是不太放心，再三叮嘱她若有不对之处，应立即告诉家人。
叶婷郑重地应了，表示自己一定会注意。
宋家人对她很满意，一是她的力气，极合宋将军的心意。二是她和宋进元的八字相合，深得宋夫人的心。最重要的是她是宋进元唯一的妻子人选，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她，宋进元极有可能成不了亲。
甚至这原因种，宋家上下对她那是满意到不能再满意。是以宋夫人一看到她们，立马就笑着过来了。
叶氏很多年没有参加过这样正式的宴席，自然是有些拘谨。好在宋夫人健谈，她也就慢慢放开了一些。
不时还有人过来同她打招呼，有些是她认识的，有些是不认识的。有宋夫人在一旁提点，她也能勉强应付。
世事最难料，谁能想到以前还籍籍无名的叶家会成永昌城的新贵。
所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叶氏自己都想到会有这一天。丈夫已是国子监祭酒，大女儿是郡王妃，二女儿即将嫁给将军府的独子。两个女婿简在帝心，一个比一个出色。两个儿子亦是学习刻苦，深得郭夫子的器重。
人对于他人的态度变化，最能第一时间感知。
她感受到的是别人的讨好与有意结交，备觉受宠若惊。若不是之前大女儿提醒过一二，恐怕多少会有些失态。
与她相反是王家人的感受，落差之大如两重天。哪怕旁人还是同她们说话打招呼，但那微妙的态度变化最是让人难受。
一个家族退出历史舞台的过程，有可能是漫长而又痛苦的。那种努力挣扎依然无法重拾辉煌的无力，才是最折磨人的东西。
温夫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以前她出席这样的场合，不说是众星捧月，那也是很多人讨好的对象。而今她不说是受到冷落，却也明显能感觉到别人的刻意回避。
所以当叶氏被人奉承时，王家几位夫人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叶娉和叶婷姐妹俩长得相似，却又气质完全不同，俨然成为所有人注目的焦点。且不说这对姐妹婚事何等如意，单说俩人的容貌也足以引起众人的注意。
不多会的功夫，姐妹俩旁边又多了一个温如沁。
美人谁不爱看，而且还是三位。
常老夫人眯着眼，指着她们问身边的常夫人。“瞧着眼生的紧，也不知是哪家有福气的，竟是得了这么一对双生花。”
老太太年纪大，一年中有大半的时间都在京外的庄子上静养。是以叶娉来过常府几回，一次也未与其见过。
常夫人在婆母耳边说了什么，听得常老夫人连连点头。
“晓得了，是承天媳妇和进元那小子未过门的媳妇。那两个小子倒是眼睛毒，下手也是又快又狠。甚好，甚好，我瞧着都高兴。”
宾客们一一向常老夫人贺寿，常老夫人始终带着笑，时不时说上几句。
轮到叶家人时，常老夫人让叶娉和叶婷姐妹俩往前一些。她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越发的慈眉善目。
“看看这两张小脸，长得这么像，又这么好看。我老太婆看着心里都欢喜得很，料想承天和进元那两个小子也是喜欢得紧。”
这话一出，听得在场的夫人心思各异。
一位朱色金绣褙子的夫人，在听到常老夫人这句话之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凌厉的目光看向叶氏母女这边，正好与叶娉的眼神撞个正着。
叶娉认识她，她是王家大房的大夫人刘氏，也是温夫人的娘家大嫂。
刘氏瞬间移开目光，继续端着架子。
世家宴会的流程几乎差不多，先是宾客集聚一堂，说些家常显摆儿女，接下来才是入席。众夫人各有妙招，或是迂回或是直接，无非是要让在场的其他夫人知道，自家有女初长成，
不知是哪位夫人提到了庶女，刘氏极为不屑地说了一句庶女祸家。这话得到了不少夫人的附和，毕竟没有哪个正室会喜欢家里的妾室和庶出的子女。
大多数人都看出门道，有意无意地看向叶氏母女。
叶家和王家之前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在场之人皆已有所耳闻。一个庶女嫁人之后反与娘家断亲，刘氏这话定然是意有所指。
叶氏瞬间白了脸，坐立不安。
她是王家庶女，这是哪怕断亲改信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她想说她是庶女，但她的女儿们全是嫡出，可是话到嘴边愣是说不出口。
叶娉冷了脸，看向刘氏，“敢问这位夫人，庶女从何而来？”
刘氏端着身份，故意不理她。
她面上未有半分窘迫，也不见被人忽视的羞恼。“庶女亦有父，若无生父，何来庶女？庶女既非天生地养，岂能称为祸家之源？”
刘氏大怒，这个目无尊长的东西，居然敢教训她！
不等刘氏回击，叶娉又道：“且不论嫡庶。单就这句话而言，王夫人实在是偏颇，祸家之源何其之多，譬如不孝子，譬如自己一时不察行差踏错。你居然一言以蔽之，怎么不让人怀疑是为自己家族的日渐落败与腐朽找借口。”
“你说谁落败，说谁腐朽？”刘氏这下再也忍不住了，他们王家何等门第，岂容一个庶女所生的贱种说三道四。
众人神情微妙，虽说郡王妃说的话也不甚委婉。但在场的夫人都是正室，她们视男子为天不假，但对自己的夫君未必没有怨恨。
叶娉敢在常家的宴会上怼刘氏，也并非真的不知天高地厚。她知道常家有祖训，几代都没有庶出的子女，所以她才会站出来正面刚刘氏。
“一家草包软骨头，男女老少黑心肝。养的儿孙似草包，难道不是落败之相？残害姨娘，算计出嫁庶女，难道不是黑心肝？”
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心道郡王妃今日是要向王家人发难。谁不知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分明就是郡王妃自己说的。
有人下意识看向温夫人，温夫人可是王家女。眼下婆家的侄媳妇这般贬低自己的娘家，身为国公夫人的她能忍吗？
她当然不能忍。
她没有开口，而是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媳庆阳郡主。庆阳郡主垂眸玩着自己指甲，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
这对婆媳不动声色地较着劲，谁也不想自讨没脸。
刘氏那叫一个气，还从未有一个小辈敢和她这么说话。她依然端着世家夫人的架子，一张脸气得铁青。同行的妯娌等人拼命想制止她，无奈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这里是常家，郡王妃如此目中无人，真当常家是市井之地不成？”
“王夫人也知道这是常家，方才那番言论，我还以为王夫人是故意和常老夫人过不去。好好的寿宴非要语出惊人，怕是想故意引人非议挑起事端。”
“你…你胡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但凡是有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来，刘氏不是叶娉的对手。有人暗道这位郡王妃未出嫁之前曾经大闹玉清书院一事，果然是有几分口舌之功。
叶娉如今的身份，没有人敢轻易得罪。
刘氏原本也有些怵，她怵的不是叶娉，而是叶娉身后的温御。但她心里也憋着气，这些天他们追究来追究去得出一个结论。那便是三房之所以连接出事，皆是因为一个出嫁的庶女。
这个出嫁的庶女不懂事，生的贱种也不懂事。如果不是这对母女，三房不可能出事，他们大房二房也不会受牵连。
“女子当自重，则他人才会重之。一个女子当街滋事已是有失体统，大庭广众之下咄咄逼人更是失了分寸。”
“王夫人这话我不敢苟同。何为自重？难道是被人欺辱时不吭声，被人迫害时不反抗，这样才是自重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想来日后你们被人当街辱骂围殴亦不会反抗，甚至还会怜悯那些打人之人，事后送银子送礼慰问他们是否打疼了手。”
不知是哪位夫人笑出了声，突兀而又刺耳。
常老夫人一脸茫然状，喃喃地问身边的常夫人，“年纪大了，耳朵越发不好使。你们方才说了什么，怎么瞧着热闹得紧。”
常大夫人低声道：“都是一些儿女经，母亲听多了也记不住。儿媳瞧着她们还得说上了一阵子，不知先扶您回去歇着？”
老太太点点头，道了一声也好。
主家中途离开，宾客们的顾忌便少了许多。
刘氏“呼”地站起来，怒视着叶娉。
“你身为郡王妃，难道就是这般不顾及郡王爷的脸面吗？”
这是想给她扣大帽子。
叶娉眉眼更冷，“我品性如何，自是陛下定论。陛下夸我言容有则，端敏含章有明理之才，王夫人若是不认同或是有异议，何不亲自去问陛下。”
她是皇帝赐婚，人品那是有金口玉言为证的。
刘氏心下一骇，气势顿时散了。
“你们方才可都听到了，并非我故意找事，而是郡王妃先挑我的理。我说庶女误家有什么不对，在座的哪家没有姨娘庶女，有几个姨娘是听话的，又有几个庶女是贴心的。郡王妃还是太年轻，他日自己若是亲身经历了，必是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王夫人此言差矣，郡王妃是年轻，但说的话却极为中肯。庶女并非不可避免，也不是真正的祸家之源，王夫人这话还是有失偏颇。”
说这话的是沈夫人。
温如沁闻言，眼梢都红了。
她是庶女出身，二嫂和婆婆显然都是在为了她。二嫂对她的好，她一直都知道，她很意外婆婆也会这么护着她。
沈夫人这一出声，立刻又有几人附和。
刘氏的脸色已成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他们王家果然是失了势，若不然也不会落到无人相帮的地步。
这时常夫人回来了，像是没有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氛。她笑着和大家赔不是，三言两语就打了圆场。
不多会的功夫，宴席开始。宾客们依次入席，众人有说有笑，仿佛方才的针锋相对不曾发生过一般。
温如沁紧挨着叶娉，两眼红红。
“二嫂。”
“看来你婆婆对你不错。”
叶娉小声打趣她。
书里的女主是真善美，历经波折终于和男主有情人终成眷属。然而沈夫人一直中意的温如玉，很是瞧不上女主的庶女身份。虽然后来女主凭借自己善良打动了沈夫人，但其中有太多不为人知的艰难。
这一世，沈夫人似乎早早就接受了她。
“婆婆对我很好，世子也是。”她一脸娇羞。
“你这么好，谁会不喜欢。”
叶娉摸了摸她的脸，她越发的娇羞，眼睛里却全是感激。
她所有的好运气，似乎是从和二嫂交好之后才有的。在此之前，从没有一个人如此喜欢她，处处想着她。
因为有了二嫂，她才和二哥说上话。也正是因为二嫂，二哥才会操心她的亲事。如果没有二嫂，她不可能嫁给世子。如果没有二嫂，她在宣平侯府也不会被人看重。二嫂送来的东西，二嫂对她的维护，是她在侯府最大的底气。
“二嫂，有你真好。”
叶娉笑而不语，往前面看去。
这一看，眼底的笑意渐淡。
温夫人正在和叶氏说话。
“四妹妹，你是不是还在怨我们？”
叶氏最是听不得这样温言细语的话，那是她在王家仅有的温暖。她心里生了愧疚，很快又想起女儿的话。“温夫人，我已不是王家女，不敢当温夫人这声四妹妹。”
“你还是怨的。我们若是知道三婶是那样的人，又岂会眼睁睁看着她作恶。可恨她害了那些人，也害得我们王家抬不起头。娉娘与你母女同心，怕是更怨我们。我与她同为温家媳，当然是希望与她处好关系，不想她对我隔阂太深，竟是将我也当成了恶人。我有苦难言，百口莫辩。若是可以，我想请四妹妹从中解释一二，哪怕她不和我亲近也行，莫要再将我视之为仇敌即可。”
这样的要求，叶氏不好拒绝。
遂为难道：“一码归一码，有些事确实与你无关。我会和她说，但听与不听全在于她。”
“多谢四妹妹。”
温夫人脸色微松，眼神难掩感激之色。
叶娉望着她的背影，问温如沁，“你觉得大伯娘这个人，如何？”
温如沁犹豫一下，道：“看着是好，但又觉得没那么好。”
别人都说大伯母不仅才貌双全，且善良贤惠，小时候她也是这么以为的。大伯母温柔又好看，说出来的话每一字都有道理，年幼的她很是喜欢。
后来有一次她偷偷听到大堂姐说她的坏话，大伯母不仅没有训斥大堂姐，还说她就是一个小庶女，不值得大堂姐太过在意。从那时起她对大伯母就起了疑心，哪怕对方在她的面前再是关切再是嘘寒问暖，她都觉得是假的。这件事她谁也没告诉，包括姨娘。因为她怕别人不信，不信大伯母是那样的人。
叶娉道：“相信自己的感觉，咱们这位大伯娘，或许是藏得最深的那个人。”
她快走几步，很快便到了叶氏身边。
“大伯娘怎么一个人，郡主呢？”
温夫人闻言，脸色微不可见地变了变。

第91章
庆阳郡主和温夫人在书里最初是一对人人称赞的好婆媳,温夫人温婉大方，庆阳郡主身份高贵，这样的一对婆媳出门,走哪都能收获无数羡慕的目光。哪怕是温如玉出事之后，她们也能维持表面的和睦。而今庆阳郡主好像完全不把温夫人放在眼里,竟然连面子功夫都不愿意做了。
这原因应有两个：一是因为温如玉和芳儿的事，二是因为王家的失势。一个儿女和娘家皆让人脸上无光的婆婆,如何能得到儿媳的尊敬。更何况这儿媳出身显赫,完全有不把婆婆放在眼里的底气。
“她和武安侯府的少夫人是好友，少不得要说会儿话。我倒是羡慕你娘,哪怕是出门做客也有出嫁的女儿陪在身边。”
这是嘲笑她没有朋友。
叶娉心下呵呵,面上无半分羞愧之色。日后温夫人会知道,她的好儿媳爱交朋友,且并不局限于女子。
“郡主交友甚广，这点我是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想来以郡主的能力,以后朋友会越来越多。大伯娘支持郡主到处结交,真是一个体贴的好婆婆，郡主真是好福气。”
温夫人笑不及眼底，语气温柔依旧。
“你也是个有福气的，进门不久就怀上了。这怀了身子的女人不宜多思多虑，莫要因为一些人和一些事动了胎气,好好养胎才是正理。”
“大伯娘说的是，我一定会好好养身子。如今郡主也嫁进了国公府,想来大伯娘很快也能抱上孙子。有大伯娘这样的好婆婆,说不定郡主还能后来者居上。”
叶氏听得频频皱眉,娉娘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后来者居上。她有心想说些什么圆场，一时之间又插不进话。
大堂姐到底是娉娘的夫家大伯娘，娉娘在外面也不知收敛一些。若是这些话被人听去了，指不定会传得有多难听。
她心里着急，既怕女儿被人说道，又怕女儿吃亏。
这时她听见温夫人道：“你这孩子，真会说笑。大伯娘盼着你这胎能一举得男，想来你祖母也盼着温家的曾长孙是个嫡子。”
温夫人这话，不管谁听都是好话。
但在叶娉听来，这话却是想祸水东引，想让她去对付芳儿。
“侄媳这一胎应是个女儿，温家的庶长子也好，嫡长子也好，还是应该出在国公府。我们公主府到底分了家，不好再和国公府那边一起论。”
“一笔写不出两个温字，你这话若是让你祖母听到了，指不定多难过。”
“祖母最是明理之人，也最是体恤我们小辈。树大分枝，分了家就是隔了房，子孙后代不好再混在一起论长幼。恰如你们王家，前几日才将三房分了出去，想来三房以后出生的儿孙和大房二房也不会再混为一谈。”
王家把三房分出去，不就是怕三房连累他们。
温夫人表面功夫再是到底，此时也有些破相。她这些年在人情世故上游刃有余，鲜少有被人堵话堵到这般地步。
“四妹妹你听听，娉娘这张嘴可真厉害。”
叶氏猛地被点到名，又对自己女儿的目光，突然像是开窍一般，赶紧回话，“温夫人，我和王家早已断了干系，你这声四妹妹让我好生为难。”
“是我一直念着过去。”温夫人轻轻一声叹息，“你不愿再认王家，我也不能勉强。无论你是姓王还是姓叶，我始终记得你我曾是姐妹。”
“……谢温夫人体谅。”
“你我虽不再是姐妹，却是姻亲。我看着娉娘长大，在我心里她同我自己的女儿一般无二。
这孩子确实说话直了些，我知她是这般性子，当然不会同她计较。就怕旁人不知道，她这性子迟早会吃亏。”
叶氏觉得这话说得对，偏偏又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明明对方说的每个字都在理，但仔细去想似乎又不是原本的意思。
她看了看叶娉，欲言又止。
叶娉实在是佩服温夫人的城府，不仅心机深，且心理素质过硬。
“这点温夫人放心，旁人既说不过我，又打不过我，我无论如何也吃不了亏。更何况我若真骂不过也打不过，不是还有我家郡王吗？我可不信这永昌城，还有不怕我家郡王的。若真是有，我倒想见识一下。”
反正她狐假虎威惯了，也不差这一回。
她一把温御抬出来，温夫人的端庄都勉强了几分。
“御哥儿名声本就有些吓人，这般一来岂不是更被世人诟病？”
“那又如何？夫妻本是一体，我嫁了他，他若不能护住我，那还叫什么男人？郡王可不是那种出了事就躲在后面的人，万不会让自己的女人独自面对外面的流言蜚语。”
哪里像温廷之，自己图风流图快活搞大了丫头的肚子，先是让母亲去善后，后来又是刚过门的妻子出门摆平。
躲在女人身后的男人，最是让人看不起。
“既然如此，算是我多虑了。”
温夫人无奈道，然后说自己先行一步，转身之际深深看了叶氏一眼。那一眼有惋惜还有同情，直看得叶氏抬不起头。
叶氏在王家处处看人脸色，最是胆小绵软的性子。曾经她敬若善女的大堂姐，竟然对她失望了，所以她有些不安。
“娉娘…你再是不喜她，她也是你的大伯娘，面子上你应敬着她几分才是。”
“娘，我这位大伯娘可不是个简单的人。你以为她是真心盼着我生儿子？她是希望我出手对付那个怀了身孕的丫头，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啊？”
“你不会以为她是真的念着你们的姐妹之情吧？她是想通过收服你，然后借你的手来压制我。”
“…这？”
“娘，你且想想，她若真是一个好的，养出温如玉那样恶毒的女儿也就罢了，为何养出来的儿子也不是个好的。还有她当年早产，你以为是真的早产吗？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罢了。”
叶氏惊了又惊，张着嘴。
“那…那…那你都知道，你还和她对着来，她万一对付你，怎么办？”
“我不和她对着来，她就不会对付我吗？娘，你就是太善良了。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她也会将你算计到死无全尸。”
叶氏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软弱。
“娉娘，娘是不是又做错了？娘就不应该给她好脸色…”
“没事的，你做得很好。日后她和你说什么，你糊弄过去就行了，既不要放在心上，也不要多想。”
“好，娘听你的。”
叶娉以前从来没有和叶氏说得如此之透，那是因为她没想到自己会嫁进公主府。这下一次说全了，也省得日后母亲被人利用。
叶氏按着自己的心口，好半天才缓过神。
“娉娘，你放心。娘是不聪明，但娘绝不会拖累你。”
她这话是说给叶娉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之后的几天，她都想这件事。
她既盼着温夫人找自己，自己好和对方断个清楚明白。又希望对方别来找她，最后是以后再也不要私下见面的好。
一日又一日，她等来了王家出事的消息。
王家出事的起因一位外放张姓官员之死，那位张大人寒门出身，曾是玉清书院的学子。早年多少受过王家的恩惠，出仕之后自成王家一派。后不知什么原因同王家生了间隙，似乎有意和王家划清界限。
张大人的外放之地偏远，山高水长路途漫长。一家人舟车劳顿跋山涉水行到半途，不想遇到山匪被杀了个精光。
这样的事叶娉一听就知内情，所谓的山匪不是真正的匪，而是王家豢养的死士。
此事秘密呈到御前时，景庆帝气得砸碎了一块御砚。
张大人是天子门生，朝廷命官，哪怕是犯了王法，自有盛朝律法处置。即使是命犯欺君，也有陛下亲自定罪。王家一介臣属居然敢私自将官员灭口于上任途中，这是欺君罔上！
更令人发指的是，十五年前的胡大人一家、八年前的任大人一家，还有五年前的成大人一家，也是同样的原因同样的死法，且皆是王家所为。
铁证如山，容不得王家人抵赖。
山洪一泄千里，摧枯拉朽灭顶而来。王家人之前未曾听到半点风声，两房人还在为如何重得帝心而百般谋划。不想全家人尚在睡梦中，抄家的圣旨将所有人齐齐震醒。
天亮时，王家大门已贴上封条。曾经的百年清贵世家像山体瓦解一样瞬间崩塌，前一日还端着派头的老爷夫人们如丧家之犬一般被驱赶出府，就连分家出去的三房也未能幸免。
百姓围了一圈又了圈，说什么的都有。
晨曦中，那副对联再无往日的光泽。
“还真是说对了，什么一门清贵满乾坤，世代书香遍桃李，分明就是一家草包软骨头，男女老少黑心肝。那张大人多好的人，打小就孝顺寡母读书刻苦，好不容易熬出了头，他们王家说杀就杀，连张大人的老母和怀了身孕的夫人都不放过，当真是丧心病狂！”
“我早就看出他们家没一个好东西，三房若不是有大房二房护着，哪里敢害死那些人，这一家人就没有几个好的。”
“好的也有，人家早就看透了，不是和娘家断了亲，就是自己主动脱离了王家。”
“可不是。叶夫人之前那样闹，有人还骂她不孝顺不懂事。如今看来叶夫人是被娘家逼得走投无路了，若不然一个出嫁女怎么可能和娘家断亲。”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俨然一个个都成了断官司的青天大老爷。
王七爷等人也在人群之中，比起旁人，他们更多了几分心有余悸。先前还有些忐忑的几房人，如今只剩下庆幸。
“七弟，你…你救了我们一家啊。”
“七哥，以后我们都听你的。”
“对，我们都听七哥的。”
王七爷望着被押解的王家人，神情肃穆。
他也没有想到当初一个小小的举手之劳，会换来今日的脱胎换骨。那个孩子是他的贵人，但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任何人。
忽然他视线落在远处，很快又收了回来。
是那个孩子。
她最是厌恶王家人，又岂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或许所有人都不会知道，王家真正败落的原因是什么。但是他敢肯定如果不是因为王家那时候想算计那个孩子，根本不可能有今日的下场。
人说蚍蜉撼树，谁能想到最后倒下的会是树。
所以与人为善，切莫因善小而不为。
他如是想着，细细地叮咛着自己的儿子。
……
王家人一夜天上地下，有人大喊大叫说自己冤枉。大房的老夫人和刘氏等人皆是从被窝中抓起，皆是披头散发的模样，再无往日的体面可言。
“陛下，陛下，冤枉啊！”
“我们要见陛下，我们要见惠妃娘娘！”
负责押解的是以宋进元为首的京吾卫，京吾卫们一个个铁面无私，任凭他们喊破了喉咙也不理会。
“吵什么？”宋进元睨了刘氏等人一眼，“你们王家欺君罔上，私养死士残杀朝廷命官，证据确凿已由陛下亲口定罪。啧啧，还真是一门清贵满乾坤，真当自己姓王就是王，想杀就杀谁。可惜子孙后代草包多，方才吓尿的就有好几个！”
主犯王御史等人另外押送，早已下了大牢。眼下押解的是女眷和未出仕的男丁，这些富贵堆里养大的公子哥们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真有几个被吓尿了，其中就有三房的王沐。
“宋大人，能不能行个好…”
刘氏的话未说完，宋进元直接回了一个不好。
开什么玩笑，陛下亲口定的案子，他哪里敢给王家行方便。便是可以，他也不敢，毕竟这事可是承天那小子下的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才会为了这些人去讨不自在。
王家人眼睛都往人群中看，希冀能看到可能帮他们的人。但是越往前走，他们越失望。不仅各房的姻亲没有露面，便是最能帮他们的国公府也没有人出头。
刘氏止不住心里的恐惧，尖叫道：“宋大人，求你去温国公府带个话…”
“温国公府么？”宋进元似笑非笑，“你是想求不问世事的温国公，还是想求既无官职也无功名的温世子，或者是想求那位温夫人？”
“温夫人，我们想求温夫人！”
“正好有个温家人，不如你让他帮你们带个话？”
刘氏没想到他说的温家人居然是温御。
温御一身官服，傲世卓立。
那眼风如刀，所到之处冰封万里。
刘氏没了声音，她怕死，更怕死在这位郡王爷手上。
宋进元鄙夷地挑了挑眉，大步朝温御走去。两人一个冷脸一个笑脸，皆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狠角色。
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宋进元一时抬左脚一时抬右脚，神情颇有几分眉飞色舞之感，两颊的酒窝更是深极。
温御睨着他，越发神情冷峻。
好想把这人的两条腿给跺了！
……
叶娉今日亲眼目睹了王家被抄家，又亲眼看着那些人全被押送至衙门。听说他们的罪名已定，主犯等人问斩，其余人流放苦寒之地。
她看完热闹后去了一趟叶家，叶氏拉着她手哭了很久。哭过之后，叶氏又庆幸自己和王家断了亲。
回到公主府时，下人说郡王已归。
一掀开内室的珠帘，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美男图。
散着墨发的男人单腿屈膝靠坐在榻上，脚踝露在外面，说不出来的欲气。长发柔和了他凛寒的气势，衬得那得天独厚的容颜少了几分冷漠。烛火在他幽深的眸中跳跃，像是黑暗中骤然升起的两团火。
他望过来，瞳仁中的火苗跳得更欢。
叶娉喉咙有些发干，莫名觉得有点渴。这个男人的色相杀伤力太强，如果不是她现在有孕在身，只怕早已缴械投降。
突然温御眉头微皱，揉了揉自己的脚。
“脚疼吗？”
“有点。”
叶娉惊悚了。
这男人是在示弱吗？
在世人眼中他手段狠辣，冷漠噬血，这样一个人应该是无情无欲无血无肉，既不会有常人的喜怒哀乐，也不会有普通人的伤痛苦楚。哪怕是自己，在此之前也未想过他会喊苦喊累。他都忍受不住的疼，那应该是很疼的吧？
他颦着眉，修长的手指慢慢揉捏着脚掌。男人的脚骨形完美，脚趾长而生有厚茧，脚背上可见青筋。
仅是一双脚，足能彰显他的张力。
叶娉上前，替他揉捏。
“怎么会疼？崴到了吗？”
看上去没伤无痕的，也没有任何的红肿。
温御摇头。
既没受伤，也没崴脚，无缘无故地为什么会疼？
叶娉按了按他的脚心，又问：“那是走路走多了？”
他没有言语，却也没有否认。
那就是了。
叶娉心道，他这职位看似风光，却也不是那等坐在房子里听听属下汇报混日子的闲差。宫里宫外地跑着，还要在衙门内忙进忙出，一天下来也不少走路。
他如此，宋进元也如此，要不然婷娘怎么会给宋进元纳那些鞋垫。
忽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狐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顿时冒出两个小人要争执，一个说不会吧，他居然这样的人。一个说谁说不会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若不然我替你备些厚实的鞋垫？”
“嗯。”
还真是……
所以是宋进元那个大嘴巴在他面前显摆了婷娘纳的鞋垫，这男人自己别扭不好明说，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几双鞋垫。
至于吗？
难道这些男人是想她和婷娘两姐妹卷起来吗？
呵。
做梦！

第92章
温国公府。
静幽幽的院子,除了风声似乎没有别的声音。若不是屋内明亮的烛光映射出来，只怕是还当这院子里并未住人。
院子里的下人不多，进出皆是轻手轻脚。
温夫人急色匆匆,行到院前时停下来缓了一会。待到呼吸均匀，她这才拢了拢鬓角,理了理衣襟往里走。熟门熟路地行到书房前，让守在门外的小厮通禀。不多会的功夫,小厮出来回话,说是国公爷让她进去。
进到光亮处，她红肿的眼再也无所遁形,显然是哭过。
隔着几步的距离,她强自作出如常的模样,痴痴地看着正伏案做画的温国公。画中的宫装女子栩栩如生,尊贵而又慵懒，眼看着就要跃然纸上。
她掐了掐掌心，那种忍着悲痛又尽力装作无事发生的情绪恰当好处地显现在她的脸上。她和以往一样,默默等待着温国公将画作完。
若是寻常女子见到自己的夫君为别的女子作画,不说是大吵大闹，那也是拈酸吃醋一番。但她不一样，这样的情形对她而言司空见惯。
烛光下，温国公露出了老态。
这位当年永昌城风华无二的第一公子，而今也到了垂暮之年。遥想当年他英姿勃发时,何等的芝兰玉树。
温夫人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认真地勾画着纸上的女子,看着他专注地描述着女子的眉眼。那纤毫毕现的眉,那睥睨含笑的眼,一点点地慢慢鲜活。
犹记得那一年宫宴,年轻的国公爷和嫡出的大公主相携而立。一个是天边的月，一个是卓立的树，不知是月上树梢，还是树望月影。恰如一幅画，让人痴痴遥望心生羡慕。那时的她年纪尚小，却将眼前的一幕深深刻在心里。哪怕是时隔多年以后，依然记忆犹新。
不知过了多久，温国公搁了笔。他接过下人递过来的温热巾子优雅地擦了擦手，一双略显复杂的眼睛望了过来。
“是为了王家的事？”
“是。”温夫人敛了心绪，道：“妾身极是痛心，万没想到他们会做出那样的事。若是早知道他们胆子那么大，哪怕是冒着不孝的名声也会劝阻他们。他们是咎由自取，半点也怨不得旁人。妾身身为王家女，无颜再见国公爷，也无颜见温家的列祖列宗。”
说到这，她忽然盈盈跪下。
“妾身自请下堂！”
温国公瞳仁缩了缩，他是恼怒王家人的所作所为。他以为王氏这个时候找来，是求他去陛下面前为王家说情。
到底是个懂事明理的。
“罪不及出嫁女，你起来吧。”
“国公爷，妾身有愧。”温夫人不起，无声流泪。“自打妾身嫁进国公府，国公爷您就给了妾身最大的体面。这些年来，妾身打理后宅不敢有一日怠慢，为的就是报答国公爷。如今妾身娘家出了事，若妾身还占着国公夫人的位置，恐怕会给您和国公府抹黑。”
温国公眼中的复杂之色尽去，“你本身无错，无需如此。”
“国公爷，您对妾身的好，妾身都知道。妾身这辈子能嫁进国公府，能有幸陪在国公爷身边已经心满意足了。”
“事已至此，不要多想。王家劫杀朝廷命官，实在是欺君罔上罪无可赦。你若有心打点一二，自去办便是，做得隐蔽些即可。”
“谢国公爷。”温夫人抹着眼泪，柔柔弱弱地起身。“那妾身不打扰国公爷，您早些歇息。”
温国公嗯了一声，低头轻吹画上的墨。
温夫人出了院子，脸上的苦楚之色尽去。灰暗的夜色中，她的眼神忽明忽暗，回望那院子里的灯火时，唇角慢慢浮现一抹诡异。
刚到自己的住处，便听婆子说怡心堂那边有请。她慢悠悠地喝了一杯茶，又吃了几块点心后才出门。
温老夫人沉着脸，盯着门口。
“这都什么时辰了，她怎么还不来？”
“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细嬷嬷回道。
“我看她是没脸见人了。”
王家出事，温老夫人比谁都震惊，也比谁都愤怒。她千挑万选给荣儿选了这样一门姻亲，没想到临了临了居然如此糟心。先前三房死了那些姨娘也就罢了，左不过是一个善妒的女人坏事，分出去便是。可如今这场祸事兜头兜脸，整个王家都完了。
“你说说他们王家怎么敢，那些人可都是官身。他们排除异己也就算了，为何要灭人家满门。听说连张大人的老母和怀孕的夫人都没放过，当真是丧心病狂！你说王氏…王氏她会不会…”
后半句话，温老夫人没敢问出来。
她怕。
莫句有些心惊肉跳，正惊骇时猛地一抬头，居然看到温夫人站在门口对着她笑。她吓得险些魂飞魄散，人也跟着抖了起来。
“你…来了怎么也不出个声？”
“媳妇怕母亲生气，不敢出声。”温夫人说出来的话，语气一如往日那般温婉轻细。
“你有什么不敢的！”温老夫人吓得不轻，缓过神之后只觉怒火冲天。“你们王家被抄，那是报应，你少在我面前装可怜。”
“母亲说的是，他们确实是遭了报应。媳妇心中有愧，原本不想拖累国公府，不愿温家跟着被人耻笑。媳妇愿意自请下堂…”
温老夫人听到这话，身子都坐直了一些。
这事虽突然，但如果王氏真的这么做了，她反倒要高看一眼。
“我们温家不是那等薄情寡义之人，你少说这些吓唬人的话。”
“母亲心善，媳妇感激不尽。国公爷也是这么说的，他说那些事和媳妇无关，让媳妇安心留在国公府。”
温老夫人心口一堵，说不出来的憋闷。
这个王氏！
“荣儿最是仁义，他断然不会这个时候抛弃你。你是廷哥儿的亲娘，哪怕是为了廷哥儿，你以后也不宜再掌管府里的中馈，不如就此将府里的管家之权交给郡主。”
温夫人低声应了，半句异议都没有。
她越是如此，温老夫人的心里越是没着没落。
等她告辞之后，温老夫人反复琢磨这事，越是往深处想越是觉得不安，最后竟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
“你说王家的那些手段，她知不知道？”
细嬷嬷脸色都变了，“老夫人，您是指…”
温老夫人突然捂着肚子，连连呼痛。
“老夫人，老夫人您怎么了？”
“快，快去请大夫，请国公爷…还有去公主府请御哥儿和他媳妇…”
人到危机关头，有时候会出奇地冷静。
温老夫人从来没有像此时这般脑子清明过，须臾间的功夫她竟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奇异的是她潜意识里最信任的人除了自己的长子，居然还有二孙子和二孙媳妇。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大夫和温国公先到。
大夫诊脉过后，说温老夫人可能是吃坏了肚子，也可能是补过了头。
国公府的饭菜自然是精细无比，大抵不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温老夫人之所以肚子痛，极大的可能是补得太过。
人老了，有时候最怕死。
温老夫人亦是如此，所以近日参汤不离。
温御和叶娉夫妻俩赶到时，大夫都走了。老太太已经喝过药，肚子不疼了，人却是有点蔫蔫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折腾一场，老太太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头上的银丝似乎都多了好几根。
叶娉听到细嬷嬷说老太太是参汤喝多了，立马想到那日她闻到的人参味。那参味还真是浓，怪不得会虚不受补。
老太太许是觉得面子挂不住，也或者是不想看到温御，当下让温国公和温御都出去，只把叶娉一人留下。
“就炖汤的时候放几片参，怎么就多了？”温老夫人觉得丢了脸，嘟哝着为自己找补。她可不想担一个贪嘴的名声，传出去让她的面子往哪里搁。
细嬷嬷也附和，“真就是几片，奴婢还问过了的，大夫都说没事，这怎么又有事了呢？”
叶娉皱眉，问：“一般炖一次汤放几片？”
“也就三四片，人参性热，奴婢还再三叮嘱过。”细嬷嬷回道。
三四片怎么会有那么浓的人参味？
叶娉正思忖时，外间传来温夫人的声音，应该是听到动静自己过来的。
“妾身以前最是注意母亲的饮食，这些年从未出过差错。近些日子母亲也不知和谁学的，口味多有变化。妾身惹嫌说了几回，母亲很是不悦，哪成想就吃坏了肚子。”
“这不是你的错。”
说这话的是温国公。
温老夫人脸色越发难看，睨了叶娉一眼。
叶娉懒得和这老太太计较，免得自己生气。
“祖母身子骨这般硬朗，按理说不应该啊？”
温老夫人心里一个突突，那种说不上来的不安又浮上心头。她突然一把拉住叶娉的手，张了张嘴又不知该怎么说。
叶娉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心情有些复杂。老太太这性子，有时候真让人喜欢不起来，但有时候又觉得有点可怜。
“王家人的那些手段，大伯娘未必不知道，祖母你以后小心些总不会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真不是吓人的，毕竟在书里老太太的死另有隐情。
温老夫人本来就心里恐慌，又不敢说出来。眼下被叶娉点破，猛然间有种猜测得到验证的惧怕。
“娉娘，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这孩子可别胡说，你别吓祖母…”
“祖母，你想如玉妹妹。”
一想到那个发了疯要杀自己的大孙女，温老夫人瞳孔都大了。是了，王氏能教出那样的女儿，又是什么好东西。
她“呼”地起身，冲了出去。
“荣儿，休了她，快休了她！”
“母亲，母亲，您这是怎么了？”温国公皱眉，不悦地看向跟出来的叶娉。“你是不是和祖母说了什么？”
叶娉没想到老太太会冲出来，也没想到老太太会喊着休掉温夫人，她本意是提醒老太太小心为上，哪成想老太太会这么简单粗暴，一上来就要休了温夫人。
当儿子的帮老婆不帮亲妈，这是任何一个当娘的都不能接受的事。老太太立马不干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娘是三岁稚子吗？王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上梁不正下梁歪，谁知道王氏有没有学到王家人的那些手段？”
温夫人脸色发白，满眼的委屈。
“国公爷，您还是让妾身下堂吧。”
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温夫人。
不得不说，温夫人这招不错。
温家若不想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休了温夫人。更何况温夫人还有护身符，那便是亲儿子温廷之。
温廷之也来了，正一脸的郁气。当温国公质问温老夫人是不是叶娉说了什么时，他不善的目光也看向叶娉这边，眼里的郁气更甚。
“弟妹，你方才和祖母说什么了？”
“大哥是在质问我？”
温御一言不发，冷着脸站在叶娉身边，其保护姿态不言而喻。
温廷之胸口一窒，双拳不由握紧。
从小到大他好像处处都不如这个堂弟，明明他才是国公府的世子，但父亲甚至不止一次想将国公府的爵位让给堂弟。
母亲让他忍，他只能一直忍。
他以为自己在亲事上总算是能压对方一头，没想到庆阳郡主看似温柔大方，实则…实则极为看不起人，且在闺房之中也端着郡主的架子高高在上。
论身份，他是国公府的世子爷。他的妻子不说是要小意奉承他，至少也应该是对他无比尊敬。夫纳不振对于男子来说最是难以启齿，也最是让人恼怒怨恨。
半个时辰前，他又一次扫了郡主的兴致。郡主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废物，那种讥讽那种鄙夷，简直让人无地自容。更让他难堪的是，郡主最后说的那句话。
郡主说：“我还当你比郡王不过是略逊一筹，没想到一个是御龙刀，一个却是软面团。早知你这般无用，哪怕是嫁个王府里的侍卫，也比嫁你强。”
简直是个不知羞耻的贱人！
难道那贱人不仅和堂弟有染，且和璋王府的侍卫也不清不楚？若不然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温御不是事事都比他强吗？
他眼里的郁气变得疯狂，心里的惧怕也因为这种疯狂而变得兴奋。
“我不是在质问你，我是在问你。像你这样的女人，我有理由提出质疑。毕竟你当初曾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卖弄过色相…”
话未说完，他整个人飞了出去。先是撞在柱子上，然后重重跌落在地。脑子东撞西撞，他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在晃动。
“你…”
温御一脚踩在他心口，字字如刀，“找、死。”

第93章
煞神一怒,煞气四溢。
哪怕是一身常服，发未束冠，也未佩带腰刀,亦无人怀疑他凛寒的肃杀之色。他表情一如往常的冷，冷到让人战栗胆寒,让人魂飞魄散。
温廷之一口鲜血喷出，温夫人的尖叫声响彻屋顶。
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温老夫人骇得连翻白眼,却生挺着没有晕过去。她踉跄扑上前，眼底的惊惧和心疼交织在一起。
她的大孙子,从小到大哪怕是破了一点油皮她都会心疼许久,今日却遭了这样的罪,而且动手的居然是她的二孙子。她真的快吓死了,外人都传二孙子是煞神，她终于知道这个名号从何而来。
这哪里是人，分明就是个煞神。
“御哥儿,他是你大哥！”
大哥？
温御眉宇间越发冷冽,那双没有温度的眸淡淡地看了温国公一眼。温国公被他这一眼看着心惊不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夫人失声大喊，“廷儿，廷儿，快,快请大夫！”
“御哥儿，你…你快放开你大哥,你大哥快要不行了。”温老夫人的声音带着颤,语气也断断续续。
她想上去拉开温御,但是她不敢。
温御俯睨着满脸鲜血的温廷之,“看来你根本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若再有下一次，本郡王直接送你去见阎王！”
说完，他矜贵从容地移脚。
温廷之又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吓得温夫人和温老夫人齐齐惊叫。婆媳俩这才敢上前，一个比一个心疼。
“御哥儿，他是你大哥，你为什么要对他下这样的毒手！”温夫人眼里的恨再也掩藏不住，整个人变得无比凌厉。
“死不了。”
“他伤成这样，你…你还有没有心？”
“我说了，若再有下一次绝不会手下留情。你应该庆幸我今天不想杀人，否则明年今日就是他的忌日。”
这叫什么话！
温老夫人气极，什么叫今天不想杀人，合着这孽障杀人杀惯了，在自己家里也改不了恶习。他把国公府当什么地方，是刑司大牢还是西市的刑场！气愤的同时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这孽障说死不了，廷哥儿的性命应该无忧，
这么多的血，廷哥儿该有多疼。
温夫人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生生掐出血印子。“他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以前娉娘行事确实多有不妥之处，他身为你的大哥，也是怕你被迷了眼…”
“大伯娘，如果驸马和大伯说，说你曾经在他面前卖弄过色相，你会不会生气？大伯会不会生气？”叶娉打断对方的话。
“你给我闭嘴！”温老夫人恨恨地瞪着叶娉。“你大哥不会说谎，你以前做下那样的事也就罢了，刚才为何不拦着御哥儿？他们兄弟骨肉相残，你高兴了？”
叶娉对老太太没有什么感情，也承认自己和老太太相处时演戏多过真心，但听到这样的话她心里多少还是会有点不舒服。
她看着此时表情相似的婆媳俩，暗骂自己多事。人家婆媳俩好着呢，看看这同仇敌忾的模样，她和温御就是外人。
“祖母深夜派人送信，我们一路担心不已，唯恐祖母出了什么事。原本是分了家的两房人，你们国公府的事不应该麻烦我们才是。何况祖母身边有佳儿佳媳，还有最为看重的长孙，为何要把我们叫过来？难道就是让我们过来给你的宝贝大孙子骂着玩！我们又不是贱得慌，白白送上门让你们骂。既然如此，那我们走便是，日后再有这样的事，还请祖母莫要再找我们。”
“你…你眼里还有没有尊长？”温老夫人气得发抖，这个叶氏平日里说话直也就罢了，眼下是什么情形，还敢火上浇油简直是不知轻重。“我说你一句，你有十句等着我！若不是你…你大哥怎么会提醒御哥儿，御哥儿又怎么会动怒！”
温御冷道：“我的妻子，不需要外人告诉我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你大哥，不是外人！”
“非我公主府的人，皆是外人。”
温老夫人闻言，心口一阵寒凉，竟是不敢看温御的眼睛。原来在这个孽障的心里，她这个祖母也是外人。
到底是谁教的！
长公主死去多年，总不会是陛下教的。
“你…你这个不孝的！我可是你嫡亲的祖母。”
“你是温廷之的祖母。”
一句话，让温老夫人寒凉的心生出一丝丝钝痛。她忽然感到心虚，心虚到找不到任何话去反驳这句话。
是啊，她最看重的是廷哥儿，从未把这个二孙子放在心上。
这能怪她吗？
要怪就怪长公主太过欺人太甚，生生拖了她的长子近二十年，又让她的小儿子与她离心离德。她不喜长公主，对这个孩子也是打心眼里的排斥。
温国公目光沉痛，复杂地看着温御。这个孩子长得真像他的母亲，尤其是这绝情的样子，更是像了十成。
“御哥儿，我们是一家人，是骨肉至亲…”
温御看过来，“骨肉相残者，历来不绝。”
“御儿！”
“大伯若想出言教训，还请三思。毕竟我有父亲，轮不到隔房的大伯教我为人处事。子不教父之过，大伯若有空闲，不如好好教导自己的儿子，省得他被世人耻笑没有担当。”
温国公满眼的痛心，还有说不出来的愧疚。但是当他朝叶娉望过来时，那眼神却是明显的不喜和谴责。
叶娉简直无语，这也能怪到她头上。
温廷之自己没用又嘴贱，明知打不过温御还不知死活地挑衅，这样的废物专挑女人下手，活该被人打。
“大伯是不是认为今日之事，皆是由侄媳而起？”
温国公没有回答，表情足以说明一切。
“大伯真是可笑，温廷之对我家郡王的嫉恨由来已久，他明着是想折辱我，其实是想让郡王难堪。你以为他们是亲兄弟，却不知你儿子从来没有把姓当过弟弟，甚至巴不得郡王早点死！”
“你…你胡说！”温夫人大喊。“廷儿最是懂事孝顺，他绝不可能是你说的那样。你们莫要以己之心揣测别人。”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有数。毕竟有这样的想法的不止温廷之一人，你恐怕比他更为迫切。你们母子俩一个忌惮长公主，一个忌惮郡王。更可笑的是，大伯还以为你们一个大度明事理，一个懂事知谦让，竟然不止一次想将爵位传给郡王。孰不知正是他的自以为是，才让你们更加痛恨郡王…”
“够了！”温国公喝道：“御儿，你就这样纵着她？”
“我说了，我的妻子无需别人说三道四，何况她的都是事实，只是你看不见而已。”
“你…你就这样任由她挑拨吗？”
“大伯，你自己的儿子都没教好，哪里来的闲功夫教别人的儿子。”叶娉半点也不想给温国公留面子。“你以为国公府上下一派和睦，也不看看如今的国公府是什么样子。莫说是比起旁的世家，便是比起小门小户都不如。你想想你的一双儿女，女儿得了疯病，儿子平庸无能。说句不好听的话，有这样的子孙后代，你们国公府不要再想什么荣耀辉煌，还是想想怎么才能保住这世袭罔替的爵位。”
这番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看着叶娉，又看向温御。
“郡王，咱们走，省得在这里碍他们一家人的眼。”
温御嗯了一声，走在她身后。
她忽然回头，对温老夫人一笑。
“我以前说过祖母是旺三代的好女，而今我想收回这句话。国公府这三代人，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当初祖母一意孤行，自以为娶了一个好儿媳，却不知是引狼入室。今日种种，皆是那时的因果，您老人家好自为之。”
说到底，她还是心软。
温老夫人不是温夫人的对手，这老太太看似精明，实际就是个老傻白。希望这老傻白能精明一回，莫要临到老了还栽个大跟头。
夫妻俩这边刚出怡心堂，后脚大夫就到了。
等到他们走得有点远了，怡心堂那边隐隐传来哭声。
温御抿着唇，唇角泛起冷意。
叶娉悄悄去握他的大手，感受这大掌的温暖干燥与粗糙的厚茧。
“那老太太真是个拎不清的，真当我喜欢讨好她。若不是看在她是你祖母的份上，我哪管她姓甚名谁。她不领情就算了，我正好省得费心。日后哪怕是她被人算计死了，又与我有什么干系。”
温御紧了紧她的手，这小姑娘刀子嘴豆腐心。该说的都说了，恶人也做了，旁人却未必会领情。
“无关之人，生死由命。”
“说的也是。”叶娉小心观察他的脸色，方才他能说出老太太是温廷之祖母那句话，可见曾经是在意过的。
温御何等敏锐，哪里感觉不出她的小心翼翼。
“幼年时，确实在意过。”
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身世，曾记得幼年时来国公府做客，国公府上下对他小心翼翼又极为疏离。
彼时的温廷之，最是受宠。
许是温国公和自己多说了几句话，惹得温廷之带着几个下人堵他。对方得意叫嚣的样子他现在还记得，说什么自己会是下一任国公，还说什么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他从小就不喜说话，能动手的绝不动口。犹记得温廷之被他痛打一顿后哭得震天动地，温老夫人明明想骂他，又不敢骂他的表情。
这样的亲人，不如没有。
他也曾怨过，怨温老夫人，怨温国公。温夫人确实虚伪，但那也是他们识人不清。如果不是他们一个费尽心机，一个背弃诺言，王氏不会是温夫人，也不会有温廷之，所有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年纪渐长后，他便不怨了。
无关之人，不在意便是。
明明他不伤心，也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但叶娉莫名感到心疼。他是什么都有了，可谁不是从哇哇啼哭的婴儿长大的，也不是一夜之人就能成人。他说他小时候在意过，年幼的他一定很难过。
“他们一个个眼盲心瞎，得到的一切都是活该。老太太到现在都没看清王诚君的真面目，把一个废物孙子当宝贝，日后有她哭的时候。还有那个温荣，一副假装深情的模样，看得我都想吐。都是些什么人哪，一个个自以为是。咱们以后别理他们，哪怕他们苦苦哀求也不要理会。”
温御垂眸，遮住眼底的情绪。
小姑娘心软，他是不是应该装得更可怜一些？
他最是孤寒冷漠之人，从未有过这般无言失落的样子。完美的侧颜少了平日里的漠然，竟是多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忧郁。
叶娉仿佛听到自己心间崩塌的声音，如同洪水冲破了山体，心疼随之而来。她眼中莫名有了湿意，眼眶也跟着微微发红。
原来这男人并非天生薄情，而是得到的温情太少。
上了马车后，她靠过去环住温御的腰，“阿御，你还有我，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才是最亲的一家人。”
温御眸色骤深，风云涌动。
这一世他有妻，也会有子女，他会有自己的家人。
叶娉环着他的腰，窝在他怀里，心里正满满胀胀地自我感动着，忽然听到他极轻地“嘶”了一声，然后感觉他似乎动了动自己的脚。
脚还疼？
她不是给他按过了吗？
为了不内卷，她先前可是费了好一番唇舌。又是哄又是撒娇，好不容易将纳鞋垫的事给混过去了，难道这男人翻脸不认人，还想揪着这事不成？
内卷是不会内卷的，她立志当一个富贵闲妻，绝对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和自己过不去，更不会因为两个男人和自己的妹妹卷得死去活来。
“我会努力当一个好妻子，虽然我女红不精，连鞋垫也不会纳。但是我会做裤衩，以后你的裤衩我全包了，我给你做一辈子的裤衩。”
所以都有大裤衩了，还要鞋垫做什么。
她眼巴巴地仰望着，小模样别提有多招人稀罕。
温御喉结滚了滚，眸色更暗。
一辈子哪里够，他要的是生生世世。
“好不好吗？”叶娉往他胸口蹭了蹭，暗暗打算如果他不同意自己就使出杀手锏。
嗯，就是哭给他看。
温御强压着翻涌的邪火，大手放在她的发上。
小姑娘女红确实不行，绣工更是惨不忍睹，纳鞋垫恐怕确实不会。若不然以她惯会来事的性子，区区几双鞋垫岂会为难。
罢了，裤衩就裤衩。
良久，他说了一个好字。
叶娉立马眉眼弯弯，小脸湿湿地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这男人其实挺好哄的。

第94章
温廷之受伤不宜移动,大夫看诊过后便将他安置在怡心堂的偏房。一碗黑乎乎的药灌下去，他吞少吐多折腾了许久。
温国公在得知儿子确实没有性命之忧后离开，温老夫人和温夫人这对婆媳守着没走。到后半夜时温老夫人实在是熬不住,也回去睡了。
黑夜像大张的嘴，像是要将一切吞噬,也像是想将过往的秘密悉数吐出来。温夫人看着睡梦中依然不掩痛苦之色的儿子，眼神里全是恨意。
这些年她自认为做得很好,相夫教子事事妥帖,待人处事和人情往来上事无巨细。对外处处维护国公府的荣耀，对内孝顺婆母料理内宅,哪怕是守了二十多年的活寡亦是毫无怨言。
试问天下女子,有几人能做到她这样！
夜夜独守空房,明知夫君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别人,还不能拈酸吃醋，甚至还要时不时赞美自己的夫君和别人的深情。
她伸出手，心疼地抚摸着儿子的脸。为什么这些年她做得那么好,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外人的几句挑唆？
“…不,不要，不要杀我！”温廷之大喊着，满头大汗醒了过来。
“廷儿，廷儿别怕，娘在这,娘在这。”
“娘…”温廷之惊恐涣散的眼神这才有了焦距，死死拉住母亲的衣服。“娘,娘,温御要杀我,你要救我,你快救我！”
“娘知道，娘知道。”温夫人挤出温柔的笑，和往常一样。“廷儿别怕，娘不会让他再动你的。”
“娘，他…他是真的想杀了我！你们都看到了，他就是一个六亲不认的煞神！我是他兄长，他居然当着你和爹还有祖母的面前对我下手。若是背过你们，他肯定会下死手！你让爹去陛下面前参他…对，参他不孝不悌，参他目无尊长！”
温夫人紧紧握着儿子的手，如果是旁人，参一本或许还有用。但那个人是温御，陛下最为宠爱的外甥。莫说是参一本，便是参百本也无用。
“廷儿，娘不是教过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慌，更不要自乱阵脚。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次的事也算是给你一个教训。”
“我没有说错，那个贱人真的在我面前卖弄过色相。若不是我谨记你说的话，那贱人早就是我的人了。他温御不是很厉害吗？不是自以为永昌城无人可比吗？娶了那么一个贱人，也不嫌丢人。”温廷之喊着，眼里莫名兴奋。身体的痛和心里的痛快交缠在一起，让他不由得浑身发抖。
“娘知道你最是瞧不上那样的货色，那事你做得很好。哪怕是再看不上那个贱人，你也不应该在御哥儿面前提及。纵然御哥儿并不在意那个贱人，但好歹他们是夫妻。他恼的不是你说了什么，还是你落了他的面子，损了他的自尊。”
温廷之的脸上略显扭曲，这才发现自己是在怡心堂。
他不知想到什么，面容忽地变得阴沉。
“郡主呢？”
温夫人也是变了脸，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不信郡主那点没有听到半点风声。这眼看着都四更天了，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垂下眼皮，“许是早睡下了。”
“那个贱人，她居然还睡得着！”温廷之扭曲的脸上慢慢浮现恨意。他被温御打成这样，当妻子的居然连面都不露。
如此不贤不贞的女人，要来何用！
他身体抖着，牙齿上下碰撞，脑袋跟着眩晕起来，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不等他起身，已经“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温夫人躲避不及，身上被溅到了许多。酸腐味混着药味，别提有多难闻。一番清理重新煎药喂药之后，外面已是一片灰光。
吐过又喝过药后，温廷之再次睡去。
天光乍现时，温夫人才出了偏房。
她环顾着怡心堂，眼里尽是一片冰冷。
此时的正屋一片安静，屋内安神香的气息无处不在。鹤嘴香炉一夜未熄，袅袅的香烟幽幽地安抚着熟睡中的人。
温老夫人睡得并不安稳，她年纪大了，最是见不得血腥，也最是受不得刺激。大孙子被踢飞的那一幕不断在脑海中想起，她睡前念了好几遍心经。
睡梦中她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她坐在上座，面前是一对新人。身着新郎喜服的是她的长子温荣，旁边凤冠霞帔的女子是她新娶进门的儿媳。新娘子低着头，她只看见那一排流光溢彩的额前流苏。
这人是谁？
她心中惊骇莫名，努力想看清新娘的模样。
不，不会是安和长公主。
她亲自给自己挑选的儿媳，最是一个知书达理温婉懂事的姑娘，怎么可能是那位目中无人的公主殿下。
面前是一团模糊，她越是想看清楚就越是看不清楚。除了那晃得人眼花的流光，她什么也看不见。她心下焦急，越是看不清楚就越是想看清楚。
忽然新娘抬起了头，竟是一张狼脸，且还露出森森狼牙。
“啊！”
她尖叫着，醒了过来。
细嬷嬷听到动静，几步到了床前。
“老夫人，老夫人。”
温老夫人心有余悸地睁开眼，眼前哪有什么张着大口露出獠牙的狼头，有的只有细嬷嬷那张担忧的脸。
她喘着气，久久回不过神。
引狼入室？
叶氏说她是引狼入室，所以那狼指的是王氏？
“廷哥儿可醒了？”
“世子爷夜里醒过一回，眼下正睡着。”
温老夫人惊惧的心慢慢缓过来，“那就好。”
很快她想起了什么，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公主府那边有没有派人来问？”
细嬷嬷摇头。
温老夫人冷哼一声，“那两个孽障！”
当弟弟的把哥哥打成重伤，一走了之后居然不闻不问。哪怕是廷哥儿不该多言，也万没有这样的道理。
还有那个叶氏，平日里瞧着虽然规矩不太好，说话行事也不知委婉，但好在还算懂事。没想到关键时刻也是个混的，竟然连礼数都不知道。
“他们不来正好，省得我看着闹心。一个两个都是不懂事的，亏得我之前还当叶氏是个好的。哪成想看着没什么心眼的人倒是会搬弄是非，害得御哥儿和廷哥儿兄弟反目。她最好是别来，否则我非得好好教训她一顿不可！”
细嬷嬷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开口。“郡王妃应是心里也不好受，换成是谁被说成那样也受不住。若不是郡王护着她，她只怕寻死的心都有。”
女子最重名节，被人说婚前向别的男人卖弄过色相谁能受得了。若真遇到不明事理的丈夫，只怕真的唯有一死才能洗清。
“一家子骨肉，又不往外说，她自己做过，还怕别人说了？”温老夫人嘴上还硬着，心里其实已有了几分软化。
“若是老夫人您说的，也就罢了。世子是男子，还是大伯子…郡王妃再是不爱计较的人，被自己夫君的大哥指着鼻子那样一通羞辱，心里不知有多难受。”
“她还难受了？你没看到廷哥儿被御哥儿打成什么样了？她还有脸说什么我不是旺三代的好女，我看才是祸家精。成天搅东搅西，没有一日的安生。她不来最好，省得我看到她就心烦。她有本事以后都别来国公府，这样大家都清静了！”
最后那句明显带着气，细嬷嬷不敢再说干什么。
温老夫人余怒未消，脸色始终不太好看。
收拾妥当后，她又想到什么，表情变了几变。
“她走了吗？”
这个她字，指的是温夫人。
细嬷嬷忙道：“夫人天亮后才走的。”
走了就好。
温老夫人一想到引狼入室四个字，满心的不舒服。再一想到梦里的那个狼头，更是觉得有几分心惊肉跳。
王氏或许不像叶氏说的那样，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哼。
……
叶娉伸着懒腰起床时，日头已是三竿不止。她闭着眼睛往床外侧滚，意料之中的没有阻碍。闻了闻被子里熟悉的气息，心满意足地睁开眼。
她掀帐下地时，曾娘子已将窗帘拉开，窗外的阳光瞬间透了进来。炽烈的阳光，透着竹叶星星点点。
太阳热情，暑气正旺。
今天又是不想出门的一天。
屋子里放着冰鉴，丝丝的凉意极为舒适，这样的天气还是待在屋子里舒服。昨夜和国公府那边闹掰了也好，正好不用顶着大太阳过去。
那一家的傻的傻，坏的坏，大不了从此以后互不来往，反正他们又不吃亏。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间觉得变了许多。极艳的容颜不仅是艳，眉眼神色间竟是多了一种她也说不清的韵味。
是母性的光辉，还是爱情的滋润？
正琢磨着，锦恭人来了。
这么热的天，锦恭人还是装扮得一丝不苟。梳得光洁的发，深色显厚重的衣服。严肃的表情中透着几分亲切，尤其是看到叶娉之后眼底隐约带着笑意。
“郡王妃睡得可好？”
“睡好了。”
叶娉请她就座，曾娘子极有眼色地倒茶上点心。
点心是冰皮莲蓉馅的，在冰鉴旁边一直搁着。虽不至于像冰镇过的那般冰冰凉凉，但却有恰到好处的清爽。
锦恭人吃了一块，连声道好。
“昨夜的事，我都听说了。”
叶娉微怔，看着她。
她目光不回避，眼底一直有笑意。
所以她是想说她在怡心堂有眼线。
须臾间，叶娉明白了她的用意。既然她这么坦诚，自己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何况她是什么样的，曾经做过什么样的事，温御最是知道内情。
只要温御护着她，谁也动不了她。
“恭人可是觉得我应该阻止郡王？”
为了一个女人打伤了自己的兄长，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当然她心里很清楚，这事八成是传不出去的，因为国公府上下最是死要面子。
锦恭人笑意渐深，“怎会？女子出嫁从夫，郡王妃何错之有？听闻郡王妃身手亦是不错，怎地当时没给那满口胡吣的人几个耳刮子？”
“恭人提醒得是，是我当时反应迟钝了。”叶娉也笑了，她就知道锦恭人是个有意思的，绝非外表看上去的这么刻板严肃。“听恭人这话，莫非也会几手？”
锦恭人闻得此言，严肃的眉眼顿时鲜活起来。仿佛是沾了水的枯草，瞬间有了不一样的灵动和生机。
年轻时她在宫里可是以泼辣闻名，哪怕是徐贵妃身边最为得脸的嬷嬷，也不敢在她面前摆架子。那时殿下势弱，陛下又年幼，她们主仆几人在宫里处处小心。即便如此依然有那等仗势欺人之人，妄图踩着殿下。殿下聪慧机敏，虽说总能将那些危机化解，可到底是有些憋屈。
她记得自己有一回实在是气不过，当着好些人的面指桑骂槐地狠狠骂了德妃宫里的大宫女。自此以后，她在宫里便有了泼辣之名。
自殿下仙逝后，她收敛本性，只求小主子能平安长大。
“打人我不行，年轻时倒是能和人对骂几句。现在老了，若再骂人会被人说为老不尊。”
“恭人现在也很年轻。”
“怎会年轻？郡王都娶妻了，我也老了。”锦恭人说着，眼底划过怅然。曾记得殿下说过，等到有一日她们都老了，她们主仆就结伴去远游。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去漠北看日出，去南海看日落。殿下说这些话时，明明是在笑，神情却是无比的遗憾。
后来她知道了，那是因为殿下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再后来，殿下得知自己怀上了小主子。
偏偏就是在那个时候，竟然出了那档子恶心的事。那对恶心的男女，一个求主子原谅，一个哭着要自己不是故意的。
呵。
脏了的东西就是脏了，哪怕洗洗还能用，殿下又岂会将就！
“我老了，也不知还能活多少年，我真怕没能好好完成殿下的托付。”
“恭人这些年尽心尽力，郡王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恭人还要如何？各人皆有各自的人生，恭人无需太过苛刻自己。我想长公主若是泉下有知，应是欢喜欣慰的。”
锦恭人垂眸，“殿下走时并非诸事已了。”
难道长公主还有未完成的心愿？
叶娉如是想着，并不追问。
过了一会儿，锦恭人抬眸，“先前我问过郡王妃，人生最为得意圆满时，应是在什么时候？郡王妃说男子功成名就，女子荣华富贵儿孙满堂。我怕我等不了。”
等不了什么？
叶娉心下微动，“人生切忌一个等字，等来等去不仅错过时机，且心志也会越发磨灭。我这人最是喜欢快意恩仇，当下能报的仇，我绝不会等到十年之后。”
“郡王妃说的极是。”锦恭人眸中显现出一丝复杂。“殿下当初也想给那些人一个教训，却不想见过空明大师之后就歇了心思。”
什么样的教训？
叶娉心思急转。
“长公主可是有那些人的什么把柄？”
锦恭人没有回答，而是幽幽一声叹息。

第95章
“恭人…”
“我答应过长公主要保守此事,郡王妃莫要再问。”
“郡王也不知道吗？”
“是。殿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郡王。”
到底是什么样的把柄，为何连温御也要瞒着？
叶娉此前就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安和长公主聪慧异于常人,心机谋略样样不输男子，且还是一位穿越女。这样一个人,当真大度无所谓到被别人抢了男人还默默祝福吗？所以长公主并非自愿放过那对男女，而是因为温御。
为什么是为了温御？
如果真是为了温御,不应该更要出这口恶气吗？
“长公主可是想等到那些人最为得意之时才出手吗？”
若是这样,报复的意义何在？
锦恭人又是一声叹息，“殿下并未有这样的指示。”
殿下交待她保守秘密时,是那么的不以为意。她也以为殿下是真的不在意,但有一次她听到殿下自言自语,说真的很想在那个人最为得意之时狠狠给他们一记重拳,让那个人所有的算计都变成笑话，从此身败名裂。
也就是在那时，她才知道殿下其实是恨的。
但殿下又不得不放手,其中原因殿下虽未明说,但她知道能让殿下忌惮的一定不是小事。空见大师有通神之名，事关郡王的必是和命数有关。
这些年她遵照殿下的吩咐，对国公府的一切不理不睬，心中煎熬只有她自己知道。尤其是外面都在传那个人如何贤惠如何明理时，更是心如火烤。
叶娉越想越不明白,无法理解长公主这样的安排。
空明大师究竟和长公主说了什么？
难道又是因果？
锦恭人走后，她还在琢磨这事,直到温御回来。
门帘从外面掀开,带进来一股热风,热风很快消失在屋内的凉气中。她听到动静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男人笔直修长的腿。
这腿可真长，像是望不到头。
黑色的官靴，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她保持原有的姿势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对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很快人已至跟前，她的面前出现一颗梨。
“梨园的梨熟了？”
那些梨可是她念叨了许久，三喜更是天天盼着。
“方才过去时，恰好看到这颗熟了。”
“我怎么没有看到？”
梨园的梨品种繁多，成熟的时间也略有区别。叶娉前两日才去看过，算日子最早成熟的梨也要等到半个月后。
她不知道的是，正因为她见天的往梨园跑，一副馋得不行的模样，温御也上了心，甚至比她更上心。
这颗梨长在最早成熟的那棵梨树的树冠上，站在树底下很难看清。温御身手好，哪怕是长得再高的梨，他也能够一目了然。
清水洗净，削皮剔核。放在玉白果盘里的，是一块块水白的梨肉。叶娉叉起一块，欲往他嘴里送，不想他竟然避开。
以往喂什么他就吃什么，今天还知道让梨了？
突然间叶娉似是想到什么，低低笑出声来。她记得有一回他们在梨园看梨，当时她好像提过一嘴，说是梨不能分吃，分吃有分离之意。
所以这男人不肯吃，是怕和她分离？
她吃着梨，一时觉得不仅嘴甜，心也甜。
梨园的梨一日比一日熟得多，等到满园都飘着梨香时，天气已经渐渐转凉。无名居上下都吃到了汁水丰盈的梨，尤以三喜吃得最多。
这期间叶娉再也没有去国公府，国公府那边也没有派人来相请过。两府之间，仿佛真的成了隔房。但有锦恭人的眼线，还有三喜的打听，那边的事她想不知道都难。
温廷之受伤的消息自是被瞒着，半点风声也没有透出来。他一直在怡心堂养伤，那芳儿近水楼台先得月，不顾怀着身孕日日侍候他。他每日里与芳儿在一起，竟是完全不顾及庆阳郡主的脸面。庆阳郡主也是个狠的，干脆对他不闻不问。
温老夫人也好，温国公温夫人也好，看似和以前没有任何不同。但府里的气氛之沉闷压抑，下人们皆能感应得到。
国公府还是国公府，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慢慢变质。
叶娉曾问过温御，既然如此不喜国公府上下，为何一直容着他们。温御告诉她，容忍并不代表坐视不理。
前世里温国公去世之后，国公府一切如常，什么也没有改变，包括温廷之的世子之位。一个国公府没了国公只有世子，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一代国公世子故去之后，爵位也随之而去。
有时候任其消亡才是最狠的报复，那种看着荣耀褪去的感觉，无异于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腐烂。
不得不说，这招实在是狠。
……
入秋后，叶娉回了几回叶家，为的都是叶婷的婚事。
叶婷和宋进元大婚那一日，喜轿从南城绕去北城的将军府，然后停在将军府的大门外。在所有人的震惊中，一身喜服的叶婷将宋家门口那尊石狮给举了起来。
一时之间，众人哗然。
宋将军欢喜至极，连连喝彩。
那云游僧人的话他们宋家自来没有在意过，可真当这石狮被举起来时，他心里的震撼和期待无法用言语说清。所以那样的未必不是真，他们宋家得此佳媳，往后说不定真能辉煌荣耀。
喝彩声中，叶婷无比羞赧。她放下石狮，又恢复娇弱无力的模样。两位喜娘上前将她扶回喜轿，喜轿再次抬起，直接前往宋进元的新宅子。
一夜之间，叶家女再次成为世人口中的谈资。
叶娉的勇猛大胆，叶婷的力大无穷，这对姐妹明明不通琴棋书画，也不似寻常姑娘家那般知书达礼，却是齐齐得了好姻缘。
温御圣宠独眷自是不用说，宋进元亦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这两位一个有煞神之名，一个有恶鬼之称，没成想全成了叶家的女婿。
叶家露了风头，颇有几分新贵的趋势。
叶婷三朝回门那一日，叶娉和温御都在叶家。
一对新人给长辈们奉了茶，叶母和叶氏送上见面礼并给新郎做的新衣。叶母做的是一身常服，叶氏做的则是外穿的锦衣。
这样的衣服，当初温御也收到过。
宋进元比温御会来事，嘴也比温御甜。先是夸叶母做的衣服用料舒适针线细致，后又夸叶氏做的衣服款式好绣工雅致。听得叶母和叶氏心花怒放，叶氏更是进元长进元短地叫得亲切。
这段日子以来，宋进元没少在叶家蹭饭。他一个人住，又惯会扮可怜，引得叶母和叶氏对他照顾有加。他又是能说会道的性子，没几天的功夫就讨得了叶母和叶氏的欢心。
两个女婿，谁都会喜欢讨喜的那一个。更何况宋进元的长相更讨长辈的欢心，尤其是一笑两个深深的酒窝，看着就让人喜欢。
温御一脸冷漠，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叶娉却是知道的，这男人怕是心里又不爽了。没看到那冷眼嗖嗖的，像刀子似的直往宋进元身上扎。
宋进元是什么人，岂能感觉不到？依叶娉看，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显摆给温御看，故意展示自己比温御更有人缘。
所以这两个幼稚的男人在别着劲，彼此心知肚明。
呵。
男人。
让他们内卷去吧。
反正她是不会卷的。
姐妹俩私下说话时，她先是问妹妹这几日过得如何。其实无需过问，端看婷娘这张红扑扑的小脸便知婚后生活蜜里调油。
“你现在是宋夫人，有什么事吩咐别人去做即可，无需自己亲历亲为。像纳鞋垫做衣服这样的事，交给下人去做，你要做的就是统抓全局坐镇指挥。俗话说抓大放小，若是将心思一味放在细枝末节上，反倒变得有些主次不分。”
“我做鞋垫不妨事的，也不是什么费功夫的活。”叶婷知道大姐是心疼自己，心下很是感动。
叶娉摸着已五个多月的肚子，嗔了自己妹妹一眼。“你我女红皆是一般，何苦费那个心力。你这边给妹夫纳了鞋垫，转头你姐夫就知道了。你是知道我的，女红比你还差，我连鞋垫都做不好。同为姐妹，你让你姐夫怎么看我？”
叶婷小脸一白，她…她真没想到这个。
“大姐，那姐夫他是不是说你了？”
“说到是没说，就是…”叶娉叹了一口气。“我怕他嫌我不够贤惠。”
“那…那我以后不纳鞋垫了，我…我什么都不做。”
“我们不做，那是因为我们不精通。术有专攻，人也是各有所长。我们自己不做，但我们可以给他们更好的安排。如此一来我们也省心了，他们用的东西也更精细，你说是不是？”
叶婷猛点头。
她差点就害了大姐。
姐妹二人说话时，宋进元因为帮叶母干活脏了衣服，正好有借口换上叶母给他做的那一身。衣服一上身，宋进元又是好一通夸奖。叶母被他哄得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一方欢笑一方冷清。
温御一身寒气，背手站在桃树下。
他不主动和别人亲近，别人也不太敢靠近他。哪怕是最是调皮的叶正，也被宋进元这个二姐夫给吸引了过去，早把这个大姐夫忘到九霄云外了。
堂堂郡王爷，居然被孤立了。
叶娉看着他那生人勿近的模样，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这男人平日里何等霸气威风，没想到也有今天。
她朝他走去，低语。“别气了，他以后都没有婷娘纳的鞋垫了。”
温御望过来，目光幽深。
他才没有介意，就是看不惯有些人得意的嘴脸。
叶娉眨了眨眼，“他没了鞋垫，但你还有裤衩。”
所以还是你赢了哦。

第96章
宋进元在叶家左右逢源,看上去好不如鱼得水。尤其是看到温御孤仃仃地被人遗忘时，他差点笑出声来。
从小到大，他身边所有的长辈,包括他亲爹，一个个都向着这小子。对这小子赞不绝口,对他则是诸多嫌弃。
没想到这小子也有今天。
他心里得意着，突然感觉背后一惊。
再次看去时,只见温御和叶娉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们明明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他就是莫名知道他们是在谈论自己。
温承天莫不是在向大姨子告他的黑状？是不是他比较讨老岳母和岳母的欢心，这小子心里不痛快？
瞧那点出息。
一定是因为嫉妒他！
他也有被温承天嫉妒的一天,想想都开心。
他心想着,神情越发得意。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在温承天这小子面前扬眉吐气一回。一想到日后他们只要是回叶家,自己就是更受宠的那一个，他眼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叶母被他哄得兴致颇高，同他切磋武艺。他有意讨好老人家,放水也放得十分高明。老人家是爱看大女婿那张绝世的脸,但也喜欢被二女婿讨好。她好久没有如此尽兴过，时不时爽朗大笑。
叶氏本就有些怕温御，哪怕温御是她的女婿，她在温御面前也不敢多说话，但是宋进元就不一样了。笑起来露出两边酒窝的二女婿,她是越看越满意。
宋进元时不时往这边看，显摆的意图太过明显。
叶娉有些无语,默默为他祈祷。这位妹夫作死地给自己的拉仇恨,他难道不知道温御是什么人吗？
一个不怕死,一个磨刀霍霍,爱咋咋样吧。反正他们愿意卷死那是他们的事，自己和婷娘还是一对相亲相爱的好姐妹。
温御本就是冷清的性子，又是天生一张冷脸。哪怕他一直面无表情，旁人也不以为他是在生气，也看不出他和宋进元之前的眉眼官司。
宋进元得意之余，难免有些没底。转念一想这样的机会难得，也是时候该让温承天这小子尝尝他受过的委屈。
如此想着，越发行事张扬。
然而不到两天，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掌管的是京吾卫，配合刑司和通天台是他的职责所在。偏偏这两个地方都是温御的地盘，所以他突然之间变得无比繁忙起来。
一天下来，他忙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脚皮都磨破了。
更让他心塞的是，婷娘为他准备的新鞋垫明显都是下人做的。他的小妻子说自己女红不好，怕做出来的鞋垫他穿得不舒服。
一听这话，他立马猜出应是自己那个护短的大姨子说了什么。他家婷娘性子单纯，哪里比得上大姨子一千个心眼子。
爱心鞋垫没了，还成天忙得像个陀螺。
他实在是忍无可忍，终于在通天台把温御给堵了。
“温承天，你小子是不是公报私仇？”
“你想多了。”
公报私仇？他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
温御背着手，望着通天台高高的天阶。天阶之上的祭台已冰冷多年，自先帝驾崩之后一直闲置至今。
盛朝繁荣昌盛，靠的是君王贤明臣子忠心，而不是靠老天怜悯。
重来一次，他知道自己终将还是会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所以他怎么可能公报私仇，因为他就是公。
宋进元看到他这副漠然高冷的样子，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永远都是这副死样子，偏偏他又打不过，真是看得牙痒。
“我最近忙成这样，你看不见吗？”
“在其位谋其职，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是这样没错，但为什么我忙这样，你却这么悠闲？”
“凭我是督察史。”
官大一级压死人。
宋进元气得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你还说不是公报私仇，我看你分明就是嫉妒我。嫉妒我被老岳母和岳母看重，嫉妒我们夫妻恩爱！”
温御冷哼一声，“我岂会在意这些！你们夫妻恩爱，难道我们就不恩爱吗？”
简直是笑话。
“你们那也叫恩爱？你成天摆着一张死人脸，也不知道郡王妃到底看上你哪一点了？你个男子汉大丈夫，居然在女人告状。我看她就是听了你的话，这才怂恿我家婷娘的。”
温御冷冷看着他，直看得他渐生退意。
然而别人怕温御，他可不怕。
“你看看你浑身上下，哪样穿的戴的是郡王妃做的。我不就是在你面前显摆了一下婷娘给我纳的鞋垫，你至于这样小心眼吗？”
至于。
温御冷冷看着他。
他被看得有点心虚。
他承认，他是故意显摆，但那又如何？
不带他们这样的，一边怂恿他的小妻子不难他纳鞋垫，一边还在公事上欺压他。这对无良的夫妻一唱一和，果真是天生的一对。
“托你和郡王妃的福，我家婷娘以后不会给我纳鞋垫了，你开心了吧。”
“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何干？”
温御一拂袖，走了。
转身之际，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腰腹处。那小姑娘说要给他做一辈子裤衩，这一点进元拿什么和他比。
……
庆阳郡主怀孕的消息传开后，叶娉一点也不意外。她意外的是国公府喜事临门，温老夫人为何会来找她，而且还是一脸不虞的模样。
人被安排在前厅，叶娉当然不好把她晾着。她一看到叶娉的肚子，脸上的不虞之色又重了几分。
叶娉这一胎怀的是女儿，早已传开。
如今五个多月的肚子，穿着秋装也能看得出来。她以为老太太脸色不好，是因为不满她怀的是女儿，当下有些无语，神情也更淡了些。
温老夫人之所以不太高兴，并不是冲着她，更不是因为她肚子里怀的是女儿。而是她五个月的肚子，居然和庆阳郡主号称只有三个月的肚子差不多大。
怀胎三月之人，好些都还不显怀。
庆阳郡主这一胎，恐怕月份不实，这让她心里极不舒服。
当年王氏婚前有孕，是她一手促成，她当然不会有什么想法。可是郡主婚前有孕，这就让她难以接受了。偏偏她还听到廷哥儿私下骂郡主是个不要脸的贱人，越发觉得脸上无光。
她没有质问郡主，也没有去问廷哥儿，她实在是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心里实在是堵得厉害，也不知怎么的就来到了公主府。
进门的瞬间，她其实是有点后悔的。
“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去看我了？”
“我说过我和您老人家本没有关系，只因您是郡王的祖母，所以我敬着您，愿意孝顺您。但您实在是偏心太过，您不看重郡王，我也不想再敬着您。”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若是传出去，旁人会如何说你？”
“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的名声也不好。他们说他们的，我又不会少一块肉，何必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和不相干的事，为难我自己。”
温老夫人气得直喘粗气，这个混账东西。她好不容易舍下老脸过来，这个不孝的混账居然还不顺着台阶下。
“你…你是要气死我！”
“祖母可以不来找气受，您不是有好儿子好儿媳，还有好大孙，很快就要添嫡曾孙了，您实在是不必要为了我们这些不在意的人为难自己。”
一听到嫡曾孙几个字，温老夫人的脸色更不好了。
“你…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我。我今天还非不信这个邪，我是你的祖母，我还不能教训你了。”
“那您尽管教训，孙媳妇洗耳恭听。”
反正右耳朵进左耳朵出，这老太太爱说多久说多久，她听着便是。她坐下来老神在在等着听训的模样，越发让温老夫人气得心口疼。
这个混账东西！
若是换成从前，温老夫人岂会受这样的气。莫说是小辈，便是平辈中人，也没有敢这样不给她面子。
她心里又气又堵，还有说不出来的委屈。
这段日子国公府气氛压抑，她是吃不好也睡不好。吃不敢吃，怕再吃坏了肚子。一想到那天的糟心事，又气得睡不着。以前瞧着千好万好的大孙子，居然和一个丫头成天厮混在一起，而且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她是让王氏把管家之权交给郡主，却没想到王氏真的两手一撒什么都不管。府里的下人大多都是王氏的人，如此一来哪有不闹腾的。郡主也不是个好性人，杀鸡儆猴撤了不少人，越发弄得怨声载道。管家之权是她让王氏交出来的，郡主管得是好是坏她都不能说，更拉不下脸给王氏下话。
如此一来，她哪里还有舒心日子。便是有心想发几句牢骚，都找不到人。若不是实在憋得烦闷，也不会舍下老脸来公主府。
这个混账东西，一点也不知道让着她老人家。
她脸色一时红一时白，瞪着叶娉。
叶娉怕把这老太太气出好歹来，语气软了一些。“孙媳也是觉得委屈，凭什么都是您的孙子，您就那么偏心。郡王若是不如温廷之也就罢了，偏偏两人一个天一个地，温廷之哪一点比得上郡王。”
“他是你们的大哥，你怎能直呼其名。”
“他都那样说我了，我才不要叫他大哥。除非他亲自给我道歉，否则我绝不原谅他。祖母您也别替他说好话，一人做事一人当，他都多大的人了，难道不知祸从口出的道理？难道不能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吗？什么都让你们替他操心，你看看他现在成什么样子了？我都不稀罕说他！”
这话让温老夫人黑了脸。
大孙子确实是让她失望了。
可那到底是自己一直疼爱且引以为傲的嫡长孙，苛责的话她说不出来，更没法当着别人的面说。
“你还不稀罕说，就你话多。”
“我就是话多，我也希望自己不要多管闲事。若不然我就不会在您面前说那些您不爱听的真话，省得您气我恼我，我何苦来哉！”
“你那些哪里是真话，分明是话里藏着针，我看你是想气死我。”
“我才不想气死您，我巴不得您长命百岁。活得越久，您就越能看清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少得糊里糊涂地一辈子，到死都没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
前面一句话还像相，后面说的是什么东西。温老夫人气得两眼直瞪她，这个混账真是越发来劲了。
她突然低头，哭了起来。
“孙媳也知道有些话不应该说，但孙媳就是心里不舒服。孙媳不愿看到您冷落郡王，也不想看到您被人欺骗。您不信我，我心里着急……”
温老夫人被她这一哭，给闹得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混账，其实还真没什么心眼子。
罢了，她一个当祖母的，难道还真的要同自己的小辈较劲。
“行了，行了，你哭什么，不知情的还当我这个当祖母的骂你了。好了，好了，我以后多疼些御哥儿，你别哭了。”
“真的？”叶娉泪眼汪汪地看着她，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
“我还能骗你不成！”
“那真是太好了，孙媳就知道祖母是天下最好的祖母。”
老太太还是很好哄的，正是因为好哄才麻烦。因为不仅她可以哄得好，别人也同样可以随便就能将其哄好。
温老夫人哼了一声，脸色到底缓和了。
叶娉若是有心讨好一个人，保管能将人哄好。她一番操作下来，温老夫人不仅脸色好看了，笑容也多了几分。
祖孙俩还一起吃了饭，看着其乐融融。温老夫人离开时，一扫来时的满脸阴霾，眉眼间全是笑意。
当她回到国公府后，笑意慢慢淡了。她望着国公府厚重的大门，突然发现自己的脚步是那么的沉重，竟是生平第一次不想回家。
“细娘，你说当年我是引狼入室吗？”
王氏真的是一头狼吗？
细嬷嬷不敢回答，“奴婢不知。”
“如果我真的是引狼入室，那我岂不是温家的罪人？”
“老夫人，人无杀狼心，狼有害人意，若真是那样，也不能怪您。”
温老夫人闻言，是重重一声叹息。

第97章
主仆俩还未到怡心堂,便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动静。哭泣声是芳儿的，训斥声是庆阳郡主的，还有时不时的指责声则是温廷之的。
温老夫人心下一个咯噔,脚步也放快了几分。
温廷之养伤多日，瞧着伤势已经大好,却一直不提搬回自己院子的事。老太太到底心疼孙子，哪怕不喜孙子和一个丫头亲亲我我,不过是看在大孙子养伤的份上一直容着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虽然她嘴上不承认,但心里确实是对大孙子感到失望。以前还不觉得，最近日日见着越发觉得大孙子实在是有些不堪大用。比起那个不讨喜的二孙子,实在是差得有点多。
没有哪个长辈愿意接受子孙的无能,何况还是像她这样掐尖要强的人。若不是实在苦闷,她也不会忍不住去找叶娉。
那边刚舒缓了一些,这一回来又堵了心。
“本郡主念你怀了身孕，对你多有照顾，本想着等你生产完再给你一个名分,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心急。你应当知道,当日本郡主与世子爷大婚当日，夫人可是当着一众宾客的面质疑过你腹中胎儿的清白。你这般怂恿世子爷，置夫人于何地？”
温老夫人听到这，那叫气不打一处出。
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
“吵什么吵！你们不知道廷哥儿在养伤吗？”
养伤？
庆阳郡主眼露讥笑,哪个人养伤能养得胖了一圈？这个废物男人无用也就罢了，被自己的堂弟一脚踢飞,还有脸成天躺在床上哭天喊地。
“祖母您来得正好。”她半点不惧温老夫人冷着的脸,她虽嫁进来没多久,但已将府中所有人看透,这个祖母看似强势实际是个没用的。“大婚之日，母亲质疑芳儿肚子里怀的不是世子的儿子，这事您也听到了的。今日世子却说要抬举她当贵妾，您说这话可不可笑？”
“我说她是清白的，她就是清白的。”温廷之嚷起来，似乎是想用大声去压下庆阳郡主的气焰。“我倒要问问王爷，他是怎么教的女儿？三从四德不知，贤良淑德也不知，甚至连礼义廉耻都不知道！”
“廷哥儿！”温老夫人大喝一声，胸口突突地疼。
内宅之事，男子最不宜掺和。庆阳郡主是正妻，当丈夫的万没有为了一个通房和正妻争执的道理。否则传了出去，那就是一个宠妾灭妻的罪名。
然而温廷之已是恼羞成怒，对庆阳郡主已是厌恶至极。他自小受宠，从来都是自视甚高唯我独尊的性子。哪怕他有谦和礼让之名，但实际上他根本就不一个平易近人之人，也不是一个有容人之量的人。比起张扬高傲的庆阳郡主，他更喜欢像芳儿这样温柔小意的女子。
“祖母，我堂堂国公府的世子爷，难道连抬举一个妾室的权利都没有吗？”
“这些事有郡主操持，哪有你插手的道理。”
“芳儿怀了我的孩子，理应升一升名分。”
庆阳郡主闻言，唇角泛起冷笑。
“祖母，并非孙媳不允，实在是那日母亲口口声声说芳儿同前院的一个小厮不清不楚。事关国公府的血脉，我岂能大意？”
“她肚子里的就是我的骨肉，至于郡主肚子里的……”温廷之说到这里，眼神变得极为阴鸷，一双喷火的眼恨不得烧穿庆阳郡主的肚子。孕三月的肚子，居然比芳儿孕四月的肚子还要大。
“洞房之夜，本郡主有落红为证。至于本郡主的肚子，太医说了，有人易显怀相，有人不太显，这些都是做不得准的。”
温老夫人脸色难看，眼神也极为复杂。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庆阳郡主，可是她又不愿意去承认这样的事。
有些易显怀相，确实会比旁人的肚子大，有人不显怀相，便是快生了也看不太出来，光凭这些确实不能说明什么。
可是……
“夫人呢？有没有人去请夫人？”
有婆子回答，说夫人今日出城了。
那个王氏，最近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堂堂国公府的主母，放着一府的糟心事不管，居然跑出城去看一个疯子女儿。
丫头肚子里的种不清不楚，正妻肚子里的孩子也备爱怀疑，她的廷哥儿这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就摊上这些事。
她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温夫人不在府中，温廷之才胆敢和庆阳郡主对上。若是温夫人在，必是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
“世子爷，郡主，都是奴婢不好，你们别争了，奴婢不要当什么姨娘。只要能侍候世子爷，奴婢做什么都愿意。”芳儿方才还有些底气，她以为世子一出面，郡主哪怕是为了贤惠的名声也一定会同意。她却是不知道庆阳郡主已不是那个刚进国公府的庆阳郡主了，那时的庆阳郡主对温廷之还是有些期待的。但是现在的庆阳郡主已经彻底看不上温廷之，又岂会再顾及他的面子。
“当日你能被留下，还是本郡主开的口。那日世子爷是如何对你的，你不会都忘了吧？本郡主奉劝你一句，有的男人天生无能，根本不可能成为你的依靠。与其靠那样的男人，还不如靠自己。”
这话温老夫人就不爱听了。
“郡主，这话是不是有点过？”
“祖母觉得孙媳说话难听？”庆阳郡主微微一笑。“可惜本郡主只会实话实说，实在是说不出好听的话来。”
“赵宁，你不要欺人太甚！本世子倒要看看你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再等上七个月！”
赵宁是庆阳郡主的闺名。
怀胎十月，方能瓜熟蒂落，温廷之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
谁知庆阳郡主不怒反笑，“世子爷真会说笑，阖京上下谁不知你是母亲怀胎八月所生。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说是不是？”
温廷之气得面色铁青，这个不知羞的贱人！
温老夫人只觉脑仁疼得厉害，心口更是像堵着几块巨石。她最疼爱的大孙子，寄予厚望的嫡长孙，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她呼吸急促起来，声音艰涩破风。
“你们…你们统统给我滚！”
说完这句话，她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儿子儿媳大孙子一个也不愿意见，又不好意思派人去请温御和叶娉，不知为何终于想起了自己嫁出去的庶孙女。
温如沁是良善的性子，哪怕祖母以前那么不喜欢自己，如今病了想让她陪着，她也是愿意的。只是当温老夫人提出让她在怡心堂小住几日时，她犹豫了。
因为她来之时被叶娉叮嘱过，千万不能因为孝顺侍疾住进国公府。她比谁都清楚，这世上真正为她好的人有哪些。除了父亲母亲，最疼她最护着她的人就是自己的二嫂。
二嫂的话，她一定会听。
她这一犹豫，温老夫人就生气了。
“你是不是也嫌我这个老太婆了？”
“不是的，祖母。”温如沁急得不行，光洁的额头都急出了细汗。“孙女…孙女是怕打扰祖母…”
“我不嫌你，你今天就搬东西过来。”
“……孙女，孙女还没和世子婆母商议…”
“孝义大过天，你要孝顺自己的祖母，他们还能拦着不成？”
“我…我…”温如沁越发着急，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时珠帘一掀，叶娉进来了。
一看到她，温老夫人脸上先是一喜，尔后立马装做不在意的样子。“你怎么来了？”
“祖母病了，我这个当孙媳的怎么可能不来？”
“这可不是我求你的。”
“是，是孙媳自己自愿的。”叶娉朝温如沁使了一个眼色，扶着肚子慢慢坐到床沿，顺手接过细嬷嬷手中的药碗，慢慢给温老夫人喂药。
温老夫人心下受用，架子依旧端着。
喂完了药，叶娉像是不经意地道：“雪娘已是出嫁女，若搬到国公府小住，沈世子进出怕是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温老夫人脸一沉。
孙女孙女婿回娘家住几天，哪有什么不方便的。依她看就是叶氏小心眼，不想看到雪娘和自己亲近。
“方才孙媳过来时，瞧见庆阳郡主打扮得花枝招展。我还以为她是来看祖母的，没想她是有什么事找沈世子。我看沈世子极为不自在，连连退了好几步。”
温老夫人眼神惊疑不定，瞪着叶娉。
叶娉也不躲避，任由她看。
这事可不是自己胡诌的，确有其事。
半晌，温老夫人败下阵来，脸色越发阴沉。
“那个…那个…”
“祖母莫气，沈世子是个好的，万不会做出什么让人误会的事。只是郡主也太过不拘小节了些，您以后可得好好教教她。”
这还用说。
温老夫人没好气道：“你以后少说这些有的没的，省得让人误会。”
“孙媳省得。”
这一挑明了话，温老夫人哪里还敢让温如沁住进国公府。她是多要面子的一个人，哪怕明知庆阳郡主的举止欠妥，最紧要的事还是要保住国公府的脸面。
一出国公府，温如沁是长长松了一口气。她也不知为何，如今的国公府给她的感觉太过压抑难受，她是一刻也不愿多待。
若不是二嫂给她解围，她还真不知道如何拒绝祖母。她刚想和叶娉说些什么，就见曾娘子匆匆来报，说是二姑娘身边的四喜来了。
一听四喜上门，叶娉先是脸色一变。婷娘出嫁前，她曾经交待过四喜，若是婷娘有任何不对之处，让四喜立刻来找她。
据四喜说，叶婷连接两天呕吐，大夫说是吃坏了肚子。
叶娉听完之后脸色凝重，顾不上换衣服便出门。出门之时她还让人去通知了温御，是以她几乎是和温御宋进元一同到达，身后还跟着一位太医。
叶婷看到自家大姐突然过来，还惊了一下。再一看到说是有事出门的四喜跟着一起回来，她就知道大姐是四喜找来的，当下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
她小脸苍白，看上去与以往差别不大。自己不过是闹肚子这样的小事，没想到不仅惊动了大姐，甚至连姐夫也来了，还请了太医。
思及此，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几许羞赧。
“昨天也吐过？”宋进元一开口就问，这事婷娘居然没有告诉他。
“以为是着凉闹肚子。”叶婷越发羞赧。
她从小体弱，最为内疚的事便是看到家人为自己的身体担心，一些小病小痛她忍忍也就过不去了。
“我不是和我说过，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宋进元眼里的担心不是作假，他是被温御叫回来的。这样的事他身为丈夫，却是从别人口中知道，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太医细细给叶婷把过脉，得到的结论也是吃坏了肚子，或是着凉闹肚子，身体并无大碍，以后注意保暖和饮食好好调养即可。
送别太医，叶娉依旧眉头紧拧。
她和温御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
宋进元前世里去世的几位妻子，最开始的症状也是呕吐和眩晕，所以婷娘绝对不是吃坏了肚子或是着凉。
难道哪怕宋进元又破又立改了命格，婷娘还是逃不掉那样的宿命吗？若真是如此，此时让婷娘和宋进元和离来不来得及？
只一眼，温御便知她在想什么。
背过叶婷，叶娉直接和宋进元提了和离之事。
宋进元大惊，“太医不是说没事吗？”
“你和他说。”叶娉把问题丢给温御。温御之前能让宋进元相信命格一事，这事肯定也会有办法说服宋进元。
叶娉的脸色实在不能说好，温御虽然还是那副冷样子，但宋进元却是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不应该啊。
空明大师不是说不破不立吗？
“承天…”宋进元艰难开口。
温御示意宋进元和自己出去，两人站在屋前的一棵树下。温御说的还是他之前胡诌的那个梦，他说在那个梦里，宋进元几位妻子之死皆是这般症状，到后来日渐消瘦直至香消玉殒。
宋进元很难接受，“我不是破府而出了吗？我不是自己重新立起来了吗？太医都说没事，怎么就…”
他目光沉痛地望向屋内，叶娉和叶婷姐妹俩正在说话。
这个笑起来羞涩美好，娇弱秀美又爱脸红的女子，难道真的和他有缘无分吗？他好不容易成了亲，好不容易有一个这么合心意的小妻子，难道他还是逃不过那所谓的命格掣肘吗？
为什么？
他想不通，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他。若他杀戮太重，为何报应的不是他？他一时望向屋内，一时又抬头望天，神情纠结而痛苦。
屋内的叶婷正小声自责，自责自己不过是一点小病，却害得大家为了自己劳师动众。说到羞愧处，不时往外面瞄。
“事关你的性命，如何慎重都不为过。”叶娉说。
“不就是着凉闹肚子，哪里就这么严重了？”
“婷娘。”叶娉突然变了一个语气，郑重道：“如果说这样的小病最后会危及你的性命，你愿意和离吗？”
叶婷脸色大变。“大姐，我现在已经好了…”
“婷娘，你没有好。”叶娉脸色越发严肃，这只是开始。“你会越来越严重，身体渐渐衰竭，最后油尽灯枯。如果不和离，你可能会死。”
叶婷咬着唇，她相信自己的大姐，大姐永远都是为她好。正是因为相信大姐说的话，所以她才会恐慌害怕。
为什么？
“大姐，我…我…能不能再等等。万一这次只是巧合呢？我若是病好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新婚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叶娉知道婷娘一时间很难接受。但是为了婷娘的性命，她相信宋进元也会同意的。
宋进元进来时，那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他已决定了，今天就让婷娘归家。
叶婷忍着没哭，眼眶一直都是红的。
临近午时，她忍着悲伤吩咐下人准备饭菜。
叶娉和温御没有拒绝，一起留下来用饭。这顿饭权当是他们夫妻的散伙饭，谁让他们最终还是没能抗争过命运。
饭菜很丰盛，但几人都没什么胃口。下人们摆碗布筷，放在宋进元和叶婷面前的是一对做工精致的龙凤银碗。
宋家先祖曾是个乞儿，当年圣祖帝亲赐一对龙凤金碗，喻意有天家一口吃的，就少不了宋家的。宋家人以此为荣，家中子弟成亲后都会由长辈亲赐一对龙凤银碗。
叶娉看到叶婷面前的银碗，心下微动。
她起身过去，将银碗拿在手中。银碗做工精致，上面不仅铸着凤纹，还有富贵同天的字样，足见当初圣祖皇帝对宋家的看重。
所有人都看着她，她将碗在手中掂了掂，又拿起宋进元面前的碗。
宋进元屏着气，“这碗是我祖母亲自命人打造的…”
两碗在手，分量似乎有轻微的区别，且凤纹的那一只明显更为光亮一些。突然叶娉举起那只凤纹银碗，重重往地上一摔。银碗滚了一圈，完好无损。
“婷娘，你来。”
叶婷不明所以，接过银碗。
“大姐，这是夫君的祖母给的…”
“你摔就是！”
叶婷不敢有异议，一个使力之下，那凤纹银碗竟然裂成两半！

第98章
随着两声“当当”响,裂开的两个半碗一个朝天，一个正对着他们。原本应该是银质实心的银碗，那断面的内芯居然是黑色的。
“大姐…这,这是？”叶婷上前将断成两半的银碗拣起，满眼的不可置信。好好的银碗怎么会是假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娉将一半银碗接过，仔细看了看。黑色的物质很像铅,她猜测除了铅之外,一定还有其它的物质，比如说汞。因为宋进元的三任妻子,没有一人为他生下一儿半女。
世家爱用银器,什么银碗银杯银筷之类的不胜枚举,皆因银器有试毒之功用,谁能想到能试毒的银碗居然会是一只毒碗。
宋家是何等门第，区区一只银碗而已，万不会为了省钱而以次充好弄虚作假。几乎是在银碗断裂的那一瞬间,宋进元的脸色变得极为可怕。他是京吾卫的统领,又与温御相熟，他经手太多离奇阴损的案子，所以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举起另一只龙纹银碗，递给了叶婷，示意叶婷往地上摔。叶婷用力将银碗往地上摔,银碗滚了几圈依然完好无损。
很显然，这应该是一只真正纯银的碗。
叶娉看向温御,温御面寒如冰。
他手按在腰侧,缓缓将腰刀拨出。
腰刀一挥,寒光闪过。又是两声“当当”响过后,这只银碗也应声成了两半。实心的银，外面和内里一样皆是银质。
若是两只皆为包银的毒碗，还能解释是铸碗之人别有用心。但仅是凤碗有毒，那么表明这一切分明是针对女子的。
也就是宋进元的妻子。
这就是前世里宋进元连丧三妻的原因，也是他一直无儿无女的原因。
方才他和婷娘都说，碗是宋老夫人送的。
叶娉见过宋老夫人，看上去并不是一个奸恶之人，她想不通一个祖母为何会害自己的孙媳妇，而且还是唯一的孙媳妇。
这会儿的功夫，宋进元已经缓过神来。
他将四半银碗收好，看向温御。
“这事恐怕要劳烦承天陪我…去将军府走一遭。”
决定质问至亲，他怕自己心软。
他曾面对过盛朝最为穷凶极恶之人，也曾审理过无数峰回路转让人意想不到的案子。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面对这样的处境。
温御应了一个好字，他比谁都想知道前世他一直找不到的真相是什么，那个害得进元三娶三丧的人到底是谁。
一室的静，静得让人窒息。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冷的却是人心。
宋进元艰难地看向叶婷，“婷娘，你等我。我一定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放过想害你的人…”
哪怕那个人是他的至亲。
“夫君。”叶婷心里有点乱，她虽然性子单纯，但却也知道此事的不简单。银碗是夫君的祖母送的，难道是……
她不敢往下想，满脸忐忑。
宋进元笑了一下，酒窝浅浅，“你不要胡思乱想，在家里等我。”
他心中沉重无法言说，那四半银碗在他手中犹如千斤之重。他用布将它们包起，提在手里便出了门。
温御看了叶娉一眼，叶娉颔首。
“你去吧，我在这里陪婷娘。”
“好。”
眼见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然后在大门处并肩出去。
叶婷望着门外，小脸越发苍白。
叶娉命人扶她回屋歇着，她不愿意。可怜巴巴地拉着叶娉的衣服，眼眶已经泛了红，目光中全是不安。
她自来被叶家人保护得太好，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在青州所处的环境都极为简单。她想不明白世上为什么会有人想出这样的法子害人，更害怕知道那害人的人是谁。
“大姐，我想不明白为什么…”
“这世间一切的怨仇，无非是嫉恨二字。”
“我…我未得罪他们，他们也要害我吗？”
“此事起因不是你，但害人之人岂会在意这些。”
“…不是说夫君是克妻之命，难道不是命吗？”
“命这个东西最是说不清道不明，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命还是人为？”
叶娉喃喃着，突然想起锦恭人的话。锦恭人说安和长公主当年是想报复温夫人的，后来见过空明大师之后便放弃了，还说是为了温御。
为什么？
这时她肚子一阵“咕咕”作响，显然是在抗议。
桌上的饭菜已凉，叶婷赶紧让人下去再弄些吃的。
叶娉制止，“不用麻烦，这些饭菜热热就行。”
叶婷有些犹豫，她真的是有点怕了。
“没有必要风声鹤唳，饭菜不会有问题的。”
如果是普通的手段，幕后之人前世里早就暴露了。她相信这一世宋进元的命运一定会改变，因为她绝不允许自己的妹妹出事。
温御有血尽尸干鬼开口的恶名，他一定有办法让人招认。不管其中的因是什么，那人前世害得三位女子无辜枉死，已然不可饶恕。
下人将饭菜热过，再次端了上来。
叶婷本来就没胃口，又出了这样的事，更是吃不下。反观叶娉毫无顾忌，甚至一连吃了两碗饭。
自家大姐如此心态，越发让叶婷佩服。今日之事若不是大姐，恐怕她永远也发现不了。如果是这样的话……
她脸色越来越白时，面前的碗里突然多了一块肉。
“天大的事，吃饱饭再想。”
“大姐…”
“吃饭。”
叶婷听话地拿起筷子，没甚滋味地吃了半碗饭。
饭后叶娉催她去歇着，或许是受到自家大姐的影响，也或许是她确实累了。所以她真的听话地上床，没多久就睡着了。
她睡着的样子越显娇弱，病态而苍白的小脸在锦枕和乌发的映衬下是那么的无害单纯。明明如此的脆弱，却又天生大力。
叶娉望着她的睡颜，眼神从柔和到坚定。
天渐黑时，温御和宋进元回来了。
宋进元的眼睛有点肿，显然情绪曾激动到流过泪。能让素有笑面恶鬼之称的他哭泣，想来此事的内情一定牵扯到他的至亲。
“婷娘还在睡。”叶娉说。
“那…那我去看看她。”他走了两步，又转过身。“大姐…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我…我们能不能不和离？”
这是他第一次叫叶娉为大姐，叶娉险些听愣了。
她看向温御，温御轻轻点头。
“既然如此，那暂且不和离吧。”
她说的是暂且。
因为她也不敢肯定，后面还会不会再横生枝节。
宋进元道了一声多谢，朝内室走去。
这声多谢不仅是对叶娉同意他们不和离的谢意，还有叶娉识破银碗秘密的谢意。他知道如果不是这位大姨姐发现了端倪，恐怕穷尽他一生都想不到。
……
回公主府的路上，叶娉已从温御口中知道一切。
宋老夫人初时自然是不会认的，但温御的手段实在是可怕，由不得她不招认。银碗确实是她命人制的，她说她的目的是想让叶婷生不出孩子。
至于原因，那得从她和老将军说起。
她出身名门，宋家这门亲事是父母为她千挑万选的，也是她自己极为中意的。她和老将军夫妻恩爱，唯有一点不如人意：那便是她成亲几年未孕。
宋家家风清正，有不纳妾的祖训。哪怕是她不能生养，老将军也没说什么。她心中愧疚难当，万般无奈之下生出借腹生子的念头。老将军初时不同意，后来终于妥协了。那借腹之人是她的心腹丫头，从来都是对她忠心耿耿。她决定等孩子一出生，就让那丫头当孩子的乳母，也算是弥补。
她以为自己算计周全，绝不可能出现差错，但她千算万算没有算清人心。人心最是易变，哪怕是再忠心的丫头。
丫头生了异心，不再满足于孩子出生后只当一个乳母。也或者是老将军时不时的怜惜让她生了底气，还是她自以为怀了宋家的血脉而变得野心膨胀。
宋老夫人无意间听到她对肚子的孩子说话，一口一个娘如何，你要如何，日后我们母子又如何，更甚者是我们一家三口如何，那语气分明是将自己视为将军府的女主人。
世家夫人对付有异心的下人，有的是手段。
从那一刻起，宋老夫人就有了去母留子的心思。
那丫头一生完孩子，立马察觉到了宋老夫人的意图。她先是苦苦哀求，说自己哪怕是不做乳母也可以，只求宋老夫人饶她一命。
后来见宋老夫人不为所动，她便声嘶力竭地怒吼，说自己是将军府的恩人，是宋老夫人的恩人。临死之前她拼命挣扎，死死地瞪着宋老夫人。
“你是将军府的夫人又如何，日后我儿子才是将军府的主子，整个将军府的后代都是我的子子孙孙！”
这番话后来日夜折磨着宋老夫人，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尤其是老将军因为那丫头的死和她夫妻情淡之后，她心里的这根刺便扎得越深。
日子一日又一日，每当她看到渐渐长大的儿子，她的脑海中总会想起那丫头死前的话。为了将来宋家的血脉中也有她的血亲，她挑选了自己的外甥女当儿媳。
然而有些话就像是诅咒，早已深入骨血。哪怕她努力说服自己，心里的魔鬼却不会放过她。她在宋夫人怀孕后几次想下手，但又因为心软而及时控制，这也是宋夫人怀孕期间颇为艰难的缘故。
宋夫人生产之时，她也动了手脚，不过也是因为良心的不安而没下死手。所以宋进元得以出生，但宋夫人也因此伤了身子不能再生养。
宋进元婚事不顺，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她的缘故。她是宋进元的祖母，当祖母的想为孙儿择一个好孙媳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不会怀疑她的私心。
她能容忍那丫头的儿子孙子，那是因为她还活着，她必须要有立世的倚仗，有儿有孙的她才是人人尊敬的将军府老夫人。但那丫头的话已经在她心里成了魔，她绝不允许对方的子子孙孙一直霸占着将军府。
银碗的事是她琢磨多年的法子，她没想到会这么快暴露。
出了这样的事，最不能接受的是宋将军，其次是宋夫人。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宋老夫人会是这样的人，也想不到宋老夫人居然存着这样恶毒的心思。
“她最开始的目的或许是想让婷娘生不出孩子，但这种事一旦开了头，便再也收不了场。哪怕是无辜之人枉死，她也不会收手。”
所以前世宋进元的三位妻子一个个全死了，而她似乎并没有收手的打算。
“我最是不能理解这样的人，冤有头债有主，她不想宋家全是那丫头的子孙，那她尽管去杀那丫头的子孙哪，为什么害的却是无辜的人？那可是三条人命，她居然那么眼睁睁看着！无论她有什么苦衷，都不能成为她害死无辜之人的理由。”
温御替她顺了顺气，道：“多少偏执疯狂之徒，无一不是左了心性，不能以常理度之。”
“确实，若他们事事以常理论之，又怎么会走上这样的不归路。所谓的命数，其实到头来却是人心，人心才是最大的变数。”
人心有时极其狭隘，除去自己再也容不下任何人。所以有人只看到自己的委屈，只看到自己的不易，却无法以同理心对待别人。
……
温御将叶娉送到公主府，并不打算与她一同进去。
通明的灯笼高挂着，照亮公主府门前的路。灯影中有两人的影子，时而相依时而相偎，最后慢慢分开。
叶娉站在门外，目送他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光线，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多么奇妙的命数，才能让他们相遇。如果命数是人心，那她的心意是什么？这一刻她心中有了肯定的答案。
肚子的孩子仿佛能感觉到母亲的心情，极为欢实地踢了她一脚。她唇角荡漾出笑意，双手不自觉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突然她笑意一敛，朝不远处看去。
黑暗中，一人慢慢走出来。
粉色的衣裙，端庄的仪态，脸上是精致的妆容，眉心一点红。
是温如玉！

第99章
叶娉的手依然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腹中的孩子像是察觉到危险一般安静了下来。她望着那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看着对方走到了灯光之中。
并不明亮的光线下，可见温如玉脸上的厚重的脂粉。方才还瞧着与从前无二的仪态容貌,此时看上去像是老了好几岁。
所以今日温夫人不在国公府，原来是去接自己的女儿。
温如玉眼里的嫉恨浮现,死死盯着叶娉。这个贱人本该匍匐在她脚下，任她呼来喝去,任她捏圆搓扁。
之前她瞧得分明,这个贱人和二哥郎情妾意，二哥竟然那般宠着这个贱人。更让她目眦尽裂的是,这个贱人居然还怀孕了！
为什么？
为什么她堂堂国公府的嫡长女落到这般地步,为什么一个出身低贱的贱人却能摇身一变,变成高高在上的郡王妃？
她抬脚想再往前走,不想几个侍卫挡在她的面前。
这些侍卫是温御安排的，只要叶娉出门就一定会紧随其左右。叶娉被他们护着，神情淡淡地看着瞬间色变的温如玉。
“叶娉,你怕什么？”
叶娉缓缓笑了,“自然是怕你发疯。”
发疯二字如两根针，实实在扎进温如玉的心。
她没有疯！
她是国公府的大姑娘，她是人人称赞的贵女典范。如果不是这个贱人，她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去理智。如果不是这个贱人，她也不会被激得乱了方寸。
“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对。”叶娉还在笑,“我当然得意。我如今是郡王妃，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山珍海味任我选,华服珠宝任我挑。我既能入皇宫见圣驾,亦是世家高门的座上宾。而你呢？你可有问问永昌城的夫人姑娘们,谁还记得你？谁还愿意提起你？”
“你这个贱人,你这个贱人…”
突然温如玉的表情一变，脸上的狰狞因为来不及收回而显得分外的诡异。她盯着从公主府出来的一男一女，眼睛恨不得长在那男人的身上。
沈世子怎么会在这？
温如沁担心叶婷，所以一直留在公主府等消息。她一听下人报说二嫂回来了，迫不及待地出门迎接。
远远就听到温如玉的声音，她几乎是跑出来的，沈翎紧随其后。
“二嫂，你没事吧？”
二嫂现在怀着身孕，绝不能出差错。
叶娉摇头。
温御在明安排了侍卫，在暗还安排了暗卫，她怎么可能会有事，若不然她也不敢挺着大肚子和温如玉这个恶毒的女人说话。
温如沁心安了安，有些意外地看向温如玉，“大姐，你怎么回来了？”
温如玉心中爱恨交织，抬了抬下巴。“我是国公府的嫡长女，我想回来就回来！”
叶娉冷笑，“是啊，你是国公府的嫡长女。所以我很不明白你以前为什么要装？你有张扬跋扈的底气，为何要装端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韶华仍在色已残，红颜未老心已黑。你出门之前难道没照镜子吗？”
温如玉下意识往自己的脸上摸去，不期然摸到些许的干涩粗糙和一些浮粉，再无以往的细滑柔嫩。
她照了镜子的，明明妆容得当。
叶娉这个贱人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在沈世子面前贬低她。她不能上当，她不能在沈世子面前失了体面。
“你…你少在那里危言耸听！像你这等小门小户出来的贱人才需要以色侍人，我们世家出来的贵女从来不屑于此！”
“说的也是。可是你现在不仅容色不佳，而且心也黑了。试问永昌城的哪个世家子弟，愿意娶一个长得不好，还黑了心肝的妻子？我真是为你发愁，也不知道大伯娘这个时候接你回来，到底是想给你找婆家，还是把你当成一个活靶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叶娉笑得越发意味深长，“你自己想想大伯娘真的是为你好吗？如果她真是为了你，当初哪怕是拼了命也不会送你出京，更不会坐实你得了疯病的传闻？”
一番话说得温如玉面色几变，最初她被送走时，她心里其实是怨恨过的。那时她怨恨所有人的，以叶娉为最，但同时也包括自己的父母。
父亲对她冷淡她不难过，因为父亲自小就不和他们亲近。父亲对大哥尚且没什么关爱，何况她这个女儿。
但是母亲呢？
“我不会信你的挑拨离间！”
“是不是挑拨离间，你心里清楚。我若是你，以后一定夹着尾巴做人，莫要人丑还跑出来吓人。”
“我还轮不到你教我做人！”
“我只是提醒你。毕竟我现在贵为郡王妃，你若发疯把我吓出个好歹来，我可是会把你送官的。刑司衙门的隔疯堂进去就出不来，你可要想好。”
刑司内有一处隔疯堂，关押的是发了疯的犯人。如果说刑司大牢是人间地狱，那隔疯堂就是地狱中的第十八层。
温如玉一听这个名字，身体不由自主抖了抖，她知道叶娉绝不是为了恐吓她。她不是疯子，她绝不对进隔疯堂！
几乎是不用多想，她骇得连连退了好几步。
她怕的不是叶娉，而是温御。
叶娉冷冷地看着她，她又往退了几步。
这个贱人的眼神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让人畏惧？
“我如果坏了名声，你女儿的名声能好吗？同为温家的姑娘，她能不受影响吗？沈世子你也听到了，她在威胁我！我没有疯，我好好的，是她害我的，她和温如沁是一伙的，她们都不是好东西！”
沈翎皱眉，只往温如玉那边看了一眼即刻收回视线。温家大姑娘怎么会变成这样？还是说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以前一直装的？
纵然是不喜不悦，以他的修养和性情也说不出难听的话。
“温大姑娘慎言。”
“你相信我，她们都不是好东西。一个小户出来的，一个是庶女。温如沁就是被叶娉教坏的，她们为了得到男人的欢心无所不用其及，她们不知廉耻，她们下贱…”
“闭嘴！”
温如玉好不容易见到心上人，只知道机会难得，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她被心上人这一喝斥，是又急又气。
“沈世子，你要相信我。我就是被她们害成这样的，尤其是叶娉，她最恶毒，温如沁就是她的帮凶，你不要被她们骗了…”
“够了！”沈翎这下是真的生气了。他的妻子是什么人，何需别人来告诉自己。雪娘是何等良善单纯的性子，岂容他人污蔑。
这位温大姑娘如果不是疯了，就一定是本性如此。
“念在你我两家的交情上，此次我不同你计较。若下次再让我听到你污蔑郡王妃，污蔑我的妻子，我不会再给你留情面。”
温如玉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的。
沈世子以前对她极为有礼，从不会如此疾言厉色。一定是温如沁，一定是温如沁这个贱人从中使坏，败坏她的名声。
她是国公府的嫡长女，母亲说过她是永昌城最为尊贵的贵女，将来也会有永昌城人人羡慕的好姻缘。
为什么她现在什么也没了？
难道母亲以前都是骗她的吗？
哪怕她如今境遇确实很惨，哪怕她看上去确实失魂落魄，但叶娉无法对她心生任何同情。她害死了原主，害得叶家人全部无辜枉死。
这样的人，不值得同情。
“来人哪，送温大姑娘回国公府。顺便给国公夫人带句话，若是她再不看好家里的疯狗，由着疯狗跑出来咬人，万一被人打杀了那可怨不得旁人心狠。”
“叶娉，叶娉，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你的儿子女儿也会遭报应的……”
叶娉听着那骂声远去，冰冷的神情中带着几分讥诮。温夫人这个时候把温如玉接回来，真的是因为疼爱女儿吗？
温如沁一直扶着叶娉，生怕她有事。
叶娉笑笑，“做了坏事的人，才会遭报应。被坏人诅咒的人，一定会交好运。她尽管骂，骂得越狠我的福报就越多。”
“二嫂说的对，她的诅咒全是反的。”
温如沁关心了她的身体之后，又问起叶婷。
叶娉自然不会说得太细，这一世宋老夫人有害人之心，也做了害人之事，但说到底并不像上一世一样真的出了人命。再说这是宋家自己的事，公布与否，如何处置都得宋家人自己做决定。
她虽是婷娘的亲姐姐，她能做到的就是不让自己的妹妹受到伤害，为自己的妹妹讨到应有的公道。所以她只说婷娘略有小恙，并无大碍。
温如沁松了一口气，腼腆起来。
先前叶娉没回来时，她去看了自己的姨娘。姨娘很想她，言语中似乎是想让她在公主府住一上两晚。
“天这么晚了，你们要不就别走了？”
叶娉一开口，可算是解了她的围。她美目晶亮，说不出的期盼，巴巴地看向沈翎。沈翎哪有不同意的道理，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以前来公主府，其实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雪园。之前一直苦于没机会，这次正好光明正大地宿在妻子以前的香闺，他岂有不愿之理。
他自是同意，然后命人去侯府知会一声。
温如沁的眼里是掩藏不住的欢喜，挽着自家嫂子的胳膊不放。姑嫂二人走在前面，时不时头靠在一起说着话。
“上回侯府家宴，我按照二嫂的话给族里的每位堂嫂都送了一瓶沁雪，她们极为喜欢。得知那面膏是二嫂亲手做的，更是喜欢得紧。”
“我说过要给你做一辈子的，你尽管用着便是。”叶娉笑道。
温如沁几时听过这样的话，当下眼眶泛红。二嫂时时不忘让她在婆家长脸，平日里时常给侯府送这送那，更别提一应节礼。她能嫁进侯府，能有侯府立住脚，都是因为二嫂，二嫂为了她真的是费心费力。
“二嫂，你对我真好。”
“谁让我这么喜欢你呢。”
叶娉伸手，小拇指勾了勾她的手指。
她脸更红了，红着脸勾了回去。
沈翎走在后面，虽然看不清她们的小动作，但却能将她们亲密的姿态尽收眼底。雪娘最是喜欢这个嫂子，平日里五句话不离三句，他这个当丈夫有时候都要靠后。
听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一回事。哪怕心里再不舒服，也得忍着，谁让对方是雪娘最为看重的人。他如今唯一庆幸的是郡王妃不是男子，否则哪有他什么事。
走着走着，忽然他像是似乎明白了什么，暗道当初郡王将他和雪娘婚期定得那般之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所以他那个令世人闻之色变的大舅子，也会吃味吗？

第100章
夜黑无星,秋风瑟瑟。
不时有风卷起路边残留的屑子，在地上打着旋儿又最终落下。看似没有尽头的路，二人并肩同行。他们是那么的默契,任是谁都能看出他们的交情匪浅。
“小时候父亲逼我习武，母亲不敢阻拦。习武枯燥而艰苦,我初时极为不喜欢。我记得有一次我偷懒躲起来，躲到祖母的院子里的一间小房子里。祖母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情。她怕我饿着,偷偷让丫头给我送点心…
我都这么大了，她还叫我的小名。她说我的小名叫得越多,我的身体就会越好…她叫我壮儿的时候是那么的慈爱那么的和蔼。她明明盼着我好,明明是疼我的,为什么会这样…”
“正是因为她对你有疼爱之情,所以她才没有对你下手。她既然不能容易你有子嗣，只能对你所娶之人下手。”
这就是人性。
人性的复杂变幻莫测，最是难以看透。恰如这世间明明已有黑白两种截然相反的颜色,却依然存在赤橙青黄等诸多颜色。
宋老夫人恨那丫头,但人心肉长，她却不恨宋将军，也不恨宋进元。可她心里的那根刺扎得实在是太深，深到几十年如一日地血流不止。她的痛苦她的纠结，最后终于让她朝无辜之人下了手。
“…你说在你的梦里,我三娶三丧…我现在信了，我信了…”宋进元的声音渐低,他是真的信了。
如果不是郡王妃发现,他的婷娘……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那个银碗居然是毒碗！
“承天，你是不是也没想到？我自以为识透人心，却还是看不清。空明大师说得对，不破不立，原来是这么个破法。可笑我还以为只要自己破府而出，自立门户，所谓的命数就会迎刃而解。”
这个破是碗破的破，也是家破的破。事情已经败露，祖母会被送出京，对外的说法是出京静养。
夜似乎很长，路也很长。
这样的夜归，这样和同行，在前世里对他们而言已是寻常。
温御的神色在黑暗中越显肃穆，他的小姑娘说自己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改变叶家人的命运。她却是不知道，她改变的不止是叶家人，还有他和进元。
到了分岔口，两人停了下来。
“承天，谢谢你，还有大姐。”
这一声大姐，宋进元叫得顺口了许多。
当初他听到大姐在国公府大庭广众之下抱着承天大腿表明心迹时，哪里能想得到那样一个惊世骇俗的女子会和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
他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了起来。
“大姐不愧是大姐，不仅胆大子，而且文采也好。好久没有听到大姐的惊世之语，我还真有点怀念。”
“她也是你能议论的？若不是冲着你这声大姐，你以为自己还能好好站着吗？”
宋进元做出怕怕的样子，“原来你是这样的温郡王，我是你兄弟的时候你不照顾我，叫郡王妃一声大姐你就往开一面，真是有了夫人忘了兄弟，亏我以前还把你当成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知道就好。”温御转身之际，又道：“以后要对婷娘好，否则我夫人会不高兴。我夫人不高兴，我就不高兴。我如果不高兴，你是知道的。”
宋进元闻言呆若木鸡，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温御上了马车，然后望着往公主府方向驶离的马车久久说不出话来。他当知道这小子的手段，就是没想到这小子有一天会这么对他。
好你个温承天！
这话他记住了。
……
马车踽踽前行，破开黑夜。
这黑夜似乎与前世无数个夜并无不同，一样的暗沉一样的静寂。间或传来巡守的口令与偶尔一两声的鸡鸣狗吠，还有不知从哪里传出的呜咽。
夜就是夜，掩藏了太多的罪，裹挟了太多的恶。旮旯里藏污纳垢，堂皇中遮盖着污秽。见过太多人性的恶，看过太多伪装的善。那原本热血的心，在日复一日逐渐冷凝，最终如同结冰的湖。
那湖早已封冻，却不知何时冰雪消融，微风细波之下，湖底隐有泉眼缓缓打开，温热的水汩汩冒泡。一圈一圈的泡，初时尚小，渐渐变大，直至将冰冷的心包裹。
温御突然迫切想看到心底的那个人，想看她笑，想看她撒娇，想听她说一些细碎的琐事，更想听她说那些让人心驰意乱的话。
“再快些。”
他一声吩咐，马车更是如离弦的箭。
不待马车彻底停稳，他飞身下来。
如一阵疾风而过，他人已进了公主府。熟悉的路，熟悉的一切，便是呼吸间似乎都有了让人眷恋的气息，迫使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过了古桐树，望着黑漆的屋子，他眉心微颦。以往无论多晚，哪怕是睡了，小姑娘也会为他留灯。
不待他进屋，曾娘子立马禀报，说二姑奶奶和二姑爷今晚留宿，郡王妃已同二姑奶奶一起宿在雪园。
话一说话，曾娘即感觉到寒气骇人，吓得大气不敢出。
半晌，温御挥手让她退下。
她心里的那口气还没松，即见郡王爷并未进屋，而是直接出了无名居。当下心里一个突突，艰难地喘了好几口气。
郡王爱重郡王妃，必是舍不得说半句狠话。二姑奶奶是女子，郡王想来也不会苛责太多。所以郡王心里的怒火，怕是要冲着二姑爷去了。
那位有京中第一公子之称的二姑爷，可能要倒霉了。
……
公主府的客院内，灯火通明。
沈翎睡不着，索性找了几本书打发。原本他还很期待今晚能宿在妻子未出嫁前的香闺，没想到却被赶出来独守空闺。
有了嫂子相陪的雪娘，哪里还像是在侯府那般满心满眼的都是他。别说是围着他转，便是多给他一个眼神都没有。
长夜漫漫，不能和雪娘交颈而眠，他居然如此的不习惯。也不知自己的那个大舅哥，今夜会不会无眠。
他一时思忖一时自嘲，手里的书半天都未翻动。
突然一阵寒气从门外席卷而来，他一看到来人立马站了起来。
峻冷的颜，强大到让人害怕的气势。
正是他刚才还在想的那位大舅哥。
当对方没有温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不由得站得比往日里更加笔直。他也不知为何缘由，明明这位大舅哥不过是比他大几岁而已，却总让他生出两人错辈的感觉。
“郡王…”
温御一脸的面无表情，紫色的官服在夜色与灯火的交映下尤显神秘。他一手自然地垂放有腰刀上，似乎永远保持着下一刻就要出手的状态。
他刚从雪园过来。雪园内一片宁静，守在外面的下人说郡王妃和二姑奶奶都睡下了。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形，当时他是直接让人将自己的妹妹叫醒，然后进去抱走自己的小妻子。
如今他的小妻子已怀有身孕，最不喜夜里被人惊扰。何况眼下秋露寒重，怀了身子的女子确实不宜在夜里惊了风。
他在门外静立了一会后，直接来到这里。
“明日一早，你们就走。”
冰冷的语气，虽无任何起伏感情，但任是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寒意。沈翎无比肯定，大舅哥肯定是生气了。他心里暗暗叫苦，极为恭敬地应下。
二人平日里交集不多，亦不是那等可以随时相谈的朋友。
许是他态度端正，也较为识趣，温御眼底的寒意略略淡了一些。
十多年后的朝堂上，他已是文臣中的典范。哪怕温御没有将他视为心腹，他依然是一位有能力有谋略的好属下。
那时候的他，已是沈侯，再无此时的稚嫩。
“早点歇着。”
留下这句话，温御消失在夜色中。
沈翎站在门外目送，久久无法相信方才那句话是温御说的。传闻中的温郡王冷血而手段狠厉，对任何人都是冷漠无言，更遑论这称得上是关切的话语。
他心中百味交揉，最后望着夜色露出一抹笑意。
那位人人惧怕的郡王爷，或许并非真的无情之人。
今夜他独守空房，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何况他的那位大舅哥也和他一样，就是不知是否心境也相同。
翌日早起，他收拾妥当后去雪园。
远远听到院子里女子的欢笑声，他听出了自己妻子的声音，竟是有些愣了，原来雪娘也会笑得那么开怀。
或许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雪娘才会如此放得开。而他显然还没得到雪娘真正的信任，所以雪娘在他面前在侯府从来不会这样笑。
这样的笑声，他希望能日日听到。
阳光透过渐有黄变的树叶，在树下那对姑嫂的身上洒下点点星光。一个美好纯洁如朝露，一个绝美艳色似晨曦。
论容貌，姑嫂俩皆是上乘。哪怕二人都是一身简单的常服，发无首饰，面无脂粉，却胜过世间万千娇妍。
“这天气可真好，雪娘你闻闻，是不是能闻到丰收的气息？”
丰收的气息是什么样子，温如沁不知道，但她知道和二嫂在一起最是舒服，这是安心的气息，也是欢喜的气息。
“闻着真舒服。”
“是啊，好舒服。”
叶娉抬头，从树叶的缝隙中感受秋日的美好。这样的日子最是适合与三五好友，一起欢庆丰收的喜悦。她突然想起自己前段时间让人做好的烧烤炉子，因她怀孕之后就一直搁置。
她一提议，温如沁立马同意。
烤肉温如沁吃过，但似乎没有二嫂说的这么诱人。
叶娉来了兴致，立马吩咐下去。
略一思索，又派了三喜带人去接叶婷。
宋家出了那样的事，婷娘的心情肯定不会好。一来是接婷娘过来小住几日散散心，二来她们姐妹俩也可以好好聚一聚。
一听叶娉要去接叶婷，温如沁越发高兴。一时说自己好久没有见到叶婷了，一时又说要和叶婷学几招强身健体，还说等叶婷来了她们三人一起住在雪园。
她们说得兴高采烈，听得沈翎面色发苦。
大舅哥可是让他们夫妻一早就走人，如今不仅走不成，且还要把宋夫人也给招来。一个大舅哥已让他发怵，再来一个宋大人，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的那位。
但是雪娘很开心，他不忍心扫兴。
怎么办？
眼下京中该上值的人都去上值了，大舅哥和宋大人也不在。若等他们都下了值，他该如何面对？
叶娉眼睛尖，已经看到他。
他理了理衣服，从容进去。
温如沁玉雪般的脸因为高兴而红润，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开心。反正只要是和二嫂在一起就永远不会无聊，也永远让人心情愉悦。她欢快地说自己今天还要留在公主府，贤惠地说他若是有事可先回侯府。
说完这些后她似是觉得自己有些忘了形，又说了好些话找补。大意是自己想多住几日陪陪自己的嫂子，还请体谅云云。
“是我舍不得雪娘，想多留两日，还请沈世子应允，回去同沈夫人说一声。”叶娉道。她可不想沈世子责怪雪娘，更不希望沈夫人多想。
叶娉开了口，沈翎还能说什么，自然是应下。
他其实也有官职在身，虽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职位，但对他而言也是一种磨砺。原本他告假了三日，今日也可不去。如今这般情况，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去上值的好。
申时将过，同僚们一个个下值，最后剩他一人。他好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估摸着时辰万般艰难地做了决定。
躲是躲不掉的，他也不是那种人。该面对的他一定会去面对，哪怕面对的是盛朝最为令人闻风丧胆的两个人。
他派人去侯府送了信，然后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公主府。从门房那得知大舅哥和宋大人都在，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还未到雪园，便看到站在院外的两人。一个势如古剑，韬光养晦不掩其赫赫威压。另一个状若无形，随意懒散不时又锋芒毕露。
不等他上前行礼，那两人齐齐回头。一个一脸冷漠，一个竟然还对他笑出了酒窝，不管是冷脸还是笑脸，同样让他感到胆战心惊。
完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要倒大霉了。

第101章
“哟,沈世子下值不回宣平侯府，跑到公主府来做什么？”宋进元似笑非笑地讥讽道。
沈翎越发心苦，面上还不能露出端倪。他也不想来啊,谁让自己的妻子还在公主府。夫妇一体，他怎么可能丢下雪娘。
“这是郡王妃的意思,我也不敢反驳。”
该说的他一定会说，毕竟他实在是不想被大舅哥记恨。他不是不想走,而是郡王妃非让雪娘再住几日。
宋进元脸上还带着笑意,酒窝浅极，“郡王妃让你们住你们就住,我看是你自己赖着不想走。难不成是想一直住在公主府？若真如此,你岂不成了温家的上门女婿。”
沈翎头皮发麻,宋大人这张嘴还真是什么都敢说。他这是招谁惹谁了,怎么就宋大人这火就冲着他来了？他刚想说话，便听到极为冰冷的两个字。
“不要。”
这话当然是温御说的。
他可不想府里再多一个碍眼的人，好不容易打发出去的人,焉有再让其回来的道理,更何况还有附赠。
这些人，全是他和娉娘之间的碍事者。
宋进元不怕祸大，还在火上浇油。“沈世子，你听听，你这是被嫌弃了。”
沈翎早就明白了,在大舅哥这里，不仅他是被嫌弃的,连雪娘也是被嫌弃的。宋大人针对他好没道理,又不是他让宋夫人来的。宋夫人可是郡王妃的妹妹,人家姐妹之间相互走动与他何干。
谁让他年纪最小,这二人都比他年长。
他深深看了宋进元一眼，他相信宋大人就会明白他的心情。比起雪娘，宋夫人和郡王的关系更为亲密一些。大舅哥连他和雪娘都嫌碍眼，又怎么会容忍宋大人和宋夫人。
宋进元被他看得越发火大，“你说你还是京中第一公子，看看你这个样子，我都替你臊得慌。连自己的夫人都管不住，你的夫纲呢？”
“是我无能，宋大人想必可以教教我。”
你有本事，你怎么不振夫纲。
“…嘴皮子还挺利索，怪不得世人都说你书读得好。”
宋进元冷哼一声，不再理他。
他微松了一口气，心里纳闷着为何这两人不进去。
不多时他就知道了，因为郡王妃发了话，说今日是她们女子的聚会，男子不宜参加。而且郡王妃还说了，晚上她们三个女人就住在雪园，让他们男人自便。
这话简直是离了大谱，放眼永昌城没有几个男人能忍。
他以为大舅哥如此愤怒，定然是要振一振夫纲的，没想到几人傻站近一刻钟，大舅哥居然真的没有进去。
还真能忍。
……
雪园内。
叶娉示范烧烤，她一手一把串好的羊肉熟练地翻转，一手刷着调料宛如指点江山。右边是替她擦汗的温如沁，左边是给她打下手的叶婷。
三位美人，赏心悦目。
美人和美食，相得益彰。
腌好的肉和一些菜摆放在一旁，还有备好的佐餐梨汁。梨是梨园的梨，榨出来的汁清甜解腻，用来配烤肉正好。
“大姐，想不到你居然还会烤肉？”叶婷不无崇拜地说着。
“这做菜的技艺，其实很多都是相通的。”
温如沁闻言，猛点脑袋。
“二嫂说的是。”她凑近一些，替叶娉擦着额头。
叶娉一边示范，一边提点三喜等人。
三喜咽口水的声音逗笑了所有人，一时间院子里全是欢声笑语。
一墙之外，这样的欢声笑语听在有些人的耳里，却莫名显得不是那么美妙。
宋进元不无吃味地想着，他还以为小妻子只围着自己一人转，没想到婷娘在大姨姐面前越发贴心。沈翎看着自己的妻子给别人擦汗，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自成亲以来雪娘还未给他红袖添香过。
二人似心有灵犀，齐齐看向了温御。
温御望着那个神情愉悦，动作颇有几分豪迈的女子，仿佛能想象她以前与朋友在一起的样子。她此时必是很开心，因为她的眼睛里都像是淬满了星光。
叶娉确实很高兴，有美相伴，还有美食，简直是人生最大的享受。
烤炉上的烤肉因为热力的缘故不停分泌着油脂，油脂与火的碰撞之下发出诱人的“滋滋”声。香料和酱料的香气融和在脂香中，综合中无与伦比的气味。
肉烤好了，叶娉让大家分着吃。
“大姐，真好吃。”
“二嫂，太好吃了。”
“郡王妃，这也太好吃了吧。”
烤肉的香味充斥在院子里，然后随着烟雾与秋风散发出去。
沈翎这才想起自己因为担心和烦恼一天都没好好吃东西，如今闻到这奇异的肉香，腹中更是饥饿。他不怎么有出息地想着，若能吃到那烤肉，也不枉他被嫌弃一遭。
然而大舅哥都没有进去，他哪里敢造次。
宋进元这会的功夫，已经没脾气了。之前还想着以承天的性子，必是忍不了郡王妃这样的做派，他正好借势接婷娘回家。
没想到温承天这小子如此之怂，简直是难以置信。
“承天，咱们真的不进去？”
“女子聚会，你好意思进去？”
温御睨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愣了愣，跟上。
他们都走了，沈翎还能如何。
三人同行，温御走在前面，宋进元和沈翎走在后面。
“晚上我和你挤一挤。”宋进元小声道。
看样子婷娘肯定是要住下的，他一个人也不想回家。没有婷娘的家，哪里都觉得空荡荡的，所以婷娘在哪里，他就在哪里，这叫妇唱夫随。
沈翎还能如何，只能是硬着头皮应下。
几人默默前行，除了风声就是他们的脚步声。
宋进元一肚子的不痛快，他原本安排好了今晚带婷娘去赏湖。画舫他都包好了，为此还特意提前下值。
他都想好了，到时候画舫停在湖心，小风那么一边，小曲那么一听，他还让人准备了渔歌助兴，想来一定会让自己的妻子开怀。
千算万算没算到，郡王妃会来这么一出。计划打乱，自己的妻子却被别人哄好了，他的心情能好吗？
“你看看咱们这位郡王爷，在外面多威风，不成想竟然惧内。”
惧内二字听得沈翎心惊肉跳，这是可以说的吗？
宋大人果然够勇。
“我还不怕他听见，他就是惧内。他自己不敢说郡王妃，对我们摆着一张臭脸。他真有本事冲进去骂郡王妃一顿，给我们摆脸色算什么本事。你看他就这点出息，我都不好意思说他。”
沈翎好想捂住自己的耳朵，这是他可以听的吗？
“真该让永昌城所有人知道，咱们这位郡王不仅惧内，还是个窝里横。他对我们摆脸色，我们心里还委屈呢。他有本事管管自己的夫人，莫要拉上我们的夫人，害得我们和他一样独守空房。”
沈翎好想逃，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要听到这些话？宋大人明明是自己胆小怕事，非要拉他垫背。
谁让他辈分最低，谁都是他哥。
宋进元还嫌事情不够大，一掌拍在他肩上，“不就是烤肉吗？我也会。我说我们也弄一摊子，今晚不醉不归！”
就在公主府弄，气死温承天。
如果可以再叫上几个唱小曲儿的，非要闹上一宿不可。
“宋，宋大人，这样不好吧。到底是在别人府上做客，岂能给人添麻烦。我最近吃药，喝不成酒，你若有兴致，你自己喝就好。”
“看你怕成这样，这是你岳家，你在岳家喝个酒怎么了？还吃药，我看你没病没伤的，吃的什么药？”
“…生孩子的药。”
宋进元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
半晌，他止住笑。
“沈世子，前途无量啊。”
能这么豁得出去，这位沈世子也是一个狠人。
这时前面的温御停了下来，慢慢回头。
“说够了没有？”
“我们也没说什么，就是说她们几个女人要聚一聚，我们几个男人也正好可以聚一聚。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岂不美哉？承天，你说是不是？”
这脸变得可真快。
沈翎心道。
温御冷道：“不好。我喜清静。如今天色已晚，你们自行离去，送客！”
“好你个温承天，你夫人把我们的夫人霸占了，你居然要赶我们走！有你这么当朋友的吗？亏得我还想着为你纡解心情，没想到你居然翻脸不认人！”
“她们是内子的客人，你们不是。”
“我…我们不是你的客人吗？”
“不是。”
宋进元气得翻白眼。
温承天这小子竟然过河拆桥。
他一屁股坐在假山旁边的石头上，作无赖状，“我夫人在这里，我家里冷锅冷灶的，我哪里也不去。沈世子，你也硬气点，哪也不去。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合着你夫人占着我们的夫人不放，我们还不能有脾气了！”
“信不信我让人把你扔出去！”
温御向来人狠话不多，这点没有谁比宋进元更清楚。温承天这小子说扔人出去就一定会扔人出去，别管那人是谁。
他当下认怂，“我也不是非要赖着，就是我这新婚燕尔的，猛不丁独守空房，我心里不得劲。你不可怜我，你也可怜可怜沈世子。多好的世家公子，还是京中第一公子，他可是无数贵女的梦中人。人家等着巴巴地抱着自己的夫人生孩子，你们活生生把人家夫妻俩拆散，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沈翎已经当自己不在，没想到还是被宋进元给提溜了出来。什么叫他巴巴地等着生孩子，宋大人说话怎地如此不羁。
放在从前他是万万想不到，世人口中的笑面恶鬼宋大人会是一个这般无赖又嘴碎的人。他更想不到，人人惧怕的玉面煞神会是一个疼夫人的惧内。
这两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出人意料。
“郡王爷，我…我不急。”
他哪有急着生孩子，就算是着急也不可能急在今晚，那都是情急之下想出来的搪塞之词。
宋进元可不会允许他退缩，大声嚷嚷，“你还说不急，你连药都吃上了，怕是比谁都着急。郡王妃眼看着就要生了，真正不急的是郡王爷。可怜你我，一个急着生孩子，一个新婚未过……”
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群黑衣侍卫，将两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那人道：“宋大人，沈世子，请。”
这是要强行将他们赶走。
宋进元期期艾艾，有些不太甘愿地站了起来。以他对温承天这小子的了解，如果他们再不走人的话，一定会被极其难看地扔出公主府。
他可是京吾卫的大统领，他丢不起这个人。
“宋大人，咱们走吧。”沈翎小声道。
“也好。”
这个时候不走，是想被扔出去吗？
他们刚走没两步，远远传来曾娘子的声音，“郡王爷，郡王妃命奴婢给你们送了烤肉还有梨汁，请你们慢慢享用。”
一听这话，宋进元来劲了。
“承天，你听听，这可是郡王妃的吩咐。我们客随主便，既然郡王妃要好好款待我们，我们岂能辜负她的一番美意。沈世子，你说是不是？”
沈翎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宋进元嬉笑着让那些侍卫走人，“你们没听见吗？你们郡王妃都说了让我们留下来享用烤肉梨汁，你们还不快走！”
为首之人得到了温御的指令，立马闪人。他们来时如无影，去时如无踪，宋进元和沈翎却是见怪不怪。
宋进元大步朝曾娘子走去，接过曾娘子手里的东西。烤好的肉菜近在眼前，闻起来更香。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拼命咽着口水。
还是大姨子疼人，不枉他拉下面子叫一声大姐。大姐就是大姐，为人大气做事大气，哪里像大姐夫，又小气又不讲情面。
“替我们多谢你们郡王妃。”他朝沈翎使了一个眼色，“沈世子，既然是郡王妃的一番美意，我们恭敬不如从命，如何？”
沈翎不敢应。
“郡王，那我们就叨唠了。”
温御什么也没说，伸手接过宋进元手里的东西。
宋进元急得“哇哇”大叫，几次想抢过来都失败了，气得他是一路抱怨。一时说温御小气，一时又催温御走快点，说肉冷了就不好吃了。
沈翎走在最后面，跟着他们进了客院。
他不无感慨地想着，原来他的这位大舅哥真的惧内。

第102章
雪园一直被烧烤的香气笼罩着,下人们全跟着沾了光。不论是近前侍候的大丫头，还是打扫的粗使婆子，人人都吃到了烤肉,也喝到了梨汁。
这肉可是郡王妃亲自烤的肉，这梨汁可是梨园的梨。有的下人吃着喝着,突然就想哭。她们能遇到这样的主子，实是太过幸运。
叶娉还让人送了两份给温驸马和晴姨娘,一份味重一份味淡。味淡的是给晴姨娘的,听说她口味偏淡。此举让温如沁分外动容，背过身时偷偷红了眼眶。二嫂能想着姨娘,说明二嫂从未将姨娘当成一个下人。二嫂对她的好,她一辈子都会记得。
烤炉前换成了三喜后,更是热火朝天。
三喜爱吃好吃,干劲分外的足。她做起这样的事来简直是如鱼得水，不多会的功夫已经掌控整个烧烤摊。
随后烤出来的东西太多，多出来的肉和菜不断地往客院送,宋进元不理温御的冷脸,如同自己是公主府的主子，热情地招呼沈翎。
沈翎虽不至于是如坐针毡，多少有些不太自在。宋进元可以打趣埋汰温御，他却是不敢的。他不仅不能附和，还得费尽心思圆话。几番回合下来,也是备觉心累。
若不是不能走，他真想地走了之。
宋大人哪里还有半点京吾卫大统领的威风,说起话来含沙射影,听着竟是像拈酸吃醋的内宅妇人。
“沈世子,你吃啊,你怎么不吃。你可是公主府的女婿，这到了岳家还不得和在自己家一样。放开了吃，放开了喝。温郡王不是小气之人，绝不会怕你吃空了公主府。来，来，你尝尝这韭菜，没想到韭菜也能烤。还是郡王妃有想法，真是让我们饱了口腹，又长了见识。”
沈翎也是第一次知道菜也能烤，尽管他心思不在吃上面，但也被这样的吃法吸引。尝了一口之后，颇有几分惊艳之感。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种气氛。
他先说的是今年的民情，因着风调雨顺无旱无涝，各地的收成都不会差。眼下正值秋收之际，听说陛下前两日在早朝上之时提及此时龙颜大悦。
宋进元白了他一眼，“下值还聊朝堂之事，那和当值有何区别。沈世子你这人好生无趣，真真是让人扫兴。”
“是我多言了。”
“该说的你不说，不该说的你偏说。你这可不是失言，而是不会说话。”
温御睨眼过来，神情淡淡。
“沈世子心系民生，是可造之材，日后定然会与你我一同在聚干宫听圣训。说不定到时他会是那个帮你说话之人，你如今嫌他话多，他日他若真的三缄其口，你必会后悔之日之言。”
前世里他是摄政王，进元虽是他的左膀右臂，但也免不了被他训责。他记得沈翎曾帮进元说过话，且不止一次。
宋进元是什么人，这人死也死得活也活得，变脸之快无人能及。
“郡王提醒的是，我同沈世子是什么交情，他岂会因为我心直口快而怨恨于我。你说是不是啊，沈世子？”
沈翎心生诧异，他没想到自己的大舅哥会说这样的话，心里隐约觉得有丝诡异，好似日后他们真会如此一般。
“宋大人心系永昌城的京畿安全与防务，让人十分敬佩。”
这话听似回答了，又听着像是什么都没说。
宋进元朝温御挤眉弄眼，眼中的意思是你听听，这位沈世子说话滴水不漏，以后肯定不会在明面上得罪人。
一阵古怪的气氛之后，他在温御冰冷幽深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温承天这小子，还确实比不过。
不过一想到这小子和他们一样独守空房，他心里又舒坦了。这小子再是厉害又如何，还不是惧内的。他早就说过了，他们是连襟，最是应该一条心。难兄难弟不思量着互帮到助，到头来只会是两败俱伤。
这小子还没看明白。
“承天，你这人更是无趣。他日若是郡王妃嫌弃你，你可如何是好？”
到时候这小子就知道兄弟的好了，至少他在婷娘那里还是很有脸面的，枕头风都不用吹，婷娘自然会听他的话。
“再多话，我看你夫人大抵是要一直住在公主府。”
比起威压别人，谁能及温御。
互帮互助不会有，相互伤害谁怕谁。
宋进元立马认怂，他还真怕这小子豁出去。
他不无幽怨地想着，正了正色看向沈翎。
“沈世子说的是，今年各地风调雨顺，最是一个丰收的好年景。算起来再过九日就是皇后娘娘的生辰，想必是要借此大办的。”
沈翎对他变脸之快已经适应，顺着他的话说了起来。
顾皇后此次生辰正好是四十岁，陛下确实有意大办。既然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宴，不论是沈家还是宋家，自然都要进宫给皇后娘娘贺寿。
叶娉身为一品郡王妃，当然在此有资格的命妇之列。便是温如沁和叶婷，也会跟随沈夫人和宋夫人一起进宫。
日子一日一日，这一日很快来临。
叶婷和温如沁提前三日各归各家，公主府的欢闹也随之结束。沈翎和宋进元两接自家媳妇回家时，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倒是温如沁和叶婷，一个比一个舍不得。
这段日子以来，她们活得太过轻松自在。哪怕是叶婷，也从没有像最近这般快活过。痛快的吃喝，放声的欢笑，全是她们不曾有过的体验。
世人对女子太多苛刻，即使她们是当家主母也不敢有太过逾越的举动。若不是叶娉带着她们，她们根本不会知道世间还有如此快活的日子。
她们越是依依，宋进元和沈翎二人越是心生后怕。
这两人看叶娉的表情，像极看拐骗他们妻子的狼人，弄得叶娉有些哭笑不得。明明她又是陪吃又是陪玩□□的，敢情还成了坏人。
她不无忿忿地向温御吐糟，说是下次有这样的好事，再也不叫上这两人，换来温御肉眼可见的黑脸。
还有下次？
绝对不可以。
在这一点上，三个男人是前所未有的默契。
……
顾皇后千秋宴这一日，叶娉早早起床梳洗装扮。宽大的诰命服很好地遮住了她的腰身，若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她隆起的肚子。
这一胎她怀得轻松，心中无比庆幸。
同她一起入宫的是锦恭人，锦恭人比她起得更早，早早装扮好等她。自温御出宫回到公主府之后，锦恭人再也没有进过宫。若不是她有孕在身，锦恭人实在放心不下，这次大抵也不会露面。
这样的宴会一应安排自是慎之又慎，鲜少会出乱子。可一旦出事，必定不会是小事。论起对后宫争斗的熟悉，没有几人能比得过锦恭人。
锦恭人一番好意，叶娉岂会拒绝。
两人一同入宫，收到注目无数。
有好奇叶娉的，也有好奇锦恭人的。
她们有一个共同点，便是从微入显。一人曾经不过是小官之女，且名声极差。一人出身更低，原本不过是个奴才贱籍。而今一个贵为郡王妃，一个也是品阶在身的恭人。
时辰一到，众人依次进入昭德宫。
顾皇后凤袍凤冠，珠光熠熠且华贵端庄。其下是四妃八嫔，个个都是极尽华服美妆。环肥燕瘦，年纪也是各不相同。有风韵万千的成□□人，亦是初承雨露的妙龄女子。
王惠妃正在四妃之中，却是风采最为黯淡的一个。哪怕她衣着妆扮处处彰显身份，但没有底气的眼神已然落了下风。
王家已倒，既然她位份未降，也掩盖不了她失宠失势的处境。幸好她还有二皇子，依然有立足后宫的筹码。
命妇们依次进殿时，她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的目光泄露出她的怨恨。然而她忍得再好，依然忍不住看了叶娉一眼。
只一眼，她心下更恨。
这位郡王妃比上次入宫时，似乎更多了几分贵气与从容。
她在深宫多年，比谁都知道后宫和朝堂的联系。王家倒得太快，快到让她措手不及。她不是无知妇人，她清楚能让王家倒得那么快，绝非一般人能做到。
几乎是第一个念头，她就想到了那位温郡王。
除了那位温郡王，谁有这样的手段。
王家出事时，她不敢有任何动作，哪怕明知父母兄弟在吃苦，她也不敢在陛下面前求情。还不到流放之地，母亲就病逝了，兄长也一直病着。即便活着到了那流放的苦寒贫荒之地，他们如何受得住。
一想到这些，她是日夜心如刀割。
娘家失势的出嫁女何其艰难，更何况是要仰仗朝堂父兄撑腰的后宫妃嫔。这些日子以来，明面上的东西看似没变，但私底下已是天上地下。她没了娘家的撑腰，哪怕膝下有二皇子，亦免不了被人捧高踩低。陛下虽未降她的位份，也未对她有任何训斥，但她失宠已是必然。
失了宠的后妃，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与其任人宰割，还不如拼个鱼死网破。她隐晦的目光和温夫人对上时，这对堂姐妹很快又彼此移开视线。
众夫人按品阶入座，叶娉的位置自然靠前。因着她与锦恭人同属公主府，是以锦恭人与她同席。原本她与庆阳郡主品阶相当，又同温家媳妇，理应安排在一处，但她却是坐在庆阳郡主的对面。
庆阳郡主的位置与璋王妃在一起，紧邻着温夫人。如此一来，她与温夫人也是对面而坐，巧的是她的下座是沈夫人和温如沁以及宋夫人和叶婷。这般安排谁都能看出私心，于是她落坐之前朝上座的顾皇后屈身行礼，表示这份人情她知道了。
聪明人无需多话，彼此已是心知肚明。
顾皇后愿意卖好，但更希望对方知道且记住这个好。很显然叶娉的反应让她很满意，不枉她对这位郡王妃另眼相看。
宫宴以歌舞开场，琴声悠扬悦耳，宫娥们舞姿曼妙。让人陶醉的歌舞声中，一道道御膳流水般呈了上来。
菜自然是凉的，但胜在精致好看。
举凡是宫宴，没有人会奔着吃饭的目的。一盘菜能动上一筷子已是极限，有人甚至只是用筷子略为沾了沾，做了一个假吃的动作而已。
叶娉不会假吃，却也绝对不会多吃。当一道桂花蜜汁糯米藕上来时，她先是微微惊讶，尔后满眼感恩地朝顾皇后那边看了一眼。
这道菜并非她所爱，而是原主喜欢的，所以顾皇后应是留心打听过她的喜好。对方对她如此看重，她当然要诚惶诚恐。
“顾皇后有心了。”锦恭人低语。
“有心不怕，就怕没有心。”叶娉嘴唇微动，声音更低。
锦恭人目露赞赏，她对叶娉是越发喜欢了。
这世上不怕有心人，就怕无心。小小年纪能悟透这样的道理，可见郡王妃内心之通透，难怪郡王会上心。
其后一道菜是清蒸白鱼，鱼白如玉，上面缀着切成细如发的葱丝。这鱼是贡鱼，最是鲜美，也最是适宜清蒸。叶娉对这道菜极为期待，待鱼端到她面前时她却是皱了皱眉。
味不对。
有腥味。
御厨做出来的鱼，哪怕是冷了，也不应该有腥味。且这腥味颇有几分古怪，闻着让她有些反胃。
自怀孕后，她虽无明显的孕期反应，但五官却变得极为敏锐。
“恭人，这鱼的味不对。”
锦恭人一听，眼神微变，仪态上却是分毫不差。似是一脸恭敬地略略倾身，像是要听叶娉说什么，实则是靠近那道鱼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很快，她和叶娉交换了一个眼色。
“…我闻不得味。”叶娉作出欲呕的模样，示意传膳的小宫女将鱼撤走。
小宫女面有难色，“郡王妃是不喜这味，搁远些即可。若奴婢将菜端回去，会被管事嬷嬷责罚的。”
锦恭人压根不看小宫女可怜的模样，声音都带了几分凌厉。“郡王妃有孕在身，闻不得这鱼的味道，你还不快将鱼端走。”
这般一来，顾皇后似乎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小宫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吓得跪在地上。
恰在这时歌舞停止，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顾皇后也注意到了，她身后的一位嬷嬷在她的授意下过来。
“郡王妃怀着孩子，闻不得鱼腥味。”锦恭人一边说着，一边将那道鱼递给了那嬷嬷。那嬷嬷听到鱼腥二字时，已然皱眉。
这鱼最是清甜，哪怕是隔了夜都不会腥。
都是深宫里的老人，哪怕不需要眼神交流，只单一句话却是足够。那嬷嬷将鱼端起来，仔细闻了闻，脸色瞬间有了变化。
“这鱼怕是没宰杀时破了胆，去换一盘。”
御厨绝不可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但这样的说法最是稳定人心。
小宫女战战兢兢地接过盘子，还没起身时变故横生。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白猫，张着嘴厉声嘶叫着扑了过来。
“啊”地一声凄叫过后，小宫女手里的鱼被打翻。与此同时那猫像疯了一下，两口就将鱼吞进肚子里。
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它突然倒在地上，死了。
“圣猫枉死，这……这是不祥之兆！”
不知谁喊出这一句，如平地一声惊雷。
顾皇后循声看去，只看到跪了一地的命妇们。
叶娉也跟着跪下，心中已有了猜测。她视线往对面看去，恰巧看到庆阳郡主眼底还未散去的幸灾乐祸。
又是白猫。
同样的招数用了两次。
很好。
千秋宴之上窜出一只猫来本就诡异，诡异的是这猫还死了。这事明面上是冲着她来的，实际上是冲着顾皇后去的，可谓是一箭双雕之计。她能想明白的事，顾皇后当然也可以。
“皇后娘娘，臣妇听说圣猫最有灵性，最是知道煞气福气。谁人有福，圣猫会亲近，谁人有煞，圣猫也会警醒世人。”
后一个谁人，就差没点叶娉的名。
这位说话的夫人叶娉认得，是武安侯府的二夫人。武二夫人在说话这话后，即被自己的婆婆武安侯夫人狠狠瞪了一眼。
京中派系看似分明，实则盘根错节。这位武二夫人之所以冲着叶娉来，原因无非是因为利益二字。
叶娉不会在这个时候纠结武安侯府的立场，因为那是后话。
“这位武二夫人说得极是，圣猫有灵，必是发现方才那盘菜有异。它是在提醒我，对我以身相救。若非它舍身救人，我眼下安能无恙？”
“郡王妃说得极是，方才那盘菜确实腥气太重。这猫通了灵性，知道郡王妃最是良善之人，这才舍身而出。”锦恭人附和道。
她们一唱一和，生生将局势扭转。
若不是有福之人，岂能得圣猫相救？
武安侯夫人长松一口气，“确实是这个理。”
如此一来，她家不成哭的二儿媳妇也不算说错了话。至于老二媳妇到底是什么心思，那是他们兰家回去之后再议的事。
“这话有理也没理，谁知道这圣猫到底是救人还是挡煞？”庆阳郡主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其针对的意思不言而喻。
众人心思各异，无人愿意和璋王府对上。
但有人例外，比如说宣平侯府，比如说将军府。
宋夫人道：“郡主此言差矣，圣猫有灵，若真是有煞，岂有不避之理。依我看定然是郡王妃福泽深厚，才让这圣猫舍己救人。”
“这猫如此灵性，又在皇后娘娘生辰宴上显灵，可见皇后娘娘才是真正的天佑神女，才助得郡王妃躲过此劫。”
这话是沈夫人说的。
顾皇后因为沈夫人这话缓了脸色，刚想将此事揭过去，璋王妃却开口了。
“皇后娘娘，依臣妇看此事颇为蹊跷。真正有煞之人一定要找出来，否则同样的事情还会再发生。”
这时殿外传来一道极冷的声音。
“本郡王是公认的命煞之人，璋王妃待要如何处置本郡王！”
叶娉心下顿安，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肚子。
宝宝，别怕。
你爹最是威武。
有你爹在，谁也伤害不了你娘。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下一章的更新还是老时间，明天晚上六点不见不散。
么么哒。

第103章
温御出现在宫中,谁也不会感到意外。他是陛下的亲外甥，亦是宫里的常客。他今晚也进了宫，原打算宴散之后同叶娉一起回府,不想听到侍卫来报，说是昭德宫出了事。
他一进殿,先向顾皇后行礼。
顾皇后面色稍显难看，眼中略有愧疚之色。她是后宫之主,在她的千秋宴上出了这样的事,是她的疏忽。
她这愧疚是表明自己的态度，是做给温御看的。
正是因为她是皇后,所以她比谁都知道陛下有多看重这个外甥。哪怕她没有拉拢温御的心,却也绝不可能得罪温御。
为了此次千秋宴,昭德宫上下准备多日。一应安排打理,皆是她得用的心腹。且不说那猫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单说那道菜明显就是被人动了手脚。
如果温御因此记恨于她，她真是有苦说不出。她受些委屈倒能忍受,她怕的是会影响皇儿的将来。毕竟以陛下对这位外甥的器重,将来皇儿还要倚仗对方。
所以她不得不表明态度，以此换得对方的理解。
这深宫大内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风平浪静，方才她是想将事情暂时先压下去，不想有人一再阻挠。既然如此，她还不如索性将此事摊开了查。
她示意温御平身,然后将这事托付出去。
“郡王来得正好，本宫已是吓得不轻,想来郡王妃也是吓着了。好端端的冒出来一只猫,这事一定得好好查查。”
她既卖了好,又送了人情。
事情出了,她有责任。所以她把事情交由温御自己查，那么无论结果如何温御都不会怪到她头上。
不得不说，她的确是个聪明人。
叶娉很赞同锦恭人的话，这位皇后娘娘当真是个有心人。
所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么一个有心的人，难怪这些年能稳坐皇后之位。无论底下的妃嫔和皇子们如何，也无人能动摇她和太子的地位。
一听顾皇后把事情交给了温御，众人心思各异。
温御的手段，谁不知道。
这事只要是落在他手上，怕是不能善了。
众人心中忐忑，生怕自己会被问到，也生怕温御像审犯人一样审讯她们，她们一个个下意识地往后缩。
温御一双冷目看向璋王妃，“王妃还未回答本郡王的问题。”
饶是璋王妃是他的长辈，还是他的舅母，依然被他漠然的眼神给惊得心口发凉。这个外甥，不仅油盐不进，且太过不通人情。
初入京时，他们便有意拉拢此人。论血亲，王爷是他的舅舅，哪怕因着这个缘故，他也不能和他们生分。什么计策他们都用了，然而不论王爷如何示好，此人皆一副六亲不认，不为所动的样子。
“郡王说笑了，我哪里敢处置郡王。不过是方才有人说圣猫通灵，最能感知到煞气，从而警醒世人。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宴，宴席之上出了这样的事，大家难免会有诸多猜测。”
温御冷哼一声，沉声命人去请太医。太医很快赶来，先是验了那道菜的残留，然后禀报说是菜中无毒。
菜无毒，那猫为何死了？
蹊跷的是，猫的口中无白沫血迹，也不是中毒而亡。
结论一出，殿中的夫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叶娉方才就想过了，这些人选择在皇后娘娘的千秋宴上动手，手段当然不可能像表面上的这般浅显。她早就猜到菜里肯定不会有毒，那奇怪的气味应该是荆芥汁。至于那腥气，或是是鱼本身腐坏所至，也或者是其它的东西，但一定不会是毒。
她再次看向对面，发现庆阳郡主正以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盯着温御。像是崇拜欣赏，又像是很不甘。
璋王妃是个搅屎棍，庆阳郡主应该也不是指使之人。
叶娉这般想着，视线移到温夫人那边。温夫人的神色同旁人一样，恰当好处的忐忑，也有着合时宜的担心。
不管背后之人是谁，这些人的最终的目的是其它，而非人命。
顾皇后若有所思，看向自己的心腹。那嬷嬷已经重新站在她身后，小声低语了几句，她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蹙。
这时璋王妃又开口了，“皇后娘娘，既然菜无毒，猫也不是中毒死的。依臣妇看，一切都是意外。”
阻拦的人是她，疑神疑鬼的人是她，现在说意外的人还是她。
顾皇后眼里的不喜一闪而过，“郡王怎么看？”
她都把事情交给温御处置了，当然要问一问温御的意见。
人没事，也没有人下毒，看似一切都只是意外。然而这意外好巧不巧，偏偏出现在她的千秋宴上。如果之前郡王妃没有察觉到菜的气味不对，那么白猫窜出来的正好扑在郡王妃的桌上。一旦郡王妃受到惊吓出事，她如何对郡王交待，又如何向陛下交待。
如此处心积虑，既害了郡王妃，又离间了她和皇儿与郡王之间的关系，且还让陛下因此厌弃于她。
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
当真是高。
所有人都看向温御，想知道他经如何继续。
“昭德殿无人养猫，臣想知道这猫从何而来？”
“宫中常有野猫出没，想来是误闯而已。”说这话的是一个妃子。
宫中确实常有野猫出没，但那些野猫一般都在冷宫附近出没，不太可能出现在后妃们的宫殿，更何况是皇后娘娘的昭德宫。
这猫是白猫，且从毛色上看并不像野猫。
“臣记得宫里的野猫皆为杂色，多年不曾有过白色。”
他在宫里住了多年，又是宫里的常客，他说宫里的野猫没有白色，那就一定没有。
若说宫里的白猫，也只有王惠妃宫里那只有美人品阶的御猫。但那只猫毛长而体大，绝不会是眼前的这一只。
王惠妃为了自证清白，让人回去将那只御猫抱了过来。
叶娉早就听过这只御猫，毕竟有品阶的猫在盛朝还是头一份。那猫被一个宫女抱着，瞪着琉璃色的眼睛，一副养尊处优的傲慢模样。宫里的人大多都见过它，哪怕王惠妃不把它抱来，也没有人会怀疑死了的白猫会是它。
它体型硕大，毛色油亮，被王惠妃抱在怀里时像一个听话的孩子，当年王惠妃可是凭着它争了不少的宠爱。
“喵呜。”它冲着地上的死猫叫了一声。
没有人在意它的叫声。
王惠妃顺着它的毛，道：“温郡王，今日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宴，一个意外而已，实在不必要闹得人心惶惶。”
不少人和她一样都希望温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身为臣妇，所有人都不希望在宫里出事，更不想被牵扯其中。
叶娉摸着肚子，一下一下地安抚着肚子里的孩子。因为不远处那个似乎与所有人格格不入的男人，让她突然觉得莫名难受。
世人皆惧他煞名，哪怕他是受顾皇后之命受理此事，这些人却只会记得他的不讨喜，计较他的不近人情。
他不在意，可是她在意。
“惠妃娘娘此言差矣，方才若不是臣妇闻不得那味，恐怕这猫窜出来时定会被吓出个好歹。臣妇受些惊吓倒也无事，怕就怕这猫惊扰了皇后娘娘和众位娘娘。事关皇后娘娘和众位娘娘的安危，理应慎之又慎。这猫即非宫中野猫，自然是要查清它从何而来。否则今日是一只猫，明日恐怕就是人了。真等出了大事，到时候何人能承担后果！”
“郡王妃说得好生吓人，本宫也是不想扫了皇后娘娘的兴致。既然郡王和郡王妃执意如此，本宫也不好再说什么。”
话里话外，竟是将叶娉和温御夫妇当成了恶人。
叶娉冷冷一笑，“惠妃娘娘，倒显得臣妇和郡王多事。孰不知方才险些受到惊吓的是臣妇，臣妇不想再有人遭受同样的事，却不想在娘娘看来居然是我们一意孤行。若人人都像娘娘这般一旦有事便想着独善其身，那何人来守护我们盛朝疆土，何人能在敌国来犯时舍身而出？”
论嘴皮子功夫，她还真没怕过谁。
这样的大帽子扣下去，就不信王惠妃还能坐得住。
王惠妃暗暗磨牙，后悔自己没能沉住气。
“郡王妃好利的嘴，本宫实在是说不过。”
“有理则无惧，没理则无言。并非臣妇能言善辩，而是惠妃娘娘您理亏。”
敢在宫里说一个妃子理亏，叶娉还是第一人。
叶娉最是不喜王家人，势微时尚且不会给王家人面子，何况现在正是得势之时。她不仅不会给王惠妃面子，若对方再敢逼逼，她还有更厉害的话等着。
王惠妃手下的劲道又了些，怀里的猫挣扎了一下。
“你放肆！”
“臣妇若有失言之处，还请娘娘指出。若有错，必定悔改。若臣妇无错，何来放肆一说。陛下治国宽仁，最是倡议朝臣们直抒意见。怎么到了娘娘这里，明明是有理之言，为何会换来娘娘的斥责？”
王惠妃险些破功，她实在是忍不了。这个郡王妃哪里是说理，分明是踩她的脸。如果王家没倒，她何至于受这样的气。
“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寿宴，本宫不同你争执。”
“多谢娘娘雅量。”
听在惠妃耳里，这谢还不如不谢，听着就知道是在讽刺她心胸狭隘。
这笔账，她记下了。
叶娉可不管王惠妃会不会记恨她，她和王家人从来就不是一路人，永远不可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她的目光和王惠妃怀里的猫眼对上，那猫琉璃般的瞳仁中竟然隐约泛着蓝光。之前那白猫扑出来时，黑色的眼睛似乎也带着一点蓝。
她和温御之间，隔着几人的距离。
大庭广众之下，她该如何传递这个讯息？
正当她思忖着办法时，只看到殿外传来一声狗叫。
又是猫，又是狗的，今天可真热闹。
才这么想着，便听到温御说：“请皇后娘娘允许六品都尉烈风进殿。”
刑司的六品都尉烈风大人，和钱掌狱一样，皆是让人惧怕的人物，也同是温御在刑司时的左右手。只是这些年来对于烈风这个人，所有人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顾皇后哪有不同意之理，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进来的会是一条狗。这狗通体金黄威风凛凛，脖颈间挂着一个金质项圈，上面刻着盛朝六品武官才可用的彪形纹。
王惠妃抱猫的手不由自主紧了紧，那猫像是感觉到她不安的情绪，也或是被她突然勒得不太舒服，发出一声喵呜声。
叶娉看着那毛色金黄的大狗，震惊的同时，心下既有佩服也有欢喜。这个在后世的刑侦手法，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
这个男人不愧为天下第一刑司！
温御让烈风闻了闻死猫的气味，然后在它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它骄傲地甩了甩尾巴，似乎是在表示自己听懂了。
所有人都看着它，看着它在殿中嗅来嗅去。
王惠妃怀里的猫一直在喵呜叫，她抱着猫起身行礼，“禀皇后娘娘，白美人怕是受了惊吓，臣妾先抱它回去。”
顾皇后略一沉吟，准了。
王惠妃像是怕白美人被烈风给吓了，特意绕着走。她仪态款款保持着优雅与端庄，心里哪怕再急却也走不快。
烈风动作快，没多久的功夫就嗅了一大圈。王惠妃丝毫没察觉它已经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紧着的心因为快到出殿而越发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烈风一个猛扑过来，咬住了她的裙摆。
“啊！”

第104章
变故来得如此之快,让所有人震惊。
但变故之后，是诡异的沉默。
整个昭德宫，除了王惠妃的尖叫声之外,只有烈风的嘶吼声。众人目瞪口呆，更多的却是心有猜测。
不容王惠妃狡辩,烈风此举已然表明那死猫正是王惠妃带进昭德殿的。至于她是如何办到的，倒也不难猜。宫妃们的华服繁复,裙摆极大,莫说是藏一只猫，便是两三只也可以。
方才变故起后,叶娉不知不觉到了温御身边,凑近低语几句后又回到锦恭人旁边。她低头作恭顺状,没有看到温御眼底不易察觉的赞赏。
此时的王惠妃可谓是狼狈至极,她被烈风撕咬着裙摆。危急之时她怀里的白美人拼命挣扎，还挠了她好几下，眼下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的眼神是惊恐的,也是惧怕的,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在她惊恐和惧怕中，她看到一双黑底绣金的官靴。
“烈风。”
温御一声低唤，烈风松了嘴，无比乖巧地趴在他的脚边。那傲娇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求表情求夸奖。
“惠妃娘娘,你是自己招认，还是让臣审理。”
这哪里的询问,这分明是催命符。
“皇后娘娘,臣妾冤枉,臣妾冤枉！”
顾皇后也过来了,目光是无比复杂。“你若真冤枉，更应该交给郡王审理。本宫相信郡王处事公允，绝对不会冤枉于你。”
“不是的…不是的，这狗咬着臣妾不放，一定是因为臣妾的身上有猫的气味。皇后娘娘，臣妾是真的冤枉啊。方才郡王自己也说了，宫里的野猫没有白毛的，那猫和臣妾真的没有关系。”
两人明里暗里斗了这么多年，说句难听的话，最巴不得王惠妃倒霉的就是顾皇后。但顾皇后聪明，明面上绝不会让人挑出理。
“本宫对于这些也不懂，该如何定断还得问温郡王。”
温御问：“惠妃娘娘想好再说，那猫真的和娘娘无关吗？”
王惠妃咬着唇，吐出两个字。
“当然。”
温御不再问，而是向顾皇后请命，“皇后娘娘，臣怀疑那猫一直被人偷偷养在宫里，所以臣想请旨搜查后宫。”
偷养？
在宫里偷养的猫，偏偏今日出现在皇后娘娘的千秋宴，这样的事让所有人又震惊了，震惊之余不少人似乎明白了什么。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皇宫里的风还真是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王惠妃闻言，后背一片汗冷。她仿佛瞬间掉进了冰窟，冷得魂不附体。
不可能，不可能的！
不可能有人猜到的！
“皇后娘娘，搜查后宫不是小事…温郡王之前还说宫里没有白毛的猫，如今又说那猫是被人偷养在宫里的，前后如此矛盾，叫人如何信服？谁不知道这阖宫上下，唯有臣妾的宫里有养猫。若温郡王执意说那猫是臣妾养的，臣妾也是百口莫辩。”
确实是这么个理。
顾皇后有些犹豫了，看向温御。
“温郡王真能断定那猫是宫中有人偷养，而非人宫外带进来的？”
“这就要问惠妃娘娘了。”
“温郡王，你这是污蔑！本宫知道你因为郡王妃和王家的事，对本宫心存芥蒂，但你也不能什么脏水都往本宫身上泼。”
“是不是污蔑，惠妃心里有数。”
死到临头还狡辩的人，温御见过太多，王惠妃这样的招数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他神情未变，哪怕是王惠妃提到了叶娉，他依然是那副冰冷的模样。
王惠妃又怕又怒，“温郡王，你不要仗着陛下宠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这里是皇宫！本宫身为皇妃，岂容你如此污蔑！”
温御冰冷的目光终于多了一些情绪，他一个指令下去，即有侍卫将刚才不知躲到哪里的白美人抱了过来。
白美人一双琉璃眼瞪着，发出喵呜声。
“太医何在？”
一直没敢离开的太医赶紧上前，行礼。
“劳烦太医仔细辨认，这猫是否曾经生养过？”
王惠妃听到这话，全身冷得更厉害，像是被冰冻住一般。
完了。
她完了。
辨认不难，太医很快有了定论。
白美人确实生养过。
身为御猫，白美人比宫里的很多低阶妃嫔还要受关注。有人这才想起，似乎去年有段日子白美人好像病了，好长时间没有露面。
所以那时候白美人不是病了，而是怀崽了。那么刚才死的那只白猫，就是白美人和野猫生的杂种。
顾皇后无比痛心地看着面色惨白的王惠妃，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惠妃，你还有何话可说？”
王惠妃无法再为自己狡辩，在温御出现的那一刻她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所以她才会想要逃离。她根本没想对郡王妃怎么样，也没想闹出人命，为什么这些人要揪着此事不放？
她忽然极为怨恨地瞪了一眼璋王妃，都怪这个多事的。如果不是璋王妃多事，温郡王就不会出现，更不会出手。
只要这事混过去了，过后她才好大做文章。
“皇后娘娘，都是臣妾的错！”
她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臣妾没有看管好白美人，让它和野猫混到了一起，还怀了崽。臣妾害怕传出去，又不忍心让它落胎，便让它生了下来。生出来的猫崽子大多是杂色的，臣妾都放生了。唯独有一只白毛的太过显眼，臣妾只好将它偷偷养在宫里。没想到它会跑了出来，还大闹了皇后娘娘的千秋宴。臣妾也不知道它到底吃了什么，居然就这样死了。臣妾有错，臣妾该死，臣妾千不该万不该，请皇后娘娘责罚！”
事到如今，不认也得认。
猫是她养的又如何，既没有出事，也没有出人命，再坏的结果也坏不到哪里去，最多就是失宠。
她已经失宠了，不能再差。
“你让本宫怎么说你，这事你应该早说，何至于闹成这样。”
“是臣妾的错，是臣妾想岔了。”
王惠妃一认，这事到此为止。
至于后续该如何处置，那是顾皇后的事。
温御再是得宠，再是位高权重，也不可能真的张狂到将手伸到宫里。
出宫后，叶娉是长长一声叹息。皇宫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哪怕是做客吃饭都不得安生，更何况是生活在里面的人。
当年陛下心疼外甥，把温御接进宫里抚养，也不知是好还是坏。端看这人冷冰冰的性子，怕是和早年养在宫里不无关系。
夫妻俩默默上了马车，等马车驶离之后叶娉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放松。她自然地靠在温御的身上，双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肚子。
“王惠妃这一石二鸟之计用得不错，既吓唬了我这个讨厌的人，又给皇后娘娘添了堵。日后她若是想以此事做文章，那是大有可为。”
她没说的是，恐怕王惠妃还真存了吓得她流产的心思。
“这事是我疏忽。”
温御垂着眉眼，越发让人看不透。如雕如琢的侧颜，明明冷漠至极却有着说不出来的哀伤，这样的他莫名有种说不出来的脆弱感。
叶娉心下一揪，有些钝闷之感。
“这事不能怪你，你又不是神，你还能时时料到会发生什么事吗？”
“你不怪我？”
“不怪。”
她就纳闷了，这种事有什么必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吗？
温御抬眸，眸中是一片晦涩。
“你不会觉得我煞气太重，会给你招来祸事吗？”
原来他介意的是这个。
为什么？
不应该啊。
他是谁？
他可是温御。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是什么来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像我这样的人，若是被别人知道了那可是要放火烧死的。你都不怕我，我为何会怕你？”
温御眯了眯眼，所以这小姑娘一开始就不怕他。
“那时候如果出现的不是我，你也会那么做吗？”
叶娉愣了一下，心头警铃大作。
这个男人是想翻旧账吗？
“当然不会。如果不是你，我才不会那么做。抱大腿这样的事当然要找最强的人，否则怎么可能压得住那些牛鬼蛇神。不瞒你说，当初我挑中你，正是因为看中了你的煞气。你若不是煞气太重，我还不稀罕抱你的大腿。毕竟我也算是阴曹地府走过一遭的人，一般人怕也压不住我。你看，我们是不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你说我怎么可能嫌弃你？我稀罕你喜欢你都来不及。”
甜言蜜语这东西，说顺了嘴自然是张口就来。叶娉心道，别看这男人又冷又不近人情，其实在她这里好拿捏得很。
果然，温御对她的这番话很满意，眼底的晦涩散开。
“小时候我听人说，我天生带煞，母亲就是被我克死的。”
“长公主怎么可能是被你克死的，那些人造谣全凭一张嘴。他们怎么不说你是这世间魑魅魍魉的克星，是奸邪恶人的克星。若没有你们这些人，哪里来的太平盛世，他们又哪里来的安居乐业？”
温御眸色越发柔和，黑潭般的瞳仁中渐渐有了温度。这小姑娘最是护短。如今自己在她的心里，应该也是被她护着的人。
“我并不在意他们说什么，但是母亲不喜我是事实。”
叶娉听得有些不是滋味，从他怀中坐起。
“你怎么会这么想？”
“母亲生前做了很多的安排，她连那时未出世的雪娘都想到了，还给雪娘准备了嫁妆。可是对我，她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关于她的事，我都是从舅舅和父亲口中听到。他们说她智谋无双，非常人能及。可她那么有谋略那么有手段，却不曾对那辜负她的人出手，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她的不在意吗？她对那人尚且不在意，又怎么会在意我？”
两世了，其实在前世他就不在意了。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说了出来。
叶娉突然有点难过，为那个无缘得见的婆婆。人之将死，有仇不得报，有怨不能还，该是何等的痛苦。
“你有没有想过，她放过那些人，是为了你？”
温御喃喃，“为了我？”
“我曾听锦恭人提到过，她说长公主原本是想让那些人受到教训的，但她去找过空见大师之后便改了主意。”
“……恭人这些年从未透露过半句。”
“因为恭人也不知道空见大师到底和长公主说了什么，但是我想能让长公主改变主意的原因应该只有你。对于一个母亲而言，没有人比自己的孩子更重要。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想长公主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温御看着她，眼底风云翻涌。
母亲什么都没做，竟是为了他！
他年长如斯，早已过了需要母亲疼爱的年纪。他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是在意的，原来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里。他对国公府众人的冷漠与厌恶，他对那些人的不在乎，其实都是因为他在意。
他突然好想知道，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娉像是看穿他的想法，道：“想问就去问。”
即使空见大师不会告诉他，至少他也不会有遗憾。
恰在这时，到了公主府。
他扶着叶娉下马车，然后止步于门前。
叶娉替他理了理衣襟，凑过去用额头贴了贴他的下巴，“你去吧，我给你留灯。”

第105章
晨光熹微,朝露渐渐化成雾水。
梨园的梨树已染上秋黄，树上的梨已被采摘干净，仅余树叶在晨风中摇曳飞舞。远远望去,又到一年苍凉时。
一道孤冷的身影站在树下，望着这一园的梨树。他不知站了多久,那一身的孤寂比之梨树的苍凉还要再冷上几分。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明亮起来，天光再一次临照世人。他依然一动不动,任由飘落的树叶落在他的发间与肩头。
远处传来脚步声,然后及近。
脚步声朝着梨园而来，来人直接进园,默默站在他身后。朝阳透过树梢,形成一圈圈眩目的光晕,然后在他们的脸上身上洒下片片碎光。
“空见大师说世间缘法变化万千,有时因是果，果亦是因。天机不易参透，万般变化皆在人心。”
温御说着,慢慢转身。
叶娉仰望着他,从他暗寂的目光中看出悲伤。
没有人是真正的寒冰之躯，也没有人真的能断清七清六欲。哪怕是冷血无情的煞神，也会有脆弱伤心之时。
“所以当年长公主放弃报复，应是知道你的命数。做为一个母亲，谁都希望自己的孩子一生平安喜乐。你前世孤独终老,必定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良久的沉默之后，温御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很细很软,明明柔弱无骨,却仿佛充满着无尽的力量。正是这只手将他从冰封之地拉出来,让他体会到世俗的欢乐。
若说前世是因,那这一世便是果。
“你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之所以来到这里，也是因为她。”
叶娉还真没想过这点。
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是这样，又为什么会是我？”
“除了你，不可能是别人。”
温御想说的是，除了她，他谁也不要。
叶娉笑了起来，这种事哪有什么如果。如果的事她从来不去想，她只知道她穿到了这里，代替了原来的叶娉，改变了叶家人的命运。在此期间她认识了这个男人，与这个男人结为了夫妻，很快要迎来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如此已是最好的结果，又何必再去纠结那所谓的如果。
“我以前说过，我来这里是为了雪娘。如今这句话却不全对，我来这里一开始是为了她，但最后是为了你。”
她说这话时，温御一直看着她的眼。
她的眼中不再是流于表面的痴情，而是近乎于寻常的平静。正是这种平静，才是她真正的情绪。
所以这个小骗子，谎话说多了，把自己也给诓了进去。
如此，便再也逃不掉了。
……
近午时，宫里有消息传出来，说是王惠妃被贬为嫔。
这个消息并无人意外，早在王家倒台时，王惠妃就已经失势。她若安安分分倒还罢了，偏生不知死活地跳出来害人，无异于自断荣华。
王家已倒，连最后翻盘的希望都已破灭，书里的命运已经完全更改。哪怕是温如玉被接回国公府，于叶娉而言再无所惧。
那百年荣耀的豪门世家，俨然在无声无息中开始衰亡。尽管府里的主子不多，却自形分成几派。温夫人和温如玉为一派，温老夫人是个墙头草，一时偏向庆阳郡主，一时又偏向丫头芳儿。倒是那名为一府之主的温国公，如同神隐的透明人。
几方逐力，无论是温夫人还是庆阳郡主，私心里都不希望芳儿的孩子生下来。哪怕是希望多子多孙的温老夫人，对此事也是左右摇摆。
然而不管是东风压西风，还是西风压东风，此消彼长的阴谋算计中，芳儿肚子里的孩子居然安然无恙，似是有人一直在暗中护着一般。
叶娉闲暇之余，将国公府不为人知的鸡飞狗跳当成故事听。听得三喜说得眉飞色舞的样子，也是一种乐趣。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平静的日子里有暗流涌动，也会有好消息传来。好消息是温如沁怀孕了，叶娉让人送了不少东西去宣平侯府。
秋去冬来，又迎春。
温如沁也怀孕五个月有余，叶娉已是要临盆的状态。
赶在她的产期将至，叶母和叶氏来送催生礼一同前来的还有叶婷。叶婷将养了几个月，气色好了许多。
叶母精神依旧，声音和以前一样中气十足。听她说如今日子好了，她越发起早习武强身健体，以图能多活一些年月，多享一些富贵的话，叶娉由衷觉得自己这个祖母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
叶氏的眉眼间都带着满足，望着丰腴一些，贵气从容的大女儿，她满心眼里都是欢喜。身为母亲，心中所盼自然是儿女万事顺心。如今两个女儿得以高嫁，且在婆家事事顺心。长子去年下场过了童试，得了秀才的功名，小儿子看着也是个不凡的。用婆母的话说，眼下的日子便是做梦都能笑醒。
唯一的担心是自己的二女儿。婷娘身子弱，也不知子嗣上能不能如人所愿。好在宋家人明事理，二姑爷也是个体贴疼人的，倒是无人催促。
只是她这个当娘的忧心，搁在心里久了便成了一桩心事。她不好在婆母面前念叨，怕老人家跟着担忧，也不敢在二女儿面前提及，怕二女儿多想。趁着二女儿陪着婆母逛公主府园子时，她在叶娉耳边嘀咕了几句。
叶娉闻言，道：“婷娘身子本来就弱，过早生养反倒不好。宋大人是个知事的，想来也知道这个理。我听郡王提过，说是宋大人不愿婷娘太早怀孕生子，希望她能再调养个几年，待身子骨合适时再生孩子也不迟。”
一听是二姑爷的意思，叶氏那叫一个高兴。这事她搁在心里有段时日了，既担心二女儿被嫌弃，又担心别人说闲话。
“宋姑爷最是疼人，这下我可算是放心了。以前听着他那名，我这心里都突突跳个不停。没想到居然是那么个招喜的性子，成天一张笑脸，让人瞧着都欢喜。”
二姑爷招喜，大姑爷呢？
叶娉不无吃地想，所谓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这样的事大抵是不可能发生在温御身上。温御不仅名声听着可怕，本人看着也实在是不太好接近。
“娘，你好生偏心。”她摸着肚子，佯装生气，“你这张口闭口都是宋姑爷，你家温姑爷不好吗？
叶氏一愣，跟着脸都红了。
“…娘哪有偏心，郡王当然也好。”
“那你说说，他哪里好？”
“他…他哪都好。”
“你看，你说不出来了吧。我就知道你心里只有宋妹夫，对我们家郡王只有面子情。我可是听说了，人家宋妹夫在你面前一装可怜，你是又给人做衣服又给人做鞋子纳鞋垫。”
宋进元那个奸滑的，自打婷娘不再给他纳鞋垫之后，他便盯上了自己的岳母。穿着岳母做的衣服鞋子，没少在温御面前显摆。
这事温御没有说过，还是叶娉有一次无意间听到的。
叶氏急得不行，她能说自己害怕自己的大姑爷吗？
大姑爷那个样子，她连话都不敢多话，哪里敢像和二姑爷一样话家常。二姑爷已搬出将军府另立门户，婷娘又是那么个性子，她当然要多看顾一些。
“…郡王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倒不至于，但心里肯定不舒服。若是隔得远倒也罢了，偏偏他和宋妹夫走得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想想，他能愿意吗？”
叶氏这下是真的急了，她也不是没想过这茬。
只是…
“那我…我下回给郡王做两身？”
叶娉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脸上已有懊悔，“这事怪我，是我思虑不周。”
“我也不是在娘面前上眼药，也不是眼馋那点东西。就是我家郡王自小没娘，别看他天天冷着一张脸，其实他心里也想被人疼。”
叶娉这话，让叶氏越发觉得愧疚。
她心里那个一个悔，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郡王再是不好接近，那也是自己的姑爷。哪有二姑爷样样有，大姑爷什么都没有的道理。
如此想着，待到再见到温御时，她终于大着胆子上前搭话。先是问温御当差辛不辛苦，又叮嘱他注意身体。
温御回答了，也应了。
心有所感地视线一移，便与自家郡王妃促狭的眼神碰上。
叶娉眉眼弯弯，犹如月牙。
来自丈母娘的关爱，是不是感觉很不错？
温御眼底隐有笑意，他就知道是这个小姑娘玩的把戏。他对此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一人而已。若不是进元那家伙太过聒噪，每每得了东西便在他面前碍眼，他压根不会记得这些小事。
但他的妻子替他在意，这让他很受用。原来世间会有这么一个人，会比你自己更在意你受到委屈和不公。
……
叶家人来送过催生礼后，温如沁回了一趟娘家。
叶娉再看她和沈翎，心下直呼不愧是书里的男女主，一个是仙姿佚貌，一个是芝兰玉树，那叫一个金童玉女，简直能闪瞎所有人的眼。
他们的孩子，指不定得有多漂亮。
姑嫂两人一见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温如沁甜蜜之余，也有小小的抱怨。什么沈夫人天天盯着她喝汤，沈翎天天管着她不让她多动。
“喝汤是好事，但不动不是好事。你生前多动，生的时候才会更容易些。别人说什么生个大胖小子什么的，你千万别听。孩子太大了对母体不是什么好事，那些难产的妇人无非就是胎儿太大或是胎位不正。”
温如沁这一胎应该是儿子，下一胎也应该是儿子。因为在书中结尾时，女主已经生下两子彻底坐稳侯府世子夫人的位置。
“…那，那我以后多动。”温如沁粉脸微白，不自觉嗔了一眼站在门外和温御说话的沈翎。
“嗯，切记一定要多动。”
“二嫂，你放心，我一定多动。若是世子再让我躺着，我就说是二哥说的。”温如沁说着，调皮地眨了眨眼。
叶娉不由莞尔，雪娘也学坏了。
难道是和她学的？
嗯。
很有可能。
“对，就说是你二哥说的。有你二哥这尊大佛压着，沈世子不敢不听。”
叶娉说完这话后面色一僵，身体也跟着僵住了。
温御耳聪目明，哪怕是正在和沈翎说话，也能一心二用将她们之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便是她们的气息，他也能清楚感觉到。
几乎是在叶娉身体僵住的瞬间，他看了过来。
“娉娘！”
他飞奔进屋，一下子来到叶娉身边。
叶娉额头已有细汗，挤出一个笑来。“咱们不慌，我应该是要生了。”

第106章
温如沁从未看过这样的二哥,往日里最是冷漠镇定的一个人，居然会露出如此紧张的神色。那双永远幽深无波的眼眸中，尽是掩藏不住的担心。
世人曾笑二嫂不知廉耻攀附二哥,真该让他们知道二哥有多在意二嫂。他们之间不是一厢情愿，而是两情相悦。
产房早已布置妥当,产婆也很快就位。曾娘子三喜等人排练过无数次，所有人各司其职,一切有条不紊。
温如沁和沈翎被请出来,只能守在外面。
“郡王妃早已安排妥当，定会一切顺利。”
“没错,二嫂最是一个妥帖之人,她一定会平安生产的。”
他们等了一会,不见温御出来。
沈翎心道,自己那个大舅哥不会在里面陪着郡王妃生产吧？
他下意识握住温如沁稍显冰凉的手，“若郡王陪产，他日你生产之时我也可以。”
到时候他便有理由说服父母,毕竟有郡王在前,哪怕是不合规矩父母也不会说什么。
温如沁眼眶泛红，咬着唇点头。
这时锦恭人也赶了过来，她一来，叶娉绷着的弦就松了。
与此同时，阵痛也开始变得密集,一阵比一阵猛烈，那种如同拆骨一样的撕裂之痛足可将一个人的理智侵蚀。无尽的痛苦折磨中,叶娉牢牢抓住了什么,借着那股力量抵御着一波又一波的疼痛。
温御握着她的手,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掐出血印。她没有喊,因为她知道要保存力气。她死死咬着一方帕子，用力拽着温御。
锦恭人低声询问：“郡王，女子生产之时污秽，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不用。”
温御声音斩钉截铁，一字一顿。
他见过太多濒死者的痛苦与疯狂，他们嘶吼着怒骂着，五官狰狞而扭曲。眼前这个给他生孩子的女人，或许正经历着比死更可怕的痛苦。他双手将那只小手紧紧握着，生怕一个松手眼前之人就会消失一般。
锦恭人不再相询，继续坐镇指挥。
叶娉此时什么也听不进去，巨大的疼痛感让她屏蔽了周遭的一切。她的身心所感，全是那堪比酷刑的折磨。
原来这就是生。
不亚于置之死地而后生。
痛到身体裂开时，她终于喊出了声，“阿御…你，你以后一定要对我好！”
“好。”
“你只能有我一个女人…”
“好。”
“你赚的钱要全交给我…”
“好。”
“你不能走…”
“好。”
一声声的喊，一声声的应。
产房内的人听得清楚，外面的人也听得清楚。
沈翎还握着温如沁的手，温如沁感觉自己掌心都出了汗。二嫂不愧是二嫂，喊的那些话真够胆大的。
她也想……
想像二嫂那么大胆。
她也想世子以后都对她好，不想世子有别的女人，但是她说不出口。
“郡王能做到的，我也能。我也会对你好，只会有你一个女人。”
“世子…”
她眼眶再红，泪珠滚落。
她庆幸的不是嫁给世子，而是庆幸有这样的兄嫂。如果不是兄嫂护着，她哪有这样的底气和福气。
二嫂一定会顺利的。
……
日落月升，无休止的疼痛中，叶娉一直死抓着温御的手。刚开始她喊的话还有条理，后来就有些胡言乱语了。
什么姓温的，什么你要谢谢我之类的。还说什么如果不是我，你就是个孤独终老的命，一辈子也讨不到媳妇。
产婆听得冷汗直流，双手都在发抖。生怕这位有煞神之称的郡王爷一个不高兴，连她们这些人都给杀了灭口。
锦恭人不停给叶娉擦汗，安抚她的情绪。
很显然，这时候所有的安抚都不管用。
叶娉感觉自己比死了一回还要遭罪，饶是她做足了心理准备，到了这个时候也已经有点情绪失控了。
她开始哭，哭着骂温御。
骂他以前吓自己，骂他以前不帮自己。那时候她多难，这个男人高高在上袖手旁观，还动不动就吓唬她。
温御任她骂，时不时附和两句，声音又轻又温柔。
到后来产婆渐渐不怕了，她算是看出来了，郡王真不是一般的宠着郡王妃。郡王妃又喊又骂的，郡王却是好声好气，哪里有外面传的那么吓人。
外面等着的人除了沈翎，还有闻讯赶来的叶家夫妇和宋进元夫妇。温如沁因为怀孕，被众人劝着去歇息了。
叶庚和叶氏听到叶娉的骂声，一个比一个臊得厉害。
娉娘这孩子…
也亏得郡王不计较。
宋进元低声对叶婷道：“以后你生孩子，可劲的骂我，我不怕骂。”
叶婷红了脸，嗔他一眼。
“我说真的。到时候你使劲骂，骂得越厉害，你就越舒服。”
“我…我不知道怎么骂。”
“你就骂我不是人，骂我脚臭，骂我不爱洗澡。”
叶氏离得近些，难免会听到小夫妻俩的窃窃私语。当下心里大感安慰，欣慰自己的两个女儿都遇到了好男人。又有些感怀自己当初生孩子时受的罪，暗道自己那时怎么不知道骂几句。
叶庚连打两个喷嚏，赶紧捂住鼻子。
……
天明时分，终于瓜熟蒂落。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夜空，叶娉听到产婆说了一声是位千金时，累得闭上了眼睛。这一脱力，不仅困意袭来，其余的感觉也慢慢恢复。她知道自己抓住的是什么，但是并没有松开。
这一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她慢慢醒来时，感觉自己的手依然被人握着。缓缓睁开眼，对上一双幽暗但满是深情的眸。
“什么时辰了？”她问，声音还有些沙哑。
“酉时。”
“我睡了这么久？”
竟然睡了一天。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的这一天，温御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哪怕明明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依然不时去探她的鼻息。
“生孩子真是太累了，像死过一回。”
死这个字，让温御瞬间变脸。
开个玩笑而已，不必这么当声。
“是不是很害怕？害怕失去我。”
“这种话以后少说。”
“你看看你这个，害什么羞。”她被握着的手动了动，食指抠了抠大掌的掌心。“说句实话，我刚才其实挺害怕的，我害怕自己一下子过去了，再也见不到你。”
温御冷脸一绷，“以后不生了。”
“也不至于。”
叶娉心下受用，她可没打算只生一个。
“一想到是给自己心爱的男人生孩子，哪怕是再痛，那也是甜的。”
温御大掌紧了紧，眼尾染上腥红。
心爱的男人。
他是她心爱的男人。
叶娉就知道老天鹅闷骚，最是喜欢听这样的话，越肉麻越好。只是她比谁都知道，以前说的那些情话是演出来的，现在才是发自内心的。
“我饿了。你也去吃点东西，顺便刮个胡子。”
一天一夜，胡茬都长出来了。要不是颜值撑着，妥妥一个邋遢男。
温御又变了脸，她这是嫌自己丑？
“我可没嫌你丑，你有没有看过孩子？”
“看过。”
刚生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太看清。
“她睁开眼睛了吗？有没有看到你？”
温御摇头，那红通通的一小团，他都没怎么看清，但似乎是没有睁开眼睛。
叶娉轻笑出声，“这就是了。咱们当父母的第一次和孩子见面，是不是应该给她留一个好印象。你去收拾了一下，我等会也要收拾一下。”
温御什么也没说，听话地出去。
叶娉确实是要收拾一下，夫妻之间再是亲密无间，有些事还是避着些的好。她唤了人进来，将将清理妥当后，三喜就把孩子抱了进来，跟着叶氏和叶婷也进来了。
叶氏眼睛有点红，脸上却是带着笑。
女人生孩子太凶险，当娘的最心疼。
孩子的眼睛是睁着的，小脸有点皱，也有点肿胀，除了瞳仁和头发乌黑之外，旁的也看不出什么优点。
“咱们大姑娘长得真好看，长大后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奴婢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子，瞧瞧这大眼睛，还会盯着人看。”
“郡王妃你看，大姑娘是不是在对你笑？大姑娘真聪明，定然是知道郡王妃你是她亲娘。看这机灵劲，一看就知道是郡王妃的孩子。”
三喜不停地夸着，恨不得夸出一朵花来。
叶娉看着襁褓中胀脸肿眼的小婴儿，她这个当娘的都左看右看，实在是没看出眼睛大，也没看出好看来，她十分怀疑三喜这丫头在睁眼说瞎话。
“这么丑，哪里好看？”
“哪里丑？”叶氏不高兴了，“你生出来的时候还没她好看，长长就好了。你看看这大耳垂，一看就有福气。”
耳垂大也是优点？
叶娉无语。
叶婷有些新奇，又不敢抱。
“大姐，取名了没？”
一说到这个，叶娉颇有几分得意。
“我和郡王商量过了，自己的名字自己做主，待她百日能抓握东西时，让她自己挑一个名字。”
如果她不带上温御，叶氏必是要说她的。她把温御抬出来，叶氏哪里还有话说。到底还是觉得有些胡闹，道：“那也不能一直叫大姑娘，先起个小名也好。”
“要不叫大宝？”
以后再生就顺下去，二宝三宝之类的，多省事。
叶氏想了想，也挑不出什么话。
“行吧，就叫大宝。”
大宝小姑娘喜提小名，又睡着了。
这时曾娘子进来，说是国公府那边来人了，来的是温夫人和庆阳郡主。
“不见。”叶娉头也不抬。
那婆媳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一个也不想见。
“到底是大伯娘和妯娌，不见也应该委婉些。”叶氏劝道。
叶娉点头，“就说我产后体虚，起不了身。”
这孩子，哪有咒自己的。
叶氏发现大女儿的性子，似乎是越来越随心所欲了。
定是被郡王宠的。
……
温夫人和庆阳郡主一进公主府就被按排在前院偏厅等着，压根不能直接进后院。她们以为这是叶娉的吩咐，孰不知这是温御的命令。
自从王惠妃被贬，温夫人已有多日没有出门。她知道王家倒后，自己不再有依靠。事到如今她失去了太多，不能再失去仅有的体面和尊荣。哪怕是最近被婆母和儿媳联手针对，她也不敢有半分怨言。
叶娉产女的消息传到国公府时，是她这段日子以来感到最为舒畅的时刻。
来之前她去见了温老夫人，温老夫人对叶娉生了女儿的事略显失望。因着心里对叶娉还有些怨气，又拉不下面子，脸色也不太好。
“他们又没来报喜，我巴巴地往前凑做什么？”
“报喜是没有，但我们知道了，不去总归不好。”
“要去你们去，他们不来请，我老婆子才不去讨人嫌。”
等温夫人走后，温老夫人在细嬷嬷面前埋怨开来。
“我是他们祖母，他们若真是孝顺的，哪有和长辈置气的道理。我这么大年纪了，也不知还有几年好活，他们这么气我，怕是一个个都盼着我早死。”
“公主府想必还乱着，也没个长辈，想来一时之间郡王和郡王妃还想不到许多。”
细嬷嬷一通话，又让温老夫人摇摆了。
她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去。二孙媳妇是心直口快，说话也不太中听，但心地不坏。不像有些人，看着是好，一装就是几十年，却不想是个心思恶毒的。
儿子不管事，大孙子不成器，她还有什么盼头？
这日子真是一日比一日难过了。
思量再三，她让细嬷嬷到库房备了好些东西，随后送到了公主府。
温夫人和庆阳郡主在偏厅等的时候，东西也到了。那些东西实在是多，看得庆阳郡主眼神微妙。
两人一听叶娉不见她们，倒也没有再三。
“她刚生产完，定然身子还虚着。我们心意到了就好，满月再来贺喜。”温夫人大度道。
庆阳郡主是双身子的人，怀孕之人本身就有忌讳，她来了也是走个过场，并不会真的进产房看叶娉。
“替我们向你们郡王妃代个好，恭喜她生了温家的嫡长孙女。”
孙女两个字，庆阳郡主咬得非常重。
生在前头又如何，还不是生了一个女儿。她这胎太医可是断得清清楚楚，必定是个男胎。所以温家的嫡长孙，还得是从她的肚子里出来。
得意又如何？受宠又如何？
肚皮不争气，皆是枉然。
“先开花后结果，御哥儿媳妇下一胎定会如愿。”温夫人道。
庆阳郡主捂嘴笑，“母亲说的极是。你再替我们代个话，让你们郡王妃放宽心，好好养身子，争取来年再生个儿子。”
婆媳二人一致对外，难得的统一战线。
传话的下人是个婆子，听得是又气又怒，却又不敢出声。这些都是什么人，哪里是上门来探望的，分明是来看笑话的。郡王妃生了女儿又如何，郡王欢喜不就行了，轮得到这些人说三道四。
她低着头，也不应声。
“你听到没有？”庆阳郡主高声问。
婆子一肚子气，不情不愿地应下。
“这没有长辈压着就是不行，府里的下人一个比一个拿大。”庆阳郡主摇头感慨，“也是你们郡王妃好说话，纵着你们这些奴才一个个不知尊卑。”
这哪里是在骂婆子，根本就是在指桑骂槐。
婆子不敢还嘴，头埋得更低。
庆阳郡主扶着腰，气势十足。
突然她浑身一冷，头皮开始发麻。
“滚！”
冰冷的声音炸开的瞬间，一把寒光锃亮的刀落在婆媳二人的脚边。
婆媳二人齐齐骇了一大跳，温夫人吓得面无人色。庆阳郡主肚皮阵阵发紧，下意识抱着自己的肚子。
不远处，温御一身寒气，宛如煞神。
“此二人，以后不许再踏进公主府半步。若敢再来，直接扔出去！”

第107章
温夫人和庆阳郡主刚出公主府,那府门便立即关上。即便此时无人经过，但这等奇耻大辱简直是两人生平第一回 。
相比城府颇深的温夫人，庆阳郡主脸上的惊惧之色更重。
“郡王,他怎么…怎么敢这么对我们！”
“他有什么不敢的。仗着陛下的宠爱，这些年他可没把国公府上下放在眼里。”
庆阳郡主抱着肚子,压了压心神。
好一个温御。
居然敢这么对她。
她身为皇室血脉，堂堂王府郡主,以前在封地时备受尊敬。哪怕是再清高的大家公子,见到她无一不是尊崇与仰慕。
温御居然轻贱她至斯！
“这么多年了，母亲竟然能忍？”
“我什么不能忍的,你祖母和父亲都纵着他,我不能忍也得忍。郡主千金之躯,不是也要忍着？”
绵里藏针的话,谁能比得过温夫人。
温夫人理了理衣襟，端庄优雅地上了马车。庆阳郡主气息几变，最后也只能是一拂袖子,阴着一脸跟着上了另一辆马车。
这对婆媳的不和,在无人时根本用不着伪装。
回到国公府，庆阳郡主赶紧先喝了安胎药，然后又请了大夫把脉，得知腹中胎儿无事后，方才放下心来。
得了空闲一问,才知温廷之一直在芳儿的屋子里没出来，当下气得胎气又动,连忙又是喝药,又是请大夫。
一通折腾完,人已疲乏,脸色更是阴沉。
本以为挑来选去，这门亲事虽不能算尽如人意，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没想到这百年世家的国公府，上上下下竟是如此的窝囊。
若是就此和离，她又不甘心。凭什么一个小门小户的低贱女子都能在公主府如鱼得水，而她却要狼狈退让。
她是皇族郡主，岂能不如一个贱民。她不仅不会和离，而且还要牢牢把国公府抓在手里。到时候这窝囊的国公府尽在她手中，她还不是想如何便如何。
“听说你被我二哥赶出来了？”一道讽刺的声音响起，正是温如玉。
温如玉心里的疯草长了一茬又一茬，一直苦无宣泄的机会。她不敢再去找叶娉的晦气，又实在是憋得发疯。
她的名声已毁，好姻缘更是不用再想。
她恨，她怨。
她巴不得所有人都不得好，她也见不得有人好。
“你来做什么？”庆阳郡主抬着下巴，神情极其鄙视。“来人哪，把这个疯子赶出去！”
“你在我面前耍什么威风，有本事在外人面前摆你的郡主架子。亏得我还高看你一眼，以为你是个厉害的。没想到还不是一样无用，被人给赶了出来。我说了，你再是郡主又如何，你根本比不上叶娉那个贱人。她就算是生了女儿，也比你肚子里的那块肉金贵。”
不知廉耻的女人，成亲不到六个月，肚子就像要临盆似的，也不知道怀的是不是野种？
庆阳郡主沉了脸，“你一个疯女，疯言疯语胡说什么！想当初那叶娉不过是你身边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你自己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发了疯，也用不着见人就咬。”
“这话你敢不敢当着她的面说，敢不敢当着我二哥的面说？她是狗，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真当你以前在京外做的那些事情别人不知道吗？”
“那又如何，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我们是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有人敢把你怎么样。你瞧瞧，你这不是被人当狗一样给赶了出来。”
“我可不是一人被赶，你骂我是狗，岂不是连母亲也一起骂了。”
这下轮到温如玉变了脸，她哪里会不知道母亲是和郡主一起被赶出来的。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的恨和痛，她现在恨所有人，包括自己的母亲。
她有今日，是母亲没有拼死护着她。如果母亲当日以死相护，她就不会被送走，更不会坐实她得了疯病的谣言。
“我骂的是你，你少把母亲扯进来。”她恶毒的目光盯着庆阳郡主的肚子。
一个野种，也配生下来当国公府的嫡长孙。
她眼里的恶意不加掩饰，庆阳郡主却是无惧地勾了勾唇角。
这个蠢货，蠢而不自知。
如此也好，正好用来当踏脚石。
……
那婆子之前憋屈至极，后见温夫人和庆阳郡主被赶出公主府，别提心下有多畅快。小跑着回到无名居，绘声绘色地禀报给自家郡王妃。
叶娉并不意外，那样的话被她家男人听去，焉有不发火的道理。赶出去都是轻的，不打她们一顿都算好。想来经此一次，那对讨人厌的婆媳不会再登门。
叶氏和叶婷还在，母女二人听完之后皆是有些不安。
“不见就不见，哪里用着得赶出去。这要是传了出去，外面指不定怎么说你们夫妻。”叶氏担忧道。
她不敢说温御的不是，心里并不赞同温御的行为。
叶娉不以为意，“怕什么，我们的名声还能更差吗？再说郡王并非不讲理的人，就她们说的那些话，他能忍着不动刀就算是好的了。”
还动刀？
叶氏心下瑟了瑟，她这时总算是又想起大女婿原本的性情了。娉娘说得不错，以大女婿的性子，不见血都是好的。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最近你的名声好多了，我可是听到不少人夸你有福气。”
“我本来就有福气，不用他们夸。”
“你这孩子。郡王眼下是宠着你，但你也不能恃宠而骄。该识大体的时候还是要有分寸，莫要由着自己的性子。”
叶氏的担心不无道理，古往今来有几个女人能一直备受丈夫的宠爱。夫妻离心的事太多，真等情分淡了，就是男人嫌弃你的时候。
大女婿那性子，真要是变了心，那可如何是好？
叶娉“嗯嗯”地应着，明显没把叶氏的话听进去。她侧着身子看着放在床内的女儿，小婴儿红红的小脸蛋皱着，正睡得一副香甜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她张嘴打了一个哈欠。
刚生产完的人，到底身子还虚。
叶氏心疼不已，知道有些话娉娘这时必是听不进去，心想着日后有机会她再好好提点，当下赶紧让大女儿好好休息，带着二女儿离开。
母女二人一出门，便看到站在外面的温御。
两厢一见礼，温御进了屋。
重重帐幔中，伸出一只纤细的手。
“阿御，来。”
温御眼神一暗，轻掀纱帐。
叶娉大眼如水，脉脉含笑。脸上残留着产后的虚弱，带着几分慵懒。哪怕是发未梳脸未洗，依然艳色不减风情。
“听说你把王诚君和庆阳赶出去了？”
“碍眼之人，既无诚意，何需她们道喜。”
“就是。”叶娉眉眼弯如半月，“那对婆媳没一个好东西，我早就想这么做了。还是我家郡王威武，不出手则矣，一出手就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以后遇到她们，无需客气。”
“我听郡王的。”
反正若是有人指责她，她就说是这男人的意思。所谓夫唱妇随，她可是一个出嫁从夫的好妻子。
温御将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塞进锦被中，大掌掖了掖。
“你看看孩子。”
“好。”
叶娉皱眉，这男人好像不太积极的样子。
温御盯着襁褓中的那一小团，看了一眼。
叶娉满眼期待，还等着他说什么，不想他一直没话。很显然，这个当爹的对于刚出生的闺女似乎不太满意的样子。
“是不是觉得孩子很丑？”
“不丑。”
“你不喜欢女儿？”
“不是。”
“那我怎么见你好像不开心的样子？”叶娉的声音带了几分冷，她拼死拼活为这男人生孩子，这男人居然还是一副死样子。
温御垂着眸，眼下的青影与长长的睫毛重叠，孤寂又神秘。
“我…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父亲。”
他有父亲，但无论是名义上的父亲的还是亲生父亲，他都没有和他们真正相处过。他不知道该如何当父亲，更不知道该如何和自己的孩子相处。
叶娉闻言，心脏缩了缩。
这个男人哪。
人人都道他冷血无情，又有谁知道他为何性格如此。
“你抱抱她。”
“我…”
“你怕什么，她是你女儿。”
软呼呼的一小团，包在喜庆的襁褓中。温御大手伸过去，紧张地用双手托起来。他浑身僵硬，下颌紧绷着。
“不急，慢慢来。”叶娉轻声说着，教他把孩子抱好。
他调整了几下，勉强抱起孩子。
“不怕，只要你心里有她，疼她爱她，她一定会知道。你多抱她，和她说话，陪她玩，教她读书认字，教她习武强身。别人欺负她时，你第一个护着她…”
“我的女儿，谁也欺负？”
“打个比方而已。”叶娉无奈道：“你是很强，可她还小，还很弱。别人怕你惧你，甚至有人恨你。那些人不敢动你，自然会朝你身边的人下手。但是我相信，你一定会是一个好父亲。”
温御身上的寒气刚溢，又敛了回去。
他的女儿，自有他护着。
他会努力当一个好父亲。
很快无名居的下人惊悚地发现，他们的郡王爷成天抱着大姑娘不撒手。早起抱，睡前抱，上值前抱，下值后抱。到后来他们大姑娘除了郡王爷谁也不要，连郡王妃都不要，气得郡王妃说自己给自己生了一个情敌。
当然，叶娉肯定不是真的吃自己女儿醋。
温御疼大宝，她比谁都高兴。看着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抱着大宝，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后来的熟练，她有预感这男人绝对是个女儿奴。
大宝满月那一天，办了满月宴。
满月宴办得不算隆重，请的是相熟的几家。常府、宣平侯府，还有将军府，以及身为外祖家的叶家人。
宴会之日，宫里的赏赐如流水一般，看得所有的宾客们都一脸的与有荣焉。
开席之后，圣旨又到。
大宝小朋友连大名都没有，便被自己的舅公封为嘉柔郡主。新晋的嘉柔郡主被自己的父亲抱着，在一众宾客前露了面，收到夸赞声无数。
温御抱孩子的姿势已是相当老道，一看就是一位常抱孩子的父亲。大宝在父亲的怀里不哭不闹十分乖巧，引得众人又是好一通赞美。
常夫人感慨道：“想不到承天当了父亲以后，倒是有模有样。”
谁能想得到素有煞神之称的男人，成亲生子后会是这般模样。以前瞧着那么孤冷的一个人，如今似是沾染了几分烟火气。
若是长公主在天有知，想来也会很欣慰。
这么多年了，她始终有一点想不通。那样一个聪慧无双的女子，为何当年会那么轻易放下。她所认识的长公主，绝对不是一个吃闷亏的人。
她望着梨园的方向，目露缅怀。
“十锦，我想殿下了。”
坐在她身边的是锦恭人，当年两人一个是长公主的大宫女，一个是长公主的伴读，交情自然不浅。
锦恭人听到她这声呢喃，眼眶微红，“殿下一直都在，她会保佑郡王的。”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本文已近尾声，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108章
一个月后,庆阳郡主早产，生了一个儿子。
与此同时，温如玉再次被送出京。
很快便有消息传出,说是庆阳郡主此次早产，就是因为温如玉又犯了疯病。犯病的温如玉推了庆阳郡主,庆阳郡主这才提前发动。
庆阳郡主早产是真，温如玉被送出京也是真,国公府再一次在永昌城沸沸扬扬的传言中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听说温如玉一路破口大骂,用尽恶毒的言语。骂叶娉骂庆阳郡主骂温老夫人，甚至还骂了温夫人。那般没有尊长,在世人看来是真的疯了。
温老夫人气得心口疼,放话以后谁也不能把她接回来,否则就都别回来了。看来也是真的气狠了,也死心了。
好在庆阳郡主平安产子，多少冲散了些许郁气。
庆阳郡主一举得男，洗三时极尽张扬。
璋王夫妇为了给女儿长脸,出手十分阔绰。待到国公府的嫡长孙满月宴时,更是大操大办，整个永昌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冲着这百年世家还有璋王府的脸面，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
一个月子坐下来，庆阳郡主脸色红润，也丰腴了许多。她装扮华贵,从首饰到穿戴无一不显示出郡主的尊荣。国公府到底是百年世家，又有璋王府在背后撑腰,她儿子的满月宴自然是高朋满座。
她没想到叶娉居然会来,在看到叶娉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不仅意外,而且惊艳。
叶娉生完孩子后,艳色更浓了几分。哪怕是并没有盛装打扮，依旧能让人在众多夫人中将其一眼看到。
庆阳郡主唇角泛冷，下巴抬得更高。
这低贱的女人生的女儿居然被封为郡主，还和她同一品阶。明明是郡王之女，便是册封也应该是县主。
皇伯伯好偏心。
叶娉正和沈夫人说话，似是根本没看到她。
温如沁身子重，今日没来贺喜。
同桌的除了沈夫人，还有宋夫人和常夫人，以及常夫人的两个儿媳杜氏和兰氏。兰氏和叶娉相熟，两人好不容易能碰到一起，自是要凑趣玩笑一番。
叶婷身为宋家的少夫人，原本也是要来的。宋夫人一早便打算和儿媳一同前来，不想临出门时被儿子拦住。说儿媳身体略有不适，还是莫要出门的好。宋夫人很是疼爱叶婷这个儿媳，闻之哪有勉强的道理，是以此次来吃席，她也是一个人。
这一桌人俨然是个圈子，且是一个交情来往极为融洽紧密的圈子。
公主府、太傅府、将军府、侯府，放眼皇亲贵胄云集的京城，似乎也不算有多扎眼。但往深里一想，便由不得别人注目。因为几府有一个共通之处，皆是景庆帝的看重的臣属，亦是亲信心腹。
女人们的话题，离不开儿女。
叶娉如今也是做了母亲的人，同她们也有了共同话题。说到她家大宝小朋友，那叫一个一天一变。两个月的婴儿，五官长开了不少，已然能看出那肖父的长相。
满月宴后，她和温御抱着孩子进了一次宫。
陛下很喜欢大宝，说大宝长得像长公主。所以那一次大宝小朋友到宫里一游，出宫时又得了一堆的赏赐。
可以说，才两个月的温大宝已经是个小富婆。
她与几位夫人相谈甚欢，丝毫不且拘束与小气。那举止之间的从容与淡定，那一颦一笑间的风情与贵气，越发让庆阳郡主觉得刺目。
一个小户女，装腔作势罢了。
她如是想着，硬生生别开视线。
今日是她的好日子，她犯不着这样的人计较。
她是郡主，走到哪都会不缺被人恭维。她享受着旁人的讨好，领着抱着儿子的婆子在宾客间走了一圈。
温老夫人难得露了脸，自然也看到了叶娉。
叶娉笑着上前请安，恭敬行礼。
“怎么没带小郡主过来？”
“孩子小，怕她哭闹。”
她男人说了，有情人之间的逛街吃饭和看戏，他们前两种都做过，唯独这后一种还没有做过。所以她今天是来看戏的，应该还是一出大戏。
既然是看戏，当然不能带孩子。
温老夫人脸色有些不虞，心里很是不得劲。哪怕是叶娉在笑，哪怕叶娉的神情举止和从前并无太大的区别，很多东西却是不一样了。
“孩子都两个月了，你也不抱来给我这个老太婆看一看。你们心里哪里还有我这个祖母，一个个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祖母说的是哪里话，我们哪有不敬着您。之前不抱孩子过来，也是怕国公府人太杂，怕吓着孩子。”
这个人杂，指是温如玉。
温老夫人哪里听不出来，越发觉得心口堵得难受。一想到那个大孙女，她是说不出来的后怕与失望。
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成那样了？
她不虞的目光看向招呼客人的温夫人，这个王氏也不知是怎么教的孩子。以前看着懂事听话的两个孩子，为什么一个个变得如此不让人省心。
“玉姐儿病得重，不会再回来了，以后…以后你若是无事，抱孩子来坐一坐。”
这是一个曾经高贵的世家主母暮年时最后的妥协，说完后要强了一世的她多少有些惆怅。
叶娉并不愿意刺激这老太太，也不想给对方添堵。到底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若是不愿亲近，敬着远着即可。
“等清闲了，我就带她来看您。”
等国公府不再有污糟，她不会拦着大宝和自己的曾祖母亲近。
“你别嘴上应着，到时候几月半年也见不着人。”
老太太较起真来，和要糖吃的孩子差不多。
叶娉心生恻隐，有些不忍。
“祖母，您年纪大了，很多事情要想开一些。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事你多思无益。如果真的不如人意，您最要紧的就是保重自己的身子。”
“还用你说。”
老太太傲娇起来，她那辈的人，活到现在的还有几个。她这般长寿之人，自然最是知道如何保重自己的身体。
二孙媳妇心直口快，但是个善心的孩子。
她脸色好看了一些，提了一嘴芳儿也生了儿子的事。
芳儿的儿子，比庆阳郡主的儿子小半个月。这事叶娉当然知道，她更知道今日即将上场的大戏会和这两个新生儿有关。
“郡主生的哥儿，瞧着倒是养得壮实。”
根本不像一个早产儿。
温老夫人面色又不好了，兴致不高地“嗯”了一声。
胎儿在母体内养得大，也是常有的事。
按理说郡主洞房之夜有落红，这事没有任何怀疑之处，可是大孙子却说郡主不守妇道，说那孩子不是他的。
真真假假，她也无力去想。
到底是家丑，不宜外扬。
她看向自己的大孙子，大孙子眼神阴鸷面色阴沉的样子，吓了她一跳。这个孩子几时变成这样了？
家和方能万事兴，这个家不和至斯，哪里还有半分昌盛之气。
不。
不会的。
国公府百年世家，怎么可能落败？
她的视线落在往这边走来的庆阳郡主身上，说不出来的五味杂陈。
庆阳郡主没有看她，而是对叶娉道：“我还想着今日让我家满哥儿见见姐姐，没想到郡王妃居然没把孩子抱来。”
叶娉笑笑，“孩子小，免得哭闹影响了旁人。”
“郡王妃就是小心。”
“小心驶得万年船，总好过得意忘形翻了船。”
庆阳郡主眼神微闪，道：“船小当然会翻，船大则不然。”
叶娉笑了笑，“郡主真会说话。”
船大就不会翻吗？
未必。
……
一派喜气之中，宋进元突然出现。
他一身官服，手握腰刀，显然是公务在身。
所有的宾客都望过去，难免有人看出端倪。
温老夫人心口突突直跳，隐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个时候宋大人来办差，总不会是有什么好事。
宋进元不理温廷之的示好，朗声道：“本官原也不想这一趟，但人要言而有信，官员更应如此。当日温世子与郡主大婚之日，本官曾允诺会替那丫头做个见证，是以今日前来践诺。”
他不来，温家人都忘了这事。他一来，在温家人眼里，根本不是来做什么见证，分明是来添晦气的。
宾客们议论纷纷，众人都是喝过喜酒的人，当日发生之事也是人人皆知。听说那丫头也生了一个儿子，人也一直住在国公府，显然温家是承认这事的。
不少人觉得宋进元有点多管闲事，挑在今日上门明显是存心找国公府的不痛快。不是说宋大人和温郡王私交甚好，为何如此不给温家脸面？
温廷之阴着脸，“这是我温家内宅之事，我已查明真相，不需旁人做见证。累宋大人白跑一趟，不如喝杯酒再走。”
宋进元笑得酒窝深深，“好说好说。若永昌城的百姓都像温世子这般自查自清，本官也能轻省些。只是本官记得当时质疑那丫头清白的正是温夫人，不知温夫人如今是否知道自己误会了？”
温夫人被点到名，表情微僵。
所有人都看着她，她不由得掐紧自己的掌心。
“是我看岔了。”
“原来是温夫人看走了眼，没有查清楚事实就随意污蔑一个女子的清白。本官常听人说温夫人何等明理何等贤惠，没想到也会这般行事。”
温夫人一脸郑重，道：“事关温家血脉，我不得不谨慎。”
“温夫人说得极是。事关血脉，自然是要慎之又慎。既然你们已经查明真相，本官确实不宜过问。本官还有要务在身，这就告辞。”
宋进元转身之时，眼尾划过一抹戏谑。
一步一步，心里默数着。
不到十步，有人冲了出来。
“宋大人，奴婢有求！”
温廷之愕然回头，看到的是正在坐月子的芳儿。
“你出来做什么？”
“世子，奴婢…奴婢不能看着世子被人蒙蔽。”芳儿不顾产后体虚，跪在地上。“求大人见证，郡主所生并非温家血脉！”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庆阳郡主生的孩子竟然不是温家的血脉？
这怎么可能！
“一派胡言！”璋王妃最先发难，“哪里来的奴才，居然满口胡言乱语。来人哪，还不快把这丫头拉下去！”
“奴婢没有胡说！”芳儿大喊，“奴婢敢对天发誓，郡主生的孩子根本不是早产，分明是足月生的。”
宾客们已经开始骚动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庆阳郡主生的儿子众人都见过了，确实养得极好，根本看不出是一个早产儿。不少人暗自嘀咕，难道这丫头说的都是真的？
温老夫人心里不好的预感成了事实，她呼吸都带了几分急促。无尽的羞愤让她差点晕过去，但是她又不能晕。
简直是丢人现眼！
“快，快让人把她拖下去！”
“祖母，等一等。”叶娉替她顺气。
她瞪着叶娉，“你也想看国公府的笑话？”
“我不是想看笑话，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如果这丫头说的是真的，您愿意为了面子不得不认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让那孩子将来继承国公府的一切吗？”
当然不愿意。
“这事我们可以私下再查。”
高门大户内宅中，哪家没有几桩阴私。这样的事私下去查即可，压根不会摆到明面上，甚至半点风声都不能透出来。
“如果私下查，王府会认吗？郡主会认吗？到时候咱们有理成了没理，岂不是要吃下这个哑巴亏？”
温老夫人当然不想吃哑巴亏，但她更不想丢脸。
国公府比之王府，当然是要矮一截。倘若私下查，受到阻拦不必说，王府必定会给他们施压。到时候哪怕那孩子真的不是温家的种，他们也要认。
“闹成这样，王府就会认吗？那万一弄错了呢，我们如何交待？”
正在这时，又听到芳儿道：“世子爷，您最是清楚，郡主嫁进国公府时已是珠胎暗结，她的孩子是她和身边的侍卫私通的野种！”
哗然之声更甚。
温廷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恨不得杀了这个让他丢尽了脸的丫头，也恨不得杀了让他蒙羞的庆阳郡主。
璋王妃气得不轻，厉声怒喝，“国公府的人是死光了吗？由着一个丫头在这里污蔑府里的主子，哪有这样的道理！温夫人，我清清白白的女儿下嫁到你们温家，你们就是这样任她被一个奴才羞辱吗？我倒要问问，你们国公府如此没有尊卑，是欺我们赵家无人吗？”
这话可就重了。
温夫人一脸为难，不知该说什么。
温老夫人不得不站出来，“王妃娘娘，你这话说得实在是没有道理。郡主嫁进我们温家八月不到是事实，她生的孩子看着似足月婴孩也是事实。这奴才以下犯上是不对，但她说的话也未必没有依据。既然郡主是清白的，又何惧这些污蔑之词。我相信有宋大人在，此事一定能查个清楚明白，也省得日后再有人以此大做文章，在背后说郡主的不是。”
叶娉暗道，老太太是不太聪明，但在这种大事上还算是拎得清。
相反，温夫人的表现颇为耐人寻味。难道温夫人也看不惯庆阳郡主这个儿媳，也知道郡主和侍卫私通的事？
所以温夫人是想借别人的手，行借刀杀人之事。却不知还有一句老话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可以称之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璋王妃被这话怼得是怒火攻心，她若再拦，在场的夫人们必会以为她心虚。可是若由着人查，她又不愿意。
因为其中内情，她这个当母亲的不可能不知道。如果真让宋大人查出什么事来，他们王府该如何立足。
“此事事关我们皇族的声誉，待我进宫面圣之后，自会给你们一个说法。”
“陛下日理万机，何等辛苦。这等内宅之事，也要劳烦陛下，是否不太妥当。”叶娉慢条斯理地出声。
璋王妃见是她，眼神不自觉凌厉了几分。“郡王妃此言差矣，事关皇族声誉，岂能和内宅之事相提并论。”
“王妃娘娘非要扯上皇族声誉，倒是让人看不懂了。郡主一人言行而已，与旁人何干。我相信郡主是个明事理的人，明明可以自证清白的事，又怎么会闹上朝堂，无端让陛下为难。”
庆阳郡主被叶娉点到名，怒极恨极之下，竟然指了指温夫人。
“若是早产便为不贞，难道不应该从上一辈查起吗？若你们愿意，我自然也愿意。若你们不愿，我为何要受此羞辱！”
叶娉心下叫好。
这个大坑，终于网到了猎物。
大戏终于开场了！

第109章
一时之间,温夫人成为众目所向。
议论声仿佛瞬间停止，同时伴随着突兀的抽气声。接连的转折让所有人震惊，不敢相信自己所看所听。
国公府闹的是哪一出？
难道……
温夫人掌心掐得生疼,脑子里嗡嗡声一片。
“郡主无端攀咬，我无言以对。当年之事,母亲与国公最是知情。其中种种隐情皆非我所愿，我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
宾客外响起一道女声,众人下意识让开一条道,看着一脸严肃的锦恭人慢慢进过来，她的身后跟着的居然是晴姨娘。
温老夫人恼恨至极,气得全身发抖。
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一个个的都想翻天不成！
“温夫人当真问心无愧吗？”锦恭人反问。
“没错。”
“温夫人果然是好城府,难怪这些年能将国公府上下骗得团团转。”
温老夫人闻言,急问叶娉,“她…她这是什么意思？”
叶娉真怕这老太太挺不住，快八十岁的人，又荣享富贵了一辈子,临到老了哪里受得了这等打击。
“祖母,当年您可能是被人算计了。”
“…我被人算计？这…这怎么可能？”
明明是她算计了别人，不仅算计了自己的儿子，还算计了王氏。
叶娉很是同情这老太太，自以为自己聪明，没想到却是中了别人的圈套。大半辈子春风得意,谁知道竟是害了自己儿子一生。
“您先别急，且听她们怎么说。”
温老夫人真的快晕过去了,亏得细嬷嬷和叶娉一左一右扶着她,否则她恐怕已经站不住了。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能晕,她想知道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锦恭人的话在无异于落入油锅里的水,溅起无数的猜测与议论。夫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看向温夫人的目光已然带着几分怀疑与鄙夷。
温廷之站了出来，怒视着锦恭人。
“一个奴才，也敢在国公府放肆！”
宋进元闲闲开口，“温世子这话怕是不妥，恭人早已脱了奴籍，品阶亦是陛下亲定。说句难听的话，你除了有世子的称谓，在品阶上还不如她。你口口声声骂她是奴才，难道是质疑陛下的金口玉言？”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温廷之哪里还敢还嘴。他恨恨地瞪着宋进元，恨这人多管闲事，恨这人针对他们国公府。
一定是温御指使的。
庆阳郡主心下冷笑，这个窝囊废，还真是一点用也没有。她早看出温廷之没什么用，但没想到如此之无用。连个奴才都比不过，简直是丢她的脸。
她搅浑了水，目的是想脱身。如今她已把婆母推了出去，正是全身而退的好时机。哪怕心里再憋屈，也只得忍一时风平浪静。她如是想，璋王妃也是如是想。母女二人交换一个眼神，同时选择了沉默。
温廷之忍着气，咬牙切齿地为自己辩驳，“我说的并非锦恭人。”
“那你说的就是这位晴姨娘。”宋进元还是闲闲的神态，“据我所知，当年长公主还在时，已亲自做主为晴姨娘除了奴籍，温世子不会不知道吧？”
温廷之当然不知道，不仅他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
沈夫人方才渐变的脸色又缓了过来，温如沁是她的儿媳。若是儿媳生母是良籍，那是再好不过。
“妾谢宋大人仗义直言，长公主的恩情妾无以为报。”晴姨娘道。
所有人的目光又看向了她，哪怕是韶华不再，又一身素衣常服，亦是美得让男人见之便生保护欲。
这样一个美人，难怪能让温驸马独宠至今。
“妾今日前来，是为了当年一桩旧事。此事一直压在妾心里，多年来日日备受煎熬，到了今时今日已经再难承受。”
“本官在此，晴姨娘有话但讲无妨。”
宋进元这话，明显是在为晴姨娘撑腰。
晴姨娘福了福身，道：“那时公子还住在国公府，妾也只是公子身边的一个丫头。有一日妾去找国公爷身边的环儿姐姐，不想撞见王家的大姑娘在国公爷的院外徘徊。妾不想惹事，便躲了起来。
王大姑娘求见国公爷被拒，居然气得干呕不止。妾听她身边的丫头说‘大姑娘，您的肚子不等人，再拖下去您还怎么见人。若是这招行不通，该如何是好？”接着妾听到王大姑娘回道‘一定可以，我一定要嫁进国公府。国公爷不喜欢我又如何，温老夫人会帮我的。’
那丫头又说‘国公爷和长公主两情相悦，此事怕是不易。’王大姑娘接着回道‘事在人为。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也不能匆匆嫁给一个无名之辈。我说过我要当永昌城最为尊贵的贵夫人，我要让我的孩子成为最受人羡慕的世家贵公子。’”
“温夫人，你可有话要说？”锦恭人问温夫人。
温夫人端庄依旧，脸色甚至都没有多大的变化。
“你们这是胡编乱造。明知我出嫁之前，身边最为得用的丫头突然病亡。你们是打量着死无对症，才敢将这样的脏水往我身上泼。”
叶娉真是佩服温夫人的城府和心理素质，这人能这么多年瞒得滴水不漏，还将温家母子骗得团团，不是没有道理的。
锦恭人冷笑，“是不是脏水，你自己清楚。你以为时过境迁，又死无对症，便能高枕无忧了吗？想来你是忘了徐家，忘了和你花前月下的徐大公子。”
徐家？
哪个徐家？
很快有不少人想到了当年的皇位之争，想到了当年的徐贵妃。
自打顾皇后去世后，先帝一直没再立继后，掌管六宫的一直是徐贵妃。徐贵妃育有大皇子，大皇子成亲生子时，陛下还年幼。
那时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就是大皇子。哪怕没有大皇子，还有德妃所出的二皇子，没有人看好母族失势又被先帝厌弃的陛下。
徐大公子身为徐贵妃嫡亲的侄子，最是炙手可热。哪怕是当时的京中第一公子温国公，也没有他的风头强盛。
那时多少贵女想嫁进徐家，温夫人或许也不例外。
难道温世子是徐家的血脉？
“你…你这是污蔑！”温廷之的脸都扭曲了。
不可能！
他是国公府的世子爷，是下一代温国公，他怎么可能是罪臣徐氏的后代？
温老夫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她紧紧抓着叶娉，“她们说的都是真的？王氏…她，她真的和徐大公子…廷哥儿不是…不是…”
“祖母，您这时候千万不能倒下。您若倒下了，国公府该怎么办？大伯该怎么办？”
对，她不能倒下。
温老夫人强撑着，指着温夫人怒问。“王氏，你说…你告诉我，她们说的都不是真的！”
温夫人看过来，眼神慢慢变得诡异。
“母亲，当年您说要收我为义女，时不时接我来国公府。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被您算计送上了国公爷的床。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背负着世人的误会与骂名嫁进国公府，这些年来自问事事小心，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您现在却因为有心之人的挑拨，而质疑我的清白，您是想逼死我吗？”
众人又是哗然。
原来当年温国公突然背弃了与长公主的情意，竟是被自己的亲娘给算计了，温老夫人也真是够糊涂的。
这都是什么事。
事情如此反转，让庆阳郡主和璋妃都有些措手不及。她们是想推别人出去，原是打算借温夫人的手平息此事，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
如果温廷之不是温家的骨肉，那……
须臾间的功夫，庆阳郡主已有了决定。
知女莫若母，璋王妃从女儿的眼神中看出了她的打算。如果温廷之真的不是温家血脉，这门亲事便不能继续了。这个女婿自己的身份存疑，女儿肚子怀的是不是他的骨肉又有谁会在意。
温老夫人被温夫人一番质问，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眼前发黑，人也摇摇欲坠。
“祖母，吸气，吐气。”叶娉抚着她，轻声安抚。
不一会儿的功夫，温老夫人缓了过来。此时她好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满心满眼的后悔与自责。
“温夫人不要心急，我今日能来，自然是有让你心服口服的证据。”锦恭人说。
所有人又看向她，想知道她还有什么证据。
这时一个婆子被人带了过来，温夫人一眼就认出这婆子是自己母亲身边最为得用之人。她目光越发诡异，先是看了一眼温老夫人，又扫视了一下众人，掐紧的掌心却是慢慢松了。
婆子低着头，一五一十地叙说当年。从王家有意想攀附徐家开始，到温夫人和徐公子私下往来，再到温夫人为嫁进徐家使计和徐大公子有了夫妻之实。
谁也没想到长公主布局多年，一直隐忍不发，却能在短短数日之间扭转局势，致使徐家一夜之间大厦倾覆。
王家的算盘落了空，徐家想用温夫人的清白要挟王家出手相救。若不是温夫人说自己怀了身孕，愿为徐家保留一条血脉，只怕王家早就被徐家拉着做了垫背的鬼。
这婆子叙说得十分详尽，一应细节都能对上。
众人惊呼连连，再看端庄温婉的温夫人，眼神全变了。
这女人真是太可怕了！
……
宾客散尽。
庆阳郡主和璋王妃也走了，走之前留下和离的话。温廷之又是大喊大叫又是怒骂，不等他踢到芳儿身上，已被宋进元制服。
芳儿坐在地上，眼神是说不出来的复杂。她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也保住了自己儿子的性命，她该知足了。
原本应该热闹的满月宴，只剩人心狼藉。温老夫人无力地瘫坐着，满是恨意地看着站着一动不动的温夫人。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们？”
“是我害你们，还是你自己心思不正？”
“我…”
温老夫人被问住，悔恨已经让她痛不欲生。是她害了荣儿，是她害了整个国公府。她是温家的罪人，她为什么要活得这么久？
突然她望着不远处，心痛更是如刀绞一般。
“荣儿。”
温国公慢慢走过来，哪怕是这个时候他的仪态依旧优雅。他没有看自己的母亲，也没有看温夫人，而是朝锦恭人走去。
“她知道吗？”
这个她，是指安和长公主。
锦恭人眼神悲切，点了点头。
温国公身形一晃，“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说？
晴姨娘回道：“当年妾不敢说，因为妾若是说了，谁会相信？长公主也一样，她若说了，你们会信吗？”
他会信吗？
温国公也在问自己。
他们曾经那么的心意相通，那么的恩爱不疑。后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他应该怨谁，又应该恨谁。
“荣儿，你要怪就怪我。是我糊涂，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温老夫人哭喊着，已是老泪纵横。
温国公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悲怨。
他应该怨母亲，应该恨母亲的。
但是他最应该怨的，最应该恨的，是他自己。
璃儿已经去世多年，如今再说怨，再说恨又有什么意义。他缓缓转身，如他来时那般落寞而又优雅。
“荣儿，休了她，休了她！”温老夫人急道。
都这个时候了，王氏不能再留。
还有……
她痛苦地看着自己曾经最疼爱的长孙，这个孩子居然是徐家的余孽，他们温家不能再留，就让他随自己的亲娘走吧。
温国公恍若未闻。
“国公爷！”温夫人喊道：“您就没什么话要问妾身吗？”
温国公脚步一顿，复又前行。
温夫人脸上泛起些许疯狂，“您永远都是这样，从来不多看我一眼。我是骗了您，可我是真心仰慕于您。我想和您好好过日子，我想给您生儿育女。可是哪怕我都生了廷儿，您还是不愿碰我。我费尽心机怀上玉姐儿，我是真的想给您生个孩子。但我生了玉姐儿之后，您依然不肯和我做一对真正的夫妻。我恨，我好恨！我凭什么不能恨，我凭什么不能报复您！您只爱长公主又如何，您还不是背叛了她，娶了我！我才是您的夫人，我才是！”
所以温如玉是温家的血脉，只是谁也不愿再见到她，更不会接她回来。
温夫人怒吼着，呜咽着，状若疯癫。
这时已经快要走远的温国公突然转身，道：“我会给你一封休书，你的嫁妆都可以带走，以后好自为之。”
“…哈哈，休书！”温夫人大笑起来，然后是喃喃，“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为什么还会被人发现？”
“想知道吗？”叶娉冷冷地看着她。
她也看着叶娉。
“是你，是你们！”
“是我们，但如果不是你母亲配合，我们也不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更不可能揭穿你。”
哪怕是亲生母女又如何，在自己的性命存亡之时，又哪里来的母女。
温夫人早就猜到了，这婆子最是忠心，哪怕王家被流放到苦寒之地都没有离开。如果不是母亲的授意，这婆子不可能这么做。
真是好手段。
怪不得世人称之为煞神，哪怕是不用见血杀人，却比捅人刀子还要让人痛苦。
她这些年是为了什么？
当年是父亲想攀附徐家，她搭上徐大公子也是为了王家。后来她算计国公府，同样也是为了王家。王家出事之后，上下打点的是她，费尽心力的是她，到头来她竟成了弃子。
“娘，你快去求父亲，我…我不能走，我是国公府的世子。你说过国公府的一切，将来都是我的。”温廷之摇着她的肩膀，比她还要疯狂。
她猛地一甩，“都怪你，如果不是你，你怎么不晚来几个月？如果你是温家的孩子，我何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
“娘……”
“你住口！你们都是讨债鬼，全是讨债鬼！”
“娘，你疯了，你若是认了，那我们就全完了。”
“完了，全完了…一切都完了。”温夫人又大笑起来，“你们对不起我，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玉姐儿可是你们温家的骨肉，她落到今天的下场，全是你们害的！谁让国公爷不和我做真正的夫妻，我就是让他当一辈的乌龟王八，让他的女儿受尽世人的嘲笑…哈哈…”
这女人心理扭曲至极，怕是真的疯了。
温老夫人还望着温国公离开的方向，两眼呆滞。
“引狼入室，引狼入室…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百因必有果，这又能怨谁。
叶娉心下叹息。
这场大戏终于落幕了。

第110章
温老夫人泄了所有的精气神,由细嬷嬷等人扶着离开。临走之时，她难得认真看了晴姨娘一眼，目光复杂无比。
晴姨娘恭顺依旧,姿态谦卑。
最终温老夫人什么也没说，或许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如今的一切,皆是她一念之错。她心中后悔无人能知，痛苦自责更是无人能晓。
没有人责怪她一句,包括长子,但是她知道她已无颜面对任何人。她的背影是那么的佝偻，她的神情是那么的衰老,脚步亦是艰难无力。
叶娉到底不忍,道：“祖母,您想开点,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日后我会常带大姐儿来看您的。”
温老夫人顿时眼窝又湿，泪流满面。
这人哪还真不能听信传言,更不能看表面。当年王氏名声多好,才名和贤名全都在外，瞧着也是端庄明理之人。她那时听信了传言，只看到了表面，才会被骗多年。
叶氏虽名声不佳，为人也不甚规矩守礼,说话更是直来直往。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却是一个真正的心善之人。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才明白这个道理,何其可悲。
“…好孩子,祖母知道,你们…都要好好的。”
说到你们这两个字时,她又看了晴姨娘一眼。
晴姨娘也红了眼眶，却是不敢应声。
这么多年了，老夫人终于用正眼看她。她当年听到那事之后，本是想告诉老夫人的，但老夫人那时对她厌恶至极，她根本不敢说一个字。哪成想不到两天的功夫，王大姑娘就和世子爷成了好事，她更是不敢透露半个字。
后来公子尚主，长公主待她极好，她犹豫很久之后告诉了长公主。她知道长公主一定会去查，她以为长公主会揭穿此事，没想到长公主忍了下来。二十多年过去，她还以为这件事永远无法为世人所知，却不想郡王会出手。
一切皆是天意。
她朝着老夫人的背影福身行礼，如同多前年一样。
锦恭人长长一声叹息，对叶娉道：“此事一了，我死而无憾。”
“恭人定能长命百岁，你可得看着大宝长大。”
“……小郡主长得可真像殿下，郡王有你陪着，殿下在天之灵，定然欣慰无比。我老了，怕也没几年好活，只愿你们万事顺遂。”
这话实在是听着心酸，又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恭人，你看那边的云彩。”
锦恭人眯了眯眼，看了过去。
此时朝霞漫天，煞是瑰丽。
叶娉感慨道：“人之一生，恰如日出日落。日出时绚烂夺目，是最为出彩之时。日中烈烈如金，最为鼎盛辉煌。而日落之前暮色杂陈，已不复热情。但我以为哪怕是日之将沉，亦有朝霞为伴，彼此夕阳正红，余晖正好，为一日之中最美之时。岁月沉香，哪怕是还有一日，也要活得有滋有味。”
锦恭人闻言，心下动容。
郡王妃不愧是和殿下一样有奇遇之人，这般的心善通透，实在是郡王之福。有此等明事理的贤妻，郡王一定会幸福。
“好，我听郡王妃的。哪怕还有一日好活，我也要活得开开心心。”
“正是这个理。”
……
百年世家，衰败也不过是在一日之间。温国公府四个大字的匾额似是蒙着一层灰，哪里还有当年的锦绣光泽。高大荣耀的门楣依旧，内里早已是腐烂不堪。
世人一声声的感慨，一声声的叹息。
谁也想不到来吃个满月席，竟是见证了温府两代人的阴私。世子不是世子，世子的儿子是谁的，已无人在意。
庆阳郡主同温廷之和离后，逐渐显现出本性。初时还遮遮掩掩，后来慢慢不避人。每每出门游玩，身边都有男子作伴，活得甚是恣意风流。
璋王夫妇因此被陛下训斥，最后剥夺了庆阳的郡主封号，将她从皇族除名。如此一来她搬出王府，行事越发肆无忌惮。
温廷之和温夫人离了国公府，一个不再是世子爷，也不再姓温，而是罪臣徐氏的后人徐廷之。一个不再是国公府的夫人，恢复了自己的本名王诚君。
王诚君带走了自己所有的嫁妆，后半生衣食无忧。至于她后来被温廷之败光了家产，落得凄惨病死的事，已无人再关注。
世人无一不同情温国公，道他被人算计一生，惋惜他和长公主的有缘无分，赞他宽仁放过了王诚君。
他从此闭门不出，越发的与世隔绝。
温老夫人大病一场，精神气也越发的不好。若不是叶娉时不时抱着大宝去看她，她怕是久久都缓不过来。
偌大的国公府变得冷冷清清，府中无人主事，大房更是人口凋零。压制多年的三房四房小动作不断，以为大房无人，他们庶出的两房要出头。一个个盯着国公府的爵位流口水，都想被大房过继。直到跳得最欢的人被叶娉拎出来好好修理一番后，两房人总算是又老实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国公府的爵位要么被夺，要么只会落在温御这一脉，根本不会有第三种可能。温御不肯接受爵位，但以陛下对他的疼爱，八成是要落在他儿子的头上。
大宝百日之时，温老夫人终于离了病榻。
百日宴在公主府办，老太太被请了去。
时隔多日，却是恍若隔世。
此次百日宴依然没有大办，相请的宾客都是熟人，还是来往亲近的那几家。没有人提及国公府的破事，也没有人提到过王诚君母子。
温老夫人逗着胖乎乎的曾孙女，难得有了笑模样。
到头来她只有温御一个亲孙子，温如沁一个亲孙女，还有大宝这个曾孙女。至于温如玉，被她自动忽略。
没有人会怜悯温如玉，她有那样的母亲，自己又是那样恶毒的性子，根本不会有人想起她。这辈子她将会在庄子上终老，再也不能出来害人。
大宝是个特别爱笑的小姑娘，鲜少有哭的时候。丁点大的人，窝在人怀里的时候，让人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温御看女儿的眼神是那么的柔和，整个人的气势已经大有转变。叶娉日日所见，又与他相知相爱，自是无所感觉。但常夫人沈夫人等人不常见他，今日一见无一不是惊诧至极。
温如沁看着这样的二哥，莫名觉得没那么怕了。
她产期还有一个多月，身子已是无比笨重。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错过亲侄女的百日宴，沈夫人和沈翎拗不过她，一个比一个小心翼翼。
温老夫人再看这个孙女，心境已是大不相同。不仅问了她的身体，还叮嘱了她些话。听得她美目泛泪，生平第一次在祖母身上感觉到了慈爱。
来的都是相熟的客人，气氛十分融洽。
叶母拉着温老夫人在说话，“亲家祖母，你这身子骨瞧着硬朗得很，头发丝儿还黑着，我还当你比我大不了几岁。”
温老夫人最爱听这样的话，立马将叶母引为知己。叶母性情开朗，又见识多广，几句话下来两人就聊得热火朝天。到后来一个是老姐姐一个是老妹妹，别提有多亲热，最后竟然还约着一起打叶子牌。
宴席开始之前，是今日的重头戏，即温大宝小朋友给自己抓名字的仪式。
若是以前，温老夫人必会说他们是在胡闹。而今的温老夫人似乎想开了许多，听到这个安排后居然还来了兴致。
既宽且大的桌面，上面洒满一个个红纸团，每个红纸团里都是一个名字。大宝小朋友还不会坐，先是放趴在正中间。她双手撑着努力抬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围着的人。
这个姿势小朋友无法抓东西，在父母的引导下，大宝翻了一个身。胖乎乎的小手在翻身时极尽用力，竟然让她抓到了一个纸团。
“成了。”温老夫人欢喜出声，“看看我们大宝给自己抓了一个什么名字？”
叶娉莫名紧张起来，如同开奖之前的忐忑。
“大宝，给娘。”她朝大宝伸手。
大宝已经翻了身，躺在桌上四肢乱舞，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小朋友好像听懂了母亲的话，却是朝着自己的父亲发出“啊啊”的声音。
叶氏掩嘴笑，小郡主明显和郡王更亲一些。
在所有人的注目中，温御的大掌伸到了女儿面前。大宝小朋友仿佛献宝一样，将那纸团放在了父亲手中。
叶娉酸得不行，嗔了大胖女儿一眼。
“小没良心的。”
众人笑起来，齐齐看向温御手中的纸团。
温御修长的手指拆开纸团，眼神顿时幽深。
叶娉就在他身边，在他拆开纸团的同时，也看到了上面的字，当下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先是斜了他一眼，然后捏了捏女儿的胖脸。
“你可真会抓。”
大宝拍着胖手玩，压根不知道自己亲娘是夸她还是逗她。
“叫什么名？”温老夫人最先问出声。
“温柔。”
“这个名字好，恰好应了她的封号。”
众人一致夸赞，既夸这名字好，又夸喜提大名的温柔小朋友会抓。
叶娉抱起大胖女儿，香了香她的小脸蛋。“所有的名字都是你爹写的，名字也是你自己亲手抓的。如果你以后和这两个字完全没有半分相似之处，你可别怨娘。”
温柔小朋友“咯咯”地笑，朝父亲伸着胖手。
温御自然而然地将女儿从妻子的怀里抱过来，父女二人有着相似的眉眼，却是一个冷脸一个笑脸。
“不温柔又如何，我看谁敢说什么。”
“你就惯着她吧，以后她上房揭瓦，你就给她扶梯子。”
“那是自然。”
叶娉没忍住，给了这男人一个大白眼。
哼。
女儿奴。
温御看着她，眼有笑意。她嗔怪地拧他的腰，不想小手被他握住。两人相视传情，中间还夹着女儿，颇有几分打情骂俏之意。
所有人见了，皆是会心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