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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将军掳走之后
作者：望三山
内容简介
 元里是个优秀的战场后勤人员。 一朝穿越，他穿成了古代一个小官员的儿子，被父母含泪送到了楚王府，给即将病逝的楚王府长子冲喜。 当日，从战场上连夜赶回来的楚王府二子楚贺潮风尘仆仆，身上盔甲还未脱下便代兄拜堂，与元里三拜了天地。 元里嗅着他身上的血腥味和尘土味，心里一突，明白这是位危险人物。 当晚，楚贺潮又要代兄和他喝合卺酒。 元里笑意温和，将军请。 握着酒杯的手指青葱如玉，俊俏面上长睫轻垂。 楚贺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儿，抬手将酒水一饮而尽。 半个月后，楚王府长子病逝，楚贺潮掳了元里上了坐骑，直奔边疆而去。 * 元里继续在古代战场上发挥着自己的余热。 粮食种起来，牛羊养起来，道路清出来，医疗搞起来。 元里成日里忙来忙去，把千军万马给喂得威猛雄壮，把战后伤员给安抚得一丝不乱，军营变得越来越好，将军们见他就宛若见到衣食父母。 唯独将他掳过来的男人，成日黑着脸强忍怒火，与你成亲的是我，与你喝了合卺酒的是我，与你洞房的也是我。 你是不是应该看看我？ 步步成长天生领袖受v高深莫测又冷又骚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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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汝阳县三头山。
山脚下稻田秧苗青青，清香宜人。农户们成群聚在三头山下，仰头看着狭窄山路上的少年郎。
少年郎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劲装，腰部被勒出纤细紧实的弧度。一袭如墨黑发干净利落地高高束起，腰间别了匕首，背上背了弓箭，显得格外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农户们时不时低声交谈，言语间满是好奇。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怎么敢独自进山？”
“看起来有些眼熟，好像是……县令大人家的大公子！我前些日子上街给老娘买药，恰好见过他一次。”
“就是那位仁善聪慧的大公子？！他怎么进了三头山，这三头山里可是有吃人的豺狼虎豹啊！”
“咱们这儿的猎户都不敢独自进山！”
窃窃私语不止，农户们聚得越来越多。
忽然，泥路尽头有辆朴素的马车并奴仆十数人匆匆而来，马蹄在泥地上扬起点点泥块，尽数溅在了衣袍上，却没有一个人在意。等马车停稳之后，带头的人面色焦急悲凄，快步上前直接跪在了三头山下。
“大公子，您怎可独自上山啊！”
老奴声音哽咽，抬手擦着眼泪，声音更大地哭喊，“夫人大病，我等翻遍了汝阳县所有药房，唯独缺上一味草药，大夫说这草药只有三头山有，但您怎能独自上山啊！”
他身后的奴仆顿时呜呜哭了起来，“大公子，您快点回来吧。”
老奴愈发声嘶力竭，字字泣泪，“老奴知晓您孝顺夫人，为了夫人豺狼虎豹也不怕，但三头山太过险恶，还请大公子三思！”
一旁的农户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县令公子独自入山，是为了给县令夫人采草药！”
已经有人目有泪光，“早就听说过县令公子孝顺，没有想到他竟然能为母亲做到如此地步。你们瞧，这些人越叫，县令公子走的越快，可不就是不想让这些人拦下自己！”
有老大爷叹息着道：“我要是有这样的儿子，做梦都能笑醒。”
北周以忠孝治天下，只要是忠孝的人，都是会被百姓敬佩的人。
但即便奴仆们如何呼喊，一身春衫的少年郎还是脚也不停，坚定地走进了密林之中。
马车上传来一道憔悴万分的女声，“罢了，林管事。他非要尽这一片孝心，你们就莫要阻拦他了。”
林管事不再呼喊，只是带着人抱头痛哭。
良久后，这一行人又匆匆离开了三头山。农户们没了热闹可看，也跟着散了。其中有两个身材瘦小的农户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从小路离开了稻田，来到了一处人迹罕见的路边。
刚刚离开的县令夫人一行人，赫然正停在此处。
农户走上前，低声道：“管事，事都办妥了。”
林管事早已经收起了一脸哭意，扔给了两个农户一袋银钱，冷冷看了眼他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也是知道的。拿着钱，其他的闲话就不要多说一句了。”
两个农户连连点头，拿着银子小心翼翼地离开。
马车内。
斜靠在软枕上的县令夫人脸色苍白，像是才大病初愈的模样，颊边特意抹了增添气色的胭脂，但却更加显得强撑病体，憔悴万分。
“夫人，这事瞧着已然妥了，”丫鬟奉茶递给县令夫人，露出几分喜色，“如今这局面总算是没白费您一番苦心。”
闻言，县令夫人睁开了眼，也没忍住露出了几分笑意。她伸手接过茶碗，手腕有力，却不像是生了病的样子，“我与夫君为了元里的举孝廉，也是费尽心思了。”
今日这一场“上山为母采药”，便是他们作出的一场戏。
如今想要做官，只能通过被别人举荐孝廉。若是有权有势的人家自然不必担心一个孝廉的名额，但他们这些小门小户若想要为子孙谋个孝廉，可谓是煞费苦心。
县令夫人姓陈，娘家在汝阳县算是有些势力，但放在外面可就不够看了。她的夫君元颂也是一个普通人，只是拜了个好师父才有了做官的机会，人脉门路还不如县令夫人。
想要让元里做官，首先就要打出个好名声。
丫鬟来到陈氏身后，为陈氏捏着肩膀，宽慰道：“夫人放心，以大公子的名声与聪慧，必定能成功入选国子监。”
想要举孝廉，光有名声还不够，还要有学识。如今孝廉名额都被世家垄断，出身不好的人只能想方设法进入国子监，学成后由老师举荐开启仕途之路。国子监的学生非富即贵，但也收名声远扬、天赋出众之人。若是能入国子监，大公子便已是半只脚踏入仕途了。
陈氏抿了口茶，又显出了几分愁绪，“哪有这么容易。哪怕是国子监，也要看父祖官爵身份。”
国子监内有三个等级不同的学设，分别是国子学、太学、四门学，这三门学科分别面向各高官贵族子弟。
她的相公只是一个小小县令，若是不运转其中关节，只怕一辈子也进不去国子监。
“况且汝阳不止我陈氏一家，还有尉氏与王氏，”陈氏揉了揉额角，“人这么多，孝廉名额却只有一个，尉氏和王氏还是联姻。所幸里儿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将他们两家的子侄比了下去，否则如今传遍汝阳美名的就不是我们里儿，而是他们两家了。”
丫鬟轻声细语地道：“夫人莫忧。不知为何，我一瞧着大公子，就觉得大公子必定能进入国子监，拜得名师。”
陈氏不由被逗笑，元里虽然年纪还小，但事事心有成算，一身的气度已让人刮目相看。这样的孩子，以后的成就岂能小了？
喝了两口茶后，陈氏不忘叮嘱道：“再去提醒下山里的人，让他们小心看护着公子。”
丫鬟笑着应下，“我这就去。”
“等等，”陈氏拦住她，拿手帕轻轻拭去唇上的茶水，白粉一同被抹了下来，露出了红润富有气色的双唇，她闭上眼睛，“你再给我上些妆，务必让我瞧起来是大病过一场的模样。”
“您就放心吧，夫人。”
丫鬟洗净双手，放下车帘，为陈氏仔仔细细地上着妆。
*
元里快步走到了山中。
他刚刚一走到人迹罕见的地带，丛林后就匆匆窜出了三十多个护卫。带头的人面容精瘦，朝着元里抱拳道：“大公子。”
元里点了点头，笑道：“孟护卫，这几日就辛苦你们了。”
既然是作秀，当然不能只在山上待一天就走，他待的越久，扬的名声就越广、越真。元里已然决定在山中待上三五天了。
想到这，元里又看向了脑子里的系统。
【万物百科系统已激活。】
【任务：入学国子监。】
【奖励：香皂配方。】
元里有一个秘密，他其实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在穿越之前，他是一名优秀的战场后勤人员。穿越之后，他就带着记忆来到了北周，成了一个嗷嗷大哭的婴儿，脑子里还多了一个一动不动的系统。
但系统从激活到如今，根本没有给过元里一丁点帮助，只冰冰冷冷地展示着三行字，用奖励馋着元里完成任务。
元里对脑子里的这玩意很是防备，但他和系统的目标一样，都是为了入学国子监举孝廉为官。他索性打算看一看如果真的入学国子监后，系统又会有什么变化。
不过不得不说，香皂配方对元里确实是比较大的诱惑。
因为在元里发现这个时代即将处于天下大乱的前奏时，他的目标就变成了大肆收养兵马，从而在乱世中站稳脚跟。
元里上辈子的专业便是养兵养马，做好后勤，他深知这里面得耗费多少钱。
问题这就来了，他一个小小县令的儿子，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钱。
元里可惜地从系统上收回了视线。
三头山是汝阳县最大的山，不止是在汝阳县内，甚至连绵到了隔壁的三川县。
元里挖了不少草药，一行人不知不觉从三头山的南面走到北面，一入背阴面，阴凉便猛地袭来。元里打了个寒颤，往下一看，这处和他们上山那处仿佛两个世界，植被稀疏，地皮裸露，枯枝荒草一片凄凉。
孟护卫面色忽地一变，指着远处道：“大公子，您快看。”
元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在密林之中，有一群衣着褴褛的百姓正往山里爬去。
这群人瘦得只有薄薄一层肉，各个手里拿着斧头或是石刀，嘴巴干裂，不断饥渴地吞咽着口水。只是奇怪的是，这一伙人全是正值壮年的男人。
看上去来者不善。
元里眉头一皱，示意身边人莫要声张，带着人悄声跟了上去。
前头就是汝阳县的农家田地了，元里心想，握了握腰间匕首。
孟护卫看了一会这群人，想起了什么，“大公子，汉中去年冬一片雪花没落，入春以来更是没见到一滴雨。稻田干涸，大旱必有蝗灾，为了逃难，不少人拖家带口地赶往洛阳，看这些人的体貌，应当也是汉中的难民。”
元里思索，“那他们怎么会在汝阳县内的山头里？”
孟护卫苦笑，“您不知道。洛阳乃皇城，哪能随意容难民进去？这些百姓走投无路，不少人就逃到了周边的县乡。不过洛阳都不收难民，这些县乡自然也不敢收难民。难民里有的人饿死，有的人直接上山当了土匪。我看这些人，也像是一群落山的匪贼。”
元里眼眸垂着，忽然叹了口气。
自从知道自己穿越到了古代之后，元里就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一个怎样残酷的世界。
这个世界只会比未来更加残酷，百姓更加没有民权。这也正是他想要在乱世中率先抢占一席之地的原因，元里无法救下所有人，但他想要去尽力救下更多的人。但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乍然看到这一幕，还是难免痛心。
但元里很快收起了这样的情绪。在什么都做不到的时候，再多的多愁善感也只是惺惺作态。
孟护卫道：“大公子，如果这些人真的是落山的土匪，我们还跟着吗？”
“跟着。”元里果断道，“但暂且不要伤人。你带着两个人拿上干粮扮演农户去他们面前转一转，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若是他们只抢走粮食不曾伤人，那就把我们的粮食分给他们一半。”
元里神色倏地一冷，“如果他们打算杀人抢粮，直接将他们就地格杀，免得祸害我汝阳县百姓。”
孟护卫抱拳：“是！”
他带着两个人脱掉外袍，就地在泥地中滚了滚，随后便将干粮水囊和一些银钱放到了行囊中，从另一侧去接近这些灾民。
事实上，这样考验人性的试探，对灾民来说并不公平。
他们正处于极度的饥饿、口渴、贫困之中，而在这种状态下的他们，要比平时更加容易变得冲动。
但元里不可能因为他们的可怜，就无视他们可能存在的危险，让他们有机会祸害其他无辜的百姓。
很快，孟护卫一行人就和灾民相遇了。
如元里想的一样，刚一见到孟护卫三个人身上背的行囊，灾民们就产生了躁动。他们紧紧地盯着孟护卫，吞咽口水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神冒着绿光。
甚至有人提着石刀朝孟护卫伸出了手，孟护卫三个人神经紧绷，即将打算出手时，这些灾民被领头的人拦住了。
领头的是个瘦成皮包骨的年轻人，他眼神犀利，也正在吞咽着口水，威胁道：“把你们身上的东西放下，然后赶紧滚！”
孟护卫脸色铁青，他和身后两个属下对视一眼，想起大公子的叮嘱，忍着屈辱地放下了东西，转身准备离开。
领头的人动作迅速地把行囊扯了过来，快速地翻看两下，把干粮和水囊拿出来，又把剩下的东西团成一团扔到了孟护卫三个人的身上，“我们只要吃的喝的，其他什么都不要，拿好你们的钱！”
孟护卫三个人反应迅速地转身接住行囊，他们低头看着钱袋子，面面相觑。再一看已经开始分食的灾民们，懵懵地回到了元里面前。
元里看了全程，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领头人，“走，我们去会会他们。”
难民堆里的人正狼吞虎咽地吃着干粮，但每个人只分得了巴掌大那么一小块。剩下的被他们裹了起来，似乎准备留作其他用处。
听到声响后，这一群人全部面色警惕地抬起了头，把武器横在身前。元里和其护卫一出现，这些人表情猛地一变，紧张不安，似乎是把他们认成了其他人，隐隐还有些仇恨。
站在最中间的年轻人满面的脏灰，看着比其他人镇定得多，他一眼就看出了这里做主的是谁，紧盯着元里率先开口，嗓音喑哑如缺水枯木，“你们是谁？”
元里摘下身上水囊扔给他，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壮士，你们是不是从汉中来的难民？”
年轻人单手接过水囊，没喝，更加警惕，“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元里笑了，“水也没问题。说句不好听的话，买毒药的钱比你们的命还贵。”
难民们沉默了，年轻人忽然拔开水塞，盯着元里喝了一口，他的喉咙贪婪地滚动，随后便强行克制下来，将水囊扔给了自己的兄弟们。
元里又扔了几袋水囊给他们，问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顿了顿，“汪二。”
元里又问：“你们为什么进山？为什么只有你们这几个人？家中的老人孩子没跟着你们一起逃难？”
三个问题下去，汪二刚刚放松的肌肉又立刻紧绷了起来，一言不发。
元里耐心十足，“如果只有你们这些人，我们会分给你们些粮食，但并不会很多。如果你们还有妻儿老小，那我会为你们提供一份生计。”
这句话正戳灾民们在风雨漂泊中受尽苦难的心。不少灾民们显然动心了，他们齐齐转头去看汪二。汪二抿抿唇，问：“什么生计？”
“来我农庄做活，”元里道，“除了耕种田地之外，你们男人还要看家护院。除此之外，包吃包住还有工钱。虽算不得多少钱，但吃饱穿暖却是没有问题的。”
汪二犹豫了一会，“成为你的部曲？”
部曲、奴婢，是为家仆*。
若是无事时，他们只是看家护院的家仆，若是遇到了事情，振臂一挥，部曲便是私兵。
这个时代，凡世家富商，家中皆养部曲。
元里温声道：“没错。”
灾民们面面相觑，汪二咬咬牙，质疑道：“我们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如何能相信你？”
孟护卫在旁冷哼一声，“这位是汝阳县县令府中的长公子，你们总该信了吧。”
汪二一愣，脸色随即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对着元里深深一拜，“原来是汝阳元郎，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元里眨了眨眼睛，明白了这是他“名声”的作用。
在这个时代，只要忠义孝顺之名远播的人，都不会被百姓认作一个坏人。一个人如此孝顺父母，他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元里第一次感觉到了名声的好用。
汪二一行人已经相信了元里，于是便托盘而出。据他们所说，还有许多难民被他们安置在了山下躲了起来，那些皆是妇孺老幼，加起来有一百来号人。
元里心中有了底，让孟护卫随同汪二一起将这些人带过来，等到夜色渐深时，再找人将他们带到农庄去。
当天晚上，元里带着护卫队挖了些野菜熬粥暂且给他们垫垫胃，有不少人颤颤巍巍地接过碗筷，唇刚沾粥，便低声抽泣了起来，不知是欣喜于不用饿死了，还是在悲哀亲人未曾坚持到如今。
汪二也捧着碗野菜粥吃得狼吞虎咽，刘大根凑到他身边，小声道：“汪二，咱们要是跟着县令公子的话，那贪官还劫不劫？”
“当然要劫，”汪二冷笑一声，“汉中大旱，那狗官却送了一车又一车的银子珠宝运到洛阳，不知道是想求谁替他瞒过去灾情。咱们就算死，也要把那狗官赚的民脂民膏给抢走再死！只是元公子毕竟是县令儿子，我们不能让他为难。这事瞒着元公子做吧，不能牵连到恩人。”
刘大根重重点头，“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
汪二算了算，那贪官的车队，应当再过个两三日就到洛阳了。
等劫到车队之后，他们才不要那贪官的脏钱，正好送给元公子，再求求元公子再多救救他们汉中的难民。
以元公子的仁善，必定会对他们伸出援手。
*
百里之外，洛阳。
楚王府。
楚王爷与妻子杨氏也正在想着元里。
杨氏眼睛红肿，似是几天几夜没睡过的模样，声音沙哑无力，“求亲信已送往了汝阳，等元府那边同意了后，咱们这就准备起来。丰儿的身体不好，不能亲自拜堂成亲。还好辞野快回来了，就让他来替兄拜堂。”
“楚贺潮能听咱们的话？”楚王爷冷哼一声，“你让他代兄拜堂，只怕他会把元家儿郎给吓得立刻悔婚。”
杨氏沉默了一会，“那又能如何，我们丰儿……”
她哽咽地说不下去。
楚王爷面色灰暗了下去，良久之后，换个话头道：“元家那孩子怎么样？”
杨氏面色稍柔，“是个好孩子，只是家世有些不好。”
楚王爷道：“难为这两个孩子了。”
杨氏摇摇头，不想再多说。她拿出了老黄历，仔细看了遍后，露出了一丝笑容，“老爷，您看这个吉日如何？”
楚王爷一看，惊诧，“六日后？夫人，这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杨氏轻声道：“老爷，再晚一些，丰儿就撑不住了。”
楚王爷眼睛一热，半晌后无声点了点头。

第2章
三天后，元家农庄。
管事查看田地的时候，没有看到汪二一行人的踪影。
他找来负责安置新来难民的人，“汪二他们呢？”
“回管事。他们把地里的活给干完了，打个假出去了，”手下人说道，“这些人来到汝阳县后还没出去过呢，屋里碗筷被褥都说不够用，我就给他们支了些工钱，让他们正好去买东西。”
管事也是随口一问，他没察觉出什么不对，便点了点头。
*
日头昏黄。
元里风尘仆仆往县令府走去。
好似知道他要回来一样，县令府前已经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时不时有百姓窃窃私语地指着元里道：“这位就是咱们县令大人的大公子。”
“就是这个少年郎啊，长得真是俊俏，人还这么孝顺，县令大人和县令夫人真是有福分喽。”
元里面对这些夸奖，已经能够做到面不改色。
林管事带着几个仆人匆匆赶来，见到面色憔悴的元里后，眼睛一红，扑通跪在了大门口，哭着道：“大公子，您总算平安回来了！”
元里连忙上前扶起他，“我找到了母亲急缺的那一味草药，母亲如今身体怎样？快带我去见她！”
林管家大喜，忍不住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夫人有救了……”
主仆两人忙不迭回府，县令府门一关，只留下府外感慨不已、交口夸赞的百姓们。
府内。
听着府门外的声音，元里擦去脸上的汗，微微窘迫地松了口气。
一进门，林管事就收起了哭脸，娴熟地擦了擦眼泪，“大公子，老爷在书房里等您呢。”
元里疑惑，“嗯？”
林管事低声道，“老爷昨日收了封来自洛阳的信，看完后就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特地吩咐您回来就去书房，应当有要事商议。”
听到这，元里不再停留，快步往书房而去。
轻轻叩响房门，父亲元颂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里儿？进来吧。”
元里推门进去，就见父亲有气无力地坐在书桌之前，眼窝深陷，眼底青黑一片。
“听说您一夜未睡？”元里打趣道，“是什么样天大的事能让您这样折腾？”
元颂幽幽叹了口气，“你先坐下吧，我让人给你送了茶水和糕点，等你填填肚子再说也不迟。”
话音刚落，就有人将东西送了上来。元里也不跟他客气，吃饱喝足顺便洗了把脸后，才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好了，您说吧。”
元颂又叹了口气，“在三头山上待了三日，你可有受伤？”
元里忍不住笑了，“每日晚您与母亲都会派人来瞧我，我受没受伤，您岂能不知道？”
说着说着，他真的好奇起来了，“究竟是什么事，让您三番五次不想开口？”
元颂沉默片刻，从桌前公文底下抽出了一封信递给了元里，“昨日正午，洛阳楚王府送来了一封信。”
“就是那三世两阁老，与开朝皇帝一起打下天下，被封为异姓王之一的楚王府？”元里问。
“正是。”
元里拆开信封，随口问道：“什么信？”
父亲闭目，沉沉地道：“求亲信。”
楚王府的信是楚王的夫人所写，章却是楚王的章，这便是说冲喜一事也得到了楚王的同意。信中言辞恳切，几乎快要声声泣泪。
元里未曾听清楚父亲这低低的三个字，已经看了起来。随着信中内容，他的神色缓缓从困惑变为震惊，最后彻底忡愣。
父亲道：“楚王府也是病急乱投医了，他们不知道哪里弄来了你的生辰，想让你给他们家的长子冲喜。听着是不是可笑至极？”
他侧头，看着坐在对面仍未回神的大儿子。
还未立冠的少年郎长得唇红齿白，眼似繁星眉似弓。鬓角发丝调皮乱翘，怎么瞧怎么讨人喜欢。
元颂心中复杂良多。
元里将信封放下，直视着元颂双眼，“我不同意。”
元颂苦笑道：“我也不想要同意，但楚王府给出的条件，却让我犹豫不决。”
元里眉头皱起。
元颂平日里最为看中他，将他看做是元家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条件，能够让元颂也犹豫不决？
信封中并没有写明这些条件。
元里问道：“他们给了什么条件？”
元颂闭上眼睛，将早已娴熟于心的话不落一字的说给了他听。
楚王府言明，虽说是“冲喜”，但元里与长子楚明丰并不会发生实质的关系。元里只是相当于借住在楚王府家，无论冲喜之后长子的病好不好，楚王府都会好好答谢元里。
若是元里同意，楚王府即日便运作国子监中的关系，让元里入学国子学或是太学。并且会找来名儒收元里为徒，今后的孝廉名额再也不用担心，他们自会为元里保驾护航。
甚至名声，楚王府都已为元里考虑到了。元里入王府冲喜，是为救人，是为心善，如此忠义之举，只会让众人誉不绝口。
这样的条件，不止元颂难以拒绝，只怕家有底蕴的世族也无法拒绝。
北周民风开放，律法并不严苛，名士风流，娶男儿郎这事虽不多见，但也绝不少见。如元颂这般早已在官场浮沉的人看到这封信，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同意。但元里还是少年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对少年郎来说，只怕会觉得受到了折辱。
“为父不逼你，”元颂艰难地道，“你若是觉得为难，那便拒绝就是。”
元里垂眸，长睫落下一片阴影，他静静地思索着。
乱世将近。
如果按照他正常的速度，至少也需几年才能当上官，手里才能开始有些权力招兵买马。
但几年后，他已经失去了先机。
元里倏地睁开眼，目中坚定而清明，“爹，答应楚王府吧。”
元里拥有着现代人开明的思想，他虽不喜欢男人，但楚王府长子并不需要他真的冲喜。既能解决入国子监的问题，又能拜名师，还能让楚王府欠一个恩情，况且名声还不会受损，百利而无一弊，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元里是不信冲喜有用的，但如果真的有用，或许还能救一个人。
“你——”元颂一惊，猛地睁开眼睛看他，目中逐渐湿润，“里儿，你不必为了我和你娘……”
“爹不用多想，”元里忍不住笑弯了眼睛，唇角翘起，“男子汉大丈夫，以建功立业为己任，何必在乎这些小事？”
这话说得豪气万分，元颂只觉得心中郁气尽消，他长呼一口气，“我儿说得对。”
元里笑出了声，将信递给父亲，“楚王府可有定下冲喜时间？”
“送信来的人还没走，就等着你的回复呢，”元颂苦笑道，“一旦你同意，他便会在今晚快马加鞭回去，明日楚王府的车辇便会赶来带你前去洛阳，后日，就是你拜堂成亲的时间。”
元里惊愕，“怎么这么着急？！”
元颂低声道：“楚王府的长子怕是不好了。”
元里了然，也不再纠结，“那便这样吧，我今晚好好陪陪母亲。”
“去吧，”元颂摆摆手，“你放在农庄里的那些灾民，我都会一一按你的意思安排好，你莫要担心。”
“爹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不会再操心。”
元里抿唇一笑，朝父亲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书房。
但当他快要踏过门槛时，父亲在身后忽然道：“里儿，为父对不起你。”
言语间满是愧疚与心酸。
若是他的身份再高一点，又怎么会让孩子受这种委屈？
元里一愣，随即便挥了挥手，潇洒地往前走。
他从小就没有父母同胞，重活一世，家人对他如此已然补足了父爱母爱。年轻人自然要用自己双手双脚来谋一份前程，挣得自己的功劳，这才不愧于重活一世。
*
城外，群山重峦叠嶂，高耸入云。
官道上，数具尸体从山中一直连绵到路旁，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血液从草缝之中蔓延，蜿蜒成了一条细细河流。
不远处，有成群的马蹄声快速靠近。不过几个瞬息，一群威武雄壮的士兵就来到了尸体前。
领头人脸色难看地翻身下马，查看这些人的样貌特征后，当即骂出一句脏话，“谁他娘的截了老子的胡？”
“大人，这就是汉中那贪官派人送礼到洛阳的车队？”副将瞠目结舌，赶紧下马走了过来，“我的老娘呀，这是谁做的？银子呢！古董呢！丝绸呢！我们要抢的东西都哪去了？”
“我上哪里知道！”杨忠发骂骂咧咧，“这让我怎么去和楚贺潮交代！就指望这次能补充一下军需呢，结果银子没见到，死尸倒是摆了一地！要是楚贺潮问我要东西，我上哪给他弄去！”
副将擦着满头大汗，苦着脸道：“那可怎么办啊大人，将军可是对我们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这批货给截了留作己用。”
杨忠发深呼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走上前查了查。
这些尸体都是一个个背面朝上，像是从山里逃出来时被人逐个杀掉一样。杨忠发走进山里瞧瞧，在山里发现了不少机关陷阱。一个插满了锋利竹尖的坑里，更是刺猬似地扎满了七八具尸体。
截了他们胡的人实力不强，所以才用了上屋抽梯、声东击西之法，将人引入山中，再逐一击毙。
副将带着人围着周围转了一圈，找到了几道落叶上的车辙印。
他们顺着一直往山里走去，走到半途，就发现了几个被毁掉的推到河里的木车。
这些就是贪官用来运银子的车。
杨忠发脸色铁青，到底是谁将这事做得这么绝，到了河边，最后一点儿痕迹也给断了。他们还怎么查？
可要是不查，他怎么去跟楚贺潮那狗东西交代？
他找了几个善水的士兵脱了盔甲跳进河里找。将整条河快要翻了一遍时，终于在下游一块石头缝底下找到了一件染血的外衣。
杨忠发将外衣展开，黑着脸看了片刻，沉声道：“查！楚贺潮后日回来，不管是哪个狗贼拿走了我们的东西，都得在他回来后给他一个交代！”
手下人齐声道：“是！”

第3章
元里还没陪够父母，转眼就到了该去楚王府的时候。
楚王府的人一刻也等不及，天刚亮，马车就等在了县令府外，卸下来了一地红木箱子。
元家也不占楚王府的便宜，楚王府送来了多少东西，元颂也整理了多少东西送回去，态度不卑不亢。
马车启程后，元里掀开车帘，看着父母亲含泪相送的模样，忍下心中惆怅，笑着朝父母挥挥手。
看着他好似少时百般无忧的灿烂笑靥，陈氏不由上前追了两步，“里儿……”
元颂拉住了她，忍下别离伤痛，朝着元里摆了摆手。
去吧。
早日去，早日回，为父等着你衣锦还乡的那一天。
马车渐行渐远，直到看不到爹娘的影子，元里才放下了帘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却很快恢复了精神。
汝阳离洛阳也不过百里之地，而元里上辈子从小就独立到大，离别之情虽然有，但不算浓重。
他还在想着父亲跟他说过的有关于楚王府的事情。
楚王府的老祖宗是曾经和北周开国皇帝一起打天下的至交好友，北周太祖立国后封了五大异姓王，其中就包括楚王府。封王时自然是开怀欢喜，但时间越久，北周太祖越是后悔，五大异姓王成了他心里的疙瘩，于是便开始想方设法地铲除这些异姓王。
到了如今，异姓王里只有两家还在。一家是乖觉地从封地离开，自觉上京活在皇帝眼皮底下的楚王，另外一家便是在封地拥兵自重的陈王陈留。
有眼中刺陈王顶在前头，楚王反倒是讨了皇帝欢心，乃至如今楚王的长子楚明丰未到而立，便已是内阁次辅，人称小阁老。
楚王膝下有两个儿子，各个才貌双全，出将入相。长子楚明丰正是需要元里去冲喜的那一个，他自幼身体不好，却聪慧非常，极得皇帝喜爱，年纪轻轻便已是一国重臣。至于二子楚贺潮，元里倒了解的不多，只知道这位战功赫赫，凶名在外，在传说中长得青面獠牙，能止小儿夜啼。
因为楚王府给了元里很多优待，所以元里也拿出了相应的诚意。他专门了解了许多楚明丰的事迹，越看越是觉得这位身体病弱的权臣极不好对付，看完了之后，他又去询问了从楚王府前来接他的老太监杨公公关于楚明丰的事情。
老太监显然很乐意看到元里和楚明丰“夫妻恩爱”，因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什么话都往好里说。
但元里听着，又从蛛丝马迹之中，加深了对楚明丰的忌惮。
说完大公子，老太监还意犹未尽地问：“元公子可还要听一听我们二公子的事？”
元里诚实地摇摇头，“他就不用了。”
没什么交际，犯不着浪费时间。
老太监可惜地咂咂嘴，转而跟元里说了楚王府的其他事情。
这一说便一直说到了洛阳，到达楚王府时天色已晚，元里筋疲力尽地从马车里爬出来，觉得坐车可比骑马累多了。
他舒展筋骨，抬头往楚王府看去。楚王府门前已经挂上了两个大红灯笼，门梁上缠着红色布条与绢花，还贴着两个硕大的“喜”字。
已然一片欢喜热闹之意。
老太监瞧他看出了神，生怕元里心中反悔，连忙道：“元公子，咱走吧？”
元里回过神，吩咐人拿好东西，跟着老太监走进了楚王府的大门。
*
护送他来洛阳的护卫里面，有三十余人是元里自己带来的人。不止是护卫，还有三个一直跟着他的小厮。
这些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自小跟随元里长大，对元里忠心耿耿，他们将会是元里在洛阳扎根的基底。
元里为楚王府的每一个主子都准备了精美的礼品。但老太监带的路却不是通向主院，元里疑惑，“杨公公，你不带我去拜见楚王与夫人吗？”
“夫人叮嘱过奴才了，”杨公公拎着衣袍，乐呵呵地道，“公子今日要奔波一天，这会儿快要月上枝头，您先休息休息。待您歇息好，明日再见也不迟。”
元里哭笑不得，“可是明日就是拜堂成亲的日子了。”
杨公公悠悠道：“您听老奴的，尽管放宽心吧！”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元里也不再多说。片刻后，杨公公将元里领到一个院落里，“这就是您今后住的地方，院子还没落名，等着您给起名呢。您瞅瞅有什么不顺心的，小的这就给您安排好。”
“没有不顺心，一切都很好，”元里看了一圈院内，笑着道：“一路走来，看见不远处有个道房，那便叫它为闻道院吧。”
说完后，元里让杨公公代为向楚王及夫人道谢后，就让杨公公离开了。
他带来的人飞快地整理着行李物品，排查着院内死角，没过多久，小厮郭林就端上来了一杯冷暖正好的清茶。
“大人，今日一早，农庄里传来了一个消息，小的还没来得及告诉您。”
元里脱下外袍，解开箍得头发疼的束带，“什么消息？”
郭林道：“前几天刚来的汪二求您再收留一批难民。”
元里笑了，披散的黑发落到他的背上，床帐影子明明暗暗，映得他白皙如玉的脸庞上，多了几分家长里短的温馨，“你回信告诉他，让他数一数到底还有多少难民，这些难民现在又在哪里，里面有多少还能干活养家的人。如果这些难民已经往汝阳县来，一定要让他们莫要声张，静悄悄地从山路横穿过去，不要被其他人看见。另外记住，如果有生病的灾民，一律放在汝阳县外安置。”
郭林一一记下，又问：“公子，这些难民如果只成百上千还好，若是再多，咱们该怎么办？”
元里道：“汝阳县还有那么多没开荒的田地，只要让他们活到秋收，自然变成了汝阳县的人。”
郭林为难道：“公子，如果人数过多，我们没有足够的存粮让他们活到秋收。”
元里解开床帐，“我问你，家中存粮几何？每日每人赈灾几两？这些灾民在秋收之前难道没有其他用处？你担忧存粮不够，你看看父亲可有拒绝难民进农户之事？”
这一连串的问题将郭林问懵了，他仔细想了一会，惭愧地摇了摇头。
“你只瞧见我们拿着粮食送给难民，却未瞧见以后能获得什么，”元里慢悠悠地道，“人力、粮食，这可是如今最值钱的东西。汉中大旱，难民逃到洛阳却被堂而皇之地拒之城外，怕是皇帝也……”
他的话越来越低，没让郭林听清。但郭林已经不敢再问了，他紧接着道：“公子，小的还有一事。汪二想要和您见上一面，他说他有非见您一面不可的理由，管事问过他是什么事，他却说除了您不会告诉任何人。”
元里来了兴趣，“等成亲之后还有‘回门’的日子，你提前做好安排，让我和他见上一面。”
郭林应是，老老实实地退下去写信。
房内寂静，元里身穿雪白里衣站在床前，忽然叹了一口气。
恐怕父亲也知道这世道不容易，所以才对难民来者不拒。
这些灾民一旦成为他们的部曲，就会成为他们的家仆，元里倒没有愧疚不安于此。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生活方式和价值取向，对这些灾民来说，能成为县令家的家仆是一件值得欢欣鼓舞的大好事。如果元里让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接受每日的赈灾米粮，他们只会不安忐忑，忧心明日、后日是否仍然有粮可吃。人心不定，便会发生躁动。
元里再次看向脑内的系统。
【万物百科系统已激活。】
【任务：入学国子监。】
【奖励：香皂配方。】
皇帝年龄大了，对天下的掌控，已经一日不如一日。
他要加快速度了。
*
第二日，元里被一阵吹弹拉唱的喜庆乐声吵醒。
天色还未亮，一众仆人便如水一般涌向了元里的卧房，推着元里去沐浴洗漱。
一个时辰后，元里已经被束好了头发，穿上了一身婚服。
这一身婚服是身英姿飒爽的男儿婚服，层层叠叠好几层，每一层都要换上许久。但再好看，也阻止不了元里被折腾得肚子咕咕叫。
小厮小心翼翼地喂着元里吃些糕点，元里努力配合他们，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人叫了一声，“好了！”
元里回过了神，低头看了看自己，新奇地扯了扯衣摆。
一身红衣上身，整个人好似多了一层明珠溢彩的光辉，他自己瞧不见自己是个什么样。丫鬟小厮们却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元里长得白皙，俊美之资犹如玉树，发如浓墨，眼似含漆，偏偏一张唇红润而健康，浓墨重彩的极有视觉冲击力，活脱脱一个英英玉立的美儿郎。
两位绣娘忙着查看婚服还要改动何处，时不时低声交谈。
“衣摆有根金丝纹出了头，直接再补一补就可以。”
“哎呀，这腰还要再收一收。公子瞧着个头不矮，怎地如此瘦？”
元里倒是想要解释自己这并不是瘦，而是时常锻炼的结果，但这话也说不出口。
这些问题都是小问题，甚至没让元里将婚服脱下来，刚过午时不久，绣娘便已经将婚服修改完毕。
北周婚嫁是晨迎婚行，要到傍晚才是举行婚礼的时间。元里发呆地在屋里不知道坐了多久，那一丝和男人结婚的微妙都变为了困乏时，终于，杨公公眉飞色舞地来了，“元公子，快到吉时了，您快跟我来！”
元里猛地清醒过来，他抹了把脸，待眼神清明后深呼吸一口气，起身，“走吧。”
*
楚王府已经淹没在一片红意之中。入眼能看到的树上都挂满了红布条子，粉面的桃花含着花苞，透着一股含羞带怯的喜意。
吹吹打打之声不知道从何处传来，隔着泥墙似的，听不甚清。
成亲的地点在楚王府的大堂，今日已高朋满座，热火朝天。
楚王府长子成亲，满朝文武多半都得赶来贺喜，再看上一眼“新娘子”为谁。能进大堂的人都是和楚王有过交情的人，更多的人是在外头坐着，送上贺礼，喝上一杯喜酒，都见不到楚王府主子的面。
大堂内时不时传来阵阵哄笑，只是因为楚王府长子的身体不好，这热闹也多了一层克制。
元里一走进大堂，迎面就顶上了许多目光。
“呦，”有武官咂舌道，“王爷，您家大儿媳真是俊呐！”
楚王摸摸胡子，哈哈大笑，“那可不是，比你儿子要好看多了。”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杨氏嗔怒地看了楚王一眼，朝着面色微红的元里招了招手，“好孩子，快过来让娘好好瞧瞧。”
元里听着楚王妃的自称，更加不自在。他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去，一靠近便被杨氏握住了手。
杨氏面容有些憔悴，但因为上了妆，精神气瞧着很不错。她细细地看着元里，抿唇笑了，“先前就听闻过你的名声，如今一见果然喜欢得不行。我知你嫁给丰儿是委屈了些，但你放宽心，我们家绝不会亏待你。”
元里笑道：“夫人言重了。”
杨氏嗔怪，“还叫夫人？”
元里只笑了笑，便岔开了话题。
“娘”这个字，他实在叫不出口。
底下忽然有人奇怪问道：“吉时都快到了，怎么没见长公子出来？”
杨氏和楚王对视一眼，正要说些什么，外面忽然有人惊声高呼：“二公子回来了！”
楚贺潮？
这一声惊叫，犹如一道惊雷划破长空。有武将立刻站起身，又惊又喜地道，“楚贺潮回来了？！”
门外仆人的呼喊还在一声声传来。
“各位大人，求求你们快快下马，府内不能纵马出入啊，前面就是客堂了！”
“将军们、将军们！大喜之日不易见开刃兵器，还请将兵器放下吧！”
紧张焦急的声音越来越近，马蹄声已经近到耳边。
元里跟着别人一起往外看去。
一群身披盔甲的战士骑着高头大马，迎面朝众人奔来。
这几人有说有笑的，面容刚毅。为首之人长得更是英俊无比，笑容透着股戏谑劲，嘴上和旁边的人笑闹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地往屋内看去。
他身材高大健硕，背部挺得很直，将盔甲撑得如高山般巍峨。驾马的双腿肌肉绷得饱满而漂亮，两只手上戴着紧紧贴着指骨的黑色牛皮手套，手指异常的修长。
此时，这人一只手正不紧不慢地攥着缰绳，猩红的披风在脊背身后滚动，另外一手却拿着马鞭轻轻敲着长靴，鞭子慢悠悠在小腿边晃悠着，晃出了股带着煞气的骚味儿。
和传闻中青面獠牙的模样差的远了。
元里一愣，他还以为这群人里最丑的那个才是楚贺潮。
还好没有闹出笑话。
刚刚这么想完，元里就和楚贺潮对上了目光。男人唇角下压几分，又扯了扯，有点儿不善的冷意。他忽然勒住马匹，滚鞍下马，大步直朝元里而去。
几步就走到了面前，浓厚的血腥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有汗珠子顺着男人的喉结滑到衣领之中。元里眉头轻蹙，心里一突，明白这是个危险人物。
男人注意到了他皱起的眉，分明知道他的不适，却还偏要更进一步。阴影袭来，笼罩着元里，楚贺潮似笑非笑，“你就是我的嫂嫂？”
他语气莫名，说不清是道谢还是动怒，“真是多谢嫂嫂，在我没入洛阳之前，就让人送了我一份大礼。”

第4章
楚贺潮日夜疾驰，甫一到洛阳，便收到了杨忠发的上报。
他让杨忠发盯了小半个月的货，竟然被另一批人给抢走了。
楚贺潮差点一刀将杨忠发斩于马下，他强忍怒火，冷冷听着杨忠发找到的线索。
杨忠发从汉中便开始盯着这批货物，一路除了灾民外便没有见到其他的人。即便再不可置信，杨忠发断定这批货物是被汉中逃难的灾民所劫。
但普通灾民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这批人身后定有主使。他们很有可能和杨忠发一样，从汉中开始便盯上了这批货物。但汉中的灾民实在是多，且奔往四处，犹如泥鳅入河，难以捉到其踪影。
不过这两日，杨忠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情况，有许多四散开来的灾民慢慢在赶往汝阳县去。
上一日货物刚丢，下一日灾民便有异动。杨忠发不信这其中没有联系，他派人潜行入汝阳县中，果然在汝阳县的市集上发现了几匹来自汉中的布匹。
这几道布匹色彩艳丽，金丝勾勒双面纹绣，极其珍贵。想必劫走货的人也知晓这些布匹必定不能留予己用，才用极低的价格将其卖到了布店之中。
这样狡猾且不露痕迹的做法，简直让杨忠发恨得牙痒痒。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杨忠发也确定了抢走他们货物的人便在汝阳，但汝阳内有三方势力，陈氏、尉氏、王氏，还有一方县令元府。一个小小的县，各种势力盘根交错，任凭杨忠发如何探查，都探查不出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楚贺潮将他杖责三十，煞气沉沉地带人直奔楚王府而来。
在见到堂中一身婚服的元里时，楚贺潮便想起了他汝阳县令公子的身份。这样的巧合无法不令楚贺潮多想，从第一句话起，他便开始有意试探起了这位新“嫂嫂”。
楚贺潮来者不善。
元里心中不解，措辞谨慎，“将军想必记错了，我与将军不过初识，哪里送过你什么大礼。”
楚贺潮扯唇，“嫂嫂真是贵人多忘事。”
元里长着一张瞧着便会让人放下戒心的脸。
他的气质温和，眼神清亮，笑起来时如春草柳枝，充满着旺盛的生命力。
但这样的人，非但没有洗去楚贺潮的怀疑，反而让他更加防备。
元里嘴角笑容变得僵硬。
楚贺潮长得健壮，三月的天气，还有蜜色的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这张脸的轮廓深邃，清晰分明，虽然在笑，却没有丝毫笑的模样，俯视着看元里的眼睛冷得如同腊月寒冰。
元里收起笑，直接道：“将军有话不妨直言。”
楚贺潮毫无意义地冷冷一笑，转身朝着楚王与杨氏行了个礼。杨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二儿子，她眼中就是一红，正要说上几句话，身旁的丫鬟低声提醒道：“夫人，吉时快要到了。”
杨氏连忙用手帕擦拭眼角，勉强笑道：“辞野，你兄长卧病在床，就由你来代兄拜堂。”
楚贺潮沉默几秒后道：“我倒是可以。”
说罢，他转过身，又是一阵血腥味浮动，他居高临下看着元里，“嫂嫂应当不会介意？”
元里脑袋隐隐作痛，道：“自然不会介意。”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得罪过楚贺潮了。
但自从穿越至今，元里从未离开过汝阳县。他和这位凶名赫赫的将军本应该毫无瓜葛才对。
这么一看，就只能是楚贺潮脑子有病了。
杨公公在一旁赔笑道：“二公子，奴才带您去沐浴再换身衣物？”
楚贺潮身上还穿着盔甲，配着刀剑，一身的风尘仆仆，将这成亲的喜庆事也硬生生染上了一层煞气。哪有这般拜堂的新郎？
“不必了，”楚贺潮撩起眼皮，“再晚，就误了嫂嫂的吉时了。”
他每次一叫“嫂嫂”，元里便微不可见地眉头一皱，听得浑身不舒服，“将军唤我名字就好。”
楚贺潮笑了，“嫂嫂，这于理不合。”
“嫂嫂”两个字被他特意念重，好似从舌尖硬生生挤出来一般，带着股恨不得将其咬碎成肉块的狠意。
元里也是男人，他被挑衅的升起了些内火，淡淡道：“既然如此，我便托大叫将军一声弟弟了。”
北周的习俗便是如此。楚贺潮是元里的小叔子，但小叔子大多用于书面语，日常人家称呼便是跟着丈夫唤兄弟。即便元里小上楚贺潮许多，但叫上这一声弟弟却是没有出错。
只是放在楚贺潮身上，被一个还没立冠的小子叫弟弟，这就有些滑稽好笑了。
楚贺潮的笑逐渐没了。
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里却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连忙欲盖弥彰地变成了咳嗽声。
“都是一家人，别客套来客套去了，”楚王没听懂他们打的什么机锋，不耐烦地催促道，“楚贺潮，收收你的臭脾气！赶紧开始吧。”
礼生开始唱贺，元里与楚贺潮走到正堂中央，元里扬起衣袍跪下时，便听见身旁人也撩起了沉重的盔甲，跪在了他的身旁。
肩臂能够感受到另一个人传来的热意。元里是一个对私人领地具有很强意识的人，他并不在乎比他孱弱的雄性靠近，但当另一个攻击力更强的同性侵占自己的私人空间时，这让元里很不舒服，甚至想把楚贺潮一脚踹开。
但他忍住了。
拜完天地后便是喜宴，杨公公凑到元里身边，低声道：“元公子，小的领您去见见大公子？”
元里微微颔首，他低垂着眼，眼睫落下一片蹁跹影子，遵守着礼仪无可挑剔地对着楚贺潮行了礼后，便跟着奴仆离开了客堂。
楚贺潮扶住腰间佩刀，裹着黑皮手套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刀柄，看着元里的背影，神色莫名。
杨忠发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苦着脸卖惨，“将军，您看出什么来了吗？到底是不是您嫂子的人？要真是您嫂子的人抢走了那批货，咱们这可真是自家人打自家人了！直接让您嫂子把东西还回来不就成了？”
楚贺潮道：“你确定那批人就在汝阳县？”
杨忠发脸色一正，“我杨忠发拿项上人头担保，绝对就在汝阳县！”
楚贺潮敲着刀柄的手指一停，又不紧不慢地敲了起来，“真是看不出来……”
“对啊，我也没看出来什么，”杨忠发啧啧感叹地看着元里的背影，“如果真是他的人，那可了不得了。看着才十几岁的年纪，做事已经这么成熟老道。如果不是我带着人日日夜夜排查，根本发现不了汝阳县集市上的蛛丝马迹。”
楚贺潮直接笑了，冷冷地道：“如果不是你因为喝酒耽误了两个时辰，这批货也不会被别人抢走。”
杨忠发擦了擦额头的汗，“将军，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这么混账了。当务之急是拿到那批货，北疆十三万将士，就指望着这笔钱吃顿饱饭了。”
“你也知道，”楚贺潮语气发凉，“刚刚那声笑是你发出来的？”
杨忠发：“……”
楚贺潮转身走向酒桌，“既然你说在汝阳县，那你就去把东西找回来。如果找不回来，就用你的人头来替这十三万军饷。”
杨忠发脸部肌肉抽搐，“是。”
*
吵闹声越来越远，杨公公轻声细语地道：“您昨日进府太晚，大公子已经睡下。但今日是您和大公子大喜之日，最好还是见上一面为好。”
元里颔首，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
楚明丰住的地方极远，不知道转转绕绕多久，终于见到了一个偏僻精致的院落。
院落前还守着两个护卫，杨公公走上前说了两句话，其中一个护卫点点头，走进院中通报。
但没过多久，护卫便面目歉意地走了出来：“杨公公，你们来的不巧，大公子刚刚才睡下。”
“又睡了？”杨公公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莫要惊醒大公子，我们等之后再来吧。”
护卫抱拳行礼，又回到门前站立。杨公公转过身满面羞愧，跟元里请罪，“元公子，这是奴才的错，劳烦您跟奴才白跑一趟了。”
元里看着门房紧闭的院落，摇了摇头，“无事。”
楚明丰多智近妖，能少和他见面，便少和他见面。
再次回到闻道院时，天边已然擦黑。
元里并不会和楚明丰有夫妻之实，因此也并不会有洞房。了解他性格的三个小厮早已猜到他会提前回来，已经备好了热汤与茶水。
三月份的天气，即便温度适宜，元里也热得出了一身的薄汗。他进屋就脱去了身上繁复的婚服，让人给他端来了一盆温水，自己在房中用毛巾草草擦了遍身。
毛巾擦过腰腹，上方已经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并不夸张，只显得漂亮而坚韧。元里嘴角弯起，对自己持之以恒训练出来的结果很满意。他将里衣带子系好，朝外唤了一声，“林田，将布尺拿来。”
林田是专门负责元里衣食住行的小厮，他将元里专门做的布尺拿来，元里量了量身高，愉快地发现自己又长高了两厘米。
不枉费他每日晨起跑步健身，照这个成长速度下去，即便是在营养不够丰盛的古代，他也能有个一米八的好身高。
门外忽然有护卫跑来，低声提醒，“公子，有人过来了。”
元里挑眉，将布尺扔给林田，拿起床上婚服最外一层衣袍反手披在身上，套上鞋袜，“来的是谁？”
“一群人，看不甚清，”护卫道，“不过瞧着他们的样子，似乎是端着酒水来的。”
元里一愣，随即神情变得微妙。
这群人不会是来闹洞房的吧？
但事实比他想的更加古怪。这些人并不是来闹洞房的，而是来送合卺酒。
元里好笑极了，“合卺酒？我与谁喝？”
“自然是和我喝，”人群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众仆从让开，露出拿着一瓶酒壶倚靠在门上的高大身影，楚贺潮扯唇笑了笑，目光带着审视，“嫂嫂是想和谁喝？”
他不知何时脱去了盔甲，只穿着薄薄玄色春衫。高大健硕的身形暴露无遗，甚至能够看到臂膀上漂亮的肌肉线条。他的背部挺着，肩宽却腰窄，手上的黑皮手套却还奇怪地没有摘下来，像是紧贴着他的双手再长出来的皮肤一样。
元里见着他就头疼，忍不住露出点皮笑肉不笑，“没想到连合卺酒都要劳烦弟弟。”
楚贺潮从门边走了进来，元里这才看到他腰间还挂着把大刀。他眼皮轻轻一跳，楚贺潮已经拉开了他旁边的坐凳，双腿屈起地坐了下来，“确实麻烦，既然你知道麻烦了我，那就赶紧喝完了事。”
刀柄晃荡，不轻不重地碰了下桌面。
喜婆小心翼翼地递了杯酒到元里手中。
元里看了杯中酒水一会，抬手接过酒杯，笑意温和，“将军请。”
暖黄烛光下，杯中浊酒摇晃，微微波光仿若金子一般在手腕和侧脸游鱼似的窜动。
元里唇角翘起，眼眸低垂，万般温顺模样。握着酒杯的手指从红袖中探出，青葱如玉，水汽潮湿，透着几分凉意。
楚贺潮的神色细微地变了变，他抬起手端起另外一杯酒水，与元里手中酒杯轻轻一碰，将酒水一饮而尽。
合卺酒，又称交杯酒。但他们一是嫂嫂，一是小叔子，实在不适合臂弯交缠。
元里也正要喝下这杯酒，脑子里的系统却突然有了异动。
【万物百科系统已激活。入学国子监任务已完成，奖励已发放，请宿主自行探索。】
【任务：拜师。】
【奖励：白砂糖炼制方法。】
元里手一抖，酒水全部洒在了楚贺潮大腿上。
楚贺潮当即站起身，脸色铁青地冷笑，“元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元里已经顾不上他了，原来就在刚刚，楚王府已经替他获得了入学国子监的名额。但比这更加让他惊讶的是，他的脑海里竟然真的出现了有关于香皂的制作方法。
草木灰加入清水与石灰粉过滤成碱水。碱水混入猪油，最终可以成为洁白滑腻的肥皂，提炼花中精油融入，便可制作香皂。
这些知识中并不单单包含香皂，甚至连如何提炼精油也一起给了元里。
元里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看着脑海中的系统，目光停留在“白砂糖炼制方法”这七个字上。
他怀疑系统的存在和目的，但系统竟然真的给了他有关香皂炼制的知识。而下一个任务奖励，竟然是白砂糖。
如果拜师完成，难道真的会有白砂糖的炼制方法吗？
香皂和白砂糖，这两种东西无论做出来哪一种都能获得万千财富，而有了钱，他还怕什么养不起兵？
真正获得系统的奖励后，元里就知道，哪怕系统的来源不明，目的是否另有所图，他都不能舍弃这个金手指而不用，否则他就是蠢，是因噎废食。
元里紧紧抿着唇，额头泌出细细的汗珠。
正当他越想越深时，身侧阴森森的喊声响起：“元、公、子。”
楚贺潮伸手搭在了元里的肩头，硬生生将元里的身子扭了回来，他眼神冰冷，示意元里看他的裤子，“你不解释解释？”
“……”元里恍惚地回过神，下意识歉意地笑了笑，“第一次与人喝合卺酒，我有些紧张，还望将军不要见怪。”
楚贺潮扯唇，没说话，但意思明确：你觉得我会信？
元里干脆又倒了一杯酒，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修长脖颈喉结滚动咽下，他拿着空杯子递到楚贺潮眼前，坦然地看着楚贺潮，“我所言非假。将军，您快回去换身衣衫吧。”
屋内一片寂静，没有人敢说话。
旁边端着酒水的婆子汗水都要滴了下来，吓得身体微微颤抖。
楚贺潮忽然动了，他缓慢地站起身，俯视看着元里。
“嫂嫂又送了我一份礼，”他薄薄的唇勾着，眼睛微眯，“等有机会，我一定会一样一样还与嫂嫂。”
说完，他转身离去。
元里看着他的背影。
大刀置于楚贺潮的腰间，那刀柄一晃一晃的，很是显眼。
忽然，楚贺潮停住了脚步，他猝不及防侧过身，对上了元里的眼神。
楚贺潮的双眼冰冷的像古井寒潭，他似乎笑了，又似乎面无表情，最终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5章
身材真好。
元里羡慕得思绪飘飞了一瞬，随即便皱起了好看的眉头。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楚贺潮对他的怀疑。
楚贺潮到底在怀疑他什么？
月色被乌云遮盖，闻道院一片寂静。三月的夜间不比冬末冷，小厮看着元里被吹得发红的鼻尖，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吱呀”一声，让元里回过了神。
元里怎么也想不通他和楚贺潮有过什么交集。他今年不过十八，距离立冠还差两年。即便他在汝阳县暗搓搓地搞了不少事情，但也绝对没有到引起楚贺潮怀疑的地步。况且楚贺潮才回洛阳，他们哪有机会交恶？
于名，元里名声极好。于理，元里愿意为他即将病逝的兄长冲喜。哪怕是于情，元里名义上也是楚贺潮的嫂子。
元里百思不得其解，但楚贺潮目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脑子里的香皂配方。
想起香皂配方，元里便有些激动。
他道：“林田，关门落锁。”
林田快速跑了出去，很快，闻道院的大门便紧紧关闭了起来。
卧房内点着灯火，元里驱散了旁人，一个人就着灯火将香皂的配方在纸上默写了一遍。等默写出来后，他又将纸放于火上点燃。
系统给的奖励很人性化地做了处理，变成了当前时代就可以做出来的东西。有制作简单的肥皂，也有需要多费心思的香皂，每一步都极为详细。
即使在现代看来最普普通通的肥皂，在这个时代，都完败民间广泛使用的草木灰与皂荚。
纸张变为了黑灰，掉落在了桌上。烛火旺了一会，又渐渐弱了下去。
元里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吹灭了烛火，怀揣着一颗火热的心，躺在了床榻上。
香皂带有清香，洁白而细腻，只需要将其雕刻成精美的模样，比如梅兰竹菊四君子花，必然能在风流名士与世家贵族中占下立足之地。
只是对现在的元里来说，无论是香皂还是白砂糖，都不是能轻易拿出来的东西。
如今世道太乱，在没有保障的情况下，这无异于小儿抱金过闹市。
红罗纱织成的双层床幔轻轻飘动，床架四角挂着的香囊清香宜人。
元里毫无睡意，打了两巴掌蚊子，盯着床顶想事情。
如今最好的选择，就是和楚王府合作。
他已经“嫁”进了楚王府，这是不争的事实。即使楚明丰之后死了，他和楚王府之间的关系也不会轻易断掉。
在外人眼里，他已是楚王府的一份子。
元里自己也知道，他和楚王府合作是最好的结果。互相利用，彼此成全，没什么不好。
但楚贺潮对他的态度，却让元里有些犹豫。
不过元里很快反应了过来，无奈笑着拍拍自己的额头，“元里，你真是魔怔了。”
楚王府做主的人又不是楚贺潮，而是那位体弱的小阁老，他名义上的丈夫楚明丰。即使楚贺潮看他再不顺眼又能怎么样？
只要元里一天是他嫂子，他就得一天乖乖叫嫂嫂。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万一楚明丰真的不行了，他元里四舍五入都能做楚贺潮的爸爸呢！
辈分在这，还担心什么？
元里心气神一瞬间畅通无比，他唇角扬起，伴着清风心满意足地陷入睡梦。
*
次日一早。
生物钟准时将元里叫醒。元里洗漱之后，出门进行每日的晨跑。
楚王府大极，府内小桥流水、竹林庭院应有尽有，青柳迷眼，叠石疏泉，有天然画意。元里只绕着闻道院附近跑了一圈，便流下了一身的薄汗。
古代的空气凉意中带着清爽，含氧量要比未来高上一些。元里站在水池旁舒展着筋骨背络，秀气面容被潮气打湿，发丝上凝着点点细小露珠。
神清气爽地绕着湖水走了不久，元里就听到了几声兵戈相撞的清脆响声。
他耳朵动了动，循着声音走到了练武场。
宽大平整的练武场中，有人正对着木桩练刀。
他热得上衣缠在了腰上，背部肌肉随着动作耸动，精壮的窄腰收入下裤中。
是楚贺潮。
听到脚步声，楚贺潮握着刀柄懒懒抬眼往后看去，眼神含着清早雾起的凉意。
看到元里之后，他眼神变都没有变，波澜不惊地再次转过身拔出插在木桩中的刀，继续刚刚的动作。
元里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元里也不在意，饶有兴趣地计算着这能被称为北周战神之人的训练量。
他管理后勤的时候偶尔也会负责部队的训练，能够清楚地知道每一种人该怎么训练、最佳训练量是多少、极限又是多少。不管是什么样的人才，在统一的训练课程上都有缺有优，战术好的耐力不好，耐力好的平衡不行。
一旦出现一个十项全能的全才，便是众人哄抢的对象。
楚贺潮被称为北周战神，战功赫赫，元里料到了他的体能会很惊人，在刚开始时，他的神情很淡定，但随着时间流逝，元里也藏不住惊愕。
——这太夸张了。
如果是一个正常人，此时已经到了极限。但楚贺潮却好像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呼吸粗重了些，汗水浸湿了裤腰，但每一次挥动的手臂还是刚开始时的凌厉而疾速。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时辰，元里已经看累了，他觉得再看下去只会打击自己的自信心，转身准备离开。
“噔——”
一柄闪着寒光的钢刀直直插入元里脚前的泥地中去，砍碎了冒头的青草，半个刀刃埋下泥地一大部分，刀身嗡嗡轻颤。
元里停住了脚步。
楚贺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嫂嫂站在那里看那么久，是在看什么？”
元里不想在这时和他起争执，当做没听见一般绕过刀刃便快步离开。
几瞬之后，一只大掌突然落在了他的肩上，用力得仿佛要捏碎元里的骨头。
“嫂嫂，”楚贺潮审视地看着元里，“这么着急走去哪？”
元里下意识抓住这只手臂来了一个过肩摔，楚贺潮表情变了一瞬，反应迅速地勾住了元里的脖子，当他摔在地上时，元里也被巨大的力量带倒，一起摔在了地上。
他的嘴直接磕到了楚贺潮的手臂上，尝到了一嘴的咸味不说，还直接磕破了楚贺潮的皮，弄得满嘴都是血。
“嘶。”
元里的牙齿被坚硬的肌肉撞得牙疼，鼻梁也撞了上去，一瞬间牵扯得生理泪腺发酸。
一只手大力地拽着元里的后领，将他拉了起来。楚贺潮脸色铁青，正要说些什么，就看到元里脸色发白地捂着唇，点点血迹缀在他的唇上和下巴上，疼得眼里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水汽。
“……”楚贺潮表情怪异，“嫂嫂这是磕破了嘴，疼哭了？”
元里嘴上的血都是楚贺潮的，他擦擦嘴巴，闷声道：“没有。”
楚贺潮却不信，他定定看了元里一会，轻轻嗤了一声，懒得再找元里麻烦，提着刀回到了练武场。
元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吸了吸鼻子，鼻梁的酸软逐渐过去之后，眼里的水汽顿时消失的一干二净。元里又揉了揉鼻梁，低头呸了两口血沫，实在忍不了嘴里的血腥气，转身快步回到闻道院漱口。
傍晚。
杨氏派人来叫元里用膳，元里到达大堂时，里面已经做好了两桌人。
正中一桌坐着的正是楚王与楚贺潮两人，另外一桌则用山水屏风隔开，坐着的是以杨氏为首的三位夫人以及三位年龄各不相同的楚家小姐。
元里只看了一眼便规矩地收回了眼睛，在楚王的招呼下坐在了他的身边。
在元里对面，楚贺潮正低头晃着茶碗，宽肩脊背挺得很直，长腿快要横跨整个桌底，听到元里的动静，懒洋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还含着戏谑的嘲弄。
元里嘴角抽动。
他实在不知道楚贺潮脑补了什么，自己的手臂被他磕破了一块皮，还有脸在这里嘲弄他？
楚王是个武夫，行事也是武夫的直爽鲁莽，见人齐了，直接招手道：“赶紧上菜，老夫快要饿死了！”
元里闻言，歉意道：“王爷，都怪小子来晚了。”
“里儿，这事不怪你，”坐在另一侧的杨氏轻描淡写地道，“都是管家的人办事不力，忘了咱们府中的大公子昨日已成了亲，咱们府也多了一个名正言顺的主子。没派人及时通知你，你自然来得迟了。”
她身侧的赵夫人脸烧得通红，半是抱怨半是委屈地道：“夫人，我这几日实在忙晕了头，咱们晚膳的时辰都是定好了的，我真是忘记还有元公子不知道了。”
“你这几日确实劳累颇多，”杨氏转头看向她道，温声道，“正好丰儿也娶了夫人，之后的管家之事便交给里儿，你和我一起享着清闲吧。”
赵夫人一惊，“夫人！”
元里又不是真的楚明丰的媳妇，自身也是外男，她好不容易趁着杨氏照顾楚明丰的时候掌握了管家权，怎么能甘心就这么送出去？
她立刻提高声音，“王爷，您——”
楚王不耐烦地道：“就按夫人说的办。”
赵夫人噤声了。
无辜被卷入进来的元里苦笑道：“夫人，我并不适合……”
“里儿，莫怕，”杨氏缓和了声音，却坚定无比，“你既已入了我们家，早晚都要学会这些，我陪着你一起，这些都简单得很。”
对元里来说，管理一个王府确实简单，也算是另一种专业对口。
话都说到了这种程度，元里只能先暂且应下。杨氏不会不知道他和楚王府的交易，他需要上学，需要为官出仕，杨氏既然在明面上这么说，只怕是借着他的名头来拿回管家权。
楚王见话落一程，道：“动筷子吧。”
桌上菜肴丰盛，这时还没有用铁锅炒菜的方法，饭菜多是用瓦罐蒸和煮，贵族世家者也会吃一吃烤食。
但无论是蒸、煮、烤，味道都差不多。因为调料稀少，基本只有酱与盐，盐还泛着一股子苦味，所以处理食材的方法也都大差不离。
元里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一切都适应的良好，唯独在吃食上习惯了许久。楚王府的饭菜和寻常的饭菜味道并没有什么出入，只是因为材料的珍贵，处理得更为细腻而显得适口一些，也算别有一番美味。
尤其一道貊炙、一道肉羹，还有一道腊肉，此三样味道极好，元里也多吃了一些。
吃饭时，元里也见识到了楚王与楚贺潮父子俩风卷残云的吃饭方式。
楚王吃饭从不讲究贵族世家那一套，一碗粟饭合着肉三两口便卷入肚中，再让仆人接着盛饭。而楚贺潮看着慢条斯理，动作竟然不比他的慢。
他们父子俩是十足十的荤口，筷子飞速，菜碟转眼就只剩了盆底。
在他们两个人的身边，元里因为发育期而比常人大上一些的胃口，竟然也显得稀松无常了起来。
一顿饭吃到七七八八时，楚王才放慢了速度，有心思说话了，“元家小子，你可曾见过我大儿子？”
楚贺潮安静地吃着饭，宛若没有听见。
元里摇头：“我至今还未曾见过大公子。”
楚王摸着胡子，苍老面上有慈爱怅然交织，“他身体不好，自从病倒之后更是没有出过院子。你若是有空，不妨多去他那里看一看。丰儿喜欢和年轻人说话，他那里也有不少经书可看。你们读书的，知道经书有多么珍贵，我也不再多言。昨日，我已经为你讨到了入学国子监的名额，在你入学之前，多去看看他那里的经书，只会对你大有利处。”
元里认真地听完，浅浅一笑道：“小子省得。”
屏风另一旁的杨氏笑着问道：“里儿，这顿饭你吃的如何？”
“夫人，我用得很好。”元里轻轻放下了碗筷，身旁立刻有奴仆送来了温热的巾帕擦手。
“那便好，”杨氏舒展眉眼，“明日便是你回门的日子，我已为你准备好了东西。丰儿无法陪你回到汝阳，便让辞野陪你回去一趟吧。”
元里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辞野说的是楚贺潮。
他眼皮一跳，当即果断拒绝道：“将军昨日才风尘仆仆回来，这两日应该好好休息才是，哪能让他再陪我辛苦一回？洛阳到汝阳不过百里之地，我一人回去便好。”
杨氏不赞同道：“这可不合规矩。”
楚王哈哈大笑地指着楚贺潮道：“你莫要担心他，这小子身体壮实得很！千里奔袭也只给他一夜便能缓得过来，闲着也是闲着，他既然叫你一声嫂嫂，你就尽管使唤他！”
楚贺潮表情冷然，变也未变。
楚王与杨氏两人，对待楚明丰和楚贺潮的态度相差极大。
不过也是，长子身体病弱又足智多谋，自然会让父母更忧心一些。
元里默默期待着楚贺潮能够拒绝，“将军应当有事，不便与我同去汝阳吧？”
楚贺潮抬起头，眼眸深沉，唇角压了压，又忽然笑了，弧度冷冽，“巧了，我早就想去一趟汝阳县了。”

第6章
第二日一早，楚王府门前便停放了三辆马车。
楚贺潮驾着马等在最前头，结实的臂膀圈着缰绳，唇角冷硬。
杨忠发穿着一身粗布衣衫，也驾马跟在他的身后，错开楚贺潮半个身子，眼睛时不时瞥向楚王府大门，低声道：“将军啊，您嫂子怎么还不出来啊？”
楚贺潮懒得说话。
杨忠发嘿嘿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精神忽然一震，“出来了！”
楚贺潮往大门前看去，就见元里一身春色劲装，满面笑容地牵马从府中走出。
他黑发被一道鲜红束带高高束起，飘逸交缠，两侧鬓角调皮地翘起，显出几分喜意。元里腰间勒得紧紧，挂着一个水囊和一把匕首，手中还拿着一条黑红马鞭。
“呦！”杨忠发稀奇道，“洛阳离汝阳百里之远呢，快马也需一天，他确定不坐马车，要骑上一整天的马吗？”
这可不是一两个时辰，而是一整天，没那么好体力的人只怕最后下马都合不拢腿了。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元里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右手娴熟地缠住缰绳，身形称得上一声漂亮！马匹到了他身下，比杨忠发他小儿子还听话。
“……”杨忠发咂咂嘴，“瞧上去是能一口气骑上百里的样子。”
元里驾马走到了他们的身边。似乎是因为今日要回家，他格外神采飞扬，眼中清亮，笑意盈盈，少年勃勃的生气尽数绽放，“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楚贺潮淡淡道：“现在。”
说完，他扬鞭便率先离开。
元里拉紧缰绳，轻轻拍了拍马屁股，压低声音道：“走吧宝贝，养你千日用你一时，今天好好跑起来。”
棕马低低叫了一声，慢悠悠地迈着蹄子跑了起来。
洛阳城内不可纵马，元里趁着这个机会也好好看了看洛阳城内繁华的景象。
皇都不愧是皇都，人群熙熙攘攘，城墙高大巍峨，路面也平整而干净，没有乡下随处可以见到的粪便与污泥。
在路过国子学时，围墙内侧忽然抛出来了一个蹴鞠，元里下意识伸手接住。下一刻，就有个青衣少年从围墙里探出了头，头发里混着几根杂草，朝着元里喊道：“这位兄弟，可否帮忙将蹴鞠扔回来？”
元里回道：“你让一让！”
少年连忙侧过身子，元里抬手投球，蹴鞠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被少年接在了手里。
“好身手！”少年惊喜地看向元里，爽朗地道，“在下京兆尹府詹少宁，可否结识一番？”
元里笑了，抱拳道：“在下汝阳元里，少宁兄，我先行一步了。”
马匹逐渐远去，詹少宁眨了眨眼睛，忽然“啊”了一声，才想起来，“原来他就是汝阳元里啊。”
自从元里为母孤身挺进深山待了三日只为摘得救命草药后，他的孝顺之名便传来了洛阳。
詹少宁和父亲都听说过元里的传闻，他们知道这是元里为自己扬名的手段，但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像是詹少宁自己，在他什么都不懂的小时候，因为祖母去世而被家人哄着哭了两天，之后便传出了他因祖母去世悲伤恸哭三十天的传闻，从此之后人人见了他便夸一句孝顺。
实则詹少宁没跟祖母相处过几天。
前日楚王府大喜，汝阳元郎不忍拒绝楚王妃恳求，为救其长子而嫁入楚王府一事又传遍了洛阳。街头小巷将其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谈，聊得津津有味，因着元里本来的好名声，绝大多数人也只夸他这是仁义之举。
詹少宁又探头看了一眼元里的背影，从围墙上跳了下去。
这人感觉不错，可以处一处。
*
出了洛阳城，众人快马疾驰，毫不停留。一直到午时饿得饥肠辘辘，才找个有溪流的地方停下修整。
仆从将干粮拿出来分给众人，元里坐在树下石头块上，一边嚼着生硬的饼子，一边热得满头大汗。
蝉鸣蛙叫仿佛从四面而来的一般，说不清具体在哪处，叫得人心烦意乱。
他吃一口饼子就得咽下去五六口水，没过多久，水囊就空了个干净。
元里提着水囊到溪流边打水。
溪流挺宽，水也挺深，潺潺流着，波光晃得眼晕。
溪旁蹲满了喝水的人和马匹，马也口干舌燥，埋头进水里就不愿意抬起来，这里太挤，元里往上游走去。
上游杂草生得更是旺盛，淤泥里还有小水洼。元里走了一会，就看到了楚贺潮和杨忠发。
杨忠发把衣服扯得七零八乱，光着膀子蹲在水边捧水喝，口里骂着这破天气。楚贺潮坐在树影下，他也脱了外袍，轮廓分明的脸上坠着水珠，领口处湿了一大截。
瞧见元里，杨忠发热情招呼着，“嫂子也来喝水啊？”
元里眉头抽了抽，走到旁边蹲下，“嗯。”
杨忠发道：“这鬼天气，早上冻得老子直哆嗦，正午就热得出了一身汗，马都快要吐白沫了。”
元里也热得满头大汗，他把袖子卷起来，先洗了把脸。
山泉清澈，透着股清凌凌的凉意。被热气堵住的毛孔顿时舒服了许多，元里这才把水囊拿过来，装上了满满一水囊的水。
杨忠发眼睛转了转，搭话道：“嫂子这骑术真不错，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五六岁开始学的，先是小马，熟练了之后才换成大马，”元里笑道，“是跟一个并州老兵学的骑术。”
“那怪不得这么好，”杨忠发道，“嫂子身手也不错吧？”
元里谦虚道：“比不上大人。”
杨忠发洗了把脸，大大咧咧地道：“嫂子莫要自谦，我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有力气。等哪日有时间，咱们可以练上一练。”
元里欣然应下，又和杨忠发聊了几句。
楚贺潮在旁边听着听着，不由皱起了眉。
杨忠发本是为了试探元里，谁知道聊着聊着就跑偏了题，不仅把称呼从“嫂子”换成了“元公子”，还聊到了自家的爱子。
“义宣是我老来子，没想到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老妻还能再给我生个儿子，”杨忠发抚着胡须，得意之色难掩，“宣儿虽只有五岁，但天资聪颖，能说会道，看着就是个会读书的好料子。”
元里低头捧水，语气真挚地奉承道：“虎父无犬子，令公子长大后必定文武双全。”
杨忠发乐得大笑不已，手掌激动地拍着元里的脊背，“那便多谢元公子吉言。”
元里被水呛到，本就重心不稳，猝不及防之下，一下子被他拍到了河里。
杨忠发懵了，他看了看手，“我的娘哩！”
随即就慌了，“将军，嫂子掉水里了！咋办啊，老子是旱鸭子！”
元里入水的瞬间也懵了，凉水四面八方压来，瞬间没过了他的头顶。他听到杨忠发的叫声后心中想笑，想回他一句别慌，我会水。正准备调整姿势从水里冒头时，一个水花猛地溅起，一只大掌拎着元里的后领，粗暴地将他从水里提了出来。
元里露出水面一看，楚贺潮正紧绷着下颚，浑身湿透地带着他往岸边趟去。
到了岸边，楚贺潮将元里扔到岸上，自己大步走了上来。
元里嗓子里还有点痒，他侧躺着咳嗽，咳嗽完了后难掩惊讶地看着楚贺潮，“你也不会水？”
楚贺潮虽然跳下水把他救了上来，但完全是仗着个子高大，脚踩着河底一步步走上来的。
元里低头，果然看到了楚贺潮长靴上厚厚的淤泥。
楚贺潮脸色不怎么好看，他脱掉上衣捏着水，光裸结实的背部肌肉紧紧绷着，全是细细密密的水珠，头发也湿了大半截。
杨忠发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咱们北方的兵就没多少会水，善水的兄弟又没跟着来。还好这水不深，将军能把你给捞起来，元公子，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元里浑身也湿透了，他坐起身，没在意自己，反倒率先皱起了眉。职业病犯了，忍不住忧心忡忡地道：“这不行啊。你们不会水，以后怎么打水仗？”
杨忠发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咱们打的都是鲜卑匈奴，他们那地比我们还缺水，哪里用得着打水仗？”
元里站起身摘掉腰带，把外袍脱下来，“但一旦真要打起水仗，你们岂不是必输无疑？”
杨忠发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反驳的话。他的思维被带偏了，顺着元里的话往下想了想，顿时升起了一身冷汗，“就算会水，咱们打水仗也占不了什么便宜，北方水少，坐船的机会也少，没地方练，上了船照样晕乎乎的，站都站不起来。”
元里也知道这是北方硬件条件的缺失。论水师，南方比北方强，陆师与其正好相反。可陈王陈留就驻守在江东一带，以后天下一乱，势必要与江东来场水仗。
杨忠发忽然激动地一拍双手，想起了好办法似的，“有了！到时候将船只都连在一块，众船相连，这不就能减少晃荡，如履平地了吗？”
元里心想你和曹操还挺有共同话题，“那如果有人用火攻，恰好风向对你们不利，岂不是将你从头烧到了尾？”
杨忠发哑然，“这……”
楚贺潮侧头看向元里，“你会水？”
元里已经将束发带摘掉，潮湿的黑发散落在脊背。他辛苦地拧着头发里的水，把身上带出来的小蝌蚪扔到溪水里，“会。”
楚贺潮若有所思。
浑身湿透了的楚贺潮和元里两个人待在原地，杨忠发去给他们拿干燥的衣物。
元里学着楚贺潮的样子，将外袍搭在了树枝上滴着水。又解开了里衣上身的衣带，正要脱下时，余光瞥到了楚贺潮的上身。
肌肉饱满，腹肌清晰可见。
元里本还算漂亮的身形在他面前，反倒显得有些单薄，元里默默地又系上了腰带。
很快，两人的小厮便拿来了衣物。
楚贺潮极其坦然，连躲都不打算躲，就坐在树荫下大喇喇解开了裤带。元里脸皮比他薄，抱着衣服往林子里躲了躲。
等楚贺潮换好衣物后，元里还没出来。楚贺潮随意地往林子里看了看，就看到一片若隐若现白皙紧实的后背。
半截树枝被猛地踩断。
元里回过头看去，就看到楚贺潮快步离去的背影。
因为他们两人意外落水，休息时间延长到了半个时辰，要等到他们头发干了后再上路，免得感染风寒。
元里一身清爽地走回了人群中，闹腾了这一会儿，他更加饿了。既然有半个时辰的富余，元里也不想再啃生冷的饼子。他让孟护卫带人去打猎，喊着林田堆起了火堆。
其他人嫌热，纷纷躲得远远的。只有跟着元里打过牙祭的几个人难掩兴奋，动作利落地处理着食材。
孟护卫收获颇丰，打来了一头小鹿和一只野鸡。他将东西处理好，又按着元里的要求找来了一片芭蕉叶。
小厮将配料拿出。
北周做菜时的调料虽然只有盐和酱，但地大物博，元里在药铺中找到了不少能用的调味品。实在馋得厉害的时候，他便带人打个猎给自己解解馋。
如今处理食材，元里已经驾轻就熟。他用姜片给鸡肉擦拭一遍去腥，再用盐和酱将鸡肉浸泡片刻。待孟护卫将鹿肉串好后，又用茴香、八角和葱姜蒜塞入了野鸡内部。
“酒呢？”
林田双手送上酒壶，元里将酒水尽数灌下了半壶。
附近的树上长着尚且发青的果子，元里让人采了几颗下来，拿起其中一个尝了尝，被酸得眉头扭曲。
然而这样的涩果，恰好能做一味调料。
元里用力，将果子汁水挤出滴在野鸡滑腻的皮肉上，将其用洗净的芭蕉叶裹住，挖着黄泥包起，放在了火堆下方。
烈火点燃，鹿肉也是如出一辙的处理方法，只不过是架在火边烧烤。很快，令人口齿生津的香味便缓慢地传递了开来。
杨忠发咽咽口水，先前觉得元里处理食材的手法奇怪，现在却厚着脸皮凑了上来，“元公子，能不能分我一块？”
元里是个大气的人，他不止分给了杨忠发，还给了其他人每人一块滚烫鲜嫩的鹿肉。
所有人吃得满嘴流油，眼冒精光，烫得哈着舌头也不肯放慢速度。
楚贺潮三两口咽下一块巴掌大的鹿肉，慢悠悠地走到了火堆旁坐下。
元里不计前嫌地将一只鹿腿递给了他，笑眯眯地问道：“不知我先前是否得罪过将军？”
杨忠发咳了咳嗓子，接过话头，“元公子，你有所不知啊。”
元里看向他，“嗯？”
杨忠发道：“我们这次从北疆回到洛阳，是专门为了我北疆十三万战士的军饷而来的。”
十三万战士的军饷？
元里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侧耳细听，黑发从他肩头滑落，衬得他侧脸如水般温柔。
火柴噼里啪啦作响，鹿肉滋滋冒着油光。
杨忠发本是做戏，话说着说着却不由带上了几分真实情绪，“鲜卑和匈奴狼子野心，虎视眈眈在北部觊觎我中原大地。他们自己打还不够，还要三番四次来侵犯我长城边疆，杀我北周百姓，抢我北周土地，我北疆十三万战士便是另一道高高耸起的城墙，将这些胡人尽数挡在北周之外！其中酸苦只有我们自己知晓，可如此功绩无人记得不说，北疆十三万战士的军饷还一年晚于一年。今年已到了三月，军饷的影子却见都没有见到，乃至这些士兵，已经许久连顿饱饭也未尝吃过……”
几句话说完，杨忠发已然是老泪纵横，“我们将军作战前方，军饷全靠后方补给。先前朝中还有小阁老在，小阁老至少每年能准时为我们送上军饷。但自从小阁老病重之后，朝中竟无一人还记得我们北疆的十三万战士啊。我等上书朝廷，可朝廷左拖右拖也没正面答复。边疆粮食已然见底，日日只有薄薄一层米粥，喝到肚子里转眼就没了影子，孩童尚且受不住，将士们如何受得住？元公子，我们实在是饿啊。”
元里想起了以往自己做后勤的日子，每个士兵辛苦训练一日能吃下多少东西他晓得。一万人已经是难以想象的数量，而十三万人一日又该需要多少粮食？
那是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数字。
但在古代，很少有士兵能每日都吃到果腹。
元里知道训练后饥肠辘辘的滋味，那滋味并不好受。他感同身受，眼眶微红。
古时候参军的人多是流民。流民参军，不过是为了一口饱饭，一身暖衣，命比路边的稻草不贵上多少。
荣誉，衣锦还乡，保家卫国。
这是绝大多数人从来没有想过的东西，他们连饭都吃不饱，连自己年岁几何都不知道，哪有心思去想更多东西？
边疆的这些战士，怕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保家卫国的大事。
元里心中的某个想法越发蠢蠢欲动。
他能够听出来，楚贺潮缺少一个稳定的后方。
以往为楚贺潮提供军饷的人是楚明丰，然而楚明丰快要不行了。
元里缺少兵马，却有养兵养马的底气和经验。楚贺潮有兵有马，却少了一个优秀的后勤。
这岂不正是可以彼此合作、互相共赢的局面？
但这只是临时升起的一个想法，元里将这些想法压在了心底，没有在面上泄露分毫。
杨忠发抹了把泪，幽幽叹了口气，“元公子，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也就和您直说了。朝廷如今自顾不暇，国库空虚，不一定会给我们拨粮。前些日子，我们好不容易有了一批货物可以充当军饷，可没想到啊，这批货竟然在半路被一伙灾民给劫走了。”
元里有些意外，“被灾民抢走了？”
杨忠发看着他浑然不知情的神色，心中也开始犹疑，“正是。说起来也有缘，那批货物被劫走的地方，恰好离汝阳县极近。”
元里眉头缓缓皱了起来，一直带笑的唇角收敛，“大人查到这批人是谁了吗？”
杨忠发苦笑，“实不相瞒，我还没有查到。”
元里叹了口气，“若是汝阳县周围真有这样的灾民，我心难安。杨大人，若是你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尽管告诉我，我愿为你效一臂之力。”
杨忠发一愣，余光看向了楚贺潮，挤了挤眼。
将军，嫂子好似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楚贺潮看不出什么表情，淡淡开口道：“底下的东西熟了。”
元里恍然，才想起火堆底下还有个叫花鸡。他将火堆扑灭移开，用木棍挖出来底下的叫花鸡，用力敲碎了上方裹着的黄泥。
周围围了一圈探着脖子看热闹的人，黄泥甫一碎开，一股浓郁的香气便蔓延了开来，极其霸道地侵占方圆一片领地。
不少人咽了咽口水，肚子又开始叫了起来。
杨忠发擦擦嘴，还没吃就已经感受到了美味，“元公子这手艺绝了，我闻着比洛阳那家一品斋还要香得多！”
元里哈哈大笑。
芭蕉叶已经被汁水烘得快要烂开，撕开后的野鸡肉更是已然软烂。香味浓郁，鲜美多汁，果子清香更是解腻万分。只是一只鸡实在是少，除了元里和楚贺潮，其他人才分到了一两口。
楚贺潮吃得风卷残云，在元里瞠目结舌的注目中，一只鸡被他一人吃了大半，下肚后瞧着还意犹未尽。但事不宜迟，吃完饭后，众人再次踏上了前往汝阳的路。
一日的快马加鞭，当夜色笼罩山头时，一众人终于来到了汝阳县。

第7章
县令府灯火通透，早已等着他们到来。
元里回府之后就犹如鱼入海水，比在楚王府自在数倍。他自觉承担起照顾客人的重任，妥帖安排好了楚贺潮一行人。
等到拜见完父母亲后，元里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卧房。
一回到卧房里，他便收起了笑。
元里是个爱笑的人，眸型也偏圆润柔和，一旦笑起来便真诚亲切，令人忍不住放下戒心。
但他不笑时，威势却压得人心中沉重，点点锋芒暴露在眉间。
在他面前的三个小厮都不由心中惴惴。
元里忽然道：“郭林，汪二说想要见我？”
郭林道：“是。这是四天前农庄管事传来的消息。”
元里又问：“他说他有一件事要告诉我，除了我之外不会告诉其他人？”
郭林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
元里又看向赵营，赵营胆大心细，向来负责替他探听消息、处理暗中事物，他问道：“汪二来到农庄后可有什么异动？”
赵营谨慎地道：“并未有什么异动。唯独初四那日打了半日的假。”
元里揉着额角，终于露出了一丝苦笑，自言自语道：“糟了。预感越来越不好了。”
中午杨忠发刚开始试探他时，他确实没有察觉不对。但等杨忠发提到那批货物是在汝阳县附近被劫时，元里便瞬间升起了警惕，并在短短一刻内联想到了许多事情。
面上，他佯装不知地和杨忠发继续说说笑笑。
楚贺潮甫一见到他便来者不善，恐怕是对他心存怀疑，所以故意试探。再加上前不久汪二非要见他一面的请求，元里总觉得那批货说不好就是被汪二一行人截走的。
元里又开始揉眉心，“郭林，你明天安排一下，我要去农庄见汪二。”
府内都是楚贺潮的人，汪二不宜主动来见他。
郭林应是。
第二日一早，元里没有立即去往农庄，而是去书房找了父亲元颂，将昨晚写好的创办香皂坊的计划书拿给他看。
元颂不明所以地接过，低头看了起来。片刻后，他“蹭”地一下站起来，满面掩饰不住的惊愕，“这、这是，里儿，你真的有这种叫‘香皂’的东西？”
元里点点头，元颂顿时变得呼吸急促。他快步走到门边，打开门查看左右，又疾步将窗户关上。
做完这些，他回到桌旁压低声音，面色通红，胡须颤抖，“这‘香皂’当真洁白润滑如玉，自带清香，使之可清除污秽，肌肤变得光滑细腻，令人焕然一新？”
元里再次颔首。
元颂深呼吸数次，惊异之后便是大喜袭来。
这香皂无论是效用还是模样都与现在使用的草木灰与皂荚戛然不同，元颂虽说出身寒酸，但见识却绝然不少。他可以肯定，即便是那些世家贵族，也绝对没有见过这样的“香皂”！
在这份计划书上，元里不止写了如何制作香味不同的香皂，还写了如何建设香皂坊，再如何包装贩卖香皂。
等以后条件提上来了，普通的肥皂或许可以售卖给平民百姓，薄利多销。但现在主销的还是针对上流人士的香皂，香皂需要精心包装，以高昂的价格卖给贵族世家，以满足贵族世家高高在上的阶级感和虚荣心。
元里打算将第一个香皂坊秘密建在汝阳，用自家值得信赖的家仆为员工，试着生产第一批香皂。
等香皂出来后，元里再拿着成品去找楚明丰谈合作。等谈成合作之后，再借着楚王府的背景，大肆推出香皂。
元里不能将这件事放在洛阳做，他唯一放心的便是早已被自己摸透的汝阳，以及天然和他站在同一阵营的父亲母亲。
元颂拿着纸张的手指微微颤抖。
元里提醒道：“爹，您千万记得，香皂的配方一定要小心谨慎地保护好，绝对不能泄露出去。不是可以信任的人，不能让其进入香皂坊。”
“我晓得，”元颂神色一正，眼中有厉色划过，“里儿，你放心，为父知道此事的重要。”
说着说着，他又忍不住摸着胡须感叹，心生自豪，“怪不得你从小就要在农庄里养那么多猪，我本来以为你只是偏爱猪肉，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你那会就已经在为今日做准备了吧？”
元里但笑不语。
自从知道系统给的第一个奖励是香皂配方之后，元里确实开始有意饲养家猪。但那时的他并不知道系统的奖励是真是假，这么做也只是因为性格谨慎使然。
“香皂只需要猪身上边角料的猪油或者脂膏制作而成，并不会浪费肉，”元里道，“调制香皂的时候，这些猪肉也不能浪费，就拿来给部曲护卫们加餐吧。”
元颂笑道：“你总是这般仁善。”
谈完事情后，元颂实在待不下去了，他将香皂配方小心翼翼地收起，急匆匆地立刻出门着手办理这件事情。
元里也跟着离开了书房。郭林已经等在门外，低声道：“大公子，农庄已经安排好了。”
元里看了看天色，“用过膳再去吧。”
正常的百姓平民一日其实只用两顿饭，一是早膳，一是晚膳，中午并不吃饭。但这样的规矩对富裕的人家却并不适用，只要有钱有粮，别说一日三顿，即便是一日五顿都没有人在意。
用过午膳之后，元里便准备前往农庄。然而郭林刚刚将他的马匹牵到府外，就迎面撞上了从外回来的楚贺潮与杨忠发一行人。
元里动作一顿，面上如沐春风地和他们笑着问好。
这一行人一早便在汝阳县内探查，但一个上午过去，他们却毫无收获，不免精神恹恹。
杨忠发有气无力地回应，“元公子，您这是出去呢？”
元里笑着应是，“瞧诸位的样子，是在汝阳县逛累了？”
杨忠发叹了口气，“可不是，汝阳县说起来小，实则可真是够大。”
元里和他客套几句，握着缰绳翻身上马。正要不动声色地离开，楚贺潮突然开口，“元公子是准备去哪里？”
他的语气算得上和缓，称呼也变成了客客气气的元公子，似乎是因为昨日元里的表现对他减少了怀疑，也或许是因为那只叫花鸡。
“……”元里侧头看去，殷红发带缀在肩头，他扬唇笑了笑，眉目清朗柔和，“好不容易回来了汝阳县，趁此机会去农庄看一看。”
楚贺潮的目光在他身上游动着，突然调转马头，驾马来到元里身侧，“听着有趣，不如带我一个？”
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在心里苦笑一声，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自然可以。只是农庄简陋脏污，还请将军莫要介意。”
杨忠发疑惑道：“将军？”
楚贺潮挥了挥手，让他们继续探查。
杨忠发抱拳应是，带着其他人回到了县令府内。
农庄在乡下，距离县令府骑马需要半个时辰。越往乡下走，道路越是坎坷崎岖，水洼浅坑随处可见，马蹄一脚要是踏到了坑里，连人带马都得摔个惨烈。
这条路元里走过数回，他驾轻就熟。稀奇的是楚贺潮第一次来，却也如履平地。
元里有心想要试一试他的骑术，特意往难走的小路上窜。他带头飞驰如风，楚贺潮紧紧跟着。不知不觉间，跟着元里的小厮护卫却逐渐吃力，渐渐消失了踪影。
“元公子，”男人越靠越近，呼吸带着股热气，声音阴恻恻，“差不多得了。”
元里勒住马缓缓停下，他脸庞热得发红，伸手给自己扇扇风，顺便给男人比了一个大拇指，“将军，厉害。”
楚贺潮看着他的大拇指，半眯了眼睛，汗珠子顺着他的脸庞滑到下颚，透着几分潮湿的性感。他虽然没看过这个手势，但大致理解了什么意思，也懒得和元里继续计较。
长长一段小路，比正常的路起码绕了一大圈。两匹马跑得出了一层热汗，慢悠悠地小步走着，缓解粗重的呼吸。
马尾巴摇来摇去，把追上来的蚊虫不耐烦地打到一旁。
田埂里几个正给秧苗捉虫子的人抬头瞅着他们，瞅了两眼又低头继续侍弄庄稼。
元里很招蚊子咬，他拍了一掌心的血蚊子，纳闷地看着楚贺潮，“将军，怎么蚊子都不来咬你？”
楚贺潮似笑非笑，斜睨元里白得宛如冷玉的皮肤，“大概是因为楚某不如元公子娇嫩。”
元里：“……”
两匹马越走越近，或许是因为刚刚的并肩奔跑跑出了情谊，也或许是因为三月春季过于刺激，它们开始耳鬓厮磨，互相亲昵地蹭着彼此。
楚贺潮的大腿好几次碰到元里的腿。滚烫和滚烫轻触摩擦，元里还没觉到什么，楚贺潮已经被这种古怪的触感弄得浑身不得劲，他皱眉，狠狠拽过了缰绳。
马匹被拽得疼了，呜咽叫了几声，乖乖离得元里远了些。
一刻钟后，两个人才到了农庄。
这会儿，被他们甩在身后的其他人已经顺着大路早就到了。元里从马上下来，看向了郭林。
郭林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元里嘴角笑意一晃而过。
他特意带着楚贺潮多跑了那么一圈，就是为了让郭林提前到农庄里把事情处理好，顺便告诉农户们有洛阳的贵客远道而来，让这些人做到心中有底。
管事的上前道：“大公子，热水和饭菜已经准备好，您要不要先换身衣服？”
元里点点头，立刻有人过来牵走了他和楚贺潮的马，去给它们喂食马粮加洗马。
这并非是元里太过爱干净，而是每次来农庄的必备操作。
古代的农村远远没有想象之中的干净，这里没有污水处理系统，没有公共厕所。粪便与污水随处可见，路上更少不了猪牛羊的秽物。走路来还好，一旦骑马一定会溅上脏东西。
元里管理的农庄已经很好，每日有人清理卫生，粪便会被做成肥料。他经常叮嘱管事的每日监督农户饭前便后要洗手，三天一日沐浴，这才能将农庄保持在干干净净、味道清新的程度上。
但这并不是说农家人不爱干净，他们只是没有能力爱干净。
富人可以每日热水沐浴，早晚柳枝蘸盐漱口，偶尔洗个花瓣浴，用澡豆搓澡，但穷人不行。
沐浴出来后，元里神清气爽，他往旁边一看，楚贺潮也走了出来，换上了另外一身不太合身的衣服。
看着有点紧，胸膛鼓鼓囊囊。
管事的赔笑道：“已经派人去县里取大人的衣服，还请大人勿要见怪。”
楚贺潮脸色黑着，扯扯紧绷的领口，嘴角下压。
元里忍住笑，“管事，带我们去用饭吧。”
管事点头哈腰，“是，是。”
农庄的晚膳和县令府的味道没什么差别，甚至要更糙上一些。元里总觉得楚贺潮在吃饭时看了他一眼，还没等他琢磨出这一眼是什么意思，楚贺潮已经大口吃起了饭。
元里不久前才用过饭，并不是很饿。他看着楚贺潮一碗又一碗的模样，嘴角抽搐。
能吃是福。
吃完饭，仆从将碗筷一一收拾了下去。楚贺潮看了元里几眼，冷不丁道：“元公子来农庄里就是为了洗个澡吃个饭？”
元里让管事将账本拿过来，“哪能？我还有账本要看呢。”
楚贺潮扯扯唇，眼里没什么笑意，“是吗，我以为农庄的管事会每月将账本送到主人家中，而不是主人亲自来农庄自取。”
元里在心中感叹，楚贺潮真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昨日才吃了他的东西，因为杨忠发试探不出来他什么便对元里的态度缓和了许多。他本以为楚贺潮是不怀疑他了，谁知道一旦遇到一丁点的疑点，这人直接冷酷无情地恢复了原样。
即使这个疑点根本就不足为提。
元里觉得，他大概是知道为何楚王与杨氏对大儿子与二儿子的态度差别如此之大了。
就楚贺潮这臭脾气，谁真心待他，只怕他立刻就会让人从里到外冷了心。
还好，元里早就已经做好了楚贺潮翻脸的准备，他根本就没期待楚贺潮能真的不怀疑他。
他们二人来回试探，就看谁能更高一筹了。
“自然不单单为了看账本，”元里慢悠悠地道，“父亲平素喜欢下田，体会百姓劳作之乐。这农庄里便有父亲的一块田地，如今正是插秧的时候，只是父亲身体劳累，政务繁茂，为人子女的自然要为父母亲解忧，我这番来农庄便是为了替父亲种田。正好家父喜欢用这乡下湖里的鲫鱼，我不日就要回到洛阳，也好为他钓几条鱼回去。”
忠孝在北周是永远正确的政治主流，只要拿出这两个字当借口，天王老子来也不能说他什么。
男人英俊深邃的脸上看不出其他表情，“嫂嫂真是孝顺。”
元里虚伪地和他互相夸奖，“比不上弟弟。”
屋内气氛有些凝滞，林田送了两杯茶水进来，打破了这般冷凝。
元里扬了扬账本，“我还要看会儿账本，弟弟若是无聊，不若派人带你在农庄里四处看看？”
楚贺潮撩起眼皮，唇角扯起，“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看着你，嫂嫂。”
说完，他极其自在地将眼前的矮桌推开，双手枕在脑后便躺在了地上。高大的身躯犹如起起伏伏的群山，楚贺潮闭上了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但元里知道他不可能睡着。他招手让林田下去，趁着太阳还未落山，就着夕阳余晖翻看着账本。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纸张翻动的声音，以及一轻一重的两道呼吸声。
大半个时辰过去，楚贺潮好像真的睡着了。
人有三急，元里合上了账本，站起身往外走去。
才走一步，一直闭着眼的男人猛地睁开了眼，双目锐利地盯着他，“你去哪？”
元里眉头抽抽，“茅房。”
楚贺潮坐起身，“一起。”
元里：“……”
去茅房的一路上，元里时不时余光往后瞥去，看着不远不近跟着他的楚贺潮。
他确实想要找个机会去见汪二，只是楚贺潮采取了最麻烦但却最有用的一个办法，时时刻刻地跟着他，彻底阻止了他去见汪二的机会。
元里眉头皱了皱。
烦。
但让他烦躁，楚贺潮已经算是成功了。
元里埋头走进茅房，楚贺潮没有跟着进来。解决完了生理需求后，元里平复了番心情才走了出去，却看到楚贺潮正屈膝蹲在路旁，被小了一圈的衣衫紧紧包裹着的强壮脊背弯曲，不知道在做什么。
元里反应迅速地往后藏了藏，躲在墙角处探出头。
这次他看清了楚贺潮在干什么。
楚贺潮在挖着泥水。
他面无表情，毫不在乎地将泥团和恶心的爬虫扫开，从泥水里捡起了一枚肮脏的铜钱，用指套仔细擦干净表面的脏东西后，将其收在了腰间。
元里头一次见到楚贺潮这么认真。
像是那不是一枚铜钱，而是能救他手下士兵的灵丹妙药。

第8章
回去的路上，元里三番五次转头去看楚贺潮，专盯着他腰间的深色腰带看。
楚贺潮被看得火大，冷笑地捉住元里的目光，“嫂嫂在看哪里？”
元里实话实说：“看你的腰带。”
一枚铜板都会被珍而重之地捡起来，楚贺潮比他想象之中的还要穷。
男人宽肩窄腰，标准的倒三角身材。腰带束缚下的肌肉结实紧绷，充满着凶猛的爆发力度。看他的腰带，和看他的腰没什么差别了。
说完这句话，元里便感觉到楚贺潮的目光变得更加冷厉，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句话似乎有些误解。
好像被看作挑衅了。
元里摸摸鼻子，补救道：“将军腰带花纹不错。”
楚贺潮扯扯唇，“这是嫂嫂的人准备的衣服。”
说完，他的目光移向了元里的腰间。他这位还未立冠的嫂嫂还是个少年郎，四肢修长，说不上弱，但放在军营里完全不够看。楚贺潮戏谑的看着元里的身形，特意在他纤细的腰肢上打转，嘲弄道：“比不上嫂嫂的好看。”
“哪里哪里，”元里客气道，“你的更好一点。”
两个大男人，在这里讨论谁的腰带更好看实在有些微妙。楚贺潮嗤笑一声，没再接着说下去。
当夜，两个人住在了农庄。
农庄蚊虫多，声音也吵闹。蝉鸣蛙叫，鸡鸣猪嚎，元里到半夜才睡着，第二天醒来时，眼底泛着一片青色。
今日要去插秧，元里吃完早饭后，照样劝了楚贺潮一句，“家父的田地在农庄边缘，深入林中，路远偏僻，弟弟不如就留在农庄里。”
楚贺潮笑了，他带着黑皮手套的修长手指摩挲着缰绳，软硬不吃，“嫂嫂这说的是什么话？身为一家人，兄长又不在，我怎么能看着你独自干活？”
这是元里第一次从楚贺潮嘴里听到“兄长”这个词。
他这几天也打听了一些消息，传闻中，楚贺潮和楚明丰的关系并不怎么好。据说楚贺潮曾经快要死在战场上的时候，楚明丰还在上京城中请同僚喝酒吟诗，服用五石散。消息传来，小阁老神色变也未变，叹着气同友人笑道：“是生是死，那都是他的命。”
话罢，一杯酒水一饮而尽。
人人都说多亏了楚明丰与楚贺潮都是一个爹娘，楚明丰才会尽心尽力为楚贺潮凑够军饷运向北疆，如果不是一个爹娘，他绝对不会管楚贺潮的死活。
自从元里嫁入楚王府后，他时常能在楚王与杨氏的脸上看到悲痛凄凉的痕迹，但楚贺潮却从来没有因为他快要病逝的哥哥而露出悲容，甚至显得格外冷漠，无动于衷。
然而此刻提起楚明丰，楚贺潮的语气倒还算平静。
元里若有所思，“既然将军这么说了，咱们就走吧。”
*
元里深知说话的艺术，七分真三分假混在一起才真假难分。他所言父亲喜欢种田不假，在农庄有块田地也并不假。只是这块田是元里所属，处于静谧山野之中，四处群山环绕，泉水叮咚，在田野旁，还有一个简单粗陋的小木屋。
颇有几分闲情野鹤，世外桃源的悠闲。
田里已经被引好了水，到达地方后，元里脱掉鞋袜，便卷着裤脚下田栽秧。
楚贺潮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眯了眯眼睛，走到了树影下坐着休息。
元里手里抓着一把秧苗，插完一看，秧苗板板正正，排成一道直线，看着就漂亮极了。元里心里升起了满足的成就感，精神百倍地继续干活，但干着干着，成就感就变成了疲惫。
昨晚没睡好的后遗症跟着显露，元里时不时站起身捶捶腰，埋头干到了眼前发黑。他站起身抹去头上的汗珠，转头一看，好家伙，一亩的田地他才栽了二分。
如果要他一个人干，干到天黑都干不完。
元里低头看着水面，晃了晃脚，水田荡开了几道波纹。有几只虫子在水面上飞速略过，趴在秧苗上静静看着元里这个傻蛋。
正午的阳光被厚云遮住，天气燥热得令人口干舌燥。
元里口渴，他一步步走到了岸边，拿过地上的水囊，看着头顶的大太阳叹了口气。
累倒是可以忍受，只是这热度，真是让人心中烦躁。
来的时候，元里只带了林田一个小厮。因为他跟楚贺潮说过自己这是为父尽孝，所以也不便让仆人帮着他一起下田种地。这会儿快到正午，林田知道他有中午吃饭的习惯，已经回农庄给他拿午饭了。
偌大的山野之中，只剩下他和楚贺潮两个人。
元里一口喝掉了半个水囊的水，瞥了一眼树底下悠闲躺着的楚贺潮。
他顿时不爽了。
元里走到树底下，泥脚踢了踢楚贺潮的腿。
楚贺潮睁开眼，低头看着裤子上的泥点子，眯着眼看向元里，眼神有点吓人。
元里皮笑肉不笑，“都是一家人，将军，起来给我干干活？”
他一张白净俊俏的脸蛋这会儿也被晒得通红，汗珠子黏在眼睫上，刚刚才揉过的眼睛发红。头发丝黏在脖颈脸侧，显出几分向着长辈告状的委屈可怜。
楚贺潮刚想嘲笑地说以孝顺扬名的元公子就是这么给父亲尽孝的？但话没说出来就被他不耐地咽了下去。男人起身，往田地里走去。
元里本来还以为他会拒绝，愣了愣，追着男人的背影看去，楚贺潮已经下了地。
楚贺潮种田的手法要比元里想象之中的更为老练，元里站在埂上光明正大地休息偷懒，但楚贺潮看了他几眼，竟然也没说什么。
元里怎么说也是他的嫂嫂，有楚家的男人在，种田下地本就轮不到元里去做。
元里舒舒服服地在埂上坐了一会，差点就这么睡着了。等到楚贺潮栽了快一半，他才慢悠悠地又下了泥地，跟在楚贺潮的身后偷懒。
低头插上一个秧苗，抬头就会看到楚贺潮汗湿的后背。
汗珠从发丝滴到后脖颈，衣服浸湿了一大块，透着股汗臭味。元里眼睁睁地看着一只虫子飞了过去，趴在了楚贺潮背上。
“啪”的一声巴掌声，楚贺潮脸色铁青地回头，“你干什么？”
元里眨了眨眼，“有虫子。”
楚贺潮额头鼓动两下，还没说什么，天边忽然传来两声闷雷，猝不及防的，天地猛地暗了下去。
下雨了。
田里的两个人匆匆跑到了小木屋里，刚跑进去，骤雨猛得降下。如白雾一般磅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水泡。
疾风涌起，吹得木门猛得撞上了墙壁，泥灰簌簌落了一地。
刚刚的燥热浑然不见，冷意霸道地袭来，元里不由打了个寒战。
楚贺潮拖着个桌子过来抵住门，皱眉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瓢泼大雨。
“春日的天，孩子的脸，”元里也走过去，窗户是用竹子编的，风雨从窗户口斜着灌进来，差点扑了他一脸，“这么大的雨，估计只会下一会儿。等一等吧，一刻钟后说不定就停了。”
然而一刻钟后，雨势非但没有变小，反而还越变越大。
楚贺潮似笑非笑地盯着元里看。
元里面不改色，“这雨没想到还挺能下。”
楚贺潮嗤笑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但刚刚站起来，他肚子里就传出了响动。
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元里，并不觉得饿肚子是什么丢人的事，慢条斯理地道：“嫂嫂，我饿了。”
元里也饿了，他想了想，走到门边看了看门前一片菜园子，使唤道：“你去摘些韭菜来。”
楚贺潮没说什么，拉开桌子就走进了雨中，片刻后快步回来，人已经被淋湿个透彻，英俊的脸上满是雨水。
元里用现有的东西处理了一下食材，准备做几分简单的韭菜鸡蛋面。
还好农庄的人知晓他要来种田插秧，在木屋里准备了不少东西，否则他们困在这里，就只能空着肚子等雨停了。
这么大的雨，想必林田也无法赶过来。
楚贺潮被湿衣服弄得浑身难受，他把外袍脱下，将上身的衣物全部缠在腰间，露出精悍健壮的上半身。瞧见元里拿着斧头去劈柴之后，他皱眉，走上前直接从元里手里抢走了斧头。
他力气大，结实的双臂肌肉紧绷，一斧头下去木柴轻而易举地碎成了两半，吧嗒摔在了地上。
雨水从男人背脊上滑落到腰间。
狭窄的木屋里，悍勇的男人味几乎没法躲藏，攻击性一个劲地往元里面前冲。
元里眼角抽抽，不适应地移开视线，专注弄着手里的东西。
火堆很快烧了起来，热意驱散了屋内的凉气。
吃完饭后，暴雨竟然还没有停止。
这一下，竟然就下到了晚上。
窗口和门缝拿着东西堵住，防止雨水漏进。一个小小的木屋彻底成了海中孤舟，甚至瞧不清窗外雨下得如何。
元里实在是困，抱着旧被褥躺在床榻上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入眼便是一片深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睡懵了，茫然地坐起身，被褥摩擦发生细微响动。
黑暗之中，忽然响起一道微哑的声音，“醒了？”
元里循着声音看去，但夜色太深，他什么都看不见。
“楚贺潮？”他试探地叫道。
男人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元里松了口气。他有些口渴，摩挲着下床去找水喝。脚却不知道绊到了什么，重心不稳地往前摔去。
下一秒，闷响声传来。元里直直摔倒在了楚贺潮身上，脑袋不知道撞到了哪里，他和楚贺潮齐齐发出一声闷哼。
元里的左手撑在一片滚烫坚硬的皮肤上，右手揉着脑袋，因为这被撞的一下，整个人瞬间从困意中清醒了过来。
楚贺潮语气阴森不善，“起来。”
元里什么都看不见，在他身上摩挲着站起来。但楚贺潮又是两声闷哼，声音忽然变得恼羞成怒，低声近似于吼，极其骇人，“滚！”
元里一抖，手里好像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霎时间倒退数步抵到了木床。
屋子里气氛凝滞，只有两道呼吸声尴尬地响着。
元里使劲擦擦手，这才想起来韭菜好像他妈的壮阳。
过了许久，像是故意要打破这冷凝一般，楚贺潮忽然开口。
“嫂嫂，”黑暗中，他声音冷冽，“杨忠发丢的那批货，你到底知不知道在哪里？”

第9章
楚贺潮声音平静，问得波澜不惊。
但却像窗外乍然响起的惊雷一般，锋芒直逼元里。
黑暗之中，楚贺潮的目光好似紧紧凝视着元里。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好就好在，元里并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元里无声苦笑，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刚刚的那一幕被他心大地抛在了脑后，全心想着楚贺潮此时问出这句话的目的何在。
杨忠发丢的货，元里确实不知道在哪。
托楚贺潮步步紧随的福，他虽然怀疑汪二和那批货可能会有关联，但根本没有时间来查证是否如实。
“杨忠发丢了什么货？”
元里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柔和，合着雨声，如泉水入春溪，“将军与杨大人总与我说丢了批货，但是货是什么时候丢的，怎么丢的，货物又是什么，却一概没有告知我。杨大人说这批货是军饷，按我朝律法，盗劫军饷、拦截百里加急信件乃是死罪，甚至会株连九族，连累旁人。我实话实说，将军，我没有那么大胆子派人截取军饷。”
元里叹了一口气，“将军既然军饷被偷，怎么不上报朝廷，带着兵官大肆搜寻？”
这正是元里想要瞒着楚贺潮独自去见汪二的原因。
如果汪二真的带着灾民劫持了军饷，那必然就是死罪，甚至连收留灾民的元里一家人都会受到牵连。
但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可楚贺潮却偏偏选择秘而不发，暗中探查。
要么他是确定截货的人与元里相关，看在元里是他“嫂嫂”的份上，他才选择如此低调行事。
要么就是这一批货物根本就不是什么军饷，且来路不明。哪怕是楚贺潮，也只能窥间伺隙。
按照楚贺潮这冷酷无情的脾气，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后一种。
元里甚至升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楚贺潮没准也是和那些灾民一样，是准备做一次抢走这批货充作军饷的土匪行当！
狭窄的小木屋中，角落屋檐漏着雨水，滴答滴答。
元里看不清楚贺潮是什么表情，寂静之中，男人的手指好似在轻轻敲着大腿，思索着他所说的这些话。
良久，楚贺潮终于开了口，他淡淡地道：“那批货是古董字画，黄金绢布。”
这绝对不会是正常的军饷，楚贺潮告诉元里这句话，相当于已经承认那些灾民非盗劫军饷了。
元里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更加从容，“我想问一问将军，这批货若是运到北疆，能供北疆十三万士兵多长时间的口粮？”
楚贺潮道：“勒紧裤腰带，够吃两个月。”
“那两个月后呢？”元里追问。
楚贺潮冷声，“我回洛阳便是为了军饷而来，朝廷即便是拖，也不会再拖两个月。”
元里步步紧逼，“如果朝廷当真不拨粮呢？”
楚贺潮冷笑一声，刚想要说些什么，又听元里道：“或者是拨了粮，却又只有以往军需的三四成呢？”
楚贺潮沉默了。
“将军，您身处北疆，比我知道千里馈粮的艰难，也知道后勤运输补给有多么重要，”元里琢磨着从哪里切入，一字一句都格外慎重，“前方轻型战车数辆、重型兵车数辆，车辆盔甲都需要保养补给。军队十三万战士的口粮、器材物资的供应、军官的用度，光这些每日就要耗费千金之数*。”
元里顿了顿，沉声继续道：“军饷运送北方，兵器、车辆、扎营物资、牛马草料……从装车开始，一路运送的护送队伍与马匹牛羊等畜生同样会耗费一部分的军需，而送粮之路也并非一帆风顺。车辆的损坏，马匹的疲病，敌军的骚扰，盔甲、箭弩、戟盾、蔽橹都需要及时补充。最终运到军前的军需，至少要损失十分之六*。即便一年只为北疆送军需一次，耗费也极为巨大。而这，还不包括各级官员一层层中饱私囊，以及军需官监守自盗。”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时，元里的声音已经压得极低，若不仔细听，恐怕要被风雨所掩盖。
楚贺潮眼中闪过惊异的光彩，他不由坐直了一些，在黑暗中沉沉盯着元里的方向，“你怎么知道这些。”
元里把早已准备好的借口拿出来道：“家父为我请了一位并州老兵做武师父，他曾经做过千里馈粮的护送队伍。”
楚贺潮不知信还是没信，“你想告诉我朝廷不会对我北疆的军需如此上心？”
元里忍着没翻白眼，楚贺潮明显是明知故问，“您觉得呢？”
楚贺潮笑了两声，含着嘲讽之意，没有说话。
“将军若是觉得朝廷会上心，就不会紧抓着那批货物不放了，”元里道，“您是位好将军。可我要在这里仗着嫂嫂的辈分说上将军两句。”
楚贺潮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嫂嫂请说。”
元里咳了咳嗓子，就听到男人拿起了杯子，喉结吞咽茶水的声音接着响起。他本来就渴，忍不住跟着咽了咽口水，“将军，劳烦递给我一杯水。”
楚贺潮摸了摸桌上，整个桌上喝茶的只有他用过的这个杯子。他随便用壶里的凉茶敷衍地洗了下杯子，倒了一杯水递给了元里。
等喝够了水，元里抹抹嘴，摆正长辈姿态，“将军，你如果没有做好以后的打算，就算找到了那批货也只是拆了西墙补东墙。如果这批货充作军饷用完了，之后还是不够，将军还准备再抢一次吗？”
“嫂嫂说得是，”楚贺潮难得很有耐心地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弟弟愚笨，嫂嫂可有妙计？”
元里没说有还是没有，而是改口问楚贺潮楚王封地在哪，食邑多少户，一年能生产多少稻谷。
楚贺潮吐出两个字，“幽州。”
元里眼眸倏地睁大。
楚王的封地竟然在幽州！
幽州是天下最东北的地方，地处偏远，地形又极为险要，因此朝廷政令难以在此处传达，极易滋生地方割据势力。又因为幽州与北部接壤，所以经常会受到来自森林和草原的少数部落的侵犯。在北周中原百姓们的眼中，幽州只是一个落后贫瘠，偏远而危险的地方，是朝廷罪犯流放之地，不比阴曹地府好上多少*。
幽州是楚王的封地，就顶在北疆之后，这分明是绝好的养兵条件，但看楚贺潮的困境，显然幽州完全无法供出给他的军饷。
但元里却知道，只要翻开地图，就能明白幽州是一个得天独厚的形胜之地。
幽州北部就是燕山山脉以及坝上高原，西部则是关沟与太行山，东边就是海上资源丰富的渤海。
向东北方向穿过辽西走廊，就是一望无际的东北大平原。*
幽州虽有山脉天险，但内里却有一块很大的平原。且又有巨马、桑干等河流，既可以种粮食，又可以畜牧，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块非常重要的养马地。
只要能够利用得当，幽州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国家的大粮仓，绝对不会出现缺少粮食的情况。
中原人不了解幽州，因此而轻视了幽州，但幽州却有着撼动中原政权的力量。如果是忠臣良将，利用好幽州的这些条件，那绝对是一道很好的防护墙。但如果天下一旦大乱，幽州就是一个绝佳的谋反好地方*。
又能用天险防御，又能冲锋作战，非常适合和匈奴鲜卑打长久战。
这么好的地方，楚贺潮竟然还落魄到了要上洛阳来要粮，元里顿时有一种宝物蒙尘，恨铁不成钢的急切，都开始替他着急了。
“你……”元里欲言又止，叹了一口又一口气。
不过也不怪楚贺潮。
幽州虽好，但现在却是一个没有被开发出来的贫困地。再加上楚贺潮常年驻守北疆，楚王府一家又留在洛阳，又怎么能发现幽州的种种好处？
不过元里想和楚王府合作的心却更加坚定了。
他想要成为楚贺潮军队的后勤，从而在楚贺潮的军队中拥有话语权。此时天时地利人和，元里毫无疑问要把握机会。
楚贺潮被他叹得皱起了英挺的眉头，“嫂嫂？”
“……将军所说的那批货，我会帮将军留意。”元里道。
楚贺潮眉头紧锁，元里的话明显还没说完，结果就把他钓在这么不上不下的位置了？
他还想要问些什么，就听见元里小小地打了几个哈欠，团着被子又回到了床榻上。
动静窸窸窣窣，楚贺潮的视线虽然蒙在一片黑暗之中，但听觉却格外敏锐。他能够从这些声音中“看到”元里的一举一动。
楚贺潮才想起来，他的这个嫂嫂如今还没立冠，还缺着觉呢。
屋内逐渐安静了下来，有几只蚊子嗡嗡地在楚贺潮耳边飞着，声音吵闹得楚贺潮心烦意乱。
元里还要团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楚贺潮却觉得屋子里闷热而潮湿。
本来就火气大，现在更是热得出了一身汗珠。
楚贺潮平静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刚刚和元里谈了那么多话，他面上虽不紧不慢，游刃有余，实则一直没平静下来过，只是仗着黑暗，任由内火烧着肺腑，支着裤子耍流氓。
楚贺潮一向这么难弄，一旦起来就很难消下火气。但也不至于这么冲动，被人摸两下就这么激动。或许是春季燥热，弄得他也有些上火。
元里的呼吸声缓慢平和，一声接着一声，比蚊子声还要让人心烦。
楚贺潮拿着茶壶对嘴喝了半壶，扬着脖子靠着椅背，面无波澜。
片刻后，他伸手探去。
半晌，一股浓烈的腥臊味儿传开，楚贺潮脊背一松，粗重呼吸一懈，脱下腰间缠着的衣物，快速地把东西擦了擦。
毁尸灭迹了个干净。

第10章
叔嫂两人将就在木屋里过了一夜，晨起雨停时便策马回到了农庄。楚贺潮一回农庄便稀奇地让人烧水沐浴，速度之快让元里都有些摸不到头脑。
奇怪，他都还没动手支开楚贺潮呢，楚贺潮怎么就自己离开了？
不过这显然是个好机会。元里没浪费时间，喊来郭林就让他带自己去见汪二。
郭林带着他往农户住处走去，低声道：“大公子，自您回来后，难民营里这两天就不怎么太平。”
元里皱眉：“嗯？”
“前几天救灾粮停了，按着您以往的吩咐，管事的让难民以工代赈，让他们修路开荒田以换得粮食工钱。本来一切好好的，但是这几天里难民营里突然多了不少抱怨，”郭林道，“有人不满要做工才能有粮食，说县令府明明这么有钱，还是父母官，却连这点粮食都不舍得拿出来。还说……说您是假仁善。要是再不制止下去，恐怕难民营里要发生小暴乱。”
元里脚步一停，“里面有人在故意挑拨？”
郭林点头，“昨天晚上，赵营抓住了五个带头闹事的人。他让我来问问公子，这些人该怎么处置？”
“逼问出来幕后主使，”元里眼神一冷，“问出后在难民营前就地格杀。”
难民里面不缺少心怀叵测的人，元里见识过不少升米恩斗米仇的事情，若是不给一个绝对的威慑，留下来的隐患只会更大。
正好让这些人看一看，元里并不是什么心软到没有底线的冤大头。
汪二早就接到了元里要见他的消息，天还没亮便起了个大早将家里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把仅有的几个家具擦拭得透亮干净。做完这些，他便翘首以盼着元里到来。
一看到元里，汪二便立刻站起身，心情澎湃地道：“见过大公子。”
经过数日的修养生息，汪二虽然仍是瘦成皮包骨的模样，但精神气却足了许多，脸色红润，眼神亮堂，已然不见初见时的戒备凶狠。
元里笑道：“汪二，管事的说你想要见我？”
汪二点点头，谨慎地四下看了看，关上木门走到元里身前，低声将他带人劫了汉中贪官贿赂洛阳高官的赃款一事和盘托出。
元里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将一切告诉自己，面上闪过几分惊讶，随后便静下心慢慢听着汪二的话。
但这时，一向很少有动静的系统忽然出声了。
【万物百科系统已激活。】
【任务：获得汉中郡守钱中升送至洛阳监后府提督太监张四伴的贿款。】
【奖励：《母猪的产后护理》系列。】
元里：“……”
《母猪的产后护理》系列是个什么鬼。
元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随即便将注意力拉了回来。
系统上一个给他的任务是拜师，元里没有想到上一个任务还没有完成，系统竟然还会再发布新的任务。不过这个问题只在他心中一晃而过，他将视线移到了任务栏中的字上。
这短短一行字，却揭露了巨大的信息。这批赃款原来是给监后府提督太监张四伴的贿款吗？
监后府是与内阁一同建立起来的机构。内阁由五位皇帝信重的国之重臣组成，而监后府，则是皇帝用以和内阁平衡、操控政权的太监群体。
监后府中一共有十二位太监，又称为十二监，提督太监张四伴正是太监之首，皇帝身边最为亲近和信任的人。
汉中的贪官竟然能勾搭到最大的宦官头上，这有些出乎了元里的意料。
汪二还在说着截取贪官一事，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那狗官拿着我们汉中百姓的民脂民膏来贿赂洛阳高官，试图隐瞒汉中灾情。我实在受不住这口气，即便是死我也不会让那狗官如愿！但大公子放心，您若是觉得我们会连累您，我们今天就可以连夜离开汝阳县，只是剩下的那些灾民，还请大公子代为照顾。”
说完，他抱拳对元里深深弯腰。
元里欣赏这样敢作敢当的好汉，他扶起汪二，“你做的是好事，我又怎么会把你们赶出去？”
汪二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
元里抿唇一笑，轻描淡写的话语却拥有强大的信服力，“你放心吧，不会有人查到我的身上，也不会有人查到你们的身上。但那批货物，我要去看一看。”
明明元里这么年轻，但汪二却不知道为何一下子安下了心，他感动又坦诚地道：“实不相瞒，那批狗官的赃款我们本来就打算交于公子的。”
汪二并非是视金银财宝为粪土，他只是更为清醒而已。这批货物放在他一个流民手中只会是一把双刃剑，一不小心就会要了他的命。且元公子为他们这些灾民提供了粮食和生计，汪二又极不屑使用狗官的赃款，如此一来，将赃款交于元里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元公子心善，且心有大志，汪二也有一些从未说出口的野心。他不甘心一辈子只做一个种田的农夫，他想要跟在元里身边做事，这些赃款也可以说是他的投名状。
元里看出了汪二的真心实意，他不是傻子，就算没有系统的任务要求，他面对这种好事也不会将其推之门外。他连犹豫都没犹豫，就欣然接受了汪二的投诚，跟着汪二前去查看这批货物。
只是意外的是，在他同意接管货物之后，系统并没有提示任务成功。显然，在系统的判定中，这批货物还不算真正到了元里手里。
难道是因为他还没有真正拿到这批货物？
元里暗忖。
货物被汪二等人藏在了农庄边缘的密林之中，埋在了地下。林中地形复杂多变，若不是汪二带路，哪怕元里知道这里面藏着金银珠宝怕也挖不出来。
过了许久，汪二才停下脚步。他四下看了一眼，肯定地点点头道：“公子，我们到了。”
郭林和他一起挖地，很快，一个宽大的箱子便暴露了出来。元里打开箱子一看，入目便是金光闪闪的金子！
哪怕元里并不缺钱，也不由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金子和粮食是这个时代的硬通货。名士贵族以互送金子为美，金子大多流通在高层之中，就连元府也没有多少金子。但这一箱子金子看起来就有二十斤的量，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目。
如今皇帝赏人，也就几十斤几十斤的赏金子。
汪二道：“公子，光放有金子的箱子就有十来个。”
元里轻轻吸了口冷气。
十来个，这就是二百多斤金子啊。
“除了金子，还有……”汪二话还没有说完，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拉过元里就地一扑。
元里反应迅速地拔出腰间钢刀，往后看去。
三四个凶神恶煞身穿粗布衣服的人藏在树木之后阴森森地盯着他们。他们手里或拿着石斧或拿着大刀，最前方的一人手拿弓箭，箭端对准了元里。
这些人看起来有些眼熟，元里凭着出众的记忆力想出了他们是谁，“汪二，他们就是当初和你一起截货的人吧？”
汪二脸色沉重地点点头，大声对这几人喊道：“你们要干什么！”
拿着弓箭的人神情阴狠，“汪二，这批货是我们兄弟几个舍命抢来的，凭什么你说给他就给他！”
汪二太阳穴一鼓一鼓，“当初咱们都说好了，这批货就交给元公子当做救济灾民的银钱，李宏，你们当初都是同意的！”
他眼神锐利地在这些人身上一一看过，李宏身后的三个人不由露出了些许心虚的神色。
李宏冷笑道：“但我后悔了！汪二，我真想不通你在想什么。你知道元家多有钱吗？他们有权有势，救助灾民对他们来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元家大公子还仁善呢？我呸！吃了没几天的饭就让我们开始干活，还把我们当成了他的家仆。你要把这么多钱给他，你愿意我们都不愿意！天底下哪有给人钱再给人当奴才的事？我们抢的那么多东西，随便一块金子就够富贵许久了，你甘心把东西送给别人，我们可不甘心。”
汪二捏紧手指，气得脖子青筋绷起。
元里谨慎地站起身，冷声道：“难民营里的骚乱是你们弄出来的？”
“没错，”李宏拉开了对着他的弓箭，神色嫉恨，“还好你带的人少，杀了你们，我们拿着货就跑，这样就谁都不知道那狗官的货是被我们劫走了。”
“别激动，”元里缓声，右手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忽然神色一变，直直看着李宏等人的身后，“那也是你们带来的人？”
李宏下意识回头往后看去，元里趁机快步上前，猛地擒住李宏双手往后一掰，脆骨声响起，李宏的两只手当即断裂。
李宏惨叫出声，痛得在地上打滚。另外三个人大惊失色，拿着石斧和大刀就冲上来砍向了元里。
元里将钢刀猛地刺穿了其中一个人。又狠狠拔出，毫不犹豫地砍断了另外一个人的手臂。
利刃穿过皮肉的触感无比真实，鲜血喷涌，溅了元里一脸。三个人里转瞬倒下去了两个人，最后一个人惊恐地看着元里，软着腿往后退去，转身就要逃跑。
元里的手轻微地颤抖着。
他猛地握了握拳头，用钢刀穿过了李宏的肩膀，将他钉在地上后，捡起掉落在一旁的弓箭，对准了最后逃跑的人。
箭头瞄准了他的膝盖。
“嗖”地一声破空响声后，逃跑的人哀嚎着摔在了地上。
这一切事情都发生得极快，几乎就在眨眼之间完成了逆转。汪二和郭林心脏砰砰剧烈地跳动着，他们看着满身鲜血的元里，在后怕惊惧之中又升起了深深的臣服敬佩。
元里今年才十八岁，还没立冠，已经能这样眼也不眨干脆利落地杀了四个人了。
不，说是杀也不对，因为这四个人无论是谁都还留着一口气在。
他们躺在血泊里，浑身抽搐着，捧着断臂哭嚎着往远处爬行，拼命远离着元里。
一阵大风吹来，浓郁的血腥味刺激得人反胃。汪二这个杀过狗官爪牙的人还好，但郭林已经脸色巨变地趴在地上呕吐了起来。
元里面上看着很冷静，他站起身，从李宏身上拔下钢刀，李宏又是一声惨叫，直接疼得晕厥了过去。元里置之不理，转头看向汪二和郭林，“把黄金埋起来，郭林，你去叫人来。”
郭林脸色难看地擦擦嘴，勉强道：“是。”
*
楚贺潮沐浴出来后，就发现元里不见了。
站在浴房门前的是元里的小厮林田，他恭恭敬敬地道：“将军，公子吩咐小仆待您看一看农庄。”
楚贺潮撩起眼皮看他，笑了，眼里却没有笑意，“没兴趣。”
林田头低得更低，“公子说昨日没跟将军说完的话，就藏在农庄之中。”
楚贺潮终于正眼看向了林田，他盯了林田几瞬，直把林田看得流出满头大汗才道：“带路。”
楚贺潮对种田畜牧并不感兴趣，刚开始看元里的农庄时，他还漫不经心。但看得越多，楚贺潮的心中却翻起了巨浪。
元里的农庄和寻常的农庄并不相同。
耕田农具前所未闻，土地异常肥沃，秧苗长得比寻常田地还要高上存许，长势喜人。就连猪圈里的猪，也一个个长得异常肥嫩壮硕。
乍看没什么异常，细看之下却是样样不一样。楚贺潮嘴唇紧抿，眼中精光闪烁。
正在这时，他看到一群人匆匆从林中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他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嫂嫂。
楚贺潮半眯着眼睛，大步走上了前，等到距离拉近时，他才发现元里身后的仆人正抬着几个血淋淋的人。
楚贺潮脚步站定，等元里走过来，他道：“嫂嫂这是——”
后面的话咽下，楚贺潮微微低头，看着元里身上的斑斑血迹。
除了血迹，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楚贺潮上下打量了一番元里，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杀人了？”
元里侧头，对着他抿唇一笑。
还是平日里温柔亲和的笑容，眼神依旧清澈明亮。只是脸侧溅着的滴滴点点猩红的鲜血，却给这张俊俏轻柔的脸带去了几分危险的艳色。
元里耐心地道：“将军莫要胡说，我可没有杀人。”
郭林在旁道：“公子仁善，只是重伤了这几个匪贼。”
元里笑了笑，看向了林田，“我先行一步去换身衣服，你好好照顾将军。”
林田恭敬应是。
这一行人绕过了楚贺潮，几个重伤到奄奄一息的人从楚贺潮面前抬过。
其中一个人的手臂被利落地一刀斩断，光看伤口的平整，便能知晓下手的人多么果断。
楚贺潮侧身看向了元里的背影，黑皮手套包裹着的修长手指手痒地摩挲着刀柄。
本来以为是个兔子，没想到还是带刺的荆棘。
这位嫂嫂，着实了不得。

第11章
元里洗去身上的血迹，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物。
整个过程中，他都很平静。
在这个世道想要活下去，想要一步步站稳脚跟，实现自己的目标，不杀人不行。
只是重伤几个该罚之人而已，他们的惨叫、鲜血，完全不足以撼动元里的意志。
下午，元里便准备和楚贺潮回县令府。
临走时，他将汪二叫到面前，问道：“你的友人们伤势很重，即便他们得到了医治也会失血而亡，你会因此而埋怨我吗？”
汪二心神一紧，连忙抱拳表示忠心，“大公子说的哪里话？我汪二知道是非对错，他们忘恩负义在先，我没有这样不忠不义的朋友，他们就算死了也不足惜。”
元里审视地看着他。
在他的目光下，汪二竟然冒出了一头细密的汗珠，手心也因为紧张而变得滑腻。这样的感觉，甚至比他当初截杀那狗官财物时更为忐忑。
片刻后，元里收回了眼神，扬唇笑道：“汪二，你忠肝义胆，有侠义之心。我身边正缺少你这样的有识之士，不知道你是否愿意跟在我的身边？”
汪二一愣，随即便是大喜，刚刚的紧张全被喜悦冲走。他强忍住欣喜，竭力镇定地道：“我自然愿意追随公子。”
元里当即让管事的送来一匹马、一副玄甲以及一盒金银珠宝，他将这些东西尽数交给汪二，出手大方豪爽。
这三样东西中，最普通的反而是金银珠宝。马匹与玄甲都不常见，马是重要的战略物资，并不会被平民所接触，而玄甲更加珍贵，这可是铁质盔甲，极为难得。元里筹备了许多年才搞到买马的渠道，但到了如今，他手里也不过只有二十匹马和五副玄甲。
汪二激动得面色通红，他受宠若惊之余，又羞愧地道：“公子，我并不会骑马。”
元里看向了林田。
林田牵住了马的缰绳，控制住马匹教导汪二上了马。汪二坐在马上被牵着走了一圈，他逐渐适应了骑马的感觉，低头一看，下方的同伴们望着他的眼神正含着羡慕或嫉妒，汪二心中缓缓升起了股兴奋自豪之意。
元里含笑看着这一幕，忽而似有所觉，侧头看去，和楚贺潮四目相对。
楚贺潮扯唇，“嫂嫂大气。”
军中只有精锐部队和军官才有玄甲可穿，可元里却出手就给了一个连马都不会骑的人。
元里朝他温和地笑了笑，唇角红润，眼角轻轻弯曲一瞬，便转过了头。
处理好汪二的事情后，元里将郭林和赵营留在了农庄，让他们夜中转移那批银钱货物后，便快马加鞭带着有可能发现不对的楚贺潮回到了县令府上。
当晚深夜，元里收到了系统的回馈。
【万物百科系统已激活。获取汉中郡守赃款任务已完成，奖励已发放，请宿主自行探索。】
元里就知道那批银钱已经转移好了。
虽然对《母猪的产后护理》这个名字很有吐槽欲望，但元里还是忍不住好奇书中内容。他静静等着知识填充大脑，但几秒种后却毫无动静。
“嗯？”
元里从床上坐起身，确定自己没像接收到香皂配方一样接收到其他信息。
他反复看了几遍系统，写着的字确实是任务奖励已发放啊。
难不成系统还把书的实体版给他了？
元里站起身找了找，但一无所获。这一找就找到了天边隐隐透着雾光，郭林风尘仆仆而来。
郭林将货物统计的单子交给了元里，并告诉元里白日被他重伤的四个人都已经死了。
“赵营抓住的五个人也已经处置完了，”郭林道，“进行威慑后，难民营里的人变得听话许多。”
元里淡淡道：“如果有人不满以工代赈，就让这些人离开难民营，赶出汝阳县，之后也不必再管他们的死活了。”
元里经过此次，也明白自己想得太过简单。
除了农庄里已经成为他们家仆的灾民，其他的难民营中，绝大多数的灾民都懂得感恩和庆幸，用以工代赈的方法会让他们获得粮食时更加安心。但也有些市井无赖油滑至极，至死不改。人心难测，灾民并非是没有思想的提线傀儡。
这没什么伤心和不伤心的，元里只是又学到了一些东西，并想要把这些东西化作经验，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郭林应下，又神情兴奋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行囊，将声音压倒了极低，“大公子，我们在那绢布中发现了几本藏起来的书。”
“书？”元里诧异，连忙伸手接过。
在北周，书是比金银财宝更难得到的东西。知识和绝大部分的经书都被士人贵族所垄断，能送书给旁人绝对称得上是大手笔的豪气。
这几本书被布匹包裹得很严实，这么珍重的态度让元里不由升起期待。
他心里暗暗祈祷，如果能是几本孤本就好了。
很快，布匹被拆开，元里满心期盼地看过去，笑容下一瞬就凝在了脸上。
这是三本书，书名分别是《母猪的产后护理》、《母猪高产高效的饲养技术》、《新农村养殖技术大全》。
元里：“……”
郭林疑惑道：“公子？”
元里深吸一口气，“你先出去吧。”
这系统厉害。
原来这就是“请宿主自行探索”的意思，借用那批货，合情合理地将奖励送到他的手里。
元里一言难尽地打开书看了几眼，却没想到一不小心就看得入了迷，越看越是精神。看得他连连点头，时不时露出思索之色。
虽然名字不怎么高级，但内容是真的管用！
元里看着看着，甚至蠢蠢欲动地无比想亲手试一试给猪接生是什么感觉。
等天色大亮后，元里才意犹未尽地将书给收了起来，同楚贺潮一行人踏上了回洛阳的路。
路上闲得无聊，他找个感兴趣的话题问杨忠发，“将军此次回洛阳，身边没带着人吗？”
杨忠发咧嘴一笑，“怎么可能不带着人？我们这次回洛阳，身边可带着一千骑兵！”
一千骑兵，别看数量少，这实则已经是一股不小的势力。甚至很有可能是因为楚贺潮打算来京中要粮，直接将粮食护送回北疆，才带了这么多人回到了洛阳。
就像是洛阳中央军，常年驻守的五个大营中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万多人。
一个骑兵能顶数个步兵，北疆的骑兵骑术精湛，战斗力只会更加强悍。
元里若有所思，“那怎么没见到这些骑兵？”
“他们都被安置在屯骑大营里了，让屯骑校尉养他们一段时间，省了我们耗费粮食。元公子自然瞧不见，”杨忠发嘿嘿一笑，搓着手道，“元公子对我们北疆骑兵感兴趣？不如等有空闲，我带你去屯骑大营里瞅一瞅！”
元里笑容体面。心想，你以为我信？
或许北疆的骑兵确实被安置在了屯骑大营里，但绝对不是全部。元颂曾和元里说过这几日在汝阳县看到了很多生面孔，恐怕这些生面孔就是楚贺潮的人。
楚贺潮虽然跟着他离开汝阳了，但明显还没放弃寻找那批货。
关于狗官的钱财，元里并不准备据为己有。但他有合适的打算将这批货物尽其用，并不准备现在就拿出来。
在这之前，绝对不能让楚贺潮的人发现货物在哪。
元里笑眯眯地道：“那就先行多谢杨大人了。”
这一路回程，众人中途并没有歇息，倒是比去时更快地回到了洛阳。元里先行下马，还仍有余力，精神奕奕地大步走入了楚王府中。
杨忠发在楚贺潮耳边啧啧感叹，“将军啊，元小公子真是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若是好好教导，以后不难成为一代名将。”
他也听闻了元里以一敌四的事情，若是让杨忠发说，他还觉得元里有些心软，就应该当场砍死那四个人才对。不过元里还小，他有这样的表现已经令人鼓掌叫好，让杨忠发一时也有些惜才。
楚贺潮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拿着鞭子轻轻敲着腿侧，嗤笑一声，“恐怕他还不止如此。”
说完，他抬步进了府中。
杨忠发看着楚贺潮的背影，纳闷，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他摸着下巴琢磨着这句话，半晌没琢磨出来，索性调头往自己家走去。
*
元里在府里休息了一日，次日便被杨氏抓着开始管家。
元里推拒不成，便暂时接过了手。他用了半日时间翻看完楚王府的账本后，对楚王府的财政之乱简直瞠目结舌。
楚王府在洛阳有许多铺子和田地，封地每年也有税收。按理来说也是钟鼎之家，应该家财万贯、毫不缺钱才对。但看了账本才知道，楚王府上上下下全是漏洞，每年的税收更是被幽州地方豪强和上下官员中饱私囊，竟然只能维持表面上的繁荣了！
元里喝了一杯浓茶，起身拿着账本就去找了杨氏，委婉地将楚王府的情况说给了她听。
杨氏面色却出乎意料地镇定，她拉着元里坐下，拍拍元里的手，“好孩子，你看这些账本辛苦了。娘就知道以你的聪明，一定能看出这些问题。”
她轻叹口气，“自从丰儿病了，我无心掌管府中后……情况便越发严重了。里儿，我知晓你心有大志，不会长留府中。但试着掌管一个王府，对你来说也有益处。这些富贵人家、风流名士，你若是想要结交他们，总要知晓他们吃什么、穿什么、每日又做些什么，交谈些什么。娘说得对不对？”
元里抿唇笑了，“夫人说得是。”
杨氏轻声道：“这账本上的东西，无需指望税收，只要府中安好，那便是帮大忙了。”
元里是个聪明人，他听懂了杨氏的暗示。恐怕杨氏也知道他们位于洛阳，与幽州远了十万八千里，哪怕有心想要整治也毫无办法，只能放任不管了。
元里颔首，又含蓄地道：“府上有不少老奴和家生子，我初来乍到，恐怕不好处置他们。”
杨氏语气淡淡，却坚定极了，“你尽管去做，我看谁敢？”
得到了杨氏的支持，元里便彻底放开了手脚，雷厉风行地开始整顿楚王府内外。
没过几天，楚王府的各个主子便感觉到了明显的变化。
府内的奴仆做事变得更加勤快，每个院的奴仆申时一过，绝不在其他院子中乱转。伺候人时低眉顺眼，规规矩矩，府内各处也变得干干净净。铺子和农庄的管事各个绷紧了皮，恭恭敬敬地重新上交了账本。
乍然一看，楚王府仿若焕然一新。
就连楚王在用早膳时，看着手脚利落的奴仆，也不由偷偷和杨氏说道：“夫人，咱们家娶了一个好儿媳啊。”
杨氏捂唇笑道：“老爷，您这话可别让里儿听见。”
楚王摸着胡子小声道：“我知晓。”
整治好了楚王府后，元里便打算将管家权还给杨氏。可是这日一早，闻道院却收到了楚明丰派人传来的口信。
楚明丰想要见一见他的“妻子”元里了。

第12章
楚明丰住的地方极为偏僻。
元里到时，院落门前已经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奴在等着他。见到元里后，老奴沉默地将他带到了卧房内。
一入卧房，视线被暗了下来。屋内点了烛火，元里闻到了浓郁苦涩的药香味。除了药香，他还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古怪的味道。
元里抿直了唇。
那是将死之人才会传出来的，由内而外的腐烂味道。
门窗紧闭，不见丝毫阳光与微风透进。
元里目不斜视，一直被带着走到了床榻前。床的四面被白色双层纱幔遮挡，影影绰绰的白色之间，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正卧在床上。
在床旁地上，还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奴仆。
元里看到这个奴仆后，不由微微惊讶。
这人正是楚王府中负责采买的刘管事，他已经在府上待了二十年。这两日元里管家时，他仗着资历不听元里的吩咐，甚至私下埋怨元里太过严厉。被元里捉住当众惩罚后，他才安分了下来。
这人怎么会在这？
老奴低声道：“大人，元公子来了。”
床上响起了两声咳嗽，一道虚弱却含着笑意的沙哑声音响起，促狭道：“原来是夫人来了，为夫这就起身恭候，还请夫人稍等片刻。”
说罢，床上当真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元里一愣，随即便忍俊不禁道：“大人不必如此客气，还是好好躺着歇息吧！”
楚明丰这才停了下来，叹息道：“为夫身子不好，倒叫夫人看笑话了。”
他的语气戏谑，这一口一个“夫人”、“为夫”却不含丝毫男女暧昧之情，只有打趣之意。
元里没有想到这位小阁老竟然会是这种性格，明明是将死之人，还能如此幽默地和旁人谈笑风生。
他对这样的人一向欣赏敬佩，“大人如今该好生修养才是，怎么将我叫来了？”
床帐内又是一阵短促的咳嗽，那阵势像是要将肺一起咳出来似的。过了片刻，楚明丰才止住咳嗽，他从床幔中伸出一支瘦削修长的手，指了指床旁跪着的刘管事。
“这刁奴不满你的管束，来找我告你的状，”楚明丰语气淡淡，“他说你心存私心，对下打压仆人，对上欺瞒父母亲为自己牟利，阖府上下都对你有所不满。”
楚明丰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自我病了后，总有人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谎话都敢递到我的面前。”
他声音越来越低，字却吐得清晰。刘管事听得止不住发抖，汗如雨下。
最后，楚明丰侧了侧头，朦朦胧胧地朝元里看了过来，“这刁奴便交给夫人处置了，夫人想怎么罚他？”
元里看向了刘管事。
刘管事浑身一颤，神情变得惊恐惧怕，他咬咬牙，没有在这时转为向元里求情，而是急促地膝行上前，砰砰磕着头，涕泪横流地咬死元里，“大人，小仆说的都是真的啊，没有半字虚假！小仆为楚王府尽心尽力二十年，求大人看一看小仆这颗为楚王府尽忠的心吧！元公子是外男，楚王府如此基业怎可交在他手中，他会谋取您的家产啊！”
元里静静听着，不由笑了一声。
刘管事哭嚎的声音猛地停了，他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元里。
元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似的，失笑摇头，“你为何会觉得我会图谋楚王府的家产？”
刘管事看着他的双眼满是怨恨，语气笃定，“楚王府名下单是铺子便有米粮铺、油铺、肉铺、布帛铺等诸多铺子，又有良田上万，如此家业，你怎能不贪心？”
元里哑然失笑，在他看来只能维持表面繁华的楚王府竟然在刘管事看来如此惹人觊觎吗？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他感叹地道，“我与你看到的东西何其不一样。你觉得这已然是无法想象的财富，觉得所有人都会为此而动心。但在我的眼里，这点小小的东西，当真值得我去图谋吗？”
他看着刘管事，俯下身，双眼里好像跃动着火，“天下之大，功业之伟，我眼中看到的，不是这一亩三分地。”
刘管事愣住了。
元里直起身，看向了楚明丰，“我只是暂代管家之权，这人就交给夫人处置吧。”
楚明丰不再多言，轻轻拍了拍手。有人上前，拽着浑身瘫软，目光呆滞的刘管事离开了卧房。
楚明丰让人扶着自己坐起，又令人将床帐束起，慢吞吞地问：“元公子不喜欢管家？”
随着他称呼的变化，元里也明白谈话正式开始了，“并非不喜欢，只是并不想在此事上多浪费时间。”
奴仆在楚明丰肩上披上一道外袍，楚明丰这才朝元里看去。他长着一张风流名士的面孔，眉如点漆，眼中含笑，和楚贺潮有三分的相像，透着股文雅洒脱之意。只是他脸色苍白，格外消瘦，脸颊瘦得甚至微微凹陷，笑起来的唇也透着股有气无力的青色。
任谁看着他，都会觉得此人已经时日无多，药石无医。
“在下病后便胃口不好，恐怕消瘦良多，形貌丑陋，”楚明丰微微一笑，又调笑道，“夫人见到为夫，是否心中失望，恨不得就此休夫了事？”
元里抿唇一笑，也跟着开玩笑道：“还好，别有一番风味。旁的不敢说，在大人面前，显得我又俊俏了几分。”
楚明丰低低笑出了声。
透过昏暗烛光下的浮尘起伏，楚明丰早已看清了元里的模样。
少年郎身姿笔挺，唇红齿白，眉清目朗。这孩子不过十八，却“嫁”给了他这个将近而立的人，着实算得上委屈。
楚明丰靠在床柱上，胸口起伏近乎没有，宛如是个死人，“元公子既然觉得浪费时间，又为何要接下管家之权？”
元里道：“自然是要来见大人您。”
楚明丰“哦”了一声，好奇道：“见我？”
元里道：“不是大人让夫人将管家权交予我，想要借此来试探我的能力吗？”
楚明丰惊讶一瞬，忍不住笑了，“元郎聪慧。”
元里先前还以为杨氏只是借他的名头从赵夫人那里拿回管家之权。但之后又发现不对，因为杨氏想将管家之权交给他的态度太过坚决。
元里很难理解杨氏为何要这样做，他与楚王府的关系本质不过是一场交易。杨氏认识他也不过几日而已，怎么可能会如此相信他？
杨氏不是个蠢人，她这么做，背后总要另有原因。
猜出来背后有可能是楚明丰的授意后，元里便毫不藏拙，用最快的速度整顿好了楚王府，充分展现出了自己的实力。
楚明丰戏笑，“你我二人也算是夫妻同心，我想要见见你，你也想要见见我。若是我身体尚好，定要和你把酒言欢。”
元里正要说话安慰他，楚明丰已经看出了他想说什么，微微摇摇头，“不必再说什么宽慰我的话了，我已经听得足够多了。人生来哪个不会死？我都不再介怀，你们也无需再为我忧心。”
元里余光一瞥，看到角落里那白发苍苍的老奴在默默擦拭着眼泪。
楚明丰紧了紧肩上的衣物，“元郎又为何想见我？”
元里让林田上前，捧着个精致的盒子走到楚明丰眼前。
盒子中摆放着四块放在模具里的梅兰竹菊四君子模样的香皂，各个婴儿拳头般大小。四块香皂雕刻精美，栩栩如生，乍然一看，好似白玉雕刻而成，透着细腻温润的光泽。离得近了后，还有隐隐清香传来。
楚明丰不由伸出手想要触碰，却被林田躲过。林田低声道：“大人，这香皂还需风干上一个月，此时未到时候，还不能碰触。”
楚明丰收回手，稀奇道：“这东西名为‘香皂’？”
元里掏出一份详细的计划书交给了他。
楚明丰接过计划书看了起来，不久之后，他的笑意渐渐消失，神情变得严肃，完全沉浸在了计划书之中。
这份计划书上并不只是香皂的贩卖包装路线，还有元里总结的一些整改幽州、饲养兵马的计划。
但这份计划他并没有写的很深入，属于旁人能看懂，并知道可以行得通，但没有元里就会卡在重要环节上的程度。
许久后，楚明丰看完了。他下颚紧绷，并没有和元里说话，而是让老奴拿了烛火来，将计划书一张张纸燃烧殆尽。
火光骤亮几瞬，又匆匆灭了下去。灰烬飘落在白纱上，染上一层脏灰。
楚明丰缓慢地擦过手，“元公子想要什么？”
还未立冠的少年郎表情平静，眼神明亮。
他一字一顿地道：“我要全权负责北疆十三万军队的后勤。”
楚明丰动作一停，轻叹，“元公子的野心真大啊。掌控一个军队的后勤，无异于把控了整个军队。”
元里不置可否。有句老话说得好，在冷兵器时代，打仗打的并不是战术和人数，而是后勤。
北周因为朝廷财力不够，除了一些常备军外，其他的兵马都是征完就散，甚至是让将军自己征收兵马来为朝廷出力。北周的绝大部分兵力都布置在了边防处，但因为皇帝并不放心楚王府，所以牢牢把控了边疆大军的军饷。
对兵马来说，谁给粮食谁就是爹。
楚明丰道：“掌管十三万大军的后勤可不是一件嘴上说说就能做成的事。”
元里扬眉，难得露出了点点胸有成竹的自信笑容，反问，“如果我不负责北疆军队的后勤，那你又打算交给谁呢，是内阁中的其他大人？亦或是监后府？还是天子？”
元里减轻了声音，“你生了病，而我又与楚王府绑在了一起。只要我不想背上不忠不义的名声，和楚王府的立场就会永远一致。你用楚王府的管家之权来考验我，不正是为了楚贺潮北疆大军的后勤一事吗？”
楚明丰沉默了一会，“你说得对。”
他让人拿出了三封信封交给了元里。轻轻笑了，又叹了口气，“元公子，让你嫁入楚王府为我冲喜，委屈你了。”
元里不在意地笑了笑。
楚明丰低声咳了咳，“我不喜欢男儿，可冲喜若是找个女子，那她以后日子就苦了。我思来想去，男儿受到的拘束要少上许多，冲喜的人这才变成了你。只是我楚明丰一生问心无愧，却唯独对不住你，我知道你也不喜欢男儿，你且安心，等我去后，我会吩咐家人让你自由娶嫁。”
元里默默听着。
楚明丰声音越发飘虚，“只是在辞野面前，我们要掩下‘夫妻不实’的秘密，我会告诉他我把你当做我真正的夫人看待，让他将你当成亲嫂子。他那脾气也就肯对家人退让几分了，无论是我还是他，也只放心将筹办军饷一事交给自家人。我死后，有他护着你，替我看你儿女成群，也算是一桩幸事。我所求不多，只求你帮我看顾着点楚王府，帮我护好幽州和北疆边防，这一地一兵，绝不可被旁人拿走。”
“好，”元里终于道，“我答应你。”
楚明丰所说的骗过楚贺潮的建议直戳元里内心痒处。
去往汝阳县的时候楚贺潮为何下水救他？为何愿意帮他下田？又为何只有言语上对他进行冲突和试探？
还不是因为元里是他名义上的嫂嫂。
为了以后共同合作掌控军队，元里肯定不能摘下“楚贺潮的嫂嫂”这个名头，只有顶着这个辈分，楚贺潮才会听他的话。
这些话说完，楚明丰便精神不济地闭上了眼睛。
有仆从端药上前，轻声细语地劝道：“大人，吃药吧。”
楚明丰轻轻摆了摆手，手背上青筋绷起，仆从欲言又止地退了下去。老奴从柜子中找出一份包着的五石散展开喂给了楚明丰。
察觉到元里的目光后，楚明丰侧头看来，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止痛。”
元里心中复杂，他带着林田告辞离开，等走出院子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幽静的院落。
楚明丰在等死。
或者说，他是在故意活活熬死自己。
元里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收回目光，将楚明丰给他的三个信封打开，发现这是三封给当朝大儒高官的拜帖。
印是楚明丰的印章，内容则是对元里的夸赞。
这是三封含蓄地托人收元里为徒的推荐信。

第13章
元里在见过楚明丰之后，就将管家之权还给杨氏了。
杨氏这次欣然接手。并且在得知楚明丰给了元里三张拜帖后，专门令楚贺潮陪着元里去拜见大儒名臣。
楚贺潮这几日钻到了五大军营里，找了不少同僚钻研要粮的门路。接到杨氏的消息时，他正在校场看中央兵的训练，闻言不耐地带着一身汗从军营里回到了府中。
元里清清爽爽地站在府门檐下，唇红齿白地等着他，见到他时眉眼轻轻一弯，白白净净地宛如晨起薄雾，“将军回来了。”
高大的男人快步走到他的面前，汗珠子往下颚上留，英俊的眉头坠着潮湿气息，他低头看了眼元里手中的信封，漫不经心地问：“都有谁？”
元里道：“少府尚书周玉侃，太尉张良栋，司隶校尉蔡议。”
北周的官制有些复杂，有些类似于三公九卿制，却又在其上加了一个内阁制约三公九卿，后又建立了监后府与内阁相互制衡。
内阁中的五位大臣均由皇帝亲任或群臣推举，权力极大。但在皇帝建立监后府后，宦官更得皇帝信任和纵容，内阁便被一步步制约打压。
而这三位大人，太尉乃三公，少府尚书乃九卿，司隶校尉专职纠察在京百官，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楚明丰倒是对你极为用心，”楚贺潮笑了一下，撩起眼皮，“嫂嫂想先去哪位大臣那里？”
元里从信封中抽出给“太尉张良栋”的信，“我只打算拜访太尉一人。”
太尉张良栋是内阁首辅，领全国军事，在三人中官职最高。乍然一看，元里选择太尉理所当然，但实则太尉并没有实权，名义上说得好听，其实只是个替皇上背锅的职位。一旦出现什么天灾人祸，皇帝就会撤掉太尉来请罪。但少府尚书和司隶校尉可就不同了，官职虽不高，但实权一个比一个厉害。
元里并非是目光短浅之人。他只是越想越觉得楚明丰病重一事藏着不少东西，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是少和手握实权的高官打交道为好。
况且太尉虽然是个坑爹的职位，但张良栋这人却是当世大儒，通经史、善辞赋，每天都有数不胜数的人想要求见张良栋。如果能得到张良栋的一句夸奖，那便很快就能名扬洛阳了。
楚贺潮深深看了眼元里，抬手将大刀扔给仆人，回府中换了一身衣物。
他们到达太尉府上时，远远就看到府前排着一条长队，这些都是想来拜访张良栋的人，里面还混杂着不少国子监的学生。有两个仆人熟练地在门前摆了四个箩筐，等着这些人排队将拜帖和诗文放在筐里，这会已经有两个箩筐被放满了。
元里叹为观止，正要去后方排队。楚贺潮就带着他走到了那两个奴仆面前，递上了拜帖。
两个奴仆本以为楚贺潮是想插队，面上已经带上了愠怒，低头看到楚贺潮手中的拜帖后，神色立刻变得恭恭敬敬，他们请楚贺潮和元里两人在此稍等片刻，拿着拜帖回到了府内。
池畔凉亭里。
张良栋接过拜帖看了看，哈哈大笑地将拜帖递给了另外两位好友，“都来看看，这是楚明丰的拜帖，信中这个被他夸得天花乱坠的少年郎，就是给他冲喜的那个汝阳元里吧？”
汝阳元里？
跟随父亲做客，在一旁无所事事的詹少宁耳朵一动，看了过来。
任司空一职的欧阳廷与京兆尹詹启波都看了看拜帖，摸着胡子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楚伯远这意思是想让你收这孩子为徒呢。”
张良栋颇为得意，“那就见见这孩子吧。”
不久后，仆人带着楚贺潮和元里走了进来。
亭子里的人看着他们走近，欧阳廷最先看到楚贺潮，忍笑到：“楚辞野也来了？”
张良栋脸色一变，到处转身找着东西。
詹少宁好奇问道：“太尉大人，您在找什么？”
张良栋哭丧着脸道：“老夫在找地方躲起来！”
詹少宁不解，他的父亲笑眯眯地解释道：“太尉负责全国军事，执掌天下军政事务。楚将军来洛阳要粮，首当其冲的就是太尉。张大人，我听说他先前已经找过你几次，但都被你称病躲过去了？”
张良栋苦笑一声，也不找地方躲了，“我倒是想给他调军饷啊……”
可满朝都知道，他这个太尉只是一个虚职，实权握在皇上手里呢。
欧阳廷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北疆十三万士兵的口粮重中之重，待回头，我们再一起上书天子帮帮他。”
说话间，元里和楚贺潮已经走了过来。
三位大人早已认识楚贺潮，他们对元里更为好奇，三双眼睛同时朝元里看去。
元里面上带笑，容貌俊秀，英气勃发，却没有外露锋芒，内敛得令人心生好感。第一眼看过去，三位大人便对元里的印象极好。
在他们的注视下，元里表现得镇定大方，不卑不亢地朝诸位行了礼，抬头一看，就对上挤眉弄眼的詹少宁。
詹少宁可算是找到一个同龄人一起遭罪了，他笑容满面，“元兄。”
元里也有些惊讶，“少宁兄。”
詹少宁示意元里坐在自己身边，坐下后两人寒暄了几句。
“你也是国子学的学生吧，”詹少宁道，“元兄，你什么时候来国子学听讲啊？”
元里笑道：“应该不过几日就会去了。”
他们两个闲聊之余，也在听几位大人的对话。
楚贺潮出乎意料地没有提起军饷一事，只是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品着酒，与其他人说说笑笑，若非他高大的身形，这么看起来倒更加像个儒将。
话题又慢慢地移到了元里的身上。
“汝阳元里，我倒是听说过你的名声，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楚伯远在拜帖中说你才德兼备，有雄才大略，倒不知这是真是假？”
伯远便是楚明丰的字。元里笑道：“楚大人所言夸张了。”
“好小子，不必自谦，”张良栋摸了摸胡子，楚明丰很少会给别人写推荐信，更别说是这样话里话外难掩欣赏的推荐信，他相信楚明丰的眼光，不由对元里升起了几分期待，“那我便来考考你。”
张良栋拿了几个问题考问元里。顾及到现下读书很难，他问的都是极其简单的问题。元里对答如流，并且总能举一反三，回答更是新颖有趣。
张良栋兴致起来了，“你今日来拜见我，是想要拜我为师吗？”
元里眼中一亮，“是，学生仰慕太尉大人久矣。”
张良栋名下有许多弟子，是名副其实的天下之师。元里觉得他多一个徒弟不多，少一个徒弟不少，他还是有很大的把握能拜入张良栋名下的。
果不其然，张良栋露出了微微动摇思索的神色，半晌后，他问道：“你想拜我为师，是想从我这里学到什么呢？”
“学得五经，懂得礼乐书数。”元里道。
张良栋又问，“你学得这些，是想要做什么？”
元里道：“为了出仕为官。”
张良栋并不喜欢满心功名利禄的人，但元里回答得却很坦诚，他的眼神清亮，干干脆脆。张良栋非但没起恶意，反而喜欢他的诚恳，继续问道：“那你想要做什么样的官？是位列三公内阁，还是地方官员？”
元里抿唇一笑，“我想要做保家卫国的官。”
张良栋皱了皱眉，“你想入军队？”
元里点了点头。
张良栋叹了口气，有些不喜年轻人的好高骛远，“你可知道带兵有多难、军政又多么繁杂？我问你，你可知道军法怎么制定？如何让士兵信服于你听从你的指令？一个万人军队需要多少马匹、车辆？他们每日又能吃掉多少粮食？盔甲、箭弩、戟盾、蔽橹又该如何计算？若是遇上敌人、暴雨、山崩、地陷又该如何处置？军中奖惩又该以何为准则？”
这一个个的问题问下来，张良栋的语气越发逼迫和严肃。詹少宁被绕得头都晕了，紧张得鼻尖冒汗，他不敢抬头去看张良栋，低着头用余光瞥了元里一眼，在心中直摇头。
大兄弟啊，好好的你说什么大话啊，看，太尉大人都生气了。
张良栋倒是谈不上生气，他见过太多急于求成的人，只是先前对元里有诸多好感，此时难免有些失望，“这些你都不懂，何谈保家卫国？”
元里没有生气，他平静地道：“正是因为学生不懂，所以才要老师教导。但您所说的这些，学生并非不会。”
张良栋一愣，欧阳廷和詹启波也不由露出了意料之外的神色。而此时，元里已经开始条理清晰地回答张良栋之前所提出的问题。
“若是远征，则有五难。一是办马难，二是办粮难，三是行军道路难，四是转运难，五是气候难。*无战时按每人每日四两发粮，有战时按每人每日六两发粮，士兵消耗越多，人数越多，粮食用得越快。即便没有敌人可打，每日的行军、安营扎寨、挖渠建塔同样会耗费许多力气，如果士兵吃得少，连拿起刀和盾牌的力量都没有。因此，在行军前备好足够的粮草，计算上人与马匹必备的消耗，这是极为重要的条件。至于军法与奖惩，同样至关重要。令行禁止，赏罚分明，使军令能够通达而顺畅，‘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此用众之法也’*，这便是军队的团结一致性，也是取胜的关键。然而许多将军可以做到令行禁止这一点，通达顺畅却是自古以来行军作战的难点……”
元里说得很慢。
他需在心中构思着措辞，再一一说出来，这样慢条斯理的速度反而给了旁人理解他的话并跟上他思维的时间。
张良栋已然是一脸惊愕，欧阳廷也不遑多让，他双目紧紧地盯着元里，时不时露出或沉思或恍然大悟的表情。即便是对远征军了解并不多的詹启波，也听得连连点头。
楚贺潮眼皮半垂，静静听着。
詹少宁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元里。看到几位大人的表现后，他努力镇定下来，想要跟上元里说话的思路，但却极其勉强，听得半懂不懂。等到最后，詹少宁也不为难自己了，他佯装能听懂的样子，别人点头他也点头，看着元里的目光满是敬佩。
即使他听不懂，他也能看出元里对行军一事了如指掌，才能够出口成章，且句句有理可寻。
“……若做到如此，长此以往，那便可以获得更大的胜利了。”
元里说完后，抬头一看，就对上了数双火热的眼睛，差点把他吓了一跳。
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这眼神他很熟悉，就是见到好苗子时迫不及待想把人抢走的眼神。
张良栋幽幽长叹了一口气，心绪复杂万千，“我不如你。”
元里连忙说不敢，心中有些惭愧。
他的这些知识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获得的，是后世的总结和分析。和这些大儒相比，他相当于是作弊。
欧阳廷目光灼灼，“你所言有理有据，令我也醍醐灌顶。只是不知，你于兵法一道可有研究？”
元里想了想，“略知一些。”
欧阳廷立刻看向楚贺潮，“楚将军乃我北周战神，战功赫赫，带兵一绝，可否请将军与元郎手谈一番？”
楚贺潮似乎就等着这句话一般，干脆利落地同意，“可以。”
欧阳廷立刻让人准备棋局，想要以棋子为兵，以棋盘为战场让元里与楚贺潮厮杀上一盘。但元里并不擅长下棋，他叫停了欧阳廷，转身吩咐了林田几句。
林田匆匆离去，不久后，他带着两个元家护卫回来了。
两个元家护卫合力抬着一个箱子，到了凉亭前，他们将箱子放下，取出了里面方方正正的沙盘。
甫一见到沙盘，欧阳廷便“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沙盘被放到了凉亭石桌上，护卫取来清水，小心翼翼地填满了沙盘上的河流。
顷刻间，山川河流，城池丛林栩栩如生，山脉悬崖一眼看去清清楚楚，全纳于眼下。
欧阳廷激动得胡须乱颤，“这是什么？”
“沙盘，”元里言简意赅，“学生得闲时候做出来的东西，这沙盘中的地势正是汝阳县的地势。”
张良栋倒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抚摸上了沙盘，喃喃道：“竟然能够如此逼真……”
在所有人目光凝聚在沙盘上时，元里拿出了三面不同颜色的小旗帜，“将军选一面颜色，代表自己带领的军队，我们便在沙盘上来上一局吧。”
詹少宁一看还有多余的旗帜，立刻兴奋地道：“我也要！我和你们一起！”
三面旗帜放在了三个人的手中，詹少宁选择了守方，将军队安置在了城中。楚贺潮要了攻方，而元里则要了江河以南的山脉平原。
张良栋三人不由走到桌边，凑近去看。
城中粮食充足，詹军依托结实的城墙死守，楚军强攻无效。詹少宁不由露出得意的笑容，他就知道守城容易攻城难，楚军军马虽多，但粮食却不多，只要他守好城，谁也赢不了他！
但很快，楚军便换了另外一种方式，不断从东西南北四面骚扰城池，詹少宁焦头烂额，忙得手足慌乱。等他反应过来之时，楚贺潮已经引江水灌入城中，不久之后，汝阳城便被江水浸坏，城墙失守，詹军灭亡。
“哎呀，可惜了！”张良栋急得拔掉了几个胡子，恨不得自己顶上，摇头叹气道，“他那是声东击西啊！”
詹少宁沮丧地垂着头退出了战局。
楚军占领了城中，将詹军的粮食和士兵全部拿来补充了自己，休养生息后，便准备出征讨伐元军。而在他们两军对战之时，元里已经依托地势开始屯田种粮，建设新的城池了。
两军在大江两畔相遇，楚军多次挑战，元军按兵不动。因为士兵不善水战，楚贺潮无法硬过江河，他皱眉，直接兵分两路，从后方山脉偷袭元军后方。
但这一偷袭，却中了元军的上屋抽梯、暗度陈仓之计。
元军早已兵分三路，等楚军一有动作之后，便立即行动了起来。一路诈败，将后方入山的楚军引到山谷之中，用巨石堵住了前后两方出路，活活将这部分的楚军困在了谷底。另一方则用山中所伐树木建造的船只偷渡过江，烧了汝阳城中楚军所剩粮草。
等楚军反应过来之时，他已经没了粮食供给。且一半士兵被困于江水一侧，另一半士兵被困于山中，长此以往，楚军只会被活活拖到饿死。
元里抬头，朝着楚贺潮抿唇一笑，“将军，我兵法不好，只好从后勤方面下手，慢慢拖死楚军了。”
楚贺潮看着沙盘，放下了旗帜，忽然笑了，“嫂嫂厉害。”
这句话只有元里一人听见。其他人还沉浸在精彩绝伦的过程之中。
“妙啊，”詹启波感叹不已，“将军就败在江水之上啊。”
张良栋叹息道：“是啊。”
良久，众人才回过了神。
欧阳廷直接道：“张良栋，你不适合做他老师。”
张良栋张张嘴想要反驳，却是一声苦笑，“是，我确实不适合做他的老师。但你欧阳廷，却很适合做他的老师。”

第14章
欧阳廷任司空一职，乃是三公之一，负责水利工程、城防建筑、宫室营建等事务。他同样也是当世大儒，不止是大儒，欧阳廷还是北周有名的将领，他曾平定过南方战乱，是个为国为民、文武双全的人，只是极少收徒。
正是因为他很少收徒，所以元里从未想过能够成为欧阳廷的弟子。
但此刻，欧阳廷却摸着胡子大笑起来，“张良栋，你这句话可算是说对了。”
随即，他目光如电地紧盯着元里，问道：“元郎，你可愿拜我为师？”
元里当然愿意！
欧阳廷虽然曾经带过兵，但现在手中却没有兵权，只有三公的虚名在身。元里拜他为师和拜张良栋为师都是一样的效果，元里大喜，当即行了拜师礼，声音清亮，“弟子拜见老师！”
欧阳廷笑得眼角皱纹深深，忙扶起了元里。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高兴了，张良栋和詹启波也在旁朝他道喜，“恭喜欧阳大人收了一个好徒弟。”
“欧阳大人与元郎的师徒缘不可谓不浓厚，来太尉府中喝杯酒都能拐个徒弟回家，”詹启波打趣道，“瞧，太尉大人脸都绿了。”
张良栋苦笑两声，心中还是极为可惜。
不过相比起他，欧阳廷确实更适合成为元里的老师。张良栋感叹地想，他和元里终究是差了点缘分。
元里从地上站起来，笑容满面。这时，他脑海里的系统也响了一声。
【万物百科系统已激活。拜师任务已完成，奖励已发放，请宿主自行探索。】
【任务：出仕。】
【奖励：棉花。】
想到今日不仅多了一个厉害的老师，还多了白砂糖的炼制方法，元里忍不住露出了些雀跃神色，先前纵谈沙场、从容自若的模样一一褪去。
欧阳廷不由露出了笑，“里儿，明日开始你便来我府中，我要好好教导于你，你可不要临阵脱逃啊。”
元里神色一变，坚定地道：“老师放心，弟子必定准时前去。”
欧阳廷欣慰地点点头，忽然咳了咳嗓子，“里儿啊，这沙盘……”
楚贺潮突然拍了拍手，对元家两个护卫道：“还不把沙盘收起来？”
他语气太过强势，两个护卫下意识听从了他的命令，上前将沙盘中的水引出，抬起沙盘放到了箱子里。
楚贺潮看着箱子落锁之后，才勾起唇，故意看向欧阳廷，“司空大人想说什么？”
欧阳廷：“……无事。”
“无事那我们便回去了。”
楚贺潮笑着告辞，带着元里和沙盘离开。
欧阳廷三人盯着那木箱，齐齐可惜地叹了一口气。
*
元里回到楚王府后，还沉浸在喜悦之中。等走到闻道院后，他才发现楚贺潮也跟了过来。
他稍稍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故作不解地问道：“将军这是？”
楚贺潮客客气气的，说话都缓和了许多，“嫂嫂这个沙盘，可否送给我？”
元里道：“这个沙盘是汝阳县的地势，将军拿走没什么用处。”
楚贺潮很有耐心，“无妨，那便留作观赏。”
可一向大方的元里却眨了眨眼，看上去有些无辜地道：“可我并不想送给将军。”
楚贺潮的嘴角僵硬了一瞬，男人眉峰耸动，压力骤来，元里都能随便把玄甲送人，他不觉得自己比那个叫汪二的差到哪里，“为何？”
“将军难道真的不知道？”元里轻轻叹了口气，似真似假地露出感伤的神色，“自我来到楚王府，将军总是处处针对于我，还说要找机会一一将大礼还给我。将军如此对我，我难免也对将军心存几分不喜惧怕，难以与将军亲近。”
楚贺潮扯唇，带着看戏的心情，似乎在看元里还能再说些什么。
但少年郎眉眼低垂，长睫落下阴影。鲜红束发被风吹得向后张扬飞起，侧脸柔和，几分难过真真切切地传递了出来，与先前那意气风发的模样相差甚远。
楚贺潮忽然想起了他与自己共饮合卺酒的模样，他眉头微微一动，想说你伤心了关老子屁事，但这句话还是被咽了下来，略显不耐地开口，“嫂嫂想如何？”
说完，他突然笑了，英俊面容上有几分冷冰冰的戏谑，“不如我与嫂嫂道个歉？”
元里慢吞吞地道：“好啊。”
楚贺潮顿了几秒，“嫂嫂，前些日子多有冒犯，我向你赔个不是。”
元里听得神清气爽，听完后才假惺惺地道：“我们都是一家人，弟弟不必客气。”
说完，他就神采飞扬地走进了闻道院，转身就要关上院门。
楚贺潮伸手抵住了木门。
他异常修长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木门，声响如鼓点般令人紧张急促。
“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楚贺潮高大的身躯弯着，隔着门缝与元里对视，令人不适的雄性气息侵略而来，“嫂嫂。”
他下巴朝元里身后的木箱子上扬了扬，“沙盘。”
元里也不再作弄他，豪爽地让两个护卫将木箱子抬给了楚贺潮。
楚贺潮语气缓和，“多谢嫂嫂。”
他现在倒是觉出来元里的好了。
虽然元里与那批货物的关系仍存疑点，但有这样一个能拿出沙盘、对行军了然于心，还能将农庄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嫂子，无疑比那批货物的价值更大。
楚贺潮眼中一闪，令人抬着箱子离开。
*
之后每日，元里都准时去往欧阳廷府中学习。
欧阳廷不仅教元里五经史书，还训练了元里上战场杀敌的功夫。元里学习得很勤奋，每日天不亮就赶来了欧阳府，待太阳落山后再大汗淋漓地回到楚王府，从没在欧阳廷面前抱怨过一个苦字。
欧阳廷虽然面上没说，但心中对元里极其满意，没过几日，他已经将元里当做自己子侄般看待。
且元里资质非凡，遇事冷静果敢、心有成算，欧阳廷觉得，元里以后未必不能位列三公内阁，成为一代名臣。
若是元里当真有如此作为，那他们师徒俩便是一门两公，这传出去就是一则令人羡艳的佳话啊。
正是因为抱有这种期待，欧阳廷在教导元里时更是严肃万分，乃至欧阳廷的夫人吕氏都有些看不过去，经常派人来送些水果吃食。
没过几日，除了要在欧阳廷这里学习，元里也要去国子学读书了。
在去国子学的前一天，元里正要去欧阳廷府上时，楚明丰忽然派人给元里送来了一封书信，让元里将这封书信代为转交给欧阳廷。
元里就把信交给了欧阳廷，欧阳廷看完之后手指一颤，他沉默良久，对元里道：“你白日要在国子学中学习，下学后已没有时间来我这里。这样吧，你每旬休沐，再来我府中跟我学习，其他时间就不用来了。”
“老师，不必……”
元里正要拒绝，但看着欧阳廷肃然的神色，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
次日，元里便去了国子学。
詹少宁也在国子学中，元里一入国子学，他便极其热情地将元里介绍给了其他人。元里出身不好，但背靠楚王府，又有詹少宁的看重，自身也格外豪爽大方，忠义两全，倒是混得如鱼得水，短短几日内便结交到了几位人品不错的友人。
尤其是在知道他师从欧阳廷后，国子学中来找他结交的人更多了。
连詹少宁都备为羡慕，“欧阳大人很少收徒，元里，你可要珍惜这段师徒情谊。不过你这么厉害，拜欧阳大人为师也不足为奇，那些嫉妒你的人可比不上你一二！”
又语重心长地道：“但他们结交你不是真正想和你做朋友，而是想要借你的人脉与大儒名臣结交，你可千万不要被他们给骗了。”
元里哭笑不得，他自然知晓这个道理，但还是感谢詹少宁的提醒，之后又被詹少宁磨的同意给他做一个沙盘。
然而没过多久，元里便听闻欧阳廷上书天子，却惹得天子大怒，被罢黜司空之职，贬为徐州刺史的消息。
元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他大惊失色，匆匆告了假跑去欧阳府，还没到府门前，就见到欧阳府前已经停了数辆马车，仆人来来回回往返于马车与府中，正在搬着东西，一副人走茶凉之态。
元里心里一沉，快步走进欧阳府中找到了欧阳廷。欧阳廷正坐在客堂前的台阶上，衣袍凌乱，头发不整，怅然地看着一院匆忙搬着行李的仆人。
有几个空罐子从仆人怀中掉落，叮叮当当地在地上滚了一圈，怎么看怎么寥落。
“老师，”元里眼中一酸，忍不住道，“怎么这么突然……”
“里儿，你来了。”欧阳廷回过神，看向了元里，他苦笑道，“也不算多么突然，我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他让元里来他身边坐下，师徒两人一起看着吵闹的场面，半晌后，欧阳廷才道：“如今宦官当政，迫害朝臣。天子只图享乐，天下万民陷于水火之中，这天下，只怕一日要比一日乱。”
他的声音苍老无力，只有元里能够听到，也听明白了欧阳廷语气中的苍凉和无可奈何。
欧阳廷道：“你可知我为何会被罢黜三公？只因为我带头上书请天子为北疆拨下军饷，天子不愿，我忍不住争辩几句，这才惹怒了天子啊。”
说着，欧阳廷已经是老泪纵横，“罢黜我只是一件小事，北疆军饷却是一件大事。北疆之外，蛮族对我北周虎视眈眈，鲜卑匈奴狼子野心。北疆可是我北周最为重要的最后一道防线啊，哪怕宫殿不建、徭役增加，也要先把北疆十三万大军的口粮供出来。可恨那群宦官却遮住了天子的双眼，他们蒙蔽了天子，用谗言误导了天子。这群宦官究竟知不知道，一旦没了北疆边防，那便是亡国之灾！”
欧阳廷恨恨拍了拍大腿。
“老师……”元里叹了口气。
建原帝哪里是被宦官所把控，他分明是自己不想拨粮。只怕欧阳廷心中也明白，却不肯承认天子如此无情和儿戏。
欧阳廷又情绪激昂地骂了宦官几句，骂得元里心中也翻滚起了怒火。而后又叹息着道：“如今我离开洛阳已经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了，里儿，在我离京之后，你要多加小心。我会与你书信来往，时常考察你的进度。即便我无法在你身旁教导你，你也千万不能懈怠。”
元里应是，犹豫一会，还是低声问道：“老师，您怎么走的这般着急？是不是——”
是不是和楚明丰写的信有关？
这一连串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但细究起来不是无迹可循。
欧阳廷是在看了楚明丰的书信后，替楚贺潮上书和皇上要粮，才被贬为了徐州刺史。现在又走的这般着急，不像是匆匆急着赴任，反而像是逃离危险之地一般。
欧阳廷打断了元里的问话，意有所指地道：“里儿，你莫要多想这些事。”
元里抿抿唇，换了一个话题，“老师，徐州土地丰饶，人口众多，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您虽然从三公变为了一州刺史，但也有了更多实权。”
三公秩万石，刺史秩两千石，落差不可谓不大。但刺史乃是一州之长，可以任免州内官员，兼领军事，有些像后世的巡抚或者唐代的节度使，管辖地域宽阔，位高权重。
就元里认为，当一州刺史可比做个没实权的三公要好得多。
欧阳廷苦笑两声，低声教导弟子，“徐州就在陈王封地之旁，陈王和朝廷早已面和心不和，我这个徐州刺史，说得好听点是一州刺史，说得难听点便是去和陈王抢地盘的靶子。若是徐州当真那么好，天子又怎么会把这份差事留给我？”
元里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欧阳廷道：“里儿，我原本想要慢慢教导你为官之道。同你讲明朝廷和天下局势，但我即将要离京，时间所剩不多，之后我所说的话，你都要牢牢记在脑子里。”
元里沉声道：“是。”
欧阳廷摸了摸胡子，低声讲起了北周局势。
自古皇权旁落，宦官和外戚总是争执不休。当今天子建原帝年少登基，外戚掌权，他培养出了宦官势力对付外戚，宦官势力也正式登上了政治大舞台。之后，建原帝纵容宦官势力壮大，又用宦官来对付士人贵族。
俗话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能做到大官的都是世族出身。朝政和察举制已被士人贵族所把控，皇帝自然无法忍受这种情况，因此宦官便打压士人打压得极其厉害。而士人自然也不乐意被宦官打压，双方之间的摩擦变得越来越大。
宦官除了皇帝就没有其他的倚靠，他们是皇帝身边最忠诚的刀，皇帝需要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士人越是反抗，宦官做事便越发凶狠，名声也越来越臭不可闻。
“楚明丰的病，就是被宦官所害，”欧阳廷胡子动了动，手都抖了抖，声音压得极低，“那可是小阁老啊！他们连小阁老都敢害！自从小阁老一病，士人都被吓住一般，皆消停了下来。士人一消停，宦官也跟着停下了手，小阁老病重这段日子，洛阳城真是难得的平静。”
但实则，所有人都在盯着楚明丰的病。
包括士人，包括宦官，包括天子。
所有人都在等着楚明丰是生是死。
欧阳廷不知道结果会如何，又代表着什么样的意思，但他能够察觉到洛阳城暗涌的波涛。在收到楚明丰令他尽早离开洛阳的信后，他便决定信楚明丰一次，趁早离开洛阳。
他这次因为帮楚贺潮要粮就被罢黜三公，也让欧阳廷心中有了数。恐怕只有楚明丰死了，北疆十三万军队的军饷之权全部由天子一人把控，天子才会往北疆拨粮。
欧阳廷闭上了眼睛，心中突生一股兔死狐悲之情。
这天下……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
元里听完欧阳廷的话后，便被欧阳廷赶回了家。第二日，元里便在洛阳城外送别了欧阳廷。
欧阳廷这个做老师的，临走之前留给了元里二十匹战马，十副玄甲，以及三十斤的金子，还有五本经书。
他拍了拍元里的肩膀，目露期许，“里儿，记得为师告诉你的话。你如今还未立冠，不急出仕为官。待到两年之后，我会为你举孝廉为官，那时你已立冠，必定能做出一番事业！”
元里郑重地点头：“老师，您就放心吧。”
他也觉得他需要在洛阳多磨炼上一段时日，等到有了足够的名声、人脉之后再入仕途，要起步高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这些人脉与时间去积攒身家，坐稳后方逐渐入主楚贺潮的军队，在乱世来临之前做好准备。
欧阳廷与众人告别后，极为不舍地登上了远行的马车。他看着逐渐远去的洛阳城，不由惆怅地叹了口气。
等再次见面，也不知要过去多久啊。

第15章
元里很好奇楚明丰到底给欧阳廷的信里写了什么，才会让欧阳廷如此行色匆匆地离开了洛阳。但就像是连锁反应一般，在欧阳廷离开后的第三天，楚明丰的病情忽然加重，一下到了弥留之际的地步。
谁也没想到楚明丰的病症会突然告急，杨氏每日以泪洗面，面容越发憔悴。楚王也日日食不下咽。偌大的一个楚王府无人敢在此刻冒头管理，元里就从国子学告了假，照顾整个楚王府。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元里想多了，他总觉得楚明丰忽如其来的病重，隐隐像是被人为动了手脚似的。
元里日日去见楚明丰，可楚明丰已经虚弱到每日大多时辰都在沉睡之中，清醒时刻变得寥寥无几。
元里去看望了楚明丰四次，只有一次遇到楚明丰醒着。
“夫人来了？”楚明丰声音气若游丝，却还带着笑意，“正好为夫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元里上前倾听，楚明丰说话说得断断续续。短短几句话而已，说完之后，他已没了精力。
“我知晓了，”元里忍不住在心中叹口气，“你尽管放心吧。”
说完，元里就不再打扰他休息。
但走出卧房的时候，元里却好像听到了楚明丰在轻轻哼着辞赋曲子。
声音沙哑，却难掩愉悦。
元里转头看去，从撩起的床帐之间看到了楚明丰嘴角翘起的弧度。
楚明丰……在期待着死吗？
元里一瞬间升起了这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但等元里再次看去时，哼曲声已经没了，楚明丰也静静地睡了过去，刚刚那一幕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元里迟疑了几秒，转身离开。
“系统，楚明丰还有救吗？”
路上，元里再一次问道。
在第一次见到楚明丰后，元里就已经这样问过系统。但系统却没有回答元里。
这一次也毫不意外，系统冷漠地没有给丝毫反应。
元里垂着眼睛，忽然感觉有些难受。他知道，楚明丰没救了。
或许连几天都熬不了了。
*
深夜，万籁俱寂。
楚明丰从病痛之中醒了过来，就见窗旁立了一道高大健硕的黑影。
他认出了是谁，无声笑了几下，艰难地从床上坐起，靠着床柱道：“辞野。”
窗旁身影侧了侧身，居高临下地凝视了他许久，语气漠然，“楚明丰，你快要死了。”
“对啊，”楚明丰咳嗽着道，“也就这一两日的事了。”
楚贺潮走到了床旁，掀开衣袍，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床边椅子上。
楚明丰揶揄道：“我还以为直到我死，你都不会来见我。”
楚贺潮扯唇，没有多少笑意，“怎么会，你可是我的兄长。”
楚家兄弟俩对外表现出来的关系并不好，是连天子都知道他们不合的地步。实际上，虽然这关系有几分表演出来的夸大，但楚明丰与楚贺潮也确实没有多少兄弟之情。
楚明丰从小便身体不好，楚王与杨氏将大部分的关爱都放在了他的身上。等到楚贺潮出生后，身体健康的二子更是让父母亲对楚明丰感到更加亏欠。
楚明丰是天之骄子，早熟得很，但他曾经年少时却常常剑走偏锋，恨自己的身体孱弱，也恨弟弟的身体硬朗，对楚贺潮做了不少错事。
楚贺潮这个硬骨头在面对家人时总会多容忍几分，这一容忍，便忍到了少时离家去了北疆。
楚贺潮离家后，楚明丰反倒逐渐清醒了过来。他不再魔怔，长大之后更是对楚贺潮有诸多愧疚，弥补良多。
然而这时，他们兄弟俩已然生疏。
但同为一家人，即便内里有诸多不和，他们还是天然站在一个阵营，是能够彼此信任的人。
“等我死后，你带着人马即刻离开洛阳城，”楚明丰语气忽然严肃道，“不得停留！”
楚贺潮沉默地听着。
楚明丰将所有的打算和盘托出，缓了好一会，最后道：“辞野，还有一件事。”
楚贺潮撩起眼皮。
“是我求了娘将元里取回府中给我冲喜，”楚明丰笑了笑，“可怜他还未立冠，我便要死了。虽与他成亲不过几日，但我却把他当我夫人看待，他是楚家的媳妇，也是你的亲嫂子。元里有大才，以后便让他代我为你掌控好后方一事。”
楚贺潮在嘴里琢磨着“亲嫂子”这三个字，眯了眯眼，沉默不语。
楚明丰悠悠叹了口气，“等我死后，你多听他的话，也要多护着他。等我服丧期一过，他若是有喜欢的人，也可让他自由娶嫁。替我看着他儿孙满堂，我死后也能心安了。”
楚贺潮没想到楚明丰能够这么大方，还能够允许元里一过服丧期便自由嫁娶。可见楚明丰也是喜欢极了他的这位嫂嫂。
楚贺潮满不在乎地道：“好，我会为你看他儿孙满堂。”
楚明丰微微颔首，“元里还未立冠，他想要在洛阳国子学多待上几年。等他从国子学出来后，再让他幽州不迟。”
“几年？”楚贺潮突然嗤笑一声，忽然问道，“是你让欧阳廷离开的？”
楚明丰不答。
楚贺潮像是嘲弄道：“因为他成了元里的老师，所以你也为他指了一条明路。楚明丰，我从未想到你有朝一日会为另一个人思虑到如此地步。”
楚明丰笑而不语。说完元里的事，他也没了力气，合上眼睛休息。楚贺潮在旁默默坐了良久，忽然低声道：“你非死不可吗？”
楚明丰竟然也未睡，他没有睁开双眼，只是轻轻地道：“我有非死不可的理由。”
楚贺潮突然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楚明丰嗓间一片腥味，他喉结滚滚，低声道：“辞野，我对不住你。”
“……你勿要伤心。”
楚贺潮冷笑几声，步子没停留一下，转瞬就没了声响。
楚明丰胸口闷闷地笑了几下，笑着笑着，低笑就变成了大笑，仿佛拿躯体仅剩的生命在最后时刻去放肆宣泄一般。
“世间哪来两全法……”
*
元里一夜难眠，第二日起了大早，出门散着心。
走到练武场时，他看到了楚贺潮。
楚贺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到练武场的，身上的热气肉眼可见地散发出来。背部肌肉时而耸起时而凹陷，带着股压抑浓厚的煞气。
元里目光移动，楚贺潮黑发上有水雾凝结，好似一夜未睡。
听到声影，楚贺潮转头看了过来。他双目泛着通宵未眠的血丝，更显锋利逼人。
看到是元里之后，楚贺潮收回眼睛，猛地朝木柱挥刀，早已千疮百孔的木柱霎时间腰斩而断。
元里看了一会，缓声问道：“你还好吗？”
“嫂嫂，”楚贺潮答非所问，“等有机会，你教教我如何下水。”
元里干脆利落地点头，“好。”
从练武场出来后，众人一起用了早饭。
饭桌上气氛低沉，楚王与杨氏食不下咽。两人眼眶皆红着，发丝染白，像是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饭用到半途，忽然有仆人脚步踉跄地跑了过来，满脸惊慌，“王爷、夫人，大公子他、他突然变得很有精神！不止下了床，还让人送了饭烧了水，现在、现在正在沐浴更衣！”
这分明是一件好事，但这仆人却满脸绝望。因为谁都知道，病成那样的人忽然有了精神，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回光返照。
杨氏手里的碗筷倏地掉落，她顿时耳晕目眩。
饭桌上一阵人仰马翻。
等众人匆匆赶到楚明丰的住处时，楚明丰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华服。两个奴仆正在他的身后为他擦拭着滴水的长发，楚明丰端坐在桌旁，正抬手饮酒吃饭。
病气好像短暂地远离了他，让这位小阁老重现了名士风流之色。他脸色红润，眼中有神，嘴角噙着微微笑意，楚王与杨氏一见到这样的楚明丰，眼泪当场就落了下来。
“爹，娘，大好的日子，你们哭成这般做什么？”楚明丰微微一笑，抬著食了口肉，请道，“这会正是用早饭的时候，爹娘请坐。夫人，辞野，你们一同坐下来，陪我用完这一顿早饭。”
四人依言坐下。
楚明丰一一抬手，为楚王和杨氏夹了筷他们喜爱的菜肴，感叹着道：“自我入了内阁，倒从未为您二老夹菜了，现下回想起来，却是诸多悔恨和遗憾。爹，娘，以后儿子不在了，你们可要记得儿子为你们夹的这道菜。”
楚王连连点头，“记得，记得……”
杨氏已经哽咽到不能自己。
楚明丰转而看向了楚贺潮同元里，他笑着为二人斟了杯酒，“我不晓得你们爱吃些什么，索性咱们三人便共饮一杯吧。”
他端起酒杯，吟吟笑着地对元里道：“夫人，为夫便祝你锦绣前程，一帆风顺。”
元里认识楚明丰才不过半月，却已经将他当成了朋友，他不发一言，直接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楚明丰道了声“好”。
随后，楚明丰便看向了楚贺潮。
楚贺潮拿起酒杯与他相碰，下颚紧绷出不善的弧度。
楚明丰轻笑，低声道：“辞野，兄长便祝你长命百岁吧。”
楚贺潮猛得捏紧了杯子，呼吸好像变了变，与楚明丰一起抬杯饮尽酒水。
此时，杨氏已然哭到晕厥过去。
楚明丰唤人将父母亲搀扶走，对楚王道：“儿子想要一人上路，这等画面并不想让您看见。”
楚王眼含热泪，脚步踉跄地带着妻子离开。
楚明丰同样让元里和楚贺潮离开了房间。
清晨的日光缓缓照进屋内，尘埃在日光中如蝼蚁众生一般起起伏伏。
楚明丰抬著独酌，静静看着门外嫩芽破土而出。
当天晚上，楚明丰逝世了。
*
楚王府刚刚挂上的红绸换成了白绸，半个月前还是一片喜意的楚王府，如今已拽布披麻。
门前白马素车，无数人前来凭吊。杨氏和楚王强撑着为楚明丰下葬，葬礼当天，宫中派宦官前来慰问，却遭到诸多士人责骂和排斥。
这些人差点在楚明丰的棺材前大打出手，最后还是楚贺潮出面，在北周战神的威慑下，宦官才讪讪离去。
整个楚王府的担子，一下落到了元里的身上。
本来还能有杨公公帮帮他。但杨公公毕竟也是个太监，即便和监后府没有牵扯，也不适合在这种时候出面。
葬礼依照楚明丰的遗愿，并没有厚葬，等按着送葬仪节一一将楚明丰入土为安时，元里生生瘦了一大圈。
晚上，元里勉强用些饭菜，靠着座椅休息了片刻。
赵营却在这时匆匆求见，“大公子，我探查到了一些不对的消息。”
元里睁开眼，抹了把脸，“说吧。”
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民间开始流传起了汉中灾情一事。
在传言之中，汉中贪官送了一批银钱给提督太监张四伴，张四伴收了贿赂，将汉中灾情隐瞒不报，并怂恿天子将汉中灾民拒之洛阳城外。
这个传言一起，百姓立刻群情激奋，恨不得一口一个唾沫将宦官给淹死。
元里猛得坐起身，双目锐利地盯着赵营，“这个传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
赵营隐隐有些不安地道：“从小阁老死去便开始隐隐有些苗头，但因您太过忙碌，这些传闻前些日子又没有大肆传出，我就没将这个消息报给您。”
元里紧紧抿直了唇。
不对劲。
关于这批货的来源，元里都是在系统的帮助下才知道的。就连汪二他们都不知道这批货是送给张四伴的贿赂，汉中郡守和张四伴也不可能蠢到自爆，那这消息究竟是谁放出来的？
而且这批货已经被他们截走，根本没到张四伴手里，为什么传闻中却丝毫没有提及这一点？
“还有一事有些古怪，”赵营低声道，“布铺的管事说，这些日子白布卖得尤为多。多到有些不正常的地步。”
元里皱眉，问道：“这些白布都是被什么人卖去的？留作何用？”
赵营道：“都是平常百姓买走的，并不知道留作什么用处，不过经过查探，买走白布的百姓并不是将其留作丧事之用。”
元里的眼皮子跳了好几下，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里还隐藏着什么东西，当即下命令道：“你们明日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查到这些白布的用处，戌时之前回来告诉我。”
赵营抱拳，“是。”
第二天，赵营果然带来了新的消息。
这些消息多是从一些市井无赖或是游侠儿嘴中获取到的，这些人走南闯北，与他们交好，往往能获得许多情报。
店铺发现，这些人最近总会聚在一起，活跃兴奋得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一样，试探询问后，他们只说最近即将会发生什么好事，但究竟是什么好事，他们却闭嘴不言。
而这些白布被百姓买回家后，用处也极其奇怪。这些人会将白布裁成一小块系在门上，含义不明。赵营在洛阳城中一数，发现有不少人家都在门外系上了白布。
并且越是贫困的地方，系白布的人家就越多。
元里想了许久也想不懂这代表着什么意思。他一看到白布，只能联想到丧事，一联想到丧事，就只能想到最近的楚明丰之死。
他皱着眉头，市井无赖和游侠儿说的好事快要发生，能是什么好事？
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揉着额角，不断思索着。白布、百姓、好事……这都是楚明丰死了之后的动静。
欧阳廷说过，楚明丰一病，所有士人都被吓的停了手。
官宦也跟着停了手。
洛阳迎来了久违的平静，但这平静，真的是真正的平静吗？
那些士人真的是被吓到停了手吗？
元里动作一停，他倏地睁开了眼。
还是说他们已经觉得威胁已经到了眼皮底下，上一个被害的能是楚明丰，下一个被害的谁知道会是谁。宦官分走了他们的权力，皇帝试图打压他们。他们积攒着怒火，准备给皇帝和宦官一个教训。
一旦楚明丰真的死亡，那便是给所有士人敲响的警钟。
他们会甘愿受威胁下去吗？
元里觉得不会。
他倒觉得，士人会群起而反抗。
天子不是想要打压士人吗？那就换个皇帝坐上皇位。
天底下只有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如果天子不想被掀翻政权，那就将宦官打压下去，重新重用士人。
就像是历史上的黄巾之乱一般。
黄巾起义的民众头绑黄巾为记号，在门上写“甲子”二字为记认，作为众人起义的信号。而这一幕，和此时的白布系门多么相像。
有专家猜测过，黄巾之乱虽是农民起义，但背后黑手实则为士人阶级。士人作为推手，暗中推动起农民起义，用百姓为棋子，试图给皇帝威胁。皇帝受到威胁后，无可奈何的解除了党锢之争，重用士人对付黄巾贼，士人一跃解除了困境，还获得了与之前相比更大的权力。
而现在，会不会和那一幕历史重叠？
这些士人，如今是不是正在暗中推动一场起义？而这些门上系上白布的百姓，是否是起义的一份子？
元里胸腔内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砰、砰砰、砰砰砰。
他说不清是在紧张还是在害怕。
或者说是兴奋？
亦或期待？
如果真的是他想的那样，那就代表着。
——乱世提前了。
而楚明丰就是让士人下定决心提前起义的导火线。他用自己的死，逼乱了政局，要么逼死一个皇帝，要么逼死一群害了他的宦官。

第16章
元里鼻尖冒着细密的汗珠。
但这也只是他的一个猜测。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元里还是让赵营派了两方人马出去。一方暗中监视门上系白布的百姓，一方快马回了汝阳县，看一看汝阳县内又有多少门户上系着白布的人家。
汝阳县是元里的大本营，哪里都能乱，汝阳县却不能乱。
他再令赵营给父亲元颂传了话，隐晦地表明这些人家有可能会有异动，让元颂从农庄调动二百部曲安置在府中，以防万一。并让元颂将香皂坊暂且停了，将风干好的香皂另找地方藏起。派人随时待在香皂坊附近，一旦有异动，立马一把火烧了香皂坊。
元里有条不紊地一项项命令布下，原本有些激动的心情也逐渐恢复平静。
至于楚王府，元里并不担心。即便真有起义，洛阳内的起义军一定会是规模最小、镇压最快的一方，况且还有楚贺潮在呢，即便没有楚贺潮，楚王府这等富贵人家所养的部曲绝对不在少数。
接下来的几天，元里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一直在收集消息。
等真正有了眉头之后，所有的线索看起来便清晰了很多。元里越看，越觉得就像是他猜测的那般。
按照元里原来的计划，乱世最起码还得三四年才能到来。结果如今一下提前那么多，他多少有些没有准备好。虽然内心深处有着隐秘燃烧着的雄心壮志，但也有诸多担忧。
元里整日愁眉苦叹，叹得杨氏都强打起精神，握着他的手来劝慰他，“好孩子，你莫要这么伤心。丰儿打小身体便不好，如今这般也是他的造化。娘不会怪你，你也不要太过责怪自己。”
元里一听就知道她误会了，但也没法解释，含糊地应道：“我会的，夫人。”
杨氏轻轻拍了拍他，疲惫地让丫鬟扶着离开。
元里也回到了闻道院，在院门前，他见到了曾在楚明丰那里见过的老奴。
白发苍苍的老奴恭恭敬敬地给元里行了一个礼，“元公子，我家大人让我带两个人给您。”
元里一愣，老奴已经让开，露出了身后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个长得雄壮威武，好似佝偻着脊背的野熊。面相老实，皮肤黝黑，像田地里最普通的农家汉子。
另外一人倒是笑眯眯得极为和善，眼中时不时闪过精光，长得一副端正又精明的模样。
两个人一齐抬手对元里行礼，“见过元公子。”
元里回了礼，“二位是？”
面相精明的人率先开口道：“在下刘骥辛，此后仰仗元公子了。”
另一个人也有些不善言辞地道：“在下邬恺，许昌人士，公子有事尽管吩咐。”
元里看向了老奴，老奴声音苍老道：“邬恺是许昌襄城县的人，家世清白，家中只有一个失明老母在。他相貌虽丑陋魁梧，但天生神力，勇武非常，大人觉得他是块做武将的料子，便让他跟在大人身边好保护大人。”
邬恺自卑地低下了头。
元里皱眉，有些不悦地道：“既然是武将的好料子，何必浪费在我身边当个护卫？英雄不问出处，更何况是样貌？你把他带到你二公子那里去看看吧。”
邬恺耳朵“蹭”地一下红了，不安地抬头看了元里一眼。
刘骥辛若有所思地念着这句“英雄不问出处”，越琢磨越是觉得这短短六个字让他颇为热血沸腾。在北周，察举制被士人贵族把控的北周，县令子弟出身都得被叫做一句寒门，资源牢牢被世代承袭的人家把控，谁能说上一句“不论出身”的话，绝对是被士人贵族群起而攻之的程度。
这话从元里嘴里说出来实在令人感到匪夷所思，但听起来却让人心中豪气油然而生，乃至对这位元公子都升起了不少好感。
刘骥辛看到邬恺惴惴不安的模样，看在以后会是同僚的份上，好心为他解释：“放心吧。二公子是北周战神，响当当的名将。元公子不是嫌弃你，是想给你找一份更好的出路。”
邬恺松了口气，默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老奴倒是笑了，慈祥地看着元里，“大人便料到元公子会这么说。大人说，正是因为他是个武将的好料子，才要将他放在元公子身边。”
元里一愣，随即细细思索起来。
楚明丰不会说废话，他既然这么说一定有他的理由。元里只能想到，楚明丰是希望他能够训练邬恺，将邬恺调教成一名合格的武将。
但问题来了。
元里眼皮一跳。
楚明丰怎么知道他会训练人。
“那你便留在我身边吧。”元里最后道。
他又看向了刘骥辛，“这位先生也是要跟在我身边的吗？”
老奴道：“这个刘骥辛是洛阳本地的人，曾先后做过少府侍中、京兆尹府的谋士。此人足智多谋，能说会道，不过刁滑奸诈，有两次背主之嫌，由元公子决定是否将他留在身边。”
哪怕被人当着面说自己刁滑奸诈，刘骥辛也是笑眯眯毫无动气的模样，不紧不慢地道：“哎，张伯何必这么说我？”
他朝着元里又行了一礼，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我只是为了找到更好的贤主而已，不曾说过旧主的一二闲话，哪里算得上背主之嫌？”
元里扶起了他，哭笑不得地道：“所以你就找到了楚明丰？”
“并不，”刘骥辛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元公子，我找的是你。”
元里露出惊讶的表情。
老奴在旁道：“这两人虽是大人派来要交给您的人。但大人结交他们时，特意说过是为您所收揽，他们既然还同意前来，自然是奔着您而来。”
元里不由好奇了。
他虽在洛阳有了些名声，但不过是从汝阳传过来的孝顺之名，以及托了楚王府与老师欧阳廷得来的名气。一个小小的汝阳县令之子，哪里来的能力能吸引到别人投奔呢？
刘骥辛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开口道：“能让欧阳大人迫不及待收为弟子，又让太尉大人与京兆尹大人也满口称赞的人，属实让刘某极为好奇。今日一见公子，刘某更是折服在公子风采之下。还请元公子莫要拒绝刘某，容刘某待在您的身边吧。”
元里自认为自己尚未扬名，没有足够崭露头角的表现。却不知在无数人眼里，他已经小有名气了。
尤其是他拜访太尉大人时反而被欧阳大人收为弟子的事情，更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刘骥辛做过京兆尹詹启波的谋士，那日詹启波回府后不断感叹着什么“后生可畏……沙盘……三路分击”，或是“千里馈粮，护送队伍人数几何，马匹几何”，这些话都让刘骥辛升起了深深的兴趣。等他听到太尉大人毫不吝啬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元里公开赞扬时，这股好奇便立刻转化为了行动力，当即找了门路搭上了楚明丰的线。
元里心道果然，这人是因为他老师才来投靠他的。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过还是欢迎人才的投奔，笑着道：“能得两位相助，是我之幸事。”
见元里收下了这两个人，老奴才道：“元公子，将军不日便要回边疆了。届时，府中便拜托您了。”
元里立刻转身看向他，“楚贺潮要回去了？”
老奴点头应是。
元里的表情变得微妙。
楚贺潮连泥地里的一个铜板都要捡起来，因为怀疑他和那批货有关硬是跟了他好几天。结果现在连粮都没要到，就准备走了？
这里面说没古怪他都不信。
这更加让他确定，乱世即将到来了，所以楚贺潮才要在彻底混乱之前离开洛阳这个大染缸。
他不动声色地问：“将军已经将军饷要回来了吗？”
老奴道：“北疆有急情传来，将军准备提前回去。至于军饷，将军已经求来了一部分。”
楚明丰一死，楚贺潮便再次上书问天子要粮。天子应当也对楚明丰的死感到满意，也或许还有几分可惜，这一次给粮给得分外痛快。但因为朝廷财政的问题，这一批粮最多只能撑三个月。天子似乎准备秋收后收上赋税再给北疆下半年的粮食。
楚贺潮没说什么，带着粮就准备走人。
元里不得不赞上一句这两兄弟够狠。
表面看上去，朝廷只给了三个月的粮打发楚贺潮，楚贺潮着实太过委屈。但实则乱世将至，一旦天下乱起来，各地都会拥兵自重，拼命屯粮留作己用。朝廷本身就已贫困，到时候自顾不暇不说，他们回头一看，发现还把仅剩的粮都给了楚贺潮，这不就是损自己之粮，补他人之库吗？
那个时候，建原帝恐怕要后悔死了，他别说再去关注幽州与边疆了，只怕连中央军五大营中的这一万多人都养不起了。
元里忍不住闷声笑了。
够坏，他喜欢。
这么一看，楚贺潮还是现在走了好。乱世之前将粮食运回北疆，到时候哪怕建原帝后悔了想要将粮食要回来，也无能为力了。
元里心中有些艳羡。
如果可以，元里也想要尽早脱身。乱世将临，找个远离京都的地方屯兵屯粮才是正道。俗话说得好，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
但他身为楚明丰的“妻子”，在楚明丰刚死之后是怎么也无法拍拍屁股就跟着小叔子离开的。更何况元里还未立冠，还未出仕。对天下人来说，他元里屁都不是。没个正儿八经的举孝廉出身，还想要和各位群雄在乱世并肩而立？
说笑呢吧。
元里需要做的，就是留在洛阳稳住后方，敛财屯粮，等待两年后立冠出仕，正儿八经地站在政治大舞台之上。
想到这里，元里也不再可惜。他笑着点头，“那我便去给将军准备准备送行的东西吧。”
元里将邬恺与刘骥辛安排在了闻道院，吩咐林田好好照顾他们之后，就去准备给楚贺潮的东西。
很快，就到了楚贺潮出行的那一天。
骑兵和大军粮食已运到洛阳城外。楚贺潮和杨忠发又穿上了他们来时穿的那身风尘仆仆的盔甲，他们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经过一个月的休养生息，这一匹匹战马洗去了血迹和尘土，蠢蠢欲动地刨着地面，想撒开蹄子就跑。
冷色的盔甲刀枪闪着锋利的寒光，楚贺潮穿上盔甲之后更显高大冷厉，威势骇人。他牢牢牵住缰绳，绳子在他手掌之中缠绕了几圈，殷红的披风托在马背之上，楚贺潮侧身看着王府门前的众人。
太阳从东边冒头，让这一群人斜斜投下肃杀的影子。
刚刚送走了一子，又要送走二子。杨氏低头擦着眼角，强撑着露出笑颜，“辞野，你要多加小心，一路平安。”
楚辞野低头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薄唇紧抿，忽然俯下身子，阴影投下，凝视着杨氏低声道：“母亲，不如您和父亲跟我一同回到幽州。”
杨氏毫不犹豫地道：“不，丰儿死在这里，我怎可抛下他去往幽州……”
这句话说完，杨氏才反应过来，眼神闪躲地避开了楚辞野的视线。
楚贺潮一动不动。
在元里以为他被杨氏的话伤透了心时，楚贺潮才缓缓直起了身，面上的神色变也未变，平静地朝元里看来。
眼神古井深潭般幽静。
元里收回心神，对他抿唇一笑，“将军一路顺风，我为将军准备了不少东西，将军经过汝阳县时便能看到，想必将军能够用得上。”
楚贺潮问：“什么东西？”
元里笑得神秘，“将军看到便知道了。”
楚贺潮摩挲着缰绳，忽然问道：“嫂嫂想在洛阳多待上几年？”
元里颔首，“没错。”
楚贺潮突然笑了，这个笑意难得没有冷嘲之意，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可是，我却觉得我还差一样东西，嫂嫂没有给我带上。”
元里沉思良久也没想出来没带上什么，他困惑地问道：“将军，是什么？”
春风忽地袭来。
簌簌风声吹起衣袍，鼓起将军猩红披风。尘土迷眼，元里的长发被后风猛得吹向身前，他闭上眼睛，任由黑发与束带拍打在脸侧。
但下一刻，腰间忽然缠上来了一根粗黑的马鞭。阴影遮挡，有力结实的臂膀俯下，元里一阵天旋地转，忽地鼻尖抵住了坚硬的胸膛。
马匹忽然兴奋地撕叫一声，抬蹄子就跑。
剧烈的颠簸传来，男人身上的战场沙尘味跟着传来。
楚贺潮双手圈过元里，像铁牢一般让元里无处可逃。
“嫂嫂，”炙热的呼吸打在元里头顶，“不就是你？”

第17章
元里：“？？？”
马匹直奔洛阳城外而去。
楚王府门前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吓到了，目瞪神呆地看着楚贺潮掳着元里箭矢离弦一般远去。
杨忠发最先回过神，他喃喃道，“我的老娘哩，直接把人给掳走，您可真有出息啊将军。”
“赶紧的，”他浑身打了个抖，提高声音，扬鞭抽下，“随我追上将军！”
一群身披盔甲的士兵高呼应是，策马奔腾，扬起一地泥尘远去。
楚王与杨氏愣住了许久，转过头面面相觑。半晌，反应过来之后，楚王脸色陡然变得铁青，他恨恨拍着大腿，气得浑身颤抖，“孽子！孽子！楚贺潮这个孽子！”
兄长刚死，他便敢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掳走嫂子，哪怕楚王知道楚贺潮根本没有狼子野心妄图夺嫂的意思，还是不免被气得火上心头。
这事传出去让旁人该怎么想！
郭林和林田也惊呼一声，“大公子！”
他们匆匆从府中牵出来了马，刘骥辛眼睛一转，连忙拉住林田，“把我们也给带上。”
马上。
元里从满头问号变成了面无表情。
马匹一颠一颠，楚贺潮胸前的盔甲在他脸侧压上一道又疼又深的印子。元里知道他这是被楚贺潮掳上马了。
楚贺潮这是在干什么？
脑子抽了？
闲的没事作弄他？
“将军，”元里被圈在楚贺潮的身前，侧坐在马匹之上，这个坐姿很不舒服，屁股搁得疼，还有种随时都能滑下去的危机感，元里皮笑肉不笑道，“还请您把我放下来。”
大风将他的话吹得稀碎。
下一刻，殷红披风搂头将元里蒙住。楚贺潮的声音隔着层布，懒洋洋地传来，“嗯？嫂嫂说什么，大点声。”
元里额角一鼓一鼓，提高嗓音，“楚贺潮，把我放下去！”
楚贺潮干脆利落地道：“不行。”
元里再好的脾气这会儿也绷不住了，他完全不知道楚贺潮此举是什么意思，有什么目的。
是报复他？戏谑他？还是作秀给其他人看？
总不可能是带着他跑去幽州北疆吧！
元里冷笑着，抬手就要扯掉披风，楚贺潮握住了他的手腕，凉凉道：“嫂嫂莫非是想让全洛阳的人都知道你被我掳走了？”
白皙修长的手指毫不停顿，元里一把扯掉了蒙住面部的披风，一向带笑的漂亮面容上此时却重现了农庄那日杀人的危险，他抬眸看着楚贺潮，眼中全是被强压着的耀眼的怒火，“楚将军，您以为您给我披了个披风，其他人就不知道您掳走自己的嫂子了吗？”
语气越来越重。
楚贺潮薄唇勾起，“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元里怒火一滞，敏锐，“你什么意思？”
楚贺潮扯唇笑了，意味不明。
元里看着他线条硬朗的下颚，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先前楚贺潮试探他时，至少是为了麾下士兵，情有可原，元里并不会因此而生气。但此时此刻，他却知道自己必须要生次气，发一次怒了。
楚明丰已经不在，楚贺潮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楚王和杨氏的面带走了他，可见楚王和杨氏也压制不了楚贺潮。如果元里也压制不了楚贺潮的话，以后他们还怎么合作？他还能在楚贺潮的军队中拥有话语权吗？
元里知道，他想要借“嫂嫂”这个身份压制住楚贺潮，就必须要在楚贺潮面前具有威信力。他需要让楚贺潮会认真地听取他的话，会尊重地对待他，将他当做长兄般看待，而不是做出这样奇怪的举动却对他一言不发。
而调教不逊的天之骄子，树立起足够的威信，元里可有不少经验。
元里什么都不再多说，他直接掰开楚贺潮的手臂，飞速地转身，长腿跨过马背，潇洒利落地从侧坐变成了双腿分开跨在了马上。
他拍了拍马的鬃毛，心道委屈你了。
这句话一说完，元里立刻蓄力猝不及防地肘击往后，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去抢楚贺潮手里的缰绳。
但手肘却被楚贺潮的手掌挡住，楚贺潮还是牢牢地抓住缰绳，在元里头顶嗤了一声。
元里极为冷静地接着下一道攻势，和楚贺潮在马上拳头碰拳头地过了几招。
楚贺潮曾经被他摔过一个过肩摔，知道不能小瞧元里，也知道元里的弱点是力气，擅长用巧劲取胜，他便反其道而行之，用强势而蛮横的力气压制着元里的反抗。
元里的力气和长久驰骋沙场的将军相比，天然处于劣势。马上的空间又太过限制，元里屡战屡败。但他又不屈不挠、屡败屡战，抿直嘴唇一声不吭，好几次差点挣脱束缚获得缰绳的控制权。搞得胯下战马焦躁不安，好几次差点摔倒在地。
“够了。”楚贺潮猛地抓住了元里的两双手，强硬地将他圈在怀中，略带威胁意味，“嫂嫂，消停点吧。”
此时已经走出了洛阳城外，身后的杨忠发趁着他们耽误的功夫驾马追了上来，一见到他们俩这姿势，顿时愣了一下，直接把心里话秃噜了出来，“呦，将军，你这是在欺负嫂子？”
楚贺潮不敢放开元里，他嘴上虽然说得轻松容易，但制住元里也留了一身的汗。楚贺潮浓眉略显不耐的皱起，瞥了杨忠发一眼，“给后面追着的人找点小麻烦，你们也离远点。”
杨忠发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拽马转身离去。
元里沉默不语，双腿却趁着楚贺潮和杨忠发说话的功夫，猛地踢踹了楚贺潮的腿。
楚贺潮疼得脸色微微泛青，双腿一动，将元里的两个脚踝死死压在了长靴内侧。他更加用力地制住了元里，元里再也没有了分毫活动空间。
少年郎全身被楚贺潮笼罩，他年轻而富有朝气的身体紧紧压缩，仿若一只被逼到死角的年幼的豹子，身形漂亮而修长，处处充满着坚韧又劲瘦的力量。楚贺潮的呼吸微微急促，声音却很沉稳，“嫂嫂，不如听我说两句？”
洛阳城外人迹稀少，树叶婆娑。黄沙漫天扬起，扑得人一脸都是尘土。
元里认出了这条路，这是通向屯骑大营的路。而楚贺潮的人马和粮食就被放置在屯骑大营之外。
元里也折腾得出了一头的汗，呼吸加重。闻言，他气极反笑地问道：“将军把我带走，就是为了说两句话？什么话不能在楚王府说！”
楚贺潮见他不再挣扎，谨慎地放开了手臂，淡淡道：“不这么做，怎么让你合情合理地跟我前往幽州。”
“……”元里感觉自己好像听错了，他重复地问，“跟你前往幽州？”
楚贺潮极有耐心，“嫂嫂莫非是不想去幽州？”
元里：“……”
哪怕是素质极好的元里，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他当然想！
如果是在几天前，在他刚刚得知楚贺潮要离开时同他说这句话，那元里必定会欢欣鼓舞地跟楚贺潮一起离开。但他此刻已经扭转好了心情，确定了自己近两年的目标，并且做了一系列留在洛阳后准备要做的计划——在这个时候，楚贺潮又要他一起去幽州？
你他妈有病吧！
元里拳头捏紧，指骨咯吱作响，深呼吸数次平复心情。
楚贺潮抬眼看着路旁黄沙与盘根错节的老树，语气忽然变得规矩尊重极了，“嫂嫂，弟弟该跟你请个罪。我是不应该这么直接掳走你，但嫂嫂如此大才，白白待在洛阳岂不是浪费光阴？”
元里冷声，“将军这话说得好笑，国子学名声远播，有才之士多不胜数，哪里称得上浪费光阴。”
“嫂嫂应当也看出来了，天下即将有大事发生，”楚贺潮压低身子，冷硬的盔甲靠近，低声像说着秘密一般在元里耳边道，“否则嫂嫂也不会派一批又一批的人马前往汝阳，让汝阳元府提起戒心了。”
元里头皮一紧，楚贺潮知道了？
他很快又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楚贺潮虽然不管楚王府之事，但他身为北周赫赫有名的名将，自然不缺少这点洞察力。
此时楚贺潮说出这句话的意思，也是另一种形式上肯定了元里的猜测。
楚贺潮又恭维道：“嫂嫂胸有大志，又天纵奇才，上能对军营之事了然于心，下能掌管后勤、心有成算。在这方面，嫂嫂已然称得上是大家。拜欧阳廷为师尚且有东西可学，但待在国子学中耗费两三年，就为了结交那群还未成事的小子，岂不就是白白浪费时间？”
楚贺潮会说话时，真当说得让人心情舒畅，奉承得令人笑容满面。元里的语气也不由缓了缓，耐心地同楚贺潮道：“我还未立冠，未到可以出仕做官的年纪，即便这个时候跟你去幽州，那些豪强士族也不会将我放在眼里。没有正统的名义，那些人并不会服从我的管理。如今待在国子学磨资历是最好的选择。国子学中的博士各个学识渊博，我哪怕待上两三年，也学不到博士们的十之一二。”
能做官的都是士人。
有权力在乱世中逐鹿中原、夺取天下的也都是士人豪强。在北周，只有一个举孝廉出身，才会被众人认为有资格登上政治大舞台。
即便是元里，也是一个寒门士子。但若是没有正统的举孝廉出身，旁人不会认同元里。
他们会想，你连个孝廉都没有，你是否是个孝顺的人、你是否是个有才的人、你是否是个值得追随的人？
曹操是宦官之后，出身自带污点。他千辛万苦找关系让许劭评价他一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不正是想要获得举孝廉出身，要一个正统吗？
如果只是单纯的出身问题，元里毫不在意。但别人要是不认同他，就会认为他不值得被追随，不会前来投奔元里，认为他没有资格同他人在乱世中并肩而立。
长此以往，元里即便能够招兵买马，用后勤牵扯楚贺潮的军队，也只是一个无名氏而已。他名不正言不顺，根本无法建立自己的班底。
偶尔元里也想过，做一个无名氏不好吗？
他的目标不是只是想在乱世中站稳脚跟，力所能及地救更多百姓吗？
如果只是这样，他完全不需要浪费时间费劲千辛万苦去走在这个时代中众人眼中的正统路子，他只要安安分分地发挥自己的余热，在楚贺潮的后方隐姓埋名就好了。
但是……
元里抬手放在了胸膛上。
胸腔里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一声又一声，清晰而响亮。
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么不甘心呢？
元里有些茫然。
难道他除了做一个无名氏外，还有更多想要的东西吗？
楚贺潮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若有所思道：“嫂嫂留在洛阳，是想要举孝廉出仕？”
元里回过神，他轻轻点了点头，“老师让我待在洛阳两年，多扬名，多结交人脉，两年后他会为我举孝廉。”
“等你立冠后，是该有个孝廉出身。即使在乱世，正统也很重要，”楚贺潮淡淡道，“欧阳廷确实很为你着想。如果天下大乱，洛阳却还不会乱，你待在洛阳尚且可以。只是嫂嫂，你是否忘了一件事？”
“无论是父亲，我，亦或者杨忠发，乃至北疆随意一位将领，”楚贺潮话锋一转道，“都能为你举孝廉出仕，让你获得正统出身。”
元里眼眸猛地瞪大。
他立刻回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楚贺潮。
……是啊。
楚贺潮继续道：“哪怕你身处北疆，也可照样让你获得朝廷认可的官职。你莫要忘了，幽州是楚王府的封地。”
他低头看着元里，颇为戏谑地笑了，“幽州内的官吏都可由父亲或我亲自指派和罢免，只是一个举孝廉出身而已，到时候直接递到朝廷就好。你身为楚王府长子正妻，在未立冠之前大可行主人之权管理幽州。一旦立冠成年，我便封你为幽州刺史。嫂嫂与我是一家人，你在后方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我在前方作战杀敌，岂不比你待在洛阳更美？”
楚贺潮愿意谨遵楚明丰的遗言办事，但唯独在对待元里这一点，他并不同意楚明丰的看法。
楚明丰和元里接触的不多，他没有足够了解元里的价值。
但楚贺潮却看明白了，无论是农庄里的新奇物、沙盘、自身能力、以及自信为十三万大军提供军饷后勤支持的底气，元里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样的人才让他留在洛阳两年，只会是浪费。
元里轻轻咽了口口水。
……对啊，还可以这样啊。
他完全忘记他已经是楚王府的人了，可以名正言顺地管理幽州。他忘记楚王和楚贺潮都是幽州的主人，能够完全掌控幽州的官吏任免权！
蒙在元里心头的浓雾忽地被一只大掌拨开，元里仿佛迎头一击，彻底被打醒了。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
他之前思虑这么多到底在思虑什么。
元里使劲揉揉眉心，勉强提出质疑，“即使你这么说，我也没法现下就前往幽州，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准备……”
“那就今日准备好，”楚将军雷厉风行的武人作风暴露无遗，他道，“嫂嫂来洛阳的日子短，洛阳中想必没什么事情值得安排。在屯骑大营领完兵马和军饷后，我们会途径汝阳县，嫂嫂的根基都在汝阳县中，要准备的东西应当都在汝阳县吧。”
说着，他扯唇，“我正好也瞧瞧嫂嫂为我准备了什么东西。”
元里无法反驳，又挣扎着道，“你当众掳走我，楚王与夫人定会派人来追，你——”
“我给父亲留了封信，”楚贺潮淡淡道，“楚明丰刚下葬不久，只能如此行事才能将你带走。我不便久留洛阳，就暂且委屈嫂嫂被我‘强迫受辱’一番了。”
元里彻底没了反驳的理由。
半晌，元里低着头，无声笑了。
虽事发突然，但元里坦然地直视自己的内心，他当真不想去幽州吗？
他当真不想立刻去往那个还未开发出来的幽州，摩拳擦掌地大干一场，将北周百姓眼里的贫瘠荒凉之地变得富饶安乐、变成有底气供出士兵口粮的大粮仓吗？
以十八岁之龄统治整整一州，回到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战场上，元里不想吗？
他想。
很想很想。
既然想，又为何追究仓不仓促，追究踏不踏实呢？
但他即使心中想，也并不能这么轻易地答应楚贺潮。
他需要让楚贺潮听他的话，就要让楚贺潮自己来有求于他，习惯于小心待他，明白元里是个珍贵的人才，需要对他让步才行。
元里静默不动。
楚贺潮本很有把握，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有些不确定了。他低着头，只能看到元里的一头黑发和白净剔透的耳朵。
“嫂嫂？”楚贺潮催了催。
元里如同被推了一下才往前爬上几步的乌龟一般，慢吞吞地道：“将军，还是算了。你今日能干出掳走我的事，万一我哪日在幽州得罪了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楚贺潮颇有些心烦意燥。
他看不清元里的表情，便弯下了结实的后背，阴影投来，探究地看去。
少年郎小半张脸近在眼前，唇角紧抿，眼睫垂着，不见丝毫动摇。
楚贺潮深吸一口气，更加俯下身子，男人气息扑鼻而来。
元里听到楚贺潮声音低沉，在他耳侧似乎有几分咬牙切齿地道：“嫂嫂，我求你。”
元里眼尾弯起，慢悠悠地道：“好，那我就答应将军了！”

第18章
杨忠发千辛万苦拖慢了追着元里而来的人，等他们到达屯骑大营时，就看到元里和楚贺潮正有说有笑。
元里对楚贺潮的笑意温和，举止有礼。稀奇的是楚贺潮对元里也是尊敬有加，进退有度，显得很是耐心。这么一瞧，人家明晃晃的叔嫂好关系，倒像是杨忠发刚刚看到的他们在马上打起来的那一幕像是错觉一样。
杨忠发使劲揉了揉眼，被楚贺潮的模样惊得合不上嘴，他挠挠头去找袁丛云和韩进，“这是什么情况？”
韩进是杨忠发的副将，袁丛云则是杨忠发的同僚，他们同属楚贺潮麾下。这两人被楚贺潮派到了屯骑大营里看着兵马，一是日常督促士兵训练免得懈怠，二是免得士兵被屯骑大营的校尉勾走。
韩进比他还茫然，两手一摊，“大人，属下也不知道。将军带着嫂子一过来就是这副样子，我都没见过几次将军这么礼贤下士的模样，吓人。”
袁丛云咳了咳，朝元里扬了扬下巴，“那就是小阁老的夫人？”
“是，但元公子喜欢别人叫他公子，”杨忠发咂咂嘴，“你们赶紧改改口，别喊什么嫂子小嫂子了，将军说了，以后就指望着元公子给咱们提供军饷呢！”
袁丛云感慨万分，“没想到小阁老死后，接着顶上去就是他的夫人。杨忠发，我并非不喜这位元公子，只是有些事我必须要问问你，你老老实实地答。这元公子到底能不能担起这么大的担子？这可是十三万大军的后方，是十三万士兵加上我们的命！可不是什么儿戏！”
“丛云啊，看将军那态度，你还不明白吗？”杨忠发拍拍袁丛云的肩膀，“这位若不是有真材实料，咱们将军能这么彬彬有礼？”
说完这句话，杨忠发的表情微微古怪，低声补充道：“也不是多彬彬有礼吧……将军没经过元公子的同意，直接把人给掳来了。”
另外两人吸了口子冷气，同样低声道：“当真是掳来的？”
杨忠发一言难尽地点了点头。
袁丛云，“……将军这事做的可真是，唉。”
朝廷把给楚贺潮的军饷都放在了屯骑大营前，但因为知道楚贺潮自己带了一千兵马过来，竟然直接拍拍屁股不管了，只把粮食放下，却没派一个民夫前来运粮。
军饷不是汉中贪官那般的古董字画、金银绢布，而是实打实的一袋袋粮食，十三万大军一个月的口粮也要九十万石，这些粮食装车后便是长长一条队伍，对一千骑兵来说，着实有些困难。
但楚贺潮像是早已猜到会这样一般，命令一下，所有骑兵便将军饷中不需要的辎重拆下，扔在了屯骑大营前，带着能带动的所有东西上了路。
浩浩汤汤一行人便往汝阳县赶去。
元里回头可惜地看着那些被抛掉的东西，“将军来洛阳的时候怎么没多带些骑兵？”
杨忠发叹了口气，“元公子，不是我们不想带，这已经是我们能带来的所有了。”
“战马难寻，骑兵难训。北疆粮食不丰，找出这些身强力壮的骑兵与战马，已经很不容易。”
如今的马具还没有脚蹬，练习骑马的士兵常常会死于马蹄之下。元里早已想着等有了足够的后盾支持后，将能够大幅度提升骑兵战斗力的脚蹬搞出来。他若有所思，等到了幽州，这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元里问楚贺潮，“将军麾下骑兵一共有多少人？”
楚贺潮：“五千。”
五千啊。
不错，比元里想的要多一点。
没过多久，郭林与林田分别带着刘骥辛和邬恺追上了大部队，见到元里平平安安的模样后，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元里同他们表明了自己将会前往幽州，温声询问刘骥辛和邬恺，“两位若是不想跟我前去北方，我自会为两位找好去处。”
邬恺与刘骥辛对视了一眼。
刘骥辛转头看向拉得极长的运送车辆与泱泱骑着战马的骑兵，眼中精光一闪，当即行礼道：“刘某既然跟随了公子，自然会随公子赴汤蹈火。”
邬恺反倒犹豫了好一会，最后挣扎一般地看向元里：“公子，若我走了，家中老母无人照料，我心难安。”
元里当即道：“你若是放心得下我，我这就派人将你的老母接到汝阳，由我家中供养，定会让她衣食无忧，安享晚年。”
邬恺大大松了一口气，抱拳坚定道：“我也追随公子同去。”
刘骥辛趁机请求带着妻子儿女同去，他妻子儿子身体康健，可以承受得住路途跋涉，元里便准了。
路上，刘骥辛有心想要展露几分能力，他骑着马绕着长队转了几圈，回来后就对元里道：“公子，那批粮草不对。”
闻言，不止是元里，楚贺潮及其大小将领一起朝刘骥辛看去，“哪里不对？”
刘骥辛半点不慌，不卑不亢道：“粮里掺杂了不少陈谷。”
袁丛云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下来，他道：“这事我是知道的。虽是陈谷，但那些谷子尚且没有发霉，还可以吃。朝廷如今也拿不出新粮了，即便有新粮，也不会给我们。”
刘骥辛掏出一把粮食给他们看，“非也。若是只是陈谷，刘某自然不会特地拿出来说。但请公子与诸位大人看，这陈谷并非寻常的陈谷，而是用水泡过的陈谷。”
众人一惊，杨忠发脸色骤变，抢过他手中的陈谷就送入了口中，转瞬便黑着脸道：“他说的是真的。”
袁丛云不敢置信，他也拿过陈谷尝了尝。几瞬后，他沉默了一会，眼睛都要烧红，当即怒骂一句，“狗娘养的！老子去找朝廷！”
杨忠发阴沉地道：“我和你一起去！”
两个人调转马头就要走。
“站住。”楚贺潮面无表情道。
袁丛云和杨忠发猛地停在原地，他们咬牙良久，才转身驾马走了回来。
“你们去找朝廷，找谁？”楚贺潮扯唇冷笑，“朝廷能给你们换粮？你们有时间和朝廷耗？”
袁丛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这些粮食是我亲自检查的，将军，末将甘愿受罚。”
楚贺潮道：“回去再罚你。”
说完，他看着洛阳的方向，握着马鞭的手一下下漫不经心地敲着另一只手的手心。
一股肃杀之气从不轻不重的动作中油然而生。
树影明暗光斑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和薄唇上，鞭子击打黑皮手套的响声让杨忠发几个将领瞬间绷起了皮，头皮发麻。
“嫂嫂，”楚贺潮突然道，“你说会是谁下的手？”
元里跟着朝洛阳的方向看去，嘴里吐出两个字：“宦官。”
他不仅猜是宦官，他还能猜出宦官这么做的原因。
宦官并非是猜出来了汉中贪官的货物是被元里所劫，亦或者是楚明丰暗中一手推动的针对他们的大清洗。而是单纯的，只是因为在楚明丰下葬那日被楚贺潮落了面子，才用这种办法坑害楚贺潮出一口气而已。
他们只是想要出一出气。
多么可笑又多么荒唐的理由啊，但这就是现实。
元里眼中有东西逐渐沉淀下来。
以往在书里看到类似的事情时，他只觉得着实可笑滑稽，觉得这些宦官实在是蠢笨贪婪，鼠目寸光。但当真实遇到这种事时，元里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滔天的愤怒。
和深深的无力感。
只是因为他们想要出气。
所以北疆十三万战士的口粮不知有多少被泡了水。
可笑，当真可笑。
楚贺潮倏地抓住了马鞭，指骨发出骇人的声响，“嫂嫂高见。”
杨忠发怒道：“那群阉人——”
他猛地握拳愤愤地砸了大腿一下。
元里表情平静，他看向了刘骥辛，主动询问：“刘先生可有什么办法能阻止这些粮草的损害？”
刘骥辛自谦道：“刘某不敢当。阻止损害说不上，却有一个弥补的好法子。”
楚贺潮侧眸，也看向了刘骥辛。
刘骥辛神秘一笑，“既然这陈谷路途中便会发霉，那便在它发霉之前换给他人，岂不两全其美？”
杨忠发粗声粗气，“这怎么能换得出来！这些粮食少说也有十几万石，这要是一家家的换，那得换到明年去了！”
“哎，大人慢慢听我说，”刘骥辛摇摇头，笑眯眯道，“我们要换，自然不找普通百姓换粮，要换，自然是和宗族豪强换。”
宗族豪强和门阀世族可不一样。宗族豪强有雄厚的财力、大量的土地和为他们干活的佃农，他们是真正的土财主，却不一定是有知识和官身的人。而门阀世家则是财力、权力、知识集于一身的政治官僚体。刘骥辛不敢动世家，却敢怂恿楚贺潮去欺负豪强宗族。
自古打仗，缺钱缺粮了都是从豪强那里搜刮而来的，这是谁都知道的事。不过也得有个由头，否则他们真跟土匪无异了，于名声不好。
刘骥辛款款而谈，“诸位大人都是北周的将领，北疆士兵也是我北周的士兵。如今国之重臣、国之边防重军无粮可吃，拿着还能吃的陈谷去与他们换一些尚可存放久一些的陈谷或新粮，这有什么为难的？家国大义在前，想必这些宗族豪强也晓得体谅诸位大人与边疆大军，定会欣然与我等交换新粮。咱们一路前往北疆，途径邺州、翼州等地，豪强宗族数不胜数，我等直接拉着车马士兵经过他们门前时短暂停留片刻换粮，如此省时又省力，不会耽误多少时日，岂不美哉？”
把兵马拉到人家门口敲门换粮？这跟武力逼迫、明着抢有什么区别！
但袁丛云不由赞道：“好主意！”
杨忠发也哈哈大笑，“你们这些文人啊，做事非得扯个由头。强买强卖都能说国家大义，哈哈哈哈，不过我甚喜欢！”
刘骥辛但笑不语，捻着胡子看向元里和楚贺潮。
他很担心会在这两位脸上看到不喜或者拒绝的神色，但还好，元里和楚贺潮都不是迂腐纯善蠢笨之人，见他们两个人都是微微笑着的模样，刘骥辛也就放心了。
楚贺潮一锤定音道：“就这么办。”
*
次日上午，一行人终于到了汝阳县。
赵营正带着人等在汝阳县门前，远远看见军队前来便打起了精神。只是军队快要走到他面前时，他却看到了混迹在其中的自家公子！
赵营惊愕，连忙上前行礼。元里让其余人暂且在城外等他，一人下马吩咐了赵营几句，赵营匆匆离开。
元里又招过汪二，“你是否愿意与我同去北疆？”
汪二毫不犹豫道：“大公子去哪我就跟着去哪，绝无二话。”
“好！”元里道，“那就去把你的马匹和玄甲一起拿来吧。”
事不宜迟，元里用将近一天的时间征集到了他所有要带走的东西，又将需要吩咐的事情一一告知给了元颂。
索性汝阳县在元里的干涉下，百姓们过得足够安宁，从没想过起义造反。经过排查后，并没有发现多少门上系白布的人家。
元里最后匆匆拜别父母亲，回到了汝阳城外。
这时，早已在城外等了一天的将领们已然等得不耐烦了。
袁丛云很着急，每多浪费一日功夫就要多损耗许多粮食，他对元里不甚了解，也不怎么信任，急得嘴上燎泡，犹带不满地问道：“元公子怎么还没来，这都已经快一日了啊！什么事需要吩咐这么久？”
杨忠发也等得心中焦躁，“对啊，元公子怎么还不出来。”
话音刚落，他们就看见元里带着一众车辆和民夫走出了汝阳城门。
众人起身走过去，抱怨的话还在嘴里，还没说出口，就看见车上装的一袋袋鼓囊囊的粮食。
一些米粒洒落在车板上，白胖的大米粒晶莹得泛着莹白的光。
众人直接看直了眼。
这竟然都是一车车的粮食，还是崭新的新粮！
当几辆车与几十人走出来时，袁丛云和杨忠发还能维持冷静。但等十几辆车和几百人走到他们面前时，两个人彻底说不出来话了，呆愣愣地看着车辆上的大米和后面跟着的人。
“我的老天爷啊。”副将韩进喃喃地道。
元里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众人顿时目光灼灼地看了过去，想问这些粮食是不是一起运向北疆的，却因为刚刚的焦躁抱怨，臊得一个个不好意思开口问。
但楚贺潮问了，他声音缓和极了，“嫂嫂，这些粮食是？”
“一同北上的粮食，家中能挪用的余粮我都拿出来了，”元里轻描淡写地笑了，双手背在身后，身姿笔挺极了，“又调了三百部曲与我等一路护送粮食到北疆，北疆战士们也能轻松一些。”
袁丛云深呼吸一口气，忽然大步上前，认认真真地俯拜道：“元公子大义，袁某佩服。”
元里扶起他，“袁大人不必着急，这之后还有东西呢。”
袁丛云不由往汝阳城中看去。
元里随意地拍拍手，片刻后，踏踏马蹄声响起，三十匹被养得油光水滑的骏马悠悠走出了城门。
这三十匹骏马各个俊美而矫健，睥睨着人的眼神从容，一看就是绝好的马料喂养而成。
杨忠发不由眼睛一亮地赞道：“好马！”
元里道：“杨大人既然喜欢，我便送杨大人一匹，大人尽管上前挑去。”
杨忠发大喜，连忙谢过元里，大步跑向了马群。
韩进也厚着脸皮凑过来道：“元公子，不知道末将可否去挑一匹马？”
元里哈哈大笑，“大人自去便是。”
他如此大方而爽利，让韩进既乐得笑出了牙豁子，又后悔先前等待元里时心中升起的诸多不满。他结结实实对着元里行了一礼，举止恭敬，也跟着上前挑马去了。
元里还主动跟袁丛云道：“大人若是有看中的马匹，也尽管去挑上一匹。”
袁丛云脸皮滚烫，连忙摆手。等走远了之后，他又忍不住跟其他人夸道：“元公子真是高义啊。”
元里对他越是热情，他便越是愧疚，就越是觉得元里人品高洁，对其赞不绝口。
楚贺潮见状，走到元里身侧，看着在马群中挑来挑去的杨忠发与韩进二人，低声道：“嫂嫂厉害。”
元里侧头，对着他心照不宣的笑了。
战马还不是最后的东西。
当赵营汪二一批人将汉中狗官的货物拉出来时，众人才真真正正是大惊失色。
金银财宝、绢布字画，样样珍贵的东西被藏在木箱之中，每一样都价值万千。元里一个个带着他们看过这些东西，把几个将领给看得连连吸气。等看到那十几箱金灿灿的黄金时，袁丛云腿都软了。
几位将领同时升起一个想法。
财神爷，这绝对是财神爷！
怪不得将军对待元公子如此客客气气，他们也恨不得将元公子给供起来啊。
知道一些内情的杨忠发目光呆滞，他不敢相信这批货竟然真的在元里这，“我的娘哩。”
他立刻去看楚贺潮，登时看到楚贺潮冷冷勾起的唇角。
隐隐有些怒火，又强忍着不发作。
杨忠发打了个寒颤，连忙转过眼，心中更加佩服元里了。
连将军都能糊弄过去，糊弄过去了还敢在此刻大大方方当东西拿出来，元公子此人真是实打实的厉害。
也实打实的勇猛。
元里不忘试探楚贺潮的底线，他故意问道：“将军，这份大礼你喜不喜欢？”
“喜欢，”楚贺潮嘴角下压一瞬，又扯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嫂嫂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但他能说什么？
还不得乖乖感谢元里将货拿出来。
至此，元里终于整理完了所有行囊，日头西移，晚色越沉。
兵马农夫拿起东西，元里翻身跨上马背，众人踏上了前往北疆的路。
在残阳只剩最后一丝余晖时，元里转过了头，看着路尽头小如拳头的城墙，以及城墙上两个小篆：汝阳。
再见了，汝阳、父亲、母亲。
等我再次归来时，望那时已是平定天下之日。

第19章
有了元里拿出来的东西，诸位将领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卸下去了许多，赶路时不再那么着急，也有心情说说笑笑了。
路上，楚贺潮时不时神色莫名地盯着元里看了一眼又一眼。
元里气定神闲，骑着马一晃一晃，颇有几分闲散。
他嘴角噙着笑，隐隐约约透着狡黠。
郭林上前来，跟他汇报后方跟上来的人家。
刘骥辛的妻子儿女就在洛阳，他们很快便赶了过来，远远缀在军队之后。
除了刘骥辛的家人，其他想要带着家人一起前往幽州的家仆，在确定他们家人的身体可以承受住长途跋涉后，元里也允许他们跟着队伍一起离开。
除了三百部曲之外，元里还带走了香皂坊的匠人和已经风干好的香皂成品，而这些匠人大部分都选择拖家带户的离开。
如果可以，元里也想要将父母亲带在身边。
然而这并不现实。
不说元颂是汝阳县的县令，无故不得离开。光说元颂与陈氏的身体都并不一定能够经受住迢迢千里的长途，况且带他们去幽州，并不会比在汝阳更安全。汝阳县内有田有粮，有部曲有城墙，离洛阳又极近，可谓是乱世中能保全自身的地方。
元里颔首记下，让郭林好好照顾这些家眷。
郭林退下后，汪二又迟疑地来到了元里身边。
“公子，”汪二时不时回头看邬恺一眼，神色犹疑，“您认识那位壮士吗？”
元里回头看了一眼，邬恺老老实实地跨在马上，身上、马背上背着草席被褥，叮叮当当像是逃难。
他反问道：“你认识他？”
汪二压低声音道：“公子，我劫走那狗官的货时，这位壮士曾帮过我们。”
元里转过头看向他，“他帮过你们？”
汪二应是，“那日我们埋伏在山中，我们人少狗官人却多，寡不敌众。这位壮士及时带着二十多个兄弟出现，和我们一起击杀了狗官那帮人。我们本以为他们也是看中了这批财物，但杀完人之后，这位壮士却带着人一声不吭地走了，我今日才算是第二次见到他。”
元里待他说完后，就把邬恺叫了过来，和颜悦色地问：“你先前是不是帮他劫过货？”
邬恺看了汪二一眼，有些羞愧地点头，低下了头。
元里道：“是不是楚明丰派你去的？”
邬恺又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元里让他退下了，又问了汪二一个奇怪的问题：“我与你在三头山上碰见那日，是谁告诉你让你进的三头山？”
这话似乎已经笃定有人这么跟汪二说过一般。
汪二想了想，还真想起了这么一个人，“是个路过的猎户，他告诉我三头山上很容易就能打到猎物，山里野兽也少，我听了就动了心思，问他进山的路后便带着弟兄们进山打猎了。”
元里了然地笑了，放他离开。独自沉思片刻后，元里驱马上前晃悠到楚贺潮身侧，抬眸看着前方道路，马蹄声杂乱。他过了一会儿才道：“将军，你的兄长真是算无遗策。”
楚贺潮淡淡道：“那也是你的丈夫。”
元里低低一笑，喃喃叹了口气，“楚明丰啊……”
他说楚明丰怎么会这么信任他，这么轻易地就将后勤与楚王府托付给了他。
原来早在掌管楚王府管家之权这一道考验之前，元里已经被楚明丰考验过一次了——那便是让他遇见汪二这批难民，看他如何处置这些难民。
考验他是否真的仁善能够收留难民，再考验他是否具有真材实料能够合理安排难民。
而在此之前，怕是更长更早的时间里，楚明丰已经在暗中观察元里许多年了，才会因此来考验元里。
所以楚明丰才知道元里会训练武将，所以他才知道元里心有大志，所以来自楚王府的求亲信才会在元里安置好难民后的第二天送到，所以信上给出来的条件才会条条直戳元里的痒处。
原来那批货也是在楚明丰的相助下被汪二等人劫走，最后沦落到元里名下的。这么说，楚明丰也知道汉中贪官的货是被他拿走了，那么洛阳那则张四伴拿了汉中郡守的贿赂隐瞒灾情不报的不实传闻，恐怕也和楚明丰有关。
元里悠悠问道：“将军，你觉得你的兄长还能做出什么事？”
楚贺潮转过头看向他，笑了，“嫂嫂认为呢。”
元里眨眨眼：“说不定汉中郡守钱中升那批货，也是在他的指点下才送到洛阳给张四伴的。”
这个想法就比较思细级恐了。
如果。
如果张四伴根本不知道汉中郡守运送了一批金银财宝打算贿赂他呢？
如果汉中郡守发现灾情闹大，在惊惧交加之时，有人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令他拿出家产贿赂提督太监张四伴。汉中郡守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照做，赃款在半路却被这个人设计辗转多方流落到了元里手里，间接留作北疆幽州之用。
之后，这人又用“汉中郡守贿赂宦官”这个理由掀起谣言，苗头直指宦官与贪官，给士人推动的百姓起义多了一个完美无缺的造反借口。
内里是士人想要打压皇帝宦官夺权的野心，但从表面上看，却只是百姓们因为汉中灾民一事揭竿而起，不满宦官当政、朝廷官员腐败的一场起义。
这么一想，多么顺理成章？
楚贺潮手指一动，转回去了头，懒散地道：“谁知道？”
对啊，谁知道呢。楚明丰已经死了，谁也不能再把楚明丰扒出来问他答案。
元里闭了闭眼，感受着微风吹拂脸庞。
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楚明丰……真是可怕啊。
“将军，”元里开口，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您说接下来还会有多少平静日子？”
楚贺潮抓紧了缰绳，语气平静。
“半个月。”
*
半个月内，民间传言愈演愈烈，百姓激愤。这样的情况本应该很快被朝廷注意到，但朝廷就像是被蒙了眼似的，对此毫无反应。
终于，建原三十九年五月二十日，汉中兵卒杜聂、梁舟、王戬不忍替汉中郡守欺压百姓，一举杀死了郡守钱中升，杜梁王三人用汉中郡守与宦官勾结，朝廷无视汉中灾情的原因，愤而率领百姓起义。
因为朝廷腐败、宦官荒唐无道、又因全国多处大旱，颗粒不收而赋税不减的情况，走投无路的百姓们响应号召，纷纷揭竿而起，发生暴动。*
起义军遍布全国各地，来势汹汹。各地急报纷纷踏来，递上建原帝桌前。
建原帝大惊失色。
他心里害怕至极，对起义军可谓是焦头烂额。在臣子的建议下，他无可奈何地开始重用起士人，并允许各地召集兵力攻打起义军，又为了平息民愤，下旨斩首了张四伴，将其头颅挂在洛阳城门前以泄百姓之怒。
这样还不止，建原帝又下令斩首了京兆尹詹启波全家。
据建原帝所说，他曾令内阁拨款给京兆尹，令京兆尹好好在城外安置难民。谁知京兆尹竟然将赈灾银据为己有，不止没有安顿好难民，还抹黑了天子名声。
这个消息传到元里耳朵里后，已经过去了数日，连同这个消息一起传来的，还有京兆尹之子詹少宁携旧部叛逃出京的消息。
元里猛地站起身，“詹少宁逃走了？！”
赵营道：“是。詹少宁带着二百旧部在斩首那日突出重围，一路逃离了洛阳。”
元里被这两条消息震得心神动荡，久久没有回过神。
他和詹启波相处不多，只在太尉大人张良栋的府中见过他一次。但欧阳廷和詹启波的关系却不错，欧阳廷甚至在离开洛阳之前，交代过元里若是有事求助可以去找詹启波。
欧阳廷信任的人并不应该如此啊，单看詹启波的作风，也不像擅自会挪用赈灾银的人。
而元里更是把詹少宁当做友人……
想起詹少宁在国子学里护着他的模样，元里就心中一痛。
楚贺潮冷笑一声，阴恻恻道：“天子可真有脸说出来这种话。”
元里连忙转头看去，“将军是何意思？”
“内阁是拨了一批款留作赈灾，”楚贺潮扯唇，“但那批款被监后府过了手，其中有二分之一归到了天子的私库之中，剩下能有多少到詹启波的手里，谁也不知道。詹启波既然紧闭洛阳城门对汉中灾民不管不问，那他接到的命令就不一定是赈灾了。”
比如表面上是赈灾，实际却又收到了来自监后府的命令。监后府为了不被天子发现自己私吞了剩下的银两，便令詹启波将难民赶出洛阳，不得在洛阳城外停留，营造出已经安置好难民的假象。
剩下的话楚贺潮没有明说，但元里却顷刻间听明白了。他一瞬间怒火好像直往心头上窜，张张嘴，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气极反笑，“堂堂天子，竟然——”
楚贺潮跟他一同笑了起来。
驿站窗外，天缓缓沉了下来。
黑暗宛如一块巨大无比的布匹，从上至下寸寸移动，暗色遮住了房内的人，幽幽烛火洒下一圈昏黄的光。
元里看着这个火苗，眼中同样有火苗的倒影在跳动。
有风从门扉间吹进，将火苗吹得摇曳晃动。
但在风吹之后，火苗反而骤然拔高了身形。
*
山间河水旁。
詹少宁跪在水旁，紧紧抱着怀中襁褓，布满灰尘和鲜血的脸上泪水横流。
他死死咬着牙，脊背弯曲着，痛苦地不断发出断断续续的碎裂声，将哽咽和痛哭压在喉中。
身体不断颤抖。
谋士肖策走到他的面前蹲下，递给他一张饼，看到詹少宁怀里的襁褓时，满是疲惫的面上露出几分悲切不忍，“……公子，小公子已经去世，你就将他埋了吧。我们只有片刻的修整，修整后还要继续赶路，不能被朝廷的人马追上。”
詹少宁的眼泪一滴滴地滴到襁褓上，他颤抖着手掀开襁褓，襁褓里露出了个五六个月大小的男婴，已经脸色铁青没了呼吸。
全家被判斩首，临死关头父兄将唯一活着的机会让给了詹少宁。詹少宁拼死带走了大哥五个月的幼子，他一路奔走一路将小侄儿紧紧护在胸口，而在刚刚下马修整后他才发现，他活生生地捂死了自己的小侄儿。
捂死了大哥唯一的血脉。
詹少宁从咽喉发出悲鸣，“肖叔……”
肖策眼睛湿润，“公子，詹家如今只剩你一人。不论怎样，你都要振作起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报仇的机会。”
詹少宁的手指掐入了掌心肉里，嘴里也满是血气，但这痛不足他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
“你说得对，”他一字一句地道，抬手狠狠擦过眼泪，抱着襁褓站起身，“肖叔，我一定要给家人报仇！”
说到最后，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了那狗皇帝的肉。
肖策叹了口气，“公子，送小公子上路吧。”
詹少宁连泥带血的手摸过小侄儿的脸颊，眼中又是一热，他将小侄儿埋在了水旁地下，回到马旁石头上坐下。肖策又把饼子拿给了他，詹少宁硬逼着自己啃下去。
肖策轻声说着天下如今的局势，这些都是曾经詹启波对詹少宁说过无数遍的话。詹少宁边吃边流眼泪，眼泪全都滴在了饼子上，越吃越咸。
等他吃完后，肖策问道：“公子，你觉得我们如今该投奔往哪里？”
詹少宁握拳，咬定牙根地想了想，忽然道：“去幽州。”
肖策：“幽州？”
詹少宁面色神情转变为坚毅，他点头道：“去幽州，找我的好友元里。”
楚贺潮将元里从洛阳掳走的事詹少宁也知道，如今天下大乱，去谁那里他都觉得心中惶惶。变故突发没有几天，但詹少宁却尝过了人情冷暖、世间百态。
从前的好友对他避之不及，将他当作蝼蚁恶虫般唾弃。父亲的好友更是无一人敢为他说话，唯一为父亲说上两句话的太尉大人都因此而被罢了官。
天下之大，前路不定，后方官兵追杀，詹少宁一时竟然觉得没有可容身之处。
就在此时，他想到了元里。
詹少宁和元里认识的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但不知为何，一想到如果是元里的话，詹少宁就觉得元里必定不会嫌弃他，还会助他一臂之力。
元里不是那些虚伪的士人，他的人品与传闻中一样坦诚而忠义，总是给人一种值得信任和安心的感觉。詹少宁觉得元里是可以倚靠的人，这是詹少宁的直觉，可他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况且天下已然大乱，幽州处于最东北之地，偏僻而荒凉，远离了中原混乱，逃往那里去无疑是一个好选择。
肖策思索着，“公子，元里此人值得信任吗？”
詹少宁沉默了许久，苦笑着道：“除了他，我不觉得还有其他人会帮助我。”
毕竟不管是在百姓眼里还是其他士人眼里，詹少宁都是贪官罪臣之子。
是名声具有污点的人。
与他交好，或者收留他，只会弊大于利。
詹少宁已经没有了让人利用的价值了。
肖策看着他坚定不移的神色，无奈地笑了，“那便听公子所言，我们去往幽州吧。”

第20章
袁丛云和杨忠发本以为去往北疆的一路，所携带的粮食只会越来越少，最后运到战场上的能有五成就算不错。但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一路走来，粮食不止没有减少，反而变得越来越多。
一路上，他们按照刘骥辛的办法，每到达一座城池，便率先找到当地的宗族豪强，半强迫半请求地与他们换了粮。
这样还不止，他们将军本想要将元公子的那批古董书画也换成粮食，却被元公子阻止。元公子转而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套叫做香皂的东西，这东西洁白细腻，散发淡淡清香，一拿出来便令不少宗族豪强心生好奇。
但元公子每到一个地方却只卖仅仅一两套，一套之中有梅兰竹菊四种模样，件件雕刻得栩栩如生，精美华贵。这一套各个才掌心般大小，却卖出了令杨忠发他们瞠目结舌的价格。
尤其是当地宗族豪强越多，这一两套香皂越能卖出令人跌破眼球的价格。
香皂是个稀奇东西，又是从洛阳带出来的。这些豪强本来只是看在军队的面子上才想花钱买下，省得招惹麻烦，但等看到香皂的成品之后，却一个个倍觉新奇喜爱。
尤其是，元里卖的很少。
宗族豪强们有钱，有钱到一顿饭花上上万钱，还会埋怨无处可落筷的地步。有钱到上个厕所也有十个婢女伺候在一旁，精美玉雕随意摔着玩。
在宗族豪强之间，炫耀自身财力已成常态。元里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让赵营和刘骥辛去打听当地豪强的势力关系，再根据这些信息进行饥饿营销。
谁跟谁有仇，那就在这两户豪强中只挑一户贩卖。谁与谁有姻亲，那便借由一家传递开香皂的价值来。
元里努力在让香皂变成宗族豪强间新的炫富工具。
最后的成效很不错，元里也因此赚到了千百万倍高于香皂成本的钱。
他当然没有要钱，而是把钱都换成了可以长久储存的粮食、布匹、药材、酒水与战马。
这里面中，只有酒水不是乱世所需的必需品，却绝对是乱世之中的高奢品。
这样的高奢品，会在特定的时候发挥出绝妙的效用。
元里并没有交换猪牛羊等畜生，因为这里离幽州还有一段距离。一旦猪牛羊在路上生病染了瘟疫，那连马匹都要被牵连，只会损失严重。
在这些交换的东西中，战马能换到的数量最少，宗族豪强都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他们同样缺少马匹，知道马匹是重要的战略物资。不过除了马匹之外，其他的东西倒是轻易就能换到。
也就是他们越走，消耗的粮食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了的原因。
杨忠发一行人对元里佩服的五体投地，他们已经习惯在私底下用“财神爷”一词来代称元里了。
他们同样对元里手里的香皂很是好奇，看着香皂备受宗族豪强喜爱的模样，他们心中也是痒痒，但却不敢奢求。然而元里好似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样，等获得了足够的军饷后，在离开城池的前一天晚上，他给每个人都送上了一套香皂。
自然，因为数量有限，只有几位将领与元里的身边人才有。
拿到香皂的人都很手足无措，“元公子，这怎么使得？”
“没关系，本来也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元里笑道，“如果你们用完了，我那里还有一些。”
杨忠发与韩进面面相觑，韩进忍不住问道：“元公子，既然还有这么多香皂，为什么不拿出来全卖给那些豪强宗族呢？”
一想到手里的香皂能卖出来的价格，韩进就紧张得手脚僵硬。
这话一出，其他人也盯紧了元里，对啊，为什么不卖了呢？卖出来的钱那么多，总比给他们用要有意义得多。
郭林三个小厮更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香皂递到元里身前，道：“公子，您给我们我们也不舍得用，就把我们这份也卖给他们换成银两吧。”
“给你们了你们就用着，”元里哭笑不得，“即便我还有许多香皂，也不能拿出来卖给他们。”
袁丛云不解地问：“为何？”
元里耐心地道：“物以稀为贵。”
刘骥辛恍然大悟，忍不住赞道：“妙极！”
见着其他人一副极其肉疼的模样，元里嘴角抽抽，含蓄地催促道，“明日便要出城，我们要加快行军速度，到幽州之前不会再停留于城镇之中。趁着今晚有时间，诸位便用一用这香皂，看看效果如何吧。”
越往北走，天气越热。这些大老爷们每日风尘仆仆，汗流浃背，每日聚在一起，那味重的元里都被熏得脸色发青。
但将领们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潜含义，一听这话，再看看手里模样精致散发清香的香皂，立即便心动了起来。当天晚上，他们把院门一关，两三人搬着一个大木桶，就着月光直接在院子里搓泥洗起了澡。
元里也端着一盆温水拿着香皂施施然走了过去。
凑近就听到这些人正在说说笑笑。
“将军，这香皂真的还透着股香气！”杨忠发凑到香皂上猛地吸了一口，爱不释手，“元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袁丛云舀着凉水往身上泼，劝告道：“你管元公子怎么做出来的干甚？能给你用就不错了！”
“我这不是好奇吗？”杨忠发咂咂嘴，又瞥了眼楚贺潮，顿时酸溜溜地道，“这么些天咱们跟着元公子吃了这么多好吃的，一个个都胖了不少，怎么唯独将军你不见多一点肉？”
韩进挤眉弄眼地道：“那些小娘子就喜欢我们将军这样的。”
刘骥辛也混在其中洗着澡，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香皂的细腻手感，闻言跟着看了一眼楚贺潮，心中咂舌，忍不住道：“只怕小娘子看到将军反而会被吓到！”
几个人心领神会地一同笑了，楚贺潮也勾起了唇，懒洋洋地道：“那你同你娘子洞房，岂不是会逗笑她？”
刘骥辛黑着脸道：“将军，您这话可就杀人诛心了啊。”
其余人轰然笑开。
“哈哈哈哈。”
元里忍不住在他们身后笑了出声。
几个人转头一看，见是元里，也露出笑容，热情道：“元公子也来洗洗呢？”
这几个月的日夜相处，他们已摸清了元里的脾性，对元里越发亲近和信服，做事说话间也带上了将元里看做自己人的亲热。元里朝他们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走到了楚贺潮旁边将木盆放下。
楚贺潮瞥了他一眼，嘴角笑容还没有落下，犹带戏谑地继续调笑，“嫂嫂，在弟弟面前脱衣沐浴，这不好吧？”
元里在夜色的遮掩下翻了个白眼。楚贺潮这人虽冷又厉，但自小混迹军营，兵油子的痞性一个不落，说混账的时候那是真的混账极了。
瞧瞧，他连这种混不吝的话都能说出口。
但元里又不是没在军营里混过，这种程度的荤话，对他来说就跟嚼豆芽菜一般干瘪无奇。
“将军，在嫂嫂面前光着身子，也不怎么好吧？”
他用同样的语气还道，余光还瞥了一眼楚贺潮。
楚贺潮的身材很好，宽肩窄腰，精悍高大，漂亮的肌肉紧实饱满地鼓起，不过更引人注目的，是这具纯雄性身躯上大大小小的伤痕。
伤疤中的大部分都是刀伤和箭伤，已是全部愈合好的模样。伤痕遍布胸口、腰腹与后背、大腿，或深或浅，都是楚贺潮战场杀敌留下来的勋章，带着凌厉而又狰狞的美感。
元里还在楚贺潮身上看到了一个致命伤。
那是接近胸口的位置，足以想象这道箭伤有多么惊险，想必这道箭伤就是曾经让楚贺潮差点死在战场上的那道伤。
元里忽然有些感触，他在心中想。
楚贺潮确实是个英雄。
楚贺潮被这句话给堵住了，他眯了眯眼，迅速用冷水冲刷掉身上的泡沫，拿起衣袍扬手一挥，整个人便穿上了衣服。楚贺潮随手松松垮垮地系上了衣带，似笑非笑地对元里道：“我现在穿了。”
元里：“……”
他选择收回上一句话。
杨忠发几人在旁边憋笑憋的脸红脖子粗，生怕笑出来惹得将军生气，连忙加快速度，洗完披上衣服就跑了。
楚贺潮还在等着元里的回话，元里故意无视他。低头洗着头发，还将楚贺潮当成了工具人用，“将军，帮我拿一下头发。”
楚贺潮上前帮他拎起了发尾，元里在头发上打着香皂，淡淡的花香味伴随着水汽在院中弥漫。
楚贺潮若有所思，“这东西也能洗发？”
“自然，”元里理所当然地道，他上辈子洗澡从来都是一个香皂解决全部，“一块香皂能用上许久，将军觉得香皂在幽州可有销路？”
“有，”楚贺潮言简意赅，“这东西难不难做？”
元里慢悠悠地道：“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但我带来了做过香皂的匠人们，只要给足他们东西，再做出来就比第一次要简单得多了。”
楚贺潮道：“什么东西？”
元里忽然一扬眉，侧头朝楚贺潮看去，水汽将眉眼打得潮湿，元里嘴角弯着，揶揄道：“将军，你这是在套我的话？”
楚贺潮不说话了。
元里低头洗着头发，“将军与我是一家人，自然要多信任我几分。你若再这么试探我，我早晚也会生气的。”
楚贺潮扯唇，“是吗？”
显然不以为意。
元里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洗掉发上污浊。
他觉得他应该找个机会借机与楚贺潮生上一回气了，这一路太过平和，怕是楚贺潮已然忘却在洛阳的点点滴滴了。
既然要在楚贺潮面前树立威信，自然要让楚贺潮知道元里一旦生气会有什么后果，只要给楚贺潮留下一个足够深刻的印象，楚贺潮才能记到骨子里，才会知道不能招惹元里生气，知道什么是怕。
元里意味深长道：“等你到了幽州，你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第21章
楚贺潮等元里洗完头后，又给元里拧了拧头发上的水。等元里准备洗澡时，他懒洋洋地离开了。元里一个人更自在，他慢悠悠地洗好了澡，第二日干净清爽地和众人踏上了前往幽州的最后一段征程。
越往幽州走，地势越是荒凉。
他们是从涿郡进入的幽州，一入涿郡，前方探路的斥候便匆匆骑马回来，“将军，前方发现有起义军正在劫掠北新城县，人数约有两万人！”
“两万人？”杨忠发诧异地道，脸色难看，“幽州怎么也有如此多的白米众！”
楚贺潮皱眉，“情况如何？”
“他们正在北新城县里烧杀劫掠，”斥候道，“县令府已被烧毁，插上了杜梁王的白旗！”
起义军的总领是杜聂、梁舟、王戬三人，被称为杜梁王起义军。又因百姓以门系白布为记号，旗帜也是画着米粒的白布，起义军又被称为白米众。
幽州虽是楚王的封地，但楚王府一家却没管理过幽州。时间一久，地方官员和豪强便成了土皇帝，兼并土地、私增税收之事屡见不绝，在杜梁王三人造反之后，幽州不少百姓应召而起，纷纷加入杜梁王的大军。
元里勒住马，嘴唇紧紧抿起一瞬，转头直视着楚贺潮，“将军，两旁高山巍峨险峻，军饷无法从山中偷运，我们只能往前走，经过北新城县进入广阳郡蓟县。”
而广阳郡蓟县，便是他们要去的终点。
若是后退折返，只怕要在路上再耽搁一月时间。
众人一时僵硬在了道路中央。
他们一路走来，并非没遭到白米众的围攻。但因为一千骑兵的威慑，白米众并不敢靠近。但这次他们遇到的不是零零散散的起义军，而是足足两万人！
一千骑兵对两万步兵，哪怕这些步兵都是在田里种地从来没有经过军事化训练的百姓，也会因为人数悬差过大而活活被拖死。
楚贺潮思索了短短片刻，很快便下了决定，他抬手果断地道：“袁丛云，你率五百骑兵在此护住军饷，记住，军饷丢了你的命也别想要了。”
袁丛云神色肃然，抱拳道：“末将听令。”
“杨忠发，你随韩进与我率另五百轻骑兵随我暗中探入北新城县，”楚贺潮语气冷静，“让他们放下行囊，脱下盔甲，只拿着弓箭和大刀。”
杨忠发、韩进一齐铿锵有力道：“是。”
元里立刻道：“我同你同去。”
楚贺潮知道他有杀敌能力也有统筹能力，便颔首同意。元里转身对着刘骥辛与汪二道：“这里就交给你们两人了。刘先生，你足智多谋，劳烦你照顾好众人。”
刘骥辛与汪二一同道：“请公子放心。”
很快，五百轻骑便集合完毕。楚贺潮带着众人从山中小道往北新城县赶去。
北新城县四面环山，他们绕着山中骑行两刻钟，停留在了一处地势极高，极其隐蔽的地方，从上而下地俯视着北新城县内的情况。
战争，无论是在古代还是现代，无论是冷兵器还是热兵器，它都是残酷的。
北新城县内已是一片兵荒马乱，尸横遍野。
起义军正在屠杀百姓。
百姓们哭嚎着被一刀拦腰斩断，断肢残腿、碎肉废墟，草屋着火，多处黑烟滚滚。
风从北新城县内吹来，血腥味浓郁得重令人反胃恶心，北新城县内百姓们的惨叫声和哭求声顺着风声传来，远到元里他们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白米众挥着白旗在县中四处分散，他们脸色狰狞，衣服被血浸透，衣兜里都是金银财宝，显然已经杀红了眼。
而在被烧毁的县令府前，一个穿着崭新玄甲、拿着钢刀，看着富贵非常的人正被众多白米众围聚在中间护得严严实实，应当就是这批白米众的头领了。
“我认得他！这人叫马仁义，是涿郡有名的豪强，他曾经托人给我府中送礼，想要借我之口找将军买官，”韩进认出了这个领头人，沉着脸道，“那这两万白米众里，估计有不少他的部曲与亲信。”
元里冷冷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其实在古代，人口作为宝贵的劳动力，在面对毫无反抗的百姓时，很少会有统治者下令屠城。一是因为屠城于名声不好，二是白费功夫，毫无意义。
但这些起义军是由穷怕了、饿怕了的百姓组成，当然，他们当中喜欢杀人的绝对没有几个。但当他们打下一座城池时，一个个挨家挨户敲门索要财物时，一切都变了。
每个人都想要钱，但百姓的钱并不是源源不断。给了前一个人，后一个上门来要的人就没了钱，没钱的人不甘心，就会滥下杀手。
僧多粥少，所以白米众们很快便明白，他们可以用杀人来威胁百姓，以最快的速度得到百姓们全部的财物。
给钱，不给钱就死。
男丁必须要死，好看的女人却可以留下作为他们的战利品。
抢完这一家，再抢下一家，一定要比其他人抢到更多的钱！
这些起义军是被逼反的百姓们，缺少银钱粮食支撑作战，所以他们烧毁官府、杀害吏士、四处劫掠，扫荡了豪强地主的农庄，当他们对其他百姓也竖起屠刀时，他们已经变成了加害者。
而这些，是在起义军背后推波助澜的士人们能够预料却不会在乎的情况。
这些世族门阀知道死的人会有百姓、会有豪强，也会有士人。
但他们还是决定引导起义，用绝大部分百姓、少部分豪强士人的牺牲，来改变他们的困境，以及夺回权力。
他们不是真正的为国为民，他们是为了自己。
站在顶端的那些士人才不会去管百姓们的死亡，哪怕死上一万、十万、一百万的百姓，北周还能活下来其余千百万的百姓。
打仗又不会把土地给打没了，只要土地还在，百姓不就可以重新变多了吗？
元里看着眼前破败的城墙，满街的尸体鲜血，久久没有说话。
韩进喃喃地道：“这都比得上阴曹地府了吧？”
元里忽然道：“阴曹地府可怕吗？”
韩进道：“自然可怕。不止我怕，百姓怕，王公大臣怕，天子也怕。”
“是吗？”元里的声音平静极了，“百姓们总以为阴曹地府最为可怕，可最可怕的难道不是人间吗？”
韩进突然愣住，侧头看着元里。
元里道：“如果我能……”
他戛然而止地停住。
元里茫然地抚上胸口。
心脏砰砰，剧烈地跳动中，好像有什么他还不明白的东西已然开始滋生。
如果我能……
我能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杨忠发在旁边道：“将军，我们该怎么做？”
元里回过了神，跟着看向楚贺潮。
楚贺潮唇角冷硬，他下颚紧紧绷起，道：“白米众都是乌合之众，只要拿下马仁义，他们便会一哄而散，两万人不足为惧。杨忠发，你与韩进每人带领一百骑兵从东西两侧佯装出击，虚张声势，将动静弄大一些。一旦白米众前来追击就虚晃一枪，将他们诱走，防止敌人回头援助。邬恺，我分你二百骑兵，等两方白米众被吸引离开后，令你从东南方向顺着狭道突击，你敢不敢？”
他似乎很了解邬恺。
邬恺抱拳，低着头闷声道：“敢。”
以二百骑兵对众多白米众，虽说是从狭道突击可以率先占领先机，但白米众反应过来之后，邬恺他们无疑会陷入险境。
不过白米众少有骑兵，都是没有多少战斗力的步兵。一旦抢占先机，二百骑兵勇猛起来也能杀上对方一千多人。将对方杀怕了后，这帮非正规军队便会鸟散鱼溃，会忌惮着不敢靠近，给邬恺他们留下能够拖延的时间。
楚贺潮握了握手，指骨咯吱作响，他淡淡道：“剩下的人随我去取马仁义的首级。”
“将军，我也去，”元里冷静跟上，“我的箭法不错，可以试一试于千军之中取他性命。”
楚贺潮侧头凝视他，“当真？”
元里道：“当真。”
神枪手与神箭手一样，千人之中也出不了一个。一旦出了一个，必然是军队中的王牌。
楚贺潮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带着人离开，从山脚边缘缓缓靠近县令府后方的山林。
这处离马仁义及其身边大军还有极其遥远的距离。
楚贺潮和元里带着一百骑兵静静等待着。
他们在等待着杨忠发和韩进的发难。
一旦他们发难，马仁义身边围聚的大军便会分出两方人前往应敌，只要他们闹出的声势够大，马仁义越是会派更多的人过去抵抗敌军。
之后，便是邬恺行动的时间。三方来袭，营造四面八方被包围之感。马仁义必定会逃，他只要开始慌乱逃跑，便是取他性命的时机。
一片寂静中，楚贺潮忽然开口道：“嫂嫂，你只有一次机会。”
元里正在活动着手腕，检查着弓箭，他低头摩挲箭端，道：“我知道。”
一旦失败，马仁义必定会察觉有人要杀他，这之后想要再杀他那就难了。
楚贺潮用人不疑，他不再多说，耐心等待着机会。
终于，混乱开始了。
有人着急忙慌地跑到了马仁义身前，指着东、西两侧说了几句话。马仁义脸色大变，立刻派人前去迎敌。
派完人之后，他紧张地翘首以盼，期待着胜利的消息传来。但胜利的消息没有传来，反而又等来了不知道从哪里杀来的凶猛骑兵。
那可是骑兵！
马仁义瞧着也慌了，在属下的保护中打算转移战地。而这时，元里已经在楚贺潮和骑兵的遮掩下，来到了县令府后方。
燃烧着的滚滚浓烟成为了遮掩他们身形的利器，也成了蒙蔽元里双眼造成失误的弊端。
楚贺潮皱眉看着呛人烟雾，“你可不可以？”
汗水从鬓角滑下，有几根黑发黏在脸颊侧方。元里神情无比专注地看着前方，目光穿过烟雾，在起义军中扫视。
闻言，他忽然露出了一抹轻松笑容。
“将军，”元里目光凝聚，他侧了侧头，瞄准了那个惊慌地藏在起义军中的首领，声音轻得一吹即碎，“你可不要小瞧后勤军啊。”
弓满了。
元里果断地松了手。
“嗖”地一声破空声，利箭急速飞行，穿过了滚烟与火光，冲入了人群。
马仁义眼皮突然一跳，心慌到双腿发软。他似有所觉地抬头看去。
一根利箭不断放大，在起义军首领不敢置信的表情下毫不犹豫地穿过了他的眉心，将其一击毙命。

第22章
马仁义被击杀了！
元里露出点点笑意，立刻转头去看楚贺潮，“将军。”
楚贺潮眼中闪过惊异光彩，随即便忍不住扬唇，他派人将马仁义已死的消息送往邬恺那里。随即便俯下身扬鞭，提高声音道：“马仁义被击杀，尔等随我去取他首级！”
百人骑兵煞气腾腾地道：“是！”
这一队骑兵迅猛地冲了出去，马蹄扬起踏死白米众，反手便砍杀数人。他们不断高呼着“马仁义已死！”“尔等还不束手就擒！”，凌厉的语气与杀敌的勇猛令白米众瞬间吓得扔下武器转头就跑。
元里反手抽出背后的箭矢，正要一同冲上去的时候，系统忽然有了动静。
【万物百科系统已激活。】
【任务：平定幽州起义军。】
【奖励：土豆。】
土豆？
元里眼睛一亮。
和香皂白砂糖这种敛财工具不一样，土豆可是实打实的主食。产量高，耐饥饿，吃法多样，完全是利民之物。有了土豆在手，哪里还怕粮食不够？
元里握紧手，目光放在任务栏中“平定幽州起义军”这一行字上，已然对此势在必得。
前方。
邬恺得到了消息，他也带着骑兵开始高呼“马仁义已死！”“我们胜了！”的话，让许多正在抵抗他们的白米众茫然呆愣住了。
首领死了？
这是真的吗？那首领都死了，他们该怎么办？
四面八方都在呼喊着“马仁义已死”，喊得白米众们心中惶惶。
他们没了主心骨之后，后知后觉的害怕涌上心头，这些乌合之众好似瞬间从刽子手又变为了被欺压的可怜百姓。有人开始逃跑之后，剩下的人全部作鸟兽散。
但也有一些人还在顽强反抗，试图号令其他人一起反抗。
“别跑啊！跟着我们一起杀回去！”
“我们人多，不怕这些骑兵！他们都是朝廷的狗贼，我们怎么能跟狗贼认输！”
可跟着他们造反的百姓们不懂得什么叫大局，他们只是想要吃一口饱饭，所以才跟着马仁义起了义。他们不懂要为推翻北周朝廷而将生死置之度外，不懂骑兵都到眼前了，他们为什么还不能跑？
于是跑的人越来越多了。
如楚贺潮所猜测的那一般，只要擒住首领，白米众便会陷入混乱。
而在一片慌乱之中，楚贺潮如一把锋利长枪一般率先冲向马仁义的尸体。马仁义身边的部曲和亲信还算得上精锐，对马仁义也很忠心，即便马仁义死得太过突然，他们也咬牙护着马仁义的尸体，齐齐围在了马仁义的周围，竖起钢刀对准着楚贺潮。
楚贺潮面无表情，势如破竹气吞山河般向前冲去，非但没有降低速度，反而再次扬鞭。
即将靠近这些人时，楚贺潮拔出环首刀猛地往外斩去，顷刻间斩杀了四五个人，鲜血喷涌。短暂的交锋中，这些人犹如蚍蜉撼树，根本无法阻挡楚贺潮的马蹄前进。楚贺潮眼也不眨，握着缰绳压低身体，冲到马仁义尸体前，时机精准地挥刀斩下了马仁义的首级，而后反手夺过敌人手中长枪，行云流水地挑起马仁义头颅后高高扬起。
“马仁义已死，投降不杀。”楚贺潮一手拿枪，另一手拽着马匹绕着尸体转了一圈，居高临下看着众人。
身后奔袭而来的骑兵有人聪明地扯着嗓子喊：“放下兵器，投降者不杀！”
“投降者不杀！”
喊声传得越来越远，听到这句话，白米众们目露茫然，他们朝声音传来处看去，就看到马仁义被高高扬起的头颅。
不知道谁第一个扔下了兵器，最后，越来越多的白米众们扔下武器，跪在了地上投降。
北新城县内的战斗很快结束，投降的人被收缴武器绑了起来。仍然选择抵抗的，就被骑兵围堵杀死。
骑兵杀人的方式很直接，也很残忍。若是有人试图逃跑，便从背后一刀过去，令人吃痛摔到在地，再用马匹一蹄踏死。
被杀死的人惨叫声凄厉，令人不寒而栗。
元里静静地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是楚贺潮有意为之，目的是为了震慑已经投降的白米众，让他们不敢再生出多余的心思。
还有骑兵正在将死去人的头颅砍下，在投降的白米众面前铸造京观。看着头颅堆成的小山，还活着的白米众已经有不少人直接吓得昏厥过去，亦或者吓得屁滚尿流，捂着头瑟瑟发抖。
他们很惨吗？很惨。
但还活着的北新城县剩下的百姓们却更惨。
元里心中有团东西压着。
他看着白米众，看着忙碌的骑兵，又去看被祸害得只剩下十分之一人口的北新城县百姓。
这就是乱世。
只有亲眼看过之后才会知道乱世有多么残酷。
元里忽然冒出了一点疑问。
那些士人真的做得对吗？
他们的眼里容纳过蝼蚁百姓过吗？
不，肯定没有。
因为即便是我，在那些世族的眼里也不过是路边的小石子而已。
他们可以随意践踏，甚至会嫌弃这个小石子踩着不舒服，搁了他们的脚。
如果我可以拥有这些士人的身份、地位，如果我能够拥有权力，如果我可以指挥利用人数庞多的起义军，我并不会这么做。
如果我能够——
元里猛地惊醒，他鼻尖出了细密的汗珠。
熟悉的心脏剧烈跳动声再一次响起。
但是这一次，元里好像明白了自己在想什么。
如果我能够指挥起义军，我不会让他们的屠刀对准普通百姓。
如果我能够让那些士人低下高傲的头颅，让他们看清底层的众生百态，让他们感到恐惧、听话……
如果我能够……
能够一步一步往上爬。
“嫂嫂，你在想什么？”
楚贺潮的声音忽然响起。
元里倏地抬头，对上了他探究的目光。
“我在想怎么安置这些白米众与北新城县的百姓，”元里面不改色地笑了笑，“将军，将他们带到蓟县如何？”
楚贺潮随意道：“一切由你安排。”
等北新城县内的白米众被收押之后，楚贺潮便带着邬恺等兵马前去东方支援韩进。与韩进一百骑兵汇合击杀白米众分部两千余众后，又带着人埋伏在西侧白米众回程的必经之路上。
杨忠发果然带着白米众绕了一大圈，等绕得足够远了之后，他带人就跑没影了，被派来追击他们的白米众们只好调头回城，却惨遭楚贺潮埋伏，又被击杀了千余人。
等一切平定下来之后，天已经黑了下来。
楚贺潮带着人审问马仁义身边的亲信，元里也正在统计着此战俘虏人数。
这场作战大获全胜，他们总共杀敌四千余人，俘虏了敌人一万三千人。虽然还有一些白米众逃跑了，但那些人已不成气候。
五百骑兵能取得这样的战果，堪称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因为面对的是一群乌合之众，能有如此成绩不足为奇。
己方也有损伤，五百骑兵死亡二十六人，受伤五十四人，马匹损伤三十四匹。
这些骑兵都是军中精锐，北疆勇猛的骑兵，每一个都经过了无数场战争的洗礼，相比白米众的死亡人数，这个数字已经很少，但杨忠发等人仍然快心疼死了。
而元里击杀马仁义的那一箭更是这一场胜利的重中之重，直接奠定了胜局，可谓是价值万金。
杨忠发、袁丛云听闻了这件事后，都跑去看了马仁义的首级，看完之后激动地跑到了元里面前。
“元公子，听说您一箭射中了马仁义的眉心？”袁丛云略带兴奋地问道。
杨忠发搓搓手，期待地问:“我们还去看了马仁义那头颅，真真是一箭毙命！元公子，您还有这么一手呢？也是跟那个并州老兵学的？这得练不少时间吧，您练了多少年啊，可有什么诀窍吗？”
元里正要回答，余光瞥见了一旁走过来的楚贺潮。他若有所思片刻，改为对杨忠发二人笑而不语。
马上就要到蓟县了，元里想要掌控对幽州的绝对话语权，楚贺潮必须要全权信任他。此时此刻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只要避而不答，一定会引起楚贺潮的多疑。如果楚贺潮能够光明正大地问出疑点，那元里就觉得没有必要多此一举树立威信了。如果楚贺潮还是选择试探，元里正好借机发挥，发怒立威。
看他不说话，袁丛云两人还想要再问，楚贺潮就擦着手上鲜血走了过来。
黑皮指套上的鲜血一一被擦掉，楚贺潮的余光似有若无地瞥过元里，淡淡道：“马仁义的亲信交代了，幽州内还有两支这样的队伍，一共四万余人，回到北疆后，我会派人清除幽州内的乱子。”
杨忠发与袁丛云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知道将军这话并不是同他们说的。
元里想到了系统给予的任务，他刚想欣然答应，又立刻警惕了起来。
系统给他的任务是“平定幽州起义军”，若是他没有参与，只让楚贺潮平定，还算是完成任务吗？
元里并不确定，他也不敢在“土豆”上赌失败的可能性，于是果断开口请求，“将军，如果您征讨起义军，还请带上我一起。”
楚贺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同意，“你击杀了马仁义，记你一军功。”
元里笑了，“谢过将军。”
楚贺潮余光瞥过周围的人，杨忠发很有眼力见，连忙拉着袁丛云离开。
等人不见了，楚贺潮面色忽然缓和起来，他拱手微微弯着腰，“多谢嫂嫂一臂之力。”
这话说得极其真诚，态度也极好，元里扶起了楚贺潮，“将军客气。”
夜色渐深。
叔嫂两个人并肩走在北新城县中。路上的尸体已经被骑兵扔到了县令府前等着火化，鲜血还没有处理，深沉的同黑夜化为了一体。
火把四处点着，浓烟遮住了天空。
楚贺潮闲聊似地道：“嫂嫂的箭法委实厉害，哪怕我北疆十三万士兵，都找不出嫂嫂一般厉害的人。”
来了！他果然开始试探了！
元里自谦道：“若是其他人也如我这般十年如一日，也会做到我这种程度。”
从上辈子到现在，元里做事都有极强的计划性，他不是天生这么厉害，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一直在尽力掌握更多的技能。骑马、练箭、养马……因为以往的重重努力和汗水，才能在今日一箭了结掉马仁义。
楚贺潮耐心地道：“哪怕是勤奋，也还需要诸多天赋在身。”
他今日当真好说话极了，先是不动声色地奉承了元里一番，又赞叹元里人品之优秀。元里被夸的有些发毛，更加好奇他会怎么做了。
最后，楚贺潮邀约道：“一直说让嫂嫂教我学水，但一直没有机会。恰好北新城县内便有一条河，不如嫂嫂辛苦一些，现下陪我练一练？”
元里眨眨眼，看着暗下来的黑夜，“将军，现在？”
大晚上的学游泳，你不怕淹死自己吗？
楚贺潮颔首，“就是现在，正好也能洗去一身血味。”
元里叹了口气，“那就依将军所言。”
河边一片黝黑。
楚贺潮将兵器和衣服整齐叠放在一旁，只穿着一条裤子独自下了水。
大晚上的，元里不想下水。他偷懒蹲在岸边用语言指挥，“将军，双脚绷直并拢，再往外打开，双手也要打开，手掌外翻。”
楚贺潮一一照做，但没有一次能做对。元里最后看得无奈，也只好脱掉外袍跟着下水，亲自上手教导楚贺潮。
他双手握在楚贺潮精悍的腰间，“将军，我扶着你，你再按我说的试一试？”
楚贺潮好脾气道：“好，多谢嫂嫂。”
他作势要开始，但下一刻，元里却觉得一股力量猛地将他拉入了水里。入水之后又倏地被拽出水面，嘴唇上捂上来了一只大掌，楚贺潮捂着元里的口鼻大步带他趟着水走到竹林草木遮掩后的暗处躲藏起来，将元里压在一块石头上。
“嫂嫂，”楚贺潮低声，他强壮的身形笼罩着元里，带来浓重的压迫，“我心中有一事不解，想要请教一番。”
元里满脸都是楚贺潮掌心中湿漉漉的水迹，他眼神变了又变，冷中带怒，瞪着楚贺潮。
这一刻，元里庆幸自己和林管事学了不少作秀的表情，才能在这一刻不露出破绽。
否则定会暴露他其实期待着楚贺潮向他发难的想法。
“你一旦掌管后方，那便是十三万士兵连同我的命都握在了你手里，”楚贺潮略微退后，一寸寸审视着元里的表情，“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之子，所学却诸多且样样精通。你的箭法厉害，对军队打仗更是了然于心，能做出来沙盘、香皂还有那些我从来没见过的农具，有办法弄来战马和玄甲，在我眼里，嫂嫂着实深不可测。”
他说完，缓缓松开了捂住元里嘴唇的手，忽然很是诚挚地低声道：“我与嫂嫂是一家人，嫂嫂有什么秘密大可同我说，我必定会助嫂嫂一臂之力。比如……嫂嫂，你究竟所图为何？”

第23章
所图为何？
元里一瞬间想起了白日所看到的惨状。
战乱，鲜血，百姓的哭嚎和绝望的眼神。
但元里很快回过了神，他几乎没有浪费几秒钟的时间，立刻转变成了一副怒容，低声喝道：“楚贺潮，你什么意思！”
“我并无恶意，只是这种事还是要谨慎些谈论才好，因此才出此下策带你躲到了此处，”男人无声笑了，英俊的脸上是一道道湿漉漉的水痕，“嫂嫂如此大才，若是有所图谋，只要开口，我楚贺潮必定会为嫂嫂赴汤蹈火，半个‘不’字都不会说出口。”
你以为我信？
元里冷笑一声，“我已经说过一次了，我想要保家卫国！这就是我最大的图谋！楚贺潮，你明明知晓我的抱负是如此，现在把我堵在这里说上这么一番诱劝我的话又是做什么？哪怕你是北疆的大将军、未来的楚王，响当当的一路大诸侯，也不该如此羞辱他人吧！”
说话间，他的声调越来越高，却必须要压着声音，怒火一览无余。元里也有些上头了，先前被屡次试探隐忍下来的烦躁这会儿尽数朝楚贺潮发泄。
男人皱眉，不晓得他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激动，“嫂嫂，你这话就严重了，我——”
“够了！”
元里打断他的话。
一向好脾气的人收起了笑颜，绷紧的脸上面无表情。哪怕是少年郎，也有了几分令人心生慌张的威严。元里浑身湿透，衣着附着身形，与楚贺潮相比，他被衬得显出了几分单薄和少年人的纤细，但气势却生生压过了楚贺潮。
双唇紧抿，眼中烧着熊熊亮着的怒火。
这张霁月清风的面孔，倏地变得生动鲜活了起来。
“楚贺潮，”元里抬眸，纵然睫毛挂着水珠，眼神仍凌厉地与楚贺潮对视，铿锵有力地道，“是你把我带来幽州的，是你求我来为你稳住后方的！可你一边有求于我，一边却又不断试探我，今日我那一箭是射错了吗？”
他脸色一沉，“是我让你少死了诸多骑兵，所以你觉得还不够吗？你既然说我们是一家人，可你有把我当家人看待过吗？你既想让我改变幽州，又怕我图谋不轨。楚贺潮，你扪心自问，你做的过不过分？”
他一句句问话，一声比一声震耳发聩。
楚贺潮低着头，水流波光在他的脊背上晃动着，夜色下，元里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但楚贺潮不说话了。
元里推开了楚贺潮，冷冷地道：“没想到立功之后反而会被将军如此对待。若是将军实在放心不下我，大可以直言说出来，我自回洛阳便是。只是还请将军莫要再来用这种方法来试探我，毕竟将军不把我当家人，我却把将军当弟弟看待。”
说完，他冷哼一声，神清气爽地挥袖离开。
半晌后，河水中。
楚贺潮独自站在石头前。
“十个人说了保家卫国的话，能有一个人做到就是好事。剩下的人，都是借着保家卫国的借口在为自己牟利。”楚贺潮忽然低声道，像是在解释。
过了片刻，他又喃喃自语道：“哪怕是跟了我八年的杨忠发，我也会怀疑他。”
他侧过头，平静地看着元里离开的方向。
楚贺潮向来孤家寡人，他知道自己的脾性并不讨喜，哪怕是亲身父母也并不喜欢他，对此，楚贺潮已然习惯了。
他在摸爬滚打中长大，经过了诸多背叛与死亡。北周的边防压在他的身上，边防之外就是虎视眈眈的匈奴与鲜卑。
楚贺潮无法扔下对任何人的怀疑，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够立即翻脸无情。
楚贺潮转而看向远方的火把与火堆。
不可否认，他欣赏元里，却又深深忌惮元里。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汝阳县县令之子，一夜之间入主楚家，父母亲对他极好，兄长也对他极其信任。但楚明丰对元里信任，并不意味着楚贺潮也对元里完全信任。
楚贺潮和楚明丰并不是同一种人。楚明丰是纯粹的士人，楚贺潮却不是。楚明丰敢将后方和楚王府交托给元里，但楚贺潮却不行。
楚王与杨氏不喜欢次子，不是没有原因。
但活着的人总要担着更多的担子，家国、天下，无数人性命的重山压在身上，思虑就要更多。
楚贺潮收回眼睛，独自埋入水里，想着元里所说过的话，一遍遍地训练自己。但练习着练习着，他“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沉着脸大步走上了岸。
*
护送军饷的队伍没有在北新城县耽误时间，带上俘虏与存活的北新城县百姓后，就一路加快速度往蓟县赶去。
十天后，他们一行人总算到达了目的地。
这十天里，元里从未看过楚贺潮一眼，也未曾和楚贺潮说过一句话。面对楚贺潮时总是冷着脸无视他，上一秒能对楚贺潮冷若冰霜，下一秒就能和旁人说说笑笑。
楚贺潮本觉得元里并不会生气许久，他曾经当众将元里掳走，最后只是求了元里一句元里便原谅了他，总不至于他试探元里的行为比掳走他更加严重吧。
刚开始时还好，楚贺潮并不着急去请元里原谅。但元里三番两次地无视了他之后，楚贺潮却不由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他的身上，一日之中目光数次扫过元里，眉头越皱越深。
被无视了三天之后，楚贺潮冷硬地抿着唇，耐着脾气去找元里致歉，但元里却不愿意见他。
一直到今日走到蓟县，楚贺潮都没得到元里一个正眼。
连杨忠发都发觉出了不对，他看着面无表情气压低低的楚贺潮，又看了看前方同刘骥辛说说笑笑的元里，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将军，你是不是和元公子闹别扭了啊？”
楚贺潮嗤了一声，似笑非笑，“闹别扭？”
杨忠发打了个寒颤，别过脸捂住眼睛道：“将军，您别这么笑，末将害怕。”
楚贺潮：“……滚过来。”
杨忠发凑近，苦口婆心地劝道：“将军啊，元公子这么好的人轻易可不会生气。您能和元公子怄起气也真够厉害的，数一数，元公子都有五六日没搭理过您了吧？”
楚贺潮扯唇笑了，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十日。”
杨忠发倒吸一口凉气，“十日啊！”
他这一声有些高了，周围的将领齐齐转头看着他。
楚贺潮寒气逼人，低声一字一顿，“闭嘴。”
杨忠发咳了咳嗓子，朝着周围骂道：“滚滚滚，都滚远点，我和将军有要事要谈！”
等其他人离远了，杨忠发才压低声音继续问道：“将军，您到底做了什么事，能和元公子闹的这么僵？！”
楚贺潮看着元里的背影，嘴角下压，懒得回话。
杨忠发猜不出他的心思，他想了想，试探地道：“要不我把元公子叫过来，您和元公子好好说说话？”
楚贺潮余光扫过他。
杨忠发瞬间明白了，他转身就朝元里大喊道：“元公子！”
元里闻声，朝后一看，便看到了杨忠发笑眯眯地凑在楚贺潮的身边，朝他扬着马鞭招手。
楚贺潮正直勾勾地看着元里，神色不明。
元里不动声色地驱马过去，目不斜视地直视着杨忠发，将楚贺潮忽略了个彻底，“杨大人有事要同我说？”
杨忠发下意识看了楚贺潮一眼，“元公子啊……是这样的。”
他搓了搓手，咳了咳嗓子，“我有一件事正想同您和将军一起商量。”
元里微微侧头，看着楚贺潮牵着缰绳的手，“何事？”
他身着一身素服，笔挺地坐在马上。束发高高，一手牵着缰绳，眼帘半垂，连杨忠发也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冷意。
杨忠发看向了楚贺潮，“这……得问一问将军。”
元里终于看了楚贺潮一眼。
这轻飘飘的一眼，却让楚贺潮下意识扯起了笑，他缓声道：“嫂嫂……”
一句话只说了两个字，元里已然拽着马匹调头，留给他们俩一马蹄的灰尘。
楚贺潮的面色猛地冷凝下来。
杨忠发恨不得给自己俩巴掌，他讪讪地远离楚贺潮，生怕被楚贺潮这狗东西给抓住泄愤。
说话间，他们已经进入了蓟县，除了躲在道路两旁看着他们的百姓之外，广阳郡内早已得到消息的官员们也已经恭恭敬敬地候在了城池门前。
蓟县是幽州的中心，楚王在幽州的住处正在蓟县。
楚王府已经许多年没有住人了，府内也没有杂役。如今还是蓟县的官员得知洛阳来了人，才急匆匆派家仆将楚王府洒扫了一遍。
这条千骑长队停在了楚王府之前，元里的三百家仆训练有素地解开车辆上的绳子，往下卸着东西。
人人来来往往，忙碌非常。元里站在府门前，吩咐家仆该将东西放到哪里。
没过多久，韩进匆匆过来找他，“元公子，书房内正在讨论要事，就差您过去了。”
元里将身上的兵器卸掉交给郭林，跟着韩进快步走到了书房。
书房内坐着广阳郡内的各级官员，分别是广阳郡的郡守、郡丞、都尉、功曹史等诸多官员。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杨忠发袁丛云两位将领同在。
元里一进来，楚贺潮便淡淡对官员道：“这位是我长嫂。”
广阳郡的官员们连忙起身热情地朝元里行了礼，元里同样热情地以礼相待，最终坐在了楚贺潮下首左侧第一的位置上。
见他坐定后，楚贺潮便直奔主题，言简意赅地谈明该如何平定幽州内的起义军。
谈起平定起义军，幽州的官员自然欣然赞同。年已五十余岁的郡守蔡集行礼道：“这两方起义军，如今正在上谷郡与辽西郡这两地肆虐，将军若是准备带兵攻打这些人，不知军饷是从广阳郡运去，还是由这两地郡守负责呢？今年因为这些起义军，各地都被糟蹋了不少收成，我看将军却带来了不少军饷……”
楚贺潮冷笑几声，转头看向元里：“嫂嫂，你觉得呢？”
元里微微一笑，话锋一转，“年初，幽州送了去年一年的账簿到了洛阳。我看着总有几分不对，于是便全都带了回来。我以后便要在幽州长待了，这账目上的东西自然还是要一一过目才是，免得这么大一个幽州却供不上北疆十三万士兵的口粮，郡守，你说是不是？”
一众官员的脸色猛地一变，齐齐低下了头。郡守蔡集额头泌出细汗，正要说些辩解的话，元里就拍拍手令人送上了账簿。
账簿被包裹在行囊之中，元里慢条斯理地打开了行囊，果然露出了几本厚厚的账本。
没有人想到他刚到蓟县的第一日便会当场发难，还是如此针锋相对一针见血的发难。瞧着上位面无表情的楚贺潮，官员们头上的汗珠子已经滑到了鬓角。他们抬袖擦着脸，眼神死死看着这些账簿，恐惧与后怕交织。
幽州官员的任免大权都由楚王府把控，楚贺潮又带着千人军队停驻在外。武力加上权力，在乱世之中就是话语权。
先前他们敢在幽州造次，无非是仗着幽州无楚家的人，还需靠着他们管理才行。但谁能想到，新入楚家的这位元公子能直接来到了幽州坐镇！
而谁又能料到会有起义军四处冒头，天下能大乱？！
乱世之中，楚贺潮有十三万军队傍身，完全能够踏平幽州。只怕追究起来，他们这些官员等的就是一个死字，毫无反抗之力。
瞧见他们的窘态，袁丛云和杨忠发冷笑连连，只觉得大快人心。
当初十三万大军没有粮食之后，他们率先便是问幽州各郡守要粮，可要来的粮食数量却极其敷衍，勉勉强强够十三万大军撑到他们从洛阳要粮回来边疆。
但即使如此，他们虽心中恼火，却也万般无奈。因为没人坐镇后方，他们根本不好出手对付这些官员，免得彻底撕破脸皮，幽州大乱。
但没想到元公子一来便这么勇猛，直接给了这些人一个难堪，他们看得简直笑出了声。
楚贺潮眼里也漫上几分笑意，“没想到嫂嫂竟然连账簿都带来了，不知道嫂嫂发现的不对是哪里不对？”
这话一出，官员们头低得更加深了。
他们害怕。
他们当然害怕。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但大王都回来了，他们能不瑟瑟发抖？
元里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也是他故意当着楚贺潮的面用账簿发难的原因。
他从行囊中拿起一本账簿摩挲，侧头看向各个官员，一一扫视他们脸上的神色，最后定在了郡守身上，忽然嘴角勾起，温柔一笑。“洛阳司隶校尉名为蔡议，与郡守可是本家？”
郡守蔡集人老了，精神不济，被元里这么一吓，已然双眼发昏，听到熟悉的名字，他慢了一会儿才连连点头，“对对对，司隶校尉与我都是蔡家的人。”
“亡夫与司隶校尉有几分交情在身，在离开洛阳前，我与司隶校尉也喝过几杯茶，”元里微微一笑，面不改色地撒着谎，“既然是司隶校尉本家的人，自然要留情照顾几分。”
说完，他侧头让林田端个火盆来。
林田依言而去，将火盆放在元里身前。元里笑着将账本拿起，悬于火盆上方，定定直视着官员们，“既然我才来幽州，那就不溯及过往了。这些账簿烧了即可，不是什么大事。但这之后，将军平定起义军时，我相信诸位大人都能及时为军队送上军饷，绝不拖延半分，对不对？”
诸位官员咬咬牙，立刻站起身拱手道：“元公子放心，我等必定竭尽全力。”
“竭尽全力还不够，”元里慢悠悠地扔了一本账簿到了火盆里，又拿起另一本在手中把弄，“是各方都要准量准点才可。”
官员们面面相觑，他们看着还未烧的几本账簿，深呼吸一口气，齐齐弯下了腰，“必不负公子所托。”
“好！”
元里赞道，直接将剩下的账簿扔到了火盆里，一一扶起这些官员。郡守喘了口气，又颤颤巍巍地对元里行礼感谢。
蔡集这会儿已然明白过来，元里应当是早就准备将账簿烧掉以换得他们为军队准备军饷的承诺，故意提起司隶校尉，只是多此一举，借机光明正大地蹭了蔡集一个恩情。
事到如今，蔡集也很糊涂，他心中懊悔不已，怎么莫名其妙的，他就欠了元里一个恩情了呢？
这恩情还必须要还，否则就是忘恩负义，一旦传出去，蔡集人品有瑕，都不用做人了！
经过这么一出，官员们也不敢多留，匆匆行礼告退。
元里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们仓皇的背影，抿唇露出笑容，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开心了？”
元里顿时收起了笑，板着脸大步走了出去。
楚贺潮：“……”
他脸色阴晴不定，一不小心，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第24章
楚贺潮沉着脸看着元里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本来还在哈哈大笑的袁丛云和杨忠发不由停下了笑声。他们面面相觑一眼，袁丛云给了杨忠发一个询问的眼神。
财神爷和将军怎么了？
杨忠发有心想留下来看热闹，但也知道将军和元公子闹不和的事情越少被人知道越好。他示意袁丛云先走，袁丛云心中疑惑更甚，不过还是听从杨忠发的意思，起身告退离开了书房。
袁丛云刚走，元里的小厮林田便跑了过来求见楚贺潮。
楚贺潮认识林田，当即发出一声冷笑，凉凉道：“让他进来。”
林田被带进来后，恭恭敬敬地行礼，“将军，我家公子有几句话要交代给您。”
楚贺潮冷冷扯唇，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田，“让他自己过来和我说。”
林田仿佛没听到这句话一般，继续不卑不亢地道：“公子说他所烧的那几本账簿都是假的账簿，真正的账簿还在洛阳楚王府中，您当初掳了公子就走，洛阳的东西公子一个也没来得及带到幽州。”
楚贺潮眯了眯眼，遮掩住莫名升起的一些理亏虚心。
“但公子说，有没有那个账簿都不重要，”林田老老实实地把元里说的话说完，“幽州是将军的地盘，将军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想任用谁就任用谁，想罢免谁就罢免谁，想怀疑谁就怀疑谁……有十三万大军在这，将军可以靠自己把幽州建成铁桶一块。”
这话说得没错。但说完之后，楚贺潮却脸色微青，不怎么好看。
林田低着头，“公子还让我同您说一声，如今还不到动这些官员的时候。就算要动，也要等到平定幽州内的起义军后再动。”
说完，林田行了一个礼，匆匆离开了书房。
楚贺潮久久坐着没动。
杨忠发咳咳嗓子，有些后悔刚刚没跟着袁丛云一起走了，他尽力平和地道：“将军啊。”
余光瞥着楚贺潮脸上的神色，杨忠发越发小心翼翼，“听元公子这两句话，他不会要离开幽州回到洛阳吧？”
楚贺潮顿时冷笑一声，“他走不了。”
“……将军，元公子是你嫂子，”杨忠发头疼，他起身凑到楚贺潮身边，低声劝道，“他和我们可不一样，我们都是您的部下，而元公子和您可是一家人。这对家人怎么能跟对部下一样？更何况元公子还是您的长者。就算不是您的长者，元公子一路走来为我们做了多少事您也不是不知道，前些日子还立了一个军功。怎么一路走来平平静静，到了幽州您二位反而闹出事了呢？”
楚贺潮面无波澜，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劝。
因为元里的脾气太好，见谁都是大方和气、心胸宽阔的模样，而楚贺潮的脾气坏得是杨忠发心里直骂狗东西的地步。因此，杨忠发便以为错处都在楚贺潮这。
他心里嘟囔几句，忍不住道：“元公子刚刚还敲打了广阳郡这批官员呢，话里话外都在为将军您着想。人被你掳到了这偏僻遥远的幽州了，您还惹人生气。元公子才多大啊？才十八岁，还没立冠呢！将军，你多担待些吧！”
楚贺潮闭上了眼睛，心生忽生一股烦躁，低呵：“闭嘴。”
杨忠发不敢说话了。
楚贺潮靠在座椅上。
元里一路手段了得，处事样样干净利落，极其高深莫测，差点让他也忘了元里才十八岁。
这个年纪的少年郎，立了功后反被怀疑试探，怎么可能会不生气。
楚贺潮皱着眉，揉着眉心。
高大的身躯挤在桌后，颇有几分困兽之感。
*
讨伐起义军的日子定在了十日后。
这十日，杨忠发等人已经带队将军饷送去了北疆，准备点兵征讨起义军。
元里也将俘虏来的白米众安置在了蓟县乡下的荒田之中，令他们开垦荒田，建设香皂坊与养畜场。
养畜场里分为猪舍、鸡舍等，虽然现在一只牲畜也没有，但元里很乐观，他觉得自己早晚能把这个养畜场填满，再开上第二个第三个养畜场。
元里令家仆看管这些人，每日提供白米众饱腹的食物，每天能吃饱又有活干，这些白米众倒老老实实的，从未闹过什么乱子。
十天一到，元里就跟着军队去讨伐起义军了。
起义军分别在上谷郡与辽西郡两地肆虐，上谷郡已经被占领了五座城池，辽西郡也被占领了八座城池。
上谷郡离广阳郡极近，辽西郡则距离甚远。楚贺潮命令部下分为两方，派袁丛云为主将，征调部下关之淮为副将，带领三万士兵前往辽西郡征讨起义军。
至于上谷郡，楚贺潮则带着杨忠发和另外一位刚立冠没几年的年轻将军何琅为副将，带领两万士兵前去讨伐起义军。
元里被楚贺潮要求跟随他的队伍一起来到了上谷郡蔚县。
在战术安排上，元里不是专业人士，他顺从地听从楚贺潮一切安排。等到了蔚县驻扎好军营开始攻城后，元里才发现楚贺潮只稳坐后方，几乎没亲自上过战场。攻城打起义军的事，他全都交给了杨忠发、何琅等将领去做。
元里稍微一想就明白了，笑着跟困惑的邬恺解释：“将军这是在给部下立功的机会。”
邬恺恍然大悟，“怪不得杨大人与何大人这几日攻城如此之勇猛。”
“一旦立功，便可上书朝廷要封赏了，”刘骥辛在一旁摸着胡子道：“如今天子召集各处打击白米众，民间有不少有识之士也自己招募兵马组成了义兵，怕是这白米众早晚会被打得销声匿迹。”
元里淡淡笑着。
等天下各地将起义军打败之后也过去好几年了，天子那时就会发现，比白米众更令人头疼的局面已然出现，那便是各方拥兵自重的势力。
乱世开了口子，那就再也拉不上了。
刘骥辛看向元里，“公子也是想要上战场立个功吗？”
元里失笑，“怎会？我并非武将，又为何去同他们抢功劳？”
刘骥辛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公子也想上战场，正想着怎么劝一劝公子呢。您先前一箭射杀马仁义已是一件大功，如今您还没有立冠，不宜太过出头，也最好不要去同诸位将领战士夺功，否则得罪诸位将士，反倒于己身不好。”
元里笑着摇摇头，“先生所说这话我都了然于心，先生放心吧。”
但这句话一出，系统就立刻跳出来与元里唱了反调。
【万物百科系统已激活。】
【任务：在军营中达到小有名望。】
【奖励：细盐提炼法。】
元里脸色的笑容一僵。
刘骥辛还在夸着他深明大义，但元里看着“细盐提炼法”这五个字，怎么看怎么笑不出来。
……这系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真想让他上战场杀敌，跟别人抢功劳？
但于情于理，这功劳元里都没法抢啊！
可是细盐提炼法，元里也非常、非常想要。
盐是生活中的必需品，如今的盐粒都泛着一股苦味，只要能弄出来细盐，元里敢肯定，这一定是比香皂白砂糖更受到士族豪强哄抢的东西。
元里眼神幽幽，忍不住道：“我好想要……”
刘骥辛奇怪道：“公子想要什么？”
元里沉重地摇摇头，拖着脚步独自一人走回营帐，想办法怎么能够办到“小有名望”这个任务。
小是要多小？
什么样的程度才算是判定完成任务？
难道非得上战场杀敌才能行吗？
但即使系统给的奖励再好，元里也有自己的原则。他不可能为了拿到奖励，就不明智地去抢军功。
更何况他本身也并不擅长带队进攻，尤其是攻城。没有金刚钻就不揽瓷器活，这是元里为人处世的底线，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他领兵上战场，这不是害人的吗？
——那就只能找一找不用带兵打仗也能扬名的办法了。
之后几天，元里四处转了转，除了补充古代战场驻扎地的知识外，也一直在寻找机会。很快，他就发现了自己能做的事——救治伤兵。
有许多士兵在受伤之后送到伤兵营中，却因为得不到及时的医治，往往会伤口发炎感染而死。伤兵营内的疾医极少，忙都忙不过来，等腾出手的时候，原本还能活下来的士兵也死了。不止如此，伤兵营内的环境也很是脏污恶臭，这样的环境最容易滋生细菌，很大程度上提高了士兵的死亡率。
发现这一点之后，元里当即派人回蓟县拿药材，又问楚贺潮要了三百人。
这是元里时隔许久后第一次朝楚贺潮开口，楚贺潮干脆利落地拨了人给他，跟着来看看他想要做什么。
元里换上了一身旧衣服，带着这些士兵搭建了二十顶新营帐，将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并用热水消过毒后，将伤兵营中的伤兵一一抬到了这些新营帐之中。
之后，他又用了几天的时间教导这些士兵学习战场急救包扎知识，包括心肺按压术、外伤出血的急救还有夹板固定救护等等，等确定这些士兵学会了之后。元里便带着这批人充当救援队，令一半人去战场上将伤员送到伤兵营，另一半人跟着他去给伤兵进行急救处理。
伤兵受的伤多为刀伤和箭伤，多不致命，杀死伤兵的多数不是因为伤口本身，而是因为伤口带起的发炎、感染。
元里这个时候根本就没去想系统发布的任务了，他全副身心地投入到了抢救伤员之中。这时不免庆幸前来幽州的一路上，他换得了许多药材。
看到他在做什么之后，楚贺潮沉默了许久，又拨给了他三百人。
有了人力的帮助，疾医的压力骤减，他们对元里所教的急救术也很感兴趣，见识到效果之后，也跟着学了起来。
但即便如此，还有许多士兵，元里也救不了他们。
这些士兵处于攻城的那一方，自古守城容易攻城难，这几日为了守城，白米众曾经烧过滚烫的热水和金汁从城墙上倒下，热水还好些，只有烫伤。但金汁可是粪便，滚烫的粪便浇在人的身上，被烫伤之后的伤口立刻就会被感染，不出两三天，受伤的士兵必死无疑。
元里对此毫无办法，他只能尽力去救一些能活下来的人。
邬恺和刘骥辛也被元里指派着做事，日日夜夜忙得头都不抬。刘骥辛好好一个谋士，都跟着变成了蓬头垢面的糙汉。
但看着伤势一日日变好，对他们满脸感激道谢的士兵们，刘骥辛还是没说什么，撸起袖子继续跟着元里干。
只是偶尔干得腰疼的时候，刘骥辛捶着腰抹着汗，都不由怀疑自己这到底是来干谋士的，还是来卖力气的？

第25章
但救治伤兵这活吧，累是累了点，带来的成就感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们这么疲惫，最后的效果也很显著。越来越多的老兵在伤愈后回到了战场上，士兵的死亡率大大降低了一截。
士兵们很感激元里，重新回到战场上后，他们将伤兵营的事说给了别人听。在元里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名声已经在士兵中小范围地快速传播开了。
这一天晚上，杨忠发因着好奇，风尘仆仆地来到了伤兵营，想要看一看伤兵。
候在伤兵营前的士兵指了指旁边的水盆道：“大人，元公子吩咐过，进出伤兵营的人都需要洗净双手。”
杨忠发“嘿”了一声，“还有这规矩？讲究！”
他蹲下身，就着水盆里的水洗了手。发现水盆旁边还放了一块已经被磨得没了雕花的香皂，诧异地转头问士兵，“这香皂也是元公子放在这的？”
士兵老老实实点头：“元公子说这样洗手会更干净。”
杨忠发一脸心疼，“有了香皂后，每天过来洗手的人变多了吧？”
士兵又点了点头。
自从元公子放了个香皂在这里后，每个出来进去的人都不需要士兵的提醒，自己就乐颠颠地凑过去洗手，每次翻来覆去都要洗上好几遍。光是疾医，就有好几个人特地装作有事外出的模样，故意出出进进了许多趟。
要不是有士兵盯着，都有人想把香皂直接给拿走。
杨忠发小心翼翼地用香皂打着手心。
他也有一套元里给他的香皂，虽然元里说这玩意不值钱，用完了可以跟他再去要。但杨忠发却用得极为珍惜，回到幽州之后，他就把三块香皂都交给了婆娘，唯独给自己留了一块每天早晚洗洗脸，每次用完香皂后，他只觉得神清气爽，脸盆里的水都成了黑水。
他多洗了几遍手，这才站起身进了伤兵营。
一进去，杨忠发下意识地憋住了呼吸，准备迎接扑面而来的臭味。伤兵营他去过很多次了，因为伤兵过多，往往是各种脏污东西混杂，血味与屎尿味混在一起，满地就没有能下脚的地方，比战场上还要令人作呕。
但出乎杨忠发的意料，这次进入伤兵营后，入眼却是一片干净整洁。土地夯实得平整，地面干燥，没有任何血迹或者其他脏污东西。干净的旧被褥排列在地上，伤兵们正躺在被褥上休息。
杨忠发愣了愣，他试探地放开了呼吸，只闻到了浓重的药材味和血腥味，以前那般令人喘不过气的作呕味道全都消失不见了。
这、这还是伤兵营吗？
有疾医看到愣住的他，快步走来问：“大人可是受伤了？”
杨忠发有些回不过神，下意识摇了摇头，“元公子呢？”
“元公子去巡视其他的伤兵营了，”疾医道，“您要是想见元公子，便等一会儿吧。”
说完，疾医自去忙碌。
杨忠发站了一会儿，也四处转悠了一圈，中途还瞧见了自己手底下的一个军候。
这个军候在战场上断了一只手臂，杨忠发本以为他活不成了，没想到竟然还能看到他躺在这里。杨忠发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上前探了探军候的鼻息。军候气息稳定，悠久绵长，绝对能活得下来。
呼吸打在手指上，实打实的触感令杨忠发莫名眼眶一酸。他在这一瞬间，忽然能够感觉到元里做出来的改变对士兵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
等元里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杨忠发正给一个伤兵包扎着手臂。
“杨大人？”元里略显惊讶地道，“您怎么来了？”
杨忠发给伤兵包扎好最后一下，站起身拍拍手，哈哈大笑道：“我来找元公子你呢！您现在可有时间，咱们出去说说话？”
元里将手里的药材放在了一旁，跟他走出了伤兵营。
天色已晚。
营帐外的夜风带着滚烫的气息，瑟瑟鼓起衣袍。巡逻的士兵走过去一队又一队，火把被风吹成了长长一条，忽明忽暗地晃晃悠悠。
元里随口问道：“杨大人攻城的进度要加快了吧？”
“对，”杨忠发斩钉截铁地道，“蔚县的白米众快要撑不住了，我们的箭塔已经搭了起来，待明后日一鼓作气，势必便能攻上敌方城墙，夺回蔚县！”
“那便好，”元里欣慰道：“等夺回蔚县之后，您与士兵们也可以喘口气了。”
杨忠发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身朝元里抱拳，“这些时日多亏了元公子的‘救援兵’和一路搜刮来的草药，才能大大减少士兵的伤亡。我什么话都不说了，元公子大仁大义，杨某佩服。”
他深深行了一礼，才直起身喟叹，“这些日子我带兵在外攻城，也注意到了士兵们的变化。自从伤兵痊愈好了回到战场上后，其余的士兵也知道了伤兵营里有足够的药材和人手，他们攻城时也就变得大胆许多。能这么快拿下蔚县，也有您的一份功劳在啊，元公子。”
元里连说了几句“不敢当”，笑道：“我只是做了我能做到的事。”
“就是因为元公子这般想，才更加让人佩服。”杨忠发苦笑摇头，试问有哪个士人会为了底层士兵做到这种程度？哪怕是他们这些老将，也都习惯士兵死伤过多后再招募新兵了。
杨忠发换了个话问道：“我今日来找元公子，除了好奇伤兵营外还有一事。元公子莫要生气，只是我实在心痒难耐，想冒犯问一问，元公子和将军到底发生了什么争执？”
一说起这件事，元里可来精神了。
他几乎整整一个月没和楚贺潮有过什么交流。元里本就是想用这种方法告诉楚贺潮自己有底线，你可以怀疑我，但如果你要是想和我合作，那就不要用这种方法来试探我，要给我一定的尊重和自由权。如果你又想用我又不放心我，大不了一拍两散，彼此不合作。
如果你在之后仍然想和我合作，那就记得这里是我的雷区，你不能踏过半步。
脾气再软的人到楚贺潮面前不会得到一丝半点的容忍和尊重，只有体现出自己独一无二的才能，表现出自己的脾气底线，不是非楚贺潮不可之后，楚贺潮才会懂得退让。
元里身怀很多秘密，他并不想以后在幽州大干一场的时候，还要应付来自楚贺潮的怀疑。前后方一旦出现信任危机，只会造成相当可怕的影响，还不如在一切没开始前趁早解决，彼此尽快磨合。
最后也很有效果。这一个月里，楚贺潮总是似有若无地出现在元里的身边。
早上他锻炼身体，能遇见楚贺潮也在训练。晚上他去散步，能看到楚贺潮正带人巡视军营。
就连他前几日问楚贺潮要了三百人，楚贺潮竟然问都没问，直接拨给了他人手。元里实打实地感觉到不一样了。
想到这，元里嘴角不由露出了一抹笑，又欲盖弥彰地咳了咳，“也没什么争执。”
杨忠发又追问了几句，元里才一笔带过地道：“在我立功后，将军问了我一些话，令我感到不甚愉快。”
杨忠发恍然大悟道：“元公子是被将军怀疑了吧？”
元里不置可否。
杨忠发左右看了看，遮着嘴巴低声道：“元公子，不知道小阁老有没有和您说过，将军向来会对家人容忍几分？”
元里颔首，“小阁老是有说过。”
“这话不假。元公子，将军既然试探你能让你察觉到，那必然是明面上的试探，”杨忠发道，“将军能这般直白地试探你，本身就是对你有了一些信任。这样说或许会让您觉得我是在为将军说好话，但杨某确实句句属实。如果将军真的怀疑您，一点儿也不信任您的话，只怕您根本就察觉不出来将军是在试探您。”
元里一愣，转头看他。
杨忠发笑眯眯地道：“您是将军的嫂子，便是将军的家人。将军从未和家人长久地相处过，他把握不好这个度。对将军来说，明面上地试问您已然是他将您看作家人的结果，这话我说着都有些不好意思……但还请元公子看在长嫂如母……也如父的份上，多教一教将军吧。”
风呼啸地吹过，元里的头发也被吹得凌乱不堪。
元里久久没有说话，半晌后，他才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杨忠发乐呵呵地行礼告退，只留下元里一个人在风中思索。
元里静静地看着地上的泥尘飘荡，想起来了楚贺潮将他掳走之前，沉默地看着杨氏的画面。
他并不了解北周战神楚将军。
但好像，更了解一点楚贺潮了。
*
两日后，蔚县破了。
伤兵营里的伤兵逐渐减少，除了一些重伤的伤兵之外，其余的士兵已经回归了军队。
但等最后一批重伤的士兵醒来之后，他们却丝毫没有激动与喜悦，反而是心存死志，双眼没了生的希望。
因为这些士兵，都是断了一部分肢体的残疾士兵。
他们没了手臂、腿，没了眼睛和听觉，这就代表他们没法上战场，只能遣返回乡。
但回乡之后，他们也没有健全的肢体在田间进行劳动，只会成为一个废人。如果运气好，家里还有人愿意养着他们，如果运气不好，他们只会过得凄苦至极，甚至活活饿死。
尤其是杨忠发麾下一个叫丁宗光的军候，在醒来发现自己断了一只手臂后，他沉默不语了半日，晚上趁着疾医们休憩时，丁宗光却想要自尽而亡，幸好及时被巡查的士兵拦住。
元里第二日才知道这件事，他匆匆来到伤兵营后，就见丁宗光不吃不喝地躺在床上，面色灰败，闭眼谁都不理。
疾医连连叹气，看着丁宗光的眼神含着同情，低声跟元里道：“士兵们一旦伤了身体根本就会变成这个样子，战场没法上，只能回家度日。若是自己有些积蓄还好，要是没有，以后的日子都没法过下去。”
“这位军候大人我以前也听说过他的名声，是个淡泊名利、对部下极其大方的人，以往作战所得的战利品都被他赏赐给了部下，现下断了手臂又没了银钱，只怕军候大人也知道日后的日子不好过，才心存了死志。”
元里听着听着，就死死皱紧了眉。
北周没有所谓的抚恤金。除了中央军与边防军以外，其余的士兵都是需要时征集，用完了就散的临时兵。但哪怕是常备军，待遇也不比临时兵好到哪里去。
像这样伤残的士兵，绝大部分只会后半辈子苦雨凄风，穷困潦倒而死。
元里又看向其他伤残士兵。
这些士兵都和丁宗光一个状态，低着头一声不吭，朽木死灰一般颓败。
他又到其他的伤兵营中巡视，这才发现有十几个伤残士兵已经受不住地偷偷自戕身亡了。
元里喉结滚滚，转头跟士兵道：“看住他们，别让他们伤了自己。”
说完后，他风风火火地离开，赶到了楚贺潮的军营。
军营中，楚贺潮正在与杨忠发、何琅商谈着攻城事宜。
听闻元里来了之后，楚贺潮面无表情敲着桌面的手指猛地一停，他下意识稍稍坐直了一些，又立刻恢复了原样，等了一会才懒洋洋地道：“让他进来。”
元里一进来，杨忠发和何琅就同元里见了礼。双方互相打招呼的时候，楚贺潮居坐上位，半垂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元里。
他从元里微红的眼睛看到紧抿的唇角，从他凌乱的袍脚到靴上的泥尘，楚贺潮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遍，心里有了些想法。
营帐内安静了下来。
楚贺潮没说话，下属也不敢说话，元里也低着头没说话。这气氛怪令人不自在的，何琅好奇地多看了元里几眼，用手臂撞了撞杨忠发。
杨忠发咳了咳，“将军，末将先行告退？”
楚贺潮淡淡地“嗯”了一声。
杨忠发和何琅连忙退了出去，一出去，何琅便大大咧咧地道：“刚刚那个俊儿郎就是你和袁大人所说的财神爷？他瞧起来比我想的还要年轻，应当比将军也要小上七八岁吧？”
“元公子虽小，却比你厉害得多，”杨忠发斜睨了他一眼，“你这混不吝的性子，千万不要去招惹元公子。”
何琅眼睛一转，吊儿郎当地道：“不行，那我得跟财神爷打好关系才行。”
他们越走越远，身后的营帐里却还是一片沉默。
楚贺潮看出了元里有事求他，姿态瞬间变得游刃有余。先前一个月积累的隐隐烦躁瞬间一扫而空，甚至有些神清气爽。
他慢条斯理地请元里坐下，让人上茶，看着元里紧抿的嘴唇与捧着杯子紧绷的手指，更是愉悦，嘴角露出了抹细微笑意，终于主动开口道：“嫂嫂找我有事？”
元里立刻放下了茶碗，“确实有事，将军可曾去看过伤兵营？”
说到正事，楚贺潮神色一正，“看过了。”
说完，他顿了顿，双目直直看着元里，真心实意地道谢道：“我代麾下士卒多谢你。”
元里略有些意外，“这只是我想做的事而已……”
他们两个人都不怎么适应这种氛围，楚贺潮很快变回了正常神色，冷静问道：“嫂嫂为何会问我有没有去看过伤兵营？”
“如今，伤兵营中只有身有残疾的伤兵没有离开了，”元里抿抿唇，“这些士兵已无法再上战场，我想问一问将军，以往这些伤兵都是如何处置的？”
楚贺潮沉默片刻，“遣返回乡，回乡之前每人会发上布匹与银钱。”
元里若有所思，“这些东西都是将军私下掏腰包拿出来的吗？”
楚贺潮默认了。
元里想起了他先前捡起一枚铜板的贫穷模样，轻叹了一口气，“将军应当知道我在蓟县时，命俘虏建造香皂坊与养畜场的事情吧？”
楚贺潮颔首。
“将军先前问过我香皂是如何做出来的，我那时没说，但现下可以告诉您，香皂是用猪油做出来的，”元里直接道，“因此，我才打算弄出养畜场。但香皂只需要猪油，并不会浪费猪肉。我想用猪油来炼制香皂，而猪肉供给军中，作为军中士卒的肉食。”
元里忽然微微一笑，“香皂坊需要保密，养畜场同样不能让心怀不轨之人混入，这两处都急需可信之人入驻。我之后还有许许多多需要用到人的地方……将军，我想同您请求，让这些无法再上战场的士兵来我这里做活。”
楚贺潮猛得抬头看向他。

第26章
元里简单的几句话却给楚贺潮带来了极大的震荡。
楚贺潮目光如火，他双手握起，久久没有说话。元里被他看的摸了摸鼻子，“将军？”
楚贺潮忽然站起身，大步走到元里面前，他的眼中有东西在起起伏伏，最终低声道：“嫂嫂，军中伤残士兵会有许多。”
元里道：“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伤残士兵的后路我可以安排妥当。之后若是准备清洗幽州，还可以将受伤轻些的士兵们下放各地监察底层乡县与百姓情况。借此保障幽州安稳，建立属于自己的官府威信力，使百姓归心。这样不止对掌控幽州有益处，对将军的军队也大有益处，可以令士兵们心中安定，心怀感激。”
他的话刚刚说完，楚贺潮就毫不犹豫地道：“我同意了。”
说完，楚贺潮深呼吸一口气，忽然对元里拱手一拜，“嫂嫂，多谢。”
元里淡淡一笑，说完正事之后，他又变得客气疏离起来，“将军莫要不喜我多管闲事才好。”
说完，他朝着楚贺潮微微颔首，便起身走出营帐。
还没踏出营帐，身后脚步声快步传来，楚贺潮猛地拽住了元里的手臂。
元里听到他生硬地道：“嫂嫂，是我错了。”
“这事是我做的不对，”楚贺潮紧紧攥着元里的手臂，他的手掌甚至能在元里的小臂上圈上一圈，烈火般炙热，“嫂嫂，我需要你为我坐镇幽州。”
元里没出声。
楚贺潮用了些许蛮力，元里被拽得稍稍侧过了身。楚贺潮看着元里凌乱的鬓角与紧抿的唇角，语气突然缓了下来，带着点赔罪意味，“嫂嫂这个月对我如此冷淡，我也想了许多。弟弟鲁莽，还请嫂嫂原谅。”
他字字说得恳切，态度明确地告诉元里：我还想和你继续合作。
元里转过身看向了他，又看了看他圈着自己小臂的手，在触碰到元里目光的一瞬间，楚贺潮便立即松开了手行礼致歉。彻底拿出了礼贤下士的模样，“还请嫂嫂宽宏大量。”
元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这里是将军的地盘，是幽州。我随身带来的东西不过是一些财物与三百部曲，还有一些匠人及其家眷。将军，这次我们可以合谈，但若有下次，你该怎么办？”
有些事在合作之前不得不谈好。
楚贺潮直起身，早有准备地道：“请嫂嫂抬手。”
元里不明所以，还是将手伸了出来。楚贺潮从腰间摘下一个东西，将其放在了元里的手上。
这东西是个巴掌大小的印章，元里想到了什么，心跳微微变快。他将印章翻过了面，迎着营帐外透入的光看清了印章上方的字迹。
上方是六个小篆：幽州刺史之印。
这竟然是刺史之印，能够掌管整整一个幽州的刺史之印！
元里惊讶地抬头看向楚贺潮。
楚贺潮淡淡笑了，“嫂嫂虽未立冠，无法授予你正统的幽州刺史之位。但在立冠之前却可以将幽州刺史之印放于你那，由你暂掌。”
这是楚贺潮给出来的诚意。
元里嘴角闪过笑意，按理说，他应该与楚贺潮来回推让一番，直到三请三让之后再接受印章才是正确流程。但营帐内只有他和楚贺潮两个人，这些场面活元里就不准备做了。他干净利落地将印章收起来，坦诚地对楚贺潮道：“将军，有些事我也想要同你约法三章。”
楚贺潮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挺，道：“请讲。”
“请将军信我一颗绝不会背后陷害你的诚心，”元里道，“你我乃是叔嫂，是一家人，若我做了什么对楚王府不好的事，就彻底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不用您做什么我就会身败名裂。其二，我与将军之间应当对彼此多些信任，若想前方无忧、后方安稳，我二人之间必当有事直说。”
楚贺潮颔首，答应了。
“最后一个，”元里顿了顿，“我日后在幽州做的事情，将军要全权协助于我。”
这一条，楚贺潮思索了许久，才点了点头。
这事便当做过去了。之后几天，在楚贺潮有意地推动下，无法再上战场的伤残士兵们都知道了元里为了他们跟将军求情的事情。
在知道自己还有地方可去之后，这些伤残士兵激动得喜极而泣。在元里又一次来到伤兵营时，这些伤兵强拖着残缺的身体，非要来感谢元里。
元里阻拦不住，他只能看着这些伤兵热泪盈眶地犹如攀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恨不得为他死而后已以表自身价值。
元里又在他们眼里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这件事不止传遍了伤兵营，也传遍了整个军营士卒的耳朵里。
从来没有想到伤残之后还能有其余去处，没有受伤的士兵们倍感振奋，他们为了感激将军与元里，攻城时越发卖力。对待元里也越来越恭敬，即便元里在军营中并没有什么职位，他们却很是信服元里。元里仁善的名声再一次广泛传开，并且传播得更快、更广。
很快，元里就听到了系统的提示消息。
【万物百科系统已激活。在军营中达到小有名望一任务已完成，奖励已发放，请宿主自行探索。】
就如同香皂配方与白砂糖配方一样，细盐的提纯方法也出现在了元里的脑海里，并且变成了符合北周当前环境可以办到的最佳细盐提纯方法。
仔细地将配方看完并牢牢记住之后，元里不由露出了笑。
幽州的东部就是海资源丰富的渤海，既然身边靠海，那就一定要利用起来，才能不辜负幽州这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
在世人的眼中，幽州一向贫穷而偏僻，财政常年处于负数。又因为多有罪犯流放到幽州，关外胡人也有不少迁入幽州，所以世人一向对幽州的印象不好。
这样并不好。
如果幽州对外的形象一向如此，那么即便是乱世逃难，百姓也不愿意千里迢迢逃到幽州。白米众在幽州肆虐了数月，抢夺了不知道多少豪强地主的财产。等他们平定起义军之后，被豪强藏匿起来的田地和农庄便会大量暴露出来，而这些土地和庄园都需要人力进行开发种植。没有百姓，幽州的建设何谈其他？
更不要说那些有钱有学识有名气的谋士，谁会闲的没事往幽州跑？
哪怕现在有起义军在各地肆虐，洛阳仍然是士人追逐的政治中心。
在洛阳，他们可以得到人脉、政治资源，能够快速的扬名，得到很好的发展。但在幽州，他们又能得到什么？
像刘骥辛这样肯跟着元里跑到幽州的谋士终究还是少数，哪怕是刘骥辛，现在也没有将元里完全认作贤主。
元里想要改变这样的局面，首先就要改变幽州带给世人的贫穷荒乱的印象。
等幽州变得富饶安宁后，百姓自然会往幽州赶来。而想要吸引士人，则需要更有吸引力的东西。
比如……乱世中实力强大的军阀，比如一个求贤若渴、师从大儒、才德之名远扬的幽州刺史。
元里这么想着。
想完之后他不禁哂笑，名声的作用，他是越来越能体会得到了。
半个月后，得到激励的士兵们奋勇地又攻下了白米众一座城池。而元里的名声也在新一轮救治士兵时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哪怕没有上战杀敌，没有获得实打实的军功，但获得的名望却远远高过了攻城的将领，元里很忙，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但他身边的人却注意到了。
他的身边人对这种情况乐见其成。元里并没有和将领们抢功劳，哪怕是杨忠发和何琅也不能指责元里什么。而这两位将领也知道是非好坏，下了战场后就来找元里道谢，感激元里救了他们麾下士卒。
元里与他们客套了几句，这又变成了一则在军营之中传颂的佳话。
听到这则佳话之后，元里忍不住笑了，他有意教一教邬恺，问道：“你可知这则佳话传开会有什么用处？”
邬恺沉思片刻，不确定地道：“让士卒们知道杨大人、何大人时刻想着他们？”
“不错，”元里点头，“两位将军亲自来同我道谢，士兵们不止会感恩我这个救了他们的人，同样也会感恩为了他们对我道谢的将领。他们会觉得两位将军爱兵如子，因此心怀感念。他们对两位将军的感激，不会低于对我的感激。”
邬恺皱着眉，“为何？明明是您带着士兵救了他们。”
难道救他们一命，还比不上一个弯腰行礼，一句道谢吗？
“这便是官职带来的效用，”元里倒是很平静，“疾医救了再多人也只是疾医，不会被众人交口称赞。但一个位高权重、威严厚重的将领若是能够看到底层士兵，才会更令士卒心生感动。哪怕他们什么都没做，只要说上几句话，就能取得无名氏努力千百日的结果。”
这便是人人都想往上爬的原因。
更大的权势、财富，与一举一动所带来的巨大影响。
一旁的刘骥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道：“公子会因此而不甘吗？”
“不甘？”元里失笑，他反问道，“我为什么要不甘？”
此时此刻，在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营帐里，元里也不顾忌什么。他扬眉，带了点少年意气地道：“我只想做我想做的事，做我能够做到的事。况且……”
他调笑似地眨了眨眼，“我还这么年轻，在以后，我的成就可不一定会输给这两位将军。”
他有上辈子的记忆，还有一个系统，如果元里还不能建立一番大功业，他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刘骥辛从元里身上看到了几分锋芒。他眼睛顿时一亮，意味深长道：“我倒觉得公子在军中也能获得一个官职。”
“您射杀马仁义，助将军五百骑兵大破两万白米众，少年英杰不外乎如此。公子又改造了伤兵营，救治了诸多士兵，还给伤残士兵一条活路，在军中的声望已然不低，”刘骥辛冷越说越激动，语速也越来越快，“军功在身，名望在身，换得一个都尉军候的官职轻而易举！只是可惜您现下还未立冠，百般好处竟无一能占，这，唉……”
他极为扼腕，痛惜地道：“可惜，太可惜了。”
元里却不这么想，他的目标也并不是成为一个带人打仗的将领，“先生此言差矣。若是有才能，又何必担忧两年后不能立下如此功劳呢？”
刘骥辛一愣。
良久之后，他突然哈哈大笑。笑完后，立刻深深对着元里行了一礼。
“主公所言极是。”

第27章
刘骥辛一直在找一个贤主。
这个贤主要有超出常人的才智、容纳他人的贤德，更要有长远的目光与放眼当下的耐性。
他应当忍受得住艰难，懂得底层出身的困苦。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应当有足够大的野心，并有与野心相匹配的决心。
刘骥辛找这样的人已经找了很多年。
找到元里时，刘骥辛并不认为元里会是自己最终要找的那个人。他暗中观察着元里所做的每一件事，最后又觉得可惜。
可惜元里还未立冠，可惜元里太过仁善。
但这一番话让他豁然开朗了。
能够放眼未来，又忍得了当下的困苦，拥有着进取的野心和锐利，该狠之时能够毫不犹豫射杀敌首，这不正是刘骥辛想要找的贤主吗？
未立冠又如何？这样的天之骄子一旦立冠入了天下，岂不是一遇风雨便化龙？
而此时，自己便是他身边的第一个谋士。这对刘骥辛来说，何尝不是一个天大的机遇？
刘骥辛彻底认元里为主了。
元里微微一怔，随即便镇定自若地道：“先生请起。”
邬恺看着这一幕，好似明白了什么，也连忙跟着行礼道：“主公。”
元里莞尔一笑，让他们二人坐下。颇有闲情逸致地与他们聊着家常，聊妻儿，聊家乡。
在刘骥辛二人还叫着元里“公子”之时，元里并不好与他们这么亲近地交谈，因为立身不明。但现在就不一样了，他愿意谈是对属下的爱护，属下只会欣喜这份爱护，恨不得多来几次，借此与元里拉近关系。
得知邬恺并不识字后，元里对邬恺道：“你并不识字，但只是空有武力是成不了名将的。等回蓟县，我教你认字可好？”
邬恺激动得脸色通红，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多谢主公！”
这个时代，教育是一种资源，还是邬恺这种人永远接触不了的资源。能教他识字，相当于是给了他突破阶级的机会，而能教他识字的元里，将会得到邬恺全身心的忠诚。
元里笑着道：“等你认字了，便可给自己取个字了。”
邬恺讷讷，“小人也配有字吗？”
“怎么不配？”元里道，“若你不知道该起何字，那便让刘先生为你起个字。”
邬恺想了想，涨红着脸道：“可以请主公为我取字吗？”
“自然可以，”元里笑了，“只要你莫要嫌我未立冠便好。”
邬恺连忙摇了摇头。
元里想了一会，“‘恺’有欢乐之意，也有军队大胜之后奏响的乐曲之意，此字寓意极好，那便为你取字‘奏胜’，愿你每次行军归来都可大获全胜。”
邬恺喃喃“奏胜”两字，眼中越来越亮，又是干脆利落地一拜，“多谢主公。”
元里含笑看他。
邬恺是块做武将的料子，自然不能浪费。元里眼中闪了闪，已经想到了为邬恺扬名的办法。
*
第二日，士兵们并没有攻城的任务，军营中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战场上也并非一日不休息，若是令士兵长久处于紧绷状态，则于队伍无益。偶尔大家也会坐在一起说说笑话，也会有将领带着士兵和其他人比一比武，发泄发泄精力。
今日，杨忠发麾下一个都尉与何琅麾下一个都尉便圈出一块空地当比武场，各自带着手底下的兵在比拼力道。
元里把邬恺也带了过去，他一走近，围观叫好的士兵就认出了他，惊喜大喊：“元公子来了！”
其他人也热情地道：“元公子也来看比武吗？”
“元公子看好谁赢啊？”
元里笑着和他们说了几句话，抬眸看向比武场。
比武场中正有两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在肩抵着肩角逐力道，两人脸憋得紫红，脖子上青筋绷起，土地都被他们踩下去了一个脚坑。
围在场边叫好的不止有士兵，还有许多军官。都尉、军候、屯长……这些人见到元里来了后也上前打了招呼，一个个都很热忱。
元里将邬恺引荐给了他们，对他们说道：“我这位兄弟也是练武的一把好手，有的是力气。不如让他上场同诸位大人手下的兵比一比？”
几个军官看向邬恺，被邬恺的大个子给惊了一瞬，不由对他的本事也好奇起来，豪爽地道：“自然可以，这位兄弟尽管上场！”
元里对邬恺道：“去吧，尽你全力便好。”
邬恺郑重颔首，抱拳道：“属下必不给主公丢人。”
说完，邬恺脱了上半身的衣服走入了比武场中。场中胜了的士兵见到他之后，面上明显出现了防备之色。
邬恺站着不动，另一个士兵不敢冒然上前，反复犹疑。在他犹豫之时，邬恺逮住了他的破绽，悍勇地主动进攻，一鼓作气冲了上前。
小半个时辰后，粮仓内。
楚贺潮和杨忠发二人刚点完余粮出来，就见到一个军候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看到杨忠发后本想说些什么，瞧见楚贺潮后又活活咽了回去，似乎不敢说。
楚贺潮冷声道：“说。”
“属下是想请杨大人去比武场救救急，”军候实在忍不住了，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元公子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力大无穷的壮士，已经在练武场赢了许多人了。先是赢的士兵，赢的太多后几个军候和都尉大人面上挂不去，亲自下场和那位壮士打上了，谁知道他们也输了！最后何将军也被惊动，如今正在打呢，但属下看那架势……”
军候擦了擦头上的汗，艰难地道：“十有八九也得输。”
杨忠发大惊，“何琅也打不过这人？”
楚贺潮忽然道：“那小子是不是叫邬恺？”
军候点了点头。
杨忠发恍然大悟，“是在北新城县遇到马仁义那日被将军你派去正面厮杀敌人的那位？那家伙确实勇猛。”
他对着军候道：“快快快，带我过去看看，让老子与这人会上一会！”
他们到达比武场时，正好看到邬恺将何琅狠狠绊倒在地的一幕。何琅摔得嗷嗷叫，龇牙咧嘴道：“你小子真够狠。”
杨忠发顿时乐了，快步上前道：“何琅，你平日里自诩天之骄子，原来也有今日啊？”
何琅捂着肩膀脸色狰狞地站起身，闻言翻了个白眼，“杨大人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您来一个？这家伙力气实在大，我确实打不过他。”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了不远处的楚贺潮。何琅脸色一变，连忙低下头道：“将军，末将丢人了。”
其他几个输了的将领也羞愧地朝楚贺潮低下了头。
楚贺潮挑眉，“让你们杨将军为你们报仇。”
这话一说，练武场又热闹了起来。杨忠发将身上的兵器和沉重的盔甲卸下，跃跃欲试地走到了邬恺面前，“大兄弟，别看我年纪大了，你可不要留情啊。”
邬恺已经满身大汗，呼吸也粗重了许多。他的神色还是不骄不馁，抱拳道：“请将军指教。”
场下，楚贺潮走到元里身旁站定，声音低沉，“嫂嫂这是专门带人来下我麾下将领的脸？”
元里侧头对着楚贺潮挑唇一笑，“将军这话我可担待不起，不过瞧将军这话中意思，是认为杨大人也比不过邬恺？”
楚贺潮看向练武场，杨忠发已经和邬恺对上手了，彼此迅速利落地试探了几招，看了一会后他断定道，“杨忠发能赢。”
元里跟着看着场上，杨忠发是个老将，力气比不过邬恺，但经验却不是邬恺可以比得上的。一时之间场上焦灼万分，彼此不见谁露出颓态。元里心里也知道这场胜负不定，但看着邬恺坚定的神色，他却道：“我与将军的看法却不相同。”
楚贺潮扯唇，“嫂嫂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元里不入套，“将军先说赌什么。”
“若是杨忠发赢了，嫂嫂先前送到军中的那批药材钱便不算在我的账上。”
元里表情怪异，差点没忍住喷笑出声。楚贺潮以为他拿来的那批药材还要钱？他穷到连药材钱都付不上？
不过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原本竟然还准备给元里药材钱的吗？
“可以，”元里干脆利落地点头同意，他本来就没准备问楚贺潮这个穷鬼要钱，“但如果邬恺赢了，将军又准备给我些什么？”
楚贺潮直接道：“嫂嫂想要什么？”
“我先前击杀马仁义那一功，将军上表朝廷时，还请将这军功赏赐到家父身上。”
楚贺潮颔首，同意了。
比武场里的两个人已经打得难舍难分，但邬恺到底是打过了数场，精力有些消耗，在杨忠发老道的招数下逐渐有些招架不住。
最终，邬恺还是输了。
这个皮肤黝黑的农家汉子呼呼喘着粗气，面上带着遮掩不住的失落。他老老实实地从地上爬起来，跟杨忠发道谢：“多谢杨大人指教。”
杨忠发也累出了一身汗，闻言摆摆手，眼冒精光地看着邬恺，连连叫好，“你要不要来我麾下做事，做我的亲兵如何？”
邬恺摇摇头，“我已有献忠的主公，承蒙大人厚爱。”
杨忠发看向了场边的元里，了然，“是元公子吧？你小子眼光不错，运势也不错！”
说罢，他将邬恺一掌推出了比武场，继续兴致勃勃地朝元里喊道：“元公子，要不要上场和我来一个？”
杨忠发早已好奇元里的武力到底如何了。元里能和将军在马上打得有来有回，还能百步穿杨一箭射杀马仁义，怎么看怎么不简单，如今时机正好，他也想和元里练一练。
元里一愣，下一刻便见其他人的目光也定在了自己身上。他无奈地笑了笑，准备上前，“那将军可要手下留情。”
何琅眼睛转了一圈，朝着杨忠发挤眉弄眼，“老杨，你年龄这么大，元公子仁善，想必不敢对你下重手。何必让你和元公子比呢？”
他使劲往楚贺潮的方向挤了挤眼，万分想看人家叔嫂打起来，“你别倚老卖老，仗势欺人啊！”
杨忠发瞬间就懂了，他心里骂了何琅一声奸猾，但一颗看热闹的心怎么也压不下来。没忍住对着楚贺潮搓搓手，怂恿道：“将军啊，要不您来？我和邬壮士打了一场耗费了不少力气，怕是待会儿输给元公子，咱们脸上都不好看。”
楚贺潮扯唇，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随后余光瞥向元里，就见元里僵在了原地，表情微微变了变。
楚贺潮眯了眯眼，看出了元里暗藏的犹豫。他立刻大步走到了比武场中，掀起衣袍缠在腰间，对着元里伸手笑眯眯地道：“嫂嫂，请。”
元里：“……”
对上杨忠发，他自认还能有一半的胜算。他和杨忠发的优势都不在力气上，而在于技巧和经验。但对上楚贺潮，元里心里有点打鼓，他觉得自己很难赢。
只是男子汉大丈夫，遇事不能逃。元里心下翻滚，面上还一脸从容地站到了楚贺潮身前。
大将军很少亲自下场和人角逐，场外的士兵们彻底被点燃了热情，场面一事嘈杂极了。
楚贺潮神色戏谑，他故意上前几步，低声调侃：“嫂嫂莫不是怕我？”
元里嘴角抽抽，“将军别乱说话。”
楚贺潮上下打量着他，嘴上虽然没说什么话，但神色分明是对元里少年般柔韧纤细的身躯的戏弄。
元里看出来了，他忽然道：“将军，军中的草药也不剩多少了。过几日，我准备将伤兵送回蓟县，我也一同跟着回去采买些草药。”
他慢吞吞地道：“这钱……”
楚贺潮面上神色一下僵住了。
元里咳了咳嗓子，抬头看着楚贺潮，眉眼间全是细微笑意，“将军手下留情，别让我输得太难看。”
楚贺潮从牙缝里道：“自然。”
他话音刚落，元里就猝不及防地攻了上来。嘴上说着请楚贺潮留情，动作却招招用足了力气，凶狠得毫不手软。楚贺潮在初时有些应对不及，瞧起来甚至落在了下风。他皮笑肉不笑地挡住了元里的手臂，趁机靠近，带着威胁地从牙缝中道：“嫂嫂，你可真够机敏啊。”
元里无辜地看着他，“将军，兵不厌诈。”
楚贺潮想发怒，却又要硬憋着火气，面无表情，气势骇人，出手却忍了又忍，退了又退。
他们有来有回打得分外精彩，看得别人跌破一地眼球。
何琅倒吸一口气，顿时心生敬意，“元公子这么厉害？”
杨忠发反而看出来楚贺潮在让着元里，他倍感欣慰地喃喃：“没想到将军还有知道让着嫂子的一天……”
这样才对啊！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能欺负自己还未立冠的嫂子？
这场比斗最终还是元里输了，但他虽败犹荣，败得赢取了众士兵的喝彩和尊重。反倒是胜者楚贺潮微微黑了脸。
元里笑眯眯地告辞，回到了营帐里，心情愉快地跟刘骥辛和邬恺说着过几日回蓟县的事。
晚饭的时候，楚贺潮派了个士兵来给元里送上了一只羊腿。
看着帐外的士兵，元里眼皮跳了跳。
邬恺将羊腿端过来，“主公，上方还有一张纸条。”
元里立刻拿过纸条，纸条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两行字。
“送上一只羊腿供嫂嫂大补。嫂嫂腰这么瘦，恐怕我稍微用些力道便能一只手折断，这该如何是好？”
元里几乎能想象出来楚贺潮说这话时的冷笑。
稍微用些力道？一只手折断腰？
轻蔑，赤裸裸的轻蔑。
元里额头青筋蹦出两条，他面无表情地将纸条烧了，硬是露出一抹平时温和的笑，“来，把羊腿给烤了。烤了之后，再给将军送回去。”

第28章
不过羊腿还没烤好，楚贺潮又派人送来了一句话。
士兵一板一眼地道：“将军说，早在一个月之前便已将您的军功上奏到朝廷了。同您的要求一样，将军也是请天子将您的军功赏赐给了您的父亲。”
元里听到这句话，一肚子的火气霎时间变得哭笑不得，硬是气不起来了。
先把人惹怒，又在彻底惹怒之前卖个好。元里不得不说，楚贺潮真的很会把握气死人却又不得罪人的这个度。
元里懒得再把烤羊腿给楚贺潮了，直接和属下分了分，自己开了荤。
几日后，楚贺潮给了元里五百人，护送元里及伤兵一路回到了蓟县。
路上，元里和刘骥辛谈论了养畜场的事情。
刘骥辛道：“主公如果想要饲养牲畜，在幽州最适合饲养的便是牛羊马。幽州内多草原，可以派人将牛羊马迁于草原放牧。而猪肉又贵又腥，养它们着实浪费。”
元里细细琢磨了一会，道：“你说得有道理。”
在汝阳，牛羊是比猪还要贵的东西，他差点忘了在幽州则不是这样。因为幽州内有草原，放牧牛羊马才是这里最无成本的手段。
那这么一说，用来炼制香皂的猪油是不是也可以改成其他动物油了？
想了想，元里又在心里摇了摇头。
可以加上其他的动物油，但猪油同样不能舍弃。
系统发布给他的奖励中有《母猪的产后护理》等农畜书籍，书中有提高猪肉产量的办法。一旦将猪养得又肥又壮，猪的产量上去，肉价便会降下来。从古至今，百姓对猪肉的需求量远远大于牛羊等其他牲畜加起来的总和。牛羊不能成为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但猪可以。
猪吃的东西很杂，并不追求口感的话，其实并不难养。毕竟连“家”字都包含了“豕”，可以由此得知猪对百姓的意义。如今还处于“诸侯食牛，卿食羊，大夫食豕，士食鱼炙，庶人食菜”*的程度，平民百姓们一辈子也吃不到一口肉，牛又是耕地的好伙伴，先不说杀了便会处刑，百姓也舍不得杀牛。想要让百姓们的生活得到改善，让士兵们可以孔武有力，猪肉的饲养绝对不能放弃。
但这些话，元里暂时没有和刘骥辛说。回到蓟县之后，元里先去看了俘虏们劳作的进度。
负责监督俘虏们干活的是赵营和汪二。他们没有一日偷懒，元里走了有一个月了，俘虏们在他们的督促下已经将香皂坊和养畜场建了起来。除了这两地，荒田也开垦出了一部分。
元里奖赏了他们，让他们再建造起一排排分配给伤兵们的房屋，权当做员工宿舍。
听到元里的打算之后，连护送伤兵回来的正常士兵们都开始羡慕了。伤兵们则喜笑颜开，还能劳作的伤兵们只觉得浑身充满力气，不由分说地加入了俘虏们，同他们一起干着活，想要加速把自己的家给建出来。
还有一些伤兵则偷偷低头摸着眼泪，也跟着上前看着他们往后要住的地方，一个个留恋不舍地不肯离开。
做完这些事后，元里才回了楚王府。
“主公，在您走后，楚王府收到了许多想要拜访您的信。”
郭林拿着一沓信封递给了元里，“其中有一多半都是商户。”
在听到刘骥辛和邬恺对元里的称呼后，郭林三人也立刻改了口。
元里接过信看了一遍，看到其中几个名字时眉头挑了挑，“幽州张家，兖州刘家，翼州虞家？”
这可都是幽兖翼三州说得上名号的大商户。
元里挺有兴趣，“他们是什么时候送来的求见信？”
“在您前往上谷郡之后几日，信就送到了。”
元里若有所思：“这么早啊。他们现在还留在蓟县吗？”
郭林点点头，“属下未曾见他们离开。”
元里走了有一个月，这些商户就等了一个月。可见他们有多想见到元里。
元里也能猜到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来，不过是为了香皂。
他对此早有预料，毕竟他一路走一路贩卖香皂，也是为了让这些商户主动来找上自己。
元里此时占据着主动权，并不急着见这些商户。他回蓟县的动静并不小，这些商户不出一两日绝对会上门求见，他静静等着就好。
他将这些书信放在一旁，伸了个懒腰，“给我烧些热水，不用太热，我洗一洗。”
当前正是夏季，热得人脑门能出一身汗。元里一路赶来，他都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臭味了。
知道他要回来，府里早就备好了热水与消暑的水果。
元里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带着一身潮湿水汽坐在院子阴凉地里吃了晚饭和水果，与刘骥辛下了盘棋之后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神清气爽地起身，早上对着铜盆洗脸时，又觉得自己是一个干净清爽的美男子了。
等心情畅快地用完了早饭后，就有人前来拜见了。
如元里所料一样，在知道他回了蓟县之后，便有商户主动上门拜访。这些商户正是来自幽州张家、兖州刘家、翼州虞家的三人。
元里换了一身衣服，在正堂接待了这些人。
这三人畏惧楚王府的威势，极其小心地走进了正堂里。连头都不敢抬，抬手对上位方向行了礼。
“小人张密/刘信/虞芳见过公子。”
他们行礼后也不敢冒然起身，生怕触犯了贵人的规矩。正担惊受怕着，就听上方传来了一道清亮爽快的声音，“诸位请起，都坐下吧。”
三个人直起身，这才看清了元里的模样。传闻中仁善之名远扬的楚家新主人端坐在上位，一身锦罗玉衣泛着绸缎光泽，面上含笑盈盈，眼似繁星眉似弓，长得唇红齿白，气质非凡。
这三人都知道元里还未立冠，但即便元里看着极其亲和，他们也毫不敢懈怠。三个人诚惶诚恐地在仆人示意下坐了下来，屁股都不敢坐实，“多谢公子赐座。”
元里让人送上凉茶，端着清香四溢的茶水抿了一口，笑着问他们：“诸位前来拜访我，是所为何事？”
这大热的天，门外蝉鸣叫得人心烦。但元里却瞧着分外平静宁和，含笑端着茶碗的模样丝毫感觉不到热气一般，一举一动贵气十足，瞧着便是大家子弟出身，让这些商户不由心中打鼓。
张密、刘信、虞芳三人面面相觑。最后，张密鼓起勇气主动站起身，抱拳道：“公子，小人乃是幽州张家之人。此次前来拜访公子，是为了公子曾途径兖翼两州时所贩卖的香皂一物。”
刘信和虞芳连忙站起身，表明自己的目的和张密一样，都是为了肥皂而来。
元里轻轻放下茶碗，面上神色丝毫未变，温声让这三个人说说自己的想法。
这三家商户都想要和元里合作，负责在幽兖翼三州独家贩卖香皂之权，将香皂专门贩卖给当地的门阀世族与豪强地主。
为了表明诚意，这三人都送给了元里很多东西。除了金银财宝之外，比较惹人注意的是张家送来的二十匹战马，与虞家送来的两个虞氏美人。
虞氏以美闻名，不论男女都有一副好相貌。光凭借姻亲，虞氏就成了翼州最大的商户。他们背靠的是翼州刺史，翼州刺史吴善世正是虞氏家主的女婿。
元里看着这两个美人，沉默了一会，才悠悠地道：“谢过虞家的好意，只是在下刚刚丧夫，领不起这等美意。”
虞芳脸色一变，腿软跪地，忐忑地磕头道：“还请公子勿怪，都是小人的罪过！”
元里看着他脸上不安焦虑的神色，与两个虞氏美人被吓得煞白的脸。无奈地笑了笑，温声安抚了虞芳好一会儿，虞芳才战战兢兢地站起了身。
相比于美人，最让元里意外的还是张家送来的二十匹战马，这可谓是意外之喜。元里对张密赞不绝口，言语间都不由亲热了几分。等到他们将生意谈定下来之后，黄昏已然洒下。
元里同意将香皂贩卖给他们，但也有要求，贩卖香皂的利润需要和他六四分成。元里占六，他们占四，这个分成并不公允，但对这三家来说已经绝对算得上意外之喜了。
除了分成，元里还要求将贩卖香皂所得来的银钱换成其他的东西，将其中四成换成可以长期存放的粮食、药材、布匹，三成换成牛羊猪鸡等畜生，最后三成再换成金银给他。
这三人只以为他是单纯地为北疆十三万大军着想，没有多想，便感恩戴德地答应了下来。
刘家和虞家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但张密却被元里留下，和元里一起用了晚饭。
饭桌上，郭林犹豫地走过来，跟元里禀报道：“主公，虞芳走时将那两个虞氏美人留了下来，只说给您或者给将军当做洗脚婢就好，若是您不要，那便送给将军，当做冒犯您的赔罪。”
元里笑意淡了淡，“把她们送回去吧。”
“她们不肯走，”郭林为难地道，“她们哭哭啼啼的，说是回去也不会好过，请您收留下她们为妾室，她们愿意为您做牛做马。”
元里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罢了，那就送到将军院落中安置吧，”元里道，“随你们安排。”
楚贺潮身边也没有照顾的人，楚贺潮这人又不像是会对房中人动粗手的人，人又长得英俊高大，想必也能给她们一个安定的生活，不会让这两个美人为难。
元里哪怕来到北周十八年，也没习惯互送美人这事。美人恩他无福消受，但也不应该替楚贺潮也给一并拒绝了。
说完后，元里不再去想这些，专心和张密说着话。
张密心情忐忑，却又知道这很有可能代表着一个机遇。他老老实实地和元里吃了饭，实则紧张得味同嚼蜡，没尝出来什么味道。
吃完饭后，仆人上前收了桌上的东西。元里请张密同他在院中散散步，消消食。
中途走到湖畔时，元里闲聊似的道：“子博，你的马匹是从乌丸部落牵线买来的吧？”
子博是张密的字。张密谨慎地点点头，“这些马匹正是从辽西郡、辽东郡的乌丸部落买来的。”
乌丸部落原本和鲜卑同属于东胡部落之一，后被楚贺潮袭败后归于北周，南迁进入幽州之内，听命于北周统治抵御匈奴。乌丸部落分布在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个郡中，属于幽州内迁胡人中最大的一股势力。
元里直接地道：“我想要从你手上买马，你有没有办法？”
张密为难道：“这……公子，不是我不愿意，我与乌丸部落的首领关系算是不错，但得到的马匹数量也并不多。我也只有用盐和布匹茶叶等物才能和他们换一些马匹，但乌丸人粗鄙野蛮，香皂此等精细之物并不会受其欢迎。”
元里笑了，“我知晓乌丸人不会喜欢香皂。但你别急，我有能让他们喜欢的东西。”
张密疑惑地道：“公子，这东西是？”
“子博莫急，”元里朗声，“这一个月，你手中的马匹尽可能地留下给我，再好好地从乌丸人那里获得更多的买卖马匹的渠道。一个月后，我必定给你一个比香皂还要更好的东西。”
张密深呼吸一口气，最后咬咬牙道：“此事小人一人不敢做决定，还请公子给我些时日，容我回本家商议商议。”
幽州张氏是个大商户，家中却并没有做官的人，身后也并没有倚靠什么权势。因为他们明白，幽州终究还是楚王的幽州，若是倚靠幽州内其余的豪强世家、郡守官吏，他们早晚会被楚王清算。
在幽州无主的这些年，张氏过得战战兢兢，被各层有权有势的人家盘削了一遍又一遍。如今好不容易等来了楚贺潮与元里回归幽州，张氏立刻便找上门来了，不单单是为了香皂，更是为了寻求一个背景倚靠。
元里说的这些话，张密万分重视。他甚至来不及和元里逛完楚王府，便匆匆请辞告退准备回本家。
元里将他送出府外，含笑看着他走远。正想要转身回府的时候，忽然听见远处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他抬头看去，就看到一队人风尘仆仆面色疲惫地驾马而来。
领头的人格外年轻，满脸的黑灰，见到他之后眼睛一亮，喊道：“元里——！”
元里猛地愣在了原地，愕然，“詹少宁？！”

第29章
说真的，如果不是詹少宁叫了他一声，元里真没认出这是詹少宁。
这一群人皆是灰头土脸的模样，胯下战马已然布满脏灰和泥点，人人脸上疲惫不堪，便连詹少宁也足足瘦了一大圈。
元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么会在幽州看到詹少宁？
詹少宁一路奔袭至楚王府门前，马还没停稳他便已经从马上滑了下来。他心中激荡无比，见到同窗好友的激动几乎让他快要落泪。但刚刚往前走了一步，詹少宁就停住了脚步，变得不安起来。
元里身上锦衣华服，而他则落魄地像个乞丐，这让詹少宁有些不敢再往前。
他并不知道元里会怎么对待自己。
“元里……”詹少宁神色惴惴，手里紧紧握着缰绳，似乎是打算随时上马逃走。他蓬头垢面，胡茬长了许多，衣衫有许多破口。看着元里的眼神含着恳求期盼和警惕防备。
身后的谋士肖策紧紧盯着元里的一举一动，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腰间的大刀。
看着这样如惊弓之鸟一般的詹少宁，元里心中就是一酸。他带起笑，飞快走到詹少宁的面前张开手，与他抱了个满怀，“少宁，好久不见，我已为你担惊受怕许久了！”
詹少宁的身上很难闻，在炙热的天气中几乎令人作呕。但元里没有丝毫嫌弃，他将詹少宁抱得结结实实，手重重在詹少宁背部拍了几下。
詹少宁被打得咳嗽了几声，心却一下子安定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一路以来的委屈困苦几乎一瞬间冲红了眼睛，“元里……我、我想来投奔你。你可愿意收留我？”
“这还用说？”元里放开詹少宁，明亮的双眼盛着笑意，分毫没有排斥和冷落，仍是以往那般亲密地拉着他往府中走去，“来人，将少宁兄的这些部曲好好安置，马匹也喂上好料，大家伙好好修整一番，在我这里不用拘谨！”
说着，他笑着回头看向詹少宁，促狭地眨眨眼，调侃道：“少宁，为了从我这里得到你想要的沙盘，你可真是历经千辛万苦也要千里奔袭追到我面前啊。”
詹少宁喉中堵塞，心知元里是为了全他的脸面。一路走来，这样的善意几乎无几。更是因为稀少，让詹少宁此刻差点绷不住情绪。他缓了一会儿，才哑声回道：“那可不是？为了你的这个沙盘，哪怕你跑到塞外鲜卑，我也追定你了！”
元里大笑，两个少年郎并肩快步走远了。
身后，早已站在府门旁看了许久的刘骥辛笑眯眯地迈步走到肖策身边，“立谋，我们也是许久没见了。”
肖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刘骥辛，他稍感意外，对刘骥辛拱了拱手，“长越，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原来你离开主公身边，是为了跟随新主前来幽州啊。”
刘骥辛哈哈笑了两声，“我追随我主时，我主还没来幽州。能与你在幽州相会，也实属是意外之缘了。”
肖策心中惊讶，刘骥辛竟然认主了吗？
詹启波在时，刘骥辛虽然跟在詹启波身边，但肖策也看出了刘骥辛并未真正将詹启波认作贤主，他看不透刘骥辛此人，鉴于刘骥辛已有过一次背主之嫌，肖策时常劝告詹启波勿要太过信任刘骥辛。
詹启波听从了他的话，对刘骥辛只以礼相待，亲密不足。之后果然不出肖策所料，刘骥辛再一次离开了詹启波，前往寻找了下一个贤主。
只是肖策没有想到，詹少宁口中的好友元里竟然就是刘骥辛认定的贤主。
那个还不到立冠的少年郎，究竟有什么能力能让刘骥辛定下来心？
“确实是意外之缘，”肖策心中沉思，他试探着道，“不过长越当初离开主公，是否已然料到如今的局面？”
刘骥辛顿时吃惊地道：“立谋此话何意？我一个足不出户的小小谋士，何德何能可以猜到如此事情！”
他脸上的惊讶不似作伪，又哀痛地叹了口气，痛惜道：“谁能料到白米众突起？谁又能想到天子竟会如此不留情？我听闻此事时也是震惊不已，夜不能寐，一想起詹府遇难之事便心痛不已……还好詹大人虽罹难，少宁公子却还好好的活着。有你陪在少宁公子的身边，少宁公子也能有所依靠。立谋，这已是不幸中的幸事了。我主仁善，你与少宁公子就安心待在这休养生息吧。”
肖策静静听完，没感觉到什么不对，便颔首道：“那便多谢长越兄和元公子了。”
*
元里令人给詹少宁备了水和衣物，詹少宁好好地沐浴了一番，又刮掉了胡茬，焕然新生地从浴房走出，元里已然备好饭菜等着他。
詹少宁顾不上说话，连吞了三碗饭后才放下了碗筷打了个饱嗝，跟元里诉苦道：“我好久没这么舒坦地吃过一次饭菜了。”
元里安慰了他几句，询问他一路上的事。
原来詹少宁带着旧部叛逃离京之后便一路往幽州赶来投奔元里，只是一路白米众肆虐，詹少宁一行人势单力薄，又携带着众多马匹，屡次被白米众和土匪盯上。他们一路躲躲藏藏，遇到了诸多磨难，赶到幽州时，旧部两百人也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詹少宁说起这些，脸上全是麻木，“我如今是朝廷逃犯，每行至一处地方都不敢多留，以免当地官吏发现我们。元里，我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来投奔你了。”
元里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无声安慰着他。
詹少宁勉强朝元里笑了笑，“不说我了。你怎么样？当初听闻你被楚贺潮那个煞神掳到幽州之后，我可被吓了一跳。他可有对你做什么？你有没有被他欺负？”
元里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欺负？那好像是他冷落楚贺潮冷落得多一点。
他摇了摇头，将来到幽州发生的事情简单地和詹少宁说了说。
听到翼州虞家送了两个美人给元里之后，詹少宁笑着道：“这也合乎情理。小阁老已死五个月了，你和楚将军服丧期早已过了百日。当初你和小阁老才成亲几日啊？他们自然认为你与小阁老并不相熟。况且你又这么年轻，正是少年慕艾、血气方刚的年纪，咱们这些人家互送美人可不就是一件正常事？即便不喜欢也会收下，大不了放在后院养着，府中多几口饭而已。翼州虞氏美人可算是小有名气，他怎么想也没想到你竟然会直接拒绝。”
元里挑眉，“你也知道翼州虞氏？”
“知道啊，”詹少宁点点头，娴熟于心地道，“翼州虞氏也算是北周有名的商户了，以前来往洛阳的时候也曾拜访过我的父亲。我父亲的后院中就有他们送来的一个虞夫人，那位虞夫人说话轻声细语的，确实是个美人。”
说到这里，詹少宁又想起了一家满门被斩首的画面。元里看他话头停住，也知道这戳到了詹少宁的痛点，不着声色地换了个话，“少宁，那你可知晓幽州张家？”
“知道一二。幽州张家算是家大业大，”詹少宁回过神，当做无事一般跟元里继续说道，“他们挺老实的，家主张密与各方势力都能交好，也是个人才。他们手里应该有不少稀奇的东西，盐茶布马，门路很多。只是背后没有权势依靠，常常需要掏出一大笔钱去安抚各级官吏。”
说着，詹少宁拖着下巴思索，“如今你坐镇幽州，他们应当急切地想与你攀上关系。你让他们找门路给你买马，算是找对了，我觉得他们一定会把这件事给你办妥。不过元里，你既然想要敛财，为何不将香皂卖到扬州徐州一地？江东那片地可富饶得多，光是陈王陈留，他世代积攒下来的财富只怕砸都能砸死你我。”
元里忍不住笑了，“你所想便是我之所想。我今日便写信给老师，将香皂一并寄去徐州。托老师为我来找一两个徐州与扬州富商做做生意。”
詹少宁喟叹道：“欧阳大人啊，他在徐州过得如何？”
元里在刚离开洛阳时便给欧阳廷去了一封信，还未到幽州便收到了回信。欧阳廷在信中大骂楚贺潮无耻，骂完之后又忍气吞声地劝慰元里，既然去了幽州那就好好办事，万不能懈怠。若有什么不懂的事或缺什么东西，只管告诉他这个老师，他派人从徐州送过去。
元里只能庆幸欧阳廷并不知道楚贺潮当众掳走他一事，否则欧阳廷一定会怒火攻心，气得这封信都写不下去。
除了这些，欧阳廷更加痛心的是京兆尹詹启波一家被斩首之事，他同样不信詹启波会是私吞赈灾银的人，他无比自责自己当初不在洛阳，否则必定和张良栋一起向天子求情。
但这些都不好拿出来和詹少宁说，只怕会在詹少宁的伤口上撒盐。
元里在心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老师说他一切都好，但我却觉得并没有那般好。他与我说，陈王已然光明正大地开始收兵买马听从朝廷指令打压起义军了，老师觉得此举着实养虎为患。”
詹少宁冷笑一声，“天子目光短浅，当然看不出这等后患。”
说了几句话后，元里看出了詹少宁面上的疲惫。他带着詹少宁来到卧房前，温声道：“你好好休息吧。到了这里后只管安心，什么事都别想，先好好睡上它一个天昏地暗。”
詹少宁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幕笼罩。
詹少宁久违地躺在干净整洁的床榻上。
被褥上满是熏香清幽的味道，詹少宁埋在被褥里深深闻了一口香味。窗户大开，凉爽的晚风吹入，床帐四角的铃铛轻轻响着，合着外头的蝉鸣蛙叫催人入睡。
詹少宁眼泪不知不觉地浸湿了一片被褥。他趴在床榻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还好他没看错人……
还好元里还愿意收留他。
天下之大，终究还是有他落脚之地的。
詹少宁长久紧绷的神经猛地放松下来，没过多久，就深深陷入了睡眠。
*
晚上，蚊子太多，元里弄来了一盆清水放在屋里，正蹲在水旁准备弄盆肥皂水杀蚊子时，就迎来了面色忧虑的刘骥辛。
刘骥辛见到他之后，奇怪地道：“主公，您这是在干什么？”
“……”元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跟玩泥巴的小孩如同一撤的姿势，果断地找了个靠谱的借口，镇定自若地温声道，“洗手。”
刘骥辛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直言道：“主公，我们将在蓟县待多久？”
“十日左右吧。”元里道。
刘骥辛又问道：“主公打算如何安置詹少宁及肖策一行人？”
元里将香皂放在一旁，洗了洗手站起身，道：“少宁出身大家，熟悉与各方势力周旋一事。我有意让他协助我后续贩卖香皂一事。”
简单的说，就是元里认为詹少宁的性格和出身大家族的经历，很适合做个外交部部长。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詹少宁就能主动来结识元里。在国子学时，詹少宁也能混得风生水起，又对各方豪强士族都极为熟悉，实属是个不可多得的外交人才。
刘骥辛眉头皱起，“主公是想要将他们留在蓟县吗？”
元里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觉得刘骥辛有些不对，虚心请教道：“先生可是认为此事不妥？”
刘骥辛沉思了片刻，没有先回答元里的这句问话，而是继续问道：“主公，汪二也是个做武将的人才，您为何这次去上谷郡只带了邬恺，没有带上汪二？”
“汪二确实是可造之材，”元里笑着道，“我之所以只带了你和邬恺，不如先生来猜一猜我的用意？”
刘骥辛无奈地笑了笑，“主公这次前往上谷郡不止没有带汪二，同样没有带郭林三人。是因为不放心蓟县，因此才将您信任的这些人尽数留在后方，只带我与邬恺这一文一武前往战场吧。留下的人并不代表您不看中他们，带走的人也并不代表您很信任当初的我们。”
元里哈哈笑了，“先生所言甚得我心。”
“若我连这些都看不出来，哪还有资格当主公的谋士？”刘骥辛摇摇头，“等下次离开蓟县时，您还是将他们留在蓟县吗？”
元里微微颔首，“没错。”
刘骥辛深呼吸一口气，面色一变，忽然深深行礼。
“主公，若是想要蓟县安稳，詹少宁可留，但他身边的肖策，必杀无疑！”

第30章
听到这句话，元里只微微惊讶了一瞬。
“肖策，就是一路护送少宁前来幽州的谋士？”
元里在桌边坐下，也示意刘骥辛一块坐下，“是站在少宁身侧，长相瘦削、留着胡须，见到我时手摸大刀的那个人？”
他既没有着急询问缘由，也没有把刘骥辛所说的话不当回事。而是不紧不慢地摆出长谈模样，态度端正又从容。
刘骥辛又惊又喜，坐在了元里身侧，“主公那时正与詹少宁叙旧，也注意到了这些吗？”
元里点了点头。
刘骥辛忍不住抚掌大笑，“好好好！主公既然注意到了他，那就请听我一言，肖策此人绝不能留！”
元里耐心地问道：“为何？”
刘骥辛表情一变，严肃地道：“主公也知道我曾跟随过詹启波，肖策便是詹启波身边最大的谋士。此人有才，但因为曾经耗费心血变卖所有家产也得不到一个举孝廉名额后，他便对北周朝廷心怀恨意，行为做事也变得极端。他很有主见，极其喜欢左右主公的想法，此人还尤为擅长笼络人心，时常能将他人之从属变为自己的从属。主公，最为重要的一点是，他认的主公是詹启波，而并不是詹少宁！”
最后一点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肖策没将詹少宁当主公，但他却一路陪着詹少宁来到了幽州，谁也不知道他是真正想要为旧主报仇亦或者是有其他想法。但詹少宁却极其信任肖策。
元里想起了傍晚时他和詹少宁的对话。
在刘骥辛没找元里说这一番话之前，元里虽然感觉到了詹少宁对肖策的过度依赖，却只以为这是因为他们主仆二人一路逃难产生的深厚感情。但此刻回想一番，詹少宁话里话外已然有了被肖策主导想法的程度，肖策说什么詹少宁就会听什么，长此以往下去，肖策只怕会将詹少宁培养成他自己实现抱负野心的棋子。
元里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思索。
刘骥辛低声道：“主公，肖策此人留在后方，只会成为一颗毒瘤！”
元里手指一停，抬目定定和刘骥辛对视，开口道：“那长越以为，我会为此而杀了肖策吗？”
刘骥辛一愣，随即苦笑两声，“主公……”
“我将你的话听进了心中，”元里缓缓地道，“但你也跟在我的身边许久了，也应当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我因为你的两句话就去杀了一个千里迢迢前来投奔我的同窗身边的谋士，你还会信服我吗？我又该如何面对詹少宁，如何面对天下人呢？”
刘骥辛不说话了。
元里微微笑了笑，“我知晓你的担忧。长越，我会派人盯着肖策，提前做好对他的防备。但我也要亲眼看一看这个人到底如何，即便要杀死他，我也要在他真正开始犯错后杀他。”
刘骥辛看着在烛光下只穿着一身里衣，映着昏暗暖光笑得温和，语气却格外坚定的少年主公，恍惚间，他想起了曾被肖策说了几句话便疏远了他的詹启波。
元里和詹启波不同，大为不同。
他会耐心听从属下的话，却有自己的判断，并坚定得毫不容外人动摇。分明年纪轻轻，却没有丝毫优柔寡断。刘骥辛回想了下，这才发现好像从认识元里开始，他就没有看到过元里迷茫和犹豫的时刻。
刘骥辛忍不住道：“如果詹启波也能像您这样的话……”
元里好似知道他要说什么，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窗旁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忽然兴致一起，“长越，不如和我一起去院中树下对饮一番？”
刘骥辛长舒一口气，站起身道：“愿陪主公不醉不归。”
“哈哈哈哈，”元里大笑道，“不醉不归可不行，我可没有那么多酒水让你占便宜。”
说着，他让林田去拿酒，自己端起地上的肥皂水给搬到了院里石桌旁边。
外头比屋里要凉快许多，夜风一吹，树叶婆娑作响，热意顿时消散。
刘骥辛看着桌上的几坛酒，瘾也被勾了起来，嘴巴发馋，又跑去厨房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下酒菜。
林田看着元里难得兴致这么高昂，有意想要更热闹一些，便问道：“主公，两个人终究少了些，要不要再多叫几个人来？”
元里下意识想了想自己酒水库存，发觉够了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若是有还未入睡的，那便问他们想不想来吧。”
林田匆匆离去，未到片刻，就有几个人赶了过来。
除了邬恺郭林几个在楚王府内的人，一同来的竟然还有詹少宁。
元里怎么也没想到詹少宁也过来了，他连忙走上前问道：“少宁？你不是回去睡觉了吗？”
“睡前喝了太多水，刚刚被憋醒了，”詹少宁讪讪地笑道，“正好看见你的人在找人喝酒，我就跟着来了。”
元里乐了，“这下热闹了，这么多人过来，得喝了我多少酒？”
人齐了之后，石桌旁都坐不下。郭林三人索性在一旁席地而坐，各个手里端着个碗等着元里拆酒坛。
元里开坛，酒水味道悠悠飘了出来。酒倒入碗中，不是清澈明亮的样子，而是有些浑浊。
这会儿的酒水味道并不浓重，喝酒跟和带着酸味的水一样没什么区别，元里不怎么爱喝。他客套客套给自己倒了半碗，其余都让给了别人。
别人已经很习惯这个味了，一桌人中除了刘骥辛外都很拘谨，但几碗酒水下肚，大家也变得放松畅快了起来。
詹少宁很喜欢这样的氛围，这让他有一种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轻松，就像他还是从前的京兆尹之子，一个万事无忧的国子学学生而已。
詹少宁没醉，却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他抹了一把嘴，大大咧咧地问：“元里，你想要和乌丸人买卖马匹，打算用银钱买吗？如果用银钱的话，那你可得准备好金子，乌丸人只喜欢金子。”
元里又给他倒满了酒，“我没想给他们金子，打算和他们以物换物。”
詹少宁随意地道：“这也可以。只是乌丸人野蛮粗鲁，若要换，只有盐铁最令他们喜欢。但是元里，你手中应当没有盐铁吧。”
元里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朝他敬了敬酒。
他打算用一个月的时间派人去海边提炼海盐。
对居于边塞的乌丸人来说，盐一直是很稀缺的资源，不止人要吃盐，草原上的牛羊马也要吃盐。张密可以用盐和布匹茶叶同乌丸人交换马匹，这就证明以物换物可行。但张密手中的盐太过稀少，都是暗中走私弄来的一点。
盐向来被国家所把控，北周自然也不例外，朝中设置有盐官管理盐税。乌丸人确实不喜欢香皂字画这样的精细东西，但乌丸人拒绝不了盐。
只要元里能够获得足够的盐，他就能获得足够的马匹。
若是天下太平时，若是在汝阳或者洛阳，元里自然不敢光明正大地去动盐。但现在已是乱世，朝廷自顾不暇，起义军四处纷气，而幽州又远在千里之外，谁还会在这种时候注意这种“小事”？
而元里能够拿出来的盐和现在的粗盐完全就是两种东西了。
北周的粗盐呈黄泥色泽或是青色，入口带着苦味，但百姓们对食盐没有什么要求，能吃就行，最好是苦味能低些，咸味能重些，世家贵族还会追求干净一点。
但盐是每天都要入口的东西，如果能够可以，谁不想吃苦味越低越好、颗粒越来越细、色泽越来越白的盐？
如今的食盐多是从海水、湖水、井中或者矿中提取出来的盐，没有进行什么其他的处理，有了就吃，质量很差，且对身体有害。元里相信，等他提取出来洁白如雪的细盐后，乌丸人一旦尝试，之后就拒绝不了了。
绝对一吃就上瘾。
詹少宁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在一碗一碗喝着酒，喝到最后，他都有些上头，抱着酒杯就嚎啕大哭起来，嘴里喊着父亲母亲，又喊大哥我对不起你。乱七八糟的话，别人都听不懂，但还是安静地听着，任由他发泄。
最后，詹少宁颤抖地握住了元里的手，笑得像是在哭，“元里，你知道吗……我亲手捂死了我的小侄儿，我才五个月大的小侄儿。”
元里一怔，“怎么回事？”
詹少宁磕磕巴巴地讲了，元里眉头紧皱，“是谁让你逃难之前还带上婴儿的？”
“是，是我自己，”詹少宁大着舌头道，“肖叔看到了我的小侄儿被一个官兵找了出来，我、我一股劲冲了上去，拼死救了小侄儿后便离开了洛阳。元里，我错了，我好后悔，我对不起我的大哥和小侄儿啊……”
说着，詹少宁眼睛一闭，往后摔倒在了地上。月光微微，照亮了他脸上的一片痛苦和湿漉漉的水痕。
元里缓缓拿起桌上的酒碗，刚刚拿起来，一股怒火忽然直冲心口，他重重将碗放在了桌上。
酒碗一瞬间四分五裂，浑浊的酒水顺着石桌滴滴答答流到了草地上。
或许是元里想多了，但元里还是忍不住的阴谋论。
肖策是不是故意让小侄儿死在詹少宁的怀里？就算詹少宁没有捂死侄儿，长路漫漫，又是逃命途中，婴儿不会被捂死也会被马匹颠死或者饿死。稍微有些灰尘就会让五个月的婴儿活活窒息而死，这些肖策会不知道吗？！
他分明知道带上这个婴儿也救不活他，看到婴儿时就应当当做没有看见，他千不该万不该去提醒詹少宁。即便詹少宁看到了，他也应该上前阻止。难道肖策丝毫没有升起阻止的想法，就这么任由詹少宁拼命去救回来一个注定要死的婴儿吗？
元里心中的怒火沸腾着。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肖策有意为之？
因为他恨北周朝廷，所以他让詹少宁唯一的至亲死在自己的怀里，让詹少宁更加憎恨北周朝廷和天子，更加孤苦无依地只能依赖他，更加容易被他控制？
身旁所有人被吓了一跳，立刻站起身惊诧地道：“主公？”
元里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然是一片平静。
他看向林田，“你将少宁背回房去。”
等詹少宁离开后，元里又看向郭林，“让赵营派人看着肖策及其他部曲的一举一动。”
郭林抱拳应是。
元里最后看向了邬恺和刘骥辛，“在回战场之前，我会让詹少宁帮我采买药材，肖策定然会跟在他的身边。你二人每日与他们一同做事，看一看在他们二人之中做主的到底是谁，还有，严防他们向香皂坊靠近。”
两个人也沉声道：“是。”
人群散去，元里独自坐了一会。
实话实说，他在刚刚的一瞬间确实对肖策产生了杀意。
但这杀意又被元里强自按捺了下去，因为这些都只是他的猜想，没有真凭实据。
元里曾亲手砍杀了四个人，令他们失血而亡。也亲手射杀了马仁义，一箭贯穿头颅。
但杀这些人丝毫没有让元里感觉到负担。
就像是他曾经说的那样，在这个时代，身处于乱世，不杀人不行。
元里一直都很明确自己的目标，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绝不会放过该杀之人。他并没有杀人的嗜好，但他已然做好了双手沾满血腥的准备。
但元里又是一个很固执的人。
他有自己的坚守和原则，如果一个人没有到非死不可的地步，元里凭什么对这个人挥起屠刀？
上一辈子受过的教育与这一辈子的经历交织，谁也压不过谁，正义与罪恶，秩序与混乱，一切的一切组成了元里矛盾的灵魂。
即便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元里的某些举止行为实在难以理解，甚至过于仁善，分明杀过了人却又这般作态，是作秀一般的虚情假意。或许有人觉得他不够心狠，或许有人觉得他太过虚伪，但元里并不会因为他人的想法而否定自己，他目前并不想要改变自己。
他想保留心中的善意和公正，一直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第31章
詹少宁一觉醒来之后早已忘了自己昨晚说过什么话了，得知自己被元里委派了任务之后，他还挺高兴。能证明自己的能力，被别人收留也能挺直身板了。
他精神十足，摩拳擦掌地打算证明自己不是来蹭吃蹭喝吃白饭的人，当天就带着肖策跑了出去。
刘骥辛和邬恺自然同他们一起。
詹少宁很会跟人打交道，还没到十天，他已经和蓟县许多豪强地主称兄道弟，用比元里计划内更少的钱财采买好了足够的药物，出色地完成了元里的交代。
与此同时，他和肖策每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也一一被送入了元里的耳朵里。
和元里最坏的猜测一样，詹少宁和肖策之中看似做主的詹少宁，实则占据主导的则是肖策。
一旦詹少宁做出了什么决定，肖策都会温和地询问：“公子可确定要这么做？”
詹少宁一被这么问便开始自我怀疑，瑟瑟缩缩，转而迟疑地请教肖策，“肖叔，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一个真正为主的谋士，绝对不会像这样一般把詹少宁当做傀儡培养。
赵营又送上来了重金贿赂詹少宁部曲后得到的消息。
这仅剩五十名左右的部曲本是詹家的私兵，但在一路逃命过程之中，因为肖策三番两次的妙计使他们躲过危机，他们逐渐被肖策收服。相比于听从詹少宁的话，肖策的话更为让他们信服。
在部曲的回忆里，刚开始逃命时，肖策就曾多次否定质疑过詹少宁的判断，詹少宁因此变得优柔寡断。在一次带着部下陷入危机损失了数十人之后，詹少宁便不再独自做决定，全权听从肖策的话了。
在得知此事后，元里瞬间下定了决心。
肖策此人实属危险，他不留在元里后方便罢，但他现在却是要和詹少宁一起留在蓟县，如此野心勃勃想要控主又行事极端的人，绝不能留。
但元里即将要离开蓟县，他没有时间去漂亮且不落人口舌地处理掉肖策，也不好越过詹少宁直接动手。他也没有时间和詹少宁摊开来解释，詹少宁刚来蓟县不过十日，如今尤其信任肖策，比信任元里还要依靠肖策，元里贸然和詹少宁说出他的忧虑绝不会有好效果。
所以，元里打算在离开蓟县之前警告肖策一番，令肖策无法在后方作乱。
去战场的前一夜，元里在楚王府办了一场宴席，用来感谢詹少宁的前来，也感谢他为自己筹集了药材。
宴席上，众人载歌载舞，好不快活。
行到半途，元里忽然举起酒杯，朗声对肖策道：“多谢肖先生一路护送少宁到幽州，才使得少宁这等人才没折损于祸事，来到我身边助我一臂之力，这是我之幸事，也是幽州之幸事。”
詹少宁顿时被夸得涨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肖策端起一杯酒，站起身不卑不亢地道：“护送公子避祸本就是策之职责，公子年少，纵有些莽撞，但天资聪颖，他日必定会成为一员大将！承蒙元公子不弃，还请元公子多多教导公子，策在此谢过元公子。”
说完，肖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话一出，詹少宁刚刚红润起来的脸色又变得苍白了一些。
元里笑了一声，轻声道：“你这谋士倒是奇怪。看你这语气，好似少宁不是你主家，倒像你子侄一般。”
詹少宁在一旁不由点点头，“元里，肖叔与我的关系一向好，我把他当做亲人一般看待。”
“不可不可，”刘骥辛站了起来，哈哈大笑着摇了摇头，“少宁公子，您这就不懂了！咱们为人谋士的，万不敢以家主长辈自居。相比于做您的长者，得您信重的属下才是我等最大的抱负。”
刘骥辛看向一旁的肖策，“立谋兄，我说的对不对？”
肖策眼中闪了一闪，“长越兄所言便是我心中所想。”
詹少宁愣住，随即变得若有所思。
元里趁机问道：“少宁，你的那些部曲准备如何安排？”
詹少宁下意识朝肖策看去，元里及时出声道：“这些人护送你一路着实辛苦，少宁，你身为主公，可要好好安置他们。”
詹少宁被这么一说，也想不起来去看肖策了。他很久没有自己做决定，有些紧张地舔舔唇，试探地道，“元里，我想要让他们加入你的部曲，和你的部曲一起训练做事，你觉得如何？”
“自然可以，”元里欣然点头同意，“少宁，若想要他们尽快熟悉蓟县，我可否将他们打散安置？否则怕是日久时长，他们独自抱成一团，怕是会生出事端。”
詹少宁连连点头，感激地看着元里，“元里，你真好。”
元里微微一笑，余光瞥向肖策。
肖策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詹少宁和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他眉头皱起一瞬，随即便掩下去了神色，让人看不出他是喜还是怒。
接下来的宴席中，刘骥辛一直在向肖策劝着酒，各种辞赋典故张口就来，实在令人无法拒绝。宴席结束之后，肖策已经喝得醉醺醺，头都有些发晕。
他跟随众人拜别元里和詹少宁，揉着额角往房间走去，只是眼前越来越晕，让肖策都有些看不清路。
肖策脑海中闪过一些疑惑。
这酒当真后劲如此大吗？
但还没深想，脑中就更加混沌。肖策脚步踉踉跄跄，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枯桥上，他脚底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又好像是被什么推了一把，直直从桥上摔了下去。
剧痛袭来，肖策瞬间陷入了昏迷。
第二日。
詹少宁红着眼睛地在府门外送别元里。
元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安慰道：“别担心，肖先生一定会好起来的。”
昨晚，肖策喝醉回房时路过枯桥，却一不小心摔了一脚，从桥上摔到了桥下干泥里，直接摔断了腿，大早上才被洒扫的仆人发现，被人抬进了房里。
一说起这件事，詹少宁除了伤心，还觉得有些滑稽。
喝酒摔断了腿的事詹少宁以往也当笑话听过几次，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件事会发生在一向聪慧机敏的肖策身上……
这种滑稽甚至冲淡了詹少宁心头的担心，让他都有些哭笑不得。
元里鼓励道：“少宁，肖先生既然断了腿，你就要好好地照顾他。如今他身受重伤，需要静养，你做事便辛劳自己一番，莫要多去打搅肖先生养伤。”
詹少宁深呼吸了一口气，拍拍胸膛说：“元里，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肖叔，定然少去打扰他。就算没有肖叔在旁，我一定为你看护好楚王府。”
元里欣慰极了，抬手与他击掌，“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元里翻身上马，笑着朝詹少宁摆摆手，带着五百人长队渐渐远去。
*
几日后，元里终于到了上谷郡涿鹿县。
早有斥候探到了他们的动静，回去禀报了楚贺潮等人。等元里到达军营时，便见杨忠发和何琅正翘首以盼地等候在军营前。
瞧见元里一行人的身影后，这二人眼中一亮，热情地跑上前，“元公子，您可算是回来了！我们可都想死你了！”
元里从马上下来，衣袍飞出飒爽弧度，他打趣地道：“是想我们这些人，还是在想我们带来的东西？”
杨忠发肯定地道：“人，必须是人！您不知道，您走了的这几天，将军都念叨了您多少次！”
元里佯装惊讶，随即便四处看了一圈，装模作样地疑惑：“那怎么我回来了，还不见将军前来迎接啊？”
杨忠发讪笑着，“将军待会就来，待会就来了。”
说完之后，他又颇有些小心翼翼地道：“元公子途中可有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今日您心情可算是还好？”
元里被问得摸不着头脑，“倒没遇上不顺，今日也很是气爽。杨大人，你问这话是何意？”
何琅抬手搭上了元里的肩膀，自来熟地道：“没事没事，杨大人只是在疑惑你们怎么来的如此之晚，担心元公子你在路上遇见了什么事。元公子啊，蓟县如今如何了？想我自从来到北疆，还没去过将军的封地，连楚王府的门都没踏入过一步呢……”
趁着何琅和元里说话的功夫，杨忠发连忙招过一个士卒，低声对他说：“去跟将军说，元公子今日心情很好。”
几个人簇拥着元里往营帐中走去，何琅笑着道：“远远看到了元公子车队的身影，心知你们行路一日难免饥饿，军中已为你们备好饭菜，诸位尽管敞开胃口大吃。”
元里半开玩笑地道：“你们今日是不是对我太热情了些？”
杨忠发连忙道：“这就是给您接风洗尘而已。”
元里狐疑地看了眼杨忠发，又看了眼何琅，“何大人，你们……”
何琅突然埋头在元里的肩膀处深深一吸，出声打断了元里的话，“怪不得从刚刚开始就闻到了一股香味，果然是元公子衣服上的香味。元公子这衣服是不是也是用那香皂洗的？这味道我喜欢极了，何某厚着脸皮求求元公子，您可不可以也给我一份香皂？”
说完，何琅又低头闻了一口，纳闷地想，真是奇了怪了，怎么同样是赶路，元里身上还这么好闻？
元里神情无奈。
夏季炎热，一路走来，他们一队人都臭得要命。趁着昨晚休憩地有水流，人人都弄了点水粗粗擦了一遍身，元里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要不是有昨晚，只怕元里现在能臭得何琅抱不下去。
“香？”
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冷冷传来。
何琅吓得一个激灵，立刻抬起头放开元里做出正直的神情，“将军，末将什么都没说。”
元里忍笑，转头朝楚贺潮看去。
楚贺潮没穿盔甲，大概是因为太热，他只穿了一层深色单衣，长袖敷衍地挽起到手肘，露出的麦色小臂肌肉结实。此时英俊的脸庞坠着汗意潮湿，正略带不悦地看着何琅。
元里也很热，但一看到楚贺潮，他便能感觉到楚贺潮比他还热。楚贺潮的衣服上已然有不少地方都被汗意浸湿，变成了更深的色块。
楚贺潮的视线在元里身上快速转了一圈，元里朝他笑了一下，唇红齿白，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将领士兵中格外醒目。
见他一直没说话，何琅讪讪地道：“将军，我就是和元公子开开玩笑。”
楚贺潮没多计较，转身往后走去，“过来。”
一转过身，元里才看到他背后的衣衫湿得更是夸张。从脖颈到腰背的衣服全被汗水浸湿，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腰背下方便是长腿翘臀，长靴紧紧绷在小腿上，充斥着骇人的爆发力度，这一脚估计能一下踹死一个人。
楚贺潮突然转身，沉沉地看着元里，“你在看什么？”
元里抬起头，不忍直说，“没看什么。”
楚贺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勾唇笑了。他悠悠走到元里面前，懒洋洋地站定，高大的身躯如雕刻而成，痞劲儿又冒了出来，“嫂嫂要是喜欢看，那便直说，我站着不动，你大可以随意看。”
他下颚紧绷，脖颈上的喉结坠着汗珠，调笑地道：“毕竟我也知晓嫂嫂长不成我这般模样，心中难免会生出艳羡之情。”
元里欲言又止，最后诚实地道：“将军，你靴子开口了。”
楚贺潮：“……”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果然在靴子上看到一个口子。楚贺潮脸色一黑，再次抬起头时，就看到元里弯起的嘴角。
楚贺潮：“……嫂嫂，很好笑？”
“怎么会？”元里咳了咳，尽力压住笑意，“将军两袖清风，一心为国为民，清贫到如此地步只会让我敬佩，怎么会觉得好笑？”
楚贺潮的神情变来变去。他大概觉得有些丢人，脸色变化看得元里津津有味。忽然，楚贺潮的表情变得缓和了下来，声音也温和了许多，“无事，能让嫂嫂高兴一点儿，我出丑也值得。”
这句话说完，元里反倒嘴角僵住，有些毛骨悚然，再也笑不出来了。
一行人来到了营帐里，一入营帐，太阳便被挡在了外头，虽没凉快多少，但总算没有那般炙热心燥。
帐里已经放好了吃食，军中的饭菜粗糙，没有多么精致的东西，但这里的所有人都已吃惯，各自坐下后便拿起碗筷吃饭。
元里没多少胃口，吃了几口就停了下来。
他一停下筷子，楚贺潮也停了下来，紧接着，其他人都放下了筷子。
元里眼皮一跳，觉得不妙。
“将军，我有些疲惫，想先去休……”元里扶起桌子准备起身。
“嫂嫂，”楚贺潮低沉开口，及时叫住了他，“我有些事想要同你说。”
元里在心中深呼吸一口气，又坐了回来，转头看向他，“什么事？”
楚贺潮神色微妙，似乎有些说不出口，他看了杨忠发和何琅一眼。
杨忠发正琢磨着如何去说，何琅已经跳了出来，“元公子，咱们军中快要没粮了。”
元里大惊：“怎么会？先前运送过来的粮食足足够两万大军再吃二个月！”
何琅被他这么严厉地一看，不由自主把事情都说了出来，“天气越发炎热，士兵一旦受伤便凶多吉少。将军看出了涿鹿县内的白米众粮食快要颗粒无存，便用粮食为由劝白米众投降。白米众中有人熬不住，果然给我们打开了城门，但涿鹿县内情况严重至极，除了白米众没粮，普通百姓们已活活饿死了两成，将军便将军粮拿去救济这些百姓了，这会儿，涿鹿县内还正在施粥呢。”
何琅在楚贺潮麾下待了两年了，别说这次只饿死两成百姓，更惨的满城被屠尽的事他们也见过，可他们以往都没往外拿出来一粒粮。
原因不外乎其他，因为他们的粮都不够自个儿吃的。
楚贺潮的军队军规极多，和其他的军队不一样。其他军队在战后会去争抢战利品，劫掠整座城池的东西以战养战。然而他们不曾做过劫掠百姓城池的事，维持军队作战的粮食便少之又少，只能倚靠朝廷军饷，更别说救济其他人了。
然后这一次，何琅第一次看到楚贺潮这么有底气地掏出了大把的粮食来降敌和救济百姓。那一车车粮食送到涿鹿县的画面，看得何琅心里都颤颤。
娘呀，是什么让将军能做出这种不理智的事？
等看到元里回来之后，何琅才想明白。
哦，那是因为将军有个财神爷嫂嫂在背后顶着呢。
元里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大大松了一口气。涿鹿县是幽州的涿鹿县，里面的百姓也是幽州的百姓，为了幽州的平定着想，即便楚贺潮不这么做，他也会安置好这些被白米众肆虐过的百姓们。
他还以为是什么不好的事呢，原来是这种事。这种既能避免己方伤亡又能救济百姓的方法，元里只会觉得欣慰，这些人的态度差点把他吓了一跳。
“那将军拿出去了多少粮食？还剩多少粮食？”元里放松了，抬起水杯喝了口水，随意问道。
楚贺潮面色不变，眼神却飘忽一瞬，言简意赅道：“还剩半月口粮。”
元里“噗”地一声喷出了一口水：“……”
半个月？！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楚贺潮。
楚贺潮，你可真是一个“败家子”！

第32章
看到元里喷出了一口水，楚贺潮立刻很有心机地补上了一句，“我已经令上谷郡郡守筹集粮食运来战场了。”
元里拿出手帕擦过嘴，幽幽地看向楚贺潮，“将军……”
楚贺潮不吭声，老实等着挨骂。
元里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问道：“粮食运来还需要多久？”
“一个月，”楚贺潮这次答得很快，随后双目诚恳地看向了元里，“嫂嫂，你只需要为我运来半个月的粮食，撑到新粮抵达便够。”
半个月，这对元里来说轻而易举。
在大军粮食这一重要事情上，楚贺潮有绝对的分寸感。元里一路所积攒的粮食有多少，楚贺潮都将其记在了心底，其中又有多少运到了北疆，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正是因为心中清楚，知道有元里顶在后方可以摆平军饷一事，所以楚贺潮才敢底气十足地用粮食来开道。
如果有人来问楚贺潮生平第一次用粮食来降敌是什么感受，那楚贺潮只有两个字：爽快！
元里沉默地看着楚贺潮，心中好笑。
楚贺潮先告诉他粮食只剩下半个月，让元里在心底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最后话锋一转，又变成了只需要元里给提供半个月的口粮。这样一说，只会让人觉得庆幸，认为半个月的口粮已然很少，乃至满心欢喜地松了口气，直接开口同意下来。
聪明的嘛，楚辞野。
半个月的口粮对元里来说确实是在预算之内。但元里有意逗弄他们一番，故意面露难色，好看的眉头忧愁地皱着，“半个月……将军，这……”
他轻轻叹了口气，疲惫显露，“罢了，我再想想办法吧。”
元里站起身，跟几个人告辞，便脚步沉重地带着刘骥辛与邬恺二人离开了营帐。
被他的表现哄得一愣一愣的杨忠发与何琅愣了几瞬，立刻转头看向楚贺潮，有点慌，“将军，看元公子这模样，咱们这事是不是做得过分了？”
楚贺潮薄唇紧抿，忽然起身大步追了出去。
元里还没走出几步远，身边就多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元里略显惊讶地道：“将军怎么过来了？”
“嫂嫂，”楚贺潮低声道，“我是否让你为难了？”
他脊背弯着，声音也压低了些，求人的姿态摆得端端正正。元里吃软不吃硬，他这么一问，反倒有些逗弄不下去了。
楚贺潮做的事本身便是对的事，又不是当真浪费粮食。元里朝他莞尔一笑，“倒也没有多么为难。将军此事做得极好，能够不费一兵一卒拿下白米众，我心中也很是欣慰。只是将军下次若是再有此等决定，应当提前与我说一声才好。”
楚贺潮一切都好地颔首，“好，都听嫂嫂的。”
什么叫都听我的？元里在心里哭笑不得，你分明是事后来卖乖而已。
看着元里皱起的眉头又舒展了开来，楚贺潮心中也不由松了口气。注意到自己松了口气之后，楚贺潮脸色一僵，又变得面无表情起来。
他都没怕过楚明丰，为什么却要怕元里生气？
元里擦擦头上的汗，“将军，如今天气这般炎热，军中用水可是足够？”
“足够，前几日下了大雨，水就更是足够了，”楚贺潮有些走神地道，“涿鹿县便在桑干河下游，其内有阪泉和轩辕湖。嫂嫂若是有兴致，可以带着人去涿鹿县内走一走，这阪泉与轩辕湖倒是有些看头。”
身后的刘骥辛兴致勃勃地道：“可是那水在泉中时色如沉墨，掬起时又晶莹清澈*的阪泉？”
楚贺潮颔首。
元里听得若有所思。
涿鹿县内的水资源如此丰富吗？
元里脑袋一转，瞬间就明白为什么楚贺潮会这么急切地用粮食来引诱白米众投降了。县内水资源丰富，天气又越发炎热，军队缺水严重，白米众一旦反应过来，将会仗着水资源和楚贺潮的优劣地位瞬间颠倒。
涿鹿县本身是从森林向平原过渡的一块土地，可以放牧，也可以浅耕，若是真让白米众们缓过来一口气，只怕要攻下涿鹿县，怎么也要半年一年。
楚贺潮耗不起。
还好白米众的目光不够长远，根本就没有发现水源的重要。就这么打开了城门，用城中水源方便了楚贺潮一行人。
元里畅快笑了，“将军这粮食拿出来的恰是时候。”
楚贺潮挑了挑眉。他只是说了一句城中有水源，元里就能想到他拿出粮食的用意了？
“既然水足够用，那我们这些风尘仆仆的人也能洗一洗了。”元里笑眯眯地道。
“自然可以，”楚贺潮，“涿鹿县内也有泉池，可供你们沐浴。”
泉池？元里瞬间蠢蠢欲动了起来，他一向喜欢和水亲密接触的感觉。只听楚贺潮说这两句，元里就开始心动了，准备待会儿就带上刘骥辛他们一起去涿鹿县内泡泡泉。
楚贺潮又道：“军中也给你们准备了沐浴的热水。”
这也太贴心了。
贴心得元里都有点不好意思。
一行人走到了哨塔旁，有运送药材的车队从一旁走过，车辆不小心撞到了哨塔上。元里刚想夸楚贺潮两句，楚贺潮余光一撇，突然脸色一变，猛地伸手将元里拉到怀里，带着元里飞速地转过了身。
哨塔因为前几日的大雨已然有些歪斜，被这么一撞便顷刻间倒塌了下来。上方掉下来的旗帜和木块重重砸在了楚贺潮的背上，楚贺潮把元里的头死死按在怀里，臂膀绷得石块般结实，元里只觉得头上的手掌铁做的一般千斤重，压得他脖子酸疼，鼻子也被楚贺潮的胸肌硌得生疼。
“别动。”男人不耐地低吼着。
元里不动了，满鼻子都是楚贺潮的味道，腰背被勒得生疼。身后的刘骥辛“哎呦”两声惊呼，随后是死里逃生的庆幸，“差点砸到我了……”
很快，倒塌停了。
楚贺潮一声不吭地放开了元里，没看自己的伤势，直接转头看向旁边的哨塔。哨塔顶部直接被掀飞了，他神色冷了下去，沉声，“来人。”
几个躲起来的士兵连忙爬起来跑到楚贺潮身前。
“把这个塔拆了重搭，”楚贺潮怒气压着，气势吓人，“当初负责建造哨塔的校尉给我找来，按军法处置二十大板，让他当众给我挨！”
士兵吓得瑟瑟发抖，“是。”
元里等他吩咐好了才揉着鼻子连忙问道：“将军，你怎么样？”
楚贺潮此时心情极其不好，他生硬地回答：“无事。”
元里不信，皱眉走到楚贺潮的身后。飞落的木块里有不少都很锋利，楚贺潮背后的衣服都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因为衣服颜色深，也看不出来出没出血，但这么多的东西砸下来肯定不好受。夏季受伤很容易导致伤口发炎，元里语气稍重，“将军，请跟我回帐中看一看后背。”
楚贺潮烦躁地皱起眉，“我都说了无事——”
他余光瞥到元里鼻尖发红一脸担忧的模样，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楚贺潮深呼吸一口气，硬是压下火气，低声道：“嫂嫂，莫要担心，只是一点小伤。”
元里抿了抿唇，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看着他不语，透着股无声的倔强。
楚贺潮和他对视良久，最终败下阵来。冷冷跟着士兵们说了一声“去找人”，乖乖跟着元里去了元里的营帐。
元里让邬恺去拿药，让楚贺潮脱下长袍。
楚贺潮脱下之后，刘骥辛凑到元里身边跟着一起看向楚贺潮的背部，顿时“嘶”了一声，“将军，您背上的伤可真够吓人的。”
一片乌黑！
元里：“……”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刘骥辛一眼，端来一盆水湿了湿毛巾，往楚贺潮背上一擦，这些乌黑顿时就被擦掉了一点。
“刘先生，这是将军那身衣服被汗打湿后黏在身上的染料。”
刘骥辛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再待下去，找了个借口就跑出了营帐。
元里摇摇头，示意楚贺潮坐下后，手搭在楚贺潮肩头稳住平衡，弯着腰小心地在掉色的染料之中找着伤口，把楚贺潮背上的染料一点点擦掉。
找着找着，元里忍不住道：“将军，您就不能穿些好些的衣物吗？”
楚贺潮懒洋洋地道：“弟弟没钱，要穿好的衣物也只能等嫂嫂接济。”
元里嘟囔道：“你可真像打秋风的穷亲戚。”
楚贺潮耳朵敏锐地动了动，“打什么秋风？”
“没什么，”元里咳了咳，“将军，我不信你连几身好衣物都没有。”
楚贺潮笑了笑，没有和他争论下去。
等擦完了脏东西，元里才松了口气。所幸楚贺潮皮厚，衣服虽然破了，但只有几道浅浅的划痕，都没有几滴血涌出。
不过虽然现在看不出来，但毕竟是被重物所击，等反应过来之后，只怕会有皮下淤血。
元里也怕楚贺潮会出现内伤，于是一点点按压他的背部肌肉，“这里疼吗？”
“这里呢？有没有什么感觉？”
初始，元里的手一碰到楚贺潮，楚贺潮的背部就完全绷紧了起来。元里说了好几句放松之后，楚贺潮才慢慢松懈了身体。
元里问得很专业，但楚贺潮总是慢悠悠地摇头。摇得元里都觉得他有些敷衍自己，他狐疑地问道：“哪里都不疼？”
楚贺潮挑眉，“嫂嫂难道还想让我疼？”
元里沉默了一会儿，“楚贺潮，你没跟我说实话。”
楚贺潮好笑地扯唇，笑意有点儿敷衍，“那我应该怎么说，嫂嫂你来教教我？你教我什么我就说什么，这样行不行？”
元里转过身蹲在地上洗着毛巾，道：“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了。”
楚贺潮：“……”
他转头朝地上蹲着的那道背影看去，元里拒绝和他交谈的意味从背影都能看得出来。少年郎束起的发丝搭在肩背上，衣服凌乱，头发也凌乱，楚贺潮才想起来他从刚刚开始没提一句自己的事，全在为他忙来忙去。
楚贺潮忍了又忍，却没有忍住，喊了一声，“嫂嫂？”
元里没理他，只有淅沥沥的毛巾沾水声响起。
楚贺潮像是全身都有虫蚁在啃食他一般，浑身都不自在，骨头里都感觉到了焦躁和烦闷。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开始敲击着大腿，眼神一下一下往元里的背上瞥去。最后索性直接看着元里的背影不动。
目光灼灼，元里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寂静得令人心烦的一刻钟过去。
“嫂嫂，”楚贺潮又道。
看着元里还是没有动静之后，楚贺潮深呼吸了口气，低声隐忍道：“我后背确实有些疼。”
楚贺潮从没跟别人叫过疼。
也没有人想要听他说。
此时，从来没跟别人抱怨过伤势与疼痛的将军，耳朵开始发热滚烫。

第33章
身为一个铁血将军，楚贺潮一向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模样。
他命大得很，多次都能死里逃生，性格也一向强势，给属下士卒的观感向来刚强而勇猛。楚贺潮自己也觉得一个大老爷们，不必跟别人诉说疼痛与伤势，独自挺过去就好。鬼使神差地说完这句话之后，楚贺潮瞬间便后悔了，又烦躁又面红耳赤，绷着一张冷峻的脸，恨不得把刚刚那句话给收回来。
听到这话，元里还是背对着楚贺潮，声音轻轻，合着水流中快要令人听不见，“将军不是不疼的吗？”
楚贺潮太阳穴鼓噪了两下。
手臂上的青筋都崩了出来，他似乎想要拔腿就走，最后又硬生生忍了下来，忍气吞声地道：“我说谎了。”
元里这才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了他，足足看了楚贺潮好一会儿。
营帐内虽无太阳暴晒，但仍是闷热潮湿无比。元里脸上鬓发被汗水黏湿，额头还有细密的汗意，脸庞也被热得红起。他这副唇红齿白的模样同楚贺潮英挺伟岸的模样一比，如同小鹿同猛虎。然而猛虎被看得表情僵硬，一个字都不敢吭。
元里面上缓缓又带起了笑，“这才对，将军可不要讳疾忌医。”
看着他的笑颜，楚贺潮不断敲着大腿的手指一松。他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元里是衣食父母，不能得罪。
给粮的就是爹，这四舍五入就是一个“爹”。
多念叨了几遍，心里就冷静了下来，楚贺潮转过身，继续让元里看着背。
元里走近，在他背后轻声道：“按理说我也没有权力来管将军，但伤势不可不重视，如果小伤拖成了大伤，只怕将军后悔都来不及。况且这伤又是为我所受，我怎么也算得上是将军的家人，所以还请将军多多配合我吧。”
说着，元里开始重新按压着楚贺潮背上的肌肉。
他的手在冷水中泡了一段时间，冰冰冷冷地如同冰块。乍一碰到楚贺潮的身上，楚贺潮的肌肉便瞬间紧绷了起来。
等全部检查完一遍之后，元里就放松了。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和肺腑，只是一些皮下淤血。这会儿伤痕已经开始变得青紫，估计等到明天，能更加骇人。
“将军明日可找疾医将淤青揉开，”元里洗过了手，让外面的士兵去给楚贺潮拿一身新衣服来，“若是疾医力道不够，将军来找我也可以。”
楚贺潮起身活络下肩颈，高大的身影压迫感沉沉。闻言，他扯唇笑了，“你的力气好像也不是很大。”
元里没听清，他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楚贺潮，“什么？”
楚贺潮面不改色，“我是说多谢嫂嫂。”
元里笑了，“将军太客气了。”
门外有士兵跑了过来，说负责搭建哨塔的校尉已经找到，只是校尉大人不愿意当众受刑，想要求见将军。
当众受刑无异于颜面扫地，一个校尉，在军队中地位仅次于将军的校尉，当着属下和士卒的面被打板子，当然不愿意。
楚贺潮冷笑一声，快步往外走去，迎面遇上给他送衣服的士卒，他接过衣服扬手一披，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元里没跟上去，下午，他带着人去涿鹿县看了一圈，等查探完百姓情况还有施粥情况之后，才带着诸多属下泡了个泉。
泉水清冽，被一日的太阳晒得已经温热，正是刚刚好不冷不热的程度。几个人说说笑笑，元里舒服地洗了个澡。但离开泉水之后没多久，众人又冒出了点汗意，元里抬手擦着汗，喃喃：“要是有冰块消暑就好了……”
他眼睛忽然一亮，想起了硝石制冰。
对啊，硝石制冰！他怎么才想起来呢！
硝石此时被称作“消石”，是中药当中的一味药材。元里想起来之后再也坐不住了，立刻命人去问疾医要些硝石，自己端了几盆水把自己关在了营帐里，不准任何人打扰，一直到晚饭都没有出来。
刘骥辛不知道他是要做什么，心中很是好奇，也没有多作打扰。
邬恺倒是一直守在营帐前，听从元里的吩咐，不让任何人靠近。连士兵送来的晚饭，都是他亲自接过去放在营帐门前。
楚贺潮听闻此事后，皱眉问道：“他将自己关在房里多久了？”
亲信回道：“已有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中一次也没出来？”
亲信应是，“元公子一次也没出来过，且不许外人进入。”
一旁端着碗吃饭的杨忠发心虚地放下碗，愁眉苦脸地跟楚贺潮说：“将军，是不是上午咱们问元公子要半个月口粮那事为难到元公子了？元公子是不是觉得军中粮不够了，所以都不舍得吃了？”
楚贺潮瞥了他一眼，倒也不必如此。他并不觉得元里会出事，但又怕有个万一，干脆起身道：“我去看看。”
等走到元里营帐前时，就看到邬恺正寸步不离地守着。见到楚贺潮过来，邬恺朝楚贺潮行了礼，闷声道：“将军，主公吩咐，不许任何人进入帐内。”
楚贺潮余光瞥到放在营帐门前的饭食，皱眉，直接提高声音道：“嫂嫂？”
帐内很快便传出了元里的声音，“是将军吗？将军，您请进来吧。”
楚贺潮毫不犹豫地大步上前，掀开了帐门，甫一掀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便袭了上来。楚贺潮瞬间精神一爽，身上的热气转瞬消散了许多。他心中惊奇，定眼一看，元里正笑眯眯地站在一堆水盆中央，这些水盆中冒着丝丝肉眼可见的凉气，其中有的是冰水混合，有的却是结结实实一整盘冰块。
楚贺潮面色惊愕闪过，“哪来的冰块？”
元里笑而不语，招手让楚贺潮走近，“将军凑过来看看。”
楚贺潮小心翼翼地朝冰盆走近，越是靠近，越是感觉到凉意舒适。在炎热的夏季能有这般冷意实属难得，楚贺潮不由眯了眯眼，额角汗意已然消失不见。
走近了之后，楚贺潮便看清了这些盆里的冰块情况。除了这些水盆之外，还有一些灰白色的石块被放在一旁干燥的地面上。
楚贺潮看着石块道：“消石？”
“正是硝石，”元里摊开手掌，手心正抓着两块硝石，他嘴角扬起，“用足量的硝石加入水中，便可速成冰块。”
楚贺潮眼中闪过惊异色彩，他拿过硝石好好看了看，实在想不到这其貌不扬的东西还有此等效用。随即，楚贺潮便目光灼灼地看向元里，“可否大量制冰？”
元里道：“只要有足够的硝石，那便可以大量制冰。”
楚贺潮眼中有精光闪过，又低头看了看盆中的冰块，忽然蹲下身拿起其中一块凑到唇边，似乎想要尝一尝。
元里连忙伸手挡在冰块前，楚贺潮的唇便直接贴在了元里的手上。
两个人都有些始料不及，楚贺潮狭长的眼睛往下瞥了瞥，又往元里看去。
元里不在意地收回手，哭笑不得地道：“将军，这水脏，结的冰也不干净，不能吃！”
楚贺潮蹙眉，有些失望，“消石结的冰都不能入口？”
“硝石制冰无毒，吃了对身体无害。”元里耐心地讲给他听，“只是食用的冰还需要令放容器之中，比如一个大盆中再放置一个加了水的小盆，硝石放于大盆之中加水结冰，之后等待小盆中的水结成冰便可。将军若是想食冰，我可再在盆中放一碗冰水，半晌后便可结成冰了。”
“不用，”楚贺潮将手里冰块扔回盆里，“能食用便可。”
他无声笑了笑，“如若只需要消石，那幽州北疆便有诸多消石。”
中原大地多硝石矿，唐末就有人用硝石制作火药和冰块。幽州内的矿区元里猜测过会有很多，硝石矿自然少不了。但他本以为硝石矿还没被人开采，听到楚贺潮这么一说，顿时眼睛一亮，“幽州内有硝石矿？”
楚贺潮点了点头，笑意隐隐，“我明日便令人开凿消石送来给你。”
元里美滋滋，“好。将军打算将这些冰留作何用？”
楚贺潮道：“一部分赏赐属下及有军功者，一部分卖给豪强地主，嫂嫂认为如何？”
元里与他心照不宣地笑了，“将军此话正合我意。”
硝石制冰一方法现下并不好普及到民间。一是幽州还未平定，并非铁桶一块。二是百姓们饱受战乱之苦，别说用冰，怕是连饭都吃不饱。将冰块在军中代替昂贵的战利品赏赐下去，又用其和土豪们做生意，是如今最合适也是利益最大化的做法。
在还没有大批量搞出来冰块之前，硝石可以制冰一事还需要保密。元里先前令人问疾医索要硝石时虽有叮嘱过莫要声张，但想要知道的人稍微打听番便能知道。若是让人知道元里在营帐内用了两个时辰便制住了冰，怕是轻松便能联想到硝石上去。
楚贺潮便让元里连同那几盆冰水待在营帐中不动，亲自出去让外面的人散去，口中道：“嫂嫂今日疲惫，饱受炎热暴晒，沐浴后又有些头晕，瞧着不太舒服。我在此照顾他，你们便回去吧。”
刘骥辛大惊失色，连忙道：“将军，还请容刘某前去看望主公！”
“嫂嫂只是有些中暑而已，”楚贺潮淡淡道，“现下已经睡下，我会令疾医在旁看护，你们退下吧。”
其余人只能退下。楚贺潮令人守在营帐四方，掀帘弯腰走进了营帐里。
元里在里面听清了他的每一句话，等楚贺潮一进来，他便体贴地道：“将军不必一整夜留在我这里，过一会回去便可。”
楚贺潮抬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走进来，极其自然地走到床边坐下，脱下靴子躺在了床上，“嫂嫂客气，做戏自然要做全套，我今晚便留在你这睡一晚了。”
元里嘴角抽抽。
你当我看不出你是来蹭冰块的？
楚贺潮个子大，也当真不客气，舒展身形躺在床上时直接霸占了整张床，完全没了元里的位置。
元里皮笑肉不笑地走到床边道：“将军，你睡我床上，那我睡哪里？”
楚贺潮没睁眼，这帐内的凉气令他睡意深深。闻言，他嘴角戏谑勾起，“嫂嫂若是不介意，自然和我睡同一张床上。”
元里凉凉道：“我睡你身上吗？”
楚贺潮刚想要说坐在他身上也可，转瞬想起了元里的身份。他下颚动了动，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荤话咽了下去，睁开眼干净利落地起身，趿拉着靴子让出了床，将桌旁两只椅子拼凑起来，高大的身形极为拥挤委屈地躺在椅子上。
椅子还不够他躺，楚贺潮皱着眉将两条腿竖起，直接搭在了桌旁。

第34章
约莫是躺在椅子上睡觉真的很难受，元里闭眼酝酿睡意的时候总是能听到楚贺潮身下那椅子“咯吱、咯吱”不断晃动的响动。
那声音刺耳，令元里额角一突一突。等声音又一次响起来时，元里猛地坐起身，咬牙道：“将军！”
椅子声一停，随后响起了虚假的鼾声。
“……”元里嘴角抽抽，“将军，您睡不着？”
黑暗中，做作的鼾声停了，楚贺潮的声音带着困意和些微烦躁，“椅子太挤，睡的不舒服。”
“这样吧，”元里好心道，“将军背上还有伤，要不和我一起睡床？咱们俩侧着身子睡，挤一挤也能睡下。”
没想到竟被拒绝了，男人道：“不用，这于理不合。”
元里假笑两声，“呦，将军这会儿知道讲理了？”
楚贺潮还真应了一声。
元里心中无语，干脆利落地准备下床，“赶紧的吧，将军你来床上睡，我去睡椅子。”
楚贺潮皱眉，元里是他嫂子，又还小，哪有大老爷们在床上睡着，让嫂子去睡椅子的道理。他毫不犹豫地道：“不用，你睡床。”
元里已经在摸黑找鞋子了，窸窸窣窣的，“算了，我比将军要瘦不少，我睡椅子正好。”
楚贺潮略微提高声音，带着不耐地呵斥，像是在凶人，“你给我好好在床上躺着！”
这一声又严厉又强硬，差点能吓得人一哆嗦。
元里被凶的一愣，火气顿时就上来了。他冷笑一声踢掉鞋子，转身躺在了床上，狠狠一扬被子蒙住耳朵，打死也不愿意去管楚贺潮了。
谁再多关心楚贺潮一句谁是狗。
不知是不是被褥的隔音效果特别好，元里蒙上耳朵之后当真再也没有听过一声椅子“咯吱”声，不知不觉中，睡意袭来。
第二日，元里缓缓睁开眼后，就看到一道身影正动作僵硬地揉着肩背。
元里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看清了楚贺潮背部团得皱巴巴的长袍。
他张张嘴想说话，又想起了昨晚上楚贺潮凶他的话，顿时没了说话的兴致，把话咽了下去。
行吧，楚贺潮是不喜欢被人关心的性格，元里就不贴人家冷屁股了。
他往屋里几个水盆看去。
一觉醒来，水盆里冰块又化成了水。元里下床穿上鞋，绕过楚贺潮走到水盆旁蹲下，近距离查看冰块融化情况。
楚贺潮余光瞥了眼他的背影，继续舒展着身形。
感受着全身传来的酸疼，他英俊的五官有一瞬间的扭曲，又很快变得冷峻无比。
昨晚上，楚贺潮察觉出来元里被他吵到了之后，凶完元里之后便没再动，维持同一个姿势一直到天亮。早上起来时，楚贺潮浑身的骨头已经僵住，动一下就能听到骨头发出的咔嚓声，比打了一夜的仗还要让人腰酸背痛。
骨头舒服了之后，麻意又遍布了全身。楚贺潮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发麻的腿走到元里身后，“怎么样，一盆冰块可否坚持一夜？”
元里拨弄着水盆，在水盆中找到了成年人巴掌大小的一块冰。水还透着股彻骨凉意的冷意，一瞬便将元里的手指冻得微红，像是深冬中的腊梅。
元里擦了擦手，公事公办地道：“这么看是看不出来的。昨夜帐内摆了五六盆结冰程度各不相同的水盆，帐内如此凉爽也取决于冰块的数量。将军单问一盆冰是否可以坚持一夜，我也给不出你答案。”
楚贺潮果断道：“那便今晚再试。”
元里站起身去找自制牙刷和自制牙膏准备洗漱，朝着楚贺潮敷衍地弯弯唇，白牙吝啬露出一瞬便收回，“将军今晚可以自己弄一盆冰块回自己帐中试一试。”
这一句话里的几个词被他特意加重。
楚贺潮莫名其妙。
元里客气地点点头，将水盆里的水倒了，又端了盆清水回来刷牙洗脸。
楚贺潮在旁站了一会儿，总觉得元里对他的态度有些微妙。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元里身边，当做不经意地道：“嫂嫂，这些是什么？”
这时的人刷牙还在用杨柳枝，元里简单解释了一句，“牙刷和牙膏。”
看着他的动作，楚贺潮也明白了“牙刷、牙膏”的作用，他在牙膏中闻到了淡淡的荷叶、茯苓之味，不似寻常所使用的盐、醋、茶等漱口之物，清香宜人。
楚贺潮心中好奇闪过，道：“牙膏也借我用一用。”
元里默默地看了楚贺潮一眼，脑海中又出现了“打秋风的穷亲戚”这几个字，他幽幽地把牙膏递了出去。
楚贺潮跟着他一起洗漱完了，若有所思地道：“牙膏之中还有皂角？”
元里点点头，随口说道：“将军若是喜欢，我送上一瓶给将军。”
楚贺潮立即点头，“多谢嫂嫂。”
元里：“……不用客气。”
用完早饭后，楚贺潮带着亲信来到涿鹿县，亲自在桑干河下游圈了一块地令亲兵看守，下令不准任何人靠近，并快速搭建起了高大的房屋，用来作为制冰的工坊。
他同时派兵搜刮涿鹿县内的硝石，全部运来此处，调配了一百亲信给元里做下手。
元里的亲信都在蓟县待着，他用起楚贺潮的人时毫不手软。示范了一次如何用硝石制冰后，便让亲信也跟着动手做了起来。
没过几日，一批批的冰块便被运到了军营里。
当一车车晶莹剔透的冰块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楚贺潮带着诸位将领站在车辆面前，除了他从容淡定，其他人张大着嘴巴，眼睛快要瞪了出来。
惊呼声嘈杂，杨忠发眼睛移不开，说话结结巴巴，“将、将军啊，你哪来找来的这些冰块？”
风一吹，冰块上的凉意就吹到了他们脸上，杨忠发喃喃道：“可真他娘的凉快啊……”
楚贺潮勾唇，“元里弄出来的。”
杨忠发又是惊讶又觉得是情理之中，他由衷佩服地道：“元公子当真是百年难遇的人才。”
还是老楚家有福，能找到这么一位人才当自家儿媳妇。像他们老杨家就没这个福分，长子次子都成了亲，幼子才刚刚五岁！
杨忠发一时扼腕痛惜，恨自己晚把幼子生出了几年。
有人来问楚贺潮冰怎么分配，楚贺潮道：“立功者有，上到将军，下到士卒，谁立了功，谁就有冰。”
这话一出，几个人立刻喜笑颜开，立刻将这个消息告知到了部下。
最后，这些冰块被楚贺潮按官职及军功大小发了下去，专程留了一些奖赏给信任的部下，以表看重之情。甫一分完冰块，军中上上下便沸腾了起来。许多领到冰的将领又学着楚贺潮的样子，将手里的冰块留下一部分给自己，其余赏给了手下士卒。
夏季一直有苦夏之称，在前线战场处，这些冰块俨然是比金银财宝还要受到欢迎的存在。
军中一片感恩戴德之声。除了他们，刘骥辛与邬恺也出乎意料地得到了许多冰块。
他们得到的冰块甚至比一般的军候都尉还要高，堪比杨、何两位将军的用度，两个人一时都有些受宠若惊。邬恺更是觉得受之有愧，想要将冰块还回去时，刘骥辛若有所思地拦住了他。
“你可知为何独独我二人没有军功官职在身却能得到如此冰块？”
邬恺想了想后迟疑地道：“莫非是因为伤兵营之事？加之我们是主公的部下？”
刘骥辛思绪翻转中已然想通，他笑眯眯地摸着胡子，陡然扔下一个地雷，“只怕这冰，就是咱们主公弄出来的。”
邬恺猛地睁大了眼。
刘骥辛笑道：“若是只因为伤兵营之事，也不该给我们如此多的冰块。你再看，将军给了我们这么多冰块，其余将领可有不满？”
邬恺摇了摇头，“没有听到军中将领有不满之声。”
“那便是了，”刘骥辛满意地点点头，“大将军应当说了这冰块是咱们主公的功劳，旁人心中便清清楚楚了。不止没有嫌我们无功受禄，你且等着看吧，之后几日，他们必然会对我等热情许多。”
邬恺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刘骥辛摸着胡子，看着面前一车冰块，不由笑眯了眼睛，“咱们真的是沾了主公的福了……”
说完，又可惜地吁了两声，“只可惜我妻子儿女都远在蓟县，哪怕有如此多冰块，也送不到他们手中让他们跟着解炎夏之苦了。”
而等他们平定完上谷郡的起义军回到蓟县后，只怕秋日都到了，哪里还需要冰块度夏。
不过刘骥辛却是想差了，四日后，前去打探敌军消息的斥候六百里加急赶来，带来了一个令楚贺潮意料之外的消息。
这日，元里正在用着午饭，楚贺潮的人赶来叫他，说是将军有要事需见。
元里匆匆赶到，一进营帐，就看到了满屋七八个将领。
这些将领皆是虎背熊腰，齐齐朝着元里行了礼，声如洪钟地道：“见过元公子。”
元里也回礼道：“诸位客气。”
楚贺潮坐在上位，指着一旁专门放在他桌旁的椅子道：“嫂嫂请坐。”
待元里走过去坐下后，楚贺潮又对其他人道：“你们皆是我信任的部下，我也不和你们说虚话。元里虽未立冠，但立下的功劳也足够在军中得个都尉以上的军职。”
他锐利的眼神一一扫过众人，“他也不单单要靠军功来论身份，元里为我北疆十三万大军统筹后方军饷，坐镇蓟县掌管幽州，暂掌幽州刺史之印。元里一旦立冠，我便会向朝廷上书，请他为我军师中郎将。”
军师中郎将，是比一些杂号将军还要高一些的职位，可参议军事。
楚贺潮这些话并没有提前对元里说过，此刻说出来，不止是对部下说，同样也是在对元里说。
元里微微有些惊讶，随即便从容了起来。
楚贺潮很明白，世界上最长久的关系是利益关系。元里若是一直在后方出力没有好处，只怕长此以往下去，元里心中会生出埋怨。世上哪有只想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的事？因此，楚贺潮便准备在军中给予元里一个军职，让元里同军队彻彻底底地绑在一块。
一是不浪费元里的才能，二是彼此牵扯更深。
楚贺潮的这一步路，走得恰合元里心意。
在场的没几个是蠢笨的人，都知道楚贺潮是何意思。他们是楚贺潮的嫡系，自然不会质疑楚贺潮的决定，更何况同元里交好只会有好处，谁也不会蠢到得罪衣食父母。他们整齐划一地道：“是，末将谨记将军所言。”
说完，他们便笑着同元里道：“中郎将大人。”
朝廷的任命书还没下来，元里还未立冠，只是楚贺潮的一句话而已，他们就直接改了口。元里从这一件小事当中，就能看出这些人对朝廷的态度了。
等他们打完招呼后，楚贺潮屈指敲了敲桌子，所有人瞬间闭了嘴，朝楚贺潮看去。
楚贺潮看向元里，“嫂嫂可知道我为何派人将你叫来？”
元里心道你这不是废话吗，面上笑容不变，“我自然不知。正想要问上将军一句，这是发生了何时？”
楚贺潮拍了拍手掌，淡淡说道：“进来。”
门外走进来了一个斥候。
斥候已经趁着这短暂的时间吃了顿饭补足了水，说话清晰流畅了许多，他抱拳道：“禀告将军、诸位大人，上谷郡的乌丸大人达旦带着一万骑兵已平定潘县与下落县两处白米众。他令小人传两句话与将军，他说他助将军平定了幽州两县，过几日便赶来涿鹿县与将军会面，希望将军能赏赐给他们一些战利品。”
其余几位将领也是才被叫来，刚刚知道这个消息。
闻言，一个瞎了右眼的校尉左向荣顿时气得牙疼，“草他娘的乌丸人！自己白得了两个县的战利品，还有脸来问将军要东西？！将军让他们动手了吗！”
其余人脸色也很不好看。何琅冷笑，呸了一声，“脸皮真他娘的厚。”
平定白米众并非是一件苦差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反而是件大好事。
白米众都是乌合之众，平定了他们不止能够得到朝廷的封赏，立下大功劳，更能得到诸多战利品。
例如楚贺潮派人抢回来的北新城县、蔚县、涿鹿县等，每夺回一座城池，他们便能得到相当可观的战利品。这些战利品是从白米众手中搜刮而来的东西，白米众每到一县，县内的豪强地主或逃或亡，大量的财富珠宝与土地庄园都被白米众独占。等楚贺潮的军队踏平白米众时，这些东西自然成了楚贺潮的东西。
只不过幽州本就是楚贺潮的封地，楚贺潮自然不会干出自己打劫自己的事，他每收回一座城池，都会留下一定的战利品用来建设当地，但即便如此，剩余的战利品也极其丰厚，其中有一半都被楚贺潮赏赐给了部下。
况且每夺回一座城池，得到的东西还不止是战利品，还有俘虏白米众。
白米众们被楚贺潮收编，作为壮丁修建被他们肆虐过的城池，也做一些修筑工事、运送补给等事，大大减轻了军中负担。
乌丸人绝对不会像他们一般爱护幽州的土地和百姓，只怕他们平定的两个县都已被他们狠狠劫掠了一遍，除了带不走的豪强地主的土地，其余能带走的只怕他们都已带走了。最后只需要把毁坏的城池装作是白米众干的是，谁还能说他们什么？
众人气得脸色铁青。
“这些乌丸人当真不要脸，好处都让他们占完了，还敢过来要赏赐？”杨忠发给气笑了，杀气凛凛地道，“娘的，这两个县的百姓还不知道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在将军的封地欺负了将军的百姓，不教训他们就是好事，他们进关内久了，真是忘了当初被将军打得哭天抢地的模样了！”
楚贺潮扯唇，没什么笑意地道：“白米众如今四处纷起，天子号召各地举兵打压白米众。乌丸人听命于朝廷，派兵平定了潘县、下落夏两地乃是有功，既然有功，他们当然敢来问我要赏赐。”
说罢，其余人都闭了嘴。这正是令他们恶心到火冒三丈却不能发火的原因，不仅没法好好教训这些乌丸人，还得对他们笑脸相待。
营帐内的静默压得人心中憋屈。
元里垂眸静静思索着，楚贺潮突然问道：“嫂嫂，你怎么想？”
所有人朝元里看来。
元里抬眼，构思了番语言，道：“将军莫要忘了，打击白米众是为朝廷做事，不是为将军做事，即使幽州是将军的封地，乌丸人要赏赐，也应该向朝廷要赏。”
说着，他淡淡一笑，饱含暗示地道：“乌丸人迁于幽州，是受将军所管制。乌丸人的功绩，也应由将军上书朝廷才是。”
至于怎么上书，怎么添油加醋，这都不是一个上谷郡的乌丸大人可以决定的事。
其他人恍然大悟，杨忠发猛拍了下大腿，“对啊，我怎能忘了这事！将军，应该让达旦问朝廷要赏赐才是，他打不打压白米众关我们屁事！”
楚贺潮无声笑了，“嫂嫂所言极是。”
何琅叹了口气，还是心中窝火，郁郁不乐，“那潘县、下落县两地的事我们就不和乌丸人计较了吗？这两地必然遭灾严重，只怕后面还得咱们自己贴钱修建城池，补贴百姓。”
元里闻言，突然笑了。
笑颜明艳，好似春风明月，眼中却藏着寒冰，“何将军请放心。”
他无声冷笑一声，“我会让他们自己将这笔钱掏出来的。”

第35章
乌丸人从潘县赶来涿鹿县需要七八日的时间，在这七八日之中，元里首先迎来了从渤海赶来的一队亲信。
这一队亲信有三十人左右，正是元里当初带到洛阳的三十个精英护卫。
他们各个神情刚毅，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晒的脱皮烫伤，但还是一路毫不停留地赶来，将匆匆提纯出来的足有三百斤重的细盐交到了元里手上。
带队的人正是元里许久不见的孟护卫孟严易，他抱拳道：“属下幸不辱命。”
元里来到幽州之时带走了三百部曲。
这些部曲都是他用现代化军事理论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元里教了他们识字、基础的农耕和医疗知识，他们每一个人都对元里心怀感激，绝对的忠心耿耿。
元里扶住孟护卫，欣慰地道：“辛苦你们了。”
他立刻命人给孟护卫等人送上饭菜和酒水，请来疾医为他们看身上的晒伤，安排了冰块在他们房中降温，事事安置了妥当。
等亲信们整顿好自己开始休息后，元里派人叫来了楚贺潮和杨忠发。
这两个人恰好正待在一块，听到元里叫他们过去后，两个人对视一眼，心中怀着期待地来了。
一进去，杨忠发便好奇地道：“元公子，您是不是又有什么好东西了？”
进门之后，杨忠发率先看到了元里面前桌子上放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子已被撕开，露出白花花像是雪花一般的东西。
杨忠发奇怪道：“您这是把冰块给磨成了粉末吗？”
但再一看，又不像是冰块粉末。
楚贺潮则大步向前，站在桌旁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沾了一点送到鼻前闻了闻，没闻到什么味道之后，他将粉末送入了口中。
下一刻，楚贺潮愣在了原地。
惊愕从他面上闪过，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这袋东西。
杨忠发心里越发好奇，也快步走了过来，“这是什么啊将军？”
这句话说完，杨忠发便急不可耐地也沾了点尝了尝。明显的咸味在口中快速弥散，顷刻融化，且没有分毫苦味，杨忠发眼睛瞪大，猛地朝元里看去，“我的老娘啊，这是、这是——”
他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顷刻间压下了声音，“这是盐？！”
这世上有这样洁白如雪花的盐吗？！
楚贺潮也目光灼灼地朝元里看去。
被两双眼睛火热地盯着，元里毫不吊人胃口，斩钉截铁地点头承认，“没错，这就是盐！”
楚贺潮喉结一滚，“很好。”
他盯着细盐，忽然露出了笑。
杨忠发倒吸一口冷气，半天说不出话来。反应过来之后便是狂喜袭来，他哈哈大笑着用力拍着桌面，脸色涨红得好似喝醉了酒，又沾了一手指的盐放在了嘴里，被咸得表情扭曲，眼中却越来越亮，“好盐！好盐！细盐味比粗盐重了许多不说，连一点苦味都没有，天子也没吃过这样的盐吧！”
元里端了一杯茶递给他，“杨大人，漱漱口吧。”
杨忠发连忙摆着手，“不漱不漱，元公子，你让我多尝尝这盐味，我可舍不得漱口！”
楚贺潮正捏着一点盐细细地观察着。
这些盐细腻洁白，其中没有一丝杂质，并且颗粒分明，如同缩小了的一粒粒白米。
盐并不是民生物资，而是非常重要的战略物资，可以和铁并列相提，甚至比铁更为重要。
想要士兵强壮有力，盐必不可少。楚贺潮也很注重幽州内各地盐池的把控，他自问见多识广，因为身份地位之高，好东西也绝对没少见过，可这样的盐，他确实从来都没有见过。杨忠发说得不错，这样的盐，天子确实也没吃过。
“嫂嫂，”楚贺潮缓声，嘴角带着隐隐笑意，“这些盐还有多少？是池盐还是井盐、海盐？从哪里得来的？”
顿了顿，他侧头看向元里，势在必得，“若是此处不在幽州内，抢也要将其抢过来。”
元里一一回答：“因为时间尚短，目前只有三百斤左右。这些盐是我命人去渤海南岸边提炼出来的，用的是新法，所以盐的味道模样也与以往的粗盐并不一样。渤海南岸本就属于将军封地之内，自然不需要抢了。”
渤海南岸有丰富的浅层地下卤水资源，加上地势足够平坦，光照又很充足，一日的蒸发量很大，可谓是理想的制盐之地。*
楚贺潮有些惊讶，“竟然是海盐……”
元里笑眯眯地道：“依将军和杨大人看，这海盐价值如何？”
“绝对是硬通货！”杨忠发率先回答道，“一旦贩卖，必定使万民疯狂。只是……”
他犹豫着问道：“这白盐，是否很昂贵啊？”
在北周，盐价是粮价的一点五到两倍，这个价格还特指内陆和平时期。若在偏远地区或者是少数民族聚集地，犹如幽州、凉州等地，盐价则会高至粮价的五倍。百姓们常常因为买不起盐而淡食，因此也导致身体瘦弱。
而一旦遇到战乱，盐价恐怕便会飙升至粮价的八到十倍。
杨忠发很怕元里这盐会卖得更贵。
但元里却道：“如果要贩卖，此盐该与五谷同价。”
杨忠发猛地抬头看他，大吃一惊。
元里笑了笑，“杨大人，赚百姓的钱是没有意思的。要赚，那就赚外蛮人的钱。”
他眼中冷意闪过，“此盐短时间内不会贩卖给百姓，等从外蛮人手中用高价赚取到足够的金银财宝和牛羊马匹后，再以低价在幽州开放细盐的贩卖。”
楚贺潮一瞬间心领神会，“你是说，将这些盐贩卖给达旦一行人，从他们手中拿回劫掠潘县、下落县两地的战利品？”
“是也不是，”元里挑眉，忽然扬唇一笑，带着些调皮狡黠，扬声道，“刘先生，请为我拿些粗盐来。”
等刘骥辛拿来粗盐后，元里直接按着一比一点五的比例将细盐和粗盐混合，弄出了比粗盐好上许多的次等盐。
元里满意地点点头，擦干净手，“这等次盐已比市面上的盐好上许多，乌丸人缺盐，他们又刚刚抢完大批金银财宝，自然变得阔气了许多。杨大人，您说我把这等次盐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买还是不买？”
“当然会买，”杨忠发哈哈大笑，眼中精光烁烁，“乌丸人好大喜功，达旦此人更是容易骄傲自满。虽把这等好盐卖给他们我心中着实不甘，但能坑上他们一笔，我想想就高兴，元公子，这事就交给将军与我吧！”
元里道：“那便辛苦二位了。只是除了用盐换来他们手中的金银财宝之外，最好再换一些牛羊马匹等畜生，还有被他们俘虏为奴的白米众。”
杨忠发有些不解：“牛羊倒是有可能。只是乌丸人宁愿将马匹卖给马商也不会给我们，再有一点，元公子，为何要换回白米众？”
“白米众即便有罪，也是中原的百姓，中原的百姓怎可给外蛮人当奴？”元里冷声，“杨大人，此事也拜托您了。这些细盐加上粗盐混合也有六石之多，能从乌丸人手里弄来多少东西，就看几日后的宴席了。”
杨忠发不由肃然应是。
之后，他们便开始商谈如何欺诈乌丸人。
等谈完后，杨忠发便和楚贺潮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杨忠发感叹完细盐之神奇后，忽然嘿嘿一笑，略带显摆地道：“将军，你有没有觉得元公子对我似乎比对你更热情些？”
楚贺潮捏着指骨，没忍住“咔嚓”响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忠发，“是吗？”
杨忠发没看到，继续炫耀地道：“你看刚刚说话，元公子一口一个‘杨大人’，还递水给我喝。但将军您呢，元公子统共也就叫了你一声，跟你说了两句话吧。将军啊，不是我说，元公子看起来和你不是很亲近啊。”
楚贺潮呵了一声，“杨忠发，你话怎么这么多。”
杨忠发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不对，他抬头一看楚贺潮的面色，顿时打了个抖。赔笑道：“将军，末将说的都是瞎话，当不得真。您和元公子可是正儿八经的叔嫂关系，我就是个外人，怎么能比得过您在元公子心中的地位？”
楚贺潮听到这话，神色并没有变得好看，嘲讽意味更浓，眼中没有笑意。
他也感觉到了元里对他的过分客气。
说冷淡也谈不上冷淡，就是公事公办，既不生疏也不亲近，态度拿捏地恰到好处。
楚贺潮嘴唇抿起。
这其实就是任何一家正常的叔嫂关系，哪家的小叔子和嫂子关系会好到亲亲密密？
杨忠发偷看了楚贺潮一眼又一眼，总觉得楚贺潮这会儿有些吓人，像是处在暴怒的边缘，让他有点害怕。
他也没敢出声，两个人一路走远。
*
晚上，孟护卫等人醒了。元里带着他们去了涿鹿县泡泉，又一路说说笑笑地回来。
回来的途中，他们遇见了楚贺潮，元里同楚贺潮点了点头问了声好便擦肩而过。
等晚上元里要睡觉的时候，楚贺潮却找来了，在营帐外问元里要前几日落在元里这的衣衫。
元里一脸懵地起床，到处翻找了好半晌才找出了他那个背后划破许多道痕子的深色单衣，搭在手臂上走出了营帐。
夜晚的风吹来时都带着股热气，元里尴尬地笑着，“我以为将军不要这件衣服了，还没令人缝补呢。”
楚贺潮接过衣服，“无事。”
元里就客气地等着他离开，谁知道楚贺潮却站着不动了。月光被乌云遮掩，元里的发丝被吹得凌乱，在火把映照下，宛如一根根飞舞的金子。
长久的对峙让气氛变得怪异至极，元里最终主动咳嗽了一声，问道：“将军，您还有事？”
楚贺潮扯动了一下嘴角，“嫂嫂今天的心情是不是很好？”
元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他一点儿也不想跟楚贺潮在这里尴尬地耗下去了，于是摇了摇头，暗示道：“不怎么好，没有多少说话的兴致。”
“哦，”楚贺潮不冷不热地道，“我刚刚看你和亲信们说说笑笑，还以为你心情很好呢。”
元里：“……”
楚贺潮又说道：“他们是你的亲信，给你送盐的人？”
元里点了点头。
楚贺潮笑了两声，“不错。”
元里嘴角抽抽，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总觉得男人在阴阳怪气，“将军，您要是没事可说，我就回去睡觉了。”
楚贺潮刚要说话，元里就夸张地打了个哈欠，转身掀开帘子朝他挥挥手，双眼弯起，“将军，明天见。”
明天见？
楚贺潮下颚紧绷，他独自一个人站了一会儿，突然嗤了一声，“你想和我明天见，我答应了吗？”
第二天，楚贺潮起了一个大早，训练出了满身汗之后洗了个澡。一整日没怎么在营帐里待着，一直在外溜达操练士兵，忙碌之余，余光偶尔漫不经心地往周围瞥着，但直到月上枝头，也没等到元里所说的“明天见。”
两天后，上谷郡的乌丸大人达旦带着一万骑兵来到了涿鹿县。
涿鹿县内已经备了宴会等待着他，当天傍晚篝火燃起，酒肉一盘盘端了上来。
楚贺潮坐在正中上位，左侧坐的是元里及杨忠发几个军中将领。达旦一来，巡视了一圈宴会，便大大咧咧地带着自己的亲信坐在了右侧一排矮桌之后。
一坐下，达旦就把身上的刀剑放在了桌旁地上，哈哈大笑着，笑声震得人脑瓜子疼，“哈哈哈哈，我好久没见到大将军了。一别数年，大将军还是如此的英姿飒爽，气势勇猛啊。”
元里正坐在达旦的斜对面，在火光之中，他打量着达旦。
达旦看起来已有四五十岁，长得很是壮硕，他和部下皆是一副胡人的装扮，相貌普普通通，满脸都是横肉，只是声音很大，非常响亮刺耳，绝对是叫阵的一个好手。
楚贺潮也笑了，他抬手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杯子朝达旦举了举酒杯，带着黑皮指套的手指摩挲着杯子，“我还是和从前一样，但你达旦却是老了不少。”
他说完，将酒水一饮而尽。
达旦脸色难看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过来，恶意满满地道：“我当然比不过将军。不知道将军的双手可恢复好了？这么久过去了，将军的烧伤也不会再疼了吧。”
要是之前，达旦怎么自满也不敢挑衅楚贺潮。但他们乌丸人现在是北周朝廷的属臣，又是平定起义军的功臣，达旦自认有功，面对楚贺潮也有了底气，把之前对楚贺潮的恐惧全都给忘了。
左侧几个将领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杨忠发猛地一拍桌子，厉声暴呵：“好你个达旦，竟然敢对将军如此大不敬，我看你们今日是不想离开涿鹿县了！”
语罢，一整排的将领突地站了起来，“蹭”地一声整齐划一，猛地将腰间钢刀拔出了一半。寒光刺目，冰冷地威胁着对面的乌丸人。
周围所有的士兵见此，也同时拔出了武器，对着乌丸人虎视眈眈。
楚贺潮没有阻止，仍游刃有余地独自斟酒。
达旦的脸色又青又红。
按理说，他有一万骑兵在外头，楚贺潮是万万不敢在这里杀了他的。
但此时，他的身边只有十几个部下。如果这些武将真的怒火上头直接砍杀了他，他身边的部下根本无力反抗。
楚贺潮又是个令他捉摸不透的人，达旦老了，惜命，他不敢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达旦憋屈地站起身，抱拳闷声对着楚贺潮低头，“我口不择言，还请将军原谅。”
楚贺潮从腰间摘下一把匕首，直接扔到了达旦面前的地上，冷冷道：“既然知道说错了话，那就切指向我谢罪吧。”
达旦怒道：“楚贺潮，你莫要欺人太甚！”
楚贺潮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达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达旦。
达旦已然很是壮硕，但楚贺潮比达旦还要高上一个头颅。因为达旦的腰背已经挺不直了，以往的乌丸英雄在这样的对比下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苍老，他仰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楚贺潮，内心深处几乎快要忘记的对楚贺潮的恐惧和怯弱丝丝缕缕地浮现了出来。
“达旦，”火光打在楚贺潮的侧面，明明暗暗的阴影在他脸上跳动着，楚贺潮突然一笑，弯下身子，阴冷地低声，“还记得你们乌丸共主骨力赤的头颅差点被我一刀砍掉一事吗？”
达旦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
五年前，建原三十四年。
楚贺潮带着十万步兵袭败了乌丸，从此乌丸迁入幽州听命于北周朝廷。那一战伤亡惨烈，楚贺潮几乎是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打法。但这场战不得不打。
那场战争惨烈极了，楚贺潮骑兵太少，北疆原本十八万的大军死得只剩下十三万，部下死了数百人。而乌丸的共主，他们乌桓人贪婪矫健的雄鹰骨力赤，年纪轻轻便统治了所有乌丸势力的的首领，差点被杀红了眼的楚贺潮一刀砍断了头颅。
骨力赤最终躲了过去，可也因此断了一条手臂。
最终，达旦屈服地低下了头，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匕首，手哆哆嗦嗦地拔掉了刀鞘，咬咬牙就要切掉自己的手指头。
一旁的部下焦急地道：“大人不可！”
楚贺潮冷漠地看着。
关键时刻，杨忠发办起了白脸，“慢——”
他脸上的凶煞之气陡然收了回去，对楚贺潮抱拳道：“将军，还是算了吧。美食都已端了上来，不要让脏污的臭血搅了我们吃肉的兴致。”
达旦停住了手，眼含期盼地看着楚贺潮，希望楚贺潮能够留手。
楚贺潮缓缓直起了身体，回身大步走到上位，扬起衣袍坐下，“那便算了，达旦，坐下吧，你自罚三杯便罢。”
达旦赶紧坐下，他长舒一口气。
热风吹来，他这时在发现不知不觉之间，背上已经汗湿一片。

第36章
经过这一场下马威，达旦之后老实了很多，吃吃喝喝之间，言语间不忘问楚贺潮讨要赏赐，被楚贺潮以“为朝廷办事，朝廷给封赏”为由敷衍了过去。
达旦敢怒不敢言，咬着肉的模样凶狠得恨不得连骨头一起嚼碎。
不过即便积攒了很多怒火，达旦也尝出了这饭菜的不一样。
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味道上有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差别，但总得来说，要比平日里吃的东西味道好上一些。
一顿宴席结束，达旦有些意犹未尽，这时，有人送上来了一小碟雪白的粉末。
达旦定睛一瞧，瞧出来这好像是盐，心中又不确定。他用筷子沾了沾尝了尝，随即便大吃一惊。
他的部下们也沾了点盐送入了嘴里，品尝到味道后，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杨忠发一看他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爽得精神抖擞，他不客气地嘲笑一声，“乌丸大人没尝过这么好的盐吧。”
达旦脸色难看地摇摇头。
杨忠发等人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即便有些将领今日才第一次见到这般细腻洁白的盐，也忍住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丢人。
笑完之后，杨忠发拍了两下手。有士兵拉着一车的盐停到了宴会旁。
杨忠发一副“你占便宜了”的语气道：“近日，我们得来了一批成色极好的细盐。本想留作己用，但看在你助我等平定了潘县、下落县的功劳上，便拿出一部分让你尝尝鲜。”
达旦眼睛一亮，站起身走到车旁用匕首划破了其中一个麻袋，口子中露出了白花花的细盐。
这些细盐中虽然还有一些发黄的粗盐，但成色确实是达旦从来没有见过之好，苦味更是低得几乎没有。达旦很心动，他嘿嘿一笑，贪婪地道：“杨大人的意思是要把这些盐都送给我吧？”
杨忠发冷笑一声，“乌丸大人想多了，这些盐拿出来自然是跟你做生意。”
不等达旦再问，杨忠发便说了一升盐的价格，要比正常的盐价还要高上数倍。价格一说，达旦脸色就是一变，咬牙切齿道：“这价格未免也太过昂贵了！”
“爱买不买，”杨忠发懒得搭理他，转头跟元里长吁短叹，“没想到上谷郡的乌丸大人连这点东西都掏不出来。他没钱买，我们还不想卖呢！这盐总共也就那么一点，卖一点少一点，连骨力赤也没吃过的盐，他一个上谷郡的乌丸大人凭什么能先吃？”
连首领骨力赤都没吃过。
达旦压着怒火，内心开始动摇。
元里轻轻一笑，说话温温柔柔，但轻蔑几乎刺到了达旦面前，“乌丸人原来只配吃低劣的粗盐。”
达旦一直压着的怒气倏地火冒三丈，他借机发挥，指着元里怒喝道：“一个还没立冠的小儿竟然敢这般羞辱于我，来人！”
几个部下立刻拿起武器起身。
杨忠发何琅几个副将同时站起身，满面怒容，护在元里身侧毫不退缩地骂了回去：“尔等手下败将，谁敢对我军中中郎将动手！”
“中郎将？！”
达旦半点儿不信，他眼睛一转，冲楚贺潮大声喊道：“大将军这是何意！让一个还没立冠的人与我同席我也忍了下来，现在此人又对我出言不逊，大将军就什么都不做，干看着我等被欺辱吗？还是说即便我乌丸人归属于北周，在将军心中还是如鲜卑匈奴一般的外蛮人？”
楚贺潮抬眼看着达旦，慢悠悠地问：“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达旦凶残咧嘴：“把这人手指头切下来向我赔罪。”
这话一出，其他人顿时轰然笑开。达旦莫名其妙，就见楚贺潮也笑了。楚贺潮看向元里，忍俊不禁，“嫂嫂，达旦想让我切你的手指，你说我该怎么办？”
嫂嫂？！
达旦倒吸一口冷气，他惊骇地看向元里，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元里神色不变，无辜地看向达旦，“难道我说错话了吗？我看乌丸大人这么犹豫的模样，还以为是乌丸大人买不起我们的细盐，所以才说了句大实话。难不成是我理解错了？”
他站起身，朗声道：“如果乌丸大人能买得起盐，那我确实是有眼不识泰山。我自会向乌丸大人致歉，若是我没说错……”
他转头同杨忠发促狭地道：“乌丸人只配吃低劣粗盐的事实，应当会很快传遍天下吧。”
达旦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要是买了，这么多的钱实在让他心疼。要是不买，一个乌丸大人如此吝啬，属实丢人令人嗤笑。
达旦神色阴翳，“我要是买了，你打算如何向我致歉？”
“若是乌丸大人买了，那我们就在细盐上再退一步。这些细盐贩卖给你时一部分收取金银，一部分就不收你的钱了，改为与你以物换物以表我的歉意。换得你部所饲养的牛羊等畜生，以及潘县、下落县所俘虏白米众百姓。一升盐换五十人，您看如何？”
听完这话，达旦确实心动了。
白米众俘虏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带回去也就是当做奴婢打杀，他们靠的是放牧，也不需要这些人农耕。拿白米众去换细盐，对他们来说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而乌丸人什么都不多，牛羊马等牲畜却有很多的富余。
更何况刚刚才劫掠了两个县的战利品，达旦阔气得很。他在心中一算，觉得这价格尚可接受，但嘴上还是道：“不行，一升盐最多三十个人。”
元里就等着他这句话，干脆利落地道：“那就三十人。”
达旦又质疑地问道：“你能做主？”
元里但笑不语，他扭头看向楚贺潮，轻且快地给楚贺潮眨了眨眼。
若非火光照在他的脸上，若非因为他一直在说话，楚贺潮的视线一直放在他的身上，否则就要错过这个眨眼了。
但楚贺潮却突然生出了一点戏弄之情，想要逗一逗这个事事稳妥的小嫂子。
他不急不忙地摇着酒杯，反问了一句：“你到底能不能做主呢？”
元里：“……”
还好楚贺潮只逗弄了元里片刻，就给了肯定的回复：“他自然能够做主。”
他们没同达旦说这盐是元里弄来的东西，这是为了保护元里不要被乌丸人所盯上。达旦也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些细盐会和元里这个少年郎有关。
因为这笔交易，乌丸人忙了一整夜整理交易物资。
金银财宝和奴隶他们随身带着，但牛羊畜生需得回去之后才能送给楚贺潮。楚贺潮也不怕他们不给，第二日一早，两方便一手交盐一手交物，达旦心疼得脸都在颤抖，没心情在涿鹿县多留，带着人马直接走了。
等离涿鹿县足够远之后，达旦才表情阴沉地停了下来，同部下道：“去给首领送两句话，告诉他我们在楚贺潮军中看到的变化。还有那个没立冠的小子也很值得注意，派人去打听打听他的消息，一同给首领送去。”
部下应声掉马离开。
达旦神情还是很难看。
他握紧着缰绳，看着眼前长满杂草的道路，心中阴森地想着。
今日之辱和丢失的钱财，等到以后，他达旦一定会十倍取回来。
*
上谷郡平定之后，两万大军便离开了涿鹿县。
他们并没有直接回程，而是按着所攻占城池的顺序一座座回去，查看白米众所建设的城池情况。
走着走着，天气慢慢变得不再那么炙热，开始有了秋季凉爽之意。
田地里一片灿黄，已经到了秋收季节。
因为战乱影响，许多百姓拖家带口的逃难。田地无人伺候，尤其是豪强土地的数万亩田地，稻子成熟了也无人收取。元里注意到这种情况后，提议让士兵来进行稻子收割。
楚贺潮同意了。
两万大军的战斗力不是说说而已，万亩的田地几乎一天就能收割完成。每到一地收完稻子，都需要停驻几日整顿。不止要把稻子脱粒，也要给士兵们充足的休息时间。
为了鼓舞士兵，在收割稻子后，每晚士卒们都会多得到一碗满得冒尖的新米饭。
新收的米饭最是香甜，因为这碗多的米饭，士卒们每日都干劲满满，毫不抱怨苦和累。
作为一军之主，楚贺潮也带头下地，又是割稻子又是打谷子。他一动，将领们也跟着以身作则，一群打仗的军人霎时间变成了地里劳作的农夫。
这会儿的天气虽然没有夏季那么热，但其实还是骄阳似火。尤其是正午烈日顶在头上时，更是热得人头晕眼花。
楚贺潮便下了命令，令士卒在太阳初升前开始割稻，中午烈日炎炎时休息，下午日头不再那么炎热时再继续劳作。
元里也没偷懒，他充满干劲地投入到了劳动中，也跟着一起收割满田金黄的农作物。
没干多久，太阳就升了起来。凉快也就凉快早上那一个时辰，这会儿最后一点凉气也被消磨完了。日头大，地上躁，稻里的虫子爬来爬去，往地上吐口唾沫能一瞬间消失。
很快，元里就被晒得满脸通红，汗如雨下。
他把自己收割的稻子捆起扎堆放着，抬头一看，周围几个干活的将领已经豪放地脱了衣服，光着膀子干活。
元里抽抽眼，看向旁边的楚贺潮。
楚贺潮虽然没脱衣服，但把衣袖给圈了起来，汗珠子打湿了前胸后背两处衣衫。他干活比元里快多了，这会儿已经干完了自己那块地，正坐在草堆上休息，汗水从下颚上往下滴，悠哉得很。
元里没忍住道：“将军，稻谷上有很多小毛刺，你把袖子撸起来割稻子的时候不怕痒吗？”
楚贺潮还没说话，不远处的何琅就叉腰扯着嗓子道：“痒啊！不过元公子别担心，附近就有河，割完稻子咱们就跳河里冲一冲！”
元里才想起来：“对哦。”
附近就有一条河。
楚贺潮余光冷冷地瞥了一眼何琅，移到元里身上。看到元里通红的脸和脖子脸上粘着的小毛刺，捏着根草送到了嘴里，忽然问：“累不累？”
元里一愣，点头，“累。”
楚贺潮咬碎了嘴里的草根，一股甜味弥漫，他眯了眯眼，擦了把下巴的汗，“要不要我帮忙？”
元里有些受宠若惊，“可以吗？”
楚贺潮笑了，起身拍拍裤子上的毛刺，转身不紧不慢地离开，还悠闲地摆了摆手，“明天见。要是明天能见到，我再帮你收割稻子。”
元里总觉得他这话说得别有深意，正想着，头上的汗滴到了眼睫上，他抬头擦了下眼睛，结果手背上的碎屑直接擦到了眼皮上，火辣辣地睁不开。
元里心道一声糟了，闭着眼睛摩挲着去找自己放在一旁擦脸的毛巾，结果一脚踢到了石头镰刀，差点被镰刀砸到脚的时候，他忽然被一只大掌往旁边一拽，拽到了火热的怀抱里。
楚贺潮喘着粗气，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一口气跑了过来，带着怒火咬牙切齿地道：“嫂嫂，你在这奏乐跳舞呢？”
元里眼睛还是睁不开，眼皮上一片红，他茫然地抓住楚贺潮的手臂，“毛刺蹭到眼睛上去了，睁不开。”
楚贺潮低声骂了一句，板着脸让他站着别动，去旁边拿过他的毛巾一看，毛巾上都是稻谷上的毛刺碎屑，擦了只会更严重。
楚贺潮又回来拉住元里，大步往田埂边走去。
元里看不见，心里谨慎，不敢迈太大步子，走了五步里被楚贺潮拽得踉跄了两步。他一声不吭，尽快适应楚贺潮的步速，但忽然间，楚贺潮停下了脚步。
元里脸上又痒又辣，他忍着去挠的欲望，侧耳道：“怎么了？”
话刚说完，元里就感觉到有人走到了他的背后，伸过来了两只强壮的手臂，直接勒住他的腰间，活生生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是大人提起小孩一样。紧接着，楚贺潮就大步流星地带着他往田埂上走去。
元里脚不着地，腰被勒得生疼，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姿势之后，他的表情瞬间裂开了。

第37章
元里身体僵硬地绷直，跟个人形柱子一样被楚贺潮给提到了河边。
被放下来脚沾到地上的那一刻，元里面无表情。
比脸上的刺挠更难受的是心中的羞耻。
脚一沾地，楚贺潮就拉着元里往河边比较结实的泥地走去，到地方后，他道：“蹲下。”
元里深呼吸一口气，尽力缓解面上火辣辣的红意，摩挲着蹲下身，够到了河水。
河水清凉，他掬了一捧往脸上浇去。
一碰到水，脸上的痒意和辣意开始缓慢缓解。元里洗干净了脸后松了口气，终于睁开了眼，旁边适时递来了擦脸的巾帕，元里下意识说了一声“谢谢”，拿过来擦了擦脸。
但越擦感觉越是不对，元里睁开眼一看，手里的哪是巾帕，分明是楚贺潮的衣衫。
他往上抬头，对上了楚贺潮看好戏的眼神。
男人也蹲在了他的面前，结实的大腿肌肉绷着，元里手里的这块布料就是他搭在腿边的衣衫。
元里收回眼的时候，还不小心看到了男人下面鼓鼓囊囊的一团。
“嫂嫂，我的衣服好用吗？”楚贺潮笑谑。
元里偏过眼睛看着地上，松开手里的衣衫，不搭理楚贺潮想逗弄他的话，正经地跟他道谢：“多谢将军带我来河边洗脸。”
但这么说男人显然不满意，带笑的神情反而冰冷了下来。
楚贺潮没动，就这么蹲着，忽然压低脊背靠近，阴影笼罩，“元里。”
声音又低又危险，“我到底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元里没听懂，“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楚贺潮呵笑，嘴角弧度凉薄，“你心里知道。”
元里更听不懂了，他看向楚贺潮的脑袋，怀疑男人是不是热昏了头。
“说吧，”楚贺潮从一旁杂草里摘了一根草在指中碾断，“让我知道我到底错在了哪。”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加重了音，从牙缝里挤出，让元里一种他恨不得嚼碎自己骨头和血肉的狠劲。
元里皱眉，“将军没做错什么，不止没错，我还要感谢将军出手援助。”
“还有，将军你能不能稍微远一点，这姿势略微有些……不雅。”元里含蓄地道。
楚贺潮一动不动，他眯着眼睛盯死了元里。显然不在乎什么雅不雅，只在乎元里的回答，元里不给他回答他就不起身。
元里面色无奈。
他这一路走来，没怎么跟楚贺潮闲聊几句话，一时也想不起来许久之前他关心楚贺潮睡觉反而被凶了的事，光论最近一个月，楚贺潮确实没做错什么。
“将军有话可以直说，”元里直接道，“我真猜不到你是什么意思。”
楚贺潮仔细分辨着他的神色，过了一会，发现元里是真的忘记了之后，他的心情反而变得更加不好了。他淡淡道：“冰块头一次被你弄出来的那天晚上，我住在你那里。之后没过几天，你就对我客客气气的了。”
元里想起来了，他心中一瞬间有心虚闪过，又想起了那晚楚贺潮凶他的话。顿时敷衍笑了两声，“有吗？”
楚贺潮紧紧盯着他，“有。”
元里表情镇定地回望，有些想不明白楚贺潮为什么要说起这事。
在人际交往之中，忽然客套地对待别人，潜意词不言而喻，代表着我们保持这样的关系和距离便好。
但元里没有想到，楚贺潮竟然直接就这么问出来了。
他是不懂，还是懂了但不愿意？
反正这么一问，倒让元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管是合作伙伴还是叔嫂关系，不都是客客气气的吗？
元里忽然又感觉脖子上开始痒了，他忍不住抓了几下，才想起来脖子上还沾着一些碎屑和毛刺。
他眼睛一亮，这不就是打断谈话的借口吗？
元里立刻把领子往下拉了拉，凑到水边洗着脖子，“将军，我先洗一洗脖子，毛刺扎得我不舒服。您先回去吧，不必在这里等着我。”
楚贺潮嗤笑一声，慢条斯理道：“你洗，我等着你。”
元里：“……”
他洗得更加认真了。
一旁的老树垂下千百条交错的树枝，影影绰绰地投下青色的影子。水中波纹动荡，阳光从树叶之中散落地打在水面之上。
元里的脖颈红了一片，有的是被刺的，有的是自己抓的。几道红色的挠痕浮现在白玉一样的皮肤上，红红白白地像被碾碎的浆果。水沾湿了领子，元里又把领子往下面拉了拉，锁骨连同半个肩膀渐渐暴露在了楚贺潮眼中。
楚贺潮余光一下一下往他脖子上瞥去。
看着看着，有点出神。
忽然，元里转了过来，低着头道：“将军，你帮我看看。”
他一手抓着头上盘起来的发丝，身上沾染着的稻草清香飘到楚贺潮鼻端。
视线忽然变化了角度，领口松垮，顺着领头往下，还能多看到一片白皙皮肤。
楚贺潮惊愕浮现，像是下一刻就要拔腿逃跑，“看什么？！”
元里莫名其妙地抬头，“当然是看我的后脖颈上是不是还有碎屑……”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元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下面，再抬头看着楚贺潮的脸，目光逐渐怪异，“你什么时候？！将军，你这火气……真够大的啊。”
不愧是血气方刚的猛将。
楚贺潮下意识低头一看，便看到自己兄弟立得老高，把衣服都顶了起来，直冲着元里耀武扬威。
楚贺潮脸色一黑，瞬间站起了身，转身就要快步离开。
但他一转身，就看到不远处一群干完活的大老爷们正满头大汗地往这边走来。
“这天怎么这么热，入秋了还是这个鬼天气，是不是走到蓟县才能凉快下来？”
“谁知道，不过这几天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我说杨兄啊，你割稻子手法当真不错，在哪里练的？”
“过奖过奖，我夫人在自家就种了一片田地，我都割了十几二十年了，这要是还不好，我夫人都能把我耳朵揪断！”
说说笑笑之间，他们越靠越近。
楚贺潮拉直唇，倏地转身不发一言地跳进了河里，借着河水挡住了下半身。
元里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将军，你鞋子衣服还未脱。”
楚贺潮冷气煞人，闻言眼皮一跳，抬头朝元里看了一眼。跳下水的水花溅了他一身，从脖颈滑下的样子透着性感和带着火气的野性。
楚贺潮看着元里半晌，突然压低着声音，“你也下来。”
元里被他这一系列的操作给弄得有点好笑，他也不着急去洗脖子了，蹲在河边看好戏，“我为什么也下去？”
楚贺潮沉着脸，声音更低，“我一个人下水太奇怪。”
元里“噗嗤”笑了一声，肩膀极力忍着抖动。
他好像被楚贺潮给传染了似的，看着楚贺潮这副狼狈又隐忍的模样，心里的坏心思就一个劲地往外冒，想要好好逗弄逗弄楚贺潮。元里屈膝托着下巴，姿态游刃有余，面上的笑容极讨人喜欢，笑意盈盈地，“可是将军，我现在不想下水怎么办？”
杨忠发一行人越发近了，已经看到了他们。
楚贺潮的冷脸更吓人，“你不是要洗脖子吗？”
元里笑眯眯地道：“这么洗就挺好的。”
楚贺潮看着他的笑颜，嘴角忽然冷冷一笑，抬手就把元里扯下了水，“那就硬办。”
元里猝不及防，猝不及防摔进了水里。下一秒他黑着脸冒出了水面，猛地抹了把脸上的水，“楚贺潮！”
这他妈第二次了！
眼中怒火还没绽放，话还没说完。楚贺潮就抓住了元里的肩膀，将他猛地转身对准了岸边的杨忠发一行人。
杨忠发一行人已经走到了河边，抬手就跟他们笑道：“呦，将军、元公子，你们也在啊。”
楚贺潮冷静地“嗯”了一声，一动不动地躲在元里身后。
为了防止元里逃跑，他的两只手在水下牢牢抓住了元里的腰。
元里抬脚重重踩在楚贺潮的脚上，微笑着一点一点碾着楚贺潮的脚，嘴唇不动，声音传到了楚贺潮耳朵里，“楚贺潮，我记住这事了，你给我等着。”
楚贺潮表情疼得微微一变，青了。
其他人没看出什么，只是有些奇怪，“将军，你怎么和元公子贴得这么紧？”
楚贺潮的体型要大上元里一圈，虽然遮不住全部，但至少能遮到重点部位，至少不至于大白天突如其来地当众耍流氓。
一想到这里，楚贺潮就烦躁无比。
难道真是因为天气太躁，他又太久没有发泄？
还是说他真的该找一个女人了？
没有人知道楚贺潮此刻的心里翻起了多少惊涛波浪，他冷声道：“没什么。”
杨忠发他们打完招呼就下了水，一个个特别坦然，脱得精光，还尤其不解地看向元里和楚贺潮，又继续问道：“元公子，将军，你们怎么还穿着衣服洗澡啊。”
元里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就得问问你们将军了。”
众人的目光聚在了楚贺潮的身上。
楚贺潮沉默了一会，面无异色地道：“顺便洗衣服。”
诸位将领恍然大悟，他们心里纳闷洗衣服为什么要穿在身上洗，但看着楚贺潮的脸色，都明智地把问话压了下去，三三两两地说说笑笑，不再去问。
元里冷笑，“将军，你是不是该放开我了。”
楚贺潮眼睛一转，定在了对岸一个石头块处，准备独自过去解决，手刚刚松开，就见何琅忽然大步朝元里走来。
他下意识地把刚往外走出一步的元里再次拽了回来挡在身前。
元里被拽得往后退了一小步，额头青筋绷起，正要发怒，随即就感受到了身后碰上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两个人表情都是一僵。
但太舒服了，楚贺潮无意识地又撞了一下。
撞完之后，楚贺潮全身都僵硬了。
元里一下子从脖子烧到了耳朵，气的。他眼里全是怒火，侧过头，咬牙切齿地笑道：“楚贺潮。”
阴森森的，“你在干什么。”

第38章
楚贺潮的脸色一瞬间青红交加。
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后，他烫手山芋般倏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好几步，猛得转身往后跑去。
但跑得太急，背影一个踉跄，脚底打滑，直接栽到了水里。
一个巨大无比的水花扬起。
元里眉头一抽，下一瞬，楚贺潮已经从水里爬起，黑着脸毫不停留地大步跑到了对岸，背影称得上落荒而逃。
全程看到这一幕的何琅目瞪口呆，下巴都要掉到了河里，“这这这，将军这是怎么了……”
但他转眼就打了个寒颤，开始担心自己了。
看到将军这么丢人一幕，他真的不会被杀人灭口吗？
元里绷紧的怒火一半还在燃烧，另一半却被楚贺潮这丢人样子给弄得无语至极。他嘴角抽搐两下，故意在楚贺潮上岸时提高嗓音，“楚贺潮——”
已经登上岸的男人脚步一滑，差点又栽到河里，最后头也没回匆匆跑没影了。
这一跑，就一整日也没见到人影。
直到晚上，楚贺潮才穿着皱巴巴的衣服，背着一只鹿放到了元里营帐前。
他在外头站了半晌，比站岗的士兵都要站得笔直。直到站岗的士兵频频侧目，楚贺潮才说道：“去跟里面的人说我来求见。”
士兵走进营帐，没一会就走了出来，“将军，公子说不见。”
楚贺潮深吸一口气，眉眼还是沉着又冷冽，像是完全恢复了冷静，他再道：“就说我是来请罪的。”
士兵又跑进营帐，这次，里面的人终于让楚贺潮进去了。
但楚贺潮反而踌躇犹豫了起来，甚至有种想要拔腿逃跑的冲动。营帐里的人好像洞悉了他在想什么一样，不冷不热的声音传来，一看就是怒火未消，“将军是打算站在外头请罪？”
楚贺潮：“……”
他抬步走了进去，进去后没看元里，直接盯着虚无一点干脆利落地道：“上午的事是我犯浑了。”
“你就这么请罪的？”元里冷冷地道。
元里这会儿的怒气已经消了很多，不怎么生气了。
其实楚贺潮只是撞到了他的腰，大家都是男人，没有谁占谁便宜之说。更别说来自后世见过大世面的元里了，兄弟朋友间互帮互助的事元里都见过很多。
但就算不生气，元里也得为上午的自己出出气。
楚贺潮要是没把他拽下水，没把他往回拽那么一步，还会发生这么尴尬的事情吗？还会有让他现在想起来还不自在吗？
元里想起这件事，气得又是牙痒痒。
楚明丰说得太对了，楚贺潮真真是太难管教了。
怎么教，他都是一根硬骨头。
楚贺潮闻言，只好掀起眼皮看向元里。将军站在烛光暗处，下颔骨相被勾勒得利落坚硬，在看清表情严肃的元里时，下颚更是绷紧，低声道：“对不起。”
元里面无表情，端坐着看着他，当真有了几分长嫂如父的凌厉，“然后呢。”
楚贺潮喉结滚滚，“我错了。”
“楚贺潮，”元里好像失望一样，“你数一数，自我认识你到如今，你到底说过几句‘我错了’？”
楚贺潮一怔，一声不吭。
元里又道：“又有哪一次，你是当真明白了自己做错了什么，诚心与我认错的？”
楚贺潮还当真敢说，慢吞吞地道：“将幽州刺史之印给你的那次。”
“……”元里真没想到他竟然有脸回答，直接给气笑了，抓着漏洞，“所以其他几次都不是真心和我认错的？”
楚贺潮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说错了话，他嘴唇生硬抿起，否认，“不是。”
元里呵呵一笑，“那你说说，你今日错在了哪里。”
楚贺潮站得离元里远远的，中间至少隔了两个桌子的距离，他声音又低又紧绷，“其一，我不该拉你入河。”
不错，元里暗中满意地颔首。
“其二，我不该将你拉到身前挡着。”楚贺潮继续。
元里心里舒服顺气了，他道：“还有呢？”
楚贺潮想起了上午在河里的感受，神色越发冷峻，道：“其三，我不应当觉得过于舒服。”
元里：“……？”
元里：“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楚贺潮略带古怪地看了元里一眼，似乎在想元里的耳朵是不是白日里灌进了水，“我说，不应当觉得碰到你时太舒服——”
“闭嘴！”元里“蹭”地一下怒气上头。
好家伙，你他妈认错就认错，说这一句是什么意思？这是道歉？我看你这是挑衅！
舒服你个头。
元里脸色一沉，猛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到楚贺潮面前，双目含火地看了他半晌，直接一脚踹了上去。
楚贺潮闷哼一声。
他被元里揍了十几下，一直忍着没还手，元里出了一头的汗后直接掀开营帐，道：“将军请走。”
楚贺潮擦擦嘴角破损的伤口，余光瞥向元里，英俊的脸配上高大的身材，做这种动作都有几分独有的难以抗拒的野性。他什么都没说，听话地从元里的营帐里走了出去。
元里当天晚上令人收拾出了行囊，第二天一早便带着亲信部下离开了队伍，提前一步往蓟县赶去。
楚贺潮第二日想过来找人继续道歉时，看到的就是人去楼空的营帐。
*
与此同时，汝阳县内。
因为元里诛杀起义军立了军功，建原帝欣赏他年纪轻轻便这般勇猛孝顺，有心想要激励各方英杰奋勇杀敌，也想塑造一个少年英雄表彰他北周气数还没尽，便直接大笔一挥，封了元颂为关内侯。
关内侯乃是侯爵之一，一般是对立有军功将领的奖励，封有食邑数户，有按规定户数征收租税之权。*一旦被封为关内侯，虽只是虚名，但这代表着汝阳县内的税收都归于元颂了，虽无封地，但已然和独自坐拥汝阳县无差了。
朝廷太监来宣旨的时候，元颂老半天没回过来神，他直愣愣地不敢相信，满心都是：我靠我儿子封侯了？
我儿子给我挣了一个侯爵位？
元颂好像如在梦中，脚下飘飘，他心潮澎湃到无法言喻。
他出身极低，能够做官都是因为老师为他举了孝廉，哪怕如此，元颂做了二三十年的官，仍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因为他没有好的出身，所以一辈子也没有进身之阶。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加望子成龙，希望元里能够替他实现自己的抱负。
但没想到啊，元颂怎么也没想到！
他没想到元里竟然能干出这么大的事！
他都快到不惑之年了，谁能想到竟然能靠着儿子的功劳一步封了侯？
朝廷来的赵太监笑眯眯的，语气极为亲热地凑上前，“汝阳君啊，您也是大有福气啊。”
一旁的陈氏已然眼含热泪地拿着帕子擦拭着眼角，瞧见丈夫还没回过神的样子，带着一腔激动心情轻声唤道：“夫君，还不快谢谢赵公公？”
元颂这才恍然醒神，瞬间激动得满脸通红，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连忙道：“赵公公请进，快进府里喝杯热茶。”
赵太监笑呵呵地拒绝了，“天子还在宫中等小人回去呢，小人就不喝您的这杯茶了。”
虽说不喝茶，他也没立刻走，而是站着不动。
元颂心领神会，立刻令人赶紧送钱财过来。
林管事亲自去准备赏钱，气喘呼呼地一路小跑将银钱送到了赵太监手里。
赵太监一摸钱袋，心里就知道这钱不少。他对元家的诚意很满意，不介意多给他们说几句好话，有意想卖个好，“天子很喜欢您的儿子，据我所知，元郎好像还没立冠吧？”
元颂心中一紧，笑着道：“是，小儿还有两年立冠。”
赵太监意味深长地道：“我会跟天子表明此事。没准那会元郎福泽深厚，还能得到天子亲自为他取字呢。”
元颂做出大喜之色，连忙俯身拜下，“多谢公公好意！”
赵太监满意他的识趣，自己也不敢将话说得太满，“哎，这事还没确定呢，汝阳君可不要同别人说。”
“是是是，”元颂又让人送上了一箱钱财，“辛苦公公了。”
等赵太监走了之后，整个元府瞬间陷入了欢喜之中。
元颂的两个妾室夫人与几个儿子也站在一旁露出欣喜神色，要是元里得了侯，他们还不一定这么高兴，但得侯的是老爷，这就是满府的大喜事了。
元颂的几个儿子眼睛转来转去，已经想好怎么同旁人炫耀父亲封侯一事了。
陈氏已经擦湿了一个手帕，笑容却收不起来，“夫君，如今别人也该叫你一声汝阳君或是汝阳侯了。以后的汝阳县可彻底是咱们说得算了，那尉氏、王氏两家只怕会被此事吓得再也不敢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如今他们谁还能比得上咱们？”
元颂哈哈大笑，摸着胡子点了点头，“不错。但夫人，我们不能因此而得意。里儿将此功让给我，想必也是想让我好好护住汝阳县，为他稳住后路。如今有了封侯爵位，我做事便可大胆一些了，田地粮食和农庄的部曲也可扩大了，我必为我儿提供足够的粮食和信任的下属，决不能让他有难时却什么都拿不出来。”
陈氏眼角笑纹更深，轻声道：“夫君说得是。”
其他夫人和儿子听到这句话时，没忍住露出几分嫉妒神色。
但元颂和陈氏毫不在意，他们低声说了几句话。陈氏忍不住期盼问道：“夫君，那天子取字一事，你看咱们里儿可有这个福气？”
元颂听到这句却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摆了摆手，心头有些沉重，“还是不要有这个福气为好。”
陈氏迟疑地问道：“夫君这是何意？”
元颂摇摇头，令她准备庆贺宴会，独自回到了书房之中。
元颂对天下大事的走向并不敏感，反倒有些迟钝。因此，元里在临走之前专门为元颂分析了番天下大事，元颂便知道了这个天下早晚将要混乱。
北周延续了三百年，如今也到了存亡之际。元颂从出生开始便是以北周人自居，他从未想过北周有一天会不存在。
但即使对未来再怎么忐忑不安，元颂也知道得皇帝赐字在这个关头可谓是个双刃剑。
若是北周朝廷没有被颠覆，那得皇上赐字自然是锦上添花的好事。然而一旦北周真的亡了，下一个统治者岂不是会牵连他儿，间而牵连到整个元家？
这样的双刃剑太过危险，元颂宁愿不要这个锦上添花，也不能连累元里这个整个元家崛起的希望。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提前一步立冠取字，不惜惹怒赵太监了。
元颂提笔写信，将此事事无巨细地一一告知，并令元里做好提前一年立冠的准备。他会为元里找到一个完美无缺的借口提前立冠，即便元里待在边疆，也不影响冠礼。
而男子一旦立冠，便代表着开始拥有治人、为国效力、参加祭祀的权力了。*
写好信后，元颂便叫来了人将信送到北疆，严肃吩咐道：“此信不得遗失，若路上遭遇意外，直接将此信销毁！”
亲信当即道：“是！”
元颂颔首，让他离开。当夜，元颂便披着蓑衣，去拜访了元氏一族的族长。
族长是元颂的二爷爷，从小看出元里的聪明伶俐后便疼爱极了元里。但他已经老了，自从七八年前便只能躺在床上，生平最大的愿望便是希望元氏在他手中发扬光大。
元颂摘下蓑衣坐在床边，将元里立功而他被封为关内侯的事情说给了族长听。
族长大喜，双眼冒着精光，一瞬间红光满面，好像年轻了数十岁一般，拍着床榻不断道：“好好好！”
元颂关心了他几句身体，终于压低了声音，将他想要提前为元里立冠的打算说了出来。
族长听完，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族长沉默了一会，强撑着坐起身，元颂连忙将他扶起来。靠坐在床柱上后，族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却满是欣慰，“我熬了这么久，没想到有一天，我这般老骨头也能为元氏出一把力了。”
元颂愧疚道：“二爷……”
族长抓紧了元颂的手，浑浊哀朽的眼中含着毅然的决心，“你放心吧，我这把老骨头本就活够了。能看到你封侯，知道里儿有出息，我也心满意足了。延中，你这个决定做得好，很好。如今世道乱了，他们又讲究立冠才能出仕，早一年立冠总比晚一年立冠好……等你们做好决定，只管告诉我。我会将想看里儿提前立冠作为我的临终遗愿，一个族中老人的遗愿是让他提前立冠，那么他提前一年立冠便不会惹人闲话，人人都只会夸他孝顺。延中啊，我也只能为你做到如此了。”
元颂眼含热泪：“这便够了。”
说完，他起身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给族长磕了三个头。
族长坦然受了。
因为他们彼此都明白，想要让遗愿变成遗愿，那就需要死亡作为代价。
族长这是用自己身死，来为元里提供提前一年立冠的机会。
元颂走后，族长的儿子进屋，站在床边无声哽咽。
族长咳嗽了两声道：“这么大的人了，你哭什么！”
儿子声音沙哑道：“爹，儿子想让您多活几年。”
“我活着只是你们的负担，”族长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我死了，你们的路却宽了。明日你把你的长子二子送到元颂那，让元颂将他们送到里儿身边，跟着里儿一起建功立业。里儿远在边疆，身边还是要有本家兄弟帮衬为好。”
儿子迟疑道：“长子元楼倒是性子沉稳，可以一去。但二子元单那小子是否太过顽皮？”
“他聪明，有天赋，只要里儿肯重用他，他一定会有一番作为。”族长道，“说不定这兄弟俩，以后还可以名留史册啊。”
儿子只觉得这绝无可能，还有些啼笑皆非，觉得爹真是年纪大了，什么话都敢说了。他摇了摇头，自己都臊着慌，“爹，您太高看他们了，哪怕元里有出息，也不代表下一辈的孩子都能有出息啊，能有个元里就够好了。更何况名留史册？爹，历朝历代千百万人，能名留史册的只有寥寥啊！”
“你还是不懂啊。”
族长闭上了眼睛，似睡非睡地叹道：“三百年前，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将领都已是名声传颂天下的武将。这些将领之中，有不少都是太祖的本家兄弟，是太祖建功立业的班底。难道太祖当真有真龙之气，所以连老天爷都将天生武将都放在他的身边供他使用吗？不是这样的啊。”
族长声音逐渐弱了下去，“是因为太祖将他们带在身边，才能让他们有学习立功、崭露头角的机会。是因为太祖成了天子，他们才因此被赞颂成千古名将，得以名留青史啊。”
儿子大惊失色，“爹，您怎可拿楼儿单儿同太祖身边的将领比！”
族长深深吸了口气，颤颤巍巍地把枕旁把玩的核桃重重扔到了儿子身上，“我他娘的怎么会有你这个傻儿子！”
*
蓟县。
元里一行人快马加鞭，用了不到十日便回到了蓟县。
元里提前一步离开，也不是全然被楚贺潮给气到了，更重要的是他接到了信，张密已然在蓟县等了他许久。
回到蓟县那日正好是下午，元里让人去叫张密，自个儿快速地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
等他出来后，张密也刚刚来到了楚王府。
但张密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来了一个名叫“钟稽”的马商。
因为不确定元里愿不愿意见到钟稽，两个人正在外面等着呢。
“钟稽？”元里抿了一口茶，眉头微挑，看向坐在下首的詹少宁，“少宁，我记得此人是兖州的马商，和兖州刺史车康伯有些关系。”
许久不见，詹少宁变得自信了许多。脸上的忐忑已然消失，更多了几分沉稳沉着，眼中闪着明亮的光，瞧起来胸有成竹，恢复了一些以往的开朗。
他笑着道：“没错，车康伯的马匹大多都是这个马商提供的。”
元里若有所思，将茶碗放下，“看样子，兖州最近不太太平啊。”
郭林在元里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元里叹了口气，“原来是为妻女报仇的可怜人。”
钟稽前些日子得了一批新马，其实有几匹通体雪白的白马。因为女儿吵闹着要去看白马，钟稽便带着爱妻爱女一起去取马。谁知回来途中遇到了土匪劫道，马匹被抢，妻女惨死。钟稽求车康伯灭了那群土匪，可车康伯却不敢对上那群凶悍的土匪，便三言两语打发了钟稽。
钟稽走投无路，满心悲凄，他找了许多人都毫无办法。这个时候，张密告诉他了元里仁义之名，钟稽如获救命稻草一般，这才找到了仁善之名远扬的元里。

第39章
张密和钟稽正在外头等待着元里的召见。
钟稽长得相貌堂堂，此时却憔悴万分，眼底青黑。他心中忐忑难安，时不时往门内看去。没过多久，他实在忍不住了，来回踱步不止，看起来心绪极为不宁。
张密低声安慰着他，但钟稽冷静不下来，他实在没有办法了，元里相当于是钟稽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钟稽一想起妻女死去的惨状，心头便绝望愤怒。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若是连元里都帮不了他，他便打算带着全副身家投身白米众，求白米众为他报仇雪恨。
张密对元里很有信心，他道：“钟兄，你且放心，元公子是不会不管你这事的。”
钟稽苦笑一声，没有将心中忧虑告诉他。
那群土匪做事凶狠，连兖州刺史车康伯都只能避其风头。元里虽有仁善之名在身，但他初来幽州，即便是想助他，当真愿意对上那些山匪吗？
即便真的愿意对上那些山匪，元里手中可有兵马？
北疆的大将军楚贺潮虽然有十三万大军傍身，但当真愿意借用兵马给元里用吗？
钟稽越是想就越是不安，各种各样的“不可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正当他陷于这七上八落的心绪中时，终于有仆人走了过来，“两位请跟小人来。”
钟稽与张密对视一眼，匆匆跟了上去。
他们一入正厅，就见到上方端坐着的元里。两个人行礼道：“小人拜见公子。”
“不必多礼，”元里笑着道，“两位请坐。”
张密起身坐下，但钟稽却还弯着腰不肯起身。元里皱眉道：“你这是？”
钟稽双膝一弯，给元里结结实实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哽咽道：“小人兖州济阴郡钟稽。请公子原谅小人鲁莽，但小人已走投无路。请元公子为小人妻女报仇雪恨，小人愿以身家性命为酬啊。”
元里走过去扶起了他，将他按到椅子上坐下，“快请起。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何须行如此大礼？”
钟稽咽下悲痛，平复平复心情，将妻女被杀一事说出。
当事人亲口说的惨剧和听旁人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等他说完，元里便冷着一张脸，隐约可见的怒火在其下翻滚，“这群土匪是哪里的土匪？”
钟稽看到他这般生气的模样，心中觉得心安了许多。他再一次起身给元里行礼，“那山匪埋伏在沂山中，自称沂山军，人数众多，绵延数个山头。他们不止势力强大，各个还心狠手辣，祸害了不知多少同我一般的过路百姓。元公子，小人求求您为我做主啊！”
元里张张嘴，正要说话，脑海中的系统便跳了出来。
【万物百科系统已激活。】
【任务：平定沂山军。】
【奖励：煤矿分布图。】
如果钟稽的妻女是在幽州内遇的难，那么元里毫不犹豫就会同意剿匪，因为这是在幽州的地盘，他有权力有道义这么做。
乱世之中死的人太多，元里早已经看多了生死。他同情于钟稽的经历，愤怒于他妻女的遭遇。同情是真的同情，愤怒也是真的愤怒，但因为他的恳求而越俎代庖地挺进兖州，替兖州刺史出兵剿匪一事，靠的不仅仅是同情和痛惜。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根本在于钟稽有没有价值让元里为他这么做。
如果可以，元里也并不想这么权衡利弊。但他却理智地明白，他必须要按下良心，冷静地去思考去选择。
张密既然将钟稽带到他的面前，就代表着钟稽有一定的价值。但即便钟稽以身家性命相托，元里也无法当即下决定。
但此刻系统一出声，完美化解了元里内心的挣扎，元里忍不住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心想，“谢谢你，系统。”
有了足够的理由，元里就可以不用去拒绝钟稽，他一口应下，“此事任何的有识之士都看不过去，你既然求到了我这，我必然答应。”
钟稽猛地抬头，眼中就是一热。他跪伏在地不断道谢，“只要公子可为小人妻女报仇，小人愿为公子做牛做马，并送上一份大礼给公子。”
詹少宁好奇问道：“是什么大礼？”
钟稽铿锵有力地道：“铁矿。”
在场数人倒吸一口冷气，哪怕是元里，听到这两个字都眼皮一跳。
“你有铁矿？”詹少宁都跳了起来，“乖乖，你有铁矿，车康伯竟然都不愿意为你扫定土匪？”
车康伯难道是个傻子吗？！
钟稽苦笑道：“车大人并未听小人说完，便将小人赶出了门。”
车康伯自然不是傻子，他只是不知道。而钟稽也不是个蠢货，自然不会将铁矿随口说给别人听。
铁矿是个好东西，但这东西是官制。门阀世家、豪强地主敢偷偷派奴隶开采，他们这样的商户却没多少底气敢碰。这个铁矿也是钟稽机缘巧合下得到的，他也一直没敢声张，将其作为最后一道保命手段。
先前去求各路人马为他报仇雪恨时，钟稽不知道这些人是否会信守承诺，他原本准备的是谁答应了他要为他平定土匪后他再将铁矿一事说出，用铁矿作为重宝答谢。
只是钟稽没有想到，他找了各方势力，一直到元里之前，所有人都没撑到知道他有铁矿一事，便将他三言两语打发走了。
钟稽既笑这些人目光短浅可笑，又哀世态如此悲凉。
不过如今，他终于找到一个还未说出矿藏，便斩钉截铁说要为他做主的人了。
“钟稽，你这铁矿有多大？”元里沉吟道，“我有心想提前与你借用一些铁矿，打造武器配备兵马前去剿匪，你可愿意？你大可放心，我不是那等强取豪夺之人。我若是没有做到答应你的事，就绝不会要你的这份大礼。”
钟稽毫不犹豫地便道：“小人愿意。”
说完，他就站起身，略显着急地问：“那大人何时同我去开采铁矿？”
元里派郭林带着钟稽去找赵营，令赵营带着五千白米众俘虏一起前去铁矿挖铁。
等他们离开后，张密还留在这里。
元里叹气道：“子博，令你在蓟县等我许久，真是对不住你。”
张密忙道无事，随即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元公子，幽州张氏想投靠于您。”
听到这话，詹少宁朝着元里眨了眨眼，一副“我说对了吧”的得意。
元里淡淡笑了笑，令人送上凉茶，“子博，有句话我不得不提前问一问你。”
张密道：“公子请说。”
元里问：“你到底是想投靠于我，还是想要投靠楚王府？”
张密愣住了。
不止是张密愣住了，詹少宁也愣住了。
元里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等着张密的回答。
他并不缺一个商户的投靠，只是有些事必须搞清楚。如果张氏投靠他，那他以后拿出来的秘密东西便可交于张氏去做。如果张氏想要投靠楚王府，那么元里也会正常地对待张氏和张氏做生意，只是也止步于此了。
张密张张嘴，想说投靠您和投靠楚王府不是一样吗？但说还没说出来，头顶已经泌出豆大的汗珠。
这当然不一样。
元里姓元，楚王府姓楚。这一刻，张密无比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两者的差别。
那么他该选择哪一个呢？
张密紧张得心脏快要跳到嗓子。
按理说，他应该选择楚王府。
楚王府势大力大，幽州就是楚王府的封地。有了楚王府做靠山，张氏还怕什么？
但此刻坐镇幽州的却是元里啊，元里为楚家掌管后方，不管地是谁的，权力掌管在元里的手中，而且他还这么的年轻，如果一坐镇幽州，便是几十年呢？
不过楚贺潮可是有十三万大军的大诸侯！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楚王！有兵有马在如今便是话语权。
那元里又差了吗？
元里的名声比凶名在外的楚贺潮要好上许多，脾气也比楚贺潮好上许多。张氏同元里打交道要比同楚贺潮打交道好得多，而且背靠元里，就相当于还是能够沾着楚王府的威势，这样不是也很好吗？
更何况元里还没有立冠，做事却如此老道，他以后的成就难道真的比不过楚贺潮吗？
张密脸上的汗已经滴落在了地上，他抬头朝元里看了一眼，便见元里已经喝完了一杯茶了。
张密一个激灵，才反应过来自己想得太久了。
好像有一盆凉水迎头浇下，张密反而瞬间清醒了下来。他深深弯腰行礼，掷地有声地道：“张密拜见主公。”
元里摇头笑了，“你可以说实话，不必怕得罪我。”
张密摇摇头，“能为两个并不喜欢的虞氏美人思索后路、能为钟稽路见不平的您，我知道您不会因我投靠谁而怪罪我，请您放心，这正是我心中所想。”
元里莞尔，“先前我与你说过，让你尽可能去找买马渠道，我会用比香皂更好的东西和乌丸人做生意，你还记得吗？”
张密连连点头，“小人记得，我正想要和您说这件事。因为入了秋，草原上的草即将枯萎，牲畜无粮草可用，乌丸人和我们做的交易变得越来更多，自从您上次吩咐到现在，我从乌丸人的手里已经买来了将近五百匹的马匹，不日便会叫人给您送来。等到天气越冷，食物越少，乌丸人出售的马匹将会更多。”
元里当即叫好，“马匹钱财多少你尽管和我说，我绝不会差你一文钱。”
张密推辞道：“这些马匹就当做是我献给主公的就好。”
元里失笑，“你能献给我一次，还能再献给我第二次吗？五百匹的马匹，这是庞大的数量了。我能从中看到你花了多少心思和钱财。这样的辛苦不是一句献给我可以抹杀的，该你得的，你还是要拿走。”
他这话说得极为打动人心，张密只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主公，感动之余，更加真心实意了。
等这些琐事处理完了，元里单独带着张密来到书房，令人端上了细盐。
张密见到细盐的反应和他人无二区别。甚至因为他是商人，所以更加激动兴奋，更加知道这等细盐的价值。
元里又让人送上了粗盐。
张密顿时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平日里也没觉得粗盐多么不好，但和细盐一比，优劣真是天差地别。”
元里笑眯眯地拿起了一碗粗盐在张密震惊心疼的表情中倒在了细盐的碗里。随后将两者混在了一起，“子博，你要记得我说的话。细盐和粗盐用相同分量混合，用这个价格卖给乌丸人。”
他说了一个比卖给达旦时略低的价格。
当初卖给达旦的细盐与粗盐是用一比一点五的比例混合出来的，要价还那么高。以达旦骄傲自满的性格来看，这件事怕是已经有不少乌丸人知道了。
当张密用更加洁白干净，还更加便宜的细盐去卖给乌丸人时，乌丸人只会觉得自己赚了便宜，哪里还会在意这盐比粗盐贵。
张密点头表示记住了。
送走他，元里才回到卧房，脱下身上的外袍洗了把脸。林田给他端了盆水果过来，“主公，您可要用膳？”
“现在没多少胃口，再等一等吧，”元里趴在桌面上，用冰凉的桌面给脸消温，“我走的这些日子里，肖策怎么样？”
“他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房里修养，”林田拿着扇子给元里扇风，“主公，我们的人一直都有暗中盯着他。除了每日给他送饭和看病的疾医，没有其他的人再和他接触了。”
元里打了个哈欠，脸上压出了印子，他换了一边脸继续瘫着，问道：“詹少宁可有去看过他？”
“詹公子去过两次，但都‘恰好’地碰上了肖先生入睡的时候。因此，詹公子和肖先生还没有真正地见过面。”
顿了顿，林田迟疑地问：“公子，您是不信任詹公子吗？”
他们都对元里忠心耿耿，所以需要看元里的态度调整对其他人的防备。
“并非不信任他。只是细盐一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元里闭上眼睛，轻声道：“如果肖策能一直躺在床上安分下去的话，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也并非不可……”
之后十天内，一箩筐一箩筐的铁往蓟县拉去。
元里将马镫的图案画在纸上，找了铁匠试着打造几件成品。
北周如今只有马鞍，没有马镫。马鞍是安置在马背上两头高中间低的马具，可以有效地防止骑兵前后滑落下马，但即使如此，没有马镫的加持，骑马还是件高危事情。
如今的骑兵在骑马时需要两只腿紧紧地夹住马腹，在战斗中，骑兵们要一只手紧紧握住缰绳防止左右滑下马，所以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地使用大刀和长矛杀敌，使出劈砍或者前刺的动作，近战时一不小心就会被敌人扯下马。根本就无法解放双手，发挥足够的优势。
要是想要射箭那就更别提了，骑兵要么将马停住要么索性下马，否则根本无法在马上完成射箭。
楚贺潮扬名的那一战，就是因为他可以做到只靠双腿的爆发力道就能死死夹住马匹，控制住马匹的走向，以此腾出双手斩落敌军首领于马下，其他的人要是没有楚贺潮这样的爆发力，根本做不到这样。
但如果有了马镫，这事就能做到了。
马镫会让骑马变得容易，骑兵的人数会得到大幅度的增加。
战斗时的骑兵也可以倚靠马镫解放双手进行战斗，在战斗力上将会实现质的飞跃。
这一个小小的马镫，将有可能在这个还没有马镫出现的世界里，训练出一支百战百胜的魔鬼骑兵。
元里只要想一想，就觉得热血沸腾。
马鞍的成品在三天后打造出来了，因为是初次打造，所以才耗费了这么多的时间，但最终的效果和元里给的图纸几乎做到了一模一样。
元里将马鞍安在马匹身上之后，自己上马转了一圈，感觉良好。他又找来了两个不是很擅长马上作战的人，让他们骑上马试一试。
这两个人正是刘骥辛和汪二。
他们对元里做出来的东西很好奇，在元里的指导下踩着马镫轻松地翻身上马之后，刘骥辛立刻双眼一亮，他试探地驾着马走了几步，双腿没有用力夹着马腹，但仍然在马上坐得牢牢的，没有一丝滑下去的趋势，甚至比平时轻松简单了许多。
好东西，绝对是好东西！
刘骥辛大吃一惊，没有想到小小的这个东西竟然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如果能给每个骑兵配备一套……
沉浸在想象之中的刘骥辛呼吸越来越急促，身后忽然有破空声传来，刘骥辛转头看去，就见到汪二双臂抬起，一箭射到了远处的树干上。
“好！”刘骥辛心情激昂地大声道。
汪二精神奕奕，有了马镫之后，他的骑术突飞猛进，勇猛瞬间表露无疑。他将弓箭收起，拔出大刀挥舞了两下，忽然驾马朝前方奔去，跑到树下时竟硬生生地踩着脚蹬站了起来，一刀砍断了头顶的树枝。
周围一片惊呼。
跟在元里身后来观察马镫作用的有四五个人，各个被元里吩咐拿了纸笔准备记下可以改良的地方，看到这一幕，几个人的笔硬生生地摔落到地上，不敢置信地看着汪二。
等反应过来之后，便是狂喜袭来。
“主公！”邬恺立刻上前一步，双目灼灼满是战意，“请让我代替刘先生与汪二一战。”
元里呼出一口浊气，笑容满面，他心中也很期待，“去吧。”

第40章
邬恺毫不耽搁地拿着武器上了马背，和汪二正面打了起来。
两个人都很兴奋，状态也很好，各个将长矛挥舞得虎虎生风，兵戈相碰时都能发出刺眼的火星子。
但这么强大的力道碰撞在一起，两个人还能牢牢地坐在马上，谁也没滑落下马。
围观的人越看，心中越是激动翻滚。
这一天结束后，在场所有人都对今日之事闭口不言，只是快速地跟进马镫制作进程。
等马镫制作得足够多后，元里就将自己的部曲召集了起来，给他们配备上马镫，开始将他们当做骑兵训练。
而多出来的铁矿，则被元里命人打造成了玄甲。
元里在知道钟稽献上来的大礼是个铁矿后，就蠢蠢欲动地有了一个野心。
他想要打造一支恐怖的重骑兵队。
骑兵分为轻骑兵和重骑兵。重骑兵便是全身覆盖盔甲的士兵，可以有效对抗敌人的刀剑长矛。重骑兵的要求也很高，首先马匹要健壮高大，其次骑兵也要孔武有力，肌肉发达，要能够撑得起沉重的盔甲，挥舞得起手斧长矛。
重骑兵的速度慢，机敏性不大，但杀伤力和冲击力绝对当属第一。
在战争遇到僵持时，派出重骑兵去冲破敌军的盾兵和军阵，往往能够取得出乎意料的结果，甚至是决定性的胜利。北周如今还没有真正的重骑兵军团，一是因为养一个重骑兵需要付出的精力和钱财能够养三个轻骑兵了，二是因为没有马镫的先天条件限制，很少有士兵可以从头到脚覆盖盔甲的在马上冲锋。
但现在有了马镫，第二个问题就可以解决了。
元里越想越是兴奋。
但他还是强压兴奋，从最基础的技术开始训练。
元里的这些部曲都会骑马，但因为元里以往弄来的马匹不多，他们最多只会“骑”而已，而现在，他们却需要学习在马上进行战斗。
在训练过程中，元里发现他带来幽州的三百部曲还是太少了，其中还有三分之一被他派去了海边提纯细盐，如今只剩下了两百来人。
二百人虽然都是精英，但用起来还是不够。他看着训练中的部曲们陷入沉思，刘骥辛好奇问道：“主公在想什么？”
元里道：“我在想着征兵。”
刘骥辛了然，他摸了摸胡子，“是应该征兵了。大将军虽然有十三万的大军，但这十三万大军终究需要停驻在边防处，幽州需要自己的守备军，否则远水救不了近火，一旦出事，从边防赶来就来不及了。”
“是啊，”元里叹了口气，“幽州的守备军要建，楚贺潮那十三万大军别看数量多，其实也很少，他也需要征兵。”
刘骥辛点点头，“乌丸人的各方势力加在一起至少也有十几二十万的兵力。白米众裹挟百姓一朝造反，也有三十多万民众。大将军确实应该征兵了，不知大将军是否也有此意？”
元里呵呵笑了，“他？只要粮食足够，他巴不得再征十三万人。”
就那个败家子，元里还能不知道？
要不是没有条件，楚贺潮早就开始征兵了。
一听元里说到粮食，刘骥辛面上也有些忧虑，“主公，咱们若是征兵，粮食怕是会有些紧缺。”
元里泰然一笑，“放心吧，现在不是秋收了吗？咱们平定战乱算平定的早了，幽州内的田地没有遭到太大的毁坏，更何况，长越，你可忘了我同张氏、虞氏、刘氏合作贩卖香皂一事？算一算时间，第一批香皂贩卖的钱财也要给我送来了吧。”
刘骥辛算了算，笑眯眯道：“这么一看，征兵也是足够的。”
元里微微一笑，“对，但我也并不打算现在征兵，等秋收后将税收收上来，翻过年到了春天再行征兵一事。”
刘骥辛思索片刻，提醒道：“主公，不止兖州有自称沂山军的土匪，幽州内的土匪怕是也不少。秋收时正是他们喜欢劫掠村庄之时，您可要提前做好准备。”
元里朝着场中骑兵们扬扬下巴，“用幽州内的土匪来做骑兵们的实战对手，即可有效训练骑兵，又能剿灭幽州内的土匪，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是一举两得，但咱们这些人是不是过于少了？”
元里：“我当然不会只指望这两百人便能训练出一支令人闻风丧胆的骑兵。等楚贺潮回来后，我有意问他要些人。”
现在不是征兵的时候，元里打算在楚贺潮的军中挑选一些人加入自己的队伍，训练他们成为一支魔鬼骑兵队。
但这件事，还得和楚贺潮商量商量。
元里倒不觉得楚贺潮会不答应，因为这支骑兵的存在明显会对楚贺潮大有益处。
在军队之中，每个将领都有自己的亲信队伍。像是袁丛云、杨忠发与何琅，他们都有自己的亲兵，而这些亲兵效忠的是各自的将领，而不是天子或者楚贺潮。
北周的国情便是如此，如果将领跳槽，而这个将领又极有魅力，那么很有可能会有一大批的士卒愿意跟着将领一块离开。
元里是楚贺潮亲口承认的军师中郎将，他也会有自己的亲兵。如同邬恺和汪二，也可以说是他的亲兵。
经过元里训练出来的骑兵自然也会成为他自己的亲兵，但楚贺潮和元里是绑在一体的，元里的目标不是做名将，他也不会上战场杀敌，他训练的骑兵虽然是他的亲兵，但只要上战场，楚贺潮也可以使用他们。
元里心里一直都很清楚，他虽然想要用后勤在楚贺潮的军队中拥有话语权，但元里绝没有扯下楚贺潮自己取而代之的想法。楚贺潮才是十三万士卒的大将军，是幽州的下一任楚王，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元里和楚贺潮的领域并不冲突，他们完全可以互补。
相信等楚贺潮看到这两百骑兵的实力后，绝对愿意同意他的要求。
元里算了下楚贺潮回来的时间，按着他们一路回程一路收取稻子的速度，最起码也要一个月后。
但没想到半个月后，楚贺潮就带着军队提前回到了蓟县。
元里接到消息时，太阳已经落山，夜色笼罩着天地。
他也已经躺在了床上，得到消息后匆匆起床穿衣，令人给楚贺潮一行人打扫房间，准备饭菜和热水后，急忙来到楚王府门前时，大军已经停在了府外。
元里微微气息紊乱，看着队伍最前方的人。
楚贺潮正从马匹上翻身而下，披风滚滚。他刚抬眼，就看到了元里。
他们来得太过突然，元里毫无防备。一路赶来时连头发都未曾束起，黑发披在身后，身上就穿个单薄的单衣，风一吹，外袍和发丝便凌乱扬起。
脸被衬得过于白了，看着更加年少漂亮便罢了，楚贺潮却总觉得他有些冷。
如今已是深秋，夜中也是寒风瑟瑟，更别说今夜还吹起了风。
楚贺潮皱眉，加快速度上前，几步就走到了元里的跟前，摘掉身上的披风迎头盖在了元里的身上。
元里看到他还有点火气藏在心头，但在外人面前还得营造一副叔嫂好的模样。假笑刚刚露出，就被罩得严严实实，笑都僵在了脸上。
随即就听见楚贺潮呵斥林田的声音，“你就让他穿这么少跑出来了？”
林田低头，“小人错了。”
元里摘下披风，“将军，我并不冷。”
楚贺潮皱眉看着他发白的脸和被风吹红的鼻尖，沉声，“披上。”
元里刚刚沐浴过，当真不想披上他满是风尘的披风，于是随手把披风递给了林田，换了一个话题，“将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楚贺潮余光看着披风，沉默了片刻，“只是收割几座城池的稻子而已，能用多少时间？”
话语间，杨忠发几人已经走到了跟前。
相比于面上看不出喜怒的楚贺潮，杨忠发与何琅几人一眼便能看出面上的疲惫。府门前不是说话的地方，元里率先停止寒暄，带着他们进到府内。
何琅累得胳膊都抬不动，有气无力的，第一次踏入楚王府也高兴不起来了。不过眼神还是到处看了一圈，感叹道：“不愧是楚王府，气势就是大。不过只有元公子和将军两人，还是过于冷清了些。”
元里随口应了一声，忽然想起自己曾经送给楚贺潮的两个虞氏美人。他顿时调侃地瞥了楚贺潮一眼，笑了一笑，“说不定过几日就不会这么冷清了。”
元里将几位将领送入房内后，便打道回房，然而楚贺潮不回自己的房间，反而是跟着元里一路回到了元里的住处。
“将军，”元里脚步一停，“你跟着我干什么？”
楚贺潮道：“我来跟嫂嫂道歉。”
元里皮笑肉不笑道：“你打算怎么道歉？”
楚贺潮看了仆人们一眼，楚王府的仆人皆散去，只留下了林田一个人。元里见状，也对林田微微点头，林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元里好整以暇地看着楚贺潮，他不得不承认一看到楚贺潮的脸，他的拳头就开始发痒，很想重重砸在楚贺潮这张欠揍的脸上，尤其是他那张嘴上。
“人没了，将军可以开始了。”
楚贺潮抬手脱掉身上的盔甲，沉重的盔甲砸在地上。他沉声道：“动手吧。”
元里一愣，“干什么？”
楚贺潮眉心压着，“让你动手出气。”
元里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一时都有些无话可说，“这就是你的诚意？”
楚贺潮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见元里还不动手，眼中还含着不耐的催促。
元里顿时笑了。
他揉揉手腕，眼中含着蠢蠢欲动的亮光，“将军，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他就一拳头挥了出去。
人都送到眼前了，元里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当然是不能放过这种机会。
不过因为日后还要合作，彻底给人难看也不好。元里的拳头终究还是没有落到楚贺潮的脸上，而是落到了楚贺潮的身体上。
整整一刻钟，楚贺潮一声没吭，汗水不断留下，浸湿了衣衫。
元里见好就收，也出了一头的汗。他心情舒畅地呼了一口气，对着楚贺潮干脆利落地道：“好了，我原谅你了。”
元里下手其实很有分寸，不会伤到人，但会让人很疼。楚贺潮是第一个能不喊一声疼撑过去的人，元里打着打着，气就没了。
楚贺潮咽了咽喉咙里的腥味，声音沙哑，汗意湿润着脸庞，透着几分色气的性感，“消气了？”
元里诚实点头，“消气了。”
楚贺潮心里堆积了半个月的郁气一松，他抬眼，看到元里衣袍后方趴了只小虫子。
元里打了个哈欠，困意上头，转身要走，“将军，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也请回吧。”
但刚走一步，楚贺潮就叫住了他，“嫂嫂，你腿上有只蜘蛛。”
元里顿时停住了脚步，低头往腿上看，“哪呢？”
楚贺潮走到他腿后蹲下，期间伤口扯动，疼得他咳嗽了几声，“在后面。”
元里一凛，“快给我弄下来。”
楚贺潮太过高大，单膝蹲下来时头还能到元里的腰臀处。他低着头，抬手在元里的左侧小腿处打掉了蜘蛛。
元里追问：“打掉了吗？”
蜘蛛掉落到了更下方，接近脚踝。楚贺潮腰背弯得更为厉害。但不知道是被元里打得太疼，还是一路回来太过疲惫，楚贺潮一下子没撑住这个姿势，身形即将不稳之时，他下意识拽住了元里的衣袍稳住身形。
但下一刻，他的巨大力气直接撕裂了元里的衣袍。
元里一怔，随即脸色难看地惊呼，“松手！”
但他喊的晚了，严严实实的衣袍直接跟高开叉旗袍一般裂到了大腿处。最尴尬的是，因为起床起的太急，元里里面没穿裤子，他穿的是自己自制的四角平裤。此时此刻，这裂缝就开到了元里的四角平裤下方，乍然一看，像是里面没穿东西一样。
光滑白皙的长腿瞬间暴露在楚贺潮的眼中。
楚贺潮瞳孔一缩，不敢置信。
撕裂的衣袍摇摇摆摆，若隐若现。那只蜘蛛从衣袍上掉了下去，动了动懒洋洋的身子，飞快地跑没见了。
但这会儿根本就没人注意到这个蜘蛛。
楚贺潮看着他的腿，神色怪异，“你里面没穿裤子？”
楚贺潮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
谁能知道元里里面没穿裤子？要是知道他没穿，楚贺潮摔了也不会拽他的衣袍稳住身形。
不过这腿真是又白又直……坏了。
楚贺潮脸色一僵，抬头看着元里的神色。
“……”
元里脸色铁青，他没看清楚贺潮的具体动作，只以为楚贺潮是故意的。他转过身面对楚贺潮，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忽地抬脚把楚贺潮踹倒在地。
这一脚用了十足十的力道，楚贺潮本就是蹲着，被这一下直接踹倒在地，元里快步上前，抬脚踩住了楚贺潮的胸膛上，面无表情地狠狠将男人钉在地上。
楚贺潮低咳了几声，抬眼就看到元里冰冷的面孔和……因为踩着他，而从衣袍裂缝中露出来一半的腿。
他偏过眼，只盯着元里的脸。
“你在干什么？！”元里彻底没了平日里的温柔神色，眼含怒火，他低头看着楚贺潮，气得心口火烧，“楚贺潮，你怎么总是记吃不记打。”
在上辈子，元里在做后勤在练兵时也遇到过许许多多的挑衅，温柔并不能让别人听话，但强势可以。
经过这一次又一次的认错，诚挚，道歉，元里悟了。
楚贺潮根本就不吃柔的那一套。
元里一字一顿，“你就这么对待你的长辈吗？”
楚贺潮皱眉，“你和我是同辈。”
他也有几分烦躁。
好不容易哄好人了，这又是什么事。
“我可以解释。”楚贺潮。
元里倒是想看看他能解释出来什么理由，难不成是因为被蜘蛛咬了他一口，所以他手滑撕了衣服？
他冷笑着撤回压制，蹲下身，“好啊，你说。”
楚贺潮瞥了他一眼，立刻收回眼睛，抬头看着黝黑天空。今晚的夜色不好，只有寥寥几颗黯淡的星辰。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半个月，好像没有几日的夜空是繁星满天。
元里在旁道：“解释。”
“我想同你道歉，你第二天却人去楼空，”楚贺潮声音还带着沙哑，像是裹着风沙，“怕你跑了，一路紧赶慢赶才能这么快回到蓟县。”
楚贺潮攥攥手，靠着腰背的力道硬生生地从地上抬起了上半身，凑到元里跟前，他微低着头，汗味扑来，“一路太累，又让你出了气。给你抓蜘蛛时没稳住，这才撕坏了你的衣袍。”
“嫂嫂，这算不算是情有可原？”
元里没看出他有什么说谎的痕迹，狐疑道：“真的？”
“当真。”楚贺潮眉峰皱成一团，有些说实话反被怀疑的心烦。
元里看了他许久，半晌之后，才慢慢站起身，“那我暂且相信将军一次，时间不早了，将军回去休息吧。”
楚贺潮松了口气，干脆利落地翻身而起，转身便准备回去。
但刚走两步，他又回过了头，神情微妙地上下打量了元里一眼，“嫂嫂，没想到你喜欢这么穿衣。但下次不要这么穿了，被我发现还好，要是被别人发现，这就不好了。”
元里额头蹦出青筋，“我里面穿了裤子。”
楚贺潮嗤了一声，敷衍，“好，你穿了裤子，是我眼瞎看不见。”
说完，不等元里再解释，他回过身，快步离开了。

第41章
元里恨不得把他叫回来，掀起袍子给他看自己穿着的四角平裤，证明自己是真的在里面还穿了一个裤子。
但他最终还是忍下了这种冲动。
“我不是楚贺潮，我是一个成年人，我才没有楚贺潮那么幼稚和不要脸，”元里自己说服着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露出平时的温柔笑容，“没错，我是一个成年人，不应该和楚贺潮这种脑子有坑的人计较。”
反复说了好几遍，元里终于心平气顺，带着安详的笑容，回到房里睡觉。
*
楚贺潮回到房里，还在想着刚刚那一幕。
仆人给他准备好了热水，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浴房。楚贺潮听到他们小声地嘀咕，“将军看起来心情真好。”
心情真好？
楚贺潮莫名其妙地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勾起了笑。
他一愣，收起了笑容，脱了衣服埋进浴桶洗澡。
趁着这会，楚贺潮也检查了自己的身上，惊讶地发现元里下手虽然不轻，但却没有留下什么伤口。
这一手很有趣，楚贺潮眯了眯眼，低声，“好小子，果然还藏着不少东西。”
热气蒸腾，浑身的疲惫从骨子里一点点透出。楚贺潮双臂搭在浴桶上，热气蒙住了他冷峻的面孔，高大的身形慵懒，光从皮囊上看，如虎纹斑斓的老虎正在放松休憩。忽然，楚贺潮睁开了眼，锐利地往门口看去。
门口走进来了两个美人，她们小心翼翼地走近行礼，“妾身拜见将军。”
楚贺潮皱眉，不耐，“你们是谁。”
两个虞氏美人低头柔声道：“妾身来自翼州虞氏。”
楚贺潮冷声，“谁让你们来的。”
两个美人有些害怕，声音颤颤，“是元公子让奴婢们待在将军身边伺候的。奴婢二人得知将军正在沐浴，便想来给将军擦擦背。”
元里。
楚贺潮转过头闭上了眼睛，露珠坠在浓眉上，显出几分冷凝与怒火。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他在河里撞了元里那一下，让元里觉得不舒服，所以元里觉得他缺了女人，于是就给他送来了两个女人。
真是好嫂嫂。
连这都能考虑到。
楚贺潮心中有团怒火在升，他也不知道这怒火从何而来。
看他不发一言，两个虞氏美人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上前，一个拿着水瓢舀水泼在楚贺潮肩头，另一个拿着巾帕，抚摸上了楚贺潮的背部。
楚贺潮双眼紧闭，雾气越来越多，顺着楚贺潮高挺的鼻梁和硬朗的下颔滴落。两个虞氏美人脸色越来越红，眼波越来越缠绵，当她们的手顺着楚贺潮的后背摸到前胸时，楚贺潮再也忍耐不住了，低吼一声，“滚出去！”
两个虞氏美人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落荒而逃。
楚贺潮独自坐了一会，等到热水变成了凉水，他才从水中站起身，扯过一旁的衣袍随手披在身上，大步走了出去。
练武场没人，楚贺潮直接捡了把长枪，面无表情地随手一抛，挥出了个杀意乍现的枪花。
一个多月的路程压至了半个月，全身都已很是疲惫酸疼。但楚贺潮现在睡不着，也不想在烦闷的屋里待着。
他像往常一样，用这种方法，独自发泄着心里的火气。
*
第二日，天边还笼罩在灰蒙蒙的晨雾之中。
元里还没睡醒，就听到外面有“砰砰”的剧烈敲门声。
他硬生生地被敲醒了，以为有什么急事，下床打开门一看，就看到笔直站在门前的楚贺潮。
元里：“……”怎么又是你。
他连火气都懒得生了，有气无力地道：“将军，什么事？”
楚贺潮语气平淡：“想和你谈件事。你若是还想睡，那我就再等一等。”
元里醒都醒了，就靠着门打了个哈欠，“你说吧。”
楚贺潮开门见山，“我房里的那两个虞氏美人是你送来的？”
元里摸不到头脑，“对啊，是我送去的。”
楚贺潮眼神一冷。
元里没有发现，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楚贺潮这一身潮湿水汽，顿时明白了什么，意味深长地道：“将军不必特意赶来谢我。”
“谢你？”
楚贺潮扯唇笑了，眼里没什么笑意，“嫂嫂，敢问你为何不把这两个人留给自己用。”
这句话把元里问得大脑瞬间清醒，元里想到了楚明丰临死前给他的交代。
——“只是在辞野面前，我们要掩下‘夫妻不实’的秘密。”
——“我会告诉他我把你看作我真正的夫人看待，让他将你当成亲嫂子。”
——“他那脾气也就肯对家人退让几分了，无论是我还是他，也只放心将筹办军饷一事交给自家人。”
元里缓缓低垂着眼，“因为楚明丰才死不久，我暂且没心情想着那事。”
楚贺潮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说，一怔，“你在给楚明丰守身如玉？”
元里本身就不重女色，更何况如今乱世，他只想要一步步强大自身，更不会关注这些东西。他想了想，觉得短时间内自己不会谈恋爱，于是便坦荡地点头，自信十足，“这么说也没错。”
楚贺潮这时才想起来，楚明丰临死前确实告诉了他，他和元里是两情相悦。
他浓眉压着，说不出是什么心情，良久后，楚贺潮掀起眼皮，冷静地问：“那你就把这两个虞氏美人送到我身边了？”
元里从他语气里听出来了不对，“你不喜欢吗？”
楚贺潮直接嘲笑出声，不知道是在笑元里自作主张还是在笑自己竟然如此形象，“你不想将她们收为己用，为何就会觉得我会收下？”
“嫂嫂，”他道，“不是每一个男人都对女人来者不拒。”
“还是说我楚贺潮在你眼里，就是一个沉迷女色的人？”
元里张张嘴，看着楚贺潮冷冷的眼神，辩解的话还是说不出来了。
楚贺潮说得对，元里犯了想当然的错误。
他自己不愿意接受别人送的美人，却觉得楚贺潮是这个时代的人，将美人放在他那里是最好的结果。
但他也并没有问过楚贺潮愿不愿意。
他这个举动，和别人想要将美人送给他的举动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元里张张嘴，“……对不起。”
楚贺潮怒火一窒，“什么？”
他的小嫂子神色满是认真，黑亮的眼中带着几分愧疚，郑重地再次道：“对不起。”
一看元里的眼睛，便能明白他用了多少的诚意。那诚意满得都要溢了出来，让人心头再大的火气也能被浇个一干二净。
“我没有问你就自作主张地将人给你送了过去，是我的不是，”元里抿了抿唇，声音中也满是歉意，“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
过了老半天，楚贺潮才偏过头，只有硬挺的侧脸对着元里，“嗯。”
顿了顿，他生硬地道：“没生你的气。”
元里弯唇笑了起来，松了口气。
一阵冷风吹来，楚贺潮身上汗湿的衣服便贴在了身上，元里见状又问道：“将军这衣服都湿了，如今天气愈发冷了，将军还是去换身衣服吧。”
说完，元里又觉得有些不妥。
外面清晨的冷风正在吹着，他不把人请进来坐坐，直接催人回老远的房里换衣服，搞得跟作假关心他一样。元里这会儿正是歉疚的时候，便拉开了房门，“要不然将军进来坐坐？我让人去给你拿新衣服。”
自从在军营里把元里惹生气之后，他们很久没有这么和颜悦色地说过话了。等楚贺潮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元里的房内。
元里让人送上了热茶，给自己和楚贺潮倒了一杯。等一口喝完茶后，他的神色也清明了许多。
他令仆人去给楚贺潮拿衣服。等仆人走后，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也不没话找话。楚贺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低头晃着手里茶杯，一言不发。
在这样略微怪异的沉默之中，去拿衣服的仆人很快回来了。楚贺潮直接解开腰带，元里黑着脸道：“将军，这屋里还有其他人！”
楚贺潮常年待在到处都是大老爷们的军营里，已经习惯这么粗放了。被他这么一说，才站起身往床边走去，放下的床幔换了衣服。
仆人稍后又送上来了洗漱的东西，两个人洗漱完了后，正好一起吃了早饭。
元里问：“将军，那两个虞氏美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送给下属，”楚贺潮语气冷漠，“我不会把她们养在后院。”
元里暗忖他一句不懂怜香惜玉，想了想道：“不必如此。在楚王府中，她们也有能干的活计。”
两个虞氏美人的绣活很不错，等将来有了棉花之后，或许可以让她们带领女工进行纺织。
楚贺潮毫不在意，“那就你来处理。”
早饭后，楚贺潮便去处理军务了。
等再次回来的时候，恰好遇上了元里训练骑兵。
见到楚贺潮的身影，元里连忙把他叫了过来，和他说了想在他的军队中挑选骑兵一事。
一说正事，楚贺潮便严肃了起来。他没有立即答应，“我需要看一看你训练出来的成果。”
元里爽快同意了，让二百部曲给楚贺潮当场跑了一圈。
楚贺潮的眼睛定在马镫上，他不是刘骥辛，不需要试用便能看清马镫的作用。他眼中精光闪烁，异常修长的手指敲着腰间大刀，过了一会儿道：“这东西可否给我军中骑兵配备一份？”
元里笑得意味深长，“那将军可否答应我挑人之事？”
楚贺潮问：“你要挑多少人？”
元里现在的马匹加起来不过六百匹，他有意想要凑出一支千人骑兵，咳了咳，“不多。八百人，再给我四百匹马，将军看怎么样？”
楚贺潮重复，“四百匹马？”
元里摩拳擦掌地准备从楚贺潮手里坑过来四百匹马，笑眯眯地道：“将军，你从白米众手里也弄来了不少马匹吧，难道凑不出四百匹马？”
“白米众都是平民百姓聚集而成，即便背后有其他势力推动，也穷得一清二白，骑兵少得可怜，整个上谷郡的白米众都凑不出四百匹活的马匹。”
楚贺潮忽然话锋一转，“但你此战立有功劳，又为我后方整治了伤兵营安置残疾伤兵，即便朝廷对你有封赏，我却不能什么都不做，原本便在想给你些什么，你既然想要人和马，那就都给你了。”
说完，他转身吩咐亲信，“吩咐下去，军师中郎将要自建骑兵连，有意想加入的骑兵午后三刻在练武场集合。”
亲信领命而去。
楚贺潮又回过身，看向元里，“你若想训练骑兵，马匹自当健壮高大，新收缴的这一批马不够好，你自去马营挑选四百匹马。”
元里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大方和干脆，一时间都有些发愣，有些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忠心耿耿地追随楚贺潮了。
楚贺潮虽然自身节俭穷困，但毫不苛待下属。他不会放过泥地里的一枚铜板，但给别人的赏赐却给得相当大方豪气，眼也不眨一下，也愿意给下属立功的机会，不抢占下属的功劳。
能放低身段和下属同吃同住，也有战场杀敌一往无前的主将霸气。
这样的领导者，本身就具备着令人追随的人格魅力。
元里忍不住一笑，“多谢将军。”
“不必，”楚贺潮道，“这是你应得的东西。”
他忽然低声，目光深邃地同元里对视：“你放心，元里。”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在心中。无论是药材、冰块、细盐，还是现在的马镫，我都知道这些东西价值几何。我现在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可以答谢你，但只要是你想要的，我能办到的，我都不会亏待你。”
元里知道，这是楚贺潮在用大将军的身份来和元里对话，而不是叔嫂之间的对话。
元里呼出一口气，“好，我记住将军这话了！”
午后三刻，练武场。
因为元里在士卒中的威望很高，所以愿意来的人也尤其多，元里带着刘骥辛等人来到的时候，便看到了济济人头。
杨忠发、韩进与何琅也来看了热闹，他们知道的更多，看到这么多的人后，杨忠发苦笑着道：“元公子，您可知道此番来了有多少人？”
元里好奇：“多少人？”
“一万人！”杨忠发伸出一根手指，“足足来了一半！元公子在军中的威望，我这会可算见识到了。”
何琅也感叹不已，“这还要你说？你知道咱们的士卒私底下都是怎么感谢元公子的吗？”
他半开玩笑地道：“恨不得把元公子给当做活神仙来拜呢。”
元里哭笑不得，“你们别打趣我了。”
实际上，这还真的不是打趣，只负责残疾伤兵的后路这一条，足以让元里获得士兵们的推崇和感激了。
更何况元里招的可是骑兵，骑兵和步兵的待遇一个天一个地，有能够变骑兵的机会，谁不会来试一试？
来的人虽然有一万，但元里只会选出来八百个人。他的筛选条件极其严苛，第一，他不要背景有污之人。
想要军队变得团结一心，那就必须培养军队的荣誉感，要让军队中的每一个人因为自己的身份而骄傲，犯过错受过军法惩治的人元里绝不会要。
第二，他不要油嘴滑舌、人品低劣之人。第三，他不要身高、体型不及要求之人。
元里是想要培养精英骑兵，对骑兵的身体要求有着极高的标准，刘骥辛等人一一按照他的标准筛选下来，一百个人里也找不出几个符合要求的人。
杨忠发在旁边看得瞠目结舌，“元公子，你这是不是太过严格了啊？”
这到底是在挑骑兵，还是在挑将领之才啊。
元里摇摇头，“杨大人，我之所以如此严格，是因为我只需要八百人。既然有条件，从一万人里面自然要挑选出来最为优秀的八百人。”
不止是杨忠发等人看得瞠目结舌，一旁等待筛选的士兵们也心中忐忑。
“龚斌，这选人好严苛啊。”
几个士兵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各个面上忐忑。被叫做龚斌的士兵是站在他们正中间的高个子，他正紧盯着正在筛选的士兵，面上紧张又兴奋。
“是啊，”龚斌道，“我刚刚看到咱们的屯长也上去了，结果没有过关。”
“啊？屯长都没有被选中吗？”
其他的士兵们更加丧气，唉声叹气，“如果屯长都没有选中，那我们肯定也选不中了。”
龚斌不这么认为，如果只看级别高低来选人的话，元公子大可以直接在各个武官之中选人了，还看他们干什么？他给兄弟们鼓着气，“你们不都是想要成为元公子的亲兵吗？现在机会来了，怎么能还没试就放弃呢？”
“可是这么多人都没选中，怎么能选中我们呢？”
龚斌还要再说话，前方便有人叫道：“下一个。”
原本还丧气的兄弟顿时挺直胸膛，精神昂扬地大步走了过去。
龚斌哭笑不得，他总算知道了，这些人嘴里说着要放弃，其实一个个都希望能被选中呢。
很快，就轮到龚斌上场了。
龚斌恰好排在刘骥辛面前的队伍中，他心中怦怦跳，努力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
刘骥辛上下打量着龚斌，龚斌身形高大威风，长相也很端正。他对此人印象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龚斌声音洪亮地道：“幽州蓟县人士龚斌。”
刘骥辛翻看了一下册子，“你还是个伍长？”
龚斌继续大声地道：“是！”
刘骥辛点点头，“去跟那个人练一练。”
龚斌转身一看，刘骥辛指的正是邬恺。
一整个挑选士兵的过程，元里全程都在。这一万人中的好苗子不少，等到夕阳西下，八百人也挑选了出来。
元里当即令这八百人搬出了军营，迁去与自己的部曲同住。
当天晚上，元里便分好了伍长、什长、百夫长的职位。
分好武官后，元里也和士兵们说了，“伍长、什长、百夫长并非一成不变，每个月月底，我都会进行评估，只要做得够好，谁都可以成为新的武官。”
此言一出，被任命的士兵们心中霎时升起了紧迫感。他们暗中发誓每个月都要做得最好，绝不被拉下来。
而普通士卒们更是蠢蠢欲动，倍觉兴奋。
元里并没有命千夫长，而是让邬恺和汪二各自带领五百人。
邬恺和汪二没有想到自己竟被委托如此重任，他们当即激动地起身抱拳，表示绝不会辜负元里的信任。
除了他们两个人，邬恺和汪二也推荐了几个天赋不错的人，其中有两个人让元里比较关注。
一个是蓟县本地叫做龚斌的人，一个是凉州来的叫做陆辉的人。
这两个人功夫都很不错，邬恺和汪二觉得他们可以被重用。
除了分出管理层，元里也没忘掉制定军规。
他定的军规同样很严格，不准抢掠百姓分毫，不得擅自行动，完全服从纪律，冒进者杀，独退者杀等等。
看到军规之后，被挑选出来的八百个人里顿时有不少人后悔了。
元里在军中的名声一向是仁善扬名，他们没有想到这么仁善的元公子，会比大将军定下的军规更为严厉。
元里不露声色地看着他们的表情，沉声道：“诸位都是我辛辛苦苦从一万士卒中挑选出来的人，一万士卒也只挑出了你们八百个人。在我看来，诸位都是人中龙凤，是以一挡十的人才。”
这句话说完，不少人都被夸得不好意思地笑了，各个激动又臊得慌的看着元里。
元里表情平静，“但我知道，你们在看到我定的军规之后已经有人在心里产生了怨言，有了退缩之心。想退的人，我不阻拦你们，你们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人群中一片哗然。
元里顿了顿，继续道：“只是看到了这样的军法便心生害怕的人，并不是我想要的人。你们连这都做不到，还想要做什么？在战场上做逃兵吗？那我还是希望你们赶紧离开！”
这话一出，心里有退缩之意的人脸上难堪，羞愧地低下了头。
元里道：“想走的人就走吧，我的话先放在这里，你们只有这一次可以离开的机会！”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有一些人已经动了想走的心思，但他们左右看了看，没有一个人率先离开。
没人冒头，想走的人也迟疑地不敢走。半刻钟后，所有的士兵没有一个人离开。
元里叫了一声好，笑道：“诸位果然都是英雄！我也在此和诸位保证，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绝对少不了你们那一口饭。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绝对会照料好你们及你们的家眷！来人，上菜！”
一声令下，仆人们端着丰盛的菜肴走了过来，一道道烤肉、肉羹被放下，巨大的烤全羊、烤猪被放在中央，紧紧地吸引士兵们的视线。
肉香飘过去，所有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元里令邬恺和汪二将肉食分给百夫长，再由百夫长分给什长，什长再给分伍长，最后由伍长分到每一个士卒的手里，确认每一个士卒都能得到肉食。
这里面有许多士兵活到现在也没尝到一口肉味，他们一拿到肉，就忍不住口齿生津，连忙把肉往嘴里塞去。
这一场饭下肚，所有人哪里还记得严苛的军法，他们全部都在庆幸，庆幸他们还好没走，还好留了下来。
这样的情绪，在听到元里说每三日必有一顿肉食时，顷刻间达到了顶峰。

第42章
从第二日开始，邬恺和汪二便用元里教他们的方式带领骑兵们开始训练了。
每日要训练的东西很多，可没有一个人喊苦喊累，因为元里给他们的东西实在太好了。
战马每人一匹，衣物每人一套，每日两餐变为三餐，餐餐吃到饱腹，每日还有一个鸡蛋，每三日还有一顿肉食，这样的待遇，哪怕是军队当中的中低级武官都享受不到！
短短几日下来，士兵们已经对元里感激涕零。
有的士兵家中贫困，想将鸡蛋攒起来带给家人吃，但这种情况被元里发现之后，他就下令命每人必须当日将鸡蛋吃掉，禁止私藏囤积的情况出现。
他拿出鸡蛋，是为了提高这些人的体质，给他们补充蛋白质，让他们可以变得更加强壮有力，从而成为一支强大的骑兵队。如果他们将东西拿回家给别人吃，元里岂不是白浪费钱？
他还下令，如果有一而再，再而三犯错的人，那就可以直接赶出他的骑兵营了。
这话一出，顿时没了敢偷藏鸡蛋之人。
等他们适应马上作战之后，元里便令他们上午训练，下午将他们分批派出去，从附近的土匪开始剿起，以作练手。
钟稽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只要能看到元里开始做，他便能耐心地等下去。
秋收之后，各地的税收也由各地郡守送到了蓟县。
因为楚贺潮和元里都待在了幽州，又刚刚镇压了白米众作为威慑，各地郡守这一次都没敢动什么手脚，乖乖地把税收给送了过来。
元里看完账本，露出了抹满意的笑，随即又叹了口气。
刘骥辛好笑，“主公这一笑一叹，把我弄得有些不懂了。”
“我笑是因为这次的收成税收让我很满意，没有人敢隐瞒上报，”元里可惜地朝他眨眨眼，“叹是因为他们这次太老实了，让我找不到撤掉他们的理由。”
刘骥辛乐了，“主公真是促狭。”
两人正说着笑，外头跑进来了一个仆人：“公子，将军他抓来了一头大虫和两只饿狼，现在正放在练武场呢！”
大虫和饿狼？
元里和刘骥辛对视一眼，站起身走了出去。
练武场上，两个巨大的铁笼被放置在中央，楚贺潮的亲兵驻守在铁笼周围，在亲兵之外则是围观的士卒们。
元里一走过来，亲兵就退让开，让他靠近了两个铁笼。
左侧铁笼关着的是一只虎纹鲜艳、体格健硕的大老虎，右侧关着的则是两只皮毛灰黑眼睛冒着绿光的野狼。
两只狼中的其中一匹腿脚受了伤，被另外一只狼护在身后，隔着铁笼压低身体，不断朝着老虎呲着牙威胁。
老虎也呲着牙，涎水顺着发黄利齿滑下，朝两只狼怒吼着。
吼声震耳欲馈。
这一虎二狼之间隔着差不多三米的距离，像是下一秒就能冲破笼子打在一块。
元里津津有味看了一会儿，蹲到两只狼的笼子前蹲下，仔细观察着伤狼的腿，没看几眼，还在和老虎骂骂咧咧的另一只狼忽地扭头朝元里吼了一声，喉咙震动，似乎在警告元里不要打它兄弟的主意。
“你好凶啊，”元里配合地做出吓了一跳的表情，“行了行了，我不看你兄弟了。”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转头问看守的亲兵，“将军是从哪里弄来的大虫和狼？”
“将军带着我等巡视时，发现山中有虎啸响起，担忧大虫下山吃人，便带着我等进山捉虎，”亲兵道，“我们到的时候，这只大虫正和这两只狼打成了一团。”
元里道：“那就都给带回来了？”
亲兵点点头。
元里哭笑不得，还要再问，就看到楚贺潮一行人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来。
约莫是认出来了楚贺潮是把它们关在笼子里的人，楚贺潮越靠近，笼子里的老虎和野狼情绪越是激动，它们也不对着叫了，默契十足地一齐对着楚贺潮的方向龇牙咧嘴，暴躁无比地转来转去，不断撞击铁笼做出攻击的动作。
楚贺潮走到笼子边，淡淡地看了它们一眼，嘴角微勾地对元里说：“吃过虎肉和狼肉吗？”
元里看出了他的故意之色，嘴角抽抽：“没吃过。”
好家伙，第一次看到有人幼稚到恐吓猛兽的。
楚贺潮眉目舒展，薄唇翘得更深，慢悠悠地拖长音，“那今天可以试一试了。虎肉和狼肉烤炙起来别有滋味，天气愈发冷，虎皮狼皮也可留着做披风，嫂嫂觉得如何？”
“我觉得，”元里委婉地道，“它们或许、大概、可能听不懂你的威胁。”
楚贺潮笑容一僵，转头看去。老虎和两只狼已经在他的身边直起身子趴在了笼子上，利爪伸出，试图勾抓楚贺潮，喉咙里的震动不断，口水都滴到了脖子上。
一副恨不得从背后咬死楚贺潮的模样。
“听不懂人话的畜生，”楚贺潮嘲笑了它们一句，转头跟亲兵道，“去拿几块肉骨头来。”
元里：“将军喜欢猛兽？”
巧了，他也很喜欢，只是很少能够接触。元里兴致勃勃地指了指这两个笼子，“你比较喜欢这狼还是大虫？”
然而指着老虎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他的手离笼子过于近，老虎猛地往铁笼缝隙中冲去，头颅直接冲了出来，一口咬住元里的手！
千钧一发之际，还好元里反应得快，最后一秒钟将手往袖子中缩了缩，老虎只咬到了他空空的衣袖。
林田几人吓得大惊失色，连忙奔过来：“主公！”
楚贺潮脸色猛地大变，他拉住元里就往身后扯去，老虎咬住袖口的力道无比大，袖子直接被一扯两断，元里被巨大的力道冲击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还好被楚贺潮拽住才没有摔倒。
元里胸口砰砰直跳，直愣愣地看着老虎。老虎冷冷地看着他，将嘴里的半截衣袖给嚼了个稀碎。
楚贺潮以为他被吓住了，脸色铁青着抱着他连连退后几步，不断拍着元里的脸，“元里？元里？”
元里眼睛缓缓变亮，他喃喃地道：“刺激……”
听到他在说什么的楚贺潮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坏了，反应过来之后脸就黑了，带着手套的手直接掐住了元里的下巴，捏着他的脸面朝老虎，“你说什么？刺激？”
声调一声比一声高。
元里这才反应自己说了什么，他脸色有窘迫快速划过。平日里一直都是成熟稳重的形象，如今差点崩了形象。元里勉强镇定，“我说错了。”
楚贺潮放开了他的脸，脸色并没有转好，没人知道他现在的心口跳得有多么剧烈。
对于元里的辩解，他一个字都没信。楚贺潮自己就是从十八九岁过过来的，自然知道这个年纪的少年郎有多么顽劣大胆。
元里就算再怎么稳重，也不过才十八岁。这次差点被老虎咬断手都能说一句刺激，他根本就没认识到事情的可怕。
楚贺潮令亲信绑住老虎，让林田去将他的披风拿来，拽着元里大步来到了老虎面前。
老虎全身被缠着，吼叫越发可怖，三个汉子全力压着老虎，这才能制住它。
楚贺潮趁着老虎张大嘴吼叫的时候直接塞进去了一块木头，老虎的吼叫被塞在了喉咙里。趁着它合不拢嘴的时候，楚贺潮硬拽着元里的手去摸老虎的利齿。
凑近之后，元里清晰地闻到了老虎嘴里的腥臭，他眼神好，还能看到老虎牙齿缝里卡进去的红肉，元里屏住呼吸，下意识把手往回抽了抽。
“别动！”楚贺潮怒斥一声，随即冷笑，“不是觉得刺激吗？躲什么？”
元里整个人被圈在楚贺潮的臂膀里，宛如靠在男人坚硬的怀中。他不怕，就是觉得老虎口气太熏，熏得呼吸都有点上不去。
不过还别说，元里两辈子都没摸过虎牙，他心中还挺期待。
一旁看着的邬恺几人心都快要停了。
邬恺就要上前去阻止，被刘骥辛拦下来，刘骥辛紧盯着楚贺潮二人不放，声音紧张得都变了音调：“将军心里有数。”
身为谋士，刘骥辛自然不赞许元里再一次陷入危险。但刚刚那一幕太过吓人，刘骥辛也隐约听到了元里的话。楚将军和主公是家人，怎么也不会害主公，他又比主公大上七八岁，由他来规劝主公最好。
楚贺潮拉着元里的手结结实实地碰到了老虎的獠牙上。
入手黏腻，摸了一手口水。机会难得，元里这会儿也顾不得臭不臭了，赶紧多摸了几下，顺便还丈量了老虎的獠牙长度，估计有八九厘米长。
好家伙。
元里心中咋舌，这牙口要是合在一起，能顷刻间穿过他的手腕。
楚贺潮没想到他这么大胆，额头的青筋一突一突。
元里还要再摸摸，楚贺潮猛地拽回来了元里的手，下一瞬，老虎牙齿咬碎了木头，吐出了一口的木屑。
木屑连同口水喷了元里一脸。
元里闭着眼：“……”
楚贺潮在耳边冷笑，声音而耳朵沉入大脑，“还刺激好玩吗？”
元里脸色发青，“不了。”
楚贺潮提着他站起来，林田也拿来了披风。楚贺潮扬手一挥，将披风披在了元里的身上，挡住了元里破败的衣袖。
这披风眼熟极了，元里看了一眼又一眼，楚贺潮看到他的动作，扯唇，“怎么，冷了不披，衣服破了也不愿意披我的披风？”
实话实说，他现在的模样有些可怕，像是随时都会暴怒而起。元里有些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
他就把这句话给问出去了，“将军，我又没受伤，你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
“发火？”楚贺潮硬生生气笑了，硬朗的面容带着冷嘲热讽的笑，“谁说我发火了，我会为你发火？”
元里：“你现在就是在发火。”
楚贺潮深呼吸一口气，冷硬地道：“没有。”
但他下一句就是：“什么叫你又没有受伤，元里，你是想要气死我吗？！”
元里有些心虚，没有反驳。
他确实没把刚刚那件事放在心上，哪怕他差点没了手。“后怕”一词对元里来说太过遥远了，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情绪。
他从上辈子开始就缺少了这种情绪，但这正培养了元里一往直前、坚定不移的性格。
楚贺潮占着理，他足足训斥了元里整个下午，一直训斥到了西边天色只剩下一缕金黄余晖，把元里听得耳朵蒙蒙，整个人脑子胀痛。
直到吃完饭，楚贺潮才停了下来，生硬地道：“吃饭。”
元里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完全有理由怀疑，是不是他以往教训楚贺潮教训得太多了，所以楚贺潮这次找到机会想把之前的事全部还回来。
但他不敢说。
因为他也知道，他说的那几句话确实惹人生气。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坐着，饭桌上一时只能听到碗筷声响。
深秋正是鱼肥的时候，晚饭也上了一道煮鱼。色相看着还好，但鱼肉一放进嘴里就是一嘴的腥气。元里不怎么爱吃鱼，他经常会被卡到鱼刺，对这道食物一向敬而远之。
鱼肉做得不好，鱼汤看起来倒是乳白浓厚，元里盛了两勺子的汤，慢悠悠品着汤。
一口尝进去，他表情顿时扭曲了，鱼汤比鱼肉还要腥，是腥到令人反胃的程度。
元里连忙把鱼汤吐出来，又连连夹了其他几道菜去去腥味，但因为吃的太急，结果直接咬到了舌头。
元里表情瞬间皱了起来，疼得直接尝到了血味。
楚贺潮看到他表情不对，放下碗筷走过来，“怎么回事？”
元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张着嘴含含糊糊地道：“没事，咬到舌头了。”
楚贺潮皱眉，沉声道：“我看看。”
元里估摸着咬破了，但不知道口子大不大，他对着楚贺潮伸出了舌头。
艳色的舌尖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血迹，右侧破开了一个小口子，还正在往外渗着血。
楚贺潮看着看着，突然想起来了河边随处可见的小红花，风一吹雨一打，就能缠缠绵绵地在草地上流下了红色花汁。
他喉结滚了滚，低声呵斥，“怎么这么不小心？”
元里皱皱眉，合上嘴巴。
楚贺潮眉头一挑，有些痞帅的野性，“怎么，说你你还生气了？”
“没有，”元里别过脸，“我是嘴巴疼。”
楚贺潮端了杯水给元里漱漱嘴，元里足足漱了两杯水下去才没了腥味。楚贺潮又准备叫疾医来，被元里阻止了，“谁没咬破过舌头？这点小伤不需用叫来疾医。”
身经百战，不知道受过多少次伤的楚贺潮也没把这点小伤放在眼里，听元里说完之后，他也没坚持叫人。只是等吃完饭后，又让元里过来给他看看伤。
吃完饭后，元里便回房休息了。
晚上，有仆人告诉楚贺潮府内烧了一池子的水，请楚贺潮过去泡澡。
楚王府的浴房里有一个大池子，建造得格外奢侈精美。但因为秋冬烧水废柴，要烧满一池子的水更是浪费柴火，楚贺潮就没用过几次那个池子。他闻言问道：“哪里来的柴？”
仆人道：“元公子派亲兵前去剿匪，是在山匪那里收缴的柴火。”
楚贺潮若有所思，突然问了一句，“他过去了吗？”
仆人知道这个“他”是谁，道：“元公子说不了，他已洗过了。”
楚贺潮顿时意兴阑珊，但也不想浪费柴火，去往浴房的时候让仆人去叫杨忠发几个部下，与他们一起泡泡池子。
杨忠发、韩进和何琅三人来得很快，二话不说脱掉衣服跳进池子里，舒服得啧啧感叹，“将军啊，早就让你把这个池子给用起来，你就是懒得用。你楚家堂堂的三世二阁老，结果就过得这般寒酸，还不如随便一个地方豪强地主。你现在看看，这满满一池子水洗起来多舒服？”
楚贺潮懒得给他们一个眼神。
杨忠发忽然捏着鼻子，往池水里猛地一扎，又被呛得赶紧冒出了水面，咳嗽了好几声。
何琅哈哈大笑，“杨大人，你这是在干啥，口渴了也别喝咱们的洗澡水啊。”
杨忠发瞪了他一眼，“我这是想起了元公子曾经说过的话，在学着凫水呢！”
说完，杨忠发便把元里曾经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地说给了他们听。听完后，这两人也觉得甚有道理，也跟着杨忠发一样，开始试着凫水。
楚贺潮看着他们在池子里到处扑腾，居高临下指导着：“双腿要先并拢抬起，再分开蹬出去，手掌由里往外划。”
杨忠发稀奇，“将军，你竟然学会水啊？”
并不会水但是被元里教过一晚上的楚贺潮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嗯。”
三人连忙恭维起楚贺潮，又继续练着水。练着练着，又开始说起了荤话。
何琅忍不住跟楚贺潮说道：“将军，听说元公子送了你两个虞氏美人，但你并不喜欢？”
楚贺潮漠不关心地点了点头。
何琅道：“前些日子，我在府上见到了那两个美人，长得那叫一个漂亮，说话那叫一个轻声细语，将军这都不喜欢，那得喜欢什么样的美人啊？”
楚贺潮从他神色中看出了几分慕艾之色，“你看上了？”
何琅脸一红，也直接道：“我想娶其中的长姐为我夫人，还请将军成全。”
楚贺潮正想要同意，又想起了曾对元里说的话，摆了摆手道：“我跟你们元公子说过了，这两人交给他处理，你想要人那就去跟他要。”
何琅失望道：“好吧。”
杨忠发勾着何琅嘿嘿一笑，“你小子不错，才立冠两年就知道娶媳妇了，哪里像咱们将军，怕是连亲女人的滋味都没体会过。”
他就是在指桑骂槐，催促着楚贺潮赶紧完成人生大事，说完就转过脸去看楚贺潮，“将军，你没亲过吧？”
楚贺潮怔了怔，脑海中不自觉地闪过了一张艳红的唇和流血的舌尖。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后，脸色就沉了下来，忽然抬手给自己两个响亮的巴掌，转身披上衣服大步离开了浴房。
留在池子里的三人面面相觑。

第43章
那一虎两狼也不知道楚贺潮怎么处置的，元里之后再也没在府中见过它们。
说起来还有些可惜，元里其实很喜欢那么野性难训的猛兽，他欣赏它们身上勃勃的生命力，尤其是老虎，那斑斓张扬的虎纹实在太有吸引力了，谁能拒绝得了这样的大猫？
他原本还想去找楚贺潮问一问一虎两狼哪儿去了，但奇怪的是，楚贺潮不知道在忙什么，元里硬是好几天都没见到他人。不止平时见不到人影，连吃饭的时候都没见到过楚贺潮。
元里疑惑了几天，到最后都放弃了，不再试图找到楚贺潮。
没过几日，剿匪的骑兵们送上来了一件重要的情报。
在邬恺和汪二带着人剿灭蓟县周边的匪贼时，他们从土匪的嘴里得来了一个消息。幽州内有一个最大的土匪窝，跟兖州的沂山军一般无恶不作。这群土匪常年待在渔阳郡中一个名叫九顶山的深山里，每到深秋便会劫掠周围的村县，百姓深受其害。
不止如此，他们还从土匪的嘴里挖出来了一条消息，原来这些大大小小的土匪窝都有些联系，各州郡的土匪竟然也有联系，偶尔彼此会互通有无，打听各州的情况如何。
如果有哪个州的刺史脾气软，不敢多管土匪，他们就往哪个州扎堆聚集，专程欺负那里的百姓。
九顶山上的这些土匪，就和翼州、青州、兖州中的一些土匪窝有联系。
因为幽州许多年没有主人管理，各地的郡守也都是只顾着自己忙着敛财的人，所以幽州内的这些土匪都极为猖狂，他们已经把幽州当成了他们烧杀抢掠的沃土，把自己看成了幽州的土皇帝。
当元里和楚贺潮回来之后，蓟县周边的这些土匪就把消息传给了九顶山土匪。
九顶山土匪本来也是吓了一跳，以为楚贺潮要带兵常驻幽州了，最后得知楚贺潮只是暂留，而暂掌幽州刺史之印常驻幽州的只是一个还没立冠的小子后，他们顿时放松了下来，哈哈大笑，完全不在意了。
土匪们根本就没把元里放在心上，他们不信一个毛头小子能干出什么威胁他们的事来。
蓟县周围的土匪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这样的轻视换来的却是被铁骑踏平的土匪窝。
他们终于开始害怕了。
元里看完这些，面无表情地放下了纸张。
书房中，邬恺和汪二经过近日连翻的剿匪胜利，变得更为稳重自信，气势已然有了将领该有的威严。此时此刻，他们满面都是硬压着的怒火，等元里看完之后，汪二立刻就抱拳道：“主公，属下请命想前去渔阳郡剿灭九顶山这群匪贼！”
邬恺沉声跟上，“属下愿与汪兄弟同往！”
他们心里都憋着一团火气。这火气并不单单只是为了百姓，更是因为这些土匪对元里轻蔑嚣张的态度。
元里教他们识字，给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他们对元里忠心耿耿，完全无法忍受这些土匪对元里的的轻视和侮辱的嘲笑。
钟稽也在书房中，听完全程后，他同样痛恨于这些土匪的所作所为。他咬牙站起身，“元公子，请让我也跟着同去。我想要亲眼看着这些匪贼被剿，否则心中难安！”
元里没让他们失望，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剿，必须剿！还必须在冬日来临之前把九顶山的匪贼给我剿了！”
既然已经开始了剿匪的头，那就一鼓作气全部剿完。
否则给他们一个冬季休养生息，还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遭难。
邬恺和汪二松了口气，双目灼灼地等着元里下令。
元里沉吟一声，看向他们二人，“你们日日训练骑兵训练得极为上心，骑兵的能力也一直在突飞猛进，这些都被我看在了眼里。周围的匪贼对上你们根本没有一战之力，但九顶山的这群匪贼可是幽州土匪之首，你们可有信心一举拿下？”
邬恺和汪二战意满满，异口同声道：“属下必不负主公所望。”
“好，”元里当机立断下了命令，“你二人带领一千骑兵携带少许粮食，以轻骑之身突袭至九顶山剿匪，快去快回！“
邬恺和汪二领命。
元里又转头看着刘骥辛，“邬恺与汪二独去渔阳郡还是令我有些忧心，刘先生，可否请你一同前去，为随行军师一职，为他们出谋划策？“
刘骥辛早就有心想在元里面前大展身手了，他悠悠然地站起身，对着元里一拜，“骥辛愿随，请主公安心。”
元里笑了笑，最后看向了面带焦急的钟稽，“你既然想去，那就跟着一起去吧。只是我的话还要说在前面，钟稽，这一路奔袭万分辛苦，若想取得突袭奇效，路上必然不能放慢速度。”
钟稽毫不犹豫地深深一拜，“我必不会拖累各位大人。“
这事决定好后，元里没有片刻耽误，用了一日功夫给他们整顿出了行囊，次日，邬恺他们便带着一千骑兵往渔阳郡奔去。
*
渔阳郡八仙村。
刚刚受过土匪劫掠的村庄四处黑烟滚滚，房屋倒塌，锅碗瓢盆倒落一地。
几粒粟米混在黄土之中，溅上斑斑点点的血迹。
躲在地窖中或者山里的八仙村村民们互相搀扶着走出来，看到村中凄惨的情况便忍不住泪流满面。
但他们又对此早已麻木了，无声摸了摸眼泪，便开始寻找亲人，一起收拾着破破烂烂的房屋。
年已老迈的村长被几个村民扶着，数着村里剩下的村民们。
“四十，四十一，四十二……”
他们每年这几天都会遭到土匪劫掠，村民们已经对此很熟悉了。家家户户都建了可藏人的地方，或是地窖，或是草堆。他们也得到了很多经验，知道了不能把粮食都带走，要留一些给土匪抢走，只有这样土匪才肯罢休。
但有再多的经验，每次土匪来村时他们都要死上不少人，因为总有些人来不及藏起来。有的土匪抢了粮食就走了还好，还有的土匪却太坏，他们杀不到人就不肯走，会凶性上头一点点搜寻村民，直到抓到人杀了为之。
许多年迈的老人来不及躲藏，就干脆不躲了，让土匪杀了过瘾，这样总好过让土匪杀了自己儿女孙辈要好。
等数完之后，村长担心数错了，又从头开始重新数了一遍。两次数的数都一样，他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发愣，喃喃自语道：“别再来了，别再来了……再来，咱们村就没人了。”
周围听到这话的其他人沉默不语。
他们心里都知道，土匪还会再来的。
每年秋收交完赋税后，他们剩下的粮食还得被土匪劫掠走大半，每年大半部分时间内村民们都是饿过去的。他们也报过官，但没人管，这样一年一年过来，土匪的胃口越来越大，八仙村的村民吃的却越来越少，各个都瘦成了皮包骨。
明天不来，后天也会再来的。就算今年不再来了，明年还是会来。
扶着村长的大壮正想要说几句话，忽然眼尖地看到了地面上震动起来的石粒，他心里一颤，连忙喊道：“不好，那群土匪又回来了！”
听到这话，村民们顿时惊慌害怕起来，“什么？他们又回来了？！”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大，其他人也发现了不对，“快快快，宝儿娟儿快钻地窖里面去！”“快跑山里面，快！”“别愣着了，赶紧啊！”……
大人的喊叫和小孩的哭声混在一起，大人连忙捂着小孩的嘴抱起孩子飞快地往山里跑去。
来不及跑进山的赶紧找能藏人的地方。村长走的太慢，大壮看得着急，直接扛起村长想往山里跑，但没跑几步，身后轰隆隆的马匹袭来声越来越大，大得整个人都在抖动一般。大壮心里一凉，知道没时间让他跑到山里了。
更让他恐惧的是，以往来劫掠的土匪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声势。
这次的土匪得有多少人啊？
村长在肩上一直道：“大壮，你赶紧把我放下来，你快跑。别管我这把老骨头了，你赶紧走！”
大壮没听，他咬咬牙，直接拐进最近的屋子里。他知道这是李叔的屋子，也知道地窖在哪里。大壮打开地窖把村长塞进去，村长进去后地窖里已经没了再藏人的地方，村长着急得双手发抖，破口大骂道：”大壮你个死孩子，赶紧把我拽出去，换你进来！“
大壮急得满头汗，“村长，你可别出声。”
说完，他就把地窖门一盖。在屋里看了一圈，拎了把石刀就藏在了稻草里，死死盯着门外。
大壮没把门关上，他有自己的小心眼。这个村子刚被劫掠过，门没关就代表里面没人，门关了肯定会有人过来查看。大壮想要拼一波，看门大敞着还有没有人过来。
要是真有土匪发现了他，他也认栽了，死之前怎么也得砍死一个土匪！
八仙村外。
邬恺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停下了马。
除了专门训练过的一千骑兵还精神奕奕外，刘骥辛和钟稽两人都有些憔悴。刘骥辛还好，只是脸色略微苍白了些，嘴上干得脱皮，眼底有些青黑，看着还有说话的力气。
钟稽就脸色白到毫无血色了，唇色跟着发青，缓了好一会儿突然栽下马跑到一旁弯腰呕吐。
邬恺和汪二凝视着八仙村的方向，两个人已经看到了空中飘着的黑烟，面色都很沉重。汪二叹了口气，“奏胜兄，我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刘骥辛驱马走到他们身旁，也跟着叹了口气，“我们已是快马加鞭赶来了。”
即便是万分不适的钟稽，也没有拖累行程，一路强撑着赶到了这里。
说话间，前方探路的斥候已经赶了回来，“报！前方村庄已被土匪劫掠过，土匪已经离开了村庄，粗看之下并未发现村民。”
钟稽漱了口，虚弱地走过来，闻言一怔，“一整个村庄的人难道都被土匪杀死了吗？”
汪二摇摇头，“暂且别下定论，我们还需要进去仔细查看一番才是。”
邬恺点点头，沉声，“走吧。”
数个斥候往各个方向飞奔而去，防止土匪突袭。
千人骑兵放慢了速度，慢慢走进了八仙村内。
八仙村内一片凄厉惨状，烟火黄土之中还有一些老人尸体横在其中。整个八仙村内除了火烧木头的噼里啪啦声，竟然听不到一点人声。
别说是人声，就连鸟雀声都听不到几声。
难道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吗？
不对，那为什么尸首只有老人，未见年轻人和孩童呢？
汪二曾经逃过难，他最知道受难的百姓们会想什么。他道：“人应该都藏起来了。”
说着，汪二指了指村里的屋子和后山，”要么躲在了屋子里，要么躲在了山中。他们应当是刚被土匪劫掠过，听到咱们的马匹声以为来的还是土匪，便躲着不敢出来。“
钟稽苦笑道：“原来百姓都已被吓得胆小如鼠了……“
刘骥辛也同汪二想的一样，他捻着胡子思索了番，“百姓们被吓成这样，我们也不好冒然搜人，唯恐惊吓到他们。不如令士卒们在道路中间喊明我们的身份吧，让他们知道我们是幽州刺史元里所派来的剿匪之人。“
邬恺和汪二点头，按着他的话去通知士卒。
钟稽若有所思地看向刘骥辛。
刘骥辛察觉到了，笑问：“钟兄可是觉得我所说的话有何问题？”
钟稽犹豫道：“元公子还未真正成为幽州刺史，这般说法是否会落下话柄？”
“哎，”刘骥辛摇摇头，“主公干的事已是幽州刺史该做之事，幽州刺史之位也是早晚的事。更何况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不这么说，这些百姓又如何会安心？会信服于我们？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百姓，不懂得什么叫立冠入仕，也不懂什么叫暂掌幽州刺史之印，同他们这般直说，才是最简洁有用的办法。”
钟稽点头，“刘兄所言极是。”
但他也知道，刘骥辛此举同样也是再给元里造势。
当幽州的百姓都认为幽州刺史是元里时，当元里得到幽州百姓的民心时，一旦元里成年，即便楚家反悔不想给元里幽州刺史之位，那也要不得不给了。
士卒们听从命令，站在村中道路上朝着两侧房屋不断喊着：“幽州刺史元里元大人派我们前来剿匪，可有村民在此？”“我等是刺史府中骑兵，前来剿匪的人！”“村民何在？我等不是土匪！”
藏在稻草里的大壮听到他们的喊话，心中大恨，咬牙切齿地想，这些土匪怎么这般可恶！
只是劫掠村庄、烧杀村民还不够吗？竟然还耍起这一套，还想假装成官府之人骗得他们出去再大肆屠杀吗？！
真是猪狗不如，他们怎么能这般恶毒！
大壮一点儿都不信他们说的话。
当初土匪初来他们村庄时，他们不是没报过官。可是官府却恍若未闻，完全不将他们百姓放在心上。一次次的报官换来的都是无用的结果，怎么可能官府这次就突然派人来剿匪了？
大壮还是藏得严严实实的，并心生焦急地期盼村内其他人不要相信这些土匪的鬼话。一旦被骗出去，着才是中了计，才是死无葬身之地。
但事实和大壮所期盼的并不一样。他眼睁睁地看到对面的屋子里走出了个六七岁的丫头。丫头手里攥着个木棍，脸上带着茫然，小心翼翼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不要出去！不要出去！
大壮在心里吼着，眼睁睁地看着丫头从他门前经过，往那群喊话的人走去。
这个丫头大壮也认识，是村里孙寡妇家的孩子。孙寡妇为人和善，曾经也照顾了大壮好多回，大壮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送死。
大壮眼底憋地通红，一股力气忽然从心里冒出，他猛地冲出稻草，拎着石刀就跑了出去，大喝道：“老子杀了你们这些土匪！”
但一出去，刀还没挥出去，大壮就看了诸多身强力壮、穿着盔甲，站在路中央的士兵们。
成群的马匹在他们身后，这些士兵腰间配着大刀，各个带着股军人才有的肃杀之气。
而孙寡妇家的丫头正站在他们身前站着，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石刀“嘭”地砸到了地上。
士兵……真的是士兵……
真的是幽州刺史派人来剿匪了……
大壮猛地回过神，连爬带滚地回到了屋里，掀开地窖门，又哭又笑地道：“村长，官府派人来剿匪了！！！”
*
等村民才全部从山里和屋子里出来后，刘骥辛等人才知道这所村庄叫什么，一共有多少人。
这个村子叫八仙村，离九顶山很近，遭到的蹂躏也最大。原本一个村子有七八百人，算是个很大的村子，到了如今也只剩下了三百多人。
村长跟刘骥辛说完了这些，又颤颤巍巍地道：“在各位大人来之前，我们村刚被土匪劫掠过一遍，将各位大人错当成了土匪，这是我们的罪过。我替村里百姓同各位大人陪个罪。”
“老人家，不必如此，”刘骥辛叹了口气，“这怎能是你们的错？应当都怪那群该死的土匪才是。你们以前才是受苦了，不过你们放心，咱们今年新上任的幽州刺史元里元大人听闻了此事后便派我们前来剿匪，我们必定剿灭那群匪贼，定不让你们再遭受其害！”
村长抹着眼泪不停地道：“多谢刺史大人，多谢刺史大人。”
刘骥辛又问：“不知老人家可知道这些土匪往哪里跑去了？他们下一个劫掠的村子可能会是哪个村子？”
村长闻言陷入了沉思，过了好半晌才不确定地道：“他们应当会去安定村，或者是林西村，也有可能先去小河村。”
刘骥辛问完这三个村子的方向后，邬恺便准备派斥候前往这三个村子打探消息。
刘骥辛凝眉，“要是能够确定他们的下一个要劫掠的村子是哪个就好了。”
一旁听着的大壮小心翼翼道：“我好像听到了他们下个要去的村子是哪……”
众人立刻朝他看去。
大壮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也有些激动地道：“我躲起来的时候，听到了两个土匪的对话。他们说下次到村子里后想要爽一爽，那个村子里的婆娘很漂亮。还说到下个村子要逮几个娘们伺候他们洗一洗，那村子里水干净，他们身上都要长虱子了……我想，他们要去的是小河村。”

第44章
刘骥辛一行人在大壮的带领下赶到了小河村。
大壮生平头一次坐马，他一路上死死地抱着带着他的骑兵，把骑兵勒得脸色铁青。
到了小河村后，大壮来不及缓一缓，就赶紧跟小河村的村长说明了刺史大人派人来剿匪一事。
得知土匪将会来劫掠自己，但官府派来剿匪的骑兵提前一步到了，小河村的村长差点喜极而泣，一路领着刘骥辛他们走遍了小河村。
不少妇人农夫捂着孩子的嘴，躲在门前偷看。孩童好奇又害怕，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着走过的一个个身披盔甲的士兵。
众人实地勘察了小河村的地形，汪二脸色沉重地摇摇头，“这里的地势不利于骑兵。”
钟稽急道：“那该如何办？”
小河村过于窄小，村内多处河流将村子分割成了好几块。这样的地势完全发挥不出来骑兵的威力。
太过于局限。
邬恺看向刘骥辛，请教道：“先生可有妙计？”
刘骥辛摸着胡子笑了笑，“算不得妙计，倒是有个想法。”
他侧耳与邬恺、汪二一说，两人眼睛一亮，俱露出了笑容，“此计可成，便依先生所言！”
*
这一日，九顶山土匪又派出了五百手下前去劫掠小河村。
除了这五百人，其余的土匪们俱在大吃大喝地狂欢。
酒肉摆了一桌子，粮食毫不心疼地撒了一地，还有从村县里劫掠来的漂亮小娘子正含着泪给他们跳舞助兴。
一口肉一口酒的土匪们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有脾气暴躁的人不满意便一鞭子甩了过去，“他娘的，跳得难看死了，你们到底会不会跳舞？”
“她们都是在地里插秧的农妇，会跳啥舞啊，能长得漂亮就不错了。”
“还是窑子里的女人跳得带劲。那腰扭的，看得老子都想流口水。”
有几个土匪拿出大刀，大着舌头威胁着小娘子们，“窑子里的女人能跳得那么好看，你们也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能跳成那样？赶紧的，把衣服脱了跳，不让老子们开心，你们的手脚也别想要了。”
小娘子们满面泪水，颤抖着双手解开了身上的衣衫。
她们不敢反抗，因为已经有反抗失败的例子摆在前头了。
前些日子有个叫芸娘的烈性女子，因为不想被土匪玷污便划破了自己的脸，被打得浑身都是血地扔到了柴房里，谁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活下去。
坐在上首的三个土匪首领看得有滋有味，说说笑笑之间几坛酒水就下了肚。
这三个土匪首领各个满脸横肉，矮壮剽悍。他们正是一家三兄弟，姓郑，本是九顶山山脚下一个村子里游手好闲的二流子，机缘巧合之下才强占了山头成了土匪。
“这日子可真舒服啊，”老三搂着一个女人在怀，感叹道，“周边几个州郡，顶数咱们九顶山的土匪过得最红红火火。兄弟们有肉吃有酒喝，神仙日子也比不过咱们。”
老大颇为得意，畅快大笑：“等把最后几个村庄劫掠完，再掳来一些小娘子上山伺候我们烧水做饭，这一个冬天又能舒舒服服地过去了。”
“大哥，再让人抓一些男人来，”老二抱怨道，“女人太容易死了，男的耐折腾，今年冬天的活都交给男人去做，冻死也不心疼，女人还是放在屋子里给咱们暖被窝生娃娃吧。”
老大点头：“那就这么办。”
“前些日子从蓟县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幽州刺史元里开始派兵在蓟县周围剿匪了，”老二拿着块肉啃着，含糊不清地道，“大哥，你说他们会不会剿完蓟县周边的土匪，再来剿咱们啊？”
老三嗤笑一声，“怎么可能！就那个刚上任的毛头小子？我才不信他有这个胆子敢对咱们动手，估计又是小打小闹，过几天就没声响了。这些官府啊，一个比一个怂胆。”
老大也毫不在意，“老三说得对。就算这毛头小子想新官上任三把火，拿我们土匪开头，他也得有这个本事动到咱们头上。咱们离蓟县可是远得十万八千里了，等他来？怕是都要冬天大雪封山了吧。哈哈哈哈。”
三个人大肆嘲笑了一番，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元里剿匪给他们带来的威胁，还不如一个婆娘自毁面容也不肯给他们玩带来的情绪大。
被派去劫掠小河村的五百土匪也没把蓟县传来的消息放在心上。
他们一路来到了小河村，正打算好好劫掠舒爽一番，进村一看，却发现小河村内的村民都跑没影了。
领头人连忙派人四处寻找了一番，发现不止人跑了，屋内的粮食和值钱的东西也没留下一点，到处干干净净，根本就没有能让他们下手的地方。
“给老子搜，”领头人脸色青黑，火冒三丈，“这个村子里的人竟然这么大胆，搜出来就把他们给宰了！”
五百人动作粗暴地四处翻找着村民，但他们搜着搜着，忽然感觉到了土地震动。
领头人还以为来的是自己人，派人赶去看看，“快去看看是哪个兄弟带人来了！”
手下人匆匆往小河村外面跑去，没过多久就一脸惊恐地跑了回来，喊道：“不好了！是骑兵！官府的骑兵在外面把我们包围了！”
“什么？！”领头人大惊失色，抬头一看，已经能隐约看到写有“元”字的旗帜飘动。
他声音发抖，“这是什么字？”
手下人心中惶恐，问来问去，才有人不确定地道：“好像是‘元’字。”
元……
领头人脸上的血色霎时没了。
新上任的幽州刺史，好像就姓元。
*
小河村外围。
一百骑兵奋力挥舞着旗帜，牵着马匹来回踏步，造大声势，吓得小河村内的土匪抱作一团。
不久之后，斥候送来消息，“报！有一土匪从小河村后山处逃走通风报信去了。”
刘骥辛微微一笑，“好。”
带队的百夫长龚斌佩服地看向刘骥辛，“刘先生，真的如您所说一般，九顶山土匪会派来援兵吗？”
刘骥辛捻着胡须道：“九顶山的这些土匪为何会成为幽州内最大的匪贼？不过是因为他们比其他土匪更讲究兄弟之义罢了。一处有难，其他处必定援助，这便是九顶山土匪做大的原因。放心，他们必定会派来援兵。”
九顶山的土匪约有五千人，他们在深山之中不好攻打，因此，刘骥辛便打算将这群土匪分为三部分逐一击破。
他带领着一百骑兵在小河村造大声势，营造出佯攻姿态，逼迫小河村内的土匪人人自危，报信同九顶山求援。
当九顶山得知消息后，必定会派援军前来小河村，而前来小河村的路上，则埋伏了汪二所带领着的四百骑兵。
而当九顶山上的战力调派一部分出去当援军后，剩下的那一部分人，就交给邬恺去围剿了。
九顶山。
听闻自家兄弟在小河村受伏之后，郑家三兄弟大惊失色，“什么？幽州刺史派兵前来剿匪了？！”
他们脸色难看，惊怒交加，不敢置信之余又知晓这不可能是玩笑。
怎么可能！
幽州刺史远在广阳郡蓟县，他的兵马怎么可能毫无声息就来到了九顶山！
但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他们也不能不救遇难的兄弟，否则以后谁敢跟着他们继续打拼？
郑家老大咬牙，“没想到那叫元里的毛头小子竟然是认真的！”
他脸上狠意划过，“老二，你派两千人去往小河村，吩咐他们一定要把刺史派来的人马全部杀光，咱们的兄弟能救就救，不能救也没办法了。让他们杀完那些人马后立刻逃往青州，和我们在青州会面。老三，你让剩下的人手别再花天酒地了，赶快收拾起行囊，拿上金银财宝和米粮，这就跟我离开九顶山！”
老三惊呼，“大哥，九顶山是我们多年的基业，何须如此啊！”
“蠢货！”郑家老大怒骂，“你打回去了这一次，难道就没有下次了吗？幽州刺史一旦决定剿匪，我们这五千人能耗得过他？赶紧去给我收拾东西走人！”
老三极为憋屈，不肯动作，“那我们就这么被一个毛头小子吓得狼狈逃窜吗？”
“所以我才让他们杀了那些官府的兵马，”郑家老大冷笑两声道，“即使要走，也要给元里一个好看。让他知道拿咱们开刀可没有那么容易，他的兵马被我们杀完之后，想要得知咱们逃跑的消息也要许久之后了。咱们离开时一路劫掠村庄，带走能带走的一切，等我们离开时，他这个幽州刺史的脸面也要丢光了。等逃到青州，以后再找机会给他好看！”
老三这才气顺，领命去整理行囊。
整个九顶山乱成了一团。
郑家老大和老二带着人先行下了山，只留下武力最高强的老三在山上收拾最后的东西。能带走的都给带走了，不能带走的直接毁掉。
最后，郑家老三冷笑着直接放了一把火。他们就算从九顶山走了，那群官兵也别想嘚瑟，九顶山带不走，那就直接毁掉算了。
放完火后，郑家老三大笑着扬扬手，“拿着东西，咱们走！”
被土匪捉上山关在柴房里的小娘子们麻木地抱紧着自己。听到外面杂乱的声音后，离门最近的一个躺在地上的血人终于动了动，艰难地爬到门缝往外面看去。
细微的光亮照在了她脸上血糊糊的疤痕上。
土匪们神情慌乱，许多东西都被扔在了地上，他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女人死水般沉寂的眼神缓缓有了波动，她沙哑地道：“他们好像在说，官府派人来剿匪了，他们打算离开九顶山……”
其他的女子听到这话，惊醒一般地抬起头，连忙爬过来往外面看去，言语间满是不确定，“芸娘，真的吗？官府真的来人了吗？”
等看到门缝外凌乱的场面时，她们终于相信了，不少人泪脸满面，捂着嘴哽咽，全是即将看到希望的庆幸。
正陷于得救的欢喜时，有人却闻到了空气中的糊味，不安地道：“怎么有火烧的味道……”
芸娘一愣，心陡然沉了下去。她奋力地扒着门往外看，隐隐约约看到了炽烈的火光，芸娘手一抖，不敢相信这群土匪怎么能这般丧尽天良，“他们打算放火烧山……”
小娘子们愣住了。
芸娘死死咬着牙，忽然不要命地去撞着门，她扭头厉声道：“快点跟我撞开门！土匪都走了，咱们只有撞开门才能活！”
其余的小娘子们这才反应了过来，扑过来跟她一起撞门，用全身的力气想要打开门。
但她们浑身都是伤，又好几天没吃过一次饱饭，用力撞了几次，门还是纹丝不动。
山下。
邬恺带着五百骑兵埋伏在山林之中，在郑家老大等一千余土匪下山走到平地之后，倏地带人从深林中突袭出去，在敌人不敢置信的表情之中，率先拿下第一个人头。
尘土飞扬着卷起，五百骑兵威风凛凛，在他们悍勇无比的势头下，土匪们还没跟他们对上，已经率先腿软得没了一战之心。
“是官兵……！”
“别杀我，求求别杀我！”
郑家老二被吓得脸色煞白，转身就要朝大哥喊话快跑，但嘴刚刚张开，头颅就被邬恺砍掉，滚落到了地上。
血液溅了郑家老大的一脸。
郑家老大愣愣地抬起头，带头冲锋坐镇的男人黑熊般威武，柄闪着寒光刚刚杀完他弟弟的大刀离他也越来越近。
他们作威作福得久了，看不起官府的兵马，便如井中之蛙，自视甚高。
直到这一刻，郑家老大才感觉到了恐惧害怕。
他甚至后知后觉地知道，原来在这样的骑兵面前，他们甚至都没有可以抵抗的能力。
他在这种害怕之中迎来了死亡。
一千人马在五百骑兵面前完全不够看，很快，邬恺便带着人将他们杀了个干干净净。
山路不好骑马，邬恺派骑兵下马，将马匹绑在树上，留下一部分人看守马匹后，便带着人往山顶上赶去。
土匪窝里最多还剩下一千余人，邬恺有信心能胜得了他们。元里所训练出来的士兵们可并不是只能在马上作战的骑兵，他们同样可以作为步兵近战杀敌。
刘骥辛的计谋便是拦头断尾掐腰，一举势要歼灭这五千人的大匪。
邬恺将自己的任务执行得很好，他带头冲杀，表现得最为英勇，士兵们也备受鼓舞，一往无前。
带人冲到半路，邬恺忽然看到山顶上有火光传来。
“不好！”邬恺脸色大变，“这群土匪放火烧山了！”
整座九顶山连绵甚远，要是火势变大，恐怕会烧到许多村庄里。
这群土匪真是太可恨了！
邬恺沉着脸，加快速度上山，没过多久便看到了最后一群下山的土匪。
这群土匪要么牵着骡子马匹，要么扛着箱子拿着被褥。邬恺带人便冲杀了过去，领头的人武艺尚算不错，但最终也被邬恺斩下脑袋。邬恺甚至没时间去收缴这些战利品，便带着人匆忙上山灭火。
被关在柴房里用尽各种方法的小娘子们已经深陷绝望，她们用了各种方法也没撞开门，以为就要被烧死时，便听到外面又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
她们本以为是那群土匪又来了，害怕地缩成一团时，忽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大人，这里有水！”
“快端水救火！”
趴在门边双手血迹斑斑的芸娘一愣，随即疯狂地砸动着门板，“这里有人，这里有人！”
其他人的眼中再次重燃起希望，她们好像又有了力气，不断拍着门板，大声喊道：“救命啊！”
“来人啊！这里还有人！”
终于，她们听到了一道迟疑的声音，“大人，这里好像还关着人。”
随即就有人大步朝柴房走来，脚步越来越近，门缝处的阳光被一道人影堵上。大刀寒光划过，门锁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木门猛得被拉开，刺目的阳光照射进了柴房之中。
趴在门上的芸娘猝不及防就被摔倒，就被邬恺及时扶住。发现自己怀里扶着的是位女子之后，邬恺黝黑的脸上就是一红，他板着脸小心地放下了芸娘，看着喜极而泣的其他小娘子。
“你们都是山下的百姓？”
所有人已然眼中模糊，低声哭泣，有人哽咽着道：“对，大人，我们都是被掳来的百姓。”
“你们在此等一等，”邬恺退后几步，“等我们灭完火后，再送你们下山。”
说完，邬恺转身匆匆离去。
躺在地上的芸娘看着他的背影，双眼之中有光亮闪动。
*
邬恺带着手下人忙活了整整半个时辰，期间汪二与刘骥辛杀完匪贼后也匆匆赶来九顶山，众人合力，这才在火势蔓延之前灭了火。
刘骥辛满头都是冷汗，“还好还好，还好今日无风。”
钟稽咬牙切齿，“这群可恶的土匪！”
但可恨之余，看着满山土匪的尸首，钟稽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快慰之情。
亲眼看土匪伏诛，哪怕这些土匪不是杀了他妻女的沂山军，钟稽也觉得痛快之极，长久以来的郁气也消散了许多。但在快慰之后，他却感觉到了一股苍凉悲痛之意。
他想笑笑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
为什么当初他的妻女没有这般幸运，遇见一个像元公子那般的刺史呢？
可恨，实在可恨……
灭完火，他们一行人都变得灰头土脸。将要下山时，邬恺没有忘记派人护送那些女子一同下山。
这些女子都是附近村庄的人，但等下山之后，邬恺询问她们家在何处时，除了少许几个小娘子告诉了他，其余人都默默无声落泪。
邬恺不解，“你们哭什么？”
“大人有所不知，”有女子抹着眼泪低头解释道，“我等被土匪掳来了山中，哪怕没有被欺辱，回去后也不会被当做良家子。除了这几位被家中疼爱的姐妹们，我们都已无路可去。”
刘骥辛思索片刻，问道：“你们可有婚配？”
这些女子或摇头或点头，神情怯怯。
“既然无路可去，不如就给咱们的士兵们当媳妇，”刘骥辛笑道：“我们这些好儿郎中有不少还未娶妻，不知你们可愿意嫁给他们为妻？”
这些女子顿时羞红了脸，互相看了看，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这群救了她们的士兵各个长得威风高大，又相貌堂堂。一路将她们带下山时更是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可见人品也极好。士兵们在她们看来好似英雄一般，哪里有什么不愿意呢？
刘骥辛当即让骑兵们按照所斩杀敌人的功劳大小排队，让他们挑选心仪的女子，若是他们挑中了但女子不愿意，刘骥辛也不强求。若是两厢情愿，那便是好事一桩。
骑兵们各个脸色通红，挤来挤去地排好队，这二十来位小娘子很快便找到了各自的心仪之人。双双站在一旁时，硬是羞得染上了几分喜意。
芸娘是最后一个人，她伤势太重，只能被扶着勉强站立。脸上的疤痕也太过丑陋，没有士兵敢选她。
芸娘抿了抿唇，拜托搀扶自己的姐妹将自己扶到了邬恺面前，虚弱地道：“大人，你可否娶了夫人？”
邬恺老实道：“没有。”
他认出了这个女子是刚刚不小心被他抱住的女子，邬恺好像知道芸娘要说什么了，耳朵顷刻红了起来。
芸娘被脏污糊住的脸上也微微一红，“那你可愿意娶我为妻？”
汪二与刘骥辛在旁边忍笑着看戏。
邬恺磕磕巴巴地道：“我、我家中有一失明老母，很是贫困。”
“没关系，”芸娘的声音低哑温柔，“我会照顾好娘的。”
邬恺低头看着她。
看到芸娘的双手和脸上的疤痕，邬恺便知道她一定是个极有主意的烈性女子。士兵们朝不保夕，大多是由流民和世代为兵的军户组成，地位低下，自己饱腹都成难题，更别说讨媳妇，根本就没有正经姑娘家愿意嫁给士卒。
邬恺家贫，他一直觉得自己讨不到媳妇。面对突如其来的话，他紧张得许久没说话，却怜惜芸娘无人可选，恐怕没有后路可退，半晌后，他缓慢又坚定地点了点头，“好。”
“哈哈哈哈，好事成双！”刘骥辛抚掌大笑，“邬恺，你放心吧，回去后我定当禀报主公，让主公为你同你夫人好好办一场喜宴！”
邬恺被揶揄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刘骥辛和汪二又是一阵哄笑。
笑完之后他们便干起了正事，除了收缴战利品和捆绑一些未杀的土匪俘虏之外，刘骥辛还要干一件元里交代的事——敲打当地的郡守。
九顶山的土匪如此作恶多端，与毫无作为的渔阳郡郡守也有密切的关系。
元里倒是想要直接换了渔阳郡的郡守，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来了，他手里并没有合适的做郡守的人才。
刘骥辛敲打完当地的郡守之后，他也在心中叹了口气。
主公身边可用的人还是太少了啊。
武职倒是够了，无论是邬恺、汪二，还是这次作战中小露锋芒的龚斌和陆辉，都是不错的人才。但文职上还只有刘骥辛一人，詹少宁至多算上半个人。
刘骥辛觉得，他也应当写信问问他的好友们，是否愿意前来幽州，同他一起拜得贤主了。
忙完这些事后，一行人没有在渔阳郡多待，迫不及待地便启程往蓟县赶去。
*
蓟县。
元里也迎来了一个甜蜜的烦恼。
张氏、刘氏、虞氏在幽、兖、翼三州贩卖的香皂已经收获了第一批的银钱。他们按照和元里的约定，将元里所要求的部分银钱换成了粮食、药材、布匹与牛羊猪鸡等牲畜送到了蓟县。
巧的是，达旦派人送来的牛羊也运到了蓟县。
这些牲畜之中，牛羊最少，猪鸡最多。尤其是猪，已经多达了三千多头。
多到元里命人连夜又搭建了一个巨大的养猪场都装不下的程度。
元里对此颇为苦恼。
在之前，元里和刘骥辛因为身处中原内陆的原因，思维上便一直以为猪要圈养喂才行。但在这些猪运来后，元里从张密那里了解了幽州人的养猪方式后才发现，在幽州，养猪就像是养羊一样可以放牧，令猪食野食而生，放牧猪的人还被称为牧豕人。
如果是春天，那么这三千头猪便只是甜蜜不是烦恼了。元里大可以学习当地人的方法直接圈下一座山放牧猪羊牛。然而现在已经到了深秋，即将便入了冬，草木已经枯萎，要养这些畜生，就需要拿出粮食来。
牛羊的数量还好，倒构不成多大的负担。但这三千多头猪实在太多了。猪还繁殖得很快，送来的这三千只猪，里面有八百余只是母猪，母猪里又有一半以上已然怀了孕，快要到了分娩期。冬天若是没有合适的温度，这些猪崽生下来就要冻死。
又要喂粮，又要伺候母猪生产，消耗的钱财粮食实在太大。元里算了算，他真的养不起这么多猪。
所以，他下了一个干脆的决定。
挑选出三百只配种的种猪，剩下的足足两千只公猪，他打算全宰了。
在过年之前，他要轰轰烈烈地杀一回猪！

第45章
元里杀猪的决定一下，消息跟飞的一般，立刻传到了大军之中。
听到这件事后，将领们各个厚着脸皮打算掺上一脚。他们在杨忠发的带领下一起找到了元里，搓着手跟元里商量着能不能让军中士卒去给元里帮忙。
当然，士兵们不要报酬。但要是帮完忙后能分给他们一点猪肉，那就更好了。
元里一眼就能看出这些老狐狸的想法，他在心中好笑，豪爽地点头同意，“两千头猪可不是小数目，军中士卒愿意帮我杀猪我求之不得。放心，猪肉这一块少不了军中。”
将领们大喜，连连点头，“元公子，你放心好了，我们也不要很多，你给多少就是多少，闻到点肉味都够底下人高兴了。当然，元公子您就算不给，我们也乐意给您干活。”
元里忍不住笑了，“诸位也不用同我客气，毕竟两千只猪杀起来也不容易。不过我要先问一问，驻扎在蓟县的这两万士卒里头能有多少人会杀猪？”
杨忠发等人面面相觑，他们暂且跟元里告辞，匆匆去军队里找会杀猪的人，找来找去，两万人的大军，竟然就找出来了七八十个会杀猪的人。
这七八十个人里，有十几个人还只是见过别人杀猪，大致知道该在哪里下刀，自己还没亲自上过手。
他们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讪讪地道：“对不住了元公子，咱们军中的士卒找来找去也就这些人能帮您杀猪。”
要是只能帮上这点忙，元里就算愿意给他们肉，他们也没脸拿啊。
“没事。”
元里倒是能够想到这个结果。
士兵们家境不好，地位低下，一辈子都不见得能吃上一口肉，肉都没吃过更不要说杀猪。
他想了想，笑道：“他们虽然不能杀猪，但能干的其他事情还有很多。猪不止得杀，还得烫毛洗猪，放血割蹄子等等，一头猪挣扎起来力气可不小，最起码得二三个人帮忙压住。就让咱们的士兵做些烧水烫毛的活计吧，这也是个需要很多人的累活。”
将领们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活计好！”
别说累，只要士兵们知道杀猪后能吃到猪肉，绝对兴高采烈地埋头干。
在古代，杀猪也得挑日子。元里看了看黄历，便将杀猪的日子定在了五日后。
将领们琢磨了琢磨，询问了楚贺潮之后，便带着士兵上山砍柴，准备杀猪那日烧水烫猪的柴火。
士兵们就如同将领们猜测的那样，得知自己即将帮着杀猪，杀完后会得到猪肉补偿后，一个个激动得睡不着觉。五日里天天盼着杀猪那日的到来，跟着将领上山砍柴的时候更是劲头十足。
在这样的干劲下，一车一车的柴火运到了养猪场附近。元里也没闲着，他派人在蓟县本地去找会杀猪的人，家家户户敲门去问。
要是有肯过来帮忙杀猪的，杀完猪后便能分得工钱和猪肉。
士兵们敲门寻问的时候，百姓们都很害怕，什么都不敢多想，哆哆嗦嗦地指出了会杀猪的人。
他们附近就有一个叫胡老爹的人，年轻时候是个屠户，现在落魄了，就住在最后面一间破茅草房里。
百姓们躲在屋里看着士兵走到那间破草房里，过了一会儿，就见胡老爹感恩戴德地把士兵送了出去。
等士兵离开巷子之后，百姓们好奇去问：“胡老爹，你怎么这么高兴，士兵来找你们是做什么的啊？”
胡老爹仍还激动着，他乐呵呵地道：“兵爷说是请我去杀猪，说每杀一头猪，就给我一百文钱，还有一斤的猪肉。”
“什么？”其余百姓纷纷惊讶，连忙追问，“是每杀一头猪都给这么多钱吗？”
胡老爹就说不清楚，“反正我一个老头子也穷惯了，不怕被骗。让我杀猪我就去杀猪，要是能有工钱和猪肉，那就更好。要是被骗也没什么，最多出出苦力而已。”
其他人一听，心想也是这个理。便连忙回家去找身边是否有会杀猪的人，告诉他们这件消息。
终于，五日时间一晃而过。
元里对今日也很是期待，一大早便起了身，特意穿了一身旧衣武装，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精神奕奕地踩着靴子带人来到了养猪场。
养猪场旁边已经来了许多的人，除了来帮忙的士兵和杀猪的百姓之外，还有一些大着胆子前来围观的百姓。
元里也没赶走他们，直接令人打开围栏，先从里面拉出来一百只公猪试试手。
一百只公猪听着不多，但聚集在一块的时候也是密密麻麻，猪挨着猪。围观的百姓们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被这些猪给晃花了。
好多猪！
他们生平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猪！
士兵们两三个人制住一只猪，杀猪的人磨着石刀，不远处的士兵们则开始生火烧水等着烫毛洗猪，火花四处燃起，热气白烟滚滚，处处都是红红火火。
猪全身上下都是宝贝，猪血营养丰富，不能浪费，宰猪放血时要及时接好放在一旁。猪下水也能吃，板油腮肉等边角料都可留着香皂坊使用，元里特意让人将猪胰和白花花的肥膘取出来单独放着，准备炼油。
一条条处理好的红肉放在扑了一层布的地上，前蹄和前蹄堆放在一块，后蹄与后蹄堆放在一块。一旁便是满地的骨头和成堆被洗刷下来的猪毛。
肉越叠越高，杀猪的人头顶出汗，但也越来越兴奋。
一头接着一头，累是累了点，但当真过瘾。
有不少士兵手脚灵活，跟着看多了屠户如何杀猪之后，也拿着石刀试着上阵。
士兵们来来回回地忙碌着，整个场面热热闹闹地写满了“大丰收”三个字。
在旁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时不时发出阵阵惊呼感叹之声。明明他们只是在围观，但看着看着，心里却也跟着产生了一股满足之情，时不时看上成堆的肉一眼，就跟自己吃过了一般，打心眼里觉得乐呵。
张、刘、虞三家送来的猪，和元里养的猪并不一样。
这些猪没被阉过，长得没有元里农庄的猪肥壮白嫩，还透着股浓重的腥气，血味一弥漫，到处便是腥臊之气。
这也是元里下定决心要宰杀公猪的原因。
这么多没被阉过的公猪放在一块，时常会彼此攻击，发生躁动。
元里在宰猪场地待久了，熏得鼻子都要失去了嗅觉。他到处巡视了一遍，看了几只猪被宰杀的过程后，也起了兴致，拿了把石刀准备自己杀只猪。
还没动手，就听见有士兵朝身后喊道：“将军！”
元里转头一看，便看到杨忠发和何琅一左一右的跟在楚贺潮的身边正往这边走来。
元里抬手和他们挥了挥手。
瞧见元里之后，杨忠发便眼睛一亮，带头走过去，“将军，快点儿，元公子叫我们快去呢。”
楚贺潮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跟在其后。
等走近一看，便看见元里拿着石刀，正磨刀霍霍向着猪羊。
何琅惊讶地“呦”了一声，好奇道：“元公子，你这是打算自己杀猪呢？”
“对，”元里给自己的举动找了个完美的借口，底气十足地道，“杀猪的人手不太够，我也跟着试一试。”
杨忠发是恨不得把元里当财神爷一样捧着护着的，连忙道：“这种粗活怎么能交给元公子你呢，来来来，何琅，我俩来当回杀猪的屠夫。”
“不用，”元里婉拒道，“我都看得明白了，知道怎么杀猪，两位大人就看着吧。”
说完，元里便弯下腰，拿着刀小心翼翼地贴近了猪的脖颈。
但刀一贴近公猪，公猪便好似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剧烈挣扎了起来。
元里眼疾手快地一刀落下，士兵连忙拿过木桶接血，没过多久公猪就没了气息。
用开水烫过猪毛之后，元里又开始切猪肉，一只猪忙完后，他已经满头大汗。士兵把肉抬走，又抓了另外一只猪过来，元里正要继续，手里的刀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抢了过去。
元里抬头一看，楚贺潮已经站在了猪面前，摆出要杀猪的架势。
元里不解：“将军？”
“去后面待着去。”楚贺潮没看他，右手有力地握着石刀，好像略带不耐，“赶紧的，这里缺你一个杀猪的了？”
元里擦擦脸上的汗，一张脸带着汗意微红，他狐疑地看着楚贺潮，“将军，你会杀猪吗？”
楚贺潮没说话，直接弯下腰拽住了缠着猪嘴的绳子，石刀干脆利落地一抹，手掌在猪脑上一压，整只猪呜咽几声，想要挣扎却被定在地上抬不起脑袋，楚贺潮手臂绷起起伏的肌肉，没过多久，猪的抽搐逐渐消失不见。
等烫毛之后，楚贺潮又像元里一般剖开了猪的内脏，他的刀尖精准地落在元里刚刚杀猪的每一个位置。但他表现得太过轻松和娴熟，看起来便像是真正身经百炼的屠户一般，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杨忠发和何琅惊呼，“将军什么时候这么会杀猪了！”
元里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看得明白，楚贺潮不是会杀猪，他只是在模仿元里刚刚的那套杀猪的动作而已。只看过一遍就能记得一模一样，楚贺潮的记忆力了不得。
这一只猪被带下去后，又一只猪被抬了上来。元里直勾勾地看着楚贺潮，想要证实一番自己的猜测。但在他的目光下，楚贺潮忍无可忍地直起身，带着斑斑点点的血迹，浓眉皱起朝元里瞥来。
“你去后面待着去。”他加重音又说了一遍。
元里果断拒绝，“我就在这看着你。”
“腾”地一下，这句话让心里头一下子烧起了火。
楚贺潮眉头皱得更深，心火烧得他难受，“你在这杵着，风都给我挡住了，回去喝水洗把脸去。”
语气有些凶。
元里：……
他转身走了。
楚贺潮松了口气地转过身，继续杀着猪，喃喃自语，“把老子看得心烦气躁。”

第46章
楚贺潮自从上次扇了自己两巴掌后，便一直强行不去回忆那件事。脑子里一闪过元里便再给自己一巴掌。这几日没见到元里，他压制的效果很不错。这就证明了楚贺潮上一次想起元里唇舌的画面只是一时的晕头而已，这让楚贺潮松了口气。
也有了底气敢再面对元里。
但被元里一看，楚贺潮还是躁得难受。
没有元里在旁边后，楚贺潮顿时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能认真干活了。他动作利落地杀着猪，没多久就弄完了手上这一只。
元里去后面洗了把脸，又喝了点水润润嗓子，坐在树下休息了一会。
但没过多久，他又闲不住地到处溜达了起来。时不时跑去看看别人怎么杀猪，再去数一数已经杀了多少猪，最后又跑到栅栏旁跟百姓们唠家常。
楚贺潮不经意地回头一看，就看到元里正站在栅栏边和百姓说话。
他皱皱眉，把刀递给士兵，擦擦手走了过去。
元里正细细询问着老百姓们的衣食住行，“今年田地里的收成都还不错吧？冬季快要来了，家中柴火和木炭可有？”
幽州是北周最东北的那块，不止地处偏远，气候也很恶劣。
这里一到冬天便是寒风凛冽，冰天雪地。不少贫困的百姓都会因为冬天过于寒冷而活活冻死。
元里的心中其实一直藏着一个忧虑。
系统的来历并不清楚，但显而易见的是，系统每一个任务的发布都和元里正在经历的事情有关，而任务完成的奖励也是元里或近或远能够用得上的东西。
比如香皂换来的家底，细盐换来的交易，还有即将能对分娩母猪用上的《母猪的产后护理》。
即使是还没有开始做的白砂糖，这个奖励也带着明显的预见性。因为这个奖励是拜师完成的奖励，拜完师后欧阳廷就被派去了南方做刺史，这才给了元里写信给欧阳廷，拜托欧阳廷为他寻来甘蔗做白砂糖的机会。
因此，元里认为系统给的任务奖励都带有对未来的暗示。
而在没完成的系统任务中，系统已经给出了两个和冬季保暖有关的东西了。一个是入仕后才能获得“棉花”，一个是平定沂山军后的奖励“煤矿”。
这两种东西没办法不让元里多想，又是棉花又是煤炭，难道今年的幽州冬季会有雪灾？
但元里转念一想，又觉得或许不是今年有雪灾，而是明后年的冬季会有雪灾。
因为无论是获得“棉花”的任务还是获得“煤矿”的任务，元里都不可能在今年冬天来到之前完成。如果今年冬天真的会有雪灾，系统准备给他“棉花”和“煤炭”预防此类事情发生，那就没必要给元里设置一个目前无法完成的任务条件设置了，否则这不是耍人玩的吗？
元里从其中窥探出了这个猜测。如果今年冬天真的能够平稳度过的话，那么在他立冠入仕后的第一个冬天，他便得提前准备应对雪灾的东西了。
只希望他猜的没错，元里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将刚刚的想法放下，把注意力重新放在百姓身上。
元里虽然面容年轻，但气质沉稳，卓尔不凡，被他问话的百姓不敢说谎，一五一十地将家中情况一一道来。
今年因为有元里坐镇幽州，元里先前又给了蔡集等一众广阳郡官员一个下马威，所以今年秋收，各级官员都不敢乱动手脚，尤其是蓟县的官员。
蓟县的百姓们今年没有多被搜刮粮食，自然是比以往好些。
但幽州内荒凉，人烟少，许多荒土都没被开垦，再好，其实也就那样。
百姓们在幽州内住了不知道多少年，他们对付寒冬自有一套，只要不是雪灾冰雹等天降大灾，他们也能勉勉强强活着度过冬日。
元里本以为百姓们会期盼一个暖冬，但出乎元里预料的是，百姓却期盼着冬天寒冷一点。
元里对此很是不解，直到有一个老大爷颤巍巍地道：“冬天冷得狠，收成才把稳。”
其他百姓七嘴八舌的插话，元里这才懂了。
冬天若是降雪充沛，对田地能起到保温补水的作用，再加上冬季的寒冷天气，能将不少害虫冻死，减少来年庄稼病虫害的发生。
暖冬对人好，但是对田地不好。百姓们靠田地吃饭，宁愿自己挨冷受冻，也想要个冷冬。
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正在这时，原本还在和他好好说话的百姓们却露出了害怕的神情，忽地一哄而散跑了个干净。
元里转头一看，迎面袭来了一个小东西，他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个黄橙橙的秋梨。
这只梨的品相极好，上小下大，看着便能知晓它定当很甜。
元里抬头，看到了楚贺潮板起来的英俊面孔。
楚贺潮身上溅了不少猪血，人又长得高大健壮，面无表情时透着股煞气，活像是个杀人砍头的罪犯，也不怪百姓们会害怕。
元里刚被他凶过，这会不想吃他的东西，硬邦邦地问：“这是什么。”
楚贺潮皱眉，上下看了元里一眼，表情古怪，似乎没想到元里连这都不认识，“秋梨，没见过？”
元里：“……”他当然见过。
他问这句话的意思，是问楚贺潮为什么要给自己秋梨。
元里一阵心累，他感觉自己在楚贺潮的眼里一定跟个傻子一样。就像楚贺潮在他眼里也跟个傻子一样。
他懒得再说什么，面无表情地拿起秋梨啃了一口，“……好甜。”
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柔和的圆眸睁大。
男人嘴角微勾，又很快收起，像是不经心地道：“不是让你在后面坐着休息吗？你乱跑什么。”
看在梨的面子上，元里跟他道：“问问百姓家中是否准备了过冬的柴火和木炭。”
楚贺潮沉思了一会，笃定地道：“今年冬天不会很冷。”
元里来了兴趣，好奇地问：“为什么？”
“冬天冷暖看十一，”楚贺潮淡淡道，“十月初一阴，柴炭贵如金。十月初一如果是晴天，冬天便会是暖冬。”
“今年十月一是个晴天吗？”元里好奇追问，“这说法准不准？”
楚贺潮瞥了他一眼，“不准。”
元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楚贺潮眼中闪过笑意，转身往井水边慢悠悠地走去，“这只是一个农谚而已。农历十月初一这日，光是幽州，各地便有晴有阴，难不成整个幽州的冬日冷暖还各不相同？”
元里跟了上去，幽幽地道：“楚贺潮，你是不是在故意戏弄我。”
楚贺潮的步子快，元里的步子也迈得飞快。但男人腿长，迈起步子来气势很足，双腿掀起袍子时的大腿健壮结实，显得尤为轻松。闻言，他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了元里一眼，狭长的眼睛微眯，带着点痞气，夸赞一般地道：“不错，还知道我是在逗你。”
元里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楚贺潮往前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转头往后一看，元里白净的脸稍冷着，嘴角下压着看他。
俊秀的少年郎俏生生地站在那里，背后就是热火朝天的杀猪场，或吵闹，或血腥，都影响不到他的干干净净。明明手里没有石刀，明明没有健壮的体魄，偏偏让人心里一咯噔，有些慌张就从心底生了出来。
楚贺潮咽咽口水，面无异色地走到元里身边，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唯恐他伏低做小的这一幕被人看见，嘴里低声道：“怎么，跟你开个玩笑都不行？”
元里还是不说话，只是抬头静静地看着他，下巴紧紧绷着，那是心情不虞的象征。
楚贺潮观察周围的眼神一顿，声音更低，“真的生气了？”
元里转身就要走。
楚贺潮低声骂了几句，雷厉风行地大步向前，顷刻间堵住了元里离开的路，“好好说话，走什么走？”
元里埋着头，看不出表情，白皙小巧的耳朵被黑发扫了扫，侧身往右打算绕过楚贺潮。
楚贺潮立刻朝右边移了一步，跟堵石头一样挡得结结实实，“元里，抬头。”
他看不见元里的表情，心里压得有些惴惴，语气也不由带上了些强硬。
元里倔强地拿着发旋对着楚贺潮，又往左边走去。楚贺潮紧跟着往左移了两步，宛如是个拦路的土匪，硬是拦着人家不让过。
“别生气了，”楚贺潮从来没这么低声下气地哄过一个人，他臊得出了一身的汗，“旁边还有人看着，回府再闹行不行。我错了，这次就算了，行不行？”
忽然，元里的肩膀开始颤抖了起来。
楚贺潮脸色一变，哭了？
他连忙弯腰去看元里脸上的神色，但看到的却是元里忍笑憋红的脸蛋，还有高高扬起的唇角。
瞧见被楚贺潮发现之后，元里再也忍不住了，他倒退几步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眉目之中全是得意的狡黠，“将军，不用道歉，毕竟我也戏弄回去了。”
说完，他又忍俊不禁，大笑着转身就跑。
楚贺潮在原地僵了几瞬，脸色青红变换着，大步跟了上去。
*
两千头猪，足足从早上杀到了傍晚才将其杀完。
杀完之后，整个宰猪场已然腥气冲天，杀猪杀了一天的人累得手都抬不起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会儿别说是吃肉了，他们短时间内都不想要看见肉了。
尤其是那些来帮忙杀猪的普通百姓，他们更是被血和腥臭味冲得心底反胃。
但等元里开始给他们算工钱和猪肉的时候，这些百姓突然就来了力气，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期待兴奋地开始排着队。
元里面前摆着两张桌子，一左一右坐着给百姓们算账的郭林赵营两人。
每个来帮忙的百姓杀猪的总数都有士兵给记下，每杀一只猪边会给一百文钱再加一斤肉，郭林负责给钱，赵营负责称肉，每一个算好账的百姓离开时，都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手揣着钱一手拎着肉，忙碌一天的疲惫和不适都已被喜悦冲刷。
怕他们会遭歹人抢夺，元里还派人将他们送回了家中。
等将全部的百姓送走之后，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天边已然黑沉了下来。
围观的百姓也被驱赶散了，剩下的都是忙碌了一天的士卒们。
元里提高声音道：“诸位今日辛苦了一天，咱们今日杀了整整两千头猪，这都是新鲜的猪肉，咱们今晚就敞开肚子吃一场全猪宴！”
听到这话，士兵们欢呼雀跃，兴高采烈地开始收拾起偌大的空地，燃起了篝火摆起了炉灶。
元里已经把军中的伙夫和楚王府的大厨找来了，给他们提供足了调料，令他们加快处理这些猪肉。
将领们都挺不好意思，“让元公子破费了，他们敞开肚皮这一吃，估计要下去百来只的量。”
“应该的，”元里笑了笑，“剩下的猪肉我也已经给诸位分好了，你们看这个量够不够。”
两千头猪里，元里只要了一百头的肉和所有的猪下水以及边角料，其余的猪肉都给了军中。
听到军中能得这么多，几个将领大吃一惊，连忙摆手，“不可不可，元公子，这太多了！”
“元公子，这猪是你买的，咱们的士兵给你帮忙本来就是应该的。你给我们这么多，我们真的是受之有愧。”
“这有什么？”元里毫不在意地笑了，“我所需要的量很少，不送到军中也吃不完，你们尽管拿着吧。”
“这……”
众人看向了楚贺潮。
在楚贺潮点了点头后，他们才敢要下来，连忙和元里道谢。
元里本就负责大军的后勤，这两千只猪本来便要供给军中，只是这些将领不知道他的打算而已。
这些猪都没被阉过，太过腥臭，元里吃不惯这些肉。他留下的一百头猪肉，也只是留给亲兵而已。
有了肉吊在前面，士兵们干活干得格外的快。
空地被打扫了干净，黑夜中篝火明亮，元里也和几位将领围着篝火分桌而食，品尝了今日第一份新鲜的猪肉。
哪怕元里给的调料充足，肉还是弥漫着一股腥臭之味，元里吃了一口之后硬是咽了下去，不准备再动第二次筷子了。
但其他人毫无所觉，大口吃肉大声说笑，嘴巴被油抹得发亮。何琅兴致来了，还让人敲碗奏乐，拉着其他将领上前去跳了一段武士舞。
等他们跳完舞后，杨忠发也兴高采烈地来了一曲，声音雄厚：“芦苇高，笛声长，千里草上放牛羊，牛羊低头吃野草，令人牵挂爹和娘。”
这是幽州本地的一段童谣，杨忠发唱完后，其他人哄堂大笑，“杨大人，你怎么还唱起童谣来了？”
杨忠发嘚瑟道：“我幼子宣儿近些日子跟他娘学得了这首童谣，天天唱日日唱，唱得老子都记住了，献丑了献丑了。”
这般家长里短的画面，让元里不由笑了。
快乐的一夜很快过去，第二日开始，元里便令人将猪肉送到了军营里。为了防止这些肉放着会坏掉，何琅便接过了重担，提前带人护着这些肉赶回了北疆。
元里留下来的一百头猪肉，便打算做成腊肉和熏肉，以便长期保存。
本来，楚贺潮等人也要回北疆的。但冬季快要来临，寒冬运送粮草不便，因此深秋便需要将冬日的粮草一起运到北疆。
但秋收后各地送上来的税粮全部到达蓟县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于是，楚贺潮才延后了回北疆的时间，打算在蓟县留到半个月以后，省得他们走了还得让元里耗费精力派人给他们运粮。
越是临近秋末，天气便越来越冷，天黑得也越来越快。
十日后的一个普通午时，元里正在睡着午觉，脑海中的系统忽然响了。
【万物百科系统已激活。平定幽州起义军任务已完成，奖励已发放，请宿主自行探索。】
元里猛地睁开眼从床上翻身坐起，双眼发亮。
袁丛云那边与白米众的作战成功了！
元里怎么都不会忘记，平定幽州起义军任务的奖励可是土豆，产量很高容易饱腹并且易于栽培的土豆。
他连忙下床，召来林田郭林与院中的仆人，“快在院中找一找有没有先前没见过的植物。”
仆人们忙来忙去地翻过了整个院子，但最终却什么都没发现。
元里眉头皱得死紧，愁得不行。
系统发放的奖励一直都是顺理成章，来源不会引人怀疑，难不成会像是上次的《母猪的产后护理》一般，是被人从外面带回来的？
元里越想越觉得可行，连忙换上衣服，匆匆去外面走了一圈。
但走到天都黑了，元里也没有碰到疑似土豆的作物，他只能百思不得其解地回到了楚王府。
一回楚王府，郭林便急匆匆地前来告诉元里，“主公，下午您出去的时候，在辽西郡征战的袁大人传来了胜利的喜讯。同喜讯送来的还有一大批战利品，都已送到了将军的院中。将军在一个时辰前派人请您过去，似乎是想让您看看战利品中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战利品……
元里眼睛一亮，立刻匆匆往楚贺潮的院子里走去。
奇怪的是，楚贺潮的院内并没有一个人。
但元里心中着急，没有在意这一点。他叫了一声，“楚贺潮？”
有声响在门后传来。
元里连忙推开门，笑容满面地道：“听说你刚刚得来了许多战利品……”
尾音逐渐消失。
刚从浴桶中出来的楚贺潮赤身裸体，臂膀伸出正拽着一方巾帕，同样惊愕地看着他。

第47章
元里怎么也没想到，他这随手一推门，就看到了楚贺潮赤身裸体的画面。
男人常年驰骋沙场，风吹日晒，练就了饱含力道的一身体魄。他身上的水珠还没擦，顺着饱满的胸膛往下滑过块状分明的腹肌，沉入人鱼线之中。
元里的目光也不由跟着往下看了一眼。
茂盛的森林里窝着一只沉睡的大鸟，元里赶紧移开眼，心中咋舌，看一眼就能看出来楚贺潮这男人欲火得有多旺。
其实元里也不是第一次看到楚贺潮洗澡了。盛夏那会，他也碰到过一次楚贺潮和其他人在夜里沐浴，只是那会儿天色很暗，元里也知道非礼勿视，就只看了看楚贺潮身上的伤痕。
这会儿外头还有一丝余晖，屋里也点了蜡烛，元里可真的是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嫉妒吧，也说不上。羡慕吧，元里觉得自己也还行。气氛有些古怪，元里特意用一种轻描淡写的淡定语气道：“将军在洗澡呢？”
楚贺潮：“……”
男人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
在元里的目光下，他下意识地拿着巾帕在腰间遮了一圈。
遮完之后，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楚贺潮脸色铁青，恨不得再把巾帕给扯下来。
他为什么要遮起来？
这完全不像是他平日里会干出来的事。
元里看他这个反应，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咳了咳嗓子，收回视线，“我先出去等着将军。”
他垂着眼睛看着地面，像是不敢看楚贺潮似的，就要关门退出去。
元里要出去，楚贺潮本应当松上一口气，但看着元里这幅作态，他却不知为何陡然有一股闷气压在心中，让楚贺潮眉眼压着，甚至有些话没过脑子便脱口而出：“怎么，看完了就要走？”
元里一愣，在这愣住的瞬间，远在浴桶旁边的男人沉着脸大步走了过来，将元里拽进了屋内，重重关上了房门。等元里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背靠着木门，被堵在了屋内。
他不知道楚贺潮想做什么，余光却不小心瞥到了楚贺潮的双手。
这是元里第一次看到楚贺潮脱下牛皮手套后的双手，他目光一顿。
楚贺潮的手掌很大，手指异常的修长，骨节分明，根根有力。如果只看骨相，这绝对是一双好看的手，挥刀拿枪时必定会发挥出十足的威猛俊气。
但在这双手的掌心中，却有一道丑陋到皮肤融到一块的烧伤。
烧伤从手心绵延到手背两侧，右手甚至蔓延到了五指之上。灼烧痕迹令皮肉绽开，烧伤如今已经完好，但却留下了深红疤痕。
也让它们变成了很丑的一双手。
丑到一旦拿出来，或许能够直接吓哭孩童。
元里眼眸垂着。
这就是楚贺潮从来不将手露出来的原因吗？
在和达旦对峙时，达旦曾说过楚贺潮手上的烧伤。但元里那会和楚贺潮之间客客气气，他认为楚贺潮如果没有主动和他说双手烧伤的话，他就应当礼貌地不去过问，所以从来没有对楚贺潮的双手多做关注。
他抿了抿唇。
楚贺潮却根本没有注意自己双手的事，他只注意到了元里的表情，顿时一声冷笑，“怎么，为了给楚明丰守身如玉，所以连别的男人都不敢多看一眼了？”
元里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楚贺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抓起元里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膛上，嘴角扯起，但眼中没什么笑意，“那让你摸一摸其他男人，你是不是直接觉得手都脏了？”
元里眼中迷茫。
楚贺潮这是什么意思。
元里试着抽了抽手，却完全动不了，硬生生被男人压在他的胸口处。
甚至他越抽，男人火气越是大。
呼吸起伏，胸膛也跟着起伏，楚贺潮刚洗完澡，皮肤都是滚烫的，火一般的温度传到了元里的掌心中。
入手的触感很好，肌肉坚硬又有弹性。明明说好了不羡慕的，元里却没忍住。但过了一会儿，他们还是这个姿势，元里都有些尴尬了，“楚贺潮，你到底想说什么。”
楚贺潮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元里，“让你摸一下别的男人你都不愿意？怕楚明丰从棺材板里跑出来吃了你？”
元里，“……”那倒不至于。
元里皱眉，“可是我为什么要摸你。”
楚贺潮直接气笑了，握着元里的手用力，眼神冷意嗖嗖，“那嫂嫂，你还想摸谁？”
“我谁都不想摸。”元里嘴角抽抽，抬眸看着楚贺潮，眼神黑白分明，“我谁都不摸不行吗？”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又触动了楚贺潮的神经，楚贺潮额角青筋一突一突，低声急促笑了两下，“你才见过楚明丰几次，为了他连其他男人都不敢看一眼、碰一下了？”
元里眼皮跳了跳，“我没有。”
楚贺潮扯唇，放开了元里的手。元里转身就想出去，楚贺潮却抬手压住了门框，将元里困在臂膀之中。
元里的脸被屋里的热气都熏红了，眼中水灵灵的，仿佛也被洗过一般。他无奈地看着楚贺潮，“你又怎么了？”
男人面无表情，威压深厚，压低声音命令道：“你自己碰我一下。”
元里看着男人的胸肌和腹肌，又羡慕又嫉妒，不愿意地道：“不想碰。”
楚贺潮低声：“快点！”
全是不耐烦，“碰完就让你出去。”
元里没办法，抬手碰了楚贺潮一下。蜻蜓点水的一下，却让楚贺潮的火气消下去了大半。
楚贺潮看了他的手一眼，嘲弄似的问：“手脏了吗？”
元里摇摇头，“你刚沐浴完，身上很干净。”
楚贺潮终于笑了，带着些满意之色。他直起身，收回了手，重申，“记住了。你为楚明丰守身如玉，不代表不能看别的男人、碰别的男人了，懂了吗？”
元里敷衍地点点头，只想转身走人。
楚贺潮笑容没了，略微提高声音，“懂了吗。”
元里心累地道：“我知道了，真的知道了。”
楚贺潮审视地看着他，见他是真的记住了之后，才点了点头，“行了，出去吧。”
元里在心里道：为了土豆为了土豆为了土豆……
这一切都是为了土豆。
他保持着微笑离开了。
元里在院子里没等多久，楚贺潮便穿好衣服出来了，带着元里走到房中坐下，“你这么晚来找我有何事？”
“将军，听说袁大人从辽西郡送来了一批战利品？”元里打起了精神，“我对这些战利品极为好奇，不知道可否去看一看？”
楚贺潮在心情好的时候一向好说话，他直接令人点起火把，带着元里去看了摆放一院子的战利品。
这些战利品足足装了上百箱，元里一看便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不敢置信，“将军，这些都是袁大人送来的东西？”
楚贺潮颔首，“没错。”
这么多东西，元里要是想在里面找一个土豆，那得找多久啊。
元里呼出一口气，苦笑道：“将军，袁大人他们可有送来比较稀奇的东西？”
楚贺潮想了想，令人搬来了其中几个箱子打开，“他们倒是说过找到了一些以往没见过的东西。东西都在这了，你看看有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元里欣喜地笑了，连忙翻看这几个箱子，“多谢将军。”
楚贺潮看他翻来翻去，也掀起衣袍蹲在元里身边，将火把放在箱子上照明，问：“你在找什么？”
元里转身伸出两只手给他比划了一个土豆的大小，满眼期待地看着他，“找这么大小的一个作物。皮是黄的，果肉也是黄的，表面坑坑洼洼，上面也许还有泥点子，将军可有看过？”
楚贺潮道：“没有。”
元里眼中光亮稍暗，却还是笑着道：“那将军可否帮我找一找？”
楚贺潮慢悠悠地起身，不紧不慢地道：“不好。”
元里：“……”
他无语地转过身，继续找着土豆，不想再搭理楚贺潮。看着他的背影，楚贺潮啧了一声，也蹲下身翻找着其他箱子。没过多久，楚贺潮忽然道：“你要找的是这个东西？”
元里转身一看，就见楚贺潮蹲在一个木箱旁边，木箱子已被打开，露出一堆椭圆形的作物。
元里立刻激动了起来，连忙起身走了过去，脚步雀跃，还没走到跟前他就已经确定了，这就是他要找的土豆，“对，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元里连忙拿起一个土豆查看。
幽州很是干燥，这些土豆外皮还裹着泥点子，因此保存的都很好。
元里拿着土豆，已经开始回想起土豆炖肉酸辣土豆丝土豆饼等一系列的美食了，他咽了咽口水，跟看金子一样地看着这箱土豆，“将军，这箱东西可以给我吗？”
楚贺潮随意地道：“你拿走便是。”
不过能让元里如此兴奋的东西，楚贺潮也倍感好奇。他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土豆在手上抛了抛，精准地问到了点上，“你说这是作物，那便是能吃？”
“能吃，”元里肯定地点点头，“还有多种吃法，可跟粟米一样饱腹。”
“哦？”楚贺潮看着手中丑不拉几东西的眼光顿时不一样了，“怎么吃？”
元里笑眯眯地看着楚贺潮，“食用起来方便极了，跟果子一样洗干净了就能吃。”
楚贺潮瞥了他一眼，当真弄了水把泥点子洗掉，然后将土豆拿到了元里面前，“吃吧。”
元里真诚地看着楚贺潮，“可是我想看将军先吃。”
楚贺潮嗤了一声，低声，“骗我的吧，元里？”
元里转移话题，他今日的心情好，直接拿起两个土豆带着楚贺潮走到厨房，“我带你看一看土豆的真正吃法。”
厨房没有铁锅，元里便用瓦罐作为替代，因为现有的猪肉都太腥，找不到阉过的猪肉，元里索性让人去杀了一只鸡，用鸡肉代替猪肉做一锅土豆炖鸡肉。
元里将鸡肉卯了一遍，再用肉练出了油，花椒葱蒜一投，一股浓烈的香味便冲上了鼻端。鸡肉囫囵倒进了瓦罐之中，倒水开始煨汤。
没有铁锅的时代只能炖汤烧炙。元里先前也没有多在乎口腹之欲，得了铁之后也没想起为自己谋私打造一口铁锅，但这会闻着空气中的香味，他是真的有些想念炒菜的味道了。
一旁的楚贺潮也老老实实地等着，看上去极为期待土豆的味道。元里想起他的饭量就觉得危险，“将军，你晚上可有用膳？”
楚贺潮道：“用过了。”
元里松了一口气，觉得两个土豆一只鸡足够了。
瓦罐里咕噜咕噜，香味从缝隙中弥漫。因为元里往瓦罐里放了许多原本当做药材用的调料，楚贺潮本以为味道会有些奇怪，谁知道竟越煮越是香醇。
到了半途，元里便把土豆洗干净切成块倒了进去，楚贺潮若有所思，“原来是要切开吃。”
元里竖起根手指摇了摇，悠悠道：“不不不，将军，土豆不止可以切开吃。”
这一道土豆炖鸡肉足足炖了半个时辰。等半个时辰之后，掀开瓦罐盖子一看，汤汁已然变得格外浓稠，土豆将汁水吸得饱饱的，和肉块彼此倚靠着，两者都已被煮得软糯流油，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元里看了一眼卖相，满意，“不错。”
他四处找了找，没有找到抹布，便准备将袖子拉到手中端起瓦罐。楚贺潮被他这么莽的动作吓得心里一跳，黑着脸将元里往后一扯，“一边待着去，你是想烫伤手？”
说着，他自己将瓦罐放到了桌子上。
元里皱眉，认真道：“楚贺潮，你能不能别老是凶我？”
楚贺潮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凶你了？”
元里深呼吸一口气，“……算了。”
他们在桌边坐下，元里率先尝了口土豆，入口绵软滚烫，烫得他舒适地眯起了眼睛，“好吃。”
楚贺潮也跟着尝了一口，随即便不动声色地加快了动筷子的次数。
很快，一瓦罐的土豆炖鸡肉就到了两个人的肚子里。楚贺潮意犹未尽，对这个叫土豆的东西也有了许多好感，“这东西叫什么？”
元里打了个饱嗝，“土豆。”
楚贺潮点点头，“我派人去通知袁丛云他们，让他们多带些土豆回来。”
他有心想要问问元里为何知道这叫土豆，又为何知道土豆怎么吃。但元里一向有许多秘密，楚贺潮到底是没有问出来。
总之，对他们无害处便可以不过问。
元里赞同道：“好。”
但他觉得估计找不到再多了。这是系统给的任务奖励，并不是这会就能有的东西，能有这一箱子的土豆，已经多得超乎元里的意料。

第48章
吃饱喝足后，元里问道：“将军，你觉得土豆的口味怎样？”
“不错，”楚贺潮肯定地点了点头，“口感新奇绵软，确实容易饱腹。”
元里挑眉，奇怪土豆既然这么好，楚贺潮怎么还表现的这么平静，他转念一想，恍然大悟，他还没跟楚贺潮说土豆作为高产作物的产量呢。楚贺潮这是根本就没意识到土豆的作用。
元里坏心眼地盯着楚贺潮的动作，专门等着楚贺潮起身那一瞬间道：“土豆是高产作物，可做主粮兼菜食用。据我所知，它的亩产量能高出粟亩三到五倍，土豆成熟也很快，只需要三到四个月就能收获。”
“嘭”地一声，楚贺潮直接把椅子给绊倒了。
他这会根本没注意椅子，狼狈地稳住身形，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向元里，“你说的是真的？”
元里肯定地点点头。
北周主要种的粮食是稻、黍、稷、麦、菽这五谷，粟亩产量不到二百五十斤。土豆在后世的亩产普遍可以达到一亩两千斤往上，因为元里不确定在古代种植土豆是否可以达到两千斤的亩产量，所以他谨慎地将土豆的亩产数量砍掉了一半才告诉了楚贺潮。
但即使是砍掉一半的产量，也足够让楚贺潮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了。
他的呼吸逐渐粗重，看着土豆的目光炙热如火，“这一箱子的土豆可够一亩地的量？”
元里干脆地道：“那绝对不够，最多够三分之一的量。”
楚贺潮立即道：“我这就派人去辽西郡寻找土豆。”
楚贺潮和元里一样，深知粮食的重要性。
尤其是在乱世之中，粮食就是军队的底气，决定了军队规模的大小。能有亩产高出三到五倍的作物，这就代表着以后一个幽州的粮食便能高出两三个州的总和！
事不宜迟，两个人从厨房离开。楚贺潮去找亲信，元里则去研究怎么处理这些土豆。
元里对楚贺潮能再找到土豆的可能性没抱太大的期望，毕竟土豆的产地远在南美洲。他更偏向于是否可以温室种植土豆，让这些土豆在冬季变得更多，方便在春季留种种植。
最起码也要弄够一亩地的土豆种子吧。
接下来的几日，元里一直在研究着土豆。
土豆耐寒，适应力也很强大，除了盐碱性的土地外都能够生存，种植的季节一般是春季和秋季。但再耐寒，土豆发芽也得是零度以上的环境。
元里让人建了一个四面方方正正不透风的房子作为实验基地，再让人在基地中间盘了个小炕，确保冬天的时候温度能保持在零度以上。
介于对幽州冬季寒冷的惧怕，元里顺便让人把楚王府的床也盘成了炕床。盘炕的时候，他去问了楚贺潮，问楚贺潮要不要把床也盘成炕床。
楚贺潮知道炕床是为了保暖之后，直接拒绝了，“不用了，我用不上这个玩意。”
元里听到回复，耸了耸肩，命人把楚王与杨氏的房间都给盘上了炕，又给几个亲信的家中盘上了炕。
因为劳动力很多，元里要的房子结构也简单，土豆实验基地很快便搭建了起来。
元里将剩下的土豆拿出了三分之一，将其埋在湿润的沙土之中放在阳光之下直晒。身处在潮湿温暖的环境下，两日后土豆便快速地发了芽。
发了芽的土豆已经含有微量的毒素，不可入肚。元里将这些土豆按芽眼切块，再用草木灰涂抹在切面防止土豆腐烂，这就能够埋下地了。
元里脑中对土豆的知识都已经过去了十八年，他记忆力再好，也只能挖出来这些基础的常识。
弄完这些后，半个月也过去了。
各地郡守送来的税粮已经送达了蓟县，楚贺潮也得到了袁丛云的消息，同元里想的一样，这箱子土豆是机缘巧合之下在一个豪强地主的粮仓中找到的东西，已经没有多余的了。
楚贺潮难免遗憾，他找到元里，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元里因为实验基地进展得一切顺利，倒是心中很有底气，大手一挥，阔气地道：“没关系，这一箱的土豆已经很多了。”
楚贺潮正要说话，詹少宁忽然惊喜地从门外奔来，“元里，剿匪的人回来了！”
元里猛地起身，惊喜交加，“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匆匆冲楚贺潮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詹少宁和他肩并肩走在一块，又嫌元里速度慢，便直接拉着元里跑了起来。
楚贺潮看了他们俩交握的手一眼，没兴趣地收回眼神，继续喝着水等元里他们回来。房内安静，落针可闻，但这样的寂静却让人有些心生烦躁，楚贺潮扯扯领口，眉目越来越沉，忽然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走到门前，便看到喜气洋洋的场面。
元里正满面笑容地和自己的部下交谈，询问有没有人受伤。
刘骥辛笑着摇头，“这一次剿匪出乎意料的顺利，我们一个伤亡都没有，还给您带来了一千五百个俘虏。”
元里看向那些神情畏畏缩缩的土匪，眼神稍冷，淡淡地道：“派人将他们交给赵营，我之后恰好有些活需要人手去做。”
得知无人伤亡之后，元里的心情更好了。他笑眯眯地走到邬恺的面前，看了眼落在他身后恭敬低头的女子，打趣道：“奏胜，你这次回来怎么还多带回来了一个人？”
邬恺被打趣得满面通红，“回主公，这是属下的夫人。”
他转头让芸娘过来见元里，芸娘上前几步，结结实实地跪地给元里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刺史大人派兵剿匪，小女对您感激涕零！”
“快请起，”元里连忙扶起了她，叹了口气，“以往的苦日子都过去了，往后便好好与奏胜过日子吧。”
芸娘眼中不由一热，她点头，“是。”
元里又看向邬恺，他本想欣慰地拍拍邬恺的肩头，但因为邬恺太过健壮，元里便半路一拐，拍了拍邬恺的手臂，“你有了夫人，这可是一件大喜事，亲事还是要办的，这事便交给我了。”
邬恺羞赧一笑，抱拳道：“多谢主公！”
元里和他们继续说说笑笑，带着众人进府时，转头一看，就看到了站在府内树影底下的楚贺潮。
楚贺潮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握着大刀刀柄，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在这里看了有多久。发现他们看到了他之后，楚贺潮收回眼神，直接转身离开了。
詹少宁在一旁打了个冷战，低声道：“元里，将军什么时候回北疆啊？”
“这是他的家，当然是他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元里奇怪地道，“不过应该也快了，我这几日正在给他准备粮草和越冬被服。你问这话做什么？”
“他看的我怪害怕的，”詹少宁声音压的更低，“不知道的还以为派出去剿匪的是将军的部下，在外面剿匪失败回来要被训斥呢。看将军那脸色，我差点以为他要拔出大刀动手杀人了。”
元里失笑：“你想的太多了。”
詹少宁嘴里小声嘀咕着，“我真没说谎，我刚刚还感觉他瞪了我一眼。”
“元里，要不你还是搬出去住吧，你以后总要娶妻生子的，我真当心哪天楚贺潮发酒疯把你也给打了。”
看他越说越离谱，元里吓唬他道：“再说，楚贺潮真的要过来揍你了。”
詹少宁顿时闭嘴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道：“楚贺潮字辞野，我一直想不明白他这个名字和字有什么解释，元里，你是他的嫂子，你知不知道？”
元里还真的知道，杨氏曾经和他说过这件事，“这名字是楚王起的，贺为赞许潮为水，楚王与夫人希望将军的脾气如潮水般包容万物，最好温柔细心一些，可以好好照顾楚明丰。但将军却是一个硬骨头，年少便离了家，等到立冠才回到了家中。楚王心有怒火，便为将军起了‘辞野’为字，望他辞去这等倔脾气，成为名字那般温文尔雅的人。”
詹少宁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但估计楚王自己都没想到，取完这个字后，将军还更加变本加厉了。”
元里笑了笑，转而说起了其他。
三日后，运往北疆的器械、粮草与被服等准备完毕，楚贺潮下了命令，准备带兵回北疆。
府门外旌旗飘扬，身穿盔甲的将领们各个英姿焕发，士兵站得笔直，排排列队于马匹后方。
楚贺潮大步从府内走了出来，将领们齐声叫道：“大将军！”
楚贺潮颔首，他目光锐利地从众人身上扫过，最终转身看向了元里。
今天天凉，元里穿得厚了些，看着要比夏日更加温润雅和。注意到楚贺潮的视线，他朝楚贺潮露出了抹笑，在大军面前，做足了一个长嫂该有的姿态，“辞野，我已为你准备好了过冬的衣物被褥，若是天冷，记得给自己多加件衣服。你要的马镫我已为你配备了五百件，只是你军中骑兵还未接触过马镫，需要好好适应一番。”
楚贺潮淡淡“嗯”了一声，“多谢嫂嫂叮嘱。”
牵着马在前头等着的杨忠发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越看越是乐呵，跟副将韩进道：“元公子和咱们将军这对叔嫂当真有意思。”
小的是长者，端着长辈姿态。大的反倒是被叮咛嘱咐的人，纵使一身本领官职再高也得听话。
韩进点点头，也感叹道：“将军和元公子关系真好，很少有这般相亲的叔嫂了。”
杨忠发哈哈大笑，“毕竟长嫂如母！”
说完该说的话后，元里便叹了口气，“将军，您一路保重。”
楚贺潮又是平静地应了一声，撩起眼皮看了元里一眼，忽然道：“你曾说过对楚明丰守身如玉的话好似也不是多么坚定。”
元里心中跳快两拍，以为他看出来了什么，“你什么意思。”
楚贺潮扯唇笑了，“嫂嫂人缘好，许多人都喜欢同你玩闹，与你关系亲密。”
说完，楚贺潮突然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他不想多说了，转身往自己的马匹走去。
元里蹙眉，这话是什么意思，楚贺潮怀疑他给楚明丰戴绿帽了？
他追了上去，这事必须要和楚贺潮说清楚。元里冥思苦想，不知道楚贺潮所说的“关系亲密”指的是谁，突然，元里想起来了詹少宁上次在楚贺潮面前拉着他就跑的事，眼皮跳了一下，“你说的不会是詹少宁吧。”
楚贺潮一声不发，步子迈得越来越快。
元里道：“他是我的友人，你别误会了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楚贺潮脚步一停，转过身看着元里，好笑，“你和我解释干什么？我对此并不感兴趣。”
说完，他下一句就是：“那昨日邬恺去你房中待了半个时辰你又怎么说？”
“邬恺有夫人了，”元里莫名其妙，“他来找我只是为了商量他们成亲一事。”
楚贺潮：“商量成亲用得着房门紧闭？”
“这会天气冷了，谁愿意在屋里说话还开着门任冷风吹？”元里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忽然反应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瞪着楚贺潮，“你怎么知道邬恺在我房中待了半个时辰？”
“仆从恰好看到了。”楚贺潮平静地道。
元里狐疑地看着他，眯了眯眼，“真的？”
“自然，”楚贺潮偏过脸，唇角拉直，像是有些不耐烦，“我军务如此繁忙，怎么可能有时间一直盯着你那些琐事。”
说得也是。
元里被说服了，他也相信楚贺潮不会这么无聊。
正在这时，身边两侧忽然有人传来惊呼，“下雪了！”
元里抬头一看，便见空中雪花飘落，稀稀落落，一落到地上便消失不见。
竟然下雪了……
元里伸手接过雪花，冰冷在掌心中一触即逝，他一时有些出神。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很快，小雪便纷纷扬扬地变为了磅礴大雪，杨忠发焦急地道：“将军，咱们该启程了！否则若是雪结成了冰，天寒地冻的，咱们不好走啊！”
元里也听到了这句话，他抬眸朝楚贺潮看去。
雪花飞扬下，楚贺潮硬朗的下颔都缓和了许多，他英俊的面庞模模糊糊被雪花挡住。他好像在凝视着元里，又好像没有，几个呼吸后，他开口道：“我给你留下了五千士卒，以保后方安危。除了士卒，上谷郡所俘虏的白米众也留了一万人给你，以作建设修路运粮之用。”
元里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有了几分离别的惆怅，“多谢将军了。”
楚贺潮和他对视着，忽然低声道：“走了。”
元里不由又说了一遍，“将军保重。”
“你也保重。”楚贺潮道。
将军转身大步走到了马匹旁，披风在雪中滚滚，他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马鞭扬起，“走！”
大军轰隆隆地动了起来。
元里在府门前看着他们。
但大军还没离开蓟县，便有一个风尘仆仆的斥候飞奔而来，面色焦急，见到楚贺潮后大喜，勒住马飞身从马上滚下，上前抱拳道：“将军，北疆有急情！匈奴来犯！”

第49章
匈奴向来喜欢在秋季进犯中原，因为秋季时的他们经过一个春秋的休养生息，人和马都养得膘肥体壮。
秋季后，草原草木即将枯萎，天气寒冷，人和牲畜都无东西可吃，如果想要度过冬季，匈奴便要进犯中原，劫掠中原的越冬物资和女人财富。
半个月前，楚贺潮之所以打算带大军回到北疆，便是担忧匈奴和鲜卑会趁机来犯。
幽州内有白米众肆虐，为了平定白米众，北疆十三万大军，楚贺潮带走了两万，袁丛云带走了三万。这一下就带走了五万大军，如今驻守在北疆的只有八万人。
但幽州内的白米众不能不平定，所以在派兵平定幽州白米众之前，楚贺潮已经做好了秋季匈奴来犯的准备。
他早已摸清了匈奴侵略边境的规律，也熟悉怎么对付游牧民族，因此提前在边境布下防御，也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但如今，深秋已过，初冬来临，今年的寒气来得格外早，人们还没做好准备，初雪已飘，还没抢掠到足够粮食的匈奴终于急了。他们先前都是小打小闹地前来抢掠，但这次匈奴单于呼延乌珠却集结了五万骑兵一举南下，准备一鼓作气劫掠各州郡的粮食以备过冬。
斥候说完北疆急情后，楚贺潮便带人风尘仆仆地加快速度离开了。
大军的身影急匆匆地消失在路头。
雪越下越大，元里在府门前看着他们逐渐不见。他抿了抿唇，转身同刘骥辛说：“长越，你去找广阳郡郡守蔡集，令他通知边防各郡县，让他们加护城墙，召集郡兵，做好守城的准备。”
如果匈奴能够突破长城，遭殃的就是这些边防郡县。
所幸幽州边防的这些郡县早已对匈奴鲜卑的进犯有了经验，只要通知下去，就能很快做好准备。
刘骥辛领命离开。
元里带着剩下的人回到了书房里，汪二和邬恺对视一眼，心存疑惑。他们跟在元里身边久了，知晓有不懂之处可以请元里指教，于是便问了出来：“主公，匈奴会越过长城吗？”
他们两人出身不好，如今能识字都是元里一点点教起来的，但思维和作战部署的知识还是不够。就比如边疆每年都要修补加护的长城，他们对此就很是不解。他们都知道长城就是为了抵御外敌而存在，但为什么即便有了长城，胡掳还是能屡次侵犯边境呢？
元里平静地问：“你们有亲眼见过长城吗？”
两个人都摇了摇头。
“长城绵延万里，其中有一部分修建在重山峻岭之间，雄关漫道，这些地方便易守难攻。但也有一部分是修建在平地之上，这些关卡便极为脆弱，时常会被敌人冲破，”元里道，“匈奴没了粮食，即使没法突破长城，也会绕过长城劫掠边防村庄百姓。”
汪二更加不解，“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修建城墙，每年还要花费诸多财力人力补修城墙？这岂不是费时又费力。”
元里摇了摇头，“长城运河，功在千秋。”
长城穿过隘口、军堡、关城和军事重镇，将这些连接成了一张严密的防御网。一旦有哪一处被突破，守城的士兵便会燃起烽火进行军情传递，求得援军。
游牧民族可以翻过长城，但畜力却无法翻越长城。他们即便突入长城中的某个关卡进到了中原，但也只能抢完就跑。这就像是给个池塘建起围墙一样，能翻过围墙进来偷鱼的人手有限，能被人偷走的鱼更是有限，因为他们要带着鱼再翻过围墙出去，就注定能拿走的东西不是很多。
而长城挡住了蛮夷后勤补给的路，驻守长城的士兵只要堵住他们的后路，就能将他们困在长城内彻底将他们打败。
不止如此，长城还分离了草原上的各方势力，加重了他们入侵关内的成本。游牧民族若是突破不了长城，只能去打草原上其他部落的主意。
长城也使得游牧民族无法长久的获得中原的土地、资源和兵器工艺锻造的技术，他们永远停留在野蛮生存的草原上，而长城内的人却在不断地发展文明，武器不断地变得强大。
这就是长城存在的意义。
元里将长城的作用一一说给他们之后，汪二和邬恺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那匈奴单于这次是铁了心要突入长城内劫掠郡县吧。”
元里点点头，叹了口气，“只怕是他们已经知道了北周大乱的事。”
南下一旦有乱，北部蛮夷必定会有所侵犯。他们早就眼馋中原大地很久了，妄图进入中原抢到肥沃的土地和资源。楚贺潮在北疆有威名，能够震慑这些游牧民族。他们一整个秋季没闹出大事，现在马上入冬，他们却来袭击，恐怕就是知道北周内有百姓起义，想要趁火打劫了。
元里想了许多，却知道匈奴来袭的这一战，他们必须要赢。
北周现在正是内乱，如果再加上外患，首当其冲地便是幽州。如果幽州真的遭受了匈奴的侵略，敢问现在整个北周，谁会来助楚贺潮一臂之力？
是自顾不暇的朝廷？还是各个拥兵自重的诸侯？
只怕到了那时候，才是左右逢敌，或许还有可能再次造成历史上五胡乱华的悲剧。
这绝不可以！
元里眼睛猛地睁开，眼神凌厉。
这战不管如何，他们必须赢！
匈奴很强，他们拥有许多厉害的骑兵，骑马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的事。此时一举召集就能召集出来五万骑兵南下，可以想象出来这是一股多么强大的战力。
再看一看楚贺潮，楚贺潮全军只有五千个骑兵，根本就无法相提并论。
更何况塞外游牧民族耐寒，忍受得了恶劣的环境，在天气寒冷下作战对他们更有利处。不过匈奴也不是没有弱点，他们的骑兵没有配备完全的马镫马鞍，如果和配备上马镫训练有素的骑兵相比，绝对会稍逊一筹。
但问题又来了，即使元里弄出了马镫，他也只给了楚贺潮五百件，就算他弄出了五千件马镫给五千骑兵配齐了，骑兵们没有练习过配备上马镫的马上作战技术，对上匈奴骑兵还是毫无胜算。
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一战要不好。
元里站起了身，沉声道:“我有件事让你们去做，你们去帮我找一找这些东西。”
他将要的东西告诉了邬恺和汪二。这二人虽然不知道元里要这些东西干什么，但也没有多问，听话地点了点头。
元里当初在硝石制冰的时候，他就想起了一硫二硝三木炭。
这是黑火药的配方。
但因为古代的工业技术落后，陷于时代的发展，没有配套的冶金硬件条件，即使能弄出来黑火药，也发挥不出来黑火药的威力，不能量产也不能广泛使用的黑火药，还不如配备大量的弓箭武器来的威胁力大，所以元里一直没有对此动过心思。
但此刻，元里觉得弄出来黑火药对付匈奴，没准可以取得出乎意料的效果。
他记得《三国演义》中写过，诸葛亮对付藤甲兵时曾用过地雷，那地雷用竹竿通节，以引药线，一旦发动便是山损石裂。
这里面含有多少艺术成分元里并不知道，但他知道，即使自己弄不出来黑火药应该有的爆炸威力，也可以弄出黑火药的爆炸声响。
只要气势够大，就能够达到北宋“霹雳炮”的效果*。游牧民族没有见过这样的武器，他们的马匹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武器，只要黑火药响声足够巨大，气势足够吓人，他们就会感到害怕。人都会害怕未知的东西，一旦害怕便会失去战意陷入慌乱，马匹也会受惊，会乱奔一团。
这种时候，匈奴的骑兵就不足为惧了。
说做就做，元里立刻着手开始配置黑火药。
相比于其他人好上许多的是，元里是专业人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怎么配置黑火药，怎么制作引线，引线又该有多长。而硫磺木炭也能够在幽州找到，并且找到了不少。
他独自忙了几日，几日里，除了汪二和邬恺来给他送黑火药的原料外，只有赵营来问他如何处置那群九顶山土匪。
元里直接道：“让他们打扫城中粪便制作肥料，去给我培育的土豆使用。”
元里曾经在汝阳县的农庄中就弄过化肥，赵营也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流程，他在心里同情了那些土匪片刻，就毫不犹豫地道：“是，主公放心，属下必定照顾好那些土豆。”
对赵营的办事能力元里还是很信任的，他点点头，让赵营放心去做。
很快，元里便配置好了黑火药，他令人准备竹竿，将黑火药灌入竹竿之中引入药线，带着人手来到了一处偏远的空地，试了试黑火药的威力。
效果果然和元里想的一样，没有配套的钢铁冶炼的硬条件，黑火药的威力降低了许多。但在声响和气势方面真的声如霹雳，浓烟滚滚，甫一爆炸，在场所有人便被吓了一跳，汪二和邬恺甚至下意识上前护住了元里，“主公小心！”
等爆炸停止后，每个人的脸上或多或少地流露出了害怕的神色。他们看着爆炸的地方，神情甚至有些瑟缩。
哪怕是刘骥辛，都被吓得有些两眼发愣。
元里在此刻便知道，他成功了。
他推开汪二和邬恺，看着烟尘滚滚崩落一地竹竿碎片的黑火药，露出了抹笑。
接下来，元里便带人紧赶慢赶地赶制出了上百成千的黑火药竹竿，并提前征用了北宋时火药的名字，给他们命名为了“霹雳炮”。
因为不知道前线战况如何，元里丝毫没有耽误时间，在准备好足够的霹雳炮之后，元里便派了自己的五百骑兵披上玄甲，带上长矛大刀，全副武装地护送霹雳炮前往北疆。
北疆离幽州骑马不过两三日，元里亲自将骑兵们送到蓟县外，带队的正是邬恺。
临行前，邬恺问道：“您可有话让我带给大将军？”
“让他好好打这一场仗，”元里毫不客气地道，“要是有了霹雳炮他还能输，我看他也别回幽州了。”
邬恺直觉将这话说给楚贺潮之后会惹得大将军黑脸，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是。”
元里忍不住笑了笑，呼出了一口浊气，认真地道：“跟他说，乘胜追击，把匈奴打得北逃。如果有可能，最好杀了匈奴单于呼延乌珠。”
邬恺抱拳，沉声应道：“是！”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五百骑兵策马而去。
*
初雪只下了短短一日，还没落下多少便停了下来。
这对北疆大军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这几日，匈奴在长城外不断挑衅北疆大军，时不时便从各方试图突入长城关卡。外出长城巡视和探查敌军消息的骑兵队也多次和匈奴的前锋队伍对上，双方各有伤亡，几次让留守在北疆的米阳、辛州、段玉泉等将领冒出了一身冷汗。
当楚贺潮带着一万五千人回到北疆时，这些驻守北疆的将领才松了口气。
让他们松了口气的并不是回来的这一万五千士卒，而是定心骨楚贺潮。
长城外的匈奴单于得知楚贺潮也回来了后，小打小闹的试探手段也不再继续，而是派骑兵到长城不远处叫阵，改为嚣张的叫骂。
这并不代表匈奴单于是个无脑的蠢货，恰恰相反，呼延乌珠是个很有野心的首领，即便他年已老迈，他也从未放弃过觊觎中原大陆的一颗贪婪的心。他看似是在叫嚣楚贺潮，其实是在试探北周如今的实力。
一旦楚贺潮不敢正面迎敌，那就暴露了北周如今实力大减的事实，也暴露了幽州的白米众消耗了楚贺潮过多的精力。而在这样如同饿狼一般的敌人面前，一旦暴露自己的虚弱，就会被顷刻间扑上来撕咬而亡。
而这样的叫骂也会大大影响楚贺潮军队的军心。
自己的主将被这般谩骂挑衅，却不敢回击，士兵的战意会变得越来越低迷颓唐，乃至未战便先显露了败势。
楚贺潮对呼延乌珠的挑衅目的一清二楚，他保持了超乎寻常的冷静，并没有回应呼延乌珠的挑衅，而是先令部下发粮安抚军心。
随后，楚贺潮便和诸位将领开始商议如何对付呼延乌珠。
“呼延乌珠此番前来必定不是单单为了掠夺过冬粮食，”楚贺潮令人将地图拿上来，手指在长城沿线的几个隘口、军堡点了点，“这几处可加了兵力？”
中郎将段玉泉抱拳道：“回将军，这几处都已多派了士卒驻守。”
楚贺潮点点头，“派去长城外的斥候可有带来敌军什么消息？”
“我们的斥候打探到呼延乌珠带着他的两个儿子一起来了，”段玉泉指了指地图上的东西两侧，“呼延乌珠嘴上说是率领了五万骑兵，但其实他手中的骑兵不过两万人左右。他的大儿子呼延庭率领了两万骑兵驻扎在三百里外的东侧，而他的二儿子呼延浑屠则率领了一万人驻扎在四百里外的西侧。”
楚贺潮笑了一下，“这是想要三面突击。”
“呼延乌珠这个奸贼！”身材矮小但脾气一点就炸的中郎将米阳猛地一拍桌子，骂骂咧咧了说了一堆脏话，“老子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你可消停一点吧，”杨忠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是恨不得跑长城上头跟呼延乌珠对骂。”
“你当老子没骂过？”米阳吹胡子瞪眼，“要不是他们二人拦着，老子早就去和他们拼命了！”
被他指着鼻子的辛州和段玉泉懒得搭理他。
楚贺潮道：“行了。”
米阳愤愤闭了嘴。
米阳勇猛，浑身都是胆子，天不怕地不怕，可谓是楚贺潮麾下的一名猛将。但他的脾气太过于刚烈，算得上一点就着，受不得敌人的半分挑衅。
楚贺潮就因为怕他太过莽撞，才将性格谨慎斯文的段玉泉与刚严果毅的辛州一同与他留守在北疆驻扎。
诸位将领在营帐中商议了许久，下午，又有人在外头禀报，“将军，匈奴单于又派人来长城下叫骂了！”
楚贺潮让他进来，随口问道：“他又骂了什么？”
士兵脸上浮现怒色，“骂您、骂您是小儿，软蛋，缩头乌龟，不如躲在……躲在……”
杨忠发冷笑两声，追问：“躲在什么？”
士兵低声，“躲在屋里玩嫂子。”
这话一落，满屋子的人霎时间露出了怒容，即便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辛州也猛地站起身，脸色难看地大喝一声，“混账！”
匈奴人的生活习俗十分粗犷，民风也格外剽悍，他们有一个让中原人极为不齿的习俗，那便是“父死娶母，兄死娶嫂”。
呼延乌珠分明是拿楚贺潮带着嫂子回到幽州一事来故意扭曲戏弄，激怒抹黑楚贺潮。
这让匈奴人哈哈大笑的脏话，对他们中原人来说却是忍无可忍的羞辱。不止是对楚贺潮的羞辱，更是对楚贺潮嫂子的羞辱。
楚贺潮先前一直平静的面孔，缓缓沉了下去。

第50章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呼延乌珠是在故意激怒楚贺潮。
楚贺潮也清楚地知道呼延乌珠的目的，知道此时不应该冒然和呼延乌珠对上，而是应当从长计议。
但他确实被激怒到了。
并且是从未有过的大动肝火。
不止是他一个人被激怒到了，所有听到这句话的将领们都怒不可遏，恨不得当即去给呼延乌珠一个教训，让他再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
这种挑衅，是个男人就忍不下去。如果真的隐忍不发，只会于楚贺潮与元里的名声有害，一盆污水都泼了上去，如果不应战，这叫楚贺潮和元里两个人以后如何自处！
在场武将之中，杨忠发和何琅是唯二两个见过元里的。他们都对元里很有好感，心存佩服和尊重，即便知道呼延乌珠是在故意为之，杨忠发还是率先站了起来，沉声抱拳道：“呼延乌珠欺人太甚，请将军允许末将前去应战！”
这战必须应，呼延乌珠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再也没有回旋的空间。
何琅紧随其后，气得冷笑连连，“末将也愿往，我实在忍不了呼延乌珠对将军和元公子如此污蔑！”
他们开了这个头，其他人再也不忍下去了，也跟着哗啦一下站了起来，一同抱拳请战。
辛州几位将领并不认识元里，也并没有和元里相处过。但光凭元里是楚贺潮的嫂子、是他们全军的衣食父母这两点，他们就忍不了元里被匈奴人这般侮辱。
这打的不是一个人的面子，而是整个北疆大军的脸。
楚贺潮脸色阴沉，眼中晦暗。
他怒火熊熊，甚至远超寻常人被污蔑与嫂子有染后应有的怒火了。
偶尔瞥上他脸色一眼的部下们也心中一惊，不由感叹将军果然受不了匈奴人如此污蔑自己和嫂子的关系。
但他们不知道，楚贺潮心中却是惊怒交加。
这惊，楚贺潮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而来。但就好像被戳穿了什么尚未发芽不为人知的秘密一般，令楚贺潮杀心顿起，戾气突生，他的本能顷刻间就下了决定，绝对要将说这些话的人全部灭口。
不能留一个活口。
这杀意来得太过猛烈极端，楚贺潮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滚的杀心，冷静思索着。
呼延乌珠想让他们迎战，不管此战危不危险，都被人欺负要家门前了，如果还不回应，只会动摇军心。但东西两侧驻扎的匈奴骑兵同样不能忽视，一旦全部兵力对准呼延乌珠，呼延乌珠两万骑兵随时可以掉头就跑，一旦他的两个儿子从三四百里之外突击长城，他们这些步兵跑死也赶不上救援。
如果袁丛云带领三万兵卒回来，楚贺潮都不至于手里士卒短缺到如此地步。
可袁丛云还在赶回北疆的路途之中，楚贺潮如今手里能动用的士卒不过九万余数。
骑兵和步兵的能力差得太大了。
想要用步兵对付匈奴的骑兵，更是难上加难。
可即便再难，楚贺潮也不能一直躲着不出头。
楚贺潮睁开了眼睛，派辛州和段玉泉分别带兵前去防备呼延庭与呼延浑屠两处驻扎在三四百里之外的骑兵后，当即下了迎战的命令。并交代诸位将领不可恋战，且战且退，绝不要与匈奴人多做拖延。
这第一场站，他只打算暂且看一看匈奴人作战的手段和实力。
*
呼延乌珠派人在长城底下羞辱完楚贺潮后，就耐心等待着楚贺潮的反应。
第二日，他就收到了楚贺潮派杨忠发带领三万人出了长城，来到草原上正面迎敌他的消息。
在听到三万人里头只有五千骑兵后，呼延乌珠哈哈大笑，赞道：“好小子，够胆子！看样子我的长子和二子给他们带去了不少恐惧，分走了他们不少兵力，否则他们怎么敢以三万士卒之数来应战我两万精锐骑兵？”
说完，呼延乌珠眼中精光一闪，“北周果然已经显露颓势了。哪怕是楚贺潮，他手里没兵也如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五万骑兵这次当真可以一举南下了。”
部下们面面相觑，问道：“单于，您很欣赏楚贺潮吗？”
呼延乌珠站起身勒紧裤腰带，将大刀拿起，冷哼一声，“我的两个儿子要是有楚辞野一半的能力，我也不会年逾六十还要来带你们抢掠过冬粮食了。”
众人纷纷露出惭愧的表情。
呼延乌珠摆摆手，又给他们鼓气，“你们要是当真觉得对不住我，那就给我好好打赢这一仗！”
部下们声音洪亮，满是兴奋地应下：“是！”
匈奴两万骑兵集结后往长城而去，远远就看到了长城下方列好军阵的北周军。
北周军内旌旗飞扬，准备精良的矛兵和盾兵挡在最前方，骑兵和步兵顶在其后。盾兵营、箭兵营、战车营、投掷营，阵列完备整齐，气势凛然。
呼延乌珠很久没有亲自带兵打过仗了，看到如今的北周军还暗暗吃惊了一番，“北周军如今装备如此精良吗？”
部下回答道：“单于，楚贺潮的武器乍看很多，实则也都是短缺破旧的兵器为多。”
呼延乌珠却并没有放松警惕，他带着两万骑兵到北周军的射程之外停下，正想要派人喊话试探一番，就听韩进一声爆呵，“呼延乌珠你个老贼，今日必定让你纳命来！”
韩进骂人的话都是米阳提前教给他的，他提起嗓子将早已背熟的话一口说了出来，吐字清晰，声音洪亮，句句骂得人血气上涌，“不知礼义廉耻的老东西，捡了父亲的小妾生出来的儿子喊你叫爹，白给别人养了十几年的儿子，最后还不是你们呼延家的血脉，你可高兴？”
说完，北周军内上到将领下到士卒都在哈哈大笑。
这是在讽刺呼延乌珠的小妾偷情给呼延乌珠生了一个儿子的事。几年前此事闹出来时可谓是丑事传千里，呼延乌珠气得用酷刑杀死了小妾和假子，这件事可谓是呼延乌珠毕生的耻辱。
此言一出，呼延乌珠脸色难看一瞬，又很快恢复了原样，“黄口小儿，我倒要看看今日到底是谁要谁的命！”
说完，呼延乌珠便下令调动前锋骑兵带头冲刺，想要打破北周军的军阵。
两方大军正式对上，前锋队伍刚刚进入射程，密集的箭矢就飞跃了出去，密密麻麻地射向了匈奴人。
楚贺潮驻守在北疆许多年了，他和匈奴鲜卑不知道打过多少次的战斗。匈奴人并非没有弱点，他们没有打造武器的材料和技术，用的弓箭武器都是抢掠收缴敌军而来，比弓箭和武器精良度是比不过中原人的。
密集的箭雨一来，匈奴冲锋的骑兵们便束手无措，迟迟没有突袭到北疆大军的面前。
部下禀告消息的时候，呼延乌珠并不着急，他老神在在地道：“弓箭总有射完的时候，等他们没了弓箭，就是我们的骑兵大展手脚的时候了。”
匈奴骑兵也并不是没有作为，他们的骑兵要比中原人强大得多，即便在马上也可以骑射，同样用箭雨杀死了不少北周军。
果不其然，等到弓箭快要射完的时候。杨忠发便带队且战且退，不断往长城内的方向逃去。
呼延乌珠立刻把握时机带人冲了上去。
但刚一冲到身前，便有投石的士兵甩出手中麻线困缚起来的石头，石头重重地砸在匈奴人的脑袋和胸口上，直接将人的脑袋给砸得头破血流，当场死亡。
马匹也受了许多的伤，匈奴骑兵前排混乱了一波，又立刻被后方顶上。
投掷的石头只能一波又一波地来，下一波的石头还未扔出去，匈奴便趁机突袭到了身前，骑兵迅速包围起了北周军。两万骑兵的马匹带来了巨大的威慑力和压迫感，被包围的北周军已经隐隐露出了害怕瑟缩的神色。
匈奴骑兵不断缩小包围圈，恶狠狠地看着中间的北周军们，逼得他们不断往左侧移去。
杨忠发心中不妙，大声呵斥几句令众士卒不得退却。正准备寻得突破点时，韩进忽然在匈奴骑兵的左翼发现了一处破绽。
韩进大喜，“将军，匈奴左翼有破绽！”
杨忠发侧头一看，果然如韩进所说一般，左侧包围人数最为薄弱。他看着己方被马匹冲得七零八落的军阵，不敢犹豫，当即竖起大刀指向左翼道：“骑兵随我开路！”
说完，杨忠发带头冲锋，五千骑兵毫不犹豫地跟随他冲上，为步兵率先开路。韩进亦步亦趋地护在杨忠发身侧，替杨忠发斩断多支射过来的箭矢，杨忠发带领骑兵悍勇无比地在匈奴左翼杀出一条血路，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眼前豁然一空，已经破开了包围圈。
杨忠发神色一喜，驾马往前突进，却忽然看出了前方地上枯草与尘土的不对，他眼中瞳孔紧缩，大惊失色道：“不好，是匈奴人的陷阱，这是陷马坑！”
杨忠发死死拽住手中的马匹，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调转马头，但惯性太大，马匹想停也停不住，杨忠发当即抛弃马匹从马上滚了下来。
但其他冲过来的骑兵们却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们齐齐冲入了陷阱之内，枯草瞬间塌陷，露出一个巨大的陷马坑。
陷马坑内扎着长矛和锋利的竹竿，马匹和人摔了进去，要么摔断了头，要么被竹竿和长矛穿破了身体。
血流成河，惨叫不断，花费了军中巨大心血培养起来的骑兵填满了整个陷马坑。杨忠发看着陷马坑内惨状，已经泪流满面。
忽然，他想起什么，神色一变，大声道：“韩进！”
陷马坑内传来一声虚弱的声音，“大人……”
杨忠发不敢置信地快速爬到陷马坑旁，便看到了被马匹和尸首死死压在最下方的韩进。
韩进很幸运，他的手臂和大腿被长矛穿过，但重要的部位却没有受伤，性命还在。但他又是那么不幸，被两三具战马和骑兵的尸首压得结结实实，在战场上，在匈奴紧紧追击下，杨忠发根本无法也没有时间去救他。
他悲痛地看着韩进。
韩进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艰难地道：“大人，快走，快回城……此番是我判断失误，大人记得要替我同将军告错。”
杨忠发还活着的亲兵和剩下的骑兵们赶来到杨忠发的身边，急促道：“大人，快走！”
杨忠发抹了一把脸站了起来，牵过旁边的马匹翻身跃上，“你还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我家中有一女儿，名叫燕儿，”韩进忍不住老泪纵横，“便交给您了，大人。”
他话音刚落，杨忠发已然带着骑兵们率领步兵往长城内赶去。
韩进抬头看着灰蒙蒙的蓝天，眼中一片模糊，刚刚忍着没有表露出的对死亡的惧怕隐约在脸上泄露。
他又去看了看身上被长矛刺穿痛苦死去的属于他的战马，最后想到。
我不该问元公子把你讨要来的。
下辈子可别再做战马了。
*
北疆大军正面与匈奴的第一场交锋彻底失败了。
军营内的气氛更加紧张，人人面沉如水。
杨忠发跪在地上请罪，半白的头发凌乱，浑身血迹斑斑，眼底更是血丝遍布。
这一战，本以为能对呼延乌珠造成些伤亡，再快速退回城内，没想到他们却败得如此厉害，仅仅只有五千人的骑兵就已经折损了有两千人马。
沉重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在众人心事重重时，楚贺潮还是原先那副不为所动的模样，给部下带来了定心骨一般的支撑，他道：“不算毫无收获，至少知道了匈奴人作战的计策。”
杨忠发低着头，死死咬着牙道：“将军……”
何琅米阳两个跟韩进相熟的人不由都红了眼，但他们身处战场不知多少年，这悲痛只是短暂地停留一瞬，随后便化成了怒火重重。
楚贺潮凝神看着地图，手指握成了拳，帐内又沉默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百夫长前来通报，“将军，幽州给您送来了一车东西，带队的人叫邬恺，他说是幽州刺史派他前来的。”
楚贺潮猛地抬起头，“谁派来的？”
百夫长道：“幽州刺史。”
楚贺潮追问：“是什么东西？”
百夫长也很茫然，他摇了摇头，“这人说此物只能交给将军，瞧他神色，那些东西应该极为重要。”
诸位将领不由互相对视了一眼。
何琅有意打破这沉重氛围，故作好奇地道：“元公子弄出来的东西都是从没见过的好东西。他派人专程送来给将军，一定很是重要。将军，我们去看一看吧？”
楚贺潮沉思片刻，大步从桌后走出，拍了拍杨忠发的肩膀，“走，你们一起跟我去看一看。”

第51章
他们走到军营外面，就见到了面色警惕、一层层将车辆围在中间的骑兵们。
这些骑兵各个身强力壮，高大威猛。马匹也是眼睛有神，四肢健壮。他们一包围起来，众人连车上放着什么东西都看不到。
站在最前头的便是邬恺，邬恺即便到了军营之中也没有放松戒备，手紧紧握着腰间大刀，防备十足地观察周围。惹得周围士兵对着一群人都有些不敢靠近。
看到他们如此郑重其事，何琅几人是当真好奇了起来。连杨忠发都勉强收拾起了心情，打起精神道：“如此大的阵仗，元公子到底送来了什么东西？”
楚贺潮也不知道，他心中生趣，大步走过去。邬恺一看到他才放下面上的防备，恭恭敬敬行礼道：“将军，主公派我来给您送东西。”
“什么东西？”楚贺潮问。
邬恺道：“霹雳炮。”
霹雳炮？
众人面面相觑，米阳直接问道：“霹雳炮是个什么东西？”
邬恺又抱拳道：“还请将军找一处荒凉无人地，我等为将军示范一番霹雳炮的用处。”
楚贺潮挑挑眉，干脆地带他们到了无人的一处荒草地。
其余的将领也因为好奇跟了过来。
到地之后，骑兵们才让开，露出了中间的马车。邬恺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个箱子，露出了一箱子的短木竹竿。
米阳顿时失望地道：“这是什么，打算火烧爆竹吗？”
他们要爆竹有什么用啊，现在又不是过年。
邬恺面色不变，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霹雳炮放在不远处，拉直引线准备点燃。
派来同邬恺一起运送霹雳炮的百夫长龚斌好心提醒各位将领，“诸位大人，你们最好捂好耳朵和口鼻，这东西声音有些响，烟尘也很大。”
但被提醒的人没一个在意，谁都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龚斌面露无奈，等到邬恺点燃引线后的哪一个瞬间，在场五百骑兵齐齐扭过头捂住了耳朵。米阳几人余光看到了他们的动作，心中好笑。
只是爆竹声而已，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但下一瞬，就听“嘭”地一声传来了惊天巨响！
毫无防备的所有人骇然一惊，甚至有人没站稳，直接踉跄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浓浓烟尘滚滚，被风一吹便扑了众人一脸。杨忠发何琅几人边咳嗽边心有余悸地看着霹雳炮爆炸的位置，不敢置信，“这就是那竹竿的威力？”
怎么能这么凶猛！
“是霹雳炮，”邬恺改正道，“这是主公专程送给将军对付匈奴的东西。”
楚贺潮一直没动，没有人看见他骤缩的瞳孔和逐渐亮起来的双眼，他沉声命令，“再点燃一个霹雳炮。”
邬恺遵命行事，等犹如雷鸣的巨响再一次响起时，诸位将领心中的惊惧逐渐被狂喜所代替。
“将军，”杨忠发声音发颤，看着霹雳炮移不开眼，激动得双手都在抖，“有了这东西，我们可以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了！”
“没错。”
楚贺潮露出笑，难得畅快地哈哈笑了两声，唤来邬恺，仔细询问霹雳炮的用法。
邬恺一一说明，最后道：“因为此物见不得明火，也不能遇见颠簸倒塌，所以我们运来时极为小心，也因此多耽误了些时间。”
杨忠发闻言，不由又是一阵悲痛。要是能够早来两日，是不是……他苦笑两声，摸了摸脸，看到一箱又一箱的霹雳炮时，这样的悲伤全部化成了想要杀死匈奴的战意。
不止是杨忠发激动，其他人都激动得满面通红。
楚贺潮当即将这些霹雳炮派人严加看管，让在场所有人不要泄露风声。随后，就让护送霹雳炮来的五百骑兵好好下去休息。
邬恺则跟着楚贺潮走了。
五百骑兵们被其他人带到军营里，有的人还遇见了以往的熟人。以往军营里的熟人差点没认出他们，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羡慕地打趣道：“你们看起来可真威风啊。”
骑兵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胸膛挺得更高。
另一方，诸位将领激动地商讨一下午如何攻打匈奴之后，终于商定好了办法。楚贺潮驱散了其他人，问邬恺道：“你主公可有让你带来什么话？”
邬恺老老实实地把元里所说的两句话给说了。楚贺潮耐心听完，又等了一会，皱眉道：“没了？”
邬恺点了点头。
楚贺潮唇角拉直，直接摆手让他出去了。
*
第二日上午，楚贺潮便派斥候出去探寻敌人踪迹。等到斥候回来禀报之后，他便带着人主动出城迎战匈奴。
听闻楚贺潮亲自带人出城主动攻击自己，还在和属下们沉浸在昨日胜利中的呼延乌珠惊讶极了，他放下酒杯，反复确认，“楚贺潮真带着人来迎战了？”
前锋部队点头，“单于，他们正往这边来。”
呼延乌珠不明白楚贺潮此举为何，心中谨慎，怀疑有诈，迟迟没有下定是迎击还是不动的准备。
但呼延乌珠转念又想，难道楚贺潮此举正是想让我心中忌惮，借此拖延时间吗？
呼延乌珠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他们没有收到楚贺潮得到援军的消息，可以肯定的是楚贺潮还是最多能够拿出来三万人马。这事真够稀奇的，昨日楚贺潮才惨败，他今日怎么还有胆子主动迎击？
呼延乌珠心中好奇，但他们昨日才大败了北周军，没道理昨日还胜利了，今日反倒束手束脚了。
他在心里下了决定，当即再次整队带兵出发，远远就看到了楚贺潮的队伍。
楚贺潮今日带兵出征的还是三万人，依旧是如同昨日一般整齐的列阵，但不知道是不是怕骑兵死多了，这三万人里面甚至没有了骑兵——全部都是步兵。
这明显是在找死。
拿三万步兵叫阵匈奴两万骑兵，呼延乌珠都怀疑楚贺潮是不是脑子坏了。
呼延乌珠咧嘴一笑，跟身边部下道：“难不成他还打算用这种办法对抗我们的骑兵吗？”
昨天杀了一个爽快的部下们顿时哄堂大笑，兴致勃勃地道：“单于，看样子我们今日又能砍下不少中原人的头颅了。”
呼延乌珠哈哈大笑，猛地笑意一收，杀心顿起，他盯着楚贺潮道：“给我杀上去，我今日就要用楚贺潮的头骨来做我饮酒的酒杯！杀了楚贺潮，我们今晚就入长城攻占下边陲郡县，夺得粮食财富与女人，众勇士，随我冲！”
此话一出，将旗猛得向前，接收到信号的两万骑兵们顿时喊叫起来，凶猛地冲了上去。
两万骑兵经过昨日的大胜，已经在对战之中取得了自信，他们的气势比昨日还要更盛，遇见北周军的箭矢袭击时也疯狂地往前突进。
这样如虎狼一般猛扑上来的敌人让北周军想起了昨日的惨剧，纷纷有些害怕。但楚贺潮却毫不为所动，他在军中威严极深，看着主将都豪不退缩的模样，北周军便咬牙继续抵抗。
楚贺潮在耐心等待着机会。
等待着呼延乌珠也进入射程范围内的机会。
他们需要让匈奴更多的人和马匹都体会到霹雳炮的威力。
终于，匈奴越靠越近了。
前方弓兵的弓箭已经抵御不了越来越近的匈奴。盾兵举起扎满弓箭的盾牌挡在身前，举着长矛的士兵透过盾牌试图抵挡匈奴的到来。
在匈奴人的眼里，这群北周军就像是坐等被杀的羊羔一样，毫无反抗之力。只需要他们往前一撕，就能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呼延乌珠野心勃勃，他的目光一直定在主将楚贺潮的身上，能够斩杀楚贺潮的功绩让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呼延乌珠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激动了，甚至胸口都在砰砰乱跳。
他们匈奴今日就会创造一个对付中原人的战绩新历史。
仅用两万骑兵，就斩杀了北周大将军楚贺潮，攻入长城一举南下的新历史。
呼延乌珠好像整个人都年轻了许多，他高声喝道：“杀！”
匈奴人亢奋地应道：“杀、杀、杀！”
为了防止楚贺潮临阵脱逃，呼延乌珠注意到了每一个细节，他挥了挥手，骑兵分出去了三支队伍，分别从左翼右翼与大后方一起封堵了楚贺潮的所有去路。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赢定了。
包括呼延乌珠，包括呼延乌珠的手下们。
但被包围起来的楚贺潮，却在呼延乌珠的盯视下，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呼延乌珠不由眼皮一跳。
下一刻，楚贺潮下命令道：“用霹雳炮！”
邬恺带领的五百骑兵们没有骑马，正充当亲兵包围在他的身边，闻言，当即将早已准备好的绑在弓箭上的霹雳炮朝匈奴射去。
楚贺潮紧紧盯着第一支射出去的霹雳炮。
不止是他，杨忠发和邬恺等人也在紧紧盯着霹雳炮。
他们胸腔跃动着，紧张得呼吸都好像停了，全部在等待着片刻后的结果。
火花将引线烧得越来越短，第一支缠着霹雳炮的弓箭射入了匈奴骑兵群中的地上。
匈奴正要嘲笑北周军的无用抵抗，但下一瞬，巨响响起。
当爆炸声响起时，楚贺潮杨忠发等人就露出了笑。
因为他们都清楚地明白——匈奴完了。
匈奴真的完了。
接二连三的巨响声如雷公发怒一般轰然炸起，浓烈的烟尘铺天盖地，匈奴在第一声爆炸声响起的时候就露出了慌张害怕的神色，他们恐惧万分地四处看去，顷刻间混乱成了一团。
战马也受到了惊吓，完全发狂不听指挥，狂奔着四处逃窜。浓烟让疯狂的战马看不清方向，马匹与马匹直接撞在了一起，慌乱中的骑兵们被摔下了马，要么被马蹄踏死，要么直接摔得昏死过去。
呼延乌珠等将领也没逃过马匹受惊，他们毫无准备，惊恐又气急地道：“这是什么声音！”
“是打雷了吗？是打雷吗！”
“单于，不是打雷——”
呼延乌珠心生恐惧，大声呵斥道：“那这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又是一支霹雳炮射到了他们身边，巨大的响声溅起碎裂的竹竿碎片狠狠砸在几个将领身上。
身下的马匹发疯一般嘶吼，到处奔逃，呼延乌珠在部下的帮助下及时从马上跳了下来。抬头一看，不止马害怕，人也有不少害怕的直接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地上俯拜，求着老天爷不要再降下惩罚。
哪怕是呼延乌珠自己，心中也万分惧怕不安。
北周军的三万士卒也很害怕。
但因为霹雳炮都落在了匈奴人的骑兵之中，他们就算再害怕也要比匈奴人好些。
而早已见识过霹雳炮威力的杨忠发和五百骑兵等人就在等着匈奴大乱的机会，他们看着匈奴的惨状，越来越蠢蠢欲动。
敌方已乱，这就是他们攻击的好时机。
楚贺潮当机立断道：“进攻！”
说完，他就带着邬恺等人率先冲了出去，极其悍勇地冲入了混乱的匈奴人之中。
匈奴人完全来不及反抗，他们在烟尘滚滚中早已被吓破了胆，此刻对付他们就是单方面的大屠杀，邬恺一刀一个人头，完全就是捡到便宜捡到功劳的兴奋样。而他们的勇猛也让后面的北周军看得热血上头了。
在杨忠发何琅米阳等将领的带领下，北周军一鼓作气地冲向了匈奴。
转眼之间，敌我双方的优劣位置便倒了个。
楚贺潮刀下顷刻间砍下来了很多头颅，浓重的血腥味让他越来越上头，他四处扫视了一番，忽然一顿，紧紧盯着呼延乌珠。
呼延乌珠似有所觉地转头回望，就对上了一双猛虎似的眼睛。
这目光中的神色呼延乌珠很熟悉，他年轻时就用这种眼神看到过许多人，而被他这么看过的人都已死在他的马蹄之下。那里藏着锋利的杀意和贪婪，那是想要他项上人头的目光！
呼延乌珠心里一惊，他奋力喊了几声，让骑兵重新振作起来，但混乱已经让骑兵溃败，他们还被那些震耳欲聋的雷声吓得回不过神，又怎么还能继续和北周军战斗？
他最终只聚集起了几千还能作战的士兵，危急时刻，呼延乌珠当即在亲兵的保护下往外跑去，中途抓到了几只受惊不大的马匹翻身跃上，指派部下道：“快，快去找我的长子呼延庭，他就带着两万骑兵驻扎在三百里之外的东方，离我很近！快让他带骑兵前来支援我！”
等这个部下离开后，呼延乌珠又觉得还不够，他又派另一个部下前去找自己的二子呼延浑屠，让呼延浑屠赶快带着一万骑兵回到他们在草原中的大本营中，他怕如果这一战失败，北周军将会乘胜追击，趁着大本营无人直捣他们后方！
做完这些，呼延乌珠就带着剩下的骑兵不断逃窜着。楚贺潮见他们要逃，立刻又令人放出了霹雳炮。
轰隆隆。
匈奴人的马匹再次将人摔了下来，受惊地到处狂奔。
呼延乌珠也被摔了下来，他差点眼前一黑昏厥过去，关键时刻还是被部下扶起护在士兵中间才有了片刻缓冲。
北周军很快追上了匈奴人，这次换他们将匈奴人紧紧包围在了其中。
剩下的匈奴人还在负隅顽抗，他们反抗得很惨烈，很悲壮，但并没有用。
这对于北周军而言，就是一场数年难遇的对匈奴人的杀戮。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而另一侧，驻扎在三百里外的呼延庭率先接到了消息，他大惊失色，当即带着人赶去支援父亲。但还没接近，他就听到了地动山摇一般的剧烈响动。
霹雳炮还在发挥着作用。
马匹被声响吓得不敢上前，呼延庭也被吓的面色惨白不敢带兵前去。面对着父亲部下的催促，他却在原地犹豫不决，不敢再带兵往前走上一步。
呼延乌珠的部下痛恨其软弱，带着悲凉之心，独自往呼延乌珠冲去。
呼延乌珠远远就看到了他，以为援兵来到，大喜，连忙提高声音问：“我儿可到了？”
部下却面露悲怆，被北周军砍了数道重伤后坚强地破开重围来到呼延乌珠身旁，在死前，痛苦地将呼延庭被霹雳炮吓得不敢前来一事告诉了呼延乌珠。
呼延乌珠一愣，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几岁一样，陡然挥不起来刀了。
他苍凉地笑了笑。
他膝下有三个儿子，三子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妾给他生的假子，他杀了这个儿子。
长子呼延庭是他最为疼爱的儿子，呼延乌珠一向将长子当做下一任的匈奴单于看待。这次南下，他给了长子和他一般多的整整两万骑兵，让他停驻在距离呼延乌珠最近的三百里之外。
却只给二子一万骑兵，令二子驻扎在四百里之外。
因为他忧心呼延庭会出意外，所以想着距离近些可以让他随时带兵援助。也想着若是大事当真可成，可以令人赶快叫来呼延庭分他一份功劳。可是没想到啊，呼延乌珠没想到，他这么疼爱的儿子，却因为害怕而不敢来救他。
呼延乌珠反抗的心陡然一下凉了。
而楚贺潮已经杀出了一条血路，来到了他的面前。
呼延乌珠看着他。
浑身都是鲜血的北周战神犹如呼延乌珠年轻时那般勇不可当，可堪为一个英雄，败在他的手下，呼延乌珠不甘啊。
楚贺潮冷冷地看着匈奴单于，手中环首刀挥起，即将落在呼延乌珠的脑袋上时，呼延乌珠颓废开口道：“我愿同北周讲和。”
匈奴单于投降了。
但楚贺潮却不为所动，他就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一般，环首刀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砍掉了呼延乌珠的头颅。
呼延乌珠头颅上的表情犹带惊愕，在枯草地上滚了几圈。
“讲和？”楚贺潮挥挥刀上的血水，居高临下地看着呼延乌珠的头颅，讽刺地笑了，“再留给你们休养生息的时间，让你们卷土重来吗？”
“单于！！！”
匈奴人声嘶力竭，双目通红，他们想上来斩杀楚贺潮，却反被楚贺潮的亲兵砍下了头颅。
呼延乌珠的头颅被高高举起，北周军士气大盛，剩下的匈奴已经无力反抗，很快被屠戮殆尽。
这场战斗，终于结束了。

第52章
楚贺潮还没放松警惕，他在等着呼延庭或者呼延浑屠的支援。
呼延庭率领两万骑兵前来援助时，楚贺潮便得到了消息，所以他才用霹雳炮作为威慑，以此拖延呼延庭的脚步，等杀完呼延乌珠后再和呼延庭作战。
但是楚贺潮没有想到，得知呼延乌珠死了之后，呼延庭竟然没有停留片刻，甚至没有要夺取父亲头颅和尸身的意图，直接率领两万骑兵调头跑了。
不过在得知呼延浑屠率先一步率兵回到王庭后，楚贺潮就知道为什么了。
匈奴并非纯粹的部落，他们有自己的国家，其统治中心被称为“王庭”，也称为“单于庭”*。匈奴王庭在漠南，因此被称为漠南王庭。
呼延庭没有他父亲那般英勇善战，目光长远。他在听闻弟弟呼延浑屠带着骑兵回到漠南王庭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带兵打算赶回王庭，他担心王庭政权会被弟弟夺下。
就像楚贺潮想的那样，呼延庭确实着急回到王庭，防止弟弟在父亲死后夺位。
他对自己的掉头就跑的行为并没有什么愧怍的想法，他身边的亲兵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匈奴人没有自己的文字，他们只要有利可图，便可以不讲文明和廉耻。
父亲，不要怪我。
呼延庭顶着寒风，在心中默默地想。
为了您的死亡去和拥有着可怕武器的楚贺潮战斗显然是一件无利可图的事情。
这可是您曾经教过我的道理，我会一直将它紧紧记在心中。
身后，面对着呼延庭的离开，楚贺潮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楚贺潮没有足够的骑兵追击匈奴，没法深入草原找到匈奴人的王庭。
草原何其之大，想要追着匈奴将其斩草除根更是难上加难，属实是一笔巨大的投入。而五万骑兵并不是匈奴能拿出来的全部，想要打怕匈奴，必须要有一个强大的帝国在身后作为支撑，提供后勤和兵马器械。
最起码，楚贺潮觉得，他起码要有十万精悍的骑兵，才能将匈奴打得不断北逃，远离中原。
而这，明显是现在做不到的事，所以他除了看匈奴离开外别无他法。
不过这一战胜仗并非没有好处。
呼延乌珠死了，王庭内又会有一番权力争夺。呼延浑屠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绝不甘心屈居于呼延庭之下。
匈奴内部的势力更迭势会让他们无法前来打扰边境，斩杀呼延乌珠的功绩也能够狠狠威慑到鲜卑及乌丸人，边境最起码能有三四年的平静了。
作战成功后，士兵打扫战场，给还未彻底死亡的敌人补刀。
荒草染满了深色干涸的血迹，深入泥沙，尸体堆积成丘。
己方战死的士兵同样需要收敛，重伤的士兵也需要急救。
士兵很快将战场打扫完毕，他们伤亡很多，但并非没有收获。匈奴的两万骑兵全部杀死，两万只马匹逃窜了五六千匹，损伤了上千，最终获得战马一万三千匹。
这可算是一件大喜事。
这一场战斗可谓是胜得酣畅淋漓，因为虏获的这一万多马匹，军中上上下下都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到处喜气洋洋。尤其是跟着一起击杀呼延乌珠的人，他们都知道自己立了一个大功，笑容压都压不下去。
杀匈奴立功劳最多的还是邬恺一行人，尤其是元里搞出来的霹雳炮。如果没有霹雳炮，只怕这一仗凶多吉少，击杀匈奴首领的巨大功劳，里面有元里的一大半！
楚贺潮觉得，只凭这一战，元里封侯是绰绰有余了。
战斗结束之后，何琅便将先前元里给他们的肉拿了出来，与众人欢庆宴饮。
酒足饭饱，邬恺便准备走了。
楚贺潮将他叫到身前，半晌没有说话。
邬恺就算再迟钝也反应了过来，他犹豫地问：“您有话要我带给主公吗？”
楚贺潮淡淡应了一声。
他想起了元里曾经交代过他的两句话。
他没有把匈奴打得北逃，但最起码杀了呼延乌珠。
明明在如今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最好，但楚贺潮还是有一种男人脸面被落了的气闷和心虚。
他让人拿来呼延乌珠的头颅，用草木灰裹上防止腐烂，将其交给了邬恺。
特意淡淡地道：“将这个交给他，跟他说，是我亲手斩杀了匈奴单于呼延乌珠。”
邬恺接过头颅，点了点头。
楚贺潮又轻描淡写地说道：“能斩杀他的头颅便已是如今能做到的极限，即便换另一个人来这里，也不会比我做得更好。”
邬恺不明所以，以为楚贺潮是在跟他炫耀功绩，僵硬地顺着夸了楚贺潮两句，“将军可还有什么话要带给主公？”
楚贺潮这次沉默了更久，他想说没什么要说的了，话在喉咙里滚了滚，出来时便变成了：“年前，我会回幽州过年。”
邬恺一一应下，当天，他便带着这颗头颅，带着五百骑兵回了蓟县。
一路上，匈奴首领被斩杀的消息也从边陲散布到了各郡县。
听到这则消息的人们无不欢喜雀跃，泪流满面。得知这是在楚贺潮带领、幽州刺史元里协助下胜利的之后，百姓们更是感念其恩德，两人的名声传得越传越广，尤其是元里的名号，对当地百姓来说是第一次听闻，也因此具有了威信。
有消息灵通的已经打听到了霹雳炮的事情，迁到幽州内的胡人不免对元里也有了惧怕之情，不敢再对其小觑。尤其是鲜卑，更是吓得蜷缩在自己的地盘之中，动也不敢动。
两天后，元里也收到了前线胜利的消息，并且得知楚贺潮成功斩杀了呼延乌珠。
他大喜过望，“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当真？”
邬恺：“当真。主公，将军还将呼延乌珠的头颅让属下给您带来了。”
元里眨眨眼，有些好奇呼延乌珠的模样，“拿过来看看。”
邬恺将裹住呼延乌珠头颅的包袱打开，露出了呼延乌珠的脑袋。
几日过去，呼延乌珠的脑袋已经变成了青色。但仍然可以看出此人脸颊精瘦，相貌威武，一副五六十岁、很有威严的模样。
原来匈奴单于长这个样子。
元里点点头，心情很好地摆摆手，“去挂到蓟县城门上，让百姓们也一同高兴高兴。”
郭林接过头颅，满面笑容地领命而去。
元里担心了前线好几日，如今得到了肯定的消息，眉角眼梢全是喜悦的笑意。他笑吟吟地看着邬恺，让邬恺好好讲了一番战场攻打匈奴的事。
邬恺事无巨细一一说了，把元里给听得心潮澎湃，说到激动处，元里直接抚掌叫好，双眼发亮。
“这么说，军中现在有一万五千匹战马了？”元里咋舌。
邬恺道：“没错。”
元里不由欣喜，忽然又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战死的骑兵和步兵……”
这次战斗虽杀了匈奴两万人，但两次交锋之中，楚贺潮也损伤了有一万人。
尤其是死的人里面还有元里认识的人。
先前的喜悦已经消失，元里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战死的士兵都应当有抚恤金，邬恺，辛劳你再跑一趟军中，问楚贺潮要来死去战士的名册。”
邬恺毫不犹豫地应是，准备今日便离开蓟县前往军营。元里哭笑不得地道：“你带着兄弟们好好歇息一日吧，等后日再去。”
邬恺不好意思地道：“多谢主公体恤。”
说完后，元里就让他下去休息了。邬恺告辞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有什么忘了说，但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犹犹豫豫地走了。
休息了两日后，邬恺再次带着几个兄弟去了前线，要来了战死士兵的名册。但随着他们一同回来的还有杨忠发。
杨忠发此次回来是为了韩进的女儿，他苦笑两声，“边陲无事，便和将军告了假回来处理些私事。”
元里明白他的感受，他无声安慰地拍了拍杨忠发的脊背，问道：“需要我和你同去吗？”
“那就再好不过了，”杨忠发呼出一口气，“我可从没和小女孩打过交道。”
韩进妻子早在几年前便难产死了，留下的一个女儿独自养在家中让侍女照料，就住在蓟县。
实际上，这些将领的家眷差不多都住在蓟县。
一是蓟县内有楚王府，是楚贺潮的地盘，这里安全。二是向楚贺潮表忠心，将家眷放在主公身边是当今时代最常见也最有用的方法。
就像是元里的部曲们，他们的家眷绝大多数都在汝阳县之中。当初一起来到幽州还带着家眷的，多是香皂坊里的工匠。
到了韩进家门前时，元里并没有进入，只让杨忠发独自走了进去。
过了一刻钟左右，杨忠发便红着眼睛走了出来，他手里牵着一个正默默落泪的七八岁大的小姑娘，小姑娘身后还跟着两个面色不安的侍女。
杨忠发看到元里，扯了扯小姑娘，轻声细语地道：“燕儿，这是元公子，你快叫一声叔伯。”
韩燕乖乖地叫道：“叔伯好。”
元里笑着应了一声好，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纸风车给她，“这是叔伯送给燕儿的见面礼。”
韩燕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了一点，她小声地道：“这是什么？”
“这叫风车。”元里道，“转起来是不是很好看？”
风一吹，风车便转动了起来，翩飞得如同鸟雀翅膀。
韩燕眼睛微微睁大，不由点点头，“谢谢叔伯。”
杨忠发心里松了一口气，故意开玩笑道：“元公子，这等小童玩意可还有多的？我家中还可有一个幼子呢，您再给我一个呗？”
“没了，”元里摊手，又笑道，“杨大人，这可不是简单的小童玩具。”
杨忠发纳闷道：“那这可有什么玄机？”
“这叫风车，”元里道，“可以研磨谷物。”
杨忠发一愣，细细盯了风车几眼，硬是没瞅出这东西怎么研磨谷物。
但元公子说话向来不会哄人，杨忠发只认为是自己眼拙没看出来。
元里仔细跟他解释了一番，用来拉磨的风车自然不是欧洲塔壮风车，而是立式风车，如同旋转门一般，底部可以拉磨，减轻人力和畜力负担。
杨忠发恍然大悟，又兴奋地指了指风车道：“我觉得这样的风车还有一个用法。”
幽州现在的荒田太多，有的荒田只是地势高一点，但对百姓来说便无法开垦。
因为太累了。
灌溉一事向来是种田的难点，水往低处流，要是想要灌溉高处的荒田，那就只能人力一趟趟提着木桶打水灌溉，一亩田没浇完，人就得累死。
风车转起来时，不就能把低处的水转到高处吗？
杨忠发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真是厉害，他把想法一说，“元公子，这样可行吗？”
元里不由一笑，“想法是可行的，但这种风车却无法用在农间。”
杨忠发不解地追问：“为何？”
“因为风，”元里耐心地道，“咱们中原的风没有定向，冬日刮西北风，夏日吹西南风，有时候还一天好几个样。若是变了风向，原本想往高处流的水就会回到低处，风车吹的方向便乱了。这又该怎么办？”
杨忠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愣了老半晌，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让元公子见笑了。”
“杨大人，你的想法其实没错，”元里摇了摇头，“虽然这样的风车无法用在农田中，但有一样东西却能办到你刚刚说的事。”
杨忠发一时激动，“是什么？”
“水车，”元里字正腔圆道，“不用风作为动力，而是用水作为动力，以此灌溉农田。”
杨忠发听得似懂非懂。
元里无奈笑道：“你若是对这些有兴趣，等我做完之后，你可来楚王府看一看。”
杨忠发连忙点头：“好好好。”
但元里还没开始捣鼓风车和水车，蓟县又下了场大雪。这雪大，一连下了两三天。
往外头一看，只见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一出门便是冷风刀子似地刮着脸。
这次大雪好像宣告着终于进入到了过年前天寒地冻的日子一般，元里把炕床给烧了起来，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整个人放空脑袋享受着一个人的安静。
但没休息几天，管理养畜场的赵营便急匆匆来了，“主公，有几头母猪好像要分娩了。”
咸鱼躺的元里猛地翻身坐了起来，赶紧披上衣服，去翻找《母猪的产后护理》，眼睛发亮，情绪昂扬，“我马上过去！”
他终于可以试试给母猪接生了！

第53章
元里喜滋滋地冒着夜色赶到了养畜场。
在刚刚得到《母猪的产后护理》的时候，元里就想实践书里的知识了。终于从春天等到了冬天，他可算是等到机会了。
元里从来没给母猪接生过崽，这会儿的心情就跟第一次站在产房门口的蠢爸爸一样，又好奇又紧张。
养畜场的猪圈里已经按元里之前的吩咐打扫过了一遍。
脏东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也用热水尽力消过了毒。地上重新铺了一层干净的稻草，周围点了蜡烛，昏黄的灯光营造出温暖安全的环境，会给即将生产的母猪舒适的感觉。
猪圈建的并不高大，因为是冬季，矮小密集的猪圈更能聚起温度，不会让猪受冻生病。
元里钻进猪圈，就见到大着肚子的母猪难受地蜷缩在墙角，看见人进来后动也不动，只有眼睛转了几圈，看着很是虚弱。
在养猪场工作的伤兵都没有条件养过猪，也不知道怎么帮母猪接生，知道元里要来给他们做示范后，他们选出了十几个记性好的人来跟元里学着怎么帮母猪下崽。
伤兵们的神色一个比一个认真，恨不得蹲在元里身边观察他每一个动作。
对他们来说，养猪就是他们以后赖以为生的活计，连元公子都会，他们怎么可以不会？难不成以后每次都要劳烦元公子做这种活吗？
实际上也是第一次给猪接生的元里被看得很紧张，他反复在脑海里过了几遍理论知识，转头问道：“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赵营连忙点点头，解开一个包袱，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地拿出来。
麻袋、毛巾、锋利的匕首。
东西都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匕首专门用热水烫了许久，摸上去还有温热。
其实除了这些，书里还提到要有消毒液和碘酒。
但因为硬件条件跟不上，元里只能在工具的干净上多努力努力了。
检查了一遍东西后，元里点了点头，深吸口气，道：“母猪分娩多在夜间，应当要快了。”
等待母猪分娩的时候，元里因为太紧张还去外面透了透气。夜里的雪还在下着，但今夜已经小了许多。
他呼吸了几下冬日冷冽的空气。
别紧张，手别抖。元里，时刻记住你可是专业的。
半个时辰后，母猪开始发力了。
母猪生产时，第一头猪崽最难生产，生的时候只能靠母猪自己努力，等猪崽生出来后，元里立刻双手托起猪崽，给猪崽清理口中和鼻子周围的粘液，这是为了防止小猪崽被粘液堵住口鼻窒息而亡。猪崽身上的粘液也需要用麻袋或者毛巾擦干净，以免冬日冷夜，猪崽受冻。
要说考验技术的地方，只有断脐带这一块。元里小心翼翼地弄完第一只猪崽后，之后就有了经验，处理猪崽的速度越来越快。
大约过了一个半时辰，母猪排出了胎衣，这就彻底完事了。
元里又如法炮制了其它几头要生产的母猪，伤兵也看明白了。忙了大半夜，元里热出了一头的汗，看他忙的人也出了一头的汗。
出来洗手后，元里问伤兵们，“看清楚了吗？”
伤兵们都点了点头，很有信心地道：“元公子放心，我们都看清楚了。”
说完，他们又忍不住心中敬佩，夸了元里好几句。
元里很有大将之风，淡定笑着道：“这段时间一直会有母猪到预产期，你们自己试一试能不能上手。这几天我也会在养猪场看着，有不懂的尽管来找我。”
伤兵们感激地连连点头。
第二日，元里起了一个大早，去看他昨晚上亲手接生的猪崽。
三头母猪一共生了有三十二头猪崽。里头有十一头是母猪，二十一头公猪。
这个比例一眼就能看出母猪的金贵了。
不过公猪元里也很喜欢。
元里用欣慰的目光看着这些公猪，已经想到一个月后该怎么阉割它们了。
之后十来天，八百只母猪陆陆续续到了预产期。
养猪场晚上的蜡烛亮了一夜又一夜，很快，小猪崽细弱的叫声就遍布了整个养猪场内。
但也并不是一切顺利，因为天气过于寒冷，有些猪崽刚刚出生一天就会被冻死。还有些则更加离谱，是被母猪活生生的给吃了。
这可心疼死养猪场的伤兵了，各个白天黑夜看的更加严实，生怕哪只小猪又没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伤兵们很快适应了母猪和小猪崽的各种突发状况，做得比元里想象中的还要更好。
十二月十日这一天，元里正在巡视养猪场，正微笑着看着白嫩嫩的小猪崽时，便得到了一个消息——白米众俘虏当中有异动。
有俘虏闹事杀人了，还有一些俘虏想要趁乱逃跑。
元里皱眉，当即派出亲兵前去镇压，自己也跟着去看了看。
到了地方后，亲兵已经包围了整个场地。但和白米众两万俘虏相比，一千骑兵看着就过于单薄，元里心怕不够，又让人叫来了驻守在蓟县的五千士卒。
闹事的是几十个突然暴起的年轻人，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藏了块石头带在身上，顷刻间砸死了几十个俘虏。
元里让亲兵将这些人抓住压在眼前，沉声问：“是谁指派你们做这种事的？”
这些时日，元里只让白米众做一些修路建设的活计，也没缺他们吃喝和住处。可以说在他这里，白米众能过上比造反前更加稳定踏实的平静生活，所以一直到现在，俘虏们心中也很满足，从未没想过闹事。
元里不相信这么巧，同一天，同一时刻，这一群人一起闹事杀死了几十个人，还妄图在混乱的时候逃走。
几十个年轻人低着头咬着牙，一副铁了心不打算开口的样子。还有人狠狠朝元里吐了口唾沫。
亲兵猛地把这些人踹在了地上，又狠狠拽起来，威胁道：“对大人恭敬点。”
元里面色平静，“我再问一次，是谁指使你们做的这种事？”
这句话问完，这些人还是没有一个人开口。但有人已经感到害怕，身子开始微微瑟缩了。
元里淡淡笑了笑，直接道：“来人。”
邬恺汪二站了出来。
元里道：“将他们在这里就地格杀。”
两人抱拳应是，随即便拿着刀上前。
看到他们提刀过来，这些人惊恐地瞪大眼，没有想到元里竟然问了两句没问出来就要杀了他们！
邬恺和汪二毫不废话，动作也不拖泥带水，一一斩杀了这些俘虏。当第一个头颅落在地上时，剩下的人猛地叫喊挣扎了起来，甚至怕得尿了裤子，让压着他们的亲兵都有些受不了地皱起了眉。
身后围观的两万白米众被勒令看着这一幕，以此来杀鸡儆猴。
他们虽然害怕，但比起害怕，更加愤怒于这些闹事的人。
他们对现在有吃有喝有衣穿的日子很是知足，这些人却非要闹出事情，如果连累他们被迁怒，他们当真是要恨死这些人了。
元里静静地看着闹事的这几十个人一个个死在刀下。
终于，有人扛不住死亡的威胁，涕泪满面地大声道：“是李岩！是李岩让我们杀人闹事，他说可以带我们逃走，给我们荣华富贵！”
李岩？
陌生的名字让元里皱起了眉，他又问：“李岩是谁？”
“李岩……”回答地却是身后站着的脸色煞白的詹少宁，“元里，我认识他。”
元里扭头看他，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胸口快速地跳动了两下。
他快步走到詹少宁面前，没了笑颜的脸上露出几分锋芒，厉声道：“李岩是你带来幽州的那五十部曲之一？”
詹少宁从来没见过元里这么正言厉色的模样，他心头有些慌，嘴唇翕张几下，使劲点了点头，“没错，就是我带来的旧部之一。但元里，你相信我，我从来没让李岩来干这种事。我没必要挑起他们之间的动乱啊！你快问问他们究竟是哪个李岩，如果只是同名同姓而已呢？”
“我认识的那个李岩，没道理做出这种事……”
元里呼吸都重了起来，他转头看向赵营，“快回府。”
赵营一愣，“主公？”
“快回府，”元里提高声音，重复道，“去看肖策如今在哪！”
他此时的表情太吓人了，赵营问都不敢问，转身就往后跑。因为动作太快，差点脚步一歪滑在地上。
但没跑几步，他就震惊地看着东边的天空。
元里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抬起了头，下一瞬瞳孔紧缩。
黑色浓烟滚滚，火星子带着灰尘四溅。
东边燃起了大火。
那是楚王府的位置。
不妙。
元里眼皮跳了又跳。
下一瞬，路边有人影快速接近。元里定睛一看，原来是林田狼狈地驾马而来。林田浑身黑灰，见到元里便眼前一亮，大声道：“主公，不好了，王府后院着火了！”
元里顷刻间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正要走过去，又有一个人在林田后面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正是一脸慌张的郭林。郭林甚至没闲心去看其他人如何，直接飞扑到元里面前跪下，哽咽地道：“主公，香皂坊被烧了，烧火的正是咱们坊里三个工匠。等我查到他们时，他们已经不知所踪，连同家眷都已消失不见。”
元里喉结滚了滚，想说“你再说一遍”，话没问出口，他却知道无需再问了。
他看着东边的黑烟，看着郭林脸上惶恐的泪水。元里说不出他此刻是什么感觉，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狼狈的。
重活十八年，样样都掌控于股掌之中，唯独今天狠狠翻了一个跟头。
工匠跑了，香皂配方自然也保不住了。
他闭了闭眼，问道：“可有人受伤？”
郭林眼中一热，“救火的伤兵受了一些烫伤，但所幸无人身亡。只是最新做出的那一批香皂，全都……被烧化了。”
元里苦笑，“没人伤亡就好。”
他不再停留，当即带着一千亲兵和五千步兵赶回楚王府救火。
楚王府内已经凌乱不堪，刘骥辛染了一鼻子灰地在指挥着仆人扑火，正焦头烂额，瞧见元里来了之后猛地松了一口气，他跑过来低声道：“主公，肖策跑了。”
元里一顿：“我知道了。”
刘骥辛三言两语同他说明了缘由。
火势是从肖策房间里燃起来的，被元里派去盯着肖策的人看见着火之后便慌了，连忙去通知了林田，等林田反应过来时，肖策已经不见，火势却变得更大。
士兵急忙找一切能盛水的器具救着水，滔天大火的火光映在元里的脸上，照亮了元里眼底的茫然、无措和怒火。
这些东西逐渐沉淀下去，凝成强硬的冷意。
元里能够想明白肖策在想什么。
楚贺潮斩首匈奴单于，那就意味着边疆会有几年的平静，楚贺潮便会回来蓟县。而一旦楚贺潮回来了，肖策想弄些手脚就更难了。
所以年前，所有人放松警惕的这段时间，便是他最容易动手的时间。
肖策让白米众内发生异动，吸引走元里和兵力，趁机逃走引发大火，并烧了香皂坊带走价值万千会造香皂的匠人。
等元里发现他逃走之后，也无法派出兵力阻拦他，因为此刻最重要的是灭火。
天干气躁，楚王府若是灭不了火，甚至可能烧完一整条街。
所以肖策可以堂而皇之地逃走。
元里还是小看了他。
火光下，还未立冠的少年郎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烈火在他脸庞上打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他以为弄断了肖策的一双腿，只要肖策以后安静地躺在床上，他就可以放肖策一条生路。
可他忘了，人心不可测。
肖策并不甘心就这么躺在床上度过下半生。
元里想起了刘骥辛曾经跟他说过的话，让他杀了肖策。
他在心中想。
我错了吗？
是因为我没有提前杀死他，所以导致了这一场灾难吗？
元里沉默地站着。
火星子飞到了他的手上，带来了一触即离几乎没有任何感觉的炙热痛感。
许多人将元里护在身后，惶恐大火波及了元里。
元里抬眸，看着剧烈燃烧着的火苗。
他想，我没有错。
我并不后悔当初没有选择听刘骥辛的话杀死他。
我只是后悔为什么在察觉他的危险后，只是弄断了他的双腿，而不是杀了他。
明明。
明明如果我想的话，有许多种不露声色就能杀了他的办法。
元里闭了闭眼。
呼吸有些急促，难闻的焦味充斥在他的鼻端。
楚王府外面，许多百姓也被大火吸引了出来。因为元里先前所做的杀猪和剿匪一事，他们对元里很是爱戴。瞧见如此大火之后也连忙端出家中仅存的木桶木盆，急匆匆地赶过来一起灭火。
曾经有幸和元里说过话的百姓们大着胆子安慰道：“刺史大人，咱们帮你一起灭火，很快就能灭下去了！”
看着刺史大人年轻到有些像家中子侄辈的模样，其他百姓也连忙插话，“对对对，已经灭了不少了。”
“刺史大人别担心！”
刘骥辛也害怕元里此刻的一言不发，他轻声道：“主公，这错不在你。”
元里终于动了，他一言不发地上前，拿起一个木桶灌水往大火上浇去。
嘈杂的声响下，元里表现得很冷静。
是啊，这错不在他。
仁慈并没有错。
但错就错在，不应该对祸患而仁慈。
被火烧的王府、香皂坊，逃跑的匠人和白米众中被砸死的几十个人，处死的几十个人。
本来可以没有这件事。
可过多的仁慈，便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元里抓紧了木桶，眼神幽幽。
他好像又想明白一些事了。
*
蓟县外。
楚贺潮带着几百士兵正往蓟县赶去。
天色已然暗下。
在路上，他们遇见了同样行色匆匆的一批人。
楚贺潮余光随意看了这行人一眼。
这行人乘坐了四辆马车，护卫骑马护在马匹周围。护卫脸上的神色警惕慌张，瞧见楚贺潮众人之后更是立刻低下了头。
马车各个被捂得严严实实，当马车从楚贺潮身边经过时，楚贺潮闻到了淡淡的药味和一股子不算轻的焦味。
他不怎么在意地收回了眼睛，漫不经心地驾马而去。
护在马车旁的护卫李岩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额角已经流下了冷汗。
正在此时，楚贺潮却突然勒住马回身看着他们，冷声道：“停下。”
李岩心中猛地一跳，和马车一起停了下来。
楚贺潮牵着马再次走到了马车旁，马蹄声让车内的人惴惴不安。忽然，头一辆马车里探出了个人。此人胡子拉碴，面容精瘦却憔悴，看着一副重病未愈的模样，“敢问大人有何事？”
楚贺潮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人，“你们是从蓟县出来的？”
肖策面无异色，“是。”
“这么晚了，城门都应当封了，”楚贺潮淡淡道，“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肖策背后升起了冷汗。
他不认识楚贺潮，但看清了楚贺潮的威势和身后的士卒，笃定这是和楚王府有关的人。他千辛万苦做到这个地步，自然不能被抓回去。
所幸肖策早已有了对策，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恭敬地令人交给楚贺潮，“大人，小人乃是幽州刺史大人之友詹少宁詹大人的部下，此番出城正是得了詹大人的指使，去办一些急事。”
楚贺潮接过书信，带着黑皮手套的手随意将书信甩开看了两眼，看完后就笑了，“詹少宁怕是没人可用了，才让你一个腿断了的人出去办事？”
肖策一愣，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自己断腿的事，警惕更深，更加不敢小觑此人，自谦道：“小人腿虽断，但手却未残，脑子也算是好用，自当不能只吃饭不干活。”
楚贺潮随手将信还给了他，“行了，我知道了。”
看样子是不怀疑了，肖策松了一口气，等楚贺潮走了之后便将帘子落下，他在马车中擦了擦头上的汗，心中开始庆幸时，却忽然听到楚贺潮凉凉地道：“来人。”
肖策心中一跳。
下一刻便听到那位将领道：“把他们绑了。”
一直安静的另外几辆马车顿时传来了哭嚎求饶的声音。
楚贺潮嗤笑一声，驾马缓缓走到最前方。
真当老子是傻子？

第54章
楚贺潮知道詹少宁的本事有多大，他是不相信詹少宁有什么大事能急到年前让一个断腿了的人带着四辆马车诸多护卫神色匆匆地离开。
就算再急，依元里的性子，也不会让他们连夜就走。
楚贺潮听着哭喊求饶声极为不耐，神色更是冰冷，“堵住他们的嘴。”
片刻后，嘈杂声便没了。
人马渐渐接近蓟县，一入蓟县，守城的士卒便立刻派人去通知了楚王府。
元里得知楚贺潮回来时，已经带着人将王府后院的火给灭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看王府，整个楚王府已经被烧完了大半，高大房屋倒塌，焦味冲鼻，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黑灰飘出去了方圆一里，在雪地上覆盖了灰蒙蒙一层。
这可怎么办，这可是楚贺潮的王府。
元里苦笑，楚贺潮瞧见了必定要大怒。
是他对不起楚贺潮。
说好的为他平定后方，结果毁了人家的半个王府，元里要和他好好道歉。
但在楚贺潮过来之前，元里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元里谢过前来救火的百姓，又让百姓和士兵赶紧回去避风寒。救火的士兵和百姓很是狼狈，要么是衣衫被烧了一半，要么身上湿了大半。不少人为了救火受了伤，双手臂膀不止有烫伤烧伤，还有一次次提水的冻伤。
冬天的水结着冰渣子，摸起来跟刀刺的一般喇手，一次次碰水救火，怎么能不冻伤？元里就看到不少人的双手已经冻肿长出冻疮了，包括他自己的手，也已经青紫僵硬，隐隐有些发肿刺痛。
百姓们没有想到刺史大人会和他们道谢，一时间很是受宠若惊。身上的疲惫寒冷和伤口的不适好像一瞬间减轻了许多，连忙摆手说着不敢，但心里却美滋滋。
他们都没多待，三三两两又赶回了自己的家中。
还有不少百姓心里难受，后悔自己的动作太不小心。
衣服湿了倒是没什么，但衣服被烧了，他们可就没衣服穿了。
元里交代林田道：“稍后让厨房准备姜汤送给这些百姓和士兵，也让疾医带着草药去给他们看一看，不止要防止他们得风寒，也要注意他们的冻伤和烫伤。药材都在仓房之中，让疾医自己去拿吧。还有布匹，去看看谁的衣物坏了，给他们补上一身新衣。”
林田应是，匆匆而去。
元里深呼吸一口气，带着剩下的人快步赶到了府门前，远远看着楚贺潮一行人浩浩汤汤地往这边走来。
以往面对楚贺潮时，元里还能摆起长嫂之态。只是现在，他却没什么脸去见楚贺潮。
楚王府烧得太厉害，暂且没法住人了，他们之后只能去庄园中落脚了。
元里想了许多，甚至想了楚贺潮的反应。他心中头一次有些局促，等到楚贺潮的马匹刚刚停稳时，他便道：“将军，我……”
楚贺潮看向他的一瞬间，心中火气腾地烧起，脸色陡然沉如水。他从马上翻身而下，大步走到元里面前，“你是怎么回事？”
果然生气了。
元里歉疚地想，他自责无比，“将军，因为我看管不严，府里着了火，最终烧了半个王府，我会尽快找人修缮府邸，但如今天寒地冻，只怕要等年后天暖才能开始修缮……是我对不住你。”
“我是在问你，”楚贺潮额角的青筋突起，声音强压着怒火，低呵道，“谁他娘的问你王府了？！”
元里惊讶地抬头看他。
小嫂子的模样很是可怜，脸侧是黑烟熏出的烟灰，眼睛也被熏得发红干涩。
他的衣摆被地上的火烧焦了边缘，湿漉漉的衣袖几乎结了冰。头发凌乱，整个人狼狈万分。
平日里的元里一向运筹帷幄，便让人忽略了他的年纪。但楚贺潮此刻却无比深刻地意识到，元里才十八，翻过年也才十九而已。
楚贺潮比这个小嫂嫂，要大上整整八年。
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堵在楚贺潮的胸口，让他心肺躁动，闷闷地疼。楚贺潮脸色阴沉不定地变化着，抬手想要去碰元里，发现自己带着手套，他又将手套摘下，擦着元里脸侧的黑灰。
“谁干的？”
他的手掌热得像是藏了火，手指上的伤痕却粗糙极了，用的力道也大，擦得元里脸颊生疼。
但这么粗鲁的手法，却让元里一瞬间有些忍不住的委屈涌上心头。
察觉到这股委屈的瞬间，元里心中大惊，他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不就是翻了跟头吗？没必要这样吧。元里，你上辈子翻了多少跟头了？真没必要这辈子身体是十八岁，你就跟着十八岁了啊。
别哭，千万别哭，太丢人了，你可是硬汉。
身边都是你的下属，你是他们的依靠，怎么能因为楚贺潮给你擦脸这一下就哭出来？
元里使劲憋住，但熏红干涩的眼睛却没有憋住，红得更是厉害，隐隐有水汽凝结。
为了不丢人，元里很快偏过了脸，闷声闷气道：“你擦得我有些疼。”
楚贺潮看着他这副模样，只以为是自己的手掌太粗糙把他擦得疼哭了，喉结咽了咽，“娇气”两个字在口中咽下。
他看向刘骥辛，冷着脸问：“说，怎么回事？”
刘骥辛看了一旁的詹少宁一眼，“半年前，前来投奔主公的一个谋士令人在俘虏营中挑起混乱，又放火烧了王府与香皂坊，趁乱逃走了。”
楚贺潮注意到了刘骥辛这一眼，他看向詹少宁，目光恐怖，“是你的人？”
詹少宁唇色被冻得发青，脸色苍白。他已经猜出来肖策是一切事情的罪魁祸首了，沉默地点点头，艰难地道：“是我身边的一个谋士。”
怒火一窒，楚贺潮想起了来时路上被自己绑了的一行人，面色有些微妙，他再问：“此人何样？”
刘骥辛道：“此人容貌精瘦，面色稍黄，还断了一双腿……咦，将军，你这表情有些意味深长啊。”
楚贺潮的表情确实意味深长极了。
在来之前，楚贺潮还觉得自己没做到元里说的话，男人脸面被落了不少，在没见到元里前还有些近乡情却的烦躁，但现在，楚贺潮直觉告诉他，他立了一个“大功”了。
这个“大功”，或许能够让元里对他刮目相看。
楚贺潮瞥了元里一眼，提高声音道：“把人带上来。”
人？
什么人？
刘骥辛等人心中不解，等看到被士卒们从马车上扯下来的五花大绑的人时，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声惊呼。
元里被声音吸引，好奇地转头看去，就看到士卒架着肖策等人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这些人看到他时表情变得惊恐惧怕，开始强烈挣扎。
元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
倏地又抬头去看楚贺潮，眼中亮得如同藏着火焰，“将军！”
楚贺潮嘴角细微勾起，懒洋洋地道：“前来蓟县时遇见他们行事鬼祟，便觉有疑，索性将他们绑了带回来。”
这戏剧性的峰回路转几乎让每个人都愣了一会，反应过来之后便大喜过望。刘骥辛哈哈大笑，指着肖策眉飞色舞道：“肖策，没有想到吧？你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见到我们吧！”
詹少宁复杂地看着肖策。
肖策双腿残废，他被两个士兵架着，看到元里一众人后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凝成平静，“公子，元公子，长越兄，许久未见了。”
刘骥辛皮笑肉不笑地道：“是啊，立谋兄。不过能在此刻见到你，我心之甚喜，欣喜非常啊。”
元里也很欣喜，除了欣喜，先前压抑在心头的怒火顷刻间烧起，他呼出一口浊气，诚挚地跟楚贺潮道谢，“多谢将军将他们带回来。”
楚贺潮挑起了眉，忍不住愉悦的心情，“不必。”
元里笑了笑，又收起笑容，“将军，借您腰间大刀一用。”
楚贺潮干脆利落地将环首刀拔给了他。
元里握着刀，亲自走到肖策面前。
肖策神色波动的很细微，但从他的眼里，元里看到了他对死亡的害怕。
元里冷冷地看着他，抬手举起了刀。
肖策语速很快地道：“你不应该亲自动手杀我。你向来仁善扬名，爱护百姓。脏胡累活都应该交给别人去看，身为一个贤明的主公，你不应当手染鲜血。”
元里掀起眼皮看他，双眼之中一瞬充斥了杀伐果断的锋芒，完全没有因为他的话产生一丝动摇。
这样的坚定看得肖策一愣。
元里刀子稳稳地停在空中，没有一丝颤抖，他声音平静地道：“你烧了我的工坊、王府，在俘虏之中造成慌乱，妄图带走匠人夺得香皂配方，我不亲手杀你，别人还道我是个窝囊废。”
这一刻，他想要杀死肖策无可动摇的决心，清楚地令肖策明白他之后准备的所有话都已没了作用。
肖策脸色一变，立刻看向詹少宁，“公子救我！”
可詹少宁已经不是半年前被他摆布的詹少宁了，詹少宁苦笑着道：“若不是你做的，你解释清楚便好。若真是你做的，你不顾我的处境做出这种事，哪里来的脸面再向我求救。肖叔……肖策，你当真不懂你做的这些事意味着什么吗？”
只一个盗取香皂配方的事，肖策便是一个忘恩负义的盗贼！
哪怕詹少宁和他有诸多情分，他也没脸去求元里饶过肖策这一次。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颓废下去而已！”肖策情绪忽然激动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看看你！自从到了幽州，你又做过什么事，朝廷杀了詹家全府一事你可还记得！你日日夜夜沉迷在安生快活之间，可做过什么报仇雪恨的事？”
詹少宁拳头攥紧，咬牙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肖策冷笑一声，“躲在别人身后妄图一时安宁的雏鸟永远变不成雄鹰，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你问我为何要这么做，我却有话要说，你可知我的双腿就是被你视为恩人的人所弄断的？！”
詹少宁猛地一惊，侧头看向元里。
元里却似乎早有预料他会说这句话一样，甚至还笑了一下，“肖策，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最清楚。我为何弄断了你的双腿，你也最清楚。当年詹少宁侄子之死，当真是意外吗？”
肖策脸色一沉。
詹少宁嘴唇哆嗦着，这是什么意思？
元里扯唇，将刀提得更高，“原本，我还想问问你是怎么说服我的工匠投奔你，怎么找到我打散在部曲之中的詹少宁旧部等人。但我现在并不想要问了。”
“我听过你的传闻，知道你极擅笼络人心，这点我已经见识到了。事情已经发生，结果就摆在我的面前，这些过程已经不重要。因为你连同跟你走了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完，大刀猛地落下。
“等等！”肖策终于慌张了起来，他不甘心死，将最后的救命稻草匆匆拿出，“我愿效忠于您！此番您应当也看清了我的能力，只要您饶过我这次，策愿视您为主公，对您忠心不二，为您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可下一瞬，大刀还是毫不停留地砍上了他的脖子。
肖策人头飞出的那一刻，听到元里道：“可天下人才千千万，我何差你一个。”
人头在地上滚出老远，滚到了三个工匠面前，吓得他们惊叫不止，屁滚尿流。
血溅了元里一身，殷红的血珠顺着元里的眉骨划落，元里侧头看向他们，一向温和的面孔陡然之间显现出危险逼人的锋芒艳色。他双眼微眯，提刀朝工匠走去。
看在工匠的眼里，他好似比牛鬼蛇神还要恐怖。
楚贺潮目光黏在他的身上，移也移不开。
工匠两股瑟瑟地跪在地上不断求饶，他们知道元里脾气好，心地好，于是不断拿着家中老父老母、幼子幼女博取同情，各个涕泪横流，哭得分外凄惨。
元里下颚紧紧绷着，就这么听着他们的哭喊，等三个工匠哭得嗓子都哑了，泪都干了再也哭不出来后，元里也垂下眼皮，淡淡问：“怎么不继续哭了？”
三个工匠心中发凉，用力磕头道：“元公子，元公子，看在我们是从汝阳跟您来到幽州的份上，您就绕过我们这一次吧，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我们是被贼子蒙了眼，求求您饶我们一命吧！”
元里笑了，他的目光清明，仿佛做的不是杀人这样的杀戮事，“同样的错误，我怎么会再犯第二次？”
很快，三个工匠再也发不出哭声了。
这是元里第一次对普通人下刀。
并非是曾经令汪二同伴失血而死的砍断手臂射中双腿的间接手段，也并非是面对马仁义这些起义军的一箭毙命。
他亲手砍下了这些人的头颅，夺走了他们的性命，但元里的心情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身后，刘骥辛邬恺汪二等人看着他的背影。
恍惚间，他们觉得自己好像亲眼见证了元里的改变。
血流成河，场面寂静。元里拉起袍角擦过刀上的鲜血，将大刀还给了楚贺潮，笑道：“将军，多谢你的刀。”
楚贺潮看着他扬起的嘴角，抬手接过刀，低沉应了一声。
良久，詹少宁沙哑地问道：“元里，什么叫我侄儿之死，不是个意外？”
元里转头看向他，看到了詹少宁脸上的痛苦和恐惧之色后，缓缓将自己曾经的猜测说了出来。
这其实已经不算是猜测了，看肖策刚刚的反应，显然是被元里猜中了。
得知之后，詹少宁沉默良久，猛地一拳砸向旁边的柱子。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眼中恨意浮浮沉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咬牙道：“元里，肖策的尸首请交给我处理。”
元里道：“请。”
詹少宁面无表情地带走了肖策的尸体，王府的仆人屏息着将门前的血迹擦净。
郭林低声道：“主公，将军，王府已无法住人，还请移步乡下庄园。”
元里叹了口气，“庄园不比王府，辛苦将军了。”
楚贺潮眉峰紧皱，“你先去换身衣服。”
元里这才反应过来冷意，他打了个寒颤，怒火退下之后，身上的不适瞬间袭来。元里匆匆点点头，回府去换了一身衣服。
等换好衣服出来一看，马车已经牵到了府门前，仆人来来回回搬着要在庄园里用的东西，不用元里多说，一切都井井有条。
高大的男人站在府外，如同一根定海神针。
郭林都忍不住庆幸地道：“今日多亏了将军了。”
是啊。
元里不由点头，今日多亏有了他。

第55章
两人来到庄园后，众人又是一阵忙碌。
庄园里有楚王府的管事专门操持，供他们居住的房间平日里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房间内的摆设虽然比不上楚王府的气派，但也别有野趣。
仆从们把被褥铺好，炭盆烧好，等一切弄好之后，一夜已过去了一半。
元里和楚贺潮的房间就在隔壁，夜已深，两个人都没多说什么，各自洗漱后准备休息。
管事知道他们一路赶来，身上寒气重，特意烧了许多热水让他们去去寒气。元里洗了个热乎乎的澡，回到房间就困意上头，缩在被子里酝酿睡意。
乡下庄园要比楚王府更冷一些，也没有炕床，但屋子里烧了碳火，热烘烘的，熏得人直打哈欠。
不过元里还没睡着，先前被冻坏了的手却因为泡了热水，在温暖的被窝里开始痒了起来。
元里挠了挠，但手越来越痒，痒得他睡不着觉。
他无奈地把手拿出被子，就着碳火微弱的光一看，双手已经肿了起来，冻伤的地方鼓起了一个个红色肿包，想要握成拳都握不起来，像是两只猪蹄。
手背痒得最厉害，元里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起床穿衣服准备去弄点花椒盐水洗洗手。
这是民间小偏方，花椒加盐煮开的水具有消炎杀菌、止痛止痒的作用。只要盐足够，花椒盐水没准可以充当古代的消毒水用，可惜的就是破损的皮肤不能用花椒盐水，否则会刺激伤口，影响愈合。
元里披上厚重的披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刚一关上门，旁边的门就被打开了，楚贺潮穿着一身单衣站在门前，腰带宽松，胸膛露出一小片结实肌肉，他眼神锐利，跟没睡一样，“大半夜的，你准备去哪？”
元里没想到他还没睡，小声道：“我吵醒你了？”
楚贺潮看了他一眼，道：“先回我的话。”
“我的手太痒了，”元里老实道，“想去厨房弄点花椒盐水洗洗手。”
楚贺潮浓眉皱着，“等着。”
说完，他匆匆回到屋里披上了衣服，跟元里一起出了门。
两个人一起朝厨房走去，庄园里静悄悄的，连鸡鸭都入了睡。天上星河万里，月色明亮，风也清冷。
楚贺潮往前走一步，挡住北边吹来的冷风，冷不丁地问：“花椒盐水是个什么东西？”
元里把花椒盐水的作用简单地和他说了说。
楚贺潮敏锐地察觉到了花椒盐水的好处，一针见血地问：“花椒盐水可否用于伤兵营？”
“不能，”元里叹了一口气，“花椒盐水拿来治疗湿疹、酸痛或者泡脚、痔疮……咳，都挺有用，但破损的伤口不能用花椒盐水清洗。”
楚贺潮有些可惜，也不至于失望，他的余光瞥向了元里的手，“花椒盐水可以让你的手消肿？”
“应该可以吧。”元里也不确定。
楚贺潮道：“给我看看。”
“看什么？”元里疑惑。
楚贺潮直接拽起了元里的手。
往日细长的五指已经肿得变了形，摸起来有些冰冷，放在楚贺潮修长宽大的手掌里，对比格外明显。
元里有些不好意思，抽了抽手，“别看了，挺丑的。”
楚贺潮拽着不放，忽然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双手之间狠狠搓了两下。他的手劲大，又磨砂一般粗粝，这么一搓，元里的手猛地热了起来，并且又痛又爽，痒意都跑了。
元里舒服得手指都蜷缩了起来，自觉地把另一只手递给了楚贺潮。
楚贺潮勾勾唇，撩起眼皮看了元里一眼，“干什么。”
元里催促，“搓一搓。”
楚贺潮笑了，带着股痞气，“凭什么给你搓？”
元里收回手，“那就算了……”
一句话没说完，手就被楚贺潮抓住。男人粗糙的手心不轻不重地搓着元里的手，驱散寒意和痒意，“小子，能不能耐心些。”
元里有些好奇，“你比我大多少？”
“谁知道，”楚贺潮漫不经心地道，“七八岁。”
七八岁？
那楚贺潮现在才二十五六。
好厉害，二十五六岁轶万石的大将军。是武将里的最高官职，可以和三公相提并论了。
元里上辈子的年龄也没有楚贺潮大，但是两辈子加在一起，他的年龄直接能做楚贺潮老哥哥了。
元里哼笑，有些莫名的自嗨，低声道：“你才是小子。”
就这么一路走到厨房，元里的两只手都是热的。他在厨房里翻找了一会，很快找出了花椒和盐，“将军，帮我烧个火。”
楚贺潮没说什么，干脆利落地掀起衣袍蹲下，三两下便熟练地给他燃起了火。
将花椒和盐放进水中，煮开之后倒到木盆里，等到水温稍稍降下，元里便把双手泡在了水里。
泡着的时候，因为热水很烫，产生了轻微的刺痛。元里泡了老半天，等水快要凉了才拿出来，随后惊喜地抬头看向楚贺潮，“将军，好像真的很有用，我手不痒了。”
这又不是灵丹妙药，立即就能有效果，现在不痒只是刚从热水里拿出来而已。楚贺潮看傻子一样地看着元里，“你再等一会。”
楚贺潮说得是对的，回去的半路，元里的手又开始痒了起来。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痒意已经比之前轻了一些。元里正想要跟楚贺潮分享这个好消息，却总觉得嗓子有点疼，脑子也有点沉。
楚贺潮瞥到他泛红的脸，心里一惊，猛地把他拽到身前，“元里？”
元里抬头，眼神困乏，“嗯？”
楚贺潮心道一声糟了，抬手碰了碰元里的脸，被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他的脸色陡然间难看起来，“你得风寒了。”
元里打了个喷嚏，鼻音浓重，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头有点晕。”
楚贺潮呼吸粗重了些，猛地弯腰将元里抗在肩头，沉着脸大步往卧房走去。
元里昏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放在了被褥上。
整个屋子里暖气十足，但元里却莫名地全身发寒，他扯过被子，哆哆嗦嗦地盖在了身上。
一双手从他手里扯过被子，脱掉了他的外衣和鞋袜，再给他结结实实地掖好了被子。
元里闭上眼睛，半睡半醒之间，一直有人在身边走动。
“……元公子一直身体康健，每日强加训练，从未得过风寒，一得风寒就有些来势汹汹……”
“无事，我去给元公子熬药……”
嘈杂的声音渐渐消失，元里仅剩的理智松了口气，看样子他的病情并没有那么严重。
火盆被人凑近了些，碳火映在元里的脸上。元里紧闭的眼中有明明暗暗闪过，他平日里是只有一点光就睡不着的人，但大概是此刻太累了，又或者是火光太温暖，元里反而觉得很舒服，意识逐渐沉睡于黑暗之中。
在最后一刻，他感觉到有人坐在了床旁，影子遮盖了火光，低声道：“出息。”
“白日里那么威风，怎么被欺负成这个模样。”
元里睡着了。
*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他一睁开眼，一直在旁看着的林田便立即将他扶了起来，递上了一杯温热的茶水，“主公，您终于醒了。”
元里喝了一口水，感觉身上缓缓恢复了些力气，他咳嗽着几声，看了看房内，“其他人呢？”
林田道：“杨大人前来拜访您和将军，将军去见他了。郭林在处理王府火灾一事，至于刘先生。”
他无奈地道：“刘先生也得了风寒，正被疾医把脉呢。”
元里关心问道：“他没事吧。”
“疾医说病情不重，只是刘先生体魄不如您，比您稍严重一些，还需要好好调养，不可大意，”林田悔恨地道，“主公，都怪我未曾注意到您的不适，属下有罪。”
元里摇摇头，试着下床站起来走了两步。虽然还有些疲软无力，但已经比他想象之中的要好得多了。按照这个速度，估计明后两天就能好全，他的恢复能力很不错。
果然，日常锻炼不能少。
元里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双手看了看，手上的红肿当真消了一些，也没有什么痒意了，“林田，我手上的红肿是不是消了一些？”
林田看了看，也跟着惊奇地道：“主公，好像真的消了一些！”
元里满意地点点头，决定今晚再用花椒盐水洗一次手。
说话间，楚贺潮和杨忠发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一看到元里在床下站着，楚贺潮就嘴角一压，大步走过来，“谁让你下来的？”
元里转头看向他，脸色还有些苍白。
楚贺潮想教训元里一顿，又忍了下来，“上床躺着去。”
元里也知道自己现在受不得寒，乖乖又回到了床上。
杨忠发搓着手讪讪地凑过来，神情愧疚，“对不起啊元公子，我昨晚喝多了酒，直接睡死过去了，不知道王府被烧了一事……我这真的该死。”
他这几天一直都在借酒消愁，谁知道一醉，直接醉的错过了楚王府的大火。
元里根本就没在意。
昨日的火灾，就算多杨忠发一个人也改变不了什么，没必要计较这些。
看到他的态度，杨忠发心里也松了口气，又问了问元里这会感觉如何。
元里回答还好，他又跟着问了其他问题，一个接一个。楚贺潮眉头越皱越紧，直接拽着杨忠发的后领子把他扔了出去。
杨忠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到了这尊阎王爷，“我又怎么碍着您眼了。将军？”
“你挺能说，”楚贺潮眯着眼看着他，“去找猪圈里猪说去。”
杨忠发目瞪口呆，“我跟猪说什么啊我……”
楚贺潮，“还不去？”
杨忠发手忙脚乱地跑走了。
楚贺潮回了屋里，让林田也滚了出去。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里闷的无聊，找他说话，“你在想什么？”
楚贺潮撩起眼皮，“你猜猜？”
元里试探地道：“边疆？匈奴？鲜卑？乌丸人？”
楚贺潮一直保持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元里就知道自己猜错了。他想了想，“在想昨晚那场大火？”
楚贺潮淡淡地道：“在想你。”
“想我？”元里稀奇地道，“想我做什么？”
楚贺潮扯唇，没什么笑意，“在想怎么教训你，才能让你知道着火时不需要你亲自救火。那么多士卒、家仆，难道就缺你一个？又是冻伤又是风寒，元里，你如今可高兴？”
元里叹了口气，坦诚道：“可那会我要是什么都不做，心中会永远憋着一口郁气。”
楚贺潮还想再说什么，元里忽然掀起被子就要起身。
“你干什么？”楚贺潮皱眉。
元里幽幽地道：“我想去茅房。”
楚贺潮朝着角落扬扬下巴，“屏风后面有恭桶。”
元里：“……我想出去上。”
将军雷厉风行地道：“不行。”
在屋子里解手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但元里撑不住了，最终踩着鞋子走到了屏风后面，假装楚贺潮不存在，正放着水时，楚贺潮也走了过来，开始解开腰带。
元里瞥了他一眼，有人一起，那股尴尬反倒轻了很多。
很快，另一道水声淅淅沥沥地响起。
元里不由低头朝他看了一眼，再看了下自己的，脸都要绿了。
楚贺潮在头顶问：“你在看什么。”
元里抬头，男人浓眉挑起，笑容戏谑。
“将军，”元里表情平静地系上裤子，跟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的平淡语气，“你挺大的。”
说完后，元里就淡定地走出了屏风。
没过一会，后面“嘭”的一声巨响，元里转头一看，原来是楚贺潮不小心直接把屏风给撞倒了。

第56章
元里没想到他简单的一句话就能让楚贺潮有这么大的反应，直接给他看乐了。
难道楚贺潮虽然平日里嘴上好似个中老手，实际上还是个处男？
妈呀，二十五六的古代大龄处男。
元里忍笑忍得脸都红了，握拳抵住笑，埋头走到了床边。虽然他也是个处男，但并不影响他对楚贺潮的嘲笑。
他突然体会到了一些逗弄楚贺潮的快乐，大将军平日里威风凛凛，冷漠英俊，看着是个兵油子，谁能知道被戏弄一下的反应会这么好玩？元里有些蠢蠢欲动，胆子瞬间大了起来。
他钻进被窝，双眼盯着还僵在屏风前的楚贺潮，故意关心地道：“将军，你怎么将屏风撞倒了？”
楚贺潮不止把屏风撞倒了，他还手一抖，直接尿到了靴子上。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将军黑着脸系好裤子，把屏风扶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才换了新靴子回到元里的床边坐下。
元里乐得不行，咳咳嗓子打趣道：“将军，夸你一句你怎么就这么紧张了？”
楚贺潮刚刚确实被他那句话给弄得有些手忙脚乱、面红耳赤。但这会儿正面被元里戏弄，他男人劣性反而占了上风，好像忘了自己先前做了什么丢脸的事，眉头淡定一挑，男人笑开，透着股慵懒色气的野性，“我会紧张？小子，我是怕吓到你。”
说完，他低沉笑了，弯下身子，高大的阴影笼罩着元里，“没见过这么大的吧？”
元里心里一跳，有热气冲上脸：“……”
艹。
他莫名感觉自己输了。
他一个后世的人，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能在荤话上输给楚贺潮？
奇怪的自尊心和胜负欲及时跳了出来，元里眼尾一挑，压下羞耻，决定再次发起进攻，他笑眯眯地道：“我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没看仔细，将军这么问我我也说不出来是不是。不如……我再仔细看一看？”
但在耍流氓上面，楚贺潮只要厚起脸皮就没人能比得过他。
将军眼神一眯，看了元里一会儿，便潇洒地把衣袍撩到了一边，大咧咧地解着自己的裤带，像是真的要弄出来给元里好好看看一样。
！
别！
我只是在说大话而已！
元里一瞬间头皮发麻，但想一想楚贺潮刚刚把屏风撞倒了的模样，又真的不信楚贺潮敢这么做。估摸着是气势大雷声小，元里不能被他唬住。元里在心底不断分析，稍稍有了底气，他面上佯装镇定，笑容不变，双眼还略带好奇。
两个人无声地对峙着，楚贺潮心里头有股无名火在烧，烧得他后背起了一层汗，有种无处宣发的燥热，他的动作也越来越慢，裤带在他手指间窜来窜去。忽然，楚贺潮撩起眼皮，嘴上带着戏弄的笑，“真要看？元里，你点个头，这事就当算了。”
元里看似强硬，实则也是硬着头皮调侃，“将军是觉得自己说大话了？”
楚贺潮嗤笑一声，双眼盯着元里不放，手彻底拽掉了腰间的裤绳。正当他想掏出自己的兄弟时，外头及时响起了林田的声音，“主公，您的药熬好了。”
屋里的两个人同时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楚贺潮面无异色迅速地把裤带再系了回去，率先说了一句，“进来。”
林田把药端了进来，打破了屋里古怪的气氛，一股苦味也跟着飘了过来。
元里在心里松了口气，他这会儿正心中庆幸，哪里还顾得上追究药苦不苦，直接接过药二话不说一干而尽。
林田接过空碗，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楚贺潮瞧着元里苦到扭曲的表情，倒了杯水递给他，又气又笑，“不能慢点喝？”
元里喝完了一杯水才舒了一口气，“慢点喝苦味更重。”
把杯子还回去后，元里不想让楚贺潮想起刚刚的话题，于是转移话题问道：“将军，你那几百士卒安置好了吗？”
楚贺潮懒声道：“都安排好了。你派疾医去给百姓士兵问诊一事也安排的井井有条，王府修缮不急，开春再弄也不晚。我派人去查肖策是否还有同党了，有疑点的人已经被我抓起来正在拷问。”
“辛苦将军，”元里不由点头，感叹道，“多亏您昨日来的及时，才没让他们跑掉，否则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楚贺潮皱皱眉，“你的香皂坊被烧了，听说所有香皂都被烧化了？”
元里苦笑了一声，“对。香皂坊里的那批香皂是之前所杀的那两千只猪的猪油所炼，这么一烧，可惜了这些猪油。”
香皂坊不比王府，王府至少是救回来了一半。但香皂坊却全部烧成了灰，值得庆幸地只有无人伤亡。
楚贺潮听他说到一半就开始心疼了，只要想一想一个香皂的价钱，他恨不得把肖策再拽过来鞭尸。冷笑一声，“肖策等人死得太过容易了。”
“此人早点死了才好，”元里皱眉，“他有点邪门。腿都断了，一直待在房里静养都能做到这种地步。跟我来到幽州的工匠都是值得信赖的人，即便如此还有人被他蛊惑，他的这一张嘴，是有些可怕。”
他说话的时候，看到楚贺潮扯了扯领口，额头出了点汗。元里停下话头，“将军很热吗？”
“还好，”楚贺潮用脚勾过另一侧的椅子，双腿抬起搭在上面，慢悠悠地道，“我算不算是立了功？”
“当然算，”元里闻弦音而知雅意，豪爽地道，“立功自然有奖赏。将军想要什么东西？只要我能给你弄来，必定全力而为。”
楚贺潮抵了抵牙齿，“你家中可有兄长？”
元里摇了摇头，“没有，我是家中长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
楚贺潮背部往后一靠，如同一只休憩的老虎一般，虎纹斑斓，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族里也没有兄长？”
说到这个，元里嘴角就抽了抽，他在族里的辈分很低。和他差不多年龄的小子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他的长辈，“没有，倒是有几个差不多年龄的叔伯。”
楚贺潮嗤了一声，“辈分真低。”
元里道：“是很低，但我还是你的嫂子呢。”
楚贺潮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以前没觉得“嫂嫂”这个称呼有什么，知道元里不喜欢他这么叫，他还专门为了戏弄元里只叫他“嫂嫂”。但不知为何，现在听到这两个字，楚贺潮却打心底发烦，有股郁气缠在这两个字上一般，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中眉间。
元里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戳到了他的点，男人的心情好像陡然变得不好压抑了起来，眉头皱着，嘴角压着，英俊的脸上覆盖着团黑气。
他莫名其妙地道：“你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楚贺潮怕吓着他，收敛了神色，变成平静的表情，“没有。”
元里试探：“真没有？”
楚贺潮斜眼看他，“你是盼着我生气呢？”
元里翻了个白眼，“楚贺潮，你这口锅扣得可真够大的。”
楚贺潮忍不住闷闷笑了，突然收回腿直起身子坐好，健壮的身形压迫感十足地立在床边，他低声，“元里，还没立冠的小子里面，你是第一个敢当面叫我名字的人。”
“老子比你大上七八岁，”楚贺潮的手指一下下敲着大腿，腰弯的更低，“叫声哥来听听。”
元里表情古怪：“我怎么能这么叫你。”
即使楚贺潮比他大，但他们可有叔嫂这一层关系。元里还想着用“长嫂”这个身份管制楚贺潮呢，这可不能乱。
楚贺潮道：“叫不叫？”
元里理直气壮地道：“这于理不合。”
楚贺潮抬眼看了元里一眼，轻声，“你刚刚想要看我命根子的时候，怎么不说于理不合？”
阴影笼罩着楚贺潮的面部，但他的眼神却火热又滚烫，有什么东西疯草一样长起又被压下，沉沉又起起，烫得元里一个哆嗦，有种真的被猛虎盯上的感觉。
“真不叫？”楚贺潮问了最后一遍。
元里有些过电似的手指发麻，他的话被堵了回来，只能咳了咳嗓子，“这是你想要的奖赏？”
楚贺潮道：“差不多。”
一个威名传遍北周的名将，被一个还没立冠的小子叫做弟弟，确实会不太舒服，从这个角度来讲，楚贺潮想听他叫一声哥也无可厚非。
元里挣扎道：“你确定只是想听我叫你一声哥？将军，你要是说其他或许会更好。比如军中前不久斩获了一万三千匹战马，你不想给它们配备马镫吗？”
楚贺潮反问：“如果我不要，你就不给配了？”
元里很想威胁他说对，但这是职责问题，元里抹了把脸，肃容道：“即使你不说，我也会给你配上。”
楚贺潮薄唇翘起，“我不要你给其他，只是叫一声而已。又不费钱又不费力，你为何不愿意？”
元里沉吟一声，“你真的很想听吗？”
楚贺潮直接道：“废话。”
元里叹了一口气，叫一声就叫一声吧，如果没有叔嫂这一层关系，元里是应该叫他哥的。他上一辈子因为年纪小，见人就叫哥姐，不差这一声。
也不知道楚贺潮为什么会想要听这没什么意义的一声称呼，元里揉揉额头，“将军，帮我再倒一杯水来。”
楚贺潮听话地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元里抿了一口水，在楚贺潮坐下时猝不及防地道：“哥。”
楚贺潮猛地抬头看向他，目光灼灼。
元里被看得浑身都不自在，但又发现楚贺潮好像很喜欢这个称呼，他试探着又说了一句，“哥，我手有点痒。”
“嗯，”楚贺潮从喉咙里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舒服地闭上眼睛，“痒就忍着。”
元里：“……”
这是真的喜欢被他这么叫吗？
元里再接再厉，“哥，忍不了，太痒了。”
楚贺潮道：“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元里道：“你给我治一治痒。”
这对话太奇怪了，楚贺潮喉咙发痒，一句“我用哪里给你治痒”的荤话没说出来就咽了下去。不恰适宜的，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了楚明丰交代死前遗言的那一幕。
“我把他看作我的夫人，他是楚家的媳妇，也是你的亲嫂子。”
元里是楚明丰的夫人，是楚家长子的媳妇，是他的亲嫂子。
亲嫂子。
楚贺潮猛地睁开眼，面色难看又震惊，他看了元里一眼，倏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下，转头跑出了门。
元里直愣愣地看着他撞开门跑没影了。
活了两辈子，他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没头没脑地自己打自己。
楚贺潮，人才啊。

第57章
楚贺潮直接跑出了庄园。
好像身后有豺狼虎豹在追击一般，楚贺潮不敢停，等到停下来时，他已经走到了田地旁结冰的小河边。
天寒地冻，呼出的热气变成白雾。楚贺潮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河旁蹲下，魂不守舍地看着结冰水面。
水面倒映着他的影子，狼狈惊惧。但影子变着变着，变成了另一张唇红齿白的脸。
楚贺潮被吓得脸色骤变，猛地伸手搅碎了池子里的影子。
人影晃了晃，冰水碎成了数片，倒影没了。
楚贺潮的脸色却没有好转，他余光一瞥，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发抖。
可笑，北周战神的手竟然因为一个少年郎在抖。
天色逐渐暗了下去，楚贺潮动也不动，大腿好似结成冰凝在了原地。他好像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大脑一片空白，额上甚至在大冬天的出了一片冷汗。
夜幕之下，眼前的河流也不再是河流，而是变成了一道乱伦的漆黑深渊。
亲情伦理、礼义廉耻，所有的一切都幻化成妖魔鬼怪一般的包围着楚贺潮、拷问着楚贺潮。
“你竟然对你嫂子动情了？”
“你在想些什么！”
“——那是你兄长的夫人。”
“是你爹娘给楚明丰娶的媳妇！”
匈奴单于曾经试图激怒楚贺潮的话也在他耳边一遍遍回响。
楚贺潮面无表情，眼底浮浮沉沉。
哪怕他想要否认，但也认清了事实，他对元里确实……有超过叔嫂之外的想法了。
心在跳着，火一般地想要吞噬舔舐掉元里。蠢蠢欲动的念头从骨头里冒出，楚贺潮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在面对元里时都越过了那条线。
那不是一个小叔子该对嫂子会有的心思，而是一个男人火热地在戏弄着看着想占为己有的人。
这种肮脏的心思，显然见不得光。
更何况，元里还和楚明丰情投意合。
楚贺潮呼吸粗重，隐约流露出几丝痛苦。眼前一花，就好像出现了楚明丰冷冷看着他的模样。
楚明丰冷嘲热讽地道：“辞野，我让你多照顾我的夫人，是让你这么照顾的吗？”
楚贺潮道：“滚。”
声音消失不见，楚贺潮闭了闭眼。
*
没过几日，元里的风寒便好全了。
疾医对他能够如此快速的痊愈感到很惊奇，元里觉得这也许和他每日用花椒盐水泡脚驱寒有关系。他还将这个办法告诉了刘骥辛，让刘骥辛也照着这个方法做，刘骥辛的病情果然也好转了很多。
元里找了个时间去看望了刘骥辛，还有为他救火而受伤的士兵们。
等元里走了之后，刘骥辛的夫人郑氏将他送来的药材好好整理放到了库房中，不安地去同夫君说道：“公子送来了许多的珍贵药材，只怕你风寒好了也用不完。这些药材里有一些实在名贵，我们就这样收下是不是不太好？”
刘骥辛老神在在地躺在床上拿着手帕擤鼻涕，“你安心收着吧。主公既然送来了，那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看着夫人还是忐忑的模样，刘骥辛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主公向来对自己人安护有加，又礼贤下士，出手大方。你看我自从拜入主公门下，家中又何尝少了吃穿呢？”
郑氏笑着应是。
刘骥辛又道：“况且这些药材放着也不是无用。我已写信给了我的好友和你的弟弟，我记得郑荣身体瘦弱，正好可以给他补一补。”
郑氏惊讶地问：“弟弟要来幽州吗？”
郑荣是刘骥辛的妻弟，郑家是商户，出身并不好。但刘骥辛的这位妻弟却很是聪明，刘骥辛曾和这位妻弟见过几次，知道他心怀大志。
这位妻弟之前也很是上进，做了很多官员的门客，但因为没有机会展露自己的才能，所以一直不被主人家看中，他郁结于心，最后索性回到了家中闲情野鹤度日，不再想着能做出什么大事了。
“那就要看他来不来了，”刘骥辛摸着胡子笑了，“郑荣做事聪慧，主公麾下缺少人才。他若是有心想要出头，那自然会来。”
郑氏却不这么看，她这个弟弟一向喜欢享乐，怎么会跑来幽州呢？郑氏委婉地道：“但幽州地处偏僻，远在千里，远远比不上洛阳繁华……这小子怕是不愿意来。”
刘骥辛笑而不语，“那就等着看吧，夫人。”
*
元里探望完人之后，又去看了猪崽和土豆。
土豆实验基地里的炕已经烧了起来，埋在地里的土豆已经开始发芽，绿芽从泥地里冒出，长势格外喜人。
元里看了之后心情大好，等回到庄园之后，发现庄园的院子里堆积了不少木块。
这些木头是楚王府中未被烧坏却被大火熏黑的一些木头，它们不能再用在楚王府之中，但木料都是好木料，扔了很可惜。郭林记得主公曾想用木料做些什么东西，便给送到了庄园中。
元里看到这些木料，就想起了自己要做的立式风车和水车，正好如今闲着没事，他找来了工具，自己照着图纸打算试着做出缩小版本的风车和水车，看一看这两样农具的效果。
如果效果很好，他再请木匠来做大的立式风车和水车。
元里准备先做立式风车，因为立式风车比水车简单很多，他找出一块差不多的木头，量完尺寸之后就开始动手。
削木头的过程很像在玩积木，有趣又打发时间。元里很快便全神贯注地投入了进去，时间不知不觉间飞速流逝。差不多在第三日，元里弄出来的立式风车已经有了雏形。
立式风车从外表上来看，是一种类似后世旋转门的东西，拥有八个风帆，能够接收各个方向吹来的风，并由风力驱动转轴，转轴下面则会带动磨或者水车，以此来达到研磨谷物或者取水灌溉的目的。*
风车中最主要的组件是平齿轮、立轴和风帆。其中最难制作的就是平齿轮和一个小的竖齿轮的啮合，要将木头修成完全可以契合的程度，精细度不必多说。
元里在齿轮上卡了一两天，搞得吃饭都没有多少心情，吃到一半就急匆匆地继续研究齿轮。
这一天，他正继续磨着齿轮，就见楚贺潮从门外走来。
元里有六七天没见到他了，不由朝他挥挥手，“将军？”
楚贺潮脚步顿了顿，面色平静地走了过来，低头看着坐在一地碎屑中的元里，“干什么？”
少年郎浑身都是木屑，头发上更是飘着雪似的一层，活像是个木匠。
“好久没有看到你了，”元里抬头看着男人，好奇，“你最近很忙？”
楚贺潮淡淡应了一声。
元里“哦”了一声，觉得他今日好像有些冷淡，又问：“将军上次抓走了不少人拷问，有问出什么吗？”
“有的问出了一些，有的则没有，但他们身上的疑点却无从解释，”楚贺潮冷漠地道，“为了以防万一，我已下令将这些人全部斩杀。”
这些人或多或少地接触过肖策，即便肖策死了，也不能将他们留在自己身边。
元里对楚贺潮的处置没有异议，他点了点头，继续处理着手上的木头。
楚贺潮想走，脚却动不了。他低头看了一会，漫不经心地问：“你弄的是什么？”
“立式风车。”
元里将一旁的图纸递给了他，低头一边小心翼翼地磨着齿轮，一边将立式风车的作用原理讲给了他听。
立式风车的原理并不难理解，楚贺潮听完之后再看着图上的样子，就知道他要做个什么东西了。他看了会儿，“你做的不对。”
元里头疼，“我也总感觉做的不对。齿轮啮合不到一块。”
楚贺潮突然伸出手，“把东西给我。”
元里将信将疑地把东西递给了他，“将军，你行不行？不行别乱弄。”
楚贺潮席地而坐，“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笨？”
“……”元里顿时呵呵一笑，把东西等着他，等着他这个“聪明人”闹出笑话。
但没想到一上手，楚贺潮还挺有模有样的。他对比了两个齿轮的缝隙，拿着匕首修改着平齿轮上的细节，神色认真，下颚紧绷，看起来很是英俊。
没过多久，凝神聚气而出的汗意便凝成了珠子，顺着楚贺潮的下巴滑下，男人味十足。
但在元里眼里，齿轮要比楚贺潮的色相更有吸引力。元里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将军，何琅跟我求娶两个虞氏美人中的长姐。我问过了这位虞氏美人，她愿意跟着何琅离开。你回头问问何琅，他什么时候把人带回家？”
楚贺潮停下手里的东西想了想，问道：“邬恺何时成亲？”
“农历十二月廿八那日，过年前两天，”元里笑道，“也快了，就七日后了。”
不知不觉间，还有九日就过年了啊。
这一年过得真够快，但匆匆回顾一番，却又格外精彩。
元里感叹一声，又开始想过年的东西自己是否准备齐全了。
米粮肉食，新衣酒水，该有的全都有了。
给洛阳的楚王夫妇，汝阳自家爹娘以及欧阳廷送去的年礼早在几个月前便送出去了。
想了一遍，没有什么地方出错，元里放下了心。
楚贺潮一锤定音，“那就让何琅明后两日回来，让他同邬恺同一日把人接走。”
元里道：“好。”
“那另一个呢？”楚贺潮冷不丁地问，“继续让你养着？”
元里道：“她姐姐倒是想将她带走，但她觉得待在王府挺好，希望能继续待在这里，以后也想要回报我为我做事。”
“为你做事？”楚贺潮舌尖品味着这四个字，扯唇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说完这件事，楚贺潮又不说话了。他今日如此沉默，元里还有些不习惯，“将军，你今日的话可真少。”
楚贺潮又淡淡应了一声。
不止话少，楚贺潮好像都没看元里几眼。
元里狐疑地看了楚贺潮好几眼，楚贺潮懒声道：“别看我，看我手里的家伙。”
元里低头一看，楚贺潮手里的齿轮越来越清晰，他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凑得越来越近，想要近距离看看齿轮。没在意之下，他的发丝打在了楚贺潮的脸上，楚贺潮手一抖，差点削坏了齿轮。关键时刻他及时把匕首拿远，这才没把手里的玩意给弄坏。
楚贺潮手背上青筋暴起，他额头突突地蹦着，对元里的一举一动敏感到了极点，低声，“你离我远点！”
元里茫然地转头看着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肩头，“我身上很难闻吗？”
元里的气息飘在楚贺潮鼻端，全是香皂和木头的味道。没什么特别，但却让楚贺潮心里发痒。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扭着元里的头转向了一边，低头继续看着齿轮，不怎么耐烦地道：“你挡着我了。”
元里乖乖地：“哦。”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倒是没怎么说话。元里也在搞立式风车其他的部分。楚贺潮在心里松了口气，但余光却忍不住地朝元里的身上看了好几眼。
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之后，又面无表情地快速收回了视线。

第58章
有了楚贺潮的帮助，立式风车的进展有了质的突破。
等他弄完齿轮后，元里将信将疑地检查了下平齿轮和竖齿轮是否能啮合，惊讶地发现两个齿轮当真成功地啮合在了一起，而且是高度的契合。难了他一两天的难题，就这么被解决了。
元里惊奇地抬头看着楚贺潮，隐隐有些佩服，“将军，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楚贺潮拍掉手上的木屑，语气淡淡，“年龄大了，什么都会一些。”
“也是，”元里赞同地点了点头，“我爹也就比你大个十来岁。”
楚贺潮：“……”
元里噗嗤一笑，捧着两个齿轮走到了立式风车的旁边，将这两个东西小心安上去。过程中，他突然手心一痛，皱眉一看，原来是被木头上没磨平的木刺拉出了一道皮。
元里没在意地甩甩手，打算继续做下去，但男人却走到了他身边，从他手中强硬地夺走了东西，拽着他的领子把他从立式风车前扯开，沉声道：“一边去。”
元里被推开，再一看，楚贺潮已经蹲下身占据了他的位置。强壮的脊背弯着，大腿衣衫绷紧，开始鼓弄起立式风车。
他手掌一寸寸地摸过木头，粗糙的手上皮很厚，遇到尖刺就给拔掉。语气粗鲁，但动作却很小心仔细。
元里知道他是在给自己帮忙，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暖意，他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了楚贺潮发干的唇，便道：“我去拿壶水去。”
元里走后不久，郭林就匆忙赶了过来，看到楚贺潮时还有些惊讶，恭恭敬敬行礼，“将军，您可知主公去向？”
“待会就回来了，”楚贺潮余光瞥了他一眼，“你有什么事找他？”
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郭林便老实说了出来，“本家有两位长辈赶到了蓟县，刚刚前去楚王府拜访，小人前来通报主公。”
“长辈？”楚贺潮问，“什么长辈。”
郭林道：“是族长之孙元楼、元单两位堂叔。”
楚贺潮没听过这两个人的名号，但这也是正常的。不论楚贺潮是不是传统的士人，他的出身永远是高层阶级，是士人中最为优秀的一类。像元家这样小门小户，如果不是因为机缘巧合，一辈子也进不到楚贺潮的眼里。
他并不关心这两个人，让郭林在一旁等着元里回来后，便将注意力放回了手中的立式风车上。
这个缩小的立式风车还没有他高大，刚刚到他的胸膛。楚贺潮将木头按着凹凸拼凑起来，突然问道：“你跟在元里身边多久了？”
郭林道：“等翻过年，我便在主公身边待了十一年了。”
楚贺潮又把一个尖刺弄掉，随口问道：“楚明丰和元里是怎么认识的？”
郭林道：“是在王府里认识的。”
“见过几面？”楚贺潮又问。
郭林这次回答得慎重了些，“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
楚贺潮笑了，“别紧张，闲聊而已。我只是好奇楚明丰和元里怎么来得情投意合。”
郭林面上赔笑，心里转了又转。元里确实在他们面前赞叹过楚明丰的才能和性格，可惜过楚明丰的英年早逝，郭林便道：“主公很欣赏小阁老，和小阁老每次交谈时都恨不得促膝长谈。小阁老病重时，主公日日前去探望小阁老，那时曾一度悲伤得食不下咽。”
楚贺潮笑容淡了淡，“人死了之后，你们主公还念着吗？”
在楚贺潮面前，郭林当然不能说元里没念着楚明丰，他叹了口气，摸了摸眼角，“主公常常会想起小阁老，每次想起时都心痛难忍，双眼泛红。也时常会和小人们说，要是小阁老还活着那便好了。”
楚贺潮手臂一抖，直接被木头尖刺给刺破了手指，血珠子顿时涌了出来，滴到了风帆上。
他有点出神，没注意到这点痛。
“小阁老风流倜傥，卓异不凡，也难怪主公一直念念不忘……”郭林突然惊愕地道，“将军，您手指流血了。”
楚贺潮低头一看，放下风车，接过郭林递过来的手帕捂着伤口，过了一会儿，道：“人死不能复生。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就好好的活着，他再怎么想楚明丰，楚明丰也活不过来，他要是真想让楚明丰放心，就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郭林连连点头，“您说得是。”
楚贺潮低头看着帕子上逐渐透过来的血，“你平日里记得多劝劝他，他还年轻，没必要一辈子都给楚明丰守寡。”
郭林迟疑地点点头，“小人记住了。”
这话任何一个人说起来都不奇怪，但楚贺潮可是楚明丰的亲弟弟，身为楚明丰的家人说起这种话，感觉可真够奇怪的。
气氛沉默了下去，只有冷风将木屑吹得簌簌的声响。
过了片刻，元里提了一壶水回来，郭林远远见着他就飞奔了上去，将本家来人的消息跟元里说了一遍。
元里又惊又喜，“这都快过年了，怎么这会来了？大冬天还赶这么远的路，家中怎么放下的心？你快回去，把他们两人带到这里来。”
郭林匆匆而去，元里乐呵呵地把水放在了楚贺潮面前，“将军，我本家来了兄弟，你待会儿可要见一见？”
楚贺潮背着身没看他，“来的不是你堂叔吗，怎么又变成你兄弟了。”
元里笑容欢喜，嘴角高高扬起，眉角眼梢全是即将见到亲戚的激动，少年郎勃勃的生机在冬日里也好像绽开了春意，“虽说是堂叔，但我们年纪相仿，私下都是以兄弟相处。”
说完，他又问：“将军，若是你想要见一见他们，咱们晚上可以一起用饭。”
楚贺潮回过头，莫名笑了一声，“我又不是你的丈夫，为何要与你一同见本家亲戚。”
元里被这一句话给整懵了，“啊？”
楚贺潮嘴角拉直，他端起水，没看到水杯，心烦地干脆接过壶嘴喝了一口，茶水顺着他的唇角留下，在喉结上性感起伏，“不去。”
他去了，元里和他两个本家亲戚都不会自在。
元里突然有些特意地叹了口气，眉眼藏了些看好戏的狡黠，“好吧，那我先去换身衣服了。将军，你也别做风车了，快回去休息休息吧。”
等他走了后，楚贺潮站了一会儿，却又拿过立式风车，低头忙了起来。
*
蓟县。
元楼和元单两个人心怀忐忑地跟着仆人往庄园赶去。
一路走来，他们经历了诸多艰难险阻，这才能有惊无险地到了幽州。
兄弟俩冻得脸上都有了高原红，皮肤皲裂着，看起来不比农田种地的汉子好上多少。他们身后的部曲也是如此，各个脸上颧骨通红，神情疲惫，都风尘仆仆。
因为越往北走越冷，他们又对幽州的气候没有经验，走到最后，一行人简直是把所有行囊里能穿在身上的东西都穿在了身上，看起来就像是一队逃难的队伍。
元单爱美，这会儿都不忍心看自己的样子，他打着蔫儿，跟他哥道：“咱们这个样子去找元里，元里会不会以为咱们是乞丐啊。”
元楼一向沉稳，“莫要胡说。”
“不是胡说，”元单崩溃地抓着头，“哥，我都觉得自己身上有虱子在爬。”
元楼不着痕迹地离他远了远。
元单没发现，又叹了口气，“哥，你说我们冒然来投靠元里，元里会高兴吗？”
元楼知道他话之所以多，也是因为心中忧虑。元楼同样有此番忧虑，除了忧虑，还有点不好意思。
他们身为元里的堂叔，却千里迢迢地前来投奔堂侄，这让元楼实属有些难为情。
兄弟俩都想了很多，说话便有些心不在焉。
他们一年多没跟元里见面了，元里拜了名扬天下的大儒欧阳廷为师，又立了军功让元颂成了关内侯。进入幽州之后，他们发现元里的名声在这里也传得很广，很得百姓信服，不止如此，他们还得知了元里暂掌了幽州刺史一职。
幽州刺史！
那可是一州刺史啊！
元家以前可只有元颂这么一个县令，本以为元颂能够封侯便是祖坟冒青烟的天大好事，谁知道元里更是争气，还没立冠便能暂掌一州，元楼和元单刚知道这件事时，兴奋激动得走路都同手同脚了。
但一年未见，他们之间身份地位已然天差地别，即便族长爷爷说元里独身在幽州需要本家兄弟帮助，兄弟俩的心中其实也惴惴不安。
刺史大人离他们太遥远了，哪怕幽州刺史是元里，他们还是会感到陌生和害怕，怕元里会不接受他们。
离庄园越近，这样的想法便越是沉重。元单紧张不已地抿着唇，也不说话了。
到了庄园前，仆人毕恭毕敬地道：“请两位暂且等候片刻，小人这便去通报主人家。”
看着仆人走进庄园，元单深呼吸一口气，“哥，我好紧张。”
元楼也紧张得浑身僵硬，舌头都有些打结，他强装镇定地道：“没事，我们虽是来投奔元里的，但也是送部曲和东西的，若是元里当真不需用我们，大不了等天气暖和些我们再回去。”
元单沉默了一会，“可是我并不想要回去。哥，就像爷爷说的那样，我们只有留在元里身边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我会努力为元里做事，请他把我留下。否则就这么灰头土脸的回去，我真的不甘心。你难道想要回去吗？”
元楼静默片刻，无声摇了摇头。
他们既然愿意冒着寒冬和危险还要赶来幽州，自然就是为了干出一番大事业。
元楼趁着还没见到元里，低声又叮嘱了元单一遍，“你要记得我在路上说过的话。元单，即便我们在辈分上是元里的长辈，但我们决定投奔元里的那一刻起，便不能仗着长辈身份在此作威作福，给元里做事便是元里的属下，你我虽都是元里的本族，但绝不能因此肆意妄为。”
元单揉揉耳朵，“我记住，哥，你都说过多少遍了。”
他在心里嘟囔着：就算你和我想要仗着辈份做事，你以为元里会袖手旁观吗？元里可不是会因为咱俩是他堂叔就一忍再忍的性格！
他们也没聊多少，就听到有脚步声往这边靠近。
有人来了。
兄弟俩连忙肃容整理自身，很快，他们就见到元里亲自出了庄园，快步朝他们走来，高声道：“高临、文翰，你们总算到了！”
身着一身靛青长袍、外披狐裘大衣的少年郎英姿飒爽，乍看起来已然是个成年儿郎的模样。他发丝束得整整齐齐，黑发衬得脸庞格外俊秀白皙，唇红齿白，双眼有神清亮，如泊泊泉水一般沁人心脾，极为惹人注目。
元里脸上笑意融融，他步伐虽快但却从容雅致，很快便来到了两个人的身前，抬眸笑看着许久未见的兄弟俩。
元楼和元单也被他如今的风采惊了一下，便赶紧从马上下来，行礼道：“小民拜见刺史大人。”
元里连忙把他们扶起来，笑骂道：“你们是我的堂叔，何须如此？”
元楼被他气势所摄，说话也不由拘束了起来，“虽是亲眷，但礼不可废。”
元里无奈地笑了笑，看向了一旁的元单，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打趣道：“若不是文翰出声，我都要认不出你了。我记得文翰平日里可是自诩美男子的，怎这次见面却如此狼狈？”
元单脸上一红，“我可是从汝阳千辛万苦走到幽州的，这还是大冬天，走了整整三个多月还没洗过一回澡，即便我长得再好，也挨不住这一路风尘啊。”况且他长得也就普普通通的好看，和元里比起来那才是小巫见大巫。
元里笑了，伸手请道：“那快赶紧进府修整吧，你们好好沐浴休息一番，再睡个小觉，等晚饭时咱们再好好聊一聊。”
见到他这么热情自然的态度，元楼和元单心中一松，先前的不安与忐忑缓缓没了，他们俩对视一眼，相视一笑，跟着元里来到了庄园中。
一整个下午，这些人好好地修整了一番，洗掉一身泥睡了个舒服大觉，等到晚饭时被仆人从床上叫起来时，元楼和元单都有些今夕何年的茫然。
他们醒醒神，跟着仆人来到了厅堂。
厅堂中已经摆好了饭菜。
元单一看到饭桌，便稀奇地“咦”了一声，“里儿，这是什么？”
元里笑着道：“鸳鸯锅。”
“鸳鸯锅？”元单兴趣勃勃地凑过来看了看，绕着鸳鸯锅转了一圈，纳闷，“我怎么瞧不出它哪里像鸳鸯。”
元里好笑，“这锅中间有隔板分成两个部分，成双成对，岂不是像鸳鸯那般美好？”
元楼点点头，赞同，“确实美好，以往从未见过这种东西，瞧这模样，应当是铁所制？当真是新奇，连洛阳都没有这等东西。”
元里应了声对。
铁锅？
元单睁大眼又看了好一会儿，硬是没看出来什么美好，他讪讪一笑，“没看出来。”
元楼略微尴尬，元里却忍俊不禁。令人送上汤底和菜肴，十分有东道主派头地带头坐了下来。
他心里也很是期待，准备好好和元楼他们涮个锅。
也是元楼两人来得巧，这锅昨日才做好，元里本想着等过年的时候和楚贺潮尝尝第一锅火锅的味道的，谁知道楚贺潮没有这口福，第一口就让给他这两个堂叔了。
啧啧啧，元里想起白日时楚贺潮干脆利落拒绝一同吃晚饭的样子，心中有些想笑。
不知道将军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会不会想哭？

第59章
这会没辣椒，鸳鸯锅的两种汤也并非辣汤和原汤。而是一个鸡汤，一个菌汤。
鸡汤和菌汤在元楼俩兄弟下午沐浴休息的时候已经熬上，到现在已经熬了两个时辰。随着火烧，乳白色的浓汤滚开，滋味鲜香，令人口齿生津。
兄弟俩直勾勾地看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菜和肉摆了满桌子，肉也是最新鲜的牛肉，被厨子片成了薄薄圈起的一片，不比后世的肉卷厚上多少。这牛肉是养畜场里的两只公牛相斗，一只直接被另一只捅破了肚子，这才被宰了送到了庄园里。元里把这头牛放在户外冻着，就准备着涮锅或者过年的时候吃呢。
冬日吃火锅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尤其是对没有尝过此等美味的人来说，一口下去味蕾炸开，又暖身体又好吃，简直让人上瘾。
一起涮锅最能增进情谊，饭吃到半途，三人感情明显升温了许多。
元楼元单两人已经放下了拘束，诉说着一路以来的激动，尤其是进入幽州后知道元里暂掌刺史一职后的惊喜骄傲，说得他们脸上通红，到现在还浑身发飘。
元里一直温和地听着，也从他们嘴里问出了很多老家的事情。有父亲封侯后亲人喜极而泣、有开宗庙拜祭宗族、有父亲被称作汝阳君后迎来许多投奔的门客……元里从他们的描述中，都能想象到汝阳县里欣喜热闹的场面。
他听着听着，心中也很是满足。
除此之外，元楼元单两人还带来了许多东西。
元颂令他们带来了六百名忠心耿耿的部曲，还有投靠他的门客中挑选出来的三十个人才，一并来到了幽州。
听到有元颂送来的门客，元里便精神一振，倍感高兴。
当然，这些门客并非都是刘骥辛那样的人才。元里不需要去看，就知道其中的大多数最多会识字处理公务，脑子灵活些懂得一些知识而已。因为元颂的身份摆在那里，所封的侯爵只是小小一个关内侯，会投奔元颂的门客质量绝对不会很高，因为更为厉害的人不会选择元颂。
但即便如此，也让元里如获至宝。
因为元里实在太缺基层文官人员了。
一州刺史所要处理的政务和公文繁多，光是属官就需要数十位，例如治中从事、别驾从事、功曹、兵曹、主簿等等，这些都需要安排上属于元里自己的人。
元颂给他送来的这三十人，一定是人品学识还算尚可的人，否则元颂不会给他送过来。这些人暂且可以帮刘骥辛处理日常的公务，可以稍微缓解一下刘骥辛的压力。
等到元里真正任职幽州刺史后，托整个幽州都是楚家封地的福，他便可以全权把控整个幽州官员的升降、任命和撤职，并且完全不需要和皇帝朝廷打招呼，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幽州或者是陈留王的封地，已经不是天子可以管辖的区域了。
想要彻底地掌控幽州，官员不能少，尤其是基层的官员。
元里还没有正式接过幽州刺史的职位，从正统上来说，他现在并没有辟官和招揽门客的能力。不过等真正成了幽州刺史之后，元里就有征辟的权力了。
所谓“征辟”，就是指皇帝或者州郡高官直接征召名望显赫的人士出来为自己做官。一般来说，征辟对所辟之人的资历并没有限制，为官为民者都可以，而且去留随意。如果说察举制是从下而上的做官方式，那么征辟便是从上而下的另外一种方式。
被征辟的人自然不需要举孝廉出身了，这也是当今人们为何如此在意扬名、并用尽各种手段作秀使得自身具有声望的原因之一。
我名声只要够大，就可以待在家里等着皇帝和高官来征辟我为官。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只要对仕途有些野心的聪明人，都会主动宣扬自己的名声。
请大儒点评自己，或是作秀，或是世家彼此配合扬名，这些都是士人之间极为正常的事。因为大家都知道，人人都孝顺的时候，我不做点手段，我怎么能突出重围？
元里先前就这么想过，如果他进不了国子监走不了举孝廉的道路，那么他便会不断为自己扬名，走被征辟的道路。
但如果有选择，他其实并不想被人征辟。
因为被征辟的人会成为征辟自己之人的属官，比如要是有郡守征辟了元里，那元里就是这个郡守的属官，他会叫这个郡守为主公，和这个郡守有如“君臣”之间的关系。这样臣服在另一个人麾下的感觉，元里并不喜欢，所以一开始他便把这条路当做不得已之后的最后选择。
而拥有“征辟”权力的官员也只有那么一点。天子不必多说，内阁、三公、大将军都具有征辟的权力，地方上的郡守和州刺史也有征辟的权力。
说来说去，还是得等立冠啊。
元里叹了口气，又问了元楼兄弟二人除了这些是否还带来了其他东西。
闻言，元楼连忙点头，从身上抽出一封保存很好的信封交给了元里，“还有大兄（元颂）托我们给你带来的一封信。”
元里接过，擦擦手打开了里面的信纸，就着火光看着上方的字。
这封信很厚实，足足有十来页，絮絮叨叨地写了汝阳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
前三页皆是陈氏口述，令门客所写，信中问了很多元里在幽州的情况，问他是否冷了，是否吃不惯幽州的饭菜，是否水土不服，又说了些家中的近况，尤其是元颂封侯后家中的改变。
元里笑着看完了这三张，之后的信便是元颂亲笔写的了。
信中内容比陈氏写的更为详细，将元颂封侯后干的事一件件告诉了元里，包括招募部曲与门客、建设城墙挖宽护城河等等，元里边看边点了点头。但再往下看时，他嘴角的笑意却缓缓没了，眼中充斥震惊。
元颂在信中告诉他，让他好好对待元楼元单兄弟俩，将他们留在身边做事，这是族长的心愿。
族长会在今年冬日“病逝”，死前会留下遗愿，让元里提前一年立冠。元颂让元里做好在开春后立冠的准备。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元里躲过天子赐字。
元里拿着信的手开始发抖。
元楼元单见到之后，关心问道：“元里，你怎么了？信里写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元里看着他们无知无觉的面孔，哑声道：“你们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吗？”
元楼神色一正，“你且放心，此信由我一路保存至今，除了大兄，绝无第二个人看过信中的内容。”
“……”元里久久没说话，他的面上隐隐约约流露出悲伤，又很快垂眸掩下，“那你们在前来幽州之前，族长太公可有说过什么？”
“也没说什么，”元单插话道，“就让我们好好跟着你学做事，让我们别闯祸，保护好你的安危。除了这些，好像没其他的了。哥，你还记得爷爷说过什么吗？”
元楼想了想，“爷爷让我同里儿你说一句，‘寒冬凛冽，多多保重’。”
酸涩猛地从心头涌起，元里差点当场落泪。
族长这是在跟他告别。
而派来送信的元楼元单这两个孙子，还不知道自己的爷爷即将在这个冬日死去。
他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差点绊倒椅子。元里强撑露出平时的样子，对着元楼兄弟俩笑道：“你们继续吃，我出去做些事。”
兄弟俩没发现不对，都应了一声好。
屋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余晖吝啬地消失在天际，夜幕沉沉，冷风刀子似地刮脸，屋里带出来的热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快要过年的幽州，可谓是滴水成冰。
元里愣愣地看着天边半晌，鼻息之间的气息变为白雾，他抬步，缓缓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脚步沉重。
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不觉中，元里走到了白日做立式风车的地方。
几乎已经成型了的立式风车静静待在原地，地上的木屑已经被仆人打扫干净。
元里有些失神地走到风车旁边，轻轻碰着风车的支柱。
风车做好了？楚贺潮做的吗。
他呼吸略重。
有人为自己的仕途而死，这样的沉重堪比装满石子的包袱压在肩上。可元里理智明白，这是元颂与族长的选择，他们认为这样的选择是最佳的办法。
他身为受益人，应该做的是背着沉重的包袱更坚定地往前走去。只有这样才能不辜负他人为他而做的牺牲。
元里绝不会退缩，他只是因为一个幼时疼爱他的老人为他而主动送死而感到难过。
他趴在风车上，手握成拳。
愧疚和不舍在心头沉甸甸，犹如千钧重负。元里甚至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让呼吸开始艰难。
这种痛苦让元里几乎以为自己哭了，但上手一模才发现他的脸上干干净净，眼中干涩。
他苦笑两声，使劲抹了把脸，就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元里立刻转头一看，就见到楚贺潮边系着裤带边往这边走来。
楚贺潮看到他，眼中也闪过惊讶，脚步定在了原地。
元里道：“将军，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过来这里？”
声音一出口，便带着沙哑。楚贺潮想走的脚顿了顿，不动声色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沉声问：“怎么回事。”
这话说得没有头没有尾的，但元里知道他问的是自己。
元里装成平常的样子，“我没事。”
楚贺潮冷冷地眯着眼睛，“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元里摇了摇头，“真的没事，将军，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头就走，手腕却被抓住，男人语气低沉中带着烦躁，“是不是你那两个堂叔让你不开心了？”
“有楚王府和我在背后为你撑腰，你怕什么？”楚贺潮压着脾气，耐心教导，“不喜欢就让他们滚回去，男子汉大丈夫，躲在角落里哭是什么事。”
元里本来沉重的心情也变得哭笑不得，“将军，不是你说的那样。”
楚贺潮把元里转了过来，挑眉，看着元里的眼神像是看在找借口的小孩，“那是哪样。”
刚刚在元楼元单面前不敢吐露一个字的元里现在竟然有了向楚贺潮倾诉的欲望，他犹豫了片刻，带着楚贺潮走到树下石桌旁坐下，低声将族长为他而死一事告诉了楚贺潮。
在说这些话时，就是一种释放内心痛苦的过程。元里甚至觉得不用楚贺潮和他多说什么，他就已经比先前好了许多。
楚贺潮听完后，面色没有变化，淡淡地道：“他死得其所。”
元里沉默片刻，道：“或许吧。”
两个人无言对坐着，晚间的风吹得树枝晃荡，在月光下投下歪歪斜斜的影子。
元里盯着桌上的纹路看了一会，突然问道：“将军，你是怎么排解熟悉之人死去的痛苦的？”
他发现无论是楚明丰的死亡还是韩进的死亡，只会让楚贺潮短暂地痛苦一段时间，楚贺潮总是很快就能脱离出死去之人带来的悲伤，无论这个人是亲人还是部下士卒。他好像有着钢铁般意志一般，无论是谁的死亡都撼动不了他，理智无比地一往直前。
“人死不能复生，”说这句话的楚贺潮表情冷漠，甚至有些冷酷，完全不复当初为了士卒从泥水里捡出一个铜板的模样，“人早晚都要死，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再如何思念难过也挽救不回来。既然如此，最明智的做法便是尽早抽身，接着好好活下去。”
元里知道他是认真的，楚贺潮本人就是这么做的。
楚明丰死的时候，无人知道楚贺潮是什么样的感觉，元里也并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滋味一定并不好受。
和他这会的感觉或许也差不多。
元里呼出一口浊气，他收拾起心情，点头道：“你说的对。”
说完，元里站起身，“更深露重，将军，回去吧。”
楚贺潮跟着起身。
元里不准备再回去继续吃火锅了，他派了个仆人去告诉了元楼二人一声，让他们自便。自己则准备回房休息。
楚贺潮跟他的房间就在隔壁，两人同路。路上，楚贺潮闻着从他身上传来的香味，皱眉，“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元里抬起袖子闻了闻，恍然大悟，“是火锅的味道。”
“火锅？”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楚贺潮古怪问道，“这是什么。”
元里这才想起来他还没有尝过火锅的味道，不由好笑，“是一种适合在冬日里吃的美食。将军闻我身上的味道，会不会胃口大开？”
闻着确实会勾起人的胃口，楚贺潮又闻了闻，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两声。
声音响起来的一瞬间，元里立刻朝楚贺潮看去，眼神微妙。楚贺潮却镇定极了，发现元里的视线后还斜了他一眼，反问：“怎么，我不能饿？”
元里忍笑：“能，当然能。容我问一句，将军，您吃晚饭了吗？”
楚贺潮淡淡道：“没有。”
“都这么晚了还不吃饭，怎么会不饿，”元里顿时责备地看了楚贺潮一眼，“走，我带你去尝尝火锅的味道。”
楚贺潮脚步不动。
元里加重音，完全是长辈对后辈的训诫语气，“楚贺潮。”
楚贺潮闭了闭眼睛。
元里对他的态度越发亲近，但明显是长嫂对亡夫弟弟的态度。
既然如此，那他便好好做好这个小叔子。
时间只要久了，一切都会平息。
楚贺潮睁开眼，冷静地跟上元里的脚步，“好。”

第60章
回到膳厅后，元楼兄弟俩已经快要吃完了。
见到元里带个不认识的男人过来，他们下意识地多看了楚贺潮几眼。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是高大威武，相貌英俊，气势相当不凡。
兄弟俩都有些拘束，“这位是？”
“这位便是北疆大将军楚贺潮楚辞野，他还未用晚饭，便过来一起吃个饭。”元里笑着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一遍。
楚贺潮随意对他们二人颔首，掀开衣袍就坐在了空位上。
他很是平静，元楼元单兄弟俩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楚贺潮？！
此人竟是楚贺潮！
兄弟俩对视一眼，胸腔怦怦跳着，没有想到自己竟有朝一日能够见到被称为北周战神的大将军。他们连忙站起身同楚贺潮行礼，“小民见过大将军。”
楚贺潮点点头，淡淡道：“坐吧。”
两个人这才拘谨地坐下。
元单从少年时便极为推崇楚贺潮，每次听闻楚贺潮的功绩便热血沸腾，时常想着同楚贺潮一般上战场杀敌。然而当楚贺潮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却有些畏惧大将军的气势，想说话却不敢多说，紧张得坐立不安。
元里注意到了他这副样子，打趣道：“要不要将军给你签个名啊？”
“签名？”元单疑惑，“签名是何物？”
他的表情太懵，配上脸上的两坨高原红，元里莫名其妙被戳中了笑点，笑得弯下了腰，头都埋在了桌子底下，只留下一只手使劲地朝着元单摆了摆手。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楚贺潮嘴角一抽，把他提起来，“好好吃饭。”
元里脸色通红地起身，他把楚贺潮面前自己的碗筷端过来，伸出手挑出一块肉塞进了嘴里。
楚贺潮看完他是怎么吃的后，也跟着像模像样地学着他的动作尝了一口，一入口便眉头轻挑，不错。
但他此时的食欲却不是很好，再好的味道到了嘴里也是泛泛。楚贺潮懒洋洋地动了几个筷子，随手端起一杯水一饮而尽。
元里看着他喝完，默默地道：“这是我的水。”
“咳咳咳，”大将军一下子咳得惊天动地，“你的？！”
元里点了点头，大方地道：“没关系，你喝了就喝了吧。”
楚贺潮却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把这个杯子推得老远。
元里盯着他：“你这是在嫌弃我？”
楚贺潮垂着眼睛，好笑，“嫂嫂，你我叔嫂还需要顾忌一些为好。”
他好久没有叫元里“嫂嫂”了，现下一叫出来，元里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楚贺潮已经不吭声地继续吃吃喝喝了。
之后，楚贺潮没再说过一句话，直到吃完散场，各自回到了房间。
*
次日，元里便打起精神，开始试用立式风车的效果。
他记得杨忠发对立式风车也很感兴趣，不忘派人去通知杨忠发一声。
杨忠发果然高高兴兴地来了，他还带来了两个小孩。一个是元里曾经见过一面的韩进的女儿韩燕。一个是杨忠发的幼子，年仅五岁的小童杨义宣。
两个小孩都被教养得极好，元里仔细看了一遍韩燕。韩燕脸色红润，穿得厚实，脸上带着丝丝羞赧的笑意，可见被照顾得很好。他心中熨帖，又看向了杨忠发的幼子。
杨忠发常常跟旁人炫耀自己的幼子天资聪颖，敏而好学，连元里都听他说过几次，早已对杨义宣好奇至极。
如今一见，杨忠发的这个幼子看起来果然不同寻常。才五岁的年龄，行礼规矩便做得一丝不苟，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板着，说起话来条理清晰，不急不忙，和杨忠发这个急脾气的爹一点儿也不相同。
只是这孩子有些胖，但这样的胖放在孩子身上只会可爱得令人心软。宣儿穿得也很厚实，走起路来跟个球一样，他约莫走起路来也很是为难，便慢腾腾的，不急不躁。
真是土匪窝里养出来了一个贵公子，看得元里感叹不已。
结果这个小贵公子却直溜溜地跑到了元里的面前，抬头看着元里，“元公子。”
元里蹲下身看着他，笑着问：“叫叔父。”
“叔父，”杨义宣的小胖脸一说话便是一个吭，他口齿清晰地问，“叔父给姐姐的风车，可以给我一个吗？”
“当然可以，”元里没忍住上手揉了揉他的脸，“等叔父忙完，就给你做个小风车。”
杨义宣眼睛一亮，“谢谢叔父。”
没过多久，众人便来齐了。
听闻元里又弄出来了新东西，刚刚痊愈的刘骥辛和汪二邬恺等人也赶来了庄园，想要见识见识新东西又是何物。
立式风车下方已经安好了石磨，被抬到了门口处。
幽州的冬季日日都有冷冽的西北风，唯恐孩子们受凉，便让仆人将孩子们带回了房。大人们三三两两站在立式风车旁边，看着呼啸的冷风将立式风车的风帆吹得不断作响。
寒风中，大家伙都被冻得瑟瑟发抖。
刘骥辛裹得很厚，他就站在杨忠发身旁。杨忠发双手抱住自己取暖，打着寒颤小声跟他说：“元公子说只靠风力便能让这个东西带起石磨转动，你信吗？”
“我自然信。”
刘骥辛擤了把鼻涕，老神在在地道。
杨忠发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不相信元公子，只是我心里没底。这石磨虽是个小磨，但也需要一个人或者一头毛驴才能拉得动，就靠着这木头风帆做的玩意儿，靠着虚无缥缈的风，当真能拉动石磨？”
实际上，刘骥辛心中也没底。
他从没听过利用风来拉动石磨的事，同杨忠发想的一样，在他们看来，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但哪怕再怎么不相信，刘骥辛却相信元里。
元里既然会将立式风车拿出来，那便说明他心中有底。
等了一会儿，立式风车还是没有动，众人忍不住小声说起话来，心中都有些急切。
元里面色淡定，但内心也升起了紧张，牢牢看着风车。
这个风车全程都是他做下来的，中间只有楚贺潮协助了他，即便元里知道做实验一次成功的可能性太少，但他也衷心希望这次能一次成功。
终于，在越来越紧张的气氛中，立式风车开始转动了。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
初时，风车转动得极为缓慢、细微，底部的石磨似乎狠狠拉住了风车不让其转动。但很快，风车的力度带动着齿轮的啮合分离，石磨转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轻松。
石头和石头研磨间，清脆的谷子磨碎的声响“咔嚓、咔嚓”响起，使谷物一点点被磨成了粉，从小口中溢出。
“真的动了……”邬恺喃喃地道。
元里不着痕迹地呼出一口浊气，微微扬起了笑。
当天，众人围着立式风车看了好一会儿，等把石磨抬回去的时候，一个个还觉得意犹未尽。
确定做出的立式风车能用之后，元里便准备请工匠照着立式风车的结构打造更大的风车。准备来年先试着在蓟县推行，等到百姓们秋收研磨谷物的时候，便可以使用了。
如今百姓家中少有能够当做劳力使用的畜生，研磨谷物都是用自家的人力。如果有了立式风车，秋收后百姓们也不必如此辛劳，可以解放人力种植更多的谷物了。
一群人之中，最为喜欢立式风车的便是邬恺。
以往家中研磨谷物，都是邬恺转着石磨来研磨，他从来没有想到竟只需要这么个东西，石磨便能自己转起来。看着这一幕，邬恺便想起小时候看着老母满头大汗研磨谷物的模样。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风车，心想如果老母看到这样的东西，必定会欣喜极了。
他碰触风车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哪里。元里见他如此喜欢立式风车，便干脆笑着道：“等你成亲那日，我便送你一个立式风车。”
邬恺一愣，他不知道这东西贵不贵重，生怕让主公耗费钱财，下意识想要拒绝。但他心中实在是想要一个等以后给老母用，便羞愧地低下头，黝黑的脸也透着股红意，抱拳道：“多谢主公。”
立式风车的事情告了一段落，元里正准备令工匠试着再做一做水车，没想到过了几日，他就接到了来自师父欧阳廷的回信。
欧阳廷在信中说，他的师娘吕氏特别喜欢元里送过去的香皂，尤其是雕刻成梅花模样和菊花模样的香皂，这两种香皂她都不舍得去用。吕氏偶尔出去同其余夫人小聚时，更是不忘替元里夸赞他所送来的香皂。只要将这香皂拿给这些夫人一看，让她们上手一试，这些夫人就没有不爱的。
元里送给欧阳廷的二十套香皂，都已被吕氏送出去了十五套，只给自己留了五套。
但送出去的十五套犹如杯水车薪，满足不了夫人们的需求。当地不少富商已然从中看到了商机，他们顺藤摸瓜地找到了欧阳廷，想要让欧阳廷将他们推荐给元里，好同元里做香皂生意。
欧阳廷对此也是感叹十足。
他在徐州的处境并不怎么好，徐州官员从上而下十有八九都是本地人。即便欧阳廷乃是当世大儒，是曾经的三公之一，但他身为一个外地人却成了徐州的刺史，哪怕他再怎么有声望，底下的官员也都在阴奉阳违。
欧阳廷也用了不少手段，却见效缓慢。但因着这香皂，这些官员夫人们吹了不少枕头风，乃至这些官员都对欧阳廷热情了不少。
欧阳廷说到这都哭笑不得。虽然这热情没有实质性的作用，但欧阳廷却能借此打开场面。谁能想到，这是一块香皂而已，竟会有如此效果。
因为欧阳廷知道元里也想要同徐州、扬州的南方商人做生意，所以他并没有拒绝商户的示好。为了弟子着想，他严格地考察了这些商户，从中挑选了十名人品名声算好的商户。欧阳廷告诉元里，他将会等开春后派人带这些商户前往幽州与元里见面。
至于元里所说的甘蔗，他也在当地找到了一些，会同商人一起送到幽州。
元里看完信封之后，不由笑了。
徐州、扬州的商人要等二月才会出发，到达幽州也是五月份的事情了。元里将这件事先放在脑后，转而专注起即将到来的邬恺的成亲日。
很快，这一天便到了。
世家豪门之间的婚姻，讲究得是一个铺张浪费。越是办得奢华盛大，越是能够彰显自身家族底蕴。这样的风气席卷了整个北周，连带着贫穷的百姓家，每到家中有喜事，咬牙也要同亲朋好友借钱来撑场面。
不过邬恺和芸娘的成亲却办得格外简单。
他们二人，男方只有一个老母，老母远在汝阳。女方也没有父母兄弟，到了成亲这日，只是在家中挂上了几个红绸，贴上了几面“喜”字，芸娘亲手做了几桌子饭菜，这便是所有了。
元里被率先请下来坐下，随后便是楚贺潮。楚贺潮却没有坐在元里身旁的座位，而是空了两个座坐得稍远一些。
元里看了他一眼，有疑惑从心中一闪而过。
男人坐得很挺拔，从腰背到大腿犹如石雕一般坚硬。他很敏锐地抬头看了过来，“嫂嫂，有事？”
元里摇了摇头。
楚贺潮又转过去了脸。
这场喜宴虽简单，但却温馨万分。等用完饭后，众人帮着收拾了桌椅，很是识趣地没有多待，给这一对新婚夫妻留下独处的时间。
吃完邬恺的喜宴，匆忙从边疆回来的何琅便迫不及待地把虞氏美人接回了自己的府中，相比于邬恺和芸娘的简朴，他直接出手请了俳优来府中为众人表演。
俳优是古代以乐舞谐戏为业的艺人，和相声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语言精妙而丰富，动作表情夸张，讲的几个故事逗得人开怀大笑。
元里也笑得不行，他的笑点极低，笑着笑着人都从凳子上滑下来了。
杨忠发坐在他的旁边看了元里一眼又一眼，忍俊不禁地跟另一边的楚贺潮道：“将军，您瞧，元公子还是个孩子呢。”
楚贺潮目光定在台上，没看元里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道：“嗯。”
杨忠发又是几声大笑，“将军，哈哈哈，你快看元公子，都要钻到椅子下面去了。”
楚贺潮还是一副没什么兴趣的模样，他带着皮手套的手撑着侧脸，手指轻敲，余光都不想偏过去一眼，“不想看。”
仿佛台上是什么旷古绝伦的表演似的，少看一眼就是亏了。
杨忠发啧了一声，捂着嘴小声道：“将军，您这几日看上去对元公子颇为冷淡啊。”
也不是冷淡，如果要说，那便是客气。
以往这对叔嫂很是相亲，但现下却好像泯然于众，和其他普通叔嫂没什么差别了。
楚贺潮懒洋洋地，眼皮半耷拉着，“嗯。”
杨忠发：“您二位又吵起来了？”
“没有，”楚贺潮看着台上的俳优，嘴角敷衍扯了扯，“只是觉得跟个小孩子搅合没什么意思。”
杨忠发不太信，他耸耸肩，“行吧。”
元里没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他笑得脸疼，连喝了几杯水，但过了一会儿又因为喝多了水想要去茅厕，便起身暂且离开了。
俳优正讲到故事引人入胜处，所有人都在哈哈大笑，没有人注意到元里的离开。
楚贺潮的余光追了过去，又很快收了回来，速度快得杨忠发也没有发现。
台上的俳优还在说说唱唱，打打闹闹。丝竹管弦奏起，热闹喧嚣。
楚贺潮闭上了眼睛，揉着额角，英俊的脸上显出几分被阴影笼罩后的深沉与冷酷。
嘴角拉直，不见一丝笑意。
忽然，台上的俳优话音一转，讲起了民间流传的一个故事。
“话说那公子去探望病重的兄长，这儿时照料他长大的兄长已然骨瘦如柴面色焦黄，公子泪流满面趴在床头嚎啕，转眼却见到自己貌美的嫂嫂端药含泪而来，嫂嫂眉如柳叶唇如芍药，霎时将这公子看得一愣……”
台下随着俳优的话时不时哄然大笑，再骂上几句这公子当真畜生不如，又催着俳优快往下讲去。
“公子动了心，他自知禽兽不如，却敌不过寡嫂一个缠绵眼神，终究是咬牙狠心，将寡嫂拉入怀中，正欲行那苟且之事……”
“嘭”地一声巨响，俳优被吓了一跳，话音戛然而止，场下一片寂静，众人惊愕地转头朝楚贺潮看去。
楚贺潮掀翻了面前的桌子，他站在一地狼藉之前，死死看着台上的俳优，一字一顿压抑地道：“闭嘴。”
怒火烧得他双眼通红，表情骇人至极：“叔嫂苟合，此等脏事，你大庭广众的拿出来讲，是想污了所有人的耳朵？”

第61章
场面一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不敢动上一下。
台上的俳优“扑通”一声跪下，满头冷汗，他们不知道哪里惹怒了楚贺潮，下意识不断求饶：“将军恕罪，将军恕罪！”
楚贺潮站着不动。
突如其来的怒火太过凶猛，他眼中有东西浮起，又沉了下去，反复几次，不发一声。
他不出声，在场也无人敢发出声音。
良久，楚贺潮道：“大喜之日，年关将近，你看你讲的是个什么东西。”
世人都知道俳优的表演带有讽谏的意味，常常会用喜剧包裹深意，用好笑的故事讽刺当今的世道，或是讽刺统治者。
楚贺潮一瞬间甚至觉得，这些俳优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将其编造了一个故事，特意在他面前以此来讽谏他暗喻他。
但他知道这些只是他多想而已。
然而这些俳优怎么敢。
怎么敢在他和元里都待在台下的时候，当着他们的面说这样叔嫂乱伦、污言秽语的故事，这怎么能不让人联想到他们是在含沙射影？
“叔嫂乱伦，寡嫂，病逝兄长，”楚贺潮每说一个词，笑容都扯起一分，他撩起眼皮，“你把这话拿出来今日说，是想说给谁听？难道是在说给我听？”
俳优大惊，发着抖不断求饶，“不、不是……小人绝无暗讽将军之意！”
其他人猛然一惊，是啊，当着将军和元公子的面说这种故事，真的不是故意编排讥讽将军和元公子吗？
杨忠发反应极快，他瞬间露出怒容，眉头竖起，狠狠一拍桌子，站起身大声呵斥，“你们分明是在含沙射影！说，是谁指使你们这么做的！”
俳优哭天喊地的开始解释了起来。
他们出身低微，上哪里知道将军有长兄有长嫂，更别说长兄已死只留长嫂了。他们更不知道如今在台下坐着的就有将军与他的寡嫂，要是知道，打死他们也不敢当面说叔嫂乱伦这般的故事！
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领头的俳优连何琅将他们请来时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何琅请俳优来是为了助兴，男人间助兴的那些故事无非就是那样。军营里的又都是粗人，何琅便暗示让俳优多准备些这般诙谐沾荤的故事。
俳优不止准备了这一个故事，还准备了许多，谁知道就这么巧的，第一个故事讲出来就是叔嫂乱伦，这就被当成别有用心了。
何琅额头冷汗顿出，他立刻站起身告罪，“将军恕罪，我确实同这些俳优说过这些话。”
楚贺潮余光看了他一眼。
杨忠发在这种事上不敢随意，他低声问道：“将军，要不要调查下这些俳优？”
“嗯，”楚贺潮道：“即刻派人去暗中打听。”
杨忠发道：“是。”
很快，便有士兵悄然退了下去。
何琅恨不得回到过去把想请俳优来府上的自己扇上一巴掌，他擦擦头上的汗，“属下这就命人把他们带下来。”
“不用了，”楚贺潮淡淡地道，“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无须发这么大的火气。让他们换个故事，接着往下说下去。”
何琅感动地道：“将军……”
楚贺潮抬手拍了拍何琅的肩膀，扯唇笑了，完全不复刚刚的怒火滔天，“莫要多想。蓟县往北二百里地有个新得手的庄园，就当做贺礼赏给你了。”
这话一出，何琅就知道楚贺潮并没有当真生他的气。何琅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喜气洋洋地道：“谢将军！”
楚贺潮又坐回了座位上，仆人上前快速地将一地狼藉打扫干净。丝竹管弦声重新奏起，这次，俳优再也不敢说什么出格的话，规规矩矩地捡了几个好笑的故事说了出来。
没过多久，元里就回来了。
他正拿着帕子擦着手，脸上还带着丝丝笑意。发丝在他耳侧调皮地翘着，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他一出现，气氛都松缓了许多，何琅迫不及待地跟元里打了个招呼，“元公子，回来了。”
元里笑着应了两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他没发现什么不对，继续津津有味地看着俳优的表演，时不时被逗得不行。
他一笑，别人也有心情看俳优的表演了，有说有笑，又恢复了先前的轻松。
杨忠发也是这般感受，他笑看了元里一眼，又瞥了瞥没什么表情盯着台上的楚贺潮，心中腹诽不断。
还说不想搭理元公子呢，只怕你是看到元公子喜欢，才没有立即将俳优抓起审讯吧。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元里这一天确实过得舒爽极了。
晚上，他们将何琅灌醉在酒席上，才笑笑呵呵地离开了何府。
之后没过几日，便是过年。
过完年后，元里便十九岁了。
他的生辰是在农历三月十三，元里知道他会在这一日同时立冠，而这就意味着在这日之前，他会接到来自汝阳的信封，得知族长病逝的消息和让他立冠的遗愿。
因为有这个前提，元里这个年过得并不开心，甚至有些沉重。
过年那日起，元里便在猜测族长究竟会何时“病逝”。
他希望族长即便是走，也好好地过完年再走。
元里远在千里之外，他只能凭空去猜想汝阳的情况，去数着族长的死期。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元里有时候看着元楼元单毫无所知的模样，都会有惆怅涌上心头。
但他没有将这些负面的情绪泄露分毫，遮掩得严严实实，带着元楼元单在幽州过了一个充实的年。
沉溺伤心之中并不是元里的性格，年后，元里便让自己忙碌了起来，让各种各样的事情充斥着自己的生活——直到那封告知他可以立冠的信来到之前。
立式风车做好之后，元里将水车按着记忆中的模样画在了纸上。元单偶然看见后，兴致勃勃地询问：“里儿，这是何物？像个滚轮似的，瞧着很是新奇。”
“是可以转起来浇水灌溉的东西，从低处取水，灌溉到高处。”元里解释道。
元单一听就明白了，他对水车很是感兴趣。元单从小就喜欢鼓弄这些机关木匠活，在奇技淫巧这方面是有些天赋在身的。元里见他如此表现，便将图纸交给了元单，让元单带领工匠将水车做出来。
元单眼睛一瞪，随即便热血上头，兴高采烈地领命，拍着胸脯跟元里保证，“里儿你放心吧，我一定把这东西给你做出来！”
元里笑着道：“那我就等着。”
元单跟揣着金子一样，感觉一下子有了不少压力，他连忙问道：“元里，幽州工匠的手艺如何啊？”
“我找来的这些工匠手艺都很精妙，”元里道，“不输洛阳与南方的工匠。”
元单诧异：“当真？”
“当真。幽州的木材很多，工匠也多，”元里耐心地道，“北方的树木比南方的树木要结实一些，幽州的工匠最知道怎么处理幽州的木材，你放心用吧。”
元单听得连连点头，随后便雀跃地去找了元里的工匠。
元里含笑看着他离开。
在和元楼兄弟俩相处的这几天，元里已经对他们的未来有了规划。
元里有意建设一个部门，专门来研究农具和军用武器。如果元单能够将水车一事做好，元里便准备令元单来带领这个部门。
相比于元单，元楼的性格较为沉稳沉闷，虽有办事能力，但过于刚正青涩，不够圆滑。元里准备让元楼跟着刘骥辛学习一段时间，磨一磨脸皮。
他的这些打算并没有同这兄弟俩说，但这兄弟俩都感觉到了元里对他们的重视。他们私底下聊了几次，心中更是感动，鼓足了劲想要表现出自己的才能，在元里诸多部下之中立稳脚跟。
在他们发了狠的努力下，詹少宁、邬恺和汪二也不由有了危机感，每日练兵练得更多，对自己的要求也更为严格，每日早出晚归，不敢懈怠分毫。
除了刘骥辛还悠然品着茶慢悠悠带着人处理政务外，连钟稽看着这样的他们都不由有些坐立不安。
钟稽虽没有正式拜入元里门下，但心中已经隐隐认同了元里。他知道要等开春冰雪消融才能去打沂山军，原本并不着急的。但看着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奋发图强，他心里就跟猫挠似的，最后实在忍不住，又跑去找了张密跟张密一起去买马了。
等刘骥辛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全府上下，竟只有他一人还在不急不慢地做事了，“……”
他眼皮抽了抽，到处溜达了一圈，更是无话可说。
主公麾下也就罢了，怎么连将军麾下的杨忠发何琅二人也不例外，每日忙得不见人影了？
年后一月十日这天，幽州又下了场大雪。
这场大雪只下了一日便停了，但即便这样，养猪场内的猪崽也冻死了多达几十头。
元里忧心实验基地中的土豆，专门去实验基地看了看土豆的生长情况。
相比于被冻死的猪崽，实验基地中的土豆却长势良好。火炕只有一个，烧起来时正是这些土豆最喜欢的温度。地上的土豆叶子已经长得青葱宽大，看着稍微有了成熟的苗头。元里无法从叶子形状断定土豆是否成熟，索性挖出了一株土豆看了看，发现差不多再过一个月，这些土豆就能成熟了。
这速度比想象中地快了很多，元里一问，发现都是化肥的功劳。
但还剩下的化肥并不多了，元里当即下令，“赵营，再让那些土匪多做些化肥。”
赵营手底下的那些土匪已经挑粪挑到快要吐了，但元里一说这话，赵营面不改色地道：“是。”
他丝毫不管这些土匪想不想吐，要不要吐，既然主公发了话，这些土匪臭死也要继续挑粪来制作化肥。
元里的养畜场一直都很干净，功劳就在这些土匪身上。猪牛羊等牲畜的粪便每天都会被他们清理到堆肥舍里进行堆肥。
化肥需要经过堆肥才能使用，因为这会是冬季，气温低，堆肥发酵慢。虽然能堆，但时间会延长，至少也需要三个月才能使用。正好等化肥堆好的时候，就到了土豆种植的季节。
正因为冬日堆肥时间会拉长，赵营便想要一次多堆肥一些。但猪牛羊等牲畜的粪便终究有限，人的粪便又难以找到聚集，他便把这件棘手的事告诉了元里。
元里摸着下巴想了一会，“我以往在农庄中建设的‘公共厕所’可以在蓟县内建造普及，令百姓们在‘公共厕所’中方便，以此来收集粪便。”
赵营担忧地道：“可怎么让百姓们自觉在‘公共厕所’中方便呢？”
元里挑眉道：“你去将邬恺汪二叫来。”
等邬恺汪二两人到了后，元里直接给他们派了一个任务。等公共厕所建好之后，他们便在大街小巷中号召百姓前去公共厕所方便。之后每日分成两班巡逻，一旦见到有随地大小便的百姓，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钱，如果经过两次还不知悔改的，第三次直接抓来做苦力。
邬恺和汪二一一应下，抱拳应是。
元里的话一出口，当天，白米众俘虏们便开始在蓟县各地建设公共厕所。没用几日，公共厕所便建设完毕了。
因为百姓们不认字，元里也并没有在厕所上写“男女”两字作为分辨，而是简单粗暴地令人刻出了花和斧头以作区分。
厕所刚建起来的时候，百姓们都很是好奇，围在几米外打量着这个矮小房屋，不知道这屋子是干什么用的。
等官府的人大街小巷地宣传这是供百姓们方便的地方时，百姓都在心中纳闷。
好端端的，官府为什么要让他们进这种小屋子方便啊。
他们都很不习惯，刚开始时，百姓们要是在街上突然肚子疼，还是习惯性地在街角找个角落方便。不过在被巡逻的士兵发现并警告过之后，这些百姓再也不敢这么做了，即使肚子再疼，也要跑到厕所里方便。
经过一段时间后，百姓们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有公共厕所的好处。
真实的古代并没有后世人们想象中美好。道路上随处可以见到行人的粪便，排水系统也并不规范，污水更是常见。一到夏天，便会散发出难闻刺鼻的气味。
像是洛阳这样的王都还好，睢阳、陈县、蓟县这样有刺史居住的县内卫生条件也很不错，但也并不是一处粪便污水也看不到。
而有了公共厕所之后，没人在街道上随意大小便，空气都清新了许多。走路也不怕被脏污的东西溅了鞋子和衣摆，整洁的街道一眼看过去便让人心情舒畅，令蓟县百姓们颇为欣欣自得。
而百姓们也很快发现，官府每过两三天便会派人来公共厕所中清理污秽。这些人不知将污秽弄去了哪里，倒让百姓颇为好奇。
最后逐渐有传闻传出，是刺史大人令人将这些粪便挑走拿去做一种叫化肥的东西了。
百姓百思不得其解。
这化肥是什么东西？
不过他们隐隐感觉到，能让官府又是建造公共厕所，又是两三日地来挑粪，那由他们的粪便做的化肥，难不成是一个好东西？
在百姓们的好奇之中，寒冬逐渐变暖，河水融冰，万物开始复苏。
一个月后，元里的土豆也彻底成熟了。他带人将土豆基底中的土豆全部挖了出来，储存在干燥的仓库之中，准备等待三四月份的种植。
等弄完土豆后，好不容易有了空闲的元里终于没了给自己找事做的心。
他暂时放下了手头上的事情，专注等待着汝阳传来的书信。
而在这时，楚贺潮上门找了他。
将军早早脱下了冬日的厚衣，只穿着两层单衣，健壮的身形挺拔有力，高大地立在门扉前。
他低头看了元里一眼，懒声道：“换身衣服，跟我走。”
元里抬眸，疑惑，“去哪？”
楚贺潮笑了一下，手指敲了敲刀柄，“带你去拜访大儒，嫂嫂。”

第62章
楚贺潮派杨忠发与何琅在幽州内找了两个月，找了许多本地大儒，终于在其中挑选出来了最合适的一个。
崔玄，字孝成，幽州广阳郡昌平县人士，今已六十七岁高龄。他是名将管羿的女婿，年少时便很有名气，曾经拒绝过多次朝廷的征辟而名满幽州。后入仕因得罪宦官而被流放，他的好友与学生不断为他求情，终究在流放途中被免去了罪责。自此以后，崔玄便再也没有入过朝堂。只专注于注书与教书育人。
崔玄很是知名，堪称为许多当世大儒的老师，算是大儒中的祖宗辈人物。
值得一提的是，元里的老师欧阳廷曾经也得到过崔玄的指导。
在知道楚贺潮带自己拜访的是这位之后，元里被吓了一跳。他们是策马赶往昌平县的，在路上，元里驱马和楚贺潮并驾而驱，问：“将军，你为什么要带我去见崔玄？”
楚贺潮道：“你说什么？”
驾马时风太大，不知道他是真的没有听见还是不想回答，元里咳了咳嗓子，提高声音，“我问你，为什么要带我，去见崔玄？”
楚贺潮看着前方，这次回答了，“你立冠那日，需要大儒为你加冠取字。”
如果能让崔玄给元里加冠取字，元里能因此名满幽州，及周边的翼、并两州。
其实就算没有崔玄加持，元里已经在周围几个州渐渐有了不低的声望。
尤其在他帮助楚贺潮斩杀了匈奴首领、不断派兵剿平幽州内匪贼之后，威信力更是飞快地增长。
不过崔玄能给元里带来的名气，和元里自己积累的名气并不一样。崔玄针对的是士人阶级，能让元里的名士之名更加广泛远传。
在没有父亲和老师等长辈在身边的时候，有这样当地的大儒能为元里主持加冠仪式，对元里以后的路会很好。
元里眨眨眼，有些惊讶地道：“你这两个月一直都在忙这个吗？”
“你想多了，”楚贺潮扯唇，脸侧线条硬朗，他淡淡地道，“这点小事能值得我忙两个月？顺手而已。”
说完，他突然加快速度超过了元里。
元里偏过脸躲开马蹄扬起的泥沙，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劲一下子冲了上来，他扬鞭，也加速赶上了楚贺潮，用和楚贺潮一样平淡的语气道：“既然将军只是顺手，那我也不多谢了，毕竟只是一点小事。”
说完，元里侧头客套地朝楚贺潮笑了笑，双腿夹紧马腹，反超过了楚贺潮。
楚贺潮握紧马鞭，眯着眼睛看他的背影，“……”
小嫂嫂穿着劲装，衣衫勾勒身形，绑着匕首的腰间纤细。
他呼吸微快，当即偏过了眼睛，冷硬的唇角紧抿。几瞬过后，忽然扬起马鞭，想要冲到元里前面去。
元里听到越来越近的马匹声，往后一看，就看到越来越近的楚贺潮。
眼看着马上要被超过，元里赶紧回头，扬起笑容，再次加快速度。
身后，被黄沙给扑了一脸杨忠发和何琅“呸、呸”地吐出嘴里的沙子，“这俩怎么突然赛起马来了！”
“追追追！”
一群人策马而去，加快了速度后，第二日中午，一行人就到了昌平县莽山。
崔玄就住在莽山山底。元里一行人找个农家整理了番行装，提着礼物便去拜访崔玄。
这位大儒的宅邸在一片竹林之中，竹林旁便是山涧流水。同山外相比，山内还残存着冬日寒冷。
敲门叫人之后，很快，便有一个小童给他们开了门。还没见到人，小童便习惯性地道：“我家先生不见人，诸位请回吧。”
等说完之后，小童才看到眼前这一行人都是腰间配着大刀拿着长枪的士兵，他稍微惊奇了一下，怎么还有武人来拜访先生？
但他也没多想，便准备关上门。楚贺潮拿着大刀抵住门缝，笑了，“你还没通报，怎么知道你家先生不见人？”
小童生气地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我都说先生不见人了，你们懂不懂得礼仪，如此粗鲁，难道是想被天下人叱骂取笑吗？”
“不愧是大儒宗师崔玄的地盘，连一个小小的看门小童都敢扯着天下人的高义赶客了，”楚贺潮扯唇，“那我也要说上一句。我等身为北疆将领，保北周国土安危，守边防不被蛮人外侵，护幽州百姓安稳，这般为国为民不计生死的人物，就这么被崔玄拒之门外不让见吗？”
楚贺潮收回大刀，“不知道这次传出去，你与你主人家又该如何自处？”
小童脸色瞬间苍白，他当即变得有些惶恐起来，结结巴巴地道：“还请大人们稍等片刻，小童这就去通报先生。”
说完，他连门都没来得及合上，匆匆转身跑了。
何琅哼了一声，“我可最烦这些端着姿态的名士了。”
很快，小童便跑了回来。他恭恭敬敬地打开门，“诸位大人请跟我来，先生已在屋中等待。”
一行人跟着他绕过竹林和石桥，走到了一处竹屋前。
檐下，一白须飘飘的老者正穿着里衣裹着被子靠着墙呼呼大睡。
任谁一看都知道他是在装睡，要是放在前来求学的名士身上，定会耐心等着他醒来为止。但元里身边的这些人都是大老粗，哪怕不是大老粗，这会儿也会装成了大老粗的模样。
杨忠发便咳了咳嗓子，故意不懂礼数大声地道：“老先生，醒醒，有客人来访！”
来回喊了两三次，崔玄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抱着被褥坐起，招招手让仆人上茶，苍老的声音透着股惺忪睡意：“诸位请坐吧。”
楚贺潮带着元里过去坐下，其他人都在廊下守着。
崔玄颤颤巍巍地抬手喝了口茶，也不说话。何琅主动站出来道：“老先生怎么裹着被子在檐下就睡着了？”
“老夫原本就在休憩，谁知老夫那小童被吓得六魂无主地就跑过来了，一从小童那儿听到诸位大人的话，老夫吓得哪里还能睡得下去，”崔玄说得不紧不慢，却怎么听怎么有股阴阳怪气，“这不，为了迎接贵客，老夫连衣袍鞋子都没穿，直接跑到这里来坐等诸位大人了。”
但他说完却发现这一群人连个表情都没变上一下，跟没听出来他话里的讥讽一般。
唯独元里露出了一个歉意的微笑，但也仅此而已了。
崔玄把目光放在元里的身上，觉得这小子算是这群人里面还有羞耻心的一个，问道：“你这小子可有话要说？”
元里笑着道：“山中阴冷，裹着被褥是比穿着衣服是要暖和一些的。”
崔玄眼睛一瞪，没想到这人模狗样的小伙子也这么不要脸，顿时冷哼一声，气得不想说话。
元里听闻过崔玄的传闻，这位大儒和传统的大儒性格很有些出入，很是任性，不拘小节。崔玄年轻的时候被朝廷征辟，因为嫌弃官职太小拒绝上任，还跟友人吐槽朝廷小气，死都不会答应这么小的职位。后来幽州边境遭到胡人侵袭，当初还没有楚贺潮，幽州大乱，米粮高涨，崔玄吃不起饭了，又跟友人说自己要去应召朝廷的征辟了。
友人就懵了，问他：“你先前嫌弃官职太低拒绝征辟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幽州，现在却主动去应召，你不怕被人取笑吗？”
崔玄厚着脸皮道：“能吃饱肚子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要名声有什么用？他们想耻笑就耻笑，我之才华与性命可是无价的，越大的礁石遭受的雨滴拍打越多，我如此天之骄子何恐这点取笑？”
但崔玄也怕自己独自挨骂，于是通过巧言善辩说服了好友，拉着友人一起前去投官入仕。等天下人知道这件事后，果然因此而嘲笑了他们许多年，可怜的友人只能跟着崔玄一起抱头鼠窜。
直到崔玄被宦官陷害之后，出于士人对宦官的厌恶，崔玄这才洗去污点，一点点变成闻名天下的大儒。
因此，元里觉得这老人家的性格，不会真的计较他们厚脸皮的举动。
毕竟他自己也是个厚脸皮嘛。
崔玄也确实没有生气，等一杯茶说完，他就硬着语气道：“诸位前来拜访我，是所为何事？”
楚贺潮放下茶杯，这才开口自报家门。崔玄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惊。
这行人来头竟然这般大！
崔玄前不久才刚刚听闻了大将军楚贺潮在幽州刺史元里的帮助下斩杀匈奴首领呼延乌珠一事！他听闻此事时心情大好，仰天长笑数声，恨不得高歌几曲。
身为遭受过匈奴战乱的幽州人士，他恨这些胡人恨得简直牙痒痒，对其中出了大力气的楚贺潮与元里二人更是好感突生。
甚至，他都已经开始撰写诗文辞赋，打算赞颂这二人的功绩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这诗文辞赋还没写出来，这就亲眼见到这二人了，还是这般方式见到！
崔玄心里堵着的一口气缓缓消散，他好奇地又打量了对面的将军与少年郎一遍。
这二人皆气势不凡，一高大威武，一温和却不失强硬，都是人中龙凤。
他原先还好奇幽州怎么突然有了刺史，这刺史元里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人。此时一看倒是心中了然，怕是这还没立冠的少年郎只是暂掌幽州刺史之权而已，传着传着就变成幽州刺史了。毕竟在百姓眼中，这二者也分不出区别。
楚贺潮干脆利落地表明了来意，请崔玄在三月十三日这一天为元里举行加冠礼。
元里一直含笑坐在旁边听着，中途并未插话。
崔玄虽对这二人有好感，但他十几年也没有离开竹屋，也厌恶掺和这些勋贵高官之事，曾与友人立誓身死之前绝不出莽山。他直接拒绝道：“老夫年岁已大，行将就木，腿脚实在不方便，承受不了如此路途。”
楚贺潮耐心地道：“我会为您备好马车。”
崔玄直接拿着茶碗盖刮了刮茶水，寓意送客。
但楚贺潮和元里却像是没有看见一般，还端坐得纹丝不动。
崔玄隐隐露出了怒容，再次开口拒绝，此次不再委婉，“你若是前来问些经书注解，我必定毫不私藏。但立冠这般的事，你们不要来找我，我曾立过誓，除非我死了，否则不会离开莽山。”
楚贺潮道：“他的老师欧阳廷，也曾受过您的恩露。”
崔玄一愣，看了元里一会儿，叹了口气，语气又缓和了下来，“人老了，总是有些固执。老夫是当真不想踏出这竹林一步。我可为这孩子写一封荐信，为他找其他的名士大儒前来给他加冠。将军啊，你们莫要为难我，我也不想要难为你们，这样可好？”
楚贺潮皱眉，知道此事已经没有商谈余地，他转头看向元里，用眼神询问元里是否愿意。
元里其实对给自己加冠的人是谁并不在意，他起身，对着崔玄行了一个弟子礼，“劳烦先生了。”
崔玄摸着胡子，欣慰地点了点头。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气氛正好间，有匆忙脚步声传来，众人转头一看，就见几个仆人满面焦急惶恐地从另一侧的檐下飞奔而过，往大门奔去。
这些仆人身后又跑出来了两个侍女，侍女径直跑到了崔玄面前跪下，哽咽地道：“先生，小公子要不好了！”
崔玄脸色大变，慌忙扶着桌子站起，差点被被褥绊倒，还好元里扶了他一下，“我小孙孙怎么了！”
边说，他边让侍女带路赶去看孙子。元里怕他摔着，扶着他一起快步跟了上去。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一样，也赶紧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到卧房一看，一群人泪流满面地正围在床边。趴在床头的正是崔玄的儿子和儿媳。
而在床上，一个三四岁大小的男童正面色通红，不断拿手扣着喉咙，全身蜷缩着剧烈咳嗽，一副快要喘不过来气的样子。
侍女还在哭着说道：“小公子先前还好好的，拿着糕点吃了半块就成了这副模样，已经有人去请疾医了，但小公子却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疾医来。”
崔玄几乎眼前一黑，下意识呵斥：“莫要胡说！”
元里一看男童的模样，立刻皱起眉，知道这孩子是被噎住了。
他神情严肃地松开了崔玄，大步走过去，沉声道：“让开，我能救他。”

第63章
围在床边的人听到这话，立刻泪眼朦胧地朝元里看来。
见到是一个生人面孔之后，他们面上浮现迟疑，显然并不怎么信任元里。
元里皱眉，加重音：“如果你们再耽搁下去，这孩子就要死了！”
崔玄的儿媳孟氏猛地起身，当机立断地呵斥仆人让开位置，自己也拉着丈夫退到了一旁，哽咽道：“还请恩公救救我的孩子。”
元里来不及回答她的话，便把床上的孩子抱了起来。
崔玄紧紧抓着扶住他的仆人的手，满含期盼地看着元里，立刻道：“只要你能救下我的爱孙，我必然下山为你加冠！你说什么老夫都同意！”
他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只要元里能够救下他的小孙孙……不，只要元里能帮助他的小孙孙撑到疾医赶来，崔玄便对他感激不尽。
元里这会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话。
孩子吃东西时稍不注意便会被食物噎在气管里，会严重阻碍到正常的呼吸，甚至窒息，几分钟就能导致一个人死亡。面对这种情况，要当即使用海姆立克急救法。
海姆立克急救法分为两种方式，一种是对三岁以下儿童的急救方式，一种是三岁以上儿童及成人的急救方式。元里将这孩子抱在怀中后便发现孩子的身体大小约是三岁以上，便环抱住他的腹部，一只手握拳抵在孩子肚脐上方的两指处，另一只手包住拳头，做好姿势之后，元里便双手用力且快速地向上按压。
一次，两次，三次……
孩子脸越憋越红，甚至有些发青。孩子的父母已经站不稳了，他们互相搀扶，双目含泪地紧紧盯着元里每一个动作。
元里又用力向内上方冲击了一次，孩子猛地从喉咙里吐出了一口糕点，哇哇大哭了起来，“娘……”
屋内所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同旁观的杨忠发都忍不住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安下了心。
孟氏连忙上前接过孩子，双手颤抖，“连儿，娘的连儿。”
两人不断朝元里道谢，元里摇了摇头，对他们道：“先问问孩子是怎么被噎住的吧。”
元里自己心中都有些怪异。
这也太巧了。
巧得他都怀疑这是不是人为动的手脚。
怎么偏偏就赶在他们来的时候就出现这般事情了？
一听这话，父母二人连忙稳住了心神，看向了一旁的侍女。
因为孙儿平安无事而松了口气的崔玄差点站立不稳，他被扶着在一旁坐下，老头子心脏砰砰跳着，连声道：“是该问。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窝在母亲怀里哭的可怜的孩子也听懂了，他磕磕巴巴、语序混乱地说着，加上侍女的补充，倒是让众人听明白了。
原来是这孩子吃着糕点到处乱跑，想要同往常一般来找爷爷睡下午觉时，却发现爷爷不在房内。他到处去找爷爷，溜到园子里时便看到了楚贺潮这么一行高大威猛身带煞气的人。
守在廊下的亲兵察觉到他的动静，立刻双眼如炬地看过去，这凶神恶煞的一眼，直接把三岁孩子给吓得噎住了。
身后的仆人追上来之后，就看见小公子难受地喘不过气，他们慌慌张张，一部分人匆忙地抱着小公子回房，另一部分人则去叫疾医和通知崔玄等人。
等侍女说完之后，元里嘴角抽抽，“原来如此……”
怪不得能这么巧，在他们来时就噎住了，原来原因还在他们身上。但缘由一说，他们都有些尴尬，本来是救命恩人，现在倒像是罪魁祸首了。
元里苦笑两声，他深知不能在此刻沉默下去，当机立断地屈膝蹲下了身，和孩童对视着，轻声道：“这些叔伯都是能打坏人的英雄，不小心吓到连儿，我代他们同你道声歉，连儿原谅我们可好？”
颊上还坠着泪珠的小孩怯怯地点点头。
孟氏摇摇头，又哭又笑道：“哪能让恩公向连儿道歉？该是连儿同你道谢才是。士卒们只是尽忠职守而已，若是今日没有你……”
剩下的话，她却说不下去了。
崔玄心中复杂良多，但看着爱孙的模样，却是心中庆幸，“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等疾医匆匆赶来的时候，小公子已经止住哭泣睡过去了，疾医检查了一番，欣慰道：“还好救得及时，否则小公子当真是危险了。”
听到疾医这句话，崔玄几人更是感到后怕不已，又跟元里道了一次谢。
等到疾医离开后，天色已经稍晚。夕阳西下，暖阳染红了半边天。
崔玄邀请这些人住下，送元里回房时，他感慨至极地握着元里的手，道：“我既已答应你会为你加冠，必不会言而无信。你们在我这多待几日，待老夫整理行囊，便与你们同去。”
说完，崔玄也很是感叹，“是我孙子乱跑为先，倒不怪你们……这也是天意啊。”
元里耐心地道：“人在吃东西时大笑或者跑跳都很容易会被食物噎住，一旦严重，片刻就会致命。不止是孩童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成人也会如此，先生最好令人学习下我刚刚救下令公子的方法，紧急之下是能救人命的。”
崔玄连连点头。
告别崔玄之后，元里也松了口气。同其他人一起被仆人领到了客房之前。
崔玄这所宅邸并不大，他们前来昌平县时带了二十多个亲兵，明显住不下，因此便两三人一间卧房。
楚贺潮和元里是主子，杨忠发便道：“将军，元公子，要不您二位一同住在最宽敞的那一间？”
楚贺潮揉着额角，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细微的烦躁和焦虑从他脸上不着痕迹地流露。从年前到现在，楚贺潮已经许久没有展眉过了，好似有什么东西沉沉坠在他的眉间，让他瞧起来越发冷酷莫测，令人心生胆寒。
“难道就多不出来一个房间？”
“多不出来了，”杨忠发苦着脸劝道，“您和元公子正好是叔嫂，住一间房也合适，要不就暂且委屈委屈？”
听到这话，过了片刻，楚贺潮突然扯唇笑了两声。
原来在外人眼里，他们叔嫂关系竟是这般无所顾忌吗？
杨忠发说让他们住一间房，其他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似乎从来没想过什么叔嫂乱伦的事情。
也是。
正常人哪里能想到小叔子会对嫂嫂起了心思，更何况楚贺潮和元里还同为男人。
思及此，楚贺潮面色更冷，他侧头看向元里，视线却没有和元里对视，而是看着元里白皙俊秀的下巴上，“你意欲何为？”
元里无所谓：“我都可以。”
楚贺潮的手指握住了刀柄，面不改色地回过头看着杨忠发，“那你来和他同住。”
楚贺潮不想要跟元里一间房。
经过两个月的漫长平复，他自认理智已经能够压过那股不堪的欲望。可楚贺潮又清楚地明白，那股欲望并非消失不见了。
只是因为他长久且刻意地不去见元里，而被他硬生生压在黑暗之中了而已。
楚明丰是他的兄长，元里是兄长的夫人。
元里和楚明丰情投意合。
每次心生异样时，楚贺潮便这么提醒自己。而这些话也极为有用，它们像是一道道锁链，组成了困住野兽的牢笼。
楚贺潮这人没什么顾忌，性子野性难训，但在他自小到大，总是愿意为了家人多忍耐几分。
他都能忍耐楚明丰少时的欺辱，忍耐父母的忽视与苛责，忍耐诸多的伤痛与折磨，怎么可能忍耐不下去这小小的对长嫂的恶念感情？
他不敢和元里同住一屋也并不是怕什么，他只有觉得，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更久的一些时间，久到他能以平常心对待元里时，那便可以了。
而在此之前，楚贺潮明白，他离元里越远越好。
在心头那只困兽彻底被斩断之前，元里都不要靠近他。
杨忠发却连忙摇摇头，讪笑着道：“不不不，我就不和元公子一块了，我睡觉打呼又磨牙的，怎能和元公子一起睡呢？将军，还是您和元公子一起吧，我和何琅一间房！”
说完，他不等楚贺潮和元里说话，便匆匆拽着何琅走了。
两人越走越远，何琅挤眉弄眼，“杨大人，没想到你这么着急想跟我睡啊？”
“别跟老子嘴花花，”杨忠发骂了他一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人，鬼鬼祟祟地低声道，“这些日子将军心情不好，我一看就知道他是和元公子闹了矛盾。将军不会同亲人相处，我这是给他们二人和好的机会。”
何琅恍然大悟，学着元里的模样，朝杨忠发竖起了大拇指。
身后。
楚贺潮直直地站着，脚步凝在了原地。
要不是知道他为了自己的立冠又是找大儒又是亲自以身份相压，元里都以为他是在嫌弃自己呢。
元里没管他，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如今的天还是黑的很快，直到屋内亮起了蜡烛，楚贺潮才抬步走进了房中。
元里在屋里看了一圈，被褥都是崭新的，看着挺厚实。屋内墙上挂着字画，大多落款都是出自崔玄。
他欣赏了一会，自娱自乐。
楚贺潮坐在椅子上闭眼休憩，高大的身形极有压迫感，同样没说话。
没过多久，就有仆人来叫他们前去用膳了。
走到膳厅后，便见主家人已经坐好，上位便是崔玄。
元里注意到，膳厅内还放着一面屏风，屏风另一侧也安置了桌子，有几道身影正坐在桌旁，想来是女眷。
果不其然，当元里几人坐下后，便听屏风另一侧传来的孟氏的声音。
孟氏温柔地道：“还望元公子见谅。家女听闻您救了连儿之后，身为连儿的姐姐，她想要亲自同您道个谢。”
元里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惊愕地道：“不必如此。”
“还是要多谢恩公，”另一道更年轻的女孩声音温婉响起，她语气诚挚地谢道，“弟弟顽皮，还好今日有公子出手相助，小女子感激不尽，无以回报。”
她走近屏风，盈盈对着元里一拜。
元里也站起身，回礼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让小公子遭了此番的罪，我们也有过错。”
崔家女忍不住笑了一声，大方道：“您太客气了。我没什么能够感激恩公的，只有一手泡茶功夫尚算入眼，若是您不嫌弃，小女子便为您献丑了。”
元里坦荡地道：“请。”
屏风另一侧传来了淅淅沥沥的茶水声响。
杨忠发看看屏风另一侧，又转头看看元里，反复几次后忽然嘿嘿一笑，凑到楚贺潮耳边低声道：“将军，咱们这次出来，没准还有好事将近了！”

第64章
谁都知道元里早晚都要娶妻生子的。
寡妇都能再嫁人，更何况元里还是需要传宗接代的男人。当初元里给楚明丰冲喜，楚王府可是说得清清楚楚的，那只为救人，是善举。没人觉得元里真得为只成亲半个月的楚明丰而终身不娶，要是楚王府真敢要求这么做，欧阳廷第一个不同意，汝阳县元府也得闹，随后便是欧阳廷的那些名士好友共同讨伐。
欧阳廷可不是任由弟子随意被欺负的人。
元里即使成亲，他和楚王府之间的关系和惠泽永远不会抹去。杨忠发对此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元里人好实力也强，杨忠发也很乐得见到元里成就好事。
一个一直不娶妻的楚贺潮就够难为他了。杨忠发劝了好几年都没劝动楚贺潮娶妻，他有时候都恨得牙痒痒，明明长得人模狗样的，地位和英雄气概一个不缺，好当当一个汉子，怎么就是不愿意娶妻呢？杨忠发觉得楚贺潮根本就是没体会到有媳妇的好处。
杨忠发劝楚贺潮已经劝累了，他放弃了楚贺潮，但可不能让元里也跟楚贺潮学坏，要是有机会立冠后便成亲，这岂不是喜上加喜？
顺便还能刺激刺激将军，杨忠发算盘打得响亮，比自己小七八岁的嫂子都要娶妻了，将军也没脸再拖下去了吧？
楚贺潮抿着茶水，怎么看怎么敷衍，“什么好事？”
“元公子和崔家女啊。”杨忠发压低声音，“您这都没看出来吗？”
楚贺潮手里的水猛地一抖，洒在了黑皮手套上。
“呦，将军，您可小心点，”杨忠发拿着袖子随意给他擦擦，又兴致勃勃地道，“崔孝成的孙女儿一定很是知书达理，温柔贤淑。虽只说了匆匆两句话，但也能看出她的大家之气。元公子帮着咱们击杀匈奴首领那一战必定是要封侯的，这美人配英雄，岂不是一桩佳话？”
“我瞧崔孝成允许孙女同元公子道谢，也并非没有这一层心思啊……”
他的话断断续续地传进楚贺潮耳朵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
楚贺潮道：“你说什么？”
杨忠发没察觉他语气的不对，继续道：“就是不知道元公子有没有这心思了，但瞧他笑着的模样，看起来也很开心……”
楚贺潮呼吸重了。
他的手指变得僵硬，茶杯差点从手里滑落，又及时被他捏得死紧。
好事将近？
楚贺潮嘴角扯动了一下，又没扯得起来。他侧身看了身旁的元里一眼，又掀起眼帘看了屏风一眼。
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入了眼底，又变成了毫无根据的胡思乱想。屏风上的图是鸟凤，是否代表着崔家有求姻亲之意。
“他不可能娶妻，他喜欢楚明丰。”
但这句话说得太低了，低得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崔玄还在和元里交谈，越是交谈越是欣赏元里。随后便不动声色，开始询问起元里的父母出身。
经过杨忠发的那话，楚贺潮也听出来了崔玄话语中隐隐约约的试问。
他呼吸越来越沉，转头看向了元里。
元里在笑着说话。他总是喜欢笑着，一旦笑起来便温柔亲和极了，眼尾微垂，嘴角轻挑，大气又不失雅致，总能令人放下戒心，叹上一声君子如玉。
楚贺潮看着看着，一股无名火又慢又汹涌地从心底冲起。怒火和嫉妒像是疯了一般地侵蚀楚贺潮的理智，他堂堂和三公并列的大将军，竟然对一个女子产生了嫉恨。
除了这些，还有一股子令他呼吸不顺的陌生酸涩。
可笑。
又想让他赶快忘了楚明丰，又想让他继续为楚明丰守身如玉。
楚贺潮，你到底想怎么样。
但一个才见过一面的女人，都可以和他成亲的话，那凭什么……
心头野兽猛地撞击着牢笼。
凭什么不能成为我的夫人。
杨忠发小声惊呼一声，“将军，杯子碎了！”
楚贺潮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捏碎了杯子，一道尖锐碎片隔着手套刺入了手指头的肉里，不知道有没有流血。
这一下让楚贺潮回过了神来，他把杯子扔在了地上，对看过来的几人说：“一不小心弄坏了个茶杯，等到了楚王府，我再赔府上一套。”
崔玄没当回事：“一个杯子而已。”
元里不由笑了，想起了楚贺潮之前还想要给他药材钱的事。将军穷虽然穷，但穷得很有志气和原则啊。
他低声关心地问：“没事吧。”
楚贺潮摇了摇头。
元里道：“我看看你的手。”
楚贺潮原本想要拒绝，但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已经把手给了元里。
元里拽掉他的手套，露出了一只丑陋的手。
和元里的手放在一起，楚贺潮的手狰狞如野兽，白皙与烧伤对比鲜明，倒显出一种诡异热烈的和谐美感。
元里没在意他手上的伤疤，到处检查了一下。因为有手套隔着，没破皮，但淤血了。淤血也不能揉，元里皱着眉给他又带上手套，“你可小心点吧，将军。”
这语气更像是妻子管束丈夫的语气了。
楚贺潮下意识想到，随即就嗤笑一声，楚辞野，你魔障了罢。
元里加重音：“楚贺潮？”
楚贺潮随口应了一声。
等仆人收拾好了碎片后，崔家女也泡好了茶。
侍女从屏风后端着托盘将茶水一一放在众人桌前。
茶碗中的茶水清澈透亮，如黄金般的色泽。热气袅袅，在这氤氲之中，茶香四溢，缓缓飘了一室茶香。
元里虽然不懂茶，但也能从表面看出崔家女泡茶技艺的高超，他笑着称赞了两句，为了避免误会，之后特意没有多说话。
屏风之后。
崔家女在听到元里只客气地夸了两句茶香之后便没说什么，便知晓了他的意思。
看着面带遗憾之色的母亲孟氏，崔家女心中虽有些惆怅，但还是笑着道：“母亲，缘分未到。”
孟氏叹口气，“他确实是个好女婿……”
元里蹲下身请连儿原谅他那一下，一下子就戳中了孟氏的心，孟氏那会儿就直觉元里一定会是个好女婿。
只是可惜这好女婿和他们崔家没有缘啊。
崔家女失笑着摇摇头。
她对元里也谈不上什么喜欢与不喜欢，毕竟没见过也未相处过。只是因为母亲的称赞，又从祖父处听闻他前几日协助大军杀了匈奴首领一事而心中好奇而已。
既然男方没有那方面的心思，崔家女自然也不会纠缠。
不论这些插曲，这顿饭元里吃着感觉还挺好。崔玄的家中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在饭桌上，元里和崔玄的儿子崔言更是相谈甚欢。
崔玄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他教出来的儿子同样才华出众。崔言这人受崔玄影响，被养得对官场避如蛇蝎，一心就想当个他爹一样的懒散闲人，天天吃吃喝喝看风景，生儿育女、教书育人。
崔言的学识在其他方面比不过父亲，不过在数学一道上，他却极有天赋，对算学甚至独有一套心得。
元里就忍不住调皮了，他清清嗓子道：“我这儿也有两个有趣的算术题，崔兄可要听一听？”
崔言好奇道：“公子请说。”
“其一，请崔兄听好，”元里道，“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这个意思是说，有一些物品，不知道有多少个，只知道将它们三个三个地数，会剩下2个。五个五个地数，会剩下3个。七个七个地数，还是会剩下2个。这些物品的数量是多少个？*
这个题也是后世著名的数学题了，除了这个，元里又把另一道同样经典的鸡兔同笼题也拿了出来。
这两个题不止把崔言听懵了，还把一旁听着他们对话的其他人也给听懵了。
崔言连忙跟仆人道：“去拿纸笔来。”
崔玄咳了咳，摸着胡子故作平静道：“给老夫也拿一套。”
楚贺潮想着题目也皱起了眉，不动声色地道：“多拿一些。”
等到纸笔拿来之后，桌面已经撤下去了碗筷。刚刚还在吃饭的一群人都埋头算了起来。
拿到一套纸笔的杨忠发也苦着脸低下了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天知道为什么他也要跟着算这两道听着就晕脑袋的算学题目。
元里看着他们这个样子，心里莫名感觉到了一股爽意。他悠悠然地喝着茶，时不时起身到处看一看众人解题的过程。
连大儒崔玄都认真极了，时不时愁眉苦脸或者眉间紧皱，显然已经陷入到了题目之中。
最后，率先破题的还是崔言。
他给出了元里正确的答案，并且破题的速度要比元里想象之中快了许多。不仅如此，崔言并非是用笨方法解题，而是用的是类似于“天元术”这种现在还没出现的古代代数方式。看着这哥们忐忑紧张的双眼，元里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一位真的是个数学天才，“崔兄，你算的是对的。”
崔言顿时喜出望外，手舞足蹈地去找父亲说一说自己的思路。
元里感叹地看着他，真有些见猎心喜，想把崔言给拐走了。
吃完饭后，元里原本是想去洗个澡的，结果却被告知主人家春秋沐浴都是去后山温泉沐浴的。
元里顿时羡慕了。
穿越过后，他从小就不敢松懈，一直努力融入这个时代提高自己的能力。但瞧瞧这些隐士过的是什么日子，每日清风竹林，蝉鸣鸟叫，睡到自然醒，泡着温泉水，个个潇洒快活赛神仙。
仆人道：“您要是想要沐浴，小人明日可带您过去。”
元里心累地点点头，端了一盆温水回到了房间。
楚贺潮正在屋里桌上点着蜡烛还在算那两道数学题，元里怜悯地看着他，“将军，还没算好呢？”
“快了，”楚贺潮沉声，“已经算出来一题了。”
元里忍笑一会，就把木盆放到床边，脱衣服擦擦身子。
水声淅沥响起，衣物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跟着响起。
楚贺潮笔下一抖，墨汁滴到了纸上，他问：“你在干什么？”
“擦擦汗，”元里吐槽道，“你知道吗？这一大家子要沐浴直接是趁着白日去后山温泉沐浴的，据说有好几个泉眼，崔老先生还在温泉旁边建了好几个浴房。别看人家住在山底下，日子过得比我们还快乐。”
楚贺潮沉默了，想起了楚王府那洗澡的大池子。他们平时连烧满这么一池的热水都舍不得柴火。
元里跟他想到一块去了，顿时唏嘘地叹了一口气，“咱们还是穷啊……”
楚贺潮道：“大池子小池子都一样，温泉水和热水泡着也没什么区别。”
元里噗嗤一笑，“将军，你是在说服自己吧？”
楚贺潮挑眉，抬起眼皮，不经意往元里的方向看上一眼，就看到了大片劲瘦裸露的背。
黑发披散，滑到了紧实的腰腹间。
元里弯腰脱裤子，楚贺潮猝不及防就看到了一点白花花的肉。
身后猛地响起了椅子被绊倒的声音。
元里连忙转头一看，下一瞬，楚贺潮就眼疾手快地把烛火掐灭了。
火灭了，屋子里也暗了。
楚贺潮没带手套，掐火的时候烫到了手指，但比手指还更烫的是心中的火气。
黑暗中，元里的表情逐渐怪异了起来。
身为一个好弓手，自然也有一双好眼睛。难道是看错了吗？
刚刚那短促的烛光下一眼，他怎么好像看到楚贺潮硬了？
这里能够刺激他硬了的只有……元里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楚贺潮是同性恋？
他嘴巴有点干，舔了舔干掉皮的唇，病急乱投医地在心里问，“系统，楚贺潮是不是同性恋？”
系统根本不搭理他。
元里正式地再问一遍：“万物百科系统，收到请回答。”
系统还是不吭声。
元里叹了口气，说好的万物百科呢。
找不到人一起商量这个问题，他自己都有些慌，不敢确定了。
但元里这个人有个特点，往好处说是寻根问底，不放过任何一个难题。往坏处说就是人有点轴，一旦有点怀疑困惑，固执地一定要弄清楚，不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行。
元里被心里的猜测闹得猫挠似的直痒痒，很想知道是不是看错了猜错了，他咳咳嗓子，“将军？”
男人不说话，呼吸粗重。
在这样安静的房间里，这样粗鲁野蛮的喘息，缓慢地染上了性感色气的味道，令人燥热，耳红心跳。
元里脑子一抽，突然问道：“你是在对着我撸吗？”

第65章
“什么叫撸？”
黑暗中，楚贺潮问道。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听语气不像是在干那种事的样子。
元里又有些不确定了，难道刚刚真的看错了？
“撸就是……”元里组织了好半天的语言，最后选择放弃，“没什么。”
不过不弄清楚的话，元里心里抓耳挠腮地难受。他动动脚，往楚贺潮的方向走去。
木盆被他踢到了一下，晃悠出来了半盆子的水。
楚贺潮全身笼罩在黑夜之中，在这样能够藏匿一切脏污心思的暗色里，他好像也有点放纵。他平静地靠着椅背，任由火烧着五脏六腑，手放在大腿上，没碰，就这么支着。
听到这道水声，他敏锐地睁开眼睛，警告道：“别过来。”
好凶。
元里嘴角抽抽，在心里道。
楚贺潮真的会因为他硬了吗？
不过没硬的话，干什么掐灭了火，干什么不让他过去？
元里放轻了脚步，按着脑海中的记忆，小心避开一切阻碍慢慢地靠近楚贺潮。
水盆边滴答滴答的水声成了最好的掩盖。
楚贺潮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他在享受着这样的环境，心中满是枷锁的牢笼稍微打开一条小小的缝隙。
从早到晚，一旦想起元里，脑子里就会充斥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有楚明丰临死前的交代，父母的责骂痛斥，部下的窃窃私语……这些声音冷嘲热讽，失望痛恨。而现在，它们都被一一被压了下来。
楚贺潮仰着头，本性之中强硬野蛮如土匪的一面开始冒头。他的脸上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冷酷。但脑子里却充斥各种不为人知的脏污的邪念。
比如他都对元里说了别过来，但元里非要过来。于是他不再忍耐，将这位小嫂子压在了桌子上，拉开了他的腿，质问他为何不听话。
又比如楚贺潮伏在元里的身上，埋头不吭声地冲刺着。好看的小嫂子可怜无助地只能承受他的索取与横冲直撞，哭得眼睛通红，满身汗水。
在脑海之中，顶撞他，调戏他，弄哭他，无所不为。
楚贺潮所想的东西越来越过分，什么样的恶劣都用在想象中的元里身上，将男人本能里所有关于这方面的恶劣和火热暴露得一干二净。压制了整整两个多月的苗头，一旦有了放纵的念头，便冲得楚贺潮太阳穴一鼓一鼓地疼。
但他凶猛地在脑海里干得元里哭爹喊娘的时候，现实却是牢牢地坐在椅子上，甚至闭着眼睛。
即使是在黑暗，也不愿意往元里的方向看上一眼。
他用了全部的力气，去保护着岌岌可危的理智。
但就像故意和他作对一般，一只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碰到了楚贺潮的手臂上。
楚贺潮被拽回到了现实，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有热气靠近，元里的声音传来，“楚贺潮？”
可算是摸索到人了，元里心里松了口气。他低头仔细地看着楚贺潮，但睁大眼睛也只能在黑暗中看出楚贺潮的黑影轮廓，根本看不出他究竟硬没硬。元里只好再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把自己的目的藏得严严实实的，当做不小心一般，“我是过来找蜡烛点火的……你怎么把蜡烛给灭了？身上可有火石？”
他伸手快速地摸了一遍楚贺潮的手臂，从手臂往下摸去，摸到了楚贺潮放在大腿上的手。
啊，他真的没有在干那事。
元里有些尴尬。
不过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不如干脆验证一下“楚贺潮是不是同性恋”的猜测……元里正准备假装不小心地擦过一下，手就倏地被楚贺潮反手抓住。
楚贺潮的掌心滚烫，他用的力气很大，语气也很冷，“你在干什么？”
元里的手被抓得很疼，他往回抽抽手，本以为很难抽回来，但出乎意料的，察觉到他的意图后楚贺潮就瞬间放开了手，就像是扔掉了一个烫手山芋。
男人沉声，再一次警告道：“最后一次，元里，你离我远点。”
这一次，元里从他语气里听出了隐隐的危险。
就像到了悬崖边缘一样，元里要是再对他做什么，他能当即暴起。
元里已经听楚贺潮说了不止一次“离我远点”，他先前都没当回事，现在却皱起了眉。
隐隐感觉到了一些奇怪。
但听多了这句话，让他也不是很舒服。
元里不说话了。
楚贺潮在他沉默的时候额角突了突，咬着后牙槽止住想要说话的欲望。
终于，少年郎开口了，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真的想要我离你远点吗？”
楚贺潮想说“是”，但这个字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如果你说是，”元里道，“那我以后都会离你远点。”
楚贺潮的心猛地坠了下去，眉头不知何时皱紧了起来。
话在嗓子里来来回回，就是说不出来。
元里在等着他的回答。
男人呼吸越来越重，忽然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一路上碰到的阻碍全被他烦躁地踹开，几声巨响声响起，人已经打开门跑走了。
银色的月光从门外洒进来，元里循着月光走到门边，看到了门外无人的竹林。
元里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摸索着点起了蜡烛。
就着半盆水擦了身上的汗后，他把地上打扫了一遍，上床睡觉。
没过多久，楚贺潮也回来了。他满脸水渍，领口湿了一大片。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很正常，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一样，洗漱后就躺在了元里的身边。
元里裹紧了被子，转身面对着墙背对着他。
背上感觉到了一股有如实质的视线，元里不想理，往被子里更缩了缩。
过了一会儿，男人忍不住想开口，“你……”
又硬是忍了下来。
一觉到天亮。
之后的几天，元里也没理楚贺潮，完美做到了楚贺潮所说的“离他远点”的话。除了享受崔家的隐士生活外，元里剩下的时间都拿来攻略崔言了。
为了拿下崔言，元里下了很多功夫。不止拿出了很多后世的数学题，承诺会找来与他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研究算学外，还给崔言画了很多大饼，鼓吹起崔言的野心。
元里问崔言想不想在史册上留下一个名字，想不想如父亲那般名满天下，门生数千。等崔言动摇了之后，元里又鼓励他可以将算数应用在其他的方面，比如武器、比如建设……一番话听得崔言热血沸腾。
没有一个男儿不想着建功立业。元里苦口婆心地劝着崔言，有如此天赋，难道真的要一辈子窝在山野之间，就这么悄然无声地活过去，不在这世上留下一丁点痕迹吗？
实话实说，崔言动心了。但与此同时，他也很是踌躇，放不下妻子和儿女独自前往蓟县。
孟氏得知此事后，笑道：“那我们也收拾行囊，跟你一起前去蓟县居住不就行了？”
崔言摇摇头，叹了口气，“可是父亲不会离开莽山的。”
崔玄有三个儿子，长子和二子皆不在身边，只有崔言能够陪在父亲身边尽孝。
父亲虽然同意此次下山前往蓟县给元里加冠，但崔言想也明白，等加冠礼结束之后父亲必定还是会回到莽山，不会在蓟县长留。他老人家独自在山野之中生活实在太寂寞，他们做儿女的也不能这般不孝，这便是崔言迟迟拿不下决定的原因。
孟氏也想起来了这一点，她思索片刻，“你说的是，父亲是不会离开这儿的。夫君，你若是想去那便放心去吧，我带着孩子们陪父亲住在莽山。昌平县离蓟县不远，你若是想我们，那便多多回来看望我们。”
崔言闻言，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忍不住感动地握住妻子的手，“多谢夫人。”
孟氏嗔了他一眼，“你我夫妻，何必言谢。”
解决了心头大患，崔言当天就收拾好了行囊。次日，父子二人便跟着元里一行人踏上了回蓟县的路。
因为顾忌着崔玄的身体，他们回去的速度变慢了很多，两天后才到达蓟县。
元里和崔言一起把崔玄从马车上扶了下来，笑着带他们走进庄园。没过多久，元里就见到元楼和元单兄弟二人飞奔赶来的身影。
远远看见他们两兄弟脚步匆匆的模样，元里的心里就是一颤。
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了心头。
他快步走过去，等走近了后，元里便看清楚了兄弟两人憔悴的面色和红肿的眼睛，他心一沉，佯装不解地道：“你们怎么这副模样？”
元楼元单一看到元里，便忍不住心头一酸，两行泪流了出来，哽咽着说道：“里儿，前两日汝阳来信，说爷爷他冬日得了风寒，年后没熬得过去……正月初便去世了！”
果然。
元里呼吸一窒，凝在了原地。
*
元里早就知道族长会病逝的消息，也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的到来。
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还是感受到了猝不及防的悲伤。但更为可笑的是，元里还要表现出来初听闻此事的惊愕悲痛，还有得知族长的遗愿竟是让自己提前立冠的伤心欲绝。
这是作秀，但却是必须要做的秀。
想要顺理成章地提前立冠，想要塑造自己孝顺、情深义重的形象，这样的表演必不可少。
连续数天，元里都在消耗着自己的情绪来面对所有人。包括元楼元单两兄弟，以及包括刘骥辛等部下。
这种事情，元里不会再多让一个人知道。
准备立冠的这段日子里，他也只能在楚贺潮的面前松上一口气。
因为族长去世这件事，他们两人之间的冰霜也融化了许多。楚贺潮也不躲着元里了，出手接过了元里手里的琐事，安置好了崔玄父子俩。两个人恢复到了以往的相处方式，相互协助，似合作者似叔嫂，但在细节之中，又好像有了万般的不同。
书房里。
楚贺潮递了杯茶给元里，“加冠礼的事宜已经准备好了，你这几天不用去见人，把自己关在房里休息休息。”
元里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眉眼间满是疲惫，眼底青黑，眼睛红肿。他困倦地睁开眼，接过茶杯，“好。”
楚贺潮看着他这样就皱起了眉，在元里要喝茶时伸手夺走了茶杯，把里面的浓茶倒了，弄了一杯清水，轻声呵斥，“喝完就去睡。”
元里哭笑不得，他把水喝完润润嗓子。看着窗口枝丫长出绿叶的柳树，出神看了一会儿，突然轻声道：“将军，还有五日就是加冠礼了吧？”
楚贺潮也看向了窗口，“对。”
五日啊。

第66章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三月十三元里立冠这日。
冠礼应由父亲主持，再由请来的指定贵宾为行加冠礼的青年加冠三次，分别代表着此人已经拥有治人、为国效力和参加祭祀的权力。
在加冠礼上，贵宾也会给青年赋予一个与其相得益彰的美字。
这个贵宾，选中的便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崔玄崔孝成。
对外，楚贺潮的说法是崔玄是他请来的大儒，本准备请大儒来蓟县开坛讲学，恰逢此事，正好为元里加冠赐字。
崔玄对此不置可否，他对元里立冠这事心知肚明，但什么都没说，配合着楚贺潮安安静静待在房里就没出来过几次，也没见任何的人。
而大儒崔玄亲自为元里加冠的这件事很快从蓟县不断传到了各地。
很多人赶往了蓟县，想要一睹大儒崔玄和名士元里的风姿。
当天，天气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场地已经准备好，需要的东西都已被郭林三番四次的检查过，没有任何出错。
元里所有的部下在紧张和期盼的心情中，终于等到了元里加冠的这一刻。
他们坐在蒲团上，紧紧盯着场中的元里和崔玄。
和元里有过合作的商户都派人送上了厚重的大礼，张密、钟稽也赶了回来。
广阳郡的郡守蔡集也不敢缺席这样的场面，他同郡丞和诸位县令端坐在一旁，被元里立冠的盛大场面给看得心生忌惮。
刘骥辛、汪二、詹少宁等人激动得心如擂鼓般躁动。
元里的部下中，所有人都在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毫不夸张地说，在得知元氏族长病逝，留下让元里提前一年立冠的遗愿后，除了元楼和元单两人，其余所有人都是狂喜大于惊讶，包括郭林三人也是如此。
他们是元里的部下，看重的是元里的利益和获得的好处。只要元里能走得高，他们也能跟着走高。元氏族长的逝世在他们看来不是一件值得伤心的事，而是一件天大的大好事。
他们早就在期盼着元里立冠后大展拳脚了。
这些时日，他们一直都在隐忍着欣喜与焦急，不断期盼着日子赶紧到来。
尤其是刘骥辛，他本来以为还要再等上一年才能等到元里踏上仕途。得知元里可以提前立冠之后，一向冷静理智的谋士顿时心花怒放。元里立冠的所有准备他全程督促，一丝不苟地和郭林对了数遍的流程。
此时此刻，看着崔玄帮元里换上深衣与布冠，听着赞礼唱“冠者着直裾深衣”，刘骥辛一时之间都有些心潮澎湃地说不出话。
邬恺、汪二几人的表情也是如此，他们目光灼灼，呼吸都开始加快。
贵族世家立冠的流程很复杂，三次加冠之后元里便直起身，朝正宾行礼，这是他行的第一个成人之礼，宾客起身回拜。
元里接过崔玄递过来的酒饮尽，又拜崔玄，崔玄回拜，欣慰地看着他。
“我这一辈子，未曾给几人加过冠礼，你是其中一个。”崔玄感慨良多，缓声道：“你是欧阳廷的弟子，也算是和我有一些师生渊源。男子二十冠而字，元里，我今日也要为你取一个字。”
元里俯身庄重行礼，“还请先生告知。”
崔玄摸了摸胡子，笑了，“‘悠悠我里，亦孔之痗’，里有忧之意，但我却希望你之后的日子能远离忧愁，常乐起来。”
说着，崔玄想起了这几日儿子告诉他在蓟县的所见所闻，还有蓟县百姓们对元里的爱戴和夸赞。他深深看着元里，道：“我能够看得出来，你是个货真价实的君子。你仁善爱民，有情有义，忠孝两全，品格之高尚、言行之正派属世间难得。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我便为你取字为‘乐君’，愿你做到这君子三乐，不负众望所托。”
这一段话将崔玄对元里的欣赏和期望表达得清清楚楚。
元里在心里念道，乐君。
元乐君。
这表字他喜欢。
元里弯唇一笑，行礼道：“多谢先生赐字。”
加冠礼结束之后便是宴请宾客，在宾客吃吃喝喝之间，元里带着部下来到了书房。
书房里，楚贺潮同他的部下杨忠发几人、以及今日赶来的幽州官员全都在这里。
今日不止是元里的加冠日，也是他正式接受幽州刺史职位的日子。
幽州刺史之印已于昨日被元里私底下交给了楚贺潮，为了就是由楚贺潮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再次交给他，给他授予幽州刺史的官职。
按理说，元里是需要先举孝廉的。
但幽州是楚王的封地，官职任命都是由楚王府决定，幽州内的举孝廉最终都会递到楚王的手上，等楚王决定好了之后统一交给朝廷过目一番就算完事了。
对之前的元里来说，举孝廉是一件难于登天的事。但对现在本身小有名声且拜师大儒欧阳廷、由大儒崔玄加冠的元里来说，他的名气声望、德行品格都已轻轻松松就能到达举孝廉的地步，谁也不会质疑他是否有资格举孝廉。
为了避嫌，楚贺潮会请杨忠发为元里举孝廉。但不管是谁请的孝廉，在幽州范围内，孝廉名额的最终名单终究会到楚贺潮的手上，这相当于是左手腾到右手里，几乎可以不去在意这一点了。
在座的所有人，都没有提起这件事。
楚贺潮当着众人的面正式地任命了元里为幽州刺史，看着束起发冠一身清爽的青年，他眼中缓和一瞬，道：“我会请你为我军中军师中郎将，你去年助我击杀匈奴之功，我会一同告知朝廷为你表功。乐君，以后幽州便交给你了。”
元里自谦地拒绝了，表明自己尚且年轻，不能承担得起这样的重任。
这都是现下名士接受官位的流程了，需要多番拒绝表示自己的谦虚。直到三请三让之后，元里才“勉强”接过了刺史之印，叹了口气道：“我才疏学浅，望将军看重，既然如此，那我便厚着脸皮接受此等重任。还请将军与诸位放心，我必不负将军所托，看护好幽州百姓。”
等他说完这句话后，杨忠发等人便干脆利落地起身，喜气洋洋地抱拳道：“拜见刺史大人。”
随后便是以蔡集为首的幽州官员们也赶忙行礼道：“卑职拜见刺史大人。”
元里看着他们低垂的头颅与恭敬的动作，忽然从心中感受到了一股酣畅气爽之意。
他终于立冠了，终于踏上仕途迈出第一步了。
一立冠便是刺史，年仅十九岁的刺史，这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只凭这一点，史书上就一定会有元里的名字。
能够在史书上留名，这就跟沙里淘金一般，是多么让人惊喜且激动的事情。
元里一直以为自己对仕途对权力没有那么大的野心的，他只想要站稳脚跟，尽自己努力去救下更多的人。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却发现自己的心脏“砰砰、砰砰”地越跳越快。
陌生的感觉袭上了心头。
只有有了足够高的地位与权力，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才能保护更多的人。
欲望在心中苏醒，让元里有些茫然又有些了悟。
我已经初步拥有了这些。
那么我可以……
正在这时，许久许久没有动静的系统忽然出声。
【万物百科系统已激活。出仕任务已完成，奖励已发放，请宿主自行探索。】
【现已更新系统，更新进度1%，10%，90%……更新完成。】
【万物百科系统已更新为一代名臣系统。】
【一代名臣系统已激活。】
【奖励：开启一周天气预报查询。】
一连串的电子音打乱了元里的想法，把元里吓了一跳，随后就是一脸懵。
棉花发放了？系统升级了？
什么叫万物百科系统升级成了一代名臣系统，这系统还会升级？
一周天气预报查询又是什么东西？
元里满头问号，各种各样的问题挤在脑子里，但现在显然不是探究的时间。元里暂时放下这些疑问，开始和眼前的官员们周旋起来。
正式成为幽州刺史之后，元里就有了征辟的权力。当天，他便将自己的部下征辟为了自己的属官。
辟刘骥辛为治中从事，掌州选署及文书案卷众事，相当于处理政务的文官头头。郭林为别驾从事，相当于随行秘书，邬恺与汪二分别领了军职，掌管蓟县内的治安问题。
其他人也都领了官职，从此以后，他们拿的就是元里发给他们的俸禄，而不是朝廷或者楚王给他们发的俸禄。他们与元里之间的关系正式变为了犹如“君主”之间的关系。
元里也给了詹少宁选择，问詹少宁是否愿意成为自己的属官。
詹少宁有些忐忑不安，“乐君，我成为你的属官后，我还可以和你以友人相处吗？”
“当然可以。”元里笑了，肯定地道。
詹少宁松了一口气，同意接受他的征辟。
今日是元里的立冠之日，也是部下们的大喜之日。即便是元楼元单，在接受自己的官职任命时，也不由从祖父离世的惆怅中生出了几分欣喜。
众人欢欣鼓舞地一直庆贺到了晚上，元里才有了空闲时间。
有空闲后，元里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棉花。
系统给他出仕的奖励就是棉花，棉花种植的时间正好是四月份，可以和土豆一起种下地。
元里也有经验了，他已经摸清了系统发布奖励的套路，系统奖励都会有各种光明正大的缘由送到元里的身边，反正早晚都会到他手里，元里没之前那两次急了。
他派人去把宾客们送上来的礼物一一登记在册，特意告诉他们注意一种色白柔软的团状物品或者植物，如果有看到类似的东西，一定要拿过来给他看。
吩咐完事情后，元里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开始研究起系统的变化。
最后发现，系统的升级只是多了一个一周内天气预报的功能而已，并没有其他的变化。
元里各种试探，“系统，你是来自未来的高科技吧？升级之后没什么要说的吗？你是不是该来个产品介绍？”
系统还是不说话。
这个系统就跟一个单纯发放任务和奖励的工具一样。从以前到现在从来没跟元里说过一句废话，元里本来都习惯了的，但从来没想过系统还会升级。
“一代名臣系统……”元里摸着下巴念着这四个字，“一代名臣啊。”
对踏上仕途的人来说，能做到一代名臣，已经是一辈子的极限了。
元里想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到最后，确实会成为一代名臣。
可他算是谁的臣子呢？
而他之前的那种野心，也是因为想要达到“一代名臣”这种称号吗？
元里觉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他叹了口气，不再纠结，还是先朝着自己的目标走吧。
先低调地囤积粮食、征兵积攒实力，将幽州发展起来，吸引百姓前来扩张土地和人口，增加劳动力。
元里的目标一直都是这么清晰，他再次理顺一遍自己的计划后，闭眼酝酿睡意。
因为立冠收到的礼物太多，元里的下属们足足忙了两日才将礼品清点完毕。
这些礼物不止有幽州当地的豪强士族、富商官员送来的，还有翼州刺史吴善世、并州刺史刘全也送来的贺礼。翼州、并州内的一些郡守县令和世族也送来了价值不菲的礼物。
元里经过过去一年的努力，已经在这三州能引起别人足够的重视了。
清理完礼品之后，下属们成功找到了元里形容的白而柔软的东西。
看到一箱子洁白如雪的棉花，元里不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仔细拿出一团在手上摩挲，久违的手感温暖又柔韧，他还摸到了棉花团里的棉花籽。元里心情很好，问道：“这是谁送来的贺礼？”
下属道：“是乌丸人的首领骨力赤送来的贺礼。”
骨力赤？
元里挑起了眉，“只有这些东西？”
“还有其他的金银珠宝以及一袋盐。”
元里表情微妙，“盐？”
属下点点头，拿出一封信给了元里，“还有一封他派人送来的信。”
元里拆开信看了看，信里写着骨力赤过几日便会带领各个乌丸大人前来蓟县拜见新刺史，因为无法赶在刺史大人立冠这日赶来，便先送来了贺礼。
在信里，骨力赤的语气有些自傲和轻蔑，说他弄来了比元里曾经卖给达旦更好的细盐，专门送来一袋让刺史大人和大将军开开眼，好好尝一尝这等品质更好的细盐。还问元里没吃过这么好的盐吧？如果喜欢，他还可以再大方地送给元里半袋。
元里看着看着，他就乐了。

第67章
乌丸人迁于幽州内，是要被幽州刺史监管的。之前没有幽州刺史的时候，监管他们的都是楚贺潮。现在有了幽州刺史，按规矩来说这些乌丸大人是需要前来拜见刺史，和元里打声招呼的。
元里知道楚贺潮和乌丸人的关系不好，再看看这封信上挑衅炫耀的语气，元里不用脑子想就能知道，这些乌丸人来者不善，说不定是想给元里这个新上任的刺史一个下马威。
但元里刚刚好和他们想的一样，身为刚上任的新官，元里也想杀鸡儆猴地立下一个下马威。
这不就巧了吗？
骨力赤，送温暖的大好人啊！
元里慢悠悠地让人打开了盐袋子，一看，果然是他让张密按照一比一的比例混合细盐与粗盐后卖给乌丸人的盐粒。
他更乐了，“骨力赤可真够意思的。”
这怨种他喜欢。
他让人把张密叫来，张密来了后就看到了这一大袋盐，越看越眼熟，“主公，这是？”
“是骨力赤给我送过来的盐，”元里忍俊不禁，“你看看，这些盐你卖给他们能换来多少东西。”
张密看了看，道：“这一袋盐最起码也能换来三匹马。”
元里挑眉，“高价啊。”
他顿时让人收好盐让张密带走，打算再卖给乌丸人一次。
张密也没想到骨力赤竟然会把从他手上买走的盐转而送到正主面前，他都有些哭笑不得，等笑完之后，他就和元里谈起了正事，“主公，密此次前来不止是为了祝贺您立冠，还有一事想和您禀报。”
元里问：“什么事？”
张密小心说了。
原来是他在和乌丸人做生意时，在乌丸人的地盘上发现了许多被充当为奴隶的幽州百姓，其中有不少百姓都向他求救，想要张密带他们离开。张密和乌丸人做生意的时候便不止换了马匹，还换了一些人。
这些百姓大多都是白米众肆虐幽州时，乌丸人打着“为国消灾”的大旗劫掠走的普通百姓和白米众俘虏，他们在乌丸人那里受尽了折磨。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张密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看着元里的脸色。
拿货物换人的时候，张密便很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如果是以前，他绝对没有这样的同情心和闲钱去管这些奴隶。但他知道元里曾经卖盐给达旦时就交换来了许多的白米众俘虏，他猜测元里应该会想让他这么做，最终，张密还是咬牙换了一部分人带了回来。
但他还是有些担心元里会觉得他自作主张，因此，换来这些奴隶的货物没有用元里给他的细盐，而是用张密自己的东西。如果元里并不高兴，张密也能够解释一番，将损失尽量降到最低，不会因此而受到元里的不喜。
元里听完后，丝毫没有谴责张密，而是当即赞扬了张密做的事很好，“子博，你不用担心损害钱财，马我要，人我也要。这件事你做的很好，如果还有下次，争取换更多的人回来。”
张密松了口气，藏住心中欢喜，抱拳应是，“主公，这些奴隶中多的是无家可归父母双亡的孤儿，暂时被我安置在了我的一座农庄之中。您想要如何安置？”
元里沉思了片刻，心中一动。
乱世之中，消息的传递尤为重要。有时候一个情报就能引导战斗的走向，想要强大自身，获得情报的手段绝对不能少。为了应对战事，他们也应该建立一个完善的情报组织了，间谍和反间谍的队伍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而组成情报组织的人员，最适合的便是无家可归的孤儿。
他们经历过战乱，会有很好的心理素质，一旦收留他们给他们吃住，就能够轻易地获得他们的忠诚与卖命。
元里知道想要建立一个完整的情报组织会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但他明白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准确的信息从来都是谋略的前提，一想到这里，元里便当机立断地道：“你把他们送到我的庄园中，我另有用处。”
张密应是后退下。
元里等他离开后，又让人把赵营叫来，等赵营来了后，他便屏退了其他人，令赵营等张密将难民送到后，从难民营中挑选出合适的孤儿悉心培养，不限男女。
他还让赵营给这些孤儿单独建设居住的地方，要远离人群的封闭式训练。用元里曾经教给赵营的方式来教导这些人一些偏现代化的知识、技术与格斗武力。
这些知识包括识字、农耕、急救和信息的传递等等，都是情报人员必须会的东西。
赵营这人就像是元里用在暗处的刀，他性格谨慎小心，行事妥帖仔细，让他来训练这些人，元里很放心。
“属下明白了，”赵营俯身道，“主公想要多少这样的人？”
“有多少要多少。”元里道。
元里曾经听过一种说法，叫情报人员贵精不贵多。但在现在，这种方法并不适用于他们。
天下之大，从京城到边陲，上到天子宦官，下到百姓走卒，所需要的情报人员实在太多太杂了。精英虽然很好，但一个精英能抵得过十个人的作用，还能抵得过一百个人的作用吗？
元里强调道：“他们的忠心是最为重要的东西。你挑人时以忠心为第一条，查清楚他们身份到底清不清白，稍微有疑点的便不能要。其次便是身体的强弱，要找身体健康四肢健全的人，这样的人才能活得更久。饭菜和衣物上不能苛刻，在钱财方面，你尽管和我说。”
赵营点头，沉思道：“主公，只有我一人怕是不够。元楼元单两位公子从汝阳带回来的部曲，还请公子分我一部分使用。”
元里直接拨给了他一百人。
随后，两个人又补全了一番关于情报组织的想法，最后，赵营询问这样的一个情报组织要叫什么样的名字。
元里想了一会儿。
乱世之中，给情报组织取的名字一定要低调，低调到让别人想不出这会是个情报组织的名字，那就能以此来迷惑别人，类似于清朝的粘杆处。
“便叫粮料院，”元里决定道，“表面上为分发官俸之地。”
赵营一想，这名字当真够迷惑人的，谁能想到一个发放官俸的部门会是一个情报组织呢？他赞同地点点头道：“主公这名字起的好，属下定当建好这粮料院。”
元里笑道：“好！”
在他们商讨粮料院的时候，有一队远道而来的人马也停在了刘骥辛府门之前。
刘骥辛听闻消息赶出来时，便见他的妻弟郑荣脸色青白地被仆人从马车里背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面色不好，但还在强撑着扶着郑荣脊背的文人。
“这是怎么了？”刘骥辛被吓了一跳，连忙让开路，“快快快，先进去放在床榻上休息。五仁，你去请个疾医来！”
他身边的小厮连忙匆匆离开。
扶着郑荣的文人苦笑一声，“阁下不必忧心，郑兄应当没有大碍。只是舟车劳顿，有些头晕而已。”
刘骥辛闻言松了口气，上下看了他一眼，抱拳道：“阁下是？”
“在下周公旦，字文宁，”青年文人笑道，“乃荆州人士。听闻幽州刺史仁义之名，特前来投奔。路上有缘遇到了郑兄，郑兄见我只有一人一驴，便好心邀我同行。在下能顺利到达幽州，还要多亏郑兄之助。”
主公也终于到了有人前来投奔的地步了啊。
刘骥辛心中感叹，眉毛一挑，觉得有些意思，“你只一人一驴，便敢从荆州前来幽州吗？”
“恰恰便是这一人一驴，就是在下做的万全准备，”周公旦略带调侃地道，“若是有土匪或者白米众，他们一看到在下这般行当，自然会知道在下没钱，想必也懒得费力气来抢劫在下，使武器空空得到磨损。若当真有人不为劫财而只想要在下的命，在下这一头小毛驴别看其貌不扬，跑得却快，耐力也强，想也能带着在下逃之大吉。”
刘骥辛忍不住哈哈大笑，“阁下这话倒是很有意思。在下刘骥辛，字长越，幸会。”
两人相携进了府邸，越是交谈，刘骥辛越是欣赏周公旦，但他不露声色，先安置了仆人带周公旦下去休息。自己则去找了郑荣。
郑荣经过短暂的休息已经恢复过来了一些力气，正被姐姐郑氏照顾着，见刘骥辛前来，且有话要说的样子，郑氏便体贴地先行离开了。
刘骥辛坐在床边，摸着胡子笑看着郑荣，“介之啊，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幽州。”
郑荣身体瘦弱，这会儿躺在床上，唇色都发青。但他的表情却透着股畅快之气，“大兄，你可不知道，我收到你信的时候连犹豫都不曾犹豫片刻，直接收拾行囊带着全部家当就过来投奔你了。”
刘骥辛知道他心中抱负，也知道他心中的焦虑与压力，安慰他道：“你放心吧，我主招贤礼士，爱惜人才。我这般有两次离主之事的人都能得我主重用，你之才华不下于我，只要好好表现，便不用忧心。等你养好身体，我便带你去见主公。”
闻言，郑荣顿时着急了，他撑起床坐起身，求道：“大兄，我一刻也等不及了，求求你明日就带我去见刺史大人吧。”
刘骥辛哭笑不得，但也能理解郑荣着急的心情，便颔首答应了。
郑荣松了一口气，又开始和刘骥辛讲一路的经历。
他们一路来到幽州，听闻了许多赞颂楚贺潮和元里的传闻，还知道了大将军楚辞野竟在元里的帮助下斩杀匈奴首领一事。听到这件事时，郑荣便惊喜不已，认为姐夫追随的主公当真年少有为，是了不得的人物。谁想到还不止这样，越往幽州走，他们路上遇见的土匪与白米众越少，进入幽州之后更是看不见这些人了。
郑荣也打听过这是为何如此，沿路的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跟他们称赞这是刺史大人派人剿匪的功劳。
世人都道幽州偏远荒凉动乱，偏远荒凉不假，但却比外面那些州郡要安稳得多啊！
郑荣越是打听，越是对这位年仅十九岁的刺史大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惜他们来得晚了，没有赶得上刺史大人的立冠礼。
听完他的话，刘骥辛摸着胡子的手一顿，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接下来应当有不少人会前来投奔主公了。”
这话一出，郑荣更是着急，恨不得现在就去拜见元里。刘骥辛笑着按下了他，又向他打听周公旦的为人，确定周公旦只是一个寒门子弟之后。他便承诺，明日一早便带两人前去见元里。
庄园，晚膳。
元里在饭桌上，告诉了楚贺潮骨力赤过几日便会携乌丸大人前来拜见他一事。
楚贺潮毫不惊讶，他端着饭碗吃饭，淡淡道：“他们来者不善。”
“能够察觉到，”元里夹了口菜，舔了舔唇，“不过我挺期待他们来的。”
楚贺潮就“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冷淡，硬生生蹦出两个字，“挺好。”
元里没再回话，专心吃饭。
吃了没一会，楚贺潮就跟忍无可忍了一样，转头皱眉看着元里，“你一直舔嘴巴干什么？”
啊？
元里茫然，“我有舔嘴巴吗？”
男人太阳穴一鼓一鼓，声音低哑，“吃饭到现在，你足足舔了五次。”
元里没有任何感觉，他又下意识地舔了舔唇，就见楚贺潮的碗差点没拿住摔在了地上。
元里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大的反应，无辜解释道：“我嘴唇太干，不舔难受。”
楚贺潮下颚绷着，低声，“那就多喝水。”
“我喝了很多水，都没用，幽州的天气太干了，”元里下意识看了眼系统内的天气预报，未来整整一周都没有雨，他叹了口气，“你看，我嘴上都干掉皮了。”
楚贺潮看了一眼，又飞速移开目光，咽咽口水，好似不耐烦地道：“娇气。”
元里呵呵两声道：“……只是干掉皮而已，怎么就是娇气了。”
男人看他一眼没说话，随即放下了碗筷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就拿了一个小碗走了过来，放到了元里面前的桌子上，“抹在嘴上就不干了。”
元里一看，里面是热开的猪油，透着一股子腥臭味。他给拿到了一边，敷衍道：“吃完饭就抹。”
楚贺潮看出来了他的嫌弃，皱眉把凳子拉到元里面前，直接坐了下去，“擦不擦？”
他身高马大的身形威武极了，才三月份而已，他就已经只穿了单衣。将军刚刚才从练武场上下来，领口被汗浸湿，身上还有着一股汗臭味。
臭烘烘的，热气烫人，让元里都有些不自在。
元里嘴巴有点刺痛，不想弄，假装没听见地埋头吃着饭。
楚贺潮抓住了他的手腕，用蛮力将元里手里的碗筷拿下去放在了桌子上。一手拉着元里屁股下的椅子，竟然生生靠着臂力让元里转过身面对了他。
元里双眼瞪大，不敢置信地看着楚贺潮。
他可是一个成年男人，体重不轻的！这地也不滑，但看楚贺潮的样子却轻轻松松的，眼皮都没眨一下。
楚贺潮的两只腿放在椅子两旁，防止元里逃跑。手臂一伸，拿过来了油碗，就要沾一沾油给元里抹上。
“等等！”元里眼皮一跳，委婉地道，“你的手套洗了吗？”
楚贺潮嘴角抽了一下，脱下手套，用伤痕累累的手沾了一点猪油，稍微碰了碰元里的唇。
元里“嘶”了一声，皱起眉头，含含糊糊地道：“要不你还是戴手套吧，你这手碰上去更疼。”
元里的嘴干得都有些皮肤紧绷，像是肿了一样。楚贺潮的手一碰，刀剌过一样难受。
“手套不行，手也不行，”楚贺潮眉头越皱越紧，看着元里的唇，内里的无名火烧得更是凶猛，他烦躁无比到了极点，竟脱口而出道，“我难不成还得用舌头给你涂一涂？”

第68章
但这话一说出来，楚贺潮就僵住了。
元里也被这话吓了一跳，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这玩笑是不是开得太过了一些。但一看到男人脸上露出来的后悔神色，元里一瞬间来劲了。
上次他差点输给了楚贺潮，这次他还能再输？
元里想了想，反而前倾身体，把脸凑到楚贺潮面前，慢吞吞地道：“好啊，那便辛苦将军了。”
还在后悔的楚贺潮呼吸一窒。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元里，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同意他用唇舌给他涂唇的意思？
男人浑身紧绷，用尽了最后的理智将油碗放在了桌子上，沉声道：“别乱说话。”
元里忍笑，装成无辜的模样反问：“不是你要这么做的吗？”
楚贺潮跟块石头一样，坐得绷直，没有丝毫动静。元里笑意更深，逗弄道：“将军，说话啊？”
他上下打量了楚贺潮一眼，“你不会是怕了吧。”
楚贺潮面色变了又变，最后眼眸沉沉地看着元里。
青年俊秀的脸就在眼前，笑意盈盈，神情灵动。楚贺潮都能够感觉到元里的呼吸，清清浅浅。他眼一低，便看到了元里白皙的下巴和干得掉皮的唇。
唇有点发白，看着有些粗糙。但莫名其妙的，楚贺潮却觉得眼前笑吟吟的青年变成了妖魔鬼怪，在引诱着楚贺潮走向深渊。
看着一言不发独自忍耐的男人，元里心中有些奇怪。
按照往常，楚贺潮应该早就挑衅回来了才对。
忽然，元里想起来了之前因为忙碌便被自己抛在脑后的猜测。
——楚贺潮是不是同性恋？
现在就是验证这个猜测的好时机啊。
元里不该在这时出现的好奇心猛地冒出了头，他出击得更强劲，又往前凑了凑，“楚贺潮？”
嘴唇张张合合。
楚贺潮眼前再一次出现了陡峭黑漆漆的悬崖。
所有的声音一瞬间远去，楚贺潮眼里只能看得到元里的脸和他那张唇。理智和欲望拉扯，情感和道德牵制，一瞬间，男人的脸上显露出隐隐狰狞的神色。
各种声音响起。
“你看看他，浑然不知的在你面前放肆，你就应该好好教训他。”
“楚贺潮，他都说这样的话了，你到底还在忍什么？”
“但他是楚明丰的夫人，楚明丰的遗言是让你好好照顾他。”
“他是你的嫂子，不能碰。”
“不能让他也被天下人叱骂。”
楚贺潮的手缓缓握成拳。
“但你是楚贺潮，是北疆大将军，你大可以让天下人如同那些俳优一般闭嘴。”
“你只要用足够的权势，所有人都不敢说什么，就能把嫂嫂变为自己的夫人。”
“是你和元里拜的堂，和元里喝的合卺酒，也该是你成为他的丈夫。”
脑海中的声音嘈杂，楚贺潮喉结滚了滚，看着元里的表情显出了几分可怕的神色。
元里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他俯身得更厉害，却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就要扑到楚贺潮身上，元里反应很快，立刻伸手撑在楚贺潮的腿上稳住了身形。
在他的手碰上去的一瞬间，元里就感觉到了手下肌肉瞬间绷紧。他抬头，楚贺潮面上流露出几分克制的痛苦，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男人沉默地如一座高山，闭着眼睛的模样透着隐忍，性感英俊极了。
元里的心跳不知为何加快了。
他忽然有了一丝古怪又迟疑的感觉。
楚贺潮……
是不是喜欢他？
……
元里咽咽口水，质疑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
要是真喜欢他，楚贺潮能对他这么凶？
平时动不动就吼他，让他不要靠近，这是喜欢人的样子？
但大概每个人心底都有恶劣调皮的一面，看着楚贺潮闭眼不敢看他的隐忍样子，元里反而更加大胆，非要逼着楚贺潮睁开眼才行。
他想了想，手生疏地在楚贺潮的腿上动了动，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楚贺潮的表情。
男人的下颚一瞬间绷起了攻击的弧度，眼睛还是闭着，浓眉下压。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被元里纳入了眼底，很快，这些表情全部消失，又变成了面无表情。
但男人的额角，却有豆大的汗珠顺着脸侧滑落。
他已经被逼到了这个地步。
元里盯着这个汗珠从楚贺潮的下颔滑到喉结，不由伸出手擦过了这滴汗。
楚贺潮的喉结又滚了滚。
更多的汗从额头冒出，元里若有所思，又毫无章法地轻轻摸了摸楚贺潮的喉结。
男人脖子上倏地蹦出骇人的青筋，突然出手快狠准地握住了元里继续作乱的手。
玩的开心的元里吓了一跳，有点慌地看向了楚贺潮。
楚贺潮终于睁开了眼。
男人满脸潮湿的汗水，眼中充斥着可怕的血丝，他死死地盯着元里，眼中晦暗浮浮沉沉。
“元里，”他声音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是想要我死吗？”
*
直到回到卧房，元里还没从楚贺潮的眼神里回过来神。
等到躺在床上时，元里摸了摸胸口，才发现自己心跳有些快。
那一眼看得元里又有些胆寒，又有些躁动。
心情混杂着惊涛骇浪的惊愕，尴尬，和一股莫名其妙的东西。
元里真的感觉楚贺潮喜欢他。
但要说确定，元里又有些不确定。
毕竟这也太扯淡了，他虽然自己知道和楚明丰没有什么，但名义上可是楚贺潮的长嫂，他也一直摆出长嫂之态来压制的楚贺潮。楚贺潮别看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实际对家人却很在意，所以楚贺潮怎么会喜欢上身为长嫂的他呢？
元里纠结了一会儿，想不通。
好想知道楚贺潮那意思是不是喜欢他啊……
但元里理智上也明白，如果真的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那么尴尬的只会是他们两个人。
“唉。”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被子扯起盖住自己，算了，先不想了。
睡觉睡觉。
*
次日一早，元里醒来的时候眼底有些青黑。
林田担忧地道：“主公，您没睡好吗？”
被旺盛的求知欲折磨了大半夜的元里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醒了醒神，出门开始日常的晨练。元里跑着跑着，就跑到了楚贺潮的练武场。
他本来以为楚贺潮早已经练好回去了，毕竟元里今日起得有些晚，但等元里过来时才发现，楚贺潮竟然还在。
大将军只穿着单衣，热气烫得晨起白雾扭曲。他上身的衣袍都已脱下缠在腰间，蜜色的皮肤上，汗珠随着肌肉的耸动而滚落。
腰间捆束住的腰腹一喘一喘，那股子力道十足充斥着成熟男人色相的感觉又让元里想起来了去年三月初见他的时候。
元里愁眉苦脸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真的很想直接问楚贺潮是不是喜欢他，又觉得这么问太过自恋了。
如果楚贺潮没那意思，岂不是很尴尬。
三月的早晨还带着冬末的冷气，但活动开来后，暖意便能抵挡住这股冷意。
楚贺潮察觉到了人，撩起眼皮，双眼锐利地回头看去。
见到元里之后，他额角顿时鼓噪地突了一下，薄唇拉直，就这么没什么表情又好像藏着万千心思地看着元里。
元里突然感觉他的眼神重如千斤，又冰冷又炙热，烫得他一个哆嗦，没打招呼就转身跑走了。
回来洗漱后，没多久，有个仆人给元里送来了一盒口脂，不止有口脂，还有防冻裂的手膏。
如今已经有口脂和冻膏了。女用的叫红脂，男用的叫口脂，无色，只做润唇之用。楚王府自然也是有的，只是冬日随着肖策的那一把火全都烧没了。元里之后也没想起来令人再做。
元里看到还很惊讶，问道：“哪里来的？”
“将军派人去问何将军府上要的，”前来送口脂的仆人道，“大人尽管用，若是用完了，何将军那里还有。”
何琅可活得真精致，元里失笑，拿过口脂摩挲了几下，咳了咳，一本正经地道：“跟将军说，我多谢他了。”
仆人告辞离开。元里打开盒子闻了一下，里面金银花的气味隐隐约约，他抹了点在唇上，终于好受了一些，总算是张嘴说话的时候不刺痛了。
用完早膳后的半个时辰，刘骥辛带了两个人前来拜见元里。
元里打起精神换了一身衣服，到了正厅等待。没过多久，刘骥辛便带着两个瘦弱的青年走了进来，抬手行礼道：“卑职拜见刺史大人。”
身后的两个人也紧跟着道：“小民郑荣/周公旦拜见刺史大人。”
元里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人。
站在刘骥辛左侧的便是郑荣，元里曾经听刘骥辛听过，知道他是刘骥辛的妻弟，此时一见，可谓有些意料之外。
因为郑荣看起来太虚弱了，脸色苍白，身体瘦弱，手脚无力，元里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体虚得厉害，还有各种小毛病。
一看到这种人，他就想要给他操练操练。否则就这身体素质，稍微得点风寒都熬不过去。
另一位文人则好上一些，长得也很端正，行为举止之间颇有种写意风流之感。满脸带笑，鞋子还打着补丁，虽贫寒但却干干净净，坦然自若，没有半分不自在。
“周公旦，”元里笑着调侃道，“这名字可真来历非凡。”
他的余光瞥过周公旦的鞋子，笑意更深。
如今的时代，能读书识字的人家都有一定的家底，即便是寒门子弟，这个寒门也是士族。百姓会穿打补丁的鞋子，但能读书的人再贫困，也贫困不到这个地步。
元里一看便知，这个人虽想要投靠他，但也在考验他。
试探他是否嫌贫爱富，以貌取人，是否表里不一，看人下菜。
元里全当做不知。
周公旦露出无奈的表情，对着元里抱拳道：“在下这名字着实高攀周公了。也怪我出生着急，家母尚在夜间熟睡梦回周公之时，在下便哇哇哭着出生了，甚至都没有惊动产婆，这才得了个和周公一样的名字，当真自愧十足。若是刺史大人不嫌弃，便请唤我表字文宁吧。”
元里颔首，又看向了郑荣。
郑荣倒是有些紧张，声音绷得很紧，说话的条理却很清晰。
刘骥辛向元里推荐他们，元里便考察了二人一番，发现他们二人的学识和大局观都很不错，郑荣好民生，周公旦好军事，两人在一些方面都有不错的见解。元里心中欣喜，欣然接受这两个人才，还温和地留下他们用了午饭。
庄园里的饭比郑荣、周公旦两日平时用的饭菜味道好到没影了。两个时刻注意仪态的人也不由吃了很多，最后都感觉有点撑了。
吃完饭后，周公旦的态度热情了很多。他感叹十足地心里想，就算是只为了天天能吃上这样的饭，他也想赖在元里这当谋士了。
他们也没在元里这多留，走的时候，元里分别送给了他们一份礼物。
送给郑荣的是上好的砚台以及一套毛笔。送给周公旦的，则是十双朴实无华的靴子。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元里微笑着对周公旦说，“没有好的鞋子，怎能支撑得文宁你看遍大好河山呢？”
回去的路上，周公旦捧着一双靴子若有所思。
郑荣有些愧疚，因为自己得了这么好的礼品，而周公旦只有十双靴子而倍感不自在。他低声劝慰道：“文宁，应当是大人看到你靴子上的补丁，这才送了你靴子，这是大人的爱才之心，你莫要多想。”
周公旦笑着点点头，“介之，你可知道大人为何要给我‘十双’？”
郑荣问道：“为何？”
“因为这是大人再提醒我，要‘实事求是’罢了。”周公旦道。
郑荣有些不明所以，周公旦摇了摇头，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
元里并没有当即就将郑荣和周公旦征辟为自己的官员，这代表他还要考察这二人一段时间，因此，这二人也不能直接称呼元里为“主公”，而是依旧称呼为大人。
这两人来的也正是时候，入春之后，元里的政务越来越忙，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尤其是最近一直没下雨，元里要忙的事情就更多了。
三月末，正是等待春雨的时节，但幽州却足足有半个月没有下雨，百姓都很是急躁。各地郡县都在往元里这递交公文，询问是否做好应对干旱的准备。
不止百姓急躁，上到元里下到豪强地主，也都在忧心幽州的天气。
元里也派人去隔壁的并州、翼州打听过了，这两个州这个月雨水也寥寥。
要是再不下雨，估计要造成大面积的干旱了。
元里心情日渐沉重，甚至做好了干旱的准备。终于在三月份的最后一天，元里准时看每七天更新一次的天气预报时，惊喜地发现三日后就会有一场雷阵雨。
且雨水会连下三天，雨量绝对充足，这下，元里可算是松了口气。
他知道有雨，所以不急了。但其他人还不知道，还都在干着急。在这时，元里淡定地安抚着这些人，倒是让这些人对他更为敬佩了。
私底下，大家伙聚在一起一谈，都觉得刺史大人不愧是天底下最年轻的刺史大人，哪怕半月不下雨也如此从容不迫。他们甚至觉得，元里这般泰然处之必定有应对的法子。
这话一说出来，便获得了越来越多人的赞同。因为对元里的信任，他们倒是稍稍松了松焦躁的心。
元里不知道他们的想法，正一日日地数着下雨的日子。谁知道还没等来雷阵雨，先等来了骨力赤及各部乌丸大人的到来。

第69章
乌丸人来得很巧，正好是这一天要下雷阵雨的时候来到。
元里不想让乌丸人踏入蓟县内，便带着人来到了郊外另一座闲置的农庄中，在农庄空地上摆了桌椅酒水，搭建起了篝火。
为了防止突降暴雨，元里还在宴饮乌丸人的地方搭建起了许多防雨的布蓬。
看到这些布蓬的人都得愣上一下。
何琅拽拽杨忠发，纳闷地示意他看这些布蓬，“杨大人，刺史大人弄这些布蓬，难道是怕有雨要来到吗？”
杨忠发被这闷热的天气给弄得一头都是汗，他摆着衣袖给自己扇风，看到布蓬也大惑不解，没怎么多想，就道：“大人这是期望能下雨吧。”
“唉，”何琅叹气，“春雨迟迟不来，地都裂缝了。再不来雨，人要断绝粮谷，咱们战马也没草料可吃了。”
说完，他抬头看看天气。天气干燥，格外沉闷，地上沙粒随风扬起，怎么看也不会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唉，元大人这布蓬怕是白弄了。雨哪是这么轻易便能期盼来的。
一说起这件事，他们便心中沉重。杨忠发摇了摇头，跟着楚贺潮走到各自位子上坐下。
乌丸人本是来拜见刺史大人的，但因为担心乌丸人会趁机刁难元里，楚贺潮便带了两员大将前来助阵。
元里自己的部下则一个不缺地全出席了此次宴饮，包括前不久才投奔在元里名下的郑荣、周公旦二人，也得到了末位的席位。
元里独自坐在高位，这次换楚贺潮坐在他的左下手第一位了。
北周是以右为尊，因此外戚也被成为“右戚”，但在社交场合中，座次则以左为尊。
没过多久，骨力赤和四个乌丸大人便带着亲兵赶了过来。
还没靠近，他们便被龚斌和陆辉拦住，这二人皆是元里亲兵中的百夫长，他们神情严肃，语气强硬，让乌丸人摘下盔甲和武器。
乌丸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把盔甲和武器卸掉了。
龚斌和陆辉又道：“诸位的亲兵也不能全部进去。”
达旦眉头倒竖，作势要发怒，“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前来拜访刺史大人，不是前来请罪。刺史大人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
但拦路的亲兵毫不畏惧，语气更坚持，“请各位大人听命行事。”
双方一时剑拔弩张。
乌丸人此番前来就是为了给新上任的刺史一个下马威，但只看刺史亲兵这刚硬的架势，他们就能知道这个刺史绝不是供人欺负的软弱性格。
一直没说话的骨力赤抬抬手，将大部分的亲兵留在了外面，只带了十来个壮士走了进去。
远远的，元里就看到了他们的身影。
这些乌丸人来势汹汹，行走姿态也很是嚣张。
等走到身前一看，元里才看清了这些乌丸人的样貌。
乌丸人即使迁往了幽州，也没有改掉游牧民族的天性。日日风吹日晒地畜牧，各个皮肤黝黑，透着股粗犷之气。
领头的正是骨力赤，骨力赤才三十多岁，此时正值壮年。他有着一头卷曲茂密的头发，头上带着乌丸人的牛皮帽子，五官深邃，鼻梁高耸，唇却薄得寡恩负义，一副野心勃勃且极为贪婪的长相。
元里上下看了他一眼，定在了他的左臂上。
本应该有手臂的地方空空荡荡，那是楚贺潮一刀砍断的功劳。
元里嘴角有细微笑意，余光瞥向了楚贺潮。楚贺潮正冷冷地看着骨力赤，察觉到元里的视线，他转头看去，眼眸深邃。元里跟他对视了一眼，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眼神。
骨力赤以及四个乌丸大人走到场中行礼，各个都很敷衍。骨力赤甚至没动一下，一双毒蛇似的眼睛从卷发中露出，有些阴沉的模样，咧嘴笑了，“我身有残疾，刺史大人大度，应该不会介意我无法行礼吧。”
“我自然不会介意，”元里微微一笑，宽宏大量地道，“不过我倒是很为你担忧。骨力赤，你若是连个礼都无法做到，那还怎么骑马射箭，怎么统帅偌大的乌丸部落呢？”
他又看向跟在骨力赤身后的乌丸大人们，慢悠悠地道：“诸位乌丸大人难道也心服于你的统治吗？”
骨力赤眯了眯眼，脸上的肉抖动了一下。
几个乌丸人脸色一变，就要大怒出声。
元里就在此刻歉疚地笑了笑，端起杯酒站起身朝骨力赤同其他乌丸大人敬了敬，“我年龄尚轻，只是和诸位说笑罢了，若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诸位也莫要往心里去。来，诸位请坐，让咱们举杯共饮。”
乌丸人的话都被堵在了喉间，他们都是三四十岁往上的人了，跟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计较，传出去才让人笑话，更何况元里还说了这是在说笑。他们心中很是憋屈，骨力赤盯了元里看了一会，突然哈哈大笑了两声，“不愧是大将军的嫂嫂啊。”
乌丸首领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吐着蛇信“嘶嘶”叫着的毒蛇一般，他看了看楚贺潮，又看了看元里，古怪地笑了两声，“两位不愧是一家人。”
说完，他便率先走到了桌旁坐下，正好是右下方第一，楚贺潮的正对面。
看到楚贺潮那张脸，骨力赤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右手猛地攥紧，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见首领都落座了，紧紧跟在骨力赤身边、右北平郡的乌丸大人左桑冷哼一声，甩袖阴阳怪气地道：“刺史大人既然知道自己说的话不好听，那就少说几句吧。”
元里挑眉，倒是看出来了骨力赤心理状态明显有些不对。
骨力赤的情绪有些敏感，又很是善变，对外的攻击力很强盛。这也很容易理解，一个本来四肢健全的人没了手臂就令人无法接受了，更何况是对乌丸人这样崇拜强者的游牧民族而言。
元里也能看出来，这些臣服于骨力赤的乌丸大人们也并非各个都心服口服于骨力赤的统领，至少从上次和达旦交涉中就能看出，达旦这个迟暮英雄，可没有那么甘心屈居骨力赤名下。
这样就很好，非常好，元里恨不得他们乌丸人的内部能更乱一些。
开席共饮一杯后，宴席才算是正式开始。仆人上前倒酒，饭食被一一放在各个桌子上。篝火燃起，作为夕阳即将落下后的照明工具。
骨力赤恢复了平静，率先道：“前些日子听到了呼延乌珠那老贼被将军一刀砍断头颅的事，敢问将军，不知道那头颅可有保存到如今？”
楚贺潮放下酒杯，“一个贼子的头颅不必费事保存，直接被野狗给叼走了。”
骨力赤笑了，“好好一个英雄，最后竟然落得被野狗叼走的地步。将军如今的勇猛不下当年啊。”
楚贺潮无声扯唇。
骨力赤略带着恨意地看了楚贺潮一会，又转头看向元里，奇怪地笑了两声，“据说呼延乌珠那老贼在长城外叫阵的时候，还羞辱了刺史大人你呢。他说你们叔嫂乱伦，兄终弟及，将军才会被激发了火气，一口气砍下了呼延老贼吧？”
他着重念了几个字，存心是来故意恶心人的。
元里一愣，他头一次知道这件事。
下意识看向了楚贺潮。
楚贺潮的心思被当众戳穿，就像是被拔了那层外衣一般，他手指不着痕迹地一动，面无异色地抬头，掀起眼皮，“知道会惹怒我，你还说？”
骨力赤压下心中恐惧，笑眯眯地道：“我也觉得这话实在太过分了。将军和刺史大人都是男人不说，又不像匈奴人那般粗鲁野蛮，以将军和刺史的人品，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脏事才对。”
他每句话都听着让人心里头生火气，何琅直接呛声道：“你知道就好，乌丸人一向比匈奴人聪明。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说了又会丧命，如果再让我们听到这般不堪的谣传，其下场不会比匈奴人好上多少。”
楚贺潮垂下眼睛喝酒，默不作声好似认同。
达旦眼睛一转，紧接而上，“能杀得了呼延乌珠，听说刺史大人出了不少力啊。我之前听说当日在战场上明明是大晴天，却有雷声轰鸣，白雾弥漫，敢问将军和刺史，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当真跟老百姓口中说的一样，这是老天爷打雷劈死匈奴了？”
杨忠发直接乐了，“可不就是老百姓说的那样，那雷专往匈奴堆里劈，当时也把我们给吓了一跳。”
达旦脸色不怎么好，“你这话也就只能骗骗老百姓了。”
“你看你们乌丸人，问了我就说，说了你们又不信，”杨忠发啧啧道，“你们可真够难伺候的。”
“我们想知道，不过是我等仰慕将军与刺史的功绩罢了，”骨力赤接过话头，转而看向元里，“我先前送给刺史大人的那袋盐如何？大人应该没尝过这么好的盐吧。”
听到这话，楚贺潮和杨忠发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杨忠发差点一口酒呛到自己。
元里绷住了表情，非常诚恳地道：“你送来的盐确实是我从未尝过的美味。今日宴饮饭菜的盐都是用大人送来的盐粒所烹。我真的很好奇，骨力赤，你的盐是哪里来的？”
骨力赤摇着酒杯，略有些自傲，“这盐可比你当初卖给达旦的盐还要好上一些，刺史大人，你不要问这盐是从哪里来的，你只要知道，这盐只有我们才有。你要是想要，我倒是可以便宜些卖给你。”
说着，骨力赤给了一个比元里曾经卖盐给达旦时更贵的盐价。
达旦不怀好意地看着元里，他早就说过，他会偿还当日之辱，机会这不就来了。
他当初给元里和楚贺潮的东西，他要一个不剩的再拿回来！不，他要拿回来的更多！
元里差点没忍住笑意，他抬手饮酒，借着衣袖的遮掩给了刘骥辛一个眼神。
刘骥辛当即眉头一皱，站起身恭敬地朝着骨力赤鞠了一躬，不解地道：“这贩盐之事乃是朝廷经营，大人现在却想用如此高价来卖给我主，要是追究起来这可是贩卖私盐。如今时局混乱，难道大人这是想要……造反？”
说到最后，刘骥辛倒吸一口冷气，惊讶至极地看着这些乌丸人。
“造反”两个字如同地雷一般，刹那之间把乌丸人炸了一个猝不及防，即使是骨力赤也脸色猛地一青。
这样的锅，谁敢背得起？
乌丸人平时买卖的盐基本上都是私盐，但这事从来没有人拿到明面上去说。达旦又惊又怒地指着刘骥辛道：“竖子莫胡言乱语，那你怎么不说你主曾也卖过我私盐！”
“大人应当记错了，”刘骥辛慢悠悠地反驳，“我主何曾卖过你私盐？我主只不过是拿盐和你换了人和一些东西而已。”
达旦被气得脸红脖子粗，他咬牙道：“老子不和你们文人玩咬文嚼字的把戏。我们也不是卖私盐，也只是拿盐和你们换东西而已！”
“原来是这样，”刘骥辛恍然大悟，好笑摇头，“大人下次可要好好说清楚才是，在下这心都快被吓得跳出来了。”
元里一脸赞同地道：“长越说得对。不过诸位也别着急，说清楚便好，道歉就免了。说吧，那你们还有多少盐？”
达旦死死攥着拳头，深呼吸了几次之后，才说了有多少盐。
这些盐并不多，因为元里就是为了防止他们倒卖，所以每次给张密的量都卡在刚刚好的程度。
等他们说了之后，元里又问他们想换什么。
乌丸人想要的不外乎布匹粮食和茶叶女人，元里听完，看向骨力赤，“大人在信中曾说过，若是这袋盐令我不够吃，那就再送我一袋盐？”
他分明说的是再送半袋盐！
但在这种时候，纠结于这种小事显然丢脸极了，骨力赤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元里拍板道：“一袋盐还吃不出什么味道，等吃完大人送来的两袋盐，再说此事吧。”
彼此试探到此结束了一段，达旦并不满意，却在骨力赤的眼神下愤愤坐了下来。但乌丸人想要给元里一个下马威的目的还没有这么简单。
吃着吃着，骨力赤便看向了左桑。左桑当即大声道：“美酒美食，没有歌舞助兴实在太平淡了。我愿让我手下的勇士出来，和刺史手下的人比一比，以此让诸位开怀开怀。”
这样的场面，乌丸人主动挑衅，若是不应征，元里这刺史之威便别想要立起来了。但若是应征却输了，那更是别想要威慑这些乌丸人了。
元里早就料到了他们会这样，等到这会儿听他们一说，也只是在心里想到，果然来了。
他放下筷子，和颜悦色地问道：“你们要派出的勇士是谁？”
乌丸人后方的亲兵中走出了一个人高马大，满脸横肉的士卒，这人粗看快有两米出头，凶神恶煞，眼冒凶光，一看就是一员猛将。
左桑哈哈大笑，朗声道：“这是我部落的勇士塔木沓，他有的一大把力气，不知道刺史大人手底下可有和塔木沓一战的人啊？”
杨忠发脸色一肃，站起身道：“我和你来！”
骨力赤悠悠笑了，“杨将军莫急。这是我们和刺史大人的比试，你一个北疆的将领，还是不要掺和进来了。”
杨忠发又沉着脸坐了下来。
楚贺潮倒是很平静，“稳住，元里不一定会输。”
元里果然脸色变也没变，看向了自己的部下们，问道：“有谁想要与这位勇士一战的？”
邬恺、汪二同时站起身抱拳道：“属下愿一试！”
元里颔首道：“不急，一个个来。邬恺，那你先去打个头锋吧。”
邬恺满面刚毅地应是，他大步走到了塔木沓面前。
他俩皆是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大力气的人。塔木沓不敢小觑此人，面色严肃地摆出了架势，邬恺也是无比的专注，谨慎地道：“请。”
邬恺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输，否则丢的就是元里的脸。他已经做好了豁出命也要战胜塔木沓的准备。
两个人很快战在了一起，塔木沓扬手就攻击邬恺胸膛，邬恺翻身躲开，抱着塔木沓的腰部就想要把他掀翻，但塔木沓的下盘太稳，他没有掀动。
塔木沓趁机重重锤击着邬恺的背部，邬恺闷哼一声，又立刻去攻击塔木沓的腿部。
地上被他们的力气压出了好几个脚印，两个人势力均敌，打得脸上充血，一时分不出胜负。在场的人紧紧看着他们，刘骥辛詹少宁几个文士面色淡定，心底不断给邬恺叫阵。
冲！用力！他娘地攻击下盘！
不能输啊，邬恺，千万不能输。
或许是他们的祈祷有了作用，邬恺最后硬生生地将塔木沓打倒在地，并死死压着塔木沓不让其起身。
“好！”杨忠发直接激动地站起身不断鼓掌，双手拍打得通红，“好！”
汪二也看得满脸兴奋，恨不得上去冲上去和邬恺一起，也跟着激动叫道：“奏胜，好样的！”
相比之下，乌丸人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没想到亲兵会输掉的左桑狠狠瞪了塔木沓一眼，又道：“刺史手下果然高手如云，但我还想和刺史的人再比一比其他的东西。”
他四处看了一圈，“这里也跑不开马，骑马便罢了，那就来比试比试这两位勇士的箭法吧。”
闻言，邬恺露出了有些惊慌的表情。
等将靶子拿出来，手里握着弓箭站在靶子前时，邬恺更慌了。
与他比试的还是塔木沓，塔木沓因为刚刚的落败，心中憋着一口气，射箭时用了十足十的功力，一共十发的箭，招招命中了靶心。
他刚刚射完，乌丸人便大声叫好了起来，随后便沉沉地看向了邬恺，等着邬恺出手。
他们的视线给了邬恺很大的压力，邬恺咬牙，瞄准靶子，头上的汗水流下，快要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紧张地侧头在肩头上擦了下眼睛，再次重新瞄准，终于射出了第一箭。
可第一箭却连靶子边都没沾到，直接射到了地上。
场面静了静，随后便是乌丸人的大肆嘲笑，“哈哈哈哈，这便是刺史大人手下人的能力吗？”
“你小声些吧，莫让刺史大人听到，万一这壮士只是故意让塔木沓呢？”有人故意大声道。
“你还不如说他是喝醉酒了。这么大的一个靶子竟然直接射到了外面，这可是幽州的武官，是刺史大人手下的能人啊，谁能想到竟如此外强中干。”
邬恺心中惴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射完了之后的九箭。但成果却极其难看，他的十支箭只有三个碰到了靶子，还都只是射中了靶子外环而已。
射完之后，邬恺眼睛都红了，只觉得无颜面对元里，垂头丧气地来到元里面前跪下请罪。

第70章
这也不能怪邬恺。
一个弓兵需要用无数的箭矢练习，要用财力堆出来，才能练出来好的准头和臂力。
邬恺出身不好，他连字都不认识，又怎么能够从小练弓箭呢？
就算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可射箭比的不止是力气。
元里没有怪罪他，“无事，起来吧。”
赢了邬恺之后，乌丸人的气势大胜。左桑还觉不够，又看向了汪二，“这位也是刺史大人手下的武官吧，不如也上来和我们乌丸的勇士比试比试？”
汪二咬着牙，不知道该不该应征，他和邬恺一样，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虽然近一年都有在训练箭法骑术，但比不过塔木沓，只要上手，绝对是失败的结局。
元里的部下们面面相觑。
这些人中，唯独詹少宁的箭术最好。詹少宁脸色凝重，准备代替汪二起身，他再一次后悔以往在父兄照顾下每次练武时都会偷懒的自己。
如果以前再勤勉一些……
“怎么都不动？”左桑大声道，“不会堂堂一个幽州刺史，手底下没有一个可以和我们一战的勇士吧？”
坐在中部的元单气得脸色涨红，转身从牙缝里道：“哥，我好气啊。”
元楼也气得不轻，勉强沉稳道：“稳住。”
对面，何琅低声骂了一句，道：“他们就是在欺负人！”
将军带着他们在场，乌丸人的气焰都敢这么嚣张。若是他们不在，岂不更是目中无人？
可恨的是，乌丸人和他们一直都不怎么对付。没有合理的借口，他们无法对乌丸人动用武力，否则不好跟朝廷交代。更让人无可奈何的是，经过迁于幽州内这五年的休养生息，乌丸人五个部落加起来的全部人马大概能凑个二十万。
二十万啊，现在根本没法打。
但也不能让他们这么挫元里的刺史之威。
楚贺潮心中的火气越来越盛，脸色也越来越冷。杨忠发余光瞥到他的神色都吓了一跳，将军这脸色怎么就跟自己媳妇被人欺负了一样？
楚贺潮正要出声呵斥打断乌丸人的气焰，元里却先说话了，“你们这些亲兵中，最厉害的就是这位壮士？”
左桑自得地道：“塔木沓只是略显出挑而已。”
元里眉头一挑，好似好奇地问：“那他比你们乌丸大人又如何？”
左桑下意识道：“自然是我们乌丸大人更强一些。”
达旦也理所当然地道：“这些亲兵怎可敌得过我们的能力，我们不亲自上场，已经不算欺负你了。”
元里笑了笑，道：“那便请诸位乌丸大人亲自上场吧。”
另一位乌丸大人不悦地道：“我等身份，怎么能上场同你手底下的小小武官比。”
“哈哈哈哈，诸位大人误会了，”元里慢悠悠地扶着桌子起身，从案桌后走下来，接过仆人递过来的弓箭，从容地看着乌丸人，“怎可让乌丸大人屈身和我的部下比？那自然是和我比。”
说完，他又可惜地看向骨力赤，“我听说过乌丸首领骨力赤的骑射最是厉害，只可惜今日无法讨教一番，看看你的英姿了。”
杨忠发几人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话说得可太戳骨力赤的心窝了。
首领被人侮辱，几个乌丸大人怎能不应声。左桑直接站起身，黑着脸着走到元里身旁，从塔木沓的手中夺过弓箭，“那就让我来会会你，不用首领出手，我就来让你好好见识我们乌丸人的英姿！”
骨力赤没有阻拦左桑，他冷笑着道，“幽州刺史如果输给我们手下亲兵，传出去只怕会让大人你无地自容。输给我们的乌丸大人，毕竟会好看一些。左桑，你可要给刺史留下脸面。”
左桑阴恻恻地道：“我当然会让一让刺史大人。”
看到这一幕，詹少宁连忙低声询问刘骥辛元里的箭术好不好。
詹少宁没有亲眼见过元里射箭，他倒是听闻过元里曾经百步穿杨一箭射杀白米众首领的事。但自那次之后，他再也没听过其他关于元里箭术好的事情，这便显得先前那则传闻极像是夸张过后的谣传，是为了给元里造势而用。
一旁的元楼元单两兄弟反而松了口气。
在场的众人除了楚贺潮以及元家两兄弟，几乎没有人见过元里射过箭。
光看和左桑站在一起显得格外文质彬彬的元里，他们就有些心中焦急。
这样的焦急都被乌丸人看在了眼里，骨力赤笑意更深，觉得这正代表着元里色厉而内荏。
左桑心里更有底气，他甚至提议道：“这十枚箭矢一口气射出去实在没什么难度，不若我一箭大人一箭，轮流射完这十箭如何？”
在比试射箭时，一口气将箭矢射完会更好，也更容易找到射箭时的手感和状态。但你一发我一发的射箭，对方若是射得好只会给自己造成巨大的负担，本来能有八分的功力，最后能发挥出五分就算不错。
元里突然笑了，“好啊。不过既然大人想要难一些，那便再加上些难度吧。”
他转头，淡淡地对仆人道：“去把靶子往后移二十丈。”
仆人听命行事，将靶子往后移了二十丈，约有五十米左右。
元里看向脸色变得有些僵硬的左桑，“左桑，这等距离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左桑深呼吸一口气道：“对我不是难事，对刺史大人就不一定了。”
他年纪大了，眼神早已没有年轻时那般尖锐。左桑虽对这样的距离有些没有把握，但也并非不是不能射中。
他有意想让元里先开始，元里射不中之后，他随后出击也没有压力。
左桑在心中想好，便信心十足地道：“刺史大人，您先请吧。”
元里也不推拒，他站好位置，拉开弓就对准了靶子，但对准了一会儿又忽然收回了弓箭。
左桑忍不住笑了，“刺史大人这是害怕了？”
“看在刺史大人年幼无知的份上，把这靶子再移回来二十丈也并非不可以啊。”
元里好似没有听到，再道：“来人，再把靶子后移十丈。”
两旁观看的人发出小小的惊呼声。
乌丸人都觉得元里是不是疯了。
北周的弓箭射程是五十米到一百米之内。之前后移的二十丈再加上先前便有的距离，这已经有了差不多一百米。再往后移十丈，这就是足足一百二十多米。
骨力赤要是手臂没断的话应当能做到这种程度，楚贺潮也能做到这种程度。但他们俩一个是乌丸人的雄鹰，血洗草原统治了所有乌丸部落的首领，另一个是从年少就在战场刀剑中摸爬滚打的战神，带领过诸多闻名天下的战役。
世上只有寥寥的天之骄子能做到这种程度，元里这么一个看上去并不强壮、反而温和如君子的刺史，怎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乌丸人并不相信元里能做到这般。但楚贺潮却亲自起身，把靶子再往后移了十丈，“这次可够了？”
这次，元里终于满意了。小弓也换成了大弓，在所有乌丸人怀疑的眼光下，元里平静地拉开弓，对准了靶子。
弓满，射出。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箭矢充斥着十足的力道射向靶子，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眼神之中，精准地射中了靶心。
满场寂静。
元里收回弓箭，着向了左桑，他明明没有左桑身强力壮，但气场却凛然正气，压迫十足，“左桑，该你了。”
左桑在这一刻感觉到了邬恺先前的惊慌。
但他不得不开始了。
左桑深吸一口气，抬手时竟然发现手在抖。他本能觉得畏惧，觉得自己无法射中靶心，而这样的想法一旦出现，就代表着要落败了。
左桑竭尽全力压制自己的这种心情，想要尽力射好这一箭。
但他忍不住又想，我要是真的射不中该怎么办？
输给一个刚立冠的小子，这让他如何自处？
这一箭最终在他心神不宁中射了出去，左桑屏息，充满希望地看去，但却以失望告终，他的这支箭别说是射中靶心了，还没到靶子就已经落在了地上。
骨力赤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达旦几人神情凝重，又觉得左桑丢人，又庆幸此刻丢人的不是自己。
他们在心中大骂左桑无能，但各个坐得牢牢的，没有人想过上去代替左桑。
元里笑了一声，再次上前射出第二支箭。这支箭矢重现了上一次的风采，如带疾风一般狠狠钉在了靶心之中。
哪怕有人安慰自己元里上一支箭只是巧合而已，这会也说不出来话了。
邬恺和汪二看得全神贯注，双眼好像放光。他们就知道会这样，主公能文能武，乌丸人永远战胜不了主公。
叫好鼓掌声不绝如缕，这两支箭，彻底让自己人放下了心。
再一次轮到左桑射箭时，左桑强行平复心情，这一次总算是射到了靶子，但也只是射到了外环而已。
射完后，左桑都不敢去看骨力赤的脸色。
连续射了三次，元里次次射中靶心，左桑却一次比一次的差。等第四支箭再次射中靶心后，元里放下弓箭，双手背在身后，含笑盈盈地问：“这比试不需要再进行下去了吧。”
是不需要再进行下去了，任谁来看都能看出元里的实力，左桑比不过他。
左桑满脸灰败地放下弓箭，对着元里行了礼，灰头土脸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剩下的乌丸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冒然出声挑衅了。
沉默片刻之后，骨力赤右手拍着大腿给元里鼓掌，“刺史大人年少英豪，当属天下年轻人的表率。”
元里回到位子上坐好，谦虚道：“你这话可是捧杀我了。我北周英才数不胜数，而我只是其中最为普通的一个，实在担不起如此夸赞。”
周公旦没忍住一笑，抬袖挡住，和郑荣道：“大人当真促狭，此话气煞人也。”
这话不就是在嘲讽乌丸人英才少，骨力赤没见识吗？随便一个北周的英才就能将他们的乌丸大人打趴下。
郑荣也忍不住笑了，“虽促狭，但听得我浑身畅快啊。”
无人知道台上的元里垂落在袖子中的双臂正在微微颤抖。
这颤抖控制不住，是力竭的后遗症。射箭时距离太远，弓太重，能射出四箭已经是元里咬牙死撑后的结果。
如果没有镇住左桑，左桑或者其他人再要和元里比上一箭的话，元里就会暴露他已经力竭的事实。
还好。
元里心中庆幸。
还好镇住了他们。
骨力赤浑不在意，抬手朝元里举杯，“刺史大人谦虚了。”
说完，他举杯而尽。元里同样抬袖，掩饰住发抖的手，喝完了杯中的酒。
喝完这一杯后，骨力赤咂咂嘴，“好酒啊。”
仆人上前给他再盛了一杯酒，骨力赤品着酒，忽然饶有兴趣地道：“大人也知道幽州半月没下雨的事情吧？”
元里颔首。
骨力赤道：“幽州这天当真是奇怪，分明是春日雨季，却整整半个月都下不来雨。河道里的水日益降低，我们的人和畜生每日口干舌燥，草原上的青草没有雨水的滋润也长不出来。再这样长久下去，只怕会迎来大旱，我们乌丸人和幽州百姓们，都要被饿死渴死了。”
元里知道他有话还没有说完，并且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骨力赤放下酒杯，不怀好意地转头看着元里，故作惊讶地道：“说来也巧，自从大人掌管幽州刺史之位后，幽州就开始不下雨了。前几年可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事，莫非这是老天爷不满幽州刺史所以降下惩治吗？”
这话一出，刘骥辛当即站起身，厉声道：“胡言乱语，翼、并两州同样一月无雨，难道也是因为老天爷不满这两州的刺史吗？！”
“可笑至极！”詹少宁也起身冷哼一声，“大人这话属实是强加之罪了。”
“那又如何言明刺史大人一上任，幽州便停雨的事情？”骨力赤不急不忙地道，“这一点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想幽州的百姓，应当也对此心存忧虑吧。”
聪明人不会信这样的胡话，但对于埋头种地的黔首来说，这样的话会让他们深信不疑。
他们没有读过书，但知道君权神授，知道老天爷会挑选出英明的君王，同样也会因为统治者的德行不好而降下惩治。
楚贺潮突然起身，迈步走到骨力赤身前，弯腰，阴影笼罩，低声道：“骨力赤，你应当感谢不下雨才对。”
说着，他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骨力赤，扯唇笑了，“毕竟你的左肩，每到阴雨天便要疼痛许久吧。”
骨力赤脸色沉下，恨恨地道：“拜你所赐，楚贺潮。”
“如果不想让你的另一只手臂阴雨天也跟着疼，”楚贺潮道，“那就闭上你的嘴。”
两人之间好像一触即发，乌丸人紧紧盯着楚贺潮，楚贺潮的部下和亲兵也握上了腰间刀柄。
在两方对峙之时，元里忽然起身拍下手，“来人！”
林田连忙上前，“主公？”
元里语速很快地道：“快带人将桌几菜肴搬到布蓬下面，一刻钟内做好！”
林田问也没有问，当即道：“是。”
他立刻带着仆人开始将案桌酒菜搬到一旁的布蓬下方。
元里又同自己的部下道：“你们也赶快移到布蓬下去。”
他的动作打断了对峙的双方，杨忠发疑惑地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将军，杨大人。你们快去蓬下避雨吧，”元里郑重其事地道，“再过一刻钟左右，就要天降大雨了。”
杨忠发当即抬头往天上看去，与他做出同样动作的还有好几个人。
天色昏暗，无风无云。地面一片黄沙干燥，闷热得令人皮肤糊上了一层汗。
这样的天气，怎么会突降大雨？
元里又为何这么笃定一刻钟后就会下雨？
同样看完天气的乌丸人嗤笑一声，“这种天气怎么可能下雨。”
“怕不是听到首领这话，刺史大人感到害怕便开始胡言乱语了吧？幽州整整半个月没有下雨，你说会下这就会下吗？还这么肯定会在一刻钟之后下雨，怕是神仙都不敢说这种大话！”
他们哄然大笑，骨力赤也没忍住笑了，“刺史大人正是有趣，有趣极了。我的桌子和饭菜就不用搬过去了，就在此恭候刺史大人所说的天降大雨。”
何琅也觉得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他下意识看向了楚贺潮。就见楚贺潮干脆利落地转身就往布蓬下走去，“搬。”
“是！”
众人忙忙碌碌，一刻钟还没到，除了乌丸人之外，其余人都已搬到了布蓬下方。此时，众人已经没了吃喝的心情，他们站在布蓬下看着外头仍然沉闷无风的天气，又是担忧又是焦虑。
他们自然是期盼着能够下雨的，但一刻钟……这短短的时间内，当真能天降暴雨吗？
那些自称能访仙炼丹的方士，也不敢说这种话。
空地上，只有乌丸人坐在篝火旁，悠闲地看着布蓬下的人。
他们在心中嘲笑这些北周人的蠢笨，竟然当真听信了元里的话进了布蓬。这要是没下雨，岂不是脸皮都要没了。
“怎么可能这么巧，说来雨就来雨。”
“这群人竟然当真信了，他们以为元乐君是什么神仙转世吗？”
他们没有放低声音，就这么放声嘲笑着元里所说的一刻钟后有雨的话。
很快，一刻钟就过去了。
几乎时间刚到，达旦便迫不及待地道：“刺史大人，你所说的天降大雨呢？我怎么一滴雨都没有见到。”
元里站在布蓬之下，抬起眼皮，眼神幽幽，“放心，大雨快要来了。达旦，我劝你少说些话，如果你再口中不尊，说不定就会有天雷劈落在你的身上。”
他一字一顿，带着莫名的笃定。
达旦只觉得好笑至极，毫不当回事，正要再说，天地间却突然狂风乍起，乌云密布。
一道响雷轰然在天边炸起，巨大的闪雷在达旦头顶哗然闪过。
篝火被吹得几乎倾倒，闪电之下，众人脸上的愕然神情被照得一清二楚。
达旦浑身发凉，不敢置信地朝元里看去。
一滴豆大的雨滴从空中落下，摔在了黄泥之中，被缺水的土地顷刻间吸走。下一瞬，倾盆大雨而下，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雨水磅礴，篝火被灭，布蓬被打得歪歪斜斜。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刘骥辛几乎狂喜，他颤抖着手伸出去，“下雨了……主公说对了，当真下雨了……”
周公旦愣愣看着这一幕，鸡皮疙瘩不知不觉窜上了全身，他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倏地回头看向元里。
同时看向元里的，还有在雨中被淋得格外狼狈的乌丸人以及布蓬下方的所有人。
年轻的刺史大人面容平静，衣袖袍脚被风吹得飞扬。
他看起来从容极了。
所有人心中同时升起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他是真的……真的对这场暴雨早有预料。

第71章
“下雨了！”
“老天爷保佑！终于下雨了！”
农庄外，佃户的狂喜欢呼声传入墙内，传到静止不动的人群耳朵里。
大雨如水帘，携着大风吹进布蓬底下。
被雨水淋成落鸡汤的乌丸人还愣愣地站在大雨之中，寒气随着大雨从他们的脚底窜到了心中。
真的下雨了。
元乐君说中了。
被元里双目看着的达旦更是双腿一个不稳，狼狈地跌落在了泥水之中。
惧怕从他心中升起，他惊惧地看着元里。
元乐君他、他是知道天意吗！
在大雨之中的骨力赤同样又惊又骇。
他死死咬着牙，恐惧之后，杀意猛地升到最高，这股杀意甚至超过了对楚贺潮的杀心。
此等洞悉天地造化之法的人绝不能留！留了他对他们乌丸绝对百害而无一利！
骨力赤想得清楚，此时此刻，元里对他的威胁一举超过了楚贺潮。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杀了他，”骨力赤猛地用残存的右手拽过左桑，充红的双眼满是杀意和恐惧，“左桑，你去给我杀了他！”
左桑却浑身发着抖，他剧烈地摇着头，“我不敢……首领，我不敢杀他……”
骨力赤吼道：“蠢货！”
他就要起身去喊亲兵过来。骨力赤甚至不敢拖延到去从长计议，元乐君的神异太过鬼神难测，绝不可给他成长的时间。
杀完就逃，正好天降大雨，楚贺潮无法追击他们。
北周自顾不暇，不可能因为一个刺史被杀就立刻对他们出兵。即使就算因此挑起乌丸人和北周的战争，他也要杀了元乐君。
但骨力赤刚刚站起来，天边便猛地炸起一道响雷。
骨力赤浑身僵硬在原地，卷发被雨打湿难堪地糊在脸颊两侧，他瞪大眼睛，一步都不敢走了。
这是不是老天爷对他的警示……让他不要对元里动手。
布蓬下的众人受到的冲击不必乌丸人好上多少。
元单愣愣地伸出手，真切感受到了雨滴落在手心的感觉。
“哥，真的下雨了，不是梦，”元单声音都有些发抖，“乐君真的算到了今日有大雨。”
暴雨怎能提前被人预料？
可元里就做到了。
他非但算到了今日有大雨，他还算到了大雨落下的时间。
不。
元单倒吸一口冷气，想到了一种更令人心惊胆战的可能。会不会不是元里算到了要下雨的时间，而是元里因为乌丸人的嚣张，所以祈来了雨？
元楼一向沉稳，可此刻再也维持不住冷静的表情，他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出来，巨大的震惊让他到现在都说不出一句话。
大雨哗啦啦地下，顷刻间遮掩了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雷鸣轰鸣，响彻云霄。
在骤然亮起又灭下的闪电下，蓬下众人紧紧盯着元里，目光惊骇又敬仰。
他们火热的心跳动着，像是看着神仙一样看着元里。
刘骥辛狂喜之后，更是激动无比。
他比任何人都快地在脑海里浮现了四个字——天命所归。
浮现出这四个字之后，他的呼吸顿时开始急促，甚至有些呼吸困难。
天命所归。
一种以前从未出现的野望开始在刘骥辛的心中浮现，刘骥辛目光灼灼地看着元里，几乎被自己所想的事激出了一身冷汗，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升起一股不可名状、压也压不下去的热烈。
如果、如果主公真的能够走到哪一步，那跟在主公身边的他，便完全是做到了改换门庭、名留青史的伟业！
一想到这一点，刘骥辛脑子已经开始缺氧了。
老天爷啊，刘骥辛以往从来没有想过还有那种可能。但此刻一想，他鼓噪的心却完全停不下来了。
但在看到一旁的楚贺潮时，刘骥辛又陡然冷静了下来。
现在不是暴露野心的时候，刘骥辛想，他会默默地帮助主公，只要主公能够做到那般伟业，他死也在所不辞。但如果真如他想象那般，如今最大的难题便是楚贺潮。
如果没有楚贺潮的兵力协助，主公根本没法平定天下。
但如果楚贺潮自己有逐鹿天下的实力，又怎么会屈居主公之下，全心全意地辅佐主公呢？
刘骥辛陷入了深思。
有人被吓得还没回过神，有人在思索，还有没什么见识的仆人已经不在乎满地的泥水，慌慌张张地跪下给元里磕头了。
“神仙大人、拜见神仙大人！”
元里闻声看向他们，露出无奈的神情，“赶紧都起来吧，哪里有什么神仙大人。”
仆人跪在地上还是不肯起身，元里朝邬恺和汪二看了一眼。两人咽了咽口水，立刻上前把跪地的仆人拉了起来。
他是一如平常的样子，但其他人却有些拘谨。杨忠发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是怎么算出来一刻钟后会天降大雨的？”
这让元里怎么回答？
元里淡定地道：“看天文气象。我不止算出了今日有雨，还算出了这雨要持续三日。”
杨忠发看着元里的眼神已经不是敬佩能形容的了，“大人说下三日，一定不会多下一刻！”
元里：“……”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些人状态的不对。
刚刚别看他从容淡定，实则元里也很紧张。系统给的天气预报精准到分钟，但是元里穿过来之前的科技根本办不到这种程度。元里不确定天气预报所说的雷阵雨究竟会不会准时来到，别看他说得笃定，实则不过是一场相信系统的豪赌。
终于，他赌赢了。
元里可谓是松了口气。
但看着周围人的表现，元里这才想起来，他做的这一出事对古代人的冲击该有多大。
看起来多少有些鬼神之说，或许还会跟诸葛亮借东风一事一样，成为玄乎而又广泛传播的故事。
元里无奈地笑了笑。
也不知道现在传出这种名声是好还是不好。
但止是止不住传闻的。
毕竟在场的还有乌丸人。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元里预言下雨一事显然比他做其它事情更具有威慑力。
楚贺潮手下人看元里的眼神都很钦佩，恐怕元里以后再说些什么，他们都会完完全全地信服了。
元里感叹，他这一手，玩得还挺大的。
没过一会，暴雨便下的更大更凶猛，雨中的乌丸人受不住这样迅猛的大雨，跑到了最边上仅剩的一个布蓬下挤着。
一阵大风猛的吹来，元里等人头上的布蓬倏地被掀飞了一半。
大雨猛地冲了下来，楚贺潮下意识抓住元里就退到了第二个布蓬中。有一些人直接被风吹进了大雨中，浑身湿漉漉地又挤进了其他的布蓬下方。
大家伙都被冻得冷飕飕的，有人大声喊道：“这雨太大了！得回房！”
“我出去那一下就湿透了，这布蓬看样子撑不了多久！”
“刺史大人说这雨会下三天，咱们不能在布蓬下等雨停，将军，这可怎么办？”
楚贺潮看了下大雨，再低头看了看已经开始往洼地积水的泥面，皱了皱眉。
元里事先在农庄里看过了一圈，倒是知道哪里能够避雨，他不止让人扎了布蓬，还准备了蓑衣。
只是蓑衣分量不多，只够十来个人。
“十几人十几人地走吧，”元里道，“抄近路，我带路。”
他边说便往身上套上了蓑衣，率先跑进了雨水中。
杨忠发和刘骥辛等人连忙跟了上去。
元里埋头往前跑去，这雨是斜着下的，打了他一脸。过了一会儿，元里忽然感觉打在身上的雨少了一些。他抬头看去，就看到高大地立在他身边挡去倾斜大雨的楚贺潮。
蓑衣挡住男人的脸，只露出了刚毅的下颚。
果然是喜欢他吧……
元里握拳抵了抵唇，继续带路。
但越走，风变得越来越大，甚至迎风都会把人吹得跑起来。还没走到房间，就有人惊呼一声，身上的蓑衣被吹散了。
元里回头一看，又是一阵风雨袭来，把他身上的蓑衣也吹得快要散了。
不好。
楚贺潮四处看了看，拉着元里就往附近的一座假山乱石之中跑去。
身后的人急匆匆按着头上的斗笠，跟着他们往假山中去避雨。
假山乱石中有很多遮风避雨的洞穴，楚贺潮拽着元里率先挤进了一个洞穴里，进来之后才发现这个洞穴不怎么大，也就只能挤下他们两个人。
其他人连忙躲到了其他的洞口里，各自都离得不远，彼此之间还能听到说话声。
“这风太吓人了，”杨忠发扯着嗓门说道，又哈哈大笑，“不过大了也好！咱们在这等这阵风吹过去再走吧，要不然人都要被吹走了！”
“我觉得行，”何琅也大声回到，“各位都躲好了啊，千万别受风寒了！”
“放心吧，都躲好了。”
洞穴中，元里和楚贺潮贴的极近。
旁人的叫喊声和磅礴的雨声明明就在耳旁，元里却觉得耳边安静极了，只能听到“滴答滴答”的从蓑衣上滴落下来的雨水声。
洞穴太小，穿着蓑衣很难受。更要命的是这个洞穴太低，两人都要弯着腰。楚贺潮摘下斗笠和蓑衣，看了元里一眼，“先把蓑衣脱了。”
元里点点头，把身上的蓑衣脱了下来，两套蓑衣被放在了洞口边，遮住了半个洞口。
其他人还在聊着天，聊这场大雨，聊元里刚刚神乎其神的预测，聊乌丸人难看的脸色和狼狈的样子，时不时哄然大笑，也算是雨里偷闲了。
脱了蓑衣后，洞穴里比先前稍微宽敞了一些，但还是不够，元里稍微动动手臂就能碰到楚贺潮。站着太难受，两个人干脆席地坐在了地上。刚刚威慑乌丸人的热血和激动缓缓褪去，又变成了莫名的尴尬和不自在。
元里的余光瞥了楚贺潮一眼。
他们身上的衣服都已半干不干，腰部、袖口和双腿的布料已经牢牢黏在了身上。男人面上也都是湿漉漉的雨水，淌过喉结往领口上流。
元里莫名其妙想到了楚贺潮被他逼得额角冒汗的那一幕。
啊。
反应过来之后，元里就赶紧收回了眼睛。
洞穴里很黑。
不止是洞穴，在他们躲进假山里之后，外头也逐渐变得昏天黑地，狂风大作，只有偶尔的闪电划过才有一瞬的骤亮。还好这个洞穴虽然又矮又挤，但至少墙壁有个半圆形的凹陷，多少能避一避风。
刚刚这么想完，外头就一阵凉风携带着草地黄泥味的灌了进来，元里瞬间打了个寒颤。
身上湿透的衣服透着股冷意，现在才四月初，农历才三月份呢，天气一变就冷得吓人。
楚贺潮忽然伸出手，用蛮力直接把元里拽到了自己的腿间，“往里面来来，避开风口。”
元里直接摔在了楚贺潮怀里，被男人半拽半抱着深陷在半圆凹陷处。
楚贺潮靠着石壁，石壁太少，还没有他的肩背宽阔，他便露出了半个肩膀挡着风口。
双腿一只伸着，另外一只屈起，他把元里护得严严实实的，元里就跪坐在他双腿中间这一块平静安稳的地。
黑暗里，元里好像听到了楚贺潮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他抬眸试探看着楚贺潮，正好有闪电划过，他看到楚贺潮正在看着洞外的天气，浓眉皱紧，嘴角紧抿。骤亮勾勒出他的下颚和高挺的鼻梁，又很快陷入黑暗。
元里还瞥到，男人放在膝上的手正敲着膝盖，手套上全都是水渍。
唉，元里心想，好尴尬啊。
这么密闭黑暗的环境一言不发只会越来越尴尬，元里咳了咳嗓子，“你……”
楚贺潮立刻道：“别说话。”
他不让元里说话，元里反而更想说了，“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楚贺潮转头看了元里一眼。
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但元里好像感觉到了，元里抿了抿唇，原本不想要戳穿的话忽然之间就有股想要说出来的冲动，“楚贺潮。”
男人还在透过黑暗试图看清元里，从喉间发出一声：“嗯？”
有点性感。
元里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是不是喜欢我？”
一问出来，元里的脸便有些发热。
但又无比好奇楚贺潮的答案。
楚贺潮瞳孔紧缩，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成了拳。
寂静狭小的洞穴里，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鼓槌一般响亮得有些吓人。
楚贺潮的太阳穴鼓噪，他的颌骨咬紧，好像面临危险的猛虎。
随时都能拔腿而逃。
但现在的情况不允许他逃。
过了许久，楚贺潮才道：“没有。”
元里皱眉，不相信，想凑近看看楚贺潮的表情，“真的没有？”
他满腹狐疑。
不可能没有啊。
难道真的是他自恋了吗？
楚贺潮没有再说话。
元里使劲瞪大眼也看不清楚贺潮的表情，他在心中叹了口气，又有些不服输的蠢蠢欲动。
他就不信楚贺潮是真的不喜欢他。
元里又想逼一逼楚贺潮了。
升起这个想法后，元里还有些良心不安地发现，在他逼着楚贺潮的时候，他竟然还有一些不应该有的小兴奋。
元里深呼吸一口气，抬起有些微微发抖的手，从楚贺潮的侧脸往下，摸过下巴，手臂，撑在膝盖上的手。
在逼着楚贺潮回应他的问题。
男人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炙热粗重。外面风雨交加，其他人的声音杂乱，潮湿的气息混合着苔藓的味道，伴随着在深色洞穴中暗涌无形的隐晦。
假山外，有一道闪电横空劈过，将天地骤然照亮一瞬。
两张靠得格外近的面孔霎时间暴露在了对方的眼底。
双方都是心中一跳。
楚贺潮感觉这道闪电也同时将他的理智给劈碎了。
他猛地抓住了元里的手。
手心滚烫，烫得元里心中一颤。
“嫂嫂，”男人低低唤着许久没有叫过的称呼，声音中的痛苦和欲望一清二楚，“我知道你喜欢楚明丰。”
他抓着元里的手缓缓往自己拉来。
元里的身子被拽得不断前倾。
楚贺潮呼吸微微急促，他带着细微的喘息和雨水湿润的气息，在元里耳边道：“就这一次，元里，就让我放纵这一次。”
大雨遮盖了他们的声音，寒风呼啸而过。周围假山中的人不知道他们再干什么，还在轻松地彼此交谈着。
黑暗的洞穴，狭窄的空间，炙热的温度不断上升，如罪恶的温床一般滋生不伦背德的那一面。
这样的环境，想让楚贺潮打碎自己的坚持，就这么暂时地与世隔绝，抛开叔嫂的身份，只这么放纵一次。
仅有的一次，最后的一次。
楚贺潮拉着元里的动作很轻，很缓慢。元里随时都可以抽手离开，也留下足够让元里思索的空间。
可在这样混乱、污浊的环境里，好像空气都在逐渐减少，呼出的气体成了白雾弥漫，到处乌烟瘴气，蒙蔽了面孔和理智，做出脑子缺氧后晕晕沉沉的事。
元里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他隔着衣服，碰到了一团滚烫。
楚贺潮的兄弟精神十足，沉甸甸的，元里的手指哆嗦了一下，呼吸都顿了一顿。
大脑更加缺氧了。
手圈住后才知道多么吓人，男人的手包在元里的手外面。
低低的喘息在耳边响起，炙热的鼻息喷洒在脖子周围。元里的脸越来越烫，整个人像是喝醉了酒一样醉蒙蒙的。男人笼罩着元里，他的肌肉耸动，喉结滚了又滚，声音低而沙哑：“……元里。”
其余人的声音清楚地传到他们的耳边。
“三日大雨之后，河道就能满了。”
“要是大雨一直这么大，也不知道会不会过犹不及。”
“你们说翼、并两州可有下雨？”
还有人道：“咦，大人和将军怎么一言不发呢？”
这些声音近在耳边，又好像远在千里。元里胡乱地想着，一时清醒一时坠入泥潭，他和楚贺潮究竟在干什么啊。
部下就在附近，他们一对名义上的叔嫂，却背着所有人在这干见不得人的事情。
但即使这么想着，元里还是低低地应了楚贺潮一声，“嗯。”
他想，他已经不需用楚贺潮的答案了。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树木被风雨打得晃悠更大，着力更重，风和雨一下下地晃动着树干，缺水的树干笔挺坚韧，撑着没那么快缴械投降。
很快，元里就听到男人一声闷响，结束了。
这是楚贺潮最快的一次，只要想到眼前的人是元里，他就青筋绷起，溃败千里。
洞穴里布满着男人都知道的味道，元里连耳朵都开始发烫了，他甩甩手，窘迫地想要往后躲一躲。
但男人的双手，却在此刻碰上了元里的脸。
楚贺潮什么话都没有说，呼吸在不断靠近。
黑暗之中，谁也看不清谁，元里的眼眸瞬间瞪大，但古怪地就像是先前一样，他动也不动，竟然没有躲开。
男人碰上了他的唇，和他唇齿相贴。
楚贺潮的唇是热的，烫得元里一个哆嗦。粗糙的手指在元里的脸侧摩挲着，有点疼，有点痒，还有些躁动。
元里抖了一抖，男人开始咬他了。
湿润的唾沫在两人的唇中交换，外头的雨是湿漉漉的，地是湿漉漉的，他们相碰的唇也是又黏又湿漉漉的。
男人像是上瘾了一般，呼吸越来越粗重急切，他从试探到强势掠取，咬得元里嘴唇疼，舌根也疼。
元里声音细碎，委屈，“疼……”
“我轻点，”楚贺潮低声道，“最后一次，我会轻点。”
元里微微点了点头。
男人又凑了过来，高挺的鼻梁和元里的鼻梁蹭过，呼吸洒在唇上。
开始是小心的，最后却越来越骤雨疾风，越来越痛苦沉沦。
元里张着唇，口水都被男人贪婪吮去，他从楚贺潮越来越沉闷的呼吸和按着他背上攥紧衣服的手得知，楚贺潮很痛苦。
因为就像是他所说的一样，这是一场终究会结束的放纵。
叔嫂之间哪能在一起呢？喜欢都是错误的。楚贺潮这一个吻就像是死刑犯临死前的放纵，越到最后，越是不舍，越是苦楚。
这样的痛苦太过沉重和真实了，让元里品味出了苦涩，甚至双眼酸涩。
外面有人道：“风小了！”
吻停住了。
上一秒氤氲着躁动、暗涌、渴望与旖旎的洞穴缓缓沉寂平静，楚贺潮退开，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响起。
短暂的沉默后，楚贺潮动了。
他摸着黑，一点点整理好元里的衣衫和自己的衣衫，弯腰走过去将两人的蓑衣拿了过来。
元里沉默地穿好，两个人往假山外走去。
一步一步，像是从桃花源走向现实、走向被三纲五常、伦理道德束缚的世界。
但小小的一个山洞，几步就能走出来，甚至没法给人迟疑的时间。
外头，两人的部下已经重新披上了蓑衣。
冷风萧瑟，黑夜遮住了众人，也让他们无法看清二人的不对和元里红肿的唇。
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个人地站着。
楚贺潮余光瞥过元里低垂着的头，眼中波涛汹涌的情绪缓缓沉淀了下来，他低下头，按下斗笠，“走吧。”
他们二人走在最前方，在后方众人的跟随下，像是最正常不过的叔嫂一般，匆匆冒雨离开了假山群。

第72章
到房间门前，林田快速脱下身上的蓑衣，就要给元里脱下蓑衣，元里却道：“你先下去吧。”
林田道：“主公？”
元里的脸遮掩在斗笠之下，看不清是什么样的表情，他道：“去吧。”
林田弯身道：“属下去给您准备热水。”
元里脱下蓑衣，将蓑衣上的雨水抖落，将其挂在门边木头上，进屋关上房门。
这是一个回廊，楚贺潮和杨忠发几人就住在对面，元里从门缝中看到披着蓑衣的男人转了转身，好像在朝他看来，又好像是在看院落中被暴雨打得零碎的茶梅。
元里呼吸一窒，关上了门。
风雨被挡在门外，元里原地站了一会，先去把蜡烛点燃，再把湿衣服换下。不久，雷声便停了。雷阵雨转为阴雨，还在湿漉漉地下着。
元里换好衣服坐在桌边，有些出神。
他还在想着刚刚那件事。
或许是假山洞中的黑暗太过潮湿迷惑人，又或许是楚贺潮当时的感情太过浓烈沉重，以至于感染到了元里，把元里一同拉到了沉沦之中，元里现在才缓过了神，想起了自己和楚贺潮做了什么。
他摸上了唇，心情复杂。
唇上好像还残存着楚贺潮的气息。男人那股子想要吞食他的渴望疯狂，但克制住的背德痛苦又那么真实而剧烈，这些矛盾复杂的情绪传递给了元里。乃至到现在，还让元里的心里好像憋着一口气，心被揪着，怎么都不舒服。
楚贺潮的态度很清楚，就那么用尽全力地放纵一次，出来山洞后，彼此便尘归尘，土归土，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他们还是好伙伴，好叔嫂。没亲过，没碰过，恪守成规，回到忠孝节义的模样。
元里很迷茫。
他在思索自己对楚贺潮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喜欢吗？元里不知道。他是直男，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喜欢男人。即使是现在，他也可以笃定地说他对其他男人完全没有感觉，却会因为楚贺潮的亲吻感到躁动又痛苦。
可不喜欢的话，他为什么会顺从楚贺潮呢？
元里自己都不知道。
山洞里的那一幕让他想起来不是羞耻，不是后悔或者是被冒犯的厌恶。而是沉甸甸，如负重担，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可土面之上却有巨大的石块阻拦。
元里理智明白，到此为止就好。
不管他是喜欢楚贺潮还是不喜欢楚贺潮，都到此为止就好，不要再往下探究下去了。
元里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去捅破楚贺潮对他的喜欢。
这样，只会让楚贺潮更加痛苦。
但是……
但是元里并不是还没探究清楚就“到此为止”的人。
他呼出一口浊气，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冷风灌入，让元里混沌的大脑清楚了一些。
元里的脑海中再次闪过楚贺潮亲吻他时的触感。
潮湿，炙热。
鼻头相撞，唾沫黏腻。
元里的心脏从慢跳快，过程缓慢，却不能忽视。
他摸上胸口，酸酸涩涩的，不是很开心。
光凭山洞中那样全身都沉溺进去的感觉，元里就没脸说自己对楚贺潮没有好感。
但这好感是怎么来的呢？
他敬佩英雄，楚贺潮就是英雄。楚贺潮的身材很好，偶尔看起来真的很性感。
元里掰着手指数着自己能对楚贺潮产生好感的原因，数着数着就笑了，笑完之后就叹了口气。
明白有好感之后，又能怎么做呢？
在古代，他们不是简单的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的问题，而是身份上的限制。叔嫂、家庭、亲友、部下、天下。
每一道都是鸿沟深渊。
从古至今，叔嫂乱伦从来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情。
即使元里知道他和楚明丰之间什么都没有，但也知道自己可以和任何人婚嫁，唯独不能和楚贺潮。
而楚贺潮是个传统的古代人，楚明丰是他的兄长，他也很重视楚王夫妇，所遭受到的痛苦只会比元里只多不少。即便元里可以挺过叔嫂乱伦的罪恶感，楚贺潮可以吗？
放纵后选择回归正常，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忘掉刚刚的那件事，这对谁都好。
而显然，楚贺潮就是这么打算的。
那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吧。
元里闭了闭眼，这么想到。
趁着他对楚贺潮的好感还没有那么浓重，就当山洞中的事情只是一个小插曲，趁早脱离这个注定艰难的漩涡吧。
*
雨滴答滴答。
被吓到的乌丸人当天晚上就离开了，甚至不敢在农庄中多待一夜。
得知他们离开后，众人心中都是喜悦。次日晚膳时分便在膳厅举办宴席，以作庆贺。
这既是庆贺天降大雨，又是庆贺威慑到了乌丸人，众人赴宴的情绪皆是很高昂。
元里收拾好心情，带着几个部下一起朝膳厅走去。
路上，他问刘骥辛：“郑荣今日如何？”
郑荣的身体不好，昨日淋了些雨，便有些不太舒服，一直躺在房中休息，自然也不能再参与今日的赴宴。
“他的身体一向如此孱弱，”刘骥辛叹了口气，倒是很乐观，“主公莫要担心，我们都习惯他时不时生些小病了，疾医也说了，让他避开风寒修养几日就好。”
元里不怎么赞同，“这样不好。等他身体好了之后，让汪二带着他操练操练身体吧。”
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郑荣也是一个潜力很大的人才，这样的人才自然要锻炼好健康的身体，才能做出更大的成就，做好更多的事。
汪二心细，又通晓人情世故，由他来操练郑荣一定能在保护郑荣身体不受损伤的基础上锻炼好郑荣。
汪二欣然领命，信心满满地道：“是。属下必定把郑公子给练得威武雄壮。”
刘骥辛硬是想不出来自己这小舅子练得威武雄壮的样子，他在心中跟郑荣道了声对不住，迟疑地点头同意，“那就听主公所言，待他身好后就送去汪兄的军营吧。”
元里满意道：“这样才对。”
等他们说完这事，元单就蠢蠢欲动地冒出来，跟元里讲他正在研发的水车。
“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前些日子没有雨，也没有试一试水车效果如何，正好这几日雨满河道，可以动用水车了。”
元里给他们的部分命名为“器物部”，元单对他们器物部做出来的水车很有自信，“乐君，你放心，水车一定会很好用的。”
元里笑着颔首，“如果好用，那便推行到幽州各郡县之中，以便灌溉田地，开垦荒田。”
元单一听这话就很激动，恨不得立刻看到整个幽州都用上他们做的水车，他脸色严肃，狠狠拍着胸脯道：“我元文翰敢保证，乐君，绝不让你失望！”
元楼无奈地叫了一声：“元单。”
元单嘿嘿一笑，又崇拜地看着元里，“乐君，你真的好厉害啊。”
元里好笑，“你这两日已经对我说了数遍这话了。就因为我说中了下雨吗？”
元单正想要说话，身后有人喊道：“刺史大人！”
元里及部下都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
叫出声的是何琅。何琅与杨忠发一左一右伴在楚贺潮身后，正满面笑容地朝他们走来。
元里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看向了楚贺潮。
男人身穿一身深衣，抬步走来，也正在看着元里。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触到了一瞬，又交错了开来。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元里面前。
刘骥辛等人和杨忠发何琅两人互相打了个招呼。等他们打完招呼后，就看向了一直未说话的楚贺潮和元里。
廊内安静了下来。
楚贺潮低头看着元里，道：“嫂嫂。”
元里呼吸缓了缓，客气回道：“辞野。”
空气中的浮尘飘动，檐下水滴落在泥地上，混入一片阴雨之中。
楚贺潮收回眼睛，抬目看着廊道远处的白墙，好似过了许久，好似只有短短几瞬，他伸出手请道：“嫂嫂请。”
其他人笑呵呵地让开了位置，让元里和楚贺潮走在前面。
他们三三两两地说这话。
“不知道今晚吃些什么，可有元大人先前做过的‘叫花鸡’？”
“叫花鸡？”
“哦，你们应当不知道。那是元大人与小阁老成亲三日时，将军陪元大人回门的路上……”
元里和楚贺潮沉默地听着。
昨日还亲吻在一起的两人，此刻却连衣袖都隔开了一段缝。
冷风浮动，像是包裹着他们，又像是凝结成了冰。
杨忠发突然道：“将军和元大人应当记得这件事吧？将军跳下水去救元大人，结果刺史大人反而会水，还跟我们说必须得把水军练出来呢哈哈哈哈。”
楚贺潮过了许久，等杨忠发等人聊到其他事情并哄然大笑时，才道：“记得。”
到膳厅门前了。
元里垂下眼帘，不敢回头看楚贺潮，笑着打断他们道：“快别聊了，都进来吧。”

第73章
宴席上，元里看似谈笑风生，其实有些心不在焉。
等宴席散了回到房间，他才卸掉了一口气，靠坐在床头疲惫地揉着额角。
有点累。
其实吃饭也不是很累，累的是……他和楚贺潮。
两个人一整场宴席下来都客客气气的，彼此不朝对方多看上一眼，比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还要客气。
但偶尔两个人在空中相撞的视线，像是带着火烧一般，每次会让元里升起一种触电了的感觉，让他总会匆匆忙忙就移开眼，心中有异样浮现。
细细麻麻的，挠着人心痒痒，仿佛有什么暗流包裹着他们，别人看不见，他们却清清楚楚地明白。
元里觉得这样的状态有些危险。
还是少见面吧……
元里默默地想，至少在回归正常的状态之前，还是减少见面交际吧。
*
大雨果然被元里说准了，连下了三日后就停了。
即使众人早知道元里的神异，但真的亲眼见到大雨如预测那般停下后，还是惊呼着再次对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场大雨来得很是时候，雨水过后，河道已满，万物复苏。田地已经得到了滋润，元里也准备开垦荒田了。
荒田开垦出来，只有少部分的田地会种土豆和棉花，其余田地依旧种植粮食。这不仅是因为土豆和棉花种子稀少，也是因为任何作物之中，还是五谷最为重要。
土豆的产量确实很多，但可能会有土豆晚疫病。土豆晚疫病一旦发作，植株生长衰弱，产量会大幅度降低，如果只倚靠土豆作为主食，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就会全军覆没。所以即使是种植土豆，田地数量也要屈居在五谷之后。
开垦荒田的人还是白米众俘虏。元里倒是想要开始军民大范围屯田，好储存粮食应对战事。但楚贺潮的军队十三万人需要驻守在北疆，不能动。如果想要开启军民屯田，还得开始征兵。
开春后，事情一样接着一样，不止是田地水车要忙，楚王府也要修缮，牲畜要么阉割要么要带出来放牧。元里忙了一段日子之后，发现自己预告天降大雨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幽州。
传的内容很是玄乎，说是刺史大人忧心春雨不降，夜观天象数日，到祠堂中为幽州百姓祈雨。上苍感动于刺史大人爱民之心，于四月四日酉时三刻降下大雨。
传闻中将元里能够预测到下雨时间这样的鬼神手段转化为了苍天有感，主动降下大雨。这样做既宣扬了元里的爱民之心，又不那么树大招风。毕竟历来的刺史、郡守祈雨的事情不止元里这一例，甚至听在其他很有经验的世族高官耳朵里，还会以为元里这是看天下雨了，所以往自己身上揽名声，也不会引起他们的忌惮。
元里一听就知道这是人为传播出去的谣言，还没找人来问，刘骥辛便和周公旦一起前来找他，主动表明这般传闻是他二人所为。
刘骥辛毫不揽功，道：“这还是文宁提醒我要做的事。主公通晓天地造化之法，这虽是让我等欣喜若狂的事情，但终究不好在此刻彰显出来。为了防止那些乌丸人离开后传出什么对主公不利的话，我们便先下手为强传出此事了，还请主公责罚。”
元里挑眉，看向了周公旦。
周公旦穿着他送过去的崭新的鞋子，恭恭敬敬地弯着腰。元里可以看到他对今日拜见他一事的郑重，发丝一丝不苟，衣衫整洁，和初见元里时天差地别。
元里心里明白，周公旦这是真正想拜他为主，所以拿出自己的诚意和能力来表态了。
“你们是为我做的好事，我怎么会责罚你们？”元里微微一笑，“不瞒你们二人说，自从乌丸人离开后，我也在斟酌此事，就怕乌丸人会借机搅局。只是这些日子太过忙碌，让我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你们能够记得，还是为我除了一个心头大患。”
刘骥辛笑眯眯地看向周公旦，“主公，这我可不敢邀功，都要多亏文宁才是。”
周公旦适时谦虚地道：“长越兄过誉了。我乃大人府中门客，吃着大人府中的饭菜，住着大人赐下的房屋，自然要为大人尽心尽力，鞠躬尽瘁。”
这便是在含蓄地表明自己的忠心。
元里立刻征辟了周公旦为自己的属官，周公旦同意了，顺水推舟地便改了口，“多谢主公看中，公旦不胜感激。”
在自己人面前，元里的态度向来亲近，他笑着扶起周公旦，“都是自己人，文宁何必这么客气？”
周公旦此人聪明机智，自有一番为人处世的原则，只他这么快就能组织好言论，将“元里为民祈雨”这件事传遍幽州，便能看出他掌握舆论的潜力。
元里身边正好缺少这样的人才，他欣然接受自己麾下能多出这么一员大将。
确定好“君臣”关系后，刘骥辛二人便一起离开了。
出了门，周公旦呼出一口浊气，这才察觉到背上有些冒汗。他好笑一声，跟刘骥辛道：“主公分明亲切温和，我却紧张得很，还冒出了一身冷汗。”
刘骥辛笑而不语，心道，主公这样的命世之才，自然会具有足够的威仪。
两个人慢慢往门前走去，周公旦缓缓平静了下来，又颇为促狭地道：“长越兄，我拜入主公麾下成为了主公的谋士，你可紧张？”
刘骥辛淡然笑着，“跟随我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我不仅不会因此而失落，反而会心中欢喜，乐见其成。”
周公旦哈哈笑了，“长越兄大气。”
刘骥辛摇头笑笑。
刘骥辛早就做好了元里身边谋士会越来越多的准备，而在这些谋士之中，刘骥辛有过两次背主之经历，难免要遭受到一些针对和鄙夷。
但他并不在乎，也并不会因此而阻拦人才来投奔元里。
如果想要走到那个位置，自然是能帮助主公的人越来越多越好。
刘骥辛对自己很有自信，他相信无论来了多少英才，他绝对会坐稳第一谋士的位置。
周公旦又好奇地问：“听闻主公立冠时，请来的贵宾是大儒崔玄。这几日没有见到这位大儒，敢问他可是离开了？”
刘骥辛颔首，“给主公加冠后，崔先生便离开了，不过他的儿子崔言倒是留在了器物部，学问也很是不错，主公也经常找他讲解经文。你若是想要讨教，可自去器物部找他。”
周公旦大喜，“多谢长越兄告知。”
刘骥辛笑着道：“我们身为同僚，自然要互帮互助。”
两个人都有意交好彼此，几句话下去，已经亲密如挚友了。
在刘骥辛和周公旦联络感情的时候，元里却一直躲着没和楚贺潮碰面，这一躲，就躲了十来天。
终于这一日，他们俩碰面了。
在开垦出来打算种植土豆的田地之前。
元里卷起了袖子，亲自下地教导俘虏怎么种植土豆。正低头忙碌时，就听见有人喊了几句“将军”。
他手上一顿，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去，就见楚贺潮快步从田埂上走了过来。高大的男人一边走，一边掀起袍子扯在腰间，走动间，裤子绷在结实有力的长腿上，几步走到了元里面前，阴影笼罩，他低头看着元里，问：“土豆种上了？”
元里闻到了他身上的淡淡香皂味，一看，男人连衣服都是新的，好似是洗过澡才找来的。
他闷闷“嗯”了一声，转过头继续摆弄着手中的土豆，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怎么来了？”
楚贺潮的视线在他的脸侧、耳后缓缓扫过，然后蹲下了身，“来看一看。”
不知道他说的是来看看土豆种植的情况，还是来看看种土豆的人。
楚贺潮生得健壮，蹲下身后几乎遮住了照向元里的太阳。元里唇有些干，他抿抿唇，不说话了。
沉默晃悠在他们之间。
楚贺潮看到了元里头上夹着的一根青草。
他手动了动，想要抬手摘下。但手抬到半途又放了下来，克制地低声道：“你头发里夹了根草。”
元里摸了摸，没有找到，他转头叫了一声，“周公旦。”
周公旦从农夫身边走了过来，笑吟吟地问道：“主公有事找我？”
“帮我把头发里的草拿出来吧。”元里道。
周公旦应了一声，走到元里身后弯下腰，手指在元里的发丝中拨动了几下，找出了那根青草，好笑，“这草怎么到主公头上去了。”
元里笑了，“大概它被我踩了一脚，也想要踩回来吧。”
楚贺潮就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两个人说笑。眼中有什么东西沉下，又有东西浮起，最终，他起身后退几步，转身而去。
元里听到声音，转头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继续低头，认真摆弄着手里的土豆。
一上午很快过去，中午时分，元里让人送饭给众人加餐，一行人索性在田边吃了。
种植的俘虏们没有想到中午竟然能够吃上饭，人人喜出望外，捧着饭食就跑到树地阴凉中吃了。
元里等人的饭菜也被摆在了树下，众人在地上席地而坐，遥望丛林葱葱和白云碧天，都有种悠闲轻松之感。
元里和楚贺潮是这些人里做主的两位，被人让着位子坐在了最中间。阴凉就那么一点，人又多，坐着坐着就被挤在了一块。
最后，元里就算再怎么注意，再怎么避开，还是和楚贺潮胳膊贴着胳膊，大腿贴着大腿了。
在碰到元里的那一个瞬间，楚贺潮身体绷紧，他手握成拳头，表情看着很是冷凝。
元里低头看着碗里的饭，一股热气从脖颈冲上，浑身不自在。
对方炙热的体温透过衣服传了过来，像是火撩一般瞬间凶猛地掠过身体。那股热意太过于强烈，让人忽视都忽视不了，心中那股子异样感又生了起来。
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的相贴就像是隐晦的偷情一样，让人心中长草，又被草根扎得生疼。
元里脑海中古怪地浮现出了这样的想法，又眉头一皱，连忙压了下去。

第74章
四月份，青蛙在田中蛙叫。
北方的四月热的时候很热，冷的时候又很冷，天气有些阴晴不定。
吃饭前还是炙热的天气，饭吃到半途，阴云就笼罩了太阳。
靠老天爷吃饭的农民和需要懂得天象打仗的将领都能看出来这天不会下雨，像这样有明显预兆的天气变化他们都很有把握。没有把握的只有毫无预兆突如其来的大雨，尤其是大旱后的大雨，就是因为如此，他们每每想起来元里精准预测到了天降大雨一事就会惊叹不已。
太阳被遮住，下午干活还能舒服一些。别看才四月中旬，这几个大老爷们下地转了一圈，多多少少都出了些汗。围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汗味更臭，但大家都臭，谁也别嫌弃谁。
元里忙了一个上午，流的汗只多不少。
本来么，元里从上辈子的训练到这辈子做事干活，满身大汗的时候也从来不会顾忌自己的味道好不好闻这种小事，但此刻闻着楚贺潮身上传来的淡淡香皂味，他却开始怀疑自己的味道送入楚贺潮的鼻端里会有多么难闻了。
他抬手擦擦额角的汗，假装不经意地往旁边躲了躲，离楚贺潮稍稍远一点。
看在楚贺潮眼里，这便是元里在躲避自己。
男人嘴角拉直一瞬，又扯起了没什么意味的笑。
他们十几日没见，心中是什么感觉，只有自己最知道。
人是有劣根性的。
对求而不得的东西越想要克制越是有疯草狂长。尤其是他们彼此尝过对方的味道，短暂且沉溺地得到过对方。那样炙热的鼻息和涌动的暗流像梦一样刻入记忆深处，时不时会在夜间浮上脑海，令人沉沉浮浮，呼吸紊乱。
楚贺潮说过那是唯一一次的放纵，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但十几天没见到元里，却在压抑之中思之如狂。
他并不是想要干什么，只是在克制到了一定程度，想要来见一见元里而已。
但不见又想，见了面又隐忍。
比如现下，楚贺潮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元里所表露出来的冷淡情绪。
这是元里告诉他的讯号，代表着疏远、拒绝、维持叔嫂的关系就好。
楚贺潮接收到了。
皮肤相触的热气又变成了冷凝。众人聊了几句之后，元里忽然笑着对楚贺潮说道：“等吃完饭后，将军带着几位大人就回去吧。田间闷热劳累，有我们在这就好，不必多费诸位功夫。”
楚贺潮也笑了，薄唇勾起，“嫂嫂如此关心我们会累到，我们也不能辜负嫂嫂一片心意。”
他英俊的脸上神色淡了淡，“等吃完饭后，我们就会离开。”
元里偏过眼，“好。”
气氛有些古怪，但其他人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古怪的氛围。看到这一幕，还在心里感叹元里对楚贺潮的一片关怀之心。
几个大大咧咧地都已经开始夸赞起他们叔嫂之间的情谊了。
杨忠发松松裤腰带，说得格外真心，“将军以往又要兼顾北疆，又要顾忌后方幽州，事事压在身上不得展颜。有了元大人坐镇后方后，前方稳定，后方无恙，不止将军轻松，我们也轻松了很多。今年这个年还是这些年以来过得最平稳的一个，这可是先前都不敢想的事。”
何琅也点点头，忍不住笑呵呵地道：“将军的脾气都比以前好了很多，这都是元大人教的好！”
元里心里一紧，立刻说道：“何大人别乱说，我哪有教将军什么。”
“您别自谦了，”因为有元里在，所以何琅很敢开将军的玩笑，他挤眉弄眼道，“将军可比以前有人情味多了。”
元里只扯了扯唇，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没说话。
这话让杨忠发又想起了韩进，他惆怅一笑，“当初跟将军回北疆打匈奴前，韩进也跟我感叹过将军和元大人叔嫂情谊深厚的话，唉，现在想来，他都已经走了五个月了。”
元里抿唇。
楚贺潮呼吸微沉，他抬手拍着杨忠发肩膀，“关之淮和袁丛云已回到北疆驻守了，你要是还放不下，就去找他们喝喝酒去。”
“不了不了，”杨忠发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好不容易能在家中长待，找他们喝酒还不如在家中陪着老妻少子，好好照顾好燕儿呢。”
何琅插话道：“燕儿翻过年也九岁了吧？是不是该相看人家了？韩进把女儿留给你，你可要好好给她找一个夫家。”
杨忠发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生怕找不到对韩燕好的人家，“我娘子也打算从今年开始给燕儿相看人家了。”
“这是不是太早了？”元里皱眉说道。
“不早了，想要找个好夫家最起码也要找个几年，等及笄之后便可成婚了。”杨忠发道。
元里摇摇头，“从现在相看夫家可以，但不必急着及笄之后便出嫁。十五岁还是太小了，杨大人，你听我一句劝，孩子太小嫁出去不好，留到十八之后再嫁人吧。”
杨忠发知道元里说的话一定很有道理，便问都没细问，豪爽点头道：“好好好，元大人说的话我一定听从。”
家中同样有女儿的刘骥辛连忙追问，“主公，这可有什么说法？”
元里含蓄地说了一番女子早婚的缺点。
女孩身体要是没发育完全，太早承欢或者怀孕都对自身的损伤极大。怀孕后母体不一定受得住，还很容易就会流产，就算没流产，生下来的孩子也容易早夭或是畸形，身体不会很康健。
这些话不好由元里一个男人说出口，元里便借口这是因为家中有幼妹，便向一些游医打听了一些女子婚嫁的事。
众人恍然大悟，刘骥辛苦笑道：“怪不得我娘子刚嫁我那会，生的两个孩子都没有长大。”
楚贺潮不由也想到了楚明丰的身体。
想到楚明丰之后，他的脸色便沉了一些。
杨忠发打算回去就跟婆娘说把韩燕在家里多留几年，正想要感激元里告诉他的这件事，余光瞥到楚贺潮之后，他顿时灵机一动，起身挤到元里身边，低声道：“元大人，您别光关心我们家燕儿，也多多关心将军啊。”
元里几乎以为他看出来了什么，呼吸都停了停，随后便知道自己多想了，镇定地笑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杨忠发催了楚贺潮成婚好几年了，本来都打算放弃了，如今可算是看到希望了，他嘿嘿一笑，“大人，您看在座的人里面，二十六七岁还没婚配的只有将军了，这放在寻常百姓家都是少见的事情。元大人，您是将军的大嫂，将军爹娘都不在幽州的时候，您得给将军操心操心终身大事啊。将军不听我们的话，还能不听您的吗？”
元里笑容微僵，随后收了收笑，“你们将军不会听我的话。”
杨忠发急了，“大人，您说这话我都不信，将军究竟听不听您的话，您自己还不知道吗？”
元里垂下了眼。
杨忠发道：“长嫂如母也如父啊，大人！”
这话说得元里手指一颤。
楚贺潮是楚王的独子，注定要娶妻生子的。杨氏若是知道自己的二儿子喜欢上了元里，又该怎么办？
最终，元里眼帘掀起，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转头看向楚贺潮，轻声道：“将军。”
楚贺潮转过头看他，眼眸幽深。
元里张张嘴，“他们希望你快快成婚。”
楚贺潮面无表情，没有动。他手中的筷子跳了跳，男人回过神一般，“什么？”
话堆在嗓子里，元里低声咳了咳，抬头自然地笑了笑，端着长辈的姿态苦心劝道：“辞野，你年龄也不小了，该成家立业了。杨大人为你急了这么多年，你就松松口吧。”
这话一出，其他几个人连忙附和，跟着劝道：“是啊，将军，您看元大人都劝您了。”
“您不听我们的话也该听听元大人的话吧。”
“趁这几年边关安稳，您快成亲娶个媳妇回家吧，您都不知道家里有个女人的日子有多好，是不是，邬恺？”
邬恺脸色一红，“何大人，这话你自己就能知道，你可别拿我开玩笑了。”
说话声嘈杂。
但元里却觉得很寂静，寂静得有些可怕。
楚贺潮低着头看着他。
阴影落在男人的脸上，遮住了他的表情，漫过额角，高耸的鼻梁，只留下紧抿怒火的唇角。
怒火如有实质。
元里好像能看到楚贺潮的表情。
好像盛着千万般的情绪，却又有苦楚的冷水迎头浇下。楚贺潮的目光将元里牢牢地定在地上，仿佛有海浪拍打一样，顷刻间将元里拍打得狼狈。
元里感觉到呼吸困难，他挣扎地偏过眼，移开了和楚贺潮对视的双眼。
楚贺潮一直没有动。
他的太阳穴鼓了又鼓，下颚死死绷起。呼吸声清楚地传到元里的耳朵里，从轻松变得粗重，又变得很平静。
“谁让你来插手我的事的？”
最终，男人冷漠地道。
元里忍不住再次看向他。
男人直起了身，英俊的脸庞从阴影中显露。他浓眉压着，嘴角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喉结高耸，冷嘲热讽地道：“嫂嫂，我成不成亲，娶不娶妻，用不着你来多费心思。”
说完，楚贺潮就撑起大腿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元里一眼，轻呵一声，仿佛在嘲弄元里亦或是嘲弄自己，转身大步离开，往绑在田埂边树上的马匹走去。
他大步流星，被留下来的人却都一愣，面面相觑。
杨忠发目瞪口呆，忙站起身道：“元大人，都怪我多嘴。这不是你的事，您也别放在心上。往日里我们催将军成亲催烦了将军，他就是这个德行。对谁都一样，一谈让他成亲他就心烦，绝非是生您的气，我这就去跟他说说去，您千万别放心上啊！”
杨忠发匆匆对着元里歉意抱拳，连忙跟了上去。
何琅把最后一口饭扒到嘴里，跟着翻白眼地解释道：“老杨说得对，大人，将军对谁都这样，他之前还比这语气更重地骂过我们呢，就是被催烦了娶妻而已，您别生气啊。”
说完，他也匆匆忙忙走了。
田埂上，楚贺潮已经率先一步翻身上马，带着无尽的怒火扬起一地黄沙而去。
男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元里喉结动了动，转头看向自己的部下，道：“我让他生气了。”
刘骥辛劝慰道：“主公，杨大人也说了，将军就这脾气，一谈让他成亲娶妻他就生气，这哪里是您让他生气了呢？”
元里摇摇头，低声再次重复道：“是我把他惹生气了。”

第75章
元里知道是自己把楚贺潮惹生气了。
他心中五味杂陈。
在假山洞中，楚贺潮说得清清楚楚，那是最后一次放纵。元里听懂了他的暗示，知道楚贺潮只是想出格那么一次，放纵之后，他们还是正常叔嫂之间的关系。
果然，出了山洞后，楚贺潮便对待元里客客气气规规矩矩，于是元里也理智地减少和楚贺潮的对碰，他们互相配合互相忘掉不正常的一切才是最好的结果。
元里知道，即便他可以承受得住和楚贺潮在一起的后果，但楚贺潮却承受不住。他承受不住夺走兄长夫人的痛苦，承受不住来自父母的责骂失望，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怎么能受得住？
所以楚贺潮说只放纵一次，所以楚贺潮喊了他嫂嫂，一切的意思都是想要到此为止。
从这个方面来说，他们两个人完全想的一样的。
元里都明白，也一直很理智。但看到楚贺潮裹挟怒火离开的背影，他心中却有些茫然又难受。
楚贺潮为什么生气？
他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感情……这件事原来这么复杂吗？
他头一次碰这玩意，手生又无措。元里试图用逻辑和理智进行分析，最后却发现情感太过复杂和私人，他分析不清楚的。
元里深呼吸一口气，试图让心里的郁气消散一些。他故意忽略心头的酸涩，理智甚至冷酷地想，楚贺潮要是被他惹怒得彻底失望那就失望吧，这正好是彼此双方都想要的结果。
“主公……”
部下关心地看着他。
元里道：“无事。”
他打起精神，将楚贺潮他们还没吃完的饭食收拾收拾，给了几个干活最勤快的俘虏。
这些俘虏绝对不会嫌饭菜多，也绝不会嫌弃饭菜被人吃过。拿到多余的饭菜之后，俘虏们都有些受宠若惊，弓着背道：“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多谢大人赐饭。”……
其实，这些白米众俘虏在元里这过得很好，他们有安稳的居所，有能够饱腹的饭菜，对大部分稀里糊涂跟着造反的百姓来说，有了这些他们就能安安份份心满意足了。他们对能给他们提供这样生活的元里满心感激，为了不被赶走，每次干活都勤奋努力，从不敢偷懒。
下午，吃饱饭的俘虏们活干得更快。因为土豆块和棉花种子很少，就这么忙了一日，这两样新作物就全部种下地了。
忙完这件事后，元里去找了楚贺潮。
他并不是去找楚贺潮说上次那件事的，而是公事公办地谈征兵。
楚贺潮闻言，耷拉着眼皮笑了，“你就只想和我说这个吗？”
元里垂着眼睛，坐在楚贺潮两个座位以外。他虽已立冠，看在楚贺潮的眼里却还是俏生生的少年郎的样子。如绿柳如清荷，又君子如玉般俊俏灵动。耳边飘荡的发丝，握住袖口的手指，楚贺潮一寸一寸看过，看得心中一股无名火涨起。
就是这么个讨人喜欢的笑面郎，那张嘴巴看着多么柔软好看，就能说出多么句句戳他心窝子的话。
楚贺潮心里还残存着的怒火悄无声息地燃烧了起来，他冷笑着，起身走近元里。
高大的身影越来越近，越看元里，楚贺潮心里的那股火便烧得更盛。他的眼中凝着寒冰利刃，但心底与之一起烧起的，还有禁锢困兽的牢笼。
元里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楚贺潮冰冷又炙热的眼神，他睫毛颤了颤，唇角抿了抿，看着有些紧张。
楚贺潮看着他跳动的眼睫，几乎有些出神了。
他忽然生出了些从深渊中碾转出来的困惑。
我到底在隐忍什么。
楚明丰已经死了，即便没死，我夺了他的夫人又如何？
父母的斥责咒骂楚贺潮不在乎，部下、天下人如何想关他何事。他毫不顾忌我用了全部理智忍耐着不去碰他的心来说出催我成婚的话，我又为何要顾忌他挚爱楚明丰的心。
理智岌岌可危，楚贺潮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道：“怎么，不说话了？”
元里眼皮缓缓抬起，抬眸看向他。
那双眼定在楚贺潮身上的时候，楚贺潮的火突然就熄灭了。
迎头一盆冷水一般，元里曾跟他说过的与楚明丰情投意合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楚明丰死前枯槁憔悴的模样转而接上。
楚贺潮说不出话了。
过了一会儿，男人抬手抹了把脸，眉眼间疲惫深深，他不再看元里一眼，转身大步走到座椅前坐下，道：“继续来聊征兵一事。”
在正事上，两个人都不是任由私人感情作祟的人。
幽州兵是必须要征的，楚贺潮的十三万士卒是边防常备的兵力，幽州内还要征兵练兵。这次征兵，最少也要征十万以上的数量。前后方的士卒加上俘虏营和民夫的人数，大约会有二十七八万张口吃饭的人。
这个压力很大，但士兵不能不征。别看这些人数看似很多，真正能够随时动用上战场作战的，充其量不过十五万人。
“江东的陈留王号称有五十万士兵，但实则最多只有三十五万人左右，”楚贺潮恢复了冷静，“江东那片的土地肥沃，粮食充足，他能养得起这三十五万士卒。幽州却荒凉偏僻，地广人稀，此次征兵十万已是很多。”
元里若有所思地道：“将军可还记得我曾经提过的一个教我武艺的并州老兵？”
楚贺潮心想，谁会记得你这种小事，但说出来的时候就是：“记得。”
“并州兵号称二十万，这个数量应当出入不了多少，但里面大多数都是民兵。”元里叹口气道，“当初与我这个并州老兵师傅一起活下来的人，百不存一。”
民兵，是指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就收编军队的农民。他们的作用是充作数量，以撑大场面威吓敌人而已，真正战斗的时候，这批民兵会死的最快，用尸体来拖延敌人的脚步。
楚贺潮，“你想说什么？”
“这次征得的兵力，全部由我安排训练，”元里直接道，语气不容置疑，“我不想征白白会在战场上丧命的士卒，我会亲自锻炼他们，将他们训练成精锐之师。”
楚贺潮挑眉，略有些意外，“我承认，你的亲兵的确训练得很好，但十万士兵可不是你当初所征的八百亲兵，你当真可以训练得住？”
元里笑了，如果是其他的事他不会说太满，但怎么科学且专业的练兵，那他可太懂了，“将军，你可见过我跟你承诺过什么没把握的事情吗？”
“没有，”楚贺潮扯唇，“你性子一向谨慎。”
他可以看出元里的胸有成竹。
想到元里身边亲兵的勇猛和令行禁止的行动力，楚贺潮当真生出了一些期待。
说不定将这些士兵交给元里训练几年，当真可以带出一支锐利刀锋般的军队。
元里是幽州刺史，征兵本就是他所有的职权，又是他掏的银钱粮食养的兵，他都这么说了，楚贺潮也不反对了。只是元里还是太过年轻，十万士兵并不是一百、一千、一万那般的好对付，他最终道：“可。我军中虎贲中郎将关之淮也是练兵的一把好手，我会将他派给你用。”
顿了顿，楚贺潮又道：“全权由你做主，他只做协助之用，处理你觉得棘手的事。”
元里忍不住抿唇一笑，“那便先行多谢将军了。”
这么一笑，气氛都缓和了许多。楚贺潮看着他，应了沉沉一声。
征收幽州兵和征收亲兵的标准不可能是一样的。但元里的要求同样严格，他唯一放宽的，便是在身高体型这一方面。
在年龄要求上，他要求十五到三十五岁的青壮年才能参军。
除了这一点以外，其他的方面一如元里征收亲兵时那般严格，尤其是不收背景有污这一点。
幽州是罪犯流放之地，元里绝不允许流放的罪犯编入军队。将罪犯编入军队，一会影响士卒的地位，二会影响队伍的团结性和荣誉性。
想要保障部队的建设质量，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融入荣誉感。让部队中的每一个人都以自己的军人身份而感到骄傲自豪。
只有这样，这一个队伍才有了灵魂，部队中的士卒在这种自豪之中会自觉维护军队的军规法治，这样自发性的行为一旦出现，就证明这支队伍已经和其他的军队区别开了。
当一个军队的目标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有了其他的信仰支撑时，这个军队注定会成为坚不可摧的胜利之师。
当元里发出征兵的消息之后，很多人都赶到蓟县投军。
元里本身就是名士，在幽、并、翼三州名声远扬。他的老师又是大儒欧阳廷，为他加冠的人则是宗师崔玄，这样大的来头，早已让许多人对他多有仰慕。就算不论这些光看名士元里本身，元里身有击杀马仁义之功，不提这个小功劳，他还协助楚贺潮击杀了匈奴首领呼延乌珠！
只这一条，就会让幽州内的义士毫不犹豫地前来投奔元里。
而元里更是派兵剿灭了幽州内的土匪，这等爱民如子的刺史，怎能不让幽州百姓爱戴追随？
但前来应征的人很多，然而因为元里的要求太过严格，投军的人都有些踌躇不前。
最后应征被选上的人也只有寥寥无几。
知道这件事后，元里沉吟了一会，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元里亲自待在征兵的现场，等当日选上的人聚在一起时，他当着围观众人的面郑重其事地亲自发给这些人军服、武器，还有因为被选上而赏赐的钱粮。
这些粮钱并不是军饷，而是可以由他们带回家中的赏赐，元里说得明明白白，这是他对这些士卒父母的感谢。感谢他们为幽州培养出能够保家卫国的英才。
这些钱粮并不是很多，但都是免费由官府给予的。这个时代的百姓从来没有见过听过这样的事情，也从来没听过元里这样的话语。
元里说完之后，围观百姓面面相觑，一片哗然。
被当众授予东西的士兵们脸色微红，他们紧紧抓着手里的银钱粮食，在旁人或惊讶或羡艳的目光中，这些人逐渐昂首挺胸，莫名生出了一股骄傲。
幽州饱受战乱，地处荒凉，百姓大多贫困潦倒，能被送来当兵的人家多是吃不起饭的人家。对他们来讲，银钱和粮食永远是最无法拒绝的东西。
而对于不缺粮钱的义士来说，元里这番赞赏他们的话，更是让他们豪情顿生，觉得元里是真正爱惜人才、礼贤下士的贤主。
这日之后，争相前来投奔元里的人更多。哪怕元里的要求再严格，也挡不住投军人的脚步。
征兵的进度飞越一般，开始一日千里。

第76章
开始征兵后，武器就不怎么够了。
炼制武器需要铁，但铁矿如今还是钟稽的铁矿，元里没那脸皮直接据为己有。他等征兵一事迈上正轨之后，便收拾军马打算前去兖州剿灭沂山军。
得知此事后，钟稽激动异常，他连夜从张密那里赶了回来，请求想要同兵马一起前去剿匪。
元里知道这是他心中疙瘩所在，派了十名精锐亲兵保护他后，便颔首同意了这个请求。
钟稽对着元里深深一拜，独自一人走到了院中枇杷树下。
枇杷树已随春风长出了绿叶嫩枝，在昏黄残阳下微微摇动。
钟稽抬头看着枝叶，残存的余晖从缝隙之中刺在他的身上。
他想起了妻女的音容笑貌，想起了她们临死前的惨状，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泪流满面。
他终于、终于可以为他的妻女报仇了！
*
五日后，邬恺便带着人马往兖州沂山而去。
这毕竟是逼入兖州刺史的地盘行剿匪一事，名义上不怎么好听，因此，他们潜入得很是低调，只有几个蓟县的官员隐隐知道有队人马夜中离开了。
在邬恺带着钟稽前去剿匪之后的半个月，广阳郡的郡守蔡集忽然宴请了元里前去赴宴。
收到邀请时，元里有些出乎意料，他拿着请帖看了一会，琢磨蔡集请他赴宴的目的为何。
平日里，蔡集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因为蔡集在他手中吃过亏，所以无事绝不会登三宝殿。
这是蔡集第一次宴请元里，元里是不好不给蔡集面子的。他猜不出蔡集的目的为何，干脆去参加了宴席。
等到场了之后才发现，蔡集不止是宴请了他，还宴请了楚贺潮。
男人身姿笔挺地站在席前，几个亲兵立于后方，年迈苍老的蔡集正在一旁弯着腰对楚贺潮赔笑。
远远见到元里之后，男人面无波澜的面孔微微一动，转过头看向蔡集，“你把刺史也请来了？”
蔡集乐呵呵地道：“刺史大人照顾卑职良多，卑职自然不能忘了刺史大人。”
这话楚贺潮不会信，他嗤了一声，在自己的位置上大马金刀坐下，看着元里越走越近。
蔡集亲自去将元里引到位子上，热情地道：“刺史大人能够前来，真当让卑职荣幸之极。”
元里笑着跟他客套了几句，便被安排到了楚贺潮对面的位置上。
楚贺潮这才开口，道：“刺史大人。”
元里呼吸平静，他微微点头道：“将军。”
走到上首处坐下的蔡集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二人，便拍了拍手。
听到声响，训练有素的仆人鱼贯而入，将菜肴美酒一一放在席面之上。不久后，又有一行貌美的胡人舞姬衣着轻曼地走了进来，在宴席中间配着奏乐跳着充满异域风情的舞蹈。
看这些女子的面貌，就知道其中有不少是来自鲜卑和匈奴。元里看着这些胡人舞娘，回头瞥了蔡集一眼。
这么大的手笔，蔡集的目的不简单啊。
果然，酒过三巡后，蔡集便站起身端起酒杯，朝元里和楚贺潮道：“唉，我年岁大了，脑子糊涂了，在将军和大人前来幽州之前确实做了许多错事，我在此和将军和大人赔罪。”
说着，蔡集便颤颤巍巍地鞠了个躬，并把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楚贺潮没动，元里当做不知道一样地反问，“大人何出此言？”
蔡集又长叹了一口气，“我虽是广阳郡的郡守，却碌碌无作为，没有做好我该做的事情，让百姓受苦、税收低微，实乃我之过错，我悔之晚矣啊。”
说着，蔡集便让人搬上了五个大箱子。箱子打开后，只见里面是堆满了的金子。
蔡集暗中看着元里和楚贺潮的神色，道：“这是我变卖家产后所得钱财。我听闻刺史大人近日招兵，钱财怕是有些缺失，我虽无能，却知道刺史大人此举是为了整个幽州，我甘愿献上这些钱财助刺史大人一臂之力，以弥补我过去的错失。”
元里听懂了。
蔡集这是在跟他们赔罪。赔先前贪污税收、在幽州活成了土皇帝的罪责。
但怎么早不赔罪晚不赔罪，非要这会儿忽然赔罪了呢？
元里微微一笑，“蔡大人出手太过贵重，我不敢收下这些东西。”
蔡集心中一惊，以为是元里不接受他的赔礼，又看了一旁的管事一眼。
管事走了出去，又带人搬了三个大箱子进来。
蔡集心疼得如同滴血，但面上还是笑容慈祥，“刺史大人，您这么说是在折煞卑职啊。您要是再不肯收，卑职就算掏空家底也要给您送过去，做我幽州士兵吃穿住行之用。”
这八大箱金子虽说不是蔡集的全部家底，但也能看出他是咬碎了牙才拿出来的，元里眼睛尖，他还看到了一些金子上有融过的痕迹，估计是把家中的金饰也拿出来充数了。
这些数量，也差不多能抵消蔡集先前贪污的税收之数了。
元里虽然不知道蔡集突然赔罪的原因，但钱都送到他的面前了，断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他含笑着收下，并跟蔡集道了谢。
蔡集又小心翼翼地看向了楚贺潮。
楚贺潮眯着眼睛看着这八大箱的金子，也露出了些满意之色，他颔首，“不错。”
蔡集这次可算是松了口气。
有了这事为先，宴席上更是其乐融融。蔡集见气氛正好，又道：“敢问将军、刺史大人，先前那一批连夜出行的兵马可是前往兖州剿匪而去？”
元里和楚贺潮对视了一眼，双方都知道正题来了。
对视完之后，元里就反应了过来，他眼皮跳了跳，状似从容地收回了视线，回道：“不错。”
蔡集是广阳郡的郡守，钟稽前来拜访元里一事他可以轻易探查到，他再怎么无能，也能猜出来邬恺钟稽这一行人马的目的为何，既然他已经知道，元里就没必要再骗他。
蔡集继续问道：“不知剿匪一事，是大人之意还是将军之意呢？”
楚贺潮淡淡道：“是谁的意思很重要吗？”
蔡集被噎了回来，也不生气，只是笑了两声，摸着胡子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含蓄地道：“将军、大人，您二位莫要嫌我这个老家伙多嘴，那兖州是车康伯的地方，你们派兵马进兖州围剿沂山军，先不说有没有越俎代庖，若是被车康伯知道，误会我们派兵攻打兖州，这麻烦就大了啊，岂不是会让人认为我们有祸乱之心？”
这话说起来有道理，只是有些夸大其词了。元里只是派千人骑兵过去剿匪而已，又不是派遣几万士卒虎视眈眈地驻守在兖州边界，就算车康伯再怎么误会，他会觉得这千人骑兵就能攻打得了他？
车康伯此人性子软弱，是个墙头草，被谁欺负了就弯腰认谁为大爷，他不敢去剿沂山军，元里也不觉得他会因此而跟幽州叫板。
不过元里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最多就是车康伯知道了这件事，觉得他们越俎代庖心情不悦，但元里只要拿为国为民剿匪的说法出来，车康伯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在心里憋着，最多阴阳怪气地讥讽他们而已。
元里没有半分退缩的意图，道：“沂山军太过嚣张狠毒，大人应当也知道，兖州济阴郡的一个马商钟稽都求到了我这里，我怎能袖手旁观？沂山军虽是兖州的土匪，但祸害的却是途径兖州的各州郡百姓，是我北周的毒瘤，想必车康伯知道我为他除了这处祸害时，也会为他州内百姓可免受其害一事感到欣喜感恩。”
蔡集还要再说，元里却揉住了额角，露出几分醉态道：“我不胜酒力，暂借蔡大人客房休息片刻，待会儿再前来。”
蔡集看他桌上几乎没动过的酒水，就知道他是托词不想接着谈这事而已。但只能无奈地让人先带元里下去醒醒酒，等元里走后，他又立刻看向了楚贺潮，“将军，您看沂山军一事，是不是该从长计议一番？”
楚贺潮漫不经心地看着胡人舞姬跳舞，冷不丁道：“看你一直为车康伯说话，难道是车康伯私底下让你来劝的我们？”
蔡集额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下意识道：“下官冤枉！”
“那难不成……”楚贺潮余光冷厉地看向蔡集，“你是在帮沂山军说话？”
“哐当”一声，蔡集手中酒杯摔落在地。他顷刻间脸色大变，慌慌张张又行动粗苯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下官不敢！下官绝没有和那些匪贼有任何牵连！”
楚贺潮没说话，就让他继续跪着。一杯酒入肚，眉头突然皱起，“停下。”
跳舞的胡人女子三三两两地停了下来。
楚贺潮的目光扫过她们，“少了一个人，她去哪了？”
他倏地看向蔡府管事，目光锐利。
管事跪在地上，头埋在双臂之间，声音颤抖地道：“似乎、似乎是跟着刺史大人离开了。”
楚贺潮呼吸一窒。
手里的杯子“咔嚓”一声，被他硬生生地捏碎了。

第77章
楚贺潮猛地起身，大步走过去，把跪在地上的管事拽着衣领拉到眼前，手背上青筋绷起，“带我去找他。”
管事几乎被提在了空中，他哆哆嗦嗦地指了西侧一条路。
楚贺潮没管不明所以的蔡集等人，带着亲兵就往外走去。
楚贺潮担心那是个刺客。
胡人舞姬来处杂乱，东胡、鲜卑、匈奴甚至乌丸人都有一些。迁于幽州内的胡人很多，但并不是每一个胡人都会安分守己。
其中必然会有各个国家部落的细作、刺客。
他面无表情，衣袖里的手微微发抖。
察觉到自己在怕之后，楚贺潮眉头皱得更死，心中惊愕。
元里究竟把他变成什么样了。
管事被亲兵半提半推着，很快带着众人来到了客房门前。客房上却落了把锁，连同窗户都被牢牢锁起。
屋里安安静静没有声音。
管事咽了咽口水，提高声音道：“刺史大人？”
还是没有任何的声音传来。
这绝对不是颠鸾倒凤时会有的动静，而若是普通的休憩，门又怎么会在外头落了锁？
楚贺潮嘴唇干得黏在了一起，他开口道：“滚开。”
管事被亲兵拉走，楚贺潮走到门前推了推，没有推动。他呼吸撒在鼻端，短短一瞬过去，他抬起脚对面前的门猛力一踹。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门踹开，整扇门甚至脱落了一半，门框边被锁拽出了一个大洞，木屑掉落一地。
楚贺潮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被绑住晕倒在地的胡人女子。他瞥了这个胡人女子一眼，根本没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便把整个客房里里外外找了一遍。
然而胡人女子在，元里却不在这里。
整个客房空旷安静极了。
楚贺潮在原地站了一会，有一瞬间大脑空白，说话的嗓音比先前沙哑，“去找人。”
他带来的亲兵有十几个人，除了两个还留在原地保护楚贺潮之外，其余人抱拳应是，利索地分散各处去寻人。
很快，房门外面便传来了不断的叫声：“元大人！”“刺史大人？”……
楚贺潮听着这些声音，闭了闭眼。
随后，他睁开眼大步走到胡人女子的面前，说道：“弄醒她。”
亲兵拿着一壶水直接泼了上去，胡人女人倏地惊醒，惊惧交加地看着面前的人。
楚贺潮坐在桌边，沉沉地看着她，“人呢。”
胡人女子咽咽口水，逮准机会就要撞柱而死，被亲兵及时拦住。
楚贺潮表情变都没变，道：“审她。”
*
没审多久，屋外就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将军，找到元大人了！”
楚贺潮当即回过头，就见到元里快步跟在一个亲兵身后走了过来。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视线先在元里身上转了一圈。
衣衫完好，精神十足，没有受伤。
楚贺潮心头的那口气松了，反应过来之后，他才发现短短片刻之内，他的背上已经湿透了。
“你去哪了。”开口询问，语气很冲。
元里在来的这一路已经知道了事情缘由，他语速很快地解释道：“这个胡人舞姬是个细作，被我发现后想逃，我把她打晕绑住锁在了屋里，去找一找周围有没有接应她的人。”
楚贺潮鼻息炙热，他问：“找到了吗？”
“抓到了两个可疑的人，还不确定是不是。”元里道。
楚贺潮缓了一会儿，让亲兵将胡人女子带下去继续审问。
其余的亲兵也都懂事地关上了门退到了门外守着。
屋子里有着淡淡的血腥味。
元里走到桌边坐着，安静地看着楚贺潮。
楚贺潮道：“看我干什么。”
语气还是很不好，很凶，说完就后了悔。他脸板着，还在惊魂未定。
元里目光下移，移到了他的手上。
楚贺潮把手握成拳头，遮盖还在发抖的手。
“你……”元里抿抿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面上的神色却不知不觉间柔和了许多。
楚贺潮看着他的脸色，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更难看。他冷冷地扯起唇，“怎么，想起楚明丰了？”
楚明丰病在床上那会，手就是跟他现在一样，干什么都会抖。元里嫁到楚家的那段日子，见到的应该就是这样的楚明丰。
元里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提到楚明丰，愣了一下才摇了摇头。
楚贺潮下颚咬紧，唇角拉直，不发一言。
元里又道：“你脖子是怎么回事？”
楚贺潮的脖子上有一道划痕，那是撞门时被他巨大的力道踹上时溅飞了的木屑，强烈的冲击力直接让锋利的木头碎片划破了他脖子上的皮。
这会已经结痂了，乍然看上去，就像是指甲挠出来的一样。
楚贺潮转头看他，“什么？”
元里伸手想碰一碰，又缩了回来，“你脖子上有一道伤。”
楚贺潮盯着他后缩的手，忽然抬手抓住。
手中属于青年的这只手温热，干燥，骨节分明，是一双与女子柔荑截然不同的属于男子的手。
楚贺潮在军营里活了十几年，见过诸多的汉子碰过诸多男人的手，只有元里的这一双让他心跳如擂鼓，一握上就不舍得松开。
楚贺潮看了这只手好一会儿，突然拉着元里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脖颈上。
男人的脖颈修长，喉结性感。楚贺潮扯唇，“哪里有伤？”
说话时的喉结在颤，元里指尖感受得清清楚楚。元里眼皮跳了跳，在那道划痕周边快速地碰了碰。
奇怪的是，元里没碰到之前，楚贺潮没有感觉到一丝半点的疼痛。但等元里碰完之后，还真的有点火辣辣的感觉。
他没放开元里的手，就这么低头看着青年，握着元里的手越来越用力，也越来越疼。
元里没动，直到手骨跟要被碾断一般的疼时，才受不住地抽了抽。
楚贺潮没让他抽出来，有些自嘲地笑了，“怕我？”
元里道：“你握得我手疼。”
这个疼字，让楚贺潮顷刻间想起了元里在山洞中带着委屈又细碎的叫疼的那一声。
楚贺潮呼吸一停，几乎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低头靠近了元里。
门窗紧闭。
亲兵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人前来，也不会有人知道房内发生了什么。
楚贺潮的那些亲兵最多只以为他们叔嫂之间在谈论着处理细作的事情，绝不会联想要污秽丑恶的乱伦之上。
这样安全的、静谧的空间，就像是那日暴风雨中的假山洞穴一样，让楚贺潮的心跳越跳越快，黏稠的情欲在任何的碰触、眼神之中就能满溢出来。
元里似有所觉地抬头，楚贺潮及时停住了。
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一个拳头远，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织，交缠，战栗般的感觉从脊背炸开，一路窜上头皮。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们的脸庞之中，染上潮湿的、旖旎的气息，和独属于对方的味道。
一种想要亲却克制着没有亲下去的感觉。
元里脸上一热，率先垂下眼，眼睫快速地跳动了两下，“你离得太近了。”
楚贺潮没有动，他盯着元里那两片嘴唇，咬着后牙槽。
元里又道：“别做让你后悔的事。”
楚贺潮扯唇笑了，“后悔的事？”
他在心中又重复念了一遍，后悔的事。
原来先前那一次的放纵，在元里看来会是让他觉得后悔的事。
楚贺潮气极反笑，他直起身，虽然在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你提醒的对，我上一次确实后悔了。”
元里呼吸缓了缓。
楚贺潮自言自语地道：“我后悔强迫了一个心里还有着亡夫的人来和我亲热，乃至让他现在对我又怕又惧，恨不得离我八千里远。”
说完，楚贺潮自嘲地笑了，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往门前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屋内一时之间安静得过了头。
良久后，男人才低声道：“刚刚那句话是假的。”
元里转头看着他。
男人站在门边，表情藏匿于阴影之中，“元里，我从来不后悔强迫了你。我只后悔我说了那是最后一次。”
说完，他打算迈步离开。
可身后忽然传出了元里干涩的声音。
“如果……如果我并不觉得被你强迫了呢？”

第78章
这句话成功让楚贺潮的脚步僵住了。
一瞬间，楚贺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很快转过头，看向青年，“你说什么？”
元里的身子一半落在阴影中，他双手动了动，再次说道：“如果我没有感到被强迫呢？”
楚贺潮站在原地，呼吸窒了窒。
他的双脚像是扎根在了地上，惊喜来得太过突然，楚贺潮甚至一时之间有些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楚贺潮张张嘴，说不出来话。
男人就这么看着元里，呼吸逐渐粗重。半晌后，他忽然大步走到元里面前，低头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元里，眼中沉淀的东西浮起，炙热，“你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吗？”
元里被烫得一哆嗦，他深呼吸一口气，“我知道。”
男人的呼吸更是急促。
这三个字在楚贺潮听来美妙极了。
仿若久旱逢甘露，又像干柴碰烈火，楚贺潮心中的无名火沸腾燃烧着，他脱掉牛皮手套，双手小心翼翼地摸上了元里的脸颊。
他的手指粗糙有力，灼伤刮着元里脸上的皮肤，又疼又痒，痒到骨头里，又让人口干舌燥。
从眼角摸到耳旁，又从耳旁碾转到了唇边。
元里被摸得心跳很快，他开口，低声似呢喃：“你只后悔跟我说那是最后一次放纵吗？”
出声了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低低哑哑的，有些模糊。
男人宽厚的脊背弯着，凑近元里的脸庞，他的目光一寸寸从元里的眉梢往下看，最后定在元里健康红润的唇上。
喉结滚了滚，“对。”
他说完就要往下亲上去。
元里偏过了脸，楚贺潮亲在了他的脸侧。
男人撩起眼皮，以为元里后悔了。
躲过去的青年却有些慌乱的模样，耳朵慢慢红了，他小声道：“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楚贺潮太阳穴突了突，谁他娘地在这种时候跟你玩一问一答。但他还是忍住了，额角的汗珠流下，压抑催促地道：“问。”
“如果这次我们逾越了，我无法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元里道，“你当真可以承受得住……叔嫂乱伦的结果吗？”
楚贺潮直接笑了，他低声道：“那你就给我叔嫂乱伦的机会吧。”
元里看着男人的脸庞，看着他眼中的火热，摇摆不定的心忽然就坚定下来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畏惧任何事情的人，也不是一个和别人亲热后还不负责任的人。
既然他喜欢楚贺潮，楚贺潮也喜欢他，既然他和楚贺潮都不畏惧他们在一起的后果，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既然彼此都坚定了走下去的心，那就一个个跨越解决困难。即使有人累了后悔了，元里也可以坦然地面对这种结局，因为他们至少努力过了。
男人看懂了他的眼神，低下了头。
五月份的天气闷热。
外面蝉声一下接着一下，蚊子到处乱飞，有蚱蜢趴在草丛里看着尽忠职守守着门的亲兵。
屋子里，楚贺潮在亲着元里。
喘息潮湿，呼吸越来越混乱。男人的手移到元里的脑后，掌着他的后脑勺，指头摩挲。
头皮又痒又麻，想让他移开手，话却被男人吞走。
男人恨不得往元里的嗓子眼里钻。
元里嘴唇被亲得发麻，舌头也麻，他热得全身上下都流了很多的汗。汗水打湿了眼睫，男人汗湿的脸庞在他眼中变得模糊性感。
这是一个放纵无比的吻。
被踹坏的门勉强合上，破碎的洞口缝隙还能看到外面的影子。
亲兵就背对着门守在两侧，让人心里紧张。
楚贺潮恨不得把元里吞吃入腹，男人带着上瘾和野蛮在元里嘴里横冲直撞，比上一次更加热烈，好像带着火。
求而不得的痛苦全部换成了渴望，男人的手指摩挲到后颈，按了又按，捏了又捏，元里听到了男人吞咽他口水的声音，他被楚贺潮这样的模样也吓了一跳。
不得不出声提醒，“轻点声。”
他们不能被人发现。
男人笑了几声，笑声让人耳朵发痒。元里呼吸被带得急促，嘴唇忽然被咬了一下。
小嫂子规矩很多，皱眉，“别咬我，留印子了怎么办？”
谁家的叔嫂在屋里谈细作之事会谈出唇上的一个牙齿印子。
男人说好好好，“不咬了。”
元里把额头的汗水擦在楚贺潮的肩头，楚贺潮摩挲着元里的脖颈，汗水越来越多，顺着脖颈流下。
过了一会儿，屋内的两个人才停了下来。
楚贺潮闭了闭眼，面上显出几分隐忍，他站起身，整理着元里的衣服和发丝。
元里面色红透了，他不怎么会换气，一口气能亲这么久全靠强大的肺活量支撑。这会儿脸上都是湿气，楚贺潮的手一根根将黏在他脸侧汗水上的发丝理在耳后。
先前的那些冷凝和痛苦已经全部消失不见了。
楚贺潮理顺头发后，看了元里一会儿。
元里疑惑看回来，“怎么了？”
楚贺潮耳根子都红了，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双手再次捧起元里的脸，低声道：“元里，给我当媳妇吧。”
“我会对你好的，”男人手心很热，他从没跟人说过这样的话，臊得满脸通红又心如锣鼓，“你要什么给你什么。下地我给你下，被人欺负了我给你出头，你喜欢吃土豆都让给你吃，夏天我的那份冰块匀给你，冬天给你打猎做围脖，给你砍柴烧大池子的水当温泉，别想着楚明丰那个死人了，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元里感动又好笑，跟男人道：“可是你对我好凶。”
男人浓眉皱着，不知道自己凶在了哪里，他忍耐地道：“我试着改。”
元里又低声道：“要是被别人知道我们在一起的事，你会害怕吗？”
“不会，”楚贺潮的大拇指抹了抹他的脸颊，“那么多次生死都过来了，怎么会怕被他们指着脊梁骨骂？”
但是他知道叔嫂乱伦的名声不好，他不在意就罢了，但元里的名声这么好，绝对不能担上污点。他安抚道：“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人有机会闹到你的面前，谁也不会知道这事，知道这件事我也会让他们绝不敢多说一句。别怕，有我护着你。”
元里一时没有说话。
楚贺潮却以为他是怕了，呼吸都乱了，男人抬起元里的下巴，有些凶神恶煞，“元里，不要告诉我你现在怕了。”
元里回过神，笑了，“我没怕。”
楚贺潮松了口气，慌起来的心神才安定下去，他又板着脸道：“出了这道门，表面上我们虽是从前那般，但我们已经不是单纯的叔嫂了，你不能后悔。”
元里看出了男人的不安，他轻声道：“我不会后悔。”
楚贺潮和元里对视着，看着看着，额头再次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嘴唇黏在了一起。
突然，亲兵扣了扣门，道：“将军，郡守大人求见。”
元里勉强恢复理智，呼吸之间的热气挠人，他推了推男人，“别亲了，蔡集来了。”
楚贺潮跟没听见一样。
元里加重了音，道：“楚贺潮。”
楚贺潮还是不动。
元里无奈又道：“哥。”
男人总算是退开了，他面上带着笑，又摸了摸元里的脸颊，觉得这人怎么这么讨人喜欢。
楚贺潮活了二十七年了，从来没有今天这么开心的时候。
两个人三两下就收拾好了自己，元里用温度较低的手背冰着脸蛋降温，问楚贺潮，“我看起来和先前差别大吗？”
楚贺潮上下看了他一眼，笑了，有几分戏谑，“大，一看就是被男人滋润过的样子。”
这家伙又开始混不吝了。
元里朝他翻了一个白眼，打开窗户吹了一会风，就示意楚贺潮可以打开门了。
蔡集没进屋，他刚刚知道了舞姬里混入细作的事，现在都不敢靠近楚贺潮，诚惶诚恐地就站在门边请罪。
楚贺潮现在心情好，没跟他计较太多，只让他将郡守府里里外外搜寻一番，那些舞姬全部交给他的亲兵，他要全部审查一遍。
做完这些事后，他们就离开郡守府了。
在离开后驾马回程时，元里有些沉默，明显在思索着事情。
楚贺潮问：“你在想什么？”
元里沉吟一会，道：“在郡守府的时候，我不是去搜寻周围是否有胡人舞姬的接应了吗？”
楚贺潮应了一声，“你说你搜出了两个人。”
元里点了点头，“但最令我在意的不是这两个人，而是我搜在寻时误闯进了蔡集的马圈，发现有仆人正在清洗几匹累倒在地上的骏马，给它们修马蹄。我看了看，那些马匹蹄子磨损得已经无法再使用，身上满是泥泞，分明是跑了成百上千的路才会变成这般样子。”
楚贺潮皱了皱眉，“难不成蔡集当真和沂山军有牵连？”
元里摇了摇头，“我心里也觉得奇怪，便趁其中一个仆人小解时让亲兵拿钱去问了问，这个仆人告诉我，马匹的主人是从洛阳而来的。”
楚贺潮眯了眯眼，“蔡家在洛阳有嫡系一脉，难道是司隶校尉蔡议派来的人？”
元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楚贺潮若有所思。
元里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将军，你……”
楚贺潮立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身形随着马匹晃了晃，握着缰绳的双臂肌肉漂亮坚实，“你叫我什么？”
元里看着他线条利落的肌肉，心里羡慕，改口道：“辞野。”
楚贺潮忽然驱马凑近，压低声音道：“我真想现在亲你一口。”
元里心想我可是个正经人，蹙眉，“你好好听我说话。”
楚贺潮瞬间换上了严肃的表情，颔首道：“你继续说。”
元里就接着道：“你觉不觉得蔡议这次的赔罪有些突如其来？在席面上，他对你我二人的态度很是讨好。甚至是提议我们不要冒然越俎代庖一事，也可以理解为他是在为我们着想，想要为你我出谋划策，表现出自己的能力而已。”
车康伯就是个庸人，若是平时，得罪他也就得罪了，元里的道理一拿出来，车康伯又不能做什么。蔡集不是个蠢货，他不会不知道这样的道理，但他一上来却说若是派兵剿匪被误解为对翼州用兵怎么办……奇怪，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蔡集夸张的说出这种话，还让他会担心车康伯会误认为他们想对翼州用兵？
北周王朝还在呢，天下还是建原帝的，各方势力虽然蠢蠢欲动，但绝没有挑明那最后一道窗户纸，他们派兵去翼州剿匪，最多就是个越俎代庖啊。
怎么看，蔡集今日说的话做的事都不怎么对劲。
那可是八大箱的金子！蔡集怎么忽然就这么诚意十足地和他们赔罪了呢？
元里把自己怀疑的地方和楚贺潮说了一遍，“我总觉得发生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楚贺潮手指敲着缰绳，道：“应当是还在洛阳的蔡议给他传回来什么消息了，等着，我会派人查明。”
*
郡守府。
蔡集被管事扶着坐下。他擦擦头上的汗，胸口剧烈起伏，等缓过来了之后，蔡集面色缓缓沉了下去，半晌，他突然一拍扶手，咬牙道：“不行！我要离开幽州！”
昨日，蔡议从洛阳城给他送来了一个令他心惊胆战的消息，听到这则消息后，蔡集吓得大半天没缓过神，天黑后，他立刻下了决定，拿出家底准备和楚贺潮与元里赔罪。
因为天子快要不行了。
蔡议在信中说，建原帝入春以来就得了病，不知道为何一直没有治好，病情反而越拖越重，如今已经到了奄奄一息的程度。外戚和宦官虎视眈眈，洛阳城人人开始自危，就连他派人给蔡集的信都是唯恐洛阳封城才提前寄出来的。
知道建原帝快要死了后，蔡集便开始浑身颤颤。
他已经不年轻了，但开始迟钝的大脑也明白，建原帝一死，这天下是当真要乱了。
而更吓人的是，洛阳和幽州远在千里，这封信到蔡集手中时，说不定建原帝已经去世了！
蔡集怎能不瑟瑟发抖？
尤其是元里近日开始征兵了，建原帝一次，天下大乱，各路诸侯并起，楚贺潮与元里便是诸侯中的一路，幽州会被他们彻底把控。
楚贺潮和元里的实力越来越强，那么曾经得罪过他们、糊弄过他们的自己还有好果子吃吗？蔡集知道，自己得赶紧赔罪，把过去贪污的东西还回去，还要讨好他们，以抹去过去的罪责。
蔡集今日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他还想试图建议楚贺潮和元里两人不要多管闲事地去剿翼州的匪贼。以后天下大乱了，这就是挑衅起兵的信号啊，天子都没了，车康伯大可以此为借口掀起两州的战乱，对幽州发起进攻。
蔡集当然不关心什么战乱，也不关心百姓的死活，但他贪生怕死，他怕自己会在战乱之中被牵累，以至于丢了财富或者是丢了性命。
让他说，好好的干什么剿匪，这简直是多管闲事的事情，又是浪费人力又是浪费畜力，杀了那些匪贼有什么用？好好地龟缩在幽州之内，能过一日安稳生活就过一日安稳生活多好，外头如何乱关他们何事。要是有人打幽州的主意，那就送点钱送点粮食与其交好，这不就很好吗？
蔡集心里十分不喜元里和楚贺潮的行事。
但从今日的事情看来，元里态度坚决，不同意放弃剿匪。而楚贺潮也是杀伐之心过重，完全不采纳蔡集的建议。
更为重要的是，蔡集没想到还有细作混在了舞姬之中，还试图对元里下手。
刚刚赔了罪，又惹上了这两人，新仇加旧恨，让蔡集心慌不已。他以己度人，觉得元里和楚贺潮若是知道天子已死可以大展手脚的消息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杀了他出气。
蔡集不可能等死，他也不想再在幽州待下去了，哪怕元里和楚贺潮不杀他，像他们这样贸贸然就派兵插手旁人地盘的事情，蔡集觉得他们早晚要惹来烧身之祸！
这么一看，幽州已经不安全了。
他越想越是如此，要离开的心也越来越坚定，蔡集抖着手跟管事道：“快去收拾府中行囊，别让外人发现。每日将家财低调运出城外，十日后，我们趁着夜色离开，这幽州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管事连忙点点头，又问：“大人是想去往何处？”
蔡集赶紧想了又想，犹豫许久，最后下定决心，“去投奔翼州刺史吴善世。你明日就给我去一封信给吴善世，告诉他，我将会带着一个大消息前去投奔他。”
说到这，蔡集又想起了元里和楚贺潮在宴席上冷漠与对方见面示意的模样，只觉得这两人也并没有传闻之中的关系那么好，只怕有不少争端在其中。他冷笑一声，又道：“再告诉他，我可知道不少关于幽州的事情。”
管事应道：“是。”

第79章
回到府里后，楚贺潮就派人去查蔡集府中是否有洛阳的人来了。
幽州很大，蓟县也不小，还有胡人来来往往，几个来自洛阳送信的人完全不会引人注意。如今的世道不好，地界和地界之间到处都是逃难的难民，别说是在蓟县，哪怕是在翼州刺史吴善世的地盘，亦或者是陈留王的地盘，他们也不知道天天在自己地界上过来过去的人都是谁，又来自何方。
从今天这事，元里看到了一个大漏洞。
楚王府对幽州的掌控力太低了。楚王夫妇长久地待在洛阳，久不回幽州，楚贺潮更是驻守在北疆，很少能回到幽州一次。楚明丰虽聪明，但他身体不够，也远在千里之外，也是有心而无力。
一个主子都不在，幽州就这么荒废了十几二十年，楚王府的势力还比不过当地的豪强地主。
这样不行。
今天一天又是胡人细作，又是蔡集的异常，让元里的警惕防备心突生。
谁知道幽州内还有多少牛鬼蛇神混迹在其中？
就应该一点点排查幽州的底层，这样才能真正地牢牢掌控幽州。
可是元里的粮料院还刚刚建立，根本无法即刻培养完善的情报组织。
他们在蔡集的宴席上根本没吃多少东西，回到府里，两个胃口大的人都饿了。让厨房赶紧上点饭菜，两个人坐在了膳厅吃饭。
吃饭的时候，元里还在想着事。额头就忽然被弹了一下，抬头看去，楚贺潮沉声教训道：“吃饭。”
嘴上严厉，偏偏还忍不住笑，哪里还有初次见面时的傲慢和冷厉，乐得跟个傻子似的。
元里乖乖地应了一声，开始吃饭。他的饭量不少，反而比很多人都多，但楚贺潮的饭量比他还大，吃的也很快，一碗饭没一会就见底了。
看他吃这么快，元里伸出筷子拦了他的筷子一下，“你吃饭别吃这么快，对身体不好。”
楚贺潮挑眉，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瞥着元里，有些痞气，“这就开始管着我了？”
元里默默看了他一会，收回筷子埋头吃着饭，不理他了。
没过一会儿，放在桌子底下的手被男人悄悄握住，又被捏了捏，楚贺潮低声在耳边道：“行行行，都让你管。”
吃完饭后，两个人一起去散了散步。
庄园里地方大，林子也多。南侧挖了一个湖，前些日子的雨水一落，湖已经涨满了，湖畔长出了许多荷叶，只是荷花还藏在花苞之中不露头，里头还有不少锦鲤游曳。
在人前时，元里和楚贺潮正经极了，客客气气的不说，走路时中间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有多能装模作样就多装模作样。等走到林子里隔开所有人视线的时候，元里就被男人抱上了。
楚贺潮双臂环在腰间，温度炙热，道：“亲一口。”
元里挺喜欢和他亲的，就抬起头迎了上去。
林子里有鸟雀躲在枝头上叽叽喳喳，看看一会他们，又低头啄着自己身上的羽毛。
树干晃动了几下，叶子飘落，盖了一头。
楚贺潮把元里头上的叶子摘掉，笑了，声音比平时沙哑，透着股令人耳红心跳的味道，“杨忠发说有媳妇的滋味很好，我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好，现在可算是知道了。”
他不知道亲女人和亲男人有什么区别，但他知道亲自己的心上人是什么感觉，心中鼓噪，这滋味一辈子难忘。
让楚贺潮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有些欲罢不能。
靠在树上的青年头发乱了些，发冠要掉不掉，满面潮红，双眼却明亮有神，看得楚贺潮又有些口干舌燥。
男人低头，又亲了两下。元里嘴唇黏着，鼻息间都是两个人的味道。
被亲得耳晕目眩的，楚贺潮又低声哄道：“张嘴，让我进去。”
元里推了推人，说不行，“你没发现吗？你戳到我了。”
都是年轻人，元里自己心里也有点燥。
但是他没谈过恋爱也见过猪跑，他们才第一天确定关系，亲上嘴已经很快了。
元里觉得他们还是要循序渐进的。
楚贺潮道：“没发现。”
元里瞪他一眼，觉得他还真是不害臊。男人却笑着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拉。
树叶掉的更多，那几只看热闹的鸟雀拍着翅膀就飞走了，在林子上空盘旋。
蛙叫响起，小飞虫在周围乱飞着捣乱。
深春的傍晚，天气不冷不热，树底下的人却出了一身的汗。元里累了，没忍住捏了一下。
闭着眼压在树上的男人浓眉紧锁，痛得闷哼。
元里看着他的脸。
汗水滑落，英俊的脸庞碾转出来性感又隐忍的神色，下颚绷起。
元里移开眼，觉得心跳有点快。
楚贺潮睁开了眼，又气又笑，“这么坏呢？”
元里抽出手，在他身上不客气地抹了几下。男人满足后的神情很是餍足惬意，他也没在意，拿着手帕草草清理了下自己又处理了周围之后，牵着元里的手继续在湖边散步。
路过几颗柳枝快要垂到湖面上的绿柳时，元里忍不住伸手摘下来了一个长枝条，在手里鼓弄，“我跟你说个事。”
楚贺潮也摘了根草在嘴里咬着，浑身透着股懒洋洋的劲儿，“说吧。”
“你还记得我先前说过的安置伤兵的办法吗？”元里问。
楚贺潮点点头，嘴里那根青草晃来晃去，“记得。因为有你安置伤兵，士兵跟着我打呼延乌珠时才会那么拼命。”
元里抿唇一笑，“我之前说过，伤兵的作用很多，有一条就是可以派他们深入底层，从底层掌控幽州的每一个角落。”
这相当于也是伤残士兵的再就业了。
当然，他们不止可以深入底层当个消息收集人员，还可以成为村长或者小官小吏，元里会教导他们识字和知识，他也希望这些伤残士兵们可以将这些知识从基层开始教导给百姓。
元里也不是期望百姓能学到什么大知识，但是他希望百姓能够开始识字，哪怕是“一二三四五六七”，能多识一个字就多识一个字。
这是元里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的野心。
他想要打破士人对百姓的学术垄断，想要开启民智，想让察举制变成科举制，给百姓鱼跃龙门的阶梯，让那些毫不在乎人命高高在上的士人们失去他们的特权。
但这个目标是要慢慢来的。
他继续说道：“幽州内的胡人很多，其中的绝大多数已经和北周的百姓成婚生子，融入了北周，这部分人是无法驱逐出幽州的。但还有一部分的细作刺客混迹在了其中，我想让受伤不重的伤残士兵混入其中，从底往上探查，可以缓缓排查整个幽州内身份存疑的人。”
“而且还有蔡集的这件事，”元里叹了一口气，手里的柳条已经编成了一个草环，他抬手把草环戴到了楚贺潮的头上，发愁道，“你看，蔡集说不定都知道了一些洛阳传来的消息，我们一个大将军，一个幽州刺史，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楚贺潮长相英俊得充满男人味，带上满是绿叶的草环后有些好笑。他嘴角抽抽，把草环摘下来放元里的头上，“洛阳也有我们的人。”
元里眼睛一亮，顿时压低声音问：“什么人？”
楚贺潮看他一眼，懒洋洋地道：“凭什么告诉你？”
元里：“……”
他转身就走。
楚贺潮几个大步走上来，搂着元里的肩膀调笑，“生气了？”
元里板着脸，不苟言笑。
楚贺潮站起身，往周围看了一圈，没看到什么人，便从背后抱住元里，宽阔的腰背弯着，下巴垫在元里的肩头上，低声哄着，“是不是又在骗我生气？”
他的气息喷洒在元里的脸侧和脖颈，元里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想装也装不出生气的样子，忍不住笑开，偏过头，使劲躲着他脑袋，“太痒了，你快起来。”
楚贺潮低低笑了两声，在他脖子上亲了亲。
到了晚上，男人有了点胡茬，扎人，又痒又痛。
头上的草环歪歪斜斜就要掉下来，被楚贺潮一把抓住，重新又戴在了元里的脑袋上。
元里突然认真地看着楚贺潮，“我想看你戴。”
楚贺潮眼皮跳动一下，当没听见，“什么？”
“戴草环，”元里忍笑，做出失望的表情道：“在郡守府的时候，你还和我说我要什么给什么……”
楚贺潮额头蹦出青筋，半晌，他忍耐道：“拿来。”
原本还失望的青年瞬间笑开了，把草环整理了一番还不满意，又匆匆从路边摘了几朵红红黄黄的野花别在了草环上。
楚贺潮眼睁睁地看着草环上的花越来越多，忍气吞声。
终于，元里满意了，将花环戴在了楚贺潮的头上。
这个时候，男人反倒平静了下来，双眼盯着元里，“开心了？”
元里点了点头。
楚贺潮心里松快了，他揉了揉元里的手，笑得隐晦，“做我媳妇，是不是比做楚明丰媳妇要开心？”
元里道：“其实我和楚明丰……”
楚贺潮眉头压着，笑容没了，神色阴郁，“别和我提他。”
元里：“……”
楚贺潮摸了摸元里的脸，缓和了脸色，“行了。我都不在意他了，你也别想着他了。以后他不是你上个亡夫，就是你大哥，来，低头跟地里的人喊声大哥。”
元里以为他是在说笑，但楚贺潮的神色却很较真，他想了想，还是打算让男人开心一下，在心里跟楚明丰说了一句对不起，低头喊了一声，“大哥。”
楚明丰，对不起。
我好像掰弯你的弟弟了。
但是我也被掰弯了。
咱们是不是扯平了？
楚贺潮开心了，摩挲着元里的脖子，又亲了上去，“乖。”
元里被亲得又流了一身的汗，嘴巴的口水都没了。他缓缓眨眨眼，推开了男人，“还有事没有说完。洛阳若是有我们的人，发生大事时会给我们传来消息吗？”
“会，”楚贺潮有些漫不经心，他思索了一会，“父亲虽然不涉朝政，但他的同僚还有不少身在朝堂之内。楚明丰的门客也有许多，若当真有重要的事，定会派人传给我。”
元里若有所思，“或许现在已经传给你了，只是他们认为你在北疆，将消息送到了北疆而已。”
楚贺潮很平静，“不急，静待消息便可。至于你所说的派伤兵混入底层一事，我相信你可以安排好，做你想做的便可。”
两个人这一散步，便散了整整半个时辰。将湖绕了一圈后才慢悠悠地出了林子。
出了林子后，两个人交握的手松开，中间又隔了足有一个人可站的空隙。
元里握了握拳，掌心汗湿。
他余光去看楚贺潮，男人似有所觉，朝他看了过来。
双方视线碰撞，楚贺潮扯扯唇，露出了一个笑。
在庄园中，他们的房间就在隔壁。两个人往房间走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元单正站在元里的房门前焦急踱步。
元里心生奇怪，走快了两步，叫道：“文翰？”
见到他们回来，元单满面欣喜，快步上前两步握住了元里的手，激动地道：“乐君，你总算是回来了！”
楚贺潮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一眼，当做没看见一样收回了眼神。
元里安抚地拍了拍元单的手，镇定地问道：“别急，发生什么事了？”
“是好事！大好事！”元单满脸通红，说话都有些飘，可见兴奋激动到了一定的程度，“崔言做出了一个弩！那弩可连发，火力比弓箭要大得多！”

第80章
听元单说完，元里和楚贺潮也不回房了，直接带着亲兵脚下一拐，跟着元单去往器物部。
器物部建在偏僻安静的环境，既隐蔽又安全，可以让器物部的人静心干活。元里到的时候，就见到崔言披头散发，形状邋遢地正在伏案写着东西。
在他身边铺了一地的纸张竹简，还有一些匠人忙来忙去地在其中走来走去，制作东西，木屑堆积一地。
元里给器物部找了很多的人，但这些人多是干活的匠人，有学识能认字的也就元单和崔言两个人。但工匠的创作能力不低于文化人，他们有丰富的经验，往往能给元单和崔言带来惊艳的想法。
元单小心避开地上的东西大步上前，轻轻推了推崔言，压着喜悦道：“崔言，乐君来了！”
崔言恍恍惚惚地抬起头，眼底下两抹青色醒目。这个在莽山山下隐居时还闲情逸致的名士，如今却像是被榨干了精气神一般，完全不复当初的悠闲惬意。
看到元里和大将军都来了后，崔言还有些眼神发愣，“两位大人怎么过来了？”
元单急得不行，又拍了他一下，“乐君和将军来看弩！”
崔言吃痛，随即便恍然大悟，精神一振地站起身，道：“两位大人，快请跟我来。”
元里和楚贺潮对视一眼，跟他走到了院内。
院内已经放了两个弩。
一个是体型庞大的床弩，一个是一臂长的小弩。
楚贺潮一眼便看出了这床弩的新奇之处。
床弩下方有木架作为支撑，足足用了三个弓箭合并在弩上，这样的多弓床弩，和印象之中的巨弩截然不同。
楚贺潮眼中一闪，觉得有趣，他大步走上前看了看，看着床弩上又长又深似乎可以放得下长枪的矢道后，便目光灼灼抬头看向崔言：“这是你改过的床弩？”
崔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是刺史大人同我说可以将算学用入武器后，我心生困惑，又和刺史大人探讨了一些。刺史大人同我说，战场上的射远武器只有床弩和抛石机，只是现如今的这两种武器都各有缺处，他觉得可以经过算学精准改良这两种武器，比如床弩，便可以用几张弓的合力发箭，增加威力……刺史大人和我说完后，我这才有了改良床弩的想法，整改了弩机，使其威力更盛，射程更远。”
楚贺潮挑了挑眉，有些戏谑地回头看向元里，嘴角勾起，“嫂嫂原来在这方面也有些涉及。”
确定关系后，再听他叫嫂嫂，元里便感觉微妙极了，一种背德偷情的罪恶感浮在心头。他忽视这种感觉，镇定地微微一笑，自谦道：“这只是我有感而发而已，未曾想到崔先生当真能将其做出来，还做得这般威风。”
他走上前，也仔细看了看床弩。
历史上的宋朝也发明过类似于这样的多弓床弩，威力最大最有名的便是三弓床弩。他在劝导崔言将算学用在武器研发上时，确实想过崔言是否可以弄出来三弓床弩。没有想到崔言当真给弄出来了，虽然不知道是否一样，但外形很是相似，就是不知道崔言改良的这个床弩是否可以达到三弓床弩的威力了。
“它名字叫什么？射程为多少？需多少人绞轴张弦？”元里追问。
崔言应当是睡得太少大脑发钝了，说话有些慢慢吞吞，令人着急。元单急得抓耳挠腮，代替崔言回答了这个问题，“还没给它定下名字，暂且便叫三弓床弩吧，它的射程为八百步，需三十人才可拉开大弓！”
八百步，那便有一千米左右了，是现在的射远武器远远达不到的距离。
“当真八百步？”楚贺潮眼神一厉。
元单被他看得有些害怕，咽了咽口水，“将军，当真八百步，您要是不信，尽管可以试一试。”
楚贺潮当即道：“试。”
三弓床弩被摆到一处空地，千余米外便是庄园的土墙。三十个亲兵一起聚过来绞轴张弦，将长度、粗度如长枪一般的箭矢安置在矢道后，瞄准完成，有身强力壮的亲兵使用巨型的斧头狠狠砍下扣动了扳机，长枪一般的箭矢雷动而出，径直往庄园土墙射去。
众人屏息，死死盯着箭矢离去方向。
千余米的距离一点点被箭矢跨越，最终，箭矢牢牢地直接钉入到了土墙之中。
众人快步赶过去，近距离一看，才发现箭矢已经插入土墙一半了，拔都不好拔出来。
亲兵上前用力压了压钉入墙内的箭矢，觉得足够牢固后，想了想，直接脚踩着箭矢攀上了土墙上。
楚贺潮看到后，眼中精光闪烁，也撩起袍子圈在腰间，利落地踩着箭矢也跃到了墙上。
亲自体验一番后，楚贺潮便发觉这箭矢是当真牢固，死死地钉入土墙之中，只要掌控好踩踏的力道，轻易踩不断。
“好东西！”他从土墙上利落而下，赞道。
元里眼中也绽放着异彩神光，“这样的好东西，是攻城拔塞的利器啊。”
想一想吧，当攻城的时候，只要把这玩意放到战场上近距离发射，箭矢有如长枪一般钉入到城墙之中，一排排一行行的箭矢从城墙下方钉入城墙上方，就像排列整齐的梯子，攻城的士兵便可在掩护下借此攀登而上地攻城了。
而这样大的威力，还不止可以钉入敌方城墙好攻城，还可以破坏敌方的城防设施，箭塔、哨塔以及舰船等都可破坏。
床弩当然也可以用来射杀人员，但三弓床弩用来射杀敌人太过浪费，拿来破坏敌军器械和攻城才最为合适。
元里想明白了之后，看着崔言的眼神越来越热切。
人才啊。
崔言绝对是个人才，还是个可以被放进史册冠名大发明家名号的人才。
元里对着他们大肆夸奖了一番，等夸完之后，他又想起来了元单叫来他们时所说的“连弩”一事，这个床弩明显不可以连发，那能够连发的弩只有……
元里的目光移到了从刚刚开始就被众人忽略的小弩上，“那就是文翰说的可以连发的弩吗？”
元单连连点头，忙跑过去拿起小弩，“乐君，这就是我说的能够连发的弩。”
这个弩相比于床弩，当真是轻便易于携带了，可供单兵使用。虽然这么说，但这小弩也有成年男人的一臂之长，快要有一米的长度。
弩上有三个矢道，可同时发射三枚箭矢，别看只能连发三枚箭矢，这已经是将攻击力提高至三倍了。
元里亲自使用了一下小弩，发现上弦虽还有些费力，但也比现有的弩要好得多。更为让人惊喜的是，弩上的望山（瞄准器）上有了刻度，如同后世枪械上的表尺，可以更为精准地调整弩发射的角度了，大大增加了命中率。*
他没用一会儿就发现，当望山同箭端同目标三点同处于一个直线时，箭矢放出时就会精准地射中目标。
元里的笑容已经止不住，爱不释手道：“这个小弩很好用。”
弩是步兵能够有效克制骑兵的一种武器，杀伤力更强，命中率更高，更重要的是，弩对士兵的使用要求很低，比弓箭射手要低得多。
如今的弩作用不大，因为上弦时需要士兵用脚踩着弓箭上弦，在战场上要用盾兵的保护才能组织弩手。所以弩虽好，但缺点太多，士兵都是弓弩混着使用，并没有太分得清两者的区别。
但崔言制作的弩却不一样，弩的结构并不复杂，可以大范围的制作传播，士兵可以轻松上手，就像是箭术不好的邬恺和汪二他们，也可以迅速通过掌握弩变成准头精妙的弩手了。
完全是作弊一般的利器。
元里看向了楚贺潮，给楚贺潮使了一个眼神。
楚贺潮明白这两种武器的价值，他当即派亲兵前去调来士卒驻守在器物部周围，保护器物部防止外人接近。并开始排查器物部内的所有人，着重调查做弩的匠人。
还好元里早已有所准备，在建立器物部后，就已经要求这些工匠无故不得离开器物部，如需离开也需要元单的同意。元单虽性子欢脱，但不失敏捷细思，他谨慎极了，令工匠做这两个武器时也都是分工合作而成。
因为上一次的教训，这一次，元里已经提前将这些工匠的家眷都控制在了自己的身边，到目前为止，制作三弓床弩和小弩的工匠都没有离开过器物部。
知道元里做的预防后，楚贺潮就笑了，“你做事，我一向放心。”
看完这两种武器，已是月上枝头。元里将崔言亲自送回了住处，一行人便冒着夜色往庄园赶去。
路上，元单还沉浸在激动之中，“乐君，这样的好东西若是用在战场上，咱们幽州兵岂不是所向披靡……”
他只要想一想那副画面，整个人就已经有些醉了。
元里含笑听着他说话，楚贺潮略慢一步，走在他们的身后。
过了好一会儿，元单平静下来了，他略有些疑惑地道，“对了乐君，我去找你的时候，仆人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等了你快半个时辰才见到你回来，你和将军是又出了趟门吗？”
元里抿了抿唇，道：“我和将军有事要谈。”
元单“哦”了一声，没多想，又关心道：“这会儿蚊虫多，我之前没有注意，现下才隐约想起你嘴唇似乎有些不对，是不是被蚊虫咬了？”
“……”元里脸上一热，低咳两声，模糊道，“可能是被咬了，也可能是近日有些上火。”
后面的男人传来一声轻笑，懒散地道：“上火可不是小事，赶紧吃点败火的东西吧，否则过几日嘴更严重了怎么办？”
元单没听出来楚贺潮话里深层的含义，连连点头道：“将军说得没错，乐君，你这几日吃清淡些吧，一些败火的茶也可以喝一喝。可惜梨子这会儿还没熟，不然能让你吃吃梨子败火了。”
元里无奈地点头，道：“好。”
楚贺潮又说道：“你是他的堂叔，怎么不问问他和我是去了哪里？”
元单原本以为这是不能问的，唯恐涉及什么隐秘。听到楚贺潮这么一说，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好奇心升起，果然问道：“对啊，乐君，你们去哪里了？若是上火还好，若是被蚊虫咬了可就难受了。你下次若是再去这地方，可记得带些熏蚊虫的药。”
元里只觉得拳头又硬了，想揍人，他三言两语地糊弄过去了元单。进房门之前，板着脸瞥了楚贺潮一眼。
点灯熄灯，洗漱好了上床睡觉。没过一会儿，窗户那边翻进来了一个人，落地声轻如无痕，摸黑来到了元里的床边。
元里不冷不热地道：“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楚贺潮坐在床边脱鞋，身上带着淡淡的香皂味。发梢还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元里感觉有水滴到了床榻上，气得抬脚在男人背上踹了两脚。
男人腰背宽阔，被他踹了两脚也纹丝不动。脱了鞋就上了床，“往里面去去。”
元里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翻过身背对着他。
楚贺潮从后面抱住了他，硬是把他给翻了过来，“怎么了，又上火了？”
一提这个元里就生气，他手往下摸，捏着男人手臂上的一块肉就扭了一圈。
楚贺潮：“嘶……”
他脸疼得微微扭曲，把元里作乱的手抓在手里，很吓人地道：“你敢掐我？”
元里一点儿也不怕，“你看看你晚上在元单面前说的话，他要是看出什么来了该怎么办？”
楚贺潮嗤了一声，反问：“你觉得他能看出来？”
元里：“……”
他觉得楚贺潮说的是对的。
但心里还是不爽，元里又抽出另一只手在男人胸前掐了一下。
楚贺潮的脸已经黑得彻底了，只是屋里没有点灯，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见。不过元里能够猜到他会是个什么表情，聪明地先下手为强，“你看，你又凶我了。”
什么还没说的楚贺潮：“……”
过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在元里耳边道：“讲点道理，小子。”
声音低低哑哑，呼吸声让人耳朵发痒，“我还没怎么你，就叫凶你了？”
元里有些心虚，生硬地扯开话题，“你别在我这里睡，要是明天被别人看到就不好了。”
楚贺潮知道，“等你睡了就走。”
说着，他叹了口气，“跟偷情似的。”
元里也有点难受，下一刻下巴被抬起，嘴巴被顶开，男人刚洗漱后的荷叶牙膏味窜入了喉中。
一会儿就离开了，因为元里不给多亲，怕明早起来嘴唇会肿。元里摸着潮湿的唇，发愁，“是不是真的要吃些败火的东西了？我总觉得这几天火气有些大。”
楚贺潮坏笑着道：“我身上就有败火的东西，吃不吃？”
元里道：“……你的火气比我还大。”
楚贺潮又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元里的脸，伤疤刮来刮去，又疼又痒，“没办法，你男人二十七了才有媳妇，谅解谅解我吧。”
元里点点头，“我知道。”
他想了一会，犹豫着道：“我可以给你亲，但你得洗干净。我给你亲完，你也得给我亲。”
楚贺潮立刻道：“我这会就洗干净了。”
“不要，”元里这次拒绝得很干脆，他翻过身，“你味道太大了，等过几天味道小点再说。我困了，要睡觉。”
楚贺潮：“……”
他还能说什么？
楚贺潮抹把脸，抱着人，“赶紧睡吧，祖宗。”

第81章
第二天醒来之后，元里看到身边没人，下意识往窗边看去，窗户已经被关上了。他心里松了口气，这才让外面的仆人进来。
早饭，元里是和楚贺潮一起吃的。
仆人送来冷水浸泡过的毛巾，楚贺潮擦了擦手和脸，凉意浸入，舒服了不少。
他身上还冒着热气，那是晨起锻炼后的残留，即使匆匆冲了个澡，热意也没消散。
周围都是人，元里规规矩矩地和楚贺潮隔着一个座位坐着。
楚贺潮把毛巾扔给仆人，看了看面前的饭菜，又抬起眼皮很快地看了元里一眼，把面前的肉羹推到了一旁，跟仆人道：“上些素食和瓜果，我这几天就吃这些，不沾荤腥了。”
仆人应声退下。
元里没忍住抬头看了楚贺潮一眼，男人见他看了过来，眉头轻佻地动了两下，充满戏谑。
元里道：“你喜欢吃就吃，别委屈自己。”
男人似笑非笑，“不了，这不委屈。”
元里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想起自己昨晚说过的话，就没忍住叹了口气，埋头喝着汤。
饭还没吃完，杨忠发便在外头求见。
仆人带着他过来，见到正在吃饭的两人，他顿时一乐，凑过来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这也还没吃饭呢！将军，大人，不介意多我一个吧？”
楚贺潮笑骂道：“要吃赶紧坐下，不吃就赶紧滚。”
“哎，吃吃吃。”
杨忠发直接坐到了空位上，仆人端上来一份菜肴放在他的面前。他喝了一碗汤垫垫肚子，这才有时间说话。
结果一看桌上的菜肴就是一惊，本来要说的话也忘了，“将军，你面前怎么都是些寡汤寡水？”
将军平时不是很爱吃荤腥吗？
楚贺潮随口敷衍道：“这几天有些上火，败败火气。”
眼睛没往元里的方向看一眼。
元里也专注地看着面前的饭菜，不抬头也不参与。
杨忠发不像元单那般好糊弄。这个老将看似粗鲁，实则粗中有细，敏锐力极强。
他们要多多注意。
杨忠发嘿嘿一笑，“您是该败败火气，这几个月边关无事发生，幽州也风平浪静，我看您这就是被憋出来的。”
楚贺潮刚想要说话，元里就被汤水给呛着了，弯腰背过身低声咳嗽着。
元里刚咳几声，楚贺潮就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将手帕递给他，拍着他的背。等他咳嗽声变小了后，又给他递了杯水。
动作克制又含蓄，关心都被隐藏在了其中。
元里接过，客气地道：“多谢将军。”
“无事。”楚贺潮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他已经好了才走回去，问杨忠发道：“你继续说。”
杨忠发担忧地看了元里一眼，元里笑着摇摇头，他才继续往下说道：“将军，您昨日交给我的舞姬还有元大人捉到的那两个人都已经审问了。他们确实是细作，还是骨力赤派来的细作。”
楚贺潮皱眉，“那些细作为什么接近元里？”
杨忠发道：“因为骨力赤想杀元大人。”
楚贺潮脸色一变。
元里听了倒是毫不意外。当初亲眼看着他预测天降大雨的人里就包括骨力赤，骨力赤畏惧他的手段从而想要杀掉他也是能够预料到的事情。
只是没有想到，距离他预测那场大雨才过了一个多月而已，细作就来了，骨力赤竟然这么着急想要杀了他吗？
楚贺潮逐渐变得面无表情，周身气势骇人。
杨忠发低声劝道：“骨力赤归降于朝廷，属于北周的属臣。曾经还听过朝廷的命令抵御过匈奴侵犯，明面上咱们不能对他动手，将军。”
楚贺潮扯唇，眼里没什么笑意，“我知道。要是能对他动手，你以为我还会坐在这里？”
说完他就收了笑，靠着椅背什么话都没说，也没什么表情。
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有些吓人。
杨忠发了解他，一看他现在沉默不语的模样就知道楚贺潮是真的在想怎么才能处理掉乌丸人。他在心中咋舌，反应不必这么大吧？
他们又不是第一次在身边发现细作了，将领中的谁没经历过这等危机？元里也没有受伤，以往将军被冒犯时也没有这样，怎么这次火气就这么大呢？
难道真是因为上火了？
杨忠发也没多想，“我从他们嘴里还问出了一些细作，将军，你看咱们是抓还是不抓？”
“盯着他们，”楚贺潮终于说话了，“看看他们和谁接触过。”
杨忠发应了一声，吃完饭就离开了。
等他离开后，元里看着楚贺潮的表情，低声道：“生气了？”
楚贺潮揉着眉心瞥了他一眼，“你不生气？”
元里诚实地摇摇头，“我早就猜到了。”
楚贺潮直接气笑了，好家伙，他在这儿气得心肝脾肺疼，被盯上的正主儿还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这顿饭他都不想吃了，刚起身想去外面吹吹风冷静冷静，元里就默默地说了一句，“越生气火气越大……你东西还没吃完呢……”
这句话让楚贺潮成功停下了脚步，他板着脸又坐下，把一桌子的素菜瓜果给吃完了。
吃完饭，两个人便分开各自处理事宜。
傍晚的时候，元里才从征兵的场地回来。回来后没见到楚贺潮，问仆人道：“将军呢？”
仆人道：“将军被杨大人府中的人请走了。”
元里点点头，但吃完饭的时候，楚贺潮还是没有回来。
先前那个告诉元里楚贺潮去向的仆人才想起来，“大人，将军先前吩咐过，若是他晚膳前没回来，您就别等他先用膳吧。”
元里应了一声，一个人用完了晚膳。晚膳后不久，赵营前来求见，告诉了元里盯守蔡集府动静的结果。
“他昨晚往城外运家财了？”元里皱眉思索了片刻，“运到哪儿？”
“我们跟着去看了看，是运到蔡大人蓟县外的一个农庄中。”赵营道。
元里思索片刻，“他的家眷可有一同出去？”
赵营摇了摇头，“只有金银财宝，绢布字画。”
元里让他继续盯着，心中思量着蔡集到底是在想什么。
一个想法逐渐浮出水面，难道蔡集是想要离开幽州吗？
但他一个幽州广阳郡的郡守，会舍得弃官而去？
蔡集到底知道了什么事，才能让他做出这些反常的举动……
他冥思苦想着这件事，一直想到睡觉时还没放下，就听有人从窗户爬了进来。
酒味和男人的气息靠近，楚贺潮从背后抱住元里，闷闷笑道：“怎么还没睡？”
元里挣开他的怀抱翻了个身，坐起来看着楚贺潮，表情严肃，“你下午去哪儿了？”
今晚是十五，月亮圆，月光从窗外打进来，银盘似地微微发着光，可以隐隐约约看清男人黑黝黝的高大身影和表情。
楚贺潮随意坐在床边，语气含着轻微的醉意，低沉，“关之淮带个人从北疆赶了过来，找到楚王府时发现楚王府被烧没了，就去找了杨忠发。杨忠发准备了一桌好菜，请我过去喝酒。”
元里不说话。
楚贺潮摸黑拉过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喝酒的时候都在想你吃没吃好，没什么心情用膳，现在肚子里还是空的。”
他把元里的手拉到自己的肚子上，元里果然感受到了饥饿的几声震动。
元里顿时教训道：“杨忠发准备了好菜，你不吃岂不是浪费了么？”
心里嘟囔，在家挺能吃，怎么在外面反而张不开口了。
楚贺潮叹了口气道：“我倒是想吃，只是那膳食要么是肉羹要是是烤炙，都是荤腥。为了能早日被你亲，只能忍着不吃了。”
元里：“……”你可真够拼的。
他最终是披上衣服到小厨房里给男人煮了碗清汤面。
楚贺潮毫不挑剔。吃着吃着，他就忽然笑了，从碗里捞出一筷子面条递到了元里的嘴边，元里也跟着吃了几口。
“有点咸了。”他皱眉，诚实地对自己的手艺做出评价。
楚贺潮说没有，“我吃着正好。”
他整整吃了两碗才舒服地放下碗筷，昏暗的烛光下，那点酒气也醒得一干二净。
厨房里没有人，但两个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将碗筷收拾好了之后，并肩走到湖边散步消食。
这会儿已是戌时三刻，天色已晚，正是入睡的时候。
月光将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湖面泛着银光。走到偏僻的林子中时，楚贺潮抱住了元里，想要亲他。
元里捂住了他的嘴，“你嘴里还有酒味，难闻。”
楚贺潮浓眉皱着，“我怎么觉得只有面条味。”
元里不愿意给他亲，楚贺潮也没办法，无奈地放弃，抱着元里摩挲着元里的后脖颈。
一遍又一遍，从后脖颈摩挲到脸侧，眼睛旁，皮肤都被摸得发麻，楚贺潮对元里的渴望和想说的话都在这一遍遍的摩挲中传递了过去。
让元里都有了些喝醉酒的微醺之感。
没过一会儿，元里抓了抓手臂，“回去吧，有蚊子咬我了。”
楚贺潮摸了摸，真的摸到了两个挨得极近的小疙瘩，他低骂了一句，“咬我媳妇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来咬我。”
他试图找到罪魁祸首，但蚊虫太多了没找到，便拉着元里往回走。
元里幽幽地道：“你没被咬过吗？”
楚贺潮笑了，“还真没有。”
元里心里不平静了，“羡慕。”
他就很招蚊子咬，而且是从上辈子到这辈子都招蚊子咬。古代的蚊子比后世还要毒，一咬就是一个大包，元里很羡慕那些不招蚊子咬的人。
但转念一想，也许不是蚊子不咬楚贺潮，而是楚贺潮皮太厚，蚊子咬不动。
这么一想，他就忍不住笑了。
回去后，元里本来还想要问问楚贺潮关之淮带人来蓟县的事情，但楚贺潮匆匆就回房了。见他这样，元里以为他累了要休息，便遗憾回了房。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楚贺潮又悄无声息地进来了元里的房间，带着一身水汽地上了床。
元里小声道：“你不是回去睡觉了吗？”
男人火热地抱住他，潮湿的呼吸靠近，“亲完再睡。”
元里张张嘴，想要说话，但话却被堵住，唇舌都被对方夺走。
等停下时，元里满嘴都是他送给楚贺潮的牙膏味。
楚贺潮微微喘息，沙哑问道：“手臂还痒吗？”
元里点点头，“痒。”
楚贺潮不要脸地道：“口水可以止痒，我给你止止痒。”
元里嘴角抽抽，“不用了。”
但楚贺潮却跟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给他止痒。
外头的声响逐渐平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元里才催促道：“别闹了，我有事问你。”
楚贺潮笑了两声，懒散地靠在床头道：“问吧。”
元里：“关之淮带着人来找你，是洛阳传消息来了吗？”
“嗯，”楚贺潮笑了笑，又平静地道，“建原帝不好了。”
元里睁大了眼睛。
建原帝不好了？

第82章
建原帝要死了？
元里恍然大悟，“怪不得……”
怪不得蔡集这么急匆匆地往外运送财物家产，原来是因为他也知道建原帝要死了。
建原帝一死，天下大乱，他这是生怕他们因为他之前做的事报复他啊。
元里跟楚贺潮道：“蔡集这是准备跑了。”
楚贺潮冷漠地道：“跑就跑，一个蛀虫而已，有他没他无二样。”
元里点头，“他走了，我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安排新的广阳郡郡守了。”
说完，他就沉思了起来。
楚贺潮捏过他的脸， “想什么呢？”
“在想你我父母该怎么办。”元里含糊地道，拍下了他的手。
他的父母在汝阳县，离洛阳还有一日的路程。若是洛阳兵变或者发生了什么大事，他的父母尚有准备的时间。但楚王夫妇却在洛阳之中，楚贺潮坐拥着十三万的大军伫立在北疆幽州，无论新的上位者是谁，都不会轻易放楚王夫妇离开，他们会拿楚王夫妇来牵制楚贺潮。
元里有些担心楚王和杨氏，但看着楚贺潮还能跟别人喝酒的平静样子，也猜到楚王应当还给他递了话。
果然，楚贺潮淡淡地道：“他们会在天子去前离开洛阳，与你的父母一同赶来幽州。”
元里惊讶道：“我的父母也一同前来吗？”
“没错，”楚贺潮捏了捏他的后颈，“你远在幽州，又立了不少功劳，天下一旦大乱，难保不会有人挟持你的父母以此来威胁你。况且元家与楚家已站在一条绳上，我的父母亲一旦逃走，难保不会牵连到你的父母。”
元里若有所思的点头，叹了口气，“只怕父亲他不愿意过来。”
汝阳县相当于他们的大本营，耗费了元颂无数的心血，恐怕只有乱世当真要波及到汝阳了，元颂才会过来。
希望他的父母亲能被说动，赶来幽州吧。为防万一，他明日也给家中去个信吧。
楚贺潮又捏了捏他后脖颈，将洛阳的局势告诉了他。
建原帝病重后，外戚李立与监后府的宦官蠢蠢欲动，彼此发生了多起争执，都想要在建原帝死后扶持傀儡皇子上位争夺皇权。
建原帝子女缘薄，膝下只有三个皇子，大皇子已经二十三岁，原本应该是最好的接任人选，但是在建原帝病重的时候，大皇子已经提前一步病逝了。
对外说是病逝，但终究如何他们心里都清楚，只是不知道大皇子的死是外戚的手段还是宦官的手段。剩下的两个皇子一个刚刚十二，另一个只有七岁，哪里能稳住在风雨漂泊中的北周。
他们终究会成为外戚和宦官政治争夺中的挡箭牌。
元里听完这些，不由变得有些消沉，沉默的不再说话。
楚贺潮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问道：“怎么了？”
元里还是不说话。
楚贺潮强硬地抬起他的下巴，“吱个声。”
元里缓慢地道：“我有点难受。”
楚贺潮皱眉，忽然双臂一伸，把青年抱到了自己身上趴着，哄道：“难受就亲我一口。”
元里：“……”
楚贺潮“嘶”了一声，“怎么又掐我。”
元里懒得搭理他。
男人的手在元里脊背上摩挲着，一下又一下，声音懒散而满足，“说说，怎么难受了。”
“族长太公……”元里把脸埋在楚贺潮的脖颈处，声音沉闷，“他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要是早知道建原帝会在今年病逝，要是早知道……要是早知道……
可谁也无法早知道。
之前在知道族长太公要为了他、为了家族病逝时，元里只觉得沉重压抑，他哭不出来。但现在，他却眼睛湿润，染湿了楚贺潮肩口处的一块衣服。
明明可以不用死的。
人最难受的不是重于泰山的死去，而是明明为家族牺牲了，却发现自己死得轻如鸿毛。
楚贺潮感受到了元里无声的眼泪，他粗糙的手指摸着元里的后脑勺和额角，又去一点点擦掉元里的眼泪。
“别哭了，”他亲亲元里的头发，“哭得我心疼。”
是真的在疼，一抽一抽的。
元里在他的安抚下，眼泪反而更加止不住。他埋着头不起来，双手环着男人。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喟叹一声，声音低沉又温柔，“等以后回汝阳，我陪你去拜祭族长太公的坟，好不好？”
元里已经收了情绪，又陷入到了情绪崩盘后的尴尬阶段。他感受到脸下衣服的潮湿，脸皮发烫，默默地点了点头。
楚贺潮道：“乖。”
元里抖了抖：“……你是不是太麻犯了些。”
麻犯是肉麻在这个时代的说法。
楚贺潮面红耳赤，臊得耳根子红，“我跟我媳妇麻犯几句还不行？”
元里看他要恼羞成怒，就说行行行，又往他身上蹭蹭眼泪。
楚贺潮余光瞥了一眼，嫌弃地道：“怎么把鼻涕也蹭我身上了。”
元里认真地道：“我没流鼻涕。”
楚贺潮敷衍道：“嗯，你说没有就没有，那鼻涕都是我流的。”
元里手又痒了，“本来就没有。”
楚贺潮压下他的脸亲了一口，“没事，就算流鼻涕我也喜欢。”
元里：“……”
他被气得直接把楚贺潮给踹下床了。
*
次日，元里叫来了刘骥辛和周公旦两位谋士，同他们说了蔡集将要逃离幽州的事。
刘骥辛闻言后沉吟片刻，问道：“主公是想放他离开，还是……”
元里毫不犹豫地道：“杀了他。”
经过肖策敲响的警钟，元里清楚地明白，决不能对祸患仁慈。
蔡集就是这样的一个祸患。
今日放他逃走，谁知道他日又会有什么灾祸因他而起？
如果只杀他一个就能避开不确定的灾难的话，元里毫不迟疑会选择牺牲掉他。
“他知道太多幽州的事情了，”元里平静地道，“他在幽州做了几十年的郡守，对幽州了解得一清二楚。不止如此，无论是土豆、棉花或者是我派亲兵前去兖州剿匪一事，他多多少少都会知道一些。便连我当初所做的霹雳炮与四月份的那场大雨，也不确定他能得知多少实情。若是他加以利用，会对我们很不利。”
刘骥辛亲眼见证了元里的成长，这成长速度快得超出他的意料。他心中又是感叹又是欣慰，垂手道：“主公之意便是骥辛所想。”
周公旦也是这个想法，“如果可以，自然是让他无法活着离开幽州才好。但主公万万不能仓促下手，蔡集此人虽好杀，他背后还有蔡家。蔡家也是鼎鼎有名的世家门阀了，主支一脉中如今官职最高的便是司隶校尉蔡议，祖辈之中还有高至三公的大儒。也算是门生无数，况且蔡家还与不少权贵世族有姻亲在身。只是一个郡守弃官而逃罢了，若是刺史还要派人追杀，这事传出去，终究对我等无益。”
元里笑了，“文宁说得对。”
三个人又聊了几句，确定了怎么杀蔡集。
他们决定佯装放任蔡集逃跑，在蔡集逃出幽州后便伪装成白米众或者土匪将蔡集杀死在半路。
第二日傍晚，赵营跟元里汇报时带来了蔡集生病了的消息。
据他探查，郡守府闭门不再接客，但每晚运送蓟县外的财物还没有停。
元里因此更加确定了蔡集要逃跑的心，他让赵营派人看好蔡集，一旦见到蔡集带着家眷离开蓟县，就立刻告诉他。
赵营派人盯得很仔细，但一连三日，只有财物不断运送出去，蔡集本人却一直抱病，从未出府。
三日过后，元里都有些觉得不对了，他告诉了楚贺潮，两个人直接带着亲兵前去郡守府“探望”蔡集，但闯进去后才大吃一惊地发现，蔡集原来早已逃之夭夭了。
府中只剩下一些奴仆和女眷。
审问过后才知，原来在关之淮刚进蓟县时，蔡集就得到了消息。他猜测出来楚贺潮和元里恐怕也得到了天子不好的消息，当夜便决定提前离开蓟县，让仆人口称抱病，继续往蓟县外运送财物，佯装还在蓟县的样子。
蔡集在幽州当了几十年的郡守，在幽州埋伏的探子不可小觑，他又不是为了钱财不要命的蠢货，深知命留住才是一切，所以在察觉到危险后，他当机立断地舍弃了剩余的家财和没带走的家眷，直接逃命离开了。
元里脸色沉着，派汪二前去追击。
但他心中知道，距离蔡集逃走已经过去三天，三天时间，汪二速度再快也追不上了。恐怕蔡集已经离开了幽州的地界。
他到底还是小瞧了蔡集。一个能在混乱的幽州安然做郡守做到五十多岁的人，怎么可能没有一些手段。
回去后，他便叫来了谋士们，将此事告知了他们。
书房中，刘骥辛和周公旦坐在下方，两个人面色微凝，都在思索着这件事。
元里坐在上首，他已经恢复了平静，来不及懊恼怎么让蔡集逃了，先思考着怎么补救。元里喝了口茶，问两个谋士道：“两位可有什么主意？”
刘骥辛问道：“主公可知蔡集逃往了何方？”
元里颔首，“被他抛在蓟县的家眷之中有他的几个妾室，蔡集曾和其中一人说过，他将会逃往翼州，投奔翼州刺史吴善世。”
刘骥辛微微一惊，“吴善世，这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此人乃是汝南吴家的后代，在外有宽宏大量、礼贤下士的名声，他的声望很高，士人很喜欢投奔他。”
元里也听过吴善世的名号，吴善世是个了不起的英豪，曾在宦官大肆祸害士人时公开发表了针对宦官的言论，说出了“若有宦官与我同席，犹如食之蝇虫，宁割席断袍，绝不与其为伍”的话。他也因此遭到了宦官们的愤恨，从中央被驱逐到了地方，却受到了士人们的追逐拥护。
他很喜欢结交士人英豪，人脉遍布天下。汝南吴家更是当世最有世资的世家门阀，如果说元里是寒门士子，那么吴善世便是世家子弟的代表，一旦天下大乱掀兵而起，吴善世定会受到绝大部分世家的支持和拥戴。
元里赞叹道：“我听过他的名声，他是当世之英雄。”
“虽说如此，此人也不是没有缺点，”周公旦起身笑道，“主公，吴善世表面虽宽容大度，实则格外多疑。因为他的家世和声望，投奔他的人很多，谋士也是多不胜数。这本是一件好事，但他虽有谋略却容易被左右对错，一旦遇到下属意见相左，总是犹豫不决地拿不定主意。等能够下定决心之时，已经过了下决定的最好时机。不止如此，此人还好大喜功，喜欢旁人夸耀他的功绩，这便是他的两处弱点了。”
刘骥辛叹了口气道：“但他的家世也足够弥补这些缺点了，他身边的能臣谋士会为他谋划好一切。这人野心不小，实乃大敌，蔡集带着幽州的消息投奔于他，只怕不妙啊。”
周公旦颔首，微微一笑道：“正因为如此，公旦才有妙计献上。”
元里挑眉，“哦？”
周公旦对着元里深深一拜，朗声道：“公旦愿赶往翼州，假意投奔吴善世！”
这话一出，元里和刘骥辛都有些诧异。
“文宁，你要假意去投奔吴善世？”元里连忙放下茶杯，面色严肃，“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一旦被吴善世发现，你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见元里第一反应是关心他的安危，周公旦不由心中熨帖，他露出抹从容的笑，“主公莫急，我心中自有成算。公旦只是个无名小卒，吴善世再是厉害也只听过您的名声，哪里能注意到您身边一个寂寂无名的谋士？”
刘骥辛细细思索了一番，觉得可以，又有些忧虑，皱眉道：“那蔡集或许也认识你。”
周公旦哈哈大笑，打趣道：“长越兄多虑了，那蔡集尚可投奔吴善世，我一个才来投奔主公不过一月的寒门子弟，怎么也不能投奔吴善世了？”
说完，他话音一转，“那蔡集要是当真认识我，还省得我多费口舌了。吴善世若是知道我来自主公身边，不管是怀疑我还是得意可以收服主公身边人才一事，都会对我多加注意。只要我才能够好，很快就能从吴善世那群谋士之中脱颖而出，获取他的信任了。”
刘骥辛眼睛一亮，觉得这个主意甚好。但转念一想周公旦来无影去无踪，甚至没有家眷待在元里身边，若是他假戏真做，当真叛变投诚吴善世又该怎么办？
周公旦知道的东西，那可比蔡集知道的更多、更细。
想到这里，他审视地看了一番周公旦，闭口不言了。
刘骥辛无论做什么都是以稳妥为先，走一步看十步，不留一丝危险潜伏在身边。而周公旦的这个主意虽好，却太容易出现意外了。
元里倒是爽快，他起身走下来握住了周公旦的手臂，诚挚地道：“既然文宁这么说，那我便将此事托付给你了，文宁，你这一去千万小心，不管成不成功，保命为重，我盼着你早日回来的那一天。”
周公旦见元里毫不犹豫便信任了他，心中感触良多，更是觉得自己没有选错贤主，他又是一拜：“还请主公放心，公旦定不负所托！”
元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公旦又道：“我此番前去，还请主公给我两样东西。”
元里道：“你说。”
“一是不能种植的土豆，二是一小盒棉花。”周公旦笑了笑，“只此两样，无论蔡集说什么，我都可以让吴善世信任于我。”
元里立刻就道：“好，我会派人给你准备好这两种东西。”
周公旦深深看着元里，再次掀起袍子跪地，“请主公放心，我若有背信弃义之举，那便让我吐血而亡，死无葬身之地。”
元里扶起他，皱眉轻声斥责道：“这说的什么话。我既信了你，自然不会怀疑你。文宁，你尽管去吧，不管此事成不成，我只愿你平安回来。”
周公旦深呼吸一口气，“是。”
等他走后，刘骥辛略有些担忧地道：“主公，若是周公旦当真投诚了吴善世，那……”
元里摇了摇头，看着周公旦的身影逐渐远去，“长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同样知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这点度量我还是有的，如果我当真看错了人，也不畏惧失败的结果。”
历史上的英雄豪杰，有哪些是小肚鸡肠的人，又有哪些没经历过失败呢？
派周公旦前去翼州，此事有五成的成功率。既然有五成，元里就敢赌一赌。
大不了失败了就是为吴善世送去一些消息而已，送去了这些消息，却能够看清身边一个潜伏的毒瘤，在元里看来，这不失为是一件得利的事情。
见他如此，刘骥辛忡愣一瞬，只觉得和元里相比起来，年长数岁的自己实在是小肚鸡肠，他笑着摇摇头，呼出一口浊气道：“主公之气度，令我叹服。”
元里失笑。
此后两日，为了防止时间久了发生事变，周公旦匆匆便整理好了行囊。在这日清晨，他带着包袱告别了元里等人，带着人马赶往翼州而去。
元里和刘骥辛等人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白雾之中。
刘骥辛心中复杂良多，他轻轻叹了口气，在心中想到，周公旦，愿你千万不要辜负主公的信任。

第83章
送走周公旦后，堆积在刘骥辛身上的公务就更加沉重了。
尤其是蔡集逃走之后，元里并没有立刻任命新的广阳郡郡守，而是将蔡集的公务也拿了过来，交给刘骥辛、郑荣等人共同处理。
本来每日固定时间休息睡觉还能挤出时间品茶的刘骥辛再也没有了空闲时间，被迫和同僚一起忙了起来。没过两日，脸上就有了黑眼圈，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其他人也不遑多让。
刘骥辛、元楼他们和父亲送来的门客组成的组织被元里命名为政事堂，专门处理政事所用。
其中，詹少宁和元楼本来并不擅长处理政务，但在堆积如山的公文下也逐渐娴熟，甚至开始加班加点地熬夜。
在这个时候，元楼又被元里拎走去培训伤兵了。
元楼走的时候，堪称是迫不及待。他拿着东西双眼发亮，一向沉默寡言的人难得笑得牙豁子都露了出来，跟刘骥辛和詹少宁告别道：“刘兄，少宁，我先走了，你们继续忙，不用送不用送。”
他这话一说完，刘骥辛和詹少宁等人脸都黑了，刘骥辛眼不见为净地挥手，“你赶紧走吧！”
元楼转身就跑了，乐不滋滋。
教导伤兵知识总比淹没在公文中好吧！
文官这么忙，武将也不例外。邬恺带着副手龚斌前去剿匪，剩下的汪二既要防护蓟县的安危，又要负责征兵一事，忙得也是一人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元里身边的林田、郭林、赵营三人也各自有要做的事情。没过几日，从刘骥辛到赵营，都来跟元里说人手不够用了。
元里也在发愁这件事。
晚上，他在楚贺潮耳边一遍遍地念叨自己的人不够，直接把楚贺潮给念烦了，“明天就让关之淮过去帮你。”
元里说好，又道：“不知道周公旦走到了哪里，你说吴善世会不会看出什么？爹娘他们也不知道如今来没来……”
楚贺潮本来正捧着他脸亲他，听到这话忍不住咬了他一口，黑着脸道：“你能不能专心点。”
元里捂着嘴瞪了他一眼。
楚贺潮顿时双眼一眯，眼中有东西浮沉，“再这么看我，我就亲你了。”
元里：“……”
天气越来越热，亲着亲着就能出汗，元里眼睫湿着，男人的手摩挲着他的脸颊，唇越磨越热，跟着火了似的。
过了一会，两个人才退开，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
片刻后，楚贺潮声音沙哑地问：“喜不喜欢我亲你？”
元里点点头：“喜欢。”
这个回答愉悦到了楚贺潮，他笑了两下，又亲了元里一口，从床上下去穿鞋，“杏子熟了，吃不吃？”
元里道：“吃。”
没过一会，楚贺潮就拿着三四个杏子回来了。
“大晚上吃多了不好，”他拿着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后递给元里，“我尝了一个，挺甜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
元里接过咬了一口，香甜细腻的口感瞬间充满了唇齿。楚贺潮问：“甜吗？”
元里点头，笑了，“好吃。”
楚贺潮道：“给我吃一口。”
元里把杏子送到他嘴边，楚贺潮低头咬了一口，三两下咽下肚，眉头舒展，“还行。幽州秋季的桃子更甜，等到时候我给你摘桃子吃。”
元里吃着杏子，感觉甜到了心里，说道：“好。”
第二天，楚贺潮说话算数，把关之淮派来给元里用了。
关之淮长着一张国字脸，表情威严，不苟言笑。对元里行礼时也是公事公办，态度甚至有些疏远和提防。
元里从楚贺潮、杨忠发等人的嘴中听过很多次关之淮的名声，同样的，关之淮也听闻过这位刺史大人的很多事情。
无论是袁丛云还是杨忠发，甚至是脾气暴躁不好相与的米阳，都对元里赞不绝口。
关之淮只觉得自己出去平定个起义军的时间，后方就突然冒出了一个人。
他甚至听说将军打败匈奴时的霹雳炮都是元里所制，军中的粮食满仓也都是拜元里所赐。这些种种的夸赞和传闻交织在一起后，让关之淮对元里十分警惕。
等他仔细观察后，发现将领们满口称赞不说，军营中的士卒也对元里充满感恩和爱戴。
好似一夜春风来，军营上上下下都渗透了元里的传闻。关之淮是个清醒理智的人，越是观察，他眉头皱得越深，对元里越是防备。
再这样任由其发展下去，军营还是将军的军营吗？
因此，在得知洛阳派人送信送到北疆之后，关之淮便自告奋勇前来蓟县送信。
实则送信是顺便，他主要是想要近距离接触一下元里此人。
等和楚贺潮吃了一顿饭后，关之淮也看出了将军对这位嫂子的维护。关之淮百思不得其解，尤其在知道将军竟然允许这个才十九岁的小孩独自训练十万士兵后，关之淮对元里的不喜霎时间到达了顶峰。
玩闹，这简直就是在玩闹！
他等了几日，前去见元里时，关之淮是抱着不满的审视之心的。
见到人后，关之淮就知道为何那些同僚会这么喜欢元里了。
元里毫无疑问是个名士，还是相貌光彩照人、举止落落大方的名士，他比关之淮想象之中看起来更加年轻，笑起来时真诚温柔，毫不具有攻击力，令人不由放下防备，心生亲近之意。
第一印象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关之淮虽不至于对元里放下了戒心，但至少觉得元里是个正派人士，不像是口蜜腹剑的人。
元里看出了关之淮对他的疏远，不过也不在意。人只要好用，能暂且缓解一下他手上的急情就行。
两个人喝了一杯茶后，元里就带着关之淮来到了军营。
他们到的时候，汪二正在训练士兵跑圈。
除了跑圈，还有正在训练百米冲刺、俯卧撑等体能项目的士兵。除此之外，场地中还有泥潭、水池和渔网状的东西。
这是关之淮以前从来没见过的训练方式，他本来觉得是胡闹，但看着士兵在地上摸爬滚打，或者攀着泥墙一跃而过时，眉头越皱越深，双眼却移不开。
看起来像是玩闹一样，但仔细一想，却觉得这些东西都藏有深意。
泥塘、水池、攀爬……若是当真样样都能训练好，这一支士兵岂不是能很好的适应大江南北各种环境？
越想，关之淮越是沉浸在这些项目之中了。
元里把他介绍给了汪二，私下底又交代了汪二一句，“不论他说什么，都要让他按着我的方式来训练士兵。”
汪二抱拳，铿锵有力地道：“主公，您放心吧，属下会看好关大人的。”
军营方面，元里暂时可以放下了心。但政事堂还是缺人，元里直接去找了杨忠发，让杨忠发给他推荐一些人才。
他这是真的找对人了。其他不敢说，在给元里找行冠礼的大儒时，杨忠发几乎是把附近几个郡县内的大儒名士能打听的全都打听了，还真的找到了一些隐居的人才。他想了想，决定先带元里去拜访一个名叫郭茂的人才。
郭茂就住在蓟县乡下，是离蓟县最近的一个人才。当日前去拜访时，楚贺潮也跟着一起去了。
杨忠发没想到将军也会跟着，路上稀奇问道：“将军怎么也一道来了？”
楚贺潮和元里并驾齐驱，淡淡地道：“闲得无聊，同你们去看看乡间野趣。”
“那咱们就在乡下多待几日，偷得几日闲如何？”杨忠发嘿嘿一笑，“我看元大人近日忙得都不见人影，正好趁着这次松快松快。”
楚贺潮凉凉地道：“何止你见不到，我与他同住一个庄园，也见不到他的人影。”
杨忠发惊讶，“呦，元大人这么忙吗？”
元里笑而不语。
等杨忠发转过头的时候，他快速地踢了楚贺潮一脚。
楚贺潮的腿上顿时多出来了一个灰色脚印子。
楚贺潮啧了一声，弯腰拍掉腿上的脚印，“说你忙你还生气？”
“怎么就见不到人影了？”元里压低声音，余光瞥着杨忠发，嘴唇几乎没动，“你别乱说话。”
楚贺潮道：“这话你说着不心虚？”
元里理直气壮，“不心虚。”
楚贺潮：“……”
乡下很近，没到一个时辰就到了郭茂的住处。
眼看了快到了，杨忠发就跟元里说了这个人的事迹。
郭茂这个人有些独特，他自幼家中贫寒，没有读过什么书，也不认识字。但他打小聪明伶俐又心有大志，不甘心只做一个乡野村夫。年轻时候跟商户做生意挣了笔钱，离开家开始四处游学，但求学之旅太过艰难，后来偶然遇到了一个寡妇，寡妇的父亲是当地的县令。他心中一动，直接上门给人家当上门女婿去了。
做别人家的上门女婿，这在当下看来是件很丢脸的事情。郭茂却毫不在乎，有了资本可以学习之后，他如饥似渴地识字读书，聪明才智更进一步体现了出来。
如果只是这样，杨忠发也不会将他推荐给元里，毕竟郭茂实在太不要脸，也极其喜欢用阴谋诡计之道。但郭茂最为出名的不是他的才智，而是他选贤举能、能说会道的本事。
他们停马在郭茂宅邸门前，上门一问却被告知郭茂并不在家。
杨忠发连忙问：“那他去哪儿了？”
“下田了，”仆人道，“我家老爷说，若是有人想找他，可自去田地里找他。”
元里和楚贺潮对视一眼，郭茂知道有人会来找他？
问清了田地在何处后，一行人便往地里去了。
很快，他们就看到一个卷着裤腿一脚泥，躺在树下乘凉的中年男人。
这个中年男人身穿一身粗布麻衣，长相端正，身高八尺，英姿甚伟。元里一见，就知道他便是郭茂。
听到马匹声，郭茂也站起了身，元里几人刚刚下马，他就热情地迎了上来，满脸笑容道：“诸位可是来找在下的？”
杨忠发道：“没错。你可是郭茂郭平之？”
郭茂笑眯眯地道：“是，在下就是郭茂郭平之，敢问阁下几位是？”
杨忠发让出元里道：“这是刺史大人。”
郭茂又惊又喜，二话不说就对着元里深深一拜，“小人拜见刺史大人，未曾想到小人还有见到刺史大人的这一日，小人仰慕刺史大人久矣，有失远迎，还请刺史大人恕罪！”
元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热情的名士，他扶起郭茂，“平之言重了。”
郭茂起身，满目期待地问：“敢问刺史大人此番前来，是否是为了辟我为官？”
元里的话都被他抢完了，还有些不习惯，他缓了缓，笑着点点头，“正有此意，不知平之你可愿意？”
“愿意，我自然愿意！”元里话音刚落，郭茂便毫不犹豫地道，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一样。
等说完这句，他就开始不重叠地夸赞起元里的品德和功绩了，漂亮话一句接着一句，完全是能够写进文章的程度。
杨忠发从来没见过脸皮如此之厚的人，一时之间，他都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带元里过来征辟郭茂了。
楚贺潮打量了郭茂一番，问：“你早就知道有人要来找你？”
郭茂坦然地道：“是。早在年前我听闻有人打听过我之后，就一直在等着有人来找我。从年前到如今，我已等了整整五个多月，不瞒诸位大人，我早就盼着这一日了。如今愿望达成，难免有些失态，还请诸位大人莫要介意。”
杨忠发新奇着，“你这人和旁人倒不一样，其他的名士可说不出这样直白的话。”
郭茂失笑，朗声道：“我不知他人如何想。但刺史大人可是一州之长，是幽州内最大的官员，元大人自身也是名声远扬的名士，又协助大将军击杀了匈奴首领、剿灭了幽州内的匪贼，还爱护幽州百姓，亲自为幽州百姓祈雨……无论是什么样的名士大儒能被您拜访或者被您征辟，只会觉得这是令他们引以为豪的事。”
他说的没错，能够被一州刺史拜访和征辟，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莫大的荣幸，尤其刺史本身就是一位名士。
就像郭茂，他期待着能有大人物拜访自己，但怎么也没有想到来的大人物竟然是最近一年在幽州声名鹊起的刺史大人元乐君。
这种机会摆在面前，郭茂哪里会玩什么自抬身价的手段，他等这种机会已经等了很多年了，这会儿恨不得直接跪在地上求着元里赶紧征辟他。
郭茂妙语连珠又隐晦高明地拍着元里的马屁，弄清了杨忠发和楚贺潮是谁后，同样又惊又喜，真挚无比地对他们两人表明了自己的敬佩。
这样一个能将奉承谄媚说得如此坦然真诚的人，元里还真的是第一次遇见。
“还请主公暂且等候我片刻，”郭茂指着田地道，“如今正是春种时节，我这还有一亩田地没动，很快就能好，诸位若是累了，可前往我家中休息片刻。”
元里是个礼贤下士的人，他欣然应好，等郭茂再次下地之后，他也卷起袖子和裤腿，“将军，杨大人，咱们站着也是站着，也下去帮帮他吧。”
杨忠发嘴角抽抽，试图劝道：“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大人您就休息休息吧……”
说还没说完，元里就已经下地准备插秧了。
杨忠发无奈地转头，“将军，您看看元大人——”
剩下的话噎在嗓子里，杨忠发目瞪口呆地看到楚贺潮正脱着手套卷起袖子。
楚贺潮撩起眼皮看了杨忠发一眼，“不想下去就一边待着去。”
杨忠发喜笑颜开，“好好好，我去一旁等着你们。”
他左右瞅瞅，跑到一颗树下靠着树干，闭眼准备睡个觉。
楚贺潮下地，走到元里身边跟他一块插秧。

第84章
一亩地不多，杨忠发眯了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没多少了。
他往地里一瞅，将军和元大人站得很近。元大人被挡住了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张满是笑容的脸。
再一看，元大人几乎没弯过腰，就站在将军身边递递秧苗，而他家的将军任劳任怨，干完了大半的活。
杨忠发看得啧啧感叹。
真是稀奇。
但又很是感慨，这一年将军真的变了很多，有了很多人情味。
等夕阳西下时，一行人回去用晚膳。
虽然是在乡下，但郭茂的宅邸并不简陋，自然野趣十足，膳厅还挂了一个熊头。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郭茂说话很有趣，他也放得下身段，逗得人哈哈大笑，还和杨忠发拼起了酒。
宅邸内闲置的房屋很多，完全供元里一行人住。
一听这话，杨忠发就拍桌叫了声好，跟郭茂道：“你不知道，咱们将军和元大人最讲规矩，上次我等去拜访大儒崔玄时，因着房间不够，两位大人挤在了一屋，都没怎么睡好。”
郭茂哈哈大笑，“在我这不用担心，我的学识远远不能和崔老先生比，但房间绝对够多。”
楚贺潮眉头抽了抽，抬头看元里。两人目光相撞在一起，又很快错开了眼神。
晚上，外头下起了雨。
细雨蒙蒙，掩饰了一些声响，元里躺床上的时候，就听门咯吱一声轻微响动，有人进来了。
楚贺潮把插销带上，轻手轻脚地走到元里床边坐下脱鞋。
元里有些紧张，小声问道：“你没被人看到吧？”
楚贺潮说没有，啧了一声，“瞧你那样，说得跟我们在偷情一样。”
元里心想这可不就是在偷情吗？
楚贺潮来的时候淋了雨，背部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元里道：“你快把湿衣服脱了，别受凉了。”
“没事，我不冷。”
嘴上这么说，楚贺潮还是依言把湿衣服脱了，搭在椅背上晾干。就穿着一条裤子跑到了元里的床上。
上半身精壮漂亮的肌肉露出，宽肩窄腰，常年风吹日晒的蜜色皮肤上，伤痕遍布。
元里上手摸了一下他胸口的箭伤，楚贺潮立刻抓住了他的手，嘴角扯动几下，压着声音道：“摸哪儿呢？”
元里也问回去，故作疑惑，“不能摸？”
楚贺潮“嘶”了一声，牙痒痒，他放开元里的手，“摸。你男人可以随便摸。”
又不怀好意地道：“还可以往下摸摸。”
“我发现了，”元里叹了口气道，“你脑子里装的全是黄色的稻草。”
楚贺潮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嗤笑一声，跟看傻子一样地看元里，“那你跟我说说，什么稻草不是黄色的？”
元里：“……”
楚贺潮捧着元里的脸亲了一口，“说不出来了吧。”
元里推开他的脸，“你闭嘴吧。”
楚贺潮就闭嘴亲他，亲了一会儿退开，声音沙哑地跟元里打商量道：“你是不是该给我亲了？我已经吃了快半个月的素了。”
元里想了想，觉得也差不多了，就往被子里面钻去。
楚贺潮没料到他这么干脆利落，整个人僵住了。
等元里刚碰到还没开始亲时，楚贺潮就已经很激动，猝不及防的，楚贺潮脸色一黑，惊愕，不敢相信。
随即就是恼怒。
这怎么可能。
元里从被子下探出一张脸，脸上有点脏，他拿着手帕擦过脸，也没有想到会这样。不过看着表情阴晴不定的楚贺潮，元里还是善良地安慰道：“没事，下次坚持。”
坚持个屁。
楚贺潮拿被子蒙住他，脸色难看，眼神跟要吃人一样，“别说话。”
元里皱眉，刚要跟楚贺潮生气，就发现楚贺潮竟然又可以了。
看着扯高气扬的大家伙，元里叹了一口气，认命。
被子外面，靠在床头的楚贺潮全身紧绷。
大脑有瞬间空白，飘飘然的感觉从头发炸起。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再一次的在元里面前丢人。
外头的雨声越来越大，打着竹林啪啪作响。
竹林半点不怕，腰杆挺得笔直，吸饱春雨后反而越来越精神。
楚贺潮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这种滋味。
被子下的青年闷哼一声，牙齿碰上了。
男人咬着后牙槽，更兴奋了。
正要命的关头，门外偏偏有脚步声传来。
“元大人？”是杨忠发的声音，元里和楚贺潮瞬间僵住。
元里从被子里探出头，咳咳嗓子道：“有什么事？”
他看了楚贺潮一眼。
男人眼里充斥着躁动，呼吸粗重，面露隐忍，难耐地伸手摩挲着他的后脑勺。
躁动的火星子弥漫。
元里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臂。
杨忠发凑近门大声道：“我见将军没在屋里，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您见到将军了吗？”
元里心脏跳得很快，抿抿干涩的唇，略带紧张地道：“我不知道。”
屋外的老将嘟囔了几句，屋内，叔嫂两个人躺在床上，胸腔跳动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响亮得甚至让元里怀疑会不会传过墙壁被外面的杨忠发听到。
楚贺潮的手捏了捏元里的耳朵，做着口型，“问他找我何事。”
元里问了，杨忠发道：“没事。只是我那屋漏雨，想跟将军借住一晚，谁知道将军没在屋里。不过没找到将军那就罢了吧，我去跟亲兵挤一挤也成。”
杨忠发大概是喝多了，话变得很多，絮絮叨叨的，“对了，元大人，你现在可有空闲？咱们一起来喝几杯吧。”
听得楚贺潮太阳穴一鼓一鼓。
楚贺潮喉结滚了滚，忍无可忍地低声道：“让他滚！”
男人的急切让元里也有点燥，他语速略快地道：“杨大人，我有些困了，就不陪你喝酒了。”
杨忠发说好好好，声音逐渐远去，还在自言自语地道：“奇怪，将军呢，下着大雨他能跑哪去……”
“元大人这么早就困了啊，嗝……”
声音没了。
楚贺潮额角豆大的汗水流下，从他的下颚滴落到元里的发丝中。
闷热的气息在屋内盘旋。
泥墙和木门轻易就会泄露声音，所以要小心更小心。所幸外头下着雨，掩埋掉了许多的痕迹。
等完事之后，元里从被子里冒出头，眼尾通红，腮帮子鼓起，满脸都是在被子里蒙出来的汗水，发丝浸湿。
模样可怜又可爱，他含恼带怒地瞪了楚贺潮一眼，就下床去漱嘴了。
楚贺潮被瞪得差点又硬了，他系好裤带，跟着过去看元里漱嘴。看着地上的东西，神情惬意的男人咂咂嘴，可惜道：“这都是子子孙孙。”
元里无语，差点被一口水呛着。
楚贺潮给他递手帕，笑容满足，“慢点。”
等两个人再次回到床上时，都带着一股春雨湿气。
元里嗓子疼，“下次不想给你亲了。”
楚贺潮说别啊，“我疼你，你也疼疼我。”
说完，楚贺潮就亲了元里一口，也去给他亲了。
元里的脸瞬间就红了。
很快，元里整个人好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一样，满脸黏稠汗水，双腿发软。
楚贺潮擦着他脸边的汗，“舒服吗？”
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楚贺潮哼笑一声，“说说，下次还亲吗？”
元里乖乖点点头，又皱起眉头，“可是跟你比，我显然很吃亏。”
楚贺潮挑挑眉，被这句话里的深层意思给愉悦到了，他鼓励道：“那你就多坚持坚持。”
元里道：“我还年轻，以后会更好。”
一说起这个，楚贺潮就皱起了眉，想到了自己和元里相差的八岁。
八岁……他快要而立，而元里才刚刚立冠。
等以后，这八岁会差距得更加厉害。
心里一下子不是很舒服，楚贺潮下床独自去漱漱口，回来的时候靠着床边，眉眼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半晌突然表情扭曲，低声骂了一句，“畜生。”
元里一愣，“你在骂谁？”
“楚明丰，”楚贺潮眼里都是烦躁，他冷呵一声，“他比我都大了好几年，当初哪来的脸娶你当夫人？”
元里当时还没立冠呢。
简直禽兽不如。
楚贺潮都想把楚明丰拽过来揍上一顿，但楚明丰已经去世了。
他抹了把脸，有悲伤从刚毅的脸上一闪而过。
元里沉思了一会，不知道要不要在这会儿跟楚贺潮说明真相。但想起这还是在别人家里，他有预感，如果和楚贺潮说出真相，那就不仅仅只是亲一下这么简单了……
猜测到说出真相后会发生什么事，元里决定还是暂且先别说。
但他没搭话，楚贺潮又不满意了，他冷笑着看着元里，“怎么，听我骂他你不高兴了？”
这完全是针对前夫的态度吧。
元里在心里觉得楚明丰真冤：“……他是你哥。”
楚贺潮脸一沉，“所以在你心里，我比不上他？”
元里直接翻过身不想理他了。
男人却强行把他转过来，沉声，“说话。”
元里皱眉，直视楚贺潮的双眼，“我没说过这种话，也没这么想过。楚辞野，你别想这么多。”
“那你说，”楚贺潮摩挲着他的耳后，试探地道，“你有没有和他做过我们今天做过的事。”
元里认认真真地道：“没有。我只和你做过，没和其他人做过。”
楚贺潮又问：“那亲嘴呢？”
元里有点不好意思，脸一板，“真的就只有你。”
“我和你哥什么都没有，”元里说最后一遍，“你以后别说这种话了。”
楚贺潮心想你之前还说和楚明丰两情相悦，说要给楚明丰守寡呢，但他没说出来，“好，不说了。”
等元里睡着后，楚贺潮把元里抱在了怀里，想了半夜自己媳妇和别的男人从前情投意合的事。
最后只能自己说服自己。
人是自己的人才最重要。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楚贺潮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喜欢一个人。
跟他叫疼、纵容、讨好，甚至退让。
乃至到现在，知道他心里还想着别人，自己也只想当做不知道。
楚贺潮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睡觉。
小雨一直下到了第二天中午，让路上都成了泥潭。等他们回到蓟县庄园的时候，人连马匹都成了泥做的了。
偷溜过来看热闹的元单吓了一跳，“乐君，你们是去泥潭里滚了一圈吗？”
元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感觉自己还真挺像从泥潭滚出来的样子，顿时没忍住一乐，笑着笑着，差点没把自己笑弯了腰。
楚贺潮嘴角抽抽，拽住了他，无奈，“怎么什么事都能让你这么乐。”
一句话逗笑元里的元单摸摸头，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人多，一个个沐浴太麻烦了，索性三三两两地一块儿洗澡。一桶桶热水给搬上来，冲了一地的泥水，谁也别嫌弃谁。
热气氤氲白雾，让浴房里一片模糊。人或站着或泡桶里，说说笑笑着，声音热闹。
元里也在里面，大家都是男人，谁也没多想。楚贺潮也没拦着，他在北疆过了十几年的将军，跟别人一起洗澡的次数多的数不过来，就算元里是他媳妇，但元里也是男的，没什么不对。
楚贺潮拉着元里走到角落里的两个浴桶旁，冲完身上的脏泥，楚贺潮就对元里道：“给我搓个背。”
元里拿着毛巾走到他背后。
水珠滚落，元里从楚贺潮的肩膀往下搓，楚贺潮的肌肉很结实，耸动着的时候跟游龙一样漂亮，坚硬悍勇，充满着男人味。元里看了好几眼，嗓子里发痒，咳咳嗓子道：“你背上不脏。”
楚贺潮笑了，转身就拿走他手里的毛巾，迫不及待地道：“那我给你搓搓。”
“……”
元里转过来让他给自己搓着背。
楚贺潮刚上手，他脸色就变了，“轻点。”
男人手劲大，闻言应了一声，元里中途受不住，不断想逃都被抓了回来。等搓完背，楚贺潮还不满足，又把元里其他的地方都给搓了一遍。
一边搓，一边仗着这个借口光明正大占便宜。
最后一行人出来的时候，元里的脖子手臂都是红的，全是被男人给搓的。

第85章
郭茂来到蓟县后，用最快的速度适应了政事堂的公务，并和同僚们都有了不错的关系。
他也很快表现出了自己的才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将蔡集逃跑时没带走的班底劝服到了元里的麾下。
蔡集没带走的班底自然是被蔡集给抛弃了，他们平日里也不太受蔡集的重视。这些人之中，不愿意跟随元里的人则自行离去。
大多数的谋士、门客都很随波逐流，秉持着择良木而栖的想法，他们欣然成为了元里的谋士和门客，继续处理着以前为蔡集处理的广阳郡的政务。
有了这些人之后，政事堂的重担可算是少了一部分。
除了征兵之外，元里还在征收匠人。
他放出了话，什么匠人都收，不拘一格。不止是工匠铁匠，在农桑和布匹水利方面有一技之长的匠人也无限制的征收。
只要能力够好，谁都可以在他这里得到优待。
匠人实在是不够用，能搜罗到的身份没有问题的匠人都被元里派到器物部批量生产三弓床弩和被称作“神弓弩”的小弩了。仅有的一些铁匠也被元里任命打造军用器械，以及马镫和马蹄铁。
马蹄铁这个东西，元里一直想做，但因为铁太少的缘故，所以他优先做了马镫。如今有了更多的铁，自然也要给战马配备马蹄铁这样的神器。
楚贺潮也很忙，在忙着加强幽州和边疆的布防，排查幽州内的细作，以及警告乌丸人和迁入幽州内的胡人等等。
他们都在暗中准备着应对建原帝去世后的巨变。
元里还抽出了时间，去看了看已经可以带出去放牧的牛羊和猪。
牛羊赶到了草原上放牧，猪则是直接圈了一块山头让它们自己寻找粮食。
冬天的时候，四百余头怀孕的母猪共产崽三千多头，成功活到春季的猪崽一共有两千八百三十二头，这里面又有四成是母猪。
公猪崽早在二月份就已经阉过了，如今才过三个月，各个长得肥硕健康，跑起来的时候肥肉一抖一抖，据放牧的伤兵所说，骟过的猪脾气更加温顺，身上少了许多腥臊，肉也长得更快，吃过的食物很快就能转化为肥膘。
元里看了一圈，相当满意，他直接带走了五十只猪，当天晚上就令人杀了十只，弄出了一个全猪宴，犒赏部下与诸将一同喝酒吃肉。
一是为了犒劳众人的辛苦，尤其是政事堂和器物部的官员，还有他身边跟着的郭林三人。二则是单纯的想在建原帝死讯传来之前好好祭奠祭奠自己的五脏庙，毕竟建原帝死后，万民要服丧三月，不得宴饮不得婚嫁不得食用荤腥。
在吃三个月的素之前，一定是要把荤肉给吃个够。
得知下午不用忙活，可以赴宴吃全猪宴后，刘骥辛、詹少宁等人几乎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难得放下了手中的公务，提前回府中沐浴休息，待傍晚时分便换了一身衣服，驾马赶往元里的庄园。
同僚们说说笑笑，彼此打了声招呼。
训练士兵的汪二也将关之淮给拽来了，关之淮不苟言笑，面上有些不悦，但还是对着杨忠发二人微微颔首示意。
近日很少出来的崔言望着庄园中树木葱葱、鸟语花香的美景，也不由精神一振，困倦褪去，他邀着元单元楼两兄弟一起去湖边走走。
“等等，”身后，郭茂快步走过来，满面笑容地对他们三人行了礼，“阁下可是崔言崔先生？我仰慕阁下久矣，不止可否同行？”
崔言见他行为举止豪爽潇洒，便欣然同意，“自然可以，这位仁兄请。”
柳枝轻轻摇曳，微风吹拂而过，等夕阳染红了西方半边天时，众人才慢悠悠地回到位上坐下。
今日只是欢庆，不谈公务。元里什么废话都没多说，直接让人先上了烤猪。
在座的一半人士并不缺一口猪肉。但等烤猪被一块块分到他们桌子上时，众人闻着香气，却不由口齿生津，饥肠辘辘。
他们定睛一看，只见这猪被烤得表皮金黄油亮，一碰便焦脆，内里肥瘦相得益彰，透着滴滴晶莹油汁，往外弥漫着浓郁霸道的肉香气。
咦，这当真是猪肉？
詹少宁吃过许多美味，他自然吃过猪肉，但并不喜欢猪肉，因为猪肉太过腥膻，他更加喜欢鹿肉和牛肉。
这场全猪宴他只是来凑一凑热闹，正好忙里偷闲而已。但没有想到眼前的烤猪肉却勾起了他的馋虫，詹少宁夹了块肉放在眼前好好看了一会儿，才放进了嘴里。
舌尖甫一接触到烤猪的味道，詹少宁眼睛便一亮。口中的猪肉半点膻味都没有不说，还极为鲜美肥嫩，一口咬下去又香又烫，好吃得令人想把舌头也一口吞下肚。
詹少宁又夹了一筷子下肚，抬头一看，周围的人已经顾不得说笑打闹，全都埋头吃着烤肉了。
崔言也吃得满头大汗，他咽下嘴中的肉后饮了一杯酒，畅快地呼出了口气，感叹十足地跟旁边的元单道：“文翰，不知是否为我错觉，我怎么觉得大人家中的猪肉都比我以前吃的猪肉要好吃许多呢？”
元单见怪不怪，吃得一嘴油亮，“乐君从小就喜欢弄这些东西，他养的猪一向没多少膻味，是汝阳县里最好最壮硕的猪。我们先前在汝阳县吃的就是这样的猪，其他的猪可没有这个味道。”
崔言似懂不懂，但对这个也并没有探究的兴趣，便舒服地眯着眼和元单敬了敬酒。
另一侧的元楼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插话道：“崔先生，我听乐君说您先前一直隐居在山下，过得是无忧无虑、品茶赏雨的悠然日子，这两月的忙碌，您可否能够适应得来？”
崔言乐呵呵地点着头，“能适应，能适应。”
他看着宴席上或敬酒共饮的人，或高歌跳舞的人，心中也想要跟着高歌一曲。但他性子腼腆，又不好意思这般做，于是抿了口酒，悠悠然道：“先前的忙碌才能让这短暂的空闲显得更加珍贵且快乐。你们瞧诸位大人，若是让他们日日空闲，可还会像如今一般心爽神怡？我以往的日子确实舒服，但相比起来，我还是更加喜欢如今的日子，甚至觉得还不够忙。”
元单：“……？”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崔言，筷子都掉在了桌子上。
元楼听着这话，不由肃然起敬，他抬手敬了崔言一杯，因着这话开始愧疚起自己先前欣喜于可以躲避政务一事，“和崔先生比起来，我还是太过好逸恶劳了。”
元楼越想越是羞愧，恨不得现在就去跟元里赔礼认罪。乐君是信任他才委以重任，他怎可害怕公务之多呢？
他离开政事堂时还那么喜悦匆忙，若是被元里知道，岂不是会对他失望至极。
元单本想说崔言是不是喝醉酒开始说胡话了，就眼睁睁地看着元楼露出了赞同却愧疚的神情。
这不对吧？
元单嘴角抽抽。
他看向对面大将军的部下。
杨忠发和何琅这两位大人每日喝酒游玩，要么在家中陪着夫人孩子，要么钓鱼春游。和大将军的部下相比，他们每个人可谓是起得比鸡早，睡的比狗晚。
这还叫好逸恶劳？
那他都快不认得好逸恶劳这四个字了。
元单欲言又止，含蓄地道：“哥，崔先生，你们不觉得如今的日子已经过于忙碌了吗？”
元楼正了正神色，义正严词地道：“文翰，你怎可这么想？我们事务繁忙乃是乐君对你我的信重，当初来幽州之时，你我可是下定决心要好好帮乐君分忧，要做出一番事业的。怎么来到这才五个月，你我就开始懒怠了呢？”
这两个月忙得都瘦了许多的元单被元楼这么一训斥，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好吃懒做。他想起先前的决心，心中渐生惭愧，低头认错，“哥，我知道错了。从明日开始，我要更加勤奋才是。”
元楼欣慰地颔首，“我们都做得不够好，还要和崔先生多多学习。”
两兄弟悔过之后，一起诚意满满地又敬了崔言一杯。
宴席上的气氛太好，哪怕是关之淮也和几个同僚喝了几壶酒，扯开了腰带，面上带上了些笑容。
何琅问道：“关大人，你去军营里忙了几日，感觉如何，元大人的练兵法子可和咱们军营里的法子有何不同？”
这话一出，关之淮又皱起了眉，沉声道：“他的法子比我们的法子好。”
“真的？”杨忠发惊讶，又乐了，“那你可要把这些法子记在脑子里，回到北疆后就用这法子训练咱们的兵。”
关之淮心中越发沉重，他盯着杨忠发，眼神锐利，“你难道没有意识到这其中严重吗？”
他压低声音，将自己对元里的担心三言两语说了出来。
杨忠发却反应平平，还叹了口气，“老关啊，我劝你不要多想。”
关之淮眉头皱得更深，“我如何能不多想！”
“你想也是白想，”杨忠发道，“将军与元大人亲如一家，你再这么下去，只会惹怒将军。”
关之淮怒火一下子上了脸，又强行压了下去，他冷冷哼了一声，“杨忠发，我看你是被一时的安稳给迷了眼！”
杨忠发并不生气，他晃着酒杯，目光悠远，想起了元里曾经预言天降大雨的那一幕。
即便已过了一个多月，他每想起此事还是畏惧惊恐，一瞬间能起满一身的鸡皮疙瘩。
关之淮不懂。
他不懂当日亲眼见过元里那鬼神手段的人是何种心情，是何样的震惊，又有怎样的膜拜敬服深深藏在他们心中。
“一个月前，四月中那会，幽州下了场连绵三月的大雨，”杨忠发轻声道，“那场雨落下时，我与将军同在。外界传闻那是元大人为幽州祈来的雨，是也不是。”
关之淮冷硬着脸道：“关某人并不信世间真有可以祈来雨水之人。”
杨忠发好似没有听见，继续道：“在雨落之前的一刻钟，元大人便预感到有雨到来，他告诉我们，一刻钟后便有大雨从天而降。我那时也同你一样不信，可一刻钟后，暴雨果然落下。”
关之淮头一次露出愕然表情，他下意识道：“这绝不可能！”
杨忠发道：“那时，几个乌丸大人都在，甚至有一道闪雷就从达旦头顶上方划过，关之淮，我所言没有一字说谎，你尽管去问何琅汪二，去问我们手下的亲兵，你不信也得信！”
关之淮愣愣看着他脸上的严厉神色，一时之间竟然失语了。
杨忠发缓和了表情，拍拍他的肩，又转头和何琅拼起了酒。
几只烤猪只是前菜而已，等众人吃的半饱之后，元里就笑容神秘地道：“之后还有炒菜，诸位可要留留肚子。”
“炒菜？”众人疑惑道，“炒菜又是何菜？”
“难道是幽州的菜肴吗？”
“我就是幽州人，可没听过幽州还有‘炒菜’。”
楚贺潮几日前便尝到了炒菜的滋味。所谓炒菜，那便是用铁锅做出来的菜肴。楚贺潮第一次知道铁这个东西不止可以做武器，还可以拿来做饭。做出的饭菜别有一绝，味道令人吃后难忘。
他怡然自得地品着酒，听着旁人的疑惑好奇，笑意更深。
杨忠发高声道：“元大人，您别吊我们胃口了，这‘炒菜’究竟是何物啊？”
元里也不故意拖延，吩咐人送上来菜肴。
厨房里安上了两口铁锅，有了铁锅可以炒菜之后，菜肴的做法便多了起来。他指导厨子做了个小炒肉、红烧肉后，厨子便领悟了铁锅的用法。
因为如今没有冰糖，蔗糖也没做出来。菜肴中的糖分便用甜草或者蜂蜜代替，因为配料的缺少，味道自然没有后世美妙。但对于吃惯了瓦罐蒸煮和烤炙的北周人来说，这些炒菜可谓是让他们大开眼界，又惊又喜。
众人埋头吃着这些铁锅炒出来的菜，配着米饭后只觉得香味勾人，本来不能吃的人都硬生生地多添了一碗饭，更不要说本就胃口大的几位武将。
杨忠发狼吞虎咽的空隙，还痛心疾首地跟楚贺潮道：“要不是我家没有适龄的女儿，我都想把元大人拐走做我女婿了。”
楚贺潮冷笑一声，“你想都不用想。”
他正要再喝一杯酒去去火气，元里身边的林田便走过来低声在他耳边道：“将军，我家主公叮嘱您少喝些酒。”
楚贺潮挑了挑眉，朝元里看去。元里正看着他，眉头皱起，嘴角抿着，不太高兴的模样。
“连我喝几杯酒都管？”楚贺潮一句话在舌尖上念过，哼笑了一声，把酒杯放下，懒洋洋地道，“行了，知道了，你回去吧。”
林田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杨忠发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好奇道：“怎么了？”
楚贺潮含糊地道：“你嫂子不让我多喝。”
杨忠发以往就叫元里小嫂子，没觉得什么不对，只是很咋舌，“小嫂子还管这个呢。”
楚贺潮嘴角勾起，“嗯。”
杨忠发被妻子管着少喝几杯都觉得烦，他心有戚戚焉，“将军真听？”
“听，”楚贺潮手指敲着桌子，笑得意味深长，“不听，我还能有这些东西吃？”
杨忠发恍然大悟：“说的也是。”
这一场全猪宴人人吃的畅快，之后，元里又给在座每人送了一只小猪。
十天后，来自徐州、扬州的商人踏上了蓟县的土地。
他们是为了香皂而来，不止带来了大量的钱财，还带来了欧阳廷专门给元里送来的东西——整整五车的南方甘蔗。

第86章
见到甘蔗后，元里喜上眉梢，他直接把甘蔗拿走，剩下的商人则交给了郭茂去处理。
他让郭茂最好将这些商人多拖上一段时间再走，正好趁着这个时间制糖。
白砂糖只要弄出来，比香皂更容易挣钱，且能更持久的挣钱。
香皂说多了卖的就是一个新奇和精致，没了香皂还有皂角、澡豆。但糖可是重要的贸易商品，无论是战乱时期还是和平时期，价格一直都比盐贵上许多，是有钱人和贵族才可能食用的东西。
只有有钱能买糖的人家，肯定愿意出钱买一些糖食用。尤其是南方的商人，他们的有钱人很多。元里记得苏锡常和扬州等地饭菜之所以嗜甜，原因便是当地的富贵人家将糖作为炫耀的资本，喜欢在饭菜中加糖以此彰显财力，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地方口味。
眼见赚钱的门路都摆在眼前了，元里怎么能放过。
他令人将甘蔗拉到早已准备好的工坊中，将系统曾经给他的方子拿出，开始熬制白砂糖。
想要制作白砂糖，就得先做蔗糖。
熬制蔗糖最难的一步就是榨汁，将甘蔗的茎压榨取汁后小火熬制成糖浆，将糖浆放入模具中冷却便是蔗糖。制作蔗糖并不难，原理步骤不用系统告知，元里也知道。难的就是怎么把色泽发红的蔗糖变为颗粒晶莹洁白的白砂糖。
元里在白糖工坊里待了两日，全身都是甜兮兮的味道。
晚上和男朋友约会时，楚贺潮一亲他脖子就尝到了一嘴的甜味。
“没沐浴？”楚贺潮又尝了一口，“真甜。”
元里脖子上出了汗，被楚贺潮嗦出了好几个浅印子。周围寂静无声，热风吹拂而过，楚贺潮的脑袋一直向下。
被亲得浑身发痒的元里眼皮跳跳，低头一看，“你干什么？”
楚贺潮没皮没脸道：“给你的蚊子包止止痒。”
元里一下子没发应过来，“什么蚊子包？”
楚贺潮摸了摸，戏谑笑了，“这不就是，这蚊子真毒，看把你咬的，两个包肿这么大，我看了心疼。”
元里：“……”
男人低头去治“蚊子包”，给一边止痒后又去找另一边，尝得啧啧有声，以毒攻毒，元里臊得耳朵红。
一边臊，元里一边心里忧愁。
男人欲望这么旺盛，这要是真开了荤，那还了得？
元里余光瞥了眼楚贺潮裤子。
看着就让人心里害怕，觉得不行。
元里心里很担忧。给他用手的时候就觉得沉甸甸了，上次亲后嗓子整整疼了一天，不夸张的说，元里觉得有点怂，因为太夸张了。
要是真的实战，估计他得血流成河。
想到这，元里就没了想和他更进一步的兴致。
等两人玩得一身汗才停下来，元里就拿着衣服去沐浴，楚贺潮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在旁边看着媳妇洗澡，看着看着就不得不转过身换个方向盯。
“乐君，”他看着木门，饱满的额头、高耸的鼻梁和薄唇勾勒出利落的侧脸线条，耐心地问道，“你什么时候愿意和我睡觉？”
元里瓢里的水洒了点出来，他想当没听见，但楚贺潮又问了一遍。
“……”元里就道，“哥，你知道怎么和男人睡觉吗？”
楚贺潮神情冷峻，话却说得很粗俗：“用你后头。”
元里也直接道：“但要是没有准备的话，我肯定会受伤。”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估计会很疼，还会流血。”
楚贺潮皱起了眉，一想起元里会因此而受伤后，立刻就没了这方面的心思。他沉默地站着，给自家媳妇看着门。等元里洗完澡穿好衣服后，两人一前一后地往房间走去。
元里在前，楚贺潮在后，中间隔着好远，让人一看就知晓他们不是一路走过来的。
楚贺潮看着前方元里的背影，只觉得心中从来没有这么安定过。
元里能够感受到背上的视线，带着淡淡笑容，就这么慢悠悠地回了房。
一个走着，一个跟着，虽不在一块儿，但也像是在并肩散着步。
次日，从京城赶来的信使就带来了建原帝已死的消息。
建原五十年，三月二十九日，建原帝病逝床榻，传位二子秦阌，年仅十二岁的二皇子已在四月登基为帝，改年号为周延，为周延帝。
元里和楚贺潮做出了初闻此事的震惊慌乱，信使传完消息后没有多待，立刻快马加鞭地赶往乌丸人那里传达帝崩的消息。
元里从容不迫地准备着为天子服丧的东西，比他想象中更好的是，因为北疆太远，传来消息用了两个月，为建原帝服丧的三月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月。
半个月后，越来越多的消息传到了幽州。
没有几个皇帝是蠢笨的皇帝，建原帝也并不蠢笨。他之所以提拔宦官是为了打压外戚，之所以压制党人是看透了北周飘摇皇权下世家门阀这颗毒瘤。但建原帝空有志气却没有与之相配的能力，在死之前，他意识到北周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便委任自己三位心腹作为周延帝的辅佐大臣。
可三个大臣却在一个月之内被外戚李立找了各种罪名斩杀了两家，洛阳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最后的一位大臣害怕了，主动抱病辞官，带着老小离开了朝堂。
建原帝死后，李立几乎迫不及待地露出了自己的獠牙，他掌控了洛阳的守备军，并收揽了大将军严讳，严讳十万大军进驻洛阳，让周延帝成为名副其实的傀儡天子。
李立根本懒得掩饰自己奸臣的面目了，以监后府为主的宦官遭到了他的迫害。太监逃的逃，杀的杀，曾经挑衅过李立权威的所有人都死在大刀之下。
京城中也有大臣提出不满，可提出不满的大臣直接被李立当着周延帝的面砍下了头颅，吓得十二岁的天子当场昏厥了过去。
天下百姓听闻此事，立刻骂了李立一声窃国贼！
这分明就是混账无德的窃国贼！
听到这件事后，元里下属中的两人——刘骥辛和郭茂二人却双眼发亮，在心中大叫了一声好！
太好了，这简直太好了。
要是没人来当这个恶人，那他们主公又怎么能当除恶的好人呢？
但他们都知道，现在不是他们冒头的时间。
他们还要再等几年，多等几年。等到李立恶名越来越大、行事越来越猖狂，等到旁人忍无可忍之时，那才是他们初露锋芒之时。
而现在，豫州秦沛、荆州秦孟两个周延帝的皇叔都还没有动静，他们自然也不着急。
*
豫州汝南郡上蔡县。
刺史府中。
秦沛正同自己的谋士们商议如何应对洛阳之变。
秦沛今已四十多岁，此时老泪纵横，“天子如今可怎么办，他将将十二，就要遭此大变，李立这老贼是要图谋我北周天下啊！”
谋士们一同跟着抹了抹泪。
秦沛哭得伤心欲绝，哭完之后，怒火便涌了上来，他抽出桌上的大刀就要往门外走去，“我身为秦家人，不能让那奸贼得逞所愿，我要亲自去砍了那奸贼的脑袋！”
谋士们立刻拦住了他，“主公，不可啊！”
“那李立有数万士卒守在洛阳内外，天子也在他的手中，此事只能从长计议，您万万不可如此冲动啊。”
劝了好一会儿，秦沛才颓然扔下了大刀跪在地上，两行泪又流了出来，“难道我这个当皇叔的，只能眼睁睁看我北周天子遭此欺凌吗？”
谋士们都跟着跪了下来。
一片静默中，有人道：“自然不能如此。”
一个姿态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跪地走了出来，他名叫相鸿云，乃是秦沛麾下聪慧机敏程度数一数二的谋士。
相鸿云面容冷静，将天下如今利弊分析了一遍后，道：“您应当同荆州的秦孟大人去一封信，一同商量如何对付奸贼。同时也应当发檄文征讨李立这老贼，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干了什么不忠不义的事，也让天下人得知您悲痛欲绝之心及爱护天子之意，只是有心无力，只能集天下群雄之力共讨之。”
秦沛已经被他说服，他失魂落魄地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身，“那就听你所言，先去给秦孟去封信吧。”
相鸿云看着他颓废弯着的腰背和他发间的根根白发，收回了眼神，等走出刺史府时，他才望着阴沉沉的天，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此主非我明主。”
秦沛分明是不敢前去讨伐李立，却又不得不表态，才在他们面前做了这样的一出戏。相鸿云说完那番话后，敏锐地捕捉了秦沛脸上那丝解脱之色。
此时不去讨伐李立是对的做法，可秦沛身为皇室中人，愤怒流于表面，只一心畏惧敌人，龟缩于这豫州之内，此后还能有什么作为呢？
人非圣贤，自当会生出畏惧害怕之心。相鸿云不怕他畏惧李立，只是失望于秦沛竟当真升不起分毫的愤怒与对敌之心，窝囊，属实窝囊至极。
相鸿云已有了离去之心。
可若是离去，又该投奔谁呢？
相鸿云在心中想了几番，想到了翼州吴善世，并州刘全，益州吕鹤，与最近名声鹊起，被大儒张良栋不断称赞的幽州刺史元里。

第87章
……还有一个值得投奔的人，那便是陈王陈留。
但相鸿云很快就把陈王舍弃掉了。
一是陈王年岁已大，有四子争锋，已是一坛浑水；二则他是个旱鸭子，极其不喜欢水，但江东那边却河道交错纵横。
相鸿云在心中思虑一番，最后挑中了两个人。一个是翼州刺史吴善世，一个则是幽州刺史元里。
但相鸿云很快就将元里排除出去了。
他对元里只有好奇之心。因为元里实在年轻，以十九岁之龄就登上一州刺史之位，消息传出来时大半个天下人都在嗤笑楚家人昏了头，简直胡闹，对元里也极尽挑剔和嫉恨。
相鸿云自身也很年轻，也因为年轻遭受过许多质疑和艰苦，他对元里很有些感同身受。
相鸿云实则是个很傲慢的人，他对那些只因年龄便对有才之士抱有偏见的凡夫俗子嗤之以鼻。但再是感同身受，元里也还没有到能够吸引相鸿云的地步。
思虑片刻，他还是决定前去翼州投奔吴善世。
尽忠尽责地为秦沛去了一封信给秦孟之后，相鸿云便留下一封书信，收拾好行囊踏上了北上的路。
然而在经过兖州时，他却遇上了从洛阳逃难而出的大儒张良栋。
遇见大儒，自然要前去拜访。相鸿云拜访张良栋后得知，张良栋正是投奔幽州而去。
相鸿云心生疑虑，问道：“先生才学之名誉满天下，无论去往何处都会被当地府君好好对待。您的学生也都在青州、扬州等颇为富有一带，为何要不远千里赶往幽州呢？”
如今已是盛夏，酷暑难耐，张良栋坐在马车中擦了擦汗，胡子都被汗湿了，他笑呵呵道：“我与欧阳廷和元里都有过书信往来，老夫对天下之势也算是略有了解。我那几个学生虽孝顺，但他们并不是一方之主，我就不过去给他们添乱了。而幽州虽地处偏僻，但其内已经被元里治理得很好，正是百废俱兴之际。我先前闲赋在家时，他就曾多番邀请我前去幽州。我虽心动，但也没有付诸行动，这会也算是达成所愿了……”
或许是因为元里是张良栋曾经错失的弟子，张良栋一直都对元里念念不忘，一说起元里就忍不住开始为元里吹嘘：“元乐君此人与我相识，我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孩子一片赤子之心，待人尤为真诚亲切，又心怀天下百姓，本身的才能也很值得称道，他年龄虽小，功绩却赫赫。我带着一家老小去投奔他，我心中安心。”
相鸿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本来以为张良栋在京城之中不断为元里夸赞是政治手段，为元里在中央树立名望而已。现在看来，张良栋好似是诚心在夸赞元里。
张良栋也要经过翼州，两人便一路同行。相处几日后，张良栋颇为欣赏相鸿云，便邀请相鸿云一道前往幽州暂住。相鸿云想了想，应下了这个邀请。
之后半个月，两个人更是相处得颇为融洽，张良栋越看越是喜欢相鸿云，索性便收下相鸿云成为自己的弟子。
*
幽州。
元里终于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了。
从四月到七月，他们整整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从蓟县开始八方朝外，将幽州内部的细作、刺客快速排查了一遍。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他们还真查出了很多身份存疑的人，还有一些为非作歹欺压幽州百姓的胡人。
元里和楚贺潮对这些人的态度干脆利落，那便是宁可错杀也绝不姑息。
内里自查了一遍后，幽州边界的驻兵也加强了兵力。
建原帝都死了，李立都开始为非作歹了，各州郡诸侯都开始蠢蠢欲动了，元里也没什么顾忌的，一通大刀阔斧的雷霆手段之下，幽州已隐隐形成了一道固若金汤的防线，将幽州与外面的混乱隔绝了开来。
哪怕外界如何风起云涌，难民四处奔波，幽州百姓却还是安然地生活着，趁着夏日农闲，他们也开始跟刺史大人学着怎么堆肥，怎么制作肥料。
今年一月份的时候，元里在蓟县建造了公共厕所，派人定期清理粪便制作肥料。蓟县的百姓刚开始时并不习惯使用厕所，但逐渐的，他们慢慢发现了在公共厕所中方便的好处。公共厕所便从蓟县被建到了乡下，又被其他地方的郡守县令学去，缓慢地往幽州其他地方传去。
春播之时，元里有意让百姓学着堆肥使用肥料，特意在各处田地内选择了实验田地，用肥料种植五谷。
五月底时，秧苗长起，肥料的作用还不明显。六月份时已经高出了旁边田地的一手掌高，百姓们那时就已经在心里纳闷了，等到七月份时，谷物相差得更是明显，元里实验田地中的谷物足足比其他田地中的高出了两个头，还格外茂盛。
百姓们在私底下传言，说这都是因为刺史大人德行好，爱护百姓，土地公公才因此偏爱于刺史，让刺史大人田地里的谷物都比其他人长得好。
元里听到传闻后哭笑不得，在传言变得更离谱之前，他便派人散布了这乃是肥料的作用。
所谓肥料，便是粪便堆肥后的产物。
元里还派了已经学习到堆肥知识的伤兵前去各个村子给百姓做讲解，让百姓了解到什么是肥料，又该如何堆肥如何使用。
百姓们在知道谷物长得如此之好竟是因为他们的粪便之后，在半信半疑之后，厕所里的粪便便开始时不时被人给偷走了。
元里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偷走了粪便开始堆肥，他只知道这几日即便是下乡也看不到路上的污浊之物了，方圆百里之内的空气都为之一清。
刘骥辛等人每次下田视察田地作物时都不由啧啧称奇，觉得幽州如今的乡间倒比洛阳城中更干净了。
除了肥料之外，元里的新兵练得也初有小成。
他牢牢按照后世科学的方法练兵，也没一味地压榨士兵，而是会定期给士兵休息的时间，带着他们聊聊天、唱唱歌，让士兵中有一技之长的人表演他们的才艺。这样既可以缓解士兵们紧绷的精神，也可以让军队变得更加和谐团结，积极向上。
休息日的时候，士兵便可以洗洗衣服、晒晒被子，每日过完休息日，他们的精神都肉眼可见地变得精神奕奕。
关之淮在暗中默默观察着士兵的变化。
他在元里的军营中待的越久，越是沉默不语。反而看得越多，听得越多，学会了很多东西。
就像给士兵休息和带着他们玩乐一事，他初次听闻时本来想要阻止，觉得这是玩物丧志，可最后却忍了下来。而看到成果之后，他无话可说。
元乐君练兵的手法前所未见，闻所未闻，这些在关之淮看来剑走偏锋、古怪至极的方法，偏偏就很是有用，有用到关之淮都开始怀疑自己以往练兵手段是多么的愚钝了。
除了休息玩乐，元里也在新兵之中举办了一场比赛，用来测试新兵们这两个月的所学，也是为了筛选出人才。
军中比赛是必不可少的东西，能够激发士卒的好胜心和潜力，形成良好的竞争环境。
为了让士卒们全力以赴，元里还设置了一套奖励规则。
能在比赛中排在前五十名的士兵，将会成为元里的亲兵。而第一名到第三名还有额外的奖励，头名可以得到五斤黄金，次名可以得到三斤黄金，而第三名则是一斤黄金。
参与比赛的士卒不限制出身、年龄、是否具有威名，全然只看自己的能力。
这样的规则放在后世并不稀奇，甚至有些类似于以后会出现的武举。但放在这个被察举制垄断上进之路，被出身无限拘束的时代，这样只靠自身能力便能获得进身之阶的机会，对所有人都是一个强而有力的冲击，直接让新兵十万人齐齐沸腾了起来。
他们不敢置信，怀疑此事是谣传。但得知这是真实的事情后，士卒们欣喜若狂。
营帐中的欢呼声快要将帐篷震塌，甚至有许多家境贫寒，忍耐着艰苦疲惫每日认真操练的士卒，已经靠在床头，死死咽下声音，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十万士卒中，有不少有能力有志向，却因为没有门路只能来投军的人。他们清楚地认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进身之阶。
这真的是太难得了，太难得了。
难得到他们的情绪久久不能平静，甚至忍不住为此而呼吸粗重，心神亢奋。
竟然有不论出身便可以成为刺史身边亲兵的机会，这样的机会比金子更让心有志向的人激动万分。部分士卒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们一定要角逐到前五十名。
只要能成为刺史大人的亲兵，身份上便有了质的跨越。如果他们表现得足够好，才能足够强，或许有可能会被刺史大人发觉，从而上战杀敌立功，被刺史授予官职。
这就能改变出身。
没有这么大的志向，也没有认识到这个比赛究竟有什么意义的普通士兵也很是兴奋。
金子，那可是金子啊。无论是五斤黄金还是一斤黄金，都是老百姓一辈子也挣不到的钱财。别说挣了，普通人或许一辈子都没见过金子一眼。
而如今能够获得金子的途径就摆在眼前，他们怎么也要努力一番。
因为十万士卒人数实在太多，元里便先让每一伍之间自行角逐出一人，伍长并不参与内部的角逐，而是同其他伍长一起竞争名额。
等每一伍选出一人之后，便由小往大，在一什，一百，一千，一万人内进行角逐，每一万人会挑选出一百名精英士卒。
什长、百夫长、千夫长同伍长一致，并不同普通士卒争夺名额。
为了保障选拔士卒的公平公正，伍长、什长等武官将会打乱之后随意分配，互相监督。例如将一个伍长分配去监督另一个伍长部下的五人士兵，以保证最大限度的公平。
元里还做了二手准备，他派人每日待在场边。若是有觉得不公平的士兵，尽可以同他的人上报。
就这样，十万新兵便开始摩拳擦掌地进行选拔了，所有士卒都铆足了劲儿，想要参与十日后的比赛。
听到元里要搞的这件事后，杨忠发特意跑到元里面前，跟元里比了一个大拇指，佩服得五体投地，“高，实在是高。元大人，您可太会了。”
随后，他便搓着手腆着脸求元里去看比赛时带上他一个。
元里笑道：“杨大人想来便来。”
杨忠发得到了首肯之后，乐得喜上眉梢。一同跟过来的何琅也嘿嘿一笑，“元大人，我能不能……”
元里没等他说完就点了点头。
之后，元里发现，不止是楚贺潮及他的部下对这个比赛感兴趣，他那些尽忠职守每日忙碌得如同996打工人一样的下属也对这个比赛极其有兴趣。
元里索性大手一挥，准备十日后带着全部人一块去看一看军营比赛。
傍晚，厨房里，跟元里学着做菜的楚贺潮一边切着菜，一边嗓子压低问元里，“你脑子里是怎么想出这法子的？”
元里道：“因为我天资聪颖。”
“……”男人又嘴贱了，石刀切断菜叶子，哼笑一声，“没怎么看出来。”
元里偷偷翻了一个小白眼。
楚贺潮觉得自己要疯了，觉得元里翻白眼都可爱。他表情变得有些怪异，盯着元里的眼神就跟元里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一样。
元里背上有些凉飕飕的，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这么看我？”
楚贺潮说不出“我觉得你翻白眼的样子也让我喜欢”的话，故作不耐烦地偏过了脸，张口就胡说道：“你眼屎没擦干净。”
元里：“……”
他摸了一下，结果什么没摸到。元里深呼吸一口气，憋了一肚子火气。他盯着男人做饭时挺翘的臀部，大胆地抬脚踹了一脚就跑了出去。
楚贺潮额角青筋凸起，“元乐君！”
*
做公务的时候，刘骥辛等人都在讨论着军营比赛这件事。
郭茂品了一口茶，感叹地道：“主公大善啊。”
作为没有出身，连学习识字都要入赘县令家的人，郭茂对这比赛的意义看得极为透彻，他清楚地明白主公给了士卒们一个什么样的机会。就是因为明白，郭茂心情复杂至极，他甚至对最后能成为主公身边亲兵的那五十名士兵又羡又妒。
这样的好事，为何他却没有这样的一个机会呢？
他辛辛苦苦一步步走来，历经了许多羞辱和嘲笑才有了这一步。和他相比，这些士卒又何其的幸运。
但郭茂很快便收拾好了心情，重新振作了起来。他如今已经拜入元里麾下，自然也是幸运的，且郭茂还有一个不宜对外人所说的野心。
他余光扫过政事堂的众人，尤其是刘骥辛。
一句话直说，郭茂想做元里手下最得宠的那一个。就算不是最得宠，也要是最体贴、最懂得为主公着想，说话最好听的那一个。
不过为了同僚间的情谊，郭茂是不会说出这个想法的。
听到他的感叹，刘骥辛和郑荣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他们都懂出身不好难以进身的痛苦。
但触动完了之后，郑荣忍不住道：“士卒们本身并不幸运，幸运的是因为他们遇见了主公而已。郭兄，你不知道军营中士卒们训练起来有多么的辛苦。”
郭茂哈哈大笑，“瞧郑兄这话，你是深有体会啊。”
郑荣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汪二再忙，也没忘记操练郑荣。经过几个月坚持不懈的操练，此时的郑荣比刚来幽州的时候看上去强壮了许多，甚至过于苍白的皮肤也晒黑了很多，身处在政事堂一群不怎么晒太阳的文人中时，他黑得像是一个武将。
笑闹过后，众人又专心处理政务，兴致勃勃地等着比赛那日的到来。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便来到了众人翘首以盼的军营比赛的当日。

第88章
八月八日是个大晴天。
校场周围旌旗飞扬，被挑选出来的一千名士兵已经整整齐齐地站在校场中央。
烈日灼灼，他们很快便被晒得皮肤发红，汗水滚落。
士兵们紧张地看着前方在布蓬下面坐着的诸多大人们，不少人吞咽了下口水，用尽全力让自己站得更为笔直，看上去更加威猛。
站在前排可以看清大人们面孔的士兵们，更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坐在正中间的刺史大人。
校场外围满了更多的士兵，他们虽然没有被选中，但也很好奇这一场比试。元里便吩咐让汪二和关之淮带着他们在校场外观看，以此激发他们的向往羡慕之情，也让他们在场边欢呼叫好，可以助助兴。
元里颇有种上辈子上层领导前来巡视的感觉，但他已经不是被巡视的那一个，而是巡视他人的那一个。
这样的感觉很奇妙，也很新鲜。元里坐在阴凉之中，将整个校场看了一圈，把士卒们脸上兴奋又紧张的神情纳入眼底。
他们都在期待着能成为元里的亲兵，都想要在元里面前摆出最好的状态。
元里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心脏跳动的速度微微变快，元里伸手摸着座椅扶手，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当真美妙。
让人有些上瘾。
一千人听着少，实则却有很多。尤其当这一千士兵用相同的姿势站着时，每个人与每个人之间的空隙一致，一排排一列列看上去好似是一条直线，场面更显得大气恢弘。
坐在元里右侧的是楚贺潮及他的部下们。而在元里的另一侧，郭茂则敏捷地率先抢占了主公身边的位置。
此时，郭茂手里正拿着羽扇，贴心地给元里扇着风，见到这一幕便送上夸赞的话，“主公，咱们的新兵虽只训了短短数月，但已有赫赫威势，全天下恐怕只有主公的新兵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借着元里的光享受到凉风尾巴的楚贺潮斜睨了郭茂一眼。
郭茂连忙笑道：“将军的兵也是闻名天下的虎狼之师。”
元里无奈笑了，“他们短短数月内能练成这个样子确实值得夸赞，多亏了有汪盟和关将军。不过和将军麾下身经百战的士卒们相比，这些新兵还远远有所不及。”
汪盟是元里给汪二取的大名。
能把新兵锻炼成这样，汪二的功劳非同一般。但元里说这话也不是自谦，这些新兵还没有经历过战争和鲜血，即便他们的技巧再是纯熟，体魄再是强壮，也比不过楚贺潮麾下多番在战场上历练过的士兵。
不过他们早晚都会上战场，变成名副其实的精锐之师。
军营比赛的名字被元里命名为了“幽州兵第一届比试杯”，竞赛一共考察四个项目，分别是：摔跤、负重长跑、野外生存及埋伏敌人、游水。
这四个项目，分别考察的是士兵们的武力、耐力、所学过的野外生存知识，以及北方士兵们并不擅长的游泳，比的都是单兵作战的能力。
最先比的便是摔跤，一千士兵两两一组，谁把对手摔倒在地算谁赢，只这一关，就能迅速地淘汰掉五百名士兵。
汪二一声令下后，士兵们就快速分好了对手。得到元里的首肯后，身强力壮的士兵们便低吼一声朝对手扑去。
校场内转眼就热火朝天地斗成了一团。
能走到这一步的士兵都是百里挑一的精英，都是从伍到万一步步打败众多人爬上来的，他们每个人都不是纸老虎，不论是纯粹地拼搏力气还是用技巧，这些士兵的摔跤擒拿各个都很有看头。
两两一组的士兵们手臂抓着对方手臂，大腿别着对方的大腿，各个用出了全力，拼的脸红脖子粗。这样力气和力气的强悍碰撞，轻而易举就能看得人热血沸腾，激动不已。
孔然就遇到了一个强劲的对手，他死死咬着牙，青筋绷起，想要把对方摔倒在地。
绝对不能输！
他在心里想到。
但他看着对手涨红的脸和咬紧牙关的模样，也知道对手也并不想要输。
没有人想要输在这里，所有士兵都拿出了吃奶的劲。
天气炎热，比天气更炙热的是校场外士兵们的欢呼叫好声：“摔倒他，好！”
“绊腿！攻击他下盘！”
刚开始，还没有人敢喊，怕惊扰了诸位大人从而获罪。但千夫长、百夫长知道这是刺史大人的意思，便带头叫喊起来，叫了没几句，士兵们便被带动起来了。
“坚持住！稳住下盘！”
“快赢了快赢了！”
布蓬下方的众人也跟着激动起来。杨忠发甚至心潮澎湃地拍着扶手椅站了起来，兴奋无比地大声叫道：“好！”
何琅也看得热血上头，紧跟着站起来探着脖子看，“好家伙，可真够厉害的！”
元里也看得目不转睛，把自己看得也很紧张，额头的汗珠从脸庞滑落。
楚贺潮也热得一身汗，偏偏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能脱衣服凉快。他余光往旁边一看，看着郭茂慢慢悠悠扇着羽扇的样子就心烦，手一伸，“拿来。”
郭茂从场中拔回眼睛，看了看将军的手，再看了看手里的羽扇，明智地将羽扇放在了将军的手里。
楚贺潮接过羽扇，大力地开始扇着风，风边扫过元里，将元里鬓角边的几根发丝吹起，脸上汗珠子一停，元里顿时感受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他立刻拉着椅子往右边凑凑，光明正大地道：“辛苦将军了，我借一借凉风。”
周围都是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许多双眼睛盯着。越是在意，越不敢在人前露馅。楚贺潮的目光扫过元里白腻的脖子和其上坠着的汗珠，一瞬后便懒洋洋的收回眼神，看着场内，问：“有借有还，你……嫂嫂借了还会还吗？”
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无话可说了。
这还要还？
将军是在和刺史大人说笑的吧。
不少人暗中竖起耳朵，想要听一听这两位做主幽州的大人会谈些什么。
元里耳朵动了动，面上带着淡然的笑，“那等一会儿便换我来，让将军也借借我的凉风。”
“好。”楚贺潮道。
他们看着校场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话，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废话。等过了一会儿，元里就从楚贺潮的手中接过了羽扇，改为他来扇风。
因为天气太热，楚贺潮没带那糟心的手套。羽扇送过去时，两个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相触了几下。
大庭广之下，这样简单寻常的触动都变得隐秘而旖旎了起来。元里抬眸，和楚贺潮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又很快错开了视线。
羽扇没扇几下，校场之内的士兵已经全部分出了胜负。
胜利的五百人气喘吁吁地站着，有的还有余力，面色还算轻松。有人却已经面色发白，快要力竭。
孔然喘着粗气，撑着膝盖恢复体力。大汗淋漓，滴到了他眼睛里，他抹了一把眼睛，后知后觉的狂喜在心中迸发。
他赢下来了！
让五百士兵略微休息后，便有人给他们送上了足有三十斤重的行囊。行囊中有吃食、水囊、打火石，吃喝炊具和修建营地的工具，以及保养武器和盔甲的磨石和油擦，最后是自己的武器。
除了这些，额外还有一些草药。
这都是远征作战时士兵会随身带着的东西，他们需要穿上自己的皮甲，背上这三十斤的行囊一直跑到蓟县外的盘山脚底下。
能在一个时辰内跑到盘山脚底的人就能赢，没跑到的便会被淘汰。
士兵们早已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们快速地穿上皮甲，背着行囊往盘山赶去。
布蓬下方，元里等人也驾马先行一步，提前来到了盘山下。
他们到的时候，离一个时辰还早得远。众人便收拾了一番，在树荫下耐心等着士兵的到来。
山底下比校场里凉快多了，元里见状也是松了一口气。再让士兵们在烈日中暴晒，他都担心会中暑过去几个人。
空闲之中，元里问了问郭茂那些南方商人的事，“他们也在幽州待了一个月了，可有着急回去？”
“本来是着急想要回去的，但在先帝去世后，他们也知道现在回去的凶险，不用我再多嘴，他们都求着想要留在幽州了，”郭茂笑眯眯地道，“工坊内的白砂糖已经做好了。五车甘蔗做出来的白砂糖实则有限，属下估摸着还不够他们买的，因此便只拿出了一点给他们开开眼界，主公，您都不知道那些商人着急得都给我送了多少东西来，就想要属下把白砂糖卖给他们。但属下私底下想着，还得再吊一吊他们的胃口，北方不适合种植甘蔗，如果可以，属下想让这些商户在南方种植甘蔗给我们，稳固地达成长久的配合。”
建原帝死后，元里就把贩卖白砂糖一事交给了郭茂。郭茂是个人精，又会说话，奸商都不一定能玩得过他，如今一听，果不其然。
元里笑了，调笑道：“哦？他们给你送了什么好东西？”
“金银珠宝，绢布美人，”郭茂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恭恭敬敬地奉上给元里，“这些东西虽说常见，但加在一起也价值不菲。属下虽然收下，但不敢私自昧下，东西都已记在纸上，连同那些商人送来的美人们，属下都将她们安置在了府外。”
元里随意看了看，“平之克己奉公，由你来处理这些事，我很是安心。”
说完，他又打趣道：“把美人安置在府外，是否是怕家中夫人生气？”
郭茂的夫人也是方圆百里内有名的母老虎了，性情泼辣刚硬，郭茂要是敢带美人回家，必定会被妻子拳打脚踢地教训一顿，再把他赶出家门。
元里很欣赏郭茂夫人这脾气，别看郭茂做事不计手段，他品德底线却比许多正人君子都要好。因为是靠着夫人才有字可识，有书可念，郭茂成为了元里的谋士后也没有忘恩负义，他事事将夫人放在心中，很自觉地当好上门女婿，将守身如玉贯彻了到底。
郭茂心有余悸地摸摸耳朵，“主公，属下这耳朵还想要呢！”
元里哈哈大笑。

第89章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跑到山脚下的士兵们逐渐多了起来。他们一跑到地，大部分人连行囊都来不及取下，直接趴在了地上平复滚烫急促的呼吸。
他们将会有三刻钟的时间休息，可以解决下生理需求，或者是吃吃干粮补充下体力。
在一个时辰内跑到盘山下的士兵共有三百人。其中有十三人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瘫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只能举手放弃了之后的比试。
孔然还在坚持着。
他咬着牙从地上坐起来，强撑着吃些干粮喝些水，捶打着双腿想要尽快恢复了些体力。他往旁边看了一圈，想要看看还剩下多少人，就发现不远处坐着休息的一个同村士兵顾越。
顾越这个人有些孤僻，和他并不熟悉，孔然没有想到他竟然也在，还坚持到了现在，毕竟顾越看起来可比他们瘦弱太多了。
相比起孔然还算是有些余力，顾越看起来都像是要厥过去了一样，不过他还是硬撑着没有放弃。
孔然知道他为什么会坚持到现在，原因只会和他的原因一样。
已经坚持到这里的人，目标已经不是那些金子，而是想要获得刺史大人的青睐了。
千载难逢的机会都已经放在他们面前了，他们怎么甘心放弃。
三刻钟过去后，剩余的士兵们全部起身，背着行囊又进了盘山之中。
看着他们深入丛林山路的背影，元里跟其他人简单解释了一番，“军营中有教过他们在深山丛林中分辨东西南北，以及躲避毒蛇、沼泽和瘴气的的知识。这会考的就是他们有没有记住这些知识，你们放心，我早在前两日便派人进山驱赶了有威胁的野兽，他们不会遇见大虫黑熊等猛兽。”
“不止如此，我还派了一百身穿黑衣的士卒进入山中充作他们的敌人，每个黑衣士卒身上都会系着一个红布条，士兵们若想要赢，光下山还不够，还要伏击一名黑衣士卒，从黑衣士卒身上夺走红布条再下山，才算是过了这一关。”
元里等他们理解这番话后，才继续说道：“这一百名黑衣士卒身上带有许多草药和胡笳。他们虽扮作的是敌人，但也作保护之责，若是士兵当真有了什么危险，黑衣士卒便会吹响胡笳，令驻守在不远处的士卒和疾医赶过去救治。”
方方面面，元里考虑得格外仔细，不曾缺漏一处。听得周围人感叹十足，再一次感受到了元里对士卒们的关爱。
既让他们得以训练，又保障了他们各个方面的安全。
在他们看来，这样的心思真的是世间难得。
在场的几个武将都没有元里想得周全。
楚贺潮看着最后一个士兵消失在丛林之中，突然道：“这样的做法很好。”
他一开口，本有些怅然失神的杨忠发等人也回过了神，纷纷赞扬出声，“元大人此举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若是这些士兵真能按着这样的方式来操练，那以后就算到了南方，他们也不会有丝毫颓态啊！”
想到这一点的众人都是一个激灵，面上闪过惊愕，双眼猛地发出惊喜的光芒。
对啊。
听元公子刚刚说的话，这些士兵学的东西中还包括如何应对沼泽与瘴气。但沼泽和瘴气，这可都是南方才会常常出现的东西！
再往深处想，元里还教导了这些士兵游水……
杨忠发忽然想到了元里曾经和他说过的那句话，若是要打水仗，不会水的北方士兵岂不是必输无疑？
电闪雷光之间，杨忠发猛地升起了一个可怕的想法——难道元大人早已有了和南方兵打仗的想法了吗？
或者是攻入南下……又或者是南方兵北上攻袭他们……
杨忠发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冷汗瞬间从背上冒了出来。
他看着元里，元里还在笑着，和其他人说话的模样仍然是那般亲切温和，如春风拂面。
但看在杨忠发的眼里，元里却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就像乌丸人前来拜访那日，元里预测下雨时一般高深莫测。
杨忠发默默走到楚贺潮身边，压低声音道：“将军啊。”
楚贺潮：“嗯？”
“咱们是不是真有打水仗的那一天？”杨忠发压低声音问。
看着他脸上的复杂神色，楚贺潮便明白他是想到什么了，他语调变也没变，“怕了？”
杨忠发脸色微微一变，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不怕打仗，但他怕他们的兵适应不了水战，然后白白丧生，连个尸首都没法捞出来。
楚贺潮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后就开始练吧。”
杨忠发抹了把脸，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盘山中的士兵们也开始寻找隐蔽的角落，埋伏等待着黑衣士卒的出现。
孔然趴在草丛中，目光盯着不远处的山道。
他挑选的这个地方草木茂盛，也格外的闷热。孔然的运气不怎么好，一直没有见到黑衣士卒出现。草上的刺弄得他全身发痒，但孔然不敢动一下，他牢牢地记住了曾经学到的知识，埋伏时要完全隐藏，纹丝不动，不能惊扰敌人。
没过一会，毒虫便爬过来叮咬孔然，孔然呼吸越来越沉重，他想着最后的奖励，咬牙坚持着下去。
毒虫爬来爬去，将孔然的双手、脖子叮咬得浮肿、溃烂，疼痛仿佛从身上所有的地方密密麻麻地传来，在安静的丛林中，心理防线会不断崩塌重建、重建崩塌。
孔然甚至在怀疑，那一百个黑衣士卒是不是已经被其他人拿下了，否则他埋伏了这么久，怎么一个人也看不见呢？
要放弃吗？
放弃……
孔然想起了一路走到这的艰难，想到了家中的贫困与父母兄弟姐妹被人欺辱的模样，深呼吸一口气，继续坚持。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孔然面前的山道之中出现了一个黑衣士卒。
孔然双眼一亮，他耐心地等着黑衣士卒走到自己的面前。等双方的距离已经足够近时，孔然便猛地扑了出去。
……
一个半时辰后，成功拿下黑衣士卒的一百个士兵抓着红布条来到了另一侧的山下。
山脚下正是一道湍急的河流，河流对面，则站着诸位大人们。
士兵一过来就看到了平日里操练他们的汪二和关之淮，他们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巡视着，倏地有人惊喜高呼道：“刺史大人！刺史大人就在对面！”
听到这话，本来疲惫不堪的士兵们不由精神一振，他们不敢停留，快步走到河流旁，取下行囊，脱掉身上沉重的皮甲。
现在只剩下一百人了，只要在前五十个人中抵达对面，他们就能成为刺史大人的亲兵——
眼看着胜出就在眼前，精疲力竭的身体神奇地再次充满了力量。士兵们深呼吸一口气，一个接着一个跳下了湍急的河道。
孔然一见到河流便心中一喜，他是少有的在投军之前便极其善水的人，二话不说，他直接跳到了河里，拼命往对面游去。
虽然孔然因为被毒虫叮咬而格外痛苦，下水的速度慢了他人许多，但因为高超的善水功夫，他反超了前面的士兵，不知不觉间游到最后翻身上岸的时候，他震惊的发现自己竟然是第三个上来的人！
刺史大人就站在他的身边，让人来帮忙处理孔然身上的伤口，温和地问道：“你叫什么？”
“孔、孔然。”孔然结结巴巴地道。
元里又问：“可有字？”
“回大人，小人没、没有。”
元里笑着点点头，让人扶孔然去一旁消息，就站在岸边数着翻身上岸的人。
三十……四十五……
孔然在一旁坐着，先前分明累得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但现在他却感觉自己亢奋极了，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再从盘山跑回到校场。他紧紧盯着河岸，也跟着在数上岸的人。
等到第五十人时，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狼狈又苍白的脸出现在岸边。
是顾越！
孔然倒吸一口冷气，没有想到顾越竟然当真成功了。随后便是欣喜，能有个同乡与自己一起，这自然是让人安心的事。
他正想要给顾越鼓个气，但没想到顾越都已经半个身子奋力地爬到岸上，眼见着占下最后的亲兵名额，他后面的一个人却满脸狠意，忽然出手把顾越拽回了河里，改为自己翻身爬上了岸！
孔然哑然无声，“……”
这、这又怎么算？
更吓人的是，顾越被拽下去后直接没声响了！
正当孔然以为顾越是心中没了希望打算放弃时，刺史大人却黑着脸沉声道：“此乃作弊，将他带走。快来人，将刚刚被拽下那人救上来。”
元里身边的亲兵跳下水，将顾越给带了上来。顾越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大口水，元里看他仓皇的神色，便直言道：“你是第五十名上岸的人，可为我亲兵。来人，带他下去休息。”
说完，元里便冷着脸看向刚刚那个将顾越拽下去的人，厉声，“在比试开始之前，我说了什么，你是否都忘记了？”
这个比赛虽是单兵作战，但所有的士兵都是一个军队的兵，团结是第一要务。在比赛开始之前，元里让汪二和关之淮强调了数次，绝不能恶意伤人。
内部的比赛要是都用下作的手段去赢得胜利，这样的军队还叫什么正义之师，军法何在，团结何在。
这样的人，决不能成为元里的亲兵。
他会为了一个亲兵名额来残害他人，未来也会为了其他人给的丰厚钱财来谋害元里。
更何况其他的新兵都在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在其他士兵的面前，元里就更不能放过他。
元里的一腔怒火忽而平静了下来，“你叫什么？”
刚刚还一脸狠意的人此刻缩着肩膀，仿佛无害之犬一般畏畏缩缩地道：“小人名叫吴泽。”
元里淡淡地道：“你知不知道你触犯了军法？”
吴泽立刻磕头认错：“小人错了，小人错了。”
元里冷冷地低头看着他。
性情果断凶狠，下手毫不迟疑，听到他的话后当即认罪磕头，此人不可小觑。
“军令如山，”元里抬起头，收回眼睛，他语无波澜地道：“把他拖下去砍了。”
亲兵应是，上前压住吴泽便往外拖去。
吴泽的嘴被捂住，他猛地瞪大眼睛，随即便剧烈地挣扎。三五亲兵猛力压住他，见挣扎不了之后，吴泽便恨恨地盯着元里，血丝狰狞，像是要扑上去杀死元里一般。
但很快，他便人头落地了。
周围一片寂静。
元里道：“收拾收拾，回程吧。”

第90章
元里神色淡淡，转过身对郭林吩咐了两句话后，就平静地去安抚新兵了。
楚贺潮一看元里这副模样就有些心痒，看着就有些出神。
杨忠发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到了元里，杨忠发心里忽然生出些怪异，他轻声喊道：“将军？”
楚贺潮收回了眼睛，冷淡地瞥了杨忠发一眼，在问：何事？
杨忠发心头的那丝怪异感还没捕捉到便已消失，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怕是被晒晕了，“咱们也该走了。”
闯到最后一关的士兵们已经累得走不动路了，元里便让亲兵们骑马带着他们回程，言语间很是关怀，让新兵们都有些受宠若惊。
此时，他们看到吴泽被砍头时的惧怕全都转变为了敬畏，一棒子一甜枣，让这些新兵们打从心底佩服刺史大人。
上马前，元里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很快就看到了楚贺潮的身影。楚贺潮似有所觉，也朝他看了过来。
两个人目光相撞，刚刚还凌厉威严的青年犹如寒冰化开，嘴角微微扯起，还朝着楚贺潮快速地眨了眨眼。
楚贺潮胸膛剧烈跳动了起来。
他看着元里的嘴唇张了张，不由自主大步抬脚走过来，走到元里面前才停下，“你说什么？”
元里没想到他这么光明正大地就过来了，有惊讶一闪而过。顾忌着其他人在场，他含糊地道：“我没说什么。你过来干什么？”
“你冲我眨眼了，”楚贺潮嘴角一掀，目光上下看过元里，压低声音道，“嫂嫂，光天化日之下朝着小叔子眨眼，这不好吧。”
元里嘴角抽抽，“……”
他瞪了楚贺潮一眼。
这一眼差点儿把楚贺潮给看得心都软了，楚贺潮生怕自己表现得太露骨，硬是压住嘴角，面色一沉，冷硬地道：“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
元里默默看了楚贺潮一眼，也不说话，直接驾马走了。
楚贺潮看着他的背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等和部下一同上马离开时，他才脸色一变，转头跟杨忠发说道：“我说这话时凶不凶？”
他用相同的表情和语气跟杨忠发说了一遍同元里说过的话。杨忠发连连点头，“凶得很。”
楚贺潮的脸色变得不怎么好，他抹把脸道：“坏了。”
杨忠发奇怪，“什么坏了？”
“你平时会凶你婆娘吗？”楚贺潮忽然换了话问道。
杨忠发道：“那得看什么时候了。岁数大了后我也不怎么凶她，我年轻那会脾气暴躁，时不时凶她一回，一凶她她就会哭，我的娘嘞，那哭得黄河水都没她眼泪多。”
他露出不堪回首的表情，摆摆手道：“三两次之后就不敢凶了。”
何琅哈哈笑道：“将军莫非是想要娶妻了？”
楚贺潮不说话，只沉着张脸。
*
没过多久，一行人就回来了。
元里深知荣誉的力量。他也给了新兵前五十名足够的荣誉，不止让他的亲兵亲自将这些人送到军营中，还分别给这些人送了更好的衣服、靴子以及锃亮崭新的玄甲。
而前三名应得的金子，元里也给了他们。
这些金子元里本来是打算自己出的，这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尤其是蔡集之前为了赔罪，赔给了他们八大箱的黄金。之后蔡集逃跑得太过匆忙，落下了几乎六成的家财，这些意外之财中就有许多黄金。
但郭茂听闻之后却制止了元里的打算，他自己跑去南方商人那里隐晦地暗示了一番，这些商人便懂了，主动奉上了黄金，说是仰慕幽州兵的威猛，献上黄金以充军资。
郭茂假意推拒三次后便收下了，将之作为前三名的赏赐之用。
带着这些东西回到营帐后，看着其他士卒难以掩饰的艳羡嫉妒的模样，这五十个人不由升起了一股飘飘然之感。
好像喝多了酒似的，整个人的大脑都有些晕厥，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笑容怎么收也收不起来。他们跟营帐中的其他士卒们讲明了一日的经过，在欢呼惊叹声中感觉到分外的满足。
等终于躺在床上之后，疲惫感才深深袭来。这五十人几乎一瞬间就陷入了昏睡，但他们太担心今天发生的事情只是个梦了，因此就连晚上睡觉时，他们都紧紧抱着元里给他们衣服靴子。
热闹的一日逐渐安静下来。
晚上，楚贺潮照旧想要去找元里，却发现元里的门窗都关紧了，推也推不动。
他揉揉额角，头疼，低声道：“元里。”
房里没声音。
楚贺潮耐心地再次叫道：“元乐君。”
元里躺在屋里床上，悠闲地晃着腿，当没听见。
好几声过去后，外头的男人没声了。
元里不信他就这么走了，耐心地等了一会，就听窗户那边啪嗒一声脆响，一个黑影忽然翻了进来。
窗户可是关上了的！
惊讶之下，元里“蹭”地一下坐起身。黑影就迅速逼近了他，一手捂着他的嘴，将他逼在了床榻角落之中。
“刺史大人，”男人故意粗着声音，冷笑，“你可最好不要乱动。”
元里闻到了楚贺潮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不合时宜地想，完了，更像是偷情了。
他唔唔了几声，楚贺潮就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哼笑着上了床，“说说，为什么把我关在外头。”
“睡觉关紧门窗不是很寻常的事情？”元里不冷不热地道，“没什么事你就赶紧回去。”
这话还是白天楚贺潮说给他听的话，一听这话楚贺潮就知道，元里这果然生气了。他啧了一声，哭笑不得，“脾气这么大呢？”
元里似真似假地呵呵笑了两声。
楚贺潮立刻开始低声下气地哄着人，“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凶你。”
元里背过身闭上眼睛睡觉，不理他。
楚贺潮从背后抱着他，深深反省了自己一顿，语气要多诚恳有多诚恳，“我真的错了。”
元里幽幽地道：“我们在一起之前，你道歉的诚意没有哪一次能比得过这次。”
“胡说，”楚贺潮把他转过来，“我每次都是诚心认错。”
“然后下次再犯？”元里道。
楚贺潮咳了两声，“别瞎说。”
元里道：“那你那会为什么要突然凶我？”
“因为太喜欢你了，”楚贺潮捏了把元里脸上的肉，力度没用好，一下子把俊秀的青年给捏得嘴巴撅起，模样滑稽，“为了不让人看出点什么，我就板着脸了。”
元里用力拍掉他的手，“别动手动脚的。”
“哟，”楚贺潮乐了，眯着眼睛打趣道，“行啊，碰都不让碰了？”
元里“嗯”了一声。
“行，不碰，你说什么时候碰再碰，”楚贺潮躺下，脑袋枕着手臂，闭上眼睛道，“乐君，什么时候再光着腿穿次外袍？”
元里额角一突一突，“我从没光过腿穿过外袍过。我上次就说了，我那里头穿了裤子！”
楚贺潮道：“就你那小短裤？”
元里：“那叫四角平裤。”
楚贺潮上次给他亲的时候就发现元里穿着一个小裤子了，他没见过那东西，感觉很是怪异，就像是幼童才会穿的东西一样。但在元里身上看着却尤其可爱，还有些让他心里生痒。
“那东西穿着能舒服？”他边说，边把手往元里伸去，想要掀开衣服正经地看一看元里穿的舒不舒服。
元里直接抓住了他的手，“你老实点。”
楚贺潮叹了口气，“怎么有了媳妇也活得跟个鳏夫似的。”
元里乐了，忍着也没忍住笑声。
楚贺潮凑过来亲他一口，元里这次总算是没有拒绝。亲着亲着，元里又被咬了一口，他皱眉，“你别总是咬我。”
楚贺潮说好好好，“下次一定不咬。”
元里不信，“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楚贺潮：“……”
他面上一红，生硬地转移话题，“你白日的时候做得很好，军令如山，犯错之人必须严惩，那等小人留着也是祸害，你没有杀错。”
元里任由他转了话，跟他闲聊了两句之后，叹了口气。
楚贺潮轻轻打了他一下，“小小年纪叹什么气。”
元里忽略男人不老实的手，说道：“咱们爹娘怎么还没来到幽州？”
“他们所带的东西太多，”楚贺潮摸着他的头发，道，“光你爹娘要带来的东西能有多少，你心里也知道。”
元里点点头。
他们家留在汝阳县的资产太多，如果要走，田地庄园是一定要卖了的。铺子农庄的帐也要收上来，家中的资产光是整理就要用掉许久时间，更不要说带到幽州了。想也知道这会是多么浩浩汤汤的队伍。
因为人多，东西也多，幽州又远，在路上耗费半年时间也有可能。
元里又想叹气了，“我就是担心他们。”
楚贺潮安抚地拍了拍元里的背部。
元里道：“等爹娘和王爷夫人来了之后，你不要再晚上跑过来了，如果被发现……”
楚贺潮皱起了眉，很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道：“我会说服爹娘的。”
元里静静地看着他。
楚贺潮低声，英俊的面容显出几分刚毅成熟，他耐心地再一次道：“即使爹娘不同意，也不会令我有所动摇，你只要一直待在我身边就好。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
元里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贺潮忽然有些心慌，皱眉低呵：“元里，说话！你不是怕了吧？”
他抓着元里的手一瞬间青筋绷起，慌张怒火从眼底交错升起。
“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元里回过神，笑了，“没有。”
楚贺潮死死盯着他，“真的没有？”
元里笃定地道：“我说话算数。”
楚贺潮的心猛地安稳了下来，他松了口气，擦擦头上的汗，“你差点吓死老子了。”

第91章
元里看他吓成这样，又好笑又是心疼，”我说了和你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不会后悔的。”
这话听在楚贺潮的心里就成了蜜，楚贺潮哼笑两声，放松地道∶”你看看你把我变成什么样了，听你说一两句话就吓成这样。说，你是不是给我灌了什么汤了”
元里道∶”是啊，我给你灌汤了。”
楚贺潮乐了，佯装惊惧，”说说，什么时候灌的汤。”
”不知道，”元里嘴里发干，踢了踢楚贺潮的腿，”我渴了。”
楚贺潮不想动，元里又踢了踢他。被踹了两下，楚贺潮才懒洋洋的下床，去给他拿水，”你看你懒的。”
元里喝了整整三杯水才解了渴，男人嘴里嫌弃，却很耐心地给他一杯杯倒水。元里把杯子递给楚贺潮，嘿嘿一笑。谈恋爱之后最爽的就是这种事，上床后不用下床就能有各种东西递到面前，真的是太快乐了。
睡觉的时候，元里抠着男人的指甲，”你要不要也穿个四角平裤”楚贺潮神情怪异，”我穿那东西干什么。”
”穿上去很舒服的，”元里道，”还很有安全感。”他把内裤的好处说了许多，楚贺潮半信半疑，”真的”
元里顿时来了精神，下床翻箱倒柜，”我先前有做多了的，拿给你穿试试。”
楚贺潮解着裤带脱裤子，见元里有些不自在，他还笑着道∶”你亲都亲过了，这会躲什么。”
元里皱眉道∶”你长得太丑了。
”楚贺潮呵笑，”过来。”
元里走过去，把手里东西递给他，楚贺潮攥着他的手先把人拉过来亲了一口，才换上裤子。
结果太紧了，穿不上。
元里心里惆怅，这人是怎么发育的，”等明天我让人给你做更大的。”
楚贺潮坏笑，”是不是嫉妒了”
元里闷不吭声地直接把裤子扔他脸上。
第二日，杨忠发与何琅就假借着钓鱼的借口将元里请走，想让元里教他们凫水。
他们看完昨日那场比赛后都产生了不少危机感。元里操练出来的新兵都这么会水了，他们这些富有威名的将领，怎么连水都不会呢万一以后真要打水仗，他们就干看着着急吗
他们不好意思找士兵教，便求到了元里这。
元里干脆利落地应下，带他们找了处水浅的河道，先在岸上教他们游泳的动作。
杨忠发和何琅一边练，一边道∶”元大人教起来可比将军教我们要仔细得多了。”
元里挑眉，笑眯眯地看了旁边面不改色的楚贺潮一眼，”将军还教过你们凫水呢”楚贺潮学会游泳了
两个人连忙点点头，”将军不知道从哪里学的，上次教了我们一些。我们这次本不想麻烦大人，让将军教教我们的，只是将军嫌烦，不愿意教。
元里一听就知道了，楚贺潮这是在瞎吹牛。
他也没揭穿，等两个人的游泳动作练得熟练之后，就让他们两个人各自准备了一块木板，抱着木板在水里练习动作。
杨忠发与何琅有点害怕，下水也很僵硬。身体一绷紧，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往水底沉。元里鼓励他们，”别紧张，放松放松。这河不深，站起来也到你们胸口，这么浅还怕什么”
何琅苦着脸，”我也知道这水不到我们胸口，但怕也是真怕…”
对不会游泳的他们来说，有一种随时会被淹死的恐惧具。
元里索性也下了水，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一下来，杨忠发与何琅心里就有底了，终于敢抱着木板游动两下。没一会儿，已经有了些感觉。
看着他们进步飞快，在岸边站着的楚贺潮忽然开口道∶”嫂嫂。”
水里的人一同抬头看他。
楚贺潮面色不变地道“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谈一谈。”
顿了顿，他接着道“军中武器短缺一事。”
杨忠发和何琅露出了然的表情。元里上岸，跟着楚贺潮走到了一旁。还没说什么，楚贺潮便拽着元里来到了河的另一段隐蔽位置，二话不说开始脱衣服。
元里顿时朝四处看去，低声呵斥，“你干什么，这里还有人在呢!”
楚贺潮闭不做声，很快就将衣服脱了下来，就开始脱靴子。衣服下的一块块肌肉精悍结实，裤子坠在跨间，人鱼线深入裤腰，还带着几根卷曲毛发。元里看着他耸动的肌肉，鼻尖好似已经闻到了楚贺潮的味道，心脏砰砰砰乱跳。他舔舔唇，想要开口拒绝，楚贺潮就埋头跳到了水里。
元里“……”。
他面无表情抹了把脸上被溅到的水，低头看着水里的男人。
楚贺潮站得笔直，“乐君，你也快教教我怎么凫水。”
元里呵呵笑了两声，蹲在旁边凉凉地看着热闹，”你不是早就会凫水了吗”
楚贺潮黑着脸，“我那是说大话。赶紧的，乐君，别让你男人在部下面前丢人。”
元里看了一会他的笑话，才慢悠悠地开始教他。在元里教杨忠发与何琅时，楚贺潮就记住了要点。这会全心全意地练了一会，不到一刻钟，他便略显生疏地学会了怎么凫水。
元里热得卷起裤腿坐在岸边，双脚在河里晃动，”怎么样，凫水不难吧。”
楚贺潮刚学到手，在水里新奇地游了好几圈，只觉得浑身清凉，”这滋味不错。”
他游到岸边冒出头，”凫水不难，士卒很快就能掌握。学好之后，应当也不畏惧你所说的水仗了。”
元里摇摇头，”水仗最难的不是要会水，而是适应在船只上作战。”
”没怎么坐过船的人，上船后便会头晕恶心，体力匮乏，更严重的便是两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元里补充道，”要是站都站不起来，还怎么作战”
楚贺潮若有所思，”战船应当尽快建造起来。”元里赞同地点了点头。
楚贺潮双手撑在岸上，手臂猛地绷起，从水里跃上了岸坐在元里身边。他湿漉漉地捏着元里的脸亲了一口，戏谑，”怎么办，你哥没钱建船。
元里尝到了一嘴水味，呸呸两声道∶”你什么时候有过钱。”
楚贺潮笑了，脸皮厚如城墙地道∶”这不是有你吗”
元里瞥了他一眼，”你像是一个吃软饭的。
楚贺潮手指糙糙地摸过他的脸蛋，有点毛刺的疼，看着青年露出吃痛的表情，楚贺潮咽咽口水，心中火热，”让吃不让吃”
元里∶”吃软饭”楚贺潮哑声调笑，”吃奶。”
元里的脸蹭地一下红了。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两道脚步声。
楚贺潮反应迅速地跳回了河里，装模作样地凫水。
元里咳了咳嗓子，捧了把水洗脸，浇灭脸上的烫意。
刚做完这些，，杨忠发与何琅便并肩走来了。见到人后就一顿抱怨，”元大人，您和将军真是叫我们好找。怎么教着教着我们，您两位还跑没影了呢”说着，他们才看到水里的楚贺潮，”咦”了一声，奇怪道∶”将军怎么还下水了你们不是去谈武器短缺一事了吗”
楚贺潮道∶”天大热了――
元里道∶”他想下水抓鱼――
两个人同时闭了嘴，沉默了。
杨忠发和何琅面面相觑一眼，到底是天太热了还是想下水抓鱼
楚贺潮面不改色地道∶”天太热了，正好看到河里有鱼，就下水想抓几条鱼回去。”
”对，”元里从容笑道，”你们出来时不是借口要钓鱼吗将军抓几条鱼回去，正好也省得被旁人发现你们是来偷偷凫水了。”
何琅和杨忠发恍然大悟，”是该如此。”
他们也不回去了，跟着在这里重新下了水，顺便捉几条鱼留着晚饭吃。
一个下午，这几人都学会了如何凫水。
学会凫水之后，楚贺潮经常抓着元里在农庄湖里游上几圈。
湖里的莲蓬也熟了，元里爱吃这个，刚摘的莲蓬最是鲜嫩，元里一吃就能吃一两支。这一天，楚贺潮一脚泥地刚从湖里给他摘了些莲蓬出来，就得知门前停了一条长队，元里的父母到了。
楚贺潮皱眉，”刺史呢”仆人回道∶”出门迎接父母去了。”
楚贺潮点点头，心中忽然有些心神不安，他打算先换身衣服再去拜见元里的父母。但刚回房间不久，门外就有匆匆脚步声传来。楚贺潮本就有些莫名其妙的心烦意乱，听到声音后直接打开门，冷着脸道∶”什么动静”
但却看到匆匆走来的以元里为首的一队人，文些人的神色有些仓皇，元里的面色同样慌张，看到他之后更是快步走了两步。人群里头，竟然还有洛阳楚王府的杨公公。
楚贺潮眼皮跳了跳，强烈的不安升起。他想把元里拉到自己身边缓解下焦躁的情绪，问问怎么回事，但手还没伸出去，楚贺潮就想起来这是在外面。不能在人前这么做。
杨公公嗓子都哭哑了，一见到楚贺潮，两行泪就又流了出来，”扑通”跪在了地上。
”将军，王爷和夫人…被害死了。”

第92章
楚贺潮呼吸重了重，好像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微风吹着，带着扑面而来的炙热，窒息得令人眩晕。
杨公公哽咽着将事情说了出来。
楚王与杨氏本打算在建原帝死前便逃出洛阳，但洛阳却在建原帝病重之时便封闭了城门。李立野心勃勃，他早就派人盯紧了楚王夫妇，不让楚王夫妇有机会离城。因为楚贺潮就在北疆，麾下有十三万的大军，李立唯恐楚贺潮会对付他，便打算用楚王夫妇来挟持楚贺潮，让楚贺潮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只是这样，楚王夫妇不会死。
李立也绝不敢让楚王夫妇死。楚王夫妇还在，即便楚贺潮本性不孝，他也必须摆出孝顺的样子听从李立的话，但若是楚王夫妇死了，楚贺潮以此为借口来攻打他可就顺理成章了。
李立对楚王夫妇还算客气，但李立没有想到，宦官也对楚王夫妇出手了。
楚明丰死的时候，曾有宦官前去吊丧，却被楚贺潮带兵驱赶出门。宦官心存恨意，便在建原帝给北疆的军粮中动了手脚，给了楚贺潮被水泡过的粮食。
建原帝病重之后，没人能给他们撑腰了。宦官慌慌张张，担忧楚贺潮会报复他们，便去威胁了楚王夫妇，让楚王夫妇给楚贺潮去信，令楚贺潮写出一封对宦官的投诚书，还让楚贺潮在书信中承诺不会对宦官动手，会对宦官唯命是从。
他们太过贪心了，只觉得如果有楚贺潮及北疆十三万大军的支持，必定可以斗得过外戚李立，扶持傀儡皇帝上位。
可楚王夫妇却受不住这般的侮辱。
他们的长子便是被宦官所害，已经死了。又怎么能让二子背负宦官走狗的恶名被天下人叱骂，让自己成为挟持二子的弱点呢？
楚王性情刚正坚毅，杨氏也是外柔内刚。他们坦然选择了忠义之路，最后只是千辛万苦地将府中的几个女儿让忠仆带着逃到汝阳，令元里的父母好好将女儿们送到幽州后，便在长子的房间饮了一杯毒酒，前去黄泉陪着长子了。
喝下毒酒的时候，杨氏是解脱的，因为她太过思念长子，自己也活得够久了。但当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她看着长子房内的东西，却忽然想起了楚贺潮。
她突然升起了一种强烈的遗憾。
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记不得楚贺潮房间之中是何模样了，记忆之中关于二子的部分又是那么稀少，只有二子幼时和成年的模样。她临死之前，才知道自己做错了多少。
她唯一对不住的只有二子辞野。而她能为二子做的，便是死去了。
杨公公恸哭道：“夫人死前，让我给您带一句话，她……她说‘娘对不起你，辞野，以后要好好活下去，娘先走一步，去陪你兄长了’。”
杨公公虽是宦官，但和杨氏族中也有些关系，他早年便从宫中出来了，和监后府那些太监并没有任何牵扯。说起这些宦官做的事，他也是悲痛难耐。
楚贺潮从问了那一句话开始，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了。
哭喊声杂乱，从楚王府逃出来的那三位妾室生的楚家小姐也在旁呜咽着擦着眼泪。
元颂面容疲惫，他惭愧地向前走到楚贺潮的面前，低声道：“王爷与夫人死后，李立不敢将这则消息传出，怕让你……他派人将王爷与夫人下了葬，我竭尽全力，才运出楚王与夫人的尸体。只是长路漫漫，又天气炎热，无法将尸体带来幽州，我便做主将他们安置在了你兄长坟墓旁……我只带走了府中三个姑娘来到幽州。将军……元某愧疚。”
楚贺潮还是没有说话。
他好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可怕。
许多人担心的目光放在楚贺潮的身上，杨公公已经悲怯得昏厥过去，场面更是混乱。
人来来往往，各种哭声喊声混在一块，桌上刚摘的莲蓬还带着露水，不知被谁的衣袖带着摔落在了地上。
一年前，洛阳楚王府挂上了白布，楚明丰走了。一年后，幽州楚家庄子里也挂上了白布，楚贺潮的爹娘也跟着走了。
庄园里的蝉鸣蛙叫都少了很多，它们好像也懂得庄内死气沉沉的氛围，便连声儿也不出。
堂内摆了两副空棺材，里面只有楚王与杨氏的衣服，还是他们年轻时候在幽州穿过的衣服。
连这都是楚贺潮费尽全力才能找来的。
过来哭丧的人很多，气愤的人更多。谁心里都不舒服，眼睛通红，心里憋屈。
楚贺潮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元里做了碗面，端过来找他。开门进去，就看到楚贺潮坐在椅子上，跟石雕似地一动不动。
屋子里风也不透，逼仄沉闷，昏昏暗暗。
元里喉结动了动，把门关上，端着面走到楚贺潮旁边坐下。摸了摸壶水，早上送来是满的，现在还是满的，已经凉了。
他抿了抿唇，拿着筷子夹了面送到楚贺潮面前，声音低柔，“吃点饭吧。”
楚贺潮不出声，就这么坐着。
他脸上胡子拉茬，还是一动不动的姿势。元里不知道他哭没哭过，在昏暗下却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睛与眼底的青黑，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从他身上传了出来，沉甸甸的。
元里眼中酸涩，他再次低低地道：“辞野，你多少吃一些吧。”
楚贺潮终于开了口，“拿走。”
嗓子像是坏了一样，被沙哑浸透。
元里还是举着筷子，又换了称呼道：“哥，你……”
“我说了拿走！”楚贺潮暴怒道。
元里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他怔怔地看着楚贺潮。
楚贺潮看着元里被吓到的模样，终于回过神，悲痛、懊恼、后悔一一从他脸上闪过，他弯腰把地上的筷子捡起来，站起身走到元里面前把元里抱住。
“对不起，”楚贺潮嗓子嘶哑，“对不起，乐君，我不是有意凶你的。”
元里摇摇头，道：“我知道你难受。”
楚贺潮抱着他的手臂用力，眼睛发红，几乎有些哽咽，“他们怎么就死了。”
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元里心里闷闷的难受，像沉在水里喘不过气。
他上辈子没父母，这辈子爹娘还活得好好的，他不知道父母死了是什么感觉，但想想就知道会很痛苦。这种痛苦压在楚贺潮一个人的身上，楚贺潮该有多难过。
人怎么这么容易就死了呢。
乱世之中，就那么简简单单就没了。
哪怕是楚王那样的人物，也死得跟颗草一样轻易。
楚贺潮从知道爹娘死了后一句话没说，一下也没哭。他这会抱紧着元里，痛苦吞食着五脏六腑，一点点淹没着他。他埋在元里的脖颈中，滚烫的眼泪顺着元里的脖子滑落。
元里不知不觉也跟着哭了，他回抱着楚贺潮，“我陪着你。”
楚贺潮紧紧攥着元里背部的衣服，手指颤抖。他抱着元里，像是在抱着最后一块浮木一样。
楚明丰的死在他心里划了道口子，如今这道口子被划得更深了。
楚贺潮在意家人，可家人都一个个离开了。
他现在只有元里了。
就剩一个元里了。
在屋子里，楚贺潮悲痛的眼泪掉在了元里的身上。哭完后，当天晚上，他就出现在了大堂中。
他面无表情地跪在两个棺材前。
即使里面没有父母的尸体，他也要守夜七天。
晚上，人都散了，大堂里就剩了楚贺潮一个人。
元里从父母那里回来，满面疲惫。看到楚贺潮之后，他走过去跪在楚贺潮的身边。
楚贺潮没动，也没出声。等过了一会儿，他才哑声开口道：“乐君。”
元里看向他：“嗯？”
楚贺潮垂下眼，看着双手，道：“我是不是命太硬了，克亲？”
元里一愣，随后便有怒火猛地从心里窜起，“这话是谁说的！”
楚贺潮沉默了一会，“否则我怎么会多番死里逃生，他们却一个个死了？”
死了一个，又死了一个。
元里骤然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抓起，顾不得外头没有人，气得脸色发白，低声呵斥，“你别跟我说这种话！”
他胸膛快速起伏几下，“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命硬克亲的说法，楚辞野，你别瞎想！你还有几个妹妹逃出来了，她们难道就不是你的亲人吗？！”
楚贺潮没有说话，良久，手指才动了动，握住了元里的手。
没有见过几面的庶妹，对楚贺潮来讲毫不重要。
他用的力气很大，攥得元里的手指咯咯作响，元里却没有叫疼。楚贺潮率先发现不对，他松开了手，狠狠抹了抹自己的脸，打起精神抬手摩挲着元里的脸蛋，“是不是很疼？怎么不提醒我。”
元里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声音低低的，“你别多想。”
楚贺潮苦笑，“我怕我也克死你。”
元里没忍住，眼泪直接流了出来。
男人沉默着弯腰，手指一点点擦着元里的眼泪，又把元里抱在了怀里，下巴抵在元里的头上。
他的胡茬扎在元里的额头上，目光看着眼前漆黑的棺材。
蜡烛啪地一声烧着了小飞虫，纸钱烧着，冒出浓烟，浓烟遮挡了楚贺潮的面部，却遮不住他的悲伤。
遇到哀事，人是要哭的。只有哭了才能让心里舒服一些，但除了在元里肩上哭过的那一次，将空棺材埋下地的整个过程中，楚贺潮都没哭一下。
楚家的那三个小姐已经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她们既是在哭爹和主母，也是在哭一同在洛阳死去的自己的生母，还有迷茫的未来。
给她们遮风挡雨的人已经去了，但她们熟悉楚明丰，却并不熟悉楚贺潮，楚贺潮的凶名和陌生的幽州带不给她们分毫的亲切感和安心，她们惶惶不可终日，不安、茫然全在哭声中倾泻。
元里看着她们哭泣的模样，偶尔也想，如果楚贺潮也这么哭上一回该多好。

第93章
黄土掩埋了棺材，那三位楚家小姐因太过伤心，被人扶回去了。
杨忠发眼睛泛红，他无言走到楚贺潮的身边，拱了拱手，“将军……保重。”
楚贺潮下巴上青色胡茬点点，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相比起那三位小姐，楚贺潮的模样看着着实冷漠。他既没有露出动容悲伤之情，也没有掉一滴眼泪。死的不像是自己的父母，而是两个陌生人。
他这番表现，让人说上一声铁石心肠也不为过。可杨忠发却知道，将军不是不难过，不痛苦，他只是压在了心里，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杨忠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带着其他人离开，将地方让给将军。
等走远了之后，杨忠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元里站在楚贺潮身边，抬手轻轻拍着楚贺潮的背部。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竟然有些令外人无法插入的和谐。
杨忠发有片刻的恍惚，又不敢多看地匆匆回过了头。
还好还有元大人在……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希望元大人能好好劝慰劝慰将军吧。
*
没人了，楚贺潮掀起袍子跪在墓碑前，脊背挺直，犹如一块高大孤寂的石雕。
元里陪他跪着，在坟前点燃着纸钱。
火苗窜起高高一截，元里看着墓碑，眼神复杂。
他和楚王夫妇只相处过不到两个月而已，但楚王一家对他的帮助却良多。楚王夫妇对他也很是亲切，将他当做自家子侄照顾。
他们前几天还在想着楚王夫妇回来后如果发现他们之间的事情该怎么解释，怎么说服。元里还将他们的房间都已收拾了出来，还让人为他们盘好了炕。
以后日子都想好该怎么过了，人却没了。
世事无常。
元里烧完了纸，天色也暗了下来。昏黄笼罩，日薄西山。
“我们回去吧。”他转头看着男人，轻声道。
楚贺潮沉默地跪着，姿势纹丝不动。纸钱烧完的灰烬飞在他的头上、眉间，连纸钱的灰烬都留恋着他，坟墓里的父母却走得那么狠心干脆。
楚贺潮不说话，周围寂静得只有火烧的噼里啪啦声。
元里又道：“辞野。”
楚贺潮从喉中应道：“好。”
他站起身，膝盖上全是潮湿的泥土，楚贺潮再看了两眼坟墓，眼睛微湿，和元里转身离开。
回到庄园时，最后一丝余晖也没了。
元里让林田将他的被褥拿到楚贺潮的屋里，说道：“将军这两日不怎么好，我这两日便先跟他一个房间睡了，也好多看着他。”
这话一出，没人感觉有什么不对。林田应了一声好，“主公，属下再给您搬个床进去吧。”
元里点了点头。
仆人很快做好了一切，又纷纷离开。楚贺潮的房内点了灯，元里的床铺就隔着桌子放在了楚贺潮床铺的对面。
元里进屋关上门，走到楚贺潮身边坐下，“我今晚在你屋睡。”
楚贺潮看着他的床，硬是扯起一点嘴角，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抓着元里的手，哑声道：“多陪陪我吧，乐君。”
元里看着他憔悴的面色，只觉得自己看到了男人全部隐藏起来的脆弱，他嗯了一声，心里一缩一缩地疼，“我陪着你。”
楚贺潮攥着元里的手，用的力气很大，又很快就松开。反反复复数次，内心中的情绪也来回拉扯着。
最终，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封信，这是杨公公从昏厥中醒来后给他的信。信是楚王写的，楚贺潮一直没看。
楚贺潮不知道里面会写了什么，也不知道会不会看了让自己更痛苦。
但元里此刻就在他的身边，给了他打开信封的力量，楚贺潮还是展开了信。
信很厚，足足有五页，这是楚王给楚贺潮写过的最厚的信了。
楚王在信中写了很多，先是说了洛阳内如今的局势，以及周延帝的性格和李立的为人处世，麾下又有哪些人。之后又叮嘱楚贺潮好好待在幽州，莫要出头莫要树大招风，让他囤积粮食，再行发展。
这些话足足占了三页纸，楚贺潮平静地看着。这些话后，才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叮嘱。
楚王楚横平一直对二子挑剔良多。
尤其是二子年少时不顾他的阻止前去投军之后，这样的挑剔和不满更是达到了顶峰。
因为不满，所以他没有给二子半分帮助。在他看来二子不如长子聪明，长子官途一片顺畅，只有他们全家乖乖地待在洛阳，天子才会重用楚明丰。在这种情况下，天子又怎么会允许他们家再出个厉害的将军呢？
楚王带着全家在天子眼皮底下活着，就是为了投诚。二子这一走，只会让楚明丰在朝堂之中走得更是艰难险阻。
他觉得楚贺潮这是在胡闹。
在之后，果然如他想的那般，天子忌惮楚家，宦官也开始加害长子。可楚王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二子也闯出了名堂，成了功名赫赫的大将军。
三十岁不到的大将军啊，那可是比肩三公的存在，轶万石，是将军里最大的官职。
同样是前途一片光明，不比长子差些什么。
尤其是知道楚贺潮打败了乌丸人，令乌丸人迁于幽州俯首称臣后，等天下人给楚贺潮冠上“战神”之名后，楚王更是清楚地认识到，他的二子是天生的名将。
是注定要带兵打仗，驰骋沙场的名将。
楚王自然也是骄傲的，只是一看到楚贺潮那犟得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模样，他心中还是有气。
临到死前，什么气都没了，楚王这才发现，原来他这一辈子也没对楚贺潮说过什么好话。
惭愧，很是惭愧。
藏在惭愧之中的，还有他的歉疚和后悔。
信里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终于在最后表达了他的惭愧。
楚贺潮看完后，握着信的手开始发抖，眼睛逐渐赤红。元里抬手擦着他的眼角，“想哭就哭吧。”
男人抹了把眼睛，转身抱住了元里，嗓子里压抑的哽咽冒出，“乐君，我只有你了，你不能这么就离开我。”
元里抱着他，想说什么话安慰他，说你还有妹妹，还有部下，还有许许多多奉你为主的人，但什么话在此刻都是无力且苍白的，他就点了点头，也沙哑地应了一声，“好。”
晚上，两个人睡得都很早。元里醒得也很早，他醒的时候，楚贺潮还没有醒来。这是很难得的一件事情，元里看着楚贺潮眼底的青黑和面上难以掩盖的憔悴，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
即便他这么做了，一向警惕的男人还是没有醒来，可见他这几日在心中到底堆积了多少疲惫。
元里轻手轻脚地出去，让人送上东西来，拿着毛巾沾水给楚贺潮擦过脸，开始给他刮着胡子。
青色胡茬一点点被刮去，元里又给他理了理头发，才去把水端走倒了。
郭林等在门外，“主公，属下已经把府内曾说过将军命硬克亲的几个仆人找出来了。”
元里神色缓缓凝下，他冷笑一声，“原来还真有妄议将军的仆人。”
他垂着眼睛，拿着手帕擦过手，淡淡地道：“按规矩处置吧。”
郭林应了一声是，悄然退去。
楚贺潮被噩梦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喘了几口粗气。他抹了抹脸，没看到元里，心里一紧，披头散发地就下去找人。
元里刚进屋就被男人抱住，楚贺潮问：“去哪儿了？”
“去洗漱了，”元里乖乖地道，“你要去洗一洗吗？”
楚贺潮点点头，又抱了抱他，没急着出去，就趴在元里耳边道：“我想杀死那些宦官。”
他的意思语气很淡淡，但元里听出了他浓烈的杀心。那杀意让听到的人心中胆寒。
元里道：“他们该杀。”
楚贺潮道：“还有李立。”
元里道：“好。”
楚贺潮静静抱着他，嗅着元里身上的味道，翻涌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棺材已经埋了，楚王夫妇已经死去快四个月了，但活着的人心中的伤痕，还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痊愈。
当天下午，众人便齐聚书房，商议楚王夫妇之死一事。
楚王夫妇死在洛阳，他们自然要去要个公道。监后府的那群太监如今已经被李立杀的杀，逃的逃，他们追究的目标最好定在李立的身上。如果李立不给一个好的说法，那就别怪他们用强硬的手段了。
商议后他们决定，楚王夫妇死亡一事要昭告天下，他们要愤怒至极、大张旗鼓地向洛阳发檄文，声讨李立此番不义不德之举。
这种事一旦揭露，李立绝对是天下人共同声讨的对象。全天下“有义之士”都会闻声而起，坚定地站在楚贺潮的身后。
不管这些“有义之士”是什么想法，一旦有讨伐李立的机会，他们绝不会放过。
谁让李立不止害死了楚王夫妇，还是个恶名远扬的窃国贼呢？
只要能杀了李立，一定会获得巨大的声望。这个声望，将会帮助任何一个人更上一层楼。
楚贺潮神色淡淡地坐在上位，一直没什么表情，等到众人商议结束之后询问他是否可行之时，他才颔首说了句好。
他这些天一直都是这个模样，干什么都神情淡淡，冷厉更甚从前。对大多数的事情也提不起什么兴致的模样，让想要找他喝酒，多安慰他几句的杨忠发、关之淮数人都无计可施。
只能在心中暗暗叹口气，希望将军能尽快从丧亲之痛中走出。可谁也知道，痛失父母之痛哪里那么容易可以短短几天内便可以化解的，尤其将军的父母乃是被奸人所害，将军又是极为孝顺之人。
商谈好这些事后，众人本打算散去，但外头却有仆人匆匆前来禀报说外头有圣旨来到。
圣旨？
众人面面相觑一眼，皆严肃起了神情。众人鱼贯而出，走到庄园外一看，天子给予的赏赐已经绵延出了十里。
这样的大手笔非但没让人感受到欣喜，反而让众人沉下了心。
再一看，站在最前方前来送礼之人不是太监，而是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文人。这文人长着一副精明样貌，笑容热切，一见到众人出来，便连忙迎上去。他似乎都认得在场众人是谁，准确无比地冲着楚贺潮与元里行了礼，“程某拜见大将军、拜见刺史大人。”
楚贺潮阴沉沉地看着他，“你是谁？”
程布立刻道：“在下程布，乃是天子身边一小小散骑而已。此番乃是得天子之令，来为大将军与刺史大人与各位将军送上击杀匈奴首领呼延乌珠赏赐一事。”
楚贺潮眼神更冷，“你分明是李立的人，如何能代表天子传旨。”
程布擦擦额头的汗，这其中原因大家都清楚，他哪是传天子的旨，而是传李立的旨假借天子名头而已。但这话不能亲口说出来，程布打哈哈道：“李大人也是效忠天子的忠臣，我是李大人的人，自然也是天子的人。”
位于身后的几个将领顿时一声讥讽的笑。
程布当做没有听见，笑容不变地道：“此番赏赐，不止有金银财宝，绢布古董。李大人还特意送了几样东西，想必将军见了定会心喜不已。”
说完，他拍了拍手。
很快，就有士卒压了五个满脸惊慌的人走了过来。
这五人见到楚贺潮之后，神情惊惧，挣扎得更是厉害。
程布余光看着楚贺潮等人的脸色，深深叹了口气，面上又是愤怒又是自责，“这五人乃是监后府的太监。他们胆大妄为，竟威逼楚王与楚王妃饮下毒酒自尽！此事被大人听闻后，大人极其愤愤不平，痛恨这些宦官的无耻之举，更痛惜楚王与其夫人竟被这些宦官所害而亡。便不惜一切，坚决下令抓捕了这些阉人，令布不远千里地送来给将军。”
他对着楚贺潮又是一拜，诚意十足道：“大人说了，这些阉人任由将军处置，以告楚王及楚王妃在天之灵，也算是大人他对您的告罪与最后所能做的补偿了。”

第94章
程布弯着腰一直没有起身。
他的姿态很低，话语也恭敬，明明没有一个冒犯的字眼，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着楚贺潮的逆鳞。
听到他说话的所有人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涌起，脸色铁青。
李立这是打算先下手为强，堵住他们的嘴。
元颂带着家眷刚刚来到幽州，李立的赏赐便后脚跟上。这说明什么？说明李立一发现楚王夫妇被害、元家举家搬迁后，他就想到了此时，于是便毫不迟疑地抓住了阉人，派人带着重赏紧跟着元颂一行人前往幽州，准备堵住悠悠众口。
他是想要撇清自己与楚王夫妇之死的关系，楚贺潮能接受最好，即便楚贺潮不接受，也不能将楚王夫妇之死的罪名怪到他的身上。
这是圣旨，不听就是违抗圣旨。但要是真接旨，岂不是证明楚王夫妇之死和李立没有关系了？他们心中憋屈。
楚王夫妇二人身死，怎么可能只用区区五个宦官就能偿还。
楚贺潮沉着脸看着程布弯下的脖子，手缓缓抓着腰间的大刀刀柄。
元里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在楚贺潮看来时，元里朝他摇了摇头。
不能杀。
程布一行人拿着绵延十里的赏赐一路大张旗鼓地来到了这里，不知道经过了多少的州郡，有多少人得知他前往了幽州。在这时杀他，那就是斩杀天子来使。幽州天高皇帝远，一旦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所有人都会认为幽州有造反的意图。
那个时候，幽州的处境将会和李立一般危险。甚至于李立让程布说这样的一番话，未尝没有故意激怒楚贺潮的意思。
李立已然做好了两手准备，一是拿着厚礼先来试探，这些赏赐既是杀敌之赏，也是有意讨好。
若是楚贺潮接受了他的赔罪，两人井水不犯河水，那便皆大欢喜。若是楚贺潮不接受，那便激怒楚贺潮对程布动手，一旦杀死程布，幽州的处境也不会好过。
楚贺潮明白元里的意思，他嘴角拉直，手指一点点从刀柄上松开，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
元里道：“你还有什么话没说？”
程布若无其事地直起身，继续道：“不止有这些赏赐，天子大喜于匈奴首领之死，遂进封有功之人，还请诸位大人听布宣旨。”
说完，他拿出了圣旨，宣读天子旨意。
说是天子给的东西，其实就是李立给的东西，李立为了安抚幽州可谓是出了大手笔。
因为楚贺潮已是大将军，加无可加，便赐给楚贺潮良田万亩，黄金珠宝无数。还在旨意中暗示，他可以提拔楚贺潮的手下封侯加官，无论是什么官职，什么爵位，只要楚贺潮张口，李立都可以给楚贺潮。
他还可让楚王夫妇这一对异姓王迁入皇陵，享北周王朝世代供奉。
这条件实在好得吓人，很难不让人心动。如同一个涂满砒霜的大饼，哪怕剧毒也馋得人直流口水。
对元里，李立同样给予了厚待。封元里为列侯，加封奋武将军，同样赏赐良田黄金无数。
听到自己的封赏，元里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是嫌低，而是太高了。
这便是李立藏在厚赏中若隐若现的毒针。
侯爵中最大的侯便是列侯，往上便是封公封王。列侯多授予有功的异姓大臣，能被封为列侯，那便可以被称作为诸侯之一了。
这样的侯位已经很高，虽然元里的确立了一个大功，但直接给他列侯之位，还是太夸张了一些。原因很简单，元里才刚刚十九岁，刚上来就给他这么大的侯位，如果他以后再立功劳，那还能怎么给赏赐？
难道还能给他封公吗？
更别说李立给元里的封号还是“燕君”。
幽州自古有燕地之称，燕幽州燕幽州，楚王本应该也叫燕王，只是没有采用古制而已。而元里一个幽州的刺史却在楚王的地盘被李立封为“燕君”，这其中的阴险用心可见一斑。
这分明是在挑拨离间。
为了挑拨离间，李立还多给了他一个奋武将军的官职。
奋武将军只是一个杂号将军。虽然是杂号将军，但却是高级将领才能得到的称号，想要获得这个名号需要比较大的战功。杀了匈奴首领当然是一个天大的军功，但还是之前那句话，匈奴首领之死元里只是辅助，不是他亲手所杀。
亲手所杀匈奴的是楚贺潮和他的部下，元里能有一个列侯之位已经是出乎意料，再加上一个奋武将军，李立这是在刻意忽略楚贺潮的功绩，抬高元里的战绩，让元里抢走了楚贺潮的功劳呢。
自己立的战功白白被别人分走了，这放在谁身上谁能受得住？
自古以来，名利都是要命的东西。楚贺潮和元里放在外人眼里也就是一对表面叔嫂的关系，内里不一定能够和睦。就算和睦，亲兄弟尚且多的是因为利益不公而敌对的人，而楚贺潮和元里难道真的能够不生一丝嫌隙？
李立这招挑拨离间用的光明正大，很是直白，但也很有效。
如果不是元里和楚贺潮私下底还是假叔嫂真夫夫的关系，恐怕真的就如他所愿了。
其他人也各有赏赐，且赏赐不低。加官进爵本是一件喜事，但李立这样的大手笔，却让人高兴不起来。
杨忠发板着脸看向楚贺潮，用眼神问：将军，这怎么办？
杀也杀不得，旨不接也不行，难道他们真的只能接受李立用这五个宦官来给楚王及楚王妃赔罪，然后忍气吞声等以后报复回去吗？！
真他娘的憋屈。
程布宣读完圣旨之后，便笑眯眯地将圣旨收起，双手托起，“请将军、燕君及诸位大人接旨吧。”
楚贺潮等人动也没动，两方一时僵持在了原地。
程布丝毫不觉得疲惫，也不催促，就这么托着圣旨。
楚贺潮看着圣旨，眼底情绪起起伏伏，厌恶、恨意、怒火迸裂又忍耐。最终，他伸出了手。
程布露出了满意的笑。
在楚贺潮的手即将碰到圣旨的时候，另一只手突然伸出攥住了楚贺潮的手腕。
楚贺潮与程布转头看去，就看到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元里。
看着这年纪轻轻的幽州刺史，程布眉头挑了挑，恭恭敬敬地道：“刺史大人还有事吩咐？”
“莫急。”元里道。
俊秀的青年笔直地站着，面上神色淡淡，仙姿玉质，有玉树临风之资，不急不慢的，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他抬步走到程布身后，来到惊惧交加的五个宦官面前，一一从这些人脸上看过。
宦官，尤其是北周的这些宦官，都是贪生怕死的蠢货。
巧的是，他们和李立是敌对。
他们的干爹干儿子、好友同乡，乃至有仇的对手太监，都被李立杀死七八成了。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最恨李立的人是谁，那必然是监后府的太监。
在旁人疑惑的目光之中，元里伸出手捏住了其中一个神情最是瑟缩之人的脸，他用的力气很大，这个宦官的脸都滑稽地挤在了一起。
宦官恐惧地看着元里，不知道元里要干什么。
“说，到底是谁指使你们陷害的楚王与王妃。”元里眼神冷厉，手指掐在宦官的下颔骨上，手上的力气用的越来越大，手指几乎掐进了宦官的肥肉之中，“楚王是什么样的人物？哪能被你们这五个小小宦官就逼得饮下毒药而亡，这其后必有他人主使。那人到底是谁？你们要是说了，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要是不说，那就让你们尝尝凌迟车裂的滋味。”
宦官在他的注视下硬生生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他脸被捏得极疼，像是骨头都要被捏碎一般。他想要张口求饶，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说不出一个字。
元里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宦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看到了程布。
一瞬之间，他就明白了什么。对李立的恨意和贪生怕死的本性让这个宦官顷刻之间眼睛一亮，他心中顿时升起活下去的希望，一瞬间就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他艰难地道：“是李、李……”
程布脸色巨变，大喝道：“闭嘴！”
但元里已经微微松了手，宦官颤颤巍巍地道：“是李立！是李立指使我们害死楚王与楚王妃的！”
“放肆！”程布满面怒容地上前，抽出随行护卫的大刀就要砍死这个宦官，“阉人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污蔑李大人，刺史大人千万不能信这些阉人所说的话，我们士人遭受阉人祸害之事不知多少，他分明是想要挑拨起李大人与诸位大人的争端！”
程布毫不犹豫，这句话说完，这个宦官的头颅已被他砍断在地，在地上远远滚了几圈。
剩下的四个官宦见到这一幕，各个如鹌鹑一般瑟瑟发抖，什么都不敢说了。
程布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就将大刀扔给护卫，抱拳笑呵呵地给元里赔罪，“阉人口出乱言，还望刺史大人莫要放在心上。您不知道，李大人在洛阳之中打杀了多少宦官，李大人对宦官深恶痛绝，怎么会指使宦官杀害楚王与夫人呢？”
这话还真是事实，李立本人站在这都能坦荡地说，他只想囚禁楚王夫妇，根本没想杀害楚王夫妇。
血腥味迅速地弥漫，挑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刚刚还精神一振以为能够破局的杨忠发几人咬着后牙槽，再次被气得呼吸粗重。
“你——”
元里却站在一步远之外，没有怒火，也没有激动，他静静地看着程布。
他全程没有阻止程布杀人，甚至在程布杀人的时候及时后退了一步，宦官被砍头的鲜血都没有溅到他的身上。
此时此刻，元里此时看着程布的神情，带着些无法言喻的微妙和怪异。
程布看着元里这番作态，眼皮忽然跳了跳，面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几分。
一股不安莫名其妙地窜上心头。
“你身为天子派来的使者，口中说着效忠天子，却因为宦官说了李立的一句话就勃然大怒，愤而将宦官杀之，不让官宦再多说一句话。”
元里似乎笑了笑，又好像没有，“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他面上的神情渐渐沉下，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布，语气越发严厉锐利，“这些宦官可是送给将军的人，是你口中所说的杀害将军父母的仇人！但你却未经将军允诺便私自杀了其中一人，这便是李立口中说的赔罪吗？这便是你们所说的告慰楚王与王妃的在天之灵吗？！你们分明是在欺辱我等，是在欺辱将军！”
越到最后，他的语速越快，几乎已经是逼人的斥责。
程布面容几乎有一瞬间的空白，“刺史大人，您这话——”实在太荒谬了！
“闭嘴！”
元里骤然一声怒喝，他猛地上前一步，眼中烧着怒火，“这些宦官口口声声说是被李立指使，却被你夺了性命，不让他们将真相宣之于口。你拿的是天子旨意，行的却是李立之事。你效忠之人哪里是天子，分明是李立才对！”
他冷笑一声，“李立杀害楚王与王妃二人，又拿出宦官顶罪，你看看这绵延十里的赏赐，这哪里是天子给予我们杀敌之赏，这分明是李立想要收买招揽我们的厚礼而已！”
“来人！”
不等旁人反应，汪二与刘骥辛、郭茂便迅速走出人群，俯身道：“卑职在。”
“夺了这些人的兵器，砍了他的头，”元里指着程布，坚定地道，“哪怕李立送来再多价值千金的厚礼，我们也不屑于与窃国贼为伍，李立妄想我们会因为这些赏赐投诚于他。将程布头颅砍下，让这些人抬着这些赏赐拿着程布的头颅再返回洛阳，告诉李立，我与将军均是北周臣子，我们效忠的是天子，是周延帝，而不是他这个以天子之名行招揽鼠辈同犯的窃国贼！”
这一段话说得铿锵有力，斩钉截铁。听得在场所有人热泪盈眶，心中情绪激昂，汪二立即应了一声，举着大刀就上前包围了护送赏赐的人。
元里玩的就是乱世之中对付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人玩的招数。
若是天子的旨意有利于自己，那就听从。若是天子的旨意不利于自己，那就喊着这是奸臣的意思，绝不是天子的意思，他们不听。
天下已经乱了。
元里深深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既然乱了，那就可以用乱世的手段了。
反正李立远在洛阳，他自己尚且根基不稳，根本没法派兵远征幽州，元里硬气得很。
刘骥辛掩下嘴角的笑意，在心里大声叫了一声好。
主公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洛阳送来的战功赏赐说成李立的招揽贿赂之物，再大张旗鼓地送回去。天底下谁还会说他们抗旨不尊？这抗的是什么旨，是李立的旨吗？
非但如此，天下人还要夸赞他们对北周、对天子的忠义之心。
程布不知道怎么短短片刻之内就失去了优势，一时根本找不到从何处开始反驳。他是已经做好了送死的准备，可不该这般死去。他要是这么死去，岂不是白白送了命？
他已经开始后悔刚刚一时怒火上头之下杀了那个宦官一事了，若是没杀，此事尚有转机。但是杀了，这岂不是坐实了“做贼心虚”。
话语权都已被元里掌控。
但有个点，程布即使是死也要说清楚。
“大人，这些金银珠宝当真是天子赐予的杀死匈奴首领的赏赐，”程布汗流满面，大声高喊道，“绝不是李大人为招揽您与将军的厚礼啊——”
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人头落地。
刘骥辛立刻道：“李立竟想以这些俗物贿赂诸位大人供他所使，此等不忠不义之人，真乃异想天开！”
郭茂也朗声跟上，“不止如此，他还害死了楚王与王妃却不愿意承认，还试图拿宦官平息将军怒火。这宦官才说了一句真话就被使者愤而杀死，李立当真以为自己只手遮天，便可以不分是非了吗？哪怕有再高的侯爵高官，我等也不屑与之为伍！”
剩下的人本还在发愣，却在他们二人的话语之中逐渐回过了神。
杨忠发眼睛一亮，立刻愤愤上前踩了程布的头颅一脚，“这李立真是个孬种，借着天子的名声还想对我们行收买一事。他们一路走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了此事，将军，我们可得好好自证清白，将其告知天下，让天下人都知晓李立有多么无耻，咱们可是大忠臣，可不愿意搭上李立这条贼船。”
楚贺潮心里的怒火陡然卸了一半，他扯起唇，看着程布的尸身淡淡道：“是该如此。”

第95章
别看元里看似冷静，他的怒火不比踩着程布头颅的杨忠发少。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楚贺潮的心中有多么悲痛，程布和李立试图激怒楚贺潮的做法几乎就是在往他的伤口上撒盐巴，这让元里怎能不恼火。
也正是因为这种怒火，才让他反应更为迅速地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从得知圣旨陷入困局到元里破局，一切发生得疾风迅雷，转眼之间，局面已经调转。
护送赏赐的洛阳士卒茫然无措，他们被汪二的人控制在了包围圈中，只能扔掉自己的武器。
人群之中，关之淮目光复杂地看着元里的背影。
刚刚，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原以为只能憋屈地暂且蛰伏，忍受这些委屈，可就是他们之中最年轻的元里，却在短短一瞬之间找到了破局之计，让他们占据了上风。
在这一刻，元里的年龄已被人忽视，他可靠极了，带给所有人强烈的安心之感。
这样的人，无疑会让人坚定不移地想要追随他，认他为主，为他献上忠诚。
即使关之淮还对元里有诸多防备，但不得不承认，元里的能力的确强大，才思敏捷远超常人，甚至连胆气、果断，都具备了英豪之姿。
就这一次元里的挺身而出，关之淮就知道同僚们为何对元里这么推崇了。
杀了程布后，元里没多耽误片刻，走到楚贺潮身边就道：“将军，不能耽搁时间。今日就整队派人，即日带着这些人重新回到洛阳吧。”
楚贺潮点点头，目光在部下之中扫视一圈，定在了何琅身上，“何琅。”
何琅干脆利落地上前一步，“末将在。”
“领三百人护着他们明日启程前往洛阳。”
何琅抱拳，“末将听令。”
一行人风风火火再次回到了书房里，元里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思考事情。
其余人本在畅快地说说笑笑，嘲笑程布、大骂李立，发现他在沉思之后，连忙压低声音，就怕打扰到元里。
“何大人。”元里忽然抬眸道。
何琅精神一振，忙道：“元大人请说。”
“还请你将这些赏赐送回洛阳的路上多耽搁一段时间，”元里道，“最好每到一处，都将李立妄图招揽我们却被我等言辞拒绝一事宣扬出去。如果能在冬日才到达洛阳，那就更好了。”
冬日天寒地冻，那时的李立即便再想对他们用些手段也会碍于寒冷无法作为。整个冬天，这件传闻将会深入人心，等春暖花开之时，李立再想做些什么都迟了。
何琅爽朗应下，“我知晓了。”
元里愧疚道：“只是辛苦你了，若你冬日才到洛阳，怕是明年春日才能启程回来。”
“这没事，”何琅直接道，“我们找个地方随意过冬便罢了，只要带够粮食和衣物，短短几月撑过去了就没事，北疆可比洛阳那边寒冷得多，在北疆待久了的我们不惧那些严寒。没准我们冬日便能慢慢往幽州赶回来，开春也就能到了。”
元里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道：“李立得知消息的速度会比我们快，送赏赐回去的人恐怕没到洛阳就会被他得知我们所做的事。为今之计，我们是要在李立得知此事之前，提前李立一步将此事昭告天下。向天下人及天子表明我们的‘忠心’，不论如何，都要把李立送厚礼到幽州试图招揽我等一事坐实。”
只有坐实，他们才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反过来谴责李立这个卖国贼，并让他真正担上杀害楚王夫妇一事。
他们要成为绝对正义的一方，要等到他们为楚王夫妇报仇之时，天下人可以跟随他们而起。只有杀了李立和宦官，才算是真正为楚王与杨氏报了仇。
郭茂眼睛一转，问道：“主公，可要托崔老写篇文章？”
崔玄可是大儒中的宗师，影响力不必多说。如果有崔玄的帮助，李立“杀害楚王夫妇又意图用厚礼收买幽州”的事绝对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天下。
刘骥辛拧眉，“崔言说过崔老先生并不喜欢掺和这种事，当初请崔老先生下山便废了诸多心思。如今想要借用他的名声，他八九成不会愿意。”
“崔言如今就在主公麾下，”郭茂微微一笑，眼中精光闪过，“如若崔老先生不同意，那便让崔言出面求一求。如果崔老先生此番还是不同意，那便……”
他挥了挥羽扇，暗示含蓄：“我听说，崔老先生是个识时务的人。”
这意思便是想要强行逼迫崔玄了。
刘骥辛下意识想说一声“不可”，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下了嗓子，想要听听主公如何说。
“莫急，”元里还是这两个字，镇定地道，“长越，你与平之先行去往莽山拜访老先生。记得备上厚礼，再让林田带你们去挑几幅字画一同送去，问问老先生可否助我们一力。言语间记得恭敬，不可冒犯老人家。”
郭茂和刘骥辛一同站起身应下。
元里又看向楚贺潮麾下的将领，诚恳道：“李立送来的赏赐虽有讨好赔罪之意，但也确确实实是诸位击杀匈奴之功的赏赐。如此被我原样送回洛阳，诸位也少了一份赏赐，这是我的过错。”
这话一出，杨忠发立即大手一挥，毫不在乎道：“元大人，你莫要这么说！若是没有你的霹雳炮，我们怎么也打不过匈奴，也杀不了呼延乌珠！李立给我们的赏赐不要也罢，此人用心险恶，没了这些赏赐我们还安心了呢。”
其他人也连连点头称是。何琅也跟着道：“您和将军才是最大的功臣，那些赏赐多半是为您两位而来，要说损失，也是您二位损失的大，我们那些东西算什么？都不必放在心上。”
元里笑了笑。
他们虽然这么说，但元里知道并不能就这么处理。
驭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领导者对下要严厉，但也要大方不苛刻。
该给的东西一定要给，尤其是战功赏赐。人家跟着你给你拼命不就是为了名利权势，这些东西不能不给。
元里也相信杨忠发等人此刻不要赏赐的真心，但谁能保证这颗真心会延续多久？如果以后逐渐消磨掉这样的真心，他们回想这件事时，是否又会积攒起不满。
能用钱财抹掉的不满，那就不能敷衍。前不久才得了蔡集那一笔意外之财的元里很有底气地打算自己掏出赏赐给他们。
元里看了楚贺潮一眼，男人接收到了他的意思，淡淡开口道：“李立的赏赐虽然不能要，但你们该得的东西却不能少。稍后，我与乐君会派人给你们送去赏赐。”
他口吻强硬，不可反驳，杨忠发和何琅等人都有些害怕，便点头应下，不敢再拒绝。
这件事说完后，众人就散了。何琅还要回府准备行囊，走得更是着急。
元里和楚贺潮简单地用了晚饭，匆匆洗漱过后回了屋。等仆人散去屋里没了人后，两个人就睡在了一个床上，低声说着白日的事。
“我觉得崔玄不会参与我们同李立之间的事情，”元里压低声音，“他隐居几十年，一直躲着不敢搅合政局。除非是用他的家人之命威逼，否则他不会听话。但崔玄给我立字加冠，我要是这么对他岂不是禽兽不如？”
楚贺潮应了一声，握了握元里的手，“不逼他。”
元里愁得直叹气，“我们的消息来源比李立差太多了。”
这些日子的一件件事充分暴露了他们的短处。幽州地处偏僻，消息来的也慢。没有完整的情报组织，无论是楚王夫妇的死讯还是李立派人送来的圣旨，他们都一无所知，等到事情到了眼前都晚了。
情报就是时间，就是生命，在乱世中更是重要。但要是想等粮科院的情报人员投入使用，最起码也要好几年。
唯一庆幸的就是，如今的各方势力还在试探当中，暂且还打不起来。
李立守着天子，稳居洛阳，他就更加不敢打出来了。他手里握着天子这张王牌，大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元里今天对付李立的手段，怕也是李立掌控洛阳以来第一次以天子名义行事的却惨遭失败的经历。
但即使是今天，元里也不是光明正大地抗旨，他只是激怒程布令其犯错，这才有了破局的机会。
而被他们如此光明正大挑衅，李立绝对不会什么都不做。没有情报组织，元里只能依据李立的脾性和为人处世的手段猜测他接下来又会做什么。元里拽拽楚贺潮的袖口，问道：“楚王给你的那封信呢？”
楚贺潮下床去给他找了过来。
两个人又把这封信给看了好几遍，重点看的就是详写李立的那几段。
再次看这封信时，楚贺潮情绪已经没什么变化，脸上也很是平静。
信封之中简单利落地点明了李立是个什么样的人。元里若有所思，胳膊肘碰了碰身边人，“你觉得李立之后会怎么做？”
“他不会善罢甘休，”楚贺潮冷笑，“天子就在洛阳，无非是用天子的名义来对付我们。”
元里笑了，“我也觉得会这样。”
天子这张牌很好用，可李立现在还不敢拿着天子的名义来讨伐不臣，因为他没有兵没有粮，统治洛阳的时间太短。即使他要征讨不臣，也征讨不到幽州的身上。
因为幽州真的太远了。
除非李立不怕被兖州、翼州、豫州、并州等地突破后防，他就大胆地来。
每到这个时候，元里就开始喜欢幽州远离中原的地理位置了。
楚贺潮摸着元里的下巴，嗓音比平时疲惫，眼底青黑一片，“今天多亏有你。”
元里说：“你不知道，他快要把我气死了。”
楚贺潮呼吸一窒，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呵斥，“别说这个字。”
元里眨了眨眼，乖乖应下，“哦。”
楚贺潮紧皱的眉头稍微舒缓了一些，他手指一下下揉着元里的脸颊，哑声道：“乖，别吓唬我了，你哥现在经不住吓。”
元里说好，“我以后不说这个字了。”
楚贺潮“嗯”了一声。
元里露出吃痛的表情，“哥，你揉得我脸疼。”
楚贺潮笑了一下，“没办法啊。我已经用很小的劲儿了，手就这么折腾人。”
元里把他的手拿到手里摸了摸，灼伤的疤痕凹凸不平，摸着很不舒服，“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楚贺潮不愿意多说，一笔带过，“战场上什么伤都能受。”
说的也是，元里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和他比了比，楚贺潮看了一会，“你的手好看。”
元里谦虚地道：“你的手也好看。”
楚贺潮笑了，“就这么喜欢我？连我手上的伤也喜欢。”
元里：“……”
说了几句话后，又聊回了正事，元里道：“现在不宜和李立作战。马上就是秋收，随后就入冬了。今年冬天……”
元里犹豫了一番，不知道该怎么说。
楚贺潮挑眉，“今年冬天怎么了？”
元里还是说了，他看着楚贺潮的双眼，认真地道：“如果我说今年冬天有可能会有雪灾，你相不相信我？”
楚贺潮严肃了表情，他看出元里没在说笑后，心中一沉，“雪灾范围多广，时间多久？”
“我不知道，”元里叹了口气，“我甚至不确定是今年冬天会有雪灾还是明年冬天会有雪灾。”
元里先前推断过，在他入仕得到棉花之后，冬天可能会有雪灾。但他现在却提前了整整一年入仕，如果按正常年龄来算，明年才是他真正可以立冠入仕的年份。
所以他如今也无法确定到底是今年会有雪灾还是明年会有雪灾。
这份不确定，让元里想要做些什么，又踌躇不前地犹豫。
但他没想到，楚贺潮竟然就这么相信他所说的雪灾一事了——明明这个男人疑心那么重。
“不管是今年有还是明年有，尽早做好准备没有错，”楚贺潮的话终止了元里的疑虑，他毫不迟疑便坚定地道，“若是今年平安度过最好，我们可以有一年的时间来准备应对雪灾，如果是今年冬日将会发生雪灾，那便从明日起开始收集木柴煤炭，整理粮仓、修筑房屋。”
元里不安的心忽然安定了下来，他点了点头，没忍住笑了笑，“好，那从明天就开始准备吧。”

第96章
次日，何琅便盯着护送赏赐的队伍重返洛阳了。
而刘骥辛和郭茂也一同前往莽山去拜访崔玄。
他们不止是带上了厚礼，还带上了埋在器物部里不出门的崔言，想让崔言给帮忙说说话。
崔言得知他们的目的后，直觉这事成不了，他太了解父亲崔玄了，崔玄因为年轻时的流放经历，对官场极其厌恶，能下山帮元里立冠已是极限。不过崔言也许久没有见到父亲与妻子儿女了，便也欣然跟着他们二人前往了莽山。
元里也觉得崔玄不会答应这件事，在刘骥辛和郭茂离开之后，他就开始做起了第二手准备——派人去找幽州内其他有名的大儒。同时开始派遣人手散布李立杀害楚王夫妇并意图拿宦官顶罪、还想要收买楚贺潮及幽州刺史一事。
这件事深切关乎着幽州的本身，只楚王夫妇被害一事，幽州所有的郡县官员都必须和元里站在统一战线，上下同仇敌忾。
与此同时，元里还拉着楚贺潮开始准备应对过冬的东西。
楚贺潮没把他的话当玩笑，一早就带着人上山砍伐木材，收集柴火和煤炭，以及加筑房屋。
元里跟他说：“别把山砍秃了，边砍边种树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楚贺潮挑眉，“你哥比你懂。”
说完，他拿着手弹了元里额头一下，弹完就跑没影了。
蓟县的命令也从近及远地传到了各个郡县的官员处，令他们囤积粮食，修筑避难所，令百姓加筑房屋强度。
元里则令白米众俘虏开始修建更多的粮仓，并派了亲兵带着黄金去周围几个州，等秋收后就购买粮食回来。
这样大的举动，让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的所有人都迷惑不解。
幽州内的粮食都没收上来了呢，各个粮仓内的余粮还有很多，等秋收之后，粮食肯定能有更多。元里这拿着黄金去外地买粮食的行为，在他们看来就跟钱多得没处花一样，纯属是浪费。
粮食多了是好，但要是囤积过多，他们吃都吃不完，还会发生虫害、鼠害，一旦保护不好就会受潮腐烂，发生霉变，这些事元里不会不知道，但知道为什么还这么做呢？
郑荣、詹少宁以及杨忠发都过来劝说元里了，让元里莫要焦躁，莫要将钱财浪费在这么多的粮食身上。
他们的谷物已经够多，每年还要新粮替换旧粮，再多买粮食，只是浪费财力物力而已。
元里一直都是能听属下建议的人，但这次，他堪称是一意孤行地直接拒绝了部下的进言，执意要这么做，谁劝都不听。
他的威严已经足够深重，下属不敢多劝，只能任由他这么做。
刘骥辛和郭茂从莽山回来后就听闻了此事，这两人在得知元里的决心有多么坚定后，明智地谁也没有多劝。只是在汇报崔玄不愿意给他们写文章之后，隐晦地暗中打探了几句，询问元里为何这么做，他们是否可以帮忙。
如果元里能明确地知道今年是否有雪灾，那他也能坦然地告诉他们。但要命的是他自己也不确定究竟是有雪灾还是没有，在这种情况下，楚贺潮愿意相信他并付诸行动，但告诉其他人只会徒惹惊慌。
“你们不用再过问此事了，”元里直接道，“买这些粮食，我自有用处。”
刘骥辛和郭茂对视一眼，行礼道：“是。”
至于崔玄不愿意来帮忙一事，也是元里早有预料的事情，元里叹了口气，揉揉额头，“看样子，还是需要拜托其他大儒了……”
与此同时，蓟县外。
从洛阳逃难而来的张良栋一家，终于到了地方。
马车中，张良栋与相鸿云掀起车窗，满目赞叹地看着周边的景色。
他们一路经历了诸多险阻，本以为幽州内会和外头一般混乱，谁知道一进入幽州的地界，纷乱顿时像是被隔绝开了一般，丝毫没有涉及到幽州的内部。
往外一看，低矮房屋炊烟袅袅，百姓们正在农田内忙碌。大片大片金黄的稻田如同浪潮一般，风一吹便从头抚到了尾。
这景色太美了。
昏黄的夕阳照在稻田之上，看着路边小儿安然地背着竹筐捡拾马粪，张良栋好似看到了太平盛世一般，看得他如痴如醉。
后方车辆中的家眷也正在看着马车外的景色，看到这一幕，女眷们的神色柔和，忐忑不安的心都安定了许多。
都说幽州偏僻荒凉，可这么一看，分明是安然自得。
相比起张良栋，相鸿云看得更是实在和仔细。
越是靠近蓟县，道路越是平整，马车经过乡下时也没有看到脏污的东西，闻到污浊的臭味，这让相鸿云心中不禁暗暗称奇。
等到达蓟县城门外时，看着排队进城一一被城门守卫检验的百姓们，相鸿云眼中一闪，饶有兴趣。
从他们入幽州开始，每过一座城池，都要接受这样的盘查。不止要查队伍究竟有多少人，从何处而来，到幽州干什么，在幽州又居于何处，还要查探所携带的东西是否安全。
这样的力度堪称是相鸿云生平所见过之最，可以有效地排查目的不纯之人进入幽州。只从这一事来看，相鸿云便能知晓如今幽州究竟有多安全，有多么固若金汤了。
等到轮到张良栋一行人后，士卒走过来询问，“你们从何处来？进蓟县做什么？”
张良栋摸着胡子，笑眯眯道：“我们是从洛阳而来，我来蓟县是为了投奔你们的刺史大人。你尽管去跟你们的刺史大人，就跟他说是张良栋前来拜访。”
士卒半信半疑地退开，换了另外一个人前来看着张良栋一行人之后，便骑马往蓟县内驾去。
相鸿云微微惊讶，侧头跟张良栋说，“这小小的一个守门士卒竟也会骑马。”
张良栋也大为惊异，啧啧感叹道：“元乐君将幽州治理的好啊，短短一年半，幽州已经大有不同了。”
他眯着眼睛趁着马匹还没消失多看了几眼，“咦”道：“那马匹上的东西是什么？”
相鸿云也眯着眼睛，却什么都没看清，“老师，马匹上还有东西？”
张良栋知道这个弟子因为以往太过用功，年纪轻轻眼睛便有些不好，便道：“有，好似是铁做的东西。”
相鸿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很快，城门内便有杂乱的马蹄声快速接近。
城门外的百姓仰头一看，便见一个俊俏青年驾着骏马在前方打头，衣袍翩飞，英姿飒爽地飞跃而过。
张良栋和相鸿云也听到了马匹声音，张良栋往窗外一看，先是愣了愣，随即便喜上眉梢，他哈哈大笑着起身下车，“乐君这孩子，竟然带人亲自前来迎接我，他堂堂一个刺史大人，哪里用得着如此！”
元乐君竟亲自来了吗？
相鸿云也下了马车，跟着张良栋往前走去。就见一队身着劲装的人飞快靠近，忽而勒住马匹翻身而下。带头的年轻人长相俊美，举止潇洒，大步走来，朗声道：“先生竟来幽州了？怎么不提前写信给我？”
相鸿云就知道，这位就是年仅十九岁的幽州刺史元里元乐君了。
张良栋畅快地笑了几声，待元里走到身前后，便道：“我这是来投奔你了。外头如今乱得很，你不是在信中说了幽州百废俱兴，需要我来帮你吗？希望我这个老家伙来得及时，还有可用之地。”
元里眼睛一亮，笑意更深，他笑着将张良栋请走，“您来得正好，我正好有事想请您帮帮忙！”
张良栋好奇地问：“哦？是何事？”
元里笑得意味深长，“不急不急，我先带您去住处，再慢慢说这件事。”
*
张良栋此时一来，对元里来说堪称是救火之水，他给张良栋送了一栋宅邸，等张良栋安置好了家眷之后，就将李立一事说了出来。
听闻李立杀害了楚王夫妇却拿宦官顶罪，竟送厚礼到幽州意图收买楚贺潮和元里之后，张良栋气得怒火三丈，他重重拍响桌子，“岂有此理！”
张良栋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能为了给詹启波求情而丢了三公职位，就证明他是个性情中人。本来，张良栋因为李立和宦官动作越来越大被迫逃离洛阳一事，已经在心中对李立和宦官极为不满，听到这件事后，更是恨得牙根发痒，两行泪不由顺着流下，“可恨，李立当真太过可恨……天子如今处境如此艰难还不够，他还妄想要收买你们，这天下究竟是姓秦，还是要改姓李！”
元里叹了口气，“我与将军时刻牢记我们乃是北周忠臣，只效忠天子，绝不与李立这样的窃国贼为伍。只是这李立绝不会就此罢休，怕就怕他会将我等的作为说是违抗天子之意，将我们打成反贼啊。”
张良栋眉头倒竖，“绝不可如此！乐君，你让我做什么尽管说，我定当尽力帮你，决不能让李立再这么残害忠良了！”
“多谢先生，”元乐君立即拜谢道，“我所求也不多，先生也无需劳累，只需替我写几篇文章，让我们同天下人阐明事实、自证清白即可。”
张良栋一口答应下来。
在一旁默默听着并未插话的相鸿云忽然开口问道：“刺史大人这么做，难道不怕李立报复吗？”
元里知道这人是张良栋路上收的弟子，也不在意他的冒犯。他上下看了相鸿云一眼后，神色一正，便道：“若是怕他的报复，便要忍气吞声，视楚王夫人之死而不顾、视天子险情而不顾吗？那么做与懦夫何异。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面对此等不忠不义之人，自然要替天下人站出来与他一战。否则我们又有何能力可以护好幽州百姓，护好天下不受李立之扰呢？”
这番话他说得铿锵有力，让张良栋含着热泪又叫了三声好，握着元里的手就道：“乐君，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啊，我北周若都是你这般的忠臣，又哪里会让李立这么张狂！”
相鸿云看到了元里身上的锐气，那是他的上一任主公秦沛所没有的东西。果然，能年纪轻轻便治理好一州的元乐君，和传闻一般名不虚传啊。
相鸿云客气地道：“刺史大人所言极是。”
他弯腰行礼，遮住眼中精光。
天下、天下……
元里口中大义句句不离天下，这究竟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深意？这样句句不离天下的人，那他所图谋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天下。

第97章
张良栋许久没跟元里见面，两个人说了许多。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詹启波的身上。
一说詹启波，就会说到逃跑了的詹少宁。张良栋面上复杂，叹了口气，“少宁那时逃离了洛阳，也不知道往哪儿去了。我心中甚忧，可那时也没有能力帮他。如今天下纷乱再起，先帝早已忘了詹启波这一家，我只望他平安活下去吧。”
因为詹少宁身份特殊，元里没在信中写明他收留了詹少宁一事，担忧送信到洛阳后会被他人截收，因此，张良栋到如今还不知道詹少宁就在幽州。
元里闻言，叫来人耳语几句。
张良栋以为他是有事吩咐，没想到片刻之后，却听有人在身后道：“乐君？我来了！”
这声音！
张良栋双眼猛地一瞪，他不敢置信地起身回头看去，就见詹少宁同样震惊地看着他。
“张大人……”詹少宁喃喃。
张良栋没想到可以在这里见到詹少宁，惊愕过后，他双眼已然湿润，颤抖地朝着詹少宁招招手，“少宁，快来，快来让我看看你。”
詹少宁茫然地看了元里一眼，元里笑着朝他点头后，詹少宁才有些迟疑地走到了张良栋的面前。
张良栋仔仔细细端详着他的面孔，詹少宁比一年前成熟了许多许多，一年半的时间，不管是詹少宁还是元里，都已不是无忧无虑的少年了。
张良栋仿佛从詹少宁的面孔上看到了好友詹启波的样子，他心中悲痛难忍，哽咽着道：“好，好孩子。没想到你也来了幽州，伯父看到你如今平安，也终于能放下心了。”
詹少宁眼中微湿，又很快收敛，情绪还算端得住，“还要多谢乐君收留，这才能好好地在此与您见面。”
“好，你们都是好孩子，”张良栋转身又牵起元里，又哭又笑道，“今晚你们都不许走！都留在这儿和我用个晚膳，陪我好好说说话！”
詹少宁点头同意了，元里反而迟疑了一会。
他想到了楚贺潮，但在张良栋期盼的眼神下还是点头应下。只是趁之后詹少宁和张良栋说笑的时候，派人去告诉了楚贺潮一声。
元里也没掺和进这两人的叙旧，而是和一旁的相鸿云闲聊了起来。
不聊不知道，一聊吓一跳。元里和相鸿云的许多观念和想法竟都有些相同，聊起来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元里心中很是惊奇。
他的灵魂来自后世，想法新奇也是应该的。但相鸿云却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他的一些想法对当代的人来说太过超前、难以理解，例如市场、贸易、水利等，从农业到手工业、商业，他有完整的一套规划。
这套规划就像是商鞅的变法一般，思想超前，甚至有些激进。不过元里却从他的想法之中看出了诸多闪光点，虽有些稚嫩和缺点，但确实不失为好的方法。
可以这么说，如果相鸿云的这套变法用在积贫积弱的北周身上，至少能让北周再勉强坚持二十年。
元里对他的想法大肆赞赏，夸赞相鸿云乃是“治世能臣”，相鸿云自谦地连称不敢。
平时，相鸿云的想法无人能够理解，也习惯压在心中不与外人说了。此刻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元里来，他本不欲多说话，但在元里的引导和夸奖下，相鸿云不知不觉越说越多，说到最后，已经将自己所想的东西全部说完了。
直到这时，他才猛地反应过来，顿时闭紧了嘴巴不肯再多言一句。
张良栋看到这一幕后，不禁哈哈大笑，对元里道：“我这个弟子平时一向话少，今日对你说的话，可比一路对我说的话加起来都要多。”
元里失笑，“先生这是吃味了？”
张良栋笑骂：“我吃个什么味！元乐君，我可告诉你，我这个弟子心仪的是翼州吴善世，是想要做吴善世的幕僚呢！”
相鸿云笑而不语，想看元里是何表现。
元里眉头一挑，坦然地道：“吴善世确实是个英雄，相公子投奔他也不算辱没了自己。”
相鸿云心生有趣，“刺史大人只此一句吗？”
元里微微一笑，又道：“相公子若是想要听我多说，我自然不止这一句，只说相公子投奔吴善世的坏处，我便有三点可告知于你。”
相鸿云俯身一拜，洗耳恭听。
“其一，吴善世乃是一州刺史，麾下谋士多不胜数。如韦继、糜台、王云等汝南士族已占据了谋士中的主要地位，他们和吴善世都是汝南人，自会排斥如你一般的其他地方的士人，”元里简明扼要，“其二，吴善世本人不喜更变，性格保守循旧，与你的想法极为不合。”
相鸿云专注地听着，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其三……”元里微微一笑，“你已拜张大人为师，还同张大人一同进了幽州。你的老师留在幽州，你却去投奔吴善世，你说他和麾下的谋士信不信你？”
相鸿云面不改色地道：“自是不信的。”
元里笑了，话音一转道：“但这三点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只有一点，那便是你自己的想法，若是你当真想去，还有谁能拦下你呢？”
这话让相鸿云怔了一会，才真心实意地道：“大人大气。”
元里现在手底下的人已经很多了，他虽然缺人，但也没有以前那么缺人，不必为这点事强求人留在幽州。他笑着摇摇头，说笑道：“送走一个人才，我心中有如缺了一块，只是看着大气罢了。”
笑闹之后，时间也不早，众人移步膳厅用膳。
*
庄园。
楚贺潮带着一身的木屑残枝回到家，把在山上抓的一条白色蟒蛇扔给仆人，“送到笼子里好好关着。”
仆人吓了一条，战战兢兢地抓着蛇道：“将、将军，庄中没有关蛇的笼子！”
“那就放着桶中关着，”楚贺潮眼睛一扫，威势吓人，“还用我教你？”
仆人连忙退下。
赶来伺候他的杨公公“哎呦”一声，苦着脸道：“将军，您怎么又弄了这些东西回来。”
将军喜欢往家里抓猛兽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啊。
楚贺潮当没听见，大步流星地往房间走去。他身后的亲兵中，有六七人抬了一只染血的庞大黑熊。楚贺潮让他们把黑熊抬到元里门前放着，上前就敲了敲门，“乐君？”
里面没人应声。
楚贺潮皱眉，转头问道：“刺史大人呢？”
仆人回道：“刺史大人前去张老先生府中用膳了，让您今晚不要等他。”
“张老先生？”楚贺潮眼睛一眯，“哪个张老先生。”
“是大儒张良栋。”
张良栋来了？
楚贺潮思忖了片刻，回房换了身衣服，找人带路去张良栋的府上。
*
元里正和张良栋几人喝着酒时，便有人来报，说是大将军过来了。
张良栋又惊又喜，“快快快，快请。哈哈哈，我这个老家伙也是挣足了面子。刚到幽州又是刺史亲自相迎，又是大将军上门拜访，当真是死也无憾了。”
“谁死？”外头有声音传入，高大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衣袍纷飞，在膳厅内看了一圈后，看向了张良栋，英俊的面上唇角扯动，“刚来幽州的头一天，怎么就说这种扫兴的话？”
张良栋被人扶起，上上下下地看着楚贺潮。过了一会儿，他才惊叹地道：“将军越发威风了。”
楚贺潮朝着他微微点点头，又看向了元里，面色不变地道：“我听家中仆人说你来拜访张大人了，听闻张大人来了幽州后，我便也来看看。”
张良栋听闻，不由感动至极，又惭愧不已，“当初你入京要粮我还四处躲着你，未曾想到你得知我来还会亲自上门拜访我。辞野，快坐，快与老夫共饮一杯。”
仆人送上了矮桌与饭食，楚贺潮掀起衣袍，在元里身边坐下。
元里瞧见他发上的木屑，低声道：“回府之后就赶过来了？”
楚贺潮应了一声，稀奇道：“你怎么知道？”
元里笑容神秘，“我算的。”
话音刚落，张良栋便道：“大将军这是从何处而来，怎么头上还有木屑？”
元里嘴角一抽：“……”
楚贺潮似笑非笑地瞥了元里一眼，回道：“上山了一趟，刚刚回来。”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詹少宁最后已经和张良栋抱头痛哭了起来，元里看得感慨良多，一杯杯苦酒下肚，不由有些喝多了。
楚贺潮没怎么说话，间或抬筷吃几口菜。
吃完饭后，天色已然暗下。元里和楚贺潮辞别了张良栋回程，路上，元里后知后觉地感觉有些晕头转向。
不是吧。
他头疼地揉揉太阳穴，意识逐渐模糊，这古代低度的酒水还能喝醉了他？
但转念一想，他这具身体从小到大也没接触过几杯酒水，似乎也情有可原。
楚贺潮敏锐地察觉到元里的不对劲，他叫了一声，“元里？”
元里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他，脸上一片红润，“嗯？”
楚贺潮看着手心发痒，“醉了？”
元里下意识道：“我没醉。”
楚贺潮自言自语道：“这是真醉了。”
他左右看了看，背对着元里蹲下了身，“上来。”
元里昏昏沉沉地看着眼前蹲着的人。
背部宽厚，衣衫绷紧着强而有力的大腿，看着熟悉又可靠。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趴到楚贺潮的背上。
楚贺潮背着他起身，侧头让亲兵远点跟着，一步步带着他往庄园走去。
元里皱眉道：“这酒不好喝。”
楚贺潮嗤笑，“不好喝你还喝？”
元里唉声叹气，“大人间的人情世故，你不懂。”
“小子，注意着点说话，”楚贺潮口吻危险，“看看你面前是谁。”
元里模糊道：“是我男朋友。”
楚贺潮不懂这词是什么意思，“男朋友是何意？”
元里皱眉，心道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不想搭理你。”
楚贺潮气笑了，脚步一停，威胁，“你给我说清楚。”
回应他的是元里睡熟的呼吸声。
楚贺潮无奈，只能再次抬步往前走。
黑夜越来越深，不知道过了多久，元里忽然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楚贺潮的背上。
“怎么还没到？”他探头看了看前方黑暗，蹭了蹭楚贺潮的脖子。
楚贺潮就说快了。
元里“哦”了一声，忽然道：“哥，你别难受。”
楚贺潮一怔，哑声道：“你怎么知道我难受？”
“你好几天没亲我了。”元里直白地道。
楚贺潮哑然失笑，“回去就亲你。我今天在山上杀了头黑熊，还抓了条罕见的白蛇，等你明天醒了就带你去看看。”
“好，”元里突然有些兴奋地道，“是白娘子吗？”
楚贺潮已经把他嘴里听不懂的话当成醉汉会说的胡话了，随意敷衍了两声，“对对对，是白娘子。”
元里眼底一沉，猛地勒住了他的脖子，面上一片杀气，“你怎能救白娘子，如果白娘子找你报恩怎么办？”
楚贺潮咳了两声，哄着他，“那杀了？”
元里忧心忡忡，“那她要是来找我们报仇怎么办？”
楚贺潮额头的青筋跳了跳，只觉得喝醉酒的媳妇怎么这么难照顾。杀不行，不杀也不行，这是让他怎么做？“那你说怎么办。”
元里皱着脸想了一会儿，忽然有点反胃，他慢吞吞地道：“我想吐。”
楚贺潮表情微微一变，“别在我身上吐。”
他立刻把元里放下来扶到墙角让他吐，可元里蹲了一会儿，可怜兮兮抬起头，“又不想吐了。”
楚贺潮哭笑不得，他叹了口气，又把元里背起来，“我这辈子都没这么迁就一个人。”
元里嘿嘿笑了两声，搂住他的脖子，困意再次袭来，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楚贺潮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稳稳地背着元里回到了庄园。

第98章
元里睡得很熟，楚贺潮却忙了好一会儿才给他换好衣服、擦干净了一身酒味。
他以前没干过这样的事，给元里做起来却很耐心。脱鞋脱衣服都是自己亲自来，楚贺潮最后躺在床上抱着元里睡觉的时候都有些不可思议，难以想象自己也有这么伺候人的一天。他捏着元里的鼻子，看着这个人，气得牙痒痒又心头稀罕，“也就是你能让我变这样了。”
脸憋红的元里不舒服地哼哼了几声。
楚贺潮越看越喜欢，喜欢到恨不得把元里变小揣在裤腰带上。他心里头火热，低头咬了元里的脸颊一口，松开了手。
*
晨光透入门扉。
陷入沉睡中的元里翻过身躲着光，脑海中忽然响起了声音。
【一代名臣系统已激活】
【剿灭沂山军任务已完成，奖励已发放，请宿主自行探索】
元里迷迷糊糊地从梦中转醒，下一瞬，煤矿的位置直接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元里“蹭”地一下坐起身，双眼放光，困意不翼而飞。
原来邬恺此时已带人成功剿灭了沂山军，煤矿到手了！
元里无比激动，恨不得立刻过去看一看系统给他的煤矿是何模样，但刚动了动，旁边的男人胳膊就压过来，把元里又压倒在了床上，低沉嗓音带着困倦，“再睡一会。”
元里从他臂膀下钻出来，看着男人睡着的脸，昨晚喝醉酒的记忆断断续续闪了出来。
……
元里表情微微扭曲，他悄悄地移开楚贺潮的手，快要成功的时候就听到楚贺潮问：“你在干什么？”
被抓包个正着，元里脸上发烫，他直接先发制人地道：“快起来，时间不早了，你得走了。”
楚贺潮睁开眼，眼神逐渐清醒，他看着元里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眉头一挑，就是不动。
元里把他从床上拉下去，再把楚贺潮的衣服团成一块塞他怀里，催促道：“快走快走。”
楚贺潮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站着，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衣服，下盘稳得跟扎在地上一样，任凭元里怎么推都没动一下，被推烦了后，还懒洋洋地道：“一醒来就赶我走，我昨晚是怎么照顾你的都忘了？元乐君，你有没有点良心。”
元里干脆地道：“没有。”
“……”楚贺潮差点儿给气笑了，他低头看着元里，眯着眼睛威胁，“亲我一口我就走。”
元里嘴里都是酒味，不好闻，不想这样亲他，就跟他打商量道：“等洗漱完再亲好不好？”
男人还是不怎么满意。
但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主公，您是起了吗？”
元里赶紧再推了楚贺潮一下，楚贺潮眉头压着，低声骂骂咧咧地抱着衣服从窗户跳出去了。
看他走了，元里才松了口气，过去打开门。门一打开，几只苍蝇就飞了过来，浓郁的血腥味也扑面而来，差点把宿醉后的元里给冲得反胃。
他挥开苍蝇后定睛一看，惊呼，“好家伙！哪里来的黑熊！”
他门前柱子上竟然靠着一只三四百斤重的庞大黑熊！这黑熊眼睛颜色已黯淡，身上都是血迹，乍一看就如同活的一般。
林田被吓得脸色有些微微发白，“这是将军昨日在山中打的黑熊，专程放在了您门前。属下要不要先把黑熊带到厨房去？”
元里摆摆手，走过去兴致勃勃地看着黑熊，嘴里喃喃自语，“这熊爪子真大，一爪下去能拍死人吧……”
他摆弄了一会熊掌，又抬起熊头看了看，楚贺潮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就见到了这幕，他走过来道：“喜欢吗？回头让人把这身皮给剥了，给你当毯子。”
元里看完了熊，佩服地开始夸他，“将军，你可真是威风，黑熊都能被你给弄来。”
楚贺潮嘴角含蓄扯起，还道：“不止有熊，还有一条白色蟒蛇。”
白蛇？
对啊，昨晚楚贺潮似乎就和他说过，他抓到了一条白蛇。
元里立即让楚贺潮带他去看看，等见了那条蛇之后，元里就认出来了，这是白化种的黄金蟒。
白色蟒蛇确实漂亮，元里也很喜欢。但见到这条白蛇的第一眼，元里却想起来了斩白蛇起义的刘邦。
因为这忽如其来的念头，看完蛇后，元里便道：“让人好好将这条蛇养起来吧。”
楚贺潮见他喜欢，心里也高兴，直接唤来人让其将白蛇放到了林子中圈养。
洗漱后，元里跟楚贺潮躲在角落里，依言亲了他。
因为楚王夫妇刚走，这个亲吻也单纯极了，不含情欲。元里咽下口水，推了推楚贺潮，“你今天还带人去山上砍柴吗？”
“昨日砍了很多树，还有一部分没拿回来，”楚贺潮揉着眉心道，“这种小事让亲兵去做就行。你想跟我一起去？”
元里摇摇头，低声道：“我发现了一座煤山，今日带人去挖煤吧？”
楚贺潮皱眉，“你还派人去找煤炭了？”
他神色变得意味深长，“元乐君，你有很多秘密啊。说说，男朋友又是何意？”
元里沉吟了一会，他并不怎么喜欢和爱人之间隐藏秘密，但系统的事情对于一个古人来说显然是难以理解的事情。
最后，元里坦然地道：“我确实有很多秘密，但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和你说，等到我想好如何跟你解释的时候，再跟你说好不好？”
男人不说话。
元里叫道：“哥。”
楚贺潮败退连连，他揉着太阳穴，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这个说法，“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别这么黏糊地叫我，你哥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元里盯着他嘴边的笑，翻了个白眼，“男朋友就是我男人的意思。”
楚贺潮啧啧，“挺有意思。”
亲完回来，元里的父母亲已经等在膳厅了。
元颂与陈氏自从来到蓟县后，就一直同元里楚贺潮住在一起。他们本来是想要搬出去住，但因为儿子和楚贺潮一直忙着楚王夫妇的葬礼和政务的事，他们也就没说，怕打扰到元里。
这会儿看到元里的事情告了一段落，楚贺潮也好像从父母死亡之痛走出来了一些，饭桌上，元颂就将想要搬出去一事说了出来。
元里本想要劝说他留下来，但一看元颂的模样，就知道他爹不是客气，是真的想走。
也是，元家人和楚贺潮住在一起也很是不自在。元家从汝阳带回来的人很多，东西也很多，又不是没钱买下一个庄园，肯定是觉得自己住更方便。
元里转念一想，他和楚贺潮的关系也并不单纯，要是真被元颂陈氏发现，怕是不得了。
元里道：“您要是真想搬出去，我今日便去给您找处好宅子。”
“不用你找，”在年纪轻轻却已然是一州刺史的大儿子面前，元颂怎么都压不下去嘴角的笑意，他乐呵呵地道，“我已经看好了一处宅邸。”
元里问：“是哪里的宅邸？”
元颂说完之后，元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那处不错。”
得到元里的赞同，元颂更是高兴，不由道：“里儿，你同我们一起过去住吗？”
楚贺潮拿筷子的手微不可见一顿。
陈氏也忍不住轻声细语地劝道：“里儿，你爹说的是。你也同我们一块住过去吧，娘快两年没见到你了，如今我和你爹都来幽州了，你难道还不和我们一块儿吗？”
“伯父，伯母，”楚贺潮放下筷子，接过仆人递来的巾帕擦着手，神色淡淡地道，“楚王府已经修缮好了，乐君虽是你们的儿子，也是我的大嫂，他不住在楚王府着实有些不好。”
元颂也想起了这一茬，他深深叹了口气，“将军说的也是。”
“还请两位放心，”楚贺潮道，“我会照顾好乐君。”
元颂没有想到这位凶名在外、羁傲不逊的大将军会这么谦逊有礼，一时对楚贺潮的好感大涨，感激道：“那元某便替小儿多谢将军了。”
陈氏也对着楚贺潮笑了笑，温声道了谢。但等吃完饭和元颂一同回房时，她却忍不住拿着手帕擦拭着眼角泪珠。
元颂低声责骂道：“好好的，你哭什么？”
陈氏哽咽道：“你在外只得意于你的儿子身居高位，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作为，你可曾心疼过里儿的艰难？你看看我们来幽州的这十几日，里儿可有过片刻的空闲？他才十九岁啊，府里府外事事都要了然于心，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我这个当娘的也就偶尔才能在吃饭的时候见见他，这十几日，你看看他都瘦了多少。咱们不在幽州就罢了，这都来到幽州了，还不能和里儿住在一块，我心里能不难受吗？”
元颂恨铁不成钢地道：“里儿争气还不好吗？你当初同你娘家求了多少次，又费了多少心思才让里儿有进入国子监的机会，你这是当上刺史母亲之后，就把这些艰苦都忘记了？”
陈氏还是哭。
元颂叹了口气，也知道她心里都明白，只是一时难受而已。算来算去，他们的儿子还没到二十岁呢。
他也不再说，毕竟当娘的怎么会不心疼儿子。
*
当天，元里便带着人去了煤山挖煤。
系统出手很大方，给他的煤山很大。元里找准地方令人开始挖，没挖多久，黑黝黝的煤炭便显露了出来。
这座煤山被元里命名为“黑火山”，随着时间的延长，黑火山的煤炭越挖越多，堆积了整整两个仓库。秋收之后，幽州收上来的税收也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蓟县，幽州各地的粮仓都已堆满。
今年的收成不错，尤其是土豆的产量，更是惊得一众人掉了下巴。
百姓也亲眼看到了土豆的产量，元里为了让他们接受土豆，更是在百姓的围观下将刚挖出来的土豆放在火中烤熟，当场吃了一个。
那软糯的香味随着风，让不少人都咽了咽口水。
土豆被元里留下了五成，作为明年春季官府提供给百姓种植的土豆种。
剩下的土豆，他拿出了一部分分给了部下与父母亲人，还有自己府中食用。更多的则是被他派人流通到了百姓之中，与土豆一同流传出去的，还有土豆的吃食方法和注意事项。
饿惯了的百姓在吃这个方面是又苛刻又浑不在意的，不认识的东西他们不敢吃一下，可确保能吃的东西，他们绝不会嫌任何麻烦。
而土豆吃起来也并不麻烦，只需要注重土豆发芽与否的问题而已。
除了土豆，成熟的棉花也被元里采摘了下来。没人知道这棉花是作何之用，元里也没说，他只是在蓟县内招收妇女缝制棉衣，鼓励妇女趁着农闲时分以此赚些闲钱。
听到有钱可赚，又是为官府做事，不少人家的妇女都应召而来了。元里专门为此建了工坊，专供她们在工坊内缝制棉衣，留在楚王府中的那位虞氏美人绣活出众，元里便让她带领着众位妇女做工。
这时，张良栋为幽州写的文章已经传遍了周围几个州，并逐渐往外扩散。
如同元里想的那样，天下人对李立只会有一个态度。在他们的檄文往外传出后，各州郡的“有义之士”主动伸出援手，发文怒责李立狼心狗肺、杀害忠良还意图收买大将军与幽州刺史一事。
从北往南，李立的恶名越发臭不可闻。
在张良栋的劝说下，相鸿云索性也陪他留在幽州写写文章下下棋，偶尔也为元里提一些宝贵的建议，但他对元里的态度还是客气为多，并没有就此认主。
秋收之后，被元里派往各地收购粮食的亲兵，也带着一车车的粮食回来了。
粮食太多，原本准备的仓库还不够，又连夜建造了几个仓库出来，才装下这些从并州、翼州、青州等地购买的粮食。
这些粮都是新粮，能储存最少四年的时间，若是保管得当，能储存更久也说不定。元里其实并不担心粮食囤积问题，在他看来，就算今年没有雪灾，明后年的冬天也会有灾难降临。就算当真明后年也没有雪灾，一切只是他错误的揣测而已，那也不要紧。
乱世之中，粮食就是硬通货。他们和李立在三年之内必定会有一场硬仗要打，这些粮食早晚能派上用场。因为心里有底，虽然他的积蓄为此而花费掉了三分之一，元里也觉得很值。
不过在其他人看来，这些能够整个幽州吃上十年之久的粮食，明显有些太过疯狂了。
连最理性的刘骥辛都忍不住劝说了元里好几次，但元里却绝不妥协。这么一次次下去，刘骥辛的心已经渐渐往下沉了。
他并不担心粮食，追根究底，刘骥辛最担忧的还是元里独断地不听任何人劝告的态度，他的心中焦虑不安，但因为对元里的信任，刘骥辛强行将这样的不安压了下来。
元里不会做无把握之事。
他回想那场大雨，再回想元里所种的土豆一事，一番番劝告自己，终究还是按捺住了。
十月底，前去剿灭沂山军的邬恺和钟稽等人也回来了。
邬恺回来后来不及回家看看芸娘，先去了楚王府中拜见了元里，同元里说了剿灭沂山军一事，说完后，他又道：“主公，兖州刺史车康伯已经知道了我们前去剿匪一事。”
元里点点头，毫不意外，“你们剿匪剿了足足一个月才灭了沂山军，要是这一个月车康伯还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他这个兖州刺史也不要再当了。”
邬恺松了一口气，“我们打败沂山军后，车康伯的亲兵便赶来了沂山，接手了后续沂山军的处置，俘虏都已被车康伯带走了。”
相当于他们是白打了一次土匪，最后连个俘虏都没捞到。
元里笑了，“你们就没问车康伯要些赏赐？”
邬恺愣了愣，“我们能要到吗？”
元里哈哈大笑，“只要开口，当然能要到。不过我们也不至于为了这点赏赐再戳他心口刀子，俘虏给他就给他了，我不会让你们白忙活一趟的。”
“也不算白忙活，”邬恺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在车康伯的人来到之前，我们已经将沂山军土匪窝中的东西都给抢走当做战利品了。”
元里叫了一声好，笑容满面地让邬恺先行下去休息。
当天晚上，元里便为邬恺和钟稽举办了庆功宴。宴席上，众人欢欣鼓舞，喝作一团，相鸿云看着他们如此亲和热闹的场面，慢慢抿了口酒，心中不由有些触动。
入秋之后，冬日寒冷便来得越发的快，转眼之间，已到了十二月份。
在十二月二十日这一天，幽州陡然落了一场鹅毛大雪。

第99章
这场雪下的比去年要晚得多。
晚到元里以为今年已经不会再有雪灾一事，可在年底之前，这场雪还是下起来了。
并下的又快又急，短短片刻内，让天地都蒙上了薄薄白色。
元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雪。
外头，有仆人时不时兴高采烈地喊上一声：“大雪来了！”、“瑞雪兆丰年”、“雪可终于来了，本以为年前不会下了，农庄的农户都急死了”……
所有人都在欣喜于大雪降落，并把这场大雪看作吉祥的兆头。元里却有些忧患。
楚贺潮从身后走过来，一同看着外头的大雪，“就是今年吗？”
天气预报今晚才能更新看到未来七天内的天气，元里摇摇头，“还要明天才能知道。”
冷气从窗外吹来，裹挟着雪花飞到二人头上。楚贺潮合上窗户，打落掉自己和元里身上的雪花，“不要多想了，即使是今年，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
元里呼出一口浊气，“对。”
元里希望这场雪能快点停，但这一场雪却下个整整一天，到晚上睡觉前都没停下来。
第二日早上一睁眼，元里就感觉到了一股刺骨寒意，他起身看了看，屋里的炭火已经灭了，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他被冻得一个哆嗦，楚贺潮也跟着醒了过来，他抹了把脸醒醒神，把被子往元里身上一披，翻身下床穿衣服。
他动作利落，没几下就把里衣穿上了，边穿边琢磨道：“怎么一下子这么冷了。”
“降温了，”元里缩在被窝里，“外面还下雪吗？”
昨晚冷，元里就没让仆人候着。
楚贺潮这次终于不用从窗户翻出去了，他打开门看了看，点头，“还下着呢。”
元里连忙看了看天气预报，心里一沉。
天气预报已经更新了，结果不容乐观，未来整整七天都是大雪天气。
配上今天突降的低温，今年会发生雪灾已经是八九成的事了。
即便再不想面对灾情，元里也要做好开始面对雪灾的准备了。
还好他事先做了很多的准备。元里想了想仓库中的粮食和煤炭、心里稳了稳。
楚贺潮出门去拿了一些新炭，把炭盆里的炭换了，搓搓手道：“外头的水都结冰了，厨房现在正在烧水，你先穿衣起床。你的衣服我昨晚都放在床尾被子里了，应该还是热的，摸到了吗？”
元里把衣服从被子里勾出来，点头，“摸到了，还是热的。”
楚贺潮把元里的裘衣放在火盆旁烤着，拨了拨火盆，火星子飞出一些，火烧得旺了。
元里穿着衣服，冬天的衣服足足有五层。他穿得都累了，转过头一看，楚贺潮正坐在床边拿着他的靴子在火盆上烤着，一边烤，一边转来转去看着鞋底。
楚贺潮正仔细看着元里靴子上有没有开缝的地方，发现元里在看他，就道：“外头积雪很厚，你靴子太薄了，出去走上一圈就湿了。”
元里把衣带系好，趴过去道：“你鞋湿了吗？”
伸手一摸，楚贺潮的鞋面果然已经湿了，楚贺潮满不在乎道：“没事。”
元里皱了皱眉，下床去箱子里翻了翻。十月份时候，棉衣棉鞋做好之后就给他送来了一些，都被林田收在了箱子里。
没一会，元里就拿出来了两双棉鞋和棉衣，元里让楚贺潮穿上试试，楚贺潮穿上棉鞋走了两步，眉头一挑，有些惊讶地对元里道：“暖和。”
跟钻进被窝里一样。
元里再让他试了试棉衣，棉衣一上身，楚贺潮就点了点头，眼中惊异光彩闪过，“这两样东西好，这便是棉花的效用？”
元里笑着点点头。
“是好东西，”就穿上棉衣这一会儿，楚贺潮就热得出了一头汗，他摸过身上的衣服，“要是士兵们都有一套……”
那冬天再是寒冷，也不会有人冻死了。
元里大气地道：“现在的棉花没有那么多，做出来的棉衣到不了一人一套，等明后年棉花足够了，我就让你手底下的士兵一人一套棉衣。”
楚贺潮笑了，“刺史大人慷慨。”
两个人也就说笑这几句，便匆匆洗漱用完了早饭。早饭之后，元里便将还在府中休息的汪二和邬恺叫了过来。
这二人辛苦忙了一年，临近年关，元里本应该让他们好好休息，但事情有变，元里不得不夺了他们的年假，让他们二人分别带着一队人往城南城北查看，看看是否有百姓的房屋因为积雪而倒塌。
汪二和邬恺没有丝毫怨言，接过命令就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楚王府内的仆人也得了命令，开始热火朝天地清扫府内的积雪。府外，元里也派了人清扫道路上的积雪。
但雪实在太大，刚刚清扫完的街道很快便又积起了薄薄一层，若是在后世，元里可以直接拿工业盐化雪，但在古代哪来的这么多盐，元里只能及时清理积雪防止发生房屋倒塌的事件。
清理积雪的俘虏也是人，元里也怕冻坏了他们，就让他们三班轮流扫雪，俘虏营中也给了足够的炭火。
下午的时候，汪二和邬恺便带队回来了，告诉了元里一个好消息——蓟县内目前还没有因为大雪而倒塌房屋的百姓。
元里松了口气，“还要辛苦你们再劳累几日了，这雪太大，我忧心会出现问题。”
主公这话，难道是说雪还会继续下吗？
汪二和邬恺心生疑惑，但还是干脆地抱拳应是。
而在家中，刘骥辛等人也得知了元里让邬恺汪二做的事。
郭茂迎着风雪匆匆来刘府找了刘骥辛和郑荣，三人坐在廊下品茶，看着纷纷扬扬毫不停歇的大雪，各样心思在心头浮现。
“你们说，”郑荣率先忍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道，“主公是否已经预料到这场大雪了，还已经预料到这场大雪或许会引发雪灾？”
刘骥辛一怔，“如果是这样，那主公先前囤粮、修筑避难所一事便可以解释了。”
但……但真的可能吗？
这次不是那场大雨，而是范围程度更大、危害更深的雪灾啊。主公能算得到大雨时间，也能算得到大雪连绵几日以及造成的灾难吗？
如果真的能算出来，这究竟是什么样的鬼神手段——
刘骥辛不知不觉间出了一身冷汗，心中又是难以言喻的激动又是担忧。
那样的神迹，真的会第二次降临吗？这雪才下了两日，当真会变成灾难吗？
刘骥辛很想要相信，但心中却始终怀揣着一分迟疑。
这一分迟疑并非是对元里的不信任，而是对太过超乎自己认知事物的迟疑。
郭茂没有见过元里曾神乎其神的测算下雨一事，面对郑荣和刘骥辛的话，他哂笑道：“你们这话也着实太过夸张了。这老天爷下雨下雪一事哪里是我等凡人能算到的？更不要说雪灾、洪流这般不可预见的灾难了。你们不是幽州人，应当也不知道。幽州的冬季虽然冷，但可是十几二十年没出现过雪灾一事了。”
郑荣道：“可你不知道，当初主公真的……”
刘骥辛拦住了他，“郭兄觉得这雪造不成雪灾？”
一股呼啸冷风传来，郭茂连忙抬袖躲了躲风，等冷风过去后，他才道：“雪灾哪里是两日的雪便能有的。”
“既然如此，你怎么看主公囤积粮食、修筑避难所一事？”刘骥辛追问。
“自然是天下大乱，战乱纷起，为收留流民做准备了。”
郭茂答完，又笑了笑，悠然地道：“刘兄，我早就想和你说一说这件事了。我们的主公已经立冠，是个成人了，更是一个身居高位的高官。他是幽州的刺史，是燕君候，是奋武将军，不再是你认识他时那个没立冠的少年郎了。”
“他驭下有数，越发有了威仪，行事也越发果断从容，”郭茂看着刘骥辛逐渐陷入沉思的神色，轻声道，“你不能再将主公当做你初见时的主公了。”
刘骥辛一时陷入了无言之中。
郭茂品了口热茶暖暖身子，继续道：“你也历经了两主，应当知道主公的品行有多么难得。我们在政事堂的饭食都是主公特意令人烹饪而成，还是一日三餐。主公送了我等多少好酒好肉与赏赐，你可数得清？一旦得了新东西，不论是土豆还是棉服，是风车还是鸳鸯锅，都会送予我们一份。我来的算晚了，可这些东西也一样不缺。这都是主公对我们的爱护罢了，主公是个礼贤下士、爱惜人才的人，可咱们不能因为主公的爱惜而越过了规矩。”
刘骥辛苦笑一声，“你这话说得有些深意。”
“我也知道刘兄是为了主公好，生怕主公变得独断不听我们所言，”郭茂堪称直白地劝道，“但刘兄，单论主公拿自己的银钱去囤粮一事，哪怕粮食有所损坏，这事和你我可有关系？又看囤粮一事，你觉得这事是对还是错？我等身为主公的部下，既然此事不影响大局，你我又何需多说。”
刘骥辛久久没有说话，良久，他叹了口气，“是我魔怔了，郭兄教训得是。”
元里确实不是从前那个还未立冠、事事需要他多上心多担忧的元里了。
此时的元里，已然成长为一个可靠又值得追随的主公了。
刘骥辛不再多说，只是抬手敬了郭茂一杯，以表谢意。
之后的几天，大雪一直没停过。第三天的时候，蓟县内已有被大雪压倒塌的房屋。
临近年关，元里的部下们却开始忙碌了起来，日日来到元里的书房中，商议着如何处理大雪一事。
还好因为元里先前吩咐过让百姓们修筑房屋强度，又及时清扫大雪一事，造成的损伤才并不是很大。
七天后，天还没亮。
刘骥辛正在熟睡之中。
外头突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和马蹄声响，有人用力拍着刘骥辛的房门，大声道：“刘大人，快起来，刺史大人有请！”
刘骥辛猛然惊醒，披上衣服走到门边开了条缝，“发生何事了？”
外头的人正是元里的亲兵，此时满面凝重，语速着急地道：“广阳、昌平、军都、安次四郡有灾情传来！蓟县北侧的山脉发生雪崩，三个村子被埋在了雪下！灾情刻不容缓，还请您快快更衣，前去楚王府中！”
说完，亲兵就快步离开，继续去通知其他人。房内，刘骥辛看着他的背影，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冷意从后背窜上，一瞬间让他清醒。
竟然真的、竟然真的发生雪灾了……
刘骥辛深呼吸一口气，手微微颤抖着快速换好衣服，连忙赶往刺史府。
天色还是黑着，马匹滑了好几下蹄子，天地白茫茫的一片，路边被清理出来的积雪早已有了一人之高。
越看，刘骥辛越是心惊胆战，等来到元里的书房中时，他看到了同样惊慌失色的郭茂。
郭茂惊魂未定，衣衫凌乱，发冠都未束好，他喃喃自语个不停，“真的发生雪灾了，雪灾真的来了……这怎么可能……难道主公当真算到有雪灾一事了？”
天子都没有这样的本事……
再想一想元里屯粮的时间，他可是从八月份便开始修筑避难所囤积粮食了啊——郭茂头皮发麻，手臂霎时间起满了鸡皮疙瘩。
那可是八月份！提前整整四个月！
这样的事说出去谁会信？谁能预测到四个月后会有这样连续七天不停的大雪！
但他们的主公偏偏就做到了。
天命……这是天命所归之人……
郭茂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看着刘骥辛。
两个谋士的脸上闪过了相同的惊惧又复杂的神色。
乱世已来，北周王朝将倾。
而他们的主公，莫非是、莫非是——上苍所选出来的真龙？！

第100章
在对视之中，郭茂和刘骥辛都沉默了。
他们确定对方同自己升起了一样的想法，而这样的想法让他们说不出一个字，甚至精神开始战栗，震惊和莫名的兴奋交织。
天子是上天任命的共主，是受天命而立之人，这是从古到今的想法，深入每一个人的人心。
即便有一些士人能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君权神授”的说法只是便于皇室统治天下的手段而已，也不会否认这样的说法。
北周王朝整整存在了三百余年，秦氏天下深入人心，无论是郭茂还是刘骥辛还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大家生出来便是北周的人。
但秦氏帝王这么多，有哪一个能如同他们的主公一般？
这难道是上天的旨意吗？
告知他们北周王朝将倒，而新的天子，就在他们的身边……
大风袭来，门窗“嘭”的一声巨响。
郭茂猛地打了一个激灵，仓皇地收回了视线。
书房门忽地被推开，元里带着一股潮气大步走了进来。他一进来，房内的人全都将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齐齐行礼道：“主公。”
雪灾一来，主公先前做的种种事情便都有了解释。元里的部下们心头火热，再一次见到这样的神迹，他们仍然感到震惊不已，到现在还未回神。这会儿亲眼看到主公，众人皆是双眼热切，恨不得为元里而肝脑涂地、鞠躬尽瘁，以表忠心。
元里没在乎部下们的变化，他连客套话都没有说，便干脆利落地下了命令，“邬恺，你领一千兵前去三个村子处救人，能救多少就救多少，并把山脚下村子里的村民迁到城里来，防止还有山脉雪崩。汪盟，你带粮食和炭火送去四郡，让四郡郡守开城接纳流民，把他们的粮仓打开救民。”
“蓟县内也要增扩避难所，开城门接收流民，在城内增添施粥点，”元里一条条道，“近日气温突降，百姓也熬不住了。告知城内百姓，官府每日提供定量木炭，一户只能领走一份。趁着现在雪小了，快，都动起来。”
所有人抱拳道：“属下听令。”
天还未亮，人群嘈杂声便忙碌了起来。
等天真正亮起时，相鸿云才知道雪灾的消息。他头一次在张良栋面前露出失态的惊愕神情，连忙跑到街上一看，就看到街道上正井然有序安置流民、熬粥施粥的士卒。
流民在施粥点前排着队，士卒吆喝声错落响起，一切忙中有序。
相鸿云震惊不已地看着这一切，一个怪异的想法在脑海中浮现——
难道元乐君先前的一意孤行，是早已预见到这一幕了吗？
*
楚贺潮也带着杨忠发与粮食赶往北疆送粮，顺便担负起了给渔阳郡送粮的任务。
一路上，楚贺潮每经过一个郡县，都会下来查看城内是否接纳了流民，粮仓中的粮食是否可够、郡守县令是否做到了自身职责。
雪太厚，他们走得很艰难，但让他们高兴的是，各地的灾情都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渔阳郡的郡守对楚贺潮的到来诚惶诚恐，接收粮食后，又感激不尽地道：“多亏有刺史大人在秋收后的及时吩咐，卑职才能在如今快速地安置好流民，百姓房屋也得到了加筑，这才倒塌的不是很多。”
楚贺潮颔首，看了一圈后，便带着杨忠发继续往北疆走去。
在路上，杨忠发感叹道：“将军，刺史大人当真是凡人吗？”
楚贺潮瞥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对元大人格外佩服和敬畏罢了，”杨忠发苦笑道，“将军，若是有一天元大人的威望在幽州内超过了你，你可不要难受。这种鬼神手段，咱们当真比不过啊……”
连防备的心都升不起来了。
谁能提前算计到这种地步？杨忠发活了五十多年也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当真是无话可说。
雪灾之后，想也知道在幽州百姓们的心中元里的威望会有多高。定会超过将军，成为百姓们心中最为爱戴的大人。
但即使知道会这样，杨忠发也没法做什么，因为他也是心服口服，对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亲眼见过这种事之后，杨忠发半点也不夸张的说，他感到毛骨悚然。他都怀疑元乐君是否当真是凡人了，还是天上转世的神仙。
楚贺潮慢悠悠地道：“你觉得我会在意？”
杨忠发哑然失笑，“将军确实不在乎这个。”
从以前到现在，将军的目光从来不是富贵荣华、高官侯爵。而是麾下士卒、是野蛮的匈奴人、嚣张的乌丸人与狡诈的鲜卑人。
是一切试图撼动北周边境的外族。
杨忠发豁然开朗地道：“您这样想就太好不过了。我就怕您和元大人因为这些名利之事弄得两厢不愉快。”
“他可是我……”楚贺潮话说得戛然而止，话锋一转道，“莫要多想，加快速度吧。”
杨忠发响亮地应了一声。
*
蓟县城门大开，收纳因雪灾而无家可归的流民。
流民缓缓进城，人群之中有正值壮年的年轻人，更多的是老人和孩子。他们被冻得脸色蜡黄，手和脚都长了冻疮，衣服破破烂烂，不比没穿好上多少。
元里站在城墙上，披着蓑衣冒着风雪看着这些瑟瑟发抖的流民，轻轻叹了口气。
系统忽然有了声响。
【一代名臣系统已激活】
【任务：收留流民，获得民心】
【奖励：医书】
元里眉头缓缓皱起，心中掀起波澜。
医书。
以后什么地方能用上医书？
军营里？
或者还是近在眼前的……雪灾后的疫情？
元里想到这里，心中猛地一沉。他转身下了城墙，叫来刘骥辛郭茂等人处理防疫一事。
雪灾已是一个大灾难，他决不能让疫情也紧跟着就来。
雪灾过后，气温会回升，冰雪融化，这样很容易造成一些疫病的发生。病毒在气温低的环境下会存活更长的时间，人又被冻得免疫力降低，轻易便会感染生病。
元里不能掉以轻心。
避难所的灾民越来越多，施粥点也越来越多。
因为元里反应得很快，又提前四个月囤积了许多东西，灾情处理很快便走上了正轨，将损伤压在了最低。
但即使如此，冻死的百姓和失踪的百姓还是有百人以上，周边安置的流民多达数万人，倒塌房屋有两千多间。森林草原也受损了不少，被冻死的动物更是数不胜数。
一旦有冻死的百姓和动物出现，元里当即令人焚烧尸体，厕所新建起了许多，令流民不许随地大小便，最大限度地保障避难所的卫生条件。
一旦有生病的人，会被立刻隔离开，集中在一起治疗，切断传染源扩散。
除此以外，他还禁止流民服用冷水。
施粥点会从早到晚支起一口锅，锅里烧的便是热水，谁想要喝水，就从这里面取热水服用。
这样做确实浪费煤炭和柴火，但和人命与防疫相比，这点炭火和柴火根本就不算什么。
因为天气过于寒冷，畜牧场中的牛羊猪冻死了很多。冻死的畜生直接被元里送到了军营之中，给日日夜夜忙着救人的士兵加餐。
元里也效仿了张仲景，用冻死的羊肉、麻椒、驱寒药材充当馅料，做出了饺子给流民驱寒。
这饺子的味道其实并不怎么好，很是腥膻难闻，肉也只有一点，但一碗饺子连汤下肚，人人只觉得浑身发热，通身变暖，再也感觉不到寒冷。
因为元里的这一举动，流民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含泪叩谢刺史大人的恩情。
元里的所作所为，也逐渐向外传颂了开。
随着各地反应迅速并处理得当，幽州的灾情逐渐变得平稳。但半个月后，前来蓟县的流民却越来越多了。
不止是蓟县，各个郡县传来的消息中，幽州各地接纳的流民数量也越来越多。
元里派人一查，发现这些流民不止有幽州本地的百姓，还有千辛万苦从凉州、并州、翼州等地逃来的流民。
这些流民随着时日的增长，不仅没有减少，人数反而越来越多。
元里不得不再次扩大了避难所，并且派人前去周围几州打探了消息。很快，他就知道了周围几州的情况。
发生雪灾的地方不止有幽州，还有凉州、并州、翼州、青州等地，中北地区没有一处逃得过突降的寒冷。
各地都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灾难，这几州没有幽州的提前准备和及时反应，州内的情况要比幽州严重得多。被冻死的百姓不知凡几，数以几十万计的流民无家可归，也无粮可吃。
幽州接纳流民并提供赈灾粮的消息传出去后，这些流民便蜂拥而至，赶往幽州避难。
此外，元里还得到了一个让他有些震惊的消息。
因为并州雪灾过于严重，并州的起义军趁乱而起，刺史刘全带着亲信跑了！
如今的并州只有起义军势力肆虐，处于无政府的状态，灾情无人控制，大批百姓也因此逃出了并州。
听到这个消息后，元里的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起来，并跳得越来越快。
无政府的状态，那岂不是说——谁先得到手就算谁的？

第101章
“此事可当真？”
元里双目灼灼地再一次问道。
得到准确的回复后，元里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他站起身在厅堂内来回踱步，忽然转头道：“快去把大将军请来！”
这样的机会放在面前，如果不把并州拿下，元里都无法原谅自己。
那可是九郡九十一县的并州啊！
并州地广但人稀，东据横山、太行，西临大河，北部则是大片的沙漠与阴山。地形完固，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因此，才会吸引游牧民族蜂拥而至。并州的内部同幽州一样成分杂乱，有许多外族人居住，边陲紧靠着匈奴西羌等少数民族。*
因为先前的白米众起义，加上胡人大扰，刘全已经逐渐失去了对并州的统治权，等刘全一逃，这一地基本被胡人和起义军占有了。
并州内把刘全吓走的也不是白米众，而是并州本地的起义军——黄龙军。
黄龙军的据点在太行山上，时常在中山、常山、上党等地活动，只听这个名字，就能知道黄龙军有多么嚣张。
这支起义军本是在翼州内肆虐的，被吴善世打败后顺着太行山逃到了并州内，并州刺史刘全没有吴善世那样大的本事，便只能憋屈地任由黄龙军日益猖狂。
如果元里能够占据并州，那他们就掌控了幽、并两地，这两地都不怎么富有，但地盘大啊。只说并州，就足足顶了两个幽州大小。
楚贺潮很快就赶了过来，一推门进来，元里便雀跃地拽过他关上了门，像说着小秘密一般压低声音道：“并州刺史刘全逃了！”
楚贺潮先抬手把人抱在怀里，再惬意地问：“刘全逃了？”
元里隐隐兴奋地将并州一事告诉了他。
楚贺潮若有所思，等元里说完之后，他便扯唇戏谑地道：“那并州这会儿岂不是无主的了？”
元里连连点头，又暗示地道：“你想不想……”
楚贺潮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恰好他也很有兴趣。没有一个人会在面对这种便宜时还能无动于衷，他点了点头，眼中有精光闪过，哼笑道：“既然无主，我等为天子剿灭反贼占领并州岂不是顺理成章？”
元里顿时意味深长地朝他眨了眨眼。
两个人一拍即合，有了楚贺潮的赞同，元里心里更是有底，上战场带兵打仗他不行，但楚贺潮很行，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兵？”
“不急。”楚贺潮捏了捏他的后颈，“存粮可够？”
“够，”元里斩钉截铁道，“先前囤积的数量都够幽州吃个十年了，哪怕周围几州的流民全部奔往幽州，也能挺过三年。”
元里顿了顿，又说：“我倒是希望难民可以更多一些。幽州的人口还是太少了，还有许多的荒田没有耕种，等雪灾过后，分给这些难民田地，让他们在幽州定居，等到今年秋收之时，粮食量定然会高于去年。”
如此，楚贺潮也就放心了，他派人去叫来了杨忠发和关之淮。
这二人一赶来，楚贺潮没有多说，直接和他们商议起攻打并州一事。
关之淮和杨忠发面面相觑，“将军，怎么突然要去攻打并州？”
等得知完前因后果之后，杨忠发还在思索着此时攻打并州是否可行，关之淮已然严辞拒绝，“不可！如今雪灾泛滥，难民遍布，绝不是出兵的好时机！打仗之时粮草不可两用，又是救民又是出兵，若有一处需大量粮草支援，另一处可如何是好？！再者大雪封山，冰冻千里，此番行军可谓是艰难万分，即便真到了并州，士卒也要被冻得没了士气，将军三思啊！”
楚贺潮耐心地听他说完，“你说的这些我都曾思虑过，但我仍然决定派兵攻打并州，你可知为何？”
关之淮一愣。
楚贺潮道：“刘全逃走一事，你当只有我们知道吗？”
元里闻言，顿时苦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只有他们知道。
无论是凉州、翼州，知道这则消息后只会比他们更早，不会比他们更晚。
关之淮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道：“但……”
“但你说说，他们为什么还没对并州出手？”楚贺潮好说话地又问。
关之淮深吸一口气，“因为他们也正苦手雪灾一事，忙得焦头烂额，完全腾不出手来占这个便宜。”
楚贺潮脸上顿时没了笑，骂道：“你也知道是这个缘由。正因为乐君提前囤粮、及时应对雪灾一事，我们才有机会强占先机。若是就此等到春季回暖，我问你，翼州难道不会出手吗？凉州难道也只袖手旁观吗？”
关之淮想了想，正是这个理，他叹了口气，“但末将着实忧心粮草不够啊。”
杨忠发“哎”了一声，“老关，并州离幽州近得很，远远比不上远征那般的消耗。元大人和将军既有攻打并州的意思，那粮草后勤一事定不需用你我担忧。”
他劝了几句后，便道：“我也赞成这会儿发兵并州，其一自然是将军所说那般，其他人腾不出手，咱们可以抢占先机，其二嘛，自然是并州内的那些胡人了。这些胡人春夏要放牧，秋季要抢掠，冬季便会窝在家中生娃娃过冬。冬天是攻打他们最好的时机，他们的女人都怀着孕，马匹还没养起肥膘，正是有气无力的时候。”
说着，杨忠发便使劲拍着关之淮的背部，乐了，“老关，我们以前不就商量过？若是可以，最好在冬天前去攻打匈奴，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只是以前军粮不够，冬衣也不够，咱们也没法试一试冬天打胡人的滋味了，你可忘了这事了？”
关之淮目露怀念，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是。”
他朝着楚贺潮行了礼，“那便依将军所言。只是商量如何攻打并州一事，我等都不合适，最合适之人莫过于辛州才是。”
杨忠发一喜，“对对对！差点把辛州给忘了，将军，辛州可是并州人啊！”
楚贺潮也想起来这事了，立刻吩咐亲兵道：“传信让辛州来蓟县。”
三日后，辛州就从北疆赶来了。
他下了马就直奔楚王府拜见楚贺潮，见面后得知要攻占并州时，辛州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随即便给楚贺潮同元里分析起并州的地势。
如今处处都有大雪挡路，自然不能走山路，否则一旦雪崩便会全军覆没，因此，东侧的横山、太行山便不能走。并州西侧有水可通并州，但西侧在凉州那端，这太不切实际。
因此，辛州便提议从北侧平原荒漠进入并州，深入太原郡，夺得并州治所晋阳县。那里有一条横穿村落的近路，若是轻骑奔袭，八日便可到达太原郡。
控制住太原郡后，便可上达雁门郡，下达上党郡，西则是西河郡，发兵三方，趁着胡人与起义军还未做好防备之时一举拿下并州！
辛州感叹地道：“并州内乱了这么多年，几乎已被胡人侵占。刘全胆小，掌控不住并州，但将军不一样。如果将军能够扫平并州内的胡人和起义军，我也算是为并州的乡亲父老尽一份功了。”
楚贺潮细细看着地图上辛州所指出来的道路，嘴中道：“扫平他们不是难事，难的是如果让并州由废转兴，百姓活得安稳能吃饱肚子。”
辛州哭笑不得地道：“将军这话说得轻松，但话虽如此，哪里能这么简单？”
楚贺潮笑着抬起头，朝元里扬了扬下巴，“还不赶紧去拜拜财神爷？”
辛州顿时了悟，忍笑着又跟元里行了一礼，“末将拜见财神爷，还望财神爷将末将家乡给整治成膏腴之地，使百姓有饭可吃，有衣可穿。”
元里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楚贺潮一眼，“辛将军莫听你将军的浑话。”
“这哪里是浑话？末将还真当要多多劳烦燕君，”辛州面色一正，“杨忠发一直同我们说您是位财神爷，自您来了幽州后，军中变化一日千里，无论是吃食还是衣物都大有改善。连马匹都各个吃得肥膘壮硕，这都是您的功劳。我此番来幽州，只觉得幽州在短短两年之内已然变了一副模样，还望拿下并州之后，燕君能将并州也变得如同幽州一般。”
元里哈哈大笑，“听辛将军这意思，并州已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一般。”
辛州脾气豪迈不缺仔细，他笑着道：“占据如此优势，若还拿不下并州，我与将军可谓是贻笑大方，也没脸回来见燕君了。”
楚贺潮太阳穴一突一突，恨不得这就把他的好部下给扔出去，面无表情道：“你这话可不要带上我。”
房中轰然笑开。
因为并州不远，军中骑兵又增添了许多。楚贺潮很有底气，直接召集了一万轻骑兵准备突袭并州。
这一万匹战马全部配备了马蹄铁与马镫，并用上了崔言发明的可连发的神弓弩。别看轻骑兵只有一万人，经过去年一年的修整与训练，再配备上马具和新武器后，他们的战力绝对能够抵挡三五倍高于己身数目的敌方步兵。
一个月后，整装结束。
元里在蓟县城门外送别了楚贺潮一行人。
此时，大雪已经停了，但道路两旁的积雪却堆积得半树之高，寒冷还是没有散去的意思。
冷风凛冽，一阵一阵地吹着。
元里披着狐裘，几缕发丝被吹在了耳侧。他的脸被冻得通红，鼻尖也红，很多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没了，只剩下了四个字，“快去快回。”
楚贺潮“嗯”了一声，忍着把人抱在怀里的冲动。
元里道：“你快走吧。”
“好，我这就走了。你也多多保重。”
楚贺潮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一动不动。他看着元里，从上到下，抓紧时间多看看，真是要命，怎么还没走就开始想了？
元里任由他看着，但过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楚贺潮身后的大军，哑声，“你真的要走了。”
楚贺潮脚动了动，眼中有火焰灼烧，他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停下，又忽然转过身猛地伸手抱住了元里，很短暂的一下，几乎在旁人还未反应过来前就分开了。红色披风扬起了一瞬，挡住了二人身形，就好像他们只是靠近了一步似的。
“冬日冷，别吹冷风，睡觉前门窗关紧，晚上温壶茶放在床边，省得你半夜醒来却没有茶喝，”楚贺潮话突然就多了起来，“给你留了人，有事传信给我，吃饭时莫要挑剔，也莫要劳累太过，我至多三四个月后便会回来……”
元里心里闷得难受，低着头应了一声。
楚贺潮想要抬起他的脸，看人是不是哭了，但这会儿没法这么做，他也不能看。万一真哭了，他有预感自己今天是走不了了。
最后再看了元里一眼，楚贺潮咬牙转身离开，快步走到马旁翻身上马，带着一万轻骑兵出发，不敢回头看一下。
走了一段路后，楚贺潮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前的人被挡在千军万马之后，看不见了。
他转过头，手指揉过眉心，心里空落落的。
就像是缺了一块。
这便是有了媳妇之后的感觉吗？

第102章
辛州问道：“将军？”
楚贺潮：“无事。”
他放下了揉眉心的手，英俊的面上表情随之收去，变得冷凝而刚毅。
*
城门外，元里一点点看着大军的身影逐渐离开，最后消失不见。
他在心里连续念了好几遍“平安归来”，才收拾起情绪，怅然地带人回程。
元里自然看出了楚贺潮的不舍，那不舍藏得不深，又很浓稠，带着涩味，让他也跟着难受。在楚贺潮短暂拥抱他的那一下，元里甚至清楚地听见了男人跳动的心脏声响。
元里发愁，这该怎么办啊。
楚贺潮没了爹娘之后，对元里太过依赖了，就像是元里是他的第二条命一样。他现在只离开几个月就这个模样，以后要是去更远的地方打仗，难道要把元里栓在裤腰带上吗？
元里想要叹气，又想起楚贺潮每次在他叹气时都会板着脸教训他，又忍下了这声叹。
杨忠发被楚贺潮留在了蓟县，一是让他保护蓟县安危，二是杨忠发年岁已大，虽然仍然骁勇善战，但毕竟老了，楚贺潮怕他冰天雪地前往并州会出什么意外。
杨忠发对这里头的意思心知肚明，他倒不郁闷，乐呵呵地跟着元里道：“将军这一年跟着一年的，次次生辰都是兵荒马乱地度过，今年也是如此了。”
元里愣了一下，连忙问：“将军的生辰是何时候？”
杨忠发道：“正月初四。”
这个时间已经过去了，元里失神地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和没说也一样，丧父的男子可不能在诞辰日寻欢作乐，我也只是偶然想起罢了，”杨忠发连忙劝道，“元大人，您可得高高兴兴的，千万别难过。将军走前可嘱咐过了我，不能让您伤心。”
说起这条，杨忠发自己也很奇怪，他开玩笑的道：“要不是知道将军爱重家人，绝不会夺兄之妻，我还以为将军这是把您当做……”
他话戛然而止，讪讪地扇了两下自己的嘴，“我这又说错话了。”
元里的心神也一瞬间紧张地提了起来，面上却当没有听见，镇定地笑了笑，换了其他的话道：“将军攻打并州之间，我可否向他传信？”
“等占下太原晋阳之后，将军会以此地为据点，那时大人自然可传信与将军了。”
元里点头，“我知道了。”
去年正月初四那会他正沉浸在族长太公去世，今年又是雪灾又是攻打并州，也忙得一塌糊涂。但元里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他肯定不能就这么忽略过去。
楚王夫妇刚死，楚贺潮的生辰想也不会过，但元里想让男人高兴一下。他跟楚明丰“两情相悦”的事情一直都是楚贺潮心里的疙瘩，平时想跟他解释时，一提起楚明丰的名字楚贺潮就会大怒，这会儿楚贺潮远在并州，写在信里让他知道前因后果高兴一番正好合适，也算得上是他给楚贺潮的生辰礼物了。
元里打好主意后，便时时关注楚贺潮攻打并州的进度。
*
楚贺潮带着一万轻骑，每人只携带了十日的粮食千里突袭，七日内便从北侧荒漠入了并州，先入雁门郡，又从雁门郡突袭至太原郡。
并州内的郡县都因雪灾而焦头烂额，楚贺潮身为享誉天下的名将，对付这些郡县都没费什么功夫便尽数将他们拿下。甚至在得知幽州来袭，带兵将领乃是楚贺潮后，这些县令连抵抗的心思都没有，一个个弃城而逃，城门都是大开的。
二月十六日，楚贺潮势如破竹，轻取因刺史逃跑而毫无防备的太原晋阳。
二月二十日，太原郡内十五个县依次而破，官吏或逃亡或投降，郡兵俘虏五千人。
楚贺潮占据太原郡之后，就立刻给幽州送去了消息。令元里派人带领五万幽州兵前往太原郡协助，攻占其余八郡。
元里得到消息后，即刻清点人数。
幽州的守备军是不能动的，能动的只有新练出来的幽州新兵。这十万幽州新兵已初有成效，元里便派遣汪二与关之淮两人共同带队前往太原郡。
元里没有儿戏地把自己的人任命为主将，而是命关之淮为主将，汪二为副将。
谁做主将谁做副将一事也是有讲究的，汪二只带领过千人作战，从来没有带领过万人作战，让他冒然带领五万新兵作战只会害人害己。
将领都有优劣之分，有些将领只能带领百人、千人作战，一旦人数太过就会手忙脚乱，带领万人士卒作战是个分水岭，能够带好万人以上规模作战的将领，都是当代称得上号的名将。
关之淮便是能够带领万人作战的名将，元里此番派汪二为副将，也存了想让他跟关之淮好好学习一番的心。
汪二得知此事后，半点儿也没有介意成为副将，反而欣喜若狂。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这么大的战斗，带领如此多的士卒上战场，汪二领命后便掩饰不了激动，当即回府收拾行囊。
楚贺潮从并州送来的不止有一封口信，还有给元里的生辰准备的贺礼——一车竹叶青与一车汾酒。
这两样酒水都是并州太原郡的特产，竹叶青清醇甜美，汾酒入口绵软，皆回味悠长，是闻名于世的美酒之一。楚贺潮一直记得元里说过的酒水不好喝，才给他送来了这两车的酒水。
给楚贺潮带信的亲兵还说，“将军说赶不上您三月十三的生辰日了，便先送上这些，回来后再给您赔罪。”
元里愣了愣，心中酸甜交加，最后忍不住笑了。他走到车前摸了摸这些酒坛，忽然之间很想见到楚贺潮。
他呼出一口浊气，告诉亲兵，“回去同你家将军说，我等着他回来后再开坛，与他一同庆祝拿下并州之喜。”
亲兵抱拳应下。
元里又掏出一封信交给了他，“这封信由你亲自交到将军手里，绝不可给第二个人知道。”
亲兵面色肃然，小心将信放在怀中，道：“还请元大人放心，属下即便是死，也会将这封信送予将军手中。”
五万幽州兵来的速度比不上轻骑兵，半个月后，关之淮汪二两人才赶到太原晋阳。
楚贺潮已带着人开始攻打上党郡，趁着上党郡中的黄龙军反应不及，赢下了好几场胜利。
关之淮与汪二得知此事后，连忙赶来上党郡去见楚贺潮。
楚贺潮正在军营之中与辛州商议是将黄龙军剿灭，还是逼着黄龙军退到太行山之中，把他们重新逼回翼州让吴善世头疼。听闻关之淮与汪二来了后，楚贺潮便让他们赶紧进来。
两个人一进来，便见到他们英明神武的将军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在略显昏暗的营帐之中，这双目好似猛虎野兽，差点把他们吓了一跳。
楚贺潮似乎有什么想问，但终究还是没有现在就问。而是招手让二人进来，分别给他们指派任务。
他让关之淮带着汪二带着三万人马走中路，一路往西，拿下西河郡、上郡与朔方郡三个大郡。再令辛州带两万人马走上路，一路向北，拿下雁门郡、云中郡、五原郡、定襄郡四个小郡。
他则亲自带领轻骑兵拿下起义军最多、最为混乱难攻的上党郡，并坐镇太原、上党两地，统领全局。
楚贺潮向来是这样，若是对敌轻松，他便将立军功的机会让给部下。如果对敌艰难，那他便迎难而上，带头领兵作战。
“我们此番来的快而急，并州因为雪灾，大部分的郡县已断了报信之道，无法将太原、上党的急情及时送出去，这是有利之处，”楚贺潮带着牛皮手套的手指快速地在地图上划过，言简意赅，“你们即刻动身，趁此抢占先机。”
三人都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只要费费力气就能将军功拿到手！他们难掩兴奋，声音洪亮地抱拳应下：“是！”
说完正事，军营中的气氛也轻松了许多。楚贺潮不动声色地坐下，手指敲着扶手，半晌后撩起眼皮看向关之淮和汪二，问道：“蓟县可有带来什么话？”
关之淮和汪二一愣，该带什么话吗？
众人的目光不由放在了汪二的身上，在场众人只有汪二是元里的心腹。
汪二更懵了，他使劲回想了一番，眼看着将军的脸色越来越黑，迟疑地摇摇头道：“主公并未吩咐些什么，只让属下跟着关大人好好学着怎么领兵作战。”
楚贺潮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直把汪二看得冷汗淋漓，才沉声道：“没了？”
汪二道：“没了。”
“……”楚贺潮的脸色阴晴变化着，“呵。”
这声冷笑让汪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等楚贺潮说了退下后，汪二一个激灵，率先从营帐里跑了出来。
无人的营帐中，楚贺潮面无表情地灌了一杯水下下火气。
好家伙，才离开一个半月而已，这是半点儿也不想着他？
小没良心的。
正在他心里窝火的时候，前去蓟县送信的亲兵就走了出来，低声跟楚贺潮道：“将军，大人派我跟您说，那两车酒他等着您回去再开坛，与您一同庆祝攻下并州之喜。”
楚贺潮的火气就这么停了，他面上的神色缓缓舒展，自言自语地道：“还行，总算是有点良心。”
他浓眉展开，嘴角勾着，心情这就好了。
亲兵又道：“大人还让我给您带来了一封信。”
楚贺潮猛地坐起身，椅子都响了几声，他眼神灼热，“快把信拿来！”

第103章
亲兵从怀中掏出信，楚贺潮接过，满面笑容地打开。
元里能给他写什么？
会在信里说想他吗？亦或者是些房中私话？
楚贺潮满怀期待，结果信一打开，他就看到了好几个“楚明丰”的字眼。
笑容瞬间变为了面无表情，楚贺潮烦躁地把信扔在了桌子上，同亲兵道：“你们先出去。”
亲兵退到帐外守着。
楚贺潮紧紧攥着信纸，闭上眼睛，心思复杂思绪翻涌。
“楚明丰”这三个字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他什么都没留住，元里是他仅剩的救命稻草，还是从楚明丰的手里抢来的人。每次看到元里提到楚明丰，楚贺潮都心生慌张，生怕元里后悔。
元里在信里提到楚明丰，他想说什么？
想说经过这一个半月的离别，他想清楚了，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楚明丰，不想和楚贺潮这么苟且下去了吗？
楚贺潮喉结滚动，眼中晦暗浮浮沉沉。
过了许久，他才冷静下来，展开皱成一团的信封接着往下看下去。
他倒是要看看，元里究竟要说什么和楚明丰有关的话。
信只有短短一页，写的内容自然也不是很多。楚贺潮看着看着，却瞳孔一扩，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哐当”的一声巨响。
外头的亲兵就要冲进来，楚贺潮呵道：“别进来！”
喊完这一声，楚贺潮紧紧看着信上的字，心情犹如山路十八弯，从不敢置信变得怀疑、从怀疑变成狂喜，最后的表情都有些扭曲。
他反复将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激动得微微颤抖，生怕自己看错了字。
元里和楚明丰之间的“两情相悦”竟然是假的！
元里不喜欢楚明丰，楚明丰也不喜欢元里。
他们只是朋友而已，这么说只是拿来骗楚贺潮听话而已。
胸腔跳得越来越快，楚贺潮此时的心情难以言喻，好似心花绽放，一切的美妙都朝他袭来。
他没有夺了楚明丰的挚爱，元里的心里也从来没有多过另一个人。心头的那块石头悬了良久，骤然放下，楚贺潮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出了一头的汗。
他抹掉这些汗，坐下来靠在椅背上，半晌后，撑着额头低低笑了。
整个人犹如飘飘然一般，心头火热鼓噪，如果元里站在他的面前，恐怕已经被他拉到怀中欺负了。
高兴，很高兴。
比打了胜仗还要高兴。
元里和楚明丰没有关系，这真的太好了。
没有人知道楚贺潮的心里有多么压抑。
夺兄妻，父母已死，想坦白都无法坦白，这段关系好像一直埋在黑暗之中，不见天日。但让楚贺潮放开元里，楚贺潮做不到，死也做不到。
如果父母还活着，让他们替楚明丰打楚贺潮也好，骂楚贺潮也好，楚贺潮受着，他心里不难受。
这次得知真相，楚贺潮忽然觉得，楚明丰这根刺扎得他不疼了。
笑完，他又有些生气。气得后牙槽发痒，按着额头撑在扶手上又笑又气。
好啊，原来这两人就这么骗他骗到了现在。
信中说，这还是楚明丰提议的。
“楚明丰……”楚贺潮咬牙切齿，怀疑楚明丰是不是故意的，临死都要摆他一道，好好折腾折腾他。
但楚明丰已经死了，楚贺潮也没地方去问他。要问，也只能问问元里了。
楚贺潮嘴角勾起，他将这封信捋平，又看了一遍之后才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怀里。
他这会儿的心情堪称归心似箭，想赶紧回去教训教训元里。但眼前的事在此摆着，楚贺潮只能将一腔兴奋之心全用在眼前的上党郡上，争取早日占下并州，就能早日回去。
*
当天晚上，楚贺潮就做了个梦，第二天一大早，冰天雪地的，他就得爬起来洗裤子。
洗裤子的时候又想起了元里，楚贺潮被昨晚的梦臊得脸红脖子粗，二十七八岁的人了，被一个小年轻弄成这般毛头小子的样子。水冷得刺骨，但楚贺潮却感觉不到，他又是心火烧得难受又是草挠一样的痒，越发想要回去。
楚贺潮低头问自己兄弟，喃喃，“想媳妇了吧？”
自问自答道：“我也挺想的，是该加快速度了。”
他狠狠搓完了裤子，就带着人继续追着黄龙军打下去。
兵马分为三路，从东至西，势如破竹。
上党郡内的黄龙军还想要抵抗，但楚贺潮的手段却格外雷厉风行。
他的那一万骑兵不知怎么训练的，凶猛骁勇至极，配上可以连发的神弓弩，黄龙军被他们打得屁滚尿流，一路退到了太行山之中。
半个月后，黄龙军尽数逃往了冀州。
冀州刺史吴善世也在此时得知了幽州往并州发兵的消息。
冀州魏郡邺县，刺史府。
吴善世及他的部下们正在商议楚贺潮带兵攻打并州一事。
吴善世眉头皱起，问道：“诸位怎么看楚贺潮出兵并州一事？”
谋士中站出了一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此人正是他平日里很是信重的心腹糜台，糜台行了一礼，忧愁地叹了口气，“主公，只怕如今对我等不利了。”
吴善世沉声道：“还请先生指教。”
“并州、幽州两地若都被楚贺潮拿在手里，对冀州便呈现了包围之势，这两地地广而人稀，加起来怕是有三个冀州大小。黄河之北，他若是占了两州，已然是霸主之姿，幽州、并州又东西通畅，若是有心想要攻入冀州，我们防不胜防啊。”
这些事吴善世自然也知道，他虚心请教道：“那我该如何办？并州刺史刘全逃了，并州这会儿乃是无主之地，不如我们也插上一手？”
另一个国字脸的谋士王云当即起身道：“主公不可！冀州雪灾一事尚未处置好，许多百姓流离失所，田地也被破坏了许多。士兵没有足够温暖的衣物和鞋袜，每日只能瑟缩团成一块取暖，衣不蔽体食不饱腹，咱们怎么去插手并州一事？冀州的粮食自身用都很是紧缺，要是想攻打并州，咱们没粮食啊！”
王云是吴善世的钱袋子，他说没钱那是当真没钱了。吴善世听到他的话，面上的神色不由淡了淡，有些不喜地道：“可恨这天灾，让百姓士卒如此受苦。不过我听闻幽州也有雪灾，那怎么幽州还能派兵前去并州呢？”
“这……”底下谋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不出话来了。
最后还是糜台道：“恐怕是因为幽州刺史元乐君。”
吴善世一惊：“哦？”
糜台道：“蔡集投奔主公之时，便同主公说了元乐君在幽州内做的种种事情，又是开垦荒田又是养牲畜，那香皂不就是元乐君敛财囤粮的手段？楚贺潮虽是名将，但对政务却不上手，以往幽州可谓是年年亏损，有了元乐君后便不同了。如今的幽州在雪灾后敢收留其余地方的难民，还有这个底气出兵，整个幽州就只有元乐君有这个本事了。”
“元乐君啊，”吴善世感叹地道，“我最近可听说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都说少年出英雄，他也是年轻人中的佼佼了。光是年纪轻轻便辅佐楚贺潮斩杀了匈奴首领一事，不愧是能被大儒欧阳廷收为弟子的人。”
糜台面色忽然一肃，沉声道：“主公，此人不可小觑，他年纪轻轻便已有此能力，若是再任由他成长下去，恐对我们来说会是个大敌！”
吴善世浑不在意地哈哈大笑道：“糜台，你太过紧张了，这人还只是个刚立冠的小子而已！”
糜台却不敢这么轻视元里，忍不住再劝道：“主公！我冀州如此富有，入冬前粮仓皆满，尚且腾不出手脚插手并州一事，而幽州却还有余力能让楚贺潮攻打并州，元乐君此人虽年纪小，他的手段却了不得啊！”
吴善世仍然不怎么在意，让他对付楚贺潮还行，让他去对付一个刚立冠的小娃娃，那他吴善世岂不是脸面都不用要了？
吴善世摆摆手，让糜台不用多说，转头询问一直没有说过话的麾下第一谋士韦继，“阿叔怎么看楚贺潮攻打并州一事？”
韦继今已六十有三，白发枯槁，长须也染白。他闭着眼睛弓背坐着，好似小憩。直到吴善世出声询问，韦继才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双眼在人群中看了一圈之后，最终定在了周公旦的身上，慢吞吞地道：“老夫想要先听一听周文宁如何说。若我没有记错，周文宁以前可投奔过元乐君吧。”
众人的目光不由向后，聚集在了周公旦的身上。
半年前，幽州广阳郡郡守蔡集前来冀州投奔吴善世，为表诚意，告诉了吴善世天子即将去世的消息，还有幽州内的各种情况。
蔡集知道的事情很多，即使大多只知道个表面，也让吴善世等人对幽州内有所了解。
更重要的是，蔡集带来了一条价值千金的消息——楚贺潮和元里已生嫌隙。
就因为这条消息，吴善世以贵客之道收留了蔡集。没想到几天后，这个叫周公旦的谋士也骑了一头驴，带着两箱子名为棉花土豆的东西前来投奔了吴善世，并带给了吴善世比蔡集所知更为详细清楚的元乐君所做的事情。
吴善世起初也没信他，而是询问了蔡集，蔡集告诉吴善世，周公旦确实做过元乐君的谋士，但也仅仅只做过几个月罢了。
只做过几个月的谋士，能对上一任主公有多少忠诚？
吴善世的心放下了一半。
周公旦长得好，人也聪慧，尤为会说话，短短半年之内，让吴善世越来越喜欢他，已然在吴善世的谋士团中占据了一位之地。
但糜台、王云、韦继等心思缜密的谋士，却难以这么轻而易举地就相信周公旦。
此刻韦继问周公旦，也是想要试探周公旦一番。
周公旦本在品茶，闻言惊讶地挑挑眉，随即便连忙站起身行礼，嘴中自谦道：“小子见识粗鄙，怎敢在诸位眼前卖弄？小子不敢说。”
韦继声音困倦，仿佛寻常老者一般无害，道：“无事，你尽管说一说。在座之中也只有你对幽州、对元乐君最为熟悉，不管说得好与不好，主公都不会怪罪于你。”
吴善世颔首，“文宁但说无妨。”
周公旦推辞不掉，便道：“那小子便献丑了。”
他又行了一礼，脊背缓缓挺直，目视韦继与吴善世，目光灼灼地朗声道：“主公何不趁楚贺潮攻打并州之际，幽州空虚，派兵攻占下幽州之地呢？”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第104章
吴善世也被吓了一跳，“这……”
周公旦微微一笑，“幽州乃是军事要塞，比并州重要许多，更何况幽州就是楚贺潮与元乐君的大后方，只要能攻占下来幽州，这二人又有何惧？主公，这可是大好的机会啊。别看幽州以往过于荒凉贫困，如今不同于往日，元乐君在幽州内整改了许多东西，只看他用幽州一块地便能做到如今这程度，便能看到幽州的潜质了。”
吴善世心动了，但他很快又叹了口气，“冀州粮食短缺，并州都无法插手，还能拿下来幽州？”
“这也是小子觉得自己想法粗鄙的原因之一，”周公旦也跟了叹了口气，极其可惜地摇头道，“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幽州的目光全放在并州之上，楚贺潮带着兵马离开，幽州内只有雪灾和难民……只可惜我们没有粮食发兵啊。”
吴善世越看他可惜到心疼的模样就越是心动，忍不住再次问王云，“当真凑不出粮食发兵吗？”
王云苦笑摇头，“当真凑不出了。”
吴善世喃喃，“可惜……太可惜了……”
“即便凑得出粮，这会也不能攻打幽州，”韦继咳嗽了几声，声音如枯树般苍老，“过年那会的事主公忘记了？李立杀了楚王夫妇，还试图拿宦官顶罪，用重金招揽楚贺潮与元乐君，但被这二人言辞拒绝了。他们的忠义之名传遍天下，主公这会儿去打幽州，就是去打北周的忠臣，这是想告诉天下人你是要造反吗？”
吴善世冒出一头冷汗，先前的动心早已消失不见，“阿叔说的对。”
韦继浑浊的目光又看向了周公旦，“你这想法虽好，但如今却不能做。你可还有其他想法？”
周公旦手心中泌出了汗意，面上却不露分毫。他细细思索了一番，“如今我们无法阻止楚贺潮攻占并州，这件事既然已成事实……如果无法从外部阻挡他们，那便只能从内部使其分崩离析了。”
韦继眼中精光划过，“你且仔细说说。”
周公旦低头恭敬地道：“小子跟从过元乐君，这是诸位都知道的事情。但有一件事，小子一直未曾同主公说。”
吴善世略显好奇，“什么事？”
周公旦道：“元乐君同楚贺潮不和，已暗生嫌隙。只是背后说旧主闲话终究不好，小子因此也一直没说。”
真实情况自然不是如此。
周公旦来到吴善世麾下时，借着一同从幽州投奔到冀州的经历接近了蔡集，又用自己也是贪污逃亡的理由和蔡集拉进了关系。
蔡集是自己贪污，便认为天下没有不贪污的人，他对周公旦所说的话深信不疑，因为他们都有着相同的经历，周公旦和蔡集的关系也是越走越近。
近了之后，周公旦便在蔡集口中得知，原来蔡集认为元里同楚贺潮的关系并不好，还将此作为投奔吴善世的投名状。
这样的好事，周公旦怎能不加以利用？
韦继、糜台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周公旦这话和蔡集的话对上了，不是说谎。
糜台神色肃然，佯装初次听闻此事：“此事当真？”
“周某不敢说半句假话，”周公旦字正腔圆道，“前不久，元乐君又在幽州的地盘上被封为了燕君候，他分明不是杀死匈奴首领的主力，但得到的封赏却比楚贺潮得到的更多。李立这般挑拨离间的手段下去，只怕元乐君和楚贺潮之间的嫌隙已然更深。”
几个谋士再次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笑容。糜台缓声道：“文宁继续说吧。”
周文宁笑容意味深长，“幽州是楚贺潮的地盘，但却让元乐君获得了燕君的称号，在下不信楚贺潮能够忍下这口气。主公，我们如今只需要静待楚贺潮拿下并州即可，等他一拿下并州，主公再同天子上书，表元乐君为并州刺史，如此这般，我们既送给了元乐君一个人情，又无需我们用什么手段，他们二人就要内讧起来了。”
“妙！”王云不由眼睛一亮，“楚贺潮辛辛苦苦打下的并州，最后却又成了元乐君的东西，他怎能心甘情愿！一旦这二人分崩离析，他们便不足为惧。楚贺潮没了元乐君只是一介武夫而已，元乐君没了楚贺潮也只是个毛头小子罢了，到了那时，主公蓄力而出，岂不是能一口吞下幽、并两地？”
吴善世也觉得此法可成，堪称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他满意地点点头，“阿叔，我觉得此计可成，你觉得如何？”
韦继想了许久，才慢悠悠地道：“那便按着文宁的意思来吧。”
吴善世点了点头。
韦继闭上眼睛，疲惫袭来，“文宁机敏聪慧，堪称是主公的又一良将，主公可不要忘了赏赐文宁。”
周公旦立刻道：“小子不敢。”
吴善世起身走到周公旦面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不敢的，我给你的赏赐你就尽管拿着，我可不像你那旧主一般，看你多拿点东西便怀疑你是贪污。”
相反，吴善世很喜欢手底下这些人对钱、美人或者是权力表现出欲望。
只要他们有所喜爱，吴善世便觉得能更好地掌控他们。
周公旦动容地道：“多谢主公，主公心胸之大气乃天下之罕见。”
吴善世哈哈大笑。
周公旦又行了一礼，低下头，心中那颗紧绷的巨石终于放了下来。
他这会儿只庆幸如今乃是冬季，无人能够看得他早已被冷汗浸湿的里衣。
但终究，他达成目的了。
周公旦笑容满面地起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为吴善世的赏赐而开心。
*
攻打并州算得上是辛州和关之淮驰骋沙场的生涯中最为轻松的一役了，四月中旬，并州已然被他们拿下。
他们彻底扫平了并州内的起义军，以及那些胡作非为的胡人。
这场战斗完全是在碾压，无论是起义军还是胡人对上他们很难有还击之力。不止是因为他们被雪灾影响丧失了部分作战能力，也是因为幽州兵的可怕。
从骑兵到步兵、从士兵的技能体格力气到装备，样样都超乎了并州起义军和胡人的想象，他们被打得只能痛哭求饶。
不说他们，带兵作战的几个将领也是大吃一惊。
他们带的是新兵作战，本以为会死伤惨重，出现诸多问题，没想到真正打起来的时候这些新兵的表现却很顽强。他们越打越是流畅丝滑，短短几个月，这些新兵已然被战场历练得有了精锐之师的模样。
辛州又惊又喜，知道这些士卒是关之淮和汪二练出来的后，连忙向他们请教是如何练兵的。
关之淮面色复杂，汪二则笑眯眯地道：“这些兵虽然都是我与关大人练出来的，但功劳不在我们身上，因为我等都是按照我主的方法来练兵的。”
“元大人？！”辛州惊异不已，“元大人竟在此方面也有所涉猎吗？”
一说起主公，汪二便骄傲不已，他道：“我主在诸多方面都很精通。”
就是连给母猪接生，他们主公也会！
这谁能比得过！
辛州大为佩服，“不愧是元大人。”
哪怕一向不怎么会说好话的关之淮，也难道肯定地道：“他确实是天纵奇才，万里挑一。”
楚贺潮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就听到他们在夸赞元里。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插入，“你们在聊些什么？”
他一来，几人都有些拘谨，“只是在聊元大人所教的练兵之法而已。”
楚贺潮听到这话就笑了，“他那会儿刚征兵之时，就跟我说要练出一支精锐之师，元乐君说话算数，这果然是一支精锐之师。”
怕是在战场上再磨炼磨炼，便有势不可挡的气势了。
楚贺潮一说起元里，便遏制不住疯狂的思念之心。他当即下定主意，同关之淮和汪二道：“明日我先带着辛州回去，你们二人留在并州驻守，直到幽州派人来接手并州后你们再离开，懂了吗？”
这二人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楚贺潮便归心似箭地带着骑兵与诸多战利品离开了并州。
十日后，他们终于回到了幽州蓟县。
元里听到他们要回来，一早就在城门前迎接，远远的，他就看到了楚贺潮一行人的身影。
待那一行人近了之后，他便看清了领头的楚贺潮。
楚贺潮下巴上青色胡茬点点，下颔紧绷，双目锐利，透着一股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肃杀之气。
猩红的披风飞扬着，他穿着盔甲，身高马大的如高山巍峨，手指圈着缰绳，正牢牢地朝城门前看去。
见到元里之后，这双藏着寒星的双目忽然变得火热无比。楚贺潮双腿一夹马腹，扬起马鞭，黄沙滚滚，他率先跑到了元里的身边。
风沙扬起，元里的衣衫被风吹起，他闭上眼睛遮挡着风沙。
楚贺潮灼灼地看着他，从头发丝到脚尖，从袍脚到领口，只觉得没有一处不和他的心意，没有一处不让他热血躁动。
男人没有说话，元里却能感觉到他有如实质的目光一寸寸地在自己身上扫视，大庭广众之下竟然有种被扒光了衣服的感觉。他眼皮颤了颤，面上浮上淡淡红晕，缓缓睁开了眼，有些不自在地道：“回来了？”
楚贺潮哑声笑了笑，“嗯，回来了。”
元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缓了一会儿，才道：“你受伤了吗？”
“这事回府再聊吧，”楚贺潮朝他伸出了手，嘴角微勾，正儿八经地，“走回府中太慢，嫂嫂不如与我同乘一匹？”
元里定定神，伸手搭上了他的手。
楚贺潮手臂用力，猛地将元里拉到了马上，扬鞭一抽，“驾！”
战马倏地往前冲去，将其余人皆抛在身后。

第105章
马匹疾驰，一路往楚王府奔去。
楚贺潮的双手环过元里的腰握着缰绳，元里腰背挺得笔直，和楚贺潮的胸膛隔开了一指的距离，看上去要多端正就有多端正。楚贺潮瞥了他一眼，眼神向下，能从元里的后颈一路滑到尾椎，流畅得像是一道弓。
他看得手痒，伸手不着痕迹地摸了把元里的腰。
元里顿时恼了，侧过脸警告地瞪了楚贺潮一眼，“老实点。”
这一眼差点把楚贺潮给看麻了，楚贺潮表情正经又威严，说的话却耍着流氓，“怎么，摸自己媳妇都不行？”
元里就道：“不行。谁是你媳妇？”
楚贺潮一下子板起了脸，凶神恶煞的，吓唬元里道：“说，你是不是我媳妇？”
他一回来就没个正行，元里忍住笑，故意和他唱反调，斩钉截铁地道：“不是。”
楚贺潮道：“你再说一遍？”
眼看着楚王府就在前面，元里底气十足地连说了三遍：“不是不是不是。”
话音刚落，他们已经来到了楚王府门前，元里正准备下马，谁知道楚贺潮又挥了一下马鞭，本要停下的马匹跑得更快，风一般经过了楚王府。
元里猝不及防，直接栽到了他的怀里。
在楚王府前等待的杨公公等仆人吓了一跳，连忙追了几步，就听到楚贺潮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与刺史大人一同去打头鹿回来庆贺！”
原来是去打鹿啊。
众人恍然大悟。
马上，楚贺潮摘下披风裹住了元里，带着他一直往丛林奔去。
“……”元里目瞪口呆后便是咬牙切齿，“楚贺潮！”
楚贺潮戏谑道：“叫你男人干什么？”
“赶紧回去，”元里回头往后看，脸又被男人按住，他真的有些怒了，“打什么鹿，回去！”
马匹越走地方越是荒凉无人，楚贺潮趁机捏着他的下巴抬起来亲了一口，耐心地道：“别生气，咱们有商有量的来。”
元里板着脸不说话，嘴唇抿得死紧，一直推着他。
楚贺潮撩起眼皮往前看了一眼，没人，他低头摩挲着元里的嘴唇，觉得自己好像是饥渴了许久的旅人，声音干哑，“张开嘴，让我亲一口。”
元里的嘴唇被男人粗粝的唇磨得又痒又疼，楚贺潮身上的尘土味和血腥气冲入他的鼻端。男人低声求着，哄着，“亲完就带你回去，乐君。”
元里本来没想给他亲的，但闻着楚贺潮的味道，被他这么一下下求着，不知不觉间，抿起的嘴唇便张开了微微一条缝。
男人迫不及待地进入。他只是四个月没碰过元里，表现得像是过了四年。用的力气很大，也很火热，口水不断被他吞咽，元里舌根都开始发酸。
马匹一颠一颠，蹄子在泥地里踏着，一点儿也没影响背上的有情人。
五月份的鸟叫蛙啼，林子里到处都是。有小飞虫从耳边飞过，元里被亲的呼吸炙热，他迷迷瞪瞪地往旁边一看，才知道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一处密林里。
马匹懂事地停住了。
树叶落在元里的头发上、脖子上，被楚贺潮一片片捡走。元里的衣服里多出来了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把元里的衣服撑散，又一件件给他整理好。
元里面色发红，额角被汗水浸湿，他的手搭在楚贺潮的肩头，靠着手臂休息。
混不吝的男人还在调笑，“怎么没奶？”
元里闷声道：“你别说话了，我听着生气。”
楚贺潮说错了错了，下次不咬它了，他把元里抱在怀里，亲着元里的头发。
元里热得只觉得浑身黏腻，被楚贺潮身上的盔甲也硌得难受，他道：“回去吧。”
“不急，再抱一会，”楚贺潮又亲了他耳朵一口，用力抱着人，喃喃，“我好想你。”
“……我知道，”元里蹭了蹭楚贺潮，轻声，“我知道你想我。”
楚贺潮把头放在元里肩窝里，不说话了。
元里抬手摸着他的头发，静静享受着此时的安逸，片刻后温声问：“受伤了吗？”
“受了一点小伤，不严重。”楚贺潮道。
元里再问：“疼吗？”
楚贺潮本来想说不疼，是爷们怎么能在媳妇面前喊疼？但话到嘴边就改了口，“还好，受伤那会挺疼的。”
第二次在元里面前喊疼，楚贺潮已经没了第一次的难为情，没脸没皮地想让元里心疼。
元里果然很心疼，他问楚贺潮伤在哪儿，楚贺潮随意地道：“在手臂上，已经好了。”
“你下次小心点儿，”元里蹙眉，轻轻隔着盔甲碰了碰他的手臂，“怎么伤的？还能隔着盔甲伤到？”
楚贺潮眼皮跳了跳，“……睡觉的时候被床板剌了一下。”
元里：“……”
他面无表情地狠狠拍了下楚贺潮的手臂，结果楚贺潮没感觉到什么疼，他自己拍盔甲拍得手疼。
楚贺潮一看他脸色就知道他是疼着了，哭笑不得地把元里的手握在手里揉着，亲了亲他的手心，“怎么这么娇气。”
元里眯着眼睛威胁，“说谁娇气呢？”
“没事，”楚贺潮笑笑嘻嘻地又亲了他手一下，“娇气我也喜欢。”
元里摸了摸手臂，慢吞吞地道，“楚辞野，我鸡皮疙瘩出来了。”
楚贺潮面上一红，骂骂咧咧地放开了他的手。
既然说是出来打鹿，自然得打一只回去，但楚贺潮骑马带走元里时全身上下只带着个环首刀。元里好笑，幸灾乐祸地看他热闹，“你就一把刀，能捕到鹿吗？”
楚贺潮眼观八方，闻言挑挑唇，“看好了。”
他驾着马匹在丛林中走了走，很快便发现了小鹿的踪迹。他顺着踪迹来到半阴坡，就见到一只正在低头啃草的狍子。
虽然不是鹿，但狍子也差不多。
他们刚一靠近，狍子就听到了声音，敏锐地撒腿就跑进了树丛中。楚贺潮也不着急，他下马拔出大刀藏起，耐心等着狍子回来。
狍子有个外号叫傻狍子，它们好奇心很强，即使受到惊吓跑了，之后也会颠颠跑回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只傻狍子也不例外，不一会儿，它就探头探脑地跑了回来，四处张望着。
楚贺潮见准时机，直接掷出大刀，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大刀凶猛地穿过狍子的脖子，把狍子定在了原地。
狍子叫了几声就没了声，楚贺潮上前拔下刀拎着狍子上马，把狍子放在元里身前让马扛着，“走！”
元里同情地看了狍子一眼，“好奇心害死狍。”
楚贺潮直接笑了，越看青年越可爱，“又说什么瞎话呢。”
两个人慢悠悠地往县里去，快到楚王府的时候，他们又整理了自身一番，确保面上看不出什么后，楚贺潮翻身下马在前头牵着马，让元里好好在马上坐着。
楚王府已经候着了许多人，为了迎接他们回来，宴席已经摆上。
门口，杨忠发何琅等在门口盼望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了他们回来。顿时喜气洋洋地迎了上去，“将军！”
楚贺潮在别人面前早已收起了在元里面前的无赖样，他神色冷峻，无比威严。甫一看到何琅还有些惊讶，“从洛阳回来了？”
何琅嘿嘿一笑，“末将三月份就回来了。”
元里从马匹上跳下，拍着衣袖笑道：“他这个冬天也是遭罪了，洛阳那边也下了四五日的大雪，只是没有我们这边严重罢了。还好何大人反应迅速，没冒着寒冬往幽州走，而是就近找了个地方过冬。”
说起这事何琅自己都唏嘘后怕，“我只以为只有洛阳那处下雪，还想着今年怎么突然这么冷了。还好察觉出了不对后及时找了个县过冬，否则我们都要被冻死在路上了。我们回来的时候，路上都有许多冻死的尸骨……唉。”
楚贺潮若有所思，“大江南北都遭了雪灾？”
“南边……南边我就不知道了。”何琅摇了摇头。
“南边倒是没有雪灾，”元里回道，“徐州、扬州那边的商户听闻幽州出了雪灾，还送了不少东西过来。”
杨忠发摇头道：“这鬼天气。”
何琅笑着抱拳道：“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末将还未恭喜将军成功拿下并州，看将军这春风满面的色气，就知道这战定当顺畅无比。”
楚贺潮挑挑眉，笑骂：“满脸的灰尘，你还能看出春风满面？”
杨忠发也附和道：“何琅这话还真是没说错，将军这脸色全然看不出赶路的疲惫。”
楚贺潮忽然笑了，“那可能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了。”
元里顿时咳了两声，让他注意点分寸。
楚贺潮打来的狍子送去了厨房烤炙，宴席上人人喜气冲冲，处处欢声笑语。楚贺潮从并州带回来的酒水每桌旁放了一坛，一旦有人饮完一杯，便有仆人眼疾手快地满上。
有人尝了尝这并州的名酒，不由感叹地道：“好酒啊。”
另有人高声接道：“这样的好酒以后就是咱们的了！大家伙儿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此话一出，哄堂大笑。
也不怪他们如此意气风发，并州一旦拿下来，他们便拥有了黄河之北的三州之二，主公厉害，手底下的人也跟着水涨船高。这样的好事即便庆祝三天三夜也不为过！
宴席上，元颂满面笑容地喝着酒，只看神色，便知道他也高兴无比。
在楚贺潮外征之时，他就被元里任命为了广阳郡郡守。
得知自己变成了郡守之后，元颂便当场愣住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的极限便是得了一个关内侯，被人尊称一声“汝阳君”，当初抛下汝阳带着全部家产赶来幽州，他便极为痛苦挣扎，最终还是抛下了辛劳半生才得到的县令和荣誉前来投奔了儿子。元颂本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了，谁想到转眼之间，他儿子就封他做了郡守了呢！
这可是有征辟权的大官郡守啊！若是太平之时，元颂这等出身一辈子也无法担任的郡守啊！
元颂已任广阳郡郡守三个月了，但一想起这事就忍不住激动。为了不辜负儿子的信任，也为了不给儿子丢人，这几个月来，元颂可谓是斗志昂扬，事事亲为，哪怕事情再多也没觉得累，他好似年轻了二十岁一般，走路都春风得意。
如今见楚贺潮平安回来还打下了并州，元颂更是喜出望外，因为他也看清了，这并州虽是楚贺潮打下来的，最后还是得他儿子在管。他们两家不分你我，功劳也是一人一半。
这一顿宴席足足庆祝到了夜深，众人才乘兴而归。楚贺潮好好沐浴了一番，又换了新衣服，带着一身的水气去找了元里。见到人就一把抱住，由衷喟叹了一声。
元里嗅嗅他唇前的味道：“刷牙了吗？”
“刷了。”楚贺潮一张口就是一股子荷叶茯苓味。
他今日喝多了酒，却没什么醉意，兴致很高，“这会没人了，元乐君，来，和我好好说说你给我写的信是什么意思。”
元里装傻，“什么信？”
楚贺潮就防着他这招呢，当即从身上拿出信展开，坏笑着，“白纸黑字，还想抵赖？”
证据就在眼前，元里也不否认了，他眨眨眼，直接道：“没错，我是和楚明丰一起骗了你，但那会儿我们还不熟，你不能跟我算旧账。”
他坦荡得很，想着反正楚贺潮还在孝期，又不能做什么，颇有些无赖模样。
楚贺潮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就跟元里想得一样，他还真他娘的对元里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咬着后牙槽，似笑非笑，“有本事啊，元乐君。”
元里无辜地看着他，“你不高兴吗？”
楚贺潮冷笑，板了一会脸，没坚持多久便笑开了花。他把纸收好，捧着元里的脸就在脑门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我高兴死了。”

第106章
元里看他乐成这模样也想笑，“这是给你的生辰贺礼。”
楚贺潮挑眉，“生辰贺礼就一封信？”
元里警觉，“那你还想要什么。”
楚贺潮想说荤话，话没说出口又咽了下去，他叹了口气，说话时的喉结和胸膛微震，“现在说出来怕吓着你，等两年后再说。让你再长大一点，小子。”
他的孝期还有两年。
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直白地问：“你是想和我睡觉吗？”
楚贺潮猛地被口水呛到，连咳嗽了好几声。停下来后不敢置信地看着元里，脸上一红，觉得还在孝期的自己想这种事简直禽兽不如，脸红脖子粗地反驳，“我可没说，这都是你在瞎想。你看看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元里看着他这副丢人模样，叹了一口气，“苦了你了，哥。”
楚贺潮满头问号，“什么？”
“出了孝期都要三十了吧，”元里语气怜悯，“还没开荤过。”
楚贺潮：“……”
元里伸手摸摸他的头，安慰，“没事，看不出来老。乍一看还跟二十五六岁的小年轻一样。”
楚贺潮额头青筋绷起，“……你可闭嘴吧。”
闹了这一通，楚贺潮彻底是没心思想那事了。
他抱着元里睡觉，跟元里说了攻打并州时发生的事，还有并州如今的情况，“并州的大小官员还留下来了一些，我不知他们是否好用，先凑合着吧，我们也没法弄来这么多的官员补缺。小官无所谓，但各地郡守必须由我们派人过去担任。”
元里也点了点头，“你说的是。”
幽州需要人，并州也需要人。尤其是并州，作为刚打下来的地盘，守备军必须换上他们的军队，上层官员也要由他们的亲信担任，这样才能将并州牢牢地掌握在手里。
并州的百姓也要好好安置，冬日雪灾一事又加上被起义军祸害，连番的纷争已让百姓们变成了惊弓之鸟，到处都有冻死和饿死之人。
值得庆幸的是，幽州和并州两地都没有发生疫情。
系统作为奖励的医书已经到了元里的手里，元里已经命人统一地学习这些医术，准备系统地培养疾医了。
元里挠了挠手臂，道：“并州刺史安排谁来做？”
楚贺潮揉揉他的耳朵肉，“除了你还有谁？”
他们说得很随意，就像是可以随意任命谁来做这个刺史一样。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并州都在他们手里了，话语权当然也在他们的手里。安排人之后只需要装模作样地上书天子，称他们表了某某人为并州刺史便可以。
这个“表谁任什么官”在乱世中就很有意思。
对自己掌握的地方，表谁任官那是真表，但是在没掌握的地方，表谁为官那纯属是面子工程。就比方若是李立表自己的下属为并州刺史、冀州刺史、兖州刺史，他手下真能在这三个地方当刺史？也就是装装样子而已。
所以元里和楚贺潮都不在意李立和天子得知他们打下并州的反应，也不急着立刻上书天子表自己人为并州刺史。
原因太简单了，即便李立真表了其他人为并州刺史，那个人也不敢来并州担任刺史之位。即便真的敢来并州，那也是被架空当吉祥物的命运。
元里想了想，觉得他担任也行，他已经有经验了，“好吧，我来管。不过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两州的人太少了？”
整场雪灾之中，唯一算得上收获的只有逃到幽州的五十多万流民。
但这五十多万流民，对幽州、并州两地无人种植的土地来说，人还是太少了。
如今的要事，就是要想办法吸引百姓前来幽州定居。
正说着话呢，元里突然叹了口气，无奈地对楚贺潮道：“你能不能别戳我了？”
楚贺潮耳朵一臊，厚脸皮地道：“四个月没见你，它想你了，我也控制不住。你要不劝劝它？”
元里翻过身来，伸手摸了摸，“乖啊，睡觉了，别闹腾了。”
温柔地劝了好一会儿才听话，元里手都酸了，抱怨道：“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楚贺潮舒爽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头发，汗津津的脸庞透着股性感的湿润。他拿着毛巾给元里擦了擦手，眉眼餍足地亲了亲元里的嘴唇，坏笑，“这可是你的福气，喜欢不喜欢？”
元里嘴角一抽，“……我喜欢不起来。”
楚贺潮笑骂着：“你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元里心道这福气真的承受不来啊，一说起这件事他就发愁。元里拿起被子蒙住自己，闷声闷气地跟男人道：“我要睡觉。”
楚贺潮啧了一声，抢过他被子，怕他憋死自己，“睡就睡，大热天的拿被子蒙脑袋干什么？”
元里道：“你不亲我我就不蒙。”一亲就容易擦枪走火。
楚贺潮犹豫都没犹豫，立刻把被子盖回了元里身上，还贴心地给他掖了掖被角，“那你还是蒙好吧。”
元里：“……你滚吧。”
四个月后同床的第一个觉，两个人都睡得神清气爽。
早上一起锻炼时，他们还说起了何琅去洛阳的事。
楚贺潮淡淡问道：“李立没有什么反应？”
“没有，”元里随口道，“他做什么都迟了，现在天下人都已知道了他杀害了楚王夫妇还试图收买你我的事。”
说完这句话，元里就意识到了不妥，他愧疚地看着楚贺潮，后悔提起楚王夫妇被害一事。
楚贺潮面色没有变化，只顿了顿，就平静地道：“几年内，不能给他们报仇了。”
微风吹来，树叶婆娑作响。
元里轻而坚定地道：“我们早晚都会杀了他。”
楚贺潮笑了笑，道：“好。”
*
下午，众人聚在书房之中，一同商议着派谁前往并州赴任。
雪灾之后，见识到元里奇异一面的相鸿云果断拜了元里为主，元里将他征辟为了自己的属官。
元里这会儿也没客气，连接指派了相鸿云、元楼、詹少宁、郑荣、钟稽、郭林一行人率先前往并州处理后续。
还没从并州回来的辛州和关之淮二人将会在原地暂时驻扎，整顿好守备军后开始征收并州兵。
能派去并州担任郡守一职的人终究还是太少。元里想了又想，亲自去拜访了张良栋，请张良栋前去并州担任郡守一职。
张良栋曾做官做到三公之一，自然能够做好一个郡守。
他被元里说得有些心动，但又因为先前被先帝迁怒卸职一事残存些不安，迟疑地道：“老夫年纪已大……怕是不合适啊。”
元里诚恳地道：“伯父，如今只有您能帮帮我了。并州的百姓正在受苦受难，您做了一辈子的官，没有人能比您更适合去做这个郡守，让百姓重获安稳。伯父，您如此爱国爱民，就再为百姓辛劳几年吧。”
张良栋到底是被他说动了，叹气道：“你都这般叫我了，我怎还会拒绝？”
他也看出了元里缺少人手的为难，张良栋思虑一番，专程写信给了自己的弟子们，让他们赶来幽州给元里帮忙。
元里听闻此事后，感动得直接将并州名酒分了一半给了张良栋。
这些要前往并州的部下中，郭林是最为忧虑的一个。临行前，他专程找到了元里，“主公，我虽走了，但我所做的事情不能就此抛下，我想同您推举一个人，让他接手我手上的事务。”
元里好奇道：“谁？”
郭林道：“丁宗光。”
丁宗光，这名字有些熟悉。
元里看向了旁边坐着的楚贺潮。
楚贺潮皱眉想了想，他记性好，没过一会儿就扒出来了一个人，“是杨忠发手下的一个军候。在蔚县打白米众之时被砍下了一个手臂，本想寻死，后被你安排了活计救下。”
元里模模糊糊有些印象，楚贺潮一说完便恍然大悟地想了起来，“是他啊。”
那时在军营中，得知他会收留伤兵后，丁宗光曾带着伤兵们来给元里磕头。也是因为这个军候不吃不喝等死的行径，元里才动了收留伤兵做活的念头。
元里对此人有了些好感，含笑着问：“这人如何？”
郭林行礼道：“他对主公感激至极，愿以死为主公效忠。”
其他的郭林都没说，因为对元里来说，这条已经足够。
郭林是个谨慎的人，他说丁宗光对元里忠诚十足，那一定是经过了反复确认才会这么说。
元里信任郭林，也信任他看人的能力，便笑着道：“那便让他接手你手中的事务吧。”
郭林处理完了心腹大患，顿时松快了不少，只觉得能安心离开主公身边前去并州做事了，“主公，属下还有一事。老爷上午交代，要您晚膳时分前去元府用膳。”
说完这件事，郭林便脚步轻松了离开了。
元里伸了个懒腰，背上忽然有点痒，他让楚贺潮给他挠挠，边问，“你要跟我一起去元府用晚膳吗？”
是该去吃饭的，楚贺潮一回来，元里一直待在楚王府里陪着他，都没怎么去看望父母亲。
楚贺潮挠着他的背，挠着挠着就把人拉到了怀里坐着，“去。正儿八经拜访老丈人的机会，我怎能错过？”

第107章
傍晚，两个人梳洗一番，便来到了元府。
看到楚贺潮也来了后，在座众人都微微变了变神色，有些意料之外。
这是一场家宴，在座的还有元里的两个弟弟和几位夫人。
因为没想到楚贺潮也会来，他们便没讲什么规矩，众人都坐在了一块。
元颂反应很快，“快抬屏风上来！”
又连忙跟楚贺潮告罪，“小名小姓之家，规矩不多，还请将军恕罪。”
楚贺潮眯起眼睛快速在膳厅内扫了一圈，“无妨。家宴而已，无需这么多的规矩。”
元颂笑了笑，邀请他入座。
等众人落座之后，元里笑着询问了一番父母的身体如何。
陈氏在屏风后头含笑道：“好得很呢，你爹这几月来走路都生风。”
这番话便带起了话头，气氛好了许多。元颂又让庶子给元里和楚贺潮倒酒，在弟弟倒酒的时候，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妾室夫人的讨好声，“大公子，我听说您最近在找人前往并州任郡守一职？元楼都被您派了过去，您这两个弟弟还没有着落呢！肥水不流外人田，哪里用得着再去找外人？”
另一个夫人也连忙开口，“正是如此，您都是刺史了，也帮衬帮衬弟弟吧。”
语气中还带着细微的埋怨。
元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楚贺潮则直接冷下了脸。
刚刚才有所缓和的气氛又冷凝了起来。元颂面上又尴尬又恼怒，那两个弟弟倒是期待无比地看着元里，野心一眼便能看出不小。
“都在胡说些什么！”元颂放下筷子连忙呵斥，“赶紧闭嘴！”
那两个妾室夫人倒是委屈，“老爷……”
这样的事情在名门望族中绝不会发生，若是只有元里一个人在便罢了，然而楚贺潮也在这里看着，元颂只觉得老脸都要丢尽了。
屏风那头，陈氏也无声冷笑了一声。
怨不得这群人今日如此殷勤，不缺一个地来到膳厅，原来是为了这一出。真当并州是她儿子的一言堂吗？楚将军在此都敢为自己的草包儿子请命，白白让人看了笑话不说，说不定还会连累她的里儿被楚贺潮猜疑，陈氏断然忍不了此事。
“刘氏、岳氏，”陈氏淡淡地道，“没听到老爷的话吗？”
两位夫人平日里摄于陈氏的威严，只能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巴。
元里还是没有说话，静静地端起杯子喝水。
那两个弟弟面面相觑，还是忍不住郡守之位的诱惑，连含蓄的话都不会说，直白地道：“兄长，你都能用元楼元单两兄弟，为何不能用我们？”
元里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
这二人心中的不满都在这一眼下冻成了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后窜上，让他们有些瑟瑟发抖。只是两年没见过元里而已，元里的威仪已经大到一个眼神便让他们不寒而栗了。
“你们还没立冠，就想要做一府郡守？”元里不咸不淡地道，“郡守担的责任有多大，你们可知道？书读得稀里糊涂，字也只认识几百个，这不叫有志气，而是叫心比天还高。我要是派你们为郡守，害的是百姓还是我自己？”
说完，他不管这两个庶弟，抬头看向元颂，“爹，你也应该找人看顾两位弟弟了。”
元颂脸色难看，点头道：“是该找人管教管教他们了。”
两个庶子同时露出了惊恐神色。
楚贺潮时时记着这是元里的家人才忍住没有发火，他语气更是淡淡，脸色也是沉沉，“要是两位公子在贵府中学不好，我可以将他们放到军营中代为指教。”
元颂深呼吸一口气道：“不劳将军费心，我定当教好这两个逆子。”
楚贺潮点点头，也懒得再吃下去了，想直接起身回去。但这么做落的却是元里父亲的脸面。元颂的脸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乃元里的父亲。
元颂和陈氏都怕楚贺潮会直接甩袖离去，见他这般模样也放下了心。这顿饭吃得很快，等吃完后，元里和楚贺潮才往府中走去。
在路上无人时，楚贺潮才骂道：“你那两个弟弟真是一个比一个蠢。”
元里笑笑，“先前我在家中时，他们还算是懂点事。估计是我离开了，爹娘都抽不出时间管教，他们才慢慢变成这样。”
“放心吧，”元里眉眼平静地道，“经此一役，我爹不会再任由他们顽皮下去了。”
楚贺潮忽然笑了，在夜色遮掩下捏了下他的手，“你比他们大不了多少，说话的语气却像他们的长辈一般。”
元里打掉他的手，瞪了他一眼，“你力气小点。”
楚贺潮闷闷笑了。
回去后，两人先后去洗漱。等回到房间，楚贺潮又开始亲元里。他觉得亲嘴这事好似会上瘾一般，越亲越是想亲，怎么也停不下来。
但亲着亲着，元里忽然皱起了眉，他不舒服地推开了楚贺潮，“等一等。”
男人难耐地退开，呼吸急促，眼底藏着火热的欲望和迫切，喉结滚了滚，“怎么了？”
元里抬手摸上了喉咙，轻轻咳了几声，“喉咙里有点痒。”
楚贺潮下床给他倒了一杯水，元里喝了一杯水后好了一些，但还有些微微的痒意。他把杯子递给男人，恹恹地抱膝，埋头撑在手臂上。
“还痒？”楚贺潮走到床边站着，打算再去给他倒杯水，“还喝吗？”
元里有些没精打采地摇摇头，忽然朝着楚贺潮伸出双手，“抱。”
楚贺潮的心脏顿时怦怦乱跳起来，受不住地立刻伸出了手抱住了元里。元里双手勾在楚贺潮的脖子上，头也埋在楚贺潮的肩窝里。
楚贺潮颇有些手足无措，他抱着元里小心地上了床，自己靠着床柱，让元里靠在他的身上。
“跟个小孩一样。怎么了？”男人粗糙的手指一下下摩挲着元里的后脖颈，声音压低，低沉温柔，“难受？”
元里“嗯”了一声，有些委屈，“蚊子为什么总喜欢咬我。”
所有的季节里，元里最无奈的就是春夏两季了，没其他的原因，就是因为蚊子多。尤其是七八月份的时候，蚊子会越来越猖狂。
楚贺潮心都软了，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他低头在元里头发上亲了亲，哄道：“什么蚊子还能钻到嗓子里咬你一口？张开嘴让我看看。”
元里张开嘴给他看了看，但楚贺潮什么也没看到。
还好不到一会儿，元里的嗓子就不痒了。但手臂上又痒了起来，他拽上衣服一看，手臂上有两个红点点。
楚贺潮“嘶”了一声，“这蚊子好毒。”
元里赞同地点点头，“我先前背上也痒了，你帮我看看背上有没有被咬到。”
楚贺潮把他的衣服掀起来，一点点看过去。只见元里白皙瘦削的脊背上，在肩胛骨的位置处也被蚊子咬了一口。
“还真咬了一个，”楚贺潮用手指沾点口水给他抹了抹，“痒不痒？”
元里忍不住挠挠手臂，“有一点。”
楚贺潮给他揉了一下，他手指粗，揉起来又疼又爽，元里一下子舒服了。等楚贺潮给他揉完背上的蚊子包，元里主动把手臂递了过去。
没揉一会儿，元里就睡着了。楚贺潮耐心地等着他睡熟之后将床幔放下，独自去找了止痒的药草，碾碎了给他抹在蚊子包上，再四处查了查屋子里的蚊虫。
他还真找到了两三只蚊子，楚贺潮冷笑着将蚊子打死给媳妇报仇，上床陪元里睡觉。
第二天一早，楚贺潮便睁开了眼睛。他往旁边一看，元里正熟睡着，楚贺潮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本想要亲完便打算离开，但唇碰上元里脸庞时，他突然面色一变。
楚贺潮连忙摸了摸元里的额头、脸颊和手心，哪处都很烫，这是发烧了！
元里被他的动作给弄醒了，睡眼惺忪道：“怎么了？”
一说话就感觉喉咙很疼，浑身也有些困乏无力。
楚贺潮哑声道：“你得热病了，乖啊，在床上好好待着，我去叫疾医。”
元里咳了咳，“身上好痒。”
楚贺潮觉得有些不对，他眼皮跳了跳，拉过元里的袖子一看，元里手臂上已经起了五六个红点，他脸色一沉，掀起元里的衣服又看了看，腹部也有了几个红点。
这怎么可能是蚊子咬的！
楚贺潮的呼吸都沉重了起来，他手都有些哆嗦，摸着元里的脸让他别怕，连忙下床穿衣穿鞋，因为太着急，鞋都穿反了。
这会儿也顾不得换回来，楚贺潮披头散发就往外冲去。
元里躺在床上，睡意缓缓消散，他拉开袖子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这是……水痘？
身上很痒，他想要挠又不敢挠，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元里确定，他真得水痘了。
上辈子小的时候，元里就得过一次水痘，七八天也就好了。这辈子小时候没得，元里还以为不会得了，谁知道他都二十岁了还能出水痘。
元里神色郁闷，水痘不都是小孩子才会得的吗？
很快，便有匆忙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楚贺潮拽着一个疾医快步来到元里面前，眼中血丝骇人，“快看看刺史大人！”
林田脸色煞白，也紧紧跟了过来。
被叫来的疾医被楚贺潮的模样给吓得个心惊胆战，差点儿以为元里得的是什么不治之症，给元里看完症状把完脉后反倒是松了一大口气。
他抹抹头上的汗，“大人与将军不必忧心，这只是水痘而已，好治。大人传授给我们的医书之中恰好有如何医治水痘的法子，还请大人与将军放心，最多十日，这水痘便能好全了。”

第108章
疾医这句话说完，楚贺潮发抖的手才停住。
他眼中的惊慌缓缓退去，喃喃，“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水痘在古代是一种常见的发于小儿身上的传染病，和另一种传染性疾病天花不同，水痘的严重性要轻了很多。
确认是水痘后，大家都放下了心。不过水痘也具有传染性，元里和这两日同他有过接触的人都需要隔离。
疾医找了个合适的院子让元里和楚贺潮连一众仆人住了进去。
这会儿对付水痘已经有了治疗的办法，只是并不全面。还好系统给元里的医书中就有全面而系统地医治水痘的方法，有了医书，疾医给元里治疗时更是得心应手，条条有理，等安置好元里后，便熬了药令元里服下。
元里喝完药后便有些困倦，他强撑着跟林田道：“让赵营查查粮料院中是否有孤儿得了水痘。”
这一次的雪灾后出现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孤儿，资质好的都被送去了粮科院当做情报人员培养。前不久，元里便去了粮料院一趟，查看孤儿们被训练的情况。
元里觉得他可能就是被粮料院内的孤儿给感染的。
林田应下后，元里便安心睡下了。
屋内的人退了出来，疾医同林田仔细吩咐道：“明日开始，刺史大人身上的水痘会越来越多。大人这些时日应当胃口乏乏，饮食应当清淡，多喝水多休息，尤其要注意干净，每日都要擦身洗净，按时吃药并涂抹药膏。”
说完，疾医叹了口气，“成人出水痘要比小儿严重得多，也难受得多，我这就去准备药膏，晚上便能送过来。切记，不能让大人挠破水痘。”
他虽是跟林田说的，但楚贺潮听得也格外专注。
疾医最后说：“这两日同大人有所接触的人或许也有出水痘，还请将军与诸位多多注意，一旦有所不适，要立刻与小人说。”
楚贺潮点了点头，“你回头再去元府看一看。”
疾医行礼道：“是。”
等疾医一走，气氛便沉默了下来。
林田脸色煞白，冷汗津津。半晌，他“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楚贺潮的面前。
屋内还有两名平日里跟在元里身边伺候的仆人也双腿发软地跪倒在地。
楚贺潮长发也没束起，他静静地站着，高大的身影垂落下来的阴影笼罩在仆人的身上。
仆人屏住呼吸，战战兢兢，只觉得死亡好似就在眼前。
跪在地上，他们还能看到楚贺潮的鞋子。那鞋子穿反了，清清楚楚地表明这位大将军昨晚确实是和元里睡在了一个屋里。
……睡在了一个屋里。
楚贺潮低头，平静地看着这些仆人。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林田。”
林田心中一颤，匍匐着向前，“小人在。”
“将这件事处理好，”楚贺潮淡淡道，“我与你主公之间的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林田头埋得更低，一字一顿地道：“小人明白。”
楚贺潮转身，走进了卧房里。
*
元里在中午时分才醒了过来。
他精神不好，饭也不想吃。楚贺潮就靠在床边，将他抱在怀里一勺勺喂着粥。
元里也不是任性的人，勉强吃了一碗后才道：“不想吃了。”
楚贺潮也不强求，将碗递给了林田。
林田一个人伺候在旁，恭恭敬敬地接过碗，不敢多看亲密抱在一块的主公与楚贺潮一眼。
楚贺潮道：“端盆温水过来，你可以退下了。”
出水痘的人不能洗澡，但要保持干净。楚贺潮把毛巾浸湿拧干，轻柔地给元里擦着身。
元里的烧退了一些，身上的水痘却起得更多了，他长吁短叹，“痒。”
“痒也不能挠，”楚贺潮打开他的手，“别以为我没看见。”
元里挠痒被发现，只能讪讪地收起手，“那你擦的时候用点力，这么轻就更痒了。”
“没法用力，”楚贺潮叹了口气，“轻不得重不得，元乐君，还好你有一个乐意耐心伺候你的夫君。”
楚贺潮给他擦完后，看元里痒得难受，便用手指给他搓一搓，元里顿时喟叹一声，“舒服。”
等前面搓完，元里主动翻过身撩起衣服让他摸摸背，楚贺潮看了他的背一眼，啧了一声，“变丑了。”
“……”元里太阳穴突起，“不摸算了。”
楚贺潮哈哈大笑，“摸，再丑我也喜欢。”
“只是这几天你要吃得清淡些，”楚贺潮可惜地挠了挠元里的下巴，目露遗憾，“不能吃哥哥的东西了。”
元里道：“……楚贺潮，你还是不是人。”
楚贺潮嬉皮笑脸地凑上去亲了一口，一点儿也不嫌弃，“不是人，难不成你是在被畜生亲？”
元里想说“那还不如被畜生亲呢”，但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只会让楚贺潮更不要脸，就明智地换了话，“你会不会也被我传染出水痘？”
“没事，”楚贺潮，“又不是什么大病。”
元里想了想，“也是。”
反正楚贺潮已经和他亲过抱过了，这会儿再躲也晚了。
他舒舒服服地享受着男朋友的照顾，“我们的事是不是被林田发现了？”
楚贺潮应了一声。
“也好，”元里看得很开，“他知道了，你以后晚上过来也不用跳窗户了。”
楚贺潮露出笑，“对。”
第二天，果然如疾医所说的一般，元里身上的水痘越来越多。除了身上容易看得到的地方外，喉咙、股间……都长了痘，痒得难受不说，位置还这么尴尬，让元里蔫得不行。
楚贺潮晚上给他抹药的时候，元里都不好意思脱裤子，等楚贺潮将他全身其他的水痘都抹了药再三催促后，元里才慢吞吞地脱下了裤子。
楚贺潮终于看到元里穿着那条四角平裤的模样了，他欣赏了一会，戏谑地轻轻拍了下元里的屁股，“这裤子也得脱掉。”
元里脸上发烫，把四角平裤也给脱了。
耍流氓的是自己，但真正看到的时候，楚贺潮瞬间面红耳赤，眼神闪烁不定，看了一眼又一眼，口干舌燥，心如擂鼓跳动。
元里催促道：“你快点。”
但下一瞬，就看到楚贺潮莫名其妙地飞快往外奔走的背影。
元里及时看到了他捂着鼻子的模样，再转身一看，床上还滴了几滴血。
……这家伙竟然流鼻血了。
元里一下子哑然，好大的火气！
但不得不说，元里被逗乐了，先前的窘迫消失不见，等楚贺潮止住鼻血回来后，他明知故问，笑容若隐若现，“哥，你怎么突然跑了？”
楚贺潮的余光下意识又瞥了眼元里，一股痒意直冲鼻端，他连忙偏过脸，装模作样地咳了咳，“天太热了。”
元里看他这样，更想要逗他了。裸露在薄被外头的双腿修长匀称，缓缓摩挲着动了动。床单皱成一团，楚贺潮的目光追了上去，眼神逐渐深沉。
几瞬之后，元里眼睁睁地看着他支起了帐篷。
鼓鼓囊囊一团，挺吓人的。
元里顿时正经了起来，“快来上药，你要是不行那便换其他人来吧。”
楚贺潮一腔的旖旎心思刚刚升起，就被这句话给气成了火气。他冷笑几声走到床边，“你想让谁来？”
说完，不等元里反应，他就掀开了被子，沉着脸挤上药膏给元里上药。
手指碰上去的一瞬间，元里便低头埋在了枕头间。
小小的一个上药的动作，却让楚贺潮觉得比打仗都难。好几次手指擦过股间时，元里都绷得很紧。上好药后，彼此都出了一头的汗。
这药一天要抹两次，每次对楚贺潮来说既是甜蜜又是痛苦，元里倒是越来越淡定。
随着时间延长，元里的症状越来越严重，甚至出现了腹泻低烧的状况。让元里出水痘的传染源也找到了，是新入粮料院的一个孤儿难民。
还好发现得及时，粮料院只有十几人被传染出了痘，这些孩子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症状要比元里轻上许多。
元里上完茅厕回来，萎靡不振地倒在床上，楚贺潮抱住他的时候，元里微微哽咽地道：“好难受。”
楚贺潮拍拍他的背，低声哄着他。
“又痒又难受，”元里埋在他的胸膛里，越说越伤心，“肚子还疼。”
楚贺潮心疼极了，揉着元里的肚子，警告道：“别再闹我媳妇了，听到了吗？”
说完就擦去元里的眼泪，“乖啊，咱再撑几天就好了。”
元里抽噎着道：“好。”
因为他哭的这一下，楚贺潮照顾他时更小心翼翼，几乎是把元里含在嘴里、护在手心里的地步。等元里身上的水痘逐渐消失时，楚贺潮看上去比元里还要憔悴，活活瘦了一大圈。
值得庆幸的是，楚贺潮身强体壮，他没被元里传染上水痘。
六月初，元里便生龙活虎了起来。
这次的病情把众人都吓了一大跳，平日对待元里时更是比以往小心了许多，一旦元里有些风吹草动，便让身边人如临大敌。
元里对此也是哭笑不得，他实则比许多人要健康得多，毕竟他可是每日坚持锻炼的人。身体素质不比何琅等将领差，远远胜过刘骥辛郭茂等人好几倍不止。
但正是因为他平日里不易得病、身体康健，偶尔得一次病时更让人记忆深刻。即便元里说了数遍自己无事，也阻碍不住部下的关怀。
连远在并州的下属们，都十日十日的一封信送到元里的手中，劝告元里莫要辛劳，要好好修养。
一直到了过年的关头，这些人才慢慢放下了心，放松了对元里的看管。

第109章
人不能一直绷着，过年的时候，元里好好给部下们放了一个年假。
元颂如今是元氏族长，他和陈氏逃来幽州时也带走了元氏族人。元氏族人来到幽州后便一直在农庄中做管事忙活，过年之时都齐聚在了元府。
如今元楼在外地，不能回来跟他们一起过，元单自然来到了元府过年。
父母都来了幽州，元里和楚贺潮过年这几日也是在元府住的。在爹娘面前不能太过张扬，两个人规规矩矩，说话都需要克制，夜里也没有冒险睡在一块。
元里一个人睡觉的时候，还有些不习惯。
三十晚上，饭菜丰盛，众人满面笑容。
饭后闲聊时，陈氏本来想要说起元里成亲的事，但一想楚贺潮还没出孝期，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关心地问了元单，“你兄长成婚了，你还没有成婚呢。你娘去的早，你爹又想不到这些事，我这个当老嫂子的自然得多过问过问你的亲事了。文翰，你可有心仪的女子？若是没有，从明日开始我可要给你相看姑娘了。”
元单被问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大家伙善意地笑了笑，陈氏也捏着帕子抿唇笑了，逗弄他道，“这是没有心仪的女子，还是不想让我给你相看姑娘啊？”
元单磕巴了一下，“没、没有心仪的女子……”
元里看他这样也乐了，楚贺潮倒是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元里问。
楚贺潮本习惯性地伸手抱他，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压低了声道：“我那三个妹妹也没有婚嫁。我不爱管这些事，你回头和你娘说一声，让她帮忙看看夫家。”
元里点头，“好。我会让我娘给她们相看个好夫家的。”
楚贺潮沉思了片刻，突然问道：“你说，让她们其中一人嫁给元单如何？”
元里一愣，没有想到楚贺潮升起了这个想法。但细细想了之后，他觉得此法甚好。
楚贺潮的那三个妹妹都是名门贵女，金枝玉叶。她们被杨氏管教得很好，来到幽州后也一直安安静静，从不闹事到元里和楚贺潮的面前。无论是相貌、才情，样样都是出挑。
元里觉得这三位姑娘便是嫁给王孙贵族也是足够，而元单家却是小门小户，这岂不是作践人家姑娘吗？
但又一想，还真不是这样。
如今已是乱世，王孙贵族谁知道会何时被扯下马。身份不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一世安稳。
元单是元里的堂叔，和元里就相差了几岁。旁的不说，性情是元里打小看到大的，人品很好，有上进心又不失细心。他们家虽然贫困，但家风被族长外公管教得严厉，元楼只有一个妻子，且疼爱子女，是个老实的人。夫人性情和气，想也不会难为妯娌。
且今时不同往日，元楼元单都已被元里重用，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的前途不可限量。正是因为他们兄弟俩一直尽心尽责地帮自己儿子，陈氏才对元单的亲事如此上心。
即便是从政治角度考虑，楚家和元家能亲上加亲就是一件好事。无论是元里的部下还是楚贺潮的部下，都乐于见到这一幕。
元里回道：“我回头问问我娘，你去问问你那大妹妹，我记得她也不小了。”
楚贺潮颔首。
第二天，元里就在私底下和陈氏说了这件事。
陈氏一听，眼角眉梢都带上了喜意，“辞野愿意把妹妹嫁到我们家，这是一件好事呢。我同几位楚姑娘都是一路从洛阳走到幽州的，最了解她们的性子。元单也是个疼人的，他家里就剩一个爹，他爹虽有些笨嘴拙舌，却是个孝顺勤快的老实人，这绝对是一桩好亲。”
“还要看他们二人的意思，”元里道，“娘，此事你莫要宣扬出去，免得坏了姑娘名声。等让那姑娘看过元单后，若是满意，你再去问问元单。”
陈氏笑着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元里的额头，“你也是个心疼人的性子，不若娘这会儿也先给你看起姑娘，等来年楚家出了孝期，你也娶个夫人回来，凑个好事成双？”
元里眼皮一跳，沉默了一会，“娘，不用多费心思了。近些年，我是不会娶妻的。”
什么事都要循序渐进，元里没说自己和楚贺潮之间的事，只简单说了若是他此刻成婚，对眼前局面不好，容易让双方疏远忌惮，引起外人挑拨离间。
陈氏一听，连忙道：“娘知道了。你且放心，娘不会给你拖后腿。你如今还年轻，也不着急成婚。你看看将军，比你大个七八岁不也没成婚？”
元里忍住笑，正儿八经地道：“没错。”
正月初六那日，晴空万里，元里找了个理由让元单来了楚王府。楚贺潮令仆人带着年龄最大的妹妹在暗中看了元单一会，还让她将自己想问元单的问题写在纸上，让元里代为问出来。
元单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答了。更奇怪的是，答完后元里就让他走了。
走的时候，元单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次“相亲”的结果很好，楚家姑娘满意了元单。等陈氏询问元单时，元单想起了楚王夫妇下葬时曾见过的楚家姑娘，愣了愣，也红着脸同意了。
只是孝期间不宜提亲，这事便没有张扬，只等着明年楚王府结束孝期。
初十那日，幽州又下了场大雪。
元里看着窗外大雪，感叹地想，这是他来幽州后过的第三个冬日了。
这三个冬日里，也只有今年能让他捧着热茶，悠闲地欣赏这飘扬的雪花。
等到地面上有了积雪时，元里兴致突起，拉着楚贺潮出门堆雪人。
他用堪为零蛋的美术水平捏出了一个奇丑无比的雪人，并厚颜无耻地指着雪人对楚贺潮道：“这是我捏的你。”
楚贺潮：“……”
元里穿着狐裘，白绒贴在他的脸侧，黑发披在身后，有两缕从脖子两侧垂落，用来给脖子保暖。这模样好看又温和，跟玉似的温润动人，连看着楚贺潮的双眼都显得无辜极了，“哥，你喜不喜欢？”
“元乐君，”楚贺潮看着雪人不动，“你故意的吧。”
元里眨了眨眼，“怎么能是故意的，你仔细看看，这个雪人多像你。”
楚贺潮眼皮一抽，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听话，下次别捏我了。”
元里收起笑容，悄然无声地从地上抓起一个雪球，用力一扔，精准地砸到了楚贺潮的脑袋上。
“……”楚贺潮黑着脸，“元乐君！”
他转头一看，元里已经熟练地跑远了。楚贺潮冷笑一声，也从地上抓起一团雪追了上去。
若是其他人打个雪仗还只是玩闹，他们两人越打却阵势越大，下手毫不留情。等结束的时候，两个人的衣服都湿了一大半。
林田早已准备好了热水，两个人好好泡了一个澡。晚上睡觉的时候，楚贺潮又端来一盆热水和元里泡脚。
水里加了花椒和盐，自从元里说了花椒盐水可以让人延年益寿之后，这就是入秋以来每晚的必备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花椒盐水的作用，一整个冬天，两个人咳嗽风寒也未曾有过，更没有感觉到冷。浑身都是暖洋洋的，偶尔出去走一圈都能走出一额头的汗。
今日的水有些烫，元里的脚踩在木盆两边，不敢下水。
楚贺潮试了试，跟他说：“不烫了，下来吧。”
元里试探地用脚点了一下，飞快地抬起来，“不行不行，还是太烫了。”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不敢。楚贺潮直接踩着他的脚压在了水里。
元里被烫得紧紧抓着楚贺潮的手臂，楚贺潮不为所动，跟座大山一般牢牢压着元里双脚不放。
终于，元里适应了水盆里的温度，这才放松了绷紧的身体。
楚贺潮这才松开脚，亲了亲怀里人的脸，“再等一会水都凉了。”
元里泡脚泡的脸蛋发红，楚贺潮没忍住在他脸颊上咬了一口，一个清晰的牙印出现在了元里的侧脸上。
元里偏过脸，生着闷气，“不想和你说话。”
楚贺潮道：“冤枉，你看看我手臂，这谁掐出来的印子？”
元里往他手臂上一看，好几个指甲印，其中最深的一个已经穿透了皮见了一点血。
元里睁眼说瞎话，“我什么都没看到。”
楚贺潮哼笑一声，捏了下元里的鼻子，“小没良心的。”
白日的时候，元里收到了来自老师欧阳廷的信，他趁着这会儿拿出来看了看。
看完之后就是一喜，抬头跟男人道：“老师说南方有不少大儒和名士都听闻了你我的名声，也从商户口中听闻了幽州这些年的变化，他们对此很有些兴趣，已在老师的游说之下想要来幽州看一看，应当五月就能到了。老师让我把握住机会，借此宣扬幽州名声好吸引百姓前来，也让我尽力想些办法留下这些大儒和名士收为己用。”
这些大儒和名士中的不少人，都是享誉天下的人物。
元里如今正缺人手，这封信来的可谓是正是时候。
但南方的士人已然见过了北周最为灵动秀丽的景色以及最为繁华的城池，如今只是一时兴起想来幽州看一看，幽州该怎么做才能吸引这些人留下呢？
元里眉间思索。
就算这些人不留下，也最好能让这些大儒和名士们为幽州写下诗赋文章，这样便能改变幽州在天下人眼中荒凉偏僻的形象了。
有了！
元里忽然眼睛一亮。
他可以办集市搞灯会啊！

第110章
元里觉得这个法子很妙。
幽州具有得天独厚的环境，内多为平原，有巨马、桑干等河流，农耕畜牧皆可，完全可以成为北方的商贸中心。
幽州如今也有集市，但都是分散的、小的集市。东西不全，时间不定。较为集中繁荣的集市多在中原内，又以洛阳和大江之南为最。
北周“重农抑商”，尤其是北周太祖未发迹前曾被商人欺辱过，更是厌恶集市的存在。乃至如今较为繁华的集市也是乱糟糟的一团，卖的东西也不怎么全面。
欧阳廷在信中说，这些大儒和名士五月份才能到。元里肯定不能等到这些大儒名士快到了的时候才开始办集市，那个时候就晚了。
他要从现在就开始办集市，敲定集市的具体时间，让百姓们熟悉并记住。比如三天一小集，十天一大集，小集一天，大集三日。等集市逐渐稳固之后，再将“蓟县集市”的名声传出去。
刚开始，可能只有蓟县内的商户会来摆摊，但随着时间变化，周边郡县内的商户也会听闻消息赶过来摆摊，百姓们会专门等到集市开放时来买卖东西。
随着集市越来越繁荣、越来越具有规模，不用元里多做些什么，商户们便会自发地在集市开始前携带着物品赶来蓟县贩卖。
大集敲定为每十日一次，就是为了给这些商户留下赶来蓟县的时间。
元里将这些想法一条条列在纸上，又想了想。
集市太为普通不好，他能否加些幽州特色？
幽州的集市贸易虽然不是很繁荣，但并不是没有特点，有几种集市很特殊。
一是关市，这是同匈奴进行贸易的市集。另一种则是互市，这是与鲜卑人进行贸易的市集。还有一种则是军市，乃是驻扎在北疆军营附近的小集市，卖的东西多是士兵能用上的生活用品。
如今，关市和互市都已停了，只有军市还留着。这三种集市都是南方人没有见过的新奇东西，元里不打算扔下这些，他还打算将这三种集市更改延伸一番，作为幽州特色的专门市场。
关市怕是没希望重新开放了，毕竟匈奴人被楚贺潮杀了上任首领……
但和鲜卑人交易的互市一定不能放过。鲜卑人因呼延乌珠之死，如今很是惧怕楚贺潮。元里觉得稍微对鲜卑人威逼利诱一下，互市很容易便能重新开放。
想到这，元里便神采飞扬地去找了楚贺潮。
他把自己写好的“策划书”递给楚贺潮看，还问楚贺潮是否可以开放和鲜卑人的互市。
楚贺潮一看这一沓厚纸就头疼，他伸手把元里拉到怀里坐下，哄着，“你让我做什么直说便是，我全都给你做好，这些东西就不用看了吧。”
元里朝他灿烂一笑，毫不留情地拒绝道：“不行。”
楚贺潮勉强拿起一张纸看起来，没看两行就正儿八经地放下了纸，“不认识字。”
元里瞪了他一会。
但楚贺潮脸皮厚如城墙，被瞪久了还坏笑道：“在给我眉目传情呢？”
元里慢吞吞地道：“这可是我写了整整一天的东西……”
楚贺潮揉揉额角，拿过一旁的点心让元里吃着，打起精神专注地看这一沓纸上的内容。
楚贺潮是个聪明人，他只是不喜欢这些东西，但并不代表看不懂。
元里没吃两块糕点，他便已经看完了。略有些新奇地挑了挑眉，“有点意思。”
元里准备弄出来四种集市，第一种自然是汇万物之所集，是百姓、商户都可以贩卖东西的普通集市。其中会夹杂各种好玩的娱乐事物，例如百兽斗、杂耍、猜灯谜等。其他三种便是彰显幽州特色的专门集市，分别是互市、军市和食市。
百姓可以随意去任何一处集市，互市没什么特别的，军市则彻底颠覆了传统。
传统的军市是商户卖给士兵东西，物品单调，乏善可陈。元里要办的军市却是军中贩卖所获得的战利品，士兵也可以将东西拿出来贩卖或者交换。
看到这条，楚贺潮便觉得有趣。军中所获的战利品良多，其中有许多无用的东西堆积，这个“军市”对他们军队来说，确实是一个减轻负担又能筹集军资的好办法。
百姓、商户平日里对军队避之不及，但如果有机会，谁不好奇军中会贩卖些什么呢？谁又不想得到军中所获的战利品呢？
这些战利品中有匈奴、乌丸人的器具装饰、也有豪强地主们的收藏，野兽的牙齿外皮……多是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在元里看来，这样的集市可比普通的集市有趣多了。
而最后一个楚贺潮从来没听说过的食市，也让他饶有兴趣，“这个食市，你是想要专门弄出一个吃食的集市？”
“嗯，”元里乖乖跨坐在他的腿上，道，“听没听过小吃街？”
楚贺潮挑眉。
“南北饮食相差极大，幽州本地的食物乃是幽州的特色，自然要表现在人前，”元里扬唇一笑，“你说，这些从南方来的大儒名士们可有吃过土豆、白砂糖、炒菜？”
楚贺潮笑了，“你这是要出大招了。”
元里认真地道：“民以食为天，美食的作用比你想象之中更为重要。当初周公旦差点因为我们府中的饭菜想拜我为主，你我的部下自有了炒菜后个个都胖了一圈。詹少宁、相鸿云等人去往并州时专门带了两个铁锅和一袋土豆、白砂糖离开。他们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人？”
楚贺潮竟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好，那我等着你的食市。若是你当真办成了这样的集市，恐怕不用这些大儒名士给你写文章，百姓都会自发地赶来幽州了。”
真有这样的集市，商户都会赶来幽州，幽州的商户一多，经济一繁荣，百姓自然也会跟着变多。
元里抿唇一笑：“如果是那样，那就再好不过了。”
除了集市，元里还打算在南方大儒名士来到幽州后，办上一场花灯晚会。花灯会可以持续三到五日，这段时间内没有宵禁，集市可以彻夜通欢。元里已经打定主意带着幽州百姓来一场狂欢刺激贸易，让南方来的人见见世面。
说做就做，很快，元里便带着部下们轰轰烈烈地干了起来。
他在蓟县内圈下来了四条街，以作集市之用。与此同时，元里也派人去通知了蓟县以及周边的商户，告知他们可在正月二十三日前去贩卖东西。
军中的战利品也快速整理好了一部分，并安排了人前去贩卖。元里担心第一次集市上的商户不够，便让赵营暗中派人装成商户，拿着一些粮食、土豆、布匹和木盆摆摊贩卖，用以充数。
在集市开始前，百姓们便听闻了月底有集市的消息。正月二十三日，天朗气清，百姓们好奇地过来一看，果然看到了贩卖东西的商户们。
摊子就摆在街道两侧，放眼一看，卖的东西又多又杂，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聚首在前头，踌躇不前。
有些百姓胆子小又没钱，匆匆看了几眼就走。有些则犹犹豫豫地往集市里头走去，还有些机灵的百姓，早已跑回家拿着盆盆罐罐的出来贩卖了。
几个卖柴的老翁也当即占了一个地方卖起了柴火。
集市从早上开始，等到傍晚黄昏时分已然挤满了人，男女老幼都有。他们稀奇地左看右看，大部分的百姓并非是为了买东西，只是为了凑趣而已。
元里也和楚贺潮去看了看。
早上还只有二三十个摊位的街道此时已经摆得满满当当，来卖东西的百姓不比商户少。有听闻消息赶来的商户到地方时已经晚了，只能把摊位摆在了后头。
林田自从知道主公与楚贺潮之间的事情后，每次见到他们二人在大庭广众下走在一起都心惊胆战，生怕他们会不经意间暴露“叔嫂乱伦”的秘密。
但元里和楚贺潮都理智得很，他们虽在集市中并肩而行，但举止动作自然无比，既不生疏也不亲密，不会让人多想分毫。
走到军市时，元里忽然笑了起来，冲着前方扬扬下巴，“瞧。”
楚贺潮顺着望去，便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杨忠发牵着幼子正蹲在一个摊位面前，他的幼子宣儿满是好奇地从战利品中找出了一只狼牙，攥在手里不放。杨忠发见他实在喜欢，便和摆摊的士兵谈价。
士兵怕他，哆哆嗦嗦地说不出来话。
楚贺潮大步走过去，冲着杨忠发屁股就是一脚，杨忠发“哎呦”一声，满面怒火地转头：“哪个狗东西背后偷袭老子？”
转头就对上楚贺潮似笑非笑的脸，杨忠发脸上的怒火瞬间变为了热情的笑容，“是将军啊。”
宣儿乖乖地同楚贺潮和元里问好。
杨忠发笑笑嘻嘻地凑过来道：“将军，我瞧这军市今儿一日便能挣不少钱，您今日可不同往时了，不如松松手把这个狼牙买下送予我宣儿？”
楚贺潮面色不变，“没钱。”
您可真是够抠的……杨忠发咂咂嘴，正要看向元里。宣儿便老成地叹了口气，胖乎乎的肉手从小钱袋中掏出了一串铜钱递给了士兵，拽了拽杨忠发的衣袖，“爹，宣儿有钱，已经买下来了。”
元里揉了揉宣儿的脑袋，忍俊不禁。
晚风袭来，幼童的欢呼和惊喜的叫喊声从前方传来，元里抬头看了看，眉目舒展。
这日之后，元里给邬恺和汪二下了一个新的任务。
每当集市之日，他们便带领士卒轮流驻守在集市旁，看护集市的安全，街头结尾更要尤其注意，严禁拍花子和偷盗之人混入其中。
因此，在第二次集市开始时，身穿皮甲、高大威武的士卒们便腰挎大刀，面色凛然地站在了街道两侧，双目紧紧盯着来来往往的人。
初时，百姓对这些士卒还有些害怕，说话之声细弱蚊虫。等士兵抓住了几个偷盗之人后，百姓们反倒觉得能在集市中看到士卒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了。
就这样的三天一小集，十天一大集，幽州蓟县集市的名声逐渐大了起来，陆续传到了各地商户的耳朵里。
三月时，想要在大集前赶来幽州的商户越来越多，甚至连青州、兖州等地的商户也动了心思，陆续赶往了幽州。
*
郭茂和崔言是幽州本地人，在又一次十日大集市时，他们二人专程被元里派去集市中逛一逛，看看是否还有什么缺漏。
元里还专门给了他们两个装满了铜钱的钱袋，让他们尽管花。
两个人都有些哭笑不得，但恭敬不如从命，接过钱袋便一同来到了集市上。
这会儿正是夕阳西下之时，集市上的人尤为得多。郭茂偶尔会来看看集市，倒不怎么惊奇。但崔言这个不怎么出门的幽州人却是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人！”
“大集便是如此，”郭茂熟练地带着崔言穿梭在人群之中，笑着道，“今日只是第一日，还有些商户没有赶过来，待明后两日你再来，只怕人会更多。”
崔言讶然，他四处看着，只觉得眼花缭乱，都要看不过来了。等四条街走完，不知不觉间，元里给崔言的钱袋子已经花得一干二净。
不只是钱袋子干净了，从食市出来后，崔言胃里还鼓胀得厉害，他撑得难受，郭茂扶他在路边坐下，啼笑皆非，“你吃这么多干什么！”
崔言不好意思地道：“这些东西瞧起来属实美味，不过我吃在嘴里，总觉得味道有几分熟悉。”
郭茂压低声道：“食市中的商户都是主公派来的人。毕竟是入口的东西，交给外人也不放心。”
崔言恍然大悟。
过了半晌，崔言舒服了许多，他看着远处的晚霞，感叹似地道：“不过短短三年，幽州便变了许多。”
“是啊，”郭茂也看向远处，嘴角勾起，“崔兄，这是好事。”
崔言也笑道：“可不就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将集市逛了一圈下来，全然没有觉得有什么缺漏之处，元里彻底放下了心。
时间转眼就到了五月初，从南方来的大儒名士，以及一些商户，已经踏上了幽州的土地。

第111章
这些人早已从商户的口中得知幽州的变化，但真正看到脚下平整的道路和安居乐业的百姓时，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刚刚来到幽州，元里就得到了消息。他派了亲兵中能力出众的两个幽州本地人——孔然、顾越二人前去迎接这些大儒名士，并带着这些人在来到蓟县之前先去看一看幽州内几处有名的景色。
趁着这个时间差，元里迅速开始安排灯会。
早在一个月前，元里就令人在每次集市之日宣扬蓟县五月中旬要办个花灯节的事。这是蓟县第一次办花灯节，必须要办得热闹起来，百姓们都要过来捧场游玩才好。
也让这些南方人好好看一看幽州与外界的差别。
外头暗流涌动，幽州内的百姓却活得安稳，甚至还有这般繁华的灯会，不正含蓄地表明幽州的实力吗？
花灯好学又容易上手，得知官府在收购花灯之后，许多百姓便用草木编制了一个个花灯，用以挣些闲钱。
做好的花灯逐渐摆在了集市之上，无论是房屋下、道路旁、河流边……到处都有花灯的影子。
百姓对此都很兴奋，彼此见面交谈时的话都是：“你做花灯了吗？”“花灯节你可带着孩子去？”……
许多对灯会感兴趣的商人在大集之后也没离开，而是找了个地方暂住，等着花灯节开始。
元颂很快就来跟元里道：“蓟县应当再扩建一番了。赶来蓟县居住的百姓越来越多，如果再不扩建，蓟县就住不下人了。”
元里当即应好，并让元颂做主就好。
元颂心情很好，笑着道：“广阳郡内的百姓越来越多了，想必今明两年的收成定当很好。”
那当然是肯定的。
元里把去年雪灾后涌入幽州的那五十万灾民分到了幽州内的各地郡县之中，给他们分配了荒田耕种。并州内的难民也分到了田地，黄龙起义军祸害了当地许多豪强地主，白白让元里他们占得了便宜，不用自己对豪强地主动手，就能获得豪强地主手里数以万计的良田。
为什么北周政府收来的税收越来越低？正是因为这一个个豪强地主、门阀世家，无论拎出哪一个，都占有了无数的良田土地和佃户，活活就是一个个小国土的皇帝。
所以普通百姓才吃不上饭，所以起义军只要打下一个豪强地主，就好似打穿了老鼠窝，能获得供他们持续发展的战利品。
如今的幽州、并州两地已经没了这样的豪强地主，土地都被牢牢地攥在元里的手里，粮食产量自然会一年比一年高。
元里真的不缺地，他缺的是种地的百姓。
但快了……很快了，这几个月里，逃往幽州的百姓越来越多，并州的情况也逐渐稳定，元里相信到今年年底，幽州的百姓数量将会翻上一倍。
他也打算在今年秋季再招新兵了。
灯会定在了五月十五这一日。
这一日既不是什么传统佳节，也没什么说处，元里便把这一日定为幽州内一年一度的花灯节，扯的由头便是庆贺去年秋季的大丰收，以此来盼望今年秋也能获得一个大丰收。
因此，这花灯会便被叫做了“盼丰节”。
盼丰节前日，孔然、顾越二人带着南方来的大儒名士终于来到了蓟县。
元里亲自迎接了他们，又准备了宴会同他们饮酒作乐，在宴席上，不经意地提起了明日将会举办的“盼丰节”，让这些大儒名士可以去玩乐一番。
能愿意不远千里赶来幽州的人，要么是对元里和楚贺潮极其好奇的人，要么是对幽州好奇的人。他们欣然应下，第二日傍晚时分，果然前去参与了灯会。
本来，这些大儒名士并没有对这个听都没听过的“盼丰节”抱有多少期待，毕竟比起繁华，偏远荒凉的幽州怎能比得过扬州、徐州等地？
但亲眼看到时，却是大吃一惊！
热闹，这太热闹了，竟不比上元灯节逊色多少！
还未走进集市，入眼便是四处亮起的花灯，花灯形色各异，斜晖交映，缤纷多彩。
两旁的摊子数不胜数，令人眼花缭乱。还有不少卖面具的摊子，这是给害羞的姑娘和郎君准备的东西。
街道上，不知从何处悠悠飘来的浓郁香味更是让还未用过晚膳的人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更让他们为之侧目的是街道上的人群。
十里长街，灯火鲜艳。百姓们时不时在花灯面前驻足，其中男女老幼皆有，人声鼎沸。他们的衣衫带有补丁，脚上还穿着简陋的草鞋，但面色在花灯映照下红润无比，带着安然富足的神情。
恍惚间，这些名士大儒还以为自己看到了盛世之景。
这些百姓，一看便知道他们过得极其安稳。
这当真还是流放犯罪之徒的幽州吗？
他们忡愣了一会儿，才抬步往街道中走去。等走进去一看，眼睛更是不够用了。
有许许多多他们在南方从未见过的东西琳琅满目的摆着，还有胡人传入的器具。走着走着，钱便一点点掏了出去，身后仆从抱着的东西越来越多。
等跟随着香味走到食市之中时，这些见多识广的名士大儒们也不由露出了目瞪口呆的神色。
这、这都是什么吃食？
怎么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
北周如今的饮食太过匮乏，只有蒸、煮、炖、烤几种手段，即便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子弟也从没见过这里的食物，一时既是惊奇又是羞愧。
他们不得不跟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夫俗子一般，不停地问：“这是什么？”、“这又是何物？”、“这是用何东西所制，又该如何吃？”
等从食市出来后，这些大儒名士也没逃过同崔言一般的命运，都吃得有点反胃难受，脸上隐隐透着青色。
陪同他们游玩的正是郭茂和汪二两人，郭茂一看他们脸色便知道他们这是吃多了，只是端着礼仪姿态，并没有说出这等丢脸的事。郭茂心中好笑，贴心地示意汪二放慢脚步，给他们缓一缓的时间。
夜色更深，花灯如落星，掩盖了明月光辉。
盼丰节三日乃是彻夜狂欢，越是晚间越是热闹，商户叫卖声与玩乐之声闹闹哄哄。
元里也去凑了凑热闹。
人群拥挤，楚贺潮隔着衣服攥着他的手臂，就怕他走散了。
人太多，楚贺潮长得又人高马大，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总是会多看楚贺潮几眼，再看看一旁的元里几眼。没走多久，元里余光一瞥，就看到楚贺潮满脸不耐，浓眉沉沉压着。
元里便买了两个面具，自己和他一人一个。
戴面具也阻挡不了拥挤的人群，元里逛完了一条街就没往下逛了，他买了根自己人做的糖葫芦，跟楚贺潮往河道旁走，慢慢悠悠地散着步。
河边也有三三两两的人站着赏水赏月，天色昏暗，看不出众人模样，隐隐勾勒出几道剪影，足以入画。
楚贺潮抓住元里走到河边一颗郁郁葱葱的垂柳边，柳枝跟帘子似的挡在他们身边，隔绝出了一个无人窥探的空间。
水波偶然闪过，河面上的花灯晃荡飘着。
楚贺潮跟他吃着同一根糖葫芦，糖葫芦的外壳是用蔗糖做的，也就元里能拿出足够的蔗糖来做这种小吃了。吃进嘴里甜得发腻，元里一颗楚贺潮一颗，糖葫芦酸甜的味儿在鼻尖弥漫。
吃到一个酸的，元里差点掉了牙，“好酸啊。”
楚贺潮笑他，笑完道：“不能吃就吐出来。”
元里硬是给吃下肚了，酸得眼冒泪花，“不能浪费。”
楚贺潮一看他这模样就浑身燥热，厚着脸皮骗媳妇，“我嘴里这颗甜，你试试？”
“楚辞野，”元里道，“你好不要脸啊。”
等吃完嘴里这颗，还剩最后一颗，元里不敢尝试了，让给楚贺潮来吃。
楚贺潮说不吃，“除非你亲我一口。”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柳枝更是将声音掩饰得琐碎。但熟悉他们的人却能从这模糊的声音和身形中隐约猜出他们是谁。
杨忠发不敢置信地看着柳枝里的这两人。
刚刚走过来时，他便觉得这二人身形有些熟悉。正想去打声招呼，谁知道听到的话却让他心惊胆战。
冷意从脚底窜到头顶，杨忠发甚至觉得是自己听错了看错了，这怎么可能是将军和元大人呢？不可能的，绝不可能。
怎么就、这两人怎么能……
楚贺潮和元里怎么就——
这怎么可能是他们啊！
“爹——”岸边传来幼子稚嫩的声音，告诉杨忠发这一切都不是做梦，“你给我捞到荷花灯了吗？”
垂柳下，元里和楚贺潮也听出了这是宣儿的声音。
他们一愣，往旁边一看，便看到了忡愣在柳树不远处的杨忠发。
元里的心猛地一跳。
他咽了咽口水，跟着楚贺潮从垂柳中走了出来，花灯微弱的光芒在他们二人的脸上一瞬即逝，杨忠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先前抱有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没了。
宣儿：“爹？”
杨忠发手一抖，立刻道：“让仆人带你回去，爹回头给你把灯带回去！”
“可是，爹……”
杨忠发吼道：“快回去！”
宣儿茫然地被仆人抱走了。
杨忠发的手都在发抖，勉强露出一抹笑，“将军，大人，你们在这做什么？”
楚贺潮将元里拽到身后，深深看着杨忠发，“你都看到了。”
杨忠发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他嘴皮子直哆嗦，“……将军，你怎能、你怎能这么做……你和元大人可是叔嫂，是叔嫂啊！”
楚贺潮道：“是假的叔嫂。”
“那也是叔嫂！”杨忠发忽然暴跳如雷，但还是紧紧压低着声音，唯恐被其他人听去他们的对话，“将军，你是想被万人叱骂吗！呼延乌珠曾经怎么骂你的你忘了吗！元大人是你嫂子啊——夺嫂之事，你怎么能干！你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小阁老，对得起死去的楚王与王妃！楚贺潮，你不要让我觉得是你是狼心狗肺之人！”
杨忠发知道他说的这些话会伤到楚贺潮，但他还是咬牙说了，这样的事必须狠狠一刀斩断，趁还没有人发现赶快了断！
楚贺潮胸膛剧烈起伏，唇角紧抿，泛着铁青。
他还没愈合好的伤口血淋淋地再次被杨忠发扒了出来。
心绪翻滚着，他眼中有东西沉沉浮浮，痛苦、隐忍，面色最终变得平静。
“你说得对，我是狼心狗肺之人，”楚贺潮淡淡地道，“历史上夺嫂之人何多，多我一个也不多。”
杨忠发气的青筋绽开，“将军！”
“够了，杨大人！”元里往前走了一步，神色已然变得很是冷静，“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随我们前去楚王府。”
杨忠发只好忍下，跟着他们往楚王府而去。
在路上，他看着元里冷静的模样，心中忧虑更深。
元里今年才二十一岁，二十一岁啊。
他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年轻人心思不定，他还从未接触女人。元里当真能和楚贺潮走下去吗？将军如此坚决，但元里却如此冷静理智，他当真喜欢将军吗？
杨忠发只觉得眼前是一条黑黝黝的迷道，他全然看不到楚贺潮和元里的未来。
回到楚王府后，三人在书房里静坐着。仆人点上灯送上三杯茶后便走了出去，紧紧关上了门。
无人说话，茶叶缓缓沉在了杯底。
元里闭着眼睛，平息着听到杨忠发叱骂楚贺潮狼心狗肺时升起的怒火。
“你们……在一块多久了？”杨忠发最终问道。
楚贺潮的神情隐匿于阴影之中，下颔被灯火勾勒得冷酷，他道：“两年。”
“两年，你们竟然已经在一块了两年，”杨忠发抹了抹脸，苦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曾经觉得不对的一幕幕浮现在脑子里，原来从他们去莽山请崔言遇见崔家女开始便有了种种苗头，只是杨忠发自欺欺人，下意识觉得将军和大人不可能而已。
对啊，怎么可能呢？
可是他们当真混在了一起。
“趁如今无人发现，你们赶紧了断了，”杨忠发看向元里，“元大人，您一向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您不可能不知道你们在一起后被人发现的后果。”
楚贺潮皱眉，手紧紧按着扶手，冷笑着道：“你有话对着我说，跟他说什么。”
杨忠发顶着他吃人的神色，如同没有听见，还是定定地看着元里。
元里睁开眼，道：“我知道是什么后果。”
杨忠发沉声道：“您还年轻，家里还有爹娘，前途不可限量，末将劝您到此为止便好。”
楚贺潮勃然大怒，“蹭”地站起身，“杨忠发——！”
杨忠发抬头，看着楚贺潮。老将脸上的横肉哆嗦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我杨忠发就算死在这里，也要劝你们就此了断，也要说完这些话。”

第112章
杨忠发这死也要劝他们分开的模样，让元里的心不断往下沉。
他不得不想。
连杨忠发都这么抗拒，那他的父母又该有多么抗拒？
楚贺潮嘴唇拉直。
阴影笼罩，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但总归不是什么好心情，杨忠发熟悉楚贺潮，哪怕楚贺潮一动不动地站着，身形还是那么高大、挺拔，仿佛无坚不摧。但杨忠发知道自己的话句句都戳在了楚贺潮的痛点上，有些话只有短短几个字，却跟刀子一样能让人痛不欲生。
但只要他们在一块，这样的话只会更多、越来越多。
杨忠发狠狠心，继续看向元里，“大人，您心有大志，自身不凡，叔嫂乱伦之事只会让你背上污名，天下人都会恶意揣测你与楚家两兄弟的关系，怀疑你所得的刺史之位与功勋是否是正统而来……您比将军小上八岁——八岁啊，您还年轻，将军却要而立，将军如今看起来是不老，但若是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之后呢？三五十年之后呢……末将绝不愿意您将大好时光耗费在将军身上，还请大人和将军……恢复如常吧。”
他每一句话都好像在偏向元里，实则护的却是楚贺潮。
杨忠发神色乞求，眼神如重千斤。元里嘴唇干得掉皮，先前甜腻的糖葫芦味道散得一干二净，散发着苦涩的余韵。正当他想要说话时，楚贺潮就先开了口。
“……我说了，你有什么话冲着我来说，跟他说什么？他才立冠，能懂什么？是我哄骗了他与我越了规矩，我话便放在这，他要是敢答应你什么，我就打断他的腿。听到了吗，我的好嫂嫂？”
杨忠发脸色铁青，没想到楚贺潮竟这么蛮不讲理，气得呼吸急促，“将军，你怎敢这么做？！”
楚贺潮呼吸逐渐变得沉重缓慢，他还扯唇笑了一下，“我有什么不敢做的？他活着我都敢抢，死了就不敢了？”
“你回去吧，”楚贺潮道，“今晚之事，就当你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和第二个人说。”
“……”杨忠发深呼吸一口气，咬着牙道，“不可能，这事今晚必须解决，不能再拖！”
他比想象中还要激动的态度让元里皱起了眉。
杨忠发现在显然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劝都无法劝住他。元里没急着出声，一边在脑子里思索着怎么处理，一边细细观察杨忠发的神色。
杨忠发站起身就要往元里走去，高声，“元大人，你也听到将军说的话了，你当真还要跟他再将错就错下去吗？！”
楚贺潮伸手拦住了他。
杨忠发又低声朝楚贺潮吼道：“将军，强扭的瓜不甜。你不让我同元大人说话，不就是因为你心中没底，觉得你们二人无法一直走下去吗？你自己心里分明清楚，分明知道这路艰难，不用我多说什么，你们早晚都会分崩离析。若是当真情比金坚，那还怕什么我的两句话？你难道不想听一听元大人怎么想的吗？！”
楚贺潮掀起眼皮，眼底血丝由浅转深，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低，牢牢将杨忠发挡在身前，“别说了。”
烛火摇曳，昏暗的光在他身上摇着，楚贺潮又一次低声地道：“杨忠发，别说了。”
杨忠发看着这模样的他，忽然哑巴一样说不出话了。
楚贺潮少年时就来到了战场，杨忠发知道他是楚王的儿子，一直都很照顾着他。他眼睁睁地看着这浑小子变成了小将领，又变成了坚不可摧、令众人仰望的战神，成了威震北周的大将军。
杨忠发跟在了楚贺潮身边十五年了，十五年了，他从来没见过楚贺潮露出这样的神情。
这样……带着恐慌、恳求的神情。
元里忽然开口，“大人想听我说话？”
楚贺潮微不可见地僵住，杨忠发不忍心地看了楚贺潮一眼，压下恻隐之心，“没错。”
楚贺潮想笑他太过天真，元里都已答应他绝不反悔了，怎么会给杨忠发想听的回答？
但他却无意识地紧张，全身紧绷，密密麻麻的心慌攀附在他的血肉之上。
随后，他就听到了元里的声音，“大人说得是。”
楚贺潮如坠冰窟，愣住了。
杨忠发又悲又喜，复杂万分地看着元里。
元里神色平淡，甚至过于冷漠地道：“杨大人说的话令我感悟颇多。你说得对，我与将军在一起只会惹得天下人鄙夷叱骂，毕竟身份不符，年岁相差的也大。仔细想一想，我似乎也没什么道理继续和将军将错就错下去了。”
楚贺潮背对着元里站着，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元里的话。
他表情错愕，看起来竟然有些可怜。
……元里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这不是元里会说的话。
“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们二人的事情，是该好好想想该如何处置了，”元里揉着额头，站起身道，“大人先给我好好思索的时间，等盼丰节结束后，再过来细谈吧。”
说完，他朝着杨忠发点了点头，竟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了。
书房外的冷风吹进，烛光倏地被吹灭了。
黑暗中，杨忠发喉间堵着，元里的行为太出乎意料了。让他现在有些不敢看楚贺潮，转头，凝视着黑暗中僵硬着的轮廓，杨忠发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将军……”
“……滚。”楚贺潮压抑地道。
“我——”
楚贺潮忽的暴怒：“滚！”
杨忠发张张嘴，狼狈地离开了。
楚贺潮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先前还跟元里共吃同一根糖葫芦，这会儿就已冷若冰霜。他的手心发冷，失魂落魄。
没了，都没了。
连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也要弃他而去了。
黑暗包围着楚贺潮，如寒潭一样冰冷。楚贺潮越陷越深，呼吸越来越艰难之时，手中忽然多了一只温热的手。
楚贺潮又听到了元里那折磨得他不成人形的声音，“哥，杨忠发走了吗？”
楚贺潮愣愣地回过头，看到了元里隐隐约约的身影，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干哑地道：“走了。”
顿了顿，楚贺潮又小心翼翼地问：“乐君，你那样说是不是只是为了骗过他？”
元里肯定地点点头，“对，就是为了今晚先稳住他。他的情绪太激动了，这会我们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如今又是盼丰节，蓟县人多杂乱，此事不得张扬。我便想佯装一番暂且稳住他，等过完这三日花灯节后，他也冷静了许多，那会再说事半功倍。”
楚贺潮一瞬从黑暗回到人间，他抬起发抖的手摩挲着元里的脸颊、下巴，摩挲着元里的眉头眼睛，嘴皮子哆嗦着，激动、喜悦，“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只是骗他而已。”
元里被摸得脸疼，男人惊喜得语无伦次，元里冲他露出笑，摸摸男人的脸，和他额头抵着额头，心疼，“哥，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楚贺潮模样狼狈，眼中都丢人的有些湿润，还好黑夜将这些尽数遮挡住了，“嗯，吓到了。”
楚贺潮这一生失去过许多东西，部下、兄长、爹娘……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失而复得的快乐。
这快乐让人又是酸涩又是高兴，满足，无比满足。
“对不起……”元里鼻尖一酸，“等盼丰节后，我们就与心腹坦白。”
楚贺潮静静抱着他温存，“好。”
元里道：“你别听杨忠发瞎说，我一点儿也不嫌你老。”
楚贺潮的脸色就微微一变，“呸”了一声，“什么老不老，那叫大。”
元里看出了他对这个字的排斥，他想了想，“我之前给你的那瓶膏体，你若是每日洗完脸都抹一些，会老……大得慢一点。”
楚贺潮半信半疑，“真的？”
元里重重点了点头，“真的。”
楚贺潮勉强道：“那我之后每日都试一试。”
元里以为楚贺潮已经被他安抚好了，但等晚上才发现，楚贺潮还是没放下心。
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元里，五月份，睡觉时还紧紧地抱着元里，两个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元里想办法哄他睡觉，“其实杨忠发说的有一句话挺对的。”
楚贺潮猛地紧绷起来，“什么？”
“他说我走一步看十步，”元里笑了笑，“事实也是如此。我早在决定跟你在一起时，就已经想到被别人发现的这一日了。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我们之间的端倪即便可以瞒一时，也瞒不过一世。哥，我既然会跟你在一起，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楚贺潮牵过他的手在唇前亲了一口，眉眼深沉，“我会解决好这件事的。”
他低声，“放心，别怕，我护着你，不让你受委屈。”
元里轻声，“我不委屈。我想和你一起想办法，你相信我啊，我有办法让杨忠发接受我们的。”
楚贺潮喉结滚滚，哑声，“好。”
半夜，元里被尿憋醒，模模糊糊睁开眼，就看见楚贺潮靠在床头上，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臂搭在身上，双目睁着看着房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困意消失了一半，元里问：“你怎么没睡？”
楚贺潮回过神，“睡不着，是不是要起夜？我陪你去。”
“不用了，”元里翻过他下床，“我自己能去。”
楚贺潮还是陪他去了，等洗完手再回到床上时，元里打了个哈欠，“哥，你快睡觉吧。”
楚贺潮点点头，“嗯，这就睡。”
元里一看就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准备睡。他想了想，忽然朝被子里钻去，“我给你亲，你快点睡。”
裤带被解开的楚贺潮受宠若惊，“怎么突然给我亲？”
元里趴在他身上，“别说话，快点睡。”
元里亲得嘴巴发酸，喉咙也发疼，等到都要困得闭眼睡觉的时候，楚贺潮才闷哼一声，手指穿过元里的头发丝，一身汗地道：“好了。”
元里爬出被子，热得脸蛋通红。他实在太困了，懒得出去漱嘴，便把东西咽了下去，用床边茶杯里的茶水漱了两次嘴便打算睡了。
楚贺潮抬起他下巴贴上去，舌头在元里嘴里快速转了两圈，温柔地低声，“睡吧。”
元里含糊地道：“你也不嫌脏。”
楚贺潮乐了，“都是我的东西，我嫌什么？”
元里又不清不楚地说了两句话，楚贺潮没听清。下一刻，元里便睡着了，绵长的呼吸声带着安宁，一下下稳定着楚贺潮的心。
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也跟着全没了，楚贺潮渐渐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两日，盼丰节顺利度过，滞留在蓟县的人群逐渐散去。
从南方来的大儒名士，有将近七成的人决定在幽州多住一段时间。
这两日，杨忠发也冷静了不少，盼丰节的花灯刚刚被官府收起来，他便找上了楚王府。
元里和楚贺潮已经在书房中等着他了。
杨忠发不敢看楚贺潮，他心情沉重，“元大人，您是否想清楚了？”
他已经预料到这二人会是什么结局了。
将军二十九年来，头一次喜欢了人，便是要被他阻拦的结果……杨忠发心中闷闷地疼。但这个恶人，他不得不做。
元里越是冷酷果断，便越能打消将军的念头。
杨忠发呼出一口浊气，已然做好了被楚贺潮仇恨的准备。
元里却道：“杨大人，还请你稍等片刻。”
杨忠发一愣，不明所以地颔首。没承想两刻钟后，书房门外便响起了林田的声音，“主公，人来了。”
人？还有谁要来？
杨忠发摸不着头脑，往书房门外看去。
元里道：“进来吧。”
林田打开了门，刘骥辛、郭茂、赵营、邬恺、汪二五人在他身后走进了书房。
杨忠发愕然失色，这些人来此干什么？！
这五人分别跟元里和楚贺潮见完礼之后，便由刘骥辛带头问道：“主公叫我等来是有事吩咐？”
元里笑了笑：“不急，你们先坐。”
众人依言坐下，刘骥辛正好坐在杨忠发的对面，他对着杨忠发微微颔首示意，杨忠发僵硬地回应了一下。刘骥辛心中生奇，怎感觉这杨大人今日有些不对？
等众人坐下后，元里便缓慢地开了口：“今晚来这里的人，都是我全然信赖的心腹。”
刘骥辛几人面上带上了笑容，连忙说着：“多谢主公看重。”
元里从部下脸上一一看过，郑重其辞地道：“我有一件事要告知你们。此事事关重大，若是被除了你们之外的人知道，我与将军二人都将身败名裂，遭天下人之鄙夷叱骂。”
！
几人被这话吓了一跳。郭茂和刘骥辛飞速地对视一眼，郭茂额头已经出了一头冷汗，心如鼓槌作响。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才能让主公说出“身败名裂”、“遭天下人鄙夷叱骂”这样的话？
刘骥辛同样惊疑不定，已然想到了千百种不好的事情。
汪二、邬恺、赵营三人面色凝重，这五人对元里的忠诚可谓是一心一意，他们没有迟疑，立刻站起身表明自己的忠心，“请主公放心，属下即便是死，也绝不会向外泄露此事。”
元里神色欣慰，他又看向了五人之中来到他身边最晚、也最谨慎小心的郭茂，“平之若是害怕此事，现下便可离去，我不会怪罪于你。”
郭茂当真在一瞬间起了离去的念头，但下一瞬，这个念头便被他紧紧压下。
他知道自己若是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得到元里的信任。而留在这里听完那个“秘密”以后，也只能同元里绑在一起了。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郭茂之后若是想要离开，那便只有“死”的局面。
郭茂向来很怕这样的秘辛，但郭茂等了三十年，只等来了元里这一个伯乐，这一个万里挑一的主公。元里是天命所归之人，是他梦中才有的贤主，有这样天大的机会摆在面前，郭茂怎会将其推开？
他的神色逐渐变得坚定，最终掀起衣袍跪地，对元里行了一个大礼，“郭某既叫您一声主公，便甘愿为主公赴死，刀山火海，在所不辞。若某有一字虚言，便让某五雷轰顶而死。”
“好！”元里朗声道，“我信你！平之快起，你们也坐！”
杨忠发看着这一幕，已经隐隐约约地猜到元里要说什么事。
但、但这和他想象之中不一样啊。
元里呼出一口浊气，坦然地握住了楚贺潮的手，对着在座众人道：“我与将军已有了夫妻之实。”
……
……什么？
晴天霹雳在众人头上炸起。
良久后，他们不敢置信地看着元里，又看向楚贺潮，最后看向了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
主公和将军在一起了？！
这怎么可能！
楚贺潮低头看着元里的手，表情也有一瞬的怪异，随后便面无异色地反手握住了元里。
他们什么时候有夫妻之实了？
他怎么不知道。
刘骥辛、郭茂等人哪里知道楚贺潮在想什么，他们各个都被吓得双腿发软，若不是主公刚刚叫他们坐在了椅子上，他们怕是已经出丑地摔倒在地了。
郭茂苦笑着擦拭头上的汗珠，原来如此，原来是这般的秘密啊，怪不得主公如此郑重其事。
一旁，邬恺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汪二，“汪兄，我是否听错主公的话了？”
汪二同样目瞪口呆，说话都磕巴了起来，“邬兄，我我我，我怕是也听错了。”
对，一定是他们听错了。
否则他们怎么听到主公说他和将军已有了夫妻之实了呢？

第113章
“你们没有听错，”楚贺潮也淡淡说了一句，“在我孝期之前，我与乐君已有了夫妻之实。”
杨忠发早已知道了他们之间的事，但此时受到的惊吓不比其他人少。
竟然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将军上次怎么不说！
杨忠发震惊之余，又是一片怅然。不知道心中是悲是喜，悲的是这二人不易那么了断了，但又替将军松了口气。
如今元里这开诚布公的模样，倒是让他觉得元里想和将军在一起的心，比他想象之中更为坚定。
这让他心中有了些安慰。
刘骥辛勉强回过来了神，下意识想劝道：“主公，这……”
元里打断他的话，坚定地道：“我意已决。”
郭茂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的目标一直是要做元里身边最贴心、最受宠的谋士，郭茂也最擅长看人眼色。元里这两句话已然表明了决心，他们这位主公向来固执，一旦下了什么决心，那是谁也劝不回来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顺其心意，好好为主公想一想如何处理此事，并借机表上自己的忠心。
郭茂拉了刘骥辛衣袖一下，压低声音道：“主公与将军这样也是一件好事。”
刘骥辛一愣，这如何能算是好事？
郭茂道：“你不是一直担忧主公同大将军早晚一日会暗生嫌隙、反目成仇吗？如今这样，我们心中能安稳不少，将军的部下也能安稳不少，‘夫妻’一体，我们无需顾忌彼此了。”
刘骥辛皱眉，不由细细思索了起来。
他同郭茂一般，也无比了解元里的性子，知道元里这已然下定了决心，如同雪灾囤积物资一般绝不会因为旁人劝说而改变想法。并且元里也一次次地同所有人证明：他永远都是对的。
在雪灾之后，部下们对元里的推崇可谓是到达了巅峰，他们坚信主公做的事一定都是对的，如果主公做了他们无法理解的事情，那一定是他们还未参透其中含义。
刘骥辛冷静下来，思索起元里与楚贺潮在一起后的优劣处。
劣处不用说了，优势也有不少。
郭茂所说的只是其一，叔嫂关系确实不如真夫妻一般令人安心。最重要的是……刘骥辛坚定地认为元里是天命所归之人，而楚贺潮也是个强而有力的诸侯，若是楚贺潮也有勃勃的野心，他们要走的路可就艰难了许多。但若是有了楚贺潮的支持，那元里可谓是如虎添翼，大事便算是成功了一半。
这般看，这还真是好事一件……
刘骥辛双眼闪烁，有些动摇。
但就这么接受，实在有些不甘啊。叔嫂乱伦一事，对他们的主公来说危害更大，毕竟元里向来是以仁义、良善之名传扬天下的名士。楚贺潮凶名赫赫，若是暴露此事，可比他们主公好上许多。
有人沉思有人震惊，书房内一时无人说话。
杨忠发又是担忧又是着急地问：“那你们的子孙后代又该如何办？将军，王爷夫人只有你一子了啊！”
元里的部下精神一振，对啊。
子嗣又该如何办？
楚家可就剩楚贺潮这个独苗了，而他们的主公也需要子嗣来稳定人心。
这也是他们最担心的地方。
元里抿抿唇，下意识握紧了楚贺潮的手。楚贺潮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看向杨忠发：“若我能解决这事，你便能不再劝阻了？”
杨忠发深呼吸一口气，缓缓点点头，“若是你与元公子能不背上骂名，不遭人唾弃，又能留下后代。我……我不再反对。”
说完这句话，杨忠发就失力了一般，整个人软在了椅子上。
他苦笑着想，杨夫人，我已尽力了。
你让我在边疆一直劝将军成亲，我尽力了。如今将军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我也劝了。但将军仍然不想改变……我、我实在不忍心劝下去了。
杨忠发默默地期许，若是元里真不是玩闹，若是元里当真能和楚贺潮恩爱一辈子就好了，那样，杨忠发死也甘愿了。
等死后，他再去同楚王杨氏赔罪也不迟。
楚贺潮笑了，轻描淡写地道：“后代？过继就好。”
杨忠发下意识追问，“过继谁的后代？”
“等出孝期，我的庶妹会同元单成亲，”楚贺潮言简意赅，“他们的子孙既有我楚家血脉，也有元家血脉，岂不是两全其美？”
众人恍然大悟。
他们已然将楚家小姐给忘记了。
元里一愣，随即便满面笑容。他手指暗暗扣了扣楚贺潮的手心。
原来当初你把妹妹嫁给元单的时候，就想到了过继子孙这一茬啊。
楚贺潮抓住他作乱的手指，捏了捏。
这话彻底堵住了最后的问题，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们的理由了。赵营思索一番，恭恭敬敬地问道：“主公将此事告诉我等，是想让我等想个办法，让天下人都接受此事吗？”
元里神色一正，“不错。”
“不可！”
郭茂、刘骥辛和杨忠发脸色大变，三人齐声起身喊道，“此事要好好隐瞒，绝不可传扬出去！”
“这事不可瞒一世。我和将军乃是顺理成章，明光正大，又何惧被其他人知晓？”元里半点也不慌，“这乃天意。”
天意？
还没过神的邬恺又被一个惊雷砸中，吓得脸色煞白。
这怎么还有天意？
楚贺潮不由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余光瞥了元里一眼，静静看他媳妇还能再编出什么。
元里镇定地道：“你们都知道我有些鬼神手段在身，既可预测大雨突降，也可提前数月算到雪灾一事。而天意告诉我，我与将军注定要携手同行，只有我二人一心才可平天下之乱，若是我二人分开，那天下则会山河破碎，烽火四起。”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他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元里曾经做过的那些神迹。
……主公和将军在一起，竟然是天意吗？
他们都是亲眼见过元里神异的人，此时连怀疑都不敢生出来，便接受了这句话。
杨忠发喃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若真是如此，谁也担不起让他们二人分离的后果。
刘骥辛缓缓冷静下来，“既然这是天意，自然让天下人知道也不为过。但如今却不是让天下人知晓此事的时候，主公，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正是如此，”元里点头赞同，“所以我才需要诸位为我出出主意。我与将军之事难以瞒过心腹，不如直接告诉你们，也省得你们之后没有防备时发现此事，徒生猜测。”
这样也能早点做好准备，元里相信自家谋士团的智谋，一定能想出个万全之策。
众人开始冥思苦想。
楚贺潮缓声道，“只要足够位高权重，天下人谁敢说些什么？”
众人不由朝他看去。
“自古以来，皇室、底蕴强大的世家，谁没有过这样的事情？”楚贺潮转头看向元里，男人胸有成竹，勾唇笑道，“只要有足够的兵马，就无人敢议论我与你之间的事。”
楚贺潮是个将军，他比谁都清楚手上有兵有马的方便。兵马在乱世之中便是话语权，他们有地盘也有军队，若是有声音反对，那便踏平这些声音。
这是他所想到的和元里光明正大在一起的方法。
强势的、野蛮的，强到可以成为霸权的地步。
元里看着楚贺潮强硬锋利的神色，心神忽然一片激荡。
一种久违的令人兴奋的野心在他心中苏醒，冲得他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他强忍下来激动，笑了笑道：“拥有让人不敢乱言的实力只是其一罢了。若是能潜移默化地让天下人接受我与将军的关系，那便是最好的办法。”
刘骥辛不由深深叹了口气，道：“若是想要潜移默化，那可就难了。”
“也不难，”楚贺潮往椅背上一靠，一手敲着扶手，一手摩挲着元里的手，若有所思地道，“当初与元里拜堂的是我，喝合卺酒的也是我，入洞房的也是我。我们有夫妻之实，也行过夫妻之礼，只要将此事缓慢地散布出去，从下至上地让天下人都认为我们二人乃是名正言顺……等信的人多了，剩下的人所说的‘真话’自然也变成诋毁我们的‘谣传’了。”
元里含笑道：“将军这话说的对。我们如今还需要好好遮掩一番，等到时机成熟之时，再昭告天下即可。”
众人了悟，又想了几条怎么为元里楚贺潮遮掩的办法后，才各自散去。
他们一走出门，抬头看着高悬的烈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那短暂的一个时辰内，他们到底知道了什么样的事情。
但事已至此，只能尽力将后果控制在好的局面上了。
刘骥辛抬头一看，便忍俊不禁道：“郭兄，你背后已然湿了大片。”
郭茂回头看了一眼背后，衣衫已经湿了一半。他叹了口气，指着旁边的汪二、邬恺道：“这二人也出了一身冷汗。”
汪二、邬恺苦笑一声，低声道：“我们实在是被吓到了。”
刘骥辛低咳两声，“实不相瞒，刘某的衣服也能拧出一盆水了。”
众人皆笑了起来。

第114章
虽然装了下神棍，还用了些迷信手段……咳，但和心腹讲明此事之后，元里就跟出柜成功一样，浑身轻松。
他高兴地笑容压不下去，中午也多吃了一碗饭。楚贺潮也是如此，等吃完饭后，楚贺潮就猛地扛起元里回到了房间，直接将元里扔在了床上。
元里被扔得头晕眼花，还没反应过来，楚贺潮就逼了上来。
疾风骤雨的亲吻落下，吻好像是要吞噬掉元里一般，贪婪火热，干柴烈火一样擦出了火星子，轻而易举地就点燃了渴望。
元里手指用力地抓着楚贺潮的背部，衣服内钻进来了一只不老实的手。过了许久，楚贺潮才退开。
元里的衣衫松垮，人被亲得双眼泛红，唇也殷红，可怜又可爱。
楚贺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带着灼灼的火。他抬手快速地脱去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健壮的身形裸露，背部肌肉耸起，如山峦般起伏。
他双腿跪在床边，裤子绷起大腿肌肉的矫健形状，猿臂蜂腰，身影压迫，让人看着就有些害怕。
元里从热烈得让他失去心神的亲吻中回过了神，见他脱衣服就眼皮一跳，“你脱衣服干什么？”
楚贺潮光着膀子，开始解裤带，低着头道：“干你。”
粗暴的两个字让元里彻底僵硬，“什么？”
楚贺潮抬头，撩起眼皮，似笑非笑，“不是你说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元里顿时紧张了，想立刻从床上爬下去。但双手刚撑在床上，他就想起来了楚贺潮还在孝期之中，这干不了吧？
他反应过来了，楚贺潮只是吓吓他而已，其实只是个纸老虎。
元里能怕？
他在心底呵呵两声，也不躲了，直接往后一躺：“好啊。”
“……”低头拽着裤带的楚贺潮抬起头，怪异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元里笑眯眯地起身，作势将身上的衣服往下脱，“我说好啊。”
楚贺潮看着他的肩头，眯着眼睛不动了。
元里伸出脚，在楚贺潮裤裆处踩了踩。那颜色灰暗的裤带不经意地缠在了他的脚踝上，跟着他的脚垂落在了楚贺潮大腿上。
“哥，”元里放低了声音，侧躺在床上支着脑袋，神色无辜，“你怎么不继续脱了？”
楚贺潮低头，从他的脚尖往上走，一点点看到了元里散落的衣领处。
白皙健康的皮肤露了一大片，肌肤紧实，锁骨深陷，盛着几根调皮的黑发。
不知不觉间，少年已然长成了无比诱人的青年模样。
他俊美，英气，勇敢，看在楚贺潮的眼里，更是可爱勾人无比。
楚贺潮的手臂肌肉一点点绷起，喉结明显地滚了滚，汗珠子从脸侧滚落。
他在克制。
但元里越看他克制，就越是过分。面上带着狡黠的笑容，脚尖往上在楚贺潮的腰腹处打转，又踩上了男人的胸膛。
踩到了一脚黏腻的汗水。
楚贺潮忽然抬手拽住了元里的脚腕，元里被吓了一跳，下一瞬，楚贺潮双手拽着他的裤子，快狠准地将他的裤子给脱了下来。
两条大白腿倏地展露。
元里全身上下就一个袍子和四角平裤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楚贺潮，有种不妙的感觉。
楚贺潮将他的裤子扔在旁边，朝他伸出了手。元里往旁边一滚躲过，就要跑下床。
很快，他就被楚贺潮从背后抓住。楚贺潮直接把他转过了身抱了起来，带他往门外走，“你想出去？好，我带你出去。”
元里双手紧张地抱住他的脖子，双腿环住他的腰，黑着脸道：“你光着膀子，我光着腿，这怎么出去！”
楚贺潮眼里闪过笑意，就跟没听见一样，面无表情地继续往门口走去。
离门越近，元里越慌，等看到楚贺潮真的要伸手开门时，元里连忙拉住他的手，“别开别开！我没想出去，真的没想出去，我不逗你了，真不逗了。”
楚贺潮瞥了他一眼，“那让不让我干？”
元里耳朵发烫，闭着眼道：“让让让！”
楚贺潮果然抱着他离开了门，又带着他走到了窗户边打开了窗户。
元里身为一个大好青年，竟被人抱小孩似的抱着。他一想这模样会被人看到便羞耻得难受，这会儿已经不想说话了，自我安慰道，随便吧，反正窗户只能看到上半身，他上面穿了衣服，丢人也只丢楚贺潮的人而已。
楚贺潮显然不觉得光个膀子有什么丢人的，他抬了抬元里，示意他朝外头看。元里侧头，向外看去。
窗旁种了一颗银杏树，翠绿的枝叶繁茂，几乎挡住了大半个窗子。
这是去年春他出水痘之时，楚贺潮亲自去山里挑的一颗老树移栽至这里的。只是想让元里打开窗后能有东西可看，不必过于烦闷。
院落之中，草木茂盛，蝴蝶飞舞，窗户外没有一个人。
元里的目光被大片的银杏叶子遮挡，这让他的紧张少了很多，由衷松了口气。
这样即便有仆人从窗前走过，应当也看不到他们了。
楚贺潮抱着元里的手忽然松了松。
元里往下滑了滑，他连忙抱紧楚贺潮，眼睛不敢置信地瞪大，脸瞬间臊得通红。
有什么隔着短裤进来了……
楚贺潮面不改色，只眼神深了深。他把元里往上提了提，随后又像是不小心一般，手一松，让元里又往下滑了一次。
元里皱眉，闷哼，把脸埋在了楚贺潮的颈窝里，全身僵硬，耳朵烫红。
楚贺潮重复了几十下，没进去，只是隔着裤子在外头。他的呼吸声逐渐沉重，在元里耳边挠出痒意。
元里一动不动，任由男人抱着他上上下下，一种奇怪微妙的酥麻感从脊椎传上，令元里忍不住抓着男人背部，手指甲划出了一道道深色的红印。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沉默而粗暴的、平静而下流地在床边听着银杏树婆娑响着的声音。
元里喉间的声音杂乱，“关窗户……”
“这样多好，”楚贺潮的手臂上都是一滴滴豆大的汗珠，他闷笑道，“有人一走过去，就能看到我们这么大胆地在……”
元里顿时紧张地挺直了背。
“……”楚贺潮低骂了两声，额头的青筋瞬间都崩了出来。
这一下直接出来了，元里后知后觉，茫然地看着他。
楚贺潮亲了口他额头，低声道：“外头没人。人都被我赶走了，整个院子里就你我两个人。”
元里摸摸脸上的汗，嘟囔着，“原来你早有预谋。”
“快了，”楚贺潮伸手摸过他的眼角，意味深长笑了，“就剩半年了。”
元里嘴角一抽，明白了他的意思。
楚贺潮把窗户关上，带他回到了屋里。刚把人放到床上，元里就板着脸把短裤脱下来扔给他，“你快给我洗干净，你看看上面的东西，我都不好意思给仆人洗。”
楚贺潮做那事时强势得很凶猛，但下了床就是听媳妇话的好男人。他好脾气地应了声好，就去给元里洗裤子。
结果洗的时候手劲太大，他直接把这小小一块柔软的布给撕坏了。
楚贺潮目瞪口呆，他连忙左右看看，没人发现这一幕。
但裤子坏了，这怎么跟媳妇交代？
楚贺潮愁得眉头紧皱，蹲在水盆旁老半天才起身，沉着脸让仆人给他送来针线。
仆人很快送来了东西，但楚贺潮粗手粗脚的，哪里会用这种玩意。交给仆人去缝补？他又不乐意。最终被针头戳了手指十几下，楚贺潮才歪歪斜斜生疏地把口子缝上了。
他干了坏事，心里发虚，回去后生怕元里看出来，半个字都不敢提裤子的事。
元里见他回来，顺嘴一问：“洗完了？”
楚贺潮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在外头晾着呢。”
元里没发现不对，随意地点了点头，又问：“我让人给你做的小裤子你穿了吗？”
楚贺潮说穿着呢，“别说，刚开始穿还不习惯，后面不穿还觉得难受了。”
元里得意挑眉，“要是穿着不舒服，我还会让你穿？”
楚贺潮哼笑一声，“瞧你这得意样。”
弄完了这件闹心的事，两个人都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元里终于有心思去收揽来自南方的大儒和名士了。
早已决定在幽州多留一段时间的大儒名士，本身多多少少已有了追随他的想法。等真正和元里接触时，更是臣服在了元里的人格魅力之下。
元里此事进行得相当顺利，他将这留下来的大儒名士一部分留在幽州处理文书，一部分送去了并州各郡，让他们给张良栋、相鸿云等人当下手，填补空缺。
自然，能被元里派过去的都是他觉得可以任用的人才，是渴望做实事帮扶百姓的人。
这七成大儒名士算是大大缓解了元里手里人手紧缺的问题。两个月后，张良栋的五个弟子也千辛万苦地赶来了蓟县。
得知他们的老师在并州任郡守之后，这五位孝顺师长的弟子只休息了一日，又连忙赶到了并州协助张良栋。
至此，元里的人手才勉强够用。但他仍然觉得手下人还不够，亲信太少。
郭林几人去往并州之后，元里身边能用的人就足足少了一半。他又将亲兵中几个机灵的小子提拔出来培养，与丁宗光一起，接替离开人的职务。
如果可以，元里倒是想把幽州、并州从县令开始全部换上自己的人。但这并不现实，其一便是人手不够，其二便是有些县令还是很有良心的，就如同元颂一般，因为出身不好，终其一生便只能做个县令，便做得格外认真，尽忠职守。
但更多的则是蛀虫贪官，正因为明白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没有进阶之路，便将愤恨颓然转为贪图享乐，搜刮能搜刮到的一切民脂民膏。
想要分辨这些县令是好是坏，也需要时间。

第115章
被楚贺潮弄坏的那条小裤子干了后，楚贺潮就把这条裤子给偷偷塞到了箱子最底下。
整整半个月，元里都没发现他做了什么事。等到八月底，洛阳的圣旨又传到了幽州。
元里一大早就得到了消息，他喊楚贺潮起床，拿着衣服便去沐浴。
两个人一起洗的澡，楚贺潮从头到尾给元里洗了一遍，把元里搓得皮肤发红，火辣辣的疼。等他一收手，元里便连忙从浴桶中跑了出来，拿过一旁的小裤子就往身上穿。
楚贺潮往他身上一看，就看到了元里屁股后面那条被他缝得歪七扭八的缝。
“……”
他顿时心虚了。
元里回头看他还没出来，蹙眉催促，“你快点，我还想在圣旨没到之前吃个早膳。”
楚贺潮应了两声，跟着起身，湿漉漉地走到他身后站着，随手扯过毛巾敷衍地擦着身上的水渍，眼睛一下下瞟着元里的四角平裤。
元里不胖，这处却很有肉。他动一下，那条蜈蚣似的缝线便也跟着动了起来。裤子好不好看先另说，反正楚贺潮看得心痒痒。
元里穿衣动作越来越慢，敏锐地察觉他目光的不老实，气笑了，皮笑肉不笑道：“楚辞野，你看什么呢？”
楚贺潮生怕他发现了裤子上的缝线，移开眼睛咳嗽了一声，“你要不要换一条裤子？”
元里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换？”
楚贺潮含糊地道：“这条不好看。”
元里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楚贺潮面色不变，“快穿衣服，咱们去吃饭。”
吃完饭，圣旨也到了。两人前去接旨，这次颁发旨意的乃是朝廷中的一个小官员，战战兢兢地都不敢看元里和楚贺潮一眼。
圣旨内容一共有两则，一则是封元里为并州刺史，兼掌幽州刺史一职。二则是天子听闻了楚贺潮与元里效忠他的那番话，大为感动，认为这两人乃是北周忠臣，吩咐他们即日前往洛阳，进京伴驾。
第一条明显是李立想要挑拨元里和楚贺潮的关系。
他们拿下并州的事情显然让李立有些不安了。所以李立才用去年他们拒绝李立赔款一事时所说的忠于北周的话，来将计就计地让他们进京面圣。
一旦他们当真去了洛阳，只怕回不来了。但如果他们不去，他们先前所称的效忠天子的话就全变成笑话了。
随着圣旨一起而来的，还有一个天子的请求。
洛阳没粮了，天子想让幽州送一批粮食到洛阳，以供宫中与百官之用。
这明显也是李立在借着天子的名义来问幽州要粮，但这个要求却不好拒绝。
元里面色不变，先安抚住送旨来的队伍后，便同楚贺潮召集来了心腹，一同商议怎么处理此事。
众人的意见皆是不能前去洛阳，得找借口婉言拒绝。至于给不给粮食，众人分为了两派。
一派以刘骥辛郭茂为主，他们提议给洛阳一些粮食，借以稳住洛阳，向天子表明无法前去洛阳的歉意和忠心。
另一派则以杨忠发何琅为主，他们的态度也很坚决。楚王夫妇便是被李立给害死的，他们对李立深恶痛绝，绝对不能给洛阳粮食，让李立用这些粮食来养他的人。
只要给洛阳粮食一次，洛阳得了好处，绝对会一次又一次地朝幽州要粮。
“草他娘的！”杨忠发气得脸红脖子粗，“我们问朝廷要粮的时候百般求情都不给，小阁老死后给的粮还是水泡过的。这会儿洛阳怎么有脸来跟幽州要粮？幽州是个什么地方他们能不清楚？这他娘的属实欺负人！”
元里私心里也不想给洛阳送粮，但也知道刘骥辛郭茂的做法是最正确的。他转头看向楚贺潮，“将军，你觉得该如何做？”
他不想强逼楚贺潮给仇人送粮，若是楚贺潮拒绝，那就直接拒绝掉就好了。
楚贺潮闭了闭眼睛，没犹豫多长时间，就冷静地道：“给他粮。”
何琅惊呼，“将军？！”
“不用给多少，够天子宫中及百官三个月的口粮便好，”楚贺潮平静地道，“用三个月的口粮换一年的安稳，这粮食给的不亏。至于李立……”
他眼神暗了暗，环视了一圈众人，下颚缓缓绷起，英俊的脸上浮现煞气。最后，他转过头看向元里，认真地道：“我父母已死近三年，并州已稳定，幽州粮食满仓。幽州兵十万，北疆大军十三万，骑兵总计也有三万余数，是时候准备为他们报仇了。”
楚贺潮军中的骑兵有两万三，元里本有一千人骑兵队，这些年来钟稽和张密陆陆续续从乌丸人手中给他买回来了一万匹左右的战马，全部的骑兵加起来足有三万五的人数。
元里曾说过三年左右他们便会和李立有一场大战，如今也是时候了。
元里毫不犹豫，便点了头，双眼中同样战意十足，豪爽地道：“好！”
次日，元里便开始收整给洛阳的粮食。
在他整顿粮食时，身处并州的张良栋听闻天子都吃不上饭这件事后，也连忙从当地粮仓中调出了许多粮食给元里送去，让元里把这些粮食一起送给天子。
护送粮食前来的乃是他的弟子，弟子道：“老师时时刻刻忧心天子处境，还让在下同您说，若是天子有难，咱们为人臣的自当想尽办法为天子排忧解难，天下人都能饿着，怎能让天子饿着？”
看着这比预计之内给洛阳的粮食还要多三倍的粮车，元里微微皱起了眉，“这是并州雁门郡的粮食？”
张良栋的弟子拘谨道：“是。”
他颇有些讪讪。
毕竟这是并州的粮，他们老师没有经过元里和楚贺潮的首肯便自作主张地将粮仓中的粮食送了过来，实属有些不应该。
他们劝也劝过了，但张良栋是实打实的北周忠臣，满心都是天子。一听天子没粮食吃急得恨不得把自己家底子送到洛阳去，他义无反顾地筹粮送到了元里这，被弟子劝告后还发了脾气，告诉他的弟子们元里也是效忠天子的好臣子，定然和他一样不忍天子遭难，看他送粮过去只会高兴。
但元里并不开心。
张良栋虽然是并州雁门郡的郡守，但并不代表雁门郡内的百姓和粮食都可随意被他支配，更何况这些粮食弥足珍贵。
然而张良栋是忠臣，此举乃是担忧天子，自身有名望又对元里多有帮助，元里也不能说他什么。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轻描淡写地道：“好，这些粮食就放在我这吧。劳烦你回去告诉先生一声，并州如今刚刚稳固，最为重要的便是开垦荒田耕种，只要并州足够安稳，产粮够多，我们就能送更多的粮食给天子。其他的事情皆由我和将军来对付，先生不用担心过多，专心做好雁门郡的事吧。”
见他没有责骂，也没有遣返这些粮食，张良栋的弟子松了口气，彻底认同了元里忠臣之心，佩服地道：“刺史大人匡扶北周之心，令在下叹服。”
等人离去后，林田看着这些粮车，迟疑道：“主公，当真要将这些粮食送到洛阳吗？”
“安排一队人，将其送到北疆去，”元里淡淡地道，“再派些人前往雁门郡，盯着张良栋。”
林田低头行礼，“是。”
十日后，刘骥辛和郭茂送走了洛阳队伍。
临别之前，郭茂满面憔悴忧愁，看着装车的粮食更是不舍心疼。
他依依不舍地从粮食上收回眼神，朝洛阳来的带队人道：“唉，咱们北方去年可是遭受了一场几十年不见的大雪灾，想必朝廷也听闻了此事。周边几个州郡都没逃过这一劫，土地都被糟蹋得差不多了。缓了一年才堪堪缓了过来，也因此，去年的粮食收成实在不高……我幽州又不像冀州、青州一般富有，能拿出这些粮食来，也是刺史大人同大将军尽力从自己的口粮中分出来的，还望天子谅解。”
刘骥辛也苦笑着，状似不经意地道：“我等原本还想上书向朝廷要粮的……”
他们这么一说，洛阳来的人哪敢不满，都吓得连忙道谢后就带着粮车跑了，生怕他们当真朝洛阳要粮。
看着他们逃窜的背影，郭茂与刘骥辛缓缓收敛了面上的神情，颇有些讥讽地看着他们消失在路头。
朝廷已然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啊。
郭茂摇摇头，“刘兄，咱们也回去吧。”
*
攻打李立时，兵力必然要带走一些，那留下的兵力便不够用了。
洛阳的人一走，幽州、并州便开始了征兵。
幽州此次打算征兵五万，并州兵则征兵十万。
征兵令一出，前来投军的人络绎不绝。
这几年来，幽州兵的待遇可谓是传遍了幽州。幽州兵能用最新的武器，穿最保暖的衣物，还有能够吃到饱的饭。
只是这些，便让百姓们向往不已了，但还不只是这样，幽州兵竟然能每一个月吃一顿肉！
还不是一人只能吃一口尝不出味来的肉，而是大碗大碗冒着油汁的肉！
大部分贫苦的百姓，终其一生都尝不到一口肉味。军中传出士卒能够吃肉后，百姓们也是半信半疑，不怎么相信。
当兵的向来比平民的地位还低，他们怎么还有肉吃？还是一个月能吃一次的肉？
直到亲眼看到幽州兵的变化，听到幽州兵亲口所说，他们才知道这竟然都是真的。
士兵都有省亲假，当不少士兵过年回家的时候，家中爹娘看着变得威武雄壮的儿子，差点儿都认不出来了。
在军中历练了几年的幽州兵上过了战场，也杀过了人，他们已然蜕变成了真正的精锐之师，成为真正锋利的刀刃。
又因为元里每日不间断的操练和各种严厉军规，以及道德上的观念灌输，这些人的精神气也大变了一番，乍然一看，已然和投军前有了天翻地覆的差别，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一看他们便知道是军中走出来的人，更难得的是面带正义之气，又不缺凶猛悍勇。过年在家时更是干脆利落地帮忙做了许多活计，被问到在军中是否有肉可吃时，他们也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确实有肉可吃，一个月有一次吃肉的机会，那顿肉管饱不说，味道还香得让人想吞舌头，”士兵咂咂嘴，露出回忆的表情，忍不住咽咽口水，又羡慕地道，“我们这还算少的，像是那些骑兵，每十日就能吃一顿肉！”
百姓一听，更是忍不住心动了起来。
因此，虽然幽州只征兵五万，但前来投兵的人却不止五万。
元里得知投军的人远远多于目标时，都不知道是喜还是头疼。
因为即将要跟李立打仗，所以有一部分的粮食不能动用。
元里不是不想要征收更多的士兵，但先前收留了许多流民，又拿出了大量的粮食救济并州渡过雪灾和兵乱，如今能征收的这幽州五万人和并州十万人已经快要到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第二日，他亲自去了征兵现场看了看。
有许多的年轻汉子得知征兵满了后也不肯离去，跪在地上抱着官府之人的大腿，涕泪横流地求军队收留。
这些人大多是在雪灾之中流落到幽州的人，抑或者是家人全死只剩己身的人。他们不怕死，只想要个容身之地。
元里看了整整一天，什么话也没说。
当天晚上，他严肃地在把楚贺潮拽到了书房里，问他，“将军，你听说过屯田之策吗？”

第116章
楚贺潮本想和他戏耍一番，一听元里这话就头疼了，他揉揉眉心，无奈地问：“什么是屯田之策？”
元里认认真真跟他解释：“屯田之策是指将荒芜的无主农田收归，招募流民和士兵按军队的编制编成组，由我们来提供土地、种子、耕牛和农具，由他们开垦耕种，获得的收成由国家和屯田的农民按比例分成。如今幽州、并州内的豪强士族都因为战乱逃走了，咱们手里有大把的无主土地，正好能够实施屯田。”*
楚贺潮若有所思，“那岂不是同雇佣佃户一般？”
“差不多吧，”元里想了想，“但屯田有军屯、民屯之分。民屯主要便是农耕产粮，军屯则以攻防为主，在不打仗的时候耕种获取粮食，使军队自力更生。”
楚贺潮拉着他到椅子前坐下。
元里是个成年男人，但这点儿重量对楚贺潮来说并不算什么。楚贺潮环着元里，亲吻着他的后脖颈，“可以。这是个好办法，还可解决路途遥远而运粮不便之事。”
“痒……”元里缩缩脖子往前躲了躲，不高兴地回头看了一眼楚贺潮，“你胡茬扎到我了。”
楚贺潮挑眉，又故意拿下巴扎了扎他脖子。
元里从他腿上跳下去，让林田端盆水和刀来，他要给楚贺潮刮胡子。
工具很快备齐，楚贺潮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仰头，一脸享受地配合媳妇。
元里把毛巾敷在他下巴上，吓唬他道：“别动，要是我不小心一个手抖，你可就破相了。”
楚贺潮一动不敢动，生怕元里手一抖，他这张英俊的脸就毁了。
元里给他刮着胡子，继续道：“咱们给屯田民土地、农具、耕牛、种子，获得的收成只用给官府六成，剩余四成则百姓自己收着。若是百姓用私牛耕种，那收获的谷物就给官府五成便好，你觉得如何？”
楚贺潮嘴唇动动，“好。招募流民屯田，是强制还是自愿……嘶。”
元里讪讪地拿起刀，看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下巴上那一道渗血的浅浅伤痕，无辜地道：“我不是让你别动了吗？”
楚贺潮额角一突一突，一字一顿道：“是你问我话的。”
元里心虚，也不说话，就眨着眼看他。
楚贺潮知道他是在装模作样，又气又是好笑。外人都道元乐君是个稳重风趣的名士，心有大义，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意味深长。但在他这里，元乐君皮得都快要上天了。
他心里哼笑一声，佯怒，“还装？”
元里抿唇，“你又凶我了。”
楚贺潮哑口无言，忍不住笑着将他拉过来，讲着道理：“你把我下巴都划破了，我凶你一句都不行？元乐君，咱们讲点对错。”
“那你也刮我一下，”元里唉声叹气，可怜地朝他扬下巴，“轻点，哥。”
楚贺潮心都酥了，哪里舍得刮他，抬手轻佻地拍了元里屁股一下，坏笑，“没事，尽管刮。来，继续说说你那屯田之策。”
元里更加小心地给他刮着胡子，“自然是自愿的了。”
历史上的曹操也屯过田，最开始也强制过，但一旦强制，百姓一怕得不到收获，二怕军事编制的压迫，多有逃亡之举。后也改了强制为自由应募。
元里以商囤资，如今香皂制作的少了，白砂糖和细盐的商路还源源不断，他底气比曹操多，不需要强制流民屯田。
他准备售卖完最后一批香皂，以后就不往外贩卖香皂了，只供自己人用。毕竟世道越乱，香皂的市场越少。反之白砂糖和细盐则价值越高，米粮价也会一路高升。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说的便是如今的北周，”元里叹了口气，“屯田制虽然会让流民和士兵吃些亏，但至少有一个安安心心种田的地方。”
吃亏？楚贺潮不这么想。
如今已是乱世，天下饿死的人不知凡几。大量流民食不果腹，大片荒田无人开垦。实行屯田制，百姓有一个安定的耕田环境，他们只会无比满足。
流民只要勤劳，就能用官府给的一切东西收获属于他们四成的谷物，还有耕牛代替人力，能耕种更多的土地，获得更多的粮食。
这样做，至少能保证让屯田的流民吃饱，至少能让他们活下来。
而在乱世中能活下来，能吃饱，都已算得上幸福安稳了。
“既然是自愿应募，那便是他们自己愿意接受屯田，”楚贺潮平静地道，“流民的期望不多，能吃饱，有田地可种，就是让他们感激涕零的事情了。”
他挨过饿，在北疆待过许多年，知道饿过头的士卒和流民想的都是什么。
“那便先在广阳郡试一试屯田之策吧，”元里一锤定音，“将广阳郡作为屯田实验区域，招募流民屯田。北疆军和幽州兵从明年春也开始军屯，若是可行，那便将屯田之策遍布幽、并两郡。”
元里曾经做过“土豆实验基地”，所以楚贺潮也明白“实验”这两个字的意思。
“好，”楚贺潮思索了一番，“等战乱结束，这个政策需要废除。”
元里把他最后一点胡茬刮掉，松了口气，“没错，要是天下都太平了还这么剥削流民士兵，这可是要发生暴动的。好了，弄完了。”
楚贺潮起身对着水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笑了，“刮的好。”
元里也很满意，他把刀放在一旁，“让郭茂与何琅处理此事吧。”
“何琅要回北疆了，”楚贺潮起身，拉着他离开了书房，两个人一起去池塘旁走了走，“他在幽州留得够久了，得回去驻守北疆，换其他人回来休息。等他走后，回来的便是袁丛云，他与你熟，此事吩咐他便可。”
元里还记得袁丛云呢，笑着道：“袁大人好，袁大人可比何琅细心多了。”
楚贺潮嗤笑，“要是让何琅听到你这句话，他可要跟你哭了。”
元里笑了。
九月底的晚上，多了几分凉爽。微风吹着，格外惬意。
池边建了一个亭子，途径凉亭时，楚贺潮把元里拽了进去，将他压在亭子围栏上亲着，双手死死握着腰按了两下，大掌又向下覆盖揉捏着，饱含下流意味。
越是临近孝期结束，楚贺潮越是胆大妄为，他看着元里的眼神藏着吓人的欲火，一举一动都带着躁动的火星子。
从头到尾，一个眼神含着吃人意味，碰撞间的每一寸肌肤，都在诉说着对元里的渴望。
动作越来越用力，也越来越粗鲁，像土匪农家汉似的，野蛮而直白，令人耳红心跳，羞耻得脚趾蜷缩。
看得元里越来越躁，也越来越胆战心惊。
禁欲三年，哦不，快三十年的男人……真的好可怕。
他抓住楚贺潮的两只手，呼吸很急，咽了咽口水，轻声道：“别乱动。”
楚贺潮的手停了，却没放开，指缝深入肉中。他微微弯着腰，把元里圈在怀里，高大的身形几乎遮掩了元里整个人，味道带着薄汗，声音低低，急促，“那什么时候能动？”
他自问自答地道：“哦，还有九日便能动了。”
元里眼皮一跳。
古代守孝粗说三年，实则是二十七个月，也就是两年三个月而已。楚王夫妇乃是前年四月去的世，若是从前年四月算起，实际这会儿已经过了楚贺潮真正的孝期了。但孝期传到幽州时已经到了七月，空棺材下葬时已是八月份，楚贺潮想为爹娘守满二十七个月，便从前年八月份算起，到如今已然快出了孝期。
再过九日，他便能出孝了。
这一日比一日更为火热的目光和暗示，让元里一边愁着他出孝期后该怎么办，一边又觉得早晚都要走到这一步，既然如此，还不如趁着楚贺潮不能动的这九日好好折磨折磨他。
但折磨后若是被报复回来呢？
但就算不折磨，也要睡啊……放过了他这段时间，岂不是可惜。
两种心思来回拉扯着，元里最终觉得自己不能服输。奇怪的胜负欲再次被激起，元里挑唇一笑，“你说能动便能动吗？说不定那时候谁动谁都说不准。”
余光别有深意地上下打量着楚贺潮，青涩的风情汇聚眼尾，看得人心头火热。
楚贺潮亲昵地捏了把他的脸，压低声音道：“元里，我就喜欢你这么劲道的一面。”
元里，“……”
他强打起精神，面不改色地道：“我也挺喜欢……”
元里忽然一顿，露出了几分沉思模样。
顺着楚贺潮的话说，岂不是白白便宜他了吗？
楚贺潮等了一会，“喜欢什么？”
“你觉得张良栋此人如何？”元里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他让他的弟子同我带了一段话，这段话真不像是他能说出口的话。杨忠发何琅都知道此番往京城送粮就是送给李立，张良栋可曾是三公之一，他难道愚忠到这个份上了吗？”
本来只是转移楚贺潮注意力的话，元里却越说越觉得不对，他喃喃道：“天下人都能饿着，天子怎么能饿着……这怎么能是张良栋说的话，不应该啊。”
张良栋虽效忠天子，是个传统忠臣，但也不至于说这种愚蠢的话。
即便他心中当真这么想，也不会直接说出来啊。
这样不该说的话却偏偏说了，反倒像是刻意为之，就像是……
“就像是暗示一样……”元里若有所思。
*
“暗示？”
并州雁门郡，郡守府。
相鸿云端坐在张良栋面前，皱眉思索片刻：“还请老师指教。”

第117章
茶香袅袅，白雾缓缓从壶嘴往上飘。
秋风从门扉吹进，带走一室沉闷。
张良栋摸了摸胡子，眉间藏着忧愁，“天子处境实在艰难，若是再让李立嚣张下去，只怕不妙啊。”
相鸿云思索片刻，有些了悟，“您是想让主公除掉李立？”
张良栋微微点了点头。
相鸿云明白了。
他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放在张良栋的面前：“您真正想说的话是‘咱们为人臣的自当想尽办法为天子排忧解难’这一句吧？天子如今最大的忧愁，怕就是李立了。”
张良栋也不说对与不对，只是道：“好小子，你接着再猜猜。”
相鸿云淡淡笑了，“天下人都能饿着，天子不能饿着。可如今天子都饿着了，不正是李立的过失吗？若是主公将您送去的粮食当真送到了洛阳，见到如此多的粮食，李立必当贪心不已，还会接二连三的朝幽州要粮，大将军又与李立有杀亲之仇，必定无法忍受此事，双方定有一战。”
越说，他越是清楚张良栋的目的了，相鸿云顿了顿，继续道：“若是主公没有将您的粮食送去了洛阳，您的话也暗示了主公一番，告诉主公如今是时候同李立开战了，毕竟李立亲自送上来了一个绝好的征讨他的借口。天下诸侯不满李立已久，若是此时主公与将军带头而起，天下诸侯便会一举响应，共讨窃国贼。”
“不错，”张良栋欣慰地看着相鸿云，“我确实想借元乐君和楚贺潮两人之手除掉李立。但不只是这样，我也是想要元乐君和楚辞野借此立功啊。”
他叹了口气，面上有丝丝怅然，“李立乃是个天下人都知道的窃国贼，只要能杀了这个窃国贼，声望便会拔到一个其他人无法比及的程度。别看声望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但老夫活了一辈子，知道声望这东西有多么重要。只要元乐君和楚辞野能杀了李立，他们便是闻名天下的忠义之人，会万民归心，得到天下人的尊重，会有无数的有识之士投奔他们，会在史册上深深记下一笔，高官侯爵自不在话下……这都是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能带来的好处啊。”
话罢，张良栋苦笑着道：“要是说我愿意相信天底下的诸侯都是忠臣，这也是太过愚蠢的事。我所认识的诸侯中，元乐君和楚辞野才是难得的真正为国为民考虑的两人，也是寥寥无几一心为北周为天子的忠臣。如果是他们杀了李立，迎圣驾至幽州，我心里也放心，如果让其他诸侯占了这个机会，难保不会变成李立一般，挟天子以令诸侯啊。”
所以，张良栋才想催促元里和楚贺潮抢先占下杀死李立的这个功劳。到时候元里被立为三公，楚贺潮则是将领之首，这一文一武辅佐于天子身旁，北周便能日益安稳下来了。
相鸿云微微颔首。
但有句话他没有说，也绝不会对张良栋说出来。
元里和楚贺潮……可不是如今这个少年天子能够驾驭的人。
*
元里也猜到了张良栋的意思，如果不是他多想，张良栋怕是想让他们用“李立迫害天子，让天子忍饥挨饿”这个借口起兵。
但其实不论张良栋暗不暗示，元里和楚贺潮已经确定要在明年讨伐李立了。
现在摆在元里眼前的，是楚贺潮的出孝问题。
这会儿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谷物成熟，百姓忙着秋收。田间到处飘着粮食的味道，小儿背着竹筐在小路上捡着稻穗，一天也能捡半个竹筐。
俘虏们也忙着收谷物、挖土豆、摘棉花。
深秋的天气可谓是多变，中午热得能让人湿透衣服，晚上又凉得要盖起被子。元里窗前的那颗银杏树也变成了金黄色泽，叶子每日纷纷扬扬地飘落，在窗台上积攒厚厚一层。
楚贺潮抓着元里，直接带着元里去爬山摘桃子了。
幽州秋季的桃子很甜，乡下就有一座桃山。楚贺潮大早上带着元里往桃山赶，中午时候才到。
太阳炙热，唇上被晒得发干。
两个人在山底下喝点水休息了一会儿，开始往山上爬。
山脚下的桃树都被摘完了，光秃秃的。往里走了一会儿才好了些，红澄澄的桃子挂在果树上，一个挨着一个，看着就让人心里高兴。
元里背着竹筐，带着一个席帽防着烈日，伸手摘了一个秋桃下来。
这个秋桃熟透了，稍微用力就挤出了黏腻的汁水，元里轻轻嗅了嗅，清甜的味道窜入鼻端，他心满意足地把桃子放在竹筐里。
元里怕桃毛黏到身上发痒，从头发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痒是不痒了，热的满脸都是汗。
楚贺潮摘完了一筐桃子，觉得差不多了，就带着元里就近找到了小溪，让他洗把脸凉快凉快。
元里把席帽摘下来，头发凌乱，捧着溪水迫不及待地洗了两把脸，长舒一口气，“怎么都十月份了，天还这么热。”
楚贺潮在旁边洗桃子，把桃毛搓干净后递给元里，“再过几天就该凉了。”
元里看了看天气预报，不得不说男人说对了，等再过四天，幽州的天气就要往下降一大截。
他接过桃子吃了一口，甘甜水润的桃肉顿时化作了汁水，滋润着干渴的喉咙。元里双眼一亮，“这个桃子好甜。”
等他吃完，楚贺潮又给他洗了一个。连吃三四个桃子，元里就摇摇头，“不想吃了。”
楚贺潮又洗了一颗桃子，自己三两口给吞了。解了渴后，楚贺潮带着元里起身，“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元里好奇地跟着，“什么好地方？”
楚贺潮：“溪水头。那地方的水甜，桃子更甜。”
元里：“远吗？”
“还好。”
楚贺潮把自己和元里的竹筐藏在了一棵树底下，用地上的枯叶把两筐桃子遮盖得严严实实，一身轻地跟元里往溪水头走。
元里把脖子上的巾帕给解了下来，沾点水擦擦脖子，就当和楚贺潮爬山了。
桃山不高，对他们两个体力好的人来说，爬到溪水头还没用半个时辰。
楚贺潮没骗人，溪水头的桃子更甜，水也清冽，模样都比山腰上的大了一圈。
元里没舍得摘太多，怕吃不完，就摘了十来个，转头对楚贺潮道：“把你外袍脱给我。”
楚贺潮莫名其妙，把外袍脱给了他，“你干什么？”
元里用他的外袍把桃子给兜住了，“装桃子。”
楚贺潮：“……”
他看着沾了一身桃毛的外袍，嘴角一抽。
这还能穿吗？
两个人在周围转了转，也不急着下山。转着转着，他们就听到了东边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元里和楚贺潮对视一眼，慢慢走了过去。就见在树林里头的空地上，一男一女两个人正在扒着对方衣服。袍子鞋袜都扔了一地，声音臊得人脸红。
没到三两下，那女人便大声叫了起来，男的也是一口一口“婆娘、冤家”。
元里没想到能看到这一幕，眼皮跳跳，想走。
站在他身后的男人却突然伸手抱住了他，手指圈着他的腰，手臂越发用力，呼吸有些粗重。
元里转头一看，楚贺潮正盯着那两个人看，神色专注。
元里道：“好看？”
“不好看，”楚贺潮嘴里道，“学一学，回头也跟你这么做。”
元里差点没说出来话，抖了抖，拽着他手臂道：“回去吧，非礼勿视。”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走到埋桃子的地方，拿起竹筐就往山脚下走。
元里感觉楚贺潮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大胆危险，他咳了咳，试图洗一洗男人满是黄稻草的脑袋，“这桃山不是你的？”
楚贺潮懒洋洋地拽了根草在嘴里叼着，草根一晃一晃，他含糊不清地道：“我哪儿有钱栽桃山。”
“也是，”元里赞同地点了点头，认同了楚贺潮的穷，“那这里的桃子都是自己长出来的吗？倒是稀奇，一长便长了满山的桃子。”
“不是，”楚贺潮淡定地道，“这是别人的桃山，我带你进来是偷的桃子。”
元里：“……”
他表情微微扭曲。
一个两州刺史大人，一个楚王大将军，来偷别人山里的桃子？
这说出去丢不丢人。
元里捂着脸呻吟了一声，“楚贺潮，你可真是……”
他抹了把脸，催促楚贺潮赶紧离开。下山时，元里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主人家抓个现行，准备回去后就让林田给这户人家送去些银钱。
两个人来时骑了两匹马，回去时便让其中一匹扛着两筐子的桃子，两个人共乘一匹。
元里在前头，楚贺潮在后头。
马匹一晃一晃，两个人前胸贴着后背。
元里脸上一阵红一阵青，无奈地道：“楚贺潮，光天化日之下，你能不能管管你的棍子。”
楚贺潮扬眉笑了，低声调笑地道：“可是棍子想捅捅你。”
元里堵住了他的嘴。
心里发愁。
男人闷笑几声，不说恼人的话了。
回到楚王府后，两筐的桃子没过几日就吃完了，桃子吃完的时候，楚贺潮也终于出了孝期。

第118章
楚贺潮一出孝期，众人便为他举办了宴席，欢饮庆贺，也祝他走出父母离世的悲痛。
宴席上，元里暗中让部下们一个个上去灌楚贺潮的酒。
刘骥辛灌完郭茂灌，郭茂灌完元单灌……元里自己也撸起袖子，上去灌了楚贺潮三杯酒。
他这几年酒量也练起来了，但元里没自信到光靠自己能把楚贺潮灌倒的程度。但他不相信连他带他的下属，以及凑热闹也跟着上前敬酒的杨忠发、袁丛云等人还灌不倒楚贺潮这一个人！
没错，元里怂了。
楚贺潮一出孝期，他就知道躲不过去了。但是元里心里头发虚，打算能拖一天就拖一天，今天先把楚贺潮灌醉，明晚再想其他办法。
这是元里第一次做这种“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事。
庆幸的是，楚贺潮的酒量没到逆天的程度，没过多久，他便扶着额头，露出了不胜酒力的模样。
杨忠发大笑着道：“将军，你这可就不行了啊。”
楚贺潮头疼地揉着额角，摆了摆手，苦笑道：“许久没沾酒水，没以前能喝了。”
众人哈哈大笑，彼此碰杯，也放过了他。
楚贺潮抬起一筷子解酒的小菜送进嘴里，往后靠在椅子上，下颚缓慢地嚼动着，往元里看去。
元里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抬头就看到他的身影好似要和黑暗融合在了一块，烛火悠悠，时不时在他腿上、手臂上晃荡过去。
像个喝醉酒懒洋洋的猛虎，趴在暗处休憩，十足慵懒。
“元里，”楚贺潮道，“过来。”
元里离他坐得近，两步就走了过去，坐在楚贺潮身边，“怎么了？”
楚贺潮带着醉意说话：“醉了，你带我回去休息？”
元里佯装惊讶，“醉了啊？来，喝杯水醒醒酒，我带你回去睡觉。”
说着，元里就递给了楚贺潮一杯酒。
楚贺潮鼻音应了一声，一饮而尽，反应迟钝，“这水怎么一股酒味？”
“因为你喝醉了嘛，”元里又给他递了一杯酒，“你再喝一杯试试，是不是没有酒味了？”
等看到楚贺潮真喝了，还被他哄地点了点头时，元里才长舒一口气，确定楚贺潮这是真醉了。
他跟在场众人告辞，让林田和另一个仆人扶着楚贺潮就往卧房走去。
林田和仆人一左一右搀扶着楚贺潮，扶得相当吃力。楚贺潮弯着腰低着头，哪怕如此，他的身形在林田、仆人的衬托下还是威武健壮，只臂膀的力量，就硬生生压得两个人直不起腰。
元里在旁边看着，又开始发愁了。
这能怪他怂吗？
当然不能怪。
这谁能受得住？
走到半路，楚贺潮忽然挥开林田两人，踉跄地大步向前抱住了元里。元里猝不及防，硬是被他的力道压得后退几步，抵在了老树上。
楚贺潮埋在元里肩窝里，蹭了蹭，“不要他们扶我，你来扶我回去。”
被猛男撒娇的元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给林田一个眼神，林田连忙拉着仆人退下。
“好，我扶你回去，”元里推推他，“你先起来。”
楚贺潮不动，静静抱了一会元里，突然道：“我好喜欢你，乐君。”
元里应了一声，“好好，我也喜欢你。”
楚贺潮还是不起来，元里都觉得自己快要被他给压死了，一直说着哄人的话，说了老半天楚贺潮才高兴，起身跟着元里往卧房走。
元里本还担心扶不动他，但一路却顺畅。越往卧房走，元里越是觉得不对劲。
奇怪。
刚刚林田两个人都勉强才能扶动楚贺潮，怎么他扶着的时候却如此轻松？
甚至都没用多少力气，就像是楚贺潮自己在走路一般。
元里倏地停住脚步，危险地眯着眼睛转头看向楚贺潮，“你是真醉还是假醉？”
楚贺潮猛地睁开眼，拽着元里大步往前，“碰”地一脚踹开了房门，转眼之后，房门已经被他锁上了。
事出突然，元里防不胜防。等他定睛一看时，楚贺潮已然转过了身，满眼清明，哪里有分毫酒意。
他扯唇坏笑着，解着裤带朝元里走近，“想灌醉我？”
元里咽了咽口水，倒打一耙，冷笑，“那你是在骗我？”
楚贺潮一看他这么凌厉的样子就更有兴致了，他步伐不紧不慢，“你不灌我酒，我怎么会装醉骗你？说说，你是不是存心想让我醉过去今晚？”
元里眼皮跳了跳，往后退，绊倒了椅子，“没有。”
再往后退，后面就是床。
楚贺潮将裤带扔在地上，衣袍松垮，结实的蜜色腰腹隐约可见，他眯着眼睛看着元里，“元里，你不会是怕了吧？”
元里一屁股坐在床边上，眉头抽抽，改为跟他讲道理，“没有东西，没法做。”
楚贺潮从裤兜里掏出了瓷瓶，一把扔在了床上，瓷瓶滚到了元里身后，是元里曾经给楚贺潮做的面霜。
“老子把这东西带在身上十几天了，”楚贺潮皮笑肉不笑地道，“差点把这瓷瓶给捂化了。”
元里：“……”
楚贺潮走到了元里面前，低头看着他，低笑道：“乐君，我等这一天等好久了。我轻点，不会让你疼。”
元里嘴唇抿起，唇角的每一个弧度都让楚贺潮为之着迷，甚至为之兴奋，“那你为什么不做我媳妇？我更不会让你疼。”
楚贺潮挑眉，英俊的脸上满是揶揄，“那我这棍子不用岂不是浪费？”
元里：“……”
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楚贺潮拉过他的手，“乐君，你说停就停，好不好？”
元里张张嘴，迟疑地点点头。
……
烛光噼里啪啦，烧得越来越短。
院子里头的月亮高升，枯枝颤颤，黄叶纷飞。
元里哭了。
眼睛通红，浑身都是汗，被子床单上也都是潮湿湿的一片。
头发丝黏着汗沾在他的侧脸上，有些则黏在男人粗壮的手臂上。
楚贺潮给他擦着眼泪，又亲着他的眼睛、鼻子、嘴唇，哪里都亲，“哭得我心疼。”
元里跟脱水了一样。那滋味难以形容，等一切结束时，他已经累得瘫倒，如一条死鱼。
床帐晃来晃去，热得眼睛旁都是汗水。元里的嘴唇也肿着，楚贺潮还在亲着他，跟上瘾了一样，“渴吗？我去给你倒杯水。”
元里点点头，楚贺潮下床拿来了茶壶和杯子，一点点喂着元里喝着水。
等他喝完，楚贺潮又上床抱住了他，“跟哥说说，哪儿疼？”
“腰疼，浑身都疼，你咬我腿上的牙印也疼，”元里越说越生气，瞪着楚贺潮，恨不得上手揍他一顿，“你说话一点儿也不算数。”
“我错了，”楚贺潮立刻认错，伸手给他揉着腰，“下次一定算数。”
元里不信。
他翻过身，不想理楚贺潮。
楚贺潮从背后环着他，笑容压都压不住，“乐君，那滋味好不好？”
“……”元里迟疑了。
说好，最初是真的疼。
刚开始时，元里就想退缩了，那怎么可能？
元里不怕疼，但是他看得心惊胆战，觉得真的不行。
等真的可以时，元里只觉得震惊，可怕，三观都要被崩碎了。
在肚子前还能摸到轮廓，就是那会儿，他被吓得直接哭了。
但说不好，后面的感觉却很不错，让元里说不出违心的话。
他最终点了点头，没说话。
楚贺潮闷笑，胸膛都在震动，他诱哄着，“下次多来几次好不好？”
“……”
见他不说话，楚贺潮也不难受。他露出回味的表情，点点餍足从眉间显露，“这事真是快活……”
弄不够，越弄越是燥热心痒，楚贺潮只觉得自己就跟吃了补药似的，他那会儿看着身下的元里，真的沉迷到恨不得直接死在元里身上。
快活似神仙，当神仙也没有那么快活。
这会儿一想，就又有些火热。他深呼吸一口气，下去找人要水。
楚贺潮是早有所图，整个院子里也没一个仆人。否则他们俩那床晃荡的，估计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事。
水很快弄了过来。
楚贺潮小心翼翼地将元里从床上抱起来，将他的每一根发丝在背后顺好，再用发带草草束起来，将元里抱进了浴桶中。
这会儿太晚，若是洗了长发，楚贺潮唯恐他受风寒。
元里全身酸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水下的自己，嘴角一抽，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睛。
气得牙痒痒。
楚贺潮怎么跟狗一样？
跟狗一样的楚贺潮还不知道元里心里怎么骂他呢，他轻手轻脚地给元里从上到下洗了一遍，洗着洗着，又忍不住笑了出声。
元里泼了他一身水，“你笑什么？”
“高兴，”楚贺潮笑得甚至有些傻气，他抱着元里，看着元里的眼神像是在用着生命在燃烧般的热爱，喃喃地道，“元里，今日是我这二十九年来最高兴的一天。”
元里的心就那么软了下来，他冲男人翻了一个白眼，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快便重新板起了脸，推开楚贺潮，“我饿了。”
肚子也应景地叫了起来。
楚贺潮哭笑不得，他快速地把元里洗干净抱出来放床上，拿过一旁的衣服往身上套，“饿着谁也不能饿到我媳妇，等着，我去给你下个面，再炒个土豆丝。还想吃什么吗？”
这两样东西都是元里曾经教给他的，楚贺潮做得还不错。元里便点点头，又摇摇头，“没了。”
楚贺潮风风火火地出去，很快便回来了。他把面和菜放在了桌子上，抱着元里在桌边坐下。
元里拿起筷子拨了拨面，抬眸看了楚贺潮一眼。
他从面底拨出了两个大荷包蛋。

第119章
他碗里两个荷包蛋，楚贺潮的面碗里却一个也没有。
元里抿唇，夹了一个荷包蛋放在他碗里，“一人一个。”
楚贺潮不要，“你多吃个补一补。”
元里眼睛一瞪，呵斥，“快点。”
楚贺潮看他这么凶的模样便忍不住笑了，啧了一声，“心疼我呢？”
元里道：“……心疼你把我弄得浑身疼吗？”
元里越说越气，说话跟点了火似的，说一句呛楚贺潮一句。什么不着调的“阳刚之气不足、雄猛外刚内弱”都骂了出来，楚贺潮听着听着，忽然笑了起来，闷声吓唬：“你再骂？再骂老子就硬了。”
元里猛地闭了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楚贺潮的脖子上都是被挠出血的指甲痕，刚毅的下巴上也被挠了一道，已经结了疤。
他回味地搓了搓手指尖，把吃完的空碗放在了桌上，坏笑地看着元里，“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吗？”
元里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拿着筷子警惕地对着楚贺潮，“什么样？”
楚贺潮道：“被我睡熟了的样子。”
元里：“……”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气的，太阳穴都一突一突，“楚、贺、潮！”
楚贺潮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跟要扒了元里衣服似的，下流得光明正大。
元里现在的模样，确实是一眼就能看出和人睡了的模样。
模样没变，又好似有轻微的细节变化。青涩和床事后的余韵交织，辗转出令楚贺潮无法转开视线的动人。
看得他心头火热。
元里道：“你别看我。”
楚贺潮说好好好，“那你赶紧吃。我不饿，两个蛋都归你。”
元里是真的饿了，他夹了两筷子的土豆丝放在面上拌了拌，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脑后被楚贺潮束起的头发有些松散，顺着耳侧垂下来，伴着昏黄的烛光，有几分醉人的温馨。
一碗面连着两个蛋吃得打嗝，元里吃饱后困意就浮上来了。
楚贺潮把床上潮湿的被子床单全都扯下，铺上新的床褥。元里被他抱着放在了床上，楚贺潮一只手臂圈着他，慢慢给他揉着腰，“睡吧。”
元里看着他脖子上凌乱的手指甲抓痕，缓缓睡着了。
他睡了，楚贺潮还没睡。他越想越是精神，天还没亮的时候，楚贺潮实在兴奋，怕吵醒元里，就下了床在屋里练了会元里教他的俯卧撑，借此消耗消耗精力。
元里本想要睡一个懒觉，但生物钟还是让他一大早就醒了过来。
洗完澡睡个觉后，身体的疲乏好像更严重了。元里困顿得没精打采，艰难地翻过身，把被子一蒙，试图继续睡觉。
楚贺潮怕他生病，一大早便请来了疾医给他把脉，疾医把脉的结果很好，元里什么事没有。
等到下午，元里一觉醒来，精神恢复了大半。他还努力做一做拉伸，让楚贺潮把身上的淤青揉开，恢复肌体的活力，没到晚上，已经生龙活虎了。
楚贺潮可算是见识到自家媳妇的身体素质有多好了，他把心放在了肚子里，抱着元里亲昵，欣慰，“咱们下次能多弄几次了。”
元里：“……”
他又开始发愁了。
但元里愁也没有愁多久，各地的秋收的收成很快便运送到了粮仓之中，大丰收的喜悦让整个幽州沉浸在欢庆之中。
并州今年的收成也在十月底报到了元里这，令人欣慰的是，并州的粮食产量已然恢复得同战乱前差不多的水平了。
尤其是土豆的产量更是喜人。元里嘉奖了并州内收成最高的几个县的县令，并把他们作为表率，让其余的县再加努力。
受到嘉奖的县令们精神一振，喜上眉梢，连忙同元里保证，等到明年春播之时，他们一定住在田边更加勤快地看管，保证让县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的好。
元里拿出并州收成的一部分粮食，令驻扎在并州的关之淮与辛州开始征兵。
与此同时，在冬季还没来之前，元里准备修一修并州的路。
按理来说，大战在即，修路一事需要拖后。但事实却不是如此，楚贺潮带兵讨伐李立，元里是必然要跟着去的。
道理很简单，诛杀窃国贼这种大事，天下诸侯都不会错过，能来分一杯羹就必然要分一杯羹。
元里如今也是诸侯之一，还是“天子”亲自封过的并州刺史和燕君侯，于情于理，都没有他坐镇幽州，眼睁睁地看着楚贺潮前去征伐李立的事情。
而他们两个要走，后方就要交给部下了。
文有元里麾下谋士，武有楚贺潮麾下名将。元里很放心他们的能力，但也要做好防备。为了防止后方出事，有必要修整一条并州与幽州相通的路，能让两州兵马、粮草以最快的时间给对方进行支援。
尤其是通向并州各郡治所的道路，都是极为重要的交通要道。
秋收之后，修路一事便提上了日程。除了用俘虏修路之外，元里也招募了农民做工，每日提供工钱和饭菜。
幽州的百姓已然知道元里是什么脾性了，每次官府招工都会受到百姓们的热烈欢迎。但并州的百姓还没真正地接触过新上任的刺史大人，对待官府招工一事更是畏畏缩缩。
因为刘全担任并州刺史时也曾多次招募百姓为徭役，来修建府邸、清除河道淤泥，每次的监工都极为严苛，非打即骂，堪称酷刑，百姓对此已然深感惧怕。
但如果不去，刺史大人会不会生气，再来强行招他们做徭役啊？
百姓们对此心中忧虑。
但随着时间过去，他们却发现事情没有像他们想象那般残酷。他们偷偷去看了那些俘虏做工，只见这些俘虏精神十足，力气也很足，一看就是吃饱了饭的模样。见俘虏都这个样子，有些贫寒的百姓便犹豫着前去做了工，有没有工钱先不说，如果能在农闲时分管他们的饭，总好过在耗费家中的粮食强。
没过多久，这些百姓却又惊又喜地当真领到了工钱，每日的饭菜虽没什么油水，但盐特足，也能吃到饱腹！
一发现有这种好处，农闲时没事做的百姓们全都一哄而上，修路进程一日千里。
元里也趁着寒冬未到之际，亲自前来并州视察了一番。
相鸿云、郭林等人共同迎接他。带着他在太原郡各县看了看，还有当前修路的情况。
元里跟着百姓俘虏们一起用了官府送来的饭菜，其实也就是粟饭配菜汤而已，味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对百姓们来说，这已经值得千恩万谢了。
元里把饭吃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粒，看着百姓们珍惜地吃下每一口饭的模样，叹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啊。”
相鸿云细细品味，不由颔首：“主公这话说的好。看似简单，实则藏着大道理。”
“不，这不是我说过的话，”元里笑着摇头，“你们也别记在心上，听听就罢。”
回去的路上，楚贺潮往元里手里塞了个油纸包。元里打开一看，发现里头竟是几块肉干。
“你饭量越来越大了，刚刚是不是没吃饱？”楚贺潮催道，“快点，先拿几块肉干垫垫肚子。”
元里还真没吃饱，他也不客气，趁没人看见，塞了个肉干就到嘴里。
他觉得他这是要长个子了，最近半夜小腿都会抽筋。
吃完一块再来一块，别说，这个肉干还挺香。元里吃得正上瘾的时候，就发现楚贺潮的余光似有若无地瞥着他。
元里不由问：“你看什么呢？”
楚贺潮又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有点奇怪，最终摇了摇头。
元里被看得有些狐疑，驾着马凑近，“快说，你到底在看什么？”
楚贺潮咳了一声，含糊地道：“你不会怀孕了吧。”
这么能吃，肚子里有他娃了？
元里笑容不变地直起身，将肉干放回怀里，静静看了楚贺潮一会儿，忽然冷笑着一把按下去了楚贺潮的脖子，从牙缝里道：“我是男的！”

第120章
元里都怀疑楚贺潮脑子是不是坏了，他面上含笑地按着楚贺潮打了好几下，差点把楚贺潮从马上给踹了下去。
楚贺潮一直没还手，等有人回头看向他们的时候才猛地抓住元里的手腕，咳了咳，板着脸道：“行了，打都打了，消消气吧。”
又连忙压低声音，“乐君，在外头给我留点面子。”
元里皮笑肉不笑。
因为楚贺潮这犯贱的一句话，元里气得一天都不想理他。
晚上睡觉时，元里觉得楚贺潮这气人的毛病必须得改过来，得纠一纠他这不着调的性子。
第二天一早，元里就把人拽到了书房里，按着他坐下看书习字，洗洗他脑子。
他把儒家经典经文《春秋》摆在了桌上，严肃地道：“你这三日要看完这本书。”
楚贺潮是个聪明的人，难得的是还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元里一直想将他的能力利用起来，但楚贺潮就是不愿意多看看书，看在元里眼里，这活脱脱就是浪费。
楚贺潮皱眉：“不看行不行？”
元里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行。”
他好好跟楚贺潮道：“平民百姓家一辈子也见不到‘书’的模样。你出身大家，有四书五经可读，那就一定要读。”
楚贺潮无奈地道：“我又不是没读过《春秋》。”
“那就再读一遍，”元里接过他的话，“多看多学对你来说总是没有坏处的。”
楚贺潮没办法，只能拿起书看了起来。
元里压着他读了一整日的书，楚贺潮一旦想要偷懒，他就皱眉看着楚贺潮。楚贺潮没办法，勉强看完了半本书，竟能记下来个七七八八。
元里更加惊喜，越发不想浪费他的天赋了。他搜罗了如今能搜罗的书，以及大家练过的字帖，让楚贺潮读书的同时也练一练他那龙飞凤舞的字，“你天资很好，只是少年投军，学的东西不多而已。但你从现在学起也不晚，把这些书看完便成了。”
楚贺潮一看桌上的书就头疼，叹了口气，“我爹娘让我学我都没学，没想到最后竟栽在了你的身上。”
元里乐了。他也没故意压榨楚贺潮，而是同楚贺潮公平地道：“我也跟你一起学，行不行？”
楚贺潮的兴致还是不大，“学这些有什么好处？”
“那好处可就多了。”
元里滔滔不绝，给他说了许多多学多读的好处，话还未说完，楚贺潮便懒洋洋地捏着元里的下巴，教他：“元乐君，我们都是成熟人，你想让我办事，自然得给我点我感兴趣的好处……”
他目光隐晦，元里听懂了。
“行吧，”元里想了想，便道，“但我要看看你的态度如何。”
楚贺潮愣愣地看着他，反应过来后便低骂一声，连忙追问，“你知不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
元里道：“不就是睡觉吗？”
“……”楚贺潮咽了咽口水，一下子口干舌燥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你愿意？”
元里想了想，“如果你能每日看完一本书，完成我所教导的东西，我就跟你睡觉。”
身为一个刚刚开荤且血气方刚的将军，没有什么话比这句话对楚贺潮的诱惑更大了。
元里自从跟楚贺潮睡觉了后，便一直坚持着好习惯。两三天才和楚贺潮耍一次，一次最多一个时辰，因为这样不伤身，还能保持良好的睡眠质量。
他是睡好了，楚贺潮是彻底睡不了。
刚尝过这滋味的脑子里成天成夜想的都是这事，死在元里身上都愿意。但偏偏元里不愿意，弄得楚贺潮明明开了荤，却比先前还要憋屈。
憋狠了的坏处也很明显，那便是两三天一次上床的时候，他干得更猛，野兽一般冲撞，发着狠地连本带利讨回来。
但他越狠，元里越是怕，越是想要控制时间。
元里不是不喜欢那事，只是每次和楚贺潮做一次，他都心惊胆战，生怕出事。而那种失控颤抖的感觉也太过危险了，让元里大脑一片眩晕，越是沉浸越是疯狂，让他也不知道是沉沦好还是排斥好。
楚贺潮确定他说的是真话后，抬手抹了把脸，拿起书继续往下看，“今天就开始算了吧？”
元里眨眨眼，点了点头，“嗯。”
楚贺潮不说话了，神色异常专注。
元里慢吞吞道：“其实从明天开始也行……”
楚贺潮伸手示意他别说话，“乖，出去玩吧，别打扰我看书。”
元里：“……”
*
在寒冷逐渐降临之时，京城之中，李立也收到了幽州送来的粮食和消息。
李立是个快五十岁的老家伙。一双眼睛精光烁烁，面布横肉，显得煞气非常。
听到楚贺潮和元里婉拒上京的理由后，他冷哼一声，倒是毫不意外，“我就知道这二人不会轻易上京。”
他的心腹王春忧虑地道：“这二人的理由还让人找不出缺处。楚贺潮乃是先帝封的大将军，职责便是驻守北疆防外敌侵入。元里更是无处可说，北方的雪灾一事灾害甚广，他这个刺史忙于灾后修缮无法来京也是情有可原。”
李立冷笑道：“天子的这块招牌啊，越来越不好用了。”
他这话一出，底下的人没人敢接话。
李立也不在意，他叹了口气，“黄河以北，怕是已然联合起来了。”
部下中有人疑惑问道：“主公为何这么说？”
“这楚贺潮和元里已掌握了幽州、并州两地，”李立摸着胡子道，“前不久，冀州吴善世还上书表元里为并州刺史，吴善世肯做这种事，他们三人必定携手了。而这携手要对付的人，除了老夫也不做他想了。”
听闻此话，部下哗然，有人惊慌不已地道：“这河北三州若是携手，我们怎可抵挡啊。”
李立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他才掌权不过三年，已然深深被权势所迷，享受百官对他又惧又畏的滋味。在得知楚贺潮打下并州后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等吴善世上表元里为并州刺史后，这股不好的预感就更是达到了顶峰。
这三人若是联合起来，就是庞大的一股势力。李立必须想办法瓦解他们的联合，否则受难的将会是他自己。
李立沉思片刻，缓慢地道：“先派人去冀州送下赏赐，看是否能拉拢吴善世，给他一切他想要的东西。告诉他，如果他愿意协助于我，我愿意与他共统江山。”
王春惊讶道：“主公？！”
李立抬手让他闭嘴，“我心意已定。吴善世此人野心不小，且好大喜功，拿半壁江山作为诚意，他有五成会动心。但他麾下的聪明人不少，而我的名声已臭不可闻，更有可能的是他与楚贺潮元乐君一般，直接拒绝我的赏赐，并大骂上我一番，以宣扬自己的名声。”
他忽然哈哈大笑，“这些人啊，一个比一个活得虚伪。把这名声看得比命还要重要，但各个心脏得很。要是他们处在我这个位置上，我就不信他们能不动心。面上说着自己乃是效忠天子的忠臣，真正让他们死的时候，他们又会害怕了，那会儿也不觉得名声有多么重要了。他们在乎名声，我可不在乎名声。权势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其他都是虚名……这吴善世的好大喜功便是他的缺处，我不奢求他能站在我这一处，但至少要让楚贺潮和元里他们怀疑吴善世已与我站在了一处，要让吴善世有口难言，必须收下我的东西，你们懂了吗？”
部下们若有所思，“主公这是想要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错，”李立平静道，“只是如此还不够。我还需要再做些防范，再招揽些盟友……快去将大将军严讳请来！”
*
元里和楚贺潮一连在并州巡视了一个月，将并州内九个郡的治所都去了一遍，并加强了并州的守备军防线，以及查看了一番并州征兵的进展。
元里特意交代了关之淮和辛州两人，一定要按照他的要求练兵。
幽州兵的勇猛这二人可是亲眼见识过的，他们没有道理不答应。两人同元里保证，他们一定会按照元里的方式来练兵，争取将这十万并州兵也打造成精锐之师。
十二月初，天气越发寒冷之时，他们才回到了幽州。
刚回到幽州，今年的初雪便落了下来，短短一个时辰，外头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一回到楚王府，元里便把炕床给烧起来了。
他令人熬了汤底，宰了一头羊，和楚贺潮吃了一顿酣畅淋漓的涮火锅。
饭吃到中途，两个人就热得满头都是汗，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了几件，这才舒服了一点，能继续吃了。
火锅里加了麻椒，元里胃口大开：“爽快！冬天吃火锅是最美味的了！”
楚贺潮被热得直接光了膀子，身上汗珠子豆大，“这屋里的炕床烧得太热了。”
元里其实也很热，但他装得很淡定，“你这一个月的书都读哪去了？心静自然凉，你想想书里的内容就能凉快了。”
楚贺潮嗤笑，“我全都读到你身上去了。”
元里无话可说地看着他，又夹了一筷子东西放进嘴里。谁知竟夹中了麻椒，他被麻得嘴唇通红，舌头发麻地呼着气，着急地到处找着水喝。
楚贺潮一看到他这副可怜模样，便忍不住眼神一暗，上前亲了他一口，在他嘴里扫荡了一圈。
等离开时，元里都感觉到舌头不是自己的了。

第121章
元里嘴麻得说话都含糊，“楚贺潮，你还是少吃点羊肉吧。”
楚贺潮莫名其妙，“怎么？”
“我是担心你太上火了，”元里幽幽地看着他，“要是再流鼻血可怎么办？”
楚贺潮气笑了，“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
元里忧愁，“那你记得别滴进锅里了。”
楚贺潮都想把他拽过来打屁股了，皮笑肉不笑道：“放心，不会的。”
忙于正事时，日子过得很快。年后便是楚贺潮的生辰，本没什么特殊的。但今年却有些不一样，这是他三十岁而立的生辰。
生辰这日，楚贺潮和元里一起来祭拜楚王夫妇。
在楚王与杨氏的坟墓旁，还多了一块墓碑，那是楚明丰的墓。
这三个墓里头都是空棺材。
纸灰随着冷风吹，落到楚贺潮的头发上。楚贺潮席地而坐，烧了一会儿纸后，突然开口，“爹，娘，我找到想成亲的人了。”
元里把金元宝放进火盆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人你们也见过，说出来你们也许会很生气，”楚贺潮在火光之中笑了一下，“他是楚明丰的媳妇元里，不过现在是我的媳妇了。”
火苗舔舐着他的指尖，冷风呼啸吹过，像是楚王夫妇的责骂，与楚明丰的惊愕。
“你们也知道他和楚明丰之间是一清二白的吧，”楚贺潮静静听了一会风声，又扯唇笑了一下，“别骂了。人就定他了，我死了也不放过他。就算你们气得从棺材板里跳出来也不行，人就是我的了。”
枯枝乱颤着，元里面前的火盆被吹起了纸灰，劈头盖脸。他差点以为这是楚王夫妇俩真的被气到显灵了，元里嘴角抽抽，擦了擦脸。
他在心里头道：“我会照顾好楚贺潮的，会好好跟他过日子的，你们安心去吧。”
过了一会儿，林田提醒他们时辰已晚。元里抬头看了看天色，跟楚贺潮道：“哥，天晚了，咱们走吧。”
“好，”楚贺潮应道，“乐君，你先过去吧。”
元里知道他是想和家人说说心里话，便点点头离开了。
楚贺潮把最后的黄纸烧完，看着墓碑上的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纸灰，低声道：“要是你们真能听见我说的话，那就保佑元里他长命百岁吧。”
他的面上缓缓冷凝下来，最后看了墓碑一眼，“别让我再克死他。”
从坟墓回来后，楚贺潮就没怎么说话。晚上，元里笑眯眯地凑到他面前，双手合起，“猜猜我给你送了什么东西？”
楚贺潮拉过他在身边坐下，“什么，吃的？”
元里无语，“吃的能藏在手心里？”
楚贺潮搂着他，感觉空荡荡的心一下被填满了，怀里天生就跟缺这一个人似的。他喟叹一声，半眯半闭着眼睛，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缓缓放松了下来，“那是什么？”
说话懒洋洋的，跟要睡着了一样。
元里看他这样，对手里的东西有点没信心了，“你想要什么？”
楚贺潮闭着眼睛勾唇，“你给我什么我都喜欢。就算你朝我放个屁，我都觉得是香的。”
“……”元里嘴角抽抽，“哥，你说话能要点脸吗。”
“怎么不要脸了？”楚贺潮道，“跟媳妇说个私房话也叫没脸？”
元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全当没听见，将手里的观音玉坠露了出来，“怎么样，好看吗？”
楚贺潮睁开眼看了一眼，坐起身，接过玉坠在手指里摩挲，“观世音？”
“嗯，”元里道，“你戴上去看看。”
楚贺潮低头让他给自己戴，忍不住闷笑道：“怎么想起弄这个东西给我。”
“你脾气太臭，成日里想着不干不净的事，”元里边给他戴上，边骗他，“让你戴上好清心寡欲，脾气变好些。”
楚贺潮稀奇地摸了摸玉坠，不相信，“这能有用？”
元里小声道：“我倒是希望它能有用。”
楚贺潮双眼一眯，一把将他抱上了床，“我可听见了。”
过了一月，楚王府和元单的亲事也定了下来。北周差辈儿姻亲比比皆是，楚家大姑娘和元单这一对自然也没什么。元里和楚贺潮的意思都是在于李立开战之前便完成姻亲，楚家有后代了，楚贺潮的部下们也能放心。
三月中旬的一个黄道吉日，楚家的大姑娘便与元单结了亲。
姑娘家没了爹娘，嫁妆、排场都由元里来定。出嫁那日，元里拽着楚贺潮过来交代楚家的大姑娘，“他虽是我的族叔，但你也是我的妹妹。若是他欺负了你，你尽管告诉我与你兄长，我们都会为你出头。嫁过去也不要怕，你是楚王的妹妹，楚王府家的姑娘，记得有人为你撑腰便好。”
盖头下，楚家大姑娘不由双眼湿润，道：“多谢二兄与大嫂。”
楚贺潮的脸直接黑了。
元里扯扯他的衣袖，瞪了他一眼，让他收敛一点。
楚贺潮才开口道：“你嫂子说的是。”
说完这些，元里和楚贺潮便离开了。等片刻后，楚家剩下的两位姑娘便进来接着陪姐姐了。
小妹好奇问道：“大姐，二兄同你说了什么？”
大姑娘便低声说了，又轻声细语地交代：“大嫂与二兄还是很关心我们的，只是二兄似乎并不喜欢我们称呼大嫂为大嫂，你们以后若是叫，直接叫嫂子便好。嫂子人品好，又忠义仁善，二兄对他多有敬重。你们以后若是有事相求，可以去求一求嫂子。”
两个妹妹将这话记在了心中。
吉时一到，元单便喜气洋洋地带着人马来了。没有姑娘家的父母在场，许多流程便省了。只有元里和楚贺潮端坐在正堂，以“长兄为父、长嫂为母”的身份接受了新娘和新郎的行礼。
之后，楚贺潮亲自将妹妹背到了花轿里。
大姑娘的眼泪沾湿了楚贺潮背部的衣服，带着对未来的期盼与不安，坐进了花轿中。
婚事后，楚贺潮肩上陡然就是一松。等回门时见元单和大姑娘精神奕奕的模样，元里也是放下了心。
三月底，元里命郭茂为屯田校尉，掌广阳郡屯田一事。
接着，他便开始征调军队，整点粮食，开始为征战李立做准备。
他让文采好的部下写了多篇感人肺腑的檄文，誊抄几十份送到天下各州，言明天子所受之罪，乃至被李立所囚，饿得饥肠辘辘一事，又大书特书了李立的多份罪责，告诉天下人，幽州楚贺潮、元里二人将带兵讨伐窃国贼李立，望天下豪杰带兵相助，一同征讨李立！
檄文一发出，天下群雄群情激奋，四处都有响应之声。这可是师出有名地打李立的机会，能打上一下就是大功劳，谁能不蠢蠢欲动？各州郡的信飞雪一般齐齐送到蓟县，都是想要一起征讨李立的英豪。
大家都是一拍即合，那就谁也别说废话，带兵准备和李立的势力打起来吧。
冀州吴善世最先得知了元里、楚贺潮将要攻打李立的消息。
他先是大喜，觉得必然要分一杯羹，拿到一份功劳。但他的谋士们却并不欣喜，还各个面沉如水。年龄已大的韦继更是开口直接问道：“主公觉得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吴善世疑惑片刻，后又恍然大悟地道：“阿叔说的是。若是这李立没了，天子就没了辖制，就能稳住天下了。等天下一稳，还哪里有我出头的时候？这么一看，除掉李立确实不是一件好事啊。”
韦继忍不住摇了摇头，低低叹了一口气。
其他几个谋士也有些失望，但他们早已习惯，很快便恢复如常。
谋士王云恨铁不成钢地道：“主公此言差矣。李立没了才是对天下对百姓的一件好事，是为国为民除恶的大事，我等乃是北周忠臣，必当毫不犹豫前去讨伐李立才是！”
吴善世不喜欢他说话的训斥语气，皱起了眉，有些不悦地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何都是这般表情，又为何不觉得这是喜事？”
王云正要再说，吴善世便冷哼了一声，略过他直接看向周公旦，“文宁，你来说。”
周公旦款款起身，先同王云行了一礼，“王先生所说的话句句在理，这也正是我想说的话。”
王云被当众下面子的难堪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
周公旦又同吴善世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道：“主公说这是喜事，自然也是对的。”
对着说话好听长得又好的人才，吴善世很是喜欢，他语气缓和，不解地道：“那为何你们却不高兴？”
“这虽是喜事，但也要看对谁来说是喜事，”周公旦道，“对元里和楚贺潮来说自然是喜事，毕竟他们乃是领头讨伐李立的人，一旦事成，他们也是功劳最大之人，但对主公您来说，风头和功劳都被这二人占尽，其他人也只不过会被一笔带过而已。若是让他们有了这样的功劳，哪怕您有汝南吴家的家世，也比不过他们的声望了啊。”
吴善世这才明白，他面色一变，也严肃了起来，“你说的是。”
韦继咳了两声，慢吞吞地道：“不止如此。一旦他们杀了李立，便能迎圣驾至幽州。到时候他们有大义在，又有天子在，借着天子的名义想干什么便能干什么，将天下掌控在手里也是早晚的事。”
吴善世沉默了片刻，不甘心地道：“难道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抢占先机吗？”
“自然不能，”韦继睁开眼，目光灼灼地道，“李立是个人，活生生的人。他会害怕，会逃跑，会御敌。楚贺潮和元里虽是带头征讨李立的人，但谁又能保证一定是他们先杀了李立呢？只要主公你抢先一步……”
吴善世双眼一亮，抢先说道：“只要我率先杀了李立，岂不就能抢走功劳，迎天子入我冀州？！”
韦继摸着胡子，笑着点了点头。
吴善世当即和谋士们商议如何才能抢先一步拿下李立的人头。
周公旦的心不断沉下，正想着如何将此事传回幽州时，外头就有人传话道：“大人，洛阳李立派人来了！”
周公旦一愣，眼中一闪。
李立派人在此时来冀州做什么？

第122章
李立是用天子的名义派人来的，哪怕吴善世再不想见人，也得憋屈地把人请进来见一见。
来人叫罗越，字仲长，是李立麾下一个能言善辩的谋士，很有些机敏在身。李立派他前来找吴善世只有两个目的，第一自然是以拉拢为主，第二若是拉拢不成，那也要挑拨离间，让北三州自乱手脚。
经过上一次被元里捉到话语缺处反击一事，罗越此次说话滴水不漏，全然以天子为名，以半壁江山的统治权作为交换，含蓄地请吴善世带兵前往洛阳保护天子安危。
一听半壁江山，哪怕吴善世不屑罗越这些人，也不免神色一愣，当真心动了。
那可是半壁江山啊……
韦继一看他这个神色，就知道他有些动心了，立即低声咳了一声，惊醒了浮想联翩的吴善世。
吴善世并非是蠢到无可救药的人，回过神之后，他就明白，即使这半壁江山再怎么诱人，他都得忍痛拒绝。
李立的名声已经是臭不可闻，天下人都要打李立，他吴善世怎么能在这个风口站在李立身边？
即便再怎么不舍，吴善世还是严词开口拒绝了，“荒唐。吴某人一无立功、二无救主，何德何能受天子如此封赏？这事不要再谈，还请天使请回吧。”
罗越微微一笑，也并不纠缠，“大人威名赫赫，天下之大，除了您有此能力，还有谁能受天子如此信重？但大人不愿，小人也不敢强求。只是小人初来冀州，还请大人暂留小人几日，让小人好好看看冀州风光。”
吴善世大手一挥，敷衍地道：“你随便去看吧。”
这些人离开后，韦继便微微点了点头，“主公做得不错。如今李立正站在风口浪尖上，无论是为了大义，还是为了自身安危，都要言辞拒绝，与李立撇开关系才好。这些人毕竟顶着天子名义，不好明着给予难堪，但也不能让他们在冀州多留。糜台，你寻个机会，把他们赶出冀州吧。”
糜台起身应下。
韦继又道：“你们都散了吧，我有事要同主公谈一谈。”
部下们行礼，依次退去。周公旦也就在其中，他恭恭敬敬地离开了吴府，等回到自己住宅中时，面上的笑容才立刻收敛了起来。
今日是个阴天，春末还是阴冷阵阵，寒风刺骨。周公旦穿得很多，也仍然止不住这刺骨的冷意。
即便是在自己的住宅之中，他也深感疲惫不安。
周公旦在吴善世的身边待了三年了，这么久的时间，足够让周公旦得到吴善世及其谋士团的信任，也足够让周公旦看清吴善世的为人。
吴善世此人徒有虚名，若是刚到他身边还会被迷惑一二，觉得此人堪为明主，大公无私。但越是相处，吴善世所暴露的缺点就越多。尤其有元里珠玉在前后，吴善世就更加显得平庸了。
吴善世确实出手大方，这座华美的住宅便是由他所赐。但相比于这般富丽堂皇，周公旦还是更想念在幽州的日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闭眼缓和紧绷的情绪。
让他如此劳累提防的人并不是吴善世，而是吴善世身边的谋士团，同样来自汝南的韦继、糜台、王云……
这三人才是真正让吴善世变得难以对付的人。
周公旦面色缓缓沉下。
得想个办法，除掉这三个人啊……
屋外鸟啼不止，三三两两的春叶随风而落，在空中打着旋儿。
寒风吹着，一片叶子悠悠飞到了周公旦的身上。
周公旦睁开眼，静静凝视着这飘下来的落叶，忽而灵机一动，拿着酒就去找了王云。
*
王云此刻正在家中借酒消愁。
他为人刚直，说话也总比脑子快上一步，经常会惹怒吴善世，也因此不受吴善世的喜欢。
不被主公所喜，这对谋士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王云这些年日益愁苦于此，今日被主公摆了脸色，又开始忧心以后了。
周公旦前来找他时，他还有些惊讶。等见到周公旦后，周公旦什么话都没说，先拱手行礼，和王云致歉。
王云又是诧异又是欣慰，摆摆手道：“是主公点你回话，这哪里是你的错处，你也无需和我道歉。”
说完，他的面上露出了几分惆怅。这哪里是周公旦没规矩，而是主公不喜欢他，所以不想听他说话罢了。
周公旦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神色，将酒拿过来与王云畅饮。
他说话好听，又不刻意讨好，也不炫耀己身，王云不知不觉便说多了话。或许是酒也喝多了，他将自己的苦恼也告诉了周公旦，“要是再这样下去，我或许会被主公赶回汝南了……”
周公旦静静听着，也叹了口气，“先生智谋一绝，若是真回到汝南，主公可是少了左膀右臂。”
王云更是悲从心来，“你都知道轻重，但他……唉。”
周公旦抬起手缓缓倒了一杯酒，酒水在杯壁晃悠着，被他抬起送到了王云手中。王云一饮而尽，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舍得先生如此，”周公旦轻轻叹气，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有了！主公如今正在愁如何抢先一步杀了李立一事，若是先生您能想出个万全之策，主公必定会重新重视您。”
王云一愣，先是一喜，后又苦笑，“但我当真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元乐君和楚辞野既然率先提出要征讨李立，他们必然已经做好了准备，怎么看，都是他们的胜算要大一些。”
周公旦沉吟一番，慢吞吞地道：“我倒是有个计谋……”
王云连忙问：“什么计谋？”
周公旦迟疑一番，又摇了摇头，“还是不说了，我这个计谋有些不好。”
王云好奇不已，又多番追问，周公旦才勉强说了，“李立想要拉拢主公，这也是一个机会。如果主公假意和李立合谋，带兵前往洛阳，趁着李立防不胜防之时抢先下杀手，必然能在元乐君与楚辞野之前立下大功。”
王云双眼一亮，“这个计谋虽有些剑走偏锋，但也算是个捷径，只是……”
“只是这般做法不仁不义，”周公旦摇头道，“哪怕最后当真杀了李立，只怕也对主公的名声不好。”
王云听了，倒觉得不会如此。
虽然假意迎合李立会使天下人误会，但一旦主公杀了李立，先前的骂名都会洗得一干二净。且只要他们办得好，旁人非但不会觉得主公不仁不义，还会觉得主公这乃是忍辱负重，是为天下苍生受辱。
这样的事情最受天下人赞扬，到时候主公的名望必定高到一个旁人拍马难及的地步。
到时谁敢再说吴善世一句，都要被骂个狗血淋头了。
王云意动了，“并非不可为啊……”
但想要这么做，必须要保证吴善世当真能杀了李立。
周公旦见他陷入沉思，也不再说话。慢悠悠地饮完了酒后，他便告辞了。
当天晚上，王云一夜没睡。
周公旦所说的话在他脑海中不断响起，越是想，越是觉得此计可成。既能让主公有提前一步亲手杀了李立的机会，又能让自己得到重视……王云翻来覆去，就像钻入了牛角尖一样。
与此同时，冀州的消息也传到了元里的耳朵之中。
粮料院的情报人员已经培养了三年，其中已经长大、并且能力合格的孤儿们都被派遣了出去，悄无声息地从幽州往外铺开了一张大网。
这则消息，便是顺着这张大网传回来的。
得知消息之后，元里便乐了。
他跟楚贺潮道：“李立派人去了冀州，准备招揽吴善世却被拒绝了。”
楚贺潮刚练完兵回来，倒了盆凉水洗把脸，把身上被汗湿透的衣服脱了扔在一旁，嗤笑，“吴善世再没有脑子，也不会在这会儿答应他。”
“但李立的人还没放弃呢，”元里道，“还在邺县内四处闲逛，饮酒作乐不断，也不知道这李立打的是什么主意。”
“无论他想做什么，都祸害不到我们，李立已大难临头了，”楚贺潮站起身，满脸湿漉漉的水渍，脖子上的观音玉坠晃了晃，落在他的胸膛上，他凑到元里面前接过纸条看了看，“罗越……此人的嘴上功夫可够厉害的。”
元里好奇道：“怎么个厉害法？”
楚贺潮将纸条撕碎扔在水盆里，清水浸透纸条，纸条缓缓烂作一团。
他淡淡地道：“能将活的说成死的，也能将死的说成活的。”
元里敏锐地察觉：“你不喜欢他？”
楚贺潮冷笑，“说不上喜欢不喜欢。等他落到我的手里，我一定会宰了他。”
……这就是不喜欢吧。
元里眉头抽了抽，好奇心又升了起来，“他到底怎么惹到你了？”
楚贺潮瞥了他一眼，摇摇头，不想说。
青年更好奇了，眼神巴巴的，“哥？”
楚贺潮被叫得浑身舒服，他哼笑一声，“你哥累了。”
元里连忙搬着椅子过来，按着楚贺潮坐下，自己也坐在了旁边，满目期待地看着楚贺潮。
楚贺潮往后一靠，目光在房内巡视了一圈，最终定在了桌上的茶壶中。
扬了扬下巴，意思不言而喻。
元里又去给他倒了杯水，“哥，喝水。”
楚贺潮的笑容压不下去，他接过水一饮而尽，本还想要再逗逗元里，但看到元里警告的眼神后，还是明智地选择了放弃。
“以往楚明丰为我筹集军饷时，此人三番四次地阻拦过，”楚贺潮双眼一眯，面色不善，“他的那一张嘴，连先帝都会被他说服。只是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是李立的人。”
元里沉默了一会儿，见楚贺潮不说了，便道：“就这？”
楚贺潮扬眉，“你还想要听什么？”
就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楚贺潮先前还摇摇头不想说，害得元里以为这里面有什么大秘密。
结果又搬椅子又倒水，就是这么个事。元里揉着眉心，忽然笑眯眯地抬头，“楚贺潮，你是不是故意在逗我玩呢？”
楚贺潮故作惊讶，皱眉，“没有。”
元里轻呵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眼神威风凌厉，眼尾轻睨。
楚贺潮喉结动动，意味深长地道：“我知道一个人，比罗越的嘴上功夫更厉害。”
元里冷哼一声，“谁？”
楚贺潮道：“这个人你也认识。”
元里神色微动，在认识的人里面一一思虑。
正当他越想越深时，楚贺潮忍不住笑出了声，“还没想到吗？”
元里一愣。
楚贺潮戏谑道：“就是你啊。”
元里：“……”
额角青筋跳了又跳。

第123章
“楚贺潮，”元里幽幽地道，“你好骚啊……”
楚贺潮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元里默默地看着他，那眼神好似看透了楚贺潮心底想的所有污言秽语一般。
楚贺潮被看得面红耳赤，换了话道：“你这个粮料院倒是很厉害。才放出去半年而已，便能这么快地有了效用。”
元里瞥了他一眼，“不错，我已派人试图去找周公旦了。周公旦独自一人在冀州，我总是怕他出了什么不测。有粮料院的人在身边，他至少有个帮手。”
*
冀州，粮料院的人正在试图接触到周公旦。
半个月后，他们传回了一封密信。
信是周公旦的字迹。信上言明，他已和粮料院的人会合，自身一切都好，令元里放心。
周公旦没有想到元里竟会派人前来协助他，心中可谓是惊喜交加。
粮料院的人个个都是精英，即便不能帮周公旦什么，至少也有办法护周公旦全身而退。
周公旦自从接触到粮料院的人后，不得不说，他安心了许多，终于能够放心地睡上一觉，也更有精力应对冀州一事。信上，他言简意赅地将冀州近日发生的事一一同元里说明。
李立派来的罗越等人在冀州正事不做，到处游玩的作态让吴善世等人放下了防备之心。没想到过了一段日子之后，罗越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让吴善世的母亲和夫人妾室收下了诸多金银珠宝作为李立送给她们的重礼。
而“冀州刺史吴善世收下李立厚礼”的传闻也不知从何而起，快速地在冀州内扩散开了。
韦继大怒，下令斩杀了数个传播此事的百姓，但仍然止不住传闻。吴善世对此也恼怒不已，他杀了自己几个妾室，但对自己的正室夫人和母亲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北周以孝治天下，吴善世难道还能把他娘给杀了？
他的嫡子哭着恳求放正室夫人一条生路，他还能不给亲儿子面子？
吴善世憋着一肚子气，被戏耍的怒火汹汹，恨不得将罗越抓过来砍了，又被谋士们拦住。
韦继不希望吴善世能和李立扯上半点关系。他让吴善世将李立送给他母亲和夫人的银钱全部拿出来还给罗越，让罗越带着这些东西滚回洛阳。
但吴善世却觉得罗越如此陷害自己，自己都已经背了骂名了，再把钱还回去不是更憋屈吗？还不如将这笔钱当作军饷，征收更多的士兵，买得更多的军粮，借此去杀李立。
韦继被气得直接病倒了。
在他病倒之时，王云思来想去，觉得此事既然已成定局，不如将计就计。于是便同吴善世献了策，让吴善世假意同李立合谋，再趁此先机抢先杀了李立。
事已至此，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吴善世沉思良久，觉得他杀李立乃是十成九稳的事，便采纳了这个建议，明面上已同意罗越等人的招揽，准备带兵前往洛阳与李立“会合”。
这一件件事发生在短短半个月之中，本是一片平静的冀州如今已经被搅乱了浑水。而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功成身退的罗越。
“吴善世假装同李立合谋啊……”
元里皱起眉，细细思索，“他可真是大胆。”
这个消息绝对会引起轩然大波，吴善世先前所营造出来的好名声将会毁于一旦。除非他当真能亲手杀了李立才能扭转这个局面，否则吴善世这罪名就永远洗不清了。
这相当于是在虎口谋食，剑走偏锋，弊端明显大于利处。但这对元里他们来说，却是一个好机会……
元里目光一闪。
周公旦传来这则消息，也是含着想让他们彻底坐实吴善世的污名的意思吧？
不过吴善世并非没有杀了李立的可能。
冀州比幽州离洛阳更近，吴善世麾下谋士又神机妙算，李立也对吴善世没有防备，这么一看，李立的人头还是很有可能会被吴善世得手的。
元里刚刚升起这样的担心，周公旦便在密信下方写道：“还请主公放心。李立绝对会对吴善世有所防备，不会被吴善世轻易得手。公旦曾向吴善世进言，令吴善世上书表您为并州刺史，李立闻此，定会误认为吴善世已与您与大将军联合。此番前情下，李立不会信吴善世的投诚之心。”
这段话说完，信也就结束了。元里看得精神一振，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热血都沸腾了起来，“妙啊，公旦着实是算无遗策了。”
楚贺潮好奇地接过信封一看，也颔首赞道：“是个妙人。”
元里感叹道：“这样的妙人，一定要保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
楚贺潮的面容闪过冷硬，“吴善世立志要杀了李立，也不来问问我答不答应。我不亲手杀李立，难消心头之恨。”
“李立的命，自然要由我们取走，”元里扯唇，肯定地道，“既然吴善世打算率先下手，那咱们也该加快速度了。”
楚贺潮沉思片刻，道：“兵力和军饷已经备好了。”
元里看了看天气预报，一锤定音，“那便五日后出发吧。”
*
五日后。
五万幽州兵身穿皮甲，站姿笔挺地站在蓟县城门前，个个面色严肃，威武雄壮。
写有“幽”字的旌旗飘扬，被风吹得飒飒作响。
鼓声震天。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在数万士兵之间，还有一百台三人推行的三弓床弩。
在讨伐李立的战争上，将会是三弓床弩的第一次亮相。它们将会发挥出重要的作用，或许会在史记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元里也穿着威风凛凛的玄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如玉俊朗面上满是气定神闲的笑意。
他拄着腰间环首刀，低声吩咐着刘骥辛、郭茂等人要好好看顾着幽州。
这次大军出征，元里将刘骥辛、郭茂两人都留在了后方。郭茂身有要务，要进行屯田之策，刘骥辛则负责带领政事堂处理公文，皆不能离开。
袁丛云和汪二两个武将也会留在幽州防守幽州安稳。将他们留在幽州，元里也能安心。
杨忠发别看年龄大，却老当益壮，不比壮年将领差上什么。此番讨伐李立，杨忠发身为楚贺潮的副将必然不能缺席。
等一一记下元里的话后，刘骥辛和郭茂压不下去担忧，目含忧虑地看着元里，“主公，一切保重啊。”
元里含笑着点点头，“你们放心，我会平安归来的。”
元单就站在元里身后，笑呵呵地拍着胸脯道：“我誓死也会护乐君平安的！”
他第一次跟元里出去打仗，兴奋得整夜没睡，这会儿穿着玄甲，愣是觉得自己也变得威武非凡，有名将之姿了起来。
元里好笑回道：“就你？你还是好好护着你自己吧。”
元单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元单和并州的郑荣将会被元里带着一同去见见世面。郑荣和关之淮将会在广昌等着和他们会合。
元里也带走了邬恺及表现出色已被封为小将领的陆辉、龚斌三人作为身边武将，一同前去洛阳。
刘骥辛二人想起主公身上的气运，以及配备完善的武器、身强力壮的士兵，也稍微安下了心。刘骥辛深吸口气，深深一拜，“我等必守好幽州，静盼主公得胜归来。”
元里点点头，最后再看了蓟县城门一眼，转身往楚贺潮身边走去。
两人翻身上马，楚贺潮扬起马鞭，喝道：“出发。”
将旗挥舞着前倾，看到将旗动了的士兵们也都跟着迈动脚步。密密麻麻的人将地面都踏动的震动，让看到这一幕的人无不热血沸腾。
看着大军逐渐不见的背影，郭茂和刘骥辛都在内心深深期盼主公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们能走到如今都是因为元里，一旦元里出了什么事，对他们来说将会是灭顶之灾。
“呼，”郭茂忽然长舒一口气，目光灼灼地道，“主公必会大胜归来。”
刘骥辛笑了，摸了摸胡子，铿锵有力地道：“这是自然！”
*
出了蓟县，大军在广昌处与率领着三万北疆军的关之淮等人会合了。
八万大军雷厉风行的往洛阳推进。
他们没有带更多的人。
因为李立手里的兵马最多不过十五万。中原各州郡都响应了幽州号召，带兵讨伐李立。到时候各个英豪的兵力加起来也有三十万左右，他们幽州兵带个八万已经很多了，总得给其他州郡的兵马留下攻打李立立功的机会。
而在幽州兵出发后，中原各州郡也得到了消息，纷纷带兵前往洛阳。
*
李立也知道了数支军队往洛阳进攻的消息。
其中势头正盛的有三支军队。其一是要跟他报杀亲之仇的楚贺潮，其二则是天子的两位皇叔——益州刺史秦孟、豫州刺史秦沛所率领的五万大军。
其三便是陈王陈留所带领的八万大军。
最让李立忌惮的便是幽州的八万士兵。
不只是因为幽州兵和北疆军的凶猛，更重要的是带兵的人是楚贺潮。
那可是楚贺潮。
北周只有两个大将军，除了楚贺潮之外，便是李立拉拢的将军严讳。但北周最年轻也是厉害的武将只有楚贺潮一人，他被誉为北周战神不是没有原因的，一想起他的丰功伟绩，李立便心惊胆战。
“楚贺潮”这个名字，可代表着中原内无人可敌啊。
他当即请来了大将军严讳，共商量对策。
对策还没商量好，距离洛阳更近的秦孟、秦沛的秦氏大军已快到颍川了。
颍川郡离洛阳可就不远了啊！
李立当即要求严讳派人去攻打秦氏军队，决不能让秦氏军队接近洛阳。
如果真要等到义军打到洛阳门前再回击，那会儿就晚了，李立想逃都没法逃了。对战必须离的洛阳越远越好。
严讳是个老将，对敌经验丰富，他也知道这个道理，二话不说就派遣了麾下中郎将万梁带领五万士卒赶往颍川郡迎敌。
李立神色沉沉，叮嘱道：“这一战必须胜。”
前来讨伐李立的人数虽然多，但大多是混吃混喝兼混功劳的草包，只要第一战李立能酣畅淋漓地赢得一个大胜，这些义军中的一大半人都会被吓得踌躇不前。
反之，如果第一战就输了，天下人都会认为李立只是个纸老虎而已，他们会一拥而上，将李立撕了个粉碎。
严讳也沉声道：“我明白。”
中郎将万梁当天便带着五万大军赶往颍川，十日后在颍川与秦氏军队正式碰上。
相比起秦氏军队的不正规，万梁则是一步步稳扎稳扎升为的中郎将，也是当世名将之一，很有些真材实料在身。
秦沛和秦孟只是平平无奇仗着皇家血脉的两州刺史，对上万梁后没用多久就一败涂地，军队溃败，他们两人也在亲兵的保护下狼狈逃离了颍川。
而他们的士兵则被李立欣喜接受，将俘虏了的三万人都充入了自己的军队。在楚贺潮和元里还没带兵跟李立打起来之前，李立反倒先借着敌人的手好好充实了自己一番。
有了这三万士卒的补充，李立气势大涨。当秦孟、秦沛二人惨败的消息传到其他义军耳朵里时，把其他义军都给吓了一大跳。
五万秦氏士兵，就这么败了吗？
李立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赢了吗？
李立他们……就这么强吗？
秦氏大军的这一场惨败，让绝大多数前来混功劳的义军都有些害怕了，不敢再往前靠近洛阳。他们停驻在济阴郡，日日吃吃喝喝，就等着有人带头去攻打李立，他们好跟在后头喝一口汤。
在他们被吓成缩头乌龟的时候，李立趁机开始大肆征兵，甚至强制征兵。
将百姓拉到军队之中，随意给这些百姓几件破旧的武器或者是一根棍子，将他们调练上十天半个月便推上了战场。
这样的兵并不叫兵，更为准确的来说，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农夫而已，在战场上只有一个作用，那便是送死。
用尸体来挡住敌人前进的脚步，用血肉来拉慢敌人抽刀的时间。
严讳不喜欢用这样的兵，因为这样的兵没有正统地训练过，随时都会溃散，一哄而逃。只要战场上出现一个逃兵，其余的士兵都会被带起恐惧，跟着一起逃跑。而一旦出现溃散，就代表着大军就会乱作一团，随之而来地便是大败。
但如果只是把这些只操练过十来天的士兵放在最前面当做人肉盾牌时，严讳就没话可说了，此举虽然残忍，但在他看来也是简单有效的做法。
九月，令李立最为忌惮的幽州兵旌旗挥舞，终于来到了洛阳千里远外的河内郡。

第124章
所有人都在等着幽州兵的到来。
当幽州兵来到河内郡后，消息立刻传遍了其他义军的耳朵里，也传到了李立的耳中。
他们一来，就得知了秦氏军队惨败，被李立收拢残兵的消息。
杨忠发直接气笑了，“打不过逞什么英雄？还白白让李立获得了三万俘虏，老子听了心肝都被气得疼。”
楚贺潮气定神闲，懒散笑道：“这不挺好？”
杨忠发诧异：“将军，你觉得这还好？”
“好啊，”楚贺潮扯唇，眼里没什么笑意，“若是有人不战败，又怎能彰显我等胜利的威势？”
元里点头赞同。
败的军队越是多，越是能让胜利的人名声大噪。
还在济阴郡等待的义军得知幽州兵来到了，皆是大喜过望。他们连忙赶到河内郡，热情地迎接了元里和楚贺潮的到来。他们这有些讨好的态度，让元里觉得他和楚贺潮的到来好似跟救火之水一般。
这群人为楚贺潮和元里举办了热闹的宴席，在宴席上，这群人大倒苦水，不断诉说着李立的军队有多么厉害，将领又有多么勇猛。
在元里他们还没到之前，这些人也试着和李立打过了几场，但皆是失败。元里看了看他们身后的士卒懒散怯弱的模样，心道：“你们不输也说不过去啊……”
楚贺潮面色不变，但他只是坐在这儿，就让义军们心中安心。
不像他们的名声都是被吹嘘起来的一般，年纪轻轻便驻守北疆吓得外族人不敢进犯的大将军楚贺潮，一身的威名全部都是真材实料。
无数的功劳和赫赫凶名让他具有其他将领比不了的威慑力。
而这威慑力，让连番胜利的李立军队都有些忌惮。
当然，在带兵讨伐的队伍里面也不全是草包，凉州刺史吕鹤就憋着一肚子的气，老早就想攻打李立了。
但他带的人少，粮草也少，没人愿意跟他一块打。他如今总算是等来楚贺潮和元里了，等宴席一结束，吕鹤便带着副将去找了楚贺潮和元里，直接道：“将军什么时候出兵？带我凉州一个！”
“最多修整十日，我就会带着大兵出发，”楚贺潮挑眉，也干脆地道，“你带了多少人？”
“两万，”吕鹤厚着脸皮，半点儿没觉得不好意思，他拍着胸脯道，“别看我人少，但凉州兵的凶猛可不输你北疆军。咱们也经常和外族人打仗，个个都是好汉子。”
楚贺潮：“你粮草还剩多少？”
吕鹤老脸一红，“就剩半个月的了。”
怪不得这家伙这么着急要去攻打李立。
元里有些哭笑不得，开口道：“凉州兵的勇猛我们都曾听闻过，有吕大人协助，我们打李立更有胜算了。”
“元大人这话我爱听，”吕鹤哈哈大笑，“只是这个粮草，恐怕有些不够，到时候就得劳烦将军和元大人……”
他搓了搓手，暗示。
元里含笑看向不远处三三两两喝醉酒互相搀扶离开的其他义军首领，“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我们冒着生死之险带兵攻打李立，没道理这些人就能驻扎在此吃吃喝喝便能获得一份功劳。想必让这些英豪支援我们攻打李立时耗费的粮草，他们也会很愿意。”
吕鹤顿时一个抖擞，佩服地跟元里竖起了大拇指。同楚贺潮约定好发兵日子后，便去问那群人要粮草了。
九月下旬，楚贺潮领兵出发，吕鹤与他一同进兵前去讨伐李立。其他人都不敢去，缩在河内郡中给他们二支军队筹集了不少粮食。
而万梁，已经带兵驻守在了楚贺潮军队的前方。
万梁并没有和楚贺潮正面对战过，但他知道楚贺潮的厉害，心中不敢小觑。当斥候回报楚贺潮的兵马即将到来时，他便提起了精神，让士兵们严阵以待。
严讳希望万梁能一战击溃楚贺潮的军队，所以给了万梁十万人兵马。楚贺潮也带领了十万人，这样规模的大战让双方都无法隐藏，周边地势平坦，也无法用什么计谋手段。
他们必须正面迎上，面对面地交锋，拼打士兵实力。
而对于士兵实力，楚贺潮坚信，没有士兵可以比得过民风彪悍的幽州兵与凉州兵。
在大战之前，两方都进行过骑兵的短暂交战。
幽州骑兵被元里喂得个个威猛健壮，穿着玄甲用着长矛，身形有如黑熊。马镫固定了他们的双脚，给他们的双手腾出了挥刺长矛的时机，幽州骑兵几乎没与万梁的骑兵周旋多久，就杀死了敌方骑兵。
这样的交战进行了五次，万梁的骑兵都遭受到了匪夷所思的惨败。
万梁惊惧交加，不敢相信五战五负会是他的战绩。
他深知幽州兵的厉害，所以派出的骑兵都是军中的精英，是骑兵当中最厉害的一批人。但在他的队伍中最厉害的兵力，到了幽州兵的面前竟然毫无反手之力吗？！
而这样堪称碾压的胜利，也彻底击碎了万梁及其士兵因为连番胜利而升起的嚣张气焰，让万梁麾下士气大败，陷入了谷底。
趁这个时候，楚贺潮干脆利落地领着大军攻击了万梁的大军。
在带领士兵作战上，万梁和楚贺潮之间的差别有如云泥。
这并非是经验或者官职的差别，而是统领士兵、安排士兵的差距。
带领十万人打仗，这对万梁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十万人需要安排到每一个细节，不浪费每一个人的力量，不使兵力赘余并且相互配合——这太难了。
万梁只是个中郎将，他最多只带领过五万人作战，但十万人却是五万人的两倍啊！这也是他第一次带领如此多的士兵，只是指挥作战，万梁已经身心俱疲，满头大汗。然而即使他这么努力，军中衔接还是显得僵硬而混乱。
和他相比，楚贺潮却是游刃有余。
八年前，楚贺潮就带领过十八万的士兵打败了乌丸人。如今带领十万人作战对他来说只是轻轻松松。各种兵种相互配合，反应衔接之间毫不笨重，前后左右呈包围之势，不放过任何死角，步步如阎罗王一般紧逼万梁。
不过五日，万梁的十万大军便被他逼得溃散而逃！
消息传来时，李立勃然大怒，拍着桌子怒骂：“十万大军，怎能五日内就被打的败退！”
前来传递消息的斥候狼狈地道：“楚贺潮有一支重骑兵队伍，这支重骑兵很了不得，威力巨大，刀枪不入。我们没有可以与之匹敌的骑兵，盾兵也抵挡不住，只能一次次被这支重骑兵撕开了军阵，造成大批步兵的死亡。他们的势头太过凶猛，一次又一次之后，这支重骑兵往哪里冲，哪里的士兵便会被吓得溃散而逃，不敢靠近也不敢抵抗，军阵越来越乱，为了不造成更大的伤亡，万将军只能带领大军撤退。”
李立呵斥道：“刀枪不入？难道他们还能从头包裹到脚不露一丝要害吗？”
“大人说对了，”斥候艰难地道，回忆起这支重骑兵时，他面上还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他们当真从头到脚全覆盖着盔甲。”
李立没有想到竟然当真如此，他窒了窒，不敢置信地道：“那他们胯下战马难不成也全身覆盖着盔甲吗？！”
斥候深呼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这……”李立哑口无言，看向了严讳，“再给万梁派些士兵，是不是就能赢了？”
严讳神色凝重，道：“楚贺潮是用兵的高手，就算再给万梁十万人也做不到楚贺潮那般，只会过犹不及，自乱阵脚。经此一役便能看出，万梁不是楚贺潮的对手，他赢不了。”
李立心中惊惧不已，面色阴翳，“这该如何。”
严讳下定了决心，“能与他做对手的只有我，让我来亲自去会一会他。”
*
战场上，元里等人正在清理战场。
楚贺潮浑身是血地坐在石块上，拿着一块布清理环首刀。
他带头冲锋，环首刀上卡着碎肉，等擦干净后才发现，这一柄大刀已经被头骨给磨出了缺口。
元里给他送来了一壶水，心中的热血还在沸腾着，笑容满面：“喝水。”
楚贺潮的眉峰间还沾着脏污血液，混着他面上还没散去的戾气，杀气腾腾，有些狰狞吓人，他喝了口水，低声问：“被吓到了吗？”
元里摇摇头。他没有被吓到，相反，他还双眼发亮，难掩激动和兴奋，“哥，你好厉害啊。”
他大概知道楚贺潮的部下为什么会对楚贺潮既害怕又推崇了，在战场上杀敌的楚贺潮，当真不愧“战神”这个称谓。敌方士兵被他吓得四散逃脱，将旗不断深入敌腹，如一把尖刀一般，毫不留情地刺入敌人血肉。
即便士兵已经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楚贺潮还像是不知疲倦的机器一般，越杀越疯，越打越精神。
要不是万梁逃得快，几乎整个大军都会被楚贺潮给冲击得四分五裂，亲取万梁将旗。
楚贺潮被看得忍不住笑了两声，只觉得身上的疲劳不翼而飞。他站起身，跟着元里去巡视战场。
清理战场的工作很繁杂，要一个个检查敌人的尸首，没死的补刀，死了的要搜刮武器和皮甲等战利品。
元里大致看了一圈，却发现死在最前面的士兵有些奇怪。他们身上别说什么战利品了，连个皮甲都没有，手里拿的竟然也不是武器，而是简简单单的木棍。
他眉头死死皱起来，随意找了具尸体翻过来一看，这个士兵瘦如皮包骨，面色被晒得黑黄，眼睛惊恐地瞪大。他身上穿着带着补丁的农民衣服，手指甲里还有田地里的泥土。
一股怒火猛地冲上，元里呼吸一沉，他冷笑着道：“这哪里是士兵，分明是被拉上战场送死的农夫。”

第125章
李立竟然让手无寸铁的百姓上了战场，借此充当人盾。
元里气得双手微抖。
他知道乱世战场上会有这样的事，但亲眼看到后，他还是感到又荒唐又愤怒，还有一股深深的无力。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乱世就是这样。
平民百姓的死活没有人在意，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不会看脚底下的蚂蚁一眼。百姓死就死了，死了一万两万，十万百万也不重要，只要不死完，人总会慢慢变多。
没有人去想百姓们愿不愿意，害不害怕，甚至一件皮甲、一个大刀的价值，都比两三个百姓还要重要。
剥削，掠夺，无视。
税收、徭役、战争、饥饿、痛苦……这是风雨飘摇的朝代中，一个百姓从出生便会经历的事情。
他们处于社会的底层，连活下去都艰难，哪里会想什么反抗。像这些战死在沙场上被当做肉盾的农夫，他们可能直到死亡也没有吃一顿饱饭，没有尝过不苦的盐是什么味道，没有感受到冬天不被寒冷侵袭的滋味。
这就是乱世，不给底层百姓们留一点活路的乱世。
吕鹤从旁边走过，随意瞥了一眼，毫不在乎地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去。含糊的话顺着风吹到了元里耳朵里，“李立可真够抠的……”
元里觉得可笑，他也真的笑出声了。
没有人觉得这是不对的，甚至没有人会为此感到愤怒。他们甚至觉得会因为这些百姓的死而愤怒的人只是惺惺作态，是想要虚名而已，真情实感的才是个怪胎。
这是战场，死人不是寻常事吗？
哦，死的是没有皮甲也没有武器的普通农民啊。那又有何不一样？
元里什么都没说，他平静地站起身，平静地看了看堆积如山的尸体。
楚贺潮的神色也不怎么好，嘴角冷冷掀起，讥讽道：“让农夫来上战场，怪不得洛阳能缺了粮。”
种地的人都死了，土地能不荒废吗？
楚贺潮看不起李立这样的人，也看不起这样的事。但他见多了，也习惯了，心中甚至没了波动。他收回视线，抬手快速地搂了下元里的肩膀，手捏了捏元里肩头，压低声音道：“别难受。”
元里摇了摇头，“回去吧。”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腥味浓郁到令人作呕。
一回到营帐，就看到元单和郑荣脸色煞白地趴在角落里大呕特呕。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两人没受住刺激，反胃之余双腿都有些发软。
相比起他们，元里却很平静。先前的激动兴奋在看到平民百姓无辜惨死的尸首后消失不见，元里甚至觉得自己的大脑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为冷静，清楚地明白着：战争并不是值得激动兴奋的事情。
杨忠发过来一看就笑了，指着元单二人嘲笑道：“这两人今晚怕是要魇着了。”
元里叹了口气，“你们要是坚持不住，那就先下去休息。”
元单和郑荣摇了摇头，坚持要和他们一起商量战略对策。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见见世面，两个人都不想浪费这种机会。
众人洗去身上的血迹之后，便凑在了军营中商议接下来该如何办。打仗这事元里并不专业，他静静地听着众人交谈，也在心中慢慢学习。
最后，楚贺潮拍板决定，要乘胜追击。
只要往西再破虎牢关，他们就可以一举打进洛阳了。
大军没有延误好时机，很快便攻营拔寨，往虎牢关进发。哨骑东南西北四散开来，打探敌方动静。
在虎牢关前，楚贺潮三番两次遇上了严讳所派遣的前锋兵队。
这些前锋骑兵显然有所防备，和楚贺潮打起了野战。左右骚扰，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数次下来让楚贺潮的哨骑们精神疲惫，士兵们也数次提起心神，行军也迟缓了许多。
楚贺潮当机立断换了哨骑，又原地扎营，安抚士兵们逐日浮躁的心。
当天晚上，楚贺潮身披盔甲，手拄大刀，坐在营帐椅子上闭目养神。
元里半夜醒来，醒了醒神，声音带着困顿，“严讳还没派人来吗？”
“没有，”楚贺潮睁开眼，眼里也有些疲惫，他低头揉揉眉心，“乐君，过来让我亲一口醒醒神。”
元里走到他身边坐下。楚贺潮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一口，觉得这人就像是他的神丹妙药似的，碰上一下就精神百倍。想到这，他忍不住咬了元里一下。
元里皱起眉，最后一点儿困意也没了，“你别咬我。”
楚贺潮应了一声，伸手摸着他的脸颊，手指粗糙，摸得格外认真。他没戴那双丑陋的牛皮手套，比手套更丑陋的双手碰在元里这张清风俊朗的面孔上，更衬得这双手有多么难看。
营帐中没有点烛火，只有苍白的月光透入，模模糊糊。元里抬手盖住了他的手，声音轻轻地：“累吗？”
“还好，”楚贺潮也低着声音，“摸摸你就不累了。”
元里无声笑了一下，楚贺潮的拇指摸到了他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也不由勾唇，“睡好了吗？”
“没睡好，”元里诚实地道，“心里总惦记着严讳会不会派人来突袭。”
楚贺潮慢慢揉着他的唇肉，时不时重一下，又克制地变轻，淡淡地道：“他会的。这种招数明显得很，先同我不断周旋，试探我的虚实，再消耗我的精力。如果我当真扎营停了下来，就代表我中了他的计谋，证明了他让我感到棘手，我的士兵也开始心浮气躁了。”
说着，楚贺潮轻笑一声，那笑意在黑暗之中显得阴森而刺骨，带着嘲弄冷意，“这就是严讳会用的手段。所以一旦看到我安营扎寨，他就会派遣士卒前来烧我粮草，暗中偷袭，让我陷入两难之地，前无法前，退无法退，一旦成功，便是他率领大军攻袭我之时。”
元里蹭了蹭楚贺潮的手，笑着道：“但你已经看透了。”
男人的脸部轮廓模糊，大掌从元里的脸侧移到脑后，按着元里过来亲了一口，哑声，“没错。”
昏暗之中，两个人无声地亲吻着，只有吞咽声响起，也在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偷袭之人的到来——
约莫两刻钟后，帐外忽然嘈杂起来，火把匆忙闪过，有人在帐外喊道：“将军，敌方来袭！”
元里双眼一亮，用力推了推楚贺潮。
楚贺潮却不急不慢地在他嘴里最后扫了一圈才缓缓退了出来，他擦了擦元里的唇，干脆利落地抓着大刀便站起身，大步往帐外走去，双目灼灼，“抓住他们！”
*
严讳一夜没睡。
他正在等着前锋骑兵们的消息。
万梁与他的另外一个部下也同样没睡，在营帐中一起焦急等待。
严讳年龄大了，精神劲头没有年轻时候的好。凌晨时忍不住打起了鼾，又忽地被惊醒，“何时了？”
万梁疲惫地道：“将军，已经寅时了。”
那就快天亮了啊，严讳眉头皱紧，“人还没回来吗？”
万梁摇头，“没有。”
严讳的心不断往下沉，他眼皮跳了跳，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当即起身走了出去。
部下跟着他往外走去，没走几步，就见哨兵匆匆忙忙而来，脸上还带着惊吓，“报！外、外头……”
严讳不等他说完，便快步往军营外围走去。还未走近，便远远看到了一群士兵围成了一团，各个脸色惊惧，仿佛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一般。
万梁怒喝一声，让士兵们散开。严讳面色严肃，顺着士兵们让开的道路走过去，瞳孔便是一震。
在军营不远处，有一排排细长的木棍被狠狠插进了土中，木棍上头挂着一个个血淋淋的人头。
鲜血顺着木棍流淌而下，这些人头眼熟至极，赫然正是严讳废了许多精力钱财培养起来的前锋骑兵！
严讳双手一抖，愤怒和后怕一起袭上了心头。
他的这些骑兵竟然全被杀了！
而这人头又是何时挂在那处的！
冷汗不知不觉起了一身，忽然，军营外有哨骑急促地驾马而来，还没到，就对着严讳大声喊道：“将军！敌方大军来袭！”
“敌方大军来袭！！！”
严讳心中一颤，转身怒吼，“快整顿军队！”
*
两方大军又一次对上了。
只是一方气势汹汹，另外一方却有些惶恐，严讳的士兵都被早上那些血肉模糊的头颅给吓得不轻。
楚贺潮仿佛料到他们在想什么，还专门令人挥舞起了旌旗，敲起了战鼓。“轰隆隆”的急促声响犹如雷鸣，一下下锤在敌方士兵的心中，令己方士气大涨，敌方士气颓靡。
严讳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好，他必须要尽快打断楚贺潮造起的声势，便立刻喝道：“弓箭手，放箭！”
训练有序的弓箭手立刻往前一步，在盾兵和农民肉盾的保护下往对面射箭攻击。
但几番攻击之后，就有千户前来禀报，“报！敌方在我等射程之外！”
射程之外？
严讳眉头皱得死紧，楚贺潮在他们的射程之外，就意味着他们也在幽州兵的射程之外。楚贺潮这是想做什么？
“往前进，”严讳觉得不管楚贺潮在干什么，他都要及时打断，用凌厉的攻势换回己方的气势，便毫不犹豫道，“箭矢再密集些。”
大军往前移动着，万梁跟在严讳的身边，紧紧盯着敌方大军的动作。很快，他就瞥见敌方军阵中有人推着数个如车一般的东西往前。
这是什么？
万梁心中不安，“将军，你看那是什么？”
严讳顺着看去，迟疑，“以往好像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们当然没见过这种东西，因为这是从未出现在世人眼前的三弓床弩。
射程可为八百步，需要足足三十个人才能拉开的三弓床弩。
为了让严讳等人不提前升起提防，楚贺潮在与万梁的作战中并没有用三弓床弩。
但现在是启用这件秘密武器的时候了。
见识过三弓床弩威力的所有人都相信，这一日之后，天下人都会震惊恐惧于三弓床弩的威力。
数百台三弓床弩被推到了前方，训练过无数次的士兵动作娴熟，三十个人为一队，用尽全力拉开三弓床弩的粗弦。
“一、二……一、二……”
麻绳般粗大的弦拉满了，铁枪一般的箭矢被放在了凹槽之中。
这一箭发出去后，将会飞越过敌方的弓兵与盾兵，深深陷入敌军中心。
这样强力的武器其实最适合用来攻城，毕竟一支箭矢便是一个铁质长枪，要耗费的钱财实在巨大，拿它来杀敌，那就太过浪费箭矢和人力了。
但当一百台三弓床弩都对准着敌军将旗时，这就并不浪费了。
因为一百支铁枪箭矢，总会有一根会贯穿敌方主将的胸膛。
楚贺潮眯着眼睛，扯唇，抬手一挥，沉声命令道：“放箭。”
身强力壮的士兵们拿着斧头狠狠砍下绳子扣下了扳机。铁枪破开长空的颤抖声清脆凌厉，晃动着刺目寒光，一百支粗长巨大的箭矢凶猛无比地朝严讳的方向刺去！

第126章
百箭齐发。
箭矢席卷着呼啸风声的动静更快一步地传了过来。
听到这声音的士卒们茫然抬头看去，就见一片黑压压的东西迅猛地朝他们飞来。
这是什么？
“那是什么？”严讳也看到了，他眯着眼仔细盯着天边的黑点，皱眉，“是什么东西飞过来了？”
万梁的眼神比他好，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天边的黑点越来越大，巨大的惶恐冲上他的心头。万梁猛地回头，护着严讳要离开，焦急大喊道：“将军，快跑，这是箭矢！”
“箭矢怎会射得如此远！”严讳被亲兵部下护着狼狈地逃离，怀疑道，“那当真是箭矢吗？！”
话音未落，不远处一个亲兵便被粗大的箭矢射中，长枪般的箭矢力道恐怖，将亲兵活生生地钉在地上，箭矢甚至射入了土地半个身子。
亲兵的腰腹被破开了一个大口子，碎肉和鲜血飞溅。
严讳、万梁等人呼吸猛地一窒，立刻加快了逃离的速度。
“撤退、快撤退！”严讳厉声道，手飞快地催促周围人离开，“快点撤退！”
然而他们逃跑的速度，比不上箭矢袭来的速度。
一支支巨大的铁箭落在地上，让将旗附近开始混乱。前后方不知发生了何事，却跟着惊慌地撤退逃跑。
万梁拼命护着严讳在混乱中逃跑，心都快要跳到了喉咙，这是最让他心惊胆跳的一个战场，他们甚至不知道这样的箭矢会射多远，逃到哪里才能避免死亡。惨叫声四处响起，万梁匆忙抬头一看，就看到一枚铁箭射中了将旗，把将旗斩断成了两半。
他心中大惊，“快扶起将旗——！”
大军作战之中，因为人数过多，所以便用军旗指挥作战，将旗更是重中之重，将旗往前，士兵往前，将旗退后，士兵跟着退后。若是将旗没了，敌方己方的士卒或许会认为严讳已死！
——决不能这样。
万梁咬着牙，果断架马往折断的将旗冲去，想要把将旗重新举起。但正当他弯腰捡起将旗时，背后却传来悲痛而惊恐的哀嚎，“将军！！！”
万梁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去，就看到严讳连着麾下战马，一同被一支长长铁箭贯穿而过。
严讳面色惨白，眼珠瞪得外突，他艰难地看了看贯穿胸膛的铁箭，脑子一垂，没气了。
严讳死了。
竟然就这么死了。
万梁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严讳身边痛苦的亲兵，看着四散溃逃的士兵，更清楚的明白：
他完了。
……李立也完了。
*
楚贺潮大胜敌军。
这场胜利来得是那么轻松，轻松得甚至比赢了万梁还要简单，并且赢得全盘碾压，严讳甚至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三弓床弩的铁箭击杀了将旗附近的许多将领，将旗一倒，楚贺潮便带着部下开始大肆进攻。
最终，他们俘虏了敌军将领三十人，敌军士卒八万人。清理战场时，幽州兵又将铁箭一一找出来回收。
这样的武器耗费太大，自然不能浪费一根。
战争一结束，吕鹤便笑呵呵地上前来恭贺楚贺潮同元里，态度比一开始时多了几分敬畏，言语间不乏试探，“将军用的那个武器是何东西？”
楚贺潮看向了元里，“这武器是元大人做出来的，你要问问他了。”
吕鹤惊疑不定地看向元里，“元大人？”
“将军说笑了，这哪里是我做出来的，分明是我麾下英才做出来的才对，”元里淡淡笑了，“那武器叫做三弓床弩，小小东西而已，不足挂齿。”
这还不值得一提？！
吕鹤眼角抽抽，又不敢反驳，厚着脸皮道：“实不相瞒啊元大人，我对这三弓床弩很是感兴趣，你能不能给我一台，让我也试试这三弓床弩的威力？”
元里笑而不语。
在战争结束之后，他就立刻令人将三弓床弩抬了下去。因为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就连凉州兵都没看到三弓床弩一眼。
元里这个态度明显代表着拒绝，吕鹤也不敢强求。他豪爽地笑了几声，“那等回去之后，两位可以来我凉州游玩一番，凉州和幽州相距甚远，别看我们那里荒凉，也别有一番风情啊。”
元里能这么悄无声息地搞出威力这样强悍的武器，吕鹤要是不趁机结识交好他们二人，那他就是蠢货了。
之后几日，“楚贺潮杀了严讳破了虎牢关”一事也传回了河内郡那群等待着的义军耳朵里。
他们听到这事便哗然起来，先前对李立的惧怕消失得一干二净，转而变成了后悔。
后悔当初他们怎么没鼓起勇气跟着幽州兵一起去打李立，如果去了，解救完天子之后，他们不也能顺理成章地获取功劳了吗？
诸多义军当天便收拾了行囊，准备连夜赶往洛阳去分一杯羹。
同样刚到河内郡的吴善世脸色难看得如能滴墨。
他原本想的是占渔翁之利，在楚贺潮与严讳对敌时带兵突入洛阳杀了李立。但这才过多久，楚贺潮怎能这么快就解决了严讳了？
吴善世以为至少要一个月他们才能分出胜负！
“都是大将军，这严讳怎么能如此名不副实，”吴善世对严讳失望至极，恨铁不成钢，“竟然短短数日之间就惨败身死。真是……”
吴善世叹了一口气，心中的恐慌却升了起来，“要是真让楚贺潮杀了李立，我岂不是陷入了两难之地？”
不行，绝不能让楚贺潮把李立给杀了。
吴善世勉强冷静下来，连修整也未修整，连夜带兵赶往洛阳。还没到洛阳，李立带着亲兵逃往长安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吴善世心中一喜，连忙带兵改道往长安而去。
*
在吴善世得知李立逃往长安的消息之前，元里已经率先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能知道，也多亏了系统的突然出声。
【一代名臣系统已激活】
【任务：击杀逃往长安的李立】
【奖励：改良战船设计图】
系统的声音刚刚落下，元里就立刻停了马。
与他并驾齐驱的楚贺潮最先反应下来，第一时间勒住马，转身问道：“怎么了？”
两个人一停下，后面的大军也跟着停了下来。
邬恺与杨忠发疑惑地看向他们，见他们有话要说，也没上前打搅。
烈日炎炎，晒得人头晕眼花，口干舌燥。泥沙被马蹄扬起，连林子里的鸟雀也惧怕炎热一般，连声啼叫也未曾发出。
这样的热气极易让人心烦气躁，但楚贺潮却耐心地等待着，等着元里开口说话。
男人鬓角的汗水已经浸透了发丝。
元里抿抿唇，唇上干燥得起皮，他犹豫了片刻，问道：“你信不信我的话？”
楚贺潮点头，无奈，“不信你还能信谁？”
元里深呼吸一口气，抬头直直看着楚贺潮，一字一顿地道：“李立现在不在洛阳，他逃往长安了。”
楚贺潮一愣，随即就是眉头一皱，冷意浮上面孔，嘲讽道：“我就知道，他不会在洛阳老老实实待着等死。”
这会儿轮到元里愣住了，他茫然问道：“你就这么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也不问问他是从何处知道的吗？
楚贺潮笑了，他抬手故意揉了一把元里的头发，手劲大得把元里的头发都给揉乱了，“我怎么会不相信你的话。”
大掌粗粗地摸过元里的眼角，楚贺潮低笑一声，压低声音道：“要是连媳妇的话都不听，晚上岂不是不能回房睡觉了？”
元里，“……”
他一巴掌拍落了楚贺潮的手。
楚贺潮又笑了，随即翻身下了马，让杨忠发给他调来五千轻骑，他要亲自带人前去追击李立。
杨忠发吓了一跳，连忙问：“李立逃往长安了？将军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不要多问，”楚贺潮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听令就行。”
杨忠发肃然，一句话也不问了，立刻去给楚贺潮召集了五千轻骑兵。
事不宜迟，楚贺潮要尽快追上李立。他给水囊装满了水，又随身带着十日的干粮，低头整理身上的盔甲。
连日的征战和赶路，让男人比先前黑了一些，眉眼更加硬朗。元里多看了他两眼，心疼还未浮起，就听楚贺潮低骂了一声，抬起头警告地冲元里道：“别这么看我。”
“行军以来就没干过，”楚贺潮眼睛里藏着火，骂骂咧咧，“你再看我，我就忍不住了。”
元里反而笑了笑，扬眉道：“那我可要多看你几眼了。”
楚贺潮被撩拨得心潮澎湃，动手捏了把他的脸，“等着哥哥回来，让你看个够。”
下午，楚贺潮翻身上了马，他看了路旁的元里一眼，掏出观音玉坠亲了一口，便带着人快马离开，消失在了连绵群山之间。
元里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了系统所给的任务——击杀李立。
他并不知道如果是楚贺潮杀了李立算不算是他完成任务，但让元里去抢李立的人头，元里做不到。
没人比他更知道，楚贺潮有多么想要杀了李立。
李立成了扎在楚贺潮心里的一根刺，只有杀了李立，楚贺潮才能拔掉这根刺，他才能真正放下楚王夫妇的死亡。
元里不想因为系统的奖励，让楚贺潮将李立的性命让给他解决。
元里呼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杨忠发，微微一笑，眉清目朗，“杨大人，咱们继续往洛阳赶去吧？我们还要尽早见到天子才好。”
杨忠发自然没有异议，“我一切都听元大人的。”

第127章
过了虎牢关，距离洛阳就不远了。
几日后，元里便带着大军来到了洛阳。
来到洛阳之后，元里颇感意外。
因为洛阳中已经有另外一支军队停驻，看旗帜还是陈王的军队。
到达皇宫后，郑荣、邬恺等人留在了宫外。元里与吕鹤一起，带着杨忠发及几位有朝廷正式授予官职的将领一起进宫拜见了天子。
带路的小黄门有意讨好他们，轻声细语地将洛阳近日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原来在元里他们攻打严讳之时，陈王便趁李立后方无兵绕道来了洛阳。李立逃跑之时本想带着天子一起逃离，但却得知陈王来了，只好扔下了天子独自狼狈逃离。
陈王将天子带回了宫中，日夜陪伴。李立逃走后，秦沛、秦孟两个皇叔也进了宫，但天子已然非常信任陈王，对两个皇叔倒是有些生疏。
吕鹤气得不轻，阴阳怪气道：“这陈留怕是打的和李立一样的主意。什么力气都没出，就想抢一个救驾的功劳？还哄骗得天子如此依赖他，怕是想把天子带回南方吧。”
小黄门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元里皱起了眉。
怪不得他一直没有见到陈王的影子。原来陈王是直接舍弃击杀李立的功劳，转而来刷天子的好感了。
元里在离开幽州之前，刘骥辛和郭茂一起给元里献了一个计策。
这个计策，便是同李立一般挟天子以令诸侯。
杀了李立，赢了胜仗，元里和楚贺潮获得天下人的佩服和赞扬，再以忠臣的身份迎天子至幽州，从此以天子的名义抚平天下战乱。
李立已经用他的亲身经历告诉了各路诸侯，这个方法极其好用。
尤其是元里他们杀了窃国贼，忠义之名会传遍天下，哪怕他们同李立一般辖制天子，也没有人敢冲着他们喊反贼。
就当前来说，这是对元里和楚贺潮而言最好的办法了。
元里心中明白这方法的好用，但他却并不怎么想把天子迎回幽州。
有天子在，做事是方便了许多，但只说在自己的地盘上有个天子压在上头，即便只是名义上的天子，也让元里不甚舒服。
尤其是他系统的名字便是“一代名臣”。
“一代名臣”四个字如同一座大山一样，沉沉压在元里的身上。
他有两辈子的经历，有非凡的系统。这辈子从小便发狠咬牙习武学习，不放过任何一个出头的机会，想好好地在乱世之中活下去，有一番作为。
成为不被权势更大的人随手可以碾死的小蚂蚁。
元里现在还记得父亲卑躬屈膝为他谋出路的模样，也记得母亲陈氏为他去苦苦哀求母族的模样。
自从来到幽州，元里没有分毫懈怠。他知道自己出身不好，和楚王府的关系也极为尴尬，所以便努力万分。他把幽州变得富饶，把荒田变得肥沃，让士卒们能吃饱饭穿得暖，把马匹也喂得威武雄壮。
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当个别人的臣子吗？
元里觉得有些茫然。
他一直告诉自己，试图劝服自己，“一代名臣”已然是顶峰了，这如果还不够，你还想要做什么？
每个朝代人才千千万万，能以寒门之身做到如此地步，已经是传奇了。元里，你不能不知足。
那么他该做谁的臣子呢？
是如今刚过十五岁之龄的天子，还是楚贺潮，亦或是闻名天下的陈王？或者是其他诸侯？
如果真将天子迎回幽州，他用天子的名义来抚平天下战乱，似乎也达成了系统所说的“一代名臣”了……
但是……
元里顿了顿，压下了细微的烦躁。他无声叹了口气，心想，先看一看天子的品行如何吧。
天子早已等在大殿之中，一见到元里等人进来，还没行完礼，天子便紧张地道：“快请起，诸位功臣不必多礼。”
几个人便顺势站起了身，元里也看到了天子的模样。
天子名秦阌，长相还有些稚嫩，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到他们这些人后，天子明显有些瑟缩，他往后缩了缩，看着似乎在害怕。
元里不免心中失望。
我将要奉为主的人，就是这样的人吗？
大殿之中不止有天子，还有陈王与秦沛、秦孟两个皇亲。
此时，秦沛秦孟两人脸色青黑地站在大殿右侧，而陈王则站在大殿左侧。陈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人劲瘦，长得正气凛然，细眼长髯，满脸挂着和气的笑。
瞧见天子如此缩头缩脑的模样，他温声安抚着，“陛下，这些都是为您立功了的大功臣，是您的忠臣。您不必害怕，应当要犒赏他们才是。”
天子连忙点头，“赏，当然要赏！”
陈王又道：“陛下先给功臣赐座吧。”
天子听话地点点头，道：“快给诸位大人赐座。”
秦沛冷哼一声，“陈王，陛下如何做心中自然清楚，无需你来指导插手。”
一见到皇叔与陈王对峙起来，天子便眼神闪躲，下意识地看了陈王一眼。
杨忠发皱起眉，心里不禁摇了摇头。
就这样的天子，在诸位诸侯眼里好比一头肥羊，别说稳住天下了，他能好好活下来都是大福气。
十二岁被迫上位，便被李立把持了三年，李立明显对天子不如何，才养出了天子这般怯弱畏缩的模样，才能让天子竟在皇叔和异姓王之中更信任一个异姓王。
秦沛、秦孟两人显然也愤怒痛心于此，但他们越是逼迫，陈王越是显得大度，天子越是偏向陈王。
这样的天子，要是真的跟陈王回到南方，只怕早晚会被陈王吃得只剩下骨头。
众人坐下后，天子左右看了看，干巴巴地询问楚贺潮去了哪里。
元里起身，笑着回答道：“大将军听闻李立逃离了洛阳，便带兵前去追击李立了。等将军捉拿到李立之后，便会尽快赶回洛阳。”
他笑容着实温和，一笑起来便轻易能卸下人的心防。天子一看他便升起了不少好感，脸上的畏缩之色也少了一些，拘谨地点了点头，“大将军此番辛苦，朕甚是欣慰。”
“能救天子于水火之中，我等并不辛苦，”元里诚挚地道，“让陛下遭受李立祸害多年，才是我等的失职无能。陛下能不追究，我等已然感激不尽。”
天子一听，感动得眼睛湿润，“元刺史……”
秦沛又是一声冷哼，“大将军虽然不在，但元刺史也能做幽州的主，既然人齐了，那就趁此商量商量大事吧。洛阳遭受战乱已久，城墙田地都被毁得不成样子，天子及百官自然不能再待在洛阳。咱们好好谈一谈，该将天子迎到何处才好。”
陈王摸了摸胡子，慈眉善目道：“天子该去哪里，哪能由你我定夺，该由天子决定才是。”
“天子年龄尚轻，唯恐他被奸臣所欺，还是我等来商议一番最好，”秦孟冷硬地接道，“我与沛兄皆是天子皇叔，豫州和益州自然最合适天子驾临，天子待在我们两州之中，我们也能安下心。”
“不错，”秦沛点点头，期盼地看向天子，“天子可愿意来这两州？”
若是元里是天子，定当在众人之中选择秦沛和秦孟中的一个。毕竟这二人都是秦氏皇族的人，是天子的亲皇叔，于情于理，他们都会比别人更上一份心，哪怕起了野心，也不会祸害天子。
但天子却犹犹豫豫，最终只勉强地道：“还请皇叔让朕思虑思虑……”
秦沛、秦孟两人的面上不由流露出了失望之色。
天子闪躲着目光，又道：“朕有些累了……”
陈王体贴地站起身道：“天子既然累了，那我们也告辞吧。”
众人行礼退下，元里却一动不动，“臣还有些事情要禀报天子，还请天子多留臣一刻钟吧。”
天子踌躇片刻，点了点头。
陈王用余光瞥了元里一眼，慢悠悠地走出了殿外。
元里转头朝着杨忠发点头示意，杨忠发也跟着吕鹤等人退了出去。
很快，大殿之中只剩下了元里和天子两人。
天子咳咳嗓子，强打起精神问道：“元刺史想与朕说何事？”
元里不急不慢地将一路攻打李立的过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天子跟听故事一般，神情越来越兴奋，等听到严讳惨死之后，更是红着脸叫了一声：“好！”
元里却在心里苦笑一声。
天子还是个半大孩子，即便他有意说了许多百姓受苦、被强拉上战场充当肉盾的事情，天子也没有在意，只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元里话音一转，又开始说起幽州这些年来的改变，最后行了一礼，含笑道：“幽州如此的模样已大变，若是陛下能来幽州，必会让臣等欣喜不已。”
天子很喜欢这个元刺史，但听完元里这话，他面上却流露出了犹疑，“这……”
“陛下可是已有心仪之地？”元里道，“若是陛下有了想去之地，臣自然不会阻拦。只是臣心中实在忧心此地是否安稳，若是陛下愿意，可否将此地偷偷告知于臣？臣发誓，绝不同他人说上半句。”
天子被他说得心动，朝左右看了看，悄悄朝元里勾勾手指，做贼心虚一般，“元刺史，你过来些。”
元里快步走上前，还配合地弯下身子听天子的“悄悄话”。
天子压低声音道：“我想去陈王的属地。”
元里面色不变地问道：“为何？”
“陈王说扬州之地很是富庶，”天子的语气满是憧憬，又遗憾地道，“元刺史，并非朕不喜欢你和两位皇叔，只是豫州、益州都没扬州富庶……幽州更是偏僻荒凉……”
听到这个原因，元里面上的笑容一滞，随后缓缓收敛起来。
天子的声音也越来越低，颇有几分不安地道：“元刺史，朕是否说错话了？”
因为扬州富贵，所以天子选择了扬州。
这个理由放在天子身上实属可笑了一些。
理智上元里清楚，身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想要去更为富足的南方生活没有什么错，喜欢繁华也没什么错。但情感上，元里却觉得有些讽刺。
他对天子的失望已经降到了谷底。
元里又挂起了笑，眼里没什么笑意，“陛下并未说错什么话，扬州确实是个繁华之地。”
天子连连点头，欣喜，“元刺史也觉得朕没有选错吧？”
元里扯唇，颔首。
他现在已经无所谓天子去何处了，元里和天子又说了几句话后便告辞退下。
天子对他还有些不舍，“在洛阳这几日，元刺史可多来找朕说说话。”
元里应下，彻底走出了大殿。
大殿外，只剩下杨忠发、吕鹤等人还在等着他。
元里一步步朝他们走去，目光扫视了这洛阳皇宫一圈。
富丽堂皇。
当真富丽堂皇，气势恢宏。
昏黄余晖一洒，宛如闪闪发光的金子。
就是这样的金光，却硬生生养出了多少个蛀虫，滋养了多少人的野心。
元里眼中的夕阳跳跃着，燃烧着，最终沉于阴影。他走到杨忠发等人面前，淡淡道：“走吧。”
路上，吕鹤试探地问了问元里同天子说了什么，天子是否要迁于幽州了。元里都未作答，三言两语地敷衍了过去。
等出了宫门，就见不少在河内郡等待的诸侯已经赶了过来，见到元里和吕鹤后便热情地下马走过来，不断恭贺他们打了胜仗。
元里明知故问地道：“诸位怎么都赶来洛阳了？”
几个诸侯或多或少地露出了尴尬神色。过来分一杯羹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这群人便一口一句“为天子着想”、“怕你们攻打李立不够，专门带兵赶来援助”。
话说得能有多么大义就有多么大义，吕鹤讥讽地道：“这会儿说话这么好听，当初让你们筹集粮草时，你们可是大不愿意。”
“吕刺史这话说得不对，这不是我们的粮草也并不多吗？”有人大笑道，“但最终也给你们支援了粮草，这你可无话可说了吧。”
吕鹤冷哼一声，倒也说不出话了。
这些诸侯还想要面圣，但得知天子累了后，只好遗憾地放下了进宫面见天子的想法，三三两两地散去。
元里想要去看一看洛阳城，他还邀了吕鹤一起，“吕大人久居凉州，恐怕没来过洛阳。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同我四处走走看看？”
吕鹤心想也是，难得来了洛阳怎能不去看看？便欣然同他一起走了走。
路上，吕鹤还同元里骂着其他诸侯，“这些人实乃沽名钓誉之辈，嘴里说得好听，实则什么都没做。看着他们赶过来分功劳的样子我心里头就生气，这李立和严讳可是元大人你同大将军还有我给杀死的，出力的都是幽州兵和凉州兵，关他们何事啊？！”
元里叹了口气，劝道：“他们毕竟为我们筹集了粮草。”
“呵，”吕鹤冷笑两声，不屑地道，“元大人，你当真以为这些粮草真是这些人辛辛苦苦给我们筹集的？”
元里皱起眉，“什么意思？”
“元大人，你有所不知，”吕鹤摇摇头，“那群人比你们早来了有半个月，先前在济阴郡时，他们不敢打李立，便一起吃吃喝喝玩乐。但他们带来的粮草可经不起这样的造作，所以平日里吃喝玩乐的粮草，都是强行征收周围郡县百姓的粮食。”
元里猛地停住脚步，瞳孔一扩，不敢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吕鹤冷笑着道：“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们舍不得把自己的粮草给我们，我们打仗时候用的粮草一定是他们在河内郡强行征抢来的粮草。”
元里只觉得呼吸粗重了起来。夕阳缓缓沉下，房屋投下阴影，罩起了元里整个人。
冷意从头到脚袭来，元里声音低得吓人，“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你之前为何不同我说？”
吕鹤满不在乎地道：“这种小事何必多说？咱们有粮草可吃就行了，管他们是从何处征集来的粮食。元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元里缓缓攥起拳头，没有说话。
郑荣忍不住皱眉，“那被夺走粮食的百姓岂不是要活活饿死了？”
“饿死便饿死吧，”吕鹤冷漠地道，“如今的世道，饿死的人还少吗？”
郑荣无话可反驳，因为他知道吕鹤说的是对的。
在幽州安稳的环境中待的久了，他都忘了幽州之外有多么乱了。
太平盛世都有饿死的人，何况乱世之中呢？
杨忠发走到元里身侧，担忧地道：“元大人？”
元里还是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自嘲着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一步。
这些诸侯喊着为天下而起兵，却只是龟缩一角抢夺百姓活下去的粮食来吃喝玩乐。
说他们是义军，可却像是白米众这般的起义军。
不顾百姓生死，只顾自己醉生梦死。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受人追捧的诸侯。
而他元里，要给这样的人当臣子吗？
元里有些讥讽地想。
他凭什么要给这些人当臣子？
“一代名臣”，他到底要成为谁的臣子。
洛阳城中听不到什么人声。
满打满算，元里才离开洛阳不过四年而已。十八岁那年离开，二十二岁这年回来。可洛阳城中却变了一个大样。
繁华的洛阳城变成了一座废城。
残垣断壁，大路满是废墟和腐烂的尸体，空无一个活人。
战火让这座古老的城池变得半死不活，入眼之中随处都有损坏焚烧的痕迹，腥臭弥漫，还有许多角落里正冒着火烧浓烟。
短短四年而已，洛阳城凄惨的模样让众人震惊不已，甚至不敢置信。
“这可是洛阳，是帝都，”郑荣看着入目的惨状，喃喃，“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破败，残缺，如枯朽腐木。
难以想象这是北周绵延三百年的国都。
吕鹤也是又惊又怒，“我北周京师怎变成这般模样！”
元里却很冷静，甚至有些不太正常的冷静。他一寸寸地从左看到右，将这些惨状全部纳入眼里。
越看，他的神情越是冰冷，眼神更是晦暗。
心中的躁动却是越来越难以压抑。
他们在断瓦残垣中一点点走过，往日里高大的城墙变得荒凉败落，人来人往的街道渺无人迹。路边的民房中漆黑，没有人声，门也是大开。
洛阳原本有百万民众，如今要么逃了，要么死了，还有的则被李立征兵进了军队……匆匆一看，所剩之人竟然只有寥寥几万。
百万人只变成了几万人，这是个多么可怕又残酷的对比。
元里的鼻尖有各种各样烧焦、腥臭的刺鼻味道萦绕，污水、尸体、残肢……一样一样都在重重敲打着他的心。
邬恺也曾在洛阳居住过一段时间，他的眼睛都红了。
走着走着，就听到一处嘈杂声音。元里回过神，率先快步走了过去，拐过弯一看，就见到两个士卒正在强行拖拽一个妇人，嘴里正说着污言秽语。
妇人哭嚎着，面上摸着黑灰，但仍然能看出清秀的面容。
她的丈夫死在了房门边，只留下幼小的孩童紧紧抓着门框望着母亲张着嘴流泪，“娘……”
犹如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元里只觉得一股怒火从所未有的剧烈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炙热的疼，他定定地看着那两个士卒，眼里的火破开凝重，一字一顿地道：“邬恺，去杀了那两个士兵。”
邬恺立刻应了一声，挥着大刀就要走过去。吕鹤急忙拦住，匪夷所思地看向元里，“元大人，你看不出这是谁的军队吗？”
“我看的出来，”元里神色冷酷，“这个洛阳城里除了陈王的军队还能有谁的军队？”
“既然知道，你还何必这么做，”吕鹤当真是不解，甚至觉得有些荒唐，“你不至于因为这种小事和陈王起冲突。”
元里短促地笑了一下，“小事？”
吕鹤恍然大悟地劝道：“也是，你以前也没带过兵，不知道军队的规矩。经过数月行军的士卒们一定要有能让他们发泄的时候，不只要有金银财宝，也要有女人，这些都是能让他们安分的战利品。只有他们发泄完了，才能安稳。”
说着，吕鹤低声道：“不然，是会发生兵变的。”
一股黑压压的气压在元里的心头，元里呼出一口炙热的气，他张张嘴，有些嘲弄地道：“你与陈王的军队都会如此？”
吕鹤理所当然地道：“天底下谁的军队不如此？”
元里直接笑了出声。
元里可以用严厉的军法和丰厚的待遇与军饷拘束士兵们的行为，让他们不抢掠百姓，不践踏农田，但显然，别人不会跟他一样费这么多的心思和财力去管束军队。
他们不在乎士兵想做什么，会做什么。兵灾便是由这些人带起，他们的士兵打仗就只是为了劫掠，为了战利品。
说什么为国为民，为了天下大义，为了百姓生死，最终却比蝗虫还要贪婪，而百姓，也都是被他们害死。
天子并不在乎百姓，只想要去富庶之地生活。
百官并不在乎百姓，他们只在乎士人的名节和手中的权力。
而这些诸侯呢？名士呢？闻名天下的人呢？
他们的仁义虚伪得浮于表面，他们是野心家，政治家，却没有一个是慈善家。
慈善家无法在乱世活下来。
百姓只是他们口中的筏子，他们口中时时刻刻挂着百姓，挂着天下，但所做的事情却是踩着百姓的骸骨，用贪婪的欲望去揽尽天底下一切可收为己有的东西。
统治者不会共情百姓。
没有人愿意低下头，弯下腰，真真正正地去看地上爬行的蚂蚁，去看看乱世中的百姓有多么艰苦。
士人如此，豪强门阀如此，天子如此。
察举制垄断了普通百姓当官的机会，垄断了学术，百姓生出来永远都是百姓，蝼蚁的子子孙孙也永远都是蝼蚁，没有翻身的机会。
谁能给他们翻身的机会？
没有人愿意给。
这个时代的人，没有人愿意去打破这种垄断。没有士人愿意将资源从上往下的倾泻。
元里心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
他忽然收起了笑，冷冷地看着那些欺辱妇人的士卒，“邬恺，杀了他们。”
邬恺推开吕鹤，拔着大刀上前。正拽着妇人的两个士卒被寒光刺了下眼，他们惊恐地看了过来，“你是谁？你要做什么！我们是陈王的军队！”
邬恺不发一言，直接砍断了两个人的脑袋。
脑袋在地上滚了滚，鲜血喷出，妇人惊惧的喊声划破天际。
孩童也被吓得哇哇大哭，腿软的妇人挨着墙爬过去抱着孩子，战战兢兢满是惊恐地看着邬恺。
元里走过去，那妇人又惶恐地转过来看着他。
元里下意识笑了笑，伸手想要摸摸那孩子的头发。
但妇人却护住了孩子，将孩子的脑袋紧紧压在怀里，惊惧地看着元里，万分排斥元里靠近的手。
她看元里的眼神，和看刚刚那两个试图对她施暴的士卒一般无二。
害怕，畏惧，崩溃。
不想让元里靠近一分。
元里停住了手。
地上的血迹缓缓蜿蜒至他的鞋边。
他缩回了手，慢慢地直起身。
天边残余的霞光彻底消失不见。
阴云笼罩整个洛阳城，灰暗覆盖在众人头上。
元里抬起头看着天。
眼中的火光跳跃着，被风吹得剧烈摇晃，最终熊熊燃烧了起来。
内心深处许久许久之前出现过的想法再一次浮现。
这一次是从未有过清晰。
天子做不到，其他的诸侯也做不到。
楚明丰无法做到。
陈王也做不到。
但我能做到。
我从县令之子成了两州刺史，我让幽州成了乱世中的乐土。
只有我能做到。
如果我可以……
如果我可以拥有更多的权力。
如果我能统领起义军。
如果我能拥有话语权。
如果、如果我能……
——如果我能成为皇帝。
……我能成为皇帝？
我能成为皇帝。
【一代名臣系统已激活。】
【现已更新系统，更新进度1%，5%，80%……更新完成。】
【一代名臣系统已更新为皇帝养成系统。】
【皇帝养成系统已激活。】
【奖励：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第128章
机械音快而急地在元里耳边响起。
元里闭着眼，没有动。
鼻息炙热，心脏剧烈跳动的响动如在耳边，一声又一声，震动得如同擂鼓。血肉深处的沸腾化成了一把利剑，正汹涌地刺破障碍，破壳而出。
很快，便有阴雨从天而落。
一滴、两滴……冰冷的雨点落在了元里的脸上。
“主公……”郑荣只觉得一眨眼的时间，元里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顷刻间变得有些陌生起来，甚至让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但再眨眼一看，却又什么都看不出了。
元里缓缓睁开了眼。
眼中星火烁烁，似是可以燎原。阴雨落得越来越多，元里的心绪渐渐平复，他伸手接了一滴雨，喃喃道：“下雨了。”
杨忠发仰头看了看天色，“瞧这天气，估计要下一整夜。”
元里静静地在站了一会儿，再次看向了那对妻儿，他不再试图靠近，只是道：“将她们安置在楚王府周围。来人。”
两个亲兵走了出来，“属下在。”
元里扬扬下巴，嘴角扯起露出一个笑，眼中却无笑意，“去把那两个士卒的头颅送给陈王殿下，再为我转告陈王一句话，让他管管他手底下的士卒，这里是皇都，是天子脚下，在太庙眼皮底下做这种烧杀抢掠的事情，陈王是不将太祖、先帝之灵放在眼里吗？”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在场之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吕鹤甚至觉得背后发凉，甚至觉得北周已经死去的那几个皇帝当真就在看着他们一样。他搓了搓手臂，复杂无比地看着元里，万万没有想到元里竟然这么敢，连这种诛心的话都能说得出来。
这不是得罪人的话吗？
难道他不怕得罪陈王？
元里又看了看周边的废墟与百姓尸体，淡淡地道：“再告诉陈王，要是他管不了自己手底下的士卒，我元乐君不计较替他管一管。”
杨忠发心里大呼一声爽快！只觉得元里这脾气实在是太对他的胃口了！
邬恺毫不迟疑，立刻应了一声，当即就将地上的两个头颅捡了起来。
吕鹤目瞪口呆，不由咂舌，元里可真是一点也不怕陈王啊！
不过转念一想，元里确实没必要害怕陈王。
陈王拥兵自重，带了八万大军前来洛阳。但楚贺潮和元里同样带了八万幽州兵来京。
与幽州兵一起战斗过的吕鹤深知幽州兵的实力有多么强悍，尤其是那一箭射杀严讳的三弓床弩更是馋得他心痒痒。
有如此强硬的兵力下，元里为何要怕陈王？
不仅不怕，已经解决了窃国贼的他们，完全有底气和陈王交锋对峙。或许连陈王，都不得不在此刻暂避他们的锋芒。
*
两刻钟后，陈王收到了元里令人派来的两个头颅，也听到了元里代为转告的话。
他脸色变了变，摸着胡子看着这两个头颅默不作声。
“父亲，”陈王的长子陈玺询问，“您可是生气了？”
陈王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感叹地道：“生气倒是谈不上。只是元乐君这小子倒是很有胆量，令我刮目相看。”
“但到底还是太过年轻些了，”陈玺看向那两个惨死的士卒头颅，皱了皱眉，“就这么得罪了您，他着实太过冲动。”
陈王面露失望，“愚子。”
陈玺一愣，“父亲？”
“他哪里是冲动？他分明是在威慑我。短短两句话就能让我陷入不仁不义的局面，他句句在维护北周皇室脸面，也是在句句指责我践踏北周皇室尊严，叱骂我狂妄自大。”
陈王说着，颇有些欣赏地道：“聪明，真是聪明。我以前只听说过他仁善的名声，还以为是跟兖州车康伯一般沽名钓誉的人物，但如今一见，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你们年轻一辈之中，面对我时不仅不生怯，还敢杀了我的士兵亲自送到我的面前威慑我的人只有元乐君这一个。他已经称得上是英豪，是可以和我等相提并论的人了。而你们，还远远不及他。”
陈玺听了也并不生气，只略显好奇地道：“那元乐君为何要这样做？这不是同您交恶吗？”
陈王哂笑道：“你以为你父亲那么厉害，厉害到连北方的诸侯都要避让我的锋芒吗？”
陈玺一时语塞。
陈王挥挥手，让人将这两个头颅拿下去，又悠悠地跟儿子道：“天子只有一个。按道理来说，是元乐君同楚辞野杀了李立，自然应该是他们把天子迎回幽州。但天子已然被我哄得准备跟我去扬州了，元乐君怕是已经知道了此事，所以才来针对我。”
“更何况……”陈王顿了顿，眼中精光闪过，“天下如今只有两个异姓王，元乐君与楚辞野北方独大，我们早晚会对上。既然注定是要彼此为敌，元乐君为何要讨好我？他如今做得很好，你记住，温和仁慈并不能让敌人放过你，但震慑却能让敌人对你升起忌惮。”
陈玺思虑片刻，若有所思地点头：“那父亲当真要接受他的威胁吗？”
“要不然呢？”陈王摇摇头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踱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沉沉阴云，“元乐君这话太过诛心，让我无法反驳。而幽州兵竟然能在短短数日之内就杀了严讳，破了虎牢关，他们实力之强可见一斑。这里是北方，打的是陆战，我扬州水师的威力发挥不出其中一二。所以万万不能在此与元乐君撕破脸，要是当真撕破脸，败的怕会是我们……”
窗外阴风阵阵，冷雨被席卷进了窗内，扑在了陈王的面孔上。
陈王面上的和气已经消失不见，他双眼眯起，“此番是我落人口实……派人去问责军正*吧，再让千夫长管好各自手下的士卒，不要再让他们犯错了。再令人给元乐君送去些金银珠宝、绢布丝绸赔罪，就说我多谢他为我斩杀了两名军中蛀虫，若不是他巧合发现，我竟不知军中士卒竟然在洛阳犯下了如此大错。待他日天晴，我会亲自去太庙赔罪，请太祖与先帝宽恕。”
“父亲！”陈玺诧异道，“您这是否太过卑躬屈膝了？”
陈王哈哈大笑，“我这可是引咎责躬，知过必改。怎么能叫卑躬屈膝？这分明是善莫大焉。再说，这一时的后退又能代表什么？只要能将天子带回扬州……”
他没说后面的话，但陈玺已经心中清楚了。
只要能将天子带回扬州，他们就算是大获全胜了。
*
洛阳也有一座楚王府，元里等人便住在了楚王府之中。
楚王府在楚王夫妇死后便被贴了封条，元里派人将楚王府内外打扫了一遍，等他们回来时，府内已清理干净。
今日已晚，又下着阴雨，元里便没去祭拜楚王夫妇与楚明丰，而是去府内的祠堂拜了拜。
祠堂内无人，只有十几个牌位立在桌上，最新一个牌位上写的正是“楚明丰”三个字。
可怜楚王夫妇死得太过突然，连牌位都无人给安置。
元里叹了口气，令仆人上了温水和抹布，亲自擦拭桌面和牌位上的灰尘。
周围静悄悄的，烛火摇曳着，散发着昏黄的光。在这样静谧的环境中，元里也能放松心神，去考虑刚刚升级了的系统了。
他还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系统的升级是由他的意志力所决定的，早知如此，他何必在“一代名臣”四个字上纠结那么久。
元里此刻的心情很微妙。
仿佛新生一般，勃勃的生机从身体内迸发，先前因为见到百姓的苦难而产生的怒火全部转变为了坚定，原本模模糊糊好似盖住元里的薄雾，此刻也全部消失。
他想达成的目标清楚地浮现在脑海里。
成为天子，拥有做主的权力。
给百姓一条翻身的道路。
此时此刻，元里坚信，没有任何困难可以阻挡他的脚步，除非是死亡。
灵魂仿佛还在激动着，在热血沸腾着，元里呼出一口热气，去想系统给予的奖励。
上一次系统升级为“一代名臣”系统时，奖励是天气预报。这次升级为“皇帝养成”系统，奖励的却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这当然不是系统能给他的奖励。
元里对此微微一笑。
说是对他的奖励，不如说是系统对天下人的奖励，也是对元里的肯定。
肯定他一定会给天下带来海晏河清的结局。
“系统，”元里道，“这奖励是不是有些太过敷衍我了？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些比较实在的东西？”
元里只是开玩笑而已，但没想到系统当真有了响动。
【皇帝养成系统已激活。】
【奖励：一分钟AR特效。】
元里一惊，又是一喜，等看清奖励的是什么东西后，便疑惑道：“AR特效？”
是他想象之中的那种AR特效吗？
这奖励有些意思啊……
元里再次试探道：“这AR特效是什么样的AR特效？怎么使用？”
系统一声不吭。
元里不放弃，“能换个实用点的奖励吗？比如红薯玉米之类的作物成不成？”
系统还是没有回话。
元里嘴角抽抽，知道这奖励是不能换了。他认真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AR特效目前也没有可用的地方，也就暂时放下了。
晚膳时，陈王送来赔罪的厚礼到了，送礼的人恭恭敬敬地转达了陈王的话。元里挑挑眉，淡定地让人将礼品收了起来，却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让人离开了。
郑荣见到这一幕，着实有些忧心，“主公，我们今日如此不给陈王留情面，他是否会恼恨于心，从而加害于我们？”
元里还没回话，杨忠发就哈哈大笑了起来，“你这担心实在多余，就陈王那人，你觉得他以后能老实？元大人先前就说过咱们会和南方有一场水战，既然早晚要打，这会儿怕什么？不如趁此吓唬吓唬他，告诉他们咱们可不是随意可以揉捏的人。呵，陈王想不费一兵一卒地就把天子带回扬州，也不问问我们同不同意！”
杨忠发粗中有细，他能想到这点元里一点也不奇怪。元里笑着道：“杨大人说的正是。”
见他们都不将此事放在心中，郑荣也不再担心了，还在心中暗暗后悔，埋怨自己太过胆小，不知是否会令主公失望。
元里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失笑着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郑荣的碗碟中，“莫要多想。你善民事，周公旦善军事，你对此不擅长，看不透彻也情有可原，以后慢慢学习便是。”
郑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主公说得是，比起文宁兄，我还差太远了。”
元里笑了笑，正要再说话，笑容突然就凝滞了。
周公旦……吴善世……
杨忠发敏锐地问道：“元大人，怎么了？”
“吴善世。”
元里面色忽地沉下，紧紧攥着筷子，力道大得指尖发白，“吴善世要去杀李立，辞野或许会遇上他！”
杨忠发一愣，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他倏地起身，“我这就去带兵支援将军！”
元里呼吸急促，一想到楚贺潮会遇到危险便心头揪起，他手指微微发抖，强行安慰自己，不可能，楚贺潮那么强，五千轻骑也不是小势力，他们不会出事的。
但慌张还是密密麻麻升起，元里放下筷子也跟着起身，哑声道：“你带兵两万，快往长安而去！李立带着私兵逃离，还带走了诸多金银珠宝，一定逃得不快，你尽快去支援他。”
“支援谁？”
正当他们着急的时候，膳厅大门外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元里猛地回头看去，就见风尘仆仆的楚贺潮拎着个头颅，浑身湿透地大步朝屋内走了进来。

第129章
楚贺潮衣摆滴着水，一步一个湿脚印。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亲兵，手里头拎着的人头被头发糊了整张脸，甩了一地水迹。
元里睁大了眼睛，愣愣看着他。担忧还没消散，惊喜便猛地窜上了心头。
杨忠发大喜：“将军！”
楚贺潮面上还有污泥，头发凌乱，一看他们在吃饭，便停在了饭桌前两步处，对着他们笑了笑，“回来了。”
他模样疲惫憔悴，但双眼却跟虎狼一般锐利清醒，胡子拉碴，冒雨前来的模样虽然狼狈，但高大的身影往那儿一站就宛如定海神针，让人心里一下子安稳起来。
元里上上下下地看了他一遍，见人全须全尾，顿时松了口气，“回来就好。”
他匆匆瞥了一眼楚贺潮手里的头颅。
这应该就是李立的头颅了吧。
以往要是完成了任务，系统会立即告知元里，就像是邬恺剿匪成功那次一般。可这次楚贺潮明明已经杀了李立，系统还是没有出声。看样子在系统的判定之中，楚贺潮杀了李立并不能算是元里完成任务。
元里想过这个结果，虽然有些失望，但人没事就好。
“嗯。”
楚贺潮应了一声，目光在元里转了两眼。
数日不见，人瘦了，脸色也有些疲惫，看着有些倦怠。
他移开视线看向了杨忠发，“你们是要来支援我？”
“对，元大人怕将军你会遇到吴善世的军队，”杨忠发庆幸地道，“还好您没事，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楚贺潮安静地听着，把手里的人头给了亲兵，走到桌前坐下，腰背笔直，冷静地道：“我确实遇到了吴善世的军队。”
元里、杨忠发等人闻言，均震惊不已地看向他。
楚贺潮扯唇，“不过我没和他们交锋。吴善世也是为了追杀李立而来，但他带的步兵太多，没有我的骑兵快。等我抓住李立回程时才遇见吴善世，我的哨骑提前发现他们的军队。兵力悬殊过大，我便抛下了李立那些无用的辎重，只带着李立和他的金银珠宝率领骑兵绕过了吴善世的军队。”
“等等，”元里眼睛一亮，“你带了李立回来？那你拎着的头颅是谁？”
楚贺潮回头看了亲兵一眼。
亲兵将头颅拎起来，将头发抹开，露出了一张青白惊愕的脸来。
元里没见过这个人，他皱眉道：“这人是谁？”
“吴善世身边一个叫王云的谋士，”楚贺潮双手撑在腿上，说话很慢，“我虽带着骑兵和吴善世的军队错开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便派了哨骑秘密跟在吴善世军队后方，看看他们会不会追击上来，谁知道就看到了吴善世怒杀了自己谋士的事。”
楚贺潮勾唇道：“应当是吴善世看到了我令人抛弃的李立的车队辎重和他死去的私兵，知道李立已被人抢先一步截杀了，所以才怒发冲冠，愤而杀了同他提议可以假意同李立合谋的谋士……我的哨骑看到这一幕，等吴善世一离开，就将这颗人头拿来了给我。这头颅不知道有没有用，便带回来给你看看。”
“这吴善世……”元里忍不住摇头道，“他比我想象之中还要意气用事……”
至于王云的头颅，元里若有所思，或许真有可利用的空间。
但忽然，元里鼻尖抽了抽，神色一变，“你受伤了？”
楚贺潮面不改色地道：“没有。”
元里又嗅了嗅，怀疑，“可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应当是那颗头颅的血，或许是我杀过的人溅在我身上的血迹，”楚贺潮撑着桌子起身，“我去换身衣服，你就闻不到了。”
元里一想楚贺潮连被床板剌了手臂一下都会跟他喊疼，便没有多想：“好，你快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不用急着沐浴，等吃完饭再沐浴。”
楚贺潮应了一声，喊了杨忠发在门外问了几句话。
他问的无非就是洛阳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元里可有遭受到危险，又有没有好好吃饭，每日里做了什么，有没有精神。
在楚贺潮离开之前，杨忠发便临危受命，接下了替他看着元里的重任。杨忠发这些日子以来记得清清楚楚，一件件事跟楚贺潮说了。
楚贺潮耐心地听着，余光瞥向膳厅内的元里，青年身上覆着一层烛光，他怎么看怎么觉得人瘦了，“看着瘦了。”
杨忠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觉得自己和婆娘刚成亲的时候也没紧张成这样。他又怕会遭楚贺潮责骂，便硬憋着说好听的话，“元大人是太忙了，也是太担心将军了，这才没怎么吃好饭……”
楚贺潮站了一会儿，道：“行，你回去吧。”
过了大约一刻钟，楚贺潮才换了身衣服回来。
元里已经令人把饭菜又热了一份，见他过来，随口问道：“换个衣服怎么这么慢？”
楚贺潮泰然自若，“我去派人将李立关押起来了。”
元里了然，“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楚贺潮嘴角缓缓压平，眼眸深沉，“我要在父母坟前亲手杀了他。”
“好，”元里欣慰道，“这样也能好好祭拜王爷与夫人的亡魂了。”
楚贺潮伸手将他耳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嗯。”
郑荣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转头跟邬恺感叹道：“主公同将军之间的情谊真是深厚。”
邬恺：“……”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为了庆贺楚贺潮回来，元里让厨房多做了几个好菜。楚贺潮却只捡了近处几个菜吃了，远处的碰都没碰。元里心生奇怪，“你平时不是很喜欢大鱼大肉的吗？怎么今日竟捡素食吃。”
“换换胃口，”楚贺潮随口道，“这素食也不错。”
元里听了皱眉，轻轻放下了碗筷，直直盯着楚贺潮看。那眼神跟座大山一般压在楚贺潮的肩头。楚贺潮的视线快速地移开一瞬，又转回来，耐心地道：“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事骗我，”元里定定地道，“楚贺潮，你不对劲。”
楚贺潮的心神都绷了起来，他含糊地道：“没有。”
元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青年的神情并不咄咄逼人，眼神也是那么平和。但楚贺潮却从心里生出一点怕，他揉揉眉心，在心里骂着自己怂蛋，怎么能怕媳妇？但嘴里却低声哄着，“吃完饭回房说好不好？你这些天都瘦了一圈，好好吃点东西补补。”
元里抿着唇，淡色的唇拉直，就是不说话。
楚贺潮又道：“我就是连续奔波了数日有些撑不住，回头睡一觉就好。”
元里这次直接站起了身，“楚贺潮，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你要跟我说实话，我不喜欢你说谎话敷衍我。你们继续吃吧，我不想吃了。”
他转身就想走，楚贺潮立刻拉住他，但动作太大，腰腹上的伤口裂开，他脸色一变，血腥味弥漫了出来。
元里当即回头看他，神色变得难看，“你果然受伤了。”
楚贺潮攥住他的手不放，“小伤，过几日就能好。”
元里脸色阴晴不定，根本不信他说的话，转头就同林田厉声道：“快去请疾医。”
又让仆人准备热水和包扎伤口的细布，急急忙忙找了个房间让楚贺潮躺上床去，“你躺着别动，快让我看看伤口。”
楚贺潮听话地躺了上去，眼睛不离元里的脸，“你别生气。”
元里紧紧抿着唇，不理他。他快速解开了楚贺潮的衣袍一看，腰腹处裹着的细布已然浸透了一圈鲜血，楚贺潮的胸膛上疼出了滴滴冷汗。
就这个模样，还想装作若无其事？
元里快要气笑了。他心里烧着怒气，冷着脸小心地拆开了细布，问道：“你受的是什么伤？”
都被发现了，再瞒也没什么意思，楚贺潮老老实实地道：“刀伤。”
他说完，细布也没了，巴掌大的刀伤狰狞地横在楚贺潮的腰腹上，正随着楚贺潮的呼吸起伏往外一点点渗着血。
这刀伤吓人，元里的脸色都黑了起来，他深呼吸一口气，专业地检查了一番，下手的人必然是抱着捅死楚贺潮的力度去的，还好楚贺潮及时躲了过去，刺的才没有那么深。
但即便是这样，也能看出当时的情况有多么危机。
楚贺潮抬手摸上了元里的侧脸，嘴唇发青，还笑着，哑声安抚，“我命硬着呢，没事。”
“别说话，”元里立刻道，“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他不开心，很不开心。
不仅是因为男人受伤而不开心，还是因为他竟然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还冒雨赶来，还打算隐瞒他装作无事发生而不开心。
元里憋了一肚子的气，气得自己跟着难受。
他不看楚贺潮一眼，冷冷地看向了楚贺潮的亲兵，“你来说，你家将军的刀伤是如何受的？”
亲兵为难地看向了楚贺潮。
楚贺潮微微点了点头，亲兵这才开口将前言后果说了出来，“为了能够及时追击到李立，将军与我们都去掉了盔甲，千里奔袭追上了人。但在活抓李立时，将军却被李立用藏起来的匕首刺了一刀。”
元里听了，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嘴角压得更深，沉默清理着刀伤周围的血迹。
等疾医赶到时，他已经给楚贺潮包扎完了。
其实疾医赶不赶来都不重要了，元里是个好学的人，在系统将医书作为奖励发布之后，元里就一直在学习那本医书上的内容，毕竟救命知识只有自己学了才最安心。
他如今已有小成，不输给任何一个由他专门培养起来的疾医。只是看到楚贺潮受伤后还是下意识地让人叫了疾医，不过是因为慌不择路，不太放心自己。
疾医看完之后便颔首道：“大人伤口包扎得极好，将军已熬过了最为凶险的那几日，日后只要慢慢休养便好。”
元里道：“他还带着刀伤淋雨了。”
疾医大吃一惊，痛心疾首地看向楚贺潮，“将军，你这……”
但再怎么不满，他也不敢直说，只能摇头叹气，又让人熬了治疗热病的药，让楚贺潮先行服下。
等一切收拾好的时候，已是夜深。
外头的雨声淅淅沥沥，凉风从门缝中窜入。
元里给楚贺潮盖好被子，便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吩咐楚贺潮身边的亲兵好好看着他。
楚贺潮听出了不对，“你要去哪？”
“回我的房间，”元里道，“我知道你这会受了伤，身上难受，想让我陪着你。但我现在很生气，今晚不想看到你，也不想和你说话。有什么事等今晚过去再说吧，我要冷静冷静消消气。”
说着，元里转身就离开了。
楚贺潮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关上了房门。男人粗粗呼吸了几声，额角的青筋绷起，忽地重重锤了下床铺，眼底发狠，骂了一句脏话。
亲兵们吓了一跳。
本以为将军是在同元大人生气，但一看将军的表情，好似气的是自己。
亲兵们面面相觑。
茫然，将军这是怎么了？

第130章
楚贺潮发完脾气，硬是冷静了下来，他指了一个亲兵，“去把刺史大人请过来，语气求着点，就说你们将军伤口开始疼了。”
亲兵依言过去，没到一会儿就回来了，“将军，刺史大人说您疼起来就受着。”
楚贺潮没说话，胸膛剧烈起伏，气得眼底泛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撑着床板起身，想就这么过去找元里卖卖惨，用一用苦肉计。一坐起来，腹部就传来了剧痛。
楚贺潮表情微微一变，亲兵大惊失色，急忙道：“将军，您这样做刺史大人只会更生气！”
楚贺潮被惊醒，想起了元里面无表情的面容，他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只怕这么一去，元里真的会更加生气。
最终，楚贺潮僵了一会儿，还是躺了下去，一动不动。
以往不是没有一个人睡过，但这次一个人躺在只有亲兵看护的房间之中，楚贺潮却有些孤寂和难耐。
心里憋着一股气，怎么都不得劲。明明床铺干净柔软，身体也疲惫不堪，楚贺潮却心神难安，睡也睡不着，盼着这一夜赶紧过去，又觉得这一夜怎么能这么长。
另一边，元里回到了房间之后，也还在生着气。
他算是看透楚贺潮了，没受伤的时候脸皮厚得犹如城墙，喊着就让他心疼。但等真正受了伤的时候又不吭声了，还想着隐瞒起来不被他发现。
元里打定主意在楚贺潮伤势没好之前不会原谅他了，让楚贺潮以后再也不敢这么做。但听到楚贺潮派亲兵前来说伤口疼后，元里的回话虽然冷酷，但到底还是不忍心。
他抿了抿唇，起身去找了住在偏院的疾医。
系统给的医书是当前时代能够做到的最好，上面也给了手术缝合的方法。
事实上，在古代的历史之中，手术缝合很早就有了精细的记载。
但想要安全地进行外科手术，需要的工具十分严格。缝线可以采用传统的丝线，然而镊子、剪刀、柳叶刀等等都需要专门打造，并且要准备好麻沸散和完整的消毒环境。
两年之间，元里也令人打造出了一部分的手术工具。但因为这种工具太过精细，要求严格，所以数量十分稀少，疾医们轮流使用之后，每个人学习的机会也并不多。
并不是每个疾医都敢在人身上动刀子，在医学上的天赋也各有方向。元里挑选出来了一部分适合此法的疾医深入学习了缝合手术，让他们在猪肉上练习手法，等熟练之后再试着在动物身上练了手，效果均是很佳。
这一次出来打仗，为防意外，元里也带来了缝合技术最好的五位疾医。
但因为战事顺利，再加上材料的缺稀，所以直到现在，疾医们也没有真正地在病人身上缝合过。
元里知道楚贺潮为什么想要隐瞒伤势，除了不想让他担心之外，也是不想在其他诸侯，尤其是陈王、吴善世面前暴露自己受伤的事实。
一旦得知楚贺潮受伤，幽州带来的威慑力会大幅度降低，在诸侯如此多的此刻，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敢预测。
在恢复时间不多的前提下，元里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手术缝合最为有效安全。
天蒙蒙亮之时，楚贺潮还没睡着，就听到外头有声音响起。
不久后，亲兵们便把他连床带人抬起往外搬去。
楚贺潮皱眉问道：“去哪？”
亲兵们道：“刺史大人吩咐给您换个房间。”
楚贺潮双眼一亮，耐心等着亲兵搬过去。双目四处巡视，等见到元里的身影后，他顿时精神了起来，面色憔悴又惊喜，“乐君，是不是不生气了？”
元里板着脸道：“别说话，一会儿有疾医要给你缝合伤口。”
“缝合伤口？”楚贺潮奇怪，“什么是缝合伤口？”
说完这句话，他才发现这间房间有些奇怪。
房内没有多余的桌椅家具，只有一张盖着白布的床。屋内四处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酒味，但却比寻常的酒更要刺鼻。
亲兵没有进房间，疾医们小心地将楚贺潮搬到了房内的床上，这些疾医也穿着极为奇怪的衣服，带着布做的帽子，头发丝都没露出一根。
楚贺潮全身紧绷，本能地在陌生的环境之中感到分外不适。
元里和其他疾医一个模样，但看到男人不动声色紧张的模样，元里便站在了楚贺潮的床头，闷声解释着，“你的伤口不轻，怕再次崩开，还是缝合起来比较好。别担心，他们都有经验，很快便会结束，等你服下麻沸散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楚贺潮知道麻沸散是什么，军中伤兵用了麻沸散之后睡得如同死猪一般，怎么叫都叫不醒。闻言，他皱起了眉，“我不用这玩意行不行？”
他担心用了这东西后，若是在他睡觉时出现危险怎么办？
“不用会很疼，”元里瞥了他一眼，“而且疾医会害怕，生怕你动上一下，还是用了吧。你是大将军，若是你手术缝合后恢复得很好，就能以身作则，底下人也能知道手术缝合的好处了。”
他一说话，楚贺潮立刻好好好，“你说用就用。”
元里垂着眼看他，又收回视线，一声不吭。
楚贺潮服下麻沸散之后，很快便有些困乏起来。他试探地伸手去牵元里的手，低低叫道：“乐君。”
元里这次总算是没有挥开他，反手握住了他的手，道：“睡吧。”
楚贺潮嘴角勾起，沉睡了过去。
元里用蒸馏酒和花椒盐水尽一切可能地给整个房间和工具消了毒，疾医们也清理了双手许多遍，保持最大程度的干净。但元里还是紧张，生怕楚贺潮的伤势会被感染到发炎。
手术缝合说简单其实也简单，但缝合的方法却有很多，术前准备尤为重要，一定要清理干净伤口的周围，要防止有血凝结留在伤口内部，否则会引起化脓、发炎的症状。
疾医们也很紧张，但相比起紧张，他们却更加跃跃欲试。
在学习缝合的这两年，他们进行了无数次的实验，此时终于有了可以实践的机会，他们有条不紊地做完了所有准备，检查完了楚贺潮的伤口后，疾医们清洗去除伤口周围状态不太好的皮肉，随即便开始了缝合。
就这么巴掌大一块的伤口，缝合完成之后只用了两刻钟。疾医们松了一口气，告诉元里，“大人，好了。”
元里连忙上前看了看伤口模样。伤口缝得细密平整，堪称一句漂亮！他也松了口气，等疾医将伤口用细布和草药包扎上之后，便令人将这些疾医送走了。
楚贺潮这一睡，足足睡到第二天下午，等他睁开眼之后，第一反应便是在房内看了一圈，“人呢？”
亲兵道：“刺史大人休息去了。”
楚贺潮点点头，用完饭之后便耐心等着元里过来。
但直到晚上，他还是没有见到元里。他又遣人过去问了问，元里才磨磨蹭蹭地来了。
虽来了，但俊秀的面上连个笑意也无，人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床侧几步外，竟连靠近都不愿意靠近。
楚贺潮就知道他还是在生气。
楚贺潮心里有点慌，低声下气地哄着：“乐君，别生气了。”
元里抿着唇，就是不看他。
楚贺潮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去把人拽过来，刚动一下，腰腹便传来了剧痛。他借着这股痛躺了回去，表情痛苦，“乐君，我伤口疼。”
元里在心里叹了几口气，终究走上前给他看了看。
伤口蒙着纱布，自然看不出什么，元里嘴角拉直，冷冷问道：“伤口肿胀发热吗？”
楚贺潮说没有，“但心里肿胀发热，难受。”
元里不想搭理他，把被子盖回去就想退开。
楚贺潮抓住了他的手，拉到唇前亲了一口。胡茬刺在元里的手背上，疼惜和迷恋一清二楚地从痛感和痒意之中传来，男人哑声道：“媳妇，你别不理我。”
元里抽抽手，没抽出来。他又不敢加大力气，就这么和楚贺潮僵持着。
楚贺潮一点点看过他，元里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都被他纳入眼底，无论是睫毛的颤动还是唇角的轻抿，只是这么看着，楚贺潮便觉得心满意足。
“我知道错了，”楚贺潮苦笑，又亲了口元里的手背，“以后再也不敢瞒着你了。”
怕元里不信，他又道：“我跟你发誓，以后要是再瞒着你，就让我死无……”
“别说了，”元里打断他，皱眉，带着点生气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楚贺潮嘴里泛起一阵甜味，他道：“好，不说这个了。”
元里朝他翻了一个白眼，开始骂他冒雨骑马赶来有多么危险。说到最后，自己的火气又上来了，眼里烧着火光，“你也知道受伤的危险，怎么轮到你自己就记不清了呢？楚贺潮，我同你说，如果你再有下次，我就不要你了。我大可去找另一个听话的人让他同我一起吃睡。”
楚贺潮呼吸粗重，用力攥着元里的手，神色一瞬变得狰狞，“你说什么？”
元里倔强地看着他。
楚贺潮喘了好几口气才缓了缓暴怒的情绪，他勉强露出一抹笑，“别说气话，乐君，我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
元里缓缓点头，应了一声。
楚贺潮把他拉到床边坐下，神色变化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
早在第一次踏上战场时，楚贺潮就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毕竟他是人，不是神，没法保证自己每一次都能活着回来。
但元里的这句话却一棒敲醒了他。要是他真的出事了，元里和别人好了怎么办？
只要想一想这种可能，楚贺潮额角的青筋就跳个不停。
这时，他才升起了后知后觉的后怕。

第131章
楚贺潮的身体素质比一般人要强上许多，庆幸的是雨水并没有导致他的伤口发炎，几日之后，他的伤口就开始发痒了。
发痒就代表着伤势在愈合，元里也松了一口气。
在楚贺潮疗伤的这段时间，元里也没忘记做正事，他一直在想尽办法光明正大地给陈王找茬。除此之外，元里每日都会进宫陪天子半日，短短数日下来，已让天子对他喜爱至极。
这无疑告诉了陈王一个讯号：元里也想带天子回到幽州，只是天子并没有同意罢了。
虽说没有同意，但长久下去难保天子不会被元里所迷惑。陈王不想再拖下去，但他想要带天子走，必须要让元里和楚贺潮放行。
但幽州兵驻扎在洛阳的这个势头，显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而其他粮草已经告急的诸侯们，例如吕鹤等人，都已经提前问天子要完赏赐离开了。
陈王觉得不太妙。
要是八万幽州兵堵在洛阳，不让他们带着天子回扬州，这样的局面只会僵持到两方两败俱伤。而元里一日更比一日挑衅的行为也让陈王皱起了眉头。
等到得知楚贺潮来京了后，陈王便恍然大悟了。
怪不得元乐君日渐嚣张，原来是楚贺潮归来给他撑底气了。陈王思虑一番，派人去请楚贺潮与元里来府中宴饮。
陈王看得很清楚。
吴善世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接受了李立的财物，他现在已经不足为惧，唯一能在这里与陈王抗衡的只有楚贺潮和元里。陈王唯一的优势便是天子的心意，与其耗到最后两败俱伤，或者是天子被元里哄骗地改变心意，不如当机立断，趁早与幽州和谈，大不了陈王出些财物粮食，让元里和楚贺潮退上一步。
陈王相信元里和楚贺潮都不是蠢人，而元里这些时日的逼迫，未尝没有想让陈王出一把血的念头。
等接到陈王派人传来的口信之后，元里扬扬眉，淡淡地道：“洛阳如今正在修建之中，百姓民不聊生，食不饱腹。陈王还有心情在此时宴请他人？即便他有心情宴饮，我们也没有心情掺和。若是陈王有何事，咱们不妨直说。”
陈王的侍从在他说第一句起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听他说完后便擦擦头上的汗，苦着脸回去转告了陈王。
陈王听了，反而哈哈大笑出声，“果然。元乐君这意思果然是想让我出些钱财啊。”
陈玺不解道：“父亲从何处听出来的？”
“先前与我摆出势如水火的架势，如今我一提宴请，他便句句都是粮食，不仅没有将我的人扫地出门，还要我‘有话不妨直说’，”陈王摸着胡子道，“这便是再同我说，宴请就不必了，想要带着天子离开，那就直接给他足够让他们让路的东西便可。”
“父亲打算给他们多少？”陈玺叹了口气，“只希望他们不要狮子大开口。”
“不怕，”陈王从容不迫地道，“扬州富庶，不怕被他要。元乐君是个聪明人，若是不想弄得两败俱伤，他只会在我底线之上谈要求。”
次日，陈王准备再次派人去楚王府时，却得知楚贺潮元里等人带着李立去祭拜父母了。
洛阳城外。
元里和楚贺潮找到了元颂将楚王夫妇埋葬的地点。
楚贺潮穿得很厚，脸色微微发白，但神色却很是冷峻，身形笔直，还是一副战无不胜的模样。
他的伤势还没好，但必须要出来在众人面前走一走了。
李立被他压着跪在坟墓之前，楚贺潮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如同千钧重一般，硬生生地压得李立脑袋贴地，无法挣扎。
李立这些时日一直都被关着，过得是猪狗不如的日子。他本以为自己一刀会让楚贺潮不治而亡，谁曾想不过数日过去，楚贺潮竟然像是无事发生的样子，李立又是不敢置信，又是愤恨悲痛。
成王败寇的道理他懂的，李立死也不想窝囊地同敌人求情，大声喊道：“楚贺潮，你有本事就一刀砍死我！你放心，我死了后若是能成鬼，必定日夜缠着你，早晚看着你这个刽子手也万劫不复！”
楚贺潮表情平静，等着元里给楚王夫妇二人上完香。
李立哈哈大笑，不停地试图挑衅楚贺潮，“你父母亲为何会夹在我与监后府的太监之中左右为难，还不是因为你楚辞野。若不是你在你兄长葬礼之上对监后府的太监那般不留情，监后府的太监又怎会将你的军粮泡水，又怎会怕你会报复他们所以前去威胁你的父母亲。楚贺潮啊楚贺潮，你当真是命煞孤星，你父母的死都是你一手造成而已！”
元里脸色猛地一变，上前就捏住了李立的脖子，神色阴沉可怖，“死到临头还胡言乱语。”
他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李立的骨头都好似要被他捏碎了，李立面色涨红，随后便是铁青，翻着白眼就要露出一抹解脱的笑。
但在最后时刻，元里却放开了他。李立剧烈咳嗽了好几声，肺都好像要被咳出来。
元里冷冷地看着李立，眼神好似在看着死人，甚至笑了一下，“李大人想这么轻易地去死？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如愿。”
李立神色难看，他被掐的声音都嘶哑了起来，“我劝你们最好赶紧杀了我。楚贺潮，知道你父母亲死后你很难受吧，要不是你当初……”
元里看他还要再说，神色彻底冷硬了下来，拳头紧紧握起。楚贺潮却面不改色，转头对元里道：“无妨，看看他狗嘴里还能说出什么东西。”
李立字字诛心，“要不是你当初非要去边疆从军，你家中怎么会落得如此后果！你若不是威名赫赫、功高盖主的大将军，先帝又怎么会提防楚明丰！若不是提防楚明丰，监后府的太监又怎么去祸害他。若是你兄长没死，你父母又怎会落到如此境界——哪里是因为我和监后府的太监逼死他们啊，分明是你逼死了你的父母亲，是你逼死了你的兄长楚明丰——哈哈哈哈哈，楚贺潮，是你逼死了他们！”
楚贺潮踩着他不动。
呼吸平静，一缓一缓，好似能听到鼻息的声音。
李立的大笑窜进他的脑海，楚贺潮听着听着就露出了笑，“李立，你着实会颠倒黑白。好话坏话都让你来说了，我要是不拿你来祭拜我的父母亲，也实在说不过去。”
说完，他收敛起了笑，“拿刀来。”
杨忠发递上来了刚刚磨好的大刀。
李立坦然等死，但楚贺潮却没有对他的脖子下手，而是一脚把他踢到了坟边。
李立翻滚了一圈，随后就被大步追上去的楚贺潮一脚踩在了腹部，楚贺潮提起刀子挥舞几下，李立的双手双脚同时一痛，鲜血从四道伤口中流了出来，浸润了坟头。
“既然你想死，”楚贺潮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立，淡淡道，“那就放血而死吧。”
放血而死是痛苦而绝望的死法。在放血之中，人会一直保持清醒，眼睁睁地看着血液从自己身体中流出，看着生命力逐渐衰败，再从清醒沦为意识模糊。
这种一点点看着自己死去的感觉多半会令人崩溃，李立脸色大变，在剧痛抽搐之中大骂楚贺潮，恨不得楚贺潮一刀了解了他，但直到他死，楚贺潮也没动上一下。
鲜血被泥土吸去。
楚贺潮放开已经死去的李立，“把他的尸首拿去挂在洛阳的城墙上，让百姓们出出气。”
亲兵立即应是，上前拖走了李立的尸体。
一个人的鲜血要比想象之中还要多得多，坟头都被染湿了一大半。楚贺潮静静地看着，忽然垂着眸，“其他人退下吧。”
说完，他又微微侧头面向元里，“乐君，你留下来陪陪我。”
元里道：“好。”
人群退去，守在外头。楚贺潮还在低头看着红色的泥土和沙粒，忽然道：“我这么做是不是扰了他们的清净？”
元里心中一紧，立刻摇头道：“怎么会？若是王爷和夫人能亲眼看到你为他们报了仇，不知道会有多么开心。”
楚贺潮却摇了摇头：“他们一直不喜欢我杀人。”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们二人一直觉得我杀孽太重。若是死了还知道我用李立的血脏了他们的坟头，恐怕他们要气得不得安生。”
元里张张嘴，心里密密麻麻地疼，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了。
楚贺潮随意笑了笑，却不像是笑的样子，“但若不在他们坟头杀了李立，我永不得舒心。就当我这个逆子再造回孽吧，望他们若是投胎转世，可不要再生个我这般的孽子。”
说罢，楚贺潮便将大刀驻在地中，攥着刀柄缓缓跪下，对着坟头慢慢地磕着头。
他无法不慢，因为要当心腰腹上的伤口。
元里一听他说的这话，就知道楚贺潮还是将李立说的那些话放在了心上。
那些诛心的话好比冷箭寒刀，一次次地割伤楚贺潮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楚王夫妇和楚明丰的死，全被压在了楚贺潮的身上，一次又一次。这根刺随着李立的死没有被拔出来，反而陷得越来越深。
元里死死抿着唇，心疼和怒火交加，正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系统给予的奖励：一分钟AR特效。
他一愣。
一分钟的特效时间，可以拆分吗？
特效的内容，可以由元里自己定吗？
元里试探地问了问：“系统，我想要使用AR特效。”
系统这次及时回了声。
【皇帝养成系统已激活。】
【请回答以下两个问题。】
【一：特效时间；二：特效内容。】
元里立刻道：“二十秒楚王夫妇身影重现，可以吗？”
怕系统不同意，元里又补充道：“我并非是在浪费奖励，而是在试验一下这个AR特效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是只有我能看见还是大家都能看见，真实度又如何，范围又可以多广。我必须要提前进行一次实验，如果不知道具体数据，真正要用到AR特效的时候就晚了，这是情有可原的事情，你不能拒绝。”
元里并非是在狡辩，他说的也是事实。
他必须要提前试验一次系统给的奖励，做到心里有底，这是不可省略的步骤。
系统毫不在乎他说的这一大段话，等他话音一落，便冷酷无情地接道：【二十秒AR特效已开启。】

第132章
下一秒，有微微细风吹起。
树叶婆娑，沙尘被扬起，在地面轻轻滚动。元里的衣摆如浪纹一般滚动，他双眼睁大，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
楚贺潮还跪在地上，给父母磕完了第三个头。
磕完头后，他想要拄着刀柄起身，但膝弯刚刚抬起，一只手却覆在了楚贺潮的头上。
楚贺潮似有所觉，低垂的眼前也出现了两双脚。
一双是女子的圆头鞋，一双是男子的鞋履。
这鞋子看着陌生又熟悉，楚贺潮心头一震，不敢置信地往上看去。妇人素净的衣裙纳入眼底，在裙摆旁边，还有他的父亲楚横平平日最喜欢穿的那身衣物。
视线还在往上，扫过腰间，扫过胸膛，最后看到了两张本应该死去的面容。
楚贺潮瞳孔扩大，半弓着腰跪地，姿势已然僵硬。
杨氏的模样和生前的样子丝毫不差，她的眼中湿润，面上带着柔和的笑，轻轻地抚摸楚贺潮的发丝，像是还活着一样。
但她抚摸着楚贺潮却没有带来任何触感的手，无一不说明着她已经死去了。
“娘……”楚贺潮张张嘴，死死盯着她的面容，艰难地叫出了这个字。
“辞野，”杨氏笑着道，“我与你爹离开后，你可一切都好？”
“哼，”站在他旁边的楚王冷哼了一声，上上下下看了楚贺潮一遍，“这是又把自己弄伤了吧，堂堂大将军，就不知道多护着点自己。”
杨氏嗔了楚王一眼，“你少说几句吧。”
在一旁看着的元里啧啧称奇。
太真实了，这影像真的太真实了。
若不是知道这是系统的能力，他几乎以为站在他面前的是真正的楚王夫妇。
他只给了一个二十秒楚王夫妇身影重现的要求，但系统却不止重现了他们的身影，还将他们的语气、神态、动作全部模拟了出来，并且毫不违和。
就连元里也不知道楚王与杨氏接下来还会说什么。
元里看了一眼系统，系统正在进行二十秒的倒计时。
二十秒看上去很少，好似不过一个喷嚏一口茶的时间，但当时间真的以秒来计算时，每一秒的时间会变得格外厚重，流动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但即使这样，也只剩下了最后十秒。
楚贺潮盯着他们不放，大脑一片空白，喉间堵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握着大刀的手颤抖。
楚王夫妇好似也知道时间不多了，杨氏用从未有过的慈爱目光看着楚贺潮，愧疚且怀念，轻声道：“辞野，你记得，娘和爹一直都以你为荣，死时都后悔没有多看看你。”
楚王也言简意赅道：“以后和你媳妇好好过日子，等你死了我再打断你的狗腿。”
说完这句话，楚王和杨氏的身形忽然随着风慢慢消失了。
楚贺潮下意识伸手朝他们抓去，但只抓到了没有踪影的风，楚王和杨氏却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就像是一个幻觉。
楚贺潮愣愣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手。
他见到父母亲了，父母亲也知道他和元里的事情了。
没有呵斥，没有失望，他们接受了。
楚贺潮眼睛湿润，心口酸胀。
但很快，他便将眼中湿润掩下，压下滚动翻涌的情感，看向了元里，“乐君。”
声音沙哑，小心翼翼，“你看到了吗？”
元里看他这样子就忍不住双眼一酸，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笑道：“看到了。”
不是幻觉。
楚贺潮一下子安了心。他说不出来此时是个什么心情，喉结动了动，久久无法言语。
元里过来扶起了他，楚贺潮将元里抱在怀中，在元里耳边哑声道：“他们没怪罪我。”
元里应了一声。
楚贺潮道：“他们以我为荣。”
声音已经哽咽，男人的话低得几乎听不清楚，含糊地道：“乐君，我终于见到他们最后一面了。”
元里的鼻子酸涩。
他既为楚贺潮感到高兴，又感到悲哀。
楚王夫妇仅仅两三句话就可以拔出楚贺潮扎在心里的刺，可偏偏，他们到死也没有和楚贺潮说出这样的两三句话。
元里知道他用AR特效弄出来的楚王夫妇终究不是真正的楚王夫妇，对楚贺潮来说就是一个骗局。但这又如何呢？
楚贺潮永远不会知道这是个骗局，旁人也永远不会知道这是个骗局。
知道的人只有元里和系统。
而元里将会把这件事埋藏一辈子。
楚贺潮向来不信鬼神之说，即便刚刚亲眼见到了父母，楚贺潮也没有改变这个想法，他紧紧地抱着元里，滚烫潮湿的鼻息喷洒在元里的脖子上，问：“乐君，是不是你让我见到了他们最后一面？”
楚贺潮对元里的事情总有近乎与野兽的直觉，元里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猜到了，”楚贺潮呼吸微沉，“对你可有什么害处？”
元里嘴角扬起，“没有。不过只能让他们来见你这一次了。”
“一次就够了，”楚贺潮喃喃，“一次就够了。”
他捧着元里的脸，缓缓笑了，“谢谢你，乐君。”
元里抬手覆盖他的手背。
祭拜完楚王夫妇后，楚贺潮好像摆脱掉了最后一块烂肉，他神色虽苍白，但精神却是这些时日以来从未有过的饱满。
元里能清楚地感觉到，楚贺潮心里的重担松快了许多。
下午，两个人便回到了楚王府。
一回来，元里就安排了疾医给楚贺潮换药、检查伤口，所幸伤口并没有裂开，并且恢复得很好。
疾医们围在床旁啧啧感叹地看着楚贺潮的刀伤，对伤口恢复的速度大为满意。
在疾医外围，楚贺潮的亲兵们也围在床边，探头探脑地看着将军的伤势，眼中泛着惊喜。
将军这样的伤势能够这么快地恢复，岂不是说如果他们以后也有那般伤口，也能加快速度治好了？
换好药后，楚贺潮收拢衣服，不耐地道：“行了，都出去吧。”
亲兵和疾医都恭敬地退了出去。等人没了，楚贺潮就朝元里伸出了手，“元里，把门窗关上，我想跟你说说话。”
元里关上门窗走到床边，疑惑：“你想说什么？”
楚贺潮拉着他坐下，握着他的手许久，又忍不住道：“爹娘知道你我的事了。”
若说楚贺潮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未跟父母表明自己与元里成了一对这事绝对是其中之一。
如今父母能以亡魂的身份知道此事，楚贺潮几乎是满足了。
元里笑容不变，打趣道：“是啊，还说要等你死了打断你的狗腿呢。”
楚贺潮冷冷一笑，嘲弄地道：“他能的话就让他来吧。”
元里哭笑不得，“你平时同你父亲说话都是这般语气吗？”
楚贺潮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元里笑他，“我想起来了，我刚见你的时候你的脾气就是这样，又冷又硬，跟个石头似的。”
楚贺潮生怕他会翻旧账，面不改色地哄人：“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哪敢凶。凶上一句就得赶紧赔罪了。”
他捏了把元里的腰，元里没好气地拍落了他的手。
但男人的手又一次伸了过来，“乐君……”
“不行，”元里毫不留情地拒绝，瞥了眼他的腰腹，“你还受着伤。”
但楚贺潮今日却极其亢奋，他神采奕奕地笑拍了下元里的背，“这不是还有你吗？”
元里迟疑了。
楚贺潮浓眉一挑，戏谑地道：“怕了？”
元里呵呵笑了两声，也不说话。
楚贺潮拍拍自己的大腿，耍流氓，“坐在这儿，自己来。”
说着，楚贺潮悠悠地道：“趁着我受伤不能动，这可是你难得掌控全局的时候。”
元里心里一动，有些摇摆不定。
楚贺潮冲着他笑。
最后，元里终究抵不住诱惑，还是做贼心虚地摸上了床。
……
完事后，元里皱着眉躺在床上恢复力气，浑身汗津津的，头发黏在了背上。
旁边的楚贺潮摸着他的背，手指粗糙，摸哪疼哪。他神色惬意，快活好似神仙。
等缓过来劲，元里撑起身，一口咬在了楚贺潮的肩膀上。
楚贺潮“嘶”了一声，表情疼得骤变，“祖宗，快松松嘴。”
元里尝到了血味才松开了嘴，面无表情地看着楚贺潮，“你骗我。”
楚贺潮佯装不懂，皱眉，“我哪里骗你了？”
元里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瞪着楚贺潮。
楚贺潮被逗乐了，捏着他的脸亲了一口，“偶尔顶撞你几下罢了，别生气。”
“滚吧。”元里冷笑，一巴掌推开了楚贺潮的脸，翻身睡觉。
他在心里想。
以后要是再相信楚贺潮的这种话，他元乐君就是狗。

第133章
楚贺潮杀了李立的事情在第二日就传遍了洛阳城。
洛阳城中的百姓得知李立的尸体被挂到城墙上后，便拖家带口地赶到了城墙旁，对着李立的尸体吐口水和扔石头无所不为，以出愤恨之气。
而杀了严讳、李立等窃国贼子的楚贺潮和元里，声望也达到了一个令旁人仰望的地步。
天子也开始准备给他们的救驾赏赐。
但尴尬的是，钱财金银都已被李立偷走，北周皇室的尊严尽数被人踩在脚下，天子拿不出来任何实际的东西，能给的也只有官职和爵位。
但官职不是那么好给的，天下各州拥兵自重，要给只能给朝中百官的官职。朝中百官的官职最高的就是三公。
本来还有个凌驾于其上的内阁，但建原帝死前终于意识到自己设立的内阁是多余且弊大于利了，于是亲自遣散了内阁的存在。
天子秦阌左右为难，纠结万分。
这三公的名声响亮是响亮，但都是虚名称谓，他想也知道元里他们不会要。
至于爵位，楚王一死，楚贺潮就是新的楚王，还能怎么再高？而元里，难道要给他封公……？
可元里如此年轻，若是封公，以后可怎么办啊，难道封王吗？
太祖到建原帝之间，每代皇帝都在尽可能地除掉异姓王，削弱异姓王的权力。他怎能再轻易给人封王？
天子实在为难，索性找了元里，问元里和楚贺潮想要什么赏赐。
实际上，元里和楚贺潮根本就没准备要什么赏赐，他们也知道天子没有什么可给他们，杀了李立所能得到的声望和无形的东西已经够让他们满意的了。
元里笑着道：“臣等赶来救驾乃是臣的本分，自然不敢要些什么。若是可以，天子前去南方后，就将这洛阳留给臣看顾吧，让臣重建洛阳旧日之繁荣后，再将天子从扬州迎回洛阳。”
天子感动得双目含泪，“元刺史，你待朕这般，朕实在无以为报……”
元里微微一笑，“臣乃是北周之臣，是您的臣子，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不为过。若是陛下心有亏欠，那便给臣与将军的部下升官加爵吧。”
天子哪里会拒绝，他只觉得元里当真是为他着想，给他找了一个能够赏赐给他们又不落北周皇室面子的办法，天子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就写了圣旨，给元里和楚贺潮的部下都授予了朝廷官职及爵位。
元里说什么，天子写什么，等最后写完圣旨后，天子的手都酸了，他感叹地道：“元刺史，这可真是朕写字最多的一天了。”
元里将圣旨都收了起来，笑道：“辛劳陛下了。”
天子解决了困扰数日的事，心中高兴，当晚便留了元里在宫中用膳。吃完饭后，还跟元里一起在皇宫之中四处走走散了散步，一路说说笑笑，好不开心快活。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陈王的耳朵里，陈王的危机感越发强了。
他决定不能再这么拖下去，第二日，陈王便再次派了人前去楚王府，隐晦地询问元里与楚贺潮，他们怎么才能愿意让陈王带走天子。
元里正在看着楚贺潮写字。
听闻消息后，楚贺潮趁机将笔一扔，不着痕迹松了口气，“终于来了。”
“对啊，总算来了。”元里勾唇。
楚贺潮问：“你打算要多少东西。”
“这事为什么要我们决定？”元里挑眉，笑着回头看他，那笑容意味深长，“你应该问问陈王愿意给我们多少东西，毕竟天子的价值可是无法用金银财宝这些俗物可以衡量的。”
这话元里也告诉了陈王派来的人，陈王听到后，头顿时闷闷地疼了起来。他揉着眉心，第一次感觉元里的棘手，“这个元乐君啊……”
陈玺也皱着眉，“元乐君这意思，可是要我们看着给？”
“看着给？”陈王眉头紧皱，冷哼，“他是想要我把家底子都掏出来给他。他不问我们要东西，却让我们主动送东西过去。若是送的少了，这岂不就是说天子只值这些钱粮？我原本以为他不会过于狮子大开口，谁知他竟然把这个难题甩给了我。”
想带走天子，究竟要给幽州兵多少东西？
若是给的少了，这岂不是丢人脸面的事情。天子和其他人又该如何想、如何看陈王？
陈王苦笑两声，到了如今，他不得不直接将底线拿出来给元乐君了。
很快，陈王就下定了决心，闭着眼道：“明日便准备行囊，除了留下大军回程的口粮外，我们一路所获的战利品和军饷都给元乐君和楚辞野吧。”
“父亲！”陈玺惊呼，“怎可给这么多！”
他们来的时候便带来了许多江东的好东西，为的就是献给天子，让天子心生向往之情。而他们一路走来，所获的战利品也颇丰，尤其在洛阳遇见李立之时，他们从李立那里不止救下了天子，还抢走了许多的金银财宝和米粮，种种加在一起……已经是一个让陈玺都惊叹的数字。
但陈王决定的事绝不容质疑，他加重语气，道：“就照我说得办！财富而已，没了还有回来的一日，花在此时值得。”
陈玺没有他父亲的霸气，心疼的如在滴血，缓了好一会儿，才忍痛道：“儿子知道了。”
陈王整理东西整理了足足半月，半个月后，他便将东西直接送到了幽州兵驻扎在洛阳城外的军营之中。
元里和楚贺潮当日便得到了消息，赶往军营一看，立刻被千百辆的拉车给吓了一跳。
“好家伙，”元里双眼越来越亮，“好家伙。”
楚贺潮一点点看完，眼中也是精光烁烁，“陈王当真是富庶。”
杨忠发、邬恺等军中校尉将领看得直咽口水，他们这两年跟着元里见识过许多好东西，但此时仍然被陈王送来的东西震惊到了，足以想象陈王到底下了多大的血本。
杨忠发咳咳嗓子，眼睛发直，“这些东西要是都能换成粮食的话，够咱们吃上好几年了吧。”
“没错，”元里忽然笑了，“陈王当真能称得上一句果断了。”
只看这个魄力，元里就知道，陈王将会是比吴善世和李立都要难对付的对手。
他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贺潮回头一看他这模样便挑起了眉，“说说，你又想到了什么坏主意。”
元里慢悠悠地道：“想要从我们手里带走天子，除了这些东西还不够，我准备与陈王再定下一个盟约。”
他勾唇，慢条斯理道：“五年盟约。”
*
十一月初，幽州兵与扬州兵立于东西两侧，在洛水河旁，陈王陈留与燕君候元里定下了五年盟约。
双方立誓，五年内绝不对彼此出兵，南北双方和平共处。元里以幽州刺史与燕君候的身份，与陈王歃血为盟，谁若违背，则污名满天下，生前生后都要背负千古骂名。
史称其为“洛水盟约”。
立誓之时，陈王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他深深看着元里，一双深陷眼窝似乎要将元里看透。最后，陈王取来牲畜鲜血，将血滴进酒杯之中，叹息着道：“元乐君，我若有子如你，即便现在就将王位传下去，也死而无憾了。”
元里笑容不变，不卑不亢，“陈王殿下谬赞。”
“你不用谦虚，”陈王摇头，又失笑，“五年和平盟约，元乐君，你是怎么能想到这一点的……你的所作所为，总会出乎我的意料。”
谁能想到元里还会提出一个五年盟约呢？
这盟约一提，哪怕陈王耗费心思将天子迎回了扬州，哪怕陈王能借着天子的名义吞并南方，但他五年内却无法对着元里和楚贺潮出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元里和楚贺潮越变越强，甚至统一北方。
而同样的，这五年和平盟约对陈王也并非全无益处，元里和楚贺潮也会被盟约所限制，不会对他出手，也同样给了他养兵开地强壮己身的时间。
各有所利，也各有所缺。也因此，陈王才会同意与元里立下这五年盟约。
但被一个年轻人主导了全程，陈王不得不说，他终究还是小看了元乐君。
“你是个了不起的英豪，”陈王道，“更了不得的是，你还如此年轻。元乐君，真不知道五年之后你会成长为何种模样。”
元里笑而不语。
陈王忍不住再次感叹，“若你是我的儿子……”
但如果只是如果，怎么也成不了现实，陈王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
元里当做没有听见，也令人拿来了牲畜鲜血滴入酒杯之中，抬起酒杯对陈王道：“陈王殿下，请。”
陈王举起酒杯，与他一饮而尽。
洛水盟约后的第三天，扬州兵八万大军整顿行囊，终于从洛阳离开了。
等陈王和天子一走，元里就将洛阳的修整交给了郑荣，还给郑荣留了一万幽州兵和整整一百万石粮食，让他好好恢复洛阳民生。
郑荣未曾想到自己竟然能被委以如此重任，激动得声音发抖，双腿也有些发软，强自冷静道：“主公放心，属下必当将洛阳恢复如初。”
“你善民事，将洛阳交给你，我心中也安稳，”元里含笑道，“粮食若是不够了尽管去信来幽州，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郑荣立刻响亮地道：“是！”
生怕郑荣一个人不够，楚贺潮从军中提拔出来了一个名叫季涿的杂号将军，命其也留在洛阳带兵驻扎。
交代完这一切，元里和楚贺潮也带着幽州兵离开了。
但元里并没有立即赶回幽州，而是绕路去了济阴郡和河内郡两郡，给予了这两郡过冬的粮食，再带走了愿意跟着他们前往幽州的数万百姓，一同赶往幽州而去。

第134章
前往幽州的路上，众人也在谈元里和陈王所签订的洛水盟约一事。
“五年不打陈王，”杨忠发咂咂嘴，叹了口气，“我还对水师作战一事很有兴致呢，但五年后……我怕是上不了战场了。”
楚贺潮淡淡地道：“五年，也不知道陈王会变成何样。”
元里扬眉，“谁说一定要等五年了？”
几人立刻看向了他，神色各有诧异。杨忠发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劝道：“元大人啊，你都和他歃血为盟了，不能主动破了盟约，否则这名声可就坏了！”
“我自然不会破了盟约，”元里笑吟吟地，“但和陈王立下盟约的人是我，又不是你们将军。”
楚贺潮眯起眼睛，明白了，啧了一声，“我楚贺潮要是带北疆大军攻打陈王，和你元乐君又有何关系？”
元里笑眯眯地，“就是这个意思。”
其他人面面相觑。
还可以这样？
但好像仔细一想……为什么不可以？
元里是以幽州刺史和燕君候的身份与陈王立下盟约的，他发誓不会攻打陈王，楚贺潮又没发誓，这盟约限制不了将军啊。
这么一想，这些人顿时来了精神，彼此对视一眼，嘿嘿一笑。
元里一见他们样子，就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了，他摇了摇头，又道：“但除非必要，这五年还是好好度过吧。其一，北方如今还未安稳，不宜和陈王作战。其二，江东水师之威你们也知道，幽州兵虽训练了水性，但还没有专门训练出来的水师和作战的战船。善水的人不一定能够适应在船上作战，这五年，我们也要加紧操练出来水师了。”
马匹慢慢晃悠着，众人认真听着元里的话。
楚贺潮道：“战船……幽州可没有工匠会做战船。”
元里朝他眨了眨眼。
在楚贺潮杀了李立的那一刻，系统其实就已经将战船图纸奖励给元里了。只是元里忙着给楚贺潮使用AR特效，才没有及时查看。
看样子在系统的认知中，与元里同个立场的人完成任务，也算是元里完成任务。
楚贺潮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心里有办法，忍不住笑了一声，“元乐君，你怎么什么都会。”
元里扬扬下巴，“佩服吗？”
“佩服，”楚贺潮牵着马靠近，压低声音道，“你要是能……那就更佩服了。”
他声音太低，杨忠发等人都没听见。只见元里眼皮一跳，面上升起薄红，随即便冷笑一声，忽然扬着马鞭狠狠在楚贺潮胯下战马的屁股上抽了一鞭，战马驮着将军猛地往前冲去。
刺史大人凉凉地道：“滚蛋。”
邬恺看得目瞪口呆，杨忠发唏嘘地摇摇头。
将军这狗脾气，怕是又说什么不着调的话了。
*
临近过冬，元里他们走得很慢，每到一处便停留些时日，以免百姓和大军被冬日寒冷所侵害。
而每到一个地方，元里和楚贺潮都会狠狠宣扬两件事。
一件自然是他们杀了李立的事情，而另外一件，则是吴善世投靠李立，与窃国臣子狼狈为奸的事。
不止如此，他们还将吴善世亲手杀了自己谋士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并向旁人说，他们怜惜王云惨死，特意为王云收敛了尸首，斥责吴善世随意杀麾下谋士，还是汝南同乡谋士，此举着实无情无义、残暴不已。
一路走，一路说，顺便再带走了各地的流民。吴善世做的事情很快便传了出去，也传到了正在回程的吴善世耳朵里。
吴善世大怒，却什么办法都没有。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走了一步臭棋，听信了王云的话假意和李立合谋了，还将阿叔韦继气倒在床。如今李立已死，他的名声越发臭不可闻，已失了汝南吴家的优势。吴善世只觉得自己有如过街老鼠，行色匆匆地只想赶快回到冀州，让他才智双全的谋士团为他想想办法。
而在得知元里竟特意收敛了王云的尸体后，吴善世更是恨得牙痒痒。
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定当是王云表面虽效忠他，但暗地里早已投靠了幽州，才跟他提出这样剑走偏锋的计谋来，来怂恿他与李立假意合谋。
吴善世一口咬定，认为这就是事实，绝对是因为王云背叛了他，所以才让他迷了道，才让他晚了楚贺潮一步没杀到李立。
这一切都是王云的罪过。
在这一刻，吴善世完全忘记了先前的一切。忘记了是他的母亲和妻妾率先收了李立的钱财，忘记了是因为他不想归还这些钱财，所以王云才冒险前来献上一计。
他有意或者无意，将自己的错误全部推罪到王云身上。
而冀州，也收到了吴善世不仅没杀死李立，与李立同流合污的名声还传遍了天下的事。
本就病倒在床的韦继当即被气得吐了一口血，眼前发黑，他嘴唇哆嗦地道：“一步错，步步错……”
说完，韦继直接昏死了过去。
之后几日，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终究没熬过这个冬天，活活气死在了床上。
韦继的死讯传来时，周公旦正在与粮料院的人下棋。
他的手一抖，黑子落在棋盘上，打乱了本就处于劣势的白子棋盘，让白棋更加自乱手脚。
周公旦眼睛明亮得吓人，他喃喃道：“死得好，死得好……”
本来，周公旦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但现在，他却有了另外一个想法。
粮料院的人低声问道：“大人，冀州接下半年应当会极其混乱，大人可要趁早离开？我与兄弟们可尽早将大人送回幽州。”
“不用，”周公旦目光灼灼，“让兄弟们暂且等一等，我继续留在冀州，还有大事可做。”
粮料院的人疑惑问道：“什么大事？”
周公旦忍不住笑了，“王云已死，韦继也被气死，汝南谋士正剩下糜台一人。吴善世身边能够信任的谋士只有寥寥了，而我就是其中之一。如果我能成为吴善世身边的第一谋士，便可用吴善世——”
他将棋盘上那颗扰乱棋局的黑子拾起，两指捏着，轻轻放在了黑子的必胜之点上，周公旦只觉得心潮澎湃，他笑着抬头，一字一顿道：“来给主公当弃子。”
*
韦继的葬礼办得潦草而简单，全程都是由糜台主理。看着韦继的棺材被黄土盖上，糜台的心中全是惶恐担忧。
韦继是汝南谋士的主心骨，不知有多少谋士是奔着韦继才追随吴善世的。糜台也是向来以韦继为首，如果韦继一死，主公的名声也臭不可闻，同僚好友王云又被主公杀死，糜台嘴上不说，心里却摇摆不定。
这些时日，前来告别离开冀州的谋士和门客多不胜数，糜台全都点头应了。糜台的性子偏向于明哲保身，但他以往也从未想过要叛离吴善世，韦继病倒之时也曾交代过他，要是韦继当真死了，糜台要好好担起吴善世身边第一谋士的职责。
只是到现在，谁能想到会走到这一步呢？
糜台怎么看，都悲哀地明白，吴善世已走到这步，还能怎么力挽狂澜？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趁吴善世还没回到冀州，这时离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他跟随吴善世如此多年，哪里能轻易割舍这份情谊。
但十几日后，糜台却收到了元里特意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东西——王云的头颅。
还好此时是冬季，王云的头颅用冰块冻上防止腐烂。但数月时间过去，这张脸还是变得扭曲而可怖。
在看到王云头颅的第一眼，糜台直接惊叫一声，将头颅扔在了地上。
冰块碎了一地，里面的头颅也成了碎肉。糜台脸色煞白，脸上的肌肉抖动着，定定看着这昔日同僚的头颅。
王云如此尽心尽力都成了这般模样……
那下一个被吴善世怒而杀死的人，会不会就是他？
当天晚上，糜台便收拾了行囊离开了冀州。
等吴善世带着大军风尘仆仆地回来冀州后，面对的就是人走茶凉的谋士团。
死的死，走的走，他信任的谋士之中，还留下来的竟然只有周公旦一个。
*
另一厢，元里和楚贺潮两人与吴善世的境遇却全然不同。
三月春，幽州大军终于回到了幽州。刘骥辛、郭茂、袁丛云等人早已等候在城门前，欢欣鼓舞地庆贺他们的归来。
得胜归来，自然是人人都兴高采烈。百姓们堵在道路两边，殷切地看着绵延百里的车队。
等看到那一车车的粮食和箱子后，便发出了数不清地惊叹之声。
官员们的家属也混在了其中，双目含着热泪，紧紧盯着高头大马上离开幽州将近快一年的亲人。
楚王府早就备好了热水和宴席，只等着他们洗去风尘，晚上一块儿喝酒庆祝了。
厨房内熬制着饭菜，烤肉与炒菜的味道时不时萦绕在鼻端。元里没闻几下，肚子便咕噜噜叫了起来。
楚贺潮拍了他肚子一下，“叫什么叫？”
元里看着他，打着蔫儿道：“我饿了。”
“饿着就忍着，”楚贺潮道，“晚上有宴席呢。男子汉大丈夫，饿上一会儿怕什么。”
元里叹了口气，“好吧。”
楚贺潮看了眼其他正欢喜着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人，压低声：“你先去沐浴，等着，你哥去给你端碗鸡汤来。”
元里点点头，“再来个鸡腿。”
楚贺潮说知道了。
等没人在意的时候，他悄悄往厨房去了。
留守在幽州的众人皆是喜气洋洋，红光满面。
这一次出征所获颇丰，唯一遗憾地便是天子没来幽州。但得知是天子贪慕南方繁荣，不喜幽州偏僻后，刘骥辛等人心中的遗憾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幽州是他们一点一点跟着元里建设起来的，在他们心目之中，幽州不比天下任何一处繁华地方差。天子不喜幽州，让他们对天子也不由升起了淡淡的不喜。
“不来也好，”郭茂笑容不变地道，“有了天子，咱们做事还不方便。那些个百官要是都来幽州，咱们还得花钱给他们建个小朝堂。”
刘骥辛颔首，“郭兄所言极是。”

第135章
当天晚上的宴席极其热闹，众人饮酒作乐，欢笑不断。
邬恺、元单几个人喝了个大红脸，最先醉倒在了桌上。
杨忠发和袁丛云指着他们哈哈大笑，两个人互相拽着去给楚贺潮灌酒。
楚贺潮淡淡看了他们一眼。
在这种场合，这两人一点儿也不怯，杨忠发还冲着楚贺潮挤眉弄眼，“元大人就在旁边看着呢，将军，您不会不敢喝吧？”
袁丛云打了个酒嗝，虽不知为何杨忠发要提起元大人，但混沌的大脑也跟着附和道：“是啊将军。”
杨忠发道：“将军，这大好日子不醉不归啊。”
袁丛云道：“是啊将军。”
元里忍不住嘴角挑起，以手撑着侧脸，看热闹似地看着这一幕。
他唇上沾着玉般柔润的酒水，烛火下闪动着醉人的光泽。
楚贺潮道：“不喝，你们元大人不喜欢我喝酒。”
“今日没事，”元里含笑，眼尾带着狡黠，“你尽管喝。”
袁丛云慢吞吞地道：“是啊将军。”
楚贺潮看了元里一眼，挑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四溢，欢声笑语。楚王府连连庆贺了好几日，这番喜悦才慢慢平静下去。
元里怕嫌他们不够高兴似的，又将讨来的圣旨给了他们。
他和楚贺潮的部下都得到了加职和爵位，元里的属官如刘骥辛、郭茂、相鸿云等人，以后便可以领两份俸禄了。一是元里给的俸禄，二是朝廷给的俸禄。
虽然朝廷如今给不起俸禄，但朝廷正儿八经的官职和属官在世人眼中还是有着不小的差别。
先前跟随楚贺潮杀了呼延乌珠的杨忠发、米阳、何琅等人，元里也没有忘记趁机将他们本就应该得到的赏赐一并给要来。
而周公旦本也应该有一道圣旨，但元里怕因此而暴露他，终究是没有开口。
三月，正是万物复苏的时候。
元里拉着楚贺潮去看了屯田事宜，将他们一路带回来的十数万百姓下分到了幽并两州的各个郡县之中。
去年五月份进行的屯田，在他们行军过程之中便有了收获。秋收之时，所获收成竟然比以往足足多出来了三成。
这是个了得不的增长，元里欣喜之余，将郭茂大夸特夸了一顿，让他将屯田之策往广阳郡外延伸，让幽州、并州各郡县也赶紧实施屯田制。
“切记，”元里叮嘱道，“不能强制征民，让他们自愿就好。”
郭茂笑容满面，“主公且放心，这事就交给我吧。”
回程之时，元里便笑容满面。等回去之后，林田又告诉了元里一个大惊喜，他们在盘山脚下的庄子里挖出温泉了！
元里立刻坐直了起来，“当真？”
林田连连点头。
元里手里的庄子有很多，这些庄子大多都是幽州以往的豪强地主的。当这些豪强地主被起义军杀死或是逃离幽州之后，庄子便名正言顺成了元里和楚贺潮的东西。
元里将庄园附近的土地分给了流民，而庄子和庄子里的仆人都交给了郭林打理。
接手郭林职务的丁宗光在巡视庄园之时，巧合发现了盘山庄园内地底的温泉，这才挖出了温泉池。
元里以往都没去过这个庄子，从来不知道这庄子内还藏着一个惊喜。
这可是不需要烧柴火的天然温泉啊。
——像崔玄老先生家里那般的温泉。
元里当即大手一挥，准备带上辛劳一年的男朋友和下属们前去庄中泡温泉。
这件事情很快传到部下们的耳朵当中。
一起去庄子里泡温泉？
还可休息两日？
众人兴致高昂。尤其是政事堂从早忙碌到晚的官员们，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
当天，他们便回家收拾了行囊。
元里也允许部下们带上了家眷。
各家夫人得知家眷也可一起去后，个个喜悦非常，满面笑意地拉着侍女一同收拾行囊。
因为自家男人都是同僚，彼此之间住得也不远，夫人们便聚在了一起，算着都要带些什么东西，去了庄园又该做些什么。
“年纪小的儿女们自然是要带的，”杨忠发的妻子说笑道，“我家就有两个年纪尚小的孩子，他们哪里泡过温泉，这次托刺史大人的福气，怎么也得将他们带去见见世面。”
刘骥辛的妻子也笑了笑，“莫说嫂子家的孩子没泡过温泉，我这么大的人也从未泡过。真没想到这次咱们也能跟去享福，我可都等不及了。”
郭茂的妻子是个泼辣的性子，为人很是爽快，直接道：“咱们就去两日，也莫要带太多东西。若是有什么没带，咱们彼此之间照应照应便好。”
“郭娘子说得对，”邬恺的妻子芸娘微微笑着，“三月正是开春，山里的野菜也能吃了。那野菜新鲜，诸位若是不嫌弃，我到时候带你们一同去摘野菜。”
其余的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很快，便到了前往庄园的日子。
数辆马车悠悠闲闲地地坠在后头，男人们骑马在前方并驾齐驱，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他们不急着赶路，若是路上遇见什么好景色，还会喊着夫人儿女下来走走看看。
今日是个好风光，万里无云，日丽风清。
路旁的树梢站着燕雀，正衔着草叶筑着鸟窝。偶尔从空中飞掠，影子在马上打下一道道翅膀黑影。
不冷也不热，舒服得令元里从骨子里泛着懒意。
到半路时，杨忠发将他小儿子给抱到了马上。
宣儿小心翼翼地摸着骏马鬃毛，眼中闪着喜悦的光，他抬头乖乖地问：“爹，它会觉得宣儿重吗？”
“不会，”杨忠发被逗乐了，“就你这点小重量，马匹能驮五个你！”
宣儿惊叹一声。
杨忠发拍了拍他脑袋，满是喜爱自豪，“来，给各位叔伯唱一唱你平日里最喜欢的那首童谣，让叔伯们瞧瞧你的本事。”
宣儿不好意思地抿抿唇，稚嫩的童音响在了路上，随风穿过绿树，一直窜上悠然白云间。
“芦苇高，笛声长，千里草上放牛羊……”
元里含笑听着，也微微跟着哼着曲。
楚贺潮目视前方，缓缓露出了笑。
这一路走得慢，等到庄子里时已过了晌午。
庄园里的仆人已经准备好了房间，众人忙碌地收拾行囊，等收拾好了之后，夕阳已经开始西下。
众人三三两两换了衣服，一同去泡温泉。
泉水被引走分为了两个池子。
两个池子中间种着一大片竹林。怕女眷不自在，庄子里的仆人又在女眷泉池边围了一圈竹子做的围墙，这般就任谁也看不到了。
这池子被挖得极大，用石块垒得严严实实，泉池之中还放着模样秀美的假山。白雾袅袅，颇有雾里看花之美。
水温有些烫，但却很舒适。元里穿着他的四角平裤，和同样穿着四角平裤的楚贺潮走到了泉池里。
已经进池子里泡着的元单好奇地看着他们身上的裤子，“乐君，将军，你们身上穿的这是什么？怎么从未见过。”
池子底很滑，楚贺潮抓着元里的手腕，防止人摔倒，抽空回了一句，“裤子。”
“……”元单心想，我知道是裤子啊……
他挠挠头，也不敢再问了。
这泉池真的很大，元里觉得自己都能游几下了。他往前栽入水里，双臂伸展，顺滑如鱼一般，顷刻间到了另一处的岸边。
白雾弥漫下的泉水中，劲瘦却饱含力量的腰肢若隐若现。元里从泉池中冒出来，热水顺着脸庞滑下，他眼神清亮，笑着朝楚贺潮招招手。
楚贺潮的心软成了水，拿了条毛巾走过去，要给元里擦擦背。
想起他的手劲，元里脸色便有些发青，果断摇头拒绝，“不了不了，在温泉里擦背会把水弄脏。”
一片心意被拒绝的楚贺潮不爽地“啧”了一声，“刚冲过水，能脏什么脏？”
但他还是把毛巾放在了一旁，转身靠在了池边，双臂搭在两旁，“都是水，泉池泡着就是比府里烧的水舒服。”
“因为泉里有矿物质。”元里道。
楚贺潮浓眉一皱，有些拗口，“矿物质？”
“说了你也不懂，”元里叹了口气，“让你多读些书，你就是不愿意读。”
“你这是在诓我，元乐君，”楚贺潮似笑非笑地看着元里，“你说说，哪本书上写了这‘矿物质’三个字？”
元里想了想，道：“《化学》课本上。”
楚贺潮嘴角抽抽，“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元里试图跟他解释什么叫“化学”，但自己却不知道怎么说。最后面不改色地放弃，有理有据道：“算了，不说了，反正说了你也听不懂，你又不爱看书。”
楚贺潮被气得直接笑了。
泡完泉池，元里还找了疾医给他们做了拔火罐。
这会儿已经有了火疗之法，用的罐子是牛角或者陶罐，只是此法并不普及。
做之前，众人还隐隐有些排斥，若不是元里带头躺下去，还热情地邀请他们一起，只怕有些人已经开口拒绝了。
看着疾医熟练地拿着火棒捅进罐子里的模样，崔言有些慌张地抓住了床板，若不是怕丢人，他已经从床上跑下去了。
很快，这热乎乎的罐子便盖在了他们的背上。
神奇的是，明明罐子是热的，他们却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凉意，仿佛是冰块盖在了他们背上一般。不止是冷，有些人还感觉到了一股龇牙咧嘴的疼意。
这疼也是看人来的，背上肉多的便好些，肉少皮紧地要疼一些。
楚贺潮肩背上的肉厚实，这疼对他来说几乎没什么影响。他转头一看，元里的表情也还好，游刃有余的，还让疾医在他腿上再放了一排火罐。
一刻钟后，陶罐就被取下来了。这些人连忙舒了口气，擦擦头上的汗，揉着肩膀站了起来。

第136章
做完火罐，众人又被身上的印子给吓了一跳。
宣儿盯着杨忠发背后的痕迹，“爹，你的印子好吓人。”
“火疗后通常都会有些痕迹，”疾医走到杨忠发身后看了看，安抚地道，“杨大人这印子紫得发黑，代表着您体内有血瘀尚在，应当是以往在战场中受到的暗伤。”
杨忠发惊讶地瞪大眼睛，“这还能看出体内血瘀？厉害。”
郭茂觉得有些意思，也站起身让疾医看看，“那我背上这印子又代表何意？”
疾医仔细看了一遍，“您这印子呈鲜红色，说明您体内气阴两虚，虚火肝旺。”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元里也从床上爬起来了。他的背后只有淡淡的痕迹，楚贺潮看了一眼，就知道他身体很是健康。
元里伸个懒腰，见楚贺潮正揉动着肩颈，精悍的背部肌肉耸动，印着一个个圆形的紫黑色痕迹。
元里皱起了眉，走过去，“你背上的印子好深。”
他听了疾医刚刚说过的话，这紫黑的颜色代表着体内有血瘀。
楚贺潮身体内的暗伤不比杨忠发少，他这么年轻便成了大将军，功劳都是拿命拼来的。
元里伸手碰了碰这骇人的印子，不怎么高兴。
楚贺潮道：“给我挠一挠，印子的地方有些痒。”
元里给他挠了挠，娴熟地道：“拔完火罐会这样的。辞野，你该好好调理暗伤了。”
楚贺潮转过头看了自己背后一眼，皱起了眉，心里倒不怎么意外。
但一想到元里背后干干净净的模样，楚贺潮就抬手揉了揉眉心。
元里还年轻，身体哪有什么问题。
不像他，年龄大，浑身都是暗伤。
楚贺潮心里升起细微的烦躁。
他不得不去思考一个一直以来都被他刻意忽略的事情。
他和元里之间的寿命长短问题。
元里：“辞野？”
楚贺潮回过神：“好，都听你的。就怕平静日子不多，调养也没用。”
元里抿抿唇，看着楚贺潮的眼神好似能把楚贺潮给看透。
楚贺潮有些心不在焉，“看我做什么？”
“看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元里道。
楚贺潮一愣，抬起眼皮和元里对视，心中升起了一种古怪的感觉。
活了这么久，他没有想到有人竟然能把他的心思看得那么透彻。
他想一笔带过，“没想什么。”
元里眉头皱得更深，很快便若有所思，“你是不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体？怕你比我大上八岁，身体又有许多暗伤，以后留不住我吗？”
楚贺潮哑口无言。
元里竟然全说对了。
元里抬手，轻轻拍了下楚贺潮的脑袋，“以后不许再胡思乱想了，不许怀疑我的决心。知道了吗？”
这一下的力道很轻，轻得像是一道温柔的风。但却像是直直拍到了楚贺潮的灵魂里，楚贺潮看了元里一眼，点头，老老实实道：“记住了。”
拔火罐的过程不怎么舒适，但拔完之后却着实轻松。当天晚上，众人都睡了一个好觉。
两日休息时间一晃而过，等再次回来蓟县时，人人容光焕发，精神饱满。
一回来，元里便开始忙着建造战船一事。
渤海之边有元里的海盐生产地，这些年来，元里一直没有忽视海资源丰富的渤海。他慢慢地令人在渤海之边建起了一个小的村镇，居住在其中的都是提炼细盐的工人，以及元里派去的驻守在周围防护的亲兵。
如今，元里打算在渤海之边训练出一支水师军队。
加上去年新征收的士卒，幽州兵如今一共有十八万人，并州兵也有十万人。
元里打算在幽州兵中挑出五万最善水的人秘密前往渤海以水师身份驻扎，将陆军与水师彻底分开，分别进行系统地操练。
战船也需要在渤海之边建造，一是渤海处无人，战船不怕被敌人发现。二是船再好也要试试在水上的威力，临海可以便于战船建造好后用于实践检验。
系统给的战船设计图其实只有一个船型。但图纸却足足有一百一十页，三百六十度将战船的细节一一绘制在了图纸上。
只是看着图纸，元里就笃定这会是艘威力强大的战船。
这样的战船，深深激起了元里的雄心壮志。
它不止应该拿来对付自己人。
元里想，它更应该拿来对付外面，去征服和探索更广阔的海上霸权。
而想要将这艘战船真正地做出来，对匠人的要求也极高。
还好元里先前便一直在征收各种各样有一技之长的人才。手艺高超的匠人绝大部分都已被器物部收下，而元颂从汝阳来到幽州时，也带来了许多家中培养起来的工匠。
元里便将战船设计图交给了元单，令器物部召集三百木匠赶往渤海。
元单和崔言对这艘战船极其感兴趣，对绘制战船的手法也大呼惊奇。这两人都是好奇心极强的人，看完图纸，顿时想跟着一起去渤海建船了。
不过元单身上还有要务，不能去。倒是崔言积极收拾好了行囊，让元里也把他派往渤海去。
元里想了想，觉得派往渤海的三百工匠也需要一个领头人，便欣然应允了。
同时，他还派遣了三千兵力往渤海运送了大量木材。
这一件件事都做得井井有条，其中缺不了丁宗光的帮助。这人埋头办事不吭声，总能又快又好地处理元里安排下去的一切事物。元里不止一次跟楚贺潮感叹，若是丁宗光手臂没断，现在绝对已是校尉级别的将领，如今为他处理这些琐事也是可惜。
楚贺潮平静地道：“没有什么可不可惜，在战场上战死的人数不胜数，其中实力不凡的人只会更多。他能捡回条命，还能被你重用，已经比许多人好上许多。”
元里想知道说这话的楚贺潮是什么表情，特意转过身盯着男人看。
男人的脸上实际也没什么表情，他就像是在说一个事实一样，眼神平淡，看着甚至有些冷酷。
元里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如果我也会死在战场上……”
楚贺潮呼吸一窒，脸色阴沉地翻身压住了元里，狠狠掐住了身下人的下巴。
元里双手被攥着，想说的话都被男人骇人的神色给停在了嗓子里。
楚贺潮神色阴沉，“你再说一句？”
元里的心怦怦乱跳着，头一次被男人吓得心律不定，他咽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道：“我不说了。”
楚贺潮额角突起青筋，他手法强硬，捏着元里下巴的手还没松开，甚至有些微微的抖。
——这只是元里说了一个可能性而已。
男人眼神冰冷，阴晴不定地警告：“元里，记着，你要是敢死在我前头——”
他冷笑一声。
元里又咽了咽口水。
害死猫的那点好奇心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怎么压也压不住，元里忍不住小声问道：“会怎么样？”
楚贺潮收敛起笑容，英俊的脸上面无表情，“奸你的尸。”
他的表情恐怖，但手却很温柔地摸了摸元里的肚子，“用我兄弟戳进你的身体里，我们俩就用这个姿势一起进棺材，让别人都来看看你是怎么死的，肚子是怎么被我顶起来的，好不好？”
元里被摸得毛骨悚然，他强撑起笑容，讪讪笑道：“哥，你放心，一定不会有那种可能的。”
楚贺潮深深地看着他：“你知道就好。”
*
想要训练水师，最重要的是要找到统领水师作战、操练水师的将领。
但无论是楚贺潮麾下的武将还是邬恺汪二等人，都没训练过什么水师，更不用说带领战船在水上与敌方作战了。
元里找了一圈，最终将目标定在了身边的两个亲兵——孔然和顾越的身上。
孔然和顾越的水性在精英水准的亲兵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他们的能力很强，立了许多功劳，已被元里征辟为了自己的属官，元里对他们也是印象深刻。
这两个人之中，元里更为注意的是顾越。
孔然有操练水师的能力，但顾越却有做将军的天赋。
顾越的身体并不强壮，才智也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但他却有着永不言败的顽强意志力，以及优越全面的大局观。
这样的大局观，是名将最需要的东西。
元里将他们二人叫来，与他们交谈了一番。越是交谈，元里越是欣赏顾越。
将领与将领之间是不同的。
有的将领是指挥者，具有随机应变的思维和当机立断的果敢，有如楚贺潮、杨忠发这样的名将。而有的将领却只能成为听从者，他们能够做到旁人交下的任务，但自己单挑大梁时却会手忙脚乱。
顾越是前者，而孔然是后者。
元里在心里有了想法，但没有立刻下决定。他找到了楚贺潮，让楚贺潮来看看顾越适不适合统领水师，而孔然又适不适合操练水师。
楚贺潮次日便拎着顾越和孔然两个人来到了练武场中。
这二人看着楚贺潮没什么表情的面孔，心里都有些忐忑害怕。
楚贺潮的名声太响亮了，不论是敌人还是己方，听到这个名字都会感到害怕。对他们这些来投军的人来说，楚贺潮就是战神，是提起便崇敬畏惧的程度。
乃至一看到楚贺潮冷峻的面容，这二人的心都要跳出了嗓子眼。
但他们两个同样知道，这绝对会是一个机会。
昨日主公才把他们叫过去谈话，今日大将军又将他们带来了练武场——如果不是有事安排他们，身为大将军和两州刺史的他们又怎么会忙里偷闲来见他们这两个小人物呢？
孔然和顾越对视一眼，都看明白了对方的想法，眼神逐渐坚定。
他们心中的激动和不安交织，但都在此刻暗暗下了决心。
——不管这个机会是什么，他们绝对会拼尽全力把握住。

第137章
楚贺潮在练武场将他们操练了一天，接下来的两日又带着他们去了军中。
第三日傍晚时分，才放他们二人回去。
元里等在膳厅里，一见到他回来便问道：“怎么样？”
楚贺潮擦擦汗，走到元里身边坐下，端起水一饮而尽，言简意赅道：“这二人都不错。”
他顿了顿，又道：“尤其是那个瘦弱的，是个好苗子。”
元里若有所思：“顾越？”
楚贺潮颔首，“不错。若是他出身再好些，怕如今已是小有名声的将领了。此人有名将之姿，可担一用。”
楚贺潮很少夸赞人，既然能得到他的夸赞，元里就知道顾越和孔然二人都能派去渤海操练水师了。
顾越可提拔为水师校尉，令其统帅水师，孔然可为他副将。这二人还是同乡，同乡一起做事也能事半功倍。
元里虽然这么想，但却没有立刻告知这两人。
官职一步提拔到如此高度，元里一怕他们会骄傲自满，二也怕士卒不服他们。不如看看他们能做出什么成绩，再给他们相应的奖赏。
第二日，顾越和孔然便得到了前往渤海之边训练水师的任务。
而他们要训练的水师，足足有五万人。
顾越和孔然几乎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看到元里肯定的表情之后，后知后觉的狂喜袭上了他们的心头。
他们知道这会是一个机会，但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天大的机会！
那可是足足五万人啊……
孔然心中除了激动与惊喜，还有深深的担忧。
五万人，他们当真可以吗？
肩膀好像落上了重担，让他有些犹豫不决。
但他身边的顾越却毫不犹豫地对元里行了一个大礼，双目有神而坚定，铿锵有力地道：“属下必不负主公所托。”
孔然惊愕地看着顾越，不明白顾越怎么如此有信心。但看着顾越不成功便成仁的神色，他也被触动了，深呼吸一口气，孔然也跟着跪了下来，同样坚定地道：“属下同样如此。”
元里叫了一声好，将他们扶了起来，“你们尽快准备，两日内便出发。我需要你们提前到渤海边准备，在之后，五万水师大军会在两个月内到达渤海。”
说完，元里给了他们一封信，深深注视这二人，“你们记得用这上面的方法来操练水师。”
两人抱拳应是，当即退了出去。次日，他们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蓟县。
月末，幽州兵最擅水的五万士卒已经挑选了出来，低调地往渤海赶去。
没过几日，周公旦通过粮料院传了一封信回来。
信上说了韦继已死、糜台已逃，冀州内的有识之士几乎有八成抛弃吴善世离开冀州的事。如今，周公旦已经成了吴善世最为信任的谋士。
天知道吴善世回到冀州，看到一地鸡毛的刺史府时是个什么心情。
他的阿叔死了，还是被他气死的。他的部下逃了，得他信任的汝南同乡谋士竟然没剩下一个。
得知周公旦还留下后，吴善世握着周公旦的手又哭又骂，之后更是将周公旦看为救命稻草。
吴善世也受不住这个委屈，直接同汝南老家去了信。让他们将叛逃回汝南的糜台交出来，并让家族给他送些人才过来。
但汝南人只对吴善世失望至极。汝南吴家是标准的门阀世家，他们愿意付出许多资源来培养吴善世、协助吴善世，但当吴善世犯了大错，竟跟乱国臣子搅和到一块，将自己的名声变得臭不可闻甚至可能会牵连他们时，汝南吴家的选择也是干脆立断。
他们果断地决定断尾求生，抛弃吴善世一个刺史，以保全汝南吴家的名声，保全汝南吴家的其他英才。
知道自己被家族抛弃之后，吴善世不敢置信，他将自己关在了房中两日，等再次出来时，脾气变得极为喜怒不定。
作为被部下、被家族抛弃的人，被天下人鄙夷的人，吴善世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冷静，他变得有些疯狂了。而疯狂的人，也更容易控制。
看到这里，元里忽然升起一个奇妙的想法。
或许可以用吴善世……
这想法有些奇思妙想，很快便被元里收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接着往下看去，可看完之后，元里却无声笑了起来。
楚贺潮把他拽到身边坐下，“周公旦写了什么，让你这么高兴？”
元里笑容满面，心情超好：“哥，我觉得周公旦可以做我的知己了，他和我的想法总是能够不谋而合。”
知己？楚贺潮眯着眼，不动声色地询问：“哦？你们这次又怎么不谋而合了？”
元里将信慢慢折好，“他想引诱吴善世称帝。”
楚贺潮眼神一瞬变得锐利无比，“称帝？”
“对，”元里肯定地道，“称帝。”
说着，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乱世之中，第一个称帝的人往往成不了最后的赢家。但他们却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那就是……”
楚贺潮平静接道：“告知天下人，北周可能会被改朝换代。”
没错。
乱世之中想要成为最后的赢家，必然要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
“缓称王”尤其重要，简单来说便是猥琐发育不能浪。
出头鸟总会树大招风，第一个在乱世中称帝的人往往会激起天下人的怒火，被各路诸侯合力而击之，将其打为叛臣。
但第一个称帝的人对其他有野心的诸侯来说可太重要了。
一旦有人称帝，天下人或震惊或愤怒，但在愤怒之外，他们将会受到巨大的冲击。
他们会清楚地认识到——这天下不再是秦氏天下了。
有人可以推翻北周了做新皇了，天下可以改朝换代了。
而有了这个第一个称帝的人，第二个、第三个称帝的人就不会再引起天下人那么大的反感，因为百姓们已经习以为常，甚至潜意识中，他们接受了北周被改朝换代的可能。
所以第一个称帝的人就像是抛砖引玉的那块砖，重要性不言而喻。
元里和周公旦的想法一样，吴善世显然适合作为这样的弃子。
而他们幽州距离冀州并不远，还是北方第一大诸侯。到时候名正言顺地代替天子攻打吴善世这个称帝的反臣，岂不是可以顺理成章地攻占下冀州了？
到时候统一北方三州，元里便能初步实现自己的目标了。
元里嘴角弯起，眼神中火光闪烁。
楚贺潮看着这样的他，眼皮忽的一跳，他沉思片刻，干脆直接问道：“元乐君，你想要改朝换代？”
元里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跟楚贺潮说自己的想法。
但这个想法该不该和楚贺潮说？
楚贺潮又是否能够接受他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元里本应该担心的，但当他与楚贺潮对视时，这样的担心只在他心中停留了短短几瞬的时间便消失不见，他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坦然地点点头，“对。”
“辞野，我有好多想做的事情，”元里没有逃避，没有敷衍，他认真地将自己所想一一跟楚贺潮说清楚，把心里的火苗捧着给楚贺潮看，“而这些事情，除了我没有人能够做到，也没有人愿意做。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一个足够让我做到我想做的事的办法。”
他的双眼越来越明亮，像是能够灼烧人，元里道：“那就是由我成为天子，拥有改变天下的力量。”
楚贺潮心里的火好似被元里眼中的光亮所点燃，也跟着沸腾了起来。他轻笑了一下，带着皮手套的手指慢条斯理敲着大腿，“听起来很狂妄。说一说，你想做的事是什么？为什么别人做不到？”
元里道：“很简单。”
他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语气就像在说今日该吃什么，“我想要除掉世代相传扎根越来越深的门阀士族，我想要破除士族的学术垄断，我想要将被士族豪强占为己有的足足一半的北周土地夺回来交给百姓，我想救这些吃不饱饭的百姓。”
这些话，每一句都让楚贺潮觉得惊愕。
楚贺潮从来没有想过元里所说的这些东西。
这是动了天下士族和权贵豪强的利益。
过于野心，也过于天真。
元里做事从来都是老道而成熟的，他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有诸侯之姿，需要狠心的时候从来不会手软。按理来说，他不会有这样天真的想法，但这样的想法放到他的身上时，楚贺潮却觉得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元里却还没说完。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话语之中的力量却好似能够排山倒海，带有着令人心神剧震的磅礴气势，“辞野，我想要废除察举制，打破士人对官位的垄断。我想要给世世代代埋头在地里种田的百姓一条可以踏过天堑、可以做官的通天之路，那条路叫做科举。”
“天下英才俱入朝堂，再反哺天下。”
元里的眼中好似能发光，他渴望地看着楚贺潮。好似盛满了浩瀚的星河，让楚贺潮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元里道：“辞野，我想要你帮我。”
楚贺潮缓缓呼吸了一口气，忽然闷笑了一声，伸手摸上了元里的下巴，“你是不是打定主意我会答应你？”
元里抿唇笑了笑，“差不多吧。”
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会毫不犹豫、用尽全力地做元里的护盾，那就只有楚贺潮一个。
元里也只全然相信楚贺潮一个。
而楚贺潮本就不羁，皇权在他眼中并不可怕，士族在他眼中还没有自己的兵马重要。
他对北周朝堂不屑而厌恶，对先帝及如今的天子更是冷漠得近乎无情。
天子是死是活关他何事？这天下谁来做皇帝也关他何事？
在古代皇权为上的时代，他这个在古代贵族中培养出来的怪物，好巧不巧地也遇上了元里这么个不理世俗的怪胎。
怪物和怪胎，他们天生一对。
楚贺潮凑过来，张嘴不留情地咬了口元里的唇肉，恶狠狠地道：“那就做！”
元里一瞬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在心里想，感谢老天爷。
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找到了爱他的人和他所爱的人，开启了一段史书般跌宕起伏而又精彩的人生。
元里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
但不管是好亦或者是坏，他都勇往无前。

第138章
周公旦在半个月后得到了元里的回信。
回信只有短短几行字，内容也很简单。
元里会制造以假乱真的“祥瑞”，动用粮料院的力量为吴善世造势。
而周公旦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让吴善世相信祥瑞因自己而生，相信自己乃是真龙天子。
从而称帝。
*
吴善世最近的脾气很不好。
做事总静不下心，可若是要出去走一走，他便觉得见到的所有人都在鄙夷他，斥责他。
即便是他府中的奴仆，吃他住他的门客，吴善世也觉得在他们表面恭敬的外表下，都在暗中看他的笑话。每次一想到这个可能，吴善世便会毫无预兆地勃然大怒。
他的脾气越来越喜怒不定，妻妾也不敢在这个关头触怒吴善世的霉头。
整个刺史府，也只有周公旦才能得到吴善世的好脸色了。
周公旦劝了吴善世许久，告诉吴善世此时还未到绝路，他们要耐心等待一个一举翻身的机会。
吴善世确实被他安抚的平静了一些，开始焦急地等待着这个机会的到来。
五月初的时候，一个下属前来上报，说在乡下一个村子里发现了一块奇怪的石头，那石头长得张牙舞爪，模样吓人，像个野兽。
村民们被石头给吓到了，便告诉了县令。县令也觉得这石头着实奇特，便往上报了过来。
吴善世本没什么兴趣，但下属却道：“那县令说这石头细而长，鹰爪鱼鳞狮鬃，好似是……”
下属犹豫地停了话，不敢说了。吴善世一惊，鹰爪、鱼鳞、狮鬃，这不是龙的模样吗？
那难道是块长的像龙的石头？
吴善世顿时来了兴趣，“这石头在哪？”
“黄校尉带兵去搬这个石头了，”下属道，“应当今日下午就能送到刺史府中。”
但下午时分，黄校尉却带着士兵满脸惊慌地回来了。
吴善世看他们这模样便皱起了眉，“你们这是怎么了？”
黄校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副被吓得神志不清的模样，“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主、主公，那石头变成龙飞走了！”
吴善世大吃一惊，“什么？！”
黄校尉颤颤巍巍地将所见所闻说了出来。
他带着士兵跟着村民前去找那块石头时也是半信半疑，还怀疑是否是县令的谎话，但当他顺利见到那块石头后，便惊奇地发现这石头竟和县令所说一般奇特，栩栩如生好似活物。
黄校尉道：“主公，那石头实在太像龙了。竟还是天然生出的石头，属下看不到分毫雕琢的痕迹，蛇身、鹿角，石头上还有清晰可见的块块鳞片，属实是、属实是头真龙一般。”
吴善世半信半疑，“后来呢？”
“后来，属下想带着士卒将那块石头搬走，可谁知属下还没碰到那块石头，就听一声巨响炸起，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白雾。属下惊慌之间，突然听到了白雾之中传来了奇怪的叫声……”
吴善世听得入迷了，“什么叫声？”
黄校尉额角豆大的汗珠滑落，他低声道：“是龙吟。”
吴善世下意识道：“绝不可能！”
“属下也觉得不可能，可等白雾散去，那巨大的石头却碎得七零八落。如果不是龙从石头中跑出，那样大的巨石怎么会在一瞬就碎成了那样？而那石头的模样，确确实实是龙的模样啊，主公！”
吴善世咽了咽口水，他眯着眼睛看着黄校尉，但无论他怎么看，都清楚地看明白了黄校尉并非是在说谎。
他狐疑地想，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龙？这龙还降临冀州了吗？
龙可是天子的代表啊……
吴善世想到这，心怦怦开始乱跳，他不敢再想，当即起身道：“快带我去那村子看一看！”
周公旦也听闻了此事，连忙赶过来跟着吴善世一起去村子里看了看。
那块裂开的石头还放在原地没动，吴善世亲眼看到了这石头碎开四散的模样，在碎石旁还有奇形怪状的脚印，好似巨大鹰爪。
看着这脚印，再看着石头上的鳞片纹路，吴善世也开始动摇不定了。
难道真的是龙吗？
但龙出现在这里又是何意？
有士卒跑过来，“大人，我们在山林中也听到了奇怪的叫声！”
吴善世连忙跟着过去看看，找遍了山林也没找到龙的踪迹。正当吴善世失望地想要放弃时，却觉得眼前一闪，有金光刺得他眼睛一疼。
吴善世定睛一看，只看前方草丛中正藏着什么东西。他推开亲兵快步走上去一看，谁知竟看到了一枚金色鳞片！
吴善世抖着手将鳞片拿到眼前一看，这鳞片光滑精妙，摸起来有微微凸起，活活像是蛇身上的鳞片一般。
这绝对是龙的鳞片！
吴善世心里认定，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他连忙将这东西藏在了袖中。
周公旦眼中闪了闪，故作疑惑道：“主公，这是何物？”
吴善世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文宁，这恐怕是龙的鳞片。”
“龙的鳞片？！”周公旦目光一震，不敢置信，“这这这，主公，这世上当真有龙吗？”
吴善世被问得迟疑了。
像他这样的世族子弟其实隐隐约约地清楚，这些龙、麒麟等瑞兽的传说都是统治者掌权的政治手段，是拿来骗百姓的。
但要说世间真的存在这些瑞兽吗？这谁也说不定。
看出他脸色的犹疑，周公旦又似不经意地拧眉思索道：“真龙降世，这可是天大的祥瑞……但天子不是在扬州吗？这龙怎么会在冀州出现？主公，这事还需要小心隐瞒下去，否则被旁人知道，只怕会传出不好的话来。”
吴善世听明白了周公旦的意思，真龙是天子的象征，若真有真龙降世，不在扬州降临，却在冀州出现，这不是说冀州有天子之气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吴善世却更加激动了。
他强行压下脑中的浮想翩翩，点头道：“文宁说的是，这是不是龙还说不定，我看这村子有些问题，不如我们多在这村子住些时日。”
嘴上虽说不确定，但吴善世心中已经笃定他捡到的这枚鳞片就是龙的鳞片。
周公旦微微颔首，赞同道：“我与主公一起。”
他们在村子里住了三天。但是这三天内什么都没有发生，既没有看见龙的身影，也没有再搜到龙的行踪或者是听到龙吟，吴善世心中的失望越来越深，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猜测。
三天后，村子里却来了一队眼盲的方士。
这些方士一来，吴善世就收到了消息。他在心中奇怪，方士怎么会来这个破旧荒凉的村子？
他召来人一问，领头的年老方士含糊不清不肯说，被斥责后才道：“回禀大人，我等是察觉到了此处有龙气才赶来的。”
吴善世心头一跳，面上维持住了冷静的表情，“你这是什么意思？”
眼盲方士伸出手指算了算，回道：“大约是三天前，我们察觉到了天地之变化，感觉到了有真龙现世，才顺着瑞兽气息找到了这个村子。”
吴善世惊疑不定地回头看了周公旦一眼，周公旦同样惊愕不已，两人对视完之后，周公旦连忙问道：“若是有真龙现世，这代表着什么？”
眼盲方士犹豫片刻，吞吞吐吐地不敢说。
吴善世心中着急，直接催促道：“快说！”
眼盲方士道：“天子都被称为真龙天子，龙轻易不现世，一旦现世……”
吴善世屏息，又让他赶紧说，眼盲方士才低声道：“恐怕代表着有天子现于冀州……”
吴善世愣了许久，脸猛地涨得通红。
这一刻，他都不需要方士再说什么了，自己已经想完了一切。
为什么龙会出现在冀州？是因为冀州出现了天子之气。而他吴善世是冀州的刺史，冀州的所有东西都是他的，那这天子之气指得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他吴善世有天子之气？
他吴善世……能当天子吗？
他手发抖，半晌后挥手放方士下去了，自己在屋中不断踱步。周公旦等了一会儿，才出声道：“主公，这该如何办？”
吴善世停住脚步，被遐想冲晕的头脑有些不懂周公旦的意思，“什么如何办？”
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周公旦重重叹了口气，神色忧虑，“主公，这话传出去恐怕对您不利。天子还在，若是被人知道冀州有天子之气，只怕要被人看作大不敬……甚至以为您要称帝！”
称帝？！
吴善世整个人一震，这两个字仿佛有着无穷的魅力，让他的理智不断沦陷。
对啊，称帝。
吴善世知道周公旦所言是对的，但他这会儿却不怎么高兴。
他已经认定自己的身上已有天子之气，凭什么扬州那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天子不问世事就能享有九五之位，而他这个被老天爷看中了的真天子却要隐瞒此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周公旦越是劝，吴善世越是不虞。但身边唯一的谋士都这样说，吴善世心里也没底，到底还是忍下来了冲动，让周公旦去处理了这件事。
接下来的一个月分外平静。
但吴善世心里却总是在想着那个鳞片，想着方士说的话。他越想越是魔怔，白日想夜里想，有一晚竟当真梦到了一条金龙入梦，同他说他吴善世就是天下新的天子，是九五之尊。
然而一醒来，梦中激荡的心情更让吴善世无比的空虚，不知不觉中，吴善世对称帝的执念越来越深。
又过了半个月，冀州不知道从何处传起了一则谶言。
很快，这谶言便传入了吴善世的耳朵里。
三百年殁，三金当立。

第139章
乱世之中会出现许多谶言，而这些谶言大多是方士隐晦的预言，不会让人一眼看出其中意思，但一旦有了联想，就能联想到各种人和物身上，还让人觉得自己越想越对。
就像吴善世一般，有了先前的预兆，他笃定“三百年殁，三金当立”这则谶言指的就是他。
北周延续了三百年，这三百年殁的无疑就是指北周王朝。
而三金？这或许会迷惑一些人，但无法迷惑到吴善世。
吴字下面为天，五行属金。善字从羊，五行也属金，世字同样也是如此，这三个金压下来，不正是三金吗？不正是吴善世当立的意思吗？
吴善世觉得自己想的一点儿也没错，这则谶言定当是说他终究会灭了北周，改朝换代。
这一件件事加在一起，吴善世都觉得此乃大势所趋，他不称帝都说不过去了。
但他一个人激动太败兴了，吴善世想了又想，将周公旦叫了过来，问他：“你觉得‘三百年殁，三金当立’这句话指的是何意？”
周公旦沉思良久，在吴善世越发期盼的眼神下，慢吞吞地道：“在我听到这则谶言时，我确实想到了主公您。”
吴善世一喜，试探地道：“你说这谶言是否真实？”
周公旦叹了口气，“主公，这谶言是否真实谁也不知道。如今摆在眼前的事是整个冀州都已传遍了金龙降世的传闻了。”
吴善世一愣，立刻叫人出去打听了一番，发现周公旦说的确实没错，冀州确实到处传遍了这则传闻。
吴善世的那些愚笨的门客和部下似乎都将此看成了吴善世翻身的机会。
连投奔吴善世而来的蔡集都专门前来恭贺他，句句都是奉承马屁，说这些祥瑞定是上天不忍吴善世被骂成小人，才特意降下以昭告世人。
否则怎么不出现在其他地方，偏偏就出现在冀州呢？
吴善世很喜欢他说的这话，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蔡集见他喜欢，说话更是谄媚。实际上，蔡集真没把这个传闻当真，他只以为这些祥瑞都是吴善世派人弄出来的假祥瑞，只是想要借此洗去污名而已。
虽然蔡集觉得真龙现世这个传闻有些危险，但没准吴善世弄出这则祥瑞的意思是为了向天子表明忠心。
吴善世或许是这样想的，“天子您看，真龙都降临在我这里了，说明我对您、对北周的心多么忠诚啊，忠诚到真龙也感动于此，所以化身来了冀州，以洗去我身上叛臣贼子的污名。”
蔡集觉得自己摸准了吴善世的想法。
他也相信吴善世的那些门客和部下们也都是这么想的。
而吴善世看着他们欣喜于此的模样，心里逐渐充斥了一个奇异的想法。
似乎整个冀州的人都在期盼着他能称帝。
似乎整个天下人都觉得他有称帝的能力。
晚上回府后，吴善世的母亲和妻子也跟吴善世提起了这件事，她们不知道祥瑞是政治手段，也不知道金龙降临在冀州代表着什么，只单纯地相信了传闻，并以此为荣。
老母亲还道：“汝南老家的那些人如此残忍地抛弃我儿，鄙夷我儿，可如今金龙偏偏降临在我儿的地界上。哼，老天爷可比他们看得清楚，我儿日后前程必定非同小可，不是那些人可以攀扯的存在。”
吴善世经她一说，也想起了汝南吴家的态度。
在他要求汝南送出糜台，并且让家族再给他找些人才时，汝南吴家便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
他知道家族为什么会拒绝他。不过是因为他的名声臭了，做了错事，所以汝南吴家便觉得他没有用了，派人才前来冀州也是在浪费人才。
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啊。
吴善世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火冒三丈。
当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满脑子都在想着如果他称帝、如果他掌控了天下，族中的人会如何殷勤地讨好他，如何害怕他的报复而战战兢兢。
而那些背离吴善世逃跑的人更不要说了，他们定然会无比后悔，后悔自己竟然背叛了未来的天子，断绝了自己荣华富贵的路。
吴善世越想越是精神，一夜也没睡着。但第二日早上天蒙蒙亮之时，他也恢复了冷静。
虽然他对称帝一事蠢蠢欲动，但吴善世也知道，冒然称帝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说不定他这边一称帝，那边就有诸侯要带兵攻打他了。
吴善世想了良久，最终决定要先试探一下。
他想要称帝，最起码也要自己人同意，要是自己人都不同意，吴善世还怎么称帝？
这日，吴善世将自己看重的几个心腹部下叫到了身边，再一次说起了祥瑞之事。
众人沉默着，彼此对视了一眼，已经隐约明白了主公的心思。
但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主公怎么敢？
无人敢说话，吴善世的脸色越来越沉，笑容也消失不见。他最终将目光定在周公旦的身上，“文宁可有话要说？”
气氛凝重，周公旦上前一步，朝吴善世行了一礼。
等起身时，周公旦的表情已经下定了决心，他没有再次委婉劝说吴善世，而是道：“主公，您说得对，您是上天选中的天子，既然如此，我们怎能忤逆上天？主公想做什么那便大胆的做吧，上天都已给我们造势到如此地步，若是再畏惧踌躇，只会白白浪费了如此时机。”
吴善世喜色外露，忍不住握住周公旦的手感叹地道：“还是文宁最懂我心。有了文宁这话，我也就安心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该附和还是反驳。
吴善世麾下有个名叫贾青的将领深深地看了眼周公旦。
此人智勇双全，是吴善世的一员悍将。贾青向来话少，性情刚硬，对吴善世可谓是忠心耿耿。见此刻竟然没人敢站出来劝说吴善世，他缓缓站起了身，沉声道：“主公，此事不可。”
吴善世皱眉看向他，嘴角一压，颇有些不悦地道：“你说为何不可？”
贾青沉默片刻，他并非不知道吴善世不喜听忤逆话的性子。但此时此刻，唯有难听直白的话才能让吴善世重视。
贾青的口气并不委婉，甚至有些强硬地道：“天子还未死，北周仍是秦氏天下。若您此刻称帝，那便是篡位夺帝的贼子，是大不敬之罪，此事只会惹得天下人共怒！主公，您是想做和李立一般的乱臣贼子吗？”
吴善世猛地一拍桌子，心虚而气急地指着贾青怒骂，“你再说一遍？！”
贾青不卑不亢，“主公，此事不可为，万万不可为，有天子在的一天，您就应当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忠臣。”
吴善世心中怒火滔天。
秦氏天下秦氏天下，这天下难道自古到今都姓秦吗？！
天子、天子……那一个十五岁只懂吃喝玩乐的天子，难道还能做的比他这一州刺史好吗！
“你给我闭嘴。”吴善世怒斥。
一旁的周公旦眼中闪烁，闭嘴不言。
贾青抿抿唇，低头道：“主公，这些祥瑞来得太过夸张，恐怕是有人故意而为之。还请主公莫要着道，抓住几个传播此事的百姓将其砍杀，借此强行压下传闻。”
然而他觉得祥瑞是人为的陷害，吴善世却觉得这是上天的看重。他说完这句话，吴善世的脸也彻底阴沉了下来。
贾青好似没有看见，“主公，请您听属下一句劝，赞同您称帝的人必定对您不安好心。您身边的谋士周公旦如此聪慧，他当真不明白您称帝后会面临的困境吗？您本身名声已被李立连累，一旦真的称帝，冀州之兵怎可与天下之兵对立？请主公万万不要被贼子所迷惑！”
吴善世被气得胸闷头疼，指着贾青的手指都在颤抖。但贾青的话同样让他恢复了一些被权势所迷的理智。
贾青是个忠义之人，他对吴善世忠心耿耿，即便吴善世落到如此低谷也从未离开。在带兵讨伐李立时，吴善世就带了贾青前去，他亲手杀了王云时，贾青同样在场。
那时，贾青用尽所有办法想要阻拦吴善世，在王云死后，贾青不免生出了兔死狗烹的心寒，但也没有因此离开吴善世的身边。
吴善世知道贾青对他的忠诚，但同样的，吴善世也很信任周公旦。
他向来不怎么坚定，想法总会被臣子所动摇。此时不可避免的，吴善世将隐隐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周公旦。
周公旦的手心泌出了冷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这位谋士还是以往平静无比的样子，甚至因为贾青怀疑的话而无奈地笑了笑，“将军这话着实让我苦不堪言。”
他摇头叹息，“我既然支持主公称帝，自然有应对的办法。”
吴善世下意识追问：“什么办法？”
周公旦缓缓开口道：“兖州车康伯曾被元里派兵代为剿匪过，被元里狠狠落了面子。他与元里有仇，向来又与您的关系不错。此人是个墙头草，性子软弱无能，只想龟缩于兖州安稳过活，去年攻打李立救驾天子时，他便因为惧怕李立并未出兵。公旦不才，私以为此人可为主公所用，先以利相诱，让他协助主公称帝。若是此人不应，主公大可以再用武力威逼，如此，车康伯定当会成为主公的左膀右臂。”
吴善世若有所思，不由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他又开始动摇了。
对啊，若是能将兖州拉拢过来，称帝并非是没有可能的事。
贾青却丝毫没有被迷惑，他眉头越皱越深，开口道：“主公——”
周公旦微微一笑，颇为强硬地道：“还请将军让我说完。”
吴善世正听的入迷，烦不胜烦地挥手道：“等他说完你再说。”
贾青只能闭上了嘴。
周公旦加快语速道：“南方的陈王虽厉害，但他们距离冀州太远，即便得知主公称帝想要讨伐主公也无力长征出兵。况且他们的步兵远没有水师的威力，因此陈王可以暂且不足为惧。”
吴善世颔首，摸着胡子道：“陈王在一两年内确实无法带兵替天子攻打我。天子的两个皇叔还在看着他呢。”
“正是如此，”周公旦道，“如今在北方能对您造成威胁的只有楚贺潮和元里。面对他们时，只有一个兖州车康伯支援您还不够，我听闻青州刺史惠自珍是个喜爱财物的小人，您有不凡的出身，有冀州巨大的财富，只要给的够多，称帝后承诺给予惠自珍爵位与金银财宝，定然能够拉拢到惠自珍为您效力。”
吴善世沉思了片刻，不由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周公旦已经为他考虑到了方方面面，没有一处不好，吴善世短短片刻间就认可了周公旦的主意，连叫了三声好，再看向贾青：“你还有何话说？”
贾青只觉得周公旦说的看似处处都对，实则处处都有些古怪，他虽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看出有什么古怪，不过，他还是坚决反对吴善世称帝，“属下仍然觉得主公您不能称帝。”
吴善世忍着火气，“为何？”
贾青说不出话了，他嘴唇翕张，良久才道：“主公，此事当真不可。”
“混账！”吴善世再也忍不住火气了，拿起桌上的竹简就扔到了贾青的身上，“你给我退下！”
竹简重重砸在贾青的额头上，把贾青砸得头破血流。屋内乱成一团，等贾青被侍从扶下去后，屋内的其他人对视一眼，心中升起寒意，谁也不敢出声了。
吴善世将他们看了一圈，“谁还有异议？”
众人噤声。
吴善世满意地点头，令人上了笔墨，立刻写信派人送去了青州、兖州。

第140章
信刚寄出去，伤势还未愈合的贾青又来阻拦他了。
他说的话很不中听，三番四次之后，吴善世怒不可遏，下令将贾青关到了狱中。
贾青入狱后，部下中再也没有了反驳吴善世的声音。
真正为吴善世着想的谋士都感觉到了心寒。
很少有人会像贾青一般过于刚硬，大多数人都知道明哲保身。吴善世身边有些才智的部下逐渐变得沉默，但阿谀奉承的小人却在慢慢变多。
曾备受士人推崇的明主吴善世，终究是与臣子间裂开了道不可愈合的深痕。
一个月后，吴善世送到兖州、青州的两封信最终碾转到了元里的手里。
元里正在巡查粮料院。
收到这两封信件之后，他看完就笑了，侧头跟赵营道：“周公旦当真够损。”
赵营心道可不是吗？他觉得最不能得罪的人除了主公的姘头楚贺潮之外，就是这个周公子了。
元里心情畅快，他满面笑容地令人拿来火盆，将信封焚烧，喃喃：“吴善世终于要做到这一步了。”
吴善世终于想要称帝了。
或许吴善世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元里在背后究竟做了多少努力，又有多么期盼。
而现在，他终于等到要收回成果的时候了。
元里嘴角扯起，吩咐道：“令人带着金银珠宝，分两路从青州、兖州送到冀州去，务必要让吴善世认为这些东西是两州刺史的回信。”
*
在等待车康伯和惠自珍回信的两个月中，吴善世过得分外艰难。
他一直在焦急地等待未来盟友们的回信，渴望得到他们的支持。
终于，八月份的时候，青州和兖州的回复到了。
这两州并未带什么口信，也并没有信件，但却给吴善世送来了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其中还有许多给皇室的贡品。
看到这些东西，吴善世还有什么不懂的？
他大喜过望，为了不辜负盟友们的期待，更为了内心深处抓耳挠腮的欲望，吴善世当即决定他要在下月中旬登基。
他不想再等了。
周延三年九月二十，一个万里无云的天气。
吴善世身着天子龙袍，用天子的规格举办了盛大的登基大典。他一一拜访了冀州当地的豪绅，邀请了各路大儒共同见证他称帝的场面，当日正午时分，吴善世宣读圣旨，高调地正式登基，自立为帝。
圣旨写的义正严辞：“周延帝无德，使天下十三州分裂，兵祸四起，战火连年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无衣无食，而周延帝却沉迷享乐，不问百姓疾苦，吾心甚痛。而今得上天之意，吾可为君。为君后定当抚天下之烽火，平百姓之饥寒，救苍生于水火之间。”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之后，吴善世又迫不及待地将冀州改为了赵国，将年号改为了初康。他命令赵国内所有郡县官员都要称他为天子，赵国内的子民都要用初康作为正统年号。
随后，吴善世开始大肆册封部下与家眷。
他将母亲林氏封为太后，将妻子卢氏封为皇后，妾室各自封为妃嫔，儿女也享有皇子公主爵位。之后，他将自己的部下也封为了文武大臣。
登基为帝后，吴善世的每一天都过得激动而兴奋。唯一可惜的事情就是周公旦感染了风寒，未能见证他登基的场面，也未能当着众人的面接受吴善世的封赏。
周公旦可是吴善世的大功臣，吴善世觉得自己能够成功称帝，一半的功劳都要归在周公旦的身上。
吴善世特意留了文臣之首的位置给了周公旦，他打算等周公旦病情痊愈之后再行封赏，以显示他对周公旦的看重。
等将自己人大封特封之后，吴善世也没忘记封赏支持自己的盟友。
他感动地写了圣旨，并让人带着无数金银珠宝前去青州、兖州两地，还大方地给了惠自珍与车康伯封赵国的大将军之位，比肩楚贺潮与严讳，可轶万石。
吴善世为了拉拢他们，可谓是大出血了。
冀州刺史吴善世自立称帝的事情无疑是瞒不住的，滔天巨浪一般很快席卷了天下，犹如滚油里滴了水，霎时间就让天下一片哗然。
吴善世称帝了？
他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的称帝了？
他怎么敢！
无数檄文和怒骂从天下四方而来，群雄蠢蠢欲动，他们不止怒骂吴善世，还连着惠自珍与车康伯一起骂。
好啊，这两人竟也是跟吴善世一丘之貉的玩意儿！他们竟然包藏了如此祸心，这分明是在篡位夺帝！
若是只有吴善世一个，群雄早就吆喝着上了。但青州和兖州都上了吴善世的这条贼船，三州加在一起，哪怕其中两个是个废物，也让诸侯们无能为力。
比天下人更茫然的还有两人——那便是惠自珍和车康伯。
这二人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吴善世这是什么意思。
你自立为帝就自立为帝啊，为啥要牵扯上我？
你封谁做大将军不好，凭啥封我？我哪里得罪过你了？
车康伯和惠自珍二人快要被吴善世逼疯了，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吴善世为何会送金银珠宝和圣旨来。为了撇清关系，他们毫不犹豫地出言拒绝了吴善世的“册封”，并在话里话外澄清他们并不知情吴善世称帝一事。
元里看热闹的时候都能从他们那昭告天下的文章中看出密密麻麻的一行字：你要死就死，千万别拉我们下水！
然而看在天下人的眼里，他们这些言论却过于假惺惺，谁也不信他们和吴善世称帝没有关系。
吴善世也不是蠢人，他要是没有你们的支持敢这么光明正大的称帝？
如果你们真的不知道，那吴善世为什么不封别人，只封你们两人？还封了你们为大将军？
谁都没信车康柏和惠自珍的话，甚至是吴善世自己都没相信他们二人的话。
吴善世只以为他们是在三辞三让，这是规矩礼节，吴善世了解。他毫不在意，又热情地册封了盟友们一次。
这样的举动更加让天下人认定他们三人绝对是盟友的关系，青州、兖州先前的澄清全成了逢场作戏。
惠自珍和车康伯气得五脏六腑处处都疼。他们很想要立刻带兵出征，但他们二人之间没什么交情，到现在为止还以为对方才是被吴善世拉拢的人，自己只是无辜被陷害的人。
因此在他们看来，吴善世可是有盟友在的，万一他们带兵去攻打吴善世了，对方的盟友从后方偷袭自己该怎么办？
正因为有这样的疑虑在，两个人只能用苍白无力的语言去辩解自己的无辜，并再次拒绝了吴善世的册封。
他们也知道只动嘴皮子的话很难取信于天下，但他们并非没有办法，他们都在等着楚贺潮和元里的动静。
北方能对付吴善世的只有幽州，车康伯二人一点儿也不担心幽州不会出兵。毕竟楚贺潮和元里可是杀了窃国贼李立的忠义之人，是天下人都认可的名将、名士，是效忠天子的忠臣，他们绝对不会容忍吴善世篡夺帝位。等幽州出兵之后，他们便打算出兵跟上去，借此以证自己的清白。
在这样的想法下，两个人倒是默契地龟缩不动了。
只是他们等了两个月又两个月，都拒绝吴善世的册封两次了，幽州却像是没有收到冀州自立为赵国的消息一样，半分动静也没有。
时间缓缓逝去，转眼就到了深冬。深冬之季，自然无法出兵。
幽州不闻不动的态度也让吴善世感觉到了意外之喜。
他更加坚定了他乃是“上天选出来的天子”这个事实，如果不是上天都在帮助他，幽州怎么会直到现在都还不来攻打他？
吴善世心情大好，又专门起身，亲自前去看望周公旦。
周公旦从他登基之后便得了风寒，这病随着时间的延长不仅没有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严重到了如今已是卧病在床的地步，吴善世心中忧虑又烦躁，担心周公旦熬不过这个冬季。
在周公旦病倒的这段日子，他提拔了几个会说话的谋士。这些谋士的本事虽然没有周公旦好，但一口一个“吾皇万岁”叫得吴善世心花怒放，短短时日过去，他们就得到了吴善世的看重。
因为忌惮周公旦的才智和地位，唯恐周公旦病好后夺走吴善世的喜爱。这些嘴甜心毒的谋士们在吴善世的耳边可说了不少周公旦的坏话，这坏话其实很简单，内容说来说去也就一个，那就是周公旦这病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可不是不是时候？
吴善世这边刚称帝，那边就病倒了，还病得越来越重，眼看着就要死在床上。在这些谋士的嘴里，周公旦的病都给吴善世的登基大喜蒙上了一层不详之气。
吴善世原本并没有因此而不喜周公旦，甚至还为了周公旦斥责了这些人一顿。但类似的话听得多了，他又偶尔才去见周公旦一日，吴善世的内心深处也慢慢升起了淡淡的不喜。
对啊，周公旦为何就在他登基之时病了？
若是当真尊重他这个主公，当真欣喜他能够成为天子，不应当挺着病体也要来见证他登基为帝的这一幕吗？
晦气，当真是晦气。

第141章
周府。
吴善世被带到卧房门外，仆人殷勤地送上椅子。等吴善世一坐下，周公旦虚弱的声音从昏暗的卧房中传来，带着一股子病重腐败的味道：“多谢陛下前来探望臣，只臣这身子实在不争气，怕令陛下龙体染病，只好委屈陛下坐在门外了。”
吴善世叹了口气，“文宁，你好好休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同朕开口。你是朕的功臣，朕身边不能没有你啊。”
“陛下……”周公旦感动地开口，低低咳嗽了两声，又有气无力地问道：“不知陛下可有将贾青将军放出来？”
吴善世闻言，顿时冷哼了一声，神色变得冷淡，“等他什么时候认错了，再什么时候放他出来吧。”
周公旦沉默片刻，劝道：“陛下，狱中艰辛，如今又是深冬，纵使贾青将军武艺再是高强也熬不过这寒冬。若是再拖延下去，只怕贾青将军会被冻出毛病。”
吴善世皱眉，若是旁人劝他要放了贾青，他已经发火了。但因为是周公旦，他忍下了火气，但本就不虞的心情变得更是糟糕，吴善世也懒得在这里继续和周公旦说下去了，直接大手一挥，起身道：“朕已给他送了被褥，此事莫要多说。你且休息吧，朕走了！”
侍从恭送天子，很快，外头的声音变沉寂了。
屋内，周公旦从床上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吴善世逐渐消失的身影。
他微微眯起眼睛。
周公旦的面色虽苍白潮红，但眼神却有神极了。他接过身边人递来的水杯，一举一动并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他抿了一口热茶，对粮料院的人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没了在身边规劝的人，吴善世越发狂妄自大了。”
尤其在称帝以后，甚至连表面的宽宏大量也不装了。
粮料院的人道：“大人料事如神。”
周公旦忍俊不禁，“并非是我料事如神，而是吴善世这人太过容易被看透了。”
当身边全是阿谀奉承的小人时，曾被谋士们辛苦扶起来的吴善世毫无疑问会立刻滑向深渊。
粮料院的人道：“大人可是做好准备了？主公吩咐过我们，最迟这个月底，必须带您离开冀州。”
“劳烦主公等待我许久，我已做好准备了，”周公旦笑了笑，道，“除了我这个人和我带来的那头驴，我也没什么要带走的了。”
粮料院的人惊讶道：“您在冀州所获得的钱财不一起运走吗？”
周公旦哈哈大笑，神色颇有几分不明显的轻蔑，“吴善世的脏钱，不要也罢。”
深受元里思想影响的粮料院人犹豫了一会儿，老老实实道：“若是大人不介意，可否让兄弟们将这些钱财送回幽州，以供军中或者粮料院之用？主公说过，钱财虽是身外之用，但人活在世上没钱是万万不行的。敌人的钱财再脏，也不能白白留给敌人，不如带回去用于建设州地，用于我们和百姓身上。”
周公旦微怔，“你说的对。”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惆怅，喃喃道：“我待在吴善世身边这么多年，虽恪守本心，但性情终究还是被这冀州刺史部的人影响了一些。主公却仍然是从前的主公，没有丝毫变化……是啊，主公教你们的没错，脏的哪里是钱？脏的分明是用钱的人，是我着相了。”
周公旦长舒一口气，想通了之后，整个人倏地轻松了起来，“那便等我整理整理这些年在冀州的资产，能变卖的便变卖，不能变卖的便换成黄金带走。黄金好藏，体量也小，不引人注目。待我收拾好后，便让兄弟们率先一步将这些东西送回幽州吧。”
粮料院的人应下。
周公旦双目精光闪烁，“除了钱财，我还想带一个人离开。”
*
周公旦说的自然是贾青。
其实在吴善世称帝之后，贾青便从地牢中被放了出来。只是这人好似不知道什么叫做明哲保身，又固执地找到了当时刚刚登基的吴善世，劝说吴善世放下天子之位，再以罪人之身同天子请罪。
毫无疑问，这话彻底激怒了还沉浸在称帝喜悦之中的吴善世。
吴善世再也不留情面，命亲兵再次将贾青关押在了牢笼之中，且一直关押到如今。
算一算时间，吴善世已经登基了四个月，贾青也被关了四月有余了。
北方的冬日冷得能冻死人，地牢中更是潮湿阴暗，任由贾青多么悍勇神武，这一个冬天过去，这人恐怕就会废了。
周公旦觉得这般结果太过可惜，吴善世麾下的人他忌惮且欣赏的不多，贾青就是其中一个。
如果能将贾青回到幽州，周公旦觉得元里定然会很欣喜。
而在元里麾下，无疑能比跟着吴善世更有前程。
*
身为吴善世看中的臣子，周公旦想去牢中见一见贾青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一月十六，细雪飘飘。
牢狱门前，看守的士卒道：“还请大人体恤小的，莫要带保暖衣物与吃食进入牢中。”
周公旦脸色苍白，抵唇咳嗽了几声，颇有些惊讶，“为何不能带这些东西进去？”
士卒道：“这是天子的吩咐。”
周公旦了然。
吴善世当真够狠心，也实在是暴殄天物。贾青这样的人才放在任何一处都会被主公所珍惜，唯独放在看尽了人才的吴善世眼里，却活得如此艰难。
既然是吴善世说的话，那必然要遵守。周公旦让侍从将衣物和吃食拿了出来，两手空空地走进了大牢。
地牢中的罪人寥寥无几。在地牢深处，浑身冻得僵硬的贾青面色憔悴苍白，多处皮肤都被冻出了青紫红肿的冻疮。他闭着眼睛躺在草堆里，如果不是微微起伏的胸膛，几乎会被别人认作为一具尸体。
听到有脚步声逐渐靠近，贾青勉强睁开眼睛往外看去，便看到了在牢门前站定的周公旦。
贾青万万没想到来的人竟然会是周公旦，他皱起了眉，当做没看见一样闭上了眼睛。
“贾大人？”周公旦悠悠地道，“在下前来看望您了。”
贾青沉默不语，双手暗中握紧。
周公旦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余光扫过整个牢笼，不由摇了摇头。
吴善世跟他说给了贾青过冬的被褥，但这牢笼里哪里有什么被褥，只有一堆稻草而已。
一堆稻草能发挥的作用少之又少，贾青已经在最大程度地利用这些枯草来给自己保暖了。
他团缩在角落避风处，用稻草在墙角堆成了一团，再挖洞一般在草堆中挖出了一个狗窝大小的洞。他自己钻入了洞中，全身埋在枯草里，只剩下脸露在外头喘气。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做法，他才能留下一条命。
见到贾青这样强烈的求生欲望，周公旦心中满意。
想活命就好，只要想活命，就代表着有机会将他带离冀州。
周公旦又道：“见将军这般人才沦落到如此地步，公旦心中甚痛。”
贾青眼皮跳了跳，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沙哑难听，“周大人为何来此？”
他问的直接，周公旦也不绕弯子，他令身边人看管左右两侧，道，“将军想要活命吗？”
贾青冷声道：“世上没人不想活命。”
“您说的对，”周公旦道，“那将军是准备怎么活命？”
贾青猛地睁开眼睛，直直看着周公旦，“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公旦故作惊讶，“将军怎会不懂我的意思？您在牢中已经待了四个月，从初秋待到了深冬。最冷的一段日子还没有过去，您莫不是就指望着这一堆稻草活过整个冬日吧？”
“主公会放我出去。”贾青冷硬地说完这句话后，再次闭上了眼睛。
周公旦反问：“将军当真觉得主公会放你出去吗？”
贾青沉默了。
他心中其实已有答案。
在入冬之后，贾青的日子过得艰难了许多。他本以为是吴善世忘了他，便想了办法让吴善世身边的人提醒吴善世要为狱中的贾青送被褥，借此来含蓄地提醒吴善世贾青还被他关在了狱中。
谁知这之后，吴善世就为贾青送来了毫无作用的稻草。
贾青那时便沉下了心，他知道吴善世这是想要杀了他。
周公旦进来时，贾青隐隐约约听到了他和士卒的对话，士卒所说的话无疑证实了他的猜测——吴善世当真想要杀了他，只是因为他反驳吴善世称帝的话。
贾青觉得可笑极了。
他脾性向来忠正，认吴善世为主后处处为吴善世着想，若是吴善世光明正大地让贾青去死，贾青还不会觉得如此憋屈，但吴善世这样暗中逼死他的无情之举，却让贾青心里发寒。
周公旦道：“您这样的人物，如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惨死在牢狱之中，该有多么可惜？”
贾青呼吸乱了。
这也是贾青这些时日不断质疑自己的话。
你当真要这么死去吗？既不是死于大义，也不是为护主而死，而是这么可笑的因为维护主公而被主公怒而杀死。
吴善世这样的人，值得他以死效忠吗？
“你想说什么？”贾青敏锐地问，“你被主公所看重，却来跟我说这样的话。周公旦，你果然有问题。”
“将军敏锐，”周公旦抚掌而笑，“我想说的话其实已经问过了，将军也回答了。将军想要活命，但我直白地告诉您，只要您待在吴善世麾下的一日，您就不可能好好活下去。说不定等过完这个冬天，您就没命了。”
他再次看了贾青简陋的牢房一眼，“即使你能挺过这个冬天，但不死也废，以后恐怕也没法上战杀敌了。”
贾青面上流露出几分悲痛。
他的手越握越紧，肿大的手背因为绷紧而刺痛，贾青很快冷静了下来，“你能救我出去？”
周公旦道：“没错。”
“你想怎么救我？”贾青道，“同主公求情？你不怕主公将我放出来后，我会向主公告发你今日所说的话吗？”
“吴善世的麾下已没了你的位置，”周公旦却道，“你应当也知道，在你入狱的这段时间里有多少人曾给你求过情，但吴善世从来没有放你出来过，如今已经到了一听到你的名字就心中生厌的程度。”
贾青知道，这也是他一直待在狱中的原因。
若是想逃，贾青不是没有办法。他的那些部下可以率兵来狱中救他，可救了他之后呢？他又该怎么办？
主公不喜他，此举又相当于造反，冀州哪里还有他能待之处。可要是不待在冀州，贾青还能去哪里？
他的部下、他的家眷都会被他牵连，在这个世道，他带着这么多身家性命系在他身上的人，该何去何从？
周公旦看清楚了贾青面上的动摇，他慢悠悠地说道：“我可以救你出去，但并非没有条件。”
贾青看向他。
周公旦道：“我要你离开冀州，前去追随我主。”
贾青深深地看着周公旦，“你的背后果然另有其人……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物，才会让你这么为他尽心尽力。”
周公旦不欲多说，“将军意下如何？”
“不去。”
贾青闭上了眼睛，出乎周公旦意料地拒绝了。
周公旦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贾青竟然会这么干脆利落的拒绝，过了一会儿才道：“将军为何拒绝？”
“能让自己的部下孤身深入敌营的人，我不信他有多么有情有义，”贾青冷冷地道，“这样的人和吴善世又有什么区别？都是让部下去送死而已。他躲在你的背后搅乱一潭池水，这样的城府心性，我去了你主那里，无异于跳入了另一个火坑之中。”
周公旦哑然失笑，笑容甚至越来越大，让贾青都不由皱眉侧目。
“哈哈哈哈，要是让我主的部下听了你的话，只怕你以死谢罪，他们也不愿意让我主收你为己用了。”周公旦道。
别说元里的部下了，周围几个警戒的粮料院人员都开始对着贾青怒目而视了。
贾青不懂周公旦为何是这个态度，他眉头皱得更深，“难道我说的不是？你留在冀州也有许多年了，哪怕再宽宏大量的人也会对你有所生疏，会怀疑你是否还忠心耿耿。你主一旦怀疑你，即便我同意前去追随你主，我也会被牵扯怀疑，到时候我的处境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
周公旦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忍住笑道：“将军这话可是大错特错。为何是我孤身而来？不过是因为我自请而已。我主的心性乃世间罕见，没有哪个人同他相处之后会不喜欢他，实际上，追随我主的人只恨不得早遇见我主几年，我主便是那会识千里马的伯乐，跟在我主身边的人无不以此为荣——将军这表情是觉得我说得太过夸张？公旦所言可没有半分虚假，我主可是闻名天下的名士啊。”
贾青道：“吴善世也是闻名天下的名士。”
周公旦嗤笑一声，“把吴善世同我主放在一块比，当真是云泥之别……将军，你觉得若是我主当真是和吴善世一般的人，我会宁愿冒着生死之危，也要为他潜入敌营名？”
贾青迟疑了。
周公旦这话说得确实有道理。贾青虽然不了解周公旦，但知道周公旦绝不是轻易可以收服的人。能让这样的人即便是死也要为其谋划未来，周公旦的主公绝对是一个了不得的人。
贾青想到这里，也不由产生了几分心动。
他对这位幕后之人升起了许多兴趣，很想要看一看能折服周公旦，让周公旦说出种种好话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但身上背负众多性命的他无法立刻下决定，贾青想了许多，只觉得自己前去投奔的结果多半不会很好，“我是吴善世的部下，以往对吴善世可谓是忠贞不渝。你的主公当真会信任这样的我？”
周公旦又笑了，“最得我主看重的幕僚之中，有一人曾侍奉过二主，但我主可从来不会在意这些。”
贾青深呼吸一口气，颇为强硬冷酷地道：“即使我会投奔旁人，我也不会背叛旧主。我绝不会告知他有关冀州、有关吴善世的任何事情。”
“将军多虑，”周公旦微微一笑道，“以我主的脾性，必定不会让你做如此为难的事情。将军能够为旧主如此着想，这乃是你才性高尚，主公只会夸赞你，绝不会责怪你。”
贾青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面对满嘴主公好话的周公旦，愣是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最后，周公旦神秘一笑，“实不相瞒，我不妨告诉将军一个秘密。将军可知在我前来冀州之前，与主公相识多久吗？”
贾青笃定道：“短则三年，长则十年。”
若不是知根知底这么久，周公旦的主公怎敢派他前来冀州？
周公旦目露追忆，他缓缓摇了摇头，陡然扔下一个惊雷：“实则不过两月而已。”
贾青瞬间睁大了双眼。
周公旦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主这一点，世上千千万万的诸侯都无法比过他去。”
贾青一动不动。
良久，他忽然慢慢地扶着墙壁艰难坐起，低声道：“还请你给我一些时日，只需一日就好，我想将我的部下也一并带走。”

第142章
元里同粮料院吩咐过许多次，想尽办法也要将周公旦安全带回幽州。
为了回去这一日，粮料院的人已经准备了许多年。得知贾青及其部下、家眷也会一同前往幽州后，粮料院的人很快便调整了计划，做出了相应的准备。
次日，贾青的家眷便被暗中带离了邺县。第三日，贾青的部下们光明正大地率兵袭击了牢狱，救出了贾青后快速逃离了冀州。
粮料院的人暗中协助，贾青一被救出，就带着他们提前一步往幽州而去。
周公旦没跟贾青说他的主公是谁，贾青也并没有问，但彼此都已经心知肚明。
闻名天下的名士、只认识两月不到、身边有曾侍奉过两主的幕僚……周公旦几欲告诉了贾青答案，他的明主正是幽、并两州的刺史元里。
元里元乐君啊。
贾青想过许多人，甚至想到了楚贺潮，但万万没有想到背后之人竟然会是元里。
元里的野心竟然如此大吗？在幽州、并州的话语权竟然如此强吗？
贾青的心绪复杂，他既不知道元里会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究竟会是如何。但无论如何，都已走到了这步，那只能继续走下去了。他只能寄期望于元里身上，希望元里能像周公旦口中一样可靠。
*
冀州邺县。
发现贾青竟然擅自带兵逃跑了后，吴善世差点气坏了。
虽然在这个世道中，私自带兵逃离的将领有很多，但吴善世从来不觉得贾青会是其中一个。贾青对他的忠诚让他忽略了人对于求生的渴望，吴善世甚至因为大意，都没有下令软禁贾青的属下。
被背叛的怒火烧得熊熊，吴善世阴沉着脸拍着桌子，“派人去追他！快去！追不到人你们都提头来见！”
部下打了个寒颤，立刻带兵前去追击贾青。
冀州反应的速度很快，但匆匆忙忙的队伍哪里比得上粮料院数年的准备。直到半个月过去了，吴善世也一无所获。
吴善世每日都要破口大骂一番，更是由此怀疑起了部下们的忠诚。尤其是带兵的将领，更是战战兢兢，有不少人也升起了逃跑的念头。
在吴善世的注意力全被贾青引走的时候，无人注意到病重的周公旦，已经悄然“离世”了。
三月中旬，万物复苏，春暖花开。
正好是十三日元里生辰之日，一大早就被楚贺潮拽起床吃着一碗长寿面的元里，等到了贾青和周公旦的到来。
元里精神一振，就要去换衣服迎接他们二人，楚贺潮拽着他，强硬，“先把面吃完。”
“哦，”元里老老实实应了，咬着一根面条从头吸到尾，含含糊糊地道，“今日厨子是谁？做得还挺好吃。”
楚贺潮挑眉，坏笑，“你男人做的。”
元里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面条烫嘴，还不能咬断，吃起来麻烦极了，但元里吃得快乐又认真。
楚贺潮不怎么会做面食，这碗长寿面味道确实不错，但一根面条有细有粗，细的地方元里吃得心惊肉跳，就怕稍一用力就会扯断。粗的地方跟吃面疙瘩似的，粘牙。
元里吃得嘴上都沾着面条汁水，唇色殷红，张张合合的，楚贺潮看得嗓子逐渐发痒，他动动手指，干脆挑起面条另一头跟元里一块吃了起来。
一根面很快被消灭在两人嘴唇相贴的地方，元里咬断面条，板着脸，不怎么高兴地道：“这是我的面。”
“晚上再给你做，”楚贺潮意犹未尽，“别说，味道还真不错。”
“挺好吃的，”元里点头，“如果有点咸菜就更好了。”
楚贺潮笑了，“吃什么咸菜？晚上给你吃大餐。”
元里乖乖点头，“好啊。”
乖得楚贺潮忍不住捏了把他的脸。
两个人吃完饭，这才去城门外迎接功臣的到来。
周公旦一行人已经能远远看到蓟县城门了。
坐在马车之中的周公旦看着这数年未曾见过的城门，与城门前迎接他们的人群，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热泪盈眶。
他终于回来幽州了。
周公旦心中复杂的情绪交织起来，让他移不开看着城门的视线。激动、思念、惆怅、欣喜……几年中从未有过的安心在心中浮起，疲惫也被喜悦冲去。
越是离城池近，周公旦越是归心似箭，恨不得在背后长双鸟儿似的翅膀，就这么眨眼飞到城门面前。
在他的马车后方，则是四处观察、神色较为沉默拘束的贾青一行人。
越是往幽州走，看的东西越多，他们的惊叹便越多。一路走来，他们遇到了很多艰难险阻，也见到了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只有亲眼见识到外界的混乱，才能更加明白幽州内的平稳安宁是多么的可贵。
贾青目光在周围看了一圈，心里了然，怪不得路上那些逃难的百姓都在往幽州而来。
初春的天气还是有些寒凉，百姓们虽穿着带有补丁的衣物，但各个穿得厚实，鞋子也并不是冻脚的草鞋，而是贾青并不认识的棉鞋。幼童们也有衣可穿，甚至在这天气悠然地出门玩乐闹腾，个个面色红润，可见精力旺盛。
一看这些幼童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并没有受冷，也没有挨饿。这样的景象在乱世之中，几乎让贾青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不可避免的，贾青在心中对元里升起了几分敬意。
“主公！”
前方，周公旦激动的声音打断了贾青的思路，贾青抬头看去，就见一向冷静沉着的周公旦竟神色匆匆地从马车中跃出，欣喜若狂地走到了一个年轻人的面前。
元里的模样和五年前相比已大为不同。他相貌长开，变得更为俊美，身姿也更为挺拔，少年之气在他身上已经看不出来多少。
但温和的笑容和明亮的双眼还是一如既往，如春风拂面，眼眸中满是欣喜，轻易让人放心中戒备。元里的气质也成熟了许多，举止之间尽是游刃有余，看见他便会让人觉得心中安稳。
见到许久未见的谋士，元里也是心绪翻涌，他握住周公旦的双手，深呼吸一口气，眼中微湿，“文宁，你总算回来了。”
他上上下下看了周公旦几遍，欣慰地低声道：“这几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哪里算得上辛苦？”周公旦一腔热血沸腾着，他微微一笑，忽然退后两步，双手执起，郑重地同元里行了一个礼，“公旦在外五年归来，所幸没有辜负主公看重！”
元里笑起，“好！”
周公旦缓缓起身，往元里身侧看了一圈，又与楚贺潮行了一礼。
楚贺潮微微颔首，刘骥辛感叹地看着他，笑着道：“文宁兄，好久未见了。”
周公旦忍不住也笑道：“是啊，长越兄，我们好久未见了。”
郭茂对着周公旦拱手，笑容满面，“在下郭茂，字平之。我曾听过周兄许多事迹，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在下甚慕之。”
“平之兄不必客气，”周公旦哈哈大笑，畅快地道，“我也曾听主公提起过你，虽未曾与你相见，但亦佩服你的才智。我听闻你擅下棋，我们日后可要好好切磋一番。”
他们说说笑笑，这样悠然轻松的气氛，周公旦已经很久未曾体会了。
贾青也在后方看着周公旦等人，他第一次见到周公旦如此轻松放声大笑的模样。只要见过此时的周公旦，就能看出他以前在冀州的模样有多么虚情假意。
他感叹地想，元里到底有什么样的能力，才能让这些谋士心甘情愿到如此地步？
元里一直在旁边含笑看着，等部下们寒暄过后，他才问道：“我听说你这次还给我带回来了一个意外之喜？”
周公旦这才想起跟在后面的贾青一行人，他无奈地拍拍脑袋，带着元里往贾青走去，“主公可曾听过贾青此人？”
元里微微颔首，“早有耳闻。”
眼见着元里走到眼前，贾青提前下了马，拱手行礼，拘谨道：“元刺史。”
“贾大人，”元里笑着道，将他扶起身，“我先前便听闻过大人威名，没想到大人竟来到了幽州，不知大人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是我能做到的，必定会竭尽全力相助。”
贾青张张嘴，迟疑片刻，道：“我欲带着部下、家眷前来投奔元刺史。”
元里早就知道此事，因此也并不惊讶，他只是笑着拍了拍贾青的肩膀，热情道：“有大人这般人才前来幽州，这是我的福气。快请进城中！”
路上，元里问了贾青和周公旦一路的事情，可否遇见什么危险，又有什么趣事，竟没有问贾青一个有关冀州和吴善世的事情。
他的态度温和亲切，谈话起来不像君主，倒像是许久未曾见过的友人。但偶尔的言谈和见地却真知灼见，深刻得令人忍不住回味，越想越是沉浸。
贾青的话不多，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将元里部下的神态看得一清二楚。
就像是周公旦说的一样，元里的部下们对元里乃是实打实的仰慕忠诚，他们紧紧团结在元里的周围，彼此之间没有针锋相对，也没有勾心斗角，这样的气氛让贾青升起不少好感。
不止是他喜欢，他的部下们也极其喜欢。
宴席上，周公旦与刘骥辛、郭茂二人特意前来找贾青喝酒。贾青没怎么说话，但抵不住这三个谋士的灌酒路数，喝到一半，彼此间的生疏已经消失了大半，贾青转头一看，他的部下们也正在和杨忠发、汪二等人混在了一起喝酒划拳，瞧他们的样子，可比在冀州内要快活得多。
贾青看了一会儿，心头的沉重仿若烟消云散，他笑了笑，忽然感到轻松了许多。

第143章
这样的氛围，是贾青以往未曾体会得到的。
但当他身处其中后，却觉得这般的感觉当真让人无法拒绝。
晚上，贾青搀扶着喝醉酒的部下往回走去时，部下便醉醺醺地道：“将军，我觉得幽州可比冀州舒服了！你就忘了吴善世，咱们好好待在这吧。”
说着说着，部下便哭了出来，“将军啊，我实在不想让你再经历牢狱之灾了。”
贾青叹了一口气。
部下又大着舌头道：“我问了元刺史的部下，他们也会将家眷放在后方，让元刺史保护……但他们的家眷可过得舒服多了，又是送米粮又是送肉食。你看我们今晚吃的饭菜，我真是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我一想咱们的家眷要是能安安稳稳的，还能吃上这样的饭菜，就算家眷还是会被元刺史把持，那也比在冀州好！”
贾青拍拍他的背，“赶紧闭嘴吧。我知道你们怕我重蹈覆辙，还对旧主难以舍弃。但自我决定逃出牢狱，便不会再回头了。”
部下道：“那我、我们就放心了……”
扶着闭眼打鼾的部下，贾青看着路旁两侧被挂起的灯笼，冷风吹过，吹得他头脑一清，精神一振。
这就是幽州啊。
他驻足片刻，明明夜色遮盖住了许多景象，贾青还是不忍离去，看得入迷。直到部下打了一个喷嚏，贾青才惊醒过来，匆匆离开。
*
元里也正跟着楚贺潮聊着贾青。
两个人窝在被窝里说着悄悄话。
元里问：“你觉得他如何？”
楚贺潮给了贾青很高的评价，“有他的吴善世尚且有和我一敌的机会，但没了贾青，一月之内我就可以拿下冀州。”
元里一听就乐了，“不错不错，我麾下又添一员猛将。”
楚贺潮把人拽到自己身上躺着，嗤笑一声，“有我猛吗？”
元里叹了口气，“你的脸皮真的是比城墙还厚。”
楚贺潮似笑非笑，“你随便出去问，谁不说我就是最猛的猛将。”
元里恍然大悟，“原来你还去偷听别人夸你猛将的话了啊。”
楚贺潮面上一热：“……”
元里扑哧一乐，拽过楚贺潮的手道：“哥，你手上的烧伤到底是怎么来的？现在愿意告诉我了吗？”
他低头看着楚贺潮的手，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烧伤。
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才能在楚贺潮的手上留下这样重的伤痕。
楚贺潮一愣，嘴角紧抿，沉默了下来。
元里抬头看他，“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楚贺潮摇了摇头。
他反手握住元里的手，平静地道：“杨忠发还有两个儿子，以往是我身边的小将。”
元里若有所思，他安静地听着。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杨忠发还有两个儿子，因为杨忠发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元里也从来没见过他的这两个儿子。
这么一提，元里已经猜测出来，这两个儿子或许已经遭遇不测了。
楚贺潮道：“在对敌乌丸人时，我曾数次命悬一线。最后对战骨力赤时，他不顾身处草原之上，竟然用了火攻，那一战，北疆军死伤惨重。杨忠发的两个儿子也死在了这个战场上。”
元里抿抿唇。
楚贺潮的眼里已经湿润，他抹了把脸，继续道：“我是主将，受到的火攻最为严重，草原易燃，火势已经烧起。他们与我一同陷入了火势之中，为了护我突围，杨忠发的长子还为我挡了一支火箭，等我将他们带出来时，手已受伤，他们也被活活烧死了。”
“哥，”元里忽然有些后悔问这个问题了，“对不起……”
楚贺潮摇了摇头，低声，“元里，你莫要在杨忠发面前提他这两个儿子。”
元里点点头，上去抱住了楚贺潮。
楚贺潮环着元里，看着床帐顶，“他们曾是我的好友，自他们死了后，杨忠发便时常喝酒来麻木丧子之痛，直到他幼子出生，他才缓过来了一些。”
元里不知道杨忠发嬉皮笑脸，喜爱喝酒的表象之下原来藏着这么悲痛的经历。他眉头缓缓皱起，突然道：“都是那些乌丸人的罪过。”
“你说得对，”楚贺潮眼底逐渐沉下，“都是那些乌丸人的罪过。”
谁也没有再说话，黑暗之中，两人相拥入眠。
次日，元里便给贾青送去了治愈冻疮的药膏，又派周公旦带着贾青一行人在蓟县四处看一看，也好让周公旦亲眼看一看幽州这几年的变化。
看到屯田事宜时，周公旦很快便了悟了其中妙处，不由赞不绝口。
五年时光，看似很多，实则也是眨眼之间，幽州却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论是那公厕还是风车水车，都让一行人眼花缭乱。
周公旦又是惊喜主公的奇思妙想，又是遗憾自己没有参与。等看完这些东西后，他特意前来找了元里，与元里倾诉他的所想。
他们一聊就从早上聊到了傍晚，五年未见，他们能谈的东西可不少。
若不是晚饭时候，楚贺潮亲自来喊他们吃饭，这二人估计能聊上一夜。
吃饭时，元里还在跟周公旦说话，“你在吴善世身边既然用的是真名，那如今回来，恐怕还需要用假名遮掩一段时间。”
周公旦笑着点头，“不瞒主公，公旦这个名字实在惹眼，我早就想换个名字了。”
元里扬唇，“我倒是很喜欢你这个名字。”
楚贺潮用筷子敲击了碗边，发出的脆响吓了正在说话的两人一跳。
两个人一同转头，不解地朝他看去。楚贺潮将碗筷递到元里面前，面无表情道：“吃饭。”
元里眨眨眼，拿过筷子吃饭。
周公旦看了看元里，又看了眼楚贺潮，逐渐变得若有所思。
楚贺潮掀起眼皮看了周公旦一眼，眼里暗含威胁。
周公旦微微一笑，顺从地收起视线，安安分分地吃着饭。
三月底，远在扬州的天子见吴善世行事越发猖狂，终于急了，忍不住发了圣旨，言明谁若是能除掉自立为帝的吴善世，便给谁封公。
俗话说王公大臣，封公是异姓王之下最大的爵位，在皇室很久不曾封异姓王的情况下，封公就是天子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
楚王楚横平死后，楚贺潮便继承了楚王的爵位。楚贺潮不需要封公，但元里需要。听闻此事后，一直没有动静的幽州终于有了声响，元里以两州刺史的身份，毅然向天下人表明，为天子除去反贼乃是他的职责，十日后幽州将会发兵攻打吴善世，讨伐擅自称帝的不臣之人。
消息传到冀州时，元里还没来，吴善世便已经惊慌了起来。
他连忙在武将之中寻找能对付元里的人，但下属们缩头缩脑，竟没一个敢应战的。
吴善世发了一顿火，压下怒火之后，他不禁有些后悔。
贾青还是好用的，要是贾青还在，他也不至于如此……
但再怎么后悔，贾青都不会再回来了。
……
在大军出征之前，元里例行惯例地去田地中视察了一番春播事宜。
在视察之中，元里不小心崴到了脚。
他自己倒是没觉得什么，楚贺潮就把他拽到了路边，板着脸脱了他的鞋袜查看脚腕。
元里不怎么自在地动动脚，“没事的，不严重。”
楚贺潮没说话，手指不知道按在了哪里，元里突然感到一阵疼痛，表情都皱了起来。
“还说不严重？”楚贺潮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非要等到肿起来才算是严重？”
元里摸摸鼻子，不说话。
楚贺潮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就要带着元里走人，“你们继续看，我先把你们刺史大人带回去休息。”
说完，不等别人反应，楚贺潮便让亲兵把马匹牵了过来，扶着元里上了马。
元里无奈地对刘骥辛等人道：“我先回去，你们若是看完了，也直接回去吧。”
部下们拱手行礼，“是。”
回到府里，元里的脚越来越疼，再一看，竟然都肿了起来。
元里稀奇，佩服地看着楚贺潮，“我都不觉得会肿，你怎么知道的？我懂的医书比你还多。”
楚贺潮拿着冷水浸过的毛巾给他敷着脚腕，慢条斯理道：“看得医书多，不代表有我的经验有用。”
他仔细地给元里敷了一会儿，等差不多了，又把手心搓热，给元里捂着脚腕，“疼不疼？”
“还好。”元里皱着眉道。
等他按完松开手，元里顿时觉得舒服了许多。他拽过脚一看，脚腕的肿胀也消了一些。
好厉害啊。
楚贺潮出去洗手回来，坐在一旁道：“你这脚最起码要休养五六日才能下床走路，大军即将出征在即，我代为前去，让你麾下邬恺、汪盟跟我一起，替你拿下封公功劳，你就留守幽州吧。”
元里笑了，“实不相瞒，我还正有此意。”
就算没崴脚，元里也在犹豫是否要跟着去。
先前讨伐李立一事，元里之所以跟着是不得不为之。但他在战场上属实没多大的帮助，带兵打仗由这些将领来便可，元里不如坐镇后方，以便统筹全局。
攻打冀州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胜利了，元里也没有必要亲自跟着去。
“只是辛苦你了，”元里叹了口气，道，“才养伤几个月，又要上战场了。”
说是让他麾下邬恺、汪盟作为主力，但楚贺潮定会耗费不少心力。他还要教导邬恺二人如何作战，相当于辛苦一场再将功劳双手捧上。
“将军不打仗，那还要将军干什么？”楚贺潮笑了一声，戏谑地盯着元里道，“再说了，给我媳妇打仗，我心里头高兴。”
后几句，他压低了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调情。
元里忍不住笑了起来，朝着楚贺潮勾勾手，“你坐近些。”
楚贺潮用腿勾着椅子，往前挪了一步。
元里抬起另一只无伤的脚踩在楚贺潮的大腿上，咳咳嗓子，“楚将军，你这……”
林田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像是特意提醒一般：“主公，夫人来了！”
元里脸色一变，立刻收回脚，给了楚贺潮一个眼神。
他母亲怎么过来了？

第144章
楚贺潮反应迅速，下一瞬便起身搬着椅子坐到了桌边，状似认真地品着茶。
他刚刚坐好，门就被陈氏推开了。
陈氏手臂挽着个篮子，面上带着焦急地走了进来，见到元里便松了口气。她正要问话，又瞧见了端坐在桌边的楚贺潮，惊讶一闪而过，“将军也在啊。”
楚贺潮微微颔首，沉稳地同她道：“伯母。”
陈氏笑笑，又快步走到床边，嗔了元里一眼，“我在家中听闻你崴了脚，赶紧过来看看。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如此不小心？”
元里还没说什么，楚贺潮便皱起了眉，淡淡道：“并非是乐君不小心，而是那处被孩童挖出了个泥坑。若不是乐君走在前头替我们发现了这个泥坑，只怕也会有其他人崴了脚。”
他这么一说，陈氏都不好意思说教元里了，“将军说得是。”
楚贺潮又道：“伯母乃是乐君母亲，称我将军未免太过生疏，不如唤我辞野便好。”
陈氏迟疑片刻，看了看元里。
元里含笑点点头，“母亲，你是长辈，叫他一声字也是应该。”
“那我就这么叫了，”陈氏笑了，“辞野，多亏有你照看乐君了。”
元里笑眯眯地看着楚贺潮。
刚刚还调戏他的男人这会儿好似变了一个人似的，言谈举止尽是谦卑内敛，“我与乐君亲如兄弟，照看他自是应该。”
元里都觉得他要不认识楚贺潮了。
陈氏笑意更深，很乐意见到楚贺潮与元里交好的这一幕。她将篮子放在了一旁，坐在床边担忧地道：“伤在了哪里？让娘看一看。”
元里拒绝了，“娘，伤得并不严重，您别担心。辞野帮我看过了，说是过几日便能好。”
陈氏更加忧心，“这还要过几日才能好？里儿，快让娘看看，娘心里担心。”
元里无奈，只能伸出脚给她看了看。
陈氏一看，便吓了一跳，“这都肿起来了你还说不严重，里儿，你这脚都跟猪蹄差不多了。”
楚贺潮乐了，在陈氏背后无声嘲笑。
元里看了他一眼，“娘，放心吧，只是看起来吓人罢了。最多一两日，这肿便能消下去。”
陈氏叹了口气，“我儿，我知晓你越发忙碌，要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但终究要注意身体，娘不想看到你受伤，你可要好好地。”
元里老实点头，“娘，我知道了。”
“你爹也很担心你，他原本也想过来的，但政务太过忙碌，便说晚上再来看你，”陈氏将篮子上盖的深布拿开，“我想着你受了伤，指不定想吃娘做的东西，便做了几道吃食给你带来了。”
“爹忙他的事便好，晚上就不用来了，”元里探头往篮子里一看，又吸了吸香味，眉眼舒展地笑了，“还是娘最懂我，我正好饿了。娘将这几道菜放桌上吧，我上桌去吃。”
说罢，他便指使林田去拿碗筷。
陈氏依言将这些东西放在了桌上，又扶着元里来到了桌边坐下。楚贺潮无用武之地，按理说他也该走了，但他却坐得结结实实，就是不走。
陈氏自然不会忘了他，“辞野可要尝尝我的手艺？”
楚贺潮嘴角挑起，笑着说了好。
陈氏不由道：“将军笑起来可真是英俊非凡。辞野，你到如今还未成亲，不如伯母为你说一说亲？”
空气莫名静止了一瞬，元里面无异色地开口道：“娘，吃饭吧。”
陈氏心知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她笑容不变地道：“娘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东西，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等她一走，元里便苦下了脸，在桌子底下踢了楚贺潮一脚，“你乱笑什么？”
楚贺潮夹了筷小菜送到嘴里，右手抓住元里的腿，慢悠悠道：“你这是迁怒。”
元里仔细看了他一会儿，“怎么人人都想要给你说亲。”
“你没听到吗？”楚贺潮挑眉，笑眯眯地看着元里，“岳母说我英俊非凡。”
元里睨了他一眼，“你当叫娘。”
楚贺潮拍了拍他的腿，“我倒是敢喊，你爹娘敢应吗？”
元里眉眼一愁，不说话了。
楚贺潮看他这模样便心疼，叹了口气，凑过去亲了一口，“没事，瞒一辈子也不怕。元里，只要你跟我一辈子，什么都好说……”
呢喃声琐碎，透过房门时，已隐约不见。
站在房门外头的陈氏僵在原地，本想推开房门的手颤抖。她的脸一瞬变得煞白，眼中神色变了又变，手缓缓收了起来。
她静静听着房门中的话，呼吸轻到没有声息。
“楚辞野！”
男人闷笑，听得人面红耳热，“没人。”
陈氏嘴唇血色尽失，她闭上了眼睛。
她不愿相信所听到的东西。
她的儿子，竟然跟楚贺潮……
……
元里和楚贺潮未等上多久，陈氏便推门进来了。
元里瞧着她两手空空，不由疑惑：“娘，你拿的东西呢？”
陈氏笑了笑，面无异样地走到桌旁坐下，“瞧我，都忘了这里是楚王府，不是咱们家了。出去走了一圈都没找到厨房，便先回来了。等林田来了，再让他跑一趟吧。”
“好，”元里道，“您安心坐着，不用其他东西，这些就够了。”
林田很快便将碗筷拿来。陈氏来楚王府前早已吃过，便含笑看着他们二人吃，目光触及到元里时，更是多了几分暖意慈爱。
等元里端起茶抿了一口时，陈氏忽然道：“乐君，娘想给你说亲了。”
元里顿时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噗。”
陈氏好似没有看到，轻声细语地道：“你如今二十四了，也该成婚了。娘前些日子相中了一个姑娘，相貌好，人也好，很是贤良淑德，娘很喜欢。”
楚贺潮桌下的手握成了拳。
元里低咳着，拿着手帕擦过唇，“娘，我……”
“娘实在等不住了，想抱个大孙子，”陈氏打断他，虽语气仍是温柔，但也不容置喙，“乐君，娘都快老了，也不知能活多久。如今世道不安稳，只有看到你成亲生子，娘才安心。”
楚贺潮心头沉重，他张张嘴，“伯母……”
陈氏回头看向他，“辞野，你既叫我一声伯母，那你就替我说句公道话。我只有元里这一个儿子，元家都托付在他的身上。他如今才二十四，就已经有了如此成就。看看这天下如我儿一般的人物，谁还没娶妻生子？我心里当真着急啊，急得恨不得替他把儿媳娶回家。”
她擦着眼泪，一句又一句的，声声响在楚贺潮耳边，“辞野，他该成亲了。别怪伯母说这话狠心，可他已在你们楚王府待了六年了，这可是六年啊！十八岁进的你们的门，如今都已二十四，当初给你大哥冲喜之时，你母亲也曾同我们家说过，元里以后也是能婚嫁的——辞野，就当伯母求求你，你也跟着我劝劝元里吧。”
房内一瞬的寂静。
楚贺潮的指甲刺的皮肉疼，他扯扯唇，如以往一样笑了，“伯母，我如今三十二了还未成亲，你这就找错人了。”
陈氏沉默了片刻，看向了元里，“里儿，你同娘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娘，”元里好似叹了口气，“我喜欢我被欺负时能给我出头的，我喜欢把土豆都让给我吃的，我喜欢夏天把自己那份冰块匀给我、冬天打猎给我做围脖的……”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陈氏，“娘，我喜欢——”
陈氏忽然揉了揉额角，面露倦色，“娘有些累了，里儿，娘先回去休息了。”
她不等元里和楚贺潮再说什么，便起身匆匆离开了。
元里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喃喃道：“她已经知道了。”
在陈氏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元里就觉得不对的。
曾在楚王府住过一段时间的她，又怎么不会知道厨房在何处呢。
“这样也好，”元里最终道，“他们早晚都要知道的。”
*
陈氏回到了元府，便将自己关在了房中，谁也不见。
元颂回来后就去房里找她，“夫人，里儿伤势如何？你同我再去楚王府瞧瞧他？”
卧房内烛光昏暗。
烛光下，陈氏正拿着针线，在缝制着一件衣袍。
元颂略显惊讶，“夫人，你这是在给谁缝制衣袍？怎么不让侍女代劳？”
陈氏微微笑了笑，暖黄烛光映在她的唇角，瞧着温婉喜悦，“我今日去看了里儿，他伤势不重，只是穿着的那衣服瞧着不太舒适，便想亲手给他做一套。前些日子他生辰，我都没有给他什么好东西。”
“胡闹，”元颂走到她身边坐下，给她拨了拨蜡烛芯，“儿的生辰日，都是母的生死关，应当是孩儿感激母亲才是，哪里能让你给儿子送东西？”
陈氏嗔道：“我这不是想给他做吗？”
元颂摸着胡子摇了摇头，又想起刚刚问的话：“伤势当真不重？要不咱们再去看看他？”
“老爷，”陈氏笑了，“这么晚了，你还刚刚回来，一身疲惫！你只管好好吃个饭睡上一觉，当真不用去。这话还是里儿说的，你且放心吧！”
元颂心里不由松快了些：“那就听夫人的，等过两日不忙，我再去瞧瞧里儿。对了夫人，你前些日子不是在给里儿相看姑娘，看得如何了？”
陈氏手里的针刺入了手指里，她将血滴抹去，笑了笑，“不急。”
元颂奇道：“先前急的也是你，如今说不急的也是你。怎么去了楚王府一趟，你还变了心思了？”
陈氏拿着针擦过头发，低头勾着线道：“我只是看这蓟县没几家配得上我儿的女子，里儿虽说岁数不小了，但娶妻一事怎可着急。他如今正忙着呢，若是娶来一个闹腾的，岂不是家宅不宁？”
元颂皱眉，“他如今可都二十四了。”
陈氏眼里的泪悄然落到衣衫里，她不着痕迹地用手背抹过脸，说话还是平稳，“老爷，咱们不急，一点儿也不急。就随他吧，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
元颂叹了口气，无奈，“行行行，那便再等等吧。”

第145章
三日后，楚贺潮带领军队出发了。
大军行进的速度很快，军情信件一日一封往幽州传来。半个月后，已步入冀州地界。
杨忠发被楚贺潮留在了幽州，一是为了保元里之安危，二也是因为杨忠发毕竟已是老将，宜减少奔波。
杨忠发乐乐呵呵地便接受了留驻幽州的命令。
与前方大军的辛苦日子相比，后方的日子可算是悠闲极了。杨忠发虽年纪大，但他的本事可没跟着年龄减弱，楚贺潮虽带走了五万大军，但幽州还是同以往一般固若金汤，治下百姓也没有被边界战争所影响到，照样安居乐业。
但楚贺潮走后的第二十日，驻守边疆的何琅便派人传了信，言明近日边境多次遭到匈奴侵犯。这些匈奴人少，一打就跑，但来的次数多，跟老鼠一样让人烦不胜烦。
元里把杨忠发和袁丛云找来一商量，两个人都是同一个想法，“这些匈奴怕是得知了将军前去同冀州打仗的消息，专程过来试探咱们的。”
“没错，”元里缓缓点头，“我看出来了。两位都是久驻边疆的名将，不知道有何想法？”
杨忠发和袁丛云对视一眼，杨忠发开口道：“元大人，你初来幽州时我们与匈奴的那一战彻底损了匈奴的元气，这么多年他们虽然缓过来了，但还是惧怕霹雳炮的威力，因此只敢做些小手脚。如果任他试探我们却不还手，只怕长久下去，匈奴的动作只会越来越大。还不如趁现在回击过去，让他们不敢再动这些心思。”
袁丛云道：“我也是如此想的。”
元里没犹豫多久，便道：“既然如此，那便回击过去，狠狠给他们一个威慑。”
沉思片刻，元里道：“我同你们一起去边疆看看。”
身为奋武将军的他，还从来没有去过北疆。
*
袁丛云被留下来防守，元里则带着杨忠发和贾青二人一同赶到了北疆边防。
这是元里第一次来到北疆，远远的，他就看到了一大片绿莹莹的草原。
他抬头往远处一看，只觉得眼前一亮。
这一大片的草原好似没有尽头，带着青草芬芳地冲入鼻端。马匹晃晃悠悠，极其喜欢走在草原上的感觉，时不时低头啃两口草，舒服的蹄子打直。
有牧羊牧牛的人赶着牛羊在草原上吃草，这些人都是元里畜牧场的人，专程在长城内的草原上放牛羊。
牛羊吃得壮实，也不怕人，元里一行人从中间穿过的时候，它们连头都没抬起来一下。
元里没耐得住，弯腰薅了一把羊毛，被薅的羊羔“咩”的一声，灰溜溜的眼睛茫然地抬起来看了元里一眼。
元里顿时乐了，“这羊长得可爱，肉一定很嫩，今晚宰了吧。”
贾青颇为哭笑不得。
边疆的气氛远远达不到凝重，知道元里他们要来，何琅早就提前一步来迎接了。
“元大人是第一次来北疆吧，”何琅满面笑容，热情招呼着，“待会儿我带上元大人转上一圈！这些年因为有元大人，北疆变好了许多，咱们的将领士卒们早就想亲眼见大人一面，同大人表达感激之情了。”
元里乐呵呵地：“不必不必。”
何琅又看了贾青一眼，嘿嘿直笑，“贾将军也没来过北疆吧？这会好好看看咱们北疆风光。”
他们都听闻过彼此的名号，贾青颔首道：“多谢。”
很快，他们便看到了一排排搭建整列有序的营地，足足有数万之多，已然是城镇一般庞大了。
这些营地大多是用木头搭建，也有一部分用的草和泥混合的土房。在营地周围有数个哨塔，士兵站在其上，时刻提防敌人袭击。
道路是泥路，但却被清理得很干净。巡逻队时不时从身旁走过，好奇的目光瞥向元里一行人。
在营地旁，便是一排排马厩。
喂马的士卒正倒着草料，草料里加了豆类，马匹吃得香，打着响鼻，埋在草料里抬不起头。
杨忠发看了一眼，咂舌，“这就给吃上了精粮？是准备这几日就跟匈奴打起来？”
无仗可打之时，马匹直接吃草就行。但打仗干重活的时候，草料里都会加上些粮食，不拘麸皮或者豆类，给战马补补体力，能让战马长时间的作战抗饿。
但以往他们穷，哪怕是打仗也给不了马匹多少粮食吃，毕竟人还饿着呢，只能硬熬。杨忠发一想起过去的苦日子就格外感叹，瞧瞧现在，都能提前吃上精粮了，以往哪能想到呢。
“这哪是为打仗做准备，”何琅笑嘻嘻地反驳，“老杨，你这几年待在蓟县就不知道了吧，咱们的战马即便是不打仗的时候，偶尔也会喂喂精粮。”
何琅走过去拍了拍正在吃草的一只棕马脖子，“它们就爱吃这个粮，要不是平时也喂，它们怎么会长得如此肥壮结实？”
被拍的马匹叫了一声，烦不胜烦地往旁边躲着。脖子上的肌肉有力，四肢健壮，皮毛顺滑，还反着油光。
贾青忍不住道：“好马。”
从马料就能看出来，边疆军的日子过得绝对不差。
“这都得多谢元大人，”何琅对着元里拱拱手，“元大人出手大方，给的粮多。要不是元大人，它们哪能养得这么好。”
元里看着这些马也心里高兴，他是见过这些马匹以往瘦成皮包骨的样子的，挥挥手道：“哪里要道谢，都是我应当做的。”
不只是战马喂得好，驻守边疆的士卒们也个个吃得好，穿得暖。来来往往间全部是神采奕奕的模样，手中的武器坏了就换，全都被擦得锃亮。
虽然每年往边疆送的粮食、武备数不胜数，着实是养了一笔大花销，但不得不说，亲眼看到北疆的变化，看到北疆士卒身强力壮面容红润的样子，只会觉得这钱花得值，元里的心里升起了一股满足的成就感。
其他的将领以米阳、段玉泉为首，皆等在了主帐之前迎接元里的到来。
一见到元里，他们就热情地迎了上来，不断对元里嘘寒问暖。
不热情也不行啊，整个北疆都知道自己是靠谁养活。
他们对元里可谓是感激极了，要是大将军养他们，过得就是之前那种苦日子。不是说大将军不好，苦日子难过，只是要是有好日子，谁不想吃饱饭？
他们的热情把元里吓了一跳，瞧见元里的不自在，段玉泉便挥散了其他人，只留了几个主将在此。
“我们这处也没什么好招待刺史大人的，”段玉泉是个儒将，彬彬有礼道，“北疆的房屋也简陋，委屈您住在大将军的房屋之中了。”
楚贺潮的房间？
元里心里好奇，想知道楚贺潮的房间是什么样，面上淡定地道：“我不挑剔，山林野地中都能住得，哪里有什么委屈。”
段玉泉便笑着将他们引到了房间之中，顾及他们赶路而来，没有多说，留下给他们歇息的时间。
杨忠发和贾青各有安排，不与元里住在一块。
元里走进楚贺潮的房间，下意识四处看了一圈。
这屋里简陋极了，堪称家徒四壁。只有一个床铺和处理政务的案牍，还有一个放着水壶的桌子。
墙上挂着一件畜生皮毛，元里走过去伸手拨了拨，发现这还是狼毛。
床铺上也有动物皮毛做的被褥，厚实得像一整张熊皮。元里扯起被子闻了闻，本以为会闻到一股臭味，没想到干干净净的，只有些不可避免的尘埃。
看来是有人给清洗过了。
虽然知道是错觉，但元里总觉得在被褥之中闻到了楚贺潮身上的味道。他又闻了闻，那股淡淡的气息萦绕在鼻端。
元里心想，难不成是快一个月没见到人，心里想他了？
要不然这几年没住人还洗过的被褥上怎能还闻到了楚贺潮的味道？
但转念一想，楚贺潮在这里住了十几年，被褥侵染上他的味道，洗不掉也很正常。
若是到了其他地方，元里肯定要客气拘谨一番。但他知道这是他男人的地盘，自家男人的屋子不用客气，随意造作。
元里直接把这屋子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在犄角旮旯里还找到了一团成了废布的裤子，还有一把用废了的匕首。
翻完整个屋子的元里只有一个想法：穷，楚贺潮是真的穷。
全屋子里最值钱的也就墙上挂着的狼皮和床上的被褥了。
带着对自家男人的同情怜惜，元里当天晚上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他精神奕奕地起床，就得知了匈奴人又来偷袭的消息。
元里当即带着贾青，跟着杨忠发、段玉泉来到了边城。
蜿蜒连绵的长城出现在元里面前时，元里即便在后世见过长城，但也仍然被震撼了。
千百年前的长城比后世来得更为雄伟壮观，也更具有年轻人一般抵御外敌的力气。元里抬头看了一会儿，心情激荡，跟着人上了长城之上。
从长城上往下俯瞰，便能看到远处正在和北疆巡逻哨骑打野战的匈奴人。
元里眯着眼睛看去。
正如何琅所说的那样，经过六年前的那次惨败，匈奴人变得狡猾了许多。他们没有选择和哨骑正面冲锋，而是左右偷袭，轮流的骚扰试探，一旦惹怒了北疆哨骑，便立刻后撤，倒是让哨骑队无力可出。
“匈奴王庭的王如今是谁？”一旁看着的贾青忽然问道。
段玉泉苦笑着道：“贾将军不妨猜一猜？”
元里叹了口气，道：“是呼延乌珠的二子呼延浑屠。”
这件事楚贺潮曾同元里说过，元里原本以为继承王位的是呼延乌珠的长子呼延庭，毕竟呼延庭分走了呼延乌珠的大部分兵力，也是呼延乌珠最为疼爱、视为王储的孩子，但没有想到，最后上位的反而是不显山露水的呼延浑屠。
段玉泉点了点头，看向了远处已经开始逃跑的匈奴骑兵，“匈奴王庭因为权力更迭，足足内乱了五年，也就是去年才分出了胜负。呼延浑屠不受宠爱，势力也少，与呼延庭互相攻伐时一度落于弱势，还被呼延庭赶出了王庭。但被赶走的呼延浑屠并没有放弃，他征服了四方蛮族，让那些小的部族皆来投靠他。两年前，呼延浑屠卷土重来，并在一年内打败了呼延庭，登上了王座。”
“呼延浑屠，”元里喃喃道，“他的野心不比他父亲小。”
“没错，”段玉泉沉声道，“他才做了一年的单于，听到将军离开幽州便敢派人多番试探，还是如此狡猾的作风，胆子可比他的兄长呼延庭大得多。”
几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他们自然不会为此感到高兴，由呼延浑屠统帅的匈奴比呼延庭所统帅的匈奴带给他们的威胁只会更大。
元里道：“但他同时也是个很谨慎的人。”
顿了顿，他又道：“也是一个耐心十足的人。”
杨忠发皱眉半晌，点了点头，“不好对付。”
何琅“咦”了一声，奇道：“你们二人对他的看法倒是比我意料中的还要警惕。”
元里转头看着他，沉吟片刻，“你没发现吗？”
何琅问：“发现什么？”
杨忠发冷笑一声，接话道：“你这小子，都开始不自觉地轻视匈奴人了。”
呼延浑屠小心翼翼地试探北疆军的虚实，小动作虽然多，但不至于彻底撕破脸皮，只让人觉得他们像是烦人的老鼠。
而老鼠，自然不会引起多大的重视。
但这样的想法何尝不是中了呼延浑屠的圈套？他甚至让何琅等将领不自觉地放松了警惕，开始轻视起了匈奴人。
能够在赶出王庭后还征服四方蛮族的人，绝对不差这些卧薪尝胆的耐心，也绝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就来撩拨边疆军。呼延浑屠没准就在等着这些将领彻底放松警惕的那一日。
元里顷刻间就下定了决心，心中升起了杀意。
这个敌人，应当尽早铲除。

第146章
被元里和杨忠发一说，何琅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他不知不觉间竟然开始轻视匈奴了。
他连忙打了个激灵，再度升起防备。
匈奴人走了，元里一行人也下来了。一群人聚在主帐之中，商量着如何处理匈奴人的挑衅。
元里静静听他们说了一会，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杨忠发回头看向元里，主动问道：“元大人可有什么想法？”
其他人也不禁往元里看去。
杨忠发打心底认为元里有身为名将的天赋，若不是元里已经有了老师，他都想教元里上战杀敌的本领了。其他人虽然不了解元里，但在这几年之中时常听到元里的事迹，知道元里的厉害，他们看着元里的目光也含着期待和鼓励。
元里顿了顿，不由在心底想。
他当真能给出什么有用的想法吗？
但这样的想法只短暂停留了片刻，便被元里好笑地驱散了。
只是想法而已，他有什么不能说的？
系统都升级成了皇帝养成系统了，元里当然不能允许自己露出怯头。
他咳了咳，组织了片刻语言。
楚贺潮离开之前曾告诉过元里如果有外敌来袭，元里应当怎么办。
这个外敌并不特指匈奴，而是指匈奴、乌丸、其他州郡等一切后方偷袭的外敌。
兵忌两路打仗，如果有人偷袭，很可能趁这个机会偷袭幽州。楚贺潮告诉元里的就是怎么应付这种情况、各个敌人的弱点和势力、以及最坏情况下应该调用哪些兵力前去御敌……
这些，都在此刻成为了元里想出办法的前提。
“我是有些办法，但能不能用还要看各位的想法。”元里坦然道。
米阳大大咧咧地一挥手，粗声粗气道：“元刺史尽管说！”
元里微微一笑，只说了四个字：“先杀，再追。”
*
三日后，一支百人左右的匈奴骑兵再一次来骚扰边境。
北疆军如同往常一样地追击、驱赶他们，匈奴打不过就逃，毫不恋战。
可当匈奴人在跑到一处毫无异样的草地时，战马忽而一脚踩空，直接往前一翻滚入了陷马坑！陷马坑中已经埋好了锋利的长矛，顷刻之间刺穿了骑兵和战马的血肉。
后方的骑兵立刻高呼一声：“有陷马坑！”
他使劲地想要勒住马匹掉头，但背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锣鼓之声。马匹被吓得往前直窜，毫无抵抗地落入了陷马坑里，被刺了个对穿。
惨叫声此起彼伏，杨忠发走到陷马坑中，蹲下身子，冷冷看着陷马坑中形状凄惨的匈奴人。
有匈奴人侥幸受伤不重，想从陷马坑中逃出，杨忠发咧嘴一笑，直接抽刀砍断了这些人的手。
这些匈奴哀嚎一声，又摔回了陷马坑中。
看着这一坑的马匹和匈奴骑兵，杨忠发犹如看到了当初在陷马坑之中绝望惨死的韩进。
他痛快又愤恨，哈哈大笑几声后，自言自语道：“老韩，等着吧。这次杀的人不多，不要急，咱们之后，会好好杀他们一波……”
匈奴人并没有因为一个陷马坑而放弃侵略，他们在两日后重新卷土重来。这一次，他们小心避开了能做陷马坑的草地，却在逃跑之时又中了北疆军洒在草地之中的铁蒺藜。
这铁蒺藜四方尖尖，如同四把匕首，一踩上去便损了马蹄，是活捉匈奴的利器。
这一批匈奴骑兵几乎全部中招，马匹伤的伤，最后捉住了七十个匈奴俘虏。
但这些俘虏，元里一个没留，全部给杀掉了。
营寨周围的草地被鲜血染红，匈奴的头颅被堆在城墙之下，用来威慑匈奴人。
然而这些都是小打小闹，无论是派遣匈奴多番挑衅的人还是元里等人，都没把这些放在眼底。匈奴仍不畏惧，前来试探的骑兵越来越多，来一个死一个，来一批死一批，元里尽数收下性命，没放一个人回去。
城墙下的头颅越来越多，个个狰狞而鲜血淋漓，让每一个看到的匈奴骑兵心惊胆战。
草原中的一处营帐中。
坐在主位的且渠大人楼缮面色虽难看，但还算冷静，“继续派遣骑兵先锋吧。”
部下中人心惶惶，已经有人忍不住质疑道：“且渠大人，为何要一次次派遣骑兵去送死？”
“这都是单于的意思，”楼缮看向部下，沉声道，“这是必要的牺牲。”
部下道：“那为何每次只派几十上百人前去扰乱边疆？这些骑兵根本没法对抗北疆骑兵！”
其他人没说什么，但一齐看着楼缮，都想要听听楼缮怎么说。
若是普通的士卒，楼缮自然无需跟他们解释。但如果部下们都开始疑虑，再不解释只会自乱手脚。
楼缮索性直说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六年前我们同北疆大军的那一场惨败？”
这场惨败对所有匈奴人来说都是难忘的侮辱，他们怎么可能忘记？众人的表情变得痛恨，咬牙切齿道：“当然记得，我们的英雄呼延乌珠就死在这个战场上！”
楼缮道：“那你们也应该记得，当初楚贺潮所用的名叫霹雳炮的武器。”
这一次，众人的脸上不由多了几分畏惧，他们面面相觑，有人道：“据说那霹雳炮的威力巨大，好似上天所造之物，既能引来轰隆隆作响的雷鸣，又能施展出蒙蔽双眼的浓雾，与此同时，还有可震山石的力道。”
他们一说起这个东西，就觉得害怕悚然，“单于难道是想要抢来这个东西吗？”
“并不是单于想要这个东西，而是单于要弄清楚霹雳炮的威力，”楼缮铿锵有力地说道，“曾经我们战胜过多少次中原的骑兵，都没有那么屈辱的时候。如果没有霹雳炮，楚贺潮的骑兵根本无法和我们比肩。我们要是想要攻占中原，想给乌珠大人报仇，就必须弄清霹雳炮的威力。如果不弄清霹雳炮的威力，我们的心中就会残留恐惧，曾经被霹雳炮吓到的士兵们再也鼓不起勇气攻打北疆军，长此以往，我们的勇士都会变成一群窝囊蛋！和以往中原人那般的窝囊蛋！”
众人若有所思，觉得楼缮说得有道理，但他们还是不解道：“单于牺牲一批批骑兵，难道是不相信传说中霹雳炮改天动地的威力，所以才亲自派兵试探吗？”
楼缮缓缓点头，大风吹得他微微眯起眼。
他将呼延浑屠曾经说过他的话一一说给了部下听，“不错，单于并不相信霹雳炮有这么大的威力。若是霹雳炮真如此厉害，楚贺潮与元里攻伐李立时为何没有用？为何楚贺潮攻占并州时也没有用？匈奴王庭中有不少北周人，这些北周人同单于说过，他们从来没在中原见过威力这么大的武器。”
他冷哼一声，露出一个冷笑，“单于当初没有亲眼见到霹雳炮的威力，但他找来了曾见过霹雳炮的士兵，数次询问后才发现，当初那次战场上，士兵只听到了轰然巨响就已经慌了神，马匹也被吓得四处逃窜，根本就没有亲眼见过霹雳炮到底有多大的威力。单于说得对，要是那霹雳炮只能听个响呢？那乌珠大人可就是死于那些中原人的诡计之下！我们一直龟缩在草原深处，只会白白惹中原人嘲笑。所以，我们要逼他们再次用出霹雳炮，如果他们三番五次不用，只能代表着那霹雳炮根本就毫无作用。”
原来如此！
部下们恍然大悟，“那便一切听且渠大人与单于所言。”
*
长城之内，元里也被众位将领询问为何不用霹雳炮。
元里苦笑着解释，“并非是我不想用。而是霹雳炮当真没有那么好用，这玩意儿危险，若是路上稍出意外便能伤了自己人，当初乃是寒冬，天冷路静，才一路有惊无险。但这会是炎夏，天干物燥，稍不小心，霹雳炮炸的就是我们。”
听完他的解释，将领们也不强求了，反正他们武器装备完整，兵强力壮，有弓弩有马具，半点也不怕匈奴人！
几日后，匈奴骑兵又来了。
这批匈奴骑兵比之前那些骑兵都要谨慎，忌惮了许久都不敢上前。元里站在长城上看着这队不断徘徊的匈奴骑兵，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就是他们了。”
米阳兴奋极了，不等其他人开口，就火急火燎地率先去活捉这一批匈奴人，“都别跟我抢！”
随着先前死的人越来越多，匈奴骑兵的胆子也会越来越小。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这一去很有可能就是去送死。
人都是贪生怕死的，没有伦理道德、作风野蛮的匈奴人更是如此。
元里相信匈奴的将领绝对不会浪费时间跟这些注定要死的骑兵们多做解释。
而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这些匈奴骑兵会想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害怕，也会越来越动摇。
而这些匈奴，就可以收降为己用了。
这队骑兵成功被米阳活捉，米阳直接把他们五花大绑地压在了空地上。
当元里出现时，匈奴们或愤恨或绝望或恐惧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元里身上。
这些时日的交锋，已经让匈奴骑兵明白元里的手段。这个中原人半点不输楚贺潮的残忍，此时见到人，他们恨不得扑上去将元里撕得四分五裂。
匈奴人的相貌粗犷，和民风一样野蛮。元里和他们相比，挺拔的身形也变得单薄，活像是瘦瘦弱弱的小羊羔。
但被紧紧盯着的元里却面色平静，把他们看了一圈，笑了，“你们都看到城墙下的那些头颅了吧？”
一旁会说匈奴话的将领将这句话译给了匈奴人听。
匈奴人面色各异，只看他们表情，元里就知道了答案。
元里道：“那些人都是你们的同伴，但他们太蠢，也太弱，轻而易举就被我们的骑兵砍掉了头颅。”
这句话说完，匈奴中愤恨瞪着元里的人更多了，还有人龇牙咧嘴，试图朝元里吐口水。
吐口水的人被元里的亲兵一脚踢倒，亲兵喝道：“老实点！”
元里转头对着杨忠发点了点头。
杨忠发亲自过去拽了一个匈奴人到前面来，拔出大刀放在了这匈奴人的头颅上。他跃跃欲试地挥了挥大刀，高声道：“谁投降带我们深入草原找到匈奴据地，我们就放过谁！”
这话一出，匈奴人就跟受到了侮辱一样，顿时破口大骂了起来。
杨忠发刀下的这个匈奴同样如此，骂的还最响亮。杨忠发跟他们对骂过不知道多少次，听懂了这些脏话，他呵呵冷笑两声，“装什么忠烈，你们匈奴人以往投降的还少吗？为了钱财米粮背叛你们单于、将领的事情更是经常发生，怎么到了我们面前，死到临头了还要装模作样？”
他说完便了结了刀下匈奴，让士卒又拽了一个人过来。
一个接一个，活着的匈奴人越来越少，堆积在侧的头颅越来越多。而活着的匈奴，仇恨的心逐渐变成了畏惧。
夕阳西下，元里看着剩下匈奴被吓傻的模样，良心发现一般地开口道：“你们不愿意带我们找到匈奴据地也可以，只要能带我们找到其他蛮族的部落，我们也能饶你们一命。”
“其他蛮族部落的人又不是匈奴，他们在草原上与你们争抢水源、草地和女人，用他们的行踪来换你们的性命，这难道不值得吗？”元里道，“你们只有这一个机会，如果不答应，那便罢了。”
杨忠发配合地挥了挥刀上的血迹。
翻译的将领连忙将这句话说给了剩下的匈奴人听。
仅剩三十个不到的匈奴人浑身一震，他们抬起头看了元里一眼，又看向旁边堆积如山的尸首，面上出现了动摇的神色。
最终，有两个匈奴人站了起来，畏畏缩缩地低着头，口中说着别扭生硬的官话，“我们愿意，带你们，去找其他部落人。”

第147章
这两个匈奴被留了下来。
但其他的匈奴全被毫不留情地杀了。
即便还有匈奴后悔地大喊着“投降”、“我也可以带路”，也没有阻挡砍向他们的大刀。
这两个率先站出来的匈奴看着死去的其他同胞，被吓得双腿发软。又是战战兢兢，又是劫后余生，庆幸自己及时站了起来，得到了活命的机会。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活命的机会并不是那么好得的。
他们被关了整整一夜，滴水未沾。第二日一早，这两个匈奴人就被带了出去，他们被粗鲁地绑着绳子架上了马匹，被告知只有当他们带路找到一个蛮族部落时，才能有水喝。
两个匈奴脸色一变。
在草原上生活的游牧民族都知道水源的重要，也知道口渴的滋味。人不喝水，三四天就会死，喝不到水的过程会痛苦得生不如死。
可恨的中原人，竟然用不给他们水喝的手段来逼迫他们尽快带路，这手段真是残酷！
但在求生的本能下，他们什么都不敢说，焦急地带领元里一行人深入了草原。
他们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得在三天之内找到蛮族部落。
何琅、段玉泉等将领仍留在边疆，而元里则带着贾青，与杨忠发踏上了深入草原的路。
元里曾经培养过一支精英骑兵队，这支骑兵作为重骑兵训练，已经从以往的一千人变为了现在的八千人。
楚贺潮前去攻打冀州时带走了三千人，元里来北疆的时候则带来了四千人。
现在，他将这四千人一分为二，与杨忠发兵分两路，他们轻装上阵，各自带着一个匈奴降兵、一个向导和指南针便悄然无息地进入草原。
这个指南针是元里用水和针做的简易指南针，他将这个办法教会了杨忠发。指南针、向导、匈奴降兵三管齐下，能大大提升在草原中找到蛮族部落的成功率，也能大大降低匈奴人说谎的可能性。
还好匈奴降兵够老实，没动一点歪心思，寻找蛮族部落比他们还要着急，终于在三日后，匈奴人带着元里找到了第一处蛮族部落。
这时候的匈奴人已经渴得浑身无力，嘴唇皲裂发紫，两眼发黑，神志不清地求着，“水、水……找到部落了，水。”
元里对着身侧亲兵点了点头，亲兵拿着水囊上前，解开木塞，粗暴地拽着匈奴人的头发使其扬起脸，给他喂着水。
匈奴人半点儿也不在乎亲兵的粗鲁，他双手紧紧扒着亲兵手里的水囊，喜极而泣地喝着水，喉咙大口大口地滚动，饥渴的不肯放过一滴。
但水囊过半之后，亲兵却冷酷无情地收回了水囊，扔给了他一份干粮，对不断挣扎还想要喝水的匈奴人道：“等你什么时候带我们找到下一个部落，什么时候会有下一份水。”
匈奴咽着口水，饥渴的目光定在水囊上：“我知道了。”
前方，贾青看着远处的部落帐篷，问道：“主公打算怎么做？”
元里反问：“你有何建议？”
贾青道：“呼延浑屠既然是靠四方蛮族投靠才有如此实力，那这些蛮族都是他的助力。我等应当消灭这些蛮族，以削弱呼延浑屠的力量。”
“这也是我所想的，”元里微微一笑，“但这样还不够。”
此时正是天将破晓之前，天色灰蒙蒙，草原上一片平静。
远处的部落静悄悄的，蛮族们正处于睡梦之中。而昏暗的天色，则遮挡住了这一批黑压压的人马。
元里看着部落，道：“还要让这些蛮族人知道，是因为呼延浑屠对我们的挑衅才给他们招来了杀身之祸，是因为有匈奴人的带路，我们才能顺利地找到他们的落脚处。”
贾青福至心灵，“你是想让四方蛮族部落与呼延浑屠自相残杀？”
“不错，”元里收紧缰绳道，“小的部落全部杀光，大的部落尽力而为，要在呼延浑屠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挑起他们的纷争，如果能借着这些蛮族部落的人得到匈奴王庭的位置那就更好了。众将领，随我冲！”
说完，元里便带头冲了出去。
贾青紧紧跟随在侧保护元里安危，吩咐部下从左右翼包围部落，拔出了环首刀。
还在睡梦之中的部落猛然被惊醒，惨叫声划开长夜。
这是个小部落，人数只有几百而已，完全抵挡不住元里的两千铁骑。当太阳升起之时，他们已经攻占下了这个部落，马不停蹄地向下一个部落出发。
随行的人中有专门拿着绢布与炭笔绘画地形图的人，这是元里交代下来的任务，从他们进入草原开始，就在绢布上绘制出来草原上各个部落的位置和河流、森林走向。绘制地形图是件很重要的事，即便摸索出来的部落会搬迁位置，但河流、森林、山谷却不会变化，草原游牧民族依靠水源而生，只要绘制出这些不变的东西，以后就能靠着水源搜寻到蛮族部落。
绘制地形图的人是粮料院的情报人员，他们系统地学习过如何绘制地图，在跟随元里不断攻伐蛮族部落的过程中，他们绘制的地形图也逐渐成型。
元里入草原后并没有与北疆以及杨忠发断了联系，每日都有骑兵原路返回，在后方互通消息。只是随着他们深入的越深，骑兵往返的时间越长。
这是贾青第一次跟随元里出来征战，也是元里首次领头冲锋。贾青本以为元里会有些手忙脚乱，但元里却很冷静，冷静得甚至不像是第一次踏入战场。而以往温和的模样，也在和敌人的战场中完全消失不见。
他能下得了狠手，并且不会因此而动摇初衷。越是和元里相处，贾青越是臣服，他心服口服。
面对敌人毫不留情，面对自己人却如沐春风，这样的人格魅力，贾青拒绝不了。
而这些小的蛮族部落，根本不足以撼动这一支精锐铁骑的脚步。
四方蛮族之所以会投靠呼延浑屠，也是因为他们自身实力不强。他们本以为投靠匈奴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没想到反倒因为呼延浑屠而受到了中原人的攻伐。
元里每到一处，都会将攻打他们的原因说一遍：因为呼延浑屠不断派骑兵侵犯边境，所以我们忍无可忍，决定深入草原反击。因为你们投靠了呼延浑屠，所以我们就要来杀你们。哦，不如你们猜猜我们是怎么找到你们的？还是匈奴人的带路，我们才找到了你们的部落。
总有一些部落的人能够提前发现元里他们的行踪，并做出有效的抵抗或者逃跑。而活下来的人也知道了他们会被袭击的原因，仇恨有时候就是那么奇妙的东西，明明攻打他们的是元里，是中原人，但他们反而更加愤恨呼延浑屠。
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蛮族与中原人的仇恨已经你来我往数百年，中原人杀他们就像他们侵略中原一样寻常。但来自同盟的背叛，甚至因为同盟而无辜遭受灭顶之灾，显然更让这些蛮族无法接受。
不止有一个蛮族部落这么想了。
“呼延浑屠，我投靠了你，给你卷土重来的力量，结果你干的事却牵累了我们，带领中原人找到我们的士卒还是你的人？！”
如果这些蛮族学过中原文化，一定会破开大骂呼延浑屠恩将仇报、狼心狗肺。
给元里带路的匈奴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带路时逐渐变得踌躇犹豫，在又一次元里贾青攻袭蛮族部落时，他趁机逃跑了。
最先发现他逃跑的是粮料院绘制地图的人，大声高喊道：“主公，匈奴人逃了！！！”
元里回头一看，匈奴人已经骑马逃出了五十米之外。他叫住了试图去追击匈奴人的贾青副将，朝着身边亲兵伸出手，“拿大弓来。”
亲兵连忙将大弓递到了他的手上。
元里搭弓射箭，箭头对准了匈奴人的胸膛。弓拉到最大，几乎到了即将满月的程度时，箭矢猛地被放了出去。
——匈奴在下一瞬从马匹身上摔了下去。
一击必中。
贾青双眼骤然一亮，“主公这一手妙绝！怕是学了许多年了吧！”
“从小开始学的，也算是小有所成了。”元里心情舒畅。
前方有人将匈奴拽了过来，贾青上前一看，匈奴已经死了。他感慨良多，忍不住劝道：“主公有名将之风，这些时日不管是领兵作战还是杀敌，都有极大的潜质，大可试试走名将之路，以积攒威名。”
元里将弓箭收起，笑着摇了摇头，“我麾下名将已经足够，又何差我一个？况且天下名将哪个比得过楚贺潮，他与我同盟，我又何须多费事？”
贾青皱眉道：“但您有这个本事却不用，也太过可惜了。”
元里并不觉得可惜，“天下名将数不胜数，不差我这一个。但能够安居后方统筹全局的，却没有几个能比得过我。所以这名将，还是让其他人来当吧。”
这两句话说得简单，却很是豁达，让贾青颇为豁然开朗。他被说服地点了点头，赞同了元里的想法。
匈奴人死了，但四方蛮族被挑起的仇恨却没有消失。很快，便有蛮族部落的人含恨站了出来，同意带元里一行人去找匈奴王庭的位置。
蛮族们从来都睚眦必报。
呼延浑屠的人既然带敌人毁坏他们的部落，那他们也要带敌人去破坏呼延浑屠的部落，大家都别想好过。
元里对这个局面心满意足，他同意了蛮族部落的要求，放过了这个部落的人，换得通向匈奴王庭的路。
前去匈奴王庭时，他们的动作变得更加小心，绘制地图的人精神尤为紧绷，不敢画错一处。
匈奴王庭在草原的深处，离匈奴王庭越近，就离中原越远，他们已经进入了匈奴人的地盘。元里他们只带了两千铁骑，这两千铁骑对匈奴大军来说什么都不是，因此，元里的目标也并不是为了攻入匈奴王庭，而是查明匈奴王庭的位置，再离开草原，从长计议。
但呼延浑屠是个警惕的对手，草原上越演越烈的纷争已经传入了他的耳朵里。他派遣了诸多匈奴骑兵在草原上巡视，如果不是靠着向导的及时反应，元里他们已经数次和匈奴人交战在一起了。
这一日也是如此。
两千铁骑藏在山谷之中，小心地看着数千匈奴骑兵离开的背影。
元里被亲兵和贾青等人护得严严实实，直到最后一个匈奴骑兵离开，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决不能露出任何行踪。因为一旦被匈奴人发现，匈奴人很快便有外援支援，而他们距离北疆千百里远，即便呼救也无门。
贾青神色严肃，“主公，恕我直言，我们不可再往前行进了。”
他们单是今日就遇到了两支匈奴骑兵，如果不是反应迅速，现在已经死无葬身之地。这处都已防备如此森严，可想而知深处会有多么艰难！
元里咬着牙，不甘心，“都已经走到这步了……”
“主公！”贾青低声，严厉无比，“您的安危比匈奴王庭的位置更为重要！还请您莫要固执，今晚趁夜返回！”
元里嘴唇抿紧，右手握拳，趴在山丘之上远远看了四周一眼。
还是无边无际的草原，看不到头。但元里知道，匈奴王庭的位置一定距离这里不远了。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元里怎能甘心还没找到匈奴王庭便这么回去。
他又理智清楚，贾青说的话是对的。
如果再往前，他们将会有八九成的概率被匈奴人发现。一旦被发现，要么是死，要么是被俘。
如果被俘，以元里的身份，将会对楚贺潮，对幽、并两州甚至是整个北周造成难以想象的灾难。
贾青道：“主公！”
元里猛地砸了一下泥地，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让我想一想，等今晚再说。”
今晚便是天气预报每七日更新的那日，过了零点，元里就能知道后面七天的天气如何。
如果就这么离开，元里实在不甘，但莽撞继续往前也不可行。
他将希望寄托在了天气预报上。
求求给我点助力吧。
元里舔了舔干掉皮的唇，抬头看了眼老天爷，心脏砰砰直跳，不断期望。
来个阴雨天吧。

第148章
阴雨天，阴雨天。
——只要能来个阴雨天。
元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下雨。
跟贾青谈完之后，他就坐在隐蔽处，焦急且安静地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贾青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又在想什么。但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如果元里执意往前，他就算是绑也要把元里带走。即便是回去要受牢狱之灾，贾青也在所不惜。
日头逐渐西移。
越是临近深夜，元里越是焦灼。
他不断抬头看天，并且开始骚扰起了系统。奈何系统太过高冷，半点也不理元里的发疯。
其实元里也知道，系统又不是神，天气如何系统无法决定，系统只起到了预测的作用，能够决定天气的只有老天爷。
元里抿着干燥的唇，眉头皱得死紧。
他明白天时地利人和太难，但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如果不趁机摸到匈奴王庭，这会是巨大的损失。
为了便于单于统治，在匈奴建国以来，便慢慢有了土地、王国的概念。相比于其他分散的部落，匈奴王庭要更为稳固一些。况且呼延浑屠刚刚上位，元里笃定若不是水草枯竭问题，几年内，匈奴王庭不会轻易迁移。
呼延浑屠明显不怀好心，楚贺潮杀死呼延乌珠所带来的威慑在逐渐消失。如果不占据一个优势，不握住一个呼延浑屠的把柄，后面几年只会内忧外患。
如今，四方蛮族部落与匈奴人之间已经被元里挑起了纷争，之后的草原只会越来越乱，那时再深入草原就更加危险了。
元里深深记得历史上带来的教训，记得五胡乱华和靖康之耻的悲剧和黑暗。五胡乱华时期，这些胡人足足将中原人杀得快要灭种，女人白天被凌辱，晚上被当作食物杀死，男人的头颅则挂满整个城墙。元里对匈奴对胡人的敌意从来没有减少过，他清楚地明白，一旦让胡人强大起来，遭罪的只有中原人。
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也绝对不能手软。因为敌人不会仁慈，所以要用更为狠厉的手段还回去。
如果能趁此时机知道匈奴王庭的位置，他们便可以在以后打呼延浑屠一个措手不及。
只要能下雨……
元里闭上眼睛，忍耐下着急。
夜逐渐深了。
贾青等了许久也没见元里有什么表态，便走到了元里身边，催促道：“主公，我们该走了。”
元里双手握拳，紧紧盯着天气预报，道：“再等等。”
贾青皱眉，“您到底在等什么？”
元里没说话，他只是伸手感受了一下夜中的空气，清风吹过，极其干燥，没有潮湿气息。
他心里一沉，还是道：“再等一刻钟。”
贾青在心里叹了口气，以为元里还是不甘心离开，他已然下定了决心犯上。
如若主公在一刻钟后还不肯离开，那他只能得罪主公了。
在这一刻钟内，元里的心跳越来越快，时运是很神奇的东西，自古以来就有“有如神助”这个词，他总有一种预感，预感着说不定真有奇迹发生。
一刻钟一到，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贾青立刻道：“主公，走吧。”
但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元里的表情变得忡愣空白。
贾青正要问怎么回事，就感觉到一滴雨水落到他的额头上。
他一愣，抬头看着天空。
夜色深深，什么都看不到。
越来越多急促的雨水落到了贾青的身上。
“下雨了，”贾青从喃喃变得不敢置信，“下雨了？！”
元里也没有想到当真会下雨，他受宠若惊地抬头看着天，心神一松，又立刻拉着贾青严正道：“现在下雨了，贾青，这正是我们的好时机。”
贾青瞬间听懂了他的话，“您是想要趁着阴雨找到匈奴王庭？”
雨天会遮蔽人的视线，隐藏人的行踪，在这不好躲避的草原上，确实对他们往前行进有利。但同样的，雨天不利于交战和逃跑，一旦被匈奴骑兵发现，他们逃也逃不快。
但身为能力出众的将领，贾青也很明白这个机会代表着什么。他虽然心动，但还是谨慎地道：“如今雨点太小，不足以遮掩我们的行踪。”
“那便等清晨再看，”元里笃定地道，“明日的雨一定会变得极大。”
贾青沉默片刻，“如果明早当真降下大雨，还请主公听我一句劝。”
元里道：“你说。”
“末将会带一部分的人冒雨前去摸清匈奴王庭的位置，”贾青道，“主公，您则带着剩下的人速速离开草原。您的身份太过重要，不能冒险，这种事还请交给我来做。”
元里叹口气，“我有保命手段，贾青，我比你更能全身而退。”
他没有说谎，元里还有40秒的AR特效。只要用得好，AR特效就能成为保命利器。
但是他有保命利器，贾青却没有。
但贾青却坚持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如果主公当真有了什么闪失，对我们来说就是灭顶之灾，谁也承受不了如此局面。请主公不要以身涉险，就听末将的话，带兵回去吧。若是末将一路顺利，那便能紧随主公其后回到边疆，若是末将当真遭遇不测，能换回主公安稳回去，我也死而无憾了。”
贾青的表情不容置疑，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元里试图劝说他，但一点用都没有。最终，他哑口无言，抹了把脸，最终道：“……好。”
贾青表情一松，规规整整地给元里行了一礼。
他们忙碌一夜为次日的行动做准备。次日一早，天空乌云密布，风雨乱打，天地间一片昏暗。
小雨逐渐有下大的趋势。
山谷之中的两波人马正准备各分南北，谁知道计划却比不上变化，贾青还未注目元里离开，便看到一支巡查而来的匈奴骑兵！
这支匈奴骑兵足足有上千人，他们似乎觉得这个山谷疑点重重，竟不偏不倚直奔山谷而来。
贾青呼吸一窒，咬牙忍怒道：“匈奴人巡逻的次数一日比一日紧了！”
昨日侥幸逃过，今日却没了幸运。
匈奴骑兵越来越近，已经容不得人去愤怒发火，元里眉头紧紧皱起，“他们直奔山谷而来，我们躲也躲不了了。为今之计，只有让一队人马冲出山谷引走这些匈奴人，另一队人马借机往北深入，寻找匈奴王庭的位置。”
如果是昨天，贾青坚决不会同意元里去找匈奴王庭。但此刻和寻找匈奴王庭相比，更危险的是吸引当下这支骑兵队的注意。
贾青万般情绪挣扎，最终艰难低头道：“主公，就由我来引走这支骑兵吧。还请主公千万小心，若是寻不到便立刻调头离开。我将我的副将蒋柴留给您用，他有勇有谋，忠心不二，可替我护您周全。”
蒋柴站了出来，对着元里恭敬行了一礼。
元里郑重点了点头，“好。”
贾青深呼吸一口气，拽着那个带路的蛮族人威胁道：“我将前去你的部落等候主公归来，如果你敢背叛主公带错路，我在两日内等不到主公前来后便会杀尽尔等部落的人。”
蛮族人吓得战战兢兢，“我一定、一定会带他找到单于庭！”
事不宜迟，贾青松开他对着元里抱拳说了一声保重，便立刻翻身上马，带领一队人毫不犹豫地冲出了山谷。
贾青一行人速度飞快，远处的匈奴骑兵亲眼看到他们逃离，立刻改变了方向，调转马头追了上去。
等他们远离了山谷之后，元里也当机立断地带着另一队人离开了此地。
雨点越来越大了。
雷电响声在头顶闪过，天色暗得不像是早晨，而是快要入夜的傍晚。
大雨哗啦，断线的珠子一样砸下，砸得人脑子、皮肤生疼。
视线有了一定的模糊，淋了雨的青草很滑，马匹也打滑了好几下。
元里呼吸粗重，鼻息之间的空气不够，只能更用力地吸取雨水之中的空气。在驾马不断奔跑之间，身上的衣服吸饱了水，变得越来越沉重，马毛也吸饱了水，人、马都狼狈不堪。
“看好路！”蒋柴朝蛮族人吼道，“若是摸不准便跟我们说，不要硬着头皮带路！”
蛮族人连忙点了点头。
他们走得越发深入，周围的风景好似变了好多，又好似到处都一样。元里抹了把脸上的水，弯着腰挡着雨水，尽力在马上弄出来了一个简易的指南针看了看，如今还是在向北走着的。
狂风呼啸，雨水都成了幕布，大得睁不开眼睛，可见度不断降低。
天气预报上写了，这场大雨会下到今天晚上，然后再变成一夜小雨，明日中午又是滂沱大雨。
充足的雨水天气是唯一能让元里觉得安心的前提。
但他的心情却很沉重。
因为大雨所带来的弊端也在影响着他们，武器的损坏、行进的不便，以及人和马的体格是否能抵挡住这样的大雨。
所幸元里身边这些精英骑兵都是耗费无数心血培养起来的，各个身强力壮，体质刚强，马匹同样健硕英勇，不会因为淋个雨便生病发烧。
元里自从经历过水痘，对身体的素质锻炼也加强了许多，他同样感觉还好，身体耐得住，没有告急的苗头。
或许是因为大雨，匈奴人巡查的队伍大为减少，他们一路走来也没遇见一个。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元里觉得快要靠近匈奴王庭时，众人猛然停住了脚步。
雨幕之中的不远处，赫然站着一支黑压压的匈奴骑兵。
大雨遮盖了彼此的模样，只能看到模糊的人马身形。元里几乎一瞬的心跳炸起，又强行恢复冷静。
但他的大脑警报叫嚣着——
危险。
大不妙。
两方兵马对峙着，元里身边的蒋柴和亲兵已经全身紧绷，手默默握住了环首刀的刀柄。
对面的匈奴骑兵往前走了几步，领头人大声喊了一句匈奴话。
元里立刻问向导：“他说了什么？”
向导颤颤巍巍，打着寒战道：“他问我们是谁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元里握紧了缰绳，脑中转得飞快，思考着这该怎么答。
鼻息炙热，像此刻焦灼的氛围一般，千钧一发。
战马似乎都感觉到了不对，焦躁地原地踢蹄。
蒋柴擦掉眼睛周围的雨水，已经做好了战死保护元里逃跑的准备。
他这会觉得当初闯进吴善世的牢狱救走贾青的危险同这会相比完全就是小巫见大巫，他总觉得这次十有八九得死在这里。
但即使是死，也得让元刺史有机会活下去啊。
他们这一方没有人回话。
这短暂的沉默引来了匈奴骑兵的怀疑，领头的人带头驾马往前走了两步，又大声说了一句元里不懂的话，语气中的狐疑和不善元里都能够听得出来。
向导道：“他、他在质疑我们为什么不说话。”
元里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之中还要冷静，“你的匈奴话老道吗？”
向导咽咽口水，“算是老道。”
“那就用匈奴话告诉他，”元里盯着对面，道，“就说我们是右贤王的人。”

第149章
匈奴大体分为三个部分，单于居中，左贤王管辖匈奴东部区域，右贤王管辖匈奴西部区域。其中，左贤王也是匈奴下一任的继承者，地位如同太子。*
左右贤王一般都是由单于的子弟担任，如今的左右贤王就是呼延浑屠的两个儿子。
楚贺潮曾经跟元里说过匈奴王庭中的王公贵族关系，元里将其记得清清楚楚。
左贤王是呼延浑屠的二子，他是呼延浑屠与右大将之女的孩子，出身很高。而右贤王则是呼延浑屠的长子，因为出身上不敌弟弟，才屈居于左贤王之下。
但右贤王并不嫉恨弟弟，也很畏惧呼延浑屠。因为父亲太过忙碌，从小没有管教他什么，就此养成了右贤王懦弱的性格。
在被封为右贤王后，他还兴高采烈地带着自己人老老实实地前往了西部。
呼延浑屠牢记父亲偏爱儿子的缺点，所以从不偏袒任何一个子嗣。尤其在长子、二子分别成为左右贤王后，他对这两个儿子比对其他儿子更加严苛，也更加防备，呼延浑屠甚至下令命左右贤王无事不得靠近王庭一步，以防他们与王庭内的各方势力勾结，贪图单于之位。
亲爹下了这个命令，左右贤王自然会遵守。左贤王或许会心有不甘，但右贤王离开王庭后却乐不思蜀，躲在西部安稳过日子，除非呼延浑屠的命令，否则从不回到王庭。
在这个危机当头，不知道对面的匈奴骑兵是谁的人时，元里拿出右贤王的名号是最安全的，因为他们大概率不会碰到右贤王的人，而对面的匈奴人也大概率没见过右贤王的人。
大雨倾盆，遮盖住了许多声音，也为元里等人掩住了身形。
向导被元里的冷静所感染，大着胆子喊出了这句话。
匈奴骑兵停住了往前的脚步，又问了一句话。
向导连忙道：“他在问右贤王派我们来这里是在干什么。”
元里早就想好了理由，“跟他们说：右贤王听闻了近日草原上的纷争，所以派我们来王庭询问。”
向导原话说了出去。对面匈奴骑兵的领头人转头和左右说了几句话，似乎在思考他们所说的对不对。
蒋柴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里了，扑通扑通，满手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过了一会儿，对面又喊了一句话，转身继续巡逻去了。
向导全身力气被抽光，软倒在马上，“他说让我们不要在这里多逗留。”
元里呼出一口热气，“走吧。”
这之后，他们走得越发小心。雨天不好绘制地形图，为了详细地摸清地形，他们耗费了更多时间。
没有太阳，众人也分辨不出此时是什么时候了，但元里在系统所提供的时间上知道他们已经跑了有三个时辰。
期间，因为大雨的阻碍，蛮族人也带错了几次方向。长时间暴露在大雨之中，元里只觉得浑身越来越冷，热量开始流散，他心里明白，如果再淋下去，他们的身体就受不住了，马匹也要受不住了。
怕是回去后，有可能还会有一场高烧。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有些太着急了。在心情沉入谷底之时，蛮族人突然惊喜地道：“那就是、那就是单于庭！”
众人心神一震，冒雨往前看去。
四处一片昏暗，雨水也打得抬不起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元里把手搭在眼睛上挡着雨往前面看去，看了好一会儿才从一个尖尖的哨塔看出哪里是匈奴王庭。
这里距离匈奴王庭还有很远的距离，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蒋柴咽咽口水，问道：“大人还想要往前吗？”
他其实不赞同再往前了，前往太过危险，能趁着大雨看上一眼已是极限。
“不了，”元里当机立断，回过头问粮料院人，“记住匈奴王庭的位置了吗？”
粮料院人匆匆点头，“已经记下了。”
“那走吧，”元里立刻调转马头，“先离开匈奴王庭，再找一处隐僻地方修整两刻钟，让马匹和人补充补充体力。”
左右两边应下，连忙离开了此处。
来的时候因为要认路，所以速度并不快。但离开就不用顾忌这些，他们跑出了在大雨中能跑出的最快速度，期间又遇上了两批冒雨巡查的匈奴骑兵，被元里各用5秒的AR特效引开了。
如果不是必须，元里其实并不想要使用系统给予他的奖励。
系统来历不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元里如果对系统形成了依赖，最后只会害人害己。
他对系统的力量其实一直怀有警戒，只是现在显然不是计较这件事的关头。
又跑了整整两个时辰，他们才算是远离严防最紧密的地段。众人已经筋疲力尽，强撑着找了处密林，便原地坐下休息。
大雨被密林遮挡了不少，还好现在不是雷雨天气，不然元里也不敢让人在这里休息。
将士们从马上一下来，就彻底没有力气了，马匹也是如此。还有一些马直接瘫倒在地，歪着头迫切地吃着草。
元里一看就知道，两刻钟肯定修整不过来了。他干脆决定在这里休息到深夜。
到夜里，大雨变为了小雨，温度也跟着降低。若是不想要生病，就必须得动起来取暖。
马匹已经缓了过来，众人又踏上了连夜回去的路。
夜行是件危险的事，尤其是无法打火把的雨夜。还好敌人和吃人的野兽减少了许多，他们有惊无险地度过一整夜。
次日中午，又是一场滂沱大雨。但在雨后，骄阳终于穿过乌云，照耀在了这片草原上。
元里也来到了带路蛮族人的部落。
他倒不担心贾青。因为在贾青吸引匈奴骑兵离开之后，元里也在后面使用了一些小手段，他同样使用了AR特效营造出贾青一行人往其他方向逃跑的画面，从而迷惑匈奴骑兵的视线。
虽然AR特效也因此只剩下了20秒的时间，但元里觉得很值。
不过让元里没有想到的是，等在部落里的除了贾青一行人外竟然还有杨忠发一行人。
见到他平安回来，两个人皆松了口大气。但杨忠发忍不住黑着脸说了元里一顿，“元大人，您这次实在太冒险了！”
一想元里干了什么事杨忠发都心惊胆战，即使被骂他也认了，严声道：“您的安危比匈奴王庭的位置要重要得多！幽并两州离不开您，您的亲友部下也离不开您，大将军也离不开您！如果您真出了一点事，那局面无人能承受得住！”
元里没生气，他还有点儿心虚，“我知道了。”
此处不宜久留，杨忠发还想要说什么，到底还是狠狠叹了口气，只是仍坚持道：“将军派我来护您安危，我没有做好该做的事，应当受罚。回去后我就会将此事一一传信告知将军，元大人莫怪。”
元里摸了摸鼻子，都已经想象出来楚贺潮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后的样子了。他心里发愁地点了点头，说吧说吧，反正这事瞒不过楚贺潮。
众人没有多说，再次驾马离去。
在路上，元里也知道了杨忠发为何会同贾青凑到一起。原来是杨忠发派去传接消息的士兵连续几日没有收到元里这边的传信，杨忠发担忧元里遭遇不测，便直接赶了过来。
十日后，他们终于出了草原。
这一来一回，一个月都过去了。
一看到那高大连绵的城墙和迎接他们的何琅等人，元里便心中一松。
这松下的一口气大约是强行压着不适的最后一口气，一进入营地，元里便觉得身体内的疲惫和伤病全被释放了出来。他越走脚步越沉，头脑发晕肿胀，浑身越来越冷。
“元大人，老杨，前些日子你们不知道深入草原到了何处，骑兵找不到你们的踪影，消息也传不过去，”何琅叹了口气道，“元大人，你的人传来了消息，乌丸人怕是要有异动。”
元里昏昏沉沉的大脑霎时间清醒过来，双目猛然抬起盯着何琅，“你说什么？”
“匈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乌丸人联手了，”何琅也发愁，“匈奴人多次侵犯边疆，也是为了吸引走我们的注意力。与此同时，乌丸人在幽州也开始蠢蠢欲动，他们两方里应外合，是早有合谋。”
元里揉着太阳穴，喃喃：“原来如此。”
乌丸人住在幽州里头，聚集在上谷郡、渔阳郡、右北平郡、辽西郡、辽东郡五个郡中，他们要是在幽州内搞小动作，往往会让人防不胜防。
因此，元里一直很注意防守乌丸人。这几年来，粮料院的人已经渗透到了这五郡之中，能够及时给元里传递乌丸人的消息。
这消息应当也是粮料院传过来的，粮料院的消息会比其他的消息渠道早上很多，乌丸人现在应当还在蠢蠢欲动的阶段，没有真正动作。
又是匈奴，又是乌丸，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元里强撑着想要处理这件事，但大脑反而更加疼了。
他甚至忍不住咳嗽了数声，再说话时声音已干哑，“这消息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五日前，”何琅担忧地看着他，“大人，你这是怎么了？我去让人叫疾医！”
元里喘了几口气，道：“你去让疾医来我房中，悄悄的来，莫要声张。再让送来消息的人过来见我，他应该还在北疆吧。”
何琅扶着他，“别说这些了，元大人，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怎么能不说这些？
元里苦笑，“我离开了蓟县，还好有袁丛云和我的幕僚在，后方暂且应当没事。但这种时候，哪里还有我休息的空，何大人，辛苦你了，赶快去吧。我们要在乌丸人还没开始大动作前，先想办法阻止他们。”
元里已经开始想怎么办了。
草原已有纷争，呼延浑屠应当没时间再扰乱边疆。乌丸人若是聚集起来，也有二十万的兵力，他们现在打不过。
但庆幸的是，乌丸五郡之中，并不是所有的乌丸大人都对骨力赤忠心耿耿。只要想办法在其中挑拨离间，让他们无法统一战线，就能有破局的机会。
如果让乌丸人知道他们的盟友匈奴已无力在外牵扯北疆军力，或许能让乌丸人投鼠忌器……
元里的脑子转得越来越迟钝，身体大半个重量都放在了何琅身上。
何琅大惊失色，连忙道：“大人莫急，您先治病要紧！万事还有大将军顶住，大将军已经回来了！”
元里大脑一片空白，有些没反应过来，嘴里已经下意识问道：“谁？”
“大将军，大将军率兵回来了！”何琅道，“从冀州回来了，已快到蓟县！”
楚贺潮回来了？
元里陡然松了口气，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50章
元里这一昏，昏了一天一夜。期间，他的意识总是昏昏沉沉，偶尔清醒一瞬又再次模糊。
楚贺潮赶到边疆时，就见到了高烧不退的他。
大将军那一瞬间狰狞的神情，让所有看到的人过目不忘。
又过了一日，元里才睁开了眼睛。
四肢无力，嗓子疼，脑子疼，又冷又热，浑身难受。元里晕乎乎地反应过来，这是他的病症还没好。
屋里一片黑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还有一股子难闻沉闷的药味。
元里咳嗽了几声，旁边送来了一杯水，喂到他唇边喝了。温水划过喉间，不适立刻舒缓了许多，元里哑声道：“多谢……”
往旁边一看，便看清了床边坐着的一道黑影。虽然只有黑影轮廓，但元里还是一眼看出了是谁。
他顿时被呛到了，往被窝里缩了缩，心里发虚，“……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黑影没有说话，就这么沉默带着压迫感地看着元里，黑暗都挡不住他的视线。
元里没话找话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前日，”楚贺潮终于开口了，“你还昏迷之时。”
元里不敢说话了，把被子拉起来遮住脸。
楚贺潮伸手抚着元里的头发，语气出乎意料地很是温柔，“我都知道你做了什么事。”
元里打了一个寒战，楚贺潮的手从元里的鬓角摸到额头，不咸不淡，“只带两千骑兵深入草原，试图找到匈奴王庭所在。不愧是元刺史，不愧是新一辈的英豪，这等胆子和魄力，真是天下年轻人的楷模。”
元里被说得全身鸡皮疙瘩起来了，他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楚贺潮，“你是不是生气了？”
楚贺潮冷笑道：“不，我可不敢生气。”
“……”这肯定是生气了。
元里知道该怎么哄他，他勾着楚贺潮的手指，“别生气了。”
男人“呵”了一声，冷冷的，余怒未消。
楚贺潮一生起气来就很难消下去，但一旦找对办法便很好哄。没见到人之前元里还怂，见到人之后他顿时一套接一套地来。
他用了另一种办法，声音更加嘶哑，“哥，我好难受啊。”
楚贺潮僵硬地扯扯唇，想要冷嘲热讽，说你还知道难受？你知道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躺在床上的这两天又有多难受吗？
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间，说不出来。楚贺潮被滔天怒火烧得心疼，他突然起身，椅子发出刺目的声响，下一瞬，烛光被点亮了。
元里许久没见亮了，下意识闭起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缓了过来，再睁开眼时便被楚贺潮的模样吓了一跳。
楚贺潮胡子拉碴，眼里血丝逼人，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觉的样子，形貌憔悴。
他眼里晦暗，浮浮沉沉的，看着骇人。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泥尘雨水、破洞血迹……什么都有，如同刚从战场上下来。
楚贺潮出去叫了疾医，再面无表情地走到床边坐下。
元里哑口无言，良久后才找回声音：“你……你这几天都没休息吗？”
楚贺潮撩起眼皮看了元里一眼，眼里有自嘲，有好笑，在未平的怒火之下尖锐得灼伤人，“休息？你让我怎么休息？”
“你躺在这里，毫无知觉，”他平静地道，“热病不断，几次凶险，有许多次喘不过来气，成弥留之态，我数次以为你要……”
楚贺潮呼吸一窒，把那个字吞下去，脸色阴晴不定，一个字不再多说。
元里心被揪起，他眉头皱着，唇失去血色的苍白，脸却奇异的潮红，双眼疲惫，透着一股子病气，可怜巴巴的，“你别担心，我已经没事了……”
看着他那么难受的模样，楚贺潮的冷脸也维持不了多久。他揉着眉心问：“这次知道错了吗？再有这样的事你还敢做吗？”
元里迟疑，不知道怎么回答。
再有这样的机会摆在他的面前，他很可能还会这么做。
看他竟然还犹豫，楚贺潮刚消下去的火气“蹭”地又窜了上来，他弯腰捏住元里的下巴，力气大得要捏碎元里骨头。
“元乐君，”楚贺潮低吼，呼吸炙热，“你想要我死吗？”
在一场风寒就能带走人命的古代，元里反复的高烧一次又一次把楚贺潮逼到绝境里。好几次，楚贺潮都觉得元里会死。
看着元里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的热度越来越烫手，楚贺潮又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他的精神被割裂，灵魂被撕扯。
楚贺潮抱着元里浑身颤抖，他的眼睛干涩，哭不出一点眼泪。但内里却在嚎啕大哭，踩在悬崖的那条边，又被元里微弱的呼吸掉着最后的理智。
楚贺潮本以为自己看惯了死亡，可当死亡的那个人要变成元里时，他才发现这都是他的自以为。
但这些，元里一点儿也不知道。
楚贺潮也不准备说给元里听。
元里神色空白一瞬，下意识要说“不行”，但话还没说出来，疾医便到了。
楚贺潮放开了元里，让开位置让疾医诊脉。
疾医把完脉，又看了看元里的眼睛和舌苔。
元里这次的确病得很严重。不只是他倒下了，从疾医的嘴里，元里也知道了随他前去草原的人中病倒了有三成。
这次太过惊险，大家都憋着一口气在强撑。深入草原的这一个月，众人没敢睡什么觉，也没好好吃过什么东西，若不是靠着意志力，恐怕在淋过那两日两夜的雨水后便会直接病倒一半。
疾医诊完脉后，楚贺潮也起身，跟着疾医一起离开了屋子。
过了片刻，林田端了药来，一勺勺地给元里喂着药。元里咳嗽了几声，眉眼压着，“他生气了。”
林田苦笑：“主公，您这次真的吓到我们了。别说将军，小人见您晕倒后都是双腿一软，站也站不起来了。”
这些元里都不知道，他昏过去倒是爽快了，只觉得自己好像睡了一个觉，只是身体有些乏力。但外界的其他人却已经因为他的病情而到处兵荒马乱。
元里叹了口气，又一次认识到了自己的安危有多么重要，“说说吧，在我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乌丸人怎么样了？”
林田犹豫了一番，“将军吩咐过，若是您醒来，不能拿这些事让您烦神辛劳。”
元里无奈：“快点说。要是不知道，我这心里胡思乱想的，只会更烦神。”
林田不敢拒绝，便道：“在您昏迷过去的当晚，将军便赶到了北疆。您病重的这两日里，将军追击着挑衅而来的匈奴骑兵一路深入到了匈奴人的且渠大人楼缮的营地中，将匈奴人打得死伤无数，并斩杀了楼缮此人，只有楼缮的几个部下带着寥寥残兵逃跑了。”
元里目瞪口呆，“两日内打到了匈奴且渠的营帐，还把人杀了？”
林田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将军那日很是……勇猛，被杀死的匈奴士兵头颅都被将军送到了乌丸五部之中，楼缮的头颅也被将军送给了骨力赤。”
见过楚贺潮那日杀敌的人差点儿以为楚贺潮是真的疯了。他们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楚贺潮，楚贺潮在战场上一向是冷静理智的，但攻打楼缮时，楚贺潮却是拼死去打，疯狂撕咬敌人，完全不要命了。
林田甚至有一瞬间毛骨悚然的觉得，楚贺潮是真的想和他们主公一起去死。
元里揉着额角，“我当真只昏迷了两日吗？”
怎么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林田叹了口气，“主公确实是昏迷两日。”
元里也不纠结，“冀州如何？吴善世死没死？”
“吴善世还没死，他被将军带回来压在了蓟县大牢之中，”林田道，“冀州自然是被将军拿下了。吴善世麾下的酒囊饭袋没有一个可抵得住咱们幽州的精锐之师，冀州各郡县见咱们幽州兵并不烧杀抢掠、欺辱百姓之后，也大多自己开城门投降，以求平安了。真正打起来的时候少之又少，将军也因此行进极快，很快便攻到了邺县。吴善世本欲抵死反抗，但他手下的小吏和百姓却不愿陪着吴善世一起送死，在晚上偷偷打开了城门，让将军进城活捉了吴善世同他的妻妾等人。”
知道元里醒来会问，林田便将这些事打听得一清二楚。元里听得津津有味，都能想象出来吴善世在睡梦中被活捉的样子。
一想到整个冀州竟然就这么不痛不痒的到了手，元里又很感叹，看样子就连这些郡守、县令都不满吴善世称帝一事。
这自然不是这些县令、郡守的问题，而是吴善世的问题。
若是吴善世真有能力，自然不会让这些冀州官员连反抗都不反抗便直接缴械投降。若是真的有人忠于北周不满吴善世，那大可将其撤职换上自己的人。可吴善世两样一个都没做到，他既盲目自大，又不知官员真正想法，可不是要输个一败涂地。
问完这些，元里又往房门看了一眼。
林田很有眼色地放下了药碗，“我这就去将大将军叫来。”
房外，疾医已经走了，楚贺潮正独自一人坐在石阶上。
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楚贺潮回头道：“他问完你话了？”
林田点头，“将军，您快进去吧。”
楚贺潮也不迟疑，当即站起身要进房门。只是闻到自己身上的味儿，又皱皱眉去沐浴换衣。
等他回来走到床边时，却发现元里已经闭眼睡着了。
楚贺潮站在床边看了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脱掉鞋袜也上了床，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元里的身边。刚躺好，元里便熟练地靠了过来。
楚贺潮心里头化成了一摊水，冰火两重天一般让他难受。他低声自言自语，“元乐君，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元里好似说梦话一般道：“原谅我吧，哥……”
楚贺潮顿时冷笑，捏着他的鼻子道：“装睡呢？”
元里慢吞吞地睁开眼睛，抱着楚贺潮道：“哥，我知道你担心我，我跟你保证，以后不会再干这么危险的事了。”
楚贺潮不说话，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
元里急了，“我说的是真话。”
终于，楚贺潮淡淡地道：“当真？”
元里使劲点了点头。
楚贺潮再次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元里说了好些软话，他才开口道：“元里，你此番是立了大功，我并非不为你欣慰欢喜。但同你的安危相比，匈奴王庭的位置完全不值得你冒险。呼延乌珠时期，匈奴三部的骑兵加在一起恐怕有二十多万。如今呼延浑屠征服了四方蛮族，能够召集的兵力说不定会更多，你只带了两千人，那两千人拼死都无法将你从匈奴的大本营救出，若是匈奴人抓了你当俘虏还好，若是他们直接将你杀了——”
他的手又颤抖了起来，深吸口气接着道：“你要我怎么办？”
楚贺潮都不敢深想元里一路所遭遇的危险，但他却自虐一般逼着自己去想。还让元里身边亲兵、贾青一一告诉他所有事情。
这过程几乎让楚贺潮几次目眦尽裂。元里此次当真惊险，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如果不是元里晕过去了，楚贺潮定会拉着元里好好教训他一顿。
可他又能怎么教训元里？
或许元里怎么都不明白，他对楚贺潮来说到底代表了什么。
元里心里又酸涩又有种奇妙的甜味，他问：“那你怎么才能不生气？”
楚贺潮和他对视一会儿，突然把他的手拉到胸膛上，让元里感受着自己心脏的跳动，“什么时候你记住你死了，我这里也跟着停了，我什么时候才会消气。”
元里皱着眉，楚贺潮的心跳声一下下从他的掌心震到脑海里。
他忽然不敢想象这里当真停下的画面。
头一次，元里有了后怕。
后怕如果真的出事，他恐怕再也听不到楚贺潮心脏跳动声，也再也见不到楚贺潮了。
这心跳声无言又沉闷地震动，将楚贺潮所有想说又没说的话全都告诉了元里。
句句深刻，句句让元里难受。
元里趴上去，用耳朵听。他将这件事牢牢记在脑子里，再也不会忘。

第151章
次日，元里便将他妥善藏好的草原地形图交给了楚贺潮。
楚贺潮虽气元里冒险，但这到底是元里拼死绘制的地形图，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极具爱惜。当天，便和麾下研究了地图许久。
元里这病一直到月底才好全。
一好全，楚贺潮就把元里提溜上了马，赶着他往蓟县走。
北疆将领们热情送别了他们。
在这一个月里，驻守在北地的将领来看望了元里许多次。他们没说什么，就关心了元里的身体，感激元里做出的功劳，举止都很正常，只是偶尔看着元里的眼神却很是古怪。
元里觉得他们应当是知道楚贺潮和他的关系了，毕竟在他病重之时楚贺潮的异常太过明显。但不知道楚贺潮同这些亲信说了什么，这些将领都没在元里面前表露出什么不对。
元里也乐得轻松，当做什么都没发现，还和以往一般同他们谈笑风生。
米阳和段玉泉私底下也感叹过，谁能猜到将军竟然会同元里在一起？
男子不是不能和男子在一起，这不是他们二人还有个叔嫂之名。他们甫一看出来不对时可别扭震惊极了，若是平常，他们定要进言劝阻，可见到将军因为元里而如疯如魔的样子，他们一点儿阻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这样吧。
看着渐行渐远的将军与刺史大人，北疆将领心想。
反正他们也撼动不了将军的想法。
五日后，元里终于回到了蓟县。
一回去，他就被担心他的部下们给层层围了起来。
众人都极其担忧他的安危，上上下下反复看了元里好几遍。元单还哭了，双眼含着热泪，不断念着，“乐君，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元里摸了摸鼻子，哭笑不得，温声跟他们说了两句话后，楚贺潮便走过来插话道：“你们刺史大人大病初愈，一路赶路而来还需休息，你们先回去，有事明日再来通报。”
众人觉得也是，便应声退去。
元里松了口气，进屋后就瘫在了床上，一点儿也不想动。
男人走过来踢了踢他横在床外的腿，凶道：“一身汗还往床上趴，去洗澡。”
“……”元里默默往床里面缩了缩，挺尸。
楚贺潮双眼一眯，危险地道：“元里。”
元里把头往被子底下钻了钻。
下一瞬，楚贺潮强壮的手臂就穿过了他的腰，直接把他抱了起来，出门就往浴房走。
元里懒洋洋地放弃抵抗，“帮我把干净衣服也拿过来。”
楚贺潮瞥了他一眼，“懒死你得了。”
但还是回去找到了元里的衣服，随便搭在肩头，便抱着人大步走到了浴房里。
等洗完澡，两个人一起睡了一个午觉。
楚贺潮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一觉不知道睡到了什么时候，等睡醒睁眼一看，就看到元里正趴在他脸前，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楚贺潮眼皮一跳，被吓得心跳快了一拍，“……”
反应过来就黑了脸，“你干什么呢。”
元里道：“我在等你醒啊。哥，说说你怎么对付匈奴和乌丸人吧。”
楚贺潮揉了揉额角，他就知道元里早晚会问到这件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楚贺潮环着他，拍了拍他的背，慢悠悠地道：“四方蛮族同呼延浑屠之间被你挑起来了内乱，短时间内草原不会平静，当前可以将匈奴放上一放。至于乌丸人，不能留他们在幽州了。”
他语气越来越沉，“长城防线以内，不应当留胡人。”
乌丸人明明臣服于北周，却一次次地行背叛之事。北周朝廷每年还要给乌丸人赏赐以安抚，幽州五郡的部分财富都要被乌丸人抢走。即便是这样，乌丸人也不满意，他们唯一能为北周做的便是征召与匈奴打仗，但他们现在却和匈奴暗中联手了。
楚贺潮一直不想留下乌丸人。
但当初他的骑兵太少，兵力太弱，拼尽全力也只能让乌丸人俯首称臣。北周朝廷迫不及待将乌丸人迁于幽州内让楚贺潮看管，征乌丸人与匈奴作战，楚贺潮并不觉得这是个长久之计，但时局所迫，也没其他办法。
与虎谋皮果然出了问题，乌丸人连年来的这些小动作更是让楚贺潮厌恶不已。留这些人在自己的地盘、在长城防线以内，如同家养饿狼，终究不得安稳。
要除，必须要除。
元里的想法与楚贺潮一样，他瞅着楚贺潮下巴上的胡茬，伸手拽了一根，“你打算怎么做？乌丸人不是匈奴或者鲜卑等外族人，而是臣服于北周朝廷的‘臣子’，他虽说蠢蠢欲动了，但到底也没真正动手。咱们要是想要攻伐乌丸人，必定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楚贺潮疼得表情微僵，抓住元里调皮的手，“我打算征召乌丸人攻打匈奴。”
元里双眼一亮，意味深长地道：“将军，你心眼好坏啊。”
楚贺潮哼笑一声，心说这就算坏了？你还没见更坏的。
他手钻进被子里往下，捏了把媳妇的屁股，面上正儿八经地道：“这本就是乌丸人的职责。他们若是拒绝攻打匈奴人，那便是对北周不恭，到时攻打他们也是顺理成章。若是他们当真怕了我的威慑，真和匈奴人打起来了，对我们也利大于弊，这两方之间是别想再联手了。”
元里赞同地点了点头。
怕是乌丸和匈奴都没有想到，楚贺潮能这么快收服冀州回来吧。
*
不止匈奴和乌丸没有想到，兖州、青州的刺史车康伯和惠自珍也没有想到。
他们刚刚听闻元里要派兵攻打冀州的消息便兴高采烈地点兵点将准备一起去打吴善世，好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没想到他们刚刚整理好粮草，带着士卒上路，还没到达战场呢，楚贺潮和吴善世的斗争已经结束了。
吴善世败了，还被活捉了。楚贺潮胜了，已经回幽州了。
车康伯和惠自珍两个人顿时就懵了。
他俩一东一南地站在冀州边界上，在大风中不敢置信、怀疑自己，最后陷入沉默。
这太匪夷所思了……
怎么刚开始打就结束了？！
这两人前前后后派了许多哨骑前去冀州内探查消息，所有的消息都大差不离：楚贺潮确实已经胜了吴善世了。
车康伯和惠自珍的脸色犹如吃了苍蝇，烦躁地想拽着吴善世的领子破口大骂：“你他娘的不是都称帝了吗？不是有盟友吗？！怎么能这么弱，在楚贺潮手底下一个月都没有抗住！”
但凡吴善世能多撑一个月，他们就能洗掉身上被吴善世泼的脏水。车康伯和惠自珍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真的是抓破脑袋了也想不到，你堂堂有名的吴善世、汝南吴家的嫡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称帝的大反贼，怎么能这么弱？！
一个月？你他娘的只能坚持一个月还称什么帝！
两人恨得咬牙切齿，但也没有办法。
如今的冀州已经是元里的地盘，他们如果当真带兵挺进冀州，那就不是洗清罪名替天下人除恶了，而是进一步证实自己真乃吴善世的盟友，才会在楚贺潮战胜吴善世之后，才带兵前来冀州挑衅楚贺潮……
这种傻事，他们俩就算政治嗅觉再是迟钝，也坚决不会去做。
二人只能原路折返。吴善世已经死了，他们如今唯一能证实自己清白的做法便是送份厚重的贺礼给元里和楚贺潮，再不断替他们二人吹嘘，告诉天下人元里和楚贺潮杀了吴善世一事有多么忠义多么令人赞叹，吴善世死得有多么好所做之事又有多么可恶。
此举虽有拍马溜须之嫌，还要忍着不满踩着自己去奉承元里和楚贺潮，车康伯和惠自珍当真不想做。但不想做也得做，吴善世都“死无对证”了，他们能洗清污水就是好事，哪里还在意什么面子啊！
很快，青州、兖州送来的厚礼就到了蓟县。
见到这厚礼时，周公旦瞬间便想起来了主公曾以青州、兖州刺史身份假意送给吴善世的那份厚礼。
眼前一幕与那时重叠，瞬间让周公旦福至心灵。他一刹那便想通了此事中的诸多关节，不由心服口服，对刘骥辛和郭茂两人道：“主公当真神机妙算，公旦远远不如。”
自吴善世输了后，周公旦又用回自己的本名了。
刘骥辛和郭茂好奇地问：“哦？”
周公旦三言两语便将主公曾给吴善世送礼一事说了出来，佩服不已地道：“公旦得知要将那些东西赠予吴善世时便万分心痛，我也曾问过主公，将那些东西白白给了吴善世是否太过浪费，我私以为吴善世可不值得主公给他那些好物。主公那时却很是豁达，同我说无事，还道有舍必有得。我原本以为这‘得’指的是让吴善世称帝，谁想到原来还不止如此简单，主公是早就料到了有今日车康伯、惠自珍会给他送礼一事。这礼一来，不正补上了主公曾意给吴善世的那份礼吗？”
在吴善世登基后，为了维持皇帝的奢侈生活和天子排场，元里送过去的金银珠宝早就被吴善世挥霍完了。周公旦当初还遗憾这笔钱财，没想到原来能在这里填补上来啊。
他真是对元里拜服得五体投地了。
刘骥辛和郭茂二人恍然大悟，看向这些礼品的目光顿时就不一样了。
郭茂捏捏胡子，大方夸赞道：“主公乃是实实在在的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等比主公多活了许多年岁，却不如主公远矣。”
“不错不错，”刘骥辛哈哈大笑，“咱们还有得学啊。”
*
青州、兖州的礼单到元里手上的时候，元里一看便一声“好家伙”，“这两人真是大出血了啊。”
礼单太长，元里看到晚上吃饭还没看完。楚贺潮从外面走进来，扫了礼单一眼，“外面都在传你早就猜到车康伯和惠自珍会给你送礼一事，既然是早就料到的东西，何必看这么详细。”
元里满头问号地抬头看向他，“我何时猜到他们二人会给我送礼了？”
楚贺潮眉头一挑，语气意外，“你没猜到？”
“我哪能连这种事都能猜到，”元里眉头一抽，无奈，“我原本想的是你攻打吴善世之时，他们两人会过来分一杯羹自证清白。三州兵力加在一起，咱们到时候打吴善世便能轻松许多。要是这二人够乖觉，那便会有意向我们投诚，若是他们二人并不老实，大可借用吴善世盟友的身份将他们压死……谁能猜到吴善世这么不经打，你一个月之内就回来了，让他们根本就没有出场的机会。”
楚贺潮啧了一声，“这还怨我了？”
哪能？
元里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足足不重样地夸了楚贺潮十几句。直把楚贺潮夸得眼皮直跳，嘴角抽着地抬手说够了，元里才停了下来。
他把这份礼单收了起来，专心吃着饭。饭后，楚贺潮问：“你还去不去见吴善世？”
元里略一沉思，摇了摇头。
没必要见了，吴善世已经是个败将，彻底没了翻身的机会。他本人也没什么值得元里尊重的品格，见他只是浪费时间。
“问问贾青还想不想见吴善世一面吧，”元里叹了口气，侧身同林田道，“允他为吴善世整衣送食，只要是不为难的小事，都可答应他。”
林田点头应下。
元里又看向楚贺潮，“哥，你准备把吴善世怎么办？”
楚贺潮端着茶喝了几口，随意道：“我是为你抓的人，你决定就好。”
元里一锤定音，“那就送给天子吧。正好也借此提醒提醒陛下，该为我封公了。”
楚贺潮给自家媳妇捞了个功劳，心情畅快至极，不比自己被封为大将军之时差上多少。他忽然不怀好意一笑，“你可知我在冀州还抓到了什么人？”
元里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什么人？”
楚贺潮放下茶杯，古怪地笑了笑，“我们广阳郡曾经的郡守，蔡集蔡大人。”
*
贾青被告知可以去狱中看望吴善世后，他沉默许久，终究点头应下。
去牢狱之时，贾青也问了周公旦是否同去，周公旦笑着摇摇头，“我就不去气他了，毕竟我做的那些事，也确确实实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贾青也不强求，独自带着衣物吃食去了牢狱中。
大牢中，吴善世与蔡集正关在相邻的两个牢笼里。
贾青被狱卒带着见到狼狈的吴善世时，心绪可谓复杂万千，不由想起他当初被吴善世关到狱中等死那时。
如今吴善世面临和他曾经相同的局面，贾青的心中却并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抑或是幸灾乐祸，只有失望、可惜、惆怅与释然。
被效忠的旧主想要害死自己的心结，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可吴善世见到他，心情却恰恰相反。他死死盯着贾青，脸上肌肉颤抖着，震惊过后的怒火涌上心头，反让吴善世霎时之间清醒了过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贾青从冀州牢狱逃出来之后，就来投奔幽州了！
吴善世忽然很想哈哈大笑，造化弄人，当真可笑！
能为他带来胜利的大将被他逼走，去投奔了最终打败他的敌人。贾青，贾青，连这个多年来对他忠心耿耿的部下都成了幽州的人，他还怎么能斗得过幽州。
吴善世一时间心灰意冷，他冷冷扯起嘴角，连笑都笑不起来了，闭上眼睛靠在墙边坐着。
贾青无声地叹了口气，道：“大人。”
吴善世冷声道：“你来这里干什么，是来替你的新主看我的笑话吗？贾青啊贾青，我终究是小看了你。我原本以为你是我麾下最迂腐愚忠之人，没有想到……”
他自嘲一笑，“你才是真正聪明的那人。”
贾青不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沉默地将带来的东西放在了吴善世的牢房之中，又让狱卒给吴善世弄来了一桶热水擦身。
吴善世不发一言。
贾青做完这些，也自觉仁至义尽了。他正要离开，隔壁牢笼的蔡集却趴在牢笼边伸手死死拽住了贾青的袍脚，“贾大人、贾大人，你救救我啊！”
贾青低头看去，蔡集的白发、白胡子凌乱不堪，数日的牢狱之灾让他憔悴无比，脸颊也瘦得凹陷，浑身的衣服臭烘烘的，隐隐还有尿骚味，整个人像是将死一般苍老。
蔡集满头大汗，讨好地跟贾青道：“贾大人，我以往可是幽州广阳郡的郡守，与您是同僚啊！刺史大人与大将军向来看重我，以往还赴过我的宴，请大人帮我去同刺史和将军求求情吧，看在往日的情面上，他们二位一定会放过我的！”
贾青往后一退，从他手中拽回来衣服，“我只知道现在的广阳郡郡守乃是刺史大人的父亲元颂。”
蔡集脸上虚汗更多，浑身发抖，“贾大人，我求求你把我救出去吧，我当真后悔了，我后悔离开幽州投奔吴善世了……我本以为天下最安稳之地是冀州，没有想到兜兜转转，终究是幽州赢了，还赢了整整北方三州……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贾大人，我求求你，求求你帮我同刺史和将军说句好话，同他们说我蔡集后悔了啊……！”
他是真的后悔了。犹想他当初逃离幽州时，还在暗中生喜，觉得自己早一步逃离了战乱之地。觉得以楚贺潮与元里的性子终究会在乱世中自乱手脚，乃是心比天高，早晚自食恶果。可到后来，他却成了幽州的阶下囚，而元里与楚贺潮，早已远远而去，让他望也望不到其背影。
如果当初他知错就改，老老实实留在北疆，是不是便是另一种局面了？
蔡集泪流满面。
后面的话，贾青没有再听了。他转身离开了牢狱，身后蔡集哭喊着“后悔”和吴善世癫疯的大笑声慢慢远去，直至彻底听不见。
牢狱外头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贾青抬头看了一眼天，心中无比平静。
“如何？”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笑问。
贾青转头望去，就见周公旦手拿羽扇地站在一旁，正含笑看着他。
“他们以后如何，与我再无瓜葛。”贾青心平气和地道。
周公旦畅快一笑，热情相邀道：“这么想便对了！走，贾兄，与我回府一同饮些小酒吧？我那酒可是主公专门从并州给我运送来的，味道醇美，可是寻常喝不到的好酒。”
贾青没有应答，却走到了他的身边，跟着周公旦一同往他的府中走去。
走到半路，贾青忽然道：“主公也送了我许多并州酒。”
周公旦这才反应过来，贾青这是在回他前面那句，让周公旦知道他也有元里赐的酒呢！
他好笑不已，拿羽扇指着贾青没说话，越想越是好笑。
好啊，这榆木脑袋也跟他争起宠来了！

第152章
自从得知楚贺潮回来，并收到楚贺潮寄来的匈奴人的头颅后，一直蠢蠢欲动的乌丸人再一次老实了下来。
楚贺潮对乌丸人的威慑是其他人难以想象的大。
乌丸人虽然嘴上没说，但他们实则很怕楚贺潮。如今匈奴都对楚贺潮暂避锋芒了，他们没了盟友，自然不敢动作。
楚贺潮没让他们老实多久，就征召他们一起去打匈奴人。
楼缮虽然已经被楚贺潮杀掉，但匈奴人不断挑衅的行为激怒了楚贺潮，楚贺潮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匈奴。他要求乌丸人派遣三万骑兵，与他一起深入草原攻伐匈奴。
乌丸人发愁了。
几个乌丸大人们齐聚在骨力赤这里，商谈是否出兵一事。
按理说，他们是不应该拒绝的，毕竟应征打匈奴是他们的职责。但他们已暗中和匈奴联手，这再攻打匈奴，岂不是撕破了脸面，以后别再想联手了？
但要是不打……这就明晃晃地代表他们和北周作对啊。
骨力赤眉头紧皱，沉思良久道：“应征吧。”
达旦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出声反驳。
他这几年越发苍老，骑马赶路都极为艰难，在这个时候与楚贺潮撕破脸皮，他怕是活不下去了。
骨力赤在乌丸大人们的脸上扫过，将他们各异神情收于眼中，“虽然应征，但也不用和匈奴撕破脸皮，咱们敷衍应付就行。若是做得好了，说不定能就此除掉楚贺潮……”
他神色阴翳下去，又想到了元里招雷唤雨的能力，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畏惧，“……和元里。”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假意答应，等深入草原后再与匈奴人联手埋伏楚贺潮？”渔阳郡的乌丸大人璞延迟疑道，“这么做不好吧，要是真下手了，肯定要被天下人叱骂，楚贺潮现在的声望太大，北周不会放过我们。”
他们和匈奴人不一样，乌丸人也得讲一讲忠义。要是答应了帮助楚贺潮，最后却陷害楚贺潮，他们也不要在北周待下去了。
骨力赤这几年的威慑力越来越低，对臣子的辩驳越发难以容忍。他顿时冷笑一声，“只要能杀了楚贺潮，还管什么名声好坏。楚贺潮一死，我们就造反，天下没有其他挡得住我们的人，到时候北周还存不存在都难说……”
几个乌丸大人彼此对视一眼，皆心动了起来。
他们商议了许久，最终决定由三个乌丸大人带兵前去埋伏楚贺潮，身有残疾的骨力赤和达旦则留在幽州，一旦楚贺潮被害，便立刻杀了元里占据幽州。
等决定好了之后，骨力赤便立刻给匈奴去了信。
但这封信还没出郡，便被粮料院的人拦截了下来。
*
幽州，蓟县。
元里派人把吴善世送到扬州给天子了。
刚把人送走，他就接到了粮料院的传信。元里看完就去找了楚贺潮，两人商谈一番，准备将计就计。
很快，乌丸人试图陷害楚贺潮的消息便被传了出去，并越演越烈，最终也传到了乌丸人的耳朵里。
最先听到这个传闻的是上谷郡的乌丸大人达旦，达旦听闻之后便吓得脸色煞白，不知道这么机密的事情怎么会众人皆知。他想立刻传信给其他乌丸大人，但还没动作，下属就告诉他元里的部下邬恺、刘骥辛已带兵前来见他。
带兵？！
元里、楚贺潮这是想要先下手为强除掉他吗？
达旦浑身一抖，满头虚汗流下。他心知来者不善，恐怕是为了问责而来，他不敢见，但不得不见，强行冷静下来道：“让他们过来吧。”
士卒将刘骥辛和邬恺带了上来，邬恺面无表情带着众多身强力壮的亲兵站在刘骥辛的身后，一行人煞气腾腾，虎视眈眈。
刘骥辛站在最前面，对着达旦客气行礼道：“乌丸大人近日可好？”
达旦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心中不妙的预感也越来越强，不等刘骥辛问，他便先一步辩解道：“外界那些传闻与我无关！我乃朝廷臣子，刺史不应当没查明真相便对我用兵！”
刘骥辛眉头一挑，索性也不跟达旦废话。慢条斯理地将达旦等人与骨力赤合谋出来的如何陷害楚贺潮与元里的办法一一说出，他越说，达旦的脸色就越是发白，不敢置信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竟然没有分毫差错。
等刘骥辛一说完，达旦已经没了争辩的力气，他全身一软瘫倒在座椅上，恨恨地问：“你们究竟是如何知道的消息！”
“自然是你们乌丸大人之中有人弃暗投明，将其告知我们的。”刘骥辛道。
达旦怒喝道：“是谁！”
刘骥辛笑而不语，等达旦从愤怒再次变得恐慌后，他才道：“达旦大人，据我所知，你极其看重你的大儿子。”
达旦表情一变，怒目而视。
“别紧张，”刘骥辛可惜地叹了口气，“如果我没记错，在二十多年前，您才是乌丸部落中势力最大的乌丸大人。您掌管着十数万人，骁勇善战，是乌丸一族中让人仰慕敬佩的英雄。只是在骨力赤登上首领之位后，您的声望一年比一年衰落，再加上您老了，现在的乌丸人怕是早就忘记您了吧。”
达旦脸色阴晴不定，他的痛点被戳中，神色也带出了几分愤恨。
刘骥辛微微一笑，继续道：“可恨骨力赤明明废了一臂，身有残疾，连上战场杀敌都做不到，竟然还能在首领之位坐到了如今。达旦大人，您不觉得乌丸首领之位，应当换一个人做做了吗？”
达旦心里一动，不由露出了思索之色。但随即反应了过来，警惕地看着刘骥辛，“你想要做什么？”
刘骥辛上前几步，压低声音，“您觉得您的大儿子，适不适合做下任的乌丸首领？”
达旦猛地一惊，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刘骥辛道：“已经有其他的乌丸大人投靠了我们。如果您是个聪明人，也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只要你愿意站在我们这一边，打败骨力赤和支持他的人，听从刺史大人与大将军的指挥，那我们也能帮助您和您的后代成为乌丸首领，重现你以往的辉煌。”
达旦咽咽口水，压下贪婪，“如果我不同意呢？”
刘骥辛笑着道：“总会有人同意的。”
达旦沉默了片刻，不同意又如何？楚贺潮已经知道这件事了，绝对不会放过他们，上谷郡离蓟县最近，首先遭难的就是他。
为了活下去，只能有一个选择。
达旦脸上横肉抖了又抖，最终下定决心：“好，我愿意同刺史大人和大将军结盟，与你们一起对付骨力赤。”
刘骥辛满意地笑了，又客气行礼道：“为了我们之后的合作，我将会带走您的家眷。只要您一日不背叛我们，我们便会保证您家眷的安危。”
达旦张张嘴，心情沉重。
这会彻底没了想背叛的心，他复杂无比地点了点头。
*
另一侧，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了渔阳郡的乌丸大人璞延身上。
璞延本就担心此举不妙，加之早已对骨力赤暗中不满，得知有其他的乌丸大人已投靠幽州之后，没犹豫多久便同意投诚。
八月末，秋收之前。
在乌丸人还没得到匈奴的消息，开始疑惑之时，毫无准备的右北平郡与辽东郡的两个乌丸大人骤然遭到了来自达旦和璞延的袭击。
左桑的脖子被璞延的大刀横在其上时，双目圆瞪，破口大骂道：“璞延，你竟然背叛首领！”
璞延冷哼一声，“骨力赤坐在首领之位的时间太久了，也该换一个人做了，你说是不是？”
左桑大怒，恨得面色通红，“元里和楚贺潮到底能给你什么，竟然让你背叛了我们！”
璞延不再废话，大刀一划砍下他的头颅，才大笑着道：“他们能给我的东西，可比骨力赤给的要多。”
与此同时，楚贺潮也带兵前往了辽西郡。
在楚贺潮调兵遣将之时，骨力赤就得到了消息，联想到近日里那则传闻，他冷汗顿时出来了，连夜给各部落乌丸大人送信，准备与楚贺潮一战。
自从决定与北周撕破脸皮后，骨力赤就一直在和部下商议怎么造反。
这些年乌丸部落一直都在休养生息，要是能聚齐五部的人马，足足能有二十万的兵力，其中骑兵就有一半的人数。骨力赤信心满满，这样的兵力哪怕是楚贺潮也无能为力，他们绝不会像数年前一样失败。
骨力赤还同其他的乌丸大人想好了进攻路线，他们先在草原之中杀死楚贺潮，再兵分三路彻底占据下辽西郡、上谷郡与渔阳郡，再从辽西郡入辽东，一路逼近蓟县，杀死元里便能快速占下幽州之地。
虽然没有料到他们想对付楚贺潮的消息怎么传了出去，但骨力赤觉得大不了鱼死网破，他们二十万的兵力怎么也能烧杀抢掠一番，就算占据不了幽州，也能杀死楚贺潮或者元里的其中一个！拼一拼，说不定不用匈奴插手，他们就能攻下幽州了！
但等楚贺潮都逼到他的面前了，余下四部都没有什么反应，让本来游刃有余的骨力赤开始惊慌失措。
他再三催促余下的乌丸大人，尤其是自己的亲信左桑，然而一封封信送了出去，骨力赤却没有等到一个援兵。
最终，骨力赤只能匆匆带着自己的三万骑兵和两万步兵与楚贺潮对上。
辽西郡之地多山地丘陵，能种的田地很少，百姓也并不多。骨力赤倒是想强行征兵，但楚贺潮来势匆匆，他什么也没做得了，即便是劫掠也没劫掠来多少军饷。
一方慌里慌张，一方早有准备。当骨力赤与楚贺潮对上时，那股气势顿时有了高下之分。
楚贺潮从容坐在马上，隔着遥远距离与骨力赤对视。
一看到楚贺潮及他的军队，骨力赤便疑惑不已，随即脸色大变。
自从迁入幽州以来，骨力赤就没和楚贺潮短刃相见过。他对楚贺潮及其大军的印象还停留在十一年前他被楚贺潮砍掉手臂的那一场大战上。
在十一年前，楚贺潮其下士兵的武器破破烂烂，骑兵少到不足万数，马匹瘦弱无力，士卒更是瘦弱得挥几下大刀便累得气喘吁吁。即便是楚贺潮本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时的楚贺潮能战胜骨力赤，全凭着一腔豁出命的狠意，最终死了五万余人才惨胜。
骨力赤从不肯卖马匹给楚贺潮与元里，他虽知数年过去，幽州逐渐安稳，楚贺潮及其军队也会比以前强上许多，但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能变成这副模样。
如果不是知道对面的人就是楚贺潮和幽州兵，骨力赤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楚贺潮怎么会有这么多装备精良、身强马壮的骑兵？
他们从哪里买的马？从哪里弄来的武器？
放眼看去，对方的阵营齐全，盾兵、弓兵、投石兵与重骑兵等等一个不缺，阵列整齐、气势恢宏，无论什么兵都吼声响亮，底气十足。他们身上的皮甲毫无破旧不说，手里拿着的武器也是锃亮，反着刺目寒光。
再看楚贺潮，他更是与十一年前差别大了。
他身披铁甲，以兜鍪护头，护臂与护膝齐全，腰间用皮带系束，这一身行头从上到下覆盖在他身上，护住每一处脆弱部位。且盔甲之上还有弧形花纹，繁复华美，胸前背后有打磨光滑的圆护。这一身盔甲被涂上了金漆，竟是一身华丽非常的金甲。
楚贺潮高坐马上，从容不迫，本就高大的身形被盔甲包裹得更加威武，气势逼人。
此时是正午，艳阳的光将这金甲打得耀眼十足，英姿更甚。骨力赤一看到这盔甲便起了贪婪之意，想要将其据为己有。他再一看自己身上的盔甲，原本觉得挺好，现在对比之下却显得犹如破烂一般，脸色不由变得阴晴不定。
心里也开始惊疑不定。
这十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以往落魄的连兵器都不够的楚贺潮，竟然大变了一番模样，从上到下竟然见不到分毫捉襟见肘之意。
他没想到楚贺潮的大军变化会这么大，骨力赤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地扫过楚贺潮的金甲，咬着牙，还没开始打，就有了一种被对方压下一头的感了。
实际上，这也是楚贺潮第一次在战场上穿上这身盔甲。
正月初四是楚贺潮的生辰，因为父母已死，楚贺潮的生辰也不能过。元里一直琢磨着想送他一件礼物，古代的男人嘛，喜欢的东西没几样，楚贺潮又是将军，看着他那身没什么出彩的玄甲，元里就把主意动在了盔甲上。
他想做三套盔甲，一套是以明光甲为基础的金甲，一套是明光甲，还有一套则是细鳞甲。
可惜盔甲制作不易，这三样又是一样比一样难。元里绘制盔甲时也耗费了许多时间，终究是没有赶上楚贺潮的生辰，一直到前段日子，元里才把这三套盔甲给了楚贺潮。
楚贺潮见到这三套盔甲时，完全愣住了。眼都变得直勾勾地，走不动道了。
知道这是元里耗时一年给他做的后，楚贺潮激动地抱起元里就在屋里转了数圈，随即便喜滋滋地轮流穿着三套盔甲出去炫耀了。
这次来打乌丸人，楚贺潮特意套上了最为显眼华丽的金甲，明晃晃地出现在了战场上。
这盔甲不仅华美，重量也比如今的玄甲轻了许多，防御力大大增强，还护住了以往盔甲护不到的地方，优点数不胜数。
整个人一穿上去，纵使是外强中干之人也能显出十分的威武，更别提本就威武的楚贺潮了。他在蓟县跟部下们炫耀时，麾下武将们都被馋得心里头发酸，眼睛化成钩子黏在了盔甲上，心里的羡慕滋味可别提了，恨不得哭着求元里也给他们做一套。
杨忠发和袁丛云还厚着脸皮求楚贺潮让他们也穿上盔甲试一试，随便什么盔甲都行，只要能过瘾就好。奈何楚贺潮冷酷非常，别说让人试了，让人摸一下都得求他老半天。
被人摸完了，他还要每晚自己拿着巾帕仔仔细细地把盔甲给擦一遍，那小心翼翼极为珍惜的模样让元里都哭笑不得。
这会儿不只是骨力赤眼红，楚贺潮身边大大小小的将领也都喜欢得移不开眼睛。
在阳光之下，这金甲的美观程度也跟着更上一层楼。
袁丛云眼巴巴地看了一眼又一眼，忍不住又凑过去，“将军啊，末将想求您一件事。”
楚贺潮慢条斯理地动动手臂，“不行。”
袁丛云顿时苦了脸，“将军，求求您了。您就让元大人给我也来一套这样的盔甲吧，不管是用铜铁还是金子，末将自己把东西送过来，绝对不让元大人多花费一分钱。”
对他们这些行军之人来说，真的没什么东西比刀枪武器和盔甲来得更有吸引力了。这样的盔甲就犹如漂亮首饰之于女眷，想要，真的太想要了。
楚贺潮半点也不动摇，“你去问你元大人，我答应不了你。”
袁丛云唉声叹气，终究没有杨忠发那么厚脸皮，便遗憾道：“唉，好吧。”
楚贺潮余光瞥了瞥他，终究是个爱护部下的人，便善心大发道：“若这战你能立功，那我便……”
袁丛云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看着楚贺潮。
便给他也来个同样的盔甲？
在他催促期盼的目光之中，楚贺潮慢吞吞地道：“便借你穿上一日。”
袁丛云：“……”
您可算了吧！

第153章
即使没有盔甲，袁丛云这一仗也打得极为悍勇。
他们牢牢记着多年前的惨胜，记得残尸遍野的战场和死去的同僚。
从楚贺潮到部下，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气，想要为死去的人报仇。
大军出征前的一夜，杨忠发就曾来找过楚贺潮喝酒。几杯酒下肚，他哭得泪流满面，同楚贺潮哽咽道：“将军，我老了。我不知道在我死之前，还能不能看到乌丸人被灭，能不能见到为我们的兄弟和我的儿子们报仇的那一天……”
楚贺潮只回道：“能。”
杨忠发信了。
箭矢一出去，激烈的战斗便开始了。
弓兵会先杀死对方的一批人，士卒们会在盾兵的掩护下不断向前推进。
楚贺潮和骨力赤堂堂正正的交锋，用兵力对抗兵力。在这样正面对敌的战场上，只能看将军统领作战的力量，看谁的冷兵器更为锋利坚硬，看谁的士卒更有力气和勇气。
前方不断有人倒下，后方的士卒不断补上。死的尸体被拉开，受重伤的士卒则被行动有素地抬到了后方等着疾医救治。
幽州兵早已在战场之中被训练得井然有序，即便在战斗之中也忙中不乱。
这次打乌丸人带的疾医足足有百余人，相比于其他军队中的疾医数量，他们的疾医人数已经多出了数倍。
为了及时救治伤兵，每一次行军，同粮草一起运来的还有数车药草。
正因为有元里的药材在，有疾医在，士兵们知道自己受伤后有所医治，所以他们才敢豁出命去拼，才为元里立下了丰功伟绩。
所有幽州兵们都牢牢记得自己吃的是元里的粮食，是元里给他们弄来的肉。身上的皮甲、冬日里的棉衣靴子都是元里一一为他们准备的。
刺史大人对他们如此用心，有这么好的条件，他们怎能不为元里拼命？
哪里会有大人会对低贱的士卒做到这种地步呢？
幽州兵对元里心怀感激，那感激之情甚至超乎了别人的想象。他们愿意为了元里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惜。
与全心全意忠于楚贺潮的北疆军不同，这一支完全由元里训练起来的幽州兵对元里的忠诚早已超过了对楚贺潮的忠诚，即便楚贺潮才是时常统帅他们作战的人。
楚贺潮自然也看出来了这一点，但他并没有插手，而是选择了顺其自然。
元里的目标那么远大，总要有支完全忠于他的军队。
幽州兵的箭雨一射过来，骨力赤便头冒冷汗。
这箭雨太强太密，射程竟远远比骨力赤的弓兵射程要远得多！开局不利，骨力赤咬着牙，反倒怒吼道：“往前压。”
但战场上绝不可后退，这可是大忌！
等靠近到一定距离，箭雨便失去了作用。骨力赤松了口气，毫不犹豫地派兵力压上。
前方的乌丸步兵大吼着抬刀就往幽州兵砍去，本以为幽州人会承受不住这一击，没想到幽州兵毫不生怯，也拿着大刀迎上。两刀相撞，乌丸人被震得虎口发麻，差点儿武器脱手掉在了地上。
他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中原士卒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在他们迟疑的这一瞬间，幽州兵则对他们举起了大刀。
*
蓟县。
杨忠发的妻子到处烧香拜佛，祈祷这一场能赢个胜仗。
等回府里一看，便见杨忠发牵着双眼发红的宣儿从祠堂中走了出来。
杨夫人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鼻头不由一酸，她上前问道：“怎么想起来开祠堂了？”
杨忠发的双眼也通红，他低头摸摸宣儿的头发，“我带他进去认认他两个兄长，给他两个兄长上炷香。”
杨夫人忍不住眼泪滑落。
他们祖籍不是在幽州，祠堂里没有以往祖宗的灵位牌匾，只有空荡荡的他们两个儿子的灵位牌匾。
这两个儿子的死是夫妻两人心中永远的痛，碰也不敢碰一下。平日里除非祭日，绝不进那祠堂一下，因为他们受不住。
宣儿小时候，夫妻二人也一直没有带他进去过，如今到了九岁，才算是第一次知道自己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哥哥又去了何处。
见到夫人一哭，杨忠发便觉得一腔酸涩涌上心头，他恨恨地道：“可惜我年龄大了不中用，否则定要亲自跑到战场上去砍了那乌丸首领的头！”
“你不去才好！”杨夫人带着哭腔地重重拍了他一下，“我对那乌丸人深恶痛绝，又恐惧非常。我们两个儿子都被他们杀死了，就你这老胳膊老腿的，我怎么敢让你去上他们的战场？”
宣儿看着娘亲哭得这般凄惨，也不由跟着哭了起来。但他从小乖巧，自己抹了抹眼泪上前牵住杨夫人的手，“娘别害怕，我长大了，以后代爹上战场，给兄长们报仇。”
杨夫人脸色煞白，连忙搂住他，连声道：“不可！你不可上战场！”
宣儿被吓得睁大眼睛，不敢说话了。
杨忠发抹了把脸，“夫人，你吓到宣儿了。”
杨夫人放开了小儿子，满脸都是泪。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宣儿，你答应娘，以后绝不上战场，也绝不和乌丸人接触，好不好？”
宣儿把这句话记在了心底，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伸手摸过杨夫人的脸颊，“娘，宣儿答应你，你别伤心了。”
杨夫人看着小儿子郑重的神色，忡愣一瞬，眼泪却流得更加厉害了。她再次把儿子抱在怀里拍着背，一遍遍地重复：“好宣儿，好宣儿，娘的好儿子……”
*
在前线打得如火如荼之时，达旦和璞延已经各自接手了他们所袭击的乌丸大人部下的士卒。
元里看着他们从辽西郡和右北平郡离开之后，便立刻指派人手清理了这两郡中乌丸人留下的痕迹，将这两郡牢牢握在手里。
汪二有些担忧地问：“主公，让达旦和璞延接收余下两个乌丸大人的势力，此举是否养虎为患？”
“我倒不这么认为，”郭茂摸了摸胡子，却有不同的想法，“以郭某之见，这恰恰是一桩好事。主公之所以要收服达旦和璞延两个人，应当正怀着让他们二人彼此平衡之意。”
众人看向元里，元里笑着点了点头，“把一个乌丸分成两个乌丸，让他们互相戒备互相敌视，此举不好吗？”
当然好！
汪二双眼发亮，脑子也转过来了，“达旦和璞延居于南北，以后便成了南北两个乌丸的首领。我们没费什么工夫，他们自己就一分为二，这是大好事！”
周公旦若有所思地道：“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达旦和璞延定会对两个首领的局面不满，对彼此充满敌意。这种情况下，他们只会竭尽全力地来讨好主公，只要谁能拉拢到主公，谁便能压下对方一头。”
刘骥辛也带笑开口道：“从此以后，他们便会比以前千百倍地更听主公的话。怕是让他们对付匈奴，他们就会抢着来拼尽全力了。”
没错。
元里微微颔首，起身走出门外，往东北方向看去。
夕阳余晖在他白玉一般的面容之上打下暖色，让元里的眼眸都好似渡上了一层灿灿金光。
他轻声道：“希望他们快点打了胜仗回来吧。”
辽西郡虽然在打仗，但其他的郡县并没有受到战火波及，都陷入了秋收的忙碌之中。
等蓟县到处都有晒麦子的人时，楚贺潮的捷报终于传了回来。
他拿下了骨力赤的人头！
收到这个消息，整个蓟县大喜过望，日日开始翘首以盼胜军回城。
在楚贺潮没回来之前，倒是有另一拨人从扬州来到了。
——正是天子对元里进行封赏的队伍。
这一队天使带着金银珠宝还有封公的圣旨，以及为元里定制的公爵朝服喜气洋洋而来，见到元里就极尽奉承，不断感激元里除掉吴善世之举。
元里把吴善世及其罪臣送到扬州可谓是送对了。
天子见到这个称帝的反贼后欣喜不已，他亲自围观了吴善世被斩首一幕，心中大快，随即二话不说，兴高采烈地就派遣了一队宫侍拿着圣旨和赏赐前去幽州，要给他心爱的忠臣元里封公。
天子可太喜欢元里了，觉得天底下除了陈王之外就属元里对他最好。为了能给爱臣体面的排场，天子大手一挥，各种金银珠宝、丝绸绢布便流水一般送到了北方。
然而天子忘了自己没钱，借住都在扬州，他给元里的赏赐，实则拿的都是陈王的家底。
陈王自然不快，但这是天子早已放出口的事情，哪怕陈王不愿意也没有办法，他只能面上带笑，用自己的家底去全了天子的面子。
见到这封公的圣旨和繁复华丽的朝服，元里的部下们欣喜至极，彼此交换眼神，已按捺不住激动和喜悦。
他们终于等来这一日了。
终于等来主公封公了！
封公和其他的侯爵位有天差地别的差异，北周自太祖开国以来所封过的异姓王和公爵以外，三百年间封过公的寥寥无几。
究其原因，便是北周太祖发觉了异姓王和公爵的弊端，不愿与他人共分天下土地，因此数代皇帝都不敢轻易封下公爵之位。
先公后王，公爵之位只比王差上一等，却在列侯之上，比其他的侯爵皆高上了一等。封公之后，元里便可拥有自己的封地，与楚贺潮一般享受封地之中的绝对统治权。
他可以在自己的封地之内设置尚书、侍中、六卿，如同一个小朝廷。
如今天底下千千万万之人，在身份地位上，除了天子与陈王、楚贺潮两个异姓王，接下来排到的就是元里了。
他如同拥有了一个自己的国家，能够成为封地内的君主，甚至能够称呼自己为“孤”了。
陈王楚王自然也拥有这些权力，但死去的前楚王在天子眼下艰难求生，从未行使过多少异姓王的权力。楚贺潮从小混军营，也没有这个意识。陈王在天子面前温和谦逊，自然不会摆架子，元里没有见过他们真正展现自身排场的样子。
天子给的诚意很足，抑或者说是陈王给的诚意很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圣旨之中完全忽略了楚贺潮所立的功劳，一力将并、冀两州给了元里，留作元里的封地。
这又是熟悉地挑拨离间。
元里笑容不变，站着听宫侍念完了圣旨。
此时此刻，他距离自己的目标前进了一大步。但元里的心情却平静而从容，虽有欣喜，但并没有被权势迷住了双眼。
天使念完后，就殷勤的双手将圣旨捧起，恭恭敬敬地道：“请公接旨。”
所有人双目灼灼地看着元里，想要亲眼见到这足以写进史册的一幕。刘骥辛、郭茂几个早已遐想过此事多次的人，激动得脸色涨红，双眼也不由湿润了。
但元里却出乎他们意料，他微微一笑，双手交叠微微行了一礼，名士雅致之姿尽显，风度翩翩地道：“感谢陛下厚爱，但我实在承担不起如此封赏，还请天使带着旨意和赏赐，回去扬州吧。”

第154章
元里拒绝封公，其实也没其他原因，不过是传统的“三辞三让”的礼节而已。
部下们在忡愣过后便反应了过来，也跟着冷静下来。
虽然乱世中“礼崩乐坏”，若是别人，赏赐到了跟前哪里会拒绝，赶紧握在手里才是正事，但元里是闻名天下的名士，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天下人的注目，更何况是封公这样的大事。都到了这一步了，元里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他也不想让自己吃相难看。
元里的态度太过坚决，天使没有办法，只能匆匆带着旨意和赏赐离去。
过了几日，楚贺潮终于回来了。
得知大军得胜回营，百姓们人挤人地跑到了街上，欢呼雀跃地迎接大军归来。
有那遭过乌丸人祸害过的汉子大声扯着嗓子哽咽道：“将军威武！”
“幽州兵威武！”
什么样的喊声都有，饱含着百姓痛快又心酸的情感，不少人都红了眼，复杂万千。在情绪激动的大人中，也有小孩在里面挤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从眼前缓缓走过的幽州兵。
他们黑溜溜的眼眸里，倒映着幽州兵英姿勃发的身影。
在百姓们的目光之下，士兵们面上更加严肃，挺起胸膛步步坚定。
前头的将领也不由坐直了，但往左右一看，发现百姓们看得最多的还是楚贺潮。
不只是因为楚贺潮走在最前，相貌又英俊非常，更是因为楚贺潮那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甲。
属下们彼此挤眉弄眼，觉得将军跟个金子做的人一样。
部下的腹诽楚贺潮并不知道，他心情愉快，嘴角挂着笑，手指拽着缰绳轻轻晃着，更是显得风流潇洒，雄姿英发。
偶尔听到有人激动高呼的声音，他还随意地瞥过去一眼，便会惊起那片人的又一阵惊呼，还有一些女子的红脸躲避。
路边的人群之中，杨夫人带着仆人牵着幼子的手也站在其中。
她的双目穿过人群，紧紧盯在军队后方那些低着头畏畏缩缩的乌丸俘虏上。
楚贺潮此次俘虏了乌丸人两万士卒，这些俘虏被绳子绑住双手拖行在军队后方。在他们两旁，还有衣衫褴褛紧紧跟着军队的难民。
这些难民都是被乌丸人抓回部落之中当奴隶的北周人。在楚贺潮战胜了骨力赤之后，便将其从骨力赤的部落之中救了出来。
乌丸人低着头，在两旁百姓的瞪视下神情畏畏缩缩，有几人不服气地瞪回去，就立刻被百姓们吐了一声口水。
看着这一幕，杨夫人冷笑一声，“活该！”
要不是幼子还在这，她都想上去朝乌丸人吐口水了。
她一遍遍地看过这些乌丸人的惨状，眼中缓缓变得湿润。
喜极而泣。
他们终于赢了乌丸人了。
楚王府门口，元里正带着杨忠发、刘骥辛等人翘首以盼。
远远看到楚贺潮等人的身影时，元里就没忍住露出了笑。
杨忠发激动得恨不得跑过去，又开始重复道：“元大人，将军真的胜了，骨力赤被咱们杀死了，我不是做梦吧？”
元里无奈一笑：“你没做梦，骨力赤确实死了。你们将军大发神威，为你报了仇了。”
杨忠发说了好几遍“是啊”，又突然反应过来，惊愕地回头看向元里，“你……知道了？”
元里朝他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看着楚贺潮，“他那手上的烧伤，我总要问清楚是怎么来的。你怎么如此惊讶，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杨忠发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将军从来不肯跟别人提这个。”
但他的声音太低，元里一心放在了楚贺潮身上，并没有听见。杨忠发摇摇头，也不在意了。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惊讶的，毕竟他早就知道元里对楚贺潮来说非同一般。
楚贺潮也看到了元里的身影，一见到站在那儿的青年，他一颗心都飞了过去，提前一步驱马奔去，到了府门前便从马上一飞而下，快步走到元里身前。
他想抬手抱抱人，但只克制地用眼神上上下下将元里扫了一遍，从喉咙里吐出两个字，“瘦了。”
元里今日穿了件蓝衣，衬得面白如玉，俊秀非常。闻言他便抿唇笑了，笑窝里盛满了打趣，“你这是心里觉得我瘦，才看我处处都瘦。”
“本来就瘦，”楚贺潮道，“再瘦就硌手了。”
元里看了他一眼，让他别乱说话。楚贺潮嘴角勾起，心里发痒，也听话地不说了。
晚上，众人都在楚王府吃了顿饭。饭桌上，楚贺潮的亲兵拿着骨力赤的头颅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
杨忠发看着这颗头颅就觉得大快人心，他畅快地一杯杯酒下肚，又哭又笑，拉着袁丛云喝酒。
袁丛云知道他心里的苦楚，闷不作声地陪着他喝。最后这一帮人喝着喝着，就醉倒了七八个。
元里哭笑不得，派人将他们送回了家。等人一走，元里顿时往后一靠，浑身松散地伸了个懒腰。他还没吃饱，转头问楚贺潮道：“你还吃吗？”
楚贺潮刚刚也没动几下筷子，就点头道：“给我来碗面。”
元里想到了厨房炖了一天的鸡汤，便让厨房上两个热菜，再来两碗鸡丝面，让他们在鸡丝面里头窝个鸡蛋，再来碟爽口的小咸菜。
厨房里一直有人候着，怕他们饿着，厨子用最快的速度把饭送了上来，一起送过来的还有元里之前酿的果酒。
这果酒颜色澄澈，透着一股绿意，楚贺潮喝上一口就觉得酸甜可口，余味又很清爽，胃口一下子打开了，顿时觉得饥肠辘辘。
两道热菜一个是红烧肘子，一个是炭烧烤肉，冒着油汁，香味直勾得人口齿生津。
特别是那肘子，水晶一样，还颤啊颤的，一看便软糯香甜。
厨房还给送上了青菜和调料，这也是元里弄出来的吃法，把肉包在菜叶里吃既解腻又丰富了口感，厨房如今上烤肉是必备要上菜叶了。
楚贺潮撸起袖子开吃，和元里两个人生生吃出了一鼻头的汗。等他俩吃饱，菜也全没了。
元里瘫在椅子上，“过瘾。”
楚贺潮故意道：“你可真能吃。”
元里踹了他一脚，瞪了他一眼，“你比我更能吃。”
碟子里还有点肉汁，楚贺潮拿着干粮沾着吃完，又喝了两杯果酒，“这东西好喝，你怎么弄出来的？”
“杏子酒，能开胃，”元里嘿嘿一笑，“果酒嘛，你可以稍微多喝一点。”
楚贺潮啧了一声，“这一壶也就五六杯的量。”
两个人说了说话，元里的眼睛便开始耷拉着犯困，他往左右看看，没人，便朝楚贺潮伸出手，“哥，困了，想回去睡觉。”
楚贺潮被媳妇撒娇弄得心里头怦怦跳，上前就抱住了元里，带他往屋里走去，“多大人了，怎么还越来越懒了。”
元里手环着他的脖子，双腿盘在他的腰上，埋在楚贺潮的脖颈里犯懒，“你是不是抱不动我了？你抱不动就直说，我自己下来走。”
楚贺潮道：“再来两个你我都能抱得动。”
元里也不说信或者不信，闭着眼睛休息的时候，就感觉到楚贺潮托着他的手正在乱摸，动作火热。
他睁开眼睛，幽幽地道：“你不是说我瘦到硌手，怎么还摸得这么起劲？”
“不硌手，这样刚刚好，”楚贺潮拍了拍元里，气息微喘，“不胖不瘦，有肉的地方软乎，没肉的地方劲瘦，我最爱你这样子了。乐君，睡觉之前，咱们先玩一下？”
元里没出声，嘴唇却轻轻咬了下楚贺潮的喉结。
楚贺潮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浑身都要爆炸。他抱着元里大步跑到了卧房里，门一关上便将元里压在了门上。
漆黑的屋子里水声响亮，过了良久，元里咽下了嘴里的口水，男人顺着他的脖颈向下，尝到了一嘴咸味，笑了，“没洗澡。”
元里脸一红，“那就别闹了，睡觉。”
“哪能？”楚贺潮的声音越来越低哑，喘息声性感，“不嫌弃你。”
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
谁知道楚贺潮好像能看到一样，“是不是翻我白眼了？”
“……”元里嘴硬道，“没有。”
楚贺潮哼笑一声，一路往下亲，一口含住了蚊子包，使劲吃了两口。
含糊地道：“想死哥了。”
元里仰头，脖颈冒着细汗，他呼吸也乱了。
*
第二日，两个人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光都要照屁股了。
偶尔睡一个懒觉的感觉真的很舒服，元里挺尸躺了好一会儿，才跟着楚贺潮一起起床去吃饭。
忙完了安置难民和乌丸俘虏的事，元里便抓着楚贺潮问他战场上的经过。
楚贺潮三言两语说了，又道：“元里，你应当经常去幽州兵的军营中转一转，让幽州兵都熟悉、认识你的面容。”
元里困惑，“为何？”
楚贺潮耐心地把其中道理掰开给他讲，“幽州兵对你很忠诚，他们的存在也对你很重要。你想要登上那个位置，手里不能没有兵力。士卒不识将领是件危险的事，如果他们只认识自己上头的将领，信任将会慢慢转别到常见的将领身上。到时候若是有将领背叛，将会一呼百应带走许多士卒，长此以往下去，幽州兵也不再是你的幽州兵。”
元里恍然大悟，还有些庆幸，捧着楚贺潮的脸就响亮亲了一口，“哥，还好你跟我说了，我没有想到这一点。”
“现在知道不晚，”楚贺潮压下嘴角的笑，“所以你要经常去军营之中走一走，无论是看望伤兵还是巡视士兵训练，都要尽可能地让他们知道你长什么样。”
元里点头记住，第二日便去了军营。接下来的几个月，他每个月会去军营中四五次，等到冬日降临之时，幽州兵人人都已或近或远地见过他的模样了。
元里前去军营时，从不摆架子。他的态度亲近，亲自为伤兵包扎更是小事，一旦到军营之中，他吃喝也跟着士卒一起，毫不嫌弃。
知道军中军饷发放的日子后，元里还专门在这一日前去军营，一整日待在发放军饷的营帐之中，盯着账房是否老实、军中负责粮饷的官员是否贪污。
自他这么做后，幽州兵受宠若惊，对元里极为感激，军中到处充斥着对元里的赞扬敬仰的话语。
如楚贺潮所说的那样，他们对元里的忠诚更为坚定了。
在忙碌之中，时间悄然过去。转眼便翻过了年，年后，天子第二次封公的旨意再次来到了蓟县。
而这一次，元里也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天使们已经猜测这是“三辞三让”，便没有了第一次的惊慌，顺从地回了扬州。
天底下与元里有交情的人都给元里写了信，试探地询问元里拒绝封公一事到底是在三辞三让还是当真不想要被封公。
不是所有人都想看着元里被封公的，最不想看到这一幕的便是天子的两个皇叔。
信封成堆地堆积在了政事堂中，无关紧要的人都由政事堂中的官员代为回复。但张良栋和师父欧阳廷的信，就得元里自己来回复了。
在这两位长辈面前，元里并没有隐瞒，坦诚地表明了自己将会在“三辞三让”后接受天子封公的旨意。
张良栋就在并州，他最先收到回信，看完信件内容后，他也不知是悲是喜，只轻轻叹了口气。
弟子在旁边问道：“您先前不是想让元里成为天子的重臣，辅佐天子平稳北周吗？如今元刺史正一步步登上高位，在这个年龄已经是数一数二足以登上史册的功绩。元刺史有了这样的实力，便能更好地为天子治理天下，您为何还要叹气？”
“我确实是这样想的，所以才暗中催促他杀了李立好立下功劳。但我没有想到，元里竟然能这么快就走到这一步……”张良栋轻轻叹了口气，“他才二十五岁便已经封公，那以后再立功，天子又该给他什么封赏？”
弟子被难住了，“这……还要看是什么样的功劳。”
“都有了人敢称帝了，在这世道里，最不缺的就是大功劳。”张良栋又叹了口气。
弟子试探地道：“那便要……封王了吧？”
张良栋许久没有说话，直到弟子以为他睡着了，他才缓缓地道：“那封王以后呢？”
如果元里封王以后还不够，天子还能给他什么？
张良栋忧患片刻，自己摇了摇头。
不，元乐君不是那样胆大包天的逆贼。
他不应该这样想。
张良栋压下心中的担忧，自我安慰道，元里可是欧阳廷的弟子啊，是北周的忠臣，他一直为国为民，又怎么会做祸国殃民的事呢？
这么一想，张良栋便安了心。
*
天下人都在关注着元里封公一事，元家人自然也不例外。
等元里拒绝第二次封公之时，便被请回了元府。
书房里，元颂正在等着元里。元里推门进去，朝父亲行了一礼，开口问道：“父亲唤我过来所为何事？”
“乐君，”元颂愣了一愣，连忙让他坐下，“坐下再说，近日里可忙？我好久没跟你说说话了。”
确实忙，不止元里忙，元颂也忙，各种各样的事情离不开元里，尤其冀州刚刚拿下，很多事都不能遗漏。
元里笑着道：“父亲想和我说说话，那我们今日就好好说说话。”
元颂连说了几声好，将早已准备好的茶点推到了元里面前。看着元里品茶时，他却有些迟疑，不知道该怎么说。
随着元里的地位越来越高，威势越来越大，在面对这个儿子时，元颂也有些拘谨，总有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感觉。
想要摆出父亲的姿态，但心里头发虚。不只是元颂如此，所有家眷之中除了元里的母亲陈氏，其他的元家人都对元里变得又敬又畏。
不敢靠近，也不敢得罪，说些亲密的话都唯恐冒失，他们对待元里的态度不再像从前那般随意，而是偏向君臣了。
看着元颂的面色，元里体贴地道：“父亲想说什么尽管和我说，这屋里只有咱们父子二人，我们父子之间还要顾忌什么呢？”
元颂不由点点头，脸色一松，问道：“乐君，爹问你，你会接受天子封公吗？”
元里反问道：“爹想让我接受封公吗？”
元颂想了一会，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元里挑眉，“爹这是何意？”
“我既想让你封公，又不想让你封公，”元颂忧心忡忡道，“你未到三十便被封为公，这样的事情是本朝前所未有的。我担心你一旦被封为公，便会树大招风，惹来其他人的嫉恨。你看天子的两个皇叔秦沛、秦孟二人，他们身为皇室中人也只是一个刺史而已，也没有被天子封公。咱们家小门小姓，如今贸然接受封公旨意，岂不是白白得罪这二人，让天底下比我们底蕴更深的世族不虞吗？乐君啊，咱们无需招摇过市，低调行事应当更加安稳。”
元里沉默了。
元颂本觉得自己想得很对，但一看他不说话，也不由有些忐忑，心里变得没底起来。
元里如今已经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元颂无法从他的面上看出什么东西，便紧张地道：“我儿，我这话是说错了吗？”
元里确实有些失望。
但同时，他也能理解元颂的想法。
元颂不是他，没有远大的志向和来自后世开阔的眼界，他骨子里还是小民思想，他担心得罪人，害怕豪强世族，所以觉得出头才是错误。
以元颂的学识和经历，他有这样的想法不足为奇。
因为恐怕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究竟在图谋什么样的东西。
元里咽下叹息，耐心解释道：“爹，即便我不封公，也一样会有人嫉恨我。”
元颂一愣。
“你所说的秦沛、秦孟如此，其他人亦如此，”元里一字一顿道，“只要我不死，他们绝不会放心我。”
元颂手一抖，差点把茶碗撞倒，“我儿，当真如此吗？”
“是啊，父亲，”元里叹了一口气，面色却平静，“乱世之中，与我相抗衡的都是豺狼虎豹，稍微示弱便会被撕得粉身碎骨。父亲，退缩并不会让他们畏惧，但强势会让他们开始忌惮。若是天子封我为公我都因各种顾忌而放弃，这并不会让他们友善对待我，而是让他们知道我元里外厉内苒，软弱可欺而已。所以我不会拒绝，不只不会拒绝，我还会大张旗鼓地接受，让他们因为我的身份地位不敢动作，不敢得罪我。”
书房内一时无人说话。
良久，元颂才从震撼之中回过神，他复杂无比地看着元里，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会做好你封公的准备的。”
元里放下茶，笑着颔首，“那便劳烦爹了。”
说完这件事，元颂又从一旁找出了一沓信推到了元里面前，“这都是近日托我向你举荐他们的人，里头有不少人才与士族，都是想找我的关系投靠你。我不懂这些，都没答应，也没彻底回绝，你看看吧。”
元里抽出几封看了看，这些人都是有名有姓的人，他们以整个家族为底，想要带着全副身家投靠元里。
遥想几年前，元里就那零星几个人，就连刘骥辛都在他身边数月才认他为主，那时哪能想到现在呢？
元里合起信封，“再有下次，父亲直接让其送信到政事堂便好。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您不能开这个头。”
元颂连连点头，“我心中有数，必定不会拖累你。”
“说什么拖累不拖累？”元里无奈，“您是我爹，我是您儿子，咱们父子俩一起，也能是对父子兵。”
元颂被逗笑了，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你弟弟再过两年也到了成亲的岁数了，我正在为他挑选妻子。乐君，你……”
元里站起身，状似无意地道：“爹，我想起来今日还要去军营一趟，这会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看着元里离去的背影，哪怕是迟钝非常的元颂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年轻那会，恨不得早点成亲成人，一提起这件事就着急。可看元里的模样，他一点儿想要成亲的急切都没有，甚至有些抗拒一般。
当天晚上，元颂便忍不住问了陈氏，“乐君是否心里有了人才不愿意娶亲？”
陈氏脸色一瞬煞白，勉强笑道：“你怎么这么说？”
“我看他是当真不想要娶妻，”元颂叹了口气，“但这血气方刚的年纪，怎能忍得住？他是否喜欢的人出身不好，所以不肯告诉我们？”
“老爷是想得太多了，”陈氏扑哧一笑，“我看咱们的儿子啊，那就是忙的。你也别操心太多，您看大将军，不是照样还没娶妻吗？”
有什么东西从元颂脑子里闪过，但元颂并未捉住。他忡愣一会儿，索性不想了，点点头道：“也是。”
*
初夏，天子第三次封公的旨意再次到达了幽州。
天底下的人都知道，有一有二再无三。如果元里打算接受封公，那么这一次就不会再拒绝。如果元里当真不想要封公，此次拒绝之后天子也不会再强求。
许许多多的人都在等着元里的选择。
周延六年六月二十日，天子使团抵达蓟县。
元里带领臣子部下出城相迎，洗手斋戒，恭恭敬敬地接受了天子旨意。
他受封为公，拥有冀州内魏郡、巨鹿郡、渤海郡、清河国、赵国等九个郡国，以及并州内上党郡、太原郡、西河郡、雁门郡等九个辖郡为封地，从此便是这些郡国真正的主人。
元里也需要给自己的封地起一个封号了。
例如楚王的幽州，古称为“燕”，但楚王用自己姓代为封号，幽州也可称为楚国。陈王同样如此，他的扬州便是陈国。
这和元里所熟知的历史上的规矩是不同的，如果元里愿意，以后的冀州和并州也可用他的姓为封号，被称为“元公国”，而他的称号也要从“燕君候”变为“元公”。
总不可能元里的封地不是幽州，他还顶着幽州的古称“燕”吧！
关于封号，元里其实也想了很久。
他自然不会用他的姓氏作为封号的，毕竟如果他当真能够实现最终的目标，那么此刻的封号极有可能变成以后新朝的国号。
那该用什么字呢？
因为有陈王和楚王取封号的行为在前，元里取封号其实也并不需要遵循旧制，只要喜欢便好。但元里还是和部下们翻了翻书，严谨地查到了冀州和并州以往的古称。
这个世界的历史发展和元里熟知的历史发展并不相同，最后挑选出来的古称有四个，分别为：晋阳、梁、魏、闻。
每一个称号都有其历史和意义，元里的部下商讨数日也争辩不出哪个字好。在他们询问元里时，元里的目光却定在“闻”字上，移不动了。
部下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问道：“主公属意‘闻’字吗？”
林田好似想起什么，惊喜非常地道：“我记得主公带我们前去洛阳楚王府的时候，住的那个院子便被主公命名为‘闻道院’。”
“不错，”元里笑着道，抬手抚摸过这个字，眼中好似藏着耀眼星辰，“就用‘闻’字作为封地称号吧。”
朝闻道夕死可矣。
从某个方面来说，这句话同元里贴切极了。所以他曾给自己的院子命为“闻道院”，也想要给自己的封地命名为“闻”。
闻，有听见、嗅见之意。
元里想的其实很简单。
闻天下百姓之声，做天下百姓想做之事，如此罢了。
以后，他便是“闻公”了。

第155章
元里敲定了“闻”字，以后冀州和并州便是“闻公国”。
元里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诸侯国了。
在闻公国内，元里拥有最高权力，他可收取赋税、治理百姓土地、拥有自己的军队。他的闻公之位可世袭，可在封地内建元氏宗庙，可封百官建立小朝廷。
同时，他也有需要做到应尽的义务，比如向天子纳贡、述职，在天子需要的时候征集兵力为天子讨伐不臣。*
在其他的方面，元里和陈王、楚王两个异姓王的权力并没有什么差别。
陈王和楚王的封地是“王国”，扬州为陈（王）国，幽州为楚（王）国。而元里的封地则是“公国”。
“王国”和“公国”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最大的区别便是统治者地位的区别，这对元里来说没什么影响。
选了称号后，元里也要选择闻公国的主都了。
是要选择冀州邺县，还是选择并州晋阳呢？
在商讨之下，元里决定将闻公国的治所定在冀州邺县。
一是因为并州早已安稳，并不需要他坐镇，而冀州刚刚拿下，他需要亲自将其收拢。二是冀州相比并州，当真富裕太多，且冀州的地理位置于军事上比并州更具优势。
因此，元里便将冀州邺县作为了封地治所，开始分封自己的部下为各职位臣子。他将政事堂的制度也原样搬了过来，将其代替尚书台，综理政务，为国家的政务中枢机构。他又设立了一个新的管理军机大事的机构，名为枢密院。
这两个机构一政务一军事，直接把控在元里的手中，为元里处理整个闻公国的大小事情。
因为治所就是在冀州，元里成为闻公之后需要搬到冀州住，最起码他要将冀州完全变成自己的大本营后才能回到幽州。楚贺潮知道后，干脆跟着他一起搬到了冀州邺县，就当是换个环境居住了。
到了邺县后，元里便正儿八经地穿着天子赐下的闻公服饰，举办了盛大的祭祀大典。
群臣在下方看着元里一点点登上高位，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天，大家便其乐融融地参与了宴席，喝酒跳舞，快活无比。
元里的部下们都被封了应有的官职，他们从此以后就是闻国的臣子，个个都加官进爵。这是大转折的一步，众人脸上的笑容一直到宴席散去也没有停下。
这样的大好日子，元里也被群臣敬酒了许多杯，饶是他练出来了不菲酒量也不由有些醉醺醺。
等众人离开后，他高昂的情绪还没有下来，抓着楚贺潮便在陌生的冀州刺史府中到处转悠了起来。
这刺史府就是以往吴善世住的地方，外面看着平平无奇，里头却内有乾坤。流水潺潺，小桥竹林，假山贵花，样样精美华贵非常，颇有南方园林的婉转雅致之美。
那住人的房子更不用说了，其内到处都是古董摆件，珠宝绢丝，一切都按着天子排场来修筑。怕是住在扬州的天子，都不一定有吴善世奢靡。
元里白天来的时候就被刺史府里发着金光的屋顶给吓了一跳，令人尽快给拆下，省得落下口舌。
这会儿还没动工，他从南边走到北边，看过了玉做的貔貅、经过了金瓦搭的屋檐。他的眼神从葱葱绿叶到天上皎月，衣摆飞跃而过，被风吹得仿若乘风而起。
他喝醉了。
楚贺潮握着他的手，将他牢牢攥在手里，像是生怕他当真随风而起似的。夜间的晚风阵阵，含着清爽的凉意，楚贺潮的眼神放在元里的身上，忽然抬手拿下了元里的玉冠。
盘在头上的黑发倏地落在了背上，元里回过头，就冲着楚贺潮笑，无缘由的笑，“你干什么？”
“你喝醉了，”楚贺潮看着他，“就这么高兴？”
元里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嘴角弯着，“高兴。”
楚贺潮也不由笑了，“我也高兴。”
两个人对着傻笑半天，慢慢牵着手往回走。
“你穿这身很好看。”楚贺潮道。
正统的朝服繁复，足足有九层，但还好每一层布料都轻便而舒适。这衣服一上身，元里本就好看的样貌更是显得凛然不可侵犯，举止之间贵气十足，让楚贺潮看得目不转睛，想扒了他身上的衣服。
元里扑哧一乐，高兴，拽着楚贺潮又走了几圈，结果却总是找不到主卧在何处。
这里太大，走迷了。
楚贺潮四处看了看，到处的景色都一样，看不出东西南北，他啧了一声：“看看你带的路。”
元里逞能道：“我这就带你走出去。”
楚贺潮没说话，就嗤笑了一声。
元里不能激，他当下就打赌道：“敢不敢赌一赌，我要是能在一刻钟内带你走回去，就算我赢。”
楚贺潮一提“赌”这个字就警惕，“赌什么？”
元里走了这么久，酒醒了大半，他心里头蔫儿坏，道：“就赌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是楚贺潮一个月的零用。
楚贺潮：“……不赌。”
元里差点没忍住笑，他故意用失望的眼神看了一眼楚贺潮，摇了摇头，“堂堂北周大将军，结果连三两银子都不敢赌，唏嘘啊。”
楚贺潮面色不变，死也不开口。
他越是这样，元里越是想要逗弄他。元里托着下巴想了想，“要不这样，你来提一个你若赢了的彩头？”
楚贺潮道：“什么都行？”
元里又不傻，“你先说一说。”
楚贺潮含糊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元里没听清。
元里皱眉，“你大点声。”
“我想给你脱衣服。”楚贺潮提高声音，耳朵臊红。
本来没什么的，元里身上的衣服都不知道被楚贺潮撕坏多少件了。但楚贺潮耳朵一红，再加上这么一声，元里也闹了个大红脸，他连忙最后看了看，最后低咳了好几声，若无其事道：“脱就脱呗。”
“我还想让你给我亲，”楚贺潮见他这么好说话，顿时顺着杆子往上爬，上前一步抱住元里，头埋在元里的肩窝里，跟条大狗似的撒娇，“你好久没亲它了。”
元里半点也不惯着他，“不行。”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着黏在他身上的男人，“要么就脱衣服要么就亲，只能选一个。”
楚贺潮叹了一口气，在他脖子上吮出一个印，“脱衣服脱衣服。”
“你确定跟我赌？”元里又问一次，“要是输了，下个月可就不给你钱了。”
“赌，”楚贺潮说得豪气十足，“这彩头我喜欢，即便是跟你赌三万两我也愿意。”
行嘛，一说这种事他便万分舍得了，半点犹豫都没有。
元里嘴角抽抽，抬头看看四周后，原路便返回。
但一刻钟快要过去，元里还是没有找到回去的路。不只如此，他还好像越走越深，带着楚贺潮来到了一处人迹寥寥的林子里。
元里累了，他直接认输地往地上一倒，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星辰，“不找了，累了。”
楚贺潮看他这样就乐，“早点认输多好，哥教你，做人偶尔不能倔。”
元里翻了下身，“不想听你说话，你好烦。”
楚贺潮气笑了，也趴过去攥住了元里的双手，哼笑着，“原本准备回房给你脱衣服的，现在在这里脱也好。”
元里睁大眼睛，被吓得全身紧绷，“在这里？！”
男人不知道是在吓唬他还是认真的，手摸到了元里的腰带上，整个人轻轻松松压制住元里的挣扎，跟压制一个翻了壳的乌龟一样。俊脸上都是意味深长的笑，压着嗓子道：“这里又没有人，你不想试一试？”
元里咽了咽口水，他没玩过这么刺激的。
外头的风一阵阵吹着，不凉。元里身上穿的衣服多，他还觉得热。先前喝下肚子里的酒水上了头，让他也有点蠢蠢欲动。
元里假意挣扎了两下就放松了，楚贺潮的手灵活地解开了衣带。
衣服有九层，一层一层地脱着，脱完三件的时候，楚贺潮低头就能看到元里衣衫铺满整片草地的模样。
黑发也铺开的青年就躺在衣服之中，用眼神含蓄热切地催促他继续。
“……”楚贺潮鼻子发痒，他恶狠狠地骂了句脏话，扛起元里便快步往主卧走去。
元里猝不及防，“不脱了？”
“脱个屁！”楚贺潮骂骂咧咧，“回去继续脱！”
元里还有点遗憾，“哦。”
楚贺潮额头青筋跳了跳，一巴掌拍了拍元里屁股，从牙缝里道：“地上有虫蚁，你还真想在那光着身子被我上？”
元里那点儿想野战的好奇心立刻缩了回去，“不了不了，还是回去吧。”
*
过了几日，有两个熟人来到了冀州，正是风尘仆仆的相鸿云和詹少宁。
他们二人在并州干得极为出色，因此便被元里给调来了冀州帮忙。
两个人一来到邺县，便去拜见了元里。元里笑着请他们坐下，又与他们谈了许多事情。
但这二人言语之间却比以往谨慎许多，相鸿云态度更为尊敬，就连元里视为友人的詹少宁也没有以往在元里面前的自在了，甚至不敢再叫元里的表字。
“少宁，我听说你的妻子已怀胎五月了？”元里问道。
两年前，詹少宁便娶妻成亲了。
詹少宁站起身，拱手拘谨道：“回闻公，拙荆是已怀胎五月。”
元里顿了顿，咽下叹息，装作无事一般笑了，“待你孩儿出生后，一定要带来给我看看。你的孩子定当秀外慧中，惹人喜爱。”
詹少宁微微放松了一下，“得闻公夸赞，是这孩子的福气。”
元里沉默一瞬，忽然不想和他们继续说下去了，摆摆手道：“我为你们准备了府邸，你们今日先好好歇息，等到明日再去政事堂吧。”
两个人起身行礼，恭敬地离开了刺史府。
等他们离开后，元里独自坐在位子上品完了一杯茶。
良久，屋内的光亮缓缓暗下，才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气。

第156章
高处不胜寒。
元里越来越明白这句话了。
无论是部下、亲眷、友人，在元里的身份越来越高之后，他们在元里面前说句话都要在心中斟酌良久，动作谨慎小心，唯恐让元里觉得冒犯。
孤家寡人，还没登上那个位置，元里就对这四个字有所了悟。
身边人除了父母亲与楚贺潮，已经无人会喊元里的表字。他们叫元里为“闻公”，将元里看为自己的君主对待。即便元里对他们的态度一如从前般温和，他们也不敢放肆。
但这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
如果元里继续和他们嬉笑打闹，君臣之间反而会乱了套。没有威严，臣子得到纵容就会犯错，等到以后逾越了就更难处理。
元里理智明白，这样挺好的。
但少年时期的好友却变成了这样，终究让他有些惆怅。
次日，相鸿云和詹少宁便去了政事堂。下午，丁宗光也将元里封公时各路诸侯送来的礼单送来给了元里。
送礼最多的有四个人，其中两个便是北乌丸首领达旦和南乌丸首领璞延。
为了以表自己对元里的尊重，这两人较劲一样地送着东西，且各自都派了自己的心腹而来，极尽谄媚。
不怪他们二人这么热情，如今的乌丸一分为二，骨力赤的势力又被楚贺潮瓜分，已大不如前。达旦和璞延势均力敌，两个人彼此敌视警惕，都想要拉拢元里和楚贺潮好独掌大权。
曾经供乌丸人居住的五郡如今只剩下了上谷郡与渔阳郡。根据这两个郡的郡守上报，达旦和璞延可比以前老实了很多，大概是知道要向谁卖乖了。
他们二人不提，剩下的两个人也是熟人，正是车康伯和惠自珍。
一看他俩的名字，元里就忍不住笑了，这两个倒霉蛋刺史到现在给元里送的钱都有他们自己州的两年收银了。
他们这么卖力地吹元里吹楚贺潮，给元里这么多钱也不过是为了自证自己的清白。但元里怎么能允许他们这么简单就洗掉污水？
他直接让丁宗光把这两人送来的东西原样送回去，再让丁宗光同他们说一句这礼太贵重，他收不起。
这些钱财可没有车、惠二人留下来的“把柄”重要。
*
即便有了相鸿云和詹少宁的帮助，政事堂还是忙不过来。冀州各郡地方官员人手不够，加之许多官位都要换上元里的人，可用的人就更加不够了。
不只是冀州缺少人手，遭受战火更严重的并州到现在也很缺人手，在并州忙碌的官员们几乎每一年都要走访各地征辟大儒名士来为并州效力，但犹如杯水车薪，还是不够。
在这几年里，粮料院的情报人员已经深入到了各地郡县之中，亲身入底层之中实地走访，从县令开始探查幽州、并州、冀州的官员情况，并将品行不端，具有贪污、欺辱百姓等劣迹的官员名单统计给了元里。
如果是以前，元里还需要忍，因为他没有足够的实力一口气撤掉这么多人，也没有足够的官员人数填补上去。但封公之后，元里不需要忍了，他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将这些官员全部换掉，因为他成了冀州和并州真正的主人。
他也确实没打算忍，不过人撤掉可以，填补的官员去哪里找呢？
如果想要将幽州、并州、冀州大换血一遍，元里最少需要六百名官员。
上哪里能找有才能、会识字、能做官的六百个人？
元里没有苦恼多久，一个早就有了的想法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科举！
如今的选官制度还是察举制。世袭、举荐，豪强士族之间彼此缠绕，靠着血脉和关系铺开了一张大网，牢牢将官位垄断在了自己手中，让文字和知识成为上流人士特有的资源。
普通的百姓们永远也接触不到这些资源，他们只能种一辈子的地，然后子孙后代也跟着种一辈子的地。他们不可能变为官员，百姓和做官之间有一条天堑。
科举就是打破天堑的桥梁。
为不具备贵族、士人身份的人提供参政的机会，借此打破豪强士族对官位和知识的垄断。科举是封建时代最为公平的官员选拔形式，是真正能让底层人一跃飞天的机会。*
元里很早很早之前就有了用科举制代替察举制的念头，如今他成为了闻公，北方三州统一，即便他用比较另类新奇的选拔人才的方式也没有士族和豪强敢置喙，他在自己的地盘搞，选的是闻公国的官员，又不是北周朝的官员，外人凭什么多说？
想到这一点，元里觉得他是时候将科举拿出来了。
当天，他便召集了政事堂的官员，让他们将自己会在冀州邺县举办一场人才选拔的事情布置下去，并将这次选拔命名为科举。
科举将会进行分科考试，最后以成绩定取舍，最后选拔出来六百名人才。
听到这件事，群臣都感到新奇极了。因为元里的身份足够高，又在部下之中极具威势，这又是元里成为闻公之后的第一个命令，众人都没有反驳，刘骥辛率先问道：“主公，不知这‘考试’是指什么？”
“由我出题，学子们回答，看谁答得好，那便择优纳入，”元里笑着道，“此次科举，只看考试成绩高低，不论出身与籍贯。”
“什么？！”众人大惊，连忙询问元里关于科举更多的事。
元里将其解释了一遍，受到巨大冲击的群臣良久回不了神，他们面面相觑，几个出身不好的幕僚已经明白这个“科举”对寒门子弟来说到底具有什么意义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形式，摈弃了出身和过往的功绩，只看自身的学识才华，在试题面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激荡的情绪在刘骥辛心中越来越大，几乎让他热泪盈眶。他心绪复杂万千，想起了自己从前为了踏上仕途做过了所有努力。
千辛万苦，他才走到了如今的地步，而他已经算是幸运了。还有更多更多的人因为想要做官而家财散尽，妻离子散。
可现在，只要能通过选拔，就能成为元里手下的一个官员。放在以前，这是刘骥辛梦里也不敢想象的好事，他一时欣喜一时又悲哀至极，欣喜于这样的方式无疑能让出身不好的人有了向上爬的机会，悲哀于他以往磕磕碰碰之时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机会。
刘骥辛甚至对将要经历科举的学子们产生了艳羡之情，羡慕他们能够有这样的机会，一个简简单单就能做官的机会。
刘骥辛突然想到了一个早已死去的人——肖策。
若是肖策活到现在，发现自己追寻一辈子的官位如此触手可及，应当也要泪流满面，不敢置信吧。
要是能知道今天，他那时还会陷害主公吗？
他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千万种情绪，当即道：“主公此法极好，属下认为可成！”
郭茂、汪二、邬恺、元单等出身不好的人立刻应声，他们态度火热，积极地表明了对科举的支持。
在场之中不是没有出身较好的人，比如詹少宁，比如周公旦和贾青。
但他们不管心中如何想，面上都没有反驳，也接受了这样选拔人才的方式。
不过此时，他们所有人都以为这“科举”只是元里因为人手急缺而应急使用的办法，应当只此一次。
很快，闻公国将会在邺县举办科举一事便传了出去。
犹如滚油中倒入了一滴水，这个消息如火烧一般瞬间传遍了北方州郡，传播速度快到令人咋舌。
听到这则消息的学子们或惊或喜，但大部分人在思虑之后便立刻收拾起了行囊赶往冀州。
识字的人在北周之中是很小的一部分，但在这小部分之中，掌握官位的只有那么一些顶尖的士人豪强。
大部分识字有才华的学子中，肖策、刘骥辛这样的人占了大多数，连元里这个县令之子都堪称寒门，想要做官都要千方百计，更别论其他人了。绝大部分的学子只有两条路能走，要么去做幕僚门客，要么拜大师做众多弟子中的一个，找关系让自己能够得到举荐踏上仕途。
这两个都很难，想要出头便是千军万马之中走独木桥，真正没有退路的独木桥。
但现在，有这样只需要证实自己才学便能做官员的机会，出身不好的学子怎么能放弃？
更何况如今天下大势尽在北方，他们连犹豫都没有便匆匆往北方赶去，因为他们知道，前来赶赴科举的人绝对会越来越多。他们想要抢占先机，就要放手一搏。
即便他们要做的官是闻官而不是北周官员，也阻挡不了他们热切的脚步。
出身好的士人也有许多人动摇。
他们把控着举荐的名额，按理来说是不缺官做的。
但如今天下已变了。
他们是可以互相举荐做官，但天子现在式微，北周朝廷只剩了个虚名，天下诸侯各自拥兵自重，他们即使能做官又做谁的官？难道去一个没有实权的北周朝廷做一个战战兢兢没有实权的官员吗？
在乱世之中，他们拥有的资源一下子失去了原本的价值，变得无用起来。不能去做天子的官员，一身学识没了可用武之地，世族心里也是慌乱，许多名士只能等在家族中等待着寻找机会。
有识之人将天下大势看得清清楚楚，如今只有两方势力值得投靠。一是北方的元里和楚贺潮，二是南方的陈王。
这两方都是巨大的政治集团，大家族不会只选择其中一方站队。他们有更好的做法，那便是将家族中的优秀子弟一分为二，分别投靠北方与南方。
这样，无论最终是谁赢了，这些家族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也是这些世家能延续百年的道理。
如今元里的人才选拔，正给他们提供了一条成为元里臣子的机会。

第157章
想要成为元里的属臣很难。
元里很少会接受别人的举荐，更多的是自己亲自征辟官员。无数世家想要投靠元里却没有门道，逐渐地，他们发现了一件事：元里身边所看重的臣子大多出身寒门，很少有名门望族的子弟存在。
已经有聪明人隐隐约约地察觉到，相比于名门士人，元里似乎更喜欢寒门子弟。
或许是因为元里的出身也并不好，所以才对寒门子弟更为感同身受。正是因为这样，名门望族想要将子弟送到元里身边并得到重用就更为艰难。如今有了光明正大将子弟送到元里身边的机会，名门望族将其看得很重要。
荆州，襄阳。
王家。
王谦之与几个族兄弟们被叫到了内堂，族长将元里将会举办科举选拔一事告诉了他们，问他们想不想去试一试。
几个族兄弟对视一眼，彼此兴致勃勃，没思考多久便点头同意。族长将目光放到一直没说话的王谦之身上，问道：“谦之，你呢？”
王谦之是王家新一辈年轻人中最为聪明的一个，族长一直对他多有看重。自从王谦之学成以来，他们本想借用人脉来举荐王谦之入朝为官，谁想到天下便发生了战乱。因此，王谦之这些年一直待在家中读书下棋、侍弄花草，一直没做出过什么功绩。
“族长，我也想前去一试，”王谦之不过二十出头，看着却很是稳重，没有年轻人的浮躁之态，他道，“我年纪也不小了，妻子也怀了孕。只比我年纪略大一些的闻公已经是冀州、并州的两州共主，还是名满天下的名士，我却还是一介白身，我心里惭愧，也该离开家门去打拼一番功绩了。”
族长沉吟片刻，道：“你少年成名，师从大儒，若是想要做官，大可以让你的几位兄长为你在陈王那里谋一份官职，他们辛苦多年，也算是在陈王身边打开了门路，能让你的仕途轻松许多。谦之，你确定要前去闻公身边吗？我要先同你们说清楚，闻公并不是陈王，闻公身边的士人并不多，得他看重的多是寒门。若你们去了闻公身边，可不一定能得闻公青睐啊。”
王谦之微微一笑，“如今天下大势分明，闻公同大将军自成一家。陈王虽有天子，但未必能使天下平稳。有几位兄长在陈王身边已经足够，为了家族长久，我也应当去往闻公身边。至于得不得闻公看重，族长倒不必忧心。闻公既然能别开生面地举办这么一场只以学识为主的科举，便能看出闻公对待天下学子之心开阔而公平，乃是求贤若渴之人，只要我等自有本事，哪里又怕得不到重用？”
几个族兄弟安静地听着，听到这话不由点了点头，“以往从未听过这样的选拔方式，倒很是新颖。天下学子齐聚一堂，大家只比学识分高低，我们倒是觉得很有意思。”
他们甚至还有些蠢蠢欲动，想要亲眼看一看自己能在成群的学子之中取得什么样的成绩。
族长没有犹豫多久便点头叹息道：“既然如此，家中便为你们收拾行囊，你们尽快上路吧。不过在上路之前，我有几句话要叮嘱你们。”
几人侧耳恭听。
“这科举是公平公正地拿学识来比拼，是真正的以文会友。我已能料到此次前往冀州赶赴科举的学子能有多少了，少则一千，多则上万，其中北方学子必占大头。虽说寒门子弟和士人都可参与科举，但你们不用太过担心，能够通过科举的必定还是士人居多，”族长很有信心，道，“若考过的士人之中有荆州的人，你们一定要前去结识。出门在外，一个地方的学子要相互扶持才是。只要荆州人士一多，我们荆州士人也能在闻公身边说得上话了。”
族长倒并不担心科举之中会出现寒门子弟压过士人的情况。
士人是精英教育，所获得的教育资源和寒门子弟可谓是一个天一个地，在学识上面，能通过科举进入闻公府的定当大部分都是士人。
几人应下族长的话，族长又道：“虽说闻公身边多是出身不好之人，但其中并非没有荆州人士。”
王谦之想了想，问道：“您是说周氏的旁支，如今被闻公极为重视的周公旦周文宁吗？”
“不错，”族长摸着胡子缓缓点头道，“我曾与周家有过些交情。我会为你们写上一封拜帖，等到了冀州之后，你们就拿着这封拜帖前去拜见周公旦，言语中一定要足够有礼，最好让周公旦能对你们升起赞赏之意。”
几个人再次应下，族长不再多说，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但王谦之和几个族兄弟却没有就此分开，而是聚在王谦之的房间中商议科举会考什么内容。
他们没聊多久，就有仆人前来禀报王谦之的好友来了。
王谦之连忙道：“快请他们过来。”
片刻后，三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笑着走了进来。
这三人乃是王谦之在学堂之中的好友，高个子的叫徐康，另外两个相貌相似的则是一对亲兄弟，大的叫向飞晋，小的叫向飞章。
这三人面色隐隐兴奋，彼此见过礼后，徐康便直接问道：“王兄，你可要前去冀州赶赴闻公的科举？”
王谦之了然，笑着点点头，“你们也应当去了？”
徐康大喜道：“没错。我等本来就是北方人士，你也知道我是冀州籍人，向家两兄弟是并州人士。本为了躲避战乱来到了荆州，如今有了机会，也是时候回去谋一谋了。”
向家两兄弟都点了点头。
他们三人虽出身士族，但自白米众霍乱以来，北方的世家、名士逃往荆州、交州、益州、江东等地以躲避战乱的人颇多，他们的家族也不例外。*而一旦离开了原本家族立足之地，原本的土地、人脉便分崩离弃，他们是外地人士，很难混进荆州上层之中，如果再不想些办法，他们只会慢慢衰落，直至成为寒门。
如今元里的科举便是他们重回北方的机会，敢重回北方，他们也下了寻常人难以想象的决心。他们在北方积攒的庄园、田地都已被他人夺走，此番回到北方也是从头打过。徐康与向家两兄弟想了许久，到底不想拒绝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便准备前来探探王谦之的底，若是王谦之一同前去冀州，他们也彼此有个照料。
王谦之听完他们所想，点头赞道：“你们想得不错。闻公刚刚拿下冀州，身边势必缺人，此时正是百废俱兴之时，若是做得好能很快就能冒头。况且闻公已是北方数一数二的大诸侯，他还未到三十便有如此功绩，以后的成就非你我可想象。我曾派人打听过闻公麾下的属官，听说闻公对部下十分照顾，还令许多本平平无奇的人变得不同凡响、名满天下。你们如果能成为闻公的属官，那便前途无忧了。虽然闻公招纳的只是闻官而非北周臣，但你们也不能轻视。”
徐康笑了，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王兄，我等怎会如此？你放心吧，如果我等幸运的真能成为闻公的属臣，说不定闻官的身份要比北周臣子更要吃香。”
向飞晋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冷汗津津，“徐康，你这话可别再说了！”
徐康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这话在心里想想可以，万万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他拍了自己嘴巴一下，同屋内人行礼道歉。
其他人都当没有听见，他们约定好了赶路的时间后，徐康三人便离开了。
五日后，一众人乘坐马车往冀州而去。
年轻人以往未曾出过远门，心中不免兴高采烈。彼此之间说说笑笑、看看风景便一天过去了。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等周围赶路的学子越来越多之后，王谦之等人才发觉其他学子竟然都在赶路的间歇之中捧着一本书在看。
本不紧张的他们见到这一幕，也不免有了些焦躁之感。后面的几日，几人也不再玩闹，各捧了本书在马车之中埋头苦读。
马车本就颠簸，没过几天，他们便腰酸背痛，眼前也被晃得发晕。
徐康伸了个懒腰，痛苦万分地道：“我本以为我们的学识够了，这一路可轻松一些。谁能知道咱们路上都得捧书苦读啊？”
王谦之还在认真看着书，半分没有受到影响。闻言直起身揉了揉酸疼的脖子，苦笑着道：“我本也很自信，但看这一路的学子都在读书，总觉得自己不读便心里不踏实。”
众人连连点头，等休息片刻之后，又开始埋头读了起来。
九月份，附近几州的学子便赶到了邺县。
王谦之等人一下马车，就被邺县的繁华给震住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绝大部分都是一身长衫的学子。有百姓在街道两旁买卖东西，叫卖呦呵声此起彼伏。
场面热闹，地面平整洁净，恍惚之间，众人还以为自己来到了数年之前的洛阳。
他们抬头往身后的城墙看去，高大的城墙森严威武，恢宏壮观，强大的气势扑面而来。众人在街道之中看了良久才收回心神，不禁感叹地想，这就是闻公国的国都啊，当真是气派。
徐康和向家两兄弟要去找地方住下，他们问王谦之等人道：“王兄，你们要同我们一起吗？”
王谦之歉意地笑了笑，“我便不同你们去找地方住了。我与族兄弟们想要先去拜访一位大人。”
向家两兄弟同徐康对视一眼，徐康嘿嘿一笑，试探地道：“王兄，你们在邺县也有认识的大人吗？不知是谁啊？”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王谦之便道：“也是荆州人士，如今在闻公身边担任尚书一职的周公旦周大人。”
徐康三人倒吸一口冷气，双目放亮，灼灼盯着王谦之。
竟然是闻公身边的重臣！
他们三人心中激动，实在忍不住放弃这般机会，便厚着脸皮凑上去道：“王兄……我等对周大人也很是仰慕，你能带我们去见一见周大人吗？”
*
元里和楚贺潮二人刚被周公旦送出府门，便见到了这群前来拜访周公旦的学子们。
学子们不知道他们二人是谁，但也知道能够进出周公旦府上的人必定非富即贵，他们恭恭敬敬地朝着元里和楚贺潮行了一礼，“见过二位大人。”
元里瞧着他们面生，再一看他们身后的马车和风尘仆仆的衣衫，便知道他们是赶来冀州的学子。从来没见过周公旦亲眷的他不由饶有兴趣，驻足问道：“你们是？”
即便元里面容年轻，徐康几人还是有些拘谨，王谦之主动道：“回大人，我等是从荆州赶来考科举的学子。因家父同周大人有旧，便嘱托学生前来拜访周大人。”
因为不知道他是谁，但看年纪尚轻，料想应当是某位踏上仕途不久的官员，王谦之的态度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惹人生厌，也没有丢下荆州王氏的名门之风。
哦，这是荆州人士来找同是荆州人的前辈来了。
元里了然地点点头。
这也是古代的规矩了，科举发展起来后，一个地方的学子进京赶考也会前去拜访和自己一个地方的高官。
后方的周公旦好奇地道：“哦，与我有旧？不知你的父亲是谁？”
他这一开口，众人立刻便知道了他就是周公旦，便连忙和周公旦又行了一礼，“学生见过周大人。家父王自席，是荆州襄阳人。”
见他们有话要说，元里一笑，同周公旦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走人了。
楚贺潮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大刀刀柄，目光扫过这些学子，与元里并肩离开。
王谦之侧身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眼中露出迟疑之色，低声问道：“敢问周大人，这二位是？”
周公旦笑眯眯地道：“只是我的两个同僚罢了。来，我们进去谈。”
周公旦都这么说了，王谦之也不再多想。他连忙应是，吩咐仆人拿上礼品，跟在周公旦身后踏入了周府。

第158章
周府很大，听闻这些荆州学子来到邺县还没有住处后，周公旦便邀他们在周府住下。
王谦之等人欣喜不已，自然不会拒绝。之后几日，他们便时常前来拜见周公旦，还会拿着书请周公旦指教他们一些题。
等他们与周公旦熟悉了一些后，王谦之便问了一些有关于科举的疑惑，“大人，不知道这‘体测’又是什么？”
元里颁布的科举虽是考生自由报考，但并非没有要求，考生要在考试之后，接受闻国政府安排的“体测”检查。
“体测”里包含了体检，元里会先派疾医为考生检查身体，如有心脏病、哮喘、传染病等疾病的学子不能参与科举。
体检之后就是体测，元里安排的体测很简单，就是跑步。体测的标准也很低，只要是常人便能完成的程度。
如果没有完成，那一样也无法参与科举。
元里将后世的方法拿了过来，这么做的原因也很简单，元里需要的是身体健康、能深入基层做事，能长年做官而非只做个一两年身体便熬坏了的实用型官员。
元里这次至少会收入六百名官员，这六百名官员绝大部分都要深入各地郡县之中成为基层官吏。这是一件耗费身心的事，如果连体测都过不了，他们也承受不来这样辛劳的工作。白白占了科举的一个名额，最后却什么都做不到，要么撑不住几年，要么被耗死在官位之上，这图什么？
元里提出体测时，也有人担忧，怕无法通过体测被淘汰的学子之中有身具大才的人。
但元里却不为所动。
他并不在乎被淘汰的人里有没有大才，因为深入基层之中的官吏并不需要大才，他们只需要一个良好的身体，普通的智商，以及管理手段便可。
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大才呢？一个政府的运作，最多的是默默无闻的官吏人员。即便是真有淘汰的大才，元里错过了也并不觉得可惜，因为他的身边已经有许多大才了。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无论是错过谁，对元里、对闻国来说都没有影响。
如果真的有身体虚弱到无法通过常人便能通过的体测的大才，这大才的身体情况可想而知。
他能活几年都无人敢保证，这样身体不好的人，他又能做什么事？在他有限的生命中，难道元里当真让他在官位上不断忙碌，让他殚精竭虑，强撑起虚弱的身体去处理公文，为自己办事吗？
或许很冷酷，也或许会令身体不好的学子觉得不公，但元里秉持着对自己的部下负责也对他人负责的想法，他坚持要这么做。
这一次的科举是天下首次出现，元里必须打下一个很好的奠基。他要让学子们开始注重身体素质，只有身体好了，他们才能做更多的事，实现更多的抱负。
万万不能慢慢变成后世那样万般皆下品，只有读书高的趋向。为了读书，学子们一个个便忽略了身体上的健康。
他的部下们理解他。
看似无情，实则是对百姓、对身体虚弱的学子都好的处理办法，元里的属官当真是太忙了，有太多事要干了。主公如今步步走得太快，他们做臣子的也要步步紧追，若是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不到两三年便死去，于主公于他们甚至于这个官员治下的百姓都是一场噩耗。
周公旦将其解释给了王谦之等人听，几个学子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年头的学子还没有后世科举盛行时只懂得读书的学子体弱，士人子弟需要学习许多东西，骑马射箭乃是基本，若是出身好些的，君子六艺也要各个精通。哪怕是寒门子弟也从来不是埋头读书的类型，因为他们也没有这么多书可以读，他们想要求学，就需要用双脚走上许多地方，要吃许多的苦，就如同郭茂一般游遍了天下数地才有如今的学识。
这体测能淘汰下来的也只有本身底子就弱、平日里也不太顾忌身体的人，抑或者是服用五石散过多的人了。
十日后，这些学子们便进行了一次“体测”。
他们体测的时候，元里也过去看了。
看到某些跑完步后脸色发白气喘吁吁的学子们，还有一些一跑完就腿软地摔到在地的学子，元里摇头叹气，在心里将每年组织官员体检一事拎了出来。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元里以后也不能强求官员锻炼身体，但每年一次的体检是不能少了。
体测结束之后，淘汰的学子并不多。即便是身体虚弱的学子也用尽了全力，咬牙通过了这次体测。
之后再过十日，便是科举考试的日子。
暂住在周公旦家的这几个荆州学子都通过了体测，也是因为这次体测，他们终于知道了有多少人要参与这次科举。因为人数太多，他们变得紧张不已，日日抱着书废寝忘食。
众人还大着胆子去问了周公旦，想要周公旦同他们说一说科举该注意什么，大致又会考些什么内容。
周公旦眉头一挑，“你们想要让我徇私枉法，将题目先给你们吗？”
其他几人露出了犹豫神色，王谦之立刻拒绝道：“不，大人，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学生们只是想要知道，科举会考经文、儒家经典、诗文辞赋这些吗？”
王谦之知道，私自泄露题目属于大事，不管周公旦会不会告诉他们，他们都不应该升起这样的想法。王谦之也不屑用这种方法来谋个好排名，闻公选择以学识分高低，明显是个注重公平的人，那王谦之就要公平地展露自己的能力。
周公旦面露赞赏之色，“即便你们问我，我也没有题目给你们，因为主公也没有同我说将会考些什么。我唯一能告诉你们的，便是这些题目都是由主公亲自出的。”
但这件事显然是众所周知的事。
众人失望地叹口气，老老实实地给周公旦行了礼，继续回房看书。唯有王谦之的面上露出了一抹了悟神色。
周公旦看着他们的背影，好笑着摇摇头，感叹十足地道：“年轻人啊。”
*
接下来的几日，徐康等人便发现王谦之变得有些奇怪了。他不再看儒家经典，也不再看各种经文注释，而是在水利、农事甚至算术上下起了功夫。
他们实在好奇，就问了王谦之：“马上就是科考了，王兄，你怎么反而看起这些东西了？”
王谦之放下手中的书，看向他们，含蓄地道：“这次科考所考的内容都是闻公亲自来的。”
众人不解，“是这样没错，有何不对吗？”
王谦之叹了口气，“你们可听闻过闻公的事迹？”
“自然知道，”徐康道，“他是欧阳廷的学生，是名满天下的名士，熟读经文和儒家经典。若是他出题，自然也应当都是这些题。”
王谦之却摇了摇头，“闻公虽然是欧阳大儒的弟子，但他和欧阳大人都是十分务实的人。闻公曾用几道算术题便收服了崔玄之子崔言，与崔言成了至交好友，可见闻公也是精通算学甚至喜爱算学的人。自闻公来到幽州，就不断兴修水利，动用了屯田之策，便能看出闻公也是重视水利和农事的人。此番前来赶赴科举的人中寒门子弟良多，若是闻公单考儒家经典或是经文，这些寒门子弟不就全军覆没了？我想这不是闻公愿意看到的局面，如果由闻公出题，有关经文的题目必定不会很多，而关于国策、水利农事甚至是经世济民——毕竟闻公同许多商户都曾做过生意——这类的策论，应当会有良多。”
他说完，众人便恍然大悟，连忙放下手里的书，也着急得地看起了其他杂书。
*
如王谦之所想的一样，元里确实没有准备多少经文儒学题目，大多数都是务实的策论题和算术题。
他并不需要满口儒学道理实则却五谷不识的书呆子，而是需要能切切实实有本领有实力、能为他治理天下的脚踏实地的人才。
策论题囊括了各个方面，包括政治、农事、水利、商贸、律法等，题目深入基层，很容易考察出来学子们究竟有没有真材实料。
九月十日，闻公国第一次科举正式开始。
报名参考的学子共计六千四百人，囊括了天下十三州人士，其中大部分都是北方人。这已经是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因为人数之多，元里也准备将录取人士从原来的六百人变为一千人。
考试当天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秋风徐徐，不冷不热。学子们坐在广场之中，人人面前摆了一张桌几，上面放着笔墨纸砚。
这些笔墨纸砚均由闻公府提供，学子们进入广场之时也要经过简单的搜身，防止携带小抄。
广场四方则由汪二领兵驻守，十步一个身披盔甲、腰驻大刀的士兵，牢牢将学子围在中间。而在广场中央，也有由幽州兵组成的巡逻队伍，时不时从学子的桌几前走过，双眼如火炬一般扫过每一个学子，监督是否有人行违禁之举。
这样的安排，让整个广场都被凝重、肃然的气氛所笼罩，学子们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只敢看着眼前的桌子，手心里紧张得直冒虚汗。
等到大鼓被敲响，早已准备好的侍从们立刻将科举题目发到了每一个人的手中。
答题时间一直到傍晚，待到答题结束，学子们便可离开，有提前写完题目的学子也可提前离开。
学子们将题目看完，或皱眉或沉思，又或者面露焦躁之色，众生百态，令在前方端坐着监考的刘骥辛、周公旦、相鸿云和郭茂四人都觉得很有意思。
他们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学子在面前振笔直书的画面，如此壮观又新奇的一幕，他们觉得即便是看上一天也不会觉得无趣。
王谦之也拿到了自己的题目。
将题目看完，他便将心放回了肚子中，不由露出了一个细微的笑。
和他想的一样，所有的题目之中只有一道经文题，其余的都是算术题和策论。
经文题并不难，算术题的前几道也算是基础，看样子闻公考虑到了大多数的寒门子弟，将难度适当放低了一些。
王谦之将这些题目迅速做好，目光转到了策论题目上。
他有三道策论题要答。分别是一道律法题、一道民政题，还有一道军事题。
律法题是一道民间案子，让王谦之写如何断案判刑。这对王谦之来说并没有难度，他是一个法学推崇者，相比如孔子儒学，他实则更喜欢以法治为核心，早已将北周律法记牢于心中。
民政题同样不难，问的是赋税相关。若不是深入了解过底层的人，必然对这道题手足无措，但还好王谦之前些时日补过，倒是知道如何去答。
这两题并没有占用他多少时间，很快，王谦之便看向了最后一题：如何对待幽州内的乌丸人与长城外的匈奴人。
这是一道很“大”的题目。
很容易写得大而空泛，看似有许多能写之处，实则都是废话连篇。如何对待乌丸人和匈奴人？还有人比闻公和大将军更知道怎么对待他们的吗？
没有。
即便是有，也不该是他们这些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学子。
王谦之的毛笔停驻良久，沉思如何写这一道策论。
他们这些毛头小子面对这道题，无论怎么写都是虚的。显然，闻公问这道题目也并不是想从他们这里得到有用的建议。
既然考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得到建议，那么便是为了试探他们的态度了，试探他们对乌丸人和对匈奴人的态度。
那该是怎样的态度呢？
王谦之隐隐觉得自己抓住了一些苗头。
忽然之间，他听到前面传来了一阵异动，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王谦之抬眸往前一看，便看到了数日之前从周公旦府中离开的那两位同僚大人从另一侧走来。见到他们，刘骥辛周公旦等人起身行礼，态度恭敬。
王谦之瞳孔一扩。
刹那之间，他便明白了这二人的身份，他们哪里是周大人的寻常同僚，分明是闻公元里与大将军楚贺潮！
心脏怦怦跳快，王谦之心情浮动，在元里看过来前他连忙低下了头，努力平复下了心情。
这么一打断，再次看向最后一道策论题时，王谦之突然明白该怎么回答了。
就像他想的那样，这道题考的并不是他们能给闻公什么有用的建议办法，而是考他们对待乌丸人和匈奴人是什么态度……不，更准确的说是对待乌丸人该是什么态度。
按理说，乌丸人臣服北周，应当对其安抚驯化，使其成为北周的子民。但这道题中却将乌丸人和匈奴人相提并论，这说明在闻公心中，是不是将乌丸人看得和匈奴人一般呢？
而怎么对待匈奴，所有人都知道“非我族者，其心必异”。
若是作为北周的臣子、北周的学子，那么王谦之显然会用北周朝廷会做的方式来回答这道题。但他现在考的是闻官……是闻公国的官员，而闻公，好似并不愿意看到收服乌丸人这般的回答。
王谦之闭了闭眼，下定了决心。
他将毛笔蘸墨，抬笔写下第一行字。
“乌丸为周之臣，理应存抚，使为周用。学生愚钝，私谓乌丸人犹外事，尚存狼子野心……”
*
傍晚酉时初，霞光染红了半边天，皮鼓敲响三声，答卷时间结束。
最后一批学子终于放下了笔，看着侍从糊上了他们的名字，将纸卷收拢而去。待此时，科举便彻底结束，学子们也能回去了。
学子们或平静或失落，三三两两极为不舍地离开了广场，回到了暂时的住处。即便是考完了，他们也没打算就此离开邺县。
因为就在一个月内，他们的成绩便会由闻公府的人正大光明地张贴在官府门前。

第159章
在学子们紧张地等待结果时，元里带着政事堂的官员们正在给学子们批改卷子。
六千四百份的卷子摆在政事堂中，这种场面前所未见。众位大人既是新奇又有些跃跃欲试，端坐于位上等着批改卷子。
为了最大程度地保障公平，元里采用了糊名制度，以防有人有所偏好。他还令批改试卷的臣子同他一起吃住，除非阅卷结束成绩出来，否则不许回府。
至于批改卷子的方法，元里采用了后世科举的办法。
众位读卷官每人一张桌子，试卷轮流在桌子上传阅。若是觉得哪张卷子可以，便在卷子上画一个“○”。一张卷子需要经过数个大人的批阅，最大程度防止批改错误，最后按得“○”多少来给卷子排行。
因为时间紧迫，诸臣得知怎么批改后便立即开始了阅卷。第一次做读卷官，周公旦、刘骥辛等人极为认真严谨，若是遇到好的卷子，便忍不住同身边人品读一番。
元里也坐在其中批改着试卷。
半晌，他将毛笔放下，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松松肩颈手臂，侧头与身边的郭茂道：“批阅卷子可比批阅公文要累多了吧？”
郭茂笑呵呵地道：“虽说如此，但这卷子也比公文要有趣上许多。”
元里一笑，等解渴后将茶杯放下，又拿了一份卷子。
甫一看到这卷子，元里便心下感叹一声，好字！
工工整整又自有风骨，这样整洁漂亮的卷面轻易便能让人升起不少好感。
元里细细读着其中内容，等看完后便颔首笑了起来。
这考生的经文与算术题没有一个错误，难得的是策论也写得读之有物，而非脚不着地的假大空。只看其策论内容，便知这是一个踏实能干，聪明机智的年轻人。
他提笔在试卷上画上了一个圆圈，将其轻轻放在了一旁批改后的试卷之中。
*
等待读卷官批阅试卷的时间，对学子来说是最为煎熬的。
北周的学子头一次与这么多人同台以学识比试高低，说不紧张成绩如何那是骗人的。文无第一，他们如今却要争个高低，这怎让学子们不在意？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士族子弟，也不由在心中暗暗升起了焦急期盼之心。既想要看到自己姓名高居榜首，又怕当真有人压下自己，这复杂万千的心情，当真是几句话无法言清。
这段时间里，冀州邺县到处都能见到奇怪的一幕。
学子们总会不自觉地走到衙门前，等到了地方后才醒悟过来此时还未张贴成绩，便神色匆匆地快步离去。
学子们聚在一起时，也总能聊着聊着便聊到了科举之上，说说笑笑地彼此试探，看谁有底气谁又焦躁不安……周府之中，徐康几人便是如此。
越是临近张贴成绩的时间，徐康与向飞晋、向飞章两兄弟越是忐忑。他们忍不住去找王谦之倾诉时，就见王谦之正悠闲地在周府池塘里钓鱼。
徐康和向家两兄弟面面相觑，问道：“王兄，你不紧张吗？”
“紧张又有何用？”王谦之悠然自得地给鱼竿换了一个地方，不急不慢地道，“如今已经考完了，是好是坏已成定局。无论我们如何紧张、如何焦急，都改不了我们卷子上的一个字。既然如此，又何必紧张呢？”
徐康三人说不出话了，心中佩服地道：“……王兄，我们要是有你这般冷静便好了。你是不是考得很好？瞧你模样，可谓是底气十足。”
王谦之微微一笑，默认了。
他确实觉得自己答得不错，即便不能拿个好排名，也一定不会落榜。
三个好友被他感染得平静了许多，也跟着坐在了旁边看他钓鱼。一刻钟后，王谦之手里的鱼竿动了动，几人精神一振，就等着看王谦之钓上来了什么鱼。
王谦之正要收杆，就见他的小厮着急地跑了过来，见到他们便是眼前一亮，大声喊道：“公子，闻公府张贴科举排名了！”
四人皆是一愣，徐康和向家两兄弟“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心快要从胸膛内跳出来，他们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却双腿发软，三人差点儿一个踉跄摔倒。
徐康连忙深呼吸几口气平复心情，跟向飞晋、向飞章两兄弟道：“不急不急，那名字既然已经张贴出来，我们去早去晚都无所谓。我们要学一学王兄的沉稳，王兄，你说是不是？”
三人转头朝后看去，就见王谦之好像忡愣住了。徐康喊了他一声，他才醒神一般地猛地站起了身。池子里的鱼剧烈翻滚着，王谦之好似忘了手里还有个鱼竿，竟直接被鱼拉扯得掉进池子了！
徐康三人目瞪口呆，“王兄！”
……
一阵兵荒马乱。
换好衣服后的王谦之与好友们匆匆赶往官府，而他的几个族兄弟已经等不及，提前一步赶过去了。
等他们赶到官府前，就见这里已经被学子们堵住。他们来得晚，只能站在最后面，踮着脚也看不到官府大门。
一众学子们神色紧张，或握拳或窃窃私语，声音嘈杂，哪怕是秋高气爽的天气，还是一个个挤得满头大汗。
徐康急得跳起来往前头看，“哎呀，什么都看不见！”
王谦之此时除了头发还是湿着的，已经看不出刚刚落水的狼狈。他面色看着还很是镇定，“不急，等前面人看完了，我等再看也可。”
但他这次说的话好友们可就不信了。徐康三人笑眯眯地看着他，挤眉弄眼，“王兄，你当真不着急看吗？”
王谦之咳了两声，正要解释，就听前面有人喊道：“谦之、徐康？”
是王家几个族兄弟的声音。
徐康精神一振，连忙道：“我们在后面！”
“你们快过来，”族兄弟在前头喊道，“我们给你们占了位置，快来，官吏拿着纸出来了！”
话音未落，徐康和向家两兄弟便拉着王谦之挤入了人群之中。
等挤到前头族兄弟的身边时，几个人已然狼狈至极，发丝凌乱，衣袍皱起，再也没有了以往文人姿态。
但他们已经不在乎了，个个急切地看着墙上贴出来的数十张纸张，在上面找着自己的名字。
可看了一张又一张，他们都没有在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哪怕是对自己很有底气的王谦之都不由不安了起来，他手指攥紧，全神贯注得额头冒着汗珠，生怕错过自己的名字。
身边的人推推嚷嚷，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很快，便有人欣喜若狂地高声叫道：“我中了，我中了！”
“快看，我找到我的名字了！哈哈哈哈，我以后便是闻官了！”
这样的热闹让还未找到自己名字的人更为着急，王谦之还听到有落榜的学子嚎啕大哭的声音，那呜咽痛哭声让他心头剧跳，眉头紧皱，难不成他也落榜了？
想到这种可能，王谦之便抿起了唇。
忽然，他听到几个族兄弟在不远处欢呼道：“中了中了！”
王谦之转头看去，就见几个族兄弟喜笑颜开，已然在榜上四百多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见到王谦之还没找到之后，便凑上来关心地问道：“五弟，你还未找到自己的名字吗？”
王谦之苦笑着点点头，开始怀疑自己先前对那道军事策论题的推断是不是自作多情地揣测错误了，“也许我落榜了也说不定。”
族兄弟安慰道：“这还只是中间人的排名，前方后方还有十几张纸没有看，我们陪你一起找。放心吧，以你的学识，必然不会落榜的。”
王谦之收拾起了心情，同族兄弟道谢后便再次埋头找了起来。
越往前走，学子越少，许许多多的人已经找到结果。中了的人要么仰天大笑、抚掌叫好，要么是意料之中的含蓄一笑，没中的人则失魂落魄，恍恍惚惚，挫败又颓唐。
告示榜越来越少，王谦之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但他却找到了徐康及向飞晋的名字。
这二人一个排名九十，一个排名一百三十六，成绩均是斐然。
向飞章也榜上有名，但是却在末尾之列，险些掉出榜外，属实有惊无险。
好友和族兄弟均榜上有名，唯有王谦之还没有结果。他的心越来越沉，等走到最后一张纸时，他已经不敢看了。
若是没有在榜上……
跟随他走过来的好友们拍拍他的肩膀，看向了这最后一张纸。短暂的沉默过后，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惊愕道：“头名，王谦之……”
王谦之猛地睁开眼，就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排在最上。
不敢置信骤然升起，惊喜紧接着便猛地袭来。王谦之紧紧盯着“第一名，王谦之，荆州襄阳人士”这一行字，笑容逐渐咧到了耳根。
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是多么的欣喜，如果不是这次科举，王谦之恐怕终其一生都体会不到如此大喜的滋味。
春风满面，意气风发！
周围还没散去的学子闻声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王谦之这个头名。
“这就是这次科举的头名吗？原来竟这么年轻。”
“真是令人羡慕啊……”
还有人干脆上前想要同王谦之结交，拱手同王谦之道喜。
“好！”族兄弟也激动得满面通红，用力地拍着王谦之的肩膀，“好好好，考得好！”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族兄弟们代为道谢，众人喜气洋洋地同他人道别，一路兴高采烈、满面笑容地回到了周府。
傍晚时分，又有闻公府的人敲锣打鼓而来，惹周围百姓热闹地聚在一起旁观。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又惊又喜地赶来府门前见过闻公府的人，在百姓赞叹艳羡的目光中，又感觉到了无比满足的成就感。
闻公府将他们的名次具以告知，又将闻国官员的服饰给了他们。吩咐他们明日要去闻公府见过闻公，见过闻公后，便要进行夸官。
几人不解，王谦之问道：“敢问何为‘夸官’？”
闻公府的人大笑，“这‘夸官’乃是前二百名的学子才有的殊荣，至于‘夸官’为何物，你们明日就知道了！”
说罢，他们便又敲锣打鼓地离去了。
见他们这样子，便知道这“夸官”乃是好东西，几个族兄弟和向飞章又是好奇又是艳羡，他们都是二百名以外的学子，不能参与“夸官”。几个人便跟王谦之、徐康及向飞晋说道：“你们三人都是前二百名内的学子，到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们‘夸官’为何物。”
王谦之三人连连点头。
次日一大早，收入闻公府门下的一千名学子便身穿闻官服饰，来到了闻公府中。

第160章
在面见新官员的前一天晚上，因为元里嘴里一直在说这些新官员的事情，即便被楚贺潮警告了几遍也没有停止，便惹怒了“年纪大了”的老男人，被楚贺潮冷笑着抱上床教训了一顿。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睡着了的，一大早，元里困倦地睁开了双眼。
浑身酸疼，跟运动过度一般的沉重。元里眼皮耷拉着，侧头一看，放在被褥外头的手臂上满是吮出来的红印子，白皙手臂上青色的经脉凸显游走，倒显得奢靡暧昧非常。
元里动了动，身后贴上来了一个人，亲着元里的耳朵、脖颈和嘴唇，温度滚烫，声音低哑，“再睡一会。”
屋里的燃香味浓郁，催人入睡。
元里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推了推背后的人，“不睡了，该起了。”
“时候还早。”楚贺潮懒洋洋地道。
元里道：“我今日还有事呢。”
楚贺潮眼睛没挣，冷哼一声，似笑非笑道：“怎么，还在惦记你那些二十出头的新官员？”
“……”
元里一下子想起了昨天晚上，被他三番四次提到新官员气到的楚贺潮压着他教训的画面，楚贺潮被气得狠了，做那事时还冷笑着问元里：那些年轻官员能比得过他？
比不过，真比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元里都无话可说。
他昨日确实是故意为之，本来只是单纯地逗弄逗弄楚贺潮，看看大将军变成醋缸的样子，谁想到直接翻车了。
元里沉重地摇摇头，“不惦记他们，他们是谁？就是我手底下的官员而已。哥，快起床吧，我饿了。”
说完，他就无比真诚地看着楚贺潮，肚子还配合地打了响。
楚贺潮舍不得饿着他，警告地捏了一把元里的脸颊肉后起身，从床上走了下来。
今日要穿的衣服已经被放在了一旁。楚贺潮拿起就往身上套，肩宽腰窄，元里趴在床上看着他，欣赏楚贺潮身上线条漂亮的肌肉。
楚贺潮勾起嘴角瞥了他一眼，扬眉，“你男人好看吗？”
“好看，”元里诚实地点点头，“一点也看不出比我大了八岁。”
话音刚落，楚贺潮脸就黑了。
他现在听不得这种话。
元里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顿时脸色一正，严肃地补救道：“但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老。”
楚贺潮嘴角一抽：“……你闭嘴吧。”
他穿好衣服后，又过来替元里穿衣服。元里让伸手就伸手，也乐得配合。
楚贺潮看他这模样，恨不得把元里拴在裤腰带上，从里到外全都一手包揽。
双腿从被褥下伸出，元里“嘶”了一声，没眼看。
到处都是红印子。
楚贺潮倒是很满意自己弄出来的东西，他让元里抱着他的肩膀，弯腰给元里套裤子，在元里耳边耍流氓道：“我喜欢死你这双腿了。”
又长又匀称，覆着薄薄肌肉，弹性十足，无疑是一双男人的腿。这双腿如果想，完全能盘在脖子上绞死一个人，让楚贺潮爱不释手。
元里压着他脖子低头，两人额头抵着额头，他笑眯眯地威胁道：“哥，你再说一句话试试？”
楚贺潮闷笑两声，不说了。
等两个人收拾好了后，小半个时辰也过去了。元里洗漱后总算恢复了一些精神，等吃完了早饭更是满血复活，又变得生机勃勃起来。
学子们已经来到了闻公府内。
这一次会见学子需正式一些，元里便穿了闻公朝服。他只以闻公的身份说了一些激励这些学子的话，这些学子便肉眼可见地激动了起来。
之后，元里便令人带着前两百名的学子进行夸官去了。
同时，他也换了衣服，低调地和楚贺潮在暗中去街上看学子们夸官。
他称呼这些被录用的学子为“进士”，夸官便是进士们骑马游街，享受百姓们的欢呼称赞。
元里这么做，正是想要提升学子们的荣誉感，让他们对闻国产生归属，也是为了让科举带来的影响更深刻。为了追求这样的巅峰这样的荣誉，学子们才会不断向上、不断学习，科举才能达到和察举制一样甚至更高的高度。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样的场景，是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
为此，元里专门请出了闻公府门前的街道，还派出了自己的亲兵为其维护治安。
两百名的学子们被带到府门前，正不知道要做什么时，便见闻公的亲兵牵了两百匹神俊的战马过来了。
前两百名学子中，寒门子弟占据了五分之一。他们未曾见过这么多马匹，便有学子们发出了阵阵惊呼，心中忧虑起自己并不会骑马一事。
林田看着马匹已到，便扬声喊道：“状元、榜眼、探花何在？”
这是科举中第一、第二、第三名的称谓。王谦之、杜明兰、崔贤三人连忙站了出来，“学生在。”
林田对他们笑了笑，亲自将他们带到了最前面的三匹骏马旁，请他们三人上马。
这三人犹豫片刻，还是翻身上了马。站在一旁的亲兵为他们牵住了马，率先牵着他们往街道上走去。
后方的学子们也依次被扶上了马，有寒门子弟小心翼翼地拂过马匹鬃毛，不由露出一个笑。
他们也被亲兵牵着，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了王谦之三人身后。
正当他们不明所以之时，便见到了两旁挤满了人群的长长街道。
士兵们紧紧护在街道两侧，人人用好奇热切的眼神往他们看来，房屋之中也有人从窗口探出了头。
榜眼郎杜明兰还在里头见到了自己的妻儿。
他茫然地朝着妻儿挥了挥手，谁想到那片人群骤然发出了一阵欢呼，倒是把杜明兰给吓红了脸。
除了百姓和学子，街道旁最前面站着的则是被元里请来观礼的心腹臣子们。他们面带微笑地看着坐在马上的学子，目露欣赏。
这么多位高权重的大臣们竟然在路两旁含笑看着自己，王谦之三人呼吸都乱了。他们连忙想要下来行礼，但却被林田阻止。林田笑呵呵地道：“三位大人不必下来，坐稳便好，其余大人才应当在此时避让。”
探花郎崔贤忐忑不安地道：“这怎能让大人们为我们避让呢？”
看看那些大人都是谁吧，尚书大人、仆射大人、镇国将军……全是闻公国的重臣，闻公的心腹大臣！而他们不过无名小卒而已，哪里能这么做？
林田含笑道：“这乃是闻公之意，三位大人便安心罢。”
话一说完，三人已经被带到了街头上。只听爆竹炸响，锣鼓喧天，百姓的欢呼雀跃声猛然响起。
无数的羡慕和夸赞之声从两旁传来，荷包手帕被大胆的姑娘扔到了他们身上，时不时有人大声喊着“状元郎、榜眼郎、探花郎”……所有人的眼神热烈而又羡慕地放在他们的身上。
连同那些大臣，都在为他们拍手称赞。
王谦之只觉得有些飘飘然，整个人好似喝醉了一般，四肢轻松得仿佛能飞起来。
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只觉得眼前这一幕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百姓们和落榜学子向往羡慕地看着他，漫天的欢呼和喝彩以及那震耳的锣鼓喧天之声，让王谦之面色通红，笑容控制不住，完全保持不住以往的沉稳之姿。
他毕竟是个二十多头的年轻人，已经被这阵仗给弄得晕乎乎了。
跨马游街的“进士”即使有两百人，最显眼醒目的还是排在最前面的三个人。
不只是路边落榜的学子和二百名以外的学子们羡慕他们，排在身后同样享受欢呼的学子们在心中也难掩歆羡。
不过他们也很满足了，徐康、向飞晋二人各个激动得咧着笑，朝周围不断挥着手，牙豁子都笑了出来。
原本还等着问王谦之等人“夸官”为何物的几个族兄弟和向飞章都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不需要王谦之等人告知，他们也知道“夸官”是什么了。
他们紧紧盯着街道之中风光的学子们，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只差一点啊，要是他们再努力一些，说不定也能变成这些人中的其中一员了。
羡慕，太羡慕了，羡慕得他们恨不得重回一个月前的答卷之日，重新再考一遍。
“这个王谦之……”向飞章酸溜溜地道，“你们看他笑的，脸都皱成一团了。咱们认识他这么久，哪里见过他这个样子啊。”
等夸官结束之后，两百名学子还沉浸在刚刚的喜悦与风光之中，林田又告诉了他们一个意外之喜。
这次所收入的一千名学子之中，前两百名可以进入闻国的中枢政务机构——政事堂为官，在闻公身边为闻公服务。而剩下的八百名学子则需要深入基层，从郡县官员开始做起。
这完全是喜上加喜，这一日的经历太过难忘，王谦之回到周府的时候都没从喜悦之中回过来神。
族兄弟和好友已经将他们包围了起来，连声追问：“夸官之后，闻公府又和你们说了什么事？”
徐康最先从喜悦之中回过神来，嘿嘿笑着将他们可以去政事堂为官的事说给了他们听。
这会儿连几位年长的族兄弟都控制不住嫉妒了，“你们这般也太令人生羡了，竟然能直接进政事堂，那可是政事堂啊！”
向飞晋连忙道：“最令人羡慕的还是王兄，你们可见他今日跨马游街的威风了？”
几个人都看向了王谦之，七嘴八舌地询问王谦之感觉如何。
王谦之面色镇定，云淡风轻地道：“还不错。”
瞧他这样子，众人对视一眼，皆想起了他今日游街时的傻笑，顿时不约而同大笑了起来。
*
次日，这些新上任的官员便领到了各自的任命。
该深入郡县的便深入郡县，进入政事堂的也有老人带领。新官员慌乱了一段时间，很快便上手了。
在政事堂中担任官职的学子不提，深入基层的新任官员都被元里任命了一个重要的任务。
那便是统计户籍和丈量田地。
这是一件繁琐又劳累的事情，但元里却很放心将其交给新上任的官员。因为这些学子初担任官职，正是热情有劲的时候，即便是觉得疲惫，也会为了给元里一个好印象而做得尽善尽美。
元里也一直没有忘记开启民智这件事。
战场上受伤不重的伤兵都被他派往了村子之中担任最基础的村长一职，从低往上教导百姓们识字数数，元里的要求不高，初步目标便是让百姓知道怎么数自己的年龄，怎么认简单基础的字。
他们甚至不需要会写，只要学会认、读便好。
转眼之间，便到了初冬来临之际。
元里照常让农闲在家的妇人赶制了一批冬衣冬靴，让冀、幽、并三州的将士们及时换上了保暖的衣物。三州士卒刚把衣物拿到手里，鹅毛大雪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一夜之间，外头的水缸都结了冰。
寒流来势汹汹，楚王府里的仆从病了好几个。元里干脆给他们放了一个年假，让他们好好休息。
大早上的，楚贺潮和元里起身穿好衣服去外头小跑了几圈，因为天气太冷，他们也不敢久留，跑完就赶紧回来了。
洗漱的时候也是待在屋子里，楚贺潮舀了一勺凉水刷牙，元里看到后说道：“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用凉水刷牙。”
他皱着眉，捏着楚贺潮的后脖子肉，“你是想要老了后变成没有牙齿的小老头吗？”
楚贺潮又换了温水，“行行行，知道了。”
他瞥了元里一眼，故意叹了口气，“越来越啰嗦了。”
元里看着他翘起来的嘴角，偷偷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要是不笑还差不多。
男人就跟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下一瞬便笑笑嘻嘻地凑了过来，“但我就喜欢你管着我。”
元里没忍住笑，笑骂道：“滚蛋。”
寒冬之时的政务少了许多，再过几日便可休息了。他们今日无事，元里闲得无聊，弄出来了一副扑克，把林田和上门蹭饭吃的袁丛云拉了过来打牌。
几轮下去，大将军和他的副将脸上都被贴上了一条条的纸条，一说话那纸条便哆嗦着要掉。纸条底下，楚贺潮的脸面无表情地板着，双眼盯着手里的牌，看他那样子都能吓哭三岁小孩。
四个人里头，唯独元里的脸上干干净净。他笑眯眯地把牌收拢在袖子之中，游刃有余地欺负其他三个没玩过斗地主的古人。
林田埋头苦思，袁丛云则是一脸严肃，将打仗用来排兵布阵的功夫尽数用在了扑克上。
他们三人才接触到扑克，虽说没赢过几次，但可谓是越玩越沉迷，越玩越起劲，到最后还是楚贺潮凭着意志力拔出了神，注意到了屋外的天色，“该用晚膳了。”
林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把脸上的纸条拽下来，告罪去准备晚膳。
袁丛云意犹未尽地放下了手里的纸牌，“这东西有趣啊。”
元里笑了笑，“打磨时间时不错，但也不可沉迷其中。”
“闻公说得是，”袁丛云连连点头，又笑了，“我们三人可打不过你一个。闻公这英勇之姿，可让我开了眼界了。”
元里打趣道：“袁大人这么奉承我，让我都不好意思再赢你了。不过袁大人今日怎么想来楚王府了？难不成是找将军有事商谈？”
他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袁丛云当真点了点头，“闻公，将军曾命我用您之前给我们的那份草原地图做成了沙盘，如今这沙盘已经做好了。我来这，就是为了把沙盘拿给您二位看一看。”

第161章
饭后，袁丛云便将他制作的沙盘拿出来了。
这个沙盘足足有两个桌子大小，上方丘陵、河水、密林位置极尽详尽，一眼便可将其纳入眼底。
除了地形，在四方蛮族部落和匈奴王庭的位置上也被插了旗帜标注。
袁丛云搓搓手道：“闻公看看位置可对？这是您手下粮料院属下帮我一同绘制的。”
元里仔细看了一遍，找到了自己同贾青躲避匈奴骑兵的那个山丘。他颔首道：“大致无差错。”
楚贺潮立刻给了袁丛云一个赞赏的眼神，“做得好。”
袁丛云松了口气。
从沙盘上看，就能清晰地看出来匈奴王庭距离北疆有多么远了。
元里心中猜测到楚贺潮想干什么了，他转头看向楚贺潮，认真问道：“你想去打匈奴？”
楚贺潮颔首：“没错。”
元里心道果然，看这个沙盘就不是短期内可以做出来的，估计楚贺潮心里早就有了攻打匈奴的想法了。
他直接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打？”
“初春，”楚贺潮言简意赅道，“这个季节打匈奴人最好。”
没错，元里点头赞同。
攻打游牧民族最好的季节便是冬季和春季，尤其是初春。
匈奴人会在冬天躲起来生育子嗣，冬天结束，他们的女人也怀了身孕，壮劳力则必须回到牧群中劳动，整体力量处于最虚弱的时期。匈奴的牛羊马匹也饿了整整一个冬季，马瘦得跑也跑不动，为了照顾牲畜，匈奴人会分散在广大的草原上放牧，他们很难组织起有力的骑兵抵抗楚贺潮的军队。
这个时候打击游牧民族是最有利的，敌弱我强，与秋季时匈奴人兵强马肥的形式完全调转了过来。如果能做得更好，还能借着战争摧毁匈奴的牲畜群，没了牲畜，匈奴就失去了游牧的优势，经济基础彻底崩塌。
之前杨忠发也说过，他们最想在冬天攻打匈奴了，可惜没有粮食和保暖衣物，因此也只能想想而已。如今他们有了过冬储备的粮食，有了御寒衣物，倒是可以试一试在冬末初春之际攻打匈奴，直捣匈奴王庭。
估计楚贺潮也早就惦记着这件事了。
元里瞥了楚贺潮一眼，感觉自己好似看到了家底足了就敢出去胡作非为的孽子。
楚贺潮眉毛一跳，忽然转过头盯着他，双眼直勾勾，“你笑什么？”
元里压住嘴角的笑，正经地道：“你看错了。”
楚贺潮眯起眼睛，若不是袁丛云还在这里，他已经上前逼问了。
三人的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沙盘上，元里用自身经验告诉了他们走哪条路最为安全，“初春便打的话，将军一个月后便要出发。此战将军有多少把握？”
“八成，”楚贺潮垂首看着沙盘，眼神微冷，“为了你拼死带回来的地图，我也会给你一个大胜。匈奴王庭终究会迁移，越早打，他们就越防不胜防。”
元里其实没觉得自己深入草原时受到的磨难是委屈，但楚贺潮觉得他委屈，想要为他出头时，他也忍不住扬起唇角，铿锵有力地支持道：“打。”
*
打匈奴前，他们还要好好过年。
这个年元里没有和元家一起过，他找了个借口打算和楚贺潮两个人单独在楚王府过。
楚贺潮每次过年都不愿意放元里一个人回去，元里也不舍得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楚王府。但楚贺潮同元府内的人融不进去，一坐着，两方总有一方不自在。
过年过得不痛快，这个年过着还有什么意义？元里昨日里偷偷去拜访过了父母亲，提前跟他们拜了年，言明了过年时无法前来元府的事。
他如今已是闻公，父母自然不会多说什么，还以为元里是过年也要忙着公务，让他尽管忙自己的事就好。
元里心里头还有些心虚。
他忙的不是事，而是忙着搞男人……
过年这会难得能睡会儿懒觉。一大早，元里还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楚贺潮就醒了。
他从窗口看了看外头的天气，冷冽的寒风瞬间吹得他精神一振。楚贺潮呼出两口热气，出门静悄悄的洗漱，等换好衣服后才来喊元里：“起来了，今日要去你家中过年。”
元里把头埋得更深，用后脑勺对着楚贺潮。
楚贺潮乐了，伸手就摸到了元里脖子里。他的手冰凉，一碰上去元里就被冻得一个激灵，不满地卷着被子又往里面躲了躲，“别闹。”
“元乐君，赶紧起来，”楚贺潮弯着腰，掐着元里下巴亲了他一口，“快点。”
荷叶味直窜入鼻端，清爽中透着寒冬冷意，元里迷迷糊糊地道：“今年不去元府过年，你再让我睡一会儿。”
说完，他翻过身继续睡着觉。
楚贺潮愣住了，不去元府？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一身锦衣华服，不去元府他起这么早、穿这么好干什么？
楚贺潮嘴角抽抽，把身上衣服脱了，钻进被窝里就抱住了元里，哼笑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专门不同我说想看看我笑话？”
元里被烦得不行了，转过身敷衍地亲了口楚贺潮，“哥，你让我再睡一会儿。”
楚贺潮不说话了，顺了顺他的背部，跟着元里一起睡了个回笼觉。
这一觉，两个人都舒舒服服地又睡了一个半时辰，一直快到中午时分才醒了过来。
醒过来了才发现，外头的天不知道何时阴沉了下来，竟下起雨雪了。
被子里暖得人骨头犯懒，元里赖着不想起来，最后还是想上茅厕才披了衣服起床。
等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冻得哆嗦，鼻子都被冻通红了，连忙关上门道：“外头好冷。”
“在屋里待着吧，”楚贺潮给他搓着手，也往外头看了一眼，“反正今日不用出门，在屋里待上一天也没事。”
但大过年的，也不能这么敷衍过去。元里想了想，让厨房送上了面和馅料，准备在屋里和楚贺潮包饺子。
屋子里烧了炕床，暖融融的，同屋外成了两个世界。
包饺子前，元里把过年准备要送给楚贺潮的礼物拿了出来，“你看看。”
楚贺潮嘴角扬起，眼里都是笑意，“什么东西？”
元里神秘一笑，卖着关子，“你看了就知道了。”
楚贺潮便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箱，里头是一套毛线衣裤。
他拿出来看了看，觉得这衣服款式奇怪极了，“这是衣物？”
元里连连点头，拿出了另一身一样的衣物，“是衣物。咱们两人一人一身，在屋里穿着毛线衣才舒服，你赶紧换上试一试。”
这衣服瞧着当真是丑，但媳妇儿都陪着自己一起穿了，楚贺潮也不嫌弃，三两下便在元里的指导下将衣服换好了。
元里比他快一步换好了衣服，含笑看着他，“好看。”
楚贺潮被夸得心花怒放，凑上前亲亲他，“你也好看。”
这衣服虽然奇怪，但穿上身却十分的舒适。宽松又贴身，比穿着长袍可要方便多了。
馅料、面皮都是厨房准备好了的。元里带着楚贺潮包了几个饺子后，楚贺潮也就上手了。只是包得实在难看，歪七扭八，站都站不起来，让元里嘲笑了他好一顿。
楚贺潮啧了一声，“能吃就行，还管什么好不好看。”
话糙理不糙，元里放过他了。
这般两个人坐在桌旁说着话包着饺子的样子太过熟悉，元里的余光偶尔瞥过自己和楚贺潮身上现代化的毛线衣裤，都有几分恍惚，总有种穿越时光回到后世的感觉。
先前一直不知道怎么同楚贺潮说明自己来历的元里，忽然之间升起了倾诉欲，他拿着筷子把馅料放到面皮里，闲聊似地道：“哥，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
楚贺潮小心翼翼捏着饺子皮，“什么梦？”
“十分神奇又真实的梦，”元里露出了一个笑容，“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从何处知道的关于养兵、沙盘、细盐之事吗？这些便是从梦中学来的，在那梦里，我的父母早亡，我被我父亲的同乡收养……”
听着听着，楚贺潮便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专注地看着元里。
门外的寒风呼啸吹着，时不时吹得院落树木瑟瑟作响。宛如鬼哭狼嚎，却撼动不了屋内小小的暖黄的蜡烛火光。
元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跟讲着故事一般。等他讲完之后，饺子也煮好了，他也说得口干舌燥。
楚贺潮把一碗饺子水放在他手边，元里端起就几口下了肚，双眼发亮地看着楚贺潮，半是骄傲半是好奇，“怎么样，我梦里的世界精不精彩？你有什么感觉？”
楚贺潮迟疑了片刻，谨慎地问道：“你要听真话假话？”
元里眼皮一跳，“……假话是什么？”
楚贺潮面无异色道：“精彩。”
“……”元里脑子开始疼了，他揉着额角，就看着楚贺潮还能再说出什么话，“那真话是什么？”
楚贺潮老老实实地道：“我听不懂。”
刚开始还好，元里一边同楚贺潮讲还会一边解释什么叫轿车，什么叫九年义务教育，但等元里越说越上头之后，完全顾不得给楚贺潮解释各种名词了，楚贺潮听着“摩天大楼”、“卫星”、“电视机”……他是越听越糊涂，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谁能听得懂？
哪怕楚贺潮再怎么聪明，每个字都认得，每句话都能记在脑子里，但元里的一句话只有那么三四个字他知晓是什么意思，就是圣人来这也听不懂。
“你说的‘电脑’、‘抽水马桶’……”楚贺潮艰难地把这几个拗口的词说了出来，“是什么东西？”
电是雷电，脑是脑子，他知道。那这“电脑”就是被电过的脑子？
楚贺潮表情古怪，他媳妇喜欢这玩意？
元里：“……”
他沉默地按着额角，反复深呼吸，在心底默默跟自己说：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身体无人替……
但终究还是忍不住，元里抬起头复杂地看向楚贺潮：“你应该能听懂的啊。”
在小说、电影、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楚贺潮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楚贺潮无奈地道：“我是真没听懂。”
元里都快要蔫儿了，刚刚的一腔激情全部化成了灰烬，他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道：“算了。”
楚贺潮叹了口气，拽起元里到了自己的怀里。元里被拉到了他的腿上坐着，双腿分开，手臂没精打采地搭在楚贺潮的肩膀上。
楚贺潮捧着元里的脸，哄道：“是我太笨了，才没听懂你的话。你再细细说一遍给我听好不好？”
元里轻轻摇了摇头，沮丧，“我终究无法用语言说出来梦中的样子。”
楚贺潮心里一疼，更是好言好语，“虽我听不懂你梦中之城的样子，但我却看明白了一件事。”
元里：“什么？”
“你想它了，是不是？”楚贺潮道。
元里几乎一瞬间热泪盈眶，他说不出话，就点了点头。
楚贺潮温热的手掌一遍遍抚摸着元里的脸颊，又疼又痒，他低声跟元里赔礼道歉：“我愧疚不能借你的眼睛去看那梦中景象，让你无法找到个相通之人与你一起思念那地方。但乐君，你的思念可尽情与我诉说，无论我是否听得懂，但我感受到了。”
他轻轻地压下元里的脑袋，在元里额头上亲了一口，叹息般地道：“只要你不要突然离我而去，钻入梦中不见，那就好了。”
元里眼睛酸涩，过了片刻，他凑过去亲住了楚贺潮。
不会的。
元里心想，不会的。
因为他已经在漫漫时空之中，找到风雨停靠之处了。
*
年后，日子便快了起来。
乌丸南北首领达旦和璞延已经接到了楚贺潮命他们协助攻打匈奴的事，两人各自点了兵，积极表了态。
达旦年已老迈，如今连吃饭走路都难，便派了自己看重的儿子前去带兵。璞延比他要好得多，则是自己亲自带兵。
乌丸人也同匈奴人一样，初春正是要放牧牲畜、休养生息之时，最后也只征集出来了两万空闲骑兵。
这乌丸两万骑兵也需要元里来提供粮食，因为经过一个冬天的只进不出，乌丸人是真的凑不出供大军出征的粮食。
元里思虑一番，他们有不得不攻打匈奴的理由，但其实攻打匈奴对他们来讲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因为即使把匈奴打得北逃，他和楚贺潮的官职爵位也没处可升，最多就是赚得一些好名声而已。既然如此，还不如把这份功劳分出去一些，让别人出出苦力，好省下他们的事。
思及此，他便给凉州吕鹤去了一封信，邀吕鹤共伐匈奴。

第162章
吕鹤看到信，立刻兴高采烈地开始点兵。
他心里头有数，楚贺潮会带兵在初春时讨伐匈奴必然是身有底气，又有乌丸人相助，这意思定然是要好好收拾匈奴一顿了。凉州也时常受到蛮族侵扰，有这么一个蹭功劳又能解决祸患的机会，吕鹤脑子坏了才不会答应。
他当即点了三万骑兵，准备跟着楚贺潮一起开开荤。
楚贺潮此次征战带的骑兵最多，足足五万骑兵，在他点好兵准备攻伐匈奴时，整个闻公国连同幽州的各部门机关便紧密地运作了起来。
各个角落闻风而动，粮食、武器、衣物、士卒、民夫……尽数往北疆送去。一声令下，数不清的人员与物资从四面八方汇集，这样的运转人力，已堪称帝国的实力。
周延七年二月二，整整十万骑兵分为三部深入草原，力争彻底歼灭匈奴主力。
等到了草原之后，吕鹤才知道楚贺潮手里竟然有匈奴王庭的地图。他大喜过望，顿时觉得自己跟过来没错。
有了地图，骑兵目标明确。楚贺潮直捣王庭，令吕鹤和乌丸分别攻打左右贤王部，风风火火地在草原上掀起一场复仇屠杀。
在楚贺潮他们深入草原之后，与后方的通讯也断了。
元里远在冀州，无法猜测草原内是什么情况。他理智上知道这次作战乃是十拿九稳，但心里还是担忧。
在他耐心等待着草原上的消息时，南方陈王反倒传来了一道令他意料之外的消息。
书房。
“什么？”刘骥辛吃惊道，“陈王竟拿下益州、豫州两州了？这两州可是秦孟、秦沛的地方。”
秦孟、秦沛可是皇室中人，是天子的皇叔啊。
其余人也震惊不已，郭茂连忙问道：“敢问赵大人，陈王是何时拿下这两州的？”
站在人群中央的正是刚从粮料院匆匆赶来的赵营，赵营擦擦头上的汗珠子，开口道：“去年七月，陈王以秦孟、秦沛对天子不恭，欲私下立其他秦氏子孙为帝的理由派兵攻打了益、豫两州，在去年年底彻底攻占下这两州。天子下令将秦孟、秦沛及其秦氏子孙贬为庶人，并将他们打入了地牢。”
“天子糊涂，”詹少宁在心里冷笑一声，见秦氏一家自相残杀，他这个痛恨朝廷的人可谓是痛快淋漓，“打杀了自己人，天下可再也没有姓秦的刺史了。”
元里淡淡道：“即便天子不糊涂，陈王都已将两州握在手中。天子哪怕知晓陈王虎狼之心，但为了自保也不得不这么做。”
屋内几人叹了一口气。
茶香袅袅，缓缓往上飘着。这茶是并州送上来的好茶叶，闻之清香怡人，沁人心脾，在场众人心情虽沉重，但在这香味之中也没有太过失态。
早在知道陈王将天子带走之后，他们就猜到有这一天了。
用天子的名义去讨伐“不臣”，可谓是极好用的一个招式。看来他们主公成为闻公的事还是刺激到陈王了。
不过他们虽然紧张，但也就紧张了那么片刻，也没有过多担忧。
身为元里的部下，元里给了他们安心的底气。如今北方三州一统，主公势如中天，就算是和陈王开打，他们一点儿也不怯。
哪怕陈王想用皇帝的名义来给他们扣黑锅也不成，元里和楚贺潮可是天下认定的忠臣，更何况楚贺潮如今可正在攻打匈奴，乃是真正的为国为民，陈王手中天子这张牌对他们起不了作用。
陈王虽棘手，但他们也不是不可一战。只是看陈王如今这阵势，竟首拿皇室宗亲开刀，倒是狠厉得不像陈王平日里的处事风格，才因此让他们惊讶不已。
“主公如今实力强盛，既有粮草又有数十万兵力，还有与陈王的五年洛水盟约，陈王在南方的所作所为虽暂且影响不到我们，但终究不得不防，否则五年后……”周公旦缓缓开口道，“若是陈王彻底统一了南方，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劲敌。天下到时一分为二，陈王便占据了最为富庶之处。”
如今天下能和元里与楚贺潮抗衡的人也就只有陈王了。
元里闻言，细细思索片刻，直接道：“拿地图来。”
林田立刻将地图拿过来铺在了桌子上。
元里招呼其他人一起围过来，指着地图上扬州、益州、豫州的位置道：“陈王的这三州恰恰将荆州包围在了其中，等陈王彻底把控住益州、豫州两州后，他下一步的目标应当就是荆州了。”
围在地图周围的人连连点头，相鸿云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科举之中的状元郎便是荆州王氏子弟，王氏与荆州刺史蒋骉（biao）有姻亲往来，主公何不招来状元郎问一问荆州如今情形？”
元里颔首，让人将王谦之叫来。
王谦之从政事堂中被叫走的时候紧张且疑惑，他进门不敢多看，径直同元里行了礼，被元里问到荆州之事时才心有了悟，道：“回闻公。前些时日家中也给卑职寄了家书，他们正在犹疑是否要举家迁来冀州。”
他说得很委婉，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若不是荆州情况危急，这样深深扎根在荆州的名门望族怎么会愿意搬到另外一处地方重新开始。
再仔细一问，他们也知道荆州刺史蒋骉这会儿正愁得焦头烂额、日夜难安，生怕陈王当真带兵前去攻打他。
王谦之回答完这些后，深呼吸一口气，“闻公仁义之名传颂天下，不知可否出手援助，令荆州躲过陈王之师？”
几个谋士互相看了一眼，相鸿云曾经是益州秦沛的人，对周边几州的刺史、士族豪强倒是知道得很是清楚，也对蒋骉的脾性有所了解，他双眼一闪，便淡淡地道：“非主公不愿相助荆州。但主公曾与陈王有过洛水盟约，五年之内不能干涉彼此内政，不能对彼此用兵。主公与陈王乃歃血为盟，若是违背，则会被天下人背弃。”
王谦之心头一沉，面色流露出几分失望，但还是守着规矩行礼道：“是卑职鲁莽了。”
相鸿云看了他一眼，又随意一般地道：“若是陈王率先违背洛水盟约，那主公便也无需顾忌了。主公，您说呢？”
元里看了相鸿云一眼，又看了眼王谦之，意味深长地道：“是啊。除非是陈王主动对我用兵，我才能有对陈王出兵的理由。”
王谦之才智过人，瞬间便懂了相鸿云与元里的意思。
如果蒋骉投诚了元里，那么荆州便是元里的地方。陈王一旦对荆州出兵，就相当于是对元里出兵，那时元里便能光明正大地派兵护住荆州了。
王谦之觉得此事很棘手。
他身为荆州人士，自然不愿意看到故乡遭受兵灾。但蒋骉当真愿意投靠元里吗？
心中各种思绪翻滚，投靠闻公的优劣之处一遍遍在王谦之脑海中闪过。很快，王谦之便认识到此事没有选择。
荆州要么被陈王强兵攻占，要么投靠闻公获得庇佑，如果王谦之是蒋骉也会选择后者，至少投靠闻公还能保下刺史之位与荆州安稳。
闻公为人仁善，王谦之才来闻国短短半年便已知晓闻公对部下和百姓的爱护之心。如今天下已隐隐一分为二，各州刺史早晚都要挑一边投靠，早投晚投都要投，相比起陈王，还不如趁早投了闻公！
王谦之咬咬牙，当机立断地下定了决心，“卑职知晓闻公难处，今晚便会写封家书送回荆州，以求得闻公庇佑。”
说完，王谦之也不拖沓，很有眼色地告辞了。
相鸿云看着他的背影，沉吟一声，上前几步对元里拱手道：“主公，只怕王谦之的几封家书难以说动蒋刺史，我与蒋刺史曾有过几面之缘，还请主公允我前去荆州充当说客。”
看着相鸿云胸有成算的模样，元里未曾思虑多久便颔首同意，他笑着道：“那我便将此事交给你了，切记，当以自身安危为重。”
说罢，他便拨了一千精英骑兵给相鸿云所用。
这一拳爱护之心明明白白，相鸿云难得一笑，行礼领恩。
此事商谈完毕，群臣也退了出去。
一出去，众人便三三两两围起了相鸿云，詹少宁奇怪道：“你平日里不声不吭，怎么今日里这么积极？”
“若我再不积极，主公怕就要忘了我了，”相鸿云不急不慢，“恰好蒋骉与我有旧，此事也只有我能办得来。”
刘骥辛在一旁打趣道：“相大人若是办妥了此事将我等压下，咱们可怎么办？”
郭茂佯装思考片刻，含蓄笑着道：“主公向来爱护于我，想来相大人即使立了功，主公也不会忘记我。”
周公旦听得有趣，热情地凑上来道：“主公最爱找我喝些小酒，等我下次同主公喝酒之时，帮诸位问一问主公更爱护谁看中谁，如何？”
这话一出，他顿时招来了其他人皮笑肉不笑地瞪视。
就你会被主公叫着喝小酒？
*
五日后，相鸿云便带着王谦之在一千骑兵的护送下离开了冀州。
这时距离楚贺潮等人深入草原已经一个多月，元里在外冷静非常，看似胸有成竹，实则嘴上的泡都撩起了一个又一个，就盼着能早日得到些草原上的消息。
在他焦急的等待之中，四月初，一大批牛羊马忽然被送到了邺县。

第163章
这些牲畜数以万计，浩浩荡荡，各种叫声叠在一起，场面堪称壮观。邺县的百姓们都跑过来围观，在后头捡着粪便。
运送牲畜来的亲兵喜气洋洋道：“闻公，这是将军令我们给您送来的战利品！”
元里心中喜悦，笑容满面，“你们将军赢了？”
亲兵点点头，又摇摇头，将草原上的事情告诉了元里。
楚贺潮带着骑兵深入草原数百里，击杀了一路所能遇见的匈奴散部，歼敌已有一万人，收获了足足五万头牲畜。楚贺潮派人将这些牲畜送到了后方，分别送到了北疆、幽州、并州和冀州。
“后面还有人继续送牲畜和匈奴俘虏回来，”亲兵道，“将军此时应该已经攻到匈奴王庭处了。”
元里眉目舒展，虽然楚贺潮没有回来，但这也是一个好消息。
他又细细询问楚贺潮可有受伤、前方伤病情况如何、粮草可够，亲兵一一答了。
送完了牲畜之后，楚贺潮的亲兵还要再回去。回去之前，他犹豫地道：“闻公，将军大人令我问您要一件东西。”
元里道：“什么东西？”
“您的贴身衣物，”亲兵黝黑的脸红了，“将军想要您一件贴身衣服，以解相思之情。”
元里：“……”
楚贺潮这绝对是故意在调笑他。
他面无表情片刻，忽然露出了笑，吩咐林田去拿了一个包裹递给了亲兵。
亲兵连忙接住，道谢后便匆匆离去。
之后的一个月，果然如亲兵所说的那样，不断有牛羊马送到冀州，数目足有七八万头。元里将羊马交给了手下放牧，牛则被他分给了自愿屯田的百姓。
在后方忙着春耕之时，楚贺潮已经与匈奴王庭打了起来。
呼延浑屠猝不及防，他的心神本就被草原上四方蛮族的纷争分走了一部分，没有料到楚贺潮竟然知晓王庭之所在，还会在初春之时便深入草原。
此时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兵力分散，马匹虚弱。匈奴仓促组织起来的抵抗楚贺潮的兵力几乎没有与其一战的力量，被楚贺潮一再击败。
匈奴王庭七万人，皆被歼灭。
匈奴大将、大都尉、当户和相国、小王均被俘虏，没有了战马，这些匈奴人好像陡然被戳破了凶猛的外壳，就连他们都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这样被追着打的局面。
他们竟然……这么弱小吗？
中原人竟然能这么强吗？
匈奴人侵略中原时残暴无人性，烧杀抢掠无所不作，但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的惨剧会有一天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他们被中原人打得狼狈逃窜，断臂残肢、惨叫咒骂，地位彻底颠倒。
匈奴人终于体会到了被他们无辜杀死的中原人的恐惧。
马匹饿得跑不动路，哪怕是逃也逃不过楚贺潮的军队。
浑身沾血的楚贺潮挥了挥大刀，刀上的血水顺着铁面流下，滴滴答答落在青草上。他平静的目光扫过一地的尸体、残破的营帐，最后看向逃跑的匈奴人，“吩咐下去，包围起匈奴人的后方，追击战可不好打。”
袁丛云立即应是。
楚贺潮扯唇笑了，手指抹掉脸上的血，“让兄弟们报一报先前的仇吧。”
鲜血染红了草皮，混入春雨汇聚的河流之中。
呼延浑屠在亲兵保护下突围出了包围圈，逃出王庭后便立即向左右贤王部发出了派兵支援的命令。
在逃跑的马匹上，他怒斥道：“为什么楚贺潮到了王庭还没有人告诉我他的行踪！”
部下惊慌失措，像每一个被匈奴侵犯时逃跑的中原人一样恐惧道：“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楚贺潮！一定是楚贺潮杀了一路遇到的所有匈奴人，才没有活着的匈奴人前来禀报消息！”
但这个可能性只会让匈奴人更加胆寒。
此时在他们的眼里，楚贺潮无疑跟煞神一般可怖。
后方的军队还在紧追不放，大声嘲笑着匈奴单于，“快来看啊，匈奴单于也有被中原人杀得抱头逃窜的这一天吗？”
呼延浑屠只当没有听见，带领着部下往右贤王部逃。
左贤王虽也是他的儿子，但有个担任右将军的外祖父。他从来不会小看自己的兄弟和儿女们，从父亲呼延乌珠的身上，他也学到了绝不能对兄弟子女抱有希望。
如今王庭被破在即，他如果去找左贤王，也有被野心勃勃的儿子杀死夺取单于之位的可能性。但担任右贤王的长子老实愚笨，右贤王部的兵力可由他掌控。
但呼延浑屠没有想到，等他到达右贤王部时，竟然发现右贤王部也受到了袭击。
袭击他们的还是早已跟匈奴暗中联手的乌丸人！
“可恨的乌丸人！”呼延浑屠大怒，他的双目翻滚着骇人的怒火和冷静，“他们竟然背叛了我……”
从去年到现在，一件件事都脱离了呼延浑屠的掌控。
明明是他占据了优势，但忽然之间臣服于他的四方蛮族却有了纷争，在他处理四方蛮族之时，乌丸人却又背叛了他。
部下着急问道：“单于，我们该怎么办？”
呼延浑屠抛下脑中残酷的想法，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还能怎么办？逃，往北方逃。”
但逃之前，他也要带走右贤王部落的兵力和牲畜。
呼延浑屠沉思片刻，道：“你派人去找乌丸人的首领，就说我呼延浑屠求他一见。”
身为残暴的、强悍的匈奴单于，征服整个草原四方蛮族的王，呼延浑屠知道，尊严和脸面都可以抛弃。
只要活着，他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
璞延见到了呼延浑屠派来找他的人，得知呼延浑屠想见他一面后，璞延犹豫许久还是来了。
当然，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随身带着亲兵，又让三千士卒埋伏在身后，准备一举捉拿呼延浑屠讨好楚贺潮。
但让璞延没有想到的是，一见到他，呼延浑屠便极其谦卑地请求璞延饶他一命。
想当初，匈奴人击破了东胡，令东胡部众分散，其中一支便成了乌丸人。乌丸人还在草原上活动时，匈奴单于每年都要向乌丸征收牲畜、毛皮，要是不交就要把他们的妻子女儿抢走为奴婢。
乌丸人重视妻子，此举引起他们的不满，多次和匈奴发生冲突。他们两个部族之间的仇恨早已而来，只是在利益之下暂时联手而已。
看到呼延浑屠这么伏低做小，璞延不由得意自满非常，他也愿意多跟呼延浑屠说两句话了，“不是我不想放过你，呼延浑屠。但你要知道，我们乌丸人上一任的首领骨力赤就是因为不听楚贺潮的话才会被他给杀了。”
骨力赤死了？
呼延浑屠恍然大悟，他更加卑微地道，“璞延大人如果愿意放过我，我愿将右贤王部库中的金银财宝、皮革帐篷都送给大人。”
璞延哈哈大笑，“只要我能抓了你，再拿下右贤王部，我照样能有这些东西。”
眼见他目露凶光，呼延浑屠冷不丁说道：“如果匈奴当真被彻底歼灭，你以为乌丸人就能安享太平了吗？”
璞延不善地看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你们乌丸人迁入长城内久了，已经不把自己当做蛮族了，”呼延浑屠平静地道，“骨力赤还有几分戒心，可你已经被中原人驯化了。”
璞延大怒，拔刀就要砍他，“你——！”
呼延浑屠大声喝道：“璞延，你听我说完！”
在璞延被他呵斥所停手的一瞬间，呼延浑屠立刻道：“乌丸人即便在长城内待得再久，也是东胡人，与我们一样都被看作是草原上的蛮族。你以为楚贺潮杀了我们之后，还会留你们在幽州内活着吗？”
璞延皱起眉，缓缓放下了刀，“你这话是想要挑拨我们？”
“我只是告诉你，如果匈奴人死了，下一个就要轮到你们乌丸人了，”呼延浑屠双目一闪，低声道，“中原有一个成语叫唇亡齿寒。羊吃完了草也要被放牧人宰了卖人，天底下没有了违禁之人，自然就要衙门无用。你们乌丸人被北周收为臣子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们来讨伐我们匈奴，你忘了吗？如果我们匈奴死了，你觉得北周、觉得楚贺潮还会放过你吗？”
璞延一瞬间冷汗浮起，全身一个激灵。
他知道，呼延浑屠说的是对的。
只有外界还有匈奴这个威胁，他们乌丸人才能在北周内吃香的喝辣的。
呼延浑屠看出了璞延的动摇，他后退一步，竟然跪在了地上，声泪泣下地磕头请璞延饶他一命，“只要你放我一马，让我带走右贤王部的兵力和一部分的牲畜，我就会逃往漠北狼居胥山，在漠北建立新的匈奴王庭，而你璞延就是我们匈奴人的救命恩人。我呼延浑屠发誓，一旦缓过来有了余力，便为你所用，任凭你吩咐。”
呼延浑屠身后的部下们双眼充血，也一同耻辱地跪了下来。
璞延原地站了片刻，脚步终究移开，给呼延浑屠让开了一条路，“我给你一晚的时间，带着你的兵马和你能带的所有东西离开。但其他的匈奴人你要给我留下，我得给楚贺潮一个交代。等楚贺潮追来之后，我会做做样子追杀你们，能不能逃走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呼延浑屠额头贴在青草上，露出一个无人看见的细微的冷笑，“多谢璞延大人。”
当天晚上，璞延糊弄住了达旦的儿子，偷偷让呼延浑屠进了右贤王部。
楚贺潮在身后穷追不舍，呼延浑屠不敢多待。他用最快的速度整合了右贤王的兵力，将牲畜绑起带走。但即使如此，次日天还未亮，楚贺潮就赶来了。
呼延浑屠当即放弃剩下的东西，下令道：“走！”
他的儿子右贤王在亲兵的保护下上了马，心惊胆战地跟着呼延浑屠逃亡。
璞延果然像是之前说好的那样，装模作样地同楚贺潮请示去追杀匈奴。
楚贺潮看着远处的匈奴军队，收回眼睛放在了璞延的身上。他双眼微眯，幽深至极，“呼延浑屠怎么会带走右贤王部如此多的兵力？”
璞延在他的注视下心脏怦怦乱跳，他手脚发麻，只觉得楚贺潮的双眼像是豺狼虎豹一般吓人，下意识地低下双眼道：“呼延浑屠与右贤王里应外合，我们两万骑兵终究没有防住，才中了呼延浑屠的阴谋。”
楚贺潮没有说话。
明明只过去了几瞬而已，璞延却觉得犹如了一年。他额头的冷汗冒出，余光往旁边一瞥，达旦的儿子也被吓得脸色煞白。
空气静默，无人敢说话。楚贺潮带着皮手套的修长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马鞭，再次往远方看去，终于开口道：“准你们去追杀呼延浑屠，戴罪立功。”
璞延同达旦的儿子同时松了一口气，两人一起谢恩，连忙带兵前去追击呼延浑屠。
楚贺潮耐心地等待着，等着乌丸人全部动起来后，他才轻轻踢了踢马腹，“走。”
大军紧跟而去。
璞延也听到了后方传来的声响，往后一看，楚贺潮亲自带人追上来了。
他表情狰狞一瞬，知道自己不能太过轻易就放走呼延浑屠了。
就匈奴人这饿马的速度，他们不追上去都不好说。
至少要和呼延浑屠交个手，再杀死一部分的匈奴人，这样才能应付过去楚贺潮。
璞延给身边人使了一个眼色。
楚贺潮放慢了速度。
相比起前面的匈奴人和乌丸人，他随意得像是外出踏青，等到乌丸人和匈奴人交上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璞延双目一亮，趁机放缓了攻势，让匈奴人趁乱离开。
达旦的儿子不明所以，呵斥道：“璞延大人，你干什么！”
璞延冷哼一声，低声道：“你要是不想让咱们乌丸人跟匈奴人一样，那就闭嘴听我的话！”
说罢，他便三言两语将呼延浑屠所说的要害告知了达旦儿子。
达旦儿子一惊，也不敢多说，听从璞延的命令放缓了对匈奴人的攻势。
呼延浑屠等跑远了后，隔着兵马回头看了璞延一眼，点头致意。又目光抬起，看向了乌丸人身后的楚贺潮。
早晚有一日，他会重新回来……
但等看清楚贺潮军队的动作之后，呼延浑屠的想法骤然停下。他瞳孔一震，呼吸变得急促，随后立刻转过身，厉声道：“抛下牲畜，快走，快！”
右贤王从来没见过他的父亲如此惊慌的样子，哪怕是被赶出王庭，呼延浑屠都能在夜里在饿狼搏斗。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露出如此胆寒的一面？
右贤王既害怕又忍不住好奇，他也往后方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就愣住了。
璞延和达旦儿子两人眼看匈奴跑远了之后，皆松了一口气。两人转身就去跟楚贺潮请罪，借此给匈奴拖延逃离时间。但快要靠近楚贺潮时，楚贺潮军队中的士卒忽然上前一步，训练有素地掏出了弓箭。
千百支弓箭拉满，弓箭端反着森冷寒光，对准的却不是匈奴，而是骑马靠近的乌丸人。
璞延二人全身僵硬，瞪大眼睛，呼吸几乎停了。
楚贺潮骑马立于弓兵之后，他淡淡地看着璞延等人，挥手道：“放箭。”
凌厉的破空声好似炸起的爆竹，万箭齐发，直冲乌丸人而去。
这弓箭密密麻麻，竟像是一片阴云一般越来越近。璞延眼中的弓箭影子离他越来越近，耳边就能听到破空而来的声音。
他张张嘴，想质问楚贺潮一句“为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那弓箭已经射中了他。
璞延眼前一片发昏，他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声音，不甘又绝望地摔倒在地。
楚贺潮……！
楚贺潮看着大乱一团的乌丸人，侧头跟袁丛云道：“给你立功的机会，去吧，把呼延浑屠的尸首给我带来。”
袁丛云精神抖擞地道：“是！”
他立刻带兵前去追杀呼延浑屠。
扔掉了牲畜和多余的辎重后，呼延浑屠逃亡的速度快了很多。但再快也逃不过用精粮喂养了一个冬季的马匹，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就被袁丛云带兵追上。
呼延浑屠狠心舍弃了一部分兵力，令他们以死御敌，拖延袁丛云追杀的脚步。
就这样一路逃，一路追，匈奴人损耗了三万的兵力，他们足足行进了一千里，周围的草原已经隐隐裸露黄沙，呼延浑屠军队中的马匹再也跑不动，一个接一个摔倒在地口吐白沫。
呼延浑屠胯下的马匹倒下的时候，他疲惫不堪，没有反应过来。还好他及时往前一滚，才避免了被摔断脖子的悲剧。
残阳西下，黄昏笼罩。呼延浑屠满脸都是沙子，他倒在地上望着天际，升起英雄末路的悲壮。
这一生里，呼延浑屠面对过许多敌人。父亲，兄弟，属下，男人，女人……他在黄沙之中忍饥挨饿，在繁星满天的草原上征服过四方蛮族，看过了群马奔腾、鹰击长空，也看过烈火漫天牲畜逃亡……
他不甘心死在这里。
呼延浑屠深呼吸一口气，在亲兵搀扶之下起身，回头看向后方与袁丛云交战的士兵。
他这辈子面对许多次生死之危，这不是第一次，但也不应该是最后一次。
呼延浑屠缓缓道：“将余下兵力三分，等黑夜一来，就往东、北、西三方而去，迷惑中原人的眼睛，让他们无法分清我往哪处逃往。”
说罢，他看向右贤王，沉默片刻，道：“你要与我分开逃亡，若是我不幸被中原人追上，你定要想尽办法逃走，往漠北逃，去漠北建立新的王庭，好好带着残兵休养生息，等百年后再让你的子孙为我报仇。”
右贤王双目含泪，“父亲……”
呼延浑屠抬起手制止道：“事不宜迟，赶紧按我的命令做。将跑不动的马匹尽数屠戮，还能跑动的让其休息片刻，决不能给中原人留一只马匹！”
部下沉声道：“是！”
天色很快暗了下去。
抵御袁丛云的兵马也死伤殆尽。
呼延浑屠的马匹不够了，许多士兵都被抛下拖延袁丛云，但没有战马的匈奴人抵御不了铁骑，袁丛云很快便继续追上。
一路追，袁丛云也看到了一路被砍死的马匹，他心疼地叹了口气。
等与呼延浑屠越来越近之时，他便看到呼延浑屠的部队分为三支，各往一个方向逃了。
袁丛云摇摇头，“垂死挣扎而已。”
说完，他也下令将军队三分，各往一个方向追去。
*
楚贺潮杀完了乌丸骑兵两万人，没留一个俘虏。
右贤王部的匈奴百姓他倒是没杀，而是将其俘虏了起来，随后便驻扎在右贤王部中静候袁丛云消息。
五日后，袁丛云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面色虽有些长途奔袭的疲惫，但却神采奕奕，好似喝多了酒一样亢奋。袁丛云一手提着呼延浑屠的头颅，一手将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右贤王推到了楚贺潮面前跪下，响亮地道：“将军，属下幸不辱命！”
楚贺潮接过头颅看了一眼，确定了此人确实就是呼延浑屠，他终于扯唇大笑道：“好！记你一大功！”

第164章
赢了胜仗，楚贺潮下令斩杀了上千只羊犒赏大军。
篝火燃起，肉香四溢。军营中热闹得仿若过年，吵吵闹闹，士卒们吃得满嘴油光。
楚贺潮坐在首位，拿着酒坛看着草原上的天空。
漫天繁星仿佛会坠下来一般，伸手就能摸到。楚贺潮心想，他早晚要带元里来看一看草原风光。
给后方送牲畜的亲兵也赶到了，将身上背着的包袱双手俸给楚贺潮，“将军，这是您吩咐属下向闻公要的东西。”
楚贺潮挑眉，颇有些受宠若惊。
他本来只是嘴上调戏一句，没指望元里当真能送来什么贴身衣物，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楚贺潮放下酒坛，将包袱接了过来，缓缓摩挲着包袱上的纹路。
篝火明明暗暗地打在他的身上，融化了他前几日战场拼杀下来的煞气和锐意，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温和。就连嘴角勾起的笑，都带有几分志得意满。
见他这副模样，身边人更是好奇了。眼睛似有若无地往包袱上瞟着，想知道元里送来了什么东西。
但楚贺潮却下令让他们莫要窥探，才拆开了包袱。
结果包袱里面装的是他的破烂衣服。
楚贺潮：“……”
他不甘心地把他的衣服抽出来扔到了一旁，包袱里面顿时空了，除了他的衣服竟连张纸条都没有。
左右两旁得到允许之后回过头，袁丛云探头一看，顿时失望地叹了口气，“将军，就是您的衣物啊，那您让我们别看做什么？”
害得他以为又是一套盔甲！
楚贺潮气极反笑，冷笑着将他的衣服塞到了包裹里，“是啊，我都没想到原来是我的一套衣物。”
袁丛云总觉得自己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但一看楚贺潮还是笑容满面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听错了，“草原夜中寒冷，露水重，闻公应当怕您着了凉，也是一番关怀之心。”
楚贺潮没跟他说这衣服是破的，根本就没法御寒，只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说得对。闻公如此关怀于我，我也得想办法还回去。暂且就在此地休整几日，咱们尽快启程吧。”
左右纷纷应下。
*
休整后，楚贺潮带着大军同吕鹤的军队会合了。
左贤王部的兵力比右贤王部的更多，吕鹤没有防住全部的人，还是让两万匈奴残兵往漠北逃去了。
吕鹤很是愧疚，“我带的兵还是太少了，本想彻底消灭……唉，还是放走了一些残兵。”
“无事，”楚贺潮早有预料，道，“匈奴残兵成不了气候，经此一役，漠南再无王庭，左右贤王部的主力几乎被我们全部歼灭，匈奴远遁，他们无力再南下，困扰边境数百年的匈奴再也威胁不了我们了。”
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让吕鹤忍不住热泪盈眶，心情激荡，许许多多的话团在喉中却说不出来，最终只伸手用力拍着楚贺潮的肩膀。
是啊，匈奴彻底败了，再也没有正面对抗他们的能力了。
他们做到了先辈也无法做到的事。
这一役，必让他们青史留名！
待激动万分的心情退却后，吕鹤往周围看看，疑惑道：“将军，乌丸人怎么不见了？”
这话一问，吕鹤就眼睁睁地看着楚贺潮冷下了脸，有些厌恶地道：“乌丸人意图同右贤王部合谋，假意放过了呼延浑屠及右贤王，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匈奴单于早已逃之夭夭了。”
吕鹤惊愕过后便是火冒三丈，骂骂咧咧道：“我就知道这些胡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一个比一个狼心狗肺无情无义，让他们来打匈奴是给他们立功的机会，他们这是脑子被水灌了？竟然还敢暗中放走匈奴单于！可恨，当真可恨！”
楚贺潮静静听着他骂完，也沉声道：“待我回去，就好好质问那些乌丸人。”
吕鹤很是支持，拍着胸膛道：“我与将军也是打过两次仗的交情了，要是将军需要，直接同我说一声，我吕鹤必定带兵前去助你一臂之力！”
楚贺潮笑了，“那我就多谢吕刺史了。”
攻伐匈奴一战，他们总共歼灭了匈奴十五万余人，俘虏了二十万人，收获牲畜总共五十万头，其中战马有十万之巨。除此之外，还有匈奴人的皮革制品以及帐篷金银，大大补充了军力上的损耗。
因为楚贺潮带的士兵最多，耗费的力气最大，所以他将战利品分成了四份，他作为主力拿走了其中的两成，又拿走了乌丸人应该拿走的那一成，最后一成给了吕鹤。
虽然只得了四分之一，但吕鹤半点怨言也没有，反而笑得合不拢嘴。他要匈奴俘虏也没用，楚贺潮便将俘虏全部归于了自己，用牲畜和金银作为替换。
只打这么一场仗，吕鹤就拿走了十几万头牲畜，相比于他攻打匈奴的损耗，这可谓是好几倍的还回来了。
得了这些东西，吕鹤第一反应就是把除了马匹之外的牲畜都给宰了吃了，最起码能吃好几年。但他转念想起了被元里治理得蒸蒸日上的幽州和并州，凑到楚贺潮身边搓搓手请教，“将军啊，你知道闻公都是怎么处理这些牲畜的吗？”
楚贺潮瞥了他一眼，三言两语道：“养起来，建畜牧场。马匹用在军中，牛羊可供军中食用，也可卖于南方。”
南方牛羊价格可比北方要贵得多。
吕鹤恍然大悟，“您和闻公麾下军队如此强悍，便是因为经常使用肉食吗？”
楚贺潮微微颔首。
吕鹤若有所思，准备回去就跟着元里照做试试。
*
不用楚贺潮回来教训乌丸人，在收到楚贺潮已乱箭杀死璞延和达旦长子的消息之后，元里便动作迅速地派兵前去幽州上谷郡和渔阳郡，包围了剩余的乌丸人。
他指派贾青为主将、周公旦为军师前去对付达旦，又令邬恺与郭茂搭配前去处理璞延残余势力。
这四人除了贾青，很少自己指挥作战，尤其是周公旦和郭茂两人初担军师一职，皆兴奋地接下任务。
幽州内的乌丸势力杂七杂八也还有十万之众，虽各自分散忙于畜牧，但也有不少的难度。对于他们来说，这正是一个大好的立功机会。
商议完如何对付南北乌丸后，这四人便很快出发了。
闻国与幽州的军事调动一直都很多，此时也正是讨伐匈奴之时。达旦得知有军队朝上谷郡前来时没怎么在意，觉得这支军队只是路过，目的是草原上支援楚贺潮而已。
但等乌丸人所在的城池被幽州兵所包围后，他才大惊失色，差点从床上滚了下来。
达旦愤怒又心惊，元里这是想要干什么！
他立即派部下去城墙上质问，他们可是北周的臣子，和楚贺潮、元里是结盟关系，他们都派兵协助楚贺潮去攻打匈奴了，结果元里就派兵包围了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楚贺潮赢了匈奴，就觉得他们没用了吗？就打算来对付他们了吗？这样两面三刀、忘恩负义，元里难道不怕天下人叱骂！
中原人打仗都要占据一个大义，要有理由。元里这事实在办得不地道，达旦很有底气，派来质问的部下也很有底气。
周公旦不急不慢地将楚贺潮曾同吕鹤说过的理由拿了出来，“乌丸人同匈奴人合谋，在即将大胜之时放过了匈奴单于和右贤王。回去告诉你的首领，他的儿子与璞延做出了蠢事，均已被大将军斩首，乌丸人背叛了闻公和将军、背叛了北周，我等出兵乃是名正言顺！”
还焦急等在屋中的达旦听闻自己的儿子已经被楚贺潮杀死之后，顿时吐出了一口老血，气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半身麻木，口齿不清，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众部下惊慌失措，乌丸部落中乱成一团。
胜负已分。
楚贺潮在初春时离开，在初夏时回来。
回到幽州时，周公旦和贾青攻伐乌丸人的战争也已经进入了尾声。楚贺潮去了乌丸人所占据十二年之久的城池中看了一眼，在废墟之前站立了良久。
十二年前，这些城池就变成了乌丸人的城池。
城池内的百姓被迁往了其他地方，城池内的房屋建筑被乌丸人光明正大地霸占。
十二年前，打败了乌丸人并令乌丸人臣服北周的楚贺潮被封为大将军，被看作是北周的英雄，北周的战神。但被迫将房屋让出去，时时刻刻提心吊胆郡内乌丸人的幽州五郡百姓却从不觉得楚贺潮是英雄。
贾青和周公旦站在楚贺潮身后，两人静默着，大多猜到了楚贺潮在想些什么。
对每一个北周人来说，匈奴大灭便是做梦能笑出声的喜事。对幽州人来说，没有了乌丸人的幽州才是他们的家乡。
“唉，”周公旦轻轻叹了口气，却缓缓笑了起来，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心情无比的平静，“终于结束了。”
贾青也隐隐目中湿润。
是啊，外敌终于没了。
匈奴没了。
楚贺潮令属下拿来了酒，倒了三碗洒在乌丸人的城池前，祭奠这十二年中被乌丸人夺走性命的所有兄弟和百姓。
“上谷，渔阳，辽西，辽东，右北平五郡，”楚贺潮低声道，“都回来了，你们可以安心上路了。”
他在幽州待了一日，次日清早便快马加鞭抛下大军率先赶往冀州。
一路上，匈奴被灭，漠南已无匈奴一事飞快地往外扩散。
听闻此事的老人拄着拐杖蹒跚走出院门，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磕头大哭。壮年人举起手中的斧头、锄头，在田埂大街上欢呼，高声呼喊告知旁人此事。
女人们在屋里抹着眼泪，泣不成声。孩童懵懂地擦去母亲脸上的泪珠，不解地问：“娘，你和奶奶哭什么？”
老婆子粗糙枯老的手摸着孩子稚嫩的脸蛋，哽咽着道：“这是高兴呢。”
孩童问：“高兴什么？”
“高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抢走你娘，再也不会有人来抢走咱们家的粮食了……”

第165章
消息传到冀州后，元里直接大笑出声，“好！”
他让文采斐然的崔言写了文章，崔言是幽州人，饱受外敌的侵扰，听闻消息后喜不自禁，文思泉涌之下提笔便写出了两篇精彩绝伦的文章，一篇写匈奴一篇写乌丸，皆写得朗朗上口，让人拍案叫绝，堪称可以传世。
元里这个早已知道此事的人看完他的文章都畅快淋漓，热血沸腾，可想而知其他人会有什么反应。
他当即就对崔言竖起了大拇指，“妙，妙不可言。”
崔言满面红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下这些时日一直在器物部忙着研发农具，倒是疏忽写文章一事了，闻公觉得满意便好。”
元里很满意，他甚至觉得根据他后世背诵过数篇传世佳作的经验来看，这两篇文章也很有可能被选在后世的语文课本上。
一想到这一点，元里就更满意了。
他随后便将这篇文章昭告天下，将匈奴被灭、乌丸人背叛被杀两件事放了出去。
这样的大事不必元里推波助澜，自会传播得无比快速。无论是文人还是百姓，都会为此欢欣鼓舞，他们或写信或奔走，想要尽快将这样的喜悦传告给别人。
几日后，元里收到信，得知楚贺潮等人月底才会回来。他耐心地等着，准备这些功臣回来后便给他们办庆宴。
楚贺潮披星戴月，提前大军数日在深夜中回到了邺城。
他回来的时候元里正在睡觉，楚贺潮也没惊动他，洗漱过后悄然无声地钻上了床。
他想死元里了，对着元里摸摸抱抱不停，又亲了好几口才心满意足地睡觉。
元里本来警惕地要醒，但闻到熟悉的气息后，又放心地继续睡了下去。第二天一早，他睁开眼就被床上的野男人吓了一跳，下意识抬腿一踹，直接把楚贺潮给踹下床了。
沉重的一声巨响。
楚贺潮闷哼几声，额头青筋绷起，“元乐君。”
元里反应过来自己踹错人了，他咳咳嗓子，把楚贺潮给拉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楚贺潮借力直接翻上床压住了他，闭着眼睛道：“昨晚夜里，好几日没睡个好觉了，让我再睡一会儿。”
元里道：“你别压我，一边睡去。”
“不行，”楚贺潮压住元里的四肢，死皮赖脸道，“你陪我一起睡。大早上就给我一脚，让你给我一件贴身衣服解解相思都不给，你就不知道心疼心疼你男人？”
说到最后，都带着几分怨念。
元里叹口气，“心疼你，但是你好重，会压得我难受。”
楚贺潮闷笑一声，低头亲了元里一口，叹息着道：“傻小子，我怎么舍得一直压着你。”
说完，他放开了元里，躺在了旁边握住元里的手，“等我睡着后你再走。”
元里乖乖应了一声，没过多久便听到了楚贺潮沉下来的呼吸声。他转过身专注地看着楚贺潮，看到了男人眼底的青黑和唇上的干裂。
胡子拉碴，看模样是日夜兼程而来。
元里静悄悄地下了床，喊了林田来问：“将军是昨晚半夜回来的？怎么没叫醒我？”
林田先应了是，又说道：“将军吩咐莫要吵醒您，让您好好睡着。”
元里不由一笑，“大军可回来了？”
“这倒没有，”林田早已猜到元里会问，昨夜便提前问过了楚贺潮身边的亲兵，“将军只带着亲兵提前回来了，大军还要月底才能到。主公，将军还给您带来了不少东西，其中有一匹汗血宝马，正在马厩中喂养，您要不要去看一看？”
汗血宝马？
元里双眼一亮，立刻起身去了马厩。
一过去，便见这一身棕红的汗血宝马正埋头吃着精粮。马尾晃悠着，极为飘逸神俊。
元里凑近一看，这马的毛红得反着亮光，竟没有一根杂色。
它极为警惕，见到有人靠近便抬起头威胁地叫了一声，喷着响鼻，野性难驯。
元里见它眼神灵动，四肢有力修长，叫声又响亮，几乎一瞬便喜爱上了，“把它放出来，我驾着它跑一圈。”
喂马仆人连忙劝道：“闻公，这马太凶，如今骑着危险。”
元里笑着道：“汗血宝马，有几分野性也是应该的。不怕，放出来吧。”
马仆只能将汗血宝马放了出来。
元里这些年从未缺少锻炼，骑术也是一绝。他撸起袖子就上，折腾得满头都是汗的时候，汗血宝马也累得不行，停下闹腾，蹭了蹭元里的手心。
元里给它套上缰绳和马具，带着它准备跑上一圈，“走，让我看看你的厉害。”
汗血宝马这玩意在后代可是传说中的东西，贵得离谱。元里头一次骑汗血宝马，便知道这马贵有贵的道理。
等再次回来，他的头发都已被疾风吹乱，但面上的笑容却只多不少。元里从马上下来，亲昵地摸着骏马脖子，喜爱地道：“以后你便跟着我了，我给你起个名字可好？”
吕布有赤兔，项羽有乌骓，元里觉得自己怎么也得起一个响亮的能青史留名的名字，但恶趣味这会儿却升了起来，“叫你小红如何？”
“……那你还不如叫它汗血。”
元里笑容满面地回头，“你醒了？”
楚贺潮松松垮垮地穿着一身衣袍走到他身边，神色古怪，“你真要叫它小红？”
“那不能，”元里嘿嘿一笑，“我就是逗逗它。”
楚贺潮好笑，“你看看它能不能听懂你的话？”
元里看了旁边专心吃马粮的骏马一眼，觉得它听不懂。
“按我说，”楚贺潮随意道，“什么追风、赤羽，叫一个名字就得了。”
元里觉得也行，“那就叫赤羽吧。”
楚贺潮所获八万匹马，里头就百匹左右的汗血宝马，其中最漂亮的就是赤羽。
元里同楚贺潮打算培育汗血宝马试一试，本想把赤羽作为种马来用，但赤羽并不愿意，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另外一匹强壮有力的汗血宝马。
月底，大军带着战利品赶到，除了惹人注目的牛羊马等牲畜外，十余万的匈奴人和乌丸人俘虏同样让人侧目。
楚贺潮没杀这些俘虏，元里也不准备杀死他们。他让这些俘虏开垦荒田、修建城池和道路，让他们脱掉自己部族的衣服，换上北周的衣物，不许说匈奴语与东胡语，只能说北周话。
同化，通婚，若是他们表现得好，生下的孩子便可以是北周人，享有北周人的权力，而不再是俘虏奴隶。
处理完这件事，元里也没忘记上书给天子，顺便送了几匹好马过去。
他这么做既是想同天子说“臣时时刻刻地想着您念着您，得到好东西都连忙来送给你”，借此来刷天子好感度外，也是想要看一看南方如今的情况如何。
更重要的是，他打算将牛羊等牲畜卖给南方，与南方商人牵牵线。
这些年里，元里认识了许许多多北周的大商人，与其中七成以上都做过生意。尤其是富庶的南方地带，他的白砂糖与香皂给元里带来了许多钱财与米粮。
战乱之中，元里与南方商人的联系也未曾断过。香皂虽不再贩卖，但白砂糖这个东西可是稀罕物，南方商人从不舍得舍弃。
在元里和陈王立下五年盟约之后，在暗中来往做生意的商人变得更多。他们并非看不懂时局的人，但人为了逐利，杀人放火都可以，何怕暗中往来呢？
也是借着做生意一事，粮料院的情报人员才能低调地渗入了陈王的势力之中，并在元里的指派下，暗中购买了不少米粮店铺。
几年下来，已经具有不小的势力。
水师并非一蹴而成，元里当年提出五年盟约，一是为了训练水师，其二么，便是他不确定打水师能否打得过陈王，便另辟蹊径，想同陈王打一场贸易战。
南方的经济发达，这就代表着只要元里把控住了南方的经济命脉，南方就能瘫痪一半。
如今乌丸人已经输了，元里也不必隐瞒细盐一事。他准备用细盐和白砂糖双管齐下，暗中占据南方市场。
总有些人不吃糖，但盐可是每人每日都要吃的东西，元里相信没有人能拒绝得了细盐。
但这事需要小心谨慎地进行，如今知道他打算的，除了楚贺潮便只有几个心腹。
马匹送出去后，冀州便连下了好几日雨。
夏日炎热，北方的夜晚却透着几分凉气。今年的雨水颇丰，田地里的谷物都长得很好。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八月。
托雨水丰满的福，今年河里的鱼比往年更为肥美。送到楚王府的鱼一筐又一筐，都做出了八百种吃法。
元里快要吃腻了鱼肉时，他的老师欧阳廷给他送来了一封信。
这倒是稀奇了，元里接过信封，“老师两个月前不是才送信来过？”
到底能有什么事，让欧阳廷这么快便又送了一份信过来？
林田低声道：“主公，送信来的那个人马匹已经跑死了，这是六百里加急之信。”
元里眼皮一跳，立即把信拆开。
信封内只有薄薄一张纸，纸上字迹潦草。
元里的神色沉了下去。
这是一封求救信。
徐州被洪水淹了！

第166章
欧阳廷作为师长，能开口向弟子元里求助，足以见得徐州内的情况已经到了不容乐观的程度。
信中写明徐州从七月开始便雨水连绵，在夏季汛期发生了涝灾，许多城池都被淹没，百姓流离失所，死伤众多。
欧阳廷向朝廷和周围几州均发出过求救信，但无一回应。如果不是已到了生死关头，欧阳廷也不会向自己的弟子求救。
元里看完信就决定，他要亲自去一趟徐州。
欧阳廷是他的师长，师长求助，弟子自然要竭尽所能，亲自前去也理所当然。而徐州又在扬州之北，在地理位置上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地不能有任何闪失。元里亲自去更能随意应变，或许他还能趁这个时机将徐州拿下，成为自己的地盘。
他将这个决定告知了部下，刘骥辛等人也并没有反对，他们只是问道：“主公准备带谁一起前往徐州？”
元里沉吟一声，“我准备走水路，你们谁不晕船？”
几个人面面相觑。
最终，谋士里只有郭茂和周公旦站了出来。
周公旦老家在荆州，水路多，他以往是坐过船的。郭茂游学时走遍十三州，坐船也不在话下。
至于武将之中，元里本想要将贾青、邬恺、汪二三人都带上，但汪二曾坐过船逃难，在船上大吐特吐，差点去掉半条命。元里便让他驻守在冀州，守护冀州安危，只带上贾青、邬恺二人。
徐州正在水深火热之中，元里没有耽搁太久，打算即日便前往渤海之边，带着水师和他们战船南下。
他甚至都没问楚贺潮去不去，就让仆人收拾好了他们二人的行囊。
等晚上楚贺潮回来后，他直接道：“你看看还有什么没带的，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先去渤海看一看顾越和孔然的水师练得如何、咱们的船只建造怎么样，再坐船从渤海去往徐州。”
楚贺潮挑眉看着行囊，“我什么时候答应和你一块去了？”
元里更惊讶，转过头看他，“你不和我一块去吗？”
“……”楚贺潮道，“去。”
次日一早，他们便带着亲兵往渤海赶去。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元里以防徐州出现疫情，随行的疾医也带上了许多。
一车车粮食和药材已经提前一步运往了渤海，地盘大的好处在这时凸显得一清二楚。元里只需要从靠近渤海的郡县调粮就行，省了许多运送粮食的人力。
等他们来到渤海旁的军事基地时，正见到水师把这些粮食和药材在往船上搬运。
大海辽阔，万里无云。海浪滚动，带着腥味的海风阵阵扑在他们的脸上。
从来没有见过大海的人抬起头惊叹地往远方看去。
海鸥盘旋鸣叫，巨大的船只立于海岸之边，排列整齐，看着宏伟壮观，令人心生震撼。
顾越和孔然得知他们来了，匆匆过来行礼。
许久不见，他们与之前的模样变了很多，黑了、壮了，说话时自信许多。眼神明亮，让人看着就知道他们这几年过得不错。
见过面后，顾越便道：“主公，您和将军可要看一看水师营地？”
看着他们二人紧张攥起的双手与期盼的神色，元里和楚贺潮对视一眼，颔首道：“那就看看吧。”
顾越和孔然带着他们在渤海边走了一圈。从造船坊到水师训练营地，再从粮库到炼制细盐之地。元里一一看过士卒们的能力和状态，心中满意地点点头。
这二人做得很好，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支水师已经像模像样了。
看完之后，元里狠狠夸赞了两人一番，直把两人夸得满脸通红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又问道：“船只何时能启程？”
孔然不好意思地回道：“回主公，因为所携带的粮食、药材太多，装运耗费时间便要久一些，五日后应当能够启程。”
元里微微点头，“那何时能到徐州？”
“主公放心，如今风向正顺，咱们船只也快，一月之内必能到达徐州东岸。”
元里知道这是如今最快的速度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他相信欧阳廷，欧阳廷写信给他定会留出他接到信封并运送救济粮到徐州的时间，一个月定会比欧阳廷所想的还要快。
如今时间还早，顾越看了看天色和风向，沉吟片刻道：“主公，可要坐船去海上看一圈？”
元里转头看了一圈，属下们眼巴巴地看着元里，满脸写着想去。楚贺潮也给元里使了一个眼色，他也蠢蠢欲动。
元里大手一挥，“走！正好让我看看谁会晕船。”
他们坐的船是略小一些的帆船，船上的水师忙忙碌碌，行走之间如履平地。元里上辈子没晕过船，他自信这辈子也不会晕，上船后果然也没有什么不适。
相比自己，他更担心从没做过船的楚贺潮等人。
等船一开起来，楚贺潮就跟着晃了一下，但很快便抓住了旁边的柱子稳住了身形。元里看他脸色青白地变化着，连忙问：“想吐吗？”
楚贺潮抬手制止了他过来，喉结滚了滚，厉声道：“你别动，抓紧你旁边的绳索，莫要走动。”
元里却不听，三两步走过来抱住了楚贺潮身边的柱子，又把差点跌倒的袁丛云给拉了起来，抬手拍着楚贺潮的后背。
楚贺潮气得额头青筋绷起，“别拍我了，你赶紧两只手抱住柱子。”
“没事，”元里胸有成竹，“我这只手抱住就行。”
其他人都靠着船边坐着，手紧紧抓着船。
坐着感受到的晃动比站着时少多了，元里往外看了看，大海深如黑夜，看着挺让人害怕的。船越往深处走波浪越大，今日虽无云，但有风，木质结构的船没有铁船重，这船又并非很大，连元里站久了都有一种轻微的眩晕感。
他视线收回来一看，除了楚贺潮还在倔强地抱着柱子站着外，其他人都已经靠着船边坐下来了。
楚贺潮的脸色铁青，但神情却比之前稳定了不少。元里正想问问他好没好点，顾越就立刻喊道：“大浪来了，诸位抓紧点！”
话音刚落，大浪便将船只弄得左摇右摆。元里抓住手里的柱子，正要去拽楚贺潮，楚贺潮的手已经率先一步抓住了元里的手臂，紧紧攥着他，生怕元里摔倒。
他们在海上行驶了约有半个时辰，楚贺潮逐渐适应了海上的摇晃，其他人也都适应良好，唯独邬恺一人晕船晕得面色憔悴，胃里翻江倒海，上岸了还双腿一软，差点自己绊倒自己。
看他这情况，元里就知道不能带邬恺走水路了。
邬恺也知道自己怕是不能跟着去了，他心中着急却又不会说话，“主公，我能行的。大船比小船稳，我会努力克服，实在不行，我在床上躺到徐州也行。”
元里叹了口气，训斥道：“哪能这么做？你晕船如此严重，要是在船上吐一个月，命都要没了半条。听我的话，这水路你就不要走了。”
邬恺神色黯淡下去，“是。”
都怪他不争气……
元里看着他面上的自责之色，又忽然一笑道：“不过，你倒是可以走陆路。”
邬恺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元里。
元里笑道：“我原本便准备等徐州的灾情过去后便调派兵力驻守在徐州……如今你晕船，倒也算是一件好事。我们走水路先行去给徐州送粮，你带上两万幽州兵走陆路前往徐州，会慢上我等两到三个月，等你到了徐州，徐州也应当安稳了，倒是省了再从北方调派兵力的时间。”
邬恺双眼缓缓亮起，当即起身拱手行礼，“属下得令。”
元里颔首，“去吧。”
邬恺也不见刚刚的身体不适，激动地大步退了下去。
五日后，粮食等物资装船完毕，元里带着载满十艘船的一万水师以及二十艘船的救济粮，浩浩荡荡地往徐州而去。
*
徐州，下邳刺史部。
欧阳廷近日里多了多根白发，因为涝灾一事，他足足像是苍老了十几岁。
白日里，他要呕心沥血地安置灾民，夜晚里，他也辗转反侧不能安眠，天还未亮便穿衣出去，继续处理各郡县的政务。
直到早饭之时，他才匆匆从书房出来。
他们府内的早餐吃得极为简单，人人面前只有一碗粥而已，桌子中间是一叠小咸菜，唯独欧阳廷的小孙子孙女碗里还有半个鸡蛋。
两个五六岁的孩童已经吃了一个多月的米粥了，神情恹恹地吃不下去。小孙女把碗里的鸡蛋吃掉，推着碗到吕氏面前，期待地问：“祖母，你可以给月儿撒一些乐君叔送来的白糖吗？”
吕氏慈祥地笑了笑，“可以给月儿撒一些。”
小孙子也亮着眼睛道：“胜儿也想要！”
吕氏让仆人拿来糖罐子，倒了一些在两个孩子的碗里，又蘸了一筷子直接放在了两个孩子的嘴里。
两个孩子开心地眯起了眼睛，开始老老实实地喝着粥。
这一家子的吃食简单无比，完全不像是刺史府该有的吃食。欧阳廷心中苦涩，饭吃到嘴里也没滋没味，他跟吕氏低声道：“是我连累了你们。”
家中的米粮都被他拿出去救济了百姓，乃至他们一家子也没有多少存粮了。
吕氏笑眯眯地看着他，也蘸了一筷子的糖塞到他的嘴里，“吃点甜的，别想那么多苦事。你都给乐君去了信，乐君一定会支援徐州的。”
甜味散去了一些苦涩，欧阳廷叹了口气，“幽州、并州偏僻荒凉，冀州又刚刚到乐君手里，虽乐君同我说北方三州早已大变模样，但我也怕这是他报喜不报忧。徐州大半个郡县都已被水淹，灾民成千上万，所需要的粮食以万石计数，我只怕我的一封信会让乐君压力陡增，我怕他也没粮啊。”
但事到如今，欧阳廷走投无路，除了弟子元里，他竟不知道该向谁求助了。
吕氏宽慰了他几句，欧阳廷还是愁眉不展。早饭后，他又带着刺史部的士卒出去看一看灾民。
街道上到处都是泥水脏污，受伤的百姓们裹着粗布或躺或坐在街边，麻木无神，哀痛之声不绝。有孩童哭着喊饿、喊冷，妇人则抱着孩子呜咽。
有本是强壮的汉子因洪水而摔断了双腿，有刚刚诞下婴儿的女人已经没奶水喂给孩子只能默默流泪。断壁残垣，一眼望去，竟没有一丝生机。
欧阳廷越看眼中越是酸涩，心中越是沉重。
他艰难地走到施粥之处，看着排队哭喊着求着多给一碗薄粥的难民，更是心痛难忍。侧头问道：“咱们的粮食还能支撑多久？”
施粥的士卒干哑道：“回大人，若是一日施粥一次，还能坚持一个月。”
欧阳廷深深地闭上眼睛。
他所在的下邳受灾尚浅都如此，其他地方又有多么艰难？
欧阳廷悲凄不已。
涝灾刚露出苗头，他便开始想办法整治，给周围几个州的刺史去了信，但却无一人给他回应，皆用余粮不足打发了他。他又去信给朝廷，给陈王，可陈王也不愿意给他这个一直同陈王作对的老家伙粮食，只当做没有听到。
欧阳廷又去找徐州内的豪强士族，可大难面前，人人只能顾得上自己，高高在上的世家豪强哪里会去管没什么用的小小难民？
他们自然不肯出粮，还同欧阳廷道“人各有命”。
人各有命、人各有命……
这个世道，怎么变成这样了。
徐州一瞬变成了一座快要被水淹没的孤岛，欧阳廷孤立无助，如今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元里的身上。
施粥的士卒低声问道：“大人，这粥还施吗？”
“施，”欧阳廷睁开眼睛，掩下自己都不确定的动摇，铿锵有力道，“接着施！一个月后，自会有救济粮到。”
他是在跟士卒说，也是在跟自己说。
一定会到的，他的弟子一定会来相助他。

第167章
施粥次数的减少，让难民们也隐隐察觉到粮食不够了。
即将饿死的恐惧让他们变得躁动，数次发生袭击士卒抢夺施粥粮的事情，还有人贪婪地看着孩子、受伤的百姓咽口水，想要对妇女孩童动手。
在易子而食的悲剧发生之前，欧阳廷带着士卒加重了巡视和惩戒的力度，杀了不少带头作乱、传播恐慌的百姓，狠狠扼住了异动的苗头。
乱世用重典，欧阳廷也是个带过兵的大儒名将，自然知道要怎么做。但也不能强行压迫百姓，因为饿得快要死了的时候，百姓为了活命会发疯，一个不小心就能造成暴乱。
在又斩杀了一批异动的难民之后，欧阳廷看着瑟瑟发抖的难民们，知道不说些话稳住民心是不行了。
他深吸口气，高声道：“本官不瞒你们，徐州确实没有多少粮了。但你们不要害怕，本官已找到人送粮来了，只要坚持到救济粮到，你们就能吃到饭！本官同你们担保，只要有我欧阳廷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到你们！诸位，且相信本官一次，同我一起安心等着救济粮来吧！”
百姓们饿得无力，靠坐在墙角里听他说话。
妇女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看过来，躺在地上无力动弹的难民艰难地侧过头。他们看着欧阳廷，脸上脏污，个个瘦得只剩皮包骨，但双眼之中的麻木却随着欧阳廷的话缓缓消失，有了活着的生机。
他们小心翼翼地问道：“真的会有人来送粮吗？”
“大人，粮食什么时候到啊？真的有我们的份吗？”
欧阳廷一一回答，句句肯定。得到他话的百姓们也有了坚持下去的希望，他们互相搀扶地坐起，殷殷切切地看着欧阳廷，满脸盼望着他所说的救济粮快点到。
欧阳廷知道，百姓们最起码能在彻底断粮之前坚持下去了。
就连一直惶惶不安的士卒也都放下心松了口气，不再担心没粮吃了。
所有人都放下了心，唯有欧阳廷却满腹担忧。他在心中叹了口气，却没有把忧思告诉任何人。
回到府里后，欧阳廷犹豫良久，还是咬咬牙，准备厚着脸皮再去问豪强士族借粮。
他不确定元里何时能到，又能拿出多少余粮救济他，欧阳廷必须要做好退路。
虽然他知道豪强士族很大可能也不会借给他，但他总要再去试一试。
下定了决心，欧阳廷又匆匆离开了刺史府。
*
二十天后，元里到达了徐州东岸。
整整二十艘船的粮食和药材被搬下来，列成了长长的车队。士卒护在前后左右，将粮食药材牢牢保护在最中间。
此处离徐州治所下邳还有一段路程，确保众人上岸后状态良好后，楚贺潮和元里便日夜兼程开始赶路。
他们这么多的大船停靠在东海岸边，但却无人来查问。可想而知徐州境内到底乱到了什么地步，这些靠岸的郡县城镇，怕是当官的已经逃跑了。
元里已经做好了面对一个满目疮痍的徐州的准备，但等进入徐州境内时，他却发现情况比想象之中还要严重。
他们遇见了菜人市。
菜人，是在战争饥荒之时，百姓被迫到市场将自己当做肉食贩卖，这样的人叫做“菜人”。*
元里他们闯进菜人市的时候，就见到众多悬挂于肉铺上方属于人的手臂和大腿，还有三个被捆在木棍上被削肉的菜人。他们的身边围着的都是拿钱卖肉的人，这些买家正在挑着谁的肉更好，店家正拿着刀从他们身上割肉。菜人要保证肉的新鲜，这三个人半死不活着低了头，竟然都没有死。
属于乱世之中最黑暗的一幕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元里的眼皮底下，无论读过多少书，无论知道多少乱世中的百姓会经历的事，但亲眼看到这一幕时，带来冲击仍会让人心头剧震，说不出任何的话。
元里呼吸粗重，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看到了充当肉食的菜人有男人，有女人，也有幼童。
看到了因为他们的突然闯入，人群惊慌乱跑，躲藏起来害怕地看着他们，但在看到那一车车粮食时，目光又变得贪婪。
元里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楚贺潮脸色同样难看，伸过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
其他人也脸色凝重，贾青皱眉请示道：“主公？”
“捣毁，”元里张张嘴，哑声开口道，“捣毁这里。”
贾青问：“那这里的人？”
“买卖两方都给杀了，”楚贺潮接过话头，冷漠地道，“乱世用重典。必须扼住菜人市的苗头，让买卖菜人的双方心有顾忌，不敢再做此事。”
贾青心中也是这么想的，他看向了元里，元里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冷然点头道：“就这么去办。”
贾青随即带人出去，顷刻之间就捣毁了菜人市。
做完这事，他们没有耽误，继续加快速度赶路。
而下邳县中，欧阳廷正在同本地豪强士族之一的刘氏借粮。
眼见着粮快没了，元里又不知道何时回来。这些日子里，欧阳廷找了一家又一家的豪强士族，他是借来了一些粮食，但少之又少，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最后还是曾靠着他与元里做过生意的几个商户暗中送了一些粮食到刺史府上，再同欧阳廷含蓄讲明之所以没人借给欧阳廷粮食，是因为徐州最大的家族刘氏开了口，警告他们不要借粮给欧阳廷。
这徐州刘氏乃是投诚陈王的家族，家底雄厚，势力强大，徐州上一任的刺史几乎就被他们架空成了一个傀儡刺史。上一任刺史卸任后，陈王本答应让这刘氏之人担任徐州刺史，好为他掌管徐州，但谁知道在楚明丰的运转之下，倒是让欧阳廷空降徐州，夺得了徐州刺史之位。
因此，刘氏便对欧阳廷极为不满。偏偏欧阳廷是个软硬不吃的刚硬性子，既不在乎刘氏的针对，也不搭理刘氏的讨好。并察觉出刘氏的势力滔天后，一直试图打压刘氏，将徐州的掌控权从世族手中夺回，重新回归到刺史手中。
再加上欧阳廷极为不喜陈王做派一事，这更是仇上加仇。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加到一块，刘氏怎能不记恨欧阳廷。
听闻是徐州刘氏在公报私仇之后，欧阳廷只觉得荒唐可笑，“这可是危急存亡关头，他竟还想着私仇？这不是与我之间的仇恨啊，再没有粮，徐州百姓当真要十不存一了……”
商人也不敢多说，送完粮后便走了。
只留欧阳廷一个人站在院子之中，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又该做什么。
可笑，太可笑了。
欧阳廷这么想，他却笑不出来，甚至觉得悲哀万分。
只是因为私仇，因为政治的立场不对，便令所有人不准借给欧阳廷粮食，眼睁睁地看着徐州百姓去死。
徐州刘氏并不关心百姓死伤多少，他们只关心怎么给欧阳廷一个教训，只关心能否趁这个时机将徐州收入囊中。因为无论百姓死伤多少，总能生出来新的百姓，一茬一茬的，永远不会少。
徐州刘氏尚且如此，陈王又能好到哪里去？
天下人又有谁能真正地将百姓放在心上？
欧阳廷忽然就迷茫了。
他想不通，也想不透，但当务之急还是粮食一事。既然知道了罪魁祸首是谁，欧阳廷就不准备当做视而不见。
刘氏不是想让他服软吗？那他服就是了。哪怕是让刘氏看笑话讥讽他也好，只要刘氏肯开口借粮，说什么欧阳廷也愿意。便是舍了他这张老脸，他也能咬牙做到。
因此，欧阳廷便亲自登了刘氏的门。
果然不出欧阳廷所料，一见到欧阳廷，刘氏族长虽面上带笑，但话里却藏着针似的讥讽了欧阳廷数次。堂内其他的刘氏子弟时不时哄笑一声，看着欧阳廷的神色满是嘲弄。
欧阳廷嘴唇紧抿怒火，硬是忍了下来，“如今徐州正是危急关头，刘氏身为徐州本地的世家，也应当为徐州尽一份心力。我不白拿你的粮，等来年徐州秋收，我自会将此次借的粮食尽数还给你。”
刘氏族长皮笑肉不笑地道：“大人这话严重。只是徐州各地都有灾情，我们的庄园田地收成更是损失严重。不是我们不肯借粮，而是我们当真没有粮了。欧阳大人，你是一州刺史，总不能逼着我们把活命的粮食也拿出来救济难民吧？”
这当然都是假话，徐州的良田不知道有多少被刘氏隐去，每年为刘氏生产庞多粮食。这些长年存活下来的世家从来不缺少存粮，但他们宁愿粮食在库中腐烂、被老鼠啃食，也不肯拿出来救济百姓。
欧阳廷将本想骂出口的“荒唐”二字吞下去，平静地道：“若说其他人说没粮，我或许还会信，但你刘氏没粮，你我都知道其中有多么虚假。刘族长，我已知道你不许其他人借我粮食一事，若是本官以往有得罪你的地方，我在这向你赔礼道歉。只希望你看在外头那些与你同是徐州之人的难民身上，能放下与我的仇怨，借粮救一救他们。你若有什么条件，尽管同我提。我欧阳廷能做的，便绝不会推辞。”
刘氏族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冷不淡地道：“欧阳刺史倒是为国为民、令人高看……罢了，既然你这么说，我们刘氏也不是不能借粮。”
欧阳廷心中一紧，知道来了。
“我给刺史大人指明两条路，”刘氏族长摸了摸长须，慢悠悠地道，“其一，你同陈王投诚，以后便做陈王的部下，为陈王掌管好徐州，听候陈王的差遣；其二，欧阳大人若是不想投诚陈王也可，只要将你手中的徐州刺史之印交出来给我，再在这里给我磕个头赔礼认错，我便同意借你粮食，欧阳大人怎么看？”
欧阳廷怒不可遏，气得双手颤抖，“你这是欺人太甚！”
刘氏族长重重拍了一下扶手，冷哼道：“欧阳大人，这是你在求我，不是我在求你！我已为你指明了路，做不做由你做主！不过欧阳大人，容我提醒你最后一句，你如今已经走投无路了吧，周边几个州都没有人愿意借粮给你，州内也没人敢冒着触怒刘氏的风险援助于你。这最后一次的机会，你可要想清楚了。”
欧阳廷瞬间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暗喻，惊愕非常，指着他不敢置信道：“周围几个州之所以无人借粮给我，难道也是陈王的授意吗？！”
刘氏族长意味深长地一笑，没有说话，这便是默认了。
“荒谬，当真荒谬，”欧阳廷喃喃道，“你们想要徐州，就使出这样的手段。枉费你们名满天下，个个背着仁义之名、忠君之称，口中说着为君为民、忧心天下，实则狼心狗肺，从不将万民放在眼里……陈王？哈哈哈哈，陈王！他配当什么王！”
他手握成拳，猛地砸了一下桌子，喝道：“我欧阳廷就是死，也绝不与这样的人为伍！”
刘氏族长被他拍桌子的气势一震，随后便大怒道：“你胆敢冒犯陈王，欧阳廷，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如今除了陈王，还有人能救你与水火吗？！你难道还在指望你的弟子元乐君？可笑！陈王如今三州在手，徐州就在陈王势力之中，元乐君远在北方荒凉之处，你不要以为他是闻公便可为你撑腰了！元乐君畏惧陈王，否则也不会同陈王提出洛水盟约，陈王不允他人救济徐州，你当元乐君敢远赴千里，冒着惹怒陈王的风险也要深入徐州来给你送粮吗？欧阳廷，这天底下不是所有的人都与你一般愚钝！”
刘氏族长笃定元里不会支援徐州。
元里既然提出了洛水盟约，五年内答应不对陈王出兵，那自是畏惧陈王的势力，有和陈王结盟的意思。
这些年来，元里每年得到好东西便会上贡给天子，讨好天子，这又何尝不是在讨好陈王？即便元里当真有胆气，但南方如今大半归于陈王，徐州正在扬州北侧，元里就算为自己的安危着想，也不会亲自来徐州，让自己深陷陈王的势力之中。
正是因为自信元里不会来，刘氏族长才敢如此不给欧阳廷颜面。之后就算元里送了东西来，只要闻公不亲临，刘氏有陈王作为靠山，也敢将其送来的东西尽数扣下，让欧阳廷孤立无援。
欧阳廷气得胡子乱颤，呼吸变得沉重。
刘氏族长看着他的样子，心中只觉得快意无比。
一旁有刘氏子弟嗤笑一声，道：“刺史大人既然如此爱护徐州百姓，想必也不会看着百姓活活饿死而不救，如今给了你救助万民的机会，刺史大人要是真想救人，那就将徐州刺史之印交出，再磕个头便可以。这并不难吧？若是连这都做不到，那刺史大人的救人之心就太过敷衍了，想必先前那些话也不过是惺惺作态。”
欧阳廷的面色陡然老了十数岁一般，露出憔悴苍老神态，精神气一散而尽。他闭上眼睛，半晌后苦声大笑，“好啊，这就是陈王，这就是你们徐州刘氏……当真是好手段，好手段！”
刘氏族长冷哼道：“不过是天助我也罢了。”
天助？
是啊，天助。
要不是这一场涝灾，哪里能让陈王这么轻易就把徐州拿到手。
但老天爷，您开开眼吧，为何要相助这样的人啊？
欧阳廷口中一片苦涩，他叹了口气，缓缓站起了身。
身为名满天下的名士，同样也是名将的欧阳廷，他自有自己的傲骨所在。但这样的傲骨在千万难民的生死面前却如浮萍蚂蚁一般，完全算不得上什么。
如果这刺史之位，这折辱的一跪能让徐州难民们活下去，欧阳廷怎么会不做。
他犹如背负千斤重担，双手僵直拱起，脊梁也被压得弯曲，双膝向下。
刘氏族长满面畅快笑容地看着他，只觉得徐州刺史之位正在向他挥着手了。
正当欧阳廷快要跪在地上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喊声，“刺史大人，闻公和救济粮到了！！！”
“闻公来了——！”
“什么？！”刘氏族长脸上笑容僵硬，随后猛地站起身，双目惊恐地瞪大，恐慌一瞬间侵袭他整个人，“谁来了？怎么会是闻公，不，这不可能！”
闻公怎会亲自前来徐州！
可外面还在呼唤，且呼声越来越急，“刺史大人！闻公已到城外！”
“刺史大人，大将军也一同前来了！”
刘氏族长身形摇晃一下，不断喃喃着“不可能”。其余刘氏子孙面露着急惊慌之色，不安地面面相觑。
欧阳廷只觉得心中郁结陡然之间没了，他缓缓直起身，看着刘氏一家人青白交加的脸色，忽然哈哈大笑出声，甩袖大步离开，高声道：“看来这世间还有人与我一般愚钝，此人还正是我的弟子闻公，托你们徐州刘氏的福，我们师徒两个的愚钝之名传出去，也算是一出佳话！”
他的精神气一下子回来了，欧阳廷满面红光，腰杆笔直，只觉得心中巨石落下，无比的欢喜痛快。他大步走出了刘府，跟着士卒匆匆赶往城门，越走越是着急而欣喜。
许多难民见到刺史大人如此急切而面带喜色的模样，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一般，连忙追上来问道：“大爷，大人这是往城门去的吗？是有什么好事吗？”
跟随在欧阳廷身边的士卒心中也是喜不自禁，见有人问，立刻扬眉吐气地道：“刺史大人的弟子闻公带来了救济粮，此时正等在城门之外，你们有粮可吃了！”
难民反应了一会儿，才欢呼出声，热泪湿了衣裳，紧紧跟着欧阳廷往城外赶去。
一路上，跟在后面的难民越来越多，许许多多的人不明所以，但听着人群里传来的各种“粮来了！”的欢呼，也连忙坠在了后头。
城门紧紧关闭着，守城的士卒见到欧阳廷过来，连忙过来请示：“刺史大人，开不开城门？”
为了便于管理灾民，以及防备其他势力借机攻城，城门每日都会紧紧关闭，只有欧阳廷的命令才能打开。此时没有欧阳廷吩咐，守城的士卒也不敢私下打开。
欧阳廷激动得心脏怦怦乱跳，他深吸一口气，立即道：“快打开城门！”
片刻后，城门轰然大开。
元里和楚贺潮等人早已下了马，见到瘦了许多的欧阳廷后，元里便忍不住叫了一声“老师”，上前一步与欧阳廷抱在了一起。
欧阳廷的双目瞬间红了。
他拍着元里的背部，说了好几声“好”字，目光扫过楚贺潮，扫过贾青等人，看到了后方连绵不绝、好像没有尽头的车队。
车队上整整齐齐地垒着一袋一袋的粮食，那袋子鼓鼓囊囊，撑得好像快要溢了出来。
一车又一车，欧阳廷的眼前模糊了，他竟一时数不清有多少车的粮食。
真多啊，欧阳廷想，他只是看着就有了饱腹的满足之感，他好像生平中从未见过这么多的粮食。
心中酸涩至极，又狂喜至极。欧阳廷的热泪洒在了弟子的肩头，他这张老脸刚刚觉得不好意思，就听到身后有响亮的呜咽痛哭声响起。
他与元里分开，众人一同往身后看去。
那些跟着刺史大人跑过来的难民们正三三两两地抱在一起痛哭出声，但这哭声却不是前些时日欧阳廷常常听到的绝望恐慌的哭声，而是喜极而泣。他们知道粮食到了，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于是便痛痛快快的、劫后余生地哭出了声。
他们知道自己得救了。

第168章
下邳县内各地方很快支起了施粥点。
粮食香味在城中扩散，难民排队领粮。余下的粮食以下邳为中心，向四方郡县支援。
元里命其他人去忙赈灾一事，又让楚贺潮去安置大军。自己独自在徐州刺史府里和欧阳廷说了几句话，没说几句，徐州本地的豪强士族便齐齐过来请求拜见他。
欧阳廷看向元里，元里神色淡淡地将茶碗放在了桌上，“来了多少人？”
“该来的都来了，正在府外等着见您呢，”刺史府内的仆人大着胆子道，“其中还有不少是才拒绝过我们老爷求粮的人家。”
“莫要多说，”欧阳廷斥责一句，又询问元里，“乐君，你可要见这些人？”
元里冷冷一笑，“不见。”
欧阳廷知道弟子是在为自己而生气，心中熨帖，也劝了几句，“他们此次来拜见你，就是在对你示好，乐君，你要是一个不见，他们恐怕寝食难安啊。”
“那就让他们寝食难安吧，”元里不为所动，不冷不淡地道，“我初来徐州，他们就赶着过来见我，可见他们也知道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会触怒于我。老师，人就是这个样子，总是心存侥幸、欺软怕硬。我越不见他们，他们越是诚惶诚恐。徐州的士族为所欲为了许久，也该让他们怕一怕了。”
欧阳廷深深地看着这个弟子，只觉得元里已经同数年前在洛阳时相比大变了模样。变得更为坚定有手段，也更具有威慑之势。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仆人前去回绝了那些想要拜访元里的世家。
那些被拒绝的世家里就包括了刘氏。刘氏族长站得双腿僵硬了才等来这句“不见”，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恼怒，但这点怒火他半点也不敢表露在面上，匆匆放下礼品便走了。
其他家也都是如此，不只送来了给元里和楚贺潮的拜礼，还有先前欧阳廷要借却没有借到的粮食以及金银。
消息报上来后，欧阳廷心情复杂万千，感叹无比。
人之本性，莫过如此。
但这些世家给的东西元里并没有收下，连同粮食和金银全部退了回去。
欧阳廷欲言又止，终究低声问道：“乐君，虽你带回来了许多救济粮。但灾情面前粮食不嫌多只嫌少，这些世家既然送了粮食来，为何要退回去？”
元里摇摇头，“老师，我不能收他们的东西。因为一旦收他们的东西，我就不好同他们清算了。”
清算？
欧阳廷立刻目光如炬，“你想要做什么？”
“老师往年与我书信往来之中，每年都会提到拨款令各郡县清理河道淤泥、修筑河堤一事，既然每年都有所维护，按道理来说河堤不应当如此脆弱便造成涝灾。哪怕真有洪涝，也不会淹没大半个徐州如此严重，”元里早就有所怀疑，“且徐州涝灾如此严重，但扬州、青州却什么事都没有。难道这雨只在徐州下了，水只往徐州流了吗？”
欧阳廷脸色逐渐沉下，“你是说这涝灾有可能是人为？”
元里轻轻点了点头。
欧阳廷深呼吸几口气，冷静道：“徐州世家盘根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任徐州官职的人大多是徐州本地的士族中人，官员与士族勾结，我初来徐州那几年可谓是寸步难行，一个外地人想要掌控徐州，更是难上加难。刺史府拨款修建河堤、清理淤泥，若当真是人为，必有士族豪强的意思，官员只要偷工减料，或表面应付我，我就发现不了什么。”
元里就是这么想的。
欧阳廷叹了口气，“要是想要清算，那可不是只清算官员便能了事的。乐君，要查，定会查到徐州这庞天大物一般的士族身上。但一动士族，这徐州就彻底乱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对付一个士族，其他士族自然会抱团反抗。
这也是欧阳廷在徐州寸步难行的原因。
其一，他一旦动手，官员们便会抱团，世家则会反扑，而世家都养着部曲，武力装备堪称是小型军队。其二，徐州内的豪强世家同陈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欧阳廷一旦动手，恐怕陈王会借此对他出兵。其三，则是欧阳廷没有名正言顺对世家动手的理由。
元里自然知晓欧阳廷顾忌的点，他同欧阳廷对视，神色无比认真，“老师，正因为如此，所以绝不能姑息。您没法清算徐州，我却可以。弟子实话实说，我想让您把掌管徐州之权暂时交予我，让我有权代你彻查徐州洪涝一事。”
欧阳廷一惊，“给你倒是可以，但乐君，你当真要彻查吗？”
“必须查，”元里眸色暗下，“老师，我们刚进徐州，就遇上了菜人市。”
他三言两语将自己所见的一幕幕惨状说了出来，话语虽平淡，但却让欧阳廷犹如亲眼所见。欧阳廷双手微颤，喃喃地道：“下邳外的郡县，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而这一切灾难的源头，或许是因为政治权利争夺后的人为手段。
欧阳廷只觉得心头沉重，他张张嘴，却说不出来一个字，全身都已被无力充斥。
“当真可笑……”欧阳廷闭上眼睛，两行热泪从他苍老的面容上流下，“涝灾后便是秋收！他们直接淹了老百姓们即将能秋收的田地啊，那是百姓们种了一年的粮食！整个徐州的田地被淹了大半，那得是多少粮食？能养活多少百姓？可怜百姓平日里不敢多吃一口饭，辛劳了一年的结果却毁于一旦……实在可恨！”
恨得他牙痒痒！
若是天灾就罢了，但若是人为，谁能接受得了这样的事？
欧阳廷脸色冷凝，显出锐色，“乐君，你说得对，此事不能姑息。但你可要想清楚了，你的名声向来很好，素来有仁义之名。强行对付士人只会损害你的名声，你要知道，我们嘴中的天下人实则指的便是士人，笔杆子握在读书人手里，人手中之笔、嘴中喉舌，都是杀人于无形的东西。你动了士族，他们必然大书特书你所做之事，到时候你的仁义之名也会变成残暴之名。”
元里笑了笑。
紧闭的房间之中，光线昏暗。有细微的尘土在空中浮动，起起伏伏。
在仅有他们师徒二人的房屋之中，两个人都放松了许多，乃至有一些话都可以坦然说出来了。
“老师，我之所以在以往追求好名声，是因为我必须要有一个好名声才能往上走，才能拥有更大的权力，”元里语调平缓，“但我如今已有三州，有兵力五十余万，已是世代承袭的闻公，我已经到了不需要顾忌名声好坏来做事的地步了。我为求好名声是为了仕途，为了救更多的百姓。但若是只在乎名声而束手束脚，那我就本末倒置了。一个徐州的士族而已，他们又能做什么？至多不过文讨笔伐，甚至连骂我的话，他们都不敢在我面前说。”
元里似乎觉得好笑，又笑了一下，“乱世之中，谁有兵力谁有粮食，谁便拥有掀桌子的权力。老师，我已有这样的权力了。”
欧阳廷一时没有说话，他敏锐地从元里的话中洞察出了什么东西。这东西让他呼吸变得急促，良久之后，他才艰难地道：“乐君，你是否对天子……”
元里直视着他，反问道：“老师，天底下能有多少人真正能将百姓放在眼里？你觉得陈王与天子会是其中之一吗？”
欧阳廷仓促一笑，这怎么可能。
他在元里的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着的野心的火焰。
但那火焰无关私欲，而是家国百姓。
欧阳廷嘴唇哆嗦着道：“好，徐州、徐州就交给你了……”
元里要来了欧阳廷手中的郡兵，雷厉风行地掌控住了下邳及周围城池，令城门紧闭，所有人不能出入，隔绝徐州内部和外部的通信后，便从下邳开始肃清徐州。
他来的时候声势算大，徐州偌大一个地方，早已被陈王势力渗透。想必他的所作所为也会尽快传到陈王面前，即便如此，元里也没有丝毫畏惧。恰恰相反，他还会加快速度，要赶在陈王收到消息做出反应的时间差之内，彻底整顿好徐州官场与豪强士族势力，将徐州掌控在手中！
刘氏听闻元里掌控徐州刺史之印，并开始查洪涝一事后，被吓得六神无主。立即派人悄悄去给陈王去信，谁知道城门却紧闭，他们想出也出不去。
刘族长大发了一次脾气，却毫无办法，只能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元里能查出些什么。
随着时间越长，越来越多的官员士族斩落于马下。元里用雷霆万钧之势，大刀阔斧地整治徐州，在许多豪强士族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便包围他们的庄园、部曲，将他们斩首示众。
等将士族杀死后，他又搜刮了士族的存粮、金银用于救济难民，以及将部曲收为己用。
他这一件件动作快如闪电，徐州内各地郡兵、县兵又有楚贺潮收整，短短一个月内，徐州豪强士族已人人自危，战战兢兢。
随着元里调查得越深，越发现洪涝之事另有隐情。许多处河堤要么被人为破坏，要么就偷工减料，涉事人员一一被押入大牢，徐州暗中涌动的大网被元里强行插入，一片血雨腥风，下邳的街头已经被清理了数次血水。
元里并不是不讲证据便要一棒子打死所有人的人，但心怀鬼胎的士族却很不安。他们做了错事，知道元里早晚要拿自己开刀，也抱团在一起极尽反抗。
然而他们打不过楚贺潮所率领的军队，元里又软硬不吃，丝毫不畏惧骂名。这些士族暗中凑在一起，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们想来想去，也只能求助陈王。
身为驻扎在徐州百年的士族，当他们集众人之力想将此事传给陈王知道时，哪怕是欧阳廷都无力阻拦，更何况是刚刚来到徐州一个月的元里。
刘氏族长得到信被安全传出去的消息后便松了一口气，他心中庆幸不已，觉得一旦陈王得知了此事，他的一条命就能保住了。
送信出去后，刘氏族长每日都在翘首以盼，期待能够收到陈王的回复。但几日过去，他还没有等到陈王的回复，元里反倒带着士卒登上了门。
这些士卒强行推开刘府内的仆从，野蛮地直接冲入了堂内，直接压着刘族长到了院子里。
院落之中，元里悠悠地坐在士卒搬来的椅子上，腰背如青松挺直，一身青衫，雅致贵气之姿尽显。他低头看着被士卒压到他面前跪着的刘族长，神色淡淡。
刘族长拼命挣扎，满头冷汗，“闻公这是要干什么！”
刚质问完这一句，身后便传来了其他刘氏子孙的哭嚎声：“你们是谁，想绑我们去哪？知道我们是谁么！”“大胆，快放开我！”“祖父救我——”……
等见到院落中的刘族长后，这些刘氏子孙惊呼一声，还未开口求救，就被士卒粗鲁地压在了刘族长身后跪下。
扑通的一声声跪地声响震耳，让这些人也意识到了此时的不同寻常，一个个咽下了咒骂求救，只剩下隐隐呜咽之声。
刘氏族长心中惶恐不安，他咽了咽口水，“不知、不知闻公此举是何意思？”
元里含笑看着他。
他笑着时总显得温柔可亲，令人放下防备。但此时此刻，他的笑容却让刘氏族长头皮发麻，惶恐之心提到了喉咙。
“我来找刘族长的原因为何，刘族长难道不知道吗？”元里缓缓道，“下邳、良成、淮陵、曲阳……这几个县的河堤，难道不是你收买县令，令其损坏的吗？”
刘氏族长瞳孔一扩，寒意顷刻之间遍布全身。
元里、元里知道了。
他脸色煞白，“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元里垂眸看着他，平静得令人有些毛骨悚然，“你不知道也无所谓，我知道就好了。”
他站起身，命令道：“将他们带去刺史府门前，同百姓诉明缘由后将他们斩首示众。”
“等等！”刘氏族长惊恐的大声道，“我可是陈王的部下，你胆敢杀我？！闻公，你当真敢与陈王对上？！”
元里脚步一停，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孤有何不敢？”

第169章
刘氏一族的子弟被按在了刺史府门前等待斩首。
百姓们围在一旁，看着他们身上穿着的绫罗绸缎，听着士卒公示他们的罪行。在听到这些世家贪官趁着大雨之时毁坏河堤造成洪涝之后，百姓们愣住了。
他们反应了很久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上了年纪的老汉顿时瘫软在地，眼神发愣。农夫妇人嚎啕大哭，不敢置信淹死他们即将能吃的庄稼、淹死他们房屋和亲人的洪水，竟然是人有意为之。
这比天灾还要让他们难受。
在他们大哭大悲之时，人群里头忽然冲出来了一个瘦弱的孩子。那孩子不过八九岁大小，神色却很是凶狠，拾起地上的石头就用力朝刘氏族长扔去，精准地砸到了刘氏族长的额头，砸出一个血窟窿，恨声骂道：“你们不得好死！”
其他的百姓被他的举动勾起了愤怒，他们用气得发抖的双手也跟着拾起石头扔向刘氏子弟，神情激愤，恨不得扑上去掐死这些人。
“猪狗不如的东西！”
“都是你们淹死了我们田里的粮食！你们赔回来！”
“打死他们！”
刘氏族长一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他埋着头，尽力躲避这些石子，脸色难看至极，疼痛让他一阵阵地眩晕，想要张口呵斥却无力。
身为徐州世家之首，他们这些士族子弟哪里受过这种折辱？这些卑贱的只懂埋头种地的百姓怎敢这么对待他们？
咬牙挨着石头砸的刘氏子弟中顿时有人高喊愤懑道：“要杀要剐随意，但你们不能如此折辱我刘氏儿郎！”
士卒拿着布团粗鲁地堵住他们的嘴，“你们不要着急，过一会儿你们就会死了。闻公之前吩咐过，你们罪孽深重，死之前要让百姓泄泄火气。”
士卒们都没拦着百姓，等到百姓们快要把这些人砸得半死不活时，士卒们才上前阻止。
最先动手的那个孩子却仗着身材矮小敏捷地从士卒手底下窜了过去，一下扑在了刘氏族长的身上，张口就发狠地咬住了刘氏族长的耳朵。
刘氏族长惨叫一声，差点儿晕死过去。等士卒把这孩子抱走的时候，这孩子已经把刘氏族长的耳朵咬下来了。
他张嘴把耳朵吐了出来，又吐了一口口水到刘氏族长身上，张牙舞爪地还想上去再咬一口。
士卒彼此对视一眼，把这孩子给扣到了一旁。
等百姓们发泄完怒火，士卒压着这些刘氏子弟的脖子，逼着他们同百姓们磕头，赔礼认错。刘氏子弟已无力去反抗，临死之前，他们终于感到后悔和害怕，发出低低呜咽之声。
百姓们直勾勾地看着这一颗颗斩落下来的脑袋，又哭又笑，鼓掌欢庆。
他们知道即便这些人死了，粮食和亲人也回不来了。但有肯救他们、肯为他们做主的大人在，这就是一件让他们感激不已的事。
半晌后，有百姓颤巍巍朝刺史府跪下，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下，一同哽咽地叩谢闻公与刺史大人。
*
下午，士卒将那个咬掉刘氏族长耳朵的孩子送到了元里面前。
元里听闻了这孩子做的事后，仔仔细细地将这孩子好好地看了一遍。
他的注视让孩子紧张得全身僵硬，双拳紧握。一双眼睛透着股历经灾难的锐意，看着与其他孩子非常不同。
元里心生爱才之心，问道：“你叫什么，可知道自己几岁了？家中亲人何在？”
这孩子不安地拽拽身上的衣服，回道：“我叫焦安，今年九岁，家里的亲人都被淹死了，只有一个妹妹还在。”
元里将他招到身边，“你学过识数，谁教你的？”
“我爹，”焦安不敢靠元里太近，怕身上的脏污会沾到元里身上，“我爹以前给人做过马夫，勉强认得几个字。”
元里温声问道：“那你妹妹何在？”
焦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连忙低下了头，“妹妹被我交给一个大娘看护了。”
元里微微颔首，觉得这孩子很有潜质，便问道：“你可愿意跟随我？我会给你同你妹妹吃住的地方，不过等你长大之后，需要为我效力。”
焦安一下子愣住了，随后狂喜地使劲点着头，“我愿意，我和我妹妹都愿意！”
元里将他交给了林田，让林田去安排他们兄妹二人。
徐州内最大的世家刘氏一倒，其他的士族豪强再也没了抵抗的力量。随着各地灾情的平复，徐州内的势力争夺也到了最后阶段。
这一系列的大动作，在两个月之内即将迎来尾声。元里也实实在在松了一口气，虽然有惊险之处，但到底还是要好好结束了。
只是有一点元里不甚明白。
按理来说陈王早已应当知道他在徐州的动作了，也该有些反应了，怎么还如此平静？
这样的平静犹如暴风雨来临之前，让元里不由怀疑陈王是否有更大的阴谋。
这一日，徐州剩余的士族豪强用最后一批势力在徐州淮河中游处发动了暴乱。楚贺潮得知后，带领五千士卒前去解决这支反动军。
而楚贺潮没走几日，相鸿云竟带着荆州王氏风尘仆仆地逃命到徐州找元里了！
见到元里的第一面，相鸿云就沉着脸道：“主公，不好了。”
元里从来没见过相鸿云如此狼狈的模样。披头散发，衣服有诸多划痕，脸上也有着泥点，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
他身边的王谦之也是如此，脚上不知在哪踩的泥水马粪，看着惊魂未定。
周公旦和郭茂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郭茂转头问道：“荆州出事了？”
相鸿云匆匆点点头。
郭茂喃喃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元里让相鸿云二人坐下，询问他们发生了何事。
比起失神的王谦之，相鸿云更加冷静。他平复了一番心情道：“主公，荆州刺史蒋骉欲投靠陈王。”
相鸿云之所以去荆州说服蒋骉投诚元里，自然是有原因。先帝还在时，蒋骉曾与陈王有过旧怨，两方甚至闹到了兵戈相交的地步。有这个缘由在，相鸿云才会觉得自己有把握说服蒋骉投靠元里，共同对付陈王。
他们刚到荆州之时，蒋骉确实愁得茶饭不思。相鸿云借着王家牵线成功见到了蒋骉，并表明了来意，将投靠元里的优处说给了蒋骉听后，蒋骉也心动不已。
之后几天，蒋骉一直在犹豫不决，在相鸿云觉得即将就能说服他之时，一日晚上的酒宴上，蒋骉的神色却变得有些不对劲。
相鸿云眼睛不好，又是夜中，他没看到蒋骉的表情，但在一旁陪同的王谦之却看得清清楚楚。
酒宴之后，王谦之将其告诉了相鸿云，相鸿云敏锐地觉得不对，他用银钱买通了蒋骉府上的仆人，这才知道蒋骉已起了投靠陈王之心，并想杀死他们讨好陈王，以消与陈王的陈年旧怨。
相鸿云得知此事后便准备逃离荆州。谁知道蒋骉杀害他们之心更是坚决，竟然在他们回北方的路上布下了埋伏，相鸿云用了调虎离山、瞒天过海之计，才换了条路逃命来到了徐州。
听他说完，郭茂便皱起了眉头，极为不喜蒋骉此人的反复无常，“他为何突然决定倒向陈王？”
“大概是觉得距离之远近吧，”相鸿云接过一旁仆人递过来的湿毛巾，匆匆擦过脸上的脏污，“我与他交谈之时，便发现他极其忧心这一点。他与陈王离得太近，怕陈王决定对他下手之时主公无法及时援助他，怕是因此他才决定舍远求近，投奔陈王了。”
元里思索片刻道：“益州、豫州、扬州，如今再加上荆州……除了一个交州、徐州，陈王就彻底一统南方了。”
周公旦叹了口气，看向了王谦之，“他这是怎么了？”
相鸿云瞥了王谦之一眼，无奈道：“蒋骉以为荆州王氏投靠了主公，便下令追杀整个荆州王氏。他这是未曾想到蒋骉如此狠心，还在惊魂未定之中。”
王谦之面前回过神，苦笑着抹了一把脸，“让闻公与诸位大人见笑了。”
元里见他如此，就让他先行回去休息了。
等王谦之一走，相鸿云便神色一正，极为严肃地道，“主公，我们途经扬州时发现扬州内有兵力调动，这并不是好苗头。虽然如今距离五年盟约还剩下一年多的时间，但不排除陈王趁您待在徐州这个好机会想要先下手为强。主公，属下请您赶快离开徐州，此地已经不安全了。”
周公旦与郭茂听闻，也连忙劝着元里离开。
“我知道了，”元里镇定地道，“如果陈王当真攻来，我们走徐州东岸坐船离开便好。我曾交代过邬恺带两万幽州兵走陆路赶来，如今两个多月过去，邬恺应当快到了。”
一直没说话的贾青不赞同地开口道：“如果陈王当真下定决心攻打徐州，即便再多两万幽州兵也不够与其对战。”
元里颔首，“但徐州却不能不管。”
众人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周公旦拧眉道：“主公说得对，徐州不能不管。如果徐州也被陈王拿下，那他便有五州在手，只要给他两年时间，陈王就会成长为庞然大物，即便是我们也难以对付。况且徐州的位置占优，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从水路就能悄然无声地靠近冀州、幽州，此地不能不守。”
“没错，”郭茂紧接着沉声道，“徐州如今已经被主公拿下，又是欧阳大儒任刺史之地，好不容易将其整顿下来，使政务通达、灾民得救，若是就这么拱手相让，不止会损我方士气，也会让徐州百姓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于情于理，徐州都不能放。
贾青起身行礼道：“主公与将军可先一步乘船离开，令邬恺带两万幽州兵在此守住徐州。守城容易攻城难，以往还有攻城个一年半载也拿不下城池的事情，若是守得好，陈王也无法在几个月内就能拿下徐州。等主公与将军回去后，便可从北方调兵前来支援。届时陈王已率先打破五年盟约，主公攻打陈王也是名正言顺。”
元里笑了笑，“我也是这个意思。”
说罢，他看了看外头天色，“等将军回来后，我便与他一同离开徐州吧。”
暴乱发生的地方与下邳有些距离，元里算过日子，知道楚贺潮几日内是回不来的。他耐心地等待了十日，等十日之后楚贺潮还没有回来时，元里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那些残余的士族裹挟起来的强弩之末，不应该这么厉害啊？
按理来说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等过了两日还没回来，元里直接派自己的亲兵赶去暴乱地查看。
又过了三日，城外有大军赶来。元里松了一口气，匆匆赶过来时，却发现来到的不是楚贺潮，而是走陆地紧赶慢赶来到徐州的邬恺。
见到是邬恺后，元里脸色一变，右眼皮跳了好几下。
邬恺本想和元里行礼，上报一路所遇之事。见到元里的神色后却吓了一跳，惴惴不安地问贾青，“我是否来得太慢了，让主公不高兴了？”
贾青摇了摇头，低声解释道：“是大将军去剿灭反动军，结果快二十日没回来，主公本以为是大将军回来了。”
邬恺似懂非懂，“主公这是在担心将军的安危？是不是反动军离得太远，所以大将军才回来晚了些？”
“或许吧。”贾青也拿不准，但他相信楚贺潮的实力，他来到元里身边后也曾自请和楚贺潮比试过，但无论是武力还是排兵布阵，贾青从未有一次赢过。
这天下能对付得了楚贺潮的人寥寥无几。只是一些反动军而已，想必不会对大将军造成什么困扰。
他们并不担心，但元里理智上知道或许楚贺潮只是有事耽搁而已，情感上却升起些莫名其妙的不安。
这不安让他心跳躁动，难以安稳。元里深吸一口气，干脆利落地下定了决心，他让林田去给他将赤羽迁来，转头对邬恺道：“邬恺，你分一支五千人的骑兵给我，安置好剩下士卒后你自去休息。贾青，带着你的副将随我去找大将军！”
说完，元里便潇洒地翻身上马，抓紧缰绳道：“快。”
邬恺和贾青立即应是。周公旦等人想劝元里几句，元里却看了他们一眼，字字清楚：“莫要多说，我意已决。”
谋士们只能退一步道：“那我等便在城中恭候主公归来。”
知道他急，邬恺和贾青的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元里便带着人冲出了城。
五千骑兵扬起滚滚尘埃，逐渐消失不见。
*
元里日夜兼程，加急赶往暴乱处。
赶到半路时，突听前方传来阵阵马声。元里精神一振，贾青立即令大军严阵以待。但两方靠近之后，元里却认出对面来的是自己派出去寻找楚贺潮的亲兵。
亲兵领头之人马上还抱着一个士卒。
元里眼皮又跳了跳，他屏息凝神地眯着眼睛看去。这双百步穿杨的利眼，几乎一瞬间就看到了那士卒身上的鲜血。
鲜血？
元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刹那间，他的心不断往深渊坠去。元里无知觉地紧紧拽着缰绳，缰绳在他手上勒住了道道深痕，但他却未有所觉。
赶过来亲兵也见到了元里，双眼一亮，扬鞭加快了速度。
等到了元里面前后，他立刻拉住了马。小心地抱着重伤士卒快步走到元里面前跪下，“主公，属下——”
元里打断他，“说事。”
亲兵深吸一口气，艰难地道：“我等赶去暴乱处时却没有找到将军，只看到满地的尸体与交战后的痕迹，尸体有敌我两方人。我们找了许久，只找到这一位重伤的兄弟，他说……”
元里呼吸有些困难，他抬起手又放下，闭了闭眼，“他说什么？”
“他说敌人中除了反动军外还有其他人马，淮河之上还有水师埋伏，”亲兵低着头，不敢看元里的神色，“大将军陷入埋伏，中了一箭后跌入淮河……其他将领为救大将军皆投入河内……敌方水师分船搜寻，如今不知大将军等人……是生是死，是逃走还是被敌方所捉。”
元里僵住了。
一瞬间全身发冷。
这些声音清楚地传入他的耳朵里，但在听懂之后又变得模糊。让元里一时之间分不清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埋伏？
谁中了一箭跌入淮河？
他的大脑空白，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自己声音沙哑、碎得像风一吹就散地道：“带我去他们的交战处。”

第170章
元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淮河边的，就记得赤羽跑出了无人能及的速度。
迎面来的冷风吹得他全身的血液在倒流，逐渐冰冷。大脑也被吹得闷疼，元里心想赤羽不应该留给他，而是应该叫楚贺潮留着，这马跑得快，说不定能让楚贺潮逃过这一劫。
淮河边就如亲兵所说的那样，仍留着交战后的痕迹。
尸横遍野，被派去跟着楚贺潮的五千士卒死了大多半，里面有不少面孔都是元里见过的人。元里目光四散，只觉得周围寂静，静得听不到风声水声，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一步步地越过这些尸体，走到了河边。
土壤上干涸的鲜血快要被尘土抹掉痕迹，元里低下头，看着面前这条湍急的淮河。
这处距离淮河水面有一丈有余的高度，河流翻滚着，被河流卷着飘来的树枝枯丫堆积在下方凹陷处，河水很深，看不见下面有什么。
一股鱼腥味扑面而来。
恍然间就像是血味。
元里茫然，困惑，大脑都有些迟钝。
都快入冬了，为何河流还这么急？
看着就觉得很冷，元里没碰到水就被冻得打了好几个哆嗦，感到骨头缝里都被吹进来了冷风。
他来这做什么来着？
哦，找楚贺潮。
别闹了，楚贺潮怎么会在这里。他早就爬上岸了。
后方的贾青与亲兵匆匆赶来，他们看着站在岸边的元里就是心中一惊，连忙下马用尽全力跑过来拽住了元里，心惊胆战地道：“主公，不可再上前！”
元里过了一会儿才知道他们是在担心什么，他觉得好笑，就扯起嘴角道：“你们以为我会跳水吗？莫要说笑，我怎会这么做？大将军已经安全地离开了，我就算跳水也找不到他。”
说完，元里故作轻松地道：“找人吧。一寸一寸地找，顺着河找，如果没被敌军抓走，他们必定已经顺着水流逃离了此处。我教过他们游水，他们常年练习，这些水对他们只是小菜一碟，他们此刻必定已经上岸了。”
贾青张张嘴，想说一个受伤的人跌入这样湍急的河流，很难再活着爬出来。想说这样寒冷的季节，河水之冷便能要了人命，哪怕他们会水，也会被冻得失去游泳的力气。
但他看着元里苍白的面色，和僵硬的笑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声道：“……是。”
“派人去南北两岸的村落之中查探，县城也要派人找一找，”元里还在絮絮叨叨，“楚贺潮受了伤，落水后伤势更重。其他人将他带上岸后定会寻一处地方给他疗伤，你们要随身带着药材，他说不定会用到……他们就这样跳了水，身上说不定都没了银钱，你们找到人后不用着急回来，先拿钱给他找一处干净安稳的地方让他休息，再给他去找个疾医，不要那只会逼着人喝黄符的巫医。待安置好他之后，再回来告知我——你亲自带人去。”
贾青又应了一声是。
元里抹了把脸，看了周围人一圈，“你们别这么悲壮，放心，他们一定没事。这么多的将领都跟着一块跳进水里，互相拉扯着也能拉着彼此上岸。再者说，这说不定也是他们将计就计、金蝉脱壳的计策，他们不会有事。”
贾青沉默几瞬，也跟着附和道：“没错，大将军等人定然已经死里逃生了。”
“是啊，逃走了还不回去报一句平安，真是让人肚子里面憋着气，”元里冷得难受，他搓搓手，再低头看了一眼河流，又被刺到一般慌张地抬起眼，“等他们回来，我必定要好好训斥他们一顿。”
贾青道：“主公说的是。”
元里没在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贾青以为他无事吩咐，便准备带人去寻楚贺潮等人。但他刚后退两步，元里便低声道：“贾青。”
贾青抬头看着他沉默单薄的背影，“属下在。”
大冷天的，元里的额头、脖子、后背和手心竟然出了一层的汗。汗很快就变得冷了，贴在皮肤上湿润难受，让他的内脏跟着痉挛似的。元里喉间被堵住，哑声道：“你一定要好好找他。”
贾青一瞬竟有些心头酸涩，他担忧地看了元里一眼，抬起双手抱拳，沉声道：“属下必定竭尽全力寻找大将军。”
“好，好，”元里的声音有些碎了，“快去快回。”
贾青带着一支队伍离开。剩下的人则在周围一寸寸地搜寻，将自己兄弟埋了，分辨敌方都是些什么人。
其实不用分辨，他们就猜到了是谁。能派水师埋伏、想要杀了楚贺潮的人，只有陈王一个。
元里的目光又转到河面上。风越来越大，河水也开始翻滚。亲兵紧紧护在元里身边，精神紧绷，生怕元里做出傻事。
元里看得出了神。
他此刻又恨自己没有一双能看透河底有什么东西的眼睛，又庆幸他没有这样的眼睛。
他怕看到什么自己不想看到的事。
元里自己对自己说，你怎么变得那么胆小了，元里。
你看，你手都怕得开始发抖打颤了。
怕什么啊，不要怕，人没事的。
在又一个河水翻滚出来时，元里看到了一圈缠在枯枝上起起伏伏的红绳。他的目光忽然凝住，心头被一只大掌揪起拉到了现实之中，他艰难地道：“那是什么？”
亲兵看了一眼，“主公，应当是挂首饰的细绳。”
元里又打了个寒颤，“捞上来。”
亲兵们拿出绳子，三个人拽着绳子这头，另一个亲兵在腰上绑了一圈便踩着石壁灵敏地下了水，小心地拆着枯枝上缠绕着的红绳。
很快，红绳便送到了元里的手里。
红绳下方是一个玉做的菩萨，凹陷处埋着腐烂的草叶，极其眼熟。元里看到这东西后，双目变得通红。
吹来的风变成了割肉的刀，元里喉间发痒，突然弯着腰剧烈咳嗽着，好半晌才直起腰。抖着手擦掉玉菩萨上的脏污，心如刀绞。
这是他送给楚贺潮的生辰礼，楚贺潮接过时惊喜的模样他还记得清清楚楚。男人每日都要小心翼翼地摸一摸，再把这东西塞在衣服里头。
元里偶尔伸手一摸，这玩意都会被楚贺潮的体温捂成热的，就像楚贺潮在他耳边扑通扑通跳的心，藏着燎原热火。
但是现在，被楚贺潮那么宝贝的东西却掉在了水中，被河水浸得冰冷刺骨。
元里哪怕再想要骗自己，他也知道，楚贺潮如果不是那么危险，他不会把这东西丢掉的。
双眼酸涩得要命，呼吸也跟着困难。元里紧紧攥着玉菩萨，玉菩萨的棱角扎入手心。随着疼痛一起而来的，是元里心中骤然升起的强烈怒火，汹涌恨意让他的神情变得阴沉可怖。
陈王。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对楚贺潮下手？
怒火滔天，元里头一次这么想要杀死一个人，这么恨一个人。他闭上眼睛，指骨用力到发白，过了许久才睁开了眼睛，道：“继续找人。”
他们从白日寻到傍晚黄昏，什么也没找到。元里也不浪费时间，顺着河水流向扩大范围寻找其他地方。
寻找楚贺潮的这些时日，元里的身体越来越差，时常咳嗽起来就停不下来。脸上失去血色，吃不下什么东西，也喝不下什么东西。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去，硬逼着自己吃逼着自己喝，在差点呕吐的反胃下强硬地与士卒一起搜寻。
他把一半希望放在了贾青身上，期待贾青能带来什么好消息。但贾青搜寻完回来后，却不忍地同元里说：他们什么也没找到。
元里愣了一会儿，才道：“没找到也是个好消息，说明他们正躲得好好的，我们都找不到，想必陈王也找不到……”
一句话没说完，元里又开始咳嗽，他捂着唇，咳得让贾青胆战心惊。
贾青当即要求元里回城休息，“主公，您要保重身体。”
元里很少有强硬的时候，这次就是一次，“不用。我的身体我清楚，继续再找找。”
贾青急得恨不得把元里绑回去，他只能换句话劝道：“主公，若是您的身体熬坏了，大将军知道后只会自责愧疚，即便是为了大将军着想，您也回去找疾医看一看吧。”
元里迟疑了片刻，这才终于点了点头。
回去后，疾医便给元里看了看，皱眉嘱咐了元里许多话。只是元里好似在认真听着，却什么都没听进耳朵里。
疾医叹口气，将林田叫过去交代了两句。当天晚上，林田就给元里端来了润肺止咳的炖梨汤。
元里喝到嘴里才尝出了梨的味道，不由笑了笑，“楚辞野以往给我摘的秋梨也好似这么甜。”
林田他们已经知道楚贺潮生死不明的事情，看着元里这般状似无事的模样，他就忍不住双眼发热。
但他生怕勾起主公的难受，便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等元里喝完了梨汤之后，林田小心翼翼地伺候元里睡了。
这半个月里，元里第一次睡在暖和无风的房间里。但他却睡得并不安稳，做了一个又一个恶梦，最后在半夜惊醒了过来。
屋内漆黑，元里一个人躺在被窝里。他闭着眼睛，擦了擦头上的汗，说梦话一般，“辞野，我嗓子疼，帮我倒一杯水来。”
房间里没有分毫动静，以往那个一使唤便爬起来的人不见了。
元里往床里面缩了缩，眼睛没有睁开。
许久后，他从脖子上掏出玉菩萨亲了亲，眼泪默默留下，嘴里尝到了一片苦味，他呢喃地道：“哥，你赶紧回来吧……”

第171章
次日，元里派了更多人去寻找楚贺潮等人。
城内的诸位早已经知道了楚贺潮出事的消息，他们本也期待楚贺潮等人无事，但半个月都过去了，除了还坚信楚贺潮还活着的元里，其他人的心中多多少少都觉得楚贺潮或许已经遇害身亡。
他们本不应该去戳元里的伤心事，但楚贺潮遇害一事非同寻常，能留出半个月的时间搜寻已经是极限。在元里再次想要出城之后，谋士们前所未有地坚定在一起，劝元里早日坐船离开徐州回北方。
陈王都已对楚贺潮下手，接下来下手的人必定就是元里。南方是陈王的大本营，元里再待在这里只会自投罗网。
没了楚贺潮，北方也一定会有动荡，无论如何，元里都要尽快离开回去主持大局。
元里理智明白自己要走，但这个时候走，他总有一种抛弃了楚贺潮的感觉。
在部下们的请求中，他抬手揉着眉心，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郭茂急得满头都是汗，苦苦劝道：“主公！还请您赶紧回北方，徐州当真已经不安全了。您回北方后便能调兵前来徐州，如果大将军死里逃生，一定还在徐州某处。只有足够的兵力在，才能在陈王的攻势下护下大将军啊！”
元里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你们不用多劝，我知道轻重。我会走的，但不是现在。”
他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失去血色的脸比以往任何一次看起来都要冷漠理智，被他极力隐藏的悲痛之中还藏着压抑的怒火，“我要看看陈王的反应。如果陈王的兵抓到了楚贺潮，他不会错失这个机会，定会光明正大地告知于我以此来拿捏我或是北疆大军。即便是杀楚贺潮，陈王也会广告天下的杀。但他若是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反而直接攻打徐州的话，那就代表着楚贺潮并不在他手里，他以为楚贺潮已经死了，所以才会迫不及待趁此次机会来除掉我。”
话里话外，元里都笃定楚贺潮还活着。
元里不是一个看不清现实的人，相反，他勇往直前的性格更能接受现实中所发生的一切困难。他未必不知道楚贺潮已经凶多吉少，但却不愿意相信。这样自欺欺人的状态，几个部下从来没在元里身上看见过。
实话实说，这样的状态并不好，他们担忧一旦真的确定了楚贺潮的死讯，元里会因此而崩溃。
但……
部下们隐秘地互换了一个眼神，在心中叹了口气，他们都没法说出口。
因为生死不知的那个人不只是主公的同盟、友人，也是主公所携手之人。
他们最终也退后一步，周公旦低声道：“还请主公答应我等，若是陈王当真开始攻打徐州，还请您第一时间立即乘船离开徐州。”
元里沉默了片刻，手指动了动，他看向了窗外。
窗外栽着一颗桂树，已落完了叶子，只剩下孤零零的枝丫。
部下轻轻喊了他一声：“主公？”
元里回过头，淡淡颔首：“我会的。”
之后的日子里，元里时刻关注着陈王的动作。
他既希望陈王捉住了楚贺潮，又不希望陈王真的捉住了楚贺潮。在这复杂万千的情绪外头，元里对陈王的怒火和恨意却不断高升，找不到楚贺潮一天，这怒火和恨意就更强烈一日。
这样的愤怒并没有夺走元里的理智，反倒让他变得更为理智与危险。
楚贺潮如今失踪、受伤的一切源头就在陈王，元里牢牢记着，他会千百倍地向陈王讨回来仇。
在焦急地等待和寻人之中，很快，陈王开始出兵攻打徐州了。
在等到消息的那一刻，元里的脸色猛地沉了下去，眼中翻滚着怒火。他缓缓闭上眼睛，知道他无法在徐州待下去了。
就像是郭茂等人说的那样，徐州绝对不能被陈王拿去，他绝对不能出事。
为了家国，为了百姓，为了还在徐州某处的……楚贺潮。
元里的心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后努力变得冷静。
他睁开眼，果断地道：“去准备船只，随我撤退。”
部下们当即松了口气，欣喜若狂道：“是！”
撤退的队伍早已准备好，当天，五千水师就要护送元里离开。
元里原本打算带走欧阳廷，但欧阳廷却不愿意离开，“我们好不容易才将徐州治理的上下一同，如今陈王来袭，我这个身为刺史的人怎能独自离开？元里，你放心走吧，尽早调兵前来援助我。我则留在徐州与百姓们共进退，也好多找一找楚辞野他们。”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元里的肩膀，低声安慰道：“别担心，楚辞野命大着呢，断不会就这么没了。老师给你找人，等你调兵回来，老师必定把人给你找出来。”
元里勉强地笑了笑，“好。”
随后，元里看向了邬恺，邬恺拱手道：“主公。”
元里颔首，“奏胜，徐州我便交给你了，你定要护住徐州，等我带兵回来。”
邬恺郑重地道：“是。”
他必以死护住徐州。
相鸿云也自请同样留在徐州，助邬恺守住后方，元里同意了。
等事情都吩咐下去后，元里也该走了。
上马车之前，元里忽然停住，转头叫了一声：“楚贺潮？”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自己人等在周围。终究是没看到另一道熟悉的身影，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掀开帘子坐上了马车。
因为没了运送粮食的队伍，回去的速度比来时要快。两天后，元里便在徐州东岸登上了船。
船只排成队，将元里所乘坐的船护在最中央，一路向北行驶。但没走多久，就有人来报，“闻公，后方有标着‘陈’字的战船追上来了！”
元里眉头一皱，亲自走到甲板上往后方看去。远远的海平面上，有上百艘战船大气磅礴地紧追而来。船上被海风吹起飘动的旗帜，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陈”字。
元里冷笑着道：“看样子陈王是真当要斩草除根，丝毫不担忧身上所背负的骂名了。也是，只要成为最后的胜利者，他此刻忘恩负义之举也会被推崇为有勇有谋、不拘小格之举，有如此好的机会除掉我，陈王怎会放弃。”
作战经验丰富的贾青跟在元里身边保护，见到陈王追来，他皱眉道：“闻公，可否要加快船速？”
贾青心中也有些惴惴，因为他也从未指导过水师在海面上作战。
元里却面无表情地道：“不，停下。让我们的船与陈王的船隔一段距离，我要同他们船上的人对话。”
周公旦惊讶道：“主公？”
元里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的话，“我们乘坐的船是改良过的战船。船上有投石机，也有三弓床弩，船头船尾均有加固，两侧还有螺旋桨，即便是对撞，也能将对面的船撞得粉尸碎骨。我带五千水师出来，并不是让他们单单在海上来回一圈而已。陈王对我的人下了手，我总要给他一些回礼。”
他的双眼之中燃起火焰，话语之中带着杀意。郭茂眯着眼睛看着陈王的水师良久，迟疑道：“主公，陈王的战船好像有上百艘之巨，人数也应当有数万之众，如此敌强我弱，当真要正面迎上吗？”
元里笑了一声，“水上可不是陆地，讲究的不是谁的船多、人多，他们的战船一旦被损坏，一整艘船的水师都会跌落在这深海之中，爬也爬不上来，靠岸也无法靠岸，只会冻死、淹死在这大海之中。”
在没有火药和枪炮的时代，元里敢以少对多。
“陈王越发猖狂了，”元里的笑容缓缓消失在脸上，他冷冷地看着对面，“如果就这么走了，只怕他还以为我好欺负。”
最终，他们的船只缓缓停了下来。
陈王的船只越靠越近，怕是看到他们停下以为其中藏有诡计，也在数百米之外停下了战船，警惕地不敢靠近。
这个距离在三弓床弩的射程以外。
怕是陈王已经打听到元里有一个射程奇远的武器了。
元里眼神透着冷然，他双手捧着疾医塞给他的手炉。穿着一身灰色的广袖长衫，外头套着楚贺潮送予他的狼毛大氅，只挺拔地立于船头，气势便凛然强大。
敌方似乎也看到了他，中间那艘被护住的战船中同样走出一个人立于船头，远远和元里隔海相望。
瞧着对方的身形和行动的利落，元里便知道对方不是陈王。
他眉头一挑。
陈王没有亲自前来？
“问问他，”元里找来一个嗓门大的千夫长，道，“同他说这是闻公的战船，对面可是陈王的人，为何无故追来。”
千夫长咳咳嗓子，一口气将元里的话喊了出来。
他的声音确实是大，震得周围的周公旦等人都不由露出牙疼的表情，成功传到了敌方的耳朵里。
过了片刻，对方也喊道：“我乃陈王之子陈玺，想请闻公回扬州做客！”
哦，原来是陈玺。
元里想起来了，他曾在洛阳进宫见天子之时见过陈王的这个儿子。
犹记陈王子嗣单薄，对这个儿子心存厚望，只是陈玺为人平平无奇，让陈王失望不已。
元里缓缓扯起一个笑，眼里没有多少笑意，“原来如此。”
郭茂好奇道：“主公可是发觉什么了？”
“陈王派百艘战船、数万水师前来围剿我，可见我对陈王来说也是一个眼中钉、肉中刺，他想除掉我之心可谓坚决急切，”元里道，“可你看，围剿我如此重要的事情，如此之巨的对战，他竟没有亲临，而是将其交给了他一直恨铁不成钢的儿子身上，他难道不怕陈玺斗不过我吗？”
郭茂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他倒吸一口冷气，“陈王不是不想来，而是没办法来，所以才不得不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子嗣！”
“不错，”元里嗤笑一声，“陈王要么是受伤，要么就是病重了。怪不得他最近的手段一次比一次激烈，先是撕破脸皮拿下豫州与益州，再是用没有天良的毁坏河堤之法水淹徐州，最后再暗中埋伏楚贺潮，派数万雄师围剿我……他应当是快要进入弥留之际，所以想要将我们这些拦路的人一个个除掉，好给他的子孙后代铺路。”

第172章
至于请元里去扬州做客？这更可笑了，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对元里出手的理由罢了。
元里淡淡道：“同他说：陈王怎会了解孤的行踪，看这百艘战船前来的架势，不像是请孤前去扬州做客，反倒像是来围剿孤一般。 ”
这话一问出来，无异于撕破脸皮的前兆。
陈玺没想到元里连周旋竟不同他周旋，直接一言戳开了窗户纸。他面色不由有些讪讪，避重就轻地道：“闻公身份贵重，自然要用大排场相迎。还请闻公跟我们回扬州一趟，我们毕竟是旧交，家父也很是欣赏您，还望闻公自愿，不要让我为难。”
元里面无表情：“孤若是不愿呢？”
对方回道：“那我们就要冒犯闻公了。”
元里冷笑一声，令千夫长道：“好笑！孤与陈王结了洛水盟约，约定五年之内互不干涉内政、互不用兵，违背者将会被天下人背弃。如今五年未到，陈王却准备对孤用兵，陈王这是背盟败约，让天下人都知道你们陈氏子弟乃是两面三刀、背信弃义之人吗？”
陈玺在前来捉拿元里之前，曾被陈王特意叮嘱过盟约一事。
他们率先打破了盟约，这是无论怎么能言善辩都无法颠倒黑白的事实。元里一定会提及此事令陈玺蒙羞动摇，但陈玺绝不能理会，连回答都不要回答，免得多说多错。陈王交代过，一旦元里提起此时，那便立即进攻，万万不能让元里借题发挥。
陈玺虽牢记这些话，但此时仍被元里说得面红耳赤，他只想赶快进攻，好让元里别再多说。
谁知元里竟像是知道他的做法一样，又出言讽刺道：“你身为陈王之子，竟连一句解释都不说。尔等是不屑于与孤解释，还是自知无颜以对，想解释也解释不出来？孤以往觉得这天下间陈王算是个英雄，现在来看倒是孤看走了眼。陈王哪里是个英雄，分明是个无仁无义无德的小人而已。”
陈玺怒道：“元里，你——！”
一旁的谋士连忙拽住陈玺的手臂，“公子切莫动怒，元乐君只是在激怒你而已，万万不要将这些话往心上去。”
可当着数万水师和多名将领面前被这样咒骂，陈玺只觉得自己被扒了衣服一般羞辱至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努力平息着怒火，又听对面的人喊道：“你们扬州水师也好好看看你们所跟随的人是个怎样的小人，黔首尚且知道信守承诺，闻名天下的陈王却连短短五年都未曾坚持到，便设计谋害同盟友人。你们跟随这样的人，就不怕陈王早晚有一日也对你们出手加害吗？”
“一派胡言！”陈玺甩袖，再也忍不住，满面怒火地呵斥道，“元乐君，你莫要挑拨离间！”
元里轻笑一声，挑唇道：“让孤来猜一猜，你父派你前来围剿我时，是否说了只要打赢我，即便违背了盟约也不重要的话？陈玺，你终究是太年轻了。你当真以为你打赢了我就可以不被天下人叱骂了吗？”
元里顿了顿，等千夫长喊完话之后，他继续道：“古往今来，前朝的皇帝都会背负诸多骂名，他们难道就不是胜利者？这忘恩负义之事便是一盆污水，背上了就洗不下来。错就是错，对就是对，即便没人敢当着你的面说，却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陈玺想要捂住耳朵不听元里说话，但他却控制不住，忍不住往下听下去，心中甚至隐隐觉得元里说的是对的。
“这天下会永远记得你陈玺在洛水盟约之时带兵攻打我之事，这事将会载入史册，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你的子孙后代都皆因此而蒙羞，你的臣子会因此而质疑你的德行，歃血为盟若是能随意违背，又怎会多出如此多的骂名？你父即将离去，自然不畏惧于此。但你陈玺，难道也不怕背负这千古骂名吗？”
陈玺沉默了。
他被元里说得动摇了。
如果他的父亲陈王没有病重，也不会主动去破这个五年盟约。只是陈王如今怕要不好，所以才舍弃其他冒险一试。但他父亲冒险完就走了，他还活着！带兵攻打元里的也是他，那他陈玺以后的日子岂不是要被别人指着脊梁骨骂吗？
元里说得对啊，以往历史中的皇帝可都是胜利者，做过的难看事情不一样没有被遮掩掉？他能堵住十个人、百个人的嘴，他难道还能堵住天下所有人的嘴吗？
一想到这里，陈玺就犹豫不定，连谋士的劝说都听不下去了。
谋士本来挺喜欢陈玺善听人劝的特点，但此时此刻他却恨铁不成钢，恨不得陈玺能坚定一些。
见陈玺久久不回答，元里话音一转道：“我也并非不可同你回扬州做客。若我自愿，尔等自然不会背负骂名。”
陈玺心中一动，“闻公愿意跟我们走？”
元里眯起眼睛道：“孤想亲自问你一句话，你上前来听。”
谋士拦住陈玺：“公子不可！您不能被元乐君所迷惑，此时当立即下达命令，强攻方可！”
“无事，”陈玺却不想背负骂名，他想找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况且有百艘战船作为后盾，陈玺还真觉得元里插翅难逃，“你看元乐君的人不过寥寥，战船也只有二十艘。我扬州水师可谓是天下水师之首，无人可挡其锋芒。陆战便罢了，这可是在大海之上，你觉得北方水师当真能够比得过我们扬州水师？”
谋士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还是不放心。不过他却拦不住陈玺，只能让周围的船只跟上，紧紧包围住陈玺的战船。
眼看着陈王战船缓缓靠近，元里满意地回过头。他的脸庞被海风吹得发白，唇色也透着青色，但如箭矢刀锋一般的锐意却冲破皮囊，几乎化为了实质，“此处是哪里，叫什么名字？”
千夫长恭敬地回道：“回闻公，此处乃叫林下，取自‘丛林下方皆是海水’之意。”
“林下，”元里颔首，“名字不错。诸位努力吧，只要这一战能够擒住陈玺，那此番的‘林下之战’便是自古以来少有的能以少胜多的战争，必定能够载入史册、流传千古！能不能打出一番让后世人瞻仰惊叹的功绩，就看你们今日了。”
短短几句话，说得周边大小将领热血沸腾，齐齐抱拳道：“是！”
战船很快忙碌起来，二十艘战船不断调整位置布置阵列。投石机准备好，三弓床弩架上弓箭，弓箭前段用油布包裹点火，五千水师势要和扬州水师一战！
这些水师都是从幽州兵中挑选出来的好苗子，自有血性。他们按照元里的方法训练了许久，可不觉得自己会比扬州水师差。
陈玺往前进了约有百米，等确保元里能够听清楚他的声音后，他扬声问道：“不知闻公想问何事？”
元里静静地看着他，海风将元里耳侧的鬓发吹得杂乱。过了几瞬，他才出声问道：“楚贺潮在哪。”
风将这句话清晰地传到了对面。陈玺一愣，下意识道：“他不是死了吗？”
这句话一出，陈玺就觉得不好！他连忙抬头看去，就见元里面无表情，双目含冰地看着他。
元里只觉得喉中发痒，一股腥气漫上，又想咳嗽起来。他忍住了不适，死死盯着陈玺，手背上青筋鼓起，神色阴沉得吓人。
死？
笑话，楚贺潮怎么可能死。
“下令进攻，”元里指骨捏得作响，一字一顿道，“活捉陈玺，我留他的命有用！”
一声令下，巨石划破长空，长枪般的箭矢野蛮飞跃过大海，狠狠砸在了陈王战船之上。
海水被巨石砸得飞溅而起。
数艘战船凶猛地前进包围陈王的战船，他们幽州水师的战船船头经过铁片加固，可谓是坚硬非常，如骑兵中的重骑兵一般，可作为开头冲锋的战船使用。
陈玺没有想到元里会突然发难，海面溅起的巨浪打得船上人仰马翻。陈玺差点儿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谋士连忙扶起他，大喊：“反击，保护公子，活捉闻公！”
等陈玺好不容易站起来之后，就看到四方保护他的战船都已被巨石和长箭波及。木头做的船只被击穿，水师掉落海中，有点士卒甚至直接被巨石砸成肉泥。
那射程极远的长箭倒是很少能够射死人，但强大的冲击力却让长箭一个个扎入了船板之中，油布上的火点燃了战船，顷刻间变成了熊熊大火。
火光冲天，人声杂乱，许许多多的人喊着陈玺的名字让他统领作战。但陈玺却嘴唇哆嗦着，手忙脚乱，“我、这，我该怎么做？”
先前学的所有东西，在此刻竟忘了个一干二净。
话音刚落，又一波巨石袭来，扬州水师最前面的战船已乱作一团。后方战船连忙补上去，从左右侧试图包围幽州水师。
元里当机立断道：“趁现在攻上，与他们战船相碰也要抓住陈玺，否则我等将会陷入扬州水师的包围圈！”
收到命令后，元里左右两侧各有一艘战船悍勇出击，加快速度一头往前方撞去。水手们搅动绳索，令战船两侧的螺旋桨转动，这东西是木头和铁块制作而成，一旦相撞，必能将对面木头做的船搅碎成木屑。
后方，一艘艘幽州战船紧跟其后。
陈王那方也发现了他们的目的，惊愕后便反击过去，带着火苗的箭矢同样落在了这两艘战船的船板上。
然而开路的两艘幽州船却丝毫不减慢速度，船上的两个千夫长都抱着宁愿身死也要撞坏陈玺所在船只的决心，丝毫不管船上燃起的火箭，“嘭”的一声就撞开了陈玺左右护卫的战船，直直在陈玺惊恐的眼神之中撞上了陈玺所在的船只。
扬州水师的战船比想象之中还要来得坚固，两艘船上的人被撞得人仰马翻。两艘幽州船的船头也被撞得凹陷漏水，但扬州水师的战船更惨，直接被撞碎了一个船头，底部也被螺旋桨搅碎，已有沉船之势。
陈玺紧紧抱住船上木柱，船身倾斜，他慌张大喊道：“来人，快来人！”
幽州水师趁此机会，拔出大刀就冲上了船上去捉陈玺！
双方交战之中，想来支援的扬州水师均被幽州水师用巨石和三弓床弩阻拦。陈玺所在的战船上，两方人交战在一起，时不时有人被抛下海面，鲜血染红了一片海水。
刀光剑影之中，惨叫声不绝如缕。船只越来越倾斜，几乎像是要沉入海里。
陈玺当真是怕了，谋士护着他匆匆往后移，想要将他转移到其他战船上去。可没走几步路，就有幽州水师袭来，陈玺吓了一跳，双脚一滑，竟随着船只倾斜的角度向海里栽去！
“救我！救我！”陈玺大声喊着，拼命抓住身边能抓到的东西。
在他快要跌落水中时，一柄大刀忽然穿过陈玺肩头的衣服将他牢牢钉在船上。陈玺松了一大口气，喜极而泣地抬头道：“快带我去后方——”
看清救下他的人穿着幽州水师的皮甲后，陈玺双目瞪大，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抓住他的千夫长嘿嘿一笑，拎起陈玺就大步砍杀敌人往后方支援的战船跑去，扯着嗓子喊道：“来人掩护我！”
两刻钟后，陈玺狼狈地被送到了元里面前。
跌落在海水之中所有还活着的幽州水师也都被救上了其他船。
幽州二十艘战船，如今只剩下了十五艘，但他们毁了陈王约有二十艘战船。
此时此刻，陈王剩下的战船一圈又一圈地将元里等人包围在内。千百万支火箭搭在弓箭之上，直直对准着他们。
看上去，元里他们必输无疑了。
元里却不慌不忙。他将手中暖炉交给林田，转身就从贾青的腰间抽出大刀，倏地横在陈玺的脖子上。
陈玺浑身僵硬，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脑后，他两只眼睛紧紧盯着瞥着脖子上的大刀，一动也不敢动。
四周围上来的扬州水师紧张万分，领军的将领大喝一声，“住手！”
“你们退下，”元里扫视一圈，微微一笑，手中却冷漠地将大刀逼近，“让孤的船只离开，否则，孤便先杀了你们的公子泄愤。”
陈玺的脖子上顿时出现了一道血痕。
陈玺疼得闷哼一声，慌张地喊道：“退下，快退下！”
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明白，元里这话不是说笑的。
如果不放他离开，他当真会杀了陈玺。
如果陈玺不是陈玺，如果陈王的子嗣并不单薄，他死便死了，活捉闻公显然更加重要。但……
扬州水师的将领喘着粗气，沉默了许久，最终不甘心地扬了扬手。
片刻后，一艘艘接到命令的扬州战船缓缓退开，让出了一条供元里离开的路。

第173章
幽州战船顺利地离开了。
元里收回了大刀，陈玺顿时松了口气，大冬天的，他背后的衣服已被汗水浸湿了一团。
“把陈公子带下去，严加审问，”元里冷冷地把大刀扔给贾青，面上没什么神情，“好好问一问他们父子俩对我们的大将军做了什么事，又把我们大将军逼到哪里去了。”
贾青接过大刀，沉声道：“是。”
陈玺惊慌失措地挣扎：“我什么都不知道！”
下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被人押着狼狈地走了。
元里驱散其他人，独自站在船头吹着风。
林田小心翼翼地劝道：“主公，外头风大，您回去休息吧。”
元里低头看着海面，深色的海水翻滚着，看着就能知道有多冷，他出神了一会儿，哑声道：“他怎么敢说楚贺潮死了。”
林田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心中难受，安慰元里道：“大将军福泽深厚，定然能化险为夷。”
元里没说话。
无人知道他心中的害怕，也如这渤海波涛一般剧烈翻滚。恐惧无所不入，几乎要吞噬元里。
谁也体会不到元里心中是什么样的感觉。
以往听别人说这世上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的说法，元里一直也这么认为。但即便坚强如他，这些日子都不知道是怎么浑浑噩噩过来的。
心里头像被剜掉了一块肉，疼得阵阵抽缩。一想到楚贺潮如果真的就这么死了，元里就觉得茫然空荡。
他们还没相伴终老，还没做很多很多事。
元里想象不到没了楚贺潮之后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陈玺今天的话像是给他一个重击，但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不管是自欺欺人还是怎样，元里一点儿也不相信楚贺潮死了。
他一遍一遍跟自己说，这不可能的。
扬州水师远远跟在后面，但他们船只的速度比不过幽州改良过的战船速度，渐渐被落在了后头。等快要入元里的地界时，才不甘心地转道回航。
元里没回冀州，而是直接去了幽州海岸。
战船一入自家地界，船上的人都松了口气。
等到岸边时，水师大军已经等着了。元里下船后没有在此地耗费多久，只让孔然和顾越准备好一月后带领所有水师和战船出发攻打陈王。
水师如今还有四万五千人，定然比不上扬州水师的数量。
但幽州最厉害的不是水师，而是步兵。
元里没回楚王府，也没去见自己的父母。而是直接来到了幽州军营之中，调遣了五万幽州兵前往渤海水师处，准备除了带走水师之外，再带五万幽州兵走水路去徐州支援。
之后，他又调遣了十万幽州兵，且去信到了并州冀州，令这两州各派遣五万人马赶来，会合二十万兵力一齐走陆路提前去往徐州。
整整三十万兵力，元里下定决心要让陈王一败涂地、血债血偿。
随着他回到幽州调兵的这些动作，楚贺潮遇害生死不明一事也像风吹的一般顷刻间传遍了北方。
杨忠发、关之淮等北疆将领听到这件事时，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他们愣了许久才回过神，当即放下手中的东西去找元里了解原委，无法赶到的人也快马加急地送来了信封询问。
这些人和信元里没有时间处理，全权交给了周公旦、郭茂、刘骥辛三人。没过多久，楚贺潮遇害的前因后果都已被众人知晓。
楚贺潮被陈王埋伏，坠入淮河。元里寻找半个月也未找到，如今下落不明。
连袁丛云也跟着一块，不知道是生是死。
自从楚贺潮上战场后，杨忠发就想过许多次自己死了或者楚贺潮和其他同僚死了的事情，但等事实真的降临时，他却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整个人好像被给了一闷棍一样，双目含泪，不断喃喃地道“不可能”。
日夜兼程匆匆从北疆赶回来的何琅双眼血红，脖子青筋绷起。他痛苦地呜咽了几声，神色狰狞。
“闻公如今在哪？我想见闻公，”何琅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道，“我想跟着闻公一起去攻打陈王给将军报仇！”
杨忠发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平复颤抖的双手，“我也一起去！”
周公旦叹了一口气，“主公自回来后，未曾有一日回府休息过，至今还在军营中调配军力、检查粮草一事，你们要是想要找他，就去那里找吧。”
杨忠发与何琅一同来到幽州大营中，很快便见到了元里。
见到了元里的第一眼，两个人本来凝在心里的恨意和悲痛霎时间一顿，差点认不出来元里了。
元里整整瘦了一大圈，本来合身的衣服也变得宽松。脸色时常带着的轻松笑容消失不见，冷凝和威严沉沉压在眉间，面色苍白的模样让人一看就知道他这些时日过得极其不好。
元里也看到他们了，和几个军中将领说了几句话后便走了过来，连客套都没有，淡淡地问：“何事？”
杨忠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哽咽道：“您怎么……怎么瘦成这样了。”
何琅心中也是又难受又欣慰，欣慰元里也是一片真心对将军，可见是把将军当家人看待了。难受的是将军遇害，人人心中都不好过，他难掩心中悲戚地关切道：“闻公，将军如今……您要好好地，才能撑住。”
元里神色没什么变化，只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们找我何事？”
何琅恨声道：“末将和杨将军来找您，是想求您让我们也南下去打陈王！”
元里没犹豫多久便点头同意了，“如今将军不在，只有贾青一人可不够，我本就打算带上你们这些武将，不只是你和杨忠发，关之淮我也是一并要带走的。关之淮已与我信中商议过，他决定走陆路南下，你们是想走水路还是走陆路？”
这二人思索了一番，最终决定何琅与关之淮带着二十万大军走陆路，杨忠发则和贾青带着十万大军跟着元里走水路。
元里便看向何琅道：“那你先回去收拾行囊吧，事不宜迟，一旦粮草备够，步兵就要启程了。”
何琅应下，半分不迟疑，直接告退回去收整行囊。
杨忠发倒是没走。
他不是何琅，只以为将军和元里之间是单纯的好友、家人之情。杨忠发难以想象将军遇难之后，元里这些时日是怎么熬过来的。
“闻公……”他声音干哑的道，“你……”
劝元里不要伤心不要难过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杨忠发苦笑一声，抹了把脸，他自己尚且难受着呢，怎能劝别人莫要难受。
瞧元里这模样，他心中的难受不会比杨忠发少。
元里忽然道：“我相信他还没死。”
杨忠发抬头看他。
元里却没看杨忠发，而是看着远处天边，嘴唇紧抿，“他绝对没死。”
这话说得肯定，明明是无影无踪的事情，杨忠发却不由有些信了，他想起元里的神迹，想起元里和将军可是上天钦点的一对有情人，顿时觉得有了些力气。
上天都认可的一对，将军怎会提前走呢？
他跟着狠狠点头，坚定地道：“没错，将军逃过那么多次死劫，是真正有福之人，必定不会出事。”
这么一想，心中总算是能够喘口气了。杨忠发跟元里一块站了一会儿，忽然回过神道：“闻公，将军在我这放了些东西，曾经嘱咐过我，若是他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元里一愣，回头看他，第一次听说这事，“什么东西？”
杨忠发道：“您跟我来。”
杨忠发带着元里回到了他府上，走到一个偏僻的院子里。
正屋门一打开，元里便看到了大大小小堆积的木盒和桌子上堆放的信件，竟快要将一整个屋子填满了。
他的目光定住，已经隐隐约约猜到这些都是什么了，心里酸软得不行，“这些，都是他给我的？”
“是，”杨忠发往屋里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战场上刀枪无眼，将军就怕有一日出事回不来……就算战场上无事，他也怕比您大上八岁，会比您早走八年。因此啊，将军这几年里便暗地里准备了许多东西。那信是他按着八年的份，一月一封写的，那礼也同样如此。除了一年十二份以外，还有给您的生辰贺礼，都在这儿了。将军曾经跟我约定过，我要是先走了，他就替我照顾家人。他要是先走了，我也得照顾好您。”
元里眼睛发热，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闻公，我们将军是真正将您放在心头上爱护着的，”杨忠发擦了下眼睛，撑起精神道，“为了将军，您也要照顾好自己，吃好睡好，才能让将军放心。这屋子平日里也没人进，您好好看一看，我就不打搅了，也去收拾行囊去。”
元里从喉咙里应了一声，也不知杨忠发有没有听清。
杨忠发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元里一个。元里关上门，慢慢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最终在桌边停下，随手拿起了一封信。
这些信封有旧有新，元里手里的这一封，恰好是去徐州之前楚贺潮才写的。
信上的字迹熟悉，话语也熟悉，全篇竟是絮叨，叮嘱元里珍重，就像是楚贺潮本人站在元里面前说话一样。元里看着看着，眼前慢慢就看不见东西了，热泪涌出，滴在信封上。
一滴，两滴，炙热的泪水把信纸打得皱起。
目中模糊之中，元里只看到了最后一句。
“勿忧，但有一息，为汝亦生。”
不用担忧我。
但凡我有一口气，为了你，我也会拼命活下去。
*
河上。
狭小、脏污的渔船上，到处都是绳网、木桶的最底部船舱中，正藏着数十个人。
有人悄然无声地推门进来，众人警觉地看了他一眼，见是自己人后便放下了武器。
来人快步走到袁丛云身边，将藏在怀里的草药和干净的麻布拿了出来，低声道：“大人，船上的人穷苦，只能弄到这些东西给将军换药。”
袁丛云摇头苦笑道：“有就行了，这会儿也没法挑。”
他拿着药材和麻布走到另一侧，楚贺潮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面无多少血色，衣衫凌乱，隐约可从领口中看见上半身裹着白布，胡子拉碴。虽模样消瘦苍白，但当他睁开眼看向袁丛云时，沉稳锋利之色却丝毫不见弱势。
袁丛云道：“将军，该换药了。”
楚贺潮点点头，脱去上衣让袁丛云给他换药。等袁丛云快要忙完时，他才开口道：“什么时辰了？”
声音沙哑，坠入淮河到底是伤了他的嗓子。
“太阳都下山了，瞧着马上入夜，”袁丛云压低声音，“南方的冬日倒不是很冷，连河面都没结冰。”
楚贺潮收拢衣物，“嗯”了一声，下意识想摸脖子间的玉菩萨，却什么都没摸到，他垂眼想着元里。
“不知不觉的，一日就过去了，”袁丛云面露些许庆幸，“还好，我们再过半个月就能到交州了。”

第174章
一个半月前，楚贺潮被陈王埋伏，中箭跌入了淮河。
中箭其实是假，楚贺潮身穿盔甲，弓箭射不进去。然而四面生路都被陈王包围，只有投入淮河才有一线生机，楚贺潮便佯装中箭跳入河中，护在他身边的部下亲兵也跟着一同跳了下去。
他们下水就脱去了身上盔甲，因为被元里叮嘱着时常训练泳水，个个都是会水的一把好手。但淮河湍急，河面上还有扬州水师捉捕他们，在逃命的过程中，他们淹死了十几个人。
有不少兄弟的胳膊、腿也被乱石撞断，袁丛云也差点被河水冲得撞死在一块巨石上，还好关键时刻被楚贺潮拽住了后领子救下。
然而为了救他，楚贺潮的大腿和腰腹都被尖锐粗壮的树枝给戳出了个血洞。
楚贺潮咬着牙，一手抓着袁丛云，另一只手抓着一个力竭的亲兵，拼尽全力把他们拖上了岸。上了岸后，楚贺潮两手一撒就陷入了昏迷。
大部分的兄弟遍体是伤，楚贺潮的伤口也发了炎，后方还有扬州水师追击。还好他们遇上了一艘开往荆州的渔船，这才有了休养生息的时间。
袁丛云按着元里的方法给楚贺潮清理了伤口，又是熏艾又是换草药，心惊胆战地期待楚贺潮醒来。幸亏楚贺潮活命的欲望非一般的强烈，终于在昏迷半个月后睁开了眼。
袁丛云大喜过望，将半个月内打听来的情报尽数告知了楚贺潮，包括元里离开徐州、陈王攻打徐州这两件事，告诉完就问楚贺潮是回幽州还是去徐州。
楚贺潮沉思片刻，却带着属下换了一艘前往交州的渔船。
他清楚元里的性格，他在陈王陷害下失踪，徐州又在水深火热之中，元里此番离开必定是为了调兵。坐船来回的时间再加上调兵的时间，元里最多三个月就会重新回到徐州。楚贺潮他们离幽州太远，又身负重伤，等他们赶到幽州，元里说不定已经回来徐州和陈王打起来了，所以幽州不能回。
回徐州更加危险，随时会被陈王的大军发现他们的踪迹。
况且邬恺和欧阳廷正在守城之中，守城容易攻城难，有他们在，守上几个月没有问题。哪怕楚贺潮能躲过陈王的大军成功和邬恺等人会合，一个负伤的他和他的这几十人残兵也对徐州起不了什么作用。
楚贺潮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既然幽州、徐州都不能去，他便动起了交州刺史的主意。
交州刺史名为周连，他曾是楚贺潮的父亲楚横平的友人。交州刺史还有一个儿子叫周玉侃，曾任京中少府尚书，是楚明丰的至交好友。
楚明丰曾给过元里周玉侃的拜帖，只是元里并没有去拜访过此人。
楚贺潮与交州刺史的关系淡淡，是曾经见过几面喊过叔父的关系。
不过交州刺史曾写信求助过楚贺潮怎么对付蛮夷，楚贺潮也没有私藏，将办法全都传授给了他。
交州刺史在他帮助下驱赶了南方蛮夷，为了感激他，曾对楚贺潮说过有事尽管找他求助的话。
楚贺潮比谁都懂得人心易变，他当初就没把交州刺史这话当真，更何况今日。但事到如今，还是要试上一试。
只要能从交州刺史那借到兵，他便可以与元里两面夹击陈王。
哪怕交州刺史只借给楚贺潮两千人，楚贺潮都有办法让陈王吃个大亏。
于是便这么一边养伤，一边赶往交州。半个月后，渔船终于到达了交州。
楚贺潮披上外袍，遮掩住面容和腰间大刀。
他们风尘仆仆地下了船，低调混入了人群之中。
*
幽州。
自从元里在杨忠发府中看完那封信后，他便一日一日地平静了下来。
他依照信中的嘱托，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如果楚贺潮都在为了他还努力活着，元里怎么能让自己过得那般不好？
元里努力让自己变得如同之前那般健康。但他日日忙在军营之中，心中又藏着事。哪怕肯吃肯睡，还是没有增一分肉，看着分外憔悴。
且有一日，军中有人议论楚贺潮已死时被他听到，元里直接冷脸动用了军法，并警告军中士卒若有再造谣动乱军心者直接斩立决。
政事堂中，哪怕是受元里看重的部下若是说了楚贺潮已死的话也要被元里呵斥，半个月过去，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楚贺潮可能死了”的话。
自楚贺潮出事后，元里性格大变。再加上这一桩桩事情，已经有人隐隐约约地觉得元里和楚贺潮之间的情谊好像深到……并非只是叔嫂与友人之谊了。
这样的想法让人暗自心惊。
但楚贺潮如今凶多吉少，元里又是他们的主公，因此，谁也不敢再想下去，只当做什么都没发觉，什么都不知道。
早在陈氏得知楚贺潮生死不明的时候，她便又惊愕又是担忧。担忧楚贺潮是不是真的死了，也忧心忡忡元里如何。
她一直想找机会去看看元里，但元里一直没有时间。等这一日，她得知元里终于从军中大营回到楚王府后，便立刻收拾东西准备去看看儿子。
元颂知道后，也跟她一起去了楚王府。
夫妻两个都怕元里累坏身体。
只不过陈氏是知道元里和楚贺潮之间那些事的，元颂却并不知道。
陈氏担忧元颂说错话会惹元里伤心，便仔细叮嘱道：“大将军如今下落不明，乐君与大将军数年相识，感情自然深厚非常。老爷，你到了乐君面前万万不要提起大将军遇害一事，免得惹乐君伤心。”
元颂点头应下，摸着胡子叹气道：“我最近听闻了不少事。听说因为有人在乐君面前说了大将军身死的话，乐君就发了好几次脾气。我还从没见过乐君发脾气的样子……唉，我也从未想到乐君和大将军的关系竟如此好，可惜……”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大将军是个英豪，对咱们元府也有恩。他没了，北方只怕会有动乱，还好匈奴已经没了……这些日子府里的一些门客竟然还有暗中欣喜的，高兴大将军没了，幽州和北疆就都能成乐君的了，这样猪狗不如的话我听了都生气，直接把这些人给赶出了门。我宁愿大将军好好活着，也不想占这样的‘便宜’，他们也是鼠目寸光，人品实在卑劣！”
陈氏跟着点点头，“老爷做得对。大将军去了，这哪里是一件好事……”
到了楚王府后，仆人将他们引到大堂坐着。
元里听闻父母前来，急匆匆便赶了过来。进门便给他们二人见了礼，“爹、娘，你们怎么过来了？”
见到他，元颂和陈氏却是一惊，两个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敢置信道：“我儿，你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
元里淡淡笑了笑，请他们好好坐下，“您二位不用担心，我只是近日繁忙，所以瘦了些许而已。”
元颂是过来人，他知道因为繁忙瘦下来的模样和心中藏着郁思瘦下来的模样有何区别，又是心疼又是怒道：“什么叫做‘些许’！你这快要瘦成骨头了，只是公务繁忙何至于此？乐君，你听爹一句话，楚贺潮都不在了，你要是再倒下……”
“他没有不在，”元里打断元颂的话，垂眸看着地上的小小裂纹，鸦羽似的长睫遮住眼眸，又重复道，“他还活得好好的，只是不在幽州而已。”
元颂看着他这模样，心中忽而升起了一些怪异，他皱眉道：“我正是这个意思……乐君，你……”
他想说什么，又闭嘴咽下。
乐君对楚贺潮是生是死这事，是不是太过敏感了？
陈氏及时开口道：“爹和娘只是担心你而已，本有许多话想同你说，可这会见到你只想看着你吃些东西了。这都午时了，你不是喜欢在这会儿加一道膳食么，可用膳了？”
元里缓缓摇了摇头，“还未。”
陈氏连忙让人上饭菜，为了让元里多吃点，她亲自下了厨做了两道菜。
饭菜摆满了一张桌子，楚王府的厨子也知道元里这些时日胃口不好，为了让闻公能多吃点东西，厨房可谓是用尽了一身功夫，愣是弄出了酸甜咸辣各种口味的吃食，香味馋得人口齿生津。
元里却还是没有多少胃口，不过因为父母在，他也吃了不少东西。
一时之间，桌子上只听到了碗筷敲击之声。
越吃，元颂越觉得不自在。
元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以往吃饭时，元里总会说些轻松俏皮话逗人开心，如此沉默的一顿饭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这么想着，元颂又看了元里一眼。却发现元里竟然将以往并不喜欢吃的姜块也夹起放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后好像没有发现味道不对一般就咽了下去。
元颂惊讶道：“乐君，你怎么把姜块吃下去了。”
元里一愣，又浑不在意笑了笑，“姜块对身体好。”
陈氏和元颂却哑口无言了。
元颂一瞬觉得，死的好像不是楚贺潮，而是他儿子挚爱的妻子一般……
升起这个想法之后，元颂心中更觉得古怪。
饭后，陈氏硬拽着元里去消食散心，元颂跟在后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越皱越紧。
陈氏回头一看，哭笑不得地把元颂拉了过来，“你们父子二人平时里都忙得见不上几面，如今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怎么不多说说话？”
元颂看着消瘦良多的元里，脑子里却不知为何总是想起刚刚那个念头。越想越是魔怔，越想越是收不回来，他心里乱成一团，以往觉得平常的地方都变得不对劲了起来，忽然开口问道：“乐君，为何你去了冀州闻公府，大将军也要跟你去往冀州？”
元里闻言，转过头与元颂对视。
陈氏吓了一跳，略显着急地道：“这有什么好说的……”
但元颂还是盯着元里不放。
元里抿唇，平静地道：“他不放心我一人前往冀州。”
元颂呼吸都停了几瞬，面上神情都僵硬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笑道：“那大将军是当真拿你当家人看待了，生怕你出了事。也是，那会儿吴善世才刚刚被擒，冀州还乱着，大将军跟你前去也情有可原。”
元里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陈氏心里松了一口气，但看着元里这样子，又忍不住双眼一酸。
她先前听闻楚贺潮出事时，虽很是担忧，但内心深处却藏着一丝隐秘的期望，期望如果楚贺潮当真出了事，元里是否就愿意娶妻生子了。
她到底不愿意自己的儿子背上叔嫂乱伦的污名。
但今日见到元里之后，这最后一丝期望消失得一干二净，陈氏现在打心底的请求漫天神佛，求求他们保佑楚贺潮，能让楚贺潮活着回来。
十月怀胎才掉下来的这一坨肉，为人母亲的，陈氏见不得元里这模样。
她将泪意隐下，扯开话题道：“你脖子上的红绳是什么？娘记得你以前可不愿意戴这些东西。”
元里终于露出一抹笑，他将衣衫里的玉菩萨拿了出来，“是尊玉做的观世音。”
那玉做的观世音精致小巧，成色难得。落在元里衣衫上时，更显出几分剔透。
元颂看着这个观世音，眼皮突然跳了跳，越瞧这个观世音越眼熟。他足足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脸色一变，失声道：“这不是楚贺潮脖子上的那尊玉吗？乐君，这尊玉怎么会在你的身上！”
元里眼睛眨也没眨，他面无异色地道：“爹，你应当已经猜到了。”
元颂紧紧攥着拳，往后踉跄了一步，心中惊疑不定的那块巨石突地落了地。
他嘴里一片苦涩，不想要相信却不得不信——元里和楚贺潮，竟然是那般大逆不道的关系！

第175章
“你们、你们怎能……”
元里笑了，“爹，男子可与男子成婚。”
元颂深呼吸一口气道：“可他是楚明丰的弟弟！”
元里平静地道：“您也知道，我与楚明丰之间不过是虚名，只是为了救他而已。”
“荒唐”两个字憋在元颂嗓子里，元颂却怎么也骂不出来。
于公，元里是闻公，威严深重，元颂早已不敢在儿子面前端起父亲之姿教训元里了。
于私，看着元里如此憔悴的样子，元颂哪里还能骂出什么话？他甚至心惊胆战，怕多骂一句元里就会受不住。
最终，元颂只是携着陈氏，狼狈万分地匆匆离开了楚王府。
元里不急不忙地将玉观音放进了衣服里，令杨忠发、刘骥辛前去元府说服自己的家人。
杨忠发和刘骥辛各是他和楚贺潮的人，由他们两人出面再好不过。这两人匆匆赶到楚王府，他们不知元里的父母亲知道了何种程度，他们又该怎么说，元里只道：“照实说便好。”
两个人也懂了，当天下午就赶去了元府。
元里也不再挂念此事，而是继续整顿粮草、调配兵力、稳住北方三州。
他还抽空去了北疆一趟，亲自现身安稳北疆诸将与北疆大军的心。
北疆将士们都对元里表现出了最大程度的信任，他们表示自己愿意听元里的一切派遣，直到楚贺潮回来为止。
元里见到他们如此配合的模样还有些惊讶，顾玉泉在私下里告诉他：“闻公，这都是大将军安排过的。”
如果大将军出了事，他们就要把元里看作主将，违者当叛乱处置。
元里心里鼓胀，不由笑了起来，“他竟然安排了这么多？”
顾玉泉的眼神好似看穿了一切，对元里和楚贺潮之间的关系透着了然，“所以这北疆，您就放心好了。”
元里当真放心了，等他从北疆回来之后，粮料院却送来了一条算不得上好的消息。
在得知楚贺潮很有可能死了后，兖州、青州的刺史车康伯与惠自珍二人开始蠢蠢欲动了。
这二人就是曾被元里设计过的那两位倒霉刺史，他们曾经想给元里送礼洗刷罪名，却被元里毫不给面子的把礼还了回去，从那以后便与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对付。
他们不了解元里的本领，把失去了楚贺潮的北方三州看成了一块没主的大肥肉，连名声都不想考虑了，就想在这会儿扑上来撕咬元里一口，把该占的便宜都给占了。
元里听完就冷笑了一声，眼中的怒火燃起，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就他们二人在蠢蠢欲动？”
赵营低声道：“是，其他势力倒是没有什么动静。”
元里面色淡淡，“凉州吕鹤也没有动静吗？”
“凉州内并没有兵力调动，”赵营道，“政事堂倒是收到了来自吕鹤的慰问信，他送来了许多礼品，并在信中隐晦地询问楚贺潮遇害情况。主公，吕鹤应当不敢对我们下手。”
元里却道：“他不是不敢，他只是在观望罢了。”
在利益上，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
元里不是单纯的小孩了，无论是后世还是古代，尤其是在战乱时期之中，这句话将会被贯彻到底。
元里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寒风瑟瑟，眼里映着漫天大雪的冷光，“凉州吕鹤看似是个莽夫，实则是个聪明人。他虽和我与楚贺潮有过几分互帮互助的交情，但这交情可并不代表什么。像他如果死了，我也会毫不留情吞并凉州一般，吕鹤也会如此做。他比车康伯和惠自珍聪明的一点就是，他知道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所以即便楚贺潮出事了，他也不会贸然得罪我。”
大风将树吹得弯腰折枝，呼啸的声音犹如海浪或是鬼哭，只有屋内暖如春风，丝毫不被撼动。
莹莹雪色的光映得元里面白如玉，气色都好了几分。
赵营看着元里，不由想起来刚到幽州那年的第一个大雪天，主公含笑在雪中送别了前往北疆的将军。
那日的主公还未曾有如今的锋芒，眼中满是笑意和轻快，整个年轻的躯壳中藏着勃勃生机。遇到厚雪堆积无人踏及的雪白地面，还会管不住脚地专门踩在白雪上，留下一串只有他的脚印。
如今八年过去，楚王府还是楚王府，主公却变得像这漫天飞雪一般，洋洋洒洒，顷刻间便可笼罩天地。
屋里的碳发出几声火烧声，赵营回过了神，“主公，那让粮料院的人更加严密地盯紧吕鹤？”
元里摇头，“不用浪费精力在吕鹤那处，等击败了车康伯和惠自珍，吕鹤自然会怕了。”
车康伯和惠自珍是出头鸟。
其他势力在观望，观望元里会怎么对付他们。
如果元里一旦放任车康伯和惠自珍，或者是单纯的口头警告，他们只会以为元里软弱可欺，到时候敢蠢蠢欲动的可不止这两个人了。元里要想在攻打陈王时后方平稳，就必须给予车康伯和惠自珍一个沉重有力的反击，用拳头威慑所有觊觎他的人。
他必须动用兵力。
元里连去信警告车康伯和惠自珍都没有，甚至发檄文怒斥也没做，直接命大军带着数百台三弓床弩，从冀州同青州、兖州的交界处往两州攻陷。
有了三弓床弩，便相当于有了攻城的利器。长枪般的箭矢狠狠钉在城墙之上，在城内的官员、士卒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大军便踩着箭矢爬上了城墙，从里面打开了城门。
重骑兵开路，轻骑兵紧随其后。元里用无数精力和钱财培养起来的精锐之师，青州兵与兖州兵根本抵挡不住。短短十日之内，元里便占据了他们数座城池，两州一败涂地，得到消息的车康伯和惠自珍二人也是又惊又怒。
他们没有想到元里的作风竟然如此凶猛，默不作声就让他们吃了这么一个大闷亏！他们两人也不是不想打回去，但如今是冬季，他们的士卒装备没有元里的大军装备好，被冻死的比比皆是。且北方河内会结冰，如果再让元里的大军往前进，河水也阻拦不了他们的脚步。
车康伯和惠自珍很快便低头认输，憋屈地请求元里停止行进。
消息传到元里耳朵里，元里淡淡地道：“求人也要拿出求人的态度。”
车康伯和惠自珍因为他这一句话，又拿出了许多钱财赔礼道歉，脸都要丢完了。
但被元里夺走的城池，元里并没有还回去。他还派大军驻扎，每日巡逻操练，让周边的城池心惊胆战，总觉得元里是在虎视眈眈。
从车康伯二人开始挑衅，至他们二人投降认输，期间总共不到二十日。这一场战斗来得快结束得也快，可谓是龙卷风一般，元里向所有观望的势力露出了他的拳头，这拳头硬得吓人，雷霆有力，北方所有的异动几乎一瞬间就变得平静了下来。
凉州吕鹤甚至又送了一封信给元里，表明他同元里同楚贺潮都是朋友，元里要是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就尽管开口。
元里将信扔在了桌子上，看向部下们，目光最终定在刘骥辛身上，却没有说吕鹤的事，而是问道：“粮草都备好了？”
刘骥辛颔首道：“主公，粮草都已准备好了，关之淮将军与何琅将军随时都能带领大军启程。”
“好，”元里揉着指骨道，“陆军先行，他们明日就可以上路了。如果不是车康伯和惠自珍，他们十日前就能走了……让他们尽快吧，徐州事态紧急，不能拖延。”
刘骥辛应是。
元里沉吟片刻，“水师也能走了，我不日就会离开。等我走后，后方就交给你们了。”
众人沉声领命。
元里看向了桌上吕鹤送来的信上，“让人将吕鹤这封信的内容传出去，好好夸一夸吕鹤的仁义之心，务必要让其他人认为吕鹤与我们乃是同盟好友的关系。”
刘骥辛笑了，“主公好主意，属下这就去办。”
事情一件件地吩咐了下去，两日后，元里带着周公旦、郭茂、贾青与杨忠发来到了渤海旁，带领十万大军乘坐战船轰轰烈烈地南下支援徐州。
密密麻麻的战船几乎将海面覆盖完了。
顾越、孔然两个水师将领也兴奋地一同跟着元里踏上了南征的路。
旌旗飘逸，锣鼓作响。看着这恢宏到震撼人心的一幕，元里站在甲板上呼出了一口气，坚定道：“开船。”
船只慢慢启动，驶入大海之中。
一路看见这支队伍的所有靠岸城池，都知道这是闻公攻打陈王的军队。
早在一个月前，政事堂就向天下发布了征讨陈王的檄文。
檄文写得慷慨奋昂，怒斥陈王背信弃义之举，将陈王水淹徐州、陷害楚贺潮、围剿元里的事情尽数说了出来，光一个毁坏洛水盟约的罪名，就能让天下哗然。
而陈王率先无情，那么闻公也不会相让。闻公将会带领六十万士卒南下，一举击败陈王。
这六十万士卒自然是假的。
古代打仗喜欢夸大己方的士兵数量，达到威慑敌方的目的。不只是元里这么做，古往今来的将领都会这么做。
岸边的人们远远看着闻公的军队，被这样的大场面震惊得合不拢嘴，手中的东西都掉在了地上。
战船雄伟，旗帜上的“闻”字被风吹出波纹。
一艘又一艘战船从眼前划过，他们竟然数不清有多少艘。
遮天蔽日，当真是遮天蔽日。
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此时才知道闻公究竟藏着多少实力。
他们甚至觉得闻公檄文中所说的六十万兵力没准不是吹嘘，而是实打实的真有六十万兵力！
这样强大的兵力也是一种示威，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各方势力瑟瑟缩成了一团，再也不敢升起其他心思。
*
交州。
楚贺潮比想象之中更轻松地从交州刺史周连那里借到了兵力。
并且超乎他的预料，交州刺史竟然大方至极地借给了他足足一万的兵力，并提供了供这一万兵力能行进五个月的粮草。
看着这些东西，楚贺潮并没有感觉到喜悦，反而眉头皱起，神色沉沉。
他脸颊消瘦了不少，英俊之外显出几分阴郁疲态。但身形还是挺拔高大，威势沉沉。
坐在另一侧的周玉侃年龄比他大上许多，早已没了年轻时的潇洒风流，这会看着还如同数十年前一般英姿勃发的楚贺潮，不由觉得有些牙疼，半是羡慕半是嫉妒。
交州刺史也算是了解楚贺潮的性格，见他这副表情，便笑着道：“辞野，你这是在怀疑我别有用心？”
楚贺潮没有说是与不是，只是反问道：“叔父当真放心将一万兵力尽数交给我？就不怕我带着人跑了？”
交州刺史摸着胡子，哈哈大笑，“那自然是不怕，我了解你的为人，曾受过你的恩情，这一万人马又算是什么？你放心拿去用就好了！”
楚贺潮淡淡道：“我此行危险，若是这一万人损失惨重，叔父怕会得不偿失。”
“无事，无事，”交州刺史半分不可惜，豪迈挥手道，“能跟着你做事也是他们的福气，若是能立个什么功劳，那就是大好事一件。”
楚贺潮抬眸，深深看着交州刺史，“叔父对我如此大方，让我心中倒有些不安。”
交州刺史摇头笑骂道：“楚辞野，你这个臭脾气真是数年没变过！”
他起了逗趣的心，故意板着脸道：“我与你父亲是好友不说，我爱子周玉侃也是你兄长的好友，再加上你对我的恩情，这难道不足以让我如此帮助你吗？”
周玉侃也满脸笑容，帮着说话道：“是啊，辞野，你小的时候我们可见过不少次，你还该称我为一声兄长呢，都是自家人，你别想太多。”
楚贺潮垂着眼，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地，不急不慢。
交州刺史与儿子对视一眼，明明楚贺潮才是求人那个，但此时此刻，气势落入下风的反倒是他们父子俩了。
过了片刻，楚贺潮忽然道：“这是楚明丰留给你们的东西？”
说的是疑问句，语气却很肯定。
这对父子俩的神情忽然变得讪讪。
楚贺潮扯唇笑了笑，看向了周玉侃，“楚明丰死后就留给了元里两个人，他这些年的资产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他身边那个忠心老奴一起不见了。我查过他这些东西的流向，也曾经查到过你的身上。”
周玉侃摸了摸鼻子，面上闪过愧疚、心虚之色，倒也承认了，“你当初怎么不来问我们要走你兄长的东西？”
楚贺潮收起了笑，颇为冷淡地道：“他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和我无关。我之所以查，不过是怕他的所作所为会牵扯到楚王府。”
周玉侃苦笑道：“实则，楚明丰将这些东西放在我这并不是给我，而是让我们代为保管而已……他曾经说过，若是你需要就交给你，若是你不需要，那便送给我们。”
楚贺潮眉头挑了挑，淡淡地道：“怪不得叔父愿意给我如此多的助力。”
这一句话，却把周玉侃父子二人给说了个大红脸。
因为他们三人都清楚，楚明丰在朝堂之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留下来的资产，绝对不止这一万士卒和只够一万士卒行军五个月的军饷。
事实也是如此，这些东西也不过是楚明丰交给周玉侃的所有东西之中的十分之一罢了。
但剩下的东西要么就被他们父子二人用了，要么便是不舍得全部交给楚贺潮，毕竟这些东西对交州来说也极为重要，几乎是他们半个家底子。
他们原本不准备说出真相的，只是楚贺潮不好糊弄。此时这样一句心知肚明的话，还是让周玉侃父子备为不自在。
楚贺潮也并不准备挑明。
虽说东西是他兄长留给他的，但人最不能考验的便是人性。在利益之上，跟随楚贺潮数十年的军官都有可能背叛他，更何况是许久不见的周玉侃父子俩。
东西已经到了他们父子俩的手里，就不再是楚明丰的东西。他们能愿意还给楚贺潮一部分已经是良心残存，楚贺潮如今也不会因为这事和他们撕破脸皮。
楚贺潮面色不变，“还请叔父帮我立刻整理好兵力和粮草，迟则生变，我即日便会离开交州。”
交州刺史哪里还会托大，他在心底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应道：“好、好。”
他顿了顿，低声道：“多谢贤侄体谅。”
楚贺潮站起身，对着交州刺史微微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他并不想去深究周玉侃父子俩此时的心情，楚贺潮只想要赶紧离开。
他已经三个月没有见到元里了。
这些时日，楚贺潮总会在梦中梦见元里以为他死了而伤心欲绝的模样。
他时常会因为这梦而半夜惊醒，独自坐在床上体会心脏抽痛、难以安眠的滋味，任由心疼和焦急侵蚀全身，又在天亮时分沉默地将这些情绪压下。
楚贺潮只想要尽快见到元里，越快越好。
他想元里想得快要发疯了。

第176章
徐州。
邬恺正艰难地抵抗陈王的攻城大军。
自从元里离开后，陈王的攻城力度瞬间变得凶猛起来。尤其是得知陈玺被元里活捉之后，陈王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徐州的身上。
邬恺用一半兵力守在下邳及周围郡县之中，只带着一万人去往前线抵御陈王大军，将外围城池之中的百姓救到后方城池之中。
但徐州刚刚经历过大灾，本就虚弱至极。外围的城池之中缺少粮食和武备，本就没有守城的力量。
更要命的是，这些城墙大多是土墙。被洪水泡过之后变得脆弱无比，陈王的大军轻而易举就能摧毁城墙攻入城内，哪怕邬恺有心拖延也无能为力。
一个月内，陈王的军队就夺取了徐州十几座城池。邬恺连连后退，直到退至睢陵才缓过来了一口气。
这已经退到他最后的势力范围之中了，后方就是下邳，周围的郡县都被幽州兵驻守。相鸿云已派兵加固了城墙，邬恺就算身死也要护住这最后的防线，决不能丢失徐州。
在这样的决心下，他们倒是牢牢坚固住了一个月，让陈王的士卒毫无办法。
正在这种僵持下，元里要讨伐陈王的檄文被送到了陈王的手里。
主帐之中，陈王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听谋士念完檄文内容，平静地道：“这么说，元乐君已经快要带兵赶来徐州了。”
“是，”谋士思索着道，“这檄文传到我们手上的时间，够元乐君赶来南方了。”
陈王比几年前的模样苍老了许多，面颊凹陷，没有多少血色。条条皱纹横在脸上，显得格外深沉威严。
自从得知陈玺被元里捉走后，陈王便拖着病体亲自带兵攻伐徐州。疾医们用各种药物吊住他的身体，也是因为心里憋着一口怒火在，陈王这些时日的精神反倒比先前好了许多。
听完谋士的话，陈王脸色并没有变化，他深深叹了口气，“元乐君要回来了啊，可这徐州，我们都还没拿下。”
屋内听到这话的文臣武将被吓得一头冷汗，一齐行礼认罪。
陈王摆摆手，“到了如今这局面，哪里是你们的错。要不是那孽子被元乐君捉走，元乐君早已被你们活捉了。我都叮嘱过那孽子数回了，但庸才就是庸才，落到如今局面，他死了也活该。”
身边的谋士擦擦头上的汗，“主公……”
陈王咳了咳，淡淡地道：“我本还想能让他活捉元乐君，好给他立下有勇有谋的好名声，但终究是不出我所料，即便是给他再多的兵力，他也是比不上元乐君分毫。元乐君不愧能年纪轻轻便能成为闻公的人，要是元乐君是我的儿子，我何至于拖着病体来带你们攻打徐州？我何至于要冒着天下骂名冒险动手？”
他对元里的欣赏毫不掩饰，从陈玺被元里捉走，元里以少胜多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平安回到北方之后，陈王的下属们便时常听到陈王对元里的夸赞。
陈王是真的很喜爱元里，他甚至在派水师去围剿元里时也曾特意吩咐过让属下活捉元里。陈王曾同身边人说过，若是活捉了元里，他定会锦衣华服、山珍海味招待，若是能认元里为他的义子，陈王必定心满意足，喜极而泣。
“只可惜他终究要与我做对，”陈王叹息过后，话锋一转，神色冷了下来，他侧头去问谋士，“你觉得元乐君杀没杀陈玺？”
谋士迟疑片刻，道：“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属下觉得公子如今还活着。”
陈王缓缓睁开眼，浑浊的双眼之中却透着阵阵精光，“同我所想一样，但我猜元乐君不是不想杀陈玺，而是想让陈玺之死变得更有作用而已。”
谋士若有所思道：“您是说……”
陈王道：“元乐君估计会在我面前将陈玺杀死，以此来刺激于我。”
众人哗然，有武将破口大骂出声：“元乐君当真狡诈心狠！”
“主公的病体哪能经受得住这般刺激！”
待他们骂完，陈王还是心平气和的模样，“若是陈玺还没死，元乐君打的必定是这主意，那你们可就要努力努力了。不管这孽子如何平庸愚笨，他到底是我的儿子，是我日后传人。只要他没死，就要想尽办法从元乐君手里救出来。而救他的办法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就藏在了这徐州下邳城中。”
属下灵机一动，“您是说，下邳城中的欧阳廷？”
“不错，”陈王慢悠悠地道，“元乐君既然活捉了我儿，那我便要活捉其师长。所以你们要加快功夫了，务必——”
他苍老的眼睛将众人一一扫过，“务必在元乐君来到之前，攻入下邳城，活捉欧阳廷。”
众人抱拳应道：“是！”
*
邬恺忽然感觉陈王的攻势变得更加凶猛。
他和相鸿云正在商议主公走到何处时，便有士卒匆忙来报，“将军，敌军用了火攻！”
邬恺面色一凝，匆匆走了出去。
城墙之外有染着火的箭矢和火种飞跃而下，百姓们四处慌乱逃窜，浓烟四起，顷刻间便有不少地方被点着了火。
相鸿云皱眉道：“我带人保护粮草再救火，你带人去反击城外火攻的人。”
邬恺点点头，两人有条不紊，迅速地干着该干的事。
但想要反击回去打断敌军的火攻却很难。
虽说守城容易攻城难，但攻城的一方占据着主动优势，他们遭到反抗就躲，等城内人放弃了他们再进攻，城内的人只能被动接受各种攻势。邬恺也用火攻和滚烫的金汁攻袭敌军，从城墙上投巨石以砸敌，这一场攻防战整整持续了三个时辰，才在傍晚黄昏时分鸣金收兵。
邬恺满身疲惫地下城墙一看，城内的火都已被灭完了。百姓们被聚集在一块修整，受伤的士卒正被抬到伤兵营中救治。
邬恺找到相鸿云，问道：“粮草可有被点燃？”
相鸿云的神色还算轻松，“我之前就怕他们用火攻，所以将粮草寻了一处偏僻地方安置，没有被点燃分毫。”
邬恺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粮草无事就好。”
相鸿云也问道：“前方如何？”
“敌军已经撤退了，”邬恺苦笑道，“今天应该到此为止了。”
相鸿云摇头道：“主公离我们越近，陈王的攻势就会越加频繁。今晚怕是没那么安稳，劳烦你提神警惕了，奏胜兄。”
邬恺神色一正，沉声应下，“你放心。城在我在，城亡我亡，我绝不会让他们再往前进一步。”
一到夜里，果然就如同相鸿云说的那样，敌军又有了动静。
他们倒是没再硬攻，而是数万士卒站在城墙外头敲锣打鼓，破口大骂，一整夜都在制造各种各样的噪声，让整个城内的士卒连同百姓都无法入睡。
第二日一早，人人精神萎靡，在城墙上站岗的士卒也是强打起来精神支撑。
接下来几日连续如此，白日黑夜都有敌军敲锣打鼓制造噪声，一两日还好，但四五日下去，城内的人已经痛不欲生，精疲力尽，精神临近崩溃。
相鸿云试用了各种方法阻断声响，但效果都不怎么好用。后来他灵机一动，将元里发下来的棉衣撕坏，用里面的棉花团堵住耳朵，这才有了破解噪声的办法。
有了棉花团，士卒才慢慢恢复精力，邬恺和相鸿云才有脑子来思索敌人的用意。
他们这时才发现，埋在城墙下的地听*传来了异动，只是异动被掩埋在了噪声之下。邬恺这才知道在用噪声折磨他们的同时，陈王竟然在挖地道进攻！
邬恺连忙烧开热水倒进地道中，这才及时堵住了地道口。
接连不断的攻势让邬恺和相鸿云疲惫万分，几乎是数着日子计算主公支援的日子。
这一日，邬恺正在提防敌军又会用什么手段攻城时，却见敌军竟用投石器将牛羊、老鼠等牲畜甚至是人的尸体和大粪投入了城中。
眼睁睁看着这些尸体落地的邬恺有些莫名其妙。
这些尸体是死的，对他们来说起不了什么攻击作用，甚至还不如投巨石有用，陈王此举到底是想干什么？
他想不明白，便让人将相鸿云请了过来。相鸿云过来后一看，立刻脸色大变，卷起衣袖就捂住了口鼻。
邬恺不由心中一跳，问道：“怎么了？”
“这些尸体都腐烂了，”相鸿云眼皮跳了又跳，拉着邬恺往后退到了一处干净地方，脸色难看地道，“陈王是想让城中传播疾病或是瘟疫！”
“什么？！”邬恺大惊，面上也黑了下去，“当真恶心的招数。”
“刻不容缓，必须立刻将这些尸体拉出去焚烧。”相鸿云沉声道，“所有接触过尸体的百姓和士卒都要聚集起来观察，城内的粮食和药材都不够，一旦出现一个得疾病或瘟疫的人很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席卷全城，所以如果有人出现了症状……”
相鸿云与邬恺对视，低声道：“无法救治，只能将其斩杀以遏制传播。”
若是他们有条件，自然可以试着救一救。但被困在城中生死不知，缺粮缺药材的情况下，只能采取杀人的办法。
邬恺心情沉重地点了头。
他派士卒用布匹捂住口鼻，将这些腐烂的尸体聚在一起用火烧掉。这些尸体掉落的地点有远有近，在他们寻找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百姓触碰了这些尸体。
邬恺将这些百姓单独放在一处庄园中居住，令疾医每日进去观察诊断，再熏艾烧水消毒。
这期间，邬恺在心里不断祈祷着千万别发生瘟疫，但现实却和他期待的相反。
几日后，疾医脸色凝重地告诉他和相鸿云，“庄园里的百姓有二十三个人开始发热昏迷了。”
相鸿云闭上了眼睛，已经没了这些病人只是偶感风寒的侥幸。
一个两个人发热昏迷有可能是风寒热病之症，但二十三个人……却绝对不再是巧合。
邬恺也是心里一沉。
半晌，他张开干得掉皮的嘴皮子，艰难地道：“……把他们移出来，杀死烧掉吧。”
但瘟疫却并没有因为杀了这二十三个人而止住苗头，越来越多的人发热昏迷甚至上吐下泻，不只有庄园内的百姓出现症状，城中也有出现症状的百姓。
邬恺和相鸿云忙得昏天黑地，邬恺还要防备陈王的人，不过几日下去，邬恺就忙得有些晕乎。
这一日，他刚从城墙上下来，脚下就是一个踉跄。
幸而身边的士卒扶了他一把，“大人，您怎么了？”
“我没事。”
邬恺站直后摇摇头，跟士卒道谢后便匆匆去找相鸿云。
相鸿云正在同疾医们商量瘟疫之事，眉头皱得死紧。瞧见他来了，正想要喊邬恺过来一同商议，话语却突然堵在了嘴里，惊愕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邬恺疑惑地看了过来。
邬恺皮肤黑，即便是脸红也看不太出来。相鸿云的眼睛虽然不好，但他毕竟和邬恺相处了良久，稍微靠近些就发现了不对。
看到这副模样的邬恺，相鸿云突地心中一紧，“疾医，快来给他看一看！”
邬恺正要说不用，就被按在了椅子上。直到坐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头昏脑涨。
他这是怎么了？
难道他……
邬恺想到某种可能，突然唇色发青，脸色变得煞白。
疾医仔仔细细给他看了一遍，心头沉甸甸，他皱着眉退到一旁请另一位疾医上前。直到三位疾医都看过了之后，才抖着手同相鸿云说：“相大人，邬大人这症状……确实如那些感染瘟疫的病人初期的症状吻合。”
邬恺只觉得好像有一闷棍直直砸到了他头顶上，让他眼冒金星，回不过神。

第177章
邬恺染上了瘟疫。
这犹如一道闷雷，让所有人都遭受了一道重击。相鸿云手心里泌出汗意，脸色发青地跌坐在椅子上。
邬恺嘴唇哆嗦着，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怕死，他只怕守不住城，守不住徐州。
“这事绝对不能外泄，”过了许久，相鸿云才握住扶手，缓过来了一口气，他神色沉沉地看向疾医们，“一旦主将感染瘟疫的事情传出去，整个城池都会恐慌，敌军也会趁机发起攻击，到时候我们都会危在旦夕，随时有城破的危险。此事必须瞒下去，无所不用其极地瞒下去。”
疾医都在城中，生死性命和邬恺绑在一起，他们自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均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相鸿云升起些希望，“自瘟疫爆发到现在，你们可有应对之策了？”
疾医彼此对视一眼，苦笑一声，面上露出几分绝望，“不瞒大人说，城中的药材太少，疾医也少，我们到如今也没有办法救治染病的病人。再这样下去，即便是我们也要感染瘟疫而死了。”
邬恺猛地站起身，踉跄往外走去。相鸿云立刻叫住他，“你去哪？”
“我不能同你们在一屋待着，”邬恺走到门边才回头看向相鸿云，一个铁血汉子，此时竟然红了眼睛，“相大人，你比我聪明，有你在定能守住城。我这个人脑子笨，之前答应了主公要死守徐州，结果自己却先一步染了病，我对不起主公，对不起满城百姓，也对不起徐州。全城百姓如今能依靠的只有你了，相大人，你一定不能出事。如果我死了……请你替我死守住下邳城。”
说完，他嘴唇翕张几下，抹了把眼泪，又低低道：“我家中有一个眼盲老母，老母如今已五十八岁，身子骨不好，估计没几年活头了。待我死后，请你不要将我身死一事告诉老母，替我多照顾她最后这几年。我家中还有一个妻子，一个六岁小儿，还请相大人告诉主公，让主公帮她找户好人家改嫁吧……我那儿子跟我一般愚笨，但胜在老实听话，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改嫁，日子不会好过，如果可以，也劳烦主公帮我把孩子送去粮料院养着。”
相鸿云一向冷静的文人，这会儿也跟着红了眼眶。他侧过头缓了缓，斥责邬恺一句“莫要胡说”，又问向疾医道：“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
疾医们也着急，他们聚在一起商讨许久，才转过身同相鸿云道：“并非没有办法，闻公身边的疾医比我们要懂如何防治疫病，闻公每次出行都会带多种药材和疾医随行，只要闻公能及时回来，咱们就有救了。”
相鸿云又喜又忧，他沉思片刻，同邬恺道：“你听到了吗？这次疫病并非不可救，只要等到主公回来，你就有活下去的机会。”
邬恺苦笑道：“我们都不知道主公何时能回来，我不一定能坚持到那会……相大人，还请你答应我的恳求吧，至少这样，我能走得安心。”
相鸿云深吸一口气，直直与他对视，“你放心，若你当真遭遇不测，你的母亲和儿子我都会帮你照顾。会像杨忠发和其夫人照顾韩燕一样用心，无论是我还是主公都不会让你的儿子去粮料院。”
“好，好……”
邬恺恍惚地朝他抱拳，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
相鸿云让疾医给邬恺找了处单独的院落休养，隐瞒下了他染上疫病一事，独自出面统领大局。他每日离忙得不可开交，不忘询问邬恺的病情。
邬恺病情恶化得很快。
他发了三日的高烧，三日后便开始上吐下泻，什么都吃不下去，只能吃些流食，并且口鼻中时不时开始流血。
昏暗的房间里，捂着口鼻的仆人神色紧张地匆匆整理好脏污，又赶紧离开房间。
房内还有恶臭，邬恺偶尔清醒过来的时候，都会愣愣地看着横梁，总觉得他等不到下次睁眼，就会死在这恶臭黑暗的窄小房间之中。
他的身上都是汗水和秽物，臭味熏得邬恺难受。邬恺咳了咳，沙哑喊道：“来人。”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捂住口鼻的仆人小心翼翼开了一道门缝，瑟瑟发抖地道：“大人、大人有何吩咐？”
邬恺本想要喊仆人过来帮他洗个澡擦下身，但看到仆人眼中难以掩饰的惊惧，他又咽下了这句话。
算了。
他叹口气，心中惆怅。
还是不要再多传染一个人了。
疫病之人不能吹风，夜里听着外头将门扉吹得作响的声音，邬恺想着家眷，想着开春时万物繁荣之景，不知不觉又晕沉了过去。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昏去醒来，醒来昏去，邬恺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堪称生不如死。
换其他人或许早就求死解脱了，但邬恺的心里却一直在忧心外头的情况，他努力挣扎着想要活下去。
相鸿云也知道邬恺最关心的是什么，他每两日会来看望邬恺一次，在屋外告知邬恺城内的情形。
城内有了疫病的事已经掩埋不住，有自己得了疫病或是亲人得了疫病的百姓不敢被官府发现，便一直隐瞒不报，藏着掖着。这样的行为让疫病变得更加猖狂，如今已经有了小范围的爆发。
相鸿云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有些沙哑，其中的疲惫与沉重无法掩饰，让邬恺听了个真切，“城内百姓已经知道得了疫病的百姓会被我们单独关在庄园中居住，他们怕死，宁愿身体腐烂也不敢让士卒发现。城内开始惶惶不安，害怕得病的不只是百姓，还有咱们的士卒。”
顿了一会儿，相鸿云喘了口气，才继续道：“军中许久没有见过你的身影，已经有人猜测你是否出了事。我觉得坚持不了多久，城内就有暴乱发生了。”
邬恺听得痛心不已，他抓着身下被褥试图站起来，但只扯动得五脏六腑疼。邬恺闷声咳嗽着，“只要坚持到主公来，定然会有转机。相大人，陈王还有什么举动吗？”
屋外，相鸿云神色憔悴，双眼下的黑眼圈哪怕在黑夜之中也能看得见。他站着也累，索性撩起衣袍席地坐在了地上，叹口气道：“陈王倒是没有什么异动，估计他也正等着城内乱起来。”
邬恺哑声，难掩愧疚，“相大人，一定都要靠你了。”
相鸿云苦笑一声，本想说一句他说不定也会染上疫病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罢了。他静静坐了片刻，待到明月高悬，才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枯草，“邬大人，我先回去了。”
邬恺扶着桌椅勉力走到门边送他，“……相大人慢走。”
*
相鸿云觉得自己是有几分乌鸦嘴的天赋在身上的。
他昨晚刚刚同邬恺说完陈王没有异动，次日陈王便发动了攻城战。相鸿云黑着脸赶到城墙上时，就见到墙外的敌军正每人扛着一袋土包丢在城墙下，短短片刻就堆起了半个城墙高的土山，想要爬着土山进城。
相鸿云眯起眼睛。
陈王先前攻城的手段多是计谋，此次这么直接的堆积土山攻城，想必是对他们的一种试探。
试探城中是否乱了，试探幽州兵是否还有能力反抗。
相鸿云站直身，冷静地侧头吩咐了几句。
很快，幽州兵就开始攻击城外敌人。
巨石、热水、生石灰轮番而下，还有火箭出其不意，比先前邬恺带领军队时反击得更加凶悍勇猛。
一把生石灰撒下去，陈王的士卒被灼伤眼睛的比比皆是，个个惨叫着捂住眼睛跌落下土山。又被热水浇身、巨石砸下，短短一个时辰，陈王的攻城军队就因为损伤惨重而撤退。
主将狼狈地去跟陈王告罪，自觉脸面无光，羞耻得满面通红，“末将无能，还未拿下来睢陵城。”
陈王听了，反倒笑了。
属下们面面相觑，生怕陈王这是气狠了，“主公？”
陈王带着笑意道：“睢陵城内的反抗当真变得更加强烈了？”
主将忐忑道：“是如此。末将觉得先前的噪声和瘟疫之法并没有起到作用，看城内的样子，硬攻也很难攻下来。”
陈王被扶起些许，接过茶盅喝了一口温茶，模样看上去非但不失望生气，反而乐见其成，甚至有了几分气色。
等他慢悠悠地喝完了茶，才看向主将，“他们反抗变得凶猛了，这可是件好事。”
主将满头雾水，连忙行礼道：“还请主公解惑。”
“有句话叫虚张声势，色厉内荏，”陈王慢条斯理道，“先前你们数次攻城，城内的人都未曾反抗得如此剧烈，那才是真正心有底气，不急不躁。可今日你们攻城，他们却反抗得如此猛烈，恰恰是为了故意威慑于你们，好让你们心生惧怕，认为先前的计谋都没有发挥作用，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苍老的手慢慢拍着扶手，“依我看啊，城内已经乱了套了。你今日带人去攻城，可有见到他们的主将？”
主将细细思索一番，回过来了味，“还当真没有见到邬恺，以往每次攻城时他都会站在城墙上方。”
“那就对了，”陈王哈哈大笑，“他们的主将必定是出了事，说不定还感染了疫病，如今带兵反抗你的，恐怕也换了人了。”
主将若有所思，喃喃道：“怪不得……”
陈王眯起眼睛，“先前都是小打小闹，如今你们也该拿出真正的实力，一举夺下睢陵城了。”
主将双眼一亮，立刻急切应是。
*
邬恺已经五六日没见到相鸿云了。
他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安，右眼皮也一直在狂跳。可他的身体已经虚弱至极，哪怕想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也无能为力。
这一日，邬恺正痛苦地在床上挣扎时，就听见外面有焦急惊慌地大喊声传来。
“快，在这里的一切士卒都随我去城墙抵御敌军！”
“快走，敌军攻城了！！！”
邬恺双眼猛地瞪大，他艰难地转过头，就见门缝下方闪过一双双急忙奔走的双腿。
外头噼里嘭啷，套碗桌椅被摔倒的声音比比皆是，人声惶惶。
“赶紧的，快拿着兵器走！”
“报！仆人逃走了！”
“别管仆人了！”
邬恺眼前一阵眩晕，他撑起床铺想要下床，却猛地从床上摔了下去，发出一声“咣当”巨响。
门被推开，邬恺的亲兵脸上蒙着白布走进来，焦急道：“大人！”
邬恺吐出一口血，“外头怎么了？！”
亲兵颤巍巍地将他扶起来背在身上，“大人，陈王派了所有兵力打算强攻睢陵，相大人已经集结剩余的兵力前去城墙了。这里不安全，属下把您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背着邬恺就急匆匆跑了出去。邬恺趴在他的背上，茫然地往周围看去。到处一片杂乱慌忙，仆人背着行囊哭喊着逃离，士卒大步往门外跑去。
地上有不知道谁掉落的衣裳和碗筷，都被踩在泥里。
邬恺咬着牙，道：“捂住我的口鼻，带我去城墙那！”
亲兵正大脑空白，不知要把邬恺放到哪里。听到这话，下意识往城墙跑去。
等他背着邬恺爬上城墙后，邬恺便看到了城外的万马千军。
黑压压的人头立着，巨大的投石器立在其前方，弓兵、盾兵、骑兵整列整齐，只看一眼，邬恺的心中便凉了。
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一旦城破，后方便是下邳。
“你怎么来了？”
相鸿云皱眉大步走过来，只是几日没见而已，邬恺竟然觉得相鸿云憔悴得瘦了一大圈，就像是被酷刑折磨了一场似的。
这会儿也没有叙旧的时间，邬恺忍着体内剧痛问：“可还能，多撑几日？”
相鸿云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看向城外敌军，淡淡道：“城内的士卒只剩下三千人了。”
邬恺攥紧了拳。
“其余的人要么染上了疫病，要么就在之前几日中被陈王的人屠杀殆尽，”相鸿云语气平缓，“奏胜兄，恕在下无法替你照顾妻儿了，我们这一日都会死在这里。”
邬恺勉强扯唇苦笑，“只希望我们的死，还会拖延他们的脚步。”
“会的，”相鸿云肯定地道，“即便破了睢陵，他们想要破下邳城还需要不少时日。就算是硬撑，主公也该回来了，我们也算是死守住了徐州。”
邬恺沉默地点点头。
城墙之外，敌军还在叫阵，“我劝尔等乖乖开城门投降，还能省一省无谓牺牲。”
“睢陵城被破乃木已成舟，若你们主动开城门，还可留你们一具全尸！”
相鸿云忽然上前两步，高声道：“若你们进城，会如何对待百姓？”
主将哈哈大笑，“睢陵城中已有疫病苗头，自然是屠城后一把大火烧光！”
邬恺被气得呼吸急促，喉中腥甜，“可恨，这疫病由他们而起，他们竟然要屠城！”
相鸿云倒是平静至极，“倒不必惊讶，早在他们向城中投掷腐烂尸体时，我就知道他们要屠城了。”
下一瞬，相鸿云便厉声质问：“陈王向来以仁爱之名被百姓所推崇，有贤主明君之相，如今便是这般残忍对待睢陵百姓？”
敌军主将冷哼一声，也喝道：“正是我主仁爱，才不能任由城中疫病传出！尔等不要再说，既然不愿开城门投降，那我等便强攻进去，反正这城，我们必然要屠！”
“众将士听令！”主将高声道，“捂住口鼻，强攻睢陵，不留一条活命！”
听到这句话的将领们高声往后传给千夫长，千夫长又传给百夫长，当百夫长高声传给每一个士卒时，这声音和杀意几乎响彻天地，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邬恺闭上了眼，一时间只觉得心如死灰。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强，邬恺也越来越绝望。背着他的亲兵甚至已经站立不稳，踉跄一步扶在了城墙上，惊声道：“大人！”
这样的动静已经有些不对了，邬恺睁开眼，难道陈王的军队已经开始冲撞城墙了吗？
但他睁开眼后却愣住了。
陈王军队的后方，目光所及的最远处，黄沙飞扬，遮天蔽日。有数万人从漫天黄沙中飞奔而来，鲜红的旗帜随风滚动。
邬恺的心忽然一下跳得巨快无比，他踉跄地从亲兵身上下来站直，趴在城墙上往远处看去。
城墙上的相鸿云和幽州兵也愣愣地看着远处不断靠近的黄沙，城下的陈王军队也掉过头，疑惑不解地回头看去。
所有人都在紧紧盯着那里。
旗帜不断靠近，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马蹄声犹如浪涛一般恢宏壮观。石块被震动，城墙外的大军马匹不安地踏步扭头。邬恺和相鸿云眼神直勾勾地，要不是身边还有亲兵护着，他们怕是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了。
近了，越来越近了。
旗帜上滚动的“闻”字霸道地映入每一个人眼里。
众人屏息一瞬，邬恺觉得呼吸都停住了，他愣愣地看着旗帜，大脑一片空白。
好像过了许久，又好像只过去一瞬，有士卒激动地大喊，声音都劈了，还带着哽咽，“闻公来了！援兵来了！”
“是援兵，是援兵！”
所有士兵回过神来，一个接一个地扯着嗓子大叫，兴奋激动地来回跑着，他们用颤抖的双手把武器高高举起，声嘶力竭地喊：“闻公来了！”

第178章
“闻”字旗帜挥舞，就这么在自己人和敌军措手不及时如天降救星般来到。
幽州兵喜极而泣，欢呼声传出老远，他们人少，竟也在一时之间爆发出不输敌军的响彻天地之声。
城内正四处奔逃藏起来的百姓或惊疑或抬头不解，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他们竖起耳朵，只隐隐约约地听到……好像是闻公来了？
闻公确实来了。
并且是亲自率兵而来。
相比幽州兵的欣喜，陈王的军队则是如临大敌。
主将甚至脸色大变。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旗帜良久，“闻”字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
闻公援兵来到，他为何没有得到消息！
大军气势磅礴，从四面八方而来，顷刻间在后方包围了敌军。
黄沙被带得往敌军面上争先恐后地扑去，让一个个人躲避不及，三三两两低声咳嗽了起来，模样狼狈。
元里率兵奔袭在最前方，他身披盔甲，身后披风猩红而张扬。千里马慢慢降下速度，元里扯着缰绳带着骏马踱步几步，居高临下看着这些敌军，扯唇高声道：“是谁说不给城中留一条活命？”
敌军静默无声。
过了几瞬，黑着脸的主将才从士卒中驾马走出，神经紧绷，如临大敌地瞪着元里：“闻公真是好本事，如此大张旗鼓赶来，我们却没有得到一点消息。”
元里笑了一声，令左右扔出了数十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这些人中不止有周围打探消息的哨骑，竟然还有陈王军营中的人。
主将从左到右扫过，一时间只觉得冷汗津津。一个可怕的想法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难道在他们这些主力军攻打睢陵城的时候里，元乐君已经从后方偷袭陈王主帐了吗？
主公如今还好吗……？
主将被这个可能性给吓得惊悸不安。
他的猜测也确实没有错。
元里本来打算在徐州东岸下船，但却发现徐州东岸的城池已经被陈王的人占领了。占领城池的人还是当初在海上围剿他的水师一伙人，可见是追不上他之后扬州水师又返程从徐州东岸登岸，与他留下来的军队有了一番恶战。
只看徐州东岸的情况，元里就知道自他捉住陈玺之后，陈王彻底将怒火宣泄在了徐州身上。
元里意识到情况危急之后，便没有从徐州东岸上岸，而是绕到了后方准备直捣黄龙，杀陈王一个措手不及！
陈王既然把怒火撒在了徐州身上，元里也没客气地将怒火撒在了陈王身上。
后方兵力不足，再加之谁也没有料到元里会忽然出现，陈王那时的表情能让元里笑出一口恶气。
在前方准备攻城时，陈王这会儿已经被亲兵部下护着登上战船，在水师保护之下顺河离开了。
面对敌军主将惊疑不定的神色，元里笑容意味深长，他这样的笑更是让主将疑神疑鬼，短短片刻之间，他的气势就被元里压了个彻底。
“好一个陈王，好一个屠城不留活口，”元里感叹地道，“孤今日可算是见识到陈王的霸气了，想必陈王的仁爱之名，就是在这屠城之中众口相传起来的吧？”
敌军主将被说得脸色青红变化，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底气，他咬牙切齿道：“闻公莫要胡说！”
元里猛地收起笑，冷冷注视着主将。主将在他的目光之中从背后升起一股寒意，竟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既然你如此喜欢屠城，孤也让你试一试被人追着屠杀的滋味，”说罢，元里侧头，对杨忠发与贾青道，“两位将军，他们就交给你们了，谁杀了陈王主将，谁便取得头功。”
杨忠发和贾青配合地双手抱拳，杀意腾腾地盯着主将道：“末将领命。”
主将猛地攥紧武器，脸上肌肉颤动。
他此时已经没有心思攻城了，只想着赶紧回去看看后方是不是被人偷袭了。
在战场上的直觉救了他许多次，他直觉如果这次和闻公硬碰硬，他当真会在此丧命！
在杨忠发和贾青带兵袭上来后，他立刻放弃了身后的城池，率兵就打算强行突围出去。
“撤退！撤退！”
陈王的军队慌里慌张，眨眼之间，优劣势就这么颠了个倒。
元里在作战这一事上比不上专业人士，他放心地将大军交给了贾青和杨忠发。自己则带着一队亲兵来到了城门前。
士卒们还在欢喜雀跃，连跑带跳的准备给元里打开城门。但关键时刻，站在城墙上的相鸿云却阻止了士卒打开城门的举动，哑声道：“主公，城内有疫病，您不要进来。”
元里皱眉，怎么会有疫病？在他整治完徐州水患之后，便将带来的药材和疾医分散到了各个城镇之中，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洪灾之后会有疫情出现。此举很有效果，直至他走之前都没有疫病暴发。但怎么都三个月过去了，反而爆出疫病了？
“怎么回事？是只有睢陵城有瘟疫还是其他城池皆有瘟疫？”
元里镇定地问。
一见到他，众人就好像见到了主心骨。相鸿云也没有在士卒面前继续隐瞒疫病的打算，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听完缘由之后，元里直接怒极反笑，“好一个瘟疫战！”
他眼中暗沉，怒火让他看起来威严更是摄人。
元里怎么想都没有想到陈王竟然会用这么恶心狠毒的招数。
一个不小心，瘟疫战很有可能害人害己。陈王怎么敢？
他几乎能想象出来这些日子相鸿云和邬恺是怎么过来的，他们身边的疾医不多，药材还一直在消耗，城内人心惶惶，城外饿狼环伺。陈王用的手段极其下作，一不小心就会波及整个徐州，他这是不择手段也要拿下徐州！
多亏了邬恺和相鸿云坚持到了如今，否则——
元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怒火压下。再睁开眼睛时，他已经冷静了下来，“你们放心，孤带来了许多疾医和药材，他们正从后方赶过来。待他们到了，孤必定让他们给出一个治疗疫病的药方！”
邬恺的亲兵喜极而泣，哽咽地扶住邬恺，“大人，您有救了！”
他们撑到如今，总算是没白撑。
邬恺咳嗽了几声，勉强笑了笑，重重点了点头。
元里回过头，冷冷看着准备逃窜的陈王军队。
陈王的军队看上去就知道也是花了大价钱养起来的，武备崭新，皮甲结实。但他们擅长的是水战而非陆战，元里的骑兵更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强悍。他们着急回去，又被元里这气势恢宏赶来救助的姿态给吓得人心惶惶，颓势一败再败，死伤无数之后，竟然真让主将打了个缺口，带领重兵突袭了出去。
杨忠发和贾青驾马就追上，丝毫不放。
笑话！
闻公都说了要屠杀敌方主将了，他们一个是北疆猛将，一个是冀州名将，两个人加在一块要是让敌军主将跑了下了闻公的面子，他们也别做人了！
万马奔腾，又扬起黄沙紧追不舍地追去。
元里不急，他耐心地等着。
不过半个时辰，贾青便风尘仆仆地领着个血淋淋的脑袋从远方奔来，满身是血，脸上也被糊了满脸，凶煞如同青面獠牙。
等到元里面前，贾青倏地从马上冲下，脸上还带着难得一见的畅快笑容，“末将不负使命，将敌军主将头颅献上！”
后方追来的杨忠发气喘吁吁，不甘地大喊道：“贾青你个龟孙，竟然抢老子的功劳！”
贾青眼睛抬也未抬，深藏功与名。
元里笑了笑，接过头颅看了一样，便让亲兵挂到城墙上，对着贾青夸赞了好几声。
等到后方运送粮食和药材的大军赶来，一看疾医和药材到了，元里就令众人捂好口鼻，让城内人将城门打开。
相鸿云和邬恺早已等在城门内了，他们二人相貌皆是憔悴，尤其是邬恺，竟满身血迹和污秽，有几分气若游丝之状。
见到元里，二人神色都很是激动，还想要和元里行礼。元里直接挥手免了这些虚礼，对疾医道：“快去看看奏胜如何。”
疾医们也不耽搁，立刻跑过去扶住了邬恺，开始给他把脉问诊。
城内人怕会将疫病传到元里身上，一个个都离得很远。元里点了没得疫病的相鸿云在身边陪着，相鸿云唯恐自己身上不干净，也不敢靠近，站在两米之外一路把徐州的事情都说给了元里听。
元里听完后就叹了口气，“也辛苦你们了，只带着一万士卒在城墙都快破了的城池里守城，一路安抚百姓退到睢陵，又被陈王用如此恶毒的瘟疫战攻城，士卒能剩下三千人，已经不容易了。”
相鸿云这些时日可谓是殚精竭虑，他因为眼睛不好，平日里都极其爱护双眼，天色稍暗便会放下公务，但这段时日却每日熬得双眼发红，睡觉时间也不足两个时辰。
谁也没想到陈王会自毁五年盟约，也没想到土城墙被水泡坏到一碰就碎的地步，更没想到陈王手段如此卑劣。哪怕是换周公旦或者刘骥辛来这里，都不会比相鸿云和邬恺做得更好了。
相鸿云得了这句话，倏地觉得之前那些辛苦都不算什么了，“属下倒是没有什么，只要邬大人无事，那我也就安心了。”
元里颔首，斩钉截铁道：“他会没事的。”
疫病之事，谁也不敢保证就能无事。但元里说无事，相鸿云却当真相信了。
他心中一松，等意识到这点时，相鸿云也忡愣了片刻。
他心中，竟然信任元里到这个地步了吗？
有了强大的后援支撑，疾医们开始全神贯注地研究疫病一事。元里将整座城池封死，不让任何人进出，好抑制疫病的传播。
徐州百姓们不相信邬恺和相鸿云，却相信闻公。
得知闻公来了，他们也不再像先前那样畏惧官府士卒，彼此相携，瑟缩着走了出来。
元里自从得了一本系统给的医书，就一直在防备瘟疫一事。他先前带来徐州的疾医中就有擅长此道的人，但都被分到了徐州其他城镇之中，没在邬恺身边。所幸他这次带来的疾医中也有擅长处理瘟疫的人才，没过多久，他们便隐隐研究出了苗头。
杨忠发和贾青没在睢陵城浪费时间，一鼓作气直接带兵去收复被陈王夺走的城池。
元里则在睢陵城待了五六日，等城中士卒和百姓情绪稳定下来、治疗疫病一事井井有条之后，他也离开了睢陵，赶往了下邳。
欧阳廷得知他回来了，在心中高高悬起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连衣服都没整理，就匆匆去城门前迎接元里。
一见到元里，欧阳廷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此时此刻，言语上的感激只是多余空洞而已。他只是掩去双眼中的湿润，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元里的肩膀，“你师娘知道你来，早就做好了一桌好菜，咱们师徒两个今晚就好好喝上一杯！”
元里笑了笑，“我酒量不好，看着老师喝便好。”
这会儿是初春，人穿得还厚实。元里从北方冰天雪地而来，更是多穿了几层衣物，他又刚刚下马，面带微红汗意，乍看起来倒是风流挺拔，康健十足。
但手一摸上去，欧阳廷便觉出了不对。元里虽然穿得厚实，但一手却能摸到骨头，多拍几下，欧阳廷就知道元里瘦了一大圈。
他顿时皱起了眉，元里怎么比三个月前在徐州的时候更瘦了！
思绪一转，他这才想起来元里还有心结未解，元里到如今还没找到楚贺潮，不知道楚贺潮是生是死呢！
欧阳廷懊恼至极，一瞬间便急出了一身汗，他在心里头骂了自己数声，拽着元里就往府里跑去，“乐君，你走之前老师曾同你说过，等你回来必定要找到楚贺潮，你可还记得？”
元里自然记得，但他没见欧阳廷提起，便心知没有消息。他不想失望，就故意装作忘却这事的模样。
此时听欧阳廷主动提起，元里不由一愣，随后猛地抬头看向欧阳廷，双眼中的光彩好似盛阳般璀璨，声音甚至有些微微颤抖，“您、您是说……”
欧阳廷遗憾地道：“我倒是没把楚贺潮给找到。”
元里眼中的神采缓缓黯淡了下去，他勉强扯起唇角，准备说一声“无事”时，却听欧阳廷道：“但我在一个月前，却收到了一个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包裹，里面藏着楚贺潮的一封信！我不知笔迹真假，你快看一看！”

第179章
元里被欧阳廷拽着往府里走，神色空白茫然。
思绪还未反应过来欧阳廷的话，胸腔已经先一步跳快了起来。
楚贺潮的……信？
真的是楚贺潮写的信吗？
楚贺潮……真的活着吗？
欧阳廷一路带着元里来到了书房，让老奴将藏起来的包袱拿出来。
这包袱是用灰色的粗布包起来的，上面还有泥尘枯草，哪怕是扔在地上也不打眼。
从这包袱出现，元里的双眼就黏在了上面，双脚也黏在了地上。
他既希望这当真是楚贺潮送来的东西，又怕是陈王弄出来的陷阱。心绪左右拉扯，生怕希望升起过后又是空欢喜一场。
欧阳廷转头跟元里道：“你打开看看？”
元里喉结滚了滚，他终究不是停驻不前的性格，深呼吸一口气后，倒是干净利落地走了过来，几下拆开了包袱。
泥尘被抖落在了桌子上，元里垂着眼睛看去，包袱里头装着两身简单的粗布衣物，再普通寻常不过。
欧阳廷在一旁补着话道：“我那日收到这个包袱还有些奇怪，打开一看更是奇怪了。若不是在衣物夹层里发现了一封信，我就要错过这个包袱了。”
元里闻言，将衣物拿起，果然在下方看到了一封信。
看到信后，元里的动作反而慢下来了。耳边就好像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稳住微微发抖的手，镇定地抽出信纸，还未打开看，欧阳廷便连声问道：“怎样？是不是楚贺潮的字迹？”
元里苦笑一声，“老师，我还没看。”
欧阳廷着急道：“那你快看看。”
欧阳廷这一打岔，元里倒平静了许多。
他直接打开了信封，只看上一眼就愣住了。
欧阳廷没从他神色中看出什么，心中也打着突：“乐君，怎么样？”
元里喃喃道：“是他的字迹……老师，真的是他的字迹。”
信封中的字迹龙飞凤舞，刚劲有力，笔锋几乎要冲破纸张迎面而来，这就是楚贺潮的字，元里甚至没看信纸的内容，只看这一眼便能认定这就是楚贺潮的字。
楚贺潮没死。
人还活着。
连续数月紧绷的心神陡然一松，元里都有些恍然梦中，他抓着信纸的手用力到发白，差点热泪流下。
欧阳廷狂喜至极，笑得合不拢嘴，他不断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楚贺潮命大得很，绝不会这么轻易就死！”
他恨不得将这个好消息昭告天下，转头一看就看到元里面上似哭似喜的神情，欧阳廷眼中一热，他知晓元里必然需要冷静一番看信，便体贴地走出了书房，“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我让你的师娘多做两道菜去，乐君，你今晚可要和我多喝几杯酒！”
他走后，书房内便安静了下来。
窗外有鸟雀鸣叫，不知是在欢喜春意来到，还是在忙着筑巢。
元里过了许久才缓过了神，他双眼湿润，认认真真地看着信。
写信的男人了解他，开头就是温柔的一句“见信莫哭，我心才安”。
元里硬是忍下了这喜极而泣，又变成了沉稳坚强的闻公。
楚贺潮似乎怕不安全，信上并没有写多少东西。只道他还好好的，却没提他在哪里，又在干什么。
剩下的都是在问元里如何，徐州如何，幽州如何。问元里的话尤为的多。
他问元里可吓着了，问元里可哭了，问元里吃好睡好没有，又问元里想不想他。
元里一边看信一边点着头，觉得楚贺潮可真是太坏了。
开头让他一句不要哭，后面又写这么多让他忍不住热泪盈眶的话，他的头点起来就没停止过。
吓着了，哭了。
吃好了睡好了，想你了。
楚贺潮也像是知道元里的答案似的，在后面诉说了对元里的思念。
只是这信他不敢保证会不会成功送到元里的手里，怕被别人看见，信上的每一句都极尽克制含蓄，压抑着楚贺潮所有汹涌的情感。
元里看完后，已是双眼通红。
他将信封好好收好藏起。走出门一看，欧阳廷正站在不远处站着。
元里又笑道：“老师。”
欧阳廷回头一看，只见元里容光焕发，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那笑容看着便让他觉得舒心。欧阳廷也跟着笑了起来，“你这会可算是放心了。”
元里扬唇一笑，道：“老师，我想见一见送信来的人。”
送信的人早已被欧阳廷扣下，一刻钟后，一个瘦小普通、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
一见到元里，他便规规矩矩地弯腰行礼，极尽恭敬，“属下季丛见过主公。”
元里略有些诧异，“粮料院的人？”
来人点点头，见左右无人之后，又从衣衫中掏出一封信，“回主公，这是大将军交给我的另一封密信，吩咐只能交给您一个人。若是有其他人截道，宁毁也不能将信送到旁人手上。”
元里神色凝起，接过信细细看了起来。
若说之前那封信只是普通的保平安的信，那这封就是彻底只能元里一个人看的信了。
楚贺潮在上面将被埋伏一事说得清清楚楚，他也将换船前往交州的计划一一告知了元里，并讲明了这么做的缘由。
楚贺潮想去交州借兵，攻袭扬州后方，好与元里里应外合，共同夹击陈王。
他估算了元里从幽州调兵回来会与陈王正式开战的日子，当元里在前方与陈王开战时，他便会在后方开始动手。
元里时不时展眉又皱眉。
楚贺潮在信上只一笔带过自己的伤势，说如今已经好了大半，但元里却怕楚贺潮这是在报喜不报忧。
而楚贺潮借兵一事，元里也不知道此事顺不顺利，他如今又怎么样了。
但楚贺潮有自己的计划，就像元里也有自己的主意一般，他们能做的便是彼此信任，不错失良机。
除了这些东西，这封信上露骨想念的话可就多了，用的都是大白话，半荤半素，看得元里都被臊得面红耳赤，时不时佯装不在意地瞥上粮料院人一眼，生怕季丛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不过他多看的这两眼，反倒让季丛误会了。季丛跟被最高领导考察到一样，身板顿时一挺，不喘气地将遇见楚贺潮的事说了出来，娴熟地跟私底下背过几百遍一样。
楚贺潮这信是一个月前到达徐州的。
实则在楚贺潮重伤昏迷半个月睁开眼的次日，楚贺潮就准备写信寄给元里了。
但楚贺潮身边只有几十个残兵，又漂流海上没有渠道。直到换船前往交州的时候，他才好不容易在当地找到了“万穗米粮店”，写了两份信交给了万穗米粮店的店主。
万穗米粮店是粮料院的产业，经营店铺的自然是粮料院人员。
那时楚贺潮生死不知一事还是秘密，这家米粮店的店主还不知道元里在徐州寻找楚贺潮一事。但他也从楚贺潮等人的模样看出事情不同寻常，便当机立断地将米粮店中的银钱拿来出支援楚贺潮之后，他当晚便关闭了米粮店，亲自送信赶往徐州。
陈王那时已经开始攻打起徐州了，传递信息的渠道几乎被毁得七七八八，各个城池更是不让人出入。
这名粮料院人员费尽千辛万苦，才在一个月前将信封藏在包袱里送到了欧阳廷府中。
没见到元里之前，他也不敢把密信交给其他人。
他倒是想把消息传回幽州，但等他把消息传回去时元里也早就回来了。更别说他到了徐州后更加危险，他是当真没法把信送出去。
听他说完，元里也没了害臊的心情，咳了咳嗓子，就让林田带着季丛下去休息，又接着往下看去。
耍够了流氓，楚贺潮尚觉得不够似的，在最后叹息地道：“我比你大上八岁，本就陪你的时日少了八年，如今多分离一日，便少了同你相处的一日，这些时日终究千金也难换。”
元里本心如止水，又因为这句话酸涩起来。
他叹了口气，在心底想，那就尽早见面吧。
他慢慢将信折起，眼神渐冷，面上升起了锋利锐色。
既然楚贺潮没事，他也该跟陈王算一算总账了。
楚辞野说得对。
早见面一日，便少可惜一日。
*
当天晚上，元里在欧阳廷这里吃了几个月来最舒心最畅快的一顿饭。
他这饭量喜得师娘吕氏满面笑容，又撸起袖子亲手去给这师徒两个续锅去了。
饭桌上只有元里和欧阳廷以及欧阳廷的小孙子孙女，其他人都懂事的没有掺和，让出了一方闲适安静之地。
有两个小孩子作陪，元里笑意盈盈。小孩子童言童语逗人发笑，他们很喜欢元里这个小叔叔，时不时抱着元里不撒手，天真可爱地抬头问元里之前去哪儿了。
元里也柔和了声音，“我去给月儿和胜儿买糖去了。”
两个孩子双眼亮晶晶的：“哇！”
元里忍住笑，让人搬过来了一个箱子放在了一旁，对他们说道：“去吧，糖就在箱子里，只要你们能打开箱子，里头的糖就归你们了。”
两个孩子顿时坐不住了，欢呼着就跑到了箱子旁。
那箱子有两个孩子身形大小，两个小家伙又“哇”了一声，伸手就抱住了箱子。
欧阳廷也跟着过去看了看，发现箱子上并没有上锁，而是被一道细绳穿过绑起来，在细绳打结的地方还穿着一张写着题目的纸。
再一看题：画时圆，写时方，有它暖，没它凉——打一个字。*
欧阳廷都没思索，便知是个“日”字。他倒是觉得有趣，看着孙子孙女愁眉苦脸细细思索的模样更有趣，只不过还是走到元里身边，低声道：“这一大箱子糖实在太多了，你不曾说那白砂糖吃多了会坏了牙吗？”
元里朝欧阳廷眨了眨眼，“老师，你继续看着就好了。”
等他们师徒二人喝完了半壶酒，两个小孩也解开了谜底。仆人将绳子解开，两个孩子攥着拳头激动地欢呼一声，还没兴奋完呢，就见仆人又从箱子里面搬出了一个稍小些的箱子，箱子锁扣里还是缠着一根绳子和一个谜语。
两个孩子顿时傻了。
见到他们这样，欧阳廷乐得哈哈大笑，元里也忍不住笑意，他单手支在桌子上扶住额头侧头看去，嘴角勾起，眼睛浸着酒意地看着两个孩子，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隐隐戏弄之意。
在一旁看着元里的林田抹了把眼角，欢喜地在心里想：主公这样真是太好了。
*
二十日后，何琅同关之淮带兵来到了徐州。
元里埋伏在扬州的粮料院人员也暗中送来了一条消息：陈王回扬州后开始调兵了。
元里烧了纸条，面色平静。
他和陈王算账的时间到了。
平定天下的时机也到了。
只要能拿下陈王，他手里就有了七个州，还是天下最为重要的七个州，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天下。剩下的州已经没了抵抗之力，若是乖觉聪明的，自然会跟他俯首称臣。
从十八岁到如今，元里今年已经二十七了。
九年的努力，九年的谋划，终究要迎来了最后的结果。
元里心中毫不畏惧，恰恰相反，他充斥着无数的激情和战意。
陈王是元里遇到过的最棘手最难对付的对手，但元里却笃定，这一战只会是他赢。
没有第二个结果。
元里下令大军整备，率领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往扬州逼近。
同时，他也令扬州内的粮料院人员展开了动作。
扬州内。
接到命令后，粮料院人员迅速关闭了米粮店，并在夜中清空了仓内粮食。
这几年来，粮料院人员在暗中掌控的米粮店越来越多。
他们会在秋收后用高价收购米粮，行事又公道，还拿了许多银子和当地的豪强官员打好关系，因此得了余粮的百姓都会将自家粮食卖给他们，甚至其他米粮店也会将余粮卖给他们好赚差价，官府也很少为难他们。
这一大笔银子砸下去的效果显著，多年来，扬州内的米粮店多半已经被粮料院暗中掌控，哪怕是百姓也认准了粮料院名下的米粮店来卖粮。
不止是米粮店，扬州的田地也被粮料院买走了许多，不种五谷，只种不能吃的棉花。
元里麾下士卒所用的棉衣被褥大多都来自于扬州所种的棉花，扬州本地的百姓有机灵的人见到有其他地方的大商人专程来扬州收棉花，且收棉花的钱竟然比粮食还高之后，他们也动了种棉花的心思。
等种棉花的人发了财后，改种棉花的百姓越来越多，拿着钱去米粮店买粮的人也逐年增长。
陈王倒是知道这件事，但却没有在意。他忙着打天下，又哪里能想到元里这是准备跟他打贸易战呢？
笑话。
谁能想到贫瘠荒凉的北方敢跟富庶的南方打贸易战。
此时此刻，短短一夜之间，扬州的米粮店就关闭了大半。
百姓初期还未曾在意此事，但当粮价不断高涨，剩下的米粮店中人挤着人买粮时，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
那些关了米粮店的店老板怎么还不开门？
再不开门，他们家里的粮食就不够了啊！
这会儿刚开春，田里没粮。许多百姓已经习惯用货币去买粮食，扬州繁华，他们也没有想到会有拿着钱买不到粮食的这一日。
百姓们傻了眼，官府们也傻了眼。
粮食就是百姓的命根子，没了粮食，扬州百姓顿时人心惶惶了起来。
消息传到陈王耳朵里时，饶是陈王这等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物都被气得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扬州富庶，乃鱼米之乡，举世闻名！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粮！”
属下战战兢兢地道：“扬州的米粮店不知为何一夜关了大半，我带人强行打开了他们的粮仓，竟发现这些粮仓里一粒米都没有……我又查了查，发现这些米粮店每年都会在秋收后高价收粮，百姓们都已习惯把余粮卖给米粮店，再等家中没粮时去米粮店买粮了，这会米粮店一关，粮价突涨，买不到米粮的百姓已经开始躁动……主公，这恐怕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啊。”
“废话，这还用你说！”
陈王怒不可遏，呼吸急促，但怒到了极点之后他反而平静了下来，“能悄然无声在我扬州布下如此手段的人，除了元里不作他想。他如今突然动作，想来是要与我对战了。先撤我扬州粮食，令我扬州百姓慌张，再逼我官府放粮，好削弱我军中作战军饷，好计谋，好耐心。”
要说元里不是从几年前就动了这个心思，陈王都不信！
他又惊又怒，惊的是他没有发现此事，怒的也是他竟然没有发现此事。
若不是元里此次动了手，陈王都不知道自己的地盘里竟然混进了元里的势力……
这好似夜中安睡已久，却发现床榻中藏着锋利匕首一般，这怎么能不让陈王胆寒后怕。
而无粮一事，更是难办。
若是其他州郡，陈王自可置之不理。但自己封地上的百姓，陈王要是当真不理，那他才真是要到众叛亲离的程度。
他连自己封地的百姓都不管，又如何能管天下？
仁爱之名再假，也要做好面子工程。
这是一道阳谋，陈王知道，却不得不钻。
他闭上眼睛，心气陡然散了一半，疲惫地道：“令官府放粮吧。”

第180章
官府开仓放粮之后，供战争用的粮食就少了。
陈王家底丰厚，但这两年里一场接着一场的战争耗费了他许多粮食钱财，这次开仓放粮之后，剩下的存粮竟有些岌岌可危。
陈王立刻派船前往豫州和益州，准备从这两地调取粮食回来。
但派出去的船只却有去无回，几日后，水上巡逻的队伍仓促地求见陈王，并带回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主公，闻公率六十万士卒不断逼近扬州！还、还……”
陈王脸色喜怒不定，沉声问道：“还有什么？”
回话之人紧张地咽咽口水，“闻公还挟持了公子，让、让您主动去给他投降……”
陈王心头火烧起，眼前有一瞬的发黑，他重重抬手拍在了扶手上。
“整军！”
*
长江上，元里的大军已停在了扬州江上封锁线之外。
数百艘扬帆大船整齐排列，大舰队纹丝不乱，声势浩大，气势恢宏，俨然一副大战姿态。
但这一艘艘崭新宽大的战船上却有白色炊烟飘起。
元里正带着士卒们吃着饭。
这饭还并不是简单粗糙的干粮，而是一只只新鲜的鸡鸭猪羊。锅炉架起，热水烧起，士卒们喜气洋洋地抓着鸡鸭猪羊，等主船一声令下后，千夫长立刻喊道：“动手！”
扬州封锁线内的巡逻船队下意识以为闻军要动手，正提心吊胆地准备躲避反击，却发现人家根本就没搭理他们。
听到命令，所有士卒欢呼一声，随后比赛一般动作利落的一刀给鸡鸭猪羊抹了脖子，立刻就有其他士卒拿着木桶过来，接血的接血，烫毛的烫毛，清扫船板的清扫船板，各个忙得热火朝天。
新杀的肉被分了下去，十个人为一组地看着一个锅子，说说笑笑间催着什长放调料。
什长身上都存着十人用的调料，盐粒白糖胡椒姜片什么都有，什长也都放得很舍得。不舍得的什长也被嬉嬉笑笑的士卒举手报告给了百夫长，“咱们什长不舍得放调料！”
气得什长笑骂着一脚踹上士卒的屁股，“肉还堵不住你们的嘴。”
他们热热闹闹的忙着，没过多久，肉香味便浓郁了起来，顺着海风一路往扬州封锁线内飘去。
陈王的巡逻船队都呆住了。
他们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闻公的军队竟然还能这么轻松地在吃吃喝喝——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来打仗，而是在野炊！
巡逻队不敢放松警惕，但闻着被海风带来的肉香味，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闻军吃的肉好香啊……香得他们都提不起精神了。
主船上，元里和部下们也正围着一个小锅煮肉。
在他身边陪着的是相鸿云、郭茂、贾青以及水师统领顾越四个人，杨忠发、孔然、周公旦三人却不知道去哪儿了。
众人姿态随意，虽不像士卒们一样玩闹嬉笑，但也并不紧张。
锅里的水越来越少，林田估摸着应当熟了，便拿着筷子碰了碰肉。
肉块被煮得软糯有弹性，一戳便是一个小洞。林田立即夹起一块肥瘦相间、四四方方的肉放在碗内刷上酱料，并用菜叶细心卷好，将其连碗带筷地送到元里面前，“主公请用。”
元里唇边还带着笑意，他抬手接过，笑道：“都动筷子吧。”
部下们也不客气，拿起碗筷就笑呵呵地开始吃肉。
等他们这段饭吃到最后一程的时候，陈王的水师才姗姗来迟。
闻着空气里的肉味，看着闻军船上的动静，陈王的水师哪里还猜不出对方再干什么。饿肚子的响声此起彼伏，这些时日本就吃得少的水师眼神直勾勾地收不回来，口齿生津，越咽口水越饿。哪怕是一些将领的肚子也唱起了空城计，脸上瞬间涨红。
这肉味勾得他们一下子分心了。
陈王走出一看，就瞧见闻军如此悠闲惬意的姿态，眉头不禁皱起。
若无绝对的自信和把握，元乐君的士卒又怎么会这么轻松？
陈王心中的警惕提高，他的目光扫过敌军船只，很快便察觉出了不对。
这些战船和传统的战船相比并不相同。陈王见多识广，但也没有见过闻军船只的模样。
难道这船就是元乐君的秘密武器？
陈王沉思地道：“那船，就是你们先前说的能绞坏其他船只的铁头船？”
身边有将领应了一声，“就是因为有这些船，我等上次才会毫无防备下被元里抓去了公子。”
陈王应了一声，“那就避免直接冲撞吧。”
扬州以水军立国，格外重视水师建设，在扬州庐陵还建有北周最大的造船坊，陈王手下共有战船两千艘。
只是其中相当一部分都作为其他类型的船只使用，还有很多停驻在造船坊中，在没有人力物力的支持下，这些船只没法当即调动。
这样强大的实力也是让陈王傲视整个南方的缘由，他本以为他逃回来了扬州大本营后，元里会畏惧于此不敢追上来。但没想到元里非但追上来了，还如此的游刃有余，让陈王心中不由升起几分忌惮。
元里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撤走扬州米粮，他是不是还藏着什么手段？
而在这时，船上的人也吃完了这顿热乎的饭。
元里接过手帕擦了擦手，起身走到甲板前，像是才见到陈王一样，故作惊讶道：“陈王竟也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我与陈王有旧，也可邀陈王一起用饭。”
曾经为元里喊话的千夫长自觉站在元里身旁，扯着嗓门试图用嗓音威慑敌军。
陈王虽心存疑虑，却反道而行之，命令船只缓缓向元里等人的船队靠近，整个人好整以暇，说笑似地道：“我杀了楚贺潮，你还要请我登船用饭吗？”
元里冷笑一声，“请陈王吃饭，自然是让你吃好最后一顿饱饭。”
陈王身边的人怒不可遏，就要张嘴大骂回去，陈王倒是心情很好地哈哈大笑，“我活了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跟我说这话的人，元乐君，你很好，非常好！”
陈王被搀扶着往前走了一步，他面上有了几分血色，倒显得比以往精神得多。等走到船头时，陈王便停了下来，他挥退了搀扶他的人，双手一甩便背在了身后，感叹万分地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但凡我能年轻十岁……不，五岁就好，只要我能年轻五岁，这天下都是我的，你元乐君也会是我的臣子，可惜啊……我们本不该走到这样敌对的局面。”
元里不为所动，淡淡地道：“不。即便是你年轻五岁十岁，即便是你权倾朝野，我们也终究会走到这一步，陈王，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王饶有兴趣道：“你觉得我的道不好？”
元里笑了，“陈王觉得自己的道好吗？”
陈王摇头，谆谆教导道：“元乐君，你什么都好，但却有一个缺处，那就是你将黔首看得太重了。”
元里平静地看着他，心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甚至懒得反驳陈王，因为陈王绝不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就会改变想法。
古代的统治者不知道百姓的重要吗？怎么可能不知道。
无论是皇帝还是贵族世家、豪强地主，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财富来自于底层的百姓。所以他们比谁都希望年年风调雨顺，所以皇帝才会为百姓求雨祭祀，想要百姓有一个丰收年。
然而统治者又不敢让百姓太过富裕。
怕百姓吃得太好有力气造反，也怕百姓开始追求精神层面的丰富，具有思考的能力。
统治者们为了巩固权力，开始推行愚民政策。他们将知识封闭在上层阶层之中，让百姓们没有文化，没有思考能力，思维被局限住，脑子里每天想的都是吃饭睡觉种地，让他们相信天子都是老天爷选出来的统治者，让百姓们只要不是活不下去，就绝对没有造反的心思。
所以在封建王朝中，最好统治的百姓便是吃不饱肚子又不至于饿死造反的百姓。
这是如今所有统治者的共识，而元里却走上了一条和他们截然不同、从来没有人走过的道路。
他派退伍兵深入基层给百姓扫盲开民智，他独创了科举选拔考试，他在幽州境内开启了市集，让百姓们吃饱穿暖还给百姓们一个宽松富有的经济条件。
他在丰富百姓们的精神层面，他甚至想要打断文化垄断。
每一件事，元里都触犯了很多人的利益。
独行者总会遭到排斥，士人不会赞同元里的道路，陈王也不认为元里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他们想要拉下元里，又不敢光明正大地对元里下手。于是在暗中推动吴善世对付元里，推动荆州刺史蒋骉对付元里，推动陈王对付元里。
每一个敌人的背后都不单单只是敌人本身，这个世界上想让元里死的人太多太多，但他们都阻挡不了元里的脚步。
元里没有回陈王的这句话，他只是拍了拍手，身后便有人押过来了一个人。
此人被压下跪在元里面前，头发凌乱，神色憔悴，面色枯黄，不是陈玺是谁？
陈王面色猛地一变，死死盯着陈玺。
陈玺似有所觉，仓皇地转过头看去，一看到陈王，他当即大喜过望，涕泪横流地道：“父亲，救我！”
陈王忽然怒斥：“闭嘴！”
这一声用尽了陈王所有力气，陈玺和元里听得清清楚楚。陈玺瑟缩一下，不安地闭上了嘴巴。
陈王双手颤抖，他深呼吸一口气冷静下来，“闻公想用这孽子来做什么？”
元里扯唇，“陈王，我早就说过了，只要你投降，贵公子就能活。”
“绝不可能，”陈王斩钉截铁地道，“即便你杀了他也不足以让我向你投降。元乐君，我子嗣虽然单薄，但并不是没有女儿，我的儿女也并不是没有孩子，你用一个陈玺想让我放弃一切也实在是痴心妄想！”
元里挑眉，“那就没的谈了。”
亲兵立刻抽出了大刀，粗鲁地拽起了陈玺的衣领，把刀横在了陈玺的脖子上。
陈玺浑身发抖，“爹——”
陈王再度深呼吸一口气，自言自语，“你还不如早就死了好，也省得在我面前让我陷入如此两难之地……”
他闭了闭眼，终究是退后了一步，“元乐君，我最多退让一步，答应与你再签一个五年和平盟约，这是我的底线。”
“陈王这是在说笑？”郭茂上前一步，嘲讽道，“上一个洛水盟约还没到五年便被你背盟弃约，我们的大将军被你害得生死不知！这种招数你还想让我们上当第二次？怕是天下人都知道，这歃血而盟在陈王的眼里，可是随时都可以撕毁的玩意！”
陈王怒火上头，沉下了脸，不再多说一句，甩袖就要走进船舱之中。
元里忽然令人高声叫道：“陈王！”
陈王顿住脚步，却忍着没有回过头。瞬息之后，他身后就传来了陈玺的惨叫声。
头发半百的老人背影动也未动，看着冷酷残忍无比，无人发现陈王藏在双袖之中的手指颤抖。
那毕竟是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
陈王到底没有忍住，侧过头想要看死去的儿子最后一眼。
他的一举一动被斩杀陈玺的亲兵紧紧盯着，当是时，亲兵猛地举起砍伤陈玺手臂的大刀，在陈王的侧目中一刀结束了陈玺的性命。
陈王瞳孔猛地一扩，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亲眼看到了儿子死亡的这一幕。即使早已猜测到元里会用这个方法来刺激他的病体，陈王还是被刺激到了。
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陈玺怨恨惧怕的眼神穿过江面和船只映在他的脑子里，陈王呼吸越来越急促，忽然吐出了一口血，踉跄地往地上摔去。
周边人惊呼一声，一拥而上，焦急惊惧地喊道：“主公！”
“殿下！陈王殿下！”
“快来人！疾医在何处？！”
扬州水师乱成了一团。
元里看着陈王的表现，好似看到了数月之前刚刚得知楚贺潮被埋伏时的自己。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毫不把其他人性命放在眼里的陈王，竟然也会被自己儿子的身死刺激到这般地步吗？
元里很快就放下了多余的想法，趁着这大好时机，他果断下令道：“进攻。”

第181章
战火冲天。
百来斤的石头被投石器扬起，砸穿木做的船只，海面上的碎块越来越多。
陈王有投石器，元里也有投石器。经过器物部的改良，元里的投石器要比陈王的投石器更能掷动重一些的巨石。
铁头战船开路，海面上最常见的交战方式便是投石和火攻。士兵们将箭头和火把灌上麻油点火，奋力朝敌军上扔。
火把燃起了战船上的帆布、甲板，两方战船越来越近，毁坏的船只越来越多。
在浓烟和海面四处燃烧的火光之中，天色越变越暗，阴云逐渐罩顶。
主船上，元里敏锐地抬起头看天。耳边未被束起的头发丝从向前吹的模样改为飘向了耳后方。
风向变了。
而在海面交战之时，一个风向的变化往往可以带来惊人的逆转。
元里眯起了眼。
果然，顾越下一瞬便沉声道：“主公，风向变了！我们如今处在下风处！”
早已了解过如何打水仗的众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身处下风处，他们往敌军船上射的箭矢、扔的火把都会被风力所阻，前进艰难不说，己方火焰还会燃烧得更快，这对他们来说明显是劣势。
敌军将领贺继文也发现了风向变化，心中大喜，跟左右将领道：“你们带领两万人护送主公回扬州，我去率兵攻打元乐君！”
随即，他便加强了对元里的攻势。
元里反倒镇定极了，道：“撤退。”
闻军毫不恋战，径自往下游逃去。
贺继文紧追不舍，但顺流而下追到下流时，他才发现长江下流处埋有铁链和铁锥，这里竟有埋伏！
铁链将航道封锁了起来，两岸皆是悬崖峭壁，此处江水湍急，战船急速追击而来时，不是撞上铁链船毁人亡，就是被埋在水面下的铁锥戳破船只而沉亡。*
陈军一下子损失数十艘战船才将将把船停在埋伏之外。贺继文心中觉得不妙，转头一看，闻公和另一支埋伏在此的闻军船队已经将他们前后包围！
贺继文脸色沉着，但并不害怕，“准备投石器，不能和闻军硬碰硬。”
元里和周公旦各率领船队，隔着敌军遥遥对望一眼，共同开始攻打敌军。
为了一举除掉陈王，元里同杨忠发几人商议过后决定将兵马分为五路。陆上两路，长江上游、中游、下游各一路。
元里作为“主力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只有一个障眼法，目的就是为了吸引敌军火力，让陈王兵力倾巢而出来对付他。
杨忠发带领孔然这个水师将领守在上游，周公旦则守在下游。上游和下游都设有埋伏，用铁链拦江，封锁敌军支援的航道。
即便没有那道变向的风，元里也会在约定时间内佯装不敌，顺着风向逃往上游或者下游，与此同时，另一侧守在下游或是上游的战船军队要是没见到元里，就会趁机渡江进入扬州封锁线内，直接攻入陆上。
而关之淮与何琅会各带十万大军走东、北两路在扬州岸上攻进陈王后方在建康、广陵等地的军事点，阻拦陈王援军下水，割裂前后方的作战联系，让扬州水师和陆地彼此孤立无援。
水陆两军配合，五路伐陈！此举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此时此刻，想必杨忠发与孔然已经带兵渡江前往扬州和陆上的兵力会和了。
*
陈王没回到陆上就醒了过来。
周围人一拥而上，惊喜担忧地道：“主公！”
陈王双眼无神地扫过他们，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刚刚吐出来的那一口血好像耗尽了陈王所有的生命力一般，让陈王快速衰老下来。他被扶着的双手颤抖，有气无力地道：“战事怎么样了？”
身边人连忙道：“贺将军见您晕了过去，担忧您的身体，便派两万人护您回岸。回来之前，我军与闻军打得不相上下，甚至隐隐占据上风。恰逢南风吹起，天助我军，闻军损失惨重，元乐君带领大军顺河而逃，贺将军已经紧追而去了！还请主公放心，此战必定会胜。”
陈王这一晕，不止把其他人吓得六神无主，他自己也是脑子昏昏涨涨，思绪变得极慢。
他缓缓点着头，直到一刻钟后，才猛地睁开双眼抓住部下的手，厉声道：“不对！”
部下们吓了一大跳，“主公，是您身体哪里不适吗？”
陈王喉间一阵阵腥气翻滚上涌，“元乐君绝不会轻易败逃，这是陷阱，是埋伏！援军呢，后方的援军是不是还没到！”
众人这才发现，原本被陈王安排在第二批、第三批赶往战场的水师还没有到。
有人出去看了看，江面广阔非常，一艘船、一支旗帜都没看到。
此时不用陈王再说，其他人也意识到了不对。不管前方是何局势，后方的大军也不应该毫无消息，他们也没有接到任何战情有变的军情啊。
前方不知如何，后方又有异变。他们心里慌张，“主公，这……”
他们的后方很有可能……已经被攻击了！
“快回扬州！”陈王下令，眼前又是一阵发黑，“派船送信给贺继文，让他不要恋战，赶紧回扬州支援！”
*
同被截断了军情信件的陈王相比，送往元里手中的军情却一条又一条。
自己人的军情、所截掉地送给陈王的军情，两方情报相加，让元里清楚无比地了解到当前战况如何。
不久后，一艘给贺继文送信的船只来到。元里猜到那是陈王让贺继文撤退的军情，便有意让大军忽略这艘船。
果不其然，船只靠近不就，贺继文很快便从悍勇反抗便成了寻找时机撤退。
元里扬唇，又下了一条命令。
他令大军佯装露出缺口，让贺继文带领大军从他们缺口之中逃出，逆流而上逃往上游。
一个时辰后，贺继文如元里所料一般，趁机从他们露出的缺口逃出，拼命扬起风帆划动船只往上游逃去。
闻军主船上的水手互动白红两面旗帜，向周公旦一行人传递“莫追”的命令。
周公旦所率领的船只也慢慢停了下来。
等到贺继文的军队渐行渐远，元里才收回视线，看向了南方，“走吧，咱们也该上岸了。”
他们训练水师虽然也有四年之久，但还是比不上扬州水师的精锐和娴熟。哪怕他们的船只更好、武器更具威胁，哪怕贺继文落入埋伏后，双方还是能打个平手。
再这么拖下去，即便元里能赢也要付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巨大代价——他耗时四年建造的船只会损坏大半沉在长江里，他带来的四万五千人水师和五万幽州兵也会死伤过半。
这样的损失太大，即使是胜利也是惨胜，在元里看来得不偿失。
他不能以水师胜陈王，所以早在一开始，元里的作战计划就是将战场往陆地上转移。
论水师，他不敌陈王。但论骑兵和步兵，陈王的军队远远被他抛在身后，望尘而不及。
元里在长江里和贺继文打，还不如放贺继文逃走。贺继文逆流而上，本就要多耗费时间才能抵达扬州支援，而且上流也有铁链拦住他们的航道。等他们终于回到扬州时，元里早就上岸了。
在岸上打，他的士兵就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损伤，这不比在长江里打好？
等元里到达扬州岸边一看，闻军和扬州军两方大军正在厮杀之中，岸边江水已被血肉染得猩红一片。
闻军已经占据了上风。
护送陈王回来的扬州水师也在作战，他们没有想到陆上情况如此严峻，当机立断舍弃此处上岸，边杀边护地护送陈王回到了船只上，准备前往庐陵军事点调兵调船。
元里直接道：“跟上。”
庐陵在扬州南侧，陈王一路逃元里一路追，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庐陵。
此处还没有闻军赶到，陈王命令众人上岸，准备前往军营，在元里赶来之前调兵整备大军。
半个时辰后，元里所率领的船只也停在了远处的岸边。他留下一万人驻守船只，其他士卒终于下船踩在了地上。
这支打遍整个北方的精锐之师脚踏实地以后，立刻精神抖擞了起来，拿着武器双眼放光地盯着元里，迫不及待想要大干一场。
元里也没辜负他们的期待，“顾越，你率兵一万前去摧毁陈王留在岸边的战船。其余人听我命令，随我潜入庐陵之中，毁掉扬州水师的军营和造船坊，在此处拿下陈王！”
“贾青，你来带路。”
贾青抱拳领命，将大军分为四路追击陈王军队而去，堵死陈王有可能逃走的所有方向。
此处是南方，丛林密布，又是春日万物复苏之际，丛林之中的瘴气、沼泽和蚊虫随处可见。
众人拿出布匹蒙住口鼻，他们随身佩戴着驱赶虫蚁的草药，眼神警惕，防备周围环境中有可能出现的危险。
不少人在心里直呼神了。
主公真的是太神了。以往他们还不知道为何要训练野外生存，学习怎么对付瘴气和沼泽，但此刻身处南方丛林之中，他们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么重要。
怕是主公让他们学习野外生存的时候，就想到会有今天了。
元里的亲兵们彼此对视一眼，在心底更加钦佩主公，顾越更是对着元里的背影已经露出了顶礼膜拜的神情，双眼闪着亮光。
每当他们觉得已经足够佩服主公的时候，都会发现明日会更加佩服主公。
眼见胜利在即，元里和贾青等人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神经紧绷，提防一切可能出现的陷阱。
这里是陈王的大本营扬州，庐陵是陈王的军事基地之一，元里的势力无法渗透此处，他们都不知道这里究竟藏有多少陈王的兵力和武备，对地形也不熟悉，一旦稍有松懈，可能就会被陈王彻底翻盘。
他们慎之又慎，速度却不慢。翻过最后一个山岭，元里抬起头往庐陵城看去，却愣在了原地。
庐陵城中气焰熏天，火光映得天边晚霞鲜红，正燃起熊熊烈火。
有人已经攻下了庐陵。
谁干的？
元里和贾青、郭茂对视一眼，加速速度靠近了庐陵城。
离得越近，越能感觉到冲天火焰的炙热，汗意都被烤了出来。城门前皆是逃窜的士卒，惨叫和哀嚎声在城墙内清晰可闻，间或带有几道“救命”、“投降”的声音。
元里用衣袖擦过额头的汗，不知为什么，心跳忽然有些跳快。
他舔了下干裂的嘴唇，侧头看了贾青一眼。
贾青眼疾手快地让亲兵抓住一个往外逃窜的扬州士卒，押过来问道：“陈王何在？庐陵城中发生了何事！”
扬州士卒崩溃地跪地大哭：“后方有人偷袭！烧毁了造船坊和五百艘战船，他们又攻入了大营，整个庐陵城的武备都被烧了七七八八！”
五百艘战船？！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元里一边心惊于庐陵竟然藏着如此多的战船武备，一边庆幸于这些东西都已被破坏。
他越发觉得周围热得他有些呼吸急促，他扫了周围一眼，开口逼问道：“偷袭你们的是谁？”
扬州士卒明显是被那伙偷袭的人给吓怕了，战战兢兢拼命摇着头，余光瞥到城门时，忽然全身一软趴在地上，双脚并用往后逃，惊恐地道：“来了、来了，就是他们！”
元里的眼皮跳了跳，他似有所觉，抬头看去。
火光冲天的庐陵城中走出了一队人。
带头之人身形高大，面容英俊。他拎着染血的大刀，在漫天飞舞的火星子下，隔着逃窜哀嚎的士卒与元里猝不及防地相望。
漫天霞光倾洒，黑色浓烟滚滚，烧焦的味道萦绕鼻端。
夕阳好似也被烈火染红，悬在西山之上。
他们同时愣住了。

第182章
青山绵延，吹来的风裹着火焰的气息。
元里和楚贺潮对视着，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在敌人城门前，就这么措手不及地见到了楚贺潮。
周围一切声音好似远去。
身边人在欢呼，在惊声喊着：“主公，是大将军！”
“是大将军！！！”
很多的声音响起，像隔着层纱一般，欣喜庆幸。
所有人都在告诉元里站在那儿的是楚贺潮，活得好好的楚贺潮。
元里还在看着楚贺潮，眼睁睁地看着男人脸上的神情从忡愣变得惊愕，从惊愕变成狂喜，看着楚贺潮的双眼迸发出越来越亮的光彩。
元里无意识露出一个笑。
楚贺潮猛地大步往元里走来。
他的步子越迈越大，也越来越快，最后竟似跑了起来。
元里的脑海里闪过他数次送别楚贺潮的画面。
——将军保重。
——你也保重。
——快去快回，你快走吧。
——好，我这就走了，你也多多保重。
每一次分别，楚贺潮都会同元里说一声“保重”。但唯独这一次分离，楚贺潮却连声“保重”都没来得及和元里说。
元里不知道怎么回事，眼中开始变得模糊。
隔在二人中间逃窜混乱的扬州士卒阻挡不住楚贺潮的脚步，废墟石块也无法让楚贺潮放慢分毫。楚贺潮疾速而来，恨不得飞到元里身前。
两个人离得不远，但也有百米的距离。元里也忍不住抛下部下，上前几步，两个人离得越来越近，终于近到伸手就能碰到的程度。
楚贺潮瘦了，额角冒汗，脸侧有被黑烟熏出来的痕迹，胡子拉碴。
他专注地看着元里，那双眼中藏着的热烈浓郁的思念和爱意，比身后火光冲天的庐陵城还要刺目灼热。
“你……”
元里嗓子里发堵，他刚刚说了一个字，就突然被楚贺潮拽进了怀里。
熟悉的感觉顷刻间包围起元里，元里闭上眼睛，也抱住了楚贺潮。
楚贺潮恨不得把元里揉进身体里，他用的力气极大，又怕力气太大伤到元里，双手都克制地发抖，“乐君。”
声音沙哑，狂喜，小心翼翼地，仿佛元里是个幻觉，“我好想你。”
他的话突然变多了起来，嗓音比平日里低得多，“冬日里可有吹冷风？睡觉前门窗关紧了吗？我被埋伏后可有好好吃饭睡觉？怎么瘦了这么多……乐君，你是不是还哭了很多次？我跟你说过，我走之后你要保重……”
语无伦次，最后变为沉默。
楚贺潮呼吸沉重，他拥着元里，出神般地喃喃道：“我真的好想你。”
元里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落在了楚贺潮的肩膀上。他用力点着头，哽咽道：“我也想你。”
楚贺潮双眼通红，他借着衣衫和姿势的遮挡，低头亲在了元里的发丝上。
铁血汉子这会儿也忍不住激荡的情绪，嗅着元里身上的气息，楚贺潮躁动不安的心终于被安抚了下来。
楚贺潮不断抚摸着元里的脊背。
失而复得。
他又一次在元里身上体会到了失而复得。
楚贺潮眼里发烫，他珍惜无比地在元里发丝上又落下一个吻，抬手擦着元里的眼泪，哑声道：“别哭。”
元里“嗯”了一声，带着颤音道：“你别说话，也别哄我，你越说话我越想哭。”
楚贺潮哑然失笑，他又亲了元里额角一口，爱不释手，不舍得放开，“我真想就这么一直抱着你。”
元里也想，但他知道这会儿不合适。他缓了好久，才压下各种各样汹涌的情绪，从楚贺潮的怀里退开。
楚贺潮上上下下地看着他，一寸寸打量，心口揪疼着，再次道：“瘦了。”
他将元里凌乱的衣衫整理好，紧了紧元里的领口，压抑地道：“瘦了好多。”
元里笑着，哭过之后心里的郁气一扫而空，面上仿若雨后天晴一般爽朗，“你也瘦了好多，我们回去一起补一补！”
楚贺潮说好，眼里透着热烈眷恋，也扯唇笑了，“都听你的。”
元里耳朵发烫。
楚贺潮对他的思念和依恋有如实质，波涛汹涌，深邃炽热，要将他全部淹没。
他们二人曾因战事分离过数次，这一次是最难熬的一次。生死之别，许久不见，他们情难自禁。可此时的情形无法让他们宣泄感情，他们只能强硬压着，克制地分开，佯装成普通寻常的样子。
早在他们抱在一起的时候，部下们便自觉停下，护在身后静等。等瞧见主公同大将军好像冷静下来了后，他们才上前，不约而同地略过刚刚那一幕，满面笑容地同楚贺潮问好。
郭茂心里还在感叹，主公先前跟他们说的话可太对了。
他果然和大将军是天生一对，是老天爷都看好的结合。看啊，这两人一分开，过去这几个月可谓是波折迭起，困难事接踵而来，他们要到处跟人打仗，北方打南方也打。
这会儿两个人终于见面了，所有的难题莫名其妙就迎刃而解了，陈王一逃再逃，眼看着最大的战事就能获得胜利，郭茂想不信都不行。
看样子想让天下太平，四处无纷争，主公和大将军得在一起一辈子了。
楚贺潮的脾气前所未有的好，他耐心地一一点头回应众人，“好。”
彼此打过招呼，贾青率先问道：“敢问大将军，这庐陵城中的火是您放的？您可知陈王何在？”
“火确实是我放的，”楚贺潮浓眉皱起，沉声，“陈王过来了？”
这次连元里都惊讶了，“你不知道？”
楚贺潮转头招手，令袁丛云过来。在袁丛云跑来时，他道：“我自扬州南方一路摸到了庐陵，刚刚才烧毁了庐陵里的造船坊和船只，冲进了他们的大营。扬州士卒一退再退，四处溃逃，我才打算离开庐陵，出来就见到了你，一路没见到其他人。”
话音刚落，袁丛云就跑了过来，见到元里等人后他都差点哭了，“将军，您叫末将何事？”
“派人去庐陵城内的哨塔上看一看附近丛林之中可藏有军队，”楚贺潮道，“整军，让城内的士卒都出来，关掉城门，任其烧吧，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袁丛云立刻应是，跟元里打了个招呼后就跑走了。
元里一见到楚贺潮，就觉得无论打什么仗都能获胜，心里十足十的安稳，“我同你想得一样。陈王在我之前来到，你应当还在攻打庐陵，因此也顾不得城外。他必然知道庐陵已经乱了，所以没有入城。既然他没有入城，一定还在这周围的深山老林之中。”
“心有灵犀，”楚贺潮朝元里挤眉弄眼，故作正经道，“密林中危险，哪怕咱们北方的士卒练过如何在南方密林中生存，也比不上南方士卒的精练。还好我带的兵是交州兵，交州比扬州更南，丛林更潮湿危险，让他们深入林中寻找陈王踪迹比用北方兵好。”
元里笑着应好，“陈王的身体已到了强弓之末，他不会深入太远的。”
片刻后，在哨塔上观察的士卒送来了消息，东方丛林之中疑似有异动。
楚贺潮无声冷笑，派了一支身材瘦小、经验老道的交州兵深入丛林，吩咐他们一旦发现陈王踪迹莫要声张，立刻回来禀报。
这些交州兵深入丛林后很快消失不见，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在夕阳已落，夜幕从四方笼罩之时，才有几个成功找到陈王位置的交州兵回来，上报了陈王所在位置。
楚贺潮没有立刻就带士卒进山捉拿陈王。
天色已经黑了，对他们这些不清楚庐陵地形的人来说，进山后无疑危险重重。但相应的，天色虽然给他们造成了不利，也给陈王造成了不利。
他们上不去，陈王也无法摸黑离开。
楚贺潮要走了元里手中的掌兵权，带着士卒包围了陈王所在的山头，静待天亮后四方围堵困住陈王。
夜间，所有人都没有睡。为了不惊动陈王，他们连篝火也没有燃。
楚贺潮扬起披风将元里裹住，低声问：“冷吗？”
元里摇摇头，“不冷。”
楚贺潮摸了下元里的手，皱眉训斥，“手都冻成冰块了还说不冷。”
他把元里的手捂在手心搓了搓，又放进了自己的衣服里，“等暖和了再拿出来。”
“哦，”元里乖乖地应着，“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楚贺潮调笑地道：“没见到你还疼，见到你之后只剩下痒了。”
元里以为他是真的痒，“在哪里？我给你挠挠。”
楚贺潮看他认真的神色就觉得可爱，心里头火热，他故意用胡茬蹭了蹭元里的脸，闷笑道：“心里痒。”
元里眉头抽抽，“……”这人怎么还是这么不正经。
时间悄悄流逝。
过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半夜，黑夜慢慢稀薄，东边雾蒙蒙地有了几分亮光。
日出还未出现。
楚贺潮无声无息地带领士卒往山头逼近。
元里被他安排在了山下接应，急得来回踱步，晃得郭茂心慌慌，“主公，大将军一定能成功捉到陈王。”
元里立刻道：“别立flag。”
郭茂一脸茫然，“付腊阁是什么？”
元里咳了咳，“没什么。”
不知不觉间，日出东方，高高悬挂在天上，将半边天染得金黄。
元里的眉头都已深深皱了起来，忽然听到林中传来了异动。元里打起精神定睛一看，便看到一队人押着陈王身边的部下走了过来。
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走上前，正好看到陈王和楚贺潮在后方一前一后地走了下去。说是“走”也不然，陈王其实是被一个士卒背下来的。
陈王双眼睁着，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发青，胸口还有些血迹，应当是昨晚又吐了血。但他神色倒是平和，不见慌张不说，面上竟然还有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些俘虏具被押在了空地上，陈王也被放在了地上。他年已老迈，元里和楚贺潮倒没有绑住他折辱他，但陈王知道自己逃不了了。
他也没想着逃。
他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元里和楚贺潮，眼神古怪极了。元里被他看得不适，面上却没露出不对，不动声色地道：“陈王，如今胜负已分，你要跟我们走一趟了。”
陈王最好是活捉着带走，那样就可以用陈王的性命令扬州前岸还在和何琅关之淮缠斗的扬州兵投降。
当然，如果陈王宁死不从，直接杀了也可，用陈王的头颅可以起到同样的效果，只需要提防陈王的死忠愤怒之下拼死反扑就好。
陈王摇了摇头，慢悠悠地道：“不了，我人老了，身子不好，已经经受不住奔波了。胜败乃兵家常事，我认赌服输，你们动手吧。”
单看陈王的模样，确实是油尽灯枯之色。怕是他昨日赶来庐陵时本以为有救，但却发现庐陵也被破，大喜大悲之下，气急攻心，已经没了抵抗的心思。
楚贺潮不跟他废话，直接让袁丛云上前砍掉陈王头颅。
袁丛云拔刀上前。
面对越来越近的大刀，陈王咳嗽了几声，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笑，真是好笑。昨日能看到那么一幕，我今日就是死也不冤了！我去了黄泉可要好好看看，看看你们的结局又是如何！是否会被天下人谩骂，是否会众叛亲离，天底下的人怕是都没有想到，你们名义上的叔嫂二人，竟然会是那种……”
他的话说到一半，楚贺潮就快步上前夺过了袁丛云手中的大刀，雷厉风行地一刀将陈王头颅砍下。
头颅在地上滚了滚，陈王脸色的大笑还诡异地停留在面容上。
鲜血溅在了楚贺潮的眉间，楚贺潮撩起眼皮，晦暗不明地扫过所有人。
元里的神色也没有变化，他眯起眼睛，定定看了陈王头颅一会儿，也抬起头四下看了一圈。
寂静。
除了虫鸣鸟叫，无人敢说话。
有人脸上茫然，有人脸上平静，还有人脸上骇然。
元里缓缓笑了出声，抬步走上前拎起陈王头颅看了看，随后潇洒地扔给了林田，“拿着石灰裹好，我们回去收尾！”
这一声打破了古怪的静默，林田响亮地应了声是。
元里的一举一动表现得极其寻常，寻常得像是陈王刚刚那番话只是谣言而已。
贾青和袁丛云收起面上的惊愕和心中的骇浪，大大地松了口气。他们以为那是陈王故意造谣，刚想当做没听到陈王那番话时，却见元里忽然拉住了楚贺潮的手臂。
他白皙如玉的手从楚贺潮的手臂向下，最终握住了楚贺潮伤痕累累的丑陋的手。修长的五指张开，缓缓插入了楚贺潮的指缝之中。
楚贺潮微怔，随后毫不犹豫，也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第183章
陈王说错了一句话。
登临高位，有七州在手，还需惧怕什么？
在绝对的强权面前，所有人都会闭上自己的嘴。
元里光明正大地牵着楚贺潮的手，笑盈盈地往外走去。
到了如今，他已经不需要再顾忌什么了。
就像是还不知道他们关系的贾青、袁丛云、顾越等人，纵然一直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说一句驳言。
他们用了两日俘虏了敌军，静待庐陵城火灭。第三日，一行人离开庐陵，重返战场。
杨忠发、关之淮、何琅三个人还在带兵和扬州士卒缠斗，在冷兵器时代，像这样的大战即使交战半个月一个月也是寻常的事。
他们带着陈王的头颅一出现，扬州士卒便一片哗然，群龙无首，绝大多数人已知颓势难抵。
但如元里所料一般，陈王的部下之中果然有亲信拼死反抗想要给陈王报仇，但最终也被镇压了下来。
等到一切都结束，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半个月。
元里所带来的三十万精锐之师，死亡两万三千四百人。
扬州士卒二十余万，则死伤过半。
在长江一战中，死亡总人数一共有八万五千七百人。
这是个巨大的数字，战死的尸体几乎随处可见，能堆满整个扬州的治所建康。
扬州靠江的岸边，江水都被染成了红色，过了许久血色才慢慢散去。
因为死的人过多，即便赢了战争，元里的心情也很是沉重。
八万五千七百人啊，活生生的八万余众，每一个数字就是一条人命，亲眼目睹战场时，这些数字沉重如山。
就算只看元里带来的军队，也死了两万三千四百人。
这两万三千四百人放在三十万人之中好像并不是很多，对比陈王的损伤，他们只死了两万多人无疑是令人自傲的成绩，足以见得元里麾下士卒的强悍精锐。但这次战争的损耗，却是自元里招兵以来伤亡最大的一次。
两万三千四百人，每一个都是元里用无数心血培养起来的士卒。他们帮元里取得了胜利，但他们的名字并不会被后人记下，这场战争注定会登上史册，但在史册之中，战死的士卒也只会变成一串冰冷的死亡数字。
这一战，元里彻底胜利了，但他并不为大胜而高兴，他只为战争结束而松了口气。
还好攻打陈王一事还算胜利，还好能提前结束战争，还好能减少更多的死伤人数。
终于结束了。
这一战之后，他们可以休养生息了。
给战场收尾后，元里和楚贺潮便去建康寻找天子和秦沛、秦孟两个皇室中人。
等找到陈王关押秦氏子孙的地牢时，元里才知道秦沛、秦孟以及其他秦氏子孙不堪受辱，早已死在了地牢之中。
元里倒不是很惊讶。
陈王既然决定造反，肯定会给儿子铺好路。陈玺性子平庸，这些秦氏子孙留着终究对他不利，陈王除掉这些人只留下皇帝一个吉祥物也是意料之中。
既然这些人死了，元里也不在地牢多留。转眼便去陈王府中找到了天子。
陈王府被改造成天子的小宫殿，处处奢靡，江南风光尽显，假山流水，小桥花林，一步一景之间样样都精美而温婉。
天子即便是个吉祥物，那也是北周名义上的君主。对待天子，陈王自然不敢将其关押在地牢之中，但陈王却可以将天子囚禁在陈王府中，令士卒看护，不让天子外出一步，不让天子与外人传递只言片语。
整日里无人敢与天子说话，两个皇叔及其他亲眷都因为自己而身陷大牢，又得知了陈王表里不一，对自己的性命虎视眈眈……元里找到天子的时候，天子已经被陈王关得战战兢兢，精神都出现了问题。一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便哆嗦着抱头缩在墙角椅子后，不断喃喃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元里与楚贺潮对视一眼，元里轻声喊了一声，“陛下？”
天子浑身一颤，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见元里时，他愣了愣，犹如见到救星一般，“元卿……”
但下一瞬，天子又看见了一身凶煞之气的楚贺潮，顿时又被吓得把头埋了下去，浑身发抖，“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楚贺潮皱起眉，“陛下？”
天子这下连话都不敢说了，脸色煞白，像是马上要晕厥过去。
元里给了楚贺潮一个眼神，让楚贺潮先行出去等着。
楚贺潮懒洋洋地看了眼屋内的内侍，把他们也给带了出去。
房门轻轻关上，过了好一会儿天子才胆怯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屋内只有他和元里后终于鼓起勇气站起身，握住元里的双手就哭了起来，“元卿，你是来救朕的吗？朕求求你快把朕带走吧，去幽州也好，去并州也好，哪怕去草原上茹毛饮血朕也不想再待在扬州了……朕、不不不，我不要做皇帝了，我真的不想做皇帝了，元卿，你救救我吧！”
元里眼中一闪，温柔地安抚道：“您是天子，怎么能不做皇帝？”
天子拼命摇头，哭得可怜极了，“不，我不要做天子，元卿，我不做天子行不行？！”
元里安抚了他许久都没有让天子平静下来，他仔细地观察着天子的神情和状态，确定天子并不是在装模作样试探他，而是真正的恐慌排斥。
看样子陈王的所作所为，是当真让天子产生阴影了。
直至天色昏暗，天子还在拼命攀着元里手臂求救，涕泗横流，最后自己都哭晕了过去，晕过去之后嘴里还在喃喃着“我不要做皇帝，不要杀我”。
元里揉了揉眉心，让内侍进门伺候天子。
楚贺潮走过来，低声问道：“疯了？”
“没疯，但快被吓疯了，”元里苦笑道，“一直喊着不要做皇帝。”
楚贺潮眉头一挑，意味不明地道：“倒不是一件坏事。”
元里嘴角笑容似有若无，在黑暗之中迷人至极，他轻轻朝楚贺潮眨了眨眼，“郭茂能说会道，明日让他来安抚天子吧。”
楚贺潮啧了一声，薄唇扯起坏笑，“你坏心思还挺多。”
元里想了想，诚恳地道：“我这都是跟你学的。”
楚贺潮面不改色地抬手摸了摸元里的脸，顺便捏了下元里的嘴唇，土匪语气道：“学得不错，下次再多学点。”
次日，郭茂便被派来面见天子了。
天子瞧见不是元里后，心中失望，面上也带出了几分神色。
郭茂眼尖地注意到了，他笑呵呵地上前见礼，温声细语与天子拉近关系。
当初元里之所以亲自去征辟郭茂，原因之一便是郭茂有一口好口才，其二便是郭茂擅诡道，并不在乎君子之道，哪怕是对待天子也敢抛弃文人底线哄骗。
天子哪里能抗住他的甜言蜜语，不过几日，天子已经将郭茂当做自己人看待，一股脑地将自己忧心的事全告诉了郭茂。
天子本来就不是做皇帝的料，他是兄长被害之后才被匆忙推上皇位的皇子，登基之时不过十二。如今因为自己之故，其他皇室子孙都被贬为庶人，死的死，伤的伤，秦氏只留下他一个独苗。天子在梦中总会梦到祖宗先帝的怒斥和其他皇族众人被逼死的画面，他被吓得肝胆俱裂，总觉得下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
郭茂故作为难地道：“皇族中人只剩下您一个，您若是不做皇帝，那谁能做皇帝呢？”
天子如惊弓之鸟一般，猛地瞪大了双眼，往身后瑟缩了一下，“可是朕、可是朕……”
郭茂叹了口气，“您是天子，自然要好好地做好这个皇帝。皇族之中已经没了其他人，您要是不当皇帝，能当皇帝的还有谁？难不成您想像尧舜一般将皇位禅让给他人吗？”
天子一愣，禅让？
郭茂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道：“还请您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天下如今正是需要您的时候。如今四处战火纷争不断，国家千疮百孔，满目疮痍。百姓更是饿殍遍地，土匪四起，这都需要您代为整治的啊。臣在幽州处理政务时，只一个幽州的政务便让臣辛苦至极，需要成日成夜地处理公文，当天下十三州交到陛下的手中时，陛下定当会更加劳累，但这是天子应当做的事，还请陛下做好准备，担起天子之责。”
天子抖了抖，只觉得身上压下了数座大山，让他喘不过来。
他不想处理公文，也不想没日没夜的劳累，更担不起平定战火和安抚百姓的职责。
天子坐立不安，忽然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道：“可是朕从来没有处理过公文，朕能将公文交给其他人处理吗？”
“当然不能，”郭茂脸色一正道，“这些事都需要天子亲自去做，您怎么能够推辞？陛下不必担忧，没有人天生就会做这些事，之后尽快学着做就好。臣敢问陛下一句，您可学了四书五经？学了大周律法吗？”
天子苦着脸摇头，“朕都没学过，朕不喜欢读书写字。”
郭茂又叹了口气：“您是天子，这些也是要学的。您平日里没学这些的话，那都是在干什么？”
天子唯唯诺诺地说了。
他平日里除了睡就是吃，要么是看美人歌舞，要么是看俳优解闷，斗蛐蛐斗鸡，怎么享受怎么来。
扬州的温泉美景，他可都是享受遍了的！
如果不是陈王突然露出獠牙，把天子给吓得心神不宁，天子在扬州快活得他都不愿意离开。
陈王确实是有意而为之，想要将天子养废。但天子确实喜欢这些，谁能不喜欢奢靡无忧的生活呢？
也因此，一听到当皇帝要处理公文要学习四书五经，天子顿时觉得排斥了起来。
“这……”郭茂神色沉重，眉头紧皱，“陛下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国家还未安稳，正是外忧内患，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时，斗蛐蛐、斗鸡、看歌舞和俳优这些都停了吧，陛下应当将心思都放在天下上才对。要是当皇帝的一个做不好……您想想造反的白米众，想想李立、吴善世和陈王这些狼子野心之人，他们都会想尽办法从您手中夺走皇帝之位，让您面临和先帝一个结局啊！”
他越说，天子越害怕，身体抖得越厉害。
父皇死亡的样子浮现在他脑海里，兄长被杀害的样子也紧跟着出现，随后便是其他皇室中人，是李立阴森的面孔和陈王的表里不一……
天子脸上的冷汗越来越多，脸色发青。忽然之间，天子猛地站起身，双眼发亮，狂喜至极地抓着郭茂的手臂道：“朕可以禅位！朕可以把皇帝之位禅让给别人！！！”
郭茂好似被吓了一跳，磕磕巴巴道：“禅、禅位？”
天子激动地点着头，他面色涨红，笑容压也压不住，“朕把皇帝之位交给其他人不就行了？！朕做不了皇帝，但一定有人能做！”
为了让郭茂赞同他的想法，天子急得都会说大话了，“朕自知没有能力平稳天下，解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也没有才德让天下英才都听从于朕的命令。朕今年快要立冠，但连字都认不全，四书五经都没读过，更没有学过怎么处理政务，有朕这么一个皇帝对天下百姓来说无异是场灾祸啊！这个位置应该交给有能力有才德的人来做才是，这样才能让天下稳固！朕虽然愚笨，但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大周，这也是朕这个皇帝应该做的事！”
郭茂在心里点头，你这句话倒是说对了。
你当皇帝确实对天下对他们这些支持元里的人都是一场灾难，你唯一能做的正确事情，就是让他们的主公毫无污名地登上皇位，取北周天下而代之。
郭茂装作好像被说动了一样，犹豫片刻才迟疑地问道：“那您想禅让给谁？”
天子一时愣住了。
郭茂不经意地道：“您是天子，若当真要禅位，自然要找一个忠孝节义、仁爱厚道还能让天下人臣服的人，最好此人既有才能又能对您多加照顾，让您还能无忧无虑地过上和从前一般的快活生活。待他禅位之后，若是能封您为诸侯就更好了，给您黄金、良田数不胜数，为您挡住一切艰险阴谋，您一辈子吃喝不缺，钱财不缺，到时候就只管吃吃喝喝享乐就好。”
天子不由露出了向往的神情。
对啊，这样的话他既不用担心当皇帝后有一天会被害死，也不用学习四书五经去治理天下处理政务，还能快快乐乐地享受生活了。这样的日子，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那让他过上这种日子的人能是谁呢？
天子灵光一动，立刻兴奋地欢呼一声，眉飞色舞地道：“朕决定了，朕要禅位给闻公！”

第184章
次日，天子就找到了元里，兴奋地提出要禅位给他。
“……”元里也是措手不及。
哪怕元里早有猜测，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看着天子这么主动激动的样子，元里都有些无语。
他自然是不断推辞，但他越推辞，天子越坚持，恨不得当即就退位给元里。
退位是一定要退的，但并不是现在。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元里必须要沉得住气，他要确保万无一失，做好一切准备后再与天子准备禅位一事。
元里派孔然留下来整顿扬州水师，令何琅带领三万士卒驻扎扬州，又让周公旦暂代扬州刺史之职留下治理扬州。
等臣子都适应了新职位之后，元里便准备出发回幽州了。
出发之前，元里觉得好不容易能来趟南方，不体会下古代海岸风情实在太可惜，于是大手一挥就带着男朋友和部下们一同去海边赶海团建。
大家伙顿时乐疯了。
元里一说去赶海，各个兴奋至极，还有人拎着渔网和锅碗就跑来了。
楚贺潮还找着根麻绳绑在了自己和元里腰上。
元里拎着麻绳晃了晃，好奇：“弄这个干什么？”
楚贺潮弯着腰，动作利落地打了个死结，“你看你现在瘦的，一个浪打过来我都怕把你带走。”
元里“哦”了一声，低头看着他冷硬的下颌线，“那你就不怕跟我一起被浪卷走吗？”
楚贺潮乐了，咧嘴一笑，“什么浪能连我一起卷动？”
元里顶嘴道：“浪要是卷起来，房子都能被卷走。”
楚贺潮嘴角抽了抽，拽着元里腰上的麻绳就要走，“行，照你这么说，咱们今日也不用玩了。”
元里连忙拉住绳子，急了，“但今天风平浪静的，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大浪！”
楚贺潮这才停住手，哼笑着道：“还敢跟你情哥哥犟嘴吗？”
元里抖了抖，“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楚贺潮皮笑肉不笑：“那就给按下去。实在消不下去，哥哥我给你亲下去。”
元里投降认输。
众人各玩各的，也没人打扰元里和楚贺潮。他们两个人被一根粗绳牵着，悠悠闲闲地踩在海面的沙滩上。
没走几步，元里就停住了脚。楚贺潮问道：“怎么了？”
“鞋子湿透了，”元里皱眉道，“衣摆也脏了，我想脱鞋。”
楚贺潮叹了口气，蹲在地上给他脱鞋卷起裤腿和衣摆，“元里，你离了我可怎么过。”
元里哭笑不得，他本来想自己做的，但看着楚贺潮任劳任怨，一副“自己媳妇自己宠”的模样，他也不吭声了，光明正大享受大将军的服务。
赤脚走在沙地上的感觉很是舒服，海风扬起岸边众人的衣衫，白云悠悠飘过。
元里的小腿被浪花一打，细沙就黏了上去。楚贺潮看着他的腿，眉头皱得死紧，看不顺眼这些沙子，想伸手给打个干净。
“你说这海里有没有史前怪物？”元里突发奇想，站在岸边使劲往海里看。
楚贺潮余光一下下地瞥过他的小腿，到底没忍住弯腰打了两下，“什么怪物？”
“就是身长十几米的水怪，类似恐龙或者巨蟒、巨鳄、巨型鲨鱼的东西，”元里越说越兴奋，蹭地一下往前跑去，“现在的物种肯定比未来的物种更丰富，辞野，你说我能不能找到一个恐龙化石……”
楚贺潮正弯着腰，元里跑起来的时候又忘了腰间绳子这回事，话还没说完，一个大浪扑来，元里直接被绳子和浪花给扑倒了，连累得楚贺潮一起栽在了海里。
两个人猝不及防喝了好几口水，等浪花退去，跟落汤鸡一样狼狈地栽在了沙子里。
楚贺潮拨开脸上的头发，左手抓着绳子一拽，直接把不远处躺尸的元里拽到了自己身边，反身就压了上去，两手辖制住元里的两只手，吓唬人道：“元乐君，都快要做皇帝的人了，你怎么还这么调皮。”
元里从嘴里吐出一口海水，苦着脸道：“这水好咸啊。”
楚贺潮顿时乐了，他往左右看了一眼，趁没人注意飞快地亲了元里一口，舌头在元里嘴里扫了一圈，砸吧嘴巴回味地道：“确实咸。”
元里喉结动了动，把嘴里面的口水咽下，又被咸到了。他踹了楚贺潮一脚，“去喝水漱漱嘴吧。”
“不要，”楚贺潮耍无赖地压在元里身上，趁着又一个浪花袭来盖住他们的时候赶紧再亲了元里一口，“先让我亲几口解解馋。”
蒙头盖脸的海水袭来又褪去，元里都不知道嘴上是海水的味道还是楚贺潮的味道，只知道越亲越渴。楚贺潮已经按住了他的后脖颈，抬着元里的脑袋亲得越发野蛮凶悍，元里自己也有些情动。
湿漉漉的脸庞在海水沙子的映衬下白得仿佛通透的玉石，元里眼神发懵，唇被亲咬得殷红。
浪花拍打着腿部，衣衫此起彼伏。远处的人喊着他们吃饭，声音穿过海浪，模模糊糊地传入元里耳朵里。
楚贺潮忽然套了个东西在元里的手上。
元里抬起手一看，是一串小圆石头串成了手链。
这一个个小圆石头只有指甲盖那般大，雕刻粗糙，圆得并不规则，一看就是新手所做。色泽不像普通石块那般干枯，反而有些温润质地。
难得的是，这串手链虽然很粗糙，但却被磨得极其平滑，一点儿也不剌手。
元里摸了摸手串，露出了个笑，“这是你做的？”
楚贺潮拉着元里起身，板着一张英俊的脸，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元里，“去交州的船上闲得无聊，随手做的小玩意，你喜欢就戴着。”
顿了顿，他咳了几声，低下声音，“你当初送我的玉菩萨，逃命之时不知道掉哪里去了……你别生气。”
元里心中好笑。
自从收到楚贺潮报平安的信后，那玉观音便被他小心收了起来。见到楚贺潮之后都忘了拿出来，楚贺潮现在还不知道玉观音到了他的手里吧。
元里准备找个机会再把玉观音送给他，这会儿，他只想好好看一看手上的石头手链。
爱不释手地摸了几下，元里发现了一个小秘密，抬头惊喜道：“这上面刻了字。”
楚贺潮面上一烫，连耳朵都赤红了。他匆匆地拽着元里就往人群走去，急躁地道：“等回去没人的时候你再看，这会儿别看了！”
元里憋着笑，“好。”
嘴上这么说着，元里却悄悄地把圆石头翻过来，偷摸去看里头的刻字。十颗石头十颗字，这些字逐渐连成了一句话。
【乐君，我会为你疾奔而来。】
*
这一次回幽州，元里并没有走渤海回去，而是走内陆河。
每到一地，他都会将天子请出，令州郡官员拜见天子。
天子受郭茂影响，以为元里此举是想让他坐稳皇位，吓得每到一个地方都积极主动地吹嘘元里的功绩，贬低自己的能力，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想要禅位给元里的意思。
元里则配合地一路苦笑摇头，言明自己无法承担重任。
他们倒是还好，但一路的州郡官员都受到了或大或小的冲击。
一些早已看清天下局势，知道改朝换代已不可阻拦的人沉默地闭上了嘴。一些忠君忠于北周的人则认为是元里蛊惑了天子，但他们又能做什么？
他们什么都不能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天下大势已归于元里，他们只能期盼楚贺潮和元里因利产生嫌隙。但现实和他们想象之中的相反，楚贺潮竟甘愿屈居闻公之下，丝毫不挣这帝位一下。
面对元里所率领的二十余万大军，没有人敢对元里说出一个“不”字。
即便有些不畏生死的清道夫想要用性命来维护北周皇室的地位，也丝毫撼动不了元里分毫。
“天子有意禅位闻公”的消息，如烈火浇油一般迅速蔓延了出去。
这其中，少不了元里部下的推动。
相比于外人，元里的部下们早已激动得犹如打了鸡血。日思夜想，无比焦灼地等待主公和天子归来，等待元里登上最高的位置。
他们比任何人都想要推动元里登上皇位，比任何人都想要看着新朝诞生。甚至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就算倾家荡产、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但臣子们也有担忧的事情——那便是他们不确定元里究竟想不想登帝。
刘骥辛、相鸿云等人是认为元里想的，但他们并不能确定。因为元里从来没在他们面前表露过这种野心，而元里的品行又端正而仁爱，对待天子也是尽心尽力。
聪明人总是会想多，尤其在这种关键的事情上，文以刘骥辛为首，武以邬恺为首皆是忧心忡忡，忧心元里若是不愿意登基怎么办。
但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登基一事已经不是元里一个人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所有人都推着元里往前，即便元里不想，他们也会为主动为元里披上黄袍，“逼”着元里登基。
因此，在得知元里胜了陈王之后，元里的臣子们便自发地开始造势了。
他们将这则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粮料院也动用到了最大程度，不动声色地控制舆论带领节奏，编造朗朗上口的打油诗在民间传播，令百姓们得知元里爱民之举，勾起百姓们最大的热情和期待，借此造成天下人好像都在热情期盼元里能够登基上位的局面。
哪怕有豪门地主不满元里做皇帝，有世家想要强烈抵制，但一看天下人好像都在说好话的时候，他们就迟疑了。
反对的人以为自己孤立无援，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进而沉默下来，不敢光明正大地与天下人敌对。
随后，在元里还没回到幽州时，幽州、并州、冀州……有关于元里的各种祥瑞开始百花齐放，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要么是白蛇现世，要么是自然形成“天子”两个字的古树，要么是巨大的乌龟……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元里先前在幽州提前预测的雪灾一事，以及元里曾经预测大雨那神乎其神的一幕。
这么大的动静，元里不可能不知道。但登基本来就是他的目的，他什么都没说，只当做不知道部下们做的事。
这样也好，部下替他做了这件事也省得元里自己去做了。如果是元里自己，他真不一定能厚下脸皮给自己弄出祥瑞征兆造势。
这一日，船队经过了荆州。
荆州刺史蒋骉脸色涨红，身后堆积诸多赔礼，亲自带着部下和亲兵等在岸边。
在元里的船只经过时，蒋骉立刻示意众人跪地行礼，而他则是深深行礼弯腰，姿态很低地向闻公赔罪——赔他暗害元里部下相鸿云与王谦之，甚至还想用他们示好陈王的罪。

第185章
荆州刺史曾经在元里和陈王之间摇摆不定，最终因为距离之远近而选择投靠陈王。因为他与陈王有嫌隙，便准备将元里派来的说客相鸿云与王谦之杀了讨好陈王，甚至对王谦之整个家族下了死手。
如果不是相鸿云和王谦之机灵敏锐，他们现在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元里将这件事记得清清楚楚，他现在没有时间和蒋骉计较，但并不代表元里就会轻易地放过蒋骉。
他还没给自己的部下出气呢。
元里令船队靠岸停着，但他和天子都没有下船。而是给相鸿云派了众多士卒，让相鸿云前去接洽蒋骉。
一州刺史如此低的作态，等来的却不是闻公和天子，只是一个小小的谋士。元里在船上看得清清楚楚，蒋骉的脸都黑了，分明想要挥袖而去，但为了不得罪他，还是强忍着羞辱亲切地和相鸿云说这话，一举一动都恭恭敬敬。
岸上的相鸿云看着蒋骉这个样子，确实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趣味。
他心知主公如此作态是为了给他撑腰，哪怕相鸿云不计较这些，心中也是暖意融融。
但主公愿意给他撑腰出口恶气，相鸿云却不能这么任性，他知道如今正处于关键时候，主公的大业决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一个荆州刺史虽然撼动不了主公，但毕竟也是个一州刺史，小人难防，万万不能在这时彻底撕破脸皮，和蒋骉闹得难看。
因此，相鸿云也是客客气气的，蒋骉至少没丢完面子。
待相鸿云回来之后，船队便浩浩汤汤地走了。
六月初，元里终于回来了幽州。
他们从船上下来，换乘马车。天子好奇地探头往外看去，时时惊叹不已，天真地同郭茂道：“这幽州虽没有扬州繁华享受，但也很好啊，我看百姓们都是吃饱穿暖的模样，根本就和书里的惨状不相符。可见传言不能信，那些说民生疾苦的都不一定是真的疾苦，郭卿，你说的饿殍遍地也不真的是饿殍遍地吧。”
郭茂笑意转淡，“天子误会，臣便是幽州本地人，可以拿性命同您担保，幽州的百姓以往当真过得苦不堪言。他们如今能吃饱饭、田地里能种满粮食都是闻公的功劳，可闻公只有一个，天下却有整整十三州，在幽州之外却还有数不胜数的人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饿了的人吃泥吃草木，甚至连易子而食也是常有的事。”
天子惊呼一声，又是嫌恶又是好奇，“泥怎么能吃呢？”
郭茂三言两语打发了过去。
元里和楚贺潮也正在马车中休息，一路行至蓟县前，队伍忽然停下来了。
元里睁开眼，撩起车窗帘子往外看去，正想要询问怎么了，就听到一道年迈而熟悉的声音铿锵有力地响起，带着痛心和决然。
“臣张良栋拜见天子，求天子收回禅位之意！大周三百年秦氏天下，怎可送给他人！臣恳求天子收回成命！”
张良栋用尽全力，声音带着颤抖，老臣一心为君为国之心让人听了个分明。
元里也听得清清楚楚。
他保持着撩起帘子的姿势，双眼垂下，表情不变。
张良栋又一次喊起：“臣张良栋拜见天子，求天子……”
亲兵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主公，是张良栋带着他的弟子们跪在前面阻拦了路，我们派人过去劝说了，但张大人坚持要跪到天子召见。”
元里扯唇笑了笑，不辨喜怒，“他还跪在路头拦路了。”
楚贺潮眼中冷光划过，“张良栋是从并州赶来的？”
“是，”亲兵道，“一听到天子要来幽州，他就从并州赶来了。”
元里收敛神色，“既然他想见天子，那就去问问天子愿不愿意见他吧。若是不见，张大儒年龄大了，跪久了会对其身体有碍，直接强行将其拉起来吧。”
亲兵恭敬应是。
等他走了后，元里才放下车帘。
楚贺潮从身后抱住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张良栋一直是愚忠的性子，以他对北周的忠心，会这样也不奇怪。”
“我晓得，”元里靠在他的身上，面色平静，“从我确定了称帝的野心后，我就料到有这一天了。”
他的师父欧阳廷能支持他已经是一个意外之喜，张良栋会反对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元里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张良栋这么快就站了出来，用跪地拦路这样惹人误会的方式也想要劝天子回心转意。
他吃着元里地盘的粮，领着元里发的俸禄，名义上可是闻官。
可这个闻官，却在光天化日之下选择背叛了元里。
元里并不生气，也并不愤怒。若说他有什么情绪，那便只有失望罢了。
这事如果传出去，以张良栋的声望，恐怕会徒增波澜。
元里闭上眼睛蹭了蹭楚贺潮的脖颈，心想，张良栋已经不再适合做并州刺史了……
另一侧，天子被护在元里的马车之后，并没有听到张良栋喊的话。
被问及要不要见一见张良栋时，他根本就不记得张良栋是谁了，兴趣缺缺地摇着头道：“朕不见。”
亲兵便将这句话原样告诉了张良栋。
张良栋失望至极，又试探地问：“当真是天子不愿意见我？”
亲兵当即冷下了脸，“难不成还是其他人拦着不让天子见您吗？张大人，天子一路奔波至此，已疲惫万分，当下急着进蓟县休息。还请您赶紧起来，不要再拦着路了。”
张良栋即便再不甘，也只被弟子们扶着站了起来。
车队成功回到了蓟县。
元里刚从马车上下来，就看到自己的部下们一字排开，面上带着红光和隐隐激动神色，结结实实地对他和天子行了礼。
天子见到这么多的人心中就发虚，很快便借口休息跟着仆从走了。
只剩下元里和楚贺潮两人时，这些像是打了兴奋剂的部下们终于冷静下来，齐齐给元里行礼赔罪。
刘骥辛愧疚和后怕至极，“都怪我等疏忽，才让张良栋拦了天子的路，主公，我等甘愿受罚。”
“就是为了怕你们阻拦，他才什么都没说，”元里让他们免礼，安抚地道，“只要他想做，那这样的事你们拦也拦不住。”
主臣之间还没说几句话，便有仆人来报，张良栋前来求见元里。
元里顿了顿。
屋内众人面色各异，但显而易见，他们并不欢迎张良栋。
詹少宁的神情更是为难，他眉头皱得最深，并不希望张良栋再来元里面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张良栋不想要元里称帝，但除了张良栋，这里所有的人包括他都想要元里赶快称帝。
如果北周当真能被元里取而代之，詹少宁甚至能高兴得彻夜饮酒，告慰父兄在天之灵！
元里看清了众人神色，揉了揉眉心，才开口道：“让他进来吧。”
张良栋神情复杂地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给元里行了礼，说话也客客气气，故意疏远道：“臣张良栋拜见闻公。”
元里一顿，淡淡一笑，缓缓道：“张刺史前来找孤所为何事？”
这也是元里第一次同张良栋如此说话，张良栋心中滋味确实不好受，他冷硬起心肠道：“臣想要拜见天子，还请闻公允许。”
元里挑眉，“你这话像是我拦着不让你见天子一般。”
张良栋沉默片刻，又道：“闻公，近日里有关您和天子的传言越演越烈，臣敢问您知不知情？”
元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张良栋彻底失望了。
他一直坚信元里是如今少有的忠臣，是能够辅佐天子平定天下的千古名臣。但事实却彻底偏离了他的期望，元里怎么能做叛臣贼子？他怎么能！
这天下是北周的天下啊，张良栋上上下下四代人都是北周人，北周秦氏天下已经深深刻进了他的心，所有想要夺取天下的人在张良栋看来都是国贼！他先前有多么看好元里，现在就有多么大失所望。
在此事刚刚露出苗头时，张良栋就不敢相信。
他期待元里能成为闻公，是他想让元里和陈王相抗衡，分走楚贺潮的权势，好为天子所用，为天子除清障碍稳住北周。结果现在呢？
天子在传闻中主动说了禅位，但张良栋却怀疑这是元里逼迫天子如此说话，好光明正大地获得天子之位的计谋。
本来，他还对元里存留着几分期待，但和元里一问一答之间，张良栋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他甚至怀疑元里不让他见天子，是因为天子已经被他囚禁。说不定天子如今正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
张良栋也不想这么去想元里，但随着元里的地位越来越高，权势越来越大，他也变得越发神秘莫测，张良栋已经不敢相信元里是否还是以往那般为国为民的元里了。
他看着元里的眼神，甚至有了一些以前从未出现过的防备，再一次生硬开口道：“请闻公允许老臣前去拜见天子。”
詹少宁和张良栋的关系要好，他急得满头薄汗，忍不住高声道：“张大人，我看你是累了，你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
张良栋被这一句话气得双手颤抖，他转过身就指着詹少宁的鼻子骂道：“我看你才应该滚回去休息！天子如今驾临幽州，臣子拜见天子乃天经地义，天子是天子，臣子是臣子！北周三百年秦氏天下，你祖宗教你的话你都忘了吗？！”
这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郭茂怒不可遏，“你——！”
元里扬手打断了郭茂的话，他静静地看着张良栋，忽然就笑了，“孤和少宁先前叫了你那么多声的伯父，现在看起来倒是白叫了。张大人一心为君为国，着实令人佩服，但妄加猜测这一点倒令人分外不喜，少宁祖宗教给他的话他倒是不敢忘记，但少宁父亲一事，我看你是忘记了。”
元里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张良栋。
他早已在二十三岁那年身高便长过了詹少宁，身形一向颀长挺拔。此时步步逼近，衣袍轻摆，威势节节拔起，令人心惊胆战。
张良栋头上出现一滴冷汗，他稳住心神。
“少宁父亲詹启波之死的事情难道你忘了吗？他们一家不论男女老少都全部死绝，只有他一人拼死逃出，这件事的缘由难道你不知道？”元里紧紧盯着张良栋的双眼，怒火和失望从他心中燃起，“他将你视为长辈，张良栋，你用这句话来指桑骂槐时，可有想过他是什么心情！”
张良栋呼吸都有些凝滞，他仓促回头一看，詹少宁双眼通红，强忍着偏过去了脸。
张良栋羞愧地回过了头。
元里的质问还在继续，“先帝做了这样的事，你也失望至极吧，所以为詹启波求情被罢官后便一蹶不振，躲在家中写写画画。你自认改变不了先帝，所以也自暴自弃，你都不愿意为北周做些什么，现在却想着来指责他人，斥责他人对天子不忠？你只知道用性命巩固天子皇权，却不用你一身的本事真真正正做几件为民为天下的事。你读过的书，学过的字，几十年来的为官经验，就只告诉你忠君一个道理吗？”
张良栋一瞬间涨红了脸，“闻公！”
元里绕过他，走到詹少宁身边安抚地拍了拍詹少宁的肩膀，“张良栋，孤问你，你逃难来往幽州的一路可曾见到那些无家可归、饿成皮包骨的百姓？”
张良栋不由想起了他逃难时见过的惨状。
在并州的这几年舒心日子快要让他忘记外头百姓的困苦，但当他认真回想时，那一幕幕却清晰无比，他深呼吸一口气，“臣记得。”
那样的惨状，是有多少才华，用怎么样的诗文都写不出来其中一二的。
“天下十三州，这样的百姓便遍布十三州，若是先帝没死，你当着那些百姓的面还能喊出来忠君吗？”元里回过头看向张良栋，头一次这么直白地展露了他对先帝的不喜，他嘲讽地道，“你失望了便埋头躲起，却不许其他人不忠君。若是那些百姓是白米众，是快要被饿死不想忠君的人，你是否还要一个个逼他们忠君，忠让他们饿死，让他们漂流失所饱受乱世痛苦的君？”
元里目光灼灼，好似有逼人利箭射在张良栋的身上，让张良栋脸色煞白，脚步踉跄。
“张良栋，你太过自大了。孤这便告诉你，你所忠的君只是你一人想忠的君，而不是天下百姓、这辽阔的中原大地，真正想忠的君。”

第186章
张良栋被元里说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
过了许久，他才深呼吸一口气，手指颤抖地低声道：“先帝是有些错处，但如今的天子不是先帝，而是年轻的周延帝……只要对其好好教导，加之辅佐，如何不能让其成为稳定天下的明君？辅佐出一位明君，成为一代名臣，闻公，这样不好吗？”
其他人的脸色难看至极。
这意思不就是想让他们主公屈居人下，一辈子辅佐天子吗？
这天下都是主公一一打下来的，耗费了无数心血和人力，是辛辛苦苦九年过去才到手的成果，结果张良栋却想让在大业将成之时让他们拱手相让？
然而张良栋这话问得直中要害，他们难道还能直说不好吗？
哪怕他们确实想要改朝换代，但也绝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直说不想成为天子的臣子，而是想要取而代之的话。
郭茂道：“张大人，谅在下直说，您有这样的心自然值得敬佩，但天子的决定我等又如何能置喙？张大人不会以为天子主动要禅位一事是外人虚传的吧。”
张良栋立刻道：“臣不敢。”
他嘴上说着不敢，但分明是在质疑天子是被人所逼迫。
元里扯唇，深深看了张良栋几眼，什么都不再说了，淡淡地道：“竟然你想见要天子，那便去见吧。来人，带张大人前去面见天子。”
张良栋松了口气。
郭茂立刻行礼道：“主公，臣愿一同前往。”
“不用，”元里对着张良栋道，“无需陪同，免得张大人当真以为是孤对天子做了什么手脚，就让他自己过去吧。”
张良栋有些羞愧，他复杂地看了一眼元里，快步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元里眯了眯眼，侧头跟一直没有说话的相鸿云道：“你明日就回并州，暂代并州刺史一职。并州官员不多，你将王谦之带上，再去政事堂挑一些你看得上的人才，接手张良栋及其弟子们的政务。”
说完，元里便耐心地看着相鸿云，等着相鸿云的回应。
相鸿云知道主公这是在试探他，试探他这个张良栋的学生会如何选择。是选择背叛元里站在张良栋的身边，还是选择背叛师长为元里效力。
相鸿云冷静地弯腰行礼，毫不犹豫地便道：“属下听令，请主公放心，鸿云必不负主公所望。”
元里眉目舒展，笑着道：“好！你擅变革治理，王谦之则善法，你们二人回去写上一份如何治理并州的策论拿给我看，若是可行，那便从并州开始实行。”
相鸿云双眼骤然亮起，嘴角划过细微笑意，“是。”
张良栋在仆人的带领下来到了天子房外。
天子听闻又是这个叫张良栋的人想要拜见自己后，实属不耐。
他本来想说不想见，但听闻是元里让其过来的后，为了给元里面子，天子还是不情不愿地召见了张良栋。
张良栋一见天子便激动得眼含热泪， 见天子的面色红润、精神不错， 这次是彻底放下了心，他结结实实地给天子行了个礼，“臣张良栋，拜见天子。”
天子随意挥了挥手，皱眉问道：“你一直想来拜见朕是为了何事？朕说了不见你，你却还是要来，你有话就赶快说，朕还要吃饭睡觉呢！”
张良栋一愣，小心翼翼地问：“当真是您不想要见臣吗？”
天子不满地道：“朕已经说过一遍了，你这个老头难道已经耳聋到听不到朕说话了吗？”
张良栋连连摇头，他这会儿已经知道自己误会了元里了，张良栋恍惚片刻，又回过神道：“臣见天子，是有事相求……”
张良栋掀起衣摆跪地，将头扣在地上，发出一道沉重的闷响：“臣求天子收回禅位之意！大周百年秦氏天下，怎可送给他人！臣恳求天子收回成命！”
天子被吓了一跳，一听完他说的话，立刻觉得这是元里不愿意接受禅位所以派来的说客，他顿时紧张了起来，大喊道：“你不用再劝，我已下定决心要禅位给闻公，谁说也不管用！”
张良栋心沉到谷底，他不断劝着天子，天子却越听越不耐烦，最后佯装要睡了派人把张良栋赶了出去。
门重重合上，张良栋站在门前，面容苦涩，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数岁一般。
他在门前站了良久，才踉跄地离开。
张良栋在心中安慰自己，天子只是不懂得禅位的意义而已，待天子明白，必然不会再这么说。
第二日，张良栋一早又来到了元里面前。
他拿着书，请求元里允许他教导天子读书识字。
元里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允了。
张良栋欢天喜地地拿着书带着弟子找到了天子，想要尽快地将一身本事教会给天子。但天子此时正在睡梦之中，张良栋及其弟子们只能在外头等待。
在天子面前，张良栋极其注重规矩。为了表示自己对天子的尊重，他拒绝了仆人送来的椅子坐垫，和弟子们站在门外等待。
这一站，便站到了中午时分。
等天子醒来时，张良栋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汗水浸湿，双腿发软得快要站立不住。他强撑着让弟子们扶他进去，天子一见到张良栋，就惊讶道：“你怎么又来了？”
态度还有些不耐。
张良栋强颜欢笑道：“陛下，臣是来教您读书的。”
“读书？！”天子眼睛猛地瞪大，排斥的神色毫不遮掩，“朕不喜欢读书，你走吧，以后不要来了！”
张良栋没有想到天子竟然会是这个表现，一时失望至极，又有些手足无措，“陛下，闻公既然没有限制您读书识字，您自当努力啊！您身为天子，只有读书明智才能治理天下，老臣虽不才，但也会尽心尽力辅佐您的。”
天子被他说得烦不胜烦，最后直接蒙起被子遮住了耳朵。
有弟子看不过去，“老师为了教您读书，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上午，您怎么——”
“莫要多说，” 张良栋打断了弟子的话，神色和蔼地对着天子道，“天子还没用膳吧，您吃饭的时候，老臣给您念念书如何？”
天子不知道张良栋得不得元里看重，也不敢彻底给张良栋没脸，就当做没有这人一样，吃饭时令漂亮的女奴在旁服侍，又在吃完饭后玩起了蛐蛐，还准备招歌舞来看。
张良栋在旁念书念得口干舌燥，他咽咽口水，哑声劝天子抛下这些玩乐好好读书。
他不让天子玩，天子非要玩，还将他的劝告视作无物。等这一天结束后，张良栋只觉得身心疲惫，回到府后就唉声叹气不断。
次日，他又带着弟子来了。
这一来，就连续来了七八日。
越是教导天子，张良栋心中越是冰冷。
天子极其不喜欢读书写字，他教他的，天子玩天子的。他对天子的恭敬让天子不再顾忌他，行事越发荒唐，这些天过去，天子竟然连只言片语也没学到。
张良栋的弟子都是天资出众之辈，所接触的子弟也都才华横溢。他从来不知道教导一个人怎么会如此艰难，往往他刚跟天子教了几个字，次日天子便能忘了个干干净净。
张良栋越来越累，有时候给天子上课，他好像成了个木头，只有嘴巴张张合合，木讷地念着书上的东西。
又过两日，张良栋的弟子忽然惊慌失措地跟张良栋道：“老师，我们在并州的官职都已被别人顶替了！”
张良栋僵硬的脑子过了一会儿才缓了过来，他沉默片刻道：“那本来就是闻公授予的官职，拿走也好，我是北周臣子，不应该是闻臣。”
“可是……”弟子咬着牙，“和我们关系亲密的部下和其他官员……都被罢免了。”
张良栋心中一痛，顿时剧烈咳嗽了起来。等好了后，他仓促地道：“只要天子能好，这些东西不要也罢。”
弟子们彼此对视一眼，脸上茫然没底。
他们老师为了天子走到这一步，真的值得吗？
如此顽劣愚笨的天子，当真能成为明君吗？
然而他们官位被夺只是个开始，很快，张良栋及其和他弟子们的家眷便从并州送来了信，声称那些因被张良栋牵连而遭闻公冷落罢官的人日日来门前撒泼哭喊，闹得他们无法在原地住下去了。
张良栋的家眷也说他们从刺史府中搬了出来。
这些臣子所住的地方，都是元里特意安排给部下的福利。新官上任，张良栋的家眷确实要从刺史府中搬出，但元里和相鸿云都没有要求其搬出，是张良栋的家眷自己觉得羞耻，主动离开了刺史府。
元里并没有将事情做得很绝，也没有气量小到去逼迫旧臣的家小，因此哪怕张良栋等人被罢官，元里也没从他们家眷手中要回住处房屋，任由他们的家眷继续住着。
这些跟随张良栋的人，本也多是忠君之人，是不赞同元里登基的一批人。但如今被夺了权力、被闻公冷落得真正品尝到苦果后，最先后悔改变态度的也是他们。
其中不少人经过这些日子的落差，甚至已经对张良栋产生了恨意。
他们无法来到元里面前哭诉求饶，只能将怒火后悔都宣泄在了张良栋及其弟子们的身上，闹得其家宅不宁。
张良栋看完信，愣愣地坐在了地上。
他终于对自己产生了一些怀疑，我做错了吗？
我忠君做错了吗？我坚守北周天下做错了吗？
为何这些人明明也觉得闻公不该改朝换代，现在又后悔了？
难道这个北周天下，真的就眼睁睁地看着其覆灭吗？
张良栋难得迷惘了。
他一共带了五个弟子前来，得知并州发生的事情后，个弟子匆匆回去并州安置家眷。只留下张良栋带着两个弟子还在坚持教导天子，想要将天子掰上正途。
这一次，张良栋又在天子耳边老生常谈，劝说天子好好读书，让天子坐稳皇位不要禅让等等大道理，还说了闻公对天子的威胁。
见天子毫不在意，还在和侍女戏玩时，张良栋忽然一股怒火冲上心头，他重重一拍桌子，痛心疾首地道：“陛下！天下如今正需要您的时候，您怎能如此荒废时日，难道您真想让他人将您的江山夺走吗？！”
天子本就不耐，这次立即不悦了，“嘭”的一下推翻了桌子，把手里的蛐蛐都扔在了张良栋身上，怒道：“朕要玩什么你都不让朕玩，你是天子还是朕是天子？你在朕耳朵边念经似的念了一天又一天，已经让朕烦不胜烦了，皇考在时都没管过朕，陈王也没这么折磨朕，你凭什么管朕玩乐？！”
张良栋被劈头盖脸扔了满脸蛐蛐，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天子，“陛下，老臣是一心为您，一心为北周啊！”
“朕都说了，朕不要做这个天子！谁爱做谁做，反正朕不要处理政务，也不要日日早起晚睡读书写字！”
天子烦躁地又摔了一个瓦罐在张良栋身边，碎瓦崩起，在张良栋的额头上划出一道伤口，鲜血顿时就流了张良栋一脸。弟子们惊呼一声，忙上前挡住张良栋，怒视着天子。
天子看见张良栋伤了之后本也开始心虚，但被弟子们怒视后，他愤怒蹭地一下更盛，“你这老家伙着实惹人厌烦！朕都说了闻公对朕很好，你却一直在朕耳边说闻公的坏话，可惜闻公还跟朕夸你是当世大儒才华出众呢！朕只觉得你品行不佳，才华也不好，在朕耳边念了这么多天，说了那么多大道理，朕却没记住一个，还让朕听到你的声音就心烦，你赶紧滚吧，不要再过来让朕生气了！”
说完，天子直接喊人把张良栋等人带走。
仆人上前，直接挟制住张良栋和他的弟子，强硬地将其“请”出了门。
张良栋的眼睛被鲜血糊住，他被弟子扶住，额头伤口阵阵抽疼，都比不过心中的苍凉。
天子……天子怎么是这个样子。
他真的做错了吗？
张良栋被弟子们扶回住处，此时天色已晚，路上只有寥寥百姓急着回家。
张良栋茫然地看着这些百姓，看着几个孩童从自己身边跑过，看着地上干干净净的路。
他眼中逐渐酸涩，突然伸手拽过一个急匆匆回家的汉子，声音颤抖地道：“来来来，老夫问你一句话。”
汉子打眼瞧他，顿时被他脸上的血给吓了一跳，热情地拿出擦汗的粗布给他，“老大爷，你这脸上是磕着了？赶紧擦擦血回去找个疾医看看吧！”
这样的好意竟让现在的张良栋有些受宠若惊，他连连说了几声谢，小心翼翼地问：“你可知道天子驾临幽州了？”
汉子不甚在意地道：“自然知道，还是和咱们闻公一起回来的呢！”
张良栋犹豫片刻，又问：“你可知道那则传闻，就是天子欲禅位……”
他还没说完，汉子便兴奋地点头道：“听过听过，但据说闻公不愿意当皇帝，我们蓟县十万百姓就准备请愿让闻公接受禅位呢！”
张良栋失魂落魄，“你，你不觉得这乃是乱臣贼子所为吗？”
这话一说出来，那刚刚对他热脸相迎的汉子顿时冷了脸，立刻从张良栋手里抽出了自己的粗布，狠狠瞪了张良栋一眼，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用力撞开扶住张良栋的弟子，冷哼着就转身走了。
咒骂的话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特意骂给张良栋听的一样：“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看着人模人样，其实就是个白眼狼！在幽州吃饱穿暖还骂闻公，真是晦气！”
张良栋的老脸顿时臊得通红。
过了很久，他才缓过了神。张良栋苦笑着想，百姓们如此表现，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蓟县十万百姓的请愿，不管有没有刘骥辛等人的手笔，但至少代表着百姓们都是愿意看元里登基的。
大势所趋，真的是大势所趋。
张良栋深一步浅一步离开，只觉得自己走的这一步步都极为疲惫。
他喃喃道：“如此大事，欧阳廷却没有丝毫异动，想必在天子跟着元里回来幽州的时候，他就同意了吧……真没想到啊，欧阳廷竟然会同意元里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举。”
说罢，他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才沧桑地道：“欧阳廷都觉得这是对的吗？那终究……终究是我错了？”
他殷切地看向左右两侧的弟子，希望弟子们告诉他一个否定的答案。但弟子们触及他的目光时，却一个快速的低下了头，另一个呐呐地说不出来话。
张良栋呼吸一窒，他颓废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张良栋没再来寻天子。
天子大喜过望，他立刻开始写禅位旨意，就怕慢上一天，还会有张良栋这样的人妄图来教他读书识字，打扰他享受玩乐。
周延八年八月十六，天子写下诏书和圣旨，言明自己能力不足，深思熟虑之后决定退位，禅位给闻公国主君元里。
在诏书和圣旨之中，天子退位的决心非同一般，话里话外满是期待，更是用仅有的文化使劲把元里夸出了花，甚至写出了“若闻公不应，朕日夜难眠，痛哭流涕，身心死如一半”这种肉麻至极的话。
诏书和圣旨一下，大势所趋便无人可以阻止。各地出现的祥瑞更加繁多，四方激动的来信几乎要将元里淹没。
百姓们在元里府门前请愿，跪求元里接受圣旨，顺应天意成为新朝皇帝。
所有人都在等着禅位仪式和开国大典，都在热烈地期盼着新朝正式诞生的那一天。
但越是临近成功，元里越是耐心十足。他遵守着辞让的礼仪，婉言拒绝了天子。
天子自然也知道这个规矩，他的热情没有半点被打击，紧接着又下发了第二次诏书和圣旨。
一直到周延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辞让的礼仪，终于正式走完了。
这一日，大雪纷飞。
元里披着斗篷，和楚贺潮匆匆来到了元府。
斗篷上满是厚厚白雪，仆人连忙上前为他们两解下斗篷，又送上两杯热茶。
陈氏心疼地擦过元里头上的落雪，“有什么事派人来说一声不就行了？这大雪日冷得很，你也不怕冻出毛病！”
元颂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和楚贺潮，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他叹了口气，低声吩咐仆人再端上来一个火盆。
元里抬头冲着陈氏笑了笑，又偷偷拽了拽楚贺潮背后的衣服，让楚贺潮分散母亲的注意力。楚贺潮故意不出声，等元里急得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之后，他才配合地咳了一声，嘴角勾起道：“夫人放心，我们来之前就喝过了一碗姜汤，我也看着他穿了不少御寒衣物。”
“那真是辛苦将军了，”陈氏也看向楚贺潮，关切地问道，“将军可多穿了衣物？”
“他也穿了，”元里笑眯眯地抢先回道，“娘，你就别担心我们了。”
陈氏连声说好，等众人坐在位上后，她才疑惑地问：“这般天气，你们冒雪赶来所为何事？”
元里捧起热茶喝了一口，在元颂和陈氏的疑惑的眼神之中笑了起来，他忽然生起了逗弄父母的恶趣味，故意语气平淡地道：“哦，儿子就是来告诉你们，儿子准备当皇帝了。您两位以后便是太上皇和太后，开国大典和禅位仪式将在洛阳举办，我来问问您二位是否要与我一起前往洛阳。若你们不愿意也不要紧，儿子也只会在洛阳皇宫住上几年，等到幽州蓟县的宫殿建好之后，我将会迁都蓟县，重新回来这里。”！

第187章 正文完
元里的话刚说到一半，元颂和陈氏已经呆住了。
他们……他们要做太上皇和太后了？
元里要做皇帝了？！
元颂双手不由发抖，手里的热茶顿时洒了一半。
他脸色涨得通红，呼吸急促，“你、你你真要当皇帝？”
元里含笑点头。
元颂浑身瘫在了椅子上。
遥想数年之前，他借着儿子的光被先帝封为关内侯的时候，元颂以为那就是极限了，当初能封侯就是祖坟冒青烟。
先帝要为元里赐字时，他想的还是不能让元里被先帝赐字，否则乱世之中，北周万一当真被他人推翻，他儿子元里只会惹得他人不喜厌恶。
元颂从来就没想过，元里竟然才是推翻北周政权的哪一个……
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他们家竟然出了个皇帝？
他自己从一个小小的县令，都一跃成为太上皇了！
元颂又是激动又是飘虚，差点撅了过去。等不敢置信过后，他便是热泪盈眶。
嘴皮子哆嗦着，双腿也哆嗦着。元颂乱七八糟地想着，族长，您没白死，元里竟然成皇帝了，元楼元单成开国功臣了，他们家以后就是皇亲国戚！
陈氏也是头晕眼花，她喃喃地扶住额头，不断重复，“我要做太后了？我真的要做太后了？我这……我没做过太后啊。”
见他们这样子，元里更觉得好笑，他安抚了父母亲几句，但他这会儿无论说什么都没法让元颂和陈氏平静下来，两个人已经兴奋到了极致。
元里又问了他们要不要去洛阳，这夫妻俩连忙点头，不带片刻犹豫。
这可是儿子的禅位仪式，以后儿子就是皇帝了，他们怎么能不去！
就算再老上十年，就算路途再遥远坎坷，他们爬也要爬过去，要亲眼见证那辉煌一幕！
元颂已经打算好了，等回到汝阳他就去开祠堂，去祭拜以往的列祖列宗们，告诉他们元家出个皇帝的大喜事。
两个人沉浸在激动之中，都顾不得和元里、楚贺潮说话。
元里索性偷偷带着楚贺潮离开了元府。
雪越来越大了。
下雪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化雪的时候冷，尤其他们俩刚刚喝了热茶姜汤，元里只觉得手心脚底还有些出汗。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积雪能够埋进整个脚踝。路边的枯树上也积着巴掌厚的白雪，风一吹便颤颤巍巍地落了下来。
元里和楚贺潮并肩走着，走了一段路后，楚贺潮握住了元里的手。
元里拽着楚贺潮去踩干净的雪，在雪地里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之后眼巴巴地看着楚贺潮，示意楚贺潮也在旁边踩一下。
楚贺潮无情拒绝了，“我岁就不这么干了。”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中了元里的笑点，笑点本就很低的他顿时笑弯了腰，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
楚贺潮熟练地扶住他，眉眼间点点无奈，“说说，我又哪里好笑了。”
元里笑趴在他身上，撑着楚贺潮有力的手臂道：“那我是不是就是元岁？”
“乐君，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楚贺潮捧着元里的脸亲了一口，张口咬了元里唇肉一下，叹息地道，“你分明是一岁都没到。”
元里：“……”
他气得顿时团起一个雪球扔在了楚贺潮身上。
楚贺潮挑眉坏笑，也团起雪球扔了回去。
元里敏锐地闪过，正想朝他挑衅一笑，另一团更大的雪球便精准地砸到了他的脸上。
元里发誓，他绝对听到了楚贺潮的闷笑。
“……”
很好。
元里撸起袖子，冷笑地想，他的战意是被彻底勾起来了。
元里年龄小，他无论多大，在楚贺潮看来都仍是当初的少年，玩性很大，只是政务天下压住了元里的玩性而已。所以无论元里做什么，楚贺潮都乐得配合，他少年时也未曾这样玩乐，不得不说，楚贺潮其实也玩得很快乐。
但到底是冬日，楚贺潮率先叫了停。他蹲下身摸了摸元里的靴子，表皮已经被雪浸湿，楚贺潮怕再走下去元里整双鞋都会湿透，便背着元里往府里走。
元里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有时候都有些难以想象。先前那暴躁狗脾气、疑心重重的楚贺潮，竟然会愿意为他做到这种地步，细心到这种地步。
他的心软成了一汪水，元里乖乖环着楚贺潮的脖颈，蹭着自家男人的后背，“你怎么这么好。”
楚贺潮嘴边眼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下去，他把元里往上颠颠，拖着媳妇屁股吓唬人道：“既然知道我好，那就多黏着点你男人。”
元里嘴角抽抽，
“你想让我怎么黏你？”
楚贺潮认真地想了想，心道要是你能趴我裤腰带上不松手就行了，嘴里道：“你自己想一想。”
元里收紧手臂，都想叹气了，“我现在还不够粘你吗？”
“不够，”楚贺潮懒散地道，“你最好连晚上睡觉都抱着我别撒手，趁我还在的时候，赶紧能黏就黏，老子以后死了，你想黏就黏不到了。”
元里一下子生气了，气得张口就死死咬住了楚贺潮的肩膀。
楚贺潮“嘶”了一声，双手还是稳稳地托住他，“疼！咬我干什么？”
背上的人松开了嘴，却不说话。
楚贺潮心里有些慌，试探地道：“乐君？”
元里还是不说话。
楚贺潮更加慌神，压低声音道：“媳妇，我错了，我不该乱说话。”
元里不吭声。
楚贺潮将他放下来，转过身和元里面对面，这才发现元里的眼睛竟然红了。
男人顿时后悔了起来，低声下气哄着，“别哭别哭，我以后再也不说这种话了。”
元里看了他一会儿，目光移到了楚贺潮的头发上。
他仔细地从鬓角看到额角，从前头看到发尾，没有看到有一根白发时， 紧绷的心神才终于放松了下来。
元里鼻音浓重， “你不老。”
“嗯，我不老，”楚贺潮附和着，“我正年轻力壮呢，每晚龙精虎猛，做得你都受不住，怎么能算老？”
元里皱眉，“你正经点。”
楚贺潮叹了口气，抬手抱住了元里，“我就是害怕，乐君。我怕等四十年之后，我会先你一步离开。我舍不得你，也怕你难受。”
说着，楚贺潮已经提前忧心忡忡起来，他亲了亲元里的发丝，“如果我走了，你留下来被欺负了怎么办？我看不到也管不了，想要给你出气都做不到。”
他声音低低，裹着风雪，“我怕我帮不了你。”
他这话一说出去，元里心中酸涩得像是吃了十几个还没熟的青果子，眼泪都憋得难受，“不会的。”
楚贺潮也不再说了，他笑了笑，点头道：“好，你说不会就不会。这事以后就不说了。”
元里却知道他心里还会一直记着这事，直到记到他死去。
八年的年龄差始终是楚贺潮心里的死结。
元里脱掉自己右手的手套，也摘掉了楚贺潮的手套，和他手心贴着手心地牵着手。
雪花飘飘洒洒，落在了他们的手上。
元里道：“你是不是觉得遇见我太晚了，能陪我的时间又太少了？”
楚贺潮应了一声，说着情话似的：“我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更好了。”
“可是你我相遇的时候，正是我最好的年纪，”元里笑着道，“不论早晚，能遇见便是幸运。咱们已经相伴了快要十年，谁说无法再相伴五十年六十年呢？”
楚贺潮想着这句“不论早晚，能遇见便是幸运”的话，终于呼出一口气，“你说得对。”
即便楚贺潮觉得五六十年也很少，但这话就不用再说出来惹元里伤心。眼下的日子才需要珍惜，至于以后，那便以后再说吧。
他们相携着一步一步往家走去，白雪落在他们的发上，恍惚之间，好像是他们走到了白头。
*
来年月春，元里便启程去往洛阳。
千里长队威仪绵长，其中包括了闻国的公卿、列侯、武将和百官。与此同时，各地的刺史郡守也一同赶往洛阳，准备参加禅位仪式。
凉州吕鹤积极捧场，而在元里的兵力威胁下，青州惠自珍和兖州车康伯也率先对元里俯首称臣。
远在洛阳的郑荣早已在这五年之间将洛阳恢复了从前的繁华，宫殿也修缮完成。
得知主公和天子将在皇宫内举行禅位仪式和开国大典后，郑荣兴奋激动得夜不能寐，督促着皇宫内的宫女内侍一遍遍地打扫宫殿，准备迎接主公到来。
欧阳廷是坐船来洛阳的，速度比元里等人要快。他来到的时候，元里和天子都还没来到。
郑荣知道欧阳廷是天下大儒，更难得的是欧阳廷也懂礼乐，便急匆匆地赶来询问欧阳廷禅位仪式和开国大典的礼仪流程。
郑荣出身不好，没接触过这些上流贵族的礼仪，更何况是新旧朝代更迭的大事，自然办得手忙脚乱。欧阳廷一看，眉头都皱了起来，立刻找来了几个宫里的老太监和一些懂礼乐的老朋友，自己撸起袖子帮忙整理禅位仪式和开国大典。
等元里来到洛阳时，一切已经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站在皇宫门前，看着在阳光之下金光璀璨的巍峨皇宫，笑着带领楚贺潮、父母、臣子，一起走了进去。
禅位仪式的日子定在了八月一日。
元里的龙袍已经制好，如今正加紧地给元里试衣，更改不合适之处。各部都在紧张焦急地准备最后的收尾，力保不能出现任何疏漏错误。
在禅位仪式开始的前一天晚上，所有人都没睡着。
元氏族人犹如在梦中，紧张又期盼明日的到来。元里的部下盼了这一日也盼了多年，哪怕疲劳多日也精力旺盛，恨不得睁着眼到达天明。
这样的日子，他们怎么能睡着？
周公旦、刘骥辛、汪二、邬恺……睁着双眼一直到天亮。
在天蒙蒙亮之时，整个洛阳便开始了忙碌。
八月一是个好天气，微风徐徐，烈日被厚云遮挡，为群臣纳出阴凉。
百官、侯爵、刺史郡守站在偌大的皇宫空地之上，肃穆地等待着仪式开始。
身披盔甲的士卒早已将这里层层围起，十步一人，双目如鹰隼一般扫视里外。
待时辰已到，数道鼓声同时敲响，响亮悠扬的号角紧随其后，乐声传遍整个皇宫。
天子坐在皇位上，开始宣读退位诏书。
这流程先前已经排练过了一遍，天子算是熟悉，退位诏书被政事堂的官员们修改了一番，天子也早已读熟。
在这样的氛围下，天子紧张地咽了数次口水，声音时大时小，但因为群臣肃静，他的话犹如有着回声一般，还是让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朕禅位于闻公元里，望闻公安海内外之心，抚天下之义。予以皇帝慰吾之罪……钦此。”
诏书读完，天子身边的内侍便接过诏书小跑到元里面前，弯腰恭敬地递过诏书。
元里接过诏书，抬头看着百步之外高坐龙椅上的天子，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要成为皇帝了。
他从十八岁变成了二十八岁，终于在这一年夏成为了大闻朝的开国皇帝。
像是终于有了实感，元里胸腔跳得越来越快。
他在内侍的引领下，一步步往坛上高位走去。
众人的目光放在元里的身上，看着这位新朝缔造者一步又一步地接近皇位。
有人已经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有人虔诚恭敬，有人则是热泪盈眶。
终于。
他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天子已经从皇位上站了起来，等待元里走到他的身边。
元里的双眼扫过身边的众人，从各地刺史郡守的面容扫到部下臣子的面容。
鼓声越来越庄重而急促， 号角绵延不息。
元里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扑通、扑通，他的双眼越发明亮，好像藏着烈日的光辉。
楚贺潮站在殿下左侧最前方，元里最后与他对视一眼，登坛站在了天子身旁。
天子殷切地看着他，“闻公，以后一切都交给您了。”
元里最后一次自称臣道：“臣遵命。”
两侧等待着的内侍行云流水地跑来，褪去元里身上的臣子礼服，为元里换上天子服饰。为天子褪下天子礼服，换上了侯爵冠服。
御史大夫从天子的手中接过玺绶，恭敬地交给元里。
元里定定看了印玺片刻，又看了台下的楚贺潮等人一眼，抬手接过。
在他接过印玺的一瞬间，数年没有动静的系统出声了。
【皇帝养成系统已激活。】
【宿主已达成最终目标，检测到AR特效还有20秒尚未使用，3秒后即将生效。】
【3，2，1……】
金光猛地在洛阳天上炸起。
众人惊讶地抬头看去，就见厚云之间有龙尾浮动。
“是龙！是龙——！”
“是金龙现世！”
被吓到的百官、列侯双腿发软，瞠目结舌地看着天，扑通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那金龙身长数丈，威严庄重，吞云吐雾之中好似要腾云驾雾而来。它从云层之中探出头，高声吟叫，龙吟之声响彻天地，令万物心生震荡与臣服。
皇宫之外的洛阳百姓也听到了龙吟，他们茫然地跑到街道上抬起头，就看到那张牙舞爪的金龙。
惊呼声不已，农民、商户、守城的士卒统统腿软地跪在地上，恐惧又虔诚。
转眼之间，洛阳城已经跪满了百姓。
皇宫城内，没有跪下去的也只有元里和早已见识过元里神异的楚贺潮两人。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又听一道响亮透彻的鸟啼声响起，众人连忙看去，就看到一只火红漂亮的巨大凤凰从东方飞来，围绕金龙腾飞。龙与凤凰彼此戏玩亲昵，这神圣壮观的一幕令众人看得屏住呼吸，目不转睛。
周公旦喃喃地道：“龙凤呈祥……”
话音刚落，戏耍在一块的金龙和凤凰忽然向皇宫内疾奔而来。转眼之间，这两个庞然大物就冲到了面前。
“啊！”
有不少人被吓得大叫一声，脸色煞白，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去，惊恐至极地看着金龙和凤凰。却见下一瞬，金龙围绕着新帝、凤凰围绕着楚贺潮转了几圈，忽然化作金光消失不见。
楚贺潮面色古怪，片刻后恢复了平静。
场面寂静下来，好像刚刚那一幕是个幻觉。
可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金龙和凤凰绝对不是幻觉。
这样的祥瑞无法造假，是他们亲眼所见。回过神来的人复杂万千地盯着元里和楚贺潮，又敬又畏。
元里原来是天命所归，是老天爷都看好的天子！闻代北周是大势所趋，纵然有人还在心里藏着小九九，此时也彻底被吓得消失不见。
而凤凰为什么围绕着楚贺潮转了一圈，知道内情的心中了然，不知道元里和楚贺潮关系的人则强行忍住惊涛骇浪，不敢置喙任何一句不好的话。
老天爷都降下如此祥瑞了，他们怎敢再说什么。
在众人还沉浸在震撼之中时，元里忽然动了。他上前两步走到皇位之前，一挥衣袖，转身坐在了龙椅之上。
元里神色平静，沉稳尊贵。冕冠上的流珠轻晃，在他年轻俊美的面上荡出闪烁的金光。
群臣从震慑中回神，深深地跪伏在地，臣服在新帝权威之下，齐齐高呼道：“臣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鼓声和号角重新响起，豪迈嘹亮，与呼喊“万岁”的声音穿过了一层层宫墙。
天边的烈日终于从云层中探出了头，光芒刺目，高高悬挂在头上。
大闻朝在这一日诞生了。
闻百姓之声，做百姓想做之事。
这个生机勃勃的国家，终将会像旭日一般，冉冉高升。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