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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启者说
作者：江南南丶
内容简介
 从大饥荒中幸存下来的秦轲，注定会有着极不平凡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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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湖客的牛肉
秦轲托着腮，直勾勾地望着面前那一颗颗圆润的算盘珠子，又一次陷入了冥想之中。
当然，以他的性情，绝不是在思考什么高深莫测的课题，纯粹只是他日常的一种习惯，如果细细探究，他想的不过是——“张大婶那件烂俗的碎花布衣裳今天又破了个洞”、“牛叔家的老公鸡整日在偷吃别家的庄稼”、“最近鲁伯又和他婆娘打架了”这一类的话题，着实没什么营养。
师父曾经训斥过他这个习惯，他说他这根本不叫“冥想”，应该叫发呆，然后就是长篇大论的：大好少年时光就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令人扼腕叹息云云。
不过对于师父的斥责他一直是得过且过，毕竟，他对四书五经文山书海什么的实在提不起兴趣，让他恪守礼仪一边摇头晃脑地背那“大道之道始于初”更是困难重重。
师父一面说着惋惜，一面倒也略感欣慰，总归他还是学到几分胡搅蛮缠的功夫，不能算是一事无成。
不过，作为客栈小二的他，整日“发呆”的次数不少，能让他“发呆”到“尽兴”的时候却并不多，正此时，客栈那敞开的大门外人影一晃，人高马大的三名江湖客先后跨过了那矮小的门槛，为首的那个一脸络腮胡，大咧咧喊道：“小二！五斤牛肉，一坛好酒，麻利地给大爷端上来！”随后，三人就近在最靠近门边的那张桌子坐下，将手中大刀和长剑重重地摆在四方的老木桌子上。
“好……好嘞！”秦轲猛然回了魂，望了一眼那桌上的刀剑，此刻它们安静地藏在鞘中，没有流露出一丝锋芒。
秦轲又看了客栈内那几乎满座的厅堂，无数的江湖人士喝茶的喝茶吃饭的吃饭，心里疑惑着自己这是发了多久的呆。
满厅的人当中有很多是早都酒足饭饱了，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更有甚者只是围坐在一起交头接耳，连一壶茶、一盘豆都未曾吩咐到他。
秦轲慵懒地站起身子，摇摇头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这稻香村位居群山之中，全村加起来不过二十余户人家，与外界通行的道路又十分险难，每年赋税交粮都得靠人力挑担子往山下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竟也有这般熙熙攘攘的景象了？
更不要说，这满屋子闹哄哄的人群，都是手持刀枪剑戟，就算没有真功夫也能耍出几下漂亮把式的江湖客了。
上月初八，突然一夜之间稻香村不断地有江湖客涌入，许多江湖客甚至已经霸占了客房长达半月之久，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些人定然不会是来这山中闲庭信步，更像在等待着什么，寻找着什么。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砧板上，秦轲缓缓下刀。
他的双手很稳，稳到他菜刀的刀锋没有一丝颤抖，而当他的刀锋平滑地切入熟牛肉中时，却感觉十分闲散，仿佛在做一件如同挠痒痒那般简单的事情，安静，轻松，却又能让人从他的背影就感受到那一股子游刃有余。
在他的刀工之中，烂熟的牛腱每一片都轻薄如纸，又不至于会变形断裂，稍微用点心思摆在盘中，一眼望去宛如一朵鲜花绽放。即便是外头那些自诩甚高的江湖客们此刻来到厨房，都会对秦轲的高超技法惊叹不已吧。
秦轲暗下笑着，他知道季叔正在他身后一脸欣慰地打量着他，这种打量，原因当然不是因为他切肉的手法好，仅是因为，由他切出来的牛肉薄如蝉翼，既可以最大限度地摆满一盘，又可以让人察觉不出实际上是缺斤少两。
早些时候秦轲还担心，万一被那些江湖客们看出一二会不会惹祸上身，但后来发现，这些江湖客对斤两根本毫无概念，只知道互相争抢着从怀里掏钱，唯恐在兄弟们面前显得不够大方，随后再喝几杯酒，上头之后，更是连肉和豆腐块都分不清了，方才安心。
“五斤牛肉！一坛酒！来咯。”秦轲十分熟络地端着托盘，把上面的牛肉还有自酿的土家米酒摆上桌子。
稻香村在上月初八之前还没有客栈，但随着这些江湖客的出现，一夜之间就冒出来大量对客房和吃食的需求，自然也就催生了类似于季叔这样“有经商头脑”的村民，而秦轲被叫来当跑堂小二也半个月有余，对于这些杂活，早已烂熟于心。
“嗯。不错。”江湖客也不抽筷，直接伸手就捏住了一片轻薄的牛肉，扔进嘴里，咀嚼两下，嗓门大到像在山里喊号子似的：“小二，看你是土生土长的山里娃吧，你可知晓，这山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宝物什么的？”
“哪儿有什么宝物，石头倒是漫山遍野。”这些天，秦轲对于这种问题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我们这就是个小村，每年上交给官府的稻谷也不过就几百石，客官你吃的牛肉还是我们翻山越岭出去到外面的镇子上买来的，要真有什么宝物，我们何至于还这么穷？”
江湖客显然不信，对着同行的两位露出了稍安勿躁的神情接着道：“那总该有什么奇异的东西吧？古董什么的？或者是更神奇的古物，比如那种……很古老又特别玄妙的东西。”
秦轲突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其实心里却觉得这些江湖客简直莫名其妙，来来往往问的都是差不多的问题，真是好生无聊，于是顺口道：“村口倒是有座石头狮子，你们进村的时候应该就见到了的，一半埋进土里，就冒出个头的那个。我们这里的老人家都说，孩子多摸摸那狮子头能辟邪呢……”
“就是这个了！”江湖客伸手翘起个大拇指，眼睛闪闪发亮，同行的两人眼里也透出欣喜，三人都有些懊悔为什么自己在进村的时候没多留意一点，他们四下张望，竭力控制自己脸上欣喜的表情，还当周围的江湖客都没得他们这般机智，三言两语已探听到了此等“上佳”的线索，甚至连牛肉都顾不上吃了，拍下一小块碎银，纷纷拿起刀剑就向外走去，“走了！先去看看！”
只留下秦轲望着桌上的酒肉怔怔出神。
“愣这干嘛呢？”季叔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低声道，“先把牛肉放回厨房，要是那几位大爷没回来，咱们今晚就吃牛肉面！”
秦轲点点头，麻利地开始收拾桌子，食物的诱惑让他压根没再去关注那三人的去向，反正这些天那石狮子不知道被多少江湖客查过了，估计先前是因为那里围的人太多了他们没在意，要不是那头石狮子实在太大，下盘不知道埋得有多深，周围的土石夯得又十分硬实，只怕现在早已经被这些个人给挖出来了。
正在厨房里幻想牛肉面的秦轲此时并不知道，村口的阡陌纵横之间，有两人乘着天际和煦的阳光，正缓缓地朝他这客栈里走来。
这段时间稻香村为了所谓“宝物”而来的江湖客络绎不绝，如果仅仅只是又来了两个人，倒是没什么稀奇。只是在许多村民看来，这两人与“江湖”这两个字实在不怎么匹配。走在前面的那人一袭青衫，步伐稳健，眉宇间虽气度不凡，却有一双平静如水的眸子，发髻简单而无冠，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寄情于山水之间的画师或诗人。
而他后面是一位怯生生的高大少年，着一身粗麻衣物，走得谨慎，步伐像是踩着节拍，努力地想要与青衫人保持着一致的行路方式，可少了青衫人那几分轻松自如，反倒像亦步亦趋邯郸学步一般，有些好笑。

第二章 村口，有座假石狮
村口有只年代久远的石狮子早已经传开，虽然说许多江湖客都查探过这狮子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但毕竟是村民们唯一能够提供的线索，而且江湖中人，大多不信邪，即使有前人说这石狮子就只是块烂石头，他们也会亲自去摸摸看看。
所以，此刻的村口人群熙攘，围着不少手持刀剑的人，正交头接耳，评头论足。
“诶，你别说，这狮子身上的花纹，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寻常人家可真没资格用这样的纹路。”
听见这样的分析，有个鲁莽的声音骂骂咧咧：“纹路？那管个屁，老子哪天安家落户，想弄俩石狮子镇宅，我就是在上面画朵花，嘿，我就不信有人敢管！”
之前分析的那人被这般羞辱，自然恼羞成怒道：“那还真没人管，你在石狮子上面画一朵花谁管你啊。问题是你在狮子上画个皇家的纹路试试？要给朝廷知晓了，第二天就得来抄你的家！”
“……”
就在这人声鼎沸之中，青衫人微微笑了笑，转头对少年道：“阿布，我们到了。”
被称作“阿布”的少年一愣，顿时停下了脚步，有些局促地道：“先生。”
“这里不是朝堂，就不要太拘谨了。”青衫人神情散淡，但仔细看他的眼睛，却能从里头感受入一股子海纳百川的英气，延绵不绝，他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膀，“不用慢我一步，并肩一起走吧。”
“是……”阿布低声道，尽管有些犹豫，但他还是向前挪了些脚步，这一步，仿佛跨出了他一生的距离，他长出了一口气，而后望着青衫人，不解道，“先生，这里是出了什么状况么？”
青衫人远观村口人群，却并不打算靠近，而是嘴角微翘，道：“鱼饵已经放出去了，就看鱼会不会上钩了。”
从阿布的神情能看出他并不理解青衫人的话中意思，但他仍然恭顺地点了点头。许多时候，他不是不想去理解青衫人的思想，只是经历过无数次的失败之后，他有些自暴自弃。说到底，就连他那群同窗或师长的眼中，青衫人也是一个十分不可捉摸的存在，他一个从小放牛的娃娃，十三岁时才跟随先生的人，又怎么可能理解？
青衫人听出阿布嘴上的恭顺，也知道阿布心里的想法，不过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道：“你知道那石狮子上的纹路，是什么意思吗？”
阿布虽还年少，身形却是比青衫人高大不少，即使站在那群自命不凡的江湖客之中都显得有些鹤立鸡群，他伸着脖子，借以良好的目力观察了好一阵子，一边思索一边道：“好像是……前朝的皇家公侯才能用的龙纹？”
青衫人点了点头，对阿布的学习尚且满意：“前朝覆灭虽然已经有百余年，不过许多礼仪细节都流传至今，就比如说夔纹、饕餮纹等等，这些所代表的东西，你应该也知道。”
“是。”阿布只觉得青衫人是要考自己的功课，恭敬地道，“夔文，代表是上古神兽夔牛，不过夔牛已经很久没有在人间出现过了。而饕餮纹……自然代表的是长城之外的恶兽。”
说到这里，他有些笨拙地拱手，“先生，阿布不解。为什么龙纹会出现在石头石狮子的身上？虽然前朝公侯以龙为图腾，镌刻于青铜器，或秀在服饰上，但如果把龙纹刻在一头石狮子上，等于是对龙这种神兽的亵渎，谁会做这种事情？”
“当然不会有人做这种事情。”青衫人远眺青山白云，突然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追忆之色，“因为那不是一头石狮子。而是……狻猊。”
说着，青衫人抬脚而去，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但若是明眼人，便能看出他佩戴的玉佩何等不凡。只是，在这鱼龙混杂的人群里，即使有人认出他的玉佩属于何地，又有谁真敢信口胡说？
而阿布站在原地，喃喃着：“狻猊……狻猊……”一时间，一道灵光闪过脑海，他惊叫起来，“啊……龙生九子……狻猊……那么……”
转过头，才发现青衫人根本没有看那石狮子一眼，已经径直向着村子内而去了。
“客官，里面请。”刚刚清理完一片狼藉的桌子，秦轲望着门口，用抹布擦了擦手就迎上前去，“本店客房就剩下最后一间了，不知道您是吃饭还是住店？”
秦轲刚刚抬头，正对上青衫人那平和的双眼，不由得愣了愣。
其实青衫人的眼睛并没有给人一种太瑰丽的感觉，只有平和，极致的平和，已然变成了一种对万事万物了然于心的权威，或者说是——掌控力。
秦轲并不是惧怕这种掌控力，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的眼睛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他时常想起，但其实他一点也不希望自己想起来的人。
“师父……吗？”秦轲忍不住脱口道，尽管他知道自己称呼的这人逝去已三年多，可再度见到这样一双十分相似的眼睛，他怎能不感慨又悲凉？
青衫人似是没听见他的低吟，微微一笑道：“小兄弟，那间房能住下两个人吗？”
“啊？”秦轲马上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混沌的脑袋回答道：“嗯！能……哦，不能……”为了掩饰尴尬和刚刚差点热泪盈眶的一双眼，他赶忙低下头去，暗骂自己昏了头，这一定也是和那些人一般无二的寻宝客，何况那张陌生的脸，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能，还是不能？”青衫人平和地看着他，依旧微笑着。
秦轲缓缓抬起头来，努力对上那双眼睛，讪讪地道：“我们这客栈地方本来就小了些，山里以前也没什么外人来，床都是木匠现打的几张，原本两个人挤一挤倒也可以，但客人这朋友的话……”他看向高大魁梧的阿布，尽管阿布的眼神有些躲闪和不自信，并不像是一个魁梧汉子该有的神情，但他那健壮的双臂和厚实的背脊依然显露出他常年勤习武艺。
“没事。”阿布急忙道，“我可以睡地上。”
“再要两碗……嗯，三碗素面。”青衫人说着转身，拂袖而去。
秦轲并没有送两人到客房，望着青衫人和阿布缓缓上楼，他有些怅然若失地把目光转了回来。怎么可能是师父呢，秦轲自嘲地笑了笑，三年前，师父患上顽疾，药石无用，缠绵病榻数月后于他身旁平静地逝去，自己亲手埋的师父，每月都会上山清扫整理，难不成一个死人真能从坟墓里蹦出来不成？
如果真是蹦出来，只怕也不会是什么重逢的喜剧，而是前些天在师父藏书里发现的那本《鬼纪》了。
但秦轲总觉得，这个人不光是那一双眼睛，他说话的语气，甚至是换气的频率，都像极了自己过世的师父。如果说……
不知道怎的，秦轲一路小跑地进了厨房，哒哒哒开始切起菜来。
“怎么了？毛毛躁躁的。”季叔好像一直喜欢呆在厨房，秦轲猜测他一定是因为在家里吉婶不让他喝酒，所以躲在这儿喝。不过秦轲这会儿没那闲心笑话他，而是把炉子烧热，下了热油炒了炒，做出三碗香喷喷的青菜蘑菇面，端着上了楼。
明明知道这根本就不对，但秦轲还是忍不住想要弄清楚这位青衫人的底细，就算不是师父，说不定是师父什么亲友？
他记得师父当初说过自己出身士族，虽然没有说过到底是哪边的士族，好歹也证明了师父并不是只身在草庐中避世，如果真是师父的亲友，能带着他们到他墓前洒下一杯酒祭拜一番，想来师父泉下也会感到安慰几分吧？带着有些期待的心情，秦轲敲响了房门，仍然是青衫人那平和的声音：“进来。”
“客官，您的面条。”秦轲把三碗面放在桌上，好奇道，“您还有朋友要来吗？”
青衫人笑了笑，摇摇头：“没有。”转向阿布，他道，“阿布，你的面来了。”
阿布有些拘谨地点点头，望着那桌上满满的面条，舔了舔嘴唇，告罪一声，仅仅只是持筷一夹，半碗面竟然不到几个呼吸就全进了他的肚子！
热腾腾的面条给阿布的肚子带去了热度，头上渗出几颗豆大的汗珠，而他伸手在海碗里倒了点醋，又是几筷子，把剩下的半碗面给吃完了。
而秦轲看着他伸手端过第二碗面并且意犹未尽的样子，终于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要点三碗面。
没想到这位有些怕生的少年随从，吃起东西来竟然有种气壮山河的感觉，秦轲忍不住笑了一声，而后又憋住，想到脑子里的问题，他假装看了看房间，伸手用抹布擦了擦桌上的摆件，顺口问道：“客官，你们看样子不像是江湖人呀。也是来寻宝的？”

第三章 蹄声如雷
青衫人性格似乎十分恬淡，并不在乎秦轲这看似无意实则有些冒犯的问题，淡淡地笑道：“小二感觉，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秦轲皱了皱眉，这明明是自己的问题，怎么就像是个皮球一样轻飘飘地被踢了回来，但此刻，他不敢表露出任何求知欲，而只是装作好奇闲谈般地道：“客官看起来更像是……游学的夫子？是不是来这边取材写书的？或者是画师？前年我们村子也来过一位游学士子，不过他整日抱着个古琴，一弹就是一天。”
“差不多。”青衫人看向窗外，似乎有些出神，“我是个画地图的。”
“画地图？”
“就是……看看山川形胜，水流走向，再把这些东西画成图纸，这样，后人就可以通过查阅这些图纸，来知道自己走到了何处，此处又应该如何行走。”青衫人轻声道，“差不多就是你说的……画师，只是不画人，更不画山水罢了。”
阿布吃着面，嘴角忍不住抽动了几下，憋着笑。
“唔……”秦轲点了点头，他听师父说过这样的人，只不过师父说过，这些人出行，大多会驾乘着“记里鼓车”四处游走，只因为这种车辆的轮子方便他们记录尺寸。
只是，这两人明明没有驾乘着车辆，而是步行而来，又该怎么解释？秦轲本觉得有些疑点，但片刻之后又失望了下去，记里鼓车虽然重要，可他们这样的山村道路不通，车辆又如何能轻易地开进来？想来这样的人有另外一套画地图的本事，绝不会被车辆所限制。
不过秦轲到底少年心思，这种低落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反而是有些向往地道：“游历天下，会很有意思吗？”
青衫人转过眼神，细细地打量着秦轲那年轻稚嫩的脸庞，那上面的一对眼睛，就像是黑夜里的星星一般明亮。他笑了笑：“是能见识不少事情，不过一路上艰难险阻也不少。”
青衫人愿意跟他谈谈，自然秦轲洗耳恭听并且乐在其中。毕竟，他幼时被师父收养，如今已经近十年没有出过远门了。
战乱之后，天下四国鼎立，稻香村所处的墨家算是四国之中最为强大的那个，千年积淀，人才辈出，或许只有那同样底蕴深厚的唐国可以一比。
而除了这两国之外，让人出乎意料的是沧海和荆吴两国，一个原本籍籍无名，一个原本势单力薄，却在近两年以一种极其迅猛的速度不断地提升，或许这两国的底子不如唐国和墨家，可他们的一举一动，仍然影响着天下的局势。
天下因为四国鼎立而进入了暂时的稳定期，无数因战乱流离失所的流民也逐渐找到了安身之所，虽然至今仍然有不少人依旧贫困艰难，度日如年，但如当年那般可怕的流民大潮已经消失不再。
两人交谈了许久，秦轲似乎是痴迷了，眼神中透露出几分迷离，但他的每一个问题都清晰无比：“那客官，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进山呢？”
阿布吃完了面，正打算放下筷子，听到这个问题，手上不由得一紧。
青衫人却依然平静，反而反问道：“既然游历天下，发生了有趣的事情总要来看看，不是吗？”
本寄希望于突然发难的秦轲发现这招对青衫人没有作用，后面的问题也终究是不知该从何问起，一无所获的他终于在楼下季叔的催促声中无奈离开了客房，离开前，他仍然有些倔强地问了一句：“客官，能否告知您的名讳？像您这样的人，一定非常有名吧？”
青衫人笑了笑，浅尝了一口面前的清茶，温热的茶水寥起的几缕热气中，他道：“姓名何足挂齿？不过是一个流浪天涯不知归途的人罢了。”
秦轲走后，整个客房内顿时安静了许多。
阿布看着桌上秦轲因为匆忙而没有收走的碗筷，沉默片刻，忍不住问道：“先生，这个小二，好像很古怪。”
青衫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望着窗外，轻摇折扇：“无妨，他只是心中放不下罢了。”
阿布听出了青衫人话语中隐藏的意思，小心问道：“这……小二跟您有旧？”
青衫人低下头，轻吐一口气息：“算，也不算。”看着阿布，他的眼神略有些变化：“阿布，你的养气功夫，还差得很远。”
“是……我，我知道了。”阿布也不敢再问，只是站了起来，望着窗外怔怔出神：“也不知道大将军的消息什么时候来，他一个人单枪匹马进了那里，总让人有些不放心。”
青衫人平静地道：“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世上或许有地方能让他留下，可绝不会是那里。眼下，我们除了等他的信号，更需要的是等另外一个人。”
暮时，秦轲在忙忙碌碌伺候好那些坐在客栈内大吃大喝的江湖客大爷们之后，总算有空隙端着香喷喷的牛肉面，出了门，就在门口不远的阡陌边上，随意地蹲了下来。
乡村之间，黄牛大多珍贵，早些年，官府为了促进凋敝的民生恢复，甚至还颁布过法令要求百姓不可杀牛。
这些年，官府已经把有关法律取消，转而改为不可杀健康的牛，可毕竟牛的数量并不算太多，各家各户更要留着他们耕种开荒，谁能舍得把自家的牛给宰了搬上餐桌？
面条很劲道，而牛肉的香味更是在炖煮之中融入了汤汁，喝上一口，秦轲只觉得那股荤腥的香甜在自己的味蕾上尽情地舞动，让他忍不住狠狠地把他们吞进肚子。
没一会儿，他的额头上就冒出细密的汗水。
抬了抬头，望向客栈的门口，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稻香村里的好几户已经暂停了种田，开起了客栈，可毕竟这个月来村子里的江湖人士多如过江之鲫，不管是多少客栈，都不可能满足这样庞大的需求。
白天这些江湖客都在山间寻觅宝物的线索，客栈里尚且不算太过拥挤，到了酉时，天色暗去，这些江湖客们不愿意摸黑探索，自然纷纷回到了村子里。
到了这种时候，客栈自然满堂皆客，甚至无数的江湖人士因为没能抢到堂内的座位，搬着季叔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小板凳坐在了客栈的门口，三三两两地抱着海碗吃着面片汤或者是宽面。
本该是拔剑四顾的江湖人士，结果现在几乎像是庄稼汉一般坐在小板凳上难看地吃着晚饭，这种场景，如何不让人觉得有趣？
但秦轲很快就没有再看下去的机会。好不容易清静下来的村口，响起一阵雨点般剧烈的马蹄声！
稻香村的道路尽管简陋，进不得记里鼓车，但却拦不住马匹，秦轲虽然也见过当初县官姥爷骑着那头矮小的瘦马进村体察民情，可这仿佛雷雨轰鸣般的马蹄声，怎么可能是寻常官宦人家豢养的驽马？
“战马！”无数的江湖客听见了这样的声音也坐不下去，纷纷站了起来，四处张望。就连客栈里的许多房客，此刻也从客栈纷纷走了出来，望着村口的方向，沉思不语。
而仅仅只是几息时间，阡陌纵横的乡间小道上，一条排成一线仿佛蜈蚣一般的骑兵队，就这么直直地奔驰而来！
这些战马通体黑色，身形壮硕宛如猛兽，每一头都有一人多高，奔跑之间，鼻息喷涌着雄浑的气息，眼睛黑如长夜。
每次起伏，它们鬃毛都猛烈抖动，而当它们四蹄落地，仿佛在平实的碎石子路上才出声声惊雷！
劲风吹动田野的野花，上面的骑士眼神凌厉，同样也是一身黑衣，外面套着一层黑牛皮甲胄，右边的腰间挎着马刀，右边的腰间则是一把与普通制式不一样的手弩，箭矢铁质的箭头，在暮色之中，闪耀着黑色的光。

第四章 有朋自远方来
“黑骑！是黑骑！”
“墨家的黑骑，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秦轲没有见过黑骑，但却知道这个名称代表着什么。他虽然不算土生土长的墨家百姓，可在被师父收养带到稻香村之后，他自然听说过很多有关于墨家黑骑的光辉事迹——比如说千里奔袭，一夜之间烧掉粮草数十万石啦，又或者是与其他骑兵较量，同等兵力之下，黑骑几次冲杀便把敌人杀得丢盔弃甲啦。
在墨家境内，百姓自然而然就把黑骑当成了国家的守护神。就连季叔，当年只不过是在山外县城见到五骑黑骑斥候，就觉得此生心满意足，由此可见黑骑在人们心中的地位。
“候！”随着领头人的一声令下，整只马队就这么在客栈门前停了下来。
如果有常年带兵的将军在此，估计会在心里默默惊叹。这支黑色骑军从奔跑到止歇，不过一息之间，此时骑军队伍完全进入了沉默，除了马匹时而响鼻，已再无其他声音。
客栈内外的江湖客纷纷说不出话来，在他们感觉中，这支来时如奔雷，静止又如长夜的队伍，身上自有一股冷冽气息，如今停在他们面前，宛如一柄锋利的钢刀，如果让他们挡在这支骑兵的面前，只怕片刻就会被撕成碎片吧？
与其他骑兵不同的是，骑在最高那匹战马之上的领头人身上并没有穿着甲胄，腰间也不跨马刀，头发略有些花白，腰杆却笔直如标枪，就这么坐在马上，眼神冷冷地飘过众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客房之内，青衫人甚至没有对窗外看哪怕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他轻声对阿布道：“来了。”
阿布年轻，对传闻之中的黑骑仍然抱有好奇，但却不敢正大光明地走出门去观看，只敢靠在床边，透过缝隙，查看这支训练有素的骑军，惊叹道：“这就是墨家名满天下的黑骑？”他从上看到下，又从马刀看到手弩，皱眉道，“这手弩……好像有些奇怪。”
青衫人笑了笑，道：“墨家本就擅长机关术，他们的墨家手弩由墨家巨子亲自画图，靠着机关，可以最快速度地上箭矢，射程更是达到了二百五十步，破甲箭头能轻易地穿透普通铁甲，就算是你长恭哥那样的强者，在这支黑骑面前也不能随心所欲。”
阿布不由得咋舌：“这么厉害？那我们荆吴的青州鬼骑又怎么能跟墨家黑骑对阵？”
青衫人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闭上了眼睛道：“墨家的黑骑，沧海的虎豹骑，我荆吴的青州鬼骑，互为敌手，各自都有各自的一套训练方法。虎豹骑先不去说他，单论同样以速度见长的墨家黑骑和青州鬼骑，这两者走的都是避实捣虚的路子，何况这些年又少有战事，自然就没有什么对阵的机会。”
阿布还是有些好奇地道：“但将来总有可能正面交战的时候吧？”
青衫人笑道：“那就要看墨家舍不舍得了。相比较青州鬼骑，墨家黑骑的开支要高出五倍，光那手弩，就要打磨一年之久，这样的骑军，只怕墨家也不愿意让他们轻易折损在正面对决上的。”
“先生是在等这支黑骑吗？”阿布道。
“是在等那个人。”青衫人道。
阿布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那位最前面领头老人，思考片刻，忍不住惊呼道：“墨家上将军，王玄微？”
王玄微凝视了一会儿客栈内外满满当当的人，眼神之中露出几分厌恶之色，这些为了宝物而来的江湖客，不过是一群臭鱼烂虾，可臭鱼烂虾多了，味道就不好闻，而且在这种时候……
思索片刻，王玄微冷冷地开口道：“让他们走开。”
这句话，他当然不是对傻傻站在他马匹旁端着半碗牛肉面的秦轲说的，而当他话音落下时，他身后两人下马，腰间的马刀一晃一晃：“朝廷做事，闲杂人等走开。”
墨家黑骑的压迫力早已经让这些平日里惯常欺软怕硬的江湖客们心惊肉跳，虽然有些不满于黑骑的官威，可他们除了腹诽之外也不敢真的说出口，自然只能做鸟兽散。
只是这一下倒是苦了秦轲，这些江湖客捧着客栈碗筷，吃着客栈烹制的食物，结果还没掏钱就跑了大半，岂不是血本无归？
哭丧着脸，他完全忘记了黑骑尚且还在身边，追着客人四处喊着：“哎，客官，先付了钱再走呀，这吃食还没给钱呢！”
但这种时候，他哪儿还能从这群脚底抹油的江湖客手中抠出几颗铜板？看着四散而去并且还捧着吃食的客人，秦轲欲哭无泪。
王玄微皱了皱眉，缓缓下马把缰绳交给手下人牵着，仅仅只是一伸手，就有人往他手心里放了一锭银子。
“小兄弟。”称呼倒是亲近，但王玄微声音中却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反倒是让秦轲有些畏惧地退后一步，而他再进一步，伸手把银子塞到了秦轲怀里。
秦轲捧着那锭不小的银元宝，一时间被那白花花的光晃迷了眼睛，呆呆地站在原地，只听见王玄微深沉的声音道：“当差办事，严禁滋扰民众。你放心。”
只是秦轲望着这群气势可怕的黑骑，完全放心不起来，只能是麻木地点点头。王玄微并无意与秦轲多说几句话，于是负手于后，迈开步伐，缓缓走进客栈厅堂。
厅堂内的江湖客们并未离去，只是站起来，有些惊惧地看着王玄微。
而王玄微眼神如刀，仿佛穿过这些人的身体，刺破了那客栈客房的墙壁，直直地透了进去！
躲在窗边偷窥的阿布只感觉自己好像被针扎了一下，迅速缩了回去。
而王玄微站在楼下，微微抬头，望向那紧闭的窗户，低沉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阿布心中顿时一紧，几乎就要喊出来。他们此行十分隐秘，可王玄微既然亲自来此，难道他们已经被抓住了形迹？
青衫人仍然坐在椅子上，喝着清茶，悠然自得，时不时还摇摇扇子，似乎显得并不怎么担心。
“先生……”阿布嘴唇颤抖，想说些什么。青衫人摇了摇头，安慰地笑笑。
而在楼下，王玄微看了客房许久，似乎有些失望，最后把视线转移到了客栈那坐立不安的江湖客们，微笑道：“各位不必担心。我墨家向来以理服人，倒不会逼你们离去。只是……这些天附近县镇又不少良家女子受人所害，我希望你们记住，我墨家的百姓自有墨家律令保护，若各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我们当然不敢……”说到这份上，江湖客们自然不敢多言，纷纷作揖应和，只是在大部分人心里，他们仍然腹诽着王玄微，只觉得小题大做，仅仅为了这种事情，墨家就出动黑骑？莫不是墨家的军队太闲了得找点事做不成？
但同时，他们又有些敬佩，能对自己的百姓关照至此，又有哪国能做到？
说完，王玄微也没有留着，只是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出厅堂，上马回身道：“村口扎营。不得滋扰百姓，起灶做饭。”
黑骑仿佛惊雷滚滚而来，又滚滚而去，雨过天晴之时，在客房内的阿布终于松了一口气。
客栈外，秦轲望着黑骑的背影，却总觉得王玄微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像是看穿了什么东西。

第五章 得之却归还
“给你你就收？那可是黑骑呀！”
“我那会儿都懵了，哪儿知道拒绝……而且怎么看我也不像是有资格拒绝的样子。”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只是客栈厨房里却响起了一老一少的争吵声，当然，说是争吵，未必准确，大多数时候是老的在埋怨，而少的则是委屈地辩解。
在刚刚秦轲傻愣愣地收下王玄微的银子之后，躲在厨房里的掌柜季叔望着黑骑宛如黑潮般离去，总算把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只是那另外一半还悬在空中，望着秦轲手上的银子，只觉得这叫什么事儿？
从来只有官敢收百姓的好处，什么时候见过官老爷主动给老百姓钱，还给得如此阔绰？
这样一锭银子，都能够寻常人家近十年的开销了，若是什么时候那位官老爷翻了脸，带着手下人提着刀冲进客栈给他一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怎办？
稻香村里，大多数百姓都是从外面搬迁而来，季叔更是在外面亲眼见证过那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当兵的烧杀抢掠有什么做不出来？
就算墨家这些年从未加征过赋税，可季叔仍然不敢过于指望这世上真有爱民如子的达官贵人。
秦轲望着油灯昏暗的灯光，深吸一口气道：“季叔……我觉得那位大人是真心给我们钱。”
季叔本就是因为家中婆娘嫌弃没本事才一怒之下开的这间客栈，尽管赚了不少钱，可谨慎性子仍然没变，面对这些奔驰之间有惊雷声炸裂，而马刀杀气重重的黑骑，早已经吓破了胆，对秦轲的说法更无法认同：“那也不能收。谁知道将来那位官老爷会不会变卦？”
“那我给送回去？”秦轲踌躇良久，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办法。
季叔点点头，道：“只能这么办了。等会儿，我烙点大饼，你再带点酒肉，给那位官老爷带去，这样看起来有诚意一些。”
秦轲无奈地点点头，只觉得季叔这胆子还真是没一点增长，难怪他家婆娘时至今日都给他脸色看，不过说到底，对于黑骑他也有些发怵。
只是与季叔不同，他害怕的原因是因为他可以感觉出王玄微身上那股可怕的味道，这位身上不着片甲的贵人，看似不设防，但只怕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吧？
至少他自认不行，那些大多数甚至还不如他的江湖客就更没什么可说的了。
而他背后的黑骑，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修行者的味道，虽然说并不强烈，可也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力。
这样一支骑军，天下有什么军队能够抗衡？
想到这里，他想到青衫人所说的沧海、荆吴，他们能抗衡吗？
他们自然能抗衡的。否则墨家早该一统天下，这世间也早该没有战乱了。
不一会儿，秦轲就在唠叨声中，端着酒肉和季叔亲手烙的大饼，走出了客栈。
夜色渐浓，但他却并不需要火烛，就这么轻巧地在田间道路上走着，多年来，他一直习惯于在行走的时间顺便进行吐纳修行，原因倒未必是他勤奋，他只是觉得这么做十分有意思。
而在体内那股气团日渐壮大之后，他也慢慢发现，即使天再黑，他也不至于看不清楚东西。
他的这对仿佛猫一般的眼睛，一直让村子里的大叔大妈们暗暗称奇，毕竟，他们只见过一到晚上就变瞎子的人，从来也没见过晚上不需要火烛就能看清楚对面来人的脸的人。
稻香村很小，不一会儿，秦轲就听见了马嘶声和几声威严的呐喊。
墨家黑骑训练有素，不仅仅只体现于奔袭进攻，更在于扎营时刻的井然有序。
下了马，这些黑甲骑手们同样手脚利落，甚至不需要王玄微说哪怕一句，就自觉地指挥起部下挖坑垒造炉灶，又分出十人队在附近伐木做了拒马，短短的半个时辰内，一个简陋却井然有序的营地就这样出现在了稻香村的村口。
“胡成，刘若！”王玄微的副手，左卫丁墨看着马匹安静地吃着马草，又望向杂草丛生有一人多高的碎石路，“你们二人，带上镰刀，清理附近的茅草，半个时辰内，回营喂自己的马，不得有误。”
“是。”随着一声铿锵有力的回答，两位黑骑一路小跑着离去。
清理茅草，当然不仅仅只是为了充当草料，更是为了保证营地四周不能藏污纳垢，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谁知道，那些斥候和探子会在粮草之前，像是一颗颗珠子一般散落在四处？
只是丁墨望着稻香村并不算十分广大的田亩和那夜色之中显得格外巍峨的高山，若有所思。
有关于村子里宝物现世的消息，早在半个月前，上将军就已经得到了情报。但如果此处仅仅只是有宝物现世，墨家倒未必会这般介入。
毕竟黑骑在墨家也不过只有一万五千骑，其中一万骑常年戍边，身份之尊贵，远胜过其他军队，如果不是真的大事，又怎么会轻易动用？
“呃……这位将军……”秦轲也是第一次跟军官打交道，说话之间有些紧张。不过好在他跟着师傅学过不少有关于官衔与礼法的东西，倒没像是季叔一样称呼黑骑为“军爷”或者说“官老爷”。
至于这位盔甲与黑骑并无不同的军人到底是不是将军……他倒并不在意，毕竟，哪个军人不愿意自己当个将军？只要他听着舒服就行。
丁墨认出了这是之前那位在客栈门前的伙计，一丝不苟的脸上挤出几分笑容，但声音却凝重威严：“军营重地，百姓不得靠近。你有什么事情？”
秦轲想去挠头，可双手端着吃食，看着丁墨道：“我家掌柜的让我给那位大人送点酒肉来，不知道能不能……”
他没有说还银子的事情，说到底还是留了一个心眼，既然是还银子，这银子总要亲自送到那位大人手上才行，否则这位军官说一句“我帮你给大人”却私下地把银子吞了买酒喝他又得上哪儿哭去？
丁墨看了看秦轲木盘子里的酒肉，又看了看那显然是刚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烙饼，皱了皱眉，道：“大人有严令，黑骑出行，不得收受百姓任何东西。”
“只是酒肉吃食……”秦轲没想到得到这样一个回答，想到还银子的事情，不由得有些着急，“我保证把东西端给大人就走。毕竟……大人对百姓这么照顾，百姓感恩总想回馈一些菲薄之物。”
话说到这份上，丁墨也不由得多做了几分思索。想了许久，他看着盘子上的酒肉吃食，叹息道：“我可以让人带你进去见将军，但至于将军收不收，我不敢保证。”
听到丁墨的回答，秦轲兴高采烈：“谢谢将军，不管大人要还是不要，我都记得将军这一份恩情。”
丁墨只是微笑了一下，摆摆手：“我不是将军，下次最好不要这么喊我。”

第六章 局与破局
片刻之后，秦轲一身轻松地从营帐里走了出来。望着头顶明亮的月亮，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这么简单地把银子送了回去？
“这位大人好像没那么那么难说话嘛。”秦轲低声窃笑，不过在军营之中，无数的黑骑从他的身边擦身而过他捂着嘴唇，不敢笑出声来，快步就向外走了出去。
丁墨微笑地看着秦轲离去，掀开帐篷的麻布，阴影之中坐着闭目沉思的王玄微，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刚刚秦轲的酒肉，只是分毫未动。
丁墨恭敬道：“上将军，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客栈派人了吗？”王玄微没有睁眼，只是轻声询问。
“已经派了斥候装扮成江湖人士的样子盯着客栈，如果那间客栈任何动静，我们会最先一步得到信号。”
王玄微点点头，道：“再增派两人。不要从黑骑里派人，半个戎二十五人，少了会被看出端倪，放出信号，让山外暗堂派人进来。还有，告诉晁处，让他带剩下的半个戎把守住关口，任何人进出，都要查清楚来由，放进任何一个荆吴的人，我唯他是问。”
“是。”丁墨握拳拱手，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道，“上将军，我们为何不直接冲进客栈，直接生擒了那两个人？”
王玄微的眼睛睁开了，那道冷厉的目光在丁墨身上上下审视，让后者一阵惊惧：“生擒？以什么名义？”
丁墨把头压得更低，道：“当然是以窃取国事的名义，荆吴这些年虽然跟我墨家交好，可毕竟还是敌国，眼下他们直接潜入我国，难道不是图谋不轨？”
王玄微冷哼一声：“事情尚且没有探明，就进去抓人又有什么意义？我墨家还真敢轻易杀了那人不成？唐国和沧海近年蠢蠢欲动，再交恶一个荆吴，到时候三家联起手来，谁负这个责任？”
丁墨不语，他想得不如王玄微深远，自然没有考虑到这样的后果，此刻被王玄微点破，他有些羞愧，只能保持沉默。
王玄微抬头看着大帐的顶端，思索道：“这件事情有些意思。他好好管着荆吴，结果突然在墨家境内散播稻香村区域有宝物即将出土的消息。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在荆吴里的探子，我还真没法把这件事跟他联系在一起。现在看来，他大概是想要把这潭水搅浑，方便从中获取些什么，可究竟是想要获取什么呢……”
王玄微皱眉，不确定地道：“如果我没有看错，村口的石狮不是石狮，而是神兽‘狻猊’，而它身上有着前朝的龙纹……难道是这座山中有一座有关于前朝的陵墓？”
丁墨点点头，觉得八九不离十：“有黑鸦消息。荆吴大将军高长恭似乎现在也不在军中。如果真的是有一座满是宝物的陵墓，高长恭亲自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高长恭。他倒是个麻烦角色。”王玄微有些玩味，但他看向桌上的酒肉，忽然又转了个话题，道，“先不提他。刚才那个客栈伙计，你怎么看？”
丁墨一愣：“上将军……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就直接说感觉。”王玄微道。
丁墨皱眉，他实在不明白王玄微突然问这个有什么目的，但他还是仔细地回忆了一下秦轲的面貌，缓缓地道：“年轻……单纯……天真？”
王玄微微笑了：“你知道他来找我是做什么？”
丁墨看着王玄微，不解道：“他不是来给上将军送吃食的吗？”
王玄微的右手轻轻一抖，一道银亮的光芒画出一道弧线，最终落到了丁墨的手里。
“银子？”丁墨问道。
“他来还我银子。说实在不敢收。”王玄微道，“真有趣。明明是送出去的银子，竟然还能回到我手上。”
丁墨还是不解：“这或许是因为他胆小？毕竟百姓怕官员出尔反尔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王玄微却摇了摇头，道：“这我不知道。但倒是有一件更有趣的事情。一个小小客栈的伙计，竟然是个修行者。”
丁墨呆了呆，确认王玄微并不是在开玩笑，震惊道：“怎么可能？”
“我一开始也以为我看走了眼。毕竟第一次我在客栈门口见到这小伙计的时候，也没过多地觉得他有什么不一样。但第二次见面，我却发现这个小伙计的呼吸绵长，一举一动之间相比较常人或许没什么差别，但实际上他的每一步踏出用的都是最省力的方式。虽然仍然没法感觉到他体内的气息，但这些生活习惯却做不了假。”
大帐内响起“扑通”一声，却是丁墨以万分决绝的态势跪在了地上，声音用力：“属下有罪。未能发现这位小伙计的异样，还让他轻易接近上将军。请上将军责罚。”
王玄微看着丁墨，闭上了眼睛：“就连我都有看走眼的时候，何况是你。起来吧。”
丁墨站起身来，眼神坚毅：“这个小伙计，应该怎么处置？”
“这个人。或许是跟荆吴的人有关，又或者，是另外一方的人。但不管是哪一方，都有必要查清楚。”王玄微道，“他身上现在有我的‘玄微子’，只要他有什么异动，我会提前有感应。”
这时候，大帐外有一位黑骑进来：“上将军。客栈里的那两个人……出去了。”
玄微子眼神冷冽如刀，站起身来的同时，仿佛巍峨大山：“不管是不是局，既然来了，就要把这个局破了。丁墨，召集人马。”
一蹦一跳走在路上的秦轲尚且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王玄微面前露出了马脚，说到底虽然他的功法特殊可以在旁人面前隐藏自己的修为，但有些细节的东西，却是他这样涉世未深的少年无法思考的。
能把银子还了回去，想来季叔也不至于再担心了吧？虽然那么大一锭银子就这么没了有些可惜，不过知足常乐，总是没错的。
秦轲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着，夜间的田野有着清凉的风，尽管有些寒意，但秦轲并不觉得冷，反而觉得精神为之一震。望着天边的圆月，他闭上了眼睛，丹田内的那股气团又缓缓地膨胀了起来。
一息之间，那股气团就像是抽丝剥茧一般散出了一缕缕的烟雾，起初，这些烟雾细小仿佛不经风吹，但很快，这些烟雾浓郁起来，变成了大片大片的仿佛云层一般的烟幕。
它很轻盈，时聚时散，仿佛没有任何规律。
而当它们在身体里四处游走的时候，秦轲原本就十分轻盈的脚步竟然就完全失去了声音！
微风吹动秦轲的发丝，他深深呼吸，又缓慢轻吐。
而当他伸出手的时候，无数的风，像是找到了巢穴一般，在他的手指之间环绕，旋转。
秦轲平伸右手，握拳，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几寸距离，在路边野草边上，轻轻一摸。
野草的叶片轻轻摇曳，而后就离开了草茎，在空中飘荡。
秦轲走了一路，就有多少草叶飘向空中，而等到他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周身已经有无数的草叶围绕着他循环旋转。
秦轲睁开眼睛，望着风中飘动的草叶与野花，微微一笑。
“师父，阿轲有天天做功课……你走之后，阿轲再也不敢偷懒啦。”
夜色之中，只有风回应着他的话语，但秦轲感受着体内的力量，突然就感觉自己并不孤单。他的修行法门来自师父，而每当他运转体内力量的时候，眼前仿佛就会出现师父的身影。
“师父？”秦轲猛然停下了脚步，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在客栈不远的羊肠小道上，真的有一个背影，而那个背影，何等熟悉，又何等陌生。
青衫人。
在他的身后，跟随着魁梧的阿布，而他们两个人顺着道路上了山，消失在了茂密的树林中。
秦轲呆呆地站在原地，那些风卷起来的野草纷纷坠落，但他恍若未觉。是幻觉吗？
如果不是幻觉，这世上怎么会有一个人，跟自己的师父这么相似？
鬼使神差地，秦轲咬了咬牙，身体微微低伏，顺着田野道路，就这么向山上而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肩头，一片野草的叶子下面，有一只特异的、冒着金色微光的甲虫，正缓缓露出头来。

第七章 山上有个洞
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也只有流水无数年的侵蚀，才能造就这样温润的岩壁与形状各异的钟乳石。但在其中，却饱含人工开凿过的痕迹。
这些痕迹显然很旧，一些靠近流水之处，早已经变得十分光滑难以辨认，也许这些痕迹出现在几十年之前，甚至几百年之前，但因为深藏山腹远离太阳的光明，一切都还停留在过去的时光之中。
而今天，这些原本被时间尘封的痕迹，却被青衫人和他的随从，加上秦轲，重新唤醒。
跟着青衫人进入到洞穴，秦轲看着这宽阔的溶洞，又看向那向前一步一步稳健行走的青衫人背影，黑夜没能让他的青衫完全遁形，只因为秦轲拥有着超乎大多数人想象的夜视能力。
只是继续向前行走了几百步之后，他那令人惊艳的夜视能力也逐渐失去了作用，这片洞穴深长得就好像地狱的咽喉，仿佛一直行走，就连任何光亮都会被黑暗吞噬。
没有光，就容易生出鬼魅，如果不是流水的声音仍然还在耳畔响着，只怕秦轲会立刻打起退堂鼓。
秦轲知道，自己夜视的能力来源于他可以把周遭微弱的光芒在眼中放大十倍，但深入溶洞之后，从外透进来的月光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说青衫人和阿布在几次吹气之后，点燃了火折子，但这种光亮仍然不能让他看清整个洞内的情况。
自然，他只能触摸着岩壁，控制着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跟随着两人前进。
有那么一刻，他后悔自己不经大脑思考就跟随青衫人上山，他总觉得青衫人身上藏着许多的秘密，而现在，当这个象征秘密的黑布被掀开一角之后，有些事情就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
江湖人。宝物。黑骑。这些本不该出现在稻香村的人事物难道跟青衫人有关？
尽管只是无来由地猜测，但秦轲心里有些发怵，自己是不是触摸到了一些不该触摸的东西？
继续往前，整个溶洞越发开阔起来。到现在，秦轲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大山里的哪个位置。
冰冷的水流之中，逐渐涌现一些巴掌大小的鱼，与外界的鱼儿不同，这些小鱼竟然是透明的，在他们的外壳之下，仅仅凭着肉眼就能看清楚它们的五脏六腑。黑暗中他们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他们没有眼睛，但却能灵活的游动不会撞上任何障碍，令人惊叹。
秦轲知道这种鱼，记得有一本书上说过，这种鱼的骨头通常是许多祭祀中的占卜道具，尽管这些鱼儿看不见东西，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看清楚超出眼睛能看见的东西，比如祸福，比如吉凶。
青衫人显然对溶洞很熟悉，面对这些鱼，他的脚步甚至没有慢下一丝，反倒是他身后的阿布对这些鱼有些好奇，踩着水的他俯下身想要去抚摸，却因为滑腻的鹅软石险些摔倒。
顺着水流，不断向前，在水流的尽头，是一处泉眼，正在不断地喷涌出水流。
秦轲靠在岩壁上，只觉得周身的气息越发湿润。只是……除了浓重的水汽之外，他还闻到了一股不是太好闻的铁锈味道。
阴影中，似乎有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持着长枪，缓缓走来。
秦轲眯着眼睛，虽然火折子的光亮并不能让他看清楚溶洞的全貌，但借着这一点点光亮，他仍然可以看清楚那位身穿白衣的并不是什么地狱鬼魅，而是一个身材匀称，肩膀宽阔的男子。
但不知道怎的，秦轲一股惊惧油然而生，仅仅只是一个跳跃，他就爬上了一段倾斜的岩壁，顺着这样的地方，他继续往上，找到了一块高高凸起的岩石，一个翻身，躺在了上面。
“来了？”男子带着笑声，似乎等待了许久。
青衫人点点头：“来了。”
“你没弄错。虽然《翠微集》里说得隐晦，但这里的陵墓却做不了假，那东西，现在一定在最深处呼呼大睡，只怕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的老巢来了我们这几个不速之客。”男子一边说，伸手点燃了火折子，片刻后，一团火光从他手上的火把燃起，火光照亮了洞穴，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了长长的蟒蛇，眨眼望去，又像是潜伏在这洞穴之中的鬼魅。
好在秦轲躺的位置高绝，距离那青衫人和阿布尚且有三丈之距，尽管他下方火把的光芒闪烁，但这样的光芒根本无法真正照亮这庞大的洞穴，自然也就不可能照亮他这只沉浸在黑暗之中的老鼠。
也正因为如此，秦轲多了一些思考的时间。露水顺着钟乳石，滴落在他的肩头，带来几分凉意，但他却根本没有心思享受，而是尽量克制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心脏像是沉睡一般，尽量轻微地跳动。
《翠微集》？耳边青衫人交谈的声音弱了下去，秦轲心下稍安，但心里的疑惑却膨胀了起来，其实他向来不怎么爱念书，师父曾经说过如果他肯拿出在剑术和身法这两者上一半用心，早就该熟读四书五经。只是到了今天，他能背全的诗文也寥寥无几。
但《翠微集》却是个例外，那是师父生前最喜欢的书。
一个人喜欢书喜欢到了极点，自然而然就是手不释卷了，而他从小看着师父捧着《翠微集》长大，自然而然也对这本书了解不少。
如果说他在师父面前有什么扬眉吐气的时候，那大概就是他字正腔圆地背诵《翠微集》诗句的时候了吧？只是逝者已矣，现在回想起来，不由得眼睛有些发酸。
可是，《翠微集》通篇不过是一些诗句，顶多也就是带点风土人情，又能藏着什么秘密？那东西又是什么？而……青衫人为什么跟师傅有着这么多共同点？
“还是不要把它称为‘东西’吧。”这会儿，青衫人又开口了，“如果它是东西，那我们是什么？”
阿布四下张望，却感觉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叹息道：“一头神物，却躲藏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想想实在可惜。”
持枪男子却笑了笑：“如果他不是被迫躲在这种地方，哪儿有我们的机会是不是？我个人比较反感在这种时候带什么伤感情绪，这让我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对餐桌上的烤鸡忏悔。”
秦轲脑子里更乱了，神物？那是什么东西？
但不论如何，这群人必然不是冲着那埋在土里的石狮而来，否则……他现在不该是在这个洞穴里听到这些人的说话，而是在村口看见他们拿着铲子热火朝天地掘地三尺才对。
“别贫了。长恭，你先过去。”青衫人再次开口道。
而那个被称作长恭的人笑了笑，手上挥了挥火折子，光芒在身上一明一暗，显露出他右手的精钢长枪来：“当然……”
秦轲听见他的声音完全消失，火光也消失殆尽。
脚步声在黑暗中远去，秦轲徐徐松了口气，躲在这个地方偷听他们说话已经有一刻钟，在这一刻钟里，他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尽量地安静，要维持这种状态却也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此刻，他疲倦得像是从山上到山下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他终于可以确定一件事情。
那个被称之为长恭的人，正是这一行人之中最可怕的人。
少年时，他就在师父的教导之下练习听觉的敏锐，到现在，他已经可以隔着很远听清楚许多东西。而在这样的环境中，许多声音都会被放大无数倍，他能听见长恭的心脏每时每刻持续的跳动声。
咚。咚咚。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被发现行踪，只怕这如战鼓一般深沉的心跳声，会在顷刻之间变成雄狮的咆哮，把他整个生吞下去。

第八章 诸葛先生
而等到长恭的脚步声逐渐消失，秦轲总算心里安宁了一些，想到这里，他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抓着岩壁一般，缓缓地翻了个身，像是一只壁虎一般牢牢地趴着，悄悄露出一个头。
阴影里，那团由火折子升腾起来的光芒和若有若无的烟雾在下方飘忽不定，而借着那团微弱光芒，秦轲有些艰难地看清楚了地形，在他们的前方，是一道深不可测的裂口，仿佛一张大嘴，那些尖锐的石头，就像是锋利的牙齿，随时有可能合拢。
洞穴阴冷，潮湿，不知道是心理暗示，裂口里传来几声凄厉的哭号，仿佛一个饥饿的婴儿，又像是一个痛失亲人的女人，一股寒意顺着秦轲的腹部不断地上涌，他抖了抖：“阿弥陀佛……天上老君……”
秦轲的心脏跳动得快了一些，他摸了摸胸口，吐了口气，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不过风在洞穴里的呼啸声。
但显然这种自我安慰的作用十分有限，从进入洞穴开始，他总觉得这个洞穴里充满着一种奇怪的气息。这不是错觉，是他常年训练的本能。
这四周笼罩的黑暗里，尽管平静如无尽的长夜，可其中好像藏着一只只饥饿的怪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探出脑袋，睁开他们鲜红色的眼睛。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有一滴湿热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背，那股温热，几乎让秦轲毛骨悚然。他猛然地转头，却只能捕捉到一对细小的眼睛里，那内敛却毫不掩饰嗜血兽性的光芒。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满是汗水的手心里，那被完全涂成黑色的锋利匕首是他唯一的倚仗。
少顷，蝙蝠掠过他的肩头，拍动翅膀，在黑暗里一闪而逝。
他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些，尽管他感觉到自己的头顶绝对不止这一只蝙蝠，但他现在所处的境地除了与这些“邻居”一起“友好相处”，别无他法。
“是不是有什么声音？”阿布望向顶端，有些警惕护着青衫人道。
“是蝙蝠。”青衫人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但接下来，他却有些疑惑，“但这些东西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什么意思？”
“如果‘它’在这里，这些东西不应该靠近才对。但是……”青衫人停顿了一会儿，仿佛喃喃自语，“难道真的虚弱到了这种程度？”
正当这时候，整个洞穴里传来了一阵嘶哑难听的声音，仿佛是成千上万颗牙齿在相互摩擦，又像是一闪庞大的门在缓缓倒塌，微光中的钟乳石在痛苦地摇摆，仿佛随时可能坠落。
一群蝙蝠停止了他们的睡眠，呼啦啦啦地在空中飞舞起来，带着尖锐的叫声，腥臭的粪便像是雨点一般落了下来。
那个哭嚎的声音像是更近了，甚至有些时候，它就像是躲藏在人们的身后。
“什么混账玩意儿？”秦轲躲藏在黑暗里，只感觉自己几乎被这群混账蝙蝠的粪便淹没，原本握着匕首的手掌也变得粘稠潮湿。
秦轲缓缓挪动身体，再度冒头，青衫人和阿布显然在这场“粪便雨”里也有些狼狈，但相比较秦轲，他们有着凹凸不平的岩石阻挡了一些坠落的蝙蝠粪便，所以状况要好一些。
秦轲眉头微皱，顺着光芒的右侧看去，他终于知道那一阵剧烈的响动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尽管在微弱光芒中降落宛如一头巨大的怪物，但秦轲还是从那东西的轮廓之中，看出了那半腐朽吊桥的轮廓，这由生铁浇筑的吊桥，上面的木板早已经腐烂殆尽，尽管上面仍然还粘连着几片黑色的残骸，只怕也根本无法用来踩踏。
但毕竟，这座吊桥的底下拥有着多根粗壮如成年人大腿般粗细的铁链彼此交叉相连，踩着这些铁链过去，也未必不可行。
显然，秦轲闻到的浓烈铁锈味道，就来自于这座吊桥了。
而当它缓缓下降，沉重地撞击在岩壁上后，就成为了在裂口的无数“尖牙利齿”上一条宽阔的通道。
而持枪男子举着火把，仿佛闲庭漫步一般地踩着铁索过桥，走了回来，笑道：“这么久了，这机关竟然还能用？”
青衫人同样也笑了：“当然。这本就是墨家一脉相承的机关术，我甚至怀疑，就算过了千年，这些机关仍然能够再度运转。毕竟……墓主人并不希望陵墓只能进却不能出。”
阿布不解，心想陵墓难道不是希望永远与世隔绝天人永绝吗？
“为什么？”
持枪男子却玩味地笑了：“阿布。你还不明白吗？谁会是最希望从陵墓里走出去的人？”
“盗墓贼……或者是工匠？”阿布想到一个可能。
但青衫人轻巧的一句话，让暗影中的秦轲顿时毛骨悚然：“不，是墓主人。”
秦轲欲哭无泪，只能低声地对自己道：“妈呀……这还真是一座墓，而且听他们这说法，好像躺在棺材里的那个死鬼还打算从墓里跑出来……我到底是要来这里做什么？寻死吗？”
对于神神鬼鬼的事情，秦轲以前看过师父书架上的《灵异考》，至今记忆犹新，严格来说，如果有人问稻香村里谁最迷信，大概不能算到那些每日在宗祠里的老人，反而是秦轲这样一个少年天真的少年。
正因为天真，他才会相信书籍里的记载。
而陵墓这种不详的东西，配合之前那些洞穴里古怪的哀嚎声，更是让他心中生出无数怪力乱神的幻境来。如果这大墓里，真的躺着一个死人，而且这个死人还妄图想要从墓穴里出来重见天日，得是什么样可怕的场景？
不对……按照这座大墓的时间，只怕棺材里躺着的，就是一具骸骨……
不能瞎想不能瞎想……秦轲用力地掐了自己一下，企图让自己的思路从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里收回来。
而阿布同样对青衫人的说法惊惧不已，正要细问，只是就在这时候，洞穴之中，却响起了另外一个人低沉的声音：“上百年的陵墓，机关却仍然能维持运转，玄微不得不崇敬墨家列位先贤之智。”
秦轲心中一紧，他哪里不认得这个声音？
而青衫人转过头，在他不远处，响起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火把在他们的面前一根根迸发出强烈的光芒，竟然是映亮半个洞穴，吓得秦轲用力一滚，再度往里面靠近了一些。
火光中，映亮了王玄微那沉稳之中带着几分杀气的眼睛：“荆吴的几位，深夜不在客栈安寝，却来这阴暗潮湿之地，好雅兴啊。”
青衫人望着那双眼睛，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他双手交叠，做了一个标准的儒家礼节：“王先生。”
王玄微冷笑着看着同样以儒家礼节作揖的阿布，又把视线转向握着长枪只是嘿嘿一笑的高长恭，最后把眼神转回到青衫人身上：“青州一别，已过三载，诸葛先生，别来无恙？”
躺在黑暗中的秦轲心脏一颤，呼吸一瞬间的停顿。
诸葛先生？
“还动得了吗？先吃点东西吧。我叫诸葛卧龙，你叫什么？”秦轲一阵恍惚，想起少时那满是流民的山岗，他饿了三天躺在一棵干枯的老树下，身旁是无数的死人，有狗群在大快朵颐。
早已经无力起身的他，听见了那贯穿了他心底的一句话。

第九章 荧光
五岁的时候，秦轲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田野间疯跑，抓蜻蜓或是鸟雀，那时候他家里父母尚且健在，哥哥也还时常会给他编织草蚱蜢，妹妹在襁褓之中虽然总是哭泣，但他一做鬼脸，她就会很配合地露出笑颜。
那时候，他觉得天空从未有过的蓝，河流也清澈得能看见游动的小鱼，而田亩，尽管每年的赋税苛刻，导致一家人时常得饿着肚子上山去刨野菜，可他反而特别喜欢这种时候，每次从厚厚的落叶下找到几朵娇嫩的蘑菇，总能让他欢欣雀跃一阵。
直到战乱开始。
田亩被肆虐的战火变成了一片荒地，清澈的河水也因为有军队在上游作战，流淌着那鲜红的、不详的液体。而他的哥哥被强行征用为兵卒，不到几个月便传来了噩耗。
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父母只能是背着妹妹，拉着他一路逃荒，路上的流民盗匪哄抢了他们仅存的几张面饼，没等走出三十里路，母亲就再也挤不出哪怕一点奶水。
至今，秦轲仍然能回忆起那天晚上，饥饿得几乎睁不开眼睛的他被父亲叫醒，一小碗肉就这样摆放在他的面前。他几乎像是一头完全丧失了理性的狗一样狼吞虎咽，却没有意识到，母亲的怀里不再抱着他的妹妹。
可尽管如此，父母亲还是倒在了第三天的路途之上，他本想守着父母，就这样昏沉睡死过去。
可有个身上满是脓疮的老人却在这时拉起了他的手，说要带他继续逃荒。秦轲虽只有五岁，却立即从老人那双野狼一般发红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凶光。
他逃跑，一路钻进游魂一样的流民大潮中去，那时候的他似乎不知疲倦，脚上早已没了鞋子，地上的石子磨破了他稚嫩的双脚，但他依然往前走着，好像执拗地想要逃离那片满是死尸的荒原，甚至，不想回头去看父母亲倒下的方向。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记得父亲弥留之时，断断续续对他说过的那几个字。
“活下去，继续走，活下去……”
他终究是活了下去。
那时他靠在一片倒塌的土墙背后，四周已经聚集了几只骨瘦如柴的野狗，当它们短暂审视了一番之后，便纷纷露出尖利的齿峰。
有一个身影却由远及近。
见到那个身影，野狗群似乎一瞬间感应到了什么，呜咽着夹着尾巴四散逃开，而那个身影最后站到了自己的面前，这个时候的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模糊成一片虚影。
那人朝他伸出了手：“跟我走吧。”
之后，他跟着那人一路躲避战火，一边流浪，一边寻找着栖身之所，直到他们来了稻香村——这个由流民自己组建的小山村，一住就是十年。
有些时候，秦轲觉得这一切都仿若梦幻，那人明明才三十岁，怎么会突然就病死了呢？
父亲让他活下去，他活得很好，甚至已经有意想要将师父当作自己的“第二位父亲”，心中也早做好了要给师父养老送终的准备。
可他又一次失去了。
那深埋着记忆的坟墓就这样突然被扒开，那句“诸葛先生”像是一柄钢锥深深地扎进了他的颅骨里，让他剧烈地疼痛起来。
趴在石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他死死地盯着青衫人，却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手指甲已经因为用力而陷进了岩石缝里。
对王玄微的问题，青衫人只是微微一笑，望着四周举着火把的墨家黑骑，问道：“王先生，好大的阵仗啊。我和友人不过是晚上睡不着，出来走走，不曾想王先生和属下也这么有闲情雅致？”
王玄微哼了一声，不阴不阳地道：“出来走走？一位是荆吴总理事务的丞相，一位则是号令千军的大将军，还有一位……”他望向阿布，尽管黑暗之中，他看不真切，但思索片刻，他确定自己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年轻人，只当是青衫人的随从，续道，“三位仅仅只是因为睡不着，竟然就能从荆吴国都建业城散步至此，这其中跨越了近三百里，三位这散步倒真是快啊？”
“哪里那里。”青衫人依然笑道，“王先生从墨家国都稷上来此，这其中距离，不也于我们相似？”
“诸葛宛陵！”王玄微寒声道，“不要跟我打什么机锋，你该知道我既然来了，就不可能容你在我墨家境内胡作非为。你最好识时务些！”
诸葛宛陵没有说话，他身旁的男子却懒洋洋地说话了：“那个，这位大伯，嗯……不对，你头发都白了，这位老丈，明明是你先跟我们寒暄的，我们顾及你的颜面总要跟你客气客气嘛。现在你说我们打机锋，那不是抬杠吗？说到底，这虽然是你墨家的地，可也没规定我们走在上面要收赋税是不是？”
“长恭。”青衫人有些无奈，自己这位大将军什么都好，只是打岔总不是时候，“王先生是墨家德高望重的前辈，我们应当尊敬。”
男子摆摆手，手上的精钢长枪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不知道是这长枪太轻还是男子的力量太大，在他的手上，这长枪竟然像是轻盈得像是一片羽毛：“那不关我的事儿，我就是个江湖莽夫，不通你们文人的礼数。”
“噗哧”一声，阿布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但笑声还是从他的指缝之间流散了出去，他可是知道自己这位兄长出生于士族，祖上甚至还有皇家血脉，更是在少年时就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不论从哪一点来看，都不像是个“江湖莽夫”吧？
王玄微冷笑着看向男子，他同样对高长恭知之甚深，知道高长恭纯粹只是胡搅蛮缠：“我以前不知道，没想到高长恭大将军，还有这般辩才。”
说是辩才，其实潜台词自然是狡辩了，甚至，往深处理解一些，这句话无意是在嘲讽高长恭身为将军却如此无赖。只是高长恭浑不在意，只是耸耸肩：“多谢夸奖。”
这一下，就连在石头上正哀愁于青衫人名叫诸葛宛陵的秦轲都忍不住想笑。只是望着诸葛宛陵的身影，他还是有些难受，既然叫诸葛宛陵，想来自己只是想错了？
但不论如何，既然他姓诸葛，又跟自己的师父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必然有着相同的出身，甚至，他们本就是一家人。
但王玄微接下来的话语，却让他猛地回缩，把自己整个人尽可能地埋在了黑暗中。
只见王玄微抬头，望着岩壁，尽管那里无法被火把的光明所照亮，可他却能感觉到“玄微子”正在向他发出呼唤。他冷笑了一声，只觉得自己的估计果然没有错，朗声道：“这位藏着的朋友，既然来了，难道不下来一叙？”
秦轲浑身冷汗直冒，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他修行的功法本就擅长隐匿，而这无边的黑暗，更让他如虎添翼，要说怕，他唯一害怕的人也只有下方那位显然武艺已经修行到了骨子里的高长恭。
这世上，修行人大多分为两种，一种是走的道家路子，明心见性，身体虽不见得有多强大，但与天地的沟通，让他们能够拥有着比常人更多的特殊力量，例如以远隔十丈以念力或是利器伤人，在送酒肉的时候，秦轲偷偷观察了一下王玄微，虽然他身上没有强大的气血，但却有着一种无形的威势，想来当属此类。
而另外一种，则是如他和高长恭这样固本培元，打熬经血，锤炼筋骨皮的人，修行到极致，这样的人不光是身形矫健如狼似虎，皮肤在气血勃发的时候，更如铜墙铁壁一般。
这样的人，往往身体的各项感官灵敏得可怕，如果不是秦轲以功法刻意压迫自己的气血运行速度，只怕高长恭在下方立刻就能做出反应。
只是，王玄微并没有走这条路子，又怎么会察觉到自己？难道他的特异之处就在于感知？
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不相信王玄微真的能够捕捉到自己，秦轲再度往里面缩了缩，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壁虎一般贴着岩壁，静心收敛气息。
“看来是我要请你出来了？”王玄微道。
说着，他轻轻地拂袖。
道道荧光飘出他的袖子，在周身交织成了一条发着微光的丝带。
嗡嗡的声音在洞穴之中逐渐放大，直至充斥每一处空间。

第十章 盾与枪
黑暗会掩盖住某些东西，却也会让另外一些东西更加真切明了。秦轲看得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光带，而是无数的暗金色甲虫在王玄微的身边盘旋飞行。
这些甲虫每一只都不过是蚕豆大小，只是当他们聚拢成团，就仿佛在黑暗中变成了实体，而当他们分散，整个洞穴之中就像是升起了萤火虫群与水流之中的盲眼光鱼交相辉映，美妙绝伦。
秦轲不知道这些甲虫实际上叫做玄微子，是王玄微亲自培育的并附着意念的本命物，他明显感觉到这群甲虫并不好惹，想到这里，他屏住呼吸，手指抠着岩壁，想要改换自己的位置。
他相信，自己就算被抓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以他的隐匿能力，总还是可以避开王玄微的手段，哪怕王玄微要让甲虫以散开的方式去搜索，他只需要提前向洞穴外退却，总不是没有机会。
但第一个出手的不是秦轲，也不是王玄微，而是一直站在诸葛宛陵身侧的高长恭。
王玄微刚刚召出玄微子，一身心神都在操控之上。如果说要从王玄微面前抽身离去，此刻是最好的机会。
侧着身体，高长恭单手抚摸着七尺七寸长的精钢长枪枪杆，微微拱起的背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准备扑击老鼠的猫。
长枪上面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是一昧的干净简洁，从枪尖到枪尾没有任何缝隙，仿佛在模具中一体浇筑，也正是因为这种一体，给予了这柄长枪几乎不输木杆长枪的韧性。
这是他惯用的长枪，整个荆吴也只有这柄长枪能承受起他无可匹敌的力量。
随着他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一时间，原本在手上轻如鸿毛的长枪变得沉重无比。
他微笑，然后右手发力，推出枪尖，凝聚在枪尖的深邃杀机在一刻就这样释放出来。
秦轲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洞穴里，那些嗡嗡声都在一瞬间失去了，在他的耳中，只有那宛如猛虎的咆哮，这声咆哮来自于高长恭瞬间沸腾起来的气血，也来自于他手上长枪的呼啸。精钢长枪握在高长恭的手中就像是一头已经活过来的毒龙，根本无法被控制也无需控制。
仅仅只是简单的一记直刺，锋芒毕露的长枪就逼得王玄微连连后退，而发现状况的黑骑扔掉手中持着的火把，一手抽刀向前，却根本无法阻挡住高长恭一往无前的长枪。
更有甚者，有黑骑双手持刀想要以刀面去封枪尖，仅仅只是一次碰撞，那位黑骑的手腕骨头就因此而折断，剧痛之中，他双眼一黑，仰头摔倒在流水里，惊起一阵水花，盲眼光鱼四处逃窜。
而原本宽厚的马刀，早已经因为这可怕的撞击而断裂开来。
高长恭再度向前，黑骑的防线在他的面前仿佛纸糊的一般，长枪没有收回，而是在他的手上被第二股力量再度推动，紧迫着王玄微后退的步伐，一进再一进！
“保护大人！”黑骑们从不缺乏勇气，对于他们来说，王玄微是他们的一切，即使牺牲掉他们的性命，也不能让王玄微承受这杆可怕长枪的正面一击。
但王玄微阴沉着脸，伸手一掌拍开面前试图用身体为他挡住这一枪的黑骑，面对长枪，他没有再次后退，反而是向前踏出一步，黑暗中，他的瞳孔似乎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随着他双眼猛然一瞪，几股无形的力量在他面前布下了障壁。
长枪仍然坚决地，甚至可以说是不可一世地突破着这些无形的壁垒，每一次突破，洞内就发出一阵巨石崩裂的巨响。蝙蝠被惊得再度在空中飞舞起来，却根本不敢靠近这冲突的中心，而当高长恭突破王玄微最后一层壁垒的时候，这些轰鸣声已经连成一片，震得人鼓膜疼痛。
王玄微终究是退了的，但在他退的那一刻，他周身飞舞的玄微子却像是一支军队一般，纷纷聚拢起来，顷刻间，又在他的面前铸造了一面大盾！
王玄微豢养玄微子多年，这些玄微子从出生到成长，不知道历经多少代，在秘法的培养之下，这些玄微子早已经坚如铁石，那些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微光，正是因为他们啃噬金石而形成的晶体。
也正因为如此，王玄微凝视着枪尖，似乎并无惧意。
长枪撞击在大盾上，顿时将这一面由玄微子凝聚成的盾牌撞得凹陷下去。但终究，它没有第一时间就崩溃。
“困兽之斗。”王玄微阴沉地道，他的身后仍然有大片大片的玄微子，而在他的意念之下，这些玄微子嗡声大作，在火光中宛如一团捉摸不定的烟雾，向着高长恭涌去！
高长恭面色不变，随着他整个身体的一个旋转，精钢长枪变刺为拍，猛然地击打在那道盾牌上。旋转带来的力量因为他精湛的用枪技巧完完整整地传递了过去，而在这种力量之下，这一面盾牌也不由自主地被击飞了出去。
而高长恭张嘴，大声厉喝！
秦轲捂着耳朵，想到自己曾在书上看到的那句话：“武神咆哮，震惊四野。”
这不仅仅只是一种形容，更是体魄修行到某个阶段，可以克敌制胜的手段！
随着他的一声怒吼，整个洞穴的钟乳石都摇摇欲坠。而那些玄微子虽然被王玄微精心培养多年，可终究无法抹煞意识，在这样的怒吼之中，顿时乱成一团。
王玄微面色阴沉，一退再退，而高长恭一路凯歌，一进再进，血气如登楼，一步一台阶，等到他向前五步，整个人似乎都拔高了三尺！
王玄微知道这不是他的身体真的长高，而是因为他的气势已经影响到自己的心神，而在长枪再度呼啸而出的时候，他已经无法再自信自己的玄微子能够抵挡得住。
嗡嗡的声音再度大作，但长枪的呼啸却要更为可怕，玄微子尚且还没能构建住足够强大的壁垒，他们就已经被长枪击溃成了散落在四周的沙砾。
但王玄微站住了！他沉声大喝道：“高长恭！以你的武力确实可以突破我们，可你能保住他们吗！”
高长恭眼睛一眯，转过头，诸葛宛陵和阿布已然被黑骑围在了中间，之前的局势太乱，黑骑一时间无法相互配合，发挥出他们应有的力量。但现在，他们腰间的墨家手弩已经被抽出，宛如狼牙一般的箭矢更是直直地指着两人。
高长恭停下脚步，手持长枪眼神犀利：“听说墨家向来光明磊落，怎么现在也用起了这么下作的手段？”
“只要能够克制住你这位荆吴战神，使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又能如何？”王玄微阴沉道。
“我倒是忘记了，墨家学派众多，而你这位王先生出身纵横，倒是从来不拘泥于形式的。”高长恭似是无奈，只能是站在原地，微微苦笑。
王玄微审视着高长恭，尽管他并没有低估高长恭的强大，虽然他本人没有在这一连串的进击之中受伤，可长枪上的力量过于强大，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玄微子被震死在当场。
这些玄微子跟他的心神之间有着宛如血亲一般的联系，玄微子死亡，总还是对他的心神造成了一些影响。
到底是荆吴战神，轻易根本拿不下他。
想到这里，他有些恼怒，下令道：“丁墨，把他的长枪拿走。”
左卫丁墨点点头，把弩箭插回腰间，尽管为敌，但他仍然尊敬高长恭的武力，恭敬拱手道：“将军。”
高长恭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一伸手，就把长枪扔了过去。
丁墨正要伸手去接，却听见身后的王玄微喝道：“小心！”

第十一章 请君先行
丁墨一愣，但却已经迟了。
他是王玄微的左卫，更是墨家重点培养的弟子，平日里不光是熟读百家经典，更要刻苦练习武艺，否则，他也不会有机会进入黑骑。
十八岁，他就勉强能举起近百斤的石锁，等到及冠成人那天，他已经能将军中那被称作“忠义”的烹煮大鼎抬得离开地面。一杆长枪，就算通体由精钢铸造，又能有多重？
当那精钢长枪落到他的手上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根本不是握住一杆长枪，而是握住了一座大山！
踉跄之中，他匆忙地把单手握改成了双手握，但仍然止不住长枪的坠势，他的双手指节在剧烈的用力之下变得无比苍白，而额头更是因为紧张而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他双目瞪圆，一声大喝，双臂的青筋竟然像是一条条虬龙一般暴起，而他的双膝猛然下压，扎出了一个宛如老树根须般的马步，这才勉力抬起了这杆重如山岳的长枪！
王玄微看着丁墨，冷冷道：“荆吴战神的长枪，里面融入了深海沉铁，重可达三百斤，岂是你轻易就可以握住的？”
“属下无能。”丁墨告罪一声，转过头望着高长恭的眼神却越发敬佩起来。
一杆长枪竟有三百多斤，可高长恭仅仅凭借单手之力，就把这杆长枪用得迅猛如电，而在之前，他甚至看见高长恭因为无聊而以指节交替把玩长枪，他得有怎样强大的力量？
难怪当时他以马刀上去抵御长枪的时候会被王玄微拍开，这并不是王玄微自负所以不需要他的保护，而是他知道，如果高长恭一心想要突破，光靠丁墨根本无力阻挡。
“我记得……你以前说没想好这杆枪的名字，不知现在可有想好？”王玄微问道。
“就叫玄微吧，好听。”高长恭眨了眨眼，嘴角有笑。
王玄微面沉如水，不再去理会这个逞口舌之利的对手，抬头朗声道：“还要走吗？”
黑暗里，已然退出数十步距离的秦轲攀附在岩壁上脸色苍白，他本想借着下方乱局逃走，但没有想到，自己已经隐匿行踪，并且放缓移动的速度，却还是被发现了！
如果只有一次，秦轲还可以当做王玄微只是恰巧察觉到他的存在，但因为无法证实，所以才出声恐吓。但第二次王玄微仍然如此笃定，他不得不相信，王玄微确实能捕捉到他的位置。
只是，高长恭的体魄强大，也许可以通过听觉感受到四周细微的声音，但王玄微又凭什么能抓到他？
就算他的感知可以离开体外，甚至在周身布下坚实的壁垒抵御高长恭的直刺，可他所在的位置距离王玄微至少有三十步之遥，如果王玄微真有这样的实力，何必避开高长恭的锋芒？
王玄微望着一片黑暗的岩壁，尽管他没有夜视的能力，但提前布下的棋子在这时候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墨家顶尖的几个人之中，他绝对不算是战斗力最强的那几位，但论探查能力，他在墨家说第二，只怕没有人敢称第一！
王玄微胜券在握：“小兄弟，不知道是客栈掌柜没给够你月钱，还是你天生喜欢攀岩附壁？既然来了，若不能出来好好见个面，只怕外人会说我王玄微不通礼数。”
片刻之后，黑暗之中传来几声跳跃，随后是“哎哟”一声痛呼，火光照亮了秦轲那微瘦的脸和他那并不高大的少年身形。让众人都看清楚了这个深藏在黑暗之中许久的客栈小伙计。
秦轲怯生生地走着，只觉得心里有一万只鼓猛烈地敲着，双腿都因此而颤抖了。他从没有面对过这样的阵仗，黑骑的所有人还有高长恭等人一下子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因为刚才的打斗，这些人眼神之中的凌厉锋芒尚未褪去，他只觉得自己周身瞬间插满了无数把尖利的刀子。
秦轲右手捂着左手的手肘，刚才下来的时候因为慌乱而不小心摔了一跤，但现在，他突然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满肚子想逃走的害怕与对自己脑子发热的后悔。
高长恭大概是唯一一个不认识秦轲的人，他吹了个口哨，对于秦轲可以在他眼皮子底下藏这么久表示惊讶：“拜托你们各位告诉我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阿布年纪小些，藏不住事儿，望着秦轲有些不可置信地道：“小二……你……怎么会？”
王玄微冷笑着看向诸葛宛陵：“诸葛先生，不知道这位少年，是你下的一手闲棋，还是埋在这里多年的种子？”
诸葛宛陵平静地道：“他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是我们荆吴的人。”
高长恭大笑起来：“这可有意思了，我本来还以为这是你们墨家的暗桩。”
王玄微冷声道：“如果他是我墨家的暗桩，我何必把他拉出来？”
秦轲被他们的争吵弄得有些晕头转向，半晌，他可怜兮兮地道：“我现在说我只是好奇所以过来看看，你们会信不。”
丁墨是在场除了王玄微之外第二个知道秦轲身怀修为的人，他踏出一步，盯着秦轲道：“笑话，如果你是普通人，如何在我们附近藏这么久？可如果你身怀修为……小小一座村子又怎么可能养得出你这样的人？”
“说吧。你是哪家的人？沧海？唐国？”丁墨逼问道。
秦轲怯生生地看着这位右手握着刀柄，仿佛随时都会把马刀出鞘的黑骑，道：“我不是他们的人。”
“这我相信。”高长恭插嘴，但没有人把他的话语当回事，若论个人武力，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是高长恭的敌手，但这位荆吴战神的打岔功夫却也是让众人有目共睹，自然没人在意他的话语。
王玄微望着秦轲，突然笑了，摆了摆手，他示意黑骑围住秦轲，这些军旅之人下手自然不会太轻，随着当先黑骑的猛然一推，秦轲几乎是一头撞进了阿布的怀里：“也罢，不管你是哪里的人，现在，你都只能是我墨家的阶下囚。”
说完，他再度摆手，这一次却不是指挥黑骑，只见在他弹指只见，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力量穿过黑骑，飘到了阿布和秦轲身上。一只细小的甲虫像是得到了召唤，缓缓地从秦轲的衣物之中钻了出来。
玄微子。
随着翅膀的扇动，这只玄微子也飞翔起来，不一会儿就跟王玄微背后的大团玄微子融入到了一起。而高长恭顺势向前一个踏步，他身体里似乎藏着一头咆哮的野兽，一声低吼，王玄微散发出来的无形力量顿时溃败，逃窜回了他的身体里。
王玄微看了高长恭一眼，知道这只是高长恭以骨骼和肌肉相互挤压而发出的声音，如果换做是普通修行人，终其一生都未必能使用这样看似粗犷实则精细的手段。
但他是高长恭，一个能把筋骨皮锤炼到极致，甚至整个天下都罕有敌手的武士，一切都显得理所当然。
如果现在，他还要把玄微子藏在几个人身上，只怕一息时间就会被这样的“虎豹雷音”给震死。所以没有再做无谓的举动，转过身，道：“火把。”
丁墨恭敬地把手上点燃的火把递过去。
王玄微举着火把，眯着眼睛，勉强看清了面前那座陈旧、生满铁锈，仿佛融入了岁月风霜的铁桥，铁桥的对面似乎是一座庞大的门，上面有无数的雕花纹路。
“诸葛先生，请你走在前方如何？”

第十二章 蛇蜕
青铜的大门在可怕的噪音之中被打开了。
这是秦轲第一次切实地看清楚一座陵墓，幸运的是，他第一次就能看见这样一座规模至少是公侯级别的陵墓，如果换做是那些一生致力于发掘前人遗迹的史家老学究知道了这件事情，只怕都得以头抢地，怒骂苍天不公。
不幸的是，他现在却得身不由己地得去打头阵，走向那一片仿佛无边无际的可怕黑暗。
黑骑们举着火把，一边关注着他和诸葛宛陵等人的一举一动，一边用火光照亮整个青铜大门，阴影让高处的两座石雕的轮廓在黑暗中一晃一晃，乍一眼看上去，他们似乎在对下方的人群眨着眼睛。
但因为他们的神情过于肃穆，所以当他们居高临下的时候，带着几分俯视众生的神性，让人无法把眨眼睛这样的俏皮动作跟这两个雕像联系起来。
而秦轲只觉得脊背发寒，他总觉得这两座雕像根本不是死物，更像是活的，等到某一刻，它们就会突然动弹起来，从上面猛扑而下，把他撕扯成碎片。
“你叫什么名字？”阿布小声道。
或许是因为他心里同样有些不安，他看着秦轲，犹豫着道，“我叫阿布，是先生的学生。”
“秦轲。”秦轲四处注视着陵墓，总觉得这个陵墓里到处都不对劲，但正好有探听诸葛宛陵的机会，他觉得不能放过，于是跟他攀谈起来。
荆吴是这些年刚刚兴盛起来的国家，但却已经仿佛有了气吞万里如虎的态势，就算是实力雄厚的唐国与墨家对其都不敢小觑，自然，能成为荆吴丞相，总领内政大权，这位诸葛宛陵必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阿布是发自内心地敬重诸葛宛陵，秦轲很快从他的只言片语之中感受到了他诚挚的敬意，而对于他自己本人的介绍倒是十分平淡简略，早些年是给一位有钱财主放牛的小牧童，直到遇见诸葛宛陵才开始了人生崭新的一页。
秦轲心里微怔，自己遇上师父之后，难道不像是重新开始一般吗？想到这里，他莫名地感觉与阿布有一些相似之处，谈话也亲近了一些。
两位本就是天真烂漫的少年，友谊的萌发自然也十分顺理成章，如果不是这座庞大陵墓内部的气氛实在有些令人难受，只怕他们会谈得更愉快一些。
中途，秦轲似乎感觉到诸葛宛陵的眼神在他身上一掠而过，他偏头去看，却发现诸葛宛陵的眼神一直在平视前方，他想自己大概是恍惚间有了错觉。
向前继续行走，高长恭望着那些带有前朝风格的纹路，它们被镌刻于青铜礼器或是栋梁之上，历经上百年仍然保持着当年的庄严肃穆，仿佛只是看到这些纹路，就能感受到前朝曾经的兴盛。
“除了铜锈味，这里头倒不大像是个陵墓。”高长恭抽了抽鼻子，站在诸葛宛陵身侧的他并面对这样场景并没有心慌意乱，话语之中仍然随意。
“是不像陵墓。”诸葛宛陵知道高长恭想说什么，一般来说，一座陵墓在历经百年的时间里，因为铜铁不断地上锈，原本密封的陵墓内气息会逐渐变化而令人无法呼吸，所以，盗墓贼一般都习惯于在打了洞穴之后以白鹅打斗阵。
如果白鹅的姿态不对，他们就知道当前陵墓的气息并不适合进人。
一些老人说这些是阴曹地府的鬼怪尚且还不肯让墓穴重建天日，而一般当墓穴被凿穿之后，过个一定的时间，墓中的气息会被焕然一新，这时候就证明鬼怪已经闹完了，安心回地下去了。
当然，诸葛宛陵并不是那样听信怪力乱神之言的愚蠢之徒，自然对这种事情没有太多敬畏。
“气息不正常，只是因为太久与外界不通罢了。”诸葛宛陵道，“火烛、锈蚀，这些变化都会影响到陵墓内的气息。如果说这座陵墓一直都与外界有联通，而没有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自然就不会有这种问题。”
说到这里，高长恭笑了笑，小声道：“是因为那个？”
诸葛宛陵点点头，没有多言，只是望着陵墓内的布局，一步一步地缓慢走着。
从青铜大门不断地往内行走，内部结构上的纹路也越发地多了起来，到了后面，两边的墙面上逐渐呈现出一些壁画。有黑骑主动靠近过去，用火把照亮笔画，上面画着的是火红色的云，与波澜起伏的大海，其中似乎有一个人站在岸边，对着海中大声呼唤。
“啊！”也不知道是谁先喊起来的，总是当阿布和秦轲两个人相互抱在一起声嘶力竭地大喊的时候，整个陵墓内原本的肃穆气氛都变得吵闹起来。
“这是什么鬼玩意儿！”秦轲瞪大了眼睛，注视着那一件大约一人多高的瓦罐，火光下，瓦罐上画着庞大的蟒蛇吞噬正在吞噬者渺小的人。在精细的画工与多年沉淀的矿石颜料让画面栩栩如生，鲜血与断肢隐隐像是要破图而出。
但如果说仅仅只是画的精细，未必能让秦轲受到这样的惊吓，他觉得可怕的是，在这口瓦罐瓶口，竟然有一条巨大的尾巴垂在上面，坚韧并且闪烁着磷光的鳞片与那柔软却又令人觉得恶心的身躯，不是蟒蛇又是什么？
可如果是蟒蛇，怎么可能会有一个成年壮汉的腰身那般粗？
“叫什么？”高长恭却是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走上去，上下看了看，伸手就去触摸。
“啊……”阿布原本捂住的嘴又忍不住发出声音来了，“长恭大哥，别……”
但高长恭的动作远远要比他说话的速度更快，只是眨眼之间，他的手已经触摸到了那一条粗大尾巴，它是软的，并不是一具早已经腐朽多年的残骸，只是不知道为何它并没有因为高长恭的触摸而做出反应。
少顷，高长恭握住了那一截尾巴，硬生生地把整条蟒蛇拖了出来！
“啊啊啊啊……”这一下，秦轲和阿布忍不住了，本来就已经抱在一起仿佛如胶似漆般的难兄难弟大声地嘶吼着，就连身旁费劲拖着长枪的丁墨都皱起了眉头。
而高长恭仔细地看了看手上的东西，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高长恭举了举，道，“怕什么。这不是蛇。”
王玄微却上前一步，眼神凝重：“但却是蛇褪下的一层皮。”
望着秦轲阿布有些苍白的脸色，他莫名地开始有些相信秦轲仅仅只是机缘巧合的偷窥者，而不是一个职业的谍子了。
但此刻，他更需要关注的，在于这张蛇皮：“不要高兴得太早，既然有蛇褪下的皮，就证明有这么大的蛇。我听说前朝曾经有一段时间出现过巫蛊之术，而瓦罐……也许跟这也有所关联。”
“或许还会更大。”诸葛宛陵走上前来，细细地抚摸着那张蛇皮，他平和自如的神色让秦轲和阿布看得一阵头皮发麻，因为时间的久远，这张蛇皮已经硬化了许多，但诸葛宛陵仍然可以借此推断出一些事情，“这张蛇皮不是这条蛇近期蜕的，要更早一些。而蛇一般两三个月就要蜕皮一次……算算时间……只怕我们后面的路途不会太平坦。”
“上弦。”王玄微轻声道。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所有的黑骑，除了拖着长枪而有心无力的丁墨，都在短短的一息之间把手弩上好了弦，黑色的箭头闪烁着锋锐的光。
高长恭倒是还有心情开着玩笑道：“看见没，王先生，后续的路途可不太平坦，说不定墓主人留了一大堆东西就等着我们这些人来一样样品尝，你不如先把枪还给我，这样还能多一份力量。”
王玄微充耳不闻，顺手就把蛇皮扔到了地上，当他抬腿踩踏上去的时候，蛇皮硬化的部分生出咔咔的碎裂声：“继续向前。”

第十三章 蒲牢
尽管心里十分不愿，但王玄微的逼迫让秦轲不得不继续迈开脚步，只不过原本打算不去细看陵墓的他反而变得敏锐起来，耳朵微微竖起，双目之中仿佛有光，而他仔细地检查着四周，生怕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不再惧怕那瓦罐里有可能会窜出来的蟒蛇，相反，正是因为他心里的恐惧，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这些东西。
谁知道那条可能已经大得令人难以想象的蟒蛇会不会就躲藏在一处角落或者是洞穴里只等着他们经过？
他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如果葬身蛇腹，实在有些不值得。当然，如果师父知道他的想法，只怕又要取笑他了，如果说是普通人惧怕蟒蛇，尚且可以理解，可他一个修行人自有修行人的力量，就算这条蟒蛇大得难以想象，可以他的能力，也只不过是普通的野兽罢了，有什么可惧的？
但秦轲实在安慰不了自己那颗砰砰直跳的小心脏，只能开口低声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念了两句，他突然听见旁边的有个跟他十分相似的声音，他转过头，阿布正闭着眼睛皱着眉头，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佛祖保佑，三清保佑……阿弥陀佛急急如律令……”
得，这是完全把道家和佛家那几位都给搅合到一起了。秦轲莫名地觉得好笑，心想如果在天上，道家供奉的三清和佛祖菩萨们坐成一团，相互喝茶斗嘴那该是一番什么情景？
“我怕是因为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怕？”秦轲问道，“你们不是本来就打算来这吗？”
阿布睁开眼睛，有些憨憨地苦笑了一下：“我是跟着先生来，但了解得也不多……而且我怕黑……很怕黑。”
“得……你比我还要不如。”秦轲下了个定论，“我好歹只是怕蛇或者比蛇还要可怕的东西。黑我倒是不怕。”
“看出来了。”阿布挠了挠头，道，“你刚刚躲在那么黑的地方，一点也不怕。我如果不是跟着先生一路走，估计都得叫出来了。”
“没看出来。”秦轲啼笑皆非地看着阿布那相比较他来说可以说是魁梧的身形，不过现在有一个人陪着他一起害怕，他环顾四周，反而觉得自己像个正常人了，至少相比较那些面瘫的黑骑或者是在这种地方仍然能谈笑风生的诸葛宛陵和高长恭，他反而觉得自己的反应更像是在深入陵墓，而不是在晚间散步吹风。
前朝的风俗，以高为贵，以方为尊，自然，这座陵墓的规模宏大，可以说即使在当世也少有。
而他们越往里走，只觉得空间越发开阔起来。墓道像是一座宽阔的广场，平整的方砖铺设成地面，这完全就像是一座地下的宫殿了，高高的柱子支撑着整个空间，而尽管数十丈宽的布匹已经因为时间久远而变成一团碎布，可在风吹动之下，它轻轻摇曳起来，宛如舞动的裙裾。
“这应该是前墓室吧。”秦轲低声喃喃，虽然他了解得不多，但还是能做出一些有底子的猜测。
这时，略带威严的石雕再度出现，让秦轲吓了一跳。
这一次出现的石雕又与之前的不同，他不是单独地站立着，而是像是一条爬虫一般，攀附在一根高大的青铜柱上。
它的头像是狮子又像是蛤蟆，头上有鹿角，鼻尖有长长的须，鳞片长满全身，在他如蛇一般身体下，长着四肢。
“像是龙？”阿布看清楚了石雕的形状，也就不再担心这是一条环绕柱子上的巨蟒，他凑近了一些，想要接着火光去看清它。
“别靠近它。”诸葛宛陵却突然说话了，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息，“你如果碰了他，我们都会死。”
被这样一句话所惊吓，阿布抖了抖，没敢再靠近过去。
诸葛宛陵走近了一些，道：“这是蒲牢。”
秦轲想起来了。据说蒲牢是龙的九个儿子之一，喜欢吼叫，但却一直惧怕庞然大物的鲸。每当鲸鱼靠近，它就大吼，声音可直入云霄。
而在这墓穴之中，他的寓意自然是报警的工具，用来唤醒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什么是墓穴里不好的东西？也许……那条蟒蛇？或者……更可怕？
墓道之中尚且只是有一些零碎瓷器以及青铜灯，但做工之精致，当世少有，就算拿出去贩卖，只怕也能换得无数白银。
而诸葛宛陵在意的却不是这些，他走了几步，随着他抬手轻轻地触摸了青铜灯的一处。他似乎触摸到了什么。只是在上面摸了许久，仍然不曾有什么变化。
王玄微静静地看着他，身旁有黑骑打算抽刀上前阻止，却被他喊住。
“由他去。”
黑骑小心翼翼地退下了，他知道王玄微从未真正意义上把诸葛宛陵当成卑微的阶下囚，如果是换一处，说不定他还会请诸葛宛陵喝杯茶，再对弈一局。
诸葛宛陵摸了许久，最终收回了手，望着自己手上沾染的灰尘，他思索片刻，而后抬手，轻轻一拍。
“啪”。
只是一声并不响亮的声音，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随着他这一拍，那盏青铜灯就这样被点燃！
火光照亮了诸葛宛陵的脸，而他转过头，望向陵墓的四周，几乎是在他面前火焰点燃的那一刻，整座主墓室里的青铜灯似乎都被激活了。
从他的位置开始，向着远方的方向，这些青铜灯纷纷燃起了火焰，光明开始弥漫，它驱走了黑暗，给整个宽阔威严的空间里带来了几丝温暖。
秦轲或许是第一个看清楚整个地板上刻画的图案的，这得归功于他在黑暗之中强大的视力，凭借那些青铜灯的光亮，他逐渐摸清楚了这地面上画的图。
天星风水图。
师父还在的时候，他听师父说过这种风水秘术。
天地之相去，八万四千里，人之心肾相去，八寸四分，人体金木水火土，上应五天星元，又有二十四星对应天下山川地理，星有美恶，地有吉凶。
凡是上吉之壤，必定与天上的日月星辰相呼应，而以星云流转来定穴的青乌之术，便是风水中最难掌握的天星风水。
而也只有公侯以上甚至帝王这样的人，才有资格用这样的风水来分金定穴，确立陵墓的建造位置。
“乾上……坤下……”靠着肚子里那点半吊子的天星风水之术，秦轲有些艰难地分辨着地面的卦象，“初九……潜龙勿用？”
秦轲不知道这个卦象代表着什么意思，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诸葛宛陵却像是根本没有看见地上的风水图，而是回到了高长恭的身边，继续向前走去。
王玄微没有听见秦轲的自言自语，但他同样注意到了地面的这张图，微微皱眉。好像是有一根丝线，轻轻地，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身边，只是他仍然没能抓住那丝线，继而挖掘出这座陵墓的秘密。
“啊！”这时候，阿布和秦轲再度喊叫了起来。
王玄微皱着眉头，不悦地瞪着他们，道：“喊什么！”
有水滴落地面的声音响起。而秦轲和阿布望着顶端，双腿颤抖得几乎无法站立：“蛇！蛇！”
王玄微抬头，一颗半个人那么大的蛇头正悬在墓室的顶端，它的主人——一条庞大的巨蟒盘踞在栋梁上，看起来已经藏匿多时了。
当这些青铜灯的火焰被点燃的时候，它终于从黑暗之中露出了他的身形。
它一对发白的眼睛似乎是瞎的，但他却敏锐地感觉到了王玄微的位置，随着咝咝的蛇信子声，大蛇直直向下，把正张嘴长得几乎有一人高，就这么向着王玄微而来！

第十四章 挟持
“放！”几乎是在看清那颗巨大蛇头的一瞬间，丁墨的双眼发红，他的手上没有弩机，但他仍然是王玄微的左卫，统领着这一队黑骑精锐！
墨家手弩在机括的释放之下迸发出巨大的威能，黑色的玄铁箭头在顷刻之间破空而去，跨越这短短距离，来到了巨蟒的身上！
巨蟒的体形虽然庞大，但显然这种庞大也限制了他的行动速度。在黑骑的一轮齐射之下，他根本无法躲避。“噗噗”声不绝于耳，黑色的玄铁箭矢破开了巨蟒的身躯，深深地没入它的肉体之中。
巨蟒受痛，往回缩了一些，但这样的伤势带给他的仅仅只是疼痛，并且，在这种伤痛之后，随之而来的是野兽天性之中的兽性以及狂怒。
巨蟒长嘶，血盆大口张开的那一刻，让秦轲和阿布几乎挪不开脚步，一股腥臭味更是宛如海潮一般涌了出来。随着它那能媲美一个壮年汉子的身躯猛然一震，它向着下方再一次发起了冲击！
“上将军！”丁墨大吼。
王玄微眼神微凝，他后退了一步，眼睛一闭之间，一股凝结在虚空之中的力量似乎再度从他的身体里涌了出来，随着一阵巨响，向下攀爬的巨蟒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被迫停了下来。
它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什么会遇上这样的情况，而随着他再度尝试着向前延伸，感觉到那道无形的墙壁就横在他与王玄微之间，他再度愤怒起来，随着他猛然张嘴，露出嘴里那两根有成人小臂粗的毒牙，狠狠地冲着那道无形阻隔咬了下去！
随着一声碎裂的声响，王玄微一声闷哼，再度向后退了一步。超乎他的意料，尽管这条蛇看起来仅仅只是过分发育的畜生，可它的力量大得出奇，在这一咬之下，竟险些把他布下的障壁给咬碎！
换成是任何一名黑骑，只怕面对这种攻势之下，早已经被撕扯成了两截。但王玄微不是常人，他的力量更要比巨蟒的力量更加强大。
险些咬碎，终究不是已经咬碎。高长恭能以一枪穿透他的无数道壁垒，可在场却只有一个高长恭！
“孽畜。”王玄微眼神冷厉，随着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力量狂吐，那道被巨蟒撕咬得完全变形的无形壁垒似乎得到了某种强化，竟然是不断地膨胀起来！
随着力量的膨胀，巨蟒发现自己似乎是无法把这莫名的存在给咬碎了，相反，他只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自己的嘴里在不断地增强，胀大，甚至开始撑起他的血盆大口，它终于开始有些慌乱。
他试图松开咬在嘴里的东西，但发现没有机会，因为不管他把嘴张得多大，那股力量就会随之膨胀，几次尝试，反而让他的嘴被撑得更开。
这时候，黑骑们再度把弩箭上弦，这种由墨家特质的机关弩不仅仅是在机括上放大了力量，更让他们的上弦速度大大增快。而当他们第二轮齐射的时候，这些弩箭因为有了充足的时间瞄准，杀伤力更是惊人。
巨蟒的头上中了八支弩箭，这种几乎贯穿颅骨的死亡威胁让巨蟒终于恐惧起来。他已经在这黑暗之中生存了太久，久到快要忘记死亡，而现在死亡第一次来临他的面前，它猛然地用力，终于咬碎了那股塞在他嘴里的力量。
“他要跑！”丁墨喊道，在陵墓的顶端，有无数的通道，这似乎是专门为了这条巨蟒设置的，或许，这才是墓主人没有设置机关陷阱来抵御盗墓贼的原因。在这样可怕的巨蟒之下，若不是黑骑与王玄微的强大实力，只能是葬身蛇腹。
王玄微当然不会让巨蟒逃跑，他袖中的玄微子已经发出了嗡嗡的声音，每一次他祭出玄微子，都需要一定的时间，但当玄微子飞出来的时候，从没有一次让他失望！
伴随着满天的嗡嗡声，玄微子化成了陵墓中的一团暗金色的云层，疯狂地向着巨蟒涌去。
巨蟒拼命扭动着庞大的身躯，他的尾巴从梁上滑落，长得令人难以想象，而在他猛然地钻进通道的时候，更是迅捷得宛如闪电。黑骑第三次的齐射的弩箭没能跟上它的速度，除了少数几根深深地扎入它的尾巴之外，大部分不是卡在了顶部，就是落回了砖石的地面，叮当作响。
而玄微子却要比这些弩箭灵活得多，在王玄微的操纵之下，这些原本没有智力的甲虫只是一个转向，便消失在了通道之中。
“它……就这么跑了？”秦轲望着那黑暗的通道，早在刚进来的时候，他就借着自己的夜视能力勉强地看清楚了顶端这些通道。只是那时候他并没有多想，以为这不过是陵墓通气的通风口罢了，谁知道墓主人会在自己的墓穴里豢养这样可怕的巨蟒？
高长恭嘴角带笑，想了想，道：“不一定，也许这种巨蟒不止一条呢。你看，上面不是有那么多通道吗？”
“别说了，长恭大哥。你的乌鸦嘴很灵的。”阿布脸色苍白，刚刚那一下，他也吓得不轻，小时候的他只觉得牛是这世上最大的动物，尽管跟了诸葛宛陵之后学会了许多东西，知道这世上还有许许多多大得难以想象的东西。
可他绝对没有想到蛇竟然也可以生长得如此庞大，如果这样的东西真的不止一条，甚至有很多条，他们进陵墓岂不是给蛇送肉吃？
“唉。”高长恭耸了耸肩，对于这位后辈的胆子表示十分无奈，“多几条多好？也许我们还能在这里现煮一锅蛇羹。从昨天我进这个洞里到现在，我光就着凉水吃馒头，现在都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
正当这时候，通道里传来了巨蟒的咆哮声，王玄微闭着眼睛，他的玄微子似乎是抓到了巨蟒的踪迹，正在与之进行对峙。
丁墨领着黑骑，一脸警惕地守在他的身旁，甚至都完全放弃了对诸葛宛陵等人的“看押”。
王玄微闭着眼睛却眉头紧皱，半晌，他张开眼睛，脸色难看地道：“被你说中了。刚才那条蛇不过是其中一条，我的玄微子追到半途，却有另外一条巨蟒钻了出来。而且……这一条甚至要比刚刚那一条更强，几近化妖……”
听到这里，秦轲和阿布脸色煞白。秦轲弱弱地道：“王先生，能让我回去吗？我觉得我继续在这里呆着……只会拖累您。”
王玄微没有理他，微微吸了口气，他望着诸葛宛陵沉声道：“这在你预料之中吗？”
诸葛宛陵却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其实并不多。”
“笑话。”王玄微道，“难道你带着自家的大将军来这里只是觉得这座陵墓有趣？”
诸葛宛陵眼神平和地望着他：“如果我说的话你信，就不必要再反问这一句。可如果你不信，就算我说我知道，你就敢保证我不是在说假话？”
王玄微道：“有一个办法。”他转过头，道，“丁墨。”
“上将军。”
王玄微冷然道：“把他抓了。”
话音刚落，一把锋利的马刀，就落在了阿布的肩膀上，黑骑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而能在这一次跟随王玄微入山的黑骑更是精锐中的精锐，自然，他们手里的刀很稳，稳到贴着脖子也不会因为颤抖而划出血痕。
“我不方便杀你，但想来你这位随从，我还是可以杀一杀的。”

第十五章 独角巨蟒
阿布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他能感觉到那柄马刀的稳定，但也正是因为这种连他皮肤都不会割破的稳定，所以他反而愈发慌乱，因为他能感觉到，如果王玄微真的下了杀他的命令，这些唯命是从甚至可以舍身取义的黑骑，只怕会眼睛也不眨地割破他的喉咙，终结他尚且年轻的生命。
“我……我……”阿布颤抖着嘴唇，望着诸葛宛陵，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在这种时候，他开始怀念起之前在荆吴的日子，每天有那么多哥哥姐姐陪着他一起念书，学武，高长恭总是喜欢在一旁捣乱，有时候是偷偷顺走他在上课的书，让他当众出糗，但他心里并不怎么愤怒，反而觉得这是高长恭关注自己的证明。
其实他并不怎么喜欢读书，但却喜欢听诸葛宛陵说那些古时候将领们的故事，那些名将，正如现在的高长恭一般强大、威武，想来即使过了百年、千年，仍然会有人传颂他高长恭的名号。
“如果我能追上长恭大哥就好了，哪怕再近一点点，还有先生，虽然我可能注定学不会治国之道。”阿布这么想着，莫名有些悲伤起来。
秦轲却愤怒了，他瞪大眼睛，直直地注视着王玄微，尽管他现在依然害怕，但自己刚刚认识的朋友竟然莫名其妙就被死亡威胁，他也顾不得许多，大声地叫嚷道：“喂，你太过分了吧！有本事你自己让他开口啊，拿别人威胁算什么本事？阿布什么事情也没做，你凭什么这么对他？”
王玄微森冷地笑了：“凭什么？凭他现在的生死只由我决定。就连你的生死，也只是我一念之间。墨家有墨家的律法，敌国的谍子，严重者可车裂示众。”
“车裂……”秦轲肩膀颤抖了一下，想到面前这个人说不定是真的会把自己五马分尸，原本的声音也没那么高了，但他还是倔强地辩驳道，“就算要车裂，那也是后面的事情，你不能在这里就杀他。”
看着王玄微轻哼一声之后，阿布的脖子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他慌张起来，四处张望想要找到什么外援，最后把目光放到了诸葛宛陵与高长恭身上。
他大喊：“喂，你徒弟都要死了！你不说点什么？”
诸葛宛陵一直在看王玄微，就连阿布脖子上出现了血痕都不能让他的目光哪怕移开一丝。在秦轲呼喝之后，他终于有了动作，对着阿布，他轻声道：“阿布。你怕吗？”
阿布看见诸葛宛陵平和的眼神，不知怎的，他突然不怕了，即使脖子上有一种被虫子叮咬一般的疼痛，但他仍然站直了身体，眼神坚定：“老师，我不怕。”
他很少喊老师这个称谓，一般都称诸葛宛陵为“先生”。在他看来，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成为诸葛宛陵的弟子，但此刻，他相信自己有那个资格了，即使为了这个资格，他需要牺牲自己的生命，但他仍然不会后悔。
“喂喂喂！”秦轲恶狠狠地盯着诸葛宛陵，道，“你这说的是人话吗？你徒弟要死了，你不救人家，还……”
他的手突然被扯了一下，他转过头来，正对上阿布坚定的眼神。
“阿轲。”尽管时间尚短，但他已经把秦轲当成了要好的朋友，“别说了。”
秦轲愣愣地看着阿布，不可置信地道：“喂，你脑子也坏掉了吧。你要死了啊。是真的要死啊。这个老王八……”王玄微的眉毛挑了一下，秦轲继续道，“他说话算话的！”
阿布摇了摇头，但脖子的那把刀让他一疼，只能是停下了动作。
“没事的。我是老师的弟子，这是我的责任。”阿布道。
秦轲愤怒起来，用手用力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喊道：“木头！什么责任也没有命重要！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别说了。”阿布坚定地拍开秦轲的手，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股力量仿佛从他的肚子升到了胸口，几乎炸裂开来，他大声地吼起来，“来吧！动手！”
这时候，顶端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声音，仿佛是金属在相互摩擦，又仿佛是一个什么东西从上往下猛烈地滑落，所有人都抬头，不过是短短的几息时间，那条大蛇又回来了！
它身上那些没入半尺深的弩箭仍然在体外露出箭杆，但他并无畏惧，在青铜灯的火光之中，众人看见他的尾巴正猛烈地敲打那“蒲牢”神兽的雕像！
那尖锐的声音，正是从雕像里发出来的，而随着这尖锐的声音在陵墓之中传扬开来，那些给巨蟒通行的通道里，竟然传来了不知道多少嘶吼声！
它在呼唤，借助这样的方式，他想让自己的同伴纷纷从沉睡之中醒来！
到底有多少这样的蟒蛇？
所有人都不敢肯定，而王玄微是见过刚刚另外一条蟒蛇的，尽管它仍在沉睡，可如果不是他以最快的速度收回了玄微子，只怕那条即将化妖的蟒蛇会连他那一队玄微子全部吞噬！
而如果那样的蟒蛇不仅仅只是一条，就算是他也难以抵挡。他望向高长恭，或许他可以？
但他不可能把枪重新交还给高长恭。即使是空手，他仍然相信高长恭能够突破他们的重重防御而远走高飞，他留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只不过是因为诸葛宛陵并不怎么懂得武艺，无力自保而已。
“放！”丁墨再度下令，每个黑骑随身携带的弩箭不多，但仍然足够支撑几轮齐射，只是面对成群的巨蟒，弩箭很难再起到什么作用。
但至少，这一轮箭雨压制住了巨蟒拍击蒲牢的动作，而在这一刻，王玄微也作出了判断：“不能呆在这里，太空旷了。先退出去。”
但或许是因为蒲牢的雕像被触发，那座被打开的青铜大门竟然也开始发出了仿佛一个肺痨病人一般的沉重声音，随着这种声音的响起，它竟然开始缓缓关闭了！
不管是黑骑，还是秦轲等人，此刻都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是向着陵墓的内部狂奔而去。
转过头，秦轲看见蒲牢已经在巨蟒尾巴的猛烈拍击下碎裂开来，而当它碎裂的那一刻，有一股黑而粘稠的脓液喷涌出来，落在了巨蟒的尾巴上。
一缕缕青烟之中，巨蟒疼痛地嘶吼，他的尾巴竟然在一个呼吸之间就失去了血肉，露出了里面森然的白骨！
秦轲头皮发麻，不敢再看，前方的路途已经被青铜灯所照亮，整个前墓室的道路两旁刻画着一幅幅壁画，从第一幅那个人在海边呼唤，到后面这个人进入宫阙，有一个影子逐渐在他的背后升腾了起来。
只是那个影子恰好在阴影之中，无法看得十分真切。
秦轲眯眼看了一下，好像是一条巨大无比的蛇？
“难怪这墓主人养这么多蛇……说不定他本人就是一蛇精！”秦轲一边跑一边骂，背后传来一声啪嗒落地声，秦轲知道那条巨蟒已经落了地，黑骑在一边跑的过程中仍然没有忘记给手弩上限，他们的动作因为训练有素而简洁有力，随着他们再次发起一轮齐射，巨蟒后退了一些，但他的面前却有另外一个巨大的身影落了下来。
同样是巨蟒，但这一条看起来更大一些，而且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它的头上竟然诡异地长着一根尖锐的独角。它嘶吼了一声，身上的鳞片一片片地竖起，黑骑的箭矢落在上面，发出叮叮叮的撞击声，擦出明亮的火星。
“妈诶！这条蛇比前一条还厉害！”秦轲哭丧着脸，眼睁睁地看着一位殿后的黑骑被狂怒的独角巨蟒给撞飞在墙壁上，而后，后面那一条受伤的巨蟒吞噬了他。

第十六章 掌印
王玄微眼见自己的手下就这样活生生地被巨蟒所吞噬，心里自然恼怒，但他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该逞强，现在下来的不过是一头独角巨蟒，顶部通道里的嘶鸣声仍在持续，一旦被拖入泥潭，全部人都得葬身在这里。
“它追上来了！”秦轲惊叫，从刚刚巨蟒逃走的时候他就已经对巨蟒的速度有所了解，但现在，当独角巨蟒向着他们游走而来，却要比刚才那条巨蟒更快上三分！
“放！”丁墨大声怒吼，尽管弩箭并不能穿透独角巨蟒的鳞片，但眼睛仍然是它无法保护的弱点，面对无数化作黑光的弩箭，它仍然是停了一停，但随后，它再度向前，仍然保持着高速向着秦轲靠近！
“还没有箭吗！”秦轲大喊，“再射它！射它！”
阿布面色苍白，却忍不住解释道：“就算是墨家的手弩，也不可能不需要重新填装的。”
秦轲翻着白眼：“废话，我知道要填装，我的意思是让他们不要停！”
说话间，独角巨蟒再度蹿了上来，距离他们只剩下几十步的距离，那吞吐的舌头让秦轲毛骨悚然，哇哇大叫起来：“快啊！”
“放！”丁墨面色铁青，他恨不得把手上那属于高长恭的长枪还给他本人，然后转过身来跟同僚们一起抗击这条巨蟒。可他知道这种事情不会被允许，在他的口令之下，所有的黑骑再度射出他们宝贵的弩箭。
“嗖！嗖！”
破空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所有的弩箭再度向着独角巨蟒的眼睛而去。
但独角巨蟒的反应却要比众人想象得更快，秦轲刚刚转头，就看见独角巨蟒的整个蛇头像是插上了翅膀一般，猛然地腾空起来。
“不对，不是飞行！”秦轲望向独角巨蟒的身体，它竟然是在这样高速爬行之中靠着身体的力量把自己的身躯抬了起来！就像是一条眼镜蛇一般，他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人们，所有的弩箭撞击在他的腹部都被坚硬得令人难以想象的鳞片阻挡。
顺着这个落下的力量，他的头颅距离秦轲已经不到十步！
王玄微伸手，随着他的袖子一挥，早已经蓄势待发的玄微子化作一团暗金色的流光，撞向那条独角巨蟒。
独角巨蟒来势汹汹，但相比较另外一条巨蟒，它依然接近于妖物，自然能察觉到这群虫子的不凡。咝咝声中，它庞大的身躯在原地盘了起来，半人多高的头高高地昂起，仿佛俯视众生。
玄微子却在空中打了个弯儿，仿佛临阵脱逃的胆小鬼，向着右侧嗡嗡飞去。
独角巨蟒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屑，在它看来，这些虫子即使不凡，又怎会是它的对手？可惜这些虫子根本不好吃，否则他现在不会任由这些虫子飞走，而是会撵上去，把这些虫子一口吞没。
只是，正当他趴下身体，准备继续追逐面前那些逃跑的人而去的时候，他的背后，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咝咝声。它扭过头，却发现那群玄微子绕过它根本不是逃跑，而是从一开始，他就瞄准了它背后那条已经受了伤的巨蟒！
玄微子的身体坚硬，可媲美天下好钢，凝聚成盾，更能抵御高长恭这样的强者一击。但它们更强大的一点，在于他们的口器足以啃噬金石。
受了伤的巨蟒在地上拼命地翻滚，不时有玄微子因为它剧烈的动作而震落，但它仍然无法摆脱这群玄微子的啃咬。剧烈的疼痛钻进他的脑部，但它完全无法阻止这群看似弱小实则可怕的甲虫拼命的啃咬。
独角巨蟒虽然想上去帮忙，可这种情况下，它又能帮得上什么？
不多时，这条巨蟒的外皮已然残破得就像是一块烂絮。不仅仅它的蛇皮与岭片都被啃噬得破破烂烂，许多地方，甚至可以透过破碎的表皮看见内里流动的内脏。
它无力地垂下头，再也无法翻滚，就这么静静地死去了，白茫茫的眼睛像是在追逐着什么，但又像是在表达着他的遗憾。
独角巨蟒愤怒地嘶吼起来，它无法拯救自己的同伴，可它的鳞片完全可以抵御玄微子的啃噬，随着他再度盘成蛇阵，粗壮的尾巴猛然甩出，打在蟒蛇同伴的躯壳之上，巨大的力量顿时把它的脊椎骨击得断裂开来。
而在这样的震动之中，玄微子们纷纷扬扬地飞行起来，但却被独角巨蟒一口吞入腹中。
而它转过身，望着释放玄微子的王玄微，疯狂地扭动着身体追击了过去。
奔跑中，王玄微的胸口一闷，脚下也踉跄了起来。失去了一整团玄微子虽然不会对他身体造成什么问题，但他的感知附着在这些玄微子身上，在这些玄微子被独角巨蟒吞噬的那一刻，这些力量竟然也随之被独角巨蟒给阻隔了。
“已然……化妖了吗？”王玄微喃喃道。
随着面前墓道到了尽头，前方的高长恭当先一步，竟然是一脚就把那沉重的青铜门给踹得洞开，一股尘封已久的味道扑面而来。但众人现在都无暇顾及这些，争先恐后地钻了进去。
“关门！”丁墨一声大喊，所有的黑骑都涌了过去，推动着那沉重得可怕的青铜大门。
随着几声咝咝声响起，众人清楚地看到，在那条独角巨蟒的背后，竟然又是爬下来了几条体形相仿的巨蟒。只是它们的头上并没有长着那奇怪的独角，这种外表，反而让众人心里松了一口气，生出一种“原来这种怪物只有一条的感受。”
大门砰然关上了，独角巨蟒猛烈地撞击上去，但黑骑们紧紧地抵住了那道刚硬，几乎牢不可破的大门。虽然说他们任何一人在独角巨蟒面前都不可能撑过一息的时间，但此刻他们共同发力，借着青铜巨门，他们竟然还是维持住了现状。
只是，难道他们必须要这样一直抵着吗？
“让让。”这时候，高长恭跑了过来，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仿佛都要踏破这墓穴的地砖，在他的两边肩膀上，是两根不知道哪里来的石柱。
他猛然地把石柱扔了过来，接着这样的力量，石柱卡在了青铜门与地面之间，形成了一个斜角，牢牢地抵住了青铜大门。
青铜门终于被封死，听着青铜门外那头独角巨蟒猛烈地撞击声，所有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只是，他们现在仍然需要前进。
“这是什么地方？”秦轲率先问道。
“竟然是石阵。”王玄微脸上阴晴不定，似乎无法确定自己是要转头面对背后的追兵，还是真地踏入这片未知的险地。
“等什么？既然来了，总得进去吧？”秦轲没那么多想法，只觉得就算是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阵里有什么毒箭陷阱，总也好过被后面的巨蟒给活生生吞吃了好。
“进去？怎么进去？你知道这座石阵是以什么算法推算的吗？你怎么确定这座石阵不会比那些巨蟒更凶险？”王玄微心情有些不好，他斜眼看向了那两根柱子，柱子的一端还残留着半个掌印，显然，这两根柱子都是从石阵中而来，但却是高长恭纯粹以肉掌给拍断的。
能有这样强大的实力，如果他不是凭借手里握着诸葛宛陵和阿布，怎么可能限制住这个人？
只是，接下来的路，他还能有机会保证他不会掀起什么风浪吗？

第十七章 八门
诸葛宛陵独自一人向前走了几步，触摸那高大的巨石。从前墓室到这里，想来他们已经十分逼近墓主人的陵寝，而这座巨石阵，大概是墓主人用来隔绝不速之客的最后手段。
只是，墓主人为什么会相信，这些除了体积庞大之外并无特色的石头，能够阻挡人的前进？
他向着上方望去，这里没有太多的青铜灯，相比较灯火通明的前墓室要暗淡得许多，他无法看清墓室最上方的黑暗里有什么，只感觉这片黑暗像是一层厚重的云层，压制着这些巨石。
而这些巨石在黑暗中巍然耸立，不屈不挠，最矮的都有三丈之高，而有一些更高的，宛如鹤立鸡群，深处其中，隐隐像是要超脱顶端的黑暗。
空气中的气氛逐渐凝重起来，诸葛宛陵后退一步，在他想要看清这座石阵面貌的那一刻，他似乎感觉到了一股可怕的威势，就像是天地之间，初生的威严。
“乾上坤下吗。”诸葛宛陵喃喃，这里的灯光阴暗的原因，难道是因为墓主人要营造出一种“天”与“地”接壤之感？
前墓室地面上雕刻的天星风水图卦象同样显现的是“乾上坤下”的卦象，这难道是墓主人想要表达什么东西？
尽管前朝的公侯们对死后丧葬的格局十分重视，但在这样的地下，建造起这样一座石阵却也需要耗费大量民力和钱财，明明他有更多方式去彰显尊贵，可用这种形式，似乎并不符合前朝贵族好金银玉石的奢靡形象。
这样一座石阵，虽然气势宏伟，但也仅仅只是宏伟罢了。那些因为时间而外壳逐渐生出苔藓或者剥落的巨石，仿佛在呈现一个曾经辉煌却已经走向灭亡的朝代。
稷朝。
这是前朝的名称，放到现在，已经很多人不愿意提起。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前朝后期的横征暴敛，更因为前朝因为分封过度导致群王并起。
天下因战争混乱了近七十年，这七十年中，天地仿佛变成了一口庞大的热锅，混合着无数百姓的血泪，最终煎熬成了一剂苦水。
尽管这些年，四国鼎力，天下暂时进入了安定，可一些地方仍然十室九空，田园荒芜，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重建。
秦轲仍然在跟王玄微争执：“那我们怎办？难道就傻傻地呆在这个地方等死？这里也没吃的也没喝的，除了一片黑之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用不了几天，我们就得这里饿死。”
王玄微半闭着眼睛，似乎在沉思什么，并不想花费精力去理会秦轲因为刚刚阿布被威胁而接机宣泄愤怒，反倒是丁墨和黑骑面色有些不善。在墨家，有几个人敢于这样跟王玄微撒泼？
“放肆。”丁墨压低嗓音低吼，“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是什么人，胆敢在上将军面前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秦轲本来被冤枉成谍子就满腹牢骚，现在被堵在这座陵墓里，进不得出不得，说不定还得死在这里，他也就破罐子破摔跟丁墨顶了起来，“我说我不是谍子你们反正也不信，既然我说真话你们不信，你还管我胡言乱语？”
丁墨额头青筋暴起，如果不是他双手仍然提着那杆高长恭的精钢长枪，只怕当场就要抽刀把这个混账小子给砍了：“身怀修为，暗中窥伺，你说你不是别有用心，谁信？”
“我自己信就好了。”秦轲知道自己确实没什么证据自证清白，但心里总觉得委屈，但他不愿意让丁墨觉得软弱，斜眼哼哼道，“清者自清！我只是好奇，你们大半夜地跑出来，反而比我更像是谍子，怎么没人抓你们？”
“只怕是贼喊抓贼吧。”丁墨冷笑道，“别担心，等回了稷上，会有人审问你，你如果能撑过三天，我会去看看你的惨状。”
秦轲喉咙梗住了，尽管他并不知道丁墨所说的是谁，但他却隐约地感觉到了一股寒意顺着他的尾椎一路向上逼来。他没进过牢狱，却也在山外的县里见过那些游街的犯人挂着满身的烂菜叶与臭鸡蛋，脸上被石头砸得都是鲜血。他好奇地跟到牢狱门外，里面一声惨痛的哀嚎吓得他头也不回就跑了。
而现在，这个角色也要换成是他了吗？
阿布站在他的身边，一脸担忧地看着秦轲，拍拍他肩膀小声安慰道：“没事，我相信你的。等我们出去，我会求先生带你一起走。”
高长恭饶有兴致地看着几个人的争吵，笑道：“那感情好，正好我们荆吴的太学堂里还有不少空位，多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不少。这位……荆轲？”
“秦轲……”
“嗯，秦轲小兄弟，你的修行方式很特殊啊。这世上，能避过我的耳目的人，可是不多。”高长恭道，“不然你考虑考虑，在我们荆吴安家落户，顺便当一回教书先生？”
丁墨怒火上涌，本来他心里同样有这样的想法，只不过相比较高长恭所说的当教书先生，他更倾向于用酷刑让这个小混蛋吐出肚子里的那些东西。
“高将军，只怕我们的犯人，还轮不到你来保。他只能进我们墨家的牢房，进不得你们荆吴的厅堂了。”
高长恭耸耸肩，浑不在意：“那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墨家的牢房我没有劫过？”
“你……”丁墨一窒，勃然大怒道：“高将军，我敬重你是天下名将，可如果你再这般胡搅蛮缠，不要怪我无礼了！”
“丁墨。”王玄微在此刻却说话了，声音低沉：“你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你太放肆了。”
“将军……”丁墨感觉到王玄微仿佛火一般灼热的目光，不由得低下头去。
“高大将军。”王玄微看向高长恭，“不管你如何说，这个人……我是必然要带走的。”他伸手按在秦轲的肩膀上，顷刻间，秦轲就像是喝醉了酒一般软了下去，几乎无法站立。
阿布搀扶着他，担忧地看着王玄微那只大手，却根本生不出用手去把它挪开的想法。
“你能出去再说吧。”高长恭嘿嘿地笑了一声，望向诸葛宛陵，喊道，“你看出什么了没？我可还约了人喝酒，看样子，你要是不能带着老王找到那东西，我可得一直陪着你被墨家软禁了。”
诸葛宛陵转过来来，微微一笑：“那也不见得是坏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是吗？”
“那是你觉得的好事。”高长恭用力摇头，“我可不想像是栅栏里的猪，饱食终日，谁知道哪天就有一把刀横在我脖子上？”
诸葛宛陵继续笑着，没有再继续跟他开玩笑，而是对王玄微道：“这应该是一座以八门遁甲为基础的石阵。”
王玄微望向巨石，同意道：“能看出一些九宫八卦的影子。”
诸葛宛陵点点头，赞叹道：“王将军虽然更精于治军治国，但对于这些杂学竟然也有研究，真是让后学敬佩。”
“你是在嘲讽我吗？”王玄微不冷不热地道，“你荆吴本只是一个江湖帮派，不过一年时间，它在你的手下就能与群雄并分天下。跟你比较，我王玄微那点治国之术能算得了什么？”
诸葛宛陵摇摇头，并没有什么骄傲之色，而是平和道：“荆吴不过是侥幸走到了台前罢了。”转过头，他望着巨石阵道，“既然是八门遁甲，自然有八门藏于其中，开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
“洞穴之中无星可观，如何确立方位？”王玄微问。
诸葛宛陵笑笑，胸有成竹道：“虽然无星可观，却有星图为凭。”

第十八章 入阵
“你的意思是，刚刚我们经过的那副天星风水图？”王玄微眼睛一亮，道，“先天八卦，乾坤定位，古人坐北朝南，正是坐地往天。乾为天，坤为地，那么这里是就应该是杜门了。”
诸葛宛陵点点头，道：“杜门是中平之门，虽不大吉，但同样也没有大凶之势，既然如此，我们但进无妨。”
“那我们还等什么？”刚刚恢复力气，说话仍然有些虚弱的秦轲惊喜道，“难怪我总觉得那副风水图有古怪，原来是一把打开墓门的钥匙？”
“先别高兴得太早。”王玄微却冷然道，“天星风水图确实是这座石阵的钥匙，可问题是，墓主人为什么要留一把钥匙？”
“也许他想隔三差五地出去放放风，又怕回了家忘记怎么开门……”秦轲吐着舌头说着胡话。
其实他已经明白了，只不过这种时候，他总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虽然他并不怕黑，但进了这座陵墓之后，他总觉得这座陵墓处处都有古怪，王玄微的说法让他背后凉飕飕的，如果说陵墓的主人留下了钥匙是留给他们的，那他们岂不是被一个死人邀请了？
阿布站在秦轲的后面，脸色苍白，忍不住说出了秦轲心里最害怕的话：“墓主人……是不是在等着我们进去？”
诸葛宛陵摇头道：“不管真相到底是什么，我们在这里呆着总是没用的。”
王玄微看着诸葛宛陵，眼神凌厉。他从进来开始，就没有放松过对诸葛宛陵的警惕，甚至相比较高长恭，他更担心诸葛宛陵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但实则能以一人定天下局势的可怕人物。
他一手以黑骑控制诸葛宛陵，另外一手又以诸葛宛陵威胁高长恭，甚至用这两个人相互威胁，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虽然场面上看，他似乎是占据了上风。
可实际上来说，他并没有真正地占到什么便宜，这座陵墓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他至今仍然满头雾水，而这一路上，他甚至隐约感觉从丧生蛇吻之中的黑骑身上，嗅到了一股被利用的味道。
青铜门外，那撞击门的声音缓缓停歇了，大概是独角巨蟒在门外无法突破，最终选择了放弃，又或者是它还有其他的通路通往这里。但王玄微既不可能在这里长久地空耗时间，也不可能去赌独角巨蟒没有其他入口，似乎除了石阵之外，就再没有第二条通路。
“进！”王玄微抬手，这种不受他控制的感觉让他不悦，但他只能抛开心里那些不悦，先去解决眼下迫切的问题。
整队人就这样缓缓踏入这雄伟的石阵，宛如深入一片树木茂密却阴森寒冷的幽暗森林，湿润冰冷的空气像是淡薄的雾气，秦轲嗅了嗅，大概是心理作用的缘故，他只觉得空气中满是一股阴森的味道。
不过秦轲有些意外的是，这里的空气要好得多，相比较之前那满是铁锈与陈旧味道的前墓室，这石阵里的味道让他感觉自己好像是置身于田野之间，有蜻蜓嗡嗡地在耳边飞过，草木在丰沛的雨水之中生长，就连花朵盛开都像是有声音在他耳旁炸响。
花？
秦轲脚下一顿，他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踩到了花朵一般的东西，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踩进一片柔软的草地中，而在这其中，开着各色颜色的花朵，不过是大拇指大小，但黑暗都不能遮盖他们的娇艳可人。
黑骑环绕在他们的身边，目光警惕地望着四周，手上的手弩早已经拉好了弦，只需要一个命令就可以进行一轮齐射，而他们的另外一只手正按在刀柄上，以期能够最快速度地拔刀出鞘。
秦轲也懒得理会这些只懂得听命的战士，东张西望。火光之中，以他的目力可以看到很远的距离，只是整座石阵太过庞大，即使眺望，也只能看见数不胜数的巨石，似乎除了这边，其他地方根本就是寸草不生。
这让他渐渐地失去了兴趣。
诸葛宛陵和王玄微走在最前面，不时地交谈些什么，大概是有关于“九宫”“八门”还有“方位”之类的东西，只是艰深晦涩，除了阿布一直皱眉想要了解一些之外，竟然是无一人在听。
“杜门已经出来了，现在又应该往哪里去？”
诸葛宛陵沉吟片刻，转了个方向，向着一个方向走去：“这边应当是景门。”
景门。景门居南方离宫，属火。
“好热。”秦轲皱眉道。
阿布点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他同样也感觉到了，仅仅只是刚刚进入这片石阵之中，周围却就像是焚烧着数百斤的薪柴，庞大的热浪鼓动着扑过来，就连巨石都滚烫得不能触碰。
黑骑们身穿的是皮革甲胄，自然要比一身麻布衣衫的阿布还有秦轲更难受一些，一旦被汗水打湿，还会收缩勒紧。但他们眼神不变，仿佛一群木头人一般。
“黑骑果然厉害。”阿布赞叹道。
秦轲对王玄微有怨气，对黑骑自然也就没那么尊敬，虽然稻香村身处墨家境内，可乱世之中，百姓宛如落在湖面上的落叶，不由自主，更顾不得什么民族国家了。
“不就是装装冷酷？这件事情，我也会。”秦轲哼声道。
阿布连忙捂住他的嘴，满手的汗气让挣脱之后的秦轲呸呸呸了起来。
阿布略带歉意地告罪一声，而后道：“不能这么说的。黑骑是天下少有的强兵，训练有素，天下少有。”
秦轲当然知道，从高长恭发难到后来的蟒蛇突袭，这群黑骑们早已经表现出了他们宛如钢铁一般的意志。这样的一支军队，在战场上必然是令人胆寒的野兽，当他们杀进敌人的阵列之中，便会把敌人撕扯得遍体鳞伤。
有关于战场，他小时候见过不少，但现在他却根本不愿意回想那无边枯骨，饿殍满地的景象。如果不是战乱，他的父母、兄弟、妹妹，都不会死。
“你说，为什么要打仗呢？”秦轲问。
“嗯？为什么要打仗？”阿布愣了愣，思索着道，“大概是前朝封王太多了吧？先生说，前朝封王的原因是因为士族大家的势力太大，威胁皇权，所以皇帝就不断地把自己的亲族封王给他们封地，希望借此来稳固他的权威。但后来皇帝死了，又没有合适的人选继承皇位，所有的王都吵吵闹闹想要自己做皇帝，于是就打起来了。”
“不是说这个。”秦轲突然有些难过，“我是说，为什么人一定要打仗呢？”
阿布看着秦轲，挠了挠头：“呃……这个，我也不好说。也许吵架不如打架直接？”
“唔。”秦轲当然知道没这么简单，但他也不懂，所以伸手用力地朝脸上扇着风，道，“真热。”
高长恭站在两个年轻人的身后，听着他们的交谈，微微一笑。他身上同样没有披挂甲胄，穿着的不过是棉质白袍，在这一路上，已经弄脏了许多处。但所有人都没发现的是，他在这种炎热的情况之中，全身竟然没有出哪怕一滴汗，甚至，他的表情惬意得仿佛根本感觉不到那股热意。
“下一个是什么门？”王玄微这时候问道。
“休门。”诸葛宛陵擦去额头的汗水，微微笑道。

第十九章 罡风
八门之中，有吉三门和凶三门，其中休门就是吉三门之一，居北方坎宫，属水。坎水得乾金之生，于人为中男，上有兄下有弟，从容休闲；又坎宫处冬季最寒冷季节，万物休息冬眠，故古人命名为休门，乃休养生息之地。
虽然秦轲对八门遁甲了解并不多，但在师父的填鸭教育之中，好歹他也记住了一些大概，听见这会儿要进的是休门，心里生出几分安心来。
此刻已经离开了火属的景门，原本焦灼的空气不再炎热，整个石阵像是一个被切割成八块的空间，春夏秋冬在它们之中轮番转换，而休门象征冬季最冷的时节，随着他们的踱步向前，自然越来越凉爽。
秦轲并不怎么怕冷，毕竟练武的人气血旺盛，即使在冬日之中脱光衣服出门冬泳，也未必能让他生一场病，但他却很怕热，对于他来说，一年四季，他最不喜欢的就是炎热的暑节，要不是那三亩田仍然需要照顾，每到这种时候，他都恨不得闭着眼睛，天天在竹板床上睡个天昏地暗。
现在能够走入休门，秦轲自然十分享受这股越来越浓郁的凉爽。
有微风划过他的袖间，给他带来一丝凉意。
但秦轲瞳孔却猛然一缩，他抬了抬手，就在他袖子的下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多了一道口子，仿佛被一把快刀划过，切口平整得令人难以置信。
罡风？秦轲心里道。
“不对劲！”秦轲虽然不太懂八门遁甲之术，但也知道如果这是个大吉之门，绝对不应该有这么可怕的罡风！
而当他话音刚落，有一道微风穿过石阵，吹到了一名警惕向前的黑骑身上。
黑骑感受着这微凉的风，从那样炎热的景门石阵之中走出来，身上的皮革甲胄早已经浸透了汗水，现在这一道风就像是沁人的冰泉，从上往下让他舒服了许多。
然而，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正像是一张嘴一般缓缓地张开，有鲜血渐渐地从中溢出来。
片刻后，他的头颅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以一种让众人都无法想象的决绝撞击在地面上，发出“嘭”地一声闷响。无头的身体似乎还没有察觉到这一切，它只是有些奇怪地抚摸了一下早已经喷涌出血花的脖子，片刻后，沉重地跪倒在了地面，裂开了成无数鲜红的血肉。
“宛陵！趴下！”几乎是在所有人脑子还在短路的时候，高长恭猛地一跺脚，随着他脚下的石砖寸寸碎裂，他整个人拔地而起，眨眼之间，就已经跨越了十尺的距离，来到了一名黑骑的身边！
那名黑骑刚刚还在为自己的同僚的死亡震惊不能自已，感觉到身旁耳畔吹来的劲风，眼角瞄见高长恭的身影转瞬即至，大惊之下，他按刀欲拔。
但高长恭的速度快得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黑骑的手腕一疼，他手上的马刀依然出鞘，只是持刀的手并不属于他，整把马刀已经落入了高长恭的手里！
而高长恭闭上了眼睛，大步向前，猛然出刀！
刀光在黑暗之中宛如浮光掠影一闪而逝，有一道罡风顿时被马刀搅动的气流崩裂开来。
刚刚被夺去兵器的黑骑说不出话来，他已经被高长恭身上那一瞬间升腾起来的可怕气势给压倒了，随着他踉跄地后退几步，双膝一软，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而持刀高长恭劈出这一刀之后，动作未停，他微微屈膝，整个脊背仿佛变成了一张拉满了的大弓。他再度向前！
高长恭连进三步，每一步都劈散一道锋利得可怕的罡风。
诸葛宛陵扑倒在地上，也不管这样的姿势显得有些屈辱，毕竟大丈夫不拘小节，何况在这样的生死关头？
“哪里出了问题？”王玄微同样趴在地上，随着他的一声断喝“趴！”，所有的黑骑都听从他的命令卧倒在了地上，而预先感知到危险的秦轲和阿布，早已经抱着头在地上趴了多时，这么看过去，他们两个人就像是一大一小正在瑟瑟发抖的黑色老鼠。
“方位应该是对的。”诸葛宛陵望着高长恭的背影，他并不魁梧的身形此刻却仿佛一座大山，即使罡风再多，他也巍然不动，“如果不是我们计算出了问题，那么就是我们计算的原点出了问题。”
王玄微微愣，道：“什么意思？”
诸葛宛陵沉重道：“关键应该在这座石阵，这座石阵不是死物，他是……活的！”
秦轲耳尖，听到这句话，浑身发寒：“你是说，这座石阵不是固定在一个方位？”
诸葛宛陵道：“有什么在推动这座石阵，从我们进来的那一刻开始，这座石阵就不再是固定的了，他在运转，在不断地变换位置，只不过这座石阵太大，这种变化又太细微，我们根本无法察觉。”
秦轲捂着头，惨呼道：“我就知道这墓里没什么好事，前面是大蛇，现在又是这能杀人的风，没完没了了！”
“得了吧。当初喊得最响要进石阵的人就是你了。”高长恭竟然还有工夫说话，他每一次出刀都像是一条狂龙呼啸而出，心脏跳动宛如庞大的战鼓，在他的面前，竟然没有一道罡风能能越过刀光。
只是他本人虽然强大，他手上的马刀却不是什么强大的兵器。“铮”地一声响声之后，高长恭目光微凛，他手上的马刀竟然被罡风切开了半截！
而他握着那只剩下半截的刀，挥刀之下虽然仍然能劈碎罡风，可原本只能在他五尺之外徘徊的罡风，现在因为刀的断裂，前进到距离他不到三尺。
“丁墨！给他刀！”王玄微低喝。
丁墨没有犹豫，一道亮光在他手上亮起，他抽刀出鞘，猛然掷出！
高长恭一边挥刀，一边向后伸手，手指一张一收之间，依然握住了丁墨长刀的刀柄，而他仍然没有放弃另外一只手上的断刀，而是一手一柄刀就这么挥舞开来。
刀光令人眼花缭乱，秦轲瞳孔微缩，高长恭竟然以双刀挥动的气劲，把罡风压在了六尺之外！
“双手刀剑之术！”丁墨望着高长恭，惊艳赞叹道，“能以双刀挥舞出这样可怕的刀幕，高将军竟然不仅仅只是在枪术上冠绝天下！”
“你还是别赞叹了。”高长恭望着那越来越多的罡风，道，“我不能保证一直持续下去，等到我用光了力气，我们得一起在这里变成碎肉。”
“后退？”秦轲大声问诸葛宛陵，“我们能先退回景门吗？”
“不可能的。”诸葛宛陵摇头道，“石阵既然在变化，我们就算退回去，也应该不是景门。贸然行动，如若入了死门，我们绝对没有生机。”
借着高长恭的保护，他站起身来，望向顶端那片黑沉沉的黑暗，闭眼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气息，原本他进入这道门的时候，尚且感觉凉爽轻松，但现在，这里的气氛完全变了，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蔓延了过来，罡风切割巨石，在上面留下道道痕迹，尽显肃杀之意。
诸葛宛陵道：“这里应该是惊门。属金，取了它的肃杀之意，这石阵之中才能生出这样凌厉的罡风。”
“该如何破阵？”王玄微望向那代表着黑骑尸体的碎肉，眼中闪过一道沉痛之色，“我不相信你没有准备。”

第二十章 巽风之术
诸葛宛陵看了一眼王玄微，抬眼观察石阵：“王先生，或许你太过高估晚生了。”
“我高估了吗？”王玄微反问道，像是在逼问什么的语气。
诸葛宛陵倒是笑得出来，不去执着于这个话题，忽而往上看，负手于后，竟然像是闲庭漫步一般，在满是罡风的石阵之中行走起来。
“先生……”阿布这会儿又不太敢称呼诸葛宛陵为老师了，“小心。”
诸葛宛陵微笑摇头，看了一眼高长恭，道：“放心。”
这座庞大的石阵即使在无声之中运转，但身在云深不知处的道理在这里同样可以通用，如果说诸葛宛陵仅仅只是在石阵之内查看石阵，就可以找出整个石阵变化的规律，自然不太可能。
王玄微同样也不明白诸葛宛陵到底在看什么，所以只能等待。
只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诸葛宛陵查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头道：“没有任何凭依，要在这样一座石阵之中找到他的规律，我自认是做不到的。”
“那你还装模作样地看来看去。”秦轲愤怒道，他怀疑自己当时是怎么把诸葛宛陵当成自己过世师父的？至少自己过世的师父，绝对不会像是诸葛宛陵这般不靠谱，从陵墓开始的巨蟒，再到现在的石阵，这位“荆吴丞相”在他眼里实在糟糕至极——先不说他计算八门遁甲结果把众人领进了三凶之门惊门，单单是他在阿布生死受到威胁的时候竟然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态度，他就一肚子气。
“一定是没睡醒，脑子懵了。”秦轲恶狠狠地在心里道，但想到诸葛宛陵的那个姓氏，又不知道怎的，觉得有些事情不仅仅只是巧合。
王玄微却看出了端倪，他深深地看着诸葛宛陵，轻声道：“诸葛先生，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让我做？”
诸葛宛陵摇了摇头。
王玄微皱眉不解。
诸葛宛陵道：“不仅仅只是王先生您，我还需要一个能够游走于罡风之中，为我们找到机关关键的人。”
王玄微眉头一挑，望向高长恭，虽然说高长恭确实能够以单人之力在石阵之中行走，可他依靠的完全是以力破巧，并非什么特殊的技巧。而诸葛宛陵说的是“游走”，难道他还有别的意思不成？
说话间，诸葛宛陵眼神温和，看向秦轲。
秦轲被盯得有些怪怪的，后退一步，望着他道：“干嘛。就因为我说你一句，你就要打我？”想了想，他又不怕了，“你又打不过我。”
诸葛宛陵笑了起来：“我当然打不过你。相反，这位小兄弟，我有求于你。”
秦轲被他这笑弄得心里发毛：“别，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难道不想活着出去了？”诸葛宛陵道，“虽然我诸葛宛陵的面子不大，但若你愿意帮我这个忙，我愿意为你作保，让王先生放你走，至于……你是跟我们去荆吴，还是回哪里，由你自己决定。”
阿布听见这话，高兴起来，望着秦轲道：“阿轲，先生答应的事情决不食言。只要听他的，到时候你肯定就没事了。”
秦轲却并没有阿布那般对诸葛宛陵盲目信任：“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不会是什么要命的事儿吧。”
诸葛宛陵道：“不会特别危险，但……”
“但还是很有可能出事是不是？”秦轲打断他，抱头愁眉苦脸地道，“今天晚上出的事还少吗？每件事情好像都脱离了原有的轨道，我可不想拿自己的命为你们赌一把。”
“阿轲。”阿布张口欲言，却被秦轲斜眼瞪得把话咽了回去。
诸葛宛陵眼神平和，道：“不是为我们的命赌一把。而是为了所有人的命赌一把，这个所有人，自然也包括你自己。”
秦轲默然不语。
诸葛宛陵轻声道：“石阵若不能破，你也只能跟我们一起葬身与此。你不想死，对吧？”
诸葛宛陵说的他当然清楚。但只是当他真切说出来的时候，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般，压断了秦轲心里那根弦。他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他害怕饿肚子，害怕走远路，害怕战斗，害怕受伤害，害怕巨蟒，害怕罡风……但终究，他最害怕的是自己就此简单的死去。
少时的那一双黑得像是珍珠一般的眸子似乎又睁开了，她抱着自己，哼着不知民的儿歌，即使深处荒野，而且他很饿，但他仍然很安心。
她说：“要活下去。就算很难，但也要活下去。”
秦轲看不清那张脸，因为她已经死去很久了，她是自己的母亲，现在她跟着自己的父亲，在天上正过着没有伤痛没有战乱没有饥饿的日子。
有些时候，是不得不拼一把的吧？
秦轲咬了咬嘴唇，问道：“要我做什么？”
不知怎的，诸葛宛陵伸手摸了摸秦轲的头，就像是一个长辈，在给后辈一个温情的鼓励。
秦轲不喜欢被摸头，因为这是他师父生前最喜欢做的事情。但不知道怎地，他此时却没有推开诸葛宛陵的想法。
“我需要你暂时把罡风控制住。做得到吗？”诸葛宛陵问。
秦轲一愣，伸手打落诸葛宛陵的手，瞪大眼睛怒气冲冲地道：“你没搞错吧？让我去把罡风控制住？罡风又不是我季叔家的那条赖皮狗，给跟骨头就摇尾巴。让我去控制罡风，不是让我去死吧？”
王玄微站在身旁，原本他听诸葛宛陵求助于这个除了那点隐匿手段之外似乎一无是处的少年，本来有些古怪。而现在他竟然要求秦轲去控制住罡风，难道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让他控制罡风？”王玄微冷声道，“诸葛先生，你这话说得也过头了吧？”
一旁仍然与罡风较劲的高长恭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诸葛先生，喝酒倒是一喝就过，但说话从来不说过。”
诸葛宛陵笑了笑，对于高长恭揭露他那点糗事并不在意，道：“你是不能，还是不愿？”
“不能。”秦轲斩钉截铁地道，“我可没那么厉害。”
诸葛宛陵还是笑，但说出来的话却让秦轲心中一跳：“就算用上你的‘巽风之术’也不能？”
“你怎么知道的？”秦轲有些慌乱。
“如果不是‘巽风之术’，想来你的手臂已经被刚刚那道罡风切断了吧。”诸葛宛陵望着他。
秦轲一惊，突然抬起手，望着自己的手臂那到破口，尽管他已经十分小心，但没有想到诸葛宛陵竟然注意得如此细致。
而一旁的王玄微脸上阴晴不定，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丁墨和阿布并未听说过巽风之术，自然是一脸茫然。
“你怎么能肯定？”秦轲试探着道。
诸葛宛陵笑得高深莫测：“你是修行体魄的武士，本该与道家的术法有一条隔阂。这世上除了巽风之术之外，只怕还没有第二种办法让你能够同时精通两者。”
秦轲弱弱地道：“算你厉害。可我还是做不到，我没那么厉害，师父死之前说过我的巽风之术只不过是半桶水，遇到事情也用不上。”
诸葛宛陵温和地道：“并不需要很久，你只需要暂时控制罡风，而后，我会请王先生把玄微子放出去。纵然石阵运转变化，但只需要抓住他变化的一个间隙，就可以找到生门，从这石阵之中走出去。”
诸葛宛陵抬头，望向王玄微：“王先生。以你的能力，做得到吧？”
王玄微点了点头，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秦轲的身上。他有些出神，巽风之术，本是他们墨家保存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少年身上？

第二十一章 定罡风
墨家的历史由来可以向上追溯到几百年以前，那时候前朝尚且兴旺，为了广招天下贤士，前朝开国洪武帝设立了稷下学宫，奉诸子为师，取士子中的优异者入朝为官。
在最兴旺的时候，稷上学宫的客卿达到了三千多人。
那是当年寒门士子入仕途的最好门道，对于他们来说，只要他们的学说能在学宫辩论之中取得一席之地，等待他们的，不仅仅是众人的敬仰，更是取得了一块面向庙堂的敲门砖。
自然，当时的读书人只要提到稷上学宫，都是双眼发亮，向往且敬畏。
一代代人在岁月长河之中逝去，但稷上学宫百年后依然屹立不倒，尽管已经不复当初之万丈光芒，可就算是今天，在墨家国都稷城，至今仍有百家诸子日夜为自己的学术争辩不休，在这样的过程之中，自然就迸发出无数的新思想。这些思想有的在于治国，有的在于治军，有的在于养民，有的……却在于修行。
而这巽风之术，就是在墨家那争鸣氛围之中所生出的产物。
王玄微闭上眼睛，想到那墨家稷上学宫内那万卷藏书，想到里面的记录。
但却又不同。
秦轲站在高长恭的背后，同样闭上了眼睛。只是他并不是在回忆什么，他现在也根本没有这样的精力去在另外一件事情上耗费精神。
高长恭仍然挥舞着两把刀，他的刀光宛如满月，每当划过一处，无形的气劲就从刀上生成。虽然相比较罡气，他挥刀产生的气流少了几分锋芒，但却带着庞大的力量。
仅仅只是一个撞击，刀风就把那些罡风撞得粉碎。
而失去了锋芒的罡风在碎裂之后变成了清凉的微风，吹佛在他的棉衣上，衣袍轻轻飘动。
这位荆吴战神，在此刻，竟然真如一位天神般不可战胜。
他在笑。
因为这很有趣。
众人都觉得高长恭的强大来源于他无与伦比的天赋，但实际上，除了天赋之外，高长恭是真正能把一啄一饮都融入修行的人。对于他来说，呼吸是修行，行路是修行，吃东西是修行，睡觉是修行，现在以刀斩碎罡风更是修行。
所以他逐渐成为当世最强大的人之一，几无敌手。
秦轲闭着眼睛，他并没有看见高长恭的笑容，他在专心地感受着那些透过高长恭吹来的风，尽管这些风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锋锐之意，但从这些风里，他仍然能感受到上面蕴含的气息。
惊门属金，而那股融入风中的肃杀之意则是金属的锋锐之意。这世上的锋锐，唯金属独尊，从平民百姓家用的菜刀镰刀杀猪刀，再到武士上战场用的刀枪剑戟，都来自金属。
因为融入了金属的锋锐，这些罡风才能拥有这样的威力，轻易就切碎了那位黑骑。但既然是风，就会跟他的巽风之术有相似之处。
他缓缓向前。
阿布瞳孔一缩，心中惊骇的他忍不住呼喊道：“阿轲……”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轲在一步一步之中，竟然是越过了高长恭的身侧，只身踏入了那充满罡风的区域之中！
看似轻盈的罡风吹动他的衣角，于是他的衣角在空中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布片。
吹动他鬓角的发丝，于是发丝断成了无数截。
他缓缓地抬手，有罡风掠过他的指尖，他的指尖溢出鲜血。
他皱了皱眉，觉得有些疼痛。
接着，他上身的衣服尽数碎裂，散落四方。
“阿轲！”阿布肝胆俱裂，迈开脚步就想冲着秦轲而去，看守他的黑骑单手按刀，向前一步，正想要去制止阿布的擅自行动。
一股力量仿佛大潮涌来，在那一瞬，他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浪潮冲刷的礁石，踉跄几步，险些跪地。这一行人之中，阿布虽然身形魁梧，但相比较诸葛宛陵和高长恭，显得太不起眼，只是黑骑哪里想到，这位少年魁梧的身形竟然不只是一个虚架子，而是真的拥有着这般的神力！
阿布冲出人群，冲向秦轲。
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王玄微脸色铁青，大声道：“拦住他！”
太迟了。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阿布已经越过了黑骑，直直地向着罡风冲去！
高长恭双手持刀，微微侧身，有一道罡风掠过他的鼻尖，嗤地一声在巨石上留下一道三寸深的痕迹。而他抬起抬腿，一脚把阿布踹倒在地上。
“你去找死吗。”高长恭的声音凝重起来，“他没有事。”
阿布愣住了，他的视线越过高长恭的腰间，望见秦轲那单薄的身影。他的上身赤裸，露出因为常年练武而显得匀称健壮的肌肉。罡风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细小的口子，但因为太过锋利，这些口子甚至都没有溢出鲜血。
但他终究没有死，更没有像是最先那位被罡风吹中的黑骑一般头颅落地，身体变成一滩碎肉。
秦轲仍然做着单手擎天的动作，而当他再度踏出一步的时候，整个空间的风竟然在一瞬间停滞了下来！
“就是现在！”高长恭大喝。
王玄微早已经做了准备，随着他眼神一凛，他身后早已经蓄势待发的玄微子嗡嗡声大作，争先恐后地飞了出去。
秦轲紧紧地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以他的能力，要控制这石阵之中的罡风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与精神，他甚至怀疑自己仍旧站着的原因根本只是因为被这个空间内的力量所牵引，在这种时候，他早已经谈不上控制风，换句话说，风控制了他。
“呵……呵……呵……”他想要用力呼吸。
但肺部的空气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挤压出了身体，他迈不开脚步，甚至睁不开眼睛，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前所未有的黑暗与孤独笼罩了他。
他恐惧起来，他觉得自己也许就要因为这股力量而死去。
玄微子在一阵剧烈的嗡嗡声越过他的肩膀，穿透整个惊门，而后它们在空中凝聚成一个球，随后砰然崩解，化作无数粒光点，散落在四方。
他们要去寻找这座石阵的方向，便不能仅仅只在附近转悠。
八门遁甲的最主要的两道门：生门和死门，他们现在已经距离死门太近，如果不能算清石阵的方位而在石阵之中乱走，只有可能死亡。
按照计划，他应该听见玄微子出了惊门，四散而去就迅速后退，回到高长恭的庇佑之下。但此刻，他根本听不见外界的一点声音，又如何确定自己什么时候停下？
黑暗与孤寂之中，每一分每一秒都会被放大到极致，他无法计算时间，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股力量越来越沉重，仿佛要撕裂他的身体。
“谁来救救我。”秦轲低声地在心里道。
随着他唇角溢出血液，他的整个世界旋转起来，不断地崩解，坍塌，最终化作了无数巨石，砸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觉得脑后一阵剧痛，而后瘫软晕倒在地上。

第二十二章 文字
秦轲混混沉沉地醒来，入眼的还是一片昏暗的地下空间，一片黑色像是沉重的夜，压下来的时候，宛如乌云。而他低低地呻吟，只觉得头疼的像是被一把斧头从上往下劈开了。
“阿轲。阿轲？阿轲？”
秦轲的眼前，是阿布那有些憨厚的脸，正关切地注视着他，喊他名字的时候又像是担心惊扰了他，所以到了后面，语气反而变得不确定起来。
秦轲笑了笑，有些虚弱地道：“别叫了，我头疼。”
阿布背着秦轲，此刻见他醒了也松了口气，转过头去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还好，只是头疼。”他望了一眼走在前方的高长恭，道：“你听不见我们的声音，整个人像是魔怔了。还好长恭大哥打晕了你，他说如果你再继续下去，迟早会被那股力量给弄成傻子的。”
原来，是这样吗？秦轲失神地想。
不过他现在实在不愿意回忆刚刚的孤独感，所以有些艰难地笑道：“难怪我现在后颈还疼得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他想要从阿布背上下来，但刚刚有所动作，就感觉身上像是被寸寸撕裂了，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
“别急。”阿布道，“你的身体刚刚承受的力量太大，有点脱力，得多休息休息。”
“到哪儿了？”秦轲把脸放在阿布的肩膀上，不再挣扎，闭上眼睛，任由阿布背着，更懒得去看外界的事情。
阿布看着前方诸葛宛陵和王玄微的身影，道：“已经快出石阵了，我们现在走在生门的最后一段路。出了生门，就出了石阵了。”
秦轲疲倦地点点头，道：“我睡会儿。”
秦轲睡着得很快，快到让人甚至怀疑他刚刚短暂的醒来不过只是老人们所说的“梦行症”。
但阿布知道秦轲的疲倦，诸葛宛陵说，秦轲刚刚定住那些罡风的举动，无疑是在自己肩膀上扛了一座大山，如果高长恭不及时打晕他，只怕再过几息时间，他的骨骼就会寸寸碎裂，全身喷血而死。
现在他虽然浑身酸疼精神不振，但相比较最坏的结果已经是不错的情况了。
想到这里，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小心翼翼地塞进秦轲的嘴里。
“嗯……我想吃牛肉。”秦轲梦呓着吞咽着丹药，嘴角流出一丝银亮的口水。
生门的出口，实际上在石阵的中心，整座石阵似乎是一个圆环，环绕着中间的空间。巨石不过是一层保护，而石阵的中心，就是它的阵眼，也是最安全的位置。当走出巨石堆中，众人的面前豁然开朗。
“这里就是陵寝了？”王玄微跟诸葛宛陵并肩走着，他看见在墓穴的顶端，有一道光亮静静地披撒下来，银白如霜，那是月光。而在那月光之下，却有两具石棺不知道沉睡了多少年，看起来并不阴森，反而给人一种庄重森严之感。
石棺面前的地面雕刻着重重的花纹，用矿石的颜料画着大片大片的图画，巍巍的高山在图中波澜起伏，他的下方，有着一群祭祀的人群，他们虔诚地跪倒在地，向着天空发出呼唤。
大而厚重的云层里似乎有一个身影，带着雷光。
众人走近了石棺，王玄微望着地上的图画，沉思着，似乎是抓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没错。”诸葛宛陵正想向前靠近一些，却有黑骑横着刀鞘止住了他的脚步。
他平静凝视着黑骑那双不善的眼睛，没有畏惧，亦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得像是一口无波的水潭。这样看了许久，反倒是那位黑骑心里莫名生出几分畏惧来，向后退了一步，但他职责在身，知道现在已经到了关键时刻，绝对不能让诸葛宛陵影响到王玄微，只能是硬着头皮挡在诸葛宛陵面前。
“诸葛先生。”王玄微眼神玩味地道，“这就是你想找的地方？一位前朝公侯的墓？”
他伸手抚摸石棺上的花纹，月光洒在棺材上面，明明只是石棺，此刻却有些像是玉石一般剔透。
“大稷朝，中平四十五年，三月。”王玄微顺着石棺上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余初见神之真颜，诚惶诚恐……”
王玄微脸上神色不停变化。
这座石棺上面记载了墓主人的一些事迹，但主要集中在中平四十五年之后的事情，大概对于墓主人来说，在中平四十五年之前发生的事情根本不重要？
顺着文字看去，王玄微逐渐看见了叶王这个名号。王玄微听过，稷朝末年，皇帝为了保证自己手中的权力不会旁落于世家大族手中，于是分封自己的兄弟为王。其中就有皇帝那位弟弟，叶王。
生前，他牢牢占据着天下最富饶的吴国，秣马厉兵十年，只为了维护天子尊严，可以称得上是最忠心的诸侯之一。
只是他体弱多病，不过四十就因病去世，子孙不肖，因私利而分裂国家各自为战，最终被诸王所灭。
墨子甚至评价叶王，说：“如若他能活得更久一些，吴国便会在他的经营之中变成铁桶一块，天子有他相助，想必还能把稷朝再延长个几十年吧？真是那样，也就不会有现在的荆吴了。”
“叶王……吴国……荆吴……”王玄微想了许久，抬眼望向诸葛宛陵，突然明白为什么诸葛宛陵会知道这处墓穴所在。叶王的墓穴，除了荆吴少数几个大家族，又有谁会知道这件事情？
“中平四十五年，六月。焚香沐浴，再入山中，神竟生怒，暴雨山洪封山三日，一身狼狈，侥幸回国。”
“中平四十六年，遣使着三人，未归。”
“中平四十七年，入山，未见神，悻然而归。”
“中平四十八年，神避我不见，奈何，奈何。”
“中平五十年，余病入膏肓，彼时国家危难，外戚士族反心日益强盛，朝堂内外，竟无一处不是战场。可笑胸中抱负不得一展，天意弄人。然则……若能见神，这天意为何不能为扭转？”
“中平五十一年，入山，终见神颜。神已衰弱，竟苍老如斯，如何？如何？”
“中平五十二年，王陵初成，供奉天于万世，神大悦，乃赐下宝物。”
叶王最终死于中平五十四年，他竟然是病入膏肓之中仍然撑了四年，尽管从文字之中能感觉出叶王如何不易，但王玄微更关注的点在于这段描述里不断地重复“神”这个字，似乎是把“神”当成了一个人或者是一个存在，言辞之中的恭敬之意，竟然像是把他放在了皇帝之上。
什么人，能让叶王这样的人物把他放得比皇帝还高？难道真是神祇？
他触摸着石棺的边缘，又转过头，望向另外一座石棺，他一直不明白为何既然是叶王的墓，陵寝里为何会摆两具石棺？
尽管许多公侯墓穴为了防盗，都会设置“疑棺”来混淆盗墓者的视线，可两具石棺摆放在同一处，相距不过十步，必然不可能是疑棺吧？
难道，就是文字之中记载，叶王所敬仰的……神？
“让他过来。”王玄微道。
原本拦着诸葛宛陵的黑骑顿时后退了一步，给诸葛宛陵让出了一条路。
诸葛宛陵微笑了一下，向前踱步直至王玄微身边，道：“王先生。”
“诸葛先生，想必对这位叶王要了解得更多吧？”王玄微道。
“是。”诸葛宛陵也不掩饰什么，“毕竟我荆吴的基业，本身就是他的遗泽。”
“既然如此，玄微冒犯，不知能否请诸葛先生解答此处为何有两处石棺？”
诸葛宛陵站在石棺旁，望着那些文字，同样也陷入了沉思。
许久后，诸葛宛陵抬眼望向王玄微，摇了摇头。
王玄微却是冷笑起来：“诸葛先生不知这些文字是什么意思吗？”
诸葛宛陵道：“这天下又有何人敢言无所不知？”
这时候，石阵再度缓缓运转。原本在石棺旁地上的图画，在这时间竟然宛如流水，缓缓地流淌变化起来！

第二十三章 争论
阴影里，仿佛响起一声阴冷的笑。
秦轲惊醒过来，眼神盯着两具石棺，之前在溶洞之中的那个声音又回来了，他确定这一次不再是幻听，而且这声音也不像是风在溶洞之中吹拂的声音。
是个人。
地上的染料晕染开来，它们彼此碰撞，融合，原本隔了上百年仍然色彩鲜艳的图画早已经变成了一团混乱的云，而在这其中，仿佛有无数匹奔马在狂奔嘶鸣，又好像有无数的雄狮在愤怒地咆哮。
最终，这些颜色都消失了，原本斑驳的色彩，最终像是被什么吃掉了一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黑一白的颜色，他们是流淌的，仿佛活着的一般，却并不会沾染众人的靴底。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它们终于平静下来，却已经完全是另外一幅模样。
这是一幅庞大的太极图，左右阴阳鱼相互交织，却又泾渭分明，他们似乎在交融，但又相互排斥。阿布在荆吴学习的时候，见过不少太极图，但他无法形容这一副，它像是从天地初生那一刻就是这样的，任何细节都充斥着“本该如此”的感觉。
它象征着生灭，同样也象征着力量。
“快看。文字变了！”阿布望向石棺，震惊之下举起手。
王玄微望向石棺，上面的文字确实变了，原本的石棺上的文字是稷朝几百年之中的篆书，那时候并不普及，只在诏书和史书上流传，写这种字体，是为了表示对帝朝的尊重。
但现在，这些篆书似乎鲜活了起来，一点点地扭曲，仿佛即将破棺而出的可怕妖魔。
“中平五十五年……”王玄微一怔，叶王出殡于中平五十四年，可为何这生平，竟然写到中平五十五年？
诸葛宛陵望着那一行扭曲的文字，轻声读了出来：“大阵初成，乃沉眠于此，有待来日，神必解脱我之桎梏，君临天下！”
这一行字仿佛带着叶王那壮志未酬的刻骨恨意，最后一个字早已经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
王玄微冷哼一声：“前朝余孽，竟然还妄图来日？”
诸葛宛陵摇了摇头，道：“如果按照他死的时候，前朝尚且还没有覆灭，何谈余孽之说。”抬眼看了一眼王玄微，诸葛宛陵道，“墨家兴起于前朝洪武皇帝的稷上学宫之内，初代巨子当过太子太傅，与前朝渊源不浅，现在立国的国度稷城更是前朝的国都。难道在墨家，竟然也把前朝贬斥得一文不值吗？”
王玄微冷笑：“你不必嘲讽我，我墨家虽然起于前朝，但从来信奉的是兼济天下，并不忠于一国一君。当年墨家第二任巨子更是因为反对前朝增收税赋被皇帝下狱，最后自杀于狱中。或许前朝也曾守护着天下的安定，可到了昌隆帝之后，稷朝狂征暴敛，荼毒天下，我墨家为何要尊崇暴乱之君？”
诸葛宛陵点了点头，道：“此言有理。”话锋一转，“不过这些年墨家奉匡扶天下之名，六次征讨唐国、沧海，致使无数边境百姓流离失所，也是大义吗？”
王玄微正气凛然地道：“唐国奢靡之风传遍全国，百姓不知恪守百姓之道，君王也不顾君王之威仪。沧海有曹孟那样阴刻之君，狼子野心，从未放松过对我墨家的觊觎，这样的两位邻居，难道我墨家还要友善对待不成？”
他盯着诸葛宛陵，目光如炬：“我倒是想问问诸葛先生，你以江湖帮派为根基，收拢那些昔日吴国的世家大族，终成荆吴之国，可你立国到底是为了什么？”
诸葛宛陵抿嘴笑笑，叹息一声：“不过是书生意气，想守护一方平安罢了。”
王玄微冷厉道：“只怕未必吧。我知道诸葛先生这样的人，心里就像是燃着一团火，迟早有一天会化作战马与兵戈，踏遍天下。若非荆吴现在与墨家尚且交好，我甚至会建议巨子，趁荆吴立足未稳，先引兵南下。”
“不怕唐国和沧海趁虚而入了吗？”诸葛宛陵笑了笑。
“若能占据荆吴富饶之地，即使墨家丢失几座城池，又有什么可惜？”王玄微冷冷道。
“是战略之道。”诸葛宛陵笑了笑，“只是要苦了墨家百姓。”
“天下的百姓，尽皆墨家兼爱之民，我墨家对天下人一视同仁，若能有益于天下归一，王玄微愿意背这骂名。”
秦轲听得一阵皱眉，他不明白王玄微和诸葛宛陵到底在争辩什么，但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对立着，就好像陵墓外无始无终天下。
而这个天下，最终杀死了他的哥哥，他的父亲，他的母亲，还有他那不过几个月大的妹妹。
阿布却在用心听着，脸上写满了崇敬。
但秦轲有些不高兴地道：“喂，你能不能不要每时每刻都用那种眼光看你老师行不行，你这样让我很怀疑你喜欢男人。”
“啊？”阿布愣了愣，挠头道，“什么叫……喜欢男人？”
秦轲呆了一下，没有想到阿布竟然会这样问他：“这得怎么说？嗯……呃……就像是村里季叔出去县里买肉说过的……兔爷你听说过吗？”
“不懂。”
秦轲仔细地看着阿布的眼睛，良久，他终于放弃，心想这家伙好像还真的不懂。他有些懊恼，心想季叔当初回村的那晚喝着小酒，用一脸鄙夷的表情说着“外面的那些达官贵人宁肯放着漂亮的大姑娘不要却要跑去青楼去找什么清秀的男童”，该不会纯粹只是在吹牛吧？
秦轲想了半天，问道：“你在荆吴每天都做什么呢？”
阿布想了想，老老实实地道：“上学堂，然后练武。”
秦轲叹了口气，好像恨铁不成钢地扯他耳朵：“你好歹也是丞相的学生，就没有别的什么？你这日子过得跟我这种平民百姓有什么区别？”
“可我本来就是平民百姓啊。”阿布倒是皮糙肉厚并没有表现出多疼，道，“我以前给财主家放牛的，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了。”
秦轲的手停下了，傻傻地看着阿布，道：“那你怎么攀上荆吴丞相的？”
“不是我攀上的。是先生专门设立了一个学堂，专门收容一些穷苦孩子，教他们学东西。我碰巧被选上了，所以就没再继续放牛，也是从那时候，我认识了先生。”
“所以他是你老师？”
“其实我们学堂里的孩子都不叫他老师，都只叫先生。老师只是我们私下底的称呼，我们这些人这辈子本来根本不可能在坐在学堂里，但有了先生，我们才有了这样的机会。除了书本，先生还专门请了都统教我们习武，长恭哥有时候”阿布望着诸葛宛陵道，“其实学堂里的孩子想的都是成为跟先生一样的人。”
秦轲笑了笑，道：“你肯定是不用说了，从你表情就能看出来，没有他，估计你都活不下去。”
阿布挠头：“其实我也不确定。”
“什么意思。”秦轲问。
“很多时候我觉得先生就是一座大山，而甚至连他的山脚都没走到。我想到前朝《礼记》里面说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阿布道，“先生的志向，大概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吧？而我觉得我根本做不到。何况从一年前，先生越发地深沉起来，让人越发地摸不清楚他的想法。”
沉默了一会儿，阿布续道：“我想，也许我能像是长恭哥那样，为先生驱策，为他开辟道路就好了。”
“也不见得。”秦轲哼哼，“这一路过来，也没见你家先生有多厉害。”
“那是因为……”刚开口，阿布面色突然变了，他咬了牙，把剩下的声音吞咽回了肚子里，喉咙发出了咕咕的两声。
“我不能说出来。”阿布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声道，“总之……先生就是很厉害。”

第二十四章 秘密
秦轲倒是没想太多，只是摆摆手，无奈地道：“行行行，你家先生最厉害行吧。我倒是觉得，你想当高长恭那样的人恐怕更难……毕竟……要不是你家先生拖后腿，估计高长恭早就把那个死老头打得哭爹喊娘了。”
“也不是啦。”阿布有些犹豫地道：“我只是想想，但我知道我做不到。长恭大哥是荆吴的战神，这天下都没有几个人能跟他在武修上同他坐而论道。我只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追上他的马，在他身边，给他当个副将就好了。”
这时候，高长恭却突然凑近过来，笑吟吟地问：“说什么悄悄话呢？”
阿布吓了一跳，整张脸涨得通红，不知道高长恭刚才是不是有听见他的话。他支支吾吾地道：“没……没什么……闲谈而已。”
高长恭负手于后，挺拔的身躯像是带着一种难言的气质：“真无聊呀。”
“长恭大哥，你不听先生和王先生的辩论吗。”阿布好奇地问道。
“有什么可听的？宛陵我了解，王玄微我也有过几面之缘，说到底，也只有他们这些读书人才吵得起来。我一般习惯动手。”高长恭笑道。
阿布被高长恭这样简单直接的逻辑一下子说懵了，愣愣道：“有这么简单吗？”
“就这么简单。”高长恭望向诸葛宛陵，凝视许久，轻轻吐出一句话，“其实有些时候，不要想自己是否能做到。只需要去追就行了。很简单。”
阿布呆立着，高长恭沉默不语，像是什么话都没有说过。
诸葛宛陵和王玄微之间的争辩，并没有什么结果，或者说，注定没有什么结果。一个是荆吴总理事务的丞相，另外一个是墨家统领军事的上将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就代表着墨家与荆吴两国的不同。
而两个国家的不同，往往只能用战场的鲜血来擦洗。
话不投机，自然半句都多。
王玄微倦了，拂袖道：“此处不便长谈，若有机会，我会请诸葛先生到我墨家稷城一叙，墨家地域，虽不产龙井，但也有不错绿茶，可以请先生品尝。”
诸葛宛陵反问道：“为何不是王先生到我东吴一叙？当年一别，宛陵为先生留的好茶，虚留至今呐。”
“哼。”王玄微冷笑，不再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而是望着地面的阴阳鱼，良久，他又抬头看着围绕石棺的阵法：“沉眠……解脱……桎梏……”
王玄微有些疑惑，这句话理解起来实在有些怪异，虽有把死亡说成沉睡的说法，但以王的身份，死亡大多数称殁，还是说，这个死去的叶王已经自欺欺人到了这种程度？而这会又说神解脱他的桎梏，来日还想君临天下，这叶王难不成死之前因为身体缘故已经疯了不成？
最重要的是，这个神，到底指的是谁，能蛊惑他到如此地步？
有太多疑惑无人解答，王玄微绕着两具石棺，缓缓踱步。他不是不想当场就把石棺打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但这一路上过来的艰险让他知道，这座陵墓，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如若他为了一时痛快，强行打开石棺，却中了墓主人给盗墓者设立的陷阱该怎办？此事必然得从长计议。
“他在干嘛？”秦轲奇怪地问道。
阿布望着王玄微，摇头不语。
这时候，石阵又迎来了一次变换。
这座石阵也不知道是以什么动力驱动的，从众人进入之后，这座石阵每隔一定的时间，就会有一次变化，也正是因为这种变化，才让众人入阵不久之后走错了位置。
不过，相比较之前，众人因为身处在石阵之中，所以无法捉摸清楚石阵的变化，只能依靠王玄微的玄微子来探明路径。此刻，众人正处于整座石阵的中心，正是石阵的阵眼所在之处，这些变化自然显得一目了然了。
王玄微望着那些于无声之中移动的巨石，在无数高耸的巨石退入石碓之中，却也有无数的巨石仿佛乘风破浪，勇往直前地站在了众人的面前。
“八门遁甲……八……八卦……”王玄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里精芒大盛，喃喃道，“太极……石阵……阵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我想错了。”他蓦地开怀大笑，笑声之中的那股狠厉让秦轲肩膀忍不住抖了一下，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在此刻竟然有些疯魔了。
而王玄微猛然转头，对着诸葛宛陵道：“你是不是早看出来了？”
诸葛宛陵微笑道：“什么？”
王玄微甚至连“诸葛先生”的称谓都不说了，而是直截了当地道：“这座石阵，并不是一座拱卫叶王石棺的防线。相反，叶王石棺甚至于这脚下的太极图，都只是这座石阵的一部分。”
王玄微的眼中有着摄人的光：“这根本就不是一座防御的阵法，而是一座摄取阴阳气息的大阵！”
诸葛宛陵点点头：“我一直在想，这在场的各位如果还有人能解答，也只有王先生了。墨家的典籍如海纳百川，而王先生学贯古今，自然也不会不知这区区的‘阴阳锁龙阵’。”
王玄微冷声道：“你终于承认了你知道了？”
诸葛宛陵摇头道：“我只是不必再隐瞒。阴阳锁龙阵，能汲取天地气息，锁于其中。这道由外界而来的月光，其实是阴阳锁龙阵用来沟通天地的一个口子。既分阴阳，日光是阳气，而月光则是阴气，阴阳交替之下，这座石阵自然产生了巨大的力量。”
“而这股力量……”王玄微视线下移，望着身旁的两具石棺，“就在这两具石棺之中。”
王玄微抚摸着石棺的表面，抚摸着那一行扭曲的文字，道：“叶王不仅仅不愿意死……甚至……他还想要重新活过来。这阴阳两处石棺，一处采集阴气，保证他的肉身不会腐烂，一处采集阳气，以这纯阳之气，压制他的尸身不会变成妖魔。他还在做着他的千秋大梦，认为那个‘神’，会在某一日把他唤醒，让他重回人间。”
到底是怎样疯狂的人，才会想要死而复生？
王玄微的话语尽管并不算特别响亮，但每个人的都像是中了一记惊雷，久久回不过神来。
王玄微恢复了平静，他望着诸葛宛陵，眼神深邃，“我猜测的对吗？诸葛先生？”
诸葛宛陵没有否认，点了点头，道：“荆吴所藏的有关于叶王的记载，来自于一位史官，只是当我找到这份书稿的时候，这个史官早已经不在人世。”
“一百多年前的事情，史官当然死了。”秦轲奇怪地问。
诸葛宛陵微笑道：“是，但还有一件事情比较特殊。我找到的这份书稿，并不来源于他的子孙后代，更不来源于亲朋好友。而是一处土灶的灶台里。而且上面的文字已经被炭火焚烧了一大半。上面对于叶王有这样一句书写：叶王病，遂召吴国名医以延其寿命。不得。遂笃信于巫蛊之术，日夜闭门于宫廷。”
秦轲呆呆地道：“这跟史官死了有什么关系。”
王玄微冷冷地道：“能写出这样字句的史官，自然死得不能再死了，只不过他不是寿终正寝而死，只怕不止他一人，就连他的全家老小，甚至他的血缘亲族，都被屠杀干净了吧。”
秦轲被这样血淋淋的事实所震惊，说话有些结巴起来：“就……就因为他写了叶王笃信巫蛊？”
阿布解释道：“前朝的皇帝陛下，因为宫闱之内曾经闹过巫蛊害人，所以一直讨厌巫蛊之术，甚至明告天下，用巫蛊之术者，死罪。叶王身为宗亲贵胄，当然不能让这样的消息传递出去。”
诸葛宛陵点了点头，眼神之中透出几分欣慰：“阿布，有些长进。”
阿布脸上一红，支支吾吾地道：“没……没……只是近来读书，正好读到前朝的轶事而已。”

第二十五章 龙袍
到底是怎样疯狂的人，才会想要死而复生？
王玄微的话语尽管并不算特别响亮，但每个人的都像是中了一记惊雷，久久回不过神来。
王玄微恢复了平静，他望着诸葛宛陵，眼神深邃，“我猜测的对吗？诸葛先生？”
诸葛宛陵没有否认，点了点头，道：“荆吴所藏的有关于叶王的记载，来自于一位史官，只是当我找到这份书稿的时候，这个史官早已经不在人世。”
“一百多年前的事情，史官当然死了。”秦轲奇怪地问。
诸葛宛陵微笑道：“是，但还有一件事情比较特殊。我找到的这份书稿，并不来源于他的子孙后代，更不来源于亲朋好友。而是一处土灶的灶台里。而且上面的文字已经被炭火焚烧了一大半。上面对于叶王有这样一句书写：叶王病，遂召吴国名医以延其寿命。不得。遂笃信于巫蛊之术，日夜闭门于宫廷。”
秦轲呆呆地道：“这跟史官死了有什么关系。”
王玄微冷冷地道：“能写出这样字句的史官，自然死得不能再死了，只不过他不是寿终正寝而死，只怕不止他一人，就连他的全家老小，甚至他的血缘亲族，都被屠杀干净了吧。”
秦轲被这样血淋淋的事实所震惊，说话有些结巴起来：“就……就因为他写了叶王笃信巫蛊？”
阿布解释道：“前朝的皇帝陛下，因为宫闱之内曾经闹过巫蛊害人，所以一直讨厌巫蛊之术，甚至明告天下，用巫蛊之术者，死罪。叶王身为宗亲贵胄，当然不能让这样的消息传递出去。”
诸葛宛陵点了点头，眼神之中透出几分欣慰：“阿布，有些长进。”
阿布脸上一红，支支吾吾地道：“没……没……只是近来读书，正好读到前朝的轶事而已。”
诸葛宛陵没有再关注他，而是继续道：“然后我查验了所有卷宗，都没能找到有关于叶王涉及巫蛊之术的记载。但好在有些事情终究没有被埋没，就在数年之前，我找到一位世家大族的嬷嬷，她的母亲当时就在宫中当贴身女官，因为面容姣好，又有士族女子的典雅，被叶王看重，叶王那时候虽病，但尚且还仍有余力掌握朝政，有一夜他喝醉了，在床帏之上告诉她，自己找到了一个解救他病痛的办法，但这个办法或许他根本没法在活着的时候等到。可他狂热地认为，即使他死了，只要保证他的肉身不会腐烂，他就有机会重新活过来。女官认为他只不过是喝醉了说些胡话，并没有在意，但就在几年之后，叶王病逝，他的丧葬队伍在出殡的第二天无故失踪，她终于才逐渐感觉到叶王所说的可能是真话，日日梦见叶王死而复生，化作妖魔寻找她，终日惶惶不安。她的女儿是唯一听过这件事情的人，她从母亲口中听说了叶王曾指派人在这里大兴土木，我们也因此得到了消息。”
王玄微听完了诸葛宛陵的话语，眼神冷漠：“不管叶王是否在做千秋大梦，我却不明白，诸葛先生耗费精力，在这样一团乱麻之中抽丝剥茧，追查叶王的实际，甚至寻找他的陵墓，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用得着的东西。”诸葛宛陵打着机锋，“可既然王先生到了此处，又何必问我？也许那件东西就藏在石棺之中，你与它不过间隔一道石板。”
王玄微冷笑一声：“诸葛先生是在考较我敢不敢开棺吗？”
“不是。”诸葛宛陵道，“只是那件物品太过于特殊，我就这么说了出来，恐有亵渎之嫌。”
王玄微皱眉，望向丁墨，后者双手握着精钢长枪驻地，尽管借此可以分担力量，但这一路行来，耗费了大量力气，即使以丁墨的修为也承担不住了。高长恭的实力强绝如此，仅仅凭借一把精钢长枪就能限制住人，若他此时开棺，先不说这墓穴还有没有别的机关，如果到时候高长恭强要夺取石棺中的东西，他又该拿什么阻拦？
高长恭仍然负手于后，与他对视一眼微微一笑，但王玄微却感觉到了其中的锋芒，黑骑在一路上折损三名，剩下的也在一路上有所受伤。
不过，高长恭刚刚在石阵之中以刀对抗罡风，甚至还作为众人的护盾突破惊门，是否实力也有所削弱？
心中变换了无数想法，王玄微的眼睛微眯，一股寒意也从中透漏出来。
“张玉、乾通。”王玄微突然道。
“在。”两名黑骑出列，恭敬地拱手道，“上将军请吩咐。”
“开棺。”王玄微闭上眼睛，终于下了这个决定。
两位黑骑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叫张玉的黑骑试探地问道：“开哪座石棺？”
王玄微像是没有听见，负手往向顶端那一片披撒下来的月光，像是银白的霜一般在地面上闪闪发亮。这墓穴之中灰暗之极，但这点月光却像是给人一种暖意，让人在这样的黑暗之中也不会觉得孤独。
“阳鱼的那座石棺。”王玄微道。
换做秦轲，大抵他会因为根本不知道选择哪座石棺，干脆找一枚铜钱瞎投一气，再靠着铜钱的正反面来决定阳鱼石棺或者是阴鱼石棺。
但王玄微不是秦轲，他的一举一动自有他的考量。而在准备之上，他也不会吝惜力气。随着他一声“黑骑全部戒备”的命令声中，原本精神有些萎靡的黑骑全体抽刀，手弩再度上弦，刀光凛凛之中，这只骑军仿佛是一只长满尖刺的刺猬，尽管他们很多人的身上都带着伤，但在这样的时刻，他们仍然保持着令人惊叹的气势！
“墨家黑骑，果然是天下精锐。”诸葛宛陵赞叹道。
他们不仅仅只是防备开棺之后有可能发生的危险，更是在防备高长恭、诸葛宛陵等人！
“叶王要保证尸身不腐，就不能接触纯阳之气。想来他不会真地自己躺在里面，应该只会是一座衣冠冢。但难保不会有什么机关，小心。”王玄微声音沉重。
就在石棺缓缓被打开的那一刻，诸葛宛陵觉得手上骤然一紧，他侧头望过去，王玄微面色凝重，手上不知道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
即使王玄微并不是精于修行体魄的武士，但他的力量仍然不会弱于一个普通军士，何况诸葛宛陵并没有任何修为，当他发力的时候，诸葛宛陵面色顿时惨白，剧烈的疼痛涌上大脑，他再也不能保持着原本气定神闲的平和姿态，微微地佝偻起来。
王玄微无疑是在用这种举动，把诸葛宛陵牢牢地控制在手上，借此来反制那随时有可能脱控高长恭。
高长恭自然不会注意不到这样的细节，荆吴的人，大多数都知道诸葛宛陵的身体虚弱，甚至连常人都有不如，王玄微这一手，即使不至于损伤诸葛宛陵的筋骨，但无疑会让诸葛宛陵不怎么好受。
只是他并没有动，只是毫无烟火气地站着微笑，只是，在一旁趴在阿布背上的秦轲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几分杀意。
阳鱼内的石棺终于被打开了，石制的棺材内，果然如王玄微所说，并没有摆放着叶王的尸身，空荡荡的石棺之内，只有一件叠得平整的一套衣冠。
在这昏暗的陵寝之中历经上百年沧桑，这套衣冠竟然仍然保持着当年的模样，甚至连颜色都未有任何褪去，仿佛是在等待谁再重新穿上他，以当年的姿态，重见天日。
沉重的冠盖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王玄微望着那套衣冠，伸手过去，握住了衣冠上的冕冠。
通体黑色的冕冠前后垂有冕旒，各有十二排之多，上面珠玉整齐，随着王玄微的手的动作，轻轻摇摆。两侧各有一孔，穿插着玉笄，垂下丝带。丝带的大约垂至耳朵的位置，还各垂一颗珠玉。
王玄微知道这在前朝被称作“允耳”，系挂在耳边的作用是提醒戴冕冠者切忌听信谗言。只是……
“这不是封王的制式。”王玄微道。
感觉到王玄微松开手的诸葛宛陵面色苍白地笑了笑，道：“当然不是。这是前朝皇帝的龙袍。”

第二十六章 逆鳞
“龙袍？”秦轲怔怔地望着那冕冠，他出生的时候，前朝早已经分崩离析，何况就算前朝还在，他一个平头百姓，一生也不可能有机会见到这本该属于这天下所有者的冠冕。他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庄严感，但却还是说出了疑惑，“叶王不是诸侯吗？”
诸葛宛陵轻声道：“中平三十七年，王之长陵军已过四万之数。”
秦轲更迷糊了：“那有什么奇怪？一个诸侯王有军队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阿布感受到王玄微和高长恭的目光，脸上微红，对秦轲解释道：“前朝皇帝的封王是有统一规制的。虽然说诸侯王的领土各有大小，而军队数量也有不同。但最大规模建制必须控制在两万人以内，否则就是意图谋反。这也是前朝中央对封王的控制手段，否则诸侯王的军队无限扩张下去，同样会对中央造成威胁。”
秦轲恍然大悟：“哦，那就是说，这个叶王，并不是真正的忠臣了。”
王玄微冷笑起来：“这偌大的天下，忠臣能有几人？何况做忠臣，也得看他主子愿不愿意才行。前朝太傅曾经以死相谏皇帝在封王一事上不可操之过急，但皇帝不听，太傅跪在大殿门外三日滴水未进，最终心灰意冷，自焚于御书房内。由此可见，做忠臣也不见得就能受人尊重，只怕许多时候还得承受许多不该承受的事情。而这些一方诸侯，只要手里握着兵权，哪一个没有想过自己登上那至尊之位？”
说到这里，王玄微望着手上的冠冕，想到那纷乱的天下，露出几分厌恶之色。他随手扔掉了冠冕。
冠冕在地上滚动了几下，原本串着珠玉的细绳突然断开了，黑色的珠玉散乱了一地，就仿佛前朝那分崩离析的局势。
“这天下，还有多少这样的人？”王玄微想到唐国，想到沧海，最后望向诸葛宛陵，一时间竟然生出几分疲倦。
这时候，石棺里却亮起了一道平和的暗金色光芒。
原先的冕冠已经被王玄微扔到了地上，石棺内只剩下了一套龙袍，其中蔽膝、佩绶、赤舄等等物件俱全，但王玄微眼神露着古怪，伸手起掀开龙袍，一片手掌大小的银白色月牙状的物件就这样展露在他的面前。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庄严肃穆的力量，平和却骄傲，内敛之中，却又带着几分威严。它静静地躺在石棺之中，明明是一件物事，但王玄微却能感觉到它的脉动，它的……心跳。
“这好像是……鳞片？”王玄微的目光被吸引住了，此刻的他再也无法顾及到身旁的任何东西。那股力量在对他发出呼唤，它醒来了，它在兴奋，原本平和的脉动，也在一瞬间加速。
王玄微无知无觉地伸出手，身旁的黑骑有些担心地喊道，“将军！”
但王玄微已经触摸到了那宛如鳞片的银白色物件，那股力量疯狂地涌进了他的身体里。
有那么一刻，王玄微仿佛感觉他并不在这阴森的石棺之中，而是置身于高耸入云的大殿，殿外是一望无际的云层叠嶂，群山巍峨，而他身旁空无一物。
并不是孤独，而是目空一切。
他向前走了一步，有雷声随着他的心念滚滚而起。而当他每一步踏出，天雷都剧烈地炸响，他感觉到无穷无尽的力量充斥着全身，但他并不欣喜，有一种更加强大的力量控制了他，一切的情绪好像都离他远去了。
“但这不是我……”王玄微突然醒过来，声音之中带着失望，而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陷进去的，但当他从那幻境之中走出来的时候，骤然感觉浑身一松，几乎整个人扑到在地上。
随着叮当的声音，那宛如月牙一般的鳞片坠落回了石棺之内。王玄微身体里的那股力量消失了，他感觉到身体一轻，自己的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汗水打湿了，黏黏地贴在背上，十分难受。
黑骑们手中重新点燃的火把发出噼啪的声音，他的眼神仍然有些空洞，但相比较之前那种完全失神的状态，已经恢复了不少。墨家的修行尤其重视锤炼精神，若非如此，他只怕就会迷失在那种仿佛能呼风唤雨的力量之中再也走不出来。
尽管那个状态，让他现在仍然忍不住去回味，但他却知道，站在那殿中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另外的人。一个……强大到完全超乎他想象的人。
而他只是体验了一下站在他的位置上的感觉。
“将军！”黑骑搀扶着他，只感觉他刚刚握着鳞片的手正在颤抖，万分担忧地问道，“您没事吧？”
“没事。”王玄微冷静道，“看好诸葛宛陵，注意高长恭的一举一动。”
诸葛宛陵并不在意黑骑们都在用那墨家特质的手弩指着他，尽管他知道，他现在只要有任何异动，这些乌黑的弩箭就会在一瞬间发射，落在他的身上。
墨家手弩的力量极大，仅仅拉满弓弦就需要三石的力量，尽管有墨家设计的机括减轻上弦的困难，但若非是这些墨家精锐黑骑，只怕其他人也根本很难用这些弩。
他不过是个连修为都没有的文弱书生，这些弩箭如果落在他的身上，首先会直接穿透他那并不厚实的身板，带起的力量还会让他整个飞起来。
“王先生。现在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吧。”诸葛宛陵道。
王玄微喘了口气，借着黑骑的搀扶，重新站稳了身体，那股力量尽管狂暴，但并没有想要摧毁他的身体，它只是沉寂太久了，需要一个地方发泄。自然，他恢复得也很快。
王玄微望着那月牙状的鳞片，这一次，他没有再敢贸然去触摸，尽管心里仍然有一个声音对他大喊：“握住它！握住它！握住它你就握住了天下！”
但王玄微知道，那股力量并不属于他，甚至不可能属于任何人，它只属于它曾经的主人。
“没有想到，神龙逆鳞竟然真的存在。”王玄微叹息道。
众人一愣，随后震惊地看着那石棺里仍然不安分的暗金色光芒。神龙？神龙！
这几乎是在传说之中的神物，前朝以龙为图腾，皇帝自称龙子，可这些龙子一代代下来，直到整个王朝分崩离析，他们也没有真的见过哪怕一条神龙。
许多人怀疑神龙不过是虚构的东西。
但此刻，一切猜疑都变成了真实，龙竟然真的存在！
“它死了么？”王玄微随后却问出了另外一个让众人想不到的问题。
丁墨眼神闪烁，传说神龙的逆鳞是全身最触摸不得地方，只要被触及，神龙就会狂怒，而当它发怒的时候，天地之间会有滚滚惊雷，大雨会持续下上几个月，直到滔滔洪水淹没他所能看见的一切。
而神龙最重要的鳞片在这里，难道神龙已经死了？

第二十七章 声音
虽然前朝分崩离析依然近百年，但前朝对龙的崇拜早已经深植朝野，就连平民百姓谈到龙，都下意识地噤声，仿佛只要他们声音再响亮一些，就会触犯天颜。
这种带着神性的生物，在许多的传说中藏身于云层，带着移山倒海的威能，当他经过的地方，众生无不俯首朝拜。
自然，在众人心中，神龙早已经是不朽的存在。
龙会死吗？龙怎么会死？
但当这片龙之逆鳞摆在他们面前的时候，许多人却忍不住下了一个判断。
诸葛宛陵闭上了眼睛，道：“这世上，什么东西是不朽的？”
这似乎是神龙死亡最好的解答，也是最委婉的解释。只是秦轲呆呆地望着诸葛宛陵，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仿佛看见诸葛宛陵眼底的困惑与不解，而在这不解与困惑之中，燃烧着大团大团的野火。
秦轲想到王玄微之前说，诸葛宛陵心里就像是燃着一团火，迟早有一天会化作战马与兵戈，踏遍天下。
他像是在追寻什么。但究竟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王玄微望向那片神龙逆鳞，有些沉重地道：“这世上，确实没有不朽，人生最长也不过百年。有些时候，我也常扪心自问，我这一生做的事情，到底有何意义？”他从袖口撤下一条布料，包住了那片逆鳞，它仍然蕴含着巨大的力量，这股力量，大得甚至可以改变许多事情。
“但！”王玄微提高了声音，低吼道，“如若什么都不做，与死了又有什么两样？我王玄微此生，是绝不会死在床榻之上的，天下未定，我又如何安眠？”
他转过头，望向诸葛宛陵，道：“诸葛先生，我知道你我将来必然有一日还能相见，只是到那时候，我们或许不会是朋友，而是敌人了。”
诸葛宛陵看着王玄微缓缓地把龙之逆鳞包好，放进怀中，那股中正平和的力量在薄布的包裹之下，安分得犹如乖巧沉睡的婴儿，笑了笑：“不把我带回稷城么？”
王玄微轻轻摇头：“你我都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一旁的高长恭笑出声来：“那我可得提醒你，你如果现在不把他带走，只怕以后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王玄微沉静地望着高长恭，缓声道：“高将军，有朝一日，我期待与你阵前相对。”
“我这么年轻，可能到那一天你就躺在病榻上起不了床了。”高长恭笑吟吟地开着玩笑。
王玄微并不在意高长恭的避重就轻，只是依然道：“我从来不会食言。但希望高将军也能记得王某曾经所言。墨家黑骑，迟早有一日要与青州鬼骑一决高下。”
趴在阿布身上的秦轲听着王玄微的话语，总觉得不太是滋味，说起来，今天晚上自己被他胁迫着入叶王陵墓，一路上千难万险，险些丢了性命，现在总算见到了陵墓之中真正的宝物，尽管他知道这件宝物不可能落到他的手上，但王玄微说的这些话，仿佛逐客令一般，听着实在有些刺耳。
宝物到手了，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就可以走人了是吧？
想到这里，秦轲嘲讽道：“你别高兴得太早，我们大家都还困在这个地方，光是这座石阵，就足够让你头疼了吧。”
王玄微看了他一眼，眼神之中带着冷漠，月光照射下来，勾勒出他的轻蔑。
秦轲一阵怒火上涌：“你什么意思？”
诸葛宛陵对秦轲微笑解释道：“既然是阵法，必然有迹可循，关键只在于痕迹是否摆在眼前而已。之前入石阵，我和王先生都无法见到石阵的全貌，自然无法判断。而现在，这座石阵以这石棺为中心运转，运转规律自然一目了然，既然掌握了规律，这石阵也就不足道了。”
诸葛宛陵说得笃定，而秦轲自然也知道这两人在杂学上的造诣，不敢质疑，但还是有些不服气地问：“那那些大蛇呢？他们可没什么规律。”
高长恭大笑起来：“你还不明白吗？几条蛇哪里会是王玄微将军的敌手？他的敌手，一直是我们啊。刚刚他仅仅只是一挥手，玄微子便能把巨蟒啃噬殆尽，就算那条独角巨蟒再强，在黑骑和王将军面前只怕也独木难支。之所以他在蟒蛇面前要撤退，是因为他还没有切实地见到东西，当然要留够余力来应对我们了。现在东西他已经拿到了手，要出这墓穴还难吗？”
秦轲呆呆地愣住了，这一路而来，王玄微的强大可以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了，尽管与高长恭一比显得有些黯然失色，可尽管这样，他还是对王玄微的实力万分认可的。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竟然还是王玄微留手的结果。
他居住在小山村，若非他有一个那样神秘的师父，只怕此生他也不可能学会任何修行的法门，而他修行这么多年过来也没见过几个高手，那些看外面武功盖世，实际内里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武林人士，更是提都不用提。
难道山外的人，在修行方面都是变态吗，现在高手都已经不值钱了？秦轲有些悲哀地想。
如果有人知道他此刻的想法，只怕要感叹一声孩子天真了。王玄微和高长恭本就是这世上有数的几个高手，他们的强大，源于他们自身，而并非任何外在因素。
秦轲拿他们与自己比较，无疑是走偏了路。
“别乱动。”阿布突然感觉到背上的秦轲有些不安分起来，他转过头，手上仍然不敢放松，“你要什么？”
秦轲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凝重，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他挣脱了阿布的手，在宽阔的背上滑落了下来，双足落地。
巽风之术不仅仅给予了他强大的隐匿能力，同样的，他对于声音的敏感也超乎许多人，因此，他能捕捉到许多旁人捕捉不到的声音。
只是那个声音太过细微，太容易让人忽略，就连他也不得不全神贯注起来。不知道怎的，他心中生出几分不安。
“嚓嚓”“嚓嚓”
秦轲的耳朵里传来那个声音，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微的摩擦着，其实陵墓建立在山腹之中，必然会有一些细微的声音，或许是地下水的流淌声，又或者是蝙蝠的低吟，这样一个嚓嚓声实在不算什么。
但秦轲却感觉这个声音来自于很近的位置，至于哪里，他无法确定。
“嚓嚓”“嚓嚓”
这个声音逐渐响起来了，就连频率也快了许多。秦轲总算感觉自己的耳朵大概能分辨那个声音的方向，专心致志地听着。
但很快，这个声音逐步增强，甚至到了旁人都能听到的程度。
“什么声音？”阿布不安地道，“好像……是从……”
秦轲同样把目光看向那那一处，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停留在了那一处。
秦轲终于明白了。
这个声音，竟然是从另外一具尚且紧闭着的石棺里传出来的。
“嚓嚓”“嚓嚓”
这个声音仍然在持续，只是动静越来越大，秦轲有些毛骨悚然，这好像是，用指甲在抠挖石头的声音？
“妈诶。”秦轲惊恐地道，“叶王他说要复活，现在这是真的复活了吗？”
王玄微眼神微凛，望着那具身处阴鱼之内的石棺，采集阴气以保证肉身不腐是一种十分苛刻的做法，尽管阴气对于尸身保护有着立竿见影的效果，可长期的影响之下，尸体会逐渐被阴煞之气改造，变成……妖魔那样的东西。
而叶王设立了两具石棺，并在阳鱼石棺之内放入衣冠冢，自然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可是为何，这种机制竟然失效了？
“既然有阳鱼内的衣冠冢压制阴气，为何……”王玄微微微迷茫，但很快又转为锐利，他摆手示意两位黑骑控制住诸葛宛陵，而后，随着他一次拂袖“玄微子”再度从他袖中飞出。只不过相比较早先在石阵里的时候，玄微子的数量再度锐减，现在竟然已经只剩下不到一半。
但秦轲却能明显感觉到，这剩下的不到一半的玄微子，却是所有玄微子中最强横的部分！

第二十八章 怪物
“所以……这个老不死的叶王现在真的是诈尸了对不对？”秦轲面色铁青，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一边哆嗦着一边手脚轻快地爬回阿布的背上。
他现在身体虚弱，就算想逃命，也只能是倚仗阿布的腿力。
好在阿布看似不会武功，但实际上只是因为有王玄微和高长恭两位当世高手在场，因而被映衬得完全不起眼了，实际上单论他的个人修为，足以匹敌数位黑骑，背着个人一起逃命自然是毫无问题，只要不落后人一步，总还是有替罪羔羊可以抵挡一阵。
阿布面色苍白，对于秦轲这种举动想笑却笑不出来，他只是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一般，想要尽量地远离石棺，却在后面，被黑骑用手弩顶在了腰间，进退两难。
随着那抠石棺盖的声音越来越响，空气仿佛粘稠了许多，一股紧张的情绪弥漫在众人周围。这一路上，众人已然见过了那本不该存在的巨蟒，也见识过了锋利如刀的罡风，本该对墓穴里的异样免疫，但不知怎的，想到这石棺里躺着的是个人而且正在复活诈尸，所有人的心脏在这一刻都提到了半空。
不知过了多久，石棺里的“嚓嚓”声慢慢低了下去，躺在里面的叶王似乎是感觉自己无法弄开这具石棺，逐渐沉寂。
众人一颗心缓缓下降，想着毕竟是个死人了，怎么可能真的再度从棺材里爬出来？这石棺的棺盖又那般沉重，换作一个武人从上面推都未必能一下子推开，叶王……似乎史书上未曾记载他身负修为……
可下一刻，石棺盖被猛然掀开！
一只手，甚至不可以说是一只手，那是一只长满铁青色鳞片的爪子，尽管还有一些人类手指的轮廓，但从外观看去已经完全扭曲，弯曲的形状令人联想到鹰的勾爪，尖锐的指甲像是钢刀，也就是用这个，他才能把石棺抠得嚓嚓作响。
他缓缓地坐起来，迎着月光，而后略微有些艰难地爬出来，明明虚弱得像是一个婴儿，却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样的力量去掀开那石棺盖的。
等到他完全站起来的时候，众人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这早已经不是一个人应该有的样子，顶端洒落下来的月光在叶王身上流转，在他的额头，一根不该属于人类的尖角，正闪烁着乌黑的光芒。
铁青色的鳞片宛如鱼鳞，但带着金属的光芒，刺穿他的皮肉，从他脸颊，一直蔓延到他的下巴，继续向下，没入他身上穿着的甲胄里。
他的嘴是尖尖的，像是狐狸又像是鳄鱼，里面露出锯齿般的牙齿。
而他的双目紧闭，不是因为他不能睁开或者不想睁开，而是有无数黑色的丝线缝合在他的眼皮上，彻底把他的眼睛给遮蔽起来了。
所有的黑骑紧张地用弩机对准了他，可纵然黑骑的意志强大，面对这样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描述的东西，他们同样觉得恐惧。手弩在他们的手上微微颤抖，只要他们的手指头轻轻一按，弩箭就会在一瞬间变成飞蝗射向叶王。
叶王似乎是愣住了，他感受着月光的照耀，沉思着，好像在怀念什么。
王玄微没有下令，黑骑就不敢轻易地扣下扳机，他们哆嗦着，面对这不应该存在于人间的怪物，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手里的弩箭是否能如预想之中对他或者它造成杀伤力。
有人颤抖了一下，一根弩箭脱离了束缚，就这般狠狠地向着叶王的眉心而去！
“放箭！”随着王玄微果断地下令，所有的黑骑都抠下了手上的扳机，不过是一前一后的距离，那些后续发射的弩箭追上了前一根因为失手而飞出的弩箭，先后落在了叶王的身上。
“叮叮叮”的声音响起，这些弩箭有的撞击在叶王的甲胄上，将甲胄射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有的切实地射中了叶王的皮肉，可在鳞片的保护下，叶王的肉身却未留下一丝一毫的伤口。
不过，这股强大的冲力还是把叶王击打得向后退了几步，仅仅只是这一细节，令黑骑们纷纷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至少，它是可以被击中的，或许力量再大一些，能够击退他！
叶王似乎是有些愤怒，他张开那尖尖的嘴，发出宛如野狼一般地低吼声。
他奔跑起来了，踩在地面上，巨大的力量让他每一步都像是在击打一面石鼓，涎水顺着他的嘴角滴落而下，他像是一头饥渴了上百年的野兽，迫不及待地，向着黑骑奔跑而去。
“拔刀！”王玄微一声大喝。
“别过来！别过来！”有黑骑恐惧地惊叫，在这样可怕的怪物面前，他发现手上本该无坚不摧的马刀劈斩出去后传来的却是金铁交织的声音，而尸体嘴里发出可怕的笑声，尽管双目失明，可他却分明能感受到周遭的一切状况。
他扑到了那位黑骑，长长的指甲一抠，那坚韧的牛皮甲就这样断裂开来，一道温热血线喷涌出来，而怪物手上，一颗仍然跳动着的心脏徒劳无功地喷涌出血液，但这些血液再也回不到那位黑骑的身体里。
黑骑的口鼻之中流淌出黑色的鲜血，原本刚刚死去的他，反倒像是一具死去多日的尸体，瞬时散发出恶臭。
而尸体啃噬着那颗心脏，饥渴的咀嚼声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一同堕入了冰窖之中。
王玄微看着叶王，眉头紧皱，眼神之中冷厉光芒一闪，随着他袖中疯狂地涌出大片的玄微子，其中分出了一小波，在他的催动之下像是弩箭一般，狠狠地撞向了叶王的胸口。
剧烈的撞击让叶王胸口的甲片发出了一阵闷响，仿佛一根重型的攻城锤狠狠地撞击城门，叶王到底还是没能承受住这力量，立足不稳后退了一步，那被啃噬了一半的心脏从他仿佛勾爪一般的手上坠落下来，里面涌出黑色的血液，很快成了一滩腐臭的脓水。
叶王转过头，似乎“看”见了王玄微，一下子狂暴起来，仅仅只是一个跳跃，他就蹦起了有十尺之高，下坠之时，已经如同万钧大石，狠狠覆压而来！
王玄微冷笑一声：“你既已死过一次，再死一次又何妨？”
随着嗡嗡声汇聚起来，他身后的玄微子再度冲出，好像一只硕大的拳头，在半空中横着击打在了叶王的头颅之上。
叶王失去了平衡，整个人砰然落地，砸得地面无数砖石碎裂开来。
他佝偻着身体，低声嘶吼，仿佛怒不可遏，随着他再度起身，又向着王玄微而去！
王玄微不后退，眼神一凝，玄微子巡回聚拢，变成一面半人高的大盾。
叶王整个身子撞上，像是撞到了一面铁壁。他的力量看起来并不如高长恭，况且王玄微剩下的这些玄微子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所以大盾竟是连一点凹陷都没有。
叶王似是有些疑惑，他不明白，为何这面盾牌明明只是由密密麻麻的甲虫构建而成，竟会如此刚硬？
残存的一些人类避险的本能让他想要退缩，四下扭转了几下头颅，他的“目光”停在了不远处——诸葛宛陵正在细细地观察着他。
他嘶吼一声，脸上扭曲出一个险恶的表情，他仿佛蹼掌一般的双脚在地面划出了一道深痕，猛地朝着诸葛宛陵冲了过去！

第二十九章 头颅
如果说叶王变成的怪物当前想要寻找的是一个虚弱的、疲倦的，甚至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猎物，那么他无疑选择了最正确的那位。
诸葛宛陵身体自小便不好，从未有修行过任何武学，又因为天赋上的问题，他并没有接触道家术法，也不可能如王玄微那般眼眼睛一闭一睁之间，就在面前布下无数道由精神构建成的壁垒。
在叶王面前，他就像是一只被猛虎盯上的绵羊一般，就连逃窜的机会都没有。
原本看押诸葛宛陵的黑骑双双持刀而立，在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他们已经稳下了心神，毕竟，他们的长官王玄微尚且屹立不倒，他们如何能退缩？
叶王的速度奇快，眨眼之间便到了面前。
黑骑瞳孔猛然一缩，却仍然把握住了这个机会，双手握刀，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猛然劈下！
“当啷”！
两把马刀分别砍中了叶王的胸口和他的肩胛骨，墨家黑骑挑选之时，便是选拔那些军队中有武艺修行的人，自然他们的力量强横，换做是一个普通人，只怕在这样两把刀的重劈之下，早已经被斩成两半！
但叶王不是普通人，他甚至已经不再是人，他是一头彻头彻尾的怪物，马刀斩中他的身体，一把撕裂开了他的胸甲，露出里面铁青色的鳞片，而他肩胛骨上的刀摩擦划出火星，却硬是斩不进去！
“怪……怪物……”黑骑脸颊抽搐，就算是高长恭，只怕也不会任由刀剑加身而不做抵抗，而叶王却是完全用肉身抵抗住了两把长刀的锋芒，他那宛如勾爪的手一张一合，掐住两位黑骑的脖子，硬生生把他们抬了起来！
“嘶……”叶王这次没有吼叫，而是发出了蛇一般的信子声，长长的舌头蠕动，舔舐着干渴的牙床，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但当他想要双手一握，折断这两人脖子的时候，他的耳边却传来了仿佛爆竹一般的噼啪声。他转过头，疑惑地望向左侧，黑影一闪，他整个人竟然被撞得凌空而起！
在他的下方，那个穿着棉布衣袍的身影静静独立，仿佛无可撼动。
高长恭。
秦轲趴在阿布的背上，看得分明，就在两位黑骑抽刀劈下的那一刻，高长恭便已经动了，他手里没有长枪，而本来丁墨的马刀也已经还了回去，但他还是无法被忽视的强者。
起初，他动的幅度并不大，起初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缓缓地滚动，但到了后面，他的速度越来越快，等到叶王的身边时候，他急速的身影已经产生了宛如音爆一般的效果！
在最后那一刻，他转过身，仿佛带着万钧之力，硬生生地用背部把叶王撞得飞了起来。
秦轲记得师父的藏书里曾经说过这种技法，这是一种真正的杀招，看起来仅仅只是一次撞击，虽然在表面上看，只不过是一次撞击。
实际上，这种力量一旦凝聚在那一点，在撞击的时候甚至可以把对手整个人的骨头撞得散架。
一个完整的贴身靠，至少要靠断无数的粗壮木桩才能算是有小成。但高长恭这一撞却显得轻松写意，仿佛这招不过是信手沾来，但效果却足以让人侧目。
落地的黑骑重新获得了呼吸的机会，他们咳嗽着，却还是记住了自己的使命，一前一后地把刀搁在了诸葛宛陵的肩头。他们知道，高长恭上前，并不是为了他们的命，只是他们背后的诸葛宛陵，如有必要，高长恭甚至可以亲自动手杀死他们两人。
“高将军，请不要为难我们！”黑骑大声喝道。
高长恭看着两人，又看着他们中间被刀剑加身的诸葛宛陵，在不远的地方，王玄微内嘴角冷笑，摆了摆手。
高长恭叹了口气，知道王玄微仍然把控着这边的情况，无论是他的念力还是他的玄微子，都让他并不需要一直呆在诸葛宛陵的身旁。
他摇了摇头，望着两位黑骑，摊手道：“死里逃生，却还要做这种事情，真是忠心耿耿。”
而这时候众人一阵惊呼，原来，叶王在那一撞之下，竟然远远地撞在了石阵外围的一座巨石之上，响起了一阵沉重的轰鸣。
他的身体，已经深深地陷入那块巨石，碎裂的石块不断地剥落，由此可见高长恭刚刚的一靠，到底蕴含了怎样可怕的力量。
“看！是罡风！”秦轲大声喊道。
也许是有心也或许是无意，高长恭这一撞之下，竟然把叶王撞进了惊门石阵的范围。石阵本身没有意识，自然不可能分辨出这位叶王实际上就是他们所守护的人，随着风声呼啸，有风吹动叶王黑色的散发，而那锋锐之意，悍然切入叶王的肩膀。
断裂的鳞片混合着鲜血而下，尽管叶王现在已经是一个介乎于活人于死人之间的怪物，却似乎仍然保留着疼痛感，大声嘶吼起来。
他跃出惊门石阵范围，有两道不依不饶的罡风仍然穿过石阵追逐而来，但毕竟失去了石阵的依托，力量弱了不少，叮叮两声过后，这两道罡风在叶王鳞片之上留下了一道白痕，却没能再度深入。
离开石阵范围的叶王用他那被封闭着的眼睛“望”者高长恭，神色扭曲，尽管闭着眼睛，却仍然透露出无比的怨毒。
“怎么，要报仇？”高长恭怡然不惧，他向前，放声大笑。
他的笑声在陵墓之中炸响，宛如惊雷，他体内的气血翻腾，宛如澎湃的海潮拍岸。他那强壮有力的心跳声如同战鼓惊雷，甚至让秦轲都感觉胸腔里有的气息一阵紊乱。
当他平心静气，整理好自己的气息的时候，抬头却看见叶王这样的怪物竟然也被高长恭的笑声震得有些畏惧，脚步沉重地向后退了一步，似乎并不想去挫高长恭的锋芒。
他转了个头，向着他的方向而来！
秦轲知道叶王的目标未必就是他或者是阿布，只是单纯地因为他和阿布此刻正处于黑骑的包围圈之中，但还是忍不住惊惧得想要后退，但他退不了，因为他现在趴在阿布的背上。
“能退就退……”他拍着阿布的肩膀，同样感觉到阿布的颤栗，叶王却在这会儿硬生生地撞进了十几名黑骑的队伍之中，面对呼啸的手弩毫无闪避，张开了大嘴放声怒吼。
黑骑不是第一次面对单位高手，在以往，不知道有多少高手自持武力强大想要挑战黑骑，但却在黑骑的默契配合之中被耗尽力气，或死或束手就擒。
只是在今天，黑骑们愕然地发现，他们阵形竟然在一天之内，被两次突破。
上一个突破他们阵形的，是高长恭，作为荆吴战神，又是天下有数的强者，力量之可怕，无人能阻挡，突破他们理所应当。
然而这头曾经作为叶王现在却已经几乎失去人类形体的怪物，虽然力量同样很强大，却并不是靠着那非人的怪力，而是靠着坚硬的身体硬生生地撞散了他们的刀阵，蛮横地抓住了一位黑骑，伸过头去，猛然一咬！
在这样剧烈的咬合下，那名黑骑的脖子几乎断成两截，叶王猛然一扯之下，整个头颅直接被撕了下来。

第三十章 无声的呐喊
叶王似乎是在高兴，仿佛毒信子的咝咝声中，他万分饥渴地扑在了无头尸体的身上，仿佛野兽一般吮吸着脖子，力量之大，甚至连他眼皮上的缝线都崩开了一个口子。
“呕……”秦轲和阿布同时呕吐起来，他们在之前的石阵之中见识了罡风把一个人硬生生切成碎肉，但他们尚且还能强忍住恶心感，但现在，他们看见一个怪物这般大快朵颐，实在有些承受不住。
正当他们呕吐的时候，叶王却像是闻到了味道，他站起来，闭着眼睛，却好像是紧紧地盯着秦轲和阿布。突然，他大步奔跑起来，直直地向着阿布和秦轲而来！
“我……”秦轲想骂一句脏话，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怕让他的脑子在一瞬间短路了，他竟然是一个脏字都想不出来，“啊……阿布！别吐了！快跑！”
眨眼之间，叶王就到了他们两个人面前。
“我去你老老姥姥爷爷！”秦轲总算骂出了一句脏话，也不管这句脏话是不是显得很奇怪，伸手从腰间想掏出匕首，却摸了个空。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匕首早已经被黑骑们没收了。他现在身上竟然是什么兵刃都没有。
“用这个！”慌乱之中，他听见阿布大喊，而后一件硬硬的物事就被递了过来。
秦轲顾不得多想自己手里的到底是刀还是剑还是石头，双手握紧了那件东西，一股脑地劈了过去！
这是黑骑的刀鞘，想来是刚刚那位死去黑骑的，用的是极硬的木料，入手极为沉重，这样一劈，就算没有刀的锋锐，但却也有了锤的分量。
他砸的位置是叶王的脸，只可惜叶王来得太快，他只能砸在了叶王抓向阿布胸膛的爪子上。
秦轲的个人修为本来就要比普通黑骑高得多，虽然与丁墨相比仍有不如，但他这一下仍然是给了叶王一下迎头痛击，顿时地把叶王的手打得歪向了一边。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阿布抬腿猛然地踹在了叶王的胸口，只觉得自己像是踹中了一块厚实的钢板，或者是实心的青铜门，脚底和脚踝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但趁着叶王一愣的时间，他背着秦轲，发力狂奔。黑骑在这时候也无暇去阻拦，在这一刻，阿布宛如一匹脱缰的野马，竟然是跟叶王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哈哈哈，阿布你真是一匹好马！”秦轲望着那被黑骑重新封锁住的叶王，忍不住大笑起来。
只是刚笑了两声，就梗在了喉咙里。
“哎哟妈呀，阿布快跑！他跳起来了！”
阿布转过头，叶王真的跳起来了，无法想象一个人可以跳得如此之高，脱离了黑骑的包围，整个人像是在空中盘旋的丑陋大鸟。
“哇哇哇……”阿布脚下如风，恨不得多长出一双腿来。
秦轲伏在阿布的背上，恶狠狠地扔出刀鞘，沉重的刀鞘像是一块被投石机甩出的石块，尽管笨重，却去势惊人，不难想象一个普通人被砸中之后怎么的也得折损几根肋骨。
但叶王却并不在乎，仅仅一次摆手，那刀鞘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落往了另外一个方向。
“臭不要脸，都不能顾及一下别人的感受！”秦轲破口大骂，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王向着他的方向直直地坠落而来。
“阿布快跑！”秦轲大声喊。
“我在跑！最快了！”阿布同样喊回去，难以想象他之前一个看起来有些腼腆的人现在却能喊得如此之响。
王玄微后退一步，站到了高长恭与诸葛宛陵之间，冷冷地看着叶王，嗡嗡声之中，玄微子再度在背后凝结为一体，他伸手一挥，成群的玄微子一份为三，仿佛攻城锤一般，狠狠地向着空中叶王撞了过去。
“嘣！嘣！嘣！”
剧烈的撞击让叶王身上的甲胄完全变形，变成了紧贴在他身上的铁皮。
叶王直直地坠落下来，落入黑骑的包围圈之中，他的舌头卷动着，舔着满是鲜血的牙床，仿佛是不甘猎物就此逃跑。
“斩！”但黑骑们不会给他太多思考时间，他们趁势出刀，以两人为一组，马刀相互衔接，砍得叶王连连后退。
虽然马刀根本无法劈裂他的皮肤，但墨家的马刀刀身宽阔，刀脊微微弯曲，刚硬的材料即使劈斩几百次都未必会崩坏刀口。在这种时候，他们索性把劈砍变成了铁匠抡锤敲打铁块一般，狠狠地击打叶王的胸口。
叶王不停地朝后退去，正打算猛然跃起脱离黑骑的圈子，而在黑骑一轮劈砍之后，王玄微的三根“攻城锤”再度来临，刚刚双腿离地的叶王顿时被撞倒在地上打起滚来。
在叶王的背后，就是那充满金系锋锐之气的惊门，这是当前唯一能破开叶王鳞片的办法！王玄微和黑骑不发一言，但却像是同一个大脑进行了完全相同的思考！
叶王感受到了危险，顿时嘶吼起来，张开身体，而叶王依靠他那尖锐的、能够轻易刺入地面的爪子，像是一只壁虎般牢牢地吸附在了地面，止住了退势。
可黑骑们再度向前，继续配合着挥刀，与王玄微的三根攻城锤连成了一体，再度捶打得叶王不住后退！
越接近石阵，叶王就越感觉到恐惧。他是从阴间爬回来的东西，甚至要比任何人都惧怕那万籁俱静的死亡。
他眼睛上的丝线终于被他巨大的力量崩断了。
当他睁开眼睛，却是一对漆黑如墨的眼睛，宛如万古不褪的夜色，当他在阴影中的时候，甚至能让人感觉他的眼眶中完全是空着的，深邃得像是一个黑洞，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秦轲望着那双眼睛，总觉得这双眼睛像是什么动物。
叶王突然张开嘴大吼，但却没有任何声音，众人只看见他那满是尖刺的蛇头和他那锯齿般的牙齿袒露在外。
黑骑们犹豫了一下，手上的刀顿了顿。
“继续！”王玄微眼睛里有刀光，几乎穿透出瞳孔，他沉声下令，“不要管他！”
黑骑们听见了王玄微如山一般的军令，顿时咬着牙齿，对着叶王再度砍下。
真有这么简单么？秦轲却皱眉，他下意识地发动巽风之术扩张听力，却只听到了一股仿佛金属刮擦的尖锐声音，几乎要穿透耳膜，钻入他的大脑！
他闷哼一声，双手捂着耳朵，却感觉到有一股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流淌下来。他闻着那股血腥味，知道自己的耳朵受了伤，但他似乎在这尖锐的声音之中听见了什么。
阿布察觉到了秦轲的动作，转过头，惊道：“你怎么了？”
“不对劲！”秦轲勉强听见了阿布的问话，但心里的紧张让无法大声说话，“好像……有什么要来了！”
阿布正想问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很快，他听见了黑暗之中传来了稀疏的声音。
那是拍打翅膀的声音，在溶洞之中，他已经听过好几次，当蝙蝠被惊动的时候，他们扑腾着翅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四处飞舞，撒下大片大片腥臭的粪便。
这本没有什么，但很快，阿布就察觉到了那个声音的异样。
那个声音逐渐大起来了！不是因为蝙蝠更加用力地拍动了翅膀，而是因为有无数个声音跟它串联起来了，有无数的蝙蝠，正在一起扑棱着翅膀，越来越近！
随着第一只蝙蝠在微弱的月光下现出身形，很快，他的后面就出现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直到聚集成一团乌云。
这些徘徊在阴影里的生物，当他们被惊动的时候，竟然像是一支军队一般，进退有序，整装待发。
“不……不对！”秦轲明白过来，“他是在‘呼唤’！”
石阵外，猛然传来一阵猛烈地撞击声，而后一阵剧烈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下去，嘶吼声连成了一片。
阿布面色大变：“门被那群蛇给破开了！”

第三十一章 有关于……蛇羹？
其实不用阿布大喊，所有人都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但当真正说出来的时候，他们的心脏还是忍不住一紧，那些巨蟒，尽管不是不可战胜，但却仍然让人心生畏惧。
而当成群结队的巨蟒冲进这里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王玄微手上不停，蓄势待发的玄微子再度化作三根沉重的攻城锤，一下一下地锤击在叶王的身上，但叶王尽管被这样大的力量撞击，仍然没有停止那无声的呼唤，甚至就连他的眼睛也因为过度发力而挣出血来。
两行宛如眼泪一般的血液竟然是黑色的，浓稠无比，还带着一股极重的恶臭。
本来，他就是一具尸体，阴气灌注了他的全身，却不能真的把他从死者的世界里拉回来，只会把他推到一个生与死的边缘，变成一个不容于天地之间的怪物。
“斩！”王玄微咆哮着发令，“这里有石阵保护，就算他们要进来也不是一时的事情！杀了这个死人！”
黑骑被王玄微的声音所振奋，刀光再度连成一片，一刀，两刀，三刀……他们沉重的劈砍让叶王不断地退后，顷刻之间，已经到了惊门石阵的边缘。
罡风感觉到石阵有异物闯入，立刻疯狂地涌动起来，当他们吹向叶王的身体，原本坚固的鳞片就像是豆腐一般被切开，叶王痛苦地嘶吼起来，但罡风不会因为他的愤怒而停止，随后，他的肩膀、胸口、脖子、双腿、甚至额头，都被那罡风所切割得鲜血淋漓。
但他没有死。
罡风切开了他的鳞片，却也到了强弩之末，无力再去分离他的血肉，而他在伤痛之中，竟然爆发了巨大的力量，黑骑猛然劈斩，却发现自己的刀停在了半空之中，无法再前进一寸。
他们沿着自己的刀锋望去，叶王的双手血淋淋地，却正握着他们的马刀，在他怪力之下，刀面上甚至出现了几个指痕。
他张嘴，再度咆哮！
所有的蝙蝠都疯狂了，明明他们与众人间隔着一座危机四伏的石阵，但他们没有任何犹豫，而是聚集成团，像是一颗庞大的球体一般带着无比的威势，向着石阵内撞击而来！
叶王身上突然不再受伤了，似乎在一瞬间，那些罡风都对他失去了兴趣。
秦轲面色苍白，看着那疯狂涌进惊门石阵蝙蝠群，他知道，并不是石阵对叶王失去了兴趣，而是有更大团的目标疯狂涌进了石阵，因为数量太多，就连石阵都已经无法同时绞杀！
罡风吹动蝙蝠的翅膀，蝙蝠失去了双翼，还未坠落到地面，就被切割成了碎片，仅仅只是第一轮，这颗由蝙蝠凝聚成的球体，就不知道被杀死了多少，秦轲之间到那些蝙蝠密密麻麻地，像是下雨一般地坠落下来。
但就算如此，他们仍然向前，它们的眼睛是一色的血红，仿佛早已经失去了理智，死亡在他们面前都只是一道无力的关卡。
成千上万的蝙蝠尸体在石阵内堆积如山，但蝙蝠冲破了石阵，宛如冰雹一般地砸落到了黑骑的身上！
“退！”王玄微大声厉喝，随着他向前一步，他的玄微子猛然一震，像是被放在一张张开到了极限的弓，猛然射出！
蝙蝠和玄微子在空中相互碰撞，洒落如雨的血花，这些蝙蝠尽管要比普通的蝙蝠凶悍不少，但毕竟仍然只是洞穴内的禽兽，并不能与王玄微的玄微子所抗衡。
在一次碰撞之中，玄微子几乎没有多少伤亡，但蝙蝠却再度抛下了上百的尸体，仿佛秋天覆盖地面的落叶。
秦轲看得恶心，而黑骑们在这时候已然后撤，居于安全的位置。至于叶王，他跪在原地，身体起伏，似乎是有些疲倦，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蝙蝠仍然没有退缩，而是在空中与玄微子展开了一场猫捉老鼠一般的厮杀，虽然说在大部分情况下，一只玄微子可以轻易地战胜一只蝙蝠，但毕竟蝙蝠的数量太多，而王玄微的玄微子却在之前折损了不少。
所以许多玄微子在啃噬蝙蝠的时候，同样会被成群的蝙蝠联合撕咬，就算他们硬如铁石，可这些蝙蝠付出足够惨重的代价，仍然能如滴水穿石一般地用利齿穿透它们的胸膛，挤出淡绿色的血液。
王玄微闭着眼睛，感受着自己的玄微子在空中飘扬，这本是他的本命物，但他的修行方式与大多数人不同，并不以刀剑之类的兵器为本命物。
以虫群为本命物，即使损失一些玄微子，也不会对他的身体有多大的损伤，只要他仍然在袖子里的那只虫后还在，这些玄微子来日要多少有多少，只不过是花时间再培育罢了。
所以他倒是不心疼这些与蝙蝠搏斗的玄微子损失多少，在他看来，这群蝙蝠虽然要比普通蝙蝠强大，却也仅仅止于此。玄微子要杀光他们，只是需要一定的时间。
时间。
但他现在最缺的是时间，他猛然抬头，那群巨蟒同样已经撞进了石阵里。
大概是因为叶王就在惊门石阵的边上，所以这群并没有什么智力的野兽都一进石阵，就纷纷地惊门靠拢。
惊门石阵之内，仍然有一小队蝙蝠拼命地拍打翅膀，但他们已经只剩下苟延残喘，罡风不断地吹过，里面蕴含的金系锋锐之气无情地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只是，石阵的力量到底不可能永久持续，在收割了堆积如山的蝙蝠生命之后，这些罡风已经显得虚弱了不少，锋锐也显得迟钝起来。
巨蟒突入石阵，领头的是那一条独角巨蟒，或许是因为罡风的锋锐之意衰退，也或许是他身上的鳞片要比叶王身上的更加坚硬，尽管他一瞬间吸引了不少罡风，身上不断地亮起火星，却只有几处迸溅出血花。
但尽管如此，它疼痛地嘶吼了一声，而在他的嘶吼声中，他背后的六条巨蟒同时发出了咝咝的声音，埋头迅速地跟了上去。
空中的蝙蝠终于被罡风全部绞杀干净了，而那些罡风落到独角巨蟒背后的巨蟒身上，他背后的巨蟒没有那样坚硬的鳞片，在罡风吹拂而过，当先的那头巨蟒顿时身上多了无数道血口。
石阵之内疼痛的嘶吼令人胆战心惊，阿布和秦轲面色都苍白，大概是因为局势紧张，那些黑骑也懒得管他们两人到处乱跑，一时间，他们反而变成了最自由的两人。
只是这种自由，也只局限于这石阵的中心，四面八方都是巨石，他们也不如诸葛宛陵或者是王玄微那般能够破阵，又能逃到哪儿去？
“不用怕。有长恭哥在。”阿布在刚刚的逃窜用了不少力气，气息仍然微喘，“他一定会保护我们安全的。”
“他？”秦轲斜眼望了一眼站在诸葛宛陵附近，正用“什么都不关我事儿”的表情看着巨蟒的高长恭，却不知道怎的，莫名心中生出几分安心来。
有这位荆吴战神在，总不至于局势无法控制吧。
毕竟高长恭的实力他是见过的，如果他能拿回长枪……不，哪怕只需要从黑骑手上夺过一把长刀，他改行当屠夫砍死巨蟒煮一锅蛇羹估计也不再话下。
这时候，他突然听见高长恭一声赞叹：“这么大的蛇，要是能抓回去在冬天炖一锅蛇羹该有多好？”
诸葛宛陵微笑地看着他，道：“这么大的蛇，虽然肉多，但估计肉质老。不好吃的。”
高长恭嘿嘿地笑了一声：“倒是忘记了你身体不好，不能吃这样热性的东西。你有所不知，蛇羹就算肉不好吃，但炖烂了之后，那锅浓稠的汤也是一绝。军营里没什么肉吃，每到蛇最鲜美的时候我都会派人去抓一些留着给大家伙炖汤，一人一碗，冬天里喝了暖洋洋的。”
秦轲捂着头，心想自己有时候的预测总是与现实惊人地一致。

第三十二章 持枪而立
独角巨蟒突破石阵的时候，背后两条巨蟒的尸体正满是血痕地躺在蝙蝠尸体之上，鲜血像是小溪泉眼一般喷涌而出，把巨石染成了红色，更给秦轲他们带去了刺鼻的血腥味。
叶王缓缓站了起来，他发出了低低的笑声，仿佛夜枭在黑暗里鸣叫。
秦轲记得这个声音，他在溶洞就听见过，当时那个声音就让他觉得有些毛骨悚然，现在听见这个声音，仍然忍不住身体一抖。
独角巨蟒盘着蛇阵，缓缓地靠近了叶王，刚刚明明凶狠的样子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它贴着叶王的手，仿佛在乞求着抚摸。
叶王那双蛇一般漆黑的眼睛此刻竟然透露出几分温柔，他伸出长满鳞片的手，上面碎裂的鳞片已经脱落，而鲜血仍然在流淌，这会儿，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轻轻地在独角巨蟒的头上抚摸了起来。
“为什么会像是狗一样啊喂。”秦轲却只觉得这种场面诡异得可怕，一头怪物养了另外一头怪物？这算什么？
就在这时候，独角巨蟒突然嘶吼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条巨蟒略微迟疑地靠近了叶王，它用脑袋轻轻地蹭着叶王的肩膀，似乎也想要得到叶王的宠爱，那种温和，仿佛像是对待爱人一般。
可独角巨蟒的狂怒令人难以想象！一声嘶吼之后，独角巨蟒高高地立了起来，随后猛然地咬住了那条巨蟒的七寸，利齿深入它的皮肤，血液流淌得到处都是。
那条巨蟒惊慌起来，急促地发出咝咝声，仿佛是在求饶，它甚至不敢有一丝反抗，任由独角巨蟒的那根毒牙深深地扎在它的皮肤里。
良久，独角巨蟒松开了嘴巴，似乎不屑地看了那条巨蟒一眼，再度来到了叶王的身边，感受着它的抚摸。
叶王拍了拍它的脑袋，似乎是在提醒它不应该那么做，独角巨蟒晃了晃脑袋，似乎并不同意，却也不敢反对，就这么静静地趴着。
天上的蝙蝠仍然在与玄微子搏斗，叶王抬头看了一眼，王玄微正用凌厉的眼神望着他。
两“人”遥遥相对，眼睛里似乎有雷光碰撞。但王玄微眼神虽然凌厉，却只是一个人的眼神。而叶王……那一眼，秦轲甚至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一个死人。
叶王发出了咝咝的声音，而那些巨蟒就在一瞬间，涌了上来！
“放！”黑骑们的手弩再度爆射出乌黑的光芒，那条独角巨蟒仍然盘踞在叶王的身边，宛如帝王，正在检阅自己的军队。而这些墨家手弩的箭矢对这些普通的巨蟒仍然有一定的作用，黑骑们不会放弃这哪怕短暂的一点点时间。
经过石阵的时候，六条普通巨蟒死了两条，但也因为它们吸引了大部分的罡风，反而这四条残留的巨蟒身上并没有多少伤痕，可以说，它们的力量和状态都在最好的时候。
其实黑骑也知道，这种时候，弩箭所能做到的，也只不过是拖延，但这一次，他们无路可逃。
或许是因为幸运，黑骑的第一轮齐射，弩箭贯穿了一条巨蟒的右眼，即使是野兽，也无法承受这样的痛楚，它停了下来，在原地不断地翻滚打滚，甚至撞到另外一条巨蟒的头，一时间混乱成一团。
第二轮齐射结束，黑骑已经全部持刀，随着丁墨一声怒吼“鱼鳞阵”，他们的眼里已经没有恐惧，王玄微正在他们身后，能与这位将军奋战，他们视死如归！
当先的一头巨蟒张开了嘴，露出猩红的口腔和尖锐的毒牙。
他撞击黑骑的阵形，像是一股洪流。
秦轲望着这激烈的战场，有些失神。虽然在场黑骑连一支百人队都没有，但他们的进退有序，宛如一体成型。那条巨蟒在他们的防御面前没能讨到便宜，反而身上被斩落无数血肉。
刀光掠出，收回，竟然有一种莫名的美感。
但这种兵戈阵形，却让秦轲忍不住想到小时候所亲眼见证的战场，往事纷纷抬起了头，一时间人头攒动，拥挤、闷热。
“怎么了？”秦轲感觉到阿布突然动了，他有些疑惑地道。
阿布压低声音道：“别说话，跟着我就行了。”
我不跟着你也走不了啊……秦轲苦笑着想，微微转头，他看见诸葛宛陵那意味深长的笑。
秦轲怔了怔，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丁墨站在王玄微身后，眼神复杂。他本是王玄微的左卫，本该拼杀在最前面，但入陵墓以来，他看管着高长恭的长枪，谨慎地防备着高长恭的异动，这一路上，竟然是没有他出刀的时候。
巨蟒很强，黑骑这一仗自然打得十分吃力，就算他们以残余的十八人组成了鱼鳞阵，配合配合弩箭马刀，抵御住了巨蟒的进袭，但也仅此而已。
巨蟒是野兽，谁也不知道它们的体力能够持续多久，但人终究是会疲倦的，何况墨家黑骑这一路上损耗颇大，再过一些时候，只怕他的这些战友们必然会有损折损。
这一路上，黑骑死了不少人，那些都曾经是跟他在一口锅里吃饭，一起纵马奔腾的生死兄弟，想到那些熟悉的脸不会在出现在酒桌之上，他心里一阵抽痛。他只能不断地安慰自己，自己身处此处同样是在为王玄微尽忠，而非临战脱逃。
“战场上，竟是不得不拿着生死兄弟们的性命做赌注啊。”丁墨喃喃道。
而后他猛然抬头，眼神刚毅，大声呼喝：“锋矢阵！”
这是墨家研究出的阵形，每个黑骑在入伍之时，都必须彻底打碎自己的个人尊严，让自己彻底融入到整支队伍之中，不分你我，由此，才能宛如一体同胞，配合无间。而这些阵形也在这样的过程中，彻底烙进了他们的骨髓里。
鱼鳞阵虽然防御如铜墙铁壁，但进攻力不足，无法破开巨蟒的围攻。但锋矢阵却不同，当鱼鳞阵变阵为锋矢阵的时候，整个兵力会在前方集合，整个队伍宛如一支离弦的箭矢一般直插敌阵。
等不了那么长时间了，叶王和独角巨蟒仍然在后方虎视眈眈，而王玄微仍然无法从控制玄微子抽出身来，他必须破开这宛如铁笼子一般的局势！
刀光交织成了可怕的绞杀场，黑骑的长刀割裂开了巨蟒的攻势，在此刻竟然是无可阻挡，真正变成了一根离弦的箭矢，直直地攻了过去！
“累不累。要不要换个人帮你拿着？”这时候，丁墨的耳边传来了低低的笑声。
“高……”他猛然地按刀转身，却只觉得眼前一黑，腹部剧烈的疼痛让他佝偻着身子颤抖起来。他连忙去护着手上的长枪，但只是眼前一花，他手上的精钢长枪已经落到了高长恭的手上！
两位持刀架在诸葛宛陵脖子上的黑骑看见这情形，顿时一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高长恭竟然会当着他们的面做出这样的事情。难道他不在乎诸葛宛陵的性命？
而高长恭持枪而立，整个人身上的气质随之一变，从那个喜欢插科打诨说点玩笑话的闲散人，骤然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名刃。一点寒芒在枪尖闪耀，他转过头，虽然嘴上仍然带着和煦的散淡的笑，但当他的眼睛游离过他们身上的时候，却好像一把钢刀，深深地插入了他们的心脏。

第三十三章 顺手为之
“这是哪儿啊。”秦轲望着又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大概是脚下的路面崎岖不平，阿布走起来也有些摇摇晃晃，只不过阿布的力量超乎他想象的大，就算摇晃起来，他也能凭借两条强健的胳膊稳住他的身体，所以他倒是不用担心摔下来。
但他还是忧心忡忡，只觉得太多事情都超乎了他的预料，到头来他到唯一预料准确的一点，竟然是高长恭确实是个能在危机关头还侃侃而谈蛇羹好不好喝的疯子，这让他分外挫败。
这片黑暗似乎没有尽头，天知道这山洞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空间。他趴在背上，借着火折子的一点点微弱光芒，看着高长恭的背影，若有所思。
秦轲回忆起他刚刚气吞万里如虎般的气势，在一瞬间就摧垮了那两位持刀挟持诸葛宛陵的黑骑，甚至在打晕这两名黑骑之后，还伸手握住他们的马刀，扭过头一刀劈开了王玄微临时分心控制而来的玄微子，顺手把用完的马刀猛然地甩了出去。
那两条巨蟒正奋力地扭动着强健的身体，撕咬一位从阵形之中掉了队的黑骑，这两把马刀简直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一把巨斧，狠狠地嵌入了它们的头颅之内。
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中间甚至没有容人思考的停顿，快得让人怀疑高长恭是不是早已经预算好了这样动作。
只是，秦轲却更偏信高长恭根本只是顺手为之，因为在他的身上，实在看不出有任何刻意的味道，一切都仿佛行云流水一般自然。
也正因为这种自然，才昭示着这个男人有怎样强大的实力，他的所作所为甚至已经超乎了策略，反而是一种“理所应当”。
就算王玄微已经时刻提防着他，甚至专门留有一对玄微子以应对高长恭的动作，可还是让高长恭带着诸葛宛陵闯进了阴棺底部的机关里。
临走之前，秦轲看见王玄微那铁青色的脸，甚至莫名地有些怜悯起这位墨家上将军起来。有句话说不怕敌人如神，只怕自己的友军如猪，只是那整装的黑骑绝对算不得猪，王玄微仍然失败的原因，纯粹只是因为敌人太神而已。
“为什么要把那两把刀扔向大蛇？”秦轲有一点不解，忍不住开口问道。
“啊，什么？”阿布愣了愣，不知道秦轲突然发问的原因。
“没问你。”秦轲拍拍阿布的肩膀，继续盯着高长恭。
高长恭没转过头来，伸手把长枪抗到肩膀，双手压着枪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见了，就顺手扔了呗？墨家的马刀虽然谈不上什么天下奇绝，却也是行伍之中的利器，不砍点什么多可惜。”
“就……因为这个？”秦轲愣愣地看着高长恭，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思路跟高长恭完全没有在一条路上。
“当然，有有一部分原因是觉得可以顺手帮一帮。虽然我个人觉得王玄微不但不会死，甚至还能把那个死人外加他那几条宠物给剥皮挫骨，不过他那些手下就不一定了。他们在前面打生打死，我正好溜之大吉，听着像是那些说书先生嘴里不仁义的小人，帮他们弄死两条宠物蛇，黑骑的锋矢阵天下闻名，要把剩下两条蛇给杀了也不是难事。”
“想想还是可惜了。”说到这里，他砸吧砸吧嘴，似乎有些遗憾：“就是吃不上这顿蛇羹啊。”
听见“那句想想还是可惜了”秦轲还以为高长恭总算要说什么豪言壮语了，结果没想到他说的又是有关蛇羹的事，顿时满头像是锅里的浆糊一样被搅得一塌糊涂。
应该说他是不在状况之中还是说他目空一切？
诸葛宛陵缓步走着，嘴角露出几分笑容：“你一个士族大家子弟，结果带兵之后就像是个痞子，真不知道当初让你混进军营里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士族大家又怎么的？”高长恭笑着道，“说到底也不就是那几个腐朽的老顽固天天跟我们说一些仁义礼智信，可他们若是真做到了仁义礼智信，他们早该在乱世之中自裁。有人说前朝亡于昏君挥霍无度，苛政欺民，可说到底，这些苛政跟那些只顾自家利益不顾百姓死活的士族大家同样离不开关系，在我看来，这些人还不如军营里的军士可爱。你猜猜，你这次离开荆吴，这些人是不是天天闹腾着要让那坐在王座上的半大孩子撤你丞相的职？”
“闹，自然是要闹的。”诸葛宛陵平静地道，“只要他们闹得不太过火，我仍然会多容他们一日。荆吴需要安定，百姓更需要休养，国家要用人，总不能撇开这些士族人才不用却去用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普通老百姓。但他们若是过了界，真做出什么事情来……”
说到这里，他没有继续再说。但秦轲却听见出了他字里行间的凛然之意，但他不懂荆吴的事务，也就不明白诸葛宛陵和高长恭所说的士族大家和那个半大孩子到底是谁。
听着诸葛宛陵话，高长恭嘴角微笑，道：“随便你。旁人说你是权臣乱国，可这国本就是你一手建立起来的。而且我知道，你志向并不在此。对吧？”
诸葛宛陵没有说话，却仿佛是默认了高长恭对他的定论。
高长恭感叹一声：“我只希望到你真正离开荆吴的那一天，能捎上我，我倒是也想看看，能让你这样的人不顾一切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秦轲产生了几分好奇，悄悄地问阿布：“那个士族大家呀，孩子呀，权臣啊，是怎么回事？”
“那个呀。”阿布一路稳健地走着，反问道，“你不知道？我们荆吴的国主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到现在还天天玩投壶，也不爱念书，荆吴的事情，基本上都是由先生一手打理的。”
秦轲点了点头，道：“那那些士族大家又是怎么闹？”
“无非就是跟国主说先生的坏话，说他独揽朝政以下犯上呗，说到底，他们也就是想让先生从丞相位置退下来，好让他们管事儿，国主年纪那么小，难道真让他管事？还不都是听他们怎么说就怎么做。”阿布语气中一些不屑，“吴国历经内乱几十年，各个士族大家都推举自己拥戴的人做国君，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来打去的乱成一团。要不是先生，只怕荆吴到今天还是一锅粥，哪儿还有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活路？”
秦轲呆了呆，终于明白王玄那般忌惮诸葛宛陵，虽然他的事情谈不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还是给了秦轲不小的冲击。
至少也算是一个能写入史书的英雄了吧。想到这里，秦轲望着诸葛宛陵，微肃然起敬。
这段崎岖不平的路很长，火折子的光仍然那样微弱，忽闪忽闪，仿佛随时都要熄灭，却又在即将随风而逝之间，再度燃起一点倔强的火光。
秦轲应该是在场所有人中视力最好的人，得益于他修行的法门，他能够勉强看清一些石块与路的轮廓，大概知道自己是在山腹之中缓缓下降。
黑暗让他们没法计算时间，秦轲只觉得有些困倦，按照平时的作息，这时候他早该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与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相伴，只是今天想来他就算能睡着，也只会因为一路上经历的东西而做起噩梦。
“咚”地一声，阿布似乎提到了什么硬物，秦轲的困倦一时间又跑得无影无踪，他向下看去，顿时惊呼：“啊……”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高长恭转过头来，看着秦轲仿佛受惊小鹿的模样，无奈地道：“叫什么？”
“死人啊。看，死人。”他的声音吸引了高长恭，他走进了一些，把火折子缓缓下移，微光照亮了岩壁，确实是个死人，或者说，是具干尸。

第三十四章 枯骨
高长恭看了看，尽管这具尸首仍然保留着人的形状，但他的皮肤已经干枯发硬就像是腐朽的树皮，牙齿也已经如同焦黑的煤炭，刺破了皮肤，裸露在外。长发一根根褪色，灰白地披撒着，轻轻一碰，就掉落了不少。
而他的空荡荡的眼眶里，空无一物，只能看见一些干枯的肌腱和那惨白的骨骼。
“估计死了上百年了。”高长恭轻轻地拍了拍干尸那干瘪着能看见肋骨形状的胸，差点惹得阿布叫出声来。
高长恭转过头，望着秦轲和阿布，没好气道：“怕什么，一路上过来，又不是没见过死人。死人从棺材里爬出来你们都见过了，还怕一个死得不能再死的干尸？”
秦轲不是没见过死人，甚至可以说，见过很多死人，当初他随着父母逃荒，遍地都是饿死的人群，他们嘴唇干裂，眼神空洞疲倦，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躺在土坷垃上，身体早已经腐烂发臭。
只是秦轲确实也没见过这种形状的干尸，何况这一路上遇见的不可思议太多，使得他像是惊弓之鸟，稍微出点事儿就觉得这事儿不简单，所以才惊叫出声。
“你确定他死透了？不会再跟叶王一样活过来？”秦轲还是有些担忧地道。
“叶王那是有整个大阵的阴气养着才会变成走尸，整个陵墓里也只有他一个人有资格享受，这人哪儿有那机会。”高长恭看了一眼，又道，“大概是当年修建这座陵墓的工匠，这是一般公侯以上的贵族都会干的事儿，这样就断绝了一切有关于陵墓的痕迹，再也不会有人找到这里。”
“这个人不是工匠。”诸葛宛陵站在一旁却开口了，他细细地打量着那躺在地上，长大嘴巴看起来有些惊恐神色的干尸，重复道，“不是工匠。”
“不是工匠？”高长恭微愣，“那是什么人？”
诸葛宛陵蹲下来，伸手握住干尸身上的一些碎片，放在两指之间捏了捏，喃喃道：“果然没错。”
他站起身来，道：“他穿着甲胄。”
“甲胄？”秦轲再度看了一眼干尸，现在看上去，他倒是一点都不怕了，反倒觉得这个人很可怜，就这么躺在这里，死的时候周围黑漆漆的，一定十分孤独，“上百年不至于就化成灰吧。”
他回想了一下：“叶王身上的甲胄不是好好的吗？”
诸葛宛陵微笑解释道：“前朝虽然强盛，可即便就算如此，也不可能给每个步兵都着铁甲，顶多是在胸口摆一个铁质的护心镜罢了。一般只有十夫长以上的军官，才能分到一套完全由甲片衔接成的铁盔甲。这个人的地位显然还不够格，只能穿牛皮甲胄，而牛皮甲胄，自然不可能如铁甲那般保存完好。”
“不至于。”高长恭却摇了摇头，他为将多年，军中一切大小事务他都了如指掌，对于甲胄，诸葛宛陵了解得甚至不如他更多，“就算是牛皮甲，也不该烂得什么都不剩下，我军的牛皮甲沿袭当年前朝的工艺，用的都是都是精选的牛皮，又经过药物浸泡晒干，几十年都不会烂，而他身体表面的衣服，都几乎成为焦炭一样的东西了，怎么能说是牛皮甲？”
“牛皮甲自然不会烂得那么快。”诸葛宛陵笑了笑，“但……被热流炙烤就不一样了。”
“热流炙烤？”高长恭一愣，“什么意思？”
“先继续走吧。”诸葛宛陵没有回答，而是转了个身，继续沿着岩壁向前走去，脚下一步一步虽然并不如阿布高长恭有力，却也走得稳健。
高长恭苦笑了一声，轻声骂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喜欢卖关子的性情，有时候真恨不得拿枪杆给你十几二十板子。”
阿布和秦轲两人都忍不住偷笑，被高长恭瞪了一眼，顿时闭上了嘴巴，阿布板着脸，装着一副严肃的样子，继续前行。
一路行去，这样的干尸却不断地出现，从一开始的稀疏，到了后面竟然密集成排，相互簇拥着，推搡着，他们空洞的眼眶都像是流露着惊恐，像是陷进了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魇。
在一些尘土之下，他们那被损毁的长矛与战剑冒出头来，生锈的锋刃之处微微反光，似乎是要证明他们军人的身份。
高长恭一言不发，也许是因为猜测被诸葛宛陵戳破而丢了面子，也或许是因为被这样触目惊心的景象所震惊，这一路上，他显得格外沉默。
秦轲望着那些干尸，只觉得自己好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场战乱与饥荒之中，那片荒原之上，本该被种上庄稼的田地被烧成一片焦土，而道路的两旁，堆满了死尸。
他努力地晃了晃头，想把这些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却听见高长恭突然说话了：“是活祭吗？”
他的声音少有地低沉和愤怒，像是低低的雷声，在浓重的乌云之中，隆隆而至。
秦轲甚至感觉自己的血液一时间有些躁动，高长恭身体的气血之强，甚至可以影响到周围的普通人甚至是修行者，实在可怕。
片刻之后，他明白过来，高长恭是荆吴的大将军，自然心向军人。而这些人，身披甲胄，持着长矛刀剑躺在这里，不是被叶王当成了活祭祀的祭品，又是什么？
秦轲读书的时候，也没少读到“帝宾天，妃殉之于陵”这样的话，在他看来，这种一个人死了却要拉着一群人殉葬的事情实在有些不可理喻。
但皇帝殉葬，大多是妃嫔，公侯殉葬，也最多只是一些家仆和民夫罢了。
用军队殉葬，难道叶王不怕底下哗变造反？
诸葛宛陵摇了摇头，道：“如果是殉葬，为什么要给予他们兵器？而且在这种地方，并不是一个适合围杀的场所。”
高长恭安心了一些，但心里的疑惑却仍然得不到解答，有些郁郁：“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倒是说说啊。”
诸葛宛陵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其实你自己应该也能看出来，既然这里是‘它’的藏身之所，这些人又死得像是被热流烘烤过，才能变成干尸上百年都不腐烂。”
高长恭眼神一变，望向地上那些干尸眼神犀利：“不是殉葬……这是一场……进攻！”
“进攻……谁？‘它’是谁？”三个人之中，只有秦轲是完全的局外人，他完全听不懂两人打的机锋，望着那些干尸，心想如果这些人在杀什么东西的路上变成了这幅模样，那么他们这持续向下而行岂不是在跟他们走同一条老路？
高长恭突然大笑起来：“原来如此。看来这位叶王，不仅仅不是个忠臣，甚至野心大得连天都遮不住啊。”
这里是一个完全密闭的山腹空间，高长恭的大笑声在山腹之中传扬开去的时候，自然形成了回音，一时间，山腹之中似乎有无数个高长恭在大笑，声音震得秦轲原本受损的耳膜有些发痛。
但他瞪大了眼睛，就在高长恭笑声收敛起来的那一刻，山腹之中响起了一个巨大的叹息声！

第三十五章 雷光
秦轲从未听过如此沉重的叹息，里面的伤痛与遗憾就像是潮水一般滚滚而来，宛如一位垂死的长者，回首遥望一生的脚步。但却并不让人觉得颓废，在这种汹涌的情感中间，暗藏了一股威严。
这股威严，就仿佛天地初生之际就已经存在，时间的洪流无法冲淡它，生与死的界限无法切割它，就算海洋被蒸发，大地崩裂出无穷的火焰，它也不会改变。
这几乎是……神灵的威仪。
秦轲瞪大眼睛，在他的视线之中，原本在山腹里阴暗出的一块巨石突然震动了起来！
那是一颗几乎有十几人之大的石头，尽管黑暗隐没了他的身形，但他紧贴在岩壁之上，本不该突然滚动起来。
但很快，石头竟然悬空而立，以一种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方式攀升了数丈之高，而后，宛如天外陨石一般，直直地坠落了下来！
“石头！”秦轲大吼起来，高长恭却已经在他开口呐喊的那一刻已经做出了反应，他向前一步，迎着那块几乎有十几人大小的石头，体内气血宛如登楼，突破着秦轲完全无法想象的极限，而后他一声低喝，悍然出枪！
长枪割裂空气，从呼啸声又变成一声巨大的咆哮，宛如一头雄狮昂首挺立，站直了他健硕的身体，捍卫着自己领土的尊严。
巨石静默，但他周围的风声却正在帮它扯着喉咙呐喊，仅仅只是坠落，却戴着千军万马的声威。
眨眼之间，高长恭的长枪和巨石接触了。
秦轲想要看清楚那块巨石，微微眯起了眼睛。但他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秦轲骤然心慌，惊慌失措地拍打着周围一切可能让他找到自我位置的东西，想要放声呐喊，胸膛里却像是卡着一块大石头一般，根本无法发声。
就这么张着嘴，失声一般，他感觉全身的气血像是失控了一般猛然地高高弹起，却又在转瞬之间狠狠下坠。
像是堕入无底深渊一般，秦轲愣愣地看着那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暗，天旋地转，喉咙里感觉几乎要恶心得吐出来。
少顷，滚滚的气流奔袭而至，他的发髻被吹开了，黑发像是完全不受控制那般疯狂地向后逃离着。
“阿轲……阿轲……”秦轲似乎听见有人在喊。
“啊……”秦轲终于发出声来，却仅仅只是一声轻微的低呼，他的眼睛再度恢复了明亮，高长恭右手握枪，正抵着那块巨石，谁也不知道那块巨石坠落的时候有多么可怕的力量，但高长恭那柄精钢长枪却已经弯如残月，仿佛下一刻就会崩溃。
“你怎么了？”阿布担忧地问。
“他修行的巽风之术对周围的感知过分灵敏了。”诸葛宛陵站在高长恭的背后，尽管高长恭为他挡住了大部分气流，但他身上的衣袍仍然像是被大风刮着一般，猎猎作响。
“你怎么不说是因为我的英武震得这孩子都说不出话来了？”高长恭咬着牙齿，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有力气说话，“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我可不能保证打得过它。”
诸葛宛陵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光芒简直就像是黑夜中的星星一般闪亮。
“他……在高兴？”秦轲喘着粗气，望着诸葛宛陵，越发地感觉弄不懂这个人。
正当这时候，黑暗里再度传来了那个威严的声音，它低低地道：“福斯……洛达……卡理工……”
高长恭面色一变，抬起一脚就把诸葛宛陵踹出了二十几步之远，随着他咬牙发力，长枪竟然被巨大的力量压得宛如满月！
“我想说……你的爪子真的很重……”高长恭嘶声道，随着他的手一缩一转，精钢长枪顿时崩得笔直！
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块“巨石”被长枪绷直的力量所带偏，狠狠地砸在了高长恭身旁的岩壁上，崩裂的碎石乱飞，烟尘滚滚。
“雷声？”秦轲猛然抬头，在他们的头顶，一片黑暗之中，似乎有大团大团的烟雾聚集了起来。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隆隆的之声，这种声音，就像是一头顶天立地的巨人，每一步，都震颤人的魂魄。而当雷光钻出那黑暗中的云层，猛然地劈落，高长恭整个人的身体顿时笼罩在雷光之中！
“长恭哥！”阿布搀扶着诸葛宛陵，惊呼起来，山腹之中怎么可能存在乌云？又怎么能劈出这样一道可怕的惊雷？而高长恭身处雷光之中，还能活着吗？
“别叫了。很烦。”高长恭淡淡的声音从滚滚的雷声之中透了出来，片刻之后，雷光缓缓散去，露出里面高长恭的身影。
他身上的棉质袍子破了不少口子，上面残留着雷光灼烧的痕迹，他的发髻早已经不知去向，长发披撒下来，上面有些焦黄之色。
就连王玄微都无法逼迫他用尽全力，但在面对这个藏在黑暗里未知的敌人，高长恭分明有些狼狈。
他不再是那个身上干净整洁宛如行走在云端而非陵墓之中的男子。
但秦轲呆呆地看着他的脸颊，却感觉这世界太疯狂了。
雷光的高温灼烧不只是让他的衣袍破裂，更是让他脸颊上的皮肤出现了许多烧焦的痕迹。而高长恭伸手，在脸上轻轻一抹，扯下了一张人皮面具，随手一扔，那张面具随风而去。
而高长恭真正的脸颊，就这样展露在秦轲的面前。
之前他戴着人皮面具的时候，不过只是一个面容平庸的武夫，但现在，秦轲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位高长恭。
如果说这世界里有一种人，就宛如淤泥中的青莲，能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即使在万千污浊之中都能散发出光芒，想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了。
没了人皮面具，高长恭看起来不过是二十八岁的年纪，正处于成熟与轻狂的交界之处，他的眼睛里能看出几分少年天真浪漫的神色，但内里，却有一种十分稳重睿智的光。而在他几如展翅雄鹰的眉毛衬托下，一股英气隐隐想要飞跃而出，欲翱翔九天之上。
但偏偏他的脸颊偏向阴柔，鼻子、嘴唇并不给人一种名将的刚毅之感，反倒像是书屋之中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化作几度春风，吹进旁人的心扉。
温润却不失英武，两种不同的风格竟然是完美地融合在他那张英俊的脸庞之上，如果换做是村里的那些妙龄少女，只怕第一时间就会被这张脸给迷得晕厥过去吧？
正当他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高长恭放声道：“那个小子！”
秦轲东张西望，心想这又是在喊谁？
“别看了！就是你！那个……秦……秦轲！”高长恭声音中带着几分凝重，“那团乌云就交给你了！”
“啥？”秦轲呆呆地望着高长恭的背影，这时候，那块被高长恭拨开到一旁的“巨石”再次地动了，秦轲这一次终于看清楚了那块巨石的真容。
确实如高长恭所说，是一只爪子。那是一只庞大的鹰爪，一部分仍然隐没在黑暗之中，但能看见他的五根爪子结实的皮肤与上面尖锐如勾的指甲。
当这只爪子动起来的时候，会割裂开所擦过的石壁，留下道道光滑的割裂痕迹，就像是一把绝好的利刃。而高长恭这时候已然再次出枪，斜指那只巨爪，一声爆喝震耳欲聋！
秦轲慌忙地稳定心神，控制着自己对外界的感知，防止再一次被高长恭身体里的气血涌动而带得气血紊乱。而当他再度抬头，雷声滚滚之间，乌云再度凝聚了起来，雷光从乌云之中冒出头来，像是一条条小蛇，而后，这些小蛇凝聚成了一条巨蟒，在一声巨响之中，直直地朝着诸葛宛陵等人射了过来！

第三十六章 风雷相薄
“就知道使唤人……”秦轲抱怨一声，高长恭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而这道雷光也不会给他内心激烈冲突的时间。尽管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但他却不得不去试试看了。如果说诸葛宛陵等人出了事情，想来他也没法活着出去。
何况，与阿布交往这么一些时间，也算是共患难的朋友，他们年纪相仿，更有不少能说得上的话，就算看在这一点上，他也不可能就此放弃。
秦轲向前一跃，借着阿布的肩膀，整个人腾空而起！雷光隆隆，劈落在他的身体上。
在阿布的眼中，他整个人被光芒吞没了。
“没事的。”诸葛宛陵拍了拍阿布紧绷的肩膀，他最清楚巽风之术在墨家甚至在这天下是什么样的存在，如果说在场除了高长恭之外，还有其他人能应对那先天雷法，也只有秦轲了。
先天八卦，天地山泽水火风雷。
天地清浊、水火不射、山泽通气。
风雷，则相薄。
风的摩擦生出雷，而雷的震荡又化作风。就宛如天与地从诞生之时的联系，这两者本来就是相通的。
或许是因为秦轲跃进了雷光之中，再也不能向前哪怕一步，那天地初生之间的毁灭力量就这样怔怔地停留在了诸葛宛陵的面前。
阿布下意识想要拉开诸葛宛陵，却发现诸葛宛陵放开了他的手，反而向前走了一步，接近了那道几乎让人无法直视的雷光。
“先生。”阿布靠近了他，道，“我们先后退一些。”
诸葛宛陵点了点头，又看向雷光，片刻之后，叹息了一声：“或许是我对这孩子太苛刻了一些？”
秦轲听不见他的声音，他在一片无穷无尽的光明里，雷是这样可怕的事物，只要他在巽风之术上的操控弱了一丝，他那赤裸的上身就会被疯狂涌动的雷光烧灼得一片焦黑。
他忍着疼痛，只觉得自己脑中的念力在急剧消耗，虽然巽风之术与雷法相通，可毕竟这道雷光里蕴含的力量太过强大，他根本没有任何把握。
“师父……”秦轲喃喃地道。师父已经不在了，他总得自己把事情做好，想来师父看见了，也会为他而高兴。
半空之中，雷光缓缓地缩小了，像是被什么吞噬了一般。逐渐地收拢起来。
等到这些雷光渐渐消失，有一个人坠落了下来。
“阿轲……”阿布奔跑过来，伸手接住了他，把他平平地放在地上。雷光烧灼得他全身焦黑一片，身上发出浓重的焦糊味道。
要不是秦轲的胸口仍然在一起一伏，心脏仍然在有力地跳跃，阿布甚至怀疑他已经死去。
“先别哭，我还没死。”秦轲莫名地笑了笑。他的脸上也是一片漆黑，洁白的牙齿随着笑容露在外面，倒是令人忍俊不禁。
“先天风术……”那个威严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声音之中，带着几分怀念，与疲倦。
秦轲愣了愣，他记得师父说过巽风之术是天下仅有的先天风术，虽然在那时候他觉得师父只是逗他玩儿罢了。但现在听见这个威严声音说出这四个字，他却莫名地相信了。
因为那个声音过于笃定，也因为那个声音……仿佛历经了沧海桑田，见证了高山沉入海底的过程，踏破了时间，走过了一条人根本无法走的路。
原本与高长恭较劲的巨爪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黑暗里，乌云之中的雷光也渐渐消失了。一时间，山腹之中的空间竟然安静得可怕。
“他……这是走了？”秦轲呆呆地道。
“你还是先关照一下你这身上的情况吧。”阿布没好气地道，“就知道逞强，看看你这样子，都成焦炭了。”
“只是黑了点，不碍事。”秦轲龇牙笑着，突然难受地扭动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阿布有些惊慌道，“哪儿不舒服？”
“痒……”
“痒？”
“很痒！”秦轲现在身体没什么力气，只能像只黑色肉虫一样难看地扭动着，“帮我挠挠，快，受不了了。”
“哪儿？”阿布呆呆地看着秦轲，想了想，顺手就去挠他扭动得最厉害的背，仅仅只是一挠，一片黑色的皮肉这样毫无征兆地脱落了下来！
“我……啊……”阿布大惊，几乎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皮肉都脱落下来了，这还不得血肉模糊？眼见秦轲这一身的漆黑，等到他身上的皮肉都脱落下来，只怕这个人的小命也就没了吧。
“阿轲，阿轲，你听我的，别扭。”阿布也不通医学，只能是哭丧着脸死马当活马医，“你忍着，痒就痒吧，总比死了强。”
“这他姥姥的叫什么话！”秦轲瞪大眼睛，忍不住骂粗口道，“我真快痒死了，我没力气，快帮我挠挠。”
“帮他挠吧。”阿布两难之间，诸葛宛陵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阿布转过头，少见地看见诸葛宛陵笑得欢畅，“不妨事的。你看看你挠过的地方。”
阿布一脸狐疑地把秦轲翻了个身，顿时惊讶地道，“啊，这。”
这哪里是血肉模糊？
只见刚刚他挠过的地方，焦黑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焦黑皮肤下，那宛如婴儿般初生温润、干净、娇嫩的皮肤，滑得几乎让他捏不住。
“虽然雷之强大，能毁灭万物，但在先天五行八卦之中，雷却属木，有新生之始之意。他吸收了雷光，虽然雷光灼烧了他的皮肤，但却也让他得了一些好处。”诸葛宛陵笑着道，“帮他挠吧。”
“是，先生。”阿布欢快地答应了一声，下手也就不再“留情”，他本就是跟着高长恭修习武艺的人，力量其大，五指弯曲如勾，在秦轲悲伤猛然一划拉，一层焦黑的表皮顿时脱落下来，反倒是秦轲有些受不了阿布的力气，龇牙咧嘴地骂道，“阿布，你杀猪啊，能不能轻点。”
“对不起对不起。”阿布嘴上道歉着，脸上却满是笑容，一下一下地帮秦轲挠着，啧啧道，“你看看你这皮肤，都比荆吴邀月楼的那些姑娘们还好了，你说你被雷劈了一下，没坏处倒是有好处，以后得多被劈两下才好。”
“放屁！”秦轲怒道，“你怎么不去给雷多劈两下。你看看我像是能再被劈一下的样子吗？我差点就被雷烧成灰了你还有脸说。”
“阿布。”诸葛宛陵轻声道。
阿布面色顿时一变，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话，立马站起身来，失去了搀扶的秦轲顿时一下子倒在了地上，结结实实地与地面发出了“咚”一声的亲密接触声。
“阿布！”秦轲大声怒吼起来。
但阿布期期艾艾地看着诸葛宛陵，道：“先生。”
诸葛宛陵眼神平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还去过邀月楼？什么时候的事儿？”
“今年守岁那天晚上去的……”阿布涨红了脸，赌咒发誓道，“先生，我只是进去看了看，什么都没做，真的。”
“哦？”诸葛宛陵笑了笑，“跟谁去的？”
阿布呆了一会儿，不敢说话，只是斜眼望了一眼正持枪走来的高长恭，低头唯唯诺诺。
“哟。阿布。你现在都会去青楼啦？”高长恭像是没看见阿布的眼神，训斥道，“你不知道你家先生最不喜欢的就是自己的学生去青楼吟诗作对装风雅，你怎么就敢去？”
诸葛宛陵瞥了他一眼，道：“一边儿去。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成天就想带坏我的这些学生。”

第三十七章 答案
荆吴人尽知他们的荆吴战神高长恭虽出身世家，却豪放不羁，常在青楼弹琴饮酒，传出不少风流韵事。邀月楼作为荆吴国都内最大的一座青楼，自然也是高长恭常去的地方，有人说听见他在里面轻吟沧海国主曹孟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有人说他在里面喝醉了酒抛下了古琴，与手下的兵士们以刀击柱，唱着荆吴的军歌，气势恢宏如万马奔腾。
对于这种事情，老百姓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甚至觉得有这样一个荆吴战神是一件令人骄傲的事情，相比较那些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私下底却坐在密闭马车内走青楼后门狎妓那些朝廷官员，有这样一位纵情潇洒的大将军有什么不好？
何况相比较那些时不时因为家中悍妻举着木棍带着家奴到青楼“抓奸”而衣衫不整仓皇逃窜的官员们，高长恭虽然去青楼，却十分守时，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在青楼留宿过夜，哪怕再晚，一更天之前，他必然会走出青楼，回军营里去跟那些粗糙的大老爷们一起睡觉，倒是引得那些花魁们眼神幽怨，不得不独守空闺。
将军的以身作则，只怕这天下也没有几位能做得比高长恭更好。
若说他是惧内不敢留宿，可他至今并未婚娶，只要他勾勾，以他的威名和他那张英俊脸庞，那家少女不对他怀几分春心？但他就是这样恪守准则，从未有一日出过差错。
这样一位妙人，百姓们自然更是津津乐道。
诸葛宛陵望着高长恭，知道自己这位朋友，去青楼放纵不过是他忘记那些战死兵士的一种手段，也没什么可说的，倒是心想他最近日日去见那位青楼里的“那位姑娘”，自己是不是该搭根红线？
至于他背后的家族会不会反对，诸葛宛陵倒是不怎么在乎，若这么点事情他都解决不了，就更不要说去管理偌大一个国家使之井井有条了。
“所以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地结束了？”高长恭跟秦轲问了一样的问题，“‘那位阁下’，看起来好像并不欢迎我们啊。”
“你的欢迎，只怕是他继续拿着爪子拍你，再拿着先天雷法劈我们吧。”诸葛宛陵知道高长恭这个武痴心中的想法，知道他这一次也算是遇上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只不过这个对手并不是人，到底能不能称得上是棋逢对手还十分难说。
毕竟，想来那位阁下的实力，就算这么多年以来衰退得一塌糊涂，可一旦发起怒来……
“可你倒是打痛快了，如果一直打下去，估计我们也只有变成焦炭的份儿了。”诸葛宛陵道。
高长恭晃了晃长枪，望向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想来这些人就是被先天雷法劈死的吧？牛皮甲胄尽数化作焦炭，也就知道那样的雷法做得到。”
“未必是雷法。”诸葛宛陵道，“既然是他，先天五行八卦之中的八种属性自然没有一样是他不精通的。”
秦轲身上的焦黑皮肤尽数褪去，只不过身体上仍然不太舒服，这种不舒服的原因倒并不是因为身体里面有什么不对劲，纯粹只是因为虽然他身上新生的皮肤过分敏感，竟然是一点点触碰的感觉都要比以前更加强烈。
正因为如此，他才有些承受不住阿布给他挠痒的手。
“你们说的那位阁下到底是谁啊。”秦轲呆呆地望着他们，现在他也有了高长恭之前说的“恨不得打上十几二十板子”的感觉，这两个人每次提到某件事情，话都只能说一半，实在让他难受之极。
只不过，高长恭是念及诸葛宛陵身体柔弱经不得他几下敲打，而他……如若他真去打诸葛宛陵或者是高长恭十几二十板子，只怕他能被高长恭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吧。
诸葛宛陵看向秦轲，笑笑道：“这里，就是叶王的所有秘密。”
秦轲不明白。
一只眼睛，在诸葛宛陵的背后缓缓睁开！
那是一只怎样的眼睛？秦轲望着那甚至有两个人那么大的眼眶，如果说那些酸腐文士喜欢用“铜铃大眼”来形容眼睛奇大，那么这只眼睛，得是多大的铜铃？
只怕这世上根本没有。
秦轲心中的恐惧无法抑制，它升腾起来了，就像是一只梦魇，压制住了他的全身，他不敢动，因为他怕自己哪怕开口呼吸，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那只眼睛缓缓睁开到圆满，瞳孔表面那层惨白如厚翳般的第三眼脸也缓缓退入了眼眶之中。
瞳孔是暗金色的，里面似乎有一团火焰，正在以眼珠为中心，向着瞳孔释放者滚烫的热流，片刻之后，这只眼睛抬高了一些，升到了一人之高的位置，静静地俯视着他们，一股无形的威严覆盖了整个山腹。
一条条光带在黑暗中跳动，变化，像是在黑暗中里那些水中游动的盲眼光鱼。
但秦轲搓了搓眼睛，却发现在这些光带遵循着一定的规则，仿佛天地初生就存在的秩序一般稳定、无懈可击。
“你。”那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再度说话了，而当“它”说话的那一刻，那些光带似乎都加快了循环的速度，光芒微微闪亮起来，秦轲终于看清楚了，那每一片都大到难以想象的鳞片。
那宛如巨蟒一般的身形在黑暗之中展现出些许的轮廓，像是在昭示着话语主人的身份。
正当所有人都还在发呆的时刻，诸葛宛陵动了，他一身青衫尽管在这一路上弄脏了不少，显得有些狼狈，但当他向着那只眼睛走去的时候，竟然有一种高长恭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感觉。
“你。”那个声音重复了一次，但接下来，“它”的语气却有些疑惑，“你……真奇怪。”
诸葛宛陵平伸双手，动作平缓而专注，而后，双手交叠，缓缓作揖，动作竟然如在祭祀的时候一般精准，饱含恭敬：“神龙阁下。荆吴诸葛宛陵，有幸得见您的真容。”
神龙？秦轲脑子里像是什么东西砰然炸开了，好像他再一次地被那道先天雷法构建成的雷光劈中了一般，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神龙！秦轲脸色苍白地后退一步，他一直觉得这座陵墓里有些奇怪，从那些陵墓之中摆设的“龙之九子”的雕像，再到那些独角巨蟒、诈尸的叶王，他知道诸葛宛陵这样的人，既然进来这里，所寻找的就绝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东西。
从刚刚叶王的棺材里找到了龙之逆鳞，秦轲已经有了一些猜测，只是他觉得这种猜测太没根据，所以只是当成一个笑话抛到了脑后。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种没根据的猜测，竟然会在眼前一下子变成真实！
龙生九子，能被他们镇守的陵墓，并不是埋葬了一个妄想成为帝王的叶王，而是它们的父亲，神龙，就沉睡在这座陵墓之中！这样的神物竟然真的存在，也难怪叶王会狂热地称呼他为“神”了。
“荆吴？”神龙的眼神冷漠，却并不是因为他讨厌诸葛宛陵，而是一种作为天然上位者的目空一切，对于他来说，面前的诸葛宛陵，也只不过是沧海中一粒芥子，渺小得像是他手里的火折子，随时都可能熄灭。
“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国家。”神龙低沉地道，“吴国呢。吴国还在吗？”
诸葛宛陵再度恭敬地作揖，道：“吴国已然亡了。荆吴，便是吴国地界上重新建立的国家。”
“那稷朝呢？”神龙声音平缓，每句话都仿佛在山腹之中变成滚滚的雷声，令人心生畏惧。
诸葛宛陵第三次作揖，而后平静地道：“大稷朝在吴国灭亡之后不久，也已经变成了风中沙砾，消逝了。”
神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沉默许久之后，有些疲倦地道：“天下没有万世不易的帝国，稷朝也如此。当初我曾跟叶王说过，可惜这世上的人，大多执迷不悟。”
“是。”诸葛宛陵道，“这世上，本就没有永恒。”
不知道是诸葛宛陵的话语触碰到了神龙心中某处，他的瞳孔微微地缩了一下，而后又恢复了平静：“所以呢。这位荆吴的……诸葛宛陵，你亲自来这里，又为何而来？”
“我来寻找答案。”诸葛宛陵第四次作揖，只是这一次，比前三次还要更低，更沉重一些，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他的背上，让他抬头都缓慢了许多，“这世上，也许只有您能回答我。”

第三十八章 不是一个人
神龙缓缓地低头，在他周身的光芒之中，能隐约地看见他那颗庞大的头颅，当他低下头来的时候，竟然仿佛像是一座山在下沉，他静静地看了诸葛宛陵一会儿，声音再度有些不确定起来：“你……很奇怪。”
他闭上眼睛，思索片刻，而后再度睁开，道：“你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什么意思？秦轲想了想，好像也没错，诸葛宛陵是带着人来的，当然不是一个人，应该是四个人才对，不过这神龙难道是不不怎么会数数？怎么四个人也得想这么久？
但下一句话，却着实让秦轲更加摸不着头脑。
“你……是两个人。”神龙道。
诸葛宛陵抬起了头，望着那只眼睛，平静的眼神里难得地出现几分异光。
神龙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嘲讽：“你是来问我，你身上的烙印的事吧？”
“是。”诸葛宛陵轻声回答。
神龙却又闭上眼睛，似乎在怀念着什么，他身上的光芒缓缓地流转，从他的鼻端，一直到他的龙须。
“真怀念。”神龙道，“我还以为我此生已经没有机会再见到了，迪力呜……卡卡尔……卡多拉沙……”
他说了一长串众人都听不懂的话，秦轲只觉得这种语言带着莫名的威严与沧桑，就好像这头神龙一样，尽管他仍然强大，但却能从声音中听出他已经疲倦，甚至在厌弃什么。
他尝试着去模仿神龙的那些话，却发现自己的舌头根本无法发出这样的声音，反而因为他的过分努力，险些嘴巴抽筋。
“好像真的不是人能说的话啊……”秦轲捂着自己的下巴喃喃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神龙停止了那古老的低语，再度睁开眼睛，带着几分遗憾：“我不能帮你。”
诸葛宛陵目光闪烁：“阁下应该是最接近‘那里’的存在。”
“是。但我已经离开那里很久了。”神龙有些疲倦地道，“踏足人间数百年，我早已经失去了指引。现在的我，不过空有这幅躯壳罢了。”
“你的烙印因为你的身体早已经残缺不全，他无法引导你，同时却也无法限制你。或许你并没有必要去遵循那个使命继续走下去。”神龙继续道，“虽然这世上有无数人得到过‘启示’，但却至今无人能走到尽头。烙印不仅仅是荣耀，更是一种枷锁。凡人。”
“这就是您的看法吗？枷锁？”诸葛宛陵问。
“是的。曾经我也相信过他们，但我也逐渐明白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或许你也会明白。”
“不能细说吗？”
“请原谅。虽然我已经背离了他们的初衷，但我从未真正地放弃过回去的希望。有些事情，只能是随着我这具躯壳一起葬身在这里。”
“葬身在这里吗……”诸葛宛陵叹息一声，“我至今有些不信，阁下这样的存在，竟然会真的死在这里。”
“世上本就没有永恒。”神龙借用了诸葛宛陵的话，低声道，“叶王的确是把我囚禁在了这里，但终究……却也只是我自己造的孽。”
囚禁？秦轲一呆，这一路上有太多他不知道的故事，叶王不是应该供奉着这头神龙还为他建造了这座陵墓吗？石棺上的问题，他把神龙称作神，还希望神龙有一天会把他复活，现在怎么又成了囚禁？
秦轲忍不住问道：“囚禁？什么意思？”
高长恭摇了摇头，对因为只知部分资料的阿布和完全满头雾水的秦轲道：“我也是之前才明白过来。这些军士躺在这里，身上又被热流炙烤变成干尸，想来叶王是做不到这样的手段的。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位阁下了。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进攻，他们是死在了冲锋的路上。”
神龙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低沉道：“不错。我本不想杀人，但却也不会做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谈到这件事情，他隐约地生出几分怒气来，在他的周身，似乎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怒气，逐渐生出无数团黑压压的云层，里面风雷之声大作。
云从龙，风从虎。
对于神龙来说，这并不是什么术法，而是天地赐予他们的威仪。
诸葛宛陵点了点头，道：“我猜得没有错，外面的那座阴阳锁龙大阵，并非只是用来聚集天地灵气，相反……是叶王在用这座大阵汲取阁下的龙气。”
高长恭叹息一声：“真是丑陋。”
神龙不屑地轻哼：“当时确实是我一时轻信了他，以为他真的会为了我修建整座大阵，凝聚天地灵气帮助我脱离困境。但他却还是太自负了一些，我的龙气，岂是一个凡人能够承受的。龙气纵然能留住他的三魂七魄，让他尸身不腐，但就算他还活着，也该是一头非人的怪物了。”他低头看着诸葛宛陵，问，“你来时见过他了吧？”
诸葛宛陵轻嗯一声，道：“确实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神龙似乎有些满意，大概面对这样刻骨的仇恨，他也无法再保持那般平静：“他得了重病，寄希望于我能帮助他。但这天地间的生死，本就是规则，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去打破这样的规则。我拒绝了他，但他却因此而恨我，设下这样的圈套，却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也算是种下的因结下了果。他自作自受，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转向诸葛宛陵，神龙叹息道：“你找错了人。若这世上还有人能回答你的问题，那绝不是在这山腹之中苟延残喘的我。”
诸葛宛陵问道：“那是谁？”
“我不知道。”神龙眼神疲倦，“如果你真的不甘心，那就跟着你的‘启示’走吧。或许，答案就在那里。”
诸葛宛陵静静地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失望得有些不能自已。高长恭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诸葛宛陵对他笑了笑：“我没事。”
神龙看向高长恭，道：“凡人。你很强。”
高长恭持枪而立，傲然一笑：“当然。”
不知道怎的，神龙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怜悯，却终究没有对高长恭继续说些什么。
“或许我能给你们一些小小的帮助。”神龙温和地望向秦轲，轻声呼唤，“过来，神灵的孩子。”
“神灵的孩子？”秦轲站在后头，觉得那只眼睛里蕴含了太多的意思，这让他感觉自己好像是透明的，无处可藏。
“过来吧。我不会伤害你。”神龙再次道，他伸出龙爪，缓缓地挪动了一下，身上的光芒一闪一闪，而在他的喉间，有却有一团暗红色的光，仿佛一个黑洞，秦轲看了那团光芒一眼，只感觉自己的魂魄几乎都被吸了过去，受到惊吓他顿时向后逃窜起来。
“你怕我吗？”神龙的声音苍老而疲倦，“还是……怕它？”
秦珂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因为后退，他的背后已经贴上了岩壁，这让他有些希望于地上突然冒出一个大洞或者他现在就插上翅膀飞走。
“过来。神灵的孩子。”神龙的眼神温柔，他轻声安慰着秦珂，像是一位慈祥的祖父，“我不会伤害你。”
“为什么要叫我神灵的孩子？”秦珂看着神龙那巨大的眼睛，感觉里面暗金色的光芒竟然在加速流淌起来，他不知道这种表现代表着神龙有什么变化，但对于这种完全未知的事物，他心里的石头迟迟落不下来。
神龙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笑意：“没关系，你现在还不明白，将来会明白的。相比较我这个老东西，你还很年轻，时间会让你成长。等到你能够承受启示的时候，你会见到山川、河流、海洋、天空。他们会引导你，沙多拉……乌拉姆……乎迪拉……”
又是那种秦珂完全听不懂的话，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却从神龙的这些低沉话语之中听出了一种难言的悲伤，那种悲伤……就好像，死亡。

第三十九章 死亡，亦是新生
他心里的恐惧微微收敛，向前走了几步，缓缓地靠近了神龙，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龙族的语言。”神龙和蔼地道，“或许有一天，你也会明白这些话语的含义。再过来点，孩子，我很老了，法阵锁住了我，我没法离开。”
秦轲望向眼神平静的诸葛宛陵，望向若有所思的高长恭，望向在一旁满头雾水的阿布。
诸葛宛陵转过头，对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秦轲缓步向前，神龙那硕大的头颅像是山一般地厚重，每当他沉重地呼吸，吐出的气流就会变成云雾，其中有雷光闪耀，又缓缓收敛。
秦轲终于停下来，此刻，他与神龙的距离已经不满五步。
神龙后退了一些，他立起来了，不再是接着一只眼睛看着他们，而是抬高了身躯，黑暗中他强大的身影伴随着雷光闪耀，而他低下头，轻轻吐气：“阿杜……”
神龙仅仅只是说了两个字，声音就震得整座山腹内摇晃起来！不少石块因为时间的侵蚀而松动，甚至摇摇欲坠，在这样震动之中，这些巨石自然无法再勉力维持它们的稳定，纷纷地坠落下来，落向那仿佛深不见底的深渊。
秦轲面色苍白，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神龙苍老的眼神平静，每当他说出一个让人听不懂的词，整座山腹就跟着颤抖一次，而在这样的震动之中，他的身体逐渐散发出璀璨的暗金色光芒，照亮了他那锋利的爪子，更照亮了他那伟岸庄严的身躯。
那是秦轲一生都未见过的景象，尽管是在这山腹之中，他却以为自己已经突破天际到了那传说中的神国，一切事物都变得庄重、肃穆。
神龙声音越来越响，他大吼起来，龙吟声贯穿天地，整座山似乎都无法压制他的身躯！
诸葛宛陵没有修为，在这样的震动之中自然站不稳身体，而高长恭持枪而立，却宛如老树扎根，巍然不动，同时不动神色地伸出手，搀扶着诸葛宛陵和阿布，眯着眼睛望着神龙。
秦轲早已经因为震动站不稳而半蹲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他勉力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想要看清那光源之中的一片恢宏。
等到震动缓缓停止，神龙眼神一凝，身上的光芒几乎已经让人睁不开眼睛。神龙张嘴，一团光明几乎是一只迅捷的鸟，眨眼之间，撞进了他的胸口，撞得他整个人倒飞出去！
高长恭脚步微动，尽管看起来动作迟缓，但却仍然在秦轲落地之前到达了他的身后，轻轻抬起右手，拖住了他的背心。
刚刚落地的秦轲顾不得许多，急忙低头伸手在自己赤裸的胸口摸来摸去，却发现那团光一开始还在他的心脏位置闪闪发亮，但不一会儿，就在他的胸口渐渐熄灭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阿卡多……我不能确定它会在什么时候重新苏醒，但或许在前路，他会帮助你，帮你越过一些艰险。”神龙身上的光芒淡去了，原本他直立起来的身躯无力地下坠，他的爪子攀附在岩壁上，头颅低垂，下巴摆在了秦轲的面前。
“那是什么东西？”秦轲问。
神龙没有回答，而是望向了诸葛宛陵：“等我死后，你可以拿走你想要的东西。”
诸葛宛陵深吸一口气，恭敬再拜：“谢谢阁下。”
神龙满足地叹了口气，这一次，却不再有云雾生成了。秦轲莫名地感觉有些哀伤，他觉得神龙大概是真的要死了，但他站在面前，根本帮不上一分一毫。
神龙看出了秦轲的哀伤，眼神之中有几分长辈的欣慰，他轻声道：“不必替我难过。我的精魄会重新感受天地的召唤，回到我应去的地方，对于龙来说，死亡不是终结，只是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是什么？”秦轲问。
“死亡。但也是重生。过去的我会消失，新的存在却会重新诞生。”神龙眼神柔和。
“什么意思？”秦轲实在不明白好像那些老学究才会说出来的话，但他转念一想，面前这头神龙确实是很老了，老得让人数不清他到底见过多少次潮起潮落，风起云涌。
诸葛宛陵走了过来，望着神龙庞大的身躯，缓缓地解释道：“龙是不会死去的，他们是天地之间存在的规则，当他们死亡，他们的精魄会回到天空，在那里重生……但，他所有的经历，所有的回忆，都会因此而消失。新的神龙，会成长起来，但某种程度上来说，那就是他。”
秦轲站在原地，耷拉着脑袋。原来，是这样吗？可为什么他并没有因此而释然？他记得师父曾经对他说过，记忆才是一个人存在的证明，这些记忆，教会了一个人如何为人，如何做事，所有人会因此而记住他、喜欢他又或者厌恶他。
但不管是好是坏，因为记忆存在，人才能自我定义，他秦轲才可以是秦轲，而他的师父，那个叫诸葛卧龙的的男人才能叫做诸葛卧龙。
而重生的神龙，还会是面前这位长者吗？
神龙闭上了眼睛，他确实已经太苍老了，老到他已经不想再继续活着，只想让自己的生命消逝：“有个人曾经对我说，这世间的一切都无足轻重，不管是草木的枯荣、水流的干涸、帝国的崩塌、人们的生死，都无足轻重。如果我一定要执着于这些，只会反过来害了自己。”
他回忆着那个人的脸颊，苦笑起来：“想不到真被他一语成谶。我入人间，化成过无数人的模样，经历过无数的朝代，遵循着使命，去寻找着能够承载那伟大意志的人。我见过的人越多，就越感觉这世上太多人该杀，而我也确实这么做了。江湖人恃强凌弱，抢夺百姓微薄的财产，我杀死了他，把他的尸体撕扯成了碎片，滋润了农户的土壤。将领得胜之后掠夺全城之财，任由手下烧杀抢掠，我杀死了他，把他的尸体横挂在城头。饥荒让无数人背景离乡，最终饿死在路旁，被野狗吞食。我杀死了那贪财的县官，开放了粮仓……”
神龙回忆着过往，尽管话语清淡，并没有刻意渲染什么，却句句都包含了一个“杀”字。秦轲却被其中的血腥味所震惊，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而神龙每说一个杀字，他身上的那股血腥味就浓烈几分，到了后面，所有人似乎都已经从虚无之中闻到那股本不该存在的血腥味。
秦轲嗅着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呕吐出来。
“杀到最后，我自己都分不清楚这种杀到底是出于什么本意，又或者，是我本来就喜欢这种杀戮的感觉？”神龙颓唐地叹息，“有些事情，当执着得只剩下执着的时候，就逐渐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我最终没有守住本心，于是开始放纵自己杀人。”
“杀可杀之人。”
“杀不可杀之人。”
“在我看来，这些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既然人总是要死的，是老死，还是被我杀死，又有什么区别？”
“人走过路上，不小心踩死几只蝼蚁，同样不会有什么愧疚。而我既然是龙，有人让我看不顺眼，我杀了他，自然也不用愧疚。”

第四十章 一根线
“本该是这样的。”
“我觉得本该是这样的。”
“没错……本该是这样的。”
“这些人于我而言本就是蝼蚁，那么被我踩死也理所应当，我为何要愧疚？”
不知道怎的，神龙的声音逐渐从疑惑，变得笃定，再从笃定甚至变得狂热：“没错，这个世界，本就是诸神创造的战场，我为何要怜悯谁？”
他换了个尖锐声音，喃喃道：“不该怜悯，不该怜悯……”
秦轲距离神龙最近，望着神龙那有些疲倦的眼睛再度睁开，里面的暗金色光芒像是被被一杯滴入了红色颜料的水，逐渐晕染开来，后退了几步，望着诸葛宛陵，道：“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最好走远点，他本体力量开始衰竭，原本他压制了上百年之久的心魔开始反过来控制他了。”诸葛宛陵的声音难得地凝重，“他褪下那片逆鳞，并不是因为他死了，而是因为他的心魔，让他长出了一片新的嗜血逆鳞。”
“喂喂喂。从来没听说过生出心魔还会长鳞片的，我要是生出心魔头发会变得更长吗？”秦轲忍不住说了句市井的烂话，身体却很老实地躲到了高长恭的背后，跟着阿布一样只冒出一个头，望着那似乎逐渐癫狂的神龙，瑟瑟发抖。
高长恭轻声道：“怎么办？”
诸葛宛陵摇了摇头：“寄宿在嗜血逆鳞里的心魔，当他力量释放出来的时候，谁也不可能阻挡，就算你也不行。现在只能希望他自己能够控制自己。”
“把自己的小命交给他来决定？这种感觉让我有些不太舒服。”高长恭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真到了那时候，他绝对不会甘心做一只待宰的羔羊。
神龙仍然在自言自语着，但这一次，那个低沉苍老的声音似乎又回来了：“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有存在的意义，若是纯粹以自己的矫正欲望去修改，无疑是在破坏平衡。”
“平衡？”那个尖锐的声音阴冷地笑了，“死亡才是真正的平衡，这世上最公平的莫过于死，不是吗？”
“还是太执着了。”神龙再度回答自己道，“道法自然，这本就是世界的存在之道，即使你能杀死这世上的所有东西，可死物仍然在自然之内，这山川河流，顽石金铁，同样也是自然的一部分，难道你能把他们一柄抹去吗？无为，则无不为，你忘记了当初那个人告诉你的话。”
“那个死老头有资格在我面前说三道四？”尖锐声音大怒，神龙的瞳孔一片血红，血腥味大盛，就连高长恭也有些不适，“装疯卖傻，装神弄鬼，我若是能出去，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几乎是在话音刚落之间，神龙目中精光大盛，血红色覆盖了整个瞳孔，他直立起身来，昂起了他那威严的头颅，几乎让人无法想象这是刚刚苍老疲倦，几乎垂死的他。
随着一声暴戾的龙吟，整个山腹再度震动起来，甚至，要比之前震动得还要剧烈！
“妈诶……”秦轲躲在高长恭后面，看见这场景，心想自己还不知道被神龙塞了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这东西现在能不能跑出来帮自己一把？
“我们是不是要死了？”秦轲怯怯地问。
诸葛宛陵却平静地道：“我不认为我会死在这里，至少不应该是这里。”
“你这种完全没有根据却坚定得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的话真是让人怀疑你是个疯子啊。”高长恭持枪横在面前，缓缓地吸气，他的气血再次涌动起来了，而这一口气，他吸得比平时还要缓慢，也比平时要更用力，如果秦轲现在望着他的小腹，甚至会发现他的小腹在此刻竟然微微地隆起。
在这一刻，他的所有力量竟然聚集到了丹田，他微微屈膝，弯腰，手肘和手腕完全形成了一条线，完美的进攻前奏。
红色的光带顺着神龙的每一张鳞片缓缓流淌，像是岩浆一般，向外释放着灼热的气息。而当神龙再度吟啸一声，几乎要冲破这山腹！
但这仅仅只是他的想望。
当他的身形攀升到最高的时候，整个山腹之中却仿佛荡漾起了无数的波纹，那是一种十分简单的力量，一黑一白，纯粹得让人迷醉，但却强大得令人难以想象。
秦轲瞳孔一缩，他似乎看见是有无数无形的手，从深渊的底部疯狂地喷涌出来，追上了神龙的身体，攀附上了他的每一张鳞片！
神龙的身形顿住了，他嚎叫一声，奋力地向上，却还是无法挣脱这些无形之中的手，等到他去势用尽，他也像是断线风筝一般落了回来。
巨爪狠狠地拍击在了众人面前，迸溅出无数碎石。秦轲脸上一疼，眼睛下方竟然被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
“逆臣！逆臣！”神龙愤怒地朝天大吼，声如雷霆，“竟然敢这么做！”
他微微低头，硕大的眼睛正看见严阵以待的高长恭，不屑地道：“即使我现在被困住，你又能做什么？”
他抬爪，猛然地拍了下来！
秦轲早已经见识过神龙那庞大的鹰爪有怎样可怕的力量，就连高长恭与他相抗都只能保持不胜不败，而现在，神龙仿佛是焕发了新生，面对这样的他，要怎么赢？
他脑子里的想法甚至还没有转完，阴影覆盖了他的面目，那只巨爪就这样到了面前。
高长恭长长地呼气，出枪！
与之前几次都不同，他这一枪，可以说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甚至，高长恭觉得自己以后都未必能出这样仿佛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一枪。
没有丝毫晃动，笔直得就像是贯穿天地的一条线，却静默无声，本该因为他力量而咆哮的气流，此刻似乎都变成了哑巴。
“那是……一根线……”秦轲喃喃道。
于是神龙的爪子被贯穿了，好像顺理成章一般，所有人的心中都感觉这一枪本该如此。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这样一根完美的直线？大团大团的鲜血像是雨水一般劈头盖脸地淋了下来。
神龙一声痛苦的嚎叫，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凡人……”
他愤怒起来：“你竟敢伤我！”
“你没机会的。”狂怒之中的他突然笑了，笑得疲倦，好像那个苍老的他又重新回到了身躯之中，“该回去了。也离开那里很久了。”
“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神龙疼痛之中大呼，“你竟然把自己的命都给了凡人！你这个疯子！”
“或许吧。”神龙分裂一般地又低低地笑起来，“我一直没能战胜你，也许就是因为我以前不够疯。现在我比你还疯，自然，你只能失败。”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那个尖锐的声音终于开始慌乱起来，“你怎么会下得了这个决心！你明白，我们是一体的！”
“是一体的。”苍老声音疲倦道，“所以你会随着我一起走。我很累了，跟你斗了数百年，不想再继续斗下去了。或许我该谢谢你，是你让我明白了一些道理，虽然有些迟了，但朝闻道，夕可死，何况……”他低下头来，眼神之中血红色褪去，再次露出几分柔和的神色，他看着秦轲，“我遇上了那个等待许久的人。”
他闭上了眼睛，低沉道：“古拉……塔拉斯……乌沙……卡巴沙……”
山腹没有颤抖，一切都很平静，相反，神龙自己的身体却颤抖起来，他的眼脸一紧，似乎有无穷的痛苦顺着他的躯干直插入脑，张开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那个尖锐声音颤抖起来：“逆转周流六虚……你这个混蛋！你要死就死，为什么要拖上我！”
他愤怒地嚎叫起来，抬着鲜血淋漓的爪子想要再度拍下，但疼痛却让他向后倒了下去，撞得岩壁乱石崩飞，他恐惧地乞求着：“不……不要，我可以一直藏起来，停下……我们的命运不该是这样的！”
苍老声音已经懒得多做辩驳，他太疲倦了，以至于只是轻轻地吐了口气，幽幽道：“回去吧。离开那里那么久，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想念吗？”
“谁要想念那个地方！我不像是你！我不来自于那个地方！我属于这里，属于人间，我本该是人间的帝王！”尖锐声音大喊，疼痛再度让他嚎叫起来，他呜咽着，“你这个懦夫！”
“或许吧。我很懦弱，所以才会有了你。但这一次，我要自己选。”苍老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几乎是在他这一声之中，他强大的身躯瞬间像是被抽干了力量一般崩塌了，当他的龙头整个砸落在岩石之上的时候，身上鳞片扇动的光芒一寸寸地暗去，到了后面，他的表面几乎是成片成片地枯萎起来，像是一株失去了水分的植物，萎缩、蜷曲。

第四十一章 逝去
神龙的眼睛终于没有再度睁开，他静静地死去了。或许他已经等待这个时刻等待得太久，从他的身上，并没有看出不甘或者怨愤，反而是一种释然与平静。
这么看过去，他就像是一个回归母腹的婴儿，尽管体形巨大，却只剩下了安详与欢愉。
他本是那样一位强大的存在，却又是那样温和。秦轲静静地看着神龙的尸体身上染上的一层灰色，心脏里的光芒也跟着闪耀起来，似乎是在哀悼，一股哀伤涌上心头，他眼眶里积蓄起大颗大颗的泪珠。
诸葛宛陵沉默许久，看着神龙，终于还是叹息道：“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亲眼见证一个伟大存在就此逝去，真是令人感怀。”拍了拍高长恭的肩膀，看着同样沉默的他，道，“去吧。别让他的死白费。”
高长恭点了点头，把长枪交给了阿布，看着阿布有些艰难地握住长枪，他笑了笑，顺手从自己的袖口撕扯下两片足以包裹他手掌的布料，缓缓走向前去。
神龙的身体缓缓由灰白色又变得温润起来，他的身体在结成宛如羊脂一般的玉石，这种变化，从他的爪子开始，一直蔓延至他的整个躯干，直至向着他的那片逆鳞延伸。
高长恭知道自己的时间依然不多，猛然一跃之下，踏足在了神龙的脖颈，那片猩红色的逆鳞仍然保持着黑红的颜色，一眼望去，就好像一个深邃贪婪的梦魇，急切地想要吸取人的魂魄。
而高长恭抬腿，随着他全身气血涌动，他猛然发力，用力踏了下去。
逆鳞与神龙身体的交界处崩裂开来，而当逆鳞离开神龙的身体，便开始了缩小，每一弹指的时间，就缩小接近一倍，这等到落到地面的时候，这片逆鳞已经已经不过巴掌大。
诸葛宛陵望着逆鳞，轻声道：“龙，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秦轲终于明白为什么棺材里的那片龙之逆鳞不过巴掌大小了，不过他现在心里倒是没有什么惊讶的情绪，在他感觉里，龙这样的神物，会有什么样特殊的异能都不奇怪。
高长恭用包裹着布料的手拾起了他，又趁势把它包了起来，那股血腥味随着嗜血逆鳞被布料包裹起来，顿时弥散于无形之中。只不过高长恭还是皱了皱鼻子，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满身的龙血，摇了摇头：“看我们淋的这一身血，传说是不是说龙血洗筋伐髓？如果真的可以，也许你那不怎样的身体，或许以后就能好一些。”
诸葛宛陵含笑摇头：“除非是龙眉心的精血，凝聚了他一身精华，才有这个功效。何况……叶王的身体，你还没看到吗？洗筋伐髓，可这洗完的筋骨，也不是人的筋骨了，我还不想当一头半人半龙的怪物。”
高长恭点点头，转身望着神龙已经完全玉化的身体，叹息道：“神龙阁下也算是一位真正的君子了，恃强而不愿凌弱，居于九天之上，却仍能怜悯世人，若这天下多几个这样的人，或许这乱世，就会结束得更早一些。”
诸葛宛陵闭眼道：“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很渺小。天下人，更是。”
“什么是你心中觉得真正强大的？”高长恭意味深长地问，“在你看来，就连这位神龙阁下也未必是真的强大吧？”
“虽然他很强，却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很难说是真正的强大。”诸葛宛陵只是说了这一句，就沉默不言。
秦轲看着神龙的尸体，很难想象他这样宛如庞大玉雕一般的样子曾经是活着的神物。
但秦轲转念一想，或许这样才符合神龙的尊严，对于神龙来说，即使死亡，也不该和人或者动物一般颓丧地变成一具腐烂的尸身，他的威仪仍然会封存在这里，宛如他从未死去。
“蛇？”脚下有咝咝声传来，秦轲耳朵微微动了动，有些发愣的他低头。
确实是蛇，但并不是在叶王陵墓之中那些体形巨大而健硕的巨蟒，而是一条浑身黑红交织的赤练蛇，它缓缓地爬过他的脚边，并没有多做停留，目的明确，就连看都没有多看秦轲一眼。
这种蛇秦轲见过不少，在山中，老人遇见了时常会把他们抓回去泡酒喝，因为他们无毒，所以许多时候，就连孩子也会试着去抓，带回家之后还会被长辈夸奖，这甚至成了孩子们的余兴活动。
但这山腹之中，本不该有这样一条蛇的。
也许是因为有什么小口跟外面相通，所以蛇钻了进来？秦轲想道。
“蛇！”等到阿布吃惊地叫唤出来的时候，秦轲豁然转头，无数的嘶嘶声竟然交织在一起，已经是铺天盖地！
秦轲心里一紧，向着四周望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原本除了尸体和神龙之外别无一物的山腹之中，竟然涌出了大量的蛇。
神龙玉石般的尸体照亮了他们的身体，秦轲从未见过有如此多的蛇聚拢在一起：岩粞蝮，乌苏里蝮，腹链蛇，黄脊游蛇，赤练蛇，团花锦蛇，白条锦蛇……好像整座山脉里的蛇都聚集到了这里，甚至在那些岩石的缝隙之中，仍然还在不断地涌出。
有些蛇体形大一些，有些蛇小巧玲珑，但尽管如此，大蛇也没有试图从小蛇上爬过，而是十分本分地守着自己的位置，缓缓地向前。
明明是不通人性的野兽，在这一刻，却宛如被统帅的一支军队，着了魔一般只是向前爬行，原本秦轲还有些担心这些蛇会变成撕咬他们的麻烦事物，但这些蛇经过他们的脚边的时候，好像把他们完全当成了透明的物事。
它们靠近了神龙，盘成了蛇阵，静静地望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它们这是……”秦轲低低道，“在等什么东西？”
诸葛宛陵眼神明亮起来，道：“通往外面的障壁已经消失了，这本就是用来困住神龙的阵法，既然神龙死了，他也就失去了原本的效用。”
“就算通路被打开了，那这些蛇……是来做什么的？”阿布感叹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小时候我放牛的时候虽然是见过群蛇聚集在一起交配，可那仅仅只是一种蛇，这里……至少有几十种……”
正说着，神龙身体的微光却逐渐明亮起来了，原本仅仅只是有些昏暗的光，在短短的几息之间内，照亮了几乎整个山腹。
秦轲望着这个恢宏的空间，和神龙那死去却仍然保持着威严的身体，光明亮得让他有些难受，他眯着眼睛愕然不语，不知道接下里还会发生什么。
群蛇是没有眼脸的，他们自然也不可能像秦轲一般眯着眼睛来防止过亮的强光，但他们却静默着注视着那光明的源头，眼睛里，逐渐出现几分狂热之色。
他们低头，宛如一个臣子第一次朝见君王一般，卑微地匍匐在了地上。
“这是……朝拜？”秦轲微愣，却看见那团光明逐渐开始凝聚，尽管光明仍然亮得惊人，但秦轲却莫名地觉得这种光线不再刺眼，而是宛如清晨的日光一般，和煦、温暖。
这些光线在半空中相互交织，宛如被一双无形大手，织就在了一起，逐渐地，形成了一头龙的轮廓。他静静地注视着下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诸葛宛陵、高长恭和阿布拱手，恭敬地作揖。
秦轲心潮澎湃，忍不住想要说点什么，但那光线没有多做停留，而是抬头宛如在水中游动，升腾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终穿透了山腹，缓缓消失。
整个山腹再度回归了昏暗，秦轲若有所失，低头想，这样也好。他回去了，这世上的一切，跟他再无关系。
地面上的蛇却逐渐开始躁动起来，从神龙真正离去之后，这些原本匍匐在地上的蛇已经不再恭敬肃穆，他们满是兽性的眼睛里，充斥着贪婪与渴望。

第四十二章 登天之路
不知道是哪条蛇先忍不住，扑上了神龙那玉石般的尸体狠狠地撕咬，顿时，群蛇顿时疯狂地涌了上去！
对于蛇来说，他们天生并不擅长撕咬，他们的牙齿相比较野狗或是熊而言要脆弱得多，毕竟他们进食的方式大多只是吞咽，并不需要磨碎食物。
但他们仍然不管不顾，即使他们的牙床因为过于用力而鲜血淋漓，但他们终究还是从神龙那玉石的身体上咬下了无数碎块！
而当这些碎块从神龙的身体上脱落之后，群蛇越发疯狂，后排的蛇已经完全不再顾及先后顺序，而是疯狂地向前涌去，他们有的完全不管不顾地咬住神龙的尸体，希望从上面再扯下哪怕一丁点碎块，有的……甚至直接去撕咬起已经成功吞下碎块的同族！
一时间，群蛇翻腾，血液混合着蛇的尸体，宛如浪潮。其中甚至不乏一些小蛇在吞噬了同伴之后，仍然要去争抢，直到肚子被涨破而死，内脏流出来，撒了一地，又被其他蛇吞噬殆尽。
秦轲胃里一阵翻腾，眉头皱紧着道：“他们这是在干嘛？”
诸葛宛陵望着群蛇，右手规律地弹指，似乎在计算着什么，一边计算一边回答：“这是他们的登天之路。”
“登天之路？”秦轲不解，“什么意思。”
高长恭眼神复杂，望着舍身忘死的群蛇，道：“他们来这里，一方面是朝觐神龙，恭送他的离去，而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获得了神龙的允准，可以吞噬他的肉身……这可是神龙的肉身，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他们也能从中汲取足够的力量生出灵智，哪怕不可能成妖，也能让他们同族之中成为一时翘楚。”
秦轲一时愕然：“就为了这个？”
“当然。”高长恭看着秦轲，嘴角微翘，“觉得很不可理喻？”
秦轲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就为了强一些……所以就要拿命去拼，这值得吗？”
至少秦轲觉得这不值得，他是从那场大饥荒里活下来的少数人，这座稻香村也是在那场大饥荒之后无数流民重建起来的村落，生命有多么宝贵，在他们啃着树皮吃着黄土忍受着腹中剧痛与干瘪的时候，就已经清楚明了。
高长恭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如果天下人都能像是你这么想，也就没这么多纷争了。墨家、沧海、唐国……甚至荆吴，那家不是在争？这世上的人，本就是愚蠢的，哪怕只有一点念想，他们也会掏出自己的心肝肺，坐上那张用命做赌注的赌桌。有的人赌赢了，最终满载而归，有的人输了，就连命都没了。前朝开国皇帝在当初也不过是个街头小混混，相比那些宗亲贵胄、庞大世家，他有什么？可最终他还是一统天下，建立了稷朝数百年基业，如果他不拿自己的命去拼，只怕他一辈子都活得卑微如蝼蚁，偷偷钱、混混日子，最终衣衫褴褛地死在巷子里，死时还未必能有一张草席裹尸。”
秦轲没法回答，他能感觉到高长恭话语里的酷烈气息，仿佛包裹着数百年前那段陈旧历史席卷而来，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而高长恭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有些阴郁：“而且，想来这里的蛇就算抢到了那一星半点的肉身，也绝对不会满足于这么一点所得，等到这具肉身被啃噬干净，这些蛇必然会同类相食，直到它们被吃或者成为最后留下的最强者之一。”
高长恭感叹一声：“与这天下何其相似？也许正如神龙心魔所言，这天下，本就是诸神所建立的一座战场。”
说完，他转过头，对诸葛宛陵问道：“时机到了吗？”
诸葛宛陵闭着眼睛，手上弹指不停：“快了。”
正当这时候，山腹内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随着岩石的崩裂，就在距离众人数十丈距离的位置，之前那头独角巨蟒撞破了岩壁，竟然就这样爬了进来。
但相比较之前的样子，它可以说十分凄惨。
它身上的鳞片寸寸崩裂了，从这些鳞片的缝隙之中，不断地渗出鲜红的血液，身上还插着不少黑骑的弩箭，深入他的血肉缝隙之中，他的一只眼睛已经完全血肉模糊，而它的毒牙也崩断了一根，真不知道它之前到底经历了怎样残酷的战斗。
而当它冲进山腹之中的时候，却仍然凶悍得不可一世。
面对群蛇，他悍然不惧，剩余的独眼里满是狂热与渴望，它猛然低头，几乎是一口就吞噬了数十条各色的小蛇，而当他的长尾一卷，更是把无数的小蛇拍打在岩壁上，无数的蛇涌了上去，吞噬了它们。
而独角巨蟒也不去看，而是攀附上了神龙的尸身，长大了血盆大口，猛然地撕裂下了一块，吞了下去！
“诸葛宛陵！”秦轲突然听见了王玄微的声音，就在独角巨蟒破开的那条洞口里，王玄微走了出来，他原本的玄微子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在他肩膀上一只巴掌大小的甲虫，它仿佛是透明的，能透过甲壳见到它的内脏，但当它嗡嗡振翅起来，那条独角巨蟒竟然浑身一抖，分明是有些恐惧。
诸葛宛陵缓缓转头，与王玄微的视线在空中遥遥相对，残存的黑骑从王玄微的背后整齐地走了出来，虽然人人带伤，但却杀气腾腾，在经历刚刚那场血战之后，他们痛失数位袍泽兄弟，对引他们入局的诸葛宛陵自然是恨之入骨，此刻他们同样抬头，眼中似乎有无数把钢刀，直插诸葛宛陵的心脏。
诸葛宛陵不语，只是一昧的平静，他和王玄微的距离那么远，但此刻却显得那么近。
王玄微看见神龙的尸身，已经明白了一切，此刻，他怀揣着被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愤怒，瞬间爆发出来，随着他眼睛中利芒闪过，他肩膀上的透明甲虫似乎得到了感应，振翅而起，宛如一道闪电直直地追上了那正在不断地啃噬着神龙尸身的独角巨蟒。
独角巨蟒刚啃噬了一大口神龙玉石般的尸体，身上的裂口顿时停止了流血，就连那些鳞片都开始逐渐褪去，从这下方，冒出了新生完整的鳞片。
然而王玄微的甲虫根本不在乎，它的嗡嗡声大作，近乎蛮横地扑在了独角巨蟒的身上，狠狠地咬住了独角巨蟒的身体，看似短小的虫类口器却锋利如天下名刃，眨眼间就撕扯出一道裂口！
独角巨蟒因为疼痛嚎叫起来，却根本不敢回头去撕咬那只透明甲虫，显然这一路上，它已经充分地感受到了这只甲虫的坚硬与强大。
它原地翻腾起来，扭动着他庞大的身躯，想要挣脱透明甲虫的啃咬，随着他的翻腾，周围靠近而来的小蛇纷纷被甩开，有一些小蛇甚至在他庞大的身躯之下，直接被碾压死亡。
但尽管如此，它仍然无法甩脱透明甲虫的啃咬，就算新生的鳞片要比原来的更加坚硬，但在这只透明甲虫的啃咬之下，却变得宛如柔软的豆腐，短短地一息之间，它原本恢复不少的身躯上，再度变得伤痕累累。
“诸葛宛陵！”王玄微再度呐喊，只是这一声有些嘶哑，但其中蕴含的情绪，却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秦轲甚至觉得，如果这时候的王玄微是真的动了杀心，只要他能追上来，只怕自己真的没有什么好下场。
诸葛宛陵神情平静，双手轻抬，微微拱手：“王先生。”
这时候，秦轲听见了身后的岩壁发出了仿佛被什么啃噬的声音，秦轲猛然转头，岩壁随之破裂，一只半人多高的蚂蚁就此破壁而出。

第四十三章 食山之蚁
“妈诶……这家伙到底多喜欢养虫子？”秦轲匆忙地躲到了高长恭的身边，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高长恭无奈地看着秦轲，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胆小？这一路上你到底叫了多少次娘？”
“你管我。”秦轲看着这宛如牛犊子大小的蚂蚁，一边啃噬着坚硬的石头，口器附近都是腥臭的黄色口水，看得他一阵恶心，“我只是个斗升小民，你们是大将军大丞相，你们不怕死，我怕死！”
“那就拜托你先弄清楚，这只蚂蚁到底是哪边的再怕，还有，请不要用我的衣服来擦鼻涕，谢谢！”高长恭怒道。
“那是呕……”秦轲正想回答那是反胃出来的东西，但想想高长恭那强绝的实力，顿时闭上了嘴巴，但因为疑惑，他又忍不住问，“它是哪边的？”
高长恭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敏锐的如他，莫名地感觉从自己的衣服上闻到了一股怪味儿，但他的身上满是神龙爪子上喷涌出来的鲜血，现在已经变色至暗红，凝结得一块一块，干扰了他的嗅觉，也就没有多想。
诸葛宛陵靠近了那只能到他腰部的巨大蚂蚁，宛如养小狗一般拍了拍它的头，从怀里拿出一颗闪亮的晶石，扔到蚂蚁的脚下。
但蚂蚁恍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
诸葛宛陵转头看了一眼，神龙那变为玉石的身体正现在已经被群蛇啃噬得面目全非，其中甚至有几条蛇因为啃噬得多，体形胀大了无数倍，就连一条竹叶青，现在也几乎是条蟒蛇。
“看见这个，就连金刚石也不要了么？那条登天之路，未必适合你。”诸葛宛陵轻声道。
他轻抬脚步，缓缓地向着蚂蚁啃噬出来的那个洞穴而去：“去吧，以后不必再听命于我了。”
“那是什么怪物？”秦轲一边矮身在洞穴里行走，一边问着诸葛宛陵，“你就这么把他丢在洞里面不要它了？”
诸葛宛陵同样佝偻着身体，他的身体不好，这一路行来，显然有些费劲，微微喘息：“那是食山之蚁，能开山裂石，我养了三年，用金刚石喂了三年，才有了今日这般听话。但既然他也想要去跟那些蟒蛇争抢神龙的尸身，我也就不必再束缚它了。至于生死……只能看它的造化。”
“那个王……王玄微现在一定气死了，他在那么下面，就算要上来也得要不少时间。”就这样轻易地逃脱了山腹，秦轲免不了有些高兴，想到很快就可以离开这个黑暗阴森的地方，这更是让他的心情大振。
大概也是因为心情放松的原因，这一路上，他把不少的仍然不解的问题都问了一遍，诸葛宛陵则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但就算他不回答，秦轲也不怎么在意，只要能从洞里脱困，就算有些事情自己仍然满头雾水，又有什么重要的？
一晚上过去，等到自己回村子里，大概就可以回到原来的日子了吧？虽然给季叔帮忙不是他的本意，但毕竟在季叔那做点事情偶尔还能开一次荤，总是不错的。
既然这里的事情已经了了，那么过一段时间，等那些江湖客失去了兴趣，自然也就会离去，他也就可以安安心心地照顾好师傅在草庐之中留下的花花草草，在田野里尽情地感受凉风习习了。
他嘿嘿笑起来，望了望长长的洞穴，随口问，“你这是提前准备了多久的洞？”
“很早。”诸葛宛陵轻声回答，“但在神龙死之前，山腹里的障壁不会消失，即使有漏洞，也无法进入内部。否则我们大可不必入叶王陵墓，直接就可以从这个洞穴直通神龙沉睡之地。”
“感觉……你好像什么都准备好了。”秦轲好奇道，“这些东西都是典籍里查到的？”
诸葛宛陵没有回答，只是一路向前走着。
高长恭走在最后，却有些不满地道：“你都唧唧歪歪一路了，能不能消停一会儿，我头疼。”
在这种时候，秦轲跳脱的性情也释放出来，他转头做了个鬼脸：“不说就不说。”
阿布微微苦笑道：“阿轲，你还是别说话了。”
秦轲一愣，道：“为什么，你也嫌我吵？”
“不……我是怕你真的被长恭哥打一顿……到时候我不知道帮谁。”
高长恭提高声音道：“阿布，好啊，这才出来没几天，你小子就已经叛变了，你才认识他多久，你长恭哥我教你学武，带你打马球，还让你知道了青楼是个什么地方，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阿布愁眉苦脸地道：“长恭哥，我现在怀疑你继续这么说下去，你会被先生打……”
高长恭耸耸肩，显得十分随意：“打呗，就他那小胳膊小腿，给揉腿都不够。”
诸葛宛陵平静地道：“我不会打你的。”
高长恭嘿嘿地对阿布耀武扬威道：“你看吧？”
但诸葛宛陵接下来的话却让高长恭面色难看起来：“不过你父亲上个月就问过我，是不是可以给你安排一门婚事，说你成天在军营里游手好闲，正好林家的那位掌上明珠今年十六，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
“如花似玉？放你娘的狗屁！”高长恭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全城都知道林家的那个小女儿就是一个连马驮着都嫌累的胖妞！让我娶她，我不如辞了这大将军的位置去养母猪当屠户！还有，我怎么就在军营里游手好闲了？我每日练兵累得像头死狗一样，没有我，哪儿来的天下三大骑军之一？”
诸葛宛陵嘴角带笑：“你爹早已经不过问朝堂的事情了，唯一担心的事情就是你到今日尚未婚娶，就算你是在为荆吴鞠躬尽瘁，可这就是你爹概念里的游手好闲，他可是急着想要抱孙子。病急乱投医，何况林家也算是门当户对，配得上你。”
提到这个，高长恭顿时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清官难断家务事，就算是他，有些事情也是阻止不了的。
他知道自己的老父亲辞去荆吴太尉之位回家颐养天年之后，除了读书下棋还有和那几个老伙计钓鱼之外，最关心的就是他的终身大事。
他的哥哥弟弟们到了年龄能成婚的早已经成婚，没有成婚的也已经安排了姻亲之约。
但偏生他这个四子虽然不是什么游手好闲之徒，甚至可以说是天下少有的英才，可至今日还没有一个合适的婚配对象。
官职上，他身为荆吴大将军，统领荆吴全部兵马，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非荆吴的丞相是诸葛宛陵，换做任何一个人，只怕都难以钳制他的军威。
家世上，他的家族本就是在吴国传承数百年的士族，历史悠久，底蕴深厚，否则也不可能造就高长恭这样一位名震天下的大将军。
更何况，他还有着那张就算他站在路边，说自己没有勾引良家少妇都不会有人信的脸，更是让荆吴妙龄少女人人怀春。
他成年之后的那几年，周围好些人都窃窃私语，说他父亲是不是被人戴了绿帽子……虽说，他兄弟姐妹的外貌都可以说是十分不凡，但能长出他这一副逆天惊艳的长相，真真的是天下无双了。
孙氏家族的长女，至今为了他，守着闺房不肯出嫁，甚至绝食三日，以此来抗争家族给她安排的亲事。
林氏家族的幼女，经书香门第熏陶，有一手好画工，却仅仅只因为在他凯旋归来，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而过，从此以后，她没有再去画什么冬梅秋菊，日日在家里凭着记忆描摹他那那张脸庞。
还有王氏的三女、黄氏的长女……
百姓热切地尊称他为“荆吴战神”，而怀春女子甚至妇人，在圈子里小声地称呼他为“美战神”。
天下间，想来也没有几个人的身份能比他更为显赫，也没有人比他更俊美，如果说他真的想要成婚，只怕早已经儿孙满堂，如果他多情一些，甚至还可能妻妾成群。
可偏生他就是不愿意。
但十分有趣的是，听说高长恭数次拒绝家族的为他寻求的姻亲，大多数女子反而是松了口气。在她们心中只觉得，若是高长恭真的成了亲，岂不是说她们一丝机会都没有了么？
多情总是痴，虽然大多数女子内心深处都知道自己此生跟这位美战神不可能有什么白首之约，但许多时候，他们就是不愿去想。
诸葛宛陵继续道：“这不是挺好？你如若成婚，那位孙氏家族的长女也不必再闺房之中当一位活寡妇，也可以大大方方出嫁了。而那位林氏家族的幼女，也就可以重新画她的冬梅秋菊，不过你的画像在外面千金难求，我有点怀疑，她若继续画其他的，是不是还能卖出这么高的价钱。”

第四十四章 巴掌与出口
高长恭脑子里正烦躁着，听诸葛宛陵淡淡地嘲讽，恼火道：“她画得根本就不像好吗，这几年又没有战事，我已经很久没有从城门大摇大摆地骑马过了，她才见了我一面，能记住个什么，还一画千金，以后我干脆摆一块牌子站在城头上，上写荆吴大将军高长恭，一面千金。那我哪儿还需要找你讨要军饷？”
“那正好。”诸葛宛陵淡淡笑道，“国库紧张，临江又发了大水，需要赈济，如若你真这么做，我就能少掏点钱养军，这笔钱我也就不用头疼了。”
“去！”高长恭哼声道，“想我从我爹那掏钱就直说，装模作样。不过我可声明，我家虽然是世家，但相比较那几家，也不过就是个小富即安，你想从肥猪身上割肉，就得一视同仁，否则我可没法压住我爹上朝堂哭丧去。”
秦轲低头小声问阿布道：“为什么他不成亲？就算他长得太好看，位置又高，可找个合适的姑娘总是不难的吧……不对，应该说，他有这么好的条件，怎么说也该有无数姑娘投怀送抱才对，我村里的那个大壮哥，人还算英俊，加上帮县衙的捕快老爷办点差事，就不知道有多少家的女儿想嫁给他呢。”
阿布正在窃笑，听见秦轲的问题，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阿布重重地点头，“很多人说长恭哥是眼光太高，没有人配得上他，但我却知道，长恭哥不是那样的人，可能还有很多很多原因吧……”
“我看就是朝三暮四舍不得成亲之后被约束罢了……”秦轲小声嘲笑道，一抬头，他奇怪地道，“你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阿布表情僵硬，勉强地笑了一声，转过头去，仿佛是见了鬼一般仓皇逃窜。
秦轲正奇怪，突然听见背后传来高长恭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你个小屁孩，很能说嘛……”
秦轲脸上一僵，自己怎么忘记了这茬？以高长恭的身体素质，在这样的距离又是在这样安静的洞穴之中，他就算小声说话，又怎么能躲过高长恭的耳朵？
“嘿嘿嘿嘿。”秦轲勉强地干笑了几声，提高声音喊道，“阿布，你等等我！我有点内急，得赶紧出去！”
可惜太迟了，正当他脚底抹油想要仓皇逃窜，高长恭的速度却要比他快得多，他的右手持着长枪，所以只是伸出了左手，但挥动之时，却有着凌厉的风声。
“啪啪啪啪……”
洞内顿时响起一连串的拍打声，密集得宛如雨打芭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到底响了多少下。
阿布靠近了诸葛宛陵，神情悲痛，低声道：“真不是我不讲义气，实在是……”
秦轲的鬼哭狼嚎盖住了他的喃喃自语，阿布嘴角抽搐，想起当初他被高长恭“惩罚”的场景，现在还有些记忆犹新。
他打了个寒噤，也不知道秦轲能不能扛得住。
当“啪啪啪”的声音停止之后，秦轲停止了嚎叫，但此刻，他脸上的眼泪鼻涕已经几乎完全混合在了一起，火辣辣的感觉从他的屁股四处蔓延，就好像上面被涂了无数层辣椒油还顺便浇上了一勺滚烫的热油。
“你这个王八蛋！”秦轲哭喊着，只觉得自己就连脚步都快迈不开了，每走一步，屁股就疼得不像是自己的一样，“我就是顺口说了一句……”
高长恭抬着右手，放到身前，用嘴在上面得意地吹了一口气：“我也只是顺手地打了你屁股一百多掌而已。”
秦轲一瘸一拐地走着，一边走一边恶狠狠地盯着高长恭的背影：“战神很了不起吗？迟早有一点我踹烂你屁股！”
高长恭脚步更轻快了，此刻，他就像是一个孩子一般一蹦一跳：“哦哟哟，我真是怕死了。我等着呢！看你是七十岁还是八十岁的时候能近我的身。”
秦轲愤懑地抬腿就想踹高长恭，但踹到半途，却僵硬地停下了。
只见高长恭并没有转头，但轻笑声依然传入了他的耳朵，而他的左手，仍然在空中轻飘飘地晃荡着，晃荡着，仿佛随时会过来，再给他的屁股来上几百掌。
“好汉不吃眼前亏！”秦轲咬牙切齿地道。
秦轲捂着屁股缓缓地走着，洞口在缓缓地变大变高，宽敞起来。
这个由食山之蚁挖掘出来的洞穴不可谓不长，毕竟秦轲等人在逐渐深入陵墓之后，早已经不知道自身在那山脉之中深入了多少路程，此刻要从那地方出来，也需要耗费不少时间。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他也有些无聊，东张西望着。
大概过了一些时间，他的视线再度落到到诸葛宛陵那在前方缓缓行走的背影。
诸葛宛陵走得稳健，每一步的动作并不像是阿布那般拘谨，也不像是高长恭那般随意。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无数次精密计算。抬腿，向下，落地，带起地面细微的尘土，眼神平静，却仿佛穿透这座山洞，望见远处无边无际的海洋。
他的眼睛里没有现在的一切。秦轲想，然后越发觉得这个人难以捉摸。
陵墓里发生的一切尽管杂乱无章，王玄微、巨蟒、石阵，这些东西都远远在众人的意料之外，但最终他们却能从那样杂乱无章的状况之中安然脱身，这个人……难道把这一切都已经提前计算好了？
再长的道路也会有尽头，洞穴也是。
在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秦轲瞳孔微闪，他看见了，从洞穴的那头，终于看见了明亮的光芒。
“是出口！”秦轲望着那道光芒，有些欢欣雀跃，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黑暗的地方，这一刻，就连他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似乎也弥散于无形之中。
他有些迫不及待，尽管奔跑得一瘸一拐，却也在很短的时间内超过了诸葛宛陵和阿布，向着前方继续跑去。
“投胎啊！”高长恭懒洋洋地嘲笑他，“洞口又不会突然长出两条腿跑了。”
秦轲不理他，鼓足了力气，一下子冲出了洞口。
确实是明亮的光，他们在陵墓之中，整整度过了一晚上的时间，山中已经大亮，而这一缕最明亮的日光，从一个一人高的洞口外调皮地溜了进来，温和地覆盖在他的眼皮上。
秦轲感觉自己有些睁不开眼睛，只能微微眯着，这个洞穴并没有直接通往外界，而是进入到一座墓室里。
这座陵墓很小，长宽不过一丈出头，与刚刚秦轲走过的叶王陵相比较，就宛如皇室宫阙与兔子洞的区别。
简陋的土坯砖墙面与天花板泛着土黄的自然色，地面早已经因为时间久远而满是尘土，但还没有因为雨水渗透而漏水，倒是显得十分干爽。
墓主人的木质棺材显然不是什么专门制作的，上面甚至没有大红或者深黑的漆色，这么看上去，就好像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木板箱子。
“嚯。这主人看起来倒是挺爱书的。”高长恭随后也进了墓室，望着那一人高的洞口外明亮的天光，眯着眼睛也不急着出去，而是轻巧地走到了墓室的两端，那摆放着两座书架，上面竹简堆积如山，甚至还在中间夹杂了不少晒干的莴苣叶用来防虫。
显然这位墓主人是位爱书的人，他沉眠在这里，与自己的爱书做伴。
虽然简陋，但能有这样一件小书房般的墓，大概是村里或者是附近有点名气的私塾先生，或者是什么德高望重的老人，受人尊敬，死的时候丧葬也要比普通人的土坑坑好得多。
阿布同样也走了出来，在书架上翻了翻：“六经批注，这本是政典发蒙，都还挺新的。”
他抬了抬头，有些奇怪地发现秦轲正呆在原地，一言不发，宛如一只不知所措的小鹿：“阿轲，你怎么了？这墓主人你认识？”他的声音顿时生出几分懊悔，“哎哟，那可太不好意思了，虽然我们只是借道，但终究还是打扰了这位……先生。”
秦轲没有说话，眼神却复杂犹如万语千言暗藏其中。

第四十五章 熟悉的墓室
他怎么能不认识这座墓室？说起来，这座墓室的墙还是他用黄土一块块地打成坯砖的，里面还掺入了干稻草和木炭灰，因为这样可以让墓室更坚固一些。
那个书架是他专门找村里的那个脾气暴躁的吴木匠学的，为了学会那点木工手艺，他的手上没少挨他的鸡毛掸子。
他想过要去外面买点红漆，但后来想想师父一直都不喜欢火漆的味儿，所以他才想着就直接用原木，又用樟脑木点火烟熏，这样能让木料晚一些蛀坏。
这是他师父的墓。
更是他心里的坟。
诸葛宛陵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秦轲猛然回头，正对上诸葛宛陵那平静和睦的目光，右手却忍不住握起拳来，指甲像是锋利的刀子一般刺在肉里。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高长恭笑了笑，与诸葛宛陵擦肩而过，望了望那深邃的洞穴，双手举枪，插入洞穴之中，只不过一抖，长枪就因为旋转而发出风地呼啸声。
而随着长枪越抖越快，整个洞内的呼啸也越来越响，高长恭趁着这股力量，右手猛然一收一紧，拍打在洞穴的内壁上，洞穴深处顿时传来了一阵崩塌声，而洞口的泥土也被震得迅速脱落，这个也不知道有多长多深的洞穴就此封闭起来。
他拍拍手，拂去了身上的灰尘，道：“现在怎么做？”
诸葛宛陵没有看棺木一眼，缓缓地从墓穴走了出去：“你派出来的青州鬼骑呢？”
高长恭缓缓跟上，望着阳光明媚感叹了一声“回去得好好补个觉”，而后笑眯眯地道：“你猜？”
诸葛宛陵停下了脚步，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并不凌厉，只是一昧的平静，但这种平静，却让被看的人感觉自己像是透明的一般，找不到安全感。
良久，高长恭无奈地摆手：“得了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我来之前早已经安排好了人手，确实，青州鬼骑如果要整批进入墨家境内就不可能悄无声息。所以按照你的计谋，我把他们拆分为三人一组，以‘信使’的名义，分别从不同的关隘进入墨家，足有五十骑。虽然绕的路会多一些，但却也能在避开墨家耳目的情况下在这附近聚集起来。只要点火用烟涛发出信号，他们会知道怎么做。”
诸葛宛陵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道：“既然如此，去找点干柴，放烟让他们直接从不同的关隘分散回去。”
高长恭一愣：“什么意思？让我的人辛辛苦苦跑上七天，好不容易聚集在一起了，现在又让他们拍拍屁股一哄而散？”
“他们能到这附近，作用就达到了。”诸葛宛陵轻声道，“五十人的青州鬼骑就算聚集在一起，也不可能跟王玄微的百人队抗衡。”
“你是要……拿他们做疑兵？”高长恭猜到了一些，“那你废那力气拆分鬼骑隐藏做什么。这种事情，不是声势越大越好吗？我大可以派出一个千人队，以练兵的名义直接突入墨家境内，反正墨家就算恼怒，也知道现在他们最大的敌人是唐国和沧海，顶多就是我们派出使节装一回孙子好好道个歉嘛。”
诸葛宛陵答非所问道：“墨家现任的军师是孙伯灵。要论战术，他不会在王玄微之下。”
“你是在忌惮他？”高长恭点点头，“可惜他是个双腿残疾的人，虽然名头不小，却一直没有机会在阵前见到。”
诸葛宛陵道：“王玄微不是蠢人，他带着黑骑百人队来这里之前，不会不跟孙伯灵通气，这是他的谨慎，也是他的后手。只要他这边出了一些问题，孙伯灵同样可以做出反应。如果我没有猜错，我们回去的路上不会太平坦，至少有一支黑骑千人队在我们必经之路上等着。”他看向高长恭，“即使是你，也很难在黑骑千人队面前讨得了好吧？”
高长恭笑吟吟地打着机锋抠着字眼：“讨好这种事情，一般都是你来做，我只负责杀敌。”
诸葛宛陵懒得理他：“以孙伯灵的能力，要发现青州鬼骑的异动再联系全局察觉到整支青州鬼骑的动向并不难。但他仓促之间不可能调动太多的兵马，那用来防守我军的两万步卒又没有那种追上青州鬼骑的能力，他只有黑骑。五十名青州鬼骑，打散了编组，就会变成十几个目标，而这十几个目标里，每一个都有可能包含你我，你说，他能怎么做？”
“换成是我……那必然是直接陈兵彭城，不管怎样，守株待兔总是省心省力的事儿。毕竟，如果他分兵主动出击，人少了阻拦不了我，人多了又无法保证覆盖到每一个目标。”高长恭沉吟道。
位置上，墨家和荆吴两国唯一的交界处就是子午谷，因此也被大多数人称作南北通道，易守难攻，这么多年以来，一直被荆吴所掌控。
但彭城却是墨家为了防范并监视荆吴而专门设立的城池，与子午谷相隔不过百里，周围的一草一木都逃不过守军的眼睛。
但他又笑了笑，“不过既然你这么安排，必然是料到孙伯灵不会是个肯安座城内的人。我猜他会主动出击，追踪我们的骑兵。”
“不，他不是个会上当的人。”诸葛宛陵低低地笑了，“孙伯灵用兵，向来讲究的是避实捣虚，少有分兵同时进击的举措，只要他能从各处关隘的报告之中推测出青州鬼骑的布局，就更不可能轻举妄动。”
高长恭怔了怔，忍不住大笑：“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我现在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你到底谋划了什么计谋。”
两个人细说这些事情并没有刻意避开秦轲和阿布，当然，即使听了，秦轲实际上也是一头雾水。何况他现在心里有事，根本没有把这些话语听进耳朵。
一路上，秦轲都没有怎么说话，阿布也是察觉了秦轲的异状，但也只以为是因为弄坏了人家的墓过意不去所以心怀歉疚。
“没事的，阿轲，等这件事情了了，虽然长恭哥和先生的身份不适合来墨家境内，但我还是可以来的，到时候我们一起把它修好就行。”阿布道。
秦轲摇了摇头，一直跟着他们走到下山小径不远处。高长恭举枪去割茅草，精钢长枪虽然并不是标准的农具，但毕竟枪尖的锋芒在铸造师的锻打下锋利的邪乎，却也十分趁手。
不一会儿，他就抱着一大捆的茅草，堆成草垛，只等着把火折子轻轻一扔，那些早已经枯干了的茅草就会在一瞬间升腾起巨大的火焰。
诸葛宛陵却摇头示意他不要着急，轻声道：“阿布。”
阿布一路小跑到诸葛宛陵身边，恭敬道：“先生。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你去跟长恭再割点茅草来。”诸葛宛陵道。
“啊？这不是够了吗？”阿布微愣，“而且我手上也没有趁手的……”
高长恭却看出了诸葛宛陵的意思，哈哈笑着，一手拍在了阿布的肩膀，揽着他道：“让你去你就去，怎么，让你陪陪我还不成了？”
“可是这里就有茅草……”
“我看那边的茅草更好看，嗯，烧起来的烟也一定更好看。”
“……”所以说用来做信号的狼烟跟好看不好看有什么关系？阿布哭笑不得地想。
诸葛宛陵看着高长恭走出了一些距离，这才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秦轲，两人的目光再度相撞，但秦轲有些局促地躲闪开了。
“我知道你有事情想问我，现在可以说了。”诸葛宛陵温和地道。
秦轲猛然抬头，再度碰上诸葛宛陵的目光，但这一次他没有躲闪，而是倔强地盯着。
诸葛宛陵也不着急，就这么平静地等着。
良久，秦轲低下头去，低低地问：“你……是谁？”
你是谁。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人的一生之中会被问无数次“你是谁”，而且随着人的经历，思想的变化，也会有不同的回答，这就是身份。
但秦轲并非一个沉迷于哲理的老学究，他对那些“我是谁”“我要去哪儿”等等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自问自答也不感兴趣，他问诸葛宛陵这三个字，纯粹只是因为他想知道一件事的事实。
一个，有关于诸葛宛陵的事实。
诸葛宛陵似乎对这个显得有些没头没脑的问题并不意外，他平静地看了一会儿秦轲，缓缓道：“诸葛宛陵。”
秦轲眼睛里的光顿时暗淡下去，他低着头，倔强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巨大的失望像是大山一般沉重地倒了下来。
但诸葛宛陵的话却没有结束，他缓缓地道：“或者说，是你更想听见的另外一个答案。你的师父，诸葛卧龙，他是我弟弟。”

第四十六章 暂告一段落
滚滚浓烟升起的时候，秦轲有些失魂落魄地下了山，他的心里翻腾着滔天的波涛，嘴上却无一句言语。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海浪中心的一艘小木筏，无力地在波涛之中旋转，打转，摇摇欲坠的身躯几乎已经无力支撑，随时都可能被淹没。
诸葛宛陵、高长恭和阿布等人已经在浓烟升起之前就离开，他们的危险仍然没有解除，显然那座陵墓是挡不住王玄微的，这位墨家的上将军一旦出了山，首先必然会想尽办法洗刷在陵墓内被耍弄的耻辱。
而诸葛宛陵口中的那一千黑骑现在也正陈兵在彭城，正等待这他们的的到来。
秦轲不知道这场争斗到底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展开，又会以怎样的形式结束，但他相信诸葛宛陵有胜利的把握，也没有过多地担心。
何况，他现在脑子里只存着诸葛宛陵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他抱着头突然蹲了下去，至觉得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莫名地失去了，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师父没死？”
他回忆起那一天，他和季叔亲手把师父的尸身扛起来，让他平静地躺在那充满樟脑辛辣馨香的棺材里，然后他举起锤子，一下一下地把棺材顶彻底敲进棺材板里，同时他的心脏也像是被那棺材刺穿，扑哧扑哧地喷涌出血来。
这些记忆，他现在都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难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他蹲在地上想了许久，没想出一个所以然，只觉得身体很累，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睡到天昏地暗、人事不知才好。
“阿轲！”不知道走了多久，秦轲听见季叔的喊声，他微微一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顺着熟悉的路线回到了客栈门口。
季叔脸上也是一副倦容，老实巴交的农民汉子，就算现在开了一间客栈当了个掌柜的，却也还是担小如鼠，昨晚他等着秦轲的消息，一晚上没睡，而现在见到秦轲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心里一紧，却不是担心银子的事情，而是担心秦轲：“怎么了？不会是那群黑骑老爷为难了你吧？”
“没有。”秦轲低声回答，“我就是有点困了。”
季叔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秦轲的样子，知道他心里不高兴，也就不问太多，只摸摸他的头道：“饿了吧？先吃点东西。昨天的牛肉还给你留了，你等着，我去给你下碗面条去。”
清晨的鸟雀仍然精力充沛，不时扑腾着翅膀叼着树枝匆忙而过，田垄引水渠里的水则是一如既往地哗哗响着，仿佛在应和着什么，空气中满是泥土与植被的馨香。
而客栈在这样的气氛之中仿佛也被唤醒了，晚上睡在客房里的江湖客懒洋洋地伸着懒腰从楼上客房走了下来，又跟那些占据客栈桌椅睡了一晚上现在正懒洋洋吃着早点喝着早茶的江湖客们争了起来，只不过是几张桌椅的事儿，好不热闹。
“怎么着？江湖上再怎么说也说不开一个理字，总该讲究先来后到吧？”
“讲什么先来后到？你搞清楚，你们在这客栈里又没有客房，算什么客人？我们可都是花了银子的，把这桌椅让给你们睡一晚上算是我们好心肠，现在怎么着？还要反咬一口？”
“我呸！凭什么你们订到了客房这桌椅就归你们？我们照样是花了银子买的吃食，难道让我们到门口吃去？客栈大门开着，进来坐下就是客人，难道还分三六九等不成？”
“就是分三六九等，你们这些光买些吃食就想站着茅坑不拉屎了，我看就是下下等！”
“有本事你把客房给我！爷我出两倍银子！”
“对，我还出三倍！客房了不起么？真当我们是定不起客房的叫花子？”
“你说给就给？嘿，你要是叫声爹，那我还就把客房让你这乖儿子，权当我这当爹的照顾你这儿子了。”
“你说谁是你儿子？”
“谁在无理取闹谁就是我儿子！”
门外那些自认没抢到客房又没抢到座位的江湖客们这些天上山下山两手空空，本就无聊得紧，遇上这样的好戏，自然在外面大声起哄。
“打他呀！打呀啊！”
“打打打！不打不是男人！”
随着吵闹地升级，门外又引来了不少刚刚从别处早起的江湖客，客栈们内外乱成一团。
季叔回头看了一眼，只是皱皱眉头就不再去管。
换做是以前，他必然是慌里慌张地跑上去两边劝架，但自从被当成出气筒踹过两次之后，他再也没有去自讨没趣。
这客栈也开了有些日子，来来往往的江湖客也换了不知道多少波，如果说以前的他对江湖还算有有所敬畏，但时间一久，他也算是琢磨出了一些所谓“江湖道理”。
这些江湖人虽然声音响亮，但往往色厉内茬，就算真闹到拔剑，也不过是换了个方式对骂上半个时辰。真说那种二话不说拔剑就干的狠人只能说是少数，而真遇上了这种情况，他这样的斗升小民又能做得了什么？
若说让他进那刀光剑影里劝架，只怕他刚刚踏近一步，就已经尿了裤子，更别提让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江湖既然是人的江湖，自然也是鱼龙混杂，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置身事外，权当自己是一个睁眼瞎。等到事情平息，多花点钱把那些砸坏的桌椅拜托村里那个脾气暴躁的木匠再修修补补就行。
他倒是也不怎么担心这些江湖客会为难于他，在墨家治下，倒也少有穷凶极恶伤害百姓的江湖人。
正当这时候，不知道谁那儿传来了一阵呼声：“快看，黑骑拔营走了！”
客栈内的吵闹声顿时停了下来，一阵闹腾，无数人闹哄哄地跑了出来，看向村口的方向。
“怎么回事？”有人啧啧地道，“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你说这黑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刚刚还跟他吵得正欢的人回答：“这哪儿想得透，那些达官贵人多得是吃饱了撑的时候，估计是过来活动活动筋骨？”
“那可是黑骑啊。墨家上下有几个人能带着黑骑出来活动筋骨，我可是看出来，那天领头的那位，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贵人。要我说，肯定有什么急事儿。”后面走出一位显然懂行一些的持剑江湖客，不屑地看着这两个门外汉。
前面那个人被戳了一下，顿时满面愤怒回敬道：“废话，我也看得出来，那些混吃等死的贵人哪儿有那个人那一身杀气？”
秦轲听着隆隆的马蹄声逐渐远去，村口弥漫起宏大的烟尘，微微有些失神。或许在场的所有人里，最知道这群黑骑为什么而来，又为什么而去。
既然黑骑离开了，意思是王玄微也已经从陵墓里出来，去追赶诸葛宛陵他们了吧？
秦轲低头想，对于诸葛宛陵，他不知道应该报以什么样的感情，尽管这个“师父的兄长”本该是他十分亲近的人才对，但他却感觉诸葛宛陵那眼眸里的平静，近乎无情。
他是那样一个不管前路多么艰险，也会披荆斩棘，一往无前的人吧？而在对于他那样的人来说，任何累赘都不会被他所保留。
当然，这仅仅只是他个人的直觉。
但高长恭在山腹之中曾说：“我只希望到你真正离开荆吴的那一天，能捎上我，我倒是也想看看，能让你这样的人不顾一切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或许他也跟自己有同样的想法。

第四十七章 将来
季叔望着那逐渐上了山路的黑色身影，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看着秦轲：“阿轲，那银子，你还回去了吗？”
“还了。”
“那就好。”季叔莫名地松了口气“你等着，牛肉面马上就好。”
“不用了季叔，我吃不下，我只想回去睡一觉，今天估计帮不了你做事了。”秦轲道。
“这孩子，怎么能吃不下呢？咱也就是斗升小民，就算被那些官老爷欺负了，咱也别放在心上。反正过去都过去了，接着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行。”季叔劝导道，“睡觉就睡觉，你也不是外人，一天不来也没什么，正好我把那整天在外边二娃抓回来，让他好好地呆一天，好好给家里做点事情。”
听着秦轲那不容置疑的声音，秦轲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并没有被黑骑们欺负，只能是低头轻声回答：“谢谢季叔。”
“谢什么？我可是你叔，我不疼你谁疼你？”季叔宽大的手掌摸了摸秦轲的头，和蔼道，“何况，要不是你师父当初教二娃认字，二娃也不会被司田大人看重，季叔这一辈子都欠着你师父一份情哩。”
秦轲抬头眼睛微亮：“司田大人看上二娃了？”
“对呀。你说是不是祖坟冒烟，司田大人说二娃认字，虽然不是什么饱读诗书的士子，却也根可造之材，能帮着写些文书，计算田亩，再过些日子，二娃也就该去司田大人那边报告了。”季叔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都像是明亮的火焰，在这样一座小村子里，能出几位识文断字的人本就不多，而现在更是被官府所看重，就算连小吏都算不上，那也值得他出去好好炫耀一番了。
秦轲看着季叔那高兴的样子，抿嘴笑了：“这是好事。季叔。”
“是呀。”季叔回味过来，发现自己有些得意过头，讪讪道，“不过二娃再有出息，那也不如阿轲你呀。”
“我？”秦轲呆呆地道，“我能有什么出息？”
“怎么没有出息？二娃学的那点皮毛算什么？”季叔正色道，“谁不知道，咱们村真正有学问的还得是你呀，大家都说你师父是游学列国的士子，你是他唯一的徒弟，那也算是个小士子了。按朝廷的规矩，只要乡里举荐你，你可就有机会当上大官儿呢。”
想到这里，季叔问道，“阿轲，你不考虑考虑将来做点什么？”
“将来做什么？”秦轲望向远处的田野，“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是什么适合当官的料子，以前师父让我念书的时候我也都是各种不愿意。”
说是这么说，但他却下意识地向腰间摸去，在他的腰带里，一枚玉璧静静地摆放着，上面似乎还荡漾着诸葛宛陵的体温。
“如果你想清楚了，可以来荆吴找我，我会告诉你该知道的一切。”他这么说，但秦轲却莫名地慌乱起来，如果自己真的去了荆吴，自己还能像是这样每日照顾师父门前的盆景，在田野间无忧无虑地吹风吗？
季叔不认同他的说法，摇摇头，道：“那可说不准。当官儿嘛，都是当上了就会了。你看看季叔，我才是当不了官儿的人，一辈子只能窝囊着，家里那婆娘说我没出息，嘿，我还真是没出息了。”
“季叔我累了，先回去洗洗睡了。”秦轲眼神有些复杂，换做平时，他必然会调侃几句，但现在他很累，不想再继续说这件事情。
“是该洗洗，你看看你这衣服破得……”季叔点点头，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拍拍他肩膀道：“你在这里再等我下。”说完，他一溜烟儿地跑进客栈里，不一会儿，他捧着一小碟牛肉出来了，另外一只手上还握着俩窝头，“看你等不了了，那就把这个带回去，等你什么时候饿了，就夹着牛肉吃，香的咧！”
秦轲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脑后，静静地望着天花板。本来觉得很累的他一时半会儿却又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十数次之后，他只能无奈地睁开眼睛，静静地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等睡意重新涌上来，还是在等待心里的那些心事早点像是田垄之间的牛粪被早点铲着扔进粪缸里去，想找个人说说话，却又觉得无人可说。
他缓缓地从枕头下找出那枚温润的玉璧，把它高高地举起来，是一个不过三寸的圆环，青翠欲滴。中间的孔洞被编织过的红绳穿过，下面有着一排漂亮的穗儿，落到他的鼻尖，让他有些痒痒的。
这应该就是那些大人物才能有的东西了吧？在这样的小村子里，玉石是挺稀有的东西，前些年里正爷爷倒是给他看过一块，说那是他家里传了好几代的东西，说上面会有祖宗的灵魂寄宿在里面，保佑后代。
“但是没有这块绿。”秦轲翻身起来，在他房间里那一排足以令人惊叹的藏书之中找到一份典籍，指着上面的文字读了起来，“翡……翡翠是吧。”
“乖乖……就这么一小块，就能换百金？”秦轲毛手毛脚，险些把玉佩落到地上，全靠他的身手敏捷，好歹还能在玉璧落地之前伸手接住。
他此生见过的最大的钱也不过是王玄微之前扔给他的一锭银子，那是十两，却已经是他们这些农户两年甚至三年的收成，而且还得年年是丰年，如果遇上干旱或者是蝗灾，先不说没有了收成，这光一家的口粮就成问题。
而百金之数，就算放在那些县官老爷面前，也会把眼珠子都给瞪下来吧？
但秦轲却不怎么高兴，再度深刻地了解到自己跟诸葛宛陵那些人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之后，他反而越发沮丧。
静静地把玉璧再度放回到枕头下面，秦轲像是只癞皮狗一般蹦上了床，尽力地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仿佛在攀登一座永远也没有止境的高山，树木和草丛遮蔽了他的视线，石砾割伤了他的脚踝，他很疼，但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停下。
渐渐的，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就像是一个破烂的风箱，心脏的剧烈跳动让他感觉头顶和脚尖的骨骼都在震颤。他的力气逐渐耗干在风中，于是逐渐感觉到有一股寒冷侵袭。
他无力地扑到在地上，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却根本没法让自己的身体暖和起来。
空中传来苍鹰的清唳声，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的头顶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在是遮天蔽日的草木，而是一片纯净蔚蓝的天空，四周全是皑皑的白雪，无穷无尽，几乎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纯净的白色。
而阳光洒落在他的肩膀，宛如一双温暖的手，簇拥着他。他逐渐站起身来，发现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雪山的顶峰，眼前一片开阔。
山川宛如无数沉睡的巨人相拥亲吻，大河一直延绵到地平线的尽头，满地都是繁花锦绣。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美丽的景色，那纯净冰冷的空气穿透了他的身体，给他的身体重新注入了活力，他身上的伤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愈合了，他站在山巅，想要欢快地呐喊。
然而雪山上竟然突然蔓延起了大火！
原本皑皑的白雪只是在一阵风呼啸的时间就已经消融，从雪山倾泻下去纯净的泉水也变成了滚烫的、冒着气泡的熔岩。它从商向下倾泻，很快就覆盖了眼前的一切。山川在火焰之中炙烤成黑色，河流也干涸开裂，所有的生命气息仿佛在一瞬间被扑灭了，入眼的，尽是死亡。
山川死亡了。河流死亡了。
而天空，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一般，逐渐鼓胀起来。
那是一张庞大、空洞、不辨面目的脸，云层是他的脸颊、太阳和月亮是他的眼睛，而当他张开嘴，呼出一阵席卷天地的飓风。
他说话了。
“来。”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个声音。
“来。”他第二次道。
秦轲却痛苦地捂着头颅跪了下去，他似乎听见了剧烈的马蹄踩踏声，这一阵马蹄声就像是王玄微携带黑骑而来之时的沉重，每一步都宛如惊雷，但不同的是，王玄微不过是带着二十几骑，而这一阵马蹄声，却宛如千军万马！
“来。”那个声音第三次道。
于是山川崩解了，河床开裂了，星辰坠落了。
天地变成了一片黑暗的虚空，无数巨大的球体在他的眼前纷纷闪过，他们像是存在着生命一般，行走着，遵循着一种宛如天地初生就存在的规则，不断地变换着位置。
秦轲漂浮在虚空之中，他完全无法形容这种景象，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已经填满了他的胸口。
“来。”那个声音再次道。

第四十八章 “小蜥蜴”
秦轲猛然地从梦中醒了过来，感觉到自己的浑身已经被冷汗打湿。
他剧烈地喘息，好像自己已经数百年没有过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胸口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他赶忙地解开衣服，看见他的胸腔里有一颗光团正在剧烈地闪动，它仿佛是听见了什么感召，在他的体内撞击着，想要离开他的身体。
“什么……什么东西？”秦轲喘息着，望着那颗光团，想到神龙在最后那一刻放进他身体里的东西，但当他思考的时刻，那颗光团却像是失去了呼唤，缓缓地暗淡了。
秦轲抚摸着自己心脏的那个部位，看着那团光芒弥散于无形，迟疑了许久，缓缓地穿起衣服。
窗外夜色已经漆黑如墨，但有繁星在空中闪耀，皎洁的月光洒落在院子里的盆景上，牵牛花上的露珠闪着晶莹的光。
秦轲缓缓地走出家门，感受那夜间的凉意，有穿堂而过的风围绕在他的身边，当他激发巽风之术的时候，那些风就像是情人一般环绕着他的身体，轻吻他的脸颊。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水干了一些，却仍然久久无法从那个梦境回过神来。
他想了许久，看着那些星辰，莫名其妙地想到那无始无终无穷无尽的虚空，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恐惧来。他咬了咬牙，一抬脚，就想着山上跑去。
山间晚风习习，有萤火虫飘动于田野之间，从山上看下去，好像是夜空倒置在了田垄上。秦轲顺着崎岖的山路，一口气跑进林木繁茂的山顶，林中的树叶簌簌作响，有鸟雀扑棱翅膀从一棵树滑翔到另外一棵树。
秦轲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到底多少次走在这条路上，在以前他上山的目的很多，比如捡些枯枝填充灶台，采些野果尝尝鲜味、挖点山参给师父熬药……
但后来挖山参这件事情被迫停止了，不是因为师父的病好了，而是因为师父死了，所以挖山参给师父熬药这件事情就变成了上山来陪师父说说话。
他师父诸葛卧龙在生前就是个挺不怕寂寞的人，但也不讨厌热闹，眼睛平静得宛如一面镜子般的湖水，但却不会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反而因为他那总是挂在嘴上的笑颜，让村里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他饱读诗书，却并不高高在上，站在田垄之间就可以教授村民在哪个时节下种、站在水源处又会说一些有关于如何引水做水渠灌溉，甚至还教会了众人如何利用腐朽的枯木栽种一些木耳，让村民多了一样好吃的菜肴。
村民们尊称他为先生，也愿意把让孩子们多去他家玩耍，说是这样可以多沾染一些书香气，而他也就顺势教会了孩子认识一些识文断句的本事。
而这一切，让村民们更加尊崇他。县官也因为他的名声，曾经专程来拜访，姿态之恭敬，宛如一个求学问道的好学生。
而当他病死的之后，许多人怀念起这个年轻而又温和的“先生”，都只能是面色黯然，长吁短叹。
秦轲缓缓地走近了诸葛卧龙那座小小的墓，石碑仍然静默着，像是他无数次上山时候一般，宁静安详。只不过因为食山之蚁的缘故，现在墓穴有了一个大洞，仿佛一张敞开了的嘴，迎着山风，传出几声有些可怕的呼号。
“师父。”秦轲抚摸了一下墓碑，而后走进墓中，原木的棺材与一年前埋葬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太多改变，只是上面多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迎着月光，泛着几分苍白。
秦轲伸手用袖子擦了擦，发现怎么也擦不完，也就没有继续，而是趴在棺材盖上，静静地道：“你说我应该怎么做呢？”
没人回答他，山风仍然灌进墓室，那声呼号仿佛就在他耳边回旋。
良久，秦轲站起身来，凝望着棺材，紧闭嘴唇。他的双拳早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了起来，因为用力，他的指节微微发白，好像是做了一个什么艰难的决定，而后，他深呼吸，从携带的包袱里掏出准备好的鹰锄，对准了棺材上的铁钉，借着一个角度，用力地按下。
粗长的铁钉缓缓被这股力量拉扯出了棺材板，嘶哑的声音就仿佛秦轲心里的不安，在墓室中不断地民重复。
一直等到那根铁钉完全脱出并落地，那个声音才消失于无形。
秦轲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知道自己已经做了一件本不应该做的事情，但为了证实一件事情，他不得不去做。
随着他再度下压，另外一枚铁钉也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
等到所有的铁钉都被拔出的时候，秦轲明明十分强健的身体，此刻却已经感觉精疲力竭。
他望着棺材板，迟疑地伸出手去。
真的要推开吗？如果诸葛宛陵是骗他的怎么办？如果师父还躺在里面，他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到那年饥荒之中死在路边的那些死人，他们的身体里的血液早已经停止流淌，微缩的皮肤上满是黑褐色的斑，腐败的臭味由内而外地释放着，空洞的眼眶里钻出苍白的蛆虫。
如果说师父还躺在里面，应该也是这个样子吧。
秦轲心里突然有些畏惧了，明明只差这临门一脚，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再把那一脚踩下去。
僵持许久，秦轲听见墓室中传来了拖长的“咕咕”声，终于是叹息了一声，没有继续去开那棺材板。
那声咕咕声当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发出来的，而是因为他饿了。
说起来他已经有一日一夜都没有吃东西了，从叶王陵墓回来，他整整睡了一天滴水未进，而在叶王陵墓之中他也是两次调用巽风之术分别控制了罡风和天雷，虽然说念力这东西生于脑部，但根底还是来源于人的身体，在这样剧烈的消耗下，他的胃自然也早就开始了抗议。
他想了想，就坐在墓室的入口望着天边悬挂着的皎月，伸出手去包袱里，想要摸出那早上季叔给他准备的窝头和牛肉，先填饱肚子再说。
然而没有想到触手处除了摸到那圆滚滚的窝头之外，还有一条冰凉的、长条形状的东西。
他伸出手，吃惊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条宽不过大拇指，长不到半尺的小黑蛇，手上一抖之间，就把那小黑蛇甩到了地上。
它是什么时候钻进自己的包袱里的？秦轲看着那落了地却仿佛并不怎么怕人，反而在原地十分无辜看着他的小黑蛇，陷入了沉思。
少顷，他想到什么，突然急急忙忙地打开自己的包袱，却发现里面那本来就算不上多的牛肉已经少了一半，就连窝头上也多了好几个缺口。
“你！”秦轲瞪大了眼睛，恼怒道，“你竟然偷吃我的东西！”
小黑蛇在地上翘高了脑袋，似乎是在疑惑什么叫“偷吃”，晃了晃之后，他张开嘴巴，露出他没有牙齿的嘴巴，发出一声宛如老鼠吱吱的短促鸣叫。
秦轲这才注意到，这条“小黑蛇”并没有拥有像是蛇一般的尖牙，在它鲜红的嘴巴里，就连点凸起都没有。而它的身上，也并不是像蛇一般光溜溜的什么都没长，而是有着四只细小的脚。
抛开它那略微有些偏长的身躯和尾巴，它就像是一只壁虎。
秦轲瞪着眼睛，想了想这家伙到底是什么蜥蜴的远亲近邻，但想了一会儿之后又发现自己对蜥蜴这一类的东西压根没什么研究，只能是叹了口气。
“你到这里来，该不会也是想去那条‘登天之路’吧？”秦轲道。
小蜥蜴歪了脑袋，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双眼望向一个方向。
秦轲转过头，看了一眼，那里是崩塌的洞穴，他们正是通过这个洞穴从神龙那边走出来的。
秦轲弯下腰，莫名地感觉这条小蜥蜴有些可爱：“别去啦。你这么小，去了也得被那些蛇呀蚂蚁呀吃掉。而且就你这连牙齿都没有的样子，怎么去啃神龙留下的身体？”
小蜥蜴眨巴眨巴它那圆滚滚的眼睛，吱吱地叫了一声。
“真小。”秦轲感叹了一声，莫名也不怎么讨厌这只抢他晚饭吃的小蜥蜴了，他想了想，从包袱里剩下的那一半牛肉之中，再取出薄如蝉翼的一片，轻轻扔了过去。
小蜥蜴很小，但速度却不慢，而他短小的四只脚在这种时候竟然能直接撑起地面带动他的身体窜动起来，凌空接住了那片牛肉，在嘴里咬了几下，也就一口吞了下去。
秦轲却是拿起那个被咬过的窝头，咬了一口细细地咀嚼着，又挑出一片牛肉，扔进嘴里。有句话说民以食为天，他这样的斗升小民，能吃上一口窝头夹牛肉，还有什么理由想那么多呢？
但他低头的时候，却看见那只小蜥蜴仍然在那安静地趴着，抬着头，两只圆圆的大眼睛一寸不离他的手。

第四十九章 果然是空的
秦轲看看它，又看看自己手上的窝头，道：“不要看我，这是我的。”
也不知道小蜥蜴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但他仍然看着秦轲手上的窝头，呆呆地不肯离去。
秦轲被看得久了，也有些受不了，尽管饥肠辘辘，但他仍然还是掰下一小块窝头，对他严肃地道：“最后一点，就这么一点。”
不知怎的，秦轲总觉得这只小蜥蜴懂他说的话。他想了想，又道：“去那边吃。”说完，他轻轻地一挥手，那小块窝头就这样划过夜空，落到了墓室的外面。
小蜥蜴似乎是愣了神，在理解秦轲的话语，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四肢着地展开了奔跑，几乎像是一瞬间，就消失了身影。
望着那小蜥蜴钻入草中消失不见，秦轲有些怅然若失，他觉得自己或许给它的窝头太少了一些，这么小的蜥蜴，想来在这山中求生同样不易，就好像他们这些连尘埃都算不上的人们。
坐下来的时候，他无数次地对自己说：安心吧，那些事情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师父真的没有死，他那样的人，也会在某一处绽放出自己的光芒，就好像诸葛宛陵一般。而你什么都怕，怕疼怕饿怕打仗怕死人，更怕那些远远超乎自己承受的东西。
只是这么说着的时候，心里却并没有轻松快活起来，反而感觉自己好像坠入了一颗幽深的水潭，还没等他憋一口气，就沉了下去。
秦轲望向师父那已经拔出铁锭的棺材板，沉默着，缓缓下嘴，继续咀嚼他那粗糙的窝头。
至少还有牛肉。
没错。
还有牛肉。
但吱吱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他转过头，却发现那只本该已经离去的小蜥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月光下，他努力抬着头，望着他，好像在期待什么。
秦轲哭笑不得地道：“你怎么又回来了。”看了看手上的窝头，无奈道，“不能再给了，你都吃了我一半的牛肉了，你说你就这么点大就这么能吃，这可不太好。”
小蜥蜴疑惑地晃了晃脑袋，大概是理解不了这句话，他张开嘴，不停地吱吱吱叫了起来。
秦轲本想不理它，快速把自己剩下的一个窝头和牛肉解决完，偏生小蜥蜴体形虽小，但叫声却在这夜空之中显得十分清亮，他有些不胜其烦，望着它，道：“你干嘛啊。盯上我了？当我冤大头啊。”
小蜥蜴不管不顾，依然叫唤着。
秦轲终于有些承受不住，他正想安心下来想想事情，结果却被一只小蜥蜴给打扰了。对于这种现状，他有些莫名其妙，却又觉得在这种时候莫名多了什么的陪伴，心里安宁了一些。
秦轲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手，从窝头上掰下比刚刚更大的一块，缓缓递过去：“这次是真的最后一块，吃完你就赶紧走吧。”
小蜥蜴停止了叫声，望了望秦轲手上的窝头，一下子窜了起来，只是一眨眼之间，就已经跳到了他的肩膀上。
秦轲大惊，以为小蜥蜴这是要冲上来咬他，整个人一屁股倒在了墓室那满是灰尘的地上，伸出手就要去把这恩将仇报的小东西揪下来摔死。
但他的手伸到一半，突然愣住了。
小蜥蜴并没有咬他，相反的，他甚至用十分温顺的姿态，在他的脖子上趴了下来。随着它的眼睛缓缓闭上，它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秦轲呆呆地看了许久，不知道这到底算是什么情况，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小蜥蜴的脚贴在他的肩膀上十分牢固，竟然没有坠落下去，而是随着他的肩膀一晃一晃。
秦轲震惊着把窝头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才缓和回来，嘴里带着食物含糊不清地道：“你这是……赖上我了？”
小蜥蜴充耳不闻，只是平静地睡觉。
秦轲无奈地仰望了一下天际星空，咕哝道：“这叫什么事儿，还被一只像壁虎的给赖上了。”
似乎是听见“壁虎”两个字，小蜥蜴有些不满地甩了甩尾巴，轻轻地拍了他的脖子一下。
“说你还不乐意了。”秦轲一瞪眼，“是你赖我又不是我赖你。”
小蜥蜴轻轻地叫了一声，但它似乎是真的困了，所以这一声音也显得无比慵懒。
但秦轲莫名地有些高兴起来，至少在现在，他可以确定这只小蜥蜴确实可以听得懂他的话，尽管……它有那么点我行我素，但仍然算是一个能说说烦心事儿的小朋友不是么？
而且不管跟它说什么，哪怕把自己心里的那些恐惧、惊慌全部倒腾出来，他也没办法跟别人说出他那些有关于他的糗事儿。
“等等。你确定你不会说话对吧？”秦轲迟疑道。
小蜥蜴早已经睡熟，就连动弹一下都懒得。
“我想也是，没听说过一只壁虎能说人话。”秦轲轻声哼哼，浑然不觉得一只蜥蜴能听懂人话也是十分惊世骇俗的事儿，“看看你那点大，估计在山上也是被吃的命，要不怎么能偷吃我的牛肉呢？”
顿了顿，秦轲感叹道：“也跟我一样，什么都做不成。”
秦轲缓缓吃完了自己的窝头和牛肉，终于重新站身来，走到了棺材的边上。
铁钉在棺材的四周静静陈列，而秦轲的手放在了棺材板上。
“但我还是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棺材板缓缓被推开了，秦轲紧紧闭着眼睛，感受着自己的力量不断地向前，大概把棺材板推开到一半的位置，他钻过头，嗅了嗅，确认了空气中没有尸体腐烂的臭味。
秦轲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棺材里是空的，诸葛宛陵没有骗他，原本在他心中已经盖棺定论的事情，此刻却突然扭转了。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为师父确实没有死而高兴还是为自己被师父蒙骗这么多年而难过，无力地瘫软在棺材的边上，用背靠着他。
“咚咚咚”
秦轲用敲门的手势敲了敲棺材，道：“师父，你说你骗我做什么呢？”
片刻后，他又自问自答地道：“也对……不这么做，我肯定会会像是烂泥巴一样粘你身上不肯让你走。”
但他又提高声音道：“那你到底是希望我离开这里还是继续呆在这里？”
他哭了又笑了，笑了又哭了。
许久后，墓室里传来他带着几分坚定的声音：“既然你不告诉我，那我就找你问问好了。”
一支纯黑色的骑兵奔驰在寸草不生的荒原上，马蹄声宛如战鼓齐鸣。而当这支骑兵停下，所有的马匹几乎在短短的几息时间就归于寂静，动作宛如一体。
“上将军。”身上带着伤痕的丁墨骑在领头的王玄微旁边，低声道。
王玄微却伸出右手，止住了丁墨的话语，他望着天空，有一只纯黑色的乌鸦正嘎嘎地叫着，从空中俯冲的时候，它锐利的眼睛和迅猛的态势，却有苍鹰的勇猛。
王玄微的右手平伸，抬高，那只乌鸦扑腾着翅膀止住了俯冲，只是翅膀地扇动，它就轻而易举地站立在了王玄微的手臂上。
“伯灵来信。”王玄微脸上有几分疲倦，追逐了这么多天，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就连他也有些吃不消了。相比较之下，他胯下的马匹因为是两马换乘，状态显得好一些。
只是这么持续下去，也必然会展现颓势。

第五十章 巨子令
墨家境内，彭城。
作为墨家对荆吴防卫的军事重镇，可以说是耗费了墨家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建设工作持续到今日，整座城市夯土墙已经高达两丈，其上的城门楼也巍峨耸立如一座静默的小山，加上四周的防御城楼和高台，垛口旁摆设有硫磺、火油、稻草，几乎是每一天都处在备战的状态。
而当初建议建立起彭城的王玄微更是力排众议，从内地迁了一万百姓和无数牲畜到此，在周围土地尚且肥沃出开荒出了无数农田，不仅仅为城中解决了一部分军粮问题，还为城池增加了无数民夫，这些民夫平日里可为军队饲养军马、运送粮草，而在战时，又可变成辅助防御的力量。
如果荆吴某日要出南北通道，大规模侵入墨家领土，首先要过的一个难关就是彭城，而这样一座近乎于铜墙铁壁的城市，自然也会让荆吴付出不小的代价。
平日里，因为地处边境，此处就要比墨家腹地显得严谨许多，无数的军士按时巡逻换班，有条不紊地行走着。
但这些天来，整个城池的气氛要比平时更加紧张一些，只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情：那位墨家军界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军师孙伯灵，此刻就在城中。
有两名军士循着巡逻的路线，缓缓地走下城楼，交头接耳。
矮一些的军士道：“诶，你说军师真的是天生残疾吗？”
“那还有假？当初巨子阅兵的时候，我大老远侥幸看见过一眼，所有人都在高台上站着，唯有军师，他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动也不曾动过。如果军师是个双腿健全的人，巨子不得问他一个不敬之罪？”高个轻蔑地看了矮个一眼，心中却为自己的推测能力感到无比自豪。
“哦……这样啊。”矮个军士脸上露出几分崇敬的神色，“天生残疾却仍然能成我们墨家的二十多万军队的军师，真是了不起。”
“那可不？我听说孙军师跟上将军师出同门，你想想，王将军的师父可是当年墨家军政第一人！”说着，高个军士狠狠地比了个大拇指，“是这个！而能被他看上的人，怎么会是普通人？听说他虽然残疾，但四岁就已经能书写千字文章，八岁已经能背诵数十家的经典，等到十二岁入了王将军师父的门下，不过是六年，就已经用兵如神。虽然他虽然此生不可能修习武道，却跟上将军一样，在道术上有不小的成就。”高个军士砸吧砸吧嘴，“这得是什么天赋？”
“什么成就？”
“不知道……从来也没人见过他出手。”
正当这时候，他们感觉到背后有一个魁梧的身影摁住了他们的肩膀，他们陡然一惊，连忙转过头，太守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俩。
“说！就知道说！”太守压低声音喝道，“在巡逻的时候还不知收敛，小心烂了舌头！”
两人顿时噤声，墨家军法严明，尽管这谈不上什么非常严重的错误，但挨上十几二十鞭子却是少不了的，想到这里，他们的表情不由得有些难看。
但太守今天心显然并不在他们身上，他挥了挥手，示意让他们继续巡逻，两人一看，如蒙大赦，顿时一言不发，加快了一些脚步，按照既定的路线一路小跑起来，只不过背影看起来并不怎么威武，反倒像是两个偷了东西的小贼一般滑稽。
太守也无心去管这两个人的军容，抬起了头，望着那城墙上的城楼，眼神闪过几分忧虑。
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墨家巨子会突然派人过来，还带上了巨子令？要知道。墨家用以传令的令牌有好几种，分别分为天地玄黄，以事情的紧急程度分别匹配不同的级别，而当这些级别下到下面，自然就会选定令牌，按时发出，传达巨子的意思。
而巨子令，却是完全独立于这四种令牌之外，这种令牌只是巨子拥有，而当巨子使用这种令牌的时候，会自行指定传令兵，或是用文书，或是用口述，以最快的速度出发，传达他的意思。
若非不是国内出现了什么大事，巨子是不会轻易地使用的。
城楼之中，有一个声音清朗如晨起的铜钟：“孙军师听巨子三问！”
“巨子第一问，王玄微上将军和孙军师此次为何未曾上报就领一千黑骑而去？”
孙伯灵不假思索道：“事急从权，何况墨家之内不乏荆吴的耳目，我和上将军为了避免消息泄露，所以先行带黑骑离开国都，等此事一了，定会上书向巨子请罪。”
传令兵点了点头，显然巨子有跟他说过什么：“好。那请孙军师听巨子第二问！既然事急从权，那么此刻，为何又按兵不动，踞城自守？须知那荆吴丞相诸葛宛陵乃奸诈狡猾之徒，若是失却先机，又当如何？”
听到这句话，孙伯灵皱了皱眉，第一问，墨家巨子是在责问他和王玄微越权挪用黑骑，只是这第二问，却看似是在问战术，却好像带着几分同样有一股逼问的味道？
他低头沉思，缓缓解释道：“彭城距离南北通道不过百里，不管是什么人要去南北通道入荆吴，我彭城都可以做出应变。但若是主动出击，反而容易分散兵力，无法集中实力。”
“好。”传令兵再次点了点头，但这一次，眼中却闪过几分锐利光芒，“巨子第三问，你和上将军，莫不是与荆吴有所联系？”
话音落下，孙伯灵年轻的脸庞上，额头一个川字已经宛如刀刻，如果说第二问的时候他还感觉到哪里不对劲的话，到这第三问，孙伯灵终于明白那暗藏的锋芒到底在于何处。
巨子竟然在怀疑他和王玄微？这又是从何说起？只从那一千黑骑？虽然说黑骑确实是国家基石，可他们两个人若是真的要反叛，别说一千，就是把所有的黑骑都带走只怕也不是难事，哪里会这般小家子气？
孙伯灵抬起头，凝视着手持巨子令牌的传令兵，眼神深刻，宛如要穿透这个人，找到几分蛛丝马迹。
但说到底传令兵也不过是个传达者，要从他身上挖掘出背后的内幕，实在有些困难。少顷，他轻声回答：“上将军与我，对墨家忠贞不二，也请巨子不要听信小人谗言，短则七天，长则半月，我和上将军就该回朝，到时候会亲自向巨子解释。”
传令兵看着孙伯灵，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柔和的笑容：“孙军师，巨子也相信您和上将军大人的忠心，他只是有些担心，两位将军被那诸葛宛陵算计，故此派我过来问问情况。”
说到这里，传令兵低声夸赞道：“说到底，墨家谁不知道军师和上将军为国家立下的汗马功劳？巨子还经常说，说墨家幸亏有两位在，才能在这乱世之中赢得一席偏安之地，否则他早就当不得这个巨子，而是成了别人的阶下囚了！他乃至整个墨家，都该记住这份恩情啊。”
“巨子言重了。”孙伯灵低下头去，轻巧地避开了言语中的陷阱，他轻声道，“我和上将军不过是指责所在，哪里有什么恩情？”

第五十一章 追
“至少证明，军师您和上将军都十分被巨子看重呀。这一次的问题，显然也只是那些老臣的担忧，巨子不得不做做样子罢了。实际上，巨子还是只信任你们的。”传令兵笑呵呵地道。
“不过还有一件事情。”传令兵突然正色道，“我出来的时候，巨子专门嘱咐了我，说孙军师虽然年纪轻，但毕竟天生身体就不好，此去彭城千里之遥，一路上颠簸不断，而彭城又是个贫瘠之地，缺医少药，更没有适合的床榻以供军师安寝……”
“没事的。”孙伯灵打断他，莫名地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军旅之人，早已经习惯了，虽然说我双腿残疾，但这身体倒还谈不上多差，只不过多了一些不方便，却也没什么大碍。”
传令兵点点头，崇敬地看着孙伯灵道：“军师果然是国家肱骨之臣，巨子没有说错。”
带着几分高兴，他继续说道，“不过巨子也再三嘱咐，不可以让军师劳累至此。所以巨子请军师还是先回稷城休养，而且巨子还为军师多准备了一千黑骑，加上军师带出去的黑骑，一共两千，这样就不必担心分兵锐减实力的问题了，自然也就可以主动出击，抓住逃窜的诸葛宛陵。此间的事情自有太守可以做主，军师大可以放心……军师？军师？”
传令兵突然发现孙伯灵似乎是走神了，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孙军师，不知道这巨子令的内容，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孙伯灵坐在轮椅上，双腿残疾的他自然不可能像是正常人一般起身结果那漆黑如墨的令牌，只是现在，即便他的双腿并未残疾，可以真的起身接过那块令牌，他也不愿意这么做。
“令使，我想请问一下，这道命令，是真的出自巨子之口，还是有人代巨子宣令？”孙伯灵年轻的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巨子曾授予我和上将军临机应变之权，本不该……”
“大胆！”传令兵骤然喝了一声，刚刚谄媚的样子竟然在一瞬间一扫而光，变脸速度之快，令人目不暇接，“军师，这可是巨子令，见令如见巨子亲至，难道我还敢骗你不成？”
“贵使不用如此说。我自然是信的。”孙伯灵望着那枚漆黑的令牌，思索道，“不知道贵使能否回去告诉巨子，我暂且离不开彭城，此处仍然需要我坐镇，若我离开，则上将军的布局就会出现一个大大的口子，到时候我难辞其咎。”
传令兵看着孙伯灵，叹气道：“军师何必这么勉强自己？这一时之得失，总不如身子骨重要，只要您还在，将来总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将来总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自然是说现在就暂时不必建功了。
孙伯灵何等聪明的人，自然听出了话语中隐藏的意思，他本应该愤怒，王玄微信任他，把他的后手完完全全托付给了他，但他现在却做不到了。
孙伯灵一声叹息道：“贵使一路辛劳，估计还没用过饭食，这令我接下了，你先休息休息吧。”
听见孙伯灵答应下来，传令兵顿时眉开眼笑，缓步上前，双手持着巨子令，做足了恭敬姿态，缓缓地把他放到了孙伯灵伸出来的双手上。
“咳咳……吃东西就不必了，我不过就是给巨子跑腿的一介无名小卒，劳烦军师招待，太过意不去。我只需要补充点干粮和水就足以。巨子曾说，让我随您一起回城，既然如此，我就在这里等你吧。”
孙伯灵望向窗外，想到那大概在奔袭之中的王玄微，皱着眉头，缓缓道：“请贵使容我写一封信，这总可以吧？”
传令兵点点头，道：“请吧。”
乌鸦上的信件被取了下来，王玄微伸出手，手心里是一些丁墨递过来的撕扯好了的肉干，递到乌鸦的面前，乌鸦显然十分高兴，嘎嘎地叫了几声，低下头三两下就吃了个干干净净。
而王玄微看着那不过几句话的信件，面色阴沉得仿佛乌云笼罩，令人怀疑下一秒会不会是大雨倾盆。
王玄微伸手，轻挥手臂，乌鸦懂了他的意思，顿时扑棱着翅膀飞舞起来，不过一会儿就上天远去。
“咳咳咳……”王玄微突然咳嗽起来。
“上将军，怎么了？”丁墨知道，王玄微的身体在陵墓之中击杀叶王收了点伤，此刻又不肯休息坚持带伤追踪诸葛宛陵，有些担心道，“信里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吧。”王玄微阴沉道。
丁墨接过那白白的帛书，轻轻把卷曲的边角拉平，只是看了几眼，面色大变。忍不住骂道：“这叫什么混账事儿？就这么莫名地让军师回稷城？”
王玄微眼神之中有怒有悲，十分复杂：“巨子令一出，伯灵不可能再继续呆在彭城，如此一来，南北通道的门户形同虚设，已经挡不住诸葛宛陵了。”
丁墨心中怨愤，嘴上自然也就没怎么顾及：“也不知道巨子是怎么想的，这不是添乱么？”
王玄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丁墨顿时自觉失言，顿时有些羞愧，想了想，道：“那么主动出击呢？现在彭城撇开那些步卒不算，有两千黑骑，也该能截住所有流窜进我墨家境内的青州鬼骑了吧。诸葛宛陵玩一手疑兵，可终究人数不多。”
“人数不多？哼。”王玄微道，“五十骑青州鬼骑，分成三人一组，能分多少组？”
“大约十六组。”丁墨回答道。
“十六组，加上诸葛宛陵、高长恭还有那个叫阿布的小毛孩，三人，可以算是十七组。这些人分散在各处，用不同的路线不同的方向靠近南北通道，两千黑骑只能是分兵去堵截。可两千黑骑一旦分兵，一组也不过是一百来人罢了。”
“这……还不够？”丁墨愣神道。
“当然不够。”王玄微骑在马上，目光如炬，“我们要追的是谁？诸葛宛陵本人没什么武力，但不要忘记了，他的身边还有一位荆吴战神。一百多黑骑，就算真的让他们找到了他，可又怎么能拦得住他？如若他不介意浪费一些时间，或许还能靠这一百多人的性命拖他一些时间，可如果他直接要带诸葛宛陵走，百名黑骑只是徒劳。”
王玄微低声道：“如果说是伯灵亲自指挥，倒也未必就是输局，或许可以安排路线，在一方遭遇之后，就引动另外几队黑骑聚拢，就算拦不住，也能拖不少时间。可巨子直接召回伯灵，这无异于釜底抽薪……”
“巨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丁墨脸色难看道。
“诸葛宛陵这一步棋，落得真是好位置。”王玄微沉重道，“大概是他抄了我们的后路。我们出来，本就是临机应变，予人口实。朝中那些老臣本就不希望我和伯灵带兵，他们知道，不管他们争得多激烈，手上无兵，说话总是硬气不起来的。”
说到这，王玄微言语之中也带上了几分怒气，寒声道：“一纵一横是为路，一阴一阳谓之道。那些老匹夫们满脑子都是学术，心心念念都是输赢，早已经把墨家千秋社稷抛之脑后。什么王道、霸道，治国用兵，哪里能拘泥于形式？若我墨家能如当年般王霸兼用，这天下……早该归于一统。”
说到这里，王玄微的情绪有些低落，再度咳嗽了几声：“但这些人本就与我为敌，我也不必在乎他们的嫉恨。我唯一痛心的是，巨子竟然不肯信我，竟然被那三言两语就就挑唆，他召伯灵回稷城，断我后路……断我后路……”
王玄微猛然抬头，马鞭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剧烈地疼痛让他身下的黑色战马嘶鸣起来，猛然窜出，宛如荒原上的一道黑色闪电。
王玄微眼睛锐利，他没有看身旁已经追上来的丁墨和背后的黑骑：“还有机会……还有机会……如果能追上他……”
疾风吹动他的发丝，胯下的战马剧烈地喘息。

第五十二章 告别稻香村
尽管下定了决心要去一趟荆吴，但秦轲终究还是因为各种琐事耽误了不少时间，而等到他终于觉得自己该安排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完毕，甚至就连家里的牵牛花都有人帮忙照顾之后，他总算能收拾起并不怎么臃肿的行囊。
一身干净衣衫、几根沾了墨汁晾干的毛笔、一卷怕路上无聊带上的《吴国通鉴》，加上一包干粮和一只鹿皮水袋，这就是他打算在路上用的东西。
毕竟，从稻香村到荆吴，此去就算是纵马狂奔也需要七日，而稻香村虽然因为这些年墨家马政的实施而在村里有几座马棚，可里面豢养的都是官马，每一头都得被详细记录，他还不想私下使用导致上墨家的通缉，自然只能依靠步行。
行李自然是轻一些，才方便他能走得更快一些。
不过，出门的时候，秦轲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已经陪伴他度过许多年的草庐，感叹了一声：“跟书上写的大侠不一样啊，太寒酸了吧。”
说完，他摸了摸自己腰间已经灌满清水的鹿皮袋，背上报复，缓缓地向着村口走去。而在几只鸟雀叽叽喳喳地叫声之中，村口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一片人摩肩擦踵地站着。
这些都是村里的村民们，大部分都是他的叔叔伯伯婶婶小姨，有几位，则是跟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秦轲熟悉他们，就就连闭上眼睛，也能从他们说话的声音中分辨出哪个跟他一起捅过蜂窝，哪个跟他一起小溪里摸过螃蟹。
“各位……你们这是做什么呢……”秦轲望着这黑压压的一片，有些呆滞，“难不成今天里正要来宣布什么事儿？”
这时候，季叔从人群之中艰难地挤出来，望着秦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阿轲，这都是大家伙儿一点心意，虽然你说不要让我们送，不过你也算是在我们稻香村长大的孩子，怎么的我们都是你的长辈。自家的孩子要出去游学，让我们这些做叔叔伯伯的不来看一眼，实在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季叔向来跟秦轲关系就亲密，当然这其中一个原因得归功于他那“从来不让省心的大儿子二娃”，加上他妻子后来再也没怀上，所以他一直把秦轲当自己第二个儿子看待。而望着秦轲这一身朴素的行装，想到这孩子从今天起竟然真的要离开这里独自一人出去游走天下，眼眶微红，竟然险些掉下泪来。
秦轲心里也莫名地有些难过，低声道：“季叔，别难过，我只是出去一趟，也不是不回来了，你哭什么呀？”
“不哭，不哭不哭。”季叔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眼睛红得像是只老兔子，但却勉强地笑着道，“沙子进了眼睛。”
“其实应该为你高兴。”季叔继续道，“你如今虽然还未到弱冠之年，但毕竟也算是个小大人了，出去游学也好，等将来回来，说不定就当上我们县的大官儿，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脸上也有光哩。”
随着他一伸手，秦轲感觉到手上一热，他疑惑地结果季叔递过来的包袱道，好奇地问道：“什么呀？”
“你庆婶亲手给你烙的饼子，用的白面和粟，你路上吃。”季叔脸上洋溢着笑容，秦轲却用力地点了点头，要知道白面这东西，村里可不多，而这一包袱的饼子，也能让他吃上好几天了，足见季叔和庆婶对他的好。
似乎是察觉到秦轲的想法，季叔咧嘴笑了笑：“没事儿，季叔这些天也挣了不少，这顿白面，季叔还请得起。你出去游学不比在村里，得吃点好的，好好保重身体。对了……”季叔突然一拍脑袋，对着后方人群大喊道，“阿庆……阿庆……”
人群中，季叔的发妻冒出头来，没好气地回答：“喊什么喊，不嫌丢人呐！”
季叔顿时不说话了。
看着季叔那一副受气包的样子，秦轲抿嘴笑了，轻声道：“庆婶，你可别总数落季叔了，他现在也算是个掌柜的，得顾及面子。”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也就开了间破客栈，天天人来人往臭得跟茅房似得……”话虽这么说，然而庆婶的脸上却露出了几分得意，而后他手一递，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就到了秦轲的手里。
“拿着，算我们村里人的一点心意。”
秦轲听着那宛如石头碰撞摩擦的声音，猜出里面是不少碎银，按照这重量估计，至少也得有个八九两，顿时有些慌乱：“这是做什么？我哪儿能要村里人的钱？”伸手就要往回递，不过庆婶不愧是号称“稻香村第一悍妇”的人，仅仅只是一瞪眼，秦轲就畏畏缩缩地把手伸了回去。
庆婶道：“有道是在家百日好，出门一日难，这一路上少不了用钱的地方，多点盘缠总是好的。”
秦轲感受着怀里烙饼的热度和银子的重量，心里暖洋洋的，眼眶也有些红起来了，他微微低头，眨了眨眼睛，尽量把心里那股酸涩憋回去，抬头道：“那行……”他对着众人道，“各位叔叔伯伯，你们回去吧，我走啦！”
众人顿时回应了一声，只不过声音并不整齐，反而像是一支胡乱奏响的笛子一般屋里哇啦。但秦轲望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却只感觉感动与不舍。
“阿轲兄长，你是要去周游列国然后回来当大官儿吗？”这时候，在长辈们话语之中一直找不到机会说话的二娃总算插上了嘴，他兴奋地问道。
他稚气未脱，头发散乱，身上的衣服尽管上面还算干净，但下面却已经粘着不少淤泥，再加上手上那个编好的草蚱蜢，足以证明他那跳脱的性格。
秦轲温和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两岁的二娃，摇摇头道：“我只是出去办事儿，当不当大官的……”不过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好让二娃心里失望，只能是眨眨眼续道，“等我回来要是当了大官，到时候让你给我做文书怎样。”
“那感情好！”二娃拍着胸脯道，“正好我在司田大人手下做事情，等我多学点东西，将来就能帮你了。爹说你将来肯定是做大事情的人，我也那么觉得，嘿，这村里，也就你看那些书却不会想睡觉！”
秦轲心道其实我偷偷睡觉的时候你没有看见，不过还是拍了拍二娃的肩膀，笑道：“你给司田大人做事，以后可不能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放心吧。”
秦轲点点头，缓缓地走了几步，双手按照师父教他的姿势，双手交叠，缓缓作揖。
“我走啦！”他第二次道，但或许是觉得这样的话太过简短，他继续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说完了这句看似简单实则坚定的话，秦轲终于迈开脚步，缓缓地向着山外走去。
他不知道。
当他重新踏上这个村子的时候，一切早已经变化。而他回忆着从前，只觉恍如隔世。那时候的他，早已经不再是村子里的一个懵懂的少年，只是每当他回忆起往事，这里，都是他一生之中过得最平安喜乐的地方。
但他必须继续走下去。
不能回头。

第五十三章 有人于桌前等待
大风吹动云层的时候，似乎整个天空都在向一个方向飞速地奔跑，而下方的马匹在地面上像是一个小小的点，十分渺小。
“咳咳……”奔马之上，面色有些苍白的王玄微咳嗽了一声，这一路的追踪，他们穿过了那一片荒芜的平原，逐渐进入到这山川起伏的草场。而在这样的路上，他的内伤再度发作，劳累更是让他染上了风寒，每一声咳嗽，都让让他身旁同样纵马奔驰的丁墨心中一紧。
“上将军，再往前就是南北通道了，那里一直被荆吴所把持，内有五千精锐，如若……”
“这些事情我比你清楚。”王玄微打断他，眼中有一道寒芒，“我是病了，但还没有到糊涂的程度。”
说完，他用力一拉缰绳，一声低喝“候！”，黑骑得到了信号，纷纷握紧缰绳勒住马匹的去势，随着几声马嘶声，整支骑军逐渐缓慢下来，缓缓向前。
所有的马匹都在喘着粗气，这一路的压榨，早已经把这些黑骑的优良马种潜力发挥到了极限，但也因此，丁墨也知道，这些马匹就算是能活着回到黑骑的马场，也会因为这样剧烈的奔袭而掉膘，没有一两年时间很难恢复回来。
而到那时候，马匹最好的年纪也就过去了，即使恢复，也不会比现在更好。
想想他们循着诸葛宛陵等人的踪迹，一路不顾马匹的耐力追击到此，却甚至没能真切地看见诸葛宛陵等人的马臀，这实在让人有些沮丧。
他们这支骑军已经是双马换乘，中途少有停留，仍然无法追上诸葛宛陵，他们到底是哪里来的这样的速度？
不过丁墨除了担心马匹之外，他更担心的是王玄微的身体状况，这一路行来，王玄微除了在晚间疗伤之外，其他时候都在马上奔袭，现在又染上了风寒，谁也不知道他能抗多久。
而现在，王玄微勒住战马，总算是让他送了一口气。
“将军，我们不追了吗？”丁墨小心地试探道。
王玄微望向远方，眼睛微眯仿佛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不必了，有人已经在等我们了。”
“有人等？”丁墨愣了愣，还没等他来得及思考，却发现映入眼帘的，是远方一个孤孤单单的身影。
那个身影太过瘦削，甚至让他都有些忽略，而当他策马缓缓向前的时候，那个声音也缓缓地变大起来。
在不断持续的风中，那个人青色的衣衫随风飘动，他的身前摆着一张小小的桌案，上面放着青铜的酒器与两个小鼎，一只鼎里是面饼，而另外一只鼎里则是奶白色的汤。
丁墨皱了皱眉，仔细一看，握刀的手紧了紧，诸葛宛陵！
他下意识地瞪大眼睛扫向周围，诸葛宛陵既然在这里，那岂不是说高长恭等人也在附近？
但他寻找了许久，竟然没能找到任何人迹，诸葛宛陵好像是完全纯粹的一个人，甚至就连他的那个叫阿布的随从也没有在他的身边。
王玄微骑着马缓缓地靠近了诸葛宛陵，等到距离诸葛宛陵不过二十步的时候，他下马，顺手把缰绳交给了身旁的一名黑骑，而后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诸葛先生。”
诸葛宛陵笑了笑，长时间奔波的他脸上同样有着几分疲倦之色，但眼神仍然平静如古井，他指了指小桌对面的那张毯子，道：“王先生，请。”
王玄微缓缓地跪坐下来，诸葛宛陵点了点头，拱手与王玄微相互一礼：“王先生多日辛劳，想必也未能好好地吃上一顿饭食，今日头在此处设下几杯薄酒，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总要比干硬的干粮好得多。”
王玄微看了一眼桌上的面饼，又看了看那奶白色的羊汤，青铜酒器里的酒水是他熟悉的味道，这种酒是墨家的佳酿，相比较荆吴那轻薄寡淡的酒水，墨家的佳酿辛辣如刀，后劲雄浑，更符合他的口味。
王玄微没有去动筷，而是轻声道：“诸葛先生好兴致，想来高长恭已经带着那片嗜血逆鳞过了南北通道，大事已了，恨不得引吭高歌吧？”
诸葛宛陵摇了摇头，神色之中并无得意：“不过是侥幸快了王先生一步，并没有什么可得意的。”
“哼。”站在王玄微身旁的丁墨却却有些按捺不住怒火，冷哼道，“暗箭伤人，小人行径，你自然得意不起来。”
“放肆。”王玄微偏头看了丁墨一眼，缓缓道，“诸葛先生也是你可以评论的？”
丁墨说完，也明白了自己有些失言，拱手道：“丁墨知错了。”
王玄微移开目光，尽管他和诸葛宛陵两人互为敌手，但他却在这种言语之上仍然维护了诸葛宛陵。而诸葛宛陵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而刚刚训斥丁墨出言不逊的王玄微，此刻笑得却很寒冷：“你怎么还不走？难道不怕我就在这里杀了你？”
诸葛宛陵面色平静，伸手于鼎中取出一饼，又用筷子从羊汤之中夹出一片鲜嫩的羊肉，轻轻咀嚼，似乎是在证明食物之中并没有毒：“杀了我有什么好处？”
王玄微仍然没有动筷，眼神如一把钢刀，在诸葛宛陵的脸上来回地切割：“好处自然多了，杀了你，荆吴就等于是失去了统帅，原本那些松散的江湖势力还有可能继续听命与荆吴吗？而荆吴的朝堂之上，那些本来源于江湖的势力和那世家大族本就水火不容，当你在的时候，荆吴尚且还能维持平衡，而当你死去，整个朝堂因你一人之死也会倾覆，借着这个机会，墨家南下，一举平定荆吴，你说这算不算好处？”
诸葛宛陵笑道：“原来这就是好处？那么我再跟你说说其他好处吧，荆吴一旦倾覆，天下局势动荡，唐国与沧海两家首先就不可能放过荆吴的富庶之地，但以他们一家之实力，必然无法对抗墨家，便会联合起来共同讨伐墨家，而荆吴的残余势力，必然会因为你杀了我响应两家一起讨伐墨家，到那时候，墨家是否有能力面对三面受敌的境地？”
王玄微沉默不语。
他知道，唐国和沧海无数年与墨家交恶，相互联合几无可能。而相比较这两家，荆吴跟墨家并没有太大冲突。并且借着南北通道，荆吴和墨家之间也成为了进可攻退可守的同盟，这也是唐国和沧海这些年一直头疼的原因。
“为泄私愤，而置墨家千秋大业于不顾，王先生，你是这样的人么？”诸葛宛陵微笑道。
良久，王玄微抬头盯着诸葛宛陵，缓声道：“诸葛先生留下来，只是为了嘲讽我的么？”
诸葛宛陵摇了摇头，伸手再度夹了一片羊肉细细咀嚼，等到吞咽之后，这才温和道：“我留下来，是想告诉王先生一件事情。”
王玄微脑中闪过无数的想法，手上缓缓地握住青铜酒杯。诸葛宛陵吃过了面饼，尝过了羊汤，却唯独没有喝面前的酒水。
但王玄微却面色平静，缓缓地饮下一口，道：“什么事情？”
“王先生没有得到嗜血逆鳞，是不是想着好在手上还有一片神龙逆鳞，回去墨家，总还是可以交差？”
听见诸葛宛陵提到这件事情，王玄微的面色不由得一沉：“我能不能交差，这关你何事？”
“我只是想提醒王夫子一声，最好早些检查那鳞片，如果你把这片鳞片交给墨子，只怕以后墨子都要怀疑你的做事能力了。”
“什么意思……”王玄微皱眉，转过头对丁墨道，“鳞片。”
丁墨低头，小心翼翼地从怀中缓缓地取出一块碎布来。神龙的鳞片内包含了他一生的强大力量，更包含了漫长一生之中的记忆碎片，换做人直接用肉体去触碰，那些记忆碎片会疯狂地灌入人的体内，如果实力差一些，甚至有可能会直接被摧毁脑域而变成无知无觉的傻子。
自然，他必须要用碎布包裹，才能阻隔那古老而又包含威严的力量。

第五十四章 羊汤、龙鳞、天下
尽管丁墨并没有第一时间见证神龙的死亡，却也在之后见到了神龙那化为玉石的庞大身躯，那场群蛇争斗更是让他记忆犹新。怀着几分崇敬的心情，他缓缓地掀开碎布，准备让神龙逆鳞的神圣与威严再度呈现出来。
但当他刚刚掀开一角，面色却是一变：“怎么回事？”
他皱着眉头，右手快速地把覆盖在上面的布料全部掀开，王玄微也是瞳孔微缩，伸手就接过丁墨手中的布料，不知道为何，此刻这片神龙逆鳞上那种难以名状的威严力量，竟全都消失不见了，原本那暗金色的光泽也尽数敛去，整个鳞片仿佛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件物什。
正午的日光之下，逆鳞反射着惨白的日光，看起来不过是一片稍有光泽度的漂亮铁片。
“这……”王玄微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心中震惊的他思索片刻，在丁墨尚且还来不及阻止的时候，就伸出手，用肉掌握住了那片神龙逆鳞。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庞大到让人无法承受的记忆，还有那股中正平和却带着无穷威严的力量，为何此刻会消失不见？
他能感受到一丝温热，但那是因为一直存于丁墨胸前的内袋中，一路受着丁墨气血翻涌的热量而留下的，可这是神龙逆鳞，按理说，无论丁墨的胸口如何炽热，就算岩浆滚滚流淌在上面，也不该出现任何变化。
传说中，它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小世界，外界的冷热与他毫无关系。
显然，鳞片上的力量不知因为什么缘故，竟然在他奔袭的这七天之中完全消失了。
逆鳞珍贵之处，就在于它上面蕴含了神龙强大的力量，但当失去了这些力量，逆鳞甚至是神龙身上最脆弱的部分，所以神龙一生都将其视作最重要的部分，一旦被触碰，就会震怒。
现在，这片逆鳞即使在外表上完好无损，可就算如此，又能有什么用呢？
诸葛宛陵继续细细地咀嚼着，轻声道：“这本就不是神龙死亡之时褪下的逆鳞，其中并不蕴含神龙一生的力量。而且，这逆鳞镇压叶王尸身百年，其中力量早已经衰退，而在神龙死去之后，这片逆鳞自然也就失去了它的力量。”
王玄微盯着这片逆鳞，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诸葛宛陵道：“王先生，你输给我，想来巨子尚且能够原谅，但如果你把这片鳞片交给巨子，只怕他更会怀疑你是否还有坐在上将军位置上的能力。墨家朝堂上那些老臣无数双眼睛盯着王先生，就是等着王先生犯错，到了那时候，他们必然对你会群起而攻之。王先生如若因此而遭贬斥，可不是我乐见的事情。”
王玄微缓缓转头，他现在是站着的，居高临下，冷冷地凝视着诸葛宛陵：“诸葛先生身为荆吴丞相，竟然会计较我一个墨家上将军的荣辱？”
诸葛宛陵笑了笑，道：“如果我说是因为敬仰先生而这么做，想来先生必然不会相信。”
“你我皆不是什么圣人，如果有可以，我真的会在这里杀死你，而你如果有必要，也会置我于死地。”王玄微冷漠道，“这你我都清楚。”
诸葛宛陵点了点头，缓缓回答：“这些年，唐国朝堂上虽然坐着李求凰那样的平庸之君，但雄厚的底子仍在，不可小觑。而沧海这些年经过曹孟的经营，麾下甲士十数万，加上三万虎豹骑，一旦出动，必然声势如雷霆。而相比较起来，墨家虽然号称百家争鸣，可实际情况，王夫子要比我更清楚。”
“如今天下四分，我荆吴不求一统天下，却也希望在这场浩劫之中独善其身，既然如此，我们便不能只是孤军奋战。”诸葛宛陵神秘地笑了笑，道，“荆吴需要墨家这个朋友，墨家也需要荆吴这个或能牵制唐国或能支援墨家的盟国。”
王玄微听着诸葛宛陵对当前局势的分析，侧过头去的他眼睛里露出几分欣慰。他和诸葛宛陵对天下大势的看法出奇的一致，如果他们不是相互为敌，说不定会是某间小酒馆内能坐下来痛饮一番的知音，但现在……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诸葛先生。”王玄微冷冷道，“墨家虽然一直看不起出身于江湖的荆吴，但荆吴却从来不是墨家的敌人。就算不是我，墨家也会联合荆吴抵抗唐国和沧海。但诸葛先生却在把这件事情往我身上扯，是什么意思？”
诸葛宛陵平静地点头，道：“联盟与否，确实与王先生无关。但我荆吴要的是一个强而有力的盟国，而非一个因为党争而腐朽的墨家。而墨家的强大，需要您和孙伯灵这样出身于纵横家的大智大勇之人。”
王玄微听着诸葛宛陵的赞誉，心中却莫名地生出几分悲哀来。墨家内部的斗争，本就是他一直不愿意提到的一部分。
但这些年墨家内部争斗日盛，他似乎已经越来越难以回避这个问题，更不要说这一次若非墨家内部的斗争甚至影响到了孙伯灵和他先前的部署。
如若孙伯灵未被巨子召回，而是继续坚守着彭城，再与他密切配合……诸葛宛陵绝对不会有这样安然坐在这里的机会。
他心中孤愤，看着自己手上已然沦为铁片的逆鳞，一股气涌上心头，他的手一摆。
“咻”一声响。
丁墨眼前一花，感觉有一道劲风划过，猛然转头去看，于他身后的那块半人高的巨石之上，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纹，那已经失去光泽的神龙逆鳞正深深地卡在里面，只露出一点点黑色的芒尖。
“回城。”王玄微冷冷地转过头，甚至不去看诸葛宛陵一眼。
随着王玄微狠狠地扯动马缰，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调转马头，而后，他扬鞭一声厉喝，胯下战马似是立即接收到了他的命令，撒开了四蹄，一路飞奔而去。
五十骑黑骑紧随其后，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
诸葛宛陵远远地看着那黑色骑军掀起的灰尘消散，却仍然平静地下筷，吃着食物，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知道过了多久，南北通道的关卡城门豁然洞开，远远地从门内出了一骑，飞速地向他靠近。
那匹马显然是少有的神骏，速度奇快，如地上的一条狂龙，没用多久，就到了诸葛宛陵的面前。
高长恭勒住马匹，而这头由野马驯化而来的马此刻仍然有些桀骜不驯，不安分地挣扎了几下。只不过高长恭坐在它的身上，却稳如泰山，没有丝毫动弹。
“别闹，到时候给你多吃点豆子。”高长恭缓缓地安抚了马匹，而后纵身而下，走到诸葛宛陵身旁，笑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诸葛宛陵笑了笑，伸出手从怀中拿出一只绣着兰草的锦囊。
嗜血逆鳞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里面，但他和高长恭此刻都很清楚，若非隔了一层厚厚的绢绸，那鳞片里的杀意绝对能在顷刻之间抽干人的鲜血，夺去人的魂魄。
“神龙逆鳞当年之所以会脱落，恐怕正是因为这一片逆天而生的嗜血逆鳞，如今两片逆鳞重聚，先前脱落的那一片，对嗜血逆鳞有着天然的畏惧感，在它面前自然会收敛所有的锋芒……”
诸葛宛陵抚摸着锦囊上精细绣工的兰草，好像喃喃自语一般。
“所以……你还算准了王玄微一直以来脾气不怎么好？”高长恭啧啧道，“换成是我，这好歹也是一片龙之逆鳞，就算带回家供着每天三炷香也是很值得炫耀的事儿啊，纵观天下，有几人能有这样的幸运收藏一片神龙褪下的逆鳞？”
诸葛宛陵笑了笑：“王玄微是个重视江山社稷远远超过重视钱货财物的人，逆鳞既然失去了力量，就只不过是一样把玩的物什，于国于民并无利益可图，自然舍弃就舍弃了。”
“你继续这么说，弄得我都要开始崇敬王玄微那以天下为己任的家国情怀了。”高长恭摆摆手，向前走了几步，站在那正镶嵌着神龙逆鳞的大石，笑了笑，缓缓伸手。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残影缓缓消散，石头上出现了十余个四散而开的崩裂细纹。而高长恭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握住了那片神龙逆鳞，正在向外拉扯着。
随后，几道更大的裂痕在巨石上如同雷电劈下一般急速蔓延着，又与那些崩裂出来的小口相互联结，随着“咔嚓咔嚓”的声音过后，整块大石已经碎成了无数的破片，崩裂在了高长恭的面前。
高长恭转过头，手上已经把那片鳞片用扯下的碎布包裹起来，看到诸葛宛陵望着被石块弄脏的羊汤发呆，笑着道：“回去我请你吃更好的。”
他又看了看手上的布包，忽然敛起了笑容，暗暗嘀咕了一句。
“若他发现自己千里奔袭，却是亲手把龙鳞送到了你的手上，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

第五十五章 立于城下
马蹄声在苍茫一片的大地上隆隆响起，黑色骑兵尽管只有五十骑而且疲惫不堪，却仍然斗志昂扬，只是手上的马刀迟迟未能出鞘，所有黑骑的心里都憋住一股气不吐不快。
王玄微一马当先，面色阴沉，沉重的云层压住了他的视线，而他心中反复地重复着刚刚与诸葛宛陵见面的画面，心里那股不详的感觉越发浓郁起来。
似乎这件事情从一开始，他就被诸葛宛陵牵着鼻子走。从散布出稻香村宝物现世的消息，再到他查到消息的源头来自于荆吴，在到后来陵墓之中的一切……
“诸葛宛陵……竟然是想要借我的力量帮他突破石阵？”王玄微皱眉喃喃道，“如果真是这样……那……”
“不对……”不知道是在马上颠簸了多久，王玄微的沉思终于有了尽头，他猛然抬头，拉住缰绳，大声喊道：“候！”
黑骑军尽管训练有素，但在这样匆忙地停下也让他们有些凌乱，但很快，他们重整了队形，静静地守在后方，等待着王玄微的命令。
“上将军……”丁墨刚要说话，便被王玄微挥手堵了回去。
而王玄微脸上神情反复变换，终于把一些关节处给想通。
他本觉得诸葛宛陵为了保证逆鳞的安全所以让高长恭先带着嗜血逆鳞回了荆吴。
但现在想想，那片嗜血逆鳞竟然跟他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他勒马回头，望着那高高的山脉，就算现在回头，那片逆鳞也早已经被诸葛卧龙带回荆吴，哪里还有可能回到他的手上？想到自己奔袭七日，等于给诸葛宛陵送了一片逆鳞，他破口大骂：“诸葛宛陵！”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他的整个身体宛如风中飘飞的柳絮一般软绵无力，“嘭”地一声，坠落到了地上。
“上将军！”丁墨匆忙跳下马，甚至因为下来得太急立足不稳而摔了一跤，但他恍若未觉，站起来就奔向王玄微，墨家黑骑手忙脚乱地靠近过来，随着掐人中，喂丹药等等举措的实施，王玄微总算幽幽地醒了过来。
只是他静静地看着天际，最终只是叹息了一声，道：“诸葛宛陵，果然我不如他。”
丁墨咬了咬牙，尽管他不明白王玄微为何突然这么说，但主辱臣死的道理，他一直铭记于心：“上将军，我们杀回去，荆吴防守关卡的不过五千，而我军却有两万，加上两千黑骑，我就不信攻不破那道破门。”
“愚蠢！”王玄微凝望着他，目光尖锐，“你以为我真是输给了诸葛宛陵吗？”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丁墨有些不安地低头：“将军……”
“扶我上马。”王玄微面色苍白，却仍然执拗着起身，丁墨急忙地按住他，想阻止他乱来，但王玄微猛然挥手，拍开了的手，道，“诸葛宛陵没有说错，我墨家虽号称百家争鸣，但这些年来，王道与霸道早已力压稷上学宫，其他学派没落的没落，被吞并的被吞并，早已经不复前朝那般兴盛。”
“可不管巨子最终选择了王道还是霸道，于国于君，于天下于百姓，都不是什么好事情。我今日虽然败在诸葛宛陵手上，但实际上却是败在了我墨家那逐渐腐朽的朝堂。一片龙鳞事小，若因为这件事情交恶荆吴，我墨家一旦开启战端，就没有机会去处理国内的隐患了。”
“唉！一片神龙逆鳞毕竟不可能改变天下之大势……”他叹息一声，望着苍茫的天地，只觉得肩上的重量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即使他回去，又有几成胜算能保证墨家可以重振当初的盛况？
只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能以个人意志决定天命的人，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但……或许诸葛宛陵能算一个？
王玄微低着头，微微失神地想着，突然面上神色一松，高声道：“众将士听令！回程！”
秦轲愣愣地站在建邺城前，望着那高耸如大山的城墙，只觉得这一刻书上的那些雄城都成为了现实，一时间脑袋有些晕乎。
荆吴的国都建邺城，这是一座承袭于当年吴国的大城，荆吴建立之后，经济贸易逐渐恢复，这座城市为了需要也经过几度扩建，仅仅东南西北十二个门洞，就足以突出这座雄城到底拥有着怎样的人流。
而就算已经做到如此，每天进城出城的百姓还有贵人依然还是把这些城洞堵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排起长长的队伍，卫兵在四处呐喊，用手上的刀鞘敲击着墙壁，尽力维持着秩序，却因为人声鼎沸几乎扯到嘶哑……
秦轲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像是在蚂蚁窝里井然有序的工蚁，一直在人潮的推推搡搡之中，总算在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才成功地挤到了门口。
“干什么的？”
秦轲虽然拿到了县老爷的文书，但这一路行来着实麻烦不少，所以仍然有些局促。他有些笨拙地把自己身上的包袱摊开，里面行李很少，一封文书、一卷竹简、三支毛笔、一身同样已经有些脏了的衣服、两张大饼和一只鹿皮袋，这就是他这一趟近两个月旅途的全部。
而当他不情不愿地把自己那一路上已经用了不少银子的荷包放上桌上的时候，那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军士终于忍不住笑了：“一点银子，至于这么扭捏嘛？跟个娘们似得，我们还至于抢你的不成？”
“一点银子？”秦轲呆呆地看着军士，想想这里面可有整整十一两银子，怎么能说是一点？
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苦笑了一声，这里可是建邺城，不是稻香村，对于稻香村来说，十一两银子只怕要好几户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才能凑得出，可在建邺城这种地方，十一两银子只怕都不算什么。
“哟嚯。还是个墨家的游学士子，这倒是少见。”军士看了看，又在他身上摸了摸，皱了皱眉，从他身上找出一把匕首来。
秦轲心里一紧，道：“老爷……这是我用来当书刀铲错别字的。”他可不敢说这是他师父留给他的防身兵器，何况他这一路上心潮澎湃想要书写点什么的时候，倒是真有用这把匕首铲过无数次竹简，毕竟从锋利度上来说，这匕首远远比书刀好用。
“你说你，到底紧张什么。”军士瞥他一眼，无奈道，“就算你说这是防身的又有什么稀奇？”他抚摸了一下锋刃，赞叹了一声，“不过这匕首倒确实不错。”
秦轲赶忙地跟上一句：“我家传了好几代了。”他家当然没有这么好的匕首，只不过他总担心这军士看上他的匕首而夺了去，想出这么一个说法，“我爹说，人在匕首在，人不在了……匕首也得在。”
“你这话我一天听十几遍，都腻了。”军士笑笑，顺手把匕首插回到鞘里，“不过这东西最好不要在城里乱用。”
“一定一定。”秦轲大喜，伸手接过了匕首，脸上也洋溢出了满足的笑容，“谢谢军爷。”
对于秦轲的谦卑和恭顺，军士还是有些开心的，虽然说百姓对他们这些军士同样如此，但毕竟秦轲的文书上证明了他“游学士子”的身份，相比较那些平民百姓也略有不同。
往日里，那些游学士子仗着肚子里有点墨水，只觉得这天下全是些饱食终日的蠢货，动不动就指点江山，看待他们这样守城门的军士的眼神更是倨傲。
像是秦轲这般恭敬的游学士子不是没有，但总是稀少。
“行了。进去吧。”军士把那卷通篇竟然是有大半字都看不懂的竹简卷了卷，放回到秦轲的包袱里，望着秦轲，他同样脸上满是笑容。
秦轲再度千恩万谢了一阵，把东西收好，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始进城。

第五十六章 大都建邺
建邺城的城洞很长，而黄昏的光亮照射不到里面，一时间，秦轲有一种仿佛回到了叶王陵墓里的感觉。
当然，更多的时候，周围吵吵闹闹的人群又让他重新找回了一种真实感，随着他走出城洞，夕阳就像是挂在天空的一个柿子，烂熟透红之中，在云层构建成的“枝头”上摇摇欲坠。
而秦轲的关注点早已经不在那火红的夕阳和瑰丽的晚霞上，他此刻早已经被建邺城内的繁华所震惊。
入城的人潮一阵一阵地向着不同的道路涌去，最终消失不见，而秦轲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街道，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尽管黄昏的光亮已经有些昏暗，但街上仍然不断地有人潮像是波浪一般一波接一波地远去又或者靠近。
秦轲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的时候还是在逃荒的路上，只不过那时候他的样子很惨烈，周围更是惨烈，除了瘦骨嶙峋只剩下半条命还在坚持行走的逃荒人和那些在旁边早已经不可能有什么动静的尸体，唯一活跃的只有那些啃噬尸体的腐肉所以活蹦乱跳的野狗。
而建邺城完全是两个景象，宽阔得能并排跑四五匹马的石板路两旁是已经点上灯烛的店铺，从布匹棉纱再到客栈酒家应有尽有，米行外的大桶里，白花花的大米足以比得上稻香村一季的产量。
不时有刚进城的务农人推着独轮车把上面的麻袋一袋袋地往里面搬运，而后这些务农人会拿着他们卖出粮食的钱，进纺织铺子里扯上几匹布，趁着黄昏夜色未深而匆匆从城门口离去。
再往前走，离开城门附近，这里的人步履不再匆忙，而是三三两两悠闲地行走，有的似乎是在观望景观，有的则是在附近的摊位上寻找着自己的心仪之物。
南方雨泽丰沛，一路上秦轲也曾见过江水如万马奔腾的大江，而这些江水的支流入了邺城，却仿佛从一个威武的武士，变成了温婉的少女，在城内各个道路静静流淌，把整个建邺城分割成不同的等分。
这些河流上则有着各类的石拱桥或者是板桥衔接，上面风光明媚，下方又有船夫撑着竹篙拨弄着水花缓缓地推动着小舟前行。
等顺着河流走到那宽阔的大湖边，秦轲面前已经是无数的大船灯光交织，外面都是大红的喜庆颜色。
这些大船大多是两到三层，高一些的甚至有四层五层，暧昧的灯笼光让它们笼罩在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氛之中，里面不时传来男子爽朗的笑声和女子温婉的应和。
秦轲看着那些站在船边倚着栏杆的漂亮姐姐，一时间脸色涨红，不知道应该把视线投放到哪里。
秦轲瞪大了眼睛，一句话都不说，头也不回，鼓足了气像是个刚偷了东西的小贼，一溜烟就不见了影子，徒留那船上的娇媚女子吃吃直笑。
等到心情逐渐平复，秦轲终于开始考虑起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当他肚子咕咕地叫起来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其实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
这四周酒家不少，宾客满堂，光是一道鱼经过煎炒蒸煮等等手法之后，散发出来的香气就足以让他垂涎三尺。只是他只是在那些酒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掌柜背后挂着的牌子，就被上面的价格吓得望而却步。
到底是建邺城……秦轲抚摸了一下这一路上用了不少的荷包，又摸了摸包袱里的那一袋子银子，虽然他很想好好地尝尝建邺城的那些美轮美奂的菜肴，却实在没有那底气阔气一回，只能是凭着感觉在建邺城的胡同里一个接一个地穿梭。
不久，他真在大街之外的分支找到一条看起来显得寒酸不少的街区，万分雀跃起来，心里不断地感激着那已经过了时的《吴国通鉴》，让他知道这样的大城里仍然存在着一些他花的起钱的区域。
想到自己不用再继续吃那发硬的面饼和那从沙河中灌起的带着土腥味的水，他急不可耐地找到一家面馆，坐了下来。
“老板……来一碗青菜……嗯……鸡汤面！”饿了一天的秦轲抚摸着肚子，狠下心来，怀着“就这一次”的心情，开始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老板手里那随着揉捏不断变形的面团。
尽管是这样又老又窄的街区，却也人来人往，面馆里坐着不少客人，有的是熟客，喝着茶水等着面条时不时还跟老板开几句玩笑，灯光昏暗，但却给这家面馆增添了不少温馨。
秦轲的面很快就出了锅，而当带着鸡骨鸡肉的鸡汤一勺一勺地淋在面上时，一股浓浓的肉香就这样溢散出来。
秦轲像是一只几天没能抓到猎物的狼一般大口吃着，直到整碗面被解决了一半，他才心疼地想到要细细咀嚼，免得这一碗价值不菲的鸡汤面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祭了他的五脏庙。
只不过南人胃小食量也少，一碗鸡汤面的分量要比他平时吃的海碗还要小上许多，只能是再叫了一碗素面才终于满足了辘辘的饥肠。
满头大汗地捧着海碗喝干最后一口面汤，秦轲擦了擦嘴，打出一个长长的饱嗝，倒是惹来几位坐在旁边正吃着阳春面的客人几个白眼。
趁着结账的当儿，秦轲问老板道：“老板，你知道安泰街怎么走吗？”
安泰街，这是诸葛宛陵临走之前告诉他的地址，说等他到荆吴，可以拿着玉璧去那的一间店铺找到一个叫“九爷”的人，他会帮忙安排好一切。
“安泰呀？”老板身材瘦削，揉面的手臂却精壮，手上满是老茧，收了钱，他继续揉面回答，“你顺着这条街走，往南，过两座桥，三条街，就到了。不过那边比咱这边更老旧一些，一到晚上家家户户就关门熄灯睡觉，你现在过去，估计也赶不上了。小兄弟你是来投奔亲戚？”
“不是。我找个人。”秦轲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有些失望，倒不是因为他现在就急着去见诸葛宛陵，只是如果他今晚还找不到九爷，他就没有住处，而住客栈，那又是一笔开销，他这一路来荆吴，路上已经用了好几两银子，现在哪怕让他多花一个铜板他都会心疼半天。
但老板既然这样笃定地介绍了情况，他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是谢过老板，摸着荷包里剩下的银钱，找了一间小客栈打算将就一晚。
这种老街的客栈自然没有多宽敞，但好在干净，至于有些潮湿的气息和拥挤的房间这两项并不会让秦轲觉得难过。他本就是个农家少年，吃苦受累早已习惯，一路上稻草中也睡过，驴子拉的板车也睡过，都无所谓，何况现在至少还有一张不算小的床？
放下那不多的行李之后，秦轲双手抱着头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床顶的帐幔，开始思考起今后的打算。
如果见到了诸葛宛陵之后会怎样？他会怎样告诉自己有关于师父的下落？而如果师父距离荆吴很远，自己是不是还要继续靠着两条腿风餐露宿地一路寻找？
“可也没那么多盘缠。”秦轲喃喃地道，虽然换做别人可能会觉得找诸葛宛陵要点银子也没什么，但秦轲总觉得开不了那个口，一方面他觉得这是自己的事儿，跟诸葛宛陵无关，另外一方面，他总觉得跟诸葛宛陵之间并没有那么熟络，或许他们是在叶王陵墓里共患难，但他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走近过真正的诸葛宛陵。
说到底，他这样的小人物，怎么可能懂得诸葛宛陵这样高高在上的人脑子里会想些什么？
想到这里，他有些挫败地在床上伸着懒腰不断地翻滚，企图让自己甩开脑子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思绪。
不过，甩开思绪的却不是他的翻滚，而是他听见了自己肚子里传来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晚饭吃得很饱，自然这会儿肚子的鸣叫不会是因为饿，而当那股剧烈的疼痛涌上来的时候，秦轲面色一变，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爬起来，所有的思绪乱成了一团乱麻。
“茅房……”秦轲表情痛苦地推开门，扑通扑通地下楼，问明掌柜之后，强忍着不适来到了后院，找到那简简单单只是用木板隔住的两座小茅房，慌乱地关上门，蹲下来的同时，他整张脸上顿时露出了放松的表情。

第五十七章 茅房外的两个声音
毕竟是在北方生长的人，突然来了南方，水土不服就像是一块黏人的蜜糖一般挥之不去，而在许多时候，这种水土不服就会以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在他的身体上作怪。
秦轲也算是体会了一把这种“游学士子”时常得的病，好在他的身体强健，倒是不会有太大问题，只要过两天就会自然痊愈，只不过每当这时候他就不得不在茅房呆上不少时间与那些苍蝇蛆虫还有浓重到无法掩饰的臭味做伴，实在让他有些无可奈何。
“找到那人了吗？”这时候，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蹲在茅房里的秦轲心里一紧，不知道这个声音会什么会突兀地出现，又为什么会问出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片刻之后，却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回答了：“找到了，就在那间老铺子里呢。大人怎么说？是抓？还是杀？”
“抓来做什么？”第一个声音冷冷地回答，“能在这种地方一呆就是这么多年，绝不会是什么追求功名利禄的人，就算抓到他，你觉得我们能轻易地撬开他的嘴吗？何况那个老鬼一辈子没个亲人，唯一的儿子也早在十年前就战死了，只怕当你要抓他的时候，他倒会第一时间想办法了断自己的命。”
第二个声音听懂了意思，郑重其事地回答道：“好，我跟兄弟们说说，凌晨之前就动手。”
“做事情干净利落一些，不要每一次都让我们来擦屁股，大人不怎么高兴。”第一个声音道：“等事情了了，我会把钱运到老地方。”
“多谢大人。不过之前商定的……”
“做好你的分内的事，不要问得太多，一般问题太多的人，死得也就越快。”第一个声音显然有几分不满，“只要你做好了事情，大人肯定会赏赐你，你后半生的荣华也就有了。现在，你还没有知道的资格。”
“了然！了然！”第二个声音忙不迭地答应着，而后又谄媚地道，“大人日理万机，那小的就不再叨扰，现在就去召集兄弟们做事情去了？”
“去吧。记住我说过的话。”
脚步声逐渐远去了，但秦轲心里颇有些不平静。以他的隐匿能力，又有着茅房的门恰好挡住，所以他倒是不担心被发现。只是，他这是正好撞上了什么买凶杀人的现场了么？而且既然被称作大人，显然那个买凶的人地位还不小，好歹是个有官位在身的人。
他突然感觉到莫名发生的事情背后隐约藏着巨大的黑幕，他打了个寒噤，突然不敢再想。
第二天一早，秦轲就从客栈出发去往安泰街，昨晚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境让他精神有些萎靡，耷拉着脑袋吃着剩下面饼的他就好像是一只打蔫的鸡，走得一摇一摆。
建邺城清醒得似乎要比他想象中的晚，大概也是因为在这城中的人并不务农，所以并不需要早起做事情的缘故。不过一些小馆子倒是已经开门，热热闹闹地，蒸着包子馒头，油条在油锅里炸得金黄。
秦轲吃完了面饼，又花了两铢钱买了个猪肉馅的大包子在嘴里啃着，一边走一边看着逐渐开始热闹起来的街道，自己却开始进入那冷清的安泰老街区。
昨天那个面馆老板说得没错，安泰确实要比那边更老一些，这种老并不仅仅只体现在建筑的老旧和砖瓦的青苔丛生，更体现在这片区域的死气沉沉，明明现在已经是早晨，但许多店铺却根本没有打算开门的意思，而走在路上也不过是两三个人，穿着一身的麻衣，眼神游离，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相互之间甚至都懒得对上一眼。
秦轲找到了那间油铺，它的招牌静静地挂在屋檐上，随着风轻轻摇摆。而大门紧闭，似乎主人家打算赖床到日上三竿才愿意起床。
秦轲站在门外，缓缓吃完了包子，等了一会儿，等到附近的铺子逐渐开门而油铺的门却丝毫没有任何松动，他终于有些烦躁起来。
他伸出手，打算敲敲门，但眼神一闪，变叩为推，缓缓用力。
“吱呀”声后，门竟然就这样被推开了。
“这九爷什么人呢。店门都不关，也不怕招贼。”说是这么说，但秦轲也意识到自己现在的举动正像是一个小贼，所以只是钻头，私下看了一眼。
里面空无一人，却有无数的东西跌落在地上，一片狼藉。
“有人吗？”秦轲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一声，但显然这一片狼藉的店铺里并没有人回应他，思考了片刻，秦轲缓缓地推开了门，回头望了一眼外面，而后向前踩着那满地的碎片，心里却慢慢地沉了下去。
被货架子摆放得有些拥挤的油铺里没有太多落脚的地方，而当地面上满是被打破的碎片时就更让他觉得无路可走。但当他走过货架，看着柜台，发现那被打翻了之后缓缓滴落下来的油，只觉得脊背发寒。
这是打斗过的迹象。
尽管秦轲不是什么官吏，也不研究刑事，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激烈搏斗，而地面那些空瓮的陶土碎片多处还呈现出细碎之处，必然是这搏斗的双方为了发力而猛然跺脚的结果。
他这样修行气血的修行者，知道双足立于地面有多么重要，与那些那些修行念力喜欢用念力操控着飞剑飞刀之类的小东西四处飘动的修行者不同，毕竟肉体的力量不仅仅只在于手臂，更在于腰腹到腿部脚踝一线，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全身的力量凝聚到一点。
而在这样的发力之下，足下必然会产生巨大的力量，碾碎这些瓦片也就不足为奇。
只是，这两个搏斗的人又到哪里去了？怎么一个人影也见不到？
想了想，秦轲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正想插上门栓，却发现门栓早已经不知道何时被利器所劈断，显然是有凶徒持刀闯入房中，与那位被称作“九爷”的人进行了十分激烈的战斗。
不过，在这里并没有发现尸体，至少证明这场战斗并没有到那种惨烈的程度。
“这下怎么办？”秦轲问自己，他来荆吴可以说是一无亲朋二无好友，身上的银子也谈不上多，如果找不到九爷，他也就找不到诸葛宛陵，难道让他在这偌大的建邺城中安家落户？
怀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他缓缓地走进油铺的内室，里面同样很简单，不过是一张朴素的平板床，一张桌子、一只椅子，还有一根显然用过不少年头的老烟杆罢了。
油铺的主人，那位九爷似乎是个挺朴素简单的人，秦轲默默猜测道，随着他心念一动，巽风之术带起的微风轻轻地在他的身侧张开，扩大，周围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尽管他从修行第一日开始就有修行巽风之术，但至今他所能掌握得最纯熟的技巧仍然是这在巽风之术之中被称为“风视”部分。
何为风视？以风为眼睛，扩大听力，甚至让周遭的声音在自己的脑中呈现出图画，尽管相比较切实地用眼睛去看要有一定的差距，相比较眼睛，耳朵却能捕捉到一些眼睛捕捉不到的东西。
他听见了呼吸声，急促的，却又带着几分疲惫，有一个人低低的呻吟声像是老鼠在洞穴里穿行一般捉摸不定，但秦轲却从这个声音之中找到了那个人所在的方向。
秦轲闭着眼睛，向着那个方向缓缓前行，走了大概五步，到达了那摆放着烟杆的桌子旁。
他睁开眼睛，皱着眉头，看着地面，喃喃道：“好像是在地下？”
但至少能在店铺里听到一个人的声音，而且那个人还很有可能就是油铺的九爷，秦轲心里有些欢欣雀跃，趴下身来就缓缓地敲着地板道：“九……爷……先生？”
那个人没有回应，而秦轲的风视却仍然听见那个人在下方喘息着，似乎还有几声咳嗽。
秦轲抬起头来，歪头思考：“应该有地方下去。”而后他就这么蹲伏在地面上，触摸着地板，一点一点地摸索着。

第五十八章 痕迹
室内的地板谈不上有多干净，甚至有许多地方积累了不少的尘土，伸出手去就能摸到一手的灰，不过秦轲一个小百姓，倒是也不怎么怕脏，而是坚持不懈地摸着，时不时还用手指抠抠地板的缝隙。
突然，他看着那根陈旧的烟杆，陷入了沉思。
九爷显然是个十分朴素的人，从他房间里甚至没有任何摆件就可以看得出来，而这样朴素的人房间中却仍然有这样一根烟杆，想来这根陈旧的烟杆必然是九爷的喜好之物。
他走过去，轻轻地握住烟杆，手上却感觉沾上了一些粘稠的液体。
当他张开手，却是一惊，他的手像是碰到了滚烫的油一般收了回来。
低下头，他的手指上沾染着殷红的血液，这些血液已经逐渐转为黑色，粘稠得就像是之前打翻的油一般。
他大概不久之前触碰过这根烟杆的，只是似乎因为受了伤而没有顾上把这根烟杆带走？
秦轲若有所思，怀着几分猜疑，他伸出手在桌子上拍了拍，又来回地抚摸，最后心一横，用力地把桌子推了一下。
随着“滋滋滋”摩擦的声音出来，秦轲心中一喜，果然这是个机关，随着他手上再度用力，这张跟地面完全连接在一起的桌子缓缓地移动了，而随着那“砰”的撞击声过后，秦轲转过头，就在那木板床的边缘，露出了一个不过一人大小的洞口，内里深邃，宛如夜色。
带着微微飘忽的火烛，秦轲小心地跳入洞中。与外表不同，这个洞穴实际上并不怎么深，从上往下也不过就是一人多高的距离，往里面宽敞一些，但整体而言这只不过是个很小的空间。
“好像是个地窖？”秦轲清了清嗓子，正想开腔：“九……”
有一道风吹动了他手上烛台里的火烛，似乎有一道寒芒一闪而逝，刹那间火烛熄灭，就在秦轲尚且没有防备的时候，一个身影就迅猛如虎一般地欺进了他的怀里！
秦轲心中一紧，腰间的匕首随之出鞘，但终究还是晚了一些，那道寒芒竟然要远远比他想象中的快，不过刹那之间，就已经到达了他的双眼之前。
秦轲瞳孔猛缩，身体里的气血涌动之间，他身上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随着他的身体猛地一抖，那股从他腰后延伸出来的力量与怀中那个人的胸口猛然相撞，只听见一声“嗯……”的闷哼声，那个黑影后退了，而寒芒也随着他的后退而向后移了几寸。
秦轲手上的匕首终于抬了起来，随着他的手腕一翻，匕首手心变换了一个方位，而后那道再度向前刺来的寒芒狠狠地刺在了他匕首的一面上，力量之大，竟然让秦轲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麻。
“等等！”秦轲开口欲呼。
然而那道寒芒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随着他匕首上的力量一轻，那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后退了，但这样的后退，只不过是为了下一次的进袭做一个短暂地蓄势！
秦轲听见那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黑影在地窖地面上踏出一步的声音，尽管一片漆黑，但他仍然睁大了眼睛，手上的匕首丝毫不该怠慢，在那道寒芒自上而下斜斜劈下的那一刻，他手上的匕首与那道寒芒“铮”地一声交织，随后他脚下一跺，借着这股力量，他反过来撞进了那个黑影的怀里！
混乱之中，秦轲听见铁器落地的沉闷声音，他感觉自己正压在黑影的腹部，而黑影那双健壮的手臂，狠狠地按住了他的肩膀，攀上了他的脖子，似乎想要以这样的方式，强行把他的脖子给扭断！
“乱臣贼子！”黑影低低地咆哮。
秦轲扔掉了手上的匕首，双手紧紧握住那压迫着他脖子的手腕，随着他双腿用力，他猛然地站了起来。但尽管他的双足踩在了地面上，那个黑影仍然牢牢地钳制着他的脖子，拉扯着他，让他无法抬腰。
但这样就够了！
秦轲双腿宛如扎根大地，借着这样的姿势，他同样找到了自己发力的最佳位置。随着他猛然屈膝，力量从他的肩膀一直到他那平伸的手心，他的手就好像是两把薄薄的刀，在此刻锋芒毕露。
手刀自然不是要去戮黑影的心脏，如果那样，秦轲大可以不必把自己的匕首也扔到一旁。他的手向前一插，指尖竟然是硬生生地进了脖子和黑影如铁钳一般的手掌之中。
黑影的力量很大，但秦轲在经过初时的慌张之后，气血澎湃，只会比黑影更强。而随着他的双手向外用力，黑影的手也被缓缓地扯开。
黑影咬着牙齿，憋着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嘴角发出“嗯嗯嗯……”的声音，眼睛一片血红，宛如一头野兽。
但秦轲再度爆发的力量让他猛然地扯开了黑影的双手，一下子脱身而出！等到他站直的那一刻，他终于喊出声来：“别打了！”
黑影确实没有再度扑上来，但却不是因为他会被秦轲这一声喊叫而吓得变成一个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剧烈的喘息声从黑影的口中发出，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拖长了的、仿佛锯木头一般的声音。
他似乎是受伤了，而且十分严重，刚刚那猛烈的袭击已经让他倾尽一切，现在他甚至连从地上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秦轲有些担心，伸手从腰间找出火折子，重新捡起了地上那被摔得扭曲的烛台，借着火光，他看清了黑影捂着胸口带着隐痛的样子，他不过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长发凌乱，眼神在黑暗中却炯炯有神。
“九……爷是吧？”秦轲有些不确定地问。
“杀了我吧。”黑影似乎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起身，他的声音也从之前的尖锐变得嘶哑起来，“我什么都不会给你。”
“我杀你干什么？”秦轲呆呆地看着黑影，向前走了一步，看着他捂住胸口的手上满是鲜血，惊呼起来，“你……在流血！”他赶忙地走过去，把黑影的手挪开，伤口在他的右胸，但溢出的鲜血已经在他衣襟上盛开了一朵娇艳的红花。
“还……还好……左边是心……右边没事……右边没事……”秦轲其实也不怎么通晓医理，但也知道一些常识，想到这里，他用力扯下自己的袖口，叠成了一小块之后，用力地按压在了那人的胸口。
“你不是他们的人？”黑影感觉到胸口的疼痛，却也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减缓流失，他剧烈地喘息着，沙哑问道。
“谁的人？”秦轲听不明白，伸手去怀中摸出玉璧道：“诸葛宛陵让我来找你。”
烛火在地窖中活跃地跳动，而玉璧温润的光泽则在火光之中闪闪发亮。黑影一呆，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块玉璧，却没有想到这一次再见，会在这种地方。
他突然笑了：“来得正是时候！”尽管被秦轲按着胸口，他仍然不安分地挣扎起来，也不听秦轲那“别乱动你在流血”的劝解，拖着自己的身体来到地窖的一处墙角，手指弯曲如勾，很快地就从那黄土之中找出一卷用麻布包裹着的竹简来。
“拿着！”黑影的声音骤然高昂起来，“把它带到林堂街的油铺，对掌柜的说我九爷出事了，他就会明白。”
秦轲几乎是没有拒绝余地地接过了竹简，看着他那胸前的血液又继续帮着摁住胸口。
“这是什么？”秦轲问。
“账簿……”九爷咧嘴一笑，“但不是普通的账簿，仅仅这样一卷，就可以决定许多人的生死。我本想自己把他送出去，但我似乎做不到……好在有你，你一定可以做得到。”

第五十九章 逃离
秦轲看着竹简怔怔出神，他现在还没反应过来许多事情，只觉得这莫名其妙的信任来得也太热切了一些：“为什么？”
九爷正要张口，油铺之中却突然传来了说话声：“你说那个老鬼就在附近，怎么不见人？”
“不清楚，但他确实就那样消失了，老街许多布局都不好说，或许他藏在一个我们不知道的角落。”
“有没有可能他已经逃了？”
“不可能，他身上的伤……不可能支持他走很远。”
秦轲屏住呼吸，他记起来了，这是他昨晚在茅房里听见的声音！而同时，他也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情：地窖的入口已经被他打开，而他现在就算想要再关回去甚至都已经来不及。
九爷面色有些苍白，他轻声地道：“记住我说的话。”而后他在墙边某处猛然一拍。
地窖的黄土都经过烘烤，干燥之后，显得格外坚硬，即使是他这样用力一拍，大概也只会落下一些黄土碎粒。
然而随着九爷这一拍，那一片区域的干燥黄土竟一下子脱落下来，这只不过是一层虚假的墙，在这层薄薄的墙壁之后，是一个大概只能允许一个人爬行的洞穴。
“快进去。”九爷急声道，他已经感觉到那两个人距离房间已经不是太远，只要他们一到，这里立即就会被他们发现。
“一起走！”秦轲钻进去，却又转过头，只是因为这个洞委实太小，他只能从胯下的缝中看见九爷缓缓地捂着胸口站了起来。
九爷摇了摇头，惨然一笑：“没用的，我的伤，快走！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既然你有玉璧，就证明你有机会面见丞相，你只需要告诉他老九并不后悔就可以了。”
随着地板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上面的那两人终于发现了房间的端倪，快步地走了过来。
“走！”看着仍然犹豫的秦轲，九爷放声大喊！他突然向前扑了出去，捡起了地上那秦轲掉落的匕首，像是一头发了疯的蛮牛一边向着那一头撞了过去。
上面的人刚刚从顶端跳下来，一时间甚至都没有落地，就被九爷一撞撞得七荤八素，而后他咬牙，趁势出匕，深深地刺进了这个人的脖颈之中。
转过头，他看见洞穴里已经没有秦轲的影子，忍不住笑了笑。
然而上方有一个穿着白色袍子的人影却宛如万军重担一般狠狠地坠落下来！
九爷一撞之下，气力已经衰退，即使他挣扎着起身想要再度刺出他手中的匕首做一次困兽之斗，然而那个身影在落下的时候便一脚踹开了他手上的匕首，接着下坠之势，踏在了九爷的胸口上。
巨大的力量踩碎了九爷的胸骨，他那原本受伤的位置迸溅出一道血泉。
剧烈的疼痛宛如大山一般碾压而来，然而他并没有喊疼，而是张开了满是血的嘴巴，冲着那踩在胸口的脚，狠狠地张嘴咬了下去！
“嘭”的一声，随着九爷被踹中的头颅狠狠地在落在地面，他的双目怒瞪，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机。
那个刚刚下到地窖里的人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兔子蹬鹰么？”而后他又摇了摇头，道，“可惜了。”
“扑通”一声，白衣人的背后落下来另外一人：“余先生，你没事吧？”
白衣人侧头，上方微弱的光照亮了他那英俊的眉眼与高耸的鼻梁，他微笑道：“没事，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一个不会修行的普通人罢了，就算以前上过战场，却还是不可能对修行者有足够威胁的。”
荆吴的风尚，有许多修行者喜穿白衣，当他们迎风而立之时，须发随风飘忽不定，白衣下摆荡漾宛如水波，正可以说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了。
而这个风尚的开始，则是因为半年前荆吴大将军高长恭与唐国的那场大战，彼时荆吴立国未稳，朝堂之内，士族则在为自己的权力步步紧逼，几乎形成逼宫之势。
那时候的荆吴军队尚且还未有当前铁血，还因为粮饷的拖延而军心散漫。
而高长恭不过领了荆吴精锐骑军八千余人，轻骑出关，在唐国境内急速行军，三月内麝战四十余场，攻克城池达到三十余座，歼敌五万余人，所向披靡，二十万唐国铁军竟然无一人可挡其锋芒。
也是从那天以后，青州鬼骑开始成为这天下三大骑军之一，而荆吴百姓无一人不知荆吴战神高长恭。
战事停歇后，建邺城门洞开，高长恭身穿白袍，挎着白马，提着银枪，一马当先回城复命，身后的青州鬼骑虽然死人超过半数，剩下的也人人带伤，但眼神里却是那般骄傲不可一世。
他们的眼睛里只剩下了那一袭白袍，再无他人。
白衣人轻摇折扇，尽管在这幽深地窖里，仍然不忘风度，轻笑道：“真是无趣。”
他身旁那人正是秦轲那天在茅房外领命而去者，如果说是在荆吴之内的江湖人，大概很熟悉这张脸庞。
建邺城内有四大帮派，分别占据城南城北城东城西，他正是这城东的第一大帮鱼龙帮现任的帮主庞虎，据说手眼通天，与那些士族大家更是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在他的经营下，鱼龙帮甚至隐隐要扩张至城西地界。
只不过显然他与白衣人并非上下级关系，声音恭敬，带着几分迟疑：“余先生，要追吗？”
他说的，自然是在那狭窄洞内拼命向外逃窜的秦轲。
白衣人摇摇头，显然不愿意为了追一只老鼠钻进这样狭窄的洞穴里弄脏自己的白衣，他望着洞穴的眼神带着几分玩味：“这只老鼠自以为逃出升天，可他不会想到，我们布下的罗网，早已将他布置在内了。”
他转头看向庞虎，笑道：“不用对我这么恭敬，说到底，我不过是个打手，你手下，至少三人能与我匹敌，还有那位瞎子……”
庞虎摇了摇头，仍然小心恭敬道：“不一样。您是大人的人，和我们这些臭鱼烂虾搅合在一起，本就掉份，这点恭敬应该的。”
秦轲喘着粗气，与其说他是一只仓皇逃窜的老鼠，倒不如说他是条打洞的蚯蚓。这个洞穴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挖的，虽然说内里并没有什么腐败气息或者是什么虫豸，但越到后面，这个洞穴窄到几乎让人难以通过。
他只能难看地扭着身体，因为速度太快，倒是让他的腰开始有些疼了。
但亮光就在前头，他没法停下，只能再咬着牙齿，用力地伸手，继续向前匍匐前进。
他不是没有听见九爷的那一声怒吼，而头颅碰撞在地面的声响更是让他的心里一沉。他想九爷大概是死了，而他甚至没法回头看看到底是谁杀了九爷。
但说到底，就算他知道杀死九爷的人是谁又有什么用呢？他也不是什么武士，也不是什么军人，他的肩膀上并没有承担着九爷那样就连丢掉性命都值得完成的任务。他来荆吴，只是想知道师父的消息，但知道的前提，是他需要活着。
心里怀着几分歉疚，秦轲终于到达了洞口，随着有些困难地挪动，他的精神振奋了一些。
“哎哟……”刚刚钻出洞口，秦轲就是一声惊叫，这个洞口竟然不是在什么平地上，也不是在什么房舍里，而是在一条两边都被石块垒起来的护坡。
稻草杆和草木灰混合成的黄土填充了这些石块的缝隙，让整个护坡坚实稳固，河流在下方静静流淌，平静又舒缓，尽显江南水乡的该有的温婉。
秦轲却是挣出了一声汗，刚刚他出来的动作太猛，险些一头掉进河里去。
下方有一条小船缓缓而过，船夫戴着斗笠，撑着长长的竹篙，大概是心情愉快，一边哼着歌。

第六十章 踏水而去
秦轲也顾不得太多，猛然一跃，整个人翻了个身落在船上，身形震得整艘船猛地一沉，吓得船夫差点掉进河里去。
“快走快走！”秦轲急声道。
船夫却傻傻地愣着，纹丝不动，望望岸上，又望望自己的船，心想现在又没涨水，这岸到船上至少有一丈之高，这年轻人又是怎么想不开直接跳下来的？不怕摔断腿？
他倒是没有把秦轲当成什么修行者之流，毕竟这里是建邺城，荆吴富庶之地，秦轲一身粗布麻衣，一身的乡土气息怎么看都像是小地方来的年轻人。
而那些修行者通常要么给人看家护院，强一些的甚至还会有人主动邀请他们做供奉，怎么也不该如此窘迫才对。
秦轲慌里慌张地怕背后有人追来，伸手就从荷包里掏出一两银子塞进船夫的手心里：“林堂街知道不知道？”
船夫愣了愣，缓声道：“知道，就在……”
秦轲抢过他的斗笠，戴在自己头上。斗笠很大，正好可以掩盖住他的面容，顺便，他阻止了船夫继续说话，道：“去林堂街，银子就归你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速度要尽量快些。”
船夫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眨眼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一两银子，莫名地生出喜意来，林堂街距离这里说远不远，哪儿值得这一两银子？
顿时，他看着秦轲的眼神变化了许多。只觉得这位大概是哪家士族公子哥为了调戏心爱的少女而专门装成这穷小子的模样吧？毕竟建邺城作为荆吴的国都，就算是天上掉下一块砖来，都有很大可能砸中一位贵人，那些士族大家天天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就更是多如牛毛，不足为奇。
咧开嘴，船夫露出那一口泛黄的烂牙，操着一口带着乡间口音的荆吴话吆喝了一声：“好勒！这位公子，您坐好，保准最快给您送到地方！”
但竹篙第一篙下去，秦轲就皱起了眉头，只见两边的护坡还有栏杆缓缓而过，大概是因为这条暗道已经出了老街，路上多了些行人，甚至能听见包子铺的吆喝声。
但秦轲此刻哪儿来的心情观赏这建邺城的风光？他紧张地抬头，看向那个船夫尚且没有察觉到的暗道，仍然一片平静。只是他心里狂跳，总觉得那里会突然迸出一个一身鲜血的身影来。
想到这里，他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来，一把就抢过了船夫的竹篙，道：“你坐着，我来！你给我指着方向！”
“啊？”船夫傻了眼，呆呆地坐在船上，看着秦轲有些笨手笨脚地用竹篙划船，却根本没能让小船有多大的速度增长，他皱着眉头心想你们这些公子哥哪儿用过这样的的东西？就算给了你们，又能快到哪儿去？
但很快。他的眼神变了。
秦轲确实没撑过竹篙，但却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纯粹只是因为稻香村并非江南水乡，就算他想要玩一把行舟，那一口村民们用以养鱼而臭烘烘的鱼塘也绝不是什么舒服的地方。
不过等到他开始熟悉竹篙撑船的感觉，他的手脚逐渐变得轻快起来，常年修行而凝聚的气血在此刻从他砰然跳动的心脏传输到全身各处，给予了他远超船夫的力量。
只不过是一撑，小船就在水上宛如被巨力推动一般呼啦啦地向前滑行了数丈之远。等到他再几撑下去，小船就宛如驾驭着惊涛骇浪一般，在水面上疯狂地向前。
“右边……不不不……不是……，右右右……”船夫颤抖着伸出手，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长错了地方，颤抖着，用弯曲的手指指着方向，结巴地道，“慢……慢点……会撞着其他船……”
秦轲根本不理，眼睛微眯的他看见前方有人躺在船头，一边感受着水乡悠闲，一边闭眼昏昏欲睡。
秦轲估算着距离，一抬手，竹篙破水而入，如一杆大枪狠狠地顶在了河底！
一股力量顺着竹篙传递回来，整艘船打了个摆子，船尾更是猛然地凌空而起，片刻后，又重重地扑打在水面，几乎是在毫厘之间，擦着那艘小船迅猛而过。
溅起的大量水花，哗啦啦劈头盖脸地拍打在那躺在船上人的脸上。
“谁啊！要死啊！”船上人惊吓之下猛然地挣扎起身，破口大骂，然而秦轲早已经在一处转角拐弯而去，只留下涌动的水面证明刚刚有人把一艘小船当成了奔马般使用。
等到船终于在这样狂放的态势到达了林堂街附近一处停泊处，船夫已经几近晕厥。他这一生也没见过这般疯狂不要命的撑船，这哪里是开船，这分明是在赶命！现在他已经完全肯定秦轲是个修行者了，否则哪儿来那把力气竟然把那长长的、沉重的竹篙像是当成一杆长枪一般对着水面一顿瞎捅？
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的船怕是得翻，自己得掉进水里淹死，但偏生秦轲总会在这种危机关头猛然地再度出篙，把船从临界点再度调整回来，总算是没有酿造出一出事故来。
但这晃荡的程度，就连撑了这么多年船的船夫都有些受不了了，胃里一阵翻腾，刚刚上岸就哇啦啦吐了起来。
秦轲走上岸，总算松了一口气，安泰街到林堂街之间的距离说远不远，但要说近，却也有着不少距离。这样的话，就算那个杀死九爷的修行者追出来，也应该没法捕捉到他的踪迹了吧？虽然这一路上做得确实过火了一些，有一次把一位正撑着伞坐在船头顾盼生姿的妇人给吓得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但想来那位跳进水里的船夫水性不差，救个人也不在话下。
秦轲顺着台阶一路向上，林堂街的周遭竟是比安泰街更要冷清一些。这里的许多店铺竟然看起来早已经倒闭，招牌东倒西歪地靠在门前，上面还粘着厚重的蜘蛛丝，一眼就能看出多久没人打理。
不过秦轲走了走，倒是遇上了一个盲眼老人，寂寥地坐在一只小板凳上，静静地拉着二胡，尽管二胡声音呜咽，但在这位盲眼老人手中却带有一股子孤高之气，时而高昂，如要穿透云霄。
秦轲松懈下来，也就听得入了神，等到一曲终了，他忍不住鼓起掌来。但左顾右盼了一下，这条破落老街除了他，哪儿还有其他人？
想了想，秦轲走上去道：“这位老丈。你在这里拉二胡，没人听的，若是要讨些钱，得出了这条大街，往热闹地方去。”
盲眼老人缓缓抬头，用那空洞洞的眼神看了秦轲一眼。
秦轲看着他，不知道怎的心里有些发寒。
而盲眼老人低下头去，声音清淡：“琴声求的是有缘人，你既然能听见，就是有缘，何必在乎银钱那些身外之物？”
“钱总是好的，要不然我今早就能多买几个肉馅儿包子吃了。”秦轲摇了摇头，看着盲眼老人身上同样陈旧的麻布衣衫，道：“老丈，你家里人呢？就把你放这一个人拉琴么？”
盲眼老人却不再回答，再度拉起二胡来，还是刚刚那首曲子，还是刚刚孤高之音，但冷漠的态度却是把他的送客之意表达得清清楚楚。
秦轲摇了摇头，没继续跟他纠缠下去，抬头望了几眼，看见那间招牌陈旧的油铺，走了过去。他怀里揣着的竹简已经因为他涌动的气血而带上了几分体温，但这股体温，更让他回想起九爷现在的身体正在逐渐冰冷。
尽管他跟九爷只是第一次见面，但还是觉得应该要好好地完成他的遗愿。何况，诸葛宛陵让他到建邺城后找九爷，如今九爷死了，他也必须找到这家油铺，才能跟诸葛宛陵重新建立起联系。
只是站在门前的他抽动了几下鼻子，又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第六十一章 二胡声声
“血腥味？”秦轲熟悉这个味道，在叶王墓之中，那万蛇搏杀的场面仍然历历在目，那股翻滚犹如浪潮，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时常在他的梦中重现。
而他还没有开启油铺的门，却已经莫名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吱呀”一声。
油铺大门被缓缓推开，里面却是一副宛如地狱般的景象。
柜台上，一位穿着粗布衣的老人静静地躺着，头颅因为悬空而整个地向后仰到了极致。甚至让人怀疑他的脖子会不会在下一刻突然断掉。
而在他的喉间，一道血口缓缓流淌着鲜血，顺着他的胡须，淌过他的脸颊与比不上的眼睛，缓缓地滴落在地上。他死去的时间还不长，但却已经有苍蝇在他的身边盘旋，飞来飞去之后停留在他的鼻尖，微小的口器缓缓舔舐着逐渐粘稠发黑的血液。
而在柜台的另外一边，两具尸体靠墙并排坐着，瞪大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前方，里面满是惊恐，同样是喉咙上一道血口，发黑的血液沾湿了他们的衣衫。
秦轲只感觉一股寒冷顺着他的尾椎骨一路向上，一直钻入他的脑髓！
他猛然地甩上门，油铺的大门与门框撞击，发出一声闷响，快步离开油铺大门的他甚至像是一个仓皇逃窜的小贼。
“不应该的……不应该的……”他低声对自己道。
但却怎么也弄不明白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油铺里的人都死了？好像这一天之内，他连续经历了两次死亡的见证，可他至今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他们，又是为了什么杀他们。
他脑子里一团乱，只想找个安静、没人的地方好好躲起来。太复杂了，这一切完全脱离了他往日的生活，仅仅只是到达建邺城两天，他突然开始怀念稻香村里那些和蔼可亲的叔叔婶婶，还有那些比他小一些的孩子们。
只是，他突然站住了。
他想要寻找一个安静、没人的地方。严格来说，这条街很安静，也没有人。
除了……那个盲眼老人和他的二胡声。
盲眼老人仍然坐在小板凳上，神情平静，好像一切外面的事情都跟他无关，一心一意地只拉着自己的二胡。他满是老人斑的手上，肌肉却并不如普通老人一般萎缩如柴，反而十分紧实，虎口里满是老茧。
二胡声骤然一紧，原本孤高的气势却已经变得杀机四伏！
秦轲面色一变，根本没有给自己思考的时间，双腿一跺，整个人就猛然向后退去！
而在他的面前地板上，一柄长约一尺、宽约四寸的无柄小剑深深地陷入地面，锋芒毕露。
秦轲后退的背狠狠地撞在油铺的大门上，轰地一声，本来就陈旧的大门在这股力量之中就倒了下来。
秦轲在地上狼狈地打了几个滚，感觉到手指之间有粘稠的感觉。
他知道，那是尸体上流下的血液。而空气中传来细微的风声，之后是利器穿透木板的声音，眨眼之间，那柄小剑已经向他掠了过来！
黑暗里，秦轲像是一条路边瘸了腿的癞皮狗一般打着滚，脑子里满满的都是骂自己蠢笨的话语。
一条空无一人的街上，有这样一个盲眼老人本就出奇，自己又为什么没注意到它那老而未衰的皮肤以及他那远比常人悠长的气息？
小剑掠过他的耳畔，呼啸的风声打击着他的耳膜，而一滴鲜血顺着他耳垂上的细小伤口缓缓滴落，他伸手去腰间摸自己那把匕首，却摸了个空，腰间只剩下了那牛皮的匕首外套，却已经没有了匕首的踪影。
秦轲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在地窖里顺手扔掉匕首之后，竟然根本忘记了捡回来。
当然，当时那种情况，他也无暇去捡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匕首，只是如此这般，他面对空中飘忽不定的小剑就越发窘迫。
二胡声声透入油铺里，小剑像是一只活物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直线，秦轲再度打了个滚，伸手摸到一旁翻到的板凳，狠狠地甩出，击打迎面而来的小剑上。
木质的板凳顿时被锋利的小剑所刺穿，凳子脚也在那道锋芒之后断裂开来，落到地上，砰砰作响。而小剑虽然以足够的锋芒穿透了板凳，却也因此而偏离了方向，打着旋儿扎进了柜台，发出一阵刺破木料的声音。
油铺有两层，而楼梯就在柜台不远的位置，上面一般是摆放货物的地方。秦轲站起身来，浑身气血涌动，呼吸宛如闷雷，在腹中积聚起一团力量，猛然一跃之间，就跳上了木梯，疯狂地向着楼上奔去。
而二胡声从呜咽再度变得杀气凛然，随后又是一阵破空声，无柄小剑穿透柜台，再穿透躺在上面的掌柜的尸体，却因为极快的速度甩脱了上面的鲜血，追逐着秦轲而去。
秦轲倒吸了口冷气，猛然一跃之下，再度攀升了一截，整个人正好落在了二楼的地板上，随后是噗哧噗哧的声音，显然无柄小剑虽然穿透力惊人，却并不能十分灵便地在中途转向。这让秦轲安心些许。
“至少相比较玄微子，这个应该还算能躲……”秦轲想到王玄微那铺天盖地的玄微子，那些虫子尽管拥有生命，却在王玄微控制之中可以随性所欲地变化，同样是修行精神，但盲眼老人距离墨家上将军王玄微还是有些差距的。
但秦轲马上面色一变——盲眼老人的修为无法跟王玄微并肩而立，他也同样不是什么诸如高长恭那样的高手啊！随着他抬腿猛然后退了一步，小剑竟然是顺着天花板自下而上地突破了上来，与他的鼻尖只不过是一寸距离。
如果不是他的巽风之术已经在悄无声息之间展开，捕捉到了它那破空声音，只怕他现在已经被小剑刺了个透心凉。
而小剑掠过秦轲的鼻尖，发出尖锐的声音，穿透了屋顶。被切割成两半的瓦片无法在屋顶继续停留，伴随着灰尘跌落下来，在地板上跌落成了四半。
二胡声渐渐低沉下去，但秦轲的心却无法放松。风视让他即使隔着屋顶也能感觉到那无柄小剑在空中的快如闪电般的行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没有匆匆忙忙地袭击而来。
秦轲四下望了望周围，这里是存放货物的二楼，四面摆放着的柜子上整齐排列着陶土做的油瓮，上面用粗毛笔写着一个大大的“油”字。
就这么看上去，这个油字字体中正，劲道雄浑，带着几分书法大家的的风范。
然而就在此时，那个“油”字里透出了一道惨白的锋芒！
伴随着几点迸溅而出的瓦片与油滴，秦轲整个人像是被人狠狠地在脸上打了一拳，决绝地向后倒去。
油瓮破碎，内里馨香的菜籽油顺着那拳头大小的破口疯狂地涌动而出，粘稠地攀附着架子，滴落在地面。
而秦轲听着那道风声，刚刚倒在地上的他双掌猛然一拍地面，全身一震！
他就这么躺着，却凌空而起！
小剑从他的背下呼啸而过，再度破开木墙，消失无踪。
秦轲喘了口气，从地上挣扎起身，逐渐蔓延而来的油沾在了他的靴底，让他感觉脚下分外难受。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那道呼啸的风声又来了！
尽管秦轲没有看见那柄小剑的形体，但他的脑海之中却已经形成了一个无声亦无形的世界，他闭上眼睛，皱着眉头，抬腿就一脚踹在了柜子上！
小剑此刻正从柜子的一侧悄无声息地钻出来，然而被秦轲这一脚踹翻的柜子上那些装满了油的油瓮沉重地压了下来，粘稠的油更是沾满了小剑的锋芒。
二胡声骤然而止。

第六十二章 脱身
油铺外，坐在小板凳上的盲眼老人睁开眼睛，用那惨白的眼白看向了油铺二楼的窗口。
那里面，秦轲的身影隐约可见。
“竟然能预先感知到剑的位置？”盲眼老人缓缓地开口，他的声音并不怎么好听，低沉，又粗糙，就好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相互摩擦。
他皱了皱眉，低下头，左手弹了弹二胡的弦，右手持着弓，凝滞许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是在准备着什么。
秦轲看着那柄在油污之中震颤却被柜子压得无法动弹的小剑，沉默片刻，有些疑惑地看向窗外。
盲眼老人缓缓吸气，拉弓！
琴弓在一瞬间与二胡的直弦咬合，发出尖锐宛如锥子般的声音！
而压在柜子下的小剑原本的震颤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油瓮震颤而后碎裂，旋转的起来的小剑切开了木柜子，宛如一条出洞的毒蛇！
油铺二楼的木墙砰然碎裂，而在无数的木头碎片之中，秦轲双手交叠在胸前，额头却有一道被迸溅碎片割裂出来的小口。秦轲感觉到额头的头疼，却也知道更紧迫的催命符还在背后不依不饶地穷追不舍。
半空之中，他旋转过身体，左手上是刚刚捡取的一叠油瓮碎片，而秦轲右手从中拾出一片，猛然发力掷出！
油瓮的陶土片坚硬而且沉重，只不过对于小剑来说，仍然如同脆弱的豆腐一般轻易地就被切开。秦轲看着那来势汹汹的小剑，心脏跳得宛如打鼓一般快。
“静下心来……静下心来……别怕……”秦轲对自己道。
说话间，他手上再度发力，一片碎瓮片再度飞出！只是这一次，秦轲在掷出碎瓮片的时候，手上却不停，双手开合，把左手上那一叠碎瓮片一片接一片地扔了出去！
五片碎瓮片先后衔接，宛如连珠激射。而小剑锋芒毕露，也不管面前到底是有几片碎瓮片，仍然坚决地飞行，宛如一只扑火的飞蛾。
第一片碎瓮片撞击在小剑的剑尖，只听见轻轻的“嗤”一声，碎瓮片竟然被切成了两半，碎片宛如飘零的落叶一般颓然坠落。而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随后而至，每一次，这些陶土制作的碎片都在小剑的面前被撕裂。
只是秦轲眼睛一亮，就在小剑距离自己不过几尺的距离，那第五片碎片却终于击中了小剑的剑脊！
宽厚沉重的碎片在秦轲的投掷下带着极大的力量，而盲眼老人以精神控制小剑虽然快如闪电，诡秘莫测，却终究还是缺了武士持剑的一些力量。
随着一声铿锵之音，碎片因为小剑上附带的力量反弹出去，可小剑本身却也摇摇晃晃，宛如一只初学飞行的雏鸟，失去了方向，一下子坠入了街道旁的湖水之中。
“就打晕你……”秦轲喃喃，他手上还有最后一片碎瓮片，上面沾染着的油让他的手指之间有些腻，但仍然没有半点打滑，只是如果要杀人，他心里实在有些疙瘩。
随后，他深呼吸，碎瓮片离开手掌破空呼啸，直直地向着盲眼老人的头而去！
盲眼老人仍然低着头，本来以他的眼睛，就算想看见那块碎瓮片也不可能，而那无柄小剑此刻坠入水中，没了声息，怎么看，他都是避不开的。
而修行精神的修行者毕竟身体毕竟孱弱，如若真的挨上秦轲这一下，只怕就算没有当场晕厥，想来也是没有力气再催动本命剑了。
所以一般武士与和精神修行者之间的胜负，往往在于距离。如果说王玄微被高长恭贴近了身子，就算他修为在高，也只能是被精钢长枪刺个对穿。而高长恭如果只在原地固守，迟早也会被玄微子耗死。
眼看着瓦片贴近了盲眼老人，秦轲心中莫名地放松了下来。
水中有波纹宛如鲤鱼摆尾，一圈又一圈地荡漾开去。盲眼老人那佝偻与瘦削的身躯没有动，他仍然一心一意地拉着二胡，即使那块碎片距离他已经不过一尺。
二胡声骤然停了。
就在秦轲那颗心终于落地的同时，却发现这颗心与其说是落了地，倒不如说在下坠。
盲眼老人左手猛然按弦，用力一扯！
盲眼老人的手上可以说是毫不留情了，拉开琴弦竟然有将近半尺之宽，也不知道这二胡上的弦到底是什么材质做成的，竟然在这样蛮横的拉扯之下都没有断裂开来。
纤细的琴弦深深地勒在了盲眼老人的手掌心，甚至咬进了皮肤，渗出一些血丝来。
盲眼老人似乎是感觉不到疼痛，他松手，任由琴弦猛然弹回！
就在这一声“崩”响之中，竟然有无形的气劲从盲眼老人的身上蓬勃而出，硬生生地横在了碎瓮片与他的头颅之间！
碎瓮片狠狠地撞击在了那层看不见的力量之上，宛如撞上了一面柔软的墙壁，尽管最初的时候它还保持着坚决前行的决绝，但很快，它身上附带着力量就在这柔软的力量之中缓缓地消解，直至最后，这片旋转着的碎瓮片已经如陷泥潭，不得寸进。
“我……忘记了还有这茬！”秦轲脑海中顿时想起了王玄微在面对高长恭时，眼睛一瞪之间，就在身前布下数道无形屏障的情景。虽然相比较玄微子的速度以及数量，盲眼老人这道气劲逊了不止一筹，但仍然还是让秦轲心中的预料落空了。
盲眼老人伸出手，只是轻轻一握，就握住了那在半空之中缓慢行进的碎瓮片，转过头来，“看”着秦轲，道：“能近到我身前的人不多，这位小兄弟如此年轻，竟然就有这样的修为，老夫佩服。”
“佩服个头啊！”秦轲瞪大眼睛，眼睛上下转了转，短促地喊了一声，“告辞！”而后拔腿就跑。
盲眼老人显然没有预料到秦轲会这么做，在他看来，秦轲既然是个不弱的修行者，自然也会拥有修行者的气节或者是骄傲，不至于像是一只老鼠一般狼狈逃窜。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在建邺城环境之中耳濡目染的关系，如果他是稻香村的一员，就会知道，秦轲根本就没觉得自己是什么荣耀的修行者，也不觉得自己应该有什么骄傲。
他不过就是一个田间喜欢吹风的少年，又不是什么将军王侯，在他看来，如果要为了那么点意气就把自己的命给送掉，实在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
盲眼老人愣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感知着秦轲的位置，手上二胡一抬一拉之间，呜咽之声再次响起。
片刻后，无柄小剑破水而出，溅起无数水珠，如箭矢一般追向秦轲！
秦轲既然逃跑，自然不可能真的一股脑地把屁股冲着盲眼老人就什么也不想。即使是现在，巽风之术的风视也能继续发挥效用，成为他脑后的一双眼睛。
小剑破空而至，秦轲心中已经有了感应，凭借着身体的敏锐的反应，他再度出手，手上一物猛然掷出！
这是他一直藏在怀里的竹简，虽然说书简并不是什么利器，但毕竟拥有着足够的重量，卷起来甩出去，几乎不会弱于一块坚硬的石头。
小剑穿刺的路线直如一根琴弦，没有任何弯曲，而正因为如此，秦轲要瞄准也容易得多。
随着砰然一声碰撞之声，小剑剑脊再度被击中，飘飘荡荡地坠落在地。
秦轲吐了口气，只觉得身体出了一身冷汗，就算是这一次小剑的路线容易琢磨，可他只有一次出手机会，就这么一次，非得命中小剑的剑脊，还是十分困难的。不过好在结果比他想象得更好一些。
看着那小剑在地上不甘地挣扎，二胡声更是越发地尖锐，秦轲知道自己此刻已经是最后的时机，想到这里，他猛然加速，整个人窜进了街道的转角处，身影一闪而逝。
盲眼老人提着二胡，一边拉着弓弦一边向着秦轲走去，而地上震颤的小剑也在这样的声音之中趋于稳定，飘动之间，闪着利芒，缓缓地转动着，似乎是在寻找着出剑的方向与目标。
他厚实的嘴唇紧闭，不能视物的眼睛在眼皮之内不断地跳动着，与武士不同，他们的修行方式决定了他们不可能拥有那般强大的听力，但不同的是，他们能以精神感知空气中的气流，借此来追踪一个人的踪迹，但过了许久，他皱起了眉头。
“竟然就这么消失了？”盲眼老人奇怪地道，而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地面上那与小剑碰撞而散乱开来的竹简，沉默不语。

第六十三章 通缉悬赏
“老瞎子。”大概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从河对岸走来那位在地窖之中杀人轻松写意的白衣人，风中，他的一头黑发飘散如瀑，看起来十足潇洒。
而盲眼老人站在原地，不发一言，似乎并不对白衣人有什么好感。
白衣人伸手拾取了地上的竹简，拼凑拼凑之后看了看，微愣道：“《吴国通鉴》？”
盲眼老人再度把那只有眼白的眼睛朝向白衣人，道：“不是名单？”
白衣人有些恼怒：“我还能骗你？这竹简不过是市面上花个十几铢就能买到的旧书，能是什么名单？”
盲眼老人沉默不语，看着那秦轲消失的转角，似乎在回忆什么。
白衣人看着盲眼老人，道：“刚刚出了什么事？”
盲眼老人摇了摇头：“逃跑了。”
白衣人一愣，他本以为这边有盲眼老人守着，怎么也不该出问题才对，只是偏偏就是这个最不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几乎致命的问题。他脸色难看道：“来的不过是一个娃娃，能从你手上逃走？”
“他的修为不错。”盲眼老人回答，“跟你在伯仲之间。”
白衣人隐约地感觉到盲眼老人的话里有刺，反唇相讥道：“修为不错？你杀过的修行者里，难道就没几个修为不错的人？何况以我的修为，不可能在你的飞剑下逃生吧？”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逃走的。”盲眼老人轻声道，“但你既然见过这个孩子，却又直接放走了他，只怕到时候你也脱不了干系。”
“你……”白衣人声音一窒，他并未想过这一点，但此刻，他却不得不回想起自己对那位大人的承诺，如果自己完成了任务，自然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但如果失败……
“戒严搜查，无论如何，要把这只老鼠给揪出来。”白衣人咬牙切齿道。
不出几日，建邺城的东城就传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宛如一块巨石砸入水中，激起千层浪花：城东鱼龙帮帮主庞虎家里竟然失窃了！
尽管这件事情相比较当初荆吴战神高长恭当年一身白袍领着四千青州鬼骑入城的轰动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好歹城东鱼龙帮这些年发展顺风顺水，帮主庞虎的名声早已经在市井之中传开，也算是给予了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就在城东的一间客栈里，无数人喝茶吃饭的客人也是不甘寂寞，趁着躲避正午日头的时候，在客栈里谈起这件事情来。
随着桌板上的茶水被一巴掌拍得溢出茶碗，一位高瘦客人带着几分得意道：“嘿，你说怎么着？我本来还不怎么相信，结果昨晚我找我婆姨家的弟弟，也就是我小舅子的同窗好友问了问，最近那个鱼龙帮庞虎帮主失窃的消息竟然是真的！”
“得了吧，又是你婆姨又是你小舅子，还是你小舅子的同窗好友，你就可劲的吹，吹破了算！”
高瘦客人本来脸上表情满是得意，被顶了一下之后顿时感觉大丢脸面，恼羞成怒道：“老子可是说真的话，你爱信不信！我那小舅子的同窗好友可就在鱼龙帮里当堂主的！现在鱼龙帮里，几拨人轮流在街上见到可疑人就上去问话，我那小舅子忙活着都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他喊得很响亮，自然客栈里大多数人都听见了，有人揶揄道：“那你倒是说说，到底鱼龙帮的庞虎帮主家里丢了什么？我可是知道鱼龙帮里有四位供奉每一位都修为高强，还有一位瞎眼的供奉就住在他家中，什么毛贼能进去偷东西？难不成现在的修行者都已经沦落到去做贼了？”
“嘿嘿。这你可就有所不知了。”高瘦客人故意吊着所有人胃口，说话几乎是一字一字地往外吐，“如果说偷些银钱什么的，修行者去做自然掉份，可如果，他丢的不是银钱呢？”
“不是银钱？”有人质疑道，“难道还有不偷钱的贼不成？”
“哎！这位仁兄说道点子上了。”高瘦客人单腿踩在板凳上，拍着大腿道，“听说啊，这小贼进了庞虎的宅子，偷走的是一卷书简。据说是鱼龙帮那位盲眼大师的修行的功法！盲眼大师是什么人物，虽然双目失明，可实力在鱼龙帮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能偷到他的功法，说不定能学会一招半式，受用不尽啊。”
“嚯……那确实……”众人顿时反应过来，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感叹。相比较墨家那行走天下修行者多如牛毛的非攻墨门，荆吴里的修行者不是为士族效命，就是追随那位穿白衣领着青州鬼骑的荆吴战神去了。
所以，虽然荆吴境内江湖帮派不少，却更多是鱼龙混杂，一帮乌合之众。
而那位盲眼大师，也可以称得上是鱼龙帮中四位供奉中的顶尖人物了，尽管大部分人并没有见过他出手，但听说他的飞剑之下，甚至死过城西大鹏帮两位修行者，光听这样的战绩，这些坐在客栈里的人只觉得心向往之。
就在这时候，客栈门外跑进来一个圆滚滚的胖子，气喘吁吁：“哥……哥诶！”
高瘦客人刚刚还环顾四周，十分满意自己终于出了一次风头，闭着眼睛呷了一口清茶，只觉得比喝了烈酒还过瘾。听见那个因为肥胖而沉闷的声音，高瘦客人转过头去，这不正是自己胖胖的小舅子吗？
“阿亮，你怎么来这儿了？”高瘦客人手忙脚乱地凑上去，慌里慌张地搀扶住自己的小舅子，却因为小舅子那分量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等到阿亮终于喘着粗气，坐上板凳，对着茶壶咕噜咕噜地喝完了茶，终于长出一口气，看着自己姐夫道：“姐夫，有大事儿！”
“什么大事儿？”高瘦客人大惊，他少见自己小舅子有这么慌张过，“你姐小产了？”
“我姐……呸……不是我姐，我姐没小产，你说什么呢！”阿亮瞪大了眼睛，“我是说，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事儿，有新消息了。”
听见他这句话，客栈里的所有人都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高瘦客人哈哈笑了起来，伸手把自家小舅子那肥嘟嘟的肩膀拍得啪啪作响：“臭小子，姐夫没白心疼你，说吧，什么事儿？”
阿亮瞅了瞅四周，又看向高瘦客人，犹豫道：“要在这里说？”
“说，凭什么不说。”高瘦客人倨傲地看了四周一眼，心想你们之前不还是不相信我的消息嘛？现在我的小舅子就在跟前，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阿亮点了点头，也没想那么多，既然姐夫这么说了，也就开口道：“三天过去，那个小贼都没找到。庞虎帮主怒了，不光是跟官府老爷商谈发布了通缉令，而且他还在江湖上说，不管是谁，只要能给出那个小贼的线索或者踪迹，赏金一百！”
“赏……赏……他妈什么？”高瘦客人手一颤，滚烫的茶水从茶碗里洒了出来，打湿了大腿，可他震惊之下恍若味觉，骂出声来，“他娘的！你说什么？”
“不管是谁，只要能给出那个小贼的线索或者踪迹，赏金一百！”阿亮重重地重复。
几乎在话音刚落间，阿亮就愣愣地发现，高瘦客人脚底像是抹了油一般，一溜烟就跑出客栈去。
“姐夫你去干什么？”他有些莫名其妙，而嘴里仍然有些干渴，于是倒了茶，准备再喝个痛快。
正当他举着茶碗的时候，高瘦客人又一下子从客栈门口蹿了回来，因为走得太急，还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他一把抓住了阿亮，瞪大眼睛道：“跟我说，那人长什么模样？几岁？”
阿亮反应过来，这才清楚自己姐夫这匆匆忙忙地是想做些什么。他想了想，道：“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意思？他娘的不知道人长什么模样，还找什么找？”高瘦客人气急败坏。
“确实没人见过。”阿亮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己茶碗，费劲回答道，“既然是能进帮主宅邸偷东西的贼，哪儿能让人轻易地看见脸？瞎大师……倒是‘看’见了，可他……”他话语突然停住了，其实所有人都明白，这种事情，难道还指望一个瞎子能看清什么东西？
尽管那位盲眼老人是个修行大师，可……不代表他就能不靠眼睛看东西。
“不过……”阿亮突然想到什么，大声道，“官府那边出了一张画像，说是依着那位白衣大供奉的描述所绘制的，不过……大供奉说自己也是在黑暗里惊鸿一瞥，看得并不真切。”
“够了！”高瘦客人刚刚沮丧的神情一扫而空，有画像，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他拉扯着阿亮，匆忙地向外跑去。
在他的身后，无数客栈的客人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扔下银两向外而去。

第六十四章 溃堤之因
一百金之数，就算放在那些大商贾面前也能砸出个不小的响声，何况是他们这些一生都未必能见识百金放在眼前是个什么光景的市井百姓？
反正不是又不要他们亲手去擒拿那个小贼，只要通报一声又有什么难的？
没过一会儿，客栈里就空无一人，徒留狼藉一片，竟然是小二都忍不住凑了这场热闹，只留下掌柜一人站在柜台。他倒不是不想去，只是他若一走，就没人守着这间店，到时候那个偷秘籍的小贼没找到，自己的店铺里少了东西才心疼得紧呢。
不过他抬了抬头，却看见一个坐在角落低着头缓缓喝水的年轻身影，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
“客官，怎么，你对那一百金不感兴趣？”
缓缓抬起头来的秦轲嘴角抽搐了一下，故作平静地回答：“偌大一个建邺城，找一个连脸都不甚清楚的小贼，哪儿那么容易？”
“说得也对。”被秦轲这么一说，掌柜心里那颗躁动的心脏倒是平静了不少，虽然说他这辈子是难以见到一百金摆在面前，可有这么一间小客栈，也足以让一家衣食无忧，他又何苦多虑？
想到这里，他笑着对秦轲道：“这位客官，年纪虽然小，事情倒是看得透彻。”
秦轲笑了一声，只可惜这笑得比哭还难看，不过他及时低头，倒是没把自己脸上的怪异表情给客栈掌柜看见。
他哪里是想得透彻？他只不过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所以才抛出这样一个看似透彻的答案。换做往常，只怕他也会跟那些客人一般闹哄哄地出去吧？毕竟一百金之数，反射着阳光都足以把他闪瞎了。
而在这间客栈住了几天之后，他也越发地感觉到了钱的重要。
“掌柜的，我上楼了。”秦轲放下茶碗，轻声道。
掌柜的点了点头，没感觉出秦轲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好，客官慢点。”
随着咚咚咚的脚步声，秦轲顺着楼梯而上，望着那一排排的客房，熟悉地找到自己住的那一间，也是最小的那一间，打开门，看了看四周，便如猫一般藏了进去。
这间客栈的价钱并不怎么便宜，至少相对他这样一个从乡下来的乡巴佬来说，绝对是一处昂贵的所在。但他却不得不住在这里，只因为这条名为金和的街区人足够多，借此，他也可以隐藏自己的踪迹，所谓大隐隐于市，正是如此。
只不过这场抓捕似乎远远没有尽头，秦轲原先只觉得这群人在几天没有收获之后就会停手，然而从今天看来，这场针对他的抓捕行动竟然是愈演愈烈！
“什么叫偷东西的贼？”秦轲皱了皱眉头，鞋也没脱就躺在床上的他只觉得头疼欲裂，还扯上了官府……
他明明只是来找诸葛宛陵的，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把一切变成了这幅光景？
想了许久，没个头绪，他翻了个身，伸手从枕头下面找到那卷竹简，借着窗外的光线，再度查看起来。
这些天，他已经不止一次地查看这竹简，与那个高瘦客人不同，这竹简根本没有包含什么盲眼老人的功法秘籍，纯粹只是一个记账的账簿。
方正小楷抄写的人名带着几分油墨的香味，而在这些名字的后面，分别是不同的数字，比如说“孙立”的后面，紧跟着的是一个“一百八十”，在一个“林川”的后面，紧跟着的则是一个“五百零四”，数字又大有小，其中有一些人名还用朱砂笔画上了圈。
秦轲看了一遍又一遍，却还是找不出其中的含义。
“这到底记的是什么东西？这些人为了这份东西要杀人灭口？”秦轲皱着眉头，只觉得上面的数字里，满满的都是血腥味。
他盘坐起来，把书简扔在一旁，又摸了摸自己那原本鼓囊但现在已经缩小了半截的荷包，倒出里面的银子，又把包袱里那仅存的碎银拿出来，堆放到一起。
只剩下八两了。
秦轲心里莫名地有些乱，如果这件事情持续下去，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诸葛宛陵？何况，这些银子是村里的叔叔婶婶们凑起来给他的，每一块都来之不易，这让他感觉分外愧疚。
正当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秦轲匆忙地把书简卷了卷，塞进枕头下，然后又用被子把银子盖住，站起身来，理了理凌乱的发丝，道：“进来。”
门开了，秦轲在背后的手松了松，双肩放松下来，笑了笑道：“掌柜的，怎么了？”
掌柜的脸上带笑，大概是觉得秦轲那稚嫩的脸颊十分可亲，莫名地让他想到自己那个在乡下每日喜欢追着狗疯跑的侄儿，笑着道：“正好，刚刚我老家捎来的特产，我想想店里也就只有客官你，所以带给你你尝尝。”
“特产？”秦轲正好肚子有些饿了，毕竟修行气血的人，身体对食物的需求要比普通人高得多，但他又不舍得花钱买，这土特产简直就像是雪中送炭一般及时。
等到大碗摆上桌，秦轲眼睛亮了：“鱼？”
掌柜笑容和蔼，看着迫不及待拿着筷子的秦轲，道：“是我们南方盛产的黄鱼，味道鲜美的很，据说通利五脏，对身体好咧。”
秦轲尝了一口，只觉得满嘴都是香的，那柔软的鱼肉进了嘴里竟然在转瞬间就化开了，而那股滋味却在舌头上不断缠绕，迟迟没有离去。
秦轲有些笨拙地吐出鱼刺，夸赞道：“好吃。”
掌柜的笑容更浓了：“喜欢就好。”
秦轲又夹了一筷进嘴里，美味让他的肚子咕咕直叫，想想稻香村那口烂鱼塘里养着的那些鱼，味道又酸又柴，与这鱼一比较，就宛如白面与米糠之间的区别一般。
或许可以给叔叔婶婶们带点回去？秦轲突发奇想，也就顺口问了个问题：“掌柜的，这鱼在南方很多吗？”
掌柜的点了点头，道：“也快临近黄鱼最多的时候了，往年我都会让老家给客栈送鱼，我们客栈的黄鱼，也算是这条街的一绝咧。只不过今年早些时临安城发了大水，冲垮了不少支流，到现在也还没能把堤坝完全补好。堤坝修不好就不好捕鱼，今年我们客栈怕是上不得几道黄鱼咯。”
“发大水？”秦轲呆了呆，墨家地处北方，本就是容易闹干旱的地方，闹旱荒他见过不少，但发大水倒也没怎么听说。不过好像在出叶王陵墓的时候，诸葛宛陵提到过发大水的事儿？
秦轲好奇心一起，问道：“怎么会发大水的？很严重吗？”
“严重，怎么不严重。”掌柜的也不再站着，而是坐在了秦轲身边，道，“下游就是老百姓的田亩，这一发大水，足足有千顷良田被淹，无数人都没吃的了。至于为什么发大水，据说是上游的堤坝在连着半月的大雨之下溃了堤，顿时就堵不住了。这么一场大水下来，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秦轲一呆，他只见过干旱死人，蝗灾死人，战乱死人，但却没有想到洪水竟然还有这般的威力。
“那朝廷救灾了吗？”秦轲也关心起来。
“倒是下拨了不少救灾粮。要说咱们的丞相还是英明，早些年吴国年年打仗，讨个活路都难，结果丞相真是神人，也不知道怎的，说服了那些大家族不再打仗，然后建立起了荆吴，日子才好起来。”说着，掌柜的却突然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我听说这一次赈灾可不简单。上头要杀人呢！”
“杀人？”秦轲敏感地抬头，看着掌柜。
掌柜的四面看了看，知道现在客栈里空无一人，才敢说话：“有人说，这一次堤坝之所以溃了，是因为有一群贪官想着贪朝廷的赈灾粮食，所以故意把堤坝给弄坏的。”
“弄坏的？”秦轲惊了一下，声音就有些难以自控，但很快，他就在掌柜的眼神之中低下头来，小声地道，“这些人怎么这么大胆？”
“那也不奇怪。自古以来贪官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大官大贪，小官小贪，我见的多咯。说到底，能给咱老百姓留口饭吃，就谢天谢地咯。”掌柜的神情平静，似乎见怪不怪，“反正朝廷据说已经派人去查了，据说还根据贪官贪墨银钱的数量，拟定了一份名单。哼！只等诸葛丞相看到了那份名单，这些贪官个个都不得好死！”
地上传来了筷子的坠落声。
掌柜的转过头，弯腰去捡起筷子，对这个像是自己侄儿般的孩子，他也多了几分温情，微微责怪道：“呀。你这孩子，怎么毛手毛脚的，我去给你再拿一双筷子。”
秦轲看着掌柜的缓缓离去，心脏却狂跳起来。

第六十五章 鱼龙帮内
庞虎的宅邸之大，就连无数的达官贵人都忍不住眼馋，光是正红朱漆大门上那金丝楠木的匾额就可见一斑。
穿过大门，院子摆设的盆景在专人的照顾下郁郁葱葱，阳光洒落在它们身上，他们在风中轻轻地舞蹈。
只是，在这些盆景后面的大厅之中，却传来一声碎裂声响，随着几声清晰的“白痴”“蠢货”的谩骂声，惊走了几只悄然落下吞食果实的鸟雀。
“一个大活人，就算是挖了个洞躲在里面当老鼠，你们这群天生该当猫的家伙怎么就闻不到一点腥味儿？白痴！饭桶！平日里自诩在城东就宛如千里眼顺风耳，结果让你们找个人，一个个都成了睁眼瞎，我现在甚至怀疑你们那一对眼睛统统都长进了裤裆里，都被怡红楼的那些臭娘们给吃咯！”
大厅的中心，庞虎喘着气，只觉得这一轮骂下来，那多年已不再动用刀兵的身体竟然有些脱力，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地上被自己摔碎的那官窑瓷碗，口渴难耐。
他身旁的属下跟了他多年，自然最清楚自己这位“大哥”的秉性，赶忙地把自己没敢喝上一口的茶水递了过去。
庞虎接过茶碗，匆匆忙忙地喝了一口，却被茶水烫得窒了一下，而后才是吹着气，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盲眼老人平静地坐在椅子上，二胡躺在他的腿上，似乎那单膝跪地在庞虎面前抬不起头来的三个人都与他无关。
庞虎骂那三个人睁眼瞎。
而他真的是个瞎子。
但在鱼龙帮内，只怕除了那位白衣人，没人敢当面对他说这件事情……包括庞虎。
“老姚！你说说！”庞虎压了压火气，继续道，“平时你做事最稳健，你那边怎么安排的？”
跪在三人当中的老姚已经不怎么年轻，从他那有几分苍老的面容与他微微发白的鬓角，他的眼睛里确实充斥着稳重：“画像已经在都发给了兄弟们了。我还安排了六人一组，分布我管辖的每一条街，只要发现可疑目标，就会立刻上报。就算那个年轻人是个修行者，也得脚踏实地走在路上而不是飞在空中，只要他出现，总是会有一些形迹的。”
庞虎点了点头：“那几处呢？你派人盯了么？”
那里是哪里，这个问题在老姚心中却根本不需要任何时间去思考。他抬头看着庞虎，沉声道：“人都已经散出去了，包括那剩下的三家油铺和五家米行，只要有什么人接近那，我们的人会立刻收网。”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但……这么多天来，不说油铺没有客人，米行也一切正常，就连买米的也基本是熟客，那些人我们查过底细，都很干净。”
庞虎眼神略有安慰：“老姚你办事还是严谨的。”
他想了想，又问：“那……军营和宫门呢？”
老姚微微低头，道：“也安排了人手，不过……近来兄弟们都有些懈怠，这倒是个问题。”
他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大厅之外那平时珍爱的鹦鹉，那只不明情况的扁毛畜生像是条癞皮狗似得在笼子里滚来滚去，尽管当初他就是因为这只鹦鹉的性格有趣而花重金买下了他，但此刻，他此刻却觉得心烦意乱。
抓不住那小子，整个鱼龙帮都要玩完，到时候你这畜生迟早得被人拔毛烤了吃，看你到时候还能不能这般没心没肺。
说到底，当初如果那个余先生肯屈尊钻洞追击，说不定早能把那小子给杀死在安泰街里，哪儿能让他窜到另外一家油铺去？这些士族大家的鹰犬，当了狗却还要装得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令人作呕。
看了看盲眼老人，他心里哀怨，说到底，当初他也是自负地感觉盲眼老人必然能解决这个麻烦，可没有想到，这个小子还真有几分邪性，竟然能从盲眼老人的飞剑之下讨得一条生路。
修行精神的修行者毕竟飞剑范围有限，而肉体又不如那些修行气血的修行者般强健，这才让那小子逃出了生天。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谩骂出声：“这小子到底去哪儿了？几天就连个影子都没见着，难不成真变成扁毛畜生上天飞了？可就算飞，他也总该找个落地的地方，难不成这是个傻子，就连接头的地方都记不得了？”
这时候，沉默许久的盲眼老人轻声开口了：“也难说。毕竟两家油铺都出了事，他对第三个铺子有怀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何况以那个年轻人的隐匿能力，甚至能从我手下逃走不留痕迹，要靠普通人抓住他，确实不容易。”
庞虎沉默了许久，知道盲眼老人说得没错，但终于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火气，伸手就把手里的茶碗扔了出去，摔出一地的碎片。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道：“这件事儿解决不好，鱼龙帮到时候能不能存在都两说，把帮里的兄弟全派出去，谁要是再敢有什么偷懒或者晚上还去青楼喝花酒玩女人，就不是我庞虎的兄弟，帮规自会断他手脚！”
秦轲再度摸出枕头下的竹简，看着上面的一个个名字，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庞虎不知道的是，他还真是一个所谓的“傻子”，只不过他这个傻子并不是因为他忘记了接头点，而是这些接头点从头到尾就跟他无关。
九爷死之前只来得及告诉了他那一间油铺的位置，而其他的地方呢？
不过秦轲就算再傻，也从客栈掌柜话语之中感觉到了那藏在黑暗里的丝线，他看着竹简的眼神也不如之前那般疑惑，只是这反而让他更加慌乱起来。
在客栈躲的这些天，他通过旁敲侧击，还是从各个客人的口中问出了诸葛宛陵和高长恭的所在。
诸葛宛陵虽然有自己的丞相府邸，但因为军政要务尽在他一人之手，每日需要处理的事物太多，所以那位年纪尚幼的荆吴国主索性派人取消了诸葛宛陵的私宅，把他的一应物事都搬进了宫里。
虽然这种僭越之举被无数世家老臣以“僭越”“欺君”罪名弹劾，但是那位年轻国主本就是在诸葛宛陵的支持下坐上了王座，自然不会在意这种莫须有的东西。
而高长恭……虽然他有自己的大将军府，偏生他是个成天厮混在军营甚至遣散了大将军府大多数仆人一心一意治军的人，就算秦轲偷偷摸摸地到了大将军府，只怕也见不得什么真正能主事的人物。
一个身处在王宫不好进去，一个身在军营更是宛如置身于铜墙铁壁之中，秦轲发现这事儿棘手得程度已经完全超乎了他所能预知的范围。
就算他有巽风之术这项能隐匿气息的奇术再身，可不管是王宫还是军营，都必然有无数隐藏着的高手，如果他贸然去闯，跟黑夜里跑进猫头鹰视线的老鼠有什么不同？
“所以，这关我什么事儿呢？”秦轲看着竹简上那些用朱砂画出的鲜红圆圈，只感觉这些红色不仅仅只是朱砂，更是那些被淹了良田的百姓身上的血泪，忍不住骂了一声，“两个混蛋！就不能好好在家呆着？”
虽然他也知道自己这句骂得很没道理，但想到自己身处的这个巨大旋涡，秦轲还是觉得分外委屈。
不过细细思考了许久，秦珂还是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第六十六章 藏身市井之人
“对了！可以找阿布啊！记得他们是住在荆吴太学堂的，只要找到他，让他把竹简交上去不就好了？”秦轲拍起手来，对自己道，“真笨，光想着找诸葛宛陵和高长恭，明明一个大活人就在你眼睛前晃荡着却想不到。”
关节处开出一个口子，整件事情就好办许多。秦轲收拾起书简，把床上那些细碎银子塞回荷包，整理了一下，只觉得万事俱备，鼓了鼓劲，站起身来。
包袱里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从其中隆起一个“小山峰”来，而后，这座小山峰不断地移动，时而高耸，时而下沉，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出来一般。
秦轲愣了愣，把包袱解开一些，而后是一道影子一闪，他的肩膀上就多了一样冰冰凉的物事。
秦轲扭头，看着那只从稻香村一路来荆吴的小蜥蜴，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睡醒了？”
也不知道这只小蜥蜴到底是什么习性，从他离开稻香村之后，这只小蜥蜴每日昏昏欲睡，到了后面，甚至就主动钻进他的怀里像是冬眠的青蛙一般一动不动了。
起初秦轲还以为这只小蜥蜴是生了病要死了，心里忍不住难过了一场，但后来发现这只小蜥蜴虽然没有动弹，但腹部的呼吸却是做不了假，他不懂怎么喂养蜥蜴这种东西，也就把它好好地放在包袱里，到今天，它已经足足睡了一个半月。
“真能睡。”秦轲感叹了一声，“你就跟山上的熊瞎子一样，一觉睡下去连叫都叫不醒，也不知道这么长时间，怎么也不会饿死。”
不过说到饿，小蜥蜴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它大大的眼睛闪了闪，看见桌上那还剩下一些的黄鱼，一下子跃了出去。
“吧嗒”一声，他娇小的身躯落在粗糙的桌子上，对着那碗黄鱼不断地撕咬起来。
其实黄鱼已经被秦轲吃得基本上只剩下鱼骨，但没有想到小家伙没有牙齿，咬合力却是惊人，不光是鱼骨上附着的鱼肉，甚至连鱼骨，他喀嚓喀嚓地咬了几下，就把那些鱼骨咬断吞入了腹中。
秦轲看得啧啧称奇，想想如果它能吃鱼骨头，那么自己倒是可以省下一笔吃食的钱。这小家伙看似很小，实际上食量惊人，来荆吴的两个月路程，它清醒的时间也不过半月，吃掉的东西快赶上他本人了。
他现在已经是个快要花光盘缠的穷光蛋，如果再多这么一位能吃的祖宗，还真不知道下一顿饭得上哪儿找去。而既然它连骨头都能吃，那去酒楼客栈找点剩菜剩饭总还是能解决的。
不一会儿，小蜥蜴吃完了碗里的鱼骨，就连鱼头都被啃噬个精光，秦轲伸出手，朝它一摆，它就顺着手臂一下子爬上肩膀，又从肩膀钻进了他胸口衣服里。
秦轲只觉得胸口有这么一只东西在里面扭来扭去有些痒，忍不住笑了几声，道：“呆着，别乱动。”
感觉到小蜥蜴逐渐在胸口平静睡去，秦轲拿着包袱，走下楼去。
楼下的客人已经重新多了起来，喝茶的喝茶，吃点心的吃点心，但几个小二却没个影子，这让掌柜的又是擦桌子又是上菜，忙得满头大汗，低声骂着：“等会儿回来，看我不扣光你们月钱。”
抬起头，他看见秦轲，脸上又露出了笑容，道：“吃完了？”
秦轲点了点头，又戴上斗笠，让自己的脸颊少露出一些，趁着掌柜上完菜的间隙问了太学堂的位置，而后走出客栈，融入那满满的人潮之中。
躲在客栈几天，秦轲几乎都要忘记荆吴的繁华了，而当他重新看见路旁琳琅满目的商品以及在吆喝声之中散发出浓烈香甜的麦芽糖，心里免不了重新生出几分兴奋来。
有一位老人坐在桌子前捏着泥人，宽大而粗糙的手却灵巧得令人眼花缭乱，只不过是几根指头轮番一捏，一个人形就出现在一帮眼巴巴看着的孩子门前。
秦轲也看得出神，正愣神之间，却感觉到了几道目光在自己的身上扫来扫去。
他警惕地转过去，却发现满满的人潮里，哪里能找到那在暗中窥视自己的人？
秦轲心里骤然一紧，知道自己可能已经引起注意，尽管不知道自己的破绽在哪里，但此刻久久停留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逆着人潮，秦轲循着掌柜说的方向不断走去，太学堂在城西，以建邺城的规模，他至少得走上两个时辰，才能到自己想去的地方。看了看天色，秦轲大概估算了一下，也许到达的时候正好是黄昏？
把头上斗笠压了压，秦轲感觉到自己心脏跳跃速度有些微快，城东正好在鱼龙帮的管辖范围内，他必须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不过另秦轲有些意外的是，县衙竟然距离客栈并不远，只不过是走了一会儿，他就看见了那气派之中略带几分威严的县衙，两只石狮子静静地看着街道，仿佛随时可能活过来撕咬不法之徒。
秦轲看着那拥挤的人群，悄然地挤了上去，身法犹如游鱼一般在人群之中不断地向前，加上修行而来的几把力气，他总算看见了那张贴着自己画像的布告。
“还真有几分形似……”秦轲低声对自己道，那位白衣人仅仅靠着惊鸿一瞥，竟然还是记住了自己七八分样貌，而那个县衙的画师也不是什么庸才，竟然靠一个人的回忆就画出这样的效果，实在厉害。
只是，那个白衣人记忆越惊人，那个画师笔法越犀利，犀利，他距离危险就越近。他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也就飞快地从人群之中溜了出去。
“不能走小巷子……反而容易让人看出我心里有鬼……”秦轲眯着眼睛，微微抬头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根本无法辨认哪些人是鱼龙帮的人，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缓缓走去。
他不是不想走得快一些，只是这种时候，他越是普通，就越不容易被人察觉。
一路上，秦轲都顺着人多的街道缓步行走，甚至还装模作样的走走停停，时不时地看看路边的商品，顺手还买了一把木梳子，做足了一个百姓应有的样子。
虽然他的身上仍然还是带着那么点北方的气息，但毕竟建邺城的商路亨通，财路聚集，这座城里的北方人倒是也并不少见，加上秦轲在北人之中，本就偏瘦弱一些，看起来就更不起眼。
那些扫过他身上的目光仍然时不时地存在。也不知道鱼龙帮在城东的各个街道到底安插了多少人手，这种事情竟然像是无休无止一般，总在秦轲心弦刚刚放松些许的时候，再一次蛮横地把它扯紧。
好几次，秦轲都觉得自己可能撑不过去，但或许是老天保佑，又或许是他命不该绝，总还是有惊无险。
只是走了这么久，许多麻烦仍然如跗骨之蛆一般粘了上来。
“老伯，这个面具怎么卖？”秦轲指着那个猴子脸的面具，笑着问道。
“五铢足矣。”老人看起来有些困倦，坐在椅子上抽着旱烟，昏昏欲睡。
秦轲扔下钱，摘下斗笠，又把面具戴上，猴子脸配合着他那本就不算高大的身形，看起来十分滑稽。
而秦轲也感觉到自己身上那几道目光越发的犀利，尽管是在嘈杂的大街，他的风视一经展开，就把那些细微的声响都给捕捉了进去。
面具下的眼睛动了动，他看见了那个站在肉铺面前与屠夫讨价还价却有意无意看向自己的中年人，看见了那个在河中撑船，带着几分悠闲眼睛却毒辣如狼的健硕汉子，更看见了那个在背着馄饨挑子走街串巷叫卖，右手虎口老茧厚重的市侩小贩。

第六十七章 包子与橘子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这江湖就宛如浆糊一般浑浊粘稠，粘上了就难以甩脱。
风视在悄无声息之中不断地给他反馈周围的情况，而他戴着面具，向前逆着人潮不断地行走，只觉得那几道目光缓缓地跟了上来，并且走在一起小声交头接耳。
秦轲跟他们的距离不远，也不过是二十步，借着风视，他听清了他们的话语：“是他吗？”
“难说，画像是靠记忆画的，谁也不能保证准确，但我们盯梢了这么几天，这小子是最像的，尤其是他那肩膀上的蓝布包袱……”
秦轲皱了皱眉，看向自己身上的包袱，他还真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细节出卖了他的身份，大概是自己在钻洞逃跑的时候，背上的包袱被白衣人看见了吧？
虽然用包袱的颜色去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显得有些愚蠢，但想来白衣人也是无奈之下才不得不把这件事情给说了出来。偏偏秦轲就是那个意外之中的意外，他并没有当探子的经验，更没有一个当探子的直觉，也算是歪打正着，命中注定了。
戴着面具的秦轲一蹦一跳地在路上走着，一副少年贪玩的样子，额头上却已经是满是汗水。
风视之术虽然强大，可这里却是嘈杂的街道，他要听清那几个人的声音还是很耗心神的一件事情。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此刻心里紧张得就好像拉近了的弦，随时可能会崩断。
秦轲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肩膀上的包袱扔掉。其中原因之一自然是因为承载着九爷和油铺里几个人鲜血的书简还在里面，在掌柜口中知道它对于那些受灾百姓的重要性之后，他更是没法做到视而不见。
而且现在这些人还没能完全确定自己的身份，如果自己贸然把包袱放下，只怕会马上引起一阵激烈的猜疑。
于是他继续走，每一步都尽量自如，但他心里却在怀疑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玩具，完全不像是自己所有。
“瞧一瞧看一看啦！”
“包子诶！包子诶！刚出炉的肉包子诶！”
远方的天色已经逐渐呈现出几分灰色，尽管还没有到黄昏，太阳却像是一个困倦的孩子一般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但街道上热闹却丝毫没有被这样的天色所影响，依然人声鼎沸。
秦轲大概感觉到那三道目光跟着自己走了大概半条街，而后缓缓地消失，而后是换上了另外三道，他心里一紧，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摆脱这些人的纠缠，如果他再这么继续下去，等那离去的三个人搬来援兵，自己也就没有脱身机会了。
秦轲脚步停了下来，顺势地转头看了看。那三道目光顿时移开了去，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但秦轲却早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目标，他装成自己不过是肚子突然饿了，向着包子铺缓缓行走而去。
中途，他与其中一人擦肩而过，那是一个站在胭脂摊子前戴着一只便帽的中年汉子，右手摩擦着下巴，眼睛在胭脂上久久停留，好像是在思考应该买哪一种才能让自己的妻子满意。
秦轲戴着面具，缓缓地平伸左手，指头并拢宛如刀子，在那汉子的腰间用力一戳。
那看胭脂的汉子浑身一震，而后软了下去，扑到在胭脂摊上。
卖胭脂的是个不过二十多岁的女人，从没见过这种情况的她先是一惊，然后慌里慌张地搀扶着那昏迷的汉子，嘴里喊着：“客人你怎么了？”
秦轲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人潮很好地掩盖了这个昏迷的汉子和那慌乱的女老板，而后站在包子铺前，买了个又大又圆的肉馅包子，却不吃，而是趁着热劲放进了怀里，而后再次一个转身走了几步，路过那挑着一筐橘子叫卖的农夫，问道：“橘子怎么卖？”
卖橘子的农夫眼睛里有异光闪过，神色却毫无破绽，亲切地道：“买橘子？您先尝尝，我们庄稼汉实诚，您给个合适的价儿就行。不甜不要钱。”
秦轲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笑容，心里却知道这人分明就不是什么真正卖橘子的农夫，估计让他说说橘子的价钱都说不定上来，但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秦轲尝了半个橘子，嘴里啧啧有声，但片刻之后，却突然惊讶道：“这橘子里怎么有虫？”
“有虫？”农夫愣了愣，“怎么可能，我这橘子是刚买……呃……拿出来卖的，新鲜着咧。”
秦轲指了指，道：“你看看？”
农夫偏头看了看，疑惑道：“哪里有？”
秦轲固执地道：“你那么远站着当然看不见，你过来看看。”
农夫凑近了一些，跟秦轲站成并排，伸长了脖子，去看秦轲手上那吃了一半的橘子。
等到秦轲感觉身旁的农夫已经悄无声息地软了下去，他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那站在桥头正看着他的老妪，微微转身，蹲下来，把农夫缓缓地摆好。
这么一来，老妪即使看见农夫扑到在橘子上，也只以为他在检查橘子什么的，不会怀疑到他已经晕倒。
而秦轲走之前想了想，顺手从箩筐里多拿了几个橘子，暗暗道：“反正也是不义之财，取了就取了。”
只是当他把橘子放进怀里的时候，却感觉怀里有异样，他摸了摸，却发现怀里那用宽叶子包裹的包子不翼而飞。他拉开胸口衣服看了看，只见那只小蜥蜴正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秦轲哪儿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谁让你吃了？”秦轲有些气急道，“一个肉包子多贵你知道不知道。败家子。”
小蜥蜴懒得理他，蜷缩成一团，又闭眼睡上了。
秦轲无奈，却不敢再把橘子放进去，虽然他觉得小蜥蜴并不喜欢吃蔬果，但他实在不愿意冒险，手上把玩着橘子，他走上小拱桥，对着河水看了一眼。
“哎哟。”秦轲手上莫名一抖，一个橘子跌落下来，咕噜咕噜地滚到了老妪的脚边。
老妪缓缓低下身来，捡起了那个橘子，对靠近而来的秦轲和蔼地道：“小心些，橘子砸几回就烂了不好吃了。”
秦轲一个劲地点头，掀开面具，脸上满是感激的表情。
片刻后，秦轲下了桥，回头看了一眼那瘫软在地上逐渐引起人注意的老妪，合上面具。虽然偷袭一个年纪大的老婆婆让他心里有愧，但有些事情，他不动手也不行。
“这么老了就不要跑江湖了嘛。”秦轲低声抱怨道。
看了看街道，问了问路，知道自己距离太学堂已经不太远，心里微微振奋，再度融入人潮之中，像是一条跳进了浑浊江水的游鱼，失去了踪迹。

第六十八章 缠斗
太学堂原本坐落于一处僻静的街巷，周围柳树成荫水流缓缓，正适合学子们在里面静心诵读，但人世间只要跟权位或者是财富牵扯紧密的地方，大多无法阻挡这熙攘的人群。
仅仅在太学堂落成数月，这周围的房价就涨了数倍，许多富商更是想在周边盘下店铺而不能，只能望着学堂长吁短叹当初怎么就没有第一时间抓住机会，就算自己的孩子最终没能进入学堂，但只要能跟那些出入太学堂的学子沾点关系，未必将来没有一个锦绣的前程。
毕竟，许多人都心知肚明，将来能从这座学堂里走出去的人才，必然是未来荆吴的国之栋梁，哪家人不想将来子孙能光宗耀祖？钱这种东西，总是不如脸面重要的。若说真能在将来青史之上留下一笔，就算耗尽万贯家财也值得。
到最后，这周围的地价已经涨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说是千金难求。直到最后诸葛宛陵亲自颁发布告，征用了这附近的房舍，由朝廷管辖，以普通价格出售给了那些平头百姓，这事情才告一段落。
现在的太学堂，已经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其中有读书声阵阵随风飘来，让人莫名地感觉愉悦。
在建邺几日，秦轲也听过了不少太学堂的轶事，而今天是他第一次远眺这座太学堂。相比较他心中的想象，在河对岸深处的太学堂无疑要朴素许多，没有朱红大门，也没有镇门石狮，只有青砖木门，相映成趣，整座学堂从外面看去并无贵气可言。
不过秦轲很快就接受了这样的太学堂，甚至远远看着那朴素木门和那简单匾额上写着的“太学”两个字的时候，心里莫名地生出几分神往来。
本就是修学之地，何须珠光宝气？
“这才像是个学舍的样子。”尽管秦轲此生也没见过几间私塾，却还是在心里蛮横地下了一个论断。
眼下天色渐沉，晚霞在天际犹如燃起的火焰，云层宛如狂野的奔马，在火中飞速奔驰。学堂的附近少有行人往来，大概是附近的居民担心惊扰了荆吴未来的这些“大学士”、“大将军”们。
秦轲缓步前进，如今他与学堂之间只间隔一条小河，距离他数百步的地方，有一座石桥，用的是精细的石料，飞檐走线温和，上面的檐兽肃穆而立，仿佛眺望远方。
然而就是这看似短短的距离，秦轲却是再难轻易地迈过去。
因为桥上坐着人。
一个双目失明的瞎子。
秦轲面色苍白，没有想到自己最终还是没能躲过去，看着那盲眼老人缓缓地拉着二胡，呜咽阵阵，其中蕴含悲意，却更多的是处江湖之远的形单影只。
只不过他也不是一个人。
“鱼龙帮做事，闲杂人等走开！”随着一声大喝在人群之中炸响，顿时引起一阵骚动，原本因为黄昏而人少了许多的街道上，顿时跑满了匆匆忙忙离去的人影。有些摆摊的甚至手脚快得惊人，只不过是把布一卷，捧着摊位上的东西就一溜烟儿跑得不见了影子。
秦轲哭笑不得，心想怎么这些人一个个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难不成这种事情在建邺城里很常见？
不过很快，他就只能是苦笑了。等到人群逐渐散去，白衣人嘴角带着几分坏笑，正站在他的背后百步的地方，把他本来打算后退的路线尽数封死，虽然他也是第一次见识白衣人的全貌，但从就业那天打斗的声音来看，这个白衣人显然是个气血修行者，而这样的人，绝不是轻易可以甩脱的。
“老鼠到底是老鼠，找起来还真是费劲。”白衣人打开折扇闪着风道，“是束手就擒呢，还是要我们亲自动手？”
秦轲仍然带着那副猴子脸面具，但从这些人的笃定里，自然知道自己的形迹已经被看穿，也就没有再躲藏，而是摘下面具无奈道：“我投降。”
白衣人看着秦轲，眼神玩味：“东西呢？”
秦轲有些艰难地伸出手从包袱里取出了竹简，放到了脚下，随后说出一句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的话：“这个真跟我无关，我只是路过。”
白衣人笑了笑，道：“这种时候还能信口胡言，我见过的探子里，你可以列入前几位，何况你还如此年轻，真是难得。”
什么叫信口胡言？我说的明明是真的好吗？秦轲心里无奈地想，但他也知道白衣人和盲眼老人绝对不可能相信他跟九爷才知见过一面，换了个说法道：“我把东西交出来，你们能放我走吗？”
白衣人看着秦轲，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忍不住笑了笑，道：“为什么要走呢？或许我可以摆上一桌宴席，请你过去好好地吃一顿？”
“免了。”秦轲低头看着自己脚尖，“我还有我的事儿，你的好意我就心领了。”
“为什么这么着急呢？吃完这顿饭再走也来得及不是么？”白衣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但当他脚下向前迈出一步，秦轲却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血脉在很短暂的时间里涌动起来。
盲眼老人走出了桥，仍然拉扯着二胡，但声音低沉的可怕，却又好像随时可能变得激昂起来。
秦轲叹了口气：“所以，不管怎样，我都走不了了？”
白衣人优雅摆手道：“你可以试试看。”
如果可以，秦轲还真不想试试看。但现在，他似乎别无选择。他看向河对岸的太学堂，里面的读书声似乎停止了，不知道是因为时间已经到了傍晚，又或者是因为完成了一日的功课。
阿布应该正在里面吧？秦轲想到这一点，缓缓踏步向前，白衣人几乎跟他同时开始奔跑，两个人都是气血修行者，相比较普通人而言，快得犹如闪电。
“嘭”地一声。
秦轲率先出手，他没有匕首，只能是以肉掌去拍白衣人的面门，但白衣人后发先至的手同样迎上来。
两人的掌心猛然碰撞，带得两人的衣衫都是一震，衣角在这样的气流之中飘动了起来。
秦轲瞳孔微缩，双手一拨，一掰一扣之间，伸手就去抓白衣人的手腕，而白衣人竟然选择了跟秦轲一样的招式，反过来向着秦轲的手腕甚至手肘缠了上来！
秦轲单手握住白衣人的手背，猛然翻转，双腿一横，迈出一步，与白衣人的膝盖撞击在一起。
一股疼痛感顺着膝盖向上蔓延，秦轲嘴角抽动了一下，手上却仍然不停，在一次防守之后，再度主动进攻，双手宛如毒蛇吐信一般，握住了白衣人的肩膀！
白衣人双手并指如刀，对准了秦轲的胸口，猛然刺出，用力之大，仿佛真的要把秦轲的胸口给刺穿一般。这一招可以说是十分刁钻了，如果秦轲非要去擒拿住白衣人的上肢，只怕根本不能抵挡住这一招。
修行者的力量何其之大？至少秦轲根本没法忽视，他的手上一松，横在胸前，牢牢地锁住了白衣人的手，再度与白衣人面对面缠斗起来。
两个人都在试图限制对方的动作，但两个人都无法得逞。
秦轲心里很是紧张，仅仅只是交手没多久，他就能感觉到白衣人的修为跟自己在伯仲之间，而他还要时刻提防那依然在拉着二胡的盲眼老人，自然会在动作上更为迟钝。
而白衣人同样有些惊讶，在他看来，秦轲今年才多少岁？十八？可就算那些世家大族的孩子，从小开始修行到今日有这样的实力的也不多，而在几个来回之后，他隐约地感觉到秦轲的实力还要在他之上。
这个结果让他心里微微有些愠怒，这世上的修行之路，终究还是有天份者的天下，想想他这么多年辛苦拼搏，也只换得这么几分修为，而秦轲如此年轻，却已经拥有了这般的实力，让他如何不嫉妒？
但他仍然不认为自己会输，只因为他有着比秦轲更多的交手经验，就算秦轲拥有比他更好的修行天赋，可终究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哪里能体会到他们这样在血火之中摸爬滚打起来的一身技艺？
何况……他不是一个人。
想到这里，白衣人的嘴角翘了起来，他轻声道：“瞎子。”
盲眼老人的二胡声骤然从低沉转为急促！

第六十九章 针尖麦芒
“修身践言，谓之善行。行修言道，礼之质也。礼闻取于人，不闻取人。礼闻来学，不闻往教……”
阿布耷拉着脑袋，听着讲课声，有些昏昏欲睡。这倒不是他不愿意认真听讲，只不过这会儿他真有些提不起精神来。昨天晚上诸葛宛陵一句话，结果他就在书库里抄了一夜的书，等到黎明鸡叫的时候，他才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浅浅地睡了一会儿。
有些时候他其实也有些委屈，近来宫中要整理书稿，有那么多执笔宦官，更有无数的学者大儒，他每日都有功课要做，却被无数次叫去抄写书简，而他学堂这边的功课却还要在每月底迎接诸葛宛陵的一次考较，实在心累。
但想到这里，他又很快地抬起头来，拍拍自己的脸颊，对自己道：“阿布你这个混账，怎么能怪罪先生？你今天能坐在学堂里上学都是先生的恩赐，让你抄书应该是荣耀才对，怎么能有所不满？”
这时候，坐在上方的教授正说到：“谋于长者，必操几杖以从之。长者问，不辞让而对，非礼……”但看见阿布的异状，这个本来持着竹简的的老学究仔细地看了一眼阿布，突然一声大喝，“阿布！”
“啊？”阿布一惊，意识到是教授在喊他的名字之后，立刻慌乱地握着书稿坐直了身体，道，“先生。”
教授捋了捋自己银白的胡须，眯着眼睛道：“你来说说，什么是为人子的礼？”
阿布一呆，有些匆忙地摆弄着竹简，尴尬咳嗽着，寻找着其中有关于为人子的那一段，但越慌就越找不到，只能靠着记忆里的片段艰涩背道，“夫为人子者……”
教授静静地看着看着他那窘迫的样子，摆了摆手，道：“罢了，今晚把今天的课程抄上三遍，明天记得交给我吧。”
学堂之上，响起几声笑声。
“是。”阿布愁眉苦脸地回答，想到自己昨天没能抄完的书稿，发出长长的叹息。
他听见耳畔传来几声嘲笑：“一个放牛娃，终究还是只能放牛，读不来圣贤书。”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朝廷开办学堂，让这些穷小子学习，不过是做个礼贤下士的样子，吸引人才罢了，真要治国，哪儿有这些‘贱民’的位置？”
“贱民？”阿布低低地对自己道。
不用猜，他也知道嘲讽他的是哪些人，在这座太学堂里，并不仅仅只坐着他们这些穷人孩子，更正襟危坐着那些精英士族的子弟。
这本就是荆吴内部相互利益交换的结果。
当年，吴国历经数代内乱，各个士族门阀都鼓吹着“吴国正统”的口号相互征伐，若非是诸葛宛陵以一人之力舌战士族群儒，把这些人辩得无言语对，再借着利益把这些分裂的士族硬生生捏到了一起，也无现在的荆吴了。
而这些士族虽然在争斗之时混乱如泥沼，在聚拢起来的时候却能发挥出足够的能力与效率，诸葛宛陵能在五年之内收拢起荆吴，最终把这个国家治理得民殷国富，这些士族可谓功不可没。
在荆吴如今的朝堂之上，有大半的官员都来自于这些士族，这些人联合起来的力量之大，就连诸葛宛陵也不得不在对这些士族之家报以足够的尊敬与容忍。
而这座本来只有寒门子弟的学堂，最终也因为那些老臣数次谏言，被塞入了不少士族子弟。这些士族子弟出生便是含着金钥匙，哪里会对他们这些出生平凡甚至低贱的人有什么好感？
带着心里的几分阴郁，结束了一天课业的阿布走下木地板，穿起自己爹娘纳的那双千层底鞋，吐出一口气，看了看云端那艳红的晚霞，缓缓向着学堂外走去。
身旁几个平时要好的学子凑了过来，道：“阿布，晚上我们去大明湖看看吧？听说最近来了个布偶戏的艺人，说故事说得特别好。”
“不了。”阿布摇了摇头，道：“我今晚还要入宫，先生有事情给我做。”
在学堂内，能被所有人称之为先生的人并不少，毕竟这座学堂的教授，大多是荆吴内屈指可数的学派大家，就算他们不是，既然授业解惑，也当得起一声“先生”。
但阿布口中的“先生”却与这些不同，谈到入宫，所有人都知道，这荆吴，宫里还有哪位先生？自然只有哪位万人敬仰的丞相，诸葛宛陵了。
严格来说，学堂里的这些学子，都是他的学生，只不过诸葛宛陵国事繁忙，并不可能天天来学堂给他们上课，所以也制定了一个规程，每个月四天，诸葛宛陵会来学堂里上上课，回答回答学生们的问题。
对于学堂内的寒门学子来说，诸葛宛陵对他们可以说是有再造之恩，所以他们对于诸葛宛陵也十分尊敬，甚至崇拜，知道阿布竟然又是入宫做事之后，自然有些羡慕道：“真好。阿布，你真是羡煞我们了。唉，我要是哪天也能进宫给先生做事就好了，就算是让给我给他磨磨墨，也是好的。”
但很快有人嗤笑道：“还磨墨呢。前些日子宫里还传出来一件美闻，先生深夜处理国事，国主亲自站在他身旁给他磨墨到黎明。你说说，你何德何能，能配得上给先生磨墨？”
那位学子有些不服气地反驳道：“那国主也不可能天天给先生磨墨吧，怎么就轮不上我？”
阿布摇了摇头，道：“先生自有宦官磨墨，国主那天也是心血来潮，说到底，贪玩罢了。”
“看看，这就是你跟我们的不同。”那位学子哈哈笑道，“这种事情也只有你能知道得这么清楚，你这个月已经入宫第几回了？十三回了吧？学堂里都有人私下说，你现在已经是先生的关门弟子，准备承袭衣钵了呢。”
阿布苦笑道：“承袭什么衣钵？先生今年不到四十，还在最好的年纪，何况我有什么资格？”说到这里，他情绪又有些低落，“我觉得我还是跟长恭哥从军好了。”
有人应和道：“那也不错。跟着长恭哥冲锋，就是战死，也觉得不枉此生了，何况，说不定还能捞个将军回来，跟着长恭哥一起骑着高头大马从城门进去，那威风，我父母亲知道了，只怕当天就要拉着我去祖坟扫墓，怎么的也是光宗耀祖了。”
“光宗耀祖？怕是里面得多葬一副尸骨吧。”有人冷冷道。
阿布突然抬头，越过面前的学子，他看见了那个身穿锦衣，腰佩昂贵玉璧的身影。再向上看，那张英俊而又坚毅的脸庞上，双眉几乎要昂首飞翔。
他看着几人，宛如在空中俯视地上的匍匐的野兔。
他的身旁跟着几个同样衣衫华贵的学子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神情倨傲。
“孙青……”阿布低声道。
几位寒门子弟被这位来自于士族的骄傲子弟嘲讽了一声，自然不甚高兴，反唇相讥道：“哟，这不是孙家的公子嘛。我们毕竟不像是你们，生下来就戴着金锁，长大了又有爹爹安排好一切。不过我倒是怀疑，你这从小到大都像是一只躲在老母鸡屁股底下的小鸡，是不是看见战场就尿了裤子哦。”
“你！”孙青身旁的几位士族子弟上前一步，面色被怒火所涨红，却被孙青单手拦住。
他冷冷地看着众人，道：“这荆吴是我们父辈的荆吴，将来也是我们的荆吴，你们这些人，就好像几条路边野狗，不过是受了几口怜悯而摆下的饭食，竟然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座上宾客了。是什么东西给了你们那可笑的希望？难不成真以为你们认几个字就能在荆吴朝堂之上指点江山了？可笑。”
寒门子弟都愤怒起来，纷纷指责道：“什么你们的荆吴？这荆吴本就属于我们荆吴的百姓的！”
“哦？”孙青冷笑道，“那还要官员还要朝堂做什么？难不成荆吴得靠百姓自己来治理？”

第七十章 再见友人
一时间，站在阿布身前的寒门子弟都呆住了，荆吴起于这些士族支持，撑起整个国家朝政的自然也是这些士族推荐的人才，诸葛宛陵当年统领的吴国第一大帮纵然有那么几个治国之才，但也是杯水车薪，大多数的江湖人都进了军队——当然，也正是因为军队各个重要位置都有着诸葛宛陵的死忠，所以诸葛宛陵和士族之间才相处和睦。
但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又结合了当前荆吴的状况，阿布面前的寒门子弟自然有些回答不上来。
阿布看着这位骄傲的孙青，心里本有些话想说，但终究还是咽进了肚子里。
“君子不争。”他想到诸葛宛陵对他说的这句话，但手却还是忍不住握紧了。
“对不起。”他提高了几分音量。
众人都看向了他，寒门子弟甚至有几分期待。
“我还有事情。得先走了。”阿布低下头，垂下眼帘，转头缓缓离去。
孙青身旁的士族子弟看着他的背影，嘲讽道：“胆小鬼。”
寒门子弟再度跟士族吵了起来：“人家是入宫去做事情，诸葛丞相特别赐予他出入宫门的令牌，你们有么？”
“哼，他能做什么事情？得之不易的课业上还打瞌睡，真不知道诸葛丞相怎么选中他的。”
“诸葛丞相难道还不比你聪明？哼，人家选择阿布，肯定有他的道理！”
正当士族子弟争吵激烈的时候，一直沉默着注视阿布背影的孙青却摇了摇头，转身飘然离去，留下一群有些惊愕的人群，不知所措。
阿布没有回头，他知道就算自己回头，恐怕也改变不了什么，学堂外仍然是那一片如血的残阳，河边垂柳在微风之中轻轻舞动。
他向着到河边撑着栏杆吹吹风透透气，从士族进入学堂之后，学堂内的烦心事确实不少，但对于他来说，最大的烦心事还是在于诸葛宛陵。
“为什么选我？”阿布有些不明白，心里有几分得意骄傲欣喜，却又有几分惶恐。尽管他坚信诸葛宛陵这么做必然有他这么做的理由，但他还是有些担心自己没法达到诸葛宛陵的期望。
然而一声锐利的尖啸声，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秦轲侧过身，盲眼老人那柄熟悉的小剑几乎是贴着他的肩膀一闪而过，他的粗麻布衣上顿时多了一道细小的口子，切口平整而毫无粗糙痕迹，足以让人看出那把小剑的锋利。
如果秦轲的动作再慢一点，只怕他的整个肩膀都会被这柄小剑给卸下来。
而秦轲此刻却没有时间松那一口气，白衣人就站在他的身后，或者说，他早已经算好了他的躲闪方向，随着他双臂平伸，向前猛然推出，秦轲只觉得一股劲风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秦轲却没有想去避开这一对肉掌，在这里被两人拖住已经有一些时间，但因为白衣人和盲眼老人两人的实力都不弱于他，导致他无数次想要脱离战圈却不能。
但他斜眼看了一眼那向远处掠去而来不及回头的小剑，这是个机会！
他双手握拳，双臂交叉胸前，不退反进，随着他心脏剧烈跳动，气血灌注双臂，硬生生地于白衣人的双手相撞。
一声闷响，白衣人只感觉从双手掌心涌上来的巨大力量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而秦轲却是更惨，整个人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
白衣人却皱起了眉头，这个年轻小子异常的滑溜，尽管他和盲眼老人两个人合击，却还是没能逼死他，这会儿，他那试探性的双掌竟然得手了？
但那股力量……
正当这时候，半空之中的秦轲身体猛然一震！
那柄在二胡声之中转向的小剑宛如无形之中被人握紧，向着秦轲的腰间劈砍，而秦轲在半空之中，却是如在水中的游鱼一般，一扭之间拉开了距离，而后他抬腿，一脚竟然正好踹中剑脊！
精神修行者的飞剑虽然快如迅雷，而且在脱开双手之后越发地难以捉摸，但毕竟不是亲手握着，力量总是有所欠缺，而在秦轲这鼓足了力气的一脚之中，小剑顿时失去了原本的方向，倒飞出去，斜斜地插进了石板地里。
随着秦轲飘然落地，他已经跟白衣人拉开了近四十五步的距离！
尽管感觉自己的手臂因为吃了那一对肉掌有些生疼，但秦轲心中大喜，只觉得一切都是有必要的，脚下没有停留，他的面前是那位手持二胡的盲眼老人，只是他现在身边并没有飞剑，只有那毫不起眼的二胡与他那瘦削的身体构成一幅萧瑟的画面。
说萧瑟，只是表象。秦轲知道老人的实力，自然不认为自己现在接近到了老人十步以内，就能定出什么胜负，但至少，他作为气血修行者，在老人这样近的距离里，无意是站在了一个十分有利的位置。
他深呼吸，脚下猛地跺脚，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拉近，老人的面容几乎就在眼前。
飞剑仍然卡在石砖缝隙之中，微微颤抖，宛如风中的杨柳。而秦轲的拳头在半空之中，宛如坠落的流星，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再能阻止这场“拳打老人”的事故发生。
老人伸手，握住了二胡的琴弦，一扯一放，却是在一瞬间产生出了一股力量。秦轲也是第一次以肉体实际去体会这股在无形之中生成，却仿佛又有形的力量，就好像一拳打进了一堵棉花墙，明明感觉自己已经用了不少力量，但就好像没法把这股力量发挥出来。
也不知道高长恭是如何做到以长枪连连突破王玄微那数道防线的，虽然秦轲觉得他只是单纯的以力破巧，但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而现下，他要做的，却是突破盲眼老人由精神布下的这一道壁垒。
白衣人在身后，看见秦轲向着盲眼而去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开始行动，秦轲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双脚牢牢地踩着地面，双膝下沉，力量再度上了一层，硬是从盲眼老人面前一寸推到了半寸！
盲眼老人的脸色苍白起来，这世上，也只有王玄微那般的大修行者才能做到把精神壁垒当成消耗品一般使用，换成是他，在这种时候甚至无法分神出去控制飞剑。
秦轲眼睛里却并没有喜意，就在背后，秦轲听见了长袍飘动的风声，白衣人到了。
白衣人眼睛里满是冷厉，他没有想到秦轲会突然发难，以至于他都没有准备，不过当秦轲被盲眼老人所拖住，他却心里生出几分快意来，眼下，你与瞎子较劲，又哪里来的精力来管我？
“铮”地一声。
秦轲听见了匕首出鞘的声音，这个声音很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他想到自己放在包袱里那匕首的木鞘，又顺势想到那扔在地窖里的匕首，心里恍然。
大概是白衣人捡走了他的匕首，又找了一个新鞘？
不过这匕首是他的师父留给他的一件物事，被白衣人抽出鞘中，实在让他心中不悦。
正当这时候，传来一声金属撞击般的声音，秦轲感觉背后的白衣人退了回去，有一个熟悉的喝声吐出有力的气息，与白衣人两次碰撞，竟然是压制着白衣人无法脱身！
秦轲眼睛一亮：“阿布！”

第七十一章 小先生
秦轲哈哈哈大笑起来，之前的紧张莫名地淡了许多：“总算见到你了，为了见你一面，我都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气。”
“等会儿再聊！你是怎么惹上他们的？”阿布身形魁梧，一进一退之间走的也是战场杀伐大开大合的招式，只不过在他身上没能找到那股杀意，更多的是一股拙力。
但尽管如此，白衣人就已经不能小视！他手上的匕首刺向阿布，角度刁钻如蛇，却还是被阿布极快的反应格住手腕，当他把匕首一松一握，换了一只手正想再度发起攻势，阿布却是一低头，双膝一顿，侧身向前，用肩膀顶在了白衣人的胸口，猛然地把白衣人撞了出去！
这是高长恭教给他的贴身靠法，以全身带动肩膀撞击出去，力量足以摧垮敌人的身躯。如果换做是高长恭来使用，只不过是这么一靠，白衣人就已经全身筋骨碎裂、肺腑炸开七窍流血而死。
当然阿布的相比较高长恭还差得很远，可这样一靠，也撞得白衣人胸口一疼，等到踉跄止住退势，他抚摸着自己的胸口，甚至怀疑自己的胸口骨头是不是出现了裂痕。
“你都说了等会儿再聊，结果现在还问我什么情况，我哪儿有空解释！”秦轲大笑，手上的的另外一只拳头挥出，撞在盲眼老人身前的无形屏障上，硬生生推动盲眼老人向后退了三步，脸色白得就宛如纸张，身形摇摇欲坠。
盲眼老人长吐气息，空洞苍白的眼睛猛然瞪圆，他右手颤抖着再度拨弦，力量之大，琴弦深深地勒进掌心，留下殷红粘稠的血液。
而当他放开手，随着他一声痛哼，秦轲只觉得拳头那端的力量越来越强，不光已经让自己无法再有寸进，甚至，还隐约地把他向后推了回来！
秦轲面色一变，没有强来，果断地后退，松开力量，耳畔呼啸，他侧头，飞剑掠过他的肩膀，在盲眼老人的头顶悬停，随着他宛如破风箱一般的呼吸声微微颤抖。
秦轲再度后退，背后感觉贴上了一个温暖坚硬的背，道：“说来话长，这都得怪诸葛宛陵。”
“先生？”阿布不解，但还没来得及问，他就听见白衣人的声音。
“你是太学堂的学子？”看着阿布一身规制讲究，尽管料子并不昂贵却隐约透露出几分森严法度的儒服，皱起了眉头，尽管他们知道这里距离太学堂不远，但他们想的还是尽量不要惊动什么人惹上什么不该惹的麻烦。
可这麻烦最终还是找上门来了，想到那位大人必然会在事后责怪于他，这让他有些懊恼。
“你们是鱼龙帮？”阿布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而是上下打量了一下白衣人，确信自己并不知道这个修行者的身份，而后偏头看了看秦轲那头盲眼老人。
他想到这建邺城内，修行者不少，可盲眼的修行者却是凤毛麟角，而在江湖之中，自然也只有那位鱼龙帮的供奉了。
盲眼老人没有说话，白衣人带着几分善意地回答：“不错，我们正是鱼龙帮，这位小先生……”说到这个小先生三个字，阿布脸上一红，“我不算什么先生。”
白衣人摇了摇头，道：“既然能在太学堂内修身，自然就是将来的先生。敢问小先生，这位小兄弟跟你是什么关系？我话说在前头，这位小兄弟偷取了我们帮助一件重要物事，我们追踪而来，好不容易才把他困在这里。荆吴自有国法，总不见得小先生身为未来朝廷栋梁，却要护着一个不法之徒吧？”
阿布一呆，他根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隔着河看见熟人秦轲被两个人围在中间岌岌可危，所以才赶忙出手。被白衣人这么一说，他看向秦轲，道：“阿轲你偷人东西了？”
秦轲哼声道：“我能偷什么，他说话你也信？”
白衣人微笑道：“小兄弟，何必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要知道，那件东西对我们帮助而言万分重要，还请你归还才好。”
秦轲再也忍不住，扭头破口大骂起来：“放你娘的屁！什么偷你们帮主东西？我都不知打你们帮主是哪里的那猫阿狗还是阿鸡阿鹅，我偷他的东西做什么？”
白衣人仍然有风度地笑笑：“偷人东西，并不一定需要知道失主是谁，不是么？路边的小贼，摸人荷包的时候也从不需要知道那些丢了钱的异乡人叫什么名字。”
秦轲面色铁青想要反驳，却听见阿布低声询问道：“阿轲，怎么回事？他们好像认定就是你偷了人家东西了。”
“得了吧。”秦轲冷冷道，“他手上那把匕首还是我的，到底是谁偷谁的东西？”
阿布仔细地看了看，确实，那把匕首是秦轲在叶王里用过的那把，他也曾借来把玩过，知道那把匕首的锋利，点了点头，双膝微微下沉，宛如乘坐于高头大马之上，力量凝聚于一点。
“你有没有带兵器？”秦轲又小声道，他的眼睛不离盲眼老人头顶的那柄飞剑，“这糟老头子的飞剑有点不好对付。”
“我是从学堂刚刚出来，哪里会记得带什么兵器？”阿布哭笑不得，想了想，犹豫着伸手在怀里取出一卷包在布中的竹简，“这……”
“正好。”还没等阿布说完，秦轲就一把把竹简抢了过去，放在手上用力甩了甩，竹简破空发出呼呼的风声，他卷了袖子。
“你小心着点……”阿布看得直摇头，“这是我的课业，我今晚还要抄写的。”
“不管了！不管了！”有阿布在侧，秦轲那本来不怎么大的胆子顿时一壮，“要是坏了，大不了我帮你抄！”想了想，他又扭头小声问道，“几遍？”
“三遍。”阿布心说你弄坏了又怎么抄，但还是无奈道，“总之……你小心点，别弄坏了。”
秦轲心里也想不得那么多了，这几天他一直憋屈地躲在客栈里像是一只藏身于阴暗角落的老鼠，这会儿，那只老鼠钻出了洞穴，正在外面不安分地乱撞。
白衣人看着阿布，拱手道：“小先生，你一定要插手？”
阿布慌忙回了一个儒家的标准礼节，而后带着歉意道，“这位……白先生？我跟阿轲是知交好友，我不能看着你们这么欺辱他一人。”
秦轲心里一暖，小百姓的那点痞气也上来了：“跟他们说什么，反正他们心里有鬼，不可能放过我们的。打就是了，二打二，我就不信能输！”
白衣人有些头疼，牵扯上了太学堂里的学生，有些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看阿布这一身的衣服，想来应该是诸葛宛陵挑选的寒门子弟，倒是不用担心他背后有什么大士族势力，但就算如此，阿布在某个程度上也是诸葛宛陵的学生，如果在这里出了事，实在难以交代。
而且……现在的状况是，就算他和盲眼老人两人齐上，也未必是这两人的对手，阿布的力量出奇之大，虽然动作中能感觉出他并不是什么久经战阵的人，但已经是不容小觑。而秦轲虽然并没有阿布这样的力量，但异常滑溜，甚至一不小心就容易着了他的道，这种战斗，应该怎么打？
不过，他原本为难的脸色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眼睛里甚至有几分胜券在握的喜意，他听见了一个鸟叫的声音，听起来就好像是再常见不过的麻雀，但却能让他听出其中的一些区别。
虽然说杀死一个太学堂的寒门学生会惹上不少麻烦……可相比较之下如果让秦轲带着那份竹简交给诸葛宛陵，他们这些人都死无葬身之地，既然如此，他也只有一不做二不休了。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白衣人想，而后他拍了拍手，道：“那……得罪了。”
秦轲面色一变，他的耳朵里，分明听见了无数机括的运转和绷紧的弦被放松的声音！
弩箭！

第七十二章 突兀而现的军士
带着凌厉的风，秦轲赶忙地用背部对阿布一顶，就在阿布惊愕的时候，他举着竹简，背部宛如拉紧了的一张弓，悍然出手！
竹简并不多长，否则也不可能被阿布简简单单地放进怀里，但秦轲本来也不会使用什么长棍，对于他来说，不管手里是竹简还是匕首，甚至是一把菜刀，都不会有很大影响。
所以手握着竹简，就真的像是简简单单地握着一把菜刀，把弩箭当成了砧板上的牛肉，猛然劈下！
弩箭没有断，但在秦轲重重的打击一下，自然崩得飞了出去，没有方向地到处激射。而秦轲一劈之后却一个转身，借着这股劲，再度下劈。
第二根弩箭被直直地命中中心，秦轲感觉到竹简巨震，有不少的线绳甚至在两股力量的碰撞之下产生了断裂。他心中一凛，知道这弩绝对不是什么民间自制的土弩，这样的力量，甚至可以相当于一个修行者的一次挥刀了。
而当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些藏在屋檐之上冒出头来，身上披着甲胄杀气凛然的军士，心里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阿布转过头去，心里同样翻起一阵波澜，当然他与秦轲想得事情不同，他看着那些站在屋檐上的军人，心中却是惊骇于这些人明明是荆吴铁军。
鱼龙帮不过是在建邺城内聚集三教九流靠赌坊、保护费外加一些杂七杂八的生意，怎么能跟荆吴的军方扯上了裙带关系？
但这种时候，他越惊骇反而越冷静，他看着那些重新把弩箭上弦，动作如一，显然经过严苛训练军人们，看着白衣人道：“勾结军旅，以谋私利，你真的不怕死么？”
他抬头，看着那些军人，高声道：“我荆吴军向来铁骨铮铮，可你们私交江湖帮派，不惜为其鹰犬，难道真的不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
然而屋檐上的军人眼神平静，对于他的质问充耳不闻，而是再度举起了上弦了的军弩，遥遥指着两人。
白衣人笑了笑，道：“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懂。”
阿布皱眉道：“我应该懂什么？”
白衣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候，从街道里涌出了十名身穿盔甲，携带弓弩的军人，神情冷厉杀气腾腾。
阿布都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这些必然是跟着高长恭出征过的荆吴步军，也只有这些真正上过战场的军人，才有这这般的气势。荆吴立国，并不仅仅只是在于其拥有富庶的地域，更是因为有着一群铁血善战的军士。
但如若这群人都出现了缺口，荆吴还能是以前的荆吴么？
白衣人眼神怜悯道：“孩子，如果你现在离开。好好呆在学堂里读你的圣贤书，即使将来没能封侯拜相，至少也是朝廷栋梁。这偌大的荆吴，也有你的一席之地。”
阿布冷冷道：“我师承诸葛丞相门下，从来不知道当一个对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软骨头也能成为朝廷栋梁。”
“可惜。”白衣人叹息了一声，“还真是太学堂寒门子弟的风范，圣贤书里所说的，你们一句都没有忘。如果你为官一任，想来必定能造福一方。但！”他眼睛里露出几分残忍，“不会是在荆吴。”
他缓缓地挥下手臂，弩箭再度激射而出。
荆吴军队配备的弩箭，尽管相比较墨家的工艺仍有不如，但毕竟荆吴地处雨泽丰沛富庶之地，自然在用料上也大手脚一些，这些由两手操控的军弩，每一把拉开都需要两石之力，一箭射出，可以深入土墙。
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秦轲和阿布虽然是修行者，但毕竟修为尚浅，不可能如高长恭那般视墨家黑骑手弩如无物，而当屋檐和面前相加起来军人至少有十五人之多，加上盲眼老人和白衣人，他们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秦轲感觉到自己的背部再度跟阿布靠在了一起，低声道：“怎么办？”
阿布摇了摇头，眼睛里有悲伤和愤慨，他仍然执着于之前他谈到的事情：“这些人……都应该死。”
秦轲不知道他哪儿来的戾气，抖了抖，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阿布轻声道：“我只担心如果我们俩死了，先生不知道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情。”
“都要死了哪儿管那事情！”秦轲一呆，片刻后骂了一声，“先想办法脱身，别的以后再想。”
就在这时候，十数根弩箭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射了。秦轲和阿布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几乎是同时出掌，发出了最大的力量，而这样反冲的力量，也让他们两个人各自向着背后疾疾地飞了出去。
就在他们原本站立的地方，七八支弩箭先后掠过，没入地板，箭尾猛颤。
阿布手上没有兵器，但他穿着一身读书的儒袍，只是双手猛然一摆，宽大的袖子就随之舞动起来。
三根弩箭带着锐利的风刺向他的眼睛，但他的袖子一经展开，却在那如遮天蔽日的袖子之中消失了踪影，随后有一根弩箭擦着他的右腿险险而过，射如水中。
而秦轲的动作则要比他灵巧得多，在空中打了个转的他先是避开了从腰间而来的一根弩箭，借着这个旋转力量，他手上的竹简带起呼呼的风声，啪地一声，打在了另外一支弩箭脊背上，他顺势一压一转，那根弩箭转了个方向，略向白衣人。
白衣人冷笑一声，就算弩箭被拨动了方向，可挨了秦轲那一下，也是损失了不少力量，这样的弩箭，怎么可能对他产生威胁。他伸手，宛如赶蚊子一般，弩箭遇上了他的手掌，如遭雷击，摇摇晃晃地坠落在地面。
秦轲和阿布几乎是同时避开更接下了弩箭，而这些荆吴铁血军人却并没有原地装填的打算，随着站在阵列最前一位的将领一声呼喝：“拔刀！”
尽管只有十个人，但他们拔刀那一刻的气势宛如在千军万马的阵前。
秦轲被这股威势慑服了，跟阿布重新靠拢之后，他看着那些军人和其中的白衣人，盲眼老人的飞剑则是被秦轲用逐渐拍得歪歪扭扭飞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阿布心里同样有些不安，但看着秦轲这么用着自己的竹简，心疼地道：“别弄坏了。”
这时候，荆吴军人已经带着钢铁的意志，向前涌上上来。就算这些军人没有一个是修行者，但毕竟他们的肉体也在军队之中千锤百炼，加上配合，绝非轻易一个修行者就能突破。
阿布避开一把长刀，伸手想要夺刀而用，却感觉眼前刀光冷冽，宛如压迫了风声，向着他的面门肩膀，竹简出现在他的面前，顺着刀面拨开那些长刀，秦轲喘着粗重的气息，终于是让阿布免受了乱刀致死的下场。
“我们出不去的。”阿布低声道，比起秦轲，他要更清楚这些铁血军人的力量，虽然修行者很强，但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往往不是修行者，而是这些军士。
“出不去也要试试看。”说是这么说，但秦轲看着自己手上的竹简，皱起了眉头，在刚刚拨开长刀的那一刻，这些军士相互配合着，顺势去削他的竹简，虽然没有成功，但足以看出他们配合的无间。
包围圈在不断地缩小，刀剑宛如遮天蔽日。
秦轲和阿布面色苍白，宛如困兽之斗。
就在他们几近绝望之时，外面却传来了另外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有军人在闷哼之后砰然倒地，头盔落在地上滚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然后是白衣人的声音：“你……呃……”，短暂的音节好像是被人粗暴地塞了回去。
“好像是有人在外面打进来了！”秦轲眼睛一亮，难道是高长恭？但如果是高长恭，应该一击就能把这样的阵形击溃吧？

第七十三章 救兵
秦轲借着人群之间的间歇向外看去，只看见一个迅猛的身影一闪而逝，秦轲看见那个人有力的膝撞，暴烈如重锤，连续几声骨骼发出的脆响把那名军士的闷哼压回了喉咙里。
他腹部的铁甲竟然已经出现了十分明显的凹陷，而他口中的鲜血更是如泉水喷涌，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显然，外面那个人不是高长恭，因为高长恭的实力远远比这更强，但秦轲同样感觉喜不自胜，就算那个人的实力并非那般非人，却也至少是一流高手，否则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压制了白衣人，更废掉了近两位从沙场下来的军人？
在这样强力敌人的压迫下，原本想要先压制秦轲和阿布两人的步兵统领也改变了策略，随着他们整齐的动作，一部分人分了出去，人与人之间的间隙也大了起来，秦轲和阿布也终于看清了援手人的真正面貌。
秦轲自然是不认识他的，他只是能从来人一身材质昂贵的装束看出他的出身不凡。随着他向前踏步，每一步都跺在地上，都像是要把青地砖踏出一个口子来。
他伸手，一个军人手上的长刀被握住了刀背，而后他欺近上去，双臂宛如两只铁钳。
秦轲没见过这般完美的发力方式，就好像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根绷紧的弓弦，每当弹出，迸发出来的就是雷霆一般的重击，而当他后缩之时，却根本不像是在退缩，而是在一退之间，再度把自己全身的力量拉扯到了极限。
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不断地在开弓，箭矢如连珠一般射出，冷冽却杀气四溢。
贵公子神色之间的冷峻和白衣人的慌乱就形成了一个鲜明对比。
白衣人原本的潇洒此刻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光白袍上出现了不少被撕扯的口子，而他鬓角原本扎得一丝不苟的长发也像是杨柳枝条一般不安分地在外乱晃。
他咬了咬牙，手上握着秦轲的匕首，向前一刺之间，他终于压住了贵公子的进袭，他的眼神中露出几分阴狠，一股气息从他的胸口起伏，长长地吐出。
白衣人的双手持着匕首，猛然地向上一撩！
“小心！”秦轲避过一名军人的长刀，握住他的手腕牵扯着长刀去抵挡住了另外几把长刀，而后对着那不认识的贵公子喊道。
他看得真切，白衣人匕首上撩的角度可谓刁钻之极，换成是他，只怕也会在这一次积蓄着阴险的招数之下受伤。
但他喊道一半，却突然停下了。
贵公子眼神冷漠，带着居高临下的倨傲，仿佛白衣人在他面前，不过只是一只试图抵挡人类代表生杀鞋底的蚂蚁。
他只是平伸出手，单臂的力量，竟然压制住了白衣人双臂的力量，他紧紧地捏着白衣人的手腕，力量之大，让白衣人甚至怀疑自己的手腕会因此而断掉，匕首跌落在地上，发出当啷的声音。
他身上带着一股冷静而强大的压迫感，就连周围的军人都在一时间不敢轻易突进。
“谁给你们的胆子，竟然敢在建邺城内谋杀我太学堂的学子？”贵公子冷声道。
阿布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想破头，他也不会想到，在这种危机的时刻，竟然是孙青出手，把他从这样的泥沼之中给拉了出来。
白衣人显然认出了孙青，只是孙青一连串的打击让他根本无法喘气，手腕被控制，他反倒是有机会说话了，疼痛让他的面色发白，他看着那已经在转角处消失不见的盲眼老人，心中低低地骂了一声：“孙公子，我们做的事情，与你并没有冲突。”
孙青歪了歪头，看着白衣人的苍白脸颊，嘴角微翘：“哦？你认识我？”
白衣人忍着疼痛，低声回答：“士族之中，谁人不知道孙公子是年轻一代天赋最高的人？”
孙青冷漠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第一个问题。是谁给你们的胆子，竟然就在太学堂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围杀太学堂的学子？”
“呵呵……”不知道怎的，白衣人莫名地笑了，“我说了，孙公子难道就会放我走了吗？”
孙青平静道：“或许我会留你全尸。你可以试试看。”
白衣人笑到咳嗽，原本的风度翩翩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眼睛里满是孤愤：“你们这些士族，一边当了婊子一边还要立牌坊，好像什么恶事都是我们这些泥腿子才会做的一般。你想要知道为什么？你去问你的父亲，去问你的祖父，或许他们会告诉你为什么！”
“放肆。”孙青手上发力，随着骨骼咔咔咔的响，白衣人发出惨厉的哀嚎。
“我的父亲？”
“我的祖父？”他每说一句话，手上就再用力一些。
“你这样的下贱货色，也有资格让我去问他们？”说到这里，白衣人的手腕应声而断，竟然因为这股疼痛而陷入了晕厥！
秦轲看得胆战心惊，尽管孙青的强大让秦轲佩服，但他的做法却带着一股冷厉，不管是对那些军人还是白衣人，他的态度就好像在看待一只任由他生杀予夺的牲畜一般。
如果说高长恭的身上的气质是自信，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而孙青则是站于泰山上看众生渺小，高高在上，自觉如神祇。
秦轲皱了皱眉，心里莫名地生出几分排斥来。但不管怎么说，孙青好歹也是他们的救星，他看待孙青还是尽量保持了几分友好。
白衣人晕了过去，盲眼老人也已经逃得无影无踪，本来居于绝对优势的军人在此刻反而变成了一群可怜的羔羊，尽管他们人多势众，但在同时面对三个修行者而且这三个修行者实力都不弱的情况下，他们又能做些什么？
步军统领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不速之客一个接着一个。他看向太学堂，低声暗骂了一声，从接到信号赶过来，看见在这个位置，他们就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太学堂本就是个是非之地，虽然看似只是个修学之所，可这里面的学生至少有半数都有修行资质，加上诸葛宛陵本人并非那些腐儒，学堂内讲究勤学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靠近这样的地方，无意是在给自己添麻烦。
孙青缓缓移了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他神色沉重，抬手道：“孙公子……我们……”
正当他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屋檐上传来打斗声。秦轲阿布抬起头来，那些原本站在屋檐上手持弓弩，纵观全场的步军，此刻竟然在三位一身劲装，手持短剑以白布蒙面的人溃败得无处可逃，不是被击打得无起身之力，不然就是干脆利落地被打得眩晕过去，从屋檐上滚落下来，大概不死也是个伤残。
街道里，满满的都是铠甲在奔跑时碰撞发出的响声，似乎有一整支军队正在整齐有序地奔跑而来。
“跑！”步军统领几乎在看见那几个屋顶上的人同一时间，就断然地下了一个命令。只是街道里涌出来的军队却要比他们的速度更快！
这是一支威严的军队，这种威严，不仅仅来源于他们清一色黑色盔甲上的雷纹或是他们手上尖锐的长矛，更在于他们肃穆的神情和目空一切的眼神。
令人有些惊奇的是，这些人许多甚至缺了一条胳膊，又或者脸上带着刀剑的疤痕，瞎了一只眼睛的也不少。
可尽管如此，他们身上的气势却要比刚刚袭击秦轲等人的军人更加沉重。
第一排的士兵手上持着沉重的盾牌，当他们整齐地把盾牌撞击在地面，整只军队就好像铜墙铁壁一般，封锁了附近的所有出路，把剩下的八名军人全部堵死在了场间。

第七十四章 强军、案牍、丞相
“雷军！”步军统领僵着脸，他认得这支军队，或者说，建邺城内，没有人不认得这支曾经在正面战场战场上面对过生死考验的军队。荆吴有两支强军，一支青州鬼骑，擅长长途奔袭，当年这支军队因为随高长恭攻城略地，所以名气大盛，许多人也就只记得了这只军队。
但实际上，如果没有这支雷军处于边防，抵挡住了当年唐国的大举侵犯，就不可能给高长恭趁虚而入，连下城池的机会。
在那场战役之后，许多军人因为伤重而不得不退下来，而一些伤势轻一些的，诸葛宛陵则留下了一部分愿意留下的人，让他们镇守建邺城，参与日常的防务。
能穿上这身盔甲的，每一个都是从生死之间回来的老兵，是幸存者。
步军统领绝望了，他从未想过雷军会有这么快的速度到达这里，只是当他们不再掩饰声音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为了这只军队笼子里的猎物。
孙青走到阿布和秦轲面前，秦轲和阿布同时拱手，表示感谢。大概是孙青提前已经派人去知会了雷军，这才有了当前这一幕。
“谢谢。”阿布道。
孙青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两人，秦轲他不曾见过，所以他的目光在秦轲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秦轲只觉得自己脸上好像有一把刀子在刮来刮去，随时可能会刺破皮肤，有些心惊。
不久，孙青再度把目光放回到了阿布的身上。
“不是为了你。”孙青转头就走，“只是不希望你给丞相给学堂丢脸。”
秦轲微微抬头，看着孙青离去的背影，对阿布道：“他谁啊？这么傲。”
“算是……我的同窗？”阿布摇了摇头，心想自己确实是给诸葛宛陵丢了脸，只是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来救他的是孙青，“不过我们关系不好的。”
秦轲哼哼一声，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欠他钱，谁见他那张脸也不会好。”
王宫。
“别东张西望，跟着我走……”秦轲听着阿布那谨小慎微的声音，心里也莫名地打起鼓来，夜色已经逐渐深了，但因为王宫的长廊内已经点起了灯笼，倒是并不黑暗，甚至还感觉亮堂。
王宫很大，大到虽然现在正值黑夜，可之前那大而沉重的宫门和到之后宽阔无比的广场，再到这九曲十八弯的长廊，秦轲只觉得有些眼花缭乱，换做是他住在这座宫廷里，十有八九会迷路。
路上时不时有宦官或者侍女经过，秦轲倒是跟他们热情地打了招呼，但这些人似乎根本看不见自己，只是微微弯着腰，低着头，手上提着灯笼或者是双手捧着什么快速地走过，很快就消失在转角。
秦轲终于想起来这座宫里到底缺什么，缺一股人味，尽管这里有着无数雄伟的大殿，有着宽阔得让他难以置信的广场，但一切事物在黑暗中都透露出一股冷冰冰的味道。
“就好像那个人一样？”秦轲想到诸葛宛陵，低声对自己道。
大概又走了半刻时间，阿布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此刻，他们俩已经站在一座高大的大殿门前。殿门上用的是朱红色的漆，上面有无数精妙的雕刻，秦轲看出了神，而阿布用力咳嗽两声：“别到处乱看。”
秦轲回过头来，低声道：“这座宫里的人都这样吗？感觉从进宫之后，你连脖子都没怎么转过。”
阿布同样低声回答：“宫里的规矩森严，尤其这边更甚，还是少乱看比较好。上一次有个外臣进宫路上遇上了王太后，只不过是多看了几眼，就被治了一个大不敬之罪，充军去了。”
秦轲吓得一抖，打了个寒噤，顿时把心里的好奇心给掐死又掩埋了起来，他可不想充军，打仗的事儿，他只想有多远躲多远。
“就这里了。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阿布缓缓推门，大殿的门开了，透露出一些令人不安的黑，秦轲看了看，正在正中心不远处，有几盏灯正亮着，阴影映出一个在案牍上提笔写字的身影。
秦轲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两旁的宦官，抬腿跨过了高高的门槛，向着亮光处走了过去，诸葛宛陵的脸真切起来，两个多月不见，他似乎有些清减，但眼睛仍然是那般平静如古井，仍然感觉会深陷其中逃不出来。
“坐吧。”诸葛宛陵道。
秦轲在案牍对面的垫子上跪坐下来，有些不安分地扭着自己的腿和屁股，太久没有这么坐了，实在有些不习惯。他抬眼看了看诸葛宛陵写的东西，尽管那些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却基本看不懂。
“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也不在乎？”秦轲看着诸葛宛陵，莫名地问道。
诸葛宛陵微微抬头，手上的笔停了停，又继续写了下去，平静道：“我知道你会来。”
秦轲摇了摇头，心想这这人真不是一个适合聊天的人。于是无奈地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料事如神，上次我已经见识过了，就不要再拿出来在我面前炫耀啦。”
说着，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拍了脑门道：“对了，有样东西……”他伸手到怀里，摸出那九爷交给他的竹简，递了过去，“这是九爷给你的。他……”
秦轲哽了一下，一下子竟然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冷静了一下，才道：“他死了。但他让我对你说，他不后悔。”
“嗯。”诸葛宛陵只是轻轻地接过竹简，这让秦轲有些恍惚。与他读过的那些君王故事不同，诸葛宛陵并没有痛哭流涕，大喊着“你怎么会先我而去！”又或者双目含泪，赞颂九爷的功绩。
他只是那般平静着，一如往常，好像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很小的一件杂事儿。
竹简被摆在了他身旁书柜上，与其他竹简摆放在一起，也不再能分出彼此，火光之中，秦轲看得真切，那些竹简上都已经上了一些灰，显然不是那种经常被阅读的文稿。
“你……”秦轲有些迟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但还是问了出来，“不看看？”
诸葛宛陵继续在案牍上写着一篇晦涩的政论，轻声道：“不必了。”
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火气，秦轲的声音重了许多：“总该看看吧？”
诸葛宛陵手上不停，也不知道是听出秦轲的语气还是没听出来，他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秦轲再也控制不住，猛然地一巴掌拍在了案牍上！
“啪”地一声，殿内原本的平静被打破了，那位站在诸葛宛陵身旁的宦官神色大变，却低着头不敢吭哪怕一声。只是心里发怵，从来没有人胆敢在丞相面前拍板子，眼下这个少年到底是谁，疯了不成？
要知道……上一个在诸葛宛陵面前倚老卖老拍板叫骂的老臣，只因为国主知道之后一道令，就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呆到了今日。
秦轲也不知道这种规矩，更不知道牢狱之中还有一位八旬老人因为在暗无天日之中毫无指望而三番五次寻死，他只是心里那股怒气不吐不快，大声质问：“九爷拼了命，就为了这个竹简能送到你的手上，那间油铺里的人更是一句话也没人带就那么死了。你就这么对待他们的？”
诸葛宛陵终于放下了笔，砚台上，墨汁反射着黑亮的光。

第七十五章 人命关天
他仍然是平静的，没有一点要生气的迹象，也正是因为这种淡定或者说不在意，让秦轲感觉自己分外挫败。好像这也不关我的事儿？秦轲心想。毕竟这都是荆吴的内政，他一个外人，就算义愤填膺，也没资格指手画脚。
“接着说吧。”诸葛宛陵道，“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我听着。”
你听着？我又不是你老师得给你上课。虽然你是我师父的兄长……不过从这个角度来说，反而应该你给我上课？秦轲心里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他跟师父是不同的。
“我没什么想说的。”秦轲道，但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前语，“你不应该这么对他们……就算他们是你的属下，但他们毕竟为你牺牲了性命。九爷……他本来是可以走的，但为了带走这份竹简，他宁愿留下。”
“等一等。”诸葛宛陵轻声止住了他，火烛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他环顾四周，道，“都下去吧。”
“是。”殿内传来数声回应，除了诸葛宛陵身边弓着背的老宦官，从黑暗里走出六七位宦官，缓缓地推开宫门走了出去。
阿布看着宦官一个接一个地从殿门走出来，又想到刚刚那秦轲不真切的争吵声，心里有些紧张：“王公公。”
老宦官站在最前方，所有的宦官在他背后都像是老鼠一般，瑟缩着，不发一言。而老宦官本人眼神温和，就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他认得阿布，而他这样一个孤寡老人对阿布同样有着几分喜爱：“阿布，怎么了？”
阿布看着老宦官和蔼的脸，笑了笑，又有些担忧地道：“里面什么情况了？”
老宦官摇了摇头，也不问阿布里面那个对着诸葛宛陵大喊大叫的少年是谁，在宫廷数十年的阅历，让他早早就明白了“闭嘴”的道理：“丞相自有他的判断，你也了解丞相，不用担心。”
“我当然不担心先生，我倒是担心阿轲……”阿布无奈地道，但既然所有的宦官都被叫了出来，秦轲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想到这里，他恭敬地拱手，道：“王公公走好。”
老宦官笑了笑，带领着宦官缓缓离去，夜色笼罩在他的背上，王宫内的沉重似乎把他的背压得有几分弯了，但阿布却觉得，在那微微佝偻的背上，似乎可以承载整座大山。
殿内，没有了值守的宦官之后，整个房间里的黑暗越发地寂静起来，秦轲当然早就发现了那些站在黑暗里的宦官，风视之术把他们心脏的跳动都带进了他的耳朵里。
而此刻没有了这些身体残缺的人在，秦轲并没有多开心，反而有些不自在起来。
这座宫里太冷，让人心寒，如果没有流淌着的温热血液，只怕每个人都会被寂寞所抹杀。
而面前这个人，就是这般在宫中日复一日地批阅国家大事，承受着无尽孤独的？
如果让他每日坐在这样一盏青灯面前，只怕他很快就会疯掉。
这么想着，秦轲心里倒是生出几分怜悯，但很快，他又觉得荒谬，人与人总是不同的，在他觉得这是孤独，或许在诸葛宛陵觉得，反而会因为手握一国权柄而欣喜？
“好了。”诸葛宛陵继续道，“你接着说。”
秦轲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说，其实他想说的也不过就是那么几句。抬头看着黑暗的大殿，秦轲想了想，说出几句跟老夫子嘴里的话来，“古时候的贤明君王，都很爱护忠臣。亲贤臣，远小人，这样才会有人愿意为你效忠……”
说到后面，秦轲都觉得自己嘴里全是上了年份的腐朽味道，也就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诸葛宛陵看着他说完，笑了笑，伸手去握住那卷竹简，放到案头前，问：“这是什么？”
“竹简呗。”秦轲回答。
诸葛宛陵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望着他。
秦轲思索了片刻，又道，“是一份有关于官员贪赃枉法毁堤淹田骗取赈灾粮食的罪证。”
诸葛宛陵仍然微笑地望着他，似乎在等待他说出另外一个答案。
秦轲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心里烦躁：“你又在打什么机锋？”
诸葛宛陵笑着摇头，就这么在桌上，缓缓地摊开，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火烛的光芒下，似乎有影子在上面摇曳。这些本就是藏在阴影里的人，现在暴露出来了，他们似乎在恐慌，否则他们不会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情来。
“这是竹简。也是名单。”诸葛宛陵又从一旁那沾上了灰尘的竹简之中找出一卷，放到案头，缓缓摊开。
秦轲看着那第二卷被摊开的竹简，上面也是一些人名，有一些也用红色朱砂画了圈圈。有一些名字让他分外熟悉，他对比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两卷的相同之处，那就是一些名字，实际上是相同的。
如果说这荆吴之中有那么多同名同姓，或许这两卷名单并没有什么关系。但这种事情秦轲知道不太可能，自然也明白，这些相同的名字，实际上指的，都是同样的人。
诸葛宛陵继续道：“但这更是一条又一条的人命。”
“当然。毁堤淹田，让不少老百姓都没了性命，只能在路边饿死，真是……罪大恶极。”秦轲想到自己少年时的饥饿，想到那碗他长大后才明白来自何处的肉，又想到自己死去的父母，肚子莫名地疼起来了。
“不。我说的不是这些人命。”诸葛宛陵摇头，“我说的，就只是这份名单上的人命。”
“什么意思？”
“这些官员，既然做出了这些事情，按照国法，轻则发配充军，重则酷刑丧命，难道不是人命？”
秦轲皱起眉头：“杀人偿命，难道不是公理？”
诸葛宛陵点头：“杀人偿命，确实是公理。但有些事情，却又不是公理二字可言的。我荆吴来源于何处？高长恭当年的与唐国之间的胜仗自然是其一，但如果不是吴国那些大大小小的士族联合在一起，也不可能有那样的军力，高长恭就是再强，他也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就算他能杀得死一千人，两千人，三千人，这吴国同样不可能变成今日之荆吴。”
“这跟现在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秦轲莫名地感觉到几分沉重，低声问。
“当然有关系。”诸葛宛陵望向那闪烁不定的火光，轻声道：“以往官员的任用，靠的更多是乡举和士族推荐，在荆吴士族繁多，这荆吴大小官员更是几乎人人身上都留着士族的血。”
他伸手抚摸竹简上那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这上面的名字，看似只是一个人的名字，但这些人背后却代表着整个士族的利益。如若杀人偿命，杀多少人才够？”
秦轲不服气道：“谁参与了这件事情，谁就杀头呗。这不是很明了的吗？九爷被杀了，油铺里的人也死了，更不要说被淹了田的百姓，是士族就能逍遥法外了？”
“士族固然不能逍遥法外，但法之所存，依附于国家，依附于这庙堂。我若是轻易地举刀就杀，无异于与士族宣战。荆吴若是陷入内斗，唐国沧海墨家必然不会作壁上观，他们也会伺机观察，只要有合适的时机，他们都会张开爪牙，从荆吴富庶之地撕下一块肉来。到时候受苦的，也还是百姓。”诸葛宛陵低沉道，“如若这样，杀还是不杀？”

第七十六章 可杀
秦轲不懂这些，但却能听出其中的严峻，想了想，道：“那就不用这些士族的人？”
诸葛宛陵笑了笑，道：“十年寒窗苦读的寒门士子一朝入庙堂之中，可这其中又有几人是真心怀天下？只不过是为了出人头地，一扫往日之贫困罢了。这样的人，跟士族之间有勾结也只是迟早的事情。而且，若是抛开士族的人不用，我又应该用什么人？荆吴上上下下都需要人去治理，从一郡一县到一州一国，都需要大量的人，我不用士族，难道用那些大字不识一个，就连写自己名字都费劲的贫民百姓么？”
“这上面的名字，我不用看，也知道大概是哪些人。但还不是时候。”诸葛宛陵低下头，轻声说话，仿佛自言自语，“不是时候。”
秦轲呆呆地坐着，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发现自己根本没法说出什么不同的意见。说到底，他对于治国，也只有书上那点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的东西，有句话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也对，他只不过是个外来人，怎么可能知道诸葛宛陵做事情的道理？
他心里自嘲，低着头，也就没有说话，这么看上去，倒像是一个在闹变扭的孩子。
诸葛宛陵看着他的样子，眼神之中却流露出几分温柔，宛如一个长辈对自己的子侄那般关怀：“你来荆吴，想必路上也吃了不少苦头，入了荆吴又经历这些本不该经历的事情，该是我的不对。”
他抬头，对殿门外那贴着耳朵拼命想要听清什么的阿布道：“阿布。进来吧。”
阿布正抓耳挠腮着，这殿门的隔音效果确实不错，虽然说隔墙有耳，但他的耳朵实在没有秦轲那般灵敏，就更不要说听清里面的话语了。
而诸葛宛陵抬高了声音，他终于听清了这样一句话，知道自己偷听的举动已经完全被诸葛宛陵发现，顿时，他手足无措地推了门，一下子从殿门外摔倒进来。
“哎哟。”阿布低低地呼了一声，却顾不得这一下摔的疼痛，着急忙慌地从高高门槛上爬了起来，一路小跑到诸葛宛陵的面前，红着脸拱手道，“先生喊我？”
“带秦……阿轲去学堂洗洗吧，告诉吴先生，让他安排好住宿。”
阿布眼睛一亮：“阿轲以后要跟我一起修学？”
秦轲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诸葛宛陵，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安排他跟你一起住罢了。”诸葛宛陵微笑道，“至于修学还是别的，由他自己选。”他看向秦轲，轻声道，“你先去吧，不论如何，你是我弟弟的弟子，来荆吴，总有一席之地。”
秦轲犹豫了一下，感觉到阿布在拉扯他的衣角，缓缓起身点了点头，跟着拱手道别的阿布缓缓离开大殿，在关上殿门的那一刻，他看见诸葛宛陵再度执笔，一个人在灯光下缓缓书写。
这个画面，想来会在他脑海里存在很久很久。
就在秦轲和阿布离开王宫不久，这深夜的王宫却并没有因为这两个年轻人的离去而陷入完全的死寂。
诸葛宛陵听见了殿门被再度打开的声音，他抬了抬头，高长恭正站在殿门前，手上握着一壶酒，十分闲散地走了进来。
“听说你被人骂了一顿？”高长恭懒洋洋地道，身为荆吴大将军，又是诸葛宛陵当初江湖帮派时的左右手，他出入宫禁自然无碍。
诸葛宛陵手上不停，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高长恭笑眯眯地挥手，一屁股就坐在了他的面前，靠着案头，一副随心所欲的样子，“这可就太有趣了，偌大的王宫之内，你堂堂荆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竟然被人骂了一顿，这面子可是丢大发了。”
打开酒壶，他兀自喝了一口，擦了擦嘴笑道：“可惜没赶上那一出好戏，我可是担心你自尊心受挫，从此之后一蹶不振，特地赶来安慰你一下。感动吧？啧啧，不过说来也有趣，秦轲那小子，竟然做到了我一直想做却又做不到的事情，以后我可得找他讨教讨教，看看怎么能把你骂个狗血淋头才好。”
“我被骂一顿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想当初，帮会里的那些人也没少找我抱怨，不是么？”诸葛宛陵放下毛笔，两个人严重似乎都有几分追忆的神色，“说吧，虽然我知道你很胡闹，但深夜入宫应该不会只是为了这么一件事儿。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当然是你想知道的事情有了眉目了。”高长恭从怀里取出一份竹简，十分随意地仍在诸葛宛陵的面前，“此次毁堤淹田事件牵扯甚广，就连国主那个没脑子的舅舅也卷了进去，其中，孙家、谢家、王家，都有人员涉足。”
“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诸葛宛陵点了点头，又问，“让你派兵护送公瑾去赈灾，现在怎么样了？”
“还行。公瑾亲自去，那些人也不敢轻易伸手，这些粮食总还是能发到百姓手上。”
“粮食不能这么简简单单地赈了，告诉公瑾，要让那些百姓修筑堤坝，妇孺则可以帮助壮丁煮菜做饭。如果能在两个月内把堤坝重新修筑好，那些肥沃之土总还是能有一季粮食可收。”
“知道。”高长恭喝下一口酒之后，满足地叹了口气，把肩膀和背部靠在诸葛宛陵的案牍上，“公瑾也不是傻子，不管是带兵还是赈灾，他都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你的这些，他早就想到了。”
诸葛宛陵点了点头，微笑道：“这倒是没错。当初刚入帮会的时候，他不过十三岁，却已经是帮里出了名的鬼灵精了。”
“是啊。”高长恭哈哈笑了几声，只是笑完了，他莫名地侧身，胳膊支着身子，问道：“诶，我一直好奇，这些记忆，是他告诉你的，还是你直接继承的？”
诸葛宛陵没有说话，只是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些异光在闪烁，明明他是一个体质孱弱又无法修行的人，但不管换做是谁，看见他此刻的眼睛，都会觉得里面似乎暗藏了一头可怕的东西，随时可能会扑出来。
高长恭打了个哈哈，也不再问这个，又喝了口酒，道：“关于他们，你打算怎么做？”
他们，自然指的是那些士族和那些官员了。
诸葛宛陵看向烛火，道：“不能过了度，现在还不能去摸那些士族的底线。但这件事情也不能真的就这么过去了。”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木案头，道：“那……就杀人吧。”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大殿内似乎都溢出几分血腥味来，银色的月光透过窗缝洒落到地面，宛如一柄柄细小尖锐的钢刀。
“杀多少人？”高长恭问。
“从郡县涉案官员开始杀，建邺城这边也不能毫无动静，国主的舅舅……也不必留了。借着这股势头，顺便把那几个本就无足轻重的小世家也给平了吧。”诸葛宛陵淡淡的话语之中，就已经定下了近上百人的生死，但他仍然没有任何动摇。
“动世家，会不会摸到那些士族的底？”
诸葛宛陵淡淡回答：“他们也不是傻子，事情闹到这种程度，总该有人承担后果。相比较那些本就游离不定的世家，他们自己的根本利益才是一切。既然如此，这些世家的生死，与他们又有何关联？”
高长恭举起酒壶，大笑起来：“听起来倒是不错，当得起我这一壶酒了。”清澈的液体划出银色的线，带着灼热涌入他的喉咙，他畅快饮酒，仿佛这烈酒就如同清水一般清淡，少顷，他扔开酒壶，一声碎裂声后，他用力敲了一下桌案：“那就……杀吧！”

第七十七章 小千与小黑
“你就住这儿？”秦轲看了看四周那排排的铺子和那些正在整理着被褥的学子，好奇地走了进去。
与秦轲想象的不同，这间在学堂里的屋子其实并不怎么华贵，甚至看起来有些拥挤，在屋内除了几张桌子之外，映入眼帘的是长长的一张床铺由砖石堆砌的床铺，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另外一头的墙壁，占了屋子的一半空间。
从上面的被褥看，这间屋子里睡着十个人，只不过有几个人此刻还没有回来，又或者，今天晚上是见不到他们。
“平时住这儿。”阿布一边往里走一边回答，“不过每个月都有几天我们会回家见见爹娘。”
他拍了拍手，对着屋子里几个人笑道：“停一下，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有几个学子其实早已经注意到秦轲的到来，眼神里满是好奇，而当阿布一说话，屋子里的学子也就嘻嘻哈哈地凑了过来。
“这是秦轲，嗯……这是小千、大楼……”阿布一个个地介绍，都是一些他日常的称呼，不过每个被点到名字的学子，都会笑着说出自己的大名，有些人说自己大名还有些生疏和迟疑，秦轲有些奇怪，但阿布很快地解释了一下，“这是先生给的名字，我们都是被先生挑选进入学堂的穷苦子弟，很多人连大名也没有，只有比如‘全蛋’、‘狗蛋’、‘一粒蛋’之类的贱名……”
“你的贱名是什么？”秦轲露出几分坏坏的笑意。
“嗯……还是不说了吧。”阿布有些尴尬地挠头。
“小气。本来你要是说了，我顺便也把我的贱名告诉你呢。”秦轲哼哼唧唧地说道。
“阿轲你也有贱名吗？”阿布惊讶地问道，在他看来，秦轲的能力，怎么也不该是个名不经传的乡村少年，而他那位师父，更是神秘……
“我看来像是那种大户人家出生的孩子吗？”秦轲摊手道，“以前我家种地，后来打仗了，又闹蝗灾，地也没了，爹娘也死了。我这名字是我师父取的。”
“哦……”阿布挠了挠头，道，“我还以为……”说到这里，他又讪讪地做了个古怪的表情，没继续说下去。
秦轲和阿布的对话，周围的学子自然都有听在耳里，在场的学子都出生贫寒，否则他们也不必要住在这诸葛宛陵为他们安排的住所里。
而秦轲既然同样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他们心里自然天然生出几分亲近感，看着秦轲的眼神也越发地欣喜其来。有人甚至提议要用自己当月的月钱请大家去吃点东西，不过秦轲只感觉有些困倦，也就没有答应下来。
说到吃的，秦轲倒是感觉自己胸口的小蜥蜴动了动。
他伸手到怀里摸了摸，很快就把那不安分的小蜥蜴给抓了出来。
小蜥蜴已经睁开眼睛，但似乎还有些起床气，被秦轲抓在空中他无处着力，晃荡着尾巴，发出几声不满地鸣叫。
“蛇！”众人先是一惊，但很快又发现小蜥蜴那短小的四肢，本来就都是农家出身的少年，也就没什么畏惧心。看着小蜥蜴那透着感情的眼睛和他那娇小的身躯，他们反倒是生出几分喜爱来。
“哇，秦轲，你还养了只小东西啊。”这是那个被称作的学子喊的，只不过虽然他被称呼了一个“小”子，身材却是敦实如一座小山，如果说“大肚能容”，想来他必然是学子里数一数二的宽厚人。
“我从家里带来的。”秦轲把小蜥蜴轻轻放在左手的手心，小蜥蜴四周看了看，眼睛忽闪忽闪，像是在好奇周围这么多人在兴奋地盯着它。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清脆地“吱”声，好像是打了个哈欠。
阿布看着小蜥蜴，同样有些见猎心喜，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一下。但小蜥蜴原本无辜的大眼睛突然充满了警惕与狂怒！
他那小巧的脊背紧紧地弓起，四足紧紧地抓住秦轲的掌心与手臂，尾巴更是直直地宛如一根硬直的铁钳。他对着阿布的手发出威胁的滋滋声，明明看似无害的身躯，却仿佛蕴含着老虎的威严。
阿布的手宛如触电一般收了回去。尽管看起来这只小蜥蜴只是在恐吓，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只要他敢继续向前，这只小蜥蜴是真的会扑上来撕咬自己的。
秦轲看着小蜥蜴那发怒的样子，同样有些惊讶，不过看着小蜥蜴对阿布发出尖锐的叫声，他心里也有些尴尬，顺手拍了它的头，道：“干什么呢。”
小蜥蜴本来还弓着背在对众人做威胁状，被秦轲这么一拍，顿时是身体一抖，险些从他的手心里里摔落下去，它紧紧地伸长了四肢，抱紧了秦轲，瞪大了眼睛，看着秦轲，看起来竟然像是一个小孩子在疑惑。
随后，他有些不满地叫了起来，这一次是啾啾啾的声音，秦轲忍不住笑了起来，只觉得它此刻就像是一只可怜的小鸡在发泄情绪。
“别吓人。”秦轲伸出手去，小蜥蜴又警惕起来，“这是我的朋友。”
随着秦轲伸手缓缓抚摸它的小脑袋，它慢慢缓和下来，虽然看着众人的眼神还有些警惕，却已经不再拱起背做威胁的态势了。相反，它似乎在享受秦轲的抚摸，缓缓地闭上眼睛，昏昏欲睡。
“好了，没事儿了。”秦轲笑着道，“它只是没见过其他人。”
阿布看着小蜥蜴那享受的样子，心中惊讶难以言表：“它……是什么东西？好像能听懂你的话？”
“应该是能听懂的吧。”秦轲回忆了一下当初发现他的样子，心想这吃货不止听得懂，甚至还知道耍赖，“反正它挺聪明的。”
“蜥蜴，可以聪明到这种程度吗？”阿布古怪地道，“我只知道狗能听懂我的话……但也没这么……”
“管他呢。”胖小子小千却不管那么多，在满脸都是兴奋的人群之中，小千的眼睛简直是在闪闪发亮，就连他的嘴角都在不知不觉之中积蓄了不少哈喇子。他伸出手，也不怕被咬，有些毛手毛脚地抚摸起小蜥蜴那光滑的脊背。
小蜥蜴顿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但又因为秦轲严肃的注视，只好缓缓地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小千那不知轻重的“蹂躏”。
“好乖啊。”小千眼睛发亮，“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秦轲愣了神，一只蜥蜴，也需要名字吗？
“对啊。”小千嘿嘿嘿地笑，“就好像我家的那头小白猪，我就给他取名叫小黑。”
秦轲瞪大眼睛：“小白猪为什么叫小黑？”
“因为他老在泥里滚，一身都是黑泥。”
秦轲沉吟了一会儿，道：“那就也叫小黑吧。”
小千抬头，古怪地道：“为什么？”
“因为他本来就很黑。”秦轲理所应当地道。
在他的手心里，小蜥蜴，或者说小黑，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名字就这么被草率的决定了。它叫了一声，但因为上面有一只胖胖的手不断地在压着他的脊背，只能无奈地趴了下去。

第七十八章 回答
第二天一早，公鸡在黎明时分吵吵嚷嚷。秦轲睡得迷迷糊糊，看着周围已经开始起身的学子们，感受着被褥的柔软，一时间完全不想起床。
“这么早？”秦轲半闭着眼睛，捕捉到自己身旁的阿布正在叠床铺，含糊地问。
“清晨就有早读。”阿布回答道，“阿轲你也起来吧，虽然先生说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修学，但你要是不去上课，先生肯定不会高兴的。”
“不高兴就不高兴……”秦轲懒洋洋地道，“我又不是他家仆人，干嘛非得让他高兴……”
阿布无奈地道：“那你就打算整天躺着？”
“不呀。”秦轲在枕头上蹭了蹭，道，“等我睡饱了再说。这些天我天天在客栈里提心吊胆，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等我补够了再去找你。”
“那……行吧。”阿布抬眼望了一眼那正捧着“小黑”出去的小千，一晚上过来，这个小胖子跟这只小蜥蜴倒是出乎意料的合得来，当然这其中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因为小千的食量让他喜欢在枕头下藏些吃食，昨天晚上他竟然能忍住自己不吃，全都喂给了小黑，而小黑也真真地把一个人吃的量全给吃了下去。
也不知道秦轲在哪儿找到这么一只特异的小蜥蜴，阿布穿好衣服，缓缓地向外走去。或许可以抽个时间去查查书？
等到所有寒门学子统统走出房舍后，秦轲懒懒地翻了个身，虽然这床铺并不见得比客栈的舒服，但至少这代表了他在一段时间里都不必要再风餐露宿担惊受怕，所以他感觉这一觉睡得十分舒服。
等到秦轲终于睡饱，日头已上三竿。
穿好衣服的他缓缓地走出房舍，一边吃着阿布特意给他带的饼子，一边四处游走着。
太学堂的外表看似普通，但内里却藏有乾坤，宽阔的庭院里，一颗老树正逐渐地长出娇嫩的新枝，几间开着门的屋子里摆满了一卷又一卷的书籍，油墨的香味扑面而来，却又不会呛人，与空气中淡淡的花香味互成谐趣。
诵读声在不远处宛如轻轻的波澜，一时起伏又在一时低沉下去。微风吹动发丝，他站在了学堂门前，顿时有无数道目光看了过来。
“所以说，诸侯都会认真学习射艺……”老学究仍然举着竹简摇头晃脑，但却感觉到了自己台下的学生注意力都已经不在自己身上，顿时不悦地用竹简敲了敲桌子，道：“日须三省吾身，你们还记得是那三省？”
他苍老的声音略带几分沉重和威严，自然所有学生不敢怠慢，异口同声地回答：“为人谋而不忠乎？与人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老学究抚着胡须，缓声道：“那你们说说，这第三条，传不习乎，你们做到了吗？”
下面没人说话，老学究这才把头转向了门口，望着那正呆呆站着的秦轲，自然认出了他身上学子儒服，皱了皱眉，道：“你又是哪位？”
秦轲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一言不发地继续站着。
“是丞相让你来的？”老学究又问，却也没有刨根问底，只是摆了摆手，道，“既然来了，就不要干站着了，先找位子坐吧。”
等到秦轲坐下，老学究又眯了眯眼睛，打量了一下秦轲那有些歪歪扭扭的坐姿，又把目光移到了自己面前的书稿上，再度吟诵了起来。
其实一开始秦轲没打算进来听课，只不过他在太学堂里走了许久，只觉得有些冷清，所以就想来这边看看阿布平日是如何上课的。
他坐在了学堂中，感受着从窗户外透进来的阳光，一股睡意再度涌了上来。
学堂老学究的讲课给他一种很强烈的陌生感，但遗憾的是陌生感并不能激发他的好奇心或者说是兴趣，反倒是因为老学究那照本宣科的吟咏让他有些发困。
他开始怀念起以前师父教他的时候，很多时候都是跟自己说一些有趣的故事，这些故事有先贤的智慧，又有国家的兴亡，还有不少历史上的名人，就比如说有一个跟他同名的刺客……
那个人姓什么来着？总不是跟自己一样姓秦吧？好像是姓惊……不对，没有惊这个姓……
秦轲想了想，却没回忆起来，但心里对师父的思念却不断地膨胀起来。昨天晚上诸葛宛陵没有说师父的下落，秦轲也不知道他是有心还是无意。
但他总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古怪。
正当这时候，半闭着眼睛的他却听见了老学究微微愠怒的声音：“那个谁，那个谁……”
那个谁？哪个谁？秦轲低低地笑了笑，只觉得这个称呼实在有意思极了。
“阿轲……阿轲……”他听见阿布惶恐的声音，“阿轲！”
秦轲看向阿布，他正拼命地给自己使着眼色，甚至因为使得太用力，看起来就好像在翻着白眼。
不过秦轲很快就看不见阿布的那双眼睛，因为这时候有一个穿着棉布袍子的身影挡在了他和阿布中间。
秦轲从那双朴实的鞋子往上看去，老学究正吹着胡子，瞪大眼睛，好像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你是……”老学究不知道秦轲的名字，一时间喊不上来，只能问，“叫什么名字？”
“他叫秦轲，先生。”阿布有些慌乱地站起身来，道，“他不是学……”
“闭嘴。这还轮不上你插嘴。”老学究转头瞪了他一眼，转回头来，“秦轲。”
“是我。”秦轲回答道。
老学究语气中含着怒意，但身为师者，却也不适合失了风度。他大声问道：“你来说说，何为射者？”
秦轲还没反应过来，不明白地道：“啊？”
“啊什么啊？”老学究怒斥，“老夫我所见寒门士子多了，但老夫从来没有因为寒门士子的出身低微有所保留。但你好不容易能进入这座太学堂，却在听课之时神游物外，你这不是在对不起丞相，更是对不起自己！”
秦轲沉默了一会儿，心想自己怎么就一下子就对不起诸葛宛陵了？想到昨天晚上他跟诸葛宛陵之间的谈话，他心里又生出几分不好的情绪来。
老学究的唾液仍然如同雨点一般从他的头顶哗啦啦啦地向下，到底是儒学之士，每句话都没有带哪怕一个粗鄙之词，但每一句话都宛若刀枪：“既然能有机会入太学堂修学，就该心怀感恩。这世上的王侯将相虽非有种，但比起你来，他们有千百条渠道成事，你却只有这一条。只要错过，就不再有，你这般怠惰，不说辜负师长教诲，就连你父母亲只怕也会觉得你不孝，不知道把握这光宗耀祖的机会！”
这句话说得极重，又是父母怪罪，又是辜负师长教诲，前朝以王道教民，本就就注重孝道，以不孝来指责一个人，几乎可以是诛心了。
“这位老爷爷。”秦轲突然道，他没有喊老师，因为他现在还没把自己当成是学生。
“老爷爷？”老学究愣了愣，混没想到秦轲会这样称呼他。
“光宗耀祖到底是什么？”秦轲问。
“光宗耀祖……自然是……”老学究正要说话，却又听见秦轲一声问道，“我父母都死了，我做什么事情，他们真的会在天上看着么？他们能夸我做得好么？”
看着老学究那一时哽噎的样子，他朗声道：“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诸己，己正然后发，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平和，到后面的响亮激昂，原本学堂内还有人在悄悄笑话他，但没过多久，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只留下了他一个人的声音仍然在不断地响起。
秦轲闭上眼睛，回忆起师父教给他的东西，气沉丹田，长吐而出。
“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曰：射者何以射？何以听？循声而发，发而不失正鹄者，其唯贤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则彼将安能以中？”
说完最后一句，已经满堂皆惊！

第七十九章 师从何人？
老学究瞪着眼睛，原先的怒气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你……”
大概是太过震惊，他伸着手指指点点，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的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无法平息。
秦轲所讲述的，自然是他这几天讲述的礼法《射义》的内容。
开篇既然有个义字，自然谈的不仅仅是射箭，更是谈到了为人应如何修身，也是在说君子如何自持。而这些的道理，统统都离不开“仁义”二字。
从前朝稷上学宫开讲“仁义”之学开始，仁义之说已经历经数百年而未倒，甚至在这样的漫长的历史之中，璀璨发亮。
荆吴立足于吴国的废墟之上，依靠的，不仅仅只是公正的律法，更是教化万民的仁义学说。王玄微说荆吴“王霸兼用”，倒是一点没错。
也是因为内修律法，外教万民，荆吴才能把那破碎的吴国万民的民心重新凝聚在了一起，由此才能开创了一个新的清平盛世。
所以他教授的这些东西，自然都是这些学子们在将来的荆吴朝堂的立身资本。
当然，荆吴毕竟立国尚短，开设学堂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情，要把这些东西原原本本地教授给这些学子，仍然需要不少时间。
他也从来没有指望过让这些学子一口就吃成个胖子。但他最看不过的，是那些有天赋又碰上了这样百年难得一遇的机遇却不去珍惜的学子，秦轲今日在他的课堂上浑浑噩噩的作为，等于是触碰到了他心中最沉重的那根弦。
只是，偏偏是这样他看起来不思进取的一个学生，却能把他讲述的《射义》讲述得如此清楚明了。
“这是谁教你的？”老学究长长地叹息了一口气，放下了指着秦轲的手，眼神柔和地看着他。
秦轲看着他，轻声回答道：“师父。”
“那，不知道你师父是哪位大儒？”老学究带着几分恭敬，缓声问道。
秦轲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师父不是大儒，自己也从来没提过他是个儒生。”
“不是儒家之人，竟然能对儒家之说有如此深刻的认识？”老学究眼神惊讶，几乎发出亮光，“我能否有一日向他讨教讨教？”
秦轲低下头，摇了摇，低声道：“他不在了。”
其实他说的不在，意思只不过是师父不在他身边了而已。当然这位在荆吴太学堂内一心教授圣贤书的老学究自然不清楚这一点，听到秦轲说到“不在了”这三个字，他眼中顿时露出几分悲哀的神色来。
他伸出手，放在秦轲的肩膀上，轻声安慰道：“逝者已逝，生者如斯。节哀顺变吧。”
这种话其实秦轲听了也有不少，毕竟那几年，秦轲一直真的以为自己的师父是病死在了卧榻上，那些受过他恩惠的村民们都十分感念，否则也不会有他师父在山中那样一座还不错的墓室了。
但现在他听见这种话，心里却只觉得怪异。
老学究看着秦轲，还是提醒了一句道：“虽然说你有过名师教导，又有足够的资质天赋。但修学绝非一日两日之功，这一辈子，都不应该停止。不可轻视学业，更不可荒废，否则将来仍是一事无成。记住！”
“我其实也没想成什么事儿。”秦轲用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他只是来荆吴寻找师父下落的，只是昨晚他终究是被诸葛宛陵那个世界里的深邃所惊，所以一时间还是没敢直接开口询问。
不过这些事情，也只能埋在他自己的心里，不能让别人知道。
老学究坐了回去，继续讲课，课堂上似乎又恢复了原先的平和，仍然是老学究持续不断的授业声，仍然是学子们有如浪涛的朗读声，只不过似乎众人的心思都有了几分飘忽，许多人的眼睛在秦轲身上飘来飘去，有好奇，有惊叹，当然，还有几分则是他不能理解的警惕和厌恶。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老学究的声音终于停下，他卷好了手中的竹简，放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道：“今日就到这里吧。今日荆吴内有些俗事，接下来也就不上课了。但你们也不要到处乱跑，即使不修学，练练书法也是好的。”
不过这些学子们正是青春好动的年纪，自然不会简简单单地就因为师长的一句就改了性子。
就在老学究走出学堂的那一刹那，整座学堂内顿时如滚开的水一般，满满地都是嘈杂声。只是片刻，秦轲身旁就聚集起了厚重的人墙，满耳朵都是学子们的兴奋笑声。
“你是怎么做到的？”阿布刚刚还以为秦轲必定是得挨老学究一顿戒尺了，谁知道会发生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分外惊奇又提秦轲高兴，“说得真好，就好像先生在讲课时候说的一样。”
秦轲知道他说的先生是谁，也并不太惊奇，只是道：“可能是英雄所见略同吧？当然，我不是说我是英雄，是说我师父。”
“你师父真厉害。”阿布道，“我从来没见过黄老夫子这么说话，他在荆吴可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很少有人能让他说出‘讨教’两个字的。”
“黄老夫子？”秦轲问。
“黄汉升。”阿布解释道，却很快的闭嘴，只因为按照礼法来说，他一个晚辈直接说出一个长辈的大名有些不敬，“算算年龄他今年六十有五了，即使是先生，见到他也得喊一声前辈，不过别看他现在只是一个教书先生，据说他早些年还是骑着战马挽着大弓在战场上当过将军的人，他领军一万，杀退了两万敌军呢。”
“吹牛的吧。”学子们中有人质疑道，但很快因为大多数人的怒目而视而缩了回去。
秦轲想到那位老人手臂上那刀剑留下的疤痕，又想到他粗糙的手掌上满是老茧，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而再回忆起老人那宽阔的肩膀和挺直的脊梁，他甚至觉得这个老人还没有老，他那双手尽管握久了书稿，却会在某日重新拾起弓箭，百步穿杨。
“他还说你有天赋诶。”阿布拍了拍秦轲的肩膀，笑着锤了他一拳，道，“你说你，一下子就成为长辈口中的天才了。”
“我算什么天才？”秦轲哭笑不得地道，“都说了，那些话只是我师父教我的。我师父才是天才，他早早地就把这些事情都悟通了，我活这么多年却还是个大迷糊。”
正当众人对着秦轲不断地竖着大拇指的时刻，学堂内却传来了几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哟。不过是回答上了一个问题，就激动得好像是有多大的荣耀了，也不嫌丢人。”

第八十章 来自长城的使者
在秦轲同房里的学子之中，那名绰号叫大楼，名字叫杨万楼的学子脾气最是火爆，他转过头去，不用抬眼也能知道这种阴阳怪气的声音只会出自那些士族子弟嘴里。
他哈哈哈地笑了几声，随后嘲讽道：“回答一个问题就谈不上荣耀了？也不知道上几次，到底是哪些人回答不上黄老夫子的问题在那里生着闷气。张明琦，怎么着？这一次别人做到了你做不到，嫉妒了吧？”
“我嫉妒他？笑话！”那位被称作张明琦的世家子弟被戳中了要害，涨红了脸怒声大骂，“那天我只是没温习功课，不记得那么多罢了。君子六艺，不过只是一个射艺，说到底这射艺还得是亲自去靶场试试才知道谁才是废物，回答这种问题管什么用？难不成靠话让箭自己飞到靶心上吗？”
小千听到这话也听不下去了，回头就应了一句：“不就是射箭嘛，有什么了不起？开弓一放的事儿，谁都能做。”
“是，确实是开弓一放。”张明琦哈哈哈笑了起来，“说起来赵谦你每次去靶场的成绩是多少？十支箭有几支中了靶？”
小千言语一窒，随后也恼羞成怒地道：“那又怎么了？我就是不喜欢射箭，不行吗？将来我去当县官治理一方，总也用不上弓箭吧。”
寒门子弟与士族子弟之间本来就有着一层泾渭分明的界限，而由此而产生的隔阂更是随着时间的延长而不断地加大，在这种时候，自然是输人不输阵，哪怕是相互戳错处，双方也不肯有片刻松口。
相比较之下，整个学堂里能安安静静的人，唯有秦轲和那平静坐在士族子弟身后正翻着书卷的孙青。他身上的气息仍然冷得就像是一块冰，高傲而寒冷。
秦轲其实也不是不想不说话，只是他来这学堂还没几日，轮到相互揭发老底的事儿，他委实也做不到，而轮到两边是为了什么争斗又是为什么非得争斗，他也没太多概念。
他只能是默默地听着，又开始打起盹来。
阿布却是不同，眼看着两边的争斗犹如干柴烈火越发火热，他开始有些担心起来，只是他并不像是孙青那般有影响力，也不谈不上能言善辩，只能是在中途不断地劝阻重复着“别吵架”三个字，看上去格外委屈。
争吵了许久，有士族子弟大声喊道：“既然谁也不服谁，那咱们就干脆好好地去靶场比上一场，看看到底是谁才是废物！”
寒门子弟自然立刻就回了一句，道：“比就比！怕你啊！废物！”
“废物说谁呢？”
“谁说废话谁就是废物！”
“输了的是小狗！”
不过这场来源于年轻人之间的斗争开展得也并没有那么顺利，正当两边已经下了战书顶了“君子之约”的时候，阿布弱弱的声音在众人之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什么日子？”秦轲原本还有些发困，不过听见阿布的这一句话，他不由得愣了愣。他开始在脑海里思索起各种有关于今天的节日来，但想头了头皮，他也没能想到有什么节日在今天会显得很重要。
不过学堂里的学子们的争吵却因为这个问题而停了下来，随后，许多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对哦，今天是那个日子……难怪黄老夫子才会这么早早地就走，平时他可都是个慢性子。”有人感叹道。
“当然，毕竟黄老夫子不光是学堂的先生，更兼着鸿胪寺的差事啊！”
“什么意思？”秦轲看着阿布问。
阿布看着局面稳定下来，心下总算安宁了一些，虽然他心里知道即使此间寒门学子跟士族子弟真吵得不可开交，这责任也未必会落到他头上，但他总觉得自己应该为诸葛宛陵做些什么，即使再小，也是他力所能及。
“哦，你刚来荆吴没几天，所以不知道。今天午后，正好是沧海和长城的使团到达建邺城的日子，到时候两国使团都会从建邺城的武阳门入，受荆吴鸿胪寺官员迎接之后，去往驿馆歇息。”阿布解释道，“这可是很难得的场面，大家伙儿都想去看看的呢。”
秦轲皱眉，沧海倒是清楚，师父留下的书籍倒是有提到过。
天下四分之后，沧海、墨家、唐国、荆吴各自雄踞一方。唐国和墨家都是承袭了当年稷朝的一部分，底蕴深厚，荆吴他现在也清楚了许多，大概知道荆吴实际上是沿袭自当年四分五裂的吴国。而沧海却是这四国之中的唯一的异类，据说沧海的国主曹孟的父亲，当年只不过是前朝宦官的一个养子，一生碌碌无为，只不过空得几分不足道的名望，而这些名望也很快就随着他的死亡而消逝。
但当稷朝覆灭之后，曹孟却在这乱世之中异军突起，支起了一杆“散家财，起义军”的大旗，竟然是在短短的数年之内，就聚拢了近三万的兵马，而就是靠着这三万兵马，他硬生生地打下了沧海一国之江山，虎踞北方，一时无两。
记得师父当时曾在卷宗上提笔感叹：“乱世之枭雄，墨家未来之强敌。”
秦轲心里有所神往，不过还是很快地反应过来，长城？沧海和长城两国使团？
长城与沧海不同，就连唐国、墨家、荆吴这三家，与它都有着本质区别。虽然长城的底子仍然承袭自前朝，但它们从来没有过一统天下的心思，甚至从来没有对任何国家有过哪怕一次的战争。
而其他国家对于长城，也一直是敬而远之，从来没有让麾下的士兵踏上过长城的领土。
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处不受战乱侵袭的净土，实在令人惊疑。
可长城并不是没有敌人。
长城的敌人，在于高耸而立的长城之外。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世上就存在着一片神秘而阴暗的土地，这片土地居于正北方，古时候的人们把它称作“幽冥之地”。这并不是说这一片土地寸草不生，不适宜人类居住才叫这个名字，相反，这里的土地肥沃得令人难以置信，即使是坐拥这天下最肥沃黑土地的墨家，也不得不承认，幽冥之地的土壤远远比它更肥沃。
但这样肥沃的土壤，却根本无人敢去种植，只因为早在数千年前之前开始，这片土地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涌入一群怪物。
没人知道这些怪物来自何方，也没人知道这些怪物靠着什么成长，但当这群怪物疯狂地涌出幽冥之地，并且向着北方袭来的时候，就成了一场可怕的天劫。
草木被啃噬殆尽，花鸟虫鱼也无法幸免。这些怪物的肚子似乎永远得不到满足，他们贪婪地吞噬着一切有生命的东西，直至到最后因为身体吃下了太多的东西，而被撑到肠子爆裂，最终又被自己的同类所啃食。
那时候北方的人类还从来没有预料到自己会遇到这样可怕的事情，当他们瑟瑟发抖地想要进行反抗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手里只有那朴素并且粗糙的农具。
妻子被撕裂，婴儿被活吞，农夫的农具甚至不能让他自己多活哪怕一天。
史书记载，仅仅那些怪物进入北方六年时间，北方就损失了近百万人口。尽管后来终于击退了这些怪物，可那时候的北方也可以说是人人缟素，十室九空。
女子的丈夫们出门战死了，于是她们以力壮者耕种，瘦弱者织布，辛劳养大孩子。之后，她们举着刀，穿着布衣，沉默着聚拢在一起，集结成军队，为她们的丈夫复仇。
然后死去……
可怪物似乎无穷无尽，永远会卷土重来。
人们恐惧无比，说这种可怕的怪物的贪欲永远没有尽头，甚至会因为饥渴而把自己的肉体当成食物吃掉。
上古圣王下令在幽冥之地外修筑了万里之长的城墙，派驻军队驻守与此，从那以后，历朝历代的无论多么困难，维修长城与增派军队就成了最重要的一项使命。
而当今天下四分，却无一国去打长城的主意，自然是因为长城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们生存的保障，如果某日，长城崩塌，就算这天下最终由谁一统，也会化为虚无。
只是从来只顾着坚守数千年使命的长城，现在也派出了使臣，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们做出了这样改变？

第八十一章 登楼
“快来，阿轲，别走散了。”阿布在前面喊，秦轲在后面追，只是人潮是在有些拥挤，两个人不得不拉着手防止走丢。而在阿布的前方，是诸如小千、大楼等人，他们在人群之中显然游走习惯了，秦轲甚至都无法理解小千那样胖的身形是怎么做到如游鱼一般在这样的人群之中穿行的。
“去哪儿？”秦轲一边跑，一边小喘着起，忍不住笑起来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阿布也跟着笑，两个少年虽然相识时间不算很长，但毕竟性情相近，年龄相仿，又在叶王陵墓之中同生死共患难，这次重聚，心里自然高兴。
长城和沧海的使团联合入建邺城，这可以说是是这几年来，荆吴少有的大热闹。
荆吴建国的时间不长，与外界的几国之间的交往说深不深，尽管几个国家都曾经派使臣送上贺文，但那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不甚稀奇。
甚至，就在这贺文送出不久，唐国就主动趁着荆吴立足未稳派出军队不断地挑衅荆吴的边防，数次突入荆吴境内，有一次甚至孤军深入，险些打到了建邺城。
虽然后面唐国在高长恭连下城池之后最终把军队重新召回了境内，并且上书一封与荆吴修好。但荆吴百姓却从来没买过这笔账，当初二话不说就打进我荆吴，然后又说修好就修好？修好了我们战死的父兄能活过来吗？
自然，荆吴和唐国之间的关系要多恶劣有多恶劣。
而沧海和长城却不同，沧海位处北方，与荆吴少有交集，长城则是在西北，数千年里为这天下镇守幽冥之地鞠躬尽瘁，就连荆吴人也不得不敬佩。
两国的位置注定让他们和荆吴之间的风土人情有很大不同，荆吴百姓自然也十分好奇这沧海和长城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自然，从武阳门沿线街道，人是人山人海，拥堵不堪。
秦轲跟着阿布，从一开始的大街，开始逐渐进入狭窄的小巷。午后的本该热烈的阳光照在屋檐上，阴影投在几个寒门学子的身上，有微风穿过小巷，秦轲感觉到几分沁人的凉意，好奇地道：“不是说去看使团吗？从这里什么也看不见吧。”
“那可未必。”阿布嘿嘿笑了一声，转了一个角，一股呛人的马粪味道就这样扑面而来。就在一座建筑宽阔的屋檐之下，阿布松开了手。
“小千，快上去，快上去。”几个寒门子弟哈哈哈地笑着，小千则是略带艰难地顺着马棚的结构，努力地向上趴着，只是因为他的身材确实胖了一些，所以从下面看起来，他的姿势就好像一团烂泥巴一般在马棚架子上缓缓地蠕动，十分不雅。
不过小千显然不止一次地爬过这个马棚，尽管动作并不雅观，动作也并不怎么轻快，可他每一脚都踩在足够安全的位置，双手一撑一撑，他穿着粗气还是上了马棚，秦轲向上望去，他竟然不仅仅只是要爬马棚，更要顺着马棚的棚顶去爬那高高的房顶！
飞鸟在屋檐顶端叽叽喳喳地欢叫，屋檐下的鸟窝里，雏鸟正张着那羽毛稀疏的翅膀，看起来用不了多少天，这些雏鸟就会开始自己生命生涯的第一次飞翔。
大楼和几位寒门士子也一起顺着马棚爬了上去，相比较小千，他们的动作要更迅捷精准，秦轲看得出来，这其中包括大楼，还有几人明显有修行底子。
“从这里向上，再到屋檐的那头，就可以看见舞阳门了。”阿布笑着解释了一声，“这也不是我发现的，是大楼发现的，那时候他在演武场，他被长恭哥责罚，让他每天从家门出发，一路上从房顶上到学堂上课，不管中间遇上有多高的屋顶，他都不能绕行，必须亲身爬过去。所以要说这学堂里谁最熟建邺城的地貌，非他莫属。”
还真是最熟悉，就连正常人不会走的房顶，他也了如指掌……秦轲哭笑不得地想道。
“我们也上去吧。”阿布道，相比较这些学子，他的修行水准要更高一些，自然动作就更加快捷，他摸了摸在马棚里安心吃草料，对这些到处乱爬的学子毫不在乎的枣红马，双膝下沉变成蹲着的动作，一跃一抓之间，整个人就一个空翻，落在了马棚的顶上。
“很简单的。”阿布转过头，却发现秦轲竟然轻轻一跃，整个人轻如无物，飘飘荡荡就上了马棚顶。
阿布目瞪口呆道：“你怎么跳这么高？”
秦轲本来还在奇怪阿布不继续往上爬却在回头一个劲地看着他，听见他这么一问，回头看了看地面，道：“用风带一带身体就好了。这个我以前就经常做，很简单的。”
前面阿布用很简单是在告诉秦轲这件事情并不困难，只是秦轲这会儿回到的一个很简单，却是让阿布苦笑起来：“很简单。对你来说估计很简单，对于我们来说，根本不可能。”
“好像也是。”秦轲想了想，道：“师父说过，修行精神和气血不可能同时进行，可如果两样分别修行，又会变成全而不精，两样不成气候，甚至，因为精神修为需要凝神养心，而气血修行却要振奋气血，捶打筋骨，伐毛洗髓，两种截然相反的修行方式会产生冲突。”
阿布看着秦轲，原本他也很认同这个说法，但现在秦轲的作为却让他有些怀疑起来：“不过……你不是能同时修行精神和肉体吗？”
“我？”秦轲怔了怔，抬起了右手，上面逐渐有风在上面运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从那天神龙把什么东西灌注到他胸口里去之后，他对于风的感知似乎被增强了，原本天地之间的风就好像是一群自顾自玩闹的孩童，有时候收到他的讯息，欢快地聚集在他的身边，陪他玩耍，但有时候他们只是自顾自地玩闹，不愿意回应他的感召。
但现在，这些风，对他似乎有了一些亲切感，只要他开口，这些风就会向着他靠拢过来。
“我其实没修行精神。”秦轲道，“巽风之术里从来也没让我修行精神。”
“不修行精神却能做到道术？”阿布伸手去触摸秦轲手上的风，感觉那些风在掌心不断地旋转，分散又聚拢，“这是什么原理。”
“不知道。我只是按照师父教的，在脑子里胡思乱想，这些风就来了。”秦轲也不瞒着阿布，老实地回答。
对于先天风术，阿布并没有了解，甚至，他回荆吴之后也在书库中查过有关的典籍，其中只提到过一句话：“有心则灵。”但这个有心，到底是有什么心，指的是精神修为还是别的什么，上面没有更多描述。
秦轲的回答给了他一些启示，但却把他对巽风之术的猜测推向了更大的谜团里。
好在他对此只是纯粹的好奇心，并没有羡慕过秦轲能学会巽风之术，诸葛宛陵曾经告诉过他，个人有个人的机缘，他也坚信这件事情。
当年他只不过是个给财主家的放牛娃，现在竟然能登堂入室，出入宫门，在学堂之中研习学问，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时候，小千在屋檐上对着两人喊叫：“喂！你们俩在那磨蹭什么呢！等会儿耽误了我们可不等你们了！”
“来了！”阿布笑了笑，跟着秦轲，两人轻而易举就上了屋檐，踩着那结实的瓦片走着。
“这是哪家的屋顶？”他并没有开启风视，但微风却还是给他带来了一些女人的嬉笑声、琴弦的跳动声、有男人在其中纵情大笑，琵琶弹奏起《阳春白雪》。
阿布脸红了红，似乎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正打算开口，大楼却插嘴道：“这是出云阁的楼顶。脚步轻一些，别踩碎了瓦片。”
“出云阁？”这样的名字，倒是有几分雅致。秦轲继续问道，“这是研究学问的地方吗？”
阿布支支吾吾地不做声。
大楼大大咧咧地回答道：“出云阁，是建邺城出了名的大青楼呀。”
“大……妈诶……大什么？”秦轲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青楼？”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脚下会有哪些莺莺燕燕的声音了，而当他展开风视之术，有一些若有若无的声音更是让他脸红心跳。他慌忙地挥手，让那些带来讯息的风赶紧飘走。

第八十二章 冲突
但众人顺着屋檐的坡上了中段，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屋檐那头确实是热闹非凡的武阳门，大概是因为两国使团即将抵达，无数的荆吴卫兵在道路两旁列队维持着秩序，但还是有许多荆吴人想要靠得更近看得更清楚一些，不断地向前推搡着，就连这些士兵都有些无法抵挡这股巨大如潮的力量，只能厉声喝止才没有让整个人群继续混乱下去。
不过秦轲等人却愕然地发现，这最适于观望武阳门的房顶屋檐上，并不仅仅只是他们几个人，在他们大约三十几步的距离之外，还有着几个跟他们同样年轻的面孔，正或坐或站在屋檐瓦片之上，对城门口的状况评头论足。
“他们怎么也在这里。”大楼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这些个人个个衣着不凡，腰间更佩戴着昂贵的挂饰，让他们一眼就认出了这些个熟悉的身影。
小千跟在后面，同样也哼了一声：“跟屁虫，肯定是他们之前偷看你爬墙所以找到了上来的办法。”
阿布摇了摇头：“还是别这么早下论断。何况这屋顶也不是我们家的，他们来不来也是他们的自由。”
“要走吗？”秦轲翘头看了看，这个位置可以说是视野最好的地方，如果就此离去，实在有些可惜。
这个地方本就是大楼先发现的，这种时候，他当然不肯退缩：“走什么走？这屋顶这么大，多的是地方。就这么走了，人家还以为我们怕了他们呢。走，就当看不见他们就行。”
秦轲忍不住笑了笑，心想你这态度，哪里是能当看不见他们的样子？如果真的能看不见他们，你也就不必要生气了。
不过他说得也没错，这屋顶确实很大，如果就这么走，视野又好得出奇，如果就这么让给了这些人，实在有些可惜。
这时候，之前刚刚跟众人吵过一架的张明琦转过头也发现了他们，阴阳怪气地嘲讽道：“哟，你们几个怎么想到要跟我们上来？”
大楼变色一边，之前所说的“当作看不见”全部被抛到了脑后，看着张明琦那张清秀的脸，谩骂起来：“明明是我先发现的地方，不要脸！”
“你先发现的地方？”张明琦哼声笑笑，笑声怎么听都刺耳，“你倒是叫它一声，看看他会答应不？”
“你！”大楼心里愤怒，抬腿就想上去好好教训一下张明琦，但还是被阿布猛然拉住。
“别闹事。大楼。”阿布低声道，“你一闹，反倒随了他们的意。”
“是呀。”秦轲看着张明琦，脸上也露出几分厌恶，“你要是主动跟他打起来，反倒显得你没道理了。别管他，我们看使团就好了。”
几番劝解，原本脾气火爆的大楼也就平静了下来，他同样也知道自己身为寒门子弟，就算真的上去跟这些人打架，也很难讨得了好，而且就在张明琦的身侧，一个傲然挺拔的身影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得就像是一块冰窖里的冰。
“孙青……”大楼打了个寒噤，他很清楚在这里来说，就连修为最强的阿布，在孙青面前也只不过是几个回合的事儿，既然如此，实在没有必要上去自取其辱。
哼了一声，大楼转过头，跟着秦轲和阿布走向了房顶的另外一处坐了下来，房顶上十分宽阔，几个人自说自话，倒也有不少的笑声。
张明琦看着这般情况，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他赢了一场，可就好像是刀子捅进了棉花无处着力，总还是有些憋闷。正当其时，背后又冒出一个瘦削的人影来。
“张……少爷……您点的酒菜好了，正在桌上呢，再过一会儿怕是得凉了。”那个瘦削的人影是出云阁里的小伙计，身份低微，就连龟公都做不得，只能是伙房打打杂上上菜。
以他敬小慎微的性子，自然不可能闲着没事儿爬这样高的房顶，但今日是个例外，大掌柜专门叮嘱他要关照好这几位出身于各个士族，有着雄厚背景的年轻人。在下面喊几声都得不到应答之后，他也只能是硬着头皮搬着梯子上了房。
房顶很高，特别是对于他这般没有任何修行甚至连重活都不怎么做的人来说，看着那远处蔚蓝的天空却像是看见了一口随时会坠入其中的深井，根本不敢直起身来，只能是双手双脚地匍匐前进，但尽管如此，他的手脚还是因为恐惧而颤抖起来。
张明琦看着他这幅战战兢兢的样子，嗤笑了一声：“你怕什么？”
小伙计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心想按照这个房顶的高度，摔下去不说粉身碎骨，可至少也是个骨断筋折，怎么能不怕？
不过张明琦显然也没什么继续嘲笑下去的心思，他先是看了看那仍然吵闹却还没有什么大动静的武阳门口，又看了看站在原地宛如一杆表情纹丝不动的孙青，道：“把酒菜搬上来吧，我们在这上面吃。”
尽管他并没有什么刻意为难的心思，可这样的临时起意，还是让小伙计差点把眼珠子都瞪得掉出来。
“搬……上来？”
小伙计是真的感觉想哭了，但想着大掌柜那意味深长的叮嘱，还有那句“干好了，给你加一倍月钱”的承诺，他咬了咬牙，道：“好嘞，张少爷您等着，小的给你端上来。”
秦轲看着这样的情况，心里也有几分不太舒服。他向来讨厌这种高高在上拿别人不当回事的做派，就好像他虽然认同诸葛宛陵对他所说的话，但对于诸葛宛陵那种目空一切的冷淡一直不喜一样。
因为他最清楚那种生如草芥的感觉，这世上每个人都想好好地活出个人样，但很多人却想做也做不到。
“有能耐自己下去楼里吃啊，为难一个人家酒楼活计算什么本事。”他本想说‘青楼’，但想想还是没能把那两个字吐露出口，但话语却有几分乡野少年的刻薄，“还是说你们让别人服侍习惯了，就连吃饭都得让人喂到嘴边不成？那跟蚂蚁窝里大肉虫有什么区别？”
张明琦听见了秦轲的话，虽然他的身份，并不知道蚂蚁窝里的“大肉虫”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也听得出不是什么好话，嘿然一笑，回应道：“小爷我有钱，让人服侍着有什么不行？你还别说，我还真想让人喂到嘴边，还得是那当红的清倌人用那双白白嫩嫩的手来才行，时不时还能给少爷我揉揉肩膀……”他闭上眼睛，似乎是想到了那个场景，得意地哈了一声，“舒服。”

第八十三章 观沧海迎长城
“来了来了！”城门口的骚动让房顶上的众人发出一阵呼声，秦轲和张明琦之间的对话也被迫中断。秦轲移开目光，低声对自己道：“平心静气……咱不跟这种人赌气。”
至于这样一句心里暗示能起到多少作用，只有天知道。不过当他把视线投入到城门口之后，他也确实很快就忘记了这烦心事儿。
武阳门为了迎接两国的使团，早在几个时辰之前就已经闭门不再允许任何人进出，尽管百姓少不了怨声载道，但毕竟迎接两国使团是荆吴之颜面，如果到了两国使团到达的时间，等待着他们的却是拥挤、混乱，并且夹带着猪屎臭味和人臭脚丫子味的大门，只怕这两国使臣会怀疑荆吴是有意怠慢。
届时，只怕麻烦不小。
“门开了！”阿布发出惊叹声的同时，小心翼翼地斜眼看了一眼秦轲的表情，发现他并没有因为争吵而有什么异样，也就哈哈笑了声，“听说沧海和长城那边的人身上都留着北方古蛮族的血，长得五大三粗，打仗的时候还会把图腾画在脸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秦轲回忆师父留下的书籍，跟建国尚短所以没有太多讯息的荆吴不同，沧海虽然也是新起之国，但毕竟在北方已经盘踞很久，自然也有关于他们的一些典籍。
说到沧海的风土人情，据说早些年那边曾经因为稷朝覆灭而分裂出十八个部族，这十八个部族为了争取水草最丰沛的土地，相互争斗不休。
尽管他不知道那位沧海国主曹孟是怎么做到把这样分裂的十八部族收归麾下，但相比较荆吴当年吴国这些有商谈余地的士族而言，那边的人更多信奉的是刀剑，要把这股力量凝聚起来，绝对不仅仅只是嘴皮子几句话那么简单的事儿。
鸿胪寺的官员已经在门口严阵以待，与这城内的百姓不同，他们身负着接待两国使团的使命，而沧海长城两支使团同时进城，可以说是荆吴外交上少有的事情。
按照古礼，鸿胪寺不光是得安排好使团入城的一应事宜，这使团入城之时的“入城礼”更是重中之重。古代圣王在国都开城迎接当初的蛮族部族，用了帝朝三千乐师和五千舞女，天下震动，蛮族感动于圣王的友好，最终奉圣王为“天可汗”，从此滋扰边境的蛮族也成为了帝朝良善之民。
而这一次建邺城迎接两国使团，鸿胪寺花了数月时间筹备，许多鸿胪寺的官员甚至是整月“过家门而不入”，最终也整合了整只歌舞团，只等着在关键时刻表现出荆吴对两国和平诚意。
秦轲看得仔细，有一个满头鹤发的老者立于官员中央，一身衣冠一丝不苟，面容肃然，不怒自威，尽显鸿胪寺“不卑不亢”的威仪。
正是不久之前问他“射义”的黄汉升。
“紧张什么？”看着身旁鸿胪寺的官员神色之间有些慌乱，黄汉升低声喝道，“我荆吴接待两国使团，虽不可怠慢，但也不能弱了气势。要让人家知道，我荆吴乃礼仪之邦，以礼相待是我国的诚意，但赤诚并非卑躬屈膝。”
听到黄汉升略带威严的声音，鸿胪寺的官员顿时平静下来，似乎是找到了主心骨，所有人眼神平视前方，恭敬却不失风度，迎着那马队挺直了脊梁。
“进来了！”小千指着大门口激动道，就连带着一脸哭相艰难想把一张桌案搬上楼顶的小伙计都扭头看了过去。
秦轲嘴唇紧闭，心脏的迅速跳动却暴露了他心中的震惊。城门外的马队终于缓缓进发，带着“沧海”和“木”字样的大旗在最前方，由两位神情平静的骑手并排高举着。
微风吹动大旗，上面的图案也在阳光下璀璨发亮，似乎想要从大旗中迸溅出来。
沧海字样的背后是一头青色猛虎，当仔细盯着观察，秦轲甚至感觉那头猛虎正在张开血盆大口，对着山林咆哮。而木字的后面则是一面盾牌，尽管看起来并不怎么起眼，但却自有一股酷烈之气从中而出。
“是曹氏家族和木氏家族的家徽啊。”阿布赞叹道，“曹孟在沧海建国之后，定下家徽为青铜猛虎，隐喻的是他麾下那横扫天下几近无敌的虎豹骑。”
“木氏是怎么回事？”秦轲问道，“不是长城使团吗？”
“长城只是我们这些人的称呼而已，实际上长城从来没有宣布称王，自然也就没有国号。”阿布指了指道，“相比较曹氏家族的青铜猛虎家徽，木氏家族的徽记更是了不起，据说这个徽记源于当年上古圣王死之前，为了表彰木氏家族在长城抵御凶兽，换得天下太平的牺牲，于是把自己年轻征讨天下时候用过的盾牌赐予了木氏先祖，意思夸赞他们是百姓之盾。木氏先祖就以此为家徽，传到今天，已经数千年。”
尽管在这样有些炎热的天气之下，举旗的骑兵盔甲里的衣服早已经被汗水打湿，额头更是分布着无数细密的汗珠，但他们没有任何怨言，甚至就好像感受不到身体上的不适，策马向前。
他们的皮肤在常年的暴晒下变成小麦一般的棕色，身形健壮，骨骼宽阔，每个人几近九尺之高（约1.9米）。相比较建邺城里高不过是七尺上下，平均更是只有六尺多的南方人来说，他们并肩而行就好像是两座移动的宝塔。
而他们胯下的马匹更是膘肥体壮，相比较秦轲见过的马匹，它们可以高出一头甚至更多，呼吸粗重，马蹄铁与砖石地板碰撞之间，宛如要摩擦出火星。
这样的马匹在战场上一旦发起冲锋，几乎就是血肉形成的洪流，不论是怎样的方阵，只怕都会在他们的身躯下被碾碎吧？
“真是可怕。”秦轲低低叹道，“这就是沧海和长城的马种？”
阿布点了点头：“也正因为有这样的马种，沧海才能拥有那样整编的重甲骑军‘虎豹骑’。”
说到这里，他面色露出几分尴尬来，“我荆吴的青州鬼骑、墨家的黑骑与之并列成为天下三大骑军，但说到底，是因为沧海在立国之后，虎豹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离开过沧海境内，已经很少有人清楚虎豹骑的真实战力。但早在几年前，沧海以一万虎豹骑冲击墨家的五万武卒方阵，不光大获全胜，更杀得武卒尸横遍野仓皇逃窜，那一战就足以让天下震动了。”
“一对五，还大获全胜？”秦轲惊讶道。
“你没有见过重甲骑兵在正面战场冲锋的样子，对于他们来说，就连箭矢都很难起多少作用，步兵的阵形在他们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当他们碾过阵形，留下的只有枯骨。”阿布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神往，但很快又红了脸，“哦，其实我也没见过，这个是长恭哥告诉我的。前几年他还想过组建重甲骑兵，但最终还是没做。南方虽然富庶，打磨盔甲未必做不到，但一身盔甲下来至少几十斤，加上马铠，普通的马匹根本跑不起来，就算是那些好马，跑上几里路也已经大喘气了。”
秦轲点了点头，但眼神闪烁之间，心里那股热血却慢慢冷了。
对于战场，他并不像是阿布那般有所向往，他仍然记得当年逃荒时候的场景，军队像是狂潮一般席卷了所有的地方，逃荒的饥民在箭雨之中像是稻草一般排排地倒下，父亲抱起了跑不快的他，用自己一生最快的速度亡命奔逃。
如果不是父母亲在奔跑中摔进了一处用以抵挡马匹的壕沟，只怕他在那时候就死了。等到喊杀声终于在马蹄声中停止，他们一家从堆满死尸的壕沟中爬出，乌鸦落在兀自矗立的旗杆上，尸体就像是山一般堆砌成了一座血肉的长城。
极致的安静，就如同遍地的死亡。
秦轲晃了晃脑袋，不去想那些，继续看向城门口。

第八十四章 有女子如王亲驾
随着马队向前，手持着王杖的使臣挎着白马，终于出现在城门口。
众人都是一愣，相比较整支可以称之为彪悍的军队，这位来自沧海的使臣，却看起来瘦弱许多，一身儒袍随风轻摆，身上透着一股子书卷气，腰间倒是挎着一柄古意森严的古剑，可远远看上去，就好像一个江南的普通文士。
他眼神温和平静，望着他身旁与他并排而行属于长城却不持着王杖的女人，微微笑道：“初到建邺城，有什么感觉？”
女人并非什么亲属家眷，她身着甲胄，背后是一柄令人望而生畏的可怕战刀。
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出马尾，看起来清爽简单。而最重要的是她的那张洁白的脸上，一对如箭的眉与钢刀般的眼眸英气十足，当她看向四周，与那些荆吴百姓相接，不少百姓甚至都无法承受那股锋利的气息而低下头去。
她不是使臣，所以她并不需要持有王杖。但她确实身负使命而来到荆吴，长城使团的一应事宜都需要经过他的首肯，可以说是大权在握。
但所有人都觉得这种事情理所应当。
因为她不是普通的女人，她叫木兰，木氏家族的独女，长城的一品大将军，在他父亲战死在长城外的一场死战之后，她现在已经是长城名副其实的掌权者。
如王驾亲临。
木兰看着荆吴的天空，这里的天空并不像是北方那般蔚蓝清澈，因为多了许多水汽，看起来有些白茫茫的，好像天空骤然远了许多。
就好像自己的使命一样？木兰想到。
“确实要比我想象的更热闹一些。”木兰嘴唇偏厚，但因为红润而添了几分诱人。当然，她背上那柄庞大战刀释放出来“闲人勿近”的气息，也不会有人真的敢轻易上去搭讪。
“江南风光，相比较北地的地广人稀，自然要繁华一些，”文士的名字叫刘德，在沧海同样身居高位，否则也不可能跟木兰这样随意地谈话，“当然相比较唐国还是差了一些。”
“那个地方我不想再提。”木兰的眉头一挑，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眉头猛然一挑。
刘德笑了笑，知道木兰还在为那件事情耿耿于怀。他抬起头，向前方看去，荆吴鸿胪寺的官员已经站成一排，礼节严肃正式，显然做了不少的准备：“既然如此，就抛开那些烦心事儿，好好看看荆吴的入城礼吧。”
他骑在马上，也没有下马，只是对着鸿胪寺官员最中央的黄汉升遥遥一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都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就好像一对老朋友相见一般熟络。
而鼓声隆隆地响起，声乐伴随其中，激昂宏伟的乐曲就在这宽阔的城门口开始奏响，舞女穿着轻薄的纱裙，舞动之时，宛如多多娇艳的鲜花，但随着乐曲的激昂，他们的一举一动，似乎又得上了战场的英气。
木兰和刘德两人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这为他们准备的表演，沉默不语。
屋顶上，秦轲和阿布等人早已经因为这样宏大的典礼所震惊，隆隆的鼓声宛如滚滚惊雷，震得天空的云都在颤抖。数千人的乐师在宽阔的街道上排列成方阵，舞女猛然地跃动起来，裙摆在空中飘摇成了彩霞。
“我记得你在这里有不少熟人，你以前在南方呆过？”木兰突然道。
显然，她看出了刘德和黄汉升之间的那个眼神。
“是有不少，不过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物是人非，吴国也从当年的四分五裂变成了如今偌大一个荆吴。”刘德看着宏大的表演，叹息道，“这天下，本该如此。”
木兰听出了刘德话里的含义，笑了笑，道：“看来你很相信你的那位主公可以做得到。”
“未必是我相信。”刘德回答，“只是有些人……总让你觉得他生来就应该做这样的事情。”
“即使……你要为了他的抱负踏上战场？”木兰问。
刘德笑了笑：“这天下，本就是战场。而他的抱负就是我的抱负，既然如此，踏上战场又如何？”
木兰点了点头：“你和曹孟，都是值得我敬佩的人。希望你们不会很快就死在这乱世里。可如果真有那一天，我长城会主动投诚沧海，但有一点，你应该明白。”
“当然。”刘德看着演出，也不在乎木兰直呼他主公的姓名，至少现在来说，木兰的身份地位，绝对不在沧海国主之下，她有这样的资格，“长城不涉足朝堂，只边关防务。”
“我们只是一群守护者。”木兰面无表情，“至于守护的是谁，不是我们应该思考的范围，但我们最不喜欢的就是在我们阵前拼杀之时，有人会在我们背后插刀子。我相信你和曹孟不会这么做。”
“自然。”刘德点头。
说完了这个，木兰换了个话题，道：“那，跟我说说吧。你口中的那位诸葛宛陵，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所有人都没有看见的地方，刘德的手骤然一紧，而后松开来，瞥了木兰一眼，而后咧嘴笑道：“他是个很厉害的人，但……”
“然后？”
“等你认识他，就会明白的。”
“看来你很了解他。”
“我曾以为是的。但后来……有些人永远不像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刘德眼睛里浮现许多画面，他抬头望天，微笑道，“不是么？”
“小混蛋，有本事别跑啊！”
楼台之上，张明琦愤怒地喊着，但脚下过度用力的后果就是他一脚陷进了屋檐缝隙之中，碎裂的瓦片顺着从楼顶坠落下去，顿时扑通扑通地掉进了一桌客人的汤里。
小千眼见张明琦的狼狈模样，哈哈大笑，趁着逃跑时间还做了个鬼脸，道：“傻子，来呀来呀。”
秦轲却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臂，顺手一脚踢向屋檐的瓦片。
出云阁本本就是在建邺城内有名的烟花之地，说日进斗金并不为过，自然建材用的也都是精制的板瓦，坚硬度相比较普通瓦片要强上不上。
但秦轲身为修行者，脚力要比常人大了许多，在这一脚之下，无数瓦片纷纷碎裂，再被他的脚背一带，顿时向着那群士族子弟激射而出。
随着几声清脆的碎裂声，几个当先越过张明琦追击而来的士族子弟顿时胸口中招，险些在这屋檐之上摔倒。
“小心……”秦轲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一声。
但显然士族子弟不会买他的帐，几位拥有肉体修为的士族子弟也不会怕他这一手，他们多年训练的身手干脆利落地击碎了袭来的瓦片，向着秦轲奔跑过来。
阿布向前，以他魁梧的身形几乎构建成了一堵坚实的墙，在场的所有人里，除了孙青可以说是稳赢他之外，其他人对于阿布还是有些忌惮，自然在他虚张声势的一拳之下，纷纷止住进势，向后退却。
“快……”阿布小伎俩得了手，忍不住眉开眼笑，正当他想喊“快跑”，秦轲却感觉到了自己身下那一声清楚的断裂声。
秦轲看着阿布，面色难看地道：“你这虚晃一招，脚下可以不用这么用力的。”
说完，随着断裂声，秦轲和小千惊叫着与瓦片一起坠落下去。
摸着屁股，秦轲从地上坐了起来，身后却传来了更响的一声惊叫，秦轲转过头，一位满身赘肉中年人与一个吓得花容失色的女子同时从被褥里逃了出去……
秦轲扶着额头，头疼地开始回想自己跟士族子弟发生冲突的起因……

第八十五章 百金之数
这时候，秦轲的胸口同样一阵耸动，小黑那小小的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转过头，原本睡得香甜的它为刚刚秦轲坠落的震动不满意的叫了一声。
“你还好意思不高兴？”秦轲瞪着它，“这破事儿都是你惹出来的，真应该把你直接丢下不管。”
如果说世间的事情用说书先生的话来形容，只怕在他那唾沫横飞之中，不知道要包含多少“想不到”“说时迟那时快”。秦轲也是真没有想到，自己和这些士族子弟的冲突竟然会因为一件看起来微小，但却带着十足挑衅味道的事情。
就在他们旁观规模宏大，气势如虹的入城礼之时，小伙计总算费劲了力气把那些菜一道一道地摆上了桌案，甚至，为了桌案能够稳定地、平衡地摆放在这倾斜的屋檐下，他还在桌案的下面绑上了几根从柴房拾来，有碗口粗的木材。
那些五花八门的食材经过出云阁大厨的精心烹制，在桌案上呈现出缤纷的色彩，香味更是令人食指大动。
只是在屋顶上的众人目光都在被那精彩的入城礼牢牢地捆绑，根本没有人转过头看那一桌子菜哪怕一眼。
而等到入城礼进行了一半，一曲停歇，歌舞暂退，士族子弟们才回过神来，纷纷地感慨这建邺城真是已经许多年都没有过这般宏伟气象。
“哈哈。那些北蛮子估计也是没见过我们荆吴这样的阵势，脸上看着还正常，只怕下面早已经快要尿裤子了吧？”张明琦笑着道。
当然众人都知道，这些彪悍的沧海人和长城人即使生于那清寒的北地，可他们血管里流淌的的滚烫的血液在铁火之中铸就，怎会被这样的阵势吓到？
但因为张明琦说出了一个荆吴人的骄傲，也就没有人反对他，甚至还有人哈哈笑着回应几句。
对于这种回应，张明琦自然是洋洋得意，其实相比较那些老牌的世家，他家也是在前朝末年才从商人发迹，虽可称得上是吴国巨富，可在士族眼里，仍然只是一个暴发户又或者是狗腿子，所以当士族群起请命让诸葛宛陵允准，收士族子弟入太学堂修学之时，他父亲几乎是呕心沥血打点上下，甚至不惜用重金打通关节，才为他博取了这一个名额。
“儿啊，为父不缺钱，可要在人前挺得起胸膛，撑得起老脸，就得看你怎么做了。”张明琦回想起父亲的话语，又看向自己周围的士族子弟，大笑起来，“来来来，我们吃菜喝酒，静等下一场！”说着，他瞥了一眼寒门子弟，轻蔑笑道，“总好过那些只能在屋顶喝西北风的人。”
只是当他转过头，脸色却骤然白了。
这当然不是他白日见了鬼，入城礼锣鼓如雷，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只怕就连鬼神都得退避三舍。
但他此刻却震惊地发现，就在那桌案上，本来热气腾腾的酒菜不翼而飞。而在一叠空盘子上，正有一只黑色如蛇一般的小东西，正伸长了舌头，舔舐着碟子里那残留的油脂。
张明琦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只像是蛇一般的黑色东西，还长着四只短小的脚。
“什么东西！”张明琦鼻子差点没给气歪了，尽管他在建邺城内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蜥蜴，可这只蜥蜴偷吃了他点的一桌酒菜自然是事实，虽然这一桌酒菜对于他来说不算钱，可他还是没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被他这一声大叫，小蜥蜴显然惊了一下，而后他那圆滚滚的眼睛眨了眨，似乎用极其轻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而后一闪，就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一般，跃动向了寒门子弟的人群之中。
秦轲刚刚被张明琦的喊声吸引着转了头，却突然感觉自己的胸口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上攀爬，微微低头，小黑的身影一下子就钻入了他的怀里，而后蜷缩成了一个圈儿，静静地睡着了。
张明琦看见这一幕，面沉如水，大步地走了过去，盯着秦轲道：“你什么意思？”
秦轲先是一愣，但看着那一片狼藉的桌案上，顿时反应过来，没等他说话，小千却是向前一步，圆滚滚的身躯挡在了他的面前，冲着张明琦没好气地道：“干嘛？找茬？”
“我找什么茬？”张明琦火冒三丈，他明明是在兴师问罪的，怎么到了小千的嘴里，自己反倒像是一个无力闹三分的泼妇了？
他瞪着眼睛，恼火道：“你们是故意的？”
“不就是吃你点酒菜，怎么了。”小千和小黑的要好程度早已经超乎秦轲的想象范畴，他满不在乎地道，“反正你家里多的是钱，就当你请我们吃了顿饭吧。”
“小千……”秦轲哭笑不得，心想这不是越描越黑？明明这完全是意外，怎么看起来就好像是自己这边故意闹事了？
张明琦提高声音，尖锐地叫道：“你以为你谁啊？我请你吃饭？你配吗？请你吃饭，我不如把桌酒菜拿去喂狗！”
小千瞪眼道：“你怎么骂人？”
“我骂人？我还打人呢！”说着，张明琦挽起袖子，就要往上冲，尽管他的修为谈不上多高，但毕竟身旁有着这么多同僚，孙青还在他的身后，他心中自然不怵。
但他刚走了两步，一个人影却挡在了他的面前。
孙青的脸上仍然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但当他看见蜥蜴小黑那如电一般的速度，眼睛里却露出了几分惊奇。他向前走了几步，尽管是平视，秦轲却感觉他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
“这蜥蜴，是你的么？”孙青冷冷问。
“管你什么……”一个“事”还没说出口，秦轲猛然拽了小千一下，心想这局面如果再被他闹下去，还真得发生什么冲突不可。他避开孙青那冷傲的眼神，轻声回答，“是我的。”
孙青点了点头，清冷道：“两百金，把它卖给我。”
与其说他是在商量买卖，倒不如说他是在以一种命令的姿态在要求秦轲交出小黑。
虽然两百金之数确实让秦轲心里一跳，但毕竟小黑跟他的关系，并不仅仅只是主人与玩物的关系。虽然说这个家伙除了能之外几乎一无是处，可这两个多月的旅程，一直到荆吴，都只有这家伙陪着自己，即使只是一条小狗，他也已经有了感情，何况是这样通人性的蜥蜴，他怎么能轻易舍弃？
秦轲摇了摇头，道：“它不卖的。”
“你是觉得价格不够？”孙青静静地看着他，道，“好。五百金。”
本来孙青说出两百金，已经让众人心里一突，如果是换了百姓普通一家，只怕一生的收入都未必能有百金之数，换成是那些商贾，能有两百金做底子，在茫茫商海之中，也算是站稳了脚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而他现在轻描淡写就说出五百金，更是让众人惊讶。寒门子弟可以说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这么多钱，心里一阵悲哀，这难道就是他们这些人跟这些士族子弟的区别？
仅仅一只玩物，就让能孙青出手如此阔绰？张明琦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心里对孙青背后那千世之家的评价更是上了一层楼，不过他还是觉得一只蜥蜴不值那个钱，看着秦轲犹豫的样子，他不满意地道：“这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五百金，按照如今荆吴的价格，怎么的也得有个五千两白银，足够你半辈子享用了吧？你还不满足？”
秦轲伸手抚摸着胸口，小黑正在里面蜷缩着，宛如一个孩童一般酣然睡着。
其实他也不是什么视金钱如粪土的圣人，作为一个当年在稻香村能为开一顿荤感到快活的斗升小民，五千两得是什么数目？吃肉包子能让他天天吃吃到吐了吧？而如果能把这笔钱带回稻香村，只怕乡亲们的下巴都得当场掉在地上捡不起来吧？
他想到那样的场景，心里生出几分得意来。
到时候就可以把村里那条一下雨就满是泥泞的山路给修修吧？嗯……修修也用不了多少钱，能有个五十两，用碎石子在上面铺平，就已经是非常不错的路了，足够让黄牛和骡子在上面轻松行走。
对了，还有谷奶奶，他的身体不太好，大夫说得用老参好生养着，可乡村老妪，哪儿用得起那样昂贵的药材？她也只能是天天辛苦上山去找找野山参，但大多数时候是空手而归，偶尔有那么一些收获，总还是能支撑起身体，就这么日复一日地过着。
有这银子，她以后也就不必那般辛苦了。

第八十六章 围困
可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逆行，跳动的心脏慢慢地冷了下去。就算他想的这些事情都做成了，可如果要为此卖掉小黑，他真的愿意么？
它已经陪着自己走过了那样漫长的距离，从稻香村一路到建邺城，至少他是下不了这个狠心的。
秦轲已经想清楚了一些事情，也就不再犹豫，或者说，是他不敢犹豫，他怕他只要心里微微一松，说不定就真的会同意孙青而卖掉小黑。他声音坚定道：“不是钱的事，我不会卖的。”
“一千金。”孙青冷漠地道。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秦轲皱起眉头，孙青话语里的不容置疑让他心里不舒服，所以他的语气也带上了他身为斗升小民的刻薄，“如果有人花钱买你的朋友，你卖么？”
“哦。是么？”孙青看出了秦轲的坚决，也就没有再继续逼迫。虽然他心里本来还留了个底子，准备再加个五百金，可如果秦轲没有卖掉小黑的意愿，他说得太多，反而是自取其辱。
他退了开去，轻声道：“既然如此，我没什么要做的了。张明琦，做你要做的事情吧。”
“好嘞。”张明琦笑得邪恶，“既然不卖，那你这只畜生偷吃了我的东西，是不是得负责？要不然……就直接交出来，让我一下子掐死好了。”
说着，他带着士族子弟，向着他猛然袭来。
秦轲把小黑的小脑袋给摁回了衣服里，一手扯起了小千，他虽然功课做得还算不错，但并不会修行，这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几乎整个人背过气去。
而当小千喘着气被秦轲拉起来的，他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个破洞，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要摔死了。”
“跟人家吵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你怕过。”秦轲忍不住笑了起来，但随后眉头一挑，房顶的洞穴有人影一闪，有人从上往下跳了下来。
秦轲双腿下沉，随着一声低喝，他的右手随声而出，重重地拍打在下坠人的肩膀上。
那位士族子弟在跳下来的时候也是没有预料到秦轲会主动出手，身处半空之中平衡又不稳，顿时无法控制地向着另外一个方向斜飞出去。
“扑通”一声，那本来刚刚缓过一口气来的赤身男女感觉到有一个人硬是扑进了他们之间，顿时再度惊叫起来。
秦轲吐了吐舌头，心想这可不是他故意的。
但显然不管是床上那对赤身男女还是那位被打飞的士族子弟都不会这么认为。
秦轲看着那个洞里再度有人影扇动，秦轲暗道一声不好，赶紧拉扯着小千，向着室内跑去。
刚刚房顶破损的动静自然惊动了楼里正吃着山珍海味，享受着美人如玉抬手喂酒的伺候的客人们，当秦轲撞开房门，拉扯着小千匆匆忙忙地从里面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秦轲从来没有来过这种风月场所，看着那些袒胸露背，妖艳生姿的女人们，他只能是低下头，红着脸，硬着头皮向着外面窜出。
他听见有人对着他谩骂，但他没有回头，因为那两位士族子弟已经追了上来。而他一对二虽然未必会输，可身旁多了小千这个累赘，只怕真打起来会吃亏。
然而显然自己的追兵还不止这一路，除了身后从那房顶洞口跳下来的两人之外，秦轲刚刚跑到三楼的当口，就从楼上看见那从门口冲进来两位熟悉脸孔。
张明琦正在其中，他抬起头，正好看见秦轲和小千，猛然地用指头向上一指，大声道：“在那！”
秦轲转了个头，道：“走这边。”也不管小千这一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路狂奔之后，他随意找了个房门就一脚踹了进去。
所幸这座房间里并没有人，秦轲心下稍安，转身就把房门给关了起来，四下看了看，他当机立断地道：“床底下。”
正当小千费劲地扭动着胖胖的身躯，钻入床底下时，房门却骤然洞开。秦轲面容一紧，却又马上放松下来，门外闯进来的是阿布，只见他满头大汗，衣襟领口甚至有一处撕裂。
秦轲快速地关上门，道：“怎么回事？他们有这么厉害吗？”
在他看来，阿布的实力甚至隐约在他之上，不应该这么狼狈，难道是孙青出手了？
“不是孙青。”阿布知道秦轲心里的想法，“孙青直接就走了。但是张明琦还叫了不少人来，我让大楼带着大家先走，出云阁已经被围住了。”
小千本来钻入了床底下，这会儿，他又费劲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你出来干嘛？”秦轲推着他，想要把他重新给塞回去。
小千大口呼气，道：“也不知道哪个混蛋拉稀，下面那个马桶里的味儿重得都快把我熏死了。而且这种时候，我觉得我们躲在里面也没用，出云阁都被围住了，我们就算能在这里面躲一会儿，可他们迟早会一间间地搜过来的。”
秦轲皱眉道：“他们真有这么大能耐？好歹青楼也是开张做生意，被他们这么搅扰，这生意也没得做了吧？官府不管么？”
“你不知道张明琦家里多有钱！”小千哼声道，“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花钱结了出云阁里所有客人的帐，到时候人一走，我们也没法混在人群里，更出不去。”
阿布点了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张明琦还真做得出来。”
秦轲叹了口气，对于张明琦，显然阿布和小千要比他更为了解。可眼下这个地方也藏不了多久，张明琦等人迟早是会找上门来的。
小千想了想，道：“不然继续回去，从屋顶哪个洞走？”
秦轲看向阿布：“他们人从哪里来？”
“到处都是。”阿布道，“但也可以试试看。”
“那就试试看。”秦轲也没法在这里等下去，他们现在在这里每个呼吸，他们都在接近。
带着阿布和小千，秦轲猛然地推开门，门外莺莺燕燕的声音仍然充满着整栋青楼。楼顶上的破损虽然让顶层的不少客人出现了骚动，可下面楼层的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仍旧保持着原本的样子。
“走。”秦轲微微底下身体，他看见了张明琦和他的人就在楼下的楼梯边上，他穿过人群，像是一只潜藏在草丛的猎豹，一跃之下，刚刚的追兵之一被摁倒在地上，阿布和小千顿时冲了上来。
那名士族子弟本就是修行者，尽管被秦轲从背后偷袭，但仍然有挣扎的余地。只是秦轲可不仅仅只是牢牢地摁住了他，一只手更是在他的肋骨下方狠狠地一戳，剧烈的疼痛顿时把他的力气都给戳得烟消云散。
出云阁外，那“入城礼”的后半轮演出也随之开始，轰鸣的鼓声顿时遮盖了这边的打斗声。除了周围有几人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其他人竟然是没有太多知觉。
而小千圆滚滚的身躯就在这会儿猛然地压在了士族子弟的身上，重重的身躯把那士族子弟压得差点没岔过气去。
阿布瞪了眼睛，就在士族子弟张口欲呼之时，他立即把一块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抹布胡乱地塞进了那人的嘴里。
“把他捆起来。”秦轲压制着士族子弟道，尽管他并不是不能把士族子弟给打晕过去，但毕竟他们之间并非有什么仇怨，加上这些人的背景，让秦轲没敢那么肆意地作为。
阿布明白秦轲的意思，可在这样的烟花之地，左右也找不到绳子，于是他顺手就把士族子弟的袖口给扯下了长长的布条，在他的手腕和脚踝捆了一圈又一圈，等到确定他只能在地上像是一条肉虫一样蠕动之后，三人都站了起来，一下子就冲进了被他们阵势惊吓到的人群里。
脂粉味扑鼻而来，秦轲红着脸，也不知道中途到底与多少位衣着清凉的“漂亮姐姐”摩肩接踵，他只能是硬着头皮和阿布还有小千两人顺着楼梯向上回到了顶楼。
刚到楼梯口，迎面而来的是一对拳脚。

第八十七章 仗势欺人
迎面的拳脚并没有击中秦轲，他的心里早有了准备，猛地一双手向前伸出，牢牢地握住了那对捏紧的拳头，他低声运气，用力一扯，那位士族子弟顿时失去平衡，像是一个皮球一样扑通扑通地滚下楼去。
而阿布面对着两人怡然不惧，双脚脚掌紧缩，宛如抠住了地板，一进之间，他已经占据了上风，他抬手如举鼎，落下之时带着巨石坠落的威势，拍打在当先的那位士族子弟身上，那位士族子弟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没一会儿，就落在了一张满是美味佳肴的桌子上，溅起无数汤汁。
而另外一位，没等他有所还击，秦轲也不管不顾地贴了上去，两人三下五除二地把他放到在地上，捆住他的事情显然是不现实了，秦轲干脆也就把他扔进了一间房子里，随着里面一声尖叫，秦轲把房门的门锁用力给合在了一起。
房间顿时传来“咚咚咚”的砸门声。
三个人一口气冲回了刚刚那个房顶破了一个洞的房间，刚刚缓过一些的那对赤裸男女早已经没有了鱼水之欢的心情，正在各自穿回衣服，满肚子都是恼火。
看见秦轲和小千风风火火地冲了回来，两人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哇呀呀呀地尖叫起来。
秦轲没顾得上去看这对男女，只是对着小千道：“你上得去不？”
小千摇了摇头：“上不去。”但他坚决地要求道，“你把我扔上去。”
秦轲看了看他那一身横肉，心想想把你扔上去还真不是什么轻松写意的事儿，不过他和阿布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二话不说就一人一边托住了小千的两条腿，手肘托着他的屁股：“一、二、三！”
“哇哇哇……”小千就像是一只胖鸡一般疯狂地拍动着双臂，只可惜既然是鸡，总是飞不起来的。没一会儿，他向上的去势用尽，却还没摸到房顶的大洞，一下子又坠落了下去。
秦轲和阿布在下面早已经有所准备，第一次扔小千，他们没敢用太大的力气，而现在看见小千距离洞口的距离，心里自然有了一些衡量。
等到接住从上往下坠落的小千，两人的身体俱是一震，但很快他们又再度发力，一喝之下，小千再度像是只可怜的胖鸡一样飞了起来，洞口在他的眼前不断地放大，他意识到了什么，猛然伸手，他整个上半身都伸出了房顶。
“他没事儿吧？”秦轲看着他那体形有些担忧，果不其然，仅仅只是一个呼吸之间，小千就从房顶坠落了下来。秦轲和阿布慌忙接住，险些被他坠落下来的力量给带得摔一大跤。
一落地，小千就慌忙地喊：“上面不行，走走走。”
原来在上去的那一刻，他并不是没能找到着力点，毕竟他虽然胖了一些，可寒门子弟本就需要帮家里做不少杂事儿，也算是有一把力气，虽然费劲了一些，但未必不能爬上房顶。
可当他刚刚从房顶冒出一个头，房顶上守着的数人顿时就把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他只觉得心凉了半截，额头上冷汗直冒，自然就放开手坠落了下来。
“什么意思？”秦轲一时间还没明白过来。
但随后房顶上跳下的人却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阿布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人，可他从房顶上跳下来三四个人之后，就连他也不得不避其锋芒，向后退却。
秦轲见状不好，拉扯着小千往门外跑：“快走！”
刚刚出门，张明琦却已经带着四人挡在了他们的面前，近十位士族子弟已经把他们包围在其中。这些士族子弟平日里本就看不起太学堂里那些寒门子弟，在他们看来，这些低贱的平民，怎么有资格跟自己在一个学堂里修学？
自然，平日里他们跟寒门子弟也没少发生冲突。而今天的一切，只不过是荆吴在太学堂建立以来无数次冲突的一次缩影。
秦轲环顾四周，满满的都是嘲讽的目光。
“怎么着？还想往哪儿去？”张明琦看着这已经在他口袋里无处可逃的兔子，哈哈笑了一声，“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们也离不开这栋楼。”
“你想怎么样？”秦轲沉声道。
“简单。”张明琦笑着道，“我也不计较那桌子菜花了我多少银子，反正你们这些穷鬼也还不起，既然这样，你就在这里，给我磕三个响头，然后叫一声爹，我就让你走，怎样？公平吧？”
“公平你个头啊。”小千不忿道，“小人得志。”
从楼下赶上来一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丰腴大妈，脸上的白粉厚得好像随时会掉下几层来似得，作为出云阁的老板娘，她当然认识这群非富即贵的士族子弟们，这些少年在建邺城向来横行无忌，自然不会在意她这么一座青楼。
她顿时装出哭丧的表情，悲悲切切地喊了起来：“哎哟……张少爷。您今天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客套话说完了，她看着一塌糊涂的局面，“这……是怎么个事儿啊？”
房门内里的客人终于穿好了衣服，只是走出房门后看上去浑身狼狈的像是偷腥后刚刚被家中婆姨打了一顿：“三娘！搞什么呢！你这生意做不做了？不做最好，我看你这楼子也真该关了。”他指着秦轲的鼻子，平移过所有人，包括张明琦在内，大声怒骂，“什么小王八蛋都往里招？老子可是付了钱的，当心我去官府告你开黑店！”
三娘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哎哟，大爷，今天这事儿纯属意外呀，我们那儿能黑您呢？要不然……我先把钱退给您，等什么时候您再来，我们再给您送一桌好菜？”
“来个屁。”客人憎恶地一摆手，在秦轲等人一番折腾，他的心情早已经烂得就像是一只从楼顶落了地的西瓜，“算我倒霉，今天真是来错了地方。”
张明琦眯着眼睛，看着这位客人，轻声道：“没错，你确实来错了地方。”
客人看着张明琦的眼睛，大怒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得没错。”张明琦笑得残忍，“少进。”
站在他早已经按捺不住的士族子弟向前几步，眼睛一亮，向前几步，一把就抓住了客人胸口的衣服：“不知死的东西，好好擦亮你的眼睛！如果不知道怎么做人，小爷就好好教教你！”
说着，他抬手狠狠地抽了那位客人两巴掌，“啪啪”两声在楼中格外响亮。
客人可以说是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会遭到这样的对待，在这两巴掌已经落到他的脸上的时候，他甚至表情都是惊讶的，而等到火辣辣的疼痛从他脸颊上升腾起来的时候，他终于嚎叫着开始挣扎起来：“做什么？你这个疯子！”
然而在场有能力追逐秦轲几人的，都是士族子弟之中的修行者，即使有些人修为有限，又哪里是这样一个酒色掏空身子的青楼客人能撼动的？
张明琦嘴角微翘，道：“放了他吧，省的人家说我们仗势欺人。”
明明是一句好话，从张明琦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却显得格外刺耳。一开始，让人打人的是他，现在却又说自己不仗势欺人，实在是讽刺。
只不过客人在挣扎之中也看清楚了情况，那些士族子弟家境优越，身上的衣服也肆无忌惮地展现着他们身份，客人被放开了衣服，脸上两个鲜红的掌印清楚明了，可他脸色却苍白着不再动弹。
“还不走？”张明琦道，“真等着我们再教教你怎么做人不成？”
“我走……我走……”客人终于反应过来，像是一条夹着尾巴的狗，仓皇掩面而去。在这一层的客人大抵都已经猜到了张明琦等人的身份，个个都不愿意在这种容易被波及的是非之地呆着，也纷纷向着楼下而去。

第八十八章 被扰乱的入城礼
“至于你嘛……”张明琦转过了头，得意洋洋地正觉得自己处于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状态，刚想要继续说些嚣张话的时候，秦轲和阿布却早已停止了窃窃私语，就这么直直地向着他扑了过来！
张明琦仗着父亲那点家底，每天吃喝玩乐，本就没有多用心在修行上，加上本身修行资质只能说是中等，就更不可能有多大成就。而阿布和秦轲两个人这么直直地冲上来，他又如何能抵挡？
大惊之下，张明琦站都站不稳了，慌忙后退几步，一屁股就摔在了地上，周围的士族子弟反应过来，纷纷向着秦轲和阿布而去。
然而阿布和秦轲要的只是士族子弟们这么短暂的一愣！
“小千！”
“好嘞！”随着秦轲一声大喊，因为视线完全被阿布和秦轲吸引所以暂时被忽略的小千大吼一声，竟然是把附近一张桌子猛然掀了起来！
出云阁四楼的厅堂上，每一张桌子都能容纳至少八位客人同坐，桌面自然不小，当小千掀起桌子的时候，一瞬间的动静让士族子弟都不得不退让几分。
秦轲和阿布趁势到了桌面的背后，双手推动桌子，三个人就好像在开动着一辆战车，在人群之中横冲直撞。
整个顶楼乱成一团。
秦轲看着背后涌来的人，顺势就是一脚踢在了另外一张桌子上，桌面被他势大力沉的一脚踢得翻滚起来，尽管士族子弟还是把桌子给推开了一些，但“战车”已经突出了人群，阿布和秦轲对视一眼，用力地把整张桌子向后甩去。
桌子向着士族子弟直直地飞去，最终被他们合力一脚踹飞，斜斜地落进楼梯口，扑腾扑腾地向着下方滚去。秦轲和阿布在几声大叫之中，扯着双腿已经完全没法跟上他们速度的小千，在楼内像是迅捷的豹子一般乱窜。
而士族子弟则是相互呐喊着，追逐着，从各个方向围追堵截。
“从左边！包抄！包抄！”
“他们下楼了！让下面的人把楼道给堵了！”
“别让他们跑了！”
武阳门，乐队的乐曲声仍然恢宏，编钟的声音低沉威严，又有几分出尘之意，君子六艺里就有编钟这一项，古时曾有人形容编钟如淑人君子，怀允不忘，其德不回。
而能用上这种乐器，必然是在最隆重的时刻。
而在长久的铺垫之后，乐曲由慢转快，舞女的舞动从轻缓转为骤急，乐曲的声调也不断地拔高，宛如在攀登一座入云高山，不退不悔。
但就在这时候，旁边出云阁里却传来轰隆地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塌了下去。数千乐师相互配合本来就并不容易，而轰鸣声顿时打乱了乐曲的奏鸣，就连舞女也有不少因为乐曲的骤然变调，没能控制好动作，脚下一扭，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顿时场面无比尴尬起来。
“说说吧？今天又是因为什么？人家出云阁可都已经把一纸状书告到官府了，你们在里面搞得破坏可真不小。”
大将军府里并不奢靡，反而显得朴素，院子里甚至没有什么盆景，只有格式的兵器摆在兵器架上，迎着日光，闪烁着锋芒，箭垛上深深地嵌着几只箭，足以看出射出那柄弓的威力。
阿布和秦轲两人并肩而立，都是低着头，尽管他们已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会太狼狈，但毕竟打斗难免挨上一些，也弄得一团糟。
秦轲的整只袖子被扯得丢到哪里去都不知道了，脸上甚至还挂了彩，不知道是谁的指甲，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几道如猫抓的痕迹。
而阿布的领口则是看起来已经完全像是一团烂布，腰带也断成了两截，衣服松松垮垮地飘着，浑身看起来就好像是个市井流氓。
两人没一个抬起头去直视对面的高长恭，似乎都知道自己今天烦了多大的错事。入城礼作为国之脸面，却被他们的影响之下出了岔子，尽管在黄汉升的协调之下，这入城礼勉强还是收了尾，可这种事情只怕也惹得百姓笑上一段时间。
看着他们那衣衫不整的样子，高长恭叹了口气，骂道：“得了，还好我不是太学堂的先生，不然迟早被你们这些混账烦死。”摆了摆手，他对阿布道，“赶紧去找黑伯洗洗换身衣裳。等会儿宫内要召见你。”
黑伯，是高长恭府邸里的老管家，出身于高氏家族，可以说，是从小看着高长恭长大的长辈。
“我？”阿布松了口气，拱了拱手，就向着一个方向仓皇而去。
“那阿布我先回去了，晚上再见。”秦轲转头也打算离去，却被高长恭踹了一脚，“你也得跟着去。”
秦轲转过头来，揉着屁股不可置信地道：“为什么我也要去？”
高长恭哼了一声，道：“长城沧海的使节都想看看我荆吴太学堂的学生演武……”
“我又不是荆吴人。”秦轲看着高长恭，无语道。
“我管你是不是。”高长恭瞥他一眼，道，“反正现在太学堂里，你和阿布的修为还算出众，是该你们俩当出头鸟。”
“那为什么不是孙青？他不是比我们厉害多了吗？”
“他们要看的是太学堂。”高长恭在太学堂三个字刻意加重了语气，“不是那些士族管教出来的子弟。”
“我也不是太学堂的人……”
“你再说一遍试试看？”高长恭皮笑肉不笑地道，“屁股还疼不疼？”
秦轲想到那日在洞里自己的屁股被高长恭打得发麻的时候，打了个寒噤，弱弱地低头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但我脸上有伤，进去不会显得失礼吗？”
“有伤正好。”高长恭笑眯眯地道，“正好让沧海和长城的人看看，我们荆吴的少年也不都是一副油头粉面的样子。”说到这里，他有些严厉地道，“你们搞砸了入城礼的事情我暂时记下，这一次你们如果还不能好好表现，到时候别怪我亲自把你们扒光了挂在城门口。”
“特别是你，秦轲。”
秦轲耷拉着脑袋，心想为什么我成了罪魁祸首？
清澈的井水在哗啦啦的水声之中，终于满了上来。秦轲脱光衣服，有些不自在地在黑伯和蔼的眼神之中坐了下去，沁人的凉意抚遍他的全身。
“会不会有些冷？”黑伯关切地问。
“不会。”秦轲笑着咧嘴，“我在村里的时候也是用的井水，不怕冷。”
黑伯点了点头，想上前帮秦轲搓背，但秦轲却面色惶恐地决绝了。大概是因为他的表情太过有趣，黑伯也没有坚持，只是道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喊我一声，我就在外面。”就走出了屏风。
秦轲呆呆地看着正好挡住自己视线的木质屏风，上面画着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下方有几点傲雪寒梅，在风中似乎在微微颤抖，尽管孤单，却自有一股骄傲之气。

第八十九章 演武？
“演武……具体是做点什么？”秦轲扭转了个头，对着屋内另外一座屏风后的阿布遥遥喊道。
“不知道，我也没做过。”阿布在木桶里有些腾不开身，他的身形较秦轲要魁梧许多，这样的木桶或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已经足够，可对于他来说，还是小了一些，“大概是让我们在殿前打一场？”
秦轲忍不住抱怨了一声：“为什么这些大人物总喜欢看着其他人打来打去？说到底这到底有什么乐趣？”
阿布已经开始搓着自己身上的皮肤，认认真真地开始洗起身体来，因为用力，声音也显得有些瓮声瓮气：“别乱说。长城和沧海那边本来就尚武，难得来荆吴一趟，想看看荆吴的年轻人在武艺上的修行并不奇怪。而且演武嘛，就是表演一下看看，这种事情都是点到为止的，谁也不会伤了谁。”
“哦。”秦轲心下稍安，也开始搓洗起脏兮兮的身上来，而他那挂在屏风上的衣服却突然一阵耸动，一个黑色的影子突然窜了出来，一下子跃进了木桶里。
水花溅得秦轲睁不开眼睛，但他还是准确无比地抓住了那条作怪的小东西，低低地骂道：“又调皮。”
这个影子自然是藏在他衣服里的小黑，早先在青楼里的时候，它一直躲在秦轲的胸口睡觉，大概是消化完了肚子里的那点吃食，现在又精神百倍不愿安分。
“怎么了？”阿布在那边问。
“没什么。小黑跳进桶里了。”秦轲随口回答道。
他伸手把小黑提了起来，小黑在他的手里不断地挣扎着，不满地发出几声短促的尖叫。但秦轲一点也不怕它，长久的相处，让他早已经摸清楚了这只小混蛋的性情，至少它不会咬自己。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能吃呢？”这是秦轲长久以来的问题，按道理，小黑只不过是一只盘起来也只比一只手大不了多少的小蜥蜴，就算它现在还小，正在生长发育时期，可那一桌酒菜……哪怕张明琦叫的菜量只不过用来下酒，可也足以填饱数人的肚子。
秦轲抚摸了几下小黑的肚子，小黑似乎很享受这种抚摸，闭上眼睛，甚至还顺势地翻滚了一下，把肚子直直地冲着秦轲。秦轲抚摸了几下，却感觉它小肚子十分平坦，一点也不像是装下那么多吃食的样子。
阿布在屏风里也听见了秦轲的说法，一边搓洗着一边道：“确实，你的小黑也太能吃了。你捡到它的时候，它就这么能吃吗？”
“应该是。”秦轲回忆了一下，好像除了他睡觉的那近两月时间，这一路自己都只是按照一定分量匀一些给它，至少它没有张嘴抗议过，每一次都是乖乖吃完了，然后爬回胸口继续睡觉。
这一次，它应该也算是第一次敞开了吃。不过按照这个食量，秦轲自觉自己迟早被吃成个穷光蛋，说不定把它卖给孙青会好一些？至少孙青那么有钱，家里多一只吃货也没什么。
不过小黑躺在他手上闭着眼睛憨态可掬的样子，秦轲更没有可能真的把它让出去给别人。当年逃荒前他也养过一条小黑狗，后来被父母宰了做成了肉干在逃荒路上吃完了。
起初他一口都不肯尝，但到饿得实在发慌之后，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肉干一口一口咽进了肚子里。至今他回想起来，还是很觉得很对不起那条小黑狗。而现在换成了小黑，他只会百倍地对它好。
秦轲把手放进水里，小黑全身淹没在水中，但它只是一个滚动，晃动着尾巴就在水里欢快地游了起来，时不时还钻进水里做几个有难度的动作。
秦轲无声地笑了，但却有些担忧：“你说它不会是有什么病吧？”
阿布木桶里水声阵阵：“我倒是没觉得，有病应该吃不下去才对。”他想到什么，猛然地一震，水花四溅，“该不会，它是什么特殊的妖兽吧？”
“妖兽？”秦轲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在水里欢快的小黑，不可置信地道，“它浑身上下有哪一点看起来像是那些在书里写的特异能力？嗯……除了饭量好像有点特异……”
阿布对这个也不太懂，但觉得也只有这样一种说法才能解释小黑的饭量：“妖兽也不见得见不到吧？就好像叶王养的那只独角巨蟒。”
说到独角巨蟒，秦轲响起那在叶王陵墓里森然的场景，恶心地皱眉抖了抖，拖长了声音道：“别……要是妖兽都跟那条就独角巨蟒一样，我还宁愿它不是妖兽。”
“又不是你愿意他就不是……”阿布哭笑不得地道，“不过确实……小黑太小了一些，我听说那些从野兽演化而来的妖兽，个个体型都很庞大，不光是力大无穷，有一些甚至还能修行精神。”
“修行精神么……”现在只要一提起精神修行者，他脑海中就会下意识浮现出王玄微的脸，虽然说王玄微未必是当世唯一的高手，可以他的阅历也只见过王玄微，自然没法把其他人代入想象。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洗得怎么样了？”
“就快了！”阿布听出门外站着的是高长恭，不敢再继续闲聊，手上加快了速度，木桶里的水哗啦啦一阵晃荡。
而秦轲也是如梦初醒，想起自己一会儿还得去那什么不知道什么样子的演武，急急忙忙地搓洗起来。
不一会儿，两人穿好黑伯递过来的衣服，走出了房门，高长恭站在门外，身上也已经不再是平时那棉布衣服和千层底的步履，而一身黑色的内衬外，一件深棕色的长袍威严如山，头发也不再是平视那般随意地用系带绑着，而是严谨地盘起了发髻。
秦轲呆呆地看着高长恭，只觉得现在的高长恭终于像是个大将军的样子了，可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和眉宇之间的距离感，让他感觉生疏起来。
阿布是见过高长恭穿正经朝服的人，自然也不怎么稀奇，只是有些紧张不安地问道：“现在就去？”
高长恭轻声笑了起来，脸上的威严宛如冰雪般骤然消融：“不然？先让你回家过个年？”
阿布窘迫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只是与秦轲并肩，跟高长恭上了车驾，随着黑伯一声呼喝，黑马开始小步奔驰起来，到了宫门，秦轲和阿布正好在车厢内记下了高长恭一些有关于礼节的叮嘱。
“记得，输了不丢人，但输也得输得有点样子。”高长恭最后笑着说道。
秦轲却觉得这事儿很无聊，输都输了，还能有什么样子？不过既然高长恭在车上说，这场殿前演武很有可能会让他与来自沧海或者长城的军人战斗，心里又生出几分不安来。
沧海和长城的使团入了城以后，自然有鸿胪寺的官员安排住所，因为沧海和长城的使团早在早些时候就已经知会过，安排自然十分周到，从被褥到食物甚至到修理盔甲的铁匠，一应俱全。
整只马队的马匹在卸下沉重的负担之后，也有了食槽内的精料补充力气，沧海和长城的骑兵向来都是骑手亲手喂养马匹，鸿胪寺安排的那些马夫倒是被几声礼貌的婉拒，轻巧地赶了出去。
不过马队的大多数军士可以休息，两国的使节却并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好好地睡上一觉来缓解一路的风餐露宿。就在这时，王宫里正鼓瑟齐鸣，声音甚至可以直传到宫门。
高长恭和阿布秦轲两人并不同路，从入了宫门后，也就各自而行。阿布时常出入宫禁，倒是对宫内的路途十分熟悉，两个人不用多久就到了荆吴王宫内的朝会大殿。
大殿门外站着那位秦轲见过的老宦官，而当阿布和秦轲走上台阶，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老宦官脸上露出和蔼的微笑，微微佝偻着走了过来。
“王公公。”阿布还是一如既往地恭敬称呼着，而秦轲看着阿布这般恭敬，还是拱手弯腰作揖，只是那一声王公公的喊声就低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老宦官倒是没什么意见，他那苍老的脸上皱纹密布，岁月的磨洗让他有足够的耐心去面对这些年轻人：“来了？先在殿门外候着吧。我进去通报一声。”
等到老宦官入了殿门，过了一会儿，从内里传来了老宦官苍老的声音：“宣，太学堂学子，吕奉先、秦轲，入殿觐见！”

第九十章 少年国主
“阿布，原来你不是姓阿？你姓……女？”
秦轲歪着头小声问道，今日他方才第一回听到有人唤阿布的全名，心中觉得有趣又疑惑。
阿布却没去纠正秦轲的耳力误判，而是当秦轲刚要迈步准备去跨门槛的时候，低着头拉住了他。
这时候，站在殿门外、离他们只有几步距离的一位年轻宦官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突然毫无预兆地扯开了他那公鸭嗓子朗声吆喝道：“宣，太学堂学子，吕奉先、秦轲，入殿觐见！”
秦轲被那喊声弄得有些发懵，挠了挠头，心想我就站在你面前呢，你喊什么喊？
阿布则是又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说了一个字：“走。”
于是秦轲糊里糊涂地就跟着阿布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大殿之内。
荆吴的王宫承于当年分裂前的吴国，只不过后续还因为上了年份，做了许多修缮。之前在门外秦轲因为有些不安而没敢探头探脑地往里面探望，而当现在站在这大殿中间之时，却被这大殿的恢宏气象所震惊。
大殿很大，从殿门到最里面的距离，足足有十五丈之遥，就左右的宽度都能有八丈之宽，虽然从外面看起来这座大殿已经巍峨如山，但进入这空间之中，才让秦轲着实地惊叹了一声工匠们的力量。
乐师们在两旁靠墙的位置吹拉弹唱，编钟之声声声入耳。众人分成两排跪坐相对，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的山珍海味让秦轲甚至都叫不出名字。
诸葛宛陵坐在左边第一张桌案，与他相对的那位风姿飒爽的女子，她甲胄未脱，长刀被摆放在一旁，手上的银质小刀切开盘子上撒着孜然的烤肉，轻轻放进嘴里缓缓地咀嚼，眼神平静而锋利，正如同她手上那把刀子，似乎想要剖开诸葛宛陵，仔细地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身旁则是那位中年文士，眼神游离，似乎是在享受声乐之美，又像是在刻意地不去看诸葛宛陵。
长长的红毯从门口一直铺设到大殿的最内端，顺着几级楼梯向上看去，秦轲却是一愣。
今天两国使节携手而来，作为荆吴的国主，自然要到场以表示对两国的尊敬。但秦轲看见那位坐在椅子上不过十三四岁，东张西望晃荡着腿有些不耐烦的孩子，终于明白过来这位就是荆吴那位“幼主”了。
“国主，两位太学堂学子已经到了。”诸葛宛陵望向孩子，轻声道。
荆吴国主那不安分的眼睛与诸葛宛陵那平静之极的眼睛相对，原本晃荡的双腿一下子崩直了，随着他的腰杆挺直，双目平视，终于有了那么点威仪。
阿布拉了拉秦轲，缓缓下跪：“学生参见国主。”
秦轲感觉这种跪拜让他有些不太舒服，忍不住想要站起来，可阿布的手牢牢地抓着他的袖子，所以他又按捺着忍住了。
“平身……”尽管年轻国主已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中正，可毕竟孩子稚嫩的嗓音无法掩饰，所以秦轲也没听出什么威严，反倒是觉得十分古怪。
两个年轻学子，面对着一个更年轻的国主，这世上竟然还有这般滑稽的一幕？
“相父，这就是你两位最得意的门生？”国主仔细地打量了一下两人，而坐在一旁的木兰与刘德都同样也在观察着两人，整个大殿之内的目光都聚拢到了两人的身上。
秦轲开始心里莫名地打起退堂鼓，恨不得直直地从这大殿跑出去。
诸葛宛陵声音平和道：“臣不善为人师，哪里敢说什么得意门生？只是会点皮毛武艺的学生罢了。”
国主老气横秋地笑道：“相父不用谦虚，能被你看重的学生，自然不会是庸才。来呀，给两人赐坐。”
然而仅仅只是末尾这一句，就引得场间众人一阵震惊，殿前赐坐，本就是臣子的无上荣耀，若非今日是宴请两国使臣，只怕众人都还得继续站着听国主说话，可就算是这样的特殊日子，两个身无尺寸功名的人，仅仅只是因为诸葛宛陵就有了位子？
国主这么宠幸诸葛宛陵，只怕也会惹人非议吧？
诸葛宛陵神情散淡，对这种恩宠并不怎么惶恐，也并没有感恩戴德，只是轻声地道：“国主礼贤下士，臣虽然不该阻挠，但毕竟我这两位学生都没有功业再身，能上殿见国主真颜已经是荣耀万分，至于赐坐……就不必了。等到将来他们能为荆吴尽心尽力之时，国主再赏赐他们吧。”
坐在椅子上的国主本来还觉得自己干了件美事儿，心里有些得意洋洋，心想这事儿之后，相父也该难得地夸赞自己一句吧？
只是等他听见诸葛宛陵这句话之后，脸上一苦。虽然他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也让他明白许多常人不能明白的事情。知道自己做过了头的他低头吐了吐舌头，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站着吧。等到将来，两位能成为我荆吴朝堂之栋梁，孤定然会重重赏赐你们！”说着，他甚至还偷偷转头去看了一眼诸葛宛陵的反应，却发现诸葛宛陵只是微微低头，静静地坐着，心里长出一口气。
对于少年国主和诸葛宛陵之间的话语的一次交换，秦轲只觉得分外怪异。这位少年国主对于诸葛宛陵的听信可以说是到了一种言听计从的程度，也难怪诸葛宛陵总理荆吴朝政使得荆吴人只知“丞相”而不知“国主”了。
就算诸葛宛陵身为“相父”，可难道国主这样身份的人，就不会有任何自己的想法？
“这是什么？”门外，有一队端着各类美味佳肴的宦官排列成整齐的一字，向前缓缓地行进。高长恭却皱着眉头，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回大将军，这是清汤蒸鱼。”领头的宦官小心翼翼地道。
高长恭和诸葛宛陵的关系之好，就算在荆吴百姓口中都是一段佳话，而这宫内就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诸葛宛陵身为“相父”，就连国主都恭恭敬敬，那么高长恭的地位可想而知。
点了点头，高长恭眼神却瞄到了其中一个弓着背显得十分谦恭的宦官，袖子里的手微微一紧，脸上却露出一贯懒散的笑容：“这鱼产自哪里？”
“这是大江里打上来的，往年这道鱼倒是不少，不过今年发大水，不好捕鱼，收成少了不少。不过，知道今天使团到建邺城，膳房专门提前运了一批而来，养在池水里，吐了淤泥，味道鲜得很。”
尽管宦官并不知道高长恭问这个是因为什么，甚至这样的问题有违宫廷礼仪，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了。
这不仅仅只是因为高长恭位高权重的原因，更是因为宦官内心对于高长恭的敬佩之情。高长恭当年以八千青州鬼骑横扫唐国的实际，不光荆吴百姓津津乐道，就连宦官们也是万分自豪。
就算是宦官，那也是荆吴的宦官。即使是没了男人那最重要的东西，可他们心里仍然是个男人。如果有那样的能力，他们哪个不愿意横刀立马纵横战场？
即使他们知道自己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可仍然会向往高长恭这个仿佛笼罩着万丈光芒的身影。
现在能跟高长恭这般接近地搭话，其实宦官心里也有几分紧张，但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今天发生的事情，至少等将来老了，他们还能自豪地跟那些新入宫的小宦官们吹牛说：“想当年，我也是服侍过荆吴战神的人，他甚至还邀请咱从军呢，要不是咱身在宫中身怀照顾宫廷的重任，不然荆吴就该又多一位将军了。”

第九十一章 匕见
高长恭的神情如常，很随意地抬手打开了宦官手上托着的青铜小鼎，盖子下，一尾经过烹饪，白如雪花的鱼肉散发着诱人的鲜香味。
王宫里的国宴，自然用的是荆吴最上等的食材，这道鱼看起来仅仅只是清蒸，并无其他特殊，但原本就鲜嫩的鱼肉在这样最简单的做法之中，反而能保留鱼肉的最大滋味。
“很不错。”高长恭做了个简短的评价，但眼神却丝毫没有离开那个站在宦官队列中，显得无比谦恭，并且把头低到了最低程度的一个新面孔。
“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像没见过你？”高长恭笑着道。
领头的宦官赶忙地靠近高长恭，低声解释道：“大将军，这是新进宫来的汪帧，家里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据说家里人都死光了，就剩下他一个，我看他可怜，就把他收进宫来做事了。”
“难怪，看起来有那么点北方汉子的样子。”高长恭笑了笑，看着汪帧，他的皮肤粗糙，嘴唇厚重，低下头来的眼睛尽管透漏着谦卑，可眉宇间却似乎带着锋芒。
高长恭的目光落到他粗糙的手上，他的虎口满是老茧，也许是因为在膳房劈多了柴，又或者是在宫外做过什么累人的活计。
“正好，沧海和长城的使节都是从北方而来，倒是你的老乡。”高长恭点了点头，手上十分自如地伸出手去，想要揭开汪帧手上盘子拖着的小鼎。
汪帧似乎是在惧怕什么，身体缩了缩，避开了些许。
高长恭没能触摸到小鼎，手就这般悬在半空中，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汪帧！这是大将军！”领头宦官看着这场景，眉头一竖，训斥道，“大将军要看看菜，你躲什么？”
“没关系。”高长恭摆摆手，失笑道，“你是谁的人？刘家？孙家？”
领头宦官一愣，没懂高长恭突然说这样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大将军……我不明白？”
“不是问你。”高长恭眼睛凝视着小宦官，“说说吧。到了这种时候了，你迟早总是要说的。”
尽管高长恭的声音带着他平日一贯的懒散，只是领头的宦官却莫名地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他的身上悄无声息的溢了出来。他的手微微颤抖，即使再傻，当他听到刘家、孙家这两个可以说是荆吴柱石的老士族，也有所知觉。
有关于那场大水起因的谣言早已经在建邺城传开，虽然官府不曾证实，但沉默而不去严厉惩戒那些造谣者已经表明了他们的一种态度。
毁堤淹田，损坏良田无数，致使万千百姓流离失所，这得是多大的罪过？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所为，一旦查出，只怕光是砍头都不够泄民愤吧？
而这么大的事情，用脚也想得明白，绝对不可能是几个县官敢自己做主的。而一些事情一旦向上牵扯，就变得十分可怕。
宫廷的森严早已经让这些上了年份的宦官们有了先天的政治嗅觉，尽管相比较那些真正能在政治上翻云覆雨的士族或者是官员来说还差得远，可趋利避害的本事，少有人能比得过他们。
正当领头宦官脑子里像是走马灯一般，不断地回忆着建邺城这数月来的消息的时候，有一道光芒在他眼睛前一闪。这光芒太过耀眼，让他忍不住把眼睛眨了眨，他皱了皱眉头，心想这是哪儿来的小混蛋拿着镜子照自己？
但很快，他的眼睛就瞪圆了！
不是镜子！
是匕首！
是一把，握在汪帧手里的，已然锋芒毕露的匕首！
“大……”他长了张嘴，想要喊出“大将军小心”，可那道锋芒太快，快到他根本无法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说出五个字。
汪帧扔开了那取出匕首的鼎，眉宇之间的杀意肆意纵横，宦官的衣服完全无法掩盖他的宽阔骨架，他佝偻着腰不仅仅只是为了表现谦卑，更是为了让自己不会在宦官群中过于出众。
而当他不再掩饰自己身上那些于普通宦官不一样的地方，他就好像一柄尘封已久的利器，被杀戮的磨刀石所擦亮，滋滋地冒出火星。
修行者……领头宦官自然能看出，这绝对不是常人能拥有的速度，也只有精修气血，体魄强健远超普通人的修行者才能拥有这样的速度！
那道锋芒就好像是一颗陨落的流星，眨眼之间，已经跨越了两步的距离，直直地刺向高长恭的胸口。
领头宦官惊恐的叫声也终于从喉咙中喷涌而出，在王宫的空中爆炸开来。站在他的角度，看见的是汪帧正好把手上的匕首送进了高长恭的胸口。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他的脚心涌上来，撞击他的胸口，涌上他的喉咙，让他想要冲上去扯开这位刺客。可另外一股寒意却从他的心脏向着四肢涌去，让他全身无力。
怎么会这样？他想，可眼前的场景却让他已经四肢冰凉，高长恭怎么会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被刺中了？
但当他仔细再看，眼睛里却是露出喜色，随着一口气幽幽地叹出，他翻了个白眼，直接就昏了过去。
高长恭笑了笑，汪帧的速度很快，甚至可以说在建邺城内，他这样的高手都不会太少见，但可惜他遇上的不是别人，而是这建邺城内，最有能力制住他的人。
仅仅只是右手轻轻地一抬，那在高长恭面前宛如放慢无数倍速度的匕首就已经落到了他的手上。
汪帧甚至还没有察觉自己手上传来一阵疼痛，空空如也的手顺着他的发力，直直地撞在了高长恭的胸口。
这才在领头宦官面前呈现出了这样一个“被刺”的场景。
而在汪帧原本握着匕首的双手撞击在高长恭那结实的胸口，他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一身闷哼，他握着手，向后退了一步，看见自己的匕首正在高长恭的一根指头上晃悠，他咬了咬牙，竟然是就这么想着高长恭撞了过去！
“想死？”高长恭道。他已经看出来，汪帧绝对不是什么愚蠢到在这样失败之下还执迷不悟想要背水一战的人，但他的眼里充满决绝，没有一丝退却，他要的，是把高长恭当成一根柱子，哪怕无法撞死高长恭，那么就把自己撞死在他的身上！
高长恭的耐心有限，尤其是这件事情越发地让他感觉有些费解的情况下，他也就不再留手。
汪帧要撞死在他的身上，他自然不会让他称心如意。作为荆吴战神，他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让汪帧横死当场，但也有无数种办法让汪帧的期望落空。
汪帧距离他已经不足一步。
高长恭微笑出腿，右腿慢悠悠、软绵绵地踢出，看起来似乎根本无法阻拦汪帧那鼓足了全身力气的一撞，但这一腿，却刁钻之极地踹在了汪帧的裆部！
“啊……”就这么当着高长恭的面，汪帧捂着裆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整个人跪了下去，头磕在了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就知道你是个假宦官。”高长恭轻快地吹了个呼哨，笑着说道。

第九十二章 另一把匕首
这时候，领头宦官幽幽地在其他宦官的搀扶下醒转过来，看着高长恭云淡风轻地站在汪帧的面前，而汪帧已经佝偻在地上仿佛站不起身来，顿时招呼着身旁的小宦官道：“把他给我拿下！”
“是！”宦官们闹哄哄地回应，站起身来挽起袖子就要去抓汪帧。高长恭却摇了摇头，轻轻一声止住了所有人的前进，“别来了。以他的实力，就算空手，也可以在几个呼吸之间把你们都杀死在这里。”
年轻的宦官们脸上顿时变了颜色，一个个犹犹豫豫地向后退却。
而领头宦官却是愤怒地大声呼喝：“这就怕了？身为荆吴的宫廷内官，一个刺客如若要行刺主子，难不成你们还要躲在主子身后不成？不就是个死？我们荆吴的内官，生是荆吴的人，死是荆吴的鬼！拉我起来，我自己来……”
“算了吧。这位……”高长恭想了想，最终还是没能想起他叫什么名字，干脆也就摇摇头，一笑带过，“你也不必要在我面前表忠心，虽然说这个汪帧是在你们队伍里，但我还不至于要把你们都当成刺客抓起来。”
领头宦官被高长恭说破了心中所想，顿时尴尬地咳嗽了几声，赔笑道：“哪里……哪里……是属下失察，就算被抓起来问罪也是应该。”
“那好。”高长恭点点头，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而就在这一声响亮的口哨之后，宫内的四处竟然同时传来了无数人奔跑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长矛拖地的摩擦声，盔甲甲片相互碰撞的铮铮声。
不一会儿，宫廷禁军统领朱然就领着上百人的禁军走奔跑了过来。
“大将军。”尽管禁军巡查各处，都比较分散，但短短的时间内就从十人一组的小队伍聚拢成数百人的队伍，却没有丝毫紊乱，足以证明这名禁军统领的能力。
当然，高长恭对这位统领的能力是再清楚不过的。只因为这位朱然，本身就是跟过他几年的下属，如果没有这样的用兵能力，自己又怎么会推荐他当上这个禁军的统领？
高长恭点了点头，轻飘飘地再出一脚踢在他的脉门上，直接绝了汪帧那咬舌想法，而后道：“关起来，你亲自审。”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可以先卸了他的手脚免得他有能力反抗或者自杀。”
朱然愣了愣，看着在地上浑身麻痹的汪帧，道：“他什么实力？”
“该是个破了三境的人修行者了。”高长恭道，“虽然不是你的对手，可终究是个麻烦。”
朱然点了点头，老成持重是高长恭当初选中他担任禁军统领的原因，只有这样，才能顾得王宫的周全。自然，的做事也十分谨慎。
他蹲下来，伸出双手，一一把汪帧的手脚给拧到脱臼，然后对着身后的禁军道：“一一、三三、六五……带走。”
高长恭眉头一挑，听出了朱然是在报这支禁军分队的队号，没有想到他离开自己麾下几年，竟然是把自己那一套都带进了禁军之中，有些欣慰，但此刻他还不是叙旧的时机：“派人去把膳房给围了，一应人等都不要放过。还有，这个人还是个完整的男人，既然没有净身就混进了宫里，自然净身房那边也出了问题。至于……”他转头，看了看送菜的整队宦官，因为刚才的混乱，许多宦官手上的的菜肴都已经落到了地面上，四周倒是一片狼藉，“他们，也关起来吧。”
领头宦官脸上一呆，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到禁军围绕起他们，以两人一组托着他们的腋下就要走时，他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大将军！冤枉啊！我真不是刺客……我跟刺客毫无关系……是……净身房的老吴，他说这汪帧挺可怜，让我给带进来的……大将军……”
高长恭笑眯眯地道：“谁冤枉，谁不冤枉，这个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放心，只是先关你们一段时间而已，等事情查明，自然会放你们出来。”
宦官们喊冤的声音逐渐远去，高长恭看向朱然，这会儿他脸上已经没有笑容，只余下淡淡的威严。朱然认识这样的高长恭，相比较平日里闲散，看起来就好像是个富贵闲人一般的高长恭，这样的他，才是真正在战场上的样子。
现在尽管不是战场，但其中的凶险，却不比战场上少了分毫。如果刚刚那个被带走的汪帧真能混进殿内，诸葛宛陵身边的力量，只怕很难抵挡。
只是，为什么是现在？就算诸葛宛陵已经准备动手处理毁堤淹田案，可这些凭什么肯定，诸葛宛陵会跟他们撕破脸？
“士族今天有多少人进了宫？”高长恭声音凝重道。
朱然报了一个数目。
高长恭皱起了眉头，低声道：“该来的都来了。可又是为什么呢？”
朱然年龄实际上要比高长恭更大一些，在跟随高长恭之间，他还曾经为士族效命，直到荆吴建国，他才从士族转而投入荆吴军中，最后成为了高长恭的下属。对于荆吴内士族与诸葛宛陵派系的斗争，他也十分清楚：“大将军是什么意思？这事儿……真是士族做的？”
“不是他们，难道还有谁能请来这样这样修为的修行者？”高长恭冷笑了一声，“难不成是沧海和长城使团有人要杀宛陵不成？”
“怎么可能。”朱然当然知道高长恭只是随口一说，相比较于沧海国接壤的墨家，荆吴与沧海之间并无仇怨，如果说沧海的人入建邺城其实就是为了刺杀诸葛宛陵，可荆吴内乱对沧海有什么好处？
沧海南边是唐国，东边是墨家，地理位置距离荆吴万里之遥，就算荆吴内乱导致衰微，可这块肥肉仍然落不到他们的嘴里。
“既无有外盗，必有内贼。”高长恭道，“我估计那个装成太监的汪帧审不出什么来，但你还是要尽力试试看。”
“是。”
正当他们谈论越发深入的时候，有禁军卫士手持长矛气喘吁吁而来，但当他停下脚步，却仍然坚定有力：“报……从膳房搜出这件东西。”
还没等朱然去看，高长恭已经接了过来，军士也不奇怪，虽然禁军在职分上与高长恭有别，可高长恭身为荆吴军界第一人，所有的军人都不会认为他会对荆吴做什么不利的事情。
高长恭刚刚打开竹简，军士就已经续下去道：“这份是膳房在采购物资的清单，不过在对比之后，原本用来割鱼的刀子少了两把，廷尉推测刺客就借着这个办法带进宫的。”
“两把？”高长恭面色大变，看向朱然，“如果说是两把，也就是说，还有一把匕首藏在某个人身上？”

第九十三章 苏定方
殿内的宴席依旧如常，觥筹交错，一派和睦景象。
“定方，你出列。”坐在席首的木兰唤了一个人名，随后她放下杯盏，袖上的轻甲刚好与桌子相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铮响。
在她这一声传唤之后，站在身后的几人之中，走出一位莫约二十几岁的少年，同样是身披甲胄站姿笔直，只不过略显稚嫩的脸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但又多了几分年轻朝气。
那少年将手中一柄巨大的砍刀立在身前，行了个礼，顿时，满座皆感受到一股沙场酷烈扑面而来。
尽管荆吴对两国使团的待遇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但尊卑有序，长城众人也只有木兰一人有一方桌案。她本人就是长城全权管理者，更承袭木氏家族的公侯爵位，身份尊贵，若是追本溯源，她甚至要压过坐在最上方的小国主一头，由此，她自然能坐在与诸葛宛陵相对等的位置，荆吴也是以此安排，表现出对她的一番尊重。
相比较他而言，沧海国的刘德，就逊色了一些。
而木兰身后几位随行的人员，就更是上不得席，只能是等到这场宴席结束之后，才能在另外一处吃上一顿荆吴准备的好酒好菜。
木兰略微笑了一下，算是回应了苏定方的行礼，随即转头看向了阶下恭恭敬敬并排站着的秦轲与阿布，扬声道：“定方，乃是我长城守备军副将苏邕之子，四年前，苏老将军战死于长城之上，他受征召入军，如今已是成长了不少。今日有幸，得见两位荆吴太学堂的精英学子，不知……可否借此机会，让我一睹荆吴武修之风采？”
坐在最高处的小国主年轻好动，早已经对场间的应酬有些厌倦，虽然诸葛宛陵早早就已经告诉过他宴会的章程，也告诉过他会有此一战，但听见木兰的话语，心里还是一喜。
这么快就要开始了吗？
小国主屁股在王座上扭动了两下，双腿忍不住就想晃荡起来，只是诸葛宛陵一眼飘来，他又强自坐直了，用十分沉重古板的语气说着不符合他年龄的话语。
“果然是长城的青年俊彦，令人过目不忘。”小国主看了一眼诸葛宛陵，“既然木大将军有此兴致。孤自然没有什么意见。那就让两位学子选择兵器，与苏将军一战，想必此战定然精彩。”他的眼睛转了转，回忆着自己有没有什么疏漏，又补充道，“不过兵者凶器，毕竟还是有损和气，就点到为止吧。”
木兰点了点，而苏定方低头恭敬道：“当然。”
兵器其实早已经被人扛到殿外，沧海和长城尚武举世皆知，对于这一战，朝野上下都有所准备。选择兵器的功夫，秦轲低声对阿布道：“喂，那个苏什么……定方，看起来倒不像他身边的武士那么彪悍，这么看来，我们是不是运气还不错？”
阿布低头苦笑了一声，伸手抚过兵器架上的兵刃：“恰恰相反，这个苏定方反而是那群武士里最难对付的一位。”
秦轲抽出一把短剑，掂量着重量，听得一愣：“为什么？他看来跟普通南人没什么区别。”他想了想苏定方的身形，比划着，“也不特别高，也不特别壮……”
“苏家祖上世代居住于南方，也是在前朝的时候才身负皇命赶赴长城戍边，血统上来看，他确实跟南人没什么区别……但先不说苏家去往长城已经两百余年，行事作风已经跟北人没什么区别，但说苏家的‘铁壁功’就足够让我们头疼了。”
“铁壁功？那是什么？”
“一种修行功法。”阿布低低地解释道，“一般气血修行者都是先修行经脉，而后锤炼骨骼，最后深入骨髓得到脱胎换骨的地步。一般这三个阶段被称为三境，突破这三境，就能进入一个新的境界。但是铁壁功却不同，它从修行之初就要求经脉和骨骼同时修行，要入门就已经十分困难，但一旦有所成就，这样的人筋骨的刚硬程度远比普通修行者可怕，苏家先祖把铁壁功修行到极致，不仅仅是刀枪不入，更能以肉体强度直接把人撞得粉身碎骨。”
“这么厉害？”秦轲咋舌道，“那我们不是要输？”
“也不一定……毕竟我们压根不清楚苏定方的实力，也不一定就输。而且长恭哥对我们的要求是‘不要输得太难看’，我想我们两个人一起，总不至于真给荆吴丢脸。”阿布想了想，握住了他平时最常用的长枪，又递给秦轲一面圆盾。
尽管秦轲并不喜欢使用盾牌，但本着多一样东西就算用不上也能当暗器扔出去的态度，伸手接了过来：“所以……三境之上是什么？”
“很难说。”阿布道，“据说三境之后，不同人有不同的修行方式，气血运行也随心所欲，也就没有什么固定的说法。很多人过了那道门槛停滞不前，也有很多人在过了那道门槛之后突飞猛进，这些都没个准。”
“那……高长恭是个什么水准？”秦轲问。
这个问题让阿布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恐怕只有长恭哥自己才知道……甚至……就连长恭哥自己都不清楚。”
“还真是跟一本书上说得一样……”秦轲低声咕哝。
阿布侧目道：“什么书？”
秦轲低声哼哼：“反正就是说一堆才子佳人今天你爱我，明天我爱你，爱来爱去，然后又打来打去的故事。我出了山里去县里听那个三流说书先生说的。说什么‘修行得越糊里糊涂，就越厉害’。不过你肯定不知道。”
阿布点了点头，道：“我也听过不少……建邺城这样的说书先生也很多，不过他们更爱说吴国到荆吴中间发生的事儿，大家都爱听。”
“吴国到荆吴……”秦轲看向大殿，“那肯定有在说诸葛宛陵了？”
“那是当然。荆吴建国，先生居功至伟。”阿布犹豫了一下，道，“阿轲，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不喜欢先生？”
“我干嘛要喜欢他，他又不是大肉包子。”秦轲撇撇嘴。
“可……”
“两位……都挑好了么？”老宦官从殿内出来，一旁站着像是个木头人的年轻宦官顿时低头，轻声唤了声“老祖宗”。而他仅仅只是微微点头，目光一直放在挑选兵器的两人身上。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秦轲和阿布也不敢多做停留，在身旁宦官的帮助下套上了一件半身甲胄，秦轲不太适应地扭了扭，赶忙地跟着老宦官向殿内而去。
苏定方一身的甲胄，倒是并不需要另外着装，而他使用的兵器是一柄朴素战刀，厚约一指，刀身挺直而刀剑有一些弧度，宽阔的刀面一如木兰的佩刀。
这是战场上的杀伐之器，虽然看起来并不十分锋利，但更能保持兵器的刀锋而不崩口，只是重量也要比普通的战剑重上不少。从秦轲角度看过去，这种战刀倒不像是用来斩人的，更像是用来劈斩一种……比人更强壮，更坚硬的东西。
苏定方缓缓地屈膝，战刀的刀锋从他的双手一直到他的眉宇之间，眼神锐利，双腿纹丝不动。
秦轲居于前，左手黑色精铁盾牌，右手一柄锋利短剑，而阿布则手持长枪居于后，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五步，走动之间，就好像一对多年的兄弟一般贴合，相互呼应。
虽然演武只是刚刚开始，但秦轲却已经嗅到了一股十分不妙的味道。
他还没有切身体会过苏定方的铁壁功，但却已经感觉到了他那股坚定不移的气势，相比较阿布和他而言，苏定方是个真正的武士，当他踏入战阵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就只有生死，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浮云。

第九十四章 酷烈之战
“这就是长城的武士？”秦轲低声道。
而坐在两旁的官员与士族们同样也低低地惊叹：“这就是长城的武士？”
吴国分裂多年，虽然战事不断，但大多数只是士族之间的小打小闹，今天打完了就歇歇开始谈判，谈判谈判着又打上几仗。可以说，除了当年荆吴初立，高长恭任大将军与唐国之战与当年吴国大分裂的惨烈战事之外，就再无大规模的战事。
可见证过当年吴国惨烈内斗的人老的老死的死，那些每日闲散度日养鸟种花的士族老人也不会愿意提起当年血腥的过往，自然在场的士族官员竟然是只有几人不露出惊讶的表情。
“到底是戍边抗击饕餮数千年的军队，这苏定方的父亲苏邕虽然不甚有名，可这苏定方倒是有其先祖之神韵。”
“中大夫怎么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看悬。苏家铁壁功本就厉害，而长城军又久经战阵，相比较之下，这两位寒门子弟一没上过战场，二也没有深厚家学，光凭借太学堂里教的那点东西，能顶什么用？”
“那也不是幸灾乐祸的时候，就算咱们平日里再不屑这些寒门子弟，可这二人代表的是荆吴，主场之战如若输了，丢尽荆吴颜面。”
议论声不绝于耳，秦轲皱了皱眉，只觉得这群人实在有些吵闹。而阿布却在背后低声道：“别走神。”顿时他惊醒过来，他现在的目标该是苏定方，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只是仅仅只是在他这一瞬间的松动，苏定方却已经大大地向前一步，战刀破空，带着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斩了下来！
秦轲瞳孔骤然收缩，这一刀如果真的被劈中，只怕他整个人都会被劈成两半。但他毕竟也是个修行者，气血的激荡，给予他的是比常人更快的反应力和速度。
他抬手，左手的黑色精铁盾牌猛然抬起，大殿之中响起一声尖锐的铿锵之声，无数人在一瞬间都捂住了耳朵。
巨大的力量顺着盾牌传递到了秦轲的身体，他举着盾牌，左脚却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在大殿的地板上。
“阿轲！”阿布一声低喝，他双手一抖，手上的长枪在空中旋转出一个圆，随着他双腿向前踏出一步，他的手肘和手臂猛然绷直，长枪宛如毒龙一般刺出！
枪头对准的是苏定方的脸，而他却丝毫没有慌乱，战刀划过秦轲手上的盾牌，他双臂一抬，战刀已经退到了一个最合适的位置，枪尖与战刀碰撞，他把长枪架开。
他讶异地看了阿布一眼，长枪上的力量相比较他的预测要大了不少，但毕竟他的修为仍然占据着优势，当他卸开长枪上的力量后，不光没有后退，更是借着这股势头，再度出刀！
秦轲单膝跪地，还没来得及站起，就已经听见了在盾牌那一头呼啸的刀风，而战刀在精铁盾牌上再度施加力量让他抬不起头来，他能感觉到阿布的长枪和长刀在他头顶你来我往地几次交换，但苏定方似乎是打定主意要压着他，几乎是在每一次交换完毕，苏定方都会顺势一个劈斩，狠狠地把他压回到地面。
秦轲心里莫名地有些恼火，心想你就是看我举着盾所以不劈我就不舒服？
当然他心里也清楚，苏定方毕竟是以一敌二，采取压制一人而后对付另外一人的战术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换做谁，被作为被压制的目标，也会觉得难受。
“叮叮叮”的声音在殿内连续响彻，立足于殿内的荆吴官员们脸上的神情都不太好看。尽管他们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还是没预料到这般情况。
两个人一开始就被一个人压着打？这算是什么个道理？
但在激烈的战斗之中，众人却没说出一句话。在他们眼中，这场战斗似乎并不仅仅只是演武，苏定方每一次出刀，都带上了战场上的酷烈，携带的刀风，更是如同席卷的大浪，当浪花拍打着秦轲这块“礁石”，在场并未实际经历战阵的人心里都生出一种惊惧。
“叮当”一声，小国主手上的酒爵落到了地上，里面装的倒不是烈酒，而是酸甜的米酒，只是他此刻已经无暇顾及那落地的酒爵，三人的搏斗，他的胸口似乎被塞进了一块大石，有些难以呼吸。
他本就只是个孩子，在他感觉里，演武就好像看人打马球一般好玩，平日里他也不是没见过荆吴宫廷里那些武士比武，可哪个会像是这般招招出手都如同要致人于死地？
然而在场的众人里，却仍然有一群人眼神平静，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不足为奇。
诸葛宛陵没有去看三人之间的搏斗，他只是静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薄酒，小口小口的喝着，眼神游离，心神似乎已经飘向了那不知道哪里的远方。
而木兰则是神情平静地吃着东西，仿佛场间的胜负根本就与她无关。
刘德同样在喝酒，却把目光落到了诸葛宛陵的身上，眼神里闪过怀念、仇恨、厌恶……
长城的武士们身披甲胄，站如一颗颗沉默的孤松，场间的战斗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平日里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从他们能握刀的那一日，他们就已经把自己的生死置于刀尖，他们把每一次战斗，都当成最后一次，演武不是表演，更是磨练。
秦轲咬了咬牙，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何况是人？随着他皮肤上的红润越发娇艳，气血涌动依然遍布全身，苏定方的每一刀都十分有力，甚至可以说是势大力沉，如果说他单人面对苏定方，现在早已经输了。
可毕竟他不仅仅只是一个人！
“哈……”随着一声低吼，秦轲猛然抬盾！
黑色盾牌的面上铭刻着的是一头咆哮雄狮，只是在苏定方无数次挥砍之下，这头狮子的整张面部依然是伤痕累累。
然而当秦轲鼓劲全身力量抬起它来，它仍然不屈不挠！
苏定方的刀再度落到了盾牌上，秦轲左手一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自己的手臂向上蔓延，但他咬着嘴唇，却猛然地将盾牌向着左侧拉扯，随着战刀被他的盾牌所偏移，秦轲右手一抖，短剑亮出了它的锋芒，向上！
“阿布！”秦轲大吼，他的短剑和盾牌就好像一张紧紧咬合的大嘴，当他下压的时候，苏定方的战刀则在盾牌和短剑之间的缝隙中难以抽出。
而阿布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双腿一前一后下沉如弓，长枪与手肘完全连成了一线。
这是高长恭的枪术，也是他选择长枪的理由。尽管高长恭在太学堂里只是挂了个名，很少真的亲自教学，但阿布还是从那简短的几堂课中，学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长枪向着苏定方的胸口而去，旋转的枪尖带着尖锐的风声，苏定方的眼神终于有了几分变化，秦轲的站起是第一个变数，而阿布这一枪则是第二个变数，在他看来，这两个人根本没有经过血火的磨洗，即使是两块绝好的材料，可还远远没到火候。
但他们却能够在这样的压力之下仍然不屈不挠地抗争，至少证明他们不是会轻易失败的人。
他嘴角微翘，反倒觉得这场演武更有意思了。
战刀卡在盾牌与短剑之中看似难以抽出，但仅仅只是看似！他放开左手，改为单手握刀，而后，一掌狠狠地拍在了刀柄的顶端！
秦轲眼神一凝，战刀在这股力量之下，生生地穿透了盾牌与短剑的咬合，一截刀锋冒出头来，几乎要切断他的喉咙！

第九十五章 对攻
苏定方的战刀并不怎么锋利，如果要说好的名刃是吹毛断发，那么苏定方的战刀宽阔而厚重，更像是一根用来砸人的棒槌。但秦轲望着那道冷厉刀锋，却也十分清楚，如果这道刀锋真的刺中自己的喉咙，就算刀锋再迟钝，也足以让他的血液顺着喉咙喷涌而出，而那股力量更是会直接顺势撞断他的喉骨。
顺着战刀，秦轲看见了苏定方脸上的微笑，他知道苏定方还是手下留情了，但心里仍然生出几分怒意。
但却不得不退。
战刀在剑盾中间的缝隙穿行，持续向着他的喉咙迫近，秦轲能感觉道苏定方那股战意越来越强，而他已经退无可退。他松开被剑盾卡住的战刀，举盾在前，战刀顺势上挑，两者相交，闪烁出道道火星。
阿布的长枪已经到了苏定方的面前，但苏定方已经重获自由，游刃有余地在枪尖一点锋芒到达他胸口之前后退，上挑的战刀顺势砍在枪杆上。
毕竟是木杆的长枪，苏定方的力量之大，就算是以这迟钝的战刀也足以把枪杆劈裂开来，阿布只能是松开枪上的劲力，让长刀的力量顺势把长枪带得向上而去，宛如飘入云端，又在他抓在尾端的手力量下，重新收了回来。
场间在这一刻似乎时光倒流，秦轲和阿布再度一人居于前一人居于后，只是面对着面前似乎并不急躁的苏定方，两人的眼神之中更多了几分凝重和敬佩。
小国主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尽管三人在场间你来我往数个来回，速度却快到让他几乎应接不暇。他只觉得只要自己微微一眨眼，这场精彩的战斗就会在一瞬间完结。
“现在是谁在上风？”小国主抬头问身旁的那位姓王的老宦官道。
他能这么问，自然证明老宦官不仅仅只是一个宫廷宦官，更是一个有着一定修为的修行者。尽管宦官在经过净身房的酷刑之后往往身体和心灵上会产生一些残缺，导致他们难以攀登武道或者精神的高峰，但事在人为，总还是有一些人有那般的毅力做得到。
听见国主的问题，老宦官低头笑了笑道：“两位学子虽然年纪尚浅，但仍然能与身经百战的苏将军平分秋色，实属难得。”
说是平分秋色，但实际上真正有眼力的人还是能看出秦轲和阿布两人处于下风，不过这场演武本就只是两国友好举动，就算不乏东风压倒西风的意味，可也没人会傻傻地站出来反驳。
小国主听了这句话，兴高采烈地拍手，晃着双腿道：“不错，先前那会儿我还以为他们要输呢，这个苏定方看起来不怎么健壮，但是出刀倒是很……霸道。”他想了一个比较合适的形容。
“苏定方修行的铁壁功，本就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加上苏家世代在战场上打熬技艺，霸道也是自然。”老宦官微笑回答。
“战场？”尽管小国主当年也是生在吴国分裂之年，可毕竟年纪尚小，更未亲眼见过战争，不由得有些好奇地道，“相父说长城那边时常有饕餮犯边，吃人都不吐骨头，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老宦官眯着眼睛，看着场间三人的对峙，“否则当年帝朝衰微之时，何必还要抽调国库钱粮支援木氏家族？丞相想来跟国主说过，这次他们来，必然是有求于荆吴，国主还是要早做打算。”
小国主点了点头，尽管他对于这些事情一窍不通，但当他眼神落到那正默默品尝淡酒的诸葛宛陵，心里一下又安定下来：“反正有相父，这些事情我都不用担心。”
他声音清脆地道：“相父身体不好……还是少饮些酒为妙。”
诸葛宛陵缓缓点头，并没有因为国主这突然的关心而感觉到惶恐，眉宇间尽是散淡：“多谢国主关心，臣明白。”
他的这种态度，自然引来了那些聚拢抱团的士族官员的不满，交头接耳的声音在人群之中四处飘荡。
“国主这般礼遇，他竟然还能安静地坐着，真是不敬。”
“到底国主年龄还是太小，如若国主再大一些，哪儿能纵容他诸葛宛陵这般猖狂？一介布衣，竟然能位列首座……”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他毕竟是丞相，如果怪罪下来，治咱们一个大不敬之罪，咱们都没地方说理去。”
“他敢？这荆吴的盛世，还不得都靠我们？治罪？我倒要看看，他敢治咱们什么罪！”
秦轲的风视已经展开，周围的风吹草动在他耳朵里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自然这些话语也一点不漏地进了他的耳朵。只是此刻他也无暇顾及那么多，当下，苏定方才是他最难缠的麻烦。
他左踏一步，与苏定方的右行形成相对之势，盾牌一直举到了与鼻尖同高的位置，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苏定方的双腿与战刀之上久久停留，却根本无法找到苏定方任何的破绽。
“怎么办？”秦轲低声对阿布道。
阿布同样是眉头紧皱，握枪的双手在无声之中渗出汗水，让他感觉手心又热又湿，他把长枪提到胸口的位置，手上的力量让枪杆微微呈现弧度：“不知道，或许可以试试看破他的平衡。”
秦轲微微点头，他也已经想到了，既然眼前苏定方根本无机可乘，他们只能主动创造出机会。毕竟他们是两个人，相互配合之间，未必不能让苏定方腹背受敌，只要能突破他那长长的战刀……
秦轲额头累积起许多豆大的汗珠，他知道，苏定方同样也在等待他们进攻，他们的攻势越是猛烈，出现的破绽也会越大，两人之间就算再有默契，也不可能真的心意相通。
只要苏定方能破开两个人那微妙的距离，以他单人的实力，足以压制他们任何一人。
也就是说，双方的进攻会在同一时间开始。
“那就试试看。”秦轲轻声道。
说着，他不再犹豫，身形下沉，向前踏出一步。
尽管只是一步，就已经是入了苏定方所掌控的范围。
秦轲虽然并没有什么实战机会，可终究在稻香村练了几年剑，加上风视之术强化了他的感知力，那股由战刀带起的风扑面而来，但他前进的势头不弱反强。
迎着苏定方大开大合的劈斩，他右手反手握住短剑，剑柄顶住盾牌，竟是悍然地迎着战刀顶了上去！
巨大的力量在盾牌上炸裂，苏定方的力量仍然是那般可怕，占据着修为上的优势，他的每一次劈斩仿佛都要把这精铁盾牌给劈成两半。
秦轲只觉得自己半边身体都快要麻痹了，但心里一股狠劲却像是从胸口顶到了喉咙。
他一声低喝，盾牌猛然向上，格开战刀，反握着的短剑闪着银色的光，顺着盾牌的动作，自下而上地向着苏定方的手腕一划！
得手了！
秦轲心中一喜，就算他这一剑无法压制住苏定方，但只要他能暂且地限制苏定方的动作，阿布那一记全力的刺出，足以让苏定方丢弃战刀认负吧？
只是还没等他心中的喜意蔓延，一股巨大的力量却从他盾牌上狠狠地压了下来。原本秦轲在刚刚苏定方几近蛮横的劈斩之下仍然要举着盾牌，肩膀到手臂的肌肉依然十分酸疼。
在这样的力量之下，他肩膀一沉，手上的短剑明明已经接近苏定方的手腕，却再也难以递出分毫。

第九十六章 胜负
木兰露出几分微笑：“小苏的刀势，可不仅仅只是力量那么简单。”
苏定方眼神锐利，手上的战刀在再度发力之后，压制住了秦轲的剑盾，而空气中传来锐利的破空声，他微微侧目，阿布的长枪已经如一条毒龙一般猛刺过来。
阿布的力量要比常人想象中得更大，而在他用尽全力刺出的这一记攻势，自然也要远超普通人。就算他此刻以战刀压制着秦轲不能动弹，可要面对阿布枪势，同样不可能空手。
他刀上的力量一松，秦轲顿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恢复了力量，然而没等他发力把短剑继续向上，苏定方却已经借着这个短暂的一瞬，直直地靠近了秦轲。
两人距离已经不超过一寸，而秦轲只觉得一股磅礴的力量迎面而来，苏定方的身体坚硬如一座大山，撞在了他的身上！
“铁壁功？”秦轲面色一变，只感觉胸口一闷，那股力量顺着自己的肩膀与胸口，渗透进了他的内脏骨骼，他浑身一震，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
而苏定方举刀再度踏出一步，战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狠狠地斩向了枪头！但当他的战刀到了半途，却又倒转了回来。
叮当一声过后，一面黑色盾牌横飞了出去，直直地冲向士族官员，众人面色都是发白，双腿却牢牢地固定在了原地——以他们的身体素质，根本来不及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做出反应。
而当盾牌即将砸中站在最前方的一名官员时，一只手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中间。那只手并不宽大，也不健壮，除了虎口上仍然残留着的一些老茧仍然历历在目，这么看上去，倒是十分文弱。
但就是这样一只文弱的手，却硬生生地握住了这面飞舞而来万分猖獗的盾牌，好像这种事情对于它来说，只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情。
刘德看向三人，沉默不语。
阿布眼睛亮得宛如烛火璀璨，浑身气血已经激发到了极限，长枪终于到了苏定方的身前，而苏定方在刚刚格开秦轲临时起意甩出的盾牌后，手上出刀自然就慢了三分。
战刀宽阔而长，在战场上可以防守八方，但在这种战斗之中，却并非能随心所欲变换刀势的兵器。这么看上去，他似乎是避不开这一枪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苏定方竟然在这种时候，干脆利落地抛下了战刀，不退反进，似乎是要以血肉之躯迎接阿布的长枪！
刘德眯着眼睛，即使是铁壁功，可除非是修行到苏家先祖那种程度，才能真正地不畏刀兵，而阿布虽然修为弱于苏定方，可苏定方凭什么就敢弃刀迎上去？
阿布握着长枪，面色略微惊恐，他这一枪，可以说是用尽了全身之力，就算他想要收回，只怕在这种时候也晚了，原本他估计苏定方要么是以战刀相迎，要么就是后退避开锋芒，可现在他这么迎上来是要做什么？
大殿之上，当着国主的面，失手杀死长城使团中的年轻将领，这得是怎样的罪过？
“停……”有人想要惊呼，但这一眨眼的时间，甚至不足以让他们喊出停下两个字。
小国主整个人站了起来，这场战斗进行到如今这般地步，是他根本想不到的。本就是殿前演武，苏定方输了又有何妨？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布的长枪终于到了苏定方的喉间，他双目已经闭上，似乎不敢直视苏定方即将倒在血泊之中的样子。
然而苏定方却怡然不惧，随着他双臂合拢，枪尖撞击在他的手臂上，一声金属碰撞声响彻大殿！
阿布骤然一惊，连忙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他松了口气。
刘德看着苏定方，突然笑了。以苏定方的修为，自然是不可能纯粹凭借铁壁功就抵挡住阿布这一记穿刺的，但就在刚刚，他的手臂与阿布的长枪碰撞，撕裂开了袖子，里面的铁护臂就这样露了出来。
尽管阿布那一枪的力量，就算有铁护臂挡着也足以传导入骨骼，可苏定方有铁壁功护体，自然也就不担心这点。当长枪送出的力量终于空虚，他锁住长枪，顺着枪杆就贴了上去！
阿布这时候反应过来，暗道一声不好，却已经来不及抵挡苏定方的进袭。一寸长一寸强，可长枪最怕的就是被人欺进身前数尺，在这种情况下，长枪哪怕想要展开守势都难。
但苏定方却是如离弦的箭一般，势如破竹！
阿布松开了长枪，但空手根本无法与苏定方对敌，只不过是几个回合之下，他就被苏定方那坚硬的身体撞得不住后退。他紧闭嘴唇，知道大势已去，却倔强地不肯就此认输，微微咬牙，再度迎了上去。
苏定方眼神平静，双臂一震，打算给予阿布最体面的输法。
“别动。”他肩膀上突然冒出了一抹锋芒，秦轲穿着粗气，感受着五脏六腑那股隐隐的疼痛，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终于贴近了苏定方。
胜负已定，尽管这场胜利来得并不漂亮，但两边本就只是演武，这样的结果最不伤两国之间的面子，反而是一种意外之喜。
小国主高兴地拍起手来，这场战斗在他看来可以说是前所未见，相比较之下，那些宫廷豢养的武士切磋简直索然无味，不过他仍然没有忘记诸葛宛陵教会他的话：“好！三位的武艺在这大殿之上都可以说是展现的淋漓尽致了。演武输赢并不重要，不仅仅是胜者，所有人，孤都有赏！”
就在老宦官高声报出赏赐物品的当儿，秦轲、阿布、苏定方三人低着头，却窃窃私语起来。
“你是怎么靠近我的？”苏定方微笑道，他并未因为这场输赢而愤怒，长城尚武之风根植，比武屡见不鲜，输赢这种事情，他从来都看得很淡。而且秦轲刚刚能够从背后接近他，不仅仅只是运气，更是是让他好奇的实力，一个人只要行动，自然就会发出声音，行走得越快，风声就越是猛烈。
而秦轲刚刚持剑贴近他的过程里，竟然没有一点风声，苏定方这才疏忽了身后的秦轲，被他用剑架在了脖子上。
“只是运气而已。”秦轲低声回答。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如果不是他的巽风之术能控制周围一定范围内的风，并借此来遮盖自己的形迹打了苏定方一个措手不及，胜败还很难说。
至少他现在十分佩服苏定方的武艺，而身体仍然隐隐作痛的部分，更是让他深切地感觉铁壁功的刚硬。相比较之下，他的巽风之术，到显得像是小人手段了。
“我刚懂事就已经开始学武，听风辩位更是一种本能。刚才……不会是运气。”苏定方听完了老宦官的赏赐，又按照礼数谢过小国主后，对秦轲道，“看来你不愿意说。”
秦轲没有回答，巽风之术这种东西，他实在不愿意轻易告诉他人。
但好在苏定方并不打算深究：“不过也没关系，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一些秘密。若有下次，我还希望能与你切磋切磋。”
切磋？你自己切萝卜切白菜切猪肉羊肉去得了。秦轲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尚武的人果然满脑子都是打架。而当他把目光移到诸葛宛陵身上时，诸葛宛陵看着他，微微赞许地笑了笑。
秦轲莫名地感觉高兴起来，却又很快扭头。
你高兴个什么劲儿？这又不关你事儿，你被卷进来已经很麻烦了，不是应该在心里反复骂他个上百次么？秦轲呆呆地想。
再等他把目光移回到诸葛宛陵的身上，却发现诸葛宛陵已经双手举杯，与木兰刘德两人对饮，心里不由得怅然若失。
三人饮完了一杯，而诸葛宛陵只是喝完了杯中残酒，但他身体不好的事情人尽皆知，也不会有人去指责。有宦官佝偻着腰，恭敬地上前斟酒，透明的酒线闪出银色的光。
秦轲眯起眼睛，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却已经从那广口瓶中顺势而出！

第九十七章 刺客！
是刺客！
秦轲脑海中顿时闪出这个念头，他想到当初师父给自己讲述的许多故事，那藏在地图画卷末端的利剑，那藏在鱼腹之中的鱼肠匕首，那藏在古琴弦上的致命毒针……
而这个宦官手上沾满着酒液，握着从广口瓶中抽出的匕首，眼神犀利，杀意凛然，几乎倾尽一切地向前，似乎把那一幕幕变成了真实。
秦轲只觉得心脏里什么东西爆炸了，一股热流直直地涌向脑部，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喊，但他的手脚却僵硬如冰，做不出任何反应。
时间好像变慢了，眼前就好像一幕幕图画，一张，又一张地在他面前缓慢交替。
秦轲看见那匕首上的一抹银光直直地向着诸葛宛陵的喉咙而去，诸葛宛陵眼神平静，似乎并未从宦官这一刺之中反应过来，毕竟他不是修行者，在这样的情况之中，他的反应力不可能有多快。
只需要再向前一些，这一抹银光就会撕裂他的喉咙，从里面喷涌出大团大团的鲜血。
“有……刺客！”秦轲终于喊出来了，他甚至怀疑自己这一生有没有吼得这么大声，似乎有一万个他在他的身体里愤怒地咆哮。
而当他的力量重新回到四肢，他的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大石头，无法呼吸。他瞪大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沌。
他抬起一脚，全身气血疯狂地窜出心脏，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好像被滚烫的熔岩浇灌，一位官员身前的桌案翻滚着飞了起来，在空中打着旋，跨越十余步的距离，狠狠地飞向了那位手持匕首的刺客。
刺客转过头，眉头一皱，手上的匕首在他强健有力的手臂上画出一道银芒，切开木质的桌案，他的眼神如同一把利刃，割得秦轲胸口一阵心悸。
秦轲全身的力量在这一脚之中已经用得七七八八，双腿发软的他就这么瘫软下去。
刺客低头，无声之中，匕首再度向着诸葛宛陵刺去。
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一次机会，上天会眷顾他吗？
即使他没有一声大吼，所有人也已经注意到了这名宦官剧烈的动作，如果说之前他们是来不及反应，但现在秦轲的一脚，拖延了刺客一次必杀的刺击，无疑是给他们创造了时机。
被匕首割裂成四片的桌案坠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苏定方双足一跺，如一支离弦之箭，激射而出。
大殿之内向来严禁刀兵，这一次除了木兰和刘德两人携带兵器之外，就连苏定方佩戴的战刀，也是在经过小国主示意之后暂且还给他的。
三人演武结束之后，苏定方自然交出了战刀，然而他手上的铁护臂仍在，他和阿布可以说是距离刺客最近的人，自然出手也要比任何人都快，随着他一声低喝，气血贯通筋骨，他欺进刺客，匕首深深地在了他并拢的双臂之间。
阿布手无寸铁，但如果有必要，他甚至可以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当成是抵挡刺客一击的壁垒。而在苏定方限制住刺客的动作，他更是心中一喜，大吼一声，双膝下沉之间，双拳如巨石般推出！
片刻后，阿布的身影倒飞了出去。
刺客能抵挡秦轲那一脚踢来的桌案，无疑是展现了他修行者的身份，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名刺客不仅仅只是一名修行者，更可以说是修行者中少有的高手。
尽管他手上的匕首被苏定方暂时扣住，但他仍然是以单臂阻挡住了阿布的攻势，甚至，横起一脚，踹中阿布的胸口。
他一脚力量很大，阿布只觉得喉咙一甜，一股剧痛在他胸前肋骨上蔓延开来，他的肺腑甚至受到了几分震动，有些闭气。但他现在最担心的并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诸葛宛陵的安全。
先生只不过是一介书生，身体从来都不好，说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为过，指望他能逃跑根本不可能。苏定方到底能不能抵挡住这个人？
等到他落地，艰难抬头，苏定方已经跟刺客对攻了一招，苏定方的战法大开大合，充满战场酷烈之气，既然没有战刀，便以双臂铁护臂当成大锤，每一次击打，都在空中响起隐约地噼啪声。
而刺客却是身形诡异，一柄匕首暗藏在手心，又缩在袖子里，看似在苏定方攻势中如一艘摇摆不定的小船，但实际上他反而占据了主动。
苏定方低喝，他也感觉到了刺客的棘手，单论修为来说，这个刺客甚至还要在他之上，但苏家铁壁功是他最坚实的后盾，苏家的男丁从来也不是什么软骨头。
他大步踏出，双臂一震，右臂宛如一根粗壮的钢鞭，刺客抬手，匕首与铁护臂摩擦，完全割裂了苏定方的袖口。
苏定方眉头一挑，再度欺进，匕首掠过他的侧脸，在他的眼睛下方留下一道细小的小口，但他并未因为疼痛而有所松动，随着他全身猛然一紧，而后一松，他肩膀狠狠地靠中了刺客猝不及防的胸口！
“铁壁功？”刺客闷哼一声，却并未如苏定方想象中狠狠倒地，随着他的左手抚上了苏定方的肩膀，他双腿一顿，人如一缕轻飘飘的烟尘，凌空而起，贴着苏定方的身体，他到了苏定方的身后。
苏定方转过身，一只靴子迎面而来。
苏定方双臂猛抬，交错如一面盾牌，双腿更是如老树根须一般狠狠地在地板上跺出两个印记。
靴子上附带的巨大力量无法击退他分毫。
然而他的面色却是大变，刺客并非想要击退他，而是早已经预料到了他可以挡住着一脚，而当这一脚击中他的双臂，刺客另外一只脚也趁势而起，他竟然是把他的双臂当成了一个跳板！
腾空而起的刺客宦官袍的宽大袖子向外飘飞，从下方看去，就如同一只张开羽翼的巨鹰。而这只巨鹰已经盯准了他的目标，当他向下俯冲，他的“猎物”可以说是无路可逃！
诸葛宛陵面色微微苍白，但他仍然没有动弹。或许是他知道，以他的身体素质，即使慌乱之中起身，也根本不可能避开刺客处心积虑的一击。
苏定方距离诸葛宛陵不过是十余步的距离，然而即使他现在狂奔而去，也不可能抵挡住这依然必中的一击。
小国主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为惊恐。
而士族官员们脸上的震惊在转变为惊恐的同时，却也露出几分幸灾乐祸。
虽然不知道是谁要杀你，但你就这么死了吧。你死了，荆吴就是我们的了。
然而一个儒雅闲散的身影却挡在了那柔弱的诸葛宛陵的身前。
刘德到了。
之前他单手握住那横飞的盾牌，已经让荆吴朝堂众人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只不过是个中年文士的沧海使臣，不仅身怀修为，甚至远比众人想得要强大。
而就在这场间众人都无法支援的时候，仍然是他出现在了众人意想不到的位置。
刺客瞳孔微缩，他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来得这样快，但他已经没有机会思考，或者说也不需要思考。他的肩膀担负着沉重的使命，为此，他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
所谓的，士为知己者死。
死士也。
他手上不知道是被工匠经过怎样精细锻打才做成的匕首锋芒毕露，接着下坠之势，他狠狠地向着刘德刺了下去。
刘德站姿中正，右手轻轻按着腰间古剑的剑柄，这起剑式看上去倒是并没有什么气势，但他身上的平静从容自信，让人莫名地相信他定然能抵挡这一刺。
而当古剑的剑身摩擦剑鞘如一道流光出鞘，整个大殿似乎都是一闪。
剑名，湛卢。
“湛”字有澄清、深湛的意思；而“卢”的含义则是黑瞳。
君子视则明，心思清澈，双眼能洞察天地。
不过，就在湛卢古剑出鞘到一半之时，刘德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头，嘴角露出几分苦笑。
他轻轻按下剑柄，古剑重新回归了剑鞘，发出低低的轻吟，似乎是在为主人没能拔出它而有些不满。
刺客眼神古怪，下坠之中，心想这个沧海使臣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正当他疑惑之时，殿外却有一道黑色雷光一闪。

第九十八章 钉于额匾之上
一道惊雷炸响声之后，一直坐在桌边像是陷入了沉思的木兰缓缓抬起头来，略有些淡漠的双眼似乎突然在这一刻迸发出了璀璨如星辰的光芒。
秦轲只觉得耳畔风声呼啸如龙吼，顷刻间，那道黑色雷光就命中了半空中的刺客，就连哀嚎声都来不及发出，巨大的力量将他带得向斜上飞而去，身上的宦官长袍发出绝望的撕裂声。
而后是“咚”地一声巨响。
小国主的王座头顶高处本有挂着一副从当年吴国的匾额，传到今日，已经历经百年。
而此刻的匾额之上，刺客全身狼狈不堪，一杆上着黑色漆的木杆长枪从他的胸口贯穿而入，枪头深深地扎在那数人之宽，半人厚的匾额上，残留的力量让枪尾仍兀自颤抖不休。
鲜血顺着枪杆缓缓流淌最终滴落在小国主所坐的王座之上，刺客张开嘴，只感觉胸口剧烈的疼痛，他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长吐气息，就此死去。
一时间，大殿陷入了绝对的安静，只剩下那鲜血滴落的声音仍然在众人耳畔持续不休。
小国主终于反应过来，惊叫了一声，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却因为慌不择路而踩空了台阶，咚咚咚地滚了下去。老宦官平日里的宁静祥和终于破功，有些慌里慌张地搀扶着小国主起身。
秦轲终于缓和过来，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这样被钉死，只觉得背心一寒，胸口隐隐作痛，道：“我的妈诶……”
而他身旁的阿布面色惨白，看着长枪，似乎发现了有什么不对。
这……好像是刚刚他跟苏定方演武时的长枪？看着那黑漆的枪杆，那上面还残留着苏定方战刀砍出的痕迹，他终于回忆起来，自然是不可能错了。
而刘德和木兰两人同时看向殿外，整个大殿之内，他们是最先感应到那杆黑色长枪的人，大殿之外，正有一个身影背对着夕阳的余晖，大步地进殿而来。
尽管阴影让他的面目不甚清晰，但两人都猜到了他的身份。
“是长恭大哥！”
阿布有些雀跃，但在这样的场合又不敢高声喊叫，所以他又把这声喊叫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里，所以发出来的声音就好像是一只野猫在咕噜咕噜地叫着。
秦轲也看出了来人正是高长恭，心里一松，软软地躺倒在地上，干脆也就不起来了。
“臣，高长恭，护驾来迟。让刺客惊扰了国主，请国主恕罪。”高长恭低头拱手，他今日进宫，并未携带随身兵器，而他方才也并不在大殿之内，离殿内仍然有着一段不短的距离，事情紧急，他眼见大殿外刚刚用来演武的长枪，便顺手抽了一杆，才有了刚刚那振臂一投划出的一道惊雷……
看着那被钉死在匾额上已经没有气息的刺客，他猛一抬手，殿外一路奔袭而来的禁军呼啦啦地涌了进来。
“封锁大殿，任何人，一律不许外出。”高长恭冷静道，他看了看诸葛宛陵，确认他安然无恙，心下松了口气。
小国主头顶的冕旒已经散落一地，额头更因为磕碰而出现了几分淤青，但他却拍开了老宦官紧张为他整理的手，急急忙忙地看向一个方向。
诸葛宛陵已经站了起来，尽管刚刚刺客的匕首让他脸色有些苍白，但他身上终究没有留下什么伤痕，他松了口气，走了过去，主动搀扶诸葛宛陵的手臂，道：“相父，你还好吧？”
诸葛宛陵摇摇头，蹲下为小国主整理着衣服与冕旒，又用衣袖擦干净他的脸颊，道：“臣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倒是国主千金之躯，要注意保重。”
小国主感觉着诸葛宛陵的衣袖，心里暖洋洋的，但听见他这么一说，脸上顿时红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刚刚慌乱的样子已经落入诸葛宛陵眼中。一国之主在众人面前从台阶上滚落，成何体统？这要是传了出去，只怕得有无数人嗤笑了。
不过他现在也不怎么在乎，稚嫩的脸上露出了纯真的笑颜，喃喃道：“相父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大殿的双环铜甲门在一片铠甲的碰撞之声中缓缓关闭，黑暗逐渐笼罩了四周，只剩下了殿内的火烛之光仍然闪耀。
这场刺杀对大殿内众人的震撼都不小，尤其是高长恭掷出长枪，把刺客钉死在大殿匾额之上，更吓得许多没见过战场酷烈的官员双腿发软。
甚至还有少数人感觉到自己的两腿之间似乎有一股温热，只能是扭扭捏捏地夹紧双腿，尽量让自己不要表现出异状。
高长恭环顾四周，朱然已经去调拨那三千禁军拱卫王宫，而他带来的数十精锐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即使在场仍然藏着一位高手，相信也没人能从他的手下讨得了好。
刘德看着高长恭，拱手笑道：“高大将军。”
高长恭同样是一礼，道：“刘……军师，多谢军师出手相助……”
他是在以刘德在沧海的官职军师祭酒做称呼，尽管军师祭酒这个官职在荆吴并不存在，但在沧海，军师祭酒可以说是曹孟手下的首席谋士，足见曹孟对刘德的看重。
“我什么也没做。”刘德笑道，“都是大将军神威，荆吴战神之名，百闻不如一见。”
“过奖。”高长恭淡淡地回答，而后看了木兰一眼，目光之中隐约有几分欣喜。
几个人相互招呼，但殿内的乱局仍然未解。
刺客虽已伏诛，但禁军封锁大殿这种事情在荆吴建国以来可畏是头一遭，那位刺客的鲜血仍然还在流淌，王座上凝聚着一滩血池，禁军们神情肃穆，一身黑色盔甲与他们手中虽未出鞘却已经杀气蒸腾的铁剑，让许多官员十分不安。
“大将军，刺客既已伏诛，又为何要关闭大殿？国主既然安全，禁军虽然拱卫王城，可毕竟肃杀气息太重，恐怕冲淡了这大殿的祥和吧？”
高长恭转过头去，自然认的出说话的是那那位国主的舅舅，想到他今年在大河下游做的腌臜事儿，他眼里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厌恶，而后则是玩味。
虽然他和诸葛宛陵已经定下处理此人的方略，但毕竟时间尚短，还没来得及实施。结果这才第二天，宫内就出了这样的事情。刺客跟他有关吗？会是他指派的人吗？
毕竟，毁堤淹田这事情已经捅到了诸葛宛陵这儿，国法不容情，先不说他那个国主亲舅舅的身份能否当他的护身符，就算诸葛宛陵真的大发慈悲饶他一命，还不得让他脱层皮？
而此人打着“荆吴宗室”的旗号，在这些年大肆敛财，更享受着尊贵身份带来的雍容，只怕他是宁死也不肯退让的。只是想了一会儿，他又摇了摇头，这位国主的舅舅虽然身份特殊，但说到底……只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这两个刺客的修为哪怕在任何一个士族都可以成为座上宾，怎会为这样的没有自知之明的小人效死？
但当他把目光放到那几位真正懂得明哲保身，藏在官员中沉默不语的几人，他的心情也沉重了许多。

第九十九章 出宫
等到秦轲和阿布终于走出宫门，宫廷里的宦官们已经敲响那代表着二更天的铜钟，天空漆黑如墨，整个建邺城内都静悄悄的，偶尔有公鸡低沉地打鸣声，咕噜咕噜地，好像压抑着什么，显得十分可怖。
今天夜里，所有的官员都没能离开王宫，而他们两人可以说是除了沧海和长城两国使团之外唯一的异数。原因除了是他们在这场刺杀之中保护诸葛宛陵立下了功劳，更大的原因则是在场人里，他们的身份低得就好像尘埃，自然也没人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
一万禁军牢牢地把控着王宫内大大小小的宫殿，检查每一个有可能与刺客相关的人，宦官和宫女们也在这一场惊变之后，被软禁起来，挨个地清查他们住所的私人用品。
整座王宫里的气氛紧张得就好像要把他和阿布榨出汁儿来，而在大殿之内的官员们处于这场风暴的中心，想来身上的压力要比他们更大。
太学堂里，学子们早已经在房间内睡熟，小千圆滚滚的脸上仍然还挂着几分兴奋，大概是在睡之前又好好地把白天三人突出重围的事情吹嘘了一遍。
看着他脸上那微微的淤青和他那只红肿的眼睛，秦轲和阿布两人相视一眼，心里都生不出什么高兴。两人各自沉默地洗漱，然后上床睡觉。
火烛被吹息之后，整个房间就像是被一只黑色的怪兽吞噬了，伸手不见五指。而秦轲本以为疲倦的自己会在沾上枕头的那一刻直接睡着，但辗转反侧了近半个时辰，仍然没有睡意。
“阿轲。你睡了吗？”秦轲感觉到身旁阿布的动静，顺势翻转了个身体，在黑暗中，看见了阿布瞳仁的亮光。
“我睡不着。”秦轲脑子仍然还是不停地闪过那个刺客的影子，他手上的匕首亮得就如一道白光，只是现在他的胸口上穿刺着一杆长枪，上面正淌着血。
“我也是。”阿布低声道，“你在想什么？”
秦轲静静地看着阿布，又闭上眼睛，身上的肌肉因为撕裂而发出痛楚：“我在想大殿里的事儿。”
“我也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天会发生这种事情。”阿布重复道。大概停顿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又犹豫着道，“你觉得是谁要杀先生？”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秦轲回答，“你才是荆吴人，我只能算是墨家流民。”
阿布苦笑了一声，稻香村本就是当年大饥荒逃难百姓重新聚集起来的一个村子，秦轲说自己是个流民，倒也没什么错。但他还是拍了拍秦轲的肩膀，道：“干什么这么说自己。”
顿了顿，他终于把自己一直在喉咙里的问题问了出来，“你说……会不会跟那份名单有关？”
果然来了。秦轲心想。
他最怕的就是阿布会提到那份名单，只要提到这份名单，他就会回想到那死去的九爷，那油铺里的鲜血。
可他又不得不去想，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份名单，所以有人杀了九爷等人还不够，甚至就连诸葛宛陵都要一起杀了？而那些藏在阴影里，指使刺客的人又该是谁？是那些毁堤淹田的贪官？还是……那荆吴中，所谓的“士族”？
尽管来荆吴时间不长，但毕竟他也接触了不少荆吴的内幕，当然如果他有得选，他肯定不会愿意以这种方式参与其中。但眼下他有些事情他越想越觉得真切，而这种猜测最终膨胀如同梦魇，缠在了他的头上，嘶声奸笑。
现在，油铺里的血又蔓延到了荆吴朝堂的大殿之上。秦轲沉默许久，还是道：“我不知道。”
阿布微微点头：“也是……我们的位置太低了，这种事情，也不是我们能摸得到的。”
层面太低么？或许是吧。秦轲想。
相比较那些朝堂上动辄影响一国大势的官员们，他们只不过小得不能再小的人物。只是，如果要让他战到那个层面去接受那个层面的人心诡谲，他宁肯永远做一个小人物，至少每天能有肉包子吃，他就会很开心。
“睡吧。”秦轲用力地在枕头上动了动，却仍然没什么睡意，可他强行控制着自己闭上了眼睛，只希望这一觉越晚醒来越好。
翌日。
凌晨之时，鸡已经叫了三声，宫内悠长的钟声也传遍了各处。但天空仍然显得暗淡，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住了，这让行走在王宫门口的官员们都面目不清，难以分辨。
禁军仍然在王宫内不断地巡视，在高长恭的安排下，整个王宫内禁军分为三班，简直是不分昼夜的地行走着，他们身上的铁铠相互摩擦碰撞发出沉重的声音，手上的长矛和腰间的佩剑更是如当下清冷的空气一般逼人。
官员打着哈欠，开始有序地通过宫门。
与往日不同，他们并非是从宫门外向内行走去参加早朝，而是从宫门内向外行走，面容疲倦，神色匆匆。荆吴的王宫并没有夜间留外臣夜宿的规矩，这些官员自然是在大殿就这么将就着过了一夜。
大殿外的黑暗中，一晚上都是禁军奔袭抓捕的声音，许多人甚至怀疑自己已经走不出这座大殿，就更没有什么合眼小憩的心思了。
当大殿重新打开时，他们才找到了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钟大人，您看着面色不好，怕不是一晚上在大殿里受了风寒？您这般年纪，身体又从来不好，这一路回去也有不少距离，要不要我安排两个人护送你？”宫门禁军校尉其实也一夜没睡，甚至可以说是滴水未进，但毕竟他们作为武官，身体要比这些孱弱的文官要好得多，所以眉间只是有几分疲倦，但精神气色仍然不错。
而相比较起来，他面前的那位老臣面色惨白，脚步虚浮，走起路来简直是一摇三摆，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安然回府邸的样子，也怪不得这位禁军校尉担心。
老臣疲倦地笑了笑，但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哭丧，道：“那就多谢了。”叹了口气，他锤了锤自己的背，咳嗽了一声，道，“真是老了，事情总算暂且告一段落，只怕我回去又是得喝上几天汤药不可。”
只怕你回去还是睡不着吧？禁军校尉笑了笑，用眼神示意人陪着老臣出宫门而去。
单手按着剑柄，他继续静看官员们鱼贯而出，眯着眼睛。
这一晚上整个荆吴王宫几乎是在禁军的控制下翻了个底朝天，从膳房再到净身房等等部分，也搜出了好几名与刺客有牵连的宦官或者是宫女。
大狱之中，不知道有多少犯人正在狱卒的手段下惨嚎。而他眼前的这群官员们，想必也会有不少人在某一天像是快溺死的狗一般被带进廷尉府。
想到这里，他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一晚上的疲倦也少了许多，看向那位于王宫内最大的那座大殿，默默地感谢上苍眷顾诸葛丞相。
荆吴禁军士卒大多出身平凡，是诸葛宛陵和高长恭手下的坚定力量，自然是唯这两人马首是瞻。甚至……如果有一天他们接到命令让他们入宫去杀死那位本该是他们核心保护目标的小国主，只怕他们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第一百章 茶馆故人来
虽然诸葛宛陵遇刺的消息在第一时间就被宫内封锁，但事情实在太大，加上官员出宫后人多嘴杂，天亮后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整个建邺城就已经把这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百姓虽然不通朝政，但毕竟小聪明还是不少，再联合一下这日那从战场上退下来的“雷军”直接接管了建邺城的各个城门，对所有出入人员严加盘查，也就嗅出了那股非比寻常的味道来。
不管是大街小巷，还是茶楼酒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不再是清晨的慵懒或者是迷茫，似乎只要是两个人一相见，每个人一张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听说了么？”
而事情越传越广，说法也就越来越多，甚至就连诸葛宛陵被行刺的原因，都被推测出了一二三四……
建邺城一间小小的茶馆里，有人高声讨论道：“听说了么？就在昨晚，诸葛丞相在朝堂上被行刺了！”
“这事儿早已经传遍建邺城了，谁人不知道。倒是你有点新鲜的么？”茶馆里，听客不置可否，只觉得这一天下来，耳朵都听得快起茧子，可毕竟这件事情关系到丞相，关系到荆吴，自然也就忍不住想多知道一些。
“那丞相为什么被行刺，你不知道吧？”
听客翻了个白眼：“别告诉我是因为孙家小姐因为嫁不成大将军所以怀恨在心……这一听就是假的，还有那什么长城使团的木兰将军当年被诸葛宛陵始乱终弃所以当场拔刀誓要杀诸葛丞相，那就更是扯淡了，能不能有点新鲜的……”
“诶！那还真有新鲜的。这一次不扯淡，我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打听来的。你知不知道大江下游的水灾？”
“那当然知道，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说是当地百姓耕地挖到了龙脉，冒犯了龙王爷……”
“那都是骗三岁小孩儿的，哪儿来什么冒犯龙王爷？龙脉能藏在田里？这都是那几个贪官贪图朝廷的赈灾粮食，故意凿坏了大堤，导致了大河决堤。”
听客点了点头，饶有兴趣地道：“这个我倒是也听说过，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这可是真事儿，前些日子，丞相专门给周大人一个监察使的官名，让他奔赴大河下游监督赈灾知道吧？赈灾这种事情，本该是各级官员层层安排，何时听说过还有监察使这样的事情？我可是听说，那位周大人去了大河下游……可不仅仅只是什么监督赈灾事宜的，更是专门去调查毁堤淹田的事情的。”
“有这回事儿？”听客终于提起了兴趣，继续问道，“那这跟丞相遇刺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讲述者一拍桌子，道，“因为刺杀丞相的，正是那贪官的后台！你想想，几个当地的小官，就算他们真想贪，又哪里敢做毁堤淹田这种大事？自然是朝堂上有人示意他们去做的，这大河决堤，丞相可畏是反应神速，赈灾的粮食一个月前就已经出了大行仓，那些个贪官眼巴巴地就等着这赈灾的粮食能到他们的口袋里，可谁知道丞相大手一挥，又派出一位监察使！这下那群贪官慌了，毁堤淹田这种事情一旦查明，还不得杀头？狗急了跳墙，这些人做出刺杀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也就不奇怪了。”
这或许是这一个早上听起来最像样子的推测，自然也得到了大多数人的信服，茶馆里的不管是刚刚那位听客，还是其他正喝着茶悄悄听着的客人，都是忍不住点头。
而对于百姓而言，诸葛宛陵是荆吴立国的柱石，这荆吴因他而立，而在他担任丞相的这几年，荆吴更是蒸蒸日上。由当年吴国分裂之乱中一路行来的百姓在日渐富足之后，自然不会忘记这位功劳最大的丞相，几声义愤填膺的声音就充斥在了茶馆之中。
“哼！我就知道这些官儿没什么好心。当初诸葛丞相为了荆吴，容得这些人继续为官，结果还是养出了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真是该死！”
“还好诸葛丞相安然无事，真让这些贪官得了手，只怕荆吴就得亡了。”
众人尽皆赞同，有人甚至在快意之时，叫上了大坛好酒，就在这么大早上对饮起来。
晨间的茶馆内并没有点上灯烛，尽管天光投进窗户和大门十分亮堂，却也还是有几处座位在阴影之中，显得有些昏暗。而就在这间小茶馆最内侧，一间只是用草席隔着的包间里，刘德缓缓微微笑了笑，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那个身影，道：“喝酒还是喝茶？”
“茶。”诸葛宛陵平静地回答。
只怕这建邺城内，谁都不会想到，就在这刺杀事件持续发酵时候，诸葛宛陵竟然没有呆在安全的王宫，而是只身一人与刘德在这样不大甚至显得有些破落的茶馆里相对而坐。
刘德点了点头，喊来小二，道：“一壶米酒，一壶热茶。”
“好嘞，客官稍等。”小二原本也正听讨论听得入神，但感觉这两位在隔间内的客人气质实在有些不同，所以也不敢怠慢，一溜烟儿地就跑了去。
而刘德和诸葛宛陵两人相对了许久，一直等到小二把酒茶上齐，两人之间的宁静才终于被刘德温和的话语打破：“也不知道你是自信还是大胆。昨天刚刚遇刺，今天就敢接受我的邀请，来这样一间无人保护的茶馆。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诸葛宛陵端起茶，轻轻地抿了一口，平静道：“有你在，这建邺城中，没有几个人能杀得了我。”
刘德微愣，没有想到诸葛宛陵会这么说，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他的笑中有快意，也有怀念，两人之间同坐已经是几年之前的事情了？想想，那时候他们两人都还只是一清二白的布衣之身，只不过如今，一人是沧海的军师祭酒，一人则是荆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丞相，这境遇的变化，可以说是翻天覆地了。
然而当他笑到最后，却是清淡地问道：“那你就不怕，是我要杀你？”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诸葛宛陵手上的热茶热气一时被森冷的杀意所动，蒸汽飘忽不定。
刘德不是在开玩笑。
诸葛宛陵明白这一点，因为他曾经熟悉刘德就好像熟悉自己的手足，而刘德曾经也信任他如信任现如今沧海的曹孟。但当年的事情……
诸葛宛陵神情仍然平静，尽管刘德腰间的古剑“湛卢”轻吟，但他仍然缓缓地把手上的热茶喝了下去。
“你不会杀我。”诸葛宛陵道。
刘德审视着诸葛宛陵，似乎想要重新看清楚面前这个人，许久，他叹息了一声，倒出一杯米酒，仰头一饮而尽，身上那股森然杀意顿时消弭于无形。
“只是现在不会杀你。”刘德道，“但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你这时候死了对沧海并没有太大好处而已。”
诸葛宛陵点头，道：“所以，你决心选择曹孟？”
“他是个有胸怀大志的人。”刘德想到那位自己宣誓效忠的人，微微失神，“而且也是现在为数不多的，能真正将百姓放在心上的人。”
诸葛宛陵再度点头，道：“这是你一直在追求的事情。”
“我追求的事情一直很清楚。”刘德突然眼神灼热地看着诸葛宛陵，“倒是你，你到底想要什么？当初你销声匿迹，我还以为你真的死了。可这几年又突然异军突起，从吴国第一大帮，直至建立荆吴。似乎这世上没有你想而做不到的事情。”
“可你想要什么？”刘德眼神带着几分嘲讽，“难不成简单地玩弄人心已经不能让你满足，现在你甚至要玩弄这荆吴的万千百姓？”

第一百零一章 借粮
诸葛宛陵没有回答，尽管从刘德的角度看过去，灰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睛难免染上了几分暗淡。但他仍然平静地握着那粗糙的陶土茶碗，喝着那由乡间茶农采摘，一两不过十几钱的劣质茶叶，好像那是王宫之内千金难求的佳酿。
“在你眼里，百姓是那么轻易就可以被玩弄的存在么？”诸葛宛陵轻声问。
刘德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诸葛宛陵会在沉默良久之后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但很快，他的眼神安定下来：“难道不是么？万千黎民就如同不定的酒水……”他顺势把杯中剩下的几滴酒水倾倒下来，酒水滴答滴答地滴落在桌案上。
他又端着酒壶把酒杯灌满，举起酒杯，道：“哪怕我只是轻轻举起这杯酒，可这其中的酒水却已经是波澜起伏。”
“你我皆是举杯人。”刘德道。
诸葛宛陵看着那缓缓滴落的酒水，沉默许久，他终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轻声吐气：“或许吧。”
刘德越发不明白诸葛宛陵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光，观察良久后，他还是放弃了：“罢了罢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曾经，我以为你我志同道合，然而我错了，若不是为了救你，子云又怎会惨死？说什么兄弟手足，什么鸿鹄之志……我，断不会再信你的鬼话！”
刘德仰头，一口饮尽杯中淡酒，其实这荆吴的米酒实在寡淡，相比较沧海国那入喉宛如刀子一般的烈酒，这米酒就像是清水一般，想到这里，刘德莫名地开始怀念起沧海来。
此次他与木兰结队出行本是他主动向曹孟提出请求，而曹孟也知道长城天险之外那些凶兽的威胁，也就放手让他南下。这一路行来，使团已经耗去了近三月时光，如果那件事情还不能有结果，他愧对木兰，更愧对曹孟。
“说正事吧。想来叙旧这种事情，并不适合我们两人。”刘德神情肃然，说道：“昨晚大殿之中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想来木兰将军已不好主动说明来意，如今又逢荆吴朝局诡变，只怕她现在就算想说也说不得了，思前想后我只能私下找你，虽有些喧宾夺主，可总还是合乎人情。”
诸葛宛陵点头，微笑道：“我猜到了。如果是你往日的风格，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我也未必不是想把你叫出来，趁机杀死你以舒展心中恨意……”刘德垂目望着杯盏中的淡酒，话锋又转了回去，平静道：“长城向来远离争斗，木兰将军此番南下，自然也不是存了什么结盟站队的心思。我虽然与她同行，但这件事情却与我家主公无关。我这么说，自然是希望你不要误会。”
“其实你不必解释这么多。木兰将军南下，是因为长城那边的军需问题吧？”诸葛宛陵抿了一口茶，脸上的闲适模样骤然消散，直视着刘德说道，“几个月前，西长城告急，又有数千血魔犯边，加上北长城这些年一直在闹干旱，虽不至于颗粒无收饿殍遍野，但以木兰将军的气度……长城不可能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还要征收粮食。若非无计可施，又不忍将压力转嫁于百姓，以木兰将军那般骄傲的心性，怎会亲自南下？”
“看来你虽然身居荆吴，可耳目却能遍布天下。既然你明白，我也就省了许多解释的功夫。”刘德抬起双眼，眼中精光如炬，他道：“长城之于天下，就如同唇齿，凶兽若越过长城天险一路往百姓聚居之地而来，后果只怕难以想象。可前朝覆灭之后，这天下打了这么多年仗，每年应允拨给长城的三十万石粮食也早已经成了一纸空文，没有粮食，哪儿来来的军队去抵御那些凶兽？”
刘德长叹一声，接着道：“你说的数月前西长城告急，血魔入侵，导致长城守备军战死近万人，府库如今几近空虚，来时我听一位副将接到上报，已然连阵亡士卒的抚恤都发不出来了……我沧海国主为天下计，愿意拿出粮食救急，可毕竟沧海没有那样的底子，匀出的五万石粮食有一部分甚至还是军粮……”
“所以，你是想让我荆吴从府库中拿出存粮，运往长城？”诸葛宛陵看着刘德，轻声问道，“墨家和唐国呢？既然你们一路南下，想来在路上早已经跟这两国打过交道了吧？”
刘德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凝重：“墨家说他们也愿意出五万石粮食，再加铁器三十车，可墨家朝堂，儒法两家斗争日渐激烈，本该确凿的承诺一天之内竟换了十几种说法，至今，也没能统一。”
“唐国呢？”
“唐国……”刘德叹息道，“李求凰身为国主，可日日不理国事，沉醉于饮酒作诗，让那宠妃杨太真一个女人大权独揽……我和木兰将军曾与她有过数次接触，可每次提到这些，那女人都能借口移开话题。木兰将军岂能容得被人这般轻视敷衍，一怒之下干脆连招呼都没招呼一声，就离了唐国继续南行，这才到了荆吴。”
“所以……这两国已算是难以指望了？”诸葛宛陵意味深长地道。
“是。”刘德谈到这些烦心事，再度从酒壶中倒出一杯酒。
诸葛宛陵低头看了看酒壶，半闭着眼睛，思索片刻，道：“所以，木兰将军希望我荆吴拿出多少粮食？”顿了顿，他又道，“或者说，还加上食盐、铁器、火油？”
刘德犹豫了一会儿，手上握着酒杯微微用力，指尖发白：“粮食十五万石。食盐铁器则按照五万人用量。”顿了顿，他继续道，“为表示诚意，我沧海国可以送荆吴三千匹战马。”
其实十五万石粮食，以当年吴国来说，不过是一个小数字。前朝国都居于如今的墨家境内，周围却并无多少用于耕种的稻田，可每年从南方运输的粮食却仍然让其成为天下第一大城，由此可见，南方被称作富庶之地并非只是谣传。
自古以来，南方雨露充沛，气候适宜，又有长河大江两条水域径流灌溉，水稻每年至少可以栽种两季，再加一季冬小麦，仅仅一县之平产，便可超出沧海一县一年丰产的三倍之多。
只可惜，吴国内乱后分裂出大大小小近三十多个小国，连年争斗将吴国当年雄厚的家底挥霍一空。而今荆吴虽然巍然耸立，甚至能与唐国、墨家、沧海分庭抗礼，可毕竟时日尚短，百废待兴，前些年又与唐国打了那一场大仗，还能余下多少存粮？
刘德多年精于田垄之策，在沧海更是掌管屯田，自然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提得过分了些。可这毕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更是长城，乃至于天下百姓的事情。
他必须开口。
“这三千匹战马虽不是我沧海虎豹骑标配的战马，但也是我沧海国经过筛选的年轻马匹，奔袭如雷，相信定能助力荆吴青州鬼骑之威。”
三千匹战马虽价值不菲，但相较于十五万石粮食和铁器，只能算是个小甜头。
不过，刘德转而又想，荆吴久据于东南平原地带，远不如沧海有辽阔草原可直接放养马匹，这几年荆吴大力发展骑军，想来一定极度渴求优质马匹，所以他才会向曹孟进言，用这一方法加大借粮的筹码。
诸葛宛陵静静地坐着，半闭眼睛，良久一言未发。
这三千战马的重要性他又何尝不知，不仅仅是在于扩充骑军，更在于马种。
沧海、墨家一直以来都限制马匹买卖，严禁优质马匹流入唐国和荆吴，所以荆吴想要得到好的战马，只能是高价去找那些走私贩子。
而有了这三千匹沧海的雄壮战马，荆吴在未来的十年中必然可以驯养出一批上等战马，其意义，不言而喻。
两人之间骤然陷入了一种沉默。
隔间外，那些客人仍然在呼呼哈哈地谈论着诸葛宛陵遇刺之时，是不是有几声义愤填膺的大喊。
刘德低声道：“如何？”
“并非……不可。”诸葛宛陵轻扣着茶杯，缓缓说道。
“当真？”刘德眼中立即涌出惊喜，实话来说，他方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想好了玩意诸葛宛陵断然拒绝他该怎样进一步说服，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诸葛宛陵竟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他望了一眼诸葛宛陵杯中的热茶，尚有几分热气。
“那我……先替木兰将军，谢过荆吴！”刘德坐直了身子，拱手作揖道。

第一百零二章 刺客的身份
刘德十分微妙地没有说谢过诸葛宛陵，而是把高度直接上升到两国之间。
“说谢还太早。”诸葛宛陵道，“十五万石粮食，即使我给了你，可荆吴与长城之间水路不同，一路山高水远只能走陆路，你……怎么把这十五万石粮食安然运至长城？”
刘德点头，刚才一阵兴奋的心情逐渐冷静下来，叹道：“这确实是个麻烦，但我与木兰将军已经在商量对策，我想过，虽然木兰将军向唐国借粮被杨太真三推四拒，但若我沧海向她去借，十五万石并非不可能。”
诸葛宛陵面露微笑：“你是想让荆吴去给沧海还这十五万石粮食，然后你再从沧海境内调拨粮食押运长城？”
“不错。”提到这个计划，刘德脸上露出几分自信，“从荆吴运粮直接到长城当然不现实，先不说运送这十五万石需要多少人力畜力，光是这路途上的损耗，就已经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可如果说从沧海当地直接预先征集赋税粮食，再免除其后的赋税，最后用唐国运送来的粮食填充府库，这十五万石粮食的损耗就可以降到最低。”
“确实是个好办法。”诸葛宛陵温和地笑了起来，赞许道：“这个法子确实好，如此足以证明，曹孟选你做他的军师祭酒，没有看错人。”
刘德摇摇头，道：“国主的文韬武略丝毫不逊色于我，说首席谋士，其实不过是凡事与我多商量几句罢了。”
“是吗。能得到你的这般推崇，我倒是开始好奇这位沧海国主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了。”
“会有机会的。”刘德看着诸葛宛陵，道，“他也曾多次提起你的事情，一个能把四分五裂的吴国再次拼凑，捏成一个完整的荆吴的人，足以称得上当世英雄。”
“不敢当。”诸葛宛陵淡淡地摆了摆手。
两人对坐而谈，尽管只是短短的半个时辰的时间，但却已经把许多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刘德喝完了一壶酒，而诸葛宛陵则只喝了半碗茶，两人并肩缓缓地走了出去。
“谈得怎么样了？”高长恭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虽只是一身朴素的麻布衣衫，可仅仅只是这么闲散站着，他仍然是众人的焦点。
他没有梳起发髻，只是任由乌黑的长发随风轻轻飘荡，远远望来竟有几分出尘绝世的意味，然而不论他被世人美化成什么样，他那眉宇间的英武与脸庞线条的刚毅，从不至于让他显出半分女气。
这一路行来，路边的小姑娘们看着他的面庞，纷纷羞得不敢抬头，却又忍不住要用丝帕掩着脸，偷偷地用怀春的目光去看他，姑娘们若不是还存了一点点女孩子家的矜持，怕是一个二个都要变成尾随其行路的登徒子了。
当然，虽然高长恭这般引人注目，可谁也不会真的把这个男子往那万人之上的荆吴战神身上想，毕竟高长恭掌握荆吴军政大权，可以说是日理万机，怎会有闲时到这种贫贱之地来？
“高大将军一晚上驻守宫中，怎么现在不去休息，却有闲心来着偏僻之地？”
明知故问。
高长恭上下打量了一下刘德和自己差不多的一身素衣，笑道：“刘军师身怀沧海一国之重任，此刻不也是在这间小茶馆里喝酒？茶馆喝酒，军师果然好雅兴。”
刘德回了一个作揖礼，问道：“既然高大将军在此，想必昨晚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高长恭却是反问：“刘军师怎的如此有心，难不成身在沧海军师祭酒，倒是个闲差？”
刘德无奈地笑笑，心想高长恭看起来是个从来不肯吃一点亏的人。
闲差一说，自然是在表达：“我荆吴的内政，还轮不到你沧海军师祭酒来管。”
不过是言语上存了几分客气罢了。
“走了。”
“不送。”
刘德向诸葛宛陵告别，而后高长恭和诸葛宛陵一同转身离去。
乌发在转身之间轻轻飘散，高长恭那张温和又刚毅的侧脸，在刘德的眼前一闪而逝。
刘德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两人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低声叹息道：“像他……”
他再看了一眼背影，再度叹道：“真像他。”
没人知道他说的那个“他”是谁，或许是一个故人，又或许就是他刚刚在茶馆内提到的那个“子云”……
不知怎的，刘德心里微微有些起伏，他脸上的笑意逐渐生出一点变化，如果说，之前的笑容看起来是属于一个谋士对待世事的那种云淡风轻的笑，那此刻，他就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笑出了几分童稚和纯真。
他张口，用十分夸张的嘴型拖长了声音喊道：“咦……那不是……大……大大……大将军吗！是高长恭大将军啊！”
高长恭面色一变，微微转头，正好对上刘德喊完之后那玩味的眼神。
整条街的人似乎都因为这声呼唤陷入了凝滞，一时间，没人去追究到底是谁发出了这声呼喊，因为他们的眼睛在一番搜寻之后，全都落在了高长恭那张过分英俊的脸庞上。
高长恭看着刘德耸了耸肩，悠然转身离去，哭笑不得地问诸葛宛陵道：“这就是沧海的军师祭酒，曹孟的首席谋士？就这点气度？只因为被我说了几句，就非得找回场子，敢问你这位老熟人今年贵庚？”
诸葛宛陵嘴角微翘，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带着一脸怀念的神情说道：“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这些年……我和他都变了许多。”
“骨子里倒是都没怎么变。”高长恭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是盯着诸葛宛陵，似乎想用锐利的目光穿透他的灵魂。
看着周围聚拢过来的人群和那些怀春少女、小媳妇们灼热的目光，高长恭只感觉浑身发冷，咬了咬牙，他一下子将诸葛宛陵扛到了肩膀上，双腿在地面猛然一跺。
随后，荆吴第一战神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腾空飞起的大鸟一般，身形轻盈地落到了屋顶之上。
“大将军！真是大将军！”
“高长恭大将军！”
“大将军！”
“战神！”
屋檐下面一片欢腾，但高长恭当然不会傻到在这种时候停下来，看着那些拥挤的人群推推搡搡，东倒西歪，他在房顶与房顶之间跑跳自如，如履平地。
不一会儿，他就消失在更远处的高楼阁宇之后。
“一晚上也没能审出什么。”
另一条街的转角处，高长恭轻轻把肩膀上的诸葛宛陵放了下来，看着诸葛宛陵那因为被他扛在肩膀上受了不少颠簸的脸色，有些歉意地笑笑，说道：“那几个放人进宫里来的小官看样子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至于那个刺客，真是个硬骨头，朱然亲自动手，人都晕过去了三四回，却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诸葛宛陵理了理衣襟，摇头道：“既然敢入宫行刺，这点觉悟总该有。”
两人并肩往宫城边走，高长恭一边说道：“不过，从那两把匕首顺藤摸瓜，倒是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来源是建邺城城东的一家铁匠铺，老板曾是鱼龙帮的一位堂主，年老伤病之后，就退了出来，现在在城东开了那间小铁匠铺。我们的人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先是毁堤淹田，然后九爷等人被杀，高长恭说这些事情都有鱼龙帮在参与。之前的那个瞎子已经在秦轲进宫的夜里逃出了建邺城，鱼龙帮帮主和一干帮众已经被他控制了起来。
高长恭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一个白衣门客，不知道躲去哪里了，一直搜寻未果……”
诸葛宛陵仍然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走着路。
“你觉得是哪一家要杀你？”高长恭问道。
诸葛宛陵换换开口道：“事情还没有定论，至少到现在为止，你只查到鱼龙帮，但鱼龙帮牵扯的部分太多，不是这么简单就可以说清的。”
“但至少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能请来这样两位高段修行者做刺客，又能将宫中一切打点妥当，幕后主使总该是个士族中人，而且，地位必然不低。”高长恭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低声说道：“还有一件事情，那个被钉死在匾额上的刺客，有人上报说曾见到他跟在长城使团的队伍里……”

第一百零三章 逼婚
虽然高长恭说得隐晦，但诸葛宛陵怎么可能听不懂他话语里蕴含的意思？长城使团刚入荆吴，第一天在大殿之上就发生了那场蓄意已久的刺杀，而且这个刺杀的刺客，两位都来自北方，其中一人甚至还在长城使团中露过面。
他这话等同于就是推测长城使团与这一次刺杀有关联，甚至……就是这场刺杀的主使者。
“如果真的是长城，他们这么做又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高长恭仔细地回忆着大殿之上的每一个细节，诸葛宛陵在遇刺的时候，刘德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尽管他最终还是没有出剑，但毕竟表明了他的一个态度。
而木兰……她身为长城大将军，实力还要强过刘德一头，她为什么没能抢在刘德前面？是故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难不成，木氏家族是想支持沧海？可若是如此，刘德又何必站出来保护你？”
“先不做诛心之论。”诸葛宛陵倒是没有高长恭那么多想法，但也或许只是“表面上”没有想法，走到一个街区的尽头，他摇摇头，道，“没有更多的线索，仅仅凭借这一点就判定长城的意图，还是太武断了一些。”
“也是。”高长恭看着诸葛宛陵那平静的眼神，不知道怎的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被他当成垃圾扔了出去。
“至少在我看来，长城那边虽然跟沧海之间关系不错，但木氏家族遵循了千年的铁律，从未介入这世间的纷争，木兰她……更不是个因私废公的人……”
诸葛宛陵笑了笑，道：“我倒是忘记了，你跟她早先是认识的吧？而且交清还不浅。”
高长恭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语明显有维护木兰的意思，方才提到她还未用敬语直呼其名，赶忙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地道：“呵……我，我只是说出我的想法……想法。”
诸葛宛陵却难得用狭促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问道：“那孙家小姐怎么办？”
高长恭瞪了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近来父亲对他的“逼婚”已经到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地步，特别是孙家家主孙既安也对这桩联姻之事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之后，他总觉得父亲现在每每投过来的眼神里似乎都燃烧起了熊熊的烈焰。
两个月前，父亲带着几个一向唯他马首是瞻的兄长们去他的军营里大闹过一场；上个月，父亲亲自入朝，旁敲侧击地示意小国主赶紧发一道赐婚的旨意；甚至五天前，他从军营里难得回一趟家，结果还没进门就看到父亲大人抱着一众祖宗的牌位，坐在门槛上眼神哀怨，导致他愣在大门外着实进退两难。
“我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全家孩儿就你一人最让为父操心！功业，功业怎么了？当了将军就不成家了？孙家小姐不过是胖了一些，可产婆都说她将来必定好生养，加上孙家与我高家又世代交好，着实良配啊！”
他的父亲说到激动处，那张保养得极为不错的脸庞都稍显有些扭曲了。
高长恭只觉得婚姻大事在他这里，已经在往一个十分荒谬的方向发展下去了，如果说找一个女人只是为了传宗接代，那父亲又为何那般执着地要什么门当户对，看什么生辰八字？不如直接在府邸门前的告示板上贴个布告，招募一名腰细臀肥的妇人回家得了……
不过，这样一来不出半日，怕是前来应募的那些姑娘们便能立即踏平他整个高家府邸，甚至整条街道都不能幸免于难。
现在的高家老宅里，简直就是风声鹤唳，他就连喝杯茶，吃块糕点都得看老父亲的脸色，稍微发出点声响，这上了年纪的老人就是一声咳嗽，一副快要病死了的样子。
但实际上大夫早早就看过，说这老爷子虽然早年有些旧伤，可毕竟当初也是能文能武，身体好过能挽弓射大雕，不过就是在他面前做做戏，博得一点儿子的同情罢了。
要不是大哥帮忙周旋着，只怕他这位荆吴战神迟早有一天会因为家中老父那没完没了的逼婚而投湖自尽。
而归根究底，有关孙家小姐联姻一事的始作俑者，还不是自己身侧的诸葛宛陵？
想到这里，他恨得牙痒痒，心想如果不是看诸葛宛陵的身子骨弱，真应该把这人抓起来打上三天三夜方才解气。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上引来不少人侧目，但好歹这里的人并不知道他们两人的身份，虽然高长恭那张脸仍然引来了不少目光，倒不至于让他再度落荒而逃。
“等刘德回去，沧海国会调拨三千匹战马赠送荆吴，看来即将会有那么一段时间，你父亲也没辙再去军营扰你了。”
“三千匹战马？”高长恭眼睛一亮，战马战阵练兵，这都是他一直关注的事情，然而战马一事居于头位，转瞬间，孙家小姐那“健硕”的身躯，便被他立刻抛诸脑后，他兴奋道：“是虎豹骑的战马吗？”
诸葛宛陵皱起眉头，望向他就好像在打量一个半大的孩子，失笑着反问道：“虎豹骑的战马怎可能送给我荆吴？”
高长恭摊手：“我只是问问罢了，即便真给了，荆吴也没有辽阔草原，更没有那样的水土去养那些彪悍的战马。”
望着已经离他们不远的王宫，他继续道：“不过这三千匹战马倒是可以解决青州鬼骑现下急缺马种的问题。产自荆吴本地的马匹毕竟低矮，虽能负重却难以作战，沧海集地利人和，善养马匹，即使是普通战马，配种出来的马崽子也足以装配一支精锐铁骑。”
两人一直走到宫门，门口的禁军校尉自然不可能不认识两人，顿时恭恭敬敬地单膝跪了下去，两侧的军士也随他同跪，甲胄上的甲片在他们的动作中发出簌簌的声响，长枪的枪尖在阳光中闪闪发亮。
诸葛宛陵和高长恭微微点头，缓缓走过几人身边，等到两人完全进了宫门，这些禁军军士才敢直起身来。禁军校尉远远地望着两人的并不魁梧的背影，心中如潮水般激荡。
正是这两人，撑起了如今偌大一个荆吴，能在这两人的麾下做事，哪怕某日战死又有什么？
而当他想到昨日的刺杀事件，眼神顿时犀利起来，禁军的职责就是拱卫王宫，而刺客却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混了进来，这无疑是一种失职。
虽然那两位刺客修为深厚，又精通隐匿气息的法子，所以这事儿怪不得他，可他仍然感觉心中有愧，所以腰杆挺得更直了一些，右手摸上刀柄：“仔细点，没有我的命令，就算是一只苍蝇，你们也得给我射下来。如若出了半分差池，我就先杀了你们，然后自裁以谢丞相和大将军！”
昨晚被带走盘查的宦官和宫女们此刻已经回到了岗位上，但刺客一事仍然让他们噤若寒蝉，走起路都不敢多喘一口气。
宫内的巡逻比往日更加密集，每走几十步，就有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队伍顶着日头有序前进。
高长恭边走边问：“所以，这三千战马就是你跟刘德谈的事情？沧海向来把自己的马种当成命根子，走私一匹就是下狱的大罪，怎么这一次如此大方？”
诸葛宛陵轻声解释：“这是沧海国为了帮长城筹集粮草，才开出的价码。”
“早听说沧海的曹孟是个胸怀天下的人，这么看来，还真不是谣传。”高长恭啧啧道，思索片刻，又问，“你给了多少粮食？”
“十五万石。”
“不少。但还负担得起。”高长恭点了点头，他作为荆吴大将军，自然最明白粮饷的消耗。这十五万石粮食，足可以维持一支万人步军两年之用，即使是长城现今拥有步军十二万，骑军三万，这十五万石粮食也足以在下一次凶兽来袭之时派上巨大的用场。
他并不觉得给出这十五万石粮食有任何的不值，长城军队为天下百姓常年居于苦寒之地坚守千年，足以让他尊敬，既然如此，他有什么理由不去帮长城一把？
“不过之前刚刚调集了一批粮食去了灾区，现在府库并不充盈。”
“这当然就要看你的本事了。”诸葛宛陵道。
“什……他娘的……什么？”高长恭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骂了出来：“你又想让我找我爹讨？”
诸葛宛陵理所应当地道：“谁都知道荆吴最有钱的不是国库，而是士族门阀，不找有钱人拿钱，难道我增收税赋不成？”
“要讨你去讨，关我什么事儿？”高长恭气急败坏地道：“你不知道我现在正跟我爹闹着，你现在让我去求他，低声下气地说，‘爹，虽然孩儿不孝，不肯择日成婚以给您添一孙子，可孩儿仍然希望您帮我……’”
一想到那个场景，他脸上满是悲愤，闭着眼直摇头道：“合着你真当我不要脸面了？”
诸葛宛陵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孙小姐那边……交给我……如何？”
“成交！我这就去让我爹联系士族，十万石粮食包在我身上，不过剩下的，你去偷去抢……反正别找我。”
诸葛宛陵忍不住笑道：“我若是真偷，你以为你家的粮仓还能保得住？”
“……”高长恭怔怔地看着天空，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又有一些发痒了。

第一百零四章 杀人了……
接下来近一月时间，荆吴似乎完全陷入了平静。
本来，在百姓们的想象中，丞相遇刺这种事情必然会掀起一阵巨浪滔天般的风波，至少那法场之上若是没有落下几颗人头，这一页都不可能轻易地翻过去的。
可百姓们“翘首”等盼了许久，建邺城内唯一能称得上是大事件的，也不过就是盘踞于城东的鱼龙帮帮主因为走私和窝藏江湖逃犯，而被缉拿归案送进了大狱，这可着实令人失望。
难不成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
建邺城内不知有多少百姓都仰望着苍穹，朝老天爷无声地发问道。
但是朝堂毕竟离他们太远，他们也不明白那端坐于万人之上的诸葛宛陵是如何能忍下这样一口气的，只是各自叹息着骂一骂那些衣着光鲜，却屁事都不管的廷尉们皆是一群无能之辈——既然执掌刑狱，怎么就就连刺杀丞相的幕后主使都查不出来呢？
朝廷高官厚禄养着这群脓包又有何用？
不过不管他们怎么骂，廷尉府始终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顶多也就是杖责了几位趁着夜色想在廷尉府门前泼黑狗血的“刁民”，又颁布了几条诸葛宛陵亲笔下达的新律令，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于是，建邺城在时间的慢慢推移之中，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祥和宁静，该卖草席的仍然卖着草席，该卖馄饨的仍然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该卖肉包子的还是一如既往地卖着肉包子——
说到肉包子，这几日卖包子的胖老板很是惊奇，因为在他的客人里时常会出现一名穿着太学堂衣服的俊朗学子，有时候他还不是一个人来，他的身旁时不时地会跟着一位身形魁梧却神情谦恭的同伴，或者是一个圆滚滚的看起来还有那么些许可爱的胖子……
酒楼茶馆里，也没有人再去谈论丞相遇刺的事情，更多都是那些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唯一的笑谈就是——那位早先有传言即将跟跟高大将军成婚的孙家大小姐最终还是没能得偿所愿。
据说是因为高父在下棋的时候抓到了孙家老爷子偷子，两人为此撕破脸皮大吵了一架，自然也就没人再敢提起两家结亲的事儿了。
世家大族都觉得有些荒谬，平头百姓们却觉得这件事情理所应当，在他们看来，就算两位老爷子不吵架，这婚事还真能有结果不成？
许多姑娘家更是心中暗笑：孙家那胖如母猪的大小姐，每每出一趟门都能累死那群给她扛轿子的轿夫，这样的女人，能配得上咱们荆吴第一的美男子？
如果那样，只怕这些日日夜夜思慕着大将军的姑娘们得有一半都要投井自尽了罢。
不过有关高大将军的婚事，感兴趣的都是一些待嫁的小娘子或是闲来无事喜欢四处八卦的主妇们，一些有志之士还是更为关心大江下游的水灾情况。
听闻丞相派遣过去的监察使周公瑾周大人，正日夜不继地亲率人马巡查各处粮仓粥铺，兢兢业业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于是现如今饿死人的状况已经鲜有发生了。
不过因为大江下游正逢雨季，水患因此有所反复，光是钱粮到位显然不足以对抗，周大人便一面赈灾，一面开始四处征集人手，提出“修堤吃粮”的政策，那原本毁坏溃败的堤坝也逐渐在众多官民的共同努力之下逐渐修复，甚至坚固程度还超过先前。
而之前最惹人注目的沧海和长城使团，当下也已经开始与朝廷细谈援粮事宜，沧海允诺的三千匹战马，也已经离开沧海一路南下。
虽说百姓们都觉得这十五万石粮食才换了三千匹战马实在有些奢侈，但后来官府明确地告知百姓这次援粮旨在助长城一臂之力而非交换马匹之后，百姓们不但没有反对，反而夸赞诸葛宛陵心怀天下百姓，是拥有真正大智慧的圣人。
甚至还有人笃定地宣扬开一种说法，认为只要诸葛宛陵能一直稳坐荆吴丞相的位置，迟早能一统这战乱纷争的天下。
秦轲听完了一上午的早课，捧着满怀的书简，缓缓地走过长廊，被屋檐切割成正方形的天空里，有已经初步长成的雏鸟在空中飞翔。
“阿轲。”从学堂里走出来的阿布追上了他，跟他并肩行走道，“午休之后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去茶馆里听演义？”
茶馆……这是秦轲、阿布、小千、大楼等寒门学子们最近常常到访的一处地方，当然，第二多则要属那间距离太学堂最近的包子铺了。
在正式成为太学堂一员之后，秦轲惊喜地发现作为太学堂的学子，每个月竟然还有五两银子的津贴，虽然这个数目对于建邺城这样繁华之地来说几乎算不上是一笔财富，但他住在太学堂，生活日常的开销基本不用他操心，这五两银子可以任由他随心支配，隔三差五吃顿肉包子对他来说再也不是一件奢侈的事儿了。
“今天讲些什么？”对于听演义，秦轲也无比兴致高昂，他只在小的时候听过师父给他讲的那些传记野史，从此他就喜欢上了这种听人说故事的感觉。
但说书先生毕竟专攻于此，语气上跟他师父始终清淡如一的感觉完全不同，该低沉的时候低沉，该激昂的时候激昂，当英雄拔剑而起的时候，众人仿佛能从他的言谈之中听出宛如万千战鼓敲响，千层巨浪激荡的声音；而当美人香消玉殒的时候，又能令人沉沦于一股悲戚惨痛的心境中，难以自拔。
当初在稻香村，他是没有机会听书的，如果真想听，他得翻过好几座大山，走上数十里路出到县城内，才能听上一段。
小县城里的说书先生大多是贫寒之身，一场书说下来只能是一人收个几文钱随缘意思意思，权当混口饭吃。
而建邺大都之繁华，那些口才上佳的说书先生甚至会被某些大戏院下重金聘请，能配备一整队的乐师在旁吹拉弹唱烘托气氛，那种身临其境的感受，仿佛真是入了说书先生口中的那些豪侠斗传里，人人手握百万雄兵，个个都能美人在怀，谈笑间便能让劲敌俯首称臣，灰飞烟灭。
能听这样一场说书的客人，多数是建邺城里有点家底的人物，光是一张戏票的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承担得起的，秦轲和阿布等人当然算是普通人家，但作为太学堂的子弟他们却能享受到不少优待，比如这样昂贵的票，他们也可以不用买，甚至坐下来之后老板还会专门差人送上一盘胡豆或者花生。
“是说长恭大哥当年带领八千青州鬼骑横扫唐国的那一段，荆吴人最喜欢听这个。”阿布笑着说道。
“嗯嗯！”秦轲点了点头，跟着一起加快了脚步。
来到荆吴之后，他听了不少当年荆吴力抗唐国大军的故事，因此对于高长恭当年如何带领八千骑兵横扫于唐国境内的那段往事，自然是兴趣浓厚。
然而当他和阿布走上大街，离那戏院还有好一段路的时候，两人背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杀人了！杀人了！”
一群小老百姓互相推搡着地往一个地方聚拢了过去。

第一百零五章 人头落地
的确是杀人了。
当秦轲、阿布、小千等人赶到菜市口时，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无数百姓交头接耳，神情都是紧张又兴奋。
刑场设立在此处，后面不过数里，就是荆吴建邺城的王宫，洪武门正大大地敞开着，宫墙朱红，屋檐森严，带着肃穆与威严，禁军手上的兵器纹丝不动。
“高若就……身为河内县太仓令，私贪墨粮食三千石，证据确凿；林默深……河内县县丞，涉足毁堤淹田一案，证据确凿……”
尽管事情已经许久没有被人提起，但这种沉默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百姓得到了满足。
这一次廷尉府发出告示，当众处决毁堤淹田的涉案官员，百姓们原本其实一直挤压在心里的情绪顿时在一瞬间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一般爆发了出来。
“我就说，诸葛丞相在上，荆吴不可能任由这些小人肆意妄为，你看看，贪那么多粮食有什么用？就算换成了金银细软，还不是带不进棺材里？”
“哼，还带进棺材？这一下下去，就连全尸都没有了，说什么棺材？这些硕鼠也配入土为安？”
“就是。难怪廷尉这些天一直没个动静，感情是在暗中查案呐！”
于是这一个月来被百姓们骂得险些真地“狗血淋门”的廷尉，顿时在他们嘴里变成一朵娇艳美丽的花儿。尽管百姓们大多并不通文学，但嘴上的夸赞之词倒是如滔滔江河一般延绵不休。
秦轲等人有些艰难地挤开人群，终于在因为被推推搡搡的人群的愤怒之中到了前排，正赶上廷尉府的官员轻轻一挥。
“以上官员，按照国法，一律斩首！”
轻薄的竹片划破天际，而后重重落下，就在它撞击在地面反弹回来的那一刻，身形壮硕的刽子手持着巨斧猛然下劈。
铁器与血肉亲密接触时，骨骼和肌腱在一瞬间被沉重而又锋利的斧刃所斩断，头发被鲜血沾染在一块的头颅这般从台子上落了下来。
刑台上一共有四十名官员，在这一瞬间全部掉了脑袋。
“好！”百姓们哄然发出一声叫好声，有苍老的老妪则开始念起了往生咒。
“好！杀得好！”太学堂的寒门士子同样情绪激动，而其中，就数小千喊得最响。
秦轲面色有些难看，尽管他知道这些人死有余辜，但当这些人的头颅真正地在他眼前飞滚下来的时候，他内心还是有些冲击。
他当然是记得这些名字的，因为这些名字曾经让他头疼了好些天，让他不断地在梦境里重复九爷的鲜血。
这些人……都是名单上的人。当时他把名单交给诸葛宛陵，诸葛宛陵并没有看这个名单。然而今天，这些人头却一个个落了地，他想起自己在宫中说得那一句理所应当的“全都杀”，但如今在眼前成为现实之后，他甚至怀疑这些人的死，是不是自己的错。
“阿轲，怎么了？”阿布感觉到了秦轲的不对劲，小声问道。
秦轲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有点不太舒服。”
阿布看了看，顿时明白了阿轲的不舒服来自何处，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秦轲入宫交给了诸葛宛陵那样一份名单，但他觉得这样的事情并没有什么错，这些官员如若不死，不知道会害死多少百姓，光是那毁堤淹田，就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没事的。都是一些恶人。”阿布安慰道，“他们的死是咎由自取，跟你并没有什么关系。就算没有那份名单，先生迟早也是要处理的，这一次……大概是时机到了？”
大概是诸葛宛陵在遇刺之后心中也已经震怒，才真正地重视起这群官员的问题吧？
秦轲摇了摇头，脸色仍然难看，但眼神已经缓和了许多，他也知道自己这种无来由的负罪感毫无道理，只不过看着这么多人在斧头下身首分离，就有些不愿意再看，拉了拉阿布的衣袖，缓缓地离群而去。
建邺城里一次性斩首四十名犯案官员，虽然未必绝后，但在荆吴见过以来，可畏空前。百姓们怀揣着“乾坤清明”的想望，回到家，首要的任务就是跟自己的妻子眉飞色舞地谈论那官员的头颅被狗啃噬的场景。
有一些百姓甚至本身就来源于受灾区，家破人亡之后流亡到建邺城活得就像是一条野鬼，而当今天一幕发生之后，双手颤抖着着在门口结草为香，痛哭流涕。尽管他们的亲人已经不可能再还阳相见，但知道人间仍有公理在，他们心中又多了几分活着的信心。
整个建邺城都在赞颂廷尉，赞颂朝廷，赞颂小国主……最重要的是，赞颂诸葛宛陵。
与之相反的则是整个荆吴的官场，所有官员的背部都佝偻了几分，走路之间竟然是不敢发出一丝声音，似乎生怕招来杀身之祸，可谓是人人自危。
秦轲听完了说书先生说的第一章节，今日，因为这场大快人心的杀戮，茶馆也顺势改了今日的内容，变为说当年诸葛宛陵舌战士族群儒，最终建立荆吴这不世功业的故事。
只不过这世上鲜有人知道诸葛宛陵当年到底是如何说服士族们重新凝聚在一起，助他建立荆吴，所以这些演义实际上都是好事之人和酸腐文人联合编纂而成，实际推敲，还是少了几分味道。
然而这件事情却并没有完。
就在第二天，廷尉府再度贴出了告示。
无数的百姓再度聚拢到法场，第二批贪官，近五十名穿着囚服的入狱官员列队而来，颤颤巍巍地在刽子手的身前踩着那象征着死亡的台阶向上踉踉跄跄，台下百姓们更加激动，有人大喊：“杀了那个贪官！”
提前被准备好了的臭鸡蛋和烂菜叶，顿时从百姓群体之中飞了出去，只不过这准头并不怎样，大多数都扔在了那体形健硕的刽子手身上。
不过还是有一个倒霉官员，头还没挨到断头台上，就被百姓扔出的石块硬生生给砸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廷尉府检查之后，发现此人已经没了气息，却还是按照形式，把他摆在了断头台上，斧子一落，尸体也跟着一分为二，倒是让许多百姓咒骂说便宜了他没遭太多罪。
然而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日早晨，廷尉府都会在布告栏重新张贴上一份新的布告，涉案官员越来越广，到了后面，甚至就连许多平时百姓甚至难以见上一面的中央官员也走上了刑台丢了性命，就算廷尉府的小吏怎么冲洗，那刑台上的鲜血也已经渗入木料当中。
血腥味越来越浓，一天之内死去的官员最多可达上百人，加上那些被充军边境者，六天之内，至少有上千名的官员在这一次“毁堤淹田”案中被牵连……
当杀戮变成了一种见怪不怪的事情，所有人也从一开始的狂热兴奋，到了后面的胆战心惊。
百姓们已经不再敢轻易地路过刑台，甚至许多人声称那处在半夜时常发出凄厉的惨叫，孩子们也不敢轻易地在晚上哭闹，因为那是“会引来刑台那些孤魂厉鬼索命”的事情。
但廷尉仍然面色不改，只不过换下了一批因为清理尸首而疲惫不堪的官吏，依然每日宣读官员罪名，而后……又是一轮新的杀戮。
“你说，他这是在做什么呢？”木兰看着刑台，这些天已经没有多少百姓来看杀人，所以整个刑台周围显得十分稀疏，她可以清楚明白地看见那些头颅在地上滚动，而她面色平静，对于生死，她早已经习惯。
刘德站在她的身侧，负手于后，腰间古剑森然，然而他的眼神里却满是忧虑，许久，他摇了摇头，道：“这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一百零六章 黑蟠
“大将军……大将军留步……丞相尚在休息……大将军……”老宦官迈着不稳的步伐，紧紧跟着高长恭，声音急切道：“丞相昨晚批阅折子一直到天明，好不容易现在睡一会儿……”
然而高长恭眼神锐利，仍然向前，每迈一步都像是要把地上的砖石跺出坑来的样子。
老宦官见高长恭如此，咬了咬牙，不顾年老，一下子快步挡到了高长恭的面前，此刻，两人距离殿门已经只剩下五步上下的距离。
“让开！”高长恭怒道，他的胸口起伏，显然怀着巨大的怒意。
“大将军……不是老奴要跟您过不去，只是丞相身体近来一直不好，加上国政繁重，太医刚给他做了针灸，他才缓缓睡下，这会儿实在不适合吵醒他。”
“吵醒？哼。”高长恭冷冷道，“他再不醒，这荆吴都要大乱了，到时候这王宫烧成一团废墟，他还能在里面睡多久？让开！”
“大将军……”
“王公公。”这时候，殿内突然传来了诸葛宛陵清淡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老宦官听见了诸葛宛陵的声音，顿时双肩一颤，随后他的背佝偻下去，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宫内谦恭的老人，他低头，缓缓地推开了厚重的内殿大门。
高长恭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位老人守在宫中不易，声音柔和了几分：“王公公，放心，诸葛宛陵不仅仅是你的丞相，也是我一直以来性命交托的朋友。我不会对他有什么过分举动。”
老宦官仍然低着头，声音苍老低沉：“大将军明鉴，丞相……他确实需要好好休息，我荆吴军政，尽皆系于丞相之手，万千黎民更是直接压在他的肩膀上。若他的身体……”他顿了顿，道，“我年纪太大了，已不想再看见这宫中出什么变故了……”
高长恭点了点头，抬脚跨进高高的门槛，径直走向偏殿，诸葛宛陵正在坐榻之上，眉宇间满是疲倦，精神也显得有些萎靡，两颊更是消瘦不少。
高长恭看见此情此景，原本心里的火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快步走上前去，伸手抚摸诸葛宛陵的额头，又去探了探诸葛宛陵的腕脉，感觉到他此刻身体确实十分虚弱，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不妨事。”诸葛宛陵道，“只是近来有些疲倦，又休息得不好而已。”
“废话。”高长恭白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你没休息好？你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个什么状况？折子什么时候都可以批，事情拖上一天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事，可你如果倒了，谁能代替你？”
“你这话说得好像已经有人迫不及待想要把我顶下去了似的……”诸葛宛陵神色微微舒展，开起了玩笑。
高长恭则是瞪了他一眼，道：“我还真迫不及待有人能把你给顶替了，省的你继续坐在这里搞风搞雨，搅得天下不得安宁。”
诸葛宛陵知道他说的搞风搞雨是什么事情，笑了笑，道：“这些天你都忍过来了，怎么想着今日要入宫呢？”
“早几天前就想入宫了！但觉得你应该心中有数，就多忍了几天……现在，我感觉我不得不来了。”高长恭的神情严肃，皱起了眉头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们当初说杀，仅仅只是针对一些无关紧要的人，那些不被看重的小士族，还有国主那个跳梁小丑一样的舅舅，杀了也就杀了，毕竟动摇不到那几个大世家的根基，他们也懒得跑出来跟你打擂台……”
“嗯……”诸葛宛陵从茶桶中倒出些许茶叶，放入了盏中，耐心地听着。
高长恭的声音却越发严厉起来，说道：“可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毁堤淹田案，纵使涉案官员再多，毕竟中央的大部分官员未曾直接参与，他们顶多是收受了一点底下人的贿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你倒好，这几日让廷尉府处决的官员，已然多达千余人，还没算上那些流放的、充军的、贬庶的……虽然，从国法上他们确实罪无可恕，可你这么大兴杀戮，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么？”
诸葛宛陵终于是咳嗽了一声，伸出手想要去抓桌边的水壶，与此同时，高长恭的手先一步伸到了桌案上，抬手倾倒，壶嘴缓缓流出了一道银亮的水线，随着哗啦啦的声音，一杯清茶已是沏好的样子。
“多谢。”诸葛宛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起来精神好了一些，其实茶桶里装的，并非如常人脑中想象的是什么极品茶叶，据他说这是一位老友专门为他配好的药茶，从很远的地方寄来，又苦又涩，常人怕是连闻上一闻都会感觉难以接受，更不要说早中晚都得用它当白水一样来喝了。
不光是早中晚，诸葛宛陵一喝就喝了三年，从未有一天间断过，即便先前去了稻香村和叶王陵墓，他也没忘了随身携带这种药茶制成的浓缩丹丸。
“事情总是要有人去做的。”诸葛宛陵道：“荆吴……或者说是从吴国分裂之后至今，已然积弊深重，若要疗毒，势必刮骨三层，方能触及病灶。这些年，我为了大局，由着那些人去贪去闹，让他们的胆子越发大了起来，才有了如今毁堤淹田的惊天大案。虽然对士族不能一蹴而就，但总不能真的就此不管……”
“所以，你这一下手，就真的拿着刀子去挖肉刮骨？”高长恭叹道：“那可是千余人啊，说杀就杀，你觉得士族们能咽的下这口气？”
“那些都是我要烦忧的事情，你现在主要得好好练军，越快越好。我有预感，用不了多久……这世间怕是又要掀起一场战乱风暴了。”
高长恭一双秀目圆瞪，惊讶道：“怎么可能这么快？四国这才安定了几年？又要开战？”
诸葛宛陵伸手，从桌案上抽出一张白帛，递了过去，平静地说道：“你看看就知道了。”
高长恭接过白帛，上面是几行特殊文字，写得奇形怪状，但他阅读起来却毫不困难，因为这种文字本就是源自于军中，专门用来加密一些极为重要的讯息。
军中将领有时会各自驻守，天各一方，互相之间想要传递消息山高水远，有了这样的文字加密方法，即使信使在路上被截被杀，敌国也不至于能立即获取到一线的情报。
“你说的那些人……去了沧海和唐国？”高长恭细细地看完白帛上的内容，眼神满是凝重，“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
“一个月前到的。”
“一个月前？你不早告诉我。”高长恭瞪了他一眼，“这么重要的事情……”
诸葛宛陵轻声道：“那些打着黑蟠的使者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使命运作，我想，许多事情会慢慢变得不可控，到时就算我们还坐得住，荆吴也没那么多时间了。”
高长恭当然知道那黑蟠所代表的力量，只是时至今日，他依然无法参透那股力量究竟是什么，究竟要做什么，他们就好像是一团藏匿于阴影中的梦魇一般，却由不得他不去警惕。
沧海的刘德呢？他是否已经洞察到自家即将面临的惊变？
除了沧海和唐国，会否也有一些力量渗透进了长城守备军之中？
高长恭紧紧捏起拳头，心中咬牙道：“那巍峨绵延，矗立了千百年的铜墙铁壁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决不能！”
想到这里，高长恭开始有些理解诸葛宛陵了，他如此急迫地处置着眼下的内忧，看来确实有他的道理所在。
但他还是满心担忧地说道：“你啊，还是做得太过火了一点……大病要用猛药，虽不违医道，可万一分量过重，病人直接治死了怎么办？”
诸葛宛陵笑了笑，说道：“不妨事，我自有分寸。”
高长恭瞥着诸葛宛陵从来波澜不惊的神情，冷哼了一声道：“是是是，这世上好似没有你把握不了的事情，我担心的可不是事情会往怎样的方向发展，我担心的是你这种态度。”
“说说别的事情吧……”诸葛宛陵忽然话锋一转，不想再继续之前的话题，说道：“上次你跟我说的秦轲……怎么，他有何不妥么？”
“嘶……你的这位小朋友，”高长恭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道：“现在虽是逐渐融入了荆吴的太学堂，但还是怎么看怎么变扭，我感觉，他从骨子里就没把自己当成荆吴人，充其量只是一个暂居在荆吴的旅客。”
“所以？”诸葛宛陵微笑反问。
高长恭笑叹了一声，终于舒展开紧锁的眉头，有些戏谑地说道：“既然如此，不如让他和阿布一起跟我学学打架的本事，至少将来离了荆吴，也不至于会吃亏不是？”

第一百零七章 少年之间的争斗
荆吴太学堂虽然是修学之地，但这修学却并非日日抱着圣贤书苦读，儒家有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其中这射御两项，讲究的便是弓马武艺之学。
大争之世，这些寒门子弟将来不仅仅要在庙堂之上治国，更要跨上马背用兵，自然，太学堂里从未把武艺这一门课拉下，而且在这些年高长恭大将军练军日长，整个荆吴尚武之风渐盛后，射、御两门课的更是成为了太学堂举足轻重的学科。
“秦轲！加油！打他！打他！”
“卢启朝！压他腿！压他腿！别丢咱的脸！”
“嘭”的一声，秦轲的肩膀与对面同样一身劲装，身上还套着一件小牛皮甲胄的士族子弟撞在了一起，两人之间双腿不断地争取着着力的位置，双手在半空中交缠，微风吹动大树枝头，有叶片轻轻地划过两人的眼前。
秦轲终究修为胜过对方一筹，就在两人双手在连续交错缠绕了十几次之后，秦轲终于找到机会，大拇指和食指猛然握住了对方的手腕，随着他气血涌动之下，对方的手足却是因为脉门被拿捏从而一软，被秦轲一个过肩摔用力地摔了出去，重重地跌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在这太学堂之中，他和阿布可以说是个中翘楚，就算对面的士族子弟有着出身的便利，可修行气血这种事情，并非只是出身所决定，重要的还是在于天赋……与勤苦。
尽管他对于学问方面的意兴阑珊，可对于修行方面的兴趣却不小，从他开始修行的那一日，他几乎就没有松懈过自己的气血修行，甚至来荆吴遥远路途上的清苦更是让他体内的气血控制越发得心应手，能赢倒是在情理之间。
士族子弟虽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可毕竟草地的柔软卸开了不少的力量，加上士族子弟同样也是个气血修行者，身体强健，这一摔倒是摔不出什么问题，只是拍了拍屁股就迅速地爬了起来。
只是他的脸颊发红，微微有些恼怒，在秦轲的身后，无数的寒门子弟在他狠狠落地那一刻，顿时发出一阵如潮水般的叫好声，这些声音就好像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在他的连声狠狠地抽了一耳光，他哼了一声，缓缓地走回到士族子弟的人群当中去。
“第八场，秦轲胜。”黄汉升站在中间，虽然秦轲有些奇怪这老人不仅仅只是教授他们读书，就连武艺课程都会插上一手，但想到同窗们曾经说过的黄汉升当年纵马作战的光辉历史，也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这几日荆吴的血腥味越发浓重。尽管每日上刑台的官员已经有所减少，但廷尉府仍然保持着一种“日常”的方式在挥下屠刀，无数曾经在高处俯视百姓的官员褪去了他们象征身份的官服，摘下了头顶的官帽，哆嗦着被按在了断头台上。
生与死的间隔竟然如此轻薄，就好像一层窗户纸，只是在斧头一身劈斩中，就从一个世界到达了另外一个世界。
而百姓们现在也不再爱看那刑台上血腥的一幕，从一开始的人山人海，到现在已然无人问津。
荆吴的天空在这些天看起来似乎十分阴沉了一些，所有人的说话都变得轻了许多，好像只要他们多用一些力气，就会惊动什么一般。
整个荆吴如此压抑，自然太学堂内部也无法独善其身。这几天以来，秦轲已经见证了好几位士族出身的学子黯然离去。他们父母牵扯上的罪名虽然并不会落到他们的头上，可对于他们这些含着金勺子出生的孩子来说，家中的大变无意就好像是朝着他们头顶狠狠地打了一棒，自然也不可能回到学堂上来。
留下的士族子弟们面对这样的状况，心情自然也不会太好，都是少年人，血气方刚，既然感觉压抑，总要释放出来才觉得畅快。
加上与寒门子弟之间平日里素有的摩擦，一到了射御课程之上，这本来的星星之火，会在一瞬间点燃成为燎原大火。
不过黄汉升似乎并不怎么在乎士族子弟和寒门子弟之间形同水火，甚至暂停了今日的骑射课程，改为同窗演武，各自组队。寒门子弟和士族子弟自然不可能跟融洽相处，迅速地分为了两派。
小千看着秦轲走回来的身影，眼神里满是兴奋与激动，看着士族子弟那边吹了声口哨，道：“哟！看看刚才到底是谁在一个劲地吹牛的？看把你们能的，怎么现在不说话了？看把你们能的，废物草包！”
面对寒门子弟的嘲讽，士族子弟们脸色铁青，有人反唇相讥道：“不就是赢了这场，就得意成这样，别忘了，八场我们还是赢了三场的。”
小千嘿嘿笑道：“你怎么不换个说法，输了五场呢？原来心理安慰着安慰着就忘记了自己仍然是个输家了？”
士族子弟顿时愤怒起来，中间甚至有不少人脱下鞋子相互投掷，一幅剑拔弩张的样子。
“有本事自己来打啊？躲在后面算什么？”
“光是嘴上功夫厉害有什么用？就没见你这个死胖子上场！怕了就直说！”
小千没有修行资质，而且在射御两门课上，他可以说是一直艰难地处在过于不过之间，鸡贼的他自然不可能在这么几句激将下就真的以为自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所以他只是嘿嘿笑着，却让士族子弟们满腹怒火无处发泄，只能恨恨地跺脚用眼神在这死胖子身上割上千万刀。
“别吵闹。”黄汉升大手一挥，“既然是演武不是辩难，自然胜负说了算。”
两旁的声音弱了下去，但仍然还有几人倔强地在争吵着，只是激烈程度已经不如之前。
“打得不错。”
“还行。”秦轲走回到寒门子弟们的群体里，伸手接过阿布递过来的汗巾，在头上胡乱地抹着，听着小千等人和对面士族子弟的针锋相对，嘴角露出几分笑意。
其实他对于士族子弟们倒是没有太多成见，大多数士族子弟也并非都如孙青那般冷漠无情高高在上，只不过他们家世好了一些，自然身上会带上些许傲气。
而寒门子弟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点傲气。自然跟士族子弟们的关系好不到哪里去。
秦轲看了看，突然奇怪地问道：“怎么今天好像又少了几个人？平日里吵得最凶的张明琦也没来。”其实他不问，自己也已经回答了自己的蠢问题，又少了几个人，还能是什么事儿？
大楼站在他的身边，拉伸着筋骨，下一个轮到他上场，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把状态调整到最佳才行：“张明琦还有那几个，以后估计都来不了咯。”
“他们家也出事了？”秦轲记得张明琦家里虽然谈不上位高权重，但他的父亲是荆吴内数个商会的领头人，这建邺城内的生意场上更可谓是说一不二。
虽然说张家比起真正的士族少了不少沉淀，在士族之中地位不高，资历尚浅，可终究也是这城中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宫里发出的旨意，彻查毁堤淹田一案，张明琦他爹与那些个官员串谋，赈灾粮食过他的手，换成金银细软，而他家的十八条船都快出了荆吴了，不过一条都没跑掉，全被拦了下来。上面的粮食，足够灾民吃上半月了。加上是从张家产业里查抄出来的粮食，证据已经确凿，今天廷尉府就派了兵，把他家查没了个干干净净。父亲这会儿已经下了大狱，至于到时候是生是死，难说……”阿布摇摇头，平铺直叙地对秦轲说道。
秦轲若有所思，心想诸葛宛陵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可荆吴这紧张压抑的气氛还得持续多久才是个头呢？
阿布轻声道：“这些事我们也管不了，还是先管好自己，尽自己的本分吧。”
大楼上了场，两方顿时叫嚷起来，大多数都是“别输给他！”或者是“打他！”之类的话。
而当黄汉升一声“开始”之后，场上两人顿时在草地上角力起来。
“这些孩子怎么样？”
黄汉升没有转头，仅仅从声音他就听出来者必是高长恭。
那张平日里总是无比严肃的脸逐渐放松了下来，他轻笑道：“怎么，军中无事可忙了？今日竟有空来我这里闲晃？”

第一百零八章 老人眼中的旧事
高长恭向前走了几步，正好跟黄汉升并肩，他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懒散的样子说道：“才来就嫌弃我，难不成我来看看也不成了？军中的事情总不至于我非得整日盯着才行……”
“你身上有涎香的味道。”黄汉升看了他一眼，道，“你进宫了？”
“我可没有黄老你这么悠闲，还能看看学生们瞎闹。”高长恭翻了个白眼，却也没有否认。
涎香并非产自荆吴，而是从偏远的墨家采购而来，世间罕有，而太医说，这种香有安神效果，小国主顾惜诸葛宛陵的病体，自然会在他所在的大殿上时常点上一些，不过高长恭的白眼主要是对黄汉升那如猎犬一般灵敏的嗅觉，仅仅鼻子抽动两下，就能判断出他曾入宫的这件事情。
高长恭叹了一声道，“那个家伙……虽然聪明，但有些时候，越聪明的人越容易把路走窄，我其实挺担心他的。”
“换做我就不会有这样的担心。”黄汉升笑着道，“还记不得，你我当初同在帮里的时候？”
高长恭嘴角带笑，点头道：“当然记得……只是那个时候怎会想到能有今日？那时我只是个不喜欢在家里闲呆着的人，要不是黄老您来邀我入帮，我也见不到……宛陵，或者说……是以前的宛陵。”
对于这个名字，高长恭适应了很久，他不大记得诸葛宛陵最初的样子了，有时候想要去回忆一二，却发现更多的记忆已经属于现在的这个诸葛宛陵。
“唉……恍若隔世。”高长恭叹息道。
“可你要相信，当初我们都选择了他，宛陵……也选择了他。”黄汉升意味深长地笑了，观察着高长恭的神情，说道：“其实你一直相信他能做得好，不是么？”
高长恭看了看黄汉升，自嘲地笑了笑：“或许吧。不过我还真没有黄老你那般从容。”
“人老了，有些事情也就看得开一些。说到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极限，你也不必庸人自扰。身为荆吴大将军，背着战神的名号，天底下已没有几人能与你在武修上坐而论道，可荆吴的政事，你又能参与多少？”黄汉升拍了拍年轻的高长恭，像是一个宽慰晚辈的长者。
高长恭摇头道：“半点忙也帮不上……我知道我自己不是那块料，治军尚且可以，治国……”他露出苦笑，“还是饶了我吧。”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烦恼？他做事情，总比你稳妥些。”
说完这些话，黄汉升的目光又转向了场上争斗的少年们，不再出声了。
出乎意料的胜负结果，大楼竟在几个回合之后，不小心暴露出了一个破绽，被那名士族子弟扼住了要害，一下子压倒在地，再也无力挣扎。
“第九场，吕靖胜！”
随着充当裁判的那位学子高声一呼，士族子弟们顿时精神振奋，与寒门子弟之间的叫骂也响亮了几分。
黄汉升走过去点了两个人，安排好了下一场的人员，然后继续回到高长恭的身边，想了想还是问道：“直说吧，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我可不认为你这次过来是因为思念我这个半截入了土的糟老头子。”
高长恭无奈地摊手，坦言道：“我是想来找两个人。”
“他们俩？”黄汉升用下巴指了指秦轲和阿布，毕竟他们先前还有过一次殿前演武的殊荣。
“嗯。”高长恭并不觉得这个问题很难猜，也就不再卖关子了。
“那你……准备亲自教？”
“只是暂时。”高长恭抿了抿嘴，把剩下的话也一并说了出来，“我就要离开建邺城了，趁着这个机会，把这俩小子带出去走走，就当我闲来无聊，收两个临时弟子玩玩吧。”
他想到王宫内的对话，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什么？让我带兵离开建邺城？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想杀你的人可以从这王宫一直排到建邺城城门口！而且还是东南西北四个主城门口！你现在可是在触碰士族的底线啊……真惹得他们急眼了，说不定今夜就能派一队私军直接踏平这宫墙的大门，把你脑袋砍下来挂在旗杆上，你……”
“是你不明白。”诸葛宛陵打断了高长恭过于激愤的言辞，平静地说道：“如果士族真的这么做，这荆吴一国便也名存实亡了，就算有铜墙铁壁护着我活了下来，又有什么用？”
“你到底为什么这样着急？你立太学堂，是为将来的朝堂不会被士族垄断，你让我掌控军队，也是为了建立不必受任何势力控制的力量，许多事情其实你看得比我远了不知道多少……可你这回是在玩火，你，你也不怕烧了自己？”
“我不会死，荆吴，也不会乱。”诸葛宛陵继续着他平淡如水的说话声，道：“相反，你领着青州鬼骑在这建邺城内虎视眈眈，才是士族最大的眼中钉。”
“你是……想把自己置于他们的刀剑之下，借此来告诉他们，你的分寸？”高长恭瞪大了眼，终于明白过来，但是转而他就觉得愤怒，如果不是知道诸葛宛陵身体一向虚弱，他真想一巴掌打过去。
“你真是个疯子！不光是个疯子，你还是个赌徒！就算你告诉他们你做事有分寸，可你现在已经把刀都架到那些人的脖子上了，你凭什么肯定他们会因为我的离开，而对你有所放松？”
“我会去见一次孙钟。”
高长恭气得忽然笑了起来：“是啊，你要去见孙伯伯，士族领袖嘛，一呼百应的老狐狸了，呵……如果他家里藏着刺客，你也正好就把脖子恭恭敬敬地凑上去，他正好摘下你这颗过于睿智的脑袋，再去祭奠那些死在刑台上的士族官员们……是么？”
“孙钟没有那么愚蠢，我清楚，你也清楚。只要他肯放我进门，自然我就是安全的，除非……”
“除非你没法说服他。”高长恭接了下半句话。
诸葛宛陵点头，露出会心的笑。
高长恭看着他，有点咬牙切齿：“有时候我真想撬开你的脑袋，看看你的自信到底是从何而来的？你真以为事事都逃不开你的把控？你真把自己当作无所不知的神了？”
“如果这世上真有神灵，必然不会是我，或者说，神已不会再选中我了……”诸葛宛陵最后说出的几个字，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得清，他回想起自年少时就整日盘旋于脑海中的那些声音，苦笑着摇了摇头。
从那时候起，他的人生旅途就变成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天路，他停不下来，哪怕只是片刻小憩的时间都没有，他也不想停下来，因为他相信这条路总有尽头，而尽头，便是他的归宿。
“你说选中什么？”以高长恭的修为，哪怕再低的自言自语，也很难逃过他的耳力。
“没什么……”诸葛宛陵抬起头，依旧维持着他一贯的云淡风轻。
“大将军？大将军？”
黄汉升苍老的声音把高长恭拉回到了现实。
“嗯？黄老刚刚说什么了？”他面露尴尬之色，为自己的走神行了个作揖礼。
“呵呵呵，也没什么要紧的，我只是说，你此番一走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帮宛陵向士族表现一个态度。”
“我知道。”高长恭把头转向了另一边，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但是太冒险了……”
“那是自然。可你想想，我们从一个鱼龙混杂的江湖帮派，走到今天这个样子，有那一次成事不是火中取栗？小高……当初你提枪走上战场的时候，会先想想是不是有命能回来当这个荆吴战神吗？”
怔怔地看着场中两人互不相让，拼着全身的力量想要压倒对方，高长恭嗤笑了一声，或许这世上的人与事皆是如此，都得这般拼尽全力，方才不负一生。
良久，高长恭振奋了一下精神，对黄汉升说道：“黄老，我走之后，宛陵和这太学堂就都交托于你了。”
黄汉升神情和蔼，回应道：“放心，虽然我这条老狗已经没剩几颗牙了，但总不至于真上不了马，提不动枪。你也该相信宛陵，他能活下来……本就是一场赌博。”
但是既然活下来了，证明命运还是站在他这一边的，黄汉升相信，他不可能会输。
“噤声……”高长恭面色一变，少有看到他露出这般慌乱的神色，他压低了声音道：“当初的事情只有我们几人知晓，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沧海的刘德也好像是个知情者的样子……”
“我明白。”黄汉升警觉地四下环视了一圈，“黑蟠再次出现，宛陵的事情要更加保密才行，一旦泄露出去，他又将暴露在那股力量之下了……”

第一百零九章 再见已如隔年
“我们去哪儿？”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高长恭身穿一身闲散的衣服，腰间未佩戴半块玉佩，只负着一双手在身后，整个身子边走边晃荡，就像是个无所事事的浪荡子。
只不过相较平时，他的头上多了一顶斗笠，那宽阔的边缘正好遮挡住了他显得过分俊俏的脸庞，远远看去，倒是有那么几分江湖人士潇洒不羁的风采。
然而秦轲跟在他的身后，却越发地感觉奇怪，本来从演武场出来之后，他和阿布跟着他已经走了好一会儿，虽然他不是什么建邺城的“地头蛇”，相比较阿布他们也并没有那么熟门熟路，但他毕竟在荆吴也呆了一个月，加上跟着阿布、小千、大楼四处走，至少已经很清楚地知道高长恭的将军府和王宫的路线，绝对不是这个方向。
“怎么，无聊了？”高长恭一边走一边微笑地揶揄道。
秦轲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觉得被一口气噎住了，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感觉会跑偏呢？自己明明只是问了一句“去哪儿”，怎么就变成了无聊？
看着秦轲那吃瘪的样子，高长恭脸上的笑容更盛，如果说有哪家的小娘子在这时候看见那张斗笠下英俊的脸，只怕会立即一阵目眩，甚至一下子晕死过去也是极有可能的。
但秦轲已经习惯了高长恭那张漂亮得不像是凡人的脸，看着他的笑容反而觉得好像无时无刻不是带了几分恶意。
他有些恼怒起来，嘟囔着道：“你把我和阿布从太学堂带出来，又不告诉我们去做什么，光带着我们在大街上闲逛，这都走了大半天了，连口水都没得喝。”
“口渴啊。等会儿到了就有了。”高长恭笑道：“带你专程去常常北地的烧酒，那味道醇厚的……”顿了顿，他看向两人，忽然摇头道：“倒是忘记了你们年纪还小，喝点黄酒倒是行，烧酒……怕你们承受不住。”
他似乎是有些失望两人不能陪着他一起畅饮，但一想到马上便能尝到北地烧酒又满心欢喜起来，脚下步子越发轻快。
“北地烧酒？”秦轲皱眉道，“你要去找沧海使团？”
“很接近了。”高长恭微笑道，“北地可不止沧海一家。”
“那就是长城使团了。”秦轲反应很快，“今天又要带我们去打架？上一次打架出了个刺客，这一次，你就不怕再出点什么事儿？”
秦轲好像从来没当面前这个家伙是荆吴战神，说话常常都是你来你去，也不用任何敬语。
高长恭倒是不太在意，抿嘴笑道：“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让你回去的。不过你倒是可以放心，我倒是没打算让你们跟谁打架，至于人家要跟你打或者是你们要跟人家打，那不关我的事儿。”
阿布在旁边一直沉默，他在高长恭和诸葛宛陵身边呆得多，自然知道的事情要比秦轲多一些，而高长恭带着这么快意的心情去往长城使团的样子，也证明了他的一些猜测：“长恭大哥，您这是……想要去见木兰将军吧？”
高长恭没有回答，但脸上更加灿若华彩的笑容却等同于是默认了。
秦轲一愣，转脸就低声地问起阿布道：“难不成城中的传言是真的？那个木兰将军跟那家伙真有什么私情？”
阿布面色一变，小心翼翼地看着前方似乎毫无察觉的高长恭，挡着嘴巴小声道：“别胡说……是长恭大哥少年时离家游历四方，曾在长城呆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木老将军尚且在世，他还帮着指挥过一场对抗凶兽的防御战呢……估计就是那个时候和木兰将军熟识了，只不过长城使团这次来荆吴，长恭大哥跟木兰将军看起来很是生疏的样子，也不知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
“我看挺般配的啊……”秦轲瞧了一眼高长恭的背影，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阿布你看啊，那个木兰将军一看就是个悍妻，正好能管住他。就好像我们村上的季叔和庆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高长恭在前方一下子停下了脚步，他眯起眼睛，轻声笑道：“你小子……说什么呢？是不是屁股又发痒了？”
秦轲立即闭嘴，心下暗自骂自己怎么忘性那么大，以高长恭的武修，耳力已经敏锐至极，只要他想，哪怕方圆十丈内有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何况是他自以为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不过高长恭到底还是没有计较秦轲对他背地里的编排和腹诽，笑着继续向前走得更快了。
建邺大都承袭自当年富庶的吴国主城，建城之时，就已经考量到日后发展壮大的可能性，自然占地之大令人难以想象。
即使秦轲在建邺城已经呆了一月有余，可也只不过是对太学堂周边的一小块区域略微熟悉几分，而这城北之地，他还从未踏足过。
建邺城城北，正对荆吴王宫振国门，此处的建筑可谓气派非凡，是达官贵人的常驻之地，更是建邺城最为富庶之所。
而这一次长城和沧海两国使团来访，荆吴为了表示诚意，直接腾出了两处足可以容纳百余人的大宅院，站在大门看去，飞檐如狂龙欲腾空而起，紧闭的大门上，两只足有人头颅大小的铜环被两头威严的青铜狮子衔在口中，狮子的大眼带着怒气瞪圆，神鬼辟易。
昨天刚下过一场雨，所以台阶上仍然残留着几分水渍。
高长恭看着这紧闭的宅门，沉思片刻，上前伸手握住铜环。
“大将军！”
秦轲和阿布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张面孔仅有两天没见，但此刻再见，秦轲和阿布都以为间隔了数年。
那人发髻蓬乱，满头的发丝四散而下，有几处沾了些许泥浆，他的脸颊灰扑扑的，嘴唇上面还结了一层白色皮屑。
但他仍然穿着一身锦缎衣袍，只不过，那身衣服如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金贵模样，更是经历了一夜的风雨之后，皱巴巴地贴服在他身上，他满脸憔悴黯然，看上去竟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年人。
“张明琦……”阿布惊讶地喊出声来。
秦轲也上下打量着那个人，怎么都看不出这是当初那个趾高气昂的富家子弟，而他的双腿膝盖处此刻更是沾染了不少泥泞，想来是不是昨夜在哪里跪了许久。
高长恭的眼神里却闪过一道异光，看得张明琦立刻跪了下去。
“大将军……救救我爹……”张明琦的声音细弱得仿佛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廷尉发了公文，他的父亲因为与数位官员勾结，倒卖救灾粮食，侵吞粮款，如今已经被抓入狱，尽管还没被拉上那满是血污的刑台，但在寻常人眼里，那已经是个在阎王簿上记名的将死之人了。
而张明琦家中的万贯家财，就在他父亲被抓之时已经全部由廷尉府查抄得干干净净，只留了几件下人们穿过的破衣烂衫，实在装不进前来运载的大车之中，才被丢了下来。
张家祖老爷一气之下发了急病，当场就倒地气绝，而家中奴仆也无一人再愿留守，纷纷收拾了东西各自散去。
曾经光鲜亮丽的一个大富之家，一天之内竟会沦落至如此萧瑟凄惨的境地。
换做以前，张明琦即便见到高长恭仍然能不卑不亢，而现在，他父亲只是一个削去全部爵位的罪人，甚至连街上摆摊做苦工的穷苦庶民都不如，他又有什么资格能对荆吴战神提出什么请求？
可他一早便来了这边，也是听了高府的一个好心家丁的建议，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能在这仅有的机会说出请求，只怕日后他会后悔莫及。
想到这里，他重重地在青石板铺设的地面上磕了个头，声音响亮。
“大将军……救救我爹，我爹他……只怕是要杀头了。”
这两天，他已经不知道对多少人说过这句话，但这一次，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第一百一十章 谁是谁非重要么？
起先，张明琦去了孙家老宅，在门口跪了一夜，无果。
之后，他又去了好几家曾经与张家老爷交好的士族门庭，可那些人见了他，各个都像是见了瘟神一般，大门紧闭，就差没让家丁拿着棍棒出来驱赶了。
想当初，他父亲商路亨通全国，手握重金，宅子中可谓门庭若市，就连那些老牌士族也不得不承认他父亲确实是一个生意场上的老手。
之后，他更是瞅准了唐国大举入侵之机，捐赠了大批物资换取了这之后的世袭爵位，虽说是借着国家危难之际，却从此一举进入了高贵的士族行列。
可这些东西……最终换来了什么？
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世态炎凉，这就好比是一把带着倒刺的尖刀，先是直直地捅进了他的心脏，拔出来的时候还要再带走他几瓣血肉。
高长恭低下头，没有急着让张明琦起身，而是缓缓问道：“为什么来找我？”
张明琦声音哽咽，摇着头道：“我找了很多人……他们……他们都躲着不见我。孙家、王家、刘家……我都找了，现在，我现在真的没人可以找了，我只能找您……”他面色一肃，双臂高抬拱手道，“大将军……求您看在我爹昔日的功劳上，救他一命吧！”
高长恭当然记得张明琦父亲的功劳，当年，唐国趁着荆吴立国未稳，从边境大举入侵，那时候府库空虚，士族们打定了主意要站在胜利者一方，谁都不肯贡献出哪怕一分力量。
仗打到后来，甚至连军粮军饷都促襟见肘，而也就在这个时候，张明琦的父亲和爷爷，亲自策马带队，给前线送来了大批粮饷铁器，这才让原本处在哗变边缘的军队重新回归一心，抵挡住了唐国一而再再而三的迅猛攻势。
可以说，如果没有张明琦家中雪中送炭，他高长恭后来也不可能创下八千青州鬼骑横扫唐国的那段佳话了。
这荆吴，怕是会成为史上最短命的王朝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高长恭心里还是软了软，走过去用双手扶持着张明琦的手臂，想要拉他起身，却感觉到这孩子正倔强地压着双腿不肯起来，于是他微微用了一把力，硬是把张明琦从地上拽得站了起来。
高长恭道：“你不该来找我，你父亲的事情，我说了也不做数。”
张明琦听到这话，咬牙又要跪下去，高长恭手上的力量却好似铁壁一般，让他根本做不出动作。
“不过，你放心，你爹他这次不会是死罪。虽说你爹确实犯了法，但毕竟当年也是为荆吴立下过汗马功劳的，我和丞相都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估计这会儿你爹已经出了大狱，你且回家好生照料照料吧。”
张明琦总算在高长恭这里听到了一个准信，心中略略有些安慰，但转念又一想，惨笑道：“回家？我哪里还有家……大将军，我们张家曾在荆吴存亡之际挺身而出，可荆吴……还有丞相，难道就是如此回报我张家的么？”
高长恭沉默不语，他知道这种事情，不可能跟现在的张明琦辩驳清楚，何况张明琦对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个孩子，他要的是安慰，只是他并不擅长这个。
“大将军。”张明琦抬起脸，眼神突然锐利起来，说道：“我记得您说过，荆吴军中不论高低贵贱，只要有一颗报国之心就可加入，是么？”
高长恭看着张明琦，轻声道：“在我麾下确是如此，即便是士族子弟，入了我军中，也只能从走卒做起，你……”
“大将军，我，我不为了什么的……”张明琦低头咬着嘴唇道：“我家……已经什么都没了，我总要有一份生计，对吧。”
高长恭随即叹息了一声道：“就算张家被查没家财，但以你的能力，去城中找一份文书的工作，或是由我介绍，入禁军做一名禁卫总是不难……这两样工作既不辛苦，也能养活家人，既然如此，又何必要入我军中？”
着张明琦低头遮掩自己眼睛的样子，高长恭甚至不用猜都能知道他那双眼睛里现在饱含了多少恨意。
“是……想要从我这里翻身，然后有朝一日若是真的功成名就，便能对丞相有所图谋了吧？”高长恭试探道。
张明琦沉默着，不发一言，就好像一根倔强的幼苗，不肯在风雨拍打下有半点退让。
高长恭摇了摇头，脸上满是遗憾的神情：“我可以让你投军，却不是看在情分上，而是荆吴军一贯的规矩，我没理由拒绝。只是荆吴军无论是谁，只要进来，都没有特殊待遇，就算你爹……跟我父亲确实有那么点交情，你得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跟他们同吃，同住，同睡，受得住么？”
“你觉得我现在还有什么反对的能力么？”张明琦咬着嘴唇，“我受得了，只要将军不觉得我是个罪人的儿子而把我撇开就行。”
“荆吴军旅不诛心，不管是罪人之子，还是良善之民，入我军中，都是为国奋勇的将士。”高长恭转过头，“既然如此，你去军营找我的副将林泉，告诉他，我已经同意你入军，他会为你安排一切。”
“多谢大将军。”张明琦深吸了一口气，低头作揖，他甚至怀疑，自己这一生中，到底有没有对另外一个人有过这般的恭敬？
但他此刻咬紧嘴唇，不断地在心里对自己道：张明琦，你要明白，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以后必须要对所有人恭敬，就算是……
他看来一眼站在高长恭身侧一直在旁观的秦轲和阿布，他也微微拱了拱手。
可他毕竟是个少年，即使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已经教会了他忍耐，但他还是忍不住抬头高声喊了道：“大将军！你既然说我爹跟您还有情分，可为何你们高家在我家蒙难之时，却根本不施以援手？难不成我爹那点交清，还不如你们高家羽翼重要？”
高长恭没有转身，只是侧头道：“国有国法，你爹是咎由自取。先不说我高家会不会援手，就算他们援手了，我甚至也会让他们不要做。想来我在高家还有那么点说话的余地，他们不会不听我的话。至于羽翼，我从来不认为羽翼这东西有什么重要，士族虽然是一个个姓氏家族，可终究也是荆吴的一部分，只要你爹对得起荆吴，荆吴不会对不起他。刘家、孙家、王家他们在你爹蒙难之时一样保持了沉默，他们也明白，有些事情，是不能轻易触碰的。”
“当然，我还是想说。别恨他。”高长恭知道，张明琦明白他说的他是哪个他。
“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会。
张明琦再度低下头去，眼神之中满是黯然，却有一团火焰在黑暗中涌动。
就算是进了大宅院里，秦轲仍然还是没能摆脱张明琦给他的冲击，他身旁的阿布同样也有些沉默，两个人虽然跟张明琦之间并不怎么对付，可也从未想过要把张明琦整成那副光景。
张明琦那憔悴的样子，就连秦轲看了都有些心惊，而在切实知道张明琦家中的状况之后，更是莫名地产生一种负罪感。
如果我没有把那份名单送到诸葛宛陵手上，是不是这一切就会发生？
但他又很快否定自己，如果说自己没有把名单送到诸葛宛陵手上，不是又对在大河下游因为大坝决堤而死的百姓和那因为赈灾粮款被侵吞而饥饿的民众不公平？
高长恭没有转头，但却似乎感觉到了秦轲那异常沉重的心跳声。他淡淡地道：“别自责。这不关你的事情。”
“可这次的事情……”秦轲想说那份名单的事儿。
“没有那份名单，宛陵还是会把张明琦的父亲抓起来。你以为宛陵治理荆吴这几年，当真不知道荆吴的情况？没有那份名单，宛陵也知道这些人到底做过什么。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动罢了。而这一次，他是想借着被刺杀的事情，把一些原本不好动的角色都动上一番。”
“什么意思？”秦轲有些不明白，他本就不通治国，更不明白刺杀事件跟张明琦家有什么关系。
高长恭抬头看向天际：“朝堂之上讲究的‘平衡’二字，如果换做之前，宛陵即使要动，也只不过会动动那些小官，只要不影响到士族的根本，士族也不会有任何反对。只是这一次，士族蓄意刺杀宛陵，等于是打破了这个平衡，宛陵就有了理由让士族做出更大的让步。不管宛陵是不是公报私仇或者是秉公处理，士族因为这件事情也得退让三分。”
秦轲抬头奇怪地问：“刺杀的事情……不是还没查清楚？现在已经知道是谁刺杀了吗？”
“谁知道呢。”高长恭想到了阴影里藏着的身影，对于刺客的追查，他一直没有停歇，只是这件事情查来查去，仍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心中所想。
今天他来这里，不仅仅只是见木兰一面，更是为了证实心中的一个想法。
“不过……是谁都不重要。反正上到朝野下到平头百姓现在个个都以为是士族中有人想对丞相不利……只怕士族们自己都弄不清楚，他们当中到底有没有人暗中行事。”

第一百一十一章 久别重逢
“自己都不知道？”秦轲和阿布听得一头雾水，但高长恭似乎并没有继续解释下去的打算，他们自然也不方便再问，只能是亦步亦趋地跟着高长恭走进那栋大宅院里。
此时正当午后，本是昏沉欲睡之时，然而两旁长城的军士却并没有在这种风暖日和的中午睡觉的习惯。
荆吴内安全自有保障，他们褪去了身上的甲胄，裸露在外的粗壮臂弯如同两条怒龙。
有人在细细地打磨着战刀，有人在相互交手，拳脚相交之时，俱是“迸迸迸”的沉重闷响，足以让人知道这些军士并不只是在做些表面功夫。
长城尚武，军士大多都是在惨烈战场上活下来的百战老兵，对于他们来说，磨刀、练武两样，不仅仅只是他们平日里的调剂，更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
而当高长恭带着两人缓缓而入，这些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了过来，原本交手的几人也停下了动作，一身的热汗在气血涌动之下逐渐蒸发，眼神也因为刚刚的打斗凌厉如刀。
秦轲移开目光，但仍然感觉到长城军士那些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下打量，心里有些不悦。
“荆吴大将军突然造访，不知道是来讨教呢？还是访友呢？”清亮的女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那些长城的军士也在这一声话语之后移开了目光，专心地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木兰身上同样没有穿着甲胄，但仍然没有穿女裙，甚至秦轲怀疑她根本就没有女裙，她一身得体的黑衣宛如深邃的夜色，大步行走就像是个真正的男儿，脚步行动之间，如有奔雷在其中跳跃。
高长恭看见木兰那干脆利落的马尾，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有些人，即使过了许多年，还是认着死理不肯改变，这给了他一些安慰，所以他同样高声回应：“是访友，但只怕这位友人不会放弃这难得的讨教机会。”
木兰嘴角也露出几分笑意，原本刚毅的线条在此刻松懈下来。
越过高长恭的肩膀，秦轲看着木兰那洁白素净不施半点粉黛的脸颊，心想如果木兰真如王宫里的那些侍女一般稍微打扮打扮，其实是个挺漂亮的女人吧？
高长恭走上前去，他的身高显然地比木兰高出大一截，可两人之间的气场却并没有因为这身高的差距而有强弱之分，在午后娇艳的阳光下，木兰微微仰头，眼神之中虽有笑意，可也带着几分轻蔑。
还是那个骄傲的女人……高长恭心想，但他想到了一个很好的方式可以用来压制她。
他张开双臂，就在木兰有些惊愕之时，一步跨出，一把拥住了她，喃喃道：“好久不见！”
只一瞬间，秦轲分明听见场间那些长城的军士战刀出鞘的声音，他低低地暗骂，这还不叫有私情？
虽然……木兰将军带着一脸嫌恶的挣扎让秦轲知道，她并不喜欢这样的招呼方式。
“不过高长恭那家伙看起来倒是挺享受的……”秦轲恶狠狠地评论道，转而他又看到高长恭抱着木兰的手稍稍抬了抬，朝他握了一下拳头，秦轲立即缩了缩脑袋，不敢再说一句话了。
高长恭当然不会一直保持着这样拥抱的动作，只是他稍稍放松了双臂的时候，脸上闪过了一丝稍纵即逝的落寞。
直到木兰终于挣脱了他的怀抱，头发已经有些凌乱，但眼神依旧锋利如刀，秦轲怀疑假如她现在手上握着战刀，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朝着高长恭砍将下去。
“并不是好久，前些日子刚刚在大殿上见过一面，大将军的记性似乎与武学造诣不大相称。”木兰冷冷道。
高长恭扬声笑了起来：“反正是不是好久，不重要，不重要。我只想知道，我这一趟过来，还能不能喝上一口长城的烧酒？”
木兰哼声道：“好酒只配好友，大将军以为自己是吗？”
高长恭知道自己的举动确实有些惹恼了木兰，只能赔笑道：“不管是不是，至少也是客，就当我无耻，讨口酒喝总行吧？”
秦轲和阿布躲在后面，都是忍不住笑。只不过两人不敢笑出声，憋得有些辛苦，大眼瞪小眼都是一副快要窒息的样子。
木兰也有些无奈，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面前这个人的秉性，自己也十分清楚，惫懒之极，何必跟他一般计较？
她转过身，轻哼道：“跟我来吧。”
尽管只是微微一瞥，然而高长恭却能发现木兰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嘴角轻轻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高长恭连忙用力点头，嘿嘿憨笑着，紧紧地跟了过去……
宅子的一处偏僻院落里，只有秦轲、阿布、苏定方站在一处，三人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这是什么斩法？如何出刀能这般快？”秦轲看着苏定方握着战刀的手，好奇地问道。
其实秦轲和阿布两人也是无处可去，高长恭从跟木兰入室对坐对饮之后，也就十分没义气地用“去观赏观赏这院子”这种蹩脚理由，像是驱赶苍蝇一般把他两人赶出了门外。
虽然秦轲满肚子地在骂高长恭“重色轻友”，但后来又想想自己压根算不上是高长恭的朋友，于是也只能无奈地接受了“去观赏院子”这样霸道的理由。
既然是观赏院子，秦轲和阿布自然也只能在这间院子里随意地走着，反正他们是不愿意呆在那满是长城军士的院落里的，太招眼，反正秦轲总觉得，在刚刚高长恭上演了一台“强抱”戏之后，这些来自长城的彪悍军士看着他们的眼神里好像是藏着刀子。
都是些少年，没那么触景伤情或者是去国怀乡的情绪，哪怕荆吴给长城使团安排的宅子再大，景致再美，可两人这一路走得实在是无聊外加漫长。
直到他们在半路上遇见了正在院子角落里，持续挥刀的苏定方。
“斩法？”苏定方站直了身体，把战刀缓缓入鞘，说是刀鞘，但实际上只不过是一块粗糙的木头，“我们长城都把这斩法叫切肉……”
“切肉？”秦轲呆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名字真——奇怪。”他差点就把“难听”两个字说出口了，但临到嘴边，他还是忍住了。
苏定方倒是很大方，微笑道：“你是想说难听吧？”
秦轲脸上一红，挠着脑袋，只能是尴尬地笑了笑。
然而苏定方却没去多想，只是抚摸着宽阔战刀的沉重刀鞘，神色飘忽道：“其实我们长城的人都知道这样两个字凑在一块确实难听。不过用习惯了，也就不怎么在乎了。我们长城不比荆吴，不是什么富饶安定之地，世世代代都在防守着极北的那些凶兽，自然也没什么人会去念书，只要东西长城的烽火一燃，战事便起，书本在那时候又能起到多大作用？倒是家家户户无论男女身上都会的那点武艺，才是生存之道。”
阿布点点头，他是知道的，长城那边即便是孩童，有的都能耍出几下有模有样的刀法。
“本来在千年前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来着，不过大多数军士和百姓都听不懂，也就没人提起了。长城军的考核，就是让人用这斩法劈斩。不论是否会修行，只需要在一息之间斩出两刀，每一刀都入恶兽血肉三指，便算是合格，就能入军作战了。”
“也因为这样，所以百姓都把这戏称叫切肉。”苏定方低头想了想，接着笑道：“其实打仗就是切肉，只不过是想办法不让别人切到自己的肉，而是要尽量地去切别人的血肉罢了。长城的百姓们如果不主动走上战场，任由血魔和夜魔进攻东西长城，那必有一天，他们的妻子儿女都会成为那帮恶兽的口粮，所以，每个人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避免自己和家人成为一块随时会遭到吞食的肉块。”

第一百一十二章 斩法
尽管苏定方的声音平淡，但秦轲和阿布都感觉到了他那平淡话语深藏的壮烈。秦轲也不好意思再继续取笑下去，阿布则是用力地一拱手，似乎是在表达自己的敬仰。
不过，如果长城的百姓过得如此凄惨，又为何不肯离开？秦轲想到当年家乡因为饥荒而逃难，一路上百姓宛如蚁群，一望无际。如果长城百姓不喜欢这样的日子，总也会向南搬迁的吧？
苏定方把战刀挂在腰间，同样也是回礼，笑了笑。
“你们两……我记得你，你叫秦轲。你叫吕奉先。”苏定方笑着喊出两人的名字，倒让两人都有些惊讶。
“你记得我们？”秦轲道。
“当然。”苏定方点点头，“能在荆吴大殿之上演武的两位年轻学子，自然是将来荆吴军政的栋梁，长城虽然不涉足天下争斗，但对于这世上的变化还是时刻留心的。”
秦轲挠了挠头，心想军政栋梁？自己这站姿歪歪扭扭的样子，哪里像是是军政栋梁，倒像是稻田里风中的稻草，随风东倒西歪。他歪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阿布，心想他的样子倒是像的。
“你们怎么来了？”苏定方问。
“我们陪一个色鬼来的。”秦轲哼声道。
阿布面色一变，用力扯了他一下，道：“我们是随大将军来的，他……大概有事与木兰将军商谈，让我们在院落里走走，如果说我们有什么打扰之处……还请原谅……”
苏定方摆了摆手，失笑道：“哪里有什么打扰之处？再说这本来就是你们荆吴的宅子，我们只不过是借住罢了。主人家来访，随意走走，在我们长城的风俗看来，再正常不过。”他看向秦轲，“不过这个色鬼……”
“我什么都没说。”秦轲回答得极快。
然而苏定方却像是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笑得大声了一些：“原来如此。还好你是在我面前说，如果你真在木兰将军面前说这话，只怕下场不太好看。”
“我说的是高长恭，又不是木兰将军。”秦轲道，“关她什么事儿？”似乎是想到什么，双眼瞪圆道，“他们两人之间该不会真有什么吧？”
苏定方笑着摇头，道：“这不是我们这些人该去知道的事情，不过据我所知，他们两人之间什么都没有。不过，你说高大将军是色鬼，这色鬼又是在对谁色？木兰将军自小出生于长城，十二岁便在城头历经战阵，十八岁便已经领军征战，直至二十四岁接过木氏旗帜，成为如今长城大将军。军旅之中，女儿身有诸多不便，而她少时也没少因为这些遭来他人质疑，甚至险些因此没能继承木氏的族徽，她此生都不愿意被人认为是个柔弱的女人。你这么说，她心里当然不会高兴。”
阿布点了点头，道：“确实。”
秦轲白了阿布一眼，却也不是蠢人，苏定方可以说是一语点醒了梦中人，不过还是耷拉着脑袋道：“看她的样子，也没人会认为她柔弱。”
苏定方笑了笑，略过此事不谈：“既然来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试手？”
“试什么？”秦轲问。
“你不是对‘切肉’有些好奇么？不如这样，我教你切肉，你们陪我打一场，怎样？”
他握着战刀的刀鞘，缓缓地递了过去。
秦轲和阿布看着那刀鞘朴实无华的战刀，想到那一日大殿演武时候苏定方的势不可挡，这柄战刀功不可没。
两人相识一眼，阿布道：“你先看吧。”
秦轲也没推辞，一只手摸上了战刀的刀鞘，苏定方却淡淡地笑道：“用两只手。”
秦轲抬头看了一眼苏定方，又低头看向刀鞘，皱着眉头，两只手刚刚托住刀鞘，苏定方松开了手。秦轲只觉得手上一沉，直至他双手猛然用力，才堪堪托住这柄战刀。
“这么重？”秦轲感受着战刀那令人吃惊的重量，松开一只手，刀尖自然向下，他握住了刀柄，缓缓地抽开。
仍然是大殿上的那柄战刀，刀身宽阔，刀面粗糙，等到微微有些弯曲的刀尖从刀鞘中吐出，秦轲终于仔细地看清了这柄战刀。
在大殿之时，他已经知道这柄战刀其实并不锋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的刀甚至很难切开一个人的血肉骨骼，带走一个人的生命。
然而大殿之上，苏定方那暴裂之极的劈斩就是来源于这样的长刀，当时苏定方以一人对战他和阿布，战刀连番劈下，尽管他手上握着盾牌，仍然感觉战刀上的那股劲力几乎要透入盾牌，甚至要震伤他手上的经脉。
秦轲试着挥了挥，感觉到战刀的重心与一般的长刀并不相同，一般而言，长刀材料讲究，锻打精细，从刀柄到刀身，每一处几乎都是均等的，只需要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托着刀身一处，整把长刀就可以在手上如天秤一般平衡如一。
然而这柄战刀的刀身末端微微弯曲，重心不止是不均匀，甚至整把到的重心都压在了刀尖上。
秦轲试着劈斩了三次，尽管这柄战刀的重量让他有些施展不开，但却也感觉到了战刀这般设计的原因——重心在末端，每一次劈斩，整把战刀就好像是要被甩出去一般，他感觉自己是在抡起一柄大锤。
末端的重量为挥舞的战刀增加了一股力量。
只不过这样一柄战刀，也只有足够力量的人才施展得开，就比如说苏定方，比如高长恭，比如那位他尚且还不清楚实力却显然十分强大的木兰。
他看向阿布，把战刀递了过去，阿布接过战刀的第一刻也是有些惊讶，但当他劈斩了几次之后，嘴上却忍不住赞叹起来：“这哪里是刀？简直就是一柄大锤子嘛。”
苏定方有些欣赏地看着阿布，道：“你的力量不错。”
阿布羞赫道：“哪里。跟你比较差了不少。”
苏定方笑着道：“我大你们几岁，修为比你们强一些，这不稀奇。其实在你们那个年龄，我还不如你们呢。”
阿布却摇了摇头，道：“苏家铁壁功，不仅仅是对敌如铁壁，据说要破境也有艰难的壁垒难以攻克，苏兄修为即使更弱于我们，但实战中要胜过我们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马屁不错，不过你把铁壁功捧得太高了一些。”苏定方笑着摇头，“说刀吧。你们感觉这柄刀如何？”
“难用。”
“好用。”
秦轲和阿布同时回答，但因为异口更不同声，听起来就有些不和谐。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都是一笑。
阿布的力量大，用这样的战刀不难，自然觉得好用，而秦轲的力量并不是强项，巽风之术却是天下少有的奇术，至少阿布在这段时间与秦轲私下试手无数次，真没能占到多少便宜。
“我要是用这刀，估计没一会儿手臂就受不了了。”秦轲嘿嘿地笑了声，“不过我看你们长城用的都是这样的战刀，难道你们长城的人都是大力士？”
苏定方大笑起来：“当然不是。就算力气再大，用这样的战刀也不适合久战。只要敌方将领有点能力，就知道如何借着军阵去拖时间，到时候这战刀本身就沉重，又并不锋锐，在战场上只能任人宰割。”
“那为什么还用？”秦轲问道。
苏定方笑道：“对人的战场上不好用，但在江湖上或者是对非人上，总是有些用的。”
“非人？”阿布沉吟片刻，眼睛一亮道，“长城外的那些凶兽？”
“没错，如果不是这种厚重的刀身，还真不一定能劈斩开它们那特殊的皮肉……”苏定方点头。
秦轲的兴趣渐渐被提了起来，尽管他并不擅长于用这样沉重的战刀，但毕竟斩法并非只有战刀才能施展，他接过阿布手上的战刀，下腰握着战刀，做出苏定方刚刚的姿势：“接下来呢？”
苏定方看着秦轲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靠近了一些，伸手去纠正他的动作。

第一百一十三章 物是人非
房间里很朴素，并没有摆放过多的装饰，倒是在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只刀架子，上面的战刀正是木兰随身的战刀，现在它静静地停留在上面，虽然没有被主人握在手中，却仍然有一股战场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
高长恭看了一眼跪坐在对面的木兰，笑了笑，把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闭着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怎么样？”木兰道。
“不错，还是老味道。不过……”高长恭笑了笑，顺手就把手上的酒杯向后一掷，酒杯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中间跌落一滴晶莹的酒液，而后是一声“砰然”的碎裂声响。
房门顿时被人用力拉开，侯在门外等待吩咐的长城军士们的脸上满是警惕。
长城的习惯，人不离刀，刀不离人。军士们腰间的战刀已经被缓缓拔出了半尺，几个人双膝弯曲，腰背拱起，只需要一个发力，战刀就可以在一瞬间劈出一道沉重的风。
然而在发现房间内那一副祥和的景象时，几人又愣住了，手上的战刀也没法再继续向外，卡在中间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尴尬。
高长恭跪坐在地板的毯子上，看起来仍然是一副闲散的样子，伸了个懒腰，他笑着道：“酒是好酒，可惜主人家太吝啬，光用这样的小酒壶和酒杯招待客人，如何尽兴？”
木兰笑了笑，看向那按刀而立有些手足无措的长城军士，道：“再搬一坛酒来，要海碗。不必再这里服侍了，我和大将军要谈些事情，你拿了酒就去吧。”
长城军士们点了点头，但几人的眼神纷纷落到那并不魁梧的高长恭背上，眼神里闪烁的却满是不信任的光，但木兰的命令是绝对的，尽管有些不甘心，他们仍然是双手一礼，转了个身，大步离去。
等到海碗和酒坛子都已经摆上了桌子，高长恭顿时眼前一亮，伸手就要去搬那坛子酒，却听见木兰轻声道：“别忙，想喝这坛酒，可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高长恭手上停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继续向前，把坛子里的烈酒倒进海碗，闻着那浓郁的酒香，才抬起头道。
木兰正襟危坐，一如当时在大殿上：“无事不登三宝殿。大将军既然来了，总该有什么事情找我。先说事，再喝酒。”
“我哪里有什么事情？不过是来见见老朋友而已。”高长恭嬉皮笑脸地说道：“先喝酒先喝酒，这么好的酒，放在眼前却不喝，这叫暴殄天物。”
木兰皱了眉头：“你还是这般惫懒模样。记不记得你离开长城那天，我们说过什么？”
“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那天我们说了那么多话，我哪里句句都能记得？”高长恭把海碗挪到嘴边，仰头大喝。
长城地界虽然粮食产量有限，但尚武的民风仍然让长城酿造的烧酒厚烈如火，即使是沧海国那些蛮族也由衷赞叹。看似清澈如泉的酒液入了高长恭的喉咙，立即化作了千万把小刀无情地开始切割他的喉管。
如果换做其他荆吴人来喝着酒，只怕当场就得喷出来。而高长恭在灌下第一口的时候，只是稍稍皱紧了眉头，却强忍下了那股子不适应感。
接下来就是一直不停的吞咽，酒液进入他的喉咙，宛如点燃了一团野火，顷刻之间如大火燎原，热流简直就像是岩浆，一直从他的喉咙到他的肠胃，仿佛把全身的脏器都烤热了。
“咕咕咕”的声音在室内响起，他把大海碗里的酒全部喝了下去，伸手用袖子抹了抹下巴，微微地咳嗽了一声。
他回忆起当年，他纵马狂奔于长城之上，望着城墙下一直延伸到远方的苍茫大地，心潮无比澎湃。
那时候他同样喝着长城的烈酒，甚至能与木兰对饮一壶面不改色，哪里会因为这烈酒灼人而感到不适？
俱往矣。
木兰给他准备了杯子，然而他却非要再用回海碗，最终证明，木兰才是对的哪一个。
然而木兰静静地看着他，突然叹道：“就算你装作不知道，可‘时过境迁’这四个字，早已刻进了你我的骨髓之中，你，又如何能摆脱？”
听见木兰的话，高长恭把手放了下来，空荡荡的海碗底部与桌面轻轻碰撞，室内中响起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声，仿佛一声叹息。
“木兰……”
“注意你的身份……高大将军。”木兰冷冰冰地提醒道，目光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高长恭的声音一滞，而后缓缓地道：“木兰……将军。”
尽管只是四个字，但高长恭却说得很慢，仿佛，这四个字带着千钧的重量，让他这样一位当世战神都不堪重负。
“木兰将军——”高长恭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总算把这四个字说得更流畅了一些，但也因此，他感觉到肚子里那股热意缓缓地凉了下去，脸上的笑意也一寸寸地消失不见，他想到了王宫中茕茕烛影之下诸葛宛陵一脸疲态的样子，想到了他那副看似随时可能瘫倒下来的骨架……
“木兰将军可有听过毛辰这个名字？”高长恭抬眼问道。
毛辰，这是高长恭最后追查到的，那被他用长枪钉死的刺客的名字，从诸葛宛陵遇刺之后，他手底下的力量一直在不断地调查着各种蛛丝马迹。
那位被他抓起来的刺客果真是个硬汉子，在牢狱之中隐忍长达半月，最终全身鲜血流干死去，竟没有吐露出半点消息。
然则，这世道上的人就好像在雪地上行走，但凡走过，总会留下点痕迹。
顺着那位死去的刺客，高长恭一路追查，最终查到了长城使团。可以说，这个结果十分出人意料，荆吴上下对这场刺杀的猜测都是士族中的人所指使，可两名刺客都是北方人，一人甚至还是长城使团中的一员，就算长城使团说这事跟他们毫无关系，说出去，谁能相信？
木兰轻轻地点了点头，似乎早已经等待多时，没等高长恭继续说话，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招呼道：“跟我来吧。”
两人离开房间，并肩沿着一道院墙，一路深入到宅院最深处，两名身着甲胄，按着战刀面色肃然的长城军士分别一左一右把守着院门口，看到木兰和高长恭两人联袂而来，恭敬地行了个礼。
木兰轻轻摆了摆手，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在门外站着便可，别出声。”木兰几乎是将自己的声音压到最低说了这一句，转而推开门，自己径直走了进去。
尽管高长恭并不明白木兰这是什么意思，但以他的体魄，完全可以隔着门听见里面的动静，他也就十分听话地静静站在门外。
“将军。”
房内，木兰的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冰霜，她看着那位满身鞭痕，坐在椅子上都显得虚浮无力的男子，扬了扬下巴道：“说说吧……”
“呵……说什么，还能说什么……只怕，路明说的万一不合将军的意了，反而会伤了将军的心，不如不说。”男子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虽说受了刑，眼神却依然锐利，他道：“不过将军既然要问，我愿意回答。”
木兰凌冽的眸子将男子从上往下打量了一番，似乎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这个人叫路明，是追随她多年的副将，长久以来，长城与四国之间的联络外交都是他一手包办。
这次随军南下，本也是为了方便与荆吴洽谈。
然而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荆吴王宫大殿上一场惊天动地的刺杀，竟然是出自这个人的手。
如果不是她在大殿上认出了那名刺客死前的面貌，只怕现在她还不能察觉到自己身边竟然藏了这样一条野狼。
路明身上没有任何捆缚，只因为木兰知道他走不出去。虽然他本来是有不弱修为的，但在木兰面前，还真的是不够看。她早已用了极重的手法封锁了路明的丹田，使其气血难以运转，别说走出这个房间，哪怕是从椅子上站起来，怕是也不可能。
“为什么？”这看似是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然而路明却明白木兰所问的，当然是荆吴大殿之上，对诸葛宛陵的惊天一刺。
“当然——是为了长城。”路明虚弱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笑得无比悲戚。
木兰冷笑着眉峰一挑，道：“为了长城？我长城的大好男儿，什么时候沦落到要用这血肉之躯，去做那刺杀荆吴丞相这等下作之事？那可是两条人命，在酷烈战场上都能活下来的两个人，却被人……一个活活钉死在了额匾上，一个在牢狱里流干了血！你说，你这到底哪一点是为了长城？”
说到这里，她的怒意好似一瞬间被点燃了，抬高了声音宛如狮子咆哮一般：“他们本不会死！即便是死，他们也该死在正大光明的战场上！可现在，他们一辈子都会被打上一个‘刺客’的罪名！”
路明不说话，方才还高昂的头缓缓地低了下去。
木兰平息了一下胸中怒火，盯着路明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到了沧海在这次借粮之事中显出的慷慨，轻声地试探道：“你是做好了打算不愿再留在长城，而是想去追随曹孟？”

第一百一十四章 长城之殇
听到木兰怀疑他的不忠，路明浑身一震，眼神刚毅地喊道：“路明誓死效忠长城，此生不换。”
“是吗？可我却是知道，长城使团停驻沧海之时，你就对曹孟敬佩有加，甚至酒醉之后放言说这天下人，唯有曹孟可称英雄。难不成，你是想要以此为投名状，方便投奔他？”
木兰嗤笑一声，用一种更加轻蔑的眼光看向了路明，说道，“人各有志，你有才能，想在这世间建功立业，我不反对。你想要离开长城，我不拦着。可你却用这种事情险些将我长城拖入荆吴内斗的泥潭中，我……不能忍。”
“不……不是的。”路明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我固然敬仰曹公，甚至发誓若有来世，必做曹公的马前卒，供他驱策，为他而死。可路明从来没有想过要背离长城以投曹公。长城于我，宛如生身父母，即使别人家的父母再好，终究不是我背离父母的理由。”
路明低沉地道：“我并非想要背弃长城，背弃将军。而是想要再度开创一个属于长城的未来。”
“未来？”
“未来。”路明笃定道。他抬眼看着木兰，眼神深邃，“将军以为，天下大势，荆吴、唐国、沧海、墨家之纷争，谁将胜出？”
木兰看着路明，冷然道：“什么意思。”
陆然低声笑起来：“这种问题，想来不管问谁，也不敢有一个确定的答案。天下大势瞬息万变，谁又敢说自己是天命之主？但是！”陆然声音激昂起来，“我只能知道的是，现如今天下四分，对于我长城，并不是什么好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木兰皱着眉头道。
路明笑了笑，说道：“将军为何要南下？难不成将军是贪慕江南风光，想要趁着风和日暖之时来荆吴游玩？”
“当然不是。”木兰冷冷回答，“这件事情，想来你最清楚。”
“是因为粮食。”路明轻轻地道，“我长城已经多年没有从内地筹得军粮，而长城历年累积之军粮，也已经在这些年的大战之中消耗殆尽，所以将军本是木氏家族的后人，万民敬仰的长城大将军，却必须卑躬屈膝，去寻求这四国的援助。”
“这天下，需要有人站出来，重新把天下收拢如一。”陆然道，“只有天下一统，我长城才可真正回到如当年强盛之时。如前朝那般，集天下之人力物力，又怎样惧怕那些如没头苍蝇一般各自为战的饕餮大军？”
“所以你就刺杀诸葛宛陵？他一人之死，又有什么用？”
“荆吴以当年吴国数百年流传的士族为根基，内凭诸葛宛陵谋国，外有高长恭大将军征战，数年平稳，荆吴如今早已不弱于唐国，甚至要更强。可这般强大的荆吴，却有着一个致命的问题。”路明的眼睛里闪烁着摄人的光芒，“那就是士族与诸葛宛陵之间的关系。”
荆吴以士族为根基建国，诸葛宛陵可以说是事事都必须仰仗他们才能实施。可士族如猛虎，而诸葛宛陵则是那个驯猛虎的人，他要驱虎吞狼，用士族这头猛虎去为他扫平道路，殊不知，这头猛虎随时可能转身咬断他的脖子。
毕竟，荆吴已经逐渐稳定，国主谁当都是当，怎么就非得让诸葛宛陵这样一个布衣出身掌控这样多的权力？如果不是诸葛宛陵手上仍然有着颠覆荆吴的力量，士族早就动手了。
木兰皱眉看着他：“你是想要，杀死诸葛宛陵，让士族重新掌权？”
“这本是最好的结果。”路明神色有些黯然，“诸葛宛陵若横死当场，他麾下的势力自然会把仇恨放到士族身上。因为不管怎么想，换谁想，士族都是这一场刺杀后的最大收益者。而荆吴一旦陷入内斗，这个国，也就不足为惧了。”
“可你失败了。”
“是，我是失败了。”路明微微笑道，“可即使如此，荆吴内部仍然还是按照我想的方向发展着。诸葛宛陵本就在这一次毁堤淹田案中摇摆不定，这一次刺杀坚定了他要处理的决心。而士族感觉到诸葛宛陵的强硬，也会生出猜疑。有些时候，无端地揣测就会让人付出整条命的代价……荆吴一旦生乱，事情……就成了。”
“所以呢。你做这种事情，真的对沧海有利？即使荆吴动乱，沧海又能得到多少好处？”
“我相信曹公之能，必然会从中找到机会。至于……”路明低低地笑，“后来的结果如何，沧海是否能笑到最后，这不重要。列国一旦开战，连年征伐之下，这天下一统的进程必然加快。”
“疯子。”木兰皱眉下了个判断。
她几乎立即可以想象接下来的情形。
荆吴一旦内乱，必然导致各方势力征伐，而唐国、墨家、沧海三国对荆吴也一直虎视眈眈，当年唐国就在荆吴初立之时想发兵灭了荆吴，抢占这片富饶之地。
如果不是当年荆吴有诸葛宛陵，有高长恭等人力挽狂澜，当今天下，唐国坐拥的土地和拥有的实力，早已经把沧海墨家打垮。
而如果荆吴再乱起来，这一次只怕不仅仅是唐国，就连沧海和墨家都会想来分上一口肥肉，这天下因此而再度陷入战乱，兵戈铁火与瘟疫在各处蔓延，那般景象，真是让人不敢想象。
“一旦开战，必然是生灵涂炭。木氏先祖留下的遗训，严令长城不得介入世间所有斗争。你以为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为了明哲保身？不，当然不是！”木兰狠狠捏紧了拳头，拳风卷着她满腔的愤怒击碎了一旁的灯盏。
她咬牙道：“你该知道的，那是为了万千黎民……如果长城失守，你以为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能逃过恶兽的爪牙？你刻意掀起的这场内斗，恐会导致未来更大规模的天下大争，会让无数百姓在征伐之中死去，这就好比……放弃了坚守长城，任由那些凶兽越过城墙去啃噬百姓！你是真的疯了……”
“疯吗？”路明的笑声大了起来，随着他的笑声越来越大，他的胸口起伏如波澜，他似乎很多年都没有这般大笑过，那种力度，就好像他想从身体里呕吐出另外一个自己一般。
他的双眼顿时血红：“这大争之世，你不疯，就只能被人踩在头顶欺压！将军固守木氏先祖遗训，不参与这世间争斗，高风亮节，可当长城的兄弟们为了这天下人，饿着肚子，苦守千年，最终战死沙场连一个全尸都没留下之时，这天下人，又何尝有一个会为他们流过哪怕一滴眼泪？”
路明提起之前的经历，木兰又何尝不是感同身受，他们一路南下与四国联络，求取粮草兵器，可结果呢？像一群乞儿一般低眉顺目，却又能筹多少？
唐国大都夜夜笙歌，淮河河水夜夜流金，可竟然真的能把事情做绝到连一颗米粒都不给。
墨家号称匡扶天下，可稷上学宫日日争论的都是学术、国术、帝术霸道，谁又真正关心过长城那些正在为他们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路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隐隐带有一丝黯然，好像一头垂死的野兽在低吼：“没有人在乎……这天下人，分明都只在乎着自己所拥有的，还有他们想要拥有的，至于那些可能失去的，竟连丝毫怜悯都不愿给，既然如此，我为何又要守护这样的天下？”
木兰一怔，她看到路明的脸上笼罩了一层阴影，那个男人用着几乎快要咬碎牙齿的凶狠语气说道：“既然天下人不知长城之功，那就让他们去死！去死！”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再战苏定方
“阿布，你看他的脚步。”秦轲目不转睛，看着苏定方上半身缓缓道。
院落中，秦轲、阿布、苏定方相对站着，秦轲和阿布之间拉开了距离，一左一右，尽管这样的阵势看起来并不适合两人之间守望互助，可此刻的苏定方手上并没有握着战刀，秦轲略略安下心，双手一手握拳一手张开，严阵以待。
“好。”阿布的双腿更多张开了一些，目光下移，落在了苏定方的双腿之上。
苏定方说出了他刀法的奥妙并不在于手臂或者手腕，而在于脚步与肩膀之间的平衡，当日在大殿之上，秦轲之所以在一瞬间被压制，只因为两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他手上那柄宽阔沉重的战刀之上，反而忽略了他出刀前的脚步变化。
而现在，两人再度联手与苏定方一战，自然会着重关注起这一点。
苏定方站在原地，看起来闲散，但双腿却一寸一寸地绷紧了，他缓缓抬起手臂，眼神锐利，原本在与两人交谈之间的笑容已经尽数收敛，一股战意从在他的气血涌动之下，缓缓透了出来。
他手上没有战刀，可苏家子弟从来不会畏惧空手作战，他的身体就是最好的兵器，铁壁功锤炼出来的强横肉体，到了极处甚至可以抵御刀枪。
苏家先祖当年就是靠着赤手空拳打遍天下，就算他现在还做不到这种程度，但同样有那样看轻天下须眉的睥睨天下的豪情壮志。
在这样的气势之中，秦轲和阿布已经渐渐从那进攻态势转为防守态势，在他们眼里，苏定方抛开了战刀之后，反而像是卸下了万斤重担，此刻的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破绽。
秦轲微微呼出一口气，他身体里有些烦躁的气血逐渐平静下去，张开的手掌也缓缓握拳。随着他的手指收紧，他的意志也逐渐坚固起来。
苏定方和秦轲几乎同时出手。
带着呼呼的风声，苏定方虽然手上没有战刀，可当他单掌平伸抬手下劈之时，却仿佛能开山裂石！
秦轲瞳孔猛然一缩，拳至半途，但他咬了咬牙，他双腿一顿，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两步的距离，擦着他的眉间，掌风迷住了他的双眼，苏定方的指尖宛如在他的眼睛里一掠而过！
苏定方的眼睛一亮，那天在大殿上，他正是因为秦轲这样的诡异身法，一时不察才被他用剑抵住了后心。严格来说，他并不是输在实力，只是输在轻敌。
不过长城的男儿，输了就输了，又何必强行为自己开脱？只要没死，胸口还有一口气贯穿其中，磨练技艺，总有再赢回来的一天。镇守长城，与饕餮生死搏杀，靠的就是这股不屈，成败可不论，只谈生死。
他的双腿占据了秦轲原本站立的位置，而阿布的位置已经从他的一侧变成他的背后。不用侧头，他就能感觉到空气中双拳正迅猛而进，嘴角微微一笑，双腿一错，他把身体扭转了一半，单臂抬至脖子。
他竟然是直接用肩膀接住了阿布的一拳，而且随着他长吐一口气息，他双腿发力，竟然是把阿布猛然顶了出去！
阿布有些踉跄地退了几步，眼神之中满是惊骇。在大殿之上，他以长枪与苏定方对战，那时候还不能完全体会苏定方的铁壁功是如何可怕。
而刚刚他一拳击打在苏定方的肩，却感觉自己完全是一拳打在了一堵坚如大山的墙壁上，一寸都不得入，甚至他手上的力量都透不进去。
空手对决，有谁能战胜铁壁功？
苏定方以肩膀击退阿布，但脸上却没有一份喜色，反而眉头一挑，阿布纵然力量其大，足以超出同修为的气血修行者，可不说他修为本就高处阿布不少，加上他占了铁壁功的便宜，如果这样还能在硬碰硬中落了下风，只怕苏家先祖都得从棺材里爬起来喝骂他无能了。
但就在阿布后退的那一刻，他的眼角却已经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逝的身影。
秦轲双腿踏步，巽风之术在他周身激起环绕的风，声音本是由这天地间看不见的气流传递，而当他控制了由气流生成的风，自然就敛去了自己周身的任何声音。
在苏定方的感觉中，不管是他在气血激荡时刻的心跳，还是他踏步踩出的步伐声，还有他双拳如龙的声音，好像是被一头看不见的怪兽所吞噬了。也因此，他的袭击变得难以捉摸起来。
与阿布相比较，他宁愿把精神更多地放在秦轲的身上。
“这是什么功法？”苏定方接住了秦轲的拳头，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臂，随着全身发力，他狠狠地把秦轲从肩头甩了出去。
但秦轲在空中却宛如一只灵巧的燕子，只不过是一个翻滚，就把握住了平衡，落下之时，轻飘飘如落叶。
秦轲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想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不过苏定方也并不在意，反而觉得这场战斗越发地有意思起来。大殿之上，秦轲只在最后用了这样的身法，仅仅只是一次偷袭，就决定了胜负。
而这一次，他有了提防，也越发地感觉到秦轲这种身法的不可思议。
到底是怎样的作为，才能让声音完全隔绝？难道是他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风的缘故？不对。修行气血的人在精神修为上多半难以建树，毕竟前者要求振奋气血以纯阳之气贯通全身，而后者却要求清静无为，去念静思，又怎么会在一个人身上同时施展？
苏定方变换了几个想法，却始终没能得到答案。
其实也怪不得他，先天风术本就是十分偏门的功夫，以凡人之躯妄图与天地沟通，可以说是大不敬。
即使是前朝稷上学宫那般开放的地方，也将这种奇术列为“旁门左道”，加上根本没有几人能拥有修习的禀赋，也不可能有什么传承，这项奇术也就没落在时间尘埃中不复人搜寻。
王玄微能单凭眼力认出他的巽风之术，主要是因为他同样出身墨家稷上学宫，尽管现如今的稷上学宫已经不复当年之强，但那些典籍却因为许多人的共同努力，在这样的乱世之中也能得以保全。
换做其他人，就算是木兰在场，只怕也是满头雾水。
秦轲向前走了几步，重新跟阿布并肩，两人相视点头，向前一左一右地向着苏定方的两侧靠近。
阿布并指如刀，举过头顶，猛然下斩，如巨斧开山。
切肉。
尽管这项斩法确实不好听。但并不代表这项技艺的不堪大用，事实上，经过长城军民千年使用，这种斩法已经摒弃了所有无用的旁枝末节，宛如一块好钢，在千锤百炼之中洗净铅华。
苏定方笑了笑，他教两人这项技艺，本就希望他们能有所成长，不过阿布对于这项斩法的兴趣比秦轲浓烈得多，所以他这般出手之时，也最得精髓。
但他的注意力却仍然不再阿布身上，他耳朵微微颤动，秦轲又一次在他的视线死角消失了。仿佛他本来就是一缕烟尘，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阿布的手从苏定方的头顶沉重落下。
苏定方双手合拢，不退反进，硬生生地托住了阿布的手掌！
阿布的手臂猛然一震，他知道苏定方并非是用了什么技巧，他竟然是完全以肉体的坚韧，抗下了他这可谓七成力量的斩击！
苏定方深呼吸，合拢的双手往回一缩，牵扯着阿布的手臂向着他的肩膀，而后脚下再度进了一步，左手手肘紧随着而出。
阿布的右臂被牵扯着，而对手同样是以力量见长的苏定方，想要抽手已经无力可发，手肘顺着他的手臂向着他的下颌而来，他左手拦住手肘，感觉一股力量顺着他的掌心不断地前进，一直到把他的手背顶在喉咙上。
如果是生死搏击，只怕他只需要再一成力量，就可以击穿他的喉骨。
然而他一声怒吼，右臂猛然地从苏定方的手中挣脱出来，铁钳一般的手掌反过来锁住了苏定方的右臂，左臂再度并指，在这样近的距离，斩向苏定方的喉咙！
苏定方的左臂一抬，格住阿布的手，同时两人的手相互交缠，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手锁住了谁的手。
阿布面色通红，将气血发挥到了极致，毕竟他与苏定方的修为仍然有差距，尽管只是擒拿，可要他维持均势，仍然需要他拿出全部的力量。
“阿轲！”阿布大喊。
苏定方爆喝发力，一手从阿布的纠缠之中抽出，他一直没有用出全部的力量，只因为就在他的身后，仍然有一只幽灵在外游荡！
秦轲轻轻地踏足在地面，微风吹动他的发梢，他贴近了苏定方，手掌轻飘飘地推出，但却迅捷如同一柄极快地刀，在眨眼之间接近了苏定方的喉咙。
阿布咬着牙齿，双手再度顺着苏定方的肩膀去锁他的关节。
苏定方当然不会让他轻易得手，随着他双腿一顿，身形凌空旋转，秦轲的手掌掠过他的喉间，只差毫厘。
而后他稳稳落地，猛然挥出一记肘击，阿布与他的距离太近，来不及出拳，同样也以肘击相迎，两人之间的手肘猛然碰撞。
阿布一声痛哼，而苏定方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苏定方听到一股轻巧的微风，秦轲又悄然而至，他的上身在阿布的纠缠之中无法脱身，而后是脚下一弹，抬腿踹去。然而秦轲的身影却再度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秦轲明明可以做到完全隐匿声息，又为何会给他带来风声？
他眼神凌厉，抬手向着一个方向一指尖猛然戳去！
他的喉间多了一只普普通通的手。
秦轲眉毛一挑，他只需要再进一步，他的手就可以触摸到苏定方的喉咙。然而他的喉咙间也有一只手，那只手宽大，粗糙，长满老茧，显然是一只常年练刀的手。
苏定方的手。
两人竟在同时掌握住了对方的生死。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受惊的战马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
秦轲侧头看去，高长恭和木兰正缓缓并肩走来，高长恭一边拍手鼓掌，声音虽不大，但偏偏能让三人听得万分清楚，仿佛透入骨髓。
只不过在秦轲看来，他和木兰两人之间的气氛难免有些古怪。
照理来说，两个久未见面的朋友在见面叙旧之后，气场会越来越融洽，但高长恭和木兰两人却不是如此，尽管他们现在仍然并肩而行，却似乎在刻意地保持着距离，两人之间有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我倒是没逼你们去打架，这会儿看起来，倒是你们自己玩得挺欢。”
高长恭轻笑了一声，秦轲、阿布和苏定方自然也就不可能在继续打下去，阿布和苏定方同时是双手一礼，秦轲则是就这么站着，有些奇怪地打量着两人。
“怎么，我脸上长东西了？”高长恭故意坏笑着问道。
“呸！”秦轲顿时啐道。
高长恭开了个玩笑，丝毫没在意秦轲对他的无礼，几步走近几人说了两个字：“走吧。”
“走？去哪儿？”秦轲忙问。
“去个好地方，这位苏小弟，也要跟着来的。”高长恭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定方一眼。
也要跟着来的……这显然不是什么邀请，而是一种笃定。
苏定方也有些疑惑地看向了木兰，木兰果真微微点了头，眼神之中有几分欣慰，或许是看到了方才他与秦轲、阿布的对招，赞许他即便是在休息时日却从未放松过修行？
一行人走出院落，一路行到大门外，那里已经有军士牵着马匹静静等候。
这些马匹都是长城军人随行的马匹，骨骼宽大，健壮俊朗，鬃毛经过精心地梳理蓬松柔软，一对对黑色眼珠十分明亮。
木兰轻声道：“虽然说这些马比不得你的那匹赤炎，但应该不至于入不得你这位荆吴战神的眼。”
她也没有做什么谦让，十分干脆利落地上了马。
高长恭知道木兰这是在嘲讽自己，耸了耸肩，还是没能说什么，走上前去，随便找了一匹黑马，一跃而上。
这些由野马驯化而来的后代同样桀骜不驯，当有陌生人上了他们的背部时，立刻就有些不安分地动弹起来。
随着高长恭缓缓抚摸马匹的鬃毛，黑马顿时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只等着命令一下便会撒开四蹄驰骋。
秦轲这些天在太学堂也算是学习了“御”“射”两门六艺，可毕竟荆吴给他们这些学生用的马匹大多是数代驯服之后的马匹，温驯纯良，从不知反抗为何物。
而当他骑上一匹棕马之后，马匹顿时嘶鸣起来，躁动不安，顿时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来荆吴时间也不短了，怎么还没能学会骑马？”高长恭淡笑嘲讽。
“闭嘴。”秦轲咕哝着，却感觉这头棕马的躁动越发剧烈，尽管长城军士仍然帮他握着缰绳，可棕马一声长嘶，竟然是猛然长大了嘴巴去撕咬那名长城军士！
“畜生！”这一次随行的长城军士俱是长城的一把好手，自然不可能被棕马一口咬住，只不过当他发现自己竟然难以安抚自家军马之后，有些疑惑地抬起了头。
即使是因为骑手陌生，可也不至于如此吧？
而当他看着棕马的双眼，明显从中看出了几分惊慌。
正当军士愣神的功夫，棕马却猛然挣脱了缰绳就在这宅院里四下奔腾起来，秦轲整个人死死地握住马鞍，整个人上下动弹如一页在波涛中上下起伏的小舟，完全失去了控制。
“阿轲！抓缰绳！”阿布面色大变，知道长城的马匹力量之大，甚至能匹敌一群野狼，顿时高声喊道。
秦轲当然知道要去抓缰绳，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一时腾不开手，而当棕马人力而起，他更是感觉身体微微悬空，赶忙地双腿发力，锁住马腹。
而就在棕马前蹄落地的那一刹那，秦轲猛然地握住了缰绳，用力地一扯，棕马的动作顿时受限，尽管它仍然不肯放弃挣扎，终究还是被秦轲掌握了主动。
大概过了数十息的时间，棕马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尽管它仍然不安分地挣扎几下，可秦轲控制了马缰，牵扯着他的行动，长城的军士也靠了上来，一拳重击在棕马的马脸，顿时让棕马安静了不少。
等到秦轲从马背上下来，看着这平静下来的棕马，虽然不说心有余悸，但也算是感觉体验了一把惊险刺激。
“它怎么了？”秦轲看着棕马，“我什么地方没做对么？”
他这么问，当然是因为他自认自己的马术并不怎样，尽管太学堂里他学了一段时间，可至今他也没能做到骑射在三十步距离百发百中，对于一个气血修行，这实在有些丢人。
不过长城军士的回答却让他松了口气：“不是你的问题，大概是马惊了。”但他抚摸着马匹，感受着它那跳动的心脉，奇怪地道：“可不应该啊。它这幅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般。难不成你身上带着什么猛兽的粪便不成？”
“粪便？”秦轲没养过马，但也知道自己身上绝对没那东西，摇了摇头。
但当他低头之时，眼中却掠过一道异光——被什么吓到了？刚刚他上马之时，似乎是感觉到一直在自己胸口睡觉的小黑有些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
难不成……是它？
风吹过秦轲的脸颊，他闻到一股咸湿的味道。他看过一本书籍，里面说风的源头在于海上。而南方临近穹窿之海，飘扬而来的风也带着一股清新味道，与墨家地界那干燥、满是呛人尘土的大风完全不同。
秦轲骑着马，顺着道路紧跟高长恭和木兰，身侧是因为骑着长城高大战马而有些兴奋的阿布，而他自己的战马已经不再是刚刚的棕马，而是换了一匹温驯许多，却也瘦弱许多的南方军马。
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能骑上一次长城那膘肥体壮四蹄如雷的棕马，结果却因为那匹棕马的疯狂挣扎最终导致自己失去了继续骑乘他的机会，他有些无奈，却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胸口微微一阵耸动，小黑从他的衣服间冒出一个头来，有些好奇地看着四周的人群。
秦轲则是低头看着他，眼神有些古怪。
“不会真的是你吧。”秦轲低声道，但很快又自嘲地笑了笑，只觉得自己有些太过神经质，虎豹的粪便可以让马匹受惊，这是因为马匹闻到那股味道会误以为虎豹就在附近出没，等待着捕猎它的时机。而小黑不过是一只又黑又小，长得也并不好看的小蜥蜴，能吓到来自长城，甚至能一蹄子踏碎野狼头骨的战马？
小黑嘴巴大大地张开，莫名地吐出一口黑烟来，倒是吓得了秦轲一跳。
在他的身后，骑着战马背后背负着战刀的苏定方微笑道：“放宽心，换成这匹马没别的原因，只是正好其他的马匹在洗刷，而那匹棕马又在刚刚挣扎中空耗了不少力气，这才换了一匹南方马给你。”
秦轲撇了撇嘴，尽管他知道苏定方并没有在骗他，可反而他自己心里总变扭着觉得是在接受一种安慰，有些不太自在。

第一百一十七章 赌约
一行人穿越几条大街，奔马在宽大的建邺城街道上踩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街上的行人早已经习惯了奔马的穿越，十分自如地让开道路，任由马匹从他们身侧如风而过。
而当马匹经过他们之时，他们有些惊讶地将目光放到这一行人身上，长城的高大马匹十分抢眼，其上坐的是英姿飒爽的木兰将军，一条简单束起的马尾辫随着风骄傲地上下飞扬。
许多人都见过长城和沧海使团入城的景象，而这位木氏家族的现任家主，长城军队一呼百应的大将军，自然让人印象深刻。谁有资格与她并驾齐驱？
高长恭那张英俊得不似凡人的面容自然回答了许多人心中的疑问，并且还给他们原本平静的内心好一阵波澜。
城门口在视线中不断地放大，秦轲愈发不清楚高长恭到底想做些什么。他要去长城使团找木兰叙旧没什么问题，现在纵马与木兰两人一起出城踏青也没什么问题。
但他和阿布两个人算怎么回事？而且现在又多了身后同样骑着马的苏定方，是在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们去哪儿？”秦轲问。
“你不会是只鹦鹉吧？”高长恭笑着说道。
“什么意思？”秦轲不解。
临近城洞，高长恭放缓了战马的速度，打着马掌的蹄铁在地面嘎达嘎达地响着，他眯着眼睛，尖声尖气地模仿着鸟类的声音：“我们去哪儿？我们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秦轲终于明白了高长恭话语的意思，恼羞成怒道：“明明是你非得带着我们乱跑，还说我是鹦鹉。”
“小屁孩儿不知道该往哪儿去，那就先跟着大人好好走着。”高长恭淡淡笑道，“放心，太学堂那里，我已经帮你们俩都请好了假，至少在回城之前，你们都不必要回去念那些‘之乎者也’了。”
秦轲感觉到了高长恭话里有话，狐疑地看着他：“回城？我们要出去很久吗？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高长恭哈哈大笑，“十天半个月吧。”
阿布怔怔地道：“十天半个月？干什么去？”他可是知道高长恭的忙碌的，作为荆吴大将军，练军的意义非凡，他可以说是事必躬亲。
但今天又是怎么了？
“他说去哪儿，你就说干什么。”高长恭抿嘴微笑，“你们还真是一对亲亲兄弟。可难道我就那么像是个人贩子不成？”
木兰轻声道：“你们的高大将军邀请我去观赏荆吴风光，我跟他打了个赌，如果是他赢了，我就随他一起走走。如果是我赢了，你们两人就跟我一起去长城戍边。”
“啥？去长城？”秦轲被吓住了，尽管他有些向往北方的草原，可他从来也没想过要去长城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哦，倒不是鸟不拉屎，哪里还有比鸟更麻烦的东西，比如传说中连血液都带着剧毒的凶兽血魔，还有传说中昼伏夜出，身体柔软如水却能像蟒蛇那样将人缠绕至死的凶兽夜魔。
他对着高长恭怒目而视：“你跟他打赌就打赌，搭上我们做什么？”
高长恭看着木兰，无奈地道：“喂喂。赌约里可没有这一条，你这么说得，我倒真像是个坏人了。”
“你本来就是不是好人。”秦轲咕哝着，不过知道木兰只是开了个小玩笑，心下稍安，“所以，你们打了什么赌？”秦轲斜眼看了一眼木兰，心想你们这一对要是想出去玩儿，非得弄这么麻烦还搭上自己做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怎么，你不愿意一起去？”高长恭道。
“嗯……也不是不可以。”观赏荆吴风光，秦轲也并不排斥，何况这些日子在太学堂里修学读书也确实有些无聊。
“不是不可以，也就是可以了。”高长恭笑了一声，反正他本来就没打算征求秦轲的意见，真不行，直接把这小子抓过来打一顿屁股就成了，保管他服服帖帖。
对于管小孩子，因为他家里有那么几个弟弟，倒是有不少的经验。
城门关卡在这些天仍然严厉，由此可见诸葛宛陵被刺杀的事件知道今日仍然影响深远。不过当高长恭和木兰两人靠近之时，城门口的守卫都在一瞬间跪了下去。
木兰面无表情，自然知道这些荆吴的守卫不会是在跪自己。而高长恭只是轻声道：“跪什么？站起来。我没有穿盔甲，更没有穿朝服，与庶民有区别？你们肩负重担，尽职尽责，难不成我会因为你们不跪而责罚你们？”
“是！”守卫们纷纷抬起头，昂首挺胸，恨不得大吼出来，眼神中都有几分兴奋。
秦轲看见那当先的一人，正是当初他第一次入建邺城检查他随身物品的士兵伍长，而当他的目光在他身上久久停留，那名士兵也移过目光，看着秦轲那并不高大的身影，瞪大眼睛。
明明只是一个外乡来的游学士子，这才不过一月多，竟然已经是高长恭身后的一名骑手？不过当他看清秦轲身上穿着的太学堂服饰后，顿时明白过来。太学堂有教无类，哪怕是他国迁徙而来的新国民，只要被选中，也可以坐在那学堂之中研习功课。
尽管太学堂修学的学生身上都没有功名，可建邺城的人谁不知道这些人将来必然是荆吴庙堂上的中流砥柱？
这让他有些唏嘘，这世上的人和人终究是不一样的，想当初，他偷偷在私塾窗外听课，被卖肉的父亲发现，被拎着耳朵回家，狠狠地揍了一顿：“你想读书？读书有什么用？这普天之下，当官的都是那些士族子弟，你就算读得再多，能跟他们抢去？不如好好跟我在家卖肉，人可以不做官，但不能不吃饭，卖肉哪怕粗鄙，可却是一条活路，懂么？”
但他不肯就此罢休，仍然坚持偷偷摸摸地去听课，他如今能在城门口做事，担任伍长，其实也是当初偷听私塾讲课认识那么几个字能审阅通关文书的缘故。
后来荆吴在诸葛丞相推行的新政之下，也有那么些寒门子弟进入庙堂，他父亲也逐渐后悔说当初就应该送自己去多读读书，说不定现如今他也该有出息多了。
不过他现在倒是不怎么在乎了，就算是个看大门的，咱看得也是建邺城的大门！能在荆吴这样的清平世界里守护一方平安，有什么不好？
出了城，秦轲一行人没有踏足官道，而是向着那并不平坦的小道而去，在他们的远方，是那起伏的丘陵与那一望无际的森林。
秦轲听见背后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他转过头，一支近百人组成的骑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紧跟着高长恭出了城，他们的队列整齐，奔袭之间连马匹的脚步都做了到惊人的一致。他们身上穿着清一色的后牛皮甲，黑色的斗篷在风中飘扬。
最为出奇的是，他们的脸上都罩着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当他们随着马背的跃动而起伏，黑色的斗篷衬托下，他们就像是一群可怕的鬼怪正在想着众人迫近。
青州鬼骑。

第一百一十八章 老人，老宅
秦轲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有些不敢想象自己如果是在半夜遇上这只骑军，是不是会真的把他们当成是夜行的游神……
高长恭嘴角微翘，单臂举过头顶，青州鬼骑随之变阵，如一道潮水一般化作两股，分别护住了众人的两翼，动作之快、之齐，令人惊叹。
木兰看着这只代表着荆吴最高军力的青州鬼骑，想到当初高长恭在长城指挥的那一战：“看来这些年你没有闲着。”
“当然了。”高长恭略微骄傲地道，“我偶尔也有不懒的时候。”
天色暗淡下来的时候，建邺城原本惯常的喧闹也随之平静了许多，尽管繁华大街上仍然灯火通明，但住宅区却已经逐渐笼罩在阴影里。
孙家老宅向来很宁静，但这些日子以来，却越发地吵闹。
“我就说当初不应该支持诸葛宛陵坐那个丞相的位置，你看看，这荆吴才几年，他就按捺不住要对我们下刀了。”
“蠢！诸葛宛陵坐丞相那位置，是你支持他了，还是我们支持他了？还不是他自己争来的？这些年他也证明了他是最适合那个位置的人，这几年的荆吴哪怕遇上不少困难，哪一次不是在他手上转危为安？”
“嘿，瞧你这话说的。转危为安又怎么着？你还是不是咱自己人，尽替外人说好话。”
“我哪里是替外人说好话？要对付诸葛宛陵，总得看清楚这个人！”
如果此刻有宫内的宦官在此，只怕会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这些在院子里吵吵嚷嚷的人，虽然现今并没有着朝服，可那一张张面孔，哪一个不是在早朝上有资格露一面的朝廷大员？
荆吴朝堂从那天诸葛宛陵遇刺，高长恭大将军以一杆长枪把刺客钉死在匾额上之后，小国主大概是受了不少的惊吓，这么长时间竟然没有召开过一次早朝聚会，国事都是直接交于几位理政大臣，再由他们审阅之后统一交到宫里去。
自然这交到宫里是交到谁的手里。他们都心知肚明，小国主年纪尚小，贪玩之心尚未敛去，一切事务自然都是在诸葛宛陵的手里。
虽然他们十分不满，可毕竟诸葛宛陵作为丞相，统一理政乃是他的天职，除非他们这些大臣都脱了朝服直接立山头谋逆造反，把诸葛宛陵硬生生从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掀下来，否则他们就必须接受诸葛宛陵踩在他们头顶上的事实。
士族出身的官员们三三两两，时而愤慨，时而惊惧，时而悲伤地交谈着，尽管这么些天他们这些朝中大员还没有谁真正下狱，可谁又知道什么时候，诸葛宛陵会对他们举起屠刀？
朝野之间，已经是人人自危。
而在院子内，宽大的客厅之中，有一位身穿轻薄丝绸的老人却平静地躺在竹子躺椅上，夜间有些闷热，他左手轻轻摇着蒲扇，右手举着一只紫砂茶壶，缓缓地递到嘴边，喉咙咕噜咕噜几声，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所有人都似乎在刻意地跟他保持距离，倒不是这些人在排斥他，而是面对这个老人，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资格与他平起平坐，何况是站在他的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
自然，这些人只有是拉开一些距离，以示他们对老人的尊敬。
他叫孙钟，现任孙家的家主孙既安是他的小儿子。吴国四分五裂之时，他引领下的孙氏家族已经在江南占据大片领土，甚至于被人认为是最可能一统吴国的士族领袖。
而荆吴立国也是他的手笔，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位老爷子点头，诸葛宛陵也不可能在那么短暂的时间就建立起荆吴偌大一国。前几年，他在荆吴任御史大夫，在朝堂上可以与诸葛宛陵分庭抗礼。而在后面，又以年老体衰为由，辞官在老宅之中颐养天年。
可谁都知道，哪怕他足不出户，手上仍然把持着半个荆吴。他说的每一句话，士族都得掂量着听。
“孙老，您不能再这么袖手旁观了。这些天以来，诸葛宛陵手上的屠刀简直就像是割稻子一样一茬又一茬，咱不少子弟都裹挟了进去。我家外甥死得冤哪，不过就是收受了些白银，何至于就上了断头台？他死了，我妹妹也不要活了，天天就在房里哭嚎，抓着点东西就要自杀，我可是提心吊胆就连一把剪子都让下人们收了起来，生怕出事。”争论到了后头，其实众人都只剩下叹息，毕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种事情就算争论得再多，也只是抱怨。
而面前这位老爷子，显然是能改变这个局势的人。
“是呀。孙老，我的那几个学生，如今都已经下了大狱，生死都不过是廷尉府一句话的事情，我要是连他们几个都保不住，日后哪儿还有脸面去为人师？”
“还有我……孙老，我的学生也在大狱……”
“静静，静静。”孙钟的身旁站着孙既安，这位孙家家主如今也已经四十有六，两鬓微微有些斑白，鱼尾纹和抬头纹已经攀上了他的眼角和额头，但眉宇间的那股从容，却越发浓烈。
“我知道各位这些日子都受了不少委屈。就连我孙家那几门旁支如今日子也都不好过，就更不要说各位了。可我家父亲近来身体实在是不太好，早些时候刚请大夫看过，得静养。不如各位先请回去，我自会与父亲找个时间谈谈，有了结果，自然会给各位答复。”
孙既安这样搪塞的话语自然没法让众人满意，但毕竟这里是孙家老宅，而他又以孙老爷子身体不好为理由让众人先行离去，众人也不好腆着脸在这里呆着不走。
不一会儿，院子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大多数嘴里都带着几声抱怨。
“父亲。”孙既安弯下腰来，在孙钟耳旁轻声道，“高长恭带着一百青州鬼骑出城了。”
听见孙既安这句话，孙钟闭着的眼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一些，仍然还是半闭着：“走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了。”孙既安道。
孙钟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么？诸葛宛陵……”
孙既安凑近了道：“父亲，有何不妥么？”
“没有……你把孙青叫过来。”孙钟轻声摆了摆手，吩咐道：“你去安抚一下士族各家，别让这些人脑子一热做了什么自己都会后悔的事情来，至于接下里怎么做，我还得等。”
“等什么？”
“等一个客人。既安，埋伏十名死士，但没有命令，不得显露半点形迹。”
“是……”

第一百一十九章 黑话
五人迎着风前行，夜空深沉如墨，大团大团的云层低低地悬浮在他们的上空。入了这片林子之后，青州鬼骑就真的像是鬼魅一般隐没在夜色之中了，他们纷纷下了马，徒步行走。
没有了马蹄声的林子里只剩下了蛐蛐兀自不休的鸣叫，但秦轲展开风视之后，却能感觉到有鸟雀拍打着翅膀从他头顶一掠而过的响动。
无人清理的灌木丛足足有一人多高，在黑暗里似乎如野兽一般张牙舞爪，远方逐渐传来几声狼的叫声，秦轲只觉得心下开始不安起来。
他来荆吴的路上，搭乘的是商队的马车，一路上也听那些行商说过，这边山林密集，里面藏着不少盗匪，官兵虽然发动过几次围剿，可这些盗匪如狡兔三窟，只要官兵一来，就往林子深处一躲，保管叫那些官兵一通抓瞎，一无所获。
而等待风声过了之后，这些盗匪又会重新钻出来，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此刻高长恭在身侧，他倒不必担心盗匪的问题，不过夜色中走在这种地方，总不至于要怀着欣喜愉悦的心情吧。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身侧的阿布和苏定方看起来都那样自如，步伐稳健。
秦轲知道，阿布是因为跟随着高长恭而无所畏惧，而苏定方……想来这个见识过无数次生死的长城汉子，也不会在这种地方生出什么畏惧之心。
而他呢，他为何要来？他的心中好似被一层迷雾笼罩，让他一时摸不清方向。
高长恭走在前方，身侧的木兰轻声问道：“就是这儿？”
“就是这儿。”高长恭走近一棵高大的老树，伸手在上面摸了摸，感觉到那粗糙的树皮上有着一个他熟悉的记号。
而后他大拇指轻轻发力，树皮就好像一张破碎的纸张一般，就此碎裂，那个印记也至此不复存在。
秦轲不知道高长恭和木兰到底在说什么，但也就是在两人对话后不久，他遥遥地看见了林子深处，从灌木丛的缝隙中，逐渐透露出几点火光。
“有人？”秦轲心中微微雀跃，心想总算在这个阴森晦暗的荒山野岭里，见到了那么些许人气……
但他猛然意识到，这种荒郊野岭，哪儿会有人家？恐怕不是盗匪就是山贼吧？
他这么一开口，对面的人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顿时警惕起来，有人一声喝问道：“谁？”
秦轲不知道怎么回答，而后他听见了无数人的脚步声响起，火光在夜空中闪烁飘忽不定。
跟随着高长恭往那脚步声和火光的方向走近，他们看清了那营寨的模样。
营寨很简陋，由木头搭建起来的围墙并不高，甚至可以让他轻轻一跃就穿越过去。里面的房子倒是挺整齐，但也仅仅只是整齐，土坯堆砌的墙壁、茅草覆盖的屋顶寒酸尽显，相比较建邺城，想来就算是最老旧的街区，也能甩这地方十几条街。
当然秦轲也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很没道理，这种山野之间，哪里会有那种高大房舍？或许这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吧。吃惯了肉包子，他现在都不怎么愿意啃那又干又硬的大饼了。
“站住！”当先举着火把身穿麻布衣服满脸横肉的壮汉瞪大眼睛，对着几人厉声喝道：“是合字上的朋友？”
“合字上？”秦轲呆了呆，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想想，应该是土匪的黑话吧？他望向阿布，与他面面相觑，显然阿布对于这句话也毫无概念，但他低声猜测道，“应该是……道上的朋友？”
高长恭上前一步，夜色晦暗，他那张英俊的脸半边隐没在黑暗中，可秦轲总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把刀子：“并肩子，听说大哥今日抓了个新鲜豆儿，咱是来蹭口错齿子的。”
听到这句话，壮汉原本凶恶的表情放松了些许，但眼神仍然警惕，他高声喊道：“此地何时说过容得人化锅？扯！”
高长恭哈哈笑了起来：“并肩子！同是合字上的，一口山都喝不得么？我又不是佛爷，能荣你家什么东西？再说了，我可不是空手来的……”他抬手，掌心里一块金锭在火光中闪闪发亮，“这是我家大哥要我送来的，你说我是进还是不进？”
尽管荆吴富庶，可现如今建邺城中流通的主要是铜板和碎银，金锭这种物什少之又少，何况这块金锭放在明眼人的眼皮底下一看，便可知这金子的成色着实不错，掂在手里一定会比市面上的金子要重上几分的。
火光下，那块金锭的橙色光芒让举着火把的众人晃了眼睛，顿时露出贪婪的目光。
然而那名大汉却更加警惕起来：“这成色的金子……哪儿来的？你大哥是谁？”
高长恭面色不变，笑道：“呵，少见吧，也是前些日路过一个海翅子，叫咱给剪了，才能得来这份礼。至于我大哥，他姓眯眯万，你知道不？”
听见“眯眯万”这三个字，大汉的神情终于松懈下来，他大笑起来，懊恼着道：“嗨，原来是杨大哥的人呀。也不早说，你看你弄得着麻烦劲儿。来来来，今天大哥大喜……”
他迎了上去，看清了高长恭火光映照下半张俊俏的脸，呆了呆，咕哝道，“一个山贼……长这么漂亮。”
但他并未多想，毕竟也不是好男色之人，于是拍了拍高长恭的肩膀，乐呵呵地道：“走，进去喝酒！”
说着，持着火把的人让开了一条路，汉子一人领头，带着高长恭等人，高长恭歪头看着一脸呆滞表情的秦珂，笑道：“怎么了？”
秦轲咳嗽一声，有些不情愿地发问道：“你说的那些，都是什么意思？”
高长恭折下路边一根草叶，叼在嘴里轻声道：“并肩儿，是兄弟，新鲜豆儿，是小娘子的意思，蹭错齿子，是说我来蹭口肉吃。”
大概是觉得一个个词解释过于麻烦，他干脆直接道：“听说他大哥今天抓了个小娘子要成亲，特来蹭口肉吃。他说这里不要要饭的，让我走。我说都是道上的，一口酒都喝不得么？我又不是贼，能偷你家什么东西？我拿金锭，他问我哪儿来的，我说是前些天路过的一个大官儿，被我给劫了。至于姓眯眯万，眯眯万是‘杨’。”
秦轲又不是傻子，当然很快明白过来，可这世上怎么还能有这么古怪的话？而且这种话，刚刚居然是从荆吴的大将军嘴里说出来的……
木兰这时候嘴角微翘，猜到他的想法，叹道：“你们这位大将军呢，可不是什么善茬。当年翘了家，浪迹江湖，听说还当过几天山大王，如此会说几句黑话又有什么出奇？”
“山大王……”秦轲和阿布两人各自失语，山大王高长恭？
这一称呼在荆吴人面前一脱口，只怕会被打得半身不遂吧。
毕竟荆吴百姓的眼里，高长恭身上永远披着万丈光芒，他当年领着八千青州鬼骑力挽狂澜的壮举早已经深入人心，谁会相信他以前还当过山大王？
高长恭无奈地看了木兰一眼，小声道：“那会儿年少不懂事，你就别揭我老底了成么？”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过了几间土坯房，大汉举着火把，带着众人走近了那间最大的房子，透过大开的房门，能看见里面的火光闪耀，以及无数人端酒共饮，陶土酒碗举过头顶，酒香四溢。
山贼毕竟是不通音律的，但当他们蹩脚地敲着皮鼓，加上刀鞘敲击木柱，竟然还真被他们营造出了几分出了几分喜庆气氛来。
而坐在正当中的那位，身着一套不大合身的土红色新郎喜袍，却怎么看怎么觉得怪里怪气的，想来，这就是寨子的寨主了。

第一百二十章 蠢货
“今天大哥正高兴，本来也要请杨大哥一起喝碗喜酒的，只是这些日子风声紧了，嘿，我就说，杨大哥是什么人，怎么会错过这大喜的日子？等会儿多喝几杯酒，就当代我们这些弟兄们一同敬一敬杨大哥！”壮汉哈哈笑道。
高长恭微笑了一下，问道：“你不一起喝？”
“倒是想。不过大哥说这些天不太平，非得让我们这些人看好门。兄弟，等咱换了防，再好好地喝他一场！”
高长恭点了点头，轻笑着道：“不必了。应该没机会了。”
壮汉微微一愣：“兄弟你急着要走？别介，总该多喝几碗……”
然而正当壮汉还说着话时，却奇怪地发现自己似乎距离面前这个过分英俊的“兄弟”越来越远，而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上移，看见了那阴沉的夜色，以及摇摇欲坠的乌云。
这是怎么了？壮汉奇怪地想到。
而后他感觉到脖子一疼，伸手想要去摸摸自己的脖子，却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高长恭神色平静，看着壮汉的头颅缓缓落地，无头尸体也跟着倒了下去，他从怀中摸出一方手帕，缓缓地擦了擦右手的手掌。
秦轲和阿布两人惊骇得说不出话来，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高长恭竟然会突然出手，而且竟是以一记手刀，直接斩断了这名壮汉的头颅！
“你……你这是做什么？”刚才的一瞬秦轲几乎忘记了呼吸，这时才重重地缓了一口气，可心中仍然是翻江倒海，而那无头尸身距离自己竟然如此之近，想到刚刚还在跟自己说话的壮汉就这般简简单单地死去，他忍不住低头干呕了几下。
“做什么？当然是杀人了……”
高长恭嘴角的微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逼人的冷冽，“这里距离建邺城距离不过是十几里，就算林木繁茂，山路复杂，可如果官府真的下定决心清理，又怎会闹匪患？”
阿布帮秦轲拍着后背，抬头忧愁地道：“不是说这些年朝廷并没有把重心放在剿匪之上吗？”
“剿匪？”高长恭冷声道，“你何以认定这些都是匪患？”
秦轲其实也没呕出什么东西来，不过一同干呕之后胸口稍微舒服了一些，他吐了口唾沫抬起头来问道：“不是匪患？那还能是什么人？”
“我执掌兵权以来，虽然也用了不少士族出身的人为将，但毕竟荆吴军已经不同当年，现在的荆吴军，不是他们能轻易插手的地方。之所以士族这些年与宛陵相安无事，原因之一，就是因为他们手上没兵，哪怕掌握着半个朝堂，这腰杆子还是硬不起来。于是，他们总得想些别的办法……”
高长恭眼神中露出嘲讽，“此处可是荆吴腹地，纵有流寇，也不可能聚拢成团。可偏偏这事儿就这么发生了……与其说这些山贼是盗匪，倒不如说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养在此处的私兵……”
秦轲瞪大眼睛：“你是说，这些山贼其实是朝中之人供养的？可他们要这些山贼做什么用？”
高长恭冷笑一声：“什么用？现在当然是没什么用的，毕竟这些山贼缺乏足够的训练，在荆吴军面前，说不堪一击都算是抬举，一群臭鱼烂虾，然而……”他话锋一转，“如果有合适的时机，这些人距离建邺城不过半日路程，只要他们掌握了城中防务，里应外合，这些山贼就是他们的生力军，加上他们保留下来的精锐私军，便……足可以抢攻宫门，改天换日了。”
说到这里，高长恭低下头，看着秦轲有些玩味地微笑，既然诸葛宛陵说要赌上一把，让他不得不出离建邺大都，可他即便是离开了，也总得再做点什么“有趣”的事情才对。
“知道我为什么要混进来么？”高长恭把沾满了鲜血的丝帕随意扔掉，问秦轲道。
“嗯？”秦轲被问得有些莫名，被他刚才徒手斩人头颅的行径吓得也有些莫名，只能是发出一声奇怪的质疑。
高长恭眨了眨眼，道：“这就是我和木兰将军的赌约了。只是不知道你们和长城的苏定方，哪边会胜出。”
说完，他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火把，顺势就扔上了一间茅草房的屋顶，大火顿时熊熊蔓延，火光冲天。
建邺城，孙家老宅。
“你这么多天都躲着我，是不想见到爷爷么？”孙钟并没有起身，但原本闭着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看着对面而站的最心爱的孙辈，目光和蔼。
孙青摇了摇头，轻声道：“是没脸……没脸来见爷爷。”
孙钟微笑道：“还在为放走那两个太学堂的孩子耿耿于怀？”
孙青咬了咬嘴唇，在孙钟面前猛然下跪，低着头道：“如果早知道那个秦轲身上有着那样重要的一份名单，我就不会放走他。但这终究是我自己的愚蠢，那么多士族惨遭屠戮，这都是我一人之罪，爷爷，你责罚我吧。”
“起来起来……”孙钟淡淡地道。
孙青没有起身，但抬起了头。
孙钟依然躺着，也没有如那些宠溺孙儿的老人一般急急忙忙地起身搀扶，在他看来，孙青就像是一把好刀，只是太快太锋利，反而容易折断，让他跪一跪，也不是没有好处，他缓缓道：“责罚，就不必了，但你知道，我为何不会罚你吗？”
“是……爷爷疼我。”
孙钟摇了摇头：“不，你不懂……”老人的声音好似傍晚江边沉闷的钟声，显得悠远而宁静，他说道：“那份名单，有也罢，没有也罢……我们和诸葛宛陵斗了这些年头，彼此之间是个什么样子，难道还能不清楚么？受灾百姓多达万人，仅仅只是那么几个底下的官员，谁敢？那么，这背后定然就有士族中人的主导，诸葛宛陵不是蠢货，甚至，他是我平生见过，最深不可测之人，即便没有名单，他也一样可以在心中默念出那些人的名字。”
“可这一次，不仅仅是那些参与过的官员，就连一些本没有参与，只是被波及的人也一同下了牢狱……”
“你啊，还是太年轻……”孙钟叹息道：“待人看事，如果只是看见一人一事，那就是管中窥豹，一叶障目。你得把目光再放长远一些，长远到……”老人突然眼神深邃，似乎想要用自己锐利的目光穿透孙青。
“你得看清这荆吴一国的朝堂，乃至于……天下。”
“天下？”孙青抬起头，看着孙钟，只感觉胸口的心脏莫名地停了一瞬。
“诸葛宛陵要的是什么？当然不仅仅只是想处置毁堤淹田案的官员，而是……削弱士族的力量。”孙钟道。
如今的荆吴虽已大治，可诸葛宛陵手里的权力却仍然处处受到士族掣肘。他用高长恭扶持那些新生代将领，又在建邺城立太学堂，都是为了防止士族继续做大最终影响到他手中的权力。
此次不论有没有毁堤淹田一案，有没有朝堂刺杀一事，他该做什么，还是会一如既往去做，只是一个迟早的问题。
孙钟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话中的寒意像是根本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老者所有，他道：“我并不认为诸葛宛陵这些举动有错，尽管这些日子……他确实已经越过了士族的底线。可说到底，如果士族内部不是腐朽不堪，又怎会把这根底线露给诸葛宛陵？自家人做事情出了纰漏，也就怪不得别人趁虚而入了。”
孙青心里一颤，带着哭腔道：“叔叔……他也……也死了啊！”
“呵，那个蠢货……”孙钟的话中没有夹杂任何情感，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家人，而只是路边的一条野狗，“早些年我就告诉过他，要安分，只把分内之事做好足矣。他不听劝，非要把自己的脖子送到诸葛宛陵的刀口之下，既然如此，与其死在外人手上，不如死在自家人手里……是我，派人结果了他。”

第一百二十一章 孙宅的会面，寨中的杀戮
孙青沉默不语，事实上他也说不出更好的话来反驳，尽管他至今还能回忆起叔叔在他少年时每一次回老宅的场景，他把自己高高地举起来，冲着自己大笑：“看看，孙家的男子汉又长高了。”
他十岁时候收到第一把短剑是叔叔重金从一名落魄商人手里得来的，此后每一年生日，他都会收到叔叔给自己的礼物，有时候是新的剑，有时候则是玛瑙或者翡翠，他至今还把这些珍贵的东西好好地收藏在房间里。
那些长短不一的宝剑则一一安放在花梨木的刀架上，静静地闪着寒芒。
叔叔是爷爷最小儿子，由那样一个老者亲自下达这样一个命令，想必他远比自己悲伤。
血肉至亲之间的联系牢不可破，何况他听说过世的奶奶从来都宠爱这位小儿子，爷爷爱屋及乌，也向来把好的东西都留给他。
他有着比自己更多的流泪理由和权力。
但他一滴眼泪也没流，神情平静深邃，好像一场永远也不会结束的夜。
“你难过？”孙钟突然道。
孙青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眼前有些模糊，那些泪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地钻出了眼角，湿润了他的眼眶，在月光照耀下，想来他那发红的眼眶已经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孙钟面前。
“是应该难过。”孙钟又道，“毕竟他是你叔叔，又对你不错……”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但孙青。你该明白，士族传承，远比个人的生死重要得多。没有这样的传承，你不可能如现在一般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更不可能有梅先生专门教你习武，你的一切都来自家里，自然你也得为家里担一份担子。而将来……你还会承担更重要的责任。不管是我，还是你父亲……都不可能永世长存。”
“我知道，爷爷。你很早就对我说过。”孙青回答，但原本冷漠的表情就好像坚冰碎裂，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哽咽起来。
孙钟欣慰地伸手，抚摸着孙青的头发，感慨道：“是啊。我是跟你说过。那时候你才几岁来着？五岁？六岁？不过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能记得，这倒是很难得。”
这时候，院子外传来几声脚步声，白发苍苍的老宅的管家谦卑地低着头，从院子门口走了过来，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低声道：
“老爷，外面有客人。”
孙青脸上一贯的冷漠又回来了，他微微低头，用袖口在眼角微微一抹，吸干了眼角的水分，站了起来：“早在年前，爷爷就已经对外宣布身体不佳，不再见客，外面估计又是个什么指望爷爷给他们做主的臭鱼烂虾，拿这种事情来烦扰爷爷？”
“孙少爷……可……来人的身份……”
孙青冷哼一声：“身份？别说这建邺城，就算整个荆吴，也没有人敢逼我爷爷见上一面，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
“让他说完。”孙钟躺在椅子上，叹息道，“孙青，你性子就是太躁。得好好磨一磨，否则，一把刀锋利虽是好事，可过于锋利却容易折断，不能持久。我让你去太学堂，不是为了让你去做什么事情，只是为了磨一磨你的性子。你明不明白？”
孙青低下头，轻轻点头：“孙儿知道了。”
孙钟点了点头，表示满意，而后转过头，看向老管家，轻声问：“是诸葛丞相吧？”
孙青猛然地看向老管家，双目如蕴含着火焰，仿佛要把老管家烧穿一个洞出来。
老管家视若无睹，微微点头，道：“是。”
孙钟闭上眼睛，手上握着紫砂茶壶轻轻地晃了晃，里面的茶水已经空了，时间正好。
“请他进来吧。”
“是……”
建邺城外，山匪寨中。
斧头与长剑在空中砰然相交，发出叮当的响声，火星在夜空微微迸溅，而秦轲握着抢来的斧头，调转了一个斧刃，一个敲击，握着长剑的山贼手腕发出一声可怕的碎裂声，而后是山贼一声痛呼，长剑脱手。
秦轲握住半空中的长剑，现在他手上有两把武器了，斧头是伐木用的斧头，庞大而沉重，实在不太适合他，所以他把斧头扔给了尚且两手空空的阿布，阿布接过它，顺利地架住两把从侧面企图斩断他肋骨的阔刀，而后他飞起一脚，把两人踹得不住退去。
但更多山贼冲了上来。
“人太多了！”阿布大声喊。
秦轲同样喊回去：“我知道。”
火，四周都是火。在高长恭扔出火把之后，身侧的屋顶在一瞬间被点燃了，明亮的火光照亮了他和那被迫中断了欢庆而握着各式武器冲出来的山贼。
他的眼角看见苏定方，他的出手干脆利落，长城的武术本不用于对人，而是对付饕餮，自然力求每一刀都足够沉重。
仅仅只是一记自下而上的瞬劈，势大力沉的战刀狠狠地嵌入了那名山贼的血肉，把再把他的整个胸腔给剖开，肠子内脏和鲜血洒落一地。
他觉得自己要吐了。但很快又有山贼向着他冲了过来，他听见空气中有破空声。他避开迎面而来的刀锋，而后出剑斜斜地向上，正好挑中那支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箭矢。最后用手肘击打山贼的胸口，山贼吃痛，却仍然握着倒想要把他砍倒。
秦轲只能是再顺势起了一脚，正好踢在山贼的裆下。山贼捂着下体疼痛因为疼痛而佝偻，像是一条狗一般颤抖着倒了下去。很快就被他的兄弟们向后拖了出去。
这座宅子的山贼都已经聚拢到了这里，足足有两百余位健壮的汉子把他们的逃生之路围得水泄不通。尽管他们三人是修行者，可以他们当前的修为，又不是如高长恭这般的战神，怎么可能一次性对付这么多人？
好在他的身侧是那燃烧的房舍，山贼不愿意靠近，所以山贼们只是围了个半圆，至少他们不至于同时承受四面八方而来的攻击。
三人肩膀贴肩膀地靠在了一起，秦轲闻到那股来自苏定方刀上的血腥味，但后来他才发现苏定方的肩膀上正粘着一小片大概是内脏的碎片，他的肚子里又是一阵翻腾。
山贼中有一个声音在低吼，是那个山贼头子，也就是领他们到这里的壮汉的大哥：“压上去，三个小娃娃而已，就算有些修为，对上我们又有什么胜算？”
虽说山贼看似讲究义气，但其实充其量不过只是一群各怀心思的白眼狼，有钱有女人的时候一拥而上，有危险的时候则一哄而散。
就算山贼头子仍然是他们的大哥，但在这种时候，所有的山贼都免不了腹诽：说得好听，你躲在后面不必要跟修行者正面交锋，当然不知道这三个年轻人都不是什么善茬。就算这其中两人看起来是怂了一些，至今没敢杀人，但这个手持战刀的家伙下手可是利落之极，手起刀落，就是一条人命，而且那柄战刀上的力量实在太大，刚才的事实证明了任何被那柄战刀劈中的人，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来，谁还敢上去碰他？
但他们却无一人反抗或者逃跑。
只因为两个身影正站在山寨的大门口，遥遥看着他们。
斜眼看了那两个人一眼，所有山贼忍不住心里哆嗦了一下。
荆吴大将军，高长恭。
长城守备军统帅，木兰。

第一百二十二章 少年
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想过这位荆吴的战神，在建邺城中已经有许久没有在世人面前露面的大将军，竟然会亲自到此，然而当他们发现面前这个人就是他们所以为此生都不可能接触的人上之人时，早已经晚之又晚。
刚才有三位弟兄只在高长恭的轻轻一挥手时，便横死当场。
其他人本能地四散而逃，高长恭却扬声大笑道：“别逃了，附近埋伏了百名青州鬼骑，你们逃出去也没有活路。”
所有人都绝望扔下了兵刃，希望这位大将军能够高抬贵手，饶他们一命，而高长恭却指了指这三名年轻人，说道：“但我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如果，你们能杀死他们三个，那今晚你们所有人都能活，至于……他们三个是不是能杀死你们，那我不管。”
有人壮着胆子朗声问道：“你，你此话当真？”
“哦？担心我说的话不作数？这荆吴可没人敢质疑我高长恭的信用……”
秦轲瞪大眼睛，冲着高长恭怒道：“你搞什么鬼？”
“这就是我们说的……有趣的赌约了。”高长恭看了一眼木兰，笑道：“我赌你们能活下来，而木兰将军则说你们不能活下来，至于谁输谁赢，就要看你们自己怎么做了……”
高长恭的一句话把整个局面变成了这样，山贼首领看着秦轲几人，同样感觉头脑发胀。
如果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逃不掉的话，只怕会脚底抹油逃得比所有人都快。他咬了咬咬牙，心中暗骂那些没能给他通风报信的士族官员，而后他朝四周的手下大喝一声道：“还等什么？再拖下去到时候一个都活不了！”
他的话起了作用，山贼们也十分清楚当下的处境，想到这里，他们眼睛里一瞬间染上了如蛛网一般的血丝，迎着火光，宛如一群饿极了的狼一般，轮番地对着秦轲等人发动进攻。
在人多势众面前，就连修行者也不过是在潮水中倾覆的小舟，如果他们是千军万马，只怕就连高长恭也得退避三舍。
当然，要杀死一个高长恭，至少要用数千精锐铁骑轮番冲锋，可他们要杀的只是三个少年，几番交手之下，虽说实力不俗，却让众多山匪眼前一亮，都是尚未突破三境的普通修为？而他们这里有近两百人，或许继续这样耗下去，真能把三人一齐拖死在这里。
只不过到那时候，真正能活下来的还有多少人？
相比较对苏定方的进攻，山贼们对秦轲和阿布两人的进攻更加猛烈。
他们看得出来，苏定方显然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武士，他的动作十分简单，挥刀粗糙得就好像是用斧头在伐木，可每每当他出刀，都可以压住阵势，只需要顺势一划，就有手臂或者是头颅冲天而起，鲜血迸溅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犀利，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而秦轲和阿布两个人则不同，他们显然没有经历过血火历练，纵然气血修为让他们的能力远超常人，可出招犹豫，动作拖泥带水，明明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结果敌手的性命，但都在最后关头因为心软而松懈。
打到现在，除了阿布杀死了两人之外，秦轲的手下竟然是没有死过一人。
阿布斧头一格，顺势用刀一划，一名山贼的胸口顿时多了一道血口……
还是太浅了。
阿布想着，其实也知道是自己在出刀那一刻心软了，没能真地下死手。
这两人是个雏儿？
山贼的眼神顿时又露出了几分嘲弄，原本的畏惧也少了几分，欺软怕硬是山贼们的专长，甚至是术业有专攻。
既然有这样一个缺口，山贼们此刻都恨不得把头削尖了想要钻进去。
秦轲和阿布的压力顿时大增，竟然是周身三尺方圆的空档都很难保证，如果不是两个人尚且还有那么点血勇，加上苏定方有意无意地会往他们这边“招呼”一刀，只怕他们早已经乱剑加身，死得透透的了。
阿布喘着粗气，手上的斧头竟然被刀剑劈砍出几个缺口来，由此可见他抵挡了多少次进攻，可因为山贼太多，他连续几次想要将山贼逼出身前三尺，却还是被重新压了回来。
他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逃不出去了，甚至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像是高长恭先前杀死的那些壮汉一样身首异处，悲惨地躺倒在血泊之中。
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高长恭要这么做，但他的心里却没有太多怨愤，只是有些厌弃自己的无能。
“阿轲……”阿布突然开口，他手上的斧头再度挥舞，顶着几个人的攻势，他趁势用力地挥出，有鲜血喷涌到他的脸上，他一时间看不清自己到底是劈中了要害还是只是劈中了手足，他的声音被那股血腥味扭曲了，“如果我死了……”
“死什么死！我们都得出去！再找高长恭那个混账王八蛋算账！”
秦轲同样也在奋力搏斗，听见阿布的声音，他大吼一声，猛然撞进了一个魁梧大汉的怀里，魁梧大汉的身体成为了他最好的遮蔽物，而他手上的剑并未停留，而是顺势猛然刺出。
滚烫的鲜血洒满了他的肩头，这是他今晚杀的第一个人，甚至说……
是这此生杀的第一个人！
这么简单，就杀了一个人。
秦轲哆嗦着，用沾满鲜血的手握着剑，他本想大吼一声说点什么，可此时胃里一阵翻腾，他更怕自己一张嘴就会立刻大吐特吐，况且他能说什么？
难不成要叫嚣着“你们不要过来，我不想杀你们”这样幼稚的话语？
山贼怎么可能会听。
高长恭仍然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道生与死的鸿沟，不能跨越也不敢跨越。
山贼们目露凶光，他们正在拼尽全力，想要杀出一条求生之路。
木兰遥遥地看着岌岌可危的局势，看了看秦轲那颤抖着的双手，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明明他已经快要因为恐惧而把剑扔掉，但最终，他还是牢牢地握着剑，格挡，出剑，格挡，出剑，杀人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只不过是短暂的几息时间，秦轲和阿布两人都已经杀死了三人。
木兰轻咳了一声，“这么逼他们，是不是有些过头？”
高长恭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秦轲等人垂死挣扎，丝毫没有打算上手去帮他们一把，他淡然说道：“孩子总该长大，若天下是太平盛世，我大可不必如此，但他们既然注定了要走上战场……这一步，他们总得迈过去。”
木兰是知道这一点的，少时入军，她见识过无数的同袍手足在凶兽的一次次浩劫中化为枯骨，他们的血肉被咀嚼吞噬，最终支离破碎，难以分辨。长城军中，一直以来都少有全尸能得以入殓，唯一能找回来的，只有那些刻着牺牲者姓名的腰牌而已。
她轻声叹息：“太平盛世……谈何容易？可这些孩子，本该是我们这些人护着的。”
她望向苏定方，感慨万分，如今的三人之中，唯有苏定方神情平静，毫无畏惧，举刀便可要人性命，抬手便是生死杀戮，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拦他，能动摇他。
然而谁又知道，在当初，苏定方也曾在战场上哭爹喊娘，甚至尿了裤子？
一代代年轻人，最终都被投入了那征战不休的修罗场中，与血泪并煎。
何人之过？
这时，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轰然巨响，那间熊熊燃烧的房屋摧枯拉朽般地倒塌下来，高长恭和木兰转头去看，阿布和秦轲正趁势从缺口中冲了出去，后面紧跟着倒提战刀的苏定方。
高长恭啧啧赞道：“还挺聪明，知道直接把土坯墙给劈开。”
火光将夜空整个染上了一层血色，而秦轲阿布和苏定方三人且战且退，在那些并不怎么整齐的房舍之间游走着。
很快，三个人就被追逐的山贼们撕扯开来，向着不同的方向，就好像是在潮水中奋力想要游到一处的鱼，坍塌下来燃烧着的茅草最终点燃了附近的其他房屋，整个寨子都被火焰照亮。
秦轲低下头，双腿下沉的同时，双足发力一瞪，动作迅猛宛如猎豹，他手上的长剑早已经在无数次碰撞之中崩了太多的口子，而当他再度杀死一名山贼，抢过他手上的兵器时，他能听见自己胸膛里那像是战鼓一般的心跳声。
他喘着气，在一剑刺死转角追来的一名山贼，也没心思多想，一头撞进了一旁一间尚未倒塌的房舍之中。

第一百二十三章 有个女人
背后仍然有无数山贼追踪而来，秦轲奋力地把木门合上，斜眼正好看见墙角的门栓，抬起一脚便把门栓踢得高高飞了起来，他用力地一推门，只听见一声疼痛的嚎叫，四根手指在从门缝中落了下来。
“把门顶住！把门顶住！别让他关门！”
门栓还是合上了，然而门外撞门的声音就好像大鼓被敲响，砰砰砰……砰砰砰，伴随着山贼们的叫骂声与刀斧劈砍木门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起来，如同剧烈的暴雨，急促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把呼吸都收紧了一些。
秦轲刚拴好门，就是在房间里一阵鼓捣。他先是放倒了一座高大的柏木柜子，砰然地翻倒声之后，秦轲用力一推，木门被顶得不漏半点缝隙。
而后他更是把各式各样的家具：桌子、椅子、梳妆台、轮番地都给堆积到了门边，除了那张床太大他不方便搬动之外，整个房间里的的东西几乎都被他挪到了门口。
这么看来，整个房门倒像是一堵坚实的壁垒了。
其实也得归功于高长恭对建邺城的把控到位，荆吴境内，私藏甲胄是重罪，一经查出，就等同于谋反，所以那些士族大员即使想要借山贼之名训练一批死士，也终究没能给这些山贼全幅的武装让他们招摇过市。
再加上，木门也并不是建邺城内那些精致的、上面有镂空雕花的薄脆木门，一整块由原木劈砍下来的的木板粗糙但厚重，山贼们用刀剑用撞击，最终都没能使那看似摇摇欲坠，实则坚实无比的房门崩溃。
终秦轲抚摸着起伏不定的胸口，深吸一口气，而后长长吐出，总算感觉自己舒服了一些。
就算他是个修行者，也不可能真的是个铁人，哪怕是破了三境的修行者不可能一直这么杀下去而不会疲倦，何况是至今还停留在锤炼经脉的境界，后续锤锻筋骨、磨炼骨髓的两个境界还远未达到的他？
山贼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穷追猛打，生怕他有片刻的喘息之机。
也不知道阿布怎么样了。秦轲倒是不担心苏定方，即使他和阿布两个人都死在这里，苏定方也必然是能逃出去的那一个。
尽管他知道这道木门根本不可能长久挡住门外那些山贼，但至少他现在能获得短暂的休息时间，他身体里原本已经澎湃到极点的气血在他深呼吸之中慢慢平复，他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就是成片成片的红色，床边的墙上贴着个大大的红色双喜。
这好像是那个山贼头子的婚房？
秦轲默默地走到墙角，从蹲下又蜷缩起来，他感觉到手上那些血液正在因为时间推移而冷却，粘稠的指尖上有几分凝固的血块。
秦轲扔掉铁剑，双手抱着腿，只觉得自己心脏的温度也随着这些血液寸寸地冷却了。
一路杀到这里，死在他手上的人已经有八人，相比较山贼那百余名之多，这只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然而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几名死在自己手上的山贼，他们死之前神情恐惧，瞳孔放大，因为疼痛而嘴唇颤抖，很快，他们的嘴角也涌出了鲜血，小腹的剑搅动他们的内脏，然后长剑撕裂开血肉，他们顺势倒了下去，双目瞪大，张着嘴像是想要呼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时候逃荒，路上又经历两军交战，秦轲尽管年轻，但见过的死人数可以说是当世少有。他本来觉得自己不会畏惧，不过是心一横，牙一咬，手上长剑一刺一抽的事情，又有什么？但现在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已经是不可自制地颤抖着，他脑海中不断地回忆起那些死在他手下的脸孔，他们的眼睛口鼻都在流出鲜血，他们在哀嚎，他们伸出手……想要掐住他的喉咙，向他复仇。
秦轲浑身一抖，不敢再合眼，抬起头看向那堆满杂物的房门，门外的山贼仍然坚持着破门，只不过秦轲做的后续措施实在到位，他们在这段时间内竟是根本无法成功。
他的风视之术仍然保持着运转，整间屋子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开他的耳朵。
他听见了那些撞击声意外，一个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它像是睡着了，但却距离自己很近。
秦轲警惕起来，双手重新颤巍巍地握住长剑，深吸一口气，他缓缓地走向那正拉着帘布的婚床。他手上的血正在逐渐干去，然而血腥味仍然浓烈，握着剑，缓缓地把帘布撩开一角，愣了愣，而后是急匆匆地把帘布拉开。
很难想象山贼的婚床上会有如此华贵的蚕丝被，大红的颜色上，绽放着姹紫嫣红，同样是一个双喜，在上面娇艳如火。不过这些山贼既然是朝中人养着的，他们虽然得不到上等甲胄与兵器，但能有这样的好东西也并不奇怪。
不过秦轲的关注点却并不在这蚕丝被上，他伸出手，缓缓地把蚕丝被掀开，一个女人柔美的面容就这样显现在他的眼前。
她的头发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理的，一头如丝缎的乌黑长发被服服帖帖地拢起来，盘着凌云髻，上面一只羊脂玉钗温润纯净，然而却不及她那如雪般光洁亮丽的皮肤。
细长的柳眉清丽之中带着几分妩媚，紧闭着的眼睛下，睫毛微微颤抖如将飞未飞的蝴蝶。她秀气的鼻梁下，娇艳欲滴的嘴唇抹着殷红的胭脂，美得摄人心魄。
秦轲没敢再把被子往下掀，想到这大概就是山贼们劫来的女子了吧？倒真是个美人，只不过运气差了一些，不过……又算是绝处逢生？毕竟有高长恭在。秦轲想道，不过砸门的声音这么剧烈，她是怎么做到睡得这般香甜的？
秦轲想了想，伸手想去触摸一下她脖子上的脉搏，查看一下她的在身体上是否有什么问题，毕竟这山贼之中不仅仅只是普通的武夫，中间还暗藏着几位修行者，就算他们的修为与自己相比较还要不如，甚至只能说才是刚刚入门，可要对一个弱女子做什么还是不难的。
然而正当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女子的脖颈时，她却睁开了眼睛。
房内火烛早已经在秦轲刚刚那一阵倒腾落在了地面，尽管它仍然倔强地燃烧着，可已经难以照亮太多地方。而秦轲俯身伸手，正好挡住了那最后一缕光芒，他的面容笼罩在一片阴影里，手上满是血腥，另外一只手上的长剑仍然没有放下，看上去十分可怖。
女子的神色惊恐了起来，她张嘴欲呼，却只能是低低地发出几个如老鼠一般轻的声音，秦轲却有些惊慌失措，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对着她道：“嘘……”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让她说话，其实不管女子叫与不叫，反正门外的山贼也知道他在里面，能有什么区别？
只是他忘记了手上的血迹，当他把满是血腥味的手捂在女子的嘴上，那股浓烈的味道险些没有把这躺在床上的“未来压寨夫人”给冲得晕厥过去，在秦轲这一声嘘声里，她不但没有平静下来，眼神之中反而越发慌乱与恐惧。
不过秦轲也发现她似乎是喊不出来心想这难道是个哑巴？他心思略略平静，放开了手有些紧张地道：“别怕，别怕，我不是山贼。”
但显然这种话语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女子的睫毛颤抖着，眼眶湿润，竟然像是快要哭了。
秦轲最见不得女孩子哭，但他在这种时候也不知道做些什么才能安慰她，转头四顾了一下，伸手就把地上的烛台收拾了一下，捡了起来。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颊，那张年轻得甚至有些稚嫩的脸颊完全展现在女子的面前。
“我真的不是山贼！”
尽管秦轲的手上仍然有着凝固的鲜血，右手还握着鲜血淋漓的长剑，身上那与山贼格格不入的衣服加上那张显得有些怯生生的脸证明了他的身份，女子看着他的模样，渐渐平静下来，只不过眼神之中的恐惧仍然久久不散。
少顷，她的声音软糯无力：“你是谁？”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天亮了
“我是秦轲。”秦轲回答着，却感觉这样的回答实在太单薄了一些，他想了想，或许只有那个身份才能让女子完全安下心来，“我是太学堂的学生，你放心，你不会有事了。”
至于我，说不定今晚真会死在这里。秦轲有些苦涩地想，高长恭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让他们三人在这山寨中拼杀出一条血路，但如此多的山贼，怎么可能是他们几个能杀得完的？
女子微微怔了怔，美目闪烁了一会儿，可房门外的砰砰声就好像催命钟一样不断地响起，攥紧了两人的心脏。
“先别说什么了。”秦轲放下烛台，阴影再度笼罩了他的脸颊，他看向房门，已经有斧头劈开了一角，门外的喝骂声越来越响，“你先躲床底下，晚些时候应该会有人找到你。”也只有这样的法子，毕竟他自己尚且难以突破山贼们的围困，何况还要带上一个柔弱的女子？
现在所有人的目标都在自己身上，想来那位山贼头领也没心思在这时候找自己的“压寨夫人”，现在他休息了一会儿，只要他一鼓作气冲出去，所有人都会追着他去，就更不会有人察觉到她。
“不……”听见秦轲显露出要抛下自己的意思，女子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心又紧张起来，“我……”
秦轲正弯腰检查着床底，顺手把里面的马桶给拖了出来，倒是干净的，没有臭味，显然山贼头领为了准备今晚这场大婚费了不少心思。
“怎么了？”秦轲微微抬头，正对上女子水汪汪的眼睛，他长了张嘴，却又不知道怎么称呼她，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同样也犹豫了一会儿，直到秦轲以为她没听清又问了一遍，才轻声回答：“我叫张芙。这位公子……”
“我不是什么公子……”秦轲挠了挠头，心想这姑娘怎么一股大户人家的口吻，道，“你就叫我名字就好。”
“秦公子……”张芙看着秦轲：“我动不了……”
“动不了？”秦轲仔细地看了看张芙，也对，她就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那些贼人……他们对我下了药，我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张芙回答道，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如果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怕自己也不会轻易地安危托付到他的身上，要知道，一个女人，手无寸铁，赤身裸体，又浑身瘫软在床榻之上，就算面前这个少年生出什么禽兽想法，她又如何阻挡？
秦轲点了点头，大概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让我抱你到床底下？”
尽管这个抱着到床底下事关她的清白与生死，但秦轲这么说，还是让她脸上染上了几分红色，声音更轻了几分：“是。”
门口传来的撞击声越来越急，逐渐破碎的门后是那大大的柜子，可谁也不知道那柜子还能支撑多久，秦轲也没空去犹豫，几乎是在张芙话音刚落，他就伸出双手，把张芙抱了起来。
张芙惊叫一声，但浑身软如烂泥，尽管秦轲是连带着被子一起把她抱着，可她还是感觉到自己赤裸的双腿从被子里滑了出去，她羞红了脸，紧紧闭着眼睛，任由秦轲把她从床上抱出来，而后有些艰难地塞进那有些拥挤的床底。
“你在这里别出声。”秦轲看着张芙，郑重地道。
裹在被子里浑身赤裸的张芙睁开眼睛，深深地看了秦轲一眼：“秦……公子……别忘记我……”
别忘记你？听着这种似乎带着点暧昧的话语，秦轲咧嘴笑了笑，道：“放心吧，只要我活着，就不会忘记。”
当然……如果我死了，高长恭应该也会找到你？
张芙美目在微弱的火光中盈盈如水，她点了点头，秦轲站起身，顺势拉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家具还有布条随意地扔在床边，加上微微下坠的床铺垫子，正好可以把床底下的情况遮盖起来。
秦轲深呼吸，不知道怎的，感觉自己并没有那么恐惧了，大概是因为多了一个人说说话的缘故？他看着那道破碎的门，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今晚还能不能活着，但至少……也是救了一个姑娘。
其实他很怕死。
但恐惧感过去之后，他反而是一种释然。至少……自己不用再继续跟自己闹变扭，师父也会夸自己最后做了一件好事吧。
柜子在一声刀斧劈就之下，木屑横飞，随着山贼们联合的一次撞击，它与地面摩擦发出滋滋的声音。
秦轲双膝下沉，手上长剑横在胸口，剑面摆在左手的手腕上，只等着这些人破门而入的那一刻。
然而门外传来了几声痛呼，原本砸门的声音戛然而止，秦轲听见门外有刀剑相交的声音，铿锵有力，风视更是捕捉到了一个强健的心跳，阿布的喊声在外面响了起来：“阿轲！”
“我在！”秦轲大声吼道。
透过破裂的木门，他看见阿布手上握着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一杆长枪，挥舞得虎虎生风，尽管周围的山贼数次向着涌了上去，可他连打带跑，竟然在众人中心创造了一片空档。
大概是因为担心秦轲，他连续几次想要冲向木门，但毕竟长枪的长度或许能让他维持自己不会被人围上，可山贼的队列仍然是他难以逾越的壁垒，如果他要强行推进，就算他的长枪可以一刺穿透两人的胸膛，他也很快会被山贼们围死在里面。
太学堂不仅仅是教会了他们这些寒门子弟如何修行，更教会了他对待各种情况的方法，一个人要如何在战场上长久的活着？当然不是靠匹夫的勇猛，信奉这种东西的人大多都在战场上丢却了性命。
给自己留有周旋的余地，才是一个人能在战场上杀敌同时还保有性命的不二法门。
太学堂教会他的这些东西，可谓是积蓄了无数战场老卒一生的经验，其珍贵，不下于黄金。
秦轲伸手，长剑顺着木门的缝隙猛然吐出，向外延伸宛如毒蛇在一瞬间伸出了利齿，原本站在门外不断砸门的山贼的胸口在一瞬间被贯穿，鲜血顺着长剑的血槽如流水一般滑落，滴落在地面上逐渐形成一滩血池。
秦轲一咬牙，一口深呼吸也不知道灌入了多少气息，而后他一脚踹出，就在柜子倒下去的一瞬间，他打开门，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阿布身上的时候，以长剑掩面杀了出去！
当先举着斧头的山贼在惊讶之中举着斧头便劈了下去。
但秦轲的速度远比他快得多！
长剑几乎是顺着斧头的把柄，刺进了山贼的掌心，而后是胳膊，然后从他的手肘处透露出来，翻起血肉与鲜血。
秦轲身体低着身体，就好像一条弓着背的狼，他贴近了山贼，手上的长剑一扭，整条胳膊就这样被卸了下来，就在山贼痛呼的第一时间，他的长剑把它的呼号给塞回了喉咙里。
阿布看见秦轲从房内冲了出来，莫名地大笑起来。
秦轲同样大笑。
他脸上满是迸溅的鲜血，但他笑得就像是一个天真的孩子。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同袍
这场没完没了的游斗一直持续到凌晨。
天空微微翻起了鱼肚白，山林之间大概是有山鸡在啼鸣，叫得十分凄厉。那冒着火光的房舍早已经坍塌，其中的圆木早已经变成焦黑的木炭，几道疲惫的火光飘忽不定，废墟里升起惨淡的白烟。
几个时辰下来，秦轲阿布等人早已经疲惫不堪，一身湿透了的衣衫上满是血腥味与汗臭味，虎口也因为太多次兵器相交产生的震动而崩裂，手上的血液和山贼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就连疼痛都已经麻木。
长剑的剑锋上满是缺口。秦轲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换了多少把兵器，他甚至怀疑自己这一夜已经把各类的兵器都摸了个遍，阿布的手上则是握着一柄长戟，相比较长枪，这种能集刺、扫、劈功能的兵刃更适合这样群战。
当然，他并不会长戟的戟法，更多还是用高长恭教的枪术，尽管不能发挥出长戟全部威力，但他还是靠着它存活了下来。
秦轲看着自己胸口，那里是一道鲜红的口子，从他的肋骨下方一直到他的肩膀，上面的鲜血正逐渐结痂。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一位藏在山贼群中的修行者终于按捺不住，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劈了他一刀，如果不是他的风视之术仍然展开，甚至就好像在周身数尺方圆长了一双如天神般的眼睛，只怕他早已经命丧刀下。
自然，那位修行者已经死在了他的剑下。
这不是胜负的事情。而是生死的事情。
他要活下去，他必须杀人，不停杀人。直到杀到眼前再无敌人。
围着他们的山贼脸上满是惊惧的神情，这场厮杀到了现在，他们已经充分见识了这两个年轻人从一开始的犹豫到现在的疯狂，如果说最初他们还敢把这两人当成雏儿，现在这两人简直就像是两把锋利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他们如稻草一般微薄的生命。
近一半的人追杀苏定方而去，而留下的五十几人被他们杀得只剩下三十多人，在场的二十几人也早已经肝胆俱裂，如果有得选，他们早在几个时辰之前就四散而逃。
也不是没有山贼尝试过逃跑，但山林之中如鬼魅一般激射而来的弩箭却证实了高长恭口中的话。那四名山贼就连青州鬼骑的身影都没能找到，全身就已经插满了箭矢。
青州鬼骑的射术精湛，几乎根根都射中要害，加上荆吴军方配备的弩箭纵然不如墨家霸道，却也是天下一流的军械，在这样的强大力量的威慑之下，他们哪里还敢尝试逃跑？
就快了。他们就快力竭了。
山贼们看着地上早些时候还跟他们一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弟兄”。他们双眼仍未闭上，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逐渐亮起来的深沉天空。
就快了。
秦轲和阿布喘着粗气，胸口的心脏跳动得简直就是一条脱缰的狂龙，几乎要从他们的胸腔里飞窜出去。气血修行纵然给了他们超乎常人的持久力，可在这种战斗之中，他们的体力消耗的速度也远超平时。
纵使秦轲一时激发了豪迈之情，可终究豪迈不能当饭吃，更不可能化作如雨的箭矢落到这些山贼的头上。他知道这些山贼在等着他们力竭的那一刻，他也知道自己早已经处在了力竭的边缘，他的双腿仿佛灌注了厚重的铅块，双臂的肌肉早已经酸痛无比，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万千根针穿刺了千万次一般刺痛。
最后一剑了，这是我最后一剑了。
秦轲这样想着，然而肌肉和筋骨却仍然如机械一般再度地举起，再度劈出。
只不过任谁都看得出，他和阿布已经在山穷水尽的边缘。到现在，他们已经没有再能杀死一人，不是因为他们不敢或者他们不想，只是他们的力气，甚至无法支撑他们做再一次的进袭。
山贼们脸上的神情也逐渐从惊惧转向炽热。
杀死他们。
只有杀死他们，我们才能活下去。
整个山寨内就好像一座修罗场，山贼们踩着自己弟兄的尸体，手持铁器，眼睛通红，向着秦轲和阿布围了上去。
秦轲和阿布且战且退，他们攀上了一间房舍的屋顶，借着这样地利进行着最后的挣扎。
就在此时，圈外有一阵骚动，秦轲和阿布微微转头，苏定方的身后同样是无数山贼呼喝，他双腿一顿，转身的同时，战刀从上往下斩入一人的肩膀，战刀迟钝的锋芒没入他的骨骼，山贼惨嚎一声，双目发红，手上的刀向着他砍了过去。
苏定方皱着眉头，低喝一声，不去管那斩来的刀，双臂再度发力，战刀决绝地向着山贼的血肉中推进，剧烈的痛楚让山贼松开了手，苏定方一咬牙，战刀向下一压的同时向后一抽，血液喷涌得他满脸都是。
有人再度向着他冲杀过去，他举着战刀，格挡的同时，撞进了人群之中，战刀左右挥舞，硬是开辟出了一条通路，跟秦轲阿布两人汇合到了一起。
三人再度把肩膀贴在了一起，就好像最初的模样。
“你怎么不走？”在秦轲感觉里，苏定方早已经逃离了这座山寨，毕竟他的实力足可以与他们两人抗衡，要留下抵抗山贼或许做不到，但要离去，想来这些平日里只懂得欺软怕硬的乌合之众留不住他。
苏定方同样疲惫不堪，眼神半闭，咳嗽了一声：“长城男儿，可从来没有放弃同袍战友的习惯。”
“我们是荆吴人。”秦轲环视着山贼，他们又压上来了。
苏定方再度出刀，但他出刀的速度与他最初早已经相差甚远，战刀纵然威力巨大，但重量远比秦轲手上的长剑重，并不是什么久战的利器，但他仍然坚决地斩断了一人的手腕：“那有什么不一样？既然握着刀，在阵前共同杀敌，我们就是袍泽兄弟。我们长城与南方的弯弯道道不一样，我们信奉的道理就这么直接。”
秦轲苦笑起来：“你看起来倒不像是个北方人。”
“祖上是南人。”苏定方咳嗽着大笑，“就算我有南方血统，可过了上千年，谁他娘的还知道南方那些事儿？”
秦轲和阿布都呆了一下，到认识苏定方以来，他们一直没有听过苏定方骂娘，况且从苏定方那干净的笑容和他那并不粗野的面容来看，怎么看他都不像是说粗口的人。
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之中，秦轲和阿布听见他一声粗口，反而都笑了起来。
秦轲浑身无力，但仍然笑骂道：“我算是发现了，你们这些当将军的，就算表面上看着正经，但都是满肚子坏水。”
阿布当然知道秦轲看似是在说苏定方，实际上当然是说那位无良把他们扔进这座修罗场的高长恭，他苦笑一声，他也不明白高长恭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你跟我们死在一起可太亏了。”秦轲道，“你可是有身份的人，跟我们不一样。虽然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也得跟我们一起在这里厮杀。”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苏定方大笑起来，手上战刀削断一根长矛的矛尖，“何况我并不觉得我们今天会死在这里。至少不是今天。”
秦轲微愣，然而空气中却响起了簌簌的声音。

第一百二十六章 弩箭与信用
到现在，他其实已经无力再展开风视，然而他的听力仍然要比众人都好。而就在他抬头的那一刻，弩箭就这般破空而至，他心中一紧，以为山贼之中竟然还有人使用弩箭，可为什么不早些用？
但弩箭却并不是掠向他们。
随着噗哧的一声穿刺响声，那名站在后方满脸疲倦的山贼头领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冒出的那一点箭尖，顺着那锋锐的箭头，上面一点点地滴落鲜血。
弩箭的力量太大，尽管他同样也是修行者，但他的修为不只是不如苏定方，甚至不如秦轲和阿布，而当弩箭射入他的身体，竟然是直接穿透了他的心脏，并且从胸口穿透了出来。
“这……”山贼头领转过头，看着那从林中走出，列阵如黑云的青州鬼骑，发出嘶哑的嚎叫声，“高大将军……竟然不守信用！”
而后是无数簌簌的声音，绷紧了的弓弦给予了弩箭巨大的力量，当它们如飞蝗一般从空中落下来，山贼们顿时发出了凄厉的惨嚎。
山贼头领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然而当一根箭矢从他左眼眶而入之后，他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力量，咚地一声摔落尘埃之中。
他怎么也无法理解，高长恭明明说过，只要他们能杀死这三人，就给他们一条活路，但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又反悔了？身为荆吴大将军，更被天下誉为荆吴战神的高长恭……竟然说话不算数！
“谁说我一诺千金的？好歹我当年也是跑过江湖，也没脸没皮过。有句话说得好，光脚不怕穿鞋的，该反悔的时候就反悔。”黑骑靠近了高长恭，越过高长恭，他们射完了弩箭，没有继续上弦，而是在同一时间抽出了战剑。
这些战剑是骑军所用的战剑，长度远比普通的长剑要长，虽然宽阔，但极其轻薄，锋利无匹。相比较墨家黑骑的马刀，这种战剑无疑能让荆州鬼骑更多次的劈砍。
而当训练有素的青州鬼骑一旦亮出他们的尖牙，纵然他们并没有骑着战马，可面对这些根本无法阻止起有效阵形的山贼们，简直就像是一头雄狮在扑杀一群或慌乱逃窜，或瑟瑟发抖的绵羊。
秦轲呆呆地看着青州鬼骑战剑的光一闪而逝，然后血花四溅，锋锐的战剑切入肉体简直就好像是在切一块豆腐。
他心里一颤，如果说他们三人面对的不是这些毫无组织的山贼，而是面对这样训练有素的军队，只怕根本活不过半个时辰。
但他们终究是安全了，看着山贼们在青州鬼骑阵形的碾压下，哭号震天，他却是浑身脱力，一屁股坐了下来，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房顶上。
“不是江湖的问题，而是你本来就是个没脸没皮的。”木兰嘴角微翘，轻声道。
高长恭耸了耸肩，对于木兰的嘲笑，他丝毫不在乎：“没脸没皮就没脸没皮吧。我总不可能真的让这几个孩子死在这里，他们做得已经足够好，本来要他们能杀死所有山贼也不现实。你也不可能坐视苏家的宝贝疙瘩真的折在这里。”
“现在这个赌约到底谁赢了？”木兰笑着问。
“算你赢了吧。以前你就要强，做什么事情都要争个输赢。”高长恭看着木兰素净的脸颊，心想这也算是好男不跟女斗的风度？
“既然如此。那你答应我的事情，可别忘记了。”木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去，空气中满是血腥味和焦炭的味道，这种味道，她已经闻得太多，心里并没有多少开心。
高长恭转过头，对着她喊道：“那我说的事情，你是不是也答应我？”
“你又没赢。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总归是个人情，将来我还你。”高长恭笑眯眯地道。
木兰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哼道：“想让我教那孩子？你求我啊。”
青州鬼骑的不光是杀人干脆利落，就连清理起尸体的速度也很快，从他们娴熟的动作与沉默的姿态足以看出，他们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苏定方看着这些戴着恶鬼面具，一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青州鬼骑，轻声道：“这应该就是当年随着高大将军回来的四千青州鬼骑了，这些人，都可谓是百战老卒，精锐之中的精锐。”
他有些感慨：“真想亲眼见识一下高大将军当初以八千骑军纵横唐国境内，连下十数城的风采。想来这天下也是罕有吧。”
秦轲看着青州鬼骑，一阵失神。他们三人一共解决的山贼近六十人，虽然这个数字看似夸张，可毕竟这些山贼武艺远远比不得那些训练有素的军队，加上阵形杂乱无章，给了他们闪转腾挪的空间，所以他们才能周旋如此之久。
而青州鬼骑百人队其实并未全体出动，同样是五十余人，可青州鬼骑屠杀起山贼，就宛如砍瓜切菜一般轻松写意。如果他面对军阵的绞杀，他能怎么做？
“还有力气吗？”秦轲突然抬头，正发现高长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同样站在了屋顶上，清晨的风吹动他袍子的下摆，猎猎作响。
秦轲心里一股怒火喷涌起来，尽管他现在他浑身酸疼得几乎就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但就在这种时候，他还是站了起来，二话不说，冲着高长恭就是一脚踹了过去。
高长恭微笑着，向后缓缓退了一步，秦轲的脚几乎是在毫厘之间掠过他的衣襟。
秦轲咬着牙，追着上去，对着高长恭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然而以他的实力，怎么可能伤到高长恭分毫？
随着高长恭退到到了屋顶的边缘，他也就没有再继续后退，秦轲的拳头在他的掌心被轻而易举地握住，秦轲借着这股力量，猛地跳跃起来，以双腿去踹他的小腹。
高长恭笑了笑，恰到好处地松开了手，秦轲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在原地一个翻滚，再度向前一脚踢了过去。
高长恭抬着左手，握住秦轲的脚踝，一收一推，秦轲顿时倒飞出去，整个人重重地摔在这茅草屋顶上。
“阿轲。”阿布喊了一声，拼命地爬了起来，拖住还要继续站起来的秦轲，道，“别……”
“别什么别！”秦轲怒声打断他，“你还要替他说话？我们差点死了！”
阿布低下头去，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劝解，其实他心里也觉得高长恭有些过分，但毕竟高长恭一直是他向往的大哥一般的人物，他相信高长恭做的一切都有他的道理，只不过他们未必会接受罢了。
正趁着他思索的时候，秦轲猛然挣脱了他的手，转头再度向着高长恭冲去，阿布急急忙忙地想站起身来追上秦轲，却哎哟一声，他的小腿上有一道伤口，之前还没觉得，现在猛然一发力，一股钻心的疼痛涌了上来。
苏定方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而秦轲在连续几轮拳脚都没法击中高长恭之后，心中的怒意更是到了一个极点，他咬牙嘶声道：“有本事你别动！”
“好。”高长恭笑眯眯地回答，说着，他双腿合拢，负手于后，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站着，看起来竟是真的不打算抵挡了。
秦轲看了高长恭一会儿，大吼一声，向着他猛然地冲了过去，全身的气血喷薄而出，涌向右拳！
“嘭”地一声，拳头打在了高长恭的小腹上，高长恭原本宽松的衣袍顿时出现一处凹痕。
然而秦轲的脸色却是一变，他明明是打在了高长恭的小腹，可偏偏他却感觉自己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明明全身的力量都已经凝聚到右拳，可在那股力量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了踪迹。
高长恭笑了笑，道：“打够了？”
“够了。”秦轲气哼哼地蹲下来，肌肉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他又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怒意仍然没有散去，“我不要跟你们这群疯子呆在一起，我要回家。”

第一百二十七章 准备
尽管秦轲说得像是气话，但阿布却能感觉到他的坚决。也或许为了证明他的这种坚决，秦轲双手用力一撑，在全身肌肉酸痛如针扎的情况下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
当然，下房顶的动作自然是不如一开始上房顶那般一气呵成了，刚刚打高长恭的时候，他已经把身上仅存的力气都打了出去，现在他的双腿发软，颤颤巍巍，自然不可能一跃而下。
他先是把自己的两条腿缓缓地从房顶放下去，然后用双臂撑着房顶木材，艰难向下攀爬的同时，他的双腿碰不到地，手上又是发软脱力，一下子摔了下去。
阿布紧张地爬起来，钻出头去看着，秦轲揉着疼痛的肩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向着寨子外走去。
“阿……”阿布长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有些焦急地看向高长恭，“长恭哥，阿轲他真的要走。”
高长恭眯着眼睛，轻笑道：“又要逃么？”
秦轲心里一颤，转过头来，强自道：“我逃什么？我只是不想再陪你们玩儿了。”
高长恭摇了摇头，“我听说你来荆吴是想找你师父的下落。可你来荆吴也一个月多了，至今没有开口问宛陵有关于你师父的事情，你在怕什么？”
是他没有主动说。秦轲心虚地想，可胸口空空得令他发慌，他挺了挺胸膛，想尽力让自己气足一些：“我不怕。我只是没机会说，每一次进宫，我都遇上一堆事。”没错，不是不敢问，他对自己道。
他回忆起之前的日子，有些委屈地道，“我第一次进建邺城，九爷就在我背后死了，死之前他说让我快走，我救不了他，然后他被那白衣人给杀了。我按照他给的地址逃到油铺，结果里面也全是尸体，掌柜死了，伙计也死了。我还差点被一个瞎子干掉。我躲在客栈里好几天，门都不敢出，那些人要对付的明明是你们，关我一个路人什么事？等我好不容易从鱼龙帮的手里逃到了太学堂，还没几天，又被你安排进了宫去做那什么破演武，又摊上了诸葛宛陵被刺杀的事……”
秦轲感觉自己肚子里升腾出一股火焰，一直烧灼到胸口，肺部里就像是灌满了熔岩：“我根本不想杀人，我根本……我能找谁说理去？从我进建邺城之后就没遇上过好事！为什么非得是我？我得罪谁了？你要找人去大殿演武，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太学堂的学子，我只是暂住在那里。你要跟这个男人婆赌斗，干嘛要拉着我和阿布，你们自己关上门来打一架不行吗？”
远远的，木兰眉头一挑。
“我只是个小老百姓……”秦轲眼睛红了起来，“我也不想搀和你们，和你们荆吴的那些事情，不行吗？”
他猛然捂着胸口低头干呕起来，一晚上杀人的恶心感终于顺着胸口涌上了喉咙，可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感觉自己的心肝肺几乎都被无形的手攥紧了。
阿布望着秦轲，神情黯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确实，秦轲其实根本不是荆吴人，若说他与自己，与高长恭，与诸葛宛陵有多深交集，也谈不上。却被牵扯进了这样波谲云诡的局势当中。这一晚上又扔到这样的修罗场，只怕他早就处在爆发边缘了吧？
秦轲干呕了一阵，只呕出一些酸辛的酸水，鼻涕眼泪糊在一起，令人莫名地有些心疼。
然而高长恭看着他这幅样子却根本没有什么怜惜之情，反而冷声道：“你不愿杀人？可别人如果要杀你，就像是今天一般，你要怎么做？先哭个鼻子在地上打个滚，然后别人会放过你么。你来荆吴想知道你师父的消息，然后呢？你知道了你师父的消息，你又要怎么做？如何做？”
高长恭站在屋顶上，宛如于万丈高山之上冷漠俯视下方的众生，然而秦轲也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眼睛，只觉得里面的光芒太凌厉。
“你想找你师父。但你猜到了你师父肯定是遇上了不小的麻烦，你担心你即使知道了你师父的下落却根本没有能力去帮他，是不是？所以你就这么拖着，安慰自己已经踏出了一步，或许这一步并不大，但至少证明你并没有忘记师父对你的养育之恩和教诲。”
“幼稚！”高长恭厉声大喝之下，秦轲猛然一颤，“这世上的事情都得靠自己的双手去做，没人能替你去做。就好像你的这一生，只能是自己去过，没人能替你去活。就算假话可以安慰自己一时，终究安慰不了自己一世。你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否则你又何必独身一人不远万里来荆吴？你要找你师父，就该有与之匹配的决心。宛陵的事情也好，荆吴的事情也罢，你连这样的事情都面对不了，还谈什么救你的师父？”
“救？”秦轲抬头注视着高长恭的眼睛，“你知道我师父的下落？”
高长恭哼了一声，冷笑道：“那是你应该问宛陵的事情，现在的问题是，你做好准备了么。”
秦轲的神色黯然，低下头去：“我……”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只是当这个问题直截了当地撞击在他的胸膛，他顿时有种无处可逃的感觉。
荆吴地处南方，不仅是雨露充沛，更有两条大河宛如两条蜿蜒而过，若是从地图上看，宛如两条万里之长的巨龙，从西方尽头的险恶雪山咆哮而来，又向着东方充满未知的穹隆之海而去。
当初稷朝立国之时，洪武皇帝乘大船顺势而下，尽览这片美丽天赐之土，感慨这两条大河龙气兴旺，得之，可得天下。
尽管这种说法有些虚无缥缈，就算当年那专门为皇室观天象辨吉凶的钦天监从未发话证实洪武皇帝一时兴起的发言，但毕竟洪武皇帝当年声威之盛空前绝后，自然他这样的话也就不胫而走。
唐国数次征讨吴国都以失败落幕，或许也有这句话的作用。
不过是不是真的有龙气，谁也不知道，可荆吴之地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土，征伐天下需要大量的粮食、铁器、食盐、金银，如果能占据荆吴，将其作为后方稳定的后勤基地，只怕横扫天下绝非难事。
一艘大船在大河之上如一条大鱼跃动着，风帆鼓胀如怀胎十月的妇人小腹，巨大的力量加上水流的推动，整艘船航行的速度可谓如风如电。
高长恭在船头迎风而立，一身灰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发丝飘荡如波浪。尽管仍然是一身朴素装饰，可身上那股洒脱就如那掠过他耳边的大风，无所顾忌。
他的手上是一封帛书，是从建邺城加急送到他手上的，因为大船一路顺大河而下，速度太快，着实让信使废了不少功夫。
把帛书上的每个字都细细看了，高长恭眉头挑了挑，嘴角露出几分笑意来：“想不到还真被他赌成了。孙钟这个老狐狸，竟然能做出这样的让步，真叫人意想不到。如此一来，朝局只需要花一些时日便可以稳定，等到大河下游的灾情完全控制，这件事情也算是翻过去了。”
他想了想，又微笑摇头道：“不对，应该说是翻开了新的一页。士族官员腾出来的空缺总是需要有人去坐的，等到把这些位置一个个地填满，就算荆吴仍然不可能脱离士族的掣肘，可经此一役，士族势力大损，再也不可能轻易左右朝堂，更不可能轻易左右国运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令尊名讳？
“将军。”高长恭的身后走来一位全身牛皮甲胄，恶魔面具仍未卸下的青州鬼骑，冲着他刚硬地一个拱手，“饭做好了。”
高长恭挥袖转身，心情大好的他大笑起来，抬手之间，任由帛书随着大风飘向远方，就在那名青州鬼骑的眼神刚刚从那瞬间消失的帛书转移回来，他已经是掠过了他的肩头：“好！吃饭！如今之荆吴，当浮一大白！”
大船是荆吴水军退役换下来的战船，长八丈，宽近一丈半，高则有近两丈。经过改装之后，上面已经卸掉了一切兵器，可那股雄壮气势犹存，足以令人从上看出荆吴水军的威力。
荆吴这些年时局稳定，百姓安居，国库也逐渐丰盈。在这样的底气之下，荆吴的军力可以说是在无声之中不断地蜕变，到现在，不光是高长恭训练的青州鬼骑已成规模，就连步军和水军也已经完成了一次裁汰。
而这种战船被裁汰并非因为不堪下水，即使是现如今，这样的战船仍然不弱于一般的船只。船匠在经过改装之后，荆吴朝廷将这些战船作为货船出售给那些南方大商，本是希望借此收回一定的银两，谁知道这种大船受欢迎程度远远超乎朝廷的想象。
因为当初材料选择严苛，做工精细，远超市面上的一切货船，富商们对此十分感兴趣。直到今日，市面上这样一条大船的价格也居高不下。
高长恭倒并不是假公济私，他身后的高家，本就是士族之中传承数百年的老牌世家，要买这样一艘船只并不难，尤其是当他们愿意出更多的银子之后。
不过即使是这般大的船，也不可能容纳百名青州鬼骑和他们的战马，所以高长恭只是挑选了几名作为亲兵，他们的战马则安排在下层甲板上喂着，剩下的九十几名青州鬼骑则是从官道一路紧跟。
荆吴的青州鬼骑，向来是一人配备双马，以便于长途奔袭，虽然马匹的速度仍然不及船顺流而去，但也不至于晚得太多。
“怎么了？这才三天，就连饭都吃不了了？”高长恭似笑非笑地看着秦轲，伸手从桌上夹了一片鱼生，这是秦轲亲手从鲤鱼上一片片切下来的，每一片的薄脆都恰到好处，沾上苦酒姜汁海盐，不需烹煮，原味反而更能显出其本色。
然而秦轲要切这一盘鲤鱼却吃尽了苦头。
阿布转头看去，此刻的秦轲面容疲倦，双臂肿胀，一双手更是通红，大概是因为酸痛，他甚至要都不愿意弯曲手臂，只是直直地伸着手臂，举于胸前，看起来就好像是《灵异考》写到过的“跳尸”。
他忍不住笑了笑，道：“我小时候跟爹一起割稻子的时候，也常常割到双臂肿胀，可如你这般切鱼生切到肿的，少见。”
废话，见过用菜刀切鱼的，也见过用匕首切鱼的，可谁见过用长剑切鱼的？而且还要切出这样薄如蝉翼般的一片片，实在不是人干的事儿。秦轲瞪了阿布一眼，又小心翼翼地看向了那平静着正在品尝鱼生的木兰。
也正是上船这几天开始，木兰开始教他东西。可高长恭教阿布还有苏定方是实打实地教他们枪术和刀法，木兰教自己的却是做鱼生！想到这几天时间里，他从原本笨拙地用长剑把鱼“碎尸万段”的日子，实在是苦恼不少。
现如今，他已经可以用剑把鱼肉切得如他当初切牛肉一样好，不光是归功于木兰对于他力量使用的指点，那些惨遭毒手的并且肉被切得一塌糊涂最终只能用来炖汤的鱼也得居于首功。
只不过他至今还没有发现切鱼肉到底能有什么用处，难不成自己以后得去开一间客栈，专门表演剑舞切鱼生？
他苦着脸看着手上的筷子，他的手指同样也粗了不少，握起筷子竟然是笨拙得就好像是蹄子。
好在这会儿，正倒腾碗筷的张芙从内间出来，看着秦轲的窘迫样子，抿嘴笑了笑，快步地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筷子，缓缓跪坐在了他的身旁，道：“我帮你吧。”
说着，她动作轻柔地握着筷子，从盘子里夹出一片鱼生，蘸足了酱料，又用一只手护着，缓缓地递到了秦轲的嘴边。
秦轲肚子早已经饿得咕咕叫，也顾不得这样的动作过分暧昧，直接就一口咬住，仅仅只嚼了几口，就吞了下去。
高长恭玩味地看着秦轲，笑道：“美人在侧，还亲手喂给你鱼吃，结果你就跟牛嚼牡丹一样直接吞了下去，实在有些煞风景。”
张芙脸上一红，低下头去，轻声道：“大将军就不要取笑我了，秦公子也是不方便，我才帮他的。”
“是吗？”高长恭意味深长地笑着，“张姑娘，若真有心，现如今可是最好的机会，花开堪折直须折。毕竟这个榆木疙瘩只怕是不开窍……”
“喂，干嘛又说我。”秦轲瞪着他，“你才榆木疙瘩，你全家都是榆木疙瘩。”
高长恭无奈地摊手道：“我说的榆木疙瘩，你懂什么意思吗？”
秦轲愣了愣，道：“不就是笨蛋？”
高长恭反倒是被他问住了，片刻，他扶着额头，忍不住大笑起来：“是笨蛋。确实是笨蛋，只不过这笨得还有些可爱。”
秦轲实在没明白高长恭的意思，转过去，看向张芙，却发现她的两颊升腾起如霞般的绯红，她穿的是一件淡色的直裾女服，脸上的妆容已经洗去，显得素净不少，但柔美的轮廓仍然难以掩盖，无论是她精致的面容还是她白得胜雪的肌肤，若是走在街上，都会引起不少男人侧目。
秦轲打量了一会儿，有些奇怪问：“你怎么了？热？”
高长恭跟木兰对视一眼，高长恭一副“看，就是这样”的表情。
木兰倒是没什么表情，静静地咀嚼着食物，长城城内的土地并不算太肥沃，否则她也就不必要向四国借粮，对于长城军来说，珍惜食物不做浪费之举是一种刻在骨髓里的习惯。
张芙低着头，摇了摇头，再度用筷子夹着菜肴递了过去，秦轲腹中正饥饿着，有吃食到了嘴边，也就顾不得问那些有的没的了。
用完饭食，木兰站了起来，对着秦轲轻声道：“跟我出去。”
秦轲看了一眼高长恭，后者点了点头，他有些急忙地把嘴里的东西吞咽下去，然后站起身来对着张芙、阿布、苏定方微微一点头，就从船舱门口跑了出去。
高长恭看着这个毛毛躁躁的小子，笑了起来，一坛酒他喝了一大半，然而他并没有什么醉意，在他的体内，雄浑的气血不断地运转着，对于他这样的人，很难喝醉，除非他刻意把自己体内的气血封锁住，否则体内的酒液都会顺着皮肤蒸发出去。
他看着张芙，眼神深邃，似笑非笑：“张姑娘，敢问令尊名讳？”
张芙本是在收拾起桌上的碗筷，从她被秦轲从山寨中救出来之后，她一路就跟着秦轲同行，或许是感恩，她这些天就好像是忠实的侍女一般照顾着众人的一切。
她说她顺路来找亲人，但也没有说她亲人到底姓甚名谁。
张芙避开高长恭深邃的眼神，小声道：“哪里敢让大将军这般问，我父亲……不是什么达官贵人。”
“那就有些奇怪了。”高长恭笑道，“若非生在贵人之家，哪里有这样得体的礼仪？”

第一百二十九章 那只手
张芙颦着眉头，微微低着的头与他那清晰的锁骨显出几分柔弱感来，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就算瞒得了秦轲、阿布，但却根本瞒不住木兰、苏定方，还有高长恭等人。
心中转过好几个念头，她在短短的时间内构建了好几个借口，可最终都被她自己推翻。
她知道这些借口的蹩脚，而在高长恭面前，再继续说谎无疑是在激怒对方，狮子或许平时会慵懒卧着，偶尔还会像是小猫一般打几个滚，可当它真的张开尖牙，狂怒地扑向猎物，哪怕是强健的牛犊也难免鲜血淋漓地死去，何况是她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
她抬起了头，看向苏定方和阿布，面有难色。
高长恭挥了挥手：“去船舱上面练枪吧，我等会儿就来。”
苏定方还没有吃完，但手上却是十分直截了当地放下了碗筷，站起身来就向外走去。阿布则是要反应慢一些，不过当他看出高长恭的意思，手脚极其轻快地从桌上拿了个面馍，也跟着走了出去。
餐桌上，只剩下了高长恭和张芙两人。
张芙看着高长恭，有些感激地道：“谢大将军。”
“我不姓谢。”高长恭调侃道，“张姑娘，现在可以把你肚子里的那点话说说了吧？我能看出来，你并非处心积虑地接近我们，我们能在一张桌子上一起吃饭，更多的是一种巧合。不过我这个人喜欢巧合，却也不希望这巧合太突兀。”
张芙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的嘴唇轻薄而粉嫩，她缓缓开口，道：“小女子并非荆吴人，大将军应该看得出来。”
高长恭点头微笑道：“虽然你的口音与荆吴人相差不远，或许一些普通人听不出来，可我当初却是记忆深刻。张姑娘，你是唐国人吧？”
高长恭这么说，当然不是凭空猜测，地理位置上来说，唐国与荆吴更多偏南，所以民风都有些相似，而口音也有许多相近的地方。
张芙咬了咬嘴唇，回答道：“是，也不是。家父姓甄，确实在唐国朝堂为官，但许多年前就因为一些事情得罪了唐国忠臣，入狱后又因为身体不好，没能等到那一张特赦文书，就病死在狱中。家母本是群芳国人，父亲死后，便不愿在唐国待下去，我八岁随家母回国定居，一直至今。至于我为什么隐瞒身份，想来大将军也清楚。”
高长恭眯着眼睛笑道：“这我就明白了。唐国早几年与荆吴一场大战，添了不少孤寡，不管是百姓还是官员，大多仇视唐国。而群芳国一直是唐国的附属国，在荆吴百姓眼里，与唐国也并无分别。姑娘来自唐国弱是大张旗鼓地把自己的身份摆出来，只怕得遇上不少麻烦。”
张芙双手交叠，明眸闪过一道异光：“大将军，不因为我是唐国子民而仇视？”
高长恭低头夹了一片鱼生，细细地咀嚼着：“战场上我荆吴确实损失了数万男儿，可那是在战场上，我是军旅之人，若我要怪那些同样战死在阵前的军人，岂不是有失偏颇？他们尽职尽责，马革裹尸，有何过错？该指责的，该是唐国朝堂之上那些野心勃勃的人，而不是唐国的百姓。”
张芙低着头，眼神露出几分哀伤：“只可惜并不是多数人都能如大将军一般。”
高长恭笑了笑，道：“那么，张姑娘……哦，不对，应该是甄姑娘，不知道你不远千里来荆吴，所为何事？”
少顷，张芙打开门，船舱外的凉风吹动她的发梢，她轻轻地把几根顽皮的发丝撩到耳后，秦轲正站在船头，双腿微微屈膝成马步状，而双臂则向前平伸，手上握着一柄十分宽大的战刀。
这是木兰的战刀，这几天，张芙也已经见过许多次，虽然木兰从未把自己的战刀出鞘，可她那天在擦桌子挪动她战刀之时，就已经体会过了这柄战刀的沉重。
而秦轲以肿胀的双臂举着这柄战刀，同样是咬着牙尖，嘴唇微微颤抖。
“这是怎么了？”张芙走了上去，轻声问道。
秦轲看着她，龇牙咧嘴地道：“木兰将军说我两只手都肿了，没法再做切鱼这种细致活，所以让我每天举刀举到吃饭为止。”
张芙看着那沉重的战刀，震惊地道：“举到吃饭？这才刚用过午饭，岂不是还要好几个时辰你才能休息？”
“估计是……”秦轲喘了口气，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臂几乎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如果说，现在谁拿着一根牛皮鞭子冲着他的手臂狠狠地抽下去，只怕他也只会轻轻地呻吟一声，皮外的疼痛现在对他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了，肌肉与经脉那一阵一阵的抽动才是真正让他一晚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的源头。
如果换做是一个普通人，这么几天下来，双臂早已经留下不可逆转的伤势，严重一些甚至会因此而残废。但他毕竟是个气血修行者，能腾挪气血来修复双臂，所以还是勉力支撑了下来。
而且这些天，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迈过经脉的那道门槛，他的修为渐渐深入骨骼。
“真辛苦。”张芙看着秦轲，做了一个评价，看着秦轲那努力的样子，她眼底显出几分同情与怜惜来，“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啦。”秦轲微笑着道，但一牵扯到经脉，他的嘴角就是一抽，那股酸痛深入骨髓，他感觉自己都快握不住战刀了。真不知道木兰一个女流如何握着战刀而轻若无物的，这么说来，岂不是说她的修为也很强，甚至不弱于高长恭？
不过他想到高长恭那杆就连墨家丁墨都只能拖着的精钢长枪。他在叶王陵里是见过的，高长恭能靠手指的力量把玩那般沉重的长枪，真不知道他的修为到底达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
私下说话的时候，阿布也曾经问过高长恭，但是高长恭的回答则是：他自己也不清楚。
秦轲总觉得高长恭是在吹牛皮，可也不得不承认，人家有吹牛皮的资格。
“你看起来好像很放松。跟之前不一样。”秦轲看着张芙，笑着道。
张芙微微一愣，下意识审视了一下子自己的全身，没感觉到有什么区别，但仔细体会了一下，也是发现了自己的不一样。前些天，她几乎天天都在一种紧张的情绪之中，而现在她把一切都跟高长恭摊了牌，而高长恭也默认了她在众人中的位置，这让她十分高兴。
只不过……每当她想到高长恭在最后说的那句“甄姑娘是想留在荆吴，留在那小子身边么？”，脸上就忍不住泛起绯红，她握着裙摆的手悄然一紧，低头问着自己，难道自己真的不想离开么？
明明他们之间的相见只是源于一个巧合。
只是，在那种几近绝望的情况之中，骤然有人递过来一只手，任谁都会不顾一切地握住它。
而当真握住了那只手，感觉到上面的热度与安全感，一时间竟然真的不舍得放开了。
张芙嫣然一笑，如花盛放：“可能只是看着这风景觉得心宽了许多吧。”
秦轲不疑有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与战刀做着持久的斗争。或许是因为他真正下定了决心，竟然是没有叫一声苦，只是脸色有些疲倦苍白，额头细密的汗珠渗出皮肤。
张芙陪着他，默默地用袖口擦去他额头的汗珠。

第一百三十章 剑势
大船的风帆顶端，木兰孑然独立，单手握着桅杆的尖端，大风吹动她的黑衣，马尾在风中飘扬。
高长恭几个跳跃，顺着风帆同样爬了上来，站在木兰身边，笑着道：“怎么样？这小子还算是可造吧？”
木兰感觉到高长恭握着桅杆的手与自己的手有些近，皱了皱眉，把手挪开了一些：“虽然底子有些薄弱，但天赋确实不错，我本打算是在半个月后再真正教他，但现在看来，可以提前不少。”
“我说了，这小子一旦下定决心，绝对会是个好徒弟。”高长恭微笑道，“我身上的东西跟他不太合拍，若你不在，我也就凑合教了，既然你在，想来那套剑势你还没有忘。”
“这是那个人留下来的福泽，长城从来不会忘记恩情。”木兰道。
“也包括沧海的恩情？”高长恭突然问。
木兰微微侧头看他，又继续转眼，看向秦轲，轻声道：“你是在担心我会因为曹孟这一次的帮忙而站到他们那一方？”
“看你怎么理解了。”高长恭淡淡地道，“你终究还是没有杀了路明，你到底还是愿意相信他的忠诚，甚至也认同了他的想法。”
高长恭说的，自然是在长城使团宅邸内那位策划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刺杀，直接导致了荆吴诸葛宛陵派系和士族派系矛盾激化的那一位。
证据已然确凿，路明就是险些把长城拖入这场斗争的罪魁祸首。木兰明明可以杀了他，但最终还是冷冷地下令把他扔出建邺城，并且以长城大将军的名义下流放了他。
高长恭怎么会不知道，她这种举动，更多地是为了在他的面前保下这个人的性命？如果不是她的流放令，这个人哪怕可以走出使团宅邸，只怕也会死在高长恭的手上。
“我确实认为他说得没有错，天下需要一统，只有这样，才有真正的安宁。”木兰话锋一转，“但即便如此，这件事情也不应该是长城来做。长城为百姓守护天下，从不介入斗争，这是铁律，千年前是如此，千年后亦是如此。”
高长恭点了点头，道：“真好。有些时候我也在想，长城虽有恶兽进犯，但毕竟畜生灵智不高，头脑简单。而这成天到晚吵吵闹闹的天下人，有时候真叫人丧气。”
“你要来么？”木兰突然看向他。
高长恭假装没有感受到木兰灼热的视线，远方有水鸥翱翔，他感慨道：“去是想去，不过……暂时不行。宛陵还需要我，虽然他看起来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好，可实际上……他就是孤家寡人，如果连我都不在他身边了，他或许也就离尽头不远了。”
木兰点了点头：“等你哪天决定了，或许我可以在长城设下酒宴，一如当年。”
“会有机会的。”高长恭低下头，似乎是在给自己下命令，“一定会有机会的。”
连续七日，大船顺大河而下，逐渐开始接近大河决堤的受灾地区。虽然说现在水患已经逐渐被控制，但一些堤坝的仍然还未被修复，在进入到支流河道后，仍然能看见一些被淹没在水流中的田地。
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住在随意搭建的草房里，施粥的粥铺外则是排起一条长龙，炊烟袅袅升起。
只不过这七日秦轲也着实地被折腾得精疲力竭，也就没顾得上看河流两岸的景象。
举战刀虽然辛劳，但其实以剑切出轻薄如蝉翼的鱼生要更难一些，加上他几日修行后，修为已经成功地突破了一层境界，他的双臂也已经能在一日后就恢复如常。
但每次当他的手臂恢复得差不多之后，木兰都会让他放下手上的战刀，继续进行着切鱼生的练习，尽管秦轲觉得自己切出的鱼生已经轻薄到一种极限，然而木兰却仍然不满意。
无论秦轲拿出怎样的成果，到了木兰的面前，她就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淡淡地说两个字：“继续。”
秦轲都怀疑木兰是不是在故意在折腾他，但就连高长恭都默许了木兰的做法，把对他的训练全权交给了木兰，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十分眼红地看着阿布和苏定方用长木杆当成长枪每日呼呼哈哈，而他再度肿了手，又在船头持刀蹲马步。
“休息一会儿吧。”张芙端着水，走到船头，看着秦轲轻声道，“喝口水再继续。”
秦轲却知道木兰就站在桅杆上看着她，这个女人简直就像是幽灵一般神出鬼没。而且，他也并不打算放弃。
摇了摇头，他笑着回答道：“不用了，我现在也习惯了，你看，我手臂都不肿了，你捏捏看。”
张芙好奇地伸出手，手指感觉到秦轲双臂那结实得犹如铁石一般的肌肉，吃吃地笑着：“还真是，硬得像是石头。”
“是吧。”秦轲挺着胸膛，骄傲地道，“而且我现在站一天手都已经不会抖了。”
张芙捂着嘴，明亮的眼睛弯弯如月：“没见过你这样的，这刀这么重，你这么多天站下来，不光不抱怨一句，反而还渐入佳境了。”
换做以前，自己肯定是会放弃的吧？秦轲默然想道，但如今的他，想要切实地去做做看。
“还是喝点水吧。”张芙还是有些担忧，“两个时辰了，到午时还有一会儿呢。”
秦轲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好拒绝张芙殷切的眼神，点头道：“那……好吧。你等会儿，我把战刀先放下，一小会儿，应该不至于又被说吧。”
张芙却摇头道：“不用。你就这么握着好了，要是你真被责罚了，到时候我反而更过意不去。”
“就这么握着？那我怎么喝水，这刀太重，我现在单手握还是有点费劲。”秦轲有些汗颜，也不知道木兰的战刀是什么材质做的，尽管从制式上来说，这柄战刀与苏定方的战刀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在重量上，苏定方的战刀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
张芙却眼神坚定，端着水碗的手缓缓地递到了他的嘴边。
秦轲呆了呆，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但想想好像也没有别更好的办法，也就只能是低下头，咕噜咕噜地喝着。
看着秦轲那牛饮一般的态势，张芙还有些担心地道：“慢点，别呛着。”
正当此时，甲板上却传来了高长恭的声音：“哟。这小日子过得，我都有些羡慕呢。”
秦轲正喝着水，突然呛得咳嗽起来，抬起头，高长恭和木兰正并肩走来。
“你看你……我说慢点吧。”张芙一手端着水碗，一手拍着秦轲的肩膀，嗔怪着道，但似乎发现这样的举止似乎有些过于亲密，脸色微红，向后退了一步。
高长恭和木兰走近了一些，她对着两人微微屈膝一礼：“二位将军好。”
高长恭点了点头，张芙看出他的意思，再度一礼，就向着船舱内而去，手上水碗里的水悠悠地晃荡着，她的嘴角掩不住地甜甜一笑。
秦轲抬头看看高长恭，又看看木兰，眼神奇怪：“怎么了？”
高长恭把手上的剑轻轻一扔，秦轲有些手忙脚乱地把战刀抱在怀里，然后再接住高长恭扔过来的剑，正是他平时用来切鱼的那一柄。
“差不多了。也该是让你小子学点正经的了。”高长恭道，“我可是求了木兰将军不少次，机会难得，你自己得把握。”
秦轲抱着剑和战刀，看着木兰，奇怪地道：“什么是正经的？”
木兰却不说话，而是从他怀中取过长刀，双手握住。
只是在那一瞬间，战刀已经出鞘！

第一百三十一章 新的功课
木兰抽刀而出的动作一气呵成，而在秦轲的眼中，那柄战刀已然变成了一道迅猛的雷光。
他从未想过这样沉重的战刀却能挥舞出这样宛如天际流光一般的感觉，可他立刻意识到，这战刀并不是在自己的面前演示什么，而是就这么直直地，向着他斩了过来！
他的手上只有那柄长剑，他就连剑鞘都来不及取下，风视之术已经在一瞬间展开，呼啸的风声灌满他的耳膜，长剑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和战刀撞击在了一起。
秦轲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与震荡涌向自己的右臂，他身体猛然一颤，几乎握不住长剑！
咬了咬牙，他双臂握剑，总算勉强稳定住了自己颤抖的右手。
然而剑上的力量仍然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大！
秦轲想要后退。
但他不能后退。
他站在船头，他的身后是那宽阔的河道，虽然他并不算是个旱鸭子，可大船仍然在破浪前行，如果他这种时候跳下去，只怕根本到不了水面，就会被大船的穿透狠狠地撞得骨骼断裂。
他听见了木兰冷漠的声音：“进。”
秦轲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下意识地认为她是要自己向前，可战刀仍然牢牢地压制着他的长剑，那股力量就犹如海潮拍打着他的双臂，最终一直压制着他的双臂到了下巴处。战刀粗犷的刀面与刀锋在他的眼前放大到了十分精细的程度。
长剑上的刀鞘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巨大的震动，寸寸碎裂，而长剑并不是什么名刃，在这样的力量之下，剑刃上也崩裂出了一个口子。
进？如何进？
高长恭眯着眼睛，似乎想要看清楚这一刀中蕴含的气势，与秦轲不同，他的听力或许做不到秦轲以风视之术那般精细，可气血运行对于他来说早已经渗透骨髓，加上他那远超他人的眼力，他已经能感觉木兰在这一招上虽然只出了两成力量，但一身气血却全数被激发，在体内如狂龙般奔走。
以她的实力，竟然还需要做到这种程度？
高长恭若有所思。
一声低吼，秦轲全身的气血终于在一段时间的蓄势，拔高到了最高程度，他感觉到滚烫的热血在体内变成了炽热岩浆，他的周身皮肤也呈现出几分鲜红。
他艰难地抬腿，右脚猛然地跺在了甲板上，手上长剑斜斜地带偏了战刀，而后他向前，竟然是借着这样一个短暂的实际，猛然向前！
“嘭”地一声。
秦轲整个人仰天倒了下去。
胸膛剧烈的起伏，秦轲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块石头，呼吸困难，而他心脏的跳动足以震动脑髓，让他整个人带着几分晕晕的感觉。
他看着蔚蓝的天际，却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中了木兰那看起来简单至极，却根本无法躲避的一刀的。好在木兰用的是刀背，如果是用刀刃，只怕他现在早已经如那被苏定方劈裂的山贼一般，变成了两截。
“起来。”木兰淡淡地道。
秦轲有些艰难地从甲板上爬了起来，有些疲倦地看着木兰，手上长剑成了他的拐杖，剑尖微微地刺如甲板木料中。
然而木兰的第二刀又到了！
“没完了！”震惊之下，秦轲怪叫一声，但感觉木兰这根本不像是开玩笑的一刀，他赶忙地举起长剑。
仍然是那沉重得超乎想象的力量，只不过这一次木兰的动作与之前又有些不同，只不过秦轲在这种时候也没空去关注木兰的出招，他只能是凭借本能地抵挡着着一刀。
剑与刀再度相交。
强烈的震荡让秦轲的虎口崩裂，流下粘稠的血液。战刀上附带的力量简直就像是山洪暴发，他甚至怀疑木兰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这哪里像是在教自己东西？
“进。”木兰再度道。
“进……进你个头……”秦轲咬牙道。
但他仍然用力地架开了快要斩进他肩膀的战刀，他再度想要向前踏出一步，然而足下却纹丝不动。
并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仅仅只是在这一瞬，战刀就已经顺着他的力量，停留在了他的双眼之前。
秦轲瞪大眼睛，然后因为惊骇一屁股坐在地上。
“去缠一圈麻布，休息一炷香时间，接着来。”木兰平静看着他，随后一个转身，就向着船舱内走去。
高长恭站在原地，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秦轲，笑着道：“虽然我很同情你，不过这种时候，你还是赶紧去把自己手上的伤给处理好吧。她我可是知道的，真动起手来从来不留情分。”
秦轲喘着气，失神地看着木兰的背影，还要继续？光这两刀自己就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真的不是想折腾死自己吧？
于是接下来两天，秦轲又有了新的功课。
切鱼生倒是不用他再做了，至于举战刀，每次他吃下木兰两刀之后，基本上也就全身脱力了，就是想做也做不了。但他现在反而开始怀念起之前切切鱼生站站马步的日子，虽然疲倦，可至少不会如现在这样惊险。
木兰握着战刀的状态，远远比苏定方更可怕。如果说苏定方用战刀是势大力沉，那么木兰无疑要比更上数级台阶，她已经不再拘泥于战刀基本的重量，当她劈出的时候，几乎是随心所欲的，当她的目光落到何处，她的战刀就已经到了。
那种速度，秦轲要跟上都很吃力，而那上面的力量，更是让他的虎口伤口刚愈合一些就崩裂开来，直到后面，他一天之内就需要更换两次麻布，否则上面的血液与伤口如果与麻布粘连在一起，后续处理会麻烦许多。
“木大将军也太认真了一些。教你东西何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坐在舱房内，秦轲难得地获得了一些休息的时间，在木兰看过之后，认为的他的手伤实在过重了一些，如果继续，难免会留下病根，特许他歇息一天。
张芙坐在椅子上，手上的瓷瓶倒出淡黄色的粉末。
粉末刚刚触及到秦轲的虎口，秦轲的眉头就抖了一下，这金创药虽然效果很好，但就是……疼了一些，这让他回想起当初在河边抓大螃蟹然后被钳子用力夹了一下的感觉。
张芙把药粉抹匀了，然后开始给他一圈一圈地缠上麻布，抬了抬头，发现秦轲正愣愣出身，双眼呆滞地看着一个方向。
“你想什么呢？”张芙好奇地问。
“我在想，怎么才能挡住战刀。”秦轲回过神来，眼神仍未聚焦，他回忆着这几天木兰的出刀，总感觉其中有一些线头已经找到了，但要顺着这线头在这一团乱麻之中找到抵挡木兰战刀的办法，还缺一个契机。
他能感觉到木兰出刀不仅仅只是蛮横地劈和刺，在许多时候，她的这些动作中都有着一些明显的破绽。以木兰的实力，本不应该存在这种破绽，秦轲暗暗揣测这或许就是木兰需要自己去寻找的地方。
毕竟，木兰不断地让他“进”，也是希望他能够拆解木兰的斩法并且寻求反击，只是因为她的战刀力量太大，加上速度又太快，秦轲每每尝试，都是以失败告终。
“这时候还不忘记想这些，真是努力。”张芙看着他那出神的样子，由衷地称赞道。
秦轲挠了挠头，看着张芙，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是在笑话我吧。其实我很懒的，如果不是……嗯……我应该会逃跑吧。”
“没有笑话你。你确实很用心地在做你的事情。”张芙微笑地看着他，双手一扯，秦轲手上的麻布上打了个结，道，“好了，既然休息，就好好歇歇，不然你这手伤将来会很麻烦的。”
“好。”秦轲笑着点头。
这时候，阿布推门走了进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巨舟横江
“有吃的没？”阿布一进来就是这句话，看着秦轲和张芙坐在一起，呆了呆，道，“你们在做什么？”
张芙下意识地红了脸，秦轲则是转过头来，举起了手，挥了挥：“换药。”
阿布轻嗯了一声，走了过来，笑着道：“这几天我都担心你真被木兰将军给劈死了，听说你今天难得休息，感觉怎么样？”
“还死不了。”秦轲无奈地道，“不过比死了也好不了多少。”
阿布走到秦轲的对面跪坐下来，张芙则是立即站起了身，轻轻说道：“厨房有吃的，我去端点过来。”
阿布点了点头，道一声谢，继续对秦轲说道：“木兰将军实力强绝，我听苏兄不止一次提到过木兰将军在战场上的神威，以她的能力，要教你本不应该用这么暴烈的手段，我也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一定是因为我之前说她是男人婆她怀恨在心。”秦轲扶着太阳穴把下巴放在桌子上，一副癞皮狗的样子，“还是你和苏兄好，两个人天天过过手，还能听高长恭吹吹笛子，我就连晚上都得被那个男……嗯……木兰将军用战刀乱劈，我又不是根柴，这么劈她也不怕把我真劈死了。”
他想到了一件东西，伸手从身后握住，然后把它放在了桌面上。
是这几天他一直在用的剑，只不过在木兰的可怕力量之下，这柄原本还算是做工精细的剑现在已经满是缺口，看起来就好像是不知道哪儿找来的地摊货。
阿布看着这满是锯齿的长剑，伸出手抚摸了一下，而后赞叹道：“真厉害。”
秦轲瞪了眼睛：“拜托，你这种时候应该安慰我，而不是夸赞她厉害！她越厉害，我被劈得就越惨好么。”
“抱歉抱歉。”阿布哈哈一笑，“不过你这么皮实，这么些天还能活蹦乱跳的，我也就放心了。”
“放心个头。”秦轲翻了个白眼，又继续趴在桌子上，“今天有什么新鲜的？这破船上也没什么事儿，真想下去走走，天天在这船上晃啊晃，我感觉好像撒尿都对不准茅坑了……”
说完，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正从外面走进来端着面饼的张芙，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还好自己这句话没被她听见。
“大将军说就快到了。”阿布正好也是结束了一轮高长恭的训练，腹中饥饿的他有些迫不及待，伸手就去张芙端着的盘中拿起一个滚烫的面饼，一面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现在是在受灾的水域航行，大河有些拥堵，所以航行速度快不起来。”
秦轲点头，他也注意到了，这几天大河上多了许许多多的货船，这些货船，有一大半挂着着荆吴的旗帜，大约都是运送的粮草、物资，还有一些则是商人的货船，大灾之后百废待兴，此刻也正好是他们最好的出货时机。
“我们目的地是哪儿？”秦轲问。
“应该是受灾最严重的邬县。”阿布回答着，喝了口水，“那个县本是荆吴的富庶之地，只可惜大水冲毁了万顷良田，还有数不清的村舍房屋，估计要重建起来也最难，加上百姓众多，粮食又有些不济……当然，前些日子先生指派了周大哥押运了二十余艘粮船到邬县，现在状况应该已经好转了。”
“周大哥？他比高长恭……谁更厉害？”秦轲经过多日的练习，几乎都快变成一个武痴了。
“这个，周大哥应该会点修行，但估计还不如苏兄吧，谈不上多厉害。不过据说他在荆吴还没建国之前就已入了先生那江湖第一的大帮派，入帮时不过十三岁，如今已是先生的得力助手了。”阿布笑着道，“我们此去应该是给他施以援手，大灾之后最有可能会闹匪患，你看长恭大哥不是还带了百名青州鬼骑么……还有，兵部也从附近的大城调派了一支守备军，大概千人，防止有人滋事。”
秦轲点头，喃喃道：“就我们这几个人，能帮多少忙啊……”
他当然不知道高长恭离开建邺城来邬县的起因，所以阿布这么解释，他也就相信了。
想着高长恭的实力，他又咕哝了一声：“高长恭自己一个人估计就可以解决土匪，哪儿还用得上青州鬼骑。”
“就算是长恭大哥，也不会分身法，又不是大罗神仙，临时拼凑在一块的土匪，大多零散分布在各处，长恭大哥就算再厉害，四处奔波肯定也不是事儿。”阿布解释道，“有了青州鬼骑，长恭大哥便可坐镇邬县，想来百姓们知道荆吴战神在，也会安心许多。”
“那倒是。”秦轲答道。
高长恭浑身上下加持的光环，足以把人闪瞎了眼，如果百姓们知道这位荆吴守护神就与他们同在一处，心中自然安定。而对于盗匪来说，高长恭的存在只怕是一盆冰水，将他们从头顶浇到了脚底，从皮肉到骨髓都寒透了吧。
张芙把剩下的面饼切好了，用瓷碗小心装着，往桌上端过来。结果大船突然在这个时候顿了一下，船板在一刹那之间剧烈摇晃起来，张芙脚下一歪，整个人失去平衡倒了下去。
她惊得闭紧了双眼，已经准备好迎接桌角撞击的疼痛，却有一双臂膀恰到好处地挽住了她。
她嗅了嗅，一股浓浓的金创药味道，自然很快猜到这双臂膀的主人是谁。
原来……被他抱着是这样的感觉？
脸皮有些发烫的张芙羞赫地抬起了头，却看到秦轲正怔怔地看着船舱口，并没有看她，而阿布则是接住了那碗面饼，面色凝重地与秦轲对望一眼，说道：“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我跟你一起去。”秦轲缓缓地把张芙放开，叮嘱道：“你在这里好好呆着，别乱跑。”
张芙还想说点什么，两人已经大步开门而去。
大船当然不可能这么突然地顿一下，要说最常见的事情是船身撞上了什么东西，而少见的则是舵手喝得烂醉如泥最终闹出什么乌龙来。
不过眼下的情况显然不是这两种情况。
秦轲和阿布刚刚走出舱房，甲板上并未见到高长恭和木兰的身影。
而眼光越过船舷，秦轲和阿布怔然发现对面数丈之外，竟有一艘比大船还要高大的，宛如一栋楼宇一般耸立在大河之上的庞然大物。
那艘船是横着的，长度足足有十二丈，如此巨物横在这江面之上，河道自然很快会被堵得难以通行。
“怎么回事？”秦轲走到几名负责掌舵观风的青州鬼骑身边，问道。
这些人上船之后为了行船方便，早已褪去了青州鬼骑的甲胄，也没有戴着面具，从背影上看好像就是几个身材高大的质朴农民，只有正面去看他们如铁一般刚毅的脸庞和略带几分杀意的眉毛，才能知晓这些都是上过战场，扬过马刀的杀伐之人。
“不知道。”青州鬼骑们已经很熟悉秦轲阿布这两个少年，甚至偶尔还会露出他们少有的笑容，说上几句话。
不过此刻他们的眼睛里满是锐利的光，他们遥望那艘拦截在河道的大船，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过，他们似乎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怎么会？”秦轲疑惑，“什么情况？”
“我们的船行到这里，那楼船就在前方静静地等着，这河道虽只是一条支流，可通行两艘甚至三艘这样的大船都不是问题，可偏偏这艘船故意把船身横过来了，正好把河道封死了去，也不像是在调头的样子……”
秦轲点了点头，眼神在那艘楼船上打量着，而很快地，他们船尾已经有无数运粮的船只因此拥堵成了一条长蛇。

第一百三十三章 地头蛇
秦轲在太学堂见过荆吴战船的图样，如今荆吴水师的湖上战船除了少部分自己脚下的船只（但已经改造为货船），主要是被称作“破风”战舰和“龙鳌”楼船。
“破风”战舰更多是突袭的船只，讲究轻快，体形不甚大。
而“龙鳌”楼船则是设三楼，高八丈，上涂朱红丹漆，外壳包裹铁甲，上能跑马，下能驻军，隔音之强，哪怕其中一层已经打成一锅粥，下一层甚至都难以听见声息。女墙上更是开着密密麻麻的箭孔，一旦射出，箭矢足以把一些小船插满。
当然面前这艘有两楼的大船，或者说不知名的楼船，虽然同样上着丹漆，但女墙上光滑无孔，更没有铁甲包裹。
不过船上设立了巨型拍杆，足以把一些中小型的船拍粉碎，如果不是在这样狭窄的河道之中行动不便，杀伤只怕要更大一些。
自己这些人终究是要从这条大河过去的，如果对面的人打算拦自己一个时辰，那众人也不过就是在原地休息一会儿，大可不必去争什么气。
只是眼下的情况，对方也没说什么话，若他要拦一天，众人难不成等上一天。拦上一月，众人就等上一月？
楼船上有控船的水手在放下船锚，看样子，真打算做持久战。
而这时候楼船开了门，从其中跑出几位身穿家丁服饰的人，只不过他们行走姿态倨傲，大摇大摆，看起来不像是家丁倒像是哪家的主人。
当他们走到船舷，握着栏杆，就开始大声喊起来：“对面的人听着！我们是安家的人！我们少爷看上了你们这艘船，愿意出一倍价钱买下，如若是同意，我们安家给你们一天时间卸货，若是不同意……”
他们哼哼哼起来，但傻子也能听出其中威胁的意味。
青州鬼骑面色铁青，就算是在建邺城中，他们也不曾受过这样的威胁，谁敢拦在他们的铁蹄面前，他们一夹马腹便踏了过去，哪管你是哪家的人？
只不过这是在水上，荆吴马匹纵然不是不能游水，可他们总不能真在水上缓缓游着去斩这艘楼船。
“安家啊？”这个时候，高长恭已经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负手于后的他并不怎么担心眼前的状况，只是啧啧有声地看着对面的大船，“真有意思。”
青州鬼骑第一时间行礼，低头道了一声：“将军。”
秦轲虽然在荆吴呆了快两个月，但毕竟不是荆吴本地人，对于这些事情实在不了解，只能是开口问道：“安家？那又是什么。也是荆吴的士族吗？”
高长恭走上前几步，似乎是想要看清那艘船的全貌，而青州鬼骑则恭敬地弯腰拱手，满面肃然地站在两侧，宛如坚定的哨兵。
“你来荆吴直直地就往建邺城走，所以听说的也只不过是建邺城里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士族，自然不知道安家。当初吴国四分五裂，士族各自为战百余年，就算如今荆吴已经一统吴国全境，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士族都聚到建邺城来。像是现在最大的孙家、刘家，还有……高家，他们搬迁到建邺城来是为了能参与朝政，力量之大，甚至……宛陵都不得不让着他们几分。”高长恭道，“但是还有一些士族，已经传承百年，在家乡树大根深，自然不肯放弃自己的根基，仍留在了这些地方作威作福，这安家，就是这一块最大的一家了。”
秦轲点了点头，大概明白了，师父曾经给他讲解历史的时候也说过一些地方豪强士族的事情，所以他倒不会听得满头雾水：“所以这安家是在这里封王了？”
高长恭失笑道：“封王？孩子话。这又不是当年的稷朝，当初稷朝就是因为分封太多，结果下面造反，中央甚至拿不出钱来养军队。如今的天下四国，从沧海到荆吴，哪家都知道前朝的教训，谁还敢轻易封王？不过是给他们册封一些爵位，管理地方还是得由中央指派的太守。不过对于这些当地的世家大族来说，想要谋个官职做事，还不是易如反掌？”
“加上……他们在当地的名望和大片分封的土地，有些时候中央确实不怎么好管。不过只要他们不参与朝政，只安心管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头也不会过分逼着，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他们干嘛找我们麻烦？不会是因为毁堤淹田的事儿吧？”秦轲莫名地想到了建邺城那数日冲刷刑场的鲜血，那些头颅，他们……
高长恭却是笑着摇头：“建邺城的士族都有可能牵扯进这件事情里，但安家却是不会的。”
“为什么？”
高长恭朝着岸边那些仍然浸透在水中的田亩道：“安家在这里经营已久，这一次大河决堤淹没的，不光是百姓的田产，还有一大片都是他们安家的田亩。只要不闹什么灾荒，他们每年都有不少进项，这大水一来，这些田亩今年必然是产不出粮食了，铤而走险去贪没救灾粮食还搞臭自己的名望？他们可是能传承几十代的士族大家，要是这般愚傻，早就不知道给黄土埋了多少回了……”
秦轲哦了一声，看着大船无奈地问着：“那难不成是我们占了这位地头蛇的河面，他想要跟我们说道说道？”
“还真说不定呢。”高长恭抿嘴笑。
秦轲侧头瞪眼看着他：“不会吧！就因为我们走了这条河，他就跟我们过不去，这也太没天理了吧？”
高长恭却是不回答，而是对着身旁的青州鬼骑问道：“从建邺城官渡港口来邬县的船除了我们这一艘，还有哪几艘？挑大的说。”
青州鬼骑低头仔细地思索了一番，然后回答：“应该不多，除了我们，应该就只有孙刺史的船，前些日子他回朝上报水患情况，比我们早了一天出航。”
“那就清楚了。”高长恭道，“孙毅回邬县，走的跟我们应该是一条路，只不过先后不一样。他出身孙家，这一次的毁堤淹田案也涉及到不少孙家出身的官员，安家必然有怨气。只不过这位安家大少爷……倒真是个火爆性子，拦河堵截朝廷大员，也不知道他家里人会怎么想……”
“只怕也会作壁上观吧？”高长恭心中暗自想着，“毕竟孩子的事情，哪怕要罚，也不会罚得太重，各家总会留点面子。”
想了一会儿，高长恭突然抬头笑望着大船，对一旁的众人道：“估计，我们是被当成了人家的箭靶子了……毁堤淹田，安家损失巨大，想找回点场子也不奇怪。”
阿布看着那逐渐接近的小船，道：“长恭大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然派人跟他们解释一下？”
“解释做什么？”高长恭哈哈一笑，“孙毅是荆吴的刺史，就算人家是找错了人，不该拦着我们，难不成孙毅就该被拦着？朝廷中央派出的官员，被人家在半路上拦上一拦就吓得弃船而逃？然后再灰溜溜地租几艘小船去巡查各个受灾郡县，就算我管军不管政，今天我也丢不起这个人……走，靠过去看看。”
他的话自然是对青州鬼骑说的，就算青州鬼骑作为骑兵在这种时候难有什么作为，可毕竟生于南方荆吴，能有几个真的是旱鸭子？而这一批在船上的青州鬼骑都是控船的好手，否则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河流上如此快速地把大船停下来。
随着站在高长恭身旁的青州鬼骑一个恭敬的点头，他转过身，对着上方挥舞手臂，厉声大喝：“向前！”
大船风帆在机括的咯噔咯噔声中逐渐转动，此刻虽然并没有大风，但宽大的风帆足以支撑起大船的行动，排开水流，大船缓缓地向着对面更大的巨无霸驶了过去。
那几名家丁平日里跟着主子作威作福管了，基本上，在这片地界，只要他们报出安家的名号，大多数人当场就蔫了，哪怕是再刚硬的汉子，只怕也得是闭上嘴乖乖地听话，可这艘大船竟然还靠了上来，就不怕自己大船上的那根巨型拍杆？
就算两艘船的体形差距并没到悬殊的程度，可这一竿子下去，只怕要比灰溜溜下船走人更狼狈。
领头的家丁大概也是做不了主，冲着一旁使了个颜色，他身旁的家丁会意，顿时一溜烟地朝着船舱跑了过去。
秦轲看着那巨大的拍杆，有些担忧地道：“我们不会有事吧？”
不过一想到高长恭曾经能一枪一人抵挡住神龙的巨爪，他又安下心来，这拍杆纵然可怕，但总不如神龙的力量强大，哪怕这些天他没见高长恭用过他那柄特制的长枪，可显然他应该不仅仅只会用枪。
不一会儿，楼船已经尽在眼前，高大的船身使得秦轲不由得微微抬头，风视之术却听见了有无数莺莺燕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侧着头，有些疑惑地四处寻找着。

第一百三十四章 出手
“少爷，他们靠过来了。”船舱里，家丁弓着背，低声汇报道。
而后，一个声音冷笑道：“不知死活。以为自建邺大都而来便能为所欲为了？淹了我们安家良田无数，这口气，我非要出了不可。让这些自以为是的混账士族看看，我们安家也不是好惹的！哼，淹我家的田，看我来把他们赶到水里好好扑腾扑腾。”
秦轲的风视之术微微一收，对一旁的阿布轻声道：“有人来了。”
阿布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呆望着面前的楼船。
只见，那高高的船舷之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着两人，一呼一吸之间都能感受到一股凌然不善的气息。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单足在栏杆上猛然一蹬，如大鸟一般跨越了数丈距离，呼啦啦地向着秦轲等人的位置落了下来。
青州鬼骑正要从腰间拔刀，但高长恭摇了摇头，后退一步，青州鬼骑同样随着他后退，秦轲和阿布就成为了最前面的的人。
这边两人刚一登上高长恭他们这艘船的甲板，那边楼船的船舱内便走出了一位衣着光鲜亮丽的贵公子，纵然船上风声呼啸，他却是不太应景地执着一把玉质折扇，一面轻轻地敲击着手掌，一面冷冷地居高临下望着秦轲等人。
跟着他一同出来的，还有很多锦衣华袍的男女，贵气逼人，仪态优美，能成为这位安家公子的座上宾，想来也一定是附近各大世家的纨绔子弟，女眷们则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着大船指指点点，捂嘴轻笑，看起来竟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高长恭则耸了耸肩，早在这几人出来之时就转头走去，风吹动他简单束着的黑发，他轻轻地道：“这里交给你们了，如果可以，把那小子揪下来，带到我面前。”
啥，把那小子揪下来？秦轲抬眼看着那“安家大少爷”，皱起了眉头。
而那位安家大少爷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他的身上，而是看着那一闪而逝的高长恭的背影，眯起了眼睛，总觉得这个背影，在哪里见过。
自己家门庭若市，见过的达官贵人不知道有多少，有一个熟悉背影有什么奇怪？倒是这个人那副闲散的姿态，估计，这个人就是那个孙刺史了吧？
真想把他的脊梁骨都给打散了，再让他灰溜溜地从这船上滚下去。
想到这里，安家大少爷忍不住露出几分笑颜，却又很快地收敛起来，看着秦轲和阿布几人，冷漠道：“再问你们一次，这船，你们让，还是不让？”
秦轲早就对这个人的态度有些厌烦，听见他那趾高气昂的话语，干脆回了一句：“有本事自己来抢。”
极具震慑力的那根拍杆高高地悬挂着，楼船宛如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型海兽一般不可一世。而秦轲却在这种时候敢于回顶，自然让安家大少爷心中升腾起了几分怒意。
不过他自己也知道，虽然他现在拦截在这里，可巨型拍杆这种东西还是不能乱用的。
本来只是要落一落人家的面子，如果说真动用了巨型拍杆这种大杀器，把人家的船打个七零八落，只怕到时候连他的父亲也会不大好收场了。
所以，今天他本也没打算使用这根拍杆。
两位站在甲板上的人，是安家豢养的江湖中人，尽皆是气血修行者，一人叫鱼嘉泽，掌法犀利如刀，一人叫云正，同样身经百战。
虽然相比较家族里那几位真正强大的供奉仍然还有不小的距离，可对付一个刺史的随身人员，已经算是杀鸡用牛刀了。
“行，有骨气，但愿你们待会儿也还能硬着脖子说出这句话！”随着他手上玉扇一敲栏杆，他一声大喝道：“动手！”
秦轲只觉得劲风扑面，那两人果真已经动手！
从两人扑上来的气势便能看出他们的实力应该不弱，甚至单论修为，可能还要在秦轲和阿布之上，应该是入了第三境，气血渗透骨髓的境界，如若接下来潜心修炼，一旦突破了这个境界，便能宛如雏鹰褪去绒羽，化身苍鹰，展翅高飞了。
然而当秦轲真正地跟鱼嘉泽交上手之后，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当场落败，反而在搏斗之中，逐渐找到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一掌带来的风声飘过他的眉间，秦轲右手平伸，“啪啪”两声，击打在来人的双臂之上，卸开他的力量，接着，他从容地后退，出了一掌，跟鱼嘉泽的肉掌对在一起。
一股力量从两人之间炸开，秦轲再退，但鱼嘉泽却因此而不可能再贴上来。
鱼嘉泽看着秦轲那过分年轻的脸庞，心里震惊，一个少年，竟然有这样的能力？虽然他的修为相比较自己还有所不如，但这也只是一个根基是否足够牢固的问题，可他在交手之中展现出来敏锐直觉又是怎么回事？
在他看来，秦轲的一招一式根本没有经过思考，竟然是不假思索地做出手，每一招都是最合适的判断。
秦轲笑了笑，不在退却，反而向前进，他知道什么原因了。尽管鱼嘉泽的修为要比他高，可是相比较木兰，他还差得太远。木兰的速度可以说是迅如闪电，许多时候，他甚至来不及抵挡，那柄宽阔而又沉重的战刀就已经直直地在他的面前。
相比较起木兰，鱼嘉泽的一掌就好像慢吞吞的蜗牛。
“你很慢。”秦轲对着鱼嘉泽笑道。
鱼嘉泽微微一愣，然后露出几分怒色，他向前，再度出掌，袖子在这一刻猛然鼓起。
秦轲没有再退，而是向前踩出一步！
他低下身体，避开鱼嘉泽的攻势，一拳直直地向着鱼嘉泽的脸砸去！
鱼嘉泽面色大变，他没有想到秦轲这一拳竟然像是蓄谋已久一般，直直地冲着自己的薄弱处而来，而他出的一掌也被迫回收，气血回流之间，让他的胸口有些烦闷。
而就在他勉强撇开秦轲的拳头，秦轲再度追了上来，对着他连续地出拳！
鱼嘉泽双臂挡在前方，不断地抵挡着秦轲的拳头，刹那之间，秦轲出拳一十三拳，而他挡下了九拳，仍然有四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他闷哼一声，原本的骄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已经发现了，现在的状况，并非他能不能击败这个少年，而是他要考虑，如何能在这个少年面前不会落败！
秦轲转向阿布，这些天，阿布与苏定方接连交手，又有高长恭指导，同样长进飞快。
他的出拳宛如出枪，每一拳都带着巨大的劲力，与他对战的云正则是在这样的攻势下有些狼狈，身上的衣服也在他的一次拉扯下破了个大口子。
“怎么会这样？”安家大少爷看着这场景，顿时呆住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一方绢帕
安家大少爷大名安仁，只是做的事儿实在跟“仁”不怎么搭边。
其实安家家主除了他之外就没有第二个男孩子，原先他还有与他年纪相仿的弟弟，可就在他八岁那年，他弟弟发了热病没能挺过来，之后，他母亲心灰意冷也没再生养，他这位安家这一代仅有的一棵独苗，身上背负着将来替安家传宗接代的指望，自然会在家里备受宠爱。
这些年，他靠着家里的权势，虽然不说荼毒郡县，但说欺男霸女绝对不为过。
只不过对于他来说，欺负那些庶民实在没什么意思，他最爱的，就是把那些趾高气昂的朝廷官员亦或是士族子弟打翻在地，然后指着人家在风雨中凄惨的样子哈哈大笑。
要做到这一点，自然手上缺不了力量，就好像这条楼船，这本是家里招待那些朝廷大员用的游湖楼船，但在他的改造之下，专门设立了巨型拍杆，虽然至今不曾用过一次，可通常情况下，巨型拍杆只要一展现在他人面前，就足以吓得大多数人屁滚尿流。
毕竟，在这样的高大的巨型拍杆之下，小船只怕根本受不得一次拍击，而就算大船，在这样的拍杆之下也得好好的掂量掂量。
至于反抗，对面船上站着的是安家的独子，难道你还真敢为了一时意气对人家如何？
当然，安仁也不是没见过几个硬骨头，但他手上还有撒泼打滚从家里要来的几位江湖高手，在必要的时候，只要把这些如汪汪咬人猎犬一般的江湖高手往外一放……
哪怕真的把人家打了个鼻青脸肿，只要不触及到建邺城那几位，也不过就是听家长们之间呵呵一笑，说一句“孩子嘛，顽劣了一些，多包涵多包涵……”也就过去了。
他却得以从中获得了更多的乐趣。
只是这一次的“行动”似乎并不怎么顺利。
安仁皱着眉头看着船上的情形，以往无往不利的两位鹰犬该不会是遇上了一对硬茬子吧？
此刻与他们交手的，不过是两个面容稚嫩的年轻人，这就把他们制住了？
安仁思索许久，实在回忆不出这两个少年到底出自谁家，竟能在这样的年纪就拥有此等高绝的身手，实在令人出奇。
难不成……是据传已经修到三境的孙家嫡系继承人孙青？
他摇了摇头，不可能。
虽然他一直觉得，传闻中是把孙青的修为吹得掺了不少水分，但即便孙家要派嫡孙出门办事，也没理由会派到邬县这是非之地来。
何况，现在这里有两位年轻人，一位魁梧而臂力强横，一位身法与步法诡异迅猛，而他知道的，孙青与他一样，都是家中独子，并没有其他兄弟。
他本人其实也有些修行，只是以他那不愿意吃苦的性子，一直也没成什么大气候，不过他的眼力仍在，看得出当前状况，自己派出的那两人……怕是要输。
而他背后的那些富家子弟和女眷们却属于外行看热闹，他们红光满面地围观着下方呼呼喝喝的打斗，有人甚至还吆喝着叫好，也不知道到底是叫秦轲那一边好，还是叫安仁手下两人的好。
“安仁，我看这俩小子身手真真不错，能在两位高手面前撑到这么久。”身后传来好友李必的声音，他是新任太守的儿子，原先就跟自己家里一直有来往，从光腚开始，他们就是那条街上出了名的坏小子，现如今，他俩常常结伴流连于百花丛中，已然是两位情场老手了。
安仁转过头，看了不远处那些莺莺燕燕一眼，眼神露出几分不屑。
这些傻女人正在对着那打斗的几人评头论足，一位鹅黄衣衫的小姐轻声说道：“这位孙刺史的护卫也太年轻了些，看起来……有十七八了？”
一旁立刻就有一位手持杜鹃团扇的小姐揶揄她道：“是，没错，年纪小，又有一身修为，脸蛋儿长得也不赖……怎么，看上人家了？”
鹅黄衣衫的小姐羞红了脸，但一对内蕴秋波的眼神倒是仍然没离开船上的那人。
一位身穿绛紫色衣衫的小姐顿时笑出声来，道：“这都过了春天了，还思着春呢？”但等她仔细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却也跟着啧啧道：“确实年轻，虽说魁梧的那个长得不甚清秀，倒是看起来很是憨厚的样子。而那位瘦一些的……估计打扮修整一番，会是个清秀小生呢。”
鹅黄衣衫轻启檀口道：“是呀。这么年轻，又有这般修为，只怕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她这话自然不是空穴来风。
从荆吴建国伊始，虽然官员的举荐、挑选的很大权力仍然把持在士族的手上，可军旅由高长恭负责，讲究的是一个“有能者上无能者退”，哪怕是士族子弟入了军旅，若是不能表现出足够优秀的实力，也是没法一路高升的。
这就给许多庶民一条晋升的出路，各家各户纷纷把自己的儿子送入军中，指望的就是将来有一天能出人头地，哪怕再不济，混个副将偏将当当也可以说是光宗耀祖了。
而一些足够幸运的，则是能在军中修习出一身好修为，甚至能追随高长恭进朝面见天阙，受小国主册封。
自然，一些士族名媛想要嫁给这些将领也不再是什么出奇的事情，当然，在场的名媛们个个都不是傻瓜，不至于看上这么两眼就要芳心暗许，大多只是过过嘴瘾罢了。
“说不定将来，真能在荆吴朝堂之上见到这人呢。”绛紫衣衫笑道：“孙毅可是刺史，能做他的护卫，将来的仕途总不会太差，何况……孙家向来以知人善用出名，若真是金子，在孙家可从不会被埋没了去。”
有名媛抿嘴笑道：“越说越像了，妮儿，要不然你先去跟人家打个招呼？好歹也先混个一面之缘，将来人家功成名就，又辗转反侧缺个人暖床，真会大张旗鼓去你家提亲也说不定呢。”
绛紫衣衫啐了一口，笑道：“还暖床呢，我看你是自己想去吧。”
“怎么，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
……
秦轲嘴角带笑，他与鱼嘉泽之间的战斗已经渐入佳境，如果说之前鱼嘉泽是主攻，而在秦轲那每每出人意表的动作之下，他已经无奈地转为守势，不过他仍然没有放弃。
秦轲或许在实战之中比他更强一些，可只要他坚持拖着，以秦轲的修为，耐久上总还是差了他不少。
而阿布与云正之间则是有来有往，拳风呼呼，彼此之间各有一些伤损，但既然只是落面子的事情，犯不上生死相搏，所以胜负仍然难说得很。
正当这时候，他听见楼船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声：“喂，那位少年！”
秦轲正一掌迫得鱼嘉泽双臂格挡在胸前，一推之下，鱼嘉泽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是一脚扫堂而来，秦轲抬起头，正看见那位身穿绛紫色衣裙，有着一张清丽中又带着几分妩媚的鹅蛋脸的名媛正冲着他挥手。
秦轲微微一愣，一方巾帕就这般翩翩落了下来。
秦轲伸手握住，感觉到上面带着的木梨花香，一时间有些有些摸不着头脑。
听着楼船上莺莺燕燕的娇笑声，秦轲心想这意思是让我帮忙把掉下来的巾帕还给她么？
眼看着鱼嘉泽再度冲了上来，他又顾不得那么多，顺手把巾帕塞进怀里，抬手之间，手掌并指如刀，直接略过鱼嘉泽的喉间。
鱼嘉泽眼神锐利，可心中仍然是一凛，在这种情况还能准确地抓住自己的破绽，这个少年也太邪性了一些。
如果说不是他的修为超过他一筹，只怕已经当场落败了罢。
楼船上的安仁看着这状况，终于耐不住性子，转了个头，对一旁的家丁道：“用拍杆！”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柄破剑
家丁呆了呆，没想到自家少爷真竟然真要用这从来没有用过的巨型拍杆，可这拍杆之下，这梁子就大了，安家大少爷拦截朝廷命官，甚至还用巨型拍杆，这几乎就是谋杀！
“大少爷……还是……等等吧？两位先生总不至于输给那两个黄毛小儿。”
安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还是我知道？你会修行吗？”
“不……不……”家丁哪儿敢还嘴，何况他一介下人，哪里能接触修行？
“去！”安仁低喝道。
“是。”家丁一溜烟地跑了，不一会儿，水手们开始控制起巨型拍杆来，这巨型拍杆从建成之后只用来做威慑，还真没有真正用过，所以水手们都有些生疏，但很快他们手脚快了起来，机括咯噔咯噔地响，拍杆直直地撑在高处，随时都可以落下。
在这个角度，哪怕对方大船不会因为这巨型拍杆而倾覆，但船舱怎么的也得受不少损伤。
秦轲当然注意到了这拍杆的动作，他同样清楚这种巨型拍杆的威力，典籍中有十分清晰的描述：“拍竿者，施于大舰之上。每舰作五层，楼高百尺，置六拍竿，并高五十尺，战士八百人，旗帜加于上。每迎战，敌船若逼，则发拍竿，当者船舫皆碎。”
当前这艘楼船上的拍杆虽然要小一些，可这么砸下来，也不是他能阻挡的。
“认输吧。”鱼嘉泽也注意到了拍杆的动静，他冷笑一声，“趁现在拍杆还没有下来，让你们家主人出来好生道歉，然后把这船留下，还有转圜的余地。”
秦轲白了他一眼，心想那个回舱房里去的高长恭哪里是一个能吃亏的人？要他给这群纨绔道歉，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高长恭仍然没有出来控制局面，让秦轲有些担心，虽然说他和阿布等人能躲开这巨型拍杆，其他人呢？而且若这船真的被拍杆给击垮，他们所有人不是得统统下水游泳去？
他刚刚转过一个想法，巨型拍杆却已经是从高空之中落下来了！
秦轲骇然地看着那拍杆落下的气势，拍杆的顶端有沉重的岩石，落下之时，就好像一把巨大的锤子，狠狠地向着大船砸了过来，如果说这样的锤子砸在他的身上，只怕他整个人都得变成一滩肉泥，这些纨绔竟然如此不讲道理，就这么下了狠手？
“快跑！”秦轲大声喊道。
船尾还站着一些青州鬼骑，他们在之前就冷眼旁观，没有做出任何动作，而在这拍杆落下之时，他们像是吓傻了一般，站在原地没有迈出一步。
他们抬起头，看着那巨型拍杆气势汹汹地落下，眼神却十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嘲讽。
船舱的门骤然洞开，秦轲只觉得眼前有一道凌厉的光芒一闪，凛冽的风割断了巨型拍杆扑面而来的气流，而后半空中一声砰然炸响。
鱼嘉泽、云正抬起头来，看见那道光芒穿透了巨型拍杆，直直地向天飞去，随后，巨型拍杆的根部开始断裂，整根拍杆却没有直接地掉到大船上，而是因为这股巨大的力量，在空中翻腾起来！
鱼嘉泽面色发白，看着那在空中旋转翻腾宛如被一个巨人握在手中舞动的拍杆，心想什么东西能做到如此局面？
楼船上的名媛们同样花容失色，安仁看着这飞上天空的巨型拍杆，震惊得几乎握不住栏杆，他嘴唇颤抖着，甚至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会发现这种情况。
巨型拍杆旋转着落入了江水之中，溅起巨大的浪花，不仅仅是秦轲等人，就连站在栏杆边缘的安仁也不免被扑了满脸水花，而等到他刚刚擦干脸上的水，正要看清楚情况，一道凌厉的锋芒却是掠过他的鼻尖，嗤地一声，刺入船板中猛烈颤抖。
安仁瞪大了眼睛，感觉浑身一颤，差点尿了裤子，一阵冷汗汹涌，打湿了他的衣襟，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呼吸。
出生二十年，他从未体会过利刃擦过皮肤是什么感觉，而现在他终于体会了一次，那种毛骨悚然，让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名媛们尖叫起来。反倒是那位身穿绛紫色衣衫的鹅蛋脸女子还算冷静，只是脸色同样发白，显然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安仁看清了面前的长剑，这是一柄荆吴军方普普通通的制式长剑，平时握着它的，不过只是普通的士卒。唯一有点特殊的，竟然是这一把长剑上满满的都是缺口，像是有一把斧头，在这长剑的剑锋之上，连续砍了不知道多少天。
如果秦轲现在站在楼船之上，站在安仁的面前，想必很快就能认出，这柄长剑正是他这些天用来抵挡木兰战刀的兵器，本来这柄长剑虽然谈不上神兵，但还算是锋利。
但在木兰这些天接连劈斩之下，外表已经破破烂烂，锋口迟钝得还不如一根烧火棍好用。
然而这破破烂烂的一柄剑却仍然斩断了那跟巨型拍杆。
他终于开始回想起那个背影是谁了。
鱼嘉泽和云正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看着那洞开的船舱，大气都不看喘。既然做了士族的鹰犬，自然也就学会了卑躬屈膝，何况能出这样一剑的强者，哪里是他们可以匹敌的？如果这个强者想要杀死自己等人，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吧？
“阁下……我们两人是奉命行事，若有冒犯，请……”
舱房里传来高长恭那闲散的声音：“秦轲、阿布。记得我怎么说的？”
秦轲和阿布反应过来，秦轲咕哝了一声：“高人风范倒是装得挺足的。”而后两人相识一眼，阿布伸出双手交叠，秦轲一脚踩在他的双腿上，而阿布一声低喝，向上猛然一抛。
秦轲如大鸟一般腾空而起，就这般直直地落在了楼船的船板上！
而阿布在抛出秦轲之后，也不管身旁两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向后助跑之后一跃，正好握住一根缆绳，向上爬去。
秦轲刚刚一落下，就有人迎面而来。秦轲的瞳孔一缩，摸了摸腰间，高长恭从白衣人手上找回来的匕首正在那里安静地躺着。
他抽了出来，抬这匕首，长剑压在了匕首上，两边锋锐相互摩擦，迸溅出火星。
匕首是他师父给他的一件念想，其锋锐非凡，能说削铁如泥都不为过。而在秦轲手上用力，匕首割开长剑的刀锋，嵌入剑身，卡住了长剑。
来人惊奇地咦了一声，握剑一绞，剑尖直直地向着秦轲的右眼而去。
秦轲倒转匕首，剑尖刺中了匕首的根部，感觉到这一剑上蕴含的力量，他反而心里敞亮，手上一抖，匕首翻转下压，左手挥出，来人急急地用掌相对，却终究出手还是慢了一拍，秦轲击中了他的手腕，来人闷哼一声，秦轲抬头看去，一位两鬓有风霜的中年人正持剑再度而来。
然而秦轲已经看见了他的破绽！
这么多天被木兰用战刀劈斩，早已经锻炼出他敏锐的眼力。而这位中年人即使修为要比鱼嘉泽更强，但他心中却在不断地对自己呼唤：“刺出去，刺出去！”
秦轲踏出一步，追随着自己心脏砰然跳动的声音，气血灌满他的胸膛与右臂。
然而这时候身旁却传来了安仁的声音：“易叔……停手。”
中年人收回长剑，倒握身后，一副不屑的表情。而秦轲则有些怅然若失。
就差一点，他感觉自己就快要抓到木兰刀势中的秘密了。然而中年人在这时候收手，实在是让他有些难受。
他看向那满身是水的安仁，皱起了眉头。

第一百三十七章 傻瓜
“大将军是在船上么？”安仁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双腿仍然有些发颤，但他的声音已经正常了许多，只是也低沉了许多，他知道自己这回闹了多大的错误，只怕回了家非得被父亲好好一阵责罚不可了。
而最重要的是，他还得先渡过面前这个难关。
若说是铁板，他现在正一脚踹在整个荆吴最硬的一块铁板上，他真是想当场惨呼一声，然后抱着脚尖吹气。
秦轲点了点头，荆吴只有一位大将军，不过安仁就这么服软了多半让秦轲觉得有些滑稽，不过至少也证明了跟着高长恭到处走虽然不说是纵横天下，至少也是横行无忌了吧。
安仁恼怒起来，却不是对秦轲，而是对着身旁的家丁：“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搭一条船板，我要过去请罪。”他还没有那几位江湖人的修为，要让他跨越数丈一跃而至，只怕他会扑通一声掉水里。
家丁现在还在巨型拍杆的事情久久不能回神，现在安仁一声爆喝，他顿时一个激灵，弯着腰尽可能谦恭地去招呼水手了。
而秦轲心里其实还是带了一些气，干脆笑着道：“用不着那么麻烦。”
随后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伸手，就在安仁还没反应过来的那一刻，抓住了他的衣领——
“阿布！”
阿布刚刚顺着船舷爬上来，看见那在空中掠过的安仁，无奈地笑了笑，又猛然一跃，正好接住了安仁，然后在船上安稳着陆。
安仁也顾不得心中惊吓，连滚带爬地向着船舱跑去，样子要多仓皇有多仓皇，甚至让那些莺莺燕燕都笑了起来。
秦轲走向那位绛紫衣衫的女子面前，从胸口抽出巾帕，疑惑道：“你是不是掉了这个东西？”
周围的女子都已经从刚刚的惊吓中缓和过来，听见秦轲这个问题，都是一阵娇笑。
秦轲挠了挠头，不明白这些女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身穿绛紫衣衫的女子则是用美目打量着他，捂嘴轻笑道：“傻瓜。”
在荆吴，若是一个女子心仪男子，就会把自己的巾帕从楼上扔下去，送给男子。而男子得到巾帕，自然也就知道了女子的情意，两人就会择地幽会，甚至到后来两家订婚。
这本是出自一个吴国的爱情故事，只不过现在，早已经深入人心，成了一种不成文的习俗。
当然绛紫衣衫的女子扔出这巾帕更多是一种开玩笑的意思，只不过秦轲出身墨家，对于这种荆吴习俗完全不通，就有些明珠暗投了。
绛紫衣衫的女子道：“不必了，送你了。”
看着满目尽皆美女，虽然除了紫色衣衫的女子之外，都差张芙不少，但也足以让他花了眼睛。
他有些尴尬地回笑了一下，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不过既然人家送自己东西，而自己与她也没有仇怨，总不能把这东西扔到水里去才是。
想了想，他只能是把东西塞回怀里，一跃就回了大船，身后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看着面前这位英俊男子，安仁从未想过自己竟然可以距离他这么近，早些日子他得到消息说高长恭离开了建邺城不知去向，他还以为高长恭只不过又来了兴致，跑去哪里打猎去了，结果竟然是不声不响地往这邬县来了！
“大将军……”
高长恭一笑，身旁的张芙缓缓地给他倒满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道：“怎么，现在不想让我把船卖给你了？”
“说哪里话……”安仁慌忙赔笑道，“我哪儿能要您的船，再给我十个胆子也不够……我，我只是气不过那些人，弄垮了堤坝，冲了我家良田无数，所以来落一落他们的面子而已。”
安仁一面尴尬一面又有些义愤填膺的样子，惹得高长恭一阵发笑。
转而他又露出一副好奇的神色，问道：“哦？落一落他们的面子，这个‘他们’，都是谁呀？”
有意咬重了两个字，高长恭抬眼望向了安仁。
“孙毅！”安仁咬牙切齿道：“这一次毁堤淹田，孙家多少官员牵扯进去了，我就不信他们孙家自己不清楚！这些建邺城士族，向来看不起我们这些地方家族，可在老子的地界上，就算是一条龙，也得给我卧着！”
说到这里的时候，安仁骨子里的那点纨绔子弟的做派又上来了，但他马上意识到了高长恭正坐在他的面前，赶紧谄媚地低下头笑道：“当然……大将军您不是龙，您是……神，荆吴战神，谁在您面前都得卧着。”
高长恭笑了起来：“我看你怕的不是我，而是你家父亲的板子吧？”
“哪里的话？”安仁赌咒发誓，“大将军可是我们年轻人心中的大英雄，我们崇拜还来不及……就，就算不怕，那也是因为过于爱戴了……”
“马屁不错。”高长恭点点头，接着佯装出一脸不解的样子问道：“不过……你知道这个孙毅是什么人么？”
安仁愣了愣，不知道高长恭到底在问什么，缓慢地答道：“孙毅……不就是……孙家的人？”
“还有呢？”
安仁皱眉想着，却回答不上来。
高长恭的声音却立即从淡然转为严厉，怒道：“孙家？哪个孙家？孙毅身为刺史，这是荆吴给他的官职，你却说他是孙家的人，难不成，这荆吴都成了孙家的？”
安仁呆呆地道：“不，不敢，我没这么说……”
“没这么说？那你拦截孙刺史，甚至还要强买他的行船，干扰他的公务，你这落人面子，是落谁的面子？是孙家的面子么？”高长恭声音响了起来，“这是朝廷的面子！安仁，往日里你作威作福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可你这回伸手要往朝廷的脸上打，你好大的威风啊！”
安仁面色煞白，冷汗直冒，毕竟是士族子弟，从小接受的就是那般的教养，被高长恭一点，他很快就明白了自己所作所为到底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大将军，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安仁重重地跪了下来，“如果我说的是假话，就让天上下一道惊雷劈死我，再把我丢到船下喂……喂大鱼！”
高长恭嗤笑一声：“你不必跟我赌咒发誓，我信，因为你还没有那个脑子。”
明明是嘲讽他的话语，然而他听着却顿觉浑身舒坦，他眉开眼笑地道：“大将军懂我。”
“以后做事情，多动动脑子。”高长恭可没那兴趣懂他，一转眼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闲散笑容，一边挥了挥手，“滚吧！”
安仁转了个身，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尽管楼船是在用它最快的速度让开河道，甚至还在前方“保驾护航”，可经过这么一阵闹腾，时间还是拖延了下来。
下午的时候没有什么风，那干瘪的风帆显出几分颓丧的样子，无精打采得像是发育畸形的孩童昏沉欲睡。
就算说有水流的推进，秦轲等人终究还是没能按照原定的时间到达邬县。
等到天色逐渐暗淡，晚霞鲜艳如飘散的胭脂，夜色中的繁星与明月也逐渐冒出头来。
“前面就是港口了。”青州鬼骑正在收着风帆，准备抛锚，“准备停船！”
秦轲看着船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就连阿布也在其中分离地拉扯着缆绳，但他不懂控船，也就没有过去瞎搀和。
安仁和众家奴先在前头下了船，那些随行的莺莺燕燕仍然有些兴奋地在谈论着那冲天而起的巨型拍杆，暗自猜测到底是荆吴哪位高手正在船上休息，接着被各家各户早已经等待多时的马车或者轿子接走。
而在最后一缕暗淡的天光之中，安仁也没有自顾自地离去，而是在港口拘谨地站着，背后站着的家奴们手里捧着各式的菜肴。

第一百三十八章 粥棚
安仁的楼船中，有数位来自各地的名厨，本来是负责在船上开办宴会之用，就在即将到港之时，他专门吩咐名厨们开火做饭，誓要挽回今天荒唐闹事跌掉的安家颜面。
高长恭缓缓走出船舱，顺着板条走下船，看着安仁那副懊悔的样子，笑了笑，道：“这又是在做什么？”
安仁低垂的头微微抬起一些，却不敢站直身子，像寻常家丁对待他那样佝偻着背，只用两只硕鼠一般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高长恭的表情，怯怯地道：“安仁自知自己的错处，就算是横死当场也难以弥补今日在大将军面前做的蠢事，好在安仁手下有这几位南北名厨，手艺还算不错，若大将军赏光，那便由在下为诸位接风洗尘了，您看……”
他突然不说话了，因为他发现高长恭根本没有在看他，而是斜斜地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了那间给灾民施粥的粥铺。
此刻正是粥铺第二顿施粥，衣衫褴褛的灾民们面上几乎没有表情帝排着长队，手上捧着或完整或残缺的陶土碗，一双眼睛却是盯紧了那口冒着白烟的大锅，有人心中愤愤地骂着粥棚里的人手脚太慢，有的抱怨着排在前面的人脚步不够快。
秦轲怔怔地往前走了几步，看到有的灾民是一手拿着破碗，一手牵着孩子的，那些孩子的手上也端着碗，只不过小一些，更破一些，他们脸上脏兮兮的，鼻涕都要挂到嘴唇上了，可他们丝毫没有反应，只是忍不住地用娇小的舌头舔了舔碗边，看起来有些急不可耐。
“粥热着呢！别急着吃啊！好好吹吹，不然烫着了！”盛粥的人脸上蒙着一块布，声音显得有些瓮声瓮气，但仍然用力地扯着嗓子。
而腰间挎着刀的士卒则神情严肃地各处走着，一旦抓到那些试图插队的泼皮，毫不留情地就会一刀鞘下去，然后拎起他们的衣领将人丢到队列最后面去。
不过这种举动并没有遭来灾民的嫌恶，反而不少灾民都是幸灾乐祸地看着，时不时还发出一阵笑声。
那些泼皮也知道自己理亏，当场被抓了个现行，也只能讪讪地拿着碗站在队列的最后，摸着自己干瘪的肚子，露出的是和其他灾民一样期盼的眼神。
已经有人小心地端着碗从粥铺里出来了，一旁衙门搭建了几间大帐篷，虽然说四面透风，可好歹算是个能落脚的地方。
靠着柱子，他们缓缓地蹲了下去，嘴上却是一口接一口吹着气，没等热气散尽，迫不及待的他们凑到碗边就开始大口喝了起来，好像是婴儿贪婪地吸吮着母亲的乳汁一般，然后，等喝到碗底的最后一滴银汤时，他们开始用脏兮兮的手扒拉着嘴角残余的几颗煮得烂熟的米粒。
就算米粥轻薄，只能喝个半饱，但至少他们又活过了一天，相比较那些在水灾中丧生或者熬不住饥饿而死去的人们，他们已经足够幸运。
一眼望去，帐篷里已经挤满了喝粥的灾民，有些则喝完了粥，开始躺倒到草席上睡熟了。
阿布儿时当过放牛娃，家乡未有遭受过灾荒，生活温饱还算过得去，但是看见这般的场景，也是被镇住了。
周公瑾呈到中央的书信说灾情已基本得到控制，也就是说这是稍微好一些的场面了，那早些日子，难道这里的灾情会比这还要恶劣？
想到这里，阿布皱了皱眉。
而秦轲这时候一言不发，他的双脚不受控制地走向粥铺的位置。
又是这般的场景……
秦轲回忆起当初跟着父母逃荒的日子，想到了遍地的死人，嘴唇逐渐变得煞白，曾经那些饿得发慌的饥民们吃完了草根，后来看着地上的泥土都像是白面，和上水揉一揉就当成了这世上最香甜的面饼……
好在，他如今看到的不再是那样近乎地狱般的场面了，这里有粥铺，还有这么多为灾民生计奋力做着事的人们……
希望是十分难能可贵的东西，没了它，人们是真的会盲了双眼的，他们的目光会像野兽一样贪婪，或者是像泥沼一样混浊——而这里的灾民尽管一身狼狈，可他们脸上的笑容却是那般真切。
“阿轲。”阿布小跑几步，也跟着秦轲走了过去。
两人相伴着进了粥铺，借着太学堂的腰牌，很快接替了那位早已累得快要昏厥过去的小吏，开始甩开膀子给灾民们继续盛粥。
高长恭的眼神在灾民身上久久地停留，又看着秦轲和阿布两人满头大汗的样子，一边笑着，最终把目光转回到了安仁的身上。
他背后的家丁手里捧的菜肴着实精美，每一盘都冒着热气，大江里现打上来的大鱼咕嘟嘟地小火慢炖，散发着鲜嫩馨香的气味，蒸羊羔、烤乳猪、炸丸子、大焖菜也能让人闻了就食指大动，即使是最简单平常的青菜豆腐，都能从汤水中看出厨子对其别出心裁的改动，那大概是用的鲜肉汤，豆腐雕成鸟雀的模样，而青菜摆盘成了枝叶，看上去宛如一幅春日雀鸟站在树梢鸣唱的画作，不知得废多少功夫……
高长恭笑出声来，可笑声中却逐渐显出几分寂寥，他摆了摆手，道：“不必了。”
安仁猛然抬头，嘴唇颤抖着有些惶惶然，试探地开口道：“是……是这些厨子做得还不够好么？还是……大将军此时没有胃口，那……对了，我这里还有建邺城两仪斋运来的糕点，若大将军是习惯了建邺城的吃食，我现在就吩咐下人给您端上来。”
高长恭摇了摇头，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安少爷，别闹了。”
安仁惶恐地道：“可别，大将军，我算什么少爷，有什么吩咐您说话，您说话……”
高长恭扶着额道：“真是不必了，若你能把这些吃食换成大饼，施给这些灾民们一人一张才是最好，至于我，吃不吃都无所谓。”
说完，他与安仁擦肩而过，青州鬼骑缓缓地拉上了他们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牵着马匹，缓缓地紧跟在高长恭的身后而去。
安仁感觉那些戴着恶鬼面具的青州鬼骑每一个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都会看他一眼，看得他有些心惊肉跳。
虽说这些青州鬼骑中也有一些不会修行之人，可他也知道，以他那点微薄的本事，就算有点气血修为，在这群杀戮机器面前，也只有横死当场这一条路。
而最重要的是，青州鬼骑名扬天下不过数年，当年以八千杀数万，在横扫唐国境内的事迹至今连唐国人都还在口口相传，面对这样的一支铁血军队，谁心里能不畏惧三分？
而他顺着高长恭他们走过去的方向，自然也看见了那些那些灾民们的样子，立即明白高长恭话语里的意思是指什么了。
“去，把这些吃食都都散发给灾民们。”安仁对着家丁低声道。
家丁愣了愣，看着那些衣衫褴褛脏兮兮的灾民，眼神里露出几分厌恶：“发给灾民？少爷……这是……”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安仁板着脸，他打定了主意要讨高长恭一个好，“再叫厨子做点吃食，嗯……船上不是还有几头猪吗？都宰了！”
“是……”家丁看着安仁的样子，自然知道这事儿没什么转圜余地，只不过想到这些由名厨做出的美食竟然要发给这些灾民，心里实在是有些难受。
原本这些由主人家享用的美味，如果上桌没有吃完，还有机会轮到他们这些下人大快朵颐，而这些灾民何德何能，也配吃这些好东西？
怀着几分憋闷，家丁向着灾民们走去。
高长恭前来邬县的消息，自然早已通过传信在数日前就下达，于是前方，不一会儿就有人前来迎接。
看着那些毕恭毕敬的官员，高长恭则是微笑以对，只是让他们负责领着青州鬼骑安排他们驻扎喂马，而后他则是四处转悠着查看。
纵然他一身灰衣，也掩饰不住他那完全区别于周边人的样貌。所以他干脆戴上一只斗笠，远远望着秦轲和阿布两人奋力地熬粥，忍不住笑了起来。
或许，他们都会有独挡一面的时候，就比如说现在，而将来……他们说不定还能比自己做得更好一些。
他坚信这一点，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何时会到来。
越攀高峰，高长恭才越发觉得自己是如此低矮。
相比诸葛宛陵，或许他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那般逼迫自己吧？
只是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诸葛宛陵睡梦中所提到的……
神启……又是什么？

第一百三十九章 踩踏
安仁的家丁们仍然做着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明明是把手上的珍馐分发给灾民，可姿态高高在上，仿佛他们此时成了一群富家子弟，当路过一条街的时候，看见一群满身臭烘烘的乞丐，于是转手扔了几枚铜钱，任由他们去争抢。
灾民们这么多天难以吃个饱，哪儿还能吃上一顿荤食？
这种时候的人是完全没有尊严的，他们红了眼睛，哪怕争抢中的烧鸡落到了地面，沾上了污水，但他们仍然聚拢成群，把那烧鸡撕裂成了无数份，塞进嘴里的时候不少人甚至咬到了舌头。
这倒是苦了那些管理场面的官吏，好不容易维持好的秩序又乱成了一锅粥。
而安仁则是在指挥着那些名厨们挽起袖子，就在岸边架起了烧烤架，整头肉猪火焰上翻滚跳动，名厨们在上面刷上一层蜂蜜，撒上香料。
高长恭略微有些嘲讽地笑了笑，这些士族孩子，哪里真吃过那种苦头？自己让他去做点面饼发给灾民，结果这孩子竟然为了讨好自己在这里玩什么大烤猪肉？
这河岸受灾灾民不知道有多少，就算他再拿出十头猪，又能填饱几人的肚子？
何况……饿成这样的灾民，哪里还管什么好吃不好吃，就算是刷上了蜂蜜把猪肉烤得外焦里嫩，这些人又能尝出什么味道？
但毕竟……这对灾民也不是坏事，他也由着他去，至于明天河岸边会不会有人宣扬起安家大少爷爱民如子，亲自分发烤肉，他不在乎，他和诸葛宛陵要的都不是这种东西，一国万千黎民，若只着眼于一处，钻了牛角尖，都是走偏了路。
这时候，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笑，然后是兴奋的喊叫：“狗日的，你怎么来了？”
高长恭摇了摇头，不用转身，他已经知道背后来人正是周公瑾了。
于是他也笑着回应一句：“你这狗日的能来，我怎么不能来？”
转过头看到那张因为操劳赈灾而略显消瘦的脸庞，两人突然相视大笑起来，周公瑾几步上前，毫无预兆地用拳头狠狠地锤了一下高长恭的胸口，却在下一刻龇牙咧嘴地摸着自己的拳头骂道：“跟块铁一样，真他娘的无趣。”
高长恭哈哈笑着，他知道周公瑾这人平时说话并没有这么粗俗，相反，他在朝中一向有着“公子御史”的美称，现在也就是在老熟人面前要故意做出这副当初江湖人的模样。
从前大家聚集在吴地的第一江湖大帮，那时候他们四海为家，快意恩仇，打过恶霸、恋过花魁，只不过周公瑾总是抱怨最多的哪一个，因为每每有高长恭在场，就连那些街上闲逛的小娘子们，都没有一个肯把眼睛放在他身上哪怕一瞬，更不要说建邺各大楼馆的花魁们了。
不过如今，他们各自都有了官职，高长恭单人撑着整个荆吴的军部，而周公瑾则身为御史，监察四方，两人甚至逢年过节也未必能再见上一面了。
周公瑾伸手揽住了他的肩头，两人一幅哥俩好的样子并排走着。
“消息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谁这么大胆，敢造这样的大谣来诓我，结果你竟真的来了……怎么，建邺城容不下你这位荆吴战神了？躲什么呢？非得逃得这么远来放风？”
“我哪里在逃？只不过……现今的建邺城，的确是容不下我了，无论是士族还是宛陵，都容不下我喽……左右也无处可去，干脆就来帮帮你。”高长恭笑着锤了一拳周公瑾的胸口，这一下可是把周公瑾打得差点没把喉咙管给吐出来，不过两人还是相视大笑着。
周公瑾远远地看了一眼港口的船，低着头嘿嘿地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听说木兰将军也随你一路，就算先生拿缰绳捆着你，让你留在建邺城主持大局，你恐怕也得溜号出来，是吧？”
“来，跟我说说，这回你俩有什么进展？我可等着喝你喜酒的，虽说高老大人三番四次托我给你留意着那些大家闺秀，我却反复思量着不妥，这荆吴女子大多温婉如水，而你……则是个受虐狂，若家中婆姨不能举着战刀一天砍你八百回，你怕还不愿意回家了呢……”周公瑾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促狭，连笑容都带着几分恶作剧的意味。
高长恭微微叹了一声，苦笑道：“得了吧。你少搀和我的事儿……本来在建邺城我就糟心得很，你要是也站到我老爹那边，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周公瑾立即抬手赌誓道：“这哪里话。我发誓绝没有‘叛变’啊，我怎么可能站在高老大人那边……你爹那是病急乱投医，就想尽快抱上孙子，我比你还小几岁，哪里有认识那么多大家闺秀……况且，我可是知道你心里有人的，说说呗，你和木兰将军，如何了？”
高长恭看了一眼港口，声音变得有些凄苦：“如何？还能如何……”
周公瑾看着他，难以置信道：“不会吧？这么多天，孤男寡……呸，也不算，但好歹也算是双双携手泛舟江上，大半个荆吴都游过来了，你就没趁机做点什么？嘿，以前一起在花楼喝酒的时候我还骂你是个禽兽来着，结果没想到你这回连禽兽都不如啊……”
高长恭抬起一条腿，悄然地搁到周公瑾的身前，周公瑾忙着喋喋不休地说话，冷不丁就要绊上一跤了，只不过他竟然在即将往前倾倒的那一刻立即抓住了高长恭的衣领，随后借着力就站直了身子。
没能看见他摔个狗吃屎的模样，高长恭有些愤愤不平，蔑笑着道：“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见着人家小娘子长得美，就要上去搭讪几句，结果还不都是些口花花，你不是也没成婚？”
周公瑾嘴角抽动了一下，无奈道：“那哪儿能一样……我要是有了仰慕的姑娘，还不得天天追在人家屁股后头，让人家看到我的诚心？总好过你这根木头，守着一朵铁血木兰花，守到今天都没开花结果……”
“哎？听你这么说……你是有能让你追在屁股后面的人了？”高长恭眯起眼，故意拖长了声音问道：“是哪家的闺秀呀？”
“还闺……呸，不算闺秀，就是一野丫头，脾气还臭的很。”周公瑾翻了个白眼，不过眼神却闪过些许温柔，赶忙转移话题道：“不说这个了，你这趟来，肯定不会是因为想我了吧？”
高长恭笑道：“咳，我能帮上什么忙，那还得问问你这个监察使大人啊……我不管政事，练兵的那些本事怕是在这里也用不上，倒是后面还有百名青州鬼骑，过几日应该能到了，听你的安排吧。”
周公瑾点了点头，说到公事，他的表情平静而严肃，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时的他身上正泛起一股威严，他道：“跟我来吧。”
两人缓缓走过闹腾的人群，烤乳猪散发出来的香味已经让灾民们发了狂，就连小吏连连地用刀鞘阻挡，可还是有一大批灾民冲到了安仁的面前。
安仁和那些名厨们哪里见识过这般阵势？眼前这些灾民，眼睛发红，嘴里发出野兽般的怒吼，简直就像是狼群一般，没等安仁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被灾民们围在了中间，烤猪已经被灾民们抢了下来，即使还没有烤熟，可灾民们仍然不管不顾地去用嘴撕咬流油烤猪的部分，就算嘴唇烫伤，他们也不肯慢人哪怕一口。
安仁被灾民的洪流席卷着，只感觉整个人晕晕乎乎，就算他还有那么点气血修为，可这洪流的力量实在强大，用不了多久他，就摔倒在地上，无数的脚丫子踩了上来。
高长恭面无表情，与周公瑾双双进入灾民群中，伸手抓住了两人，然后发力一扔，那两个嘴里还含着生肉的灾民便感觉自己升入了云端，瞬间又呜啦啦叫着往下摔去。
等到他们坠落到柔软的草垛之上，两颗高悬的心才算落了地，一边还赶忙把嘴里的肉食往肚子里咽了咽，生怕吐出来被人抢了去。
随着上了天的身影越来越多，许多人的面上都失了颜色，连滚带爬地往空地上逃去，结果不断地有哎哟声传来，又有数位灾民落到了草垛之上，表情与之前的那位如出一辙。
高长恭和周公瑾游走在灾民组成的洪流之中，却有如无人之境，没用多久，这群哄抢烤猪的灾民就被他们一个个地扔到了草垛之上，因为一时人数太多，不少灾民相互碰撞到一起，发出好几声惨呼。
场面终于安定下来，高长恭看了一眼吃了一嘴土趴在地上哭叫的安仁，忍不住偷笑了一下，这会儿这位安家独苗大少爷已经被踩得浑身青紫，鼻涕眼泪糊在了一起，嘴里还不断重复喊着“娘啊，救我，爹啊……”

第一百四十章 瘟疫
高长恭伸手把安仁拉了起来，对着那匆忙赶来的家丁道：“把他带回去，好好照顾。”
家丁们哪里敢怠慢，先不说面前这位可是传说中那人，而且这个浑身是伤哭天喊娘的人正是他们的大少爷，老爷若是看见了，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罚他们呢。
安仁被带走之后，周公瑾对着身旁的小吏道：“带人把剩下的猪肉收起来，切成碎块，熬进米粥里。”
小吏领命而去，高长恭则是对着在粥铺里看傻了的秦轲和阿布，扬声道：“走吧，这里的事情都会安排别人去做，你们等会儿有其他事情要办。”
秦轲和阿布点了点头，走出粥棚，跟到了高长恭的身后。
高长恭与周公瑾走在前头，两人轻声细语地交谈，谈的每一句话都能点到这场大灾之后的重心。
秦轲与阿布缓缓地走着，在他们的身后，从下船之后便一直一言不发的张芙低着头亦步亦趋，不论是眼前的灾情还是刚才乱成一团的哄抢，似乎都没有给她造成什么冲击。
“现在邬县的情况基本控制得当，但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前几天灾民里已经开始有人发病，症状差不多都是发热，呕吐，到了后来就是浑身乏力，口水泛黄，眼睛发红，甚至七窍流血而死。”
周公瑾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拿出几条白色方巾，递给四人，看着高长恭道：“虽然我知道你的身体确实很强，不过瘟疫这东西往往像鬼神一般难测，多做点预防未必是坏事。”
“鬼神一般难测吗……”高长恭点了点头，正好他也不必再借着斗笠来掩盖面目，厚薄恰到好处的方巾在蒙住口鼻之后，他整个人的容貌也就没那么显眼了。
不多时，既然看见了前方正由无数蒙面士卒守护着的营寨，此刻天色暗淡，火把在营地里熊熊地燃烧着，映亮了那些简易搭建的帐篷。
秦轲的眼力在奇术的帮助下，能在夜间看到很远的位置，自然也就看见了营寨里有人正抬着用草席覆盖着的担架，然后将上面的尸体一具一具整齐地堆到了营地的一个角落里。
他当年是见过瘟疫病人的，当初他父母带他逃荒到中途，路上就有不少人呕出黄水，好像是什么东西附身在他们身上一般，有的人还会七窍流血，发着狂像是条疯狗一般嚎叫，他的父母说这是瘟神作祟，甚至不敢有片刻停留，连夜就带着他和他妹妹逃离了那处村庄，这才幸免于难。
等到跟师父读书之后，他自然也明白了瘟疫并非是什么瘟神作祟，然而这种可怕的东西，他仍然不想再见到第二次。
他感觉到自己的臂弯有一股热气贴了上来，微微侧头，原来是张芙身体有些发软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害怕了？”秦轲轻声道，也对，毕竟张芙只是一位女子，而且养尊处优的她估计也不会有机会见到这般的惨烈的情形，于是他道：“你要是怕，就别跟着我们进去了，你去驿馆吧。”
张芙看着他，坚定地摇了摇头，但声音还是有几分颤抖：“我没事，你扶着我点就行，我……我只是有些累了。”
秦轲啼笑皆非地看着她，心想你明明都已经吓得双腿发软了，还强撑着做什么？等会儿要是近了营寨，只怕见到的情形要比现在更加可怕，别到时候真哭出来才好。
但想是这么想，他还是伸手搀扶住了张芙，他能感觉到张芙那柔软的手在紧紧地握住他的臂弯，仿佛这样能缓解他的一些紧张情绪。
“这些天没怎么死人了，得多亏一位来自群芳国的姑娘，自称名为乔飞扇，如果不是她提出赶紧先将发病者隔离起来，只怕情况要更麻烦一些。”周公瑾提到这位乔飞扇，眼里流露出几分欣慰与柔和。
高长恭则是看了一眼张芙，他分明感觉到这柔弱女子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突然闪动了一下，只不过她的嘴唇仍然紧闭着，没有说出什么。
高长恭微微点头，若有所思道：“群芳国的姑娘？倒是有些意外……”
“原先打仗的事情，都是唐国和荆吴上层的事儿，群芳不过弹丸之地，这么多年唐国没顺手灭了它想来完全是看在那位杨太真的面子上吧？”
世人皆知，如今唐国集万千荣宠于一身的贵妃杨太真，就是出身于群芳国，传闻她的美貌出尘如仙，舞姿翩若惊鸿，出嫁之时，还有百鸟朝觐，堪称凤仪万千。
不过，显然这个百鸟朝觐是那些文人为了讨好唐国国主李求凰而编造出来的异闻，但至少对于杨太真美貌的描述还算是比较中肯的。
或许也正因如此，她只用了数年时间便独占了李求凰的后宫，甚至以女子之身掌握了唐国近半个朝堂，多少忠心耿耿的老臣们背地里都称她作“红颜祸水”，但一边又不得不去佩服这个女人操纵人心的手腕。
早些年荆吴与唐国的大战，就是由杨太真一派主导，如果不是当时的荆吴有高长恭和诸葛宛陵，只怕这偌大一个荆吴，会成为这片大陆上最短命的国家也说不定。
“你是怕我对她有什么看法吧？”高长恭笑了笑，挑眉道：“我还不至于……会因战事迁怒群芳国……”
周公瑾有些尴尬地笑着，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过高长恭，继续道：“这些时日，我已经把周边郡县的药材都调了过来，按照乔姑娘开的药方，许多发病比较轻的灾民已经逐渐好转，可那些严重的……状况还是很不乐观，药物对他们基本起不到作用了，我能做的，也就是尽量让他们少一些痛苦……”
“已经做得很好了……”高长恭看得出形势的严峻，安慰道：“换做其他人来此，只怕这场瘟疫还会继续扩大，到时一旦成势，整个荆吴甚至都有可能因此大乱，到时唐国万一趁势入侵，真不知那时该如何收场……”
周公瑾点头，正要说些什么，营寨之中却突然有一位身穿铁铠的统领狂奔而来，一双裸露在外的眼睛里满是焦急，还没站稳脚跟，他就喊道：“报……报大人！出事了！”
他喊得太着急了一些，以至于一口气呛到了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
周公瑾皱眉看着他，脚下步伐已经往前走去，边走边问道：“什么事情这么慌忙？慢慢说。”
“慢慢说不了，总之……乔姑娘请您过去，赶快！有病人的状况出了问题……”统领急声道。
周公瑾不再多问，加快了脚步奔向前方的一间帐篷，他们的身后，秦轲和阿布紧紧地跟着，大概是因为张芙穿着女裙，身体又柔弱，实在不可能跑起来，于是秦轲便背起了她。
伏在秦轲背上上下颠簸的张芙红着一张脸，突然感觉心里那点畏惧在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她低下头，把下巴枕到了秦轲的肩膀上。
“什么情况？”周公瑾刚掀开帐篷，就看见三名病人躺在帐篷正中央的担架上，双眼赤红，嘴角流出腥黄的脓水，三人都被布条绑住了手脚，但他们拼命挣扎着，双眼瞪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目光显得空洞又惊惧，像是面前有什么恶鬼梦魇一般，可是自身却又无力逃离。
乔飞扇蒙着面，一双眸子宛如湖水般清澈，她低着头，也不顾这些发病者的癫狂，紧紧握着一人的手腕，切着脉搏，眼神满是凝重。
切脉许久，她摇了摇头，站起身道：“还不清楚，明明这几位病人吃药之后有所好转的，但今天，不知为何病情突然加重，甚至比那些先前的重病人状况还要猛烈。”
周公瑾明白了她的意思，朝外面几个下属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这几名病人抬去重病区域，其实这就等同于让他们自生自灭了，可瘟疫至此，人力实难回天，他需要考虑的，是更多人的安危。
周公瑾问道：“其他的病人呢？有没有跟着一起反复？”
“也不太好……”乔飞扇的身高并不高，甚至只到周公瑾的胸口，可她仰着脸，说出的话却仿佛有千斤重，让众人心中一沉。
她道：“做好最坏的打算……”

第一百四十一章 听风之术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打算？在场的众人其实都很清楚，无非是就是一个“死”字而已，可这一个“死”字又何其沉重！
得了瘟疫的灾民如今已达六千余人，其中病重者就有两千多，本来周公瑾心中挣扎了无数次，才下定了决心会在必要的时候放弃那两千重病之人。
可如今的这个噩耗是在告诉他，这剩下的几千病者也有很大可能保不住了？
他的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悲凉来，不经意与高长恭对视一眼，他发现对方的眼睛里同样流露出沉重，他们彼此都想得要比在场的众人更多，他们深知，若灾民们开始成批死去，原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希望就会变成绝望，甚至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那些暂时还活着的人们，必然不会甘心在这营中等死，只怕要闹出一场动乱来。
在此之前，周公瑾已经专门调集了一万地方驻备军前来，可不是真的为了防止那些泼皮无赖在粥棚插队闹事，而是为了以防这些病患自知无救之后可能做出的不理智之举。
要知道，这瘟疫传染犹如幽灵一般看不见摸不着，只要侥幸跑出去一个，这场瘟疫便会一发不可收拾，这不仅仅只是邬县的大灾，更是整个荆吴的灭顶之难。
自然，真到了那时候……这些守卫百姓的军人，恐怕得要亲手挥下屠刀，去杀死这些重病者了。
周公瑾闭上双眼扪心自问——若是这营寨中的六千灾民闹起来，自己真能下得了那个狠心下那个命令吗？
可是……他身为监察使或许不得不面临这种道德抉择，哪怕他的所作所为必然会遭到史官们的口诛笔伐，可为了荆吴，为了苍生……
他别无选择。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高长恭盯着乔飞扇，语重心长道：“乔姑娘，那两千的重病患若是真的救不回来也不强求，可剩下那四千余人若也活不下来，周大人怕是对朝中难以交待啊。”
乔飞扇同时也感觉到了周公瑾投过来的灼灼目光，她下意识地避了避。
其实她的心里也不怎么好受，作为医者，看着病人一个接一个死去却无能为力，这等于就是给她脸上一记接着一记地在扇耳光。
“我再查一查发病的原因。”乔飞扇模棱两可地喃喃自语，“只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那就麻烦姑娘了。”周公瑾拱手道：“如果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做的，必定满足你。”
帐中气氛凝重如一团粘稠的浓雾，覆上了每一个人的心头，秦轲却闭着眼睛，好像在感知什么。
随着气流柔和地在他耳畔拍打穿梭，他的风视之术逐渐展开，周围无数病人的呻吟声、军士巡逻的脚步声、伙房炉灶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都像是放大了数倍一般，钻进了他的耳中。
他想更多地知道营寨中的状况，所以下意识开启了风视之术，而当他真正开启风视并将其扩大范围之后，声音的洪流顿时充斥着他的脑海，让他几乎无暇思考。
在这样密集的声音交织之下，换做别人，只怕根本抓不到主次，只会觉得头脑繁杂，但秦轲却能感觉自己逐渐掌握那根线头，然后轻轻地一扯，这些声音各自归位了，在他的脑海中，一张图像在他脑海中呈现而出，尽管这张图像十分模糊，但他却足以分得清楚各种声音的来源，距离。
“今天吃什么？”
“还能吃什么，白菜粥呗，难不成你还想吃肉……”
换做高长恭，或许他的听力因为身体的敏锐也十分强大，但他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这是那些修行精神的修行者才有的异能，只不过这世上有天赋成为精神修为者的并不算多，但如果是精神修行者，在同样修为之下，多半会比气血修为更强大也更玄妙一些。
秦轲并不修行精神，但自从那天从叶王陵出来之后，他却生出了一种非比寻常的感觉，似乎自己的精神修为也在日渐增长，前些日子他尝试了好几次如此展开风视，才确定了自己已经能稳定地掌握这项异能，换做以前，他断然承受不起这样的力量。
但现在……
张芙靠在秦轲的肩膀，比其他人更快地感受到秦轲此时的异状，她细细看着秦轲，顿时捂住了嘴，她看见秦轲的胸口有一道微光一张一翕地闪动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要冲破他的胸膛一般，可是很快又慢慢沉寂了下去。
秦轲皱了皱眉，有些认真地听起刚才那两人的谈话。
“又熬药？咳咳……呸，这药怎么跟一锅狗屎似的，太臭了……让我天天呆在这种地方，只怕一天得吐三回。”
这好像是刚刚那名统领的声音。
然后是另外一个低沉一些的声音道：“那也得熬着，死了这么多人，我现在睡觉都觉得有人在我耳朵边上说话，半夜去个茅房心里都瘆得慌。也就周大人……还敢单人巡查营房，每次看他举着火把从我帐前过，我的心里就安定一些。”
统领苦笑一声：“可别，你这么一说我今晚上茅房也要多燃一根火把了……”
随后他叹气，有气无力道：“昨天死了八个，今天多了三个，这日子……得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哎，你别说，这几天的药里好像没了锦鲤花……少了这味药还真是不行，你闻闻这药都臭了不少，也不知道那些病人到底喝不喝得下去……”
“应该没什么的吧，命都快没了，现如今就算告诉他们喝尿能活命，他们估计也得争着抢着去喝，管不到那么多喽。不过，还真是臭，你辛苦熬着吧……我去那头看看。”
秦轲突然睁开眼睛，口中念道：“锦鲤花？锦鲤花是什么？”
张芙愣了愣，疑惑问道：“什么？”
然而秦轲朝她一摆手，一边却大步走向了乔飞扇，声音低沉道：“乔姑娘，会不会是药上出了问题？比如说熬制的时候？”
对于医术，他并未有过多涉猎，即便人们都说修武三分医，他却只是在经脉奇穴和跌打损伤上尚有几分概念。
至于药理、草药学问，他从他师父那里可是半点皮毛都没学到。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乔飞扇则是皱着眉头，转了几个念头，语气有些不确定道：“按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这些草药只需煎煮时间足够便可，不过……”她看向周公瑾，一双弯眉拧到了一起，“也未必不可能……周大人，我能去看看熬药的地方吗？”
“当然可以。”周公瑾把目光从秦轲身上收回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勉强着笑了一笑道：“叫我大哥就好，乔姑娘，你本不是我下属，这次的事情我还得重重谢你才是。”
乔飞扇看着周公瑾的脸，感觉当前并不是什么能开玩笑的时候，却依旧淡淡地说道：“好吧，周大叔。”
这个称呼……
还不如周大人吧。
周公瑾变了好几个脸色，喉咙里像是噎住了一块石头，少顷，他摇头叹道：“走……走吧。”
若是放在平时，估计高长恭会笑得喷出来，可这回情势紧迫，他只是跟着摇头叹了一声。

第一百四十二章 锦鲤花、鸠璃
而熬药当然不可能放在帐篷里，否则烟雾缭绕，只怕人还没救活一个，熬药的人就得被呛死在里头，所以临时搭建的草棚便成了熬药的最佳之所。
周公瑾领在前头走着，而秦轲和阿布则跟在高长恭的后面，乔飞扇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到了最后面，不过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身旁跟着张芙，两人好像还在窃窃私语。
秦轲刚刚用过大范围的风视之术，此刻正是疲倦的时候，也就懒得去听这些女儿家的悄悄话了。
“大人、大将军！”那名统领正靠在草棚的杆子上，看见一行人走了过来，赶忙站直了行礼道。
周公瑾点了点头，问道：“药怎么样了？”
“快好了。”统领看向桌子上已经一碗一碗摆好的陶碗，里面的汤药还冒着热气，“再过一会儿，就该给病人进药了。”
“先不忙。”周公瑾转过头，乔飞扇走了过来，“先让乔姑娘看看是不是得改改方子。”
乔飞扇径直走了进去，一边鼻子抽动着，草棚四周都弥漫着难闻的药味，她却是丝毫不介意，甚至伸手端起了一碗汤药，一旁的统领见状急忙去拦，结果她已经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哎哟！乔姑娘，那可是治瘟疫的药，你这好端端的，喝这药晦气啊……”统领想去夺乔飞扇手里的药碗，谁知道她一个姑娘家动作竟比他想象得快得多，仅仅只是向侧边微微一步，统领的手就落了空，他这才想起来，这姑娘可是独身一人行医天下，身上怎会没点功夫？
正愣神的工夫，周公瑾也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一面看着乔飞扇的脸色，见她含着一口汤药在嘴里细细品尝，仿佛在咀嚼蜜糖糕一般许久才咽下，他顿时眼神凝重：“药有什么问题么？”
“味道不对。”乔飞扇把药碗递给他。
“味道不对？”周公瑾皱了皱眉，接过药碗顺势也喝了一口，可在他看来，这汤药只是又苦又涩，不过嘴里含了一小会儿，便觉得几乎整条舌头都要麻了，他道：“没感觉啊，好像……更苦了？”
乔飞扇看着他手上的药碗，刚刚自己喝了一口，现在周公瑾又再喝，这算什么？
她转而翻了个白眼，嘟嘟囔囔道：“你当然尝不出来，你又不擅医术。”
周公瑾尴尬一笑，却立即转过头，换成一脸严肃的样子质问熬药的军士道：“乔姑娘说的熬药流程，你可有怠慢？”
其实熬药这活，本该交由随军的大夫来做，可惜随军的几位大夫因为接触病患最多最频繁，自然也很快染上了瘟疫之症，好几个人相继连命都丢了，才会沦落到让这些对医术一窍不通的军士负责煎药一事。
难不成真是熬药过程出了问题？
军士满脸无辜道：“大人，都是按照乔姑娘所说的法子熬药，没敢出什么差错啊。”
“不是熬药的问题。”乔飞扇又端起一碗，尝了一口，眼神逐渐笃定，“少了一味药，锦鲤花。”
“少了一味药？”周公瑾看向军士，眼神凌厉起来：“为什么会少一味药？说！”
军士终于明白过来，立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几乎是嚎着嗓子道：“大人，不是小的不放，而是锦鲤花早在几天前就用完了，属下，属下怕耽搁那些病患……也，也没有办法啊。”
“药材少了，应该及时上报，你知情不报，谁给你的胆子？”周公瑾厉声喝骂。
“是……”军士抬了眼睛，犹犹豫豫地看向一旁。
“大人，这错在我。”统领走到周公瑾面前，跪了下来，“是属下让他这么做的。”
周公瑾看着统领，莫名地笑了，可他的笑容里满是怒意：“好，真好！林奇，你跟着我也不是第一年了，如今竟也学会在这种人命关天的事情上打小算盘了？”
随即他重重地喝令道：“来人！”
棚外两名站岗的军士举着长戟，低头应道：“在。”
“除去兵器甲胄，关起来，听候发落！”
林奇统领倒也是个铁骨铮铮的人，此刻丝毫没去反抗，只一抬手阻拦了一下那两名军士，随后郑重地磕了个头，低声道：“大人！您让我全权负责收集药材，如今缺了一味，要罚要杀我无话可说，您怪属下无能吧，锦鲤花属下确实求不来……但，但灾情紧急，即便缺了这一味，药也得硬着头皮熬下去啊！”
周公瑾带着怒气道：“邬县没有药材，可以再去其他县采购，大河郡足足有二十个县，难不成连一味药材都寻不到？哪怕大河郡没有，你报到我这里来，我向其他郡发文调拨也可以啊……”
“大人！”林奇的声音盖过了周公瑾怒气冲冲的呵斥，他或许从未在这位周大人面前如此失礼过，但这一次他还是要辩驳几句。
“属下当然有向附近郡县征集药材，可这锦鲤花根本不是寻常药材，很多药农甚至连听都没听过，这边瘟疫的事情一传开，附近郡县更是人人自危，也不知道这药方是怎么传出去的，其他郡县的人们听说锦鲤花能防瘟疫，所有地方药坊里的锦鲤花几乎一夜之间被百姓哄抢一空……”
其实周公瑾并非不听分辩的蛮横之人，能在这里骂林奇，就证明他对这个属下还有情义，否则在这种紧要时候，早该派人一刀斩了他的头颅。
而当他嘶声把缘由喊了出来，周公瑾也沉默了下去，他的眼神晦暗，接着，林奇不再说话，低垂着双目任由两位军士不管不顾地卸去了身上的盔甲，看着他身着麻布衣衫的忠厚模样，周公瑾摆了摆手，让两名军士暂且停手。
“既然如此，你该早点告知于我。”周公瑾轻声道，“人命关天的大事，我就算是上报朝廷，也不至于匀不来一味锦鲤花。若非今天这位小兄弟提及此事，我们甚至都还蒙在鼓里，压根没想到问题竟会出在药材上面，拖一天得死多少人？你去那边乱葬岗看过没？你看过没！”
林奇沉默着，没有答话。
“知情不报，擅自做主，致使疫情加重……你一条性命本是赔不起的……但，我还是要正一正我荆吴律法，如此，你服么？”周公瑾语气森然，昂头俯视着他，面色冷得仿佛寒夜苍穹一轮寂寥孤月。
林奇跪伏下去，好像背上压了一个千斤重的包袱。
“属下服，但……”
“我知道，你家中母亲我会亲自差人照顾。”周公瑾转过身，说道。
林奇咬了咬嘴唇，身上感觉到一阵释然，一边又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直到额头鲜血淋漓才站起身来，随两名军士离去。
秦轲望着他的背影，低头不语。其实他大概已经猜到了这件事情的大致模样，甚至已经隐约预料到了林奇的结局。或许这就是选择？两条路，只要选择了一条，就必然会迎接那条路上必然要承受的答案，他之前一直站在路口踌躇不前，也是惧怕许许多多在前方等待着自己的事情。
但……他已经决定了走下去。
林奇被拖走了，但严峻的情况仍然没有得到缓解。
林奇说得没错，锦鲤花这种药材在平时用得的确不多，甚至乔飞扇在这一次瘟疫之中使用锦鲤花本就是兵行险着。
锦鲤花，药性猛烈，量重甚至可杀人，医家称之为“将军药”，没有被药农大量种植也不足为奇了。
就算他现在向朝廷发信，求朝廷调拨药材，从那头开始征集然后运输，到这里又得几日？
“有没有什么药材可以替代这一味药？”高长恭轻声问道，“一碗药里，总不至于缺了一味要就真治不了病吧？”
乔飞扇看见那名统领被拖去斩首，心里也颇不平静，听见高长恭的问题，她轻声回答：“药性能有锦鲤花这般猛烈的药材本就稀少，换做其他药材，未必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换一个药方呢？”周公瑾问。
乔飞扇点了点头：“也只能是这么做了，但要配出能治疗瘟疫的药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这个药方我也是早些年师父给我的，他试过了无数药方，才得了这么一帖，我的水平不如他，只怕就更难在短期内改好药方了。”
秦轲想了许久，突然插嘴道：“我记得我小时候逃荒的时候，有些得过瘟疫的人说他们吃了鸠璃的蛇胆，保住了一条命？”
乔飞扇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沉思片刻，伸手在灶台上的各种药材上拨弄了一段时间，嘴里神神叨叨地念了半天，终于抬起头看向秦轲，有些惊喜地道：“没错。鸠璃的蛇胆确实管用，甚至要比锦鲤花更好，这样的话，用量也可以减少许多，一条成年的鸠璃足以救百人，重点是……只要能撑过这些时日，我相信以周大叔的能力，总还是能调集一批锦鲤花的。”
可很快她又皱起眉头，面露难色道：“可那鸠璃凶猛异常，又藏在深山之中，时间紧迫，我们又上哪儿去找？”

第一百四十三章 姐妹
“我知道怎么找。”秦轲听见乔飞扇的肯定，心里像有一块大石落地，欣喜道：“我来的路上有看过一些典籍，里面有提到鸠璃通常生活在深山老林，邬县周边的大山林地也不少，我可以带人去找找看，从前在村里的时候我也帮着找过这种蛇，还算有经验。”
周公瑾沉吟片刻，严肃地看着他道：“附近的中渝山或许会有……”
秦轲一听，立即更加兴奋起来。
“但是……太危险了。”周公瑾摇了两下头，沉声道：“你看的典籍中是否有提及这鸠璃的栖息之处通常会有妖兽出没？我曾看过地方志，这中渝山中确有鸠璃，可山中的妖兽也不容小觑，仅仅只是这次大水蔓延到中渝山山脚，就有不少不知名的妖兽流窜而出，附近靠山的灾民因此死伤惨重，我一共调来一万五千兵，其中拨了五千出去就是为了构筑抵御妖兽防线，你……仍然愿意进山去找鸠璃么？”
秦轲笑了笑道：“典籍上当然有说妖兽的事情，我会小心些的。”
“哪里是小心些那么简单。”周公瑾抬眼看他，有些疑惑这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小子到底哪来的底气，“你若真进了山，会遇见什么麻烦意外都是有可能的……如果只是找找外围山下的东西，我可以派兵士们层层推进，搜捕网一旦展开，总不至于一无所获，可如果要找鸠璃，你必定得去到更深处……”
秦轲听到这里也是露出了小小犹豫，但很快他又自信满满地道：“我从小生活在墨家重山之中，上山下山更是像走路吃饭那样稀松平常，而且我……”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提一下自己的风视之术，想了想还是哼哼了几声，只是笃定地点了点头，“肯定能避开的。”
“我可以帮忙调配一些解毒草药，鸠璃毒素猛烈，最好是备一些，再……加一些掩盖人身上气味的草药，总能用得上的。”乔飞扇只当是秦轲有什么过人之处，她独行江湖，自然见多了有些人深藏不露。
“这事我不同意，就算要去，也不该是你这样的年轻人……”周公瑾皱着眉，看向高长恭，似乎是在征询着什么，“不然，由我们去？”
“让他去吧。”高长恭平静地笑了笑。
周公瑾张着嘴一脸不可思议，他盯着高长恭的眼睛，心想这种时候你这家伙应该跟我保持一致态度才对啊？这可是诸葛宛陵的学生……即便他一早知道高长恭把这两人带在身边的用意，可懵懵懂懂就让秦轲独身去中渝山找鸠璃，这事会不会有点托大了？
而高长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让年轻人历练历练，总是好事，何况秦轲的隐匿能力，我还是信得过的。”
他这么说，自然是想到曾经在那叶王陵中隐匿于黑暗洞穴，甚至能避过他的耳目，虽说他从没正经问过秦轲是不是身上还怀着什么绝技，但这回不知怎的他的确不怎么担忧。
一边还没等周公瑾再度说出反对的话，他已经朝着乔飞扇说道：“那劳烦乔姑娘调制草药了。”
“大将军客气。”乔飞扇看着高长恭蒙面之下露出的清秀又不失英气的眉眼，有些好奇这位荆吴盛传的“美战神”到底有一副怎样样摄人心魄的面容。
“那……那长恭大哥，让我和阿轲一同去吧？”阿布一直愣着神，现在看来秦轲似乎真的是要单枪匹马进山冒险了，他终于焦急起来。
“不不，你留下，”高长恭微笑着摆摆手道，“今天天色太晚了，夜路骑马也不好走，乔姑娘调制药剂也需要时间，明早吧，明早再走。”
阿布和秦轲对视一眼，刚才听秦轲信誓旦旦的样子，阿布其实也有些惊讶，但是转念一回想，当初在叶王陵墓里起到更大作用的，好像的确是阿轲而不是自己，这么细细一思量，他那一颗悬着的心也就慢慢放下了。
几人商谈完了细节，也就各自散去，秦轲和和阿布被军士领去了他们自己的帐篷，而高长恭和周公瑾则并肩在营房中巡视着。
周公瑾皱眉道：“你就这么放心？我本想说让你去，这样就算遇上麻烦你总也能解决。就算你刚刚说秦轲那小子似乎身怀奇术，可他终究只是个孩子，若真出了事，你怎么向先生交代？”
“孩子……孩子怎么了？总该长大的。”高长恭笑着道：“你呀，就是操心太多。我们这些人纵然能护住他们一时，可能护住他们一世吗？说到底，他们都没有那样养尊处优的命，将来都是注定得在人世间的战场上独当一面的，早早经历了，好过将来在战场上手足无措吧……”
“道理我当然懂。可毕竟中渝山不是什么试炼之地，太过凶险了，我说，你这是不是在拔苗助长呢？”
高长恭摇了摇头，轻笑道：“那是你还不清楚这小子的能耐，论打架，这小子着实谈不上出类拔萃，可论到隐匿踪迹和逃命，荆吴少年之中，无人可出其左右，命还在，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希望如你所言。”周公瑾看着高长恭胸有成竹的样子，苦笑道，“真出了事，先生那里我可不担待。”
“放心吧。”高长恭安慰道。
作为军中唯一的“女眷”，周公瑾当然会给乔飞扇安排独立的帐篷，虽说里面的铺设同样简陋质朴，但相比那些普通军士的营帐，这里足可说是有些奢华了，首先床铺就不是用稻草堆的，而是棉被铺盖，一小块皱巴巴的兽皮垫子，一个麻布和木架子搭成的屏风，后面摆着一个雕工精美的木制浴桶——这可是周公瑾之前查抄一名涉案官员时候，从那人九夫人房中抬出来的。
门口站着三班倒的周公瑾亲卫，不分昼夜守护着这座帐篷的安全，主要是为了防止闲杂人等随意进入，毕竟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周围，这满是男子的军营之中，万一出了一两个图谋不轨之辈，只怕后果会不堪设想。
张芙没有跟着秦轲他们去扎帐篷，而是自愿与乔飞扇同用一间帐篷。
帐中，乔飞扇点上烛台，灯火照亮了不大的空间，她的眼神里满满噙得都是喜意，迫不及待地拉着张芙道：“甄姐姐，坐这里。”
甄芙四下看了看，露出几分苦笑，她当然看得出，乔飞扇在这军营之中算是得到了最高级别的待遇，可相比较她从前的居所，这里简直比她那院中的狗窝还不如，真不知她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想到这里，甄芙的眼睛忍不住有些发红，喃喃问道：“离家几年，你都住这种地方？”
乔飞扇看着甄芙情绪有些低落，顿时慌了神，赶忙凑上去半搂着她，安慰道：“也不是，风餐露宿的时候极少，我总不至于整天呆在那些荒无人烟的地方不是？我可住过建邺城的大客栈，那布置，那气派，绝不逊于咱们群芳的任何一家官宅，真的。哎呀，你别哭嘛，我这不是好好的？又没少块肉。”
甄芙抚摸着乔飞扇变得略有些粗糙的手掌，又怜惜地抚了抚她的脸颊，微微嗔怪道：“还没少块肉呢，都瘦成这样子了。还有你这手，哪里还像个闺秀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做惯了农活的村野丫头呢。要是让乔大姐知道了，得多伤心，多难过？”
乔飞扇满不在乎地嘻嘻一笑，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水，边喝边架起了腿，说道：“哪里会？我姐的性格我还不清楚嘛，她多要强……小时候不管是谁欺负我，她都会第一个站出来，嘿嘿。”
说到这里，乔飞扇脑海中浮现的都是自己姐姐双手叉腰，指天骂地的泼辣模样，有些好笑。
如今，那一直护着自己的双手已经接过了群芳一国的朝纲大政，心思也变得越发深沉，倒让乔飞扇越发地觉得陌生无趣了。
甄芙白了她一眼，说道：“当年你不辞而别，乔大姐平日里看不出有什么担心的模样，可私下里，我们不知见到多少回她在你的屋子里暗暗落泪……她还后悔说，不该总管着你，你这一走，也不知银两带了够不够，一路上有没有遇到歹人，独身一人的时候会不会害怕黑夜和打雷……”
听着甄芙温柔的叙述，乔飞扇感觉自己仿佛被拉回到了自己素雅馨香的闺房之中，而她的姐姐，群芳一国的国主乔鲤跃，正默默地站在窗边，抬手去接屋檐上滴落的雨水，她的背影看起来是那般寂寥，那般孤独，那般单薄……

第一百四十四章 逃婚
想着想着，她慢慢地喝着手中的热茶，眼眶也有些红了，良久，她低着声音：“其实……我也想多写几封信回家的，只不过路途遥远，能不能寄到姐姐手里，也未可知……我包裹里还存了好几封家书，都没寄出去……那个，姐姐她，现在还好吗？”
“还好。”甄芙温和地看着乔飞扇，“只是越发忙于国事，群芳虽小，可事事都得她一人说了算，她又是个倔强的人，这方面你俩真像，从来不喊苦与累，其实我们这些姐妹在一旁看着都觉得心疼。”
乔飞扇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找了找，从怀里找出一张帛书来，赶紧塞到甄芙手里道：“我这些年心无旁骛，倒是余出不少时间整理了一下师父留下的医学心得，这个方子是我拟出来的，或许能治她的头疼症，甄姐姐，你要是有机会，帮我带给她吧。”
“你还不肯回去么？”甄芙问道。
“我……我还想在外面多走走，何况这次的瘟疫想要了结都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甄姐姐你不知道，我出来之前，真以为天下就只有我们群芳那么巴掌大，但等我出来了，才一下子开了眼，哎……群芳可真是弹丸之地，唐国、沧海、墨家、荆吴，不管哪家，就算纵马狂奔个几天几夜也不过是走了地图上的一小格。我不想回去，这一回去说不定姐姐得给我的房间打上一把锁呢……”乔飞扇调皮地笑了笑。
甄芙却摇了摇头，把药方又送回到乔飞扇的手中道：“我可能也回不去……”
“怎么了？”乔飞扇疑惑问道：“难道你……不是来找我的么？”
甄芙叹了口气，幽幽然开口道：“我倒是想，可我哪儿有你那些本事。”
于是，她把自己跟着商队一路到荆吴，结果被山贼劫持的事情说了说，其实这件事情到今天她回想起来还是一阵后怕，如果说那天秦轲没有发现自己，高长恭又没有在清剿山贼，等待她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
当了那些山匪的玩物，只怕还不如一死。
乔飞扇听了之后大惊失色，听到紧张处，她牢牢地握住了甄芙柔软的手掌，惊道：“怎么会这样？甄姐姐，你出来一路到荆吴，怎么不带些护卫在身边？”
甄芙低头一笑，道：“我还不是跟你一样，一路逃出来的。”
想到自己在船上和高长恭说的那些话，心下无奈，没想到这一路，她竟要跟两个人重复说一遍自己的遭遇，只是这种回顾只能让她心情越发沉重，怀着几分悲伤与歉疚，她轻声道：“杨太真逼迫乔姐姐，想让我嫁给沧海的曹孟，她打算用联姻来巩固沧海和唐国的联盟……”
“杨太真！”乔飞扇还没听完，却已经是勃然大怒，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又是杨太真！是，她嫁给了李求凰，成了唐王身边最得宠的女人，可她不要忘记了，她生是群芳人死是群芳鬼，如今帮着外人找自家人麻烦，这算什么？”
“也别这么说。毕竟我们群芳本就孱弱，没有杨太真的庇护，早就在唐国铁蹄之下亡了也说不定。”甄芙摇了摇头。
“其实……我不应该走的，乔姐姐悄悄告诉了我这个消息，或许只是希望我暂离群芳避避风头，可现在想想，我也真是傻，我这么一走，置乔姐姐于何地？真不知道她该如何面对杨太真的诘问……曹孟虽然年纪大了些，可毕竟也是当世英豪，嫁给他，未必是件坏事，至少，我也算为乔姐姐、为群芳分忧了。”
“别这么说。”乔飞扇握着甄芙的双手，她当然知道甄芙现在心里的苦楚，“不论那曹孟，是当世英雄还是枭雄，于你而言都不算良配？我听说，曹孟有数位姬妾，我们群芳姐妹和睦，互相照拂惯了，心思远比不过那些活在深宫里的女人，你本不擅权谋，一步差错你可就万劫不复了。姐姐肯定也赞同你一走了之，否则又怎会私下给你消息？正好，我在荆吴一个人也孤单，有了你，晚上也能多个人陪我说说话了。”
“恐怕用不了几天，你就会嫌弃我累赘了。”甄芙感受到了乔飞扇掌心的热度，心里一暖，抿嘴笑道：“我可什么都不会，最多帮你熬熬药。”
“不用不用……”乔飞扇露出笑颜，“熬药是个苦差事，烟熏火燎的，甄姐姐你向来喜爱干净，我可不想你跟我一般村姑模样，到时候……那位叫秦轲的小公子只怕都不喜欢你啦。”
刚开始甄芙心中甜丝丝的，只是听到最后一句，她脸上“腾”地升起大片大片的红色，她瞪大了眼睛，结巴道：“什……什么喜欢……你在说什么呀。”
“不是么？”乔飞扇揶揄道：“我可是看见你靠在他的身上，一幅小鸟依人的样子，你刚刚也说是他从山贼手里救了你，这还不算英雄救美？好不容易脱了险，正好遇到的就是一个喜欢的人，这么想想，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
甄芙甚至不敢用眼睛与乔飞扇对视，低头嗔怪道：“别瞎说。我跟他……什么都没有，那会儿我只是有些害怕，一排一排的死人，太渗人了。”
“可我怎么感觉你靠得心花怒放啊？”乔飞扇坏笑着道：“你都快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了，平日里你就算害怕，也不至于这样吧？”
被乔飞扇戳穿后的甄芙越发羞恼，虽说乔飞扇一直没有写信回来，却并不代表乔鲤跃没有派人去搜寻过她，一早甄芙也有收到传书，知道乔飞扇或许正停留在荆吴的邬县一带行医，可也没有想到真的会在灾区的军营里遇见她。
而现在被乔飞扇这么一点破，她只感觉自己那些小心思一瞬间都暴露在阳光之下，无处可藏了。
“怎么，现在知道害羞了？”乔飞扇故意把甄芙的脸捧起来，非要和她对视。
“你还说。”甄芙干脆捏了一把乔飞扇的两颊，转过头假装生气的样子。
乔飞扇可有的是办法与她相抗，她站起身来，像一只可爱的小老虎，张牙舞爪地向着甄芙反抓回去，甄芙惊叫一声，转身就跑，好在帐中总共也没有多大的地方，乔飞扇追了两步就追上了甄芙，将她成功地按倒在床榻上，开始用力挠着她的腰间。
甄芙笑得快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地求饶道：“我错了……放过我……”
而乔飞扇则是满脸的得意：“怕了吧？有了情郎就对自己妹妹动手，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不敢不敢。”甄芙笑得完全没了大家闺秀的样子。
两个女子在床上翻滚闹腾，最终精疲力竭地躺着喘气。
秦轲看着天上的月亮，不远处的营寨中火光升腾，映亮了半边天空。
他知道，那是焚烧尸体的火焰，中了瘟疫的尸体必须尽快焚毁，不然会成为新的感染源头，这种事情几乎天天都在营寨里发生，所有军士脸上都是麻木多过于悲伤。
阿布从帐篷中走了出来，与他并肩而立。
“你真的要去？”阿布问。
“要去。”秦轲道：“毕竟这件事情除了我，应该也没有其他更好的人选了。”
阿布只能点头，他知道秦轲说得是实话，只不过他宁愿秦轲不说：“那天之后，你真的变了很多。”
“可能吧。”秦轲声音很轻，轻到仿佛一片翻山越岭的羽毛，他笑道：“以前，我一直在逃，但现在，有些事情我应该是逃不开了。”
他想了想，突然望着阿布道：“我跟你说过我以前的事情么？”

第一百四十五章 良驹名为“萌”
以前有听阿轲提起自己的过往么？
“有……过吧？”阿布愣了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其实在荆吴这么多天，他们同吃同睡，一起在太学堂里上学，一起去茶楼听书，偌大个建邺城也逛了一小半，说秦轲没提到过自己过去的事情，那是假话。但阿布总觉得秦轲肚子里埋着许许多多的事情尚且还未让他知晓。
他自己的过去，他自己知晓，虽然穷困，但也就是日子苦了一些，肚子饿了一些，衣服破了一些，偶尔还需要跟着家人辗转各地躲避当年吴国的战乱，可也谈不上说“挣扎求生”。
如果没有诸葛宛陵，他也不会认识这么荆吴顶峰的人，也不可能在那样敞亮宽阔的太学堂里念书，更不可能修行气血，所以他十分感激，并坚定着将来有一天，必然要报答诸葛宛陵。
而秦轲那透露出一角的过去，却是阿布自己也没接触过的，因此他有些好奇，但又觉得随意询问这些事情有些不太礼貌。
不过秦轲这会儿显然打算跟他说些什么，所以他挠了挠头，有些傻愣地道：“你是不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秦轲看着他，无奈地道：“不然呢，难道我现在是在跟鬼说话？你别说，这营地里天天死人，到处都可能飘着鬼魂，要不然为什么烧尸体的时候，周大人还得找几个僧人在旁边念经？”
阿布感觉脊背有些发凉，埋怨道：“别说得这么可怕，大人只是怕那些灾民们会这么想，所以特意请来法师超度安他们的心而已。瘟疫如此暴烈，整个营中都人心惶惶，甚至不少人认为这是鬼神附体，天天求神拜佛。有了法师，至少他们晚上也就睡得着觉了。”
秦轲点了点头，帐篷门口摆放着一些还未劈的圆木，他随便搬来两个，就摆在帐篷门口树立着，一屁股坐在上面撑着下巴看星星，阿布也坐了下来，两个人面前有军士巡逻而过，看着他们两人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有趣的笑意。
翌日。
秦轲揉着自己有些睁不开的眼睛，昨天晚上跟阿布一说就没个完，一直到三更才沉沉睡去，而且帐篷简陋，里面的床铺又小了点，所以他又跑去马棚抱了一捆稻草回来临时打了个地铺，这才完成了一晚上“恶鬼追人”的噩梦，此刻天色渐渐亮起，而他也应该出发启程，也不知道那位乔姑娘的药剂调配好了没。
临走前，阿布问他道：“要不要我陪你去？多个人也多个照应。”
“不用了。”秦轲笑着道，“你知道的，我有巽风之术，就算打不过，逃跑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多了你，我还多了个累赘，到时候反而更麻烦。”
“你还真是嘴上一点都不留情。”阿布无奈地说，一晚上的谈天说地，他也算是了解了自己这位好朋友一些过去的事情，大概也理解他对这些灾民们的同情心从而来，这么多人在承受病痛折磨并且死去，换做普通人尚且有怜悯之心，何况秦轲当年是从那场大饥荒和瘟疫之中逃生出来的人？
昨晚最后一句，他说：“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如果没有师父，我早就死了。我现在想，他们的心情大概也跟当初的我一样吧？靠在树上，无力反抗，只觉得死亡一步步靠近，我现在回想起来都怕。我只是见不得那么多人到死的时候还等不来一个救他们的人。”
阿布眼神柔和起来：“那好，你自己小心。如果真的不行，别勉强，人能回来就好。”
秦轲点了点头，掀开帐篷布，明亮的天光照射了进来。
邬县向南十几里是中渝山的边界，然而要出邬县，同样也需要半日的路程，但好在秦轲座下的马匹是周公瑾的爱驹，叫“萌”，自然要快上许多。
萌，大意是是绿绿如芽，象征新生的嫩芽一般茁壮成长。
它并非是一匹绿色的骠马，这世上也没有绿色的马匹，之所以有这个名字，是因为它虽然一身棕色的毛发，在它出生之时，正好马棚里长了一颗“绿荫草”，这种草药并没有什么治病救人的功效，也没有什么毒性，只是它的汁液是这世上最好的染料，即使是用皂角粉搓洗，也不会有半点掉色。
萌刚出生，在地上打滚之时头上沾上了这株草的汁液，自然头顶上也就染上了一点去不掉的绿色，一时成了笑谈，毕竟不管是荆吴还是沧海，甚至这偌大的天下，“头顶一点绿”，都不是什么好话，若是对那些达官贵人用这话嘲讽，关系差了估计还得结个仇，关系好了，人家也得笑骂一句“你才头顶一点绿”。
不过萌在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了它那惊人的天赋，它的马种本就是荆吴重金从沧海求购的一匹神骏，其威势甚至能号令马群。除了这匹“萌”之外，它还生过另外一匹“赤炎”，如今这赤炎是高长恭最看重的坐骑，奔袭如火，一日一夜奔走而无疲倦之色。
而这匹名为萌的骠马，则有人称赞它：“骁腾超迈，凛凛遒劲，足不践土，奔越飞禽，野行万里，逐日而征，毛色炳耀，一形十影，逸然军中骐，所向无夭阏。”
虽说这样的夸赞，更多是那些文人骚客夸张的说法，但也足以证明这匹马的速度。
莫约是一个上午的功夫，秦轲已经能看见那高耸如云的中渝山。秦轲放缓了萌的脚步，听着他的马蹄踢踏踢踏地在官道上行走着，抚摸着它的马鬃，他赞叹道：“真厉害啊。”
可以说，这一路而来，如果说他是骑乘普通的战马，估计只能行出一半的距离，这种速度，足可以说是快如迅雷了。而且，萌的身上虽然出了些汗水，可脚步仍然稳健，就连喘气都十分平和，这让秦轲越发喜爱，心想如果将来如果有可能，也得为自己找一匹好马才行。
当然，如这般的神骏，他是不敢想的，毕竟他也不是周公瑾或者高长恭那般身居高位的人，对于他来说，荆吴的本土战马也已经是十分不错的坐骑，稻香村在墨家的马政之下为官府豢养的那些马匹虽然说也膘肥体壮，可毕竟没有专门的跑马场用以锻炼脚程，中看不中用，而荆吴的战马则有专门的马场培养，耗资巨大，一匹马匹吃的是细料，一天少不了豆子、燕麦、高粱，而他现在虽然在太学堂有每月的月钱，只怕要养这样一匹战马也困难得很。
“在荆吴呆得越久，就越觉得自己是个穷光蛋。”秦轲惨兮兮地道，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一匹只属于自己的马，哪怕懒一些，脚步慢一些，那总是自己的。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萌轻轻地向前踏步，逐步接近中渝山。有风吹动他的鼻尖，带来几分青草与泥土的辛辣香味。
中渝山并非只是一座山，而是一片连在一起的山群，最高的部分甚至感觉能直入云霄，最低的部分则像是发育不良的侏儒，在高山中间昏沉欲睡。
他现在放缓速度，倒不是怕萌撑不住，而是这速度实在太快，而他的马术说好也谈不上好，这样剧烈的奔走之下，他的屁股已经酸疼无比，就快被撞得成了四瓣，只能是先休息休息。

第一百四十六章 巨虎
周公瑾安排的五千军队就在前方安营扎寨，周围一圈都是削尖了头的木桩插起来的护栏，一座临时搭建的哨塔高高耸立，上面从早都晚都会有军士轮值，而每一名站在上面的军士，都会用最肃穆的神情望着远方。
“到地方了。”秦轲拍了拍身下的萌，“饿了吧？到时候会有人帮你安排吃喝，咱们俩可得分别啦。”
山中路途复杂又崎岖，这种血统来自沧海的奔马并不适应，而且就算是能在其中奔跑，他也担心萌会引来藏身其中的猛兽甚至妖兽，把它留在外面，是最好的选择。
还没等他掏出腰牌，萌头上那一点绿让那些防守的军士看出他的身份，听说他要入山寻找鸠璃之后，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吃惊的表情，看着这位面容干净，显得过分年轻的小伙子，他们甚至有些怀疑秦轲是不是被谁坑了，要把他送进山里寻死？
但想到周公瑾在这样的情形下，绝非还会有什么玩闹的心思，那么看起来，眼前这位来自太学堂的小伙子必然有几分过人的本事。
秦轲把腰牌塞回到腰带中，有些无奈地迎着那些目光，逐渐走出关卡，然后听见守将大声喊道：“最好不要进得太深，否则就算你能升起烟信，我们也不可能进去救你——”
本来就没指望你们救。
既然下定决心，秦轲当然不可能只是在外围转转，毕竟鸠璃的活动区域一般都是在猛兽集中的地带，这种蛇身体里有剧毒的肉瘤，猛兽吃了它哪怕能填饱肚子，也很快会中毒身亡，所以在猛兽成群的林中，这种蛇反而不容易被捕捉。
六千多染了瘟疫的灾民，掐头去尾来算，最少也得要找六十个鸠璃蛇胆才够，光靠游离在外围的鸠璃，根本无法满足他的需求。
想了想，面对远处那山林之中的寥寥腾起的瘴气，他缓缓地吃下一粒药丸，只是一掠，就在丛林中失去了影子。
茂密的山林中有着一股危险的味道，行走不了多少步，秦轲就发现了脚下一团不知道什么野兽的粪便，但以这种量和个头来看……绝对是个大家伙。
乔飞扇给他配好的药材能够隔绝他身上的那股人气，借此避开那些猛兽的敏锐嗅觉。
但他还是需要小心再小心，毕竟这里相比较稻香村那边的大山要危险太多，他现在的气血虽然已经开始锤炼骨骼，可猛兽的筋骨天生就要比人强大许多，妖兽的身躯就更是普通刀剑都难以刺入。
在这样复杂的林中，一场打斗的动静足以引起其他猛兽的警觉，血腥味也更会引来其他贪婪的掠食者。一旦被拖住，他都会死在这里。
这些大树也不知道是经过了几年枯荣，高大得难以想象，就连灌木因为荆吴多雨的缘故，长得十分茂密，风轻轻地吹着，叶子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秦轲眼神微微凝聚，知道这种地方简直就像是那些猛兽的天然隐藏所，难怪能成为那么多妖兽的栖息之所。
不过，好歹自己也是熟悉山地的人。秦轲安慰自己道。
这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一阵耸动，从他的怀中钻出一个黑色的小脑袋来，睁着大大的眼睛。
小黑似乎是嗅到了什么，也不肯再继续如往日那般沉睡，长着嘴露出鲜红的舌头，明明只是一只小蜥蜴，可他的眼睛里蕴含的那种怒气，就好像是一只凶恶的猛兽。
秦轲好笑地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道：“你凶什么？真遇上麻烦事儿，我们俩还不是都得逃跑。”
小黑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忿他对自己的轻视，轻轻地叫了一声。
秦轲也不管它的小脑袋裸露在外，而是再度向着大山深处走去。
但只刚刚迈开脚步，他立刻又俯下身，整个人尽可能低地埋没在灌木从里，风视之术早在之前就已经展开，只不过对于他来说，要大范围地感知周围负担太大，所以只能是把这个范围压缩到周身的三丈距离，却也足以让他预先了解到周围的情况。
就在微风吹动树叶之中，秦轲的双眼在灌木丛中一眨不眨，有低吼在附近传来。
大概等了十次呼吸的时间，秦轲耳朵里那个声音越发地接近，一头体形足足有一丈多长，四尺多高的老虎悠闲地出现在不远处，它的体形壮硕，毛色光亮，微微张开的嘴巴露出的牙齿上还沾着上一头猎物的血迹。
秦轲控制着气血，把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降低到了最低的程度。
这只老虎显然刚刚吃过东西，当它伸出长满倒刺的舌头舔舐着自己的嘴唇时，正午的天光将它口中的鲜血映得十分醒目骇人。
这头老虎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猛兽的范畴，虽然还不算化妖，但换做普通人来，只怕是一个照面就会被撕咬致死吧？
可他也不算是说书人口中的那些毁天灭地的主角，他要是真能够脚踢南山拳断江河，对天一吼神佛退散，他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蹑手蹑脚了。
秦轲心中七上八下，胸口的小黑则是眼神灼热，它警惕地看着那头巨虎，竟伸出了一双尖锐的爪子，连他的衣衫都刺破了。
他呆呆地低头看着小黑，心想我的娘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自不量力了？看着它一副想要冲出去跟巨虎大战三百回合的样子，他缓缓地伸出手，按了按它小小的脑袋，示意他安静一点。
小黑的爪子这才缓缓地收了回去，只不过眼神仍然警惕，甚至带着几分怒意。
等到巨虎慢悠悠地迎着暖阳走远后，秦轲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他又望了一眼小黑，想到他那之前有些反常的动静，摸了摸它的脑袋，古怪地道：“你是早就察觉到那老虎了？比我察觉得……还早？”
毕竟，在他风视之术还没感知到巨虎的踪迹时，小黑就已经露出了一副凶相，一边联系起它刚刚露出爪子的举动，难不成这小家伙的警觉性比自己还高？
小黑转过头，似乎也是在沉思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少顷，他竟然学着人类的样子，脑袋一上一下地动了动，似乎是点了点头。
秦轲瞪圆了眼睛，看着小黑，又是惊吓又是惊喜。惊吓的是，小黑拥有着这样的异能，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只普通的小蜥蜴，而惊喜的是，如果真是这样，在这茫茫山林之中，他岂不是多得了一个帮手？
秦轲研究了了一下，伸手不断地触摸它那眼睛下方两个小小的鼻孔，小黑打了个喷嚏，用力晃荡着脑袋把它变成了拨浪鼓，而秦轲的手在他头颅的两边去掏他的耳朵时，它终于有些愤怒起来，大概是因为秦轲这样傻兮兮的动作让他有些不太舒服，他张开嘴，一口咬在了秦轲的虎口。
“哎哟……”秦轲痛呼了一声，手往后缩的同时，把小黑长长的身体从怀里拉了出来，在半空中像是一根又黑又丑，光秃秃的柳条一般乱晃，秦轲用左手把它扯下来，看着自己虎口上渗出血丝的印记，对着小黑怒目而视，“懂不懂轻重！不就折腾你耳朵嘛，至于咬我吗？”
小黑高傲地抬起了头，一副谁让你在我身上乱折腾的表情。
秦轲也不知道小黑到底是通过什么办法感知到周围有猛兽，但在这种时候，也不是一会儿能研究清楚的，他缓缓地把小黑塞回到胸口里，小黑再度钻出一个头，高高地抬着。
“那……如果说附近又有什么东西靠近，你就告诉我。”秦轲认真地看着它，想到自己虎口的疼痛，他又故作凶巴巴的样子威胁道，“要是你不好好干活，我就……我就……”他想了想，“就不给你东西吃！”
小黑“吱”地一声，大概是表示自己听见了，可从他那圆圆的眼睛里，怎么看都充满了不屑。
秦轲哼了一声，这小家伙，随着它睡觉的时间越来越短，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已经越来越不把他放眼里了，如果它不是一只蜥蜴，秦轲准能把它跟那些在太学堂里的耀武扬威的士族子弟联系起来。
要不是现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他真得好好地“管教”一下这吃货。

第一百四十七章 洞穴
又往前行了一段路，秦轲才发现了小黑的警惕性的确要高过于他，只要有一点点猛兽接近的迹象，小黑就会提前对他发出预警，虽然它每每都是用爪子狠戳自己的胸口，真的有些简单粗暴，但一想这家伙毕竟也属于小兽，天生不会说话，如果发出叫声，又容易被察觉到，也就勉勉强强地忍了下来。
连续好几次秦轲凭借自己的风视之术验证了小黑的警觉之后，他终于对小黑的能力完全放下心来，逐渐散去风视之术，让那些原本环绕在耳畔的风，一下子又变回了原本那般无拘无束，四下飘荡的样子。
虽然风视之术可以让他的感知力增强到一个十分夸张的程度，可伴随而来的，则是他需要耗费更多的体力和精神去维持风视的状态。
如今已过了半日的光景，而他仍然是在中渝山的外围转悠，等到进入山林深处，只怕遇上的凶险会更多，这种时候，每一分体力对他来说都弥足珍贵。
秦轲嚼着嘴里的半块面饼，低低地咒骂了一声——方才他刚拿出食物的瞬间，小黑就张嘴过来抢夺，差点没把他手指头都一块咬了去。
越往深处，山林的茂密几乎已经到了遮天蔽日的地步，人在其中行走，最害怕的已不光是随时可能窜出来的猛兽了，人们会更害怕失去方向，害怕陷入到原地打转的死循环当中。
所幸秦轲并不是那种只知宫阙巍峨却不知群山险恶的富家公子，向着深处又走了一个时辰，一边继续避开那些气息越发令人惊惧的丛林猛兽，一边见到了不少造型古怪的参天巨木，他知道自己正在逐渐接近中渝山最危险的区域，满满地精神也跟着紧张起来。
不过幸运的是，他很快发现了一条盘踞于树梢的鸠璃，这会儿已是晌午过后，耀眼的日光正奋力地想要钻进层层叠叠的树冠之中，这些冷血动物也就懒懒地从蛇洞里爬了出来，在阳光下展示一下浑身五彩斑斓的花斑。
秦轲心中一喜，几乎是抬手之间，就握住了那条鸠璃的七寸，动作娴熟近乎完美，足可以看出他在稻香村上山下山锻炼出来的“好本领”。
三尺多长的鸠璃被秦轲抓到了手里，还在奋力地挣扎着，它一面盘上了秦轲的手臂，一边寸寸地收紧全身的骨骼，然而秦轲轻声一笑，手上先一步发力，大拇指用力一捏，猛地掐断了它七寸处的血脉，顿时，整条鸠璃瘫软下去，一下子变成了一条山野老农常系的破烂裤带的模样。
秦轲小心翼翼地把鸠璃的身躯扒拉下来，这种蛇的毒性之强，足可以毒死一头牛。有的时候这种蛇看似已经死了，蛇头却还具有极强的攻击性，他不得不防。
秦轲很快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顺着它的腹部轻轻一划，随着一股难闻腥臭的味道四散而开，他立即辨认出了一小块紫红色的蛇胆，锋利的匕首稍微往上一挑，蛇胆落到了他掌心的一块红布中，随后，他赶忙把鸠璃的尸体远远地扔了出去。
一道黑影竟也跟着他的动作像箭一般蹿了过去，在半空中就咬住了鸠璃的尸体，秦轲大惊，手上的蛇胆都因为惊吓抖落到了地上，他顾不上去捡起蛇胆，一跨步冲了上去，伸手一把提溜住小黑的尾巴往回一扯，顺带着把那鸠璃的尸体也跟着又带了回来。
秦轲定睛一看，那条鸠璃已经快被小黑一咬两截了，满嘴满脸都是蛇血。
“什么东西你都吃！”秦轲怒火上涌，一把掐住了小黑的“脖子”，把它的身体放到空中晃荡，小黑用两只前爪使劲地挠着秦轲的手指头，显出很不耐烦很不舒服的样子。
秦轲继续吼道：“有毒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小黑艰难地挣扎着，秦轲最终心下一软，渐渐松了松手，可又想到鸠璃不同于一般的蛇类，它们的腹中常常还存有蓄满毒素的肉瘤，他不禁有些担心，急忙把小黑倒拎了过来，开始顺着它肚子往下方捋。
换做是人，只怕这么折腾一下怎么也得吐了。
但小黑却死死地咬着牙，丝毫没打算吐出它已经吞下喉咙的东西，除了挣扎得更激烈之外，它甚至从喉管里发出了低低的吼声。
秦轲努力了半晌，还是没能将它“催吐”，只得无奈地把它往地上一丢。
掉到地上的小黑先是对他张牙舞爪了一阵，紧接着又扑向了那几乎断成两截的鸠璃尸身。
据说鸠璃的毒性之大能见血封喉，小黑却能挣扎这么久，完全没流露出什么负面反应，或许，这小家伙还挺耐毒？
想到这里，秦轲自嘲地笑了，心想自己这操得是哪门子的心，这小家伙虽然爱吃，可智力倒是很高，而且极通人性，它当然也不会在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不能吃这样的问题上犯迷糊。
否则带着它岂不像是带着一头猛兽？之前在太学堂的时候，不也没见它去吃桌子凳子铺盖书本么？
看着小黑沉浸在“美食”之中的满足模样，秦轲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道：“我错了我错了，你喜欢就好……”
只是接下来，他花了不少时间去清理小黑身上沾的鸠璃血，因为毕竟待会儿他还得把小黑揣进怀里的。
经过这一番闹腾，秦轲眼见天光有些暗沉了，一边顾不上再跟小黑计较什么，他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蛇胆，放进专门准备好的药材口袋之中，然后左右警惕地观察着，担心血腥味会招来一些不好应付的不速之客。
小黑见秦轲打算把剩下一小块鸠璃尸身埋到土里，赶紧又从他身上跳了下去，秦轲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去抓它回来，故作想要一个人走掉的样子回头道：“那你慢慢享用，我先走一步了啊……”
于是他真的迈开了一步，为了刺激小黑，他这一步迈得特别大，特别夸张。
然而仅仅只是这一步。
下一瞬间，秦轲愕然地发现，自己似乎正在失去平衡……他踏入了一个完全无处着力的地方，原本如果是平常的一步，他肯定能稳住身形往后倒去，可这一回他的重心完全放到了身前，还没等他喊出声来，整个上半身已经翻滚进了一个大坑之中！
光滑的岩壁让他的手脚无法攀附，即便是触摸到一些野草藤蔓也好像难以承受他的重量，一下子寸寸断裂，站在小黑的角度去看，秦轲好像整个人是被郁郁葱葱的灌木给“吞噬”了一般，转眼消失了踪影。
“啊——咳，咳咳……”秦轲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似乎都堆积到喉咙里去了，他紧闭着嘴唇，极力控制自己没有再发出声音，他需要缓一缓。
这个洞穴像是天然形成的，毕竟这样危险的山中也鲜少会有猎人过来设置陷阱，他在几个瞬息之后就一路滑落到了洞底。
疼痛感随着意识的恢复一下子爬遍了全身，秦轲仰面朝天，望着离自己足有三四丈高的洞口，哀怨地叹了口气。
怎么会这样？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从洞口投射进来的微光并不足以照亮整个洞穴，他警惕地打开了风视之术，一边嗅到了洞穴里阴冷潮湿的味道。
大概是中渝山雨水丰富，灌木生长密集，结果逐渐覆盖了洞口的周围，他刚刚注意力都放在小黑身上，结果一脚踏空稀里糊涂就踩了进来。
他缓了好一会儿，扶着地慢慢爬了起来。
透过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他赫然发现，虽然这洞穴从上到下的高度不算太高，但就在他的身后，有一个深邃幽黑的洞窟，以他超强的夜视能力，他竟只能看清那洞窟之中三尺开外的地方，而当他努力开大了风视之术，便能隐约听见洞穴深处传来扑腾扑腾的翅膀拍打声。
或许这是一处地生蝙蝠绝佳的栖息之所？
再仰头看向洞口的那点天光，好像比刚才又暗了一些，他比划了好几下终于摇了摇头，就算他是修行者，道行也还没有多深，不可能仅仅凭借弹跳力一下子飞起三四丈之高。
他咕哝着：“早知道就把勾爪带来了。”
说是这么说，他在来时夸下海口，标榜自己多么多么地熟悉山林地形，是进山的老手，又怎会想到自己能出这样的意外。
正一筹莫展之时，洞口突地传来啾啾的声音，缕缕天光抖动了一会儿，一只黑色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秦轲看着小黑那双在黑暗中闪亮的眼睛，赶忙喊道：“别下来！你先在上面呆着，别乱跑，我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的路。”
如果这里真的是地生蝙蝠的老巢，肯定不会只有这一处被灌木遮蔽着的出口，秦轲如此分析着。
谁知，洞外传出一声兽类的吼声，小黑把头别过去看了好一会儿，尖利的爪子噌地一声亮了出来，只一个闪身便从洞口上方掠了过去。
秦轲相信小黑的机敏与速度，所以没去过分担心什么，反而现在最需要担心的是他自己。
于是他转过身，举起了火折子，向着洞穴的幽深之处缓缓走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鸠璃化妖
洞穴深邃如行走在茫茫夜色之中，秦轲很快便感觉到了它的阴冷和原始，一些有关于叶王陵墓的记忆又在他的脑海重现起来。
当然，他安慰自己这回肯定不一样，所以他很快把那些胡思乱想抛诸脑后，只专心应付眼下的意外情况。
但他忍不住又要做一些分析。
洞穴如此之深，除了生活着那些地生蝙蝠，或许还会有其他的生物，比如，蛇？
蛇。
秦轲又想到了叶王陵墓里那些近乎妖邪一般的大蛇，心中微微一缩，如果，在这里也有那样的妖兽，以他现在的实力只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别怕……”他对自己道：“我可以的，我……我不再是从前那个我了……既然是自己选择的事情，就不能畏首畏尾。”
简单的两句自我激励好像真的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因为他刚刚用力锤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给自己增添了几分勇气，总之现在他强劲的心脏正鼓动着全身的气血，这些气血翻腾着，贯通到了每一处经脉之中，修行者的自豪感和自信心让他的脚步越发坚定。
黑暗伴随的是一片死寂，但秦轲逐渐地能从这片死寂中感受到一些极其轻微的响动。
那是蛇信子，很多很多的蛇信子。
秦轲脚步一顿，他知道真实的情况已经越来越接近自己的分析了，毕竟这种地方，正适合蝙蝠、蛇之类的冷血动物繁衍生息，只不过他听着这种声音，却感觉有几分熟悉。
它们似乎是在黑暗中沉睡，气息缓慢悠长，如山中安静无声的小小溪流。
“是鸠璃！”
秦轲的眼神大放异彩，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难怪他在那棵树梢上能找到一条鸠璃，或许这地方正是一处鸠璃的聚集之地。
相比较那些土蛇只会在土壤里钻个小洞做窝，这里简直就是一处龙楼宝殿了——鸠璃的宝殿。
想到这里，秦轲的眼中泛起一丝清亮的光芒。
这项技巧他已经很久没再使用，他能将微弱的光源在自己眼中无限放大，于是，借着火折子鬼火一般摇曳的微弱亮光，他终于看清了洞穴深处的景象。
这个洞穴完全由天然水流冲刷而成，但时间一久水流或许改道而行，因此这里的潮湿气息很浓，脚下却已在逐渐变得干燥。
阴暗，又略带几分潮湿的地方，正适合鸠璃。
不一会儿，秦轲就在前方的岩石上找到了一条静静盘着的鸠璃，自己的脚步声虽轻，依然吵醒了它，它微微抬起蛇头，突然大半个身子都直立了起来，好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一般，蓄势待发。
鸠璃的毒牙朝着他迎面扑来，速度快得惊人，可他的手，却要更快！
随着手腕一转，他的五根手指已经顺着鸠璃的蛇头绕了到了它的脑后，再往下方略略一捋，猛地一把握住了它的七寸，与洞外那条鸠璃一样，即刻被捏断了血脉死去。
秦轲切割蛇胆的动作也十分娴熟，他也想带一些蛇身子回去给小黑存着吃，只不过接下来他至少还要找五十多条鸠璃的蛇胆，如果带着那么多三尺长的蛇身子，不要说脱身了，恐怕连路都走不动了吧。
接下来的一段路，秦轲的心情简直能用心花怒放来形容了，刚才从上面跌落进洞穴的郁闷转眼一扫而空，这洞中的鸠璃成群结队，一条接一条地吐着信子朝他过来，简直连四下寻找的工夫都省了。
乔飞扇给他的时间是两天，因为两天之后，可能许多灾民的病情就会恶化，到时候不要说鸠璃蛇胆，就是太上老君的九转仙丹，或许都救不回来了。
一开始他还有些担心，毕竟鸠璃在山中的数量他也无从估量，要在两天之内找到六十多条只能说是尽人事，安天命。
而现在，短短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已遇见了近三十条鸠璃，任务算是完成了近半，他如何能不高兴？
想到自己很快就可以带着这些“救命之物”赶回去，他甚至高兴地哼起了小调。
只是他在音律上确实没什么造诣，太学堂里教的一首好曲子在他这里被哼得断断续续，从一开始的“青青子衿”，不知怎的就变成了“野有蔓草”，再往后更是穿插进了一段“啦啦啦嘿嘿嘿”这样不明所以的调子。
一边顺手丢掉一条鸠璃的尸体，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无奈道：“饿了……”
于是他脱下手套，从干瘪的行囊中拿出水袋和干粮，脑子里开始回想起建邺大都满大街的肉包子香。
在太学堂的日子总的来说喜大过忧，不但结交了不少朋友，更是长了见识，他想到了又胖又碎嘴的小千，看似沉稳实则脾气火爆的大楼，还有十分谦恭却隐隐有一股子霸气的阿布……
和他关系要好的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跟秦轲的身份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想到在建邺大都里四处游荡，一起吃肉包子、听书、打架的光景，他竟傻傻地笑出声来。
然而，笑容在他脸上逐渐收敛。
风视之术仍然在坚强地发挥着作用，但相比较之前，他却听见了一个并不怎么和谐的声音。
那个声音沉重，有力，似乎带着几分怒气，而当它在地上游动时带出的风声，让秦轲感觉一股子从脚心到头顶的寒意。
相比较先前那些鸠璃，这条蛇的吐信显得更加有力，也更加狂暴。而那种游动发出的摩擦声，绝不可能来自一条宽不过两寸的鸠璃。
秦轲退了两步，立即转身向来时的路狂奔而去，但他跑了几步才想起来，自己是因为没有办法跳上那三丈高的洞口，才会选择往这深处走的啊……
既然背水，那么除了一战，他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
他一手握着火折子，高高地举了起来，另一只手上，沾满蛇血的匕首已经横在了胸前。
这是师父留给他的匕首，锋利得让人看不出它究竟是什么材质锻造而成的。
结果等他看清了微弱的火光下，一条立起来足足有一人多高的庞大鸠璃时，他差点没把手中的匕首抖出去。
“我……去你娘……”秦轲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骂道。
这条鸠璃丝毫没给秦轲思考和躲闪的机会，直接张开血盆大口扑了过来，它那两颗儿臂粗细的尖牙简直像两柄锋利的短剑一般。
秦轲一声闷哼，慌忙避开毒牙的扑咬，狠狠地往另一侧的岩壁撞了过去。
可还没站稳脚跟，鸠璃巨大的蛇尾像一根倒下来的老树干似的扫了过来，他脚尖点地，高高地腾空而起，这一两招之间，他已经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这条鸠璃，也深深地感受到了来自它阴冷目光中的愤怒与凶残。
他这才明白过来。
“这些鸠璃，该不会都是它的娃吧。”秦轲生死一线还不忘嘟囔一句。
一边赶紧用手中的匕首挡了过去，随着手臂猛一发力，鸠璃咝咝一声，一颗蓝幽幽的毒牙在空中旋转了半圈，带出了一道黑紫色的毒液，毒液喷射而出溅落石壁之上，顿时整个不大的空间里充满了腥臭刺鼻的气味。
而秦轲也在这一瞬间，看到了鸠璃断掉毒牙的地方，似乎隐隐还有几根如倒刺一般直立着的细小毒牙，黝黑如墨。
这只鸠璃化妖了！
所幸它并不像叶王陵墓里的那条独角大蛇那样难以对付，只是现在他身旁没有王玄微，没有黑骑，没有高长恭，只凭他自己一人的力量，凡事还要多加小心才是。
能在毫厘之间，削断鸠璃的一根毒牙，原因之一是因为他手上的匕首足够锋利，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当他面对鸠璃撕咬的那一刻，早已察觉到了它宛如迅雷而至的速度，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就把它当成了木兰的战刀，仿佛本能般地做出了接下来的一系列反应。
虽然他在木兰的“残暴训练”之下遭了不少罪，但显然木兰所教的精髓已经以一种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刻进了他的骨脉之中。
而鸠璃失了一颗毒牙，显然变得更加狂躁起来，但毕竟是一条已经化妖的鸠璃，或多或少超越了冷血动物的思维和智慧，它歪了一下脑袋，感觉到面前的这个人类似乎有些危险，不是那种能够随意杀死的存在，于是它缓缓地蠕动着身子，盘起了巨大的蛇阵。
秦轲的面前很快堆起了一团足有一丈之宽的蛇阵。
“这……这得有多大的蛇胆啊。”秦轲感慨一声，吞了吞口水。

第一百四十九章 蛇胆
一人一蛇就这般在无声之中对峙着，秦轲畏惧与鸠璃正面交战，毕竟这化妖的畜生已经拥有了可以不断再生的毒牙；而鸠璃似乎也毕竟谨慎，望着秦轲手上锋利的匕首没有再往前一步，一时竟是陷入了僵局。
鸠璃吐着蛇信子，嘴角因为毒牙被切断了一根而不断溢出漆黑的毒液，随着毒液浸透到它的脖子顺流到地上，它整个脖子都生出了暗黑色的藤蔓样花纹，地上更是很快长出了红黑相间的蛇果花。
或许是因为失掉一颗毒牙让它疼痛得不耐烦了，也或许它残暴的本性再度占据了它的理智，秦轲见到面前这只蛇妖的眼珠好像一下子也爬满了暗黑色的花纹，立刻嗅到了一股即将到来的危险讯号！
几乎只有一眨眼的工夫，它庞大的身子慢慢散开，逐渐地隐匿到秦轲目视之外的黑暗之中去了。
“不好。”秦轲大惊，随之一阵劲风袭来，他捏在手里的火折子跟着骤然熄灭，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他知道留在原地一定凶险万分，于是立即下意识地往身侧打了个滚。
果然，那妖物巨大仿佛一只铜锤般的头颅从洞穴上方落到了他刚刚的位置，因为扑了个空，它口中流出的毒液淌了出来，滴落时发出了清晰的滴答声。
秦轲又是往刚才鸠璃盘阵的位置滚出了近三尺的距离，可凭借过人的听力，依旧感受到那妖物已如跗骨之蛆一般紧贴了上来。
这种时候最需要冷静，他强行逼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风声呼啸，他的脑海中立时形成一幅印有鸠璃行迹的图画，他索性闭上双眼，凭着感觉凌空猛地一抬手，竟一拳刚巧打中了鸠璃的下巴！
鸠璃的皮肉完全不像是爬行动物能有的感觉，秦轲一拳打过去，就如同打中了一口铁锅的锅底，假若他不是修行气血已经锤炼到了骨骼，怕是这一下手指头都能尽数粉碎了。
鸠璃却也吃痛，发出了咝咝的声音，毒液的腥臭味离他很近，秦轲这种时候也顾不得是不是身上会沾到毒液了，最起码他现在还没有什么中毒的迹象，他现在更需要顾及的是——如何顺着这一拳的力道摸准这家伙的七寸，即便是妖物，也总有它的弱点，他手中的匕首削铁如泥，只要寻到机会他有信心直接能用匕首将这妖物开膛破肚。
谁知鸠璃没等他顺着脖子摸下去，整个身子灵活地一卷，居然顺着秦轲的身体缠了上来。
这妖物之庞大秦轲刚才借着火光也没能看清到底有多大，可秦轲毕竟不是什么巨人之躯，一条普通的成年蟒蛇也足以将他捆得严严实实。
此刻，他已经明显感觉到全身皮肉和骨骼相摩擦带来的紧缚感，甚至连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秦轲只能奋力地先抽出一双手臂，艰难地去抵挡鸠璃的头颅，免得被它一口咬中，而他手上的匕首则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变化结果一时没能握住，此时，正插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他能感受到那匕首散发出的熟悉的寒意，腾出一只手想要去摸，可那妖物则是更加收紧了身子，让他始终差了那么一些距离，没法向前一步。
尝试了几次，他都没能摸到匕首，而单手撑住鸠璃坚硬的头颅却已经逐渐力不从心，他只能暂且放弃去摸匕首，专心用双手控制着鸠璃的头颅。
秦轲感觉到内脏好像都在向它求饶哀嚎了，刚刚吃下的干粮受到这样的挤压，毫无悬念地被他吐了出来。
可他不能屈服，抹了一把嘴，他双臂猛一用力，狠狠地以自己的胳膊肘掐住了鸠璃的脖子，从胸腔中爆发出一声大喝，他顿时整个人翻腾而起，一下子将鸠璃的头颅压到了手臂下面，另一只手飞快地找到了它的七寸。
结果当他手指发力想要捏断这妖物的经脉时，脸上表情立即变得不大好看了。
刚才有匕首，一下子插进去说不定还能切断经脉，现在仅凭几根手指头？秦轲比划了好几个手势，都发觉无从下手，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句道：“咱们……非得……这么……你看，你也……活了这么久……和气……生财不好么？”
当然，这只是他发泄紧张情绪的碎碎念，他知道鸠璃十之八九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也不可能和一条蛇之间有什么和气生财的可能性。
秦轲身体的气血从心脏沿着血脉迸发，慢慢地强行让自己猛烈挣扎起来。
“松点，松点……我又……要吐了。”秦轲咬紧了牙关，想到之前对小黑进行的“催吐手法”，居然这么快就报应到了自己的身上，简直令人唏嘘。
但此刻情况紧急，他不能如此放任自己再这样胡思乱想了，血液翻腾的力量帮助他竭力地将身体弯曲起来，再缓缓地将身子打开伸直，尽量平伸向前，再弯曲，再伸直，这么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笨拙的蠕虫。
其实这一系列的丑态或许只帮他挣脱了一丁点的蛇缠，但这就足够了，他终于摸到了匕首，猛地从地上拔起，随后将整个气血充填到了右手手臂、手腕，甚至是每一根手指头，然后，他狠狠地把匕首刺入了鸠璃的喉咙……
鸠璃身体猛地一震，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秦轲一脸，所幸这些蛇血似乎没有见血封喉的恐怖功效，情况危急，他当然也没有时间去关心蛇血的毒性或腐蚀性问题。
他只是再度发力，手起刀落，匕首虽短，却足够锋利，一声利刃破风的尖啸声之后，鸠璃的头颅旋转着在空中打了个转，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许久，鸠璃庞大的身躯仍然保持着生前的态势，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
秦轲却是松了一口气，随即撤去了大部分的力量，好像一只已经被缠绕致死的猎物一般，耷拉着脑袋道：“唉，真不容易……”
又休息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双手开始扒拉起鸠璃无头的身子，略微有些辛苦地把自己从蛇缠之内抽身出去。
这一系列事情做完之后，秦轲一下子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他举起双手放在眼前，虽然周边还是一片漆黑，但他能明显感觉到双手和脸上的腥臭黏腻，他知道鸠璃的血液和毒液肯定都沾上了不少，或许过不了多久，他还是会死在这里吧。
结果躺着歇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秦轲猛地一跃而起，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完全没事儿人一样，心中不禁疑惑起来，他摸索着在地上找到了刚才掉落的火折子，点亮之后开始仔细地观察起周围的情况。
鸠璃被切断的头颅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甚至如果秦轲走近去看，它还会张嘴咬住这个杀死自己的家伙。
老人们都说蛇的身上附着在山中死去的游魂，一时半会儿不会死透。秦轲也十分熟悉它们的这种特性，不会贸然地走去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不过他还是有些相信老人们的话，远远地朝着那安静的蛇身双手合十拜了拜，轻声说道：“对不住，对不住，知道您老一定活了不少年头，只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老这回捐了蛇胆，下辈子再投胎……呃，做条神龙！对……神龙。”
想到叶王陵墓中惊天一见，想到神龙那令人叹为观止的如山岭一般的身躯，秦轲觉得自己的这番祈祷真是无比虔诚。
秦轲咳嗽了一声，发现自己手臂上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出现了一些若隐若现的暗黑色藤蔓花纹，他连忙抬头看向了蛇妖身上与之相似的花纹，心里顿时好像打起了鼓一般，也不知是福是祸。
只是到底没伴随着什么样的痛苦，他劝说自己道：“或者，这条鸠璃常年吃素……一心向善……”
秦轲挠挠头，觉得刚才那个想置他于死地的蛇妖实在算不上什么一心向善的主，索性不再多想了。
一颗冰凉的蛇胆带着腥味被他用匕首切了下来，竟有他掌心那么大，反正已经沾满了蛇血，他也不再顾忌什么，直接用肉掌捧着那颗蛇胆，观察了一番。
这蛇胆看上去很像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墨绿色的，如果不是沾满了黏腻的蛇血，真能媲美任意一件珍贵的宫中藏品。
或许是穷人家孩子的心理作祟，他刚迈开脚走了几步，又转回头，然后弯下腰，把整条鸠璃的身躯给背了起来。
既然鸠璃的毒血都不能让他怎样，待会儿到了上面和小黑一同来点加餐岂不快哉？

第一百五十章 死去的黑熊
可惜秦轲只尝试着抬了一下妖蛇的身子，就立即露出了一脸“抱歉打扰了……”这样的神情。
这条大蛇的身子实在太沉了，表皮还覆着一层铜甲般的鳞片，秦轲叹了口气，看来把整条蛇都带出去的这一想法有点天方夜谭，或许割上一大块蛇肉才是比较容易实现的上佳之选。
秦轲还挖了一大块蛇油，给自己做了一个临时火把，当更多的光线照射到洞壁四周，他的心里顿时生出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只是，从这条化妖鸠璃被他杀死之后，一路上他竟连一条鸠璃都没再遇到了。
他闻了闻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心下揣测着是否因为自己刚才宰掉了它们的老祖宗，惹得其他蛇类都躲藏进了岩石的缝隙中？
果然，当他撬开了一个比较可疑的洞壁，真的在里头拽出来一条一尺多长的鸠璃，可惜这条鸠璃已经奄奄一息，等他划开蛇腹想要取走蛇胆，却发现原本该长着蛇胆的地方只剩下了一摊黑紫色的臭水，这是——
吓破胆了？
秦轲只能苦笑着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慢慢地继续往前走去。
结果转了许久，他又转回到刚才杀死妖蛇的地方去了，整座山洞难道是完全封闭的？
即使他发现了一些小小岔路，在里头听见了地生蝙蝠扑腾翅膀的声音，可那挤着眼睛才勉强能看清的小洞，他这么一个大活人又怎能塞得进去？
呆立了好一会儿，他沉默着回到了最初跌落下来的地方，抬头望着离他依旧不近不远的洞口，他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然而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竟猛然发现有那么一条手指粗细的藤蔓从洞口缓缓延伸下来，他能清楚地看到藤蔓之上还有很多鲜嫩的叶子，藤蔓一路垂到他脚边，终于没了动静。
秦轲的眼里顿时满是惊喜，仰头看着洞口喃喃道：“什么人这么靠谱？”
一个黑影一闪，他只觉肩头一沉，扭头望去，小黑正不偏不倚地落到了他的肩头。
一对黑色的眼珠闪烁两下，小黑立即发现了秦轲拴在腰带上的妖蛇肉块，吱溜一声便蹿了上去。
秦轲把肉块解下来放到地上，摸着小黑的头问道：“是你找来的人吗？”
小黑没去理他，显然对面前鲜红的肉块更加感兴趣。
秦轲翻了个白眼，叹道：“至于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虐待你，常常不给你饭吃呢。”
洞口上方安静地出奇，并没有人说话的声音，秦轲有些疑惑，看了一眼小黑，心想先别管其他，既然有人愿意放下藤蔓救他总不至于是想“钓”他上去再害他……
干脆先顺着藤蔓攀爬上去再说。
藤蔓很是坚韧，与这洞口四周生长的完全不同，他好几次担心藤蔓不够结实自己会再次摔落下去，可最终他还是安全地爬出了洞口。
然而当他从洞口辛苦爬出之后，却根本没在周围看到任何人影，只有悠然的风声，婆娑的树影，还有透过重重茂盛的树冠，投射下来的清冷的月光，远远地，他能清楚地听见山中的狼嚎和虎啸的回音。
秦轲四处张望着，一路顺着手里的藤蔓走到一棵参天巨木旁边，蹲下身子去研究那个难看粗糙的结扣，这结扣起来已经有些松散了，如果不是秦轲爬上来的时候手脚还算轻快，说不定真的会再次摔回去。
“什么情况？”秦轲丢掉藤蔓，一脑子迷惑不解。
等他刚想靠着大树坐下来休息一会，却突然感觉身后有些不对，想着，他便绕了一圈走到了树后，却一下子捂住了嘴巴！
眼前，一头高大的黑熊正仰面倒在地上，瞪着两只铜铃一般大小的眼睛，一声低吼之下，秦轲看它抬了抬熊掌，似乎就要爬起向他冲刺而来！
他下意识地从腰间抽出匕首，整个人更是灵敏地向树后退去，他呼吸急促导致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心想刚才救他的人莫不是看见这头熊所以吓跑了？
他警觉地持着匕首，站在树下静静等了一会儿，那头巨熊却并没有爬起来，甚至逐渐地连低吼声都听不见了。
风视之术下，他听见的呼吸声极其微弱，这不像是一头猛兽，反而像是一头垂死的老熊。
可接着火把的光亮，他分明看到那头熊的鬃毛油光顺亮，身形也高大壮硕，应当正值壮年才对。
秦轲一直等到那头熊的呼吸停止，终于忍不住，皱着眉头靠了过去，他检查了一下这头熊的身子，却没看见什么伤痕。
火光下，他有些艰难地把头凑得更近了一些，终于在它的胸前，看见了一个十分微小的伤口，这个伤口几乎没有涌出多少鲜血，只有一小撮毛发上沾染着已经干涸的血痂。
“这么小的伤口能致死？”秦轲有些难以置信，但又不得不相信这应该就是导致这头黑熊死亡的唯一原因。
可如果说有这么样一个高手，能以利器一招刺穿妖熊的心脉，断绝其生机，再扔下藤蔓救了自己，为什么会不肯出来相见呢？
秦轲脑子里越发糊涂。
小黑这时应该是在洞里吃饱了，顺着藤蔓也爬了上来，秦轲看着它满足的样子，突然灵光一闪，问道：“哎？你刚刚是在上面吧？”
小黑看他一眼，歪着脑袋有些莫名其妙。
秦轲郑重其事地问道：“小黑，刚才杀了这头熊又丢下藤蔓的人，你看见了是么？”
小黑低低地叫了一声，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反而一溜烟钻进了他胸前敞开的衣襟之内，蜷缩成一团，很快闭上了眼睛。
秦轲无奈地扒开衣服望着它，轻声道：“你不是能听懂我说话吗？看见了你就点个头，没看见你就摇摇头，行不？”
小黑却呼吸绵长，早已平静地睡着了。
秦轲恨得牙痒痒，也知道这家伙每次大吃一顿之后都要发困，也拿它毫无办法，只能暂时把心中的疑惑压了下去。
蛇胆是收集了一大半，还得了个化妖蛇胆，算是意外之喜。不过，眼见这漆黑的夜色，秦轲知道这种时候不宜再四下走动，于是爬上了一棵大树，准备简单地睡上一觉。
邬县，营地。
“昨天死了几个？”阿布向面前一人发问道。
如果秦轲此时在这里，一定会万分惊讶。因为站在阿布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之前太学堂里最大的“死对头”——张明琦。
只不过，“毁堤淹田案”之后，张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衰落尘埃，这位原本的“天之骄子”现在也已然近乎一介白衣。
虽说他那位老父亲如今出了大狱，朝廷念他当年之功免了他一死，可他张家的豪宅大院是再也回不去了，只能是住进了一间简陋寒酸的的四合院土基房子里。
这种穷人的四合院简直说不上是鱼龙混杂，而该说是鱼虫混杂才对，其中大多数是一生碌碌无为的普通老百姓，当然还会有一些，混迹市井的地痞无赖，甚至是四处盗窃为生的小偷飞贼。
家道中落，一生心血化为乌有，他的父亲难以排解心中郁结，在大牢之中就已经一病不起，现在整日只能躺在床榻之上，望着黑乎乎的床顶苟延残喘。
张明琦这一次接了上面调拨的军令，跟在高长恭的船后晚了半天出发，临走前，他用身上仅剩的一些钱，找了一位还算信得过的老仆人，照顾老父的日常起居。
结果那位看起来憨厚的老仆人领了定钱之后，第二天就不见了身影。
要不是邻里间还是有着几位好心人，愿意轮流帮着照顾，只怕他真是没法放心随军出发。
他跪在父亲的床前，狠狠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立誓一般说道：“爹，儿迟早有一天会拿回属于咱家的东西。”
或许这句话永远没有实现的一天，可他如果不给自己留下这一份念想，怎能强迫自己在那些势力眼面前低下“高贵”的头颅？怎能毅然舍掉自己曾自以为是的“张公子”身份？又怎能，在这残酷冷血的人世间继续摸爬滚打下去？？
可到了邬县之后，他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份卑微的信心，轰然坍塌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迟来的歉疚
“二十三个。早上刚刚又有几个重症送进乔姑娘的帐篷里了，但……”
张明琦的声音有些沉重，没有说完这句话，但他知道阿布必然明白他的留白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是因为身上的牛皮甲胄太紧了一些，毕竟以前的他是根本不会做这种粗野的着装的，那时候的他，喜欢的是丝绸的衣服，摸上去，就好像建邺城邀月楼姑娘的皮肤那么光滑。
他用力地拽了拽，但仍然感觉自己有些透不过气来。
“按照乔姑娘的新方子熬药，可重病人还是有增无减，各营的病人情绪都不太稳定，他们都骂乔姑娘是个庸医，有些人甚至不肯喝药。”
他看向那正在累积的柴堆，那些尸体被一具一具地送进柴堆中，他知道，这些都是他父亲和那些人造的孽。
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此富庶之荆吴，竟然还会有吃不饱穿不暖的人，可当他真正亲眼看见那些住在大棚里相互依偎睡去的灾民的时候，真正地感觉到了天雷轰顶的感觉。
这些满身骚臭衣衫的褴褛的灾民们，他们就连一日饱饭都不可得，更不要说是一张柔软的床榻。
这些人早已经没有了尊严。
他路过这些灾民的时候，默默地想。
生存一事在这里，竟变得如此沉重，如此艰难。
当一个人需要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握住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时，就没有可能再去顾及其他的旁枝末节。
即使一张落到地上的面饼，沾满了泥水，他们也能相互哄抢厮打上好久，军营里的猎犬，一时不察跑出放风，竟然引来成群的灾民们举着大棒追赶，险些被他们捉去炖了汤。
何以至此？
而当他站在这场灾难的中心之地，看着那些因为身患瘟疫挣扎于生死边缘的人们，眼神逐渐从希望转变为绝望，他莫名地攥紧了拳头。
他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手掌中，他皱着眉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找到了唯一可以让他轻松一些的方式。
“喝药很重要，就算他们不肯喝，也得给他们灌下去。”阿布点了点头，脸上同样有一些担忧之色，秦轲独身一人去中渝山那般凶险之地，约定的是三天之内他必须赶回，如今虽然只是过了一天多，可茫茫大山，要找到足够六千人使用的蛇胆制作药引谈何容易？
这营地里的形势越发严峻，他却只能闷声把这个沉重的担子一肩扛下。
高长恭在秦轲离去之后不久就离开了邬县，军队已经集结完毕，他自然要回去坐镇军中，大河郡周边因为闹灾而产生的匪患日益猖獗，如果不趁早荡平，只怕到时候会后患无穷。
而阿布一个人呆在此处，其实也颇为孤单，张芙之于他，并不算多么要好的人，又有男女之别，只能算是点头之交罢了。
现在多了一个张明琦，他突然感觉有种莫名的安慰。
虽然之前他和张明琦也不怎么对付，又打过一场架，却也不妨碍这时与他暂时结成“同盟”，共同应付眼下的困境。
张明琦身心俱疲，找了一处柴火坐了下来，愣愣地看着天际：“你我都知道，那些药根本只是一些清心安神的东西，根本不可能治愈瘟疫。你说秦轲已经去找药引子了，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阿布也坐下来，叹口气道：“还能怎么办，虽然有人不肯喝药，但毕竟大部分人都还是不愿意放弃那一线生机的，如果连药得没得喝了，他们只怕会更加绝望，到时候真闹起事来，我们该怎么做？跑是不能让他们跑出去的，一旦出去，瘟疫万一扩散到全县甚至整个大河郡怎么办？那我们这些人，就是将来荆吴的罪人。”
“罪人就罪人吧。”张明琦低头道：“总比在这里整天做些没意义的事情好。”
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歉疚，尽管他不断地在劝说自己：这些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毁堤淹田这事本也不是他做的，就算他的曾经父亲参与其中，可这些贱民……死得再多点又有什么关系？人与人之间从来就没有平等过，总会有人高高在上，冷眼看着下面的这些人，就好像看着一堆困在罐子里的蝼蚁一般……
高高在上——
他突然想起来了。
他已经从高处摔落下来了，摔掉了他混身加持的光环，摔去了他本以为握在手中的万丈荣耀……
现在他也是贱民中的一员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赶忙用手捂紧了胸口，一边狠狠地用牙咬着嘴唇。
阿布紧张起来，看着他道：“你不会……是想做什么……”
张明琦嗤笑了一声：“我能做什么？我现在不过就是个小兵，唯一的权力就是……他们吃的是稀粥，而我能吃上白面馒头，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会当真？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动辄一掷千金的张大公子？呵呵，那我大可直接用两倍黄金的价码从各处购进锦鲤花，怎会坐在这里和你……”
张明琦没再继续说下去，自嘲地又笑了起来。
阿布听着他话语里面的孤愤之意，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能讪讪地咕哝道：“我也是担心你一时脑热，怕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放心吧。”张明琦的声音带着几分苍凉，明明是个宛如幼苗茁壮成长的年轻人，却有了几分老者的沉稳，“我还没那么傻。”
他站起来，道：“我走了，我还有得忙，想来你也一样。”
阿布追了上去，道：“我送送你……”
“送？”张明琦笑得更凄然了，转过头来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阿布，冷冷道：“你在可怜我？”
阿布没有说话，或许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那么一点怜悯他的意思，从那天他跪在高长恭面前，一身泥水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那样的意思，尽管不是全部。
“算了吧。”张明琦摇了摇头，一边大步走着一边道：“我讨厌怜悯，就好像……我从前也不一点都不怜悯你们这些家里穷得叮当响的贱民一样，以前，我拿你们当一群狗，现在……我自己也成了一条狗，可就算这样，你们还是没有资格鄙视我……”
“不……不是这样的。”阿布连忙大喊道，却最终低声说了一句：“我们，我们是同窗啊……我们在一间学堂里上课的。”
张明琦全身一震，脚步顿了下来。
良久，阿布听见张明琦清冷的声音，很轻，但正好能让他听见。
“谢谢。”张明琦没有转头，缓缓地走远了。
“这是什么东西？”周公瑾看着那手里的黑色布片，疑惑问道。
站在他面前的，是高长恭一手提拔上来的一名将领，叫康利，为人谨慎持重，只不过身体差了那么些，瘦削的脸颊上看起来像是被刀斧劈了几刀，眼窝深陷，显出几分虚弱和疲惫。
周公瑾其实知道高长恭为什么会提拔他，不仅仅只是相信这个人能力和人品的可靠，更是看中这个人一直以来的病弱。
这种话说出来，只怕很多人都会奇怪。
任用将领岂是儿戏？怎会看中一个人身体上的病痛呢？
但周公瑾知道，既然建邺城中一切安定，接下来自然是原本就排上日程的那些重中之重的事情，最迟明年初春，整个军中就要开始裁汰老弱，提拔新军，荆吴所有的军备力量都会被整合起来。
既然眼下他还没看中一个真正适合的人，那么先把一个体弱多病的老实人放在这个位子上，等将来某一日撤换掉他的时候，也会少很多麻烦。
当然这种心思，不可能放到台面上来说。
朝堂上的波谲云诡，许多时候都是在无声胜有声之间，高长恭虽然治军，却也少不了要用一点这种手腕。
康利用力拱手，新被提拔的他正想要做些事情来报答高长恭的知遇之恩，这些天他甚至睡觉都不解甲，倒是让原本的那些“老兄弟”们嘲笑他是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不肯让那身“高高在上”的盔甲离开自己哪怕半寸。
对此，他也是大声笑骂回去：“去你们娘的！老子就是媳妇熬成婆了怎么地？你们这群混账王八蛋认命吧，这辈子也就只能当个受气的小媳妇喽！”
其实他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体，这个“婆婆”当不了太久，但至少能做一天是一天！
将来荣耀还乡的时候，至少也能和家里那群小兔崽子们吹嘘一番，出来之前他刚添了个大金孙，这把他乐的！
再过上十年八载的，当他坐在午后和煦的暖阳之下，靠着舒服的躺椅，也能好好地给孙子讲上一段当年爷爷做将军时候的故事了罢……

第一百五十二章 暴乱（上）
“大人，这是从今天的尸体身上找到的。如果只是一个人身上找到就罢了，偏偏其中有好几人身上都有这些布片，属下觉得有些奇怪，所以拿过来请大人看看。”
“哦？”周公瑾走到桌边，看到桌子上摊放着好几块差不多样式的布片，是麻布材质的，切口整齐，显然是用刀割开的痕迹。整张布片不过半个巴掌大小，上面并没有字，不注意的话，会觉得这不过就是一些裁缝用剩下的边角料。
只是裁缝的边角料……怎么会出现在瘟疫的隔离区域？又十分巧合地每一个死去的灾民尸体身上都有？
麻布触感粗糙，线与线之间并不如棉或者丝绸紧密，但他却感觉这件事情就好像宛如铜墙铁壁一般，难以深入。
“这好像是……灾民们手臂上的绑带？”周公瑾看向康利，询问道。
康利同样捏起一片，皱眉想了想，拱手点头道：“大人，没错，这布片确实是从绑带上割下来的。”
周公瑾点点头，乔飞扇诊断治疗瘟疫病情的时候，会把病人分出各种批次，疑似的病人会在臂膀上绑白色的布带，而确诊得了疫病但还不严重者则是用灰色的布带，那些显然病情有些危重，症状已经发于体表的病人，才会绑上一条黑色的布带，这些天里，日日都有一些灰色的布带被替换成黑色，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疫情正在往一个不妙的方向发展。
久而久之，营寨之中就流传起了这样的说法：如果一个人从灰色的布带变成了黑色，基本上就是给这个人打上了“必死”的烙印。
这种说法也并非空穴来风。
毕竟锦鲤花断供的这些日子里，很多轻症患者的病情都得不到治疗和控制，更不要说那些重病患者了。
周公瑾思索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有些寒冷：“康利，指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让他们去暗地检查一下那些重症病人，看看能不能找到黑色布片。”
“是。”康利拱手，又疑惑地道，“大人，您是看出什么了吗？”
周公瑾面色凝重道：“我希望是我猜错了，但如果没有猜错……”
他摇了摇头，觉得这事儿还是先不要太过笃定，于是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让老将军先行离开了。
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闭着眼睛，缓缓地捏着自己的鼻梁，希望缓解一下这些天有些疲倦的眼睛，阿布这时候掀开帐篷布走了进来，关切地问道：“大人，我刚看见康将军急匆匆的样子，是出了什么事吗？”
周公瑾抬起头，笑了笑转移了话题道：“哦，是阿布啊，外面……怎么样了？”
阿布一愣，眉宇间到底还是露出些许疲倦，但目光依旧明亮灼人：“城里那些趁乱囤积锦鲤花的商人都已经被抓来了，按照大人的安排，我们把他们‘请’到了客栈里，现在他们大概都在发脾气呢。”
“让他们发去。”周公瑾失笑道：“反正火发完了，最终还是得把那些东西吐出来。如今救灾是重中之重，就算他们背后是豪门士族撑腰，这回也一定不会为他们出头，虽说阿轲已经进山去找蛇胆，可我从来不会把鸡蛋只放在一个篮子里，该拿回来的总还是得拿回来不是么？”
阿布点头道：“是这道理，先生也经常这么说。”
“那是……毕竟我也曾是先生的弟子，只不过他一直没承认罢了。”说着，周公瑾似乎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阿布健硕的肩膀，“真是辛苦你了。”
阿布赶忙摇头：“大人才辛苦，我那些事……不难。”
“没错……”周公瑾叹了一声，喃喃自语道：“我是大人，你是孩子，做大人的如果不多做一些，那还叫什么大人呢……”
沉思了一会，发现阿布正在眨眼看他，周公瑾摆了摆手道：“去吧，去休息一会儿。虽说蒙住口鼻能阻挡瘟疫，可也不是什么万全之策，还是得靠人自己的身体好才行。别把自己累垮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你那高大将军和诸葛先生说不定会合力把我给分吃了……”
阿布有些羞愧地憨笑着，一手已经掀开了帐篷的门帘。
谁知，他只刚刚掀开门帘的一角，迎面冲过来一个急匆匆的身影，一下子撞进了他的怀里！
那是一个身穿甲胄的军士，身上盔甲的制式和兵器能看出他在军中的身份很低，应该只是个站岗或是巡逻的普通士兵，自然，他不可能有阿布这般的修行，所以当他撞到阿布的胸口之后，竟像是撞上了一堵石墙，险些没昏厥过去。
阿布赶忙地扶住他的胳膊，低头看见军士满脸的鲜血，吓了一跳，急问：“你怎么了？”
周公瑾从桌边走了过来，也一脸惊愕地看着那士兵。
士兵扶了扶歪掉的头盔，稍稍缓过劲儿来，眼睛发红，声音微颤道：“大人！不好了……北营的病人造反了，一千五百余人……兵器库被他们抢占了，康大人……康大人方才就死在我脚下……本来看守北营的五百弟兄听说围困在最里头，眼下大门口只剩下三百多人，都……都在拼命抵抗，但……应该撑不了多久了！”
阿布大惊失色，一把掐住了他的双肩，本来就因为紧张而双腿发颤的士兵差点没被他按得跪下去，他大吼着问道：“怎么会这样？”
而周公瑾只是闭上了眼睛，声音平静而略带疲倦地说道：“看来事情还是往最坏的方向去了……”
那些黑布，果然是那些陷入绝望的病人们相互联合起来的一种徽记，只不过不知是谁想出了这样的办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原本一盘散沙的灾民组织起来，还能行动如此迅速果决。
但如今该去考虑的当然不是这件事情。
“阿布。”
“我在。”阿布立刻应道。
周公瑾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扔了到了他的手中，“你领着我的令牌，带三千甲士去北营，平定暴乱，记住，不要让任何一人逃出营地，反抗者，杀无赦。”
望了一眼手里黑得深邃的军中专有令牌，阿布脸上一呆：“杀无赦？那，那可都是普通老百姓啊……还都是病人……”
周公瑾摇了摇头，目光沉重地看着他：“既然他们决心要反，自然就不再是我荆吴的百姓。”
阿布还想再替那些人辩解一句：“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周公瑾一声低喝：“阿布！听命行事！若是你不想听命，现在就可以回去建邺，回去你那太学堂，继续读你的圣贤书，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阿布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指头攥紧了手中的令牌，脸上神情慢慢由痛苦转向了肃穆，走出的每一步都觉得无比沉重。
等他带着军士们赶到北营的时候，营地里早已是一片喊杀之声，不亲眼看见甚至都不敢相信，这些得了瘟疫的病人竟也可以勇武到这种程度。
他们迎着刀枪，身上穿着抢来的甲胄，像是野兽一般狂吼着，这个时候的他们，已经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同样的，他们也不会在意别人的性命，一个一个双目赤红，利落地挥刀，手起刀落间，不断有士兵的头颅在他们面前飞扬到半空之上。
这些抵挡在门口的多半是大河郡本地的军队，虽有着一整套的装备，可毕竟缺乏真刀实枪的训练，更多的都是非战时便会辛勤耕作于田间的朴实农民，如今不得已拿起了长矛刀兵，可面对这些凶猛如野兽，狠辣如厉鬼般的暴民，他们反而是落在了下风。
如果不是荆吴军法严苛，临阵脱逃会累及家人受过，只怕这区区三百人的队伍早已经崩溃四散。
“凭什么要关着我们，老子如果活不下去了，你们也得给老子陪葬！”暴民中，有壮硕者额头青筋爆出，手上握着的刀身冒着热腾腾的血气，他残忍大笑起来，吆喝着大喊道，“乡亲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让这些当兵的也看看，咱们不是能让人随意愚弄的！”
暴民们此刻群起激愤，自然是同时响应，他们举着兵器共同嘶吼，宛如潮水一般迎头撞上那三百军士的队列，刹那间四面鲜血飞溅，飙上阴沉的天空。
“举弓！”阿布站在那队列之后，声音有些喑哑。
而随他一同站在此处的三千甲兵，虽远不如荆吴那些铁血练就的精兵，却也算是地方驻军中的精锐之师，他们举弓娴熟，动作一致甚至有那么一些整齐的美感，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眼神坚定，只等着阿布接下来的一声号令。

第一百五十三章 暴乱（下）
“再……等一等。”阿布还是狠不下心来，他猛地往地上跺了一脚，大步奔走上前，对着那些暴民们大喊道：“各位！各位！听我一句劝！不要再闹事了！很快就会有救了！真的！请各位再耐心等一等！”
营中的暴民们远远地看见他身旁巍然站立的三千甲士以及他们手中拉满的长弓，不由得沉默了下去。
对峙了不过半刻，当先站着的一名壮汉望着阿布，他显然与阿布是认识的，平时他们这些病人在营地里也常常见到这位身材高大、笑容憨厚的年轻人。
壮汉凄然一笑，语带讥讽道：“原来是小大人？怎么？还要说上一通大道理再弄死我们么？”
阿布呆了呆，“小大人”这个称呼，其实他也每天都能听到，据说这个称呼的起因是因为他是太学堂的学子，周公瑾又分派给他不少的事务，所有人都知道太学堂的学子将来是必定要入朝为官的，所以一边就戏称他为“小大人”了。
但此时此刻，这位壮汉喊出这个称呼，却怎么听怎么觉得像是一个大大的讽刺。
三百军士手上握着长矛，一脸警惕地看着暴民们，不敢后退一步，阿布拨开最前面的军士，站在队列之首说道：“我没有什么大道理，只想各位知晓，你们这么闹是没有结果的，如果真是有什么不满，可以上报给周大人……”
“周大人？”壮汉打断他，冷笑道：“这几天死了多少人了？周大人出面了吗？周大人来看过我们一眼吗？呵，我告诉你，我是逃不过一死了，但我也是个人，我也想死得像个人样！我绝不会被你们这些当官的，困死在这猪圈一样的鬼地方！”
“没人把你们当猪狗。”阿布声嘶力竭道：“我们一直在努力想要治好大家，大家要相信……”
“相信什么？”壮汉蛮横地往前一步，怒目瞪着阿布道：“相信你们端过来那一碗一碗比茅坑还臭的药么？”
壮汉向身后喊道：“乡亲们！别相信他！这些当官的都是一伙儿的！趁我们现在还有力气反抗，我们冲出去！到了外面，说不定瘟神就不找咱的麻烦，而要找这些当官的麻烦去了！”
整个营地里一片响彻天际的呼声，持着长矛的军士面色凛然，感觉到这些人大概又要开始往前冲了，看着那一张张暴戾的面孔，有人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让开！让开！”随着人群背后传出一声大吼，站在前排的人群慌忙让开了一条道路。
阿布瞳孔猛然一缩，从暴民人群之中，冲出了一辆手推车，车上载满湿漉漉的茅草……
不，那是火油！
当熊熊的火光仿佛一头咆哮的猛兽一般向着阿布这边冲过来的时候，阿布瞪大了眼睛。
“不能退！”阿布抬手一挥，可周围的军士哪里还听他的？见到势不可挡的推车被暴民们驾着直冲过来，最前面的三百军士终于握不住手里的长枪了。
无奈之下，阿布狠心地闭上了双眼，朝着后方高声叫道：“放箭！”
三千甲士端着长弓的手一直很稳，此刻同时松手，宛如一排排黑压压的鸟雀瞬间升上半空，而当它们落下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场致命的黑雨！
领头的那位壮汉首先被一箭贯穿了右眼，这些地方守军的长弓虽比不得墨家的手弩，可拉满了之后也同样能贯穿人的脑袋，而后两根、三根、四根……他健硕的身躯顿时变为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箭靶子，无数枝箭矢覆盖上去，他甚至连一声吃痛的惊呼都只能含在喉咙底，倒下去的时候，已然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了。
不知多少暴民在这场如飞蝗般的箭矢雨中倒下，仅仅只是一轮齐射，阿布的面前就倒下了足有两百人之多。
躲在手推车后方的暴民也有被箭矢射中的，却并未伤及要害，几个人只是躺倒在地，因为疼痛而翻滚嚎叫着。
整个营寨门口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阿布看得心惊肉跳，还想开口再说点什么，然而紧接而来的一片嘶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乡亲们！看见了吗？当官的根本不拿我们当人看！现在他们杀过来了！跟他们拼了啊！冲啊！”
手推车再度被前赴后继的暴民们推起来，上面的熊熊火焰已如野火燎原般势不可挡。
阿布举着手，知道此刻凭他根本不可能再扭转局面，只能是哑着嗓子道：“守好大门！反抗者一律斩杀！不得让任何一人逃出这里！”
喊出最后一个字时，他几乎用了自己全身的力气。
这句话，与周公瑾先前的命令，何其相似。
简直，如同复刻。
三千甲士有一半整齐地背弓在侧，同时拔出了腰间的长刀，横档于身前，形成了一道寒芒四溢的铁壁。
那辆着火的推车纵然撞倒了数名甲士，却完全无法撼动这坚不可摧的刀兵关隘，很快，有甲士冲上前去踹翻了推车，执着车把手的几名暴民立即被斩杀在地，他们的眼神空洞，绝望地盯着灰蒙蒙的天幕，死不瞑目。
第二波箭雨随即而至，然后是执刀的甲士有序向前推进，整座营寨之中鲜血与断肢飙飞，哀嚎声不断，阿布整个地背过身去，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微微啜泣起来。
半个时辰后，整个营地里已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
说是一千五百暴民，但实际其中仅有八百人可以称为壮丁，剩下的不是妇孺就是重病到甚至不能自理的垂死之人。
三千甲士层层推进之下，这些能举着兵器的反抗的暴民很快就被甲士整齐的阵形压垮斩杀，除了少数放下兵器投降的人之外，他们中的大部分居然奋战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甚至有些根本没有战斗力的妇女，颤抖着，却捡起了男人们掉落在地上的沉重利剑，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军阵之中，然后等待她们的命运却并没有什么不同，照样是被一剑穿过胸膛，仰面倒下，随后，甲士们无情地踩过她的尸骨继续向前推进。
她那同样得了瘟疫的儿女躲在墙角哭泣，阿布蒙住了他们的眼睛，心里却像是插满了利刃一般，疼痛难以抑制。
阿布知道，这些暴民们之所以会做出这种选择，当然不是他们的意志就有多么坚定，就算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也不是每一支都能这般视死如归。
他们只是绝望了，长久以来与死亡相伴，每天看着身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而原本赖以支撑下去的那星火般的希望之光却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们宁肯去死，正如那位壮汉所说，他们想死在广阔天幕之下，死在熟悉的地方，虽说他们的家园全被大水冲毁，可他们依然想离开这里，离开这座被瘟神诅咒过的营地。
那位惨死的母亲，不过是希望让自己的儿女逃出去，毕竟他们年纪尚小……
“你怎么样。”张明琦的胳膊上绑着纱布，殷红的血有一些渗了出来，他的面颊上多了几道血口，但相比较那些已经死在营寨里的士兵，他足够幸运。
他是被围困住的那批守军里的一个。
阿布感觉到怀里的孩子正在用牙齿狠狠地咬着自己的胳膊，那种用尽全力的样子，像极了两只幼小的豺狼，他们瞪大的双眼中噙满了仇恨，在他们看来，自己不过是个杀死他们亲人的凶手……
他忍住了这阵疼痛，没有拿开他的手臂，反而觉得有那么一丝心安，“你还好吧？”
“还好，死不了。”张明琦抽了抽嘴角，指尖摸了一下脸上的口子，“想想这好像是我第一次挨刀，真特么痛。”
阿布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是你以前过得太好，我五岁的时候就被狼咬过。”
阿布召唤了一名甲士过来，把怀里的一双孩子交到那人手上，说道：“把那些没了爹娘的孩子都集中一下，派专人照顾。”
甲士刚刚从杀戮中回过神来，此刻一双眼里布满了血丝，只不过蒙着面，看不出他的神色是不是也和阿布一样沉重。
他点了点头，弯腰抱起了两个孩子，大一点的那个孩子立即开始用拳头使劲地打他的头盔。
孩子柔软的拳头被头盔上的尖锐之处划破了皮，流出血来，可他还是不停地敲击，一边敲击一边哭着喊道：“我要妈妈！你还我妈妈！”
阿布有些虚弱地靠着一旁的柴堆坐了下来，张明琦陪他一起坐着。
他知道阿布心里一定不太好过，其实他也一样。
这些人本不必承受这些，即便是蝼蚁小民，他们本也应该有着属于自己的一份平安喜乐，如果不是他父亲那帮人做了毁堤淹田的事情……
“别想太多。”张明琦伸手按住了阿布的肩膀，“你只是做了你分内的事情而已。”
阿布神情黯然：“我知道，可是……”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张明琦突然道。
阿布愣了愣：“什么事情？”
张明琦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无奈地笑着道：“我本来是想用玩笑的语气说，但你这么严肃，我反而觉得说出来不太好。”
阿布露出了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其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把这过错揽到你自己头上，是吧？”
张明琦心中一紧，望着他道：“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就是知道……毕竟，你的脸上就像是写了那俩字。”
“什么字？”
“对不起。”阿布低头嘿嘿笑了起来。
张明琦先是一呆，然后拍着大腿哈哈哈大笑：“对不起是三个字……”
两人都捧腹大笑。
笑到几乎要呕吐出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 山中归来
交还令牌的时候，周公瑾看着阿布，轻声道：“辛苦你了。”
“我……”阿布有些艰难地低下了头。
周公瑾微微笑了笑：“你心里难受，就不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我也不是那种要你讨好的上司，要是你想大哭一场，又怕旁人嘲笑，你就在这里哭也成，有什么话想说我也能听着。”
阿布摇了摇头，道：“我知道大人做得没有错，灾民一旦逃了出去，哪怕只有一人，也可能会酿成严重的后果。反倒是我，如果说我一开始就能强硬地控制局势，或许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周公瑾抬手止住他的话语：“这种猜测就不必作了。反省可以，如果太过执着于此，不是什么好事。长恭把你留在我这里，也是希望你能有所长进，至少在我看来，你做得很好，很不错。”
他拍了拍阿布的肩膀，“把身上的血迹洗一洗吧，如果还难受，就睡一觉，别太苛责自己了。”
营寨中的鲜血被一盆一盆的清水冲洗干净，天空连日的阴霾也逐渐散开。
翌日，阳光暖暖地洒遍整个营地，让人慵懒得甚至不想动弹。
秦轲回营寨的时候，就连周公瑾都坐不住了，亲自到了门口迎接，接过秦轲递过来的袋子，他“嚯”了一声，赶忙打开一看，赞道：“这么大的蛇胆，你，你杀到鸠璃祖宗了？”
秦轲略微有些得意地嘿嘿笑了两声，左顾右盼地问道：“哎？阿布呢？”
“休息去了。”周公瑾把蛇胆交给了一旁的军士，吩咐道：“让乔姑娘尽早把药制出来，如果人手不够，你来找我。”
“是。”军士接过蛇胆，迅速离去。
“饿了吗？”周公瑾温和道。
“还行。”秦轲眯眼笑道，“回来的路上打了几只野味，一路吃着一路跑着，这就到了。”
“吃货。”周公瑾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锤了一拳在他的胸口，“去洗洗吧，瞧你这一身又脏又臭的。”
的确，在中渝山老林子里穿梭来穿梭去，又是上树又是钻洞，又是蛇血又是兽血，身上自然不可能有多干净，虽然路上他也遇到了一条小溪，有稍微洗过一回，但相比较满身的血污和泥土，实在是聊胜于无。
脱光了衣服坐在木桶里，秦轲搓洗着身上的皮肤，感觉全身都快要在水中飘起来了，连日的疲倦与肌肉的酸胀也在这时候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他舒爽地哼了一声，把脑袋靠在木桶的边沿，闭目满足地叹气。
小黑在水里缓缓地游着，时不时还钻入水下一阵翻腾，像个调皮的孩子似的，对水怀着一种十足的新奇感。
秦轲眯着眼睛，仔细地看着小黑，突然道：“你是不是长大了一圈儿？我的天，这么快？”
小黑当然没法回答他的话，它只会叫，叫声却像极了轻蔑的笑声。
秦轲一瞪眼：“什么意思，又鄙视我，我发现你现在真的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看来真得好好管教管教你，让你知道一下……嗯……”
挠头想了许久，他也没能想到适合的形容词，长兄如父？呸，他可不想做一只蜥蜴的同类。
主人的威严？小黑好像从没把他当作主人吧？
正当这时候，帐篷布却突然被掀开了，明亮的天光下，秦轲看见一个窈窕的轮廓，一时间有些发愣，而等到他意识到进来的人是张芙，他顿时傻了眼，几乎是慌忙伸手一把从木桶边沿抓住了澡巾，遮住了自己裸露的上半身。
“你……你怎……怎么进来了？”秦轲有些结巴，“我在洗……洗澡呢。”
“我知道。”张芙也莫名地脸红了一下，“周大人让我进来帮你搓背。”
“搓背？”秦轲瞪圆了眼睛，心想周公瑾这是玩的哪一出？虽说多一个搓背的人自己也十分乐意，可叫个女人过来是个什么意思？
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你……我……我不用搓背，我摸得到背后。”秦轲向水中下沉了一些，惹得小黑一阵不满，“就，就真的不用麻烦你了。”
“这是周大人的命令。”张芙低着头，举起手上的一方澡巾，“他说算是犒劳你这几天的辛苦，我不好违抗。要不你……你转过去吧。”
“你干嘛要听他的呀……”秦轲几乎是喊着说了一句。
张芙眼神凝望着他，眼里流露出些许不明的神色：“你，你是……讨厌我么？”
“没，没啊……这哪儿跟哪儿啊。”秦轲呆了呆，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行行，你搓吧。”
秦轲趴在浴盆边上，很快感觉到了张芙指尖的温度，她缓缓地把澡巾打湿，然后开始在他的肩膀上来回地擦拭，他身上还粘着一些鲜血，肩膀上也有一道野兽划出来的伤口还没愈合完全，他的身体虽然足够好，估计也需要一定的恢复时间。
张芙不敢去触那道伤口，只轻声问道：“疼么？”
“一开始疼，现在好多啦。”秦轲笑了笑，“练武之人，受伤在所难免，怕什么。”
张芙摇了摇头，她在群芳见过太多标榜自己是个“练武之人”的贵公子，名剑在他们的手中就如同玉佩，即使他们拔出来，也只不过是为了展现自己的几分所谓的“气度”、“英武”，若要说真的吃苦、受伤、流血，他们哪里肯？
更不要说去中渝山与妖兽以性命相搏，却只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病人。
“扇子已经在制药了，你带回来的蛇胆足够能用上好几天了，加上各地源源不断支援过来的锦鲤花，这次瘟疫应该很快就能过去了。”张芙欣慰道：“你也可以放心了。”
秦轲点了点头，心情大好：“哦！那敢情好！我还担心蛇胆用完了该怎么办呢……本来我要是多找几天还能再找到更多，可那样的话，我怕那些人会等不及……不过也没事，大不了快用完的时候再去一趟就是。”
张芙看着他，忍不住笑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中渝山是凶险之地，哪儿能让你随意进出的。”
秦轲毕竟是个少年，虽然说有些时候确实怯懦了一些，但在这种时候还是忍不住自夸道：“这有什么，我既然能去一次，就能去第二次，天下之大，再凶险的地方，只要我想逃，照样能逃得出来。”
不过他说完这句话，却又莫名地想到自己在鸠璃洞中无计可施的样子，那从上延伸而来的藤蔓，还有上去之后树后的那头死熊，那个帮自己的人到底是谁呢？
谁会那么无聊跑去中渝山这种人烟稀少之地？而那个人如果说只是路过，岂不是说……他就生活在中渝山里？
可谁有这样大的本事，能常年生活在那般凶险的深山老林里，他不怕那些妖兽么？秦轲皱了皱眉，觉得这事儿一直都是一团乱麻，完全抓不住一丝线索。
张芙纤细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背，给他一种挠痒痒的感觉，他龇牙笑了笑，却听见张芙突然悠然说道：“我是不想让你再去的。”
然后是一抹温润到了自己的肩头，他感觉到张芙呼出的热气，就在自己的耳畔，她的手环绕到了自己的胸前，轻轻地地搂着自己，似乎还有些颤抖。
秦轲顿时感觉身体有些僵硬，跟着舌头都僵硬了，“怎……怎么了？”
耳畔传来张芙的耳语：“没什么，就是有些担心你会出事，不过……现在你回来了，我也就放心了。”
秦轲感觉到张芙把头埋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心里有些慌乱，嘴里说的却是：“你……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张芙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少顷，她直起身子，帮秦轲拿来了干爽的毛巾，然后提着裙子款款离去。

第一百五十五章 试药与练剑
乔飞扇的新药其实在秦轲出发之时就已经在调配，唯一缺乏的，只不过是鸠璃蛇胆，而此刻鸠璃蛇胆已经有了，自然没过多久，军营中很快就是一片烟雾缭绕。
熬药的人数一再增加，一碗碗汤药被端进了军营，在乔飞扇添加的安神药材效果下，那些喝下汤药的瘟疫病人很快就沉沉地睡去，整个军营之中一时寂静，只有巡逻的那些军士仍然坚守岗位，身上的甲胄轻轻摩擦着，发出嚓嚓的声音。
而就在这种宁静的时刻，洗完澡的秦轲却没了安静的机会。
简陋的演武场上，几只扎得简陋的稻草人像是静默的旁观者，秦轲面对着木兰，缓缓地挪步，眼神却没有去看木兰手里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战刀，而是看向了木兰的双腿。
木兰立于原地，纹丝不动，似乎如一颗扎根于地上的老松。
秦轲完全看不出木兰的重心有什么变化，而当他把目光渐渐上移，挪到木兰的战刀上时，木兰却猛然动了！
那是一道迎面而来的奔雷！
秦轲瞳孔微缩，手上的钢剑猛抬，战刀狠狠地斩在他剑刃上，顿时崩出一个深深的口子，那股巨大的力量震得他几乎握不住剑，他后退了一步，木兰就再进一步，他再退，木兰再进，两人就宛如拉锯一般，那股力量似乎根本没有尽头，让他无路可逃。
秦轲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逃避的余地，自己的实力在木兰面前微不足道，一昧后退，反而失去了自己的立场。想到这里，他的后退猛然在地上一顿，一声低喝，钢剑一绞之下，硬生生架开战刀，然后，他猛然地向着木兰的脖子，斩了过去！
他并不想伤到木兰，但他相信木兰不会被简单的伤到。事实也证明了他的想法的正确，就在他的钢剑即将触及木兰那光洁的脖颈时，他听见了风声。
那风声宛如旷野之中刮起的狂风，在墨家一马平川的地方，时常会升腾起这样的狂风，它席卷大地，卷起沙石、青草甚至是树木，当它卷过农人的屋顶，农人的屋顶就被带到了空中，没人可以阻挡这样的力量。
秦轲也不行。
木兰并没有用战刀回防，而是以战刀从他的侧方，猛然地斩了过来！
“这个疯婆子！”秦轲心里大声呐喊，心想长城里出来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怪胎？如果说自己这一剑真的斩下去，她就不担心自己这位长城大将军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死了，死得一文不值？
难道她根本就不怕死？
不对，没有人会不怕死。
平生最是怕死的秦轲这样想道，他咬了咬牙，心想再向前递一些！再向前一些，或许再向前一些，这个婆娘就会向后退了！
然而自始自终，木兰都没有向后退哪怕一步，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秦轲终于忍不住，手上钢剑回收，像是往空气猛插一般，狠狠地身侧一插，然后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再度撞击在他的钢剑上，他的手掌上包裹着布条，所以在这样的震荡之下，虎口倒是没有崩裂开来，但那股疼痛仍然是让他龇牙咧嘴。
他退了几步，出奇的，木兰没有追上来，而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敢再刺了？”木兰道。
秦轲揉着发麻的手，他知道木兰接下来还要对他进行长时间的“鞭笞”，所以能恢复一点是一点，听见木兰的问题，他皱眉看过去：“刺什么？再刺你就死了！”
木兰笑了笑，道：“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秦轲觉得这种问题实在让他有些不悦：“试什么，拿人命试，我又不是疯子。”
木兰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懂。”
秦轲不明白。
木兰微笑着道：“再来。”
于是场上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只不过那个发出痛呼的永远都是秦轲，木兰……则永远如一座巍峨高山静静耸立着，似乎永远不会倒下。
秦轲不知道自己被劈倒了多少次，原本已经愈合的虎口再度崩裂，鲜血渗透进双手掌心，而战刀却威势依旧，根本没有打算放水的意思。
木兰的每一刀力量之大，都不是秦轲所能轻易抵挡的，而他每一次尝试着反击，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量，一身气血鼓动如滚烫的岩浆，他的身上蒸腾一些不可见的水雾。
这中间有几次，他再度找到了机会，向着木兰进行了进攻，但木兰似乎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快要把钢剑的锋锐落到她的身上，每一次，都只是面无表情，手上战刀再度挥动，最后反而是秦轲不得不在木兰的战刀下被打得满头包，只觉得这种打斗实在是憋气得很。
也不知道是第几次这样的情况之后，秦轲终于憋不住，大声道：“停一会儿。”
木兰看着他，他喘着粗气：“让我休息一会儿。”
木兰没有说话，却迈开了一步，这座大山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后退，而她这一步，自然是再度向前，然后，战刀再度破空，自上而下地劈斩而来！
“没完了！”秦轲瞪大眼睛，失声呼号，又是叮当一声，他手掌疼痛，没能握住钢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钢剑向着地上直直地落去，而他赶忙地伸手去握住那柄钢剑，战刀却已经直直地指着他的眉心，仿佛是在说，只要他敢向前一步，必死无疑。
秦轲像是个皮球一般泄了气，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先不打了。”
“为什么？”
秦轲斜眼看她：“不为什么，我现在没力气打了，再往后，也只能是越打越差，还不如先休战养会儿力气，不是有句话说嘛，磨刀不误砍柴工。”
木兰浅笑道：“你倒是道理一套一套的。不过……继续吧，这时候，正好。”
秦轲呆着看她，无奈道：“什么正好，我都没力气了，怎么挡你的战刀？”
“为什么要挡？”木兰反问道。
“因为我不挡就被劈死了呗。”秦轲翻了个白眼，心想这木兰将军怎么会有这么多白痴问题。
木兰笑了笑，又问：“那为什么我没有挡？”
“为……”秦轲想说点什么，长了张嘴，却突然失语了。他回想起木兰之前的动作，确实，她根本就没有抵挡过自己的钢剑，在她面前，好像自己的任何进攻都不存在一般，她就是那般平静，出刀，再出刀，似乎永远不会改变。
可这算什么？这毕竟是演武，自己也不可能真的用钢剑刺穿她的喉咙，反倒是她一直在借着这种规则，压制着自己的进攻，这让他有些不忿。
“你是想说，我利用了规则是不是？”木兰道。
秦轲看着他，沉默不语，但却已经代表了他的态度。
木兰微笑摇头道：“你觉得演武不能伤人，这是规则。可是，这种规则，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是从一开始吗？还是后来补充了？”
秦轲皱了眉头，确实，从始至终，木兰都没有对他说过，他们之间的演武不能伤人，可演武就是演武，既然有了一个“演”字，难不成还真要赤膊上阵，生死搏杀不成？这又不是战场，他和木兰也不是什么仇敌，研习武艺，哪里需要做到这种程度？
“你一共格开我的刀势四次，这四次，你都有机会刺中我，但每一次，你都退缩了。”木兰道，“而我险些被你刺中四次，每一次，我都没有去阻拦。因为我知道，这不需要。”
“什么意思？”
“因为你不会刺下去。你不会，不能，更不敢。”木兰看着他，“可搏杀是这样的事情，一个照面，你活着，对手就死了，而对手如果活着，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败了，或者死了。”
“可我又不是在跟谁生死搏杀。”秦轲也没起身，就坐在地上看着木兰道，“等遇到需要的时候，我就不会这样了。”
“等到那时候。”木兰嘴角微翘，“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能靠一时就能剥离么？如果我现在要杀你，你能做到么？”
秦轲沉默了下去。
“再来吧。”木兰道。
秦轲乖乖地捡起剑，只不过是刹那间，木兰的战刀又劈了过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好钢尚需锤炼
一连几天，秦轲真是进入了痛不欲生的境地，不知道为什么，木兰这些天对他锤炼严苛到了甚至阿布都有些心惊肉跳的地步，在他看来，木兰挥动着战刀根本不像是在演武，而是真的想要把秦轲劈成两半，而秦轲在木兰那暴烈的刀势之下，简直就像是大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颠覆的可能。
秦轲的手已经血肉模糊，他的肌肉已经僵硬得像是石块，每天睡觉之前，如果没有人帮忙揉搓一遍，甚至会剧烈抽筋，疼得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
听着他躺在床上痛呼的样子，张芙甚至掉着眼泪让他别练了，但秦轲只是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坚持，但总觉得，或许自己如果放弃了这件事情，以后其他事情也就坚持不下去了吧？
可即便这样，秦轲还是没能做到木兰所说的“以攻为守”，虽然有句话说好钢千锤百炼，他感觉自己简直就像是个大铁坨子，而木兰就是个满脸黑漆漆的胖铁匠，举着一把锤子，在他身上一下接一下，他没被锤炼成好钢，倒是成了锤坏了的破铜烂铁，天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要做到不管不顾，看似简单，实则却需要一个人有那般的决心，甚至是……把决心都给抛开，不管不顾像是个疯子。
但那时候，他如果出了那一剑，还是自己么？
“是不是，太着急了一些？”再度结束一天的训练之后，周公瑾看着那被阿布张芙搀扶起来的秦轲，看着他那副狼狈得甚至走路都有些费劲的样子，心里生出几分怜悯。
虽然说高长恭提前跟他说过，训练秦轲是木兰全权负责，不管她怎么做，都有她的道理，可周公瑾还是忍不住道，“虽然我在修行上跟木兰将军您和长恭都相差甚远，可我也知道有句话叫欲速则不达，若是这么打下去，只怕秦轲撑不到那时候，就更不可能学会那种剑法和剑势了。”
木兰看着秦轲，轻声道：“如果说是其他剑势，高长恭不用我来教，他这个荆吴战神能用十八般兵器，更熔炼各方技巧于一身，大可以自己上阵。但他想让我教的东西，与修行的常理不同。”
“如何不同？”周公瑾问。
木兰没有回答，只是说着另外一件看似无关的事情：“有个人曾经问我，说，我可以提拔一个年轻将领，给他足够的势力，教会他与之匹配的本领，但能否教会他生死之间的事情？”
周公瑾苦笑道：“生死永远是生死，这种事情，只能是经历，而非言传身教。”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劝我？你该知道，如果不能把他逼至绝境，他不可能从中有所体会。高长恭也明白这点，所以让我来教他。”木兰道，“我只是在按照他说的做罢了。‘七进剑’，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学会的技巧，如果不能把生死抛开，就踏不进那道门槛。”说完，她转过身，向着自己的营帐去了。
周公瑾站在原地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七进剑？真叫人意想不到。这好像是……那个人的……”
整座营中的灾民都在以一种十分迅猛的速度在恢复，鸠璃的蛇胆效果惊人，甚至已经有不少的重病者不再绑着黑色布条，这让营中原本的颓丧气息一扫而空。
同时，周公瑾从那些投机商人手中搜查而来的锦鲤花也已经入了营，加上远在数百里外的郡县也已经将药材装船，整个瘟疫的态势已经被完全控制。
但相比较那些病人，秦轲却是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就像是一棵原本轻壮的树苗失去了雨露，渐渐枯萎。每日被木兰“捶打”，就算是一个铁人也早已经变成了烂泥，秦轲所修行的气血也早已经在这样的连番锤炼之下，几近干涸。
一个气血修行者如果没有了气血，还能称得上气血修行者吗？
周公瑾一开始还每日旁观，到了后面，干脆也就眼不见为净。
而阿布和张芙几乎是天天在照料着这样虚弱的秦轲，他们也试过去求木兰，但木兰那张素净带着英气的脸上仍然平静，双眼宛如古井般深邃——她拒绝了两人的请求。
秦轲仍然每日必须承受木兰的战刀，许多次，甚至都不用木兰动手，虚弱的秦轲都几乎拿不稳那柄已经满是缺口的钢剑，要迎接木兰那蕴含可怕力量的战刀，简直就像是一场天灾。
而就在某一天，秦轲终于一觉不醒，身体浑身发热，躺在床上因为一场重病而说起胡话来。
“药好了。”阿布几乎是在药刚刚煎好的那一刻就端了过来，滚烫的陶碗蕴含着烫手的热度，他两只手交换着去捏自己的耳垂，一边走一边掀开帐篷。
满面愁容的张芙正坐在窗前，清丽的面容也消瘦不少。
“我来吧。”她轻声道，接过药碗的那一刻，她分明眉头一挑，露出几分痛苦之色来，她那双娇生惯养的手少有做重活，在这种时候，甚至还不如阿布。
但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把药端到了床前。
秦轲的额头烫得吓人，双眼紧紧闭着，倒是嘴巴还张开着。阿布和张芙两人把它扶了起来，在他背后垫上俩枕头，张芙吹了吹，缓缓地给秦轲喂下一勺汤药。
秦轲却皱起了眉头，又像是个孩子一般把药给吐了出来，倒是让张芙慌忙地擦他的下巴。
秦轲嘟着嘴，脸上一副丧气的表情，说出几句让人有些哭笑不得的话：“师父我再也不偷吃啦，不能罚我吃黄连，很苦的。”过了我一会儿，他改了话头道，“爹我不饿……就剩下这么一张树皮啦，你给娘吃吧。”
接着，他开始嚎啕大哭：“娘，我妹妹呢？”
阿布笑着笑着，却莫名地红了眼眶，张芙坐在床沿，耐心地给秦轲擦拭着眼泪，这么看上去，倒真像是一位慈母了。她轻声地拍着秦轲的背，安慰道：“不怕不怕，娘在这儿呢。妹妹也在呢。”
秦轲神情放松了些许，咕哝着：“嘴里好苦，肚子好饿。”然后又昏昏沉沉地熟睡去。
张芙喂不进药，只能是先把药碗放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想额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阿布，犹豫着：“他……的爹娘，还有妹妹呢？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阿布摇了摇头，在树墩做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叹气道：“你当然没听他说过，我也是上次他跟我说了一些，才知晓的。他爹娘，在他小时候带着他逃荒，路上就饿死了。他妹妹……”他踌躇着，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说，沉默了下去。
张芙听见秦轲的身世，眼神一黯，她不知道树根树皮的味道，但秦轲应该是因为嘴里的汤药太苦，才会联想到树皮的吧？而即便是最后一张树皮，他却还是记得自己的爹娘，宁肯饿着肚子，也想让爹娘多吃一些。
“他妹妹怎么了？”张芙继续追问道。
“他只是提到过一点，不过我也是猜的。”阿布迟疑道，“以前我听先生说过，当年墨家地界上的那场旱灾和兵变，据说数千里满地都是饿死的百姓，树皮和草根都被吃光。百姓们吃完了草根，有的挖地上的泥土吃，有一种白色的，叫观音土，很多人吃多了那东西，最后活活胀死。还有的……就交换孩子，这才有了锅里的肉……”
“肉？”张芙显示愣了一下，然后震惊地捂着嘴，“人……肉？他妹妹……是……”

第一百五十七章 倒立的大海，山中的老人
屋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死寂，寂静地好像连屋内三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无比缥缈虚幻。
良久，阿布摇了摇头，道：“那种灾荒年景，他妹妹又小，还没完全断奶，可他母亲哪里来的奶水？保大还是保小，一目了然。我总觉得秦轲肚子里藏着事情，但有些事情，他想找人说，也不知道找谁说。他活下来得那么难，可说给我们听，又能怎样呢。他师父不见了，他来荆吴就是来找师父的，那是他在世上最亲的人啊，我要是爹娘突然失踪了，我也会满世界去找他们的……”
“相比较他来说，我家虽然穷，可最遭的时候也只是吃不饱吧？”说完，阿布似乎无法承受帐篷里的这股低沉气氛，转身向外走去。
张芙坐着沉默了许久，伸出手，细细地抚摸秦轲的眉毛和脸庞，感觉到上面的热度，她低低地道：“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一个人没有平白无故的怯懦，也没有平白无故的努力。他从那样的地狱里走了出来，自然知道人命之贵，所以他不喜欢死亡，那天在杀完山贼之后才显得那般难过。他练剑那么拼，自然是因为他需要有足够的能力去寻找他的师父。
如果说他是士族子弟，自有无数人在他的马蹄前供他驱策，但他只不过是个孤零零存于人世的孩子，除了自己手上的剑，他没有别的可以倚仗的东西。
就如同当年在遍地死亡的荒原之上。
张芙伸手抚摸秦轲的脸颊，让他重新躺下来，听着他嘴里时不时响起的胡话，伸出手试了试他仍然发烫的额头，伸手又换了一块冰凉的巾帕，整理了他身上的被子。
就这么一直注视着秦轲，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在不知不觉之中睡去。
秦轲睁开了眼睛。
天空就像是一座倒立过来的海洋，他在其中漂浮着，入眼之处尽是蔚蓝，而当他向上继续看去，发现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其中似乎有巨大的影子在其中游动。
他曾经看过一本书，上面说有一种叫做“鲲”的鱼，身体之大，就连天下最大的舰船在它面前都不过只是像是一片落入水中的柳叶，而当它跃出海面，巨大的尾巴拍打海水，就带来了连绵万里的海潮，它发出的吼叫声在海面上卷起剧烈的大风，即使远在天涯，仍然能远渡海洋冲击陆地。
这是一种无可阻拦的伟力，任何挡在它面前的东西都会被摧毁成碎屑，海边的渔民把这称作“龙神发怒”，也有人说这是“海神在向岸边的人类要求贡品”。
于是海岸边的人们杀猪宰牛，将它们的鲜血放入海中。祭司站在高高的坡上，迎着暴烈的海风，向着海神乞求平安，期间不知道有多少祭司会在这样剧烈的风暴之中跌下山坡摔死，渔民们则把他们的尸体投入大海，一直到几天之后，这样的风暴才会停歇。
他心里莫名地生出几分恐惧，因为他感觉到那个巨大的身影的庞大，他在这样的存在面前，无异于一只蝼蚁一样渺小。但不知道怎的，他却感觉到那片深邃的黑暗正在召唤着自己。
来。过来。
他似乎听见一个女人的呼唤，那个人的声音像是母亲，温柔和蔼，如和煦的阳光，温暖着他的肌肤，他努力地抬起头，眯着眼睛，想要看清楚那片黑暗，却根本没法做到。
来。那个声音更加急促了一些，似乎是在着急，尽管秦轲不知道这个声音到底来自哪里，又为什么急于呼唤他，但渐渐地，他感觉自己正在缓缓地下沉，那片深邃的黑暗距离他越来越远，而他距离海面越来越近。
女人的声音最终泯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巨大而沉重的声音，那个巨大的黑影在那片黑暗之中摆动，带来巨大的暗流。他被这道暗流裹挟着，开始急速向下。
他看见一片熟悉的荒原，那些稀稀拉拉的树木干枯着，显出颓败的气息，上面的树皮已经不知道为何被剥离了下来。他眼神一凝，不知道什么时候，荒原上来了一群人。
一群，衣衫褴褛，瘦骨如柴的人。他们三三两两，有人形影单只，有人聚拢成团，有孩子在母亲的怀里熟睡，有疲倦的老人在路旁倒下。
剧烈的阳光暴晒着，地面干得开裂。
“爹，娘……妹妹。”秦轲却惊讶地在这其中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就在那荒原之上，有一位满面倦容的男子，长时间的行路和饥饿让他的脚步虚浮，但他仍然尽力地握着自己妻子的手，尽力地想要去接过妻子怀中熟睡的小女孩。
而在他的另外一只手上，同样牵着一只小手。
秦轲的手。
秦轲看见了自己。
秦轲破开水面，从空中坠落，蔚蓝的海洋扭曲着再度变成了曾经在梦境中见过的那张扭曲的巨脸。他睁着眼睛，看着荒原上的一切，低低地发出一阵可怕的笑声。
“自己”似乎是听见了什么，抬起了头，与空中的秦轲双目相对。
宛如镜子一般，突然碎裂。
一座山上，一位老人躺在光滑的青石上，看着茫茫的夜空，繁星如一对对眼睛一眨一眨，它睡在青石上，时不时还去挠挠腰间，似乎是有些受不了这山上又大又肥的蚊虫叮咬。
大概是辗转反侧了许久，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凝望天际，有些气急败坏：“吵什么吵？急急急，就知道急，心急能吃得了热豆腐吗？”
他身旁的一颗快要枯死的老树上拴着一头老黄牛，一边咀嚼着地上的青青野草，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似乎是在想这个人又开始发神经了。
而老人则瞪着眼睛，吹着胡子：“吃你的草去！关你屁事儿！”
老黄牛哞哞叫了一声，硕大的牛眼中显出几分不悦，它转过身，用肥厚的牛屁股对着老人，噗噗两声，拉出两团牛屎。
老人正想破口大骂，然而这时候天际乌云凝聚，响起隆隆的雷声。
老人站起身来，对着天空，长大了嘴。
如果说是道家有识之士此刻正站在此处，在这半夜之间看见一位老人对着天空张嘴欲呼，定然会大惊失色，古传有道者，能吞吐日月，呼吸之间有一生一灭。
然而下一秒老人的举动只怕要让那些人大失所望，甚至是大煞这青山绿水的风景。
只见老人对准了天空，喉咙发出嗬嗬嗬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呸！”，老人的浓痰划破夜空的天际，在空中显出一条很没品的抛物线，结果这条抛物线也并不怎么高，而是直直地向着山谷中坠落而去。
“整天就知道对年轻人唧唧歪歪，你不嫌烦我都嫌烦。”老人骂骂咧咧地踹了老黄牛一脚，准备继续躺下睡觉。
然而就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空中的乌云却像是无法控制一般，纷纷崩解，雷声都像是被什么惊吓了一般，消失不见。

第一百五十八章 胸中的一线光
突然，趴在床头静静沉睡的小黑睁开了眼睛，警觉地四下张望起来。
已经沉沉入睡的张芙似乎感觉到有一股热量在自己身前蒸腾了起来，懵懵懂懂地揉了揉有些发酸发胀的眼睛，微微地抬起了头，想要看清楚面前的情况。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一下子惊恐地站了起来。
她瞪大眼睛，一面用手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如果她不是在做梦的话，那现在秦轲的胸口，为何会泛出那般明亮的光芒！
这股光并不是从什么地方照射到秦轲身上的，而是从他的胸腔里亮起来的，在这道光芒的闪耀之下，张芙甚至能看出秦轲胸腔中那些脏器的阴影。
这团光并不是静止的，而是在其中游动，像是一条小蛇，寻找着突破秦轲身体的道路。
张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恐惧让她忍不住后退，但对于秦轲的关切又不断地催促她向前。她咬着牙，想要去触摸秦轲的胸口。
“最好不要碰他。”张芙突然转过头，帐篷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掀开了，外面的天空正暗，而木兰刚一进帐篷，就拉上了帐篷布，似乎是不想让帐篷内的情形被外人看见。
“木兰将军，秦轲他……”张芙急声道。
“我看得到。”木兰注视着秦轲胸口那团光亮，想了许久，轻声道，“原来是这样吗。”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高长恭敢于放手让自己以这样的方式教授秦轲：“真是个幸运的孩子，能得到神龙阁下的垂青，这天下近千年来也只有一个人……当然，现在还得加上一个你。”
张芙不明白，看着秦轲胸口的那团光亮，嘴唇颤抖着道：“将军，他还有救么？”
“救？”木兰笑了笑，“他就在这里，谁能杀死他？”她走向前，小黑跳到了秦轲的身前，冲着他吱吱地叫着，尽管听起来就像是一只小老鼠的鸣叫，然而张芙却莫名地感觉胸口一窒，双腿有些发软。
木兰眯着眼睛，低下头，似乎想要看清楚小黑的模样，而小黑看着木兰的靠近，感觉到那颗跳动的强大的心脏带着巨大的脉动力，它的声音越发尖锐起来。
“原来如此。”木兰重新站直了，看着秦轲胸口的光亮，转了个身，缓缓掀开帐篷向外离去了。
张芙追了出去：“将军！”
木兰没有回头，只是负手于后，渐渐远去：“你留下来陪着他吧，但不要轻易地触碰他的身体，否则你的整只手都会被‘它’扯下来。虽然它还很小，但你在它面前太过脆弱。还有，这件事情，不必让秦轲他自己知道。”
秦轲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但却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再度充满了力量，原本被木兰打熬得近乎干涸的气血竟然也已经恢复，甚至相比较原来还要强大几分。
“看来是睡了挺久。”秦轲依稀还能记得自己似乎是病了，但他这会儿没感觉到身体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甚至感觉精神百倍，双手能开弓，握剑能打虎，就算在木兰的手下再撑他几个时辰也不成问题。
这么想着，他支撑着想要起身，触手所及的，却是一句柔软的身体，秦轲皱了皱眉，扭头一看，张芙正趴在自己的床沿，她睡着了，梦境似乎并不香甜，眉头微微地皱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桌上还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汤药，秦轲向来不喜欢喝药，但也能猜到张芙显然是照顾了自己很久。想到这里，他心里微暖，小心地缩了缩身体，从床上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尽力地不想吵醒她。
只是事与愿违，张芙还是醒了，就好像她刚刚根本就没睡着过一般，仅仅只是一点动静，她那原本微微颤动的睫毛猛然地张开，就像是一对蝴蝶惊恐地张开了翅膀。
她伸手猛然地握住秦轲的手臂，似乎是怕秦轲突然就消失了一般。
“秦轲……”她有些头疼，轻声道。
“我在。”秦轲轻声回答。
张芙抬头，正对上秦轲的眼睛，她惊喜起来：“你醒了？没事了？”
“什么有事没事的？搞得好像我要死了一样。”既然张芙醒了，他也就顺势从床上爬了下来，伸手扶着张芙，让她在床上坐着。她打了个哈欠，却又很快因为没有遮挡而脸红了。
“没事就好。”她想到木兰让他保密的话，皱了皱眉，也就略过不谈，伸手抹了抹秦轲的额头，又放在自己的额头上试了试，“真退了。也不发热了。”
秦轲其实也很久没生过病了，自从他开始修行气血之后，虽然不算是百病难侵，可毕竟身体要比普通人康健许多，不过这一次的重病也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想到那些说书先生说的那些情节，有些担心地道：“我该不会那什么……睡了三天三夜吧？”
张芙抿嘴轻笑：“是呀，你睡了十天十夜，再过几天，周大人都打算给你做一口棺材埋了。”
秦轲呆了呆，但看出张芙话语里的玩笑意思，无奈地笑道：“十天十夜，我怕不是得饿死在梦里。”
说到饿，他这会儿肚子还真的咕咕叫了一声，张芙赶忙地站起来道：“你也睡了一天了，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然而就在她刚刚迈开脚步的时候，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秦轲一把握住了，而当秦轲随之发力，向后一拉，她顿时失去了平衡，一下子倒在了秦轲的怀里。
从小到大，张芙都没有这样接近过一个男人，而感觉到秦轲身上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在她的耳畔似乎被放大了数倍，顿时心里有些慌乱。
她本想要挣扎，但却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发软，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通红的脸。
“做什么……”
秦轲也没想那么多，轻轻地扶着她让她坐在床上。
“不用啦。”秦轲道，“我自己去吧。你也照顾了我一天，看你困得就跟我老家的猫一样，先在这睡会儿吧。”
“在……这里？”张芙离开了秦轲的怀中，心里本来就微乱，一边整理着头发企图借此来掩盖自己通红的脸颊，而听见秦轲的话，顿时有些发愣，“在你床上？”
“对呀。”秦轲理所应当地回答，片刻，他觉得或许是有些不妥，又有些不确定地道，“要不然我送你回去？”
张芙咬着嘴唇，轻轻点头道：“好。”
张芙这些日子一直是跟乔飞扇同吃同睡，秦轲也大概知道了张芙跟乔飞扇两个人本来就是亲如姐妹般的同乡，对这也并不稀奇。只不过送张芙回去的时候，乔飞扇并不在营帐中。
秦轲大概猜到乔飞扇还在为瘟疫的事情奔波，也就在营帐门口微笑道：“进去吧。”
“你确定你身体没问题了？”张芙狐疑地看着秦轲，相比较前些天秦轲的虚弱样子，秦轲现在哪里还像是个病人？甚至，他的精神好像要比几天前还好一些。
张芙想到昨天晚上的光团，眼神有些迷离，也不知道那条在秦轲胸腔里游曳的光芒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木兰将军不肯明说？她好像说到了神龙……
可这世上哪儿有神龙？不都只是那些皇族用来标榜自己的东西？
“放心吧。”秦轲伸展了一些筋骨，身上骨骼发出咯咯咯的声音，他感觉到自己全身充满了力气，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至少是好事不是坏事，“我现在可有劲了。就算再让我打一架都没问题。”

第一百五十九章 放松
就在营帐一侧的道路上，阿布气喘吁吁地跑来，一看见秦轲，就是眼神发光：“木兰将军说你已经没事了，我还不敢相信，没想到你真起来了？”
“还行。可能是睡饱了吧？”秦轲哈哈地笑起来，阿布用力地拍了他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地，然后他又一巴掌用力地拍回去，阿布同样疼得皱起了眉头。
从秦轲手上的力度上，阿布感觉到秦轲确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也是为他高兴。
两人对视大笑，看着这样的融洽局面，张芙也忍不住捂嘴轻笑起来。
“木兰将军找你。”阿布有些犹豫地道。
“干嘛？”秦轲有种不好的预感。
也或许是他的乌鸦嘴真的起了作用，接下来阿布嘴里说出的话就是让他心中一跳：“木兰将军让我跟你说，她已经在演武场等了一会儿了，问你今天为什么还没有过去。”
“啊……”秦轲长了张嘴，想到木兰那势大力沉的战刀，感觉原本已经清醒的头又疼了起来，“那……我现在就去？”
“不要。”秦轲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张芙站在营帐门口，微微躬身握住他的手，颦眉道，“病刚好，就多休息休息吧，这么练下去，身体哪里吃得消？”
秦轲想到这几天的状况，说他不难受是假话，毕竟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那几天，他的身体就好像是干枯的树干一般难受。只不过，相比较这种恐惧……秦轲更害怕感觉到自己的无能。
高长恭在山贼营寨时候确实骂醒了他，从那天之后，他也不想再继续逃避。师父如果真的是在麻烦之中，自己哪怕是强一点点，也能多帮到他一点吧？
他微微地笑了笑，安慰她道：“没事啦，生病嘛，病好了就行了。就好像我以前种庄稼一样，插秧插累了就躺在田边看会儿天，人也就渐渐觉得不那么累了。”
“哪里是那么轻松简单的事情。”张芙仍然不肯放开他的手。
“不用担心我。而且……我感觉我快要抓到那种感觉了。”秦轲正色回答道。
清晨的空气微凉但十分干净，呼吸之间，能让人感觉到身心舒畅。演武场上，木兰静静地跪坐在蒲团之上，双目半闭，似乎在静思，而秦轲到的时候，她也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道：“来了？”
虽然只是明知故问的话，秦轲却还是点了点头，回答道：“来了。”
“坐吧。”木兰面前同样摆着一个蒲团，似乎是给他准备的。
秦轲没有预料到她会这么说，皱眉道：“什么意思？今天不打么？”
“自然是要打的。”木兰微笑，“不过，先坐坐也无妨。”
秦轲不明白她什么意思，但看着她一副闲散的样子，就连战刀都没有放在手旁，也确定了她并不是想玩什么突袭的把戏，也就半信半疑地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坐好。坐直。”木兰半闭着眼睛，却似乎看见秦轲那一副歪歪扭扭的难看坐像。
秦轲挺直了腰杆，做出一副太学堂的“正襟危坐”，然后看着木兰，道：“你……”
木兰却又道：“太紧绷了，放松一些。”
秦轲心想不是你叫我坐好坐直？也不知道这个婆娘在搞什么名堂，他想了想，又放松了身体，再度回到了那种歪歪扭扭的坐姿。
然而木兰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又再度道：“坐好，坐直。”
“什么意思？”秦轲看着木兰，心想你该不会是想拿我寻开心吧？
“坐直你不会？”木兰笑着问。
秦轲眼神古怪，又再度坐直了，脊背挺拔，宛如一颗笔直的苍松，只是对于木兰这种莫名其妙的要求，他也越发地感觉古怪，但这些日子下来，他也知道，只要木兰自己不想说的事情，他也不可能逼他说出来，也只能是静静地等着她主动开口。
木兰摇了摇头，再度道：“放松。”
秦轲终于忍无可忍：“干嘛。你想叫我干嘛就直说，不要搞这么多弯弯道道，要打就打，反正我现在病也好了，再被你劈上一天也成。”
“知道你好了。”木兰笑着道，“可既然被战刀劈上一天你都能承受，现在让你坐坐有什么？难不成光坐坐能让你屁股上生疮？”
她果然一点也不害臊，屁股生疮说得这么随意。秦轲哼哼唧唧着，也不知道能怎么回答，也只能是按照木兰所说，开始放松，于是原本的坐姿又变得不堪起来。
估计这会让如果黄汉升看到，非得拿着戒尺打他手心才行。
黄汉升的戒尺可不是什么木质戒尺，其材料是生铁，浇筑之后重达五斤，加上黄汉升本身的修为深不可测，就算是个修行者，也得被他拍得痛不欲生，自然，秦轲也是在这样的“棍棒”教育下，学会的许多“礼法”。
当然，他也不是唯一一个受过教训的人，至少太学堂里，他的那些同窗们，提到黄汉升的戒尺，都是满脸的惊惧。
木兰睁开了眼睛，看着秦轲，微笑道：“为什么你的坐姿会变成这样？”
“不是你要我放松的么？”秦轲无奈地看着他，“放松，不就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么？我又不是那些达官贵人，就是个平头百姓，这就是我最舒服的姿势了。”
“坐姿和达官贵人并不是什么紧密的联系，放松也不是一昧地放纵。”木兰平静地坐着，身形没有一丝倾泻，偏生秦轲却丝毫感觉不到她的刻意感，“如果放松只是为了舒服，那么你为什么要坐着，怎么不躺着？坐着总不如躺着舒服。”
“是你让我坐着的。”秦轲回答，低下头，像是一只老鼠一般偷偷地看了木兰一眼，其实他这句话还真不是什么玩笑，如果说木兰真让他躺着，说不定他还真的就躺下了。
木兰似乎也是看出了这一点，忍不住笑了笑，眼神看着秦轲，就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她笑着道：“能看出我坐着和你坐着有什么不同吗？”
“唔……”尽管秦轲刚刚已经看了一遍，但现在木兰突然闻起来，保险起见，他还是再往木兰身上审视了一遍。
“虽然你坐得很正，很直，但感觉……”秦轲试探地问。
“我很松散，是吗？”木兰微笑道。
这时候，阿布端着一只木托盘缓缓走来，托盘上摆放的是一只紫砂茶壶，还有两个茶碗，还有一壶显得滚开的热水：“木兰将军，这是你要的茶叶。”
木兰微微点了点头，道：“谢谢。”
阿布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哪里话？大人说让我满足你一切需要，这只是我分内的工作而已。”
木兰微微点头，也不多说什么，而是伸手把面前的热水从壶中倾倒而出，清亮的热水宛如瀑布一般倾泻入紫砂茶壶之中，她端了起来，盖上茶壶，轻轻地晃荡着。
她的动作很轻柔，但偏生又能让人感觉出其中的力度，明明只是十分随意的动作，其中却带上了一股金戈铁马的意味，好像他握着的不是茶壶，而是一柄出鞘的战刀。
“我木家先祖一直崇尚静坐，尤其是在大战之前，如果不能把身上的负担都给卸下，而是带着一身的累赘走上战场，也只会是自掘坟墓。”大约是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她倒出已经茶香满溢的茶，把一只茶碗推到了秦轲面前：“喝口茶，再坐直了，这一次试着一边吐出气息，一边把自己身上的力量卸下来，但坐姿保证不变。”
秦轲狐疑地看着她，实在不明白她到底是在弄什么名堂。他喝了口茶，闭上眼睛，试着按照木兰的说法，缓缓地吐出热气，感觉自己的头颅到脖颈，再到肩膀，一直顺着他的胸腔向下都开始放开了力量。
茶水的热气在他身体里像是一条直直向下的线，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木兰的声音却打破了他的美好享受：“再来一次。”

第一百六十章 坐
尽管一面要摆正坐姿，又说要放松全身，这事听起来似乎并不难，但当秦轲真的想去尝试的时候，却发现这件事情简直像是在耍弄人一般。
如果要坐得一丝不苟，人总需要用上力量，否则怎么挺直腰杆，怎么稳固肩膀，又怎么支撑着头颅？
但木兰偏偏要他把这一切力量都给散去，这就好像让人站起来却又不让人用腿一般，难不成还得倒立么？
“不是用力量。而是用你的‘意’。”
秦轲坐直了身体，仍然找不到那种感觉，皱眉问道：“什么是‘意’？”
“‘意’这个字，解释起来太冗长，先不说你不会想听，我也懒得去说。”木兰笑着道，“既然如此，我就只说一句。‘意’其实就是你在想什么。你要正襟危坐，不能靠你的力量，而是要让你的身体自己学会思考。”
“学会思考？”秦轲瞪着大眼睛，有些怀疑木兰是不是在开玩笑，“身体怎么学会思考……如果他们都会思考，那我身上岂不是有很多个我？”
“如果你是想让你的身体去想今天中午到底吃些什么，那只能证明你是个蠢材。”木兰看着他道，“我说的，当然不是让你做到这种不可能也没有意义的事情。我只是在教你在掌控你自己的身体。”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木兰继续道，“静为文，行为武。只张弓而不射箭，弓弦会因此而损坏，可如果一昧地松弛，就失去了弓箭本来的锐利。这些天，你执着于要刺出那一剑，可这一剑里裹挟了太多东西，反而变得拖泥带水。”
她从平平地抬起右手，一直到与肩膀同高，并指之时，带着几分凛然，却又宛如松散得轻如无物。
“看清楚了。”木兰轻声道。
话音刚落，秦轲就已经感觉到一道迅猛影子在空中一瞬间割裂了空气，直直地向着他的眉宇间而来！
惊骇之下，秦轲甚至都来不及向后退却，只能是伸出双手，交叠在面门，希望能够借此来抵挡木兰的这一记袭击。
但仅仅只是一瞬，他又看见那道黑影停了下来，木兰举着手，指尖的指甲似乎在闪烁着如钢刀一般的光，她就这么平静地把手平伸在了秦轲的眉心之间，那种速度，让人甚至怀疑她的手从一开始就是摆在那里一般。
“看清楚了吗？”木兰的手仍然悬空，纹丝不动。
秦轲陷入了沉思。
如果说之前他对于木兰的“放松”完全没有概念，然而就在刚刚，木兰出手前的那一刻，他确实触摸到了一些就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气血修行者的力量来源于身体，而身体的力量则来源于气血搬运，血液是人体运行的根本，只有血脉强大了，一个气血修行者才可以说真正的登堂入室。
然而木兰刚刚的出手，他却根本没有感觉到木兰气血的涌动，甚至连一点气息都没有感觉到，那只手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就好像是，她看向哪里，她的手就到了哪里。
这是一种怎样的速度？
“不着急。”木兰缓缓地站起身来，笑道，“晚些你就会知道了，时间也不早了，开始吧。”
所谓的开始，自然是秦轲又一日“挨刀”的开始。
当演武场上再度响起兵器碰撞时，阿布也就离开了演武场，虽然这些天瘟疫已经完全被控制下来，但他总觉得自己如果不做点什么，就对不起那在暴乱之中丧生的灾民。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至少，他应该尽量帮现在的病人痊愈吧。
秦轲双手握着钢剑，这柄破破烂烂的钢剑在战刀下发出嘶哑的呻吟声，甚至还因为剧烈的摩擦跳动出火星，而他咬着牙，双手一抬一绞之下，卸开了木兰的战刀，却并没有趁势反击，而是向后大大地跳跃了一段距离。
木兰没有追来，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好像……她出刀也是这样？”秦轲皱眉看着木兰那站得闲散的样子，之前他一直都被木兰的刀势压得抬不起头，所以一直没有注意，而这一次在静坐之后，他却突然发现了几分端倪。
与其说木兰的出刀速度迅猛如雷，但更让他应对吃力的地方在于木兰出刀完全没有预兆，等到他反应过来，战刀已经直直地到了他的面前，他只能是按照本能地去抵挡，虽然说他每一次还是能抵挡住战刀，但毕竟失去了主动权，他必然成为一个“靶子”。
她跟苏定方不同，好像每一个动作，都让人看不透。秦轲心想。但他又想到，或许，她并不是让人看不透，而是她根本就没有在想？
苏定方固然刀势猛烈，但至少可以从他的脚步和重心上把握他的出刀节奏和方向，然而木兰身上的一切变化都已经收敛，挥手便是出刀，抬脚便是猛攻，他要怎么应对？
“身体……思考……”秦轲突然明白过来，她说的让身体思考，或许就是这种，心念所至，刀势紧随的感觉吧？
但他又应该怎么做？秦轲咬着牙，顺着自己的想法，用力地刺出一剑。
木兰没有阻拦，甚至就好像没有看见这一剑一般，战刀横空而至，卷起的风汹涌如潮。
秦轲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被这战刀劈中，只怕整个人真是凶多吉少。想到这里，他向后退了一步，手上的剑刃自然就不可能在碰到木兰的身体。
而木兰向前一步，战刀紧随而来！
秦轲整个人被迎面劈中，尽管有钢剑在中间挡了一下，那股力量仍然让失去平衡的他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看着他有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木兰面无表情地问：“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什么放松都是扯淡。”秦轲低沉地道，“干脆什么都不想，只管刺就行了。”
木兰抿嘴微笑道：“答对了一半，不过能有这一半，暂且已经足够。”她举起战刀，道，“来，再来。”
秦轲深深地看了木兰一眼，其实他也是胡诌的，当然这种胡诌也是来源于他思考之后的揣测。
什么叫放松。
放下也是放松，只要不管不顾，抛开自己脑子里那些乌七八糟的想法，也是一种放松。
如果他真能做到不管不顾，刺出那一剑还会困难吗？

第一百六十一章 军演
七月中的时候，天气只是偶尔会有几天连日炎热，大部分时候已然能感受到秋日的凉意了。
绿叶在枝头摇曳，像是在欢唱着，却丝毫不知自己即将在秋风中泛着黄色，翩翩而落的命运。
邬县的瘟疫最终还是被控制住了，虽然这个过程中仍然是死了不少病人，可乔飞扇也在实验之后改进了药方，最终六千灾民中有近半的病人痊愈，除却当时暴动被杀的八百余人，营寨中留下了七百余人还在观察康复情况，其他都已经陆陆续续加入了重建家园的队伍之中。
大河郡那些决口的堤坝也在后来的不断修缮下抵御了水流的冲击，虽说下方的良田今年很难再有收成，但毕竟水土流失还不算严重，过了一个冬季，总能再度播下种子，结出穗穗的稻子。
这场劫难的平息少不了众人的努力。
当然，秦轲带回来的鸠璃蛇胆算是立了个大功，尽管秦轲并不怎么乐意，但周公瑾还是把他的功劳写进了折子，差人发往了朝中。
周公瑾对秦轲和阿布的原话是：“荆吴向来奉行‘有功便赏，有罪便罚’，我身为监察使，有责任把这些事情报告上去，至于到时候先生怎么赏赐你们，那就不关我的事儿了，反正你们跟先生走得近，要是觉得不想要，自己跟他说去。”
说不想要赏赐，那是假话。
只是当听了赏赐这件事情之后，总觉得好像自己做的事情只是为了邀功请赏，有些奇怪而已。
不过周公瑾这么一说，他反而有些安心下来，甚至隐隐有点向往起诸葛宛陵即将给他的赏赐了。
或许可以奖励自己一年份的大肉包子？
想到这里，他马上就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什么肉包子，一听就一股小家子气，既然是荆吴要赏赐，怎么也会赏赐些更好的东西才对。
或许，自己可以趁机向诸葛宛陵要一匹不错的马？
想到这里，他流着口水，望着屋顶，傻傻地笑了起来。
“阿轲。抓紧点，再不弄好，就算先生不责罚我们，那些老大人们也得指着我们的鼻子说几句竖子了，何况军中那些个统领，最见不得就是迟到……”
秦轲回过神来，看着阿布，哦哦啊啊了两声，继续打理着身上的牛皮甲胄。
整座屋子里，放眼看去，竟然有数十人都在做着一样的动作。
回建邺城之后，木兰回到了住处，便没再跟他们一路。身为长城大将军，此次出使的时间眼看也快到了尽头，既然荆吴已经把粮草调拨的事情完成得差不多了，她自然也要回长城主持大局了。
而为了在她临走之前表示一下荆吴的礼节，那些朝中的大人物们也就商量制定了一场军演，一头是包括秦轲阿布在内的太学堂里那些寒门士子，另外一头，自然是那些士族子弟了。
虽然秦轲总觉得这种安排像是上层刻意在挑拨太学堂内的关系，不过阿布认为太学堂内两派分立的状况也不是一年两年，许多人老早就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想看两方有一场相对正式的对决，加上这一场军演的开展本就是为了让荆吴展现青壮派的风采，这么安排也算是合乎常理。
秦轲对荆吴的了解还是有限，但也同意了他的这种说法。
“这皮甲总觉得尺寸不大对劲……”秦轲龇牙咧嘴地套了半天，对着众人问道，“你们谁的皮甲大了？”
立刻就有人响应：“我的大了，你试试看我的……”
“还有我的……”
荆吴军的牛皮甲胄材质讲究，更在风干之后浸泡过无数轮药材，就算是换做利刃也不至于轻易地被劈裂。
当年，八千青州鬼骑就是穿着这样的牛皮甲胄纵横唐国境内，若是没有这般好的装备，或许荆吴百姓不见得能见到剩下的那四千鬼骑凯旋的场景，据说回来的时候一路上血腥味蔓延，惨烈无比。
然而这场本就是军演，所以给他们派发的甲胄尺寸许多都对不上，许多人穿得不是大了就是小了，只能互相之间调剂一下。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太学堂的人，也就是秦轲这个“太学堂学子”的头衔还有待考究，不过他好像也慢慢有些融入这个集体之中了。
整个屋内气氛倒是十分融洽，平时与他们经常厮混的大楼正在其中，只不过他一直在骂骂咧咧抱怨给他的铁甲小了一号，绑带绷得他就好像是被捆起来的粽子。
众人都是一阵笑，阿布其实跟他一样，也感觉到身上的甲胄紧绷，不过比起他们，只不过相比较大楼那个步军先锋，他却更多是在中军掌握大局，运筹帷幄，所以觉得自己没什么资格抱怨。
这时候突然暴起一阵笑声，大楼笑得都流了眼泪，指着小千：“哈哈哈哈哈……你们看，猪都穿皮甲了！”
胖胖的小千好不容易系好带扣，这一身甲胄还是专门给他找的一副大号，穿在身上却依旧显出臃肿和迟钝，顿时让众人一阵捧腹大笑。
“笑什么笑！”小千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众人，却根本无法止住众人的笑声，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怎么看都不像样子的牛皮甲胄，有些委屈道，“我明明负责推演军阵，非得逼着我着甲……”
阿布笑着道：“还是穿着吧，到时候打得乱起来，谁管你是负责军阵推演的，虽然用的都是演武的长木杆，被捅一下也不是好受的。”
“知道。”小千嘿嘿地笑着道，“这回我可得好好教训教训那群家伙。”
等到所有人穿得差不多之后，门口走进来了禁军统领朱然，看着众人的样子，他皱了皱眉，不悦道：“动作快点！如果按照你们这速度，打仗的时候早早就该让人割了脑袋！”
屋内立即噤若寒蝉，没有人再敢闲聊。
军演的场地设置在禁军原本训练的场所，因为在王城之内，自然禁军统领全权负责这场军演，相比较那散淡爱笑的高长恭，众人对于这位禁军统领更为惧怕一些，被他一声低喝，手上的动作都快了许多。
城墙之上，百官或坐或立。
其实从这样的坐立之中，就可以看出荆吴朝堂的权力分布，那些坐在软垫上，身前摆着精美点心，几个人轻谈带笑的，大多居于荆吴朝堂举足轻重的位置。
而那些站在一旁倚着城墙，小声交头接耳的，则都是资历尚浅或者说在朝堂之上话语权还不够的官员，城墙之上毕竟不比宫阙之内，所以显得有几分拥挤。
在人群中心，则是有一张高高的座椅，有侍女握着扇子面色平静，有侍卫腰间挎剑严肃如生铁。
那是小国主的位置。
在其下，木兰和高长恭两人相对而坐，高长恭喝着茶，轻声道：“苏定方的悟性不错，虽然要把‘虎牙’磨练圆润尚欠一些锻炼，但想来长城不会缺少对手，所以我倒是不担心我的东西在他身上发挥不出来。”
木兰点了点头，道：“我答应你的东西，只能给你一半，剩下的一半，或许他有朝一日可以自己来取。”
高长恭笑了笑，看着下方那在人群中显得有些紧张的秦轲，他穿着的甲胄显然不贴合他的身材，显得大了一些，不过看上去倒是精神不少：“足够。比我想象得还要好一些。这小子的运气不错，‘七进剑’的七进能学到一半，至少将来出了荆吴，总不至于会被人打得满头包。”
木兰凝视着他：“你想让他离开？”
“也不是我决定的事儿。”高长恭笑了笑，“他要去找自己追求的东西，就算荆吴要留他也留不住。游历天下，有什么不好？”
这时候，有宦官尖声尖气地喊道：“国主驾到！”

第一百六十二章 虎豹骑
身高不过四尺的小国主脚步走得急，冕旒则是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他身后的老宦官紧跟其后，有些担心地伸手想要扶着这好动的小国主，但小国主显然不愿意被人搀扶着，只是几次蹦跳，就上了台阶，左顾右盼问道：“相父今日没有来么？”
“丞相说身体有些不适，就不来看这场军演了。他让老奴给国主带一句话：谨慎持重，少言多虑。”老宦官在后面佝偻着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头低一下，好让小国主听得清楚。
小国主皱了皱眉，这种大场面，没了诸葛宛陵他总觉得自己有些担心，但此刻已经到了这里，他也不可能调头回去，只能是硬着头皮走了上去，在众臣恭敬的礼节之中，坐上了最高的座位上。
不过，小国主很快也发现了诸葛宛陵不在时的一点好处，那就是他不必在乎那么多关乎礼节的事情，于是他俏皮一笑，道：“今日军演，也不是在朝堂大殿之上，就不要那么多礼节了，众卿……自便吧。”
大臣们纷纷答应下来，三三两两地各自散去，在长长的城墙上找着自己合适的观看位置。
说到底，这种热闹场面，臣子们在国主面前总是难以放开的。
当然换了小国主也一样，没了拘束，他显得欢快许多，伸手从老宦官手中的托盘摘下一颗葡萄，向上一扔，然后抬头一张嘴，葡萄便落进了嘴里。
动作之娴熟，显然平时没少干这种事儿。
老宦官看着小国主晃荡着双腿，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论身份，他也不是能指责小国主的人，何况小国主今日也是难得能松散一些，荆吴虽然没有太师，可诸葛宛陵毕竟平日对他稍显严格。
小国主四下看了看，发现有些异常，又转过头问：“相父今日没来，怎么也没见那位沧海的……沧海的……哦对……刘军师怎么也没来？”
老宦官笑容可掬地伸手接过小国主吐出的葡萄皮，似乎一点也没觉得这从嘴里吐出来的东西脏，轻声回答道：“刘军师说沧海国来了信件需要处理，也就派了副手替他观战，那位站在城墙边的蛮族勇士就是了。”
小国主看了看，那位蛮族的将领面容肃然，身上不但套着一层皮甲，外面还笼罩了一层生铁的铠甲，上面铭刻着的，是一头豹子的头。
他想了想，猜到这位蛮士一定来自于那天下第一重骑的虎豹骑，这只骑军出战不过数次，但每次出战都战绩斐然，天下间，也只有荆吴的青州鬼骑和墨家的黑骑能与之齐名。
只不过这么厚重的铠甲，重量不下四十斤，穿在身上该是一种折磨吧？
小国主吐了吐舌头，他倒是没怀疑刘德这个“处理信件”的理由太过奇怪，只是惊叹道：“真威猛。听说蛮族人从小就练习骑术和刀法，气血修行者更是数不胜数……你说，大将军能不能比他厉害？”
小国主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老宦官还没有说话，高长恭却是轻声笑了起来：“武道修行只是小道，臣可不敢小觑天下英雄。何况沧海使节来此是表示友好的，臣更不可能与之一较高下。”
小国主点了点头，却是跟高长恭交换了一个狭促的眼神。
其实他也明白，高长恭身为荆吴战神，而这个蛮族将领只是一位普通将领，哪里有可比之处，只怕一个照面之下，这位看起来远比高长恭威猛的蛮族武士就该败了了吧？
他听说刘德也有一身好武艺，腰间的森然古剑更是一把天下有名的君子之剑，以这位刘军师的实力来说，或许还能有得一战。
他突然兴奋起来，伸手又去摘葡萄，看着城下，问道：“什么时候开始？”
“快了。两边都在布阵，等到阵形排布完毕，双方随时就可以拼杀。”高长恭看着城下那两边加起来千余人的队伍正在列队布阵，阿布居于中军，旗语兵在他的身侧挥动旗帜，整只军队在盔甲碰撞声中迅速展开。
然后是盾牌在咚咚咚的声音中狠狠地架设在了地面，包裹了布料的木质长杆虽然没有枪尖，却似乎能让人感觉到上面的锋芒。
秦轲则稳稳地坐在骑军的最前方，身下的马匹有些不安分地扭动，他似乎也在紧张，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战剑。
高长恭轻声笑了笑，然后又把视线放到那位虎豹骑将领身上。
“天下第一重骑么……”高长恭看着那一身生铁的沉重盔甲，与年幼单纯的小国主相比，他并不关心这个虎豹骑的武艺如何，毕竟一个将领的武艺再强，又能匹敌多少人？十人？百人？
就算是被誉赞为荆吴战神的他，在上万铁骑的冲击下也只能是暂避锋芒，至少他还没有见过单凭一己之力就能匹敌上万军阵的人。
而这样一身沉重的盔甲，足足有四十斤，加上蛮族武士那魁梧的体形与定然不会轻了的兵器，得有什么样的马匹才能承受这样的重量？
但沧海就真的有着数万这样如铁兽一般的骑军，他们冲锋的时候宛如钢铁的潮水，战马嘶鸣声中，大地都要为之震颤，他们碾过的地方，只能剩下累累尸骨。
他脸上露出几分担忧，将来荆吴和沧海的一战是免不了的，可荆吴的骑军步军，要如何面对这样一支重甲骑军呢？
这时候，那位蛮族的武士似乎感觉到高长恭的目光，缓缓地转过头来，犀利的眼神像是刀子一般，对着高长恭狠狠地刺来。
高长恭微微笑了笑，似乎丝毫不在意他的无礼，但就在片刻之后，他的眼神骤然锋利起来，一股杀意猛然升腾而起！
“扑通”一声，原本正在给高长恭上菜的小宦官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地跪了下去，宫廷精美的菜肴一下子坠落下来，随后是一只粗糙但白皙的手接住了盘子，在空中晃动了几下，接住了那些即将落地的菜肴。
木兰缓缓地放下菜盘，饶有兴趣地看向高长恭。
而高长恭收敛了杀意，微微笑了笑，伸出筷子，缓缓下筷，轻轻咀嚼，顺手拍了拍小宦官，道：“再帮我端一壶酒来，我要跟木兰将军对饮。”
小宦官颤抖着，正因为自己犯错而胆战心惊，高长恭没打算责罚他，他顿时大喜过望，连声应答便去了。
而那位身穿重铠的虎豹骑则是满眼的惊惧，双手微微颤抖，他下意识地想要去腰间拔刀，却发现在入宫之前，他的武器就已经上交给了那些宦官。
看着高长恭平静的样子，他沉默片刻，转过了头，看着城墙下的军演却再也没法平复那颗惊惧的心。
繁华的街道上，有一个身穿青衫的身影缓缓前行，在一个转角之处，走进了一间毫不起眼的酒馆。
酒馆的大堂简陋，只不过是八仙桌和长凳，有不少都是干苦力活儿的轿夫在其中坐着，抠着脚丫子说着一些达官贵人家中的新鲜事儿。
青衫人直直地走向包间，有小二帮忙掀开包间用来遮挡视线的草席，刘德仍然是一身闲散的儒袍，腰间古剑森然，喝着小酒一边还哼着民间的小调。
“来了？”刘德笑了笑，问了一个上次他问过的问题，“酒，还是茶？”
“茶。”诸葛宛陵的回答同样没有改变。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一个故事
一个是在荆吴总览朝政，几乎算得上只手遮天，就连士族都得礼让三分、小国主都得以“相父”敬称的诸葛丞相。
一个是受沧海国主曹孟万分器重，甚至奉为“平生知音”，以军师祭酒官衔相托的刘军师。
这两人同时出现在一间再平民不过的小酒馆，并且还相对喝淡茶饮劣酒，只怕整个荆吴都没有人会相信。
当然，从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刘德和诸葛宛陵就在一间茶馆里相对而坐，也正是那一次，两人轻描淡写地就敲定了荆吴对长城的援助事宜，也才有了后续荆吴一系列的粮草调动，直到今日，十万担粮食已经成功抵达了长城，剩下五万也不日就能抵达。
刘德这一次喝的是黄酒，荆吴地处南方，黄酒是荆吴的特产，相比较沧海那入口如刀，下肚如火，后劲如山的烈酒，这种带着微微甜味的黄酒更受口味清淡的荆吴人喜爱。
只不过这家酒馆的黄酒是土家自酿的黄酒，哪怕是过滤了几次，糟糠仍然不少，味道也不甚纯正，相比较宫廷中的黄酒有天差地别。
但刘德闭眼闻了闻在酒壶中咕噜咕噜作响的黄酒，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嫌弃，反而是见猎心喜般地倒出半碗，端到唇边吹了吹，尝了一口。
“不错。”刘德轻轻笑道：“还是当年的味道。”
这间酒家开了十几年，老板从当年的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变成了他那正值弱冠，手臂精壮的少年。但毕竟酿酒的工艺未变，所以味道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他想到当年，自己正是跟面前这位“诸葛丞相”，还有现今依旧跟在身边的两位结拜义弟，还有子云……
他们五人，那时同坐在外面的那张八仙桌上，天寒地冻，狂风呼啸着灌进他们单薄的衣袍之中，漫天鹅毛大雪，而那时的他们，年轻气盛，都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身上穷得叮当响，一桌人围着一壶酒，互相争抢着、调笑着，仿佛天下之大，尽在他们的一言一笑之间，古往今来，似乎都沁进了那壶热酒之中。
刘德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追忆的神色。
那时候的他，还不是沧海的军师祭酒，身上一件单衣破破烂烂，脚上一双草鞋陪着他寒来暑往，可那些日子，却是他生来至今感觉到最为温馨平和的一段时日。
但今日不是冬日，外面也没有下雪，桌边两位义弟没在，子云……更是逝者已矣。
却有着一位早已经面目全非的老友——或者非友是敌。
诸葛宛陵看了一眼刘德碗里的黄酒，沉默不语。
反而是刘德率先开口问道：“今日军演，你不去观战？我如今算是闲散之身，可你却是荆吴朝堂的主心骨，你不去，只怕荆吴国主镇不住场面。”
诸葛宛陵摇头，轻声道：“不过是场面大一些的演武罢了，并不需要镇什么场面，就算我在，也不会有什么分别。”
或许，他不在的时候，小国主反而能更轻松愉快一些？
刘德点了点头，转而又好奇问道：“你真打算将来把荆吴交给这孩子？”
刚才还称呼荆吴国主，突然又在他的话中变为了“孩子”，这种称谓，在荆吴已经可以称得上大不敬，按照荆吴律法，轻者可流放千里，重者甚至可能株连族人。
但刘德不是荆吴人，他身为沧海使臣，想来这荆吴的律法也管不得他，除非荆吴真要跟沧海撕破脸，想舍了这么些年难得的太平，不过，那也就不是闹着玩的事儿了。
“未尝不可。”诸葛宛陵缓缓地喝着茶，虽然这茶叶不好，但好在是热的，太医一直督促他要多喝些热茶，这有利于他的气血循环，“如果他将来真有那个能力的话。”
刘德轻嗯了一声：“你倒是没有说些假话搪塞我，这个如果……看来你还是有那个打算啊，你想把荆吴国主的位置牢牢握在手中？”
诸葛宛陵看向刘德，知道自己解释也没有用，有些事情……
只要被认定，便无从申辩，从子云离世的那天起，他和刘德已经形同陌路，他也不是没有解释过，但当他发现事情失控甚至越描越黑的时候，他安静地闭上了嘴巴，默默地接受了刘德以及世人对他的一切苛责。
“你会与木兰将军一路同行？”诸葛宛陵问的当然是沧海使团接下来的行程。
眼下长城已经确定下来，今日军演结束再一场大宴之后，他们就会离去了，但刘德一直没表示自己的打算，荆吴朝堂也以为他是想要留在荆吴多观赏几天南方风情。
刘德却不正面回答，而是轻声道：“我想先知道一些事情，然后再考虑这些。”
诸葛宛陵缓缓地眨眼，呼吸散淡：“既然如此，你问吧。”
刘德摇了摇头，把酒碗中的黄酒一饮而尽，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眼神之中露出几分倦意，他轻声道：“我想先跟你说一个故事，希望恰当的时候，你会告诉我答案。”
他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而诸葛宛陵也就这么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喝上两口茶，两人之间看起来到倒真像是融洽的朋友了——如果说刘德肯放开古剑那一直散发着森然冷冽气息的剑柄的话。
“我想跟你说一个人的故事。”
刘德道：“这个人……出自荆吴，名字叫姚离。四年前，这个人在荆吴也算是有那么点才名，但四处碰壁，想找那些大士族收留，却根本没人看得上他。他那时已经快三十岁了，胸中壮志却不得施展，很快又花光了积蓄，只能在酒肆里当个店小二，做着他平日最看不上的跑堂之事。”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也就如此度过了，毕竟在荆吴，选官用官都与士族背景息息相关，他这样的寒门布衣，要想有朝一日进入朝堂，也必须依附于这些士族。”
“可就算是追述到祖上十代亲戚，也跟那些士族大家扯不上关系，而在士族的眼里，像是他这样的人，就如同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就多花时间看他一眼的耐心都奉欠。想要出头，几乎就是痴人说梦。所以他也就安心地坐着个店小二，每个月拿着那点月钱，喝着自己酿的烈酒，骂骂当朝者，甚至一气之下，打算把自己那些书籍都给烧个精光。”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有人却找上了他。那人刚刚进客栈的时候，姚离还在火盆里拨弄着自己正在焚烧的‘圣贤书’，万念俱灰之下，只想一头就撞死在酒肆里。那人当时就说，自己可以提供帮助，让他实现抱负。姚离当然是大喜，以为自己这匹好马终于遇见了伯乐，然而这个人下一句却是让他愣了。那人说，自己确实可以帮助他实现抱负，但却不是在荆吴，而是在北方。”
“换做其他人，只怕当时就会觉得这个人只是无聊拿他寻开心的，毕竟他每日在歇息的时候总是会高声说些旁人听不懂的‘政典’、‘兵法’，左邻右舍都说他是个‘嘴上丞相’，就连酒肆老板也时不时地骂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的郁郁不得志，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他当时听见那人的话，也一下子以为来人只是想拿他寻开心，正好他喝了不少酒，当即就想戒酒发疯，跟来人打上一场。可或许看着自己烧掉的那些书籍，或许是心里的那些坚持还没真正死去，他没有贸然下手。他问：如果他愿意去北方，是否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那人回答：只要你去，你得到的东西会比你想得还要多。”
“那天姚离真就抛下了一切，就连自己在客栈干了半月活计的月钱都没有要，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建邺城里，整个荆吴都没有了他的音讯。”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几个月后，长城却多了一位同样叫姚离的士兵，这个士兵虽然出身低微，但却通读兵书，胆大心细，很快就被上面的看重，不出一年，他的职位竟擢升到了射声校尉，然后他的才能慢慢被路明所看重，再过一年，就成了路明的副手。”
“路明那时候已经是木兰将军的得力下属，领卫将军衔，可参与长城军政。而能被他看重，足可以证明这个姚离确实是胸有壁垒之人。而正因如此，路明每次谈及军政，都会召他一起商量，两人关系亲密，足可以称得上是手足兄弟。”
“那时候长城的粮草已有不济，木兰将军则是派出路明，先是拜访我国，然后又拜访了墨家，最远还到过唐国。然而除了我国之外，墨家忙于内斗，晾着路明三天，竟连召他进殿的意思都没有，唐国虽说待若上宾，却绝口不提任何有关于粮草援助的事情。”
“路明一气之下回国，这才有了木兰将军亲自南下。而路明不忿这天下对长城的冷漠，便与姚离拟定了计划，想要引得这天下再度生乱，借此来加快统一的速度。路明是主谋，而这位姚离则是执行者。”刘德说到这里，深深地看了诸葛宛陵一眼，“这个计划最终导致了路明被木兰将军流放，你知道的吧？”
这个计划，自然说的就是高长恭从木兰那里得到的答案。
“听说过一些。”诸葛宛陵平静道。

第一百六十四章 你的人
“那……大殿之上，那两位刺客出自长城，你知不知道？”刘德再度发问，他刚刚的叙述宛如连珠炮一般，一句接着一句，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他的这些话一旦传扬开来，恐怕会立即在荆吴再掀一场大风浪！
“只是猜测，但这两人都死了。”诸葛宛陵毕竟不是普通人，旁人或许会因此而心防出现空隙，但他甚至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地再度回答。
“都死了？”刘德顿了顿，突然笑起来，他先是小声地笑，然后再是开怀大笑，甚至笑到捧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突然，他的眼神一凝，却已经没有了笑意，满目的肃杀！
“他们当然会死。因为他们活着，就有可能泄密。”刘德看着诸葛宛陵，“我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古怪，为何长城的人会参与到对你的刺杀之中，可我顺着一路查了上去，却正好查到了这个姚离……”
他猛然一拍桌子：“别人或许以为这姚离只是听路明的命令行事，可我却查到了，当初出现在酒肆，带走姚离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手下的得力大员周公瑾！他是你的人！而姚离……他同样是你的人！”
他压低声音吼道：“你在利用长城，利用木兰将军，利用路明……你为了能压制荆吴那些大大小小的士族，让姚离在一天天的伴同中慢慢影响路明，最终让他一念之差做出惊天刺杀之举。长城的势力与荆吴毫无瓜葛，自然也没人能顺着这条路查到你的身上。而当他们查到木兰将军身上，又只会以为自己家里有人想趁着木兰将军来荆吴的时机，把脏水泼到她的身上，却根本没人想到，这件事情，本就是你的手笔！”
茶馆中的气氛一度凝滞，而宫墙内的军演场上，也是战意四起，剑拔弩张。
秦轲用力地握了握手上的战剑，这是训练用的木剑，但用的材料考究，在浸泡药材之后，沉重不亚于铁石，如果真的砸中人的身体，就算不会重伤，也至少会伤筋动骨。
不过他担心的倒不是自己会不会把人砸出问题，更大的担心则在于他看见了对面那宛如铁桶一般的军阵，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这样的阵形能如何突破。
双方的人数都控制在五百人，步军与骑军的数量也相同，唯一不同的只不过是一些阵形上的细微区别，但尽管只有五百人，这经过高长恭调教的军队在这样的状况下也展现出了他们强大的意志。
或许他们并非荆吴军的精锐，但他们的战意同样昂扬，当盾牌底部击打在地面上时，他们低低地喝了一声，交织起来却如同一头狮子在相互咆哮。
双方都在等待着信号，钢铁的交织之中，马匹发出嘶鸣，已经因为这股无形之中的杀气而感觉到兴奋。
“看来双方的斗志都很高啊。”城墙上，孙家现任家主孙既安轻声笑道。
“那是自然，这一千军队虽然不算是我国精锐之师，可毕竟也在大将军手上调教了数月，耳濡目染，也该学会点东西。”孙既安的身旁是少府卿刘奕，从血缘上来说，他可以说是小国主的叔叔辈，只不过远房一旦隔得远了，关系也会疏远许多。
当然他的能力还是让他登上了荆吴九卿之一，手里握着的是荆吴皇室的钱袋子，地位尊贵。
“不过，孙大人……这次令郎得以挂帅军演，亲自统帅一支兵马，足可证明……令郎确非池中之物啊。若赢了这一场，我们这些人可都得去您府上讨杯喜酒了，如何？哈哈哈。”
听刘奕这么说出来了，周围也有几名官员跟着一起笑了起来，纷纷称是，不少人还顺势地拍了几个马屁，大多数是“孙大人教子有方”、“孙家果然人才辈出”或是“令郎将来必定能建立一番功业”之类的官场常用恭维句式。
孙既安倒是没太多感想，只是轻轻地笑笑，也立即用上一段标准答语：“哪里那里，不过是一场五百人对五百人的小打小闹，哪能扯上什么建功立业，犬子当不得这番赞誉，当不得啊！说在下教子有方……那就更是惭愧惭愧，孙青这孩子，从小都是在我父亲膝下长大，我这个当爹的，着实不怎么称职。”
“诶，哪里话？”刘奕扇着扇子哈哈一笑，“五百人对五百人在大人眼里是小打小闹？噢，那在大人眼里令郎该当更大的功业啊……孙大人日理万机，一时照顾不上孩子也在情理之中，真说起来，是我唐突了唐突了，孙老大人教出来的，哪是我们这些人有资格评判的？”
众官员又是一阵笑声，对于孙钟，他们有着打心底里的崇敬，自然是赞誉之词如海潮一般涌出，这让一向冷静持重的孙既安一时都有些汗颜，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秦轲看向对面骑着战马稳坐中军的孙青，看他仍然是那一副冷漠的表情，虽说两人遥相而望，但怎么着都觉得他是在居高临下看一群渺小的蚂蚁。
秦轲皱了皱眉，觉得心里不大舒服。
其实他还记得那天，自己和阿布两人被围困之时，孙青是如何帮他们两人解围的场景，只不过对于孙青而言，他的出手，仅仅只是在维护太学堂的尊严，而非看在同窗的情谊上，所以秦轲倒很难对他生出什么报恩的感情。
不过眼下竟要与他面对面地打上一场了，他还是觉得分外古怪。
想到自己辛苦从木兰的教导之中学会的那四式“七进剑”，不知道如今的自己，是否能在孙青的手下多支撑几个回合？
至于军阵变化、战局推演，秦轲只能望洋兴叹，他知道自己是个十足的门外汉，一点帮不上忙的。
不光是在太学堂里学习时日尚短，而是他本就对此不甚有兴趣，要让他来临场指挥，只怕是会越帮越忙。
他看向阿布，阿布同样也皱着眉头，可以看出他和小千两人此刻心中都不怎么平静。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平日里对于军阵战局的推演都算是纸上谈兵，这样大规模的对战他们还是第一次接触，而且城楼上还站着坐着那么多荆吴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想到这里，他们的手心就忍不住冒汗。
“阿布！”秦轲喊了一声。
阿布转过头去，看见秦轲用力地锤了一下胸口，然后握拳举起了右臂，一直举过头顶。
他脸上表情舒展开来，不知为什么，心里的压力似乎一下子小了许多。
“没事的，没事的。”他轻声地对自己道，而这时，开战的号角终于吹响，整个场上兵甲摩擦和马蹄踏地的声音逐渐密集和清晰了起来。
秦轲张了张嘴，他对阿布说的话几乎一瞬间被两军冲锋的声音所淹没了。
纵然双方的人数加起来不过是千余人，但当这千余人相互结成了阵形，手上握着盾牌与长木杆冲锋的那一刻，秦轲眼前好似是一片千军万马，宛如一线大潮般隆隆地卷起场上的沙尘，随后一声轰然巨响，无数盾牌与盾牌撞击到一起，军士们的齐声怒吼冲上云霄。
这些声音在他的耳畔盘旋，回响，钻入他的鼓膜，敲打着他的心脏。
他的血液沸腾起来，城楼上那些达官贵人的笑声早已经无关紧要，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感觉整个世界只剩下了眼前的一切。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困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仅剩的力气只够他去握住腰间那柄训练用的战剑，他拔出了它，感受着它地重量，好像除了这样东西，再无其他的倚仗。

第一百六十五章 鏖战
他胯下的马匹已经冲向了前方，他听见了身旁无数刀剑出鞘的声音。
他再想看清楚战阵，可眼前似乎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
这场战斗刚刚开始，就已经进入了最火热的阶段，两军的前排军阵已经交织在了一起，长木杆相互碰撞，最前排的士兵则放弃了这并不适合于近身作战的长木杆，抽出了腰间的刀，相互用盾牌抵着地方，狠狠地斩落。
去掉了箭头的箭矢从弓兵的手中激射而出，一直攀升到最高处，然后是从天空向下坠落，如一场瓢泼大雨洒落在地方的身上。
从城墙上往下看去，整个军阵宛如两条饿了许久的狼张开他们锋利的犬牙在相互撕咬。
孙青指挥下的军队宛如一把钢刀，以锥形的姿态狠狠地扎入阿布这方的军阵之中，直直地向着中军而去。但中军的阵形仍然保持着稳定，拦截住了这只锋芒毕露的军队，只是显得有些吃力。
两军对垒，如东风压倒西风，一旦成势，就能气吞万里，而孙青显然存了这样的心思，想要深入腹地，直插地阵，以最快的速度，夺下胜机。
而看见己方一开始就落入下风，小千有些不安，他也是第一次真正地用兵，但看着这样的场景，他哆嗦着道：“这样不行，如果任由孙青他们压进来，我们这边的阵形迟早会被切断，到时候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
阿布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用沉重的眼神扫过全场，看着对面那脸上带着几分不屑的孙青，低声道：“论兵法，我们都不是孙青的对手，要赢，就必须得用点非常法子。”
步军前方阵列冲锋之中完全变成了一场混乱，但孙青指挥下的步军阵形仍然在艰难维持着基本的形状，反观阿布指挥下两仪被切断的步军已经像是一盘散沙，只凭借着本能在乱军之中厮杀。
大楼身披铁甲，在乱军之中仍然怒吼连连，手上的长木杆连续刺出，穿过盾牌之间的缝隙，硬生生地捅中了其后的军士。
有几根长木杆想要捅向他的面门，但他侧过头，长木杆在他的耳畔穿越而过，他没等长木杆再度向他压来，就地一滚，一脚踹在一面盾牌上。
在这种时候，太学堂里那些有修为在身的学生们发挥了作用，他们个个虽然不能说以一当百，但却能在这样混乱的军阵之中闪转腾挪，也着实给对方制造了不少麻烦。
但大楼刚想顺势再给面前的军士一顿好看，却有一柄木刀向着他狠狠地劈斩过来。
大楼面色一变，伸手举起长杆，封住那柄木刀，但那柄木刀却顺着他的长杆向着他的手指斩来，他闷哼一声，松开了长木杆，伸手抽出腰间的刀，看向木刀的方向，有一个熟悉的面孔正在对着他轻蔑地笑。
“王祝！”大楼恶狠狠地喊道。
同样是一身甲胄的的士族子弟笑道：“怎么，想跪下求饶了？”
“我求你爹！”大楼低吼一声，举着长刀向着他斩了过去。
两人在乱军之中搏斗，木刀相互碰撞之间发出响亮清脆的“啪啪”声响，大楼的背心中了不知道从何处伸出来的长木杆一杆，只感觉背心火辣辣的疼痛像是钻入骨髓，但他看着面前的王祝，手上却没有丝毫减缓，只是一架一扯之间，他击中王祝的手腕，王祝闷哼一声，木刀坠地，他整个人也隐入了军阵之中。
“有本事别跑。”大楼冷笑道，他想要追，但无数长木杆涌了过来，他扔掉了盾牌，一手握着王祝的木刀，一手握着自己的木刀，双刀架开长木杆，但有更多的军士向着他逼了过来。
他怪叫一声，避开了他们，向后退却而去。
与大楼这般状况的还有不少，这乱军之中，本就混杂着太学堂的不少学生，而这一次军演把士族子弟和寒门子弟分别放在了不同的阵营，更让他们满腹的仇怨有了发泄的地方。
自然手上也不会有什么“同窗情分”，双方都想着更快，更狠地将对手打倒在地，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样的混乱之中受伤。
但这也恰好合了城楼下那些达官贵人们的兴致，从一开始步军冲锋的时候，这些人就已经为之惊叹：“仅仅只是高大将军带了数月的步军，就有如此风采，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懂行的孙既安则是看出几分端倪：“这两支军队本就是招募的新军，年轻体壮，虽然还缺一些火候，但将来必然是我军主力之一。能有如此气象，倒是也正常。”
刘奕哈哈笑了起来：“看这样子，必然是孙青胜出了。果然，论到学识，太学堂还是不如孙家的底蕴深厚。孙青的修为又是荆吴年轻一代中可称第一的俊才，他若得胜，再正常不过了。我听说这场胜负可是有个彩头的，不知道孙大人知不知道？”
“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孙既安微笑道，“听说丞相是打算安排一个偏将的位置，以表现最优者所得。不过这个最优如何评定，也无定论。”
“无非是高大将军来评定，在咱们荆吴，他是最有发言权的人。”
“也是。”孙既安微微偏头，正好看见与木兰相对而坐的高长恭，他似乎兴致不错，微风吹动他的衣袍，有一片不知何处而来的花瓣轻轻地飘落在他的酒碗之中，如蜻蜓点水。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木兰看着军阵，轻声道：“看来你的学生要输。军阵一旦被切割成两队，相互不能呼应，阵形溃散之下，战力必然大减，就连中军只怕都保不住。”
“太学堂里的学生都算我的学生。”高长恭笑着回答，这不是假话，毕竟他在太学堂里也算是挂了名的，只不过他平日里忙于军务，少有去太学堂开课的时候，“确实看起来阿布这小子快要落败了，不过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大将军，这么说，你已经心里有底了？”坐在椅子上看得摩肩擦掌十分兴奋的小国主问道，“那个阿布……还有孙青，他们俩谁更强一些？”
高长恭跪坐着拱手，笑道：“国主静看吧，这种事情，若长恭轻易说破，也就无趣了。何况战场上瞬息万变，我又如何能轻易地下定论？”
“哦。”小国主看起来有些失望，但他也认同高长恭那“不能说破”的道理，伸手又从老宦官手中盘子里拾起一颗葡萄，胡乱地扔进嘴里。

第一百六十六章 雁形
孙青看着眼前那混乱的局面，微微冷笑了一声，道：“继续推进，把敌方阵形撕开。”
整支军队的前行就宛如一头钢铁巨兽，纵然长木杆并不会真正地伤及生命，可被捅一下仍然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而当孙青麾下的步军向前推进之后，阿布这边的阵形就越发地岌岌可危。
这般如利剑一般直插心脏的阵势，正如同孙青眼里的刀子，当它真正展露出来的时候，凌厉而不可逼视。
小千担忧地道：“阿布。”
“等等。”阿布打断他，像是在对小千下命令，又像是在对自己下命令，“再等等。”
小千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等什么，之前他和阿布连夜推演战术，得出的结果是，他们两人要与孙青一战，胜算只有三成。
他们推演的战术是示敌以弱，保持阵形的同时收缩战线，消磨敌方气势，等到恰当的时机，再伺机一点突破如利箭一般直接穿刺敌方军阵。
届时，只要能以小股部队压到孙青面前，夺了那杆火红色的大旗，纵然大局如何崩溃，也算是扭转了败局。
这很险，但值得一试。
但此刻阿布却根本没有收缩战线的打算，在他的几个命令下去之后，全军反而越发分散，甚至有向着两边蔓延的趋势。小千紧皱着眉头，只要再过几刻时间，自己的军阵就要被切断，中军眼看着就要崩溃，这算是什么战法？
而就在他还在发愣的时候，阿布眼神中的利芒一闪，他大声吼道：“中军向后退却，全军变阵雁形阵！”
就在他的话音落下之后，战鼓隆隆响起，这是变阵的信号，而在这样的声音之中，阿布麾下的整支混乱的步军随之一变，原本溃散的阵形也在逐渐被重新稳固下来。
阿布紧闭着嘴唇，他知道，如果不是高长恭训练出来的士兵，只怕就算他现在擂鼓变阵，整只军队早已经散乱成一团，仓促间甚至还会相互干扰。
他其实是占了一点小便宜的，但这点小便宜能否能转换成局势上的优势，仍然难说。
想到这里，他看向正满眼都是茫然的秦轲，手上毫无知觉地握起了拳头。他知道，如果说要逆转局势，秦轲所属的这支骑军可以说是重中之重。
“雁形阵？”小千愣了愣，却突然震惊地道，“原来你是要引他们进来？”对于他来说，雁形阵可以说是十分熟悉的一种阵形，与孙青突进用的锥形阵一样，是太学堂教授的“十阵”之一。
锥形阵主攻，军阵前窄后宽，从上往下看，就好像是一个锥子，讲究的就是一鼓作气的锋锐，能如钢刀一般直插敌阵中心。
但雁形阵却恰恰相反，这种横向展开，左右两翼向后梯次排列的的站队队形，好像是张开的大嘴，当敌人突进来之后，两翼就可以如猿猴的双臂向前伸出一般，包抄迂回。
只是兵力分散，中军的防御便显得薄弱许多，但只要能形成合围，足可以造成巨大的战果。
阿布的手心全是汗水，看着那逐渐成型的雁形阵，其实他也是在冒险：“孙青的实力你我都知道，如果我直接展开雁形阵，他完全来得及变阵，而雁形阵兵力分散，容易被各个击破，我们只会败得更快……”
“所以你先是以最密集的数阵来抵挡他的进攻，然后再部队被切开的同时，借着这个时机迂回部队的身后？”小千眼睛一亮，他知道这种做法有多难，诱敌深入四个字，读起来简单，可孙青不是什么蠢人。
相反，孙青入太学堂之前便已经是荆吴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不管是修行还是其他，都可以说出类拔萃，简单的引诱只能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阿布这一次的变阵可以说是毫无预兆，从一开始看出孙青的战术，然后借着孙青进攻之势顺水推舟地让整只军队向两头扩散等到孙青的军队完全进入之后再结阵迂回。
即使孙青想要撤出军队也已经来不及了。
在阿布的轮番命令之下，整个雁形阵彻底稳定下来，弓手连连发箭，遏制了敌方那势如破竹般的气势，而当雁形阵真正发挥起威力之时，孙青的军队终于开始呈现颓势。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而锥形阵的锋芒却只在前方，他们如何抵御这样不断压缩而来的攻势？
“你们要输了！王祝，别跑啊！来跟爷爷大战三百回合！”大楼哈哈大笑起来，他追着王祝挥刀练练劈砍，王祝一开始用长木杆抵挡，可两人都是修行者，长木杆支撑不住这般的挥砍，咔吧一声断成两截，王祝扔掉了长木杆，握住木刀的刀鞘，深深呼吸之间，挥出一刀。
大楼知道王祝家传的“拔刀术”威力无匹，瞳孔微缩，向后退却腾出足够的空间，然后一声大喝，一刀斩在了王祝木刀的刀刃之上。
两人俱是因为碰撞的力量一震。
大楼狰狞地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谁知道呢？”王祝哼了一声，同样也不肯认输，手上的木刀连出，战场上喊杀声震天。
孙青看着那逐渐被包围的军阵，远远地把视线落到阿布的身上。他弯起嘴角，对于阿布的变阵，他确实有些意外，但军演总要有些意外才有意思。
若阿布真如蝼蚁一般被他轻易踩死，这才无趣。
他一声大喝，对着传令兵道：“让骑兵出阵，冲击敌方侧翼，中军向前推进，压制敌方迂回之势！”
阿布听见了马嘶声，孙青那边战鼓如雷，而战马随着这阵鼓声同样开始奔跑起来，四十名轻骑听起来虽少，但在这种胶着的状态下，骑兵的冲击力足以改变整个大局。
这也是为什么双方都按压着骑兵不动的原因。
“阿轲！”阿布发声大喊，秦轲转过头，阿布正对着他继续大吼，“拦住骑兵！”
拦住骑兵？
秦轲正浑浑噩噩地看着战场上的情形，骤然听见阿布的喊声，脑海中想了想，他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患上了失语症一般，完全听不懂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快！”而阿布继续扯着嗓子嘶吼，秦轲终于反应过来，眼前的白光也终于如白雾一般散去，他牙根一紧，手上的缰绳一扯，猛地一架马腹，一声大喝，“冲锋！”
四十骑轻骑随着他列队而出，他感觉到劲风吹动他发丝，吹入他的铠甲，他手上的木刀拍打马臀，眼前骑军在不断地在眼中放大。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似乎被沙子迷了一下，他眯起了眼睛，骑兵和骑兵在这时候狠狠相撞，无数的马匹的哀鸣之中，他的风视之术捕捉到了那些凌冽的风声，他侧身避开一柄木刀的同时，手上的木刀一转，就把一人打得坠马。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他一般凭借敏锐的知觉而避开那些即将而来的攻击，双方的不少骑军手上握着长木杆，几乎是同时击中对方的胸甲，马匹的冲击力之下，当先的骑军两人同时坠马，而就在坠马的那一刻，两人还不忘记从腰间抽刀，其中一人的速度更快一些，他向前踩出几步，用力挥出一刀，想要把这个对手打翻在地，但从身后却来了一刀，正好击中臂膀，整个人来了个狗吃屎。
秦轲收回了木刀，双骑直直从从他正面袭来，长木杆几乎压制了他所有的空间。他索性从马上一跃而下，正在两人准备扔掉长木杆抽刀劈斩之时，他顺势地扯住了一人的腿，把他整个人从马上拉了下来。
然后自己翻身上马，继续拼杀。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七进
为了区分双方，所以双方的甲胄颜色并不相同，秦轲这边是以黑色为主的皮甲，深邃沉重。
而孙青麾下的则是一色的火红，如燃烧的野火。
秦轲催马前行手上的木刀斜斜劈出，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而在马匹的冲劲之下，与他迎面相对的骑军则是在一个照面就坠下马去。
第一轮冲锋之后，两支骑军的阵列已经混乱成了浆糊，虽然近一大半人还在马上，但有小半人已经从马战变成了步战，在不断躲避马蹄与木刀的情况下，与那些同样步战的敌人近身厮打。
一名黑色甲胄的军士和一名红色甲胄的军士先是在冲锋之中两马撞在一起，两人在马匹倾覆之前都是一脚踩在马背上跳了起来，长木杆在空中交织碰撞。
两人一起坠地，彼此都握住了对方长木杆的尖端，不肯有丝毫放松，也不知道是谁先意识到他们如果一直这么下去难以分出胜负，拔刀之声响起，两人抛开了长木杆，双双向前挥刀，在木刀碰撞的时刻，两人的肩铠也贴在了一起，就好像两头牛在用角相互顶撞。
有没有了骑手的马失去控制横穿了过来，两人几乎是同时一顶，借着这股力量向后退去。
让过马匹之时，两人仍然低伏着背部寻找着对方的踪迹，而当马臀越过两人之间，两人再次出刀，一人斩向肩膀，一人则是上撩击中对方的小腹。
两人都是一阵痛哼，但身体里鼓动的气血仍然维持着他们的身体，红军一阵嘶吼，放弃了木刀的他扑了上去，把对吼扑到在了地上，不管不顾地挥拳。
而黑军则是双臂横在头前，避开要害的同时，抬脚踹在了红色甲胄的背心，两人在地上再度翻滚成一团。
虽然骑军的人数很少，但孙青和阿布几乎是同时把宝都压在了这上面，不管是士族子弟还是寒门子弟，只要有一定的气血修为的，一大半都在这两支骑军里。
自然，双方也没那么快就能分出胜负，马匹嘶鸣铁蹄践踏之中，秦轲一夹马腹，眼前的是他熟知的士族子弟，名字叫卢定，他的母亲是孙家外嫁的女儿，他从小就与孙青一同长大，修为不弱。
卢定也发现了秦轲，他同样催马，两人的木刀在空中一次碰撞，发出噼啪的声响，秦轲皱了皱眉，他的风视之术听见了自己手上木刀的轻微断裂的声响，刚刚他连续挥刀，击中了三四名骑兵，纵然这木刀用的木料不错，可在他这样的力量之下也已经难以承受。
如果说他再一直挥刀，只怕他手上的木刀会比卢定手上的木刀更快断裂。
两人两马交错而过之后，都是在不远处就转了圈，把马头调转过来，再度发动了冲锋。
秦轲压低了身体，避开了一根从身旁而来的长木杆，而卢定则是一刀劈中了想要从身后企图把他从马上拉扯下去的军士，军士头盔上挨了一记猛击，就像是个滚地葫芦一般倒在了地上。
卢定大声嘶吼：“来啊！”
秦轲没有说话，压低身体的他抬眼死死地盯着他，就像是一头阴鸷的野狼。
既然不能久战，那就干脆一鼓作气！
两马相交，卢定慨然出刀，木刀破空而至，直指秦轲的脸。
纵然手上只是一把木刀，但在他充沛的气血之下，他挥舞出来的力量足可以把一个普通人打到重伤。
他不指望自己能凭借这么简单的一招就把秦轲打倒，论修为，他和秦轲只在伯仲之间，虽然他自信自己必然能胜过秦轲，可要分胜负也不会是短暂几息的事情。
但只要把骑军能突破重围，直击步军迂回的部队，这场军演就是他们赢了！
想到这里，他兴奋得额头青筋都微微爆出。
秦轲闭上了眼睛。
周围似乎一瞬间都寂静了下去，只剩下了马蹄声啪嗒啪嗒地在脑海中响起，随后是一道风声，那是他手上木刀掠过空气的声音，它随着马背的一起一伏，也在上下的晃动。
要排开杂念，听起来像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但实际做起来却并不容易。
而且在这样嘈杂混乱的环境之下，要做到就更是困难。
但秦轲毕竟被木兰训练了那么久，总还是抓到了几分诀窍。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又一声。
胸腔里似乎有一条宽阔的河流，它在流淌，伴随着他身体的力量，不断地向着他心中的那个点流去。
虽然这个过程中在秦轲感觉中好像很漫长，但其实只有短短的一个呼吸时间，很快，他的耳朵里出现了第二个马蹄声……第三……第四声……
他感觉到整个战场的洪流重新在灌入他的耳膜，喊杀声让他的气血涌动，胸膛像是有一股气劲快要炸开一般。
他猛然睁开眼睛，卢定的木刀已经在他的眼前。
他刺出木刀，纵然眼前是一片黑暗，但在他的‘剑尖’上，似乎有一道光芒绽放。
卢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木刀掠到了秦轲的面前，这一刀如果劈中，秦轲至少也是个重伤坠马的结局。他嘴角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得意的微笑，只是让他有些疑惑的是，秦轲难不成是吓傻了，竟然连抵挡都不做？
然后，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口一痛，原本就快要击中秦轲的木刀开始距离他越来越远。
他皱了皱眉，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到他微微低头，终于看见了那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抵在了他心口的木刀。
这是谁的木刀？
他疑惑着，顺着木刀的刀柄看去，秦轲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在头盔之下，缓缓地显露出凌厉的杀意。不过这股杀意很快就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秦轲略带茫然又十分清澈的眼睛。
随后，卢定感觉到一股剧痛传遍了全身，他惨叫了一声，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倾覆。巨大的力量让他脱离了马背，失去控制的身体在空中翻转，等到他不断地攀升到最高处，秦轲收回了木刀，他的整个人也开始了坠落。
城墙上顿时响起一群人的惊呼。那些官员们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而且他们也认识这位与孙家的卢定，平日里，士族们交往甚深，自然也知道卢定的气血修为已经到了融入骨骼的程度，放在年轻一代，也算是出类拔萃者。
可偏偏他竟然在一个照面就败了，败在了一个不知道诸葛宛陵从哪里找来的穷小子手上，难不成，这个穷小子竟然是已经突破了三境，已经是能登堂入室的武士不成？
“这是什么刀法？”有孙家一派的官员失声道。
“这不是刀法。”孙既安猛地站起身，一只手握在城墙的垛口上，看着秦轲那一刀，他心中一紧，手上微微用力，竟然是从城墙上抠下了几寸碎屑。
“这是剑法。”孙既安缓缓地把自己的手收进袖子，宽阔的袖口掩盖了他手上的碎屑，他沉声道，“简单的一记直刺，只是太快，太果决，卢定甚至还没感觉到就已经中了。如果说他用的是真剑，只怕卢定早已经死了。”
众人顿时沉默下去，他们知道孙既安同样也是一位不弱的武士，能看出更多细节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他们怎么也无法理解卢定落败得如此之快的原因，只能是私下抱怨了几声。
孙既安居高临下，看着秦轲的背影，低声喃喃道：“看起来，有点像……”
他看向高长恭，“有点像是他的枪术？”
但他又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神似罢了，何况就算这招真的是高长恭教的也不奇怪，毕竟高长恭和诸葛宛陵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他的心必然会更偏向寒门士子一些。

第一百六十八章 和风
高长恭已经喝完了桌上的两壶酒，虽说他一直吵着要与木兰对饮，但木兰喝得很少，看到秦轲“一剑”把卢定给弄下马背，她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显得有些遗憾。
“怎么样？”高长恭笑了笑。
“还是差了火候，招式是有了，但七进剑之所以叫七进，说的就是那有进无退，有死无生的气势，现在他会的四招，只不过是有名无实罢了。”木兰看向高长恭，“不过这毕竟不是生死搏杀，或许换一个时候，他会用得更好一些。”
“这我倒是不怎么担心，这小子看起来什么都怕，其实挺皮实，一到关键时刻还算可靠。”高长恭看向下方的乱局，纵然整个军阵十分混乱，但他仍然可以把握住整个局势的动向，这归功于他从小所受的精英教育，更归功于他这么多年在战场上纵横的经验。
眼下阿布麾下黑军的阵势已经完全铺开，孙青的红军虽然还是如一把利刃一般无可阻挡，可毕竟锥形阵的侧翼薄弱，被雁形阵两面压缩，整只军队两面受敌，有些疲于应付。
而如果这时候黑军的阵形真能迂回到他们的身后，红军的败局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也是因为如此，孙青才要派出骑兵支援，目的是切断黑军的迂回攻势。
阿布的雁形阵纵然成势，但要以四百多人铺开整个阵势还是略显不足，等到骑兵切断了黑军的迂回部分，完全可以让骑兵从侧翼直接冲击黑军，雁形阵只要被撕开一边，剩下的一边基本上可以说是不攻自破了。
只不过阿布也留了一手，他压着骑兵不动，等到孙青动用骑兵，他就用骑兵去拦截骑兵，两边一打，就好像一池子清澈的水，瞬间糊涂成了一团泥浆，骑兵一旦陷入胶着，哪里还有足够时间和空间重整旗鼓，发挥他们的冲击力？
“但孙青真的会败在这种战术下么？”高长恭微微笑了笑，应该不会。
以孙家的家教，孙青的战略推演足以能胜过太学堂的任何一位学生。
他的老师吴国老将孙吉，当年正是他指挥军队抵御住了唐国的全线入侵，给自己的青州鬼骑足够的时间，他才能趁唐国内部空虚之时横扫四方，论战略，就连高长恭都要佩服上三分。
既然如此，他的学生孙青，必然会有其过人之处吧？
秦轲伸手一抄，把卢定扔到了马背上，看着已经晕厥过去的卢定，长出了一口气。
如果任由卢定这么坠落下去，很有可能会在马蹄的践踏之下出事。或许换做小千，估计只会在一旁幸灾乐祸，但秦轲还是狠不下那个心。
昏迷的卢定呼吸散淡，但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很大问题。
他这是他第一次对除了木兰以外的人用七进剑，但显然这一剑的威力超出了他的想象。
七进剑第一进，和风。
虽然名字显得诗情画意，但实际上这一剑并没什么阳春白雪，也不怎么风和日暖，这是一道凌冽迅捷的风，只不过并不怎么温暖，也不怎么柔和，只有那超乎知觉宛如神鬼般莫测的速度和杀机。
当他第一次见木兰用出这一剑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木兰是如何发力，只是一个眨眼，木兰的战刀就已经停留在了他的胸口，他感觉自己就好像在生死关之中走了一个来回，全身汗流浃背。
如果木兰真的要杀他，他早就死了。
看似简单的一记直刺，却能带动全身的气血，脚掌到腰胯，肩膀到掌心，当他推出剑的时候，那种不顾一切的壮烈，就好像是向着死亡张开了怀抱。
又或者，是在向死亡发出挑战？
有那么一瞬，他感觉自己自己的身体似乎生生地被灌入了另外一个人的灵魂，那个人在嘶吼，在呐喊，他不愿意在牢笼中受到牵绊，他需要冲出去，没有什么东西能束缚他的意志，他必须冲出去！
冲出去！
秦轲记得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不平则鸣”。
于是秦轲刺出那一剑，那个人哈哈大笑起来，随着这一剑，他化作烟尘，然后是一股力量的洪流从他的全身到达了剑尖，最后全数地冲进了敌人的身体。
七进剑他学了四剑，也就是这一剑，他用得最好。
卢定败在这一招下，也实属正常。
秦轲听见背后有一道冲着他来的风，他不假思索地转身，一刀劈了过去，他感觉一股巨大的震动顺着刀尖传导到他的手腕，他闷哼一声，手上木刀断裂成两截，一支去掉了箭头的箭矢斜斜地插入地面。
他抬起头，正对上孙青冰冷的目光。
他手上的牛角弓仍然在微微颤抖。
“放箭。”孙青冷冷地道。
然后在他的身后，如飞蝗一般的箭矢腾空而起。
秦轲瞳孔微缩，这些箭矢竟然是冲着他们来的！此刻两边的骑军正在麝战，混乱之中早已经分不清彼此，孙青此刻下令放箭，分明是把自己人也覆盖了进去。即使可以借此来打击骑兵，可他自己的骑兵也会因此而失去冲击阿布阵形的能力。
难不成他疯了？
还没等秦轲多想，那如飞蝗般的箭矢就已经到了面前。
军演的箭矢都已经取下了箭头，纵然射中人，也不至于造成多大的伤害。但毕竟荆吴的长弓从未吝惜过材料，所射出的箭矢力量自然也不会太小。
向上的抛射更是让这些箭矢上的力量进一步地增强，当这些箭矢落下来的时候，已经像是利刃一般切开空气，带起锐利的风声。
在场上相互搏斗的骑兵根本没有想过孙青会做出这种决断，预先都没有防备，加上他们身上穿着的都是骑兵轻甲，相比较铁甲，这些轻甲更适合劈砍搏斗，但对箭矢的抵御能力就差了不少。
一时间，骑兵群中不知道有几人中箭落马，原本就已经十分混乱的骑兵战场变得更加复杂难测。
秦轲纵马奔腾，迎面避开两根长木杆，木刀猛然劈出，其中一根长木杆咔吧一声，从中折断。然后是数根箭矢穿过他的肋下，他整个人一跃而起，在马鞍上一脚踏下，扑到了一位还在骑手的背后。
骑手感觉到秦轲的接近，抽刀就要劈斩，秦轲看清他的脸，这又是一个士族子弟，只不过修为距离卢定差了不少。他抬起一脚，踩住了他的肩膀，在他发力之下，骑手顿时一沉，向前扑倒。
人的身体有时候就这么奇怪，原本他是打算向后劈斩，但因为整个人向前扑倒，他立刻就中断了原本的劈斩，双手下意识地向前，撑住了自己即将撞在马鬃上的脸。
而秦轲顺势握住了他手上的木刀，抬起一肘，硬是把骑手给打下了马背，再度避过两根迎面而来的箭矢，一刀斩落了向着他脸来的箭矢，他的瞳孔猛缩，孙青的箭又来了！
秦轲握住缰绳，压低身体，猛然一夹马腹，战马在他力量之下因为疼痛而猛然人立而起，却正好挡在了秦轲和那支箭的中间！
眨眼间，箭矢正中战马的胸口，在这股力量之下，战马全身一震，后腿随之一软，整匹战马向后倒了下去。
秦轲在原地翻滚，险险地避开战马身躯的碾压，眼神所及之处，孙青已经再度搭弓上箭，随着他身后的箭矢升空，他再度松手，弓弦发出“嘣”地一声。
“又来？”秦轲顾不得太多，连滚带爬站起身向后退去。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一人一骑
他知道孙青的修为比他强，但刚刚的一箭，足以让他知道他们之间的鸿沟要比他想象得还要大一些。难道是易髓境界？
秦轲甩甩头，知道自己此时不能陷入到这样的思考之中，他压低身体，尽力想在一群乱跑的马儿身后躲藏起来，但奔跑了一会儿之后，他有些泄气，难不成自己的行迹已经被那个人完全锁定了么？
或许，那人修为还要更高……
秦轲低头感受着自己仍然微微发麻的手腕，那一箭上蕴含的力量着实可怕，如果说正面与他一战，自己不知能有几分胜算。
恐怕一分都没有。
但此时他也必须要保持住心境，只得深深吸进一口气，拽住了一匹战马，偷偷地想要从马臀后面看一眼孙青现在的动作。
仅仅只是冒出了一个头，他立即怪叫了一声，整个人向后猛地缩了回去，一阵凌冽的风声过后，他看见一簇红色长缨缕缕飘散——那是头盔顶上装饰的东西。
孙青的羽箭简直就像是幽灵一般如影随形！
如果不是他反应得快，现在脑门上估计已经中了一箭。
这时，飞蝗般的箭矢再度从空中坠落，混战之中，马匹的哀鸣与人们吃痛的闷哼连成一片，有人坠马溅起满地尘土，有人则在马上用力劈斩羽箭，却很快又被敌人趁势捅中肋下，一股剧痛直窜脑门，滚落马背之后的身子蜷缩在一起，仿佛一只煮熟的虾米。
聪明一些的，则是在箭雨来的那一刻迅速地躲在了战马的一侧，借着宽阔的马背抵挡一面而至的箭矢。
不管哪一方，此刻都还没缓过神来，也没有时间没有力气对孙青这般不分敌我的箭雨破口大骂或是嘲讽挖苦。
而秦轲这会儿却觉得自己倒像是个局外人了。
战友、敌人，好像在这一刻都忽略了他，只自顾自地在场中奋力拼杀着，那些侥幸还能坐在马背上的人，早已是凤毛麟角了。
怎么回事？
秦轲深呼吸了一口气，越发不明白孙青到底在想什么，现在步军阵列上，明摆着是他的军阵陷入了苦战，他应该是想法子尽快让自己的骑军突破出来，为自己的步军撕开一个口子才对，可两支骑军这般打下去，不管是哪一方都不可能有突破的机会，对于孙青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难不成是疯了？”秦轲忍不住道。
他身上那种被人锁定的感觉消失了，他的肩膀也不再感觉有一股无形的气势压制着他。孙青放完了几箭，似乎就对他失去了兴趣，马背后，不再有箭矢破空而来。
但秦轲仍然小心谨慎，他怕这只是孙青一时的掩饰，所以只是从马后冒出半个头，又很快地向后收回。
“人呢？”秦轲感觉心脏狂跳，但心中的疑惑如潮水般涌动，在军阵中心，他没有再看见那个傲然独坐于马上的身影，取代孙青的，是他的副手——名叫穆泰的太学堂世家学子。
等到他第二次冒出头去的时候，马蹄声与马嘶声已在他的耳畔如雷滚滚，他看见了那匹来自北蛮之地的红色骏马，也看见了骑在马背上仿佛天地苍穹之下独他一人驰骋的骑手，一人一骑，有如一团滚动着的焚天烈焰。
一人一骑。
却已如千军。
此时此刻，红军的最后一批步军也在隆隆的战鼓声中被催动，向着前方压了过去。
阿布的雁形阵几近完成，包抄的部队逐渐逼近了红军的后方，侧翼牢牢地控制着红军的阵列，如同一只坚硬的铁桶，锁住了里面所有的军队。
只要完成包抄，这场战役的得胜者，就必然是阿布他们这边了。
但孙青毫无征兆的突进，以及他随后部队的推进却让阿布和小千都大吃一惊，包抄渐入收尾工作，但在这支生力军的猛烈冲击之下，顿时变得有些混乱了。
不过即使如此，这支生力军的人数还是太少，阿布和小千也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只不过是旗语兵几次挥动，包抄的军队再度结成了阵列，像是一面铜墙铁壁一般，向着这支军队压了过去。
然而，那匹火红色的战马却蛮横地突破了他们的封锁！
孙青在中军纵马奔驰，眼神冷静锐利，他所到之处，军阵顿时裂开一条道路，像是提前就已经预备好了一般，红军所有人望着他那孤独而又强大的背影，眼神之中满是狂热。
“杀！”与大楼不知交手多少次的王祝突地大声嘶吼起来，整个红军的士气跟着为之一振。
一群身穿甲胄的军士们用肩膀顶着盾牌，鼓起残存的所有力量狠狠地向着四面挤压而去，兵刃碰撞之中，甚至雁形阵的整个阵型都一下子被撑开了数丈的距离。
小千面色大变，看着那一人奔袭军中却犹如无人之境的孙青，嘴唇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本是他想过的冒险战术，只不过孙青却做得比他更绝。他想的是以一支精锐直插敌阵强夺主帅旗帜，孙青却是直接以前冲部队为诱饵，而自己充当了那根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利箭！
王……对王！
挡住他……挡住他……小千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个声音，他嘶哑着对旗语兵呐喊道：“全军后退，挡住他！”
“不。”阿布却突然开口了，“雁形阵继续压制敌方阵型，弓手放箭！”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弓箭手拉满了弓弦，去掉了箭头的箭矢仍然带着杀伐的冷厉，抛射之后，直直地向着孙青落去。
孙青嘴角微微翘起，即使是他，在这军阵之中仍然忍不住热血喷涌，而这样的箭矢，又如何能阻挡他？
抬手之间，他的长木杆已经破空向前，而在他的长木杆的尖端，却是捆绑着一根粗长的草绳。他的肋下、手臂、手腕同时发力，单手一抖，长木杆猛地一震，在空中抖出一个大圆。
“这是……长恭哥的枪术……”阿布望着孙青那强健有力的身躯，高长恭虽然只来过太学堂几次，但他从未在枪术上藏私，只不过因为演示得太多太快，他只能勉力记住一部分。
但孙青却是那个太学堂之中，唯一一个能记全高长恭所教枪术的人，若将来荆吴会出一个高长恭第二，只怕非孙青莫属。
长木杆抖出的大圆圆润如盘，带动着那根粗长的草绳也猛然旋转，如雨的箭矢向着他的周身落去，仅仅只是在这个圆盘的边缘一碰，便失去了原本的锐气。
随后则是如乱石一般四处崩飞，一轮齐射，竟然没有一根箭矢能近他的身。
阿布面色微微发白，他如果此刻把军阵后撤，此刻有些不稳的雁形阵必然会被撕开口子，到时候军阵散乱，首尾不能相顾，只能是沦为砧板上的鱼肉，无力反抗。
可孙青……
“再放！”小千大声怒喝道。
第二轮齐射再度到了孙青的身前，结局却仍然如上一次一般惨淡，而等到第三轮齐射，孙青距离阿布已经不足八丈。
那匹火红色骏马似乎因为冲入战阵而兴奋起来，它那扩张的口鼻中喷涌而出的狂热气息甚至连阿布和小千这边都有所感应。
小千瞳孔猛缩，孙青终于到了，他甩去了长木杆尖端的草绳，带着劲风，直刺而来！
小千张嘴正想大喊，阿布是已经一马当先挡在了他的面前，手上的长木杆随着他用力的吐气，如一条毒龙般窜出！
两人枪术都学自高长恭，而一见面，便都使出了最为暴烈的“毒龙翻江势”。
明明只是一场演武，却硬是生出了一股战场上生死拼杀般的酷烈气息。
孙青微微冷笑，随着他的长木杆与阿布的长木杆猛然相撞，他的手上轻轻地一推一绞，带着霸道的冲劲缠住了阿布的长木杆，不堪重负之下，阿布的长木杆发出了“咔嚓”一声悲鸣，猛地断裂开来。

第一百七十章 追逐
阿布低低地叹了一声，孙青一人一马，冲破军阵，携着如狂风骤雨一般的气势直逼而来，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以自己一人之力阻挡他的锋锐。
只是他没有想到，仅仅只是一个照面，他已经败下阵来。
手上折断的长木杆与孙青居高临下审视他的目光，无一不像是根根利刺般戳进他的心房。
但眼下他所有的部队都在场中胶着作战，难以脱困，秦轲更是深陷骑军混战之中，不见人影，此时，他身旁只有一个不懂修行的小千，他又能如何？
弓箭手们开始丢弃手上的长弓，纷纷拔出腰间的木刀向着孙青两侧包抄而去，而没有了箭矢铺天盖地的压制，红军突破的势头越发猛烈，如一头狂怒的巨虎，正吼叫着撕裂束缚它的枷锁。
雁形阵纵然强大，却需要足够的人数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阿布手上的这四百多步军还远远不够。
难道就这么输了？
刹那间，阿布的脑中不知道闪过了多少想法，但最终这些想法都被他一个接一个的否定，一股无助涌上他的胸口。不知道长恭哥看见自己这般无能的样子，会不会有些失望这数月来对他的锤炼？
“不对……还没有输……我只是逊于孙青一招……但我还没有输……”阿布对自己道。
一股热血像突然倒灌一般冲向他的心口，然后轰然爆炸开来。他感觉到那股滚烫带来的力量，气血在身体里几乎是一路狂飙，把他的根根经脉冲击得生疼。
“孙——青——”
一声怒吼，纵然孙青手上的长木杆已经直指他的胸膛，但他不退反进，手上半截木杆迎着孙青手上完好的长木杆再度刺出！
仍然是毒龙势。
但孙青的眼睛却是微微亮了一下，他嘴角微翘，尽管仍有些不屑，但清冷的声音里还是带上了几分欣赏：“倒还有几分样子了。”
阿布不知道他所说的几分样子，到底是什么程度的样子，是足以做他的敌人，还是确实没有给高长恭和太学堂丢脸？
但这时候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他的全部心神都压在了那半截木杆上，长木杆折断之后，断裂之处自然露出尖锐的木刺，远远看去，倒真像是一杆枪了。
所有人都明白，以阿布这般的力量刺出，如果真能刺中，只怕孙青真会被穿胸而过。
孙青冷笑地盯着“枪尖”，手上的长木杆没有迟疑，仍然向着阿布的脸推了出去。
等到两人手上木杆的去势几乎用尽，孙青的长木杆已经到了阿布的眉间，而阿布的枪尖距离孙青的小腹还差着三尺距离。
毕竟是断了半截的长木杆，一寸长一寸强，这在长兵器上可以说是所有人公认的至理。孙青确实欣赏阿布能在这种绝境之下还奋力一搏，但可惜，羚羊如何能与狮子搏杀？
但就在这时候阿布却已经收回了手上的木杆，坐在马背上向后用力地躺倒下去！
孙青看着阿布，他知道自己的长木杆还没有碰到阿布，但他退得如此决绝，甚至要比刚才出枪那一刻更加决绝，到是让他有些意外。
下一刻，阿布纵马狂奔，向着侧翼狂奔而去。
孙青看着阿布的背影，侧头看了一眼正双目死死盯着他的小千，随后把目光落到他身后那名举着大旗的军士身上。
这场军演的胜负，一是在于两军对垒谁能站到最后，二是在于哪位主帅能在乱军之中屹立不倒。
而除了这两项判定标准之外，最后一项就是这杆高高耸立的军旗了。眼下，他只需要手上长木杆一抖，直接把这军旗打落在地，他麾下的红军自然就能得到这场军演的胜利，而他本人，则会得到那个“副将”的奖励，首次在荆吴的军界展露头角。
但……这般的胜利，真的是他要的吗？
他转过头，看着阿布那与其说是纵马狂奔倒不如说是狼狈逃窜的背影，想到他出那一枪的眼神，微微笑了起来。
“也罢。就陪你玩玩。”孙青一拉缰绳，火红色的战马长嘶一声，抛下面前面色发白的小千以及那些包抄上来的弓手，扭头向着阿布追踪而去。
“他这是在做什么？”
“明明都已经站在黑军军旗面前，主帅逃窜，更无一人可以阻挡他的马蹄，他却扭头直接走了？”
城墙之上，有人失声尖叫，几乎人人都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情。这场军演从一开始就已经让他们十分惊艳，双方都不过是荆吴的年轻一代，两只军队也是完全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军，能打出这般的气势，足以让达到他们“博木兰将军一笑”的效果。
但孙青既然已经稳操胜券，胜利已经是唾手可得，可他偏偏就这么调头去了？去追敌军主帅？有这个必要吗？
众人议论纷纷，不少人都是面色难看地摇头：“这也太过狂妄了一些，难不成他觉得这样的胜利太过无趣，非得去俘获敌军主帅才行？”
一名老臣一身衣冠整洁，腰背因为年岁微微佝偻，脸上的褶皱随着他的叹息而微微颤抖：“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太过胡闹。”
孙既安沉默这望着那骄傲宛如雄鹰一般的儿子，他骑着火红色的战马，宛如一团升腾起来的火焰，冷漠眼神中丝毫没有波澜，手上的长杆一抖一戳，前方的阿布险些被他掀下马来。
孙既安也没有开口为他辩解什么，只是轻声叹了一口气。
他的名字叫孙既安，取得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意思，而他的做事风格也确实被人夸赞“温文尔雅，有古人风范”。
而孙青则与他不同。
“青”，“取之于蓝而胜于蓝”，当他尚在襁褓之时，孙钟就为他定下了这个名字，其中蕴含的期许，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比谁都要清楚。
孙既安相信孙青将来会建功立业，而孙青也如是想着，他必将建功立业！
但……即使是雄鹰也有落地休憩的时候，这孩子，虽然有天纵之资，终究太过傲气了一些，未必是什么好事……
坐在最高位上的小国主同样看得有些发愣，当然相比较那些臣子，他却并没有想那么多。
对于他来说谁胜谁负都无所谓，难得今天相父不在，他能好好放纵一下，看得开心就好。
他一张嘴从老宦官递过来的葡萄串上咬下晶莹的一颗，一边咀嚼，一边又张了张嘴，唇边老宦官的手掌已经伸了过来，接住他吐出的葡萄皮，他的双腿在王座上晃来晃去，笑道：“真有意思。这位……叫什么来着？孙青？倒是霸气得很，将来我要是有机会，也想这么来一回。”
老宦官同样微笑，宫中鲜有人知他这个垂目老人居然也曾上过战场，他当然知道战场的残酷，那种你死我活的斗争，可不是霸气不霸气的事儿，有时候，若没有牢牢把握那稍转即逝的胜机，只怕后续付出的代价之惨痛，无人能承受。
但这些事情，年少的小国主并不需要知道，他轻声道：“国主将来是要在后方运筹帷幄的人，何须在马背上如武夫一般征战四方？”
但小国主却不怎么开心，听见老宦官这么一说，他苦着脸，双手撑着下巴：“可我每日只能打一个时辰的马球，整天背的都是那些田亩之学，圣人之道……弄得我脑子里乱哄哄的，还不如强身健体来得实在呢……”
老宦官温和答道：“圣人之道，修身而齐家，治国更平天下。国主将来是要心怀天下的人，丞相不允国主沉迷马球，也是不希望国主玩物丧志。”
“知道知道。相父没少这么说。”小国主摆了摆手，葡萄又送到嘴边，“今天不说这个，烦人。”
小国主舒展了一下眉毛，把目光转向了高长恭与木兰身上，看着那两人相对而坐，各自都带着几分笑意，只不过高长恭是散淡的笑意，而木兰脸上的……却显得有些刻意。
毕竟在诸葛宛陵身旁数年，小国主也学了不少察言观色的本事。于是他猜想，或许是因为这么些年在长城抵御凶兽，所经历的战事远比这场演武酷烈太多，所以提不起太多兴趣实数正常。
高长恭桌上的糕点和菜肴丝毫未动，倒是酒喝了不少，两颊的红润衬着他那英挺的双眉，令他看起来越发地温润与柔和，但小国主看到的只是侧脸，也只有木兰可以正视到他那张足以倾倒众生的绝世面容。
他们都没有说话。
但小国主却觉得，他们之间仿佛有着千言万语，却又好像隔着万水千山，他不知道的是，早在很多年前，那些本该说出口的话，就已经随风四散而去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入阵
秦轲挥出六刀，与他对阵的士族子弟挡住了前五刀，但第六刀破开了他士族子弟的木刀，直直地穿过他的手臂，刺入他的肋下。
士族子弟肋骨遭到重重一顶，虽然说事后不至于有什么后遗症，只不过看他表情抽搐着倒下去的样子，显然这股剧痛不怎么好受。
秦轲呼出一口气，气血再度涌动，他握住身旁黑色战马的马鞍上的铁环，一跃而上。
有长木杆如毒蛇一般紧随其后，他伸手挑开了两根，伸手又握住一根，屏息发力之间，那名没有修为的军士一个踉跄之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秦轲催动战马，战马四足由慢转快，硬生生地拖拽着军士奔驰起来。
很快，那名军士就放开了双手，他也知道以自己一人之力不可能阻拦战马的奔跑，只能是看着秦轲和战马的背影越来越远。
而秦轲环顾四周，希望能用最短的时间了解战局，骑军的马战早在之前就已经打成了步战，一时间竟然没人能追击拦截他这单薄的一骑。
秦轲同样也没有预料到孙青的打算，没有想到孙青在这里派出骑军，竟然不是为了从侧翼冲击雁形阵，而是要引诱这只骑军的拦截，把他们拖入泥潭之中。
军中唯一一支骑军正陷入胶着之中难以自拔，还有谁能拦截他直插敌阵？
秦轲暗暗地骂孙青狡猾，却也知道这种时候就算他问候孙青一家老小也毫无用处，赶忙地催着马向着另外一头奔去。
哪怕自己这时候冲出来没什么意义，但他也不愿意看着阿布被孙青追得抱头鼠窜。
阿布和孙青已经冲出军阵，完全脱离了人潮，绕着城墙的边缘一前一后。
阿布座下的战马不如孙青，不仅拉不开距离，反而被长木杆连续几次突刺逼得无法专心驾驭马匹，情况岌岌可危。
“驾。”秦轲一声低喝，身下的战马四蹄张开，马蹄铁与地面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喊杀阵阵的战场，他撞开一名手持圆盾的军士，空中却传来簌簌的声音。
是箭！
接替了孙青的穆泰早已经把一切尽收眼底，既然能接替孙青指挥全局，自然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他熟悉秦轲，而在战局之中秦轲一击将卢定打得晕厥过去，也着实让他小小地吃惊了一把。
当然，他依旧相信以孙青的实力想要解决秦轲不过是举手之劳，但这种时候，他逮着了机会，又怎会愿意就这么让秦轲从他的眼皮底下逃脱？
“既然是王对王，你这个小卒有什么资格参与？”穆泰看了一眼阿布，嘲讽道：“虽然一个是真王，一个……是乞丐王。”
而后他的眼神凌厉起来，吩咐那些因为连续放箭依旧显出疲倦的弓箭手们道：“把那小子给我射下马！”
秦轲当然熟悉这个让他吃尽苦头的声音，他微微偏头，空中正有如雨般的箭矢向着他坠落而来。
他心中一紧，猛地一夹马腹，整个人压低得几乎伏在马背上，战马再度加速，竟然是硬生生地冲出了这片箭幕！
但秦轲知道自己没有时间高兴，他已经感觉到弓弦在猛然地弹回，那股力量带动着羽箭，再度向着他的方向飞来。
这一次，他再也避不开，而他也不可能如孙青那般弹开周身的箭。
阿布和孙青还在他前方数十丈之外，他又能怎么做？
眨眼间，头顶的箭雨已经落了下来，带着因为坠落而显得决绝的姿态，就算它们失去了箭头，可那股力量仍然让人感觉发寒。
秦轲只能大力甩起他手上那抢来的一柄长木杆。
他不会枪术，但至少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随着他的双手发力，长木杆在空中如风车一般旋转起来，无数的羽箭就被他这般舞动所打飞出去。
只是一轮齐射，他就算舞动得再快，也不可能做到阻挡所有的箭矢，肩膀突然一疼，他很快地感觉到自己的大腿上也“中”了一箭，虽然没有箭头的羽箭不至于扎入他的血肉，但他还是感觉到大腿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疼痛。
更加糟糕的是，随着他胯下战马的脖颈中了两箭之后，它矫健的身躯明显抖动了两下，四蹄也在这一时间放缓了许多。
战马痛得嘶鸣起来，但终究还是稳住了身形，没有倒下，继续向前玩命地奔跑着。
秦轲长木杆侧握，战马在战鼓声中奔跑如风，数十丈的距离在在短短的几个呼吸时间内就已经缩短了一半，而这时候，第三轮箭雨也到了。
秦轲咬了咬牙，仍然是以刚才的法子挥舞木杆抵挡箭矢，腰腹又各自中了一箭，剧痛深入肺腑。
但秦轲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胯下战马一声悲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它突然一跃而起！
秦轲死死地握着缰绳和鞍座上的铁环双腿奋力地夹着马腹，整个人几乎是“躺”在了半空之中，而随后秦轲感觉到自己的身形仍然在不断下坠，面色一变，双腿松开，一脚踹在了马鞍上，借着这股力量，总算避开了战马倒下的碾压。
抬头之际，他终于看清楚了战马马臀上那深入数寸的羽箭，上面有血正在流出，逐渐沾湿了战马那满是汗水的毛发。
“怎么会？”秦轲喃喃。
穆泰缓缓地收回手，嘴角微翘，缓缓地把刚刚削尖羽箭箭头的匕首插回了腰间——用这种手段，并非他所愿，但他更加不希望孙青与阿布之间毫无悬念的对战，会受到什么不应有的打扰。
“反正你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既然如此，不如就留下来吧。”穆泰看着秦轲，轻声道。
秦轲听不见穆泰的声音，战场上的剧烈声响在开启了风视之术的听来，简直就好像是漫天的大潮翻腾，遮天蔽日，想要在这其中分辨出一些声音已经十分困难，何况他距离穆泰还有着不小的距离。
看着穆泰那嘴角轻蔑的笑，他心里实在有些不舒服。
转头看了一眼战马，显然自己已经无法再指望它重新站立起来，虽然靠着安抚和驱使未必做不到这一点，但他没有这个时间。
看着眼前距离自己仍然有十丈之遥的阿布与孙青，虽然这距离说长不长，但要以人力追逐两位坐在奔马上的人，谈何容易。
“或许，可以跟孙青一样，直接穿过敌阵，去抢红军的军旗？”秦轲想了想，看着穆泰身前那些肃穆的护卫和距离他不过十步距离的弓手，如果他一开始就这么决定，或许还有一线机会，可他现在已经没有了战马，而且他的实力也不如孙青，如何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可是，那股不甘心从他的腹中不断地攀升，占据他的肺腑，几乎要窜出他的喉咙。他似乎听见有人在骂他懦弱，他找了片刻，黑军正在努力地阻挡着红军的阵型，红军则被雁形阵围在了中间奋力挣扎，根本没有人有空去理会他哪怕一下。
他明白过来。
骂自己懦弱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他咬了咬牙，压低了背，手上拖着长木杆，竟然就靠着双腿向着孙青和阿布两人狂奔而去！
阿布手上的半截木杆打了个旋儿，自右向左地一棍让他切中孙青直刺而来的长木杆侧面，正好可以卸开长木杆上的劲力并且不至于被孙青那霸道的力量所震伤。
冲出军阵之后，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全局的掌控，现在的战局如何，雁形阵是否能在主帅遇袭逃窜的情况下重振士气堵截红军，这些他都无法在关注。
他只希望小千能够把局势稳住。
毕竟只要能在军阵上彻底打垮红军，这场胜负也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这场胜负实际上是孙青送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仅仅只是他的一个挑衅不至于对时局有什么影响。如果孙青不是执着于心里那点骄傲，追着自己而来，而是一击把军旗打落地面，这会儿，军演早已经尘埃落定。
只不过，他把孙青这头猛虎引走，就好像是在玩火。
玩火的人，自焚者十之八九，纵然他拖延了军演的胜负，但谁知道，他还能在孙青的手上坚持多久？落了军旗固然是输，但主帅被打落马下，更是偌大的耻辱。

第一百七十二章 用力打
阿布面色一变，就在他架开孙青长木杆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孙青这一记直刺根本没有任何力量！
他顺着长木杆看去，孙青嘴角带着冷笑，他单手握着长木杆的末端，却并不是以出枪的姿态，他的手是反着的，就好像是倒拖着长木杆，随着他架开的力量，他拖着长木杆向后退却。
阿布瞳孔猛然收缩，他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而眼前的画面也让他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成为了现实。
长木杆收回的速度远远比他想得要快，而驰骋在马上的孙青浑身气血鼓胀，手臂到腰腹之间都犹如金铁浇筑一般坚硬，借着他击打的力量，孙青手上的长木杆反着旋转起来，随着孙青长长的吐气声，他长木杆已然是以一种“横扫千军”一般的姿态向着他的脑后扫来！
孙青的修为远比他强大，而长木杆在这一记横扫上卷起冷冽的风直扑他的脖颈，凉意让他甚至起了鸡皮疙瘩。
而他刚刚发力，余力已尽，新力还没能涌出，如何能抵挡这样一记威猛如雷霆般的横扫？
挡不住！阿布脸色发白，奋力地用手上的半截木杆抵挡孙青的攻势，但心里却已经是凉了大半。
……等到他落马，禁军统领朱然也该敲响那代表这军演结束的大鼓了吧？
想到这里，他竟生出几分如释重负的感觉来。
他现在很累，从一开始的军阵推演，到现在的追逐，每一件事情都需要耗费他大量的心神，如果不是如此，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孙青指挥下的红军的敌手。
他闭上眼睛，或许，真的到休息的时候了。
“阿布！”
秦轲的声音却在他耳畔炸响，他猛然地睁眼，正好看见孙青眉毛微微一皱，而后那凌厉的一扫已经没了踪影。
秦轲显然是拼尽了气力赶来的，他没有骑着马，皮甲头盔已经不知道丢失在哪里，肩甲也少了半边，倒是腰间多了挂着的木刀，一左一右，加上手上握着长木杆，就好像是刚刚拾荒归来一般，看起来分外滑稽。
他从侧面狂奔而来，长木杆直指孙青。
孙青稳坐马背居高临下，秦轲在枪术上没什么造诣，用起长木杆来也就好像是屠户用宰牛刀杀鸡的一般粗糙，但能感觉到他刺出的这一次用了不少的气力，就算没法把他打落下马，至少也得给几分难堪。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秦轲一边狂奔，手上的长木杆却并非刺向他，而是在他双臂猛然发力之下，转而变为向着地面狠狠地刺下，秦轲随之一跃，整个人竟然撑着长木杆高高地跃了起来！
空中划过的，不只是秦轲那单薄的身影，更有他夸张的惊呼：“哎哟妈诶！”
然后是宛如流星坠落一般，秦轲整个人向着下方坠落而去，险而又险地落在了阿布战马的马臀上。
“呼……呼……”好不容易从侧面靠上来的秦轲感觉自己的胸膛像是快要爆炸了，一下子趴在马背上开始大口喘气，这一路的追赶，他在巽风之术上的消耗甚至让他有了一种窒息感。
以他现在的修为，还远远无法承受这样的负担。
他已经能在脑海中想象出自己在松懈下来之后，腰酸背痛腿抽筋的样子，但好在这番努力没有白费，他还是追上了两人，并且借着这出人意料的“撑杆跳”飞身上了马。
不过，这还远远没到他能松开这口气的时候。
阿布正有些惊喜，张嘴想说些什么，而秦轲却是先他一步大喊起来：“趴下！”
阿布微愣，却感觉到一股凌厉的风席卷而来，他来不及多想，就整个人趴了下去，嘴里甚至吃进了几根带着战马浓重臭味的鬃毛。
而秦轲手上的长木杆则在他头顶一掠而过，狠狠地扫向了孙青。
孙青神情冷漠，刚刚他顺势一杆刺出，直指战马的前腿，秦轲见状不好，才赶忙出杆拦截。
只不过他这一记横扫相比较孙青刚刚那带着凌冽气息的横扫相差甚远，虽然确实把孙青的木杆打偏了些许，但在孙青的力量之下，也是发出了惨烈的断裂声，直接脱落了一小节。
“你的身法倒比你的枪术更有意思。”孙青清冷的声音响起，“只是多你一个，结果却并不会有什么改变……”
然而秦轲苦着一张脸，压根没打算理睬孙青的嘲讽，看着刚刚交手就已经断了一小节的长木杆，叹气道：“我就不该用这个跟他打。”
阿布同样也愣愣地看着断掉一小节的长木杆，无奈地道：“现在察觉好像已经晚了……”
秦轲啧了一声，直接把长木杆递给阿布，道：“总比没有好……你手上那根太短了，换这个。”
阿布一把接住秦轲递过来的木杆，在手里比划了两下，竟发觉这个长度似乎还挺趁手。
军中提供的长木杆更适合于军阵之中的冲杀，对于迎面的厮杀显得过长了一些，而断了这一小节之后，这根长木杆的长度正好跟长枪一个长度，虽然这种区别看似不大，但阿布足以凭借这种长度的变化，更大地发挥出他枪术的精髓所在。
秦轲大声问道：“这死冰块到底什么修为？”
死冰块？嗯……大约是在说孙青吧。
孙青于是挑了挑眉。
阿布忍住笑意回想了一下他与孙青的几番交手，没有像秦轲那般大呼小叫，而是低声回应了一句：“估计已到了三境……”
“哈？那我们还打啥，干脆直接下马投降得了……”秦轲瞠目结舌地瞟了一眼孙青，三重境界，分别是炼筋、炼骨、炼髓，若是能突破这三重境界，便已经是能登堂入室了修行武者了，再往上是小宗师，可孙青还这么年轻……
这冰块到底是怎么修行的，天赋？还是过分地勤学苦练？他怎么能这么强？
“想个办法，我们接着打。”说到底，纵然孙青已到了三境，他们两人心中却都不想就此认输。
秦轲的感受则更深刻一些，他是从骑军混战之中冲出来的，骑军从马战打到步战，从手持兵器打到空手，而空中的箭雨一波接着一波，从未停止。
秦轲无法理解，明明同样在奋力作战，孙青却也得承受背后来自友军的箭雨，难道他真的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冰块？
阿布一时哪里能想出什么法子来，只能是闷闷地回答：“那就……用力打吧。”
“废话。”秦轲顿时觉得两眼一黑。
阿布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从刚才到现在，我们好像一直在说废话……”
秦轲瞪着眼睛，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马儿听话地往前一个冲刺，他立即感觉到一阵直击尾椎骨的颠簸感，刚刚他坠过一次马，落到地上的时候屁股摔得生疼，他转过头，正好对上孙青冷漠的眼神。
从刚才开始，孙青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从他的表情里能看出，他丝毫没有打算趁着两人说话的空档介入其中，简直就像是坐在马上的雕像。
不过秦轲当然不会蠢到以为他真的是雕像，几个熟悉秦轲的人都不住地称赞他是“天赋异禀”，可他真的从没感觉到自己有什么特殊，或许巽风之术还算有些玄妙，但这巽风之术来自于他的师父，他觉得自己只是运气不错罢了。
一个侥幸被师父从死人堆里捡回的、没爹没娘没饭吃的可怜孩子，修为到今天为止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好像也不算什么天赋异禀吧。
不约而同的，两人都放缓了战马的速度，两匹荆吴的好马在这样剧烈的奔跑后喘息沉重，汗液在毛发之间蒸发出淡淡的雾气。
孙青看着两人，缓缓开口道：“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秦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总要试试看。”
说着，他伸手抽出腰间的木刀。
“其实，我还是感觉咱们要输……”阿布看着孙青，神情有些忧郁，小声道。
“不是吧你？这种时候你不说点漂亮话，等会儿被打得满地找牙的时候岂不是显得更蠢？”秦轲撇了撇嘴，哼哼道。
“你也觉得会满地找牙是么……”阿布苦笑。
“我——”秦轲没来得及继续和他调侃，瞳孔猛然一缩，眼前一团火焰般的孙青已乘着战马咆哮着向他奔袭而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 送别
两国使团离去的时候，已是暮色低垂。
阴沉的天空愁云惨淡，但晚霞的光亮点缀了那层层叠叠的灰色，给了它们几分生机，金红色从人们的头顶一直蔓延向那无始无终的远方。
已经不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微凉的风更让人感觉秋意中的萧瑟已经逐渐靠近。它会踩着细碎的脚步，抚摸每一片逐渐发黄的叶子，看着它们沉寂在一年的尘埃里。
建邺城的城楼上，高长恭身穿一身白衣，坐于一方垛口，眼神迷离，望着远方越飘越远的那些旗帜。
他黑亮柔顺的发丝在风中微微荡漾，一双满是英气的眼中略带几分惆怅。
“走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似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她走远之后，是否还会回头再看一眼这高高的城墙，是否会想到，有一个人正坐在夕阳之中，遥望送别。
他握着酒壶，今天已不知道是喝了多少酒，但他气血鼓动之下，那些酒意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从他的毛孔溢散到空气之中。
但现在，他显然并不想过快地让酒意散尽。
“躲在这种地方一人喝酒……那可喝不出好味道来。”周公瑾缓缓地走近，他着一身朝服，戴着高冠，周身弥漫着森然的古意与威仪，唯一没有变化的，只是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他笑道：“既然这么不甘，跟着人家去长城不就得了？”
高长恭也笑：“反正你瞎说不用打草稿……看你这一身朝服，是进宫把事情都报告完了？”
“不是报告，只是说说……”一个清淡如水的声音。
高长恭面色一变，回过头去，诸葛宛陵那瘦削的身影竟然这么突兀地从城墙阶梯的尽头出现，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单手叉着腰，似乎有些气喘，说道：“是公瑾猜到你大概会在此处，想来看看你。”
高长恭一下子站起来，大步走到诸葛宛陵身侧，替他挡住了那些过度喧嚣肆意的风，他知道诸葛宛陵近来身体不怎么好，太医也说要尽量静坐休养，秋风萧瑟，一入了冬这药罐子如果再得个风寒就麻烦了。
“也不好好在王宫养病，一国丞相还整天乱跑。”高长恭嘴上虽然不客气，但眼神里全是关切之意。
“我在宫里不动的时候你总说让我多走走，现在又怪我乱跑？”诸葛宛陵微微笑了笑，看向远方的晚霞，“今天的晚霞不错，我也来看看。”
高长恭微微有些疑惑地瞟了周公瑾一眼，周公瑾耸了耸肩，表示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高长恭只能是无奈地摊手道：“看吧看吧，反正我从来也劝不住你。”
诸葛宛陵抿了抿嘴角，他仍然能感觉到高长恭随着他的脚步亦步亦趋地在帮他阻挡那些微凉的风，他心里有暖意，但远远看见长城沧海两国使团的大旗在大道尽头越来越小，眼神里的光芒也微微地黯然了几分。
……
“你可以算计别人，唐国也好，沧海也好，毕竟都是你现在或者将来的敌人，与敌人说仁义，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但木兰将军，她为这天下安宁甘守苦寂，戍卫长城，你却暗中利用她？这……恕我断然不能接受。”
刘德冷冷的声音似乎又回来了，它就在耳畔，不断地徘徊着。
“我本以为这么多年没见，你成了荆吴丞相，统领万民，或许会有一些改变，但可惜的是，你还是当初的那个你。即使换了面孔，换了身份，成了如今的这个‘诸葛宛陵’，但你骨子里的冷酷、阴险、不择手段却丝毫没有改变。”
临走的时候，刘德突然道：“相聚两次，每一次我都问你是喝酒还是喝茶，你可知这两者间的区别？”
诸葛宛陵抬起头来看他，而他继续把话说了下去：“酒，越喝越暖，而茶，越喝越凉，现在想想，我们之间的那点情分，早就跟你杯中茶水一般，凉透了……”
“十年之内，引兵灭你荆吴！”
他掀开草席，随手一扔，碎银子落在柜台，发出宛如一声叹息般的敲击声。
诸葛宛陵剧烈地咳嗽起来。
高长恭心中一紧，伸手搀扶住诸葛宛陵的肩膀，关切地道：“怎么了？不太舒服？”
诸葛宛陵摇了摇头，道：“大概是吹了些风的关系。”
“就说了，你现在的身体吹不得风。”高长恭翻了个白眼，同样看了一眼那远去的两国使团，夜色已将一些零星的星辰撒上了穹顶，他摇头叹了一声，随后跟周公瑾一起搀扶着诸葛宛陵从城楼高高的台阶往下走去。
阶梯上，周公瑾笑道：“等会儿去我那？正好我差人准备了羊肉。”
高长恭也笑，但却是拒绝：“孙家今日宴请百官，请帖都已经送到我府上了，我要是不去，又得被我爹念叨。”
周公瑾没有收到请帖，不过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被算进“百官之内”，不过这也好，诸葛宛陵一系和士族一系本就不怎么和睦，如果孙家真请自己赴宴，自己还得为去还是不去为难。
“也对。孙青今天可以说是赢得漂亮之极，一人纵马穿过乱军，迫使敌军主帅狼狈逃窜。麾下的红军又借着敌军主帅逃跑士气大跌之时变为六花阵破了雁形阵，俘虏了那个胖军师。军旗、主帅、军阵，三样他等于是全胜，遇上这种对手，我都替秦轲和阿布两人悲哀。”周公瑾说是替人家悲哀可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输是意料中的事。”高长恭也笑了笑，“但，不过是一时的胜负，决定不了一生。他们这一次输了，却不会一直输下去。”
“看来你对他俩很有信心？”
“不是对他们。”高长恭回忆起孙青，那青年确实很强，可一只飞在高空不知下落饮水的雄鹰，迟早会被自己的傲慢所累，他有些感慨道：“我只是坚信没有不败的人。”
“就比如你？”周公瑾揶揄道。
在荆吴，高长恭被称为战神，所有人都相信他不会失败，毕竟……神怎么会失败呢？
高长恭摆摆手，笑得苦涩：“你知道的，我也不是没败过……”
他转过头，此刻他们已经下了城楼，高耸的城墙隔绝了他的视线，也隔绝了两国使团在暮色中最后的一抹淡影，即使他现在再跑上去，也已经不可能再看见那个身影了吧……
周公瑾看出了他的心思，问道：“怎么不去送送？哪怕跟着多走一些路也总是好的。”
“不必了。”高长恭收回目光，“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既然如此，送与不送又有什么区别。她一向不喜欢婆婆妈妈，以后……自然有再见的时候。”
“那好。老规矩，我给你留点酒，等你赴宴回来我们喝点。”周公瑾笑着，两人的手掌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高长恭只身离开，走得洒脱，如一阵清风。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夜宴
“点上！点上！诶……你等等，这挂得歪了些，右边向上！下点……上点，好嘞！”
“什么？红烛不够了？这还要我教？还不赶紧叫人买去？知道你为什么当不上管家吗？就是不动脑子！”
天空还未完全暗去，孙府的下人们却已经忙得热火朝天，原本只有在节庆日才挂出的大红灯笼已经被孙府下人们擦去了灰尘，从孙府大门再到宅院长廊一直到院子里，到处都是一片火红，就连匆匆来去的侍女们的嘴唇也像是涂抹了胭脂一般红艳。
管家今年五十有六，从小长在孙府的他已经算是孙府不折不扣的“老人”了。
像是孙家这般的名门士族，十分讲究资历，前一任管家是孙家老爷子孙钟的伴读，据说跟孙钟私下之间甚至以“兄弟”相称，只不过年岁太老又过分操劳，今年患了不知什么病痴痴呆呆地说不了话，他这才能坐上这个看似人下人实则比起一些京官都要尊贵的位置。
门口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轿子也是一顶接着一顶。他看着大门的情景，低低地在嘴里念叨这：“贾正贵大人到了，吴崇喜大人到了……”
他知道这些名字到底蕴含着怎样的重量，今天晚上，可以说只要是荆吴朝堂上有头有脸的官员，都会来孙府赴宴。
但与其说他们是来讨一杯贺酒喝，不如说他们是专程来与孙家表示自己的恭敬。
孙家当年吴国就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世家，而在荆吴立国之后，孙钟作为诸葛宛陵的支持人之一，更是领着孙家一跃成为这荆吴最炙手可热的家族。
从建邺大都的官员到地方官员，大大小小的官员里，不知道有多少出身孙家一系，而孙家也凭借着这股力量，在朝堂上拥有了它们强大到近乎于大山般的力量。
今天是孙既安站在门口亲自迎客，这些举足轻重的人一下轿子就向着孙既安靠拢过来，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孙大人，恭喜恭喜啊。”
“令郎今日可谓是出足了风头，将来荆吴的军界，必然少不了令郎这颗新星了。”
孙既安则是谦恭地低垂着头，对众人一一微笑回应道：“多谢各位，先入席先入席……”
站在他身旁的下人同样满脸笑容，弯着腰则是为了表现自己的恭敬，一面接过众人沉甸甸的礼物，一面喜气洋洋道：“各位大人请随我来。”
“大将军！”孙既安抬头，突然大笑起来，大红灯笼把他身上整洁的衣袍映得一片通红，他主动走上前去，“我还以为您此番不肯赏光，心里正有些难受呢。”
高长恭一身白衣，走在夜色之中平静温雅，大红灯笼的光芒并未落在他的肩膀，他的脸颊在黑暗之中却依然像是在散发着光芒。
这位荆吴女子心中的“美战神”，似乎在任何时候都显得像一位天人下凡，令人怀疑他是否只是个虚幻的假象。
他不是坐轿子或者马车来的，而是像平民一般一步一步踱到孙府面前，但即使如此，没人会认为他的身份不够尊贵。
高家本就是士族之中力量十分强大的家族，虽然相比较其他士族来说显得低调，可当他们真打算做些什么的时候，会迸发出旁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但孙既安也知道，他并不能把面前的这位荆吴战神跟高家完全捆绑起来。
高长恭是高长恭，高家是高家，这两者或许有所交织，但高长恭背后站着的是诸葛宛陵，那个……就连士族们都无法压制的人。
荆吴建立起来之前，在他们眼里的诸葛宛陵只不过是个江湖帮派头子，纵然手里有几分力量，值得被士族争取，但终究只是一介布衣。
而高长恭则是高家的头号纨绔，最大的喜好是四处游历，欣赏各地风土人情。
但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就是这两个人，当他们联合起来的时候，竟然能够建立起这样的不世之功。
“孙大人。”高长恭走到红灯笼下，红艳的光芒一下子映上了他的白衣，像是一片怎么也擦拭不掉的血迹，这让孙既安立即联想到今日的军演，那战马的嘶鸣与兵刃交接时的喊杀声似乎还在耳畔徘徊。
他心中莫名一紧，高长恭是如何成为荆吴大将军大司马的，他这个当年的参与者自然十分清楚。
当年吴国四分五裂，唐国冷眼旁观，顺便派人悄然介入，挑起各个小国之间的争斗，借此来削弱他们的力量。
这么做的目的很明显，等到吴国内部的力量在不断的内乱之中消耗干净，距离荆吴最近的唐国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平乱保民”的名义南下，占据这片天赐之土。
所以在得知吴国的士族竟然联合起来建立荆吴的时候，唐国才会那般气急败坏，想要直接派军南下攻打荆吴。
但有了高长恭领着八千青州鬼骑横扫唐国境内之后，荆吴的根基也算是稳固了下来，唐国也只能捏着鼻子把这件事情认了下来。
“孙青今日在军演之中的表现可谓出类拔萃，军中即将有这样一位年轻将领，我怎么能不来？”高长恭微微笑着道。
孙既安脸上表情一变，竟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拱手道：“这是哪里话，犬子尚且年轻，许多事情全凭一人好恶，不顾大局。等他入军之后，还得大将军多多提携。”
他指的是孙青今日在军演之中弃军旗而去追逐阿布的举动，说这话，无疑是在试探高长恭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对孙青有所芥蒂。
高长恭耸了耸肩：“年少轻狂，没什么稀奇，若少年就如老人一般瞻前顾后，那就无趣了。”想了想，他又道：“想想当年我也是个浪荡子，没少被父亲骂……”
“高老爷子现在必然是以大将军为傲的。”孙既安放心下来，抿嘴轻笑。
军中不比孙家，如今的荆吴军，可以说是高长恭一人的天下，既然高长恭这么说，孙青的将来也就有了保障。
“孙大人这可就说错了，我现在还是最让父亲厌烦的那一个。”高长恭爽朗一笑，“没能跟孙大人结成亲家，并非我对孙家有什么偏见，只是情之一字，实在难说得很。”
孙既安先是愣了愣，然后同样跟着大笑起来，有关于高家“催婚”的事情，他本就是其中主导者之一，虽然也十分希望自家能与高长恭结成姻亲，不过也知道有些事情强求不来，而且孙钟后来对这亲事表示了反对，他也没放在心上。
“那我可得好好听听大将军的这个情字了。”
从公事谈到了私事上，原本两人的一些隔阂也就如冰雪般消融了，虽然说两人之间的笑容难说是十成的真诚，可他们相互扶持着进了孙府的大门，看起来就像是多年的老友一般，寻常人根本无从分辨这两人其实是分属不同阵营的。

第一百七十五章 高瘸子
而就在今日，原本显得冷清的大将军府邸也显得热闹非凡，只不过相比较孙府，这里更轻松融洽。
小鼎在炭火上被那股温度炙烤而变得滚烫，里面乳白色的汤水咕噜咕噜地沸腾着，羊肉混合上姜片、蒜苗、葱段，那股浓郁的香味，几乎可以顺着清风传到院子里去。
今日太学堂参战的寒门学子们都聚集一堂，提议这么做的是周公瑾，只不过他这位“监察使”身份确实有趣，说官小却能监察各地，简直宛如诸葛丞相的“千里眼”，说官大，在建邺城内他却连一座像样的府邸都没有，高长恭豁达，也就让他把这些孩子们安排到了他的将军府里。
反正高长恭尚未娶亲，平日里又习惯了住在军营与将士们同吃同睡，因此这座府邸只留了管家与少数几名下人日常打理，一到晚上灯火都没有几盏，跟一座鬼宅似的，这会儿热闹热闹，倒让这座在建邺城中数一数二的宅子多了不少烟火气。
“能吃了没？”小千眼巴巴地看着小鼎，他的肚子早已经不甘地抗议起来，手上的筷子更是在他胖胖的手指之间对着空气一张一合。
那股香味似乎顺着他的鼻腔钻进脑子里去了，他闭上眼睛，不知不觉之中，口水顺着他的嘴角缓缓地淌了下来。
安排的是两人一席，大楼坐在他的对面，头上裹着一层白布。
在那场激烈的军演上，身为步卒的他免不了磕磕碰碰，而在雁形阵溃败之后，王祝找准了机会，用手上的木刀狠狠地给了来了一下。
只不过在同一时间，他也被大楼踹中了裆部，在地上翻滚了不知道多久才被同僚们用担架抬了出去。
他捂着头哈哈大笑：“怎么着？滋味不好受吧？输了怎么了，输了你也得疼上半天！”
虽然军演输了，但他倒是也不太难过，只是他现在很不高兴自己跟小千一桌，怒道：“你能不能不要再往前凑了？你口水都快掉进去了！”
小千刚刚慌忙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众人则是大笑起来：“小千，你肚子比这汤还能咕噜！”
小千恼羞成怒道：“老子饿了，不行吗？就你们在阵前拼杀要力气，老子在后面排兵布阵就不要力气？”
有人笑着喊道：“得了吧，就你这一身肥膘，什么时候你瘦得跟秦轲差不多再说排兵布阵要力气。”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小千涨红了脸，气得说不出话来。
阿布则满脸苦笑地坐在一张只有他一人的案板前，案板上同样也有一只正在沸腾的小鼎，荆吴并没有这种吃法，倒是沧海那边很流行这种炭火小鼎煮食。
北方苦寒，在寒冷季节常常能见大雪漫天，冷冽的寒风据说能把人裸露在外的指头都给冻坏。
而能在屋内一边伸手在炭火旁烤手，一边吃上一口沸腾之中捞出来还热气腾腾的吃食，也就成了一种难得的享受。
阿布只知道周公瑾平日里的一大爱好是下厨，但没想到他真什么都会做，就连沧海的烹饪手艺也如此熟络，这让他莫名地感觉有些荒谬。
正当他微微抬头，眼前的两个人让他赶忙地站起身，走了过去。
来人是秦轲和张芙，只不过一人是站着一人是坐着。
一张显得有些宽大的轮椅，张芙站在后面缓缓地推着，秦轲左腿绑着太医院细细打磨过的夹板，满脸苦相。
阿布看他这副样子，疑惑道：“接骨都已经大半天了，你还疼？”
秦轲闷闷不乐不说话，张芙则是捂着嘴轻笑到：“他不是疼，只是刚刚喝完了药，嘴里含了糖。”
秦轲抿嘴半天，感觉到嘴里的麦芽糖把苦味压制了一些，勉强张嘴看着阿布做惨烈状：“我真是天真……本以为接骨就是最难过的一关，谁知道后面还有一个喝药！我现在怀疑这些太医是不是在故意整我，这药苦得……就跟我小时候偷喝隔壁张婶的安胎药一样！”
“安胎药你也偷喝？”阿布愣愣地看着秦轲，片刻后忍不住扑哧一声大笑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
“师父骗我，说安胎药都是甜的，像蜂蜜水一样，我很好奇就……”秦轲想到那件糗事，脸上的表情很臭。
但听着阿布有些刺耳的笑声，他瞪大了眼睛，故作生气道：“笑笑笑，笑你个头啊，要不是为你，我哪儿能受这伤。”
阿布好不容易忍住笑，搓了搓有些发酸的鼻头，其实他也知道，秦轲这次受伤完全是因为自己。
就算他们两个人合力与孙青一战，可孙青的实力摆在那里，这又不是什么说书先生的英雄演义，自然也就不会出现什么“濒临绝境之时，只听得他一声大喝，刹那间风云变作，虎啸龙吟九万里，一剑寒光十九州”的剧情，可以说，他们败得水到渠成，甚至可以说是顺理成章。
只是这种结果说出来，不免让人感觉有些挫败。
秦轲的七进剑确实给孙青带去了一些麻烦，但他除了第一剑还算有点样子，剩下几剑的运用都不纯熟，最后是被孙青以枪术破开了剑圈，长木杆一抖，带着巨大的力量捅在了他胯下战马的马腿上。
阿布是整个人翻滚出去的，而秦轲则因为连连递出七进剑，精力消耗太大，直接被战马压在了身下。或许是苍天觉得他还不够惨，正好他的左腿抵在马鞍的凸起上，受了不小的伤。
“你只是运气不太好。”阿布安慰道：“不过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你现在已经把气血修行到骨骼，恢复起来也会比普通人快许多的。”
“你这种安慰我怎么听起来一点也不高兴。”秦轲翻着白眼，为自己有这么一个安慰人都如此蹩脚的朋友而感到十分沉痛。
但羊肉的香味和那咕噜咕噜的声音让他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张芙抿嘴轻笑着，缓缓地推着他到案桌旁，阿布给他递上筷子。
秦轲伸出筷子，但想到身后的张芙，又收了回来：“你也找个地方坐吧，我没事的。”
张芙轻轻点头，却还是道：“不急，我等等扇子，她一会儿也来。”
“乔姑娘？”秦轲想了想，也点了点头，周公瑾正从前厅走了出来，手上托盘里摆放的都是些时鲜蔬菜，被清水洗得翠绿欲滴，一边走一边招呼了几个人让他们去厨房端东西，然后看着秦轲，笑着道：“我就说这轮椅能派上用场，还好没丢掉。”
秦轲有些疑惑，呆呆地问道：“这轮椅是你的？你哪儿来的轮椅？”
“这是将军府，又不是我家，哪儿会是我的轮椅，那是长恭的。”周公瑾拍着手上的水，轻松笑道：“前些年他找人打架，打得一身是伤，在这轮椅上老老实实坐了一整个冬天，我那会儿还给他起了个别号：叫‘高瘸子’，他推着轮椅又追不上我，只能一直被我嘲笑着，现在想起来……真是有趣。”
秦轲和阿布瞪圆了眼睛，就连张芙也捂住了嘴唇，但还是不免发出一声惊呼。
秦轲失声叫道：“高……高长恭？你确定你没记错？高长恭他……他会被打得一身是伤？”
周公瑾神秘一笑：“难不成，我说话大舌头？”
秦轲默然不语，他实在没有办法想象高长恭一身是伤的样子，毕竟以高长恭的修为，就连神龙的爪子都没能把他压制住，甚至还被他的一枪戳得鲜血淋漓，说他去找人打架还被打得一身是伤，谁敢相信？
只怕整个荆吴都没几个人敢信吧。
半晌，他好奇地问：“那个跟他打架的……是谁？”
周公瑾摇了摇头，道：“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据说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整天不是躺在牛背上，就是躺在大石头上……睡觉。想来高长恭是在帮那人掩饰什么，才故意这么说的吧？这世上哪会有老头子能打得过他？”
“我觉得也是。”秦轲点了点头，这大千世界藏龙卧虎，大概这个人是什么隐世的高人，并不喜欢出风头，所以才让高长恭不要到处宣扬他的名号吧。
想到这里，他有些神往，能有这般修为的高人，该是怎样的威风凛凛？
……
不知多远之外的一座山上，一头老黄牛悠闲地咀嚼着嘴里鲜嫩的野草，牛眼木呆呆地凝视着远方。
躺在他身上的老人睡得四仰八叉，令人怀疑是不是打个喷嚏都能把自己震落下来。
睡梦中，老人“噗哧”一声还真的打了个喷嚏，结果他只是半梦半醒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含糊不清地道：“哪个小王八蛋又在咒我……”
挠了挠裤裆，他翻了个身，又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第一百七十六章 恰同学少年
周公瑾在做菜上是一把好手，自然在挑选羊肉上也不可能被那些黑心商贩讹诈了去，这些羊肉据说还是专供荆吴宫廷的牧场所产，肉质鲜嫩有如白玉，翻滚在汤水之中更是诱人无比。
太学堂的一众寒门学子们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个个都是狼吞虎咽，把平日里黄汉升所教的“礼仪”、“谦恭”尽数抛却，小千吃得满嘴油水，香料和姜蒜的味道在他嘴里四处碰撞，羊肉如冰块一般融化在唇齿之间，伴随着滚烫的热气直通肠胃。
片刻后，他张开嘴轻轻吐出一股白雾，脸上只差用毛笔大大地写上“满足”两字了。
大楼则是一边往小鼎里放蔬菜，一边对着他怒斥道：“能不能慢点！你都吃完了我吃什么！你多吃点菜！给我留点肉！”
一时间，打闹和欢笑的气氛在厅中弥漫，有人更是熟门熟路地从厨房抱来了几坛子米酒，分酒的吵吵嚷嚷更是把众人的嬉闹畅快拔高了好几个级别。
秦轲也吃得合不拢嘴，他出生在墨家境内，算不得苦寒之地，但这种吃法对他而言并不稀奇。
平时他和师父只是清粥小菜再添点面饼，果腹为上。
不过有一年冬日年节，村里杀了一头合养了近一年的白胖母猪，在一片喜庆欢腾之中，秦轲和师父也分得了半扇肉，佐料当然不如今天这般丰富，但回忆起那天晚上和师父两人围着炭火吃肉的情景，至今依然满口留香，仿佛那是自己一生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如今他已尝不到那般好的味道，却能在这荆吴跟朋友们一同在欢声笑语之中吃着羊肉，也让他在这离家千里的地方莫名地找到了一种家的温馨感。
听着满屋子的笑声与叫骂声，他手上的筷子拨弄开整块的羊肉，吹了吹正打算塞进嘴里，突然想起自己身后的张芙至今还没能吃上一口，暗骂自己疏忽，侧过身，张芙那双清亮中带着几分妩媚的眼神正注视着他。
“吃不吃？”秦轲当然指的是自己筷子上那饱含汤汁的羊肉。
张芙微怔，没有想到秦轲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其实她倒是不饿，但秦轲把吹凉了的羊肉递到了她的面前，弄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他用过的筷子，这算不算是……按照群芳国的礼节，一男一女做这种亲密的行为，无疑是在宣告两个人已经私定终身。不过张芙知道，秦轲并没有这个意思，可莫名感觉脸上一阵滚烫，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她低下头去，避开秦轲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怎么了？”秦轲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板，“簪子掉地上了？”
他记得当初庆婶就没少发生这事儿，每次她一掉了簪子，就得嚷嚷着让季叔帮忙找，季叔则是跪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回答：“正找着呢……找着呢……”
不过……秦轲后来总算发现了些端倪，每次庆婶丢了簪子的时候，季叔的脸上难免还得多几道抓痕，而他那跪着找簪子的模样通常是：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地面，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姿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和那簪子结了什么深仇大恨呢。
秦轲用十分怜悯的目光看着季叔，心想季叔那马裤的下面估计还垫着一块粗糙的搓衣板，真是难为他了。
“没，并没有。”张芙咬了咬嘴唇，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但感觉到那股尴尬气氛持续发酵，她有些慌了神，尽管他不断地在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反而像是山洪暴发一般冲垮了她。
也不知思绪飘到哪里去了，她干脆心中一横，竟是带着几分决绝，冲着筷子一口咬了下去。
秦轲被她这凶狠的气势吓了一跳，看着她几乎都不咀嚼就把羊肉吞咽下去，还以为她真是饿了，赶忙伸筷再去夹了一块羊肉，又递到张芙面前。
张芙单手遮着自己的嘴唇，看着秦轲那殷切的目光，她就是心再大也做不到真的让秦轲这般一口一口地喂着，含糊道：“没事没事……你吃……我不饿……”
万幸的是，乔飞扇这会儿正好从门外踱步进来，张芙眼中一喜，连忙顺势站起来，朝着乔飞扇走去。
两位姑娘家没有在外面陪着众人疯闹，周公瑾她们安排了里间，秦轲奇怪地看着周公瑾那副殷勤的样子，感觉好像只要乔飞扇在场，他都会露出这种类似小厮跟班一样的神情，连一双眼睛都是发光发亮的。
他想知道阿布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但阿布埋着头吃肉，似乎对这件事情完全没有关注，他也就把这事儿搁置一旁不再多想。
“高长恭怎么没在？”秦轲突然想到这件事儿，好奇地问道，这里是大将军府邸，高长恭既是主人，却连人影都见不着，实在有些奇怪。
“孙府今天设宴百官，长恭大哥自然也收到了请帖，这会儿应该还在孙府……”阿布嘴里含着吃食，说话有些瓮声瓮气。
“哦。”秦轲有些不以为然地道：“不就赢了一场么，瞧他们还神气起来了，大摆宴席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阿布知道秦轲是有些不甘，其实他趴在地上看到他们这边大旗倒下的时候心里同样难过，但过了这么些时间，也就逐渐平复了。
高长恭对他说胜负不在这一日两日，尽管现在他还是不太能理解，但至少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他现如今不如孙青，但未必不能在将来有所改变，他放下筷子道：“孙青今年就会离开太学堂入军中，这场演武等于是他给所有人交上了一份最好的答卷，孙家当然重视。你也别置气了，赢了又能怎的，你根本也不想从军，就算有了那个副将的头衔，又有什么意义？”
“是没意义……”秦轲一边吃着羊肉一边哼哼，“那个孙青整天牛皮哄哄的，看谁都好像欠他几百两银子，我就是不高兴。”
“孙家可看不上区区几百两……”阿布苦笑回答，以孙家的做派，如果真要借人钱，几百两不过是个零头，哪里值得孙青在乎？当然，孙家若真要掏大钱，只怕事后索要的回报也绝不止一两倍。
就如当年荆吴建国，孙家坚定地站在了诸葛宛陵的这一边，由此换得了如今“荆吴第一门阀”的地位。
说到高长恭，高长恭正好从门外进来，老仆人恭敬地为他脱去外衣，高长恭则是回以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能治理这荆吴的铁军，但并不怎么擅长收拾日常琐碎，这座大将军府，全靠这位老仆人一力掌管着。
“辛苦了，蒲伯。”
“少爷哪里话。”一个少爷，就代表了老仆人作为高家一系的身份，纵然高长恭现如今在荆吴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依然是高家人眼里那个最不受拘束，最洒脱不羁的小少爷。
脱下鞋靴的高长恭走在光滑的地板上，两旁案板前太学堂的寒门学子们早已经醉得一塌糊涂：有人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有人倒躺在地板上说着胡话……还有人突然高声唱起了一首插秧时的民谣，被身旁觉得难听的同学顺手用桌上的抹布堵住了嘴，也不知是抹布的味儿太臭还是同学用的力气太大，他两眼一翻，扑通一声就倒在了地板上。
片刻后，他发出了绵长的鼾声。
小千抱着酒坛子，稀松的睡眼却肿得像是核桃那么大，满脸红色快成了猴屁股，大楼醉醺醺地要去抢他手里的酒坛子，他哼哼唧唧地死抱着不放，嘴里说着：“别抢我的肉，这是我的肉。”
“你……的肉？你的肉……不好吃……都是肥的……”大楼现在也有点大舌头，站不稳的他顺势就扑倒在小千抱着的酒坛子上，嘴里嚷嚷：“给老子放开……你个死肥猪……”
小千笨拙地挣扎：“不放，我娘来了都不放……”
“我是你爹！”
“……爹也不行！”
其实，酒坛子里早已是空空荡荡，但他们两个人就是乐此不疲地你争我抢，最后两个人在争抢之中一起滚落在地板上，一人压在一人身上，就这么昏沉睡去。
纵观全场，也就是阿布和秦轲两人还清醒地坐着。

第一百七十七章 剑名曰“菩萨”
“所以……我喝醉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看？”秦轲认真地问道，在建邺城这么久，他也不是没有跟众人一起喝醉过，这一次要不是因为太医让他在痊愈之前少饮酒，只怕他也会加入抢酒的那几人当中了。
阿布苦笑道：“你喝醉的时候我什么时候醒过？”
秦轲叹息一声，心想下一次喝酒的时候自己要多个心眼，免得跟小千一样丑态尽出。不过这也只是心里想想，真是一坛酒下去，后劲直冲脑门，到时候他未必还能记得多留一份清明。
不过阿布这话，让他心中有一股暖流荡漾。
酒可以暖身，也可以暖心，喝得越多，心中越暖。若能这般放肆大醉一场，哪怕明日便分道扬镳，也不枉相识一场了。
高长恭不是空手来的，在他的左手上，握着一柄三尺多长的宝剑，剑鞘朴素中略带几分庄严，上面镌刻着几行细小的文字。
秦轲看不懂，只能把视线放到剑柄，一抹火红色映入眼帘，飘逸的剑穗在高长恭一步一步之间轻微摇晃，像是一团骄傲的火焰不断跳动。
“这么早？”周公瑾已经听见了动静，从里间走了出来，“还以为你得再晚一些，你这是……要不要等会儿，我再给你准备准备？”
高长恭摇了摇头，径直走向秦轲，拉了块垫子跪坐下来，笑道：“何必那么麻烦，就这里吧。”
周公瑾咧嘴笑了笑，他和高长恭都不是那么拘礼的人，点头道：“那我再去给你切点羊肉。”
两人一案变成了三人一案，原本的宽敞略显出几分拥挤来。高长恭接过蒲伯拿来的一副干净碗筷，在小鼎里夹了几片细碎的羊肉放进嘴里，闭眼品尝片刻，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他知道周公瑾为什么今天会准备这种在沧海颇为流行的鼎食。
长城和沧海离得很近，近到两国在吃喝饮食上也极为相似，也不知那位从不穿女装而只着甲胄的女将军，现在是不是也在吃着这样的晚餐？
睁开眼睛，他环顾秦轲和阿布，眯眼道：“你们看着我做什么，继续吃呀。”
“我差不多吃饱了。”阿布声音有些低，与高长恭对面而坐到底有些拘谨。
秦轲看着高长恭被鼎火蒸腾地微微发红的脸庞，毫不避讳地扬声问道：“孙家的宴席不好吃吗？”
高长恭继续夹着小鼎里的吃食，好像一瞬间丢掉了大将军和“美战神”的形象包袱，嘴里羊肉嚼得汁水四溅，一边道：“这种宴会，谁真会埋头苦吃？所有人都忙着拍孙既安的马屁，我要是一个人坐着大吃大喝，不是显得我好像在给孙家脸色看嘛？”
“唔……”秦轲沉吟片刻，他不太懂这种事情，耸耸肩道：“你们这些人真累，吃个饭都讲究这么多，不就是桌子大点，菜多点，请客吃饭嘛，大家热热闹闹的多好。”
“是挺累的，所以还是早些回来得好，还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羊肉。”高长恭用筷子捞了半天，皱着眉吩咐秦轲道：“再下些白菜叶子，还有那盘肉丸，脆肚片也来点……”
“把我当小二使唤了……”秦轲小声咕哝着，端过丸子菜叶，一股脑全倒了进去。
他倒是忘了自己在稻香村的时候，可不就是个客栈小二么……而且季叔家那客栈还是农家院临时改建的。
“说什么呢。”高长恭听力敏锐，不过这时候也懒得跟秦轲计较了，随手一甩，他左手一直握着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向了有些手忙脚乱的秦轲。
秦轲愣愣地看着自己怀里的长剑，有些难以置信地伸手触及剑鞘，看起来是木料的材质，却丝毫让人感受不到原木的那种粗糙，再次细细抚上，仅是那种光滑温润，便能让人立时体会到工匠在这鞘上花费的精巧心思。
“干嘛？”秦轲隐约感觉到什么，但不敢确信，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担心会不会只是短暂的妄想。
“给你的礼物。”高长恭缓缓吞下一口羊肉，眼神玩味地落到秦轲受伤的腿上，“算是……犒劳一下你今天……的苦劳？”
输了军演，当然没有功劳，但伤了一条腿，总归也有些苦劳。
尽管苦劳这个说法，让秦轲有些无奈，不过心中的喜悦冲淡了他的挫败感，他开始有些放肆地抚摸起剑鞘，直到一手握住剑柄，随着他一阵咬牙发力，长剑无声之中吐露半截，一道光芒闪亮，让他忍不住眯起了双眼。
这是怎样千锤百炼的好钢啊！
剑身上古朴的纹路让人联想到层层叠叠的白云，它们栩栩如生，似乎正在一上一下地缓缓飘动，随着流淌的光芒，变换出各种不同的形状。
“这材质，跟你的那把匕首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处，剑长三尺六寸，宽一寸八分。”切成薄片的豆腐在汤水之中如滚动的白绫，高长恭夹起一块，放在嘴边吹了吹，接着道：“以古法锻造，长合三百六十周天，宽合天罡半数……只是曾经沾血太多，是柄森严之剑。”
秦轲没敢把剑完全抽出剑鞘，但仅凭露出剑鞘的一小部分，就足以让他知晓这柄剑绝非凡品。
他触摸花纹的时候，似乎能隐隐感受到这柄古剑的律动，好像他不是在抚摸一件死物，而是在与之灵魂相交。
它在沉睡，秦轲心想。
虚无之中好像有一个心脏在“噗通”、“噗通”地跳动着，或许现在这柄长剑显得十分娴静祥和，但等到它完全苏醒，天知道它会露出怎样的峥嵘面貌。
他不清楚高长恭为什么说这柄剑曾经沾血太多，明明这上面光洁如新，甚至连一星半点的缺口、划痕都没有。
忍着好奇心，秦轲把剑压回剑鞘内，问道：“这剑叫什么？”
“以前有个名字，不过废弃了。有位佛家大僧亲自打造了这剑鞘，带在身上，日日诵读经文，终究洗掉了剑上的戾气。现在这柄剑……名曰‘菩萨’。”高长恭目光沉静，眼睛似乎穿透了咕噜咕噜翻腾的羊汤飘向远方。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佛家？”秦轲呆呆地看着他，儒道两家早已深入人心，而佛家却是近百年以来才逐渐为人所知，秦轲也只在儿时听师父略略地提过一二。
儒家之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万不可损毁。
而佛家却是讲究削去三千烦恼丝，遁入空门，六根清净。
不过小时候的秦轲总觉得，天天顶着个光头四处讨饭实在有些惨不忍睹，所以竟常常生出许多同情来，现在想起，他可真是俗不可耐。
高长恭坐直了身子，将筷子轻轻担在碗沿上，说道：“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以而用之。不过……我不是那么迂腐的人，我想既然已经铸造为剑，总归是得出鞘的，至于将来上面会沾多少血，就看你自己的决断了。”
秦轲看着高长恭，心想你这个荆吴大将军不是应该说些更慷慨激昂的话么？比如：希望你用这把剑大杀四方，希望你能仗剑天下，建功立业什么的……这会儿怎么反倒说起兵者凶器的言论了？
不过他暗暗握了握剑柄，想着自己肯定会尽量让这柄剑少沾血。
他不喜欢杀人，相比正面对决，他更喜欢像泥鳅一样滑溜溜地逃跑。
不过高长恭下一句话却是让他全身一震：“吃完了，进宫去见见宛陵，他在安和殿等你，你想知道的那些事情……也该是你听一听的时候了。”
秦轲抚摸着“菩萨”，沉默不语。
他知道这个时候迟早会来，只不过当它真的降临自己面前的时候，还是让他觉得有些突然。
他闭上双眼轻叹一声，师父那张清瘦俊朗的面庞已经在他梦境之中徘徊数月，千里迢迢来到荆吴，总要有一个结果的。
不论结果好坏。
没错。
不论好坏。
秦轲脸上的神色已经有些迫不及待，重重地点头道：“好，我马上就去。”

第一百七十八章 宫里的小宦官
这不是秦轲第一次在夜色之中凝望王宫，但即使是现在，他仍然对这座王宫抱有几分排斥之意。
夜色下的王宫沉寂如一座黑暗森林，夜枭在月色之中悄然拍动翅膀，发出尖锐的“笑声”，围绕着宫墙的禁军步伐整齐如一，甲胄的摩擦声里，他们手持着兵刃从秦轲面前渐次而过，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就好像是去投胎的鬼一样……”秦轲打了个寒噤，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实在有几分不敬。
而他抬起头，凝望着王宫中细微的烛火，仿佛一时间化作了宏伟殿堂的一双双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他。
“是秦轲么？”内宫的大门缓缓地裂开了一条缝隙，里面走出一名身穿禁军盔甲的军士，眼神冷漠如冰。
秦轲按捺心神，点头回道：“是我。”
“公公跟我打过招呼了，随我来。”军士机械地转过身。
秦轲点了点头，轮椅缓缓地向前行动起来。但随后禁军低沉的话语却让他停了下来：“你一个人进去，她……不行。”
秦轲微愣，转头看向张芙，张芙却显得十分平静，对于宫廷的规矩，她绝非第一次接触，秦轲能进去，是因为被召见，而她……不过是个外人。
“我在这里等你。”
秦轲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实不该麻烦你陪我来的，你要是觉得困了，或者累了，就先回去休息，我没什么关系。”
张芙摇了摇头，眼神温柔：“我没事，你进去吧。”
军士催促道：“快些，宫门禁地，容不得你们这般闲话家常。”
张芙对着军士微微一礼，就从一侧退了出去，秦轲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收回目光，带着几分歉意，他缓缓推动轮椅，越过那微微打开的宫门，随后宫门在他的身后轰然闭合。
“说是让你自己一个人过去，所以没有人接引你。我的职责是守卫宫门，不能离开半步，所以这段路你自己走。”关上门，军士的话倒是多了起来，开始缓缓地给他解释，“安和殿在……”
半晌之后，秦轲还是有些茫然，不过大概明白了军士所指的方向，一个人推着轮椅在空旷的广场上慢慢行进着。
道路的平坦没有给秦轲任何阻碍，毕竟宫内的每一块地砖都会有专人定期维护，若是在这其中偷工减料中饱私囊，以荆吴的律法，至少是个发配充军的下场。
只不过秦轲在意的却不是这平坦的路途，而是王宫内那股阴森可怖的气息。
夜色里的王宫寂静得可怕，即使偶尔能看见宦官和侍女走过，也都是低着头，步伐谨慎惶恐。
高高的飞檐上，有檐兽或立或卧，静默在夜色之中的他们庄严肃穆，让秦轲联想到叶王陵墓之中的“龙生九子”雕像，而黄汉升在太学堂讲课的时候，也略微提到过檐兽的事情。
这些身形各异的檐兽立于飞檐的最高处，如帝王般俯视众生，看似不可一世，但飞檐最高的地方，正是这飞檐的最前端，若它再向前进哪怕一步，便真的会从这飞檐上跌落下来。
建筑行内把这私下里称作“走投无路”，已不知道传袭了多少代多少年。其意在警示帝王，同样也是警示臣子们，告诫他们所处的位置正如这檐兽一般，行事需得谨慎，不可轻浮放纵，否则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在这里面，没人能真正过得开心……秦轲心里莫名地生出这样一个念头。想想他刚来荆吴，就撞上荆吴朝堂内部波谲云诡的争斗，这其中死去者不知多少。
九爷、油铺老板和伙计、那个后来在断头台上凄惨无比的白衣人，那些因为涉及毁堤淹田案件的官员们……
就连诸葛宛陵自己，也险些葬身于朝堂的那场刺杀之中。
换作是他真到了绝境，大不了一鼓作气逃回稻香村里，继续过着自己平淡如水的山野日子，可诸葛宛陵呢？他又能逃到哪儿去？
“这位……大人……您这是去哪儿？”正当秦轲神思飘忽之际，他的面前却突然传来了一个略微稚嫩的声音，秦轲回过神来，他的面前正站着一位年轻的宦官。
他看起来跟自己年纪相仿，甚至还要小一些，笑起来有酒窝，脸上还因为上火长着几颗痘痘，在这一片死寂的王宫里，他笑得如此纯真，让秦轲都忍不住跟着微笑起来。
“我不是什么大人。”秦轲解释道：“你叫我秦轲就好了……”
“哪里的话？”小宦官眯着眼睛笑道，“宫门禁地，此刻又是‘夜禁’之时，若是外臣擅闯，恐怕在宫门口就得被禁军抓起来了。大人您畅通无阻地穿过宫禁，直入深宫，肯定是个大人物……”
大概是秦轲和陈楚两人交谈惹来了注意，很快从一旁走近一位中年宦官，声音尖锐甚至带有几分阴寒：“阿楚……你在此处自作聪明了？”
小宦官脸色一变，赶忙侧身把头低得不能再低：“张公公。”
刚刚走来的中年宦官冷冷地看着他，声音虽轻，但训斥之间，颇有几番锐利：“什么时候……这位大人的行动需要向你报告了？大人想去哪儿，轮得到你在这里多嘴多舌？让你去办的事情呢？”
秦轲有些哭笑不得，自己不过是个平头百姓，一没有万丈功名，二没有显赫家世，怎么刚进宫摇身一变就成了“大人”？难不成自己身上这件麻布衣衫还显得不够土气？
“是……”陈楚低着头，肩膀瑟缩着，像是一只见了猫的老鼠，“小，小的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中年宦官冷笑起来，“那就是还没做咯？正事不做，光知道四处油嘴滑舌。我就知道你那老鬼师父教不出什么正经人来……我看哪，今晚就该让你师父带着你这小崽子一同滚出宫去才好！”
陈楚瞪大了眼睛，没有料到多说两句话竟会招致这样的结果，直接噗通跪了下来，声音颤抖道：“张公公……这都是小楚的错，小楚多嘴多舌，惹得大人不高兴了，这错小楚愿意一力承担，只求张公公不要怪罪师父……他老了，再过几年就能恩准出宫养老，若是这时候被赶出宫门，他晚年可怎么活呀。”
他在砖面上重重地磕头：“张公公开恩，求张公公开恩。”
秦轲坐在轮椅上，很想去扶一把小宦官，可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太学堂里书籍众多，杂七杂八的他也看了不少，所以他当然清楚宫中这些宦官“老人带新人”的传统。
宦官没有生育能力，自然也没有子女，虽说世上也不是没有生儿育女之后再入宫的宦官，却凤毛麟角。大多数进宫当了宦官的人，家中都是一贫如洗，若能有份生计，谁愿意真把自己传宗接代的东西给阉了？
这群残缺的人相互抱团，老人与年轻人之间，也就建立起了没有血缘的父子关系。
他们很少以“干爹”称呼，觉得太过谄媚，“师父”这个称呼便更加顺理成章。
老人教新人如何在宫中立足，教他们如何侍奉主上，同样也称得上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不过，显然陈楚的这位师父在宫中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人，或许只是位于底层的宦官，半生操劳，到老依然得看人脸色做事。
看陈楚二话不说就能下跪哀求的姿态，恐怕他也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毫无尊严的生活。

第一百七十九章 张郎？蟑螂？
“磕头有什么用？做错了事情，就得认罚。”中年宦官却连看都没有看陈楚一眼，小碎步越过不断磕头的陈楚，走至秦轲的身边，谄媚道：“这位……大人，老奴对属下管教不严，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见谅。这位大人，看您行动不便，是否需要奴帮帮忙？”
中年宦官的责怪未必没有道理，这算是王宫内务，秦轲觉得自己并没什么插嘴的资格。
只是这中年宦官的做派，分明只是不满陈楚跟自己说话，怕陈楚占了他的功劳，这就惹来责罚？未免有些太不公道。
看着中年宦官那一副讨好的脸，秦轲分外厌恶，他冷冷道：“这位张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
中年宦官愣了愣，也不知道面前这贵人的气从何而来，在他概念里，他不过是责罚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宦官，就好像一个人拿着鞭子抽打了一条不听话的狗，哪值得这位贵人多看两眼？
然而他弄错了一件事情。
秦轲不是贵人，曾经他，也跟张楚一样，是个活得如狗一般的小人物，挣扎在饥饿战乱的逃荒之路上，尊严这种东西，他丢过不知道多少回。
但每丢一回，他就越觉得这份尊严的可贵，小人物的膝下没有黄金，但小人物的膝盖跪久了，也是会疼的。
既然被当成是“大人”，那今天狐假虎威一次有何不可？
反正自己也不可能天天进宫，就算事后被发现了，这中年宦官也不可能出宫去找他的麻烦。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张……大人是吧？”
“当不起大人这个称谓，老奴张耳，大人您有事吩咐？”中年宦官低下头，谦恭地如一条老狗。
“张耳？”秦轲想了想，哼了一声，“你耳朵确实不错，大老远就能听见我在跟人说话，不过你这名字……不大好。”
名字不大好？张耳不明白秦轲是什么意思，依然谄媚地笑道：“不知道奴这名字哪里不好？”
“当然不好，光写个‘耳’字怎能体现你远超常人的耳力？在我看来，你的这个耳朵的耳字，该在前面再加一个良字才好，良嘛，好的意思，良耳良耳，这才显得搭调。不过呢，既然耳朵前面加了个良字，这就不能念良耳了，应该念做郎了。”
“良耳？郎？”张耳看来没怎么念过书，但能走到他这个位置，总还是能认识几个字的。良和耳摆在一起，不正是念“郎”？
想到这里，他心里大喜，立即躬身道谢：“多谢大人赐名，老奴感激不尽。”
秦轲忍着笑，道：“不谢不谢。新名字要多念念，这样才好适应嘛。”
张耳用力作揖，郑重道：“郎！”
“姓呢？”秦轲笑着问。
“哦。”张耳点头，再度深吸一口气，大声念道，“张！郎！”
这下，即使他再蠢，也立刻听出一些端倪，皱了皱眉，他把两个字在嘴里反复念了几次，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随后一瞪眼，看着秦轲，眼神中已经有了几分愠怒，“蟑螂？你，你在涮我？”
“怎么叫涮你呢？”秦轲笑道：“蟑螂是你自己说的，我明明给你取的是‘良耳’一字。”
“张郎，蟑螂，那有什么区别！”张耳大怒，说道：“给你脸你还喘上了？你知道我是谁么？”
“那你又知道我是谁？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秦轲面色一变，嘴角笑意尽数敛去，眼睛里似乎有刀光亮起。
本来修行者精神体魄在修行之后就比较常人强大许多，而宦官身体残缺，如果没有修行的底子，更是比常人还弱一些，在秦轲这一眼盯来，张耳简直觉得那柄刀子是真的飞了出来，戳进了自己的心窝里。
他这才想起面前这位爷可是在深夜之中入宫的贵人，要自己死还不是易如反掌？顷刻间，他汗如雨下，打湿了背心，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噗通一声，用跟陈楚一样卑微的姿态，跪倒在了秦轲面前，用力磕头道：“大人……贱奴一时忘记了身份，说话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绕了贱奴这一次。”
秦轲面无表情地道：“磕头有什么用？做错了事情，就得认罚。”
张耳听得耳熟，这不正是自己对陈楚说的话？只不过这世道变迁如此之快，他方才还对陈楚的磕头不屑一顾，现在自己处在跟陈楚一样的位置，也太过讽刺了吧。
难不成这位大人，竟是想为这小子出头？
“既然要罚，我就得想怎么个罚法。”秦轲看向正一脸迷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的陈楚，笑道：“唉，今天我心情好，暂且饶你罢。”
“多，多谢大人……”
“不过，我这人信天道轮回，这饶了你一回，你也得饶别人一回，你说，是不是？”
张耳哪里还听不懂秦轲的意思，跪在地上连忙点头：“那是自然，老奴就当今晚未见过陈楚，从未见过……”
“这样正好。”秦轲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挥了挥手道：“你走吧，我挺喜欢他的，让他留下推我，顺便跟我说说话。”
“这……”
“还想再让我给你取个名字？”
“不不不……”张耳摇晃着脑袋，自然不愿意久留，赶忙起身一礼，快步离去。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像是只刚从猫爪下逃生的老鼠。
“还跪着做什么？都没人罚你了。”秦轲嘿嘿一笑。
陈楚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看着秦轲的笑容，他顿时也破涕为笑，一挺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跑到秦轲身后，殷勤道：“大人您这是想去哪儿？”
秦轲其实心里也颇不平静，想想说书先生常说的那些帝王将相喜欢装成百姓四处游历，可要让一个百姓装成贵人怕是少见得很。
感受着自己仍有些剧烈的心跳，心想自己这个“大人”真是当得糊里糊涂，也不知将来是不是会留下什么隐患。
不过这结果看起来好像还不错。
“我去安和殿，你推我过去吧？”
“安和殿？容易，别的我不敢说，带路我可是一把好手，您就坐好吧。”轮椅的轮子滚动起来，陈楚欢快的声音在耳畔如一阵自由的风，秦轲听着他的笑声，也露出了笑容。
这宫内大得像是一座迷宫，但陈楚确实没吹牛，一路上竟没绕半点远路，只用了半柱香不到的时间，写着安和殿三字巨大匾额就已经呈现在秦轲的面前。
宫殿之外设有台阶，秦轲的轮椅上不去，索性就从轮椅上走了下来，像是个孩子玩游戏一般单腿一级一级地向上跳，陈楚倒是想追上去搀扶着，但被秦轲拒绝之后，只能老实去抬那仍然在台阶之下的轮椅。
大殿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微微闪烁着烛光。
秦轲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在宫内见诸葛宛陵的样子，这会儿他是不是又在案牍前劳累？
“当丞相还真不是什么舒服差事。”秦轲咕哝着，大殿外的阴影里却缓缓露出一个人影，吓了秦轲一跳。
“是秦轲么？”
听着那个声音，秦轲皱着眉看清了来人的面容，正是主持军演的禁军统领朱然，他一身甲胄未卸，一手按在刀上，眼神似乎有几分冷厉。
“是我。”秦轲解释道：“是诸葛……丞相让我来的。”
“我知道。”朱然纹丝不动，没有继续说话，手上依然按着刀柄，好像整个人都是一柄即将出鞘的钢刀，随时会朝他劈砍而来。
秦轲莫名有些发怵，总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难不成……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否则，朱然身上的这股杀意，从何而来？
“大人，轮椅来了，坐……”陈楚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这台阶虽不长，可他一个人搬着轮椅上来也得费些力气。
可就在他话音未落的刹那，朱然手上的刀已经被推出刀鞘，映着天上明亮的月光，他竟这么直接地一刀斩了过来！

第一百八十章 疯狂的刀刃
在荆吴，说到高长恭，只怕所有人都会昂首挺胸，提着胸腔之中的一股自豪之气，大声道：“大将军战神之名实至名归，当然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可如果把高长恭的实力暂且搁置一边，提到当年曾经追随高长恭横扫唐国境内的将领之一朱然，许多人顿时会有些措然不知。
毕竟高长恭的光芒太亮了，亮到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忽视了他身旁那些尽管如烛火，却仍然燃烧得坚定无比的存在。
朱然到底有多强？几乎没人知道。
但秦轲仍然记得在太学堂的军阵之学的课程上，黄汉升轻描淡写地拿出当初八千青州鬼骑入唐国之时的一场战役讲解的情景。
在那场战役中，高长恭把八千青州鬼骑分作了两队，其中主力六千人，由他带领着直冲敌方大营，而朱然则是领了两支千人队队，从侧翼直穿而过，阻击敌方在在十几里外的设立的拱卫墉城的一万援兵。
虽说地方守军大多缺乏训练，军备也不如唐国的精锐，但两千对一万，无疑是一场硬仗，就算青州鬼骑是一支足以傲视群雄的精锐，同样不轻松。
以青州鬼骑一贯战法，都是最快的速度突袭敌军的薄弱之处，压制敌方士气，焚烧粮草，还没等人家重整旗鼓合围而来，来去如风的青州鬼骑早已踏营而去，只留下满地的烟尘与尸首。
将领若是狂怒之下命令军队追击，青州鬼骑还会趁着战线拉长的空档，突然杀一个回马枪，又是一阵蛮不讲理的杀戮。反正他们的速度奇快，等于一直能握着主动权，想打便打，想走边走，这种悠然自得足以让任何敌人悲愤欲死。
但阻击援兵，却很难用这种战法。
自然，这场局部战役，成了当初青州鬼骑减员最大的一次战役。
阻击援军的两千青州鬼骑，最终只回来了九百人，而这寥寥百人，也几乎是人人带伤。
青州鬼骑在唐国内无法补给，更无法停留下来照顾伤员，最后，这九百人当中有一半都死在了归国途中。
那天朱然身中九刀，回来复命的时候鲜血已经打湿了皮甲，老卒用刀一点点切开他的甲胄，那些如嘴巴张开一般的可怕伤口已经跟甲胄粘连在一起。
他放不开手上的只剩下半截的战剑，因为他的手在已经在砍杀之中僵硬如石块，根本无法动弹。
但他仍然面不改色地报告战果，心脏在他的胸腔里有力地跳动，声如雷霆。
事后老兵们凭借记忆回想，仅仅是他一人，便至少斩落了三百甲士的头颅。
也正是借着这场战役，高长恭把唐国境内唯一一个有能力威胁他的老将斩落马下，剩下的唐国军队，在如狼群一般的青州鬼骑面前，只不过是瑟瑟发抖的绵羊。
这样一个在百战之中仍能活下来的人，怎会是个弱者？
秦轲瞪大了眼睛。
他似乎看见了一轮满月在他的眼睛里绽放开来，阴冷的刀锋只用了一个瞬息间便已经贴上了他的身体，不是他不想躲，而是根本躲不开，此刻的他手无寸铁，腿脚更是在那场军演之中受了伤，面对这样雷霆之势的一刀，他一个伤了腿的瘸子又能做什么？
有风吹动了他的发丝，却没有带来凉爽，反而是一股阴冷顺着脖子蔓延而上，绽放出针扎一般的刺痛。
朱然的拔刀术是在血火之中锤炼出来的，自然就会带上一股凌冽杀意，这种感觉秦轲也曾在木兰身上体会到过，不过木兰并没有真正想杀他的意思，终究少了几分锐气。
而朱然这一刀，却是带上了必杀的决心！
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了？
秦轲感觉着脖子上那种刺痛，怀疑朱然的刀刃已经镶嵌进自己的脖子，据说如果刀够快，人头坠落地面的时候，就不会感觉到太多疼痛。
秦轲想到这个说法，有些啼笑皆非，又有些悲哀。心想自己这是真的要体验一次人头落地的感觉了？
所以……自己是不是应该惨叫一声？
还是应该硬气一些，唾骂一句？
这样在死的时候就不显得自己是个胆小鬼了？
秦轲脑子里乱糟糟的。
就在这一刻，刀光掠过了秦轲的肩头，锋利的刀刃于无声之中斩入一具年轻的身体。从肩胛骨再到肋骨，肌肉和骨骼在这样锋利的刀下根本无法阻拦片刻，刚刚还站在秦轲身后笑得天真的小宦官陈楚，他推着轮椅的双手就这么凝滞在了空中。
秦轲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醒悟过来，然后歇斯底里一般，他用力地张开双臂，就像是一只野兽猛地扑向了朱然，一只手用力抓住了朱然那强健结实的手臂。
但那股力量还是浸透了陈楚的躯体，刀锋也已经切断了他的心脉。
朱然手腕微转，一股滚烫的鲜血喷涌在秦轲的背部。
连一声痛哼都没能发出的陈楚就此跌落下去，随后是砰砰几声，他的尸体从最高一级的台阶一路滚到最后一级台阶，长长的血迹，从跌落的轮椅下方一直延伸到台阶的最底端。
秦轲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像是有一千只皮鼓在被棒槌敲响，隆隆声震得他骨头都快要裂开了。
“你疯了！”他大声嘶吼，脖子上的痛楚原来只是他自己的幻觉，而真正能感受到这股痛苦的人，却已经是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不敢转头去看陈楚的尸体，可朱然刀上那股辛辣的血腥味还是源源不断地钻入他的鼻腔。
秦轲失控地大喊，随后是一拳向着朱然的喉咙打去，随着他修行这么多年的气血在如狂龙一般撞击经脉，他的内脏，骨骼，肌肉，似乎都在回应他的愤怒。
从来没有一次，他这样强烈地想要杀死一个人。
朱然向后退了一步，动作显得十分随意，但也正是这一步，他正好退到了秦轲拳头能够到的最远范围之外。
大概是习惯使然，在他再退一步之后，他持刀的手一挥，温热的鲜血无法长久吸附在流水一般光滑的刀刃，“啪”地一声，在地面炸开一团血花。
这种仿佛跟他毫无干系的冷漠态度让秦轲更是怒火上涌，咬了咬牙，没有受伤的右腿弯曲，在一刹那间就像是被绷紧了的弓弦，随后突然放松，跨越了一尺的距离，贴近了朱然。
七进剑！
秦轲眼中中精芒大盛，虽然他没有带剑，但这也并不妨碍他把自己的身体化作致命的武器。
第一进和风凌冽呼啸，并拢的手指好像真的生出了剑刃，在这一推之中，戳向朱然的眼睛。
或许是因为感觉到秦轲这一剑的凌厉，朱然微微有些吃惊，在他眼睛即将被秦轲戳瞎之前，他向后再退一步。
秦轲指尖落空，跌在地上，却立即屈膝再跃。
七进剑第二进，朝露，此刻直指朱然胸口。
此朝露非彼朝露，第二进取的是滴水穿石之意，虽不如第一进和风那般迅猛，但其中蕴含的锋锐之气更甚第一进。
秦轲毫不怀疑的是，只要他真的能戳中朱然的胸口，就算他的手指因此尽数折断，那股力量却能透入朱然的胸口，伤到心肺。
“住手。”朱然终于说话了，但秦轲的动作却根本没有任何迟疑，依然倔强地向前着。
朱然看着秦轲那副认真的模样，终究是没有真的去用肉体试着接秦轲并拢的手，随着他手上的长刀微微一动，他再度向后退了一步。
第三进——
秦轲咬牙在心中低喝，就连巽风之术也在这一刻全面展开，那些原本无序的风聚集了起来，推动着他单薄的身体，让他向前再度贴近朱然……

第一百八十一章 孩子？宦官？非也。
连续两剑都无功而返，他不得不继续去攀登那座自己尚未纯熟的高峰。
邬县回来的那天，木兰却对他说过，他现在的七进剑，除了第一剑还像点样子，剩下的几剑，不过是徒有其型。
秦轲在学了七进剑之后也才渐渐明白，这七进剑的每一进看起来都平平无奇，可真要施展起来，其中所蕴含的繁复变化，足以让一个门外汉发狂，秦轲这个门外汉，也就是一路被木兰当成了一只鸭子般不断地填入填入再填入，如此才勉力可以用出这几剑。
此刻，他别无选择，因为这是他仅有的底牌，面对朱然这个远比孙青更强的敌人，秦轲如果还要有所保留，那就是愚蠢了。
朱然看着秦轲那副不死不休的样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退。
秦轲的第三进还没能完全展开，朱然却比他更快地动了，他向前迈出半步，手上锋利的长刀突然调转了个方向，还没等秦轲反应过来，反握着长刀的他，已然是欺近了他的身前，刀柄向上一碰，秦轲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顿时紊乱，随后他用手臂缠住了秦轲右臂，向上延伸的同时手掌一张，就像是一只尖锐的鹰爪一般，握住了秦轲的肩膀。
秦轲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他的肩膀涌了过来，失去平衡的他就被那股力量带得侧飞起来，但因为朱然正死死地握着它的肩膀，所以他的侧飞又并不完整，只是在半空之中翻了个身，就一下子仰面摔在了朱然的面前。
朱然缓缓放开秦轲的肩膀，秦轲的身体失去了依托，躺倒在冰冷的砖面上。
秦轲的眼睛里有热泪，其实他早知道这个结果，自己在朱然面前，就好像是一个笨拙、瘦弱的孩子，再怎么翻腾，又能掀起多大的水花？
输了是理所当然，赢了才是出人意外。
但他心里还是十分不甘，侧过头，陈楚的尸体正在台阶下沉寂着，他恨朱然毫无道理地杀死了这个笑起来十分天真的小宦官，更恨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却做不到任何事情的自己。
宫殿森严的黑暗如一头怪兽一般盘踞在顶端，星星是它的眼睛，残月是它的嘴，它在疯狂地嘲笑，嘲笑一个躺在地上无能的人。
朱然看着秦轲，缓缓开口道：“你误会了。”
“误会？”秦轲看着朱然，冷笑道，“人已经死了，尸体就在那里，我身上还沾着他的血，这叫误会？还是说，对于你们这些贵人，这些低贱的人死得再多也没什么？”
朱然沉默片刻，单手收刀入鞘，他身后宫殿的巨大阴影之中跑出来两名身穿甲胄的卫士，恭敬拱手道：“大人。”
朱然点了点头，道：“去把尸体检查一下。”
两名卫士点了点头，一人一侧跑过秦轲的身边，一路下了台阶去触碰陈楚的尸体。
他们先是把陈楚那残缺的尸身翻转过来，让他好好地平躺在地板上，秦轲看见陈楚的脸上还带着诧异，大概是不相信朱然会莫名其妙地抽刀杀他，随后两人开始在陈楚的身上不断地搜寻这什么，从上到下，从双腿到四肢，不一会儿，他们的手上就多了几样东西。
“大人。”有一人跑上台阶，朱然点了点头，道，“把东西给他看。”
秦轲已经坐起来了，只是在一阵打斗之中，原本受伤的左腿传来一阵钝重的疼痛。
卫士在他面前有条不紊地把手上的东西在地板上一件一件地摆放起来：不过两指宽的圆柱小筒、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粉末、鞋子尖头冒出的一节锐利的锋芒。
秦轲怔怔地看着这些东西，朱然弯下腰来，伸手握住那圆柱形的小筒道：“那包粉，是下在酒里用的，不过算不得毒药，只是能让人昏睡几个时辰，鞋子你也该看得出来，而这东西……”
朱然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随着他的指头在凸起上轻轻一按。
“哧”的一声，两根细小的弩箭激射而出，带着凌厉的风，掠过朱然的箭头，射在安和殿门口的柱子上。
“这是前朝乌衣卫喜欢用的东西，只需要藏在手臂下方，平时在袖子里无法察觉，但只需在按钮上轻轻一按……”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结果，秦轲也猜得出来。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秦轲喃喃道，“他还那么小，甚至比我还小……”
“不管你信与不信，铁证如山。年龄从来都不是什么障碍，培养一个穷苦孩子做事甚至要比培养一个门客还要简单一些，后者需要礼贤下士、甚至许之以重酬，而前者却只需要一顿饱饭。况且，又有谁会把目光放在这样半大的孩子身上呢？就算我是禁军统领，但我毕竟不是个疯子，犯不着和一个孩子过不去……”
秦轲转过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想到那天大殿之上的惊天刺杀：“他，他也是刺客？”
“说对了一半。”朱然看向陈楚的尸体，轻声道：“但是，必要的时候，他就可以是刺客。如果时局并不需要他们铤而走险，他们只是个传声筒罢了。”
他把目光转移到秦轲身上，叹息道：“你在军演里用的先天风术，被孙家看出了几分端倪，他们已经开始注意你了。”
“什么意思？”秦轲的心境起伏不定，“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放在今晚让你入宫？这宫内看似宽广，但实际上到处都是耳目，这其中有我们的人，也有别人的人。晚上是最容易避开这些耳目的时候，我本来安排了人在暗中看着你，但你的运气不太好，还是被这孩子看见了。”朱然微微合上双眼，“事后我又派人想去把他引开，结果却还是……”
“什么意思？”秦轲第二次这么问，朱然的话让他实在难以理解，“派人引开？”
朱然站起身来，伸手去拔下柱子上的两只弩箭，上面闪烁着蓝汪汪的光芒，显然上面还淬了一层毒药。
随后他拍了拍手，从大殿转角，走出一个人影。
秦轲一开始因为光线昏暗没认出来，但下一刻，他却是惊呼了起来：“张耳！”
“大人。”张耳看了秦轲一眼，走到朱然身后的他满脸肃穆，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甚至让秦轲有些恍惚，觉得眼前这人根本就不是之前遇见的那个谄媚的张耳。
“都清理干净了？”朱然问。
“是。明天陈雄就会‘提前告老’，至于陈楚，就安排他跟着陈雄一起出宫，两人路上会死于盗匪之手。”
“好。”朱然点了点头，“把这孩子的尸体处理干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今晚来过安和殿。”
“明白。”张耳恭敬地拱手，无声之间，又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眼前的一切对于秦轲而言太有冲击力，在他的感觉中，张耳就应该是那个小人，谄媚、自负、欺负弱小，而陈楚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奸诈之徒，但眼前铁一般的事实却让他不得不信。
他脸色极为难看：“你还是没告诉我，孙家注意我和你杀他有什么关系。就算孙家注意到我也只是派他来盯着我罢了，何至于一死？”
还有……
“还有陈雄……那应该是他的师父，他师父又何错之有？”
“有些事情，我们还不希望孙家知道。至于陈雄，他们两个人在宫里本就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师徒关系。”正当这时候，安和殿的门缓缓开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在烛火的光芒下和蔼可亲，老宦官轻声道：“朱大人，丞相说让他先进来洗洗，换身衣服。”
朱然点了点头，把秦轲扶上了轮椅，轻巧一举便将他和轮椅一同带过了高高的门槛。

第一百八十二章 第二次会面
安和殿内的琉璃屏风上画的是梅兰竹菊，纵使在烛火昏暗的光线之中，仍然栩栩如生，犹如活物，足可见起价值不菲。也对，这里可以说是荆吴的中心，所代表的不仅仅是荆吴最高的权力，更是拿捏着荆吴最大一笔的财富。
只是这两样虚物的背后，到底蕴含了多少人的血泪，谁也说不清。
屏风后面是一个单人用的浴桶，靠近的时候，鼻尖隐约能闻到湿气，大概用过不久。
而居于安和殿，有资格使用它的人，只可能有一个人。
秦轲听说过，王宫里有专门的浴池，足足两丈宽，薪柴在下方燃烧，温暖的热水冒着水汽，带着玉兰花的清香，甚至会有仕女裸身下水服侍……
可诸葛宛陵就这么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安和殿里，以这么简陋的木桶，就解决了自己日常生活中，本该是享受的一部分？
秦轲在脸盆里打湿了柔软的手巾，一点点地擦拭皮肤上的血迹，随着温热的水逐渐被手巾里的血迹染成鲜红，老宦官双手托着一套干净衣服走了进来，十分熟络地抖开就准备帮他穿上。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秦轲有些局促，他实在不习惯被人服侍，虽然说他现在腿脚不怎么方便，但是总不至于成了废人，换换衣服总还是做得到的。
老宦官倒是也没强求，只是点了点头，放下衣服之后缓缓地退了出去。
秦轲抬起头看着黑暗中的房梁，感觉到老宦官的脚步正在大殿之内缓缓行走，随后大殿之内又亮起了几道烛火的光芒。
光明带给他几分温暖，而他低下头，那盆已经呈现出暗红的水正倒映着他闪烁不安的眼神。
重新坐上轮椅之后，他感觉腿上的疼痛好了许多，至少不再难忍。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样的伤势放在普通人并不好受，但秦轲多年修行，气血浑厚，那些因为秦轲突破第二境后的气血正在缓慢地渗透骨骼，用不了一个月，他应该就能恢复如初。
而当他推着轮椅从屏风后出来的时候，老宦官已经不知去向，秦轲怔怔地看着面前那个手上托着一盏烛台的人，他身穿一袭白衣，身形瘦削却自有一股竹子般的清高之气，眼神平静深邃如古井，在他随意盘起的发髻上，插着一根纯白羊脂玉的玉簪。
诸葛宛陵看着秦轲，眼神显出几分温和，道：“衣服还合身么？”
秦轲点了点头，其实这套衣服还是显得大了一些，宽阔的袖子也让他觉得行动不便，但这种时候他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何况诸葛宛陵那双眼睛注视着他的时候，闪烁的光芒让他总是想起他的师父。
以前自己是不是也这般与师父对视过？
哦……对了，师父跟诸葛宛陵不同，虽然他们两人的眼神看起来都平静如水，少有翻起涟漪，但师父常有孩子气的一面，年少的时候，他们还一起玩过“大眼瞪小眼”的游戏，躺在山岗上看星星的时候，他总喜欢和自己讲一些稀奇古怪的笑话。
秦轲想到这里，声音也柔和了许多：“还行。”
诸葛宛陵点点头，微咳嗽了一声，秦轲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随着他的几声咳嗽，额头青筋暴起，显然这看似平常的轻咳却让他感觉十分吃力。
而老宦官则是突兀地从他的身后出现，把一件带着狐皮的斗篷披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不太舒服？”秦轲轻声问，他担心自己说话太响，会惊着这个看起来弱不经风的书生。
“老毛病了，这些天受了些寒，难免又出来作怪，不妨事。”诸葛宛陵说得轻松，就连秦轲都没法从他眼里找到一丝作伪，看来他真是已经习惯了自己的隐疾，“朱然他……做事是过火了些，不过也是在尽自己的职责，你别怪他。”
秦轲看向大门的方向，朱然那岿然不动的轮廓淡影映在门帘上，他单手握着刀柄，眼神半闭，好像一尊年画上的门神，只不过门神负责驱鬼，朱然则负责杀人。
“我不怪他……”秦轲回答。
或许他心里更多责怪的是自己，如果自己的实力更强一些，或许就能在朱然的刀下救下陈楚了吧？
虽然陈楚接近他是别有用心，可抓住他关押就罢了，何必杀死他？那样一个孩子，本该还有大把的时间，结果就此死在了这黑夜的宫廷之中，死得轻如鸿毛……
“培养一个穷苦的孩子做事甚至比培养一个门客要简单得多……”朱然的话又回荡在他脑海里，他回忆起那些饿肚子的时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更吐不出来。
诸葛宛陵轻轻点头，自然看得出秦轲心中仍有几分怨气，但他也深知，有些事情不是单纯靠言语就能说得通的。
好在，秦轲多的就是时间，他可以成长，甚至蜕变。
“跟我来吧。”他微微叹息，领着秦轲缓缓地走到他常坐的桌案前。
砚台里的墨还未干，满是案卷的桌子上，烛火映照出了那支毛笔的阴影。
诸葛宛陵的眼神落到了手边的茶壶上，这里面装的是药茶，有着寻常人难以接受的苦味，以秦轲的身体当然也完全不需要喝这药茶，所以他抬头轻声对老宦官道：“王璨，去端些茶水来吧。”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可以慢一些的，不着急。”
在秦轲的感觉里，这是一句诸葛宛陵关照老宦官的话语，毕竟这位他初次得知名字的老宦官，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了，脸上的皱纹就像包子的褶皱一层又一层，但老宦官却立即明白了诸葛宛陵话中的深意，他淡笑着点了点头，知道这会儿诸葛宛陵和秦轲两人需要一些独处的时光，转身缓缓地退了出去。
秦轲看着诸葛宛陵，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只能愣在那里。
诸葛宛陵抬眼看了看他的面庞，又看向他打着夹板的伤腿，语气平缓地问道：“腿伤怎么样？”
“没，没什么……应该很快就会好。”
诸葛宛陵点了点头：“虽然如此，平时也得注意一些，像是今天晚上这般强撑着与朱然打斗，对你的伤势有害。”
秦轲有些不太适应诸葛宛陵突如其来的关心，眼神飘忽，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顺着诸葛宛陵的脸颊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眸子里仍然是一团深邃的黑色，就好像一个幽深的漩涡，只要注视着，就能令人深陷其中。
他慌忙移开目光，即使面对面对视，他也根本无法看透面前这个男人，他就好像一个被无数谜团包裹着的巨大谜团，从他以布衣之身在吴国建立第一大帮，再到如今建立荆吴，成为荆吴表面上的丞相，实际上的“主君”，他的一切事迹听起来都好像是三流的说书先生为了招揽客人，一边抠着耳屎一边临时写出来的话本故事一般。
但这是真实的。
百姓们认为诸葛宛陵是一个心怀天下，想要庇护一方平安的人；一些读书人则说诸葛宛陵做这些，是为了青史留名，光耀万世；士族们眼种，诸葛宛陵纯粹是一个权谋家，一举一动都怀揣目的，带着狡黠，他最终要追求的，是那万人之上的权威。
只是秦轲感觉，面前的这个人对这些事情根本不怎么在乎，不管是青史留名的荣耀，还是在荆吴说一不二的权威，在他眼前都像是路边的黄土，他甚至都无心上去踩一脚试试松软，他所追求的……
似乎在云端的彼岸，在更高更远的地方。
可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比实实在在握于手中的荣光和权威更高，更远？更值得人追寻？
秦轲想象不出来。
在他看来，能每天吃上饱饭，时不时还能有一顿肉包子，就已经是他最惬意的生活。
所以他表面上装作没什么感觉，但实际上他很享受太学堂里的一切。
有看不完的书、未必可口但绝对管饱的饭菜、方便修行对战的宽广的演武场，除了这些，他每个月还有些零花的例银，时不时还能跟那些要好的朋友们一起去戏院听书……
唯一让他有些难受的，只是每月一次由黄汉升主持的考试罢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师父的去向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么？”
诸葛宛陵清淡的话语让秦轲回过神来，他当然知道自己趁夜而来是为了什么，而他来荆吴本也是为了这件事情，虽然中途出现了各种意外的穿插，但如今他终究还是第二次出现在了诸葛宛陵的面前。
“我师父他……”秦轲咬了咬牙，心脏开始有些不可抑制地激烈跳动，“他的下落……”
诸葛宛陵点点头，却没有直接开口，而是侧过身，从桌上垒得满满当当的竹简之中，一点一点地翻弄着。
很快，他就从竹简堆中翻出一个不过巴掌大的锦盒来。
“打开看看。”诸葛宛陵把锦盒推到秦轲面前。
“是什么？”秦轲不明白诸葛宛陵的意思，微微弯腰，把锦盒抓到手里，看着那上面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牙齿做的扣子，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块玉玦，但相比较那外观精致的锦盒，这块玉玦却显得黯淡无光，暗绿色之中，有着斑驳的杂质，粗糙的花纹就好像一个顽童玩闹中乱刻下的印记，弯弯曲曲。
荆吴是富庶之国，宫廷之中，更不知道有多少好玉藏于阁楼之中，翡翠，软玉，绿松石，青金石，蛇纹石质玉石，芙蓉石，血珀，玛瑙……
若说这块玉玦是个人，只怕也是在高个子之中长得矮小丑陋的侏儒，拿给当铺，当铺老板也会嫌成色太差摆着手给它推出去。
但秦轲看着这块玉玦，却浑身颤抖起来。
“你记得它吧？”诸葛宛陵轻声道。
“是……”秦轲当然记得它，师父给自己留的东西不多，稻香村的破屋中存放着他珍爱的竹简，除此之外，一块玉佩被他存放在太学堂，一柄匕首则跟“菩萨”放在了一起。
玉佩是价值不菲的玉佩，匕首也是削铁如泥的匕首，师父无疑是把他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自己。
但秦轲却也记得，师父当初身上最常佩戴的不是那一块看起来晶莹剔透，美轮美奂的玉佩，而是这一枚看起来粗糙、丑陋的玉玦。
除了一些像是做农活等等不方便的场合，那枚玉玦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
直到他“死去”，那枚玉玦跟着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师父的东西。”秦轲颤抖着道：“他从不会让它离开身边的。”
秦轲蓦然抬头，双眼有些发红地看着诸葛宛陵道：“我师父……他……他到底还是死了？”
诸葛宛陵却摇头道：“不知道。”
“不知道？”秦轲怔怔地看着诸葛宛陵，突然大声喊了起来，“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诸葛宛陵看着秦轲有些失控的样子，眼神柔和，如一位慈父：“我确实不知道。三年前，我收到了这枚玉玦，这是我弟弟的信物，而跟这枚玉玦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封信。”
“信呢？”秦轲慌忙追问道。
“你打开盒子的夹层。”
秦轲顺着诸葛宛陵手指的方向，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伸手把锦盒用来垫着玉玦的软垫给扯开，有一方帛书安安静静地折在其中，字迹显得潦草，墨痕也因为多年时光晕染变得有些扩散和暗淡，但那一笔一划，他甚至都不需要做对比，他立刻确信这就是他师父——诸葛卧龙的亲笔书信。
“兄长在上，舍弟虽离家千里，然时刻挂念兄长，只盼一日能重逢旧家桃树下，饮酒下棋，长享天伦之乐。然事务缠身，终无此福分……”
显然这是给诸葛宛陵的信件，但秦轲看着帛书，一字一句地，却好像要把这封信件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地镌刻进心底，“舍弟有徒一人，名曰秦轲，聪明伶俐，居墨家朴县大山之中，若兄长有暇，可请人照拂一二……唐国有酒肆，名曰嘉鱼居，若舍弟一年仍无音讯，掌柜老余可知舍弟之去向。”
“唐国酒肆？”秦轲抬头看着诸葛宛陵，有些明白了，“那，那后来你去唐国找了那个叫老余的掌柜么？”
诸葛宛陵叹息了一声，道：“老余已经死了，嘉鱼居也早已经换了主人。”
“死了？”秦轲吃惊地看着诸葛宛陵，“怎么会这样？”
“唐国内有一股势力，以我现在的精力，还无法查清楚他们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但他们一直在追踪我弟弟的去向，最后查到了嘉鱼居。不过这位掌柜倒是有情有义，宁死也未吐露我弟弟的去向，而他早在被抓之前就自知性命不保，便让他的一位亲友带着一封书信逃了出来，辗转到了荆吴，我这才知道了卧龙的一些事情。”
“嘉鱼居来的书信我已经烧了，里面的事情太过重要，而我的处境，你也该清楚……”诸葛宛陵望向门外，朱然的身影依旧，秦轲也看了一眼，想到那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小宦官陈楚，两人都默然不语。
确实，诸葛宛陵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了尔虞我诈的地方，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那些士族派来的探子，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看见那封信件？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讲讲更多有关卧龙的事情……”诸葛宛陵低头看着书案，抚摸着手上那支狼毫毛笔，微微皱眉道：“卧龙他……从小就想要游历天下，只不过那时候他还小，每日只能在老先生的教导下念书，可他的脑子里没有一刻不是装着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比如说天到底有多高，地下到底有没有阴曹地府，鱼在水里为什么淹不死，穹隆之海的尽头到底是哪里……自己找不到答案，他就去问先生，先生当初虽是名满吴国的儒家名士，可对这些东西也没什么了解，只能是随口糊弄过去。没曾想，卧龙因此真以为先生什么都懂，问题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奇怪，最后那先生只要见了他，就会跑得比谁都快。”
诸葛宛陵抿嘴轻笑，似乎回忆起了少年时光：“父亲当然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可卧龙的才学在先生所有学生里都是出类拔萃的，若是随意大骂，父亲也怕伤了卧龙的求学之心，便只得是每月拎着大包小包的糕点、烟叶去先生家道歉，一来二去，倒是把两家的关系弄得很好。卧龙十岁那年，父亲跟先生家定了亲事，女子则是先生的孙女，小他两岁。”
“对这桩娃娃亲，卧龙倒是没有反对，他年纪尚小，甚至不懂得十八岁成亲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多个妹妹整天跟在屁股后面也挺不错的，于是跟先生的孙女相处得也很不错……”
“两家人乐见其成，以卧龙的才学，将来闻达于诸侯也不是难事，就算做不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当上一郡一县的父母官总不成问题。可偏偏就在卧龙十七岁那年，他失踪了。”
“失踪？”秦轲奇怪地看着诸葛宛陵，本来他急于知道师父的下落，现在听着诸葛宛陵说起他师父小时候的事情，也渐渐入神，忍不住顺着他的话问道。
诸葛宛陵表情古怪：“当然，说是失踪……家里却有一封书信，一共三封，第一封是给老先生的，说他修学至今，仍有不少疑惑，想要出门去游历一番，增长见识。第二封则是给父亲，大概说的就是孩儿不孝，暂不能听从父亲安排去参加乡试，更加无法早早地踏入婚堂……”
“而这第三封……却是给那跟他定亲多年的女子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 回家
“他……他不会是要退婚吧？”秦轲犹豫着问。
虽然故事听得入神，但听到自己师父始乱终弃的“光辉历史”，实在令他有些咂舌。
呸呸呸……这不能算作始乱终弃，人家不是娃娃亲么，小时候的事儿，作不得数。
不过这样的事情，说出去确实很难听就是了。
诸葛宛陵叹了一声，道：“你以为是说书先生话本里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可卧龙从小看得都是《天文考》、《列星》这样的书，他那时候就连睡觉做梦念的都是‘紫微星’、‘天枢星’、‘玄天八卦’什么的，父亲也没少为此发脾气，在父亲看来，整天摆弄仪器，观星占卜的人，只能在将来做个谄媚君王的小人，成不了大气候。只是卧龙学业从未拉下，他也不好阻拦。”
秦轲点了点头，师父的藏书里，有好几本就是说这些星星的，只是师父没怎么翻过，倒是常常会坐在院子里或是带他去往高高的山岗，看着天上的繁星怔怔出神。
有些时候，师父也会跟自己说一些星星的故事，都是一些很有趣的事情。
比如说，星星实际上是一颗颗大球，说到这里的时候，院子篱笆外的西瓜正茁壮成长，于是他笑着说，漫天的星星，就好像这西瓜田一样。
于是秦轲就望着漫天的星星，嘴角流下了晶莹的口水。
然后师父又说，星星非常大，比稻香村大，比稻香村这延绵百里的大山还大，甚至比整个墨家还大，结果秦轲的口水流得更多了。
当然，秦轲也知道，师父只是在比喻，只不过饿怕的他总是忍不住去想那个比墨家疆土还大的西瓜，心想如果这世上真有这么大一个西瓜，那他这一辈子都不用担心会饿着了。
师父敲了敲他的头，笑着说道：“你吃得完么？这么大个西瓜，真烂起来，不得把你臭晕过去？”
坐在轮椅上的秦轲莫名地笑了起来，曾经跟师父在一起，真的是很有趣的。
诸葛宛陵看着他的样子，眼神之中的柔和更多了几分，或许是因为烛火闪烁，他漆黑如墨的深邃眸子之中也跟着彻亮起来。
清了清嗓子，诸葛宛陵继续道：“他给那姑娘的信中写的是：待他日学成归来，必择吉日登门结亲。”
秦轲看着诸葛宛陵，问道：“那……后来呢？师父回去了没？”
“回去是回去了。”诸葛宛陵轻声叹息道：“但那已是五年之后的事情了。五年时间，人家一个姑娘，正值青春年华，就算当初确实喜欢卧龙，又怎么可能空守闺房，等他五年？自然，就在卧龙失踪后的第三年，她在家人的安排下跟另外一家人定了亲事，没过几日就敲锣打鼓地嫁了过去。”
秦轲不说话，心想这还真是惨淡收场，不过师父离家的这五年，不知是否有想过这个在闺中等他的女子？
“一开始老先生和父亲都还算耐住性子，心想卧龙不过是孩子心性，等他在外面吃了苦头，知道了‘在家百日好，出门日日难’的道理，自然也就回来了。但等来等去，却连他的影子都见不到。先生闹了脾气，觉得是父亲想要悔婚，故意把卧龙送走了，父亲百口莫辩，两家原本和睦的关系从那之后也就不复当初。”
“后来老先生那位新女婿被人看重，谋得了个京官差事，也就全家搬走，走之前还故意在我家门前吹着唢呐经过。父亲当天晚上就醉了酒，大骂卧龙是个不孝子，说就算他如今回来，也绝不让他进诸葛家的门。只不过我知道，他哪里狠得下这个心？每天晚上他都睡不好，只要大门口传出丁点像是敲门的声音，他就得赶紧从榻上起来，去看看是不是卧龙回来了……”
秦轲点了点头，他爹爹也是这样的人，他在外面贪玩的时候，爹爹会板着脸，说这么爱玩，以后干脆死在外面好了，但每一次，爹爹还是会沉着一张脸默默地让他进门。
说到底，这些父亲都不过是担心孩子罢了。
当年逃荒的路上，只要有一口吃的，他爹爹都会塞进他的嘴里，他不肯吃，他爹爹就笑着说，乖，吃下去才好长大，爹爹是大人了，不饿的。
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干瘪的肚子抽痛起来的时候……有多难受。
“后来呢？师父回来之后怎样了？”
诸葛宛陵注视着烛火，如同在看着过去的时光。
那些曾经发生的事情似乎在他的眼前若隐若现：“五年之后，他确实回了家。可全家人几乎都认不得他了，当他敲开家门的时候，家里仆人还以为是来了个上门要饭的乞丐……也对，他一身脏兮兮的破衣烂衫，头发蓬蓬的就像个鸟窝，又黑又瘦，哪里还有半分从前意气风发的样子？不过他倒是一点都不在乎，哈哈一笑，一溜烟就窜进屋子里，轻车熟路地找到厨房，伸手就从蒸笼里抓馒头吃。也就是仆人们拿着扫帚想把他赶出去的时候，父亲出来了，卧龙看见父亲，就咧嘴笑了，喊了一声，‘爹。’”
“父亲一看他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当场老泪纵横……之前醉酒说不让他进家门的话也抛诸脑后，一把就抱起了他那瘦得皮包骨的身体，只念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诸葛宛陵眼神迷离，忍不住双手也做出了动作，好像是穿越了时空，自己扮演着那久盼幼子归家的老父亲，转而他的眼神又暗淡下来，叹息道：“可卧龙人是回来了，却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整日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胡话。”
“他说他已经得到了证明，说我们所有人都被骗了，我们住着的地方就像是个笼子，而笼子的外面有着更广阔的天地，延绵不尽，就算坐着马车，跑上一万年也望不到边，外面还有一群人，他们不会老，也不会死，他们咳嗽一声，大山便会因此震动，他们稍稍轻语，便连大海都会掀起滔天的风暴……”
听到这里，秦轲迷糊起来，忍不住打断诸葛宛陵道：“什……什么？外面的世界？那群人？咳嗽能震动大山……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
诸葛宛陵摇了摇头：“当时我也不太懂，也是这么些年，我才隐约觉得卧龙那时候说得未必是假话。”
秦轲瞪大眼睛，看着诸葛宛陵，什么叫隐约觉得未必是假话？难不成你还真信了这些胡言乱语？
“你……”秦轲不知道该如何发问。
诸葛宛陵笑了笑，摆手继续道：“卧龙这个样子，当然不会有人信他。父亲以为他是在外面受了苦，好不容易回了家，神志有些不清醒，然后就安排他洗浴用餐，让他好好地睡下了。随后，县里最有名的大夫被父亲请来照看卧龙，只是大夫左看右看，也没感觉出卧龙的身体有什么异样，只是多年在外流浪，身体有些虚弱，开了个调养方子，就走了。”
“可卧龙却终究没有变回以前的样子……那时他很兴奋，醒来之后就一个人霸占了书房，父亲一开始还以为他开窍了想要安心读书，高兴得让下人不要打扰他，但一直从白天到晚上，卧龙也没从书房里出来，他有些担心，就亲自端着饭食进去，结果看到的……是满桌满地的鬼画符，有的是一张模糊不清的人脸，有的是一颗颗小球，有的是兵器或甲胄，有的则是一片汪洋大海……而卧龙，依旧盘腿坐在案桌前，不知疲倦地画着，画着。”
“父亲吓得当场扔了饭食就跑，第二日便请来了道观里的‘真人’为他驱邪。真人搭起供奉台，点上蜡烛，念了一晚上咒，卧龙这才伸了个懒腰，没有再继续画下去。可是此后，这样的事情又出现过几次，那位真人到后来都有些发怵，他把父亲几次送给他的钱财还了，说卧龙是一定是被厉鬼附了身，得请那些真正的隐居高人才有可能解救。”
说到这里，诸葛宛陵看着秦轲，微微笑道：“不过这其中的缘由，你应该比我清楚……”

第一百八十五章 神启
秦轲正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师父怎么就得了失心疯？
那在流民大潮中伸手拉起自己的那个人是谁？
那跟自己朝夕相处，冷静睿智中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师父又是谁？
忽听见诸葛宛陵这么突兀的一句，他傻傻地道：“我清楚？啊？我清楚什么东西？”
诸葛宛陵深深地凝望着他：“你是不是……有做过几次梦？”
“梦？”秦轲挠了挠头，“我经常做梦，有时候是梦见吃烧鸡，有时候是梦见吃包子……”
诸葛宛陵失笑道：“当然不是这些，还有，你最好还是节制一些，否则真成了赵谦那副样子，别说上阵，只怕用剑都不太方便了。”
“赵谦？”秦轲想起来这好像是小千的大名，至于“小千”——纯粹只是学子们戏称他有千斤重，才故意给他起了这么个别号。
“就是一些，你觉得很奇怪，但很真实的梦。里面可能会有海，也可能会有星星，还有人脸……”
“啊！”秦轲想了一会儿，一拍大腿道：“是有这么几次。”他皱着眉头，努力回忆梦里的画面，但怎么也没法回想起来全部，只能用零碎的记忆拼凑着，“似乎是有星星，四周都空荡荡的，有听到军队对阵厮杀的马蹄声，有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诸葛宛陵眼睛微亮，只不过很快，他眼睛里的精芒又收敛了起来：“是不是，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有的。”秦轲点了点头，这点他还略微记得，“好像有人在对我喊，不知道是男人还是女人，反正声音一会儿像是男人，一会儿像是女人，那个声音是说：来。”
“这就是了。”诸葛宛陵半闭起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似乎是什么事情得到了证实，一下子躺在了椅子的靠背上。
“是什么？”秦轲望着诸葛宛陵突然松弛下来的身子，越发地疑惑道。
诸葛宛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如果我告诉你，你梦境里的东西，并不是虚幻，而是真的有个声音在呼唤你呢？”
秦轲皱着眉头，诸葛宛陵的这个问题无疑让他有些错愕，呼唤？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又不像是包子铺里的肉包子，还可以品尝到软糯的白面和香浓的汤汁，他要怎么相信？
“当然，你或许一时不能接受。”诸葛宛陵道：“但我想，神龙阁下对你说过的‘启示’你应该还记得，你有想过，神龙阁下到底是从何而来吗？”
秦轲回忆起在叶王陵墓中的景象，那庞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身躯，仿佛经历万年沧桑，疲倦之中却仍然带着睿智的眼睛。
神龙。
它的身上带着一种宛如天地初生般的威严，尽管被囚禁多年，仍然令人畏惧与臣服。
这样的存在，是从而来？
而当他死去，那像是升入天际的光芒，到底是去了哪里？
天界吗？
可这世上真的存在天界吗？
“没关系，你现在还不明白，将来会明白的。相比较我这个老东西，你还很年轻，时间会让你成长。”
“等到你能够承受启示的时候，你会见到山川、河流、海洋、天空。”
“他们会引导你，且拉斯……不二卡……麻木拉斯……”
在死之前，苍老的神龙对他说出了这段话，而他也确实在之后的一些梦境之中见到了山川、河流、海洋、天空……
此刻他突然很希望自己能理解神龙的语言，或许这样他就能对眼下的状况有所把握了。
“我相信你说的。”秦轲目光坚定，“但是启示……到底是什么？”
诸葛宛陵知道秦轲此刻的心神正承受多大的冲击，要把一个人脑中既定的概念全部推翻，再重塑一个与原来完全不同的概念，是一件十分不容易的事情。
换做当初的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启示……就是你梦境里的东西。卧龙把他称作神启。”诸葛宛陵轻声回答道：“他说这是神灵对他的呼唤，但实际如何，我也无法判断。但我查阅案卷，确实有一些人，他们身上发生的事情，跟卧龙很相似。他们都认为自己得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启示，似乎是有一个存在，想要透过梦境对他们说话。”
“所以……像是我和我师父这样的，并不是独有的，那这些得了神……启的人，他们在哪里？”秦轲问。
“都已经死了。”诸葛宛陵看着秦轲略微有些惊恐的眼神，笑了笑道：“但别误会，他们不是死在神启上，这些人是在这几千年里存在过的人，就算再怎么长命，也早已经化作尘泥了。”
秦轲捂着胸口，长出一口气，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莫名其妙被神灵呼唤了，结果半点好处都没有，反而还得死。这还叫神么，这是阎罗王吧？”
诸葛宛陵笑了笑：“或许是也说不定。”
秦轲一个激灵，瞪大眼睛看着诸葛宛陵：“什么意思，不会真的有阎罗王吧？”
“我不清楚。”诸葛宛陵回答道：“或许有，也或许没有。”
“所以我就说你们这些人，说话一点都不干脆利落，非得绕一大个弯子。”秦轲把头撇向一边，咕哝着道。
“所以，你认为的神是什么？”诸葛宛陵问道。
秦轲想了想，道：“说不好，比如菩萨？道家三清？阎罗王？嗯……好像还有个光着脚不穿鞋喜欢到处乱跑的家伙，也不怕路上踩着狗屎。”
诸葛宛陵难得地笑出了声音。
“还是说回到卧龙的事情吧，有关于神灵这种虚无缥缈的话题，以后再谈。”他顺手端起在桌案上的茶壶，在自己常用的素净白瓷杯中倒了些许，感受到秦轲的目光，他轻声道：“这茶，你应该喝不惯。”
秦轲点了点头，尽管诸葛宛陵口中所谓的“茶”在烛火下十分清淡，但他仍然能闻到那股区别于茶叶的味道。
他并不觉得口渴，只是静静地看着诸葛宛陵喝完，听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突然问道：“你得的是什么病？”
诸葛宛陵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这样的转变速度，就连坐在他对面的秦轲都没能察觉，略显苍白憔悴的脸上笑了笑，道：“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好奇。师父的身体也有隐疾，他时常会煎些药材，但没有你这么严重。”秦轲回答道。
诸葛宛陵看着自己手中的洁白素净的杯子，缓缓地把它放在了桌上，道：“没什么，只是一些老毛病了，某种程度上说，我和卧龙真算是一对难兄难弟。”
他略过这个问题，转而说道：“卧龙离家五年，回来的时候二十二岁。但在父亲眼里，那个聪明伶俐的儿子终究是没能回来。好在卧龙只是偶尔有些‘疯癫’，但学识在这些年不但没有退步，反而更加精进。不幸中能有此大幸，让父亲喜出望外，虽然因为这疯疯癫癫的毛病，怕是做不得官了，可总还能再为家里开枝散叶，延续香火，说不定，卧龙被喜事一冲，身上厉鬼离去，他就恢复正常了呢？”

第一百八十六章 玉盒
“其实我也可以理解父亲的想法，他也真的是死马当活马医，附近的道观、寺庙里的真人大师他都请了不少，空耗钱财不说，也没看见卧龙有半点好转。冲喜虽是下下策，可总好过什么也不做。”
“正好这时候隆中有位柳员外家的闺女，出嫁当天，丈夫醉酒纵马上山葬身与狼吻，算是新婚守了寡……虽然旁人都劝他说这女子命硬，克夫。我父亲则是冷眼一个个看过去，说卧龙都已经这样了，克夫？他只求女子不会被被卧龙身体里的厉鬼给吓死才好。”
“对于这桩婚事，卧龙没表示赞成，也没表示反对，只是说一切听父亲安排，又听话地去柳员外家登门拜访了一次。平日里的卧龙除了时不时地在嘴里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之外，倒是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有人评论他身形高大，英姿卓绝，一举一动有英武之气。”
“柳员外更是与他相谈甚欢，尤其欣赏他无所不包的学识，甚至说他有王佐之才，自然对这桩婚事没了异议。”
“婚事安排在三月之后的吉日，两家人来往频繁，尽显亲近。只不过卧龙通常都在书房里翻阅典籍，谁也不知道他要查什么。后来家里的书不够了，他就天天去书局呆着，晚上只睡两个时辰，醒来随便吃点粥、饼便算解决。”
“柳员外看自己这位女婿这般好学，干脆就破了规矩，开放自家书楼给卧龙，让他在里面潜心修学。说怪也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卧龙发疯的次数越来越少，两个月后，几乎与正常人无异。父亲这才放下心来，也乐得卧龙呆在亲家翁家里。”
“一切事情似乎都在变好，父亲甚至又喝醉了酒，只是这一次，不是怨愤，而是欣喜了。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会越来越顺利的时候……”
诸葛宛陵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似乎谈到这里，让他的心绪有些不好，“卧龙又失踪了。”
“又失踪了？”秦轲看着诸葛宛陵，奇怪地道：“上一次失踪都还不知道是去了哪儿，怎么现在又失踪了？”
诸葛宛陵看着那逐渐干涸的墨，上面倒映着他有些苍白的脸，他轻声回答道：“或许，只有他本人知道。”
当然，还有一些人同样也知道，比如刘德……虽然他也只是知道一小部分罢了。
“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连父亲都以为，卧龙这些年在外面受了不知道多少苦楚，不可能再莫名其妙地往外跑，当然也不会想到要安排人专门守着他。明明就剩半月时光即要成亲，他就这么突然消失，父亲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晕了过去。”
“等到他醒过来。我给他拆开卧龙的信件，他在信上说，多亏了柳员外家里的藏书，他现在心里有了一个想法，只是需要一次证实。他没法再等半个月成亲，只能是向父兄谢罪一声，等到他找到了想要找的东西，他自会回来。”
“父亲却已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卧龙一跑，与柳员外家的婚事也就此告吹，不过柳员外倒是没有怨愤我们家，那位老人家说……隐约也感觉到卧龙心中装着一件天大的事情，这样的人，就算成了亲，也不可能被家室牢牢地拴住，既然如此，不如由着这匹野马去跑，或许将来他真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呢？”
诸葛宛陵苦笑着道：“或许在当时，柳员外是唯一一个能理解卧龙的人，两人虽没真正结成翁婿，年龄也相差数十岁，可每每相谈甚欢，算得上是难得的忘年交了。”
“可这一次失踪，我便再没见过他。”诸葛宛陵长长地叹息道：“算算时间，十六年了。这十六年里，我厌倦了纷乱的官场，退隐至江湖，机缘巧合之下建立起一个帮派，很快发展壮大，成了当时吴国境内炙手可热的一派势力，再后来……荆吴建立，父亲……则是在一场重病中去世，没能看见如今的荆吴。”
“所以……师父直到父亲亡故之前都没有赶回去看一眼吗？”秦轲眼神有几分黯然，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结局。
故事的结尾，老人望着空落落的床顶，或许两眼已经昏花，或许思绪已然糊涂，却仍希望临死之前能再见一次心爱的小儿，但直到双眼聚焦到无尽的黑暗，直到死亡的气息弥漫整个干瘦佝偻的身躯，他依旧没有等到。
那般绝情的人……真的是自己的师父吗？
“或许他也有后悔过吧……”诸葛宛陵望着烛火出神，似乎有几点水光迷蒙了他清冷的眸子，“只不过那时候的他……有些魔症了。竹杖芒鞋轻胜马……纵然潇洒，可错过了那些时光，父兄从此不复再见，也是一件痛事。”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握住椅子的扶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微微发白。
良久，他放开了扶手，神情已回复如常，平静地咳嗽了一声，抬手把杯中剩下的药茶喝完，那一瞬仿佛像是有了一股喝下烈酒般的豪迈，他继续道：“我也是在收到嘉鱼居掌柜的那封书信之后才知道，他这十六年来，一直都在苦苦寻求神器的下落。”
“神器？那又是什么东西。”秦轲感觉自己出生至今都未曾如此迷惑，先是那玄之又玄的“神启”，现在又出现了神器，下一个出现的会是什么？神灵本尊？还是一只传说能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金毛猴子？
诸葛宛陵没有说话，而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缓踱步到那同样摆放着各种书简的柜子面前。
随着他宽大袖子下素净的手伸出，他轻轻地在柜子上的一处毫不起眼的装饰按了一下。
“嗤”一声轻响，柜子角落的一处突然洞开，露出里面由翡翠玉石雕刻而成的盒子来。
盒子并非拼接，而是完全由一整块玉石制成，看上去浑然一体，在夜色之中泛着幽幽的光。
诸葛宛陵小心翼翼取出那个盒子，端着他走到秦轲的面前。
不知道里面是放着什么东西，但必然十分珍贵，否则如此昂贵且稀有的翡翠，谁会用它只单纯做个盒子？这么大块的玉石，可不是什么腌菜缸里的烂石头。
秦轲感觉到里面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就好像是昨日初见一般。
呼吸之间，秦轲感觉它逐渐苏醒过来了，就好像一个真实存在的活物……
那里头同样有一颗心脏在跳动着，跟着他呼吸的节奏，那么有力，那么强壮，又……那么贪婪。
秦轲猜到里面是什么东西了，但他还是强自按捺着心神问：“什么东西？”
诸葛宛陵缓缓地打开玉盒，火光下，里面两只鳞片上的暗红色翻腾如血。
它就这么活了过来，就好像一头厉鬼从阴间再度回到了阳间，长久的饥饿早已经让它濒临疯狂，上面涌动起无数的黑色雾气，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几乎铺满了整座大殿。
朱然握着刀柄站在门前，尽管他已经预先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但感知到那股疯狂的杀意，还是忍不住把长刀出鞘半截，眉头一挑之间，他望着那隔绝了他视线的房门，好像下一刻就要冲进去。
秦轲距离鳞片最近，那股滔天的怨气与杀意似乎像是狂风一般刮在他的脸上，他身上不知道起了多少鸡皮疙瘩，整根脊椎都在这样的压力之下绷紧而无法动弹。
但黑暗之中，总会有光明亮起。
而在玉盒之中，就在鳞片上雾气已经凝聚犹如实质之时，有一道光芒从中绽放，几乎是在顷刻间，就把这股黑色雾气给炸得粉碎。
原本已经快要触摸到秦轲身体的雾气失去了支撑，四散而去，敛入暗影之中，无影无踪。
那是一道带着神圣和肃穆的光芒，高傲就好像一位君王，虽然带着高高在上的威仪，却也带着温暖的慈爱。
秦轲松了口气，感觉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已经被这道光芒一扫而空，背后的冷汗这才不断地冒出来，打湿了他的后心。

第一百八十七章 神器
“这两片龙鳞，你应该都见过。”诸葛宛陵双眼凝视着玉盒之内，说道：“它们本是同源，但却截然相反。神龙逆鳞之所以会褪下，是因为神龙阁下又长出了一片嗜血逆鳞，因此神龙逆鳞会本能地畏惧嗜血逆鳞，但两者却又互为压制，在神龙逆鳞面前，嗜血逆鳞的血性也会有所收敛。《天元》有记，上古圣王统一天下，焚兵甲以铸农具，散财物以养万民。儒家最早提出的：施之以德，四海宾服，说的便是上古圣王。当时天下水患频繁，河海之中妖兽兴风作浪，圣王领着人兴修水利，引大河之水入田亩，驯凶蛮野狼为犬宠，斩杀妖兽安民心，他的德行引来鸾凤，口衔神龙之逆鳞赠予圣王，一段旷世长久的千年王朝也就此展开……”
“不对吧。”秦轲有些半信半疑，打断了诸葛宛陵的叙述，“怎么又扯到上古圣王了？神器跟上古圣王有什么关系？”
“这……”诸葛宛陵合上玉盒，那股中正平和的光芒逐渐收敛，最后归于虚无，他笑道：“当初上古圣王拿到神龙逆鳞之后，为了治理水患，其实是借助逆鳞的力量将其灌注到一柄名为‘破军’的神器里，他用破军打断了当时的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大山倾倒下来，就成为了天然的堤坝，把大水引回了穹窿之海。”
秦轲可没听说过这段传说，吃惊地看着那存放着逆鳞的玉盒：“能，能打断大山？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不知道。书上的事情，未必没有夸大成分，青鸾口衔逆鳞相赠圣王这事……也显得太过玄乎。但事实真相如何，恐怕只有天知道了。按照记载，逆鳞纵然强大，可光凭逆鳞或是破军都做不到这样的事情，只有两者结合才能产生惊天伟力，可从那之后，逆鳞碎成了粉末，破军也崩断成两截。”诸葛宛陵道：“不过圣王传语后世，这两样东西总有一天会在一个合适的时机重见天日……”
“而卧龙停留在稻香村的那些年，养育你的那些年，其实就是在算叶王陵墓开启的时机。”
“陵墓……会自行开启？”现在的秦轲似乎深深地被诸葛宛陵所说的内容吸引，而不是只将重点放在自己的师父身上了。
“叶王陵墓历经百年风霜，即使百余年来陵墓中的大阵都在不断地汲取神龙身上的力量，但以神龙那样强大的存在，如果不是为了压制嗜血逆鳞，又怎可能会被区区一个大阵所束缚？”
“卧龙他是在算，什么时候神龙会到最虚弱的时候，也正是这个时候，叶王陵墓中的大阵也会转而衰弱，我们进叶王陵墓，如果不是正巧在卧龙计算的时间点上，那石阵之内的罡风之强，就算是长恭也无法抵挡……而如果时间太晚，神龙或许已经突破大阵以另外的姿态重归人间了。”
想到那个苍老疲倦的却又显得像是个慈祥长者的神龙，他有些不忍：“既然他能重回人间，我们何必要趁他之危？有一片神龙逆鳞在叶王棺椁里，有没有这片嗜血逆鳞，不重要吧？”
诸葛宛陵似乎是有些累了，闭上眼睛养神，轻声回答：“如果神龙阁下能驱除心魔，离开大阵固然好。可他如果败给了嗜血逆鳞，突破石阵以另外一种姿态而出，你以为这世上有谁还能挡住他？只怕又是一场浩劫……”
“冥冥之中自有命数，上古圣王或许只是随口一言，也或许早已预见了会有这样一天，神龙逆鳞在当年耗尽了力量崩解散去，现如今我们却机缘巧合得到了两片逆鳞。只不过……卧龙算清了时间，却似乎因为什么事情等不及先行离去了。但既然这是他多年的夙愿，我总该替他做了才行，所以才有了墨家一行，才会见到你。”
秦轲越发地感觉师父身上笼罩着一层看不清的黑纱，这个所谓的“疯子”，真的是那个随和又不失幽默的师父吗？或许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和师父之间都有许许多多稀奇古怪让人无法理解的想法吧。
秦轲不说话了。
诸葛宛陵感觉很久没有像今晚一样畅所欲言了，看到秦轲若有所思的样子，温和了语气道：“不过，其实我们这些人找神龙阁下的目的确实谈不上高尚，所以也没必要自我标榜。嗜血逆鳞，我们得来胜之不武，不过神龙阁下却没有因此杀死我们，而是以德报怨，把他存于这世间的最后一点神迹当作礼物送给了我们，他的德行，足可称圣了。”
秦轲点点头，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想到神龙先前放在他胸口的那点光亮，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那颗兀自跳动不安的心脏之处。
“卧龙说……找到所有神器，就可以找到那个他梦里的世界。他消失在人世间这么多年，我不得不怀疑他是否已经找到了那个世界，又或者，他没能找到那个世界，仍然还在人间的某一处行走。”诸葛宛陵沉重地道：“除了逆鳞，荆吴太庙之内，还供奉有半截‘破军’。剩下的几件神器，典籍上语焉不详，说法不一，或许只有亲自去验证，才能清楚。”
秦轲沉默许久，或许是一晚上令他吃惊的事情太多，导致现在诸葛宛陵一番话毕，他竟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了。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桌上的玉盒，又想到现如今踪影全无的师父，或许他该去试上一试？试试去追寻师父踏遍万水千山的每一处脚步？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诸葛宛陵，道：“如果说，我想去找这些神器，应该从哪里着手？”
夜深人静之时，有秋蝉在宫殿外的书上轻声鸣叫，只不过这早已经不是夏日群蝉鸣叫之时，仅仅几只秋蝉相互鸣叫，反而显得十分孤单。
诸葛宛陵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殿内空无一人，朱然已经送着秦轲向宫门外去了，而老宦官也“恰”在这时推门而入，端着温茶，他轻声道：“丞相，夜里凉，喝些温茶暖暖身子吧。”
“放下吧。”诸葛宛陵眼神没有焦距，似乎在望向远方，“这本该是给那孩子准备的茶，只不过他满腹愁思，想来也喝不下这口茶了。”
“是老奴的不是。”老宦官苍老的声音显得慈爱无比，“老奴应该早些进来的，只是担心惊扰了丞相。”
诸葛宛陵这才凝聚眼神，看着老宦官，微微笑道：“现在不是人前，你我算不得主仆，就不必这般称呼了。”
老宦官摇了摇头：“丞相是丞相。而奴……不过是宫中一个老不死罢了，尊卑这种事情，奴一生早已习惯，不如不改。”
诸葛宛陵微微点头，也没有执着与此，而是有些出神地看着老宦官，轻声问道：“王叔，你说……我算是个好人吗？”
老宦官静静地站着，只不过在黑暗里，他似乎不再佝偻，瘦削的身躯也显得高大起来：“丞相救吴国万民于水火之中，立国都，养耕农，当然是好人。”
“可我还是骗了那孩子。”诸葛宛陵略微惆怅地道：“或许刘德说得对，我本就是个无情的人，对于我来说，什么事情都不重要……”
老宦官神色不变，恭敬地道：“丞相也是为了秦轲好。”
“只怕未必。”诸葛宛陵捏了捏眉心，“说什么是为了他好，只怕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让他参与这件事情，本就是将他往火坑里推，将来，只怕少不了以身犯险。就算现在他对于那些人来说毫不起眼，可难保……当他逐步深入之后不会被察觉到，那个时候，他又该如何抽身？我是不是该用其他人去……”
“可丞相知道，即使你用了其他人，也不会有什么分别。这正是奴当年愿追随丞相的原因……不避亲疏，一视同仁，相比较那些世家大族……这样的荆吴，才是奴愿意看见的。”
这个曾经也在世家大族中众星捧月，最后却惨遭宫刑，凄惨地流落深宫、沦为宦官的老者，此刻的语气虽轻描淡写，却掷地有声。
大殿之外，有风吹动树梢，秋蝉也似乎受了惊，停止了鸣叫，蛰伏起来。

第一百八十八章 包子铺
在秦轲推着轮椅行出宫门的时候，正听见不知道哪家的公鸡在鸡棚里打鸣，声音嘹亮如似乎要穿云而去，远方的天际也逐渐翻起几分灰色。
“都这个时间了。”秦轲喃喃道，然而原本在门口等他的张芙却没了影子，他心里微微一紧，有些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毕竟这样寂静的夜晚，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孤身一人，总不是什么安全的事儿。
想到这里，他有些责怪自己的粗心大意，明明就应该让她直接回去睡觉才对。
不过他四下张望了一番，正看见张芙正坐在宫门口的一棵大树下，背靠着大树微闭双眼，他心下略安，缓缓推动轮椅上前。
张芙睡着了。
在这样深沉的黑夜里，她的脸上却是带着几分恬静的微笑，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月光照在她乌黑如瀑的长发上，像是染上了一层银色的霜。
一阵凉风吹过，她似乎感觉有些冷，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了自己的肩膀，蜷缩起来的样子，就像是一只瑟缩的小老鼠。
秦轲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张芙的时候，在山大王的婚房里，那满是大红颜色挂着喜字的婚床之上，她也是静静地睡着。
那时候秦轲就觉得她很美，比稻香村里所有的女孩子都美，只不过局势紧急，门外砸门的山贼们正咣咣地踹着那扇看起来随时都要倾塌的门，他也就没那心情再多看两眼。
而后张芙跟着他们一行人顺着大河一路到邬县，再从邬县一路回建邺城，这些日子，秦轲倒是也习惯了她的存在，更不怎么注意她的容颜。
“张芙……”秦轲小声地道。
张芙仍然酣睡着，气息平和，好像这里不是宫门外的树下，而是家中温暖的床榻。
“张芙。”秦轲又叫了一声，伸出手轻轻地触碰张芙的肩膀。
在他的呼唤下，张芙缓缓睁开稀松的睡眼，第一时间却先是惊叫了一声，而后仔细地察看发现自己面前的黑影并不是别人，正是坐着轮椅的秦轲，脸上红了红，赶忙地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只是站得有些累了，本想在这里坐会儿，谁知道就睡着了。”张芙嗫懦着，低头的样子倒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秦轲摇了摇头，微笑着道：“哪里话，是我不好，如果我知道我会进去那么久，进门之前就应该让你先回去的。夜里凉，你在这里睡，明天要是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他这是，在关心我？张芙心中微暖，声音也多了几分甜腻：“没事，我回去喝点姜汤就好，小时候我每次有些着凉，嬷嬷就给我煮姜汤喝，加些红糖，很快就好了。”
那只公鸡又不甘寂寞地叫了一声。张芙看了看天色，捂嘴惊呼道：“呀，都这么晚了。”
秦轲点了点头，看着远方怔怔出神：“应该说这么早了。再过一个时辰，这天也该亮了吧？”
天亮了，又一天开始了，而师父这时候是在哪里呢？是在某一个角落，翻山越岭，寻找着神器的踪迹，还是已经到达了他一生所追求的“彼岸”？
张芙看着秦轲，感觉到他那有些低落的情绪，心情也跟着低沉了许多，樱唇轻启，她轻声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在宫里不太开心？诸葛丞相……他责骂你了？”
秦轲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有些事想不透。”
“什么事情？”张芙有些犹豫地问道，“虽然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但有些事情说出来，或许心里就好受一些。”
“不用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情。”秦轲耸耸肩，这件事情当然不能让张芙知道，也许他还得瞒过更多的人，他故作轻松道：“走吧，这一晚上你也累了，趁着天还没大亮，还能回去补补觉。”
张芙有些失落，女子的直觉总是敏锐的，而她出身群芳世家大族，之后更是频繁出入宫廷，自小就懂得察言观色，怎么会不知道秦轲这是在说套话。
或许在秦轲心里，自己仍然是个外人？
咬了咬嘴唇，她想了片刻，突然道：“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去哪里？”秦轲奇怪地看着她，一晚上不睡，对于他来说不算太大的事儿，可张芙在这本该最为困倦的时刻却突然提议要带他去个地方，她这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药？
转了几个念头，秦轲还是点了点头，反正这会儿几乎全城的人都在睡觉，他就算回了太学堂，也只能是钻进被窝躺尸而已，可以他现在的状况，根本睡不着，不如陪着张芙走走。
轮椅在建邺城青石路上缓缓地滚动着，一男一女就在这逐渐淡薄的夜色之中缓缓向前，建邺城内流水顺着河道不断流淌，有游鱼跳出水面，又很快顺着水流钻入淤泥之中。
一路上，两人轻声谈起在邬县有趣的事儿，张芙的笑声虽然克制，但仍然如银铃清脆甜美，飘散在清晨淡淡的薄雾之中。
令秦轲有些惊喜的是，包子铺的老板今日开门很早，此刻他铺子门前架起的大锅之上，蒸笼一层一层叠得直挨房梁，稍一揭开就是迎面而来铺天盖地的白色水雾。
“秦轲呀，起这么早？”包子铺老板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看秦轲来自己这儿吃包子，熟悉得就好像是自家亲戚一般，而秦轲坐在轮椅上的样子，也让他有些惊讶，“你这……怎么了？”
“没什么，从马上摔下来，腿摔着了……没什么大碍，过半个月也该好了。”秦轲也不说军演的事情，反正包子铺的老板也不懂，“路伯，肉包子熟了没？”
看着秦轲这不以为然的样子，路伯也就放下心来，连声回答道：“我早早就先蒸的肉包子，有好几笼呢，最近生意好，包子都不愁卖哩。”
秦轲笑着点头，近来两国使团来访建邺城，自然也引得不少人进城观瞻，加上官府为了撑起荆吴的面子，专门拨了银子，降了建邺城内客栈的房钱，更是引来了不少旅客。
人一多，买卖就好做，建邺城内也算是迎来了一次繁华期。
“路伯，两国使团现下都已经出城啦。再过些日子，旅客就该少些，到时你还做这么多包子，卖不出去……呃，可以便宜卖给我不？”
路伯笑得满脸都是褶子，两只眼睛更是眯的快看不见了：“小鬼灵精，美得你……知道知道，路伯在这儿卖包子都卖了几十年了，哪儿还不知道那些道道？正好有新鲜出炉的大包子，又热又香，来两个？”
“来两个吧。一人一个。”秦轲想了想，又摸了摸自己有些饿了的肚子，心想自己口袋里这个月的月钱还剩不少，干脆伸手比了个手势道：“四个。”
“好嘞。”路伯手脚麻利地爬上梯子，从高高的蒸笼中挑拣出四个最大的肉包子，用荷叶包着，递到了秦轲的手里，秦轲正要掏钱，路伯却是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这五个包子，送的，不要钱！”
“送的？”秦轲怔了一下，却发现路伯正对着他挤眉弄眼，小声地道，“秦轲呀，路伯可是第一次看见你带着姑娘来，路伯总得表示表示。这姑娘不错，人长得跟花儿似的，而且还能推着你一路过来，肯定也贤惠。最重要的是……”他粗糙的双手一个比划，“屁股大，将来一定能生个大胖小子！”
秦轲愣了半天，然后被口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路伯……你说什么呢……我们是朋友……朋友……”
“还朋友呐。”路伯哈哈地笑了起来，“也对，你们有学问的人，这姑娘一看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出来的闺女，不能跟路伯这样的粗人一样，对上眼就去钻林子。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钻林子，这事儿在稻香村也很常有，毕竟在那样的小村子里，也没人请得起媒婆，一男一女，要是都没婚配，又正好相互喜欢，就会钻进林子里赤裸相见，私定终身，随后就是两家人敲锣打鼓成亲，用不了几年，就该有孩子了。
秦轲听着路伯越说越离谱，连忙捂住路伯的嘴：“路伯，别乱说，我才几岁，什么钻林子……”
路伯扒拉开秦轲的手，一脸长辈般的笑：“还早？不早啦。按你这年纪，放我们老家孩子都满地跑啦！”

第一百八十九章 日出
离开包子铺之后，秦轲尴尬地看着脸上满是红晕的张芙，道：“对不起啊。路伯这人……就喜欢瞎嚷嚷。”说到这里，他又撇撇嘴，“什么钻林子，乱七八糟的……”
张芙摇摇头，露出一个微羞的笑：“没事……我知道。”
秦轲点点头，从荷叶里拿出一个包子，感觉到上面的温度，还特意吹了吹，递给张芙道：“吃？”
“你先吃吧。我推着你呢。”张芙笑了笑，宫廷宴席她也吃不过不少，以前她虽然不算是顿顿山珍海味，但至少也是也是佳肴珍馐享用不尽，相比较起来，她反而喜欢清粥小菜的简单，对荤食更没什么特别的喜好。
秦轲也不矫情，顺手就把包子塞进嘴里，一口咬下，香浓的肉汁满嘴都是，就连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都轻松了不少。肉包子真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了，即使周公瑾做的羊肉鼎食也很不错，但相比较起来，他还是喜欢这种，吃下去能感觉肚子不断被填充的感觉。
毕竟他很清楚，这世上最能让人疯狂的事情，就是挨饿。如果说当初逃荒路上他的家人哪怕有个肉包子……不，哪怕就是有口牲口吃的麸糠和草料，现在他也不会这样孤身一人。
如果能找到师父，或许稻香村的草屋里，还能重新找到那股家的味道。
张芙推着他，缓缓上了城东的城楼，建邺城的城楼设计精妙，上下阶梯中央专门留了一条平滑的、用于独轮车推动的小道。守城用的石头可以方便地运送上来，许多重物也能借此省下不少人力。
“我下来吧。”张芙毕竟力气小，虽然有这样一条方便轮椅行驶的小道，但要推着秦轲上楼还是显得费劲。他索性从轮椅上一跃而下，单腿站在两旁的阶梯上，冲着张芙咧嘴一笑。
张芙一路行来，额头也有些汗珠，她用袖子擦了擦，跟着秦轲一路把轮椅推上了城头。
长城使团和沧海使团就是从这里离去，当然，秦轲和张芙也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诸葛宛陵、高长恭、周公瑾三人也曾在这里谈过话。
秦轲远远望去，远方的山峦起伏如大海的波涛，云层像是一层厚重的棉被，覆盖在上面，让他们沉沉昏睡。
“你想要来的就是这儿？”秦轲坐在轮椅上，伸手把荷叶里的包子递给张芙，这一路上他怕包子冷了，一直把它捂在怀里。
“是。”张芙接过包子，感觉到荷叶的温度，心里又是一暖，“不过这也不是我自己找到的，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到处走，不过扇子喜欢，她小时候一直就是个不服管教的疯丫头，现在来了建邺城，当然得四处走走看看。也是机缘巧合，她找到了这里。”
秦轲看着远方的景色，点了点头：“可惜现在还是暗了一些。对了，乔姑娘她打算一直在荆吴待下去吗？”
张芙刚刚从荷叶中拿出包子，轻轻咬了一口，听见秦轲的问题，匆忙咀嚼把食物咽下，道：“应该还会留一些时日吧。怎么了？”
“没怎么。”秦轲挠了挠头，道，“这都是他们说的，他们说……周公瑾周大人虽然年龄不小，但一直没婚娶，而这一次他在邬县遇上了乔姑娘，就对乔姑娘有了些意思。”
说到这里，他赶忙地补充道：“当然有些意思……应该只是有一些……倒不是说他现在就想提亲什么的。我只是随口问问。”
张芙静静地听完，美眸中露出几分笑意：“原来是这事儿啊。我知道的。”
“你知道？”
“嗯。其实扇子她应该也知道，毕竟周大人……虽然做事是一把好手，但在扇子面前……实在是有些……”她不好把“笨拙”两个字说出来，也就哼哼过去，“他对于扇子的关照，其实扇子都心里清楚。”
秦轲嗯了一声，道：“所以呢？”
“这我也说不好。扇子的心意……只有她自己清楚。不过扇子行走江湖多年，一直都不喜欢拘束，想让她留在一个人身边，只怕不是太容易的事情。周大人未必不好，只是他们两个人，很难走到一起罢了。”
“是吗。”秦轲想了想，张芙毕竟是女子，而且与乔飞扇之间还关系匪浅，她这么说，必然有她的道理。只是心中还是免不了替周公瑾默哀，估计他这也算是热脸贴冷屁股了。
说完了这件事情，两人一时无话，秦轲看着远方，张芙则是专心地吃着包子，一口一口地细嚼慢咽，有风吹动城楼飞檐上挂着的竹风铃，声音清脆悦耳。
神器……会在这天下的哪里呢？诸葛宛陵埋藏在唐国的暗线似乎已经找到了线索，等他腿脚好利索了，他也就该动身离开荆吴，去唐国一行了。
只是他还需要一个向导……诸葛宛陵虽然说可以给他安排人，但他总觉得诸葛宛陵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他，不想就这么一直被诸葛宛陵牵着鼻子走。
对了……好像有一个人很合适。
当初那人说他在九江城最大的歌舞坊当乐师，而九江城，如今正在荆吴境内……从建邺城出去，骑马也不过是一两天的路程，以他的见识，当向导一定没问题的。
只是，要如何请动他帮自己呢？
随着时间推移，天色也在一点点地明亮起来，远方的山峦在这光亮之中生动起来了，云层逐渐从灰色发白，看上去柔软又轻盈。
“太阳就快出来了。”秦轲喃喃道。
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第一缕阳光从山峦后射出，如同一只巨大的手臂，撑起了天空，云层在光明的照耀之下，像是拔高了许多一般，然后红彤彤的太阳迈着坚定稳健的步伐，在山峦之间攀升上来。
鲜红的云层翻滚，整个天地间似乎都被一股宏伟的力量所覆盖，从远到近，从山峦到城楼，任何事物，任何人，在这样的力量之下都渺小如蚁。
但它强大……却不寒冷。
温暖的阳光抚上了秦轲和张芙的身体，夜中的寒意也在这样的暖意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芙轻轻地道：“很好看，是吧？”
秦轲却是从这样的场面中想到那头在叶王陵墓中的神龙，他静悄悄地死去了，但他的魂魄却也因此重新回到了那个世界。这些伟大的存在，就好像太阳一般，每天都会落下，又会在下一个时间节点毫无悬念地再次升起。
“很好看。”秦轲有些入迷，在稻香村的时候，他也曾和师父一同并肩在高高的山崖边远望日出，而一路来到荆吴，他被很多繁杂的事务所累，有多久，没有像这般静静地看日出了呢？
“可能……我确实想得太多了吧。”
张芙不知道秦轲到底在想什么，但她只是抿嘴一笑。

第一百九十章 马棚
或许是因为太医院的太医们在药膏里用上了只有宫廷中才有的极为珍贵的药材，也或许是因为秦轲的恢复力已超了常人许多，不管怎么样，秦轲的伤势恢复得远比他想象得要快。
不过是十天，秦轲就已经拆去了夹板，太医院说他的骨头长得很好，严丝合缝，没有一点问题，如今也就是贴了一副膏药，顺势跟黄汉升打了一声招呼，便抱着药箱出了太学堂。
秦轲光着脚在冰凉的地板上走着，再次感觉着地板的光滑，心中免不了欢欣雀跃，只是走得稍快一些就会被张芙提醒，只好又乖乖地放缓速度，按捺了想要奔跑的欲望。
“还是自由的味道好……”秦轲望着天际，燕子们已经飞走了，倒是麻雀们还躲在屋檐下，黄汉升用马草和泥巴给这些即将过冬的鸟雀做了窝，在庭院树梢上打了几个喂食架，这些麻雀过得很好，每天都不知疲倦地叽叽喳喳叫着。
其实黄汉升是个挺有意思的老头儿，熟悉之后，挺和蔼的，也容易亲近。
秦轲把黄汉升上课时严肃的那张老脸，和他为这些鸟雀喂食时的微笑相互做比较，忍不住轻笑起来。
听着这些麻雀的叫声，他心中不免也有些静极思动，也就穿了鞋子，缓缓地向着太学堂外的马棚走去。
“你去哪儿？”张芙在后面问道。
“我去看看马。”秦轲一边走一边扭头回答道。
张芙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现在可还不方便骑马，太医说了……”
“知道。我会再休养几天。”秦轲嘻嘻一笑，“我就是喂喂马，没打算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几天都把我憋坏了。”
“那你小心点。”张芙点了点头，她也知道这会儿秦轲走走反而能活跃血气，加快腿伤的恢复，也就不再阻拦，但还是细心地补充道，“别得意忘形，你现在还不能奔跑。”
“知道啦。”秦轲回答着，可要忍着奔跑的欲望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儿，撇撇嘴，他只能是专心致志地提醒着自己，然后一步一步地向着马棚方向走去。
他是真的去看马，他要去九江城找人，总得有一匹快马才行，否则这本该是两三天的路程，谁知道会延长到多少天。诸葛宛陵说过会安排他的一切需要：盘缠、马匹、通关文书……
既然如此，他临时在太学堂借用一匹马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太学堂教人向来不拘一格，不管是书还是经都有涉猎，而在墨家逐步荒废的六艺之二“御”和“射”二艺在太学堂之中如火如荼。黄汉升谏言之后，诸葛宛陵干脆就从军中抽调了军马，在这太学堂的东侧直接设立了一座马棚，不仅仅是豢养战马，更有导师专门教导太学堂的学生们培养马驹。
只不过……太学堂大多数的学生们对这门课并不怎么感兴趣，毕竟纵马奔腾，感受着耳畔的磅礴之风呼呼吹过，一直奔跑到日头落下，这是每个少年都会有的梦想。
相比较之下，整日看着公马母马发情交配，记录他们的发情时间和交配月份，准备精料和照顾马驹就显得繁重并且琐碎。
不过也有例外。
秦轲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马棚近在眼前，里面传来泼水声和刷洗马匹的声音，不用猜他都知道，阿布定然是其中之一。
马粪的臭味让秦轲搓了搓鼻子，不过他本就是在乡间长大的孩子，这股味道对于他来说并不算难以承受，两侧都是高大的战马，虽然相比较北方新进的那批战马，这些荆吴本土的战马显得小了一号，可一身的肥膘和强健的马蹄，也足以让人感觉它们的身躯中蕴含着驰骋沙场的力量。
毕竟，当年高长恭就是领着这些战马，一路狂飙突进，直到唐国国都长安之下的。
“阿布。”秦轲看着那正握着刷子用力给黑色战马刷背的阿布，笑着喊了一声。
阿布转过头来，看见秦轲竟然是走过来的，欣喜地道：“阿轲，你腿好了？”
秦轲哈哈一笑：“难道我得一直坐在椅子上？”
正在被他刷洗到一半的战马一身是水，或许是不满阿布的“不专心”，浑身一抖，水花四溅，顿时弄得阿布一身都是。
“候！候！候！”阿布抬着手抵挡那些迸溅的水花，伸手握住马缰，抚慰着有些不耐烦的战马，一边刷洗一边道，“来了就坐会儿吧，那边栏杆上就行，我得先把这家伙刷完了才行。”
阿布以前给人放牛，偶尔也会帮忙照看马匹，对于洗马这件事情，他也熟悉得很，而且对于这些动物，他有着许多亲近感，今天正好有时间，他也就没有出去瞎闹，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洗刷马棚。
秦轲却摇了摇头，笑着道：“我来帮你。”
“你行么？”阿布倒是不是担心秦轲不会刷马，他们两人的家庭都不是什么大富之家，更不是什么宗室贵胄，刷马、挑水、下田、插秧，哪样不行？
他只是担心秦轲的腿现在还没好透，从秦轲刚进来那副缓慢行走的样子，他就已经能猜出来秦轲的腿到底好了几分。
“没事儿，这也不是什么激烈的事儿。”秦轲缓缓地走了过去，从木桶里握住另外一只刷子，十分熟络地在战马马背上刷洗了起来。
这匹战马与其他战马不同，是正儿八经的北蛮野马，一身黑色的毛发乌黑发亮，骨骼宽大，身形矫健，只是驯服日子尚短，显得有几分桀骜，但或许是性格的原因，这匹并不怎么讨厌人，相反还有几分孩子般的调皮。
每一次上课，太学堂的学子们都以猜拳决定谁能骑他，而它从来都不负众望地展现出了令人惊艳的速度，当他奔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阵黑色的狂风。
于是，他就有了“黑风”这个名字。
在秦轲和阿布的刷洗之下，黑风的马眼显出几分享受的光，打了个喷嚏，抖了抖身上蓬松的马鬃。恰在这时候，秦轲胸口耸动了几下，小黑竟在这时候醒了过来，从他的衣领出冒出一个小脑袋来。
黑风正巧看见，瞪着大大的眼睛，注视着这只不知道比他小了多少的蜥蜴，眼神露出几分疑惑来。
小黑倒是一点也不怕面前这个高大得似乎能一脚踩死它的大个子，眼神之中反而露出几分不屑的精光。
黑风同样通晓人性，被小黑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然十分不悦，他冲着小黑，骄傲地昂着头长长嘶鸣了一声，像是在昭示自己的强大，两抹黑色的针锋相对，空气中似乎都多了几分火药味。
小黑静静地看了许久，或许也是觉得倦了，它张开小嘴，轻轻地叫了一声。
仅仅只是令人都无法察觉异常的一声。
黑风眼睛里的骄傲却突然变成了惊恐，它的四蹄用力地在地上践踏着，整个身体不断地后退，马棚就这么点大，他又能退到哪里去？很快，它硕大的马臀挨着了栏杆，而在它强健的四蹄推动之下，马棚地上的草料一阵翻腾，栏杆也在发出尖锐的呻吟。

第一百九十一章 糕点与谢谢
“黑风！黑风……”秦轲和阿布两人异口同声地喊着，却根本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是茫然地握着黑风的缰绳，使劲地拽着。
但惊恐的黑风完全不理两人的呼喊声，四蹄着地，拼命地向后退着。
马棚的栏杆抵不住它强壮的身躯，他撞开了绑栏杆的草绳，顿时在马棚中间的场地上蹦跳起来。
秦轲和阿布有些控制不住这头来自北蛮野马的怪力，只能是咬牙支撑，阿布拉扯着缰绳，双腿踩在地面，马步一顿，整个人已经如生根的老树。
而秦轲则是翻身一跃，整个人上了马背。
黑风早就卸去了马鞍，身上更是沾了不少水，秦轲只能用力地夹住马腹，然后伸手抚摸马的脖子。有上一次马受惊的经验，他后来也学了不少安抚马匹的法子，在连番尝试一下，一直翻腾的黑风总算在马棚中平静下来。
看着黑风终于恢复了平常，阿布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他伸手扶住刚刚从马背上下来的秦轲，苦笑道：“到底还是野马，性子实在不好琢磨，说受惊就受惊。下次绑栏杆的得换成铁链才行。”
秦轲呼呼喘着粗气，看着黑风吃力地道：“我倒是更担心我的腿……”
阿布一惊，这才想起秦轲如今其实还是个病号，赶忙地松开缰绳，去查看秦轲的腿。
“放心啦。”秦轲看着阿布这着急的样子，勉强笑了笑，道，“只是用了一些力，现在有些疼，不过太医也说我这骨头已经基本长好了，没事的。”
“还是得找太医再看看，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到时候又得打断重接，更麻烦。我以前看军中的军士在被重新接骨的样子，疼得三个人都按不住。”阿布担忧地道。
秦轲知道阿布也是关心，点了点头，不过太医哪里是这么好请的？那些个白发苍苍的老不死，每次进个太学堂都趾高气昂，就连黄汉升的面子都不卖，要不是宫里下的令，他这样一个无尺寸功名在身的人，绝对没这种待遇。
在太医下一次来太学堂诊断之前，还是去找个江湖郎中看看得了，反正差别都不大。
秦轲微微低头，看见小黑抬着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怎么了？你也关心我？”
小黑收回目光，怎么看都像是一副“关我屁事”的样子，让秦轲一阵气闷，随后，它冲着黑风瞄了一眼，一副居高临下的表情，估计是在想这傻大个怎么这么不经吓，顺势一跃，就落到了黑风的身上。
黑风全身猛然一颤，但根本不敢有丝毫动弹，只能由着阿布把他牵回马棚，而小黑则是钻进了他马头上的黑色鬃毛里，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而秦轲和阿布两人刷马刷到差不多，也就放下刷子，正好这时候有人从马棚外挑水进来，秦轲还以为是太学堂的同学，笑着道：“倒外面的缸吧，里面的缸里还有水。”
然而他抬起头，却突然愣了。
确实是他的同学，只不过这个人却不是近来在太学堂里出现的任何一张面孔。
张明琦。
秦轲在邬县跟张明琦也是相处了一些日子，虽然说不至于完全改观，但张明琦为了灾民尽心尽力的样子，也着实让他微微有些吃惊。
这个原本的富家大少爷，怎么摇身一变，就变成了一个关爱百姓的人？
张明琦同样也看着他，他心里十分清楚，不是他关爱百姓，而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万千百姓中的一员了。
阿布正在清理马棚，听见声音走了出来，笑道：“啊，阿轲。你还不知道吧。张明琦今天就回太学堂上课了，不过他现在还兼着军职，时不时还得回军营报道，今天正好他在，所以我就让他帮忙一起洗马。”
秦轲点了点头，张明琦也没说话，挑着两桶水，一桶一桶地倒进马棚外的缸里。换做是以前，即使他身为修行者，有这把力气，但这种粗活是坚决不干的。
在这个臭烘烘的马棚里，拿着大刷子一匹一匹地洗刷过去，最后弄得一身又是汗又是水，这种活计，哪里是他这位大少爷该干的？反正只要有银子，多得是人愿意替他洗马。
想当年他在青楼一掷千金，现如今，他身上甚至连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更不要说给父亲换一个更好的住所了。
家门中道衰弱，偌大的家产全都充了国库，这件事情彻底摧毁了父亲，现如今明明是五十岁的他，却像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日日咳嗽，张明琦每每听到，都不由得一阵揪心。
事情做完了，他清闲起来，倒是感觉自己有些不知所措了。今天营中给他放了假，而太学堂的课程也都已经上完，他又该去做什么？
回家吗？
可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回家到那破屋中看到满眼的局促，还有父亲那一声接一声的咳嗽。
自然，他只能一个人静静地发着呆，就这么消磨着时间，以前他还有很多乐子可以找：去戏园子包场，去青楼喝酒，在城外的马场打马球，或是约几个世家公子一同去林子里打猎……但现在，那些事情就跟以前的生活一样离他远去。
“给。”正在他倒完水，坐在草垛上望着远处发呆的时候，阿布却来到了他的身旁，摊开的手上平放着几块淡黄色的糕点，泛着一股花香。
张明琦觉得有些眼熟，仔细确认之后，才确定这糕点上的那几个字，正是自己以前经常见到的。
“洪福记的糕点。”阿布微微笑着道：“麻烦你今天陪我刷马，又是挑水又是扫地的。只能用这个表示一下了，别嫌少……”说到这里，阿布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什么钱，洪福记的糕点真是贵得不像话……”
洪福记，那里做的糕点是张明琦以前最喜欢吃的东西之一，自然，他家里采购了不少，用来放在各处当作茶点。他偶尔还会带上许多来太学堂，给那些跟自己关系不错的士族子弟们吃，毕竟有些士族子弟，虽说身份显赫，家里却未必能有他家有钱，想经常吃洪福记的糕点也并不容易。
只是那些原本跟他嘻嘻哈哈的士族子弟们，如今都因为他家出的事情与他保持着距离，生怕他家的火会烧到他们身上，原本与他最亲近的那几人，甚至还在背后偷偷议论他。
听着那些污言秽语，若非他早已经认清自己身份，只怕早就冲上去，与他们打成一团。
而现在，看着阿布手里的糕点，他心里那股悲凉越发浓重，表面上仍然波澜不惊。
“你在可怜我？”张明琦冷漠地挑眉。
阿布怔了怔，没想到张明琦会这么说，赶忙道：“别误会……”
“你不吃我吃。”秦轲从一旁走了过来，瞪着眼睛道：“谁可怜你了，我们只是想谢谢你，听说你喜欢吃这个糕点，才凑了点钱买的。就这么一点，我们凑了足足半个月的月钱呢。”
“阿轲……别这么说。”阿布皱眉。
秦轲哼了一声，伸手把属于自己那份扔进嘴里，感觉着那股兰花的香气在嘴中飘散开来，直到咽下，才满足地张嘴道：“不过这个真的很好吃啊，又甜又香又软，入口即化，比肉包子都好吃……只不过……吃多了容易腻……不如肉包子……”
“肉包子吃多了也会腻的。”阿布笑着说道，“也就是你，一直对肉包子情有独钟。”
“可能……这就是本命？”秦轲哈哈一笑，双手一撑就坐上了一座高高的草垛，双腿随意的晃着。
阿布也坐在了草垛上，继续把糕点递过去，道：“先吃点吧。干了这么多活儿也该饿了，距离开饭还有一个时辰，先垫垫。”
张明琦看着阿布手上的糕点，沉默许久，终于伸手。
一口糕点进了嘴里，一颗豆大的泪珠却就这般跌落下来，撞击在他握着糕点的虎口，摔得粉碎。
他咀嚼着嘴里的那份香甜，心里却满是苦楚。
“谢谢。”他轻声道。

第一百九十二章 城门口
五日后。
马掌在建邺城平整的道路上一下接一下地碰撞着，“踏踏踏”的声音显得清脆无比，在满是行人的街道上，秦轲骑着高大的战马一路而过，引得无数行人都忍不住侧目。
虽然沧海那批答应给荆吴的战马已经到达荆吴，但建邺城内并无如此大的马场豢养，所以是在建邺城之外的一处宽阔地建造了马场，专门用来收容战马和繁衍马驹。
用不了多少年，这些北蛮战马改良的马种就会成长起来，在青州鬼骑们的胯下，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而这批战马作为荆吴接下来的重心，高长恭直接驻扎了三万荆吴军外加一万青州鬼骑，把营地围得犹如铁桶一般，就更不可能放任何一人进去观赏品鉴了。
自然，在建邺城内，能有北蛮的高大战马的还是少数。所以秦轲胯下的黑风能引起这般多的关注，也是在常理之中。
黑风显然对这个新打马掌的感觉不错，脚下如风，马臀一扭一扭，就像是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秦轲也乐得看这匹调皮的黑马这样高兴，任由它撒着欢向前奔跑着。
而在黑风的头顶马鬃繁茂之处，趴着一条细小的蜥蜴，正闭着眼睛晒着太阳昏昏欲睡，不是小黑又是谁。
“怎么你现在这么喜欢在人家头顶睡觉？”秦轲看着小黑，忍不住笑道，“难道是因为毛多软和？”
小黑也没理他，他现在似乎越来越有主见，只是趴在黑风的头上，继续睡觉。
“这一次是公瑾大人帮忙借的黑风……到时候我把黑风还回去，你可只能去马棚里睡啦。”秦轲揶揄了一声，其实想想小黑在他衣服的胸口位置呆了几个月了，陡然离开，还真让他有些不太适应。
抬起头，看着那正在不断涌入行人的城洞，秦轲下了马，从自己的怀里找出令牌，牵着黑风，靠近正在检查路引文书的卫兵。
“你，你这弓可不行。”卫兵正皱着眉头，看着那名猎户打扮的百姓，“建邺城有律令，弓上一石，不得带进城内，你这牛角弓已经不合律令了，要么你就寄存在我这，要么你就回去，明儿再来，记得别带这玩意儿。”说到这里，他狐疑地看着猎户，“这么重的弓，你拉得动吗？”
他的怀疑也不是不无道理，眼前的猎户虽然骨骼宽大，但身形并不怎么精壮，脸上也略显发福，估计也不是能上山猎杀虎豹的狠人，如果拉不动，他带着这弓做什么？若是那些纯粹打打野兔山鸡狍子的短弓，反正他也懒得管，想带就带。
猎户脸上也有几分愁苦之色，他抚摸着自己手上的牛角弓，道：“老爷，您眼力好，我哪儿能拉开这弓？这是我爹做的，他生前是个工匠，有一把做弓的好手艺。我这当儿子的不争气，没学成，只能当个猎户，最近山里的猎物有些少，家里又生了个孩子，缺钱置办些家伙事，您要是把我这弓给扣了，我拿什么去卖？”
卫兵依然皱着眉，道：“要卖弓，城门外摆个摊儿就是，何必进城？”
“门外那些人卖的都是什么破铜烂铁……”猎户满脸的期许，抚摸着牛角弓的那光滑的弓身，“这可是好东西……也只有城内的那些大老爷们才识货，在外面，那些人就用一两银子就想把我这弓给收了，我要是这么卖了，都不知道死了之后怎么去见我爹！老爷你通融通融……求您了。”
城门本就排着长队，无数人正等着进城，后面的人看着猎户一人耗费了这么多时间，顿时有些不悦，几声骂声也就传了过来。
“诶！前面的，不让你进就是不让你进，你在那里废什么话！一把破弓，一两银子还买不得了？还找大老爷？我看你就是个江湖骗子！赶紧让开，我们还急着进城呢！”
“就是就是！”
卫兵看着那眼中有热泪的猎户，顿时也有些为难，百姓不识得弓箭的好坏，可他从军多年，虽没当上个将军，却对这些弓弩有了鉴赏的眼力，也不知道这位猎户的父亲生前是哪里的工匠，但这这把弓，就连他都不见得能拉开一半，也只有那些军中猛士，才能发挥这把弓的威力，放在门外出售，确实有些不妥了。
可律令毕竟是律令，平民百姓不得携带一石弓弩入城，他若是敢轻易放了这人入城，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就得他来承担，他一个小步卒，哪里承担得起？
正当这时候，他听见战马响亮的喷嚏声，踏踏踏的声音传入耳朵，然后是一个少年人的略显稚嫩的声音：“卖给我吧？”
卫兵转过头，看清了秦轲的脸颊，微微一愣，而秦轲也是一愣，两个人对视了一小会儿，秦轲顿时发现面前这位卫兵就是当初他在进城时候检查他文书的那一位伍长，阔别多日，竟然又能看见这张老面孔，经历了许多事情的秦轲不由得露出几分笑容。
其实那天高长恭出城，这名伍长也在，他早就看见了跟在高长恭身后的秦轲，现如今再度见到，脸上也是露出了笑容：“这位大人。”
“大人？”秦轲呆了呆，但很快反应过来，是自己身后的黑风给了这位卫兵一个错误的判断，北蛮军马稀有，能骑的人非富即贵，更多都是军中的将领，自然卫兵也把他当作了大人。
“我不是大人，是我呀，是我呀。”秦轲指了指自己的脸，“我那天第一次进城的时候，你还检查我的文书来着。我叫秦轲，叫我名字就行。”
“卑职知道。”伍长脸上也有几分笑容，“不过如今您今非昔比，卑职还是卑职，怎么能还以平辈相称？”
“今非昔比什么……”秦轲一脸苦笑，修为吗？但即使他在修为上更进了一步，但也算不得什么大人物吧？还是说自己在太学堂里的学子身份？可学子也是不过是一群学生，虽然人人都知道他们将来必有锦绣前程，可到那天之前，他们都只不过是布衣，无一点功名，算什么大人？
“你还是叫我名字就行，我不是大人，我没当官，也没当将军，就是个平头百姓。”秦轲郑重地道，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猎户，道，“这位……”
猎户赶忙地抬手作揖，道：“大人，小人楼璞。”
“我真不是大人。”秦轲哭笑不得地道，“你这弓打算卖多少钱？”
反正是诸葛宛陵出钱，在太学堂上了这么久的“射术”课，等去唐国的路上，如果遇见贼人，弓箭有些时候只会比刀剑更好用，就算遇不上贼人，山上打猎总也是用得上的。
诸葛宛陵说他说出了荆吴，身上不能带有太多荆吴军方的影子，弓弩在荆吴都是制式，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所以得自己去置办，现在他身上带了不少钱，几乎是一夜之间从一个穷鬼变成了一个“小富豪”，买把弓总不是问题。
“大人。你看着给吧……”猎户斜眼看了一眼那高大健壮的北蛮战马，暗自咋舌，乖乖，这可不是什么寻常人家能有的坐骑，虽然说这些年也有马贩子打北边来，可终究数量稀少，而且马匹的形体也绝没有黑风这般高大健壮。
以这样的战马，在那些官宦人家，卖个几百金也不是问题吧？对于他这样的草根小民而言，几百金，足可以让他们一家一生吃穿不愁，甚至还能就连他儿子，他的孙子……
而这位“大人”如此年轻，难不成是军中的新一代将领？又或者是那些士族贵胄的的子弟？

第一百九十三章 青州鬼骑
正在猎户暗自猜测秦轲的身份的时候，秦轲歪着脑袋，喃喃道：“你说看着给……”
秦轲当然不懂弓箭这东西的行情，让他看着给，他还真不知道该给个什么价，只能是佯装出一副懂行的样子，毕竟他虽然兜里有了点钱，可骨子里就不是个乱花钱的性子，以前的贫困时光早已经在他的心中扎了根，虽然他现在也想帮帮那个猎户，可也不代表他就愿意傻傻地被讹。
伸手握住那柄宽阔的牛角弓，太学堂教会了他看弓的技巧，而他感受着牛角弓那流畅的曲线和那足可以把力量发挥到极致的弧度，他放开缰绳，双手猛然拉弓！
第一次用力，秦轲已经把弓拉到了一半，这张弓的力量大得出奇，比起那些太学堂的那些好弓有过之无不及，他心中微喜，如果是这样的弓，只怕射程能上五百步！
猎户和伍长两人都是眼前一亮，他们并未想到像秦轲这样年纪的人却能有那般强大的力量，能轻易拉开这张硬弓，而且他们从秦轲脸上的表情能看出来他仍然留有不少余力。
而随着秦轲身体内的气血鼓胀，他的双臂肌肉在一瞬间刚硬如铁，他沉住一口气，一下子把牛角弓拉满了。
弓如满月。
这时候的猎户和伍长已经是双眼瞪圆，一旁围观的人群中也发出了啧啧惊叹声，他们没想到秦轲真能把这弓给拉满，而伍长则是想到了当初秦轲第一次进城的那副软弱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能使强弓的猛士……
……恐怕只有气血修行者，才有可能做到这样的程度。
想到这里，两人的目光中更带上了几分崇敬之意。
气血修行者在当世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可相比普通人，到底不大常见。
少顷，秦轲缓缓地松开牛角弓，满意地道：“不错。”
“还是你出价吧。我要是说低了，显得我欺负了你。”秦轲佯装平静，说实话，他哪儿知道这弓什么价，他这么说，看似大气，实际上是给自己营造了一种“行家”的表象，别人看出他不是个门外汉，自然也就不敢妄开高价。
这一招，还是他当初跟着季叔去镇上买牛肉的时候学到的。
猎户还没能从秦轲刚刚的英姿中恢复过来，而听到秦轲这样的话，心中一凛，仔细看了看秦轲的样子，有些感激道：“大人……那小人就斗胆……三十两银子？”
“嚯……”还没等秦轲开口，伍长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这还真敢开口啊，一把弓三十两银子，打猎的，你一家一个月卖皮子能换多少钱？换得了三两银子吗？”
“换不了。”猎户摇摇头，但还是坚定地道，“可我这弓确实是我家的宝物，如果不是家里生了娃，难产的时候又花了银子请大夫，我是坚决不能卖这弓的……就算我拉不开，可有一把好弓传家，总是个念想。”
秦轲点了点头，稻香村里也有猎户，他们把好弓一代传一代，一方面是能打猎的弓本就不是随意就能做成的，另外一方面，也是猎户们心中的一个念想，万一将来自己的子女出息了，能在武艺上出人头地，到时候手上总该有件趁手的兵器。
“三十两就三十两吧。”秦轲点了点头，伸手到怀里摸出三锭银子，一锭十两，递给猎户，“这弓我就拿走了。”
“好好……多谢大人。”猎户欣喜若狂，其实三十两已经是很好的价钱，虽然说他进城去找那些官宦老爷，也许能卖个更好的价钱，可那些官宦老爷平时也不玩弓，只是喜欢用这样的东西做摆件。再好的弓也难免蒙上了尘，加上这些贵人根本不通维护，再好的弓放久了也得变坏，对于官宦老爷们来说，大不了就是扔了再买一把新的，可对于他来说，总不是滋味。
现在好弓归了秦轲这位少年英才，他心中滚烫，他看了那把牛角弓最后一眼，心想，爹，孩儿不孝，但您做的这把弓，想来也算是找到了一个好主人。
猎户离去之后，秦轲伸手把弓插回兽皮做的弓袋，顺势就背到了背上，随后他取出腰带中的令牌，递给伍长道：“我要出城，你记录一下吧？”
伍长呆呆地看着秦轲手上的令牌，满脸都是苦笑，心想你还说自己不是大人，可你手上的令牌，分明就是荆吴军中高长恭大将军亲信才能有的东西啊……
他无奈地道：“大人，您何必找我乐子？”
“什么意思？”秦轲不解地道。
“就您这身份，出入城门哪儿还需要记录。”伍长还要开口再说两句，不远处的城门口却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秦轲拉住黑风缰绳，感觉到黑风平静如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的黑风性格顽皮得很，好动，遇上点事儿总得做出点反应，可只要小黑一爬上它的头睡觉，它就安静得像个尽忠职守的士兵。
秦轲抬眼望去，门外正奔驰而来一队骑兵，身穿黑色甲胄，腰垮战剑，步调整齐，就连马蹄声似乎都被刻意收敛了一般，平静得可怕。
他们脸上还罩着一层面甲，假面刻画成厉鬼的模样，看上去狰狞无比。
当先一人似乎与众不同，座下跨得是一匹红色的北蛮战马，奔袭之间，如一团火焰。
“青州鬼骑！”无数人平民看着这支骑军来势汹汹，脸上露出几分恐惧，但又很快被狂热取代。
正是这支可怕的骑军，曾经在高长恭的领导下，攻城拔寨，横扫唐国境内，这才保住了荆吴百姓们的太平日子。
自然，这支骑军在他们心中已然神化，纵使他们面目狰狞，带着仿佛来自地狱的杀气，但犹如天降神祇，依旧令人神往。
秦轲却是眼神复杂地看着红色战马背上的骑士，他掀开了面甲，露出他年轻的面庞，稍稍侧头看了秦轲一眼，眼神之冷冽，如那天军演场上一般。
只一眼，他便再次拉下面甲，随后带着身后的青州鬼骑，一行队列如一阵过堂的旋风，很快变成了街道上小小的一点。
“孙青……”秦轲小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并未想到自己再度见到孙青会是这般场景。
显然孙青在赢了那场军演之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那个副将的头衔，进了青州鬼骑，看他去的方向，正是建邺城内的军营，看来刚刚在外执行军令回来。
“以他的实力……倒确实可以胜任。”秦轲有些信服地点点头，不过想到自己和孙青之间的距离似乎又拉大了许多，这让他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
但很快他又调整了心态，自己反正从未打算入军，更不打算在荆吴军中或朝堂占有一席之地，跟孙青有些距离又怎么了？
反正他只为找师父而来，等找到了师父，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他们可以一同回去稻香村……
纵然建邺城繁华如锦绣，可有一句话叫“此心安处是吾乡”，只有稻香村那才是他的家，哪怕没有肉包子吃，也一样是最能让他感觉安宁的地方。
“看见了吧。”伍长指了指那远去的青州鬼骑，“城门口的检查……不过是针对百姓和商人的，像刚才那位大人，根本连看都不会看我们一眼的。”
“可我不是大人。”秦轲最后还是苦笑着解释了一声。
只是伍长皱着眉，怎么看都是满脸的不相信，秦轲也不再多说，一手将令牌揣回了衣袋中，翻身上了马，一振缰绳，黑风嘶鸣一声，奔向了九江城的方向。

第一百九十四章 凶兽利齿
荆吴有三大城，建邺城作为国都，自然最为庞大，更因为是荆吴权力的中心，其中驻扎的军队也是最多，虽然秦轲未进过军营，却也知道在建邺城足足有两万青州鬼骑和五万荆吴步军，分别处于不同的军营，成掎角之势，拱卫王城。
九江城则在建邺城的北方，虽然逊色于荆吴，但地势开阔，通行无阻，更有四座大咸水湖，每年产出的盐足可以供给三分之一个荆吴。九条水脉从城内外流淌而过，大船日日在水上来往不歇，九江城因此而得名。
坐拥鱼盐航船之利，九江城自然而然就成了荆吴最大的商业重镇。
如果说建邺城是权贵云集之所，那么九江城就是商贾汇聚之地了。
当年张明琦的父亲张桐不过是个子承父业的小商贾，但他凭借着自己的生意头脑，在九江城十年，一跃成为吴国最大的商人之一，更在后来捐助荆吴的军备，在荆吴建国之后得了爵位官位，跻身朝堂，算得上是光芒万丈了。
即使张桐现在已经被罢免了官职，削去了爵位，查抄了家产，可他的事情至今在九江城被人津津乐道。对于每一个入九江城的商贾，心中最想的，都是如何能富甲一方，张桐无疑是他们学习的榜样。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下场万劫不复又如何？
“好热闹啊。”秦轲牵着马走在九江城，感受着那比建邺城还要拥挤的街道，四周人声鼎沸，道路两旁到处随处可见摆摊的商贩，清亮的嗓子高声吆喝。
周公瑾给秦轲准备的路线就是与商队一道去往唐国，虽然嘉鱼居毁了，可唐国境内却有诸葛宛陵设下的暗探，不断地收集着有关唐国境内神器的消息，所以秦轲也是在这段时间恶补了一下这些商人的事情，免得到时候露出太多马脚，所以他对这些商人的事情也算知道不少。
这些大多数是来自别国的小客商，他们没有太多本钱，不可能如那些大货商一般领着船队在港口一船一船地卸货装货，可他们也有几分机巧心思：大买卖做不成，就从唐国、沧海国甚至长城买些小物件，例如：骨笛、狼牙、檀香、首饰……
这些东西方便腾挪，只需要一个包袱便可以带着走，加上在荆吴并不算常见，自然也有些商人愿意从他们手上收了货去荆吴一些城市里去贩卖，他们这一来二去，手上的本钱足了，也就可以考虑做一笔大一些的生意，发家也就指日可待了。
虽然这一路千里迢迢，未必都是坦途，乱世之中，盗匪猖獗，大盗匪跟那些有钱的大商人大多有些交清，只需要每次缴纳“保护费”，就能领着庞大商队过路。而小盗匪不敢去打劫这些大商人，也就只敢找这些如无根浮萍一般的商人下手。
山林之间，不知有多少枯骨。
“血魔牙嘞！血魔牙嘞！”正在秦轲沉思的时候，耳畔却传来了一个行商的吆喝声。
血魔牙？秦轲见过了长城来的木兰、苏定方和那些魁梧的军士，知道长城的实力足以抗衡当今世上任何一国，而这样一支铁军，却在长城之上年年保持着极高的战损，也不知道那些从“不可知之地”而来的凶兽血魔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秦轲牵着黑风，缓缓靠近商贩。
此刻行商面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各自有各自的表情，但都是在对血魔牙品头论足。秦轲的目光穿过众人的肩膀，看见那地摊上零星摆放着的数十颗尖牙，先是吃了一惊。
这些牙齿说大不大，但说小不小，每一根都如成年人食指一般粗，惨白如雪，可锋锐却远比所有人想象得都可怕，当商贩小心翼翼地握住一根末端，用尖锐的那一头在一块麻布上一划，麻布几乎都没发出任何撕裂声响，就已经被切成两截，而当他再找了一块石头，把尖牙顶着石头，再用另外一块石头在末端一敲。
尖牙蛮横地破开坚硬的石块，就像是一枚钉子一般，深深地陷入在里面。
他废了半天劲，最终还是没能拔出尖牙，索性直接拿着另外一块石头，连敲了好多下，终于把石头砸开，里面的尖牙根本没有一丝损毁，尖端依然锋锐如针。
秦轲吸了一口凉气，光凭这样的牙齿就可以感觉出血魔这种凶兽的可怕，而更可怕的是，血魔这种凶兽从不单独行动，每次出动都犹如一支大军，长城的势力到底是怎么跟这种东西麝战了数千年的？
而行商做完了演示，也笑着对众人道：“各位瞧一瞧看看一看啦。这可是我专门到长城买的，这头血魔是漏网之鱼，受伤之后闯过了长城，却死在了一位农夫家门口，我也是和老乡磨了好久才收了来的，在长城那边，这可是上好的军需物资……各位也看得出来，这血魔牙锋锐无比，就连精铁也未必比得上，当然了，这东西，要么做成箭头，要么做暗器，就算都不行，也能做成首饰挂着辟邪，老少爷们您说是不是？不二价，二银子一根，说贵不贵啦？”
二两银子，足可以说是普通人家一个月的收入了，若说这是买所有的牙齿，众人还觉得实惠，可说二两银子一根，他这说贵不贵，自然就显得有些可笑。
周围的人都是一阵摇头，有人则是嘲讽：“不就是几根牙齿，二两银子一根，怎么不去抢？”
行商倒是也不生气，只说：“各位，本人也不强求，愿买则买，不愿意就作罢，好东西不怕没人识货。”说到这里，他又继续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血魔牙咧！”
片刻之后，秦轲牵着马匹，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看着自己手里的一捆血魔牙，微微地苦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鬼使神差地就买下了这些血魔牙，虽然说商贩最后还是给他打了半折，一两银子一根，可十二根血魔牙仍然花去了他十二两。
或许是因为自己刚刚买了一把好弓，正好需要买些箭矢？那这和那些大姑娘家买了根簪子之后，就忙不迭地去买配套的罗裙、绣鞋的所做作为有什么两样？
秦轲甩了甩脑袋，尽力地把这种扭扭捏捏的想法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不过一壶箭去兵器铺买，也不过二两银子，这些血魔牙做成箭矢虽然厉害，可秦轲总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
“当初就该找苏兄要一些……”秦轲咕哝着道，“他从长城而来，身上指不定带着一大把这东西……不过听说这血魔血中带毒，不知道这牙齿上会不会也沾着几分毒素？”
说归说，买都买了，总不可能再把这些牙齿还回去，秦轲最后看了一眼这些白花花的尖牙，索性一股脑都塞进了包袱底，不再多想。
等到他逐渐深入九江城内，映入眼帘的自然是形形色色、琳琅满目的店铺。
他找人问了路，那人听了秦轲的叙述表情古怪，更是回应了他一个十分暧昧的眼神，这倒是让秦轲分外摸不着头脑。
而当他按照那人的说法往东行走了约二里路，再转进了另外一条街道之后……他总算明白了那眼神的意味何在。
这里是……无数的青楼。
秦轲毕竟也算是见识过建邺大都那样的繁华之人，看到这番景象也不会有多么大惊小怪，想来行商们终年忙忙碌碌，从南到北从西到东的，路上风餐露宿，过山的时候还得提防盗匪，好不容易能来到九江城，都会想着要好好“放松”一下。
有了这些愿意撒大把银子的客商，这城内的青楼别苑自然也十分“应景”地如雨后竹笋一般，纷纷破土而出，现如今，每一家看起来都经营得蒸蒸日上，灯红酒绿绵延不绝，竟不知是覆盖了多少条街区……

第一百九十五章 寻友者不遇
大约是室内有炭火炉，秦轲望着那些正在阁楼之上正对着他媚笑的女子们，她们裸露出秀气的锁骨和光滑的肩膀，足以让他这样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有些不知所措，他赶忙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去。
那些女子们则是娇笑了起来，她们是何等的人精，自然能看出秦轲牵着的黑色骏马何等不凡，而他手上握着的，则是那柄高长恭送给他的长剑“菩萨”，那剑穗摇曳生风，自是不凡，这两件东西足以证明秦轲不会是普通人物，而这样的人物，兜里都有着大把的银子。
有些胆大的女子已经是对着秦轲挥起手来，声音娇柔如呢喃：“这位少爷，进来坐坐呀！奴家这里有上好的茶叶，坐下来听听琴也是好的嘛。”
说是听琴……熟门熟路的人自然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了。
秦轲当初也算是“大闹”过青楼，只不过那时候是形势所迫，自己前后都有追兵，张明琦和那些士族子弟硬是一副不把他们胖揍一顿绝不罢休的架势，导致他根本无暇顾及到青楼里的莺莺燕燕。
而现在，他抬头望了一眼青楼的名字：兰玉轩，心中顿时对高易水那个家伙一阵谩骂：什么歌舞坊……名字倒是雅致，可这明明就是一座大青楼！
他终于明白那个告诉他路的人为什么眼睛里满是暧昧，看来说书先生口中的什么“万花楼”、“怡红院”，都是扯淡，现在的青楼一个个都讲究雅致，谁会取那么俗的名字。
而高易水在这样的地方当琴师，他这日子过的得有多糜烂？
咬了咬嘴唇，他踌躇半晌，终于还是下了决心，牵着黑风，带着自己的“菩萨”，怀着一股“谁敢拦我我就拔剑伺候”的悲壮决心，低着头就往兰玉轩里冲。
“哎，哎，这位少爷……”站在门前迎客的老鸨连忙拦住他，倒是被秦轲撞了个满怀，一股浓重的香味倒是让秦轲打了个喷嚏，他恶狠狠地抬起头，瞪着老鸨，悲愤欲绝：“干嘛！”
老鸨被他吼得吓了一跳，细细打量这位年轻的少爷……怎么看也像是个有背景的主儿啊，进个青楼还这般猴急？
难不成，是个雏儿？
她更加仔细地望向了秦轲的眼睛，说来当年她也是红过的，她当头牌的时候，楼上那些莺莺燕燕只怕还在咿呀学语呢。
而多年观人的经验让她一眼便看出了秦轲不是个懂行的主儿，再加上他那有些面红耳赤、目光躲闪的样子……准是个清清白白的雏儿！
想到这里，她顿时一喜，赶忙堆出满脸笑颜，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的鱼尾纹里都好像跟着散发出了如火般的热情，这是来了一头大肥羊啊，得好好痛宰一番……呸……好生招待一番……
“这位少爷，您可不能就这么进去。”老鸨笑着道。
“我怎么了？”秦轲愣愣地看着老鸨，心想难不成是自己这一身麻布衣衫，让人觉得寒酸了？估计是的。
看看兰玉轩里那些“恩客”一个个都衣冠楚楚，不是丝绸也是锦缎，玉佩、玉玦恨不得挂满腰间，个个翠绿透亮，叮当作响，仿佛一捧碧波，相比起来，他的衣饰的确显得太过朴素了，甚至，有那么一股子穷酸气息。
但老鸨却不这么看，开玩笑，姑奶奶我半生都在这莺歌燕舞之中，就算当年往胸里塞过垫子做过假，可咱这双慧眼却是货真价实！
瞧瞧这匹北蛮骏马，不知是多少官宦人家捧着金银都买不来的。而他手上那柄长剑更是为他添彩不少，别以为弄个灰扑扑没怎么装饰的剑鞘就能蒙住老娘，那挂在剑柄上的穗子还有那佩饰，绝不是什么普通货色，看着……倒像是从宫里流出来的东西！
这还不是大人物？老娘要是看走了眼……今天我能撞死在这柱子上！
“您当然能进去，咱们店大，可从不欺客，就算是一介布衣，只要愿意，都能进来跟姑娘们谈谈风月。”老鸨睁着眼睛说着瞎话，不过从前也没少有穿着布衣烂衫的客人进了这扇门，那些都是建邺城里喜欢装扮平民百姓的二世祖们，有的姑娘还特别吃这一套扮猪吃虎，虽然这位小少爷的伪装看起来更加蹩脚一些……但谁让人家有钱有势呢！
她心里想的都是该怎样迎合秦轲，眼光最后放到了黑风身上。
“可您这马……”她有些犹豫，脸上笑容却是一点没减。
秦轲也看了一眼黑风，黑风傻乎乎的，纹丝不动，当然秦轲也知道，这是因为小黑在他头顶上睡着了，他不敢乱转头的缘故：“我的马很好啊。”
“当然很好……很好……”
老鸨心里暗骂，废话，北蛮子的马，能不好吗？仍然笑着道：“小少爷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很好，您的马也很好。可毕竟这是客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不是？本店在后头专门设有马棚，有专人照顾，只要您说一声，还能给您的马好好洗刷洗刷。您这直接牵着马进来，确实不大合适。”
“哦……这样啊。”秦轲有些羞赫地道，他刚才脑子一片空白，傻傻地就想牵着黑风进门，现在被人一提醒，顿时醒悟过来。
他的脸红得有些发烫了，恨不得立即找个地缝钻进去。
弄成这样，他也没了进去的心思，看了看老鸨那张和善无比的脸，他踌躇着。
“那……那我就不进去了，这位老……不是，这位大娘，”他一时想不起该如何称呼，又不好直接叫人家老鸨，“我是来找人的，高易水，听说他是这里的琴师，他在吗？”
“啊？找人的？”老鸨一阵失落，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真晦气。
不过失落归失落，她也不敢冒犯秦轲，万一到时候人家真闹将起来，她也吃不了兜着走，想到自己上头的大老板虽背景深厚，却也不是个喜欢与人交恶的性子。
她还是皱着眉头想了想，摇头道：“高易水……好像没听过这人啊？”
秦轲微愣，追问道：“可我听他说，他是在九江城最大的歌舞……不是，是青楼里做琴师，难不成这里还有比兰玉轩更大的青楼？”
“那没有。”老鸨听了这话，颇有些自豪地道：“这就是九江城最大的青楼，你瞧瞧，这楼上的姑娘们一个个水灵的，其他青楼哪儿有这底子？我敢说，我这些姑娘们，随便拉一个到那些小楼里，那都得是头牌！这位少爷……您真不进来看看？”
说着她抬头朝雕花楼阁上喊了一嗓子：“姑娘们，还不快和这位少爷打声招呼！”
“少爷好……”楼上的莺莺燕燕顿时娇笑起来，“少爷，进来呀，少爷……奴家这里有好酒呢……”
“别……我还是不进去了罢。”秦轲低着头，不敢去看，急急忙忙地转过身去，“可……可能我弄错了吧，我再去别家问问。”
“哎呀，少爷，这事儿何必劳烦您呢，咱这儿也有不少琴师……您想听哪首曲子都行，要是听累了，还有人陪您歇息……不如坐下来喝杯茶，我差人帮你去找？”
“不用了不用了。”秦轲连连摇头，往外走去，走到门口还险些被门槛绊倒在地，听到楼上的莺莺燕燕里又传出一阵笑，他一身狼狈，头也不回地牵着黑风奔跑起来。
九江城青楼众多，出名一些的当然不止兰玉轩一家，只是秦轲一家一家地找过去，大半天的功夫不但没能找到高易水，反倒是他自己越发地有些受不了那些姑娘们的热情了。
他当然想不到自己受到的这份过了头的“礼遇”，是因为身后这匹高大黑马的缘故，当然一些更加精明眼尖的人，也会细细地去打量他“菩萨”剑柄上的玉饰剑穗，可只消一眼，那些目光便久久地不舍移开了。
剑穗是高长恭册封荆吴大司马大将军时，宫里的赏赐之一，相比较其他更贵重的赏赐而言，这剑穗实在不怎么起眼，他也只是觉得好看，就顺势挂在了“菩萨”剑的剑柄上。
而秦轲，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初出茅庐，还没真正体会大千世界，就已经跟这当世最顶尖的人物有了关联，高长恭、诸葛宛陵、木兰、王玄微……
而他纵然知道黑风珍贵，却也无从体会能牵着北蛮战马在荆吴会代表着什么样的地位，更不可能察觉到这剑穗上那个徽记所蕴含的玄机。
“兰玉轩……闻香阁……阑珊间……”走在满是青楼的街道上，秦轲苦笑着念起了那些诗意满满的楼牌，“人倒是没找到，倒是见识了这么多雅致的名字，可高易水到底在哪儿呢？”
时间已经临近黄昏，秦轲感觉肚子也已经有些饿了，想着这一路出来已经花了不少银子，吃喝方面还是能省则省，于是找人问了路，牵着黑风就往九江城鱼龙混杂的“卑贱之地”而去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酒肆外的一脚
说卑贱之地，其实也只是九江城里稍显贫瘠的地方罢了。纵然九江城富豪云集，商船满江，可在这繁华背后，同样需要诸如：脚夫、船工、工匠……等等劳动力。
而这些劳动力没钱享受那些纸醉金迷，吃饭更不可能大手大脚，去选择那些名厨做的昂贵饭菜，这些人聚集起来，久而久之形成了一整个街区。
这里什么都有，就好像一间大大的杂货铺，过往的行人大多是身穿麻布衣衫的穷人，各种叫卖声混杂在一起，仿佛一曲抑扬顿挫的高歌。
“包子……馒头……热饭菜啦！”
“糖葫芦，香甜的糖葫芦喽……”
“大碗茶！来喝个一壶哟！”
有些店铺里，甚至还能见到争斗的场面，这些常年劳作的人多喝了几碗劣酒可不就容易打起架么，随着呼呼哈哈的声音不断，围观的人们则是连连叫好，热热闹闹。
秦轲牵着黑风，听着着市井的声音，不由得产生了几分亲切感，他本就不是什么上流权贵，何必要打肿了脸充胖子？
不对，干嘛要充胖子？他想起了学堂里胖乎乎的小千，摇了摇头，他可不想装扮成那个样子。
“到这地方……估计得把钱袋子捂紧点。”秦轲道。
然而正当他打算迈开脚步，去找一间便宜的饭铺去吃些东西的时候，就在他面前的酒肆里，却传来了一阵杯盏碎裂的声音。
只见酒肆小二从门里冲出来，一边打骂，一边顺势飞起一脚，朝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踹了上去，那人手里抱着个旧琴，狼狈地挨了这一脚，身形跟着趔趄了一下。
小二破口大骂道：“什么劳什子琴师？捧着一把不值钱的烂琴就想白吃白喝，你想得美！”
琴师正中了这一脚，倒是也不喊疼，只是摸了摸屁股，醉醺醺地晃荡着身子，听见小二的话语，他好像很是不忿，猛地上前一步，挺着胸脯理直气壮道：“烂琴？我可告诉你！这把琴有多贵重我都懒得和你说，把你这家店铺卖了也换不来！我高易水可是当世有数的琴师，你个小小的酒馆能请来我为客人抚琴是你的福气！”
小二看着这个醉鬼，这人身高要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满脸通红瞪大眼睛的样子倒还真有几分威慑力，小二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琴师接着骂骂咧咧地道：“无非是一群不懂音律却要附庸风雅的杂毛，还想让老子弹高山流水？你们只配听茅坑撒尿！”
他不说还好，这一句话一说，不光得罪了店小二，就连店里几位客人面上都有些挂不住了，有几位侠客模样的当场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手里握着剑立即想要出门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出言不逊的家伙。
而琴师眼见状况不好，转头就跑，一边跑一边道：“君子动手不动口……诶不是……君子动口不动手！”
秦轲在一旁看得满脸苦笑，心想这家伙还真是有趣。
只是听着听着却觉得这个声音怎么这般耳熟，而等到他把这声音过了几遍脑子之后，突然瞪大眼睛，仔细地回忆起刚才看到的琴师那张虽然有些油腻，但仍带着几分出尘意味的面容，那家伙……该不会……
他牵着黑风，一路快跑，追上琴师，琴师看着秦轲手握长剑追了过来，立马哇哇大叫，跑得更快了，“喂！老子都认怂了，你还要追！不仁义啊！杀人啦！杀人啦！”
对于这种酒后闹事的场面，这里显然十分常见了，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根本懒得管，甚至有不少人认出这就是那个整天骗吃骗喝又牛皮哄哄的琴师，纷纷对着他的方向吐了好几口唾沫。
秦轲追上了琴师，用力拉扯他的袖口，大喊道：“老高！老高！是我呀！”
琴师被扯住了袖口，一时挣脱不开，捂着脸惨声道：“别！别叫我老高，您才是老高……不对，您是高老，高老爷，打人别打脸……踢蛋也不行！”
秦轲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与他重逢，提高了声音道：“是我！秦轲！”
“请客？不请客不请客……我穷得就剩下这张破琴了，好歹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这就是我娘子，坚决不能当！”高易水仍然用琴捂着脸，看着样子，倒是想用他“娘子”当挡箭牌……
秦轲实在是没了办法，一怒之下，猛然伸手拨开旧琴，硬是把自己的脸凑了上去，一边心里想着这家伙别顺势给我脸上来一拳，一边大喝一声：“你看看我是谁！”
琴师，或者说高易水终于睁开了眼睛，木呆呆地看着面前秦轲那张年轻但清秀的脸庞，皱了皱眉，似乎思索片刻，顿时又惊又喜：“啊！是你！”
“是我……”秦轲无奈地道，这场相认，丝毫没一点感人至深之处，反而十分滑稽可笑。
高易水跟着朗声大笑起来，单手抱着旧琴，一只手用力地拍着秦轲的肩膀，大声道：“是你呀！阿轲！哈哈，不早说，还叫什么请客……”
“我姓秦好吧……请客也是你自己说的。”秦轲只感觉自己有点疲惫，废半天劲，就找到这么个家伙，自己难道真的要靠他来当这一路上的向导？
高易水却瞪大了眼睛，看着秦轲身后那膘肥体壮，体态健美的黑风，似乎有些不太相信，又向前走近了一些，仔细看了看，甚至还想伸出手去摸一摸。
黑风虽然已经被驯服，但毕竟野马性子仍在，在草原上，他甚至能单匹马追着落单的狼，仅仅只需要一脚，就可以踢碎野狼的天灵盖。感觉到高易水毛毛躁躁地伸手，它有些不悦，张口露出整齐的板牙就咬了过去。
高易水赶忙地把手缩了回去，哈哈大笑起来：“北蛮战马！好东西啊。”
他看向秦轲，又用力地拍了秦轲肩头一巴掌，这一巴掌，拍得秦轲嘴角一咧，“你小子可以啊，几年不见，长大了！也出息了啊！”
“这不是我的，我也是借来的。”秦轲看了一眼黑风，黑风一对大眼炯炯有神，或许是闻到高易水身上那股酒气，它嫌弃地打了个喷嚏，晃了晃脑袋。
“借来的？”高易水仔细看了看秦轲的眼睛，确信他说的是“借”，而不是所谓江湖黑话里的“偷”，放下心来，哈哈笑着一把揽住他的肩头，一股浓重的酒味直冲秦轲的鼻腔，“好事，好事。能给权贵做事，我这句出息了没说错，没说错……哈哈哈。”
“别说我了。”秦轲也不反驳，指着他浑身沾了不少灰土的衣衫问道：“你怎么这样了？”
“哪样？”
“就……这样……”秦轲又做了飞踹的姿势，意思当然在明显不过。
高易水醒悟过来，哦了一声，又是一笑：“这个嘛，反正就是一个举世无双的高贵琴师，结果遇上了一群牛，再怎么弹，人家也听不出个雅来。一曲千金却蒙尘，身处市井无人问，不提了，不提了。”
秦轲看着他的样子，也不像是装出来的洒脱，只能是跟着笑，两人刚刚见面，也不好光站着，秦轲现在肚子也饿了，也就提出请高易水一起吃饭的说法，高易水当然是欣然应允，抱着旧琴拉着秦轲又折返走向刚刚那间酒肆。

第一百九十七章 高易水
小二站在门口，叉腰斜眼用一双豆子大的眼睛瞪着高易水，一脸不善地道：“怎么又回来了？刚刚一脚踹得还不够？再来我可拿扁担敲你了。”
高易水抱着琴狠狠地瞪了回去：“打什么打？小爷我可是客人！”
“狗屁客人，你还欠我们老板三十铢钱呢！”小二嘴巴都快翘到天上，伸出一只手，摊开，“还来。”
高易水一巴掌拍在小二摊开的手上，大骂道：“才三十铢钱，瞧你那小气的样！小爷看得起这三十铢？告诉你，小爷来喝酒，花钱的！”他拉过秦轲，道：“看见没，这是我朋友！兄弟！”
小二看了秦轲一眼，有些不以为然，气哼哼地看着高易水，撇嘴道：“你朋友，你朋友也不能白吃白喝。”
高易水被他气笑了，抬脚就要踹，结果小二亮出了自己手上的扁担，他顿时把脚收了回去：“没见过世面。我朋友还能白吃白喝？他可有的是钱！你看看他这匹马，再看看他这把剑！”
小二看也不看，还是叉腰看天：“这九江城里的穷商人多了去了，有马很稀奇吗？还剑？你问问你这朋友会耍剑吗？我看就跟你一样，耍贱！”
高易水大怒，心想士可杀不可辱，老子今天就是拼着这琴不要也得跟你好好“理论理论”，结果秦轲向前一步，直接拦在了他的面前。
“这位……小兄弟。”秦轲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这莫名其妙就被编排了个“耍贱”，实在是无妄之灾。他伸手从怀里摸出几颗碎银，摊手递过去，道，“他欠你的钱，我替他还了，我们俩都饿了，先给我们上点热饭菜吧。”
小二惊奇地看着秦轲手上的碎银，似乎是在检查真假，正想伸手去摸，结果高易水却一把抢了去。
他大怒道：“干嘛！”
高易水握着碎银翻了个白眼：“还什么还，这是人家的钱，我高易水的帐，没别人替我还的道理。”他把钱递给秦轲，道：“看清楚了，这是他请我吃这顿饭的饭钱，我的帐，等过两天亲自还你。”
“过两天？”小二尖锐挖苦道，“你过一个月能还这三十铢我就谢天谢地了，吹什么牛？反正我不管，你不还钱，你就不能进去。”
“凭什么？小爷凭本事找人来请我吃饭，你说不让进就不让进？”
“就不让进！”
“你不让进我就偏要进！”
“你偏要进我就拿扁担打你！”
……
黑瓦的屋檐下，黑风总算吃上了草料，只不过让它有些不满的是这家酒肆就连马棚都没有，光把自己拴在这门口的木杆子上。这不过婴儿胳膊粗的木杆子有什么用？我要是想走，不是一拽就可以拽断了？
过往的人群有不少看着它满是惊讶，在这里，很少有人看见这般魁梧的战马。
黑风有些烦躁，但无奈头顶的小黑仍然平静地睡着，也不知道这位祖宗和里面那位是什么关系，它也只能没滋没味地咀嚼着食槽里连豆子都没有的粗料，满肚子委屈。
好不容易进了酒肆的秦轲终于坐定，热饭食还没有这么快上来，倒是酒已经到了桌上，高易水放下了旧琴，给两个杯子里都倒满了酒，举起杯来，哈哈道：“来，敬重逢！”
秦轲无奈地端起杯子来，跟着兴致高昂的高易水碰杯后一饮而尽，只觉得这酒水酸涩，实在不怎样。
他出稻香村之前基本不会喝酒，而来荆吴后喝酒次数说多不多，偏偏每一次喝酒，都是各种佳酿，自然对这有些下劣的酒水不大适应。
“不好喝吧？”高易水看出他的表情，笑着道，“也对，以你现在的身份，是喝不习惯这样的劣酒。”
“我也没什么身份。”秦轲放下杯子，看了看门外的黑风道，“别把我想得那么神通广大。”
“好不好的……。”高易水又倒了一杯，这一次并不是一口干了，而是缓缓地在唇边抿着，以他行走江湖多年的眼力，自然看出秦轲说的不是假话，想了想他又道：“不过你能从稻香村里出来，倒是让我有些意外，怎么，现在胆子大了，觉得稻香村小了，不想呆在你师父身边了？”
这句话，正中红心，秦轲只感觉心跳停了一瞬，他摇了摇头，道：“不是，师父他……他失踪了。”
“失踪？”高易水喝着酒，眼神平静，“什么时候的事儿？”
“有几年了，你走了之后没多久师父就病了……不是，也不是病了……咳，反正就是失踪了。”秦轲现在想想师父当年那场迅猛突兀的病症，有些不愿多思，他看着高易水的眼神，却有些奇怪，“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高易水慢慢喝完了酒，把杯子轻轻地放在桌上，微笑着道：“当初我踏遍万水千山，赶巧进了稻香村里‘采风’，当我第一眼看见你师父的时候，我就觉得像他这样的人，绝不会偏安一隅，在草庐之中便了却一生。”
秦轲呆了呆，道：“什么意思。”
“他是一头龙啊。纵然有时候龙也会打个瞌睡，但有朝一日，必会醒来，九霄龙吟自是直上九天，天地震动的。”高易水想起当年所见，那个坐在破旧草庐之中，自己跟自己对弈的他，每一步棋子都走得很慢，很轻，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棋盘和棋子碰撞，也几乎无声。
高易水自认自己棋艺一般，但琴棋书画，四艺相通。
他远远地望着，便隐约能感觉到那盘棋已经不再只是简单的黑白，而是近乎深邃至惊天寰宇。
他看不懂棋盘上的东西，更看不懂诸葛卧龙这个人，但以他的直觉，这样的人，生来就是要搅动风云的，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就在这样一个小村子里埋没了？
秦轲听着高易水的评价，沉默不语，良久，他有些迷茫地道：“也许吧。”
“所以……你想去找他？”高易水笑了笑，“让我猜猜，你现在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有关他的线索，然后想着满天下地去找一个人，自己却连路都不认识，于是打算再找个认路的，所以就想到了我？”
秦轲眨了眨眼，没想到高易水反应得这么快，他慌忙答道：“是。”
“不去。”高易水回答得很快。
秦轲正发愣，他又道：“最近天下可不太平，唐国和沧海都在秣马厉兵，墨家如今步军已经扩增到十五万，两边的探子听说都已经交上了手，天知道哪天真就要打起来喽。相比较之下，荆吴还算是太平……”他嘴角一扬，“不过……也只是现在。”
秦轲微微一愣，他真没想到高易水不去的原因是这个，有关于天下大势，他在太学堂也算是学了不少，只是书本上的东西，毕竟跟不上实际，他疑惑：“所以是……又要打仗了？”
“打总是要打的。”高易水道，“天下四分已经多年，总要有个结果。本来唐国想借着吴国分裂混乱，不断衰退之后起兵控制吴国全境，然后发展数年，就有足够实力北上一统天下。结果荆吴一立，又来了个高大将军八千青州鬼骑横扫唐国，唐国赔了夫人又折兵，只能是与沧海联兵抵抗墨家，墨家这么多年一直奉行所谓的‘匡扶天下，救万民于水火’，内部却是儒家法家两家日夜内斗不休，没个敌人，怎么让这两家站在一起好好说话？”
“这么看下来，倒是荆吴，虽然士族和诸葛丞相之间摩擦不断，今年还闹出个毁堤淹田，可终究事情还是平安解决，士族被打了狠狠一个耳光，我都不知道孙钟那老头子怎么就能忍得下……或者说……是这位诸葛丞相实在太过可怕？”
高易水一身麻布衣衫，上面还沾了不少油渍和脏污，然而寥寥几语，却是切中要害，从荆吴的内部局势，再到天下大势，竟然都被他说得清清楚楚。
秦轲沉默着，相比较起来，他这个与诸葛宛陵接触不少的人，反而对这些内幕完全没有概念。
“对了。”高易水笑着道，“我记得你师父名字叫诸葛卧龙对吧？正好跟诸葛丞相一个姓氏，难不成有什么裙带关系？”
秦轲点了点头：“我师父是诸葛宛陵的弟弟。”
“亲弟弟？”
“亲弟弟。”
“难怪。”高易水若有所思，翘起嘴角，“难怪，兄弟两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所以，你的马，还有你的剑……”
“你想说什么？”秦轲不解地道。
正在这时候，小二端着热饭菜上来了，其实说是热饭菜，只不过是很简单的吃食：一叠煮得稀烂的豆子，一叠炒熟的萝卜丝，外加一叠有些发黑的腌肉，就构成了这简单的一餐。

第一百九十八章 皇亲国戚？
秦轲倒是不怎么在乎，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腌肉张口就吃，那股腥咸的气味直冲他的喉咙，他咳嗽了一声，准备端起饭碗填饱自己那饥饿的胃，然而高易水却怪异地笑了笑，仿佛想通了什么事情，一把拽起他的胳膊，说道：“别吃了，我带你去吃点好的。”
秦轲刚抱上饭碗，一口饭还含在嘴里，有些不肯放开：“我……我这不是正在吃呢。”
高易水却丝毫不管，果断地站起身来：“吃什么吃。都说了带你去吃好东西，这糙米饭有什么好吃的，快起来。”
秦轲拗不过他，只能恋恋不舍地望着桌上那些饭菜很快被四周的贩夫走卒们利落地瓜分了个干净，路过柜台的时候他到底还是不忘要找小二讨回找钱，这才一路随着高易水又向着九江城繁华地带去了。
天色逐渐暗沉，但九江城内的繁华之所仍然是灯火通明，只是港口的船已经少了许多。
但秦轲的关注点压根不在这些旁枝末节上，而是看着周围那些精致的摆件和桌椅，显得十分不安。
他并非没有见过比这更好的地方，荆吴建邺城的王宫之内，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说是尽善尽美，甚至可以让他这个“刚进城的乡巴佬”震惊到下巴脱臼：什么镀金的黄花梨座椅、镶嵌着无数珠宝玉石的焚香炉、纯金打造的碗筷，透亮如水的琉璃酒杯……更让他惊奇的是足有半人多高的青铜冰鉴，在宫廷之内，只要有了它，即使是炎炎夏日，屋内都能凉爽如秋……
但有一点，这里不同。
这地方他来过，就在今天，就在不久之前，只是他没敢进门。
而现在，他耳畔充斥着那些莺莺燕燕的娇笑声，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可怜兮兮地看向了高易水：“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吃饭吗？”
“兰玉轩，好地方，这里的几位大厨个个都有拿手菜式，更是有一位擅做果酪，那可是九江城里数一数二的名点，就算你不喜欢吃糕点，还有蟠龙黄鱼、逍遥鸡、神仙汤、诸葛烤鱼……”说到这里，他似乎已经想象到美食的味道，忍不住吸溜了下口水，伸手在桌上倒了一杯清茶慢慢品了起来。
“诸葛烤鱼是什么东西……”秦轲现在对“诸葛”两个字极其敏感。
“就是诸葛丞相最喜欢的一道菜啦。”高易水鄙夷地看着他，“你都算半个皇亲国戚了，还不知道诸葛丞相的口味？”
“我干嘛知道那个……还有，我算什么皇亲国戚？”秦轲苦巴巴地看着他。
“废话。”高易水翻了个白眼，顺势给他也倒了一杯茶，“你师父是诸葛丞相的亲弟弟对吧？”
“是啊。”秦轲点了点头道。
“诸葛丞相现在是荆吴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吧？”高易水又问。
“是……吧？”这个其实秦轲略微有些疑问，在他看来，诸葛宛陵可不是一人之下……那位年轻的小国主天天喊他相父，比谁都还听话，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控制得了诸葛宛陵？
高易水看出了他的疑问，笑着道：“虽然说荆吴国主手里并无实权，但好歹顶了个名头，面子功夫总是得做做的。但所有人都明白，诸葛丞相才是荆吴的天，而你是他亲生弟弟的徒弟，也算是荆吴第一大纨绔子弟，是不是？”
说这段话的时候，高易水的声音故意提高了许多，甚至扯着嗓子喊出了最后一句。
秦轲倒是没有多想，只觉得有些汗颜，自己算什么纨绔？像是当初的张明琦，太学堂里的那些士族子弟，还有孙青，这些人才算是真纨绔吧？
他苦着脸，道：“我这趟出来，其实也没带几个钱，就一匹马，还有这把剑。”
“笨蛋。既然是荆吴第一纨绔，哪里还有自己付钱的道理？”高易水放低了声音，一边喝着茶，突然又提高了声音道：“只要老板懂事——自然该知道怎么做。”
他这么两次提高声音，就连秦轲也感觉到不对劲了，他看了看窗外，凑近了问道：“你在干什么？”
高易水高深莫测地笑笑，同样小声地回应：“坐着就好，不要你掏钱，只怕等会儿……还有人要巴巴儿的给我们送银子呢。”
“这怎么可能。”秦轲呆呆地道：“不收钱还专门送钱，你当他们都是傻子吗？”
“欸？你还别说。”高易水拍着大腿笑道：“有些时候，人一旦傻起来……还真挺可爱。”他伸手戳了戳秦轲的脸颊，“就比如说……现在的你。”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却是在这一刻轰然洞开，秦轲吓了一跳，整个人下意识地就想往桌子底下钻。
好在高易水一手牢牢地握着他胳膊，小声道：“平和点，就当这些人都是木头人，明白了没？”
秦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从门口源源不断涌进来的那些身材纤细、脖颈颀长的女子们，长长的黑发在她们头上盘成了各式发髻，肤白胜雪，轻衣罗裙，宛若一簇簇夏日鲜花。
她们脸上满是笑容，双眼如同弯弯的月牙，眼眸晶莹，让人怀疑里头是不是倒映着一片星空。
她们齐声道：“两位公子好。”
这声音盖过了秦轲为了掩饰尴尬吞咽茶水的声音，而高易水则是笑意满满，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好！”
他拍了拍手，看了看她们，笑着道：“站着做什么？进来呀。”
“还等什么？人家公子都发话了。”这时候，老板娘扭动着发福的身子从人群之中钻了出来，看着秦轲和高易水，笑得谄媚，“公子，这可是我们这里最漂亮的姑娘了，您挑挑？”
高易水微微弯腰，把头靠近秦轲，轻声道：“你先挑？”
秦轲正拼命地灌着着茶水，听见高易水这一声问，噗哧一声喷了出来，一边咳嗽一边尴尬地道：“我……我……”
高易水看他这幅模样，笑了笑，也不继续逗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道：“你……你……还有你，就三位吧。”他灿烂地笑着，“两个人陪我，一个人陪他，顺便说一句，我这位小兄弟可从不来青楼，这是第一次，你们可别太热情，否则他真会钻进桌子底下去。”
“瞧您说得。”老板娘笑得如一朵老菊，“我们这儿的姑娘可都是正经人，跟其他家那些搔首弄姿的可不一样。”她使了个颜色，三位被选中的姑娘会意，向前盈盈一礼，又交换了个眼神，其中有刀剑碰撞。
然后其中那位身穿红衣，瓜子脸的姑娘向着秦轲走了过去，而另外两人则是向着高易水而去。随着老板娘轻轻地一拍手，那些没被选中的姑娘们虽然有些不满，但还是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高易水又靠近了秦轲，低声道：“别怕，别看人家皮肤白，那是人家天天用牛奶洗浴，换你这么洗，几个月你估计也比人家白。”秦轲又是一阵尴尬，而高易水则是笑道，“不过你现在就挺白，小白脸。”
秦轲正想反驳，然而红衣姑娘却已经靠近了他，一点也不认生地坐在了他的身边，把他所有的脏话都给堵回了肚子里。
“那公子，我就不打扰你们两人了，饭菜一会儿就好，要是有什么事儿，您喊一声就成。”老板娘满脸笑容地道，看着高易水点了点，她扭动着发福的身姿迈过门槛，小声地关上了门。
然而就在她脸颊彻底被关上的门遮挡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所有笑容都在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深沉的眼神，如果秦轲此刻站在这里，也得为这位老板娘的变脸功夫而感到惊叹。
“黄妈妈。”她的身旁站着一位身形魁梧的壮汉，仅仅只是裸露在袖子之外的粗壮手臂和他撑起衣服的肩膀让他看起来孔武有力，他的腰间挎着一柄刀，看刀鞘，这是一柄扩刀，这样的刀一般只在战场上才会用得到，虽然不如长城众人使用的可怕战刀，但对于杀人来说，这样的阔刀可以在斩杀四方的情况下仍然不至于卷刃。

第一百九十九章 隐于暗处之人
“你在这里守着，我去见大人。”九江城聚集了荆吴之财富，但鱼龙混杂，有关于这位壮汉的过去是不是在军队效命过，老鸨一点也不关心，她想了想又道：“如果说有什么异常……你……”
“知道，我会亲手杀了他们。”壮汉低沉道。
“蠢！”老鸨眉头一挑，“没看见人家那匹马吗？这荆吴，能有这种马的人可不多，还有剑穗……听着那穷酸琴师说得至少有三分像，我们可不能乱来……不管人家跟诸葛丞相是不是真有什么裙带关系，你贸然动手，到时候事情闹大了你可担不了这个责！你要死，可以直接拿你这把破刀抹抹脖子，别拉上老娘！”
“那……”
“好言相劝，除非他们硬是要走，你再动手。但不可以杀人，拦住他们就可以。”老鸨其实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但至少现如今，留住他们这是最好的法子。
壮汉瞪着眼睛，心想：好言相劝？可我只会杀人啊……
而他还站在原地发愣，老鸨已经直直地往楼梯上方走去，一路上到了楼顶，她在一间雅间面前停下脚步，轻轻地敲响了房门。
“咚咚。”
“什么事？”雅间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站在门缝后，看着她冷冷道。
“我，我想见大人。”
“大人正在写字，没有时间。”
老鸨被顶得噎了一下，按照她平时的脾气，只怕早就怒了，但她也知道，这可是大人的贴身护卫，跟刚才那个只会拿刀挥刀的傻子不同，不是她轻易可以谩骂的对象，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道：“麻烦通报一下，我现在有紧急的事情。”
“不行。”
“我……”老鸨瞪着眼睛，跺了跺脚，“我真有急事儿！”
“李四。”这时，雅间内突然传来一个文雅清亮的男声，那人道：“让她进来。”
“是。”被称作李四的人显然十分听从那个声音的命令，他双手一拉，门完全打开，他向右边退了一步，正好腾出了给老鸨一人经过的空间。
老鸨踏过门槛，门在她的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雅间宽敞，隔音也很好，一旦关上门，外面的喧嚣似乎都被阻挡在了外头，也正是因为如此，里面的那个人才能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而在他和老鸨之间，有一方竹席，正好遮住了他的上半身，只能看见他案桌上摆放的那张大大的帛书上，一个字正在缓缓成型。
这样一张大号帛书，所花的钱足可以顶得上普通人家数月的收入，由此足可看出这个人的雄厚财力。
不知道怎么的，老鸨原本的急躁似乎缓了许多，她欠了欠身，“大人。”
竹席后的人并没有停手，而是继续在书写，一笔一划，很是认真，他一边道：“说吧，你是我挑的人，知道你做事有分寸，轻易不会来找我。”
“是。”老鸨把刚刚在房间外听见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又仔细地说了一下黑风的形体和外貌，毕竟北蛮战马在荆吴实在稀少，能拥有的达官贵人大多也在建邺城中，仅此一样，就证明秦轲的身份确实不一般。
那人听后点了点头，伸手把毛笔放在砚台里舔墨：“北蛮的战马，今年沧海和长城送来了不少，但这些都是军马，每一匹都登记在册，不可能有任何一匹外流。而有实力自己弄到北蛮战马的人，其实想想也都清楚……”
他把毛笔上的多余的墨汁刮干净，道：“他师父真是诸葛宛陵的亲弟弟？”
“属下不知。”老鸨小心地道。
那人笑了笑：“那剑穗是什么样子？你跟我说说？”
“鲜红色，用的是蚕丝，做工精致，放在九江城中，也只有少数几家可以做得出来。而上面那个徽记……”老鸨描述了一下那个徽记的样子，然后静静地等着竹席后的人说话。
显然，竹席后的人也在思考，所以他手上的毛笔没有动，一直悬在空中。
少顷，他摇头笑了笑：“倒确实像是那人的徽记。”
那人的徽记？谁的徽记？老鸨不敢问，只是低头小声道：“那，我应该……”
“收钱就免了吧。既然人家想来吃一顿霸王餐，我这位地主也该尽一份情谊。”竹席后的人又开始继续书写，“再送百金过去，就说这是我的小小心意，请他……务必收下。”
“是。”老鸨回答着，心里却已是翻江倒海，难不成那个雏儿真跟诸葛丞相有那么深的关系？
但想归想，她还是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走廊中。
“李四，你过来。看看我这个字怎么样？”竹席后的人轻声道。
李四缓缓地走了过去，他的每一步都让人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力，显然，这人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斯文有礼，这是一位武道高手。
而当他走到竹席后，看到了帛书上写下的那个大字，却是用十分认真的语气道：“很差。”
他还跟着摇了摇头，露出了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不会吧？这我可是练习了几个月的，你再看看？”那人看了看自己的字，有些不敢置信竟然会得来这么一个评价，苦笑着。
李四听从他的要求，又歪着头看了一会，最后还是得出了同一个结论：“确实很差。”
他虽是下属，却并不打算给主子留什么情面。
“得，这几个月的功夫白练了。”那人无奈地笑道：“我要求也没多高啊，就想好好练成自己这个姓氏，结果写来写去还是这么个结果。”
李四叹了一声，继续一脸认真道：“如果您一定要跟张言灵比，那得再练五十年，或许……能超过他。”
那人显然有些受打击，看着李四，无奈笑道：“这么惨？我还以为努努力，总不至于会差他太远。看来写字一事，我是比不得他了。不过李四……其实你可以学着拍拍马屁的，总是这么一直说实话，很容易得罪人……”
“哦。”李四简短地答了一个字。
说到这里，那人把毛笔放在了砚台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打开窗，负手于后望向了窗外，外面是熙熙攘攘的街市，夜间的九江城仍是人来人往，烟花之地的莺莺燕燕更是给夜色增添了不少光亮。
“诸葛卧龙的徒弟？”那人嘴角微翘，“你……信不信？”
“不知道。”李四抱起了双臂，老实回答。
“也对。”那人又道：“他消失这么多年，我们找了他这么多年，他这藏身之术可真是世间绝顶了，不过……这太不符合他的性情，像他那样的人，怎可能安心偏于一隅埋没一生？”
“您要怎么做？”
“我？这关我什么事儿。”那人笑得更开怀了，“我身在荆吴，难不成还要我在人家兄长的地盘上搞风搞雨不成？我还不想那么早死。”他话锋一转，眼珠也跟着转了转，“不过既然是诸葛卧龙的徒弟，我们总不能什么也不做，那可显得我们这群人有些无能了……”
他摸着下巴，轻声道：“派人盯着他就行了，剩下的事情，交给老头子决断，反正他现如今正在唐国，趁他去沧海之前……应该还能赶得上。”
“我去送信。”李四说话总会让人想起和尚敲木鱼的声音，平缓而无感情。
“当然是你。跑腿的活总不该轮上我。”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帛书上的那个字，这个字，笔画其多，有亡有口，有月有贝，结尾，是个凡字。
繁琐的字，总是不好写的。
而这个“赢”字，想要写好更是不易。
只是那人看着这个字，突然露出了一副索然无味的表情：“我们王族赢了这么多年，真是无趣的很……总该有一个好对手才行……”

第二百章 宁馨
高易水倒是没说错，兰玉轩的饭菜确实可口。
秦轲想起自己殿前与阿布一起大战苏定方那日，按照规矩，两人可以在殿前一席吃饭，只是后来又发生了诸葛宛陵被刺杀那样的大事，遂也没能品尝上宫中御厨做的菜肴。
不过隔天宫里倒是赐了一条烤羊腿下来，虽是沧海的传统做法，但在荆吴王宫御厨的手中仍然大放光彩，烤得酥脆的外皮再配上茴香、孜然等等香料，香气扑鼻。
一口咬下去，那饱满鲜嫩肉质下略带腥膻香甜的味道……两条羊腿很快便被他、阿布和太学堂一众学子们瓜分殆尽，连骨头都被小千啃了三遍，至今秦轲想到那天的场景都觉得好笑。
而兰玉轩的大厨，虽不至能与御厨相媲，也相差得不远了。
只是秦轲现如今却莫名地有些吃不下，只因为他感觉得到，坐在自己身旁的那位红衣女子，正眉目传情，静静地看着他。
秦轲感觉十分尴尬，微微地转过头去，用凌厉的眼神不断地“杀”着那边的高易水，他还指望那头能来救他一救，谁知高易水只是笑笑，一副“不关我事请自便”的表情，一边夹菜，一边伸手揽住了右边那位身穿鹅黄衣裙的女子，笑得放肆。
被这般揽住，女子倒是一点也不羞，反而痴痴地在笑，她双手端着酒壶，不住地给高易水斟着满杯。
“公子。”红衣女子樱唇轻启，脸上精致的妆容让她看起来有几分妩媚，“公子为何故意坐得那么远？”
“这……”秦轲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僵硬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拖出来的一样，“不是……我就是有点……不太适应。”
“不太适应？”红衣女子轻轻地笑了笑，她当然知道秦轲是第一次来这样的烟花之地，不过秦轲倒是有些特别，一般来说，官宦人家的子弟，在一定年龄之后，家中不是都会安排“通房丫头”的么？
而秦轲眉眼之间的表现，足以让红衣女子知道他根本对男女之事毫无概念，这让她心中有些疑惑。
难不成这不是什么官家少爷？
但很快，她又反驳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如果不是官家少爷，黄妈妈何必那般恭敬？九江城豪商不少，可兰玉轩的背景，就算是豪商又如何？能让黄妈妈如此慎重对待的，必然不是什么简单的富家子弟。
转了几个念头，她也微微笑了起来，是不是又如何？对于她这样一个势单力薄的女子来说，都是贵客，秦轲再紧张，她也得陪好才是。
“公子贵姓？”红衣少女端起酒壶，慢慢地把秦轲面前的酒杯斟满，动作优雅流畅。
秦轲耷拉着脑袋，本想跟红衣女子保持距离，方能好好吃下这顿“盛宴”，但他明显感觉到红衣女子缓缓把椅子向着他的方向靠近了一些，夹菜的筷子也僵在了半空中。
“我帮你吧。”红衣女子轻轻地道，她伸出筷子，从桌上的“诸葛烤鱼”上分了一块腹部最丰腴的鱼肉，放在秦轲的碗里。
秦轲埋头苦吃，假装自己根本就是个木头人，听不见外界的话语，只有这样，他才能从这种紧张感里得到那么一丝放松。
不过诸葛烤鱼的味道确实不错，难怪诸葛宛陵喜欢吃这个。
秦轲记得师父也很喜欢吃鱼，只是无论诸葛卧龙还是他秦轲显然都没什么烹饪的天分，所以大多只是在火堆上烤熟再撒点盐。
尽管如此，师父依旧吃得很香。
或许这就是兄弟？秦轲一边吃一边想。
他吃完了碗里的稻米饭，而红衣女子很自如地又帮他重新盛满，他的眼睛落在远处的菜肴上，红衣女子就施施然地帮他夹着放到碗里。
米酒熏人的味道在房内逐渐发酵，秦轲也喝了几杯，酒气上头，脸上也有了几分红晕。
他慢慢放松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感觉有这么一个人在自己旁边也不错，他小心翼翼地斜眼看了红衣女子一眼，她脸上的表情恬静，一如张芙。
只是相比较张芙，红衣女子的年龄更大一些，秦轲没对她有什么动心，只是觉得她就好像自己的姐姐一般。
他父母早亡，唯一一个妹妹也在那场饥荒中……
而后他遇上师父，师父又因为“神启”的原因失踪，说起来，他从小到大享受亲情的日子竟是这般支离破碎的。
而红衣女子似乎是感觉到他的眼神，美目游离，与他相对，然后红唇微微扬起一笑。
“还要么？”红衣女子伸出筷子道。
秦轲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看着她平静地把菜夹到自己碗里：“多谢姐姐……”
红衣女子听到这一声姐姐，身子微微一颤，看着秦轲有些怯生生的样子，眼神也柔和了几分：“公子叫我宁馨就好。”
秦轲好奇地道：“宁馨？是姓宁名馨吗？”
“都不重要。”宁馨微微笑了笑，道，“沦落风尘，哪里有什么姓名。这本就是兰玉轩给我取的名字，大概意思就是宁静温馨。至于原来的名字……”她语气平静，“我早忘了。”
“忘了？”秦轲看了看宁馨，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看她神色略微几分黯然的样子，也不好再追问，只是接着问：“宁馨姐姐，你在这里多久了？”
有几分出尘之姿的宁馨听见了这一声“姐姐”，心头越发柔软，姐姐这个词，大概是多久没入他的耳朵了？或许是在当年灾荒之后？那一年她家中山穷水尽，大人小孩已经是一口粮食都吃不上了，而那千里荒芜，就连树根树皮都已经被灾民啃吃干净，哪里又能找到一点口粮？
迫不得已之下，父母只能把她卖给人贩子，而人贩子看她面容姣好，是个美人坯子，也就转手把他卖给了青楼。从墨家到荆吴，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她的哥哥弟弟们，也不知还有几人活着。
父母……怕是早已不在人间了吧。
她柔和地看着秦轲，道：“你不说我还真记不清了。当年我被卖到吴国的时候，好像是十三岁？还是十四岁？灾荒也过去这么久了，我也就不愿意回想那些事情。”
“灾荒？”秦轲吃着东西呆了呆，“哪里的灾荒？荆吴的灾荒？”
“荆吴这些年哪里有什么灾荒？”宁馨笑了笑，“也就是今年闹了毁堤淹田案，但那也是人祸，不是天灾。当年墨家那场灾荒，加上兵变，几乎有数十万人流离失所，数万人死于非命。当然，公子你出身高贵，又身处荆吴，大概不怎么清楚这件事情……”

第二百零一章 薄礼
“啪嗒”一声。
宁馨眼神一凝，秦轲的筷子却已经落在了桌上。
“墨家……的灾荒？”秦轲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那些记忆又回来了，一下子又充满他的心胸，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了？”宁馨看着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伸出手去用手绢擦他的嘴角，“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秦轲看着宁馨，眼神之中略带几分难过：“宁馨姐姐，我也是从灾荒里活下来的人。”
“啊？”宁馨擦了擦他胸口衣服上沾染的污渍，笑道，“公子可别开玩笑了，您出身尊贵，灾荒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她似是在自言自语。
“是真的。”秦轲眼神复杂，“从五龙岗，到蒲牢关，再到胡朋关……”
他一个个地报出地名，尽管这些地名都是后来师父告诉他的，但这确实是当初灾民一路逃荒的路线。
他跟着父母一路向西南方向走，其实也是希望能去往当年的吴国，听人说，吴国富庶，每年产的稻米塞满粮仓，乘船经过江河都会有肥美的大鱼主动跳上甲板……
“到吴国去！”这几乎是所有灾民心中的希望。
只是真正能走进吴国境内的，不过寥寥。
宁馨一开始还只是有些奇怪，但听着秦轲把地名一个一个地报了出来，她眼神也从一开始的奇怪变成了震惊，到了后面，已经是情不自禁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等到秦轲说完，她压抑着喉咙里的声音，眼带泪花道：“你……你当真也逃过荒？”
“我爹我娘带我逃的，那时候我还小……”秦轲缓缓地把那些事情说了说，其实稻香村里不少人也是那场灾荒之后的幸存者，他们顽强地在山中生存了下来，最后重新开辟田亩，建立村庄，逐渐把生活过回了最初的样子。
只是秦轲没曾想到自己会在荆吴遇上同样经历过灾荒的人。
当年他有师父救了他，而宁馨却是被父母卖给了人贩子，又辗转到了青楼。如今宁馨确实到了当年“吴国”的地界上，可怎么看她现在的处境都只剩下了无奈和讽刺。
两人相对而视，眼睛里都蕴含着不少情绪。
而宁馨眼睛里更是笼罩着一层水雾，看着年轻的秦轲，她仿佛是看到了当年那个一直围在自己身边牙牙学语的小弟。
或许是心中的一个闸门打开了，她伸出手，缓缓地搂住了秦轲的肩膀，秦轲一开始还有些不太适应，但慢慢地，他感觉到了宁馨身上那股浓烈的亲情，也放松了身体，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高易水正跟那个鹅黄衣裙的姑娘笑着闲谈，鹅黄姑娘显然是个跳脱性子，三言两语说罢，几乎是整个人都黏在了他的身上。而高易水看似眼神迷离，心下却十分清醒，眼角瞄了瞄秦轲，暗暗咋舌。
这小子，刚进来的时候怕得要死，这么快就跟人家搂抱上了？他嘴角上扬，心想这小子还真是有些“天赋异禀”。
只是，这亲近的感觉，怎么都不像是男女之间情事，倒像是……一个离家多年的浪子再见到亲娘的感觉？
秦轲和宁馨相拥时间说短不短，但说长也不长，宁馨松开了手，眼神柔和，发丝略微有些凌乱，而秦轲脸上有些红，有些不自在的样子。
宁馨看着秦轲，轻声道：“真好，我弟弟……他比你黑上几分，可看到你，就好像是见到了他长大的样子……”
“宁馨姐姐，你弟弟他……”秦轲欲言又止，这么多年过去，宁馨辗转到了荆吴，又怎会知晓家人现今的情况，或许，知道了，才是徒增了烦恼和忧伤吧。
宁馨低下头，她的脑海里已经勾勒不出更多有关于弟弟样貌的线条了，只能轻叹一声道：“都是过去的事儿……如今，我只希望他尚在人间，若能衣食无忧，自是更好，那样的话，我也算没有白白地到这儿来……”
秦轲静静地坐在原地，有些同情起面前的宁馨，他思索了片刻，突然道：“你做我姐姐可好？”
宁馨猛地抬头，怔怔地望着秦轲，今天能遇见一位同病相怜之人，也算是释放了一下她多年积压的情绪，而秦轲这句话一出，实在让她吃惊：“你说什么？”
秦轲看了看自己，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妥。
宁馨看着他那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破涕为笑起来：“这像什么话？公子身份尊贵，怎能认一个风尘女子做姐姐？”其实在这风月之地，叫她姐姐的未必没有，但那些人大多只为了调情，而秦轲眼神清澈，说话到现在也没在他脸上见到半点情欲之色，她看得出来，秦轲说的是真话。
想到这里，她生出几分感激道：“公子不必如此，今日能与公子相遇，宁馨已十分满足。而认一个如我这般的……姐姐，实在太过荒唐，只怕你的家人也会因此责罚于你，那反倒是宁馨的罪过了。”
“责什么罚？我没有家人。”秦轲想到自己这个孤家寡人的处境，还有那个失踪多年的师父，心中不免唏嘘。
虽说诸葛宛陵和师父是至亲兄弟，也能算作是自己的长辈，但他还是打心底里抵触着那个无法看透的人。
相比起来，如果真能认一个有差不多经历的姐姐，也算是在荆吴多了个亲人吧。
“宁馨姐姐，我认真的。”秦轲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不觉得荒唐，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公子什么的，更是当不起。”
宁馨沉默着，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她小心地观察着秦轲坚定的神色，良久才轻声问道：“你，当真不觉得我卑贱？”
秦轲摇了摇头，道：“当年我饿倒在路边，连条野狗都不如，如果不是师父把我捡回去，我早就死了……”
宁馨咬着嘴唇，眼神不断变换，最后似乎是暗暗下定了决心，朝秦轲稍点了点头。
“你同意了？”秦轲大喜，轻轻唤了一声：“姐姐？”
“嗯，弟。”宁馨感到一股暖意油然而生，眼中噙着几朵泪花，缓缓抚上了秦轲的脸颊，“我又有弟弟了。”
这时，高易水听着两人的一呼一唤，突然哈哈笑了起来：“我还当你们两人马上就要干柴烈火……结果这么一会儿居然姐姐弟弟地叫上了，这又是唱的哪出？”
宁馨听着高易水的话语，低头嗫懦道：“让这位公子见笑了，若是公子觉得不妥，那我……”
秦轲瞪了高易水一眼，道：“我认我姐，管你屁事儿。”
高易水拍拍秦轲的肩膀，又看向宁馨，笑道：“姑娘，可别想太多，我又不是这小子的家里人，管不了他喜欢四处认亲的臭毛病。不过，既然这家伙三言两语认了亲戚……正好，等会儿该有一份大礼，到时候我借花献佛，姑娘也能跟着沾沾光。”
秦轲呆呆地看着他，狐疑道：“你想整什么幺蛾子你赶紧说。”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高易水笑着坐回椅子上，鹅黄衣衫女子显然喝得有些多了，满面通红，身体柔若无骨，昏昏欲睡，而另外一位女子也没比她好多少，两人就像蔫儿了的两朵小花，几乎是瘫倒在了一起。
而高易水喝倒了这两人，脸上神情反倒正经了起来，开始一个人坐到椅子上自斟自饮，他酒量奇大，竟连喝三坛酒都不见有什么异样，伸筷夹菜平稳如初，说话也越发清晰。
而不一会儿，门外果然传来了敲门声。
高易水朝秦轲使了个眼色，一边轻声道：“进来。”
门缓缓打开，显出老板娘发福的身形来，她已经再度换上了那副谄媚的笑脸，语气轻缓道：“公子，兰玉轩的招待可还满意？”
她斜眼看了看那躺在地上昏沉睡去的两名女子，暗暗地骂了一声：“没用的东西。”
秦轲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回答：“很好，都好。”
老板娘笑得甜腻，拍手道：“那敢情好。”
身子一晃老板娘站到了一旁，把身后一人让进了屋里，那人手中捧着一方托盘，盘上盖着大红色的绸缎，也是一脸谄媚，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两位公子大驾光临我们兰玉轩，除了这顿招待，我们老板还特意为两位公子准备了一份薄礼……”老板娘拿手绢掩着嘴角，笑盈盈地揭开了那红色的绸缎。
高易水眼神微眯，似乎猜到了那红绸下的东西，而秦轲却是懵懂，站起身抬眼去看。
“嚯……”秦轲低低呼了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眼睛，红布下，块块金饼整整齐齐地堆码成塔型，于烛光中熠熠夺目。
秦轲从没想过小小的金色器物堆积在一起，能放射出如此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仿若正午时分高悬于空的一轮烈日。

第二百零二章 赎金
“这是……多少？”秦轲愣愣地问出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无法控制自己不露出一脸呆滞，更加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那座金灿灿的宝塔上移开。
“百金而已，公子不必客气。”老板娘何等精明，她观察着秦轲和高易水脸上不同的神情，心下已然明了，或许这个衣着破烂一点的才是两人中的主话人？
百金之数，听起来似乎不多，但实际上黄金一直以来熔炼不易，要从矿石之中提取足量黄金，不但费时，而且也十分费力。
当年稷朝四海宾服之时，天下通用的都称之为“金”，实际上更多都是黄铜，也被称为“下币”，真金则被称作“上币”，只有官宦人家才能用得。
孙青曾开价要买秦轲的小黑，张口便是百金，虽震撼人心，但毕竟只是口头上开价，秦轲并未见到实物。而现如今这几摞金饼摆放在眼前，闪出的金光真的是让秦轲有一种晃花了眼晕乎乎的感受。
不仅是秦轲，就连在兰玉轩多年的宁馨看到这些金饼的时候，也是忍不住惊呼出声，自家青楼背后的势力究竟有多大她并不清楚，但多年来无论大小宾客都无一人敢在楼中撒野，楼中姑娘珠钗饰物也比其他青楼新式贵重，便能隐隐让人猜出一二。
而她，从未见过自家楼子给任何一位陌生客人送出这样一份“薄礼”。
“薄礼？”宁馨低声喃喃，又莫名有些悲哀，人和人之间果然是不一样的，对于她来说，穷其一生都恐怕攒不了十分之一，在自家老板眼中不过是一份可用来随时馈赠的小小礼金。
而有资格收下这份礼金的秦轲却认她为长姐，她心下突然生出几分悔意，担心自己刚才的所做是不是有些太不知进退了？
高易水喝了一口酒，望向那金光灿烂的金饼，面上显得十分平静，趁着秦轲还在震惊的当儿，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无功不受禄，不知道贵楼突然送上这份礼物，是什么意思？贿赂？还是有求于我们？”
秦轲眼神游离的样子，令老板娘心中有些奇怪，如果说秦轲的背景真是朝堂之上说一不二的诸葛宛陵，又怎么会被这区区百金所震慑？
只不过当高易水淡然发话之后，她顿时觉得自己先前判断不错，眼前的这位虽一身破衣烂衫，身上却自有一股清高之意，而且那一双眼中明镜似的超脱显得十分自然，完全不像是故意装出来的样子。
她心中一凛，诸葛宛陵贵为一国丞相，算得上这荆吴国土之上最高的实权统治者，这荆吴的一切财富从土地到钱货，无一物不是他的东西。
可也正因如此，诸葛宛陵反而是这荆吴之中，最大的一个穷光蛋。他的背后是国库，一分一厘都需用在国家大事上，即使他可以中饱私囊，可如果诸葛宛陵是这样的一个人，又如何能在短短几年便整合士族，骤然建立起这样一个强大的荆吴？
并且世人皆知，诸葛宛陵唯才是举，从未有听说他有什么亲属靠着他的关系作威作福，而他的亲属，未必就得是家财万贯之人。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并未因为心中的腹诽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热切起来，她摆摆手，说道：“公子哪里话？我们老板只想与两位交个朋友，别无他求，更谈不上什么贿赂。”
“哦？只是交个朋友？”高易水看了一眼秦轲，此刻秦轲也收回了看着金饼的目光，与高易水对视了一眼，欲言又止，而高易水摆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开口对老板娘道：“既然是交个朋友，贵楼主人为何不出来相见？坐下一同对饮几壶，畅谈一番，岂非平生一大快事？”
老板娘微微一愣，却对高易水的疑问并不意外，但她一时又把握不到高易水心中的想法，只得勉强笑道：“我家老板不善饮酒……”
“喝茶也行啊！”高易水打断她，眼里有几分狡黠，“正好我还带了琴，我的曲子外面儿可不容易听到，刚好还能请贵主人鉴赏鉴赏。”
“这……”老板娘低着头，有些为难，“十分不巧，我家老板正好有笔生意要谈，所以刚刚已经出了楼子，眼下我也不知他是何去向。”
“没关系。我可以等。”高易水仍然坚持道：“若见不到贵主人，哪能贸贸然收下这份礼，唐突了……唐突了……”
秦轲怔怔地看着高易水，迟钝如他也已经感觉到了高易水一句一句之中暗藏的几分咄咄逼人的意思，好像一把快刀，直直地前进劈斩，一直向着老板娘的心脏而去。
只是，他为什么一定要见到兰玉轩的老板？
“这……实在不巧。”老板娘还是强笑着，“我家老板这次谈的生意颇大，只怕他现下已去了港口，登船离了九江城……”
“哦？是吗？”高易水脸上现出几分遗憾的神情，或许是他真的相信了老板娘的话，他摇了摇头，“那实在有些遗憾，不过虽如此不巧，我也不能再驳了贵主人的好意，这百金，我就收下了？”
老板娘当然是满脸欢喜，自己所的那些“出航”、“谈生意”根本就是瞎扯淡，让她送礼的那位主儿，如今正在顶楼的雅间中写字，只是他不肯下来见人，她又能怎样？
好在这事儿看起来算是糊弄过去了，她连连欠身行礼：“公子请收下吧。”
她忙不迭地用眼神示意身旁那位下人，让他赶紧把手里的托盘送过去。
“对了。有件事情我还得请教。”高易水开口却是让老板娘心中再度一跳。
老板娘眨巴着眼睛，心道：这家伙有完没完？莫非真是来楼里找茬的？如果是……那要不要把外面的家伙放进来杀人灭口呢？
不过高易水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浑身放松下来：“不知贵楼的姑娘……身价几何？”
老板娘灿然一笑，这事她当然最明了不过，“那得要看是谁了，不同的姑娘自然有不同的身价，若是花王，还会公开让客人们出价，价高者得。”
“花魁就不必了。”高易水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指向有些发愣的宁馨，“就这位姑娘，多少？”
秦轲和宁馨两人双双一震。
“哦。您说宁馨呀？”老板娘看了看宁馨，另外两位姑娘都已经醉倒，倒是宁馨一个人静静坐着，老板娘暗自点头，“她……应该是十五岁来的楼里，今年赶好二十五了，最有韵味的年纪呐，按我们楼里的价儿，想给宁馨赎身的话，起码得是这个数……”
她伸出四根指头，秦轲心中一紧，忙问道：“这是多少？”
老板娘看着秦轲和宁馨双手交握的样子，心想难不成这位少年公子第一次来这烟花之地，见了宁馨就一下子被迷得神魂颠倒，这就想带回府里作“妾”了不成？
不过这种事情在楼里倒也不少见，许多达官贵人或者富豪大亨遇上了合心意的姑娘，也会提出赎身，一方面是可以不再天天来这嘈杂的楼里，一方面也能将姑娘视作自有之物，不再被他人染指。
“四十金。”老板娘解释道，其实她这已是往低里说了，在兰玉轩，一掷千金的人未必没有，何况以宁馨现如今的年龄，十年内也不至于人老珠黄，不少恩客反而还特别偏爱徐娘半老……
“四十金？”秦轲微微一呆，他没想到自己这位姐姐身价如此高昂，当然这也侧面证明了宁馨之优秀。
只是，这钱又从何而来？他不由得把眼睛放到了那些金饼之上——若说是巧合，这也实在太巧了一些。
难道上天真是冥冥之间注定了要帮他一把？
高易水则是笑了笑，道：“那正好。我们想给宁馨姑娘赎身，若是方便的话，现在能办就办了吧。”
“好嘞。我这就去找宁馨姑娘的卖身契。”老板娘展露笑颜，转头又看向了宁馨，则是露出了几分真切的关怀，“宁馨啊，你可是有福分了。”
老板娘年龄不小，也未必是个绝情之人，当年她也如宁馨一样，若不是身世贫苦，谁愿意来勾栏之间做这行当？这些姑娘从小在楼里长大，有时就好像是她亲生女儿一般。
现今有人愿意给宁馨赎身，她也乐见其成，至于老板那……想来也不介意再卖这么一个面子，以四十金的数目还宁馨一个自由之身。
宁馨眼中含泪望着老板娘，低低地喊道：“黄妈妈……”
老板娘朝宁馨点了点头，转身关上门离去。
秦轲转过头，正看见宁馨眼里的泪珠开始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姐姐……姐姐你别哭呀……”秦轲有些慌乱，赶忙伸手去擦拭宁馨的眼角，只是那些泪水好似擦不尽，一滴一滴落上秦轲的指尖，如晨曦之中的晶莹甘露。

第二百零三章 财神
秦轲擦了一会儿，宁馨也伸出手握住秦轲的手，看上去有些凄婉地笑着，心里却满是喜乐与感激。
她站起身来，对着高易水郑重地一礼：“宁馨多谢高公子。”
高易水喝着酒，伸出筷子夹菜，洒然一笑：“关我什么事儿？这一百金，人家肯定不是送给我的，而是送给你……弟弟的。”他又做了个有些不大文雅的动作，“至于拿钱给你赎身……哈哈，你把我整个人倒过来抖三抖，要是能有一枚铜板落地，今天我高易水就脱光了衣服在街上跑三圈。”
“但还是要谢谢公子提那一句。”她又转头看向了秦轲，眼神温柔。
秦轲傻傻地笑了笑，四十金本来也不是他自己的，此时丝毫没觉得花得有什么不值，看着宁馨泪痕未干，他尽量说些安慰的话语，终于让宁馨安静地坐了下来。
少顷，秦轲想到刚刚就想问的那个问题，问高易水道：“你怎么知道会有这份礼？”
高易水嘴角上扬，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这是什么？”
秦轲皱了皱眉，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猜测道：“脑袋？”
“对呀。”高易水一拍手，道：“它里面没有进水，对吧？所以说，这有什么难猜的么？”
“你这话说的就好像在骂我脑子进水了一样……”
“差不多差不多。”高易水甩掉了杯子，直接抱着酒坛子开始喝起酒来，酒水洒到他胸前那片衣衫上，整个人看起来更落魄了几分。
“差你个头……”秦轲拿起手边的一只筷子掷了过去，问道：“你来这里……不是只为了吃这一顿饭的吧？你想见兰玉轩的老板？”
高易水一副你真是天下间最聪明的小少年的表情，眨了眨眼，说道：“当然，吃饭是主要，见一见兰玉轩的老板，只是捎带手的想法。”
秦轲看着那一百金，神情也有些疑惑，“你那么想见那位财力雄厚的老板，是想做什么？”
高易水偏头笑道：“那得见了才知道，或许我会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拍他马屁，指天发誓我愿意为了他鞍前马后做牛做马……”
“喂！正经点！”秦轲一瞪眼，心想这家伙跟当初来稻香村“采风”时候一样，无时无刻总没个正形。
高易水抹了一把嘴巴，摊手道：“好吧，我承认，我只有些好奇。”
“好奇？”
“当然。这兰玉轩看似只是一间青楼，但他背后的那位老板可不怎么简单。这九江城内的商人比猫身上的跳蚤还多，而首当其冲的，有四大财神。”
“四大财神？”秦轲没听过这个称号，眼睛瞪得老大，他把目光投向宁馨，而宁馨显然听过这个名号，掩唇笑了笑。
高易水道：“你刚来九江城当然不知道。这四大财神呢，有一个姓胡，有一个姓范，还有一个姓张。至于这个姓张的，自然就是几个月被削去了爵位抄没全部家产的那位，在那之前，四大财神他位当老二，现如今只剩下了三位……”
秦轲点头，他知道高易水说的这位张姓的富豪就是张明琦那位经商的父亲，但他又低头想了想：“可你只说了三位。”
“我是只说了三位，那是因为这第四位……不论是我，还是这九江城乃至整个荆吴，无一人知晓他的名字。”高易水夹了口菜在嘴里缓慢咀嚼，“甚至是姓氏也没人知道。”
“这么神秘？”秦轲来了兴趣，“那这兰玉轩，也是这位不知名财神的产业了？”
“当然。”高易水看向桌上的金饼，眼里却没没有一丝贪婪之色，纵然他身上掏不出半个铜板，但他眼中时而闪过的那股子自信，可抵万金。
他突然问道：“宁馨姑娘，你见过你家大老板么？”
宁馨摇了摇头，道：“楼子里大概只有黄妈妈和少数几个护卫见过罢。”
高易水轻嗯一声，宁馨的回答，早就在他预料之中，他接着道：“我也是闲来无事，每日在港口默默记下了一些出货进货的货船，从这些货物的流向，逐渐查到了这间兰玉轩的背景不俗。这位财神虽从未在九江城公开露面，但做的事情可都不小。这兰玉轩可以说是九江城最大的一座青楼，而在这位财神手下，还有九江城近三成的当铺、两成的客栈、四成的绸缎庄、十八间茶馆，二十三座酒楼和十五座青楼，这还不算他的货船、名下的港口、仓库……所以这区区百金，倒确实只是一份小到不能再小的礼物了。”
长长的单子列得秦轲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厉害，那他得有多少钱？”
“有多少钱？”高易水微微一笑，“那只有他自己知道，九江城四大财神，他居首位，可谁也说不清，为何其他三位会甘于其后。”
他轻轻拍着桌子，怅然道：“罢了罢了，终究人家不肯见我，今天这‘扯虎皮拉大旗’的招数也算是白用了。说到底这人是男是女，是美是丑，其实跟我也没有多大关系，我一个弹琴的，每天有酒喝，没事儿的时候还能抚一抚我家‘娘子’，人生足矣，足矣……”
他伸了个懒腰，眼里终于现出几分迷醉的样子，道：“怎么着，一会儿我们三人出去走走，消消食，再看看月亮？”
秦轲没什么意见，他吃得挺饱，转头看看宁馨：“姐姐，你说呢？”
宁馨微微一笑，就像一朵缓缓盛开的水仙花：“我没什么意见。”
本来她早已经认命，纵然以她的样貌才学，可想凑够这赎身之数也不知得到何时，而到那时，她恐怕早已人老珠黄，离了楼子也是无家可归。
而今天的事情超出了她的意料，四十金，自由之身……
既然如此，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只是她环视四周，望了望周围的一桌一椅，想到自己毕竟在这呆了整整十年，她几乎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此刻突然就要离开了，到底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离了楼子之后，她该去哪儿？她望向了秦轲。
老板娘一去就是半个时辰，毕竟赎身这种事情在楼里虽有，但也不多，那些卖身契又逐渐疏于管理，翻找起来当然麻烦。但看着她额角有汗的样子，高易水和秦轲当然不会生出什么怨愤，宁馨能从这里解脱，更是心情激荡。
而当三人真正离开兰玉轩，月亮已经高高挂在空中，今天夜里没什么云，月光皎洁明亮，几个人走在路上都感觉精神大好。
“我明天回建邺城了。”秦轲牵着高大英武的黑风，它在兰玉轩的马棚里被细细地洗刷了一番，此刻情绪显得非常高昂，他一手又牵起了宁馨的手，道：“姐姐，你也跟我一起回建邺城吧？”
“建邺城……”宁馨感觉到秦轲手心里的温度，眼神迷离起来，显出几分向往，她点点头，“怎样都好。”
没错，有了自由，有了弟弟，怎样都好。
而高易水则是微笑着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你师父？”
“应该会尽快出发。”秦轲道：“本想找你当我向导，只是你不肯，那就只当咱俩聚聚……”
“向导……倒也未必不可。”
高易水望着那轮月亮，轻声道。

第二百零四章 三个人
秦轲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问清楚高易水的意思，只见高易水突然眉头一簇，一声低语宛如清风：“有人跟踪我们。”
只一瞬，秦轲立即反应过来，随着他气血微微运转，风视之术已经展开，一缕缕柔风像一个个看不见的信使，无形间，却将那些阴影中的信息传递到了他的耳中。
“三个人。”秦轲闭着眼睛，他还在进一步深入感知，“一个在巷子里，一个在西侧房顶，还有一个，装作在墙角……撒尿？”
高易水倒是没预料到秦轲会反应得这么快，而且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如此精确地察觉到这些人的位置，他略有些惊讶，但这个时候，他也不可能抽出闲暇多问什么。
他只微微点了点头：“怎么说？三枚钉子，你来还是我来？”
“你？你能行么？”秦轲小声道：“我记得你没修习过武艺吧？”
“废话。我一个弹琴的，干嘛要去学武弄得一身臭汗？”高易水义正言辞道：“好吧好吧，你去，我帮你带着宁馨姑娘，你脱了身就来银杏街的福路客栈汇合。”
“好。”秦轲简短地回答。
此时入夜不久，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他看了看周围的四散的人群，逐渐收敛了风视之术，要维持着这么一大片范围，又有这么多闲杂人声，如果继续下去，只怕到时真对上这几颗钉子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了。
三人故意走到了一处街角，高易水带着宁馨假装在一个摊位上看胭脂水粉，而秦轲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三十步，立即在下一个转角处一下子失去了踪影。
“怎么回事？”宁馨心中有些不安，手上摩挲着那些看似精致的胭脂盒子，不敢抬头去看，只能担忧地问道：“怎么会有人跟踪我们？难道是兰玉轩的人？”
高易水也微低着头，他的一只手轻轻搭在背上的古琴之上，指尖触摸了一下琴弦，一边脸上带笑拿起了一只脂粉盒子假模假式地递给了宁馨，嘴上却在说：“不知道，但我想那位财神爷还不至于这么小家子气，会为了一百金和一个赎了身的女子，这般大动干戈……来，我们这边走。”
房顶的那位黑衣人最快反应过来，只是刚刚秦轲的动作太过自然又太过迅速，等到他再去看时，已经找不到秦轲的影子了。
“怎么会少了个人？”他小心翼翼地踩着瓦片，纵身一跃上了另外一座酒楼的屋顶上，只是刹那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道银色剑光在月色映衬下显得苍白而凌厉！
而当他急忙抽出手上的匕首去抵挡时，那道剑光已经到了眼前。
夜里的风不小，秦轲的身形在风中只会更快，他手上的菩萨剑如夜色中的一道萤火流光一下子“咬”上了黑衣人匕首的锋口。
秦轲猛然发力，菩萨狠狠地深入匕首精铁的身体，屋顶响起“叮当”一声脆响，半截匕首如一片风中残叶打了个转，卡在了两片黛瓦之间，刺客看着菩萨的剑锋此刻已几乎到了他的咽喉，心中大惊之下双腿猛然一跺，发力之大不知踩碎了多少瓦片，但他本人也借着这股力量，直直地向后倒飞出去。
然而秦轲的速度迅如疾风！
黑衣人身影未稳之时，秦轲已经再度贴上了他的身体，只是秦轲这一次把剑换到了左手，单手负剑于后，随着他发出一声低喝，右拳自左向右猛然甩出，正中黑衣人胸口。
黑人顿时像只皮球一般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被打飞了出去，很快他的身体接触到了一处屋顶，“哗啦啦”的声音不绝于耳，瓦片碎裂的阵势甚至惊到了酒楼内正在饮酒座谈的客人，有人立即大喊起来：“掌柜！掌柜的呢！你们这屋顶掉灰，把老子一桌菜都给毁了！他娘的，老子要是被砸死在这里，你们赔得起吗？”
而在冷若冰霜的月光下，秦轲居高临下，他眼神中不自觉地刺出一道寒芒，望着倒在地上捂紧心口的那个黑衣人，默默地将菩萨插回到了鞘中，而他也正是用剑鞘轻轻地挡了挡黑衣人滚落的身子，这才没有让他直接从楼顶掉下去摔死。
“谁派你来的？”秦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冷漠一些、威严一些。
黑衣人不说话，只是看着秦轲，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秦轲耳中一阵风啸，他也没去看只是身体下意识地猛然后退了两步，几只弩箭“恰好”从他的身前嗖嗖穿过，一人单手撑着身子爬上了屋顶，此时已经手握单刀冲上前来，一上手就是大开大合的刀法。
秦轲皱了皱眉，只觉得这不像是什么刺客，倒像是一个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那股肃杀凌厉的气势，他只在荆吴老兵的身上见过和感受过，就比如那日在街头带走白衣人的“雷军”。
而刚刚那家伙人未到弩箭先行的习惯，也让他心下有了几分笃定——确实像训练有素的军人手段。
难不成，这些人有军方背景？但秦轲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是军方背景，可那被他打倒在地的黑衣人身上却没有这股铁血气势。
但不管是谁，秦轲当务之急自然是制住面前这人，而就在他避开两刀准备拔剑迎战的时候，身后则再度响起了弩箭锐利的尖啸。
秦轲眼神一变，避开单刀的同时整个人翻腾而起，弩箭穿过他的腰下，掠过黑衣人的肩膀，黑衣人似乎早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手上不停，单刀朝着秦轲腰间猛然劈斩，竟然像是要把秦轲拦腰斩断！
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后，秦轲落了地，菩萨的剑鞘拦住了黑衣人的单刀，但那股力量还是顺着剑鞘传到了他手腕上。
秦轲一抬腿猛地踹出，黑衣人双手抬起双刀横在当前，但还是被这股力量压制得向后退了两步，那人眼神马上变得警惕又小心。
秦轲转过头，月光照亮了地上的一架手弩，它的外形并不像普通的手弩一般，而是颇有几分机巧，微小的机关在上方形成了一个锁扣，随着里头发条运转齿轮带动弩机上的链条，弩机会在某一个瞬间自动射出箭矢，而不需要人再去扣动扳机。
刚刚这名黑衣人上来的第一个动作并不是挥砍，而是扔掉手上的手弩，秦轲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因为手弩射出了箭矢，已然成了一件无用的废物，才会索性仍在一旁……
但却没想到这弩机还有这样阴狠的设计。
如果不是秦轲现在修为精进了不少，换做刚从稻香村出来的最初的他，只怕怎么也得吃上这一箭了。
而这位黑衣人也超乎他的意料，他一开始并没有展露太强的实力，就连秦轲也因为刚才被他轻易击倒的那位黑衣人，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一个也应该是个武艺高强却不懂修行之人。
然而，刚刚那一刀的挥砍，他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对方因为气血灌注而产生的巨大冲力，尽管他也立即判断出那人的修为不如自己，但如果那人再次骤然暴起，他应对起来也会有些棘手。
秦轲看着他，眼神凝重地道：“你们到底是谁？”
黑衣人不说话，只是阴冷地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如夜枭在夜空中鸣叫。
笑声戛然而止，之前在墙角假装小解的那一位也翻身上了房顶，他的脸上同样蒙了黑布，手中握着一柄软剑。
软剑，秦轲曾见过一次，那是在高长恭府邸的兵器库里，高长恭其实并不喜用这种柔弱无骨的兵器，因为太轻，太薄，很难用于战阵，只适合于单打独斗或者刺杀。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用，年少行走江湖的时候，他的腰带里就藏着一柄精铁打制的软剑，如果真到必要的时候，自然也可成为对敌的利器——不过直到他多年后悻然归家，也没能遇到一个能把他逼至需要使用腰间软剑的敌手。
三个人使用的兵器不同，而且招式动作风格迥异，或许因为他们的出身经历都有所偏差……只是秦轲有些想不明白，这样的三个人到底怀揣着什么样的目的？为什么偏偏要盯上他和高易水三人？难不成……是兰玉轩的老板发现了他只是个毛头小卒，压根儿和荆吴朝堂的主事人诸葛宛陵毫无瓜葛，才反悔想要讨回那一百金？
未尝没有可能。
屋内嘈杂声依旧，只听酒楼掌柜正在不断向宾客赔罪，并且一边呼喝着让小二搬梯子去看看是否又是哪家混账孩子爬上了楼顶在胡闹。
而秦轲有些出神的那一刻，面前的两人动了。
持刀那人握着刀的手青筋虬结，坚若钢铁，他对自身实力不再有任何隐藏，猛地一刀斩出，以那样强悍的力道，加上迅雷一般的速度，换做普通人恐怕会于那刀光之下立即毙命。
而与此同时，那名拿着软剑的剑客却是扭动了一下身子，竟宛若一条蛇一般交缠上来。

第二百零五章 烟雾
没错，像蛇一般。
秦轲没见过这样柔软的身体，就好像根本没有骨骼，因此在他手上的软剑也变得如毒蛇一般诡异莫测，柔软的剑面反射着皎洁的月光，当跳动起来的时候，就如同舞女手中的白练。
秦轲手上的“菩萨”翻转，横向格住单刀，而软剑绕过他的身侧，像是在吐着蛇信子一般，突然张开了嘴，露出了尖牙，向着他的喉间撕咬而去。
秦轲握着菩萨微微用力，撇开单刀的同时向后退了一步，想要去击打软剑的剑面。
然而剑客的手腕猛然地一抖之间，软剑软绵绵地就变了方向，它脱离了秦轲菩萨剑鞘的击打路线，打着弯向秦轲的背后袭来。
秦轲心中轻轻赞叹了一声，然而在这一刻，他的双目圆瞪，菩萨剑在一瞬间出鞘！
随着一道明晃晃的剑影一闪，秦轲的菩萨剑与软剑剑身相交，他猛地发力一阵绞动。
软剑毕竟轻薄，无法承受巨大的力量，而当锋锐也完全被菩萨压制的情况下，一瞬间剑身便被切断成了两截。
而秦轲跟着一脚踏前，刀鞘猛然拍击剑客的手腕，菩萨剑已经离这人的脖颈仅有寸余。
背后再度传来单刀劈斩的风声，秦轲微微一叹，转身以菩萨与单刀迎头交接了一记。
只是刚刚碰上，他就暗道不好。
单刀看似凌厉，实际上刀面根本没什么力量！
同一时间，秦轲感觉到自己身后气息突然消失，他不敢分心去看，却也暗暗猜到那位剑客此刻怕是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握刀的黑衣人发出一声冷笑，单手一抬，轻轻按下刚才捡回来的弩机扳扣，霎时，两支弩箭嗖嗖破空而至，秦轲握着菩萨一次将其挑落，而后他眼前嘭地一声炸响，一股白色的浓烈烟雾弥漫四周，待雾气散尽，那个握刀的黑衣人竟也已经消失了踪影。
他不必再去确认最先击败的那个黑衣人是否还躺在原地，只呆呆地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陷入了沉思。
“你怎么搞的，让你搬个梯子也这么久，亏我这个月还给你涨了工钱，麻利点！把梯子架上去！估计又是安林巷的那几个小兔崽子在楼顶闹腾了，今天抓到他们非得让他们家大人赔钱才行！”
秦轲听着楼下掌柜的喊声，立即回过神来，一边将菩萨入鞘，一边摆了摆手以驱散刚刚烟雾留下的难闻气味。
秦轲看了一眼那架上屋檐的梯子，索性向着另外一个方向快步奔跑几步，一跃就到了另外一座房子的屋顶上，再接连跳跃几次，他找了一处合适攀爬的地方，一路向下，隐入巷子中。
福路客栈内，高易水正坐在桌前喝茶，旧琴就摆放在桌子上，他时不时地还触摸一下琴弦，闭着眼睛似乎在倾听那一声声的颤音。
坐在他对面的宁馨眼中满是担忧，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到底还是问了一句：“高公子，他……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高易水闭着眼睛，微笑着回答道：“能有什么事儿？几个能被察觉到的人，至少证明他们即使会修行，也不至于是那种对付不了的高手，而就算联起手来，秦轲只要不傻，逃总是会的。”
“万一他不逃呢？”
“不逃？”高易水笑道，“宁馨姑娘，你是不是太把他当什么争强斗狠不要面子不要命的士族子弟了？据我对他的了解……他真要逃起命起来，可比我都快。”
宁馨正要继续说，但高易水却突然睁开了眼睛，沉声道：“回来了。”
果然，客栈房门被一只手推开，秦轲手握菩萨剑正站在门外。
宁馨当即迎了上去，关切地叫了一声：“阿轲，没事吧……”
秦轲点了点头，一个小跳跨过门槛，进屋就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宁馨看着他咕噜咕噜牛饮的样子，有些好笑，但还是伸手拍着他的手腕劝道：“慢点喝，别呛着。”
秦轲一口气喝完一碗茶水，对着宁馨咧嘴一笑，随后看向了高易水，问道：“你知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知道？”高易水托着下巴，另一只手也没再放到琴弦上，而是伸进了破旧的衣衫里，好像是在挠痒，他撇撇嘴，“拔钉子的是你，难不成……你一个都没抓到？”
“都跑了。”秦轲想到房顶上的交手，摇头道：“三个人，一个不会修行，但也是一把好手。另外两个人，大概都在易筋修为之间，虽然他们联手我也不会输，但要留住他们，几乎不可能。”
秦轲大概说了一下自己交手的过程，突然一拍桌子：“对了，他们逃跑的时候，有人丢下一个东西，那东西一炸之后出现一大堆烟雾，弄得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么？”
“烟雾？”高易水想了想，道，“有些印象，想来是那些整天炼丹的道士闲来无事折腾出来的东西，看上去不过是巴掌大的小球，一旦炸开，里面会喷出滚滚的石灰。所以你身上才有这么多沾着的白色粉末。”
秦轲点了点头，难怪，被那“烟雾”一折腾，眼睛都有些难受。
“修行者……柔术、军中高手、而且还用石灰弹……”高易水沉思片刻，实在没想出九江城到底何处有这样的组织。
“或许只有一种解释。”高易水轻轻地用指节敲了敲桌板，尽管他的动作十分轻微，但秦轲和宁馨两人却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提了起来。
“那就是那位神秘财神有什么龙阳之好，断袖之癖，送你一百金还觉不够，想了想还是要绑你回去做个禁脔小童才是……”话没说完，秦轲已经举着“菩萨”朝着高易水的脑袋敲了下去，高易水伸手去抵挡，但毕竟“菩萨”的剑鞘木料选用看似轻盈，实则沉重，打在他手臂上的力量也不小。
高易水“哎哟”一声，脸上满是苦痛的表情，而后揉着手臂，看着秦轲无奈道：“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至于这么认真？”
秦轲哼了一声：“你这家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宁馨噗哧一声笑了起来，看着两人看似剑拔弩张实则和睦友好的样子，轻声道：“你们关系真好。”
“没那么好。”
“那当然。”
两人是同时开的口，只是秦轲摇头反对，而高易水则是哈哈一笑地承认。
而后两人都是一愣，似乎没有预料到对方会是这么一个答案，呆了呆。
高易水这时站起身来，一把揽住秦轲的肩膀，笑道：“这么说我可是有点伤心了，我本来还在考虑是不是跟你一起走的，你这么说，我只能是找个角落自己哭去了。”
秦轲有些惊喜：“你说真的？你愿意做我的向导？”
“假的。”高易水见秦轲又扬起了手，以为他还要打自己，赶忙抬手拦住他道：“哪儿有你这么请人的，当初诸葛宛陵辞官后赋闲在家，荆楚帮的老帮主为了请他出山，可是三次上门，雪夜中才迎来这位新任帮主，这才有了现如今的荆吴丞相。虽说我不如他，但好歹你也做出些客气样子来吧？”
“什么样子，让你混吃混喝还不够？”秦轲白他一眼。
“当然不够！”高易水郑重地道：“我老高岂是那般贪财势利的人？一顿饭哪里能收买我？”
秦轲刚想说什么，却听见高易水十分无耻地接了下去：“除非……包吃包住包酒包美人……”
秦轲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拔出菩萨，干脆利落地给他一剑。

第二百零六章 战争财
不管怎么说，高易水愿意跟随自己去找师父，也算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只不过他一直在振振有词地喊着：“不先拒绝怎么坐地起价，结果你这个木头竟然只问了我一次。”
那副的欠揍样子实在让秦轲恨得牙痒痒。
夜间的时候，三人没有分开睡，而是统统睡在了一个房间——宁馨一个人睡在床上，秦轲趴在桌上，而高易水则是把椅子拼了拼，拼凑成了一张临时的小“床”，也算是能过一夜。
刚刚才发生了跟踪的事情，而且至今都还没弄清楚跟踪者到底是处于什么目的，又是效命与谁，这时候还要因为什么男女之防刻意分开来睡，只会给敌手趁虚而入的机会。
宁馨出身风尘，倒是没有小姑娘的扭捏，只是有些担忧夜间会真的出事，所以一晚上辗转反侧，只等到清晨鸡叫、天际翻起鱼肚白的时候，她才如释重负，沉沉地睡去。
而等到青天白日，街道熙攘的时候，三人在客栈用了简单的早点，顺着最近的路到了九江城的城门，在城门外一位车夫手里买了一辆旧马车，出城往建邺大都的方向去了。
黑风有些垂头丧气，毕竟他这样金贵的战马，从来就没有干过拉车这般的苦力活，要是换做其他时候，只怕他根本不肯向前走哪怕一步。
只是头顶的小黑仍然在眯着眼睛做着白日梦，它也不敢有任何怠慢，只能是老老实实地拉着马车，一路向着建邺城而去。
一路上，秦轲同样保持着警惕，时不时就要把风视之术展开检查周围是否有什么异状，一天后，马车距离九江城已经十分遥远，三人这才算完全放下心来。
“我还以为你会想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跟踪我们。”高易水坐在马车里，一路摇摇晃晃。
黑风不是什么专门拉车的马，纵然它高大威猛，奔跑起来蹄声如雷，却不知道如何尽量让马车平稳，自然坐在这马车中的几人也不会太舒服。
宁馨的脸色并不怎么好，好在有秦轲帮她按着穴位，也算是缓解了一些舟车劳顿之苦。
“我是想过查。但当下更重要的是，先保住姐姐的安全。”秦轲倒是不担心高易水，在逃命方面，他相信高易水自有门道，“如果那个派人跟踪的幕后主使真的手眼通天，出于什么我不知道的目的要盯着我，那么就算我回了建邺城，也不会就此安宁。但如果他的势力范围只在九江城内，这里的纷乱本就与我无关，只要我离开了，人家自然也就不会在乎我。而且……”
秦轲看了看辽阔的平原，前路漫漫，“我不认为我会再回到九江城。”
“说你傻吧，有时候还真有点小聪明，等到了建邺城，奖励你一朵小野花，我亲自给你插在耳后，一定像个大姑娘一样好看。”
高易水看着秦轲作势又要来打，赶忙双手抱头，而过了一会儿，高易水兀自叹了口气，“这一走，我倒是真弄不清楚那位神秘财神的真面目了，想想实在可惜。”
秦轲看着他问：“我不是太清楚，你想要查清楚那位财神的身份，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好奇？我不太相信。”
高易水笑着道：“确实是好奇，人生在世，太过谨慎就没什么意思了。当然，说有目的也有那么一些……如果这位神秘的财神只是一个不喜欢抛头露面的大商人，未必能引起我的好奇心，但这位财神相比较其他三位……他的发家史却有些不同。”
“怎么个不同？”秦轲问。
“其他人大多以盐、布匹、煤炭等货物发家，逐渐做大之后再经营到各行各业。”高易水淡淡道：“而将这人推上财神首位的，却不是任何一种明面上的生意……”
“暗地里的？”
“或者说，这人做的，都不是寻常生意，”高易水看向了马车外，“他经营的……是刀兵、战马、还有铁器。”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哪里打仗了，他就把这些东西卖到哪儿，虽说各国都有自己的兵器匠人，更有自己的兵器库，但一旦打起仗来，库存消耗巨大，谁也不敢保证就不用另行外购。而在大战时期，历来都有不少商人奔波列国，靠着战时发一波战乱财。这位财神就是如此，他手下有无数铁匠，似乎还有塞外马场，他所铸造的兵器、驯养的非在册战马，可通过他的渠道运送至各国，每当战事一起，便能赚到比平时多上数倍甚至数十倍的价钱。”
秦轲有些愤慨：“赚这样的钱……这人难道不怕生儿子没……”
“对商人来说，只要有钱赚，没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何况他把武器贩卖给急需的国家，反而是解了人家的燃眉之急，还可以说是做了件大好事呢。”高易水洒然一笑，“只不过光说他贩卖兵器也没什么，毕竟做这种事情的人也不少，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我奇怪的是，他的反应太快了……多年来，几乎每一次打仗，他就好像一只事先能嗅到尸臭的乌鸦一般，他能提前准备好足量的兵器，在别人还在驻足观望的时候，他的兵货马匹就已经早早地运到了地方……”
高易水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睛：“如果说，这是他作为一个商人的敏锐嗅觉，也没什么稀奇，可偏偏这么多年，他从未出过一次错，这就有些稀奇了，难不成……他是什么活佛神仙，未卜先知？”
宁馨从未见过自己这位幕后老板，此时也有了些好奇，轻声问：“所以……他是有什么渠道，可以事先得到消息？”
“不知道。”高易水摇了摇头，“这也是我一直在查的事情，只是一直没什么结果。现在想来……如果他是真的是靠推测，那么只能证明他是个天生的商人，甚至可以说，辅佐王侯做个军师也绰绰有余。但如果说他是真有什么渠道能预先知道这些事情……只怕这种预知并非预知，而是……”他微微苦笑，“想想实在有些可怕。”
三人无语，毕竟这种事情在证实之前，都只不过是捕风捉影，即使谈得再多，也无裨益。而秦轲只是希望这件事情不要缠上自己，影响到自己找师父的事情。
马车一路前行，三日后总算到达了建邺城，当黑风卸下沉重的马车时，它兴奋地嘶鸣了一阵，撒着欢到处乱跑，时不时地还过来用头蹭蹭秦轲，而秦轲也是高兴地笑着，用手抚摸它的马鬃，顺手把小黑拿了下来。
小黑两只圆滚滚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嗤一下钻进了秦轲的胸口。
“这两只畜牲，看起都挺通人性。”高易水评价道。
“是吧。”秦轲摸摸黑风，“不过到时候黑风不能跟着我出去，有些可惜。”
高易水点了点头：“按照你说的，要找你师父，首先先要去唐国，这匹北蛮战马太过扎眼，带过去只会引来不少危险。”
秦轲瞥了他一眼：“是没错，但我为什么感觉你好像很兴奋？”
高易水嘿嘿一笑：“有这么明显吗？或许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为我即将找到一只长期的钱袋子而欢欣雀跃。”
秦轲败下阵来，虽然神器的事情他还没有细说，但高易水已经从秦轲的描述中得知了唐国境内存有一股势力，也在追查甚至追杀诸葛卧龙，但高易水却只是傻笑，非但没表现出畏惧，反而是跃跃欲试。
“这个变态……”秦轲暗暗腹诽。

第二百零七章 安排
不多日，三人一同进了建邺城，变卖了马车之后三人一身轻松，一路上高易水滔滔不绝讲着他这些年游历各国、纵情山水的各种见闻，秦轲却是撇了撇嘴，说道：“要依照你的说法，你怕不是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已经抱着个琴在外面跑了吧？”
高易水从来也没和秦轲提过自己的年纪，但看他的面貌最多不过三十岁，若是穿得再素净文雅些，说他才二十五也不为过，而他一直在秦轲面前自称老高，秦轲倒没多大兴趣真和他去计较年龄的问题。
他行走天下多年，建邺城只是其中一站，只不过，当年他来建邺的时候，荆吴还未建立，建邺城内因为连年战乱而民生凋敝。
如今，这座大城已经重新焕发生机，从街道上穿行的人们春风洋溢的表情，便能看出他们各自心中的欢喜。
宁馨眼见建邺城之繁华，又远远望见高耸的宫阙威严如山，也生出了几分憧憬与敬畏。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九江城。
在那之前，她早已经认命，只觉此生再无机会离开那座楼，只能是如黄妈妈那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赔着各种笑脸，一直到韶华老去，或许她有幸能自己攒够赎身的钱财，可到那时她又该何去何从？或许会被某个富商看上，领回家做一房小妾，可终归还不是寄人篱下，畏手畏脚。
但秦轲的到来，却一下子改变了她的命运。
她的手莫名地握紧，这一路上，她已经削去了刻意精心保养的长指甲，在楼里的时候，她并不需要做粗活，养养指甲也不过是为了配上她那双葱葱玉手。
而现在不一样了，她终于可以拥有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可以跟普通人一样有对将来的向往，或许她必须剪掉指甲，用她多年不曾劳作的手亲自去洗衣、打扫、做饭，可这样的生活，难道不比在楼里如人偶一般的日子更好吗。
“姐，那就是我住的地方。”秦轲指着桥头的太学堂，他现在站的位置，正是当日他与白衣人和盲眼老人交手的地方，距离太学堂也不过是一桥之隔。
“这就是太学堂？”宁馨看着那栋并不怎么宏伟，但满是书香气息的建筑群，微微点了点头，“能让这么多穷苦孩子有一个读书的地方，足可改变他们一生之命运，诸葛丞相……真是个好人。”
对，改变命运，正如她一般。
“好人？”高易水却是怪异地笑了笑，心想诸葛宛陵若是单纯的好人，怎么可能压得住那些荆吴士族？来这世上，站得越高，就越得忍着那高处的寒意，甚至八面而来的都不再是风，而是锋利的刀刃了。
就好比今年毁堤淹田的事情，若诸葛宛陵走错一步，他、亦或是荆吴都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下场。但偏偏，他每一步都像是预先计算好的一般，从无数坏结果当中抓到了最好的那个，能有这样的计谋，也难怪能成就如今日荆吴偌大的功业了。
而他那位弟弟，也就是秦轲的师父，又在图谋什么？
秦轲没想这么多，只是点了点头：“不过太学堂只允许学子进去，所以带你进去看看是做不到了。姐，我先给你找个住处，你看住在哪里好？”
宁馨转过头，看着秦轲微微一笑，道：“我没什么可说的，哪里都行，只要能距离你近一些就好，还能帮你洗洗衣服，你要是还在荆吴，姐姐可以做饭给你吃，可别看我天天在楼里，我的手艺可是从小学的呢。”
“近一些？”秦轲想了想，猛然拍手道：“对了，张芙那里就不错，距离太学堂近，而且乔姑娘最近出去行医，她自己一个人，应该也孤单的很，你们若是住到一起，互相还能说说话。”
其实张芙的住处只是临近太学堂的普通街区里很不起眼的一间，房子说旧不旧，说新不新，但借着太学堂的东风，这里也算是寸土寸金。
本来高长恭是打算安排张芙住在大将军府邸，反正他基本都在军营，那么大个将军府多她一个不多。不过张芙却担心有些不妥，也怕会有人传出什么闲话来，于是在秦轲几人的陪同下她就找了这样一间房子住了下来。
秦轲轻轻叩门，很快听到里头传出了细碎的脚步声。
在“吱呀”一声后，张芙精致温婉的面庞从门口露了出来，抬眼正对上秦轲的眼睛，有些惊喜：“阿轲？你回来了？怎么……这么快？”
“嗯。”秦轲没提自己在九江城中的波折，爽朗道：“事情还算顺利，就回来了。”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轻声介绍道：“这是高易水，后面路上要靠他做向导的，这是我姐姐，宁馨。”
“姐姐？”张芙微微一愣，她知道秦轲除了师父诸葛卧龙之外，早没有其他亲人了，不过看着三人站在门口的样子，知书达理的她也不会急于询问，而是向后退了几步，浅笑道：“都先进来吧，喝杯茶。”
三人鱼贯而入，高易水上下打量了一下张芙，一开始他也有些微惊，心想这种地方竟也能见到此等美人？
而仔细观察之后，他多多少少察觉到一些她对秦轲的热切，他笑笑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秦轲，心想这小子女人缘倒是真不错。
宁馨则是微笑着上前，轻声道：“你就是张芙妹妹？真是天生丽质，怪不得阿轲他一路上不住地提起你。”
秦轲瞪大眼睛看着宁馨，心想自己什么时候一路上总提张芙了？
但张芙听见这句话却眼睛微亮，小心地看了秦轲一眼之后，脸色微红，但声音满是欣喜：“哪里，姐姐你也很美。快坐下。”
高易水在桌上看着两个女人的微小情态和动作，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
两位女子几乎一见如故，自然介绍也不需要秦轲多嘴多舌，而张芙知道宁馨的身世之后，也是唏嘘不已。
她自认自己也是苦命人，但相比较宁馨，她却显得幸福许多，至少她有那些要好的姐妹们，若非她们，只怕她现在早已嫁给那位沧海国主，被锁于深宫之中。
房内莺声燕语，笑声不断，原本秦轲还有些担心两人会不会因为陌生而不好相处，现在心里的那颗大石也落了地，一边又自己的身上找出哪个存放黄金的包袱，道：“姐，这些金子你先收下吧。”
宁馨看着秦轲递过来的包袱微微失神，除去给她赎身的四十金，剩下的六十金全部存放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包袱之中。
而这六十金足以让她一生吃穿无忧，甚至日子还能过得十分滋润。
但她摇了摇头，眼神柔和道：“不用了。你即将远行，路上多的是用钱的地方，姐姐现如今也有了落脚点，手艺也还没荒废，织些布，绣些图样，生活总是无虞的。”
“那怎么行？”秦轲道，“姐你好不容易从兰玉轩出来，不说锦衣玉食，总不至于要靠织布过活。这钱你收下，权当日常用度，我出行的钱，宫里会出，不用替我担心。”
宁馨还是摇头：“宫里的钱是宫里的钱，我也不好再收你的恩惠了。”她握住秦轲的手，“弟，你已帮了我太多，我当然不能一直靠着你，那样……我心里确实过意不去。”
“这有什么过意不去的。”秦轲皱眉道：“姐你拿我当外人？”
“当然不是。”宁馨当即否认，“只是……”
高易水喝了几口酒，抹了一把嘴笑道：“宁馨姑娘，你就别推辞了，先收下吧。至于生活上用不用，看情况而定，若是真用不上，你也可以当是帮这小子存着，以后能用作找媒婆讨婆姨的本钱呢。”
“讨什么婆姨。”秦轲白了高易水一眼，但他也觉得高易水这样的说法倒是无可厚非，“姐你就收下吧，真用不上你就先帮我管着，我还要回荆吴呢。”
“那好吧。”宁馨幽幽地叹息一声，接过了包袱，“那我帮你存着，等你什么时候用上了，记得找我。”
“好。”不过什么时候，只有天知道了，秦轲笑道：“那你先在这里住下，我得带着这家伙去找找周大人。”
“嗯？终于轮到我签卖身契了？”高易水翘了二郎腿，一边抖着腿道：“先声明，说好的包吃包住包玩包酒包美人，一样都不能少。”
秦轲翻着白眼：“当初是谁说不去的？现在我不想要你了，你回九江城去查那位财神吧，还包美人，这一项你想都别想！”
高易水嘿嘿地笑着，伸手揽住秦轲的肩膀：“别介，我已经上了你的贼船，再说了，此去是到敌国，没有我陪同，你也不怕客死异乡？你放心，这次‘郊游’……啊不，这次寻人之事……我保证出十分力！”
这就要去唐国了么……
找到六件神器，真的就能找到师父吗？
秦轲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唇，暗暗地攥紧了手中的菩萨剑。
第二卷 仗剑乱世

第二百零八章 镖局、商队
一月后。
山间，清亮的弓弦声。
随着“嘣”地一声响，一支白羽箭离弦而出，那股力道和风势，刹那间就跨越百步距离，锐利的啸声惊动了山头正在悠闲吃草的野兔，它紧张地竖起了长长的耳朵。
“中！”一位年轻人骑在马上，眼中精光闪烁，只感觉浑身发热，血液已经涌到了喉头。
然而有些遗憾的是，警惕地野兔在察觉到那支羽箭的到来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原地蹦跳了一下，白羽箭掠过它的后足，斜斜地插入泥土，溅起不少野草和黄土，而野兔已经已经在惊慌之中，钻入洞穴之中。
与年轻人同样骑在马上的几个中年人哈哈大笑起来：“怎么说？石头，看来你是拿不到你爹的那柄传家刀了。”
年轻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野兔消失的方向，挫败涌上心头，用力地骂了一声：“这混账兔子，真是狡猾。”
“诶，你可别怪兔子。”在他身旁，是一位穿了件牛皮无袖甲的中年人，他手握一柄朴刀，揶揄道：“明明是自己射艺不精，还怪兔子狡猾，人家兔子要是不狡猾，不早被山中野狐给吃了？要怪啊，就怪你在镖局的时候天天只知道瞎混，也不好好练练箭法。”
说到这里，他吹起了响亮的口哨，有意无意地吆喝起来，“哦……传家刀没有咯！有人要哭鼻子咯！”
“根叔，你能别在我伤口上撒盐了吗？”那名叫石头的少年恨恨地看着自己身旁的中年人，“要不是我刚刚在拉弓的时候你一个劲在旁边挖苦我，说不定我这一箭就中了好吗！”
“石头。”在根叔一旁有些显老的男人低喝道：“射不中就射不中，别跟你根叔拌嘴，无理取闹。”
“爹！”石头喊了一声，但声音随着父亲眼神的严厉逐渐衰弱下去，他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男人点了点头，这才露出几分笑容：“射不中也好，也让你这小兔崽子知道自己学艺不精，等这趟回去，再好好练练弓术和刀法，等你什么时候让我满意了，这柄刀……”
他抚摸了一下自己腰间挎着的长刀——这是荆吴老兵的刀，宽约三指，锋锐无比。
男人叫沈藏，是一名退下来的荆吴老兵，当年他也曾参与那场荆吴与唐国的大战，那场大战之惨烈，是他一生都难以磨灭的记忆，他的同胞、兄弟，甚至是敬如师长一般的前锋大将军，都像是风中凌乱的稻草一般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而他踩着尸体，双目通红，一直杀到整个人脱力，才发现自己的膝盖中了一箭。
他躺倒在地上，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结果唐军却如潮水般纷纷退却，而后过了许久，突然响起了无数士兵们激动的呐喊。
“我们赢了！”
他这才知道，高长恭大将军竟带着八千青州鬼骑连下城池，几乎打到唐国国度定安城的城墙之下，唐国军这才不得不后撤。
那一战结束之后，他领了抚恤，离开军队，跟着自己儿时的好兄弟铁根做起了镖局的生意，虽然生意难做，也磕磕碰碰，但老婆孩子热坑头的日子他还是过得有滋有味，除了那条伤腿还总在阴雨天隐隐抽痛之外，他已经完全走出了血与火给他带来的那些噩梦般的日子了。
这几年，荆吴发展得越来越好，足可以称得上是太平盛世，他看着这个曾经自己拼了命守护的国家，心中感慨万千，对那位身居宫中的诸葛丞相和统领荆吴兵马的高长恭更是瞻仰崇敬。
秋风吹动他的胸膛，他略微感觉到了几分寒冷，看着山间那些逐渐枯黄的叶子，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握着这把刀再过多久，或许，早些交给石头这臭小子才是正确的选择。
石头驱动着马匹过来，一边笑着：“老爹，这样吧，我要能在三个月内学会你那拿手的连珠箭，你就把这宝贝大刀给我怎么样？反正您老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让咱出出头了吧，整天拖着这条老伤腿四处奔波娘亲也担心的很，正好街坊刘爷缺个下象棋的伴儿，你就挺合适。”
“去去去。”沈藏厌烦地摆着手，“就老刘那臭棋篓子，输了还要跟人急眼，我要是跟他天天下棋，说不定哪天就把他打得下不了床，到时候还得赔钱，这赔本买卖，不做！”
说着，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数十人的商队和列成一排的骡马、板车，微微一笑道：“想让我把位子让给你？那就先给老子讨一门不错的儿媳妇，早点生一个大胖小子，那我就安心在镖局里给你坐镇了。”
石头苦着脸道：“爹，讨什么儿媳妇，那我要是几年都没讨上媳妇，你这刀难不成就不给我了？”
沈藏笑了笑，没说话。
一旁根叔却接过了话头，笑着道：“你还不懂？这趟镖，咱为什么接，就是为你准备的。你爹已经跟媒婆谈好了，等这趟镖赚了钱，回去就能让你当上新郎官儿！哈哈。”
石头傻了眼，他可没有想到这趟镖带他出来还有这样的用意，明明自己还年轻，这就得讨个婆姨管着自己了？
有道是好男儿志在四方，如今家里多了个人，自己还怎么行走天下？
他没有提出异议，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位上过战场的父亲就根本不是个讲理的人，只能是无奈地看着长长的队列，随便说点别的活跃一下心情：“爹，这趟镖走完了能赚多少？”
“不少。”沈藏握着缰绳笑道：“本来我对接下这单生意也没信心，结果老天帮忙，虎威镖局的镖头人心不足，接了一单大的，去走那最险恶的‘同光道’，结果呢，钱是赚到了，可人也损失了不少，就连镖头也中了一箭，此刻怕是还躺在床上歇息呢，人家商队这才选择了我们。”
“是嘛？”石头眼睛微微发亮，虎威镖局一直是他们的对头，两边相互抢生意抢了几年，自家没少落了下风，而现如今能占到一次上风，虽说不上真是自家有多厉害，但也足够让他感到欣慰。
而他微微眯着眼睛，扫视了一下整支商队，看向商队之中的一辆板车，撇嘴道：“那车人好像不是商队的吧？”
“哦，你说他们啊。”沈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道：“反正都是想去唐国，商队也赶巧有空余的骡子，就干脆一起带上了。都是行走江湖，多个朋友多条路，与人方便……”
“就是自己方便嘛！”石头哈哈地笑了起来，“爹，我知道的，您没少跟我说这句话。”
“小兔崽子，那你也得听进脑子里去啊。”沈藏翻了个白眼。
这里距离官道已经很远，附近都是丘陵，远处山峦起伏，一座连着一座，这靠牛马车辆硬生生轧出来的道路自然也不怎么平整，不只是晃动，时不时还因为地上的石子狠狠地震动一下，导致板车上的人想睡没法睡，只能是四处看看风景，闲聊着。
其中一位年轻人戴着防风的兜帽，抬头看了一眼天光，知道已经到了正午，于是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心翼翼保护着的布包，一点点揭开后，里面露出几块淡绿色的绿豆糕。
只是，正当年轻人咽了口唾沫，伸出手打算拾起一块的时候，另一只手却先他一步，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年轻人愣了愣，眼前的绿豆糕却已经不翼而飞，他赶忙转过头，一旁同样戴着兜帽的人正在狠命地把那几块绿豆糕塞进嘴里。
因为一次性塞了好几块，他好像还噎住了，满脸通红，捂着脖子，摆在他身旁的旧琴被他这么一折腾顿时翻倒下来，发出一阵乱音，引得旁边众人抱怨连连。
这两人当然是一路向着唐国而去的秦轲和高易水，这一路上，他们装成四处游学的学子进了商队，只是唐国仍在远方，估计这一路上上颠簸还是少不了。
但眼下……秦轲倒是无暇思考这些，他瞪着眼睛，也不管高易水那噎到快要翻白眼的样子，双手一下子提溜起他的领口，怒道：“高易水！你个王八蛋！那是我姐给我做的糕点，一路上已经被你吃了一大半，就剩下最后这么一点，你还要抢！”
高易水“噗”地一声，像是喷泉一般喷出一股绿豆粉末，总算没在秦轲和绿豆糕的折腾下当场噎死，翻着的白眼也终于重新焦距起来，他咳嗽了几声，道：“让我先喝口水，让我先喝口水。”
“还喝，噎死你得了。”秦轲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的火气倒是消了一些，一面哼声坐了下来。
当然，给他递水袋这事儿想都别想，这家伙，实在太可气了！
板车上另外几人因为秦轲和高易水的这阵闹腾，有些困倦的眼睛也睁开了眼睛，纷纷皱着眉看向了两人。

第二百零九章 黑鹰岭
“粗野之辈。”商队中，有位老儒生对周围人低声道。
而他周围的那几个明明也没读过什么书，但听见这个评价，纷纷点头，转而都开始用一种排斥和厌弃的眼光看向了秦轲等人。
高易水终于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水袋，打开来，里面却是空的，他倒了几下，一滴水都没有。
“喝我的吧。”坐在他对面的阿布一见赶紧递上自己的水袋，刚刚路过那片小溪取水的时候，高易水忙着到处“采风”（瞎混），而阿布却是特意去灌了满满一袋的清水。
“谢了，果然还是你比较靠谱。”高易水笑着接过水袋，一手比了个大拇指，一边咕噜咕噜地灌着，几大口下了肚，他还特意发出了一声满足无比的长叹，似乎是故意要给秦轲听的。
阿布只能是装作没看见秦轲黑着的脸，看向前方，问道：“我们到哪儿了？”
“应该是黑鹰岭。”高易水熟悉地形，只要是看过的地图，加上他从前的一些记忆，再寥寥几眼观一观周边的环境，立即就能猜出他们所处的位置，“你看那个山头的石头，像不像是一只俯冲下来的老鹰？”
秦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的是一大块十分丑陋的山头，高高地耸立着，他撇了撇嘴：“哪里像？倒像是一只蹲着的癞蛤蟆，而且……这石头分明是灰色的。”
高易水哈哈一笑：“等晚上有了月亮，你就会觉得像了，黑鹰的‘黑’，说的不是黑石头，而是指夜晚。”
“所以，我们距离唐国还有多久的路程？”秦轲从胸口掏出那张羊皮地图，这是周公瑾给他的，说是应该能用得上，秦轲也知道这张地图的珍贵，因此一直贴身保管。
而在他拿出地图的时候，揣在怀里的两只吊坠也跟着掉了出来，其中一只不过是一块被打磨过的骨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个字符，看形貌大概是个“福”字，只是偏旁少写了个点。
这是宁馨送给他的，据说是小时候刻下的护身符，一共做过两个，一个给她哥哥，一个给弟弟，只是给哥哥的做好得早些，而给弟弟的一直耽搁着，再后来，宁馨已是辗转各地到了兰宇轩里。
宁馨说，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护身符一直在护佑着她，所以才会遇到秦轲这个能带她脱离苦海的“好弟弟”。
秦轲很珍视这个护身符，他知道，宁馨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亲弟弟，才会以这个含有特殊意义的护身符相赠，这让秦轲感觉到了一阵阵许久未曾感受到的亲情温暖。
而另外一个玉坠子，是张芙在临行前塞到他手上的，那时候她的眼睛有些红，却仍然咬着下唇坚定地说：“我等你回来。”
其实秦轲也隐约感觉到了张芙对他的感情，只是他现如今还不知道该怎样去应对，情感一事对现在的他来说太过复杂，不如略过不谈，好过整天在脑子里徘徊，徒增烦忧。
秦轲找出两根红绳将这两样东西串在了一起，挂到了脖子上，顿时觉得安心许多，仿佛她们二人依旧未曾远离。
“多少路……”高易水摸着下巴有些冒尖的胡渣，摇头道：“你真当唐国是你家门外的花圃，打开门出去就能见到？走黑鹰岭这已经是在抄小路了，但就算是这条路，走下去也得将近一个月，才能到达唐国境内呢。”
“我又没说着急。”秦轲哼了一声，又低头去看地图，顺着地图上写的黑鹰岭，用手指一路指了上去。
这时，当先一马的沈藏正了正坐姿，眼角瞥到有些心不在焉的石头，顿时怒道：“你小子给我把背挺直了！招子也给我放亮些，前面可是个关口，吊儿郎当的成什么样……还有，我告诉你，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是将军常说的话，待会真遇着什么事，你还跟上次那样一上来就乱说话，小心回去了我打断你的腿！”
石头知道自己上次的确是犯了错，只能摸着后脑尴尬地笑了笑。
沈藏所说的关口，当然不是什么官兵设立的关隘，而是山匪“劫道”的点子。
黑鹰岭的地势就像是个葫芦，外宽内窄，官军几次剿匪都徒劳无功，而且这里偏离官道甚远，上任的新官听之任之，多年积累下来，这里也就成了法外之地。
走镖的，当然不可能说握着一柄大刀就能天下无敌，而山匪强盗也会惜命，当然也不可能见了谁都上去拼杀一番。
算起来，镖局和山匪都是求财的买卖，何苦争个你死我活？因此有时候双方都愿意各退一步，达成一定的合作关系，至于过路费怎么收，收多少，那就得看镖局和山匪的谈判结果了。
这种谈判，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实力是硬道理。
“兄弟们。把兵器都握紧了！”根叔大喝一声，中气十足，在他的身后很快聚拢起十几骑，逐渐形成了一个阵列。
沈藏笑了笑，面色轻松道：“没事，黑鹰岭我们也走了不少回，不必太紧张，以防万一就行。”
根叔点了点头，在后面的队列里都打了声招呼，镖局的人和商队的人开始保持着较为规整的队形向前，只是速度放缓了许多倍，到底还是生出了几分紧张气氛。
行至半途，沈藏一抬手，整支队伍停止了行动，他环顾四周，抬头高喊道：“道上的兄弟！不用躲了，出来见见吧！”
没人应答。
沈藏又喊了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
他当下神情就有些不自然了，转头看向根叔：“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能出什么事儿？”石头初生牛犊不怕虎，点着马蹄走近，“既然人家不出来，我们干脆趁早带着大家过去，还能省下一笔过路钱，何乐而不为？”
“瞎搞。”沈藏一挑眉，“就算人家这回没在，我们要是真就这么走了，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石头扁扁嘴，嘟囔着：“那练武到底为了啥。”
沈藏作势要打，然而手刚刚抬到空中，他的耳朵机敏地抖了两下，他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拔刀！”沈藏一声低喝，手上荆吴军的长刀已经如流水一般被他抽出刀鞘，十几号人也跟着一瞬间抽出了随身兵器，根叔握紧了朴刀，一脸警惕。
“怎……怎么了？爹……”石头有些紧张，他从没见过父亲的脸上露出那般严肃冷厉的神情，而且那冷厉之中，还有几分不安。
“不知道。如果只是收点过路钱，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动静，怕是……有什么变故了……”根叔太阳穴的青筋明显跳动着，他抬手把石头拦到了身后。
沈藏压低了身子，声音突然拔高道：“他们来了！”

第二百一十章 劫道
马队未至，猎猎疾风却已如急先锋一般，吹动了沈藏的发梢。
话音刚落，峡谷对面烟尘滚滚，一支马队如一柄尖锐的刚锥直刺而来！
马队的人数说多不多，十五人而已。
只是令沈藏惊讶的不是人数，而是他们奔袭之间周身所生出的气势。
纵然他们胯下的马匹颜色不同，从白马到棕马到黑马称得上是五花八门，然而他们冲锋的态势，却始终如一，伴随着一声声有力的呼喝，马匹在他们的操控下宛如一体。
“山匪……也能有这样的队列？”沈藏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而就在他们离商队不到五十步的地方，领头之人嘶吼出一声：“候！”
整只马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牵动缰绳，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马队已经由疾驰转为极静。
速度之快，动作之整齐，令人惊叹。
沈藏当时并没能入选荆吴骑军，但他也曾经在骑兵营中为青州鬼骑打扫过马棚，见识过青州鬼骑训练的场景。
骑军奔袭之要，在于阵势，若是一支骑军零零散散，稀稀拉拉，首先第一就无法发挥骑军的冲击力，甚至，在冲击敌方阵形之前，己方就会因为这种混乱碰撞成一团，更不要说对敌人造成杀伤了。
所以高长恭临危受命，接过青州鬼骑指挥权的那天，没有让青州鬼骑出战一次，却是一直在军营之中进行着艰苦卓绝的训练。
等到整支战力平庸的荆吴骑军，在这样的捶打之中融合为一体，他才带他们走上真切的战场，磨刀不误砍柴工，那支骑军在与唐国无数次的战役中迅速成长起来，终究扬名天下。
但那是青州鬼骑啊。
他们此生何其幸运，能遇上高长恭那样一位举世无双的大将军，因此能在唐国疆土如入无人之境，气吞万里如虎。
可面前这不过是山匪的队伍，或许他们相比较青州鬼骑仍然差了太多，可有这样的气势，已经足够令他震惊。
“沈镖头。”正当沈藏发呆的时候，他的身旁有人骑马靠了过来，他转过头，走来的是商队其中的一位领队。
“这就是你说的……黑鹰岭彭瞎子的人？”领队的眼神之中有些惊惧，显然被这支骑军震慑，说话有些颤抖。
沈藏摇了摇头，低低地道：“这不是彭瞎子手下的山匪。我半年没有走这条路，或许……这半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变故……总之，来者不善啊……”
“那怎么办？”商队领队险些握不住缰绳，“我这边除了那几个护卫，就没有能握刀的人。”
“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是谁的队伍，都是求财，我手下也有十几号人，打起来他们也不见得能讨得了好，按理说，做匪的也没理由非得跟我们过不去……”
“那就好。那就好。”商队领队连声道：“那就拜托沈镖头了。”
沈藏点了点头，但眼中依然闪过一丝异色。
其实他也没有把握。
镖局确实有十几号人，虽然说对上普通山匪绝对没问题，可眼前的马队显然不是泛泛之辈，以他们精湛的马术和骑阵，一旦冲锋起来，他们的败落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他唯一指望的，就是这群人只是单纯的求财，那还有得谈，毕竟对方训练这样的马队必然不容易，就算他们稳操胜券，应该也不愿意在这里莫名折损个几人。
而且看马队领头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应该也是有和谈的意思。
想到这里，他伸出有力的左臂，按住石头那蠢蠢欲动的手，他第一次见到这样沉默凶悍的山匪，心里已经露了怯，弄不好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忍不住拔出刀来。
沈藏催动马匹缓缓向前，看着山匪领头人，朗声道：“敢问好汉姓名，不知道好汉是属于哪位爷麾下？是彭爷吗？”彭瞎子只是他私下的说法，若彭瞎子真是这些人的头儿，只怕听他这么一句，直接就要杀上来了。
彭爷？
马队众人相互对视一眼，露出讥讽的笑，领头那人端坐在马上，看着沈藏，眼神深邃：“彭爷？是彭瞎子吧？他死了，中了七刀，叫得比猪还难听，尸体……早被我们喂了狗。”
“果然……”尽管早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但沈藏心中还是狠狠地哆嗦了一下，彭瞎子一直管着这黑鹰岭，手下山寨人也不少，怎会下场如此凄惨？
他知道山匪之间黑吃黑向来残酷，但能将拿尸体喂狗一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的人……或许会比普通山匪更加难缠。
想到这里，他脸上挤出几分笑容，道：“原来是这样，那不知道各位道上的兄弟是那位爷的手下？我是长荆镖局的镖头沈藏，这次接了趟镖，路过宝地……改日若是有暇，定然按照规矩，亲自带着猪头烧鹅去山门拜会。”
“我们是丁爷的手下。”领头人笑了笑，道，“没事，不知者不怪，我们也是几个月之前来的这里，沈镖头不知也在常理之中。”
“哪里，还是我沈藏消息闭塞之过，本该早些来拜会的。”听着领头人的语气，他放松了些许，既然不知者不怪，那就是有得谈了？
只不过这批新的山匪刚刚占据了这块地盘……这第一笔过路费，必定得贵上许多，真是流年不利啊！
不过，走镖几年，这种事情他也没少遇见：“既然各位来此，想必都是求财，不知丁爷这回想收多少钱？”
领头人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赞同沈藏的说法：“我这帮兄弟们也是无处可去，这才会落草为寇，大家都是求财，和气才能生财嘛，沈镖头，不知我说得对是不对？”
“当然当然。”沈藏也跟着笑了起来，“和气生财，谁都不想打打杀杀。”
领头人听着沈藏的回答，眼中露出几分讥讽神色，他对着商队高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各位把货物和钱财都留下，哦对了，还有马匹，骡子和板车就准你们带走，路，还是要赶的嘛。”
最后，他竟看向了已是满脸惊诧的沈藏，笑道：“沈镖头，你这些兵器……也留下吧。”
“哈？”整支商队经过片刻宁静，顿时一片哗然，货物和钱财都留下？这怎么成？
要知道，商队中的诸位商人虽说都有些家底，可一大半的钱财都已换了这马车上的货物，本指望把这些运到唐国甚至是沧海能卖个好价钱……可若是在这交了出去，岂不是要他们的命么？
而跟着商队一路行来的那辆板车上，许多人也是满脸惊慌，虽说他们没有货物，可出门在外总还带了不少盘缠钱物，没了盘缠，此去唐国千里迢迢，他们该如何是好？
“这群人……味道有点不对啊。”尽管周围人俱是惊慌失措的表情，高易水脸上倒是没什么惊慌，反而眼光一直没离开不远处的那队人马，神情颇有些玩味。
秦轲却不像高易水那么洒脱，他可担心着自己包袱里的钱财，于是手上攥紧了‘菩萨’，抬头问：“你刚说什么，什么味道？”
“明明是一群山匪，却像是训练有素的官兵，你说呢？”高易水看着阿布，似乎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阿布在太学堂时间久一些，还隔三差五去军中替高长恭跑跑腿，也没少因为想多摸摸战马，自告奋勇地跑过去洗刷马棚马匹。
他的见识，终究要比秦轲广一些，但阿布只是憨憨一笑没有说话。
秦轲眼神一凝，仔细回忆着刚才马队出现的场景，没错，确实很古怪，他们的许多动作带着一股子军中的铁血味道，只不过……跟高长恭麾下的青州鬼骑不同。
“官兵？难不成他们是唐国官兵打扮的？”秦轲没敢大声喧哗，压低了声音凑到高易水旁边问道。
这种事情未必没有，他甚至听说过一位州官为了赚钱，把麾下的官兵扮做强盗劫掠财货的事情，也正是在诸葛宛陵的处置之下，这位州官被罢免所有官职，最后死在了建邺城的断头台上。
“不。”高易水摇了摇头，“说他们像正规军，但不代表是正规军。他们肯定只是一群打家劫舍的山匪，但……或许有军中的人在训练他们？有意思……”
高易水睥睨了一眼那些正在捂紧钱袋子的同行者们，突然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 战起
“军中的人？那肯定不会是荆吴，是哪边？唐国？沧海？”阿布看着山匪，惊讶地问道。
“看样子有点像沧海的架势……以前我在草原上见过沧海的骑兵。”
“虎豹骑？”秦轲顿时来了兴趣，天下三大骑军之一，黑骑和青州鬼骑他都算是见识过了，而这三大骑军中唯一的重甲骑兵，至今尚未得见，他的确有点好奇，想想全副武装几十斤重铁铠的骑兵，得是如何可怕的存在？
“绝不是。”高易水立即摇头道：“沧海国主把虎豹骑当成手里最强的一张底牌，动则如雷霆万钧，所到之处，只留尸骨。这样的骑军……我要是见到了，我不早成了死人？”他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双手勾起在前，翻着眼睛咧着嘴，“嗷……我其实是个鬼……一个女……呸……男鬼！”
“哦。”秦轲嫌弃地看了一眼高易水哈喇子快流到衣襟上的样子，转头对阿布道：“那说不定会是沧海的普通骑军。”
“极有可能！”高易水正了正脸色，也没管阿布是不是正准备接话，插嘴道：“不管怎样，这支马队不简单，真打起来，我们这边讨不了好。”
秦轲心中微紧：“那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高易水动了动嘴型，却没有发出声音，秦轲和阿布都看得真切，那个口型，分明就是一个“逃”字。
“喂。你们在说些什么呢！”
他们所说的东西，旁人未必听得懂，坐在离他们不远地方的人，都没机会见过真正的军阵，至于风格不风格的差异，就更显得像是天边的浮云，遥不可及。
“什么沧海？还虎豹骑，乱七八糟的……”老儒生哼声道：“沧海远在天边，哪会跑到这种地方来落草为寇？尽是胡说。”
秦轲看着老儒生，有些不满他那股倨傲，太学堂里教书的黄汉升同样推崇儒学，可他那气度比起这位老儒生，不知道要高出多少。
秦轲不服道：“怎么就胡说了？我们只说看着像，又没确定。”
“山匪就是山匪。”老儒生看着那支马队，毫不掩饰他的厌恶，“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照我看，人家就是说句狠话，长荆镖局这里有十几个人，他们也是十几个人，人家除非不要命了才要硬抢。各位都别怕，我敢打包票，我们绝对能安然走过去。”
老儒生的话语起了作用，车上的人确实心安了一些，毕竟谁都希望自己这一路能平平安安到达唐国，听着老儒生的分析，他们不由得都点了点头。
他们看向高易水和秦轲三人的眼神变得更加不屑了。
“我看也是，还是老人家见过的大风大浪多，山匪而已，不足为道。”
“没错。”众人振奋起来，甚至有人露出了笑颜。
秦轲翻着白眼，心想这群人真不知道哪儿来的信心，难道就凭老儒生吃过的盐比他吃的米多？哼，也不怕齁死……
沈藏此时脸色难看，跟那些强自振作的人不同，他没从领头人的脸上看出什么玩笑之意，可这……又是为了什么？
他强笑道：“这位好汉，这种玩笑可不好轻易开，一整支商队，车上载得也都是众人的身家，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若是各位想多要点银子……倒不是不可以谈的，就当我恭贺丁爷称霸黑鹰岭，如何？”
“你是没听清，还是听不懂？”领头人脸色冷了下来，笑容也变得有些刺眼，“他们要货物，那是他们的事儿，我要货物那是我的事儿，若真是有几个要钱不要命的家伙，兄弟们也就是劳动劳动，亲自剁了他们的手便可。至于多要点银子……我都说了，你们的钱全得交出来，哪里还有什么多点少点？”
这时候，领头人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山匪显得有些不耐烦，大声道：“别跟他废话了二哥！谁不听话，就砍了他丫的。”
听到这里，石头同样也是怒火上涌，伸手就要拔刀。
沈藏面色凝重，再度按住石头的刀柄，道：“好汉，我们长荆镖局走镖多年，虽然不说横行天下，可道上的朋友我们结交得也不少，凡事都得讲个规矩。我们路过宝地，交些银两，然后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总归是件美事。可若是有人不讲规矩，硬是要蛮横地胡来，我们不见得就怕了谁。我这里有十几位弟兄，不说武艺精湛，可走江湖多年，也算耍得几手好刀枪，硬来，好汉自认自己就能必胜……呃……”
然而就在他还没说完，场间却骤然响起了一声弓弦“嘣”的声音，沈藏刚刚反应过来，一支羽箭已经从山匪队伍之中激射而出，直指石头！
箭太快，即使沈藏已经在第一时间抽刀出鞘，却仍然没能斩中箭矢，而石头更是反应不过来，就连拔刀的时间都没有，只见箭矢一瞬间钻入他的肩膀，没入皮甲三分，一声闷哼之中，他已经从马上坠落下去！
“石头！”根叔一声大吼，双目通红的他催马已经冲了上去，手上的朴刀直指领头人。
然而领头人微微一笑，却是从马鞍上一跃而起，抽刀出鞘，从上而下猛然劈下，连人带马都给劈成两半。
众人看着这般情景，先是一呆，沈藏瞪大了眼睛，怎么也没想到这位自小与他一同修习武艺的兄弟会死得如此轻巧。
而方才看到领头人显露出了这般身手，他已经笃定自己这方根本毫无胜机，或许他早该放下傲骨，留下兵器退逃而走才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他感觉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随着一股气上涌，他咬了咬牙，人活一口气！好兄弟死了，这趟镖大概也是要折，自己这帮人就算回去还能有什么脸面？
想到这，他一声嘶吼：“长荆镖局的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镖局众人轰然响应，他们相依为命多年，早已经把彼此视作血亲，看见根叔死状如此之惨，他们不可能就此退却，瞬间，马匹嘶鸣，众人已聚集一处，策马向着山匪头领直冲而去。
擒贼先擒王！
然而头领看着众人，嘴角却是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猛然抬手一下子架住沈藏迎面而来的刀锋，他能感觉到明亮的刀锋上正在不断积攒着浑厚的力量，他赞了一声道：“沈镖头倒是有一把好力气。”
可他随后沉声大喝道：“盈！”
山匪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都解下硬弓，搭弓上箭。
“平！”
就在领头人这一声响亮的喊声中，十几根箭矢列成一排，宛如一面长满尖刺的墙一般，向着长荆镖局的方向射了过去。
顷刻间，有四人坠马，甚至有一人被箭矢直接从眼睛贯穿头颅，整个人倒飞出去，一声闷响坠到了道旁的草丛里，再无声息。
“盈？平？”
当高易水听到这两声，猛地一拍大腿：“长城的箭阵？”
他正想拉过秦轲说上两句，却只见身旁嗖嗖两道人影闪出，秦轲和阿布已经跃下板车，一人手持菩萨一人赤手空拳，竟是朝着战团的方向直冲了过去。
两人脚步俱是奇快，但毕竟距离战团甚远，仍然不是一步两步就能跑到的距离。
而前方已经又发生了变化，就在那箭矢平射之后，山匪是十四人分作两排，每排七人，共同抽刀，纵马向着长荆镖局的人迎了上去，后面的七人则再度举弓，但这一次山匪头领喊的是“天”，于是他们举弓向天，一轮抛射，竟然向着那转身想要逃跑的商队领队。
商队领队纵马狂奔没两步，两支箭就贯穿了他的身体，他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剩下的几箭已经把他的胸腔射成了筛子状。
不到片刻，整支商队慌乱得就好像一锅糊粥。

第二百一十二章 父死子亡
战端开启的那一刻就已白热化，谁也没有想到这群山匪会如蛮横不通情理，一时间，商队和行路人都在一阵惊慌之后开始四下逃窜——领队都这样白白被射死了，死守着那些货物，难不成以为这些山匪会放他们一条生路不成？
而或许是为了证明他们心中的猜想，就在商队之中，一位因为全部身家都搭进货物里的中年商人围着货车踌躇不定，脸上表情要多纠结有多纠结，可凭空一声尖啸，一支箭矢猛地穿透了他的胸膛，他胸口中箭处淌出的血很快沾满了货车，而他颤抖着，终于还是抱紧了那些本该给他妻儿带去财富的货物，临了闭上双眼的时候，他似乎是轻轻叹了一声。
但谁也不会知道，他究竟是在叹息什么。
山匪和镖师们终于碰撞在了一起，然而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原本在他人看来气势雄壮的镖师们，不仅没能在交锋之中冲散山匪七人的阵形，反而是被这七人以一种尖锐的阵形突破，而擦身而过的刹那，七人向外吐露出刀锋，顷刻间带走了两人的性命。
山匪头领看着这样的场景，似乎并不意外，微微眯起了眼睛，而后右手持刀压低身体，随着他猛然出刀挥向前方，一名手握朴刀骑马而至的镖局壮汉，竟完全避无可避地被削去了头颅，碗口大的伤疤上血涌如柱。
刚刚被他逼退的沈藏看见这样的场景，双目怒瞪，手握着那柄“传家刀”再度疾行向前，腰背弓起如一只猛虎，一声大喝之间，刀光斩落，斩得山匪领头抬起的阔刀上，火星四溅。
然而他一个人的勇猛，却根本无法阻止整个场面的颓势，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沈藏都不会相信自己手底下的镖局兄弟会打得如此之惨。
山匪七人队在杀入战团之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直接散开各自为战，他们一直紧紧地保持着一种古怪的阵形，动作整齐，纵马奔腾之时，就宛如一头巨大的猛兽在镖局兄弟的群体之中撕咬着。
这种场景，沈藏并不陌生，想当初，他作为荆吴军的一员，就曾经接受过这样的训练，阵形的统一，便于让整只军队的力量凝聚到一点，而在它的前方，所有妄图单独对抗的散兵游勇，都显得十分可笑。
只是……这怎么可能？
“明明是一群山匪……”沈藏咬着牙，只觉得自己像是在梦中一般，然而周围不断响起的惨呼，却让他不得不认清自己正处于残酷的现实之中。
“沈镖头如今还有闲暇去顾及他人？”山匪头领笑道，他的身法并不怎么快，但足以应对沈藏那凌冽的刀势。
不得不说，沈藏确实是个不错的对手，单论武学而言，他的实力已经十分接近修行者。
“沈镖头，看来你该是个军中退下来的老卒吧？果然……能从当年的铁血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不同凡响……”头领一边应对着，却不忘继续说上两句，像是借此在显示自己还留有余力，颇为闲暇。
阔刀擦着沈藏的脖子，割断了他的几缕黑发，而沈藏双手持刀于前，咬牙把刀锋完全架开。他已经不再去看那些在战团中刀坠马的兄弟们，只因为他现在清晰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已经败了，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他亲手杀死面前这位山匪的领头人，只有杀死他，商队、镖局，才有一线生机。
“哈……”沈藏鹰眉上挑，那种在战场上的感觉重新回来了，而他握着刀，向前，有死无生！
或许是因为沈藏突然迸发出的杀意惊到了山匪头领，山匪头领在接下沈藏一刀之后，终于开始了后退，而沈藏知道这时候决不能让他有喘息的余地，他再度踏前一刀再出！
山匪头领再接下一刀，那股力量直透他的手臂，震荡之中，他的手像是被锤子击中一般坠落下来，再退一步。
沈藏气势已经到了最高峰，他怒目圆瞪，一进再进！
似乎……山匪头领避不开他的刀。
然而就在这一刻，山匪头领笑了，笑得险恶，就在沈藏手上的刀落下的那一刻，他突然松开手，手上的阔刀顺着他的指尖下坠，他双手一紧，已经是逆向握刀，随后他双腿一顿，腰腹同时发力，阔刀自右向左斜斜地上挑，竟然是一刀挑飞了沈藏的刀！
沈藏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山匪头领，那股巨大的震动伤到了他的手腕，他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却感觉到一股痛楚顺着自己的肩膀蔓延而上。
他扭过头，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被山匪头领接踵而来的一刀斩断，而还没等他惨呼出声，山匪头领已经顺势用双手把手上的阔刀深深地捅入沈藏的小腹。
沈藏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痛，但他狠狠地瞪着山匪头领，头上青筋暴起：“你……”
“你确实很强。”山匪头领抬起头，看着他微微一笑，“只可惜……仍然是一个普通人。”
说完，他双手一拧，手上的阔刀在沈藏的小腹之中旋转，绞烂了他的内脏。
伴随着大量涌出的血和内脏碎片，沈藏的脸色灰败，他伸出手，抚上山匪头领的脖颈……他本该用力……用力掐死这个人。
但他最终还是失去了力气，整个人仰面倒了下去，双目瞪着天空，不知道是恨和不甘，还是悔和不安。
“传家刀”落了下来，直直地插进土里。
“爹！”
这时候，石头终于站了起来，他拔去了肩头的箭矢，然而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自己的父亲被人杀死在面前，他的心中似乎有了一团火焰在灼烧，理智早已经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拔出刀，歇斯底里地嘶吼着，一路奔跑向着山匪头领而去。
山匪头领侧头看了看那边的战团，镖局的十几人现如今只有半数还在马上，其他的大多成了地上的尸体，他的手腕轻轻一转，阔刀在地面拖出长长一条血线，面对着极怒奔来的石头，他的脸上满是戏谑。
石头终于到了他的面前，手上的刀狠狠地向着山匪头领斩了下去。
而山匪头领只是阔刀一挥，身子退后一步，石头正想要再度向前追击，却已经发现自己的下半身已经不受控制。
他竟是被山匪头领一刀拦腰斩断！
摔落地面的石头感觉不到自己腰部剧烈的疼痛，他看着自己仰面倒下的父亲，他现在早已经不在乎什么传家刀，他只想回到父亲的怀里，继续当那个顽皮的孩子。
他双手用力地刨着地面，一点一点地靠近了沈藏，嘴里喊着：“爹……爹……”
而就在他即将触摸到父亲的时候，山匪头领似乎有些无聊，一步上前，手起刀落，石头的头颅被无情地斩下，鲜血喷薄而出，溅到了他的鞋面上，随后他抬起脚来用力地一踢，那只头颅滚出去数十步，瞬时被战团之中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而这时候，山匪头领对着身后那群持弓的手下笑道：“这小子脾气挺大，可惜……不怎么经踩……”
众山匪跟着大笑。
然而还没等山匪头领笑上多久，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第二百一十三章 盈！渐！
那是一声剑啸！
秦轲凌空而起，一脚踩过石头过的那匹坐骑的马鞍上，手上的菩萨已经出鞘。
日光照射在上面，特殊精钢铸造的剑身如同飞溅而起的一泓流水，而后，秦轲落下，菩萨也随之刺出，看似潇洒，但实则其中力量之大足以将人刺个对穿。
山匪头领瞳孔猛缩，在这种时候，他根本来不及做什么动作，而这一剑上所带的威势，也让他失去了硬接的信心，他怪叫了一声，整个人就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像一条被乞丐暴打了一顿的野狗，满身沾上了沙土。
不过，到底还是被他避开了这一剑。
秦轲一剑没中，倒也没继续追上第二剑，他只是站在原地单手持剑，看了一眼在地上仓皇打滚的山匪头领，而后转头，看向一旁的沈藏，还有那个离沈藏不远，即将触碰到但永远也不可能触碰到他父亲的石头。
石头没了头，脖子上一个碗口大的伤，依旧在喷涌着滚热的血花，地面已逐渐聚积起了一小滩鲜红。
“我来晚了。”秦轲低下头，声音带着歉疚。
他脚步沉重地走了过去，伸出手，也不管尸体上满是鲜血，也不管石头的尸身残缺不全，他缓缓地向着沈藏，将石头拖了过去，终于，他让石头的手指触碰到了沈藏，而秦轲微微用力，石头那无头的尸身终于再度和他的父亲紧紧相拥。
或许，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也会这般相亲相爱。
山匪头领摸索着站起身来，眼中的惊惧仍未散去，他望着秦轲的背影，胸中燃起一股莫名的火气，怒道：“你是谁？镖局的人吗？”
秦轲没有理睬他，又小心地拉回了石头剩下的半个身子。
而此刻，那边的战局也发生了变化。
刚刚的山匪本已差不多把镖局的人一扫而空了，七人七马便也不再保持着原有的阵形，而是各自笑着去追杀各自的目标，可就在这看似已经摧枯拉朽的时候，阿布已单枪匹马地冲进了人群之中。
他的背上背着个挺大的皮质口袋，奔跑之中能听到里面装着的器物互相碰撞发出的金属声，当快要冲进战团之时，他突然伸手从背囊中掏出了两节短棍——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两节短棍。
唯一的区别在于这短棍的两端都包着一层精铁，形状也微微有些奇怪。
有一名山匪看见了阿布，先是放声大笑，随后道：“见过不想活的，还真没见过这么一个呆子上赶着要往人刀口上撞的！”
说着，他冲着周围人喊了一声，“都别跟我抢啊！这个归我！”
另外六人有的大笑有的叫骂，声音中都带着几分嘲讽，还有人扬声道：“老马！你不说这人我也得送你，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只配追这么一只小绵羊去！”
老马呸了一声，一夹马腹，胯下马匹奔驰起来，他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手上端着还在滴血的大刀，他吹了个口哨，整个人向着阿布倾斜，自上而下地劈砍下来。
然而下一刻，随着马匹一声凄厉的嘶鸣，周围的其他六人都是瞪大了眼睛。
他们没能看见预料之中那只“绵羊”冲天而起的头颅，反而看见了老马被抛上半空、完全不受控制的身影。
老马的坐骑中了阿布满含怒气的一棍，马脖子处甚至出现了几分塌陷，一声嘶鸣之后，跟着老马一同摔落在地。
老马被坐骑压住了半个身子，动弹不得，他使劲地用手推动马背想要脱身，一边骂道：“畜生……畜生，要死好死，别赖上老子！”
然而阿布已经开始奔跑，他虽年少，身形却雄壮魁梧如山，而当他全身气血涌动，大步奔跑之时，老马甚至以为自己是看到了一位巨人！
阿布不断靠近，老马的脸上终于露出万分惊惧的表情，他更加用力地推着马背，向四周大叫起来：“你们都愣着干嘛！这点子扎手！快来！快来帮帮……”
其实不用他说，一旁的山匪们早已经注意到了阿布，只是他们还在为阿布那宛若千钧之力的一棍挑击而惊叹，一时间，竟忘记了去救自己这位同伴。
不过很快，六人已经催动胯下马匹，向着老马和阿布的方向赶了过来，想要形成包围之势。
反是镖局那些已经被杀破了胆的镖师们，看着转身离去的山匪，终于松了口气。
阿布跑得很快，并且越来越快。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气血的涌动，澎湃而滚烫，就在接近老马大概五步距离的时候，他已经高高跃起，整个人像一只俯冲而下的展翅雄鹰，又如一块飞天陨石，轰然坠落到了一名山匪身上。
山匪抽刀砍出，阿布却以一节短棍封锁压制住马刀，另外一节棍子像是一柄千斤大锤震落下来。
“嘭”地一声闷响，那名山匪脸上中了一棍，口吐鲜血，整个人从马上倒飞了出去，再落地时只抽搐了几下，眼见是活不了了。
阿布杀死一人之后并未停留，他猛地在那空无一人的马鞍上一跺脚，就向着另外一匹马的马背之上纵身一跃，三把刀一同砍向了他，他手上的短棍却快如闪电，正中其中一刀的刀脊，抬腿之间，直接将离他最近的一名山匪踢向了另外两柄刀的方向。
被踢了一脚的山匪只觉这一脚踢得他险些喘不过气来，而两柄明晃晃的刀刃就在他的眼前，他几乎是心如死灰。
但好在这两把刀最终还是强硬地收了回去，没直接切断他的喉咙，他也因此逃过一劫，哎哟一声坠落马下，连滚带爬地往丛林中跑去。
阿布借着这样的空档，再度向着另外一人冲锋，六人的阵势竟一点阻止不了他的攻势。
“你是谁？”秦轲做完了想做的事，走到了山匪头领面前，冷冷地用头领刚才的问话反问道。
山匪头领看着秦轲兜帽下年轻的面容，微微一惊。
他听秦轲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头领忍不住笑出了声，心下稍安，想着：这莫不是个初入江湖的雏儿？
于是他嘲讽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老子要钱，他不给，还不是他自己找死？”
秦轲看了一眼远一点的阿布，知道他已经完全把控了局势，七人山匪若一直保持着阵形，或许阿布还会有些棘手，但既然这山匪在战局之中自己四散而开，这会儿根本不可能再次凝起能与阿布抗衡的力量。
“是吗？他找死？还是你……找死？”秦轲盯着山匪头领，手上的菩萨剑轻轻一抖，或许是察觉到秦轲憋在心里的狂怒，菩萨剑跟着轻吟起来。
这本就是一柄凶煞之剑，当年也不知沾过多少人的鲜血，只是后来高僧将它带在身旁，日夜诵读佛经，再以神木制作剑鞘，铭刻真言，这才把它变作了如今的中正之剑。
然而神剑会随着用者心境变化，此刻感觉到秦轲满腔的杀意，它也逐渐激发了当年的凶性，一点一点兴奋起来。
“那我现在杀了你，也不需要为什么吧？”秦轲沉声道。
山匪头领呵呵一笑，脸上表情骤然冷了下去，他突然大喝：“平！”
弓弦再度从绷紧中释放，七支羽箭立即离弦而出，直冲秦轲正面而去，既然已经确定了秦轲是修行者，那么抛射或许可以增强箭的力道，可若不能把他圈死在一地，他还是可以轻易地脱出这七支箭的范围。
而就在箭矢射出的同一时间，头领已经双腿一跺，整个人向后急速退去，他还没有自大到以为这七支箭就可以射死一个修行者，就在秦轲以菩萨剑挑飞箭矢的同时，他再度大喝：“盈！”
秦轲微微挑眉，还来？
“渐！”山匪头领这一次的命令却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七人再度放箭，却不再是一轮齐射，而是有先后次序之分，三支箭居前，成为一条横线，而后续四根箭却是分别以不同的角度一根接着一根。
秦轲深吸了一口气，手上菩萨剑一抖，迈开步伐就向着前方奔跑起来，同时长剑挥动，一剑便斩落了三只居前的羽箭！
而后的四根箭也到了他的面前，他偏过头，一剑直接穿过他的耳畔，带起尖锐的风声，秦轲再出一剑，却不再是用锋锐去切断羽箭的箭头，而是用剑面去拍一支羽箭的箭身，就好像打马球一般，他用剑面带着一支羽箭，继续向下，硬是拍飞了第二支羽箭。
而最后一支则掠过他的头顶，射入马车厚厚的木板，发出咄的一声闷响，拉车的马匹一阵嘶鸣，奔跑起来。
山匪头领心中再次有些震撼，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里会出现这样一位高手，而且完完全全可以确定的是……这年轻人的修为绝对在他之上，头领却不肯服输，咬了咬牙，继续喊道：“盈！渐！”
“盈？渐？淫？贱？呵呵……确实够淫、贱的。”高易水歪着脑袋躺倒在板车上装死，远远地听见了这个喊声，嗤笑了一声，叹道：“流年不利啊，这可是你自己惹的他。”

第二百一十四章 菩萨染血
山匪一共一连五轮共射出三十五支羽箭，然而也正是这五轮羽箭射出的过程，秦轲已经再度逼近山匪头领。他毕竟也不是什么在世的神仙，在这样几轮齐射之中，还是中了一箭，箭头直透过麻布衣衫，刺入肩头的肌肉。
秦轲皱了皱眉，知道自己刚刚因为避不开这支羽箭，所以选择了侧身用肩膀来承接这支羽箭，虽然他已经有了预料，不过疼痛总还是有的。
然而以他的身体，气血鼓胀在肩头之上，紧实的肌肉就像是一只嘴一般死死地咬住了那侵袭而来的箭头，最后这箭头只是钻入了肩头半寸，便无力再度前进。
秦轲没有停留，双腿大步如流星，手上菩萨剑锋芒毕露，他抬手，直刺山匪首领！
山匪首领看着秦轲这般神勇，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对敌，只能是惊慌地向后退去，然而秦轲的步伐每一步都指着他的咽喉，菩萨的剑尖简直就像是跗骨之蛆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他咬着牙，举起阔刀相迎，叮当一声响声之后，一股巨大的劲力直透刀柄而来，他闷哼一声，看着阔刀锋刃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口子，知道菩萨剑也不是什么凡品，但好在阔刀刀身厚实，倒是能承受这样的劈砍而不至于断掉。
但他却觉得自己已经受不了秦轲的力量了。那股渗透到手臂的力量让他已经彻底清醒，秦轲的修为甚至远比他预估的还要高！
娘的，这种荒山野岭，一个破商队里如何能跑出一个这样修为的修行者？若说境界，这至少也得是初境顶峰了吧？
山匪头领心中暗骂，而秦轲则是冷冷地看着他，道：“疼吗？怕是还不够吧？”
山匪怒火上涌，正想破口大骂，然而秦轲的菩萨剑已经再度劈斩而来，他避无可避，只能是双手握住刀柄死命格挡，又是叮的一声，那股力量比上一次还要更大，震得他右手颤抖，几乎握不住阔刀。
他突然扯着嗓子大声嘶吼起来：“你们还站着做什么？过来帮忙！”
在他身后不远的七名山匪齐齐抽刀，声音连成一线，然而他们却仍然没有向前冲去，而是相互对视，似乎有些犹豫。他们也知道自己头领的能力，作为修行者，他完全可以一人抗衡他们所有人，或许不可能短时间分出胜负，但这也足以证明了一个修行者有多强。
而就在这时候秦轲再度劈出一剑，山匪头领瞪大眼睛，就在他抵挡的那一瞬间，他的整个人都是一震，而后那股力量猛然迸发，竟然硬是把他劈得向后倒退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山匪头领嘴角抽搐，他原本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秦轲的实力，但却没有想到，即使这样，秦轲还是有所保留！
“你已经在锤炼骨骼……”修行三境，每一个境界，都是一个关隘，有些人甚至一辈子处于关隘之中不得寸进，然而总是有些人……明明年轻，却远比他们走得更远。
眼前的秦轲，显然就是这样的人。
秦轲给了他一些喘息的时间，但也仅限于让他可以从地上爬起来，他颤抖的手仍然在那一击之中无法平稳，他的阔刀竟然也有了一道远超之前深入的豁口。
他再度嘶吼着想让自己的手下帮忙，终于，他的身后响起了马蹄声，然而就在他刚刚安心一些之后，马蹄声却是逐渐远去。
“你们……”山匪头领看着自己仓皇逃窜而走的手下，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虽然他知道山匪之间所谓的“兄弟情谊”未必可靠，只是他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是在这样的时刻，失去了自己最后的臂助。
他缓缓地回过头来，目光从眼前静静立着的秦轲，落到了那躺在血泊之中的两具尸体。
刚刚他还在笑这两人不自量力，然而现如今，他却成为了那个不自量力的人。世道变化之快，实在让人应接不暇。
他自嘲地道：“原来……是这样吗？你想让我死得跟他们一样？”
秦轲想起了一句老话，沉重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多行不义必自毙？”山匪头领低着头，重复了一遍秦轲的话，莫名地笑了起来，“这世上，有谁真的仁义？”
“你说。谁真的仁义？”山匪头领喝问：“是沧海？是墨家？是唐国？还是荆吴？他们要天下，他们要打仗，打仗就要钱，所以就抢走了我家里的所有粮食。我弟弟饿死的时候，还不到十岁。你告诉我，谁仁义了，是给他一口饭吃了，还是给他收尸了？老子要是能过好日子，能不愁吃穿，谁他娘的……”他指了指那些逃走的山匪，“谁他娘愿意跟这些人混在一起？”
“你有选择。”秦轲低下头，轻声道，“现在已经不再打仗了。你也……有这一身本事，做什么不好？”
“哈哈。做什么不好？难不成老子要跟躺在那里的家伙一样一辈子做个窝囊的镖头，走哪儿都要跟当地的山匪打交道，又是送钱又是当孙子？还是回去当个种地的农户？”山匪头领冷笑道：“老子已经没家了，就算种了粮食，又端给谁吃？还是说，又等着天下打仗，再把我家抢一次？老子如今是修行者！老子不窝囊！”
秦轲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沉默。
山匪头领张开嘴，呸地一声吐出一口包含着血的痰，刚刚被秦轲的一击，他震伤了肺腑，喉咙涌上的鲜血虽然被他咽了下去，但嘴里仍然有些许残留。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却突然跪了下来。
“我知道我不是东西。”山匪头领眼中有泪，嘶吼道：“但老子也想活着。今天算是老子栽了，来吧，杀了我，往这儿砍！”
秦轲一时间有些懵，满腹的杀意好像也被惊散了不少，他看着山匪头领，莫名地有些同情，或许，这就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怎么了？难不成你还想给我留一条命？”山匪头领就这么跪着，一步一步地向着他靠近，“要杀就赶紧的！老子自作孽，死不足惜，快点动手，给老子一个痛快的！”
秦轲仍然没有动，只是看着山匪头领，略微有些踌躇。
而山匪头领低着头，眼中闪出了奸诈的阴笑，他猛然起身，手上一路拖行而来的阔刀横在了胸前，就在秦轲还没动作之前，一记上撩劈了上去！
“一个雏儿……”山匪双目通红，阔刀直冲秦轲的咽喉，他知道自己只有这样一个机会，所以他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他气血像是大潮一般拍打经脉，他的手臂几乎在这一刻胀大了起来。
不胜，则死！
菩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
明明快要抹上秦轲咽喉的阔刀无法再向前哪怕一丝，甚至，开始了坠落。
山匪瞪大了眼睛，他的小臂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就在血珠飙飞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东西进入了自己的身体。
菩萨剑。
仁善最终还是化作了冷酷的杀意，它再度饱饮了鲜血，一颗砰然跳动的心脏最终被它以可怕的锋锐贯穿。
秦轲一拧，菩萨剑旋转，最终把那颗心脏绞烂。随着山匪头领的倒下，他猛然一挥剑身，无数的鲜血顺着剑脊剑锋哗啦啦地溅了一地。

第二百一十五章 神秘小剑
秦轲微微有些出神，他看了看菩萨剑上面仍然残存的血迹，心想这个场景，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像是……那晚在宫中，朱然杀人之后顺手做的一个动作。
他想到自己刚刚刺出的那一剑，几乎是完全发自直觉的一剑，仅仅只是心念一动，他的气血已经随着他的动作贯通全身，七进剑第一进随之而出，直接就穿透了山匪头领的胸膛。
他总感觉这套剑法和菩萨剑有着莫名的契合度，而他的身体竟也随之迎合，好像他们本就该是一体的。
那种不悲不喜……
或许才是七进剑的真容？纵然他可以做到暂且抛开杂念，可这样刺出的七进剑，仍然还比木兰预期的差了许多吧？自己将来会不会对杀人失去感觉？秦轲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阿布这时候也已经解决了那些山匪，有一人见势不对，想要纵马奔逃，被镖局剩下的兄弟们用弓箭射穿了胸膛，剩下的几人，除了有两人重伤在地上哀嚎之外，其他全部没了声息。
阿布站在满地的尸首中心，皱眉思索。
刚刚他险些中了一发暗箭，而就在那时，有一缕极快的风从他的身边划过，直接就与暗箭一碰，暗箭的箭头被立时削掉，锋芒不再，力道也弱了大半，跟着直接坠落到了土里。
而他追逐着那道风看过去，只看到了一柄小剑很快消失在了混乱的商队之中。
“难不成……商队里还有一位高手？”阿布喃喃自语。
不过至少这位高手并不是与自己为敌，他也知道要在杂乱的人群之中找到那位隐藏的高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总不能擎着背囊里的那件兵器去要求和每个人交一次手……
他撩起衣襟擦干净了两根短棍上的血迹，把短棍塞回到背囊，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十分清脆。
“阿轲。”他走到秦轲的身旁，秦轲正在为沈藏合上双眼，只是沈藏睁得太用力，那双眼睛怎么也合不上。
阿布想了想，伸手握住石头的手，去合沈藏的双眼，才终于是合上了。
恶战结束，所有人都在欢呼。
而幸存下来的镖师们此刻却没有那个心情，他们在地上收拾着弟兄们的尸骨，脸上神情涣散，十几号人，原本满心欢喜地等着这一趟出行可以给他们带来的钱财，想着能为家人多添一件衣裳，能为自己多添几壶好酒，而现如今，竟然是这样的惨烈结局。
有人哭出声来。
一阵狂吼声中，阿布跑了过去，却已经来不及阻止，那两名重伤未死的山匪没能逃过镖局几人蓄满仇恨的乱刀，即使他们身中无数刀早已死得透透的了，那几人仍然在尸体上砍着，一刀接一刀，直到把那两人剁成了肉泥。
阿布想要去阻拦，却突然感觉到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臂。
他转过头，高易水对着他摇了摇头。
“让他们发泄一下吧，毕竟死了的都是胜似亲人的好兄弟，何况，你不杀那两个山匪，又能怎样？难不成把他们绑起来交给官差？”
阿布苦笑了一下：“也是，这种荒山野岭，哪里有官差……若有官差，又何至于发生这种事情。”
而秦轲站起身来，道：“现在怎么办？”
高易水看了看商队，又看了看镖局残余的几个人，沉吟道：“还是等他们商量吧。毕竟我们也不是什么主事的人，不过估计得磨蹭很久。毕竟两个主事的人，都……”
他没有说下去，其实所有人都清楚，沈藏是镖局的镖头，现在跟他的儿子死在了一起，而商队的领队也死在乱箭之中，虽说商队中不缺乏德高望重者，可谁都想当这个主事人，其中没点争论，不太可能。
既然如此，秦轲和阿布也不打算闲着，镖局只剩下了五个活人，其中两个带伤，要埋尸体也不太容易，他们也就加入了拖尸体的队列，在镖师们的千恩万谢之中，他们用铁锹在地上挖了深坑，一起把一具一具的尸体摆了进去。
墓碑是临时砍的树劈成的，粗糙而且简陋，但想来地下的人也不可能有机会反对。
秦轲从商队找来墨和笔，帮不会写字的镖局兄弟们写下墓碑上的名字，高易水处理完了伤者，走了过来，竟然是抱着古琴来的。他端坐到墓碑前，轻轻地拨动了几下琴弦，眼皮抬了抬，看向墓碑，叹息道：“江湖儿郎江湖死……也算死得其所，此曲……权当安魂之曲吧。”
秦轲没听过高易水弹的曲子，但却也慢慢能听出曲子里那股寂寥和落寞，哀而不伤，或许是对这首曲子的最好评价。正如高易水所言，他是这世上最好的琴师，虽然牛皮不小，但也不算玷污了这个名头。
宁静之中，几个大好儿郎的镖师竟又忍不住哭出声来，而后一人把一坛米酒恭恭敬敬地倒在了墓前。
商队那边的商议终于有了结果，新被推举出来的领队略显肥胖，但能从满是风霜的脸上看出他的干练，而跟着他一起来的则是那位老儒生，此刻他现在脸上的轻蔑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看着秦轲阿布等人的姿态再谦卑不过，左一个恩公右一个恩公，倒是让秦轲和阿布都觉得聒噪。
而老儒生也知道自己先前的态度不好，自然只能讪讪地笑着。
“两位……英雄……”新领队姓焦名阳，说是三十岁，但看起来倒像是个五十岁的人，“我先在这里谢过两位，若不是两位英雄出手相助，只怕我们这些人……就算能保住性命，也得是财货两空。”
秦轲摇了摇头，道：“商队没嫌弃我们，让我们进了队伍，带我们一路去往唐国，我们还没谢过，只能算是互帮互助。”
焦阳眉开眼笑，道：“哪里哪里。带上几位去唐国，算不得什么恩惠，本来商队就会捎带一些同路人，相比较起来，两位力挽狂澜，才是真的恩情。”
高易水看着焦阳的样子，嘴角微翘，露出几分讥讽的笑容，他道：“焦老板，你就不必要跟我们这几人客套了，有话直接说吧，你要是再继续这么东拉西扯下去，估计天黑也走出不了这黑鹰岭。”
焦阳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高易水，知道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被说破，咳嗽了一声，道：“那我就……也不藏着掖着了。两位英雄，你们也看见了，现如今，长荆镖局只剩下那几人，镖头也死了，怕是无力再保护商队……虽然我们也考虑过回头，但若是如此，我们今年在过冬之前，就不可能做成生意，等到了明年，只怕大部分货物都会卖不上原本的价钱了。”
“所以……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商队能否请两位英雄，接替长荆镖局，带我们去往唐国？”焦阳小心地注意着几人的表情，看着秦轲和阿布两人脸上有些怪异，赶忙地道，“当然……也不可能让两位白白做事，商队当然会出一笔酬金，还有什么要求，两位也可以尽管提。就算两位不能走到底也没关系，只要到了唐国昌源，我们自然可以再在当地雇佣镖局，二位到时候可来去自由。”
“我有一个问题。”秦轲道，“如果你们雇佣了我们，你们怎么安排镖局的人？”
焦阳一时没想到秦轲会这么问，想了想，道：“当然是会带上他们，只不过，他们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本来付了定金，等到目的地再付接下来的钱，现在的情况，我们也只能是意思意思，他们如果想回去，也尽可以回去。”
秦轲免不了心中生出几分悲哀来，他想到镖局的人们为了商队拼命杀敌，结果最后得了这么个结果。当然他也知道这是规矩，只是他这一次，还真就想违反一次规矩。
只是，他刚想开口，高易水就摆手拦住了他，他明白秦轲的意思，笑了笑：“我们可以帮这个忙，不过除了我们那一份，你还需要把原来说好的钱付给镖局的人……”

第二百一十六章 规矩
“镖局的那一份？这……”焦阳一时没想到高易水竟然会这么说，有些发愣，正当这时候，却有一名镖局的中年人快步地跑了过来，手上还握着染血的刀，左手一把扼住了焦阳的喉咙，猛然地把他压在了马车边上。
“咚”地一声闷响，焦阳身体谈不上柔弱，但镖局人毕竟习武，又没有留手，这一下险些把他撞得背过气去。
他耳边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声：“焦阳！长荆镖局可是为了保护你们的人才死了这么多人，你现在过河拆桥，就想临时卖了我们？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场面一时混乱，老儒生在一旁连声地劝架，而也有商队的人赶来想要去拉开两人，然而剩余的镖局几人知晓了商队的安排，都是怒气冲冲，拔刀拦住了商队的人，他们刚刚经历一场大战，身上血腥味未散，没人敢在这种时候招惹，一时间倒是成了僵局。
焦阳看着眼前那张带着愤怒与屈辱的脸，粘着血液的刀尖就在自己的鼻尖，血腥味直冲鼻腔，他的心中已经胆寒，要不是被他压着，只怕整个人都得软下去。
他颤抖着道：“你找我有什么用，这也不是我决定的，是领队之前跟沈镖头谈好的，我们预付三成定金，剩下的等送到了目的地就给，可你们这样子，还怎么送我们去唐国？只怕半路上就得被山匪劫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镖局人大声厉喝。
“怎么就因为我们了，是沈镖头说要走这条路……之前说的跟彭瞎子熟，过路费都能少收点，结果呢？遇上这群悍匪……领队都死了！”
“我们又不是神仙，我们怎么可能预料到彭瞎子不在了？”
“那我也不是神仙，请镖局的钱是商队出的，也不是我一个人出的，我要真是财大气粗，多给一些给你们也无可厚非……可……”
“焦阳！你他娘的是拿我们当乞丐吗！老子杀了你！”镖局人再度大喊，双目通红。
然而就在他猛然刺出的那一刻，却感觉自己的手上一松，他平衡一时不稳，手上的刀“咄”地卡在车轮子里，他猛然转头，秦轲正扶着身子发软的焦阳在一旁，沉默不语。
“气可以撒，但伤人就不应当了。”高易水清淡道：“我虽是局外人，但也知道镖局护送的规矩，若到不了地点，定金不必归还，但后面的钱，镖局没资格拿。现在你们这样逼迫人家，若是沈镖头地下有知，只怕也会因此不悦。”
镖局人知道高易水是和秦轲、阿布同行的人，虽看不出他身上藏着什么武艺，却也不敢轻易得罪，听见高易水后面的那一句话，一时又眼红落下泪来：“可沈镖头已经死了，他看不见了！”
“九泉之下，总会有一双双眼睛。”高易水笑了笑，“我知道你们没有这笔钱，回去了也没法跟镖局死去人的家眷交代，可你们要是强抢，等到百年之后，又该如何去见沈镖头？”
焦阳咳嗽了几声，好不容易缓和了过来，应和道：“高先生说得是，事情总得按规矩来，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
“焦老板。”高易水却打断他，继续之前的话道，“不知道我刚刚所说的条件，你怎么说？”
“刚刚所说的条件？呃……”焦阳没想到高易水在这种时候将自己一军，一时有些局促，“两位英雄那份钱，我们商队当然是要给的……可镖局的钱……我也做不了主啊。”
“明白了。”高易水笑了笑，对着秦轲和阿布道，“既然谈不拢，规矩总是规矩，我们也不好强抢，那我们走吧。过了黑鹰岭，到附近人家买几头驴或者骡子，总还是能继续赶路。”
阿布有些无奈，而秦轲转过头的时候，嘴角却是微微上扬，他已经知道高易水的打算，这个“讲规矩”可真是击中了焦阳的死穴，毕竟商队请他们两人护送，本就是谈价，如果价格谈不拢，他们是自由之身，来去自如，谁也无法束缚。
焦阳愕然地看着三人背影，没想到这三人竟然如此坚决，说走就走，一时愣住，而背后商队的人顿时大喊起来：“焦老板，不能让他们走啊！”
他们很清楚，如果秦轲和阿布一走，他们根本独木难支，不可能再继续前行，这一路上危机四伏，天知道他们是不是还能有今天这般好的运气度过劫难。
可他们若想回头去找一个大些的镖局，先得花上十天半月走到之前的那座大城，而这种情况下去和镖局商谈，人家肯定也会坐地起价，再拖延拖延，只怕一个月内都出发不了。
这满载的货物，若变不成现钱，岂不是就得砸在手里了？
不少人都往三人离去的方向追了去，打算拦住他们。
高易水笑了笑，他当然会预料到这种反应，而他吹了一声口哨，轻声道：“阿轲，把你那串葡萄拔出来，不要太多，一点点就好，转过头去，装冷酷，懂不懂？”
“是菩萨……”秦轲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不过他倒是没有反对高易水的话，顺从地握住剑柄，菩萨剑“噌”地出鞘一些，露出精芒，而他转过头，冷冷说道：“一路上承蒙照顾，但我们已救了你们一次，两清了，再多……最好还是不要逼我。”
众人心中一寒，脚步顿时就慢了下来，他们回想起刚刚两人的可怕实力，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焦阳苦笑着，心想自己这个领队上任还不到一时半刻，就被人一下子抓住了痛脚，这三人，秦轲和阿布的武修深不可测，他并不担心，结果没想到的是，高易水却是个游历江湖的老油条，三言两语，让他不得不就范。
他对着三人喊道：“三位……留，留步。再等等，等我和他们商量商量，一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而高易水脸上皮笑肉不笑，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脚步，对两人道：“矜持，矜持，这种时候，正是我们坐地起价的好机会……”
秦轲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其实他刚才是想说要把自己护送的钱交给镖局的兄弟们分了，可他听高易水现在的意思，还是打算大捞一笔？
“你干嘛？还想多要钱？你要这份钱做什么啊？”秦轲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废话。白给的钱你不要啊？”高易水手一招让秦轲和阿布都附耳过来，说道：“我知道你俩确实心善，但也别把个个都当成是像你们一样的好人，行走江湖，这是大忌！”
他点了点秦轲的肩头，接着道：“就好像刚才那个山匪头头，人家一通鬼话连篇你就心软，呵，你要是武艺差一些，可真得中那一刀。先声明，你要是不小心死了，我可不会在你坟前哭得撕心裂肺，要哭，也是你那宁馨姐姐和那位身份不明的张姑娘的事儿……”
“谁要死了！谁要你哭了！”秦轲狠狠瞪着他道：“还有，什么叫身份不明，你说什么呢……”
“就是一种‘傻子不懂’的俗称。”高易水耸了耸肩，想到了张芙的一言一行。
稍微有点见识的都能看出张芙那姑娘出身不凡，不是宫廷也是大富之家，而她送出的那块美玉，明摆着是产自群芳的通山玉。不过……这小子不知道也好，免得到时没来由地生出穷小子的自卑来，人家姑娘有意，要是因为门当户对这种过时的理由坏了一段缘分，那他的罪过可大了去了。
秦轲眉毛一挑，怒道：“谁是傻子？”
“你猜。”高易水嘿嘿一笑，拍着两人肩膀，继续低下脑袋道：“总之……商队说到底也是有求于你，你要是对他们来说没有利用价值，人家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就算你背后有那位‘诸葛丞相’撑腰，肯定不缺钱花，但此去千里迢迢，难不成荆吴的钱还能长着翅膀飞到你手上不成？有备无患，有备无患，哈哈……”
高易水笑得就差没捂着脸蹲下去了，“何况，钱多了，我还能请人喝酒不是？到时候我到唐国包一间酒肆，请酒肆里的所有人敞开了喝，让那些苦于没钱的醉鬼也有酒喝，这才叫做好事儿呢。”
秦轲哼了一声，道：“你说的是在九江城的你自己吧。”
高易水突然正了正脸色，道：“你得知道，这世上，可从来不缺没钱喝酒的家伙。”

第二百一十七章 商人逐利
焦阳和众人的商议说慢不慢，其实他和商队众人都很清楚，他们眼下，还真没有更好的选择，否则他们根本不必要求助于秦轲和阿布这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焦阳缓步向前，声音柔和，甚至带着几分恭维，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如果能把事情办成，或许将来，自己还能坐稳了商队领队的位置，有得是油水可捞：“三位。”
高易水笑了笑，转过头去，秦轲和阿布随之转头，高易水道：“焦老板，有话直说，我们听便是，至于马屁，留到来日再拍也来得及。”
焦阳又被戳中了心事，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在高易水面前根本无所遁形，干脆也就大大方方地道：“你们的条件，我们商队同意了。”他先是说了一个可观的数字，然后准备开始说起此行的路线，但却再度被高易水打断。
“焦老板。有一点，我不太满意。”高易水道。
“什么？”焦阳眼睛一凝，有些呆滞。
“给我们的价钱，再加三成。”高易水道。
“三……三成？”焦阳一惊，顿时有些急了，“怎么……又多三成？这怎么能临时涨价？”
高易水抿了抿嘴，笑道：“第一，你一开始也没跟我们说到底给多少钱，我们这只能说是议价，算不上涨价。第二，有句话说千金难买一刻钟，刚刚我们提出了条件，你们不同意，现在一刻钟也过了，你再要我们改主意，护送商队上路，那自然总得付出点代价。第三……”
高易水用狭促的眼神看着焦阳，突然小声道：“焦老板，我想你跟商队商议的也不是这个价儿吧？这三成……若我不要，不是可惜了？当然我也知道这三成的钱自然会有人收起来，不过我嘛，钱不嫌多，更可怜它们在钱袋子里‘叮当’‘叮当’叫，不如还是让我花出去好。”
焦阳顿时无语，少顷，他当然知道高易水所说的“有人收起来”，到底是谁收起来，除了他这个领队，还有谁能有这机会沾手这笔钱？其实这种事情，商队中的商人未必不知道，只是没人会真的说出来。
他苦笑道：“高先生。今日真是见识了，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您这么懂行的人，您要是做生意，只怕九江城的四大财神未必只是四大财神了。”
高易水笑眯眯地点头，拍了拍焦阳的肩膀，回答道：“财神？我这人不爱财，所以也无心做那‘第五财神’，倒是焦老板今日成功帮商队化解危机，日后成就定然不可限量。”
“谢高先生美言……”焦阳心中暗骂，你不爱财？那你提这三成做什么？只是高易水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他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三成油水，而是坐稳商队领队的位置，只要有了这个位置，将来难道还怕没钱？细水长流才是正道。
怀着骂娘的心情，焦阳点头笑道：“好好……就按照你说的，再加三成，与高先生做生意，实在是……痛快，痛快。”
只不过不知道这个痛快里，到底包含了几分骂娘。
等到焦阳转过身离去的时候，秦轲和阿布都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以前阿布对于秦轲找高易水当向导还半信半疑，总觉得高易水不像是个靠谱人。
但仅仅只是看现在他与焦阳的几次暗中交锋，他完全把控了局势，并且还把焦阳心中想法摸得一清二楚，这份资历，足以令人赞叹。
“高大哥，你真是厉害。”阿布笑道，“你是怎么猜到这三成的？”
高易水风骚地抖了抖腰，展示了一个胜利的姿势，结果被秦轲踢了一脚：“等你多走走看看，你也就懂啦。如今这乱世，有一颗善心是好事，但反过来被利用，就是坏事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敢说，焦阳回去，还会跟商队的人说我们加了钱，借此机会，再向那些商人们伸手要一笔钱，你信不信？”
“不会吧？”秦轲一呆，“他胆子这么大？敢这么贪？”
“人心不足蛇吞象。你看着就好了。”高易水笑道。
然而事实很快证明了高易水说的没有错，就在焦阳回去跟众人商谈之后，虽然商队中的商人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欢呼，只是秦轲还是敏锐地感觉到，有不少不善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刚刚他们看待自己几人还是感激，而现在，就已经变成了轻蔑与厌弃。
秦轲看了过去，那些目光又很快就收敛了，但秦轲还是能看出，他们对自己有些不友善。
“这个混账。”秦轲哼了一声，就想走过去揭穿他。
然而高易水却拉住他，摇了摇头：“算了，这种事情太多，就好像路上的坑坑洼洼，难不成你每遇上一次，就得去用铁锹铲平才行？焦阳固然贪婪，但商人逐利是天性，换做其他人，也不会有太大区别。反正我们只是借商队车马一行，就当两清吧，谁也不欠谁，挺好。”
焦阳很快就拿了钱来，一共是两份，一份是给镖局的，一份是给秦轲阿布的，只不过秦轲阿布的那部分是定金，相比较起来少一些，但秦轲接过袋子之时那种沉甸甸的手感，也知道，这一袋钱不少。
“那我就先去准备启程。”焦阳笑了笑道。
高易水则是把钱交给了秦轲，让他拿给那些镖局的兄弟们。就在秦轲递出钱的那一刻，五名铁铮铮的汉子一下子跪在了秦轲的面前，他们早已经没有太多指望可以拿到这份钱，除非他们真的不做押镖人，而改行做山匪。
但秦轲却给了他们新的希望。这笔钱……或许不足以补偿失去家人的那些家眷伤痛之万一，但至少他们还算有了点交代。只是这长荆镖局……只怕是不可能再开张了。
秦轲本想让他们拿着钱直接回荆吴，不过镖局人接下钱之后，仍然坚持要把这趟镖走完，一是给地下的沈藏一个交代，二则是觉得秦轲也需要人手打点路上的山匪，毕竟秦轲几人再强，却也不通路，不懂得山匪的分布，迟早得被零零散散如苍蝇一般的山匪烦死。
商队整理货物，清理血迹，准备重新启程，虽然路上少了些笑声，但看起来就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般。秦轲等人没有再坐车，而是骑马在最前头，高易水轻声问一名镖局兄弟道：“大有，你们以前有没有遇见过刚刚这批山匪？”
镖局兄弟想到这伙子人就满腹怒火，只可惜不能把那逃跑的几人都抓回来杀个干净，因此声音咬牙切齿道：“有几个人认识，但基本上都不是这附近的山匪。”
“那就奇怪了。”高易水沉吟道，“要不是这片区域的山匪，为何会突然抢了那位瞎子的地盘，又这般强硬地要抢光商队的钱财？而且……长城的箭阵……”
“高先生，你说什么？”
“没什么。”高易水笑了笑，骑着马向着秦轲靠近了一些，小声道，“我估计这件事情没这么简单，最好路上还是小心些。真见状不好，就风紧扯呼。”

第二百一十八章 营寨
“风紧扯呼？”秦轲惊疑地看着高易水，他倒不是听不懂风紧扯呼是什么意思，只是他没有想到高易水竟然如此忌惮这隐藏于背后的秘密，想来这背后的文章必然不小，“有这么严重吗？”
“说严重可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我只是说做准备，又没让你见到人家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开溜……判断情况，你自己不会？”高易水白了他一眼，“至少在我看来，这件事情不简单，隐藏在幕后的人也绝对不是什么小角色。长城的箭阵只此一家，加上他们远离纷乱之地，拱卫长城，他们的箭阵出现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本身就有些问题。”
难不成，长城也想在这乱世之中插一脚……高易水低着头，心中自问。
阿布和秦轲两人对视一眼，他们都认识木兰，也认识苏定方，异口同声道：“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高易水微笑道，“难道是因为长城的烤羊腿很好吃？”
“吃你个头。”不过烤羊腿确实很好吃，被他这么一说，秦轲又怀念起那条来自宫中的烤羊腿，“我们只是觉得，木兰将军不会做这种事情，她对天下毫无兴趣。”
“这个我也信，那女子……”高易水想到自己游历长城时遥遥地惊鸿一瞥，木兰就站在城头，面对洪水般席卷而来的恶兽冷静指挥，说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也不为过了。
能有这样气度的女子，绝看不上这中原的权力之争。
“不过，长城可不止木氏家族一家……数千年来，历朝历代都十分重视边防，甚至会指派将领支援长城，一来二去，不少名将后代也就在长城扎下了根，我只怕木兰将军不做，其他人难免动了心思。”
秦轲和阿布沉默不语，他们对长城的了解有限，仅仅只是见过木兰和苏定方，实在没什么发言权。
“不过呢。也不必太担心，想来我们不可能是他们的主要目标，你、你，还有我，都没有那么值钱。”高易水宽慰着，从马背上摘下鹿皮水袋，其实里面是从商队要来的好酒，他举高了鹿皮水袋，酒水如一条银线落入他的嘴中，他擦了擦嘴，哈哈笑道：“痛快，人生几何，去他娘的，反正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越不要脸活得越长。”
秦轲无奈摇摇头，阿布也是失笑，咳嗽了一声继续看着前路，高易水那句“人生几何，去他娘的”倒是十分潇洒，气度非凡，只是配上后面那句，则是显得太过不伦不类了。
商队十数里开外。
一支马队正在荒野上奔驰，踏破地上积攒着雨水的水洼，灰暗的云层黑压压的，就犹如一座随时可能倾覆的大山。而马队现如今也不在如之前的不可一世，他们出来的时候，一共十五人，领头更是一名修行者，即使是在山匪之中也算得上是“虎狼之师”。
现如今，他们只有七人，虽然身上并未受伤，但失败的屈辱压在他们的背上，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们不知道自己这番回去之后，那位爷会怎样责罚他们，但他们还是希望可以回到那支队伍之中。
正是因为那位爷的训练，他们才从散兵游勇的日子，成为一群真正可以烧杀抢掠横行无忌的凶徒，若是离开了他，只怕他们很快又会回到以前靠打家劫舍、收收过路费也紧紧巴巴的日子去了。
人总是这样的，见过高处的风景，就再难离开了，让他们从高处下来，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大约在奔驰一个时辰之后，马队终于到达了一处看起来丝毫不起眼的山坳，穿过细密的灌木，很快就听见了马蹄的嘶鸣和淬火打铁的声音。
圆木打入地下堆砌的简陋木墙后，有一座不高不低的瞭望塔，正好可以穿透丛林观察前方又不至于被繁茂的树冠给遮住，上面站着一名身穿兽皮衣的山匪，背负弓箭，手按阔刀的刀柄。
七人马队从山坳口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看清，等到马队到达门下，他顿时哈哈笑了起来：“哟，乔扒皮！怎么这次回来的这么早？剩下的人呢？你们让他们运货，自己骑着马一路兜风快活吧？”
乔扒皮真名叫乔巴，这支马队他是副领队，也正是他在山匪头领求援之时，带领着马队逃窜而去，对于这事儿，他并不觉得有错，落草为寇，本就不是什么君子行当，平时大家都喊着兄弟，可真到生死之时，谁会拿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
何况，他并不是修行者，简单评判一下，他就知道那个少年不简单，即使他们七人一齐冲上去，只怕也救不了头领，更可能的是他们七人全部搭进去。
他还不想死，他还想过有酒有肉的好日子。
“放什么屁，快给老子开门。”他沉声道。
“哟？脾气还挺大，怎么？看上的娘们被头领抢走享用了？”瞭望台上的山匪一边笑着一边顺着楼梯爬了下来，掀掉门栓打开门，道：“这有什么的？女人再好看，来了山寨也是……”
然而马匹嘶鸣，七人马队已经在他身侧擦身而过，只留下一地烟尘。
看门的山匪看了一眼乔巴的背影，总觉得他们有些狼狈，摇了摇头，骂了一声：“自己受了气，给老子脸色看，什么东西！”
乔巴下了马，一路向前，穿过火力正旺的熔炉，他看了一眼，里面无数抢来的铁器正在逐渐融化，在锅中烧成铁水，等到工匠把这些东西倒进模子，铸成阔刀，就会是他们上阵杀人的家伙事。
而从商队掳回来的铁匠有些怯懦，看着路过的乔巴，低声道：“大人好。”
乔巴面沉如水，也不看他，直接走过他，向着山寨中最大的那个兽皮营帐而去，营帐的门口站着两位神情肃穆的山匪，按着阔刀，如两位门神。
“我要见大人。”
“大人正在见客。”那两人齐声道。
“见客？”这个原因倒是让乔巴想不到，此处十分偏僻隐蔽，又是山匪这种下三滥的聚居之所，会有什么客人？难不成是哪座山的山大王特地来拜会？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那位爷可不是什么善人，几月之内，他连番派出人马，已经不知道杀死了多少山大王，其中大如藏青山的“怀爷”都死在了他的手上，难不成，里面的人能比这位“怀爷”来头更大？
想来不是山匪，或许是什么荆吴的大人物？乔巴想得清楚，以那位爷的能力，这天下大可去得，甚至在任何一国的朝堂都可谋得一席之地，若说他是因为穷困潦倒才不得不落草为寇，他怎么也不会相信。
而庙堂巍巍，斗争层出不穷，不知道有多少王侯公卿葬身其中，那位爷或许就是在官场惹上了什么麻烦，才不得不在这种地方过活。
就在他刚转过几个念头不知所措的时候，兽皮大帐内却传来了一个清淡的声音：“是谁在外面？”

第二百一十九章 流浪者、影中人
乔巴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立刻就拱手低头，恭敬道：“爷，是我，乔巴。”
“进来吧。”里面的那个声音道。
乔巴急不可耐地掀开大帐的布，帐内陈设简单，甚至是有些简陋，因为已是傍晚，虽说大帐内点了一根蜡烛，但还是显得昏暗。
而站在中间的那个人身材瘦削，一身棉布衣衫，背影并不怎么高大，倒是有一股文士风骨，不过……不是说爷正在接待客人么？此刻帐内却不见他人踪影，难不成客人早已经离去？
那人转过头来，乔巴赶忙低头做礼，道：“爷……”
假如此刻，高长恭或木兰在场，必然会十分惊讶。
被乔巴称作“爷”的人，居然正是之前建邺使团宅邸地牢中备受酷刑，后又被木兰放逐的路明！
只是这个曾经长城使团的二号人物，现如今却成了山匪头头，身份地位天差地别，令人难以想象。
路明负手于后，轻声慢语地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我……”乔巴张了张嘴，本来打好的腹稿却好像在一瞬间都被忘却了，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实话实说？那自己需不需要说自己出卖了头领，自己带着人马逃窜？
而队伍死了一半，他又应该负起怎样的责任？
路明许久没有听到回应，突然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下乔巴，冷漠道：“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乔巴心中一凛，不知道自己身上哪里被看出了端倪，赶忙跪了下去，道：“不不不……爷，我不是一个人逃回来的，实在是局势已经兵败如山倒，我只能是带着六位兄弟回来，不然，只怕我们整个队伍都得死在那里。”
路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乔巴，神情中并没有惊讶，只是微微点头，问道：“那张拓呢？”
“头领死了。”
应该是死了。
乔巴想到自己离去时的场景，他不相信那位拿剑的少年会放过他。
“哦。”路明的应答听不出什么人情味，“这一次，你们去的是哪里？劫的是哪一家的商队？”
乔巴低着头，低声道：“属下是按照爷规定的那几家劫的，没去碰那几家大商行。本来我们已经控制了局势，镖局的人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却没想到从商队里跑出两个煞星来……”
“煞星？”路明微微皱眉道。
“是两个年轻人，大约十七八岁大。”乔巴道：“一人用剑，一人用两根短棍。头领就是死在用剑那人手里，看他的实力，比头领还高出一筹，头领为了让我们逃走，单枪匹马拦住了他，这才……”
“单枪匹马？”路明却笑了起来，他微微低头，眼神深邃，看着乔巴，“我倒是不知道张拓有这样的英雄壮志，还会为你们去死，继续说……”
乔巴只感觉背后出了一身冷汗，硬着头皮道：“我们知道上去帮忙也无济于事，那年轻人分明实力远超头领，只能是赶紧回来告诉爷。”
他猛然握拳，道：“爷，只要您说一声，乔巴一定带着人杀回去，那年轻人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只要我带上五十人……不！三十人……他独木难支，一定会死在我们的箭阵之下。”
他这句话说得义正言辞，但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真实的情况。只是他说完了这句话，却没听到路明的回答，在他面前，路明似乎是呆滞了，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不发一言。
他看见路明的脚尖，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顺着路明的身躯向上，一点一点的，他终于看见了路明在火光之中闪烁的眼睛。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好像在打量一件古董一般，每一呼一息之间，都让他毛骨悚然。
少顷，路明轻声道：“假话连篇。”
乔巴骤然毛发炸起，他明白自己说的话根本就没能取信路明，他此刻的每一眼，每一次神情闪烁，或许都是在考量到底应该让自己怎么死？
乔巴几乎是在瞬间磕起了头，帐内并没有铺设地砖，只是一片较为平坦的土地，但土中多少也有几块硬石头，此刻他这样磕头，很快额上便破了皮，开始流出血来。
但乔巴满不在乎，如果可以，他甚至能去亲吻路明的脚背——只要路明能饶他不死。
而路明冷冷地看着他，道：“我在乎的，不是张拓死了这件事情，你逃就逃了，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卖了张拓也无可厚非，毕竟我清楚你们这些山匪的本性……只是我十分讨厌有人在我面前卖弄小聪明。”
乔巴继续用力磕头道：“爷……乔巴知错了。”
路明转过身去，懒得看他：“你既然还能回来，至少证明你还清楚自己的斤两。至于张拓……死了就死了，死人没有价值，你……倒是对我还有那么点用。商队里遇上两块难啃的骨头只能当作是你们运气不好，我可以不怪你。”
乔巴听见这话，心中大喜：“谢爷仁慈……”
“不过。”路明踱着步子：“你这一次竟敢对我面不改色地撒谎……不能姑息。你那左手的小指头和无名指……对我来说没什么用，你看着办吧。”
乔巴两眼一黑，只觉得又从天际跌落到地面，摔得骨断经折。
他跪在原地愣了半晌，单手颤抖着去抚摸自己的两根指头，确实，他不是左撇子，右手或许因为握刀，每一根手指都不可或缺，即使是小指头，也影响巨大。
而他的左手，砍掉两根指头，却一样可以握缰绳，一样可以用三指控弦开弓射箭……
只是，这终究是自己的指头啊。
他脸上的神情不断变化，一会儿悲哀一会儿愤慨，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咬了咬牙，猛然拔刀！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嚎，大帐外的两位“门神”都惊了一下，忙不迭地掀开大帐的布跑了进去。等到他们看清楚发出惨嚎的人正是刚刚进去的乔巴，而两根指头正在地上冒着血花，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路明踱到虎皮椅子旁缓缓坐了下来，端起茶盏，神情平静：“带他下去包扎吧。”
而乔巴脸色惨白，忍住剧痛的同时，又在原地跪好，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才被两人搀扶起来走了出去。
路明看着火光，大帐内空无一人，而他轻声道：“你的背后是谁？”
在大帐角落一处浓郁的黑暗，有个人影缓缓地站了起来，宛如鬼魅，他走出黑暗，半边脸被火光照亮。
李四。
“你应该问，我们侍奉谁。”李四静静地道。
“我向来对你们这种存在敬而远之。”路明摇了摇头道，“但不要以为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你们。侍奉神灵？这世上哪里真的有神灵？你们只不过是一群骗子罢了，唯一的差别，就是你们不光骗别人，还骗自己。”
“或许你对我们有些误解。”李四脸上的神情和路明一样冷峻，道：“但以后还有很多时间让你明白，只要……你加入我们。”
他走出了阴影，但步伐轻慢就好像一只慵懒的老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他一直这样走着，直到沿着大帐的边缘把整个大帐用脚步丈量了一次，他抬头道：“尺寸方圆之中，难不成路兄想让自己一身的才华就此埋没？在这种地方，当一个土匪头子，就算手下再多，劫来的财货再多，又能如何？”
路明半闭上眼睛，他当然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心中仍然有一团火，他还想要看见自己所希望的将来，只是……
“我没什么才华。”路明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我只不过是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罢了，你们太高看我了……”
“我们从来不看错人。”李四沉静地看着路明道：“路兄的心里有一团火，它还没有熄灭，木兰将军不理解路兄，但这世上，并非只有长城是路兄的归宿。”
“木兰将军……木兰她放逐我，自有她的道理，从始至终我也未曾责怪她分毫，也正因为她是那样一个人，我才会倾尽一切去侍奉……哪怕双手沾满血污，哪怕筋骨寸断……至于我心里的火，即使要点燃它，那个人也不该是你，或你们。”路明干脆仰头躺靠在椅子中，随意地摆了摆手道：“李先生，请恕陆某照顾不周，我疲了，敬请自便吧。”

第二百二十章 过境
李四站到了大帐的中间，深深地看了路明一眼，旅途还长，而说服路明仅是诸多待办事项的其中之一。
他没想到路明会如此顽固，想了想，李四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两旁看门的山匪都是吓了一跳：刚刚他们进去的时候，明明没有看见其他人，怎么这位客人离奇失踪之后又会再次离奇出现？
该不会，见鬼了吧？
只不过李四一步一步，倒是没表现出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来，他走到门口，有人把准备好的马匹交给了他，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山寨，就向外奔袭而去。
坐在大帐之内的路明似乎是真的累了，他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呼吸逐渐散漫，蜡烛逐渐燃尽，加之天色彻底暗淡下来，整个大帐笼罩在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爷。”这时候，门外却突然传出了一声呼唤。
跟着一人进来，他并没有请示，由此可见他在山寨中的身份地位。
而路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黑暗里，他的一双眼睛就像是黑暗中的宝石一般，微微发亮。
“爷。”来人轻声道：“老姚那边来消息了，他们已基本确定那东西就在唐国国都定安城内，我们的人已经抓到线头，只需要时间，就可以连根拔起。”
“时间？”
“或许……需要几个月时间。”
路明缓缓地坐起来，摇了摇头：“太久了，带上你的人，我们去一趟唐国。”
“是。”那人想了想，又小声道，“爷，按照您提前的吩咐，让老五去跟踪那位……客人，但那位客人的行踪诡秘，等我们找到老五的时候，他已经晕在林子里了，老五实属尽力，请您不要责罚。”
路明摇头道：“本来就只是试探，失败实属正常，谈不上责罚。”
“爷，这个人到底是谁？”
“一个疯子。”路明望着大帐顶端的黑暗，“但他只是一群疯子中的一个……”
商队一路向北，从荆吴国境一路向着唐国进发，商队一路上也遇上了不少麻烦，但大多都只是马匹生病、车轱辘卡在岩石缝中、马蹄铁磨损过度等等小事，虽然路上也不是没见过山匪，但好在有剩余的几个镖局兄弟的疏通，一路倒是没遇上什么阻拦。
只是高易水也借势打听了一下山匪的情况，只听说有一股流窜的山匪，杀人如麻，所到之处，竟然连许多出名的山大王都被斩下了首级。
秦轲和高易水对视一眼，知道这大概就是他们遇见的那一股山匪了，只不过再继续问，对方山匪已经表现出不善，也就不好再继续说下去。
荆吴疆域再广大，也终究有个尽头，很快商队也就到了边关，通关的文书商队自然早有准备，只不过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倒是又花了不少钱去打点驻守边防的兵卒。
不过这些兵卒还真未必就是因为贪婪，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觉得唐国和荆吴两国之间结怨已深，那这些往返于唐国和荆吴之间的商人不就是“墙头草”了？
放着国仇家恨不顾，只一心想着逐利，自然是能刁难就刁难一下。
但对于商队所有人来说，这种事情早已司空见习惯，倒是也没什么怨言。
让焦阳有些忧心的是商队这一路的行进速度有些慢，所以在出关之时连连催促工匠修缮商队的马车，呼呼喝喝，惹来了不少不满。
秦轲看着焦阳一人高高站在马车上，对众人呼喝的样子，问道：“他这是在急什么？”
阿布摇了摇头，他对于商人肚子里那点小九九实在没什么了解：“不知道，或许是希望早一日到唐国，早一日卖掉货物吧？”
高易水插嘴进来笑道：“他们呀，是急着要去赶定安城的灯会……”
“灯会？”两人看着高易水，完全不明白灯会跟商队有什么关系，难不成，焦阳是想去逛逛灯会，会会相好？
“知道你们没见过世面。”高易水撇撇嘴，又被秦轲一阵怒视，“唐国的灯会，比别处的不同，唐国国主李求凰可是个风雅人物，他的名号在天下文人群体之中，称得上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琴棋书画，他样样精通，甚至能算当世大家了……时不时还能写些戏文，就好像阿轲你看过的那部叫什么……什么麻辣山？”
“是马栏山！”秦轲重重地道。
“开个玩笑嘛，那么认真做什么。”高易水嘿嘿笑道，“当然这些都不是李求凰最厉害的本事。”
“最厉害的什么本事？”阿布和秦轲都被勾起了兴趣。
“写诗。”高易水笑道，“他可是这天下第一的诗人，号称诗仙。”
“诗仙？”听到写诗，秦轲反倒是兴致少了不少，他本就不是什么酸腐的人，对于诗句，更无太多感觉，不过高易水幽幽长吟的诗句却是让他微微一怔，“你听，君不见，大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倒海不复还，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虽然他不怎么懂得鉴赏，却也感觉到这两句诗里，已经有一股浩然之气汹涌而来，波澜壮阔，而高易水有意没再继续念下去，似是闭着眼睛在享受，秦轲微微有些讶异，仅是两句诗文就能令人心中一凛，那写诗的人，胸中得有怎样的山河锦绣？
“他写诗就写诗，怎么又跟灯会扯上关系了？”秦轲摸着脑袋问。
高易水哈哈一笑：“他写诗就写诗？那你可就小看他了。他若只是个诗仙也就罢了，也就是能博得美人一笑，君王青眼，可偏偏……他自己就是国主。一个喜欢风雅的国主，自然就有无数附庸风雅的百姓，唐国底蕴深厚，有着从稷朝传承下来的无数财富，自然花钱也不会小家子气。今天李求凰看着夕阳说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明天保管就有官员提议钱造一栋‘摘星楼’，只为能让国主亲自一游。明天李求凰一句桃红满城郭，明明是秋季，定安城的织娘却能在数天之内用绸缎织就数十万朵桃花，装点那些光秃秃的桃树……”
秦轲和阿布面面相觑，两人的眼中都是震惊：“这……也太夸张了吧？”
“我倒是觉得挺好的，哈哈。”高易水坐在马上，闭着眼睛似乎是在想像，“我要是当个国主，肯定得天天泡在酒坛子里，有不少美女在旁边穿着薄纱跑过来跑过去……我就在中间弹弹琴，喝喝酒，潇洒潇洒……”
秦轲看出他又在不正经，抬腿想踹他，但两人相距不近，就是差那么一些够不到。
高易水睁开眼睛，笑了笑，道：“当然，这只是随口一说，我可是明白我这人不适合当国主，要是让我当，估计国家非得被我搞得乱七八糟不可。不过……李求凰却是货真价实的国主，这就十分有意思了。唐国一年一度的灯会，隆重至极，而以唐国铺张的风格，自然会大量买进货物装点国都，加上灯会一天的挥霍，这些商人还不赚得盆满钵满？”
“原来如此。”秦轲也没去过唐国，只能是听且信之。
半个时辰之后，商队终于折腾好了那些坏掉的轱辘，换掉了那些病弱的牲畜，在清凉的风中，向着唐国国都进发。
秦轲眯着眼睛，望着长长的商队队伍，再看向那遥远的前路，或许他找师父的旅途，就会像是这商队一般，不知道要翻越多少山峦，历经多少险阻。

第二百二十一章 唐国定安
一月后。
秋季已经过了一大半，定安城还并不显得太冷，这座拥有“暖城”之称的宏伟城市，在这一天开始一改常态地引入商人，各地的商人几乎都闻风赶来。
定安城一共二十四个城洞，一夜之间被堵得水泄不通。
这种景象，自然是因为定安城一年一度的灯会即将到来。
而秦轲坐在马上，看着定安城的城墙和城楼，透过城洞缝隙，他已经隐约看见一派熙熙攘攘景象，本来他以为建邺城已经足够繁华，但相比较起唐国，竟然还是小巫见大巫，差了不少。
“愣什么呢。”秦轲听见耳畔高易水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向着他飞了过来，他伸手一抄，入手是沉甸甸的袋子，他光听里面物事的摩擦声音，他就可以猜到里面必然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商队既然已经到了定安城，自然三人与商队之间的缘分也到了尽头，当此之时，高易水自然要把那本该属于他们的酬金拿到手。
而焦阳眼看着现如今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商队也不再需要秦轲等人的保护，巴不得这几位祖宗走人，省的他报价多报了三成的事儿东窗事发。
当然在面子上他当然也不好表现出来，所以离别之时，倒是跟高易水好一阵寒暄，大多是什么“舍不得”“一路行来也有感情”，高易水也是满脸笑容地回应，诸如“来日定然叨扰”仿佛不要钱地往外甩。
秦轲也不转头看高易水，只是平静地道：“亏你有那闲心，还能跟他扯那么多屁话。”
“什么叫屁话？”高易水却不这么认为，他笑了笑，道，“他表面上跟我说什么舍不得，肚子里却是赶紧走；说有感情，肚子里却是你这家伙坑了我不少钱财。难道你不觉得这种人很有趣？”
“那是你觉得。”秦轲斜眼瞥了他一眼，“我最烦这种人。”
“是嘛？”高易水又扔给他一袋鹿皮水袋。
秦轲有些疑惑地接过，打开之后，一股浓烈的酒味，但却十分香醇，“什么意思？”
“这可是卖给唐国王宫里的贡酒，我这么跟人家说话也不是一无所获，人家急着把我往外推，总得找点什么东西搪塞我不是？光是这一袋酒，就值不少钱，而且想买还得托关系。反正我向来觉得，这种人比二愣子好，至少二愣子可不会给我这好东西。”高易水哈哈地笑着，打开自己手上的那只鹿皮水袋，大口喝了一口。
李求凰好烈酒，自然这供应唐国王宫的贡酒也不是荆吴的清淡黄酒，而是难得的白酒。
高易水一口灌入，到那股酒液如火一般贯通胸腹，虽然烈性如北地烈酒，可却并不让人感觉到刀割的感觉，而是让人浑身暖洋洋的，就连城外的寒意都褪去了不少。
他哈哈哈大笑，道：“痛快！”倒是让排队的人不少侧目。
定安城门口的队列虽长，然而通行的速度却一点也不慢，大概是因为灯会将近，所以门禁也放开了许多，基本上就是军士在货物上看了看，随意翻了翻，也不做太多记录，就摆摆手放行。
秦轲终于亲眼见证这座雄城之内的繁华，第一时间也是微愣。
满街都是人，满耳朵都是喧嚣，定安城中的百姓看来个个都是小富之家，竟然少有身穿麻布衣衫的人，就连小贩也是满脸的福相。
宽阔的街道并不会导致拥堵，马车可以很通畅地在道路的中央两条道路上通过。马蹄踩在平坦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十分清脆，与店铺门口上轻轻摇曳的风铃声相得益彰。
高易水看了看，笑道：“天涯相隔系铜铃。”
“这也是李求凰的诗？”秦轲道，不过即使高易水不回答，他大概也了解了为什么两旁的店铺门口都要挂一串风铃。
秦轲下了马，牵着缰绳一路缓缓向前，这匹荆吴的所见尽是琼楼玉宇，青瓦、雕栏、花格窗，就连飞檐的顶端都安着不少装饰，远远看上去，就好像一个高傲地昂着头的贵人，正午的阳光让他显得无比伟岸，飘飘欲仙。
而秦轲抬起头，远远地看见有一栋高高的阁楼在远方，鹤立鸡群。它就宛如触摸天空的一只手，想来那就是所谓的“摘星楼”？
如果说建邺城在诸葛宛陵的经营下有一种内敛的骄傲，而定安城无疑是张扬的，所有人都愿意表现出自己身为唐国人的骄傲。
即便墨家保留了稷朝稷上学宫，据说“学士三千，争论声日夜不休”，可那又如何？他们有着一位足可以称之为“诗仙”的国主，即便单论琴棋书画，这天下也没有几人能胜过他。
这时候，身旁有几人擦身而过，秦轲莫名地心中生出几分古怪感觉，他微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正好看见四人聚拢成团，当先一人文士装扮，显得有几分瘦削，但眼睛深邃睿智，他缓缓地向前，他身旁的人道：“爷，老五在等你。”
“让他到清水居，我们先去见见那人。”文士道。
很快，几人消失在人群之中，秦轲想了许久，实在没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文士，而且他的手下，身上感觉带着一股子匪气。
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系？这世上一面之缘的人很多，或许这也只是其中一位罢了。
“先找个地方落脚。”秦轲突然道。
然而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高易水眼神之中出现难得的凝重，他点了点头，道：“好。”
然而秦轲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和高易水、阿布向前走去的时候，文士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爷，怎么了？”他身后的一人有些奇怪地道。
路明转过身，深深凝视秦轲的背影，眼神之中微微露出几分疑惑：“这两个人，好像是殿前演武的那两个太学堂学生？”
“太学堂？”他身后的手下有些不太明白，毕竟他是山匪出身，这辈子也没去过建邺城，虽然听说过太学堂偌大的名号，也听说过这个太学堂接纳一些天赋不错的穷苦孩子读书。
可以他多年的经历，一直不相信那些达官贵人会有这么好心，或许这又是一项愚弄百姓的说法罢了。
这时候，乔巴从人群之中穿梭而来，手上还缠着纱布，有血色从其中渗透而出。他低着头，正欲说话，但他顺着路明的目光，正好看见秦轲几人，顿时大惊：“就是他们！爷！头领就是死在他们手里！”
“什么？就是这几个小子？”路明几个手下顿时群情激愤，摩肩擦掌，“爷，我们找个地方，把这几个人做了吧？”
路明看着几人，摇了摇头道：“武庭、芦浦，你们跟着他，记住，不能跟得太紧，保持至少十丈距离。”
“十丈？”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震惊，这还叫跟踪？
十丈的距离，哪怕人家有什么动作，自己这边都无法及时反应，若是人家真心想走，这十丈的距离哪儿够追？
“爷，您不是开玩笑吧？十丈怎么跟？”
然而路明只是一眼看过去，两人立即寒蝉若惊，低下头去应道：“是。”
路明看着两人，眯起了眼睛，心想那名叫秦轲的少年，在大殿演武之中展现出来的正是墨家的先天风术，这种奇术能以风来扩张听力，若是一经展开，他那两个手下那点稀烂的跟踪能力还能保证不会被发现？
“我们走。”他转过身，他并不在乎秦轲等人杀了自己一名得力手下，对于他而言，这些山匪不过是他临时需要的工具，死了便死了。
而秦轲和阿布是诸葛宛陵的人，如果说他们此行是带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也没有必要非跟他们冲突。
当然……前提是他们不会挡在自己的路前，否则他即便是需要把他们斩尽杀绝也绝不心软。

第二百二十二章 客栈的“汤勺”
秦轲绕过几个弯，没有像是往常那般问路，毕竟他的手上已经有了一张唐国的地图，而且他的身旁还站着高易水这个活地图，不至于迷路。
而就在他左转右转之后，终于避开了拥挤的人潮，逐渐深入到显得清幽的小街，不过说是清幽，其实人也不少，灯会还没开始，路旁的商贩们已经把各式的花灯摆在了摊位上，不少人在摊位前一个个的查看，而当有人看准了一只花灯，老板会小心地从袖子里透出一张小字条，递给买主。
这大概就是灯谜的谜底了。
不过秦轲来这里当然不是买花灯来的，而是继续向前，很快，三人在一间客栈面前停了下来。
“望庐山。”秦轲看着店名，心想这定安城真是哪里都充斥着文雅气息，这望庐山，大概又是哪首诗里的句子吧？他把马匹交给小二，而后长驱直入，走到了掌柜的面前。
掌柜的正在算账，手指轻巧，算盘滴答滴答地响着，像是一首绝好的曲子，他没有抬眼，只是轻声道：“客官是要吃饭还是住店？”
秦轲深吸一口气，道：“上房有吗？最好是有花梨木桌椅的。”
掌柜的手指突然停下了，他缓缓地抬起头，露出那张因为年老而生出不少褶皱的脸：“有的，只是桌子时间久了，上面有几道裂痕。”
“没关系。我喜欢的是花梨木的味道，裂痕嘛……只要里面不藏着虫子就好。”
掌柜的点了点头，轻声道：“客官这边请，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小二这会儿刚刚把马拴好，正好听见最后一句话，有些奇怪，花梨木桌椅在客栈中用得很少，偏偏自己店里正好有那么一副桌椅，据说是掌柜死去婆姨的嫁妆，可这位客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他也没多想，或许是这位客人真对花梨木有什么狂热的爱好，所以专门打听到的吧。
而秦轲一行人跟着掌柜一起上了楼，进了一间靠窗的房间，掌柜微微佝偻着身子，关上了门。
“丞相还好吗？”掌柜缓缓地转过身来，轻声问道。
秦轲点了点头：“前些日子生了病，不过现在好多了。”
掌柜的也点了点头：“我远在唐国，也没法尽一份孝心，倒是留了一根老山参，你若是回去，帮我带上吧。”
秦轲看着掌柜，脸上有些怪异，心想这掌柜的年纪该有六十几，偏偏说什么尽孝心，虽然说天地君亲师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可还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这些事情就先不说了。”掌柜的继续道，“不知道大人怎么称呼？”
“秦轲。”秦轲在这种时候也不否认自己“大人”的称号了，毕竟这时候的他，算是诸葛宛陵的一个“联络员”，代表着诸葛宛陵，这个大人二字也是受得，“诸葛……”他刚想把诸葛宛陵的名字喊出来，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继续道，“丞相说，你们有东西要给他。”
掌柜的没有否认，只是眼帘下垂，从自己的袖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来，道：“就是它。”
秦轲缓缓地打开盒子，眼神古怪，与他所想象的不同，这盒子里不是什么老山参，也不是什么难得美玉，更不是什么记载着绝密讯息的文书，掀开盒子里铺垫着的那层布，里面却是一只，显得十分陈旧，宛如在时间长河中漂流了无数年的……汤勺。
“这……”秦轲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或许这个汤勺是什么朝代皇帝用过的东西？是一件古董？哦对，诸葛宛陵在的大殿里，确实有几个架子，上面摆设着不少的瓷器、青铜器……
“这是什么朝代的东西……”秦轲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
高易水却显得眼神有几分狂热，听见秦轲说了这样一句，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小子没文化到一定境界了：“这是上古圣王那时候传下来的东西。”
“上古圣王……用过的汤勺吗？”秦轲古怪地道，如果这样说，这东西倒是天下最珍贵的古董之一了，只是把一个汤勺摆在架子上整日观赏，对于他来说实在有些奇怪。
高易水正喝茶缓和自己的情绪，听见秦轲的问题，噗地把嘴里的茶水全数喷了出去，坐在他正对面的阿布估计也是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遭，直接被喷了满脸的水，狼狈不堪。
“对不起，对不起。”高易水忍不住笑，伸手递了一方巾帕过去，但阿布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有，而后擦拭着自己的脸颊。他擦了擦，看着“汤勺”，轻声道，“这该不会是……”
高易水轻轻一笑，道：“这是五行司南。当然，只是一部分而已。”
“这就是五行司南？”秦轲有些讶异地道，“我还以为，五行司南跟现在的指南针没什么区别。”
“拜托，上古圣王那时候是什么时候。”高易水哼哼着道，“古书上记载‘方家以磁石磨针缝，则能指南。’，是在数百年之前才有，而上古圣王那时候基本不是用司南去辨明方向，所谓‘司南之杓，投之于地，其柢指南’，勺子形状正好对应的是天上的七星北斗，可辨阴阳，判吉凶。说白了，就是占卜。”
老掌柜微微点头，道：“这位先生，好学问。”
高易水则是嘿嘿一笑，道：“过奖，过奖。”
秦轲哦了一声，对于这种杂学，他还真没什么涉猎，不过当他明白过来之后，看待眼前这只“勺子”目光也不太一样起来，这就是五行司南？神器之一？
他想像过很多种他找到神器的场景，或许是在深山老林的幽深洞穴之中，也或许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也或许是在暗藏机关凶险万分的墓穴之中，然而这五行司南却是在他初到唐国，不花费任何力气就见到了，让他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他伸手，缓缓地用指尖触摸五行司南，感觉到那万年沧桑似乎跨越了距离，直直地来到了自己的面前，那略微有些粗糙的触感，像是电流一般顺着他的手臂直冲脑部。
他似乎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像是男人，又像是女人，它在对自己发出呼唤：“来……来……”
他抬起头，想问问高易水等人有没有听见这个声音，却发现眼前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他不在客栈里！
战马的嘶鸣声和铁蹄的践踏声如同洪水一般从远处涌来，有无数人在在呐喊，战鼓如雷声震耳欲聋，秦轲眼前一片黑暗，却已经觉得有无数的人在向着他冲锋而来。
他看见黑暗里骑兵的轮廓，他们身披黑色的铁甲，冷厉如一柄锋锐的刀，光明不敢靠近他们的身体，只能是在黑暗中蜷缩起来，瑟瑟发抖。秦轲抬眼，领头的一人全身覆盖在铁铠中，手握一柄长剑，剑的制式看起来有些眼熟，头盔下的眼神几乎要把自己穿透了一般。
“你是……谁？”秦轲努力想要看清他们的脸庞，但黑暗却逐渐浓郁起来，很快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身前那个声音如金铁摩擦一般嗡鸣。
“杀。”那个人道。
顿时，战马齐鸣，铁蹄向着他碾了过来。
秦轲惊惧之下双臂护在头前，但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挡得住那些重甲铁骑？然而那些黑暗中的影子却穿过了他，冲向了他的身后，他猛然转过头，尽管什么都看不见，可无数人的哀嚎与哭叫，却那样直透人心。
他们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秦轲想要上前阻止，但刚刚走了一步，猛然发现自己的手上正握着一柄剑，剑身上正在缓缓地滴落鲜血。

第二百二十三章 五行司南
“阿轲……阿轲……”秦轲猛然惊醒，阿布正在用力地摇晃着他，高易水的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怪异，似乎是看见了什么很惊人的东西。
而秦轲此刻却感觉自己倍感疲倦，滚烫的汗水从他的背心涌出，打湿了内衣。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而黑暗里的那个人又是谁，那群骑兵又是哪支骑兵，难道这也是所谓“神启”的一部分？
他不清楚。
其实他一直觉得很奇怪，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神灵，那么这样强大的存在，为什么不能直接把话传达到他的耳朵里，而要这样模糊地不断地在他心中反复呼唤？
而当他低下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五行司南握在手里，紧紧地，就好像粘连在他的手上一般。阿布用了不少力，才终于把司南拿了下来。
而阿布也不敢多握，迅速地把司南放回到盒子里，刚刚秦轲眼底翻起的可怕空白让他有些惊惧，他总感觉五行司南像是唤醒了秦轲身体里的什么东西。
某种，像是恶鬼一样的东西。
高易水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给他把了把脉，接着轻松道：“只是血气一下子有些失控，刚刚耗了太多力气，休息休息就好。”
秦轲点了点头，苦笑着道：“我现在感觉眼皮上像是挂了两块石头。”
“你刚刚看见了什么？”高易水意味深长地道。
“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秦轲回答，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把这些事情告诉高易水，只想隐藏起来，当作没发生过。
被阿布搀扶着到房间的秦轲躺在了床上，或许是因为太过疲倦，很快阿布就听见了他的鼾声。他抚摸了一下秦轲的额头，确认他只是一时疲倦，并没有发热，也就小心关上门，走回到房间。
高易水仍然坐在那里，手上把玩着五行司南，五行司南的长度大概相当于一个成年人的手掌，握着正好。
高易水神情平静，大拇指在上面抚摸着。
“小心些。”阿布有些担心地道，“阿轲刚刚就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虽然是圣王神器，但谁也不知道这里面藏着什么可怕的秘密。”
高易水摇了摇头：“如果真是那样，我倒是希望自己也能窥见那秘密的一角，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并不怎么好。”
“什么意思？”
“你还看不出来吗？秦轲刚刚一定是看见了什么东西，但只是不愿意说出来罢了。”高易水确认自己无法受到什么影响，把五行司南放回到盒子里，盖上盖，“显然我们这趟出来的原因，并不像是我们想象得那么简单。诸葛宛陵的心思深沉，无人可以猜透他心中到底潜藏了什么东西，但他既然选择让秦轲来找他的师父，必然有他的缘由。”
“先生……”阿布想了想，“想来也是为我们好，有些事情，说出来反而徒增烦恼。”
“站在你的角度，确实是这么认为，毕竟他是你的老师。但很遗憾，他不是我的。”高易水笑了笑，看向老掌柜，“掌柜的，我有个问题。这五行司南，你是从何处得到的？”
老掌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刚刚高易水轻描淡写地直呼诸葛宛陵的大名，让他有些不满，不过他分得清楚公私，只是低着头轻声道：“这是……唐国王宫里的藏品。”
“果然。”高易水点了点头，“想来这样珍贵的东西，只可能是藏在这样凶险之地。掌柜的要拿到这样东西，想来也不怎么容易。”
老掌柜摇了摇头，眼神之中露出几分伤感：“确实不怎么容易，为了这件东西，孩子们……不知道有多少葬身在异国他乡，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把他们的信物保存着，若有一日，我能回得故乡，希望能为他们立一座衣冠冢。”
“是应该的。”高易水道，“不过还是有些可惜。”
“可惜？”阿布问。
“这确实是五行司南的一部分，但却只是其中一部分，没有罗盘，这‘汤勺’也只是一件价值不菲的古董罢了，虽然珍贵，但并没有太多意义。找到了神器……却只有半截，实在有些遗憾。”
高易水道：“除非我们能找到罗盘，把两者组合在一起，《圣王传》里有记载，上古圣王用五行司南辨明阴阳，查勘风水，治理水患，最后定下国都，造就不世功业。据传五行司南在精神修行者的控制下，可以扩增感知，使其可以感应到数十里甚至数百里之外的风吹草动。”
“数百里？”阿布倒吸一口凉气，他学过战阵之学，自然知道战场上斥候的重要性，而五行司南若真有这样的效用，拥有他的将领岂不是能战无不胜？
“这只是传说，毕竟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上古圣王一人，时间又已经这么久，谁知道是不是有夸大成分。我在乎的反倒不是这一点，而它还有一项最重要的功用。”
“是什么？”
高易水每次都喜欢在最有悬念的时候停顿，总是吊人胃口，让阿布有些急。
“它可以感应到其他神器的位置。”高易水道：“若是有了完整的五行司南，至少我们寻找其他神器不至于像大海捞针一样。”
阿布沉默了下去，高易水所说的，太过惊世骇俗，让他一时间有些应接不暇，确实，若五行司南真有这样的功效，那么他们就不必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直接顺着五行司南指定的方向去寻找神器，或许事情反倒简单起来。
老掌柜点头称是：“确实。《圣王传》残本里有提到过，在所有神器当中，五行司南虽不见得是威力最大的一件，却是这些神器的核心。”
“看来老掌柜也对《圣王传》有所研究。”高易水笑了笑。
“想来这天下没有人不崇敬当年圣王治下的盛世。”老掌柜叹息了一声，“只可惜……我们这些人，就连天下太平都见不到了。”
“哦？那老掌柜以为，诸葛宛陵能做到这一点吗？”高易水突然道。
老掌柜浑浊的老眼看了高易水一眼，摇了摇头：“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我老了，子孙辈的事儿，就让子孙辈自己见证吧。”
说完，他双手拱手：“二位，我得先行离开了，若我一直不在，只怕会引起怀疑。”
“好。多谢掌柜。”高易水同样站起身来拱手。
门缓缓地在他的面前关上了。
高易水转过头来，看着阿布，道：“看来诸葛宛陵很早之前就已经在搜寻神器的下落了。”
阿布端着茶壶，右手微微一顿：“何以见得？”
“一个探子头头，竟然也看过《圣王传》，要知道这本书传至今日，早已经残缺不全，而且文字古老，十分艰涩，若非不是专门去研究，只怕很难有所收获。”高易水平静地分析道，“至少，短期内不行。”
“他不是说崇敬圣王吗？或许是他的喜好呢？还有，你不是也懂圣王传吗？”
“我那是胡诌的。你以为我真看得懂圣王传？我是个琴师，不是个史官！我对圣王的了解仅限于其他古书，虽说不能完全了解，但旁触及通，总归是能归纳出圣王的事迹。”
“你……”阿布被他这个回答噎了一下，“你是在试探老掌柜？”
“我只是尝试放下了一只鱼饵，至于鱼上钩了，这总不能怪我吧？”高易水摊开手一脸无辜状。
“显然，诸葛宛陵早在秦轲来之前就已经在找有关于神器的信息。要从唐国王宫之中取出这件物什，也必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至于他是为了找自己弟弟也好，是有自己的目的也好，我个人是不习惯被人玩弄于鼓掌间的，如果有机会，我肯定得……”高易水笑道：“跳出去。”
阿布哀叹一声，道：“但我觉得先生肯定不会害我们的。”
高易水却道：“这就得说回我前面说的那句话——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总归不怎么好。”

第二百二十四章 灯会
秦轲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大概是已经到了晚上，天色暗沉如墨，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回忆着之前看见的景象，那些骑兵，还有那个说话的人，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只是他尚且无法形容，反而越想越纠结。
既然想不透，只能暂且抛到一边，他有些饿了，缓缓地撑起身体来，准备下床去找点吃的，却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
“阿轲。”阿布在门外喊他。
“阿布？进来吧。”秦轲道。
阿布刚推开门，他端着的托盘上一股浓郁的菜羹香味立刻跟着飘了进来，秦轲肚子干瘪，闻到味道自然爬了起来。
坐到桌边，阿轲也没说什么客气话，拿起碗筷就开始吃。
阿布看着秦轲那副猴急的样子，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你这会儿差不多该饿醒了，不过怕你身体不好吃不了油腻的东西，所以让厨房煮了点菜羹，清淡了些，不过对身体好。”
秦轲倒是不怎么在乎，粥里加了切好的肉丝，配上菌菇，吃起来并不让人觉得寡淡，他一口气喝了半碗，直到出了些汗，才抬起头道：“怎么就你一个人，老高呢？”
“高先生出去了。今天晚上正是灯会第一夜，他说要出去逛逛……嗯，他说的是‘采风’。”
“得了吧。他就是想四处玩儿。”秦轲对于“采风”这个词嗤之以鼻，“反正我也没见他四处采风之后作出什么曲子，到哪儿都是骗吃骗喝。”
阿布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道：“吃完了洗个澡吧，你这一身汗臭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脚夫。”
秦轲点了点头，却突然想到什么，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虽然说这间客栈并奢华，但隔音却非常好，在房间里，他只能听见外面有细微的喧闹声。
而当他推开窗门，定安城那早已经酝酿多时的喜庆气氛当即扑面而来，灯会已经开始，锣鼓的声音与丝竹交织在一起，有舞龙的队伍从下方翻腾而过，这条并不算繁华的街道上也已经挂满了花灯，一道道光芒聚拢成一团，驱走黑暗，把整座定安城的夜映得就像是白天一般。
“我们也出去逛逛吧？”秦轲第一次来定安城，对唐国的灯会也来了兴趣，靠在窗边道。
阿布挠了挠头，他倒是不怎么喜欢这样拥挤的人潮，不过既然秦轲提议，他当然点头应允。
秦轲吃完了菜羹，又用小二端来的热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全身顿觉轻松不少，就连脚步也轻盈起来，窗外锣鼓声依旧，有歌女在戏院浅唱，声音甜美，这让秦轲更多了几分过节的感觉。
跟着歌女哼着那首莫名其妙的歌，拉上阿布，他俩走下楼，看到外面那番热闹的景象，两人对视着笑了笑，如两条跃入水中的鱼，很快就挤进人群之中消失了踪影。
而在客栈外的一处茶铺里，有两人相对而坐，一人已经昏昏欲睡，纵然这唐国灯会热闹非凡，可毕竟谁也不是铁做的，在这里盯梢这么久，换做谁都得无聊。
“嘿！嘿！醒醒，醒醒！人出来了。”那名叫芦浦的山匪用力对着武庭拍了一巴掌，还没等武庭缓过神来，他一马当先窜入了人群之中，而武庭则是慌忙地扔下茶钱，三两步跟了上去。
茶铺老板收了钱，一边擦着桌子，边奇怪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这二位客人，面前的茶点茶水都没怎么动过，却是从白天坐到了晚上，行为着实怪诞有趣。
“虽说建邺也有灯节，可从来没见这么热闹过。”秦轲走出街区，逛到了大道上，舞龙的队伍一支接着一支，而就在他刚刚侧头的一刻，一群孩子们手持着灯笼嘻嘻哈哈地追着龙而去，身后的几位父母则是眼神温和，呼唤道：“小心些，别摔着了。”
“好！”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声，继续向前追着龙，大呼小叫。
秦轲看着那群奔跑着的孩子，莫名地想到了自己孩童时刻，那时候他的父亲在田里插秧，他就在田边追蜻蜓，抓青蛙，烈日炎炎，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热，反倒是他的父亲一直催促着道：“去树荫里站站，去树荫里……”
或是笑着解下自己头上绑着的汗巾，搭到秦轲那毛发稀疏的脑袋上，生怕他热出病来。
现如今……物是人非，父亲母亲早已离他而去，他仅存的，只有和他们在一起的零碎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甚至有些回忆不起那襁褓中的妹妹的模样，也只记得母亲人到中年却依然姣好的面容，再具体的，他摇摇头……记不清了。
这让他莫名地生出几分伤感来，会不会有一天，师父的模样也会在他脑海里慢慢地被淡忘……
阿布在他的身边，突然伸出手指着道：“看，后面是舞狮的队伍。”
秦轲回过神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是舞狮的队伍，只不过与前面几乎延绵不绝的舞龙队伍一般，唐国定安城的舞狮队伍同样气势恢宏，仅仅秦轲能看见的，就有百只“狮子”在追逐着最前方一人举着的“绣球”，彼此之间还有不少的明争暗斗，一举一动把狮子的性格展现得淋漓尽致，煞是好看。
阿布忍不住拍起手来，道：“先生当了丞相之后，倡导荆吴节俭，很少有铺张的时候，所以建邺城即使有灯会，也从来不会如唐国这般宏大。不过不得不说，唐国毕竟是底蕴深厚，一个灯会竟然有这样的景象。”
“我记得，唐国好像是当初稷朝最富庶的地方之一？”秦轲回忆着自己在太学堂读过的书籍道。
“是，另外一处就是我们荆吴了。”虽然秦轲并不出生在荆吴，不过既然秦轲的师父是诸葛宛陵的弟弟，加上阿布拿秦轲当自己人，他也就直接用“我们”来说，“荆吴沿袭当年的吴国，本是天下膏腴之地，只不过因为后来分裂之后大小士族各自为战，自然也就衰弱了下去。相比较之下，当年唐王却是励精图治，用贤臣，施仁政，平时吃饭不超过三个菜，出门的马车三匹马甚至都是驽马。在这样的努力下，才换来了唐国的安宁，也成就了现如今唐国的富庶。”
“听起来是一位好国主。”秦轲感叹道，“不过也不知道当初的唐王见到如今的唐国如此奢华，会有什么感想，是欣慰呢，还是愤慨呢？”
“前人之事，终究不可论了。”阿布摇了摇头。
不过说归说，两人倒是没有那闲心去为唐国的社稷操心，何况就现在看来，李求凰治下唐国的百姓安居乐业，莫不以身为唐国百姓为荣，说不定他的这种作为，反而最为适合唐国。
人群有些拥挤，所以两人只能是跟着人潮缓缓前进，一路上，两人不仅仅见了舞龙还有舞狮这般气势恢宏的队伍，也见到了踩着高跷，脸上用颜料画出丑样的滑稽丑角，顺势还在一家店铺吃了碗香甜的汤圆，路边有老板举着插满糖葫芦的稻草人叫卖，秦轲摘下两只，一只交给阿布，两人就这么一路吃，一路走，竟然也不觉得厌倦。
就在这时候，人群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哗然，秦轲和阿布两人挤开人潮，好奇地凑了上去，原来是有一人举着一卷竹简正在对着人群声嘶力竭地大喊，秦轲一开始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儿，只是大喊之人却并无悲切，而是满脸的得意，好像恨不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而来。

第二百二十五章 诗文
“国主今日又写诗啦！书简就在我手上！”他大声喊着，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人向着他聚拢了过来，就连后面踩着高跷的队伍一时间都被拥堵折腾得脱节。
秦轲从人群之中还看见了许多官差打扮的人，只不过他们倒是一点也没打算要上前去维持秩序，反倒脸上堆满了笑容，似乎也在期待些什么。
只是那人喊了许久，永远都是那两句，顿时引起了不少围观者的不满，有人斥责道：“国主新诗到底是什么？别卖关子，赶紧说。”
“就是，你光喊不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故意吹牛？”
“胡老百，你这个卖关子的性格能不能改改，信不信老子打死你？”这位显然是老熟人了，也不给面子，张口就大骂。
当中的胡老百得意地笑着：“急什么，我可不是在吹牛，我胡老百别的不行，可这传信的事儿从来没吹过牛，国主每年在灯会都会作诗一首，想想当年贵妃娘娘嫁入宫中那日，国主作的那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不正是我传的？”
提到这首诗，围观的唐国百姓们面色倒是缓和了些许，有人重新念着这首诗，细细回味着道：“如今听来，国主这首诗仍然令人惊艳，能让国主做出‘云想衣裳花相容’的贵妃娘娘，不知道是如何美丽的人儿，此生若是能得见一次，即便是让我折寿一年都值得。”
此言一出，顿时有人嘲笑道：“还折寿一年？就算你折寿十年，贵妃娘娘也不可能在你面前出现哪怕出现一次。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尽想好事儿。有这样的美人，国主自然是不舍得让他抛头露面的，何况贵妃娘娘不仅仅只是一位美人，还是一位贤内助，有她在侧辅佐，我唐国才日益强盛，压着那蠢蠢欲动的荆吴不能北上，墨家纵然疆域最广又能如何？还不是进进退退，何时占到过便宜？”
“我是说即便！即便你懂吗！我又没真的指望！”
秦轲看了阿布一眼，低声道：“贵妃娘娘？是那位……杨贵妃杨太真吗？”
阿布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荆吴的时候，太学堂的课上始终绕不过去的有这几个人，其一，自然是秦轲见过的那位“墨家上将军王玄微”，在黄汉升认为，墨家现如今两派相争，墨家巨子虽然尊贵，却难以平衡两方，不足为荆吴大患。而上将军王玄微却是少有的墨家实用派，不论是法家还是儒家，都不敢轻视这位战功赫赫的上将军，就算荆吴如今与墨家交好，可谁都知道，逐鹿天下的乱局之中，双方迟早还要一战的。
其二，是沧海的曹孟，据传此人胸襟开阔，气度非凡，手下猛将如云，更有刘德这样的军师祭酒从旁出谋划策，虽居于苦寒之地，却能一举训出“虎豹骑”这样的铁甲重骑与群雄争锋，将来也必然会成为荆吴大敌。
而其三……便是这位名为杨太真的杨贵妃了。
她虽是一介女流，黄汉升却说她在李求凰的放纵之下，已是逐渐总揽了朝政，说一不二。
在唐国，百官最重视的不是生性闲散的李求凰时不时就取消的早朝，而是在内阁之中，与杨太真商议朝政，当初发兵荆吴也正是她的果断决策，若非有诸葛宛陵和高长恭两人默契配合，还有那些前吴国士族鼎力相助，只怕唐国现如今已经占据南方疆土，席卷天下了。
这样的女人，仅仅只是只是听闻，就已经让秦轲生出几分敬畏。
“别吵别吵！”胡老百笑着喊道，“你们还想不想听新诗了？”
“你倒是说啊，别光在这里扯淡放屁！”
胡老百哈哈大笑起来，终于在万众期待之下，打开竹简，缓缓念道：“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其实胡老百的声音不错，沉重但不压抑，微快但不轻浮，只要他不再声嘶力竭的呐喊，他足可以当一位说书先生，或者是吟咏的诗人，而在他念出这首诗之后，众人也沉寂了下去，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商贾官宦，似乎都是在细细品味着这首诗的韵味。
后面的人有些听不真切，自然有前面的人一点点向后传达，一时间，除了锣鼓的声音，整条街道上鼎沸的人声竟然为之一空。
反倒是秦轲有些惊奇，难不成这唐国……人人都懂诗不成？他皱了皱眉，也默默念起了：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这位唐国国主果真是潇洒风流。
不过，他显然不像唐国百姓那般对李求凰有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诗文在他这里甚至比不过那蒸笼里的肉包子，轻笑了一声，他也就趁着众人不在意，小心翼翼地带着阿布离开了街区。
走出很远，秦轲大呼小叫着道：“我算是发现了，唐国的所有人都是疯了的。”
秦轲吐了吐舌头，然而正好擦肩而过一名魁梧的壮汉，听见他的这句话，顿时对他怒目而视，秦轲知道自己有些理亏，自然也没辩解，径直往前走去，看背影倒有些落荒而逃的狼狈。
“这也算是唐国的一种风土人情？记得前朝还有个楚王喜欢细腰女子，书上记载‘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大概也是同理的。”阿布失笑，正想接着说两句，却突然感觉到秦轲在用力地扯着自己的袖子。
秦轲的眼神深邃微亮，他比划了一个手势，拍了拍阿布的肩膀，低声道：“有人。”
有人当然不是说街道上有人，在今日的定安城内，到处都是四面八方涌入的人潮，现在想要找一条冷清无人的街道才真是一件难事儿，而他很快反应过来，秦轲口中的“有人”，是指有人跟踪。
阿布警惕起来，但嘈杂的人群让他根本无法判定到底谁是跟踪者，秦轲则是再度拉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说道：“别太明显。”
他在九江城的时候就跟高易水学了一招，知道此刻他们最需要的，反而是保持平常，装作根本没有发觉的样子，若是他们去注意旁人的神情，左顾右盼，反倒会让对手看出来他们已经察觉到有人跟踪的事实。
“是谁？”阿布显得身子有些僵硬，强迫自己跟着秦轲往前走，不要回头，“是九江城跟踪你的那些人吗？”
“还不知道。”秦轲跟阿布说过这件事情，就连周公瑾也知道，只是周公瑾虽已派人去调查，但估计寻不到什么蛛丝马迹，“不过这次他们的跟踪显然比以前谨慎得多，我也是刚刚急忙从人群中跑出来的时候，才感觉到了些许异样。”
他展开风视之术，然而满耳朵的嘈杂让他差点背过气去，在这种情况下，他已经不可能用风视之术从人群之中找到那几名跟踪者，只得道：“我们继续向前。”
“好。”阿布点了点头，两人顺着人群不断向前，然而秦轲却依旧感觉有目光在自己身上不断地扫视，他微微偏头，却只能看见人山人海，有些人甚至在街边买了面具，更增加了他辨识的难度。

第二百二十六章 猪头
他没有高易水的经验，当下想了想，道：“这样，一会我们分头走，我继续向前，你赶紧躲起来，总之……想法子甩掉他们。”
“你引开他们？”阿布有些担心地问道。
“放心，我打架不一定强，但逃命的本事还行。”秦轲轻声道，正好两人这会儿路过一家卖面具的摊位，秦轲伸手拿了两个，在店主还在发愣的时候，他已经给了钱往旁边走开，装作四处看灯会的样子，结果他拿起来看了看，苦笑着道，“怎么是个猪头？”
阿布看了看秦轲递过来的另外一个面具，莫名地跟着笑了：“我倒是还好，是头牛。”
“你就是一头牛。”秦轲翻了个白眼，然后戴上了猪头面具，叮嘱道：“前面的转角，我说走，你就走。一、二、三，走！”
就在秦轲一声令下，阿布动作迅猛地向着转角地方向钻去，他的身形魁梧，然而在穿梭之时刻意压低了些身体，倒是显得跟普通行人没什么区别，只是因为撞开几人而引来了几声抱怨。
而就在同一时间，秦轲伸手，猛然地揽住了一位同样戴着面具的行人，哈哈大笑：“诶，你看，这花灯真是漂亮。”
“你谁啊？”那人歪着头，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它戴着的是猴子的面具，嘴角微微扬起，倒是显得有几分灵动，但也有几分滑稽，他看清了秦轲脸上猪头的面具，眼神之中竟然闪过几分嫌弃，“猪头？”
“对不起……对不起……认错人了。”秦轲打着哈哈，松开了手，一边道歉一边继续向前走去，不过走的时候倒是有些郁闷地咕哝：“你一只猴子，好意思嫌弃一头猪？”
不过他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没有去看阿布离去的方向，他相信阿布这回应该能成功离去，心下稍安，脚步未停。
而就在距离秦轲不远处，武庭和芦浦两人混在人群之中，同样是戴着面具，只不过他们一人脸上是罗刹，一人脸上是夜叉，都显得凶神恶煞，加上他们那身匪气，倒是惹得一旁几名少女有些畏惧，下意识地离他们远了一些。
“你看见没？他们两个是不是分开了？”武庭小声道，其实他们心中也没数，虽然路明让他们保持十丈距离，可毕竟在这样混杂的人群之中，要跟踪两个人实在有些困难，要保持十丈，只怕眼睛一眨之间，这两人就得消失不见，自然，他们只能把距离缩减到五丈。
“好像是。他们都戴了面具，一个是猪头，一个是……猴子！”芦浦眯着眼睛，突然笃定道：“一个继续向前，一个倒是朝着左边走了。”
“怎么办？”武庭道，“跟哪个？”
“我去跟猴子。”芦浦想了想，安排道：“你跟紧猪头，小心别引起人家的注意，如果跟丢了，就到望庐山客栈汇合，万一他们这会儿是打算去做点什么，我们总得看清楚些，好跟爷复命。”
“行。”武庭知道现在也没太多时间给他们思考，点了点头，就向着前方继续走去，人群众多，秦轲很快就淹没在滔滔的人海，而武庭在后面追逐，宛如一条循腥而去的食肉鱼。
秦轲走在前头，即使不用回头，他也能猜到后面那人不可能轻易地放弃，只不过想到阿布应该已经脱身，他心里倒是安宁了不少，只是苦了那位戴着猴子面具的行人，希望他真能如猴子那般灵巧，能避开身后的“尾巴”才好。
“为什么从九江城开始就被跟踪，结果在唐国也被跟踪？”秦轲低声问自己，只是这种问题只能缓和他一时的疑惑，就连高易水都没法从单薄的线索里找到那根线头，他就更不可能知道这次跟踪的两人跟之前九江城里的根本不是同一拨，也更不会知道这两人和路明的关系。
定安城热闹依旧，舞龙舞狮的队伍仍然在不断向前，而在这队伍之后，则是各种不同的杂耍在花车上展现着他们苦练多年的精湛技艺，听行人说，在今天晚上，定安城的各处还不止一支队伍，他们巡游全城，几乎彻夜不休。
走过了一个转角，在定安城的“定安河”上，花舫同样是挂满了各色的灯笼，远远可以看见那些衣着单薄，引人遐想的女子，笑声放肆歌声美妙，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今天晚上一掷千金，也不知道这河水之中要白白倒入多少美酒。
秦轲就这么一路逛着，倒是也不急着把身后的人甩掉了，反正在这样的地方，他的风视之术很难发挥作用，想要揪出这人也不容易。
那人既然是跟踪，应该也不会想要正面和他冲突，他这边可以闲庭漫步，轻松愉快，那人却得时刻注意着自己的动向，相比较起来，秦轲还算是占得了主动。
想到这里，他原本被这突发情况弄得有些糟糕的心情好了许多，甚至吹起了口哨，面色也放松不少。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不到，秦轲逛得有些累了，虽然路上买了不少吃食，却只是顺带着买的蜜饯干果，抵不住饥饿，倒是齁甜的味道现在越发涌上喉头，令他嘴里有些发干。
他四处张望，看到前方正有一座酒楼，想了想，他的嘴角突然露出一丝坏笑，干脆扒开人群，挤了过去。
不过他刚走到门口，还在打量那“酒仙居”的三字招牌，酒楼内却传出了一阵莺莺燕燕的娇笑声，倒是让秦轲一呆，皱了皱眉，仔细地又看了一眼：“没错啊……酒仙居，难不成这样名字的也是座青楼？”
这时一位店小二打扮的少年正急急忙忙地捧着油瓮从门内跑了出去，听见秦轲的自言自语，不由得露出几分鄙夷，大概是把秦轲当成了那种色中饿鬼，走出去好远还在回头瞪他。
秦轲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现在倒是可以肯定这里的确是一座酒楼了，耸了耸肩，他走了进去。
其实刚才他早已闻到了酒仙居内飘出的浓烈酒香，由此可见“酒仙居”这个名头虽然大了些，但未必是胡吹大气，而在他真正踏足酒仙居之后，眼神微微一凝，这才明白了为什么里面会传来阵阵娇笑。
就在门后的柱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大字：“破五迷者可得美酒一壶。”
而另外一根柱子上写的是：“拔得头筹者，可得三十年酒仙居自家陈酿一坛。”
今日是灯会，不仅仅各家店铺在门外挂满了灯笼，这酒仙居竟然连房内都挂了无数的灯笼，从楼下一路到楼上，从一层到三层尽皆光芒闪耀，有金碧辉煌之相。而这些灯笼上都写着一首小辞，显然就是灯会最常玩的游戏，猜灯谜了。
除了这些女子们，酒楼之内还有不少客人，男女皆有，男子大多都是些文士打扮，腰间佩玉，手上握着折扇，显出几分潇洒不羁的样子。
这些人大多都是冲着这酒仙居的灯谜而来，当然对于在场的人来说，一壶美酒未必有什么吸引力，只不过酒仙居既然有这样的玩法，平日里这些人本就无聊，正好借着这样的灯会玩闹。
每当有人喊出灯谜的谜底，楼上的伙计立刻能作出反应，对于回答正确的，他会在竹简上记录“正”字，还会扯着嗓子在楼内大喊一声“某公子已解谜题多少道”，随后送上一壶美酒的同时，引起众人一阵侧目。
那群发出阵阵笑声的女子们围成一桌，各自都在抬头仰望，注视着不同的灯笼，相互之间还不断地交流着心得，细细去听，倒都是一些闲谈。

第二百二十七章 灯谜、酒楼
不过秦轲听见她们私下交流的话语大多都是：“你看那位陈公子，今夜已经是连猜出十八道谜了，听说他的父亲是大理正，家学深远，人长得也还算是周正。”
“这算什么？”很快有位女子嬉笑着道：“今夜猜灯谜还只是起了个头儿，这还只是酒仙居的第一轮灯谜，现在定论都为时尚早。这陈公子虽然说是先拔了头筹，可坐在他身旁的那几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那名许公子的叔父可是尚书右丞，难道他的家学就能比陈公子差了？可你看他到现在都还只是摇着扇子坐着笑，摆明了就是冲着后面的谜题去的，能破前面的谜题不算本事，能破后面的才见才华呢。”
“莺莺说得不错。”又有一位女子插嘴，只见她眼波流转，轻声笑道：“不过我怎么听说，你父亲已经跟太府少卿谈起了亲，你这么夸人家许公子，就不怕传出去惹人笑话么？”
被称作莺莺的女子听着调笑，瞪了那女子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可不喜欢那个太府少卿的儿子，一看就是游手好闲，写诗也写不出几句，整日就知道打马球上青楼，我要是嫁给他，还不得气死。”
……
秦轲摇了摇头，听到后面，这些女子的心早已不在灯谜上，而更多是在对那些猜灯谜的士子品头论足，甚至有些女子已经暗中和士子们对起了眼神，每当士子破解谜题，总要把目光放到那女子身上，而女子也是十分给面子地抛个媚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轲找了个地方坐下，很快就有小二走了上来，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棉布衣，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玉佩饰品，手上的菩萨虽名贵，却只有识货者才能看出几分端倪，自然在小二眼里，秦轲应该只是个寒门子弟，所以态度也就显得平淡一些：“客官，点些什么？今日酒仙居猜灯谜有奖，若要参加，可先在我这里登记姓名。”
秦轲笑了笑，对于小二的态度毫不在意，本来他就不是什么官宦子弟，虽说现如今他身上钱财不少，但终究还是个穷鬼心态，他看了看挂在柜台上的牌子，道：“就来一壶米酒吧，一盘腌萝卜，还有……凤爪。”
这倒是唐国的特色美食，据传当年稷朝册封唐王，唐王去往唐国的路上，见天边有鸾凤祥瑞翩翩而过，也正是那只鸾凤，才让唐国在稷朝分崩离析之时仍然平静富庶。
而在唐国把鸡爪称作是凤爪，也是讨个吉利。
“好嘞。客官稍等。”小二转过身，脸上倒是露出了几分不屑，心想果然不是什么豪客，光点俩不值钱的吃食。
不过秦轲却叫住了他：“等等。”
小二再度转过头来，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变脸之快让秦轲暗自咋舌：“客官，还要点什么？”
“不是说可以参加猜灯谜吗？”秦轲笑了笑，心想自己这会儿坐在里面喝着米酒，正好猜猜灯谜，他倒是想看看那跟踪的人能熬到几时，“我参加。我姓秦，名轲。”
小二记下了他的名字，缓缓离去，只说他只需要在解谜之时让他听见即可。
秦轲倒是有些惊艳小二这能把人的声音和名字记住，并一一对应起来的本事，若不是如此，每个人解谜之后都得专门去找小二确认，确实麻烦。
很快，酒菜都已经上来，凤爪是从卤水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辛香，然而入口却是绵软之极，秦轲一口米酒，一口凤爪吃得很开心，而这会儿众人猜灯谜已经到了第二轮，酒仙居换下了原来的灯笼，又不断地挂上新的，而众人猜灯谜的兴趣正浓，不时有人高声呼喝，纵酒狂欢。
秦轲嘴里咬着凤爪，抬起头微微看了个灯谜，他也是第一次玩这样的游戏，微微眯着眼睛，看着灯笼上的文字：两点天上来。猜一字。
两点天上来？秦轲想了想，手指微微一动，天字上有两点，不正是一个关字吗？
想到这里，他对着小二高声道：“是不是，关？”
小二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大声喊了起来：“秦轲秦公子，破一道谜题！”
众人顿时把目光放到秦轲的身上，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在这异国他乡也不认识人，所以只是找了个坐在角落的位置，不怎么起眼。
而那群坐在一起的女子们看了看秦轲的衣服，又看了看他全身并无装饰，就连一块玉佩也无，自然把他当成了寒门士子，纷纷露出了几分轻蔑的笑容。
秦轲倒是也不在乎，只是坐在原地，继续喝着米酒，尝着凤爪，同时还留心门口是否有人有什么异样，只不过人来人往，那名跟踪他的人又谨慎得出奇，竟然是没有露出半点马脚。
既然如此，秦轲又把目光放到了第二只灯笼上，这一只上面写的是，日月同在。
秦轲抿嘴笑了笑，日月同在，合在一起当然就是一个明字，于是常见再度响起了小二的一声喊：“秦轲秦公子，破两道谜题！”
看见如此简单，秦轲的兴趣也上来了，这楼中灯笼漫天，到处都是光亮，他就这么找着那些对于自己来说不难的谜题，不知不觉，桌上已经多了两壶酒仙居赠送的美酒。
在这样的情况下，就连那些士子们也不敢再忽略秦轲这个坐在角落看似毫不起眼的“寒门士子”，那些指指点点的女子们也对他多看了几眼，那名被称作莺莺的女子看着秦轲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这场上一个个都想着拔得头筹当一回英雄，结果一个个在这些简单谜题面前都成了狗熊，反倒是这个秦公子坐在那里自顾自地喝酒，随便抬头看看破了十道谜题，有些出人意料。”
她对面一名有些丰腴的女子笑道：“怎么，莺莺，看上人家了？”
莺莺有些羞恼道：“玉姐，你就知道拿我说笑，我光夸人家一句，怎么就又看上人家了？就算人家能答对十道谜题，也跟我没什么关系。何况我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我能看上他？”
“哟，还急了。”玉姐嘻嘻地笑了起来，“他是什么人？人家就算穷，也好歹是个满腹诗书的学子，就算现在看起来还不怎么样，可将来哪儿说得准？你可别看不起人家，想想前年那位于家小姐，她为了一个种田出身的胡公子，硬是卷了细软与他私奔。当初别人都说她是进了火坑，可谁知道今年这位胡公子因为学问做得好被贵妃娘娘看重，如今虽只是主簿，可谁不知道他日后飞黄腾达是迟早的事儿？”
“那也只是极少数的事儿。”莺莺气哼哼地道，“能被贵妃娘娘看重能有几人？总不至于是年年都有。我反正是不可能做这种事情的，赌赢了还好，万一赌输了，岂不是满盘皆输？”
玉姐笑嘻嘻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莺莺是要找怎样的如意郎君？给姐姐们说说？”
莺莺想了想，眼神之中露出几分神往，她轻声道：“我的如意郎君啊，如果能像是国主那般满腹诗文，潇洒不羁就好了。”
话音刚落，满桌女子顿时都笑成了一团，一只白猫在困倦之中被笑到捧腹的女子摇醒，有些不满地叫了一声，哧溜一下从怀里跑了出去。
“哎哟。”玉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莺莺还真有志气……”
莺莺涨红了脸，道：“是你要我说的，现在又笑我，我就想找个跟国主一样的如意郎君，怎么啦？”

第二百二十八章 蔡燕公子
正当这时候，秦轲已经解开第十五道灯谜，桌上已经上了第三壶酒，挂着的灯笼已经不多。
场内众人也不敢再小觑秦轲，甚至还有不少人下座邀他对饮，称兄道弟起来。
秦轲哭笑不得，其实他倒是没觉得自己有多少学识，对于这种尊敬反倒是有些无所适从，只能是一个劲地跟人碰杯，喝酒，酒水下肚，脸上也红润了起来。
当然，如果高易水在这里，多半就要嘲讽秦轲不自知了。
在这酒仙居里的，大多是些中等官宦家子弟，这些人所谓的才名，说到底不过是仗着父辈们的名声，才有人愿意去捧他们。
以他们含着金钥匙的成长环境，有几个能静下心来读书的？寒门士子可以做到十年寒窗苦读，日夜不辍，可换做是他们，只怕用不了多久便会哈欠连天。
相比较之下，秦轲少时受教于诸葛卧龙，而后到荆吴之后又在太学堂读书，就算他的学识未必能比得上那些真正的经世大才，但相比较下，这酒仙居里所谓的这些“才子”，大多不过是空有名头的草包而已。
几杯酒的功夫，那位陈公子已经答上了二十八道题，有几位一直保持平静的士子也开始了答题，整个酒仙居里的气氛越发火热，似乎人人都在竞争着什么，或许是那拔得头筹的一坛酒，亦或是，能脱颖而出的名头？
至少从这一点可见，酒仙居倒是很能把握这些人的心理，借着猜谜的噱头，将这些人吸引来了这里，而为了一个“头筹”的名头，士子们不断地争抢，也就造就了这宾客满堂的景象。
也不知道这酒仙居的老板到底是谁，能如此聪明。
等到灯笼几乎都被摘完，酒仙居里的小二们终于有了新的动作，他们再度开始一个一个地在楼里挂上不同颜色的花灯，只是这一次上面的谜题相比较最初的时候却要困难不少，不单单是那位一直锐不可当的陈公子，就连一些在后续猜谜之中逐渐展露头角的士子们也难得地皱起了眉头，无一不在冥思苦想。
“君子动口不动手？打一字？”秦轲微微苦笑，之前的谜题大多是拼字，就算是他也能答上不少，不过现如今这灯谜难度骤然提升这么多，让他也觉得无法回答了。
而就在这时候，楼上却传来了一声清亮的声音：“君子动口不动手，谜底为‘识’字，拆解为‘只言’。”
小二面色不变，只是在那个从来没有答题的名字后，画上第一横，然后朗声道：“蔡燕蔡公子，破一道谜题！”
秦轲怔了怔，没想到自己正看着的谜题顷刻间被人破解，而这个破解的人似乎也是跟自己一样的半路参与，只能是苦笑了一声，心想这世上总是不乏学问大才的。
不过他本来也不是为了拔什么头筹，单纯只想拖延一下时间，闲着无聊才参与其中，也就不怎么在意，目光微转，继续向着下一道看去。
“一自初冬到前方，打一节气。”秦轲皱起眉，相比较前面那个猜字，这个猜节气更让他摸不着头脑。
然而楼上的那个清亮声音却再度响了起来，那声音里饱含着的自信，可以说是胸有成竹：“一自初冬到前方，自然是夏至了。”
那个声音回答的极快，甚至可以说是不假思索，就在楼下人大多还在冥思苦想之中，那个声音竟然是不断地回答灯谜，仅仅只是秦轲喝杯酒的功夫，这个蔡燕的名字就已经在小二的口中出现了五次，而这时候，其他人加起来竟然也不过两道。
虽然灯谜相比较诗文大道相差甚远，可能轻易地回答上这些艰涩的题目也足见这个蔡燕有真才实学，酒仙居内竟然有这样一位高手，倒是让众人都议论纷纷。
不知道这位士子是哪家的大才，亦或是跟秦轲一样，是寒门的士子？
相比较荆吴，其实唐国的朝堂反而更清明一些，毕竟唐国虽然也是士族林立，可朝政一直在李氏手上把持，乡郡举荐制度哪怕逐年衰弱，可也从未断绝，还是有不少寒门学子愿意寒窗苦读，毕竟，只要能做官，总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陈兄，你见的人多，不知道这声音能否听出什么来？”一旁有人交头接耳，“定安城里姓蔡的豪门可不多，首当其冲的，可是那蔡柱国……”
那名姓陈名义的士子面色一变，立刻道：“不可能。蔡柱国家里只有男丁二人，何曾听过一个叫‘蔡燕’的儿子。”
“那就奇了。难不成是寒门士子？”
“不知道。”陈义看了看楼梯，倒是有些想上去亲眼看看，但又觉得自己拉不下这个脸，若是自己好奇而去看，岂不是证明自己才学不如人？
虽说进庙烧香拜山门不丢人，能结交一个才识过人的友人，也不见得是件坏事儿，可这里不是文学院，放在平常，他大不了敬酒一杯，说不定两人还能把酒言欢。
可今日这里却不是容纳士子的大庙，而是一座相互角逐的修罗场。他还被一众官家小姐看着，周围又都不是什么平常人家的子弟，他要是在这时候服软，颜面何存？
而其他士子大多跟他是一个打算，听着那个蔡燕已经又答出两道灯谜，各自都急迫起来，一个个看向头顶的灯笼，皱眉沉思。
不过秦轲倒没那种放不下的面子，他进来本就不是为了拔得头筹，更没打算在这些女子面前炫耀一把，甚至他一开始的目的都不是猜谜，只是为了看看那个跟踪他的人的反应而已。
眼下他也喝了两壶酒，但以他修行者的体质而言，两壶酒甚至不能让他有半点昏沉，倒是酒水渗入血液之后周游全身，最终变成热力散发出来，让秦轲感觉身上暖洋洋的。
腌萝卜和凤爪也已经吃完，他干脆就站起身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着楼上走去。
反正出来也是玩儿，他正好有些好奇这个“蔡燕”公子到底是如何风采卓绝，看看也好。
刚上了半截楼梯，迎面一名女子从楼上快步下楼与他撞了满怀，慌乱中，秦轲微微用力，一步撑住了身体，这才没有当场带着女子从楼上滚落下去。
他用力地把女子扶了起来，认出这正是被称作玉姐的女子，只不过看着她满面桃花的样子，倒不像是喝醉了。
“你没事吧？”秦轲其实很少跟女子这般对视，好在脸上的酒气掩盖了他的脸红。
“多谢公子。”玉姐看起来心思根本没在秦轲身上，不管不顾地从楼上跑了下去，秦轲微微偏头，看见一桌女子正等着玉姐这个“探子”下来，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而玉姐双目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媚意，眉飞色舞地道：“莺莺，这次你可说错了，这位蔡燕公子，可不是什么寒门子弟，看他身上的衣服品质，只怕是梧桐布庄的布料，一匹就得百两银子，这哪儿是那些穷酸文人穿得起的？对了，他腰间的那块玉佩，单说品质，怕是连我爹爹时常把玩的玉如意都比不上呢。”
一众女子都是笑成一团，而莺莺有些不服气地道：“这怎么可能？定安城的蔡家，也只有蔡柱国还算有权有势，这蔡燕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两根金条
姑娘们一阵嘻嘻哈哈，玉姐接着笑道：“反正这位蔡燕公子……不仅家底殷实，而且看他的面貌，称得上唇红齿白，面若冠玉，是少有的美男子呢。看他凭栏喝酒猜谜的样子，倒是符合莺莺你心中所想，潇洒不羁，就连玉姐我都差点被迷住了……”
莺莺眼睛一亮：“真的？”
女子们都来了兴致，纷纷地跟着玉姐起身上楼，莺声燕语之间，几人好似一朵朵移动的娇花。这种情景，无疑是在楼下的士子们脸上狠狠地打了一耳光，他们脸上的神情此时都有了一些晦暗。
这时秦轲已经上了四楼，一时间竟然有些发愣。
楼顶的灯笼光芒正旺，各色的灯笼招亮了人的脸庞也给他们身上刷上了一层浓重的颜色，只是相比较楼下满座的拥挤，楼上却是另外一幅空旷的景象。
又或者说……拥挤和空旷并存的景象。
“叮当”的一声响，一只酒杯在空中划出一道轨迹之后，终究还是没长出翅膀来，只能是在一声惨烈的尖叫声中坠地身亡，他的身体碎裂出无数的碎屑，迸溅向四方。
地上已经有好几只碎裂的杯子，都显出分崩离析的样子，而秦轲向前望去，两旁站立成排的人群似乎都在为了避开这些杯子，不少被迫地站在了两旁，两眼中都带着几分不满——如果不是不清楚你这家伙的底细，我们不早把你从这楼上硬生生打下去了？
酒仙居的四楼边缘是高不过人半身的栏杆，围栏的边上还打上了一条长长的座椅，透过栏杆，正可以看见远处定安河上那花舫的灯光，它们漂泊在静谧的水流中，缓缓移动流淌，歌女的歌声和艺伎的琵琶声似乎能远远地传到此处，尽管朦胧，却有一种莫名的美感。
扔出这个杯子的人……却根本没有坐在桌椅上，他竟然是坐在栏杆上的，一手握着栏杆，一手端着酒壶，一边哈哈地笑着，清亮的声音远远地传开而去，有风吹动他一身淡雅儒袍，上面的玉佩敲击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从背影看，大概是年轻人，身形纤细却不显得瘦弱，飘散的发丝显然经过精心打理，乌黑发亮，玉冠把发丝束在一起，他洁白的脖颈仿佛沉在墨色飞瀑下的一方玉石。
“广寒宫上度重阳，广寒宫，在月亮之上。”他举着酒壶，指了指今晚虽然不圆但格外明亮的月亮，笑道，“重阳，那就是双日，双日，是个田字，田月相合，则是个胃字，小二！十五道了！该给我第三壶酒了！”
“小二！小二！”似乎是没看见反应，他略微转过头来，疑惑地看了一眼，而小二也适时地凑了上去，“客官，能不能有个商量？”
“商量什么？”年轻人哈哈地笑了一声，“难不成你们这儿这么快就没酒了？酒仙居每年都举行猜灯谜，结果就连这么点酒也没得准备？也太让人失望了吧？”
“不是，酒自然是不缺的……”小二呆了呆，而后翻了个白眼，换做平日里他遇见这样一位客人，只怕早提着扫帚就冲了上去，可今日看这位年轻人的身姿和风采，显然不是什么寻常人家，在定安城，一块砖头从天上砸下来，保不齐就能砸中一位高官子弟，他这样的“庶人”，实在不好轻易地得罪权贵。
“您喝酒归喝酒，何必摔本店的瓷器？若是那些小酒肆那些陶碗，您摔了也就摔了，可酒仙居的瓷器是唐国官窑所产，件件都价值不菲，而您在这里解谜十五道，却已经摔了小店两个酒壶，六个酒杯，本店实在……”
“知道了。”年轻人笑了笑，“要钱是吧？刚刚给你的还不够？”说着，他在自己怀里在摸了摸，口中嘟囔着：“我记得大哥应该喜欢把钱藏在……”
“对了，就是这里了！”年轻人眼睛一亮，哈哈笑了起来，一抬手，金光灿灿之中，他竟然是从衣衫的内袋里摸出了一根金条来！
小二被那夺目的光辉一时晃了眼睛，纵然唐国富庶，可这金条也不是寻常人能轻易使用的，这位公子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掏出了一根，而且就像是粪土一般直接扔到了自己的手上，他一时有些无语，心想这位爷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出手如此阔绰？
“不是……”然而小二还是得说道，“公子……您之前给的那一锭银子已经足够赔偿这些瓷器了，只是……”
这位年轻人显然喝得兴致正好，或者说已经有些醉了，大声道：“怎么？还不够？”话音刚落，小二的手上竟然又多了一根金条。
“嚯……”不仅仅是小二，就连整层楼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本来这位年轻公子能拿出一根金条就已经足够令人震惊，但毕竟这里是定安城，什么贵人都有。
只是紧接着他又这么突然地抽出来第二根，而且看起来好像根本就没得在乎的样子，实在让众人有些震惊。
秦轲也是看得有些傻了，其实他的怀里也有几根金条，这是诸葛宛陵派人交给他的，金子这东西，虽然价值昂贵，可大多数场合却并不适合使用，但相比较大包的银子，毕竟好携带许多，只要能找到钱庄银楼，总还是能兑换出银子来。
但不论如何，他肯定不可能像是这位年轻人这般轻易就拿出来的，或许在定安城里安全有官差保障，不至于出现劫匪这种事情，可这样一根金条就这么扔出来，简直就是疯子才做得出来的事情。
想到这里，秦轲抿嘴一笑：“想来这位就是蔡燕了，倒是挺有趣。”
小二拿了两根金条，一时间反倒是不敢离开了，傻子也知道这两根金条的珍贵，单论这两根金条的价值，只怕把他这栋楼盘下来都都足够。
而他要是人心不足，真的把这两根金条塞进腰包，看这位公子的身份，只怕就算他不计较，明日也该有人主动上门把他拉进衙门毒打一顿。
想到这里，他嘴角有些哆嗦道：“公子……”
蔡燕斜视了一眼，有些不耐烦地道：“干嘛？还不够？再要我可不一定有得给了。”说着，他低低地嘟哝着，“哥在衣服里藏的私房钱也就两根金条，看来嫂子平时管得也很严实。”
小二却是浑身颤抖，后面那句细语自然是没听清楚，而是用力地点头如小鸡啄米：“够了够了……太够了。”
“那客官，我先给你准备酒水去。”被这么一下顶回来，小二倒是不敢再说钱的事儿，只想着赶紧拿着这两根金条交给掌柜的，让他决断。
天塌下来，总该有个子高的人顶着。
蔡燕点了点头，微微表示满意，道：“快去快去，没酒就没意思啦。”说到这里，他又想了想，道，“好像不光没酒没意思，没人一起玩儿也没意思。”
说着，他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被他看见的人纷纷向后退了一步，似乎是在怕些什么，倒是那群女子，早已经被这位蔡燕公子的潇洒不羁所吸引，被这一眼看来，一个个都是眼波流转，恨不得把自己最娇柔的一面展现出来，就算她们最后不能与这位公子喜结良缘，能相对而坐看看花灯也不错。
只是蔡燕的眼神虽然有些飘忽，但看向女子们的时候眼神却没有任何波动，似乎在他眼里，这些女子都不过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息，他莫名地打了个酒嗝，视线终于落到了秦轲身上，嘴角上翘笑了一声：“这位兄台，一起喝一杯如何？”

第二百三十章 凭栏饮酒
秦轲一怔，不知道他为什么莫名地选中了自己，下意识道：“为什么？”
蔡燕咧嘴露出洁白的牙齿，此刻他的笑容竟然有那么几分柔美，本来这人长得就极白如女子，这么一笑，更是美不胜收：“看看他们……”他指了指，最后指着秦轲道，“好像也只有兄台是场中唯一为了玩乐而来此的人，不是么？”
秦轲听他这么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像是吧？”毕竟他的目的跟场中所有人都不一样，说是为了玩儿也算对了一半。
“既然如此，我就只和兄台你喝酒。”小二端着酒壶走了上来，他接过酒壶和杯子，手脚极为轻快地倒了满满一杯，一抬手，露出了白嫩的手腕，“过来呀，难不成兄台看不上我？”
“怎么会？”秦轲摇了摇头，被他这么说，自己反倒是不好拒绝了，不过看着他那皙白的手腕和他带着女子柔性美的脸庞，倒是让秦轲觉得假若这人要真是女子，只怕长得不会比张芙差吧？
当然，即使是男子，他也足可称得上是十分俊秀了。
秦轲走了过去，接过他手中的酒，这时候掌柜的满头大汗地跑了上来，低声地让小二带着客人去楼下本是留给那些达官贵人的雅间，不少客人带着抱怨，向着楼下走去，而有一些甚至是直接顺着楼梯出酒仙居去了，掌柜的只好跟着连声抱歉。
很快，原本拥挤的四层楼变得稀疏起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四楼的士子们几乎是一个都没留下。
倒是那些个女子没走，而是找个座位坐下，眼睛有意无意地瞄着蔡燕。
送走客人之后，掌柜的恭恭敬敬地把金条送了回来，道：“下人不知轻重，这金条，公子权且收着，那一锭银子已经足够换这些瓷器，不必再多给钱了。”
蔡燕毫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接过金条，胡乱地塞进怀里，然后继续坐在栏杆上，朝着外面，看着远方花舫的光芒，手上握着酒壶，似笑非笑。
秦轲看着从酒仙居鱼贯而出的人们，问道：“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蔡燕喝了口酒，“你以为他们是我逼走的？”
秦轲皱了皱眉，心想难道不是？
蔡燕洒然笑道：“说到底，他们一个个今天来这里动机都不怎么纯粹，折腾来折腾去也就是盼望着能在各家小姐面前露一露才学，好博得几分亲睐。可是，他们那半桶水的学问，能炫出什么来？还不是打肿脸装胖子，死撑？”
他双手一撑栏杆，双腿悬空，距离楼底三丈之遥，若是从这里摔下去，就算秦轲这样的修行者也得受点小伤，然而他却是一点也不怕，嬉笑着晃着双腿，“不过嘛，一群蠢猪在一起，争谁胖一些总不至于太丢人，可既然我在这里，他们能争到什么？自然是借着这么个台阶，顺势走人，也就不必在这里丢人现眼了，不是吗？”
他说话的声音倒是不怎么响亮，只是当说出来的时候，其中却有一股浓烈的自信，秦轲微微苦笑，心想这本来是被你举止所驱赶走的客人，怎么被你三言两语就说成了是自己顺势开溜了？
但或许，他说的也有那么点道理。
秦轲看了看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子，耳畔又传来蔡燕的声音：“说起来，还不知道兄台大名？”
秦轲转过头，微笑道：“我姓秦，秦轲，大名不敢当。”
“原来是秦兄。”他咧嘴笑了笑，“我叫蔡燕。”
我知道你叫蔡燕……秦轲默然地想，小二已经把你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楼下对你的议论也已经一重接一重宛如叠浪层层不休，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不清楚？
蔡燕看着远方，道：“秦兄是哪儿人？你不是唐国人吧？”
秦轲点了点头：“我生在墨家地界……”他只说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他还没有傻到见谁都把自己的底子给兜出去。
高易水说，说谎话的最高境界就是能把真话说成是假话。但是他同时也认为秦轲此生都不见得能做到，而这一路上困难重重，若秦轲不懂得掩盖身份，就算不一定会引出什么大事，但随之而来的小麻烦说不定也会令他焦头烂额。
所以，高易水对秦轲的“教育”是：真话说一半，假话说一半，虚虚实实，只要能混淆视听就好。
秦轲也试着去做，只不过仍显得笨拙，但这一次他感觉自己做得还不错。他确实生在墨家地界，只是他现在的背后却代表着荆吴朝堂上的诸葛一派，若让荆吴百姓来说，诸葛宛陵无异于半个荆吴，而高长恭，则是另外半个。
既然高长恭也是诸葛宛陵的坚实支持者，那么秦轲的背后，可以说等同于站着整个荆吴。
蔡燕哦了一声，他倒是没想太多，两人闲谈，问问来处也无可厚非，他喝了口酒，轻声道：“难怪，听你说话，倒是有那么点北方人的粗糙。”说到这，他来了兴趣，明眸一转，好奇地盯着秦轲，道：“墨家是什么样子的？跟唐国有什么不同吗？”
“有什么不同？”秦轲挠了挠头，“好像没什么不同，只是冷一些。”
“冷？”蔡燕问，“有多冷？”
秦轲想了想，道：“平时还好，一到冬天，家里要是没有柴火，跟冰窖一样。打开门，雪厚得都有半人高，有一次猎人上山去打猎，一直没回来，半个村的人上去找也没找着，一直到冬天过去，雪融化了大半，才找到他的半具尸骨，肉都让野狼狐狸吃了。”
“这样啊。”蔡燕点了点头，却露出几分让秦轲都觉得惊讶的向往神色。
他晃着双腿，轻轻地提起酒壶，对准了自己上挑的嘴，小小地喝了一口，看似无意，却是让那群女子们眼前一亮，只觉得蔡燕的举手投足都带着几分放荡不羁的味道。
“可惜定安城里很少下雪。”蔡燕喝完酒，擦了擦轻薄而又红润的嘴唇，“从小到大，我一共就见过五次雪。”
“五次……很少吗？”
蔡燕瞥他一眼，道：“那是你不知道定安城里的雪是什么样子的，基本上……就是薄薄的一层，三两天也就融了，我想堆个雪人都不成……有时候我都恨不得能骑着马出城一路向北去……”
秦轲哭笑不得地道：“就因为不能堆个雪人？”
“当然不是。”蔡燕有些懊恼，“我只是觉得，如果能离开定安城出去玩玩，总比呆在这个破地方好。”
秦轲看了看楼外的景象，漫天的星光几乎遮不住满街的灯光，舞龙的队伍仍然在各条街道不断进发，到处都是大人、小孩的嬉笑声，有不少爱侣趁着今天结伴同游，手拉着手……
这样的场景，与秦轲当年面对那场大饥荒，万民啃食草根树皮，瘦骨如柴的场景相比较，就如同天与地了。
“这……也叫破地方？”秦轲苦笑道：“你没离开过定安城吧？离开这里，外面哪儿都比这差……甚至比这差得太多太多了。”
“我是没离开过定安城。”蔡燕百般聊赖地坐着，“不过我还不至于傻到真的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看看书就知道了。不过鸟笼再好看，就算是纯金做的，又有什么用？就算定安城足可以称得上天下首富之城，可这些东西天天看，也该腻了。真想看看北方的草原啊，听说那边地平天近，骑马跑上一个月也看不见尽头。还有荆吴，他们靠着穹隆之海，每一艘大船都高过五十尺，上面能站一千多人，就连再大的风浪，都不能撼动……”

第二百三十一章 头筹
“你出不去？”秦轲心中一动，这座定安城固然很大，但若说是鸟笼，谁又是关在鸟笼里的鸟雀？
“家里管得严。”蔡燕耸了耸肩，但秦轲还是没法想象是怎样一个家庭，会让他变成这座定安城的囚徒，“明明今天晚上是灯会，我都没法子出来，要不是……”他没往下说，只是想到自己从家里溜出来时候的样子，忍不住轻笑起来。
也不知道自己的“替身”，现如今还能不成撑得住？
偷偷穿上大哥的衣衫，借着夜色装出一副出门访友的样子，说不定这会儿门房的金伯已经在跳脚了吧？
只是大哥这衣衫委实大了些，要不是里头多穿了几层厚衬衣，还真撑不起来呢。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含糊道：“喝酒，喝酒。”
趁着喝酒的当，两人也在不断说着一些有关定安城外面的事情。
蔡燕的好奇心极大，而且心思细腻，事无巨细都要问个清楚，似乎对于他来说，只要是定安城外面的事情，都充满着各种新鲜感。
秦轲心想今夜大概是自己除了诵读《五经标注》之外第一次说话说到口干舌燥，只不过看着蔡燕那满脸兴奋的表情，他也没好意思不说下去。
他此生三次在外面行走，一次就是当年因为战乱中墨家的灾荒导致的背景离乡，第二次，就是他离开稻香村，一路向南，直到建邺城。这一次来定安，算是第三次。
所以，比起从未离开过定安城的蔡燕，秦轲确实有不少路上的阅历。只是蔡燕的问题太多，又太细，大概因为看过不少游记和地域考证，有些问题说出来，他根本回答不了。
好在蔡燕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换了个别的问题继续追问，蔡燕的这种淡然态度反倒是让秦轲有些脸红，平时有高易水在，大可以把他当成一本百科全书看，而现如今没有了他，自己倒是显得笨拙太多。
也亏得秦轲这样一个“酒友”与他交谈，楼下的士子们松了口气，方才蔡燕展露出的才学足以技压全场，有他在，他们越是争，只会沦为笑柄。
现在骤然没了他清亮的声音，士子们知道自己终于有机会发光发热，竞争气氛再度激烈起来。
蔡燕并不在乎这些，他来这里本也不是为了什么意气之争，对于他来说好玩才是真的，现在有了秦轲，他等于是多了一个比灯谜更有趣的事物，自然对这事儿没什么兴趣了。
“酒没了。”可大约是半个时辰少一些时间，蔡燕笑了笑，秦轲正打算喊小二上酒，他却伸出手阻止了秦轲，脸上带着几分玩味地笑，缓缓抬头，他看着那些仍然高高挂着的灯笼，选中一只，顺口就道：“近乡山水异，是‘绿’字。”
他的声音刚刚响起，喧闹的酒仙居竟然是再度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以为蔡燕已经不打算再参与猜谜，一个个都像是停止了胸膛的公鸡，非得要在今晚一展才学不可。
然而蔡燕再度响起的声音却是打破了他们的愿望，一楼的陈公子并不知道楼上的情况，一时满脸阴沉，道：“没事，之前的问题，这个蔡燕必然是正巧偷到了酒仙居的题目，所以对答如流，之后的部分他没有了答案，自然就回答不上了。现在他又回答，只不过是想破脑袋才终于想出一个答案而已。”
他抬了头，看了看，傲然道：“看，这个答案也未必是对的，小二现在都还没报他的名字，证明他的答案还是有所偏差。近乡山水异，不见得就是绿字。”
他身边的士子们都点头称是，再度斗志昂扬起来。
楼上，喝多了酒的蔡燕脸色红润，眨了眨眼，笑看着小二，道：“小二。小二。”
“啊，什么？”正在角落打鼾的小二猛然惊醒，他这才想起刚刚掌柜的专门叮嘱让他在这里好生招待着的事情，谁知道自己竟是因为太久无人猜谜而睡着了。
“近乡山水异，是‘绿’字。对不对？”
眼前的这位年轻人身份可不简单，若是掌柜的知道自己怠慢……想到这里，他暗暗地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赶紧如小鸡啄米般点头，也不管那答案到底是真对还是假对，连声道：“错不了错不了……”
“可别弄错了，不然弄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们似得。”蔡燕咧嘴笑着。
小二谄媚地笑道：“哪里哪里，公子才高八斗，答对谜题也不过是信手沾来，小的钦佩。”
说完，他用力地扯着嗓子喊道：“蔡公子本轮答对十七题！”
尖锐的声音响彻酒仙居，一楼的陈公子原本傲然的表情顿时变得如涂了煤灰一般灰暗，就连所有坐着的士子动作都有一瞬间的停顿，这时候，他们心里都能反反复复地说着：“来了……又来了……”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确实没有超乎他们的意料，这个不知是从哪儿来的才子又开始了一道接一道的解谜，随着小二一声接着一声的嘶喊，灯笼一只一只地被摘下，这时候就算他们脾气再好，也开始忍不住骂娘了。
“什么意思？戏弄我们么？有那能力答题就答，干脆一次性答完不好么？还故意留个时间戏耍我们？”
“没错，这蔡燕看来也不是什么君子，就是个空有才学，却没有学会圣人之道的小人！这种人……满腹诗书不知谦让，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甚至有几位都已经摩肩擦掌，挽起袖子，打算上楼去好好跟蔡燕打上一场，不过他们很快就被自己身边的友人劝了回去。
今日这里都是人，若是他们真从猜灯谜进行到拳脚相搏，只怕不光是在众人面前掉了份，被父辈们责罚一顿，就连将来的仕途只怕都会因此而受影响，为了这么一个人，实在犯不着。
而同坐在栏杆上的秦轲听着楼下的吵闹声，无奈地道：“你是故意在惹他们？”
“谁惹了？”蔡燕咯咯一笑，声音格外清脆，宛如银铃，但戛然而止，她咳嗽了一声，接过小二递过来的酒壶，干脆把杯子也一股脑地扔到地上，摔得粉碎。
小二眼皮抖了抖，终究是没敢说上一句话，向后退了去。
蔡燕却拉住了他，这股力量让他的身体晃荡了两下，吓得秦轲赶忙用双手扶住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否则今晚这里就得多一个“摘星不成反坠楼”的才子了。
蔡燕满不在乎，对着小二笑道：“诶，先别走，说好的拔得头筹送一坛子三十年陈酿的呢？”
小二愣了愣，道：“可公子还没拔得头筹……”
蔡燕笑着抬头，对着灯笼数了数：“一、二、三……”
一直数到六，他才继续道：“算上前面的，我总共答对了几道？”
“四十七道……”小二道。
“除了我，谁最多？”
“是那位姓杨的公子，他答对了三十六道。”
“那不就结了？他就算把这六道都答对也不会比我更多，还比什么？”蔡燕嬉笑着道，“正好，今天灯会，六字顺利，我就不解啦。你快把那坛子酒端上来，正好我也尝尝酒仙居三十年陈酿的味道……”最后说完的时候，已经是忍不住打出了一个酒嗝。
“好好……”小二忙不迭地答应着，一溜烟就向着楼下跑去，看他那样子，恨不得自己多长两条腿才好。
蔡燕回头，笑着道：“可不是我惹他们，应该是他们不自量力，个个都不知道败字怎么写了。”
秦轲只能是点头，心想这一下那些士子们倒是都知道了“败”字怎么写了，估计整栋楼的人也快要把蔡燕给恨上了。
不过看看蔡燕一脸闲适淡然的模样，他好像是真的不怎么在乎这事儿。
他看向仍然热闹的街道，丝竹之声和人的嘈杂声仍然混杂，但秦轲却突然眼睛一凝，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暗暗地告诫着自己小心，缓缓地转动目光，终于，他看见了楼下，有一名戴着黑脸罗刹面具的人，正抬头望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交。

第二百三十二章 罗刹
几乎在那一瞬间，秦轲就可以肯定下来，这个人，就是跟踪者之一！
是打，还是逃？
秦轲的心中在这短短的一瞬，不知道转过了多少个念头，肩膀却突然被人握住了，他浑身一抖，蔡燕低声道：“走，快走。”
秦轲二话没说，跟蔡燕同时从栏杆上下来，急急忙忙地向着楼下奔去，在刚刚的余光里，秦轲已经看见了那名戴着罗刹面具的人正在推开人群，也气势汹汹地向着酒仙居内冲来。
这时候小二正好端着那一坛子三十年的陈酿缓步上楼，这一坛子酒在酒仙居内也属稀罕物，不知道有多少人重金求购而不得，他当然要小心些，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但他刚刚抬起头，只觉得眼前两个黑影一闪，他顿时被撞了个七荤八素，手上一轻，手里的那坛子酒就已经消失不见。
他用力地抓着楼梯栏杆，总算没有从楼上咚咚咚地滚下去，但想到自己手上的酒，他几乎肝胆俱裂，哪里来的贼人？
转过头，秦轲和蔡燕两人的身影在楼梯转角一闪而逝，他又呆住了。愣了半天，他憋出一句道：“这位爷难不成就喜欢这种强抢的感觉不成？”
秦轲不知道蔡燕喜不喜欢强抢，不过对于他临走的时候还不忘记拿上那一坛子酒有些哭笑不得。
两人很快就到了楼下，武庭却已经戴着罗刹面具冲了进来，中间还撞上了一位士子，那名士子根本没有武艺，甚至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而武庭却是个身负修行的人，这一撞无异于是鸡蛋碰石头。
“嘭”地一声，士子整个人倒在柜台上，眼睛都没翻就直接晕厥了过去。
“喂！你不长眼睛啊！撞着人了！”有士子看见了情况，想拦下说理，可武庭山匪出身，哪里是个能心平气和坐下谈理的人？眼见秦轲要走，直接一巴掌把面前的士子打得满目金星，紧接着抬起一脚，直接把他踹进了柜台，货架上的酒壶顿时啪啦啪啦落了下来。
酒仙居内顿时大乱。
“奶奶的。”武庭表情有些狰狞，“拦老子？”
他越过躺在地上的昏厥的士子，向着秦轲直逼过去。
秦轲转过身来，手上的菩萨剑一抬，正好封锁在武庭的面前，武庭一拳打出，吐气几乎如箭，而后是一股大力向着秦轲的菩萨剑上涌来。
秦轲闷哼一声，吃了些哑巴亏，知道这人的修为远超那天他杀死的山匪头领，向后退了两步。
而武庭戴着罗刹面具，真如一头凶神般再度冲了上来。秦轲哼了一声，手上菩萨剑没有出鞘，而是翻转之间，以剑鞘与武庭的拳头对了一记，这一次他用了七分力，两人相抗之下，各自再退。
“进去！”蔡燕却喊了起来，随着他的手用力一拉，秦轲整个人就被拉入了门后，随后门栓就这样砰然落了下来。
“呼……”蔡燕擦着额角的汗水，一手抱着酒坛子的他喘了口气，但看似牢不可破的门显然不打算给他们喘息之机，一声巨响，秦轲心中一紧，知道武庭正在那头用脚踹门，这根说粗不粗的门栓，很难说能有多持久。
秦轲和蔡燕对视了一眼，都知道此地不可久留，而蔡燕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伸手一拉就拽着秦轲道：“这边。”
酒仙居的后院厨房里正在炒菜，有伙房伙计抱着柴火从后门走了进来，满怀的柴火遮住了他的眼睛，听见砸门的声音，他还以为是谁被栓在外面了，笑着道：“等会儿！等会儿！我来给你开门！”
蔡燕迎面撞了过去，柴火满天飞起，连带着秦轲的一声“对不起”后，伙计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门后闪过的两个身影，心想这到底是演得哪出啊？
他愤怒起来，大声地道：“干什么呢！”话音刚落，武庭一脚踹开后院的大门，罗刹面具狰狞，大步流星地向着后门而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冷冷地看了伙计一眼。
伙计哆嗦了一下，颤颤巍巍地身处一个指头，指着门外，道：“我……我说他们……”
武庭哼了一声，直接穿过后门而去。
巷子里，秦轲和蔡燕两人携手奔逃，虽然是蔡燕跑在前面，但显然蔡燕并没有什么修行底子，仅仅只是这样的奔跑之下，就已经气喘吁吁，武庭在身后穷追不舍，暴露行踪之后的他真像是一个阴魂不散的罗刹。
他的身形健壮，在秦轲刚刚短暂交手的时间里，大概能判断出他的修为大概在修炼筋脉的层次，或许已经即将突破那道门槛，但自己的修为还是高了他一筹，战而胜之未必是难事。
他看着前方拽着他奔跑得显然有些吃力的蔡燕，道：“我能打得过他，不然就在这里打一场。”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能打得过他。”蔡燕一边跑一边喘气，“你刚刚跟他对了两招，他算是全力出手，你明显还留有余力，我又不瞎，我怕的可不是他！”
“不是他？”秦轲一边跑一边道，“那是谁？”
“我哥哥！”蔡燕咳嗽起来，两人过了一个转角，“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他在楼下看见我了，你打不过他的，我们得赶紧跑……趁着人多我们混进人群里，他就抓不住我了。”
秦轲沉默片刻，一时间觉得脑子有点混乱……
他哥哥？他哥哥要抓他，跟这背后戴着罗刹面具的人有什么关系？明明这个人是跟踪着自己来这里的，可蔡燕又说是他哥哥在追他，难不成这个人是他哥哥属下？
可这还是说不通。
自己遇见蔡燕，是在被跟踪之后，难不成蔡燕的哥哥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提前算到了自己会跟蔡燕相遇吗……而且自己跟蔡燕一起喝酒又不是犯了什么罪……
事情太多，一时间在脑子里转不过来，而身后的武庭却已经是追了上来，秦轲松开蔡燕柔软白皙的手，猛然转过头，菩萨剑并未出鞘却已经是如一根短棍一般劈了过去。
戴着罗刹面具的武庭看不见表情，但吐气发声却分外明显，就在秦轲菩萨剑向着他的头敲打下去的那一刻，他一声爆喝，双腿猛然地在地上一跺，鞋底与地面猛然摩擦发出一阵嘈杂的声音，他靠着这样暴烈的方式阻止了自己继续向前的进势，同时他的双手已经伸到了背后。
他平日里用的是一柄战刀，制式一如木兰的那柄。
只是在入唐国城门的时候要过门禁，不方便携带，只能暂且存放在行李之中。
但他虽然带不进战刀，却不代表他除了战刀之外什么都不会用。
他战刀的刀法源于路明，纵然因为这路战刀刀法的精妙让他已经丢弃了原有的兵器不用，可他还记得当初当一个山匪头子时，手握两柄短柄斧砍人的时候，斧头剁在人的骨头上，会发出清晰的碎裂声，然后他猛然地一扯，可以把人整个肩胛骨都给扯下来。
他刚刚想到这里，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身后插在腰带上的斧头，一抽之下，两把斧头顿时落入手中。

第二百三十三章 短柄斧下的贵公子
“咄”一声，武庭的斧头砍在了秦轲的剑鞘上，两人都是一震，兵器上裹挟的力量让两人的手心都有些发疼。
秦轲皱了皱眉，而武庭却根本不在乎这点疼痛，迈步向前，另外一只手上的斧头高高举起，向着秦轲的脑袋狠狠地劈了下去！
到这里，他已经懒得去管路明的嘱咐，而是冷厉地道：“管你是什么人，杀了我们的兄弟，今天就该把命留在这里。”
兄弟？秦轲眼神流露出几分古怪，斧头已经快到他的头顶，但他却没有惊慌失措。
木兰不仅仅只是教会了他七进剑，那无数日的捶打，也让他早已经学会了在面对危险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判定，相比较木兰，武庭给予他的压力还差得很远。
他双腿一错，整个人就像是矮了半截，随着他手上的菩萨一转，他的剑柄冲着武庭的小腹，猛然地“戳”了下去！
斧头快到了秦轲那拱起的背上，然而武庭却知道自己这一斧怎么也挥不下去了。
他那压着秦轲剑鞘的斧头已经无法阻止秦轲这一记反客为主的一戳，而秦轲与他之间的距离又让这一戳快若闪电。
或许他可以砍死秦轲。
但秦轲这一戳也足以把他的丹田戳得气血散乱，不说这后半生还能不能修行，只怕就连干重活都很困难。
老子的命可比你金贵！
武庭面目狰狞，虽说山匪是亡命之徒，可亡的都是别人的命，他还没有傻到要用自己的一辈子去换秦轲一条命，以他这种人，如果没有了修为，只怕就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而那位爷又怎会有闲心多看乞丐一眼。
自然，他没有再继续向下劈出自己的斧头，而是松开了秦轲的剑鞘，双腿在地上一跺，向后弹出了一丈距离，整个人在地上顿了顿，才停住了自己的身形。
秦轲站直身体，静静地看着武庭，听到刚刚的那句“杀了我们的兄弟”，终于想清楚了一些事情，道：“你是谁。是山匪吗？”
“老子是你爹！”武庭瞪着他道。
“是谁爹？”
冷不丁，从小巷转角传出一声清亮的男声，代替秦轲回答了他。
秦轲感觉到身后的蔡燕传来一声抑制不住的惊呼，转角缓缓走出一个身穿长袍的男子来，他身形伟岸，却并不显得粗俗，孑然独立，却不显得离群。
这样的一个人，显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可以培养得出来的。
只不过这个男子英俊的脸上，却挂着苦笑，他看着那正转身撒腿就跑的蔡燕，喊道：“小……蔡燕！别跑了！我不是来抓你的！”
之前的蔡燕可以说是我行我素，放纵不羁，但此刻听见了男子的声音，却显得十分老实，他转过头来，脸上挂着讨好地笑容，语气甚至有些娇柔，道：“哥……”
“就知道今天晚上你不会安分。”男子瞪了蔡燕一眼，但怎么看都没有太多怒意，反倒是无奈居多。
“家里已经发现你逃出来了，娘正在家里抹眼泪呢，说你要是出什么事儿，她就不活了……我也是没办法才接了爹爹的命令，说是要我把你捉回去，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个不孝……”他看了看秦轲，咳嗽一声接着道：“不孝子。”
“说到底，你还是来抓我回去的……”蔡燕苦着脸道，“娘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小事放大，最后非得闹得全家不得安宁。爹也是的，我就出来一趟，怎么就不孝了？难不成非得把我关在家里？仅仅靠着看书怎么可能知道外面什么样？书上的字和画跟亲眼所见又怎么可能一个样嘛！”
“你就知足吧。爹为了你专门请来了定安城的大儒，请的时候还是三顾三请，人家才肯到府上来只教你一人，你趁着家里在灯会挂灯笼的时候溜出去，房间里却故意关得严实，点了蜡烛让小兰穿着你的衣服装出用功读书的样子，爹不生气才怪呢。”男子叹气道：“要不是我出手拦住，只怕小兰这顿板子可少不了。”
“谢啦。我就知道哥你是好人，肯定见不得小兰挨打的……”蔡燕吐了吐舌头，嘻嘻地笑着，“那你就好人做到底，别抓我回去好不好？我玩一会就会自己回去了的，真的！”
两人显然是亲兄弟，说话之间都是轻松愉快，尽管蔡燕嘴上是求，但更多都是一种平等的态度在说，而男子虽然身为兄长，在蔡燕面前居然摆不出一点架子来，只能是因为蔡燕的话不断地摇头苦笑。
“喂。你们几个怎么回事？”然而他们之间的说话放在平时的任何地点都不显得奇怪，可当他们的中间，还杵着头戴罗刹面具的武庭，这种时候就显得十分怪异了。
手握短柄斧的武庭当然不可能接受自己这般被三人忽视，他忍无可忍地破口大骂起来：“几个王八蛋，当老子不存在？”
说着，他气势汹汹地向着男子走去，看动作，是打算干脆利落地先把这个看起来带着儒雅高贵气息的男子当场砍死。
秦轲当然不会放任这样的事情发生，只是他刚刚一抬脚，就感觉蔡燕在他的身后拉住了他，秦轲转过头，蔡燕的明眸与他对视，他摇了摇头，小声道：“没事的。”
武庭已经走到了男子的面前，在他看来，这名男子正是他最讨厌的那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膏粱子弟，一身的儒雅气息，张口天下闭口国家，整日坐在高楼之中，喝着上乘的茶叶，每日只知高谈阔论、纸上谈兵，却视百姓疾苦、世间战乱于无物。
呸！老子要是也能有这般出生，能一生不为了一口饱饭奔波，还有显赫的家世作为跻身之阶，谁敢说老子不会成为天下权贵之一？
他高高地举着斧头，对准了男子的脖颈，用力地砍了下去，就好像是要劈砍一段木头。他面具下的嘴角带着狞笑，老子倒是想看看，你们这些贵人的骨头，是不是能比穷鬼的更硬一些！
这样的权贵子弟，只怕都没见过血吧？滚烫的，粘稠的，带着一股腥臭味的热血，当它们喷溅出来的时候，那就代表着你的敌人又少了一个。
这世上只要拦着你的，就是你的敌人，不论是一个软弱的贵公子，还是孱弱的老妇，只要拦着你，都该死。
对于山匪来说，弱肉强食，才是真理，只是希望他死之前不要失禁拉了一身才好。
只是很快，武庭就愣住了。
斧头挥了出去，他本以为可以看见鲜红的血肉在他的面前绽放出来，但眼前的场景却不是这样，那白皙的脖子仍然在面前丝毫没有变色，只是在他的斧头和脖颈之间，多了一只手。
一只……握住他斧刃的手。
仔细看，其实他并不是直接握住了斧刃，而是手心留了几分空隙，五根手指像一把并拢的铁钳一般，死死地卡住了他的斧头，不管他再加上多少力气，都始终无法再向前一分一毫。

第二百三十四章 我不杀你
“差点忘了你……”男子平静地站着，身上的儒雅的气息逐渐淡化，眼神转到武庭脸上，突然冷厉如一把钢刀，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刚刚说，是谁的爹？”
“你娘的……”武庭已经隐约地猜到面前这个男子的修为，只是不太敢相信自己竟然运气差到如此地步，在一声叫骂后，抬起另外一只手，再度向着男子的脸上砍了下去！
下一刻，武庭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打得双腿悬空，他感觉到腹部就像像是被大锤狠狠地击中了一般，一股苦水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当他的双腿再度接触到地面时，却已经无法在支撑起他的身体，他整个人跪倒在了男子的面前，佝偻着，就像是一条被被抽干力量了的老狗。
而男子居高临下，冷冷地望着他，道：“刚刚是第二次。先是辱及家父，后又辱及家母。你说，你该当何罪？”
他的声音并不怎么响亮，但当他说出来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他站在那里，看待武庭如一条狼狈的野狗，就已经令人望而生畏。
武庭脸上的罗刹面具已经在刚刚那一击之中歪斜沾染上了他呕吐出来的酸水，原本凶神恶煞的形象现在看起来倒是显得有几分滑稽和凄惨。
他一把揭掉面具扔到一边，这样的动作又让他的小腹抽痛了一下他，闷哼一声，道：“想不到一个破了三境的高手也会欺负我这样的小虾米。”
男子微微冷笑：“怎么，你不服？”
“换成是你，你会服？”武庭咬着牙道，“老子是打不过你，可你如果不是靠着家世有了这一身好修为，怎么可能赢过我？”
男子摇了摇头，有几分不屑地笑道：“我的修为确实有几分倚仗家世，但你想以此激我大可不必，出生、地位这种事情，本就不由人定，而是由天定。我生在富贵之家，这也不是我能选择的，更谈不上有错，王侯将相，同样也是雨打风吹，世人沉沉浮浮，谁又能说得清楚？”
他冷眼看着武庭，道：“但既然你惹到了我的头上，有此结果，也是你咎由自取，你也不必装什么好人，至少从你动手来看，你手上沾的血绝不算少，如果我没有这身修为，刚刚就该死在你的斧下。你要杀我，难不成我还得逢迎你不成？”
武庭神色变换了几次，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咬了咬牙，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从面前这名男子手上逃脱出去，左右是死，不如死得壮烈一些，他抬起头，看着男子道：“废话少数，要杀就杀，你也不必假惺惺的在这里装。我今天栽了，是我运气不好，二十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到时候非杀了你不可！”
“放狠话？”男子摇了摇头，“可惜，人死后之事，从未有人知道过，也不可能有人知道。你走吧，我不杀你。”
“你……不杀我？”武庭愣了愣，狐疑道，“你不是在骗我吧？嘿，老子在江湖打滚多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什么一诺千金，都是屁话！说不定老子一转头，你的杀招就来了……”
男子失笑道：“我杀你，还需要你转过头去？”
他把目光放到秦轲身上，又放到蔡燕身上，停滞了几息时间，拂袖道：“若换成是别的时候，你早已经死了。但今天有我至亲之人在场，我不想让她看见我手上沾血，趁我还没有改主意之前，你最好早些走，不然到时候走不成了，你可得后悔。”
武庭眼神凝重，仔细地打量着男子，似乎是想要从他的表情里找出几分虚伪来，然而找了许久，他也没感觉到男子是在骗他。
难不成这家伙，真打算放自己走？
不对，这种士族贵胄，整日在城内潇洒，一生未必能上阵一次，只怕他是根本不敢杀人，所以才说这些漂亮话放自己一马。
想到这里，武庭狠狠地一咬牙，十分光棍地站了起来，反正在江湖上混，就没在乎过面子这种事。
男人有血性是好事，可若是满脑子只剩下血性，不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那就是愚蠢了。
当山匪这么多年，他很清楚一件事情：只要人活着，总比死了强。
他一拱手，哼声道：“别指望我会谢你！”
随后他捂着小腹一瘸一拐地从小巷的另外一头逐渐远去——他现在身体里气血翻腾得厉害，刚刚与秦轲交手，他避开了秦轲在他丹田的一戳，靠的是他多年修行的经验，但与男子交手，境界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壤，不是轻易可以弥补的。
男子也不去计较，有失他的身份。迈开脚步走近秦轲，上下打量了一眼，道：“这位是……”
“是出身墨家的秦轲。”蔡燕抢先一步回答，顺势把秦轲拉到身后，倒像是一只护崽的母鸡，“秦轲，这是我哥哥，他叫蔡襄。”
蔡襄哭笑不得地看着蔡燕，道：“你挡着做什么，我难道还要害他不成？”
“那谁知道。万一爹让你把跟我说过话的人都好好打一顿，不让他们再跟我来往怎么办。”蔡燕翻了个白眼，在他的兄长面前，他的声音总带着几分任性，好像他不是刚才那个潇洒不羁的才子，而只是一个整日恨不得骑到兄长脖子上去的小弟弟……好像还有那么点女子撒娇的意思？
秦轲看着蔡燕的侧脸，心想这个角度看来，倒是越发雌雄难辨了。
蔡襄轻轻笑道：“爹又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哪里有你说得这么可怕，跟你说过话的人都打一遍，那他成什么人了？我又成什么人了？蔡家还不得在定安城被人笑掉大牙？”
“这位，秦小兄弟是吧。”蔡襄看了看秦轲，目光先是审视了一番他身上显得朴素的棉布衣服，只是觉得这个少年虽然穿着并不怎么出彩，但身上却自有一股从权贵之地染上的气息，面对自己他也没有惊慌，眼神平静，好像自己在他面前，并不显得如何特殊。
他微微皱眉，又把目光放到了他手上的菩萨剑上。
“秦小兄弟，不知道我是否可以看看你的剑？”蔡襄眼皮一跳，慌忙轻声询问。
秦轲低头看了一眼菩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摇了摇头，道：“抱歉，这是家传的，家里人说我就算是死，也不能把这把剑交到别人手里。”
“是吗。”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以蔡襄的身份，自然不好强逼，“那就不必了，我只是看见这把剑的剑鞘上刻着佛家的句子，有些好奇罢了。既然如此，能问问这柄剑名字叫什么吗？”
秦轲看着蔡襄，这一次他倒是没有拒绝，高长恭说，菩萨剑从改了名之后，从未出现在世人眼前，即使是荆吴，也只有诸葛宛陵、黄汉升知道他存着这柄剑，所以说说也无妨：“剑名，菩萨。”
“菩萨？”蔡襄远远地看着剑鞘，没想出什么来，只是笑了笑，道，“好名字。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想必铸造此剑的是位仁善之人。”

第二百三十五章 放花灯
秦轲微微惊讶，他没有想到蔡襄如此轻易就说出了自己剑鞘上的佛家真言，一时陷入了沉默——要知道，这几句真言用的是他看不懂的一种古怪文字书写，如果不是高长恭和周公瑾反反复复给他读了数遍，他是不可能知晓的。
而从蔡襄站的视角看过来，仅能见到他剑鞘上的一小部分文字，他忍不住下意识地把剑往身后藏了藏。
蔡燕却显得无动于衷，只是摊手道：“好啦。哥，知道你学富五车，就别在这里卖弄了，要卖弄，等你觐见国主的时候跟他卖弄去。”
“又胡说。”蔡襄脸上虽然还是笑，但眼神中有几分向往，“国主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这点微薄的学识，能在他面前卖弄？”
但被蔡燕一个打岔，他倒是想起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好了。小……弟，你要跟我一路回家吗？”
蔡燕就知道他要说起这件事儿，赶忙地把自己的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不回去，要回去你自己回去。”
“那好吧。”蔡襄点了点头，“那我就自己回去了。”
“你自己回去？”蔡燕呆了呆，脸上露出几分喜色，但竭力按捺着，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带我回去了？”
“想笑就笑，我又不是爹，我才懒得管你。”蔡襄无奈道，“你不肯跟我回去，我还能怎么办？强行捆着你回去？到时候你隔三差五在你嫂子面前说我坏话，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爹确实是让我抓你回去，但我想，这灯会这么混乱，找不到你人也在情理之中，至于……娘那儿，你还是别疯玩到太晚，早些回去让她安心吧。”
“好！”蔡燕顿时欢呼起来，也不顾原本保持的距离了，一下子跑了上去，一跃之下就抱住了蔡襄的脖子。
蔡襄身形高大，而蔡燕在他面前则显得娇小玲珑，自然整个人就挂在了他的身上。
“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蔡燕哈哈笑着，“等我回家之后，给你带你最喜欢吃的榛子酥！”
蔡襄眼中温柔，伸手扶着蔡燕的腰间，免得他一个不好摔了下去，做足了兄长沉着稳重的仪态，但还是无奈地叹道：“得了吧。你还是好好想想回家之后怎么应对爹，他可是一副你不回家他就不睡觉的态势，到时候你要是挨了打，我可不听你哭。”
蔡燕从他身上下来，嘻嘻一笑：“爹才舍不得打我呢，他每次脸上凶，板子落到我手心上却不疼不痒，他就是嘴硬。”
蔡襄失笑摇了摇头：“那只是对你，对我们，他可从来没有心软过，小时候我只是一篇诗文背不出来，被打得三天下不来床，还有你二哥，跟你一样贪玩儿，趁着先生不在跑去鱼缸里摸鱼……那天宅子里真是……外人听了都以为我们在杀猪。”
“二哥那是天生嗓门高，要不怎么后来从了军？”蔡燕大笑，左右看了看，一路小跑把地上的酒坛子抱了起来，递了过去，道：“呐，既然你不要我给你带榛子酥，那这坛子酒就当补偿得了。”
蔡襄好奇地摸了摸泥封，举起来，看了看上面的文字，眼睛一亮，道：“酒仙居的三十年陈酿？”
“答对了。”蔡燕用指头点了点他，一副“你真识货”的表情，“知道你跟国主一样，都好酒，这酒给你正好。”
蔡襄笑道：“我还不知道你？说到底还是用这坛子酒来贿赂我，也罢，看在酒仙居三十年陈酿不可多得的份上，今晚我好好帮你说话。你去吧，记得早些回去就好。”
“好嘞。”蔡燕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了秦轲，头也不回地就向着巷子外走去，“走啦走啦。灯会还有好些时候，今天晚上的热闹要是不凑，就又得等一年啦。”
“蔡先生再见。”秦轲被他拉着一路小跑，只能是冲着蔡襄点了点头，其实这样也好，他总觉得蔡襄看出了什么，或许是因为自己手上的菩萨剑有什么不对？
既然如此，自己当然是越少跟他说话越好。
蔡燕一边跑一边道：“哥！你的私房钱，我就笑纳啦！”
蔡襄面色一变，原本的在名门中耳濡目染的修养在一瞬间破功。
“那可是我……”他想说那可是他攒了半年才有的私房钱，但很快秦轲和蔡燕就走出了巷子，消失在了转角。
蔡襄孑然一人站立在巷子中，似乎在思考什么，眼神深邃，抱着酒坛子一言不发。
如果别人在这里看见了，只怕会以为这位公子是一位悲天悯人的哲人。
只是他心中的悲愤，却不是因为什么天下苍生，而只是因为他辛苦攒的私房钱就这么没了……
这时候他的背后多了一个身穿丝绸衣服，看起来像是一名普通富商的人，但若是同样身怀修行之人必定会注意到这个人的气息绵长，甚至要比秦轲略胜一筹，那人低头恭敬道：“大少爷。”
蔡襄没有转头，只是看着眼前空空荡荡的巷子，淡淡地道：“跟上小妹，保护她的周全。如果说他身边的那个少年有什么不轨举动，杀了便是。”
“是。”
那人正要有所动作，但蔡襄却皱了皱眉头，突然道：“他若安守本分，你就不要乱来了。甚至，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你也可以顺便护住他。”
“是。”那人轻轻地应道。
很快，那人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巷外，蔡襄这时候才自言自语：“菩萨？看起来却像是青釭……”
但很快他又自嘲道：“想什么呢……青釭剑怎么可能出现这样一个少年的手上？那人……也已失踪多年，就算他曾被誉为‘武神’，大抵也是死了吧？”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满城的灯光纵然可以让城内犹如白昼，却不可能是真的在这时就将这片天穹重新点亮。
蔡襄不去想那些，只是摇了摇头，叹息道：“这唐国的天……何尝不是如此？李氏的盛世？呵，妖妃祸乱朝政，残害忠良……国主他……他明明年少有为，根本不是什么昏庸之主，但现在，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握了握拳头，或许……有些事情只有他真正去做，才会明白。
有件事情，他们已经准备得太久，这定安城虚伪的繁华也已经持续了太久，是时候该拨乱反正了。
“你跟你哥哥关系倒是挺好的。”
“当然了。他不疼我疼谁？”
甩掉了跟踪，秦轲现在是一身轻松，两人不知不觉逛了十几条小街，也说了不少话，还品尝了唐国人喜爱的豆腐汤，路过点心店的时候，秦轲试了试蔡襄喜好的榛子酥，确实是松脆可口。
走了有一个时辰，蔡燕有些累了，两人的脚步也就慢了下来。
蔡燕左手一只糖葫芦，右手一只掺了蜂蜜的杏仁饼，洁白的牙齿从糖葫芦上咬下一只，在嘴里缓缓地咀嚼着，边上正好是唐国水脉的一条小河，无数男男女女正在河边放着花灯，远远看去，水流上像是有无数星星点点去往远方，十分漂亮。
蔡燕笑着道：“每年灯会，唐国人都要在这里放花灯，上面还写上自己的愿望，说是花灯能越过千山万水，飘到海里，人的愿望也就像是花灯一般，等到花灯到了海，人的愿望也就实现了。”
秦轲点了点头，微怔地看着那些放花灯的人群，大多是男女成双，看他们亲密的样子，就算秦轲用脚指头去想，大概也能猜到他们的愿望自然是能“长相厮守”和“举案齐眉”了。
只不过秦轲想得不是这些，而是听着蔡燕的话语，想着有关于“愿望”的事情，心中隐藏许久的东西似乎又在撞击着那道看似坚强的门。
它钻出来了，带着恐惧，一点一点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就算他来了唐国，其实他现在还是没有底气，自己能找到师父吗？
身为一国丞相的诸葛宛陵这么多年都没能做到的事情，他又何德何能？

第二百三十六章 小鸭子
花灯可以飘入大海，只不过是一句戏言，从唐国到穹窿之海，中途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条河流，多少条小溪，多少条大河，多少个沼泽。
或许它会被大浪席卷，被树枝挂住，被石头卡住，会在泥沼上搁浅，就连鱼儿钻出水面的小小动静，也很可能会导致一只花灯沉入水底。
神器散布八方，行踪渺茫，如果师父真的是身处一处所谓的“不可知之地”，那他此生还有机会再见他一面吗？
“我们要不要去放一个？”蔡燕看出他有些闷闷不乐，虽然不知道秦轲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不过他也不打算去问，萍水相逢，两人虽不说是一见如故，但相处得也很不错，有些东西他觉得不必刨根问底。
他笑了笑，道：“多少也是个寄托，我每年都要偷偷出来放花灯的。”说到这，他有些懊恼，“不过最近家里对我管束越来越严了，这次要不是偷了哥哥的衣服，装成他的样子，估计我都出不来。”
秦轲也跟着笑起来，想了想，他缓缓地向着台阶而去，从上往下，缓缓行至河边，有商人正摆着摊叫卖：“花灯花灯！漂亮的花灯哩！”
秦轲走到摊位前，商人显然在为自己今天晚上的收获而感到兴奋，满脸通红，看见秦轲和蔡燕走了过来，赶忙地打算再做成这一单生意，大声道：“两位，要点什么？我什么样的花灯都有，莲花的、灯笼的、小船的……”
蔡燕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然后低下头，眨着眼睛选了一只鸭子造型的花灯，一伸手就抓了起来，哈哈笑着：“这个怎么样？像是只小鸭子，一定能飘得很远。”
秦轲无奈地笑笑，心想这飘得远不远跟像不像鸭子有什么关系？不过在蔡燕的怂恿之下，他也就放开了胸怀，也拿起了一只小鸭子花灯，坐到了一旁的桌边开始用笔墨写下愿望。
微微转头，蔡燕也在认真地用笔墨写着。
他的字很好，显然经过很多年的磨练，只是不像是一个男人的字迹，簪花小楷写得秀气无比，帛书黑墨，上面写的是：“希望可以游学天下”。
两人一人一只小鸭子，走到了岸边缓缓地把花灯放了下去，小鸭子花灯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忽然好想是两只活物一般并肩而游，灵巧地钻进了大批的花灯丛中，向着远方缓缓飘去。
“其实……如果有机会，我们倒是可以一起出去走走。”
虽然与蔡燕认识才不过一晚上，不过秦轲对蔡燕倒是一点也不反感，甚至觉得有这样一个朋友也不错，对于他那听起来很渺小但又很难达成的心愿，秦轲难免心生同情。
秦轲轻声道：“我正好要游历天下，唐国只是起点一站，后面应该还要去更多地方的。”
蔡燕正看着小鸭子飘去，难免也有了几分愿望无法实现的惆怅，但听见秦轲的话，猛然抬头，睁着一双大眼睛，几乎惊叫出声：“此话当真？”
“啊？”秦轲被他这么大的动静惊了一下，看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神，只能是咳嗽了一声，道：“嗯……如果你可以的话……”
蔡燕哦了一声，终于还是退了一步，有几分悲哀：“唉，真好……我要是真能跟着你一同去就好了。”
他颦眉在河边想了许久，走过来走过去，一会儿振奋一会儿叹息，看得秦轲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当蔡燕远远地望向那即将飘过桥下的两只小鸭子时，眼神却陡然坚定。
他快步走到秦轲面前，奋力地想把自己的脸凑到秦轲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从未有过的近，秦轲甚至感觉到自己只需要微微点头，自己的鼻尖就会触碰到他的鼻尖，自己的双唇就会……
那股气息吐在自己脸上，带着某种不知名的淡香，秦轲感觉脸上有些痒，但一股火热却涌上脸了，让他有些脸红。
他竭力保持镇定，往后退了一步，对着自己默默地道：“阿轲你是男人，他也是个男人，你别想乱七八糟的东西……”
“三天后的午时，你到蔡柱国府来找我。”蔡燕认真地道：“一定要记得，是午时，不能早也不能晚。”
秦轲傻愣愣地道：“你要做什么？”
“这你别管，总之来找我就对了。说好的，你要带我游学天下！拉钩，反悔的是小狗。”
秦轲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祸从口出”，也正因为心神激荡之下，反而对于蔡燕这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约定方式显得格外平静。
蔡燕是兴奋的，此刻的他真就像是一个孩子，就好像他已经在脑海中规划出了一座“沙坑城堡”，并且很快就要大干一场，一脸跃跃欲试。
但秦轲却感觉这绝非是什么好兆头，傻傻地看着他，道：“你不会真要做点什么吧。”可自己真的只是想说点安慰的话，如果蔡燕真的跟自己周游列国去寻找神器，一路上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不管。反正话是你自己说出口的，钩也拉了，你要是反悔，你就是小狗。”蔡燕哼声道：“总之三天之后，你来蔡柱国府上找我就是了。”
秦轲无奈地道：“不然我还是当小狗……”
结果蔡燕用大眼睛狠狠瞪了过去，秦轲顿时不敢往下说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原本开门迎客的客栈此刻却已经是大门紧闭，在门口还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的是“本店店小，吃食已尽”。
而此刻灯会虽然已经逐渐平复，不再如最早时候火热，却也有许多人路过客栈，看着门口挂着的字，嗤笑了一声：“难怪这家店开在这样的小街上，光看这牌子就知道掌柜的不会赚钱。今天灯会，人家店里哪怕提前半月也得在地窖里塞满菜果肉食，他倒好，这灯会还没散，就先关门了。”
秦轲眼神有些古怪，走了上去，敲了敲门，门内传来老掌柜的咳嗽声，似乎在翻箱倒柜，而后声音靠近了门，老掌柜道：“是秦公子吗？”
“是我。”秦轲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低声道。
客栈门开了，老掌柜一边咳嗽，一边把门栓放到一边，道：“与你同行的两位客官都已经回来了，正在楼上等你。”
秦轲感觉老掌柜的声音里带着疏离，好像自己在这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但看着他的眼神中透露着几分疲惫，秦轲只能是点了点头，恭敬道：“谢谢掌柜。”
楼梯在他的脚步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一路向上，听见清幽的琴声，心中一动，猜到大概是高易水正在弹琴，缓缓推开了房门。
房内一切如旧，但秦轲还是注意到了墙角那已经被收拢起来的几个包袱，高易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神平静松散，动作轻柔中带着几分力量，当他抚摸琴弦之时，就好像在触碰美人的脸颊。
是凤求凰。
秦轲知道这首曲子，据说是说一对男女的爱情故事。
稻香村的家里，还收藏着师父用过的古琴，是他亲自找的木料，又请村里那个暴躁的老木匠做的，说来也奇怪，老木匠脾气暴躁，对谁也没个好脸色，可对师父却总是能堆出满脸的笑容，师父出殡的那一天，甚至老木匠还哭了很久，那口棺材，也是他废了不少时日打造的。
高易水知道秦轲进了门，也不转头看他，只是轻轻地吟唱：“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阿布则是痴痴傻傻，坐在椅子上时而皱眉时而发笑。

第二百三十七章 王宫内的书信
“他怎么了？”秦珂疑惑地看着高易水。
高易水轻拨琴弦，翻了个白眼，道：“唐国灯会，一个青瓜蛋子跑出去耍了一趟，然后回来一阵傻笑，你说能怎么？”
秦轲想不出来，只能是歪头再问：“我怎么知道能怎么，你那些弯弯道道，也就你自己懂，我才懒得想。”
高易水有些烦自己弹奏被打扰，重重地一按琴弦，不耐烦地道：“除了遇见喜欢的姑娘，还能是怎么的？”
“不过嘛……”高易水眼神玩味地看着秦珂，“我倒是很奇怪你回来的时候竟能这么平静……你没遇上点什么？还是说你一个人在山里待久了，现在都已经不喜欢女人而喜欢男人了？”
“去！”秦珂瞪眼，虽说一早知道狗嘴里绝吐不出象牙，可高易水的这张狗嘴简直能称得上是满嘴喷粪了。
“你准备一下吧，我们今晚得挪窝。”高易水道。
“怎么了？”秦轲微微一愣，“出什么事儿了，这么着急？不休息了？”
“换个地方一样可以休息。”高易水轻弹古琴，发出“噔噔”的声音，他皱了皱眉，伸手去调节琴弦，直到把它的声音弄正，才满意地继续道：“跟踪你的人，有眉目了么？”
秦轲点头：“大约跟我们在路上遇上的山匪有关，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也会出现在唐国。”
“为了报复？”高易水说出个推测，但又摇了摇头，“但在我看来，山匪之间的兄弟情很难让他们跋山涉水到唐国来杀你，如果是为了你杀的那个山匪头领，他们应该早早地安排人马再对商队做一次突袭才对。”
“也是。”秦轲想着武庭跟踪自己那么久却都能安分着不露出动静，如果不是自己恰巧往楼下看结果找出了他，只怕他还会继续隐藏在人群之中保持静默，这实在不像山匪彪悍的作风。
“山匪……长城箭阵……唐国……”高易水轻轻敲击着桌面，试图把这些东西串联起来，但最后还是没法从错综复杂的线索中找到那根线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此地不宜久留。
“不管如何，你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我们还弄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从何时跟踪的，还有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但这间客栈已经不再安全。老掌柜根据紧急情况安排好了后手，客栈也已经转让给了可靠的人，今天晚上他会跟着离开这间客栈，甚至，离开定安。”
秦轲看了看窗外的灯火依旧，听着人潮声逐渐轻淡下去，不安道：“有这么严重吗？”
“未必有这么严重。”这时候，门突然开了，老掌柜佝偻着缓缓地走了进来，秦轲和阿布都连忙拱手，即使不看在老掌柜为荆吴潜伏多年的份上，最基本的尊老还是要的。
老掌柜点了点头，轻声道：“这里是唐国国都定安，只要哪怕有一点疏忽，后续的事情都可能难以收拾。纵然现如今，唐国看起来还算平静，但内里追查我们的人却一直没有停止过，王宫失火，库房失窃，丢的还是圣王神器，他们一直像是嗅觉灵敏的狗一样在找我们……”
他叹息一声：“孩子们的血已经流得太多了，如果不是我这把老骨头还需要撑着大局，我真希望能替他们去死。但是现在，我们已经冒不起这个险了。”
高易水摇头道：“你已经做得足够好，在我看来，能在唐国潜伏如此之久，没有滴水不漏的本事，绝对做不到。杨太真不是个庸人，甚至可以说，这世上能比得上她的人都不多，掌柜你就是其中一位。”
“过奖了。”老掌柜低头，“我来，是有一件事情说，王宫那边来了消息，五行司南罗盘的下落有眉目了。”
“真的？”秦轲眼睛一亮，“在哪儿？”
“还不知道。”老掌柜平静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只是有一些迹象。唐国王宫内收藏了五行司南的指针，也就是那个‘勺子’，但罗盘却并不在定安城。我们的人只能追查到这里，他是我们在王宫内仅存的几颗钉子之一，也正是因为他们入宫不久，底子干净，才躲过了这次清洗。但同样也因为他们入宫不久，所以他们能接触到的东西很有限，能获取这些信息已经很困难，剩下的事情……只能另想办法。”
“怎么个另想办法？”高易水问。
老掌柜看着高易水，深吸一口气：“王宫。”
“王宫？”
“王宫里的一座案牍库，我的人想进去很久了，但一直没机会进去。这座案牍库一直是唐国血亲在掌管，旁人根本没有资格进入。”老掌柜沉重道：“不过在一年一度的清扫时节，我的人曾趁乱溜进去查勘了一下，找到了几封至关重要的书信，据说跟罗盘下落有关。但很快，他就被发现了，只来得及传递出这样一点片面的消息……而他，被庭杖打断了脊骨，死在了宫里。”
“如果说能进入这座案牍库，或许就有机会接触到罗盘的讯息。”老掌柜闭上了眼睛，觉得眼皮上仿佛有千斤重。
“明白了。”高易水点头，“李家的宗室私库，只怕就连杨太真都不见得能进去，能随意进出的，恐怕只有李求凰一系的宗亲们，你的人就算伪装得再好，不，王室宗亲，如何能伪装得了……”
“那我们怎么拿到那几封书信？”秦轲问。
“当然是……人去拿。”高易水小声地说了句废话，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显然以老掌柜和剩下的那些力量，已经不可能再做出一次像窃取五行司南的惊天之举了。”
老掌柜点头疲倦道：“那一次的事情，我的人损失太多，如今更是要潜入案牍库……不可能，不可能……”
“也是。”高易水自然理解，唐国王宫看似华贵非凡，实则是龙潭虎穴，入虎穴，取虎子，不留下二两肉来，怎么可能走得脱？
一个月之前，唐国王宫突兀起火，然后老掌柜的人趁乱在宝库中窃取了五行司南，再经过层层转手，才终于把五行司南的指针送了出来。
如今想要旧事重演，谈何容易？
几个人都在沉默，阿布看着几人脸上的凝重，终于出声道：“那我们就完全没有办法了？”
“有一个办法。”老掌柜道。
秦轲豁然抬头，看着老掌柜问：“什么办法？”
“三天后，是贵妃杨太真的生辰，而每年的这个时候，李求凰都会在宫内设大宴，王宫内外的防备也会疏忽一些。如果……我把手下所有的人都压上去，或许能抢出一丝机会。”
“所有人？”高易水看着他，“王宫内还有多少是我们的人？”
“不多，十余人。”老掌柜道：“如果尝试，未必没有机会得手。但现在有两个问题。其一，就算我的人得手了，也很难把消息传递出来。王宫内外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我们上一个能传递消息的人已经被斩首示众，现如今，我们跟王宫之内的情报联系已经断了。其二，也是刚刚说到的问题，我们无法联系到王宫内部，自然也不可能让我手下的儿郎们从静默中重新动起来。”
众人又再次沉默了。
即使像是秦轲这样的外行，也知道要进入唐国王宫，重新疏通渠道，把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老鼠”重新聚拢到自己身边有多难，而高易水这样的人精更能在细节上捕捉到这件事情所潜藏着的危险气息。
一旦失败……会引起什么后果？
是被顺藤摸瓜，王宫中再迎来一场清洗？
还是……整座定安城都得被翻个底朝天，就连老掌柜本人都无法幸免？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第二百三十八章 先行一步
高易水并不是荆吴人，他的母国在早在稷朝分裂之后的无数场大战中化成飞灰，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无父无母，弃国弃家的遗民，所以，他未必会为了那些荆吴人的性命过分考虑。
可眼下这种做法，无疑是一场豪赌，成事几率渺茫，是否真的有必要去做？
以身许国，拔剑而起固然壮烈，可也得看值得不值得。
这时，秦轲犹豫着，踌躇着，甚至很小心地开口问道：“如果……我去做这件事情呢？”
三人顿时一同望向了秦轲。
被三人这么一看，秦轲有些局促地后退了一步，他也是思虑再三才说出这一句话，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情有多难，但他也并不想放弃这样一个机会。
他暗暗对自己道：那只载着他愿望的小鸭子已经飘向远方，可如果只是随波逐流，又如何能见到那穹窿之海？
“我只是说如果。”秦轲小声道，“我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潜入王宫，毕竟我的躲藏的能力还行，当初高长恭都没发现我。”
“还有这么一出？”高易水突然笑了，“高大将军体魄足可以称得上是天下少有，气血鼓胀之下，听力足以超过常人十倍，你竟然能在他的面前藏身？”
“也不算藏身啦。”秦轲挠挠头，“我可以控风，而声音都是以风相传的……”
阿布赞同道：“确实，如果不是玄微子发现了你的形迹，你应该可以藏到最后。”但他想了想还是忧虑道：“这件事情太危险了，就算你的藏匿能力尚可，也不能保证此时一路顺风顺水，万一出点岔子怎么办？”
“可总得有人去吧。”秦轲低头，“如果王宫里真有罗盘的下落，那……”
“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去试试看。”高易水突然道。
“真的？”秦轲看着高易水，其实阿布的担心他也不是没有，但如果说高易水都说他可以试试看，或许，这件事情未必不能成？虽然他知道高易水喜欢火中取栗，但想来在生死之事的考量上，他远比自己想得深远。
“只是说觉得。但一切都得从长计议，我还在想……”高易水也不看他，轻轻抚弄琴弦，这是他一贯思考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这时，门外有人轻轻叩响房门，一个年轻的声音：“掌柜，已经准备好了。”
“让他们都在下面待命，等我下去。”老掌柜沉声道。
很快那个声音就不见了，就好像夜里的影子，亦或是鬼魅。
“三位，我必须得先行一步。”老掌柜语速缓慢，“事情要怎么做，何时做，还请几位废些心思。”
高易水笑了声：“哪里，我们只是废些心思，掌柜的只怕是要抛头颅洒热血，怎么看都我们都是轻松的。”
老掌柜也不回答，只是从怀中抽出一根竹简，“这上面是新的联络方式，接头暗号写在反面，记住暗号之后，还请销毁，免得留下讯息。如果没有必要……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了，我会安排你们去另外一处据点，那里有我手下得力的好儿郎，他们会帮忙安排好一切。”
高易水点头道：“好。你们先行一步，多保重。”
老掌柜深深地看了高易水一眼，同样也道：“保重。”尽管只是听起来十分简单的一句“先行一步”，但老掌柜在唐国潜伏多年，知道这句话蕴含的凶险。
如果此刻真的有人已经察觉到了客栈的问题，这周围必定早已经设下了罗网，先行一步的人就像是诱饵，自然最有可能被那些潜藏在水中的大鱼吃掉。
而与此同时，后走的人，则可以借着对方吃到诱饵之后的片刻狂喜和松懈中，寻到一丝生机。
老掌柜没有多说什么，他甚至是不假思索就做出了安排，他清楚，丞相派这三人来唐国，就是给他下了一道命令，只要能护住他们的周全……即便是赔上整个定安城的地下情报网都在所不惜，他们这些人的性命，死了便死了，这么多年，死在唐国的荆吴探子还不够多吗？
想到这里，他低低地在心中道：“为了荆吴。”
同时，他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也握成了拳头。
他老了，今年又多掉了两颗牙齿，但他这条老狗，到底还有着一腔热血，至于什么时候需要他洒出这一腔热血，他显然早有准备。
老掌柜下了楼，他和他身旁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街道之中，三人能从窗户看见他经年累月劳累而压垮的脊梁在道路上一摇一晃，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咳嗽，他身旁的“侄子”则关切地看了他一眼，但因为肩上同样挑着扁担，带着行李，也没法子搀扶他一把。
秦轲莫名地有些心疼，这个老人在唐国看似是一位阴影里的皇帝，可驱动的手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甚至这些人能在王宫之中放上一把火并偷出五行司南……
可在如今在秦轲看来，他只像是一只日日夜夜担惊受怕的老鼠，一点风吹草动，他都必须立即做出最快的反应，这样活着，实在太累了一些。
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再见老掌柜，秦轲收回了目光，还是在心里暗暗地希望这个老人至少能有一个躺在床上老死的晚年，只是不知道老人是否还有亲人会陪伴床前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们什么时候走？”秦轲接过高易水递过来来的那根竹简，在烛火之下阅读着那几句晦涩难懂的接头暗号。
“我们不走。”高易水道。
秦轲抬头看他，疑惑道：“不走？我们不是要转移吗？”
“只是现在不走。”高易水笑了笑，道：“有句话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确实，这里有可能已经暴露，但老掌柜关掉了店铺，带着人离开了这里，如果真有人盯着这里，老掌柜自然已经把这些人引走了。人总是有些盲点的，谁会相信在这样一间店铺里，还有几个人不知天高地厚地留在原地等死？而与之相反。”
他抬头看窗外的灯火：“你知不知道狮子怎么从聚拢成群的牛群中找到捕食的对象？它们先是缓缓靠近牛群，然后猛地冲出来，在四处作势要扑向牛群，这时候牛群受到了惊吓，自然就到处乱窜，这时候，总会有那么一两只牛会落单，自然……就成了它们的美餐。该准备的我们都要准备，只是不要自乱阵脚，反而给了旁人机会。今天晚上先睡一晚上，明天再走。”
秦轲皱眉看着他：“你这是……把掌柜当成了诱……”
“是他自己愿意去当这个诱饵，我们要做的，只是尊重他的忠义。”高易水打断他，声音骤然冷了不少，“还是说说你吧……阿轲，你很蠢，非常蠢。”
秦轲一愣，不知道为什么高易水突然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怎么了？”
“有些事情，我本以为你会自己领悟，可你悟性太差，我想，今天不得不说上两句了。”高易水冷声道：“你为什么让阿布一个人回来？”
秦轲被吓住了，平常的高易水都是嬉皮笑脸，但当他真发起怒来，声音不响，却无形中带着一股寒意，好像一根冰锥，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胸膛。
他声音不由得弱了下去：“怎么了……那会儿的情况，我留下来是最合适的做法。”
“最合适？”高易水冷笑了一声，“阿轲，我在稻香村时你还是个少年，可我记得，你不该是个这般自信的人啊？明明阿布的修为跟你在伯仲之间，说谁强谁弱，就算你们两人打上一架，恐怕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难不成你一个人的力量，还能比你们两个人联手更强？”
“但我又不是去打架，只需要躲开跟踪而已。”秦轲道。
高易水冷笑摇头：“所以呢？没有跟跟踪者直接接触，你是怎么知道跟踪你的人跟那些山匪有关的？没错，你现在确实安然无恙地回了客栈。但如果说这个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你以为你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如果说那个人的修为超过你呢？甚至……在暗处还潜藏着更多人呢？”
“我……”秦轲话语突然梗住了，他突然察觉到自己在那一瞬间做出的决断几乎是自然而然的，根本没有任何思考，自然也就谈不上有什么详细的解释。

第二百三十九章 友人并肩
秦轲当时觉得应该这么做，于是就这么做了。
或许，他并未经过大脑仔细思考。
高易水声音依然不响亮，但却能听得出那股斥责之意：“阿布听了你的话，一人先行回了客栈，那是因为他对你绝对信任，可你自己呢？你的这种盲目信任又是从何来？或者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呵，恐怕你当时根本什么都没想吧？”高易水替秦轲回答了问题，叹息道：“有时候，我就是怕你什么都不想。九江城里，我们分开是因为宁馨需要人保护，但我们现在不是在九江城，而是在唐国定安城，对于你来说，这里是虎狼之地，你……你太过松懈了！”
秦轲知道自己有时候太过想当然，此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道：“我错了。”
阿布看着秦轲的样子，忍不住想站起来开口宽慰几句，充当和事佬，但高易水却朝他摆了摆手，他只能又坐了回去。
“你知道掌柜为什么要去充当这个诱饵？是因为你秦轲心善？还是你跟他有什么血缘关系？都不是。他愿意为了你去当诱饵，只是因为你不仅仅是一个人，你的背后站着诸葛宛陵，站着整个荆吴。”
“可就连诸葛宛陵，也会需要像老掌柜这样的人，需要他手下的探子，需要荆吴朝堂上大大小小的官员，更需要荆吴无数百姓，去助他完成他想要做的事情。你有担当是件好事，至少相较以前的懦弱是进步了不少。但做事只靠一股子蛮劲会有用么？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情，我们怎么去跟诸葛宛陵交代？你又怎么跟我和阿布交代？怎么跟你师父交代？还有……怎么跟你自己交代？”
高易水叹息一声：“你啊，许多时候都是身处险境而不自知，只一味照着自己的感觉走，可人的运气哪里有那么好？你知不知道多少棋局都毁在棋错一招，最后满盘皆输？”
高易水索性站起身，开始在局促的室内踱步，“有些事情，明明不需要你一个人去背的，如果什么事情都你一个人做了，那还要我们做什么？不如打道回府，我继续在九江城弹琴，阿布继续在太学堂读他的圣贤书不是最好？”
秦轲站在原地，他知道高易水这一路上教了自己不少，现如今，他更是在给自己上着十分重要的一课。
确实，师父离开他之后，他一直以来都将自己定义为一个孑然一身的人，自然很多事情都会以自身为出发点去思考和定夺。
可他偏偏忘记了，在他身旁的人，并不一定都是累赘，有时更会成为他的臂膀。
寻找师父的踪迹，不仅仅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同样也是诸葛宛陵的事情，是高易水、阿布他们的事情，甚至是老掌柜以及一干秘密眼线们的事情……
他垂下眼帘，诚恳道：“我真的明白了。可你刚才分明说，我可以试着进入王宫，”秦轲突然抬头，悄悄去看高易水的脸，“如果说我一个人进去……”
“说是明白了，结果还是不明白。”高易水啧啧有声，但他也知道，要让秦轲完全心领神会，必然需要一个过程，拔苗助长，未必是件好事。
他恢复了平时的闲散，甚至他挠痒痒的样子都能让人生出几分厌弃，换谁看都要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写出一个“贱”字，但他就是这么自顾自地一边挠痒一边说道：“王宫里的那些暗桩、棋子，他们都会是你的帮手，你要学会去用他们，而不是自己一个人大包大揽地蛮横去做。”
他慵懒地坐下来，伸了个懒腰：“我只是在提醒你，如果你继续把自己当成是一个人，继续持有这种盲目的自信……而进入王宫，呵，你会死的。而且，会死很惨。”
秦轲沉默许久，想了许久，终于再次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不会逞这个英雄。”
谁知，当秦轲正想郑重地道一声谢时，高易水却嬉笑着道：“不过民间也有些关于杨太真是妖妃的传言，说她特别喜欢亲近男童，整夜……咳咳咳，到时候啊，说不定你不但不用死，还能因祸得福跟唐国贵妃共登极……”
而后是一声椅子翻倒的声音，秦轲收回了自己的一只脚，看着狼狈的高易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我先回房间睡觉了，明天走的时候再叫我。”
带着一些似懂非懂的情绪，秦轲回了房间，一下子躺到了床上，他开始深深地思考，思考高易水说的那一番不轻不重的斥责。
他知道那是一种来自于朋友的关心，想到这里，他的心中生出了几分暖意，禁不住傻笑起来。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可现在发现，就连自己放下的小鸭子花灯，同样也有一只蔡燕的小鸭子会如影随形，自己身边有阿布，有高易水，有老掌柜，有诸葛宛陵、高长恭……他怎么会是一个人？
“阿轲……你确实蠢，蠢透了。”秦轲轻声骂了自己一句，想到明天的他们还得转移，赶紧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缓缓睡去。
半夜时分，秦轲冷不丁却听见了几声轻微的敲门声。
他睡得迷糊，但敲门的声音不断地在他的耳边环绕着，他不由得一个激灵，顿时坐了起来。
这种时候，谁会来敲自己的门？
老人们常说，半夜敲门蹊跷深，不是鬼怪就是……
但，但那通常都是吓唬小孩子的把戏，秦轲现下担心的是，虽然高易水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可谁知道潜藏在暗处的那些人会不会谨慎到想要杀个回马枪？
不过门外的声音让他很快放松下来。
“阿轲，睡了吗？”
是阿布。
秦轲捂着脸打了个哈欠，对着门道：“进来吧。”
阿布推开门，手上端着烛台，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颊，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愁思，他把烛台放到桌上，看着秦轲坐在被窝里，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醒都醒了。”秦轲揉着太阳穴，“也不算打扰，不过你这夜半敲门确实让我惊了一惊，我还以为出什么事情了呢，所以……是老高有了什么新的安排？”
“不是。”阿布脸红了红，道：“是我睡不着。”
“睡不着？”秦轲看着阿布，微微惊讶，“我可是记得你在太学堂里每天晚上都睡得像猪一样，叫都叫不醒。”
“你确定你说的不是小千而是我？”阿布回忆着道：“我觉得我睡觉还是很警觉的……”
“没错。就是你。”秦轲翻了个白眼，“小千那头猪我根本懒得去叫他。”
“好吧。”阿布无奈地坐在秦轲的床沿，静静地看着秦轲，也不说话，满眼的忧思，好像……还带着那么点情意？
秦轲毛骨悚然：“阿布，你确定你没有吃错药？”他伸出手，摸了摸阿布的额头，心想这家伙该不会是脑子烧坏了吧？
阿布讪笑着把秦轲的手扒拉走：“你才吃错药了，其实我是……我……”
他叽叽咕咕半天，秦轲却根本听不懂他那嗫懦的语言。
被弄得满脑子浆糊的秦轲连忙一摆手，猛然摁住阿布的肩膀，认真道：“你到底要说什么？别支支吾吾的，男子汉有话就说！”
阿布眼神复杂，连吞了好几口唾沫，终于低下头道：“我……我遇上个姑娘。”

第二百四十章 折断的手指
秦轲心想完了，真被高易水说中了，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阿布一脸傻相……虽然他平时的表情就略显几分木讷，但这一次尤其严重，就好像失了魂一样。
要不是自己被高易水迎头一顿痛骂一时间找不着北，早就上去询问了。结果现在他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大概是因为心中有挂，所以辗转反侧睡不着？
秦轲双眼一翻，道：“然后呢？”
“说来话长。”阿布缓缓道，不过看见秦轲双眼一瞪，又赶忙道，“不过我长话短说。”
秦轲哼哼唧唧瞥了他一眼道：“算了，你脱鞋上来吧，大晚上的，我们挤挤，你慢慢说。”
阿布看了看秦轲拉开的的被子一角，他现在穿着一身内衣，只在肩上披了一件斗篷，毕竟他和秦轲两人都是气血修行者，对于寒气的抵御能力要远超常人，除非寒冬腊月，否则单薄衣服也已足够。
像是高长恭那样的大修行者，气血早已经贯通全身，足可以说是寒暑不侵了。
不过，冷热还是感觉得到的，坐在床沿受寒和钻进被窝取暖，显然是后者更要舒服一些。
在太学堂，大家都是大被同眠，所以阿布也没有太多扭捏，脱了鞋袜钻进被窝，秦轲低低地骂了一声：“你是不是没洗脚，我怎么感觉到一股脚臭味。”
“怎么可能……这些天走了这么远的路，今天来了客栈，我特意洗了脚换了鞋袜的。”
“那好吧。”秦轲把被子往上扯了扯，也不撑着腰杆，干脆利落地躺了下来，有道是“站着不如坐着舒服，坐着不如躺着舒服”，感觉着被窝里逐渐暖和起来，他满意地长出了一口气。
阿布也躺了下来，虽然他魁梧的身形让这张床显得有些狭窄，但太学堂经常被睡迷糊的小千挤来挤去，两人早已习惯。
“所以呢？你遇见了一个姑娘……”秦轲呆望着天花板，好像在叙述一件特别无聊的事情。
“她很漂亮……”
“废话。”秦轲没好气地骂了一声，但却不知怎的，一提到“漂亮”二字，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蔡燕那张雌雄莫辩的侧脸，还有他那洁白的脖颈，顿时他全身抖了两下，心想自己一定是昏了头，他可从没有什么喜欢男人的嗜好。
他赶忙接上阿布的话继续道：“那位姑娘当然漂亮，人家要是不漂亮，你今天晚上肯定比我睡得好，哪里还会大半夜跑到这儿来找我说话？快说重点。”
“重点是……”阿布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叹息一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干脆我从头跟你说吧。”
秦轲轻嗯了一声，把双手交叠到脑后枕着。
然而另一边的黑暗中，一人恭敬地低头道：“爷。人已经抓到了，就在下面。”
路明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茶碗，站起身来，房间里没有点灯，但他似乎并不需要用光线视物，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精确，就算是散乱在四处的桌椅也无法阻挡他分毫，反倒是他身后的人显得有几分笨拙，中途撞到好几次桌脚。
他抬起腿，跨过一道倒在地上的桌子，走出门口，走向地窖，地窖的门大开着，里面隐约传出一个人凄惨的求饶声：“别……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路明突然停住了，他身后的人愣了愣，不知道路明是什么意思，也只好停住。
路明站在地窖门口，闭着眼睛，静静地倾听里面武庭高昂的声音，显然为了弥补之前跟丢秦轲的失误，他现在正铆足了劲折磨着那个叫声凄惨的人。
“还跟我装傻？”武庭凶狠地道：“我们爷给你黄金是给你面子，结果你是给脸不要脸……还想吞了老子的黄金？黑吃黑？啊？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赶紧说，那几封书信到底藏在什么地方？还有，王宫里失火遭窃又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是一声骨头嘎嘣折断的声音，声音清脆，就好像武庭折断了一根胡萝卜，大概是武庭用力折断了那人一根手指，那人大吼着痛嚎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大爷……我……真的……不知道……”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是疼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不知道？你敢跟我说不知道？”地窖里，武庭愤怒起来，手上发力，再度捏断了那人的一根指骨，顿时又是一声宛若杀猪般的惨叫。
武庭这时脸上却柔和了起来，声音像是在安慰：“那吴爷，我来帮你想想？你不是说……有那么一封书信，上面写了有关五行司南的下落么？”
吴爷刚刚从那股阵痛中缓过神来，武庭再度冲他大吼道：“顺着书信往下说！说！”
“我没说过……”吴爷的声音微弱。
结果，又是一声骨骼断裂的清脆声音，惨叫声宛如涨潮，轰然在地窖中涌了出去，但路明仍然无动于衷，只是在闭目沉思，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我说过我说过我说过……别捏了别捏了……”十指连心，这样的酷刑，对于常人来说实在难以承受，即使吴爷混迹江湖多年，见识过不知道多少剁手跺脚的场景，可他万万没有想过，这样的场景竟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定安城的灯下黑，各自都有各自的盘口，城里的脚夫、盐运、赌坊、青楼都归他们各自管辖……
常年来虽算不上相安无事，少有摩擦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顶多死伤几个小喽啰，怎么也不会碰着他这样的幕后大佬。
和气生财嘛。
但这伙外地佬，进城一不要地盘，二不要产业，三不要人马，出手还特别阔绰，张口就是五百金。
只为了买一条消息。
吴爷有人脉更有背景，当年他凭借层层关系，趁着宫里一位管事太监赵公公的寿诞之日，砰然一跪，从此那位手中颇有些权势的赵公公就成了他的干爹——说是干爹，其实也就是给赵公公当一条敛财的狗。
但他也清楚，在这繁华的定安城里，他一个下九流出身，难道还能站着把钱挣了？
就这一跪还有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书信的事儿，也是赵公公在酒醉之后提到的，或许是因为这个秘密在他心中憋得太久，无人诉说，正好遇上了吴爷这么个看似孝敬的“好儿子”，他也就借着酒劲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
不过要说把这条消息贸然吐露出去，他是万万不敢的，这定安城的天下，说到底就是王公贵族们的天下，赵公公更是在宫中的老人了，若是他把这条消息吐露出去，一旦被赵公公知晓，非得杀了他全家不可。
他也只是想借着这条消息，趁势干一票，来个黑吃黑，抢了那五百金罢了。
可这是一帮什么样的狠人？
仅仅只有四个人，就把他会堂里的三十来个打手杀得一个不剩，最后把他从会堂的上座揪了下来，一路拖来这暗不见天日的地窖里。
手指传来的阵阵钻心之痛让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因为这一时贪心，一脚踢在了一块铁板上。
他后悔自己没把帮中的修行者供奉请来助阵，他还是太轻敌，太轻敌……
想到这里，他终于害怕起来，手上的疼痛更是让他颤抖咳嗽，可他哭丧着脸道：“我不能说……”
“不能说？”武庭狰狞地看着他，“到现在，你还跟我来这套？爷爷告诉你，今天晚上爷爷的心情可不怎么好，你要是早点把该说的说了，爷爷说不定一高兴，也就让你好生休息还请个大夫给你接骨，要是让爷爷我不高兴……”
他没说下去，但满脸的威胁之意，已经不必言表。
吴爷眼泪和鼻涕沾了满脸，此刻的他早已经不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帮主”，只是一位生死掌握在他人手上的阶下囚，可他还是哭着道：“我是真的不能说，如果我说了，我干爹……就是赵公公，非把我全家杀了不可。这位好汉，这件事情也是赵公公说的，我也只是偶尔听了一句半句，你不如直接去问赵公公？”

第二百四十一章 父女
武庭只觉得他在拖延时间，一把伸手揪起他的领口，恶狠狠道：“去找赵公公？你怎么不说让我去找李求凰呢？啊？”说着，他再度下手，一声惨烈的呼号，又一根指头在这样的一捏之下断裂，吴爷整个人倒在地上，磕断了门牙，一阵翻滚。
“爷……”
路明身后的人有些等不急，刚想开口，路明却是轻轻一摆手，道：“你去，把他家里人抓来。”
“谁家里人？”身后的山匪怔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残忍的笑，“明白了。”
他一拱手，直接趁着夜色，叫上几人从门口走了出去。
拷问一直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吴爷的一只手五根指头都被捏断，已经弯曲成了一种怪异的形状。
武庭见吴爷还是死咬着牙关不肯说，直接把他绑在了椅子上，开始用钳子一只一只地拔他的指甲，然而吴爷这时候倒反而硬气了起来，嘴里大吐特吐的不是有关于书信的事情，而是一大通污言秽语：“你们这群恶棍！混账！外地佬！你们这些人迟早让人活活阉了，迟早被吊死在城门口，迟早给城外的那些豺狼给啃了去！我呸！”
或许是因为武庭的所做激起了他原本行走江湖时的那点血性，他甚至猛地朝武庭的手腕上咬了一口，虽然很快就被武庭一拳打得门牙尽数掉落，可他反而更是怒瞪着双眼，宛如一头嗜血的野兽。
武庭额头青筋暴起，他心中当然不安，自己今天晚上跟丢了那小子已经是让爷很不悦了，现在连问几句话都问不出来，以后在爷面前，在那几名兄弟面前，哪儿还有脸？
自然，他也更加粗暴地像吴爷施压，把他平时在山里对那些硬骨头的手段一样样如法炮制，都用在吴爷的身上。
吴爷满嘴都是鲜血，一身血肉模糊的他却依旧嘶声大笑：“哈哈哈，有本事你杀了我，要我说出来？除非你宫里把我干爹请来，那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武庭越发愤怒，一脚踹过，吴爷的一条腿就像是一根芦苇般干脆利落地折断，扭曲向了另一个方向。
一声哀嚎被吴爷死死地咬紧在喉咙里，直到他喘出几声极重的呼吸，才从他的嘴里露出了一星半点。
“我确实没办法请到那位赵公公。”一个清淡的声音从地窖入口传了过来，武庭顿时停手，转过头，路明已经从楼梯的转角显出了他单薄的身形，然而就是这个看上去孤僻单薄的人，却让他不敢有任何地不恭。
他低着头，有些唯唯诺诺地道：“爷，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
路明摆摆手，止住他的话语，轻声道：“没用的。他既然早先不肯吐露，那么现在他更不可能再多说。你这般折腾下去，只能是遂了他的意。”
路明看着吴爷：“你想死，对吧？”
吴爷这会儿面色显得十分平静，他终于见到了驱使那四个人的“幕后之人”，只是他没有想到，能驱策如此彪悍四人的家伙，身上却丝毫没有匪气，反倒像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文士，他瘦削的脸庞上带着岁月给他刻下的疲惫感，眉间有几道皱纹，大概平日忧思不少。
吴爷突然笑出声来，嘴角淌出鲜血：“不知这位……怎么称呼？”
路明摇了摇头：“死人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吴爷哈哈大笑：“说得好，我吴老二纵横半生，虽不说扬名天下，好歹在这定安城的一亩三分地，也是有头有脸。如今却落了这么个下场，无话可说！只恨我一时贪心那五百金，呵呵，多年捉鹰，最后却被鹰啄瞎了眼睛，来，杀了我，死人又怎会向你吐露半句那书信下落呢？”
“确实。”路明轻轻点头，“你死了，最多只是你一个人的陨亡，而你的母亲，你的妻妾，以及你那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能活着，甚至他们还会得到赵公公的照拂。可如果你真的在我这里开了口，只要赵公公发现端倪，你的全家，包括你，都无一能幸免。”
吴爷呵呵笑着：“看来是位明白人，比这位……”他看了一眼武庭，眼神带着嘲讽，“明白得多。”
武庭无名火起，伸出手就想一巴掌扇出去。
只是路明却向前一步，伸手轻轻地拦在了武庭手掌的前方。
武庭看着那只并不怎么健壮的手，根本不敢再用上半分力气，只在那只手上轻轻地碰了一下，就赶忙收了回去，他低头道：“爷，武庭莽撞了。”
路明没有理他，静静地把目光放在吴爷脸上，眼神略带怜悯：“说了这么多，你倒不是个明白人了……”
他轻轻地击掌两下，地窖楼梯上的手下顿时松开了大手，那一直被捂在嘴里的呼喊顿时爆发出来——是一个清脆的女童声，甚至还带着几分奶气，显然年龄很小。
而吴爷听见这声呼喊，眼神陡然大变，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他被折磨已久的身体猛然震动起来，捆绑他手臂的皮带跟着一阵紧绷，拉扯，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了红艳的勒痕：“这不管她的事，江湖规矩，祸不及家人！啊！”
路明神情冷漠，在他的背后，山匪轻而易举地提着小女孩走到了吴爷的面前，小女孩的脸上满是惊惶，甚至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她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些人带到这儿来，但看见自己的父亲在这里，她顿时大哭起来：“爹！爹！”
“小芸……”吴爷看着自己这位不过八岁的女儿，一时面如土色，他有三个儿子，女儿却只有一个，这是他的掌上明珠，她的母亲是他最钟爱的小妾，生孩子那天难产，从外地赶回的他，只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这是他的最宝贝的东西。
放在平时，他从不让她有哪怕一丝烦忧，更不用说是害怕与哭泣。
而今天，他的女儿就在自己的面前，哭得梨花带雨，那稚嫩的哭声就像是一柄刚锥，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爹……陆伯死啦，大娘二娘哥哥他们都被抓啦。”小女孩大声哭着，“爹你怎么了……你的腿怎么了……”
吴爷想要伸手去擦干她的泪珠，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挣脱那该死的牛皮带，他双目通红，瞪着路明：“放开她！她还是个孩子！你们有什么冲我来！”
“江湖规矩？”路明叹息了一声，走到那女孩子面前，伸出一只手，看似爱怜地抚上了小女孩的头，“真是可爱的孩子……”
“不准你碰她！”
路明微微偏头，看向吴爷：“或许在你眼里，江湖规矩很重要，但在我眼里，江湖规矩……甚至这整个江湖，都无足轻重。”
小女孩或许也有几分吴爷遗传的血性，突然张嘴用力地向着路明的手掌咬了过去，然而路明只是低头微微看了她一眼，她顿时整个人僵硬了，眼神中露出的恐惧更甚之前，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你要做什么？”吴爷呼吸急促。
路明继续那样看着，一双手背到了身后，然而女孩颤抖得更加厉害，一双眼睛几乎即将翻白。
路明缓缓道：“我要做什么，这取决于你。”
“不，不要……我求你了……你放开她。”吴爷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血性终于崩塌，此刻他看着自己满脸惊恐的女儿，乞求道：“放过她吧，她跟这件事情毫无关联，我可以给你钱，多少钱都可以，你也可以取我的狗命，只求你放过我的家人！”
“这不是我要的答案。”路明摇了摇头，眼神越发凌厉起来，顿时，小女孩的一双眼翻白过去，小脸憋得通红。

第二百四十二章 盛放的木兰花
“你别逼我！”吴爷声音仓皇，“我真的不能说！我说了，我全家都得死！”
“你现在不说，你全家还是会死。”在路明的注视下，小女孩已经因为呼吸困难而逐渐没了力气，他继续用那种毫无感情的语气说着：“你现在说了，至少你全家现在还能活。或许，我还能准你连夜带着全家逃出定安城，你不是有钱么？出了唐国，隐姓埋名，你照样是个富家翁。”
“说得轻巧！赵公公可是宫里的人！将来他要是查到一点蛛丝马迹，你以为我能逃得过他手底下的那些修行者追杀？”
路明面无表情：“我给你了选择，赌一把，或者放弃，这由你。你对我的价值，只是你肚子里那点东西，如果你不肯倒出来，那么对我来说你就失去了价值。没了你，我还是会去找那个阉人，希望……他的骨头能比你更硬一些。”
“你先放开她！先放开她！”吴爷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已经出气多进气少，整个人疯狂地在椅子上挣扎，接着他嘶吼起来，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大喊道：“好！我告诉你书信的下落！”
路明终于移开了目光，山匪手上擒住的小女孩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双目含泪，含糊道：“爹爹……”
“小芸乖，别怕，爹爹在呢，他们，他们不会再伤害你了……”吴爷柔声道。
路明摆了摆手，手下立即抱着小女孩往外走去。
吴爷仍然对着小女孩的背影不断地柔声安慰，声音凄凉：“小芸乖，别怕，等一会爹爹去接你，去接你……”
路明冷漠地转头看他：“说吧。”
吴爷眼里布满血丝，他看向路明，低沉道：“你这个魔鬼……”
路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嗤笑道：“魔鬼？那又如何？我已经厌倦了当你们所谓的好人……”
他想到了长城，想到那些如潮水一般攻上长城的凶兽大军，那无数的战士手中的战刀挥下，可更多的是被凶兽们张开的血盆大口硬生生地从城墙上拖下，随后城墙之外，是无数的啃食声，这种贪婪的生物，不会留下一丝肉屑，等到他们进食完毕，只会剩下累累白骨。
而木兰……
她就站在长城之巅，冷静地指挥着军队击溃一波又一波的袭击，目光凝视远方，深邃又高远。
他早已爱上了她，爱上了那个真的如木兰花一般坚强又圣洁的女子。
只是他自己已不再干净。
山匪请来的大夫在外面等候多时，这个被一路提溜而来的瘦弱大夫一直听着地窖里的惨叫声，一双腿软得好似两团棉花，如果能逃，只怕他早就连滚带爬地出了这间院子。
而路明缓缓地听完了吴爷的阐述，眼神微微变换，最后对地窖上方道：“把人带来。”
大夫战战兢兢地走下地窖，后面的山匪提着他的后领，几乎让他脚不点地走下台阶。
吴爷不去看那给他包扎的大夫，而是对着即将离去的路明，怒声道：“我已经说了！你别忘了你答应过的事！”
“等我确认了你说的确凿可靠，自然会履约。”路明淡淡道，头也不回就与大夫擦身而过，等他走到上面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吴爷的一声痛呼，大概是大夫在帮他接上那条断腿。
“爷……你确定他说的不是假话？”武庭跟在路明的身后，低声道：“书信在王宫里？这，恐怕是他故意搪塞我们的吧，难不成我们还能进王宫亲自验证一下？”
路明走在前头，黑暗里，他轻轻地说道：“或许有搪塞，但在我看来，已经到了这一步，他没必要说假话。既然这个消息来自于一个老宦官，那书信在王宫里的消息应该也八九不离十。”
“可……我们怎么才能拿到书信？”武庭面有难色。
“当然是进去拿。”
这是一句废话，却不是一句玩笑话。
武庭听出了路明话语中的坚定，心中惶惶然：“您是说，我们要进王宫？那可是唐国王宫啊，可不是什么江湖帮派头子的宅院，不是我们想进就能进的吧？”
路明当然知道，唐国的王宫是虎狼之穴，但他看着远处王宫日夜不熄的灯火，知道自己还有一个机会。
他虽从未出仕唐国，也从未入过唐国王宫，但却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唐国王宫结构的人之一。
长城有一间尘封的库房，存放着许许多多卷宗，但因为从来没有人打扫，已经沾上了不少蜘蛛网。
而那书山文海中就包含有不少各国的地图，甚至，连他们的王宫结构都有详细的记录。
唐国的王宫也不例外。
不少卷宗已经被老鼠啃噬到千疮百孔，可那些卷宗里，最终还是透露出一个人名。
木铁。
这个看似普通的名字，却代表着驻守长城的木氏家族近年来最为光耀的一个人。
他是木兰的叔叔，是木氏家族上一代当权者，他领着长城的守军，不但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凶兽，甚至还亲率骑兵追击凶兽数千里之遥。
他想要带着骑军赶至荒原的尽头，以探索这两种奇异猛兽的秘密，甚至——找到能彻底铲除它们的方法。
虽然最后，他还是在如潮水一般的凶兽大军攻击下不得不勒马退回，但他的举动，无异于给了长城守备军一种新的希望，他们早已经累了，一代又一代，不断地告别家人，不断地走上长城，握起兵刃，守护着背后那早已分崩离析的天下。
如果没有这些凶兽，长城境内，该是如何一番美好景象？
自然，木铁在长城百姓心中，几乎如神了。
只是这位长城百姓心中的神，却因为顶着寒风看了一夜的沙盘，最后染上了风寒，病死在了床榻之上，死得如此卑微，几乎难以置信。
长城的百姓们痛哭流涕，只觉得一代将星陨落，从此长城仿若失去了太阳一般，再无天日。
人们自发地把他供奉在庙中，希望他在天之灵，仍能俯视那延绵万里的长城，甚至每年到了他的忌日，百姓们都会恭恭敬敬地在自家门前撒纸钱，烧草香，来纪念这位早逝的英魂。
或许一切都是这样的。
路明却知道一些细节。
这位木氏家族的昔日领导者，并非死于风寒，而是木氏的族中长老们共同谋划，让他死在了自家人的刀口之下。
杀死他的人，就是木兰。
木铁连续两次北上去探索凶兽巢穴失败之后，痛定思痛，知道单以长城一家之力，根本做不到挥师千里，所以他的目光不再是放在长城以北，而是放到了长城的背后，那些争斗不休的诸侯身上。
长城向来远离纷争，独立于北境，自然对这些诸侯王、对于境内的山川地形都不甚了解，因此他派着人不断地收集各种图谱、资料，以求某日，他能以长城军备突兀杀出，占据一席之地，然后借此为根基图谋天下，甚至一统天下，以天下之兵，撑着大旗北上……
完成他心中最大的功业！
只是他的所作所为，最终还是没能得到木氏家族老人们的支持，在一场看似和睦欢乐的宴会上，他临死前对众人大笑，似乎是在嘲讽这些老人们，只知固守誓言，却不知道天下已变。
然后长城内部则迎来了一次空前的清洗，数十万石粮草也在这场纷争中被焚烧殆尽，这才有了木兰不得不向中原诸侯求援的后话……
但只有路明自己清楚，那个时候，他就是木铁暗中的左膀右臂，只不过在最后，他还是站在了木兰这一边。
木铁当日的大笑，又何尝不是在嘲笑他？一个最后为了女人而放弃初衷的男人……他出卖了木铁，出卖了理想，只能躲在人群之中，像一只无能的老鼠。
就连木兰都以为路明是因为出使各国受了太多冷眼，才会做出刺杀荆吴丞相这样的事情，所以才愿意放他一条生路。
而刘德查出了他身边有诸葛宛陵埋下的暗桩，以为是诸葛宛陵在暗中推了他一把，由此又生出了与诸葛宛陵酒馆之中的一番质问。

第二百四十三章 地图
但路明自己呢？他到底要的是什么？是当初一统天下的理想，还是木兰的爱意？
不，或许，他现在只是想回到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子身边，守着她足矣。
“需要时间么？”路明低眉自言自语道：“不……是时机，我需要一个时机。”
“爷……你说什么？山鸡？爷想吃山鸡了？”说着，武庭嘿嘿一笑，抬起自己健壮的手臂，道：“这好办，我连夜出城，上山逮他一筐去，唐国到底是富庶，就连山上的野鸡都没人抓，倒便宜了我们。”
路明摇了摇头：“让他们准备准备，三日后就是杨太真的生辰，我们去王宫内走一趟。”
“呃……是。”武庭一愣，立即点头恭顺道。
秦轲躺在床上，听着阿布的讲述，说实话阿布讲故事的能力实在拙劣，纵然他们一起去听了那么多说书先生的精彩故事，可当他说起自己的事情，却是干巴巴如夏日午后暴晒过的黄土，轻轻一碰，就得掉下不少碎屑来。
不过秦轲还是听明白了他与阿布分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他遇上的那个，叫做婵儿的姑娘。
“所以，你见到了那个叫婵儿的姑娘在舞坊里跳舞，你却什么也没做，光在发呆？”
“我也不知道……”阿布想自己应该是确实呆住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的记忆竟然像是一片空白，除了……那漫天的花灯，和飘动的裙裾，最重要的是，她脸上甜美的笑容……
“该死的，这就是一见钟情啊！”秦轲终于来了兴趣，“阿布，你的‘情窦’终于开啦。哈哈哈。”
秦轲肆意地嘲笑着：“当初我们去听说书先生说那些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你就听得挺入神，现在你自己遇上了，什么感觉？”
阿布无奈地道：“我也不知道，还有……别说什么情窦，什么一见钟情，我又没说我喜欢人家，何况你自己不也是一个人？五十步笑百步……我只是……一时忘不了而已。”
“你还记得稻香村吧？你们住的那间破落客栈，是我季叔开的，他是个怕老婆的人，庆婶让他蹲着他不敢站着，庆婶让他吃饭他不敢喝汤。就连抽烟他都得躲到伙房里去，有一次我问季叔说，你跟庆婶过得这么不好，怎么没想过自己一个人过？季叔就一边抽着烟一边说，也说不上来你庆婶有哪里好，反正就是离开不了。你这个忘不了，跟他可有异曲同工之妙。”秦轲伸出之手，就这么躺着揽住阿布的肩膀，笑道，“还是老高厉害，一眼就看出了你在那里傻笑什么。”
“然后呢？你上去问人家姓名了？”秦轲继续问。
“没有。”阿布有些羞赫地说道：“她跳完舞就走了。”
“跳完舞就走了？”秦轲奇怪，“那你怎么知道人家叫婵儿？歌舞坊跟你说的？”
“没有……”阿布可不敢承认自己因为胆怯而不敢去问歌舞坊那姑娘的名字，他含糊道：“我只是有些失望，然后就走了，不过后来，我准备顺着人少的小路回客栈，却意外碰上了她。那边正好是舞坊的后门，她被几个富家子弟拦住去路，那几人非想要拉她去喝酒，她不肯，又躲不开，我就帮了她一下。”
“帮了一下？”秦轲哈哈一笑，感慨道：“真是好一出老掉牙的英雄救美戏。不过嘛，阿布你这么壮，看起来这么敦实，倒是挺符合这种经典桥段的，那么然后呢？”
“呃……”阿布不知道如何回答，耷拉着脑袋，继续道：“她就那么走了。只说了一声谢谢，说了自己的名字，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秦轲沉默良久，莫名地有些同情起阿布来。
两人晚上谈了许久，大多都是扯东拉西，不过说着说着各自都有了困意，也就沉沉睡去，只不过大清早的时候，秦轲还是听见了阿布嘴里说了几句有关于“婵儿”的梦话。
他无奈地笑笑，小心翼翼地越过阿布魁梧的身躯，下床穿好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传出高易水的琴声，大概这家伙醒得挺早，不过按照他平时的习惯，都是能睡到日上三竿才好，而且昨晚老掌柜才离开，外面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人在徘徊查探……
秦轲推开门，高易水立即停止了琴声，让秦轲无语的是，他这家伙起来是起来了，却是衣衫不整，就随意地披了一件外衣，坐在床榻之上，他的古琴则被他陈横在床上，像是一个浓情蜜意的情人一般与他相依偎，刚刚他只是单手抚琴，或许只是信马由缰顺手摸两下。
不过这么远远看过去，纵然他衣衫不整，脸上还透着几分倦意……可他轻轻弹着琴，嘴角微翘，眼神缥缈好似神游太虚一般的样子，足可以称得上风华绝代了。
而他的腿上摊着一张帛书，秦轲皱眉看了一眼，似乎是一座建筑的构造图。
“来了？”高易水懒洋洋地，“今天倒是没赖床嘛。”
“这不应该是我对你说的话吗？”秦轲嗤笑一声，看着高易水，道：“这是什么？”
高易水把帛书冲着他扔过去道：“你看看。”
秦轲接过帛书，在手上摊开，看着那方正的图示和细微的注解，一直看到最右侧，那是一行竖着写的字，他从上往下，一个一个的看下去。
“唐国王宫结构图？”秦轲手抖了一下，“你从哪儿弄来的？”
“好在我当年四处行走，还算认识了不少朋友，其中就有一人负责过唐国王宫的改建，唐国王宫改建修成之后，杨太真下令诛杀参与宫廷改建事宜的那几位主要工匠，我帮他逃了一条性命，昨晚我去找他，把人情卖了，换来这一张图。”高易水打了个哈欠，晃了晃脑袋，“真困啊。还想睡会儿。”
说着，他整个人倒到了床上，只是双眼还是睁着，静静地拨弄着琴弦，弹着一首不怎么完整的曲子。
“昨晚？”秦轲看着高易水，“所以……你一晚上都在外面？”
“你以为要找一只受惊的兔子很容易吗，有句话叫狡兔三窟，就算是我，要找到他也得花些时间才行。他要是没这点藏身能力，只怕早就被唐国内卫揪出来砍了脑袋。”高易水躺在床上，咧嘴笑道。
“既然如此危险，他怎么不离开唐国？”
高易水翻了个白眼：“换成是你的老婆和儿子就在定安城，你肯离开吗？”
“那可以带着他们一起逃跑啊。”
高易水摇了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宫中对外宣称这几个工匠是死于一次倾塌重物的巨石碾压，所以他的家人得到了十分丰厚的抚恤。如果他突然出现，带着家人逃跑，上面的人肯定察觉到不对劲，甚至，宫里只要发现他的家人有任何异状，必然会派人灭口。而只要他不现身，自己家人后半生反而能衣食无忧。两个选择，哪个更好一些？或许他还能伪装一下，找出机会远远看上家人两眼，总好过阴阳两隔。”
秦轲也算是认同了这个说法，只是感慨道：“这也太惨了，如果后半生连跟自己家人说句话都成了禁忌，这样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一条生路
高易水看到秦轲陷入了沉思，突然坐起来道：“活着总是会有意思的。人活着，才能去寻找‘意义’这种虚妄的东西。不过现在看来，倒是便宜了你。虽然我相信那老掌柜不见得没有宫廷结构图，不过相比较起来，毕竟人家是真正负责过王宫修建的工匠，对一些暗门、机关都有比较深的了解，最重要的是……”
“是什么？”秦轲扬头。
“一条生路。”高易水伸出一只手，在空中点点画画，“他是工匠里的聪明人，早就预料到了杨太真事后要灭口，所以他和那几位工匠密谋，专门在宫内设了一条暗道，这条暗道……就是生路。”
秦轲呆呆地看着高易水：“所以你说……我可以试试，就是因为有这一条生路？”
“有一半是。另外一半，则是我相信掌柜的能力，他培养出来的手下，绝不会是什么庸才。而你要做的，就是听从这些‘专业人士’的安排，而不是自己一个人傻乎乎在宫里乱搞。我的一个人情，要是换不来你一条命，那这生意也做得太亏了……”
高易水从不掩饰自己表面上的那种势利做派，然而秦轲却听得出他得意满满的话语中透出的几分关怀，心里有些感动：“老高……”
“别，现在先别跟我玩肉麻，我累死了……你还是先把这份地图背熟，要滚瓜烂熟。”高易水侧身用背对着秦轲，抬起手做了个赶人的动作，道：“三天之后，你最好能把王宫当成自己的家一样，要是正好拉了个肚子却找错茅房去了御膳房，那你死也了活该。”
他又打了声哈欠，撇嘴道：“赶紧走，等我睡醒了，我们就换地方。还有……”
他摸了摸肚子：“我有点饿，起床的时候我希望已经有人给我准备好了饭食……”
秦轲立刻把帛书塞到了怀里，转身就往楼下跑：“我现在就给你买包子去。”
“回来！自己和面，米缸里有米，现在出门再回来，你就不怕身后再跟两条尾巴？”
“好嘞！”秦轲屁颠屁颠地跑下楼去。
正午的时候，高易水终于幽幽地醒了过来，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小米粥的清香，桌上摆放着两只碗，都用碟子反扣着，也正是因为如此，当他触摸上去的时候，碗都还是温的。
掌柜的只是带走了一些必要的东西，碗筷、米面都还在，这才有了这一顿淡饭，不过高易水吃得倒是很开心，就着秦轲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腌萝卜，大口地喝着米粥：“离了稻香村这么久，这煎饼和小米粥的味道还是恋恋不忘……”
秦轲这时候正好推门进来，手上端着一盘切得轻薄的腌肉，看着高易水眯眼笑道：“厨房里挂着一条腌肉，估计是做汤用的，不过我们都快走了，我就蒸熟了切了片，以前我在稻香村的时候每年过年都这么吃。”
高易水微笑着夹了一片，边尝着边喝了口粥：“咸了点，也亏你那位出身不错的师父吃得惯。”
秦轲点了点头，想到师父的随和的样子：“他好像从来都不抱怨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这些都无关紧要。”高易水笑着道，“我现在对你师父越来越好奇了。”
三人吃饱喝足之后，也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客栈，昨晚是灯会，许多人彻夜未眠，所以今天早上的定安城倒是显得格外宁静，那些半夜醉倒的醉汉已经被打更人扛走，只留下了原地一滩大约是呕吐物的东西。
而秦轲半闭着眼睛，风视之术已经张开到最大，等到确认没有什么人藏在什么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才缓缓睁开眼睛，三人从后门走了出去。
“如果说那群人是荆吴境内的山匪，那为什么他们要到定安城来？”高易水走在半路，突然像是自言自语般问道。
两人微微一愣，都不知道高易水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情，秦轲回答不上来，只能道：“可能他们有什么别的图谋吧。或许……想查探是否有商队从唐国去荆吴？”
“你见过山匪劫道还这么有计划有组织，甚至还能派出修行者做探子的吗？”高易水笑秦轲单纯，“就算这世上修行者数量说少不少，可说多也不多，一群山匪，能有几个修行者已经是极致，要说他们随便一派就是修行者，那只能说明他们是唐国、荆吴甚至是沧海、墨家、长城随便哪家埋在这里的暗子。”
高易水摇了摇头：“但是……还是说不通，所以我只能大胆猜测罢了。”
“什么？”
“或许他们是把所有的家底都砸了上来……而且，所图不小。”高易水轻声叹息道：“他们的目标或许并不是我们，但万一真的跟我们有关，却也是不小的麻烦。三日后你还得去宫里……”说到这，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秦轲不明白高易水的顾虑，以他的江湖阅历，实在没法从这样杂乱的谜团之中抽丝剥茧，不过他还是很相信高易水的判断，笑了笑道：“没事，有你帮我安排，我相信不会出什么岔子。”
高易水听着这句恭维，一脸享受的表情，用力地点头：“那当然。来，阿轲乖，再来拍我马屁，使劲拍。”
于是秦轲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老掌柜留下的那支竹简今晨在炭火盆中被焚烧成了灰烬，但上面的内容他们三人已经记得烂熟，接头的事情自然也是水到渠成。
只不过相比较之前的客栈不同，这一次的接头点不是什么客栈，而是一处老街中的米铺，主事人倒是远比老掌柜要年轻得多，三十多岁，身形显得匀称而矫健，他叫景雨，荆吴人。
一边带着三人往里间走去的同时，他一边对三人介绍道：“这间米铺是我们平常用来传递消息的一个据点，百姓买米卖米是常有的事，城外的消息也能塞在从苞谷或者是米袋中夹带进来，然后我们再用‘买米’将消息传递到各处……”
他走到楼上，打开一间陈旧的房间，里面布置也十分简陋，一桌一椅，甚至就连床都是大通铺，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三位先在这里住下吧，因为临时收拾，显得简陋了一些，是我招待不周了。”
“无妨。”高易水看了阿布秦轲一眼，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吃不了苦的人，而他自己是一个穷能啃窝头富能掷千金的性子，当初在九江城不也穷困潦倒，可他从没觉得有什么不畅快的地方。
这叫什么境界？这就是“雅俗共赏”啊！
高易水心下对自己仰视起来：小爷果然是这世上最好的琴师，得道之妙人，一啄一饮皆有文章！
就在高易水自顾自得瑟的时候，秦轲有些好奇地问道：“如果说靠买米传递消息，那岂不是所有的消息都从这里发出去？我们要是在这里住下，万一招惹什么麻烦，他们岂不是可以通过米铺顺藤摸瓜？”
高易水翻了个白眼，道：“哪里有这么容易，米铺虽然传递消息，可毕竟只是其中的一环，这一条消息不仅仅只经过米铺，只怕还要经过几次辗转，才能到达地方。”
“而且米铺卖米并不需要有所有人同时来，每个人安排不同的时间买米，总不能把来此买米卖米的百姓也一锅端了。一旦米铺出了什么事情，其他的据点也会相互之间传递消息，只怕唐国就算发现，也是很难通过这一条线向上查的。”高易水看向景雨，笑道：“景先生，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第二百四十五章 针锋相对
景雨弯腰作揖：“不敢说先生，私下叫我景雨就好，名面上，秦轲小兄弟得委屈一下喊我一声叔父。高先生果然是懂行的人，佩服。确实，所说的基本不差，不过……”
“不过，也未必做不到顺藤摸瓜。”高易水深深地看了景雨一眼，“只要唐国人起了疑心，也不是不能抓住景先生，加以严刑拷打……”
景雨平淡地直起身来，微微笑了笑：“真有那一日，景雨会先行自我了断。”
高易水微微点头，然而秦轲和阿布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震惊于景雨这恬淡外表下的死志。
高易水看向秦轲，笑道：“没想到啊，你小子也开始思考这种问题了，我突然觉得特别欣慰，甚至有种……儿子终于长大了的感觉……”
“你说就说，不要占我便宜……”
几人看过了房间，景雨却站到了门口，又从柜子上顺手拿过了一支烛台，说了句：“诸位请再随我来。”
火光在白日中并不显眼，但一旦进入幽深的地窖，却照亮了一片黑暗，看似是一处堆米的地窖，而景雨扒拉开一些米袋，露出了一小段铜环，随着一声轻微的机关震动声，地窖的墙面露出了一处仅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口。
高易水眼神微亮：“墨家的机关术？”
景雨笑道：“年少的时候，在墨家稷上学宫读过几年书。”
高易水笑着看景雨，啧啧有声：“真是人不可貌相，若我猜的不错，景先生将来是要接掌柜的衣钵了吧？”
景雨轻轻点头：“掌柜的确有此意，但景雨自认难当大任。”
说完他一人当先走了进去，剩下几人鱼贯而入。
里面掏出的空间说大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里面已经不再有米袋，取而代之的，是几个不高不矮的柜子，上面摆放着的，是一些整理成卷的卷宗，桌面上散落的，却是无数短小竹片。
这些竹片有的写了字，有的尚且空着，想来他们就是用着这样的竹片在传递消息，竹片轻薄，塞进米袋里，也很难察觉，即使城内戒严，入城之时军士用刀戳破米袋查验，也未必能显露出来。
“几位的想法我已经悉数知晓，掌柜的安排我来，主要是主持秦小兄弟在杨太真生辰当天进入王宫一事，此事事关重大，又十分危险，我们必须从长计议。”
景雨从柜子里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王宫结构图纸，正打算摆到桌面上，然而却被高易水伸出一只手阻止了，高易水冲着秦轲看了一眼，秦轲会意，把自己怀里的地图拿了出来，摊开说道：“这是老高弄到的地图，景先生，你看看。”
景雨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不过看见这张画在帛书上的地图，一时间眼睛却是一亮，他伸出手在帛书上细细摩挲，惊叹道：“这是……”
高易水微笑着，把地图的来历简单地说明了一下。
景雨潜伏在唐国数年，自然知道这样一份详尽地图是多么珍贵，顿时眉笑颜开道：“高先生果然厉害，我们的人为了一幅王宫的结构图耗时近三年，只能靠宫内的人在脑中强记，再画出，一次还不能画得十分完整，而这个过程就用去了一年多的时间。又因不同的人只能在宫内有限的区域行走，于是想要把这些零散的图拼凑到一起，又耗了足足两年，这其中还不敢保证有人记忆有误、拼凑失当而导致最终地图的错处……”
高易水笑眯眯地道：“哪里哪里，我也是运气，正好认识几个朋友罢了。”
景雨也跟着笑道：“若这是运气，我怎么没有？高先生不必过谦。”
“我这是真运气，而景先生潜伏唐国，殚精竭虑耗费数年只为一张地图，其中之筹谋整合之力，着实令人钦佩。”
两人都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的老油子了，多年的阅历早已把他们锤炼成了人精，现下两人对话看似简单，却带着不少试探之意。
而秦轲听着两人这么互相吹捧来吹捧去终于有些不耐烦了，无奈道：“我说你们两人如果一直这么相互拍马屁，我什么时候才能进王宫？”
两人微微一凝，对视一眼，景雨忍不住笑道：“秦小兄弟说得对，我们还是先做正事吧。”
“也是。”高易水脸上没有一丝尴尬的神色，两人之间的心防也在这一刻松懈了许多，他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是因为自己吃得盐太多，才会导致这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习惯？
对方确实是荆吴潜伏在定安城的人，虽说他一直对诸葛宛陵的神秘感保持着浓厚的兴趣，可想来诸葛宛陵也不至于会害他们几个。
有了高易水这张地图，许多事情好办了许多，就好像老话说知子莫若父，对于工匠而言，他们最清楚的不是自家婆娘肚子上有几两肉，也不是自家米缸里到底盛着几斤米，而是他们自己亲手打造的房子。
其中的机关、暗道，对于他们来说都像是自己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分娩出的孩子，自然，这张图上对于这些东西的标注也十分清晰明了。
而景雨也确实称得上是个十分厉害的人，仅仅只是三言两语，就已经把整件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据他说，就连唐国王宫早先的那场大火就是在他的指挥下放的，最后拿到了那五行司南的指针。
“原本我想了几个法子，但都觉得有些疏漏，一旦形势变化，就很难掌控。而如果说有了这张地图，秦小兄弟要走脱就容易多了，只要事情有变，我的人会在宫中制造混乱，到时候秦小兄弟就可以通过这条通路离开王宫，至于剩下的事情，我自然会处理。不过……”
“不过？”秦轲看着他古怪的神情，不知道他有什么顾虑，“你想说什么？”
景雨目光深邃地看向了秦轲，道：“如果可以，我希望小兄弟尽可能不使用这条通道。”
“不用这一条通道？”秦轲眼神疑惑道：“那我应该怎么离……”
高易水却突然站起来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小竹片们跟着都弹跳起来，发出了一连串不和谐的声音，他直直地冲着景雨，冷冷道：“想都不要想。”
“我只是希望，并不是……”
“你希望？”
“高先生……”
“别跟我玩虚的。”高易水连续打断景雨的话语，一时间场中的气氛都变得冷厉起来，景雨眼神平静，似乎几次想要解释的话被打断了，却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
而高易水则是微微眯着眼睛，秦轲此时竟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几分凛然的杀意，他缓缓道：“你想做什么，我很清楚。”
“怎么突然吵起来了。”阿布看着高易水的样子，心想刚刚两人还有说有笑，甚至看起来融洽得像是一对许久未见的老友，现在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他咳嗽一声，有些紧张地插了一句嘴：“高先生，景先生，你们坐下好好说话。”
秦轲站在高易水身边，这一次是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怒意，他连忙也打圆场道：“老高……你先让景先生说完，他到底想做什么？”
高易水昂着头，用眼稍看着景雨，淡淡道：“还不够清楚吗？他希望你不用这一条通道，自然是希望以后能用这条暗道来替荆吴传递宫中消息。如果说王宫内与王宫外能用这样一条神不知鬼不觉的通道连通，那对于他们这些暗探来说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但这条逃命的通道一旦被使用，就有很大可能会被王宫内的人察觉，王宫里的禁卫们又不是傻子，即使没被第一时间察觉，也已经很难保证原本的隐秘性了。”
秦轲静静地望着景雨，道：“是这样吗？”

第二百四十六章 约定
“对了一半。”景雨苦笑一声，又看向高易水道：“高先生，或许你对我有些误解。”
“我只是很清楚你们这些人的习性。”高易水嗤笑一声，“为国为家？有这样一颗心，我高某人敬佩之至，但首先你得清楚，我卖掉一个人情专门拿来的这张地图，可不是为了让你们用的。”
景雨点了点头，道：“高先生的话我当然清楚，所以我只是希望，并非是要求。我希望能有这样一条密道来掌握唐国王宫的动向，但掌柜留下的书信里已写得十分清楚，要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小兄弟的安全，这也是丞相的命令，而服从命令是我们这些人的天职。”
“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可说的？”高易水哼了一声，“此去王宫内不是郊游，任何一点顾虑，都有可能导致问题的出现，你让他尽量不使用这条通道，出了问题，你要怎么向你家丞相谢罪？用你这颗脑袋？”
“景雨的脑袋，并不值钱，若是丞相真要我去抛头颅洒热血，拿去便是。”景雨摇了摇头，静静地站着，颇有些寂寥的样子，“只是……若有此通道，或许我荆吴儿郎能少死许多……”
秦轲一愣，他之前已经听老掌柜说过，上一次火烧宫殿损失了不少人，但具体的，老掌柜便没再透露，所以秦轲也没敢追问。
不过现在，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上一次，就是你们夺取五行司南的那一次，死了多少人？”
景雨闭上了眼睛，其实他不用回忆，也能记得那个数字。那些面庞在自己的脑海中依旧鲜活，甚至他有时都不能确定那些人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在人世。
对于他们做的这一行当，朋友、战友某一日悄然死去其实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情，但这不代表他们就不配拥有情感。
片刻后，景雨睁开双眼，语气凝重道：“二十一人，十一人为了保住秘密而死在火场，五人自尽，两人被拷问之后斩首，还有三位宦官没被查出是我们的人，却因为‘监管不力’这样的罪名被庭杖活活打死……”
秦轲低下头，眼神复杂，他能听出景雨话语里的沉痛，一起共事的战友，不得不为了同一个目标向前，哪怕踩着战友的尸骨，也还是要向前，而王宫大火的谋划人正是景雨他自己。
如果有一天，他也得向着自己身边的朋友下令，让他们去做一件几乎必死的事情呢？
不，不会有这样一天，因为他根本说不出口。好在，他自认自己并不适合当将军或是上位者，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回避了这种需要他做出抉择的时刻。
如果可以……他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的，活着，并且高兴地活下去。
“我试试看。”秦轲道。
高易水皱起了眉头：“别想太多，你不是什么救世主，你也做不了救世主，你先保住你那条小命，再说别的。”
秦轲认真地道：“总要试试看吧？如果真的能保住那条通道……”
“如果你有诸葛宛陵的能力，我什么话都不会说。”高易水嗤笑道：“可你也该掂量掂量，你的那点小心思，恐怕连面前这位景先生都要不如。昨晚我怎么说的？你真以为自己的运气举世无双了？”
秦轲低头沉默，他知道，高易水说得没错，自己总想着许多事情可以两全，但实际上，这世上哪有这么多两全之策？
他想起在稻香村时，师父教他下棋，他总是下不好。
师父常常会叹息一声，告诉他有舍才有得，在棋盘上，你不做执子的人，就得做棋子。什么都无法舍弃的人，什么都无法得到。
那时候秦轲还不是太懂，但现在，秦轲轻声对自己道：“师父，阿轲好像懂一些了。”
两边争执不下，秦轲也没有坚持自己的想法，高易水最终敲定了路线，斩钉截铁，时间也就定在了三日后的暮时，这个时候是杨太真生辰宴会即将开始的时候，到时候宫廷上下都会十分忙碌，最适合伪装混进去。
不过秦轲倒是想到了一件头疼的事情。
蔡燕那时约定……说的是三日后的午时，还让自己去蔡柱国府找他，那自己到底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了，自己难不成真的要带着他一起游历天下？
打住……现在眼前这一关都还没过，万一自己进去王宫真就没出来，后面什么的不都是扯淡么……
如果说不去，岂不是有些不守承诺了？想到蔡燕那晚的样子，只怕是真的很想离开这座繁华、美丽，但对于他来说如牢笼一般的城市。
这真的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
秦轲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没想出什么结果来，倒是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不然待会让景先生备一锅香喷喷的鱼汤？
景雨安排好了一切事务。竹片上的信息通过米袋传递到了各处，在不同的人手中辗转，无数躲藏在定安城暗影中的“老鼠”重新被唤醒，被激活，开始沿着他们自己的管道，行使着他们应尽的职责。
虽然秦轲很难明白整个组织是如何运作，却也可以从景雨不断收到的小竹片中感觉到，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被缓缓打开。
而秦轲现在则是需要用尽全力把那张地图背熟，甚至印刻在脑海中，渗透进骨髓里。
于是，连续两天秦轲满脑子都是地图地图地图，甚至就连吃饭的时候嘴里都忍不住叽叽咕咕地说着诸如“含元殿”、“麟德殿”、“三清殿”……等等的宫殿名称。
不得不说，唐国的王宫在经历过那一次改建之后，扩增了太多，其中楼宇就有进八千间，这样的规模，放在前朝稷朝，足可以称得上是“僭越”，只怕唐国还没建成这样的一座宫殿群，就已经被稷朝的铁骑碾压成粉了。
只是当年那样强大的一个王朝如今已经化作烟尘，伴随着雨打风吹，曾经的诸侯们纷纷自立而起，礼乐崩坏，早已经没人在乎到底哪家的规格违反了祖制，违反了礼法。
就算真的有人站出来说，又能怎样？
难不成他们还能让前朝开国皇帝，那位铁血之主重新带着几十万铁骑重临人间？墨家号称“承大稷之祖业，匡扶天下，恢复礼法，扶救万民”，对于百姓而言，只不过是一句空话大话。
百姓要的，只是一个平安祥和，能吃饱饭，能穿暖衣，不要有战乱，不要有酷吏的安宁日子，至于谁是公卿谁是王侯，谁有会在乎呢。
“你去哪儿？”
第三天的早晨，朝阳逐渐攀附着山峦，纵身一跃，挂上了半空，开始散发着它从未停歇过的庞大精力。
高易水和景雨已经连着商讨了两天，两人眼中都有了几分疲倦，他看见秦轲向着米铺外走去，轻声道：“傍晚你就要跟着队伍进王宫了，如果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还是别乱跑吧，省得节外生枝。”
秦轲点了点头，却没有停下脚步，有些局促地应道：“我很快回来，有点小事，很快回来。”
其实不是小事，他现在得去解决之前给蔡燕的那个承诺，这两天时间，他已经把地图背得滚瓜烂熟，同时也想清楚了一件事情：行走天下，未必是什么乐事，自己这一路是为了寻找神器和师父的踪迹，还不知要遇上多少危险，拉上人家，反而害了人家。
光说今天，自己就必须得进王宫去做一回“梁上君子”的勾当，就算侥幸活着出了宫门，下一次呢？再下次呢？他会不会是去了沧海，在数万虎豹骑的眼皮底下火中取栗？还是深入长城以北，持剑站在一群凶兽之间？

第二百四十七章 蔡柱国府
当然，秦轲现在并不认为自己有哪怕一丁点能和虎豹骑相抗衡的能力，这只是一个夸张的幻想。
但他这几日背地图的间歇，每每想到那个潇洒不羁的贵公子，心中都会忍不住生出几分歉意，似乎还有几分惋惜。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虽然他一直被家里管束着，却也好过秦轲这般，如一朵风中飞絮，或是水中浮萍，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他哪里还有什么精力再去关照别人。
想到这里，他拒绝蔡燕的心愈发坚定，虽然他知道这样的突然变卦可能会惹来蔡燕的不满，但好像也只能如此应对了。
蔡柱国的宅邸就坐落在定安城城北，那里有一条繁华与宁静十分不可思议地并存着的承天门大街，至于为什么说繁华，因为这条街距离唐国王宫最近，更是与宫墙比邻，并有一处宫门朝着这条大街洞开，此街也因这道宫门而得名。
依照唐国祖制，凡国家盛典、军队出征、凯旋、迎接贵宾、宣布大赦、庆祝节日等，都要在此街举行隆重的仪式。
因此，街道中心实际是一个广场，宽百步，一整支依仗并列通过，或是十四头骏马一字排开，都绰绰有余。
而此处的宅邸，不少都是唐国国主亲自下令赐予臣下的，自然，在唐国定安城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拜将入相虽显贵，不如承天一处宅。
足以说明承天门大街的一栋宅邸是多么精贵难得了，只有对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高官重臣，亦或是与李氏关系亲密的皇亲国戚，才有资格被赐予这里的一处宅邸。
蔡柱国是恭称，他的本名叫蔡邕。
在唐国，有柱国、上柱国和大柱国三个勋位，柱国是从二品，上柱国则是正二品，虽然听着好像距离顶尖的一品大柱国还差了一级，可实际上，国主以下的大柱国勋从来就没有赐予过任何人，这么多年，就连整个唐国的朝堂都快要遗忘这个勋位了。
正二品的上柱国唐国倒是有过，但自唐国建立以来也只赐予过三次，所以蔡邕这个从二品柱国勋，在唐国可以说是傲视群雄，几乎无人可匹。
而本身蔡邕的职位也是从二品的尚书令左仆射，兼任唐国从二品的镇国大将军，更是将他的尊贵身份抬到了顶峰。
李求凰没有设立尚书令，且现在尚无子嗣，也更谈不上太子太师或者太傅，蔡邕若是再往上，要么是补上那个尚书令的缺，要么就是去做那为国主师的太傅！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蔡邕都只差一步。
秦轲看着那高高的院墙，一时间陷入了沉思，这两天他在地窖里看了不少唐国典籍，再加上高易水从旁解读，已经渐渐了解了一些唐国的讯息，但他之前看书的时候，只以为蔡柱国是个大官，但他万没想到这个“大”，会大到这般程度。
而蔡燕有这么一个爹，家教严厉也在意料之中了。
不过，自己又应该怎么进去见他？想到这里，他越过那两头威武雄壮的石狮，登上台阶走近了那朱红大门，伸出手，握住两只铜玄武头咬住的铜环，轻轻地敲了敲门。
大门缓缓地开了一角，一张满是风霜老人脸透了出来，他咳嗽两声，有些奇怪地看着秦轲，道：“这位……”
他打量了一下秦轲身上的棉布衣衫，眼神中闪过几分不屑，但修养还是让他平和地接着问道：“这位公子，你找谁？”
秦轲当然能看出老人对自己的不屑，不过秦轲倒是习惯了这种眼神，世上的贵人看待百姓向来如此，就连他们的仆人也是有样学样，在稻香村的时候，那些衙门的差役一个个都快把鼻孔冲到天上去了。
所以秦轲对此还算经验十足，点头笑道：“我找一下蔡燕。”
“蔡燕？”老人怔了怔，随即摇了摇头就要关门，“府上没有这个人。”
“什么？”秦轲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挡住大门，不让老人关上，“怎么会呢？这里是蔡柱国府邸对吧？”
秦轲身为修行者，力量本就比常人要大，然而秦轲却能感觉到那关门的力量也不小，他微微吃了一惊，大概能确定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实际上也是一位修行者，这样的权贵之家，果然非同凡响，就连一位老仆人也不简单。
而老人则是皱眉用力，感觉到秦轲的手如同泰山一般岿然不动，也立刻确定了秦轲的修行者身份。只是他并没有露怯，而是冷冷地看着秦轲道：“放手，不要以为自己有点修为就可以乱来，这里是蔡柱国府邸，如果你还要继续失礼，我会让人把你送到衙门治罪。”
秦轲看出他的怒意，小心地放开手，轻声道：“对不起。是我有些急了。”但他还是不死心，“府里真的没有蔡燕这个人吗？他应该是蔡柱国的儿子，他还有有一个哥哥，叫……蔡襄，不然你让我见见蔡襄？”
老人冷漠道：“蔡襄确实是老爷的长子不错，但你以为你是谁？一介布衣，指名道姓就要见当朝的御史大夫？不要再来了，为了你自己那条命，最好还是自重一些。”
说完，他用力地合上了大门，高高的朱红色大门发出了一声闷响，随后老人已经在门后把门栓给卡上了。
秦轲呆呆地站在原地：“御史大夫？”
他打听了蔡邕的官职，却没有在意过蔡襄，没想到那位约莫三十几岁的男子竟也是个从三品的大官，这蔡柱国府邸，还真是一门双杰了……或者是，三杰？
他想到蔡燕说的那位从军的二哥，既然有两位珠玉在前，这位也不该是位棒槌才是。
然而秦轲无奈地摇头自语道：“那蔡燕……你又是谁？”
老人说没有蔡燕这个人，可那天晚上他们分明一同出行……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就是他疯了，那天晚上其实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但秦轲自认自己正常得很，也没出现什么傻子征兆，比如嘿嘿嘿嘿地到处傻笑，或者是拿着木棍去捅地上的狗粪？所以这不太可能。
第二种，自然就是蔡燕骗了他，他根本就不叫蔡燕！
至于他是叫蔡二蔡三还是叫菠菜包菜，那就更加不得而知了。
想到这里，秦轲有些头疼：“这是哪门子的事儿？”他在原地打了几个转，空旷的街道上偶有行人经过，看他在蔡柱国府邸前乱转的样子，都是一脸轻蔑：这小子看起来又穷又酸，还在蔡柱国宅邸门口转悠来转悠去，难不成是想走蔡柱国的路子捞个小官做做？
蔡邕身为尚书令左仆射，尚书令一职空悬，左仆射就等同于半个宰相，若是后门，朝中就没有比这更金碧辉煌的后门了。
只不过在所有人看来，秦轲都不过是个自以为有才的穷酸少年，就连让蔡邕低下头看一眼都无可能，他站在这里，实在显得不自量力。
秦轲站了一会儿，感觉到了那些不善的目光，苦笑着想这还真是权贵门前耳目多，现在眼看他是见不着蔡燕了，好像除了离去之外，也没有其他的法子了。
但他又看了看日头，发觉现在还没到正午时分，或许……他应该再等等？
蔡燕，你到底在哪儿？

第二百四十八章 大小姐
秦轲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蔡柱国府邸之中，一间女子的闺房内正传出清脆悦耳的说话声，只是这说话声并不是在吟诗作对，也不是在谈天说地，而是……单纯地在抱怨。
“今天非得让我穿得这么隆重吗？搞得好像我不穿成这样就不配跟国主说话一样，平时我自己一个人悄悄入宫也不少，国主什么时候管过我穿什么了？”
“小姐，你就别抱怨啦，坐直坐直，这还在梳着头呢，等会儿到了时辰我要是还没做完，老爷又得责罚我啦。”丫鬟小兰握着象牙梳，嘻嘻笑着将眼前如瀑的黑发握到了手中，她手脚轻慢，却是灵巧无比，而坐在雕花小凳上的大小姐则是有些不太高兴，嘟着嘴，左右也不大好动弹，只得伸手在梳妆台上的盘子里拈起一颗蜜饯，利落地丢进了嘴里。
小兰忍不住抿嘴轻笑，心想自家主子真是与众不同，别家小姐巴不得整日呆在梳妆台前，就连几盒胭脂都能摸个半天，温婉如水，说话也是细声细语，更能绣得一手好女红。
而自家主子，整日素面朝天，让她在梳妆台前呆不到半个时辰就得跳脚，要不是自己专门准备了这一小盘蜜饯，强行让她坐着，只怕她早就一溜烟跑去树上或是假山里头看书去了。
“小兰，你在笑什么呢？”小姐嘴里含着蜜饯，说话显得有几分含糊，鼻子里哼了一声，“别以为我看不见，我面前可是摆着个铜镜。”
小兰陪伴小姐长大，自然没有太多拘束，依然笑着道：“小姐，你要是能安静下来让我好好弄，我早该大功告成啦，”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道：“你再这么动弹，我今天非得被老爷责怪，不过小姐，你怎么一个劲地跑出去看日晷？那日晷在府里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这么爱看。”
小姐哼声道：“我乐意，你管我。赶紧梳头，我好跟爹爹交差，你也好跟爹爹交差。”
小兰抿嘴笑着，又挽了一缕发丝梳理着，其实小姐的头发很柔顺，晨间更是提前用浸着兰花花瓣的热水沐浴过，现在发丝间都还带着几分香味。
今日是杨贵妃生辰，宫内外上下都不敢有一丝怠慢，蔡家自然也收到了邀请，蔡邕一开始还下令让几个丫鬟同时动手来给小姐梳妆打扮，只是她受不了被一群丫鬟们围着折腾，硬是把一帮人都从房里赶了出去，只留下小兰一人伺候。
小兰甜甜地笑道：“现在知道急啦？”
只不过没过一会儿，小姐又微微转头，问小兰道：“你去帮我看看，现在几时了？”
小兰捏着梳子走到窗边，遥遥地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日晷，轻声道：“巳时啦……等到了午时，宫里就该派人来请了。”
“哦。”小姐点了点头，看似平淡，然而一只手却忍不住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喃喃道：“那应该快了。”
小兰以为自己懂了小姐的意思，笑得更甜：“小姐，你急着入宫见国主？也是，国主上回还专门给小姐做了诗文呢……”
小姐翻了个白眼，伸手又拈了一颗蜜饯扔进嘴里，蜜饯很大，将她一边的腮帮子都给鼓了起来，她神秘一笑：“你猜。”
小兰无奈地摇头，从小到大，她也尝试过无数次去猜小姐的想法，却依旧是云里雾里。
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在门外道：“琰儿，怎么样了？”
“是老爷！”小兰连忙身子一抖，手上梳子飞快地和手指配合起来，开始帮小姐挽起发髻，一边还扬声回答道：“啊，老爷，快好了快好了，在梳头呢。”
蔡邕在门外显然有些不满，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梳头，磨磨蹭蹭的，午时宫里的马车就到了，难不成要让宫里的人都候着你一个不成？”
小兰向来怕蔡邕，自然是唯唯诺诺不敢应答，只是这时候小姐倒是没了什么顾忌，直接转头冲着外面喊道：“等着呗！不愿等就回去！我就不去了！”
“你说什么？”蔡邕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怒意。
“小姐，别……”小兰慌忙就想去捂小姐的嘴。
然而小姐却变本加厉地大叫起来：“我说那就不去了！反正平日里也不是见不到国主，不必非得赶在今日呀！”
蔡邕顿时大怒：“乱说些什么？什么不必赶在今日？”他伸手想去推门，却又想到礼法，顿时把手收了回去，“你是国主钦点，杨贵妃认可必须要出现在晚宴上的，爹爹可以不去，你哥哥可以不去，你却是必须得去！国主欣赏你的文采，这是多大的荣耀？”
只是小姐却没那么多顾及，直接站起来跑到门边，推开门与蔡邕面对面道：“那又怎么样，国主都没你这么讲究，就你事儿最多，哼，老顽固。”
“你……”蔡邕一时语塞，满朝文武，即便是他的政敌——那位与杨太真关系匪浅的右仆射，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喊出“老顽固”这三个字。
可他的这个女儿，蔡琰，却是他老来得女，是他仅有的一颗掌上明珠，也只有她，可以无时无刻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老顽固？我，我可是你爹！”蔡邕像是个孩子一样跺脚，瞪大了眼睛盯着蔡琰，一面怒火上涌，嘴里不断地重复着：“不孝女……不孝女……”
“爹。”这时候，蔡襄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一脸苦笑地奔跑了过来，人还未到蔡邕身边，一双手早已伸上前去，十分顺手地扶住了他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老父亲，看他娴熟的动作，和一脸波澜不惊的样子，显然这种事情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何必置气，小妹也不是故意要惹您生气，她不喜欢打扮，这么多年也一直如此，现在说几句气话，您何必当真……”蔡襄一边搀扶着蔡邕好生劝慰，一边拼命对蔡琰使眼色，蔡琰看着蔡襄那带着几分乞求的眼神，吃软不吃硬的她终究还是没再开口，转而用力地关上了门，继续坐回了梳妆台前。
“唉，看来我这些年是真的把你小妹宠坏了。”蔡邕嘴唇颤抖了一会儿，可他还能说什么？即便蔡琰有千般不是，可她始终还是自己最珍爱的小女儿，他不怕她大呼小叫地和他顶撞，也不怕她爬树上房砸东西，他最怕的就是蔡琰真的赌气起来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中，她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甚至，不回答任何人的任何一句话……
蔡襄看着老父亲，知道父亲此时心里在想什么，微笑道：“爹你说过，小妹的脾气是最像娘的，不是么？您别往心里去。”
蔡邕叹息一声，道：“是啊，我有两个儿子，都随我，一个从政一个从军，而这个小琰儿……唉，真是跟你娘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倔！”
“扶我去书房罢。”蔡邕缓缓移动步伐，轻声道。
蔡襄点了点头：“好。”
一老一少慢慢地穿过长廊，蔡邕老了，当年的他也是一位在马上平天下的骁勇将军，只是现如今，他连上马都有些费劲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失去了锋芒，他的眼神仍然锐利，沉稳又坚定的步伐依然让人感觉他好像从未走下过战场，而是仍然在握刀前行。
书房之中，蔡邕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抬头问道：“准备得如何了？”
这一问似乎没头没尾，如果是下人经过，或许会以为老爷和大少爷是在商讨今日进宫赴宴的事情，然而……
蔡襄低眉，恭敬道：“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三千死士在这一个月内化整为零分批进城，现如今已经重新聚集，只等一声令下，便可成滔天之势。二弟他今日回定安，原本麾下的一千铁骑是被安排进入大营内休整的，不过我已经传信给他，现下他应该知晓我们的安排。”
“而爹爹你先前的一手军令，调离了定安城内大半兵力，现在只剩下……”
“哼，大营里的兵力我自有办法节制。”蔡邕坐在椅子上，佝偻的脊背却看不出一丝颓然，反而像一头看准了猎物微微弓起背准备扑食的猛虎。
蔡邕道：“现在的问题，就是王宫内的禁军和飞骑，死士们没有甲胄，必须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武库，然后直下朱雀门，杀入王宫。如此……诛杀妖妃杨太真，大事可成！”
而妖妃一死，她那一派的党羽自然作鸟兽散，分崩离析。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丫鬟的传话
“放心，爹，我会做好的。”蔡襄一拱手，“宫里的祝公公说，届时城门一开，唐国那些多年未经历战火的禁军，根本不足为惧，绝对阻挡不了我们的死士。”
蔡邕点了点头，但还是伸手点着他的胸口道：“你亲自指挥，不可出半点纰漏。”
“是。”
这边闺房之中，蔡琰的发髻终于梳理完毕，这么看上去，真真是“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了，因为今日是贵妃生辰，为显庄重，小兰还特意为她插上了那支国主亲赐的玉簪。
她的皮肤本就极白，因此小兰也并没有给她浓妆艳抹，淡淡的妆容反而更能衬托出她的天生丽质，只一点朱红色的樱唇，娇艳如火，美得令人神往。
只是她看着铜镜里的那个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像是自己，甚至生出了几分厌恶。
她有些不耐烦地站了起来，感觉到发髻上的饰品跟着她的动作剧烈颤抖着，无奈道：“这哪里是梳妆，这根本就是把人当成了一件首饰盒吧？”
小兰轻声笑着，伸手为她把两只耳环戴上：“小姐，这说得哪里话？你现在可真是美死了。”
“是。”蔡琰眼珠子上翻，“还真是美得好想去死呢。”
小兰皱着眉道：“小姐，你怎会做出那样的联想，我这是真心诚意地称赞你，你现在若是出门，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公子都得把他们的眼珠子给瞪出来呢！还有那些个成天顾盼生姿，装出一副扶风弱柳姿态的官家小姐们，见了你，还不都得羞愧地头赶紧钻进轿子里？”
“那关我什么事儿。”蔡琰心烦意乱地摆摆手，道：“没别的事了？那我出去了……”
说着，她打开门，一蹦一跳地就往外走，全然不顾自己那些环佩叮当的发饰随着她的动作在剧烈地颤抖，只是这裙裾又紧又长，让她有些不太方便跨过门槛，她只得特意地把裙裾提了起来。
蔡襄与蔡邕刚刚结束了谈话，从书房一路顺着走廊向着这边走来，正好看见蔡琰从房内走出。
蔡襄略微地愣了一愣，然后笑道：“快看看这是哪位天仙下凡了？不知这位天仙，可有见到我家那顽劣的小妹？”
蔡琰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过去道：“哥，你别忘记你的私房钱还在我手里。”
此话一出，蔡襄眼神立变，顿时不敢再揶揄她，语气哀婉道：“小妹啊小妹，你可怜可怜大哥，要知道你嫂子管得严，那两根金条我可是用命保下来的，要是没了，恐怕你大哥想喝几口酒都得去蹭人家的场子，多丢人。”
蔡琰嘻嘻一笑，道：“反正你惧内的事情在定安城里早已传开，难不成你找人蹭口酒喝还能多丢一层脸皮不成？”
“那可不一样。”蔡襄义正言辞，拳头在胸前紧握，“我那怎得叫惧内？我那是心疼你嫂子，所以才会对她言听计从，定安城的同僚不了解，那是他们的事儿……”他凑近了蔡琰，在她耳畔小声道：“其他的都可以商量，喝酒这事儿你就别再让哥出去丢脸了吧？”
蔡琰看着蔡襄脸上有些糗的表情，心中十分好笑，却也十分感动，才三十几岁的年纪，蔡襄就已经做到了唐国的御史大夫，手握实权，监察国中大小官员，而且明眼人也都知道，将来他必定是会接替其父，成为唐国新的顶梁柱的。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厉害男子，却很不合理地惧怕内人，虽然蔡琰也相信他确实是疼爱嫂子，但至少这份畏惧，也不会是空穴来风。
她笑着道：“那行，看在前几天你帮我说好话的份上，我就不为难你啦，那两根金条，就藏在你房间《九问》的典籍下面，你最好快点去，要是去晚了，说不定嫂子整理书卷的时候就会看见了……你想啊，这个家里爹爹肯定是不需要藏私房钱的，二哥又常年在外，想来只有……”
蔡襄顿时反应过来，狠狠地瞪了蔡琰一眼，转身道：“不早说，竟放在那种显眼的地方……回头再跟你算账，哦，宫里的人想必快到了，你还是早些去前厅等候，省得误了时辰爹又要生气。”
他的脚步急切，可转过头去的那张脸上却丝毫没有半分焦急，等到刚刚与蔡琰调笑的笑容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冽和几分凝重——
今日之事若是不成，拿回那两根金条还有什么意义？
喝酒……总得是活人来喝的。
而就在蔡襄的身影消失在廊下的转角之时，蔡琰这边低下了头像是一只得意的小老鼠般嘻嘻笑了起来，她转头看了一眼日晷，瞳孔立即一缩，大声尖叫起来。
“小兰！小兰！”蔡琰扯着嗓子，“小兰，你快过来。”
小兰还在闺房里收拾梳妆台，听见蔡琰那夸张的叫喊，有些无奈，只好打开门走了出去：“又怎么了，小姐，我现在可没工夫陪你抓蛐蛐儿……”
“抓什么蛐蛐儿……”蔡琰瞪大眼睛，指着日晷道：“你看看！都正午时分了！”
“正午时分怎么了？”小兰看了看日晷，又看了看头顶的太阳，眨巴着眼道：“小姐是饿了？可老爷吩咐过，现在不能吃东西，晚上有宴席，先吃太失礼……”
“吃吃吃，就知道吃。”蔡琰提起裙子往后院跑去，浑然不觉得平时那个吃货就是自己，一边不忘对小兰道：“快，快！你去帮我看看门口有没有人，如果有个年轻男子在门口的话，你就小声告诉他，到后墙等候——”
“谁呀？”小兰朝着蔡琰的背影问道，满脑子都是疑惑。
“你别管！”蔡琰那仿若夏日繁花般的身影已经向着后花园飞奔而去。
还在大门外等待的秦轲看了一眼日头，又看了看那静默如常的蔡府大门，一边一个的巨大石狮子在日头的照耀下就好像两个闲散的人，一个玩着球一个抱着小狮子，双眼里却是充满了讥讽。
秦轲心想自己是该走了，已经到了正午时分，而蔡燕，大概是不会出现了。
真傻，还以为蔡燕是真的想要跟自己去游历天下，现在看来，或许他那时只是一时兴起才整出这么个约定，估计喝醉酒之后回家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连秦轲是谁都不会记得了罢。
“不管怎样，我来了，至少……不是小狗了。”想到蔡燕那儿戏一般的“拉钩”，他莫名地笑了笑，或许所有的趣味都留在了那天晚上。
而就在他转身准备回米铺的时候，身后的朱红色大门却突然传来了吱呀一声。
“喂！那个……那个……你过来！”小兰当然不知道秦轲的名字，但看背影，她能看出秦轲是个男人，这偌大的府门前也就只有他一个人在转悠，应该就是他了。
而秦轲听见这个喊声，转过头来，有些狐疑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在喊我？”
“对呀。不喊你喊谁？”小兰上下打量了一番，布衣？不是什么世家公子嘛……
她的心中不免轻视了几分，说话也变得更加轻蔑，“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哦……”秦轲看了看正午的太阳，挪动着步子走过去，这没等来蔡燕，却等来了一个姑娘？这哪儿跟哪儿啊？
“怎么了？”秦轲问道。
而小兰捏着鼻子附到了秦轲耳边，小声地按照蔡琰的话对着秦轲说了一遍，然后立即收回脑袋，就想去关门。
“等等。”秦轲一时间满头雾水，连忙喊道：“这位……姐姐。你，你是蔡燕的谁啊？”
小兰在门缝里瞥了他一眼：“蔡燕？谁啊？”
说着，她重重地推上了大门。
秦轲摸了摸鼻子，一时间脑子里好像塞满了浆糊，但想想没准蔡燕真是有什么苦衷，不得不这么小心翼翼地找人传话也说不定，既然都等到了现在，那么再多等一会儿也没什么，于是他信步向着一旁的巷子里走去。

第二百五十章 风中摇摆的裙裾
宅邸后花园，蔡琰看着一路小跑回来的小兰，赶忙迎了上去，四下张望，眼神闪烁好像一只警惕的老猫，她一把抓住小兰，问道：“怎么样，他来了没？你告诉他了没？”
小兰点头，但看着蔡琰，表情有些怪异，“小姐，你想做什么？那个布衣到底是谁啊？”
蔡琰嘿嘿一笑，伸出手拉着小兰道：“你别管，跟我来。”
小兰的表情更加古怪，脚下踩着碎步慌忙道：“这都快要入宫了，小姐你在后花园做什么？进了宫有的是花儿看，国主不是还带着你进过好几次御花园么？现在秋季，菊花正是最好的时候……”
“笨！”蔡琰有些跳脚，“谁说我是来赏花的？你觉得我今天穿成这样，还有什么闲情逸致？”
“穿成这样不是更应该有……”
然而蔡琰不由分说，扯着她的手更紧了，“少废话，到这边来。”
几名花农正在照顾花草，洒水浇花，动作平稳，看到蔡琰过来，纷纷躬身叫了一声：“大小姐。”
偶尔蔡邕闲暇时也会过来做些园艺，按照他的说法，这是一种修身养性的手段。
做园艺，第一得有大局观，修剪通常得从几片叶子、几根枝条开始，然而随着一点点的修剪，想要呈现出自己脑海中的样子，他非得不断地后退、不断地挪步，每一个角度细细地去审视面前的盆景，若是有一处修剪不当，可能会破坏整个盆景的美感，必须要及时作出修改。
第二，他不能急躁，不要小看那小小一盆一簇，修剪却是一件极耗时间的活计，若是焦躁起来，急于想要两三剪子完工，那得到的也必然只有那两三剪子的质量，欲速则不达。
有人说，蔡邕能坐到今日之高位，与他喜爱园艺有关，想想也未必没有道理。
而蔡琰当然是没那心情做什么园艺，虽然来府上教插花的老师曾说过她很有天赋，可她完全没法喜欢上那种需要一动不动凝神静息的才艺。
“你们都先下去休息吧，我想在这里静一静。”蔡琰尽量让自己说话的样子变得优雅又恬静。
“是。”花农们收拾好工具，四散退去，而这时候，蔡琰的脸上再度露出了狡黠的神色，她挽起袖子，不顾小兰在一旁聒噪地问她想要做什么，也一点不在乎自己的裙裾很快沾满了泥土，她一下子搬起了一盆花摆到了高高的院墙下，嘴里还呼喝着：“小兰你站着干什么呀，快来帮忙。”
小兰心疼地看着蔡琰的裙裾变得好像烂泥中的落花，又看了看她黑乎乎的双手，赶忙跑了过去，拦住蔡琰道：“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呀，让我来让我来。”
可能是嫌小兰一个人搬得太慢，蔡琰丝毫没打算就此在一边休息，继续跟着一盆又一盆地搬着。
蔡琰的手脚竟一点不比丫鬟慢，只是她一边还在注视着身后的两边走廊，以防哥哥或爹爹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她的动作显得越发急切。
搬到第十盆花的时候，小兰终于明白了蔡琰的目的，高高的院墙之下，蔡琰竟是用这些花盆硬生生地垒起了一道翻墙的阶梯！
可怜蔡邕珍爱的那些名贵盆景，一层又一层地叠在一起，早已经不成样子。但小兰显然没空关注这个事情，而是看着身手轻巧正攀着花盆准备上墙的蔡琰，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小姐……你，你又要翘家！等会儿就要进宫了呀！”小兰就差没哭出来了。
“嘘。”蔡琰伸出青葱般的手指，放在嘴边道：“小兰我问你，你想不想挨打？”
小兰面色一变，怔怔地看着她，摇头道：“当然不想。”
“那不就是了！”蔡琰笑道：“记得哈，等会儿我一出去，你就喊‘小姐逃跑啦小姐逃跑啦’，你喊得越响，爹爹就越不会迁怒于你。”
“可……”小兰哭丧着脸，心想小姐要是不翘家，老爷又何至于要罚我？
但此刻，蔡琰已经纵身一跃，像只猴子般翻上了院墙，就连身上那一身不方便行动的裙装都无法阻止她那颗急切追寻自由的心。
而秦轲脚步不算快，此刻刚刚走到后墙，正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对着他喊道：“秦兄！秦兄！”
秦轲听着这声线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陌生，像是——蔡燕？可又像是一个姑娘。
他抬起头，正对上了站在院墙之上的蔡琰那双明亮又灵动的大眼睛。
蔡琰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子，一身柔软的裙裾在风中飘动，让人怀疑她会不会在下一刻就飞天而起。
秦轲呆住了。
是蔡燕吗？
不像，可如果不是蔡燕，为何脱口而出就叫自己“秦兄”？可如果是蔡燕，这院墙之上的为何是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
她轻轻地在院墙上走了几步，双臂伸直调整着平衡，猎猎的秋风吹过，她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似乎随时都会从那高墙摔落。
她欣长白皙的脖颈、如柳叶的细眉、高挺又秀气的鼻子，鲜红娇嫩的嘴唇，还有她那狡黠的笑容都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远离凡尘，清新脱俗的精灵。
蔡琰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傻了眼的小兰，道：“记得！我一跳，你就叫，到时爹只以为你是疏忽，就不会打你了！”
说完，她冲着同样呆呆傻傻站在原地的秦轲，嗔道：“秦兄，愣着做什么？接住我！”
秦轲还没来得及回应，只看见那裙裾飘飘，蔡琰真的如一只张着翅膀的精灵般飞了起来，轻飘飘的，好像风一吹都会飘走一般，而秦轲赶忙地伸出双手……
下一刻，如瀑的发丝飘荡在他的鼻尖，一股清新的兰花香味沁入心脾。
蔡琰咯咯咯的笑声在他的耳畔回响，然后她借着秦轲的肩膀一撑，整个人落了地，睁着大眼睛满是兴奋。
“不……不好啦！小姐她翻……翻翻……墙！翻墙逃跑啦！快来人呐！不好啦！”
这时，院内才响起小兰撕心裂肺的哭喊，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的被蔡琰这惊人的举动吓到了。
蔡琰听见了小兰惊慌失措的声音，低头一笑，心想你这丫头演得还真像。不过也好，她表现得越慌乱，戏就越真，有大哥护着，总不至于真的挨上一顿板子。
不过小兰这么一喊，也就意味着留给两人的时间已经不多，她面色一紧，一把拉住了秦轲的手，说道：“走，快走。”
两人却不是闲庭信步地“走着”，而是开始在巷子里狂奔起来，就好像他们初见的那一日。
跑了一段，秦轲已经完全信了这个女子就是那晚与他一同放花灯的蔡燕，只是不知为何，他们两人好像一碰面，就免不了要开始一场大逃亡。
这时的蔡府也已经炸开了锅，而蔡琰知道自己这样奔跑下去速度实在太慢，急切地拍着秦轲的后背道：“蹲下，你蹲下。”
秦轲站住，在茫然之间蹲下了。
然后是几根发丝覆上了他的脖颈，有些痒痒的，蔡琰在他的耳畔一声大叫：“快，快跑！”
秦轲又在一片茫然之间直起了身子，继续奔跑起来，他此时是背起了蔡琰，而他本来就身负气血修行，身强体壮，蔡琰的身子又轻得出奇，即便是背着狂奔，好像也不怎么费力。
听着扑面而来的风声呼啸，蔡琰兴奋地大叫起来，她丝毫没有害怕，反而咯咯咯地笑个不停，一边伸出双手，像是张开翅膀的鸽子，一边喊道：“驾！架！”
秦轲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心想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怎么一下子从秦兄变成了一匹马？
中途两人经过蔡柱国府邸的正门，周围的人几乎都是瞪大了眼睛惊掉了下巴，他们还认得秦轲就是刚刚那个在门前徘徊的无名小卒，刚刚他终于离开大门口的时候，还引来众人的一阵嘘声，大家都觉得这小子终于是知难而退了。
结果只是过了这么片刻，这小子竟突然从小巷子里狂奔而出，还……还背着个美若天仙的姑娘？
看他背上那姑娘的穿着打扮，怎么都不该是个普通丫鬟，而她发髻里横七竖八插着的那些配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难不成……
这是蔡柱国家那位“深居简出”的小姐！
难不成，这家伙是被拒绝之后怀恨在心，又有点武艺，所以翻墙进去抢了蔡家的小姐出来？
可又不对……眼前这位蔡小姐虽说身子在秦轲的背上不断摇晃，但她的脸上却没有半点不情愿的神色，反而哈哈大笑着，满脸喜气。
这……这位少年来此其实不是为了求官？而是跟蔡府的小姐谈情说爱来了？
顿时，所有人的心中又都充满了怨愤……
能得到蔡家小姐的垂青，这是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福分啊？定安城那么多世家子弟，一个个家世显赫，学识渊博，这小子……怕是连他们的脚趾头都比不上吧？
当然，最让他们捶胸顿足的是：这种好事，怎么自己没赶上呢？
秦轲也无暇顾及这些人的目光，脚下发力，一溜烟就窜入了另外一条巷子，顿时逃离了这众目睽睽，只留下了他们怅然若失的目光。
而就在这时，蔡府朱红色大门终于轰然洞开，无数家丁、丫鬟、护卫都是狂奔而出，口中不断重复喊着：“小姐！小姐……”
向着不同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二百五十一章 翘家风云
蔡府大堂上，小兰满是泪水地跪着，低头不敢去看面前坐在高位的蔡邕，蔡襄则是和身边的妻子互相对视一眼，各自都是苦笑。
这个小妹……总喜欢做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
蔡襄一向做惯了善后之事，总算好言好语地又一次拦下了父亲想要撒气到小兰身上的棍棒。
蔡襄低头在蔡邕耳边轻声道：“爹疼爱小妹，小妹也心知肚明，她每次回来不都还记得给您带些糕点么？”
还有给自己的酒……蔡襄暗笑，却立即感觉到妻子的目光犹如火炬一般直射他的背，他连忙站直了身子，转头看向小兰，道：“没事了，你下去吧，下次可得好好劝劝小姐，不能让她再这么倚着性子胡闹了。”
“谢谢大少爷。”小兰大喜过望，立即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蔡襄的妻子上前温柔地扶起了小兰，小兰感激地搀扶着她，两人双双走了出去。
而蔡邕的脸色却是越发阴郁：“国主那边怎么交代？还有……我们的事……若是她在国主身旁，即便我们失败，想来国主也会保住琰儿一条性命，若是任由她在外乱走……”
说到正事，蔡襄的眼神也变得凝重：“我会增派人手找她……不过，我想就算我们失败，国主也不会断情绝义，他总要顾及我们蔡家这最后一点情分的，说起来……杨太真她一直对琰儿也不错。”
蔡邕摇了摇头：“不能指望杨太真到时会手下留情，她是什么人？只要能握住权力，她手上的屠刀从不会带着哪怕一丝怜悯。也只有国主还能制衡他……只可惜，国主如今也愈发消沉，肯定是被她蒙蔽了。但……”他的声音虽然尽力压低，却仍有几分慷慨激昂，“即便我们败了，无法诛杀妖妃，还政于李氏，至少我们能用一死让国主明白我唐国绝非是那女人手里的万物，李氏几代的基业，若是毁在这一代，我死后又有何面目去见先王……”
只是这时，走廊突然又传来了小兰的呼喊声：“老爷！老爷！不得了了！”
蔡邕皱着眉头，握在手里的拐杖用力地敲了一下地面，恼火道：“又怎么了？难不成琰儿翻墙回来了？”
小兰面色煞白地走进来，毕竟是跟蔡琰从小长大，她也耳濡目染，虽不能做到像蔡琰那般吟诗作对，学识渊博，可到底识文断字。
她颤抖着奉上手中的帛书道：“小姐用茶壶压着的，她……她……”
“她什么她！”蔡邕厉声大喝：“拿来！”
这一声大喝，连蔡襄都跟着被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接过帛书，拿到了蔡邕眼前，两人共同阅览着，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臭，看完最后一行字，蔡邕已经是拍案而起，刚想张口骂上两句，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蔡襄慌忙上前揉着蔡邕的背，蔡邕咳到满面通红，口中话不成串地怒骂：“不……不孝女……不孝女……”
“爹，我亲自带人去找，绝不让琰儿离开定安城。”蔡襄用手轻拍着父亲的背部，一边安慰道。
在城中一处无人的角落里，秦轲放下了蔡琰，两人四目而视，秦轲胸口起伏——那是累的，而蔡琰同样气喘吁吁——那是一路兴奋呼喊的。
秦轲怔怔地看着她那张上了淡妆，但依旧显得干净无暇的脸庞，迟疑地道：“你……是蔡燕，是吧？”
尽管他已经可以认定这个结果，却还是有些没法接受。
蔡琰点了点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怎么？有些吃惊吗？”
废话，两人一起在酒肆里一起喝过酒，解过谜……
虽然觉得她长得清秀过了头，但秦轲到底见惯了如高长恭那般妖孽无比的脸，还是没往别处乱想，但现如今，自己刻意避免的怀疑却莫名其妙成了真相，一时间他有种恍若梦中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想揪一下自己的脸颊，结果却感觉到有一只手一下子揪住了他的腰间，跟着用力一旋。
“啊啊啊啊……”秦轲抽着嘴角疼得叫了起来，“你揪我做什么？”
“告诉你这不是在做梦啊。”蔡琰睁着大眼，理所应当地笑道。
秦轲无奈地看着她：“这个……蔡……蔡姑娘……”
“叫我蔡琰就好。王字旁，双火炎，之前骗了你，是我不好，不过毕竟我的身份，在定安城容易引起注意，万一被家里人知道就不好了。蔡琰，蔡燕，都是差不多的音对吧？”蔡琰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秦轲的腰间，不好意思地道，“秦……兄？你不会生气了吧？”
“你还是叫我名字吧，我叫秦轲，别再叫秦兄了，总觉得怪怪的。”
蔡琰嘻嘻笑道：“不喜欢称兄道弟的感觉？哈哈，我是不介意你继续把我当蔡燕啦。”
“都这样了，怎么可能做得……到。”秦轲微怔地望着蔡琰的脸庞，莫名有些脸红，赶忙晃了晃脑袋，把一些心思甩了出去，然后，他认真道：“那现在打算怎么做？”
“做什么？”蔡琰睁着大眼睛，带着几分疑惑，笑道：“你答应了带我游历天下呀！怎么？反悔啦？”
“我……”秦轲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明明已经打了一肚子的腹稿，可这会儿，都好像是被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又冲刷了一遍似的，连一点渣都不剩下了。
“蔡……”他哽住了一下，强行把“姑娘”二字转化为“琰”，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游历天下其实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我知道啊！”蔡琰点头道，继续期待地看着秦轲，“不过你是修行者，打架的事情我就交给你去办了。”
秦轲窒了一下，心想这算什么？怎么听着自己就好像成了一名受雇佣的打手保镖？
他咳嗽了一声，继续道：“还有，游历天下风餐露宿，很辛苦的。”
蔡琰却依旧兴奋：“是不是还得自己上山去打猎？我偷偷学过射箭，不算百步穿杨，但射中靶子没什么问题。而且，兔子、野鸡，水里的鱼，我都喜欢吃。”
秦轲憋了半天，最后实在没辙，只好扯淡道：“你家人……知道你这么偷跑出来，会担心的。”
蔡琰点了点头：“是会啦。不过我给他们留了信，告诉他们我有高手保护，他们可能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特别是我爹爹，我不在家，他还能少受些气呢。”
秦轲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感觉自己有种被赖上了的感觉。而蔡琰这时叉起了腰，上下打量着秦轲，狐疑道：“你很奇怪。”
“奇怪？”
“你是不是真想反悔？”蔡琰看着他，认真地道：“我们拉过勾的，谁反悔谁是小狗。”
秦轲心想，我现在宁肯当一只小狗，好歹只需要汪汪汪就好，也不用担负起这么大的一个责任了。可那些拒绝的话语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口，他最后只能低下头，踢了一脚脚边的石子，咕哝着道：“也不是……”
蔡琰满意地点点头，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们下一步去哪儿？”
秦轲摇了摇头，犹豫片刻，皱眉道：“我本还有一件事情得去做，你……你先跟我来吧。”
蔡琰用力地点了点头，对于决定好翘家的她来说，就连这座已经被看腻了的定安城今天也显得格外漂亮。
此去米铺还有不少距离，而现在的大街上，时不时地就会冒出一两个蔡府的家丁或是丫鬟，如果说只是秦轲一个人，想要回去米铺完全没有问题，但身后跟着盛装打扮的蔡琰，就是想不引人注目都难，两人只好左绕右绕，绕了个大圈，变着法子地抄小道走。
“小姐！小姐！”丫鬟们从他们面前的小街呼喊而过。
秦轲看着他们一路过去，低声道：“走。”
两人就像两只灵敏的猫一般，一下子又隐入另外一条小巷子里。进了巷子，两人靠在墙上休息，秦轲心脏跳得剧烈，不断地开启风视之术去确认有没有人追来，而他微微偏头，看向蔡琰，正对上蔡琰一双清澈的明眸，她的眼里满是惊喜和兴奋。
“你在害怕？”蔡琰捂嘴偷笑。
秦轲几乎快要把眼睛翻白了，拜托你才是那个翘家的人，人家要抓也不是抓我，怎么现在被你这么一说，反倒是他在“做贼”了？
“放心，他们都很笨的，要躲开他们很容易，每次他们都是一边大呼小叫一边找我，搞得好像我会回应他们一样。”
所以，你到底翘过多少次家？
秦轲叹了一口气。
在小巷子里穿行比秦轲预想得要难得多，唐国定安城在在图纸构建的那一天，就已经把路线规划得十分明晰，大街、小路，宛如定安城里的水脉，百川汇聚，少有完全堵塞的路径。
这本是一种方便行人的规制，但在秦轲看来，却巴不得定安城的道路越复杂越混乱越好，就好像他在稻香村抓鱼的时候，那些土鳖总是能在淤泥之中找到一条通路，一下子就没了影子。
等到两人好不容易避开所有人到达米铺后门的一条破旧的小街，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即使是秦轲，在这一路精神紧绷之下也有些不太好受。
蔡府的人似乎被激怒了，满城地搜索着蔡琰的踪迹，甚至连定安城负责维护治安的巡防队都得到了命令，挎着刀，一路横行霸道地排查着。
简直就好像捅了个马蜂窝一般。

第二百五十二章 高山先生？
原本秦轲还想过把蔡琰先安置在哪家客栈，只是如果巡防队这样挨家挨户地搜查，或许用不了多久蔡琰就会被揪出来了。
而蔡琰也渐渐发现了有些不对，挠着头道：“这回大概爹爹是真的生气了，平时他从不会因为家事而动用巡防队的。”
“好吧，我现在开始怀疑我如果被巡防队的抓住，会不会下半辈子只能呆在牢里过活了。”怀着罪孽深重的感觉，秦轲转过头，苦笑着看向蔡琰。
一路躲藏，她的发髻乱了不少，额头和鬓角也被汗水打湿，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帮她擦一擦，却很快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竟和蔡琰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你……”
秦轲红了脸，其实他早应该注意到的，他是引路人，一路上七弯八拐的，蔡琰只能是跟着走，为了不让她跑丢，或许就在某一个转角的时候，他干脆利落地就抓住了她的手。
蔡琰看着两人的手，倒是没有过多不安的心思，只是笑着，大大方方地抽回了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倒是秦轲，感觉到了手心里满满的手汗，不知道是蔡琰的，还是自己的。
他轻声道：“就在前面了。”
米铺这会儿还在开门做生意，只不过这边是米铺后门，又是一条小街，此刻正值午后，大多数人或在吃饭或在小憩，小街上空空荡荡的。
阿布听见脚步声，笑着从里间走出来迎接，却被秦轲身旁的蔡琰唬了一跳，他怎么也没想到，秦轲出去一趟，竟然会带回一位姑娘，而且从这位姑娘的穿着打扮来看，怎么都不像是寻常小门小户家的千金。
蔡琰笑眯眯地朝阿布挥了挥手，道：“这位……仁兄，你好你好。”
听到响动，高易水也从里屋走了出来，看到蔡琰，眼神也是微微一变，笑道：“阿轲，你这演的是哪出？出去逛了一圈，倒是拐了一位千金大小姐来我们这儿买米了？”
就连这种时候，他也没忘了掩饰，张口就说买米，就好像他真的是一个卖米的商贩似的。
秦轲苦笑着，浑身疲惫地往里间走去：“说来话长，先给我倒碗水，我现在渴死了。”
“两碗。”蔡琰倒是一点不怕生，就这么跟着秦轲一路往里走，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米铺，眼中充满好奇。
这就是他的住所？可这位长袍的男子看起来并不像老板啊……伙计就更不像了。
嗯……那个高高壮壮的傻大个倒是很像个扛麻包的。
进了里间，阿布已经端过来两碗水，一齐放到了桌上，秦轲坐下来，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完，而蔡琰则是斯文一些，或许是因为她现在不需要像在醉仙楼那样扮洒脱，于是只轻轻地抿了几口，在碗沿上留下了一点殷红的唇印。
高易水关上门，也跟着坐下来。
“这位是蔡琰。”秦轲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怎样更好地介绍能显得不那么唐突，“是……”
“蔡柱国蔡邕的小女儿。”高易水嘴角微翘，接过秦轲的话头，眼神一直盯着蔡琰发髻上的玉簪。
“你认识我？”蔡琰好奇地看着高易水。
高易水摇了摇头，洒然一笑道：“这定安城里姓蔡，又能用得起这样昂贵首饰的也没几家，这支簪子，原先是杨贵妃娘娘的物件，想来，也只有蔡邕的女儿当得起这赏赐。”
蔡琰看向秦轲疑惑道：“你确定这里是米铺，而不是当铺？他一点也不像米铺老板，倒像是个古玩店大师……”
“说起来，他还真能算半个古玩大师的。”至少在眼力方面，秦轲认为高易水绝对不凡，这其中有一部分得益于他的江湖阅历，另一部分，他也确实是饱读诗书，秦轲撇嘴道：“我给你介绍一下，他……叫高易水。”
“高易水？”蔡琰想了想，瞳孔逐渐收缩凝聚，盯着高易水的那张脸，微微一惊道：“莫不是……高山先生？”
高易水眼睛一亮：“哦豁？没想到我离开唐国几年，还能有人记得这个名号。”
“真是高山先生？”蔡琰惊喜道：“我当然记得，当初国主请你入宫弹奏一曲，结果那天我头疼发热不得不提前退席，没能听完那首曲子，实在可惜。”
秦轲看着高易水也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他不是第一次听高易水说曾入唐国王宫弹琴的事情，只不过这事情若从高易水本人嘴里说出来，他怎么都觉得有那么些自吹自擂的意味。
平时的高易水也没少跟他们吹牛，就像是老人们说过的那个放羊的孩子，喊多了狼来了，秦轲也就不会愿意再相信那些所谓的“好汉当年之神勇”了。
蔡琰嘻嘻笑着：“高山先生，好几年都没有你的消息，国主都以为你已经离开了唐国，现在……怎么会呆在这个米铺？”
高易水哈哈笑道：“我确实离开了唐国，这次过来是有些私事儿要办。”说着，他微微地朝着秦轲使了个眼色，秦轲顿时明白过来，“那个，蔡琰……你先在这里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蔡琰歪着脑袋，点了点头，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而且难得遇上了高易水，她可不想再错过一次美妙的琴曲了。
秦轲缓缓地走进地窖，看到景雨负手于后，正静静地等着。
秦轲轻轻唤了一声：“景先生。”
景雨的脸色凝重，点头应道：“秦小兄弟。”
“叫我秦轲或者阿轲就好了。”秦轲道，平时景雨在外人面前也是这么喊他，毕竟他现在的角色是景雨的远房侄子，两人总得有点叔侄之间的亲近。
景雨也不啰嗦，简洁道：“阿轲，是时候了。”
秦轲心中一凛，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略微沉重地“嗯”了一声。
傍晚的时候，天色逐渐暗淡了下来，随着车轱辘在地上“吱吱呀呀”的滚动声，一辆牛车在宽阔的大道上平稳前行，车上满载的都是新鲜瓜果，今夜是杨太真的生辰宴会，宴会上的瓜果生食自然是越新鲜越好。
秦轲的身旁坐着几个专管采购瓜果的厨子，当然，说得好听叫厨子，其实也不过是在膳房负责杀鸡宰羊的帮厨，那些能端上台面，足以称得上色香味俱全的大菜，也只有宫里的御厨才能沾手。
御厨们把这些人称作“承应膳差人”，不过这种正式的称呼，一般只出现在官话里，私下他们可得不到这样文绉绉的称呼，因为就是这些人，虽然贫贱，却总能在给宫里运送蔬菜鱼肉的时候，从中捞到不少油水，令人眼馋。
“停下。”随着王宫门口的禁军一挥手，那头任劳任怨的牛缓缓停下了，因为有苍蝇总在它的耳畔飞来飞去，它晃了晃头，耳朵一个劲地抖动。
“哟。老郭，又拉了一车？今天这是第几车了？”禁军显然跟当先的人很熟，也没什么威严，更谈不上什么拘谨，走到车边来，笑道：“三天前是灯会晚宴，今日又是贵妃生辰，你这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得捞多少油水？”
“嗨。哪有什么油水。”被称作老郭的中年男子笑着回答，只是这话从大腹便便的他嘴里说出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但场面话还是得接着说：“一年也就逢年过节的进货多些，这宫内上下哪里不得用钱，唉，我这干的都是苦差事，能捞什么油水？”
“啧啧啧，说得还真像那么回事。”禁军卫士一边笑一边走了过来，“还是得查查，今天宫里有交代，必须严谨些，免得又出什么岔子。你也知道，几个月前王宫失火又失窃，宫里宫外死了不少人……”
老郭从牛车上下来，坦坦荡荡地伸出手把车上的篷布掀开，露出里面的瓜果：“这有什么好查的，都是些瓜瓜果果的，难道还能在里面藏刺客不成？”
他伸出手，从车上拿下几个石榴和梨子：“通融通融，这时辰眼看着就到了，到时候御厨大人们怪罪下来，我可承担不起……”

第二百五十三章 董大宝
深秋的天色暗得早，几人说话之间已经到了掌灯之时，禁军卫士笑着伸手接过了老郭递来的石榴和梨子，身旁几名同样身穿甲胄的禁军也嘻嘻哈哈地凑上前来，各自分了水果，也不避嫌，就这么吃了起来，都是进贡宫里的东西，自然品质上乘，梨子水分饱满，石榴鲜红籽软，他们吃得倒是高兴。
“还是得查查，你不好交差，我们哪里又比你容易了？做做样子总是要的。”禁军卫士把手上的水果瓜分吃净，继续走到牛车旁，随意地伸手又抓了一串葡萄，咬下一颗，边吃边在车上翻翻看看。
老郭则是无奈地摇摇头，赶忙道：“哎哟，小心些，别碰坏了瓜果，嗨！你们这些大老粗！”
众人一阵哄笑，车上的几名“承应膳差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禁军卫士一边查一边吃，几人都围在车边品头论足，一直等到他们“查完”，瓜果堆都被他们吃出来一块空缺。
“行了行了，差不多，走吧。”领头的禁军卫士大手一挥，眼中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然而老郭还是殷勤地从车子底下搬出一篮子挑拣好的瓜果，挺着发福的肚子呼哧呼哧地搬到了禁军卫士换岗的地方，再殷勤地跑回来，道：“兄弟们辛苦，小小心意，别嫌弃。”
禁军卫士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同时那领头的卫士也迎了上去，看似是和老郭握着手在道谢，实则是接过了老郭袖子里的银钱。
领头卫士笑得更开怀了。
“还是你会做人，老郭，下次！下次要是宫里没禁令，咱保证让你一路畅通，随便进！”他又压低声音，“到时你想夹多少‘私货’，咱都能当作看不见。”
“那感情好。”老郭眉笑颜开，肥胖的面庞在高挂的烛火下显得油光发亮，他忙不迭地坐上牛车，车夫鞭子一抽，牛车又重新动了起来。
只是车轱辘尚未滚进宫门半分，禁军卫士突然露出了几分疑惑的神色，一扬手道：“等等！”
“怎，怎么了？”老郭不解地看着他。
禁军卫士挎着腰刀，走上前来，秦轲低下头，心中暗叫不妙。
“你是谁？好像没见过你？”
领头卫士双目如炬，直勾勾盯住的人正是秦轲。
秦轲尽力让声音细小又谦恭，道：“大人好，我是……”
老郭却在这时喊了起来：“他是我表嫂的大侄儿，有一把好力气，这车果子重才叫了他来帮忙，第一天跟着我做事儿，你们别吓着他，还是个半大孩子。”
“大侄儿？”禁军狐疑地打量着秦轲年少的面容和身形，点了点头，至少年纪看起来差不多对得上。
“叫什么名字？”又一名卫士摇晃着身子走了过来。
秦轲感觉自己被好几道不善的目光盯着，脸上立即显出几分不安，似乎是生出了几分胆怯，就连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大人，我叫……叫……”
“叫什么？你下来！”禁军冷冷地大喝一声。
秦轲惊出了一个激灵的样子，慌忙从车上下来，低头道：“叫……叫董大宝……”
“什么？董大宝？”不知道为何，禁军卫士突然面色一变，随着刀光一闪，“刷啦”一声，他手上的长刀竟已出鞘！他一声低喝：“来人！”
而后四散站着的禁军们很快聚拢过来，纷纷围住了牛车，手上兵刃晃动，尖锐之处直指众人。
秦轲呆呆地立在原地，一只手忍不住抚上了手腕里的那只袖箭，菩萨他不方便携带，只能是存放在米铺，如今他除了这柄袖箭，就只剩下裤腿里的那把匕首，其他，别无倚仗。
只是……这到底是为什么？
刚刚他自认自己装出来的害怕和人畜无害的眼神，并没有什么漏洞啊……而董大宝这个名字，也是景雨给他的，可这群禁军卫士怎么好像一听见这个名字，就变成了这副姿态，难道“董大宝”是他们正在追查的什么关窍人物么？
秦轲站在原地，依旧不住地让自己的身子微微颤抖，但低头之下他的眉头紧皱，他相信景雨不可能故意害他，他也绝不会害怕与这群人正面对抗，可如果现在直接动手再逃脱，只怕王宫会直接戒严，他或是其他人再想要找机会进去，就更困难了。
那么，就只能……
他突然脊梁骨一软，浑身颤抖着跪了下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埋在两腿之间的脸上虽没有半点眼泪，但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
“大人，冤枉啊，小人什么也没做！小人只是跟车的……”
这两天，他不仅仅只背了地图……
高易水教他：进宫一事好比一出大戏，而他，就是那上台的名角儿。只不过他得比真正戏台子上的角儿演得更加逼真，更加惟妙惟肖，否则他一个修行者，很容易露馅。
虽然时间紧迫，秦轲还是花了不少时间练习，直到高易水勉强满意为止。
周围都是明晃晃的刀枪，禁军卫士们围成了圈，居高临下，看着秦轲，脸上都有几分嘲讽之意。
秦轲跪在尘土之中，双目紧闭，然而风视之术已经全力运转，随着呼啸的风宛如友人一般萦绕在他的耳畔，他现在可以把握周围这些禁军卫士的气息，只要他们稍有妄动，他可以在一瞬之间激发出袖箭。
这里到底是宫门里防御最薄弱的一处，平常只是运运东西，兵士纪律也显得松散不堪，而且秦轲也没感觉出其中有谁是修行者，等袖箭刺中最先出手的人，他再用自己绑在腿上的匕首冲出重围……
但如果可以，秦轲还是希望事情不要演变成那样才好。
“哈哈哈哈……”这时候，领头卫士却笑了起来，脸上严肃的表情也宛若冰雪般消融，众人随着他笑也稀稀拉拉地笑了起来，手上出鞘的兵刃一把又一把地被收回了鞘中，卫士们四散站开，都用一种特别玩味的眼神望着秦轲。
秦轲微微抬头，露出几分疑惑，而禁军头领大笑一巴掌拍在老郭的肩头，把已经一脸紧张的老郭拍得差点跳起来。
“老郭，你这个表侄子胆子也忒小了，兄弟们三言两语一吓唬，怎的就跪下来了呢？”
说着一旁有卫士踢了踢秦轲的腿，扬着下巴笑道：“起来喽小兄弟，男儿膝下有黄金，也不嫌丢人……”
老郭满脸的无奈，张嘴骂了一声：“狗日的，我都说了让你们别吓孩子，你们拿着明晃晃的刀剑对着一孩子，他能不害怕吗，你这个棒槌，每次老子带新人来都非要玩这一套，上次还直接被你吓昏死过去一个，你欠老子一顿酒！”
“一顿酒一顿酒！明天换防的时候就给你补上！”禁军头领也不在意被他说成是棒槌，两人之间虽地位有高下之别，可毕竟相互交往多年，来来回回那么多银子在手，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一脸迷糊还有些战战兢兢的秦轲扶了起来，笑道：“别怕，吓着了吧？你可比上次那个衰货好些，那个衰货还没等跪下来就尿了裤子，来，给叔几个看看，裤裆湿了没？”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秦轲结结巴巴地道：“没……没尿……”
“不错。”禁军头领拍了拍秦轲的肩膀，笑道，“是颗好苗子，今天算是给你上一课，进了宫，就得夹紧尾巴做人，眼睛别乱看，害怕不是事儿，可别跟什么宫里的宫女们眉来眼去，被人告了一状，一不小心弄得人头落地，那可就不好啦。”
秦轲低头赶忙道：“当然不会，绝不会。”
老郭在这时候又骂了一声，大概是说他危言耸听。
禁军头领笑着道：“不过你董大宝这个名字，不好听，像是个小名儿，从前是个下田的农户吧？嗯，等有空的时候，老叔我给你找个算命的，算算生辰，起个响亮的大名才好。”
秦轲愣在原地，好像就这种傻兮兮的表情他驾驭得最好。
而老郭则是大声喊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谢谢人家！省的人家喝了酒就反悔！”
笑声再度如潮，禁军统领捂着肚子，一只手指着老郭：“你这家伙，这种小便宜也得占。”
“废话。记住，算命师傅你请了，还有老子一顿酒！”老郭哼哼，喊了一声“进”，老牛哞哞地叫了一声，禁军们纷纷让开了道路，一行人也就缓缓向着王宫内走去。
秦轲微微抬头，看着那映入眼帘的大殿，一时间微微失神，唐国王宫已经向他敞开了胸怀，只是希望刚刚的一场闹剧，不要影响他后面的行动才好。
距离宫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影子在阴影中目睹了全过程，随后一闪而逝。

第二百五十四章 闲棋
“秦轲已经进去了。”景雨得到了手下人的消息，在地窖的暗室中向几人宣布道：“剩下就是得看他能不能和宫里仅剩下的那几个暗桩接上头了。”
阿布看着地图，微微皱眉：“这个姓郭的，是我们自己的人吗？”
“我希望是……”景雨微微摇头，“但他如果是，早该在之前的行动里就丢了性命了。宫里怎会不知晓荆吴派了探子潜伏在定安？就好像他们的探子也会在建邺收集各种讯息一样。只是内宫大火之前他们根本没想到我们的势力竟已渗透进了王宫，因此，后来他们才会抱着‘宁杀错不放过’的想法，直接进行了一次清洗……”
景雨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围绕着宫墙画了个圆：“而他们也知道，仅凭这一次的清洗，不可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一网打尽，所以他们一下子掐断了我们内外的讯息渠道，这样，即使我们外部有安排，里面也不可能接收得到，在我们重新打开渠道之前，都得静默很长一段时间。”
“确实是好办法。”阿布低眉，轻声道。
景雨微微笑了笑：“不过，我们也预先留了各种后手，这个姓郭的确实不是我们的人，但他那位表嫂……却一直都在为我们做事，或者说……从很早之前，她就是荆吴的一颗棋子。”
“这……”阿布被震撼到了，“这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丞相把这称之为‘下闲棋’，一颗棋子摆在棋盘上，看似只是一招闲手，但保不齐某一天就派上了用场。定安城的许多事情，都是掌柜的在安排……”
在景雨的叙述中，阿布了解到那郭胖子的表嫂，早先是个吴国人，躲避战乱的时候跟家人失散，被人贩子卖到了屠户家，屠户就是郭胖子的表兄，而这么多年，那屠户对她倒也不错，但她的家人现如今就在荆吴，她也一直挂念故里，总想有一日能与家人团聚。
掌柜的时不时会让人带一些荆吴家人的消息给她，她也老实本分地甘心当一颗随时可以发动的棋子。虽然不能指望她做什么大事，但以她的身份，把秦轲送到老郭身边总是有机会的。
这时候高易水从外面走了进来，两人一起转头看着他，高易水也看了看两人，耸了耸肩，道：“干嘛？”
阿布微笑着道：“那位蔡姑娘，怎么样了？”
“还能怎的。”高易水道：“给她弹了首曲子，顺便在她茶水里下了点蒙汗药，量不大，不过会有些困，睡上一觉就好，这样我们也有时间处理事情了。”
阿布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你这一招还真是釜底抽薪，直接把人家给迷晕了，小心阿轲回来找你算账。”
高易水看了看景雨：“他进去了？”
景雨点了点头。
高易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转而笑道：“算什么账，我还能害她不成？”说着他脸上露出几分陶醉的神情，“人家可是懂音律的千金小姐，谈吐不凡，长得又好看，我这人最懂怜香惜玉，何况她还是我的小乐迷，我可舍不得害她……啊……她……啊……”
高易水一个“她”字重复了好几遍，甚至嘴巴张大到能塞的下一个鸡蛋，阿布和景雨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在高易水没关上的暗门外，蔡琰正俏生生地站着，眼神好气地打量着这个密室，然后笑吟吟地问道：“高山先生，这就是你要来唐国做的事情？还找了这么一处小密室？你们想做什么呀？”
高易水目瞪口呆地指着蔡琰：“你……你不是睡着了吗？”
“为什么？就因为我喝了那碗掺了蒙汗药的茶？”蔡琰嘻嘻一笑，“是卢定药铺的货吧？虽然掌柜的总在我面前吹嘘，但是他家的蒙汗药我总是觉得碱味太浓了些，这是个破绽。还是浦南药铺的好些，无色无味，就是生效得慢，要配上烈酒加快血气运行才行。”
高易水被她的一番话说得有些犯傻，这真的是蔡府那位深居简出的千金小姐？怎么说到蒙汗药头头是道，仿佛自己就用过似的？
秦轲这是打哪招来的这位妖孽？
他歪头，看向阿布，阿布也是看向他，面面相觑，高易水怒了起来：“你看我做什么，我也是被这小丫头片子骗了，我哪儿知道她还是个难缠的主？”
阿布苦着脸，无奈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高易水转头看向蔡琰，眼神深邃：“蔡小姐，有些时候好奇心太大未必是好事，身无修行，就想轻易涉险，万一出了事儿，蔡柱国可得心疼了。”
“好奇心这个东西我从小就有，多得好比天上的星星。”蔡琰抿嘴轻笑，“不过我还听说过一句话，叫防人之心不可无哦。好啦，反正你们总不能在这里杀了我，还不如告诉我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不行。”阿布和景雨两人异口同声道。
蔡琰看着两人：“为什么？我不会坏你们的好事的，我保证！”
可是此事非但关系到五行司南的下落，更关系到秦轲在王宫里的安危，兹事体大。
“哎……不过我也大概猜到你们想要做什么啦。”蔡琰看着景雨默不作声收起来的王宫图纸，环顾四周，虽然这间暗室里现下只有他们几人，她还是压低了声音，“阿轲是不是进王宫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
蔡琰开始跺脚：“为什么你们会觉得我要害阿轲？我要是想害他，我跟着他来做什么？”说着，她脸上露出几分嗔怪，“溜进王宫这么有意思的事情，阿轲都没告诉我，真不够意思！我是真的能帮你们的，想来你们之中，没人比我更熟悉王宫地形，有我帮忙，岂不更好？”
宫中御膳房。
当清凉的油顺着勺子荡漾在滚烫的大锅之中，已经被清洗干净的鸡翅跳动着落入油中，滋滋滋的声音大作，肉食的香味在一瞬间迸发出来，肆意地招展在整个厨房之中。
然而御厨的眼睛半闭，像是呼吸平静，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在锅边触碰着，从远处看去，倒像是一个在轻敲木鱼老僧，嘴里默念着什么。
贵妃鸡翅。
今日是杨太真的生辰，宫里自然要为她准备她喜欢的菜肴，而这名御厨也是靠着这一手绝活，才能在御膳房里呆了多年，如今依旧炙手可热。
而就在他陡然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他倒出多余的热油，在锅中倒入从番邦进贡而来的葡萄酒、白糖，一边盖上锅盖，一边就开始大声招呼起来：“柴火呢！柴火呢！”
“来了来了。”秦轲抱着刚刚劈好的柴火一路小跑进来，一直窜到灶台，弯下腰就想要往那火光暗淡的洞里塞柴火，然而御厨面色一紧，赶忙用尽全身的力气拉扯住他，秦轲不敢用力，只好是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御厨满脸通红，对着秦轲大声呵斥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让你拿柴火来，我说过让你往里面塞了吗？”
秦轲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火光微弱的灶台口，道：“不要么？”
“废话。”御厨瞪着眼睛，道：“这道贵妃鸡翅就是得在煎烤之后小火慢熬，让味道进去才行，你要是一加柴火，等火旺起来，这道菜也就毁了。到时候你倒是什么事儿都没有，我一个不好可是得被砍头的！让你劈柴你慢吞吞，让你搬柴你自作主张，你谁啊？没见过你啊？你是谁带来的？”
这时候，听到房内呵斥声的老郭也跑了进来，眼见这般景象，赶忙地靠近道：“康大人，康大人，这是我表嫂家的大侄子，今天第一天进宫帮忙，笨手笨脚，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多多见谅，多多见谅哈。”
这位姓康的御厨显然脾气大得很，看着老郭，撇撇嘴不屑道：“见谅？你有这个脸吗？什么表嫂侄儿乱七八糟的，是个人就往这里带？老郭，别怪我没劝你，你这么弄，迟早有天得犯事，得砍头！”
“是是是。”老郭哪里敢还口，赔笑着弯腰低头，不断地道，“谢康大人教诲，谢康大人教诲。”眼角瞥见秦轲正在发愣，一跺脚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给康大人道歉啊！”
秦轲站起身来，也是跟着老郭一起给御厨道歉，而姓康的御厨则是不依不饶地破口大骂，周围的御厨也没一个来劝说，都是幸灾乐祸，继续忙着自己手头的事儿。
姓康的御厨骂了一会儿，只觉得有些口干，突然想起自己的正事儿，一拍大腿，赶忙地去看自己的锅，这时候，锅内的汤汁已经被鸡翅吸收，此刻的鸡翅显得晶莹饱满，他顾不得太多，赶忙地把鸡翅盛了起来，香味四溢。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七七
看到菜品没有受到一丝影响，那御厨才松了口气，看了老郭和秦轲一眼，冷声道：“险些坏我好事。”说到这里，他有些不耐烦地招招手，道：“走吧走吧，干自己的活去。那小子，刚进宫，勤快些，别劈个柴都磨磨蹭蹭的，还有，自己不懂，就别自作聪明。老郭，你也多教教他。”
老郭当然是千恩万谢，说了一通一定会好好管教的说辞，带着秦轲走了出去，两人一出门，老郭就郑重地对秦轲道：“这里是御膳房，不比别处，让你做的事情你就尽力，不让你做的事你千万别自作聪明，这些御厨都是讲究人，我们这些大老粗，不怎么懂火候，乱给人加柴火弄不好是要被打断腿的！”
秦轲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知道了？”老郭摇摇头，道：“得记在心里！表嫂是个苦命人，你从乡下过来投奔也确实不容易，既然跟了我，我就得照顾好你，以后多长个心眼，知道不？还有，劈柴动作利索一些，别老让人家说你偷懒！一把力气的……”
说完，老郭招了招手，往另外一处走去，秦轲站在柴堆里，看着四周的柴火，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其实哪里是他在磨蹭？
以他的修为，恐怕瞬息间就能劈好一箩筐的柴火，只不过那样显得太突兀了。
修行这么久，要想让他再把这个速度降回普通人的标准，他还真有些不太适应，也把握不好速度。
不过更重要的是因为……他在想另外一件事情。
“所以，到底谁才是……七七？”秦轲握着斧头，手上只用了弹指般的力道，顷刻之间，木头上便裂开一条缝隙。
景雨的安排只能做一个参照，荆吴在王宫内的探子们已经与外界断开联系一段时间，所有人都如过了夏季的蝉一般进入了蛰伏，谁也不能保证后续还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甚至就连这个叫“七七”的人，说不定也早已在宫廷之后的小范围清洗中出了什么事儿。
只是，自己总不能一直呆在御膳房之中劈柴，否则如何能尽快赶到那间案牍库？可是，景雨交代他的只有一个字。
等。
他只能等。
出神中，那边传来御厨殷勤无比的说话声。
“哎哟冯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御膳房窸窸窣窣，一队宦官队列低头拘谨，领先一人却是高高地抬着头，从正面看过去，那身宦官的官袍竟被他抖擞出不少威严，只是因为没有胡子，光滑的下巴衬托得他的笑容有些不阴不阳。
冯公公显然来过御膳房不少次，所以那些个御厨喊得都极为亲近，而他则是笑着闭上眼睛，细细地嗅了一下厨房里的味道，不一会儿，睁开眼睛，看着刚刚骂过秦轲的御厨道：“又是你的一手好绝活吧？这味道，真是如国主那句话说的‘酒不醉人人自醉’，我光是这么闻着都已经流口水了呢。”
既然是厨子，被夸自己做得菜好，当然是高兴的，不过这种时候可不是他自矜的时候，他伸出一根大拇指，道：“不亏是公公，能记得这么多国主的妙语小诗，我这样的大老粗，就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公公，饿了吧？不然也给您备些酒菜？”
在宫里，拍马屁几乎是一种必备的本事，贬低自己抬高他人也完全不会觉得丢人现眼，毕竟这些宫里的公公们个个都关系深厚，跟他们交好，不光是将来少些刁难这么简单。
冯公公低眉笑了笑，似乎有些满意，同时也摇了摇头：“不必了。一会儿宴席就开始了，我是来厨房看看菜做得怎么样了，今晚是杨贵妃的生辰，可怠慢不得。”
“那是那是。”御厨笑着拱手，“我们一定竭尽全力，一定让国主和贵妃娘娘满意，让各位大人满意。”
冯公公微微笑着：“你们有这份孝心就好。”
他迈开了脚步，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些已经摆在盘子里，即将送出御膳房菜肴，指指点点，时而点头表示满意，时而皱眉。而就每当他摇摇头的时候，身后紧紧跟随着的御厨就会十分利索地把这盘菜给撤下，放到那专门给下人吃的盘子里。
而当冯公公看完了所有的菜肴，终于走到了尽头，他的眼睛似乎十分“自如”地落到了在院子里劈柴的秦轲身上。
准确的说，是落到了秦轲腰间挂着的饰物身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分朴素又不起眼的编织物，也正因如此，这件饰物才没有在入宫门的时候或是与那些帮厨们一同干活时被人夺了去，毕竟这样的东西，价值只在于心意和手艺，换不了几个钱。
但冯公公微微失神，随后，他收敛眼神，好像一切如常，转身笑着道：“好了，我也只是例行看看，也没什么事儿，诸位继续忙自己的，别弄得好像我不让你们好好干活似的。”
众人又是一阵马屁，不过话还是要听，事情也还是要做，不然难免让冯公公觉得难堪。
而冯公公则是拍了拍手，道：“先把菜端过去吧，我再看看，路上可都得小心着些。”
“是，公公。”宦官们一声应和，厨房内略微有些混乱，而冯公公负手于后，似乎有些无聊，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指了指秦轲，道：“你，过来，给我揉揉肩，看起来该是有把力气的，而且样子……也长得周正。”
听见最后一句话，众人私下相视一眼，顿时脸上露出了几分怪异的笑容，宫廷里那点事儿……大家伙儿也都是心照不宣，宦官虽已经不是完整的男人，却不代表他们想要过过瘾的一颗心也会跟着在净事房一同被摘了去，而宫内喜欢男童的公公也不少，谁也都见怪不怪了。
冯公公大约也是此道中人，一眼就看中了秦轲清秀，想来是动了这方面的心思了。
所有人都是幸灾乐祸，觉得秦轲待会儿怕是要去被迫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而老郭却有些着急，赶忙扒开众人走到前面，道：“冯公公，我来给你揉揉吧，我力气大，这小子不行，你看他瘦……”
冯公公冷眼一瞪：“你？你算什么东西？你配么？”
老郭被那一双眼睛盯得双腿发软，他知道，这可是一言能定他生死的人物，只要他动动嘴，御膳房有得是人为了讨好他而给自己使绊子。
可是……这可是表嫂家的大侄子啊……
他咬了咬牙，正想继续说些什么，有人却拉住了他，道：“老郭，你喝多了么，公公让谁揉那是人家的福气，就算你想要表孝心也不该抢着做，来，咱们继续干活，继续干活。”
而秦轲这会儿已经低着头，跟在冯公公身后进了一间厢房，门砰然关上，震得老郭浑身一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二百五十六章 暗号
“你是谁？谁派你进来的？”就在厢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冯公公没有如众人预料的那样露出什么淫邪之色，而是低下头，低声道：“是哪个蠢货这般不顾大局？不知道现在联系不安全吗？”
秦轲看着冯公公，想到他刚刚在众人面前的表现，和现在的样子，觉得有些怪异。但他仍然记得高易水告诫他必须凡事小心再小心，于是他低声道：“公公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公公这边有何吩咐的话，小的可以……”
冯公公看着秦轲，轻哼一声：“别装了，春分里不播种，黄梅里不打伞，冬日里裤衩生风，夏夜里蒲扇飞天！我是七七，你腰上的东西，如今只有我能认得出来！”
秦轲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地打量起这个和他身高差不多的宦官。但他刚刚分明听到眼前的这位说出了接头的暗号，甚至连他该作答的那部分暗号都说完整了。
他立即确认了冯公公的身份，点了点头，一边挽起袖子，就在他上臂靠近腋下的位置，印着一个私章的印记，是“雨景”二字。
看见这两个字，冯公公一声叹息：“原来是景先生让你进来的……老掌柜他？”
“老掌柜转移了，他现在的情况我也不清楚。”秦轲道，“不过他应该是安全的。”
冯公公微微点头：“想来这定安城，还没人有这样的本事能抓住掌柜的。说吧，你进来是要做什么？想必不是万分紧要的事情，景先生也不会冒这个险让你进来。”
“是这样的……”如果可以，秦轲也不希望进到王宫这样危险的地方来，只不过现在他没得选，自然是希望以最快的速度和面前这位代号为“七七”的人解释清楚，并且获得他的认同与帮助。
冯公公，或者说七七也确实符合一个探子应当具备的素质，首先第一点，就是对许多事情的接受速度远远超于常人，甚至可以说，他的一切蛰伏，都是在等待一道新的指令。
当大概了解了秦轲的需要，他皱了皱眉头，道：“要进入那座案牍库，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而且又是这种敏感的时节，这样的行动，很有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
“我当然也知道不简单，所以景雨先生才会让我一定要联系上宫中的人。”秦轲道：“那你会帮我么？”
“不会。”冯公公冷漠的声音让秦轲心中一颤，但转而他又说：“但我会服从你，你现在代表的是组织，代表的是整个荆吴在唐国的隐蔽力量，我可以不认同这项行动，但我必须执行。”
秦轲吞了口唾沫，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冯公公展现出来的是一种铁血意志，让他原本那种不阴不阳的宦官气息在一瞬间退却，此刻的他真就是一个潜伏多年，为国尽忠的义士，甚至秦轲不知道的是，当年他还是个铮铮男儿，为了蛰伏进宫，他毫不犹豫地舍弃了男人最不愿舍弃的东西，着实令人敬佩。
冯公公也不多说，只道：“一会儿你跟着我，我会把你带到差不多的位置，后面的事情，会有人接手。”
秦轲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于是冯公公靠在门口，用手戳破纸糊的窗，从那一个小洞向外仔细地观察了片刻，之后，他打开了门，秦轲低着头跟在他的身旁。
“这小子不错。”冯公公一边走一边对御厨笑道：“正好今晚活儿多，我那里缺个人用，我先把他带去我那儿，等明天早晨再把他送回来。”
缺人用？身为宫廷的宦官，虽然冯公公的地位只不过是个中下游的领事，但手下的小宦官也不少，怎么会缺人用？况且宫廷内部向来忌讳私自带男人行走，这样的举动，只怕有违唐国祖制。
不过所有人都清楚，这冯公公肯定不是要让秦轲去给他做什么活计，而且明天早晨送回来，那么这一夜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老郭当然是急得满面通红，想说又不敢说，而御厨们更是不会把话放到明面上说，找得又不是自己，和秦轲也非亲非故，凭什么去给人家出头？
因此，冯公公带着秦轲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御厨房，向着自己的住所而去。
唐国的王宫远要比荆吴王宫更大更恢宏，为了避免破绽，两人走得好像闲庭漫步，自然也需要更长的时间，冯公公没有回头，走在前面轻声道：“这座案牍库一直有李氏宗亲在看管，要从他们眼皮底下混进去有些不太可能。不过今天是杨太真的生辰，王宫内的护卫会少很多，这样的话或许有机可乘。”
“生辰宴会，看守案牍库的人也会离开？”秦轲低声道。
“不。”冯公公嘴角露出几分微笑，“但我们可以想办法把他们引开。”
“总之，你要做的，就是在我们的人把他们引开之后，趁势进入案牍库，这个时间很短，你最好快些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他没有多问那东西是什么，正如他所说，凡事他只需服从便是。
秦轲点了点头，这时候迎面而来一对宦官，领头的人与冯公公对视一眼，各自带着几分笑容，点头示意，只是看见秦轲的时候，露出几分怪异，秦轲低着头，跟着冯公公一路向前，大概走了一会儿，就到达了冯公公的住处。
“换上。”冯公公找了一身宦官的衣服扔给秦轲，动作干脆利落，“再有半个时辰，就是宴会开始的时候，我得去做我的事情，免得引起怀疑，你得自己到案牍库，一路小心些，别引起太多关注。”
“那我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能进去？”秦轲问。
“你问题太多了。”冯公公冷漠地道，“等你到了，自然会明白，我会联系他们，组织的规矩，都是单线，不该你接触的东西，你不要碰，不该你认识的人，你就别认识，宫里耳目众多，知道他们身份的人越少越好。”
说着，他打开门，兀自一人走了出去，只留下秦轲拿着宦官的衣服发了一会儿呆，但很快，他开始脱起身上的衣服来。
或许是因为秦轲的身材十分标准，也或许是因为冯公公一眼就已经判断出了秦轲身形大小，这一套宦官的衣服竟然十分合身，就好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一般，秦轲换好了衣服，触摸着宦官官服那细腻的面料，虽然同样是秋衣，可相比较自己那件衣服，这料子简直是上乘之品。
“就连宦官穿得都这么好。”秦轲不得不感慨，“唐国还真是富裕。”
他想到在街头许许多多穿丝绸衣服的行人，也难怪当初他跟着一起来唐国的商队里，有一大半都是运了丝绸这样的奢侈品。
看向自己换下来的衣服，他想了想，又转过头看向那角落里的炭火盆，虽然有些不舍，但他还是把衣服扔了进去，用火折子点燃。火光很快从炭火盆里亮了起来，秦轲看着那火焰逐渐舔舐衣物，小心地翻了翻，一直到整件衣服被烧得几乎不能再作为“证据”，他熄灭了火盆，打开门走了出去。
唐国王宫的地形他已经背在了脑子里，但面对这样庞大到遮天蔽日的宫殿群，可不是那么单纯靠一张结构图就能轻松辨认的。
“广化殿……容光殿……”秦轲低着头，微微缩着身体，学着那些宦官们拘谨的样子，在路上走着，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查看着周围的情况，中途经过了一队侍女、两队正在换防的禁军，他在一处转角转了个方向，朝着案牍库方向而去。
此处距离案牍库应该还有不少距离，秦轲看着一座又一座几乎连成山峦的宫殿，整座王宫在黑暗里变得寂静异常，黑暗里似乎有妖魔鬼怪张牙舞爪肆意嘲笑，路过一座阁楼的时候，还听到隐隐约约有侍女的哭泣声和巴掌声。
没有冯公公这样的人在身旁指点迷津，仅仅让他一人面对这样一座陌生的王宫，他的心中还是生出了些许担忧。
现在最让他觉得麻烦的是，夜色下的这座王宫于他来说太过陌生，四周的昏暗令他越发难以辨认道路，那些宫殿的匾额挂得极高，在阴影里更是模糊不清，虽然秦轲在黑暗里远比他人更能看清事物，却也很难在这样复杂的路况之中弄明白自己究竟身处何处，又要去往何处。
然而大概算着方向，继续转过一个转角，只是再看面前的大殿名字，他微微一愣。
“广化殿。”秦轲的头疼起来了，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很令人沮丧的事实，那就是他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竟然迷路了。
只是这种时候，他能怎么做？找个人问路吗？只是，他环顾四周，杨太真的生辰宴会已经开始，宫里的下人几乎都在忙忙碌碌，这路上哪儿还能找到其他的闲人？找那些拱卫王宫的禁军吗？
“别傻了阿轲。”秦轲低头对自己小声道，“找他们不是等于把自己的脖子往刀口上送么？”

第二百五十七章 花匠
话虽如此，要他一个人在偌大的宫廷中找到路也不容易，他一路走一路绕，不断按照着记忆复原着整座宫廷的路线，试图尽快到达案牍库，只是这样看似简单的事情却怎么也无法做到。
大概走了一刻钟，秦轲最终顺着院墙，走进了一处繁花锦绣之处，虽然是半夜，这些花朵仍然开得旺盛，除去那些在秋季已经开不出花朵静默在黑暗里的植株，最多的是菊花，各色兼有，红如跳动的火焰，黄如一轮朝日，显然经过了精心照料和培育。
但秦轲要找的自然不是这里，他现在最想看见的，不是这些花，而是一座满是书卷油墨味道的案牍库。
“该死的，这李求凰住在这么大的地方也不怕迷路？”秦轲咕哝着，伸手用食指弹了弹一朵不太安分向着道路延伸而来的菊花，花瓣四散。
“走多了，当然就不容易迷路了。”
就在秦轲所弹的花瓣纷纷坠落之时，黑暗中突兀地响起了一个清淡的声音。
秦轲心中猛跳，几乎立即就要蹲下身子拔他靴子里的匕首，但他还是很快压低了头，做足了谦恭的样子，偷偷侧着脑袋，向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那是一个背对着他的人影，皎洁又清冷的月光下，他穿着一身沾满了泥土的麻布衣衫，长袍的下摆被他高高撩起，打了个结束在腰间，虽说是夜晚，可这人头顶还戴着一顶斗笠，弯腰下去的同时，手上拿着一把剪刀，对准了一盆半死不活的菊花，微微用力，将菊花残败的分支剪切下来，另一只手擎着丢入泥土间。
然而他又是向后退了几步，对着菊花左右审视了几下，摇了摇头，叹息道：“好像还是不行。”然后再度上前，拿着剪刀在菊花的枝干上修剪着，其实这一大盆花已经濒死的状态了，叶子和花瓣蔫到了一起，好像是受过什么样的重压或重创，但他似乎并不在乎，仍然在上面捣鼓着。
秦轲平复了心情，心想这大概是花园里的花匠，只是不知为何，这么晚了他还独自留在这里修剪花草。
不过好在他没有对自己直呼国主“李求凰”大名而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难不成……他是受了什么罚处，才会在贵妃娘娘生辰的良辰美景之夜继续做着这修剪花草的粗活？
或许他也对李求凰心怀怨气呢？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至少自己现在是遇到一个绝佳的问路人，看他动作迟缓中还带着几分力不从心，想来年纪应该不小了，但这对秦轲来说如获至宝——年龄越大不是越代表他在宫里的日子待的久么？
真是老天保佑。
想到这里，他缓缓地凑上去道：“这位老伯。”
“老伯？”花匠似乎有些奇怪这个称呼，转过身来。
胧月的华光照亮了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几岁的脸。
他留了胡子，但却并不显得老态，光滑的皮肤和裸露在外的矫健手臂能看得出他其实正当壮年。
他眼神中带着几分少年的天真，却也带着一种看淡世情的冷漠，中和这两者的，是一种无拘无束的潇洒，鼻梁笔挺，眉宇如翼，顷刻间似乎要展翅高飞。
他微微笑着，似乎觉得很有意思，看着秦轲的同时，把玩着手上的剪刀，让它在指尖来回旋转。
秦轲一时间愣在那里，知道自己喊错了称呼，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还以为你……”或许是因为自己在荆吴见过的负责修剪花草的人，都是垂垂老矣的关系？就比如说高长恭府上的那位管家……
不过一个花匠，有如此英俊，实在让他吃了一惊。
唐国奢靡大气，该不会连筛选花匠的时候也得带着一颗“求美”之心？
“你是谁？”花匠看着秦轲，打量着秦轲身上的宦官衣服，微微笑道：“这里是御花园，不是你能随随便便进来的。”
秦轲赶忙点头，低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刚来宫里，所以不大认路，师父又在贵妃娘娘的宴席上忙碌，我一个人实在是……然后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希望这样的理由可以帮他过这一关吧，秦轲低头想道。
花匠倒是没有太多介意，似乎除了身旁的这株五彩绣球菊之外，什么都不重要，他继续转过身，用起了他的剪子，继续修剪起来，微风吹过他清淡的笑颜：“看来，你的师父可一点也不称职，他没教会你该如何在宫中谨慎行走么？”
“可能吧。”秦轲干笑一声。
他师父可不是宦官。
看着花匠又开始不断地修剪起那棵濒死的绣球菊，秦轲觉得有些奇怪，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这花死都死了，还修它有什么用？”
花匠的手微微一窒，原本如翼的眉宇也皱了起来，秦轲声完全细如蚊蝇般的嘟囔他听在耳中，只觉得无比尖锐，只不过他并没有发怒，也没有让秦轲见到他此刻的神情，他只是伸出手，抚摸那朵被他修剪过几次的植株，有些出神，少顷，他叹息一声道：“是啊。既然已经死了，修剪又有什么用？”
秦轲心中一惊，他听到了花匠这一句明显是在回应他的话语，暗暗自责怎么总是改不掉多嘴多舌的坏毛病。
只不过，这花匠的耳力也太好了些。
花匠这时站直了身子，这会儿，他终于开始仔细打量秦轲了，也是当他完全站直之后，秦轲才发觉这人身高竟要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只不过宽松的衣服让他显得有些慵懒，而非伟岸。
他眯着眼睛笑了笑，道：“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有缘相见，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喝一杯？”
“不了不了。”秦轲也不知道花匠怎么突然来了饮酒的兴致，但他现在有自己怠慢不得的要紧事情去做，连连摆手道：“我我得赶紧去做事，不知您……怎么称呼？”
“称呼？”花匠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他沉吟片刻，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笑道：“我叫关山月，你呢。”
“董大宝。”秦轲脱口而出，仿佛这就是他的真名一般，“那关先生麻烦您……”
“别叫我先生。”关山月打断他，继续笑道：“听着像是个教书匠，可要说诲人不倦，我自认无能为力，误人子弟的事情，我倒是能信手沾来。你是想找我问路吧？那倒是找对了人，这地方我熟悉，你只要说出个地名，我都能给你指出一条路。”
秦轲大喜过望，道：“真的？感激不尽！我想去……”
“不过呢，你得叫我一声叔叔。”关山月又一次打断了秦轲的话，手上把玩着剪刀，一脸轻松。
好像还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秦轲的后半句被打断，此时却是卡在了喉咙里，看向关山月的眼中满是疑惑。
这是唱得哪一出，叔叔？虽然看他的年纪，做自己的叔确实没什么问题，只是他为什么要占他这么一点便宜？
仔细看了看关山月，感觉他虽然笑得淡然，却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秦轲深吸一口气，老老实实道：“关……叔叔。”
“嗯。真乖，侄儿。来，告诉叔叔，想去哪儿？”关山月走过来，伸出手抚摸了一下秦轲的脑袋，动作轻柔，但秦轲却分外窘迫，只不过这会儿也顾不了许多，就询问起路来。
他当然不敢直接问案牍库的所在，那是唐国宗亲才能去的地方，万一引起怀疑，后果不堪设想，不过他只需要询问案牍库附近的一座宫殿，他大概也能摸着黑找到案牍库，总没大碍。
而关山月也确实是个不错的指路人，仅仅三言两语，就把路线说得清晰无比，好像他真的是在这宫廷之中住了很多年，而且那些路径他也行走过无数次。
或许，他是个深得大人物喜爱的花匠吧，比如，贵妃娘娘？看他对那盆已经半死不活的花都那般认真地修剪，足证明他是个多么精益求精的人。
问清楚了路，秦轲终于有底气迈开大步离去，花匠望着他微微笑着，秦轲心中高兴，回头冲着他用力摆手，语气中略带雀跃地喊了一声：“谢谢关叔！”
关山月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御花园的转角，他轻轻地丢下花剪，低头去看那盆被他修剪了许久的菊花，轻声道：“能做叔的年纪了，倒不如一个孩子看得透彻。不过……一个宦官孩子却身负气血修为，想必进宫是怀着什么使命来的？”
他想了想，摇头轻叹道：“由着他去吧，反正这宫里的事儿，与我何干？”
“也算是占了回便宜，关叔叔？有意思。”他脸上露出极富童趣的笑，耸了耸肩，看着头顶上皓月当空，轻声吟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第二百五十八章 孤君、老臣
“国主。”
这时，花匠身后传来了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关山月，或者说——李求凰，云淡风轻地转过身去，看着那身穿一身正装朝服的官员，笑道：“蔡邕啊，你怎么突然知道到这里来找我？”
蔡邕双膝弯曲，沉重一跪，甚至将上身匍匐在地，道：“老臣是请罪来了。”
“请罪？”李求凰摇了摇头，道：“蔡柱国老成持重，数十年来兢兢业业，未有一日懈怠，何罪之有？”
蔡邕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睁开老眼，道：“国主钦点小女入宫伴驾，然而老臣教子无方，小女顽劣，趁老臣一时不察，逃出了宅邸，至今不见人影，请国主治罪。”
李求凰看着跪在地上的蔡邕，脑中已经浮现出蔡琰狡黠一笑逃离蔡府的俏皮模样，一下子失笑道：“小琰儿又偷跑了？真有意思……起来吧，无罪无罪，跑了就跑了，也不是第一次了。”
“臣惶恐。”蔡邕却坚持道：“老臣应了此事，却是如此结果，罪同欺君，却得此赦免，实在有违朝廷法度，还请国主收回成命，严惩老臣，方能服众。”
李求凰有些无奈，道：“蔡邕啊。孤都不在乎这事儿，你又何必非得对这件事情如此重视？我请小琰儿入宫是私事，与朝堂无关，她来还是不来，都无关紧要。”
“国主的话，老臣不能认可。”蔡邕仍然没有起身，“国主身为一国之君，便是事无公私，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皆是我唐国的公事，老臣……”
“好了好了好了，别说这么一大堆听得孤耳朵都疼，也难怪小琰儿整日想着翘家。你呀，太较真，小琰儿想出去走走有什么的？非得把人家关在宅子里。”李求凰的印象中，这位老臣似乎永远都钻在牛角尖里，无论他多少次拉他，他都不以为意，反而钻得更深。
就好似那土壤中的蚯蚓……
李求凰轻轻咳嗽一声，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摒弃了这个念头，他也接着叹息了一声，心知这会儿要是不让他遂意，只怕他能在这里一直喋喋不休下去，看到蔡邕又要张口说话，赶忙说了一句：“那就……罚俸三月，以示警戒，起来起来，地上凉，你又是这个年纪，到时候得了病，国家大事无人处理，反而是我唐国的损失。”
“谢国主。”蔡邕终于站起身来，一举一动可谓是礼法典范，倒是李求凰此刻根本懒得去看，直接背过身去，缓缓地往前走，“蔡邕啊，你为官多少年了？”
“回国主，老臣二十四岁为官，至今已有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三朝元老。”李求凰叹息着：“罢了，不说这个，宴会要开始了吧。”
“是。”蔡邕回道。
“你随我一起去吧。”李求凰道。
“是。”
李求凰撇撇嘴：“能不能别一个劲地是是是，孤现在穿一身破衣烂衫在这里剪花，你还非得弄那些君臣之礼做什么？你就不会说点别的？”
“老臣谨遵君命。”蔡邕低头道。
“呃……”李求凰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半晌，摇了摇头：“你真是……罢了。”
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了，蔡阳今天回定安是吧？”
“是。”自己那领军的二儿子，现在应该已经带着人马出了军营，直向王宫而来，但蔡邕脸上依旧表情不变，恭敬道：“该当在军营中休整。”
李求凰点头，一边走一边问：“边境情况如何？荆吴有动静么？”
“没有。”蔡邕道：“从当年那场大战之后，边境基本都是些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至于荆吴……老臣收到线报，如今高长恭已经把三支青州鬼骑全部驻扎到建邺城外，筛选其中精锐，组成一支强兵，大概是为了不久之后换上那批从北蛮来的战马。”
“北蛮战马……”李求凰轻叹道：“确实是好东西，没想到长城求援，结果最后却让荆吴占了个便宜，太真她……终究还是短视了一些。”
蔡邕眼中精光闪烁，但很快收敛。
“罢了，不提这些。”李求凰做了个手势，道：“别让蔡阳在军营中休整了，让他入宫来吧，好好热闹热闹，孤也许久未见他了，也想看看这臭小子如今是如何地威风凛凛。”
两人走出御花园，有宦官在门口等待多时，一看见李求凰和蔡邕一前一后走了出来，立刻就要下跪，李求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问道：“王贵妃还是不肯赴宴？”
宦官低声道：“王贵妃说受了风寒，不去了。”
“风寒？”李求凰微微苦笑，“你去和她说一声，她的那一盆‘绣球’怕是救不活了，不过孤会让人去别国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同种的菊花，等找到了，就给她送过去……今日太真过分了些，毁了她的花，孤也有些过意不去。”
宦官没有应承，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支支吾吾地开口道：“国主。王贵妃说了，即便花开依旧，情却已不复在，就不必……不必烦劳国主了。”
李求凰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意兴阑珊：“是么，她这样说么？”他叹息着捏了捏眉心，摆摆手道：“你下去吧。”
“是，国主。”
本来宦官知道自己要来传话，也是胆战心惊，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基本已算是大不敬，虽说他只是个传话人，但宫廷宦官身份低微、性命轻贱，谁知道国主会不会一怒之下把自己给斩了？
只不过王贵妃平日里待下人一直宽和，他也受过不少恩惠，如果可以，他总想做点报答。他想到那个总在深宫之中美丽却孤独的背影，只觉得国主实在偏心，纵然杨贵妃很美，可难道王贵妃就不值得他亲自去哄一哄？
但似乎李求凰并不打算责怪他，反倒是让他有些迷惘。
宦官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李求凰，却发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睛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好像在深思什么，又好像只是在纯粹地发呆。
宦官再度低下头去，按照礼仪向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离去了。
蔡邕则轻声开口道：“国主，后宫之事，臣本不该插嘴，但唐国祖制，国主该当雨露均沾，开枝散叶，延续国祚，而非把满腔热情尽数给了杨贵妃才是。”
“满腔热情？”李求凰转头看了一眼蔡邕，似笑非笑，“是殷勤吧？蔡邕，你不如直接说孤是个荒淫之君，昏庸之主得了。”
“臣不敢。”蔡邕道。
“是不敢，但却不是不想。”李求凰想了想，突然道：“蔡邕，你说，若我退位……”
“国主不可妄言！”就在李求凰一句话还没说完，蔡邕却已然是一声如雷爆喝，随着这声爆喝，他五体投地跪了下去，以头点地，声音颤抖道：“国主乃唐国一国之君，万千黎民的君父，唐国可以没有老臣，却不可一日没有君父！国主应谨慎自持，不可说此失重的话！”
李求凰被他这一声吼得愣了，一时间又沉默在那里，似乎是在沉思什么。
只是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什么来，心中仿佛有一处失望之地，此刻再一次覆上了一层冰雪，他叹息，自嘲自己这个所谓的“诗仙”、“酒仙”，听起来万分潇洒，甚至有几分超然脱俗，但谁又知道，他其实是这定安城里最大的一个囚徒……
“蔡邕，是孤错了，你起来吧。”李求凰道。
蔡邕仍然跪在地上。
“起来！难道还要孤求你不成？”李求凰一声低喝。
蔡邕这才动了，颤巍巍地站直了身体，他确实已经老了，加上年轻时上战场还带回了不少旧伤，现如今受了些寒气，都会有些隐隐作痛。
李求凰却看也不去看他，径直地朝着一个方向飘然而走。

第二百五十九章 宴会、城门口
宴会过了时辰已经有一会儿了，却还没有开席，除了一些盘子下面有炭火的菜品，其他的菜多半都有些凉了，满朝文武静静地坐着，甚至有些大臣为了迎合“礼法”，过午便水米未进，却没有人真的敢不知死活地去动筷子。
大殿的最高处，杨太真静静地坐在珠玉编织的帘子后面，众人都看不清那张传闻中倾国倾城的脸，只有殷红的嘴唇，宛如涂了鲜血一般在珠帘之间若隐若现。
场中的舞女们舒缓地舞动着，却也因为这股凝滞的气息有些放不开手脚，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只笨手笨脚的鸭子，在跟着鸭群难看地扭动身躯。
所有人都听说了今日后宫的那场闹剧：杨太真杨贵妃与王嫱王贵妃在经过这几年的冷战之后，终于因为一点星火小事而点燃了滔天大火。
后宫受到牵连的宫女和宦官一共十六人，两人直接下了死牢，七人被庭杖打得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剩下侥幸逃过一劫的人也都是战战兢兢，不敢轻易插言半句。
只不过现如今坐在上方的杨贵妃倒是看起来十分平静，好像这件事情完全与她无关。
终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毕竟高官朝臣们总不至于连说话的权力都没有，于是议论声渐起，而蔡襄坐在较高的席位，神情平静，不动筷，也不说话，只是注视着前方，似乎是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股深沉的气氛到达顶峰的那一刻，舞团中突然传出“哎哟”一声惊呼，似乎是有人承受不住这样的气氛，不小心走了神，以至于跳跃的时候扭到了脚，摔倒在地，顿时，整个舞团的队列乱成一团。
站在杨太真下方一直默默盯着群臣的大内总管先是一惊，然后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杨太真的反应——可惜杨太真依旧是如同木偶一般，既没发话，也没动作，这总管只好收回目光，厉声呵斥起来：“什么情况？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拖出去，乱棍打死！”
舞女身体本就柔弱，乱棍加身恐怕不消片刻便会面目全非、筋骨寸断了。
摔倒的舞女这时吓得几乎傻了，忍着脚脖子的剧痛，她赶忙跪了下来，惊慌失措地喊道：“娘娘饶命，娘娘我知错了……娘娘饶命。”
杨太真仍然没有说话，除了眨眼她甚至连动也未动分毫，而大内总管又怎会顾及这舞女自顾自的求情，继续厉声道：“拖出去！”
门边的两位宦官上前，身子弯下来开始拖曳舞女的胳膊，可就在这时，大殿门外的宦官高声喊起来了：“国主——到——”
群臣轰然站起了身子，纷纷看向殿门，而就在李求凰踏过大殿门槛的那一刻，群臣百官一下子跪拜下去，殿中整齐地响起了一片衣袍窣窣声：“参见国主。”
换了干净衣衫的李求凰只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很快放到了舞池中心那名跪在原地不敢抬头的舞女身上。
“怎么回事？”李求凰微微皱眉。
大内总管疾步走到李求凰身前，躬身道：“回禀国主，不是什么大事，舞女殿前失仪，正要按照规矩责罚她呢。”
李求凰“哦”了一声，也不理会大内总管，直接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长长的地毯上，纹绣着唐国李氏的家纹图腾，每一寸都精细到了极致，而李求凰走得漫不经心，就在这条百官叩拜的道路上，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一直走到舞池中心，看着那名啜泣的舞女，竟露出了几分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舞女已从宦官的喊声中知道李求凰来了，但此刻她连性命都已经难保，哪里顾得上行礼问安？
等到感觉到有人在搀扶自己的时候，她才微微抬起头，眼泪划过她的脸颊，胭脂水粉在她的脸上渲染开来，像是一幅被雨水破坏了的水墨画。
“国主……”
李求凰仍然是笑，重复了一遍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舞女顿时被那笑容迷住了。
要知道，在唐国，没有哪个女人不幻想自己能与国主有一段情事，只不过幻想归幻想，也没有哪个女人真的认为自己会有那样的一天，对于许多女人来说，能够四目相对，有片刻的眉目传情大概足让人一生难忘了吧？
舞女呆呆地看着李求凰的眼睛，有些结巴地道：“江……江小月。”
“江小月？好名字，待月月未出，望江江自流……”李求凰松开了她，脸上笑容真就宛若当空皓月，“回去罢，好好养养脚伤，冷敷易消肿，假以时日还是能跳舞的。”
舞女张了张嘴巴，不知道如何作答。
而在一旁的大内总管瞪了一眼这个不知好歹的奴婢，低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国主开恩，饶你一次，还不谢恩？”
舞女惊醒过来，赶忙跪在了李求凰身前，死里逃生的狂喜和与李求凰双目相对的砰然心动让她几乎语无伦次，但她到底还是稳住了心神，拜谢道：“谢国主。”
李求凰却已经不再看她，拂袖而去，这让她多少有些失落，只是顺着李求凰的目光，舞女知道他正注视着那位真正能让他心动的女人，只得在舞女姐妹们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大殿，消失在宫殿的转角之后。
即使刚刚群臣叩拜，她却是纹丝不动的。
李求凰突然笑了起来。
先是小声地笑着，上身颤抖，仿佛自嘲。
随后放声大笑，如痴如狂。
“众爱卿平身！”李求凰振臂一挥，朝四下喝令道：“喝酒！喝酒！把凉了的菜都撤下去！难得今夜有明亮月色，岂能辜负？”
今晚的月光确实不错，只可惜，对于连附庸风雅都有些困难的大老粗来说，除了有些晃眼睛之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宫内宴会正盛，丝竹声不绝于耳，而王宫顺义门的守卫禁军却是无聊得发慌，虽然平日里也是这般无事可做，可今天听着那一声声美乐，他们难免生出几分寂寥来。
“哎，哎哎哎。”一名弓兵摸着自己的硬弓，问自己的同僚道：“换防还有多久来着？”
“快了吧。”身旁持刀的人回答：“算算时辰，也该在路上了。”
“那就好。”弓兵点了点头，向着城门内那高耸的宫阙，感慨道：“不知道殿内是一派怎样的景象，要是咱也能进去看一眼，再喝杯酒该多好。”
此言一出，四周所有的禁军卫士都笑了起来，一名校尉笑得最响亮，他大声骂道：“不好好守门，光在这里做梦，你进去看一眼？只怕你前脚进了门，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脑袋就先掉了，你个衰货！”
弓兵这时也有些尴尬，挠着头道：“我这不是说说嘛，说说又不当真，谁还不能做个梦啥的？我做梦的时候，还梦见自己就是国主，天天写诗，怀里抱着几个唇红齿白的小娘子，脖子上都是胭脂印呢……”
“得了吧！”校尉一巴掌拍在弓兵身上，道：“还写诗，你也就会写你的名字！还想抱小娘子？行！今天换了防，我带你们几个去青楼逛逛，那里的小娘子也唇红齿白，最重要的是……”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眼里尽是明了之色。
然而正在此时，离着顺义门不远的大道上却突兀地出现了几个身穿黑色大氅的身影，他们走得悄无声息，就好像夜色中的鬼魂，慢慢地向着城门口飘来。
“站住！”校尉立即收敛了笑容，双目圆瞪道：“干什么的？此乃宫门禁地，若再往前一步，我可就不客气了。”
他手上微微用力，腰刀吐出一丝光芒。
然而那几人却似乎听不见他说话，脚下甚至没有一点停滞，依旧向着这边走来。
“他娘的，遇上几个不知死活的。”校尉抽出刀来，骂骂咧咧地向着那几人走去，一边走一边骂，“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
突然，那几人纷纷从大氅里，亮出了明晃晃的刀光！
校尉的头颅几乎是在一瞬间离开了脖颈，冲天而起，碗口大的伤口像是一口血泉，不断地向外喷涌着鲜红的血液，校尉的身体还向前走了几步，手上的刀一甩一甩，似乎就要拿黑衣人开刀。
可他终究没能说完最后的那句话。

第二百六十章 夜色下的杀戮
所有禁军卫士都在这一刻石化了一般，他们甚至怀疑自己刚刚看见的场面都是假的，原本还跟他们说说笑笑的头儿，打算在换防之后带着他们去逛青楼的校尉大人，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死了？
但很快，城门口的寂静被打破，率先反应过来的弓兵几乎是用尽全力在嘶吼，所有人手上的羽箭已经搭上了弓弦：“敌袭！敌袭！放箭！发警报！”
话音刚落，一众弓兵松开了手，羽箭被弓弦巨大的力量带动，齐齐地激射而出。
但那几个全身笼罩在黑衣里的人，真就像是夜间的鬼魅，他们踩着极快的步伐，总是在毫厘之间避开了羽箭，当他们手上的刀光再度张开时，已经是杀入了禁军的人群之中。
立刻有两条握刀的胳膊飞天而起。
“是修行者！是修行者！”有人呐喊着：“快发警报！”
但黑影如影随形，一刀斩入了那名正在向着城楼上跑去的禁军的后背，一下子连他的脊椎骨也一同斩断，他连一声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成了一具尸体。
所有禁军收拢了队形，都在向后退却，如果说只有一名修行者，他们尚且可以齐心协力地对付一下，但显然这几人的修为都不弱，而且还能看出他们有被专门训练过，进退之间颇有法度，甚至相互配合，仅凭他们禁军普通军士的力量，实在无法匹敌。
“结阵！结阵！”有人嘶吼起来。
但几个黑衣人在混乱的人群之中左右厮杀，唐国多年未经历战火的禁军根本无法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他们只能像是一群瑟瑟发抖的绵羊，任由几匹恶狼肆意屠戮撕咬。
而就在他们几乎绝望的时候，道路上传来了铠甲的碰撞声，有一支足有百人的禁军队伍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向着城门口奔跑而来。
“是我们的弟兄！”弓兵在后面连发了三箭，但都被黑衣人用刀直接斩断，心中绝望的他看见这这支队列，顿时大喜过望，大声地道：“守住城门！援军来了！我去发警报！”
他的喊声惹来了一名黑衣人，那人手握着满是鲜血的长刀，向着他狂奔而来，弓兵咬了咬牙，一边奔跑的同时一边转头，羽箭再度发出，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少了几分准头，斜斜地掠向了黑衣人的肩头，被他一刀斩断。
但弓兵毫不气馁，他发箭本就不为伤敌，这样修为的修行者也不是他一个人能轻易伤到的，他现在要的，只是能阻住黑衣人片刻，给自己腾出时间，现在禁军的队伍已经加入战团，这几名黑衣人就算再厉害，也很难解决这样庞大的百人队，而他只需要发出警报……
他一边向前奔跑，一边临时回头发箭，一直到射空自己箭壶里的羽箭，他才终于来到了城头，此刻他的手已经被弓弦绞得血肉模糊，但他却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城楼就在前面，近了，更近了。
弓兵心中的喜悦也越发浓烈，只是，他的胸口猛然一痛，一柄长刀的锋芒突兀地从他的甲胄里露了出来。
黑衣人猛然把刀一抽，长刀离开了他的身体，随手一挥之间，在地上留下一滩迸溅的血迹。
弓兵只觉得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他的心口不断地往外流，到后来，他开始寒冷，哆嗦，身体不断地发软，直至整个人跪倒了下去。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兄弟袍泽们已经正在做最后的抵抗，只可惜仍然是困兽之斗，那队禁军百人队很强大，冷静，举止如一，组成的阵列一丝不苟，每个人都宛如一颗齿轮，而当他们相互咬合旋转，所带动的，就是一头令他难以置信的野兽。
但这头野兽却把爪牙朝向了自己人。
“你……你们是谁……”弓兵面色抽搐，他看见黑衣人在一双冷厉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需要知道。”黑衣人一脚把他踹下城楼，看着他在地上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才冷冷地哼了一声：“唐国，要变天了。”
城门口奋起抵抗的禁军卫士终于被清理干净，两名黑衣人托起沉重的铜门巨栓，不远处一阵马蹄声如雷渐渐逼近，趁着夜色，一支骑兵千人队带着滔天的杀气，涌进了这座雄伟的唐国王宫。
隐没于黑暗中的秦轲蹲在墙角，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不远处案牍库的大门。
原来冯公公所谓的“引开”，竟是这样的手段。
那几个常年看守案牍库的人，此刻正捂着肚子提着裤腰带，明亮的灯火衬着他们有些发绿的脸庞，显然那些混杂在饭菜里的巴豆已经狞笑着开始起作用了。
这种手段着实下作，而且听起来就好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一般，可依旧是百试不爽，切实可用。
对于那几位李氏宗亲而言，恐怕只会以为今天的饭菜不大干净，吃坏了肚子，这些宗亲贵胄在此幽守多年，早已经不耐烦得很，现下正拉着肚子，看门不看门的早被他们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这之前，其实还有一队禁军的卫士沿着专门的线路在这周边巡逻，但也已经被所谓的“娘娘的猫丢了”这种看似蹩脚，却又天衣无缝的理由给调走了。
而秦轲遥遥看见远处有一道火光，一闪，一闪，连续闪了大概三下，秦轲点了点头，巽风之术展开，加上气血贯通全身，他的身体顿时变得无比刚硬——这是为了以防内里有什么机关暗器袭来。
随着他整个人轻轻一跃，一下子跨越了一丈的距离，几个跳动之下，他已经闪身转了进去。
进去的那一刻，秦轲先是一惊，黑暗笼罩下的案牍库里，无数的书架延绵成山，上面摆放的案卷更是层层叠叠，好像根本没有尽头，更重要的是，就在秦轲的面前摆放着一方桌子，那儿正趴着一个人，打着轰天响的鼾声。
秦轲皱了皱眉，原来案牍库不仅仅只外围有人看护，就连里面也有人值守，不过好在这人现在已经形同虚设，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被迷晕了。
但这都不是秦轲需要考虑的问题，既然冯公公安排的人能在外面那两人的饭菜里下泻药，自然也能在这人的茶水里下迷药。他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要在这一堆案卷之中，找到自己所需要的那几封书信。
“玄字号……”
书信只有可能占据微不足道的一小方区域，就连景雨他们也不知道更准确的位置，秦轲借着火折子微弱的亮光，对照书架上挂着的木牌，不断地向前，一直到案牍库的深处。
然而等秦轲真正体会到“大海捞针”这四个字的含义时，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娘的……这么大的地方，得找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但骂归骂，事不宜迟，秦轲还是飞快地在书架上翻找起来。
虽然现在巴豆正在坚定地发挥着力量，可谁也不能保证他们回来的具体时刻，而秦轲不光要找到书信，还得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脱……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不想用那条密道，虽然高易水之后又叮嘱了他数次，凡事要以自己的性命为重，可他依旧无法抑制自己不去感慨那些在深宫中丢了性命的“七七们”。
有一点好处就是，那几封书信都是轻软的帛书，而这案牍库摆放的大多都是竹简，这就帮秦轲筛去了不少麻烦，自然，秦轲可以专门在那些帛书堆里翻找，也尽可能地加快了浏览帛书内容的速度。

第二百六十一章 再见山匪
一堆堆文字，就好像一群群小人在帛书上蹦跳，看多了之后，秦轲甚至感觉那一群小人活过来了，正在到处起舞，秦轲知道这是自己看得太多太快，但眼下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好在他自小受师父诸葛卧龙的教导，再加上后来太学堂里繁重课业的磨练，他逐渐养成了一种能与文字抗争的能力，即使苦累，他揉揉眼睛，还是能继续往下看着，不一会儿，他已经看完了几座书架上的所有帛书。
但同样很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发现任何有关神器所在的线索。
正当秦轲拿起帛书，打算继续浏览下去的时候，案牍库的门口却传来了“吱呀”的开门声！
秦轲的风视之术从未有一刻停下，这样细微的声音纵然对其他人来说不怎么明显，但对他来说却是如雷贯耳，他立刻蹲了下来，熄灭了手上的火折子，有些惊疑不定。
难道是那两个人回来了？
怎么会这么快？
就在秦轲脑中刚刚转过几个想法的当儿，门口又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
黑暗中，有一人低声道：“这就是那座据说很难进来的案牍库？就这么一个废物看守？”
显然他们是听到了那震天响的鼾声。
另外一人笑道：“大概是唐国人日子过得太逍遥，脑子里塞满了金钱美酒，一群废物。”说完，两人同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笑声。
秦轲蹲在书架后，一手摸上了靴管中的匕首，他已经听出来了，最先说话的那个人，就是之前灯会夜里对他穷追不舍的武庭！
这个山匪怎么会来这里？追着想砍死他也不用追到王宫里来吧？
“不可能。”
秦轲第一时间就下了定论，就算他们有仇，也不至于追进王宫这种虎狼之地，而且景雨的计划周密，不至于这么快就泄漏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有着跟自己同样的目的。
推测出这个可能，秦轲却并不开心。
如果两人真的是冲着书信来的，那么两方就必然要有一场争斗，他知道武庭的实力，相对来说，只要他花些力气和时间，要胜过他也不算难，至于要在短时间内胜过他，倒也可以用上七进剑。
不过七进剑虽然强大，但木兰当初也说得清楚明白：“以你现在的修为，尚且发挥不出这套剑法的真正威力，只要对手有了准备，七进剑很难保持原本的锋锐。”
这也是秦轲一直不肯滥用七进剑的原因，武庭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如果用出七进剑，即便能击败武庭，但有一人在旁边帮助，就很有可能无法一击必杀。
等到武庭缓过来，与另外一人联起手来，加上心里有了准备，自己很有可能就此被缠上。
而在这种情况下两方一旦打起来，谁能保证自己可以控制招式？虽说王宫不是自己的家，打砸不需要赔偿，可若是打斗起来，动静引起守卫们的注意……
只怕他们三个人都得把命搭在这座案牍库之中。
转过几个念头的时间，两人已经越靠越近，秦轲知道自己没时间犹豫，趁着两人还没靠近之前，他抬起头，看着高高的书架，轻轻一跃，就跳了上去。
这座案牍库里书架很高，约莫都有三丈余，最高的几层甚至需要人登上高高的梯阶才能触摸到，但秦轲这样的修行者跳跃能力惊人，只需轻轻地在书架格子上一踩，就可以直登到最高处，而这书架的顶端，显然是一个绝妙的藏身之处。
黑洞洞的案牍库让秦轲找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正身在叶王陵墓中的那座幽深溶洞中，虽说心中一直滋生着几分不安，但黑暗同样也是他最好的掩护，他控制着气血，放缓了心跳，巽风之术更是尽量地隔绝了他呼吸的声音，现在的他好像是黑暗中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令人难以察觉。
而两人在前方捣鼓了一会儿，也目的明确地向着秦轲这个方向走了出来，一路上时不时听见书简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秦轲心中暗骂，山匪到底是山匪，他们这么搞，难道不怕事后被守卫案牍库的那些察觉么？
即便被他们找到书信，他们又有什么把握可以轻易离开？总不至于他们也有一份标识着王宫暗道的地图吧。
“爷说要找几封书信，你觉得那几封书信有什么用？”武庭翻找着，他并不识字，但据说那封帛书上画着一个勺子一样的图案，只要按照图案来找，应该不会弄错。
而在他身旁的，则是同样在那日跟踪秦轲的山匪芦浦，他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道：“我怎么知道？爷的心思一向难猜得很。”
武庭翻完了一座书架，轻声笑道：“也是，我总感觉，爷找到我们，用我们，只是为了他自己的一个目的，我们这些，不过是他的垫脚石罢了。”
芦浦笑了笑，道：“难道你不是自愿当这垫脚石？”
武庭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哼了一声道：“自然是自愿的，能在爷手下办事，远比以前当那蛮力山匪舒服得多，也风光得多。”
芦浦苦笑了一声，不知道应不应该赞同他的说法，只能继续翻着面前的书架，道：“你这家伙，肚子里没点墨水，凡事就想着舒服，风光。”
“哈哈。”武庭笑道：“我是家里穷，没能识字。要是从小有人教着，说不定现在也是个大官，不然就是将军……”似乎是觉得没什么代表性，他想了想突然高声道：“就跟高长恭大将军一样！”
虽然世人对高长恭的印象是他领军百战百胜，然而他毕竟出身士族，自幼饱读诗书，也算是儒将风度，所以武庭举这个例子倒是没太大问题。
芦浦赶紧去捂他的嘴，一脸惊愕又鬼祟地四下望着，埋怨道：“小声点！你胆儿也忒大了！行了行了，知道你一直敬仰大将军，但为什么我总觉得人家很难领你这份情呢？你这家伙，手上沾的血只怕比我还多，高大将军说不定哪天带着兵马的时候，就顺道把你这个山匪给剿了去！”
黑暗里，躺在书架顶端的秦轲嘴角微微翘起，莫名地感觉这两人很有意思。
不过有意思归有意思，他此刻如果露面，可没机会跟人家和平共处，只怕武庭会当场抽出他腰间的短柄斧朝自己砍上十几二十下。
“不过像是你这样心思简单倒是少了许多烦恼。”芦浦轻声道：“我只是有些担心，像爷那样的人，迟早有天会把我们全都丢掉的。”
“那是以后的事情。”武庭懒得思考，“或许可以追随他去长城，反正肯定有口饭吃。”
芦浦笑道：“还去长城呢？你想得美，你去干嘛？去打家劫舍？”
“为什么不？”武庭理所应当地道：“老子这辈子只会抢劫，让我上到长城城头去跟那些冷血畜生厮杀？老子可不傻，凭什么老子要护着屁股后面的人，他娘的老子又不是老母鸡。”
“就是因为你会这么想，所以我觉得你这辈子都当不了将军。而且我现在觉得你根本就是个傻子……”
芦浦耸了耸肩，也懒得跟武庭多加争辩，两人又翻过一处书架，缓缓朝着秦轲这边走了过来。

第二百六十二章 夜斗
两人速度说快不快，但相比较秦轲，他们得到的消息精确得多，甚至已经知道了书信上会有勺子的图案，也就方便不少，不过几刻钟时间，就已经翻了数座书架。
秦轲也是在言语之中差不多明白两人在寻找书信上的“勺子”，而秦轲想到的是老掌柜盒子里那“五行司南”那勺子一般的指针，几乎已经是可以肯定这两人跟自己有着相同的目标，心中有些担心起来。
如果被他们找到了书信，自己难不成要强抢么？
怕什么来什么，也就是在这年头刚转了半圈的功夫，秦轲就已经听见了芦浦狂喜的声音：“找到了！勺子！”
武庭听见声音，立刻就把手上的书简扔回架子，跑了过去：“给我看看。”
火折子微弱的光芒忽闪忽闪，但两人借着这一点光亮却十分清晰地看见了帛书上那清晰可见的勺子图案，在其下方的，则是北斗七星图，纵然两人看不懂这上面的文字，却也足以肯定，这就是路明要他们找的东西。
“没错了，爷要的就是这个！”武庭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喜意，道，“就这一封？”
“不止，还有一小叠，都放在一起，但我不认识字，也不知道这有没有关联。”
“那就全部带走！”武庭的风格，向来都这么简单直接，“让爷看就知道了。”
芦浦点了点头，也认同了武庭的说法，两人各自把书架上摆放在一起的帛书拿了起来，准备塞入胸口直接带出宫去。
秦轲躺在书架顶端，睁开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现在如果自己还继续无动于衷的话，只怕书信就真归了他们的了，如果没有书信，五行司南的下落如同大海里的针，他要去哪里找？
想到这里，他身体里的气血已经重新激发起来，沉寂如石头的身体在短暂的时间里已经恢复了力量，他双手在书架上一拍，整个人腾空而起！
武庭和芦浦被这一声一惊，正打算举起火折子查看，然而秦轲已经从空中落了下来，不重的身躯却如同巨石一般直接撞击在武庭的肩膀上，登时把武庭撞得仰天倒地！
而秦轲却是借着武庭的身体，双腿在他身上一蹬，顺手捞起了武庭手里的信件，在半空中一个旋转，直冲芦浦身前。
芦浦一时间也没得准备，只觉得眼前黑影忽然一闪，手上一空，就知道自己手上那一叠帛书已经被抢了去，一声怒喝之下，双拳猛出，直直地向着秦轲打了过去。
秦轲本想着靠着他们没反应过来之前抢到信件就跑，但显然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速度，也低估了芦浦的反应能力。芦浦双拳带着呼呼的风声，显然含怒而发，所带力量不小，至少秦轲自认自己不敢靠身体硬抗，而他双手都握着书信，只能是以双臂交叉格挡。
“嘭”地一声，秦轲感觉到小臂一阵疼痛，又因为来不及稳定身形，被逼得退了几步。
而武庭已经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冲着芦浦喊道：“老芦，拦住他！”
芦浦冷哼一声，道：“你不说我也在做。”
说完，他再度向前，双拳再出，誓要逼得秦轲无处可逃。
秦轲也是没什么法子了，前方是芦浦，后方又是武庭，说是前有狼后有虎也不过分，两边又都是书架，几乎等同于绝境了，只不过他很快想到，既然两边是书架，为何是绝境？
想到这里，他把两叠帛书硬是塞进了胸口，直至胸口都鼓起了一个包，矮身躲过芦浦的双拳，双腿一跺，直接跳跃起来，书架与书架之间的间隙说大不大，秦轲伸出一只手，猛然地握住了书架的一个格子，用力一扯，借着这股力量，就直接向着书架的顶端而去。
既然前后左右都不通，那就从上面走！
就差一点，秦轲就能上到顶端了。
但就在身体不断向上之时，秦轲面色一变，就在他即将逃出“笼子”的时候，却感觉到了自己的脚踝上多了一只大手！
“下来！”芦浦瞪着眼睛，猛然用力，秦轲无法维持上升的势头，只能下坠回到地上，而后武庭手握短柄斧，狞笑着贴了上来，一斧子就是砍向了秦轲的脖颈。
秦轲落了地，已经感觉到斧子的风声不断地吹动脖颈的汗毛，心中紧张但却不慌乱，他腿上还绑着那柄师父留给他的匕首，菩萨剑太大不方便携带，但匕首却从未离开过他的身边。
虽然唐国宫廷宦官的衣服布料很好，远比秦轲之前穿得棉衣要耐扯得多，但当秦轲气血贯通手臂之后，迸发出来的力量不是常人所能比拟的，随着“嗤”的破裂声后，一块布料被秦轲生生地扯了下来，随后是一道寒芒闪动，秦轲没有转头，凭借着风声，高举匕首，已经拦截在了短柄斧的面前。
短柄斧砍中了匕首，两者相交，相持不下，武庭非但没有能斩下秦轲的头颅，反而因为秦轲手上匕首过于锋利，短柄斧的斧刃被匕首切入了约一指宽的距离。
武庭低哼一声，他当然也感觉到了秦轲手上匕首不是凡品，然而却没有把斧头及时收回，反倒是再度鼓起一股力量，向着秦轲的匕首压了下去。
而秦轲也是有所准备，他当然知道武庭还有一把斧子，在上次交手的时候，武庭就是借着一把斧子压制自己的菩萨剑，然后用另外一把斧头砍向自己的脑袋，如今故技重施，却已经不再新鲜，变成了老掉牙的招数，实在没什么稀奇，只不过秦轲现在还必须面对从正面重来的芦浦，许多招数也难以用上。
他单臂一震，匕首一绞之间，已经掠过了斧刃，向着武庭的手腕割去，武庭只要动作再慢一步，他的手就会被这柄锋利无匹的匕首其腕切断，不得已向后退了一步。
而秦轲借势一个侧身旋转，匕首如电一般斩出，如未卜先知一般，直直地斩在了武庭即将出手的第二柄斧头之上，一声响亮的叮声后，武庭再退一步，知道自己的所有动作竟然被秦轲预先察觉，室内昏暗，他看不清秦轲的脸，不知道面前的竟然是一位熟人，一时面色阴晴不定。
而秦轲根本不去管他，劈开武庭的空隙，芦浦已经再度到了面前，他的拳头很稳，随着他的每一步踏出，隆隆如滚动的石头，只要不傻，大抵都能猜到被这样的一击砸中胸膛，不断个几根肋骨基本不太可能。
而就在芦浦拳头直冲面门的时刻，秦轲却突兀地像是一只乌龟一般向后缩了一尺，同时顺势还抬起了一条腿，但不是对着芦浦，而是对着刚刚连退了两步的武庭！
“嘭”的一声，本以为秦轲会面对芦浦的武庭被这突兀的一脚踹了个正着，整个人止不住地向后退了七八步才止住了退势，而秦轲也终于从两人夹击中喘了口气，踹出的脚向前猛然踏出，迎着芦浦的拳头，气血贯通全身，几乎毫无保留地一拳打出！
两人的拳头在空中碰撞，带着轻微的骨骼咔咔声，芦浦痛哼一声，向后退却。
而秦轲嘴角微微一笑，知道芦浦的修为毕竟还是差了自己一个层次。或许他鼓胀的气血或许可以让他的身体强大不少，但仍然不可避免骨骼受到损伤，在这样一击下，自然吃了个暗亏。
而就当秦轲打算乘胜追击，直接打垮芦浦，并且找机会从案牍库逃出去的时候……
门口突然又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第二百六十三章 无声的博弈
秦轲，甚至狂怒如武庭，都不得不在这一刻安静下来，武庭慌忙地捡起地上的火折子，猛然熄灭了火光，而芦浦则是静静地沉在黑暗中，不发一言，揉着自己疼痛的拳头，默然不语。
从门外走进来的是刚刚捂着肚子奔向茅房的两人，他们吃下的药量说大不大，正好能让他们腹痛拉稀，但又不至于感觉到异常。
而秦轲也是提前知道了这两人是修行者，所以也明白他们为什么上完茅厕还能这样活蹦乱跳，甚至一边走一边骂娘，就这么点巴豆，想要让他们虚脱实在不太可能。
只不过，现在他们是放声骂娘，而秦轲是心里骂娘，骂的是这两人回来得太不是时候，如果说刚刚自己打垮了芦浦，现在或许自己已经逃出了案牍库，现如今……
“他娘的。伙房那群王八蛋现在真是越来越糊弄事儿了。今天是杨贵妃生辰，老子摊上这事儿没法去一醉方休也罢了，偏偏端来的饭菜还不干净，等抽出空来，老子非得让这群混账知道，这唐国的天，还是李氏的，那个姓杨的妖女再猖狂，那也只是国主纵容，敢欺负到我们这些王室宗亲头上，找死！”
“小声点。这是在宫里，不是自己家，隔墙有耳，万一被那妖女的耳目听见了，你就等着吧！”
“难受怎的？老子姓李，难道她还敢杀了我不成？国主不理事儿，可不代表他手上没有权！老子还真想把自己这一身血肉豁出去不要，正好让国主好好看清楚那妖女的真面目！”
当先一人身穿着一身紧身衣服，外面则套着一身禁军的牛皮甲胄，像是刚刚褪下铁甲的禁军卫士，刚打开门就骂骂咧咧，走到桌子面前还顺便拍了拍趴在桌子上的那人，道，“老多！老多！”
这几声拍打，顿时让秦轲三人心中都吊了起来，他当然知道那人为什么趴在桌上，如果这时候他醒了过来，只怕后续的麻烦会一桩接着一桩。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那趴在桌上的人并没有因为这两下拍打而苏醒过来，仍然不省人事，而拍打他的人也只是试了试，就没再继续，骂道：“他娘的，睡得跟死猪一样。”
他搬了椅子和另外一人相对而坐，一边从桌子底下的暗阁里拿出几壶酒，一边喝了起来。两人闲聊着，但基本上都是些抱怨的说辞，有时候是对这宫廷，更多的时候是对杨太真，显然这积怨已经不是一日两日。
他们没有点灯，或许是因为嫌麻烦，也或许是因为这屋子里都是书架书简，也没什么可看的，又或许是不想让外面绕圈巡逻的禁军看到他们在此饮酒，但不论如何，这对秦轲三人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他们三人现在就好像是阴影里的老鼠，一旦照见了日头，虽不说会当场龇牙咧嘴地蒸发成一团雾气，但恐怕也得像见着了老猫一般仓皇逃窜，而更遗憾的是，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并非老鼠洞，而是猫窝……
窗外明亮的月光随着时间的推移微微透了进来，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突然，武庭微微咬牙，手上的短柄斧向着秦轲砍了过来，秦轲不敢用匕首去接，否则金铁相击的声音便会传到那喝酒的两人耳朵里，他向前连进了两步，抬壁格住武庭的手腕，刚刚一碰，立刻变招捏住武庭的拳头。
他感觉到武庭的一只手向着自己的胸口抓来，心中一凛，知道武庭依然怀着抢回帛书的想法，连忙拉着武庭一扯，然后侧过身子用肩膀一碰，武庭胸口挨了一下，又向后退去。
两人都怕引起响动，所以都没有敢下过大的力气，自然秦轲肩膀这一顶只能让武庭疼上一疼，实在难以决定胜负。只是当武庭这般动作之后，芦浦也不愿意再继续甘于平静，看他的样子，也有些蠢蠢欲动。
三个人就在这样的黑暗与沉寂之中交起手来，却都有同样的默契尽量地保持沉默，明明是三个修行者，动作却都好像是老鼠一般瑟缩，秦轲不敢轻易地挥出匕首，武庭也不敢轻易地在斧头上用力。
打了一会儿，武庭终于觉得这种时候斧头反而没什么用处，干脆把斧头插回了腰间，而秦轲也是直接把匕首收回了袖子里。
空手搏击。
尽管他们已经竭力地控制力道，他们的动作到底还是引起了一些细微的动静。
如果是普通人，或许只觉得是一根针掉在地上，但那两人既然是修行者，这声音飘进他们的耳朵里，就要大上不少。
“什么声音？”仅仅只是一句话，就让秦轲三人都停下了动作。
“你问我，我问谁去？”另外一人戏谑道：“这库房这么些年过来了，也该是时候闹一回鬼了。”
“哈哈！闹鬼？我倒希望是个女鬼，正好咱哥俩还能找点乐子……要不然你去看看？”
秦轲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他发现正在与他肢体交缠在一起的武庭和芦浦同样也是一样的紧张，一时间有些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看什么看，老子没那力气。”那人喝了一口酒，靠在椅子上一副慵懒的样子。
秦轲、武庭、芦浦各自对视了一眼，默默地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句话又让他们的心重新吊回了嗓子眼儿。
“总得看看，既然干了这鸟差事，授人以柄就不好了。”
“要去你去，我是不想挪屁股，这鬼地方，我看不会闹鬼，倒是一直都闹老鼠……呵，怕是那些阉人拿来的鼠药也不大干净，连老鼠也越发受不住了。”
“也是。那咱们……继续喝？”
“喝！喝他娘的。”
等到两人交谈的内容再度变回了刚才的抱怨之词，秦轲三人已经感觉背后的冷汗止不住地冒了出来。
但秦轲还是感觉到了武庭那卡着自己手臂的手正在发力，他的眼神凶狠，一只手已经再度向着秦轲的胸前递来。
这场暗地里的交锋竟又一次来得如此突然。
武庭和芦浦都想要夺回秦轲胸口塞着的帛书，而秦轲自然也不可能让他们得逞，三双手在空中交缠，碰撞，像是蛇群在阴影中交配，又像是妇人在家中织布机上的丝线。
三境之中，境界与境界之间差距的鸿沟说深不深，所以这两名山匪的实力相加起来足以与秦轲势均力敌，两人平时修行更偏向于大开大合的招式，而秦轲却相反，即使是七进剑，也是精妙多过蛮力。
武庭是个急性子，眼见久攻不下，自然免不了更加用力，而秦轲为了保护胸口的帛书，当然也无法再留手，这场斗争就宛如一壶架在火上的水，不断地升温，一直到沸腾。
“停……”秦轲终于忍不住出了一声，却宛如孩童呓语般轻微，如果不是仔细听甚至很难察觉。
但武庭和芦浦两人距离他这样近，还是能听出个大概，两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秦轲也停了下来。
“我们这么打下去，迟早会惊动那两人。”秦轲夸张地动着嘴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小声地说过话。
他们三人毕竟在案牍库的深处，又有数十排高耸到天花板的书架遮挡，这细微的说话声当然比不得先前动起手来的争斗声。
芦浦也知道再像刚刚那样打斗下去，只要谁稍有失手，发出的动静就绝不会再让那两人认为是“老鼠”了。
他稍稍拽了一下又想冲上前的武庭，也用蚊子哼哼一般的声音对秦轲道：“把帛书交出来，饶你不死。”
“那不能交。”秦轲双手交叠护着胸口，像个大姑娘似的摇摇头。
芦浦冷冷地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第二百六十四章 谈判
武庭这时候却有些不满：“老子凭什么跟他一起死？”这时候，他终于借着那么点月光看清了秦轲的脸颊，瞪大眼睛，满是怒气地道：“是你！你是……”
“嘘……”秦轲把指头放在嘴唇边，示意武庭噤声，然后低声道：“或许我们可以等出去了再争。”
武庭手上加了点力气，想要冲上去压倒秦轲。
“我还正愁找不到你臭小子呢，现在你倒是直接撞到爷的跟前来了。小东西，你是嫌命长了是吧！”
他说话时表情丰富，吹胡子瞪眼，只可惜却也是用着老鼠般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就好像没了气势，只让人觉得滑稽。
秦轲感觉到武庭再度向着自己的胸口抓来，双腕一绞，硬生生地拦截了他的两只手，又抬起一脚，正好踩上了他的脚背，一阵剧痛让武庭憋红了脸。
秦轲转过头，看向芦浦，示意让他劝劝武庭，芦浦沉吟片刻，对着武庭道：“傻子！先别动手。”
“你才是傻子呢！凭什么你说不动手就……”武庭几乎要忍不住喊出声，秦轲急忙地用肩膀顶住了他的下颌，他的所有话语都被封锁在了嘴里。
他一怒之下，拳头向着秦轲的脸上挥去，秦轲抬起手，用肘部格挡，两人就好像一对你侬我侬的眷侣紧紧相拥，但彼此之间却没有半分柔情，只是如犬牙般相互撕扯。
“武庭！先停手！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芦浦压低声音道。
“出去争？王宫内到处都是巡逻的禁军，以你刚刚展现出来的身法，只怕一出案牍库就跑得不见人影了，我们要怎么追得上？”
秦轲好不容易从武庭的纠缠摆脱出来，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武庭哼声道：“反正还是靠手底下见真章，老子从来不跟娘们一样婆婆妈妈，谁敢拦着老子，老子就砍死谁……”
“这老鼠越来越闹腾了。”
正当武庭说话的当儿，那坐着的一人却突然感慨起来，武庭顿时寒蝉若惊，不发一言，就连背部都佝偻了起来。
“下次叫那些个阉人再进来放点鼠药。”另外一人叹了一声，“这屋子都多少年了？估计是我爷爷辈的，没被虫子蛀坏就算不错了。”
“得了吧。宫里每年都打药，要蛀坏这案牍库，什么虫子有这么大本事？”
两人一阵大笑，然后又道：“不过要是能蛀坏倒也不是坏事，也免得我们总得过来看着。”
等到那边两人平静下来，秦轲才忍不住调笑：“你不是说谁拦着就砍死谁么？你倒是把那两人砍死啊？”
武庭涨红了脸，但还是不敢大声说话，咬牙低声道：“老子早晚要砍死你。”
秦轲低声道：“你们还想不想出去了。”
武庭一瞪眼：“我们三人联手，把那两人砍死然后出去？”
秦轲无奈地道：“你除了砍死砍死砍死就没别的招儿了？”
“老子要是能想到那么多，不早去读书当官儿了？”武庭义正言辞，但显然这会儿他也想要出去，只能是道：“屁话少说，你有办法就说，再藏着掖着老子就砍死你。”
秦轲看向芦浦，头疼地道：“你有没有怀疑过他脑子里装的全是水？”
芦浦捂着额头，喉咙管里咕哝着：“有时候我也怀疑过。”
“砍死你！不！砍死你们俩！”武庭愤怒地道。
“要不然……还是去看看能不能把老鼠逮了？”门口一人又说起话来，武庭立刻像乌龟一般把自己的头往下瑟缩了起来。
“要去你去，我又不是杂工。”
秦轲低声道：“我外面有人，应该不会坐视我被困在里面，他们肯定会在某个时间想法子把人引走，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武庭和芦浦两人应该都明白他什么意思。
只不过芦浦摇了摇头，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武庭和秦轲异口同声道，但很快，两人又对视一眼，彼此眼睛都带着几分不屑。
“到时候你的人来了，我们怎么留住你？”芦浦冷笑道：“到时候你拿着帛书一溜烟就跑了，我们怎么办？”
“那你要怎么办！”秦轲低声：“就这么耗着？”
“你把帛书给我，等会儿出去了，你再来抢。”
宫中为杨贵妃庆生，宫外却是不必。
不过此时的唐国大街上，依然热闹非凡。不得不说唐国人在享乐这方面似乎已经形成了习惯，前几日才刚刚过完几近彻夜不眠的灯节，如今满城又是繁华喧嚣、车水马龙。
街头的小吃已经早早地摆好了摊位，光是抢这点地盘就不知道引起了多少争执，相比较之下，倒是沿街行走、边走边叫卖的挑子们显得安逸不少。
一根扁担挑着两头木工精细制作的箱子，上面冒着热气，“酸辣面片汤”几个字醒目亮眼，走到哪儿卖到哪儿，有人喊就停，哪里人多就能往哪里去。
阿布走在街上，摸了摸怀中的一小卷羊皮书信，眯着眼睛看着街道，却显得有几分忧心忡忡。
秦轲进王宫已经有一会儿，至今没有半点消息，虽然他知道这是因为宫内宫外的消息线在之前的清洗中被切断了，但从杨太真的宴会开始时间上来算，秦轲进入案牍库该有不少时候了，这么久还没出来，难道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儿？
想到这里，他暗自安慰自己道：“没事的，没事的。多花些时间也没坏处，欲速则不达……”
只不过那颗心还是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过了街，喊住了一位头发虽白但身形矫健的挑夫，买了两碗酸辣片面汤和一碗鱼肉丸汤，又小心地装到随身的竹筒里，捧着回了米铺，进门的同时，就有景雨的手下关上了门，紧紧锁上了门栓。
虽然街上人潮涌动，但显然米铺不需要在这种时刻参与其中，酒楼客栈也很少会绕过几条街巷，来这样的小米铺买米，这个时候关门无可厚非，不至于引起什么特别的注意。
阿布将竹筒里的吃食分别倒进了三只海碗，一路端到了地窖里，热腾腾的气息和食物的香味自然引起了地窖内两人的注意，或者说热烈欢迎，酸辣面片汤是高易水的，而鱼丸则是蔡琰的，几个人其实都是在等待秦轲入宫后的消息，一直拖到现在，早已经是肚子咕咕叫。
而景雨则是皱眉看着地图，想着之前一名手下在耳边对他通报的的事情，极度地心神不宁。
蔡邕的二儿子蔡阳带着一千骑兵离开了大营？这种时候，他要去哪儿？
显然不是趁着天黑出城打猎。
可惜蔡阳的一千骑兵都是唐军的精锐，里面难免会有些奇人异士，自己的手下不好过度紧跟，所以直到现在还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难不成蔡邕……”景雨想到一个可能，低声喃喃道。
“景先生，先吃点东西吧。”阿布道：“现在着急上火也没用，还是安心等消息比较好。”
景雨微微抬头，看了阿布一眼，笑了笑，道：“我没事，还不怎么饿，之前指挥那次行动我连着两天两夜吃不进东西，习惯了。你们先吃，想来秦轲进宫去做那凶险之事，你们心里也万分担忧吧？就不必强撑着安慰我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小打小闹
“呃……”阿布端着酸辣面片汤的手僵在远处，一时间好不尴尬，虽然他心中确实十分担心，但景雨这样直接说出来，倒是让他没料想到。
蔡琰这时候突然好奇地问道：“傻大个，你为什么只买三碗？是数术不好么？”
高易水“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酸辣的汤水，笑得腹疼，想要捧腹偏偏双手又捧着海碗，腾不出手来，只能是前仆后仰，东倒西歪，也亏得他这时候还不忘记维持着海碗的平衡，竟然没能把整碗面片汤撒了。
蔡琰看着他的样子，伸出一只脚，猛然地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于是高易水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变成了一种痛苦，泛着青色，他忍了许久，最终还是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也好在这地窖处于地下，声音难以传导到外面，否则非得引起周围邻里的注意不可。
“喂，你笑什么？”蔡琰瞪眼道。
高易水绿着脸，像是个苦瓜般道：“没有……我没笑……女侠，你不让我笑我保证不笑……”
蔡琰翻了个白眼，道：“说事儿。别弄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
蔡琰一瞪眼，他顿时老实地道：“我在笑，荆吴太学堂育才向来不拘一格，不仅是诗书礼仪，儒法兼修，数术也是其中一科，如果说阿布的数术能弱到几口碗都算不清楚，只怕早就被扫地出门了。毕竟太学堂虽不拘一格招入穷苦孩子念书，可以诸葛宛陵一人之力要兼济天下也不太可能，总不能把白花花的银子浪费在那些没有资质的孩子身上。”
蔡琰点了点头，笑着道：“那好，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罢了，瞧把你嘚瑟的！”
蔡琰平时说话的声音清脆，但在她细声细语的时候，则犹如风铃在微风之中轻轻奏鸣。
她突然凑近了高易水，轻轻地在他耳边道：“所以，你是在笑我没出过定安城，所以不知道天下事？”
说着她抬起了一只脚，重重地向着高易水的脚背踩了下去！
高易水被这一脚踩得几乎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再也握不住手上的碗，如果不是阿布赶忙地伸手接住，只怕这一海碗的酸辣面片会硬生生地砸到景雨的脸上。
高易水瞪大了眼睛，疼痛让他一时间憋住了气，想叫叫不出来，眼睛爆出，就好像一只金鱼，半晌，他才终于从喉咙里吐出一声惨呼，却已经不如第一次响亮，带着那么点凄楚……
蔡琰施施然收回了脚，得意地轻哼了一声，坐回了位子继续喝她的鱼丸汤，笑道：“没错，我就是在欺负你。”
高易水当然不至于被一个女人踩两脚就痛不欲生，只是地窖里总共就三男一女，他却是受欺负的那个，怎么想怎么觉得憋屈。
但他想着秦轲既然能从蔡柱国府带回蔡琰，必然也还是与蔡琰有几分交情，此时也不好发作，只幽怨地看着蔡琰，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往外吐：“好男不跟女斗……”
“你也不是好男，至少你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也只有琼音坊的歌姬才会用那种异域风的胭脂。”蔡琰懒得看他，从碗里夹起一颗鱼丸，看了看，道：“你说你来定安城没几天，就这么急着去逛青楼？”
高易水猛然站起身来，义正言辞：“谁说逛青楼就不是大丈夫？小爷可是风雅人，自然有风雅的去处……”他脸上露出几分猥琐，笑道，“当然了，像是你这样的小姑娘，肯定是没法理解我们这种男人的风雅的。”
蔡琰翻了个白眼，道：“说得好像我没去过一样，我扮男人进青楼的时候，那些莺莺燕燕巴不得往我身上贴呢。”
“不不不不。”高易水摇头晃脑，看着蔡琰，竟然露出了几分怜悯，“你毕竟不是男人，没那种感觉……”
“好了好了。”阿布无奈地看着两人，“就这么点小事，你们倒是吵起来了，我等会儿要出去帮阿轲送封信，所以我就先不吃了，你们吃吧。”
“信？什么信？”蔡琰咀嚼着鱼丸，也没太多大小姐的规矩，甚至还因为鱼丸很烫发出了几声唏嘘。
高易水了然于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神促狭道：“是那位叫张芙的姑娘让送的信？”
“张芙又是谁？”
高易水呵呵一笑，忽然感觉找到了可以挤兑蔡琰的机会，清了清嗓子道：“人家可是来自群芳国的大美人，端庄娴静，气质高洁如白鹤，超凡脱俗，最重要的是，她对秦轲情根深种，不像是某位没点自知之明的大小姐……”
蔡琰一瞪眼：“你说谁没有自知之明？”
高易水看着她那抬起的脚，这回机敏地端着碗缩到了景雨身后，低声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蔡琰皱眉道：“什么情根深种？什么自知之明？我跟秦轲什么都没有。”
“好好好，没有没有。”高易水喝着面汤，用海碗挡住了脸庞含糊道。
阿布看了一眼景雨，见他仍然眉头紧锁，坐在椅子上好像闭目沉思。
阿布走过去道：“阿轲进王宫之前把信给我了，这本来该他自己去送的，但他怕自己进了王宫出不来，所以把信交给了我。听说城中有群芳的使馆，我现在呆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作用，不如把这件事情办了，也免去他的一桩心事。”
高易水抬头看着阿布，哈哈一笑：“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在给阿轲安排后事了？”
蔡琰白他一眼：“乌鸦嘴。傻大个，秦轲不是你好朋友么，你就对他这么没信心？”
“我对他很有信心。”阿布摇摇头，“只是我自己有些坐不住了。”
高易水也不拦着他，嬉笑着道：“也好，你去吧。正好替我跟那些姐姐妹妹们问声好。告诉他们，有一位英俊潇洒豪放不羁的俊男叫高易水，现如今还孤身一人，尚未成亲，要是他们有兴趣，可以出来见个面喝一杯。”
阿布苦笑一声，他已经察觉到了蔡琰在听到这一句话之后露出的轻蔑表情，心想这一对真是活宝，也就跟景雨打了一声招呼后，走出了地窖。
街市灯火明亮，宵禁令在唐国的许多时候不过是一纸空文，就连衙差都懒得去喊上一声。
阿布吸进了一口夜里微凉的湿气，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人潮之中。
秦轲留给他有两封信，一封信是张芙所书，另外一封则是那位暂且定居在建邺城的乔飞扇所书，大概都是报平安的家书，不过阿布没有拆开看过，更没那恶趣味想要去偷窥，自然也不知道张芙和乔飞扇两人与群芳国那位女国主之间的关系。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举手之劳把信送到使馆去。
在定安城中，群芳的使馆坐落于城南一隅幽静，这么多年，这座使馆翻新数次，却从未有一次说要迁移。
这座使馆能在定安城这么多年，自然跟两国之间的关系密切有关系。
群芳的国土不大，更没有什么军队，甚至在许多年前它并不存在。

第二百六十六章 群芳使馆
在稷朝兴盛的时刻，群芳国所在之地被称之为“杨江原”，只因是一处平原，又有一条名为杨江的河流横穿而过，不但撑起了两岸茂盛的谷子，更滋润了这里水灵的姑娘们。
稷朝的一位君王在出游的时候，路过此处，感叹庄稼繁茂的时候，也感慨此处美女众多，因此流连忘返。
只不过，自古多情君王大多没有什么好下场，这位君王虽是个有情之人，却不会理政，仅仅只是他来到杨江原两月，稷城就已经被王侯攻了下来，那座大殿也在短时间里换了一个主人。
有人建议他以天子声威，号召各地起兵勤王，结果他却在慌乱之中跌进了茅坑淹死了。这样的事情，在当时沦为笑谈，而那名陪伴他两月的女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自然也就成了孤儿寡母。
新朝皇帝为了安抚宗亲，专门把她接到了稷上好生供养，而那女子也是刚烈，女儿刚出生不到半月，就在宫中悬梁而死。
皇帝觉得过意不去，于是就封了那尚在襁褓中的女孩一个“女爵”，并划杨江原等三城之土为诸侯国，赐名群芳。
直到今日，群芳国已历经百年风霜，与唐国之间关系密切，犹如唇齿。
但遗憾的是，群芳并非是唐国的所有牙齿，而只是其中的一颗，甚至是一颗即将掉下来摇摇欲坠的牙齿，若是某一日唐国心情不好，想把这颗牙齿敲下来丢出去，那也只是一个念头的事儿。
群芳地小人单，举国之土几乎都是平原，甚至都不需要重兵去攻，只要一万骑兵冲锋，便可以直到群芳国都之下，群芳也是知道这样的处境，所以早早就抱住了唐国的大腿，年年进贡，又不断地指派女子和亲，这才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勉力维持。
杨太真，就是当年从群芳嫁到唐国的，只不过这些年她逐渐掌权，成为唐国一颗政坛新星，群芳的地位也水涨船高，现如今唐国已经少有人敢视群芳为偏僻小国，反而都向往群芳美女如云，总想着一生总要去游历一次才好。
阿布一路走一路把自己在太学堂里学到的东西如同书本一般在脑海中再度翻开，感慨了一声，心想群芳这样的小国还真是难做，它们就好像是乱世之中的零散的绵羊，在一群狮虎狼的注视下静静地吃草。
即便他们未必没有牙齿，却根本不敢露出半分，因为他们一旦不自量力起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狮虎们就不可能再容他们继续生存。
他们用来咀嚼草料的细碎牙齿在那些尖牙利爪的面前，就如同螳臂当车，根本没有任何胜利的希望。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已经到达了群芳的使馆，使馆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明亮，却没有看见有门房的存在。
阿布本想把信件交给门房就走，但现如今倒是不进去也不行了。
“有人吗？”他轻声呼唤，但似乎使馆并没有设防，他抬脚跨过门槛，进了院子，走向了里间。
他的耳畔逐渐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宫里的人怎么说？”
“不知道。”另外一女子跳脚道：“这眼看着我们献舞的时间都过了不知多久，结果我们连宫门都进不去了，这是演得哪一出？”
阿布缓缓推开门，两位女子顿时把目光扫了过来，两人的目光里都是带着几分诧异：“你是谁？”
其实阿布反而更加诧异，刚刚他在门外听见声音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熟悉，现在，就在此刻，就在他的面前，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婵儿姑娘？”
名叫婵儿的女子此刻一身的裙装，但不是平日里穿着的裙子，而是舞台上的薄纱裙，屋内燃着炭火，所以她也没有加以掩饰，雪白的脖颈、柔美的香肩、精致的锁骨，红色的裙装宛如火焰绽放。
阿布看得有些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婵儿捂着嘴，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个男人会说出自己的名字，但上下打量，仔细地想了想，终于回忆起来：“你是……那天晚上的……”
阿布连连点头，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一缕锐利的风声，他眉头一紧，身体已经自然做出反应，随着他双腿一跺，他整个人顿时在地上滚成一团，一点寒芒穿过他的身侧，然后是“咄”地一声。
一只纯白的羽箭，在门板上兀自颤抖。
然而阿布还远远没有到松口气的时候，这也不是下雨，不是劈完了雷泼完了水就雨过天晴漫天彩虹，一支羽箭的背后，往往藏着的不是逢迎的笑脸，而是另外一支潜藏在暗处的羽箭。
阿布没有说话，但无声之间气血已经贯通全身，筋骨甚至在咔嚓嚓地作响，从建邺城到邬县，再从邬县回建邺城，这一路高长恭虽然没有专门教如七进剑一般强大无匹的招数，然而在高长恭的打熬之下，他的气血修为却远比秦轲进步更快。
如今他已经感觉自己的筋骨逐渐打磨圆润，再往上走一步，只怕就要触摸到那一层“锤炼骨髓”的境界，身体在他的心念之中猛然动弹起来，他单手在地上一拍，整个人离地而起，第二支羽箭则掠过他的发间，带着锐利的尖啸，再度钉入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而后是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羽箭来得太快，一直到婵儿朝楼上喊道：“鱼儿快停手！”时，阿布身后的门板上、墙上，已经钉入了整整八支白色羽箭。
阿布的额角缓缓地流下汗水，刚刚剧烈的动作让他也耗费了不少力气，这名箭手显然不是泛泛之辈，每一箭上附着的力量如果是朝着他的要害，都可以要了他的命。
只不过从第一箭开始到第八箭，都只是射向他的手脚或者是肩膀，并未有一支去往他的心脏或者头颅，从这一点看，箭手还是留了点手的。
但是阿布平白无故受了了八支箭，还是感觉到愤怒难当，他站了起来，抬头怒视那在楼上的箭手，正打算破口大骂，但等到他看清楚，却是微微一怔。
屋内的灯光照亮了楼上那名箭手的脸颊，却是个女子，身穿一身劲装，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显得干脆利落，姣好的脸蛋上没有笑意，嘴唇紧闭，眼睛出露出几分凌厉。
而她所持的弓箭，弓长四尺，与她那显得纤细的身躯实在有些不搭调。
不过阿布也不敢有什么以貌取人的心思，从刚刚她发出的八箭，他就可以断定这个女子必然不会是个普通人，至于修为……两人并未交手，单凭此还很难摸清楚底细。
“鱼儿，他不是那天拦着我的公子哥，你弄错人了。”婵儿看着在楼上的箭手颦眉道。
随后她走了上去，关切地看着阿布道：“对不起，我朋友是个急性子，做事过火了些，你没事吧？”
“没事。”阿布低沉地道，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经脉里的炽热的血液正在随着他心脏的剧烈跳动而震动，但看着婵儿，他莫名地有些平复下来了，面对这个女子，他没法再宣泄自己的怒气。
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呼吸，气血随着他的心意流转，经脉里滚烫的缓缓冷却，随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婵儿看着他这幅样子，微微放下了担忧，但还是道：“处理一下伤口吧，总不好让你就这么走了。”
伤口？他怔怔地望着婵儿握住了他的手，这时候他才感觉到有几分疼痛，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条被箭矢锋芒所割裂出来的口子，血液在上面流淌着，很快地就沾染了指尖。

第二百六十七章 剑拔弩张
婵儿拉着他，一路往里，似乎是想到什么，转过头对刚刚与她交谈的女子道：“琳姐，我先带他进里屋处理一下，如果宫里有了什么消息，你就喊我。”
那名女子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我先托人去看看，是不是宫里有了别的安排，你也别太久，万一到时候宫里来了旨意让我们从速入宫，那可拖延不得。”
“我晓得。”婵儿点了点头，打开了房间的门。
房间自然不可能是婵儿的香闺，不过阿布看着房间里那挂满了各色裙裾的架子，心里有几分诧异。
婵儿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脸红，这些衣服虽然未必涉及到什么私密，但作为舞者，却很少有让人进入到这，这让她有种小秘密被人看光了的感觉：“这里是专门放舞裙的地方，不过我的药箱也放在这里，你先坐下，等等我。”
阿布听着她的话，安静地坐下了，而婵儿则开始在屋内四处走动起来，左翻右翻，一会儿掀开衣服，一会儿又蹲下来看箱子底，但总没个结果，嘴里一边喃喃道：“诶，奇怪了，我明明放在这里的……”
阿布看着她这样子，倒是有些好笑，相比较普通人，他作为修行者的恢复力本就不错，这样的伤口虽看起来不小，但其实擦干净血迹也只不过是一道小口子，现如今已在缓缓闭合，血也逐渐开始凝结，他站了起来，低声道：“我其实……”
婵儿却突然抬高声音喊了起来：“鱼儿！鱼儿！你在吗？”
阿布感觉到背后微微一寒，刚刚的箭手从身后闪出身形，一双鹰眉微挑。但她在门口似乎是站了有一会儿，只是一直没露面。
虽然她没带着弓，但腰间仍然别着一柄镶嵌了各色宝石的金色匕首。
就在外人看来，这匕首如饰物般华美，但阿布经过刚刚那连环八箭已经知道这女子不是俗人，加上她浑身干净利落，头发也只是用一条带子绑紧，没理由带上一把中看不中用的破铜烂铁，这么想来，这把匕首必定有它的厉害之处。
鱼儿看着婵儿那副模样，眼神中的冷漠消融了不少，无奈地叹道：“迷糊鬼，药箱昨天不是拿去给琳姐用了么？”
婵儿这才惊醒过来，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连连拍打着自己的额头，道：“对哦，我忘记了，看我这脑子。”
“你呀。”鱼儿摇摇头，“整日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天天都似没睡醒一样。”
婵儿露出几分娇憨看着她，娇声道：“不是有你嘛，有你在，我就不用想那么多了。”说着，她张开手臂，像是个孩子一般讨好地去拥抱鱼儿，倒是鱼儿被这股热情弄得往后退了一步，叹息道：“服了你了，你先去拿药箱吧。”
婵儿点点头，又看了看阿布，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公子，你再等我一会儿，我去拿药箱。”
鱼儿则是露出几分不屑：“婵儿，你跟他这么客气做什么？就算他不是那天晚上拦着你的公子哥，但找上门来，估计也只是个贪恋美色的家伙，这种人，中一箭也是活该，让他疼一疼最……”
婵儿连忙地捂住鱼儿的嘴巴，两人一阵纠缠，以鱼儿的身手，要摆脱婵儿容易得很，只不过姐妹之间有情谊，她也不愿意用力过于猛烈。
“胡说什么。那时拦住我的几人应该都是修行者，你又不在身边，我可真是无计可施，多亏了他呢。”婵儿用眼神制止着鱼儿，“现在人家平白无故被你连射了那么多箭，手上还受了伤，你不得跟人道歉？”
鱼儿将婵儿的手扒开了一些，哼声道：“我道什么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谁知道他会不会是在玩‘英雄救美’的把戏，说不定那几人都是他请来的托，我们一起这么多年，这种事情见得还少吗？你太单纯，又不懂人心险恶，这些公子哥儿，表面上看着老实，满脑子塞的却是见不得光彩的下作念头，呸。”
这话一说出来，等于是直指阿布是个别有用心的人，这种无来由的揣测和指责让坐在椅子上的阿布一阵无奈，心想自己难不成长了一张坏人的脸？
但明明蔡琰一直都喊他傻大个……
婵儿看着鱼儿那副认真的样子，也不知道怎么劝说，毕竟鱼儿这么多年一直护着自己。她性子清淡，也体谅鱼儿的心情，只能是避而不谈道：“好了，你先在这里等着我，我去拿一下药箱，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她已经走了出去，外面很快传来了楼梯板被踩踏的声音，但她半路似乎绊了一跤，“哎哟”一声之后，鱼儿翻了个白眼，一阵摇头。
阿布则是顺其自然地也向外看去，眼光却很快落到了门边的鱼儿身上。
鱼儿感觉到他的目光，右手顿时握住了匕首的把柄，瞪着眼睛，凶狠道：“你看什么？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阿布立刻低下头去，但想了想又觉得这样弄得自己真像是个采花贼，所以又抬起头道：“鱼儿姑娘，其实我……”
“鱼儿也是你叫的？”鱼儿打断他道。
阿布刚说了一半的话被她硬是堵了回去，一时涨红了脸。
不过鱼儿倒不是个小心眼的人，看着阿布这样子，她哼声道：“我姓虞，虍吴虞。”
原来是虞儿姑娘。阿布点了点头，道：“虞姑娘，不知我是做错了什么，让你……有这样一番成见？”
“哪里都不妥。”鱼儿冷冷地看着他，“你的举止暗合礼法，必然不会是什么普通百姓，又身负气血修为，婵儿她心思单纯，我可不是瞎子。”
“原来是这样。”阿布半闭了眼睛，大概明白了鱼儿对自己的怀疑从何处而来，举止暗合礼法……想来是自己在太学堂呆了几年，所以许多习惯早已经融入骨髓，难以改变，而鱼儿的双目如电，上下审视更如同鹰般敏锐，自然也注意到了自己的这些细节。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拱手道：“在下确实不是普通百姓。”
“你承认了？”鱼儿冷声道，“所以，那天晚上阻拦婵儿的那几人也是你的人吧？”
“这……我承认什么了。”阿布哭笑不得地道：“我确实不是普通百姓，但也不是什么士族贵胄，父亲不过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家母替人织布，说那几位公子是我的人，只怕我还没这么大的本事让他们帮我演这一出戏。”
鱼儿凝望着他，面无表情道：“继续说，我在听，让我听听看你的诡辩有多拙劣。”
事已至此，阿布也不打算再隐瞒，反正从一开始他就打算说明自己的身份，于是把没受伤的手伸到了胸口，打算拿出信件。
但他却没想到仅仅只是这个动作，却引起了鱼儿的剧烈反应，一声金铁摩擦的声音，她腰间的匕首已经出鞘，锋芒冷厉映照着烛火，伴随着鱼儿的低喝：“你要做什么？”
一时间，阿布的手继续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这误会竟然到了刀兵相见的地步？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两封家书
“鱼儿，你做什么呢。”这时婵儿捧着药箱回来了，一看这样剑拔弩张的场景，赶忙地放下药箱，伸手去按鱼儿握着匕首的手，“怎么还把匕首抽出来了？别闹了，快收回去。”
她手上发力，想要按下鱼儿的匕首，然而鱼儿的力量何其大，她怎么可能按得动。
“鱼儿，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婵儿不由得加重了几分语气。
阿布苦笑着看着鱼儿，心想这算什么事儿，但事情该做还是得做，他还是将手伸到了衣领内，摸出了那两只塞着羊皮卷的小竹筒，道：“鱼儿姑娘，我只是来送信的，再见婵儿姑娘完全是巧合，你误会我了。”
鱼儿等了许久，却没想到阿布是真摸出了信件，她将信将疑地打量着竹筒，心想这里头该不会有什么机关，一触碰就会激射出毒箭吧？
婵儿却是看着竹筒，好奇地问道：“给谁的信件？”
阿布自顾自地打开了一只，从里面抽出羊皮卷，展开之后摊到了桌上，婵儿凑过去看了一眼，立即惊叫了起来：“这是……是甄姐姐的字！”
不只是婵儿，就连鱼儿也远远地看到了羊皮卷上工整的字迹，这纤细却流畅的笔法，她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也只有那位温软可人的甄姐姐，才写得出这样一笔好字。
鱼儿把匕首收入鞘中的同时，婵儿已经捧起了书信，仔细地阅读起来，看她的样子，竟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深深映入脑中，鱼儿则站在婵儿身后，她比婵儿要高出一些，歪着脑袋，正好可以从她肩膀旁边看见。
“甄姐姐到荆吴了？住在建邺城？”婵儿脸上露出喜意，回头看着鱼儿道：“这么长时间没个信儿，我还以为出事儿了呢。”
鱼儿也松了一口气，道：“还好。总算是安然到达，荆吴毕竟跟唐国之间关系没那么好，就算唐国想要派人去抓甄姐姐也不容易。”
“那这另外一封？”鱼儿没了心防，一下子从阿布手里拿走另一只竹筒，打开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狗爬字，也就扇子写得出来，这么些年了，还是一点没变，这信要是交去国主面前，只怕国主又要皱眉头了。”
婵儿也忍不住笑道：“你就知道笑人家扇子，能有信报个平安已经很好了，这下国主的担忧也能少一些。”
看得出，两人心中都十分喜悦。
等到她们上上下下又看了好几遍信件，鱼儿的眼神终于变得柔和了，婵儿这时赶忙走过去扶着阿布坐下道：“我都忘记了你伤口的事儿。对不起，我总是这样笨手笨脚的……”
“没事。”阿布当然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反而安慰道：“这只是小伤。”
“小伤也得好好处理一下。”说这话的却是鱼儿，她弯腰捧起药箱，把药箱递给婵儿，想了想，似乎是在考虑什么，随后一鼓作气道：“刚才是我错怪你了，我道歉。”
“没事……你也是好心。”阿布摆摆手，她这一句道歉显得异常诚恳，这让阿布原本被连射八支箭的怒火转瞬间消散于无形。
她很直率，敢爱敢恨，就连普通的一句道歉都透露着这么一股子爽利，没有半分扭捏。
“你是荆吴人？”婵儿一边清洗着他的伤口一边道：“信上说你叫秦轲？”
阿布愣了愣，摇了摇头，这才想到自己好像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姓名，而书信上显然有提到秦轲，所以他们两人误以为自己是秦轲也就不奇怪了，他解释道：“我不是阿轲。婵儿姑娘，我，我叫吕奉先……不过，大家平常都叫我阿布。”
“吕公子。”
阿布并不习惯“公子”这样的称呼，憨笑道：“你还是叫我阿布吧。”
婵儿笑了笑，道：“那你也就叫我婵儿吧。”
阿布点了点头，心中有几分踌躇，可踌躇之后他依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所以，那位秦轲秦公子呢？”婵儿奇怪地问道：“信上说他会把信带来，怎么没见他人？”
“他有些事情，所以托我把信带过来。”阿布道。
“又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鱼儿哼了一声道。
“鱼儿。”婵儿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伤口被撒上了药粉，婵儿又给他裹上了一条白色的巾帕，这伤口也算是处理妥当。阿布感觉到那些药粉带着几分清凉，渗入伤口之中，就连原本的疼痛都消弭了不少，微微有些惊奇。
婵儿解释道：“这是我们群芳一种特有的花做成的药粉，能散瘀止痛。”
阿布点了点头，没有唐突地去问到底是什么药材，但此刻他迫切地想找到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来岔开自己有些不安的心思。
因为现在婵儿正穿着一身舞女上台的裙装，香肩袒露，更有好几处裁剪夸张豪放，而婵儿现在正收拾着药箱，弯腰屈身之间他好像看到了那领口里有……
鲜红色，是肚兜吧？
他刚刚转了这个念头，就立即涨红了脸，强行控制着自己僵硬的脖子，把头扭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好在鱼儿正听见外面有人喊她所以刚刚走出了房间，不然只凭这一点，她恐怕又要把他当成什么好色之徒了。
而婵儿收拾好了东西抬起了头，一眼就看到了阿布涨红的脸，顿时关切道：“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没有……”阿布怎么可能把真话说出来，只能是假装轻咳两声，想要掩饰尴尬，结果一口口水吞咽得不好，一下子被呛得整个人剧烈咳嗽起来，假咳嗽变成了真咳嗽，就连眼泪都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婵儿伸着白皙的双手轻拍他的背，又从一旁的桌上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让他顺顺气，看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了满脸，嘻嘻笑了起来，想着帮他擦拭一下，顺手就把自己的手帕拿了出来。
只是拿到一半才觉得有些不妥，男女授受不亲，而她和阿布又没什么特别的关系，不管在唐国还是荆吴，女子赠送手帕难免带上了几分别样的意思，若是让人误会了又如何是好？
只是这会儿手帕已经递到了一半，再要收回去，又显得有几分小气，一时间，婵儿心中踌躇万分，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过阿布看见这手帕反倒是比她反应更激烈，还没等婵儿把手帕递到面前，赶忙地站起身子，往后退了好几步摆手道：“婵儿姑娘，这万万不可，男女授受不亲，你的贴身用物，怎么能给我用。”
看着阿布那般着急躲避的样子，婵儿反倒是笑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一方面是笑阿布的慌张，一方面也是笑自己的小气，人家连着帮了两次忙，而自己不过是一方巾帕，有什么好纠结的？
想到这里，她也不再扭捏，反而大方地笑道：“你慌什么？我手上拿着的又不是蛇蝎，只是一张手帕而已，本来这件事情就是鱼儿的错，我总得弥补一下。只要你我没那些意思，何必拘泥于世俗？”说着，她上前一步，握着手帕在阿布的脸上擦拭起来。
阿布受宠若惊，只能是赶忙握住手帕，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第二百六十九章 开门
擦着眼泪的功夫，楼上传来了一阵笑声，隆隆的脚步声震动了天花板，婵儿听见这声音，赶忙道：“你先喝口水，顺顺气，我出去一下。”
阿布点了点头，看着婵儿那纤细却柔美的背影，她的长发及腰，随着走动微微晃动，舞裙让她看起来有几分成熟的妩媚，她就这么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阿布却花了好一阵才回过神，看着手上的帕子，他竟忍不住凑上去嗅了嗅。
花香味，像是桂花，又好像是百合，但阿布没有细闻，因为他很快就又红了脸，他知道这种举动实在有些不敬，自然也没敢用帕子继续擦脸，只用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下就算完事儿。
群芳的舞团刚刚结束了一轮排练，清一色的鲜红舞裙随着她们的动作轻轻摇曳，红艳如火。
其实她们的舞步早已娴熟，只不过一时入不了宫门，闲着也是闲着，觉得多练习一次也能解解闷，就顺势在专门的舞房内练了起来。
几位高个一些的舞女看见婵儿，笑着走了过去道：“婵儿，宫里怎么说？好歹是贵妃娘娘生辰，总不至于让我们这些人一晚都呆在使馆里才对。”
婵儿摇了摇头，道：“琳姐已经出去打听了，也不知是什么状况。”
她本想说阿布被鱼儿射伤的事儿，只不过想到此刻那位伤者正坐在衣帽间里喝着茶水，觉得这事儿还是不提为好。
“唉，琳姐也真是不易，身处异国他乡，不断想法子让唐国庇佑我们群芳，其中艰辛可想而知。今晚虽是庆典，想必也多了是非，万一出了纰漏，给唐国那些主张强兵打下我们群芳的人有了把柄，国主那边就不好做事了。”舞女安慰地抚摸了几下婵儿的头发，眼神关怀：“其实能不进宫最好，不做事，也就不容易出事，是不是？”
婵儿苦笑了一声，道：“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想到自己母国在天下诸侯之间左右支绌，心里免不了又生出几分悲哀。
如今这天下已是大争之世，纵然现如今唐国、沧海、墨家、荆吴四国在经历这些年的几场大仗之后有了难得和平，但谁都知道这四国不可能永久地沉寂下去。
几年的休养生息效果明显，墨家现如今再度拥有了数十万的雄兵，荆吴如今已经有了建制完善的军队，青州鬼骑声震天下。
沧海虽然无声无息，但草原之上，时常有人能听见如雷一般的震动，那是重骑兵重重踩踏在草地上的声音，这支被称为虎豹骑的骑军，从建立以来，还未有过一次败绩。
而一直与群芳交好的唐国也从未停止过备战，军队入伍最低年龄已经降至十八岁，田亩的税赋较往年也提了一成，无数的铁矿被唐国朝廷收购，傻子都知道这些铁矿不可能是用来铸造农具。
以小国寡民的群芳国，根本无法聚拢起上万的军队，就算最后靠着酷烈残暴的刑罚征召那些十五六岁的孩子从军，难道就能有与这四国争锋的能力？
所以，最好的生存之道，是依附一个大国，纳贡朝拜，若是这个大国最终能夺得天下，将来的君主自然不会吝啬地保留群芳不过三城的国土封地，说不定还会看在群芳的忠诚上，多封一些土地以扩充群芳的实力……
只是……唐国就真的能胜么？或许，这也是那位日夜操劳呕心沥血的乔大姐所在思考的问题。
婵儿突然想到那位在自己小时候也曾抱过自己的杨太真姐姐，现如今她成了唐国的杨贵妃，唐国尚且没有王后，而杨太真把持唐国朝堂数年，已经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是自己每每进宫，却再未见过她脸上的笑颜，不知她现在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为了群芳，领着唐国军队一统天下？还是早已忘记了母国，单纯只是为了自己日益膨胀的权力欲望去向上攀爬？
曾经她也有一位钟情的郎君，那位跟她已经定了亲的男人，现如今正葬在群芳的国都郊外，但她和亲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看过他哪怕一眼。
世道无常，就连人也会面目全非，群芳这弹丸之地，又能在这样风云变幻的乱世存在多久？
“婵儿？婵儿？”
她回过神，发觉舞女正在轻轻地摇晃着她，看见她总算双目焦距，看向自己，娇嗔道：“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婵儿摇摇头，道：“没什么。”
舞女却突然笑了起来：“没什么？不会是动了什么小心思了吧？我可是听鱼儿说，你把一个男人带进了衣帽间……”
婵儿窘迫起来，脸颊也忍不住红了：“他是来送信的，别乱想，鱼儿刚刚不小心伤了他，我只是给他受伤的手包扎一下。”
舞女却自顾自地笑着道：“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婵儿你也已经到了适婚的年龄，也该是准备出嫁的时候了，我听说国主已在给你物色合适的世家子弟，你就没有一个中意的？”
婵儿终于急切地跺脚，娇嗔道：“我没有！”
舞女看着她的样子，咯咯笑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不过这事儿，你还是该早做打算，毕竟自己有准备，总比……”她突然把声音压到了最低，“总比甄妹妹和贵妃娘娘要好一些。”
婵儿一时间也沉默了，不知该如何作答，她何尝不清楚这些事情？只是许多时候，她不愿意想。
其实国主对她够好了，这些姐妹，当初聚拢到国主身边，只不过是因为一个又一个的机缘巧合，但国主从那以后一直把她们当成亲妹妹看待，甚至吃穿用度都不比亲生妹妹乔飞扇少了半分。
如果说某一日，国主不得已要让自己为国出嫁，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是像甄姐姐一样远走他乡么？还是，如杨贵妃一般？
正当这时，使馆那紧闭的大门突然爆发出了一阵轰然剧烈的敲门声。
“开门开门开门！”门外是一个带着几分暴躁的男声，他用力地拍打着木门，一连串拍击把门打得“嘣嘣”作响，似乎愤怒都宣泄到木门上一般。
方才和婵儿说话的舞女当然也听见了门外的声音，皱着眉显出几分不满之色：“这谁啊，一点规矩也没有，使馆的门也是能这样敲的么？”
婵儿他也没听过这个声音，显然不是什么熟人，微微摇头道：“我去开门。”
舞女却一把拉住了她，有些蛮横地道：“你去什么，这种事情，让下人去就好了，万一是个醉汉，把你弄伤了就不好了。”
婵儿还想说些什么，舞女却是尖声高喊了起来：“人呢？使馆里的人都死光了？难不成什么事情都得我们这些人来做？”
她喊了几声，但除了那些叽叽喳喳的舞女，实在没有人站出来，婵儿这才有时间插嘴道：“这会儿仆人们应该都在后院整理入宫的那些箱子，你在这里喊，他们也听不见呀。”
“我来吧。”这时候，阿布走了出来，轻声道，“我是男人，我去开门总好过你们。”
“你可以么？”婵儿有些担忧地道。
“放心。”阿布咧嘴笑了笑，能被婵儿担忧，心中莫名有些满足感，“刚刚八支箭都没射死我，还会怕一个醉汉？”
他这么说，婵儿倒是忍不住笑了，而鱼儿则是站在楼梯口，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阿布一路出门向着大门走去。
“开门开门！”
“来了来了。”阿布一边回答一边伸手去摸门栓，道，“是谁？”
“废什么话！我们是京兆尹手下的官差！快开门！”
“知道了。”阿布的手已经摸到了门栓，然而却心里多了几分疑惑，官差来这里做什么？而且这气势汹汹的样子，总像是哪里不对。
但他既然人都已经到了门前，来者是客人还是恶客，他也总得开了门才能辨别，他转过头，看见婵儿也微微点头，也就准备拉开门栓，让这些人进来。
只是，当他刚刚拉开门栓的同时，门外却传来了一声急切的呼喊：“别开……”
阿布心头一紧，他记得这个声音，这好像就是刚刚他刚进门时候跟婵儿说话的那个女子，也就是婵儿口中的那位琳姐？只是就在这一瞬间，琳姐声音变成了呜咽，像是被人用手强行捂住了嘴。
阿布几乎是下意识地鼓起了全身气血用力地顶住了大门！

第二百七十章 门破
然后是一声轰然巨响，他全身巨震，知道门外竟然是在用破门锤击打大门，就知道这件事情已经超乎了他的预料。
随着门外发出齐声呼喊的“一、二、三”过后，就又是一轮撞击，不知道这破门锤到底有多重，但每一次撞击，阿布都感觉自己全身的肺腑都被震动了，就连凝聚的气血也在一瞬间散乱，随着他喉头一甜，嘴角渗出一丝血线。
但他显然没空去擦拭，他张开嘴，用尽全力大声喝道：“走！快走！”同时他鼓起力量，猛然把门栓卡进卡扣，大门再度震颤了一次，震得他双腿一软，步履蹒跚之间险些摔倒在地！
所有人都开始明白事情的不对劲，舞女们都已经向着后方的院子里跑去，而鱼儿却是没有离开，一路直走到阿布跟前，单臂拽起他也跟着向院内走去。
使馆的门虽然经过特制，但从来也没有考虑到会有这样一日，自然撑不了多久，而婵儿这会儿跑了过来，鱼儿训斥道：“你过来做什么！回去！去后院从后门出去！”
“我不能走……”婵儿急声道，“琳姐还在外面。”
“琳姐的事情日后再说！”鱼儿看着情况紧急，索性也一把拖住婵儿，向着后院走去，随着一声轰然巨响，使馆的大门在破门锤的撞击下终于倒塌，无数的火把明亮从门框后透了进来，带着几分威势，领头的一人身穿官服，行路之间虎虎生风，他握了握自己手上的刀鞘，冷声道：“京兆尹有令！群芳国送妖女入宫祸乱唐国，其罪当诛！都抓起来！反抗者，一律按敌国探子论处！”
官差轰然应和，握着未出鞘的刀，列成两队向着内院而来。
婵儿清楚地看见琳姐被两人架着腋下，似乎是被打了一顿，眼神迷茫，嘴角带血，双腿根本无力站起，像是一只残废的狗，然后鱼儿关上了使馆内院的门，把一切隔绝在了门缝之外。
“你不走？”阿布问。
鱼儿站在厅堂中间，眼神犀利，门外的骚动似乎并没有让她这个女流之辈惊慌失措，她手上拿着弓，伸手把箭壶放在地上，这里距离门口的距离太近，如果这道门被突破，她也不可能有把这壶箭射完的时间，不如从身上卸下来，尽量轻便一些。
“我要保证她们都能走掉。”鱼儿沉声道。
“也好，我跟你一起。”
阿布喘着气，感觉到心脏剧烈地跳动，那股震荡仍然在体内徘徊不去，毕竟是多人同时推动的破门锤，不是单纯的一个人可以承受得住的，即使他是修行者，可修为尚浅的他还没能突破三境登堂入室，仍然只是凡人之躯。
他咳嗽了几声，显得有些虚弱，但现在还不是他可以轻易流露出软弱的时候，他不知道现在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京兆尹又为什么下达了这样一个可怕的命令，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不论如何，都要保住这群芳使馆里的无辜人们。
原因很简单，第一，乔飞扇在那场瘟疫之中帮了荆吴不少，身为荆吴的一员，他理所应当地替荆吴还上这个人情。第二，张芙和秦轲关系不错，自然也算是他的朋友，使馆里的人，即便不是张芙的亲人，至少也该是她的同乡，就算换了秦轲，恐怕也没办法袖手旁观。
至于这第三……
他转头正好看见从后门走进来的婵儿，微微一惊：“你怎么还不走？”
“我也留下来。”婵儿眼角还挂着几颗泪珠，或许是因为这一连串的事情引起的恐惧，又或者是刚刚看见琳姐满身狼狈导致的心疼，从阿布这边看过去，此时的她更显得娇嫩，惹人怜惜。
就像是一朵，在寒风中的娇花……
“你留下来做什么？”
此刻情势紧急，阿布也顾不得那么多礼法，伸手就握住了婵儿的肩膀，想要把她的身子转过去，道：“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你先出去，我和鱼儿姑娘很快就会跟出来。”
婵儿用力地挺着身子抵抗着阿布的推搡，趁着阿布一不注意，就从阿布的手中脱逃出来，转过身看着阿布，眼神坚定：“我能帮上忙，你不用顾忌我。”
“这……”
“让她留下吧。”就在两人相持不下的时候，鱼儿却突然开口了，“她确实能帮上忙，让她留下吧。”
她似乎在沉思些什么，闭着眼睛，手上握着的长弓微微晃动，说话之间低下了头，好像懒得看婵儿和阿布一眼，又好像是刻意不往这边看。
只不过阿布有些惊愕，也没有注意太多，只是有些迟疑地道：“你在说些什么，她不会修行，更没有武艺，让她留下……”
“让她留下！”鱼儿的声音沉重了些许，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她手上的长弓敲击地面，“别浪费时间了。”
阿布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低下头，正对上婵儿那双同样顽固的眼睛，她手上握着一柄匕首，制式如鱼儿腰间的那柄，只是尺寸要更小，就好像是一件玩物。
但她还是道：“鱼儿都这么说，现在你信了吧？”
阿布苦笑着，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等会儿真打起来，这样一柄小匕首能做什么用？抹自己的脖子么？他看向鱼儿，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婵儿昏了头，她也昏头了么？
而婵儿却是向前进了一步，逼视着他，大门再度传来了破门锤的声音，门外的兵士在喊着号子，“一……二……三！”只是两下，门栓就已经快要断裂，整座大门摇摇欲坠。
除此之外，还有人在嘶声呐喊：“从外面绕过去，包围使馆，不要让那些人从后面跑了！”
阿布无奈地摇摇头，从她的眼睛里，他应该是劝说不了的，既然如此，他只能是尽一切努力，去守护这个看起来完全没有自卫能力的女子……
但这样的想法仅仅只是这短暂地一瞬……
就在阿布和婵儿都没有发觉到的时候，鱼儿却已经到了阿布的身前！她的一只手并拢如刀，高高举起，然后又重重地落下，随着一身闷响，阿布感觉到了怀里扑来一团柔软温暖的东西，他低着头，婵儿已经倒在了他的怀里。
鱼儿冷冷地道：“还等什么？你真以为这时候还有空劝导她不成？带她走，越快越好。”
阿布瞪大眼睛看着鱼儿，心想既然你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又何必站在那里装作冷漠？难不成是因为觉得那个样子很潇洒？
不过鱼儿的声音也确实提醒了他，看着在怀里昏迷的婵儿，他转身双手一发力，顿时把婵儿提到了背上，几步就走到了后门：“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还没打算死在这里，我会追上来。”鱼儿已经重新握住了自己的长弓，把箭上弦，随着她双臂一发力，长弓被拉成半月，看她轻松的样子，想来拉成满月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她盯着即将被突破的大门，道：“如果可以，尽量保全所有人！走！”
阿布转过头去，大门已经被破门锤撞开，在他的最后一眼，鱼儿已经把长弓拉到了满月，一箭射出，巨大的力量竟然直接直接穿透了一名官差的身体，又把身后的一名官差硬生生地钉死在了地上！
冲进来的官差一阵混乱，后面有人在大喊：“别躲！后退者格杀勿论！铲除逆党，就在今日！”

第二百七十一章 脱身
阿布一路从后院冲出了使馆，一阵喊杀声已经在房内响了起来。
米铺里，景雨终于收到了下属的消息，然而最终还是晚了一步，他死死地看着唐国王宫的地图，原本清淡的目光中好像蕴含着刀子，几乎硬生生地要把这张薄薄的地图切成无数碎片。
“怎么会这样？”高易水和蔡琰现如今也没有心情再嬉笑怒骂了，两人同样围在那张说大不大的木桌子面前，各自眼中都是惊骇。
“不知道……本不应该是这样的……本不应该是这样的……本不应该……但现在就是是这样的。”景雨感觉头顶像是压了一座山，说话都有些困难，“叛军已经从两个方向同时攻入了王宫，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显然这场政变蓄谋已久，一千的戍边的铁骑入了王宫，可以说在宫内几乎是如入无人之境……”
高易水用力地点头：“唐国禁军根本没有经历过战阵，里面更有着不知道多少为了攒所谓‘军功’靠着家世或者父辈的关系硬塞进去的世家子弟，这样一支军队，哪里是拱卫王宫的铁壁，根本就是一滩烂泥塘！”
“估计唐国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吧。”景雨苦笑道，“李氏党派和杨太真党已经在朝堂上斗争了多年，因为李求凰的不作为，李氏党派可以说是节节败退，有这一日其实是迟早的事情，但没人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这时候地窖的机关再度响起，米铺的伙计走了进来，神情肃穆，一声断喝：“报！”
“已经查清楚了，从东边突入宫内的一千铁骑是今日刚刚回营的那一支，而北边的步军主要是定安城的巡防营，但内部似乎有内应，所以这支军队在不断扩大，不少禁军已经反叛。”
“定安城大营内的一万驻军呢？”景雨问。
“没有动静。”
“跟预料得差不多，既然他们安排了今晚的动作，就不可能不考虑到这一万驻军，只是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稳住了这一万驻军让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还不做任何反应。”景雨点了点头，示意他下去。
“想来也是他自己不愿意做反应吧？”高易水眯眼深思，“他们故意调走了大半杨太真死忠的军队，留下来的那一万军队听命的不过是个不敢做决定的人，现如今局势不明朗，他当然不肯站队，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伸出一只手，景雨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圆圈：“东边。这是那一千铁骑。北边，这是那两千的步军，高先生，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高易水想了想，伸手也在地图上画了个圆圈：“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直接汇合，强攻第二道门，直上宴会大殿杀死杨太真。第二种，则是屯兵控制王宫，进而逼宫，要求李求凰下旨杀杨太真。”
景雨点头道：“跟我想得几乎不差，这两种可能，不管哪一种，只要杨太真死了，她下面的党羽自然也就作鸟兽散，唐国李氏毕竟多年，不是一个杨太真上位就可以轻易撼动的。现在唯一可以抵挡的，也就就是禁军统领哥舒翰麾下的三千真正的精锐，只要他们能守住并且拖延到支援到来，杨太真未必会输。”
“我并不在乎到底谁输谁赢。”高易水低声道。
其实唐国的乱局过程如何，结果如何，与他来讲并没什么关系，首先高易水不是唐国人，即便唐国的天变了又如何？他的日子还不是一样过？其次，他也不是荆吴人，对于荆吴探子的事情，他可以了解，却不会把“为荆吴”变成理所应当。
而景雨，荆吴那边给他的命令一直是“收集情报，静观其变”，这几年来，他做过最大的事情就是指挥了那一场宫中的起火，同时盗走了深藏唐国宫中的五行司南。
荆吴刚刚稳定了那一场由“毁堤淹田案”引起的风波，实在不适合开战，所以唐国内部的斗争，似乎跟他们两人之间都没有太大关系了。
只是……秦轲还在王宫里。高易水转头看向蔡琰，她坐在椅子上，面色微微发白，竟然也失去了一开始的活泼。
不过高易水也十分明白，巡防营，一直是蔡邕在管，而禁军的那个卫修将军……向来跟蔡家走得很近，这一次的行动之大，没有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领头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个有分量人是谁？对于高易水来说，这似乎已经是呼之欲出……
以蔡琰的聪明，必然已经有所预感。
“派人去案牍库。”景雨沉静道，“想办法联系上秦轲，接他出去，情况有变，他的任务必须停了。”
“怎么派？现在宫内是一团乱麻，你的人怎么进去？”高易静静地道。
“不论如何，总不能坐以待毙。”景雨道，“秦轲身上还承载着丞相的使命，不能轻易地折在这里。即便是掌柜的在这里，也会下同样的命令。或许……可以动用密道……”
高易水也同意他的意见，只不过他并不怎么在乎诸葛宛陵，单纯只是在乎秦轲：“那就要尽快，一旦叛军成势，在宫中控制的局势，到时候就算秦轲想要利用密道也不可能了。”
“不。不能用密道。”然而就在这一刻，蔡琰却突然站了起来，她低声重复道，“不能用密道。”
高易水看向她，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密道所处的位置在城南武库附近，现如今只怕……”
唐国定安城置有武库，归卫尉寺管辖，有令二人，丞二人，掌藏兵械，在唐国王宫城南之外，至今已经数十年，当年稷朝还未完全控制北蛮地区，就在如今的沧海境内，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草原部族不肯听命与稷朝，分封唐国，本也是为了处理这些草原部族。
自然，唐国从一开始就有兵数万，设立武库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在唐国逐一吞并周边小国，成为如今天下群雄之一后，这座武库也被不断地修缮、扩大，现如今，这座武库之大，光是兵甲就足以装配二十万军队之用，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地扩增之中。
兵甲是乱世之根本，自然，唐国一直都有重兵把守。
只是今日，武库之中却已经是喊杀震天，镇守武库的军队有五百人，人人全副武装。定安城内的暖风已经侵蚀了他们的肌腱，软弱了他们握刀的五指，更让他们举盾的动作显得疲软无力。
而在他们的面前，三千名黑衣死士全身布衣，手上也仅仅握着一柄粗糙铁剑，却好像是一群夜色中的恶鬼一般冷厉。
铁剑斩不破铁甲，于是他们就以剑尖刺入铁甲的间隙，刺入他们脆弱的喉咙，当鲜血如泉眼一般疯狂涌出的时候，他们的眼神甚至都没有半点变化，仅仅只是转身，迈步，去寻找下一个敌人，继续把一条条生命在手上终结。
一名身穿铁甲的武库卫士握着长戟的手已经发软，在同僚的帮助下，他好歹是刺死了两名冲上来的死士，但这些死士宛如扑火的飞蛾，根本不知道死亡为何物，即便他可以杀死一个两个，甚至三个四个，又能对局势有多少帮助？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三千死士
大门已经失守，死士们蜂拥而至，天空云层低沉，隐隐有雷声滚滚，山雨欲来。
而武库卫士望着死在对方剑下的同袍兄弟，眼中尽是无声的悲恸，也正是这些人拼死用盾牌筑起的一道防线，才让他有机会杀死这些武艺高强的死士。
现如今，他已经失去了他们，等同于在暴雨面前，失去了那赖以生存的保护伞。
死士们重整了旗鼓，再度列队向着他冲来过来。
大势已去……他绝望地放下手上的长戟，很快他就感觉到铁剑冰冷的锋锐刺入了他的身体，一阵痛楚和流淌的滚烫液体，死士的眼睛冰冷，蒙在面罩下的面目不清。
“你们这群……逆贼！”武库卫士咬牙道。
死士没有说话，手上一阵翻转，铁剑在甲胄的间歇之中一扯，把武库卫士的肠子都扯了出来，卫士瞪大了眼睛，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了台阶上。
“穿好盔甲，拿上武器，大门已经打通，成败在此一举！”死士头领冷声地对所有人道，“动作快！”
地面的鲜血在秋夜微凉的风中逐渐凝固，踩在上面会有一种十分微妙的粘稠感，惹人恶心。
“三千死士？”高易水眼神微变，看着蔡琰几乎不敢相信，“你说你父亲的手上不仅仅有巡防营，还暗中在定安城外训练了三千死士？”
“我也只是有一次偷听哥哥和爹爹说话……虽然后来被发现了，只听了大概。”蔡琰的神情十分复杂，“这三千死士是蔡家最后的底子。杨贵妃在这些年不断压制国主，铲除朝中异己，大权独揽，我爹爹本不想争权，但为了自保，不得不训练这三千死士，只希望永远也不会用上。”
“也就是说，现在这三千死士此时应该就在攻打武库，甚至……可能已经攻占了武库。”高易水敲了敲地图，试图想要说什么，但忍了许久，还是忍不住一声大骂，“他娘的，蔡邕这个老王八。”
蔡琰低着头，没有说话，对于自己的父亲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她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话来回应高易水的谩骂，她也没有料想到，离开家不过半日，事情就发生到了如此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那也就是说，今夜的这场乱局远比我们想得要剧烈。”高易水道，“三千死士、巡防营、禁军、一千铁骑，李求凰党竟然在一夜之间控制了六七千军队，既然如此，这王宫可以说是尽数落入他们的掌控之中。”
外面动静很大，在案牍库的三人显然也有些不耐烦了。
“闭嘴！”秦轲和芦浦烦不胜烦，忍不住同时冲着武庭喝道。
武庭被两人一声低喝震得一时沉默，一时间脑子也有些混乱，他盯着芦浦，心想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芦浦没有看他，只是咬着牙不断地在脑海中思索着解决困境的法子，他跟武庭不同，武庭是个纯粹的人，也正是因为太过纯粹，或许与这样的人共事没什么花花肠子，不必担心他表里不一在背后捅他一刀，但在这种时候他那愚蠢的模样还是让人看了就想揍他。
三人在这里已经僵持了一会儿，但谁都明白这种僵持不可能永久地持续下去。
夜已深了，如果说天亮之前三人依旧无法脱身，只怕等待他们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秦轲同样也十分为难，甚至某些时刻，他都想要干脆同意芦浦的做法，把帛书交给芦浦，反正出去之后，他未必没有机会再抢回来。
只是，他并不是如高易水那般的赌徒，更没有半点赌性，这帛书关系到他师父的下落，他不想将之作为筹码。
想到这里，他脸上也露出十分愁苦的表情，这种事情，实在太折磨人了，说到底，这根本就是个死局吧？而既然是一场死局……除非这场棋局有一只来自第三者，蛮横并且不讲道理的手，强行把棋局掀翻……
只是……谁是那个第三者？
坐在那里谈天说地的两人？还是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做出什么动作的荆吴密探？
只是就在他头疼的这一刻，情况却骤然发生了变化。
就在挂着一层丝绸阻隔着视线的雕花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无数的火光，就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在一片月光之下，这些火光摇曳晃动，却似乎愈来愈旺，坚定不移地蔓延着，犹如滔天的巨浪，翻滚而来。
一开始只是一个个小点，显得微不足道，甚至只像是移动的烛火，可当那些火光连成一片，随之相伴的，则是无数脚步声，甲片在奔跑之中相互摩擦，发出铿锵的沙沙声，好像是有一支军队在外面奔走，尽管秦轲听不出究竟是一支多少人的队伍，但光看那些闪动的火光，却也能估计到外面绝非一支简单的禁军巡逻队伍那么简单。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行走的步调并不如何一致，但却不是因为散漫的军纪让他们的双腿已经开始懒散，而是……他们正在追逐些什么。
随后……一声惨烈的嚎叫声，撕裂开了这一夜的宁静。
无数的兵刃在空中撞击，有利刃斩入人体，声音沉闷，却在最后撕扯出一声疼痛的呼号，有火光落下，有火光昂然挺立，似乎是在以一种冷厉的目光在嘲讽落在地上的逐渐熄灭的火光。
一时间无数的声音如同海啸般灌入秦轲的耳中，一时间让他换不过来。
但出于震惊，他还是立刻蹲下身来，这时候，芦浦也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同样也是面色一肃，尽管他没有秦轲一般那般强大的耳力，但他至少也能听出案牍库外是这可以说是毫不掩饰、震慑苍穹的厮杀声。
无数人的嘶吼让他心神不宁，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双目紧紧地盯着窗户：“什么情况？”
“不知道。”秦轲低声回答，就连武庭这时候也是缩着脑袋，虽然他胆子很大，但不代表他不怕死，这唐国王宫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大半夜的怎么还能厮杀起来的？
这时候，随着门砰然地一声响，秦轲心中一紧，却已经知道那两名看守案牍库的卫士已经从门内急匆匆地往外走，他心中敞亮——
或许这就是那只手！那只足以搅乱棋局的手！
也不管这这阵骚动因何而起，秦轲几乎第一时间站了起来，就在芦浦和武庭一愣之间，他靠近了床边，手上的匕首再度出鞘，在丝绸窗上划出一道小口。
门外的厮杀顿时映入眼帘。
说是厮杀，倒不如说是单方面的杀戮，两边都是身穿铁甲的军队，但一面早已经丧失了战意，仅仅凭借着他们颤抖的双腿以及发软的手臂，即便他们还能鼓起勇气握起手中的剑斩向那些曾经的同僚，但他们的阵形早已经在一路后撤溃不成军。
相反在他们的对面，那突进而来的队伍却始终保持着稳定的阵形，每一步上前，都是光芒闪烁，就在将领呼喝之中，利刃切入血肉，斩断骨骼，每一次闪动，都有无数的人倒下。
他们像是黑夜里一群鬼魅，踩着那些支离破碎的身体以及沾满血迹的甲片，把黑夜的阴影与永恒的黑暗直刺溃兵的心脏，绞杀之中，毫不留情。

第二百七十三章 内乱
“压上去，锋甲阵！”
秦轲听得真切，在这一片冷厉的杀戮之中，有一个声音喊得响亮，宛如劈醒睡梦的惊雷，每一道命令，都像是一柄从天而降的巨斧。
“都是唐国自己的军队。”芦浦在一旁也撕扯开了丝绸，望着外面的状况也有些震惊，“他们两边身上的盔甲看样子都是宫廷禁卫军，这是什么情况？”
秦轲摇摇头，有些不忍去看：“不知道。他们好像在喊什么杀妖妃，清君侧？”
武庭哼了一声：“这还看不出来？自己人杀自己人，十有八九就是分赃不均。”
芦浦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这是唐国王宫，不是山匪窝，还分赃不均，分什么赃？”
“那我怎么知道。”武庭满不在乎地道，“反正爷说过，这天下的争斗，就跟山匪没什么不同，总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抢。至于他们抢女人还是抢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芦浦不由得一窒，没想到武庭竟然真能记住几句路明的话，而这一句话，更是令人无可反驳。是啊。天下纷争，与山匪内斗，有什么差别？即使他们抢的不是金钱不是女人，又有多少差别？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不与你争辩。”
就在两人说话间，场外的战局已经到了尾声，溃兵们在这样如山一般的威压之下早已经丧失了战意，残缺的身子在地上已经停止了抽搐，剩下的禁军纷纷扔下了兵器，弯下了曾几何时只跪天跪地跪君王跪父母绝不跪敌人的膝盖。
杀戮终于停了下来。
有溃兵哭出声来，他们看着这些本该是自己的手足兄弟的人，眼泪不由流淌出来，这到底是怎么了？
“兄弟！兄弟！撑住啊……别死啊。”一名禁军卫士看着与自己一同入军的同乡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粘稠的鲜血逐渐渗入地砖的缝隙，打湿了那一株正坚强想要从尘埃中抬起头来的幼苗。
他顿时嚎啕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
其实那些整装待命的军士未必脸上没有半点动容，毕竟同僚多年，共同拱卫王宫，十年如一日，即使是块石头也该捂出点温度了，要让他们握着剑去杀死这些本来一起喝酒、吃肉，巡逻的兄弟同袍，实在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情。
只是今夜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对错？
随着军队从两边侧身让开一条道路，一名穿着禁军盔甲的将领手握着剑的剑柄缓缓地走了出来，等到一路到队列之前，他停下脚步，所见之处，尽是一片血色。
月光照亮了他头盔顶端的长缨，他的脸上也露出几分不忍之色，低声对自己身边的副将道：“带着一队，把这里清理一下，没死的就带去营帐中让军医救治，剩下的人先关起来。这些人虽然助纣为虐，但都是我唐国的忠勇之士，若事情能成，我必定会向国主上书，让这些人继续为我唐国奋战，厚葬战死士卒并抚恤其家人。”
“将军高义。”副将点头后一声轻喝，叫上了人手，开始打扫战场。
而那些溃兵则是在另外一支队伍的看管下，唯唯诺诺地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宫内宫殿众多，找一间用作关人之用，总是十分轻易的。
“将军！将军！有两个人，不是禁军，他们自称是国主的人，非得说要来见你！”一名禁军一路小跑到了将军的面前，神情肃穆，手上还握着沾血的剑，却就在将军面前被一把握住了手腕。
将军的身高要比这名禁军高出半个头，足可以称得上是魁梧了，而当他向前走了一步，就好像一座山一般压了下去，他的五指发力，一直到那名禁军几乎握不住手上的剑。
“把剑收起来！”将军低声喝道，“我们已经控制了局面，就不要拿着利刃和鲜血恐吓我们自己人了。”
“是。”禁军汗颜，他手腕剧痛，但不敢说话，这会儿将军的手已经松开了，他赶忙地收剑入鞘，将军继续道：“国主的人？带来我看看。”
“是。”
秦轲在案牍库内，看着那两名看管案牍库的卫士走了过去，当先那人身形在月光下展露无遗。原本秦轲只是惊鸿一瞥，并没有仔细看过这人，现如今突然发现这人竟然和阿布一样高大，身形接近六尺（约一米九，以现代尺为单位免得混淆），如同一座铁塔，一身衣服虽然是锦缎，却也掩盖不了他结实如块的肌肉。
那大块头一边走一边大笑：“原来是卫将军！”
卫修先是微微一愣，而后是苦笑一声：“我道是谁自称国主的人，原来是程将军。”
“不敢当，我算个屁将军？叫我双斧就成，别人觉得这名字粗俗，可老子觉得挺别致，又贴切！一个名字而已，要那么雅致做什么？舞文弄墨，谁能比得过国主？非得在那边摇头晃脑成天扯淡诗文，这是吃屎都没抢到热的。老子别的也不会，就只会两件事，一种是杀猪，一种是砍人。”名为程双斧的案牍库卫士哈哈大笑，“清君侧这种好事，怎么能少得了老程我？”
卫将军当然知道面前这人出身屠户，却有一身好功夫，甚至当初国主微服在民间与他还较量过一次，对其亲睐有佳，后来亲自把他招进朝中，给了他一个武散官做着。
本来国主还打算把他放到军中，只不过杨太真坚决反对，后来才不得不作罢，朝中官员笑他不自量力还想从军，于是给了他一个“屠夫将军”的称号，不过他也不以为意，依旧是一副口不择言的作态。
“我老程可是等了不知道多久才等到今天，你们也不够意思，不提前通知我。”程双斧埋怨道。
卫将军一阵苦笑，心想，就你这大剌剌的性格，谁知道会不会把一些重要信息都跟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出去？
况且国主说他武艺惊人，可这些年谁也没见他真跟哪位大将斗过，谁知道是不是搀着水分？
不过有一点，卫修倒是相信的，那就是面前这人是如假包换的修行者，相比较一般士卒，绝对不是强上一分半点。
只可惜今晚的行动，不是个人勇武就能解决的，军阵一旦展开，普通的气血修行者又能在里面撑上多久？除非是破了三境真正登堂入室的小宗师，否则多一人少一人也没太多差别。
想到那位大人的交代，他的面色顿时严肃起来，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诛妖
“程将军。”他还是坚持用尊称，不论如何，面前这人都是国主看重的人，“你不是我们的敌人，但眼下的时局，你也应该清楚。”
程双斧愣了愣：“什么时局？”
卫修仔细地看了程双斧一眼，发现他是真的迷惘，不禁信了三分，只是还不敢违抗命令，只得道：“我奉命控制这片区域，但上头有令，只能用自己的下属，其他人，一概控制起来，等到事情结束之后再说。”
“什么意思？”程双斧先是想了想，然后却是一瞪眼，“你是说要将老子也控制起来？”
“这是命令。”卫修回答，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凭什么？老子又不是杨太真的下属，老子是国主钦定的下属，你不要我帮忙也就罢了，还要把我控制起来？”程双斧气势汹汹地道：“难不成，你是怕老子抢了你的功？”
卫将军肃穆道：“我等起兵，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若是为了功名，我何须带着自己的部下去冒险？”
“也是。”程双斧挠了挠头，但还是不满道：“就算如此，难道就不能多我老程一个？”
“命令就是命令，程将军应该很清楚，军令如山，我不能违抗。”说到底，其实也是作为发起者的蔡家不愿意轻易相信他人，不过卫修看来，这种担忧也没错，毕竟这种事情，成了叫“清君侧”，败了必然就是一个“谋逆”的罪名，甚至牵连家人，若不是知根知底，谁又知道旁人靠不靠得住？
知人知面不知心。
程双斧跟他一阵理论，但说到底还是败下阵来，骂骂咧咧地道：“罢了罢了，反正讲道理，我是说不过你们这些‘儒将’，你要是想把我关起来，最好给我老程准备一副镣铐，免得我老程一个不乐意，给你们惹出点什么来。”
“哪里话？”卫修微微笑了笑，喊道：“带程将军去营内，给他上一杯茶，若有机会，待我回去时再与程将军共饮几杯。”
“茶不行，我老程要喝酒。”
“由你。”卫修已经懒得再跟程双斧争辩，只是对亲兵做了一个表情，就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而秦轲当然是大喜过望，程双斧一走，岂不是说现在案牍库已经成了一件空房，想走就可以走？
“别想太好。”芦浦却冷冷地打断了他美好的想望，“唐国内乱，王宫内部必然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你就算出去了，又能躲到哪儿去？”
秦轲醒悟过来，一时又有些头疼，这种情况之下，冯公公如果要做点什么，只怕难于登天，既然如此，他的外援在这一刻等于是完全断了。
而自己的隐匿能力固然不错，可要在这样混乱的宫中逃出去，大概也要花费一番气力。
案牍库的门却突然开了，五名禁军举着火把走了进来。
秦轲也无暇多想，顿时蹿到了书架后，矮着身体看向那五人。
“这好像是摆案卷的地方。”一名禁军卫士举着火把扫了扫书架，上面的火焰发出噼啪声响，发现这全是一些案卷之后，他惊了一下，赶忙地把火把往回收了收，怕自己一不小心弄出一场火灾来。
他道：“算了，我们别看了吧，这地方怎么可能藏着妖人？”
妖人？那又是什么东西？不是妖妃么？秦轲听着他们的对话，奇怪地想。
“还是得转转看看，将军说了，一定要仔细。妖妃背后的妖人就藏在这宫廷的某个地方。”另外一名禁军道：“既然是妖人，说不定就喜欢这种地方呢？死气沉沉的，看起来就像是躲着鬼。”
“你可别说。”前一名禁军被他这么一说，忍不住肩膀抖了抖，莫名地感觉到了一股凉意，“你这么一说，我开始觉得这地方阴森森的了。”
他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就看看吧。”
有没有妖人，那就看看吧。对于这五名禁军来说，这是必须执行的命令。
然而对于秦轲等人来说，唐国王宫内到底有没有藏着妖人，长什么样子，是丑陋如民间那些鬼婆，还是狰狞如故事里的妖怪，都不重要。
他们在这座案牍库里搜寻、打斗、争夺也已经有了一会儿，这里如果真有什么妖人，他们也早已经不知道打了几个照面。
而这五名禁军进来搜寻案牍库，对他们来说却无疑是个麻烦，只是秦轲和芦浦对视一眼，在这种情况下，两人迅速达成了同盟：“我左边，你右边。”
芦浦只是点了点头，看了武庭一眼，道：“你跟着他。”
武庭表情狰狞，看着秦轲就好像看着一只柔弱的小鸡子，短柄斧已经落到了手上，嘿声道：“好嘞。”
秦轲无奈地摇了摇头，微微叹息一声，道：“虽然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这种时候还要提防着，有些过头了吧？”
“对我来说，这并不过头。”芦浦冷哼一声，“我也是山匪，你忘了么？你……仍然是我的敌人，我们只是暂时相互需要。不要想着一个人逃跑，如果那样……”
“知道知道。”秦轲摊手叹息道：“你喊一声，这座案牍库立马就会被外面的人围住。”
“知道就好。”
说完，秦轲和芦浦分别向着两个方向而去。
五名禁军握着火把缓缓地在一座又一座高高的书架之间穿梭，通道里响起他们并不怎么轻盈的脚步声，但在很快，这些声音就被黑暗中的一场突袭所打破。
秦轲和芦浦的动作都很快，作为修行者，他们拥有着常人难以拥有的强健体魄，又是趁其不备的偷袭，要解决五名禁军实在不在话下。
平伸出的右手如一柄刀，而当它带着呼啸的风声砍在禁军的颈后，那名禁军双眼一翻，顿时整个人软倒了下去。
前方的禁军先是一惊，转头看见自己的袍泽已经倒在地上，面前黑暗中还站着一个身穿宦官服饰的少年，张口欲呼，秦轲腿上不停，连进三步，一拳打在他的小腹。
唐国富裕，禁军的铁铠制作也十分精良，但在秦轲这样一拳之下，那股冲击力也足以让穿透铁铠。登时禁军腹部剧痛，一句喊声也就咽回了肚子里。
武庭刚刚直接拍晕了一人，一伸手猛然握住了禁军的脖颈，短柄斧直接就向着禁军的脑袋砍去。
秦轲眼神一凛，手上的匕首出鞘，“叮”地一声，锋芒格住了武庭手上的短柄斧，同时顺势一拳重重地砸在禁军的脸上，直接把他打得昏厥了过去。
尽管下手狠了一些，但总好过被武庭的斧头砍死。
“没有必要就不要杀人了。”秦轲手臂微微发力，想要把武庭手上的短柄斧压回去，而武庭眼神暴戾，看着秦轲哼声道：“老子杀人不杀人关你屁事儿？”
说着，武庭手上同样用力，就这么跟秦轲的匕首顶在一起，两人都在暗中发力，短柄斧和匕首在空中僵持，不断地颤抖着。

第二百七十五章 蒙混过关
芦浦这时候拖着一名昏迷的禁军走了过来，看着这情况，皱眉道：“怎么了？”
秦轲伸出一只手，把武庭面前的禁军扯开，同时收回了匕首，摇摇头道：“没什么。”
秦轲抚摸着自己因为击打铁铠而有些疼痛的拳头，看着躺倒在地上陷入昏迷的禁军，叹息道：“就这样的人还来找妖人？难不成妖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妖人不成？”
而武庭则是看了看自己斧刃上的一道口子，又看了看秦轲手上缓缓入鞘的匕首，眼睛中露出几分贪婪，这样的一把匕首，虽然距传说中的削铁如泥还差了些许，但比他的短柄斧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如果能杀了这小子，把匕首抢来自己用，岂不是件美事？
想到这里，他上下审视着秦轲，握着短柄斧的手指也痒了起来，几乎忍不住就想对着秦轲劈下去。
现如今案牍库已经没有其他人，三人说话倒是不必再如之前蚊子般细声细语，不过门外的禁军还在打扫战场，所以几人的声音还是带了几分克制。
芦浦道：“换上盔甲，混出去。”
秦轲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然而芦浦的下一句却是：“帛书给我。”
秦轲向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芦浦，尽管他知道自己和芦浦迟早会翻脸，只是这远比自己预料得要更快：“不……”
芦浦仔细地看了秦轲一眼，叹息一声，他不知道现如今给他的还有多少时间，如果这样的机会放过了，谁知道他们还要在这案牍库里呆多久，现如今宫内既然已经成了这幅样子，还是赶紧出去的好。
“等出去之后，我再跟你计较。”
他只能是直接抓起一名禁军，开始脱他身上的铠甲。
武庭虽然也有些不甘心，但知道此刻还是命更重要，也就没有继续纠缠，大步走了过去，抓起秦轲刚刚打晕的那名禁军，也开始去套他身上的衣服。
三人动作都很快，只不过秦轲和芦浦还是率先穿好了铠甲，绑上了右臂上那象征着“义军”或者说“叛军”的红绸带。
武庭的身形宽大，先是套了一件盔甲却硬是没能把自己塞进去，骂骂咧咧地又扒下另外一名禁军的铠甲，折腾半晌，才总算把自己塞进了那件略宽一些的铠甲里。
三人带上头盔，相互对视，芦浦看着秦轲道：“我会跟着你，不要想跑，否则……”
“知道了知道了。”秦轲感觉今夜这种说辞都不知道听了多少次，皱眉有些厌烦地道，“一起死对吧？放心，我不会走，等出了宫，我们再说其他，但有一点，我是不可能把帛书给你的。”
“到时候可由不得你。”武庭哼声道。
三人从案牍库内走了出去，腰间挎着禁军的剑，单手握着剑柄，秦轲在太学堂里的时候倒是经过军阵训练的，让他做出军人姿态来倒未必是难事，只是一抖擞，就有了那么点禁军的精气神，握着剑柄，看着门口，深吸一口气，准备抬腿向外走去。
而一旁的芦浦和武庭身上那股军人味道就淡了不少，好在此刻正是天黑，又是这样的乱局之中，不会有太多人把目光放到他们身上。
他们装出巡视的样子，微微低着头，保持着一致的步调，向着同一个方向而去，有了之前迷路的经验，秦轲已经把王宫内的路线摸了个大概，许多路途与宫殿都已经能和那张地图重合，逐渐清晰起来。
只是他现在头疼的也是这一点——现在东西已经到手，自己应该怎么出去？用不用那条直通宫外的密道？
如果自己用那条密道……自己身后这两人又该怎么办？怎么才能甩脱他们？
明明帛书已经握在手中，但偏生这情况下走也不得留也不得，实在让人难受。
芦浦倒是没想到过这宫里还有这样一条隐秘的通道，他进入宫中是路明一手安排，但与秦轲不同，他的进入方式远比秦轲要麻烦得多，可以说只要有半点差错，他和武庭都将面临惨痛后果。
而现如今宫廷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只怕路明原本进出宫禁的渠道已经无法使用。
武庭不知道这一点，所以肆无忌惮地跟秦轲搏斗，但他却知道现如今还不能下杀手，毕竟……就算他们不畏惧死亡，强行杀死秦轲抢走帛书，也没法确保自己能安然将之带出去。
他看着秦轲那穿着铁铠的背，露出一丝掩饰着的苦笑，这时候，或许得通过这小子的渠道，可这种奇奇怪怪的同盟关系，又能持续多久？
耳畔闹腾的声音从未停止，这让他有些没法静下心来思考，有些厌烦地看向那些来来往往、手臂上绑着红绸带的禁军们。
但很快，他心中一动，皱起了眉头：“有些奇怪，既然是要杀杨太真，他们为什么还在这里挨个搜寻什么妖人？”
秦轲脚下微微一顿，但为了保证不会引起怀疑，仍然是继续缓步行走着，他对唐国的局势把握也好不到哪儿去，只能是胡诌：“或许他们想的是顺便把那所谓的妖人给除了？说妖人……其实应该只是个蔑称罢了，杨太真是妖妃，她的同党自然是妖人，除掉杨太真的同党，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芦浦却不这么认为，他轻声道：“你认为他们有多少人？”
“啊？”秦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差不多数了数，这里的禁军至少有五百人，虽然攻入王宫必定不会只有这五百人，但这至少也是他们不可或缺的力量，既然他们的目的是杨太真，今夜是杨太真的生辰，他们应该直接架梯子抢攻内宫，还在这里磨蹭什么？”芦浦古怪道：“在我看来，他们好像是被特意安排在这里找那什么妖人的。”
“找妖人就找妖人，你管人家怎么安排呢。”武庭满不在乎地道，“人家自家内斗，就算死光了也不关我们的事儿，走快点！”
秦轲晃了晃脑袋，话糙理不糙，有些时候，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干脆也不打算继续想了，只要自己带着帛书出了宫，再把这两人甩掉，大不了离了定安城远走高飞，此间的事情跟自己再无关系，想到这里，他脚下也快了不少。
卫修站在夜色中，凝视着阴沉沉的天空，刚刚月光只是短暂地从云层中透露出一小会儿，很快，厚重如墨的云层就再度把它吞噬了进去，或许刚刚一时明亮的月，仅仅只是一场最后的挣扎。
而在这王宫之中，到底是谁在挣扎？是杨太真？还是自己这些始终忠于国主的臣子？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时候还是要相信那位大人的安排，如果他不是对那位大人有着充分的信任，他就不会认同这样近乎荒谬的策略。
即使有六千兵力，可内宫那高高的城墙仍然耸立，不去猛攻城门却分兵控制宫廷？可如果不能把坐在高台上的那个女人打落尘埃，即便他们的手触及了这宫内的各处，又能有什么用处？
距离定安城最近的军营也不过是几百里，急行军的话，用不了几天时间，就能回援定安城，到时候他们真成了瓮中之鳖……
“将军。”这时候，副将凑了过来，在他的耳边轻声道，“有发现……”
听到副将的声音，路将军顿时身形挺拔，如一颗直立的松树，握着剑柄的手也宛如铁石。
他听完了副将的话语，随后一声爆喝犹如雷霆：“整队！随我去捉拿妖人，扫清逆党！”

第二百七十六章 鬼火
唐国的大小官职最早传承自稷朝，但毕竟经过百余年风霜，又历经几代国主的励精图治，推行新政，现如今早已与那逝去的前朝迥然不同。
卫修站在太史局恢宏的大殿面前，抬头望了望殿门外挂着的那块匾额，不腐的金漆书写了“观象授时”四个大字，即使是在黑夜中仍看上去清晰无比，这座曾被称作钦天监的大殿，在王宫之中犹如一座昂然的大山，巍峨耸立，又像是一名深沉的长者，凝视着厚重的云层，不发一言。
对于其他地方的搜寻只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对于这座用于观星象的大殿，才是他们重点需要关注的地方。
就在大殿前，百名禁军手握出鞘的长剑，警惕地透过那道大开的殿门，注视着殿内仿佛无穷的黑暗，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好像是畏惧一般，似乎那里头潜藏着一头可怕的恶兽，随时会扑将出来，吞噬他们。
“什么情况？”卫修得到消息，很快便带着人到达了这里，看着领头的那名军士，低声问道：“台阶上那些焦黑的炭灰……是什么东西？”
领头的旅帅看见卫将军亲自带着手下赶到，顿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眼里仍然充斥着挥之不去的阴影，他断断续续道：“按……按照将军您的吩咐，我安排了五名弟兄先进去搜寻，但他们方才刚刚推开大殿的门，身上就突然起了火……所有的事情都好像只有那么几瞬，我们连冲上去扑救都来不及，转眼他们……他们就已经烧成了那……副样子……”
卫修眼神一凝，不可置信地看着台阶上那些黑乎乎的痕迹，指着道：“你是说……这几团东西是……是人？”
微风吹过，那几团黑色的炭灰四散飘起，于风中变得如漫天黑雪，他站在原地久久不语，手指指向的动作也停滞不动。
而躲在队列中的秦轲心中同样也有些震惊，刚刚他和芦浦几人本打算趁着混乱离去，结果一句整队，他们也没能逃得出去，未免引起怀疑，只能是听着口号聚拢在这队伍之中。
靠着风视之术，他听清了两人的对话，暗暗咋舌，到底是怎样的火焰，才能把人转瞬之间烧成这样的炭灰？这怕是连骨头都没剩下吧？
片刻后，卫修算是回过神来，微微眯起了眼睛，对着身边的旅帅道：“你挑两队弟兄，让他们再上去试试看。”
旅帅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为难地道：“刚刚情况太可怕，只怕这些兄弟们都不愿意去，我之前也承诺给双倍抚恤，但毕竟……”
他没有继续说，但两人都知道，他们现在的行为，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夜，就算承诺给百倍抚恤，又有谁敢相信？
“那就从我的队列里挑。”卫修转过身，看着自己身后的五百名禁军，道，“风字旅，一队、二队出列！”
毕竟是唐国经受多年训练的禁军，虽然这些年因为久未经历战争，军纪有些涣散，但今夜的杀戮已经足够让这支军队再度染上几分铁血，随着他的话音刚落，两队共二十名禁军同时站了出来，向着前方靠近。
秦轲、芦浦、武庭三人面色十分难看地对视一眼，脚下也不敢停，只能是跟着队列走了出来。
“听我口令，进太史局搜捕，如若伤亡，只要过了今夜，军中会给你们家中五倍抚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这群人今夜所为，早已经被冠上了“叛逆”的名头，如果不去拼命，后续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拼命了，至少战死还能给家人一份稳定的生活抚恤……两队人顿时响亮地回应起来：“愿为将军效死！”
只是，秦轲、芦浦和武庭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们不是唐国人，更没这心情去造反或者是“清君侧”，可此刻他们又能怎么做？难不成大声喊着老子是混进宫里来的，吃饱了撑的才要给你们卖命？
那他们倒是不会死在那诡异的火里，而是会立刻被这几百把乱刀追砍在这座大殿的门口。
只不过秦轲的脸色更加难看一些，三人之中，也只有他利用风视之术听见了卫将军和那名旅帅的对话。
推门就被烧死？还是挫骨扬灰的死法？
那自己冲上去，进还是不进？
“你怎么了？”芦浦皱眉着，他感觉到了秦轲的不对劲。
“你还是不知道为好。”秦轲面色发白，握着手上的剑柄，队列向前，他也不得不跟着走了上去。
太史局仍然一片死寂，这种气氛让秦轲越发毛骨悚然，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浑身就已经着起了火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他一面缩着脑袋，一面做着深呼吸。
禁军中有百名弓手，在这一刻同时拉开的弓弦，双臂坚硬如铁石，双腿仿佛要硬生生地在地上踩出一个坑来，而挂在弦上的箭在火光中微微闪烁，却并不怎么热切，反而是带着一股死亡的阴冷。
毋庸置疑，一旦当情况有变，他们就会在指挥官的命令中，好毫不犹豫地松开手指，任由那些致命的羽箭射向自己的敌人，或者……自己的同袍。
秦轲知道现在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随着众人抽出长剑，剑上还粘着血液，只是在剑鞘里放了一会儿，已经开始凝结，带着一股恶心的腥味。
“进！”
几乎就在这一声中，两队人几乎是不分先后地向着前方冲了出去！
在军士嘶声的大吼之中，那太史局大门后的鬼魅似乎都在这一刻产生了畏惧，就在第一名禁军跨过高高的门槛之后，两队人竟然跟着鱼贯而入。
没有火，殿内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所有人在一时间都有些发愣，原本手上早已经蓄势待发的长剑，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斩向何处。
相比较秦轲，周遭的禁军并不知道那地上的两团黑色是人烧成的焦炭，在接受任务的时候，他们只以为这太史局之中有人守着大门，难以进入，所以需要他们作为攻坚的队伍。
但本在他们预料之中可能会迎面而来的刀光箭影并没有到来，甚至就连一个鬼影都没能让他们看见，这让他们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相互对视，却不知应该如何进行下一步行动。
卫修看到了眼前的状况，一时间皱起了眉头，看向刚刚那名旅帅。
而那名旅帅被卫将军这一眼凝视看得有些发虚，额头坠落豆大汗珠，赶忙地赌咒发誓道：“属下绝对没有欺瞒将军，刚刚几个兄弟只是推开了大门，马上就浑身着火，几个呼吸间就成了焦炭！”
卫修点了点头，继续看向殿内：“没说你欺瞒我，只是现如今看来……太史局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也许，是那个藏身其中，用妖法杀人的术士耗尽了力量？”旅帅灵机一动，试探着道。
“未必不可能。”卫修在乎的却不是这一点，“妖法？这种胡话以后不要再提了，里面那人想来只是个精神修行者，会一些墨家流传下来的特殊术法也不足为奇，但终究还是个人，是人……就不会不可战胜。”
“是是是……”他也知道自己的言辞会给下属带来恐慌，迅速点头应和着。
进了大门，秦轲这两队人的任务自然也就不可能仅仅是“冲进大门”这么简单，卫修扬声喊了两句，示意他们继续深入，搜查整座太史局，直到找出那个做法的“妖人”为止。
秦轲看着那越来越浓稠的黑暗，心中倒是觉得或许会有一线偷偷逃离的希望，再去看芦浦和武庭，似乎连他们的身影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这样的情况下，想来他们自身都难保，于是他攥紧了手里的军刀，随着队伍一起往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中前行而去。

第二百七十七章 “浑天仪”
“老驴，你带着你手下的人，往左，我带着我的人往右，如果有什么情况，你喊一声。”
“好嘞。你也小心些。”
“知道。”
两名队正相互交换了几声言语，随后就带着人向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芦浦刚好就分在另外一队，要做分兵，自然也就不得不两头分开了。
芦浦有些不甘地看了秦轲一眼，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着不然招呼武庭一起把这票人在黑暗中干掉，再想办法控制住秦轲，只是仔细一想觉得还是不妥，毕竟只要他俩显出异动，两队人会一拥而上，而秦轲那比泥鳅还滑溜的小子怎会放过这等脱身的好时机，到时候怕是只有他和武庭会陷入苦战，而那小子倒是可以悠哉悠哉地披着黑暗逃脱了。
看到秦轲跟着队伍像模像样的样子，芦浦心想他大概还没有找到什么脱身的好时机，于是赶紧上前拍了拍武庭肩膀，示意他看好秦轲，这一举动也没有什么不妥，两队人马平常交情很深，其他也有几人和他一齐做了相同的动作，他也就点了点头，转身随着那名队正一路消失进了另一边的黑暗中。
而那名被称作老驴的队正则是打了一声呵欠，带着秦轲等人，一路向着左方行去。
点燃的火把驱散了附近的黑暗，给人带来了几分温暖，也驱散了他们对未知前路的恐惧，秦轲微微松了口气，感觉大殿之内那股阴森的空气舒缓了许多，一队人逐渐向前行进，随着几名军士机智地找到了烛台，一盏盏点亮的蜡烛将整座大殿映得更加清晰可见。
“那是什么东西？”秦轲微微抬头，看着那在黑暗中展露出一角却已经足够显得可怕的庞然大物，一时几乎忘记了呼吸。
在他面前的，是一座足足两三丈高的球体，四角都有跃身而起的麒麟瑞兽拱捧着它，宛如众星拱月。
秦轲初时以为是用来测算天时的浑天仪，却又觉得与书上所描绘的有些不同。
至少，书上的浑天仪，构造可没有如此复杂，一眼望去也不知道它是由什么材质构成，看上去像是包着青铜，又好像有鎏金，但是隐隐却透着几分虚幻之感。
有无数的齿轮连接着整个球体，它们一个个地交叠在一起，像是交错的犬牙，在“浑天仪”的下方，被麒麟们踩着的，则是一座圆盘，显出一格一格的划分，每一格都标识着一个又一个的小字。
即使在黑暗中，这些小字也散发着幽幽的光芒，秦轲看了好几遍，却发现根本是看不懂的，与其说这些是文字，不如说这些比道士的鬼画符还要晦涩难懂，或许不能称之为文字，只是一些有含义的符号吧？
可偏生这些“符号”上却载着一股厚重威严的气息，就像是……神龙阁下曾经散发出的那种气息……
只是相比较神龙阁下，这文字上面的气息简直微不足道，可不知为何，秦轲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神龙阁下。
秦轲四下看了看，正好对上武庭那直勾勾的目光，皱了皱眉：“干嘛？”
“看着你，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就跑了。”武庭恶狠狠地瞪着他，理所应当地道。
“什么时候了，还有工夫闲聊？”老驴停下了脚步，这黑暗里，除了脚步声与火焰的噼啪声之外，再无其他声音，说是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见也不为过，自然武庭和秦轲两人简短的对话也入了他的耳朵。
老驴转过头，有些不满地对手下军士道：“都把眼睛放亮一些，妖人必定就在此地藏身！”
众人齐声响应。
而老驴举着火把，一步步地顺着队列，缓缓行走，看着自己这只十人队，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虽然说禁军久未经历战火历练，但毕竟是拱卫唐国王宫的主要力量，并没有在“屯田制”之内，自然农忙时节也不需要回家务农，甚至有“父传子”的制度，一代传一代都是军职，相比组织松散的唐国边军，他们的级别要更为分明一些。
只不过今夜的起事也有些突然，所以他和另外一名队正手下只能被分配到十个人，虽然还继续保持了“队正”的称呼，可按照唐国一队五十人的规制，这手下的数量就显得非常凋零了。
队正看了看这一列十人，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这哪里是个队正，倒像是个小火长……他自嘲地想着，却又很快地给了自己一耳光，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若是起事不成，他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还是个未知之数呢。
但当他的目光落到秦轲的身上，顿时生出一些疑惑，目光中带有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见过你？”
秦轲心中有些慌乱，咳嗽一声，把头稍稍偏向了一边，轻声道：“属下刚入禁军不久……”
“刚入禁军？”老驴想了想，禁军近几年来何曾有新血液？但很快他又哦了一声，毕竟今夜混乱成这样，大概是那几家的私兵被强行编入禁军之中吧？
点了点头，他也就不再追究。
秦轲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简短的一个回答已经让他在暴露的边缘走了一圈，但他也立刻明白自己现在仍然身处险境，也不敢再轻易出声了，开始强打起精神，甚至真的像队正说的那样“放亮”了眼睛，去观望起面前这座巨大又古怪的“浑天仪”。
只片刻间，他越看越深入，越看越入迷，那些符号好像一瞬间飘飞了起来，在空中四处飘荡，他忍不住伸手去抓，但它们只要被自己的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无数的星星点点，火光乍现之后，又在不远处再度凝结，好像活物一般。
而当它们以一种整齐的队列稳固在空中的时候，秦轲终于还是在迷迷糊糊之中出了声：“阿贡……拉布速……帕拉咕噜……”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些文字读出来的，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在梦中，之前所有的一切也都是个梦，长长的梦境。
否则自己的喉咙怎么会在这一刻好像变成了一处深渊，能吐出那些人类根本无法发出的语言？
他的眼睛直视着，双眼已经迷离，而此刻就在他的盔甲里，就在他的衣襟内，他的那颗心脏更加有力地跳动起来，随着血液被心脏澎湃地输送到四肢百骸每一寸血管，他的胸前有一道淡淡的光芒缓缓点亮。
他听见空气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沉闷、腐朽，但带着惊讶和惊喜：“阿贡……拉布速……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此等待，没想到余生……还能见到神灵的孩子。”
秦轲找不到那个声音来自哪里，但是很快，他的耳膜就被巨大的声音所笼罩，就在他的眼前，或者说所有人的眼前，那座巨大的“浑天仪”，突然开始了运作，齿轮戈登戈登地旋转，球体也跟着旋转，还没等秦轲反应过来，那些漂浮在空中的文字已经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就连格子里的文字符号也转而隐没在黑暗里，不留一丝痕迹。
可秦轲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在他的眼前，在“浑天仪”的旋转之中，明亮又耀眼的光芒刺射到大殿的宝顶之上，星星点点的光斑很快勾织成了一片图像，仿若天上的浩瀚星海……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武庭已经忍不住扔掉了手上的长剑，换上了腰间他用得趁手的短柄斧，而老驴也僵着脖子震惊地望着“浑天仪”，一言不发。
“当他脚踏在一片荒芜，远方无风，有光芒照亮他的鞋履，日月匍匐在他的脚下，他斩碎了一切……包括他自己。”
那个沉闷的声音再度响起，众人这才发现，就在他们的面前不远，就在浑天仪的下方，那座老僧盘坐的雕像发生了变化……
“是个人！”有人吃惊地叫出声，眼睁睁地盯着那“雕像”慢慢地站起身来，他高大的身形宛如一座巍峨大山，“浑天仪”散发出的光芒照亮了他满是褶皱的脸颊，一件黑色的大氅披在他肩膀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庄严肃穆。
“妖人！”老驴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拔出剑来，他可以确信，自己刚刚触摸过这座沉浸在黑暗中的雕像，上面没有一丝温度，甚至没有一点类似皮肤的柔软，不过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当他喊出声的时候，他已经发现自己的身前飘起了莫名的火焰，那团火焰很小，很苍白，柔弱得好像被风一吹就散。
但他接着又只能无力地看着那朵火焰落上了自己的肩头，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一点避让的动作。
冲天的火焰一瞬间喷涌而起！
“啊——”
凄厉的哀嚎声响彻了整座大殿，整支队伍也因为突如其来的状况而陷入了混乱和恐慌！
然而跳动着的火焰却并不会因为他们的恐惧而饶过他们，随着黑色大氅的老人伸出枯槁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顿时又有两人浑身燃烧起来。

第二百七十八章 燃烧
两人是眼睁睁看着队正老驴浑身燃烧起来的，此刻那种灼热和剧痛却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包裹，两人疯狂地奔跑，可这大殿之内到哪里能找到半点水源？
稍显聪明的一人赶紧扑倒在地，顺势就打起滚来，却发现这妖异的火焰反而越燃越旺，有一人开始在惶然之中哭泣，嘶吼着：“救我……救我啊……”
绝望中，他狠狠地扑向了另外一名没有着火正呆立在旁的禁军身上，几乎是在片刻中，那名被他抱住的禁军身上也燃起了同样的火光。
未知的恐惧让禁军们几乎握不住手上的剑，那些在火光中哀嚎奔跑着的同袍此时看起来好像一个骇人的鬼怪般，令他们避之不及。
不止是一个人在绝望之中向着自己人跑去，这些军士早已因火焰的灼痛而丧失了理智，而其他军士眼见自己冒火的袍泽向着他奔跑过来，也是惶恐地抽出了长刀，狠狠地砍了上去。
血与火同时在一人身上绽放，仿若一朵灿烂的妖花，滚烫的血液一滴滴落在大殿的地砖之上，竟生出了朵朵由火焰构成的花型纹路。
尽管是被自己曾经的兄弟所斩杀，但此刻他们的脸上却显出了几分安详，好像一切痛苦都随着那些流淌而去的血液一般离他远去，他闭上了眼睛，任由身体逐渐被焚烧成一堆焦炭。
而当老人再度伸手，两名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的禁军顿时陷入了可怕的火焰之中，嘶声嚎叫着。
武庭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诡异的状况，但他的动作要果断得多，对于他而言，只要是想让他死的人，就算是芦浦，他也会闭着眼睛照杀不误。
何况他们只是与他非亲非故的禁军，仅仅只是一轮混乱之中，死在他手上的禁军就有两人，但这反倒是激励起了剩下几名禁军的士气，当他们看见那两名逃跑的禁军现如今已经几乎成为焦炭，他们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绝境之中他们握紧长剑，对准了老人。
“喂！小子！愣什么！杀了他！别让那老家伙再继续放火了！”武庭一声怒喝，把还在梦中的秦轲拉回了现实，话语之间，已经有禁军向着老人冲了上去。
其实老人只是刚刚站起来的一瞬看上去身形高大，此刻再去看时，他的身高比起武庭还要不如，大概是因为他干瘦的面容与手指都收敛在那宽大的大氅之中，才给了他这样伟岸的形象。
禁军们距离他不过是十几步的距离，真正奔跑起来，或许只是一呼一吸之间。剑光被火光映得通红，它们似乎也在迫切地渴望着那老人的鲜血。
刺进去吧！
杀了他！
杀了他一切都结束了！
禁军们眼看着剑锋已渐渐触及了老人的脖颈，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得逞的狂喜，原来老人也不是什么妖怪，更不是什么神仙，他只是一个肉体凡胎，纵然手段很可怕，但被刀剑及身，也应该只有一个“死”的下场。
但就在这一刻，大殿之中却有微风轻轻吹过，随着几声清脆的“砰”响，所有禁军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掀飞到半空！
秦轲瞳孔微缩，不知什么时候，老人的面前站着一个人，他同样一身黑色，在火光之中他的眼神冰冷，他的目光甚至都没有瞥向那些升上半空的军士们，只默默地在老人身前站定。
秦轲是不认识他的，而武庭……则是有些眼熟他的身形，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李四。
老人被阻隔到他的身后，轻声道：“你来了。”
李四微微侧头，道：“主上。”
“呵，我已卸任很久了……不再是你，或你们的主上了。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个老不死，每天在这里看看星象，了此残生便罢。”老人摇了摇头，道：“你这次来，是有什么消息要带给我么？”
“是。”李四轻声回答，但他环视四周，道：“但是，或许现在不太方便。”
“你是谁？”武庭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也知道此刻的状况更加不容乐观，一个会诡异术法的精神修行者本就已经十分麻烦，但毕竟精神修行者在肉体上总是显得孱弱，如果秦轲能和他合力，杀死他未必不可能。
但突然又现身的这个李四，却是连路明都觉得深不可测的人物，这就成了死局。
在李四的身上，他感受不到一丝气息，就好像老人的面前站着一个黑洞，或是一个虚影，凭他，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
但他确实存在。
武庭已经有了拔腿就跑的想法，但他知道现如今根本跑不了，恐怕甚至连“拔腿”的动作都会引起面前这人的惊天暴起，他只能握紧了手上的短柄斧，尽量露出有话好商量的神情道：“阁下好生面熟，或许我们曾打过照面，山水有相逢，再见即是缘分，不如……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今天我叫您一声爷，爷您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如何？”
说服软就能服软，某种程度上武庭这也算是求生欲极强的表现了。
李四没有说话，只是用讥讽的眼睛看着他。
老人摇了摇头，随着他轻轻挥手，宛如驱赶蚊虫，顷刻间，剩下的禁军们竟然也全部燃烧起来！
军士们终于绝望了，但在绝望之间，疼痛却要比这来得更快，火焰如同一头头饿狼般撕咬着他们的身体，分食着他们的铠甲，虽不知这火焰到底有多热，但从那些逐渐融化的甲片和滴落下来的铁水，已经可见分明。
在这样可怕的火焰之中，人类绝无可能生还。
还没等到铠甲融化完，几名军士几乎都没了囫囵人形，四肢被焚烧成干枯的枝丫似的骤然断裂，他们站不住了，扑倒在地上，却仍然没有死去，一直抽搐着，到了这个时候，死亡对他们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而在火光之中却仍有一人没有倒下，随着一声暴喝，浑身燃着火焰的武庭握着短柄斧，就这样冲了上来！
刚刚他身上亮起一点点星星点点的火光之时，他就已经在第一时间用手不断地拍动，但那火焰真就像是鬼火一般，即使在他重力的拍击之下都不会熄灭，顽强不屈地在他的衣服上越烧越大。
他伸手想要去解开禁军的铠甲，但火焰骤然加快了速度，刹那间吞噬了他的半个身体。
他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睛，他明白自己是要死了，虽然从当山匪的第一天起，他就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早已经做好了人头落地的准备，但这种窝囊并且苦痛的死法却是他无法接受的。
他咆哮着，不再去尝试扑灭身上的火焰，随着他右腿猛然跺向地面，他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几乎用尽了一身的力量，骨骼在咔咔地作响，右腿竟然是在这一跺之下弯曲出一个可怕的弧度，露出了半截断裂的腿骨。
但武庭已经不在乎了，既然要死，总要拉一个垫背的才行。
好歹是条汉子，断不能死得窝囊！
带着一身逐渐燃烧剧烈起来的火焰，他直接撞向了李四。
李四看着浑身都是火光的武庭，微微皱眉，相比较在场的所有人，他更清楚这由老人发出的火焰是怎样的存在。
而他手无寸铁，要阻拦显然有些麻烦。
武庭露出了几分狂乱的笑，他赌得没错，李四果然没有阻拦他，甚至还从让开了一些，似乎是畏惧他身上的火焰，想要远离。
他注视着那位全身笼罩在黑色大氅里的老人，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或许也是因为他已经太老了，此刻再后退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的身体形同枯槁，足以证明在多年的风霜之中，他已经衰竭到了一种几近油尽灯枯的程度——精神修行者的身体一直都要比气血修行者的身体差，即使一个精神修行者已经拥有了强横得不似人的力量，一旦被斧刃砍中，也会和普通人一样流血，甚至死亡。
武庭浑身的气血已经在这短暂的一刻全部灌注到了双臂，纵然是短柄斧，在他双手握着的时候却有着带着万钧的力量，哪怕面前是一座大山，似乎都会被他这一斩所劈开。
“去你娘的！”武庭嘶吼一声，斧头从上往下，对准了老人的头颅，猛然地劈了下去……

第二百七十九章 妖人？圣人？
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就算修行者想要用精神力量抵挡，只怕也来不及吧？
他残存的最后一丝念头是这么想的。
但随后一声轰然，却湮灭了他原本的期望……
老人没有动，他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叹息一声，轻声道：“咄。”
仅仅只是一个字，却震动了所有人，宛若山崩！
一股可怕的力量，猛然扑向了武庭，就连他身上的火焰都被震散成了星星点点。
斧头早已脱手，双眼一片暗沉的武庭以一个决绝的姿态飞了出去，砰然撞在了大殿的石柱之上，等到他落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七窍流血，全身抽搐。
其实就早老人吐出那个字的时候，他全身的筋骨就已经因为那股剧烈的震荡而断裂，现在的他双目失明，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他想要伸手指向老人，却感觉这具身体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
他嘴唇颤抖着，喉咙像是一只破了的风箱，“嗬嗬”地想要说些什么。
“圣人……圣人……”
随后他的全身都渗出血来，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柱子之下。
也不知在他的最后一刻，是否有庆幸自己死得如此干脆，没有继续经受烈火焚身的痛苦。
李四摇了摇头，把目光从武庭身上收了回来，他在路明的山寨见过武庭一面，不过武庭的死活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他只是带着几分讥讽想着：当年那位站在武道巅峰的银枪名将赵子云，想要接近主上尚且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更何况是这样一个连三境都未破的普通山匪？
而这殿内的一切轰轰烈烈，又悄然恢复寂静，这期间秦轲站在原地，一步都未曾挪动过。
整个过程之中，他都像是一具石雕，不管是禁军被焚烧的时候，还是武庭向着老人发起那最后一击的时候，他恍若未闻。
但并不是他不想动。
他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压制了。
老人的眼慢慢地看了过来，眼神是那般慈祥，但他心中却立刻生出了十足的恐惧。
记得当初在太学堂书阁之中，他也曾看过一些有关于精神修行者的典籍，毕竟不管在叶王陵墓之中见到的王玄微，还是在建邺城见到的盲眼二胡老人，都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象。
王玄微手中的玄微子、盲眼老人以二胡操纵的小剑，这些玄妙的手段在他的眼里始终带着几分神秘。
他并不通晓精神修炼，而且以他的性子，也很难做到十年如一日的枯坐，禅定，不断地锤炼精神，他也从未有过修行精神的想法，但是自从他决定踏上寻找师父的这条荆棘之路，他就知道与修行者之间的争斗在所难免，所以他必须对精神修行者做了更多了解。
他知道精神修行者并没有如气血修行那般“经骨髓三境”的说法，他们有着另外的三境：“无人境”、“无我境”、“无众生境”，而三境也没有如气血修行那般严格的界限，更不像气血修行者的修为那般一步一个脚印，仿佛登山，最终会攀升到一个高点。
修行精神，是无始无终的。
无数人，枯坐禅定十余年，或许一无所得，却在某个夜晚，看见一轮皎洁的明月，于是心中再无他人，也无自己。
这便入了无我境。
也有无数人，从修行精神的一开始，就平步青云，做到物我两忘，却一生再难向上行至一步。
这种完全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修行起来，似乎也真的是看不见摸不着。
但有一些事情他还是能有一个简单的判断。
如同盲眼老人那般，以精神力设下一层障壁，抵挡住自己的袭击，足以证明他已经进入无人境，即使在有外界干扰的情况下，仍然能灵活使用自己的精神力量。
而像是王玄微那般，眼睛一瞪，便在面前设下无数层屏障，甚至能暂时阻挡住高长恭宛若惊雷般的长枪一刺，至少也是无我境以上，再考虑到他能靠一人之力操控那如蜂群一般密密麻麻的玄微子，说不定实力要比他想得更高一些。
但现在这是什么？
秦轲感受着自己动弹不得的身体，他知道精神力量纵然可以画出屏障抵挡他人，却很难直接作用于他人并控制他人的身体，毕竟要造出一面盾牌只需敲敲打打出一面平板，而如果要做出一副镣铐，这过程要复杂得多。
所以哪怕是王玄微，也从未使用过这样的技巧，未必是他不能使用，而是这种事情太费劲，吃力不讨好。
可老人并不是这样。
他从刚开始就已经压制住了自己，并且在压制着自己的同时，甚至还能举重若轻地用火焰烧死禁军，以开口一句“咄”震死武庭，这得是个什么境界？
无众生境吗？
还是更高……
他想到武庭死之前嘴唇颤抖着说出的“圣人”二字，一股寒意就顺着脊骨向上直逼脑壳。
圣人，即使是精神修行者里，这个词汇都只是一个传说，有不少精神修行者甚至认为这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境界。
秦轲也不敢肯定武庭说的到底是对还是错，但至少一点，老人确实拥有着举手抬足就可以杀死自己的力量。
“李四。”老人轻声道。
“是。”李四点头道。
大殿内逐渐传来了另外一队人的脚步声，正是刚刚和老驴分开的那一队，大概是听见这边传出的异响，他们向着这个方向靠了过来。
老人微微抬眼，李四会意，双手拱手作揖行礼，然后一个转身，便消失在阴影之中。
随着李四消失，秦轲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重新可以动了，只不过被压制得太久，显得有些僵硬。
他本该夺路而逃，但理智却告诉他，这么做毫无意义，他现在可以动，只不过是因为老人松开了“枷锁”，只要他想，再给自己重新上一副枷锁也不是难事。
之前被禁军点亮的灯烛本就不长，这么一会儿，已经逐渐见底，有几盏更是直接熄灭了。
但地上散落的火把和剩余的火烛仍然照亮了老人的眼睛，秦轲从中看见了疲倦，看见了悲悯，看见了淡漠，看见了和蔼……却唯独看不见一点杀意。
老人向前走了一步，微笑着望向秦轲，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秦轲咳嗽了一声，这种时候还是不忘掩饰，连忙道：“我叫董大宝……”
“不。你不叫董大宝。”老人微微摇头，看着秦轲躲闪着自己的目光，轻声笑道：“你害怕我吗？”
“不……害怕。”秦轲心里自然清楚他现在怕得要死，但是就算此刻坦诚自己害怕，又有什么意义呢。
“别怕，我只是个快要死的老头子。”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宛若一片鸿毛。
快要死的老头子？
秦轲嗅着空气中那股焦炭的味道，那火焰太烈，以至于他闻不到尸体被烧焦时本该有的臭味，秦轲心中无法放下畏惧，能做到这一切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快要死的老头子？
“哦……”这种话他当然不敢说出来，只能应和着点头，希望这个深不可测的老人可以放自己一马。
老人似乎也看出了秦轲的言不由衷，但丝毫不觉得恼怒，十分耐心地笑道：“没关系，你现在还不明白。”
“明白什么？”秦轲抬起头，有些疑惑。
老人站直了，秦轲这时候才发现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要多，虽然枯瘦，却宛如一根笔直的毛竹，他的目光落到了在他身后不停运转的“浑天仪”上，咯噔咯噔的齿轮机括旋转声不绝于耳，他的眼神之中露出了几分释然。
“我们的相遇……或许是一个必然。”他缓缓开口道。

第二百八十章 既定之天命
必然？秦轲感觉眼皮跳着都疼，这个老人家……该不会是枯坐太久有些疯癫了？
老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回头指着身后巨大的球体轻声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秦轲顺着他的指向再度打量了一下直通大殿宝顶的“浑天仪”，想了想摇头道：“大概……是看星象的东西吧，书上说，叫浑天仪。”
老人将双手拢进了袖子，淡然道：“是，也不是。”
说实在的，秦轲真的没什么心情和老人这么对面而谈，特别是他的脚边时不时还会有焦黑色的飞灰飘过来，让他有些站立不安。
但他又不大敢表现出不安，甚至尽量希望自己的脸上露出一副勤学好问的表情——他可不希望惹恼面前这一位，不管是被烧死，还是被一声轻呼给砸死，都不是他愿意接受的结局。
“这是……既定之天命。”老人顿了顿，忽然声音深沉地道：“当人行走于这片大地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于一处，并且不断地运转，周而复始，你现在看它，似乎静止，却不知那内里的世界是陷入了怎样一种飞速的变化，这都是神的意志，也是我们每个人的宿命，我们都将踏上一条被选择的道路，在他们的注视之下，不断前行……”
既定……啥来着？天命？还神的意志？
秦轲挪了挪脚，免不了心中嘀咕起来，这老头怕是真的疯了，一个浑天仪，纵然是比书上描述的大了数十倍，可怎么就成了神的意志了？难不成道家三清和佛祖闲着没事儿干，造了个大铁球？
老人转过头，神情略变得有些严肃道：“你能看懂这上面的字，是么？”
尽管他的目光依然和蔼，却有如穿透了一切，秦轲心中慌乱，不知道怎么，他有种十分强烈的直觉，在老人的面前，他说不了谎，即使是编织得再完美的谎言，也会被他第一时间识破。
“是……吧？”他只能老实回答。
只是，对于看懂“浑天仪”上的文字这件事情，其实他自己也如在梦中，说到底，他除了能念出那些文字的发音，感觉到上面厚重的气息之外，并不清楚这些文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那这到底算看懂了，还是没看懂？
老人则是点了点头，但很快感受到了秦轲脸上的懵然，露出几分可惜，轻声道：“原来如此，是早了一些是么？”
随即他又低下头，喃喃自语：“也或许，是神对我最后的一点怜惜，让我提前遇见了你。”
他神神叨叨地说了一些秦轲听不懂的话，其中就混合着一些“浑天仪”底部的符号文字，那些文字发音沉重，带着一股莫名的威严，殿内不远处传来李四直面那支禁军队伍的打斗声，但想必以他的实力，收拾这区区十人实在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
只是，为什么大殿外的整支禁军不冲进来？
难不成他们都是聋子？
秦轲想到这里，忍不住心中对那些人劈头盖脸一阵痛骂。
老人说完了那些奇怪的话语，蓦地从袖筒里抽出了自己干瘦的手掌，秦轲下意识地去躲，但老人的速度远比他想象得快，在他神情微变身体尚未作出动作的时候，就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道彻骨的冰寒渗透进了秦轲的身体，秦轲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在老人的手掌上，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属于活人的温度，那只手粗糙且枯槁，骨骼突出，好像不知多久没有血液在其中运转了。
老人继续和蔼的表情：“确实有些早了，但未必是件坏事。一切都在天命的安排中，你只需记住，我们都是被选中的人，神灵，与我们同在。”
“什么是被选中的人？”秦轲想要躲开那只手掌，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出其他的动作，正如之前他像是被魇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老人笑笑点头，道：“这个……解释起来十分复杂，况且我现在给你解释，你也不一定会明白，有些事情，只有你亲身经历，才会真正领悟。不过……很多人倒是给了它一个命题，很有趣，他们将之称为——神启。”
果然是神启！秦轲面色骤变，他终于开始相信老人所说的并非全是谎话，或许……这对他来说还是一次绝无仅有的机会！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急忙问：“什么是神启？”
老人低头一笑，道：“你身上的先天风术，就是一种表现。这是神的馈赠，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资格接受。就比如……”
他伸出手，任由一团火苗在他的指尖轻轻跳动，宛如活物……
秦轲听不明白，看着那团火有些紧张起来，害怕老人一个失手就将那火苗抖到自己身上了，但他还是想要继续问下去：“我在找一个人，他也曾经得到过神启，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老人摇了摇头：“他的路，不是我应走的路。”
“什么意思？”秦轲愕然。
老人这话中的意思……是否坦言他与师父乃是旧相识？或者说，自己尚未开口说找的是谁，老人就已经猜到了？
“我只能到这里了，当既定天命再度运转的时候，一切都将成为一个轮回，犹如春夏秋冬，既然春可以再度来临，那么冬季的冰雪也应在温暖中融化，其实早在十几年前，我就不应该存于世上，但因为一些巧合，我至今还在苟延残喘。”老人伸手触摸秦轲的胸口，用指头虚空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叹道：“神龙阁下曾赠予你一份礼物，或许……我也应该给你一份。”
秦轲不明白老人说的是什么意思，虽然他有些震惊于老人为什么会知道自己跟神龙阁下接触过，还得到过一团“不知道未来有什么用处”的光团，但相比较所谓的“礼物”，他更想要知道神启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此他就能触摸到师父曾经的轨迹，进而通过了解神启，明白他师父到底在追逐着什么，现如今人又在哪儿……
然而就在他刚刚要张嘴说话的刹那间，老人的指头在他的胸口画完圈之后，却是轻轻地……戳了下去！
也不知道他的指头到底是什么做成的，明明秦轲身上还穿着禁军的铁铠，但在这只干瘦的手掌面前，却简直如同一层薄薄的丝帛，嗤地一声，老人的指头穿透了铁铠，继而深入内衬的皮甲，势如破竹，就在一瞬间——刺破了秦轲胸口的皮肤！
直刺进秦轲的血肉之中！
“吱吱”的声音从秦轲的胸口响起，带着愤怒与惊恐，随着秦轲胸口衣衫一阵耸动，小黑从他的领口钻了出来，宛如夜色中的一道黑色闪电，向着老人扑了过去。
而老人眼神平静，只是轻轻地一挥手，小黑就停滞在了半空中，尽管四肢奋力划动着，却根本无法再前进一步。
老人看了一眼小黑，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眼中带着宽慰，轻声道：“请放心，守护者阁下，我，并不想对他做什么坏事。”
小黑当然不信，奋力挣扎着想对着老人的脖颈狠狠地咬上一口，然而不过咫尺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万道深渊一般无法跨越，它漂浮在空中，好似一团被泼洒开的漆黑的油墨。
因为愤怒，小黑的双眼竟顷刻染上了几分赤红，随着它一声尖锐的啸鸣，它的身体突然膨胀了三分，而从它的鳞片之间迸发出了一股凌厉的气流，“砰砰砰”地撞击在身体周围那无形的屏障之上。
老人看着它鲜红的眼睛，倒是有些意外，像是自问一般道：“这是……嗜血逆鳞？”
“不过你还远远没有成长起来。”紧接着，老人的另外一只手在空中轻微地一个滑动，小黑不由自主地倒飞了出去，砰然一声闷响，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钢钉，钉在了大殿的柱子之上。
秦轲能明显感觉到老人的手指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自然也没能看清楚小黑和老人之间短暂的较量，老人的手指不断地入侵他的心脏，他甚至能听到心脏剧烈颤抖的声音，他感觉自己或许快要死了……
秦轲双腿一软，已经脱力跪了下去，然而老人伸出手，一把搀住了他，声音凝重，道：“比较疼。”
比什么？比较……疼？
秦轲很想朝他翻一个大大的白眼，再吐他一脸口水骂一句：老子现在就很疼！
但他做不到。
剧烈的疼痛让他开始出现幻觉，即便闭上眼睛却仍然无法阻止滚滚的热泪如雨般流淌，他不知老人为什么要这般对他，或许之前他的和蔼可亲都是装出来的假象？
所以，自己是真的要死了么？
可他还没找到师父啊……
还有张芙和乔飞扇的信笺……不过阿布应该已经送过去了，以他的稳妥，不会出什么岔子。
只是……只是他为什么要死在这里啊！
他还想再吃一口建邺城老王家热腾腾的肉包子啊！

第二百八十一章 尘埃
老人的手指再度向内刺了进去，秦轲张大了嘴，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老人没有骗他，疼痛……这明明是剧烈无比的疼痛！
秦轲只觉得脑海中像是什么东西突然爆裂开来一般，原本还残留的几个想法也被这股疼痛撕扯得七零八落。
老人专注地看着秦轲，冷静得就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随着他手指刺入之后，就在秦轲的心脏位置，一道蓝汪汪的光芒从他的胸口闪烁起来，明明是密闭的大殿，却有一道风从无到有，呼啦啦地吹了起来，呼啸之中，宛如有野兽在低吼，又像是有什么鸟雀在鸣叫。
于是老人终于停止了深入，面对着劲风，他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感受到他的心念，他身后的“浑天仪”猛地一窒，随后加速运转起来，那些铭刻在上面的文字一一亮起，在旋转之中，好像漂浮了起来。
随后是一道如流水一般的光芒，天窗之外，乌云密布的天空在这一刻突然云层四散，整个苍穹一阵白光乍过，漫天璀璨星辰！
“将军！你看！”副将震惊地看着从太史局上方的天空，一道粗壮如巨龙般的光芒犹如实质，顺着天窗轰然落下，在这一刹那竟驱散了黑暗，让整座太史局显得无比巍峨庄严，宛如神迹。
无数的禁军想都没想就跪了下来，胆战心惊，两支十人队进去的时间说长不长，里面没有传来半点声音或是消息，后来又进去一队继续泥牛入海，而现在却突然呈现出这样一派恢弘之景，他们开始畏惧，开始胆寒，他们甚至为自己前来“叨扰”大殿之内的那人而感到后悔，那应该是一位降世的天神吧？而他们……全都是冒犯者。
卫修同样也震惊地看着那巨大的光柱，纵然以他的阅历，此刻也是摸不着头脑，究竟是怎样一种术法，竟可以造就这般奇异的效果，难不成里面的妖人……不，难道不是妖人，而是早已踏入世人无法企及的那个境界了？
不，不可能。
他用力地咬了一下嘴唇，直到把嘴唇咬出血来，总算将自己从震惊中拉回，他突然嘶声大吼道：“都起来！这不过是妖人的幻术！你们是唐国的精兵！都起来！”
他第一声显得有几分嘶哑，但很快，第二声就变得雄壮有力，虽然他的修为并没有多么强大，但气血鼓胀之下，也足以把声音放大许多。
无数禁军士卒听见了他的声音，就连跪在地上磕头乞求宽恕的士卒一时间也愣愣地抬起头来，看着卫修，有些愕然。
“都起来！这不过是幻术！”副将也回过神来，跟着卫修一同喊道，他手上握着连鞘的长剑，一个一个地重重敲打那些跪倒在地上的士卒，大声骂道：“都给我起来！别给唐国丢脸！一点把戏就把你们吓着了？如果妖人真那么厉害，必定借助幻术击退我们，可你们睁大眼看看，咱们不都安然无恙么！”
他这么一解释，不少人倒是面面相觑起来，而当他们发现那道光束闪亮许久却对他们没有丝毫影响之后，终于缓缓地都从地上爬了起来。
甚至有一些军士想到自己刚刚那副匍匐在地的样子，心中羞耻，骂出声来：“我就说嘛，这要是有那么厉害，把我们都当场杀了不就好了？还要弄这幅场面做什么？”
“对……估计这妖人也是心虚，怕我们冲进去，所以才用这光吓唬我们，这天下谁不是两个肩膀抗一个脑袋？嘿，老子一刀下去，都是碗口大个疤！”
众人纷纷应和，纵然他们心中还存着那么点疑虑，但在这样的气氛之中倒是不便说出口了。
而随着骂声如潮，这些禁军士卒们也是热血上涌，有人请命道：“将军！带着我们杀进去，把那装神弄鬼的妖人杀了吧！”
“对！将军！我们不怕！”
而卫修看着那巨大的光束，眼神中的震撼尽数褪去，剩下的，只剩下军人的刚毅，他看向那些嗷嗷叫着的士卒，沉声道：“山字营做前锋，火字营紧随其后，风自营护住两翼，步步推进！”
随着“砰”地一声响，太史局的大门被禁军们推开到最大，宛如一张大张的口，整支禁军，携着铁血的杀意，就这么缓慢地向殿内进发。
“这样好么？”李四从背后看着枯坐着老人，轻声道。
光束逐渐变细变暗，最终成为黑夜中的一缕清烟，星辰再度隐没入了云中，大殿之内，依旧是被一片黑暗笼罩，只剩下一些即将燃尽的烛火照亮了老人疲倦的脸。
明明只是很短的时间，然而此刻的老人相比较秦轲刚刚见到他的时候已经能用面目全非来形容。
原本他头上稀疏的发丝已经从黑灰全数转为苍白，皮肤紧紧地贴在骨骼上，生出无数黑色的斑纹，褶皱遍布各处。
若说他之前枯瘦宛如风烛残年，那么现在的他跟坟墓里的干尸相比较也好不到哪儿去。
唯一不变的，是深陷的眼窝中，那双眼睛仍透着深邃闪亮的精光，他看着躺在地上的秦轲，露出了一个艰难的微笑。
秦轲还在昏睡，他皱着眉，好像仍在承受着痛楚。
老人缓缓开口：“没什么好与不好，只是我终于完成了一个心愿，此生足矣。”
“但他未必会成为我们的人。”李四看着老人，实在无法理解，他摇头，“您不要忘了，他师父是诸葛卧龙，是那个……叛逆的……”
老人盘坐下来，用手制止住李四继续说下去，他干枯的嘴唇弯出一些弧度：“即使如此，我仍然相信神灵不会选错人，这么多年，我也想了很多，甚至，我想会不会……是我们错了……”
李四浑身一震，忙道：“主上！切莫多思！”
“我说过了，我已经卸任很久了……”老人闭上了眼睛，“从当年第一天见到那孩子，我就知道我的使命已经完成，诸葛卧龙……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神选中了他，必然有他们的考量，在神灵的脚下，我们不过是一群忠诚的仆人，除了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过多的自我意识，只会成为障碍。”
李四神情复杂，“可当初也是您亲自下达了追杀诸葛卧龙的命令，如果他足够资格成为主上，您又为何要这么做？”
“过去的事情……唉，不提也罢，追悔莫及，追悔莫及……”老人疲倦地道：“当初我确实下达了那道格杀令，但也正因如此，我主动卸任了那个位置，一直在这里枯坐直到今日。我们只是凡人，是凡人就免不了会犯一些错误……”
“我不明白。”李四继续摇头，“难道我们秉承了千年的信条，是错的？”
“我不知道。”老人低声道：“但万事万物都在变化，或许……神也会改变最初的想法。而我们……却还在执着一些过去的东西。”
李四皱眉道：“您的意思……是要我们迎回诸葛卧龙？”
“诸葛卧龙已经死了。”老人道：“既然这孩子得到了神启，诸葛卧龙自然不可能还活着，我的存在，只不过是一个巧合，但现如今看来，这个巧合最终也该回归天命。”
大殿外传来嘈杂的声音，禁军冲了进来，一路向前，已经近在眼前。
“你去吧。”老人道：“把这孩子带出去，有些事情，我也无法回答，但或许将来，他会给出一切的答案。”
“那您呢？”李四道。
“我已经完成了使命。”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足够了。”
说着，他微微转过头来，看着李四。
李四眼睛中闪过一点异光，在他的眼前，老人的脸颊上竟然散落着尘土。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老人身上的尘埃自然不是沾染来的，而是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逐渐崩解，以半死不活的状态下过了这么多年，最终他还是安然地迎接了死亡。
李四背起秦轲，很快隐没进了阴影之中。
“浑天仪”也慢慢停止了运转，当禁军们冲进来的时候，只看见了那些尸体形成的焦炭，还有一地的尘土，那些尘土随风飘散，无所不至，像是一只只终于获得了自由的笼中鸟，欢欣雀跃。

第二百八十二章 雨夜，马棚中的男女
定安城的今夜本该又是一个热闹的夜，但随着兵变的事情逐渐传播开来，霎时间，全城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有人说在定安城大营驻扎的一万军队已经奔出了大营，向着王宫的方向而去，而在更早之前，无数穿着黑衣蒙着面的人则是攻袭了武库，换上了铠甲，现在恐怕已经站上了王宫的大门前的台阶。
百姓们对于上层之间的博弈与斗争并没有太深入的了解，在这样严峻的形式之下，也顾不得分成“杨太真派”和“清君侧派”，纷纷急匆匆地回了家，用最沉的木栓锁住了大门。
店铺也不再正常营业，只不过是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整座定安城竟然一片死寂，而终于落下的倾盆大雨，宛如老天的狂怒，狂风席卷，要把整座繁华之城，淹没在水中。
阿布奔跑在黑夜的巷子里，狼狈得就像是一只刚钻出下水道的老鼠，他身上的衣襟早已经湿透，奔跑在雨夜之中的靴子里也满是湿滑，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就在此刻，就在这片街区的各个巷子里，那些巡防营的人正像是循着味道而来的鬣狗，随时可能从巷子尽头出现，对着他撕咬上几口。
而在他的背上，已经醒转过来的婵儿同样显得狼狈，风雨之中，她的发髻早已经歪歪扭扭，身上穿着的薄纱更是阻挡不住这满城的风雨，在被充分浸透之后，她柔美的身形若隐若现，带着一股诱人的味道。
只不过阿布此刻可没那种男人都会有的心情，他喘着气，低声对冷得牙齿格格打战的婵儿道：“你还好么？”
婵儿冷得牙关都在打颤，秋夜的雨显然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想法，无情地落在她裸露的胳膊和肩头。
但她仍然倔强坚持着说道：“我可以，你继续跑，只要我们能把人引开，姐妹们总会安全一些。”
阿布微微扭头，看着她的侧脸，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四下看了看，低声道：“抓紧。”
在这一路奔逃之中，婵儿早已经和阿布有了几分默契，随着话音刚落，她立刻奋力地握起拳头，扯住了阿布衣襟，随着阿布猛然地一跃，他伸手抓住了墙上的屋檐，顺势一撑就上了墙。
只是雨天湿滑，屋檐砖瓦上更是覆盖上了一层青苔，还没等他站稳，脚下一滑，带着婵儿，两人顿时又从墙头滚落了进去。
“你没事吧。”阿布奋力地把婵儿从茅草堆中拉扯出来。
“没事。”婵儿有些弱弱地道，她头顶的簪子坠落了，发丝散落开来，披在他的肩膀上，锁骨凸出，脖颈欣长，只是在这其中点缀了几根不太知趣的稻草。
前面是一处马棚，就在黑夜之中，一匹马正站在里头，那不算健壮的马匹略微抬着头望了他们一眼，显出百般聊赖来，顺口从地上咬住了几根干草，在嘴里嘎吱嘎吱地咀嚼起来。
不过阿布也没什么多余的选择，拉着婵儿赶忙躲到马棚里，虽然里面马粪臭烘烘的气味实在不怎么好闻，但毕竟有方寸之地遮风挡雨，总好过两人继续在雨中奔走。
“这么下去不行……”阿布低着头，这种时候，他也顾不上太多男女之防，只不过看着婵儿薄如蝉翼的舞裙，还是免不了露出几分脸红，“我们先在这里躲一会儿，他们封锁了街道，但也没法马上找到我们。”
婵儿瑟缩着身体，只觉得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了骨髓，强撑着点了点头。
她看见阿布正在解开自己一直背在背上的包袱，有些奇怪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阿布没有回答，随着包袱内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响起，他解开了那个结，将里面的东西纷纷倒在了草垛上，随后他把包袱的布展开披在婵儿的身上，道，“这料子防水，不过小了点，先这么用着吧，现在这状况，也不方便生火。”
只是这样……仍然不会有太多温度，而婵儿的身体虽然因为常年练习舞艺素质不错，但这么冻着，迟早会出问题。
他想了想，似乎是做了个重大的决定，一咬牙低声道：“婵儿姑娘，得罪了。”
“嗯？”还没等婵儿反应过来，一阵暖意已经笼罩住了她。
气血修行者的身体强健，更能随着心意控制身体的反应控制着身体的气血运行，阿布锤炼筋骨已久，自然不会畏惧这点寒冷，在他血脉不断地地涌动之下，他紧紧地拥住了怀中的她。
“这么一直冻着，不……不行。”
阿布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让婵儿不要以为自己是想占什么便宜，可他绞尽脑汁想了很久，竟是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雨是冰冷的，秋日里的夜雨更是冰寒彻骨，然而阿布的身体却如同一座火炉一般温暖，其中蕴含着他气血修为给予他的能力，更蕴含着他此刻滚烫的少年情思。
原来她的头发这么好闻……阿布红着脸想，尽管雨水打湿了那些长发，稻草让她看起来十分狼狈，但在阿布眼中，她仍然是万千人群无法掩盖住的启明星。
因此他有些惶恐，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样唐突到底是不是真的合适？虽然他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但如果放任她在寒冷之中颤抖，甚至生病，他不能坐视不理。
婵儿在阿布的怀抱之中，一时间同样脸上泛红，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跟一个男子这般亲近过，一股扑面而来的男子气息让她有些慌乱，甚至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但那股温暖又让她觉得不舍，她确实很冷，或许之前一直凭着意志还能撑得住，但此刻她在这温暖之中就好像卸下了沉重的行囊，再想要背负起来，并不容易。
在这样寒冷的雨夜之中，黑暗和那些黑暗中嘈杂的脚步声仿若猖狂撕裂天幕的恶龙，或许只有这样一个怀抱能让她小小地休憩一会儿。
她微微叹息一声，也知道这种时候不是顾及这些事情的时候，作为一个舞者，她也十分明白继续受冻对自己身体的影响，说不定将来筋骨受损会让她永远无法迈出舞步。
想到这里，她不再挣扎，只是红着脸，眼睛低低地望着那顺着马棚屋顶滑落而击打在地面上的水花，默然不语。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在马棚之中相拥，彼此虽然都没有说话，却都在心中各自有各自的千言万语，纠缠在脑海之中。
那匹瘦弱的老马是这一幕温情的唯一见证，它睁着硕大的眼睛，有些好奇地看着这对男女，却还是觉得地上的干草更有吸引力，低头继续咀嚼起来。
阿布不知道婵儿到底在想些什么，但在这样沉静之中，他心中的慌乱不断攀升，如果不是靠着心中那点仅存的勇气强迫着自己，只怕他现在会立即松开怀抱。
他忍不住开口，想要转移一下两人的注意力，问道：“你为什么非要坚持跟着我？”
“唔……嗯……”婵儿先是愣了愣，脑中混乱的思绪在这会儿慢慢整理起来，她想到自己那些在使馆里的姐妹们，眼神中闪过几分忧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是不是在保护之下离开了这是非之地，鱼儿呢？鱼儿又怎么样了？
“我可以帮得上忙。”婵儿低声道：“我没你想得那么一无是处。”
“呃……”阿布微微顿了顿，心想这是哪儿跟哪儿，怎么就扯上一无是处了？
“以前一直都是姐姐们保护我的，国主、琳姐……后来国主又专门把鱼儿派给我做贴身护卫。”
“贴身护卫？”阿布点了点头，看鱼儿的样子，倒确实像是个护卫的样子，看待外人都像是在看贼一般。
“嗯。其实我跟她一起长大，说是护卫，那也只是国主的安排，我跟她一直都是好姐妹。”婵儿有些沉默，“其实我挺羡慕她的，从小她就有很好的修行天赋，什么兵器在她手上都能耍得有模有样，最重要的是，她在箭术上的造诣极深，说百步穿杨都是小看了。”
顺着话说下去，婵儿似乎变得没有那么尴尬了，笑道：“你知道的……我们群芳，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国家，嗯……你知道的是吧？”
“知，知道的。”阿布使劲点头。
婵儿也点了点头，轻声细数着：“沧海、墨家……还有唐国，还有此前大大小小的诸侯国，他们都想过吞并群芳。或许，只需要有一个合适的契机，我们群芳就已经不存在了，不过就算如此，群芳也在征伐之中经历了数场战争，国内男丁死伤不少。我、鱼儿，还有不少姐妹，其实都是将门女眷，后来被老国主收养为义女。”
“老国主……”阿布想了想自己在太学堂学到的东西，问道：“是已经去世的国君乔玄？”
“嗯。现在的国主是他的女儿，乔鲤跃。她虽然只比我们长几岁，却已经在朝堂上理政了。也正是因为她一手主导了和唐国的联姻联盟，这些年群芳国才能在这乱世有难得的太平安康。”
阿布点了点头，他听说过一些有关于这位“女爵”的名声，有人说她若非是生在了群芳这样的小国，而是换一片天地，那么以她的能力，必然能在乱世之中大展宏图。

第二百八十三章 守护
“这么多年，乔姐姐一直把我们当亲姐妹看待，尽力照顾着我们。而我们也一直想着报答老国主和乔姐姐的恩情，大家齐心协力，说不定群芳还能在这乱世之中多撑一段时日。”说着，婵儿有几分忧郁，“我年纪比们其他姐妹们都小，乔姐姐因此也对我格外关照，只不过我什么也不会，也没能帮上她什么。鱼儿将来尚且还能披甲为她征战，我却只能是在舞坊里跳舞……”
阿布却不这么看，他看着在自己怀中显得十分柔弱的婵儿，安慰道：“你也做得很好了，之前我还听你说要入王宫献舞，想来你也在这上面也下了不少苦功。”
他想起那天在舞坊看见婵儿那柔美之中却又有跳脱，宛如一朵青莲盛开的舞姿，露出笑容，坚定地道：“你的舞，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真的，我从不骗人。”
听见阿布那般坚定的语气，婵儿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见过很多人跳舞？”
“那倒没有……”阿布挠了挠头，道，“不过也见过一些，在建邺城的时候，跟着先生一起入宫，见过几次庆功宴的歌舞。”
“先生？”
“诸葛先生。他是荆吴的丞相，也是他把我招进太学堂的。”阿布的声音中透着对先生无比的尊敬和向往。
婵儿摇了摇头，道：“能入荆吴那位丞相的眼，想来是很好的歌舞，我比不了的。”
“也不是。”阿布想了想，“先生对这些事情并不怎么在乎，唯一的喜好，也只是一个人的时候偶尔弹弹琴。”
“是了……”婵儿也不太意外，“乔姐姐说过，诸葛丞相是个胸怀天下的人，如果说这天下会在某天大一统，诸葛丞相很可能会是那位天下共主……歌舞娱乐只不过是小道，不足挂齿。”
阿布倒是没想到那位群芳的女国主会对诸葛宛陵有这么高的评价，不过听到这样的话语，他的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骄傲来，笑了笑道：“先生他……是个很神秘的人，我很难评价。”
“话说回来。”阿布道：“我不觉得你跳舞有什么不好，武士沙场征战，谋士朝堂谋国，都是为国效力，你能代表群芳入唐国王宫献舞，也算是出了一份力了。”
“但还是不够的。”婵儿幽幽地道：“不够的……这几年，群芳的地位越发尴尬了，天下群雄逐鹿之心已昭然若揭，太平日子必然不会持续太久，即便我群芳不愿涉足这天下大潮，可不说墨家、沧海、荆吴都将我们算成了唐国的一份子，就连唐国朝堂之上，也有一派主张吞并我国，或者逼迫我国出一万军士与唐国军队合兵一处。当初杨姐姐被迫嫁入唐国，就是为了能与唐国建立关系，缓和唐国对我群芳的征伐之心，但这几年，杨姐姐越发让人看不明白了，甚至还提出了送我去沧海与沧海世子成亲的说法……”
“让你远嫁沧海？”阿布心中一紧，忍不住手上也用力了一些，似乎是害怕婵儿突然消失一般。
“嗯。”婵儿点了点头，她感觉到了阿布手臂的力量，但没有多想，“后来是甄姐姐帮我挡了这一次，她主动站了出来，说愿意与沧海和亲，嫁给那位年过四十的沧海国主曹孟，所以我的这件事情后来也不了了之。而甄姐姐在数月之前，当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甚至沧海和唐国都已经派了仪仗准备交接……”
“后来我知道，是国主不忍，所以送走了甄姐姐，让她一路南下去找扇子，荆吴毕竟跟唐国交恶，唐国也不好要求荆吴做什么，反倒安全。”
“但说到底……这件事情是因我而起，甄姐姐是为了我才去挡的，国主也是为了我才在这件事情上跟杨姐姐交恶，并且得罪了沧海使者的。”说到这，婵儿脸上露出几分哀怨和自嘲，“我真没用，真的，周围的所有人都在保护着我，乔姐姐、甄姐姐、鱼儿、琳姐……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张芙的本姓是“甄”，阿布也有所耳闻，就比如乔飞扇在军营之中，对张芙的称呼一直都是“甄姐姐”，所以他倒不至于满头雾水，甚至终于明白了张芙为何会一路逃离自己的国家，来到荆吴。
而在一通讲述之下，阿布终于明白婵儿为何急于要证明自己可以帮上忙，或许也是因为这种心情，所以她一直不愿意一个人逃走吧？毕竟，如果她就这么逃走，岂不是代表着她又一次让别人去为她挡事儿？
只不过……还是太天真了一些。
她一个女儿家，又没有武艺傍身，如何能在这乱局之中帮上鱼儿和自己？只怕自己和鱼儿还得废心思去保护她，等于越帮越忙。
不过有这颗心，阿布也是觉得不错，自己和秦轲、高易水这一路出荆吴到唐国，路上所见背信弃义的人实在太多。
即使是在太学堂里，也有不少太学堂的寒门子弟受不住那些士族子弟的钱财诱惑，成了依附他们的狗腿子，能像婵儿这般心思纯净，又有舍身勇气的女孩，足够让他敬佩。
他当然不清楚自己现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其实如果是高易水在侧，只怕会忍不住嘲笑道：“这还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只要心里喜欢，人家身上哪怕是一根小指头都是美的。”
而现在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婵儿很好，情人？他不敢妄想。
自己只不过是个穷小子，倚着诸葛宛陵才得以进入太学堂修学，这么些年，他从不敢有所懈怠，可还是力所不逮。
他想要达成诸葛宛陵和高长恭的期待，却最终发现自己更多地是在原地踏步，或许自己这一生也只能是个平凡的小人物？或许最多是在军中当一介小将，又或者分配到地方去当一县县丞？
而婵儿……她是群芳老国主的义女，身份尊贵，她又怎会看上自己？
阿布微微叹息了一声。
婵儿听见阿布的叹息深长，略微地抬起头，看着阿布，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阿布情绪有些低落，“我只是觉得，每个人都有他做得了和做不了的事情，你还是不要太勉强自己比较好。”
“唔……”婵儿低下头，想了想，还是认真地道：“我是真的可以帮上忙。”
“也许吧。”阿布微笑，只当她是一种另类的坚持。
两人在风雨之中相拥不过只有一刻的时间，等到阿布听见风雨之中那些嘈杂的声音逐渐逼近，他猛然放开双臂站起身来，道：“你藏起来。”
婵儿抬头看他，眼神露出紧张：“怎么了？他们找到我们了？”
“还没有，但没什么时间了。”阿布解开自己的外衣，拧干了水，披在婵儿的身上，虽然仍然是湿透的衣服，但总比没有好，然后他又搬起一些稻草，覆盖在婵儿的身上，“稻草可以多塞一些在衣服里，虽然不太舒服，但总能暖和一些，我走之后，你得在这里面多藏一会儿……”
“去哪儿？”婵儿声音急切起来，“你要一个人走？不行，你不能把我放这儿……”
阿布摇了摇头，道：“其实有一件事情，我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儿？”
“其实在我看来，你的姐姐们为了照顾你挺身而出，并不是为了让你感激甚至心怀愧疚，而是她们愿意那么做。如果你觉得这是你的无能，反而是辜负了她们对你的情意。”
而他也有情意。
顿了顿，阿布蹲下身来，开始捡起只是他抖落包袱掉到马草堆里的东西，是四根一尺多长的短棍，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所制，还有一把……短戟。
婵儿看着阿布宽阔的后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风雨中，他正在拼凑起那些短棍，这些两头有精铁包裹的短棍相互之间有机括，当阿布将他们拼接，这些机括就宛如活物一般紧紧地咬合在一起，再难分开。
很快，四根短棍变成了一根长棍，阿布握着短戟，抚摸着那锋利的刃口，这是高长恭给他选的兵器，四根短棍可以随意拆解拼接，方便携带，长戟比长枪虽然更沉重，却能在劈斩与挥舞之间卷起如狂风一般凌厉的锋芒。
阿布手上微微用力，最后将短戟和长棍组合在一起。
他站了起来，长戟昂然直立，甚至比他的身高还高出一些，在风雨之中，好像要穿透云层。
他一步一步地踏入雨中，低沉着声音道：“我会把他们引开，如果可以，我一定回来找你，但如果我回不来……天一亮你就去找鱼儿姑娘她们吧。”
“别……”婵儿还没喊出声，阿布已经走出了马棚，大雨顿时劈头盖脸淋了他一身，豆大的雨点打在锋芒之上，发出了连续不断的叮叮当当声。
婵儿低下头，喃喃自语般问道：“你说我那些姐姐们是自愿守护着我……可你呢……我们非亲非故……你……”

第二百八十四章 画戟指天
冷冷的夜雨拍打在阿布的脸颊上，没有了外衣的他只着了一件单衣，显得十分单薄，但他浑身气血已经充盈，经脉之中流淌着的是滚烫的血液，那股寒意根本无法入侵他的躯体半分。
他眯着眼睛，长戟被他拄在手中，造型特异的几根锋锐直指天空，雨水在他的脚下形成了一圈一圈的水花，四散而开。
这时，巷子的两头分别走出了两名腰挎钢刀的军士，他们身穿精铁铸造的盔甲，夜色之中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随之一阵阵无声的闪电照亮了他们身上滴落的雨水，带出几分冷厉的气息。
隐隐的雷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到了阿布耳中，已经听得不大真切了。
阿布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也只有身负修为的人，才能以这么快的速度追上自己，唐国到底是人才济济，即便是一个负责治安的巡防营，都能卧虎藏龙。
他们几乎是同时从巷口出现，不知道是预先的约定，还是巧合，但不管怎样，至少阿布现在无路可走了。
“封死去路了么……”阿布低声喃喃。
风雨雷电越发大作，而阿布仍然没有动，只是拄在地上的长戟微微有些颤抖，他把手掌缓缓握到了中段。
这是他发力最好的位置。
一次要面对四名不知深浅的修行者，他并没有太多的信心。
但既然已经上了悬崖，再想下去就不太容易了，与其在悬崖边上哭泣，倒不如试试看能不能英勇一些，跳下去，看看底下到底是能摔死人的山地，还是能活命的水潭。
当然，这句话不是他自己想的，而是高长恭说的。
很多人觉得高长恭是天降的将星，八千青州鬼骑横扫唐国境内，是怎样的英雄壮举，然而很少有人知道，一开始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连三成的胜算都无。
但既然他已就任了荆吴的大将军，有些事情，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阿布自认没有高长恭那般强大，更没有高长恭从始至终恣意飞扬的心性，但贫寒的家境与太学堂诸位名师的谆谆教导，早已在潜移默化之间给他的筋骨刻上了一层不屈与坚毅。
当然，这种不屈不代表他是个傻瓜，宁死不屈固然壮烈，可那也得是在必要的时刻，如果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只怕将来到了忌日的时候，高长恭会连一杯酒都懒得在他坟头洒上，说不定还要痛骂几句白痴呆子缺心眼。
“还是想法子冲出去。”阿布暗暗做了决定，同时他微微斜眼看了看那紧闭的院门，只要自己能把注意力吸引走，她躲在里面就会很安全，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巷口，四名定安城巡防营的修行者终于开始了奔跑，他们的黑色靴子跟阿布一样，早已经在奔袭之中湿透，但他们整齐坚定的步伐仍然是那般势不可挡。
只不过是十余丈的距离，对于他们来说仅仅是短暂的几个呼吸，而就在他们距离阿布不过三丈的距离的时候，四人手上的长刀在这一刻悍然出鞘！
长刀是唐国铁匠废了些心血锻打出来的，出鞘无声，却能在这雨夜之中闪出一道阴冷的白光。
雨水拍打狭长的光滑的刀脊，却无法粘连成片，只能顺着刀锋滴滴滑落。
滴答。滴答。
啪嗒。啪嗒。
在阿布的耳朵里，雨水滴落的声音和靴子踩踏在水洼的声音连成了一线，直冲而来。
而深藏其中的，却是两声在雷声之中响起的尖锐呼啸声！
弩箭！
在前朝稷上学宫百家争鸣之中，与时俱进的不仅仅是学术和思想，像是手弩这样的机括，在天下各个军队之中早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物事。
荆吴的青州鬼骑、墨家的黑骑，可以说是人人配弩，唐国虽然在弩机上的研究并不如两家强大，但在军中也装配甚广。
巡防营的军士虽然一般不会佩戴弩箭，但这些既然是其中的修行者，他们装备的规格显然要比普通军士好得多，手弩自然也是在长刀之外，一项冷厉的杀人兵器。
阿布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心中并没有太多惊慌，他双目猛睁，看清了那黝黑弩箭的箭头正不断刺破雨幕，而随着他一口呼吸，几乎把肺部盛满，他低喝一声，手上青筋骤然暴起！
举戟！
挥戟！
一人多高的长戟在他的手中立即带起了一股旋风，拍碎了连绵成线的雨滴，更是直接在空中就把迎头而来的一支弩箭打得飞向半空！
而后第二支弩箭到了阿布的身前，他扔出长戟，弩箭激射在他那长戟的木杆之上，正好击中包铁的位置，随着叮当一声脆响，弩箭折成两段，落入了泥泞之中。
阿布顺势跳起接住空中转了半圈的长戟，双腿下沉，一声大喝，长戟竟然是随着他的双臂反向旋转，转了个方向，自上而下地劈出。
长戟沉重，在阿布的手中更有如开山巨斧，威势惊人，就算再给面前两人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就这么硬接，于是两人毫不犹豫地用双腿猛然在地上一跺，借着从大地上逆推回来的力量，他们整个人向后倒飞了出去。
阿布手上的长戟仍然没有停下，他咬了咬牙，抬起一脚，再度向前进了一步，靠着长戟的长度，硬是追上了后退的两人，再度猛劈了下去！
两人在退回的半途之中，已经避无可避，虽然面对的是阿布这样神勇的一击，换做是普通的江湖中人，难免会有几分慌乱，然而他们显然不是那些不入流的江湖中人，而是巡防营精锐之中的精锐。
他们相互对视一眼，手上长刀十分默契地一振，相互交叠，向着长戟正面迎了上去。
三人在短短的一个呼吸之间都连续劈出了三刀，六声铿锵有力的金属碰撞声几乎要连成一线，而阿布的长戟也在这样的力量之中阻了一阻，缓慢了些许。
但阿布气血鼓胀已经到了全身，即便如此，仍然是在一声爆喝之中，把长戟劈了出去。
漫天的雨水之中，两道人影倒飞了出去，很快就跌落地面，在地上翻滚起来。
而阿布却没有乘胜追击，并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就在他的身后，另外两把刀已经如同蛇信子一般纠缠了上来。
定安城的巡防营，既然负责全城的治安，自然少不得会面对修行者，而在许多年的时间里，他们早已经总结出一套经验，并且研究出了一套攻势。
先用弩箭逼迫敌人抵挡，然后长刀紧随其后进行第一轮抢攻，不管第一轮抢攻结果如何，刚刚使用手弩的人同时会再度缠上来，进行第二轮抢攻，三轮攻势几乎密不透风，没有给敌人半点喘息的时间，不知道有多少高手就栽在这样的攻势之下。
不过阿布并非没有防备，荆吴和唐国是老对手了，自然针对他们的任何战法都有所研究，阿布在太学堂修学，自然也有所涉猎，他之所以一开始不惜力气地劈飞两人，就是为了求得一点空档，能够有时间再应对另外两把长刀。
两把长刀破开雨幕顷刻到了面前，一把斩向脖颈，另外一把则是十分阴险地刺向裆下。
而阿布劈斩的去势已尽，新力未生，怎么看都像是即将死在长刀之下的样子。
然而阿布手臂微抬，却已经把长戟横着提了起来，没有转身，直接以长棍的后端向后直插而去。
在长戟的长度之下，那名军士十分明白长棍会在自己的长刀斩中之前先戳中自己的喉骨，虽然不是锋利的那一端，但这样一击蕴含的力量，足以让他喉骨尽碎。
不得已之下，他收回了长刀，斩向那根直戳而来的长棍末端。
阿布却猛然地向着前方走了两步，趁势转身，长戟随着身体猛然旋转，以横扫千军的态势握刀刺向他裆下的军士，只听得闷哼一声，纵然那名军士反应极快，已经用长刀去格挡长戟，但长戟上蕴含的力量，仍然是让他吃了个小亏。
几乎是在一个照面之间，阿布就已经逼退了四人，但此刻的他却没有太多欣喜，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轮试探，而这一轮试探的结果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上佳……

第二百八十五章 拼杀
一连串交手之中，可以说他根本没有留手，却仍然没能给四名军士带去什么强有力的杀伤，看来这四人的实力还在他的预估之上。
他都不用转头去看，就知道那两名被自己劈得倒飞出去的两人已经重新持着长刀向着他的方向走来，虽然他们不可避免地在那一劈之中受了些伤，但不足以让他们失去战力。
这是一群棘手的人……而且如果再来一些巡防营普通军士，场面恐怕会更加棘手。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有限，因而没有再等下去，长戟微微一抖，直刺而出，迎着两把长刀，仍然一往无前，虽说小巷子里并不适合长戟的全力施展，刚刚他的横扫也是握在中端，而不是末端，但毕竟这是战场上的兵器，群战的兵器！
所以他没等四人合流，而是先一步地奔跑起来，长戟在地上拖出一串水花，直冲那两名向着他奔袭而来的军士……
只一瞬，长戟直刺而出！
高长恭曾说他威猛有余但变化不足，所以才给他选了一柄长戟作为兵器，几番较量之后他的长戟已然狠狠地压在一柄长刀的刀刃之上，而刀脊则是压上了那名军士的胸口。
要冲出这条小巷……
阿布看着围上来的另外三人，胸中喘息愈发急促，长戟重二十斤，并非能够久战的兵器，刚刚一轮挥舞拼杀之中，他耗费的气力绝对是其他四人的几倍之多。
他看似打算再近一步，压住那刀刃让锋芒直接切入军士的血肉之中，然而未曾想他竟猛地收回了长戟，一个纵身从那名军士头顶上跃过，长戟倒推一把，将那名军士扫了出去，刚巧撞击到迎头挥刀而上的那三人。
阿布没有时间回头去看，拔腿就向着巷子口狂奔而去。
风雨之中的尖啸再度响起，带着一股子阴冷死亡的味道，阿布眉头一挑，双腿一顿身子一侧，同时，一支弩箭刚巧掠过了他的侧脸，随后他挥起长戟挑飞另外一根弩箭，继续一路向前。
但很快，很快，第三、第四根弩箭又到了！
阿布第一次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痛恨手弩这种东西，那些看似轻巧却蕴含饱满力量的弩箭，几乎像一只只跗骨之蛆一般追着他的脚步，让他无处可逃。
他不是沧海的虎豹骑，没有穿着能抵御箭矢的铁甲，如果他真的不管不顾只闷头逃跑，只怕会在几个瞬息之后变成一具冰冷的尸身。
他当然不可能让那些人得逞，于是下一刻。他的手中，长戟仿佛化作了一架风车，闪着清冷的刀光，切开雨幕，随着空中的雷声滚滚而至，阿布顺势旋转，长戟带着巨大的劲力直劈而去，斩在了追过来的一把长刀之上。
紧接着，另一把长刀则顺着长戟的木杆从侧边直冲阿布握紧长戟中段的手指，这名军士已经看出了阿布的神威有一半是在仰仗这沉重的长戟，既然如此，就干脆逼迫他松手！
但阿布却猛然地抬起长戟的尾端，自下而上地一挑，直接拍中了那握刀的手臂！
中了！阿布心中振奋，长戟末端虽然没有锋芒，但这样的力量之下，就算是个修行者的手臂也难以承受。
军士闷哼一声，长刀落地，捂着手臂向后踉跄几步，从阿布这边看过去，那只被捂住的手臂显然已经骨折，就算他能用左手握刀，可左手和右手的灵便程度相差甚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算是半个废人了。
不过阿布知道自己体力消耗很大，也不知后续还能再撑多久。
看着另外两人查看袍泽伤势的那一刻，阿布再度转身，拖着长戟奋力奔逃。
唐国手弩的射程并不如墨家手弩，稳定距离只能达到一百步，超出这个距离，难以保证杀伤，而他要的，就是跑出这一百步。
刚刚几名军士都已经射出了自己手上的弩箭，要临时再装弩，总还是要些时间。
借着这个时间差，阿布硬是跟他们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两名军士把手弩重新塞回了腰间，对着另外一人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去照顾那名受伤严重的袍泽，然后持着刀，向着阿布穷追而去。
阿布一路拖着长戟而行，面前再无阻碍。
但这只是他自己的想法。
天空阴沉得犹如梦魇，雨水扑面而来，阿布一路眯着眼睛向前奔跑，几乎已经要出了巷口，但在这时候，却有一把无柄小剑迎面而来。
小剑通体皆黑，光芒内敛，在雨中更是难辨形体，阴诡奇绝，当它穿过重重的雨幕，被发现之时，它已经到达了阿布的眼前。
阿布想要举起长戟抵挡，却发现沉重的长戟根本来不及做出这样的反应。
那柄小剑穿过了长戟的木杆，向着他的喉咙，逼近了过去，冰冷的锋芒触及到了他的肌肤，他感觉到一丝痛楚，恐惧终于像是潮水一般弥漫了上来。
我这是……要死了么？
只是还没等他转过念来，就在他的喉间，却传来了一声金铁交织的声音！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直冲他的喉间，竟是硬生生地击飞了那柄黑色无柄小剑！
之后，明晃晃的匕首和黑色无柄小剑在空中不断地纠缠，相互碰撞，缠绕又分开，看起来像是一对黑白的小鸟在这大雨之中相互传情，但其中却带着十足的凌冽味道。
而随着匕首不断攀升，它终于摆脱了无柄小剑的纠缠，宛如鸟雀投林，向着一个方向一闪而逝。
随后，随着一身痛哼，就在房顶上，有一名身穿甲胄的军士滚落下来，卷起不少瓦片一起随着他坠落房顶。
而黑色无柄小剑也像是被抽干了力量，无力地飘动着，很快就坠落地面。
阿布却没有太多迟疑，不管匕首到底是谁在控制，可这名军士显然就是控制这柄小剑的精神修行者，他奔跑着，一声爆喝，长戟一记直刺，直接穿透了刚刚站起身来的军士！
鲜血顺着长戟的锋芒缓缓流淌，却又被大雨很快就冲散，带着血花的雨水坠落在地面，盛开残忍又瑰丽的鲜花。
这时候，匕首才终于从空中落下，但与之前那股凌厉劲相比较，现如今这柄光亮的匕首的飞行轨迹显出几分颓丧，歪歪扭扭得就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醉汉，忽上忽下之间，骤然坠落在阿布的面前。
阿布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匕首，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操纵着它，但至少这样子看来，那人在经过一轮交锋之后，也受了一些伤，与匕首之间的联系也不再如之前那般紧密。
精神修行者与精神修行者之间的战斗虽然许多时候并没有肉体上的接触，但伤势却很可能会比气血修行者的肉体伤势严重得多，阿布曾经就见过一个从战场上回来的军士，虽然他的身体上没有任何伤痕，但在受伤之后，却成了一个后半生只能坐在轮椅上的废人，吃喝拉撒都得有人照料。
而更严重一些的，则是直接成为“活死人”，即使他们还活着，会呼吸，有心跳，却像是被抽离了魂魄一般，陷入了沉睡，就算是用针扎也不能让他有半点知觉。
大夫遇见这样的病人，除了开几幅养身的补药之外也没太多法子，纵然病人亲属能靠着灌米汤这种方式延续他数月的性命，可如果他自己不能恢复，也只能是节哀顺变了。
“不管怎样，希望你还好。”阿布喃喃道。
之前来唐国途中与山匪争斗的时候，他就承蒙一位无名的精神修行者相助，也不知这次的是否与之是同一个人，但不论如何，如果不是他帮助自己挡住了那一剑，只怕现在自己早已经死去，这样的恩情，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报答。
但他的感慨只是短短的一瞬，身后传来脚步声和怒喝，三名持刀的军士终于到了，眼见袍泽死在他们面前，他们原本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也出现了怒意。
三把长刀吞吐着白光，如风卷雪，撕裂雨幕。
阿布手握长戟，力如拔山，随着双臂一阵，长戟在空中抖出一朵锋芒之花，叮叮当当与长刀打成一片。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一支穿云箭
长戟舞动如风，带起无数迸溅的水花，向着四面八方激射，隐没了阿布的身体，更蒙住了两名持刀者的眼睛。
随后则是如万钧雷霆般一扫，长戟拍飞了一人，倒转过来，直刺那名已经到了自己身后的巡防营军士。
之前一连串的战斗已经让阿布有几分疲倦，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能在短时间内结束战斗，只能是被拖死在这条看起来狭窄的小巷子里。
三把长刀如同樊笼，不断地试图封锁他的长戟，然而长戟破空而至，却如同开山斧一般，将这座樊笼劈得七零八落。
随着阿布一声厉喝：“中！”，长戟破开雨幕，破开长刀的守势，深深地没入一人的肩膀。
大团大团的血液涌了出来，中戟的军士一声痛哼，眼神凌冽，却根本没有逃离，而是抛弃了长刀，猛然地伸出双手，握住了长戟的木杆！
多年袍泽死于阿布之手，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是这些在军中以命向托的军人，纵然长戟深入骨骼，即将废掉他的一只手臂，可他仍然还是没有放松半分。
阿布双目圆瞪，一声大喝，在地上猛然一跺，就这么向前推行起来！
军士在阿布的力量之下不断地后退，剧痛迷糊了他的意识，而阿布避开两把从身后袭来的长刀，双腿一沉，一抽长戟的同时，一记上挑，一颗大好头颅竟然冲天而起！
“老五！”持刀军士一声爆喝，没有想到这么快他们又失去了一人，疯狂地握着长刀，略向阿布的双腿！
阿布长戟回旋，卡住两把长刀，同时不断后退，顺势一脚把刚刚军士跌落在地的长刀踢了出去，锋芒闪烁，直冲一名军士。
只是他有些沉重的呼吸已经出卖了他内里的虚弱，气血修行者的耐力虽然比普通人强上不少，可在这样激烈的搏杀之下，他每一刻都是全力以赴，原本他觉得自己还能多撑一会儿，但疲倦最终还是在更早的时间追上了他，并如沉重的巨石一般压在了他的背上。
他看着距离自己不过是几十步的巷子口，可以他现在剩余的体力，逃离未必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如果自己不能甩掉两人，很可能只是空耗体力，最后死在长刀之下。
现在最好的选择……是杀死两人，从绝境之中，硬生生地闯出一条生路来！
可这谈何容易？
阿布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身上在几轮搏杀之中被割裂出来的伤痕，血液逐渐透出布衣，又很快被雨水冲淡，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或许……
今日就是自己的死期！
雷声滚滚，忽然有几支羽箭穿过重重黑暗和雨幕从天而降。
手握长刀的两名军士本已经向着阿布挥出长刀，却在这一支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羽箭面前，不得不收回刀势，向后退了一步。
随后羽箭落地，深深陷入泥泞，只留下羽箭末端的白羽仍然颤抖。
不是巡防营的短弩箭，而是长弓上用的长箭。
而阿布震惊地抬头，看着那羽箭末端的白羽，他可以确信，这支羽箭绝对是自己见过、甚至亲身承受过的箭！
鱼儿的箭！
雨夜之中，一身劲装的鱼儿在房顶不断地奔跑，腰间背负的箭筒随着她矫健的身形一晃一晃，虽然她全身也早已经在大雨之中湿透，但眼神却仍然凌厉如箭，随着她一栋屋子高高的房顶上跃出的那一刻，她腰间的箭筒中抽出两支羽箭，搭在弓上。
用过长弓的人都知道，要控制两支箭不仅仅只是单纯的多一根箭上弦那么简单，射出的两支箭如果不经过精确的计算，发射出去之后很快就会变成没头苍蝇，四处乱撞，就更不要说射中敌人。
而鱼儿单手控弦，人在半空之中，手上的动作却先得娴熟无比，随着她的手指一松，两支箭已经离弦而出，在空中甚至还微微打了个旋转，分别从两边向着两名持刀的军士呼啸而去。
她甚至都没有去看一眼自己的羽箭是否击中，当他落在屋檐上的时候，已经再度开弓，同样是两箭射出！
两名军士退后，长刀斩落羽箭，却也为羽箭上蕴含的巨大力量有些震惊，手弩的弩箭之所以威力巨大，是因为有特殊的机括和刚硬的弓弦积蓄了强大的力量。
而人用长弓射出的箭矢，却完全取决于长弓的材质和开弓人的力量，而那个女人双箭连射，不但精准，力量之大，足可以穿透甲胄，这样的箭术，令人惊叹。
不过唯一可惜的是，这个女子并非他们的友人，而是他们的敌人。
在高高的屋顶之上，鱼儿可以说是边跑边射，一刻不停，只是在五口呼吸时间内，她已经开弓三次，每一次放箭，弓弦都犹如霹雳。
六支箭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射向两人的头、胸口、大腿，虽然中间仍有空档，并不如连珠箭那般如狂风骤雨，却也已经如潮水拍打海岸，一浪接着一浪。
两名军士不敢小瞧，步伐连退，长刀连连斩出，把羽箭纷纷斩落地面，但就在这时候，阿布却已经握着长戟冲了上来！
机不可失！
阿布一声大喝，长戟突出如龙，一人直直地杀入了两人中间，左扫右劈，一时间竟然没人能阻挡他分毫。
而鱼儿再度连发了四箭，再想伸手到箭筒中取箭，然而箭筒之中已经空空如也，无一支箭可以用。
既然如此，她索性抽出匕首，把切断了捆绑着箭筒的带子，又把长弓背负在身上，干脆利落地从屋顶向下一跃。
论修为，她还真没有强可以随意跳楼的程度，自然她这一跃并非直直地从高空落下，而只是落到了满是瓦片的房顶上，伴随着哗啦啦的声音，四处飞舞的瓦片拖慢了她下坠的速度，而就在屋檐的最边缘，她双手猛然地一抠，整个身体轻若柳絮一般荡了几荡，在院墙之后的身影就此隐没。
反观阿布那头，在他威猛如虎的攻势之下，两名军士不断后撤，再默契的配合，也很难在他气势如虹的时候正面交锋。
而更重要的是，刚刚那名使用长弓的女子正在向他们这个方向直冲而来，如果让那个女子加入战团，他们还能战胜吗？
其实不用说，他们心中就已经得出了答案。
自然，即便他们心中再不服气，也只能对视一眼，默契地后退，奔跑之间带起了那具属于自己袍泽的尸体，向着巷子外而去。
阿布没有阻拦，只是微微喘息，手上长戟驻地，目视着他们离去。这几名军士可以说是尽职尽责，打到现在，就连阿布心中也得生出几分尊敬。
他们之间的争斗，只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自己要保护群芳国的人，而他们则奉上命要清理群芳国大使馆，说不上谁对谁错，既然如此，让他们把袍泽的尸体领回去也算是自己的一点心意。
但就在这时候，鱼儿到了。
“为什么不杀他们？”鱼儿望着那几名拖着尸体的军士，冷声问道。
阿布摇了摇头，道：“既然他们要退，我也就没必要再跟他们你死我活……况且……”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要我现在再追上去杀死两人，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鱼儿微微点了点头，也算是接受了阿布的这个说法，只不过他没有告诉阿布的是这几名军士在出了巷子之后，不可能还有命活着。
群芳国虽然地小人稀，但不代表手下没有几个趁手的修行者，乔鲤跃也从来没有放松过对唐国的警惕，在定安城之中留下了不少的暗桩，一旦在必要的时刻，就会全部激活。
现如今，这座巷子之外至少埋伏了十余人，他们的天职就是杀人，自然不会如阿布一般对敌人抱有怜悯。
“婵儿呢？”鱼儿看着阿布，认真问道。
阿布面色一变，想起了还在马棚之中瑟瑟发抖的鱼儿，赶忙地拖着长戟向着院落而去。
一手推开木门，阿布就是一惊，那匹趴在马棚里的瘦马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怎样激烈的战斗，仍然是百般聊赖地拒绝着干草，嘎吱嘎吱嘎吱。
而婵儿却躺在马棚之中，身上还披着自己的外衣，但面色白得可怕，像是生了重病一般。
就算受了冻，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第二百八十七章 匕首的主人
阿布赶忙地扔下长戟，向着婵儿跑了过去，但鱼儿的速度却要比他更快，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是跪在了马棚里，双手穿过脖后，搀扶起虚弱的婵儿。
“鱼儿？”婵儿看清了面前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略微有些惊喜地呢喃着。
鱼儿却是摇了摇头，嗔怪道：“我就怕你乱来！”
说着，她从婵儿的怀里摸索了一下，找出了一只瓷瓶，从里面倒出一颗大拇指粗的淡黄色药丸，塞进婵儿的嘴里。
“咬碎些，我给你接点雨水。”鱼儿道。
婵儿愁眉苦脸，低低地道：“可苦了。”
但说归说，她还是十分老实地咀嚼起嘴里的药丸来。
鱼儿看了一眼阿布，阿布会意，但一时间又找不到什么盛水的器具，只能是双手捧了一些，就这么递到了婵儿的面前。
婵儿小小地吞咽了几口，终于把药从喉咙咽了下去，感觉到一股温暖从小腹之中攀升上来，无力软弱的身躯总算有了几分力气。
“你怎么了？”阿布皱眉看着她，身上常备着药，难不成是什么旧疾？
“还能怎么了？”鱼儿没好气地瞪了阿布一眼，“还不是要为了你这头大蠢驴。”
婵儿忍不住笑了笑，道，“鱼儿，这不怪他，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说着，她闭上眼睛，风雨之中，有一道亮光闪过，一柄匕首静静地飘了过来，落到了她的手里。
阿布瞪大了眼睛：“你……”
这叫什么事儿？原来刚刚用匕首在帮自己的那个精神修心者不是旁人，而是在马棚里柔柔弱弱的婵儿？
婵儿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说过我能帮你的，不是么？”
“是……可这也太出人意料了一些。”阿布微微苦笑，心想自己还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不过这么一来，当初在商队遇袭的时候那个出手相助的精神修行者还是另有其人？
“你是受伤了？”这些事情，可以留着以后慢慢想，现在他更担心的是婵儿的身体。
婵儿摇了摇头，道：“没有，老毛病了，几年前我修行精神的时候出了一些岔子，所以身体出了一些问题，不过这几年慢慢好了，就是不太适合跟人动武。”
“你还好意思说。”鱼儿哼声道，“太医都说了，你这病得静养，这一晚上你又是被雨淋，又是强行跟人争斗，到时候真出什么问题，我可不管你。”
婵儿嘴角带笑，她知道鱼儿只是在说气话，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姐妹情谊深厚，她怎么可能放任自己不管？
“没事的，太医也说了，这几年我恢复得差不多了，很快我就可以继续修行了呢。”婵儿安慰道：“你也知道，太医嘛，他们都喜欢把事情往严重了说，他们只是怕乔姐姐怪罪罢了，我吃完药，休息休息就好。”
鱼儿微微点头，但还是恶狠狠地道：“那你就老老实实地给我休息，别再乱动什么脑筋！”
“好。我知道啦。”婵儿无奈地笑着，可很快又忧虑起来，“姐妹们……怎么样了？”
鱼儿却是信心满满地点了点头，道：“已经安全了，还好国主预先安排了地方，现在他们都很好。”
“那……琳姐呢？”
鱼儿微微一顿，但还是没有隐瞒，低沉着声音道：“还没有消息。”
鱼儿也不管婵儿的脸色变化，只推了推阿布让他帮忙，借着阿布的力把婵儿背到了身后。
“定安城现在局势很乱，大营的一万大军叛了，整座定安城的防务都已经落入了叛军的手里，虽说宫里暂时还没传出什么新消息，但此地不宜久留，先去和姐妹们会合再说。”鱼儿不忘看向了阿布，问道：“你跟我们一同走么？”
阿布微微一愣，双眼又盯着婵儿入了神，但听鱼儿刚刚说的局势，他一时间也有些沉默，一万大军也叛了？那阿轲在宫里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似乎是在内心之中进行了几轮博弈，他摇了摇头，道：“我还有些事情，得回去一趟。”
“你要走？”婵儿眉头紧皱，满眼担忧。
对于阿布要离开，鱼儿并不反对，但想到之前那两封来自张芙和乔飞扇的信件，和今天一晚上阿布保护婵儿的表现，她此刻已经把阿布当成了自己人，自然也会多几分关切。
她上下地打量了一下阿布，道：“你最好还是跟我们一起去休整一下，换身衣服。你现在这幅样子，在街上非得被人抓起来不可。”
阿布看了看自己身上撕裂的衣服和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知道鱼儿说的是实话，而婵儿这时也插言道：“还是跟我们一起去处理一下伤势吧，你这个样子，我不太放心。”
阿布心头顿时一暖，更有了几分欢欣，也就点头应承下来。
门口走进来两名身穿夜行衣的武士，一人撑着与衣服一色的雨伞，一人双手托着一件狐裘，鱼儿接过之后一抖，翻转了一下就披在了婵儿的身上，甚至把她的整张脸也给遮盖住了。
狐裘的毛发足以阻拦住大部分的雨水，而里面更是缝制了双层夹棉，即便是冬日狂啸的寒风也无法渗透其中。
狐裘之下，婵儿瓮声瓮气地道：“你这么盖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鱼儿则是哼声道：“看不见才好呢，免得你又乱来。”但很快，她声音温和起来，“你累了，在我背上睡会儿，一会儿就到。”
婵儿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双手环抱鱼儿的脖子，用冰凉的脸颊轻轻摩擦鱼儿温润的肌肤，带起鱼儿一些鸡皮疙瘩，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也少不了女儿家之间的打打闹闹，但今天她也确实累了，只是蹭了蹭，就闭上了眼睛。
几人就这般一路出了巷子，数十名群芳国的武士早已经分成几只队伍，分别隐没在各处，清理着挡在必经之路上的巡防营的军士。
虽然巡防营的人数相比较群芳国的武士仍然多出数倍，但高手的数量也不可能太多，刚刚一役，巡防营已经葬送掉了他们顶级高手的一小半，在群芳国这些久经训练的武士面前，就显出几分羸弱来。
当然，群芳国的武士们也不可能真的毫发无损，光是在路上，阿布就见到了不下十具身穿夜行衣的群芳国武士的尸体，刚刚鱼儿蒙住婵儿的头，一方面确实想遮挡大雨，另外一方面，显然也是不希望她看到这些惨状。
今夜必然是一个流血的夜，雨水可以冲掉那些在街头巷角的血迹，却不可能掩埋地上的尸体和断肢。
甚至相比较整座定安城，这只不过是一场很小的杀戮，大雨已经降下来了，可这座城市中的山洪仍然还在酝酿之中。
“一万六千人……”阿布一边跟着鱼儿快步行走，一边沉吟，这么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知高易水和景雨他们是否有想出什么对策？

第二百八十八章 阿轲归来
米铺。
雨水漫过了台阶，这条小街的排水渠年久失修，在这样瓢泼大雨之下已经无力再将这些雨水排到城外的河流之中，反而开始向上“咕噜咕噜”地冒起水来。
而随着木门被轻轻叩响，米铺里的伙计撑着伞走进了院子，对着外面喊道：“来了……谁呀？”
外面没有人回应，仿佛刚刚的敲门声根本不曾存在过一般。
而过了一会儿，木门再度被敲响，伙计警惕起来，站在门前，对着门外再度问道：“谁？”
随后门外传来一声叹息，一个冷漠的声音道：“所以我一直很讨厌跟老鼠打交道。”
伙计瞳孔猛缩，伸手就要去腰间拔自己的匕首，然而一柄匕首却用远比他想象中更快的速度从门缝之中伸了进来，只听得“铮”地一声，包铁的门栓竟然在一瞬间已经从中断开。
木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人，夜色之中看不清他的面目，大黑伞遮住了雨水，也遮住了这片天。
阴影好像在他身上缠绕着不肯离去，只剩下他手上那柄光芒流转的匕首在雷光之中闪耀。
伙计怪叫一声，转头就跑，却并不是因为恐惧或者贪生怕死，而是他已经明白自己绝对不是面前这人的对手，他要把消息传递道地窖，让景雨等人做好准备。
匕首划过空气，在嗡嗡声音之中正中他的肩肩膀，疼痛让他扑到在地，溅起满身泥泞，而站在门口的那人把腋下夹着的人放了下来，把大黑伞遮盖在他的身上。
“告诉里面的人一声，他们要等的人已经回来了。”随后，他转过身，走入雨水之中，刹那间就消失了身影。
“是谁送来的？”等到景雨等人走出门看清楚躺在大黑伞下那人竟然是秦轲，大喜的同时，也是大惊，明明所有人都以为这小子还在王宫里，结果他怎么不声不响地就回来了？而且……还是别人送回来的……
“不知道。”伙计捂着受伤的位置，匕首仍然扎在他的肩骨中，“他没有说自己是谁。”
高易水和景雨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几分散不去的震惊。
既然能把秦轲送到这里来，显然那人对这里了若指掌，可既然他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份，显然不是自己人，这样说来，他们这些藏身米铺的人岂不是早已经暴露？
景雨苦笑着想，可笑自己还以为这间米铺安全无比，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太过狭隘了，天下英雄辈出，哪里有那么多想当然？
“你下去吧。”景雨看着他受伤的位置，道：“把伤口处理好，别得了七日风。”
“是。”伙计恭敬地拱手，然后捂着伤口走向米铺内。
高易水则是从地上扛起了秦轲，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忍不住嘲讽道：“一晚上不让人省心，可偏偏还真让你逢凶化吉了，真是出人意料。”
“我带他上楼。”高易水对景雨道。
看着高易水的背影，景雨叹气道：“这间米铺不能再留了……”
一旁的伙计肩膀一抖，低头道：“是。”
景雨心里分析着：或许不用急于一时？既然那人会把秦轲送回来，至少证明他们并不想与我们为敌，甚至在将来某个时刻，还能有所来往。
但转而他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皱着眉叹息了一声：“不，我还是太年轻了一些，我本不该这么心存侥幸。心存侥幸者，赌徒是也。既然他能找到这间米铺，显然摸清楚了我们的谍报根底。别说是这间米铺，甚至只要那人心念一动，可以把我们连根拔起，不过现在看来那人应该还没有这样的想法。为今之计，还是应该先关停米铺，防止另外的人顺着他查到这里。”
景雨吩咐着身边的伙计：“去吧，赶紧去准备，米铺就转给福欢酒楼的王掌柜，之前也谈过的……”
“明白！”伙计伶俐地点头，也不顾大雨滂沱，撑着伞就跑出门去。
景雨又对身边另外一名伙计叮嘱道：“关掉米铺之后，要对整个定安城的系统重新梳理，尽可能精简，减少消息泄露的机会。”他望着大雨，声音里有些冷意，“虽然那人暂时对我们没有敌意，可我们做这一行的，从来没有把自己人的生死交到他人手里的规矩。”
“是。”伙计道。
秦轲醒来的时候，大雨未停。
熟悉的房间里没有开着窗，但从缝隙里可以看见有一些雨水在缓缓地滑落。
于是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毕竟在这之前，他已经做了一个又一个乱七八糟的梦。
有的梦是他回到了小时候，一身金光闪闪带着一包袱的大饼从天而降，到了自己爹娘的面前，用几乎是气壮山河般的气势把大饼递了过去。
有的时候则又看见了那条曾经梦见过的大鱼，只不过它突然破开了水面，长出了翅膀，从血肉之中钻出羽毛，变成了一只大得望不见边际的大鸟……
鱼怎么会变成鸟？
他脑子有些乱，不过还是梳理出了自己应该还在王宫里的记忆，然后看着这明显就是在米铺的房间，有些头疼地咕哝道：“估计还是没睡醒，我再睡会儿。”
秦轲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王宫这样的凶险之地还睡得着，但还是闭上了眼睛。
可是很快，有一只手在他脸颊上挠了挠，秦轲有些烦，挥手一挡，也不睁眼，只是轻声哼哼：“别吵，我不想做梦了，我想赶紧睡醒了离开这鬼地方。”
高易水忍不住笑了起来，用力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啊……”虽然修行者的身体强健，但不代表不会感觉到疼痛，高易水这一巴掌用了不少力气，顿时把他打得从床上一跃而起。
“真睡迷糊了？”高易水笑着道：“好歹也躺了半个时辰，再躺下去我可要去城北给你订棺材了啊。”
秦轲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真真切切的是高易水，又摸了摸自己疼痛的屁股——嘶，做梦好像不会感觉到疼的对吧？
“老高……”秦轲嗯嗯唧唧道：“我……这是……”
“别看了，是我没错，你现在真的是在米铺呢！”高易水没好气道：“一晚上没消停，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不？”
“我……”高易水的问题把他给问住了，做了太多的梦，脑子里又有些混乱，竟然一时间懵懵懂懂的，许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拉扯着被子，秦轲坐了下来，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理清楚一些混乱的部分：“我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王宫……哦对了，太史局……”
“没错，太史局！”那个老人高大的身影再度映入脑海之中，他瞳孔猛缩，他终于想起来了，而那股让他晕厥的剧痛似乎也在这一刻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喘着粗气，甚至怀疑自己的胸口仍然镶嵌着那位老人的手指，赶忙扒开身上的衣服。
衣服已经换成了新的麻布衣衫，是高易水在他睡着的时候帮他换上的。
可是那衣服底下……是光洁的皮肤。
就连一个伤口都没有的……
白净光洁的皮肤。

第二百八十九章 先天术法与神启
“怎么会这样？”秦轲又开始头疼起来，难不成老人的事情才是一场梦？可这些在记忆里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出错呢？
“对了。小黑！”秦轲想到一个最能证明他记忆是否出错的见证者，在昏厥之前，他迷糊地感觉到小黑冲了出去，“小黑呢？”
似乎是听见他的喊声，原本趴在桌子上有些无聊的小黑顿时抬起了头，纵身一跃，像是一道黑色闪电般落在了他的胸口上。
“小黑。”秦轲握住小黑，看着他那双无辜的大眼睛，道，“你都看见了对不对？”
小黑当然不会说话，但他的智力足以听懂秦轲在问他什么，于是它像是人一般，轻轻地点了点头，“吱”地叫了一声。
“果然。”秦轲一喜，确信自己没有记错事情，但还是有些迷惑起来，“可为什么……”
高易水皱眉看着他，道：“你到底怎么了？真睡迷糊了？”
“不是。”秦轲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叹了口气，道，“我跟你从头说起吧。”
高易水点了点头，他也正想了解一下秦轲在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那个把他送到米铺来的人又是谁？
一方面是他被挑起了好奇心，另一方面，他也有那么点危机感，跟景雨的想法差不多，那人既然能找到米铺，想要摸清他们这些人的底细自然也是易如反掌。
被人单方面地看穿，高易水一时还真不习惯。
于是两人就在这雨夜之中对面而坐，从秦轲跟着郭胖子的牛车怎么入的宫，从御膳房再到案牍库，再到太史局，从冯公公到武庭、芦浦，最后到那个老人，秦轲竭尽全力地回忆着，一点一点地详述给他听。
高易水也听得入神，时不时也在一些不清不楚的部分提出几个问题，很快便摸清了整件事情的大致脉络。
“先不说那个两个山匪。”高易水沉吟道：“你说……那个老人应该是在太史局里静守了很多年，有什么证据吗？”
“当然没有。”秦轲无奈道，“我也是第一次见他，他这么说，我也只能这么信。”
高易水点点头：“看来唐国的水很深啊，如果这个老人真是圣人，只怕将来会是扭转天下大势的人。”
“圣人到底有多厉害？”秦轲早早地就想问这一句。
“我哪儿知道。”高易水耸耸肩，道：“我也没亲眼看过，不过典籍里倒是有寥寥几句形容了一下……说‘适逢大水，大河泛滥，苍生有倒悬之危。圣人出，于地连行七步，以两指截断江流，民遂安’，大概就是这样了。”
“两指截断江流？”秦轲被吓到了，“妈呀，这还是人吗？”
“那就更不知道了，典籍里并没有做过多描述，也没见其他典籍有说到谁真的修行到圣人境界，甚至就连‘圣人’这一称呼是从何而来都说不清楚……或许，正是志怪小说里提到的……神仙？”高易水却又摇了摇头，道：“当然这些都是猜测，我倒是觉得那个死掉的山匪纯粹只是没见过世面，所以被老人一声轻喝震断了全身筋骨，就以为对方是个圣人。”
“我觉得也是。”秦轲放下心来，说到底老人杀死山匪和那些禁军的手段虽然可怕，但并没有厉害到能以两指截断江流的程度——当然，如果他看到了那一道直冲苍穹、星辰相拱的巨大光柱，或许会改变这一想法。
“不过他肯定不是什么简单人物。”高易水话锋一转，道：“虽然你说的那些神神叨叨的话让我有些头疼，但他所谓的既定之天命，应该说的不是那个‘浑天仪’，而是浑天仪上所代表的星象。你说你师父之所以要去寻找神器，是因为受到了‘神启’，而这个老人听起来也是知道一些有关于‘神启’一事的内情，甚至……他本人就是个神启者。”
“那种无法扑灭的火焰……我想大概就是先天火术。”高易水敲着手，下了定论道。
“先天火术？”秦轲惊讶，他修习巽风之术多年，也是在神龙的嘴里，才知道这是先天风术。
先天者，天生也。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换成没有这种天赋的就算得到了术法的典籍，也根本无法学会。
“这么说来的话……先天术法跟神启是有着一定关联的？”高易水自言自语，“不……或者说能修习先天术法的体质，实际上是一种‘容器’？也正是因为如此，神启才会选择他们？”
“这么说来，我倒是有些羡慕了。”高易水咧嘴一笑，“听起来有那么点天命钦定的感觉，唉，那些混账神仙怎么就看不上我呢……”他看了看秦轲的脸，又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用力地点头道：“不过好在有了先天术法的体质却并不能让人更俊美，像是我这种玉树临……”
于是秦轲用力地踹了他一脚。
高易水挨了一脚，抢过秦轲的床上的棉被就往他脸上扔，但秦轲十分轻易地就握住了它，反倒是顺势扔了回去，在空中哗啦啦地张开，一下子套在了高易水的头上。
高易水整个人被糊在棉被里什么都看不见，干脆哇哇叫着顶着棉被冲着秦轲撞了过去。
然而十分不幸的是，他才刚刚迈开步伐，却因为地板上的一处不平绊了一下，踉跄了几下，一头就栽在了床上。
机智的小黑则早已经跳下了床，它的动作仿佛比以前更快了，眨眼之间，就已经到了房内的一只凳子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打瞌睡。
等到一阵打闹之后，高易水意料之中地败下阵来，他喘着气坐到了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骂骂咧咧地道：“得亏小爷我没修行气血，不然非得把你摁在地上打出屎来。”
“得了吧。”秦轲哈哈笑着翻白眼，“就你这么懒，又不乐意下苦功，能修行个屁的气血。”
“那是小爷怕自己一旦修行气血之后便是一日千里，直接拳打沧海那刘德三兄弟，脚踢荆吴高长恭，到时候你们这群庸才岂不是要羞愧得上吊？”高易水同样用白眼翻回去，做了个鄙视的动作。
秦轲同样鄙视回去：“吹，继续吹，吹爆了算！”
喝了几口水，高易水剧烈的呼吸总算平复了一些，擦了擦的额角的汗珠，道：“既然如此，那么老人说你是被选中的人，也算是有迹可循了。你的体质能修行先天风术，老人则是修行了先天火术。风者，巽也，火者，离也。先天八卦，你们倒是分别占了两头。”
“怎么听起来，厉害人物应该还有六个？跟个民间故事似的，葫芦里跑出的五颜六色的娃儿，七个弟兄个个身怀绝技，打得那蛇精……算了……”高易水咕哝着，接着把目光还是放到秦轲的身上，“问题是，其实你到现在还是不知道神启究竟是什么东西，对吧？”
“不知道。”秦轲继续坐在床上抱着双腿，头摇得像拨浪鼓：“你觉得……到底是什么神启？”
“我要是知道，我还问你？”高易水哼声道：“可按理说你应该知道才对，否则你又怎能读出那‘浑天仪’上的文字？唐国传承自前朝，可以说是除了墨家之外，对前朝遗物保存最完整的国家之一，那些东西，估计比我姥爷的姥爷的姥爷还老……我且问你……”
他伸出一根指头蘸水，在桌板上小心地写了一个文字，一如浑天仪上的那些，是他曾在一些十分冷僻的典籍上看到的，他问道：“这怎么念？”
“鲁尔。”
“这个呢？”他又写了一个。
“巴图。”秦轲不假思索，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看过浑天仪上的文字上后，这种文字就像是深深地镌刻在了他的脑中，即便是想忘，都忘不了了。
“巴图？”高易水看着那个文字，左右细看，认真地叹道：“早些年我一直以为这个字念姑娘……”
“姑娘？”
“你看，这左半边像不像是姑娘的‘姑’？右半边像不像是姑娘的‘娘’？”
秦轲斜着眼，脸上表情呆滞，仿佛是在和一个白痴对话。

第二百九十章 诸葛卧龙的秘密
高易水可从没觉得自己是个白痴，嘿嘿笑道：“老掉牙的字，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只能是靠猜了。那你在浑天仪上看见文字是什么意思？”
秦轲无奈道：“不知道……我都说了，我只知道怎么念，但不懂是什么意思。”
“嗯，这很有意思。认得字怎么念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高易水撑着下巴，“但那个老人应该是清楚明白的，那么就应该是你还缺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高易水的眼神意味深长，“有一个人知道。”
“谁？”
“你师父。”高易水喝了口茶道：“如果说神启和你这种体质有所关系，那么你师父也不应该是个普通人才对。何况我一直奇怪，你说你的先天风术是你师父教的，他如果自己没学过，怎么教你？现在倒是说得通了。”
秦轲奇怪地道：“这很奇怪吗？他从典籍上看的也很正常吧。”
高易水嗤笑道：“严师出高徒的前提是……老师自己得有那个能力。这又不是什么传说故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臭小子跌落山崖大难不死，在一个山洞里捡到一本秘籍，随便对着练练就有了绝世神功……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现实，更大的可能性应当是这个臭小子没被摔死，倒是因为修行走了火变成废人一个！修行一道，远远不如书中所写的那么轻描淡写。你已经入了门，所以才觉得一切理所当然，换成是那些不懂法门的人，他们知道个屁的气血搬运。你师父估计就是个深藏不漏的家伙，所以才有那样的能力把你调教出来。”
高易水看他的眼神，自然是想让他回想一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阿轲，你们几年相处，你就没发现你师父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秦轲摇了摇头，道：“师父没在我面前展现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他从不动武，身体也十分不好，我十多岁的时候就开始上山给他采药了……”
高易水闭上眼睛沉思：“或许……还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你师父，并不一直都是那个样子，而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意外，使得他的身体出了一些岔子，所以才变成了那个样子。就算他身体病弱，可对修行一道的见识仍在，要指点你一个毛头小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高易水接着道：“再来，你师父必然也是接受过神启的人，而且时间要比你早，至少他知道自己追寻的东西跟神启有关，而你却不知道。然后……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注定，你师父遇见了你，你的体质跟他如出一辙，也可修行先天风术，所以他才会临时起意收养了你。”
“你师父需要时间，他需要在稻香村计算叶王陵墓开启的时间，稻香村正好是距离叶王陵墓最近的地方，而他和你在稻香村呆了一些时间后，却不知有什么事情导致他不得不离开，所以写了一封信给自己的兄长诸葛宛陵，拜托他进叶王陵墓完成未尽之事。之后……嗯……之后我也编不下去了……咳咳。”
秦轲沉默着，高易水一番口若悬河，看似玩笑，却又让人觉得真切可信，他果真是个厉害人物，世事洞达，不过一些蛛丝马迹，一些凌乱线头，竟能被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这么说来，师父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体质可以修行巽风之术了？
而再往深处想……
或许当年师父在流民之中选择了自己，也不是巧合。
这世上，多得是人心险恶，多得是战乱、饥荒、苛政、酷吏……但却很少有平白无故的善意。
可秦轲还是不愿相信。
师父明明是那样一个温和的人，对自己从未说过一句重话，对村里的百姓也诚意相待，纵然他胸中锦绣千里，却从不像那些荆吴的士族子弟般骄矜自傲。
踩着淤泥，他和乡亲们一起下田插秧，陪他去浅塘里捉泥鳅；洗净双脚，他又会在田埂上坐着，在沙土上教他写字，练武；夏夜暑热，他会将院子里泼满井水，和自己席地而坐，看着满天星辰，一边用鹅毛扇子为他驱赶蚊虫……
对秦轲，他就好像是在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
有一次正逢新年，他在树丛间玩闹被树枝勾破了新衣，有些委屈又有些担忧地走回家，准备接受师父的责骂，但师父只是摸摸他的头，让他把衣服脱下来……第二天早上，衣服再度出现在他的床头，已经是洗净晾干了的，而就在原本破损的地方，是针线缝制的一棵稻穗。
好像师父真的什么都会，就连女红他也是信手拈来。
村里的人们也十分拥戴他，在他的指导下，修建水车，挖通水渠，挑选稻种，种植果树，大饥荒留下的阴霾一天天从稻香村的上空散去，村民们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更好。
到了后来家家户户都有余粮，甚至缴纳了历年欠官府的粮食赋税，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的。
而那些跟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们，也在他的教导之下识字明理，现如今不少人被衙门看重，走出大山，有幸能去给那些“大人们”做事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秦轲有些落寞地自言自语：“我都还没找到师父在哪，那个老人也没有告诉我。”
高易水看出秦轲眼中的情绪，赶紧咧嘴笑道：“我也只是瞎猜，你听听就罢，别放在心上。”
虽然哪壶不开提哪壶向来是他的一手绝活，但身为人精的他，也知道有些地方，是不可触碰的。
不过……高易水可以不提，但不代表他不会去深思，多年来他游历天下，见过人心波谲云诡，士族征伐、权谋相斗，哪怕是市井之处，也有财货盗窃之争。
天下之乱，始于人心。
如果说诸葛卧龙真的只是出于善意收养秦轲，那天大地大，他为什么偏偏就挑在稻香村长住呢？
叶王陵墓大阵散去的时机百年不遇，怎么又刚好被他算中，这又该怎么解释？
还有……如果说诸葛卧龙真的是深藏不漏，身怀先天风术而能隐于山野，那么他的先天风术又是从何得来的呢？
据他所知，巽风之术来自前朝稷上学宫的百家争鸣，可因为多人修行之后走火入魔，便被视作歪门邪道，典籍早已经被焚烧殆尽。
难不成诸葛卧龙碰巧找到了一本流失在外的副本，仗着天资，强行学了这门奇术？天下会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吗？
还是说……
有什么人曾经指点过他？如果这样，那个教他的人，是否也跟他一样，是得到过神启的人？
他想得越深入，就越觉得这事儿深邃无比，仿佛在探知一个无底深渊。
到底有多少人得到过神启？诸葛卧龙、秦轲，还有那藏身于唐国太史局的老人……
冥冥之中，高易水感觉有一块巨大的黑幕拦在他的面前，无数隐秘宛如深藏其中的猛兽，露出一只只凶煞的眼珠，向着外面小心地窥视着。
然而他却并不畏惧，人生苦短，如果没点乐子怎么能行？
他洒脱地大笑起来：“不过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我查过这世上不少秘事，可还真没想到有一天能查到‘神’的头上。”
高易水拍着自己的大腿，一脸眉飞色舞。
秦轲看着他那得瑟的样子，原本心里的愁云也逐渐被冲淡，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也是，有些事情现在想也没用，或许等他找到师父，可以亲口问他，至于那什么神启，只要追查下去，应该还是有希望能弄明白的吧。
“对了。”秦轲想到这里，突然道：“我胸口的那些帛书呢？”
他还记得自己一直塞在胸口的帛书，之前他穿的是禁军的甲胄，现在被卸了下来，这些东西也跟着不见了。
高易水做了个“安心”的手势，道：“早给你翻出来了，不过顺序有点乱，景雨正在拼凑。”
“那就好。”秦轲点点头，伸了个懒腰，双手支撑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伸出双腿穿进了靴子，想要站起来在原地伸展一下筋骨，振奋一下精神。
只是当他刚刚张开双手，鼓动气血的那一刻，面色却猛然一变！

第二百九十一章 破三境！
“不对劲……”秦轲惊愕地感受着自己身体里气血的激荡，他们在相互缠绕，撞击，像是不忍受困于狭小的经脉之中，愤怒得犹如一条狂龙，这还是自己的身体吗？
难不成自己睡了一觉，就连这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我的境界……”秦轲抬头愣愣地看着高易水，道：“我好像突破了……”
“你的欣赏境界确实需要突破一下，这世上被我琴技折服的人满地都是，就你这粗神经没修养的，天天听，连个屁都放不出来。”高易水转过身去没在看他，唉声叹气着往外走，“你这样让我觉得很没面儿知道不？”
“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秦轲哭笑不得，“我说的是气血境界……我本来是第二境朝上，但……但我现在运行气血，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第三重境界。”
“噗通”一声，高易水猛然双腿一软，差点跪在门槛上，他冲回来一把抓住秦轲的双肩，一边把口水喷到他脸上，一边大声道：“你说什么？三境了？”
他很清楚秦轲的气血境界，相比较阿布厚实的底子，秦轲还是浅薄了一些，要想突破，不是短时间能办到的事情。修行三境不是空中楼阁，多少人想着走捷径，结果都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像是高长恭少年时也曾在三境停留五年之久，破了三境之后，他就有如振翅高飞的雄鹰，从此一骑绝尘，把天下人都狠狠地甩在了后面。
但秦轲现在突然说他到了第三境界……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看看！”高易水颇有些不信，伸手就去摸秦轲的脉门，他懂一些医术，未必比得过哪些真正厉害的神医，但要说去做个江湖郎中，倒也绰绰有余，“你用气血冲击脉门，不要保留。”
秦轲点头，闭上了眼睛，随着他的心意流转，气血鼓动，顺着经脉向上，穿过手臂，直击手腕。
高易水感受到的是一股强有力的血脉冲击，每一次脉搏的震动都犹如巨浪在拍打着海边的礁石……
他也瞪大了眼睛：“你吃大力丸了？”
“什么大力丸？”秦轲眨巴着眼睛。
“路上见过的，一个江湖骗子在卖的糖丸，说吃了之后老人吃了就变成小伙子，男人吃了能扛十个大包，修行者吃了境界能一日千里的那个。”高易水哼哼唧唧道：“我本以为阿布会比你快一些，谁知道你光是进了一趟王宫，睡了一觉，就直接破了一个境界？怎么回事？”
“我哪儿知道？”秦轲白他一眼，一拍脑袋道：“我知道了……那个老人……他说要送我一份礼物……”
高易水眼睛发直：“什么！他是财神爷么？送一份礼物就送了一层境界？那我现在带着蜡烛和香进去拜他还来得及吗？保证磕满九十九个头！”
“你好好说话不会死……”秦轲头疼地道：“我也没想到他所说的礼物会是这种东西。”
闭上眼睛的时候，老人那只干瘦宽阔的手似乎还在眼前，他平伸，宛如一柄刀，穿透铁铠，直直地插入自己的胸口，直达心脏，这件事情他并没有跟高易水提起。
高易水叹息道：“从脉象看，你的境界很扎实，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这样看来那老人真可能是一位圣人，修行境界提升向来一脚一个坑，这种诡异的提升方式，也只有传说中的圣人能做得到了。”
说着，他看着秦轲，像是在看一个怪物：“我怎么发现你这进宫一趟有惊无险的，还捡了不少大便宜？难道神启其实就是在你的脚下不断地塞狗屎？”
“你一定是嫉妒。”秦轲冲着他做了个鬼脸。
“我呸！我嫉妒你？等你什么时候破了三境，到了小宗师再说这句话吧。”
秦轲嘿嘿嘿地笑了起来，甚至哼起了小调：“嫉妒嫉妒嫉妒……”
高易水咬牙切齿，挽起袖子就想要提凳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在两人想要再打闹一番的时候，房外传来敲门声，还没等两人有所回应，房门已经开了一角，一张清丽的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蔡琰好奇地看着两人：“你们干嘛呢？”
高易水吹着口哨，十分自如地拍了拍衣襟：“这凳子底下好像有虫子，我刚把它踩死。”
蔡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美目流转，当然不相信这种鬼话，笑道：“踩完了？那下来吧，景先生让我来喊你一声，说帛书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秦轲和高易水精神一振，立刻跟着蔡琰一路走下了楼梯。
此刻屋外雨声渐弱，云层也开始涣散，虽有雷声阵阵，却也显得格外遥远。
秦轲和高易水两人刚进地窖，就看见老掌柜披着斗篷，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不发一言。
“老掌柜回来了？”秦轲和高易水两人面面相觑，不过此时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看到景雨一脸严肃站在桌前，两人赶忙走了过去。
其实也可以理解，老掌柜毕竟年纪大了，又不是什么修行者，很难谈得上老当益壮，甚至说风烛残年都不为过。
一夜不眠，老掌柜终究是有些倦了，但既然秦轲已从王宫里带出帛书，他当然也松了一口气，和景雨解读完了帛书之后将就着便在这里打个盹儿。
景雨对着两人笑着道：“老掌柜专程前来与我一同解读帛书，现在已经基本拼凑妥当，虽然帛书上有个破洞和一些血迹……”
秦轲傻傻地看着放在桌子上的帛书，那破洞不大不小，正好是几根指头并排的长宽，一些血迹在那周围凝固发紫。
之前在王宫里，他把帛书夹放在胸口的位置，而老人的指头……也正好是从胸口突破，刺入自己的皮肤，自然而然会在这帛书上留下这样一个痕迹。
秦轲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胸口，虽然那里面的伤口已经十分诡异地愈合，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疤痕，但他想到那时候的疼痛还是不寒而栗。
纵然他得益于此，始料未及跨过了一境，但这种做法实在令他“难忘”，如果让他有的选择，他宁肯不去接受这样的“礼物”。
不过这些都只是他心中的想法，对于老人的手，他下意识地感觉到几分排斥，并时时刻刻地提醒自己要离这些记忆越远越好。
所以他也不去解释，继续听景雨说话。
景雨把帛书一一摊平，一共摆了八张，道：“字迹没有受到影响，句段也通顺，不影响阅读。”
众人看着帛书，这一趟来唐国本就是奔着神器而来，现如今他们手上也已经得到了一件神器，只可惜这“神器”残缺不全，只剩下一根如勺子般的指针，罗盘下落不明。
传说中五行司南可辨阴阳，晓天地，落到一个足够强的精神修行者手中，哪怕是方圆百里内的风吹草动，也能尽数在掌握之中。
最重要的是，它能与其他神器产生感应，继而指明它们的方向。
可一个残缺的神器又能做些什么？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夜的出生入死，秦轲总也算是另辟蹊径，找到了罗盘的下落，此刻听着景雨的解读，自然聚精会神。
景雨道：“从帛书上看，唐国的五行司南并非一直存在藏品之中，而是在百年前，也就是前朝未亡的时候有人寄存在那的。”
“寄存？”高易水听出这个词有些不太对劲，笑了笑道，“交到了唐国的库房，竟然还敢说是寄存？难不成他将来还要再来取不成？这人是谁？面子够大的，难不成是前朝的王侯？”
高易水低头自行翻了翻，在帛书上找到一小段文字，却是微微一愣：“山人？”
山人，是那些山野之人的称呼，然而这个词却也是那些隐居山林的隐士最喜欢用的自称。至于这个隐居者到底是谁，有没有在前朝留下过名号，高易水不得而知，想来能“寄存”神器，还是在王宫里“寄存”，必定不会是个简单的角色。
“有些意思……”高易水和秦轲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有一道异光闪过。

第二百九十二章 布局
此刻他们的心中都不由得浮现出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藏身于太史局不知道多少年，修为深不可测的老人。
虽然论年岁，这个山人应该早已经在岁月之中化作尘土，可世间自有奇人异士，曾有一些修为通神的道人活个两三百年也不足为奇。
按照秦轲的描述，那老人枯瘦老态，说不定真是以什么奇特术法，强行延续了寿命，是个滞留人间已达上百年的前朝人。
不过高易水想得更多一些，除了对那位老人的猜想，还有一个可能性，或许……是其他获得过神启的人？
神器和神启之间必然有所联系，而神启不是独一无二的，这一点从秦轲身上表现出来的一些特质足以证明。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神启者会相互抱团聚拢，成为一体，成为一个……组织？
也只有这样，那些早已失传的先天术法，才有可能在时间的长河中，以一种并不怎么严谨却有效的方式，不断地传承下去。
“就好像……这小子。”高易水悄悄瞥了一眼秦轲，越发相信诸葛卧龙选择秦轲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不过景雨并没有他想得那么多，有关于王宫内的情况，因为整理帛书，他也没来得及细问，自然不知道老人的存在。
他慢条斯理地道：“这么多年，就算是隐居的修士，如今也应该不在人世了，不过这帛书上也有写，如若寻不到他，可去山脚下一间叫‘忘忧’的茶铺，自会有人接引。”
景雨继续道：“伏牛山距离定安城五百余里，倒也不算太远，多带几匹快马换乘，十日内便可到达。”
“那我们还等什么？”秦轲自然是喜不自胜，找到五行司南等于迈出了第一步，他离师父也就又近了一步，“我现在就可以去，快马换乘十日，马车的话半个月也应该到了！”
这会儿他精神正好，气血更是充盈，转身就想向外走去。
高易水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样子，用力扯住他的衣领，无奈地笑道：“你急什么？难不成还差这一晚上？何况今晚定安城闹成这个样子，早已经封锁了城门，就算是一只鸟都得被当成信鸽给射下来，哪儿出得去？”
景雨点头道：“是啊。虽说这事越快越好，可还是要从长计议，现如今我们也只能在这里等消息，唐国上层的斗争，我们管不了，也不可能去管。”
正这时，一直坐在椅子上闭目小憩的老掌柜终于说话了：“放心吧。这场乱局不会太久的……今夜即可见成败祸福。”
高易水看着老掌柜，这位沉寂在唐国市井多年的老暗桩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刚毅，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掌柜的何出此言？”高易水笑问。
“最早的时候我以为蔡邕是打算强兵攻入宫门，以清君侧之名，斩杀杨太真。”老掌柜睁开眼睛，露出些许疲惫之色，“但宫内的消息却是他屯兵控制宫内各处，根本没有向内宫发起进攻的意思。随后是定安城大营一万军队叛变的消息传来，我这才有些有些明白过来。蔡邕一生修儒学，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大逆不道之事。而驻守定安城的李岐同样也是这样的人，若蔡邕要以强兵杀杨太真，他能按兵不动已是极限，要他领兵反叛，绝无可能。”
高易水沉思之后，眼睛一亮道：“掌柜的意思是，发动叛逆的蔡邕，并非想要控制李求凰，而是要以此，发动一次‘兵谏’？”
老掌柜道：“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唐国的问题，并不是杨太真一个女人祸乱朝堂，而是……李求凰的不作为与刻意放纵。”
“杨太真再厉害，能在唐国结党，能在朝堂一手遮天，可她终究不过一介妃子，又是群芳和亲而来，在唐国并没有世家根基，于整个唐国而言都不过是个外人。而李求凰在唐国却有着数代先王积累的威望，和整个唐国士族众星拱月般的力量。若无唐王，何以成唐国？只要他一声令下，一夜之间清扫杨太真及其同党并非难事。蔡邕这是……想要逼李求凰痛下定决心啊……”
高易水点了点头：“临之以兵，惧而从之。兵谏自古已有先例，但这种事，即便是集齐了天时地利人和也是铤而走险，蔡邕都这个年纪了，竟然还有此等胆识敢下这一步险棋？如果换成是我，绝不会把命交到李求凰的手里，不如强行让李求凰封自己一个摄政大臣，把杨太真或杀或关，自此之后，政由己出，李求凰扶不起，未必不能再扶持一个新君。”
“老人总有些坚持，否则何来的‘老顽固’之说？”老掌柜笑了笑，脸上的褶皱似乎多了几分鲜活，有些时候，只有老人才能懂老人：“我之所以相信他在实行兵谏，是因为蔡邕年轻时为将，连打七场仗都是兵行险着，以弱胜强。如今他虽然老了，可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的。要贯彻他心底的那个‘忠’字，又要逼李求凰重振朝堂国政，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唐国王宫。
纵然之前大雨倾盆，却根本无法入侵唐国那高耸连绵的琼楼玉宇，内宫的灯火，也并未因为这场叛乱而有所黯然，丝竹之声声声入耳，舞女在大殿之中舞动着，身上的舞裙如火焰飘动。
这场宴会早该结束了的，不知因何缘由，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可尽管烛火并未动摇，膳食未曾怠慢，赴宴的百官却早已不是最初的那个心境了。
早在一个时辰之前，他们就已经得到消息，两千禁军，一千巡防营，一万大军，竟在一夜之间同时反叛！
这是初代唐王册封至今，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叛乱，而且这叛乱就发生在唐国的天子脚下，定安城中！王宫内院！
虽说内宫仍有禁军三千尚且坚守，可面对一万六千余的大军，这三千精锐又能守住这宫墙多久？
当此之时，也没人看得下舞步，也没人再吃得进那些御膳房里精心制作的美味佳肴，整座大殿之内，充斥着各种窃窃私语。
有人在担忧叛军打到这里还需要多少时间，有人在讽刺坐在上方故作平静的杨太真，有人则扬眉吐气，被杨太真一党压制了多年，总算觉得有一日能拨开云雾重见天日，正如这大殿之外的风雨声，正在逐渐平息退去，皓然明月终会重新照亮唐国大地，光华万丈。
杨太真一党的官员们已经慌了神，相互交头接耳，谈论的都是待会儿该如何向李求凰表明忠心，如何保命。
不过他们现在心中还有一个最大的疑问，那就是：这场叛乱，到底是由谁操控？
而相比他们，却有一批大臣，纵使大殿之内流言四起，却仍然端坐其位，半闭着眼睛，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就在窃窃私语逐渐盖过丝竹之声愈演愈烈的时候，殿门外传来了宦官洪亮的喊声：“李岐将军——到！”

第二百九十三章 武将进殿
乐师停止了吹弹，舞女动作定格在舞台上，像是一座座雕塑，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那空荡荡的大门口，李岐那并不怎么魁梧的身影于朦胧夜色之中缓缓浮现，由远及近。
李岐没有着急跨过门槛，而是毕恭毕敬地解下了腰间的佩刀，把他递给殿门边当值的宦官，宦官伸出双手，却是双腿发软，颤颤巍巍的样子。
李岐冷冷地看了宦官一眼，手臂微微用力，带着刀鞘的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痕迹，啪嗒一声落进了宦官的手中，而他看了一眼殿内的灯火通明，终于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向着王座的位置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之前倾盆的大雨打湿了他的全身，他胸前铁铠上铭刻的虎头上下坠着水珠，每一步，他穿着靴子的脚都深深嵌进大殿之内的地毯上，在华丽的皮毛间留下一滩水渍。
武将进殿，不得携带刀兵。
这一点，他永铭心中。
但他终究还是用自己脚下的水渍，用他衣袍上的血渍，玷污了这座大殿。
舞女从两侧散去，隔着大约几十步的距离，李求凰坐在王座之上，静静地看着李岐的每一步，看着他身上的盔甲，看着他满是老茧的双手，看着他已经微微发白的两鬓，看着他，那仍然坚定的眼神。
李岐一直走到台阶之下，拱手道：“臣，李岐，见过国主。”
李求凰看了一眼那在帘子下不发一言的杨太真，又看向李岐，声音带着几分沉重：“李岐，你不在大营好好看着你的兵马，私自调兵出营，意欲何为？”
李岐道：“国主，臣受命于国主，领一万兵马，拱卫定安城，护我唐国千秋社稷，现如今，也是在履行分内的职责。”
“履行职责？”李求凰嗤笑一声，又重复了一遍，“履行职责……”
他突然站起，狂怒地指着李岐喝道：“孤让你驻守大营，你却违反诏令，私自带兵出营，包围王宫，在宫内横行杀戮，如今……还将这血腥气带进了这间大殿，你这也叫履行职责？”
“孤何曾给过你这样的职责？”
“孤何曾让你这般胡作非为？”
三个问题宛如三道惊雷在大殿之中震耳欲聋，甚至惊得百官心惊胆战。
国主的修为深浅，没有几个人真正有机会见过，并且在很多人眼里国主一直是个好脾气的人，更少有苛责下属之时，哪怕是纵酒狂歌之时，也是指天笑骂，非但不会让人觉得可怕，其间风采反倒令人称赞。
而今日这位唐国诗仙，终于还是表现出了一些如凡人一般的情绪。
李岐眼神平静，再次拜了下去：“国主既然如此问臣，臣也只能据实回答。臣乃唐国臣子，食君禄，自当恪守唐国律法。国主既让臣护卫社稷，臣就必将为唐国社稷效死，但是，国主可曾记得，唐国律法自初代唐王颁布之时，便有着这样一条……后宫，不得干政。”
李求凰面色一变：“你……”
李岐看向杨太真，沉重道：“如今妖妃祸乱朝堂，结党谋私，致使我唐国朝堂奸佞横行！忠君爱国者因不懂讨好而被贬黜，谄媚苟且者倒是个个平步青云。如今是大争之世，荆吴、沧海、墨家都在戒奢以俭，整肃吏治，强军备战，唯独我唐国，却是骄奢之风渐长，吏治每况愈下，至于军队……”
他声音越发洪亮，环顾四周：“臣本不想再提数年前伐荆吴之败，可臣如今观朝堂上下，竟无一人再记得我唐国曾大败一场！”
“放肆！”这句话却不是李求凰说的，而是李岐说完这一句之后，杨太真派系的官员终于无法再保持缄默，纷纷站了出来骂道：“李岐！你这是在讽刺百官，讽刺国主。败了又如何？难不成败了就要日日以泪洗面不成？那荆吴不过是正巧有些运气，趁着我唐国内部空虚，靠着偷袭才有了一口喘息之机，若是现在，我唐国再度南下，那荆吴必然在我唐国铁军之下灰飞烟灭，而今你怪罪到贵妃娘娘头上，怪罪到国主头上，难不成你忘记了？当初南下攻打荆吴，你也是极力主战之人！”
李岐目光轻蔑地看着那名大腹便便的官员，仿佛从他的肚子上看到了唐国现如今官场糜烂的影子，冷笑道：“不错，当年那场仗，我也曾主张出战。”
“那你还说什么……”
“可我从未认同过诸位所谓的‘三月内可占荆吴全境’一说！”李岐一声断喝，把那名官员的声音压回到喉咙里，“我唐国军力强大，相较当年刚刚建立的荆吴足足多出一倍不止，不管是从大河顺流而下，还是步军从两路夹击进攻，赢下那场仗都该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当年到底是怎么输的？”
李岐冷笑一声，“若非你们这些光会纸上谈兵的庸才，自以为荆吴是只毫无抵抗能力的绵羊，可供你们任意宰割，为了争取在墨家和沧海之前吞并荆吴，贪功冒进，若非你们强行要求大军在边境铺陈开来，导致兵力松散，又怎会给了高长恭八千青州鬼骑突破横扫的机会？”
“还有粮草！”李岐没有给那些官员继续说话的机会，声音洪亮好似一头狂怒的雄狮，“前方将士浴血奋战，用血肉之躯为国拼杀，后方呢？为何粮草送到我们将士手上的时候会缺斤短两！”
“将士们舍生忘死与荆吴军缠斗，去攀那高耸的城墙，可战后回了营地，却发现自己还得饿着肚子，裹紧单薄的甲胄……锅里煮的是清汤淡水，白面馒头都是黑心的，这倒也罢了……”李岐眼中露出几分哀伤，“人吃不饱总不至于会死，可那些从阵前下来的伤员，本就已是在生死一线，他们却是一直到死，也没等来那些草药和米盐……”
他看着杨太真党派中瑟瑟缩缩的一人，厉声道：“裴大人！这件事情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你躲什么躲？”
坐在王座之上的李求凰眼神变换，他知道李岐不是个会撒谎胡说的人，而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可能有机会撒谎。
李求凰目光如炬，他只轻轻盯了那名官员一眼，那名官员立刻跪倒在地。
“裴吉，李岐所说，可是事实？”
唐国的户部尚书裴吉今年已有七十一岁，须发花白，此时他的身体颤颤巍巍，几乎被李求凰无形的气息威压到窒息，他断断续续道：“国主明鉴……臣……臣……臣……”
他一连说了几个臣，可终究什么说不出来。
李求凰叹息一声，周身气息似乎凌乱四散，他道：“当初让你出任户部尚书，是看重你年老持重，为官清廉，以为你不至于会是个中饱私囊之人。可现在呢？克扣军粮，还敢断了药盐供给，你就是如此报答君恩的？你今年七十一岁了，也算是三朝老臣，就算你把整座国库都搬回家去，又能享用几天？而你的儿女……你给他们这些钱，不是对他们好，而是害了他们。”
裴吉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浑浊的老眼中淌出豆大的泪珠，却终究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话，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臣愧对国主，臣有罪。”
李岐看着那跪在地上的裴吉，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国主也不必苛责裴大人，官场如此，裴大人虽是户部尚书，可也挡不住那些人不断地伸手要钱。就算他不给又能如何？今日不给，明日不给，那些人就会在朝堂上借题发挥，撤换了他，再找一个会给的人就行了。裴大人辛苦操持户部多年，替我唐国筹了多少钱，又省了多少钱，众人有目共睹。也就是有裴大人这样的老人管着户部，我唐国的国库尚且能维持旧状，若是换作他人，哼……只怕现在的国库，早已经成了个空壳子。”
他看向那坐在座位上，半闭着眼睛似乎在沉思的人，冷声道：“我说的对不对？王大人？”
这半闭着眼睛一脸云淡风轻的官员，自然就是与蔡邕针锋相对多年的右仆射王云。
虽然他的年纪要比裴吉年轻许多，却也是历经两朝的老臣了，只不过在杨太真提拔他之前，他只不过是个吏部侍郎，周围的同僚各自在官场浮浮沉沉，而他屁股下的位置十年如一日，丝毫没有半点变化。
吏部的同僚们都觉得他此生不过如此了，或许，就连他自己都这么以为。
可就在杨太真主政之后，他靠着与杨太真的那一点远房血缘，官职有如插上了翅膀，短短数年，竟然已经坐到了右仆射的位置上，唐国官场一片哗然。

第二百九十四章 百官谏言
许多人都说，如果坐在左仆射上的人不是蔡邕，只怕这个位子迟早会落到王云的身上，成为这唐国最有实权的官员。
可即使他尚且任职右仆射，可身后站着的是杨太真，他的权势一日大过一日，隐约已有要压过蔡邕的势头。
“不知道……李将军想让我回答些什么？我向来依律做事，未敢有半点逾越。”王云站起身来，脸上依旧带着那股子不咸不淡的神情。
许多蔡邕派系的官员们看到他这副样子便嗤之以鼻：都死到临头了，还故作镇静？既然喊的是“清君侧”，你以为杨太真死后，你王云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李岐眼神如刀，在王云的脸上一分一分地切割着：“唐国律法？那我倒是很好奇了，唐国律法的哪一条，让你指使户部克扣军粮？又是唐国律法的哪一条，让你贩卖官职？又是唐国律法的哪一条，让你结党营私？”
王云不看他，轻声道：“李将军的话，我还是听不明白。确实，户部钱粮之事，与我商量过，可我身为右仆射，有管理朝政，节制百官之职责，与户部商议节制钱粮，并非越权之举。至于，军粮分量不足这件事情，户部不过是依照原本军部所拟的数目发放，之后军部临时变了个数字，户部一时筹措不及，难道不是情有可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至于贩卖官职，我既在尚书省，自然有为国选才的职责，提拔官员再正常不过，却从未有收过他们半分贿赂。结党营私就更谈不上了，不过就是官员之间关系亲密一些，私下里约着下棋钓鱼……怎么到了李岐将军的嘴里，这些都是在以权谋私了？”
他说得极平静，言辞之中，也十分在理，最后还把自己甚至连裴吉都瞥得干干净净，若是给不通内里情况的人听到，只怕真以为李岐的责问是空穴来风。
“不愧是右仆射，好一副伶牙俐齿。”李岐冷笑道：“能用军部拟定的钱粮数目来说事？可军部拟定的战法你为何只字未提？当初明明商议好了两军分垒从两个方向攻入荆吴，东面西面一路破城同时控制周边地区，以战养战供给军粮，最后合流在离建邺八十里路的荆州城下，为何之后又被朝中否决？”
“军部最初所拟的钱粮数目，本是以这个战法为据。朝中却要我们分多路进兵，那粮草药材的需求自然也该跟着变化。王大人只抓原先的数字说事，是何居心？你难道就不怕那些死去的将士们夜半入梦么？”
“至于贩卖官职、结党营私，这种事情，朝中人人皆知，我是武将，不是文臣……今日我领兵上殿，本也不是为了与你这种人争辩的。”
李岐把目光从他的身上收了回来，看着国主，猛地跪了下去：“请国主铲除奸佞，贬黜妖妃，重整国政！”
李岐是军旅之人，又有着气血修为傍身，此一声，声若洪钟，这一刻，他更是仿佛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量……虽是请求，虽然跪着，但此刻他却是携着王宫之外，那一万六千将士的威压而来！
李求凰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岐，怒气渐渐从他脸上褪去，只留了些许疲倦，他轻声叹息道：“是么？你是这么想的么……你们……”
他站了起来，环顾大殿，与无数臣子静默的眼光相对而视，那些人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金光熠熠的王座，那上面垫着一块金丝银线绣成的软垫，扶手座身上镶嵌着不计其数的宝珠玉石……曾几何时，李求凰万分仰望这个位置，他少时常常会溜进这座大殿，趁着打扫之人尚未来时，悄悄地摸上一会。
而等他真的坐上这个位子，那些年他也是意气风发，恨不能一言号令八方，让天地万物都在他的风采之下黯然失色，日月星辰也因为惧怕他的威严而深藏云间。
现如今，他看着这些各怀心思的臣子们，只剩下疲惫，甚至喝醉了的时候，都没有这般疲惫。
众人奉承他是“诗仙”，是“酒仙”，可让一个“诗仙”坐在王座上，岂非不伦不类？
“父王……这个位置，真是孤单啊。”李求凰仰头看着宝顶上美轮美奂的雕花，自言自语道。
可他突然笑出声来，拂袖一挥，道：“还有谁，还有谁跟李岐的想法相同？这时候也不必躲了，不如都站出来罢。”
百官一阵骚动，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蔡邕却缓缓地站了起来，在他的目光里，蔡襄已离开坐席，两人双双列到李岐的身后，蔡邕沉重地跪了下去，道：“老臣，请国主铲除奸佞，重新理政。”
“臣，请国主铲除奸佞，重新理政。”蔡襄跟着附和，也跪了下去。
这两人一跪，百官顿时惊愕，直到现在他们还不清楚这场“兵谏”本就是蔡邕的手笔，但在他跪下来之后，无数官员也纷纷站了出来，整整齐齐地跪了一地，齐声道：“臣等——请国主理政。”
蔡邕任左仆射多年，又是三朝元老，其威望不必多说，即便杨太真当政多年，右仆射王云不断地攻击，可愿意追随他的人，也足占朝堂官员的大半。
而今日李岐携着一万六千将士已经到了王宫外，此等威势，就连许多原先的墙头草都不由得倒向了蔡邕这边，在他们看来，若今日真能逼得国主清理杨太真及其党羽，那这朝中岂不是会一下子空出无数肥缺？
到时候有能者上，谁也说不好不会就该轮到他们，只不过这种时候他们不好言明是在支持蔡邕，明面上他们还得明确表明是支持国主才行，若是此刻还不站出来，待会儿大厦倾颓的时候莫名被人打成“杨太真派”，只怕连神仙都救不了他们了。
既然是兵谏……其实国主同意与否，已经不再是个问题了。
……
刚要入睡的秦轲，似乎隐约听见了楼顶上有细碎的脚步声，他一向警觉，立刻睁开眼睛，一骨碌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而当他深呼吸一口气，展开风视之术之后，房顶那人的每一步，都落入了他的耳中，再无一点保留。
不过让他有些奇怪的是，房顶上的那人看起来并不像什么专业人士，步伐拖泥带水不说，踩在房顶的瓦片上也是一脚重一脚轻，如果是修行者……不会，断然不会。
风视之术更让秦轲听见了那人的呼吸声，这才走几步都气喘吁吁了？看来论起体能，这人应该就是个普通人，甚至赶不上景雨手底下的那几个伙计。
这么想着的时候，秦轲小心翼翼地打开窗门，双腿轻轻一弹，就像只猫一般从窗户跃了出去，一手握住房檐，再轻轻发力，双腿一抬就上到了房顶。
“蔡琰？”
在房顶上站定了身子，秦轲这才看清，那个踩着瓦片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艰难的不是别人，正是蔡琰。
当然，说是深一脚浅一脚，可她一直都维持着身子的平衡，没有任何像要摔倒的迹象，从她的灵巧程度来看，显然她不是第一次上房，动作娴熟且敏捷。
秦轲忍不住笑了起来，遥遥地喊了一声：“你还真是喜欢上房啊。”
蔡琰微微抬头，朝秦轲没好气地道：“都看见了，就不知道拉我一把？这房顶的瓦片太软了，踩不好就容易碎，真麻烦。”
秦轲哑然失笑，心想原来她看起来步履艰难是这个原因？
不过既然她这么说了，自己总要上去帮她一把。
他轻轻地走了几步，伸出一只手，牵起了蔡琰光洁纤细的手指，蔡琰毫不避讳地微微用力，两人的手紧紧地攥合在一起。
这么一握，秦轲又想到了之前跟蔡琰奔跑在大街小巷的时候，那只温润如玉的手，因为剧烈奔跑而渗出的汗珠……

第二百九十五章 星空灿烂
秦轲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猛然用力，而蔡琰顺势一跳，一下子就跳到了他的身旁。
大雨清洗过后的房顶，虽然多了一些枯败的落叶，却也洗刷掉了原本瓦片之间的灰尘。
蔡琰没有再穿之前从蔡府出来时的盛装女裙，而是景雨托人买回来的一件显得十分朴素的棉布衣，长长的头发被她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去除掉了那些昂贵的发簪、首饰，耳垂上，也没有了耳环。
她十分干脆地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房顶上残留的水渍。
雨后的夜空散去了厚重的云层，月光皎洁，星光璀璨，而她深邃的眼睛里同样映照着漫天的星光，她的身体蜷缩着，像是一只卧在房顶休憩的懒猫。
“坐下呗。来都来了，陪我看会儿星星。”蔡琰平静地问道：“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秦轲苦笑了一下，捡掉了蔡琰身上沾着的一片枯叶，也顺势坐了下来，道：“我只是听见房顶有声音，所以上来看看，谁知道是你这位‘梁上君子’。”
听着秦轲的这个形容，蔡琰咧嘴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道：“我可是很厉害的，我家宅子的房顶，从小我就爱爬，每次我一不高兴了，就会藏到房顶上，全家人都找不到。”
“看出来了。”看着她那自我夸耀的样子，秦轲忍不住笑了，“动作娴熟，脚步轻盈，你要是会修行，准是个女飞贼。”
“女飞贼不好么？”蔡琰眯着眼睛笑着，“还是说你比较喜欢我是蔡家大小姐，天天扑着一脸粉穿金戴银的，带着下人颐指气使？”
“那当然不是。”秦轲知道她说的“喜欢”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情感，捂嘴笑道：“就是有些意外，蔡府的宅子那么高，你也敢爬，真不怕摔着？”
“我爹说我就是只野猫投胎的。”蔡琰看着那轮月亮，“我从小不怕高，上房顶也从没摔过一次。不过后来每次我上房顶他还是急得就像是热锅里的蚂蚁，一个劲喊着下人上去逮我。”
她得意地皱了皱鼻子：“他们哪儿逮得到我？上了房顶一个个都颤颤巍巍，别说跑起来抓我了……也就是金伯和我哥哥们还行。对了，你见过金伯了吧？他是我们家的老仆人。”
“见过见过。”秦轲点了点头，心想原来那位看似冷漠的蔡府门房老人，除了看门之外，还有另外一项职责就是上房逮自家的大小姐？
“其实我有时候只是上房顶看看星星罢了……我娘，她在我小时候就得了怪病，治不好，爹也只能看着她一天天衰弱下去。”蔡琰道：“她去世的那天晚上，我只有五岁，还以为娘只是要去很远的地方，不带我去，就很委屈，哭得很伤心。娘就擦干我的眼泪，跟我说，‘小琰儿乖，娘这是要去天上了……但是，只有大人才能去天上，你还小，你得多陪陪你爹和哥哥们，好不好’？我说不好，于是她就说，娘只是去天上，不会去太远的，你看着天上的星星，等到娘去了天上，也就变成其中一颗啦，到时候你看着星星，一样可以看见娘，娘也可以看见你，好不好？”
“那天我答应了。”微风吹动蔡琰的发丝，她轻轻地笑了起来，“所以从那以后我就喜欢看星星，即便长大了，我知道人不可能变成星星，可我还是喜欢。”
秦轲微微点头，他还不知道蔡琰原来有这样的过往，看着满天的繁星，轻声道：“其实……我村里的老人们也这么说过，死去的人，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你信？那不都是骗小孩儿的吗？”蔡琰嘻嘻地笑道：“不过……不高兴的时候看看星星，心里确实会安静不少。”
“你有什么不高兴的？”秦轲看着她的侧脸，有些迷惑。
蔡琰摇了摇头，道：“只是有些担心。”
“担心？”秦轲摸了摸头，“担心什么？担心宫里的事情？”
蔡琰转过头，眼神与秦轲相接，她从那双明澈的眼睛里读出的是不解和迷茫，同时也明白了秦轲并不知道宫内的乱局，其实正是她父亲蔡邕的一手策划。
她抿嘴笑了笑，道：“没什么，对了……你跟我说说呗，在宫里遇见什么了？只身一人潜入王宫，是不是很有趣？”
秦轲微微一怔，想到宫里的一切，想到老人，想到那死去的山匪，嘿嘿笑了起来：“有趣……这从何说起呢，有趣算不上，惊吓倒是不少。”
“嗯……”蔡琰想了想，道：“那就不说这个，说点别的，继续我们上一次在酒仙居里没说完的，荆吴和墨家还有沧海，你给我说说吧。”
“荆吴和墨家……”秦轲又开始头疼了，其实他肚子里那点东西，早在酒仙居的时候就已经说了七七八八，说到底他也不是高易水那种游历天下、见多识广的人，夏天的时候他还在稻香村的田埂上晒太阳，他拿什么来评说这天下大势？
不过想归这么想，秦轲不太擅长拒绝这种“要求”，只能是尽量从自己那已经不太饱满的脑海里再挖出一些东西，精彩程度嘛……相比较那天在酒仙居其实已经逊色不少。
蔡琰倒是并不怎么在意，只是双手捧着下巴，出神地望着天上的星光，偶尔点点头，说些“后来呢”、“接着呢”、“还有吗”……这样的话语。
今天的她显然并不怎么专心，到了后来干脆就任由秦轲继续说着，她也不再应和，侧头枕在膝盖上，怔怔地看着一处星空，眼睛微眯，似睡非睡。
她的额角有一缕不安分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飘动。
秦轲不知道宫里发生的事情和蔡邕之间的联系，高易水没来得及告诉他。
但至少他慢慢感受到了蔡琰那古灵精怪的表象之下，怀揣着一颗担忧的心。
他停下了叙述，转而问道：“如果……你有什么心事，要不要跟我说说看？”
“没有。”蔡琰依然蜷缩着，声音平缓，“就这样就好。”
秦轲点点头，没再开口，就只是陪着她静静坐着，两人都抬头望天，沉默不语。
夜间微凉的风，穿过两人肩膀之间的空隙，就在秦轲觉得眼前的星光有些昏花，有些迷迷糊糊想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一团温暖贴上了自己的肩膀。
他愣愣地转头，蔡琰如缎子一般的长发在他的鼻尖下轻轻颤动，冰凉的，却并不寒冷，倒是让他痒痒的。
“我有点冷了。”蔡琰瓮声瓮气地道。
“不然……回去睡吧？”
“不要。”
“那，那我下去拿床被褥？”
说着，他就要起身，但蔡琰把手搭到了他的肩头，摇头道：“也不要。”
秦轲看着她认真的眼神，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安心地坐着，自愿给她当一个人形的枕头。
定安城外有山，延绵数百里，是定安城中贵族狩猎的绝佳场所，这些年以来，随着战事的紧迫，唐国上下也逐渐升起尚武之风，自然狩猎的次数也是越发地增多。
只不过在这样大夜里，又刚下过一场大雨，自然是不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跑出来在寒风中狩猎的，所以在星光的照耀之下，这片山峦难得染上了一片宁静与祥和。
倾盆的暴雨纵然能浇灭火焰，凉透体温，却终究无法压垮那些旷野之中随风摇曳的野草。
这些倔强顽强的生灵在这片土地上不知道已经繁衍了多少年，哪怕是在干涸的季节也仍然根植土地，不肯死去。
此刻，它们借着雨露的滋润，正在茁壮成长，迎着漫天的星光，与滑落的露水共舞。
有鹿舔舐土地上生长的野草，显得悠闲自在。
但很快，铁蹄声震碎了露水，踩碎了那些直立的野草，烟尘和马蹄交织成一串洪流，轰隆隆地在上面碾压了过去，野鹿受惊奔逃，窜入林中不知踪影……

第二百九十六章 骑兵！
定安城城楼上，当值的老张头举着火把望向城外，眼神闪烁，雨后整个城外的旷野都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虽然并不至于影响他双眼的目力，可不知怎的，他总有些不安。
这些雾气……仿佛马蹄踩踏而出的滚滚烟尘，向着这个方向不断前进。
“校尉，怎么了？”就在他的身旁，有一名持矛的军士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整理自己的铠甲。
老张头看着他，笑了笑，道：“可能是老毛病犯了，有点风吹草动就觉得有大军突袭。”
“怎么会，这可是定安城，哪儿来的大军突袭？就算是当年荆吴的高长恭那八千青州鬼骑，也没能打到这儿来呀，难不成是天兵天将？”持矛的军士跟着他一起笑，他知道这位校尉是从军三十多年的老兵了，虽说时至今日才窝窝囊囊混了个校尉，但肚子里装着不少故事，大家都喜欢听他说一些当年打仗时候的事儿。
其实今夜他如此表现，众人也并不奇怪。
他们本不是守卫这座城门的军士，而是李岐将军的部下，既然是要兵谏，控制百官的同时，自然也得控制住整座定安城，城门是其中的重中之重。
今夜的动荡，不仅仅是宫中百官意料不到，即便是他们这些亲身作为的小卒们也完全意料不到。
一万定安军，本是在李岐的控制下，是拱卫王城最重要的一支力量，然而就在今夜，却突然成了叛逆，不但控制了定安全城，甚至已经浩浩荡荡闯入宫内，要行那逼宫之事……
兵谏？
那得是胜利者才有资格用的说辞，若是败了，他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得被打上逼宫谋反的罪名，尽管身为小卒罪不至死，但今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不过想太多也没用，上面的大人物在争斗，也只有那些大人物才能角逐出成败，他们这些小卒，不过是听听命令行事罢了。
不过现在看来，一万大军压进宫阙，听说禁军也叛了大半……应该不会败吧？
“得了。估计是人老了，有点撑不住，你帮我站会儿，我进去避避风，眯一会儿。”老张头再度看了一眼城外，摇摇头向着城下走去。
当兵吃军粮已经三十余年，如今才是个微不足道的校尉，他当的不是冲锋陷阵的铁军，更多的都是诸如押送粮草军械的体力活，想挣一些军功也难。
就算如此，他也算是一生历经征伐，可许多东西在已经深深地镌刻在他们的骨髓之中，就比如说……警惕心。
曾经带过他的校尉就这么说过：“当个运粮兵，首先得会听声二是会看，耳朵灵光，眼睛清楚，你得比谁知道得都快。”
那时候他还是个新瓜，还傻傻地问：“知道得快有什么用，运粮的部队又没有大军保护，难不成早一点拔刀还能把敌人斩落马下么？”
不过校尉则是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混账话，谁说让你去打了？是让你逃！逃不了的，就装死！当兵吃粮第一件事儿，就得知道怎么活，而不是怎么去死！”
那时候他还年轻，从那天以后，他就在心底十分鄙视校尉，心想你一个都当了军官的人，张口闭口就是逃命，这哪儿像是军官？倒像是四处流窜欺软怕硬的流寇。
只不过当他逐渐老去之后，终于明白过来，当年那名校尉教给他的东西有多么重要。
乱世人命如草芥，就算杀敌能立功进爵又能如何？也不过就是一天三顿饭，阳寿将尽的时候，吃馒头的和吃山珍海味的不都免不了一死么……
能活着，才是他们这些平民百姓的福分。
多少热血的年轻人马革裹尸从他身边抬走，一开始他还数，还会哭，后来他连看都懒得再去看一眼，就这么一年一年地活着，直到现在。
甚至，十多年前还娶了个丧夫的丑婆姨，虽不能天天相见，也算是有了个家。
或许某日，等那些小兔崽子们明白了自己教给他们的东西，自己也就该退出军伍，回家和丑婆姨好好过日子去了。
走到城楼里后，他想了想，没急着去歇息，而是抽出自己随身烟斗，塞进嘴里的同时又从一旁拿了壶酒。
他走进房间，里面是二十几名被草绳捆缚起来的军士，因为先前的吵闹，他们的嘴里被塞了布条，声音呜咽难听。
“对不住弟兄们。”老张头咬着烟斗道：“咱也是听命行事，放心，我老张头一辈子没杀过几个人，这次得到的命令也只是看着城门而已，等到事情完了，将军一定会放了你们。”
“这坛子酒，就当我老张头给各位赔罪，就这么一坛，一人一口，别嫌少啊。”说着，老张头伸手去扯出一名军士嘴里的布条，还没等那人的骂娘声出口，他已经将酒坛子塞进了人家的嘴里。
一开始那军士还想怒骂，不过很快也服了软，大口吞咽起火辣的酒液。
捆了一个多时辰了，嘴里又塞着布条，口干舌燥的，有口酒喝总是好的。
只不过还没等他喝个痛快，老张头的酒坛子就拿远了，顺手还把布条塞了回去，让他好生郁闷。
老张头走到第二人面前，看着他头盔下期待的目光，笑了笑，先把酒坛子放在了地上，用火折子点燃了烟斗里的烟丝，这才伸手去拉布条。
就在这时候，他的眼神确实一变，就连嘴上还刚刚点燃的烟斗都咬不住，落到了地上。
木质的烟斗在地上蹦跳了几下，烟丝撒了一地，但这也不是那些官老爷叼着的玉质烟杆，还不至于因为这点摔就损坏，然而这时候的老张头却早已经顾不得那么多，连滚带爬地向着楼上跑去。
是那股震动！他没有听错！
他刚跑到阶梯口，他就跟迎面一人撞了个满怀，他仔细一看，正是刚才那名持矛的军士，还没等人家说话，他就是满腔怒火劈头盖脸的一阵骂：“混账！乱跑什么？也不知道把矛头收一收，不怕伤着自己人吗！”
持矛的军士被他骂得一愣，这才注意到自己因为太过慌乱，长矛竟然是朝着前方，险些伤着老张头。
而老张头面色铁青，也理他赶忙地往阶梯上走：“别说了，我都听见了，有多少人？”
“还……还不清楚，但数不清……”
那股震动声，宛如延绵不绝的惊雷，如果不是有一支庞大的骑军向着这个方向而来，那就是他的耳朵出了毛病。
可他的耳朵出过毛病吗？
好像这辈子……一次都没有。
上到城头的时候，尽管他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但眼见着那滚滚的烟尘和那如巨兽一般连成一体的骑兵，他还是双腿一软，险些从城头摔落下去。
身旁的军士慌忙间扶住他，而他则用力地甩开了那只搀扶的手，颤声道：“还等什么？还不去点火？”
“点火！”在他的怒吼之中，慌忙的军士们终于把城楼上的火焰点燃了，紧接着，附近的城楼很快得到了反应，同样亮起了火光，无数团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就连夜空都带上了一些红色。
定安城位处唐国腹地，多年以来唐国前代国君多年经营，使其与周围几座城池连成了一整套的防御措施，就连当年高长恭的八千青州鬼骑都没能突破。
虽然有一定原因是因为他手里的骑兵还是太少了一些，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说明了定安城所处的位置安全。
然而这座被称作“祥和安定”的唐国国都，多年以来的祥和，却还是被兵戈之气破坏了。
这奔袭而来的……竟是唐国自己的骑兵！

第二百九十七章 扫灭“逆党”！
“一千……三千……五千……”老张头看着那齐头并进的整支骑军，下巴都在颤抖。
唐国的骑军并没有列入天下三大骑军之一，但这并不代表唐国的骑军就都是酒囊饭袋。
军马规制严谨，纵然万千战马踩踏地面泥泞奔袭，却自有阵形，毫不紊乱。也得益于这样整齐的规制，身为老兵油子的老张头才能按照队列大致地估算出那些骑兵的数量。
但他越数越是心惊——这支骑兵的数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竟足足有两万之数！
“是九原城的征南骑兵？”老张头震惊地看到了那高高飞扬的旗帜，摇头自言自语道：“可……可九原城距离定安数百里，他们……是什么时候出发的？怎么可能今夜赶到？”
想到这里，他有些慌乱地扯了一下身旁的小卒，骂道：“他娘的……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旨意召回征南骑兵的？”
小卒早已经惊骇得不知所措，被老张头一扯，更是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啊……”
“没用。”老张头用力地甩手，其实他也知道自己骂得有些不讲道理，就连他这个老兵油子都无从得知的消息，这样的新兵蛋子又怎么会清楚？
他咬着嘴唇，知道自己现如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些骑兵一直奔袭到城墙脚下。
一刻钟后，浩浩荡荡的骑军先后勒住马匹，顿时，惊天的马蹄声戛然而止，当先一名骑军将领坐在一匹产自北蛮的高头大马之上，一身皮甲虽被雨水浸湿有些暗沉，马鬃也耷拉着，但他身上的逼人气势却分毫未减。
就在两万骑兵静默的注视之下，他一夹马腹，驱动战马一路走到护城河边，看着那高高指向天空的吊桥，沉默不语。
老张头赶紧将目光移了过去，强自振作精神，露出几分尴尬的笑容，喊道：“是……是征南骑军的项将军吗？”
城下的将军这时抬头笑了笑，原本的冷峻在这一刻如冰雪般消融，反倒是变成了一种懒洋洋的感觉：“项将军有其他的事情，我是他的副将，姓刘，名沛公。”
“哦哦哦！原来是刘将军！”作为老兵油子，当然对军中那些厉害人物的名字十分敏感，“早有耳闻，早有耳闻！刘将军乃是项将军麾下智将，目光长远，用兵奇诡，实在是……”
“好了好了。”刘沛公摆着手打断老张头的话，笑着道：“不必恭维，我不过是个副将，哪儿当得起那些个名头？你还不如留在肚子里，等见了项将军之后再说吧。”
“这……难不成项将军也要过来？”老张头一惊，心中更是骇然，那个被誉为“霸王”的项将军也会过来，岂不是说，征南骑军全军出动，连个镇守营帐的大将都没留在驻地了？
他小心地扫视着城下那黑压压一片的骑军，背后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别看了。”刘沛公笑着道：“项将军如今也已到了定安，我们约好各带两万骑兵，我从北门进，他从东面，你看看，东边的烽火是不是已经起来了？”
“这……”老张头下意识地就转头遥望东面。
“哦……不对。”刘沛公思索了一会，突然一拍自己脑门道：“南门应该也有三万骑兵，不过不是我们征南军，这么看来，几乎到处都是烽火……”
“什么？”老张头倒吸一口凉气？还有骑兵？而且那两边加起来一共有五万？
那么再加上这里的……
他发觉自己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当然，他不是因为算不清二加二加三这道数术题，而是此时的状况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
他可从没听说国主或者军部有下过什么诏令，要大规模召回驻外的军队……
七万骑兵何其壮哉？若全部进城，定安所有大营一齐空置也装不下啊！
其实，唐国骑兵的数量并非有多么夸张，随便拉出来就是几万几万的数，据他所知，本国骑兵总数大约九万，而现在，除了分散在边境的守军……可以说唐国所有的骑兵都已经来到了定安城下？
刘沛公在马上朗声一笑，道：“还等什么呢？还不放下吊桥，开门让我们进城？”
老张头苦笑起来，只能是例行公事般地问道：“不知……刘将军深夜入城，所为何事啊？”
“何事？”刘沛公一扬马鞭，脸上还是带着笑，“你不清楚？我们这七万大军难得齐聚定安城，总不会是为了过来郊游一趟的。”
说完，他的面色一肃，懒散之色渐渐消失，转而是如炸雷一般的暴喝：“奉上谕，叛军作乱，其心当诛！命我等三日内搬兵回都勤王，扫除逆党，以护我唐国社稷千秋！”
李求凰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太阳在远处微微冒出一点头，却已经映亮了远处的天空，仿佛燎天的火焰，给云层覆盖上了一层鲜艳的颜色。
平整的石板路还是湿的，但因为一夜暴雨而引起的阴冷，却已经散去不少，微风也变得温柔起来，不再如昨夜一般割人。
“群芳使团的人安排的如何了？”李求凰看着身后亦步亦趋的玉辇，摇摇头，不耐烦地摆手，他一向讨厌这些繁复的东西。
而宦官们自然不敢违抗，恭敬地行礼后，就扛着玉辇离去了。
右仆射王云两步上前，轻声道：“已重新辟了一处府院让他们临时歇息，虽然有些伤亡，但好在不严重。还有那名被巡防营扣押的女官，也已放了回去，还派了宫里的太医过去医治……”
“那就好。”李求凰微微点头，道：“自家的事情，却影响到了群芳的使团，孤也有些过意不去，你让鸿胪寺卿安排一下，写一封国书，发往群芳给他们国主，以示宽慰吧。”
“是。”王云恭敬行礼，然而他却没有停止说话，“不过国主，这国书之中，需不需要提及一些别的？”
李求凰脚下一停，清淡道：“你想说什么？”
“昨夜叛军虽伤损了群芳使团，然则这毕竟不是国主您的意思，群芳纵有怨言，最多也只是民间抱怨两句作罢，群芳国主是个识大体的人，不至于在这件事情上跟我国纠缠……”
李求凰笑了笑，道：“你说的不至于，其实是不敢吧？”
王云声音微微一顿，继续道：“臣没有这么说。”
“罢了。心里既是这么想的，说与不说，也没什么分别。”李求凰道：“还有呢？你还没说完吧，继续说下去。”
“是。”王云声音平静，却无形中带上了几分威严，“群芳与我国交好，仅仅是因为我唐国强大，不得已才会依附。昨夜叛军攻击使馆，群芳众人之所以能够保全自身，乃是因为叛军万万没有想到群芳会在定安城中留有密探。”
“这些密探数量虽不多，但个个身手不凡，潜藏于市井，显然居心叵测。国主……还是要留心些才好，臣建议，是否也在国书上稍微提一提此事，不必质问，只要让群芳认清形势，知晓定安是我唐国国都，他国密探若是潜入，等同谍子，更是对我唐国大不敬……如此，让他们收敛些，自行召回密探，便算是大事化小了。”
李求凰听得有趣，突然转头，笑着喊了一声：“王云。”
“臣在。”
“李岐说你是奸臣，是杨贵妃一党，可为何如今在孤看来，你倒是从未有任何一件事情偏袒太真哪？”李求凰意味深长地笑着，“为什么？”
王云抬眼，李求凰接着道：“若你是想在孤面前装得铁面无私，那大可不必，孤没那么小肚鸡肠，你有今日的位置，本就是太真全力举荐，对她怀有几分知遇之恩其实也没什么。群芳乃太真的母国，你这么做，就不怕对不住她？”
王云恭敬地回答：“贵妃娘娘对臣确有举荐恩情，可提拔臣的一道道令却都出自国主之手，若说是知遇之恩，也是国主的知遇之恩，而非贵妃娘娘。臣为官多年，一直未有什么丰功伟绩，不得擢升想来也是臣确实能力不足。国主任臣居于右仆射高位，臣已惶恐至极，多年来不敢有半分懈怠，若是有所偏私，岂非辜负国主的恩情？”
只是这一番慷慨言辞，却并没有感动李求凰。

第二百九十八章 太傅之位
秋日的天空高而远，李求凰站在风中，好似一尊威严的雕像，他抬头仰望日出前的天空，轻笑了一声，对于王云的话他也不想作什么评价，更不会去反驳。
良久，他淡淡地道：“你下去吧，孤还有些事情要做，留了你一夜，也该放你回去歇息了。至于国书的事情，就按照你的意思，告知鸿胪寺卿，让他们照做就是。”
“是。”王云停下脚步，他在原地作揖，动作恭敬。
然而就在他弓着背向后方倒退着转身到一半的时候，他又听见了李求凰的声音。
“对于蔡邕的处置……你可有异议么？”
王云重新转过身来，眼神凝望着李求凰，不知怎的，他突然感觉李求凰的周身隐约带上了一股凌冽的气息，好像一柄藏锋的宝剑出鞘了三分，只等下一刻显露出他深藏已久的寒芒。
那轮红日终于是爬上了云头，照亮了天地，也驱散了阴影，李求凰逆光而站，衣袍猎猎。
昨夜之后，他没有继续穿着国主长袍，而只是着了一件单薄衣衫，可他依然像是一位巨人。
他仍然是唐国的巨人，这么多年，他从未真正倒下过。
李求凰再度开口道：“孤想听听你心中所想。”
王云胸中寒意大盛，不敢再看，慌忙低下头道：“蔡柱国多年为国为民，劳苦功高，如今封为太傅，实乃唐国之幸。”
李求凰点了点头，嘴角含笑，却笑得冰冷：“也是你的幸运，右仆射王云，处事干练，忠君体国，即日起，为左仆射，领百官处政务！”
一句话毕，他重新迈开脚步，转了个方向，很快消失在了宫墙院落的转角。
红墙青瓦清冷依旧，只有一缕清风吹动地上的落叶，轻轻地覆盖在他踩踏过的足印之上。
然而站在原地的王云却感觉自己的背心在这一刻，尽数湿透！竟久久回不过神来。
天牢。
李岐望着桌上的酒肉，一时有些失神。
此处不是什么街边酒肆，更不是他的军营大帐，这他十分清楚。
可当他被几人押送进这一间过分干净整洁的牢房时，第一眼便看到了桌子上的牛肉、菠菜、面饼，甚至还有一坛子温在红泥小火炉上的高粱酒，这就让他有些迷糊了。
什么时候天牢待遇变得这样好？是唐国太过富裕，还是唐国天牢不再关押犯人，改行当了客栈？
他苦笑一声，自语道：“想那么多做什么？一介死囚，难不成还怕他们在吃食里下毒不成？若是能服毒而死，倒是不必去断头台受那那些百姓目光了……”
他不怕死，只是怕死得屈辱。
“喝！”他豪迈地大笑三声，这么多年，他难得有这样全身心放松的时候，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为难，什么军部，什么唐国，什么天下，与他都再无干系。
只剩下生死。
不就是生死？
熟透的牛肉味道很香，入口劲道，他举起盛满高粱酒的碗咕噜咕噜地喝完，只感觉那股香甜和辛辣的味道混合着牛肉轰然一声从他的胸膛一直到蔓延到小腹，顿时全身都暖洋洋的。
他记得当年第一次打了胜仗，李求凰亲自为他们庆功，站在高高的台上，那位潇洒国主声音雄壮：“唐国的将士们！今日！孤敬诸位！”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高粱酒，并不名贵，却温暖而辛辣，入喉的时候就像是锋利的刀子。
众人喝完，猛然把手中的陶碗摔得粉碎，军旅之中响起一阵轰天大笑，国主笑得更是响亮。
李岐想起李求凰那天的诗句，笑着拍手吟唱起来：“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
牢门之外，却有人用脚步在配合他的拍手，声音恰到好处地接上：“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斩百万兵！”
李岐瞳孔一缩，转头去看，李求凰一身素袍，正站在牢门外，微笑着看他。
“开门！”李求凰朗声喝令道。
“国主。这……”天牢的带刀侍卫看着李求凰孑然一身的样子，一时有些震惊，这可是天牢……而且里面关押的人，还是昨夜最大的叛将李岐啊！
这一开门，国主安危如何保障？出了问题，谁又敢担负这个责任？
“开门吧。”李求凰眉眼温和地看着侍卫，又重复了一遍，似乎是看出了侍卫的担心，接着道：“虽说孤被称作诗仙而不是剑仙，但好歹孤从小随剑术老师练习过击剑，还不至于不能自保。何况……”
他看向满脸震惊的李岐，道：“都这样了，他该不会丧心病狂到要杀了孤才是。”
“是……”侍卫哑口无言，实际上却是暗自腹诽：您练习击剑？可这么多年从没听过见过您的剑术如何出彩，先前传闻那位“屠夫将军”程双斧就是因为败在您的手下才被招揽入宫，可谁知道这事儿是不是被坊间传得有些夸大了？
一个是养尊处优的国主，一个是常年在战场上搏杀的李岐将军，他实在无法倾向于信任国主的剑术造诣。
但想归想，他还是不得不开门，毕竟这是命令，而非请求。他却是暗暗下了决心，打算就在这里看着，一旦有问题，他就马上冲进去救驾，哪怕用他的身子去挡下什么攻击也行！
牢门轻轻地被打开，李求凰缓步走进去，转头道：“你去外面候着吧。”
“这……”
“去吧。孤有事会喊你。”李求凰面色不悦，道：“难不成孤现在说话不管用了？”
“是……”侍卫不情愿地转身离去，而李求凰站到怔怔不语的李岐面前，笑道：“怎样，这酒肉如何？像不像是当年的……”
“扑通”一声，李岐猛然跪下，他把头埋在地上，声音沉重艰涩，带着一些哭音，用力磕头道：“罪臣……罪臣……见过国主！”
“起来吧。”李求凰也没什么讲究，看似熟门熟路地坐到了桌边，一边把小火炉上的高粱酒端了下来，左看右看却发现没有第二只碗了，只得无奈道：“唉，让他们准备酒肉，倒是忘记了让他们多备一只碗。”
他晃了晃坛子里的酒，给李岐倒了满满一碗，道：“看来孤只能对着这坛子喝了，到时少不得让你喝孤剩下的嘴边酒，可别嫌弃。”
李岐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一时又不明白李求凰到底是什么意思，大惊道：“这，这成何体统？”
“怎么？嫌弃孤？”李求凰已经喝了一口，伸手示意李岐快些坐下。
“不，不……哪里的话！”李岐站到一边，忍不住又要去跪，却被李求凰一声“站好了！”给制止住，只能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愣愣地站在原地。
想了想，他还是低声道：“国主亲自来这样的地方已是不合体统，却还打算与罪臣共饮，这……”
他不是文臣，想不出什么比“成何体统”这样的词更贴切的形容了。
“孤可没觉得这地方有什么不好，这可是天牢里规格最高的一间，就算是定安城里的小酒肆都未必有这里干净。”李求凰眯着眼睛，承受着烈酒下喉那一瞬间的灼热感，道：“坐下吧。”
“国主……”
“坐下！”李求凰眉峰一挑，语气已是带上了几分严厉，却很快又转为无奈，“你们这些人哪，都是跟蔡邕那个老顽固学来的，君君臣臣尊卑上下……倒是也不嫌闷得慌。”
李岐慢慢坐下，看着李求凰，道：“这君臣毕竟有别……有了尊卑，这天下才能有秩序……若人人都一视同仁，岂非乱了套了？”
“在孤看来……一视同仁也没什么不好。”李求凰放下酒坛子，叩了叩桌子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也该放开一些。”
李岐知道他是在说自己已成了死囚，不日就要行刑，眼神微微暗淡。
但很快，他又振奋起来——以他一条性命，换一万将士的性命，值。

第二百九十九章 天牢、君臣
李岐只是想了一会儿，便也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桌边，和李求凰对面而视，笑道：“想来罪臣这一生，还不算枉来人世间一趟！”
李求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哼声道：“你胡闹一场倒是尽兴，结果却把命给搭上，你真的笑得出来？”
李岐摆摆手，笑得更大声了些，他面色轻松一把夺过李求凰手里的酒壶，倒了个满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放在平日里，这番动作真可以说是非常放肆逾越了，但李岐看了看这天牢的四壁，还有什么不可放下的呢？
“怎么笑不出来，这件事，总得要有人去做，不是罪臣，也会是其他人。”
“其他人……”李求凰微微地叹息，突然道：“孤准备明发诏命，将蔡邕擢升为太傅，至于蔡襄蔡阳两兄弟，就暂时调去征南军吧。”
唐国职位最高的官员中，太傅是其中之一，与太师、太保并列，都是正一品的官职，再往上，也就只有国主本人了。
而这太傅虽是从一品，地位尊崇，却并非是什么实权官职，不过是授受帝王课业的老师，可现如今以李求凰的文采，怕是这世上也找不出几个能超越他之上的能人大才了。
这种擢升，不如说是降职。
他看着李岐的表情，摇头轻叹：“莫非你到现在还以为孤真不知道？这场兵谏，根本不可能出自你一人之手。也只有蔡邕，才能筹划如此，决绝如此。”
“可……孤却没法保全你的性命。”李求凰喝了口酒道，指尖摩挲着酒壶上一圈一圈的纹路，“一万定安军反叛，这件事情上你无论如何都无法甩脱，而且现在，就连那三千死士，禁军……一切事情都必须推到你的头上，你……能明白吗？”
“罪臣明白。”李岐道：“罪臣不过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更无亲朋，这李姓……也是当年先王所赐。罪臣只成过一次家，发妻早在数年之前病死，至今也尚未有续弦之意……即便依照唐国律法，夷三族……也只能诛杀臣一人而已。”
李岐却在微笑，眼神平静：“蔡柱国一家大小，蔡襄、蔡阳，尽皆国家栋梁，小琰儿……也是个古灵精怪的妙人儿，还有蔡氏的父族母族，算起来少说也有数百人之多。臣这一条命，换蔡家数百条命，换定安军一万将士的命，值！”
他站起身，重重作揖道：“蔡柱国多年谋国，即便这一次处事决绝，他也是为国家社稷着想，臣感恩国主能体谅蔡柱国的苦心，让他老人家安度晚年。”
李求凰微微闭上双眼，叹息道：“你能这么想，我也安心了。但愿蔡邕当了太傅之后，真的能在家中安享晚年，这也算是孤的一点私心。至于蔡襄和蔡阳……他们还年轻，在征南军多呆上一段时日，将来未必没有机会重新出头。”
“国主圣明。”
“圣明不圣明，我自己知道。”李求凰道：“孤还是适合写写诗，弹弹琴，舞文弄墨，至于治国……”
“国主为何如此妄自菲薄？”李岐忍不住打断他，“罪臣明白的，国主绝非是那种只贪图享乐的昏君，天下大势，包括唐国大势，国主胸中自有一番计较，为何要说那样的丧气话？难不成那个妖妃，真比唐国，乃至于天下更重要？”
李求凰摇摇头，咀嚼着那个词，喃喃道：“妖妃……妖妃……”
转而他又笑道：“既然如此，李岐，你又为何不肯续弦？”
李岐微微一怔，低头道：“罪臣……与亡妻，情缘深厚，心意相通。她久病不起，我那时却还出征在外，终究是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后来罪臣整理她的随身物件，才发现了她藏于床榻之下的数十封家书……原来她这些年一直想要写信给我，可又怕影响我打仗，竟是一封都没寄出。自从她嫁与我，我少有尽过为夫的职责，心中歉疚，也就……下定决心不再续弦。”
李求凰一边喝着酒，一边静静听完，末了感慨道：“真实感人。林氏……确实是个贤内助。”
“是。”
“若我告诉你，李岐，孤心中同样有所歉疚呢？”李求凰突然道。
李岐奇怪地抬起头，不知道李求凰说的“有所歉疚”是个什么意思。
“国主，罪臣……不明白。”
“一桩旧事，不提也罢。”李求凰猛地灌了一大口酒，顿时喉咙里像是燃起了熊熊烈火，他想到杨太真当年还是少女时的那张纯净、红润，总是堆满笑容的脸……
那张脸慢慢和这些年她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脸相互交叠，现在的她，似乎真像由冰雪堆砌而成的一般，冷得令人发寒。
寒彻肺腑。
“有些错，犯下便来不及挽回了。”李求凰看着李岐，眼光越过这位将军的肩膀看向了牢内阴暗的角落，“其实不过是一念之差，可……已去之人，又能如何挽回？”
李求凰用手掌轻轻地拍打了两下桌面，道：“唐国……天下。天下明明这么大，却容不下这样一个错误么？”
他看似是对李岐刚刚的一番对亡妻的追思有感而发，但看起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岐不知该怎样作答，因为他完全不了解李求凰口中所谓的“错误”到底是什么，又是什么让他如此后悔，甚至……令他以纵酒写诗荒废国政来自我惩罚。
他定了定心神，仍坚持道：“国主……唐国历代先王呕心沥血，撑起了唐国一片清明天下，如今乃是大争之世，若国主如此放任，如何对得起祖宗的基业？”
“祖宗的基业，说到底只是祖宗的基业。天下，却是天下人之天下。若唐国真有一日覆灭，说到底，只能说明唐国不值得被拥戴。沙场征伐，与天下豪杰争锋，直至一统天下，那是年少时候才会有的壮志豪情……如今的孤，只是希望唐国百姓能安定富足，仅此而已。”
他微微眨了眨眼睛，双目失焦道：“你不必再说了，或许史官们早已用笔给孤冠上了‘昏君’的名头，这也由得他们去吧……”
李求凰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晃了晃已经空荡荡的酒壶，脸上露出了落寞的神色。
他本就是来天牢给李岐送行的。
现如今，酒已经喝完，可话，他说完了吗？
李求凰站起身来，绕到李岐身旁，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李岐的肩膀，长叹一声：“是孤对不住你。”
李岐慌乱地想要站起身子，却发现李求凰手上的力量之大，就连他这个已经破了三境的修行者都无法抗争。
“比文治，孤不如荆吴诸葛宛陵。比武功，孤又不如沧海曹孟。”李求凰道：“唯有诗文一道，孤还有些自信，可终究……于国无益。”
“或许，你不该生在唐国。”
李岐眼眶中跌落滚烫的热泪：“罪臣生是唐国的人，死是唐国的魂，此生有负国主，来生再报！”
“还是做个游魂吧，或许那样还自在快乐。”李求凰摇摇头，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轻声道。
侍卫打开了门，李求凰走了出去，他听见背后李岐双膝跪地，三声响头，每一声都宛如战鼓般沉重，即使是以李岐的修为，想来这样的大礼也不会让他太好受。
但李求凰没有回头，没有多说，只是轻飘飘地走出牢门，向着天牢外走去。
就在天牢之外，杨太真静静地站着，身后的宫女低着头，提着她的裙摆，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就连呼吸都尽量控制着。
李求凰身形微微一顿，看着杨太真，苦笑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杨太真一身盛装仍未卸下，头顶的凤冠和各色的饰物让她看起来雍容华贵，然而她脸上的冷意，却带着一股子威压，令人不敢直视。
“国主能来，臣妾不能来么？”杨太真反问，目光直视前方，语气也十分生硬。
李求凰声音渐低，道：“你知道，孤不是这个意思。”
杨太真却丝毫没打算给李求凰留什么面子，冷笑道：“臣妾愚钝，又怎能明白国主心中所想？”
李求凰退了一步，低着头，声音中有了几分无奈：“难不成我们要在这里争吵？走吧……孤陪你一同去华清宫私下商议，可好？”

第三百章 “兵谏”的结局
“臣妾不敢。”杨太真冷冷道：“臣妾此番来，只不过是为了替国主看看那名叛将现在如何，不过现如今，看起来倒是多此一举了。”
李求凰长叹一声道：“这又是为何？李岐如今是戴罪之身不假，可他毕竟为国奋战多年，就算不念他多年征战沙场，仅仅只是念在当初父王看重，为他赐姓这份情上，孤也该来见他一面，至少让他去得安心些。这难道也不对么？”
杨太真面无表情，只是微微欠身，道：“国主说对，这自然是对的，这唐国是李氏数代基业，若是先王在世，必然不会让李岐遭受这牢狱之灾。倒是臣妾身为‘妖妃’，迷惑国主多年，如今看来，倒是罪该万死了。若是国主今日不忿李岐之遭遇，大可以下旨，放了他，再派人把臣妾打入天牢，即日问斩即可，臣妾绝没有怨言。”
整座王宫之中，只怕也只有杨太真敢这样跟他说话，然而偏偏李求凰对此却无可奈何，只是头疼地道：“你这又是说的哪里的话？孤何曾有说过李岐罪不当死这种话？”
杨太真摇头道：“是，或不是，国主都不必解释，这唐国，本就不是臣妾一个妇道人家能左右得了的。”
说完，她行了个礼，转过身，向着华清宫走去，她身后提着裙摆的宫女也紧紧地跟上，战战兢兢，亦步亦趋。
天牢的侍卫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宛如几座石雕，王宫之内的，有关于李求凰和后宫的“家事”，他们只能是装聋作哑，当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而李求凰孑然一身站在天牢的大门口，看着杨太真那倔强的背影，沉默不语。
不知怎的，他心中又再度浮现雨夜那天，杨太真一身湿漉漉的衣裙，迎着风雨，看着那座墓碑，对着自己咬牙切齿地喊着：“是你欠我的！”
那时候，他也还不是唐国国主，而是唐国世子，还没有被关在这座充满琼楼玉宇却宛如监牢一般的宫墙之内。
而杨太真则是成为了自己的未婚妻，那个她曾深爱的人，永远长眠于地下。
从那天以后，杨太真一直很讨厌下雨，哪怕最初，她还是一个黄毛丫头的时候，是个活泼好动，会在雨天在大街小巷欢快地奔跑的人。
想来昨夜一场暴雨，即使她最终成为了胜利者，现在的心情也十分糟糕吧？
他眼神露出几分温和，轻声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秦轲躺在床上，窗外已经大亮。
窗台的缝隙里，溜进来一道调皮的阳光，正好照射在他的眼皮上。
他皱了皱眉，揉了揉稀松的眼皮，翻了个身，企图避开那道阳光，却发现那道阳光竟然是无处可躲，索性睁开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他听见楼下的开门声，有人急促地奔跑而来，不知又是发生了些什么，让他们如此惊慌。
其实仔细想想，应该是他有些太过平静了，或许是因为昨天一夜的时间里遇上的事情太多，让他有些麻木了？而且还有一点，凌晨的商议之后，他也知道现在定安城中不太平，最好的法子就是当一个在家里供奉着的木头人。
既然是木头人，自是什么都做不了，这样，睡懒觉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他想了想，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伸手去揉自己有些发干的眼睛——凌晨时分商议完毕，后来又和蔡琰在屋顶看星星直到东方发白，虽然说以他的体质一夜不眠并不会觉得有多疲倦，可睡意从来都不会忘记光顾他的大脑，一切有关于普通人的日常需求还是会按时来临。
他觉得这是好事，一个人活在世上，如果因为有了与普通人不一样的修为就对食物和睡觉失去了兴趣，那实在是件让人很丧气的事情。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知道蔡琰的心情好些没有？
高易水似乎早早地起来了，被褥整齐。
而秦轲打开门，走向地窖，昨晚还在闭目养神的老掌柜已经没了踪影，只有景雨和高易水相对而坐，景雨则是在看着手上刚刚拿到的帛书，仔细地看着。
在他们的讲述之下，秦轲也很快明白了如今定安城的情况。
七万大军分别从三个方向兵临城下，城头上的守军早已经肝胆俱裂，根本不敢有所抵抗，乖乖就开门束手就擒，于是七万大军纷纷入城，三千死士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被清扫一空。
叛逆的禁军则是被关进了牢房，等待进一步处置。
李岐麾下的一万定安城驻军，也在李岐下了“不抵抗”命令之后，卸下了盔甲，交出了兵器，被两万大军看管在大营中。虽然说他们只是听上命包围王宫，并非有意谋反，可毕竟木已成舟，总还是有些惩戒。
不过国主李求凰明发诏令，饶恕这一万人的罪过，所以他们的性命倒是无虞，至于将来是会被打散加入各个军队，还是从另找一人领军，这就得看朝廷的商议结果了。
“所以，这七万大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兵临城下？”秦轲问道。
高易水坐在椅子上，美美地喝了一口茶，笑着道：“他们声称是得到了诏令，三日内必须赶回定安城，拱卫王都。不过嘛……这三日到底是哪三日……只怕就十分微妙了。”
秦轲不明白：“什么意思？”
高易水无奈地看着他，心想听阿布说，这家伙在太学堂呆了也有些日子，可对于军政之类的事情怎么还是这般一知半解的模样？
而景雨温和地解释道：“征南骑军虽然行军速度很快，但再快也不可能在几个时辰内跨越数百里直到定安城下，如果说是王宫中兵谏发生之后，李求凰才派人出城送信求援，先不说当时李岐早已经派了军力掌控了整座定安城的大门，几个时辰之内，就连送信的人都未必能到达九原城，何来的七万大军？”
秦轲试探着道：“所以……这七万大军，早就已经出发了？”
“只能这么解释。”景雨道：“或许……杨太真从一开始就知道昨晚会出事，所以早在三天前就以李求凰的名义提前召了征南军前来，以备不测。”
高易水赞叹一声：“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怕李岐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前脚包围了宫墙，结果后脚甚至有人把整座定安城都给围住了，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也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领着军队死战，最后死在定安城内；这二嘛……自然就是束手就擒了，虽然他仍然会死，但那一万定安军，还能保全。”
“杨太真。不是个简单的人。”景雨顿了顿，把那封帛书在烛台上点燃了，又放进火盆之中，“一个女子，纵然有李求凰的百般纵容，可她能在唐国朝堂上站稳脚跟，甚至越俎代庖地去替李求凰发号施令，本就证明她有治国之能。”
高易水点头道：“蔡邕还是小看了她。”
景雨摇摇头，道：“未必是小看了她，只不过……蔡邕他终究是迈不过‘忠’这个字，哪怕没有李岐那一万人又如何？三千死士，一半的禁军，已经攻到了大殿之外……未必没有机会啊！只要能杀死杨太真和王云，杨党自然溃散，就算征南骑兵到了，也已经无力挽救大局……然而……”

第三百零一章 回府
听了景雨的话，高易水却是洒然一笑，道：“我倒是很能理解蔡邕心中执念。或者说，如若某一天形势所迫，令你们不得不背叛那位诸葛丞相，那你们是叛，还是不叛？”
景雨一时被他问住了，一向言辞清晰的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复，如果按照他的心意，哪怕粉身碎骨，他也不可能背叛诸葛宛陵，可若是他这么说了，岂非又与他之前评价蔡邕的话截然相反？
不过他毕竟是个豁达的人，想了想，笑道：“好吧，看来我还是太狭隘了一些，说到底，这种事情，放在谁身上，都十分为难。”
而秦轲却是担心另外一件事情。
也是这会儿，他才知道原来昨夜的乱局和蔡邕有关，而如果蔡邕是这场兵变的实际发动人，那么……
“蔡邕怎么样了？”秦轲打断两人的说话，急声道。
“总不会是……死了吧？”高易水笑了起来，可这笑容让秦轲心中猛然一跳，开始担心起蔡琰来。
然而高易水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气急败坏：“那当然是不会地……虽然我不太清楚为什么，不过似乎李求凰并不想杀蔡邕，有关于豢养死士、策划谋反等等罪名全部都被安到了李岐的身上。现如今，李岐成了唐国的头号罪人，等着他的，只怕是夷三族的大刑，不过有意思的一点是——李岐压根就是个孤家寡人，夷三族也无人可杀，只能杀他一人。李求凰估计也是看清了这一点，才选择了这么做。”
秦轲这才松了口气，抬腿就踹了高易水一脚，瞪眼道：“又卖关子，吓我一跳。”
“怎么，急着心疼你那千娇百媚的小人儿了？”高易水坏坏地笑道：“看星星看了一宿，怎么样？有没有亲着人家的小嘴？”
秦轲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他可没想到昨晚的事情竟然被高易水发现了，他大声嚷嚷着：“你说什么呢！”
似乎有些不解气，又似乎是慌乱，他再度踢了高易水一脚：“我们什么都没做！就是看星星！”
高易水倒是也不喊疼，嘿嘿地一笑，站起身来拍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尘，道：“也别高兴得太早，现在一切都还是未知数。李求凰想饶他一命，不代表杨太真一党真就会放过蔡家。虽说蔡邕暂且保住了一条老命，全家大小也没被牵连，可现如今他已经被擢升太傅，明升暗降，手上的一应权力都已经落到了原本的右仆射王云身上，现在的杨党在朝中可以说是一家独大，如果他们硬是要杀蔡邕，只怕蔡邕那把老骨头，还是免不了得跟李岐一起上刑场。”
秦轲低头，也冷静下来，大概明白了蔡邕现在前途尚且未卜，叹道：“如果那样的话……蔡琰……”
正在这时候，他却突然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他发现地窖的门外，蔡琰正在微笑着看他。
她没有再穿着女装，而是一身粗布衣袍，头发扎起来，一如当初第一次在酒仙居见到的样子。
只不过相比较起来，之前的蔡燕十分明显的就是一位贵公子，一身衣服和饰物，足以证明他非富即贵。
而她现在一身的衣服不过是景雨给她的，布料下乘，做工也显得十分粗糙，穿着这身衣服只怕是在酒仙居门口徘徊，都会被店小二驱赶吧？
景雨背后站着的是荆吴，是诸葛宛陵，倒并不是拿不出钱给蔡琰买一件更像样的衣服，可现在他扮演的只是一间小米铺的主人，只有真正让自己得如小米铺主人一般平庸、清贫，才是他这样的探子所应有的素质。
自然，现在的蔡琰，看起来就像是一位从乡下来定安城谋生的年轻人，只是皮肤白皙了一些，长得过分俊秀了一些。
“谢谢先生。”蔡琰对着景雨道。
景雨点了点头，道：“蔡小姐，真的要在这种时候回蔡府？”
蔡琰轻“嗯”了一声，道：“承蒙照顾，但家中历经大变，总得回去看看，景雨先生放心，蔡琰不会说出有关于先生和荆吴之间的事情。”
高易水坐在椅子上喝着茶道：“若你这时候回去，只怕日后再想出来都难了。”
“没事。”蔡琰咧嘴露出洁白的牙齿，道：“如果真的有什么生死难关，我总得和爹爹、兄长他们站在一起。”
这时候，她突然转过头，看向秦轲，嫣然一笑：“阿轲。”
一直沉默着不知道怎么劝说的秦轲看着她，怔怔地道：“嗯……”
“可别忘记了你说过的话。”
说过的话？什么话？
秦轲一生说过不知道多少话，哪怕就连睡梦中也说不定会有呓语，如果统统回忆起来，只怕他的大脑都得被洪流挤爆。
但他却明白，蔡琰是什么意思。
就在灯会的河畔，两人放完花灯，自己许下了一个承诺，虽然秦轲说这句话只是一句安慰，但在蔡琰看来，这就是一次邀请，值得她郑重对待。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倒是可以一起出去走走。”
秦轲想到她认真跟自己拉钩的样子，一时心里有些难过起来，所以，蔡琰这是打算回去，继续当那笼中的鸟雀了？而且按照高易水的说法，蔡邕现在一家前途未卜，如果她这般回去，岂不是如飞蛾扑火？
可他没法阻止，那毕竟是蔡琰的家，她的故里，那里有着她攀爬过无数次的屋檐，有她看过无数次的星空，最重要的是，有他的爹爹和兄长。
如果自己的师父遇上了这种事情，自己也一定会坚定地站在他的身前，若是死，那便一同赴死。
反正自己这条命，本就是师父从荒野上捡回来的。
“我陪你回去吧。”秦轲没有回答蔡琰的话，只是有些沙哑地道：“外面不太平，路上也有个照应。”
蔡琰大而亮的明眸中露出一些笑意，轻轻点头，道：“好。”
出门的时候，两人意外遇见从门口急匆匆推门进来的阿布，他看见秦轲，先是一愣，继而大喜道：“阿轲！你回来了？”
秦轲昨天一直没见到阿布，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儿，有些担心，不过现在看见阿布的样子，心里松了松，笑道：“怎么，难不成你不想我回来？”
“哪里话。”阿布哈哈地笑了起来，“我一晚上都合不上眼，本来当天晚上就要回米铺的，但昨天三万大军入城，整座定安城实行宵禁，我就算想出门也不合适了。”
“三万？不是七万么？”
“是七万，但定安城大营也不可能容纳这么多骑兵，所以在大局定下之后，倒是有四万大军驻扎在城外。”阿布也是从群芳使团那边得到的消息，现如今，群芳使团已经返回使馆，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琳姐也被放了出来，只不过破损的大门和那些死去的人们，是回不来了。
“昨夜事情变化实在太快。”阿布道：“我一直担心你被困在宫中出不来，虽说叛军已经降了，可毕竟这宫内还是一盘乱局……你是用那通道出来的么？”
“没有。”秦轲回答，但要解释起这个就十分麻烦了，如果自己现在跟阿布说自己被一个老头子弄晕之后，又被一个黑衣人带出了王宫，阿布估计又要大吃一惊喋喋不休半天。
他看了一眼蔡琰，道：“这件事情晚些再说，我先送蔡琰回家，你在米铺等我就好，景雨先生说打算转移，我们也得准备准备往伏牛山去了……”

第三百零二章 有军如盗
“回家？”阿布凝视着蔡琰，眼中有些惊愕。
说实话，第一次见到蔡琰的时候，他对蔡琰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毕竟唐国与荆吴两方交战多年，蔡琰身为唐国儿女，自然心向唐国，二人似乎先天上就该是敌人。
而米铺是荆吴在定安城内一处密探的据点，在蔡琰发现这秘密的时候，他甚至第一时间想过是不是要杀死她以防秘密外泄。
不过这只是骤然而生的一个念头，很快也被他的理智压制下去了。他并不是那种好杀之人，唐国太学堂一直贯彻的也都是“以仁为本”的教育，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会亮出屠刀，和那一颗杀戮之心。
蔡琰看起来只是一只向往自由的鸟雀，终有一日脱离了樊笼，对外界一切都报以好奇、有趣的目光，生在唐国，她何错之有？
景雨也不是个杀人狂魔，所以也并没有真的下手铲除蔡琰这个潜在的隐患，只是专门增派了人手，盯着蔡琰，以防不测而已。
秦轲以为高易水能知晓两人在房顶看了大半夜的星星，是因为他起夜的时候偶然发现，但其实，纯粹只是他跟景雨一起听了探子的报告而已。
现在蔡琰说要回去，景雨也丝毫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是有什么打算还是……
或许，是因为蔡邕已经失势？又或者，是单纯怜悯这个家中一夜惊变的姑娘？
临出门的时候，景雨还不忘提醒一声：“路上不安全，你们要小心，现在街上巡逻的人比之前多了一倍，到处都在捉拿逃窜的逆党，而且征南军的人不比李歧手下的那些兵士……总之，一言难尽吧。我回来的时候，听说蔡府已经被一队甲兵团团围住，名义上是保护，但我想……这应该是监视。”
秦轲点了点头，看向蔡琰。
而蔡琰只是微微一笑，道：“我不怕的，何况现在我家还没有被定为逆党，总不至于要当街杀了我才是。”
阿布跟着点头，道：“你这么想也好，但还是小心些。”他看向秦轲，“早些回来。”
秦轲点了点头，两人交错而过，秦轲和蔡琰双双从门口走了出去。
阿布说得没错，现在的定安城，足可以称得上是动荡不安。
因为一些叛乱军士和死士的潜逃，为了抓捕他们，路上巡逻的军队一队接着一队。
他们排列着整齐的队列，步伐稳重，腰间的刀经过一夜饱饮鲜血，让人老远地就能闻到一股呛人的血腥味道。
路上的行人只敢在道路两旁小心翼翼地缓步行走，生怕走得快一些就被当成是心怀鬼胎的叛逆抓起来。
在昨夜，巡防营也加入了反叛的队伍，现如今已被尽数关押，这些大街上大摇大摆巡逻的军士大多出自征南军，征南军，顾名思义，自然是为了征讨南方荆吴的军队。
早些年，这支军队还不存在，也是几年前唐国对荆吴宣战之后，从各地驻军抽调而来的精锐，才组成了现在的“征南军”。
而在攻打荆吴失败之后，唐国痛定思痛，在增强军备的同时，也更是不断加强对征南军的训练和供给，现如今的征南军，步卒十万，骑兵七万，而且有大半都上过战场，身上自然而然就带着不可一世的凌冽杀意，足以让这些过惯了安逸日子的平民百姓胆寒心战。
而就在秦轲和蔡琰两人在街道上行走不过数百步，就有一名形迹显得有些可疑的商贾，在一通混乱追捕之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几名军士按倒在地上。
“跑？再跑？”军士冷笑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城门都已经关了，你能跑哪儿去？”
被按在地上的商贾满脸恐惧，张大嘴巴道：“我不是逆党……我不是逆党……冤枉……冤枉……”
军士哼了一声，道：“既然是冤枉，你走路畏畏缩缩干什么？怕被人看见？我们喊你，你跑什么？还说不是心虚？”
“小的……从小胆小……”商贾哭出声音道。
而军士中一直冷眼旁观的校尉低声笑道：“胆小？在哥几个面前，胆小之人怕是跑都跑不动了吧？呵呵，带回去！有什么冤屈去牢里说，什么时候他们认为你是真冤枉，自然会放你出来。”
“带回去！”一旁另一名军士吆喝着，脸上带着恶毒的笑。
街边的其他百姓没有一个人敢帮他喊上一句冤，甚至不少人对其避若蛇蝎，生怕受到一点牵连。
一旁一间店铺的老板咬了咬牙，大白天里开始打上门板——虽说少做几天生意会让他进项减少，可若是被莫名打成了“逆贼”，下了大狱，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冒这样的风险开门做生意，实在不值。
只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老板打完最后一块门板的时候，这些巡逻的军士却聚拢了过来，其中一人晃了晃手中的长刀，喝道：“大白天的，关门做什么？”
点心铺老板望着这些军士，心中叫苦不迭，但脸上却不敢有任何表现，强自镇静着道：“军爷……我，我这今天不做生意了……”
“为什么不做生意？嘿，我看你獐头鼠目，该不会也是个逆贼吧？大白天该做生意的不做生意，把门关起来想做什么？莫不是怕漏了什么老底？”军士眼神严厉起来，“还是想藏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老板面无人色，双眼泛白，仿佛已经透过军士残忍的目光，看见了那暗无天日的牢狱和烧得通红的烙铁，滋滋的声音在他的皮肉上响起，带着一丝烤肉的焦香……
他双腿发软，险些就这么摔倒在地，而军士却伸出一只有力的臂膀，硬生生把他抬了起来，哈哈笑着道：“别怕，你如果不是叛逆，我们也不会抓你，只要你能自证清白，兄弟几个掉头就走，别无二话！”
“这……敢……敢……敢问军爷……”老板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半屈膝着乞求道：“小民该如何自证清白？”
“那简单得很……”军士凑近了老板，猛然地握住了他的手，顺势伸进了他的袖子，伸出了两根指头，在他的手腕上轻轻地挠了几下。
老板一开始还有些发懵，但很快也明白过来，这是明摆着在向他要钱啊！
只不过这要的数目，相比较之前的巡防营，多了一倍不止，让他有些肉疼。
可他也知道，现在自己进不进大牢，就是人家一句话的事情，若是进了大牢，自己还有没有命出来都是未知，到时就算有再多的钱，也无福享用了。
他面色灰败地点了点头，从柜台里翻了翻，拿出一块银两来：“军爷……您收好……”
军士看了那块银子，不喜反怒，双目一瞪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打发要饭的呐？”
“啊？”老板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看了看手中的银两，说是打发要饭的着实不应该啊，他这个小点心铺子的老板，什么时候也能这般奢侈，用银两打发要饭的？
军士哼了一声，努了努下巴，道：“我刚才是几根手指？”
“两根……”
“所以就是二两？”军士冷笑着，道，“我要的是……”他张开了嘴，却不再发出声音，但嘴型上，却已经让老板会意。
“二百两？”老板失声道，“这……这……怎么说的？二百两，这小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不了啊。”
“未必吧？”军士拨开老板，走进了店铺，随便握住一块软糯的糕点，扔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道：“定安城有多富裕，我们可都知道，你一家正经的点心铺，应该也经营不少年了吧？拿不出这钱……这你可得想清楚了，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没有。”老板咬牙切齿地回答，却很快又因为军士严厉的一眼慌了神，“军爷……我这算不得大买卖，一年进项也就这么些……一家老小还要吃饭，要不然……少一些？”
军士懒得理他，道：“那就怪不得我了，弟兄们……把他抓起来，带回去审审，看看是不是有逆党背景？”
两名军士一直在店铺外等着消息，听见这句话，显然有些不悦，跟着走了进去，看向老板的两双眼睛好似是盯上了猎物的鹰隼，锐芒中带着贪婪。

第三百零三章 有家，不可归
这些征南军虽说上过战场，战力超群，足可以称得上唐国的精锐，可毕竟在边境呆久了，也就养成了一身的匪气，对于他们来说，定安城是他们多少次想来却来不了的王都。
他们在前线啃着面饼窝头，嘴里半点油腥都无的时候，脑子里想得却是想象中的定安城繁华喧闹的样子，听说前些天是灯会，定安城内极尽铺张，昨夜又是贵妃生辰……
好地方，定安城真是个好地方啊！
如今，这座王都已经屈服于他们的刀剑之下，若不趁此机会狠狠地捞上一笔，等到他们重回边关，怕是十年八年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同是唐国人又如何，定安城享尽唐国荣华，难道不该给他们这些边关奋战至死的将士们一些好处？
看着那终于在威逼之下，交出自己多年积蓄的点心铺老板，秦轲心中恼火。
他十分讨厌这些如盗一般的官军，当初在稻香村，也有一个贪得无厌的乡良人，纵使稻香村十分清贫，可他每一次来视察，都非得捞点好处才肯离去。
有时候是几块腊肉，有时候是刚捕捞上来的鲜鱼，乡里乡亲毕竟胆小，从来不敢有什么怨言。
那时候师父还在，自己也刚刚开始修行，终究是没有力量去做些什么，现如今遇上这般场景，而他已不再是当初身无修为的少年，一时握起了拳头，心中蠢蠢欲动。
但他感觉到蔡琰突然拉了拉自己的袖子，转过头，那清亮的目光与他对视着。
秦轲低下头，慢慢平息了血脉之中的气血翻腾。
这种时候，当然不好再横生枝节，即使他真的上去，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对抗这满城的军队。
想到这里，他也只能咬咬牙，继续带着蔡琰向着蔡府的方向而去。
与那一次带着蔡琰逃离蔡府的时候，两人携手在小巷子中穿梭的心态已截然相反，那时的蔡琰是欢快的，满心愉悦的，像是一只终于飞出笼中的小鸟，恨不得放声高歌。
只是这一次，她却又得回到那个鸟笼中，甚至那座鸟笼此刻已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坠落……
“你在担心我？”这时候，秦轲却突然听见蔡琰轻笑。
秦轲转过头，与他并肩而行的蔡琰歪着脑袋，眼睛宛如月牙，笑问道：“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一定要回去吗？”秦轲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蔡琰轻嗯一声，道：“那里毕竟是我家，虽说我一直都不喜欢哪里，规矩多，不让这个不让那个，可毕竟那有我的爹爹和哥哥们，我不放心他们，更不想让他们一力承担所有的事情。”
她眨了眨眼，道：“我是蔡家的女儿，不是么？”
秦轲当然知道她是蔡家的女儿，只是现如今的蔡家却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去处，可站在他的立场，他又能说些什么？
蔡琰是因为她坚定了信念所以并不忧虑，她是个目标很明确的人，一旦明确，就不再彷徨。
而秦轲在这时候，却免不了有几分莫名的愁苦。
他注视前方，蔡府到了。
一夜的风雨并没有让这座宅邸显得颓丧，反倒因为风雨的刷洗，宅邸的青瓦更显得干净，有几棵毛竹向上生长，张开宛如伞盖般的枝叶，欣欣向荣。
但与那天不同的是，现在的蔡府宅邸之外，却有着整整一队的军士在看守，他们握着刀柄，眼神凝重地把整座宅邸团团围住。
路旁有行人在低声交流，带着几分惊叹：“听说了没有？昨夜蔡柱国在朝堂之上，领着百官公然责问李岐，感动了国主，于是国主已经将他封为太傅，这回可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这些兵，说是为了防止有李岐残党嫉恨，所以专门指派来保护他老人家的。”
说到这里，他感叹道：“太傅啊。三公之一啊！这唐国出过几个太傅？蔡柱国一生为国，现在可以说是荣耀万丈了。”
另外一人却显得有几分不屑，道：“瞎说，我倒是听说蔡柱国昨天领着百官在大殿之上要挟国主，国主无奈，才硬塞给蔡柱国一个太傅的位置，三公算什么？手里没权，光有个名头，这不是名升暗贬吗？”
“放屁！这怎么能叫明升暗贬？”第一人被反驳得脸上通红，怒道：“蔡柱国今年什么岁数了？换做别的大臣，也该是回家好好养老的年纪了，就算他不当这个太傅，左仆射这个位置他能坐多久？这明明就是国主成人之美，圆了他一生的光耀，又让他从繁重的政务里解脱。要挟国主？要真要挟了，他就是李岐同党，现在应该在大牢里关着呢！”
有关于蔡府的事儿，众人众说纷纭，不过好在……
没人认为这场叛逆实际上是由蔡邕所主导的，大部分的恶名都已被如今关押在天牢中的李岐所背负，说蔡邕坏话最严重的，顶多也只是说他几句“倚老卖老，趁乱要挟国主”罢了。
宫廷内封锁了消息，百官也不敢忤逆国主的意思，自然也不敢多说一句，生怕在这多事之秋造作，丢了头顶上的官帽。
至于市井之中那些有些似是而非的流言，到底那句是真，哪句是假，这些处于朝堂旋涡边缘的人们，哪里分辨的清楚。
这也是李求凰要的效果。
但秦轲却是对内情知晓的人，看着蔡府周围那神情严肃的军士，眉头紧皱，蔡琰难不成就这么直接回去？如果说这些军士看见蔡家大小姐就这么大剌剌地向着大门走回去，要他们全都当睁眼瞎也实在有些困难。
正在沉思着的时候，秦轲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与街道上的一人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人晃了晃，似乎有些没有站稳。
“抱歉。”秦轲对着那人道。
那人摇了摇头，耸耸肩膀，就继续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两人擦身而过，带起一缕微风。秦轲却突然感觉到了自己的腰间，多了一块竹片。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发现自己的钱袋还完好无损地挂在自己的腰间。
而那枚竹片……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神情顿时有些奇怪起来，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人，他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怎么了？”蔡琰问道，她毕竟不是修行者，没有秦轲那样的敏锐直觉，不知道这两人在刚刚那一刻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秦轲摇摇头，抽出了竹片，捏在手心，注视着上面那一行小字：“于拨弦居后一唔，不可带蔡琰入府。切记切记。”
蔡琰有些不明白，但看着秦轲脸上的凝重，自然也凑上来看了一眼，很快也明白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如今那人已经隐没在人群之中，再想要找到他，看来是不太可能了。
但既然他写着拨弦居后一叙，显然他应该先行一步，在那边等着自己。
“是修行者？”蔡琰轻声问，以秦轲如今的修为，若只是普通人，想要在他身上塞点东西可没那么容易。
秦轲摇了摇头，道：“应该是，你家里，除了那位看门的老伯，和你哥哥，还有其他人会修行吗？”
“有几个。”蔡琰道，“但刚才那人我不认识，这也不奇怪，忠于我爹爹的人不少，我不认识也是常事。”
两人看着那近在眼前的宅邸，略微思考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就这么向前走去，虽然不知那人到底是不是蔡府中人，可这番警告想必不是空穴来风。
两人调转了方向，由蔡琰引路，向着城西的拨弦居而去。

第三百零四章 死士
这么多年，蔡琰也不是第一次假扮男儿身出蔡府了，定安城大大小小的地方她逛了不少，闭上眼睛都能通过街道上的叫卖声猜出街道的名字，要找一座乐坊总是不难的。
而且，这拨弦居是定安城中少有的大乐坊，在蔡琰眼中，这路线就更是明确。
这间乐坊平日里本该有不少文人雅士聚集在此，仅仅从门外，就可以听见里面的悦耳的丝竹之乐。
然而经过昨夜的兵变，现在有心情听曲子的人少之又少，自然也就十分冷清，连丝竹之声也不再传出。
秦轲和蔡琰两人不是为了来这听曲的，也不怎么在意，绕进乐坊一旁的小巷子里，往后门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们的眼前，刚刚把竹片塞到秦轲腰间的行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小姐。”之前只是惊鸿一瞥，秦轲并没有看清楚太多，而现在正面相见，那人一身朴素的棉衣，年岁大约四十，脸上经受的风霜让他的皮肤看起来粗糙无比，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刚进定安城，贫困的农夫。
只不过，他眼睛里的锋芒，和他虎口处厚厚的老茧，却出卖了他的身份。
蔡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有些犹豫地道：“你是？”
那人双手作揖，行礼道：“小姐不必知道我是谁，入左仆射大人门下后，便早已舍弃了名字，如今无名无姓，不过是一介无名之辈而已。”
若能有名字，谁愿意轻易地舍弃？
毕竟那是代表着一个人开始人生的初始意义。
然而蔡琰却很快地明白过来，是正是父亲和哥哥秘密在城外训练的死士。
死士不等蔡琰继续说话，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已在蔡府之外静候了几个时辰，从昨夜到今日，征南军的巡查越发严密，要在蔡府附近停留越来越不易了。”
“时间不多，还是长话短说。”死士道：“小姐，属下是奉左仆射大人的命令，拦截你回府的。知女莫若父，大人早已猜到你得知昨夜之时一定会义无反顾回府，于是专门派出属下几个在附近隐匿观察。”
“拦截我做什么？”蔡琰心中一动，眼神闪烁，“府里……已经危险到这种程度了？那我更应该回去跟爹爹还有兄长们在一起，不管如何，有事情总要一起担。”
死士摇摇头：“这正是大人最担心的事情，所以他才派我拦住你。大人说，现如今局势已定，蔡家败落已成定局，国主怜他是忠君为国，虽知道他私自豢养三千死士，但还是宽恕了他，只是削掉了他手里的所有权位，以太傅之名，行保护之实。”
他说到这里，心中难免有几分悲伤，昨夜那场局，他们可以说是奉献了一切，然而以他们这些死士无量之鲜血无量之头颅，最终却只换来这样一个惨痛的结局，这让他这样一个舍弃了姓名的人，都有些愤愤不平。
只是世事如此，面对驰骋疆场多年虽有败绩但战斗力惊人的征南军，他们三千死士虽然身手不凡，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剩下他和一些残党虽然逃了出来，但面对全城的搜捕，他们又能藏到几时？
一夜之间，他们的兄弟不是被抓就是被杀，他自己也不知能再坚持多久，或许明日，或许后日，他也该随着那些兄弟们一起走上刑台了吧。
但他并未畏惧，眼睛里逐渐亮起了刚毅的光。
蔡邕招揽他们的时候，曾经说过：“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既然如此，他也该把自己最后的这点事情做完：“蔡襄蔡阳两人虽也在府中，但国主已经下了诏令，不日就会把他们调进征南军，虽说远离朝堂中枢，有那么点放逐的味道，但这也是国主的一种保护。左仆射大人曾经对朝堂的影响力太大，就算如今失势，也很难让杨太真放心。若他的两个儿子继续留在朝堂中枢，迟早会成为杨太真的眼中钉，而他们去了征南军戍边，杨太真也会放心些。至于大人自己……他会留在定安城，受杨太真探子的监视，但不必要太过担心，府中一应供给仍如往常甚至犹有过之，毕竟现如今他是唐国的太傅，没人敢故意怠慢。”
“那我更应该回去了。”蔡琰道：“兄长都被调离了定安城，爹爹一人又得被软禁在府中，多我一个人，也可以说说话。”
死士却否定了她：“这样不妥。大人说了，如果你现在回去，对局势毫无助益，囚笼中已有他一人，再多你一人进去，百害而无一利。杨太真现在要的是一个切实可行的削弱蔡家名望的办法，大人左思右想，最后认为，杨太真会指派右仆射王云的儿子王盖娶了小姐，到时候成了亲，不分彼此，一些人自然就会倒向她。”
说着，他哼了一声，道：“大人是何等人，怎会与那样的脏污之徒结成亲家？”
他望着眼神同样闪出不屑的蔡琰，露出了几分笑容，这或许就是虎父无犬女？
即便是个女子，也能知天下兴亡，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不会因为时势委曲求全。
“所以小姐，你现在不但不能回府，反倒应该尽快出城，离定安城越远越好，若是被杨太真抓住，许多事情只会更加麻烦。大人不是个能轻易认败的人，现如今他不过是当一名囚徒而已，而小姐若真的因为局势不利，被杨太真指婚给了王盖那小子，才是大人最不能容忍之事。”
蔡琰冰雪聪明，死士只是略微地一说，她立即明白了蔡邕的意思。
父亲的考量深远，她如果因一时意气真的回了府，对父亲而言，对自己而言不过是又套上了一层沉重的枷锁，何况如果真的让她嫁给王云家那个只知道日日逛青楼，文不成武不就的儿子王盖，她宁肯用刀子自尽，绝了那些人的念头。
死士欣慰地看着蔡琰的神情，知道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话，笑得洒脱，他再度拱手作揖，但这一次，却不是向着蔡琰，而是向着秦轲。
他的腰杆笔直，却几乎一揖到底，用尽了力气。
“这位公子。”死士声音沉重，如一柄巨锤深深地击打着秦轲的心房。
秦轲一时有些惊慌，没想到自己会受这样的大礼，赶忙去搀扶，而死士岿然不动，道：“公子这样年轻，就已有如此深厚修为，将来前路定不可限量。这次……只能不得已将小姐托付于公子，还请公子不要推脱。若他日有机会，蔡府必将百倍报答。”
“这是怎么说的？”秦轲见扶不起他，只能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紧张地回道：“蔡琰是我朋友，我当然帮她，至于报答不报答的，我从来没求过这些。”
死士微微叹息一声，像是如释重负，转而起身道：“那就多谢公子了。”
蔡琰看着他，猜到他打算做什么，道：“你要回去？”
“大人交代的事情，我已经做到，现在即便我活着，对左仆射大人也已没有太大帮助。我等当初一同起誓，歃血为盟，我们一同举事……”死士神情平静，“一同赴死，我不能例外。”
蔡琰看着他沉静的神态，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死士离开之后，蔡琰和秦轲依然并肩而行，只是这一次的他们的目的地不再是蔡府，而是米铺。
定安城的所有城门都处于封闭状态，在这样严谨的搜捕之下，他们在街上多停留一会儿，就多一分危险。

第三百零五章 定安城外的天空
五天后，定安城的城门终于再度洞开，大批大批的征南军骑兵宛如潮水一般从四个方向涌出了定安城。
他们是带着自己国人的鲜血离开的，就在兵变的第三天，那些被抓捕的死士都被一一斩首，而李岐也在刑台上死去，按照唐国律法，他本该受车裂的刑罚，可李求凰最终还是以他的功劳为由，赐了一杯毒酒，让他死后再受这车裂之刑。
最后，他的尸身被葬在定安城外的一处荒山脚下，却已算是国主宽厚，恩上加恩。
而就在这街道密集的马蹄声与难闻的马粪臭味中，定安城的百姓却仿佛从大团大团的阴云中看见了阳光一般，心情振奋，甚至有些店铺忍不住挂上了年节才有的红灯笼，已示庆贺。
这座多年没有被兵戈之气沾染的祥和之城，虽然这些天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几分兵戈之气，但想来以百姓们的记性，并不会一直为苦难而耿耿于怀，一定会很快忘记这些糟心的事情，再度让这座大城焕发出原本应有的光彩。
他们或许已经忘记，几年以前，他们也曾在这街道的两旁，欢送过南征荆吴的军队，他们同样如今日一般跨着战马，列着整队，庄严肃穆地行出城门。
时间会改变许多事情，几年前的唐国，也已经和现在的唐国有了诸多不同。
午后，一辆行在大道上的马车里，刚刚出城的高易水喝着革袋中的酒水，笑着回看了一眼这座雄壮的定安城，感叹了一声，道：“可惜，天下少有的一处乐土，最后还是被铁蹄长刀玷污了……有酒有乐有美人还有诗文，多好的地方……”
坐在车上的秦轲白了他一眼，道：“那你回去啊。”
高易水嘿嘿一笑：“瞧你说的，我喜欢的东西，这天下的男人都喜欢，你呀，是跟你那脑子坏掉的师父太久，所以才成了现在这么个榆木疙瘩的样子，早些年我就该把你从村里带出来，多见见这世间风光，说不定现在，你也是个风流倜傥的妙人。”
“滚！你才脑子坏掉了。”秦轲愤愤地道：“我师父那叫洁身自好，论才，他比你高不知道多少倍，他要是脑子坏掉了，你的脑子里估计全都是阴沟里的污水了。”
高易水听他这么说，却一点都不在乎，道：“那又如何？我高易水又不想与天下群雄争锋，也不需要什么王佐之才。这天下间比我聪明的人弹琴没有我好，比我弹琴好的……哦，这天下还真没比我弹琴好的人……高山先生，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枯井先生。”秦轲继续跟他吵嘴，既然他自诩是什么高山先生，他就偏偏要喊他“枯井先生”，一座高山，一口枯井，倒是对比强烈，“我看你也就是在这边还有点名声，墨家稷上学宫那么多人，我就不信没乐师比你更好。”
高易水轻哼一声，不屑地道：“稷上学宫？他们的乐曲能有什么意思？儒家讲究礼法，乐曲大多用于仪式，庄严有余，却失却了乐曲本该有的高远，就像是一只有灵性的狐狸，却关进了笼子里，再怎么好生对待，也会变得死气沉沉。而法家……”他一撇嘴，“那就更别提了。全是一群黑脸的老家伙，至于墨家嘛……巨子对乐曲有些造诣，可也没听说有其他的大乐师……”
“……”秦轲脱下鞋子就想扇他的嘴。
马车碾过被风吹动的劲草，两人的斗嘴在风中飘散，阿布则是居于其中当着和事佬，不过发现好几次根本插不进嘴后，也就干脆安分地坐在一角，脸上带着憨笑。
其实秦轲也没真的生气，只是单纯习惯性地跟他吵上两句罢了，虽说高易水的年岁应该比他大不少，可从当初他进稻香村“采风”的时候，两人就没认真分过大小，那时候他还是个十多岁的少年，整天跟着高易水身后嘻嘻哈哈不断。
等到两人差不多吵到告一段落，秦轲看着那趴在马车边缘的蔡琰，道：“怎么了？这么安静。”
这几天以来，随着家中事情的尘埃落定，她也逐渐恢复了一开始的活泼和开朗，有些时候秦轲都觉得这个姑娘真就像是一只猫，安静的时候慵懒无比，吵闹的时候又疯疯癫癫，今天是她第一次离开定安城，她本该兴奋才是，而现在她这般表现，难不成还有心事？
然而蔡琰突然转过头来，眯着月牙般的双眼，咧开嘴，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笑道：“我是在用目光丈量定安城外的天空，你懂什么。”
定安城外和定安城内的天，说到底不还是一个天么，怎会有什么大小高低之分，只不过她转了心态，自然感觉就会不同。
而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耳畔吹动的微风，终于忍不住咯咯咯笑了起来：“真好，风也更舒服。”
秦轲也跟着她傻笑起来。
几人沿着大河一路西行，虽说秋意萧瑟肃杀，到处都是枯草黄叶，但时不时遇上那些秋收五谷，看着那些农夫在其中劳作收割，夕阳照亮他们满是汗水却笑容慢慢的脸颊，却也是难得的美景。
而在这样的时节，马车中几人的笑声也显得格外清亮，飘飞在一片片原野上，惊起一群早已经不再畏惧稻草人而放胆偷吃的麻雀。
“我猜五！”蔡琰的声音在其中最是响亮，咯咯笑着的时候就像是一只黄鹂，而在他的对面，阿布则是眉头紧皱，张了张嘴巴，说了个数，却又很快地否认。
然而蔡琰则是大笑起来：“不行不行，下棋没有悔棋，划拳也没有反悔，开了开了！”
随着在高易水和秦轲的起哄声中，咬着牙的阿布和笑声嘹亮的蔡琰终于把藏在袖子里的手伸了出来，阿布伸出的两根指头和蔡琰手上的三根指头在夕阳的光影之下遥遥相对。
“哦……”阿布有些挫败地喊了一声，而秦轲一下子大笑起来，放开手上的缰绳，道：“我就说嘛，阿布你赢不了她，你就该乖乖过来跟赶车。”
阿布未必不知道这件事情，但在秦轲的嘲笑之下，还是忍不住反唇相讥道：“赢不了就赢不了，你笑那么大声，你自己不是也没赢过？”
“我反正已经认命了。”秦轲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我们俩就继续当难兄难弟吧，快点，过来，正好我累了，我要歇一会儿。”
说着，秦轲一跃而起，轻盈地落到了后头，就在一团稻草上坐了下来。
阿布叹息一声，站起身来，乖乖地跨过板子，伸手接过缰绳，一头毛驴在前方勤勤恳恳地走着，胸前的铃铛在风中轻轻作响。
在上一个驿站，他们换掉了原本拉车的那匹马，而选择了一头驴，虽然说这身材显得娇小不少的畜生速度不快，但耐力和负重却要比马匹好上不少，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少有停下歇息。
而靠划拳定谁来赶车，完全是属于几人在路上无聊，由蔡琰想出的乐子。估计蔡邕想破头也想不到，他眼中虽然有几分顽劣却自有书香之气的女儿，肚子竟然也装着不少民间那些不入流的把戏。
秦轲、阿布两人在这几日也算是深深地体会到了她在这项“不入流把戏”上的可怕造诣，虽然轮了不少次，可不管怎么轮，蔡琰从来都没输过。
唯一还能跟她抗衡的，也就是高易水，毕竟他多年在市井之中游荡，行酒令、划拳，这些东西都十分熟络，不过在蔡琰的强大心算之下，竟然也是胜少败多。
然而四人定下的规矩是最终的败者去驾车，而高易水自然不必担心自己会是最终败者，自然也不必到前面去驾车，总归还有秦轲和阿布这两个人垫底……
可想而知，两人在这些天以来，是如何成为了“难兄难弟”。

第三百零六章 纸鸢
“也不会走多久了，今天已经赶了不少路，正好也让驴子休息休息，吃些草料。”高易水笑着道。
秦轲看了看田垄，又看了看逐渐下沉的夕阳：“这附近应该有村子，我们找个地方借宿一晚？”
高易水则神秘地笑了笑：“借宿？大可不必，我们已经快到伏牛山了，前面就是伏牛村，顺着那山脚往上，就已经说得上是伏牛山的范围，既然到了这种地方，总不会缺酒肆。”
他打开了酒囊，笑了一声，咕噜咕噜地把酒囊中剩余的酒水一口气喝完，这才闭着眼睛满足地道：“走了这几天，总算能痛快喝一场，我肚子里的酒虫都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
蔡琰则是好奇地看着那不断靠近的远方山峦，它是那样高大巍峨，虽说定安城外同样有山脉延绵不绝，但在她感觉，这里却是不同的。
“这就是伏牛山？”蔡琰好奇地睁大眼睛，“原来这么高啊。”
“相比较老君山，这还是低了一些。”高易水远眺高山，道，“同样都是跟道教那位圣人有关系的山，前者可以说是如今道家的道场，香火兴旺，但这伏牛山却有些名声不显，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正好少了那么多乌烟瘴气。”
蔡琰撩了撩耳边有些不安分的长发，离开定安城后，她已经换回了女儿家的衣服，青丝如瀑：“伏牛山据说是那位道家圣人座下的青牛死后幻化而成，是真的么？”
高易水无聊地抚弄了一下在腿上的古琴，声音悦耳：“真不真，这就说不好了。毕竟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好像是……距离现在稷朝已经数千年了，谁说得清楚？”
蔡琰微微点头，这几天，可以说是她活到现在这个岁数以来最快乐的日子，她所向往的定安城外的风景如画，一幕幕都在她的眼前成为了现实，这座巍峨的伏牛山也逐渐在夕阳之下逐渐展现逐渐展现出来的宽阔“牛背”轮廓，像是被定格了一般，渗透入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眸之中。
她兴致又起来了，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哈哈大笑：“正好有风，我们来放纸鸢吧！阿轲！”
“知道啦。”秦轲无奈地应了一声，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那只显得有些粗陋的纸鸢。
蔡琰有时候的一时兴起，实在无迹可寻，就跟一个小孩子没什么区别。
就在昨天，几人路过几间在田垄上的农户聚居的房舍，有三五稚童在田野上奔跑，他们手里高高举着的纸鸢线上，连接着几只在空中宛如鸟雀的纸鸢。
蔡琰来了兴趣，就从车上跳了下去，走近了那几个小孩。
农户的孩子，从小在泥里土里打滚惯了，农户们也乐得让孩子们疯跑、着蚱蜢，自然他们的身上沾满了尘土和秋季干枯的稻草碎屑。
然而蔡琰这位蔡家的大小姐一点也不嫌弃这些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了过去，伸手就抱住了一个。
被抱住的那孩子年岁不过三岁，头上扎了个小辫子，鼻尖还拉了长长的一条鼻涕，被蔡琰突然一下抱住先是大惊，还以为是爹娘故事里的那些劫小孩的山匪下了山来，等到闻到蔡琰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味，微微转头才看清蔡琰那精致的脸庞。
剩下的几个孩子也是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位大姐姐是要做些什么：“姐姐……你是谁？”
蔡琰咯咯咯地笑着，松开了怀里的鼻涕小子，跪在地上尽量与孩子们平视道：“你们都是这附近的孩子吧？”
“是呀……”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蔡琰看着鼻涕小子手上那捆着麻线的木棍，又顺着麻线看上去，只看见一只漂亮的一只老虎在天上飞着：“这纸鸢也是你们自做的？”
“是我爹爹做的。”鼻涕小子吸了吸鼻涕，对这个问题，他显出几分骄傲，所有的小伙伴里，数他的纸鸢最漂亮，也最复杂，“我爹爹的手艺最好了，他们的纸鸢也都是我爹爹做的，我爹爹还会剪纸呢！”
说是纸鸢，其实不过是用整块精细些的麻布做成的物件，这本是唐国定安城那些贵族们的玩物，只不过他们用的是那些昂贵的绢纸，轻盈犹如鸟雀，随风而起足可以直上云端。
而鼻涕小子的家里当然不可能用得起绢纸，但是麻布做的纸鸢同样也可以在空中翱翔数个时辰直到劲风停歇。
蔡琰双眼转了转，笑着对鼻涕小子道：“你的纸鸢，可以给姐姐玩玩吗？”
鼻涕小子看着蔡琰，虽说他确实感觉这位姐姐好看得过分了，可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心肝宝贝，他警惕起来，退后了一步，道：“你是不是想骗我的纸鸢？”
蔡琰被他逗得乐了，道：“就给我玩一下呗。”
“不行。我这可是我爹爹专门给我做的。”鼻涕小子捧着自己的木棍，像是母鸡护着小鸡一般，“姐姐你也找你的爹爹去做就成了。”
蔡琰反倒是被他问的一愣，随后忍不住大笑，蔡邕一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足可以称得上是胸怀锦绣，可若是要让他做一个风筝，只怕他先得恼怒地说一句“玩物丧志”才是。
“姐姐的爹爹呀，可笨啦。他可做不来纸鸢呢。”蔡琰想了想，伸手就从身上拿出一块细碎银两，道，“这样吧，姐姐用这个跟你换，行不行？”
孩子们面面相觑，而鼻涕小子则是看了看细碎银子，撇撇嘴，道：“才不，姐姐你拿一块石头就想换我的纸鸢？想得美！”
“石头？”蔡琰笑得人仰马翻，“这可不是什么石头，你把它拿回去给你爹，你爹就会给你好多好多的糖吃呢。”
“糖……”鼻涕小子微微怔了怔，似乎是想到了麦芽糖的甜味，忍不住流出了口水，但还是不相信道，“姐姐你骗人。石头怎么能买糖吃呢？”
他可是见过钱的，那都是一颗一颗圆形的铜片，中间还穿了孔，正好可以让麻线穿过去。
蔡琰则是不断循循善诱道：“姐姐没骗你，这石头能换糖吃，还能换不少咧。你爹爹要是看见你拿了这回去，肯定得好好夸夸你。”
甚至，她还环视四周，看着另外几个孩子，道：“还有你们，谁愿意把纸鸢借给姐姐玩儿，这块石头就给谁啦。”
所有的孩子都有些不知所措，以他们的年纪，又出生在这样的村庄，自然不可能对钱有什么概念，自然也就不知道这一颗银子可以换不少铜币了。
只不过在她的不断劝诱之下，自然有孩子动摇，毕竟这位姐姐这么漂亮，怎么会骗人呢？
自然，有人忍不住上前一步，准备把手上的棍子递给蔡琰。
“好！我借给你玩儿。”鼻涕小子本来还不同意，但看着自己的伙伴们有了动静，一时又怕那到嘴边的糖就这样溜了去，也就大声地答应了下来。
“成交！”蔡琰伸出手，接过了木棍，随后把银子放在了鼻涕小子的掌心。
然而就在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终于握住那颗显得银亮的“石头”的那一刻，蔡琰却突然带着风筝跑了起来！
秦轲和阿布早已经停下了驴车，等着蔡琰，而蔡琰就像是一只敏捷的猫一般，一跃就握住了秦轲伸出的手，顺势上了驴车。
“快跑快跑！他们要追上来啦！”蔡琰满脸通红，兴奋地喊道。

第三百零七章 琴音
于是随着一声鞭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挨了一下的驴子小跑起来。
鼻涕小子握着手上的银子，看着自己的纸鸢远去，终于明白自己好像是被那位逃跑的漂亮姐姐骗了，顿然放声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很快就引来了在麦田里割麦子的爹娘，一位身穿麻衣的中年人急急忙忙地爬上田垄，走向了哭喊的鼻涕小子，道：“根儿，怎么了？哭什么？”
“姐姐……姐姐把我纸鸢骗走啦。”鼻涕小子大声哭号道。
中年人顿时大怒，看着正带着纸鸢一路远去的驴车，大骂起来：“这是哪里来的混账人！小孩子的玩物都不肯放过！”
鼻涕小子哭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子，用力地把他扔在了地上：“破石头！”
中年人一开始还以为鼻涕小子还真扔了一块石头，然而那银亮的颜色，却让他皱起了眉头，他上前一步，弯下腰，把那颗碎银子捡了起来。
片刻后，田垄上响起一声惊呼。
回想到那一次的事情，秦轲现在还哭笑不得。
不是因为蔡琰用一块碎银子换了一只不怎么值钱的纸鸢，而只是单纯因为蔡琰非得做出一副抢了鼻涕小子纸鸢的样子让他大哭一场才高兴。
有些时候秦轲觉得蔡琰明事理，识大体，对周围人的情绪都能把握得清清楚楚，可有时候他又觉得蔡琰这个人完全不可理喻，就好像她的内心里住着两个人，时不时地会交替式地出来捣乱。
老虎样子的纸鸢顺着暮时的劲风在空中高高地升了起来，驴子在慢悠悠地走着，蔡琰的声音和铃铛的声音同样清脆悦耳。
她放完了手中的线，只留下一根绑在木棍上的线头，顺势把它交给了秦轲。
秦轲接了线，一拉一收地放着，而蔡琰望着那在夕阳光芒中的风筝，眯起了眼睛，显得慵懒又自在。
晚上的时候，天气转凉，寒冷让驴子也显得有几分瑟缩，躺在稻草堆中缓缓地咀嚼着草料。
酒肆里，一行人则在围在火炉的面前，望着那正插在铁钎上缓缓翻滚的肉，悄然咽着口水。
伏牛村说大不大，不过因为偶尔会有些人路过此地，所以也开了一间小小的酒肆，取暖完全就靠客栈中间的火炉，零星的旅客分别坐在火炉周围的椅子上，围着火炉，就这么伸着手暖着。
高易水喝着酒肆自酿的劣酒，望着火光，满足地放松着身体，道：“人生就该如此，有酒，有肉，有一团火暖着，烤暖了再睡一觉，一直到太阳晒屁股，夫复何求？”
秦轲呸了一声，道：“有本事你别让我喊你起床。”
蔡琰则是毛手毛脚地去握那根铁钎，秦轲见了，赶忙地拦住她，道：“大小姐……你就别乱弄了，你光会吃，什么时候做过这个？”
蔡琰吃吃地笑道：“就是因为没做过所以才有意思呀？”
秦轲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也算是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为了她不会烫伤，还是亲自动手，熟络地从桌上握住那柄早已经准备好的小刀，端着碟子，轻轻地从上面割下一些撒了盐的肉片。
蔡琰这些天早已经习惯了外面的日子，一点也不在乎当初在蔡府，蔡邕反复教导她的“礼仪”，换做是以前，食不言寝不语是基础，没有筷子只怕连饭桌都上不了。
但现在，她就伸手捏住一片，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怎么样？”秦轲问。
“不错。”蔡琰点点头，这些天，一旦有野味，都是阿布捡柴，秦轲烤肉，只不过今天多了些盐，味道显得更加鲜美了一些，“你是不是特别擅长这个？”
“什么。”秦轲继续去割肉，一边问道。
“做东西吃……之类的。”蔡琰等不及秦轲切完，继续在秦轲握着的盘子里“偷吃”。
秦轲苦笑一声，道：“这算什么擅长？你要是在我们村里长大，这种事情你也信手沾来。我……算是熟能生巧吧。”他看着蔡琰那急性子，好笑地把盘子直接递了过去，自己又去找了个干净盘子，继续割肉。
倒是高易水不愿意了：“我刚刚还说有酒有肉，结果阿轲你光把肉给人家是怎么回事，哦，让我光喝酒啊，那也太没劲了。才这么点日子，就开始重色轻友了，好歹我认识你这么多年……”
秦轲翻着白眼，也不怕他揶揄：“既然都认识这么多年，还要搞那一套做什么，自己拿刀去呀。”
高易水一副惫懒样子，就差在地上打滚撒泼：“我不……我今天还非得让你伺候一回了。”
当然，就算高易水真的在地上打起滚来，秦轲也不会“赏”他一口，何况他现在还没在地上打滚，秦轲只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干脆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继续烤肉、切肉。
他切好的第二盘递给了阿布，阿布早已经有些饿了，正在一旁啃着个面饼，有了些肉片，正好夹在饼里一口一口嚼着吃，这时候，酒肆店家端着已经做好的胡辣汤，摆到了他们的面前。
他匆匆喝下一口，虽然烫，但那股热度和辣味贯穿胸膛，直入腹中，少顷，他张开嘴，吐出一团热气，满足地长吁了一声。
秦轲笑了笑，继续给那眼巴巴等着的蔡琰继续“干活”去了。
其实高易水倒是不怎么饿，否则胡辣汤一上来，他就该捧着大块朵颐，他坐在温热的火堆旁，直立起身子，看着那跳动的火焰，面上刚才“撒泼”的神色已经渐渐褪去，他喝下一口酒，轻轻抚摸着旧琴的琴弦，吟唱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一时间，酒肆里零星的人们都看向了这位抚弄琴弦的琴师。
他身上的衣袍并不是什么昂贵的丝绸，旧琴也绝非是什么稀世珍品，反倒像是一块旧木头上拉的几根丝线，偏生弹奏出来的曲子却是沉静悠远，宛如高山之上的山风。
给人感觉，高易水此刻已经脱离了这座乡野之间的小酒肆，飘飘荡荡，慢慢升上了云端。
而就在他单手在琴弦上一按，云朵散去，他还在高山之上，刚刚的飘荡，只是云层裹住了他的身形，让人误以为他几欲飞去罢了。
现在高山再度露出，他坐在嶙峋的山石之上，半闭着眼睛，眼前是一片幽静的山谷，林木在风中习习摇曳。
“巍巍乎高山。”蔡琰出神地看着高易水，嘴唇轻声吐露这一句，高易水则是嘴唇微翘，拨弄琴弦的手也越发沉重，声音也越发低沉。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高易水唱到这儿，也就停了下来，双手离开琴弦，只剩下那马尾做的清闲仍然在微微颤抖，仿佛山谷回音。
秦轲的眼神渐渐从蔡琰转向了高易水，他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蔡琰叫他“高山先生”了。
不过他不大明白的是：“为什么不唱完？”
这不是什么唐国诗词，而是沧海国主曹孟的诗句，少时师父曾让他背过，他背了许多遍，却总是背不完全，于是师父就让他抄，一直抄了十余遍，直到手腕干酸，终于把这首诗给记住了。
刚刚高易水吟唱的，只是这首诗的前一半。
高易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了想，神秘地笑了笑，最后用一个十分可气的理由打败了他：“因为我再唱下去，胡辣汤就凉了，不好吃了。”
“……”秦轲瞪大眼睛，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
倒是蔡琰看着高易水喝胡辣汤的样子，知道他吟唱的这点时间，正好让滚烫的胡辣汤凉了不少，不再烫口，抿嘴笑了起来。
而在一旁倾听的酒客们再度相互攀谈起来，但眉眼之中，还是充满着对刚刚乐曲的感叹。

第三百零八章 洗澡水
这路过的人未必各个都懂音律，能如蔡琰能说出“巍巍乎高山”这般评语的更是一个都没有，但高易水的曲子悠扬动听他们总还是能咀嚼出个好坏来。
在这山野之中，能听见这样的乐曲，足以让人记忆深刻，这天下毕竟是乱世，哪儿有那么多歌舞升平？随着这些年的征战，游历的乐师也是越来越少，不少甚至不得已丢下了乐器，拿起了兵器，在阵前搏杀。
沧海国主曹孟文采斐然，曾几何时也是稷上学宫的一名普通的读书人。
但在这乱世之中，他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以刀马一步一步走上了今日的位置，若是他如李求凰一般生在安稳的国度，有这数代祖宗奠定的基业，怕是这天下未必只有一个“诗仙”了。
入夜的时候，几人也就在这村子里的“客栈”休息，说是客栈，也就和稻香村季叔家开的那种差不了多少，同样都是又小又破又寒酸。
店家只能给他们一间房，四个人进去，难免显得有些拥挤。
这几日，四人在野外露宿也不止一次两次，除了前几次感觉有蔡琰在一旁有些不适应，后来慢慢也就习惯。
看了看房内的摆设，秦轲想想自己和阿布身体都着实不错，也没什么太大的讲究，干脆把床让给了蔡琰，两人就在冰凉的地板上铺了棉被，打个地铺过一夜。
蔡琰坐在床上，倒是还不急着睡觉，双腿晃荡晃荡。
而就在他们打好地铺，准备入睡的时候，高易水则是哧溜一下进了被窝，跟两人挤在了一块。
“过去点过去点，阿布，你太胖了。”高易水嘿嘿笑着，被秦轲踹了一脚，“怎么，隔壁房间那跟你称兄道弟的游侠儿不和你抵足而眠啦？”
高易水被踹出棉被，又很快地钻了回去，嘴里哼哼：“嘿哟你还别说，看看人家那一身，表面光鲜，结果连头驴都没有，天天靠双腿走路，身上比你们洗澡之前还要臭。”
但这话说得让秦轲大怒，道：“说好像你自己不臭一样，我们还洗了澡，你呢？你也就是拿着布沾了热水擦了擦，有本事你别跟我们睡。”
高易水哪儿能在这种时候退缩，死皮赖脸地凑了上去：“别……阿轲你真香，带我一个，带我一个呗。”他嘿嘿笑道：“你们俩都有气血修行，大晚上也不会冷，倒是便宜了我，有人暖被窝。”
可他又砸吧砸吧嘴，露出一脸可惜的模样道：“要是俩如花似玉的美女就更好了。”
秦轲翻着白眼：“还美女呢，你去问问店家那个胖婆姨，看他愿不愿意陪你。”其实刚刚在高易水弹琴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那老板娘对高易水的灼热目光。
毕竟高易水不那么插科打诨的时候看起来还是仪表堂堂的，抚琴之时身上的气质更是渺渺然若仙。
然而高易水却有些发毛：“得了吧，那我还不如去牛棚里跟那头母牛睡觉，她俩估计一般重……”
蔡琰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候，那老板娘轻轻敲动了房门：“这位姑娘，热水已经烧好了。”
蔡琰眼睛微亮，回答道：“我就来。”
“热水？”秦轲、高易水、阿布等人面面相觑，“要热水干嘛？”
“是洗澡水啦。”蔡琰嘻嘻一笑，“我刚刚问了店家，店家说客栈没有浴盆，但家里倒是有。你们口中那位胖婆姨，她可是很热情地帮我准备了热水，就连我递给她的钱都只收了一半。”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道：“不说啦，水要凉啦，我一会儿回来。”
毕竟是女子，而且还是一位生在官宦之家的女子，相比较他们三个大男人，总是更爱干净一些。只不过她的身子骨吃不消河水的寒冷，现在有澡盆和热水，自然是再好不过。
但高易水看到蔡琰一个人出去，却赶忙轻声对秦轲道：“阿轲，你跟着她出去。”
“啊？我跟着她？”秦轲一呆，莫名地想到自己少年时因为好奇偷看隔壁大婶洗澡时候的事情，莫名地红了脸，“她洗澡去，我跟着干嘛？”
高易水摇摇头，郑重道：“让你去就去，哪儿那么话。你难道没有察觉出来，这间店有些问题么？防着些总是好的。”
“什么问题？我怎么看不出来。”秦轲脸色也凝重起来。
“废话，你能看出来了，还要我做什么？”高易水道：“她一个姑娘家，长得如花似玉又没什么防身的修为，万一店家起了歹念怎么办？”
“也是……”秦轲点点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蔡琰解释自己的来意，难道说：因为怕你有危险，所以专门来陪着你洗澡？这听着也太肆无忌惮了吧？
但他想归想，还是不得不站了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阿布在一旁也是急声询问道：“你从哪儿看出什么不对劲了？”
“什么不对劲？”
“你刚刚说的。”阿布道：“如果你不是发现什么端倪，怎么会这么郑重其事地让阿轲陪着出去。这难不成是一家黑店？”
“那我就不知道了，至少在我看来，这间客栈正常得很。”高易水打了个哈欠，一点也不在乎阿布认真的表情，慵懒地翻了个身，“实不相瞒，这村子我几年前就来过，这店家是个老实人，让他多看一眼漂亮女子他都不敢……”
“但……”
“但是这很有意思啊！”高易水神秘一笑，“换成是我，绝对欣然应和就去了。保护？对于男人来说，这么光冕堂皇的理由，正适合掩饰……咳咳，要不然咱们来猜一猜，阿轲回来的时候，脸上是红的还是青的？”
阿布听出了高易水的意思，心想阿轲哪会是那样的人，哭笑不得地问：“红的是什么？青的是什么？”
“红的当然是害臊不敢看。”高易水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青的嘛……自然是第一次偷看不熟练，被发现了……当然，我比较希望是后者。”
“……”
秦轲呆在门外，听着里面哗啦啦的水声，望着天空那一轮皎洁的明月，一时间满脑子思绪混乱，有些坐立不安。
到底高易水是从哪里发现这间店有问题？好歹他跟高易水同行这么些日子，也从他身上学到不少有用的东西，对于黑店与否，他甚至模模糊糊也能有一些判断。
只是今夜，他实在想不出在店家老实的笑容之下，到底藏着怎样的一张脸。
怎么好像什么异状都没有？
难道不该是：一伙贼人等待在屋内，在蔡琰进去的那一刻，立即从黑暗中伸出一双大手搂住她，另外的几名大汉七手八脚地开始用布捂住她的口鼻，直至蔡琰人事不省……
可是似乎连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房中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蔡琰惬意哼着的小调。
“我不会是被涮了吧？”他靠在门上，莫名地冒出这个念头。

第三百零九章 聊天
蔡琰坐在浴桶里，逐渐感觉到自己光滑的肌肤被暖水包围，发出了一声满足的长叹。
这一路行来，女子总是比男子不方便一些，而且她没有修为，也很难像阿布、秦轲那样承受秋日里冰冷的河水，现在有了热水又有了澡盆，这让她几天下来的疲惫身心总算迎来了一次舒服的释放。
热水洗去了她身上的疲惫，低下头，她看着自己那静默在水中的脚丫子，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照亮了水面，同样也照亮了它，纤细，娇嫩，精致。
她抬起头，对着房门外的秦轲道：“高山先生只说让你过来守着？”
秦轲怔了怔，没想到蔡琰会在这种时候还能悠哉悠哉地跟自己说话，他有些犹豫着：“嗯……是吧……”
蔡琰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她可以说是对秦轲寄予了完全的信任。
她并非是那种出门在外还要纠结于太多男女之防的人，否则她不可能与秦轲等人共处一室过夜，放在定安城，这种事情如果被蔡邕知道，只怕他非得气出毛病来不可。
不过这并不代表她真的就乐于这么做，住在一起只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而已，就像是现在，虽然有一个男人就在一墙之隔外的感觉有些古怪，可有秦轲这样一个门神在门外守着，总好过自己一个人。
她收拢了一下长发，伸了伸脖子，向后躺了躺，慵懒地眯起了眼睛：“那你可惨了。”
“什么意思？”
“姑娘家洗澡可是很磨蹭的。”说到这里，她眼中露出几分狡黠，“外面风吹得冷不冷？要不要进来？”
“啊？”秦轲感受着冰凉的夜风，对他而言倒是还好，但蔡琰这句“要不要进来”让他一时间乱了阵脚，一边语无伦次一边摆着手道：“我没事。不用了，不用了，我真的不冷，我一点也不想进去。”
只是他摆了一会儿手又有些自嘲，隔着一道门呢，他这么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做给谁看？
“哈哈，你想多了吧，这里面还有屏风，你又看不见。”蔡琰咯咯地笑着，她当然知道秦轲没那胆子，只不过笑完之后，也莫名地红了脸颊，心想自己这是在做什么？逗他一逗，何必把自己搭进去？
“哦……”秦轲耷拉着脑袋，这些天，他已经有些习惯被蔡琰糊弄来糊弄去，有些时候甚至一旦蔡琰不这么做，他心里反而有些空空落落的，这让他分外头疼，心想自己这算不算是被虐倾向？
但他还是郑重道：“我，我还是不进去了，我身体好，不太怕冷……倒是……怕热。”
当然，纯粹只是怕流汗的感觉。
蔡琰坐在浴盆里，有些百无聊赖地开始寻找话题，“你说，伏牛山……真的有五行司南的另一半么？”
秦轲索性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正听见蔡琰这个问题，低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希望是吧。”
“可就算是找到了罗盘，这天下还有那么多神器杳无音讯，你准备就这么一件一件地找过去？”
秦轲望着月亮，片刻后，苦笑道：“好像，我也没别的法子？至少有了五行司南，找神器就不会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总会快一些，而且……我现在也有点想弄明白……神启，究竟是什么。”
“五行司南能指引神器方向……这件事情也只是古籍上的说法，至少这么多年来，还没有人真正验证过。而且司南的指针既然出自唐国王宫……或许沧海、墨家都会有神器所在，那你又要怎么去取？”蔡琰道。
秦轲沉默着，良久才开口：“我不知道……”
里间没有传出蔡琰的回应。
秦轲等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回事，提高了声音，喊道：“喂！”
“我又不叫喂。”蔡琰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回轮到秦轲哑然，一直以来，他总是不知道对蔡琰用什么称呼，他总觉得自己对蔡琰直呼其名有些古怪，不像是友人，倒像是一对商人在做交易。
当初在酒仙居，自己倒是省心一些，称呼她为蔡兄或者燕兄。但现在，显然这两个称呼不适合再用，至于蔡姑娘，恐怕有些见外。
那么，叫小蔡？不对，小菜？酸萝卜还是咸白菜？
也许蔡琰年纪并不比自己小多少。
阿琰？怪怪的……
琰儿？咳咳，那可是个禁忌的称呼，虽然他知道蔡琰家里人是这么称呼的，时不时还会在前面加一个“小”字表示亲近，可自己也算不上她的家里人。
这么说来，竟然只有一个“喂”字，最适合。
只是蔡琰倒没有一直纠缠称呼的问题，反而发出了一声有些苦恼的声音：“我的头发打结了。”
秦轲倒是不奇怪：“你整天乱跑，又在稻田里乱钻，头发不打结才怪。”
蔡琰瞪了屏风一眼，好像这一眼可以穿透屏风、木门，直击秦轲的后背：“我乐意，怎么了？”
世上的秀才，总是怕遇见兵的，而秦轲这个连秀才都算不上的人，在蔡琰的小女子脾性面前，自然是十分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斗嘴归斗嘴，蔡琰也没忘记继续打理自己打结的长发，虽说这些天以来她一点也不在意与三个男子朝夕相处，但这天下的女子，想来不论性情如何，家世如何，骨子里总是爱美的。
长发上沾染的泥巴在温热的水中逐渐划开，蔡琰用手指轻轻地把长发给捋顺，感觉到自己黑亮的长发再度变得像是缎子一般光滑、柔顺，她的嘴角也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她继续刚才所说的话道：“或许，你师父当初不肯带你去，就是因为不希望把你牵连进他的事情，不是么？”
秦轲当然想过这一点。
高易水在考量事情的时候，总是会把“人”这种主导事件的“主角”更加往坏的一面去想，自然认定诸葛卧龙收养他是出于一些个人的“阴谋”或者“需求”，而秦轲却不愿相信。
从他的父母死在荒原上之后，他就已经没有了亲人，那碗“来历不明”的肉，和父亲坚强的那句遗言，让他继续走了下去，而那之后，是师父将他又一次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成为了他的救命恩人，他的人生导师，更是他……第二位父亲。
谁会相信自己父亲是个窃贼？谁会相信自己的父亲对自己好，是为了有所图谋？
蔡琰这样的猜测，让秦轲感觉心中温暖，他微微笑道：“我一直都相信师父是为了我好，即便是他在病榻之上，也不忘叮嘱我要好好活着，人生路还很长，我父亲曾经也是这样说的……而我现在不光能照顾好自己，甚至……我或许还能帮到他一些。”
“哪怕这件事情很危险？”蔡琰问。
“那当然……”秦轲转过头，看着那道木门，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还是没有撒谎，老实地道：“说不怕都是骗人的，有好几次，我都以为我快要死了。”
比如在王宫太史局的时候，那位老人将手指伸进他的胸膛时……
蔡琰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大约接近一刻钟的时间，一直到秦轲开始打起哈欠，蔡琰才终于洗完，此时浴桶里的热水已经转凉，中途她还加了几次水。
她双手并拢成碗一般，捧起一团水，看着月光照在上面，宛如波光粼粼的湖面。
然后她轻轻地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擦干净了身上的水痕，穿上亵衣。
衣服紧贴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有风透过窗缝，秋夜的寒意让她微微抖索了一下，她加快了动作，很快在外面裹上了一件外衣，总算感觉暖和了一些。
打开门的时候，秦轲正坐在台阶上，靠着柱子，闭着眼睛，摇摇晃晃，均匀的呼吸在风中静静飘散。
他睡着了。
蔡琰抿嘴笑了笑，轻轻地在他身边蹲了下来，看着他宛若孩子一般安静的睡颜，脸上也露出了一抹孩子嬉戏时的窃笑，她从自己宛如海藻一般的长发中拨弄出一缕，小心翼翼地去触碰秦轲的鼻尖。

第三百一十章 不速之客
秦轲感觉有些痒，抽动了一下鼻子，皱了皱眉，然而蔡琰不依不饶地触碰，让他的鼻头越来越痒，终于，他在睡梦中猛然打了个喷嚏。
他睁开了眼睛，蔡琰眨着自己宛若星光般闪烁的眼睛，正笑盈盈地注视着他。
秦轲赶忙站了起来，一时脑袋又撞在了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好了？”秦轲摸着自己的脑袋，也知道自己这个“守卫”不怎么称职，不过是短短的一刻钟时间，竟然就睡着了。
他尴尬地咳嗽了几声，“那，那回去吧。”
“嗯。”蔡琰用毛巾包着半干的长发，心情欢快地跟在秦轲身后。
村落很小，房舍之间相距都不远，走过一条简陋的小道，听到几声犬吠，两人也就看见了客栈窗户的烛火。
马棚就在客栈的边上，里面那头拉车的毛驴仍然在咀嚼着干草，两眼无神。
而秦轲却突然警觉起来。
就在之前，这座马棚里只有一头瘦马和他们带来的一头驴子，可就在他们离开的这点时间，马棚里却变得拥挤起来。
整整四匹马，虽然颜色并不统一，但从外表上看，这四匹马都是难得的好马，与那匹穷困游侠儿带来的瘦马并列一比，足足高出一个头，个个膘肥体壮。
虽然不如战马，却也所差无几了。
在这种地方，竟然还有能骑乘如此好马的贵客么？而且听它们仍然有些急促的喘息和心跳，显然这四匹马刚刚还在剧烈奔跑。
秦轲伸手触摸了一下，马匹身上湿漉漉的，那是汗水。
“这些人也在赶路。”蔡琰马上下了定论，“这个时间，按照马力来说，他们没有必要赶得这么急，在之前的农庄借宿也一样，没必要硬到这里来找客栈。何况看他们连马鞍都没有卸下来，看样子，他们甚至没打算在这里停留，还要连夜赶路的。”
秦轲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这些马匹的主人到底是谁，但这些迹象让他有些不安，难不成，是冲着他们来的？
可又是谁？他面色一变，阿布和高易水还在客栈里！
他快步地奔跑起来，刚一上台阶，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爷，这里已经进了伏牛山地界，是不是先休息一晚？”
是芦浦？他竟然还没死！
秦轲心中震惊，想要伸手去打开客栈的门，但很快他的手又停了下来。
透过门缝，他看见了客栈局促的前厅有些火光，几人正围着火堆，吃着刚刚烤熟的肉，路明脸上有些疲惫，但眼神仍然深邃不可捉摸。
四匹马，他们自然是有四个人。
秦轲知道芦浦的实力，而能被他称作“爷”的人，想来不会比他更弱才对，虽然说自己在那夜之后气血境界再度突破，已经到了第三境，可秦轲这边还有不懂修行的蔡琰和高易水，他并不敢贸然地去惊动这些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间，低低地骂了一声，自己应该把菩萨带出来的，至少，能多几分胜算。
客栈掌柜有些畏畏缩缩地站在几人的身后，手上端着胡辣汤还有肉粥，虽然说他见过不少带剑的游侠儿，可这几人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在这样的夜里，他们纵马疾驰而来，那动静，看着倒像是要去什么地方杀什么人。
芦浦伸出手，接过了掌柜手上的陶碗，把肉粥递给了路明，路明接过，轻声道：“必须连夜进山，按照时间算，你说的那个少年应该已经进山了才是。”
芦浦眼神一黯，他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四人靠着换乘八匹马一路赶来，两日一夜，几乎都没怎么合眼，半途中，另外四匹马已经完全不能再跑，路明干脆就把那四匹马扔在了道路上。
没有精料，也没有人照顾，可以预见的是，那四匹马即使缓过来，也不可能如最初般膘肥体壮。
不过路明根本不在乎，对于他而言，这些马匹不过是工具，既然工具坏了，换一件便是，没什么可惜。
只是在这样的长途奔袭之下，四人都已经有些疲惫，只不过路明在几人心中地位崇高，几人自然不敢有太多忤逆，只能是低头快速地扫荡着桌上的吃食，补充着力量。
而芦浦心中的心情则更低沉一些，他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了路明的信任。
上次王宫一行，不但他自己在李四的手上受了伤，仓皇逃窜，更没能和武庭会合一同走出王宫。现如今虽不知武庭下落如何，但既然陷在宫廷之中，自然是凶多吉少了。
至于路明想要的那几封帛书，他都没有拿到，就算整个过程充满了不少意外，可他依旧难辞其咎。
现在，他如果要挽回路明对自己的信任，就只有一个法子。
路明在荆吴殿前演武的时候见过秦轲和阿布，在芦浦的说明之下，自然也就清楚了到底是谁抢走了帛书，靠着在唐国抽丝剥茧找到的一些消息，他们一路追踪到了这里。
如果说能够顺利地夺回帛书，或者是杀了那小子解愤，他之前的那些罪过，或许可以得到一些抵消。
只是，伏牛山如此之大，又该去哪里找？
突然，芦浦皱了皱眉头，他感觉到一道目光在他的身上绕来绕去，他猛然抬头，却没能发现到底是谁在这样看着他。站在一旁等候吩咐的掌柜低着头，看着脚尖，老实的他连高声说一句都不敢。
错觉？他再度低下头，吃着烤熟的肉和陶碗里的胡辣汤，能多吃一点总是好的，虽然这乡野之间的胡辣汤并不怎样，那也总比路上的干粮好吃。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他要找的人，正站在门外，距离他不过二十几步距离。
秦轲收回了目光，心跳有些急促，他悄然从门口走开，走到了远处站着的蔡琰身旁道：“是那几个山匪……有一个还在王宫里跟我争抢过帛书。”
蔡琰对这件事情了解得不是太多，但也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小声道：“现在怎么办？”
“看样子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在这，他们打算连夜进伏牛山。我们先躲起来，等一会儿他们走了之后再进去跟老高商量商量。”
蔡琰看了一眼那扇门，轻嗯了一声，很快就跟着秦轲找到了一个适合观察的高处。
秦轲甚至还找来了一些稻草，铺在两人身上，这样，就算是在月光星光的照耀之下，旁人也只会以为那是堆叠起来的稻草垛，而不是两个人。
只不过这样一来，两人的距离就得凑近一些，几乎是相依相偎了。
秦轲心神系于客栈，所以这种事情也就没有注意太多，只是缩在稻草里，小心地盯着客马棚的方向——如果他们要连夜出发，自然需要去马棚取马。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隐隐感觉到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在身边环绕，等到他细细地嗅了一会儿，却发现这股花香实际上是从蔡琰的身上出来的。
只是，她哪儿来的这股味道？是香囊？
蔡琰感觉到秦轲的异状，也把目光从客栈收了回来，盯着秦轲，道：“怎么了？”
被撞破的秦轲一时有些慌乱，赶忙低下头去，结巴道：“没……没什么……”
蔡琰不疑有他，继续看着马棚，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只是，她的脖颈上，似乎也染上了几分红晕。

第三百一十一章 进山
路明和手下三人大约是在一刻钟后走出客栈的，其中一人慢了些，大概是拿着酒囊，要让店家给他打满酒，又磨蹭了一会儿。
路明有些不悦，但也知道这些山匪的做派，没有多说什么，一拉缰绳，翻身上马，很快一骑当先，绝尘而去。
随后芦浦和另外两人也紧跟其后，马蹄声逐渐远去，直到秦轲开启风视也不再能听到，才拉着蔡琰一同从稻草中钻了出来。
“你不是刚洗了头，怎么头上又沾了稻草……”秦轲看着蔡琰的样子，忍不住笑着用手在她头发间拨弄，帮她取下稻草。
而蔡琰翻了个白眼，脸上又有些发烫，咕哝着道：“那还不是你铺的稻草。”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楼上的房间，高易水和阿布竟都没有入睡，房内安静地甚至能听到烛火微微跳动的声音。
“走了？”高易水问。
“走了。”秦轲点点头，“是那伙山匪。”
高易水当然明白：“知道，我一看见那领头的人就知道了。”
“领头的那个人？”秦轲虽然在荆吴呆过，对路明却并不熟悉，“他是谁？”
“我说山匪怎么会有长城的箭阵，原来是他，那就难怪了。”高易水看向阿布。
阿布明白他的意思，跪坐着对秦轲道：“那是路明，是木兰将军的军师，深得木氏家族的信任，那天我们殿前演武的时候，他也在其中。”
“殿前演武？”秦轲微微一怔，但仔细回忆了之后还是摇摇头，道：“我不记得了，说到底那天大殿上的人我都不认识，也就懒得注意，后面又发生了乱子……”
他说的，自然是诸葛宛陵遇刺事件。
高易水则是在闭目沉吟道：“能当上木兰将军的军师，证明他有足够的实力压制群雄，长城的整个军政制度仍是沿袭了当年前朝那般，木氏没有称王，更算不得诸侯，最高级是大将军，其次就是军师。这么算，他应该已是长城的二号人物，怎么现在却沦落到跟一群山匪搅合在一起？”
阿布心中一动，道：“难不成他是在秘密执行长城给他的任务？”
高易水摇头道：“如果是长城让他前来，为何不带上长城军麾下的好手？这些山匪虽然有些修为，但跟长城军那些真正的高手比，还是差了不少，若是长城的使命，这安排未免有些草率了吧？”
他看着秦轲，又意味深长地道：“你说山匪在宫里与你争夺帛书，而这些山匪又听命于路明。也就是说，这个路明……他也在找五行司南。”
秦轲当然明白，只是他不明白路明为什么需要五行司南。
高易水继续道：“在我看来，他要五行司南无非三种情况。第一种，他要拿着五行司南去找到其他神器，至于要做些什么尚且未知，我就先不谈。第二种，他要为了长城军去找五行司南，毕竟传说中，五行司南可感受方圆百里的风吹草动，如果这传说是真的，那么对于长城军来说，这无疑是一件抵御凶兽入侵的至上利器。”
他停顿下来，而秦轲还没听到第三种，赶忙问道：“第三种呢？”
“急什么。我喝口水，刚刚人家在下面喝酒吃肉，倒是我一直在这边看着，现在口干舌燥的。”高易水站起身来，从桌子上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这才微笑道：“第三种，当然也是我觉得最不可能的一种，那就是……他也是受到过什么神启的人。”
这话不假，秦轲的师父，诸葛卧龙就是寻找神器失踪的，而从那位太史局的老人身上，高易水也猜测接受过神启的人，跟神器之间有一种不为人知的关系，如果路明纯粹只是为了找神器而找神器，自然有可能是跟诸葛宛陵、太史局老人一条路上的了。
不过秦轲可不觉得神启这个东西这么烂大街，随便遇到一个人就是一条路上的，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不太可能，那天在宫里的山匪，被那个老人开口一个字活活震死了，如果他们有什么联系，应该不至于这么做……”秦轲道。
高易水笑道：“所以我说这是最不可能的一个可能。”耸了耸肩，他继续说，“既然现在我们也想不清楚，索性就不想了罢。”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阿布紧张地问道。
高易水打了个哈欠，挠了挠腋下，一下子慵懒起来：“现在？当然是睡觉，人家去伏牛山抓我们，难不成我们连夜要追在人家马屁股后面大喊？”
话糙理不糙。
秦轲阿布对视一眼，自然也明白这是最合适的做法。此刻已经夜深，他们总不能顶着夜露追上路明，硬要跟人家来一场不必要的争斗。
未雨绸缪固然是有远见的想法，但路明作为长城军的二号人物，久经战阵，本身已经是一个十分难以对付的角色。
再加上他身边的两名不知深浅的山匪和一个至少也有第一境界顶峰的芦浦，一旦动起手来，就算他已经是气血第三境界，就算阿布离突破第三境已在毫厘之间，可他也不敢说能够必胜。
秦轲想了想，还是有些担忧地道：“如果消息已经泄露，万一他们抢先找到那间茶铺……”
高易水伸了个懒腰：“我倒是觉得更不用担心了，能把五行司南‘存’到唐国王宫里的人，不会是个任人宰割的角色，谁吃亏还不一定呢。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然登仙，也总要给自己的后人点化几句的。”
“哦。”秦轲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也就脱去外衣，重新钻进被窝里。
还是先前的安排，三个男人睡地铺，蔡琰一个人睡床上，几人熄了灯，房里顿时一片黑暗和寂静，秦轲用力地闭上眼睛，一夜都是光怪陆离的梦。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一行人就已经离开了客栈，老板十分热心肠地做了不少面饼，加上一些肉干，正好让四人在路上边走边吃。
驴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驴车也就在清晨的浓雾之中，缓缓向着伏牛山而去。
从远处看，伏牛山真就像是一头蹲伏着的巨大青牛，它高高的脊背向着天际，硕大的牛头则是冲着北方远眺，令人忍不住想象，假如这头“牛”站起来的话，会是怎样壮观的景象。
风吹动山谷，声音宛如牛叫，而毛竹与松树轻轻晃动的声音，则像是这头牛在缓慢而又沉静地咀嚼着嘴里的干草。
驴车一路深入，路上经过不少砍柴的樵夫，同时也有一些身披着兽皮衣物，背负着弓箭准备进山打猎的猎人。
跟客栈老板不一样，这些猎人大多都是本地的蛮族，他们说着本地土话，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把根本听不懂的秦轲说得一度怀疑自己学的文字都是假货。
而高易水这时候开口了，对着几人，同样是一阵叽里呱啦，看着他驾轻就熟的样子，倒像是比本地人还要本地人，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的长相身材，显得太纤细瘦弱了一些。
“他们说什么？”秦轲看着高易水跟他们聊得开心，怪叫道。
高易水嗤笑了一声，对着秦轲一副“瞧你这没文化的样子”的表情，扬着下巴道：“他们说，外地人最好不要在这里乱逛，伏牛山深处有着不少妖兽，运气不好，很容易就死在里头。”
这倒是不稀奇，这样一座不知道屹立了多少年的山，又是传说中圣人的座下青牛所化，灵气远超别处，能开启灵智的妖兽必定不会少。
这时候，秦轲胸口一阵耸动，难得醒来的小黑从他的衣领处冒出了一个头，两只大大的眼睛望着山峦，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应。

第三百一十二章 向导
小黑抽动了几下鼻子，轻轻地叫了一声，从秦轲的胸口跳了下去，却被蔡琰一把握住。
“咦，它又出来了。”蔡琰显得有几分兴奋，这一路上，小黑只醒过来一次，一醒了就开始大吃大喝，硬生生地把秦轲和阿布打来的那头野猪吃掉了大半个，要不是秦轲提前从野猪上切了块肉，只怕那天晚上他们只得啃着冰冷的干粮果腹了。
不过它好像从来不排泄？秦轲暗暗称奇的同时，也暗暗庆幸，万一这家伙拉屎拉尿，万一它在自己怀里突然……
呕……那场面实在不堪，还是不想为好。
蔡琰当然十分喜欢这只有灵性的小家伙，只可惜这世上并非什么东西都喜欢美女，就好像对于前头低头啃草的驴子来说，最合适的伴侣是俊美的母驴，对于小黑来说……估计合适的伴侣也应该是一条花纹漂亮的蜥蜴。
所以，他对于蔡琰向来没什么耐心，一进蔡琰的手，就挣扎起来。
它尖声叫着，像是在威胁蔡琰，但又碍于秦轲的面子，不好真的动嘴去咬，一时显得十分无奈。
而秦轲乐得让小黑多些麻烦，谁让它平时对自己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势？
不过在几番挣扎之下，小黑还是从蔡琰的手里蹿了出去，几个蹦跳，就落到了驴子的头上，这头驴子显然没有当初的黑风敏感，即使小黑跳在它的头上，它也依旧傻傻地啃着地上的野草，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倒是显得有几分滑稽。
高易水和那些当地的蛮人说了一些话，大约是询问了茶铺的位置，也是在询问之后，才知道，原来那间茶铺竟然开在伏牛山的深处。
既然伏牛山的深处是妖兽栖息之所，又怎么能让人开上一间茶铺？
“他们说，茶铺的主人一定是有天神附身，所以在茶铺的附近，从来没有妖兽会靠近，他们这许多蛮人猎手，进了深山之后，都会去茶铺喝上一碗茶，求个平安。”高易水说道。
毕竟是蛮人，动不动就扯上什么天神，至于他们的天神……看着他们弓上刻画的那个弯弓射箭的高大男人，旁边还有条黑狗蹲守的简易形象——大概是他们蛮人的图腾神？
“不过，能开在妖兽活动区域的茶铺？倒是十分有趣。”高易水自言自语地轻轻笑了起来，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一把折扇，慢慢扇着。
秦轲翻着白眼，懒得理会他这故作“风骨”的做派，看了一眼那尝试着再去抓小黑的蔡琰，问道：“那你知道怎么走了？”
“那当然，我是谁？这世上还有我找不到的地方？”高易水挺着胸膛道。
但很快，他就原形毕露：“我已经跟那个蛮人说好了，他给我们当向导，我答应给他几两银子，让他拿着去附近村落换一些布匹，这些蛮人穷得衣不蔽体，有这样的好事，人家当然不会拒绝。”
“……”秦轲看着他，两眼无神，朝他十分违心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蛮人向导很高，穿着的布衣外还套了兽皮，头发脏乱，胡须油腻，倒是一双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他名字叫巴图姆，根据高易水的说法，巴图姆在他们的语言里是“老虎”的意思，既然他的父亲给他取了这样一个名字，自然是希望他能够如老虎般勇猛，至于他是不是做到了那般勇猛，想想他肩膀上挂着的野兔、狍子应该深有体会。
不过秦轲倒是很快发现这个名字叫“老虎”的蛮人还有另外一项特质，那就是话多。
或许是蛮人那粗犷的血液在他的身体里流淌，给了他这种豪迈且不拘一格的性子，这一路上，他不断地夸赞着高易水的蛮族语讲得好，又不时地夸赞阿布那高如铁塔的身形与他强健有力的手臂，在他看来，阿布无疑是一位“勇士”。
至于秦轲，他很快就略了过去，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在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蔡琰之后，说出的话却是：“这女人，不好，太瘦，不好生娃。”
秦轲忍不住笑了出来。
其实蔡琰并不算瘦弱，至少相比较那些常年在闺房少有走动的官宦小姐，蔡琰身材匀称，行动敏捷，宛如一只凌厉的野猫，手臂上也都是结实的肉。
然而对于巴图姆来说，女人至少得像是他这么健壮，将来丈夫出门打猎的时候，才能照顾好孩子，顺便握着刀子，防止别的男人的侵犯。
高易水也是有些无奈，对于这些土著蛮人部落里的状况他有所了解，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说的倒是没错。
大概到了一颗大树下的时候，巴图姆叽里呱啦地说着话，高易水则对秦轲他们翻译道：“他说再往前，只怕会有一些凶猛的野兽，而且路途颠簸，驴车已经再难前行，只能靠双脚步行。”
几人没有反对，都从车上爬了下来，顺势把驴栓在了一颗碗口粗的树上。
下车的时候，秦轲不仅仅只是取下了菩萨剑，顺势也把长弓背在了背上，对着毛驴头上的小黑，他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小黑极其通灵，甚至都不需要教导，就是在几个跃动之下，就攀爬到了秦轲的肩膀上。
他抚摸了一下自己手里弓弦，想了想，又从垫着稻草里扒拉出了箭囊。
这些日子，他一直用的都是菩萨，很少有用上长弓，原因还是因为许多事情上没有用武之地，而一会儿自己如果去那间茶铺，说不定与路明等人再度相遇，到时候，这把长弓，或许能发挥出惊人的作用。
巴图姆看着长弓眼睛一亮，又是叽里呱啦一阵听不懂的鸟语。
高易水笑着对秦轲道：“他说你的弓不错，能不能卖给他。”
秦轲看着蛮人，摇了摇头，道：“我就这么一把，卖给他就就没有了。”
巴图姆显得有些可惜，在他的眼睛里看来，秦轲这样不魁梧的男人，显然不适合用这样有力的弓。不过他现在是个向导，而不是强盗，除了可惜自己没法得到这把弓之外，倒是没说别的。
在路上走着的时候，秦轲不由自主地去抚摸着箭囊里面的箭簇，感觉着那尖端的锋锐，随后一起迈开脚步，向着前方走去。
蔡琰看了看，有些好奇，伸出一只手，眨了眨眼睛。
秦轲会意，把自己手上的一根箭簇递了过去。
“这是……骨箭？”蔡琰像是一只好奇的猫一般眨了眨眼睛，伸手去抚摸那尖锐的尖端，感觉到那上面的锋芒，赞叹道：“真是锋利。”
秦轲点了点头，道：“不是骨头，是凶兽的牙齿。”
“凶兽？”蔡琰抚摸着箭簇，一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般欣喜，“从哪儿来的？你去过长城吗？”
“没有没有。”秦轲看了一眼四周的满眼翠绿，道：“我没去过长城，也不知道凶兽到底长什么样子。这个是我在荆吴一个商人哪里买的。我试了试，确实很适合做箭矢。我在路上试过，就算是石头，在这牙齿面前也能被射穿出一个窟窿。”
高易水懒洋洋地走着，温暖的阳光晒在他的身上，他笑着道：“可惜，二两银子一根，阿轲，你要是在九江城做生意，只怕会亏得连裤子都没得穿咧。”

第三百一十三章 茶铺
秦轲听到高易水不阴不阳说这一句，脸上红了红。
也是后来和高易水的闲聊中他才知道，其实凶兽牙齿在九江城并不少见，长城居于西北苦寒之地，本就不够富饶，若是不能与外界通商，经年累月只会更加贫瘠。
凶兽的牙和骨制品算是长城的一种特产，虽然说每年长城固定出售的数量不会太多，但也绝不会像那个商人说得那么少，只不过需要特定的人介绍去黑市购买而已。
一颗凶兽牙在黑市的价格是一两银子五根，相比较精铁或者青铜箭簇，还是显得昂贵，而且数量也不够多，所以荆吴军方也从来没有大量买进过这种东西，基本上都是在特定的圈子里，当成玩物罢了。
而秦轲这二两银子只能买一颗凶兽牙，等于是做了一笔大大的亏本买卖。
秦轲无奈地道：“那我怎么知道，我第一次去九江城，正好身上又背了一把弓，也就买了。”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当习惯了乡下穷鬼，突然有了诸葛宛陵，或者说……突然有了整个荆吴的财力做后盾，就免不了有些飘飘然，想大手大脚一次。
只不过他的大手大脚……相比较那些在建邺城里的士族子弟……还是显得十分寒酸……
要是稻香村的叔叔伯伯们在就好了。他心里这么想着，却不是为了在那些乡亲面前表现一下豪奢，只是想让他们也去一次九江城、建邺城或是定安城，去一次那些漂亮得像是天宫一般的酒家，让他们吃上一顿平日里根本无法想象的菜肴。
蔡琰抚摸着那颗捆绑在箭矢上的凶兽牙，眼神露出几分向往：“其形状如羊，人面，虎齿人手，血魔涎有剧毒，夜魔喜夜间突袭，动如闪电……小时候我一直以为这都是大人吓唬小孩子的怪物，但后来逐渐长大，才知道长城那边好像真有这样的东西，但一直没有见过到底长什么样子，听说它们的眼睛长在腋下，那它们怎么看东西？”
“真想去看看。”她果然又说出了这句让秦轲倍感头疼的话，或许是因为在家里关久了，如今出了“牢笼”，她真是什么都想看看，哪里都想看看。
对于秦轲而言，他这一辈子能不去长城就不去长城，他可不想见到凶兽如潮的壮观场面，还有它们喷着腥臭的口气，向着高达八丈高的城墙，疯狂地抠着砖缝向着上方攀爬的样子。
不过将来说不定他真的得去一趟？神器分散四方，说不定长城就有其中之一……
甚至，有可能就在那位英姿飒爽的木兰将军手里。
高易水则大大方方地道：“想看就去呗，三年前我倒是去过一趟长城，可惜没能见到凶兽攻城的可怖景象，却也见识过凶兽的尸体，眼睛确实在腋下。长城人都说那是凶兽大军的‘斥候’，果不其然，就在我离开长城没多久，就听说两种凶兽昼夜不休地猛攻长城。估计也是因为那场仗胜得艰难，所以长城才派遣了使臣向各国求援，最后……去了荆吴。”
阿布对这件事情知道不少，在南下去邬县的时间里，他与木兰也有过长时间的接触，对于木兰，他心存敬仰，感叹道：“木兰将军，真是令人敬佩，听说她少年时就已经入军，那时候估计我还在替人放牛，每天想的是怎么让牛羊吃得饱，让自己吃得饱……而木兰将军却已经在为了天下安宁奋战了。”
高易水对这件事情倒是不反驳，木氏家族确实是天下之盾，久居长城历经不知道多少代，论战力，长城军多年与凶兽争斗，从未松懈，早已经养成了一种可怕的战斗本能，就算是沧海的那些蛮族军，在战场上与长城军交锋也会是输多胜少。
不过他感兴趣的倒是另外的事情，他用手肘捅了捅阿布，脸上露出几分猥琐的笑容：“诶，对了。我倒是听说你们那位高大将军……少时离家曾经北上去过长城，还当了几个月的参将，跟那位木兰……有那么一腿，这件事情你知道不知道？”
阿布傻傻地看着高易水，突然一口口水没咽下去，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让他流下两行清泪，他的脸上也顿时憋得通红。
“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情？”好不容易，他终于止住了咳嗽，喘气道：“长恭大哥的私事，我从不敢过问的。”
高易水撇撇嘴，指指点点道：“所以说……唉！我说阿布，你不行，难怪你没能把那位婵儿姑娘带回来，你看看人家阿轲……”他正要把手指向蔡琰，秦轲立刻踢得他像是一只公鸡一般“哦哦哦哦”地叫了起来。
巴图姆确实是个土生土长的好猎手，就光从他在丛林中甚至都不用停下来辨别方向就足以证明。
从小生长在这片山脉边缘的蛮人，他们进入山脉宛如一个出生已久的孩子重新回归到母亲的腹中，对这里的一切熟悉无比。树影、菌菇等等东西，在他眼里就是最好的指向标。
一段路之后，几人看见了一棵被雷击折断的松树，巴图姆走了上去，显得十分虔诚地跪拜下来，嘴里低声地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同时把自己身上的狍子切下一小块肉来，放在这棵松树前。
高易水解释道：“他在跪拜天神，他们这些蛮人很敬畏天雷，认为这是天神的震怒，只要他们看见这样的树，哪怕猎物再少，也得切下一小块来作为供奉，否则是对天神的不敬。”
蔡琰看着巴图姆的虎背熊腰，他磕头的样子像是一头憨傻的熊，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对于蛮人所谓的天神，她自然是不相信的，但不代表她不会心生敬畏。
至少在她父亲蔡邕看来，这世上的事情都是要人务实去做，若是事事乞许那甚至不知道存在不存在的神的施舍，人何以能成事？
“茶铺不远了。”高易水听着巴图姆站起来说的话，道，“大概还有一刻钟的路程。”
几人精神为之一振，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笑意。
能在这么快就接近茶铺的位置，巴图姆这个向导自然功不可没，而巴图姆在路上还严肃地向着高易水交代了一句：“等会儿到了茶铺，要对茶铺的主人恭敬一些，他是天神的使者，如果他一旦震怒，我们就会跟刚刚那棵树一样。”
高易水失笑地看着巴图姆，道：“天神的使者？还要用雷劈我？这倒是有些意思。”
然而在几人远远看见茶铺的时候，却发现这间茶铺根本不如巴图姆嘴里所说的那般“巍峨”、“庄严”、“神圣”……
歪歪扭扭的松木支撑起了那铺着枯草的茶棚，却遮挡不住一些从缝隙之中投下来的阳光，它们斑驳在原木制作的桌子上，有小虫子在上面缓缓地蠕动而过。
简陋的桌子上没有刷过半点油漆，凳子都是一些原木的木桩，甚至秦轲一眼望去，还能看见有一两只野兔，正躲在椅子的下面悠闲地啃着野草。
这哪里是什么天神使者的住所？就算是真的天神，这天神估计在天上也是个穷光蛋吧？
如果不是茅屋的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秦轲真的会以为这间破房子早已经被废弃了。
此刻临近中午，竟然还有几个进山的蛮人坐在桌子上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却难得地保持着几分稳重与克制，就连对于他们脚边的“猎物”——兔子，也没有半点想要动粗的想法。
秦轲没有看到路明等人，也没有看见茶铺周围有马匹停留。
“先过去。”高易水从大树后冒出头来，想了想笑道：“有句话说船到桥头自然……”

第三百一十四章 道童
秦轲瞪他一眼，高易水也就顺势把“沉”字改成了“直”字，哈哈一笑：“反正巴图姆也说了，在天神使者的地盘上打架杀人，脏了桌板可是会被天雷轰顶的，怕什么？”
当然，潜台词是，茶铺的主人如果真有那么神奇，哪怕他们在茶铺遇上了路明一行人，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那我得坐得离你远点。”秦轲听懂了他的话，但还是斜眼看了高易水一眼，“要不然天神觉得你太脏了上来就先劈你一道雷，我可就遭殃了。”
高易水哈哈一笑，伸手揽住秦轲的肩膀：“我觉得你可以诚实一些，直接说因为坐在一起会的话，我的英俊和潇洒会让你显得灰容土貌而且还愚昧无知。放心，我不会嫌弃你的，因为我对于人的缺陷总是充满了包容……”
几人吵吵闹闹地到了茶铺，原本秦轲倒是想赶忙地拿着帛书进去找茶铺的老板问有关于五行司南的事情，但高易水扯了一下他的袖子，道：“先看看再说。”
于是几人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巴图姆倒是没跟他们坐在一起，而是跟那些同族人走到了一起，一边笑一边叽里咕噜地闲谈，他们这些猎人，早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进深山之前，来这茶铺喝上一杯“圣水”，以此来祈祷自己满载而归，并且不会遇上什么意外。
秦轲双手抚摸了一下桌面，虽然桌椅简陋，但却足以看得出茶铺的主人是个喜爱干净的人，桌椅的表面擦得干干净净，甚至没有一点污痕。
能在这样猛兽出没的深山老林里开上这样一间茶铺，这茶铺的主人显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想到这里，秦轲越发相信五行司南的罗盘就在茶铺主人的手上。
茶铺里有拨弄柴火的声音，清纯的山泉水在锅炉之中逐渐沸腾，咕噜咕噜的声音响了起来。
茶铺里传来了一个稚嫩的声音，他在说蛮族的语言，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巴图鲁普拉西大……”
秦轲听不懂，但巴图姆那一桌的几个蛮人立刻就回应了起来，声音恭敬，如果不是知根知底，秦轲几乎要以为这群人是稷上学宫那些彬彬有礼的学子，而不是在山地蛮族。
“瓦达。”茶铺里那个稚嫩的声音温和地回应着，这个词秦轲一路上也听巴图姆说了几次，大概明白是“我知道了”的意思。
随后是脚步声，秦轲深深地凝望着茶铺的柴扉，就在这一刻，它缓缓地开了，走出来的，是一位道童。
没错。道童。
刚刚秦轲就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声音为什么如此稚嫩，听起来就像是个孩子，而当秦轲真正看见这茶铺的主人的时候，才愕然地发现，面前的人，身高不过到自己的胸口，就连头顶的道髻都带着那么点枯黄之色，说乳臭未干，再合适不过。
然而他眉眼之间的平静与淡然，却让他与那种嘻嘻哈哈到处逗猫、追狗的孩子完全区分开来，一身小号的道袍干净整洁，下摆随着清风微微飘动，有那么点出尘的风采。
就连见多识广的高易水一时都有些发怔，他看着道童手里的茶具和他另外一只手上端着的茶壶，所以，自己要找的就是他？
道童同样也在观察他们，平日里，这间茶铺少有人来，唯一的常客就是这些进山打猎的山地蛮人们，像是秦轲这样一行人，一身的穿着与气质，与他们有本质的区别。
他看了一会儿，平淡的眼神终于露出几分孩子的天真，他微微笑道：“几位是要喝茶？”
秦轲正要说话，高易水则是抢先开口笑道：“没错，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茶？”
道童看了高易水一眼，摇头轻笑道：“只是后院种一些普通绿茶，几位客人气度不凡，应该不是山野中人，在你们看来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不过兑上这滚开的山泉水倒是有几分甜头，尝尝无妨。”
他一通话语说得极为得体，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说完，也没有过分地恭敬，只是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拿着竹筒做的茶杯，分别摆到了那几个蛮人的面前。
他抬起茶壶，动作优雅地往茶杯里缓缓地倒了下去，清亮的水如一条银线落入杯中，嫩绿的茶叶在滚烫的水中顿时翻滚起来，一股淡淡的茶香飘荡出来。
“动作倒像是个在茶道上浸淫了数十年的老头子。”高易水靠近秦轲，小声评价道。
巴图姆看着茶杯中的水逐渐满溢，然后对着道童诚心地点头行礼，道童微笑点头，继续给下一个蛮人倒水。
很快，几个蛮人的面前都多了一杯满满当当的茶水，上面漂浮着几片碧绿的茶叶，看起来就像是在清水之上漂浮的小舟，悠然自得。
道童向着秦轲这一桌人走了过来。
高易水笑着道：“小师傅果然厉害呀，这般年纪，就能一人在伏牛山这满是猛兽的深山老林里过日子，还能让一桌子蛮人对你毕恭毕敬，就连喝茶也是如此彬彬有礼。”
道童微微一怔，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哪里是我厉害？他们敬的也不是我，是我师父，蛮人没什么学识，也不懂得什么医术，加上不爱干净，平时时常染病。用这山泉水加上茶叶，再混上一些山里常见的药材，也就能让他们少些病痛。”
“结果他们从那以后就把我师父当成什么天神的使者，每次来这里见了他都得三拜九叩，弄得我师父不胜其烦，干脆就一个人往山里住去了。”
他看了看茶铺，道：“至于这里为何没有猛兽，这也是师父搞的怪，不过我这么多年也还是没弄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就是了。”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应该找的，其实是这位道童的师父才对？秦轲心中一动，道：“那请问，你师父现如今在何处？要怎么能见他一面？”
道童看了秦轲一眼，摇摇头，给他面前的竹筒里倒水：“这我可不好说。他向来在这片山里到处晃悠，全看心情。”
秦轲和高易水对视一眼，高易水微微点头。
秦轲明白高易水已经同意了自己的想法，于是从怀中拿出了那封书信，向着道童递了过去：“不知道小师傅能不能带我们找到你师父？我们是专程来见他的。”
道童倒完了水，看着秦轲递过来的书信，皱了皱眉头，放下了茶壶，接了信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
而高易水则是喝着茶，平静地等着。
道童放下信件，看向秦轲，道：“请问，你跟李求凰怎么称呼？”
明明是在唐国的地界上，明明他应该是唐国的百姓，然而他却眼睛也不眨地对着李求凰直呼其名，倒是让高易水微微一笑，觉得有些意思。
“他姓李，叫李轲。”高易水道。
秦轲一呆，看向高易水。
道童则是点了点头，轻声道：“这样吧，我带你们去找找师父，但我也不敢保证能找到师父，毕竟他到处晃着，伏牛山这么大，要找一个人也不太容易。”

第三百一十五章 牛粪
路上的时候，秦轲低声对高易水道：“你在瞎说什么东西，我什么时候姓李了，还李轲，怎么不说你叫李易水呢？”
高易水同样小声道：“这我又没什么意见，人在江湖飘，老实人都命不长，说假名字我也换了不知道多少，前些年还有个假名字叫李易坑……”
秦轲哼声道：“反正到时候出了篓子，你自己担着，纸这东西可包不住火。我跟李求凰？”他抖了抖身上一两银子买的麻布衣衫，挑眉道：“你看我像是那个诗仙的亲戚么？”
高易水不以为然：“这你就不知道了，人家唐国李氏又不止李求凰一人，从唐国建国的那时候开始，李氏王族就已经是一个家族，最早的唐王有七位婆姨，有十八个娃，第二代唐王少一些，也得有九个孩子，李氏就是在这种过程中不断开枝散叶，才形成了庞大的直系力量。这里面，厉害人物数不胜数，可臭鱼烂虾也有不少……”
秦轲用眼睛瞪了他一下，高易水这么说，无疑是把他把归类在“臭鱼烂虾”里。而他却是有所不知，自己其实已经在王宫里当过一回李求凰的“好侄儿”了……
高易水哈哈一笑：“我说你姓李，又没说你是李求凰的儿子，你怕什么，扯淡这种事情我拿手，你个行外人就老老实实听我的就对了。”
“是不是？蔡姑娘？”他最后补了一句，秦轲这才发现，蔡琰这会儿正像是一只藏身于黑暗中的老鼠，正小心翼翼地偷听他们说话，一双大大的眼睛，在阳光之下宛如繁星灿烂。
不过她显然也不是什么安分角色，直接就给秦轲出谋划策起来：“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我想想啊。对了，你就说……你是穆侯爷的儿子……”
“等等……等等……”秦轲一时有些应接不暇，“穆侯爷又是哪位？我跟他熟吗？”
“笨！”蔡琰低声道，“穆侯爷是国主的弟弟，当然……只是其中一个弟弟。”
“哦……所以他儿子叫什么？真叫李轲？”秦轲迷迷糊糊地问道。
“那我哪儿知道……”
“不知道你就乱说？”秦轲吸了口凉气，“到时候被人戳穿了怎么办？”
蔡琰也是有些受不了秦轲的愚钝，翻着白眼道：“我看起来有这么蠢么？我告诉你，穆侯爷是唐国百姓都知道的风流人物，他平生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四处留情，光私生子他就有十几人，你随便说你是穆侯爷私生子，谁还能真的查去？”
“漂亮！”高易水和蔡琰私下拍掌，他伸出大拇指，“不愧是蔡邕那老狐狸的女儿，撒谎都这么有调性，向你学习。”
蔡琰像是一只高傲的孔雀，一点也没介意高易水将她父亲比喻成“老狐狸”，反而狡黠地笑着道：“过奖过奖，这么有趣的事儿怎么能少得了我。”
秦轲无奈地看着两人，心想自己这一下子就变成了李轲，还穆侯爷的私生子？呸！这家伙是胖是瘦，是美是丑？自己怎么就这么白白让个陌生人占了便宜？
可高易水和蔡琰显然比他要有信心得多，两人小声交谈，不时地眼睛发亮，连连点头，要不是秦轲知道他们的性情，非得以为他们在憋什么阴谋不可。
道童走在前面，背着一个采药的箩筐，里面摆着一柄经年累月已经显得陈旧的药锄，看他行走的样子，似乎也没有什么气血修为，自然也就没有那样强大的听力听见秦轲几人的窃窃私语。
有一阵清风吹过，他感受着深林中青草的辛辣馨香，笑着道：“看来我们运气不错，师父应该就在附近。”
蔡琰好奇地眨眨眼睛，道：“你怎么知道？”
道童低下头，伸出指头指了指，那是地上的一坨牛粪，看起来还是新鲜的，没有完全干透，裂缝中透露出一些还没有消化干净的青草纤维。
他笑着道：“看见这个，我就清楚了。师父走到哪儿，都喜欢骑着他那头老青牛，这座山中猛兽不少，可若说到能随意走动的牛，也就只有师父和他的青牛了。”
凭借牛粪来判断自己师父的去向？
秦轲抽了抽嘴角，心想这还真是一个顶好的办法，如果自己也能顺着牛粪找到师父，那真是天可怜见。
当然，这只是他脑中一时闪过的胡思乱想。
但就在这时候，一直静静趴在他肩头的小黑却突然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秦轲一惊，转过头去，看见此刻的小黑已经不是平时那般平静。
它弯起了背部，四肢宛如弓弦一般紧绷，眼睛里竟然显出一些血色，随着他张开嘴，那尖锐的声音滋滋滋地乱响，冲着一个方向，仿佛是在做什么威胁。
甚至，就连他的爪子上也伸出了如弯钩一般尖锐的爪子，这些爪子就像是一根根小针一般，刺入他的衣服，戳中他肩头的皮肤，带起一些细微的疼痛。
从认识小黑以来，很少有见过他这般暴怒的时候，偏生这段时间以来，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两次。上一次是在太史局，在面对那位老人对自己所作所为而愤怒地想要冲上去咬一口，虽然说后来秦轲已经因为疼痛无法感知到外面的情况，但想来以老人的实力，小黑自然是没有得手。
而这一次，却与上一次有些许不同，这一次的小黑显然更加警惕而在这警惕之中，藏着几分惊惧，好像即将走来的，是什么值得让人敬畏的人或者事物。
树林间传来一声低沉的牛哞声，在清风之中显得悠然自得，一头青牛的身影远远地在一颗大树后显露了出来。
嶙峋的背部显出一些骨骼的轮廓，青黑色的皮毛也不再如壮年一般柔顺漂亮，牛角上有着不少的磨损，或许是因为打架，也或许是因为年老导致牛角松脆并在磕磕碰碰中碎裂。
它很老了，一双牛眼带着仿佛能跨越沧海桑田的淡泊之光，令人怀疑这不是一头牛，而是一个活了千百年的垂暮老者。
它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岁月的逝去对它而言不过是白驹过隙的一刹那，它嘴里咀嚼着一些碧绿的青草，无聊地缓步行走着。
道童看见青牛，脸上一喜，连忙迈开脚步走了上去，伸手抚摸青牛的头，青牛的耳朵抖了抖，但没有避开他的抚摸，只是继续咀嚼着。
“师伯。”
“师伯？”正安抚着小黑的秦轲和蔡琰对视一眼，只不过一人是觉得这事儿有些奇怪，另外一人则是觉得这事儿很有意思，认一头牛做师叔？这世上也算是独一份了吧？
当然，青牛不可能真的在这一刻突然变成人说起话来，但他似乎听懂了道童的话，平静地，又低沉地，哞哞地叫了一声。
“师父呢？”道童又问。
青牛低着硕大的牛头，想了想，秦轲甚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几分厌烦和嫌弃，它摇了摇硕大的牛头，竟然像是孩子一般置气地向着一棵树下走去，然后趴了下来，咀嚼着嘴里的草，眼中的深邃逐渐褪去，变得如一般的牛那般呆板无神。
小黑仍然在秦轲的肩膀上，姿态警惕，如临大敌。秦轲看着它，小声道：“安静……安静，人家又对你没兴趣。”
不过话说回来，小黑的特异，已经逐渐让秦轲知晓，哪怕是一匹烈马，在小黑面前也得像是个受气的小媳妇一般不敢大喘一口气，如今面对这头牛却这般作态，想来这头牛必然不凡。
这么想着，秦轲更相信，这头牛的“师弟”，必然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
也是，能把东西交给唐国王宫“保管”的人，哪怕是他的后人，又岂会是什么普通人？
青牛根本看不见小黑，或者说，就算是看见了，也不值得它多花一些时间去理会。
道童看着青牛的样子，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心想师父和师伯估计又是闹变扭了，明明是一对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朋友，可动不动就这么小孩子气，当真是有趣的很。

第三百一十六章 老人
不过道童年纪虽小，也已经习惯了师父和师伯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反正过几天他俩又会结伴行走在山中，无话不谈。纵然这伏牛山风景秀丽，可这么多年看来看去估计也早就腻歪了，能说说话的，除了自己这个成天在茶铺倒腾的弟子，可不就只剩下对方了么？
他转过头，不好意思地对着众人笑了笑，道：“没事，既然青牛在这里，师父也不会离得太远，估计躲在哪儿睡觉呢。”
高易水敞亮地笑道：“这么看来，你师父倒是个妙人。”
道童咧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师父他老人家倒是挺有趣的，不过……也时常有些惊人之举，还请各位不要见怪。”
“有多惊人？”高易水眼珠一转，却一眼瞟到一旁同样双目放光的蔡琰，哑然失笑——这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啊，若是阿轲真的对她有意，想来得受不少折腾了。
道童想了想，苦笑道：“一言难尽吧，我师父的想法总与这世上大多数人不同，那些蛮人也说感觉我师父每一次望天，都是在跟天上的神明交谈……”
秦轲忍不住笑道：“跟神明交谈？难不成是他们长弓上刻着的那个带着狗的弓箭手？”
“那我可说不清。”道童摇摇头，脸上带着一脸纯真道：“但我师父曾说过，道家重修心，不管拜神拜佛，说到底大多是敬重那些神佛心中的智慧，而非真的乞许他们有什么垂怜。香火烟尘纵然能飘上九天又如何？这世上的水还不是顺着流，日子也是一天天过，又何曾会逆转？”
阿布微微赞叹：“老师也曾在讲课时说过这样的道理。”他提到老师，指的自然是诸葛宛陵，虽说诸葛宛陵很少去太学堂讲学，但显然阿布对于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铭记于心的。
走出林子，边缘是一片宽阔的山谷，树木繁茂，而道童口中的师父，正蹲在陡峭悬崖之上的一块光滑的大青石前。
秦轲的眼光自然而然地飘过去，看到的却不是那些巴图姆一路上不断形容的那般伟岸的身躯。
那边蹲着的……怎么看怎么就是个普通的老人而已啊。
老人的发髻也显得有几分杂乱，只是用一根带着新叶的树枝草草地盘起来的，青翠的绿叶在风中微微颤抖，算是他全身上下最出尘脱俗的物件了。
只是他的动作……
老人正面对着他们，蹲在那里的姿势特别像是在“出恭”，而他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瞪着那光滑明亮的大青石，宛如一只发了傻的呆头鹅……
秦轲目光往下移了移，发现老人竟然还是光着脚的，明明是秋季，又是这清寒的山上，他就这么踩在山石上，仿佛这寒冷的山风仍不如他眼前所看的青石重要。
“这就是那群蛮人心中所谓的……神灵的使者？”高易水憋着笑望向那“姿势不雅”的老人。
蔡琰则已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他这是什么神？青蛙神？”
“或许是出恭神也说不定。”高易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他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就是在这样的山间，踩在这样的山石上，老人赤裸的双脚，光洁如玉，一尘不染，他敢用自己的性命做赌，这老人必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道童哭笑不得地跑了过去，手上篮子里装着的碟子酒坛随着他的跑跳发出了清脆的磕碰声，他喊道：“师父，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老人恍若未闻，依然用那样难看的姿势蹲着，看着青石，似乎是在跟青石比较，到底谁才真的是一块石头。
道童喊了两声，没得到反映，奇怪地伸出一只手，放在老人的肩膀上，声音已经变得疑惑：“师父？”
老人就这么倒了下去，毫无征兆地，像是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就连见过大风大浪的高易水一时间都是浑身一抖，看着那轰然歪倒到一边的老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老人一头白发，看上去年岁应该不小，但他面颊红润，露出来的手脚也是白净细腻，怎么会刚好他们一来，他就大寿将尽了呢？
秦轲瞳孔猛缩，几步上前想要查探明白，如果说老人真是此时寿尽，那岂不是说自己想找到师父的线索，在这里就要断了？
但道童却是面上波澜不惊，反而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就在秦轲走到老人面前的时候，他听见了微微的鼾声，宛如低低的虫鸣……
“竟然是睡着了？”秦轲哭笑不得地看着老人。
倒下来的老人闭着眼睛，四仰八叉，倒是一点也不觉地上湿凉，比那块青石还四平八稳，几息之后，鼾声越发大了起来。
道童尴尬地看着秦轲，道：“这……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我师父他总会有些惊人之举……”
“这哪里是惊人，这简直就是惊吓。”秦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刚刚被悬在心中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一时却又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道童带着几分歉意道：“对不住了。”
“那现在怎么办。”几人靠了过来，只有蔡琰蹲了下去，好奇地端详着老人的睡姿，还捡起了一根树枝捅了捅老人的腰，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睡梦中的老人还伸出一只手，挠了挠。
他的动作逗得蔡琰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就想用树枝去挠老人的鼻子。
秦轲赶忙过去握住了蔡琰手上的树枝，用眼神示意人家徒弟就站旁边呢，可别这么放肆，一边道：“人家可是个老人了，总得恭敬些。”
蔡琰翻了个白眼，小声道：“你也说了是个老人，地上这么凉，我戳戳他正好叫醒他，让他快些挪挪地儿。”
“……”
道童当然看见了蔡琰的动作，不过他也没有多说，只是无奈道：“你想叫醒我师父啊……恐怕难，我师父是个怪人，说睡就睡，说醒就醒，睡着的时候，天上打雷都醒不过来，可有时候我拎着酒菜过来，他可能突然就醒了，没事人一样吃吃喝喝。”
“有意思。”高易水倒是无赖，解下背上背负的古琴捧到手中，比划了两下好像是在想到底是往腿上敲，还是往头上敲，笑道：“要不然用这个给你师父来一下？他疼了一定会醒。”
他不是在说假话，看他的样子，是真的打算砸一下试试，甚至还预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古琴，似乎是在试试分量够不够。
蔡琰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加上她敏锐的眼睛也早已经如高易水一般看出老人的不同，她相信这一梆子敲下去不至于把人打出好歹来，也是跟着在旁拍手叫好。
反倒是阿布站出来拦住了他，道：“你这是做什么，这好歹是位老丈……”
“张？我不姓张。”一个声音传来，众人眼见着老人翻身而起，双眼突然睁开，那眸瞳之中一时间透出深邃，瑰丽，灿若星辰的光芒，但又很快收敛黯淡。
只留下黑白分明。
老人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哼：“我倒是记得山下村子里打酒的那个混账东西就叫老张，每次都给我缺斤短两。”
“师父，你醒啦。”道童惊喜地道。
老人看了道童一眼，一言不发，又看向头顶悬着的那只古琴，高易水正担着双臂，举在半空。
他咕哝道：“嘿，真他娘的是块好木头！”
高易水脸上一点尴尬的神色都没有，眼睛一亮，道：“这位道长，难道你认得出我这古琴用的木头？”

第三百一十七章 蝴蝶
“穹窿之海底下那棵神树褪下来的枝干吧？”老人打了个呵欠，又翻了个白眼，“木头倒是好的，做工手艺也忒差了一些，我倒是认识一个木匠，手艺不错。”
“穹窿之海底下还有神树？”秦轲低声问道。
蔡琰虽然没有四处游历，但看过的游记实在不少，不假思索地回答：“据说是采珍珠的渔民发现的，在穹窿之海下面，有一棵参天巨木，十年也只能才长指甲盖那么点高。”
高易水一只手扯了扯秦轲的衣袖示意他别说话，顺着杆子笑道：“是吗，这古琴是我自己做的，手艺不精，要是道长知道能以此做琴的好木匠，可得介绍给我。”
“道长？我不是道长。”老人喃喃自语，他又看向道童，问了一声：“我当过道长吗？”
道童苦笑道：“师父，我今年才十二岁。”
“哦。”老人点了点头，“那估计你也不知道。”
虽然他确实没有穿一身道袍，而是简单的一件缝缝补补的棉布衣衫，但他的徒弟确实是一身道童打扮。
“师父你是不是睡糊涂了？”道童一边搀扶他起来，一边道。
老人看了看篮子里的酒菜，伸出手，拿了酒坛子，显得豪迈地喝了一口，哈哈大笑：“糊涂了好，糊涂了好。”
道童给师父捏了捏肩膀，微笑着道：“师父，这几位是专程来找您的，应当是李家的人，还带来了帛书。”
“李家的屁。”老人的眼神意味深长，道：“他们当中要是有人姓李，那我就是李渊！”
李渊，这是唐国第一位国主的名字，伏牛山就在唐国的地界之内，若非这里人烟稀少，换成是在定安城，老人说出这一句，只怕立即就要被官府抓起来丢进大狱。
“帛书呢……”老人懒洋洋地打量着秦轲几人。
秦轲还在发愣，而老人已经瞪着眼睛看向了他。
秦轲被这一眼瞪得惊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赶忙从怀里掏出帛书，“在这儿呢。”
老人伸出一只手，接过帛书，看也不看，只是一顺手，就在秦轲拦截住之前，把它扔进了山谷之中。
山风呼啸，几片轻薄的帛书在空中飞扬，转眼飘入谷间云海。
“你……”
“这本就是过了时候的东西。”老人淡淡道：“上面的内容，我都知道……至于你想要的东西，早不在我这里了。”
老人双手搁在脑后，眯着眼睛望着天上的太阳，这不知是他第几次这样慵懒地晒着太阳睡觉，但他似乎从来没有觉得厌倦。
秦轲正要发问，老人却突然转过脸来，看着秦轲咧嘴一笑，道：“不过，我倒是知道它在哪里，在谁的手上。”
“谁的手上？”秦轲忍不住道。
老人直直地看着高易水，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琴，高易水顿时明白过来，露出谄媚的神色，他走近老人，道：“老头儿，你告诉他，我给你弹，别说一曲，十曲都行！”
老人哈哈大笑，一下一下拍着高易水的肩膀：“年轻人，我就觉得你在他们几个当中是最有眼力见的！来来来，莫负了好时光！”
高易水示意秦轲稍安勿躁，双腿一屈盘坐下来，手上顺手就来了一曲，却是让秦轲和阿布一下子变了脸色。
阿布脸上是尴尬的红色，而秦轲则恼火地低吼起来：“这个王八蛋臭不要脸的！”
他们两人当然不是什么青楼的常客，但高易水平常不正经的时候，却也时常喜欢弹起这首曲子来，两人自是听得熟络无比。
当初在来唐国的商队里，每次他一弹，都会惹得不少男人心照不宣的眼神，倒是让坐在他身旁的秦轲恨不得离他远一些。
“不要当老夫真没听过这一曲……”老人瞥了他一眼，也不遮遮掩掩，直接就点破了高易水的小把戏。
高易水看着老人，嘿然道：“在下也知道您一定不会是什么正经的修道之人……”但是说话之间，他的双手已然翻飞流转，原本一曲世人皆知的勾栏名曲，这一刻竟突然变了形状，一时沉静犹如高山，一时碧落犹如深谷。
毕竟是蔡琰口中的“高山先生”，就连不通琴曲的道童，此时也觉得这古琴乐韵悠远却又雄厚，不急不缓，不禁双眼微微发亮。
明明是颇有点下流的勾栏调情的曲子，却在他的手上重新活了过来，变成了另外一幅山河锦绣的模样。
好一会儿，曲声落下，高易水微微出了一口气，看着老人，微笑道：“怎么样，能说了吧？”
然而双目闭着的老人，又发出了鼾声。
高易水微微地笑了一下，轻轻拭了一把额上细密的汗珠，看了道童一眼，温和，并且缓慢地吐出一句话：“你师父他睡得可真香……”
道童尴尬着，正打算说点什么，而高易水则已经站了起来，双手高举起古琴瞪大了眼睛：“听我弹琴你竟然好意思睡着……喂，老头儿，醒醒，醒醒！不醒我这回真砸下去了！”
老人没有说话，睡着的人怎么可能会回答他？
高易水看着老人简直一副无赖样子，一声怒喝道：“阿轲！阿布！上！胖揍一顿，让老人家体会一下沙包大的拳头是个什么滋味。”
“沙包大的拳头用来捶背倒是不错……”老人突然开口了。
高易水皱了皱眉，原本恼怒的样子一时又收敛了起来，好奇地问道：“喂，老头儿，你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老人悠悠然张嘴道：“我睡与不睡，有什么分别么？”
高易水倒是一跺脚，毫不客气地道：“这又不是稷下学宫，你睡与不睡的分别，我才懒得跟你争辩。”
老人赞同地“嗯”了一声：“不错，倒是有些天分，我看你比他合适，只可惜……太滑头了些。”
“不敢不敢。”
老人继续轻声笑着，随意地抬手一指，道：“你们看，蝴蝶飞来了。”
秦轲猛然抬头，还真是蝴蝶，大得几乎像两个巴掌，身上的花纹犹如云彩与晚霞的剪影，它翩然而至，在风中悠扬地上下起伏。
现如今已经秋季，蝴蝶大多是垂死挣扎，拍不动翅膀的，它们会慢慢地坠落于尘埃之中，腐化、回归大地。
然而它却宛如新生一般，骄傲地飞着，在日光之下，如一只开屏的孔雀。
最后它静静地落在了那块大青石上，微微收敛着翅膀。
“世人只看表象，却不知这世上一切哪里有什么真实？”
蝴蝶似乎是被老人的话惊吓到了，再度飞了起来，划过他的发髻，飞向远方，天光为他的翅膀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刹那间，林间的鸟雀声，远方微微的狼嚎声，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都在悄无声息之间收敛了。
而秦轲却发现老人正在看着自己，像是在上下打量，又像是在审视，他心中微微一跳，连忙拱手行礼。
老人看向他，轻声笑道：“拿到五行司南之后，你要用来做什么？”
秦轲道：“我想用它来找其他的神器，我师父也在寻找神启，或许我也能找到他，老人家您请放心，我绝没有什么为恶的想法。”
“的确是。”老人神情释然，“只不过……神器一旦重现世间，甚至重聚一处……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秦轲呆呆地看着他，问道：“为什么？”
老人摇摇头，也不回答，自顾自道：“既然天命如此，我也不必阻拦，你……去墨家吧。”
秦轲几人走后，道童仰着头奇怪地问道：“师父，您以前说神器再临世间会带来凡尘动荡，可这一次为何又肯把五行司南的下落告诉他？”
老人这时又是懒洋洋地躺在了青石之上，一条腿架着另一条腿，就差没翘到天上去了：“我怎么说来着？这世间万物万事，就好比流水，你在旁边看着，它会一天一天往低了流，你伸手在里头洗菜洗果子，它还是会往低了流。哪怕你用木板做个小坝，截断了水流，可水最终还是会漫上来，会从四面溢出去……既然如此，我告诉他和不告诉他，有什么分别？”
道童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老人笑道：“何况，有些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哪些人？”道童不解，轻声问道：“是之前见过您的那几位山匪？”
“他们？”老人摇头，“他们连棋子都算不上，我说的，是那些动辄就能让风云变幻的家伙们。”

第三百一十八章 曹孟
沧海，宫廷演武场。
艳阳高照，在这片一呼一吸间都飘溢着青草香的广阔草原上，阳光却显得并不那么热辣。
乌黑的锋芒在日头下更是显出了几分冰寒，演武场的中央，两名穿着黑衣的男人相对而立，一人身材精壮匀称，一人高大魁梧如山，长枪与马刀稳稳地被握在两人的手里。
两人都没有动作，但无形之中却已经生出了几分生死搏杀的气息，微风吹拂，树叶清摇，一只不明情况的麻雀缓缓飞了过来，正好落在不远处的兵器架上，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
魁梧男人眼睛微动，眼角看了麻雀一眼，可就在这一刻，站在他对面那握刀的人，却已是一声怒喝，双腿重重跺了下去！
不过是五步的距离，顷刻间便到，马刀破空，展开微风，迎着阳光，自上而下如惊雷一般向着魁梧男人落了下去！
“喝。”魁梧男人知道对手厉害，然而慢了一步，就等于已经慢了十步、百步，马刀已经到了他的头顶，即便他想要躲闪，也已经来不及。
但他并未惊慌，握着长枪的手一紧，一步不退，双臂一振已经是迎了上去，精铁铸造的长枪杆子横在了刀势之前。
一声铿锵的金属碰撞声，马刀斩在了长枪的中端，巨大的力量迸溅出点点火星，魁梧者的脚下发出碎裂之声，地砖崩裂出几根裂纹。
麻雀被这声碰撞声，震得几乎拍不动翅膀，在地上滚落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高飞起来。
这样一刀，如果斩在人体之上，就算是修行者，只怕也能变成两截了。
而被这样一刀硬生生砍中的魁梧男人自然也不可能真的那样轻松，撑着长枪的手一降再降，马刀的锋芒一进再进，几乎已经要落到他的眉毛上。
当然魁梧男人不可能就此落败，随着他血脉中积攒的力量蔓延而散，他的左手立时松开，却仅仅凭借着一只手，撑住了马刀的力量，而当他手腕微微一抖，长枪从他的面前斜斜地指向了左边，连带着马刀的锋芒也偏离开来，向着他的左侧斜斜地滑了出去。
马刀移开了方向，精壮男人的前襟自然空门大开，而魁梧男人长出一口气，鼻尖上浓密的两撇大胡子猛然被吹动，他的左手再度握上了枪杆，猛地朝着对手刺了出去！
锐利的尖端眨眼便至，而握着马刀的精壮男人瞳孔猛缩，手上马刀再度一紧，一声喝声之后，竟然是强行止住了偏离之势，一记利落的上撩正中枪头。
长枪撇开了，魁梧男人却狠狠地撞了上来，用的是肩膀，威势却如同攻城锤的锤头一般威猛无匹。
精壮男子也不退，同样迎了上去，用自己的肩膀和他砰然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长枪与马刀在两人的胸前交叉一起，随着数次碰撞，精壮男人却逐渐感觉到后力不济，微微咬牙，空出一只拳头，猛然击打在魁梧男人的前胸，然后一个旋身，向后退却。
魁梧男人中了这一拳，像是个没事儿人一般，足下不停，吐气如箭，如一座大山一般向着精壮男子而去。
这不是中原的武学技巧，而是北蛮格斗常用的摔跤术，如果精壮男人被他缠上，怕是在体型上首先就落下一分。
精壮男人也知道厉害，马刀猛然斩出，拦截着魁梧男人的前进，然则两人的距离太近，他已经失却了先机，自然这一刀斩出来也不如第一刀那般威势惊人。
长枪压制住马刀，如同一头愤怒的狂龙踩踏猛虎，马刀无力再抬，挣扎也无济于事。
而魁梧男人终于撞倒了精壮男人，把他压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精壮男人躺在地上挣扎了半晌，面红耳赤，最终却还是无法脱身，只能是叹了口气，苦笑着道：“哎哟，我输了我输了，真是，跟一头熊似得，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魁梧男人听见认输的声音，之前的暴烈尽去，一身的力量收敛起来，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笑道：“国主认输了？臣扶您起来。”
沧海之内，能被称作国主的，只有一人。
精壮男人，或者说沧海国主曹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终于踉踉跄跄地在自己属下的搀扶下，爬了起来。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个呼吸，他却感觉自己像是纵马奔袭了一整天般，汗流浃背。
魁梧男人站了起来，爽朗地笑着，同时伸手搀扶了一把曹孟。
曹孟也伸出手，握住他宽阔粗糙的手掌，微微发力，从地上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那破碎的地砖，嘴角微微一扯，心想自己这开山裂石的一刀都没能得手，实在有些可惜。
一旁兵士恭敬地递过汗巾，曹孟顺手把马刀递了过去，用汗巾细细地擦着额头的汗，同时深呼吸着，平复体内因为剧烈发力而澎湃难平的气血。
他看向魁梧男人仅仅只是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就算完事儿，显然是没有出太多汗水，失笑着自嘲道：“看来武艺确实不是孤之所长，孤已经是拼尽了全力，仍没能在典韦将军手下讨得半点好处。”
典韦却不同意地摇摇头，憨憨地笑着，道：“国主何必妄自菲薄，这一年来，国主进步不小，最早的时候只能固守，现如今就连臣都得好好防着才不至于吃亏，只是气血修为上还差了些许，后力不济，否则，臣想要胜出也不容易。”
曹孟斜视着他，嘴角微笑道：“装什么装，我若没有猜错，刚刚你走神去看麻雀并非是你本意吧？”
典韦脸上一红，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还是被被发现了，但出于面子，还是强自镇定道：“国主怎么能这么说，臣心有旁骛，不如国主专心致志，虽占了些多年修行的便宜，但国主之英武，臣所不能及。”
曹孟只是微笑，又从兵士手中拿过马刀，把擦过汗水的汗巾用来擦那因为撞击而锋刃上出的几个豁口，声音平静甚至轻松：“这话你说不出来，应该是文若教你说的，近来他一直忙于修正礼法，估计也没少叮嘱你说话要注意分寸。可你是个武将，就不要学那些文臣拍什么马屁了，拍得不香不臭的，徒增尴尬。”
典韦乐呵呵地道：“国主明察，我可最烦那些文绉绉的之乎者也，每次一看到就只想睡觉，倒不如让我拿着枪出去耍上一通来得痛快。说到底，我这样的人是要阵前拼杀的，拿着那些书本有什么用？难不成打仗之前用书本里的话说上一通，对手就会心悦诚服投降不成？”
“之乎者也可以不学。”曹孟摇摇头，微笑道：“但是书还是要看的。要平定这乱世天下，靠一腔热血远远不够，言语有时候未必弱于刀剑，即使是读书人手里的笔，有时候也能杀人。阵前说话未必就不能退兵千里，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就是如此。”
典韦听得满眼都是迷糊，挠了挠脑袋，愣愣地看着曹孟。
“不过你这个杀猪出身的，估计也听不进去。”曹孟哈哈大笑，知道一天两天的，典韦也听不进去，他让典韦多和文臣说说话，也是为了熏陶熏陶他。
“对了，孤倒是听说，唐国的李求凰先前也遇上了个杀猪的，还给封了将军。”
典韦不屑一顾，眼睛一抬：“不就是那位‘杀猪将军’？呵，自从封将之后一直在禁军里当看门狗，至今从未上阵，想来也是个草包，臣可是从刀山火海里闯出来的，被人拿来跟他相提并论，实在气人！”

第三百一十九章 联盟
曹孟看着典韦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笑着安慰道：“能让李求凰看上的人，总该有些真本事才是。”
正当此时，演武场外却传来了兵士的一声高呼：“军师祭酒——到！”
曹孟大喜，一拍大腿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走着道：“刘德回来了，倒是可以听听他这一路的新鲜事儿。”
不一会儿，一身儒袍的刘德已经到了帐外，腰间古剑森然，额头却有些汗珠，风尘仆仆，显然他回城之后也未做休息，竟是急匆匆地直奔此处而来。
“国主。”刘德正了衣冠，刚要恭敬行礼，却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一双粗糙宽大的手给握住了，他微微抬头，曹孟正满脸笑容，握着他的手臂，道：“这么拘谨做什么，这也不是朝堂，文若也不会说你‘不尊礼法’。”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下刘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一次远行，人瘦了不少，此行辛苦，一会儿就别走了，前些日子秋猎，倒是有不少收获，算是给你接风。”
刘德心中一暖，低头诚心道：“谢国主。”
曹孟对着他的肩膀用力拍了一巴掌，拍得刘德身体都是一晃，带着几分抱怨和嘲讽，道：“满脑子都是那些个破规矩……”
两人相互对视，片刻后，同时大笑了起来，连带着典韦在旁边也是呵呵傻笑，军师和国主之间的关系极好，在这片草原之上都是一段佳话。
想当初，曹孟还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世家子弟，也不在乎这天下如何，每日只是出游射猎，就是在家族中也是看似最不成器的那个。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不成器的人，却在当时错综复杂的时局之中如一道巨大的浪潮，席卷了半个北方，靠着手下几千兵马，平定了那些个草原部族，又携着天下大势，席卷而下，打下了这片偌大的江山。
而在这个转折点的时候，刘德的身影就已经存在。
笑完了之后，刘德的脸上露出几分担忧之色，道：“国主，吃饭是小事，我还是先把这次与唐国接触的结果说一说吧。”
曹孟点了点头，却也没有打算推翻自己的想法，迈开步子：“那就，边走，边说，就算是到了席上，边吃边说也可。”
两人并列而行，典韦则在身后亦步亦趋，安心地做一个小小的护卫。
刘德道：“唐国的意思是，最好在明年与墨家开战，他们会调拨征南军在内的二十万大军，只是……要求我们沧海要多出五万。”
曹孟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了，辨不出喜怒，似乎是在沉思，走了一会儿，他轻声问：“这是李求凰的意思，还是杨太真的意思？”
刘德摇摇头：“如今的唐国朝堂，蔡邕已经没了左仆射的位置，成了个光有尊荣却无半点实权的太傅，还被派兵软禁在家，王云则扶摇直上，成了如今唐国的左仆射。杨太真一党在这次兵变中反而大获全胜。李求凰近来连朝堂都不去了，朝政大事皆是由内官代为呈送，说到底，呈送的不是李求凰，而是杨太真。看样子，他是彻底不想管国事了。”
曹孟点了点头：“家国大事，李求凰自己不管，成天让一个女人作威作福。这些年，唐国官场之风堕落，结党贪污之事屡见不鲜，国库亏空至少有几百万两，钱不够了，就提前征收百姓明年的税赋。真不知道李氏的雄主，见到子民这般受欺，会不会握着剑闯进太极殿杀人。”
“国主慎言。”刘德低声道。
曹孟洒然一笑，不管刘德一身汗水，揽住他的肩膀，刘德慌忙躲避，但曹孟的手臂十分有力：“刘德，你我虽为君臣，可往深处说，可谓兄弟手足，典韦将军也是信得过的人，何必担心？唐国是腐朽了，当年那个富甲天下之国，现如今只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空壳子，杨太真为什么急？说到底，朝政虽终于落到手中，可近年来一系列的损耗已让唐国内里有些不堪重负。人心似水，民动如烟，刹那间，就是千里山河也会被洪水所冲垮。她需要开战，需要稳定人心，需要一场胜仗来告诉臣子，她有足够的能力。不过在孤看来，若不能推行新政，整肃吏治，面子上的事儿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一场大仗下来，本就疲乏的唐国只会越发虚弱，饮鸩止渴，终究是逃不开一个‘死’字的。”他的眼神刚毅，语气冷冽：“再等数年，孤必将灭了唐国，再平定了那群叽叽喳喳尽会纸上谈兵的墨家，荆吴那群乌合之众也得统统拖上刑台，这乱世……终有大一统的一天。”
曹孟单手握拳，却发现刘德一言不发，愣愣地站在原地。
“刘德。刘德？”
刘德猛然惊醒过来，带着歉意道：“国主。”
“在想些什么？”曹孟笑着问。
刘德谦恭一礼，摇了摇头。
但他的心里其实有句话：这天下一统，只怕没有曹孟所想得那么容易。
他知道曹孟的性子，这句话一出，虽说不至于会惹得曹孟发怒，到底也会让他心中添几分不快，就算曹孟平日待自己有如国士，甚至称兄道弟，看似亲密无间，可自己终究是臣子，有些话他还是得掂量掂量。
刘德也不能就此什么都不说，于是抬头询问曹孟道：“国主，唐国那边该如何回复？五万大军……并非一个小数目。”
曹孟摸了摸下巴，突然答非所问道：“刘德，今年粮食收成如何？”
刘德在不参与国政之时，一直负责的就是沧海的屯田农垦要务，曹孟问这一句也算是有的放矢。
沧海立国时间毕竟不长，远远比不过唐国、墨家有着深厚底蕴，如果不是因为屯田政策的施行，如今沧海也不会有这般强大的军力与充实的国库。
“亏得国主这些年不断推行屯田，今年小麦丰收，国库充盈，粮仓满溢。”刘德道。
曹孟点了点头，眼睛望向远方。
“有人说过，人不可为米虫，饱食终日，消磨志气。何况虎豹的牙齿也总该伸出来磨一磨，免得藏在嘴里太久，终会失去原本的锋锐。”站直了的曹孟只比刘德高出半个头，但刘德此刻却觉得曹孟高大得仿佛一座承接天地的大山。
“既然如此，就不必再等，告诉他们，孤愿意与唐国联手，共伐墨家。”曹孟两掌一击，果断说道。
“国主是同意了？”
“只是……”曹孟话锋一转，冷笑道：“要兵马，孤可以给，杨太真既然打了一手好算盘，孤也不能亏得太多。告诉她，沧海可出兵五万，但前些年唐国占去的莫城、平城，此次必须归还。”
唐国与沧海面上虽一直和睦，却也少不了有一些摩擦，两国上层都刻意对此视而不见，毕竟，他们的大敌是墨家，尽管墨家这座大山在曹孟现今看来已经逐渐呈崩塌之势，但只要这个巨人一天没有彻底倒下去，沧海和唐国都还得一天一天地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
“这……两国摩擦，有所失，却也有所得，唐国占了我们的莫城、平城不肯归还，可我沧海也夺了他们北面的一处草场养马，若他们要以此为交换……”
“怎么算账，那是他们的事，草场，不还，两座城，必须要。难不成我五万儿郎满腔热血，白白地要去为唐国冲锋陷阵？”
刘德沉吟片刻，五指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坚定道：“好！我亲自去唐国谈。”

第三百二十章 秘书丞
曹孟摆摆手，拖长了声音道：“哎。你去什么，你刚刚回来，又让你再跑一趟，岂不是显得孤这个国主太不尽人情？”
刘德恭敬道：“为国分忧，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用不用，孤有更重要的事情非你不可，既然要开战，你可得帮着把把关，大军要如何出征，从何处出征，粮草要如何运输，铁器盐药一应事务，想来没人做得比你好。”曹孟笑道：“之前援手长城一事，已经足够证明你的才华。”
“国主廖赞。”刘德露出微笑，“不过是情急之下想出来的一点笨办法，谈不上才华。”
“那么多粮草，能用最小的损耗运到长城，这还不好？有些时候，你也不必太过自谦。”说着，曹孟眼神逐渐柔和，望向大帐的门帘，好似能穿透那层厚厚的兽皮。
他道：“让秘书丞去。”
“秘书丞？”刘德一愣，怔怔地看着曹孟。
沧海的官制中，秘书令、秘书丞都是管理机要档案并起草文书的官员，论品级算是三品，只不过，这样的文官却要转为出使唐国的使者，刘德觉得甚不合理。何况，他记得秘书丞是个年过八旬的老人了，以他的身体，能受得起这车马劳顿？
“哦，对了。”曹孟见到刘德呆立，顿时反应过来，道：“这事孤还没与你说，你出使荆吴时，我下了诏书，秘书丞彭老年高体衰，赐他告老还乡。现如今，秘书丞已经换人了。”
“原来如此，我匆忙回国，还不曾知道这些。”刘德点点头，这才明白了些许，“那敢问国主，新任的这位秘书丞是……郭大人？还是程大人？想想朝中有能力又有资历的，也就这两人最为合适了。”
“都不是。”
曹孟的眼神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帐门的方向，好似眼前飘起了漫天花雨。他想到那一袭红衣如火，想到那三千青丝，她坐在庭院里，一双眸子清淡如水，仰头注视着蓝天，看上去宛如一幅画卷。
“是个女子，名为洛凤雏，这人……你应该还记得吧？”
刘德双目一眦，几乎眼前一黑，刚巧典韦撩起门帘走了出去，他跟着曹孟的眼光一同望出了帐外，呆立原地，久久无法出声。
一行人向着山下行去，在微风之中说说笑笑，虽然此行没能拿到五行司南的罗盘，却也算是得到了新的消息，不算毫无收获。
知道下一站是墨家，蔡琰心中有无限期盼，不过心中还有了些别的疑惑，她看向高易水，好奇问道：“所以呢？你后来旁敲侧击出什么来了？”
她比秦轲和阿布两人更敏锐一些，看似没有太多插嘴，但暗中却也是把他们的对话都记在了心上，反复斟酌咀嚼了几遍。
高易水摇摇头，故作凝重道：“道行太深，深不可测。”
“那你们论道半天，可有分出高下？”蔡琰两只明亮的眼睛眨了眨，“我倒是小看了你，没想到高山先生涉猎甚广，连天道之理都能讲得那么通透……”
高易水却少有地没有自夸，只哈哈一笑道：“可惜，不知道他的境界究竟到了何等程度，但想来，也不会太浅。”
秦轲看着高易水，皱眉道：“什么意思？你刚刚不是已经说了深不可测么？”
“我就和他扯了几句道家经典，哪里就能判断出他的修为了，没真试过，所有的都只是猜测罢了。”说到这儿，高易水邪邪地笑了笑，道：“你以为我一直撺掇着你跟阿布一起上去暴打他一顿是在开玩笑？我是真这么想的好不好，只是后来深了思量，觉得风险太大，万一你们反过来被人家揍成猪头，我这一路的好日子怕是就要到头了。”
秦轲冷笑一声：“你自己好几次古琴都快要砸下去了，要揍也不会先揍我们……”
他看着秦轲一副“懒得理你”的表情，再度哈哈大笑起来，狠狠拍了拍他肩膀道：“不说这个了，好歹有了五行司南的消息，该找个地方庆祝庆祝，我做东，请你吃烧鸡！再来一壶老白干！”
秦轲撇嘴道：“你自己想喝酒了，别把我扯进去。你做东？你压根就没钱，还不是我来掏腰包？”
“那有什么区别？你现在可是荆吴丞相手底下的红人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点钱算得了什么？我好歹是你挚交好友，不说沾亲带故，反正吃你的喝你的我一点都不觉得脸红。”
秦轲斜视他一眼，用力推了他一把：“滚，去死。”
几个人斗斗嘴吵吵闹闹，很快也就到了半山腰，到了那间茶馆，几个蛮人还未离去，叽里咕噜地似乎在闲谈，巴图姆看见几人过来，脸上露出喜色，远远地叫嚷起来。
“他在喊什么？”秦轲问。
高易水听了听，笑道：“他在问，我们有没有见到神使。”
几人一起走了过去，在另外一桌坐下。
“什么时候去墨家？”蔡琰对接下来的路程充满期待，从离开定安城之后，她恨不得能把这片新天地的每一处都踩上一脚，“我听说稷城从墨家掌权之后，各式的机关巧术几乎遍布全城，有几十丈高的水车日夜不休，动动手指头就能帮你端茶递水的木头人，还有不用人推，上满发条就能自己跑的牛车马车……”
秦轲摸了摸下巴，对于蔡琰说的这些他也露出了几分好奇的神色，但是想想又觉得还是找神器和师父的事情更为重要，转而问道：“锦州的公输家……你听说过么？”
蔡琰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道：“你出身墨家，你不知道？”
“我？我怎么会知道……我不过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乡下人。阿布，你知道不知道？”
阿布正要作答，蔡琰已经开口了：“听说几十年前公输家本是稷城的名门望族，尤为擅长精巧机关术，在墨家朝堂之上也是举足轻重，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公输家族遭到了打压，家主公输般失踪，家族也迁移到了锦州……”
“原来如此。”阿布点点头，道：“还是蔡姑娘见识更广，我只是在课上听黄教习提到过一些，远没有这么详尽。”
蔡琰笑声清脆，“这些也不是见多识广，是我小时候经常进宫，才有机会能看到那些宫里的典籍……墨家上层似乎十分忌讳公输这个姓氏，所以一直在刻意淡化他们的影响，加上那位家主公输般失踪之后，整个家族也逐渐没落，几十年一过，能想起他们的已经不多了。”
“不是失踪。”高易水走了过来，端走了秦轲面前那杯茶，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满足地叹气后擦了擦嘴，“是流放，据说当初，公输般因为谋逆之罪被判处流放边境，能保全家族不至株连本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谋逆？”秦轲吸了口凉气，这样的罪名，确实够大。
蔡琰眼神流转，缓缓点头：“谋逆的话……也难怪墨家上层要刻意淡化公输这个姓氏，这种事情，不管放在那儿都是一桩丑事。”
“墨家朝堂本就是一锅稀里糊涂的粥，闹出的事端也是一桩接一桩，丑事什么的，我倒是毫不意外。就好像现如今儒法两家之争，天下皆知，反倒是墨家自己学说越发式微，已经上位几十年辛苦勤政的墨家巨子，只怕多年来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高易水随口说着，吹了声口哨，道：“走吧，我已经饿了，烧鸡和老白干这里可吃不着，赶紧下山。”
“就知道吃。”秦轲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锦州？”
“急什么。锦州又不会突然长出两条腿跑了，要去公输家要东西更不可能是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人家是衰败了，可好歹也是个世家大族，总得盘算盘算。”高易水伸了个懒腰，“先吃饭……饿着肚子，我可什么都想不出来。”

第三百二十一章 拦路
然而四人下到山脚，迎面却撞上了一队拦路之人。
“想不到高居长城军师之位的路先生，也会用守株待兔这般笨拙的法子。”高易水无奈地摇头道。
山脚下的一条小道边，路明稳坐于一匹高头大马，眼神如上位者一般超然，俯视着秦轲等人，两旁几名山匪身形彪悍，嘴角带着几分戏谑的笑。
竟然还有一位熟人，路明的身后站着芦浦，他看着秦轲，声音尖锐：“小子，这次你可逃不掉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和武庭那样的莽夫搭伙，而是带着路明的威势而来，哪怕只是狐假虎威，也足够让他扬眉吐气了。
路明催动马匹，微微向前，审视着几人，最后看向高易水：“计谋不论笨拙还是诡诈，有用就行，不是吗？东西呢，那老人给了你们什么？”
高易水摇摇头，微笑道：“我要是说他什么都没给我，你信吗？”
路明微笑着，看上去倒是春风和雨，一点也不像恼了的样子，道：“你说了，我自然会信上半分，我向来是个实在人，既然你说他什么也没给你，那么……就把你们在定安城里得到的那件东西交出来吧。”
秦轲心中一动，果然如此，当初在案牍库遇见芦浦和武庭的时候，他就有些奇怪，两名山匪也要找那记载有五行司南下落的帛书，显然他们上面的那位“爷”的目标也是五行司南。
只是，他能凭着一己之力查到五行司南的指针已经落入他们手中，实在厉害。
秦轲感觉到自己的背部有一只手在微微地触碰，他转过头，看见高易水的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但秦轲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说：夺马。
秦轲望向了路明身旁空闲出来的几匹健马，虽然连日的奔波让这些马匹多少有些萎靡，但底子尚在，几对马眼仍然炯炯有神，皮毛光亮，膘肥体壮。
不过路明这回身边带着的几名山匪应该都有些修行的底子，虽说他已顺利到达三境，可毕竟还有蔡琰和高易水在旁，他断不能不顾他们的安危和阿布一通横冲直撞的。想到这里，他握着菩萨剑的手紧了紧。
路明微微低头示意，山匪作出攻击的姿势，步子慢慢向前，长城制式的战刀已然出鞘，其中两人把战刀横着搁在肩膀上。
真不知木兰将军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表情，长城制式的战刀，此时却落在了这些恶贯满盈的山匪手上……
他不知道路明为何会出现在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绝不是出自木兰将军的手笔。
秦轲看着逐渐向前靠近的芦浦，沉重道：“好歹在王宫里我没有对你出手。”
芦浦冷笑道：“难不成要我谢谢你？大家都是明白人，王宫里情况复杂，你只是一时做不到罢了，若你有那个人的实力……”
他想到那天夜里，在阴影中犹如一团鬼魅般无法捉摸的李四，也正是他留了自己一条命，甚至还给他透露出了一些有关伏牛山的事情，他才能再次回到路明的身边，进宫一趟也不算是一无所获。
只是他至今还在疑惑，李四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如果说他与路明有交情才会帮他一把，可为什么又要坚持把秦轲送出去？
“和他们废话什么。”山匪之中修为最高的陈虎看了芦浦一眼，嘴角露出几分讥讽，手上战刀随着他的动作随心流转，仿佛那几十斤重的战刀只不过是他指尖的玩物，“如果凡事都要斗嘴，还要刀剑作甚？咱们先把那女的抓过来，从她的手指一根根砍过去，砍完了手指，再从手掌向上，我就不信，他们能忍心看着一句话都不说。”
看着陈虎残忍的眼神，就连手上人命不少的芦浦也忍不住全身战栗。
现如今的陈虎已经三十八岁，多年修行的境界早已不俗，如果不是几年前他家山寨内讧，几位当家的自相残杀导致山寨没落，他也不至于会接受路明的招揽。
“说得好！想来还可以顺便做些快活事情……”陈虎的弟弟陈豹握着战刀跃跃欲试，目光也落到蔡琰的身上，面露淫笑。
蔡琰虽一身粗布衣衫，脸上也未施粉黛，但天生丽质的容颜实在难以遮掩。
秦轲皱着眉头，上前将蔡琰护到了身后，而阿布则已经从包袱里抽出了几节棍子和长戟的头，几下拼接完成，机括相互咬合，手中很快就多了那柄在定安城的雨夜之中威猛无匹的长戟。
“我在前面挡着，你帮我压阵。”阿布低声道：“如果真的不行，我来拦住他们，你带着他们走。”
阿布的修为暂时不如秦轲，可毕竟长戟更适合群战，而秦轲身法灵动，更适合闪转腾挪。
高易水和蔡琰并无修为，需要有人贴身护卫才行。
他双手握紧了长戟，他当然知道接下来面临的会是一场苦战，只不过人一旦真正面对过生死一线，自会显得从容不少。
秦轲菩萨出鞘，沉声回道：“要死一起死，不见得就没机会脱身了……”
但马匹的嘶鸣声，阻止了二人战前最后的一句交流。
陈虎挥起战刀，一脚踩踏在一夜落雨的泥泞上，溅起水花和泥点，他身子腾到半空，几个跨越，沉重的战刀在他的手上舞动，带起了沉重威猛的风，片刻便到了阿布的面前。
“阿轲！”阿布一声低喝，手上的长戟随着他双臂一震，闪烁着光芒的锋刃在挥动之下如风卷雪，与战刀一碰，两人同时发出一身闷哼。
陈虎皱着眉头，一触之下就察觉到了那长戟上不输于自己的强大力量，看着阿布年轻的脸庞，一时惊讶不已，但更多的是恼怒，紧接着，他一声大喝，随着气血涌动澎湃，他手臂上的力量大增，硬生生将长戟压了过去。
阿布死死咬着牙关，心下暗暗判定陈虎应该比自己更接近那第三重境界的大门了。
陈虎用的是长城制式的战刀，而他刀法中的那股刚猛劲，也带上了不少长城军的杀气，阿布仿佛重新见到了那日荆吴朝堂演武苏定方势大力沉的劈斩，如山岳崩塌，又如洪水席卷。
不过既然路明是长城的军师，自然熟悉练兵，能训练这些已有修为的人使出长城的刀法不足为奇。
但有一点，路明或许不知道。
当初高长恭带着他们一路去往邬县，大船乘风破浪而行，秦轲在船头得了木兰的教授，在战刀可怕的威压之下习得了七进剑。与此同时，自己在船尾，也不知与苏定方大战了多少个来回，对这样的刀势，他早已无比熟悉。
哪怕陈虎现今的修为已入三境又如何？只要没破三境，终究也只是个凡人，他骨子里的战意一瞬间被激发出来，随着长戟伸展，顷刻间他就卸开了战刀的力道。
阿布抡起长戟如风车一般，直向陈虎的下盘而去！
“阿布！别忘了找机会！”一旁已经与陈豹对上的秦轲一剑荡开那柄沉重的战刀。
陈豹确实学了几式长城的刀法，可相较于之前木兰的气势，简直差之千里，秦轲自然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这种时候，你还顾得上别人？”陈豹额头青筋暴起，冷笑着再度斩出一刀，秦轲向后轻跳一步，始终不让陈豹有机会突到自己身后，而高易水这种时候也早没了平常吊儿郎当的模样，好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将蔡琰护住，眼神警惕。
“他娘的，两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崽子，怎么修为一个个这么好了？再过几年还得了？”陈豹骂道，刚刚的一刀再次被秦轲轻易格挡，震得他虎口处微微发麻。
他心中嫉恨，想到秦轲必然是荆吴的世家名门之后，生来定是穿金戴银，更有名师教导，而他这个土匪头子的儿子终究比人家差了不止一截。
自己这身修为是用人命锤炼出来的，这些豪门子弟不过就是有了个好爹妈，日后就能封侯拜将，凭什么？
他咬咬牙，双腿微微下沉，瞪着眼睛一声大喝，战刀再次向着秦轲方向斩了过去！
然而这一次菩萨剑上却根本没有几分力量，秦轲如一团软绵绵的棉花，轻飘飘地撤身一旁，陈豹险些因为发力过头摔了个跟头，眼见秦轲双腿一旋往后又跳了一大步，落到了高易水和蔡琰的面前。
菩萨一挑一送，刚巧击退了独身悄然上前的芦浦。

第三百二十二章 拼杀
轻轻一招对上，芦浦已经知道自己现如今不再是秦轲的对手，然而芦浦不会就此退缩，陈豹也跟着迎了上来，秦轲一手举着剑横档胸前，护着高易水和蔡琰打着圈子想要往那几匹闲闲吃草的马匹走近。
芦浦终于不再等待，挥刀再次向着秦轲的面门劈斩而下，秦轲却是一声低喝，整个人迈出一步，身体下蹲的同时将菩萨的剑鞘侧面一甩，剑鞘划出一条凌厉的弧线，一下子击打到芦浦的背后，将他硬生生打翻在地。
一招得手的秦轲足下却没有半点停滞，轻轻一跃跨过了摔倒在地的芦浦，只是陈豹远比他想得灵敏，转身已经骑上了一匹黑色骏马，此时策马几步奔到了秦轲身后，马儿一声嘶鸣，四蹄腾空，挥舞起来的战刀仿佛是从天而降。
秦轲看着坐在马背上的陈豹，心中默默为他的控马之术喝了声彩，另外一边，阿布与陈虎相持不下，但靠着自己对长城战刀斩法的熟悉，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他学自高长恭的长戟招式本就是战场上才用的招式，大开大合，更是不弱于陈虎的战刀，任凭陈虎如何怒吼出刀，他的长戟出招格挡步步稳健，巍然不动。
这一次的兵刃交接之时，阿布突然以长戟的月牙处勾住了战刀，猛然一扯。
陈虎一时无处用力，被拖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挺身而起，就看头顶长戟如秋风扫落叶般向着他扫来，一声低喝，四肢一紧，带着身子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儿。
阿布还要向前追击，陈虎则是鲤鱼打挺站起之后也想要翻身上马，战刀回身一砍斩在长戟的中端，借着阿布格挡的冲力往后又滑步了一段距离。
阿布追着陈虎跑到了一匹黄褐色的马儿面前，没等陈虎触碰到缰绳，阿布长戟往前一递，拦住了陈虎伸出的手，一边又用长戟的尾端击打了一下马臀，黄马嘶鸣着往旁边奔去，而高易水已经带着蔡琰往那个方向迎了上去。
秦轲眼睛微亮，骑在马上的陈豹并没有给他带来过大的压力，他反倒一直在寻找机会想要将陈豹打下马来，此刻看见阿布已经得手，不由高兴地喊道：“老高！快上马！”
地上的芦浦还未丧失意识，此时已经跟着陈豹一人马上，一人马下一齐挥刀冲向了秦轲。
两把战刀破空而至，菩萨在秦轲手中旋转一圈，击打在两把战刀的侧面，随后他身形一闪，用剑鞘击打了一下陈豹胯下骏马的马腿，马儿半边身子一歪，陈豹险些摔到地上，马儿受了惊吓，不顾陈豹拉紧缰绳，自顾自地乱跑起来。
秦轲咧嘴一笑，看着芦浦，还未等他有所反应，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一步。
秦轲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七进剑！
犹如悠悠的凉风，剑刃在秋日的阳光之中飘荡着，却带着几分森然的味道。
芦浦则是微微一抖，当他低下头时，感觉到的只有冰冷的锋芒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胸膛，本该劈向秦轲的战刀一时竟也无法挥下，停滞在空中微微颤抖，紧接着，秦轲猛地抽出了剑刃。
他踉踉跄跄地后退，鲜血红得像春日里的一簇簇爆竹花，一点一点地滴落在草间。
第一进，和风。
芦浦终究不是孙青那样强大的对手，实力本就逊于秦轲的他在这样一剑之下，几乎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更重要的是，感觉到了一股热流在自己的胸膛蔓延，他知道那是滚烫的血液正在渗透衣服，而他的身体里却越发寒冷，仿佛插在他身体里的不是剑刃，而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嘴唇发抖，眼神之中露出几分恨意，把全身的力气都聚集到了那只握着战刀的手上，咬着牙，想要狠狠地刺下去。
然而他跪了下来，“好冷……”
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高易水与蔡琰此时已经上了马，蔡琰刚刚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见高易水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待会我让你跑就跑。”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蔡琰不明就里，却也感觉到了高易水话中的凝重，她驱动马匹跑出了几步，离秦轲和阿布这边的战局远了一些。
菩萨在秦轲的手里微微颤动，已经动手杀人的秦轲不再留手，第三重境界的实力也展现得淋漓尽致，锋利的剑尖犹如密集的雨点，随着他的步伐一次次点向早已落马而下的陈豹。
他使出的并不是七进剑的招式。
太学堂本就豢养着一群剑客，大多都是几十年前就已在江湖成名的剑客，可再有名的剑客也不可能如松树般四季常青，其中有年老体衰的、与人争斗伤了筋骨的、修行出了岔子难以再动武的，这些人没有庇护，又怕有仇家寻仇，自然欣然接受了太学堂的邀请，成了剑术教习。
秦轲学了七进剑之后，学普通剑术进步飞速，其中比较擅长的，就是一门叫做“骤雨千道”的剑术，虽然威力不大，但速度却十分惊人，点点剑势尽皆相连，犹如一场骤雨。
陈豹纵然如何愤怒，在秦轲这样的剑势之下也不得不暂避锋芒，一个呼吸的时间，秦轲刺出近三十余剑，有十余剑点中了陈豹手上的战刀，锋利的剑尖竟是把这宽阔的战刀点出点点凹痕。
“第三重境界？”陈豹看着战刀上的凹痕，终于心中惊惧，“你这个年纪，怎么可能？”
秦轲冷笑了一声，并未接话。
陈豹被秦轲一声冷哼激得勃然大怒，眼中的厉芒像是要崩出来一般：“臭小子，你别太得意，别以为你藏了拙就多了不起，第三重境界又怎样？没破三境，你终究还是个凡人！”
“是吗？”秦轲面露讥讽，“你做得到？”
他目视前方，刚刚杀完人的心境却没有太多波澜，左手握着沉重的菩萨剑剑鞘，右手握着已经出鞘的菩萨剑，手腕一抖，那点锋芒像是箭矢一般直射而去。
陈豹就是再有胆子，也不认为自己这个第二重境界的人能轻易地接下秦轲的一剑，如果刚刚秦轲暴露实力的那一剑不是刺死了芦浦，而是冲着自己，只怕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
脊背有些发凉的他眼神谨慎，看着几乎与秦轲融为一体的菩萨剑，微微咬牙，向后退却的同时，战刀横在胸前。
秦轲这时不再急于用七进剑，毕竟以他现在的修为，每一次用出七进剑，都需要把精气神拉到最高，弓满易折，如果可以，他还是暂且不用为好。
在秦轲看来，要杀死自己，陈豹没有这样的能力，和阿布缠斗的陈虎也没有这样的能力，就算两人联手，他也并非寻不到机会脱身，现在的问题是……
那一直坐在马上没有动作的路明。
从一开始，他就一直把一部分精神放在了路明身上，风视之术让他不必目视，也能观察到他人的一举一动，如果路明真的有意出手，他必定是第一个能察觉到的人。
这位长城的军师，木兰将军曾经信任的二把手，到底有着怎样的实力？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什么修为，所以才要倚仗这几个山匪？
嗡嗡的声音响了起来，秦轲心中一跳，一脚踹开陈虎的他猛然转头，盯着路明，一种危险的直觉在他的身体里爆炸开来，汗毛根根竖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路明一直稳坐在马上看起来丝毫不着急了。
因为他根本就不需要下马，他的出手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却足以跨越数十步的距离！
精神修行者！

第三百二十三章 寒锋柳叶
一柄几乎透明的无柄小剑仿若一根冰凌，在阳光下微微闪烁着晶莹的光彩，顷刻间就已经来到了秦轲的面前。
秦轲不是第一次见精神修行者，只是他也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之前见过的精神修行者，如王玄微，如太史局的那位老者，皆是天下少有的奇人。
而他也曾在定安城中与一位二胡老人交过手，自是知道这个群体的厉害之处，于他们而言，翻云覆手之间拈花飞叶，便可取人性命，简直像说书先生口中的神仙一般。
不过精神修行首要得有天赋异禀，因此他们的数量相较气血修行者来说少之又少，否则他这一路而来，应该会遇到更多这种能控制无形力量的怪物……
风视之术牢牢地捕捉着那透明小剑的行进过程，然而路明驱使的这柄小剑，却要比当初的那位二胡老人迅猛了不知多少，当它在空中划过被日光照耀，甚至看起来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
小剑再次加速，突进而来，秦轲瞳孔猛缩，已经来不及做出太多动作，只能将菩萨稳稳地挡在胸前，可一股几乎能穿透他身体的强力狠狠地将他向着后方推去！
这得是个什么境界？
一柄没被人握在手里的小剑，外形也与冬日屋檐垂下的那些冰锥一般，仿若随时会崩碎断裂，化为一片碎雪冰晶。可此时，那上面蕴含的力量，甚至要比陈豹砍过来的战刀更加沉重。
这样的速度，这样的力量，哪怕是已经进了第三重境界的秦轲，一时也有些招架不住。
透明小剑并未一次刺中秦轲，只推动着秦轲的身体向后行了大约一尺，他的鞋尖在泥泞的黄土之上划拉出两条显眼的痕迹，而后，那小剑微微一颤，就飘荡开去，“嗖”地一声窜向天际。
秦轲眯着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和头顶，但在阳光照射下，他根本无法看清透明小剑的踪迹。
风视之术全力运转，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像是绷紧的弓弦，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柄透明小剑就会从一个方向直刺而来。
本来还在帮着高易水蔡琰两人抵挡陈虎的阿布看到这般情景，心中也急切起来，他十分清楚精神修行者的厉害，只是他的身后是高易水和蔡琰，两人骑在马上并未走远，而陈虎却追了过来，正试图越过阿布去砍马腿，使得他半刻都不敢放松。
再次听到了透明小剑击打在菩萨剑上的一声清脆的响声，他咬了咬牙，长戟挥动，一记“战八方”如狂风骤雨，逼退陈虎的同时，大声朝身后喊道：“你们赶紧走！”
他不明白，高易水和蔡琰明明已经上了马，为何却要在原地静静地等着，难不成非得等自己和秦轲么？可现如今的状况，他们又没有一战之力，留在这里只能是累赘。
蔡琰抓着缰绳，转头去看高易水，高易水双眼依旧紧闭，一面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急，等我喊你。”
“你有几成把握？”蔡琰的声音平静，内心却波澜四起。
高易水嘴角露出几分笑意，不慌不忙道：“一开始我只有一成的把握。”
“那现在呢？”
“路明已经出手，现在我倒有了六成的把握。”
“六成？”蔡琰美目眨了眨，“是不是太冒险了？”
高易水睁开一只眼睛，看了蔡琰一眼，又缓缓闭上：“本就是险境，何来万全之策？”
蔡琰没有再说，只是微微颦着眉头，看向了远处的秦轲。
有那么一刻，秦轲觉得自己的身体分成了两部分，其中一部分是他的肉体，气血澎湃，胸口不断起伏，呼入空气的同时，胸腔仿佛鼓胀的风箱，而当他吐气的时候，力量则不断地灌入他的四肢他的腰腹他的肩背。
而另外一部分，却是在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不断地计算着当下的局势，思考着如何应对。
透明小剑纵然可以在暴烈的阳光下隐藏它的身形，却无法隐藏他割裂空气的声音，很快，秦轲就已经再度捕捉到那道迅如闪电的锋芒，它在空中打了个转，顷刻间已经到了他的背心。
秦轲本以为已经足够高看这柄透明小剑，但这一击还是硬生生地打了他的脸，这柄透明小剑在路明的精神驱使下，竟比他想得还要快！
咬了咬牙，他斜指地面的菩萨剑一抖，身形扭转，散乱开的锋芒抖出一朵又一朵的剑花，拦截在了小剑的面前。
叮叮当当的声音中，小剑不知道与菩萨剑连续碰撞了多少次，每一次碰撞，透明小剑上的力量都让秦轲握剑的手微微停顿，秦轲神情微变，手腕手掌一紧，菩萨剑牵扯着透明小剑如同打马球一般猛地将之甩了出去！
就在这个空档，陈豹狞笑着奔了上来，战刀当头劈裂，斩在秦轲再度横档的菩萨之上。
秦轲就算是再厉害，在这样状况下也难以积蓄足够的力量，足下一软，不由得单膝跪了下来，即便如此，菩萨仍然稳如泰山，顽强地抵挡在战刀的面前，这柄高长恭赠与他的利器，在这一刻也展现出它刚硬与锋锐，非但没有折断或者崩口，反而是在陈豹的战刀上刻出了一道深痕，卡进了战刀的刀身。
嗡嗡的声音由远及近，秦轲闭上了眼睛，仔细地捕捉着那道迅猛的锋芒，随后一声低喝，菩萨猛地推开战刀，半跪在地上的他向前打了个滚，透明小剑从他肩侧一闪而过，然而剑气依旧将他的衣袍爆出一个口子，他的肩头顿时渗出几点血珠。
秦轲皱了皱眉，也不去管那透明小剑，菩萨剑势连成一片，斩向陈豹的双腿。
路明看着秦轲两次避让开自己的短剑，眼中也不由得露出几分欣赏，他是爱才的人，而爱才的首要，得先识才。早在那日荆吴殿前演武之时，他就已经辨认出秦轲身怀巽风之术，他当然对于这门玄妙法术也有所知晓。
“听其声，可观其行，虽目不视之也可通晓其万变，此为先天……”他想着古籍记载上的句子，低声喃喃：“只可惜你非得挡在我面前，而我……我已等不得了。”
说着，在空中盘旋的透明小剑一阵抖动，竟以原本近三倍的速度向着秦轲直坠而来！
刚刚一脚踹开陈豹的他听见了剑啸而来的声音，却好像愣在了当场，他的汗毛瞬间炸起，冷汗浸透了背心。
但这样的危机感激发了他全身的气血，随着他的一声大喝，他下意识地将菩萨剑猛地抬手指出，叮一声响，菩萨的尖端竟与那透明小剑撞在了一起！
那股力量透过菩萨的剑身传导到他的手臂上，他咬牙硬撑，明明只是一柄半尺之长的小剑，压在菩萨剑上，却宛如一座巍峨高耸的大山。
秦轲一口气已经提到了胸口，再向上，就要到喉咙，涨红的脸颊逐渐扭曲起来，翻滚的气血让他的手臂青筋暴起。
可似乎，还是无法阻挡透明小剑的前进。
路明神情淡漠的看着秦轲，发出这样一剑的他脸色也有些微微发白，显然使用这样层次的精神力，他的身体负荷也不小，但他依旧维持着声音的平静：“我本无意与荆吴为敌，只要你把东西给我，天高路远，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秦轲死命地握着菩萨剑向上顶着，现如今的他只要一撤开力量，可以预见的是这柄透明小剑就会钻入他的头颅，穿透他的脊椎，剖开他的内脏、骨骼。
但他仍然用力地，嘶哑地，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给。”
“阿轲！”阿布一声怒吼，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头发了狂的蛮牛冲撞而出，陈虎紧随其后，战刀横空，拦截在他的身前。
陈虎双腿下沉，如同生根老树一般狠狠地扎在了地上，他先前也受了阿布一记重击，嘴角流出一些血来。但他这时候却并不恼怒了，反而带着几分得逞的冷笑：“怎么，还想冲过去帮忙？你自己顾得住自己么？”
阿布红着双眼，长戟一荡，狠狠地压着陈虎的长刀顶向了那头，一边大声吼着：“滚开！”
“阿布。”这时候，闭着眼睛的高易水突然开口，“夺马。”
阿布微微一怔，手上的力量稍缓些许，但很快又咬牙再度发力，长戟撇开战刀，一收一刺，险些刺中陈虎的大腿，却还是被敏捷地挡了下来。
他大吼道：“你帮不了忙就别插嘴！”
高易水苦笑道：“相处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信不过我呢？”
但他也不争论，眉头一挑，身上衣袍却是蓦然一震，仿佛有一道风盘旋上了他的周身。
路明静静地看着那吃力抵挡透明小剑的秦轲，同时出言阻止了打算上前狠狠补上一刀的陈豹，他很清楚，他要的是那件东西，还不能让秦轲简简单单地死在陈豹的刀下。
他目光飘向秦轲身后那延绵青翠的伏牛山，突然感觉喉头一甜，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昨夜他也去见了那名老人，却一无所获，临走之时他不过用精神力驱使小剑稍稍试探了一下，可随之喷薄而来的竟是他前所未见的超强回击，他甚至没看清楚黑暗的风中究竟藏着什么，自己已经是倒飞出去，一连撞到了四棵老树。
如今他这样用力激发精神控制透明小剑，伤势自然也就一展无余。
但这还不至于影响到他。
至少秦轲目前还没有那个实力，把他逼到伤势发作的程度。
但就在这时候，他的眼神陡然一变，十分轻微的破空声仿佛撕开了林间的草叶气息，不知道从何处飘来一柄如柳叶般的小剑，直冲他右侧的太阳穴！

第三百二十四章 夺马奔逃
路明捂住嘴唇，猛地咳嗽起来，一边咽下了差点喷出的一口鲜血，一边凝神将自己的精神力如同波纹一般一道道向前推去，随着他的催动，身前已经布下了三重无形之盾。
柳叶小剑显然蓄势已久，而路明一边要催动自己的剑与秦轲对抗，一边还要用精神之盾去格挡柳叶小剑，突然显得有些促襟见肘了。
而柳叶小剑面对三重屏障丝毫没有放缓速度，仍然势如破竹，顷刻间就撞碎了第一道屏障，路明再也无法承受，咳出第一口血。
随后，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柳叶小剑再度突破第二重屏障，路明的肩膀颤动起来，连忙用手捂住嘴唇，手上再度多了一滩血痕。
他看向柳叶小剑，它距离自己的太阳穴已不足一尺，而他之所以还没有死在这柄柳叶小剑下，只是因为这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屏障，还没有被彻底破开。
路明凝视着那柳叶小剑，无时无刻不感觉到胸中撕裂般的疼痛，陈虎和陈豹也注意到了路明的情况，握着战刀转身狂奔而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以自己现在的伤势，根本无法让他再强撑这道屏障，随着他心念流转，原本压着秦轲的透明小剑最终失却了力量，已经佝偻起来的秦轲终于站直了身体，喘出了第一口气，菩萨向上用力一挑，透明小剑被挑飞到了半空之中。
路明松开了去控制透明小剑的力量，周身的那道无形屏障顿时变得无比刚硬，哪怕柳叶小剑上蕴含的力量已不输于秦轲的全力一剑，可已经是有了些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皱起了眉头，远远地看向那闭着眼睛的高易水，猛地伸出一手，指着他，对陈豹嘶哑道：“杀了他！”
陈豹跑了一半，正打算一跃而起用战刀劈开柳叶小剑，看见路明这一指，先是一怔，但很快就明白过来。
只有修行者的飞剑才有的能力，而操纵着这柄柳叶小剑的修行者，必然就在附近，秦轲、阿布都是气血修行者，不可能再去修行精神，那么还能有谁？
他转过了头，看向闭着眼睛的高易水，沉重的战刀被他倒拖着，他哇呀呀冲了上去。
阿布的脸上有一道细小的口子，是刚刚在争斗之中被陈虎踢起的碎石子割伤的，除此之外，他的肩膀，手臂，胸口，各自都有些淤青，他却大喜过望，舞动着长戟宛如一位战神，让奔跑的陈豹一步也过不去。
路明深吸一口气，那屏障猛然地收缩，柳叶小剑向前再度迫近，距离他的太阳穴不足一寸，但随着他双目猛然一瞪，一股力量从屏障上生起，竟然是把柳叶小剑生生地弹了出去。
但柳叶小剑却像是早已经预料到这一点，在弹出去的同时已经扭转了方向，一声马匹的悲鸣声，路明胯下的骏马喉间一个血洞，鲜血喷溅。
马匹翻倒，路明从马背上滚落了下来，透明小剑则已经从天际再度回到了他的身边，他佝偻着，小剑随着他的心意疾飞，在空中与柳叶小剑砰然相撞。
坐在马背上的高易水一声闷哼，嘴角竟然溢出一口血来，但他生生地又把血咽了下去，仍然闭着眼睛的他一声大喊：“还愣着做什么？抢马！”
说着，他所控制着的柳叶小剑借着被碰飞的力量倒飞回来，与从另外一侧绕过来的陈虎缠斗到一起。
秦轲眼睛一亮，追上陈豹，与阿布一同猛攻，陈豹挥出战刀，而秦轲则是一口气含在空中，默然不语，朝着陈豹递出一剑。
七进剑，第二进，朝露。
陈豹的眼神几乎是在一瞬间从狰狞变成了惊慌，刚刚死里逃生的秦轲出的这一剑，足可以说是一往无前，这朝露何止是滴水穿石，几乎就是一支离了弦的箭矢，纵使战刀抵挡在前，可陈豹仍然感觉到那股力量已经透过了战刀的刀身，渗透到他的五脏六腑。
砰然一声，菩萨的剑尖刺入了战刀宽阔的刀身，割破了陈豹的衣袍，秦轲随之一挑，战刀高高飞起，又重重落下，砰然掉落在地上。
阿布已经转身骑上了一匹灰马，朝着秦轲一声大吼：“阿轲！”
秦轲气血灌注于双腿，速度本就奇快，加上巽风之术的控风之法，更是如同插上了翅膀，阿布扯着缰绳驱马跑到秦轲的身旁，秦轲双腿猛然在地上一跺，留下两个脚印，身体则如同一只高飞的大鸟。
两人的手在半空之中握在了一起，马鬃飘动，马嘶响亮，蔡琰和阿布同时一夹马腹，四人两马就已经奔逃而去。
陈虎陈豹两人穷追不舍，可毕竟以他们的境界，哪里追得上狂奔的骏马？一开始只相距几十步，但很快就拉开到了百步之遥。
秦轲在马背剧烈的翻腾之中转过头去，正巧看见高易水最后埋下的杀招将剩下的几匹马全部废掉，心中快意难以言表，大笑起来：“来呀！来追我呀！”
陈虎和陈豹在后面破口大骂，但显然蔡琰和阿布的御马术都十分出色，即便是草木茂密的林间，两人也能让马儿行进稳健快速。
迎着风，阿布在马上大声道：“你可没告诉过我，高先生竟是个精神修行者！”
但他现在可是全明白了，当初商队遇袭那一次，帮了他的那柄小剑，根本就不是别人，正是高易水的柳叶小剑。
秦轲大笑着道：“你没问过，又不是我不告诉你！而且我也不知他的修为怎样，不过没想他关键时刻还挺靠谱的！”
怀着脱离险境的心情，感受着迎面的风，两人都在马上一阵嘻嘻哈哈。
但或许是一时脱离险境，高兴得太早，秦轲终究是遗忘了一些东西。
嗡嗡的声音中，一柄潜藏在阳光之中的透明小剑破空而至。
高易水却并未放松，一直紧紧地闭着眼睛，手指微微颤抖，柳叶小剑已经从他的手上飞了出去，很快就化作空中的一只飞鸟，与透明小剑相撞于一处。
高易水这回没能忍住，“噗”地吐出一口血，坐在马背上的身体几乎软了下去，沉重的头颅耷拉着瘫倒在蔡琰的肩膀，但即使如此，他仍然没有睁开眼睛，这一刻他的精神力几乎蓄满了那像是被撕裂了的胸膛之中。
他大声喊道：“阿轲！”
秦轲已经停止了笑容，风视之术再度展开，刹那间就捕捉了到了透明小剑的位置，随后菩萨再度出鞘，如一道流光，织造成一片剑幕，刚巧挡住了追上来的透明小剑。
透明小剑力量奇大，不再受到高易水飞剑干扰的路明现如今已是毫无保留，秦轲回转着身子，背后紧靠着阿布，却依然被抵得几乎握不住手上的菩萨。
他的虎口渗出鲜血，随后一声闷哼，透明小剑往下一滑，穿透了他的剑幕，如同一支利箭，猛地刺中了秦轲的胸口……
这一剑，却没有如意料中的刺穿秦轲的胸膛，刺穿他的心脏，秦轲听到咯嘣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衣衫里落了出去，马儿飞奔，情势紧急，他来不及多看，赶紧用菩萨的剑鞘一把挑开了那柄透明小剑。
马儿一声痛苦嘶鸣，被挑开的小剑稍稍从马臀之上划过，顿时伤口处渗出了鲜红的血液。
下一刻，秦轲尚且还在捕捉透明小剑的踪迹，而阿布瞪大了眼睛，发现自己手上的缰绳竟已经被齐齐割断。
没有了缰绳，他也可以继续用双腿控马，但这一击无疑给了他们另一个危险信号，路明或许不打算再针对骑马之人，而是驱动着透明小剑开始冲着两人身下的马儿而来，现如今几人逃脱全靠马的脚程，没了马，他们又将陷入到之前的鏖战之中。
随着秦轲一声大吼，“阿布，小心！”
阿布当然立刻作出反应，长戟一震，侧面磕飞了透明小剑的锋芒，看着长戟上出现的崩口，一时生出几分心疼，这把长戟虽说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与秦轲手上的菩萨更是相差甚远，却是高长恭亲自给他挑选，又与他在那个雨夜一同并肩作战，此时“受伤”，他当然不忍。
透明小剑阴魂不散，只是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再度向着马头冲来。
高易水闭着眼睛，勉力地帮着抵挡了这一下，却还是难以阻止它在马脖子上又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这样不行。”秦轲面色凝重，“这么下去，迟早得被它活活拖死。”
阿布大叫道：“你要是有什么办法，就赶紧说——”
马背上，秦轲双目一蹙，看着那藏身于太阳光辉之中的透明小剑，道：“我拦住它，你们继续跑！”
紧接着，他纵身一跃，竟是从马背上跳了下去。

第三百二十五章 分头而走
阿布心中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然而胯下的马匹在经历了两次透明小剑的“伤害”之后，仿佛感受到了那股凌厉的杀意，脚步愈发加快。
阿布手上没有缰绳，只能回身大声吼道：“你要做什么！”
“锦州城内会合！”秦轲握紧了手上的菩萨剑，“我拖住他们！”
“你疯了！”阿布感觉到秦轲的声音已经离得越来越远，他的眼中映出了秦轲挥舞着菩萨与透明小剑相互搏斗的各种姿态，因为看不清楚透明小剑的踪迹，感觉上好像秦轲的剑光一次次劈开的只是无形的空气。
阿布开始用力地扯住马背的鬃毛，大喊道：“候！候！”
一块碎石却凭空地飞了过来，正好击打在健硕的马臀上，这下本来就如惊弓之鸟的马儿更是不肯停下，撒开四蹄继续疯跑。
当秦轲再一次挑开了透明小剑，他掂量了一下自己刚刚随手在地上捡起来的小石子，准备再给阿布的马来上一击，却发现他们的身影已经逐渐没入深林的翠色之中，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
阿布终究没有调转马头，高易水此时正强忍着精神力遭到重创而引起的剧烈头痛，努力地在一旁劝说。
奔马扬起的灰尘逐渐远去，秦轲看着四周根系庞大的古木，和远处起伏的山峦，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阴魂不散的透明小剑已经不如先前那般凌厉，他反手一击挑开，不远处树影攒动，他猜想路明他们应该是快要到了，于是略一思索，嘴角立时露出戏谑的笑。
陈虎和陈豹足下如风，眼神如刀，一面扒开树丛，一面愤愤地在心中咒骂着秦轲，想着待会儿抓住这个该死的臭小子之后，定要卸下他的手脚往死里折磨，再逼他一字一句吐出肚子里的东西……
而就在这时，两人听见了秦轲远远的一声得意的呐喊：“俩孙子嘿！别追你爷爷了！追上了爷爷也没钱给你们买糖葫芦！”
他本出身村野，虽然后来在诸葛卧龙的教导之下日日读书、修行，洗去了不少顽劣的天性，可毕竟他还未到弱冠之年，仍算是个满身孩子气的少年郎。
既然不能冲上去把这两人打跑，干脆就在嘴上占些便宜，一边说着，秦轲的身子一躬，钻进了一处老树根盘起的“拱门”下边。
陈虎陈豹两兄弟听见秦轲这样的喊声自然是暴跳如雷，两人咬牙切齿地砍掉眼前的树杈，刚巧看到秦轲弯腰下去的背影，两双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陈虎嘶声吼叫道：“臭小子，有种别跑！”
秦轲做了个鬼脸，继续往那丛林深处钻了过去，却听见耳后的空气中嗡嗡声再度响了起来，浑身一哆嗦，怪叫一声：“哎哟，差点忘记了这东西。”
说着，他手脚并用，菩萨的剑身和剑鞘这时都变成了他的拐棍，他专找那古树横枝交错的地方钻，一边菩萨时不时竖到自己背后，随着一声声叮叮当当响声大作，透明小剑几次猛攻都没能得手。
此刻，他觉得剑上传来的力量要比原来小了不少，看来路明虽然修为不低，但以这样的距离遥遥控制飞剑也需要耗费不少精力，而他之前受了高易水一剑之后的剧烈咳嗽，更是暴露了他现在不佳的身体状况。
借着又一股从背后涌来的推力，更有巽风之术中控风的法门带动了他的身体，秦轲一口气深吸，气血灌注双腿，随着他一只手握住了树木的根系，一撑，整个人像猴子一样蹿到了一处低矮的小土坡下面。
“大不了穿过这座山。”秦轲咕哝一声，于是本打算从伏牛山离去的他重整精神，竟是向着伏牛山的深处进发，陈虎陈豹两兄弟花费力气追到那低矮的小土坡时，只见到了一个在林中飘逸灵动的背影，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难看。
透明小剑在林中一闪而逝，枝繁叶茂的树丛或许能够遮蔽它的行踪，却终究无法掩盖它行进过程中的声音。
当路明感觉到一阵阵锥心的疼痛传遍全身，他又咳出了两口血，显然，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十分不好，透明小剑也渐渐不大容易追踪到秦轲的踪迹了。
然而陈虎和陈豹却时不时能看到从林中露出身形的秦轲，路明作出决断，认为骑马逃走的那三人都没有进入王宫，秘密应当还是在这个拿剑的小子身上。
“追他。”路明驱动透明小剑，用手擦掉了嘴边的血迹。
三人两马在道路上疾驰，蔡琰控制着马的方向，而高易水则是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鲜血，苦笑道：“到底是长城的高手，这控剑的能力，实在厉害。”
阿布坐在马上，面色阴沉，道：“他一个人走，我还是不放心，就算你说这山林可以帮他遮掩身形，可谁能保证没有万一？”
高易水笑了笑，道：“论实力，路明可以稳稳地压制阿轲，可论脚程，精神修行者要差他许多。这林中到处都是障壁，灌木杂草古树丛生，他怎么可能追得上秦轲？”
“那还有那两个山匪呢。”阿布咕哝着。
“那两人。”高易水摇头，“两人一起都不可能是阿轲的对手，加上还要保护一个明显带伤的路明，秦轲不做攻击只想脱身的话，很简单。”
阿布眼神变换，微微一想，也知道高易水所说不假，只是他这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高易水则宽慰道：“你呀，关心则乱。说到底，那小子就是一条泥鳅，现如今进了一口泥潭，反倒是一件幸运的事儿，何必过分担心？”
阿布低头道：“先生说过，与友相交，当同甘共苦，弃友人而去，是不义。”
高易水则摇摇头，笑道：“不然，有句话说，与朋友交而不信乎？既然你是阿轲的朋友，为何不能信他有足够的能力摆脱他们，从山中走出来？”
蔡琰听到高易水所说，突然小声地提醒道：“这里的‘信’好像不是信任的意思，而是诚信的意思吧？”
高易水当然知道，不过他引经据典，本只是为了说服阿布：“都差不多，都差不多……咳咳咳……”
阿布看到高易水也受了伤，顿时不再多言，点了点头，想到秦轲一直以来的自信，转而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秦轲是离开了，可他们这些人，总还要继续走下去。
“阿轲不是说了么，锦州会合。”高易水继续耷拉着脑袋，喃喃道：“蔡姑娘你也太瘦了，肩膀上怎么都是骨头，真扎人……”
蔡琰听到这里，白了他一眼。
高易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不过，我现在倒是有些同情他了，没了我这个万里挑一的领路人，一去锦州山高水远，你说……他该走得有多坎坷呀！”
“大概……就像一只小鸟想要飞过穹隆之海那样？”蔡琰也咯咯地笑了起来。
明明秦轲只是刚刚进入伏牛山，但听着高易水的意思，倒像是秦轲已经出了伏牛山，已经在去往锦州的路上了。
阿布听出了两人言语之中对秦轲的信任，一时反倒是羞愧于自己之前的担心。
就连蔡琰这个与秦轲相识尚短的人，此刻都这般笃定秦轲能从伏牛山里安然走出，何况是他这个一路与秦轲成长而来的人？
他心中一时轻松不少，道：“那我们是不是只能去锦州跟他会合？要是能早些遇上……”
高易水无奈地笑笑：“谁让我们摊上这么个傻子呢？放心，我会尽量安排好路线，毕竟他想去锦州，路上必然要经过各州各县，有缘的话，自会遇见啦。”
高易水说得轻松，但实际上来说，就算是在同一座城中，要相遇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说到这里，阿布也就不再忧心，三人一路向着伏牛山山下的驿馆而去——
此去锦州路途遥远，自然需要几匹快马，而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夺来的这两匹，显然已经无法再承受长途跋涉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三根柱子
荆吴，王宫。
入夜后的琼楼玉宇静谧一如往常，早在几年前诸葛宛陵入住王宫时，便开始提倡节俭之风，当今国主年岁尚小，选妃封嫔也为时尚早，因此许多无人居住的宫殿里皆免去了蜡烛灯盏，倒是让一些年轻的宦官宫女们多了几分畏惧。
他们不是太学堂的学子，学识浅薄，有的更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自然在他们心中，这世上有太多可怖可畏的事物存在，而那些阴森的黑暗之中似乎随时会窜出一只只可怕的鬼魅。
不过，今夜到是有一座宫殿灯火通明。
“今年边军裁汰了七成老弱，虽然有在训练中的新军，但终究底子不够，需要打磨。至于青州鬼骑，建邺城外驻扎的我建议先不要动，先前你把毁堤淹田的事情搞得那么大，难免人心浮动，没有足够的兵力镇着，我不放心。”
灯火里，高长恭跪坐在桌前，一身严谨的大将军朝服光洁如新，他伸出手抚摸着那摆在桌上的竹简，“目前唐国刚经历过一场大变，估计接下来会蛰伏一段时间，但如今得到消息说杨太真已私下里结盟了沧海……如此，我还是从青州调兵，兵出两路，一路让朱然带着去南北通道驻守，防止唐国征南军出其不意，另外边境那边自不必担心，有孙青做副将，想来孙家也会做出实质上的支援……”
高长恭轻声道：“若论时间，唐国和沧海现在都不会拉开大的战局，最多小打小闹，马上即将入冬，粮草转运上本就是一件难事，加上冬日的士卒畏惧寒冷，行军上阵自然不便。”
诸葛宛陵坐在他的对面，一身朴素的棉布衣衫，头上只用一根木簪束着一个简单的发髻，火光映照着他那双万年波澜不惊的眼睛，脸颊被面前滚烫的茶水氤氲而起的雾气熏得微微发红。
朝局逐渐平稳后，高长恭、黄汉升等人不断要求他将繁杂公事都放一放，好好静养身体，当周公瑾好几次强行抱走了他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之后，他也只得无奈答应，每日“自律”，规定只拨出两个时辰来处理文书，并且按时吃药，按时作息。
眼看渐入冬季，他不但咳嗽好转，就连清瘦的脸颊上都多了几两肉，更添了几分红润。
高长恭戏称或许他再静养几年，说不定真能摆脱掉身上的顽疾，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前几日，探子带回的消息正是说沧海和唐国正在进行一些古怪的来往，入冬开大战的可能性不高，但两国蠢蠢欲动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哪怕诸葛宛陵想继续静养，怕也是养不成了。
高长恭说完，诸葛宛陵却不急着回答或者评价，只是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开了一条缝隙的殿门吹进来一阵微凉的风，火光微微摇曳，桌上的茶盏里的热气也跟着飘散起来。
老宦官看向那条缝隙，面色阴沉了不少，他知道诸葛宛陵的身体受不得风，虽说这些日子丞相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可终究还是一棵移栽不久根基不牢的老树……
这些下人，做事实在毛躁。
他急匆匆地迈开脚步，走到那扇门前，却已经有人从门外走进，高大的身躯一时挡住了那扇透风的门。
老宦官一时有些惊诧，却也很好地保持着他这个黄门侍郎该有的谨慎持重，微微佝偻着道：“原来是孙大人。”
孙家树大根深，枝繁叶茂，从县到郡，不知道有多少姓孙的“大人”，但能在深夜入宫，又能进到殿内议事的，却没有几人。
第一人，是孙家那位告老却仍然把持着孙家一应事务的老大人孙钟，不过他已辞官，朝中也不至于在这样的夜里把他一个老朽召进宫来。
所以，现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孙钟的儿子，孙青的父亲，现任荆吴的御史大夫，孙既安。
其实孙既安也是不久之前才接任了这个职位，原先的御史大夫，一直都是个空有名望却无力理政的老者。
诸葛宛陵如此安排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将这个重要的位置把控在自己手中，免得让那些世家大族得了便宜。
不过在那场毁堤淹田的事情之后，他与孙钟相见，彼此也算是达成了一笔交易。
由孙钟出面，安抚整个士族的愤懑情绪，而诸葛宛陵则把御史大夫的位子空了出来，交给了孙既安，安抚了孙家，便是给了士族大家们一个交代。
其中倒是有个颇具趣味的小插曲，那位前御史大夫，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些许风声，还没等诸葛宛陵在朝堂上提及此事，就主动递上了辞呈。
诸葛宛陵自然顺势批准，一时间，这位一向在朝中风评不好，被人诟病为“站着茅坑不拉屎”的御史大夫，倒是在告老还乡之时得了一个“退位让贤”的好名声。
老宦官让出了一条路，缓缓地关上了殿门，将寒凉的夜风阻隔到了门外，但随着他转身再去看这殿内，心中顿时竟生出了些许波澜。
诸葛宛陵是丞相，国主尚幼，难以理政，他明里暗里都能算得上是半个国主。
高长恭，大司马大将军，也是三公之一的太尉，总领全荆吴的兵马军政。
孙既安，同样是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监察百官。
这大殿之内，荆吴的三位顶梁柱齐聚一堂……当然老宦官知道，他们三人绝不会是打算聚到一起来喝茶闲聊的。
老宦官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而孙既安则是静静地听完了高长恭简略阐述了先前和诸葛宛陵商议的结果，他望着墙上展开的那巨幅地图，摇头轻声道：“我倒是有不同的看法。”
孙既安此话一出，诸葛宛陵微微坐直了身子。
他等的就是这不同看法，若人人的看法都与高长恭相同，又何须再议？何况孙既安身为如今士族的领头羊，如果不能做好表态，日后朝堂上麻烦只会接踵而至。
被人否定之后，高长恭也丝毫没见有什么不悦，反而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小心地吹着，嘴角带笑。
孙既安会反对，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诸葛宛陵曾对他说过，孙既安这个人，看似温和淡泊，但胸中块垒不亚于其父孙钟，只不过在孙钟多年累积的光环之下，显得不太起眼罢了。
只是不太起眼，却永远存在。
孙既安开口道：“这几年来，沧海一直韬光养晦，虽居于苦寒之地却也累积起了不容小觑的国力。我荆吴地处南方，地势起伏不定，山水众多，丛林繁茂，与北方一马平川千里平原的地貌有天壤之别。这样的地貌，不利于行军，更不利于大规模的入侵，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唐国明明有大军压境，然而我荆吴之兵却仍然能坚持数月之久……现如今唐国沧海结盟，显然那沧海国主也是一心想要开战，自是胸有成竹……”
似乎是在观察高长恭和诸葛宛陵的神情，孙既安稍稍停顿了一下，而高长恭立即一抬手，微笑着道：“孙大人不必有所顾忌，今晚邀孙大人前来，本就是要孙大人一同参谋，还请畅所欲言。”
孙既安谦恭地拱了拱手，道：“在大将军面前侃侃而谈，难免有班门弄斧之嫌，我也只是几点浅见，还请大将军不要见笑。”
他未等高长恭作出回应，接着说道：“在我看来，未来即便沧海与唐国联合出兵，却也不大可能直面现如今根基已稳的荆吴，大军南下，先不说北方士兵能不能适应南方气候，光是粮草转运就是一个问题。而且沧海的虎豹骑都是重甲骑兵，荆吴境内水系充沛，九曲十八弯，骑兵不擅水战……所以，我猜两国接下来的动作怕是会先冲着墨家而去。”
孙既安的手指在墨家那广阔的土地上拍了拍，“墨家虽山河广袤，人口众多，更有有甲士五十万，骑军二十万，但毕竟不可能分配到每一寸国土之上，面对沧海和唐国两家联合出兵，光是延绵的边境线防守就已十分困难。”
“而沧海并非只有重甲虎豹骑，更有近十五万的精锐轻骑，这样的军队一旦长驱直入，向内可以直插腹地，逼迫墨家军队回防，向外，也可以从背后骚扰边境各个重镇，让墨家首尾不得兼顾，随后唐国军队再趁这时候大举推进，墨家必然损失惨重。”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一石四鸟
说到这里，高长恭眼中已经透出欣赏，但还是出言道：“墨家虽山河广袤，难以固守，但毕竟底子深厚，即便以沧海唐国两国军力，也很难真正打垮墨家，何况孤军深入，难道墨家不会围而歼之？王玄微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位兵家名将，十八岁入军，现年四十，一生历经大小战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未尝一败，曹孟敢有这个胆子在他面前玩什么战法？”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大将军思维敏捷，一句话就点中要害。”孙既安轻飘飘地拍了个马匹，高长恭也不谦虚，嘿嘿一笑，就受了下来。
孙既安道：“王玄微确是一位名将，用兵奇诡，当年就使过一招示敌以弱诱敌深入的策略，那一战，陈国贪图战果，孤军深入，结果被王玄微一举围歼，斩首两万，俘虏五万。此战之后，陈国也逐渐没落，最后被沧海吞并。”
“但现如今的情形，又有些不同。”孙既安眼神锐利，“当年的墨家，儒法之争还未演变至如今这般激烈，墨家巨子那时又正当壮年，雄姿英发，对王玄微交心交底，这份信任，足以胜过任何流言蜚语。”
“而今墨家巨子日显老态，不但少了许多争霸之心，更是被儒法两派日益壮大的势头压得有些萎靡，就算王玄微现在还想再故技重施，再用一次诱敌深入的计划，可朝堂上那些急于找到机会把他掀翻在地的人，又怎会让他如愿？只怕还没等他收网，就会给他安上一个私通敌国的罪名，将他早早地从上将军的位置给拽下来。”
“若真起战事，我荆吴必得驰援，而且，必得大力驰援。”
孙既安做出结论，话音刚落，殿内已经响起了响亮的拍手声，是高长恭，他满脸笑意，每一次拍手都显得无比真诚与钦佩：“孙大人这么一番盘算下来，连我都听得有些痴了。若孙大人领军出征，想来这天下又得多出一位名将！”
孙既安脸上笑容温和，道：“大将军说笑了，我可做不了战场征伐的大事，不仅仅在于谋，更在于断，大将军敢为人所不敢为，而我不过只是纸上谈兵，真让我上了战场，只怕仗还没打，自己就先慌了手脚。父亲也知道我的性子不适合从军，所以从未让我习武，实在当不得大将军夸赞。”
“当不得吗？”高长恭看向诸葛宛陵，眼中满是笑意，“我可不这么认为，谋断二字，谋在前，无谋，则无断。谋定方能后动，那些只知道一意孤行，却不能考虑周全的人，哪里做得了名将？”
诸葛宛陵在旁听着两人你一句捧，他一句谦，倒是没有插言，只一直保持着淡淡的微笑，一边缓缓地将热茶放到嘴边小口喝着。
直到两人对捧到第六句，该轮到孙既安说话的时候，他终于看向了高长恭，笑道：“怎么我听着你不像是在夸孙大人，倒越来越像在夸你自己了。”
高长恭哈哈一笑，道：“这要看你怎么理解了，或者，你可以跟着孙大人一同夸夸我，这样我也不必自夸了？”
“我难道没夸过你？”诸葛宛陵放下茶杯，手指比划着道：“封赏、爵位，哪样你没得到？现如今还是荆吴大司马大将军，百姓心中敬仰的大英雄，万千女子心中的美战神，这还不够？”
高长恭翻了个白眼，道：“大英雄、美战神……说到底，这都是人家给我的赞誉，你又说了些什么？”
“难道这还不够？”诸葛宛陵摇摇头，显然不打算再和高长恭继续胡扯下去，只是平静地将目光转向孙既安，道：“这么看来，孙大人认为将来沧海唐国结盟出兵，主攻的……必然是墨家？”
孙既安点点头：“至少有七成把握。”
诸葛宛陵又看了一眼高长恭，见他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也跟着笑道：“那孙大人认为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孙既安双目睁圆，看起来有些吃惊，他或许没有想到诸葛宛陵会直接跳过高长恭，将这样一个甚至可说关乎荆吴兴亡的问题直接抛到了他的面前，他也知道自己如今占到了御史大夫的位子上是受了诸葛宛陵的“抬举”，难不成这一问又是打算要跟孙家做什么交易了？
他低头沉吟片刻，看向高长恭，认真道：“我认为……唐国与荆吴边境之地只需固守，而此后不出一年，大将军必定是要带兵过南北通道北上驰援墨家的，当然，也许沧海和唐国并没有耐心会愿意等上一年。”
也不知是不是夜深了，高长恭的神情逐渐变得有些散漫，他道：“过南北通道北上驰援墨家？这个……荆吴和墨家一直以来算是明面上在联合，暗地里却也只是守望互助，相互借势罢了。若我荆吴带兵过南北通道，进入墨家境内，那我荆吴岂非也成了沧海、唐国那样的侵略者？除非在战场上和墨家联手正面抗击沧海唐国，否则，怕不是一纸国书就能说得清楚的。”
孙既安道：“但是墨家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在未来的这一仗。唐国求战是因为杨太真急求军功，想要立威于唐国朝堂，沧海求战或是因为曹孟也有宏图大志，想要一展手脚。但若两国真的把墨家打得元气大伤，下一个挨打的只有我荆吴了。”
“墨家怎会允准我荆吴之军过关隘？”高长恭顺着孙既安的意思继续说道：“或者……一旦开战，先等墨家败上几场，我们再去？到那时候，墨家急于求援，自然也不会在意我们跨越边境一事了。”
“没错。”孙既安好像正在与自己的一对知己畅谈甚欢，露出了平常难得一见的兴奋神色，“未来一战，大将军若能再胜，那便不仅是荆吴战神，而是天下间人人都要称颂仰视的无双战神了！与之相反，唐国若再败，朝堂之上涌动的暗流即刻就要冲着杨太真席卷而去，她的根基不稳，若李氏派系奋起发难，唐国朝堂必然大乱……而这时，荆吴可乘胜夺回历年大战中丢掉的几处要地，岂不是一石二鸟？”
等到孙既安离去的时候，诸葛宛陵面前的茶水已经放凉，他一面吩咐老宦官再去重新烹制一壶，一面对着高长恭露出笑颜。
“如何？”诸葛宛陵问道。
高长恭许是坐得累了，此时完全不顾及形象地半躺在案桌边，也无所谓茶水冰凉，一边就着吃起了点心，好半晌才感慨道：“什么一石二鸟？怕是一石三鸟吧。首先保住墨家，让其继续给我荆吴做挡箭牌，第二又有了收复失地的机会，第三故意等墨家大伤元气再施以援手，怕是打算为将来荆吴北上铺路……他竟已经在想将来北上一统天下的事情了。看来你说的没错，这孙既安，不简单。”
诸葛宛陵用手叩着桌子，淡淡道：“不然，你还少算了一只鸟。”
“哪只鸟？”高长恭皱眉想了一会儿，一直吃完了桌子上一整碟的点心还是没能想到。
诸葛宛陵叹息一声，平静说道：“孙青现如今是青州鬼骑的偏将，本来你只打算让他守在唐国荆吴边境，可将来若要北上驰援，你会不带他去？”
高长恭怔了怔，这才终于明白过来，一声“哦”拖得老长，摇头苦笑道：“我说呢，说我必能在天下再度扬名？这哪里是我扬名，这是在给他儿子找机会扬名呢。这一仗若是打得好，他儿子少不得要受封受赏……到时，孙家文有孙既安，武有孙青，父子双杰，真真是一段佳话了。”
“虎父无犬子。虽然一向听闻孙钟更喜欢的是孙青，对这个儿子只是稍微有所关注，可在我看来，孙青年纪尚小，虽有些能力，却太过孤傲，若他改不掉这一点，将来很难成大器。”诸葛宛陵道。
高长恭轻轻点了点头，道：“可这位孙家家主，倒是左右逢源，虽不见得人人都愿意听他的话，可也没听说他与什么人有过节。哪怕是一向与孙家不合的几个家族，平心而论也会说一句孙既安是个宽厚之人。”
“不过我还是不懂。”高长恭皱着眉看向诸葛宛陵道：“你这一番试探，只是为了让我看看孙既安是个厉害角色？”
诸葛宛陵不急不缓，老宦官这时也端来了热茶，他倒了一杯，轻声道：“我只是想提前知道一些事情。”
说着他并没有把热茶递到嘴边，而是与先前的凉茶相互混合了一下，倒进了砚台之中，看着砚台里干涸的墨逐渐晕开，他抬眼望向了高长恭，眼神玩味。
高长恭立即明白过来，伸手就抓起了砚台旁的墨块，开始专心地研起墨来。
诸葛宛陵用的都是松烟墨，但与民间那些普通松枝烧出来的松烟墨不同，宫中有专门的制墨作坊，送入其中的松枝都经过精挑细选，又在其中加入了油脂和药材，因此不易化，写在书简上也会有明亮的光泽。
高长恭显然是常干这种事情，动作娴熟，每一圈转动的速度也恰到好处，说起来，以他的修为，做这种事情简直是信手拈来，即便是最坚硬最耐磨的墨块，在他这里，也不过是一块易碎的豆腐。
诸葛宛陵看着高长恭这般知趣，也就不再卖关子，一边摊开早晨尚未批阅完的竹简，一边微微笑着道：“确实如他所说，无论对唐国还是对沧海，荆吴都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这件事情，在我选择建立荆吴的时候已是了然于心，若是没有这样的地利，我又怎敢在当年那个节骨眼上骤然建立起荆吴？不过再坚硬的堤坝，若是从内部出了蛀虫，迟早也是要溃的。”
“内部的蛀虫？”高长恭继续磨墨，一会儿看着那晕染开的黑色，一会儿又看看诸葛宛陵，道：“你继续说。”
“你也提到，毁堤淹田一案我做得太大了。若不是孙钟出面弹压士族，只怕这件事情很难收场。可就算是孙钟出面弹压，也不过只是抓出几个带头的，再把其他的人压一压罢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而一旦大战在即，这些心中不忿的人会怎么做？不要忘记，就在当年荆吴初立，唐国三十万大军南下伐吴的时候，就不知有多少人蛇鼠两端，一头吃着荆吴的好处，一头却在向唐国示好，为的只是在唐国吞并荆吴之后能谋得一席之地……”

第三百二十八章 一代新人换旧人
高长恭当然记得当年荆吴立国之初的种种困境，那真可谓是“外有强敌，内有忧患”。
而八千跟着他出征的青州鬼骑，有四千余葬身在异国他乡，剩下的不到四千人，也有两千余因为伤势过重不得不退出行伍。
等到战后，诸葛宛陵查抄了十余世家官员的宅邸，其中与唐国往来的书信竟搜出来满满几大箱……而这些信件上的名字，显然会牵扯到方方面面，兹事体大，诸葛宛陵不好轻易动手，索性就当着百官的面，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这也是为了安抚人心。
高长恭耸耸肩，冷笑道：“怕是孙钟有意治标不治本吧？虽说这话难免有诛心之嫌，可以那只老狐狸的性情，若是真的把事情做彻底了，他也就把那几家都得罪彻底了，他会做这样的赔本买卖？”
诸葛宛陵平静点头，道：“你明白就最好。”
看到砚台里的墨汁已经浓郁乌黑，他轻轻放下墨块，道：“所以……你是想要孙既安……替换掉孙钟？”
诸葛宛陵点点头：“我不相信一个人真的会无欲无求，孙既安有能力，必然就有野心，只不过，这些年他一直被孙钟压着，没有机会展露出自己的锋芒罢了，因为他还不够强。而现在，御史大夫……这正是个能拿的上台面的好位置，他也已经有了能和孙钟对抗的资本。”
“他敢和自己的父亲对抗？”高长恭微微惊讶道：“这可是大不孝啊。”
“孝不孝的，也得看怎么做。”诸葛宛陵道：“不过是说几句话，让孙钟识趣腾个位置，又不是杀了他，孙既安更不会是个迂腐的人，只怕这‘几句话’，他会说得无比冠冕堂皇、无懈可击才是。”
“那……你真觉得他有能力可替代孙钟？”
“一个是现如今当权的御史大夫，一个是年迈体弱的老人，最近又染了风寒迟迟不见好，你觉得士族会选择谁？”
高长恭点点头，跟着也露出了微笑，甚至还带着几分嘲讽，道：“也是。不过日后他身为御史大夫，可是有着监察百官的责任，虽说这权力或许用不到你的头上，可下面那些人……可就难做喽。”
说到这里，他坐到诸葛宛陵身边，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到时候公瑾找你抱怨，我可不帮你挡着。”
“那是我的事。我既然能把他孙既安抬上来，自然也有把握能控得住他。”诸葛宛陵道。
事情已经说开，诸葛宛陵低头准备写公文了，可一看那砚台中的墨色，皱了皱眉，“我说你堂堂大将军，武道天下卓绝，可这墨磨得竟如此不均，是想要敷衍我么？”
“……”
高长恭本听得津津有味，也没曾想诸葛宛陵会突然抓住他磨墨的事情来一阵冷嘲热讽，不过他倒也不生气，微微一笑，道：“怎么着？现在身体好些了，说话都带刺儿了？不满意你自己磨去……”
诸葛宛陵看着架在砚台角上的墨块，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道：“算了，这墨难用得很，我也试过，许久都磨不均匀。”
高长恭扶了扶太阳穴，道：“宫廷作坊出的墨，怎么可能难用？只是这种墨想要磨得清亮均匀，得用清水，你顺势倒一杯茶水在里头算是怎么回事？还有，即便加水也是宁少勿多，你看你，一倒就是大半杯，能磨得好才有鬼。”
老宦官在一旁静静地站着，烛火照不到他的脸，他也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木头人。但在黑暗里，他的嘴角却露出一丝不经意的微笑，他看着两人貌似吵嘴实则感情深厚的样子，心中也是高兴的。
能陪在诸葛宛陵身边的人太少了，虽然他日日都伴在丞相身边，但他自知自己只能当一个仆人，而当不了丞相的友人。
有高长恭常常来陪着说说话，想来丞相的精神也会更好一些。老宦官想到这里，又转头看了看烛火，一时忧心忡忡，看样子，丞相今日是没法子早些休息了，估计得批阅公文到三更半夜才能上床睡觉吧？
被诸葛宛陵催促，高长恭只得再次拿起墨块，研磨的速度也快了许多，脸上的神情也认真了许多，不一会儿，诸葛宛陵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上的毛笔舔饱了墨，在公文上缓缓地书写起来。
他一边写，一边问道：“孙既安说的那些……你怎么看？”
“北上驰援墨家？有意思……嘴上说自己不通军事，用脚指头想想也能听出多半是藏了拙，我没什么意见，剩下的，就是你来安排了。”高长恭拿起了一支毛笔在指尖轻轻旋转着把玩，语气轻描淡写道：“你让我去，我就去。”
你让我去，我就去。
七个字，却包含了他对诸葛宛陵的绝对信任。
“那……就去吧。”诸葛宛陵眉头微微一挑，继续书写道：“先练好那批战马，还有裁汰下来的老军安置不能有失，新军可以拉到唐国边境去历练历练……最迟明年中秋，唐国沧海必有大动。”
“只是，如果到时青州鬼骑都带走，边境该如何设防？虽然我们都认为沧海唐国未来联军会主攻墨家，但难保他们不会分一支力量来攻打我荆吴，借此来分散我们的注意力，总得派个靠得住的人去。”
“这你不必担心。”诸葛宛陵头也不抬，道：“公瑾是我教出来的人，虽不如你，但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名帅才，边境那边，现在就可以交给他去守，不会有什么纰漏的。”
“也好。”高长恭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道：“对了，你上次说想让我教教那群娃娃兵……”
娃娃兵，这是高长恭对太学堂里学子的称呼，在他看来，这些学堂之中的学子，虽然学业已有所成，但除了像孙青这般出类拔萃的人之外，普通学子，仍需更多锻炼机会，才有可能会在将来的大战之中派上用场。
诸葛宛陵也是同样的看法，所以初步拟定是让周公瑾带他们去边境体会体会战场酷烈，洗去他们身上最后那点“乳臭”。
“让公瑾带去也好，不一定非得是我。”高长恭笑道：“在我看来，唐国的征南军是耐不住寂寞的，边境总还是会有些狼烟……只是，真上了战场那可是人命关天，你忍心？”
诸葛宛陵平静道：“真金不怕火炼。既然要炼金子，就得用最猛的火。”
“最猛的火……你就不怕他们一个个都被融了……”高长恭无奈地摇头，一边倒是想起了许久没有消息传回的阿轲和阿布，笑道：“要是他们个个都能像阿轲和阿布那样，自是能逢凶化吉……说起来，也不知道阿轲他们现在何处，是否安好。”
诸葛宛陵却是没有接他的话头，而是继续写着公文，四平八稳地说着：“放心，我只会挑太学堂修学两年以上的去，两年以下的，还是让他们继续在太学堂修学，打好根基。”
“既然孙既安想让他的儿子将来在战事之中立功进爵，我也不会阻拦，倒不如让这些孩子们也去，至于他们将来能否立下功业，就得看他们自己了。”
“为了限制孙青，你干脆让太学堂的孩子去分功劳？”高长恭还要再劝，但诸葛宛陵抬头一眼，却把他的话全堵回了喉咙里。
“也罢。”高长恭无奈地摇摇头，“有时候我觉得你真是狠，一群孩子，可你却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把他们扔进泥地里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么说起来，阿轲和阿布也还未到弱冠之年，然而高长恭想到了之前带他们一同去剿匪的那一夜，自是抿了抿嘴，没有再多说什么。
诸葛宛陵继续写文书，冷漠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如果不甘当一辈子的普通人，就必须得拿出普通人没有的大智大勇，握着刀，咬着牙去厮杀，我不同情他们，因为他们早已选好了这条路，既然如此，就不必回头。”
高长恭愣了一愣，心中想的却是：你这是在说那群孩子，还是在说你自己？

第三百二十九章 父子交心
定安城，孙家宅邸。
“老爷，老祖宗在书房等您。”刚一回家，孙既安就听见了老仆人不急不缓的声音，他甚至都不需要转头，就能想象出老人满头花白的头发，和满是褶皱的脸颊，他太老了，就像是父亲一样……
他点点头，轻声道：“我马上去。”
他穿过庭院，走过长廊，长廊的两侧，有锦鲤浮上水面。这些锦鲤被人养得太久，早已经失去了灵动，只知道像是傻子一般在湖中缓缓摆动自己的鱼鳍，却在看见人影的那一刻，纷纷聚集起来争食。
孙既安看着这些锦鲤，心中却是平静无比，只是心里默默地想着，自己会不会是那条唯一能跃出水面，跳过龙门的鲤鱼呢？
他摇摇头，把这种想法甩到脑后，现在，他要面对的，是那常年威立于世家大族的顶峰，同时也雪藏了自己多年的老人，他的父亲，孙钟。
书房内没有点灯，他知道孙钟就喜欢在黑暗里，偶尔遇上皎洁的月光照射入房内，他更会格外开心。
所以他打开门，却没有关上，任由月光照射进来，在地上撒下一缕雪白。
孙钟躺在躺椅上，合着眼睛，身上的毛皮毯子被风吹得微微颤抖。孙既安想到自己的父亲这些日子患了风寒一直好不了，现在吹不得风，又走到门口，打算把书房的门关上，却听见背后传来了苍老的声音。
“别关。”孙钟微微睁开了眼睛。
孙既安的手已经握在了门上，却还是放了下来，转身，对着自己的父亲作揖行礼。
“父亲。”孙既安道。
孙钟的眼睛睁开了，他的眼周布满了皱纹，因为风寒耗掉了他本就不多的活力，此时眼皮都微微有些耷拉，只是眼皮遮盖下的一对眸子，依旧深邃而锐利。
人说老谋深算，孙钟就是这样的人，随着他的年岁越发增长，旁人已经难以看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但孙既安知道。
“你今晚进宫，与丞相商议了什么？”孙钟当然知道今晚孙既安进宫的事情，心中微微生出些疑惑，却又无法确定究竟是何处不对劲。
孙既安温文尔雅道：“是国事，父亲。沧海和唐国有了新的动向，已经暗中联兵，择机准备开战了。”
孙钟轻轻点头：“那你们商议出了什么结果？这样的事情，想必大将军也在场吧？如若出征是要去哪里？边境？还是墨家？”
“还不好说，丞相也没有直接做决定。”孙既安点点头，门外的风微微吹动了他的发梢，他却不在乎这夜里的凉意，伸手把孙钟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温和道：“这样吧，父亲，儿子把整件事情都跟您说一遍。”
父子两人就在这皎洁的月光之下，轻声低语，孙既安依旧保持着平静的姿态，声音不急不缓，吐字清晰。
反倒是孙钟的眼皮耷拉得更低了，显出了几分疲态，看来这场风寒真的是动摇了他的根本。
等到听完，孙钟轻声道：“诸葛宛陵是在试探你。”
“我也是这样想的，父亲。”孙既安道。
孙钟顿了顿，看向他的眼睛，似乎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才轻声道：“你素来谨慎，为父对你也十分放心，但既然你知道他是在试探你，你为何要冒这个头？须知我从小就在教你，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你的计谋，高长恭听不出，难不成诸葛宛陵还听不出？”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感慨道：“那个人……可是让为父都看不透的啊。”
孙既安静静地听父亲说完，这才点头，道：“父亲明鉴。若是以往，有关于这种问题，我必然是尽可能回避。但现如今父亲让我当了御史大夫，位列三公之一，哪怕是想要藏拙，也总会有露出来的一天。倒不如不藏，把该说的话说了。”
“只怕未必。”得病久久不能痊愈的孙钟上下打量着孙既安，目光不像是个父亲在打量儿子，倒像是一个屠夫在打量即将屠宰的猪，带着几丝杀意，但这几分杀意，很快就收敛了起来，化作疲倦和无奈，发出一声感慨，“看来……平日里看似乖巧的鹰，终究有一日是要自己飞去那片天的。”
孙既安面色不变，仍然是温和地道：“父亲不必这样说，在您面前，那只鹰终究还是雏鸟，哪怕已经能张开翅膀，终究还是不肯离去的。”
孙钟摇摇头，微微咳嗽了一声：“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么？”
孙既安恭敬一礼，道：“父亲的吩咐，儿子不敢不听。儿子只是见父亲这些日子身体并不怎么康健，怕父亲听了耗神，耽误了休养，所以才隐瞒了一些。”
孙钟听了这话，眼中露出几分笑意，对于这个儿子，他向来是满意的，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最懂事的那个一个，有些时候，他甚至有时会自问，自己是否对儿子太过严苛了？
因此，对于孙青，他就放纵了许多，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有他偏爱的因素。
“你是个孝顺的孩子。我知道。当年你刚刚立冠，就已经能把家里、族里，朝堂的事情都打理的井井有条，这一点，孙家上下无一能比得上你。说起来，倒是我对你过分苛责了，这么些年，一直压着你从来不肯让你出头。”
“父亲对儿子严苛，是为了儿子好。若非父亲这些年的严苛，儿子如今说不定也会成为像是二房、三房那样游手好闲，成了只知靠着家里的权势作威作福的人。”
孙既安看孙钟有些疲倦，也就蹲下身来，靠在孙钟的身旁，这样子，孙钟就可以说话轻一些，也省力一些。
孙钟神情欣慰，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握住孙既安的手，他的手凉，孙既安的手暖，一股温热顺着血脉一直涌到他的心尖上，甚至让他的病体都舒服了不少：“不，你是不会变成那样的人的。因为你从小就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样的人，只是这些年，我忽略了。”
“说说吧。”孙钟又咳嗽起来，孙既安赶忙替他抚摸着胸口，“我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也算是……我们父子难得的一次交心。”
孙既安眼神温和，感受着父亲那粗糙的手掌，在他的耳旁道：“儿子不怕丞相猜出儿子的计谋，只因为儿子和丞相都很清楚，荆吴之所以为荆吴，并不仅仅只是一两个人。而是很多人的心思聚集在一起，才有了如今的荆吴天下。”
“稷朝覆灭如今已经有数代，吴国正统到如今也早已经断绝，百姓日日为战乱所苦，故而渴望一统，这是其一。士族纷乱多年，你来我往争斗不休，不知道有多少延绵数代的世家就此湮灭，因此士族也早已经厌倦了争斗，希望能有一个共同侍奉的朝廷，这是其二。”
“荆吴立国绝非巧合，而是大势所趋。否则，就算丞相有齐天之智，也不可能把四分五裂的吴国重新整合成如今的荆吴。”
孙钟点点头，轻声道：“你说得不错，若非如此，士族们又怎会愿意齐聚在我孙家之旗下，说到底，他们都没有担起这份责任的勇气，而我孙家则是退无可退罢了。”
孙既安赞同道：“父亲说得不错。正是父亲您大智大勇，敢于担下了这份重责，最后才能成就荆吴如今的基业。”
“少拍马屁。”孙钟呵呵笑道。
孙既安微微一笑：“而丞相也十分清楚，荆吴的士族，虽非朋友，但也并非敌人。荆吴的士族，是撑起荆吴的一根柱子，若这根柱子倒塌，就算朝廷再得民心，可要治理天下，却不是靠着那些连字都不认识的百姓就可以做到的。丞相打压士族，无非是因为士族的手伸得过长，甚至过了界限，才不得不以这样的重手段去压。可这样压制的结果，也显而易见：原本士族们对丞相就怀有敌意，在毁堤淹田案后，不少士族甚至都不愿意出仕，严重的，甚至打算私通唐国，以此交换利益。”
说到这里，孙既安冷笑道：“他们不过是一群短视的蜉蝣，渺小比蝼蚁更甚，朝生而暮死，不知明日朝日会照常升起，到那时候，他们只能是在阳光下龇牙咧嘴，痛苦死去。”
平日里的孙既安温文尔雅，甚至连一句讽刺之言都不会放在明面上说，然而这一次，他却用了这样的形容，倒是让孙钟颇为意外，但他却突然笑了起来。
这很好。
若孙既安真的打定主意要走那条决绝之路，光靠仁厚是不够的，要够狠，比所有人都狠，否则，这条路上的魑魅魍魉，就会挖出他的血肉分而食之，余下一具可悲的骸骨。
孙既安道：“荆吴如今兵强而粮足，外有大将军，内有丞相，这两人都是天下罕见的能者，更心意相通，就算唐国大军压境也只能是铩羽而归。既然如此，那些人私通敌国的所作所为，又有何意义？反倒是自寻死路。”
孙钟轻声道：“你怎知，荆吴不会从内部崩溃？”
孙既安嘴角露出微笑：“因为我很清楚，父亲不会愿意。”
孙钟眼神欣慰，道：“说下去。”
“父亲是荆吴士族之领袖，虽现如今无一官半职，但每一句话的重量，都要比我这个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更加沉重。若是父亲有一日不愿意再侍奉这荆吴，转而要去投奔唐国或者沧海，只需要登高一呼，士族就会纷纷聚拢在父亲的身边，到时候，就算荆吴不灭，也不可能了。”
孙钟握着孙既安的手更紧了一些，笑着道：“可我心里清楚，若是那样，孙家，还会是如今的孙家么？士族，还是如今的士族吗？若无朝堂，何须官员？若无官员，我们这些苦读圣贤书的士族，难不成还能下田种地不成？”
孙既安点头道：“而我想做的事情，是沿着父亲走过的路……再向前走一步。”

第三百三十章 归乡
“再走一步？”孙钟眼睛一亮。
“再走一步。”孙既安肯定道：“既然父亲已经领着士族与丞相联合，组成了如今之荆吴，为何不能再向前走一步，成为荆吴真正的臣子？那些士族子弟仇视丞相，不过是因为丞相这些年不断打压士族，还立了太学堂，为朝堂重新开辟了一条选才的道路罢了。说到底，士族现如今虽已不再如当年一般各立山头，相互争斗，可还是没有放下原本的架子，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成荆吴的一员。”
“士族建立了一个国家，却不把自己当成这国家的人，那这个国家为何要听命于士族？”孙既安眼睛迸发出精光，“在我看来，士族以往的法子，就好像孩子置气，一遇到不顺棘手的事情，就甩手愤然离去，置之不理。可事情终究会摆在那儿等着人去改变，既然他们不愿意改变，那为何不自己站到高处，以自己的心意去翻转？”
孙既安这才说回到最初：“儿子确实有意让孙青立功，也并没有打算隐藏。孙青是荆吴的孙青，若他立功，也是荆吴的功业，丞相就算知道了，那又如何？难不成他还不让臣子为国出力不成？”
孙青有能力，就该为国效力。而他有功劳，丞相自然也就该奖赏他官职、爵位。若士族人人都能放下嫌隙，一心为荆吴建功立业，难不成丞相还能阻挠不成？
至于太学堂……纵使那些寒门子弟有几个出类拔萃的，可又能填补荆吴多少个官位？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何况，谁知道这些寒门子弟日后就不会站到士族这一边？要知道，人心似水，变化无常。日后的朝堂，绝不仅仅只是几个人的博弈，而是一派与另一派的博弈，士族若能占据荆吴的朝堂，哪怕丞相在时无人能真正压过他，可丞相终究是要去世的，以他的身体，甚至不知能不能活过一个甲子。
到那时候，那这荆吴……不还得是士族之天下？
说到最后，孙既安已经是掷地有声。
只是，他看向孙钟，却发现孙钟的双目已经合上，他心中一跳，手里一紧，握住父亲的手，不断地摇晃：“父亲，父亲？”
孙钟睁开了眼睛，看向孙既安，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不舍，似满足。
随后他撑着身子缓缓站了起来，蓦然放声大笑，笑得双眼满是泪水，一边笑，一边朝外大声地喊道：“老仲！老仲！”
孙既安搀扶着孙钟，一时不明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又哭又笑，还大喊着家中老仆的名字。
他有些怯意地低声问道：“父亲……您怎么了？”
很快，那名陪伴孙钟多年的老仆人走了进来，白发苍苍的他看起来步伐依旧稳健，他一进门就迎了上来赶紧搀扶住孙钟。
“太爷，您怎么了？”
孙钟大笑道：“前些日子，你是不是劝我放下建邺城的事情，回老家养病？”
老仆人点点头，回想起那日的对话，面露尴尬，道：“是啊。那天太爷还骂了我，说我什么也不懂。”
“你是什么不懂，骂你没骂错。”孙钟依然大笑着，却猛然咳嗽起来，顿时让搀扶他的两人手忙脚乱，一人拍着背，一人抚着胸口，好一阵才让他气息平顺。
“老仲。”他又喊了老仆人一声，“不过你也没说错，我呀，是老了，这病这么多日都好不了，看来我是该回老家，好好养养了。”
老仆人眼睛一亮，道：“太爷，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孙钟白了他一眼，“我还能骗你不成？”
“可太爷前日还说，事务繁多，无人处理，若你离开了建邺城，万一出了事端……”
孙钟笑道：“无妨！”他看看孙既安，欣慰道：“如今有了，有我儿子替我做事，我何必继续头疼撑着？不干了不干了，忙忙碌碌一辈子，我现在还真得逃一次。你今天就去把东西准备好，我们明日就启程……对了，别忘了带上我最喜欢的那些砚台，要是少了哪怕一件，我都得让你亲自赶着车子回来拿。”
老仆人用力地点头，笑道：“那当然，放心，我都记着呐，您喜欢的物件，我就是闭着眼睛也知道是哪些！”
老仆人高兴地点了点头，走去的脚步好像返老还童一般轻快。
“父亲。”孙既安看着孙钟，一时心里有些空荡荡的，他没有想到孙钟竟会突然决定回老家养病，这样一来，建邺城在孙家主事的，自然也就变成了他，从此以后，孙家，乃至于士族群体，势必以他马首是瞻。
他本来只想说服孙钟，让孙钟给自己一些出头的机会，能稍稍赞同一下自己的说法，可如今孙钟显然是打算甩手不干了，这令他反倒有些猝不及防。
孙钟却拍了拍他的背，道：“不必做小女儿姿态，你既然已经有了主意，那就去做。我老了，这些年，总是觉得没有时间歇息，现在想想，我已许久没在老家的鱼塘里钓过鱼了吧？自己亲手钓鱼，再煮上一锅鱼汤……”孙钟面露追忆，“那味道，甚是怀念。”
孙既安忍不住笑出声来，道：“父亲您忘了吧，小时候您老让我喝那鱼汤，可我从来不敢言明，您的鱼汤做得咸得很，而且酒加得多了些，一股子怪味……好多次都是娘偷偷把那鱼汤倒了，再把自己煮的一锅给放回去。”
孙钟惊诧道：“是这样吗？你娘真这么干过？”
孙既安微笑道：“娘不让我告诉您。”
孙钟慨然笑道：“不过你现在敢告诉我了，也好，正好回老家养养病，再研究研究，说不得我以后做的鱼汤就跟你娘做的一样好喝，到时候我再让人喊你回去，你可得都给我喝完，一滴都不许剩！”
孙既安搀扶着孙钟又躺回到椅子上，恭敬作揖笑道：“父亲有令，儿子不敢不从。”
孙钟满意地闭上了眼睛，轻声道：“你明日还要上朝，先去休息吧。我有些困倦了，眯会儿。”
“父亲为何不去床上歇息？”孙既安轻轻地给他拉了拉毯子，有些疑惑。
“不用了。”孙钟道：“一会儿我自己去，现在我这身子软着呢，不想动……”
孙既安觉得有些怪异，却又说不上哪里怪，只能是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翌日，天光还没亮的时候，孙家宅邸却突然传来了猛烈的敲门声。
“老爷！老爷！您快来看看呀！”
“大清早的，这是闹什么呢。”床榻之上，孙既安的妻子睁开惺忪的睡眼，望着窗外，抱怨道：“这还没没到鸡打鸣的时候呢，多大的事情不能等上一个时辰再来？老仲怎得也这般没规矩了……”
只是妻子一转头，惊讶地发现孙既安竟已经坐了起来，匆匆忙忙地披上外衣，连鞋子都没穿好就跑到了房门前，打开了房门。
“老爷，太爷他……”
孙既安面色一沉，急急忙忙地向着孙钟的卧房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却又听见老仲惶急的声音：“不在卧房，在书房。”
似乎在他的一生中，他都没有这样惊惶过。
但等他到了书房，心中却突然平静了，听着房内一干仆人低低的哭声，他的脚步也放缓了一些，心中像是有一口井，井中落下了一块大石，却没有溅起半点水花，就这么沉了下去。
孙钟仍然靠在躺椅上，仍然是昨晚的样子，闭着眼睛，唇角带着一丝微笑，花白的头发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犹如摇曳的野草。
老仲在孙既安身后，带着哭腔颤抖着道：“昨夜……太爷说他不想回房，我就在书房陪着，后来我也困了……可等我醒来，却……却发现……”
孙既安猛然跪了下来，望着躺椅上的老人，嘴唇一张一合：“父亲……”
“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高长恭望着那出殡的队伍，摇头叹了一声。
走在当先的是孙钟最疼爱的孙子孙青，他的脸上神情涣散，眼神沉重，就像是整个天地都崩塌了一般。
孙既安在他的身旁，也是麻木的神情，手用力地一抬，撒下大把的纸钱。
锣声响亮，悠扬中带着几分悲怆，远远地荡漾开去。
长长的队伍穿过街道，在无数百姓的议论声中，逐渐消失在城门的方向。
诸葛宛陵穿着一身粗布衣服，神情凝重，一言不发。
高长恭看了看他的眼睛，道：“唉，自此朝堂上可就多了个孙既安，估计……有你头疼的时候。你还是得多多注意身体，别太过勉强，你一个孤家寡人，将来要是也像是孙钟一样躺进棺材里，难不成得雇我来给你撒一路纸钱？”
这话显然有些毒舌，却也表达出了高长恭对于诸葛宛陵的担心，他知道，以诸葛宛陵现如今这个身子，说千疮百孔也不为过，如果可以，他是真的不希望诸葛宛陵继续主持朝政。
但他也十分明白，有些事情，只有这个人才能做得好，以诸葛宛陵的性情，他是绝对不甘心变成一个闲散的无用之人的。
诸葛宛陵露出些许微笑，眼神变得温和，道：“放心，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在事情没有完成之前，我断不会轻易死去。”
高长恭知道劝说不了他，只能无奈道：“也是，当年好几次我都以为你撑不过去了，可偏偏你还是撑了过来。想来你胸膛里的那颗心简直就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即便是阴曹地府也不愿意收你。”
诸葛宛陵摇摇头，笃定地说道：“这世上，没有阴曹地府。”
“大概吧。”高长恭并不打算与他深究死后的世界，随手指了个方向道：“去我那聚聚？赶巧公瑾研究出了一道新菜，一起尝尝。”
诸葛宛陵也不反对，转身跟他逆着人潮向大将军府邸而去，一路上有女子认出了高长恭那张俊美的脸庞，震惊之下瞪圆了眼睛，但似乎很快发现自己的表情很是失礼，又赶紧羞涩地低下头去。
诸葛宛陵露出一丝嘲笑，高长恭则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倒是那位姑娘，在重新抬起头之后发现眼前那位“美战神”已经无影无踪，心中一阵怅然若失，暗暗骂自己刚才为什么要羞涩低头，而没能多看上两眼……

第三百三十一章 山中来客
清晨，山脚下的一间小客栈里已经有一些客人在桌前喝着热粥了。
这客栈坐落于唐国边境，只需要再行百里路，便可进入墨家境内，自然也就时常会有过往行商留宿此处。
否则，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开这样一间孤零零的客栈，恐怕老板一家迟早得饿死在荒原里。
在这条路一来二去，也有不少行商认识这家客栈的老板娘，知道其性情泼辣，训自家那小伙计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如今都不打算去触她的霉头，反倒是一边低头喝粥，一边饶有兴趣地侧耳听着。
很快，后院门外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外面急匆匆地跑进来一名矮小的年轻人，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无奈地挠着头，道：“我说老板娘，一大早地嚎啥呢，我这不是在烧着水嘛？”
老板娘一见他就来气，对准桌面猛地拍了一巴掌，震得那些喝粥的客人们一个哆嗦：“还狡辩？我在楼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又偷偷跑去马棚摸客人的马了吧？怎么着？上回那个侠客还没给你教训够呐？到时候人家再把你打得屁滚尿流，还不是得老娘去给你赔礼道歉！人家的马，你给喂好刷好就行了，摸来摸去的，当是你家媳妇呢？醒醒，你今年还没娶妻呢！”
小伙计被老板娘一通骂憋得满脸通红，不服气地顶嘴道：“我不就是摸摸人家马，又不会少块肉怎么的？上次那位大侠小肚鸡肠，能怪着我什么？说到底，人家生气也不是因为我摸人家的马，而是他说要我给马喂精料，老板娘你听错了要我给粗料，人家这才打了我，这事儿从头到尾我是最无辜的那个好不好！”
老板娘猛地站了起来，冷笑道：“你无辜？粗料精料，你喂了这么多马，自己看不出来？那匹马那肥膘，靠喂粗料能长得出来？”
“那谁知道呢……”小伙计同样瞪着眼睛，寸步不让，“这世上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就是狡辩了，不过老板娘显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再度一巴掌拍在桌上：“反了你了？这顶嘴的毛病，也不知道谁教你的。今天我真该好好教教你什么是规矩，我这是为你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个死跑堂的，挺多了人家跟你说的故事，也想骑着马去当个将军。我呸，你要是能当将军，我不得当皇后去了？”
“谁说我不能当将军了？”被戳穿心中所想的小伙计满脸通红，不敢去看周围面带笑意的行商们，却还是不不服气地道，“咱们唐国征南军的刘将军早先不就是个平头百姓？听说这次唐国又要发兵，我要是现在能投军，说不定也能混个小头头，到时候再回客栈里喝酒，我一定点上最贵的牛肉！”
他想了想，又瞪着小眼睛强调道：“两盘！”
“得了吧。还投军呢，就你那老鼠胆，你能上战场？别看见敌军就吓得尿裤子了吧！”老板娘哼哼，“还刘将军，你有人家那纵马沙场的能力吗？猪狗……”
“是褚苟！”小伙计使劲大喊道。
“我管你是猪狗还是褚苟。你那穷教书的爹反正是把你交给老娘我管，那你就得听我的！明不明……”
这时候，楼上传来一声抱怨的怒吼：“吵什么吵，大清早的，让不让人睡觉？”
于是众人惊讶地发现，刚刚还气势汹汹的老板娘，却像是在一瞬间从一只吊睛白额虎变成了一只柔软可人的家猫，对着楼上紧闭的房门赔礼道：“客官……哦不……大侠，对不住，我忘了您还在睡呢，都是我的错，要不您再睡个回笼觉？一会儿本店给送一碟花生米下酒……”
老板娘摆着一副凶脸，不断地挥手，示意小伙计继续去干自己的事儿，小伙计则是带着几分不屑，还特意拉长了声音道：“我去烧水了……”
随后，他转身向着后院走去。
有客人发出笑声，后院里这时又走出个中年男人，握着锅铲，一脸无奈地望着老板娘。
“老板，您可是有福气，娶了这么一位温柔可人的婆姨。”客人揶揄道，当然，这温柔可人是专门对那些厉害人的，像是楼上的那位侠客，对这个一看就敦厚老实的老板，显然不可能展露出那一面了。
不过看这老板的样子倒是憨厚，听到客人这样揶揄，兵不生气，甚至还高兴地笑了起来，道：“要炒花生米啊，那我多炒两碟，不要钱，大伙儿都有份。”
几位行商当然是高兴响应，老板娘这时翻了个白眼，望着自己的丈夫，心想你这是从受的哪门子刺激，就为了这么一句貌似夸耀实则揶揄的话高兴成这样？
只不过这几碟子花生米算是在给她赔礼，自然也蕴含了对她的情意，她就算是再泼辣，也得在这会儿给足自己丈夫面子，微胖的脸上露出了几抹质朴的笑颜。
结果小伙计褚苟提着茶壶从后院走了出来，一脸烟熏火燎，骂骂咧咧道：“喂喂，老板娘，你这次收来的都是什么柴火，烟这么大？熏得我都快看不见了，我要是瞎了眼，到时候去当算命的我咒你。”
老板娘瞪着褚苟，道：“叫什么叫，柴火不要钱啊，就这柴火，爱用不用，有本事你自己上山捡去。”
褚苟一边和老板娘吵嘴，一边给客人们倒满了茶水，客栈中倒是充斥着不少欢声笑语，而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褚苟看了一眼显然是不打算去开门迎客的老板娘，嘴里骂了一声，又放下茶壶，向着院子里走去。
“来了来了！”他一边喊一边拉扯着门栓，而就在门打开的那一刻，却是吓得险些尿了裤子。
“我的娘诶！山上的野人跑来了！”在客栈里，时常会有樵夫说自己在这附近的山上见过野人，长着像狗熊的头，生得高大，脏兮兮的全身都是毛，以前褚苟都以为他们只是说笑，亦或是想吓唬自己。
可现如今，就在这客栈的门口，却结结实实地站着一个——熊头人身！那浑身的毛发，脏得就像是刚从泥地里打过滚的“怪物”，一时惊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打战，惨烈地嚎叫起来。
客栈内的宾客听着他的叫声，也不以为意，只是对着正算账的老板娘笑着道：“这小子是不是又玩什么新花样了？”
老板娘面色一沉，迈开脚步向着门外一边走一边大骂：“猪狗！搞什么呢！不好好干活，就知道睁着眼睛说瞎话！”
而当她看见那狰狞的熊头，一双铜铃大眼直愣愣地瞪着自己的时候，也是吓了一大跳，就算是熊，也不该这么大……只是看着这身影并不高大雄壮，显然与这熊头不成比例，莫不是真的是什么怪物下山来了吧？
不过当她定睛一看，却也安下神来，这哪里是个什么怪物？
不过是一个人披着一件宽大的熊皮，直直地站在门口罢了。而褚苟一直没敢挪动眼睛，所以注意不到那熊头的下面，有一张脏兮兮的脸。
而站在门口的人听了褚苟叫唤了半天，发现没个完，也是丧失了耐心，无奈地道：“你叫完了没？叫完了让我先进去，给我来碗水……我是真的渴了。”
老板娘听着那声音年轻，总算是完全放下心来，一面冲着褚苟尖声大喊：“猪狗，没看见客人要进来？还杵在这儿！还不快让开！”

第三百三十二章 妖熊皮
这个披着一身熊皮，半身泥泞，满脸脏污的人，自然就是秦轲。
和高易水等人分开之后，他一人深入大山腹地，独自吸引了两名山匪和路明追他而去，此时已是过了十日十夜。
一开始，他还觉得自己只要在一天之内甩开路明等人，自己就可以从另外一个方向离开伏牛山，顺着山下的大道一路找到附近的驿站，再买上一匹足够快的奔马，便能去往墨家与高易水等人汇合。
只是他没曾想到，出身长城的路明，不仅仅有着不俗的精神控制力，更熟读各种典籍，精于追踪。
他逃了三天，却都没能躲开几人的追踪，如果不是路明伤势过重，后来身体确实撑不下去，只怕自己到现在还在山中和他们玩躲迷藏。
伏牛山并非一座孤立的山峰，它的“牛尾巴”刚好与其他的大山相连，他慌不择路地跑了三天三夜，自然早已失去了方向，不知道身在何处。
不过他毕竟也是个乡野少年，从前稻香村也是在大山深处，他对大山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开始在林中以菌菇、阳光辨别方向，既然不知道路在哪里，干脆就顺着山路一直向着东方行走，总是能距离墨家近一些的。
只是他这一走，就走了将近七天，直到今天早晨翻过最后一座高山，才远远地看见了些许炊烟，谁知道却并不是村落，而是一间孤零零的客栈。
客栈也好。
秦轲心中想着，这些日子，他天天睡在山里，早已经受够了那些或干硬或潮湿的泥土地，还有缠得他不胜其烦的那些蚊虫毒蛇……不过他倒是由此发现了小黑的另一项好处——尽管它十分嗜睡，哪怕自己狠命戳它都不见得会醒，可一旦有毒蛇毒虫之类靠近，它就会立即醒转过来。
最后的结果，自然就是小黑饱餐一顿之后重新爬回他的衣衫里，紧贴着他的胸口睡大觉。
所以到后面，他干脆也就不去找那些可以驱虫的草药，随便找一处干燥的地方，用菩萨斩落一些杂草铺设到泥地上，便是他一夜的软床。
唯有一件事情令他倍感沮丧。
张芙送他的那只玉坠子碎了。
一直戴在脖子上的红绳上，如今只剩下宁馨给他的那只骨片制成的“护身符”，玉坠子成了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玉，有些凄惨地吊在红绳打成的那个花结上。
他知道该是先前，路明操纵透明小剑刺中他胸口的那一击，当时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然而当时那种紧迫的状况，他根本也没有机会再去查看，只能是庆幸着自己没有被那透明小剑一下刺穿胸膛。
如果回去的话，该怎么和张芙说呢，秦轲挠了挠头，舔了下干裂的嘴唇，终于还是决定先解决眼下饥饿和口渴的问题。
与之前刚进院门的时候一样，他一踏进客栈的门，就听到周围一片哗然，他也知道自己现如今不成样子，且不说一身的衣服在这些日子里早已经沾满了泥水，几乎分辨不出原本布料的材质和颜色了。
期间有一次他为了躲开追踪，还专门在自己身上糊了些泥巴，加上已入秋的山间确实寒凉，他为了夜间御寒而穿上的熊皮此刻还在身上，那死去的妖熊面目狰狞，也不怪旁人大呼小叫了。
只不过他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他如释重负地在桌边坐了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先给我来碗水，两天没在山上找到水，快渴死了。”
老板娘注视着他身上套着的熊皮，若有所思，朝着褚苟做了个表情，褚苟明白过来，有些不情不愿地去找了茶碗来，放在秦轲面前，却不急着倒水，哼了一声道：“喝水啊，本店这水可不便宜。”
秦轲愣了愣，道：“喝水也要钱？”
褚苟心想果然没错，这家伙这般狼狈样子，比那些蛮子还要不如，哪里会有钱，他一下子叉腰竖眉道：“那当然，本店的水都是从山上运下来的山泉水，这附近也就一两处水源，不得收钱怎么的？”
秦轲四下望去，周围的客人却是一个个都不去看他，刻意地撇开目光。秦轲也不太懂这小二是什么意思，只能苦笑了一声，道：“这几天在山上，钱袋子跑丢了……”
褚苟听到这里更不乐意了，端着茶壶就想走，可眼前却是闪过一道银光，只见秦轲从怀中拿出了巴掌大的银饼子，吧嗒放在了桌上，道：“就剩下这么点，足够么？”
“足够足够足够。”老板娘走了过来，笑颜如花，道，“客官放心，本店的茶水便宜得很，哪里用得上这么多……”说到这里，她立马瞪了褚苟一眼，道，“猪狗，瞧瞧你个没眼力见的，还不赶紧给客官上茶，待会儿再去给客官烧一桶洗澡水，听见没？”
“我也只有这么一个了。”秦轲一想到他那一袋子滚落山涧的钱，就感觉一阵心口疼。
褚苟看着老板娘，心中幽怨，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悻悻然地给秦轲倒了一大碗茶水，秦轲哈呼哈呼地吹了一会儿，还是等不了，干脆让褚苟给他从水缸里舀了一碗凉水，端起来就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清冽的泉水滋润了他的肺腑，他畅快地发出了一声叹息，喝了一碗，又喝一碗，一连喝了五碗才停了下来。
“这怕不是一头水牛吧……”褚苟看着秦轲的样子，又看看他身上的狰狞的熊头，心中咕哝，这熊皮看起来倒是不错，这么大一头熊真是从未见过。
不过不仅仅是他觉得这熊皮有些特异，就连一旁的行商都纷纷站了起来，有几个胆子大的，更是靠了上来，上下打量着狰狞的熊头，几乎忍不住想要去伸手抚摸：“一头死了的熊都能有这般光亮的毛皮，这炯炯的眼睛……”
秦轲转过头去，看向距离他最近的一名行商。
行商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立刻鞠躬行礼，显得十分恭敬道：“敢为这位……呃……”他看了看秦轲那脏乱的脸颊，“仁兄……不知我能否摸摸你这身上的皮子？”
秦轲看着那行商的两撇胡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发现自己竟也长了一些胡渣，笑了笑，道：“要摸就摸吧，我还未到弱冠之年，不是什么仁兄。”
行商听他并不拒绝，眼中顿时迸射出精光，他微微颤抖着手，缓缓地抚上熊皮，轻轻感受着那虽然脏，却十分柔顺的毛发，原本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他再度伸手，在熊皮上按了按，在熊头上敲了敲，终于确认了心中的猜想：“这位……小弟，你这该不会是妖熊的皮吧？”
褚苟在一旁满脸古怪，这丑了吧唧的庞然大物，是妖熊？
熊他倒是知道，夜里山间常常会传来轰隆隆的声音，老板娘告诉他这是熊在拍打树干，或者是在和野猪打架……
妖熊，自然是说那些已经化妖的熊，伏牛山的灵气甚多，深山里头有一些妖兽不足为奇，秦轲这一路上，顺手也打杀了一些，一部分是为了自保，一部分是吃了，而像这头熊被他剥了皮子披到身上，是为了御寒和伪装。
秦轲倒没想到这商人眼光如炬，仅凭看了看摸了摸，就能看出这是一头化妖的黑熊。
他喝完了水，觉得身体舒服了不少，笑着道：“该是妖熊没错。”
“嚯……”行商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有人感叹道：“还真是妖熊皮……我这辈子也就见过一次……”
刚刚那位行商又是问道：“不知这位……少侠，这妖熊皮，是从哪里来的？”
秦轲眼珠一转，有些奇怪地回答道：“当然是山上猎来的，我今日刚下山。”
“猎来的？”
“是啊。”
“只有你一个人？”
“那当然了。”秦轲理所当然地回答，自己一个人在山中，哪儿来的帮手，要说帮手……他从自己的腰间解下菩萨，放到桌面上，“有它呢，这熊，其实也没那么厉害。”

第三百三十三章 竞价
这么多日在山上行走，剑鞘上也跟着沾了不少泥巴，看起来比镇上铁匠铺里最低档的兵器都不如，当然秦轲自是十分清楚，那藏在其中的剑刃何等锋锐。
那天夜里，山雨滂沱，他只得找了个山洞睡觉，谁知是误入了熊洞，才会遇见这头妖熊，虽说以他的修为，解决一只妖熊没什么难处，可他几天以来风餐露宿，又想着下山之路漫漫远兮，实在是有些疲累，于是解决了这只妖熊之后，他也更加谨慎了一些。
行商们听见秦轲的回答，肃然起敬，当先那位行商激动地道：“果然是少年英雄，这个年纪就能只身上山搏杀妖熊。”
褚苟却在一旁忍不住道：“什么少年英雄，我怎么觉得像是吹牛呢？”
“瞎说什么呢，猪狗。”老板娘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拍在了褚苟的背心，痛得他龇牙咧嘴，“你自己学武不成，当别人都跟你一样废柴不成？”
说了些话，行商们也就不再掩饰他们一开始的目的，直接开始询问起秦轲是否出手这妖熊皮来。
他们本就是东西两国奔走的行商，若没有独到的眼光，年年辛苦往返不说，只怕连本钱都赚不回来。而秦轲披着的这妖熊皮，在他们看来，品质实属上乘，就算不卖给唐国的那些王室宗亲，卖给墨家的那些世家大族也是一笔丰厚的收入。
只不过这熊皮只有一张，而行商却有很多位，总不可能用大损熊皮价钱的法子把这熊皮切碎了平分吧？
于是有人开始出价：“我出五十两，少侠意下如何？”
众行商嗤之以鼻，大骂他不实在：“别说是整张的妖熊皮，就是碎的妖熊皮，这收的价儿也不止五十两，扯淡了不是？没诚意就趁早走，别耽误人家少侠休息！”
那行商的脸上一红，有些挂不住面子，一声大喝：“都住嘴，瞧瞧你们说的什么话，我说五十两了吗？我说的是一百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褚苟原本还因为被老板娘骂了有些闷闷不乐，听见这个价格，一时愣住了。
但让他更惊讶的还在后面，很快，又有人道：“我出二百两！”
“二百一十两！”
“三百两！”
这叫价一旦开始，就如同狂风骤雨一般不肯停歇，行商们都是口蜜腹剑，相互讥讽揭短，说丑态百出也不为过。而这熊皮的价钱，也就在这样的争吵之中，拔高到了九百两之高。
这个价格，行商们已经开始掂量，毕竟他们手里的现银并不多，或许此去墨家卖了自己的货物之后还能赚些钱，可现如今要拿出九百两，已经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儿。
“我出一千两！”这时候，第一位看出秦轲身上熊皮珍贵的行商大声地喊了起来。
众人都把目光看向了他。
有人讥讽地道：“一千两？别说一千两，就说刚刚老金说的九百两我都怀疑他能不能拿出来，大家都是是些越过边境去墨家走私的小生意人，家底能有五百两就算殷实，何况是这一千两？老庞，你说说，就你这包袱里，能塞下一千两银钱吗？”
被称作老庞的行商也是咬着牙喊出的这个价钱，听见众人的讥讽，他咬牙切齿地道：“谁说我没有一千两？”
他伸出手，从自己的怀中掏出玉佩，放在秦轲的面前，道：“看着，这可是我家传的好玉，就算是换个两千两都有可能，我现在就把这东西跟少侠换，你们有本事，拿出比我更好的东西来！”
秦轲傻傻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玉，刚刚商人们的争吵，他一句话都没说，并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谁晓得，自己这一张熊皮还能卖出这样的高价？
不过他看了看桌上那白如羊脂的玉佩，还是摇了摇头道：“我不要这个。”
行商中有人嘲笑道：“听见没有，老庞，就你这破玉佩，估计也不值得那么多钱，人家都不肯要呢。”
“不是的不是的。”秦轲生怕人家误会，赶忙解释道：“我要这玉也没什么用，何况这玉是你传家的宝物，我也不好拿了去。我打算东去墨家，如今只是缺些行路要用的银钱，此去路途遥远，总得买一匹快马的。”
“这样吧。”秦轲想了想，道：“我听你说，你也是要去墨家的？不然你带上我，银钱少给一些也成。”
这位被称作老庞的行商看着秦轲，一时有些发愣，看着秦轲的这意思，是打定主意要把这妖熊皮卖给自己了？
顿时，他心中一阵翻腾，可翻腾的却不是惊惧，而是惊喜。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小声地试探：“这……少侠，不知道你说少一点，是打算多少要多少银钱？”
秦轲苦了脸，虽然说他是贫苦出身，但可惜的是，他并没有学会与人舌头翻腾如飞的砍价能力。
就连当初给季叔的客栈去买那牛肉，也是季叔早就已经跟老板打好了招呼，说定了价钱，才让秦轲按照那价钱去取——若是让秦轲自己去，只怕一斤牛肉的价钱非得翻上一番。
可话又说回来，真要让他这么白白便宜了面前这位老庞似乎也说不过去。说不准这次去墨家还能抽空去稻香村看看乡亲们……还有自己院子里的那些花草，也不知道季叔他们有没有帮忙照顾好。若这兽皮真能卖出去，换来的钱大概可以让他给乡亲们买不少东西了吧？
只是他踌躇了半响，还是没想出该怎么定价，听这意思，定得多了，只怕老庞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但定得少了，岂不是让旁人不乐意，也亏待了自己？左思右想，都没法周全，他干脆心中一横，道：“你有多少银钱？”
他这问题，不只是让所有行商都是一愣，就连这坐在一旁看热闹的老板娘也是一怔，随后捂嘴轻笑起来。
这哪里是说价儿？听着倒像是山匪劫道，让人交出身上的所有财物吧？
老庞明白他的意思，伸手进褡裢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子，掂量了一下，又咬咬牙，一下子把东西从褡裢中拿了出来，放到秦轲的面前，与桌子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这里是五百两。”
还没等秦轲说些什么，其他行商倒是有些不满意了，大家都是正经出价，凭什么你拿出个玉佩说了两句，结果就让你占了这便宜？要知道，这一张妖熊皮，哪怕是一千两银吃进，卖到合适的人手里也该能翻个三倍甚至更高。
至于带这位少侠去一趟墨家……说到底他们本来就要去墨家做生意，这路上甚至还会相互结伴同行，求个彼此照应。多一个人又有什么影响？反倒是看这位少侠武艺不凡，能搏杀妖熊，若是与他同行，那路上就算是遇上那些山匪也可以不畏惧了。
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何况现如今这从天上掉的好事儿，哪儿有不争不抢的道理，很快，行商之中那几位出价超过五百两的商人中就有人开口讥讽：“刚刚还一千两，现在就变成了五百两，老庞，你倒有手段哪，拿着一块传家玉佩就想堵了这位少侠的嘴，白白坑了他几百两银。少侠要去墨家，谁带去不成？我们哪怕倒贴钱也愿意，你这做得，实在不地道啊。”

第三百三十四章 商定
站在秦轲面前的老庞面色阴沉，他拿出玉佩，本也没有耍手段的心思，而是真的打算用这玉佩与秦轲换妖熊皮。
他想到了自家儿子一直私下里与一位世家庶女相好，今年也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人家虽是个庶女，到底也与他这样的商贾之家门不当户不对，这门亲事眼看着就得黄了。
不过那位庶女也是性情刚烈，在家中以死相逼，那家人万般无奈才终于松了口，说只要他们庞家能拿出五千两作为聘礼，就同意让姑娘嫁过来。
可他老庞虽然说经商多年，攒下了一些家底，可要他一次性拿出五千两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也是因为这事儿，他着急上火，每天指望着能多赚些钱，好把这亲事尽快给定下来，否则，这家传玉佩，他是断然不会舍得给秦轲的。
若这妖熊的皮拿回去卖给那家人……这五千两，或许就有指望了。他心中此时已经挑选好了卖家，忽然弯下腰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掀起裤腿来。
秦轲不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不过很快也明白过来，原来老庞不仅仅把钱放在钱袋里，还藏了一些，绑在了裤筒里，藏得十分隐秘。
秦轲以前只是听高易水说过，却没想到这事儿还真的存在。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老庞解下右腿绑得结结实实上的钱袋，放在了秦轲的面前，又蹲下身来，解下左腿上的钱袋，两只钱袋拍击在桌子上的声音，与那银钱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等到老庞把袋子解开，里面顿时发出黄灿灿的光。
老庞看着秦轲那好奇的眼神，露出几分苦笑，道：“少侠见谅，这是我的命根子，万一遇上山匪劫道，或者是做生意亏损，这点钱好歹能让我有机会翻本。不过现在我也不藏着了，这里一共是二十五金，只是有些琐碎，都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都给你。”
众行商都是沉默，在唐国，一金大约能换十四到十六两白银，这么算算，这里也足足有三百几十两白银，和前面那一袋子白银加在一起，已经有八百多两。
虽然相比较老庞一开始所承诺的一千两还是少了一些，但已经所差无几。
这一下子，就连那些行商们都不再出言讥讽，有人苦笑了一声，道：“老庞，真有你的，这最后的底子都拿出来了，你这是打算赌一把大的。万一你要是亏了，日后可得吃糠嚼腌菜了。”
老庞温和地笑了：“我也是被逼到水边上，没什么法子了。不是我非得和你们争，我儿子的事儿，你们也多少知道一些。我也是尽人事，听天命，若这一趟真没捞着什么钱，我把自己这玉佩典当了，家里总不至于就此败落。若我儿子的婚事成了，到时候免不了都要喊你们去喝酒的。”
行商们虽然相互勾心斗角，可在一些时候，却也是能共同进退的朋友，有人唱了声喏，道：“得嘞！就冲你这话，我不跟你争，就等着喝你儿子那杯喜酒了！”
说完，各位行商都不再围着，各自散去，回到桌前，继续坐了下来，该吃饭的吃饭，该喝茶的喝茶，一会儿，他们中的不少人都迎着天光准备启程了。
“少侠，不知道你打算去墨家何处？”老庞望着秦轲，微微笑道：“虽然说我做的生意不大，但这些年东奔西跑，倒是也去过墨家不少地方，北边的稷城，东边看过穹窿之海，南边甚至到过荆吴和墨家交界的南北通道，你只要说出个大概，我就能带你找到地方。”
秦轲站着把自己身上披的熊皮脱了下来，放到了桌面上，这头妖熊的体形之大，令人咋舌。
而老庞想着这张妖熊皮看起来已经确定属于自己，心中难免有些激动，抚摸着那上面柔顺的皮毛和一些因为妖熊在树上摩擦而沾染的树脂，知道这样的兽皮哪怕用刀枪都未必能穿刺而入，惊叹道：“禽兽不通天理，竟然也能修行到这般强大的地步。”
这头狰狞的妖兽眼睛还在发着光，仿佛随时会再度暴起，秦轲笑了笑，道：“一会儿你把他卷起来，小心收藏吧。”
“好……好……”老庞忙不迭地答应着，却还是没忘记前面那个问题：“少侠，你打算去墨家何处？”
“我要去锦州。”秦轲交代完了兽皮的事，转而一脸认真地问道：“从这里到锦州，大概要多少天？”
“锦州？从这里到锦州，如果有几匹快马，大概得七八十来天。”老庞微微皱了皱眉，显得有些意外，“少侠确定是要去锦州？”
“是。”秦轲看出老庞的表情有些不对，奇怪地问：“怎么了？”
老庞微微惊讶道：“少侠你难道不知道？”
秦轲当然不知道，他在山里走了十天，与世隔绝，几乎快要成一个野人了，哪里会知道这天下的事儿？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已经十天没和人说话了，一直在山上打猎……”
和躲避追杀。
他隐去了后半句。
老庞明白过来，竖起一个大拇指道：“少侠果然厉害，一个人十天十夜的山间行走，换成是我，怕是一天也不行的。”
“如此说来，少侠不知道也就不奇怪了。”老庞继续道：“如今已经传开了，沧海和唐国联军不断在边境骚扰，估计是想要征讨墨家了……有几路兵马都杀到白鹿关和杀虎口那边，而锦州距离这两处不过是三百里左右的距离，若是真的大军进犯，锦州首当其冲就得卷入战火……”
说着，他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笑容，毕竟他还是个唐国百姓，听闻自家朝廷正打算开疆拓土，还是有那么点自豪感的，只不过换成秦轲这个“一半墨家一半荆吴”的人，就不这么想了。
“那，什么时候会打仗？”秦轲震惊地看着他。
老庞看秦轲的表情，安慰道：“少侠这时候急着要去锦州办事儿估计也还没什么。毕竟现在都是小打小闹，即便真打起来，只要我们不被乱军卷进去，总也不会出事。再者，墨家向来注重声誉，军中军法更是严明，不会做什么太下作的事儿。”
秦轲低下头，他也只是慌乱了一刹那，一边想着不知道高易水那个老滑头现在带着阿布和蔡琰到了哪里，或许……已经到了？
只是，他和高易水等人又该如何会合呢？
他仔细地想了想，下定决心道：“那就有劳了，你看哪里能买到几匹快马，我们尽快动身吧。”
“这倒不难，我有一匹马在马棚里，顺着大道再往东跑上半天，就有一处驿馆，我和那里熟络，只要舍得花钱，不愁没有快马……少侠准备何时启程？”
“就今……”秦轲抚摸了一下自己饿瘪了的肚子，这时想到了自己大约有一天一夜没吃什么东西了，加上十天以来他都没能睡一个足够安稳的觉，于是脸上露出憨笑道：“我先吃点东西，休息休息，还是明日出发吧。”
“好。”老庞笑了笑，道：“那少侠先行休息，我等你一日，不过这妖熊皮，还是得先放在你这儿。”
秦轲惊诧地看着老庞，道：“你不要了？”
“我是商人，商人逐利，这妖熊皮既然是我花了钱的，不可能不要。只是……”他靠近了秦轲，小声道：“这里鱼龙混杂，妖熊皮的事情又闹得人尽皆知，我怕自己保全不了这东西，还是得请少侠保管。”
秦轲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想这又是一个跟高易水一般的人精，不过他倒也能理解，况且一个人精带着自己去锦州，总好过跟着一个二愣子。
他自己就是那个二愣子。
“那好，我先帮你收着。”秦轲点头道。

第三百三十五章 太守之子
妖熊皮被卷成了一整卷，收敛了熊头之后，倒是不那么狰狞显眼了，秦轲叫了些东西吃，老板娘自然是无比殷勤，等他狼吞虎咽地吃完老板娘端上来的馒头肉粥，便上了楼洗浴睡觉。
这一觉睡到了暮时，当他缓缓睁开眼睛，终于感受到气血和心神正在逐渐凝聚，又顿了一刻钟之后，他才从床上爬了起来。
衣服是客栈老板的，虽然显得肥胖了一些，但并不影响行动，老板娘给了他一根绳子做腰带，他也就胡乱地系到了腰上。
只是没过多久，他的耳畔似乎是传来了什么不一样的响动，由远及近。他小心地靠近了窗口，微微把窗打开了一条缝。
窗外夕阳犹如流淌的火焰，却有黑云阵阵，马蹄如雷，从一处土坡上向着客栈倾泻而来！
“追兵？”秦轲看着这队大约有五十名披甲带刀军士的骑兵队，皱眉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虽然说路明确实是个厉害人物，可他如果真那般厉害，能在唐国调动骑兵，何必借那些山匪的力量？而且以他的估计，路明的伤势并不是一日两日能好的。
既然不是冲着他来的，那么就是冲着客栈或者客栈里的某个人来的了。
这时候，他早已经催动的风视之术同时听见了隔壁有人在慌乱之中碰到了桌脚，一时发出了痛呼，但声音刚喊出来，就被人用手捂住。
“小声点！你想我们都死吗？”一个声音低低地道。
那名碰到桌脚的人大概是明白了情况，发出“呜呜”的声音，大概是表示同意，之后也就没了声音。
而那个低低的声音继续道：“先看看再说，现在就跳出去厮杀为时过早，何况就算要厮杀，也不能在客栈外与骑兵对峙，他们进不来客栈，就要下马，反倒是给了我们机会。”
正说着，骑兵已经到了客栈的面前，领先的一人一身皮衣轻甲，头上却没戴盔，露出一张刚毅却年轻的脸庞，他低沉地喊了一声：“候！”
于是这近五十名骑兵得到了命令，也开始拉扯起马缰。整支骑军在客栈面前停了下来，而领先的人嘴角带着几分嘲讽的笑容，也不急着下马，似乎是在等待些什么。
老板娘和褚苟就算再耳聋，也该知道现如今外面的情况非同小可，连忙地走了出来，然而看清了那领头的男子，却是笑了：“哎哟，我道是谁，原来是袁太守大人家的公子，今日怎么有心情到咱们这儿来？是打猎来了？猪狗！快去切肉拿酒，好好款待袁公子和军爷们。”
这位一马当先的袁公子也不急着下马，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老板娘，冷笑道：“不忙，我今日是来办公事的，不是来打猎，更不是来喝酒的。”
老板娘看出来者不善，心中有些忐忑，却也不好直接表现在面上，仍然强自笑道：“办事儿？袁公子，不知道我这客栈是有哪里做得不好，竟然让袁公子亲自带兵上门？我和我家那口子可都是老实的平民百姓，可是从来不敢越过雷池的。”
袁公子玩味地道：“老实？在这种地方开客栈的，能老实的哪儿去？光你这店里，每日过路的客人不知道有多少都是走私的商人，若是要查起来，一个包庇罪你们逃得了么？”
这话轻飘飘的飘来，如一阵微风，却是吹得褚苟双腿有些发软，颤颤巍巍地险些摔倒。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间客栈里藏着的猫腻，否则，一间这样泥瓦造就的客栈，又怎么可能每个月给自己二十两银子的月钱？就算是定安城里大客栈的活计，只怕也不过如此吧？
这满屋子的行商，至少有一大半都没有通关文书，他们都是一些走私贩子，不过渴慕着钱财，靠着一腔热血，从这一路去往边关挣些银子。
这条路在唐国的地图上是没有的，从这里一路向西，正好可以避开严苛的关卡，一路直往墨家。
这袁公子他倒是也见过几次，是个胆大妄为的主，有些许修为，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领着郡上的骑兵四处打猎游玩，倒是也来客栈里喝过几次酒，都是松散嬉笑，从未有如今这般气势汹汹。
难不成，这位袁公子这次是奉了他老爹的命令，来把他们抓进大狱的？
老板娘感觉到褚苟的异状，瞥了他一眼，看见他如此恐惧，低低的骂了一声：“没出息的东西。”随后继续看向袁公子，眼里倒是一点畏惧的都没有，反倒是向前走了一步，轻声笑道：“袁公子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什么走私的商人？什么包庇？我和我家男人可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只是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另外……我们夫妻二人为何要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开上一间客栈，袁公子心中难道不清楚吗？论包庇……只怕……”
她没有说下去，低着头却抬着眼，小心翼翼地去看袁公子的脸色。
袁公子眯眼看了一会儿这位毫无怯意的老板娘，倒是觉得十分有意思。他当然知道这间客栈为何存在，也知道为何十多年来这条路都没有被画入本郡地图的原因。
这天下四国，虽然不至于禁止商人交易，可自前朝以来，重农抑商都是一项国策，从未更改。
商人要出边关，与番邦异族甚至敌国做交易，都得缴纳一笔不菲的关税，才能换取那看似轻巧单薄，实则却有千金之重的通关文书。
除了高昂的关税，还有那与贩卖的来财物息息相关的市税，茶叶、铁器、纸、漆等等都有不同程度的税收。这些钱从郡县一级一级地向上，最终充盈国库，可以说是一国之根本。
而走私这种行为，不交关税，更无市税，无异于是从官府的虎口夺食，对待这些人，官府向来都是严之又严，毕竟，谁家会高兴自家的米仓里，出现一群偷吃粮米的硕鼠？
然而就算法律严明，走私这种事情不管是荆吴墨家还是沧海唐国，都是屡禁不止。
毕竟对于商人来说，只要有数倍的钱财可赚，就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走私商人们使劲浑身解数，上下打点，总还是能找到薄弱处。
虽然说这样的走私，还是得给官府的某些人不少财物用作贿赂，可比正经出关总是好上不少。
而袁公子的父亲，看来是清楚这一点的，若不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是默默从中拿了好处，这条走私路线又怎会存在？
天下熙嚷，皆为利往。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不仅仅只是说商人，更是这些辛苦读书，只为了穿上一身官袍的官员们。
不过袁公子的父亲头顶上还有朝中诸位大臣，再头顶上，还有李求凰和杨太真，他倒也不敢明目张胆。
老板娘本觉得自己的话语已经足够有力量，可偏偏袁公子却还是这般不温不火的目光，这让她心中一时也有些古怪，若是太守大人的长子不知道这件事情，她是不相信的，可现如今……
她心中一紧，难不成，是要出什么事儿？
袁公子却突然笑了起来，道：“你们为什么在这地方开一间客栈，我可管不着，那是我父亲的事儿。”
听到这句话，老板娘悬着的心微微平复了些许，结果转而又听见袁公子道：“可我刚刚当了都尉，总得做点该做的事情，接通报！你这里藏着朝廷要犯，识相的，就自己把人交出来。否则……”
他冷冷一笑，拍了拍手，身后那近五十骑的军士们齐刷刷地抽出马刀，夕阳的光辉照射在刀刃上，冷厉的锋芒却像是已经砍在了老板娘和褚苟的身上。

第三百三十六章 墨者
“噗通”一声，褚苟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板娘要镇定一些，只是藏在身后的手已经隐隐地颤抖起来，但她的声音仍然清亮：“袁公子升任都尉了？那可真是可喜可贺……该叫一声都尉大人的，呃，刚才都尉大人说的朝廷要犯……不知道是什么人？小店里向来都是些客商落脚，按理说不会……”
她突然想到秦轲那张清洗之后净白俊秀的脸，难不成是他？
“有没有要犯，这你说了不算。”袁公子摇摇头，也懒得再与老板娘扯皮，只是对着一旁的两人点了点头，那两人就同时下马，握着马刀，向着客栈内走去。
老板娘看着这事或是已经无法阻拦，一时也只能是给两人让开道路，同时拉扯了一下还在地上发愣的褚苟，咬牙切齿道：“给我起来，又不是冲着你去的！丢人！”
这一切，秦轲隔着窗户看得清楚，就连对话也因为风视之术的关系，全部落入了他的耳中，看着那两人向着客栈走来，隔壁的声音也显得越发急促：“师兄，他们来了！”
“别怕！”坚毅的声音在低吼：“你忘了我们是谁？你忘了老师的教导了？哪怕是必死无疑，也得死得壮烈。”
“阿南，你带着他，在楼上射箭，只要那两人上了楼梯，就射他们。我领着人一路杀下去，冲出客栈，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等到时候，你们就想法子从后门逃走，明白了吗！”随着拔剑声音清脆响起，那人用力地拍了一人的身体，低吼道：“站直了！今日若能活着回去，就替我们继续践行老师的道义！”
说话间，两人已经将背贴到了房门上。
屋内的行商早已经听见了动静，不少人甚至偷偷看过几眼，五十骑军足以吓得他们胆战心惊，而这时还有两人竟然握着刀闯了进来，更是把有些人吓得脸色发白。
摄人的眼神扫到一个方向，只听得一声“叮当”碎裂声，一名行商打翻了盛满肉粥的陶碗，沾得满身都是，但却因为惊惧，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身上如何脏乱，反而麻利地钻进了桌子底下，好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刺猬。
这般滑稽情形，两名握着刀的骑兵都是忍不住露出一些笑容，相互对视一眼，眼中都是不屑的神情。
这些走私商人，说他们胆小吧，可他们胆大包天到敢违反律令，要知道，走私的罪名可不小，哪怕走私的不是兵器禁物，也足以罚个十年苦役。
可说他们胆大吧，这才见了两人两刀就已经人仰马翻，实在可笑。
只是他们巡视了一眼，却没有发现自己要找的人，顿时就把目光放到了那向上的楼梯上。
顺着楼梯，他们一步步地向上，每一步踏出，都在木板的楼梯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轲听见隔壁众人逐渐急促的呼声，知道这件事情已经逐渐推向一个不可控制的方向，却也只能暂且蛰伏，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现如今外面有一队骑军严阵以待，他可不想趟进这浑水。
高易水也说过，以为自己可以解决世上所有纷争，本就是十分愚蠢的事情。
何况官府抓要犯，天经地义，难不成他还要跑出来横插一脚不成？
两名军士终于走到了二楼的楼梯口，而机括在手指的扳动之下，蓄势待发许久的弓弦也在一瞬间绷直，伴随着门内急促的呼吸声，两支弩箭一瞬间穿透门缝，激射而出！
虽然两名军士心中有所准备，可这突如其来的箭矢依旧让他们猝不及防。当先一人还没来得及举起马刀，就听见噗哧两声，两只弩箭一支没入他的胸口，一支穿透了他的喉咙。
军士直接软倒了下去，躺在了后面那名军士的身上，连带着后面那人也向后退了几步，沾了一身鲜血。
而就在这一刻，秦轲隔壁的房门猛然洞开，一声大喝之中，有两道黑影犹如狂怒的豹子一般冲了出去，长剑扫动气流，已经是向着第二名军士狠狠地斩了下去！
第二名军士眼见自己的同僚如此干脆利落地死在了弩箭之下，早已经肝胆俱裂，而当两人冲出来的时候，更是已经明白自己的生死已经悬在了一线。
但他毕竟是军中的儿郎！
纵然剑刃逼近眼前，他还是鼓起了全身的力气，猛然地举起了马刀，同时大喝：“敌袭！”
剑刃最终刺穿了他的胸膛，他举起的马刀最终还是慢了一刻，没能封锁住剑势，撕裂开来的血肉带走了他全身的力量，迸溅出的血在他的脸上犹如绽放的娇艳梅花。
他无力地倒了下去，却仍然怒瞪着眼睛。
而黑衣人喘着粗气，知道现如今门外的人已经察觉，索性心一横，一路向着楼下冲去。
两人闯五十骑，纵然他身负修为，并非普通人可比，可也知道在这样的局势之下，他怕是凶多吉少。
只是他或许别无选择。
当他们冲到客栈院子的门口，门外迎面而来的不是刀光，而是无数箭矢，虽说普通手弩的射程不如硬弓，却也足够封锁这道不宽的大门。
“庭槐！”一人喊着。
另一人的大腿上已经中了一箭。
紧随其后的，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尽管这人也有些许修为，但在这样的弩箭之下，终究难以幸免。弩箭无情地扎入了他的身体各处，甚至有一支刺入了眼眶，死死地卡在了他的颅骨之中。
等到一轮箭矢齐射完毕，这个人已经成为了地上的一只箭垛，血淌了一地。
而门外的袁公子坐在马上，仍然眯着眼睛，仿佛两名死去的军士与他毫无关联，微笑着提高声音：“本都尉奉命追查墨家密探，墙后面的那位，是否正是墨家密探白起？”
那人背靠在院墙上，双目死死地盯着自己惨死的袍泽，半晌后，咬牙切齿地答道：“白起在此！可你们休想把脏水往我们身上泼！我们墨者光明磊落，行侠天下，不是什么密探！”
“墨者？”秦轲在窗缝中看到了那身穿朴素黑衣，握着长剑的白起，纵然他的面容因为见到了袍泽惨死而变得有些扭曲，纵然他的双鬓因为漫天扬起的尘灰而显得有些纷乱，可他那一双眉头彰显着的是不屈，是刚正。
师父曾经也跟他说过这个十分特殊的群体，而他那时听着也多半是带着好奇与一点懵懂的崇敬。
初代墨家巨子在创立墨家学派的时候，曾提出：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节用、节葬、非乐、非命、天志、明鬼等等说法，最重要的两点，就是兼爱和非攻。
兼爱，是人与人相互爱护，一视同仁。
而非攻，则是反对国家相互征伐，侵略他国土地。
只不过相比较儒家门人的坐而高谈，这些墨者师承墨家巨子，却是以实际行动践行着这些“天真”的准则。
他们大多是市井之中的侠客，有着一身武艺，可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也会在战乱之时成为排兵布阵或是上阵杀敌的军士。
当天下太平之时，这些人则钻研机关之学，引水灌溉农田，引风推动石磨，默默无闻，令人钦佩。
也正是这样一群人，在当初前朝倾覆，天下大乱之时，保护了西北从稷城到中部的一大片国土的安宁，而后为了重整朝政，重开国都，立宗庙，建立了如今的天下第一大国，墨家。
“倒是一群让人尊敬却又让人觉得悲凉的人。”
师父最后下了定论，脸上露出几分遗憾之色，“一时奋起高亢，终归难以长久延续。在那之后，墨家学派逐渐衰退，墨家朝堂之上，儒法两派相互争斗，逐渐占据主流，新一任墨家巨子上任之后，早已经把兼爱非攻抛之脑后，反倒是举起了‘匡扶天下’的大旗，大举出兵吞并各诸侯国。”
秦轲少年时候遇见的灾荒和兵乱，就与这些脱不开关系，遥想当年饿殍千里，他还记忆犹新，所以在师父这样说的时候，心中自然多了几分沉重。
见过地狱的人，才会知道地狱的可怕，对于战争这种事情，他打心底里厌恶，所以他到现在为止，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墨家百姓——只是天下之大，他却无处可去罢了。
或许等他找回师父，可以带着师父一起去荆吴居住？只是他有些舍不得稻香村的叔叔婶婶们，但想来师父应该会很高兴能与自己的兄长诸葛宛陵团聚吧？
门外，袁公子呵呵笑道：“是白起？那就没错了，你身为墨家门人，在我唐国境内，烧杀抢掠，致使汝县的涂家老爷死于非命，这难道不是你所为？”
白起冷哼一声，心中却在不断地计算着自己出门到那片林子到底有多少步距离。
“烧杀抢掠？笑话！墨者行走天下，行的都是锄强扶弱的正道，何曾有过劫掠之举？那涂家少爷强抢民女，前后三次逼死良家，为害乡里，那涂家老爷靠放贷，骗取百姓田产，致使勤勤恳恳的农夫家中颗粒无收，只能投河自尽……而官府，不闻不问！既然如此，我墨家门人自当挺身而出。至于那涂老爷家的财物，我们分文未取，全散给了村中百姓，谈何劫掠？”
袁公子摇摇头，冷笑道：“只怕未必吧？这是我唐国境内，何须你们墨者挺身而出？只怕你另有图谋，你们怕不是担心我唐国大军打进你们墨家境内，才想要来我唐国制造事端？”
他骤然提高声音：“你还说自己不是墨家密探？”
“你放屁！”白起额头青筋暴起，握着长剑的手越发用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身为墨者，将来只会在战场上正面一战，而绝不会行那般下作之事！”

第三百三十七章 绝杀
袁公子邪邪一笑，他当然知道白起不是那种人，墨者这个群体无论从声望还是人数，都早已不复当年鼎盛之时，但即便是剩下的这些极少数，也还是秉承着曾经的那些信条。
只不过……他可不是来审案子的。
墙内的白起似乎是在等待什么，而他，也同样在等待。
突然，从客栈的后方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同时伴随着桌子椅子翻倒的声音，有一个年轻人大喊了一声“师兄”之后，一切戛然而止！
白起一双眼骤然发红，嘶声大喊道：“承墨！”
他终于明白外面的这些人为什么迟迟都没有攻进来。
他们并不是怕了自己，而是早已安排了人手去围堵后门，只等着他的那些师弟自投罗网。
“你这个畜生！”白起只觉得一阵心脏的抽搐令他疼得几乎直不起身来，“你这么做，以为将来能逃过墨者的复仇吗？”
袁公子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空无一人的门口，摇头道：“复仇？嘶……墨者不是标榜兼爱非攻吗？怎么，仇人就爱不得了？”
白起咬着牙道：“你今日颠倒黑白，以莫须有罪名杀我三位师弟，将来墨者杀你，不为恩怨，只为公道。”
“公道？好一个公道。”袁公子面容一肃，“那你若是死在这里，此间之事又有谁会知道？现如今在唐国行走的墨者还能有几位？即便他们找上门来，又能在我骑军的马蹄下撑得多久？何况这是唐国，不是墨家，你们聚众刺杀朝廷命官，还说不是墨家密探？”
“众目睽睽之下，由不得你一手遮天！哪怕我今日身死，可消息一旦传出……呵呵，你总要吃饭，你总要如厕，你还要上青楼、登歌舞坊……你该知道，墨者一旦下了绝杀令，就算是王侯公卿也难逃一个‘死’字，而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太守之子，你以为你能逃过？”
墨者绝杀令。
当年天子失其位，前朝轰然崩塌之时，墨家尚未建国，墨家巨子就曾以“诛无道”为名，连续发出十三次墨家绝杀令，这十三个目标之中，地位最低的，也是诸侯国一名上将军，而最高的，竟是一方领主。
发出绝杀令不过一月有余，这十三人全部死于非命，由此，墨者威名大振，更引得无数人心归顺，终成如今墨家大业。
就算是现如今的稷上学宫之中，还是有各个学派的学子对这件事情津津乐道，在法家学士看来，这样毫无道理的杀人显然有些过头，却也算是法外有理。而儒家虽说觉得此举“有损仁义”，却从未否认当初这十三道绝杀令对墨家初立时的深远意义。
如今白起再度提起，听上去只像是死前的悲愤之言，却也引得袁公子身后不少骑兵面色微变，靠着袁公子身旁最近的一名副将低声道：“公子，墨者仍有不少人在各国行走，若真如他所说会有墨家绝杀令放出……这样的代价，想来连太守大人都难以承受……”
袁公子神色不大自然，但看不出有多少畏惧，一声轻笑道：“愚蠢！现如今我们已经杀了他们三人，难道放了这个白起，就不会招来绝杀令了么？”
副将微微思忖，突然道：“可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杀了吧？”
然而这时，他却在自家公子的脸上看到了一抹冷厉的笑，他心中骤然一紧：“公子……你来真的？”
袁公子扫视了一眼客栈，笑道：“既然是众目睽睽，只能怪这些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杀光……也未尝不可。”
“可这……”副将知道这位公子向来做事不讲道理，可也未曾想为了得一份诛杀墨者的功劳，竟要杀光在场所有的目击之人。
“这里的走私商人，都是太守默许的，就连这间客栈，若不是太守同意，只怕也不会留存至今。公子这么做，只怕太守大人会不喜……”
袁公子听到被自家人反驳，心中微微恼怒，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他喊道：“叶将军。张口闭口太守大人，可你现在的上司是我，早不是我父亲了！我既接任了都尉之职，自然有下决断的权力。”
他冷漠地一眼瞥过，道，“你只是一介副将，听命行事就好，哪来的这么多妇人之仁？”
“是。”副将拱了拱手，道：“明白了。”
听见副将顺从，袁公子心中得意，但也知道自己新官上任，树立威信重要，同样也不能寒了下属的心，于是又露出安慰的笑容道：“算了，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我唐国早已与沧海达成联盟，不久便会派出联军攻打墨家，而到时我唐国的二十万将士兵分几路出征，其中一支将经过本郡……”
原来，为了监督粮草和行军，朝堂会派遣节度使一路跟进，而一旦节度使踏足他们这一郡，自然会查验该郡的各个方面，若是一个不小心，这条走私道路被节度使大人知道了，袁公子的父亲必定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这条道，如今已留不得了。
副将这才恍然大悟，顿时用崇拜的眼神看向了袁公子，道：“原来如此，公子这是想要弃车保帅？”
“正是。否则涂家那对狗都不如的父子，哪值得我亲自为他杀人？”袁公子冷冷道：“刚巧有墨者在本郡弑杀乡绅，倒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到时，我就说这里是墨家密探聚合之所，这才领着人捣毁了这处客栈。反正这些走私商人年年往返于唐国和墨家之间，我说他们都是奸细，又有谁会为他们辩驳？”
袁公子嗤笑了一声，有些不屑：“百姓嘛。都是一群软骨头，只要不杀到他们头上，哪怕是他们的亲人死了，也只能是忍气吞声。”
白起靠在墙后，一时听不见门外的动静，心中有些犯疑，却也不敢迎着弩箭向大门外直冲，以他的修为，想在这样密集的弩箭之下生存，着实有些冒险。
只是现如今前门后门都已被骑兵包围，那这些人到底在等些什么？难不成是被自己说的“绝杀令”给吓住了？
但在暮色之下，却客栈周边却逐渐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白起微微一怔，感觉天上似乎是多了几十道不详的流星，嗖嗖的声音随之穿破他的耳膜，而当这些带火的箭矢落进客栈之内，很快就点燃了诸如稻草、柴火、门窗这些易燃的地方，甚至有一支箭矢射进了堆放在一起的酒坛子之间，砰然碎裂声之后，这原本烈性十足的酒水顿时在地上蔓延出一片火光。
行商们躲在客栈之内凄厉哭号，有几人横下心来向着门外而去，却被几支箭矢正中胸口，尸体坠落在门槛上，身上的衣物也跟着燃烧了起来。
院子外，十余名身上背着弓的箭手下了马，正在重新把点燃了的箭矢上弦，随后又是道道光芒升空，落入院墙之内。
这时，一直在发愣的老板娘突然从地上捡起了一段粗木，像疯了似的往袁公子的马冲了过去，嘶哑地呼喊着：“袁北望！老娘跟你拼了！”
可她毕竟只是个女子，毕竟只是个普通人，凭她那三脚猫的功夫，甚至连一名普通军士的一巴掌都扛不住。
如钢鞭一般的巴掌猛地抽在她的脸上，她往一侧歪倒过去，摔出去好几步的距离，随后那军士狞笑一声，握着马刀，一下子捅穿了老板娘的胸膛，鲜血喷溅而出，溅了一旁的褚苟一身一脸。
褚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一阵眩晕，一边看着那明晃晃的马刀，一边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一边逃一边大喊：“别杀我……别杀我……”
他的话音未落，裤裆里一热，竟是吓得失禁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擒贼擒王
军士握着刀一步步走近，却突然闻到了一股尿骚气，皱了皱鼻头，骂道：“奶奶的，晦气。”
他转头望着袁公子，咧嘴道：“公子你看，这小子吓尿了。”
袁公子当然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笑道：“有趣，先留他一条命，待会儿再说。”
军士点了点头，走上前一把抓起他的领子，如拎一只小鸡子一般将他拖到了军阵的后方。
院墙后的白起眼见客栈内火焰升腾，终于也是明白了袁公子的打算，咬牙切齿地骂道：“这头畜生！”
身为墨者，行的本就是锄强扶弱之事，现如今眼见客栈内人命关天，他又怎能继续退居不前？
他咬咬牙，握紧了手上的剑，深吸一口气，打算强冲出去，反正师弟们已经先一步而去，他哪怕死，也得死得壮烈一些。
但他的肩膀上，却突然多了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
竟有人能悄无声息地靠近自己的背后？他顿时浑身汗毛竖立，手中的长剑下意识就挥斩出去。
只是还没等他出剑，侧边一柄连鞘的剑压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的剑势。那剑鞘样式古朴，上面有几道浅浅的斩痕，而在这剑鞘的下方，铭刻着几行梵文。
“观自在菩萨？”白起见过这种文字，却也不认识太多，他抬起头，一个白净的年轻人冲他点了点头。
秦轲缓缓地松开了手上的剑鞘，望着愈燃愈旺的火焰，听着客栈内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知道时间不多，道：“如果我帮你挡住弩箭，你有把握抓住那个领头的袁公子么？”
白起的眼神在秦轲身上下略一打量，发现这正是住在他隔壁的那位少年，来的时候还披着妖熊皮。
那时他就对自己的师弟们感叹过此人修为绝对不弱，立时眼前一亮，道：“自然能！这个袁北望能当上都尉，不过是靠着他父亲的权势，若论修为，他才刚刚入了第一层境界，我的修为未入三境，但墨者常年经受训练，想要擒住这样的纨绔子弟，不难。”
“那就试试看。”秦轲往客栈内看了一眼，老庞听了他的话，现如今跑到了二楼的天台上，老老实实地躲在一口大水缸里，如果他这边不能早些把事情解决，去锦州的行程恐怕也得耽误。
“我在前面，你趁势冲出去。”秦轲说着就脱下那件客栈老板给他的外衣，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果断地夺门而出！
“放！”门外等待多时的骑兵们握着手弩，此刻正是给了秦轲一轮意料之中的齐射。
然而在那些执弩的骑兵眼中，冲出来的并不是白起，而是一大团转动的灰色！
秦轲挥舞旋转的这件大衣不过是最为寻常的麻布织就，然而与轻盈的丝绢相比，这种衣服足够沉重和耐磨，当他双手一齐用力舞动，这件麻布大衣立即好像活了过来，像一只展翅高飞的大鹏鸟，一时遮蔽了秦轲的身形，也遮蔽了秦轲身后的白起。
弩箭尚且未至，然而秦轲的耳朵里却已经判断出了它们的方向，而就在这些弩箭真正射中大衣的那一刻，他双手翻转，气血猛然灌注手臂，将整件大衣顺势卷起，“大鹏鸟”收敛了翅膀，竟成了一只张开的口袋，一下子把这些弩箭尽数吞了进去。
随着大衣上传来“刺啦”的声音，秦轲微微低头看去，只有几只弩箭穿破了大衣，他的心中暗道一声侥幸。
唐国手弩锋锐果然不如墨家黑骑的连弩，否则，他也很难用一件麻布大衣拦截下一波箭矢。
这时候的白起早已蓄势待发，眼看着秦轲拦截下了这波弩箭，心中虽有些震惊，却也知道现如今正是他出手的最好时机。
只是一个呼吸之间，他全身气血激荡，灌注四肢，整个人犹如一阵劲风一般腾空而起。
秦轲矮下身子，白起刚好借着他的肩膀凌空一踏，直接挥剑向着袁公子劈斩而去！
“公子小心！”在电光火石之间，最先反应过来的反倒是袁公子身旁的那位副将，军旅之人，终究是比这些含着金汤匙的膏梁子弟多一些经验。
马刀与长剑在空中交接，碰撞之下的刀光几乎刺得袁公子睁不开眼睛，白起这时发现面前的这位副将双腿一夹马腹，竟然也是凌空跳了起来，随后那人一击膝撞，正中他的胸口！
黑影一闪，白起已是倒飞了出去，确实，袁公子在他面前像是一只待擒的小鸡，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身边的副将会反应如此迅猛。
就到此为止了么……
他难过地侧过头去，想要看一眼与自己打配合的那位年轻人现在的情况，眼前却是一花，一道身影在几个踏步之间，已经超过了倒飞回来的他，随之那身影抽出了利剑，暮色之中那剑身闪出了一道耀眼的银色光辉，带着几分森然的古意，又带着几分决绝的杀意。
菩萨出鞘之后，秦轲握紧了剑柄，再度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连续十天在山中逃亡，他并不是一次都没有和路明等人正面交手，而他每一次竟都在三人的围攻之中脱身而去，不断翻滚于名为“生死”的砂砾之中，磨去了他身上很多的稚嫩之气，几日几夜的山间奔跑也加强了他身体里澎湃的气血涌动。
现如今的他，称得上是一个老练的剑客，一个杀伐决断绝不拖泥带水的猎人。
骑兵副将双脚落地，尚且还来不及回味自己刚刚那一记妙到巅峰的膝撞，只感觉耳边嗡嗡的破空声已经覆压过来，他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想要举起手上的马刀抵挡，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因为一阵剧痛而颤抖了一下……
菩萨轻易地穿透了他的皮甲，随后一声清亮的剑啸，秦轲拔出了稳如泰山的剑身，习惯性地往身侧一甩，殷红的血液整齐地在地上溅出一道弧线。
这一击，太快，快到出剑，拔剑，都好像只在眨眼之间。
“你……”副将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哆嗦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刚刚秦轲抽剑而出的那个动作，已然带走了他身上的所有力量。
秦轲侧身站着，眉头却微微一皱。
这样，就死了？
他有些惊讶，却又觉得理所当然，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想。
现如今，他已是第三重境界的修行者，而且修为越发稳固，想来那个从前完全不敢想象的小宗师境界也离他不远了，他这一剑其实并未拼尽全力，但他好像习惯了，他刺出的每一剑，都会下意识地用上几分七进剑的剑意。
“本来没打算杀死你。”秦轲轻轻拍了副将的肩膀，看着他的身体如同瘫软的泥巴一般倒了下去，低声喃喃道。

第三百三十九章 不是我的朝廷
从出荆吴以来，他遇上了不少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犹如层层叠叠的浪涛，终究还是解开了他原本觉得一生都无法冲破的一些桎梏。
如今的他，对于杀人这件事情已经看得淡薄了许多。
“叶将军死了！”
骑兵队列一阵混乱，他们知道这位副将的实力，就算是在一郡的守军之中，也能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然而这样的人物，却死在了与这个年轻人的一个照面之间。
“噗通”一声从秦轲身前传来，正是刚刚还娴静自若的袁公子，此时竟是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一面在地上难看地打了几个滚，一面疯狂地向着身后骑兵聚集的队伍里爬去。
这种时候，他早已忘记了自己修行者的身份，更忘记了自己身为都尉一职的尊严，可是，叶将军那样的修为都被秦轲一剑刺死，他这点三脚猫功夫又能撑上多久？
一息之间？两息之间？
他可是太守之子，只要活着，有得是荣华富贵供他享用。似乎是想到了这一点，强烈的求生欲望令他爬动的速度更快了一些，他面朝黄土地大声呼喝道：“你们都在看什么！杀了他！杀了他！”
“草包。”秦轲低低骂了一声，大步向前，就想去抓袁公子的肩膀，空中却传来了嗖嗖的几声，几支弩箭闪电般自骑兵中袭来，直冲他的胸口。
秦轲眉头一挑，却没有太多畏惧，菩萨锋芒一闪，将几支弩箭斩落到地上。
他所在的位置，骑兵们终究不大方便弩箭齐发，可惜这零星的几支弩箭竟还是有一支歪歪扭扭地落到了袁公子的身上，“噗”一声扎入了他的大腿。
“啊——”袁公子惊慌地惨叫，还以为是秦轲的剑锋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回过头却发现自己的大腿上扎着自己人的弩箭，一时五味杂陈，不知道作何想法。
不过还没等他破口大骂，骑兵冲锋的马蹄声就已经隆隆响了起来。
还在马背上的三十多名骑兵，在这一刻同时向前！
不得不说，虽然这支骑兵只是唐国一郡的守军，与唐国精锐征南军、平西军、禁卫军相比较差了太多，可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却能如此果断地发动冲锋，却也是他们训练有素的表现。
秦轲看着空中再度袭来的弩箭，抬手将菩萨掠过空中，扫落迎面而来的几只弩箭之后，再度迈开了脚步。
白起望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竟是要朝着那些发起冲锋的骑兵队伍奔袭而去！
这世上，确实有人，虽千万人仍敢向前，譬如高长恭，譬如沧海的几员猛虎将，譬如当年墨家的第一高手，现如今的墨家巨子，墨翟……
这些人都是站在当世顶峰的人，他们拥有着令人无法想象的实力。
秦轲与他们相比，自然差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可他要面对的却也不是千军万马，而只是唐国的几十骑骑兵，他的气血流转在全身的每一处经脉之中，每踏出一步，都好像要踩碎脚下的大地。
就在他与骑兵接触的那一刻，他双腿猛然一跺，一跃而起，剑光闪耀如暴雨倾盆，直接点在当先那几名骑兵砍来的马刀上。
都是好铁打造的马刀啊！
但在秦轲的力量与菩萨剑的锋芒之前，还是不得不惨叫连连，只听得一声声铿锵的碎裂之声，马刀断裂，而四散崩开的半截刀头在秦轲一通乱打之下竟都像是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争先恐后地嵌进了那些骑兵的喉咙里。
紧接着，两柄马刀横向斩向他的双腿，而秦轲将气血灌注双腿，猛地往他们的战马腿上蹬了一脚，那两匹战马一声悲鸣，轰然往两边倒了下去。
秦轲仰头，又一柄马刀掠过他的鼻尖，菩萨自他肘下吐出，刺穿了一名骑兵的皮甲，深入他的胸腔。随后他腾空而起，踩着这名骑兵垫了一脚，又如一颗天外陨石直坠而下，落到了其后的一名骑兵的马背上。
那名骑兵脸上写满了惊骇，在军中他不是没有见过修行者，可如秦轲这般实力的修行者，他哪里有机会见到？
秦轲微微笑了一下，似嘲讽，似不屑。
骑兵眼睁睁地看着他左手的剑鞘抬了起来，随后，猛然落下，而在这名骑兵的眼中，头顶是有一片阴沉的乌云压了下来。
他睁大了双眼，仿佛望见了大山的倾塌，洪水漫天，他听到了自己的天灵盖发出了一声脆响……
在他的眼前，那名骑兵的头颅已经深深地嵌入胸腔，眼珠子也因为崩裂的头顶而向外凸出，更有鲜血从眼眶中流淌而出。
以他现如今的修为，只要将气血灌注手臂，再加上菩萨剑剑鞘的坚硬程度，想拍死一个没有修行根基的人，并非难事。
放在平日里，他一般不会这么做，一方面因为这种杀人方式显得过于恶心，而他并不是一个有虐杀癖好的人。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对于夺取一个人生命的这种事情，心中终究还是有几分排斥的。
但这一刻，他需要用这样的雷霆手段，震慑住后面那些奔涌而来的骑兵。
“所以，多杀一人其实是为了少杀一人？”秦轲自言自语，随后剑锋转动，再度指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这柄曾经饱饮鲜血的利剑在这样的杀戮之中，竟显得比秦轲还要兴奋激昂，戾气十足。
几轮厮杀之后，秦轲的身边已不再有一人敢靠近，秦轲的脚边、四周皆是人仰马翻，遍地残尸。
剩下的那些人，最终是被他几番不讲道理的“残忍”杀招给吓得胆寒了，最终，秦轲远远望去，那些狂奔逃窜的骑兵仿佛一群受了惊的兔子，很快便消失在了夜幕降临之后的丛林之中。
白起在秦轲的身后不到三十步的地方愣然站着，一双眼中满是惊诧，久久难以挪动一步。
而这时秦轲却对着他喊了一声：“留下了三匹马，一会儿还用得上。”
随后，他一步步走向那瘫软在地上眼神绝望的袁公子，盯了一会儿他下身散发着骚臭的泥土，撇了撇嘴。
“晦气。”
在那之前，秦轲当然听到了那名杀了老板娘的军士所说的话，如今刻意重复了这个词汇，嘲讽之意浓厚。
这位从顶峰跌落在地，摔得撕心裂肺的袁公子，此刻却已不再觉得有趣，他颤抖着四下望去，只听到了夜晚萧瑟的风声。
“别杀我！我，我父亲是太守！我是都尉！我可是朝廷命官！你要是杀了我，我父亲……”袁公子望着不断走近的秦轲，屁滚尿流地哭号道：“唐国！唐国整个朝廷都不会放过你的！”
秦轲居高临下，道：“朝廷？唐国的朝廷？”
“唐国的朝廷。”袁公子看着秦轲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心中狂喜，还以为自己的一番震慑起到了一些作用，嘴角抽搐着想要挤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果然，一个人纵然修为再高，又怎能与朝廷相抗衡？
只是他很快就感觉到了胸口一疼，森冷的兵刃在他的身体里，逐渐令他全身的血液凝固成了一块玄冰。
他呆呆地望着自己胸口的长剑，嘶哑地叫了一声：“为什么！你怎么还敢动手……你……你不怕朝廷……”
而秦轲只是一边缓缓地将菩萨越递越深，面无表情，这剑身此刻正带着诸多人的怨气，有老板娘的，有那些无辜行商的，有刚刚死去的墨者的，他们似乎都站在袁公子的身旁，笑了起来。
“你爹是太守，又不是我爹是太守……反正，又不是我的朝廷，唐国，也不是我的家。”秦轲摇头叹息一声，呆呆地看了一眼手中流淌着鲜血的菩萨剑，低语道：“我又该去哪儿呢？”
“师父，我是真的想回家了，你到底在哪里……”秦轲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抬头望向了苍茫的星空。

第三百四十章 强行拜师？
“都赶紧走吧。别谢什么救命之恩了。”
秦轲望着那逐渐被大火吞噬的客栈，拍了拍从火海中救出来的最后一名行商的肩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正被烧死的没有几个，当秦轲和白起冲进去救人的时候，滚滚的浓烟已经带走了很多行商的生命，好在有一些人跟着老庞一起去了楼顶，算是逃过了一劫。
死里逃生的那些行商们三三两两站在客栈面前的空地上，火光照亮了他们满是泪痕的脸，逐渐深沉下来的夜色却压得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捡了一条命，可是事情也闹大了。
逃回去的那三十余骑兵必然会以最快的速度回禀太守，告知这里所发生的一切，而这位痛失爱子的父亲，又怎会放过秦轲这个杀子仇人？
“我要走了，你们也赶紧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能去墨家、去荆吴……至于家人，一时之间他也不可能手眼通天找到他们头上，只要活着，总还是有机会回去见他们一面的。”
就好像他自己，只要活着，总还是有机会能再见师父一面的。
说完这些，秦轲望向那正抱着老板娘的尸身，哭声苍凉犹如一头孤狼的老板，一时心中不忍。
其实他也想过，如果自己早一些出手，是不是结果会有不同？是不是会少死一些人？就好像那时候在黑鹰岭遇到山匪，其实他和阿布早一些出手，或许就能与沈镖头和石头并肩而战，他们也不会死于非命了。
只不过高易水之后劝慰过他无数次，无论他出不出手，许多惨事终归还是会发生，哪怕他每遇见一次，都能第一时间挺身而出，可若满山都是大火，他这一桶子水又能浇灭多少？
“少侠。”这时候，商人老庞走了过来，“今日之事，多谢少侠。只是我……恐怕不能陪着少侠去墨家了，这熊皮，就当是我的几分歉意，你自己留着吧。若是真想换些银钱，你可以去一趟墨家的稷上学宫，找一位姓张名言灵的买家，我与他有旧，相信出价绝不会低的。”
秦轲微微眯眼，看着那脸上粘着不少黑灰的老庞，奇怪地问道：“这是为什么？”
老庞双手恭敬向前平举作揖，道：“闹了这样的事情，我知道麻烦一定会接踵而至，然而若要我余生在墨家或荆吴仓皇度过，置妻儿于不顾，终究是做不到。我在乡下还有几分祖业，虽然不多，但算是有片瓦之地，至于会不会被抓到，一切且看天意吧。”
秦轲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老庞那满是真诚的双眼，实在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
“此心安处是吾乡。”秦轲想起儿时师父让他背诵的典籍，里面有这样一句话，他至今不忘。
他想了想，还是将包着妖熊皮的包袱递到了老庞的手中，安慰道：“你既已付了钱，我们就该是银货两讫，岂有再拿回来的道理，你也不要太过悲观，那些骑兵毕竟只见到了我和白起的样子，或许你们都不会有事儿呢……如果风声过了，你再找个合适的买主将这熊皮卖了，你儿子要下聘礼的，不是么？”
老庞感激地看着秦轲，几乎立刻就要下跪，却是被秦轲挽住了双臂。
“少侠，老庞在这里……多谢少侠了！”老庞也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激动，一时眼角竟泛出泪花。
等到老庞离去，秦轲望向那已经映亮了天际的大火，和那些逐渐稀疏的人群，默默地走到一棵大树下。
褚苟正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老板手中那柄已经插入胸膛的小尖刀，带着泪痕的脸上已经不再流出泪水，只剩下涣散的神情。
几个时辰之前，老板娘还指着他的头骂他是“猪狗”，而他每每都要反驳，甚至争得面红耳赤，而老板，待他更是像个尽责的叔父，他是那样随和，那样质朴的一个人。
昨天晚上他还和老板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闲谈，老板娘还不停地用白眼翻他，一面过来时不时拧一拧老板的耳朵，叮嘱老板不准喝得太醉了……
而老板只是皱着眉头，摆摆手，又开始絮絮叨叨，说着：“你爹既然把你托付给我，我就是你半个爹，找媳妇儿这个事看来得赶早了，不然将来你要是打个光棍，我可没法跟你爹交代。”
褚苟却是一脸不屑，他心里的志向可远大着呢，哪里会是满足于在这乡间找个媳妇草草一生？他觉得，自己将来必定是要投身军旅，驰骋沙场的，或许能做到大将军也说不准，就好像那位荆吴战神高……高什么来着？嗯……也可以不如那位战神，最起码做个偏将吧。到那时候，漂亮姑娘不都得排着队上赶着往他身边凑？
老板看出了他的小心思，哈哈笑道：“你还在想投军的事呐？就你跟那过路侠客学的三脚猫功夫，投了军怕是连个普通军士都打不过，还想当将军？战场上千军万马，满眼都是刀枪，满地都是死人，你小子可别尿了裤子才好！”
褚苟当然不肯服输，倔强地说只要上了战场，握住了刀剑，自然也就不怕了。
然后老板就哈哈哈笑，扑通一声枕在胳膊上醉倒了。
而现在，他真的吓尿了裤子，而老板和老板娘，已经永远离开了他。
秦轲走近他，轻声道：“将他们好好安葬一下，你也赶紧走吧。”
其实他看到了老板从怀里掏出尖刀，也有机会上去阻上一阻，可他到底还是没有出手，虽然自己只是过客，却也知道老板将那尖刀插进自己胸膛，随着老板娘一同赴死得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得是心死绝望到了何种程度。
这种时候，死对于他来说，反而是一种寄托。
秦轲看到褚苟一动不动，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卷书简，蹲下来递过去道：“给你。”
褚苟木讷地与他对视：“是什么东西……”
“袁公子身上搜到的。”秦轲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具尸身，虽说他刚才一剑毙命确实干脆，可没曾想那些从客栈逃生出来的行商们满心愤恨，二话没说就捡起了石头或是桌椅板凳冲上去乱砸了一通，现在那具尸身看起来已是惨不忍睹，而这卷书简，也是那时候掉落出来的。
“记录了一些他的修行之法，我听说你将来想投军，如果是真的，那这对你应该有些作用。”
褚苟的眼神突然生出了几分活气，他看着眼前这份书简，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那些个荒唐且不切实际的幻想，下意识地伸出了颤抖的手，想要握住这份书简。
只是伸到一半，他却停了下来，咬紧了嘴唇突然站了起来，他站到秦轲面前猛地跪下，竟咚咚咚地磕起响头来。
秦轲被他这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赶忙伸手去搀扶：“你这是做什么？不用谢我。”
“不是谢。”褚苟眼睛坚定，用沾了鲜血的袖口用力地擦了擦脏兮兮的脸，只不过这脏兮兮的脸没擦干净，又染上了一片猩红色，“大侠！我知道你修为高，这么多人都不是你的对手，我不要这东西，你收下我吧，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只要你闲暇的时候能传我一些东西……”
秦轲瞠目结舌地看着褚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愣愣道：“这又是从何说起？我年纪也不比你大多少，自己也还是个徒弟，哪里会教什么弟子？再说，我也不会在唐国久留，你快起来，别拜了，我做不了你师父！”
“大侠是看不上我，我知道。”褚苟咬着牙道：“我没求大侠当我师父，我只当你身边一个仆人就行，端茶送水、洗衣做饭，我样样都能做，只要你一句话，哪怕让我给你挡剑我都愿意，只求你带上我。”
秦轲摇摇头，道：“我没看不上你，我也不需要仆人，你说的这些，我自己都能做。”
褚苟却不依不饶地拽住了秦轲的袖子，道：“大侠！我现在拿着这秘籍，就算明天开始修行，无人指点也不可能找到修行的法门，可我真的想当修行者，我不想一辈子这么窝窝囊囊的……老板娘死了，我只知道在旁边哭，刀子到了我面前，我只知道求饶……老板死了，我连哭都哭不出来，我已经受够这窝囊劲了！”
秦轲哪里见过这般情形，他的气血修行启蒙于诸葛卧龙，功法与巽风之术相辅相成，这他该怎么教授旁人？
况且当初他从修行到开窍也不是一帆风顺，三年才初窥门径，这还得得益于他的特殊体质和天赋。
“我真的不行。”秦轲只能是强行地将书简塞到了褚苟的手中，“气血修行毕竟不像精神修行那样过分要求天赋，你照着这书简修行，假以时日总能入门，保重！”
说完，他转身便走，想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就在他刚刚迈开脚步的那一刻，眉头却微微一皱，他猛地转过头，竟发现褚苟手中握着刚刚老板用以自杀的那柄尖刀，将之架到了自己的脖颈上。
“大侠！不论如何，我跟定你了。”褚苟声嘶力竭道：“如果你不要我，我便死在你面前！”
刚刚从老板胸口拔出来的尖刀上血液尚且温热，但那锋芒却森冷地贴在了他的皮肤上，令他汗毛不由自主地竖立起来。
他当然怕死，裤裆里的骚气也一直在帮助他回忆之前肝胆俱裂的恐惧感。
但现在的他更害怕活着！
窝窝囊囊地活着，倒不如……
他闭上了眼睛，手上微微发力，逐渐感受到刀尖带给他的一阵刺痛……

第三百四十一章 同行
突然，褚苟手上一轻，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尖刀已经落到了秦轲的手上。
“你这是做什么。”秦轲气极反笑，“不当修行者，就不要命了？你怎的这般不惜命？你想想刚才那个袁氏公子，只要能留他一条命，随便你怎么羞辱他，即便让他当场舍了一身修为他也不会在意……”
“我跟他不一样！”褚苟双目通红，“他是官宦子弟，太守的长子，就算没有修为，也有的是荣华富贵，将来坐上他父亲的位置，照样是一郡的人上人！而我，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条命！”
“我呸！”秦轲的双眼瞪圆了，一向少年心性的他愤怒地冲了上去，在褚苟的脸上打了一拳，“命再贱，能活着也比死了好！你懂个屁！当年我爹我娘带着我逃荒，三四天水米未进，可他们还是不肯停下脚步，鞋子磨烂了也要向前走！因为他们还想活着，不光想自己活着，还想让我活着……可他们还是死了。你倒好，刚才侥幸捡回来的一条命，现在说不想要就不想要了？”
他一通说完，胸口剧烈起伏，只能闭上了眼睛强行平复心绪。
“唉。”良久，秦轲叹了一声，道：“算了，你先去把老板和老板娘埋了，一会儿……跟我走吧。”
褚苟发了一阵呆：“这么说……大侠你肯要我了？我现在就磕头，师……”
秦轲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道：“起来！我可没说收你为徒！”
褚苟用力点头：“是是是，大侠，以后我就是你的仆人，只要我能做得到的，尽管吩咐！”
“我也没说要让你当仆人。”秦轲摇摇头，无奈道：“这样吧，我要去墨家的锦州，你暂时跟着我，路上我会教你一些修行入门之法，至于你能学多少，且看你自己了……但是等到了地方，你该去哪儿去哪儿，想做什么做什么，不准再跟着我，明不明白？”
“明……明白……”褚苟激动地望着秦轲，虽然说只是十天左右的路途，但毕竟秦轲答应了会教自己修行，他还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旁的白起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微微笑了笑，牵着马匹走了过来，一拱手道：“恩公。”
秦轲怪异地歪过头去，感觉头有点疼，道：“有人叫我少侠，有人叫我大侠，刚走的那个叫我师父，现在又来一个叫恩公的，你们是不是都想给我弄个称呼才高兴？”
白起微微笑道：“恩公确实救了我，墨者向来重恩情，来日必要报答的。”
“别……我头疼。”秦轲摆摆手，“要是客栈里的人都烧死了，我可就找不到人带我去锦州了。”
“恩公要去锦州？”白起的星眸一亮，“那不知可否同路？我本也是要回墨家复命的，没曾想……”
他看了一眼大火中逐渐坍塌的客栈房屋，在那其中，也有自己三位师弟的尸首，不过墨者向来讲究“节葬”，对死后的事情并不讲究，化作一抔尘土，天为碑，地为墓，未尝不是个好的归宿。
三位师弟的腰牌被他小心地收了回来，这三块腰牌，会随着他一同回到墨家，摆放在专祭墨者的灵堂里，受后世墨者乃至民众们的敬仰。
“从这里去往稷城，也可以走锦州一线，而有了墨者的腰牌，一路上应该能省却许多麻烦。”白起道：“不过我听恩公的口音也像是出自墨家，怎么恩公会对墨家这般陌生？”
“不是我陌生。”秦轲摇摇头道：“我生在小地方，除了逃荒，我也没去过什么地方，即便墨家疆域广袤，天下第一，可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能看见的，还不就是眼前这么一片罢了？”
“眼前这么一片？”白起低头重复了几次秦轲的话语，微微笑道：“恩公这话，看似浅显，实则蕴含哲理。人能看见的，可不就只有眼前这一片方寸之地，天下诸国，王侯公卿，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来打去，最终目力能及的又能有多远？哪怕是当年稷朝的开国皇帝，也早在千年前化作一坯黄土，天地为墓……兼爱，非攻，也不知这天下还会不会有人人相亲相爱，再无战乱的一天。”
秦轲目瞪口呆地看着白起，道：“我就是随口一说，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了哲理？你们墨者说话都这么……”
“恩公……”
“别叫我恩公。”秦轲不耐烦地摆手，“我姓秦，单名一个轲字，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白起点头，问道：“那秦兄是否要与我同路？”
“那敢情好！我跟人约了在锦州会面，这么些天如果他们也是骑马赶路，怕是早就到了。”
“既然如此，宜早不宜迟。”白起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灰暗，“这个混账太守，平日里放任走私，中饱私囊，一面又对治下百姓苛以重税，若还是早些年，墨者岂会放任这种败类猖獗于世？”
秦轲看着他那义愤填膺的样子，心中咀嚼着他们墨者精神，可终究摇头叹道：“可就算是墨家，当年不是也有过那样的饥荒和兵乱……”
尽管秦轲只是随口提起，并没有包含什么特殊的意思，然而这一句话落到了白起的耳中，却犹如在夜空中突然闪烁的闪电。
他面色一变，想到了秦轲的墨家口音，流民……难道说……
白起双目凝视着秦轲，道：“秦兄先前所说的与父母一同逃荒……说的是当年墨家的那场大灾？”
秦轲看向他，其实他并不喜欢提到这件事。
老人们常说，小孩子记不住儿时的事情，但秦轲想，那一定是老人对于孩子的轻蔑看法，至少在他的脑海中，从未有一天忘记过那些，甚至只要他一闭上眼睛，眼前都能浮现出当年饿殍千里，无数衣衫褴褛的人在饥渴与星火希望之中挣扎前行的样子。
“是那场大灾。”秦轲道：“我的父亲母亲……还有我的妹妹，都死于那场大灾。出门不过半月，粮袋里的干粮就已经吃光了，路边的野草、河里的鱼虾……再后来到处都是抢树根树皮的人了，一开始人们还能杀得动野狗，后来一个个都饿得眼冒金星，连狗都不如……而那些连树根树皮都抢不到的人们，只能去挖地上的泥土……”
可那东西……哪怕混着满是泥沙的水，也难以下咽。
但偏偏身体却像是发了疯，双手拼了命也要把那干硬的土块往嘴巴里塞，只因为那个时候，他们的身体里好像生出了一口永远也填不满的枯井，饥饿，无休止的饥饿，令他们失去了理智。
但那些土，渐渐地会像是妖魔的手，缓慢地在他们的肚子里膨胀，最后吞噬掉他们的性命。
他没有提及自己妹妹被父母烹煮的事情，那就像是一根刺，永远地扎在他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只要稍稍一碰，就会疼得他无法呼吸。
秦轲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他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诸葛卧龙那只温暖的大手，他瘸着一条腿，拄着拐杖，满头大汗地站在自己面前。
他轻声询问着：“还能站起来吗？要不要跟我走？或许，我们能一起活下去……”
那时的他只觉得诸葛卧龙一双眼中仿佛承载着世间万物，承载着一切能使大地回春的勃勃生机，而那张虽有些狼狈却依旧神采奕奕的面容，更是令秦轲抛开了所有的疑虑和胆怯，小小的他奋力伸长了自己的手，终于与诸葛卧龙的大手握到了一处，自此，才有了稻香村的那些年，才有了如今仗剑乱世的这个他。
白起听得面色微微发白，看着秦轲年轻却显出几分寂寥的身影，忍不住自嘲一笑。
原本以为人家是年少有为，意气风发，以为他是为了惩恶扬善才会独身冲入骑兵阵仗，一连斩杀十几人都能面不改色。
可谁又知道，他其实也有着一些难以言明的过去……

第三百四十二章 秃鹫
白起拍了拍秦轲的肩膀，黯然道：“我那时年少，却也知道少许内情。那时候，稷城内部闹了分裂，紧接着便是一场兵变，南边又赶上旱灾……”
“可是，所有人都好像对那场大灾视而不见，所有人都只顾着去那万丈光芒的稷城夺权，没有一人发出赈灾的命令。”白起苦笑了一声，“我的一些师兄们是亲自出去救过灾的，只是每个人回来的时候，脸上都是颓丧的表情。问他们是什么情况，他们只叹息着说，太多了，根本救不过来……”
他突然双手交叠，对着秦轲重重作揖：“是墨家对不住秦兄了。”
秦轲被他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有些发懵，赶忙抬手扶住他，道：“你这是做什么？这又不是你的错。”
白起却义正言辞：“虽非我所为，但我身为墨者，当有匡正墨门，重振墨家之责，这一拜，秦兄受得起。”
秦轲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的阴郁顿时一扫而光：“你们墨者难不成全都如你一般，感觉你好像随时都会握着剑去拯救万民于水火……”
“师长教诲，我一日不敢忘，只是我人微力单，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白起道：“但秦兄不同，你年纪轻轻就已有这般修为，将来必定大有所为！”
“别夸我别夸我。”秦轲叹息摆手道：“我可做不了你们墨者这样的人，我只想救我师父，然后一起回村种地去……”
白起微微诧异，正想接着追问下去，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师父！我给老板和老板娘埋在了一块儿，还立了块牌子，可我不会写字，你，你帮我写几个字呗？”
秦轲微微一怔，再度叹息，一边跟在褚苟身后一边懒散地道：“说了我不是你师父，你别一个劲一个劲地瞎叫，听见没！”
白起忍不住笑了笑，牵着三匹骑兵遗留下来的战马，也一起走了过去。
之后的几天，三人三马一路东行，出了山间小路，再到一马平川，远远望去，俱是一片荒凉景象。
墨家虽然国土甚广，但难以耕种的土地也确实不少，所以秦轲和白起都不怎么惊奇，倒是褚苟一路之上都是瞪大了眼睛，望着那一望无际的黄土和那天空中盘旋的几只秃鹫，大惊小怪道：“师父，这就是天下第一强国墨家？怎么荒凉成这样子？”
“不要叫我师父。”秦轲翻着白眼，当日白起出发前所说的话倒是真没说错，这小子简直就是个自来熟，一旦凑上来，甩也甩不掉，这个师父的称谓，他叫了一路，自己也有呵斥过几次，他却是嘻嘻哈哈，一点也不怕。
伸手不打笑脸人。
秦轲暗暗叹息道，其实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他有些心软罢了。说起来，如今的褚苟，倒很像是当初的自己，只不过当初自己刚刚遇见师父的时候，可不像他这般厚脸皮，只是到了后头，才逐渐显出几分顽劣来。
“师父，你看，这几只丑鸟跟了我们一路了，要不然把他们射下来，然后我给你做顿烤肉吃吃？”褚苟望着天上，忍不住地舔了舔嘴唇，有些控制不住嘴里溢出的口水了。
秦轲抬头看了一眼，懒得理他：“射下来做什么？那是秃鹫，你以为秃鹫肉好吃？那玩意儿吃腐肉的，身上全是骨头，还臭。还是吃干粮吧。”
褚苟惊讶地道：“这玩意儿的肉是臭的？”这么一想，他对这些秃鹫就更加厌恶了，“这晦气东西，还吃腐肉，什么意思，盼着我们几个人死呢？”
说着，他解下身上的弓，费劲地拉满，冲着那几只秃鹫射了一箭。
这弓是那些仓皇逃走的骑兵留下的，连带着箭矢也是。而褚苟一个根本没练过射箭的人哪里有什么准头，只见那箭歪歪扭扭地向上飞了一会儿，连秃鹫的尾巴都没能碰到，就在大风中被刮了下来，插进了沙地里。
褚苟不信这个邪，又用力射出几箭，但除了一箭险些碰到秃鹫的爪子之外，其他的箭比第一支还要不如，全部散落在四周。
秃鹫仍然在三人的头顶盘旋，还发出难听的叫声，像是在嘲讽褚苟的无能。
秦轲看得头疼，索性把自己背后那张弓给取了下来，又从腰间箭囊里抽出一支凶兽之牙制成的箭，随后打弓上弦，只是一发力，就已经把整张弓撑满！
这把弓是当初在荆吴时候猎户卖给他的，而这个猎户的父亲，则是一个有着一手好手艺的工匠，所以这把“家传之宝”的力量，自然是刚猛无匹。
秦轲一路把它带到了唐国，在王宫里，他没法用上，在面对路明等人时候则是来不及，现如今，他终于让这把弓再度展露锋芒，手指一松，箭矢如电光一般一闪而逝。
随后，是秃鹫一声惊叫，几只秃鹫一哄而散，只剩下一只拍动了几下翅膀，撒下几滴血，就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这凶兽之牙做的箭头，确实锋利。”白起惊叹地看向秦轲，“弓也是好弓，秦兄这一手箭术更是超群。”
“你能不能打住别再夸了……我怎么觉得你这一路，尽是在夸我，其实，我这箭法比起阿布差的远了。”秦轲无奈地笑笑，也不去解释阿布到底是“何方神圣”，只瞪了褚苟一眼，喝令道：“愣着干嘛，去捡箭啊。这箭可贵着呢，丢了要你好看。”
“好嘞！师父你等着我！”
褚苟哈哈大笑，秦轲看他骑马娴熟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他学骑马其实才几天功夫。
根据他自己的解释，是之前在给客人刷马的时候悄悄牵着骑过，事后还被老板娘发现骂了好一阵，现如今他有了这样一匹不错的战马，几乎快要把它当成老婆一般看待了，刷马的时候还不断地跟它说悄悄话……
白起看着褚苟兴高采烈地去捡箭，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双手拉扯了一下缰绳，对秦轲道：“秦兄，不如就在这里稍作休息吧，也已经行了二十里了，总不急于这一时。”
秦轲点了点头，拉扯了一把缰绳，让战马缓缓地停了下来，两人一起找了一处挡风的小土坡，随后跳下了马，十分麻利地从马背的袋子里抽出刷子，沾了水囊里的清水，给战马刷起鼻孔和嘴巴的沙土来。
这是行军规制，有的军队是十里一停，有些军队是二十里一停，停下来的时候，总是不忘记要给战马刷洗一下鼻孔和嘴巴，再让它们稍稍休息，吃点草料。
不一会儿，褚苟抱着几支箭回来了，手上还提着那只基本已经没了气儿的秃鹫，一下马就崇拜地道：“师父，你这箭也太准了，正中脖子，要不然也教教我？”
秦轲接过他递过来的凶兽牙箭，找了块碎布随意地擦了擦，然后塞回了箭囊，斜眼看着褚苟：“还学射箭？你觉得你在到锦州之前，能把气血修行的根基打好吗？”
褚苟吐了吐舌头，其实他也就是随口一说，他也知道自己这几天虽然已经在秦轲的指导下开始修行，可终究连门都没入，最基本的气血感应于他来说都十分艰难，更不要说把气血凝聚起来，在丹田处形成气海。
秦轲说，只要能达成这一步，他便算是个迈入门径的正经修行者了。
“把马刷一刷，就在这做功课吧。”秦轲轻声道，虽然说他从来没当过老师，可既然应承下来了，总得尽量去做，至于褚苟能学到多少，将来又能有怎样的成就，只能看他自己了。
“好。”褚苟点点头，手脚极其轻快地去刷马去了。
这里距离锦州已经不太远，大约还需两天的路程，应该就能看见锦州城的城墙了。想到不久能和高易水等人重聚，秦轲心里有些喜意，就连控马奔驰的速度都不知不觉快了一些。
褚苟啃吃着干巴巴的面饼，却有些难受，他知道秦轲是真的没打算收下自己，虽然这些日子他时常插科打诨，把“师父”两个字挂在嘴边，但靠这样的小伎俩，终究是没法阻挡秦轲那颗坚定的心。
现如今他修行还在打根基，日后若没有秦轲的帮助，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这修行的道路，就像是这片荒原一般茫茫然望不到尽头，只是至少这荒原的尽头就是锦州，而他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看见修行的尽头，不说当秦轲那样的高手，能像那个袁公子旁边的副将那般厉害他就谢天谢地了。
“该怎么留留师父？”他歪着脑袋沉思着，左思右想，却总是想不到一个好办法，吃饱了肚子之后，他就更加觉得闲了，干脆由着马匹不断向前奔跑，而他左顾右盼，眼珠子转来转去，四下乱看。
那几只秃鹫仍然在天际盘旋，这一路过来，他们看见的秃鹫不但没有变少，反倒越来越多，黑色的乌鸦落在干枯的死树上发出嘎嘎的叫声，带来不详的讯息。
“啊！”褚苟突然叫了起来。
秦轲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猛然地转头，却发现他仍然安坐在马上，没好气地道：“瞎叫什么呢。”
褚苟用力地拽住了马缰，在显得凄厉的马嘶声中，战马停了下来，褚苟用指头指着荒原上一块饱受风沙侵蚀的大石，道：“那……好像是个死人。”
“死人？”白起微微怔了怔，又摇摇头，道：“这片荒原不知有多少人来来往往，有些人病死在路上，有些人则遇上盗匪，留下几具枯骨也正常。”
只是秦轲看了一眼，瞳孔微缩：“那不是枯骨，那是个活人！”
几人赶忙催动战马，向着那块巨石底下而去，只是眼前的状况实在有些惨烈，几只秃鹫大概是饿急了，迫不及待就扑在他的身上，啃噬着他的血肉，而躺在大石下的人满身鲜血，显然早已经没有力气，只能是胸口一起一伏地呼吸，承受着被撕咬的剧痛，却根本无法赶跑这些嗜血的野兽。
秦轲握着带鞘的菩萨剑，几次挥动之下，秃鹫们凄厉地哀嚎着纷纷飞起，却不肯就此离去，而是兀自盘旋在天上，胆子较小的乌鸦不敢与秃鹫争食，只能站在干枯的树杈上，用一双贪婪的眼睛打量着那些逐渐干涸的人血。

第三百四十三章 覆灭的商队
秦轲赶跑了秃鹫，白起则是弯下腰来，伸手去扒拉那人鲜血淋漓的衣服，看得褚苟一阵头皮发麻。
但他也只是刚刚翻开一些，就停了下来，眼中就露出几分不忍，他看向秦轲，微微摇摇头道：“是刀伤，深入肺腑，已经没救了，现下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而这时，那人似乎是回光返照般突然努力地睁开了一双浑浊的眼睛，看见眼前有人影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握住了白起的手，嘶声道：“快……救……救……”
秦轲眉头一皱，也跟着蹲身下来，将自己身上的气血流转，一掌击到那人胸口，简短问道：“什么事？你说。”
“快……救……”
秦轲看着他那已经泛起几分灰色的眼神，掌间气血更加了一分，并把耳朵凑到了那人嘴边：“救谁？”
然而他等了一会，手掌覆盖下的那颗心脏到底是慢慢停止了跳动，他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其实以这个人的伤势来说，早就已经是个死人，只不过他心里大概还有什么事情牵挂着放不下，所以强撑着一口气不肯死去。
白起看着他瞪着眼睛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双手抚平他的眼帘，让他的样子看起来安详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挂在他心里，令他能一路撑着跑到了这里，但人力有时而尽，终究不能与天相斗。他身体里的血已经流失了大半，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神仙。”秦轲站了起来，嗤笑一声，他想到了神启，还有太史局那位诡异至极的老人，但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白起道：“大概是单枪匹马行路的人，在路上遇了盗匪吧……”
“哎，你们快来看！”这时候，两人又再度听见褚苟大喊大叫的声音，秦轲微微转过头去，那边褚苟正站在一处峭壁之上，不断地冲他手舞足蹈。
两人对视了一眼，牵着马走了过去。
这悬崖之下是一条能容两辆车经过的荒原小道，只不过本该荒凉的小道，如今却横七竖八地躺倒了许多尸体，从一头延绵到另外一头。
熊熊的火焰在破碎的板车上燃烧，死去的马匹和骡子的身上已经有不少乌鸦和秃鹫在相互争食，崩了口的刀插在土地上，一双双难以闭合的眼睛仰望着天空，仿佛对天控诉着枉死的不甘。
“这是……”秦轲看着这样的惨状，愣了好半天才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白起眼神凝重，道：“此地已是墨家境内，这应该一支过路的商队，怕是途中遇上了劫道的人……”
他又深深地凝望了一眼那躺在地上，身穿唐国制式盔甲的几具尸首，皱了皱眉：“不对劲……走，我们下去看看。”
秦轲点头，三人骑着马，很快找到了一条下去的通道，有风吹动他们的衣衫，带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烧焦的糊味，秦轲微皱了下鼻子，褚苟已经有些不肯向前，在路口踌躇着，汗珠顺着鬓角一直流到了衣领里。
“你怕就不要去了。”秦轲道：“我和白起看看就来。你就在这里等着，要是有什么情况，告诉我们。”
褚苟连忙点头如捣蒜，而秦轲和白起一路靠近，也逐渐看清了那些尸首的样貌。
确实是唐国军队制式的盔甲，有的还握着马刀，只不过大多数尸身都是穿着各式麻布和棉布衣衫的人。只是，即便是身穿铠甲的军士，眼神也都凝固在了死之前那一刻的恐惧之中。
“应该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虽引来了秃鹫，但很多血迹都还未干，尸体也没有发臭。”秦轲四下看着，很快下了定论。
“我大概数了数。”白起回到秦轲的身旁道：“死在这的唐军数量不多，或许这一波袭击商队的唐军规模本就不大……看他们盔甲的制式，也不是唐国最精锐的征南军，看上去倒像是镇守边关的边境军。”
秦轲则是在板车前查看了一下，从地上撕裂开的袋子里摸出一小把粮米，摇了摇头，心中满是疑惑。
不过，既然有人能撑着重伤逃上高地，会不会这一队人之中也还有其他的活口？
这一点，白起与他不谋而合，于是两人开始在混乱的尸堆中翻找起来。之前的那场战斗应当是惨烈无比，秦轲甚至看到了有人的脑袋被车身挤压到变形，还有人的四肢残缺不全，或是被扭曲成了完全不可思议的程度。
秦轲越找越觉得心凉，但他倒是看到了有几个板车上血迹不多，而那板车下好似压着一杆旗帜，微风吹过，还能带起它的边角，只是不太能看清上面的字。
待到秦轲将那旗帜从板车下面抽出，却是眼光一凝。
深色的墨迹在旗帜上肆意纵横，两个大字在优质的面料上舒展犹如山岳，这是一个姓氏。
公输。
秦轲握着旗帜一角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此行去往锦州，不正是要入公输家拿五行司南吗？
“不会这么巧吧……”秦轲喃喃低语，伸手打算去捡起那杆旗帜，仔细看看清楚，万一这并不是什么公输，而是因为旗帜交叠，隐去了一部分呢？
只是就在他的手伸出去，即将触碰到那杆旗帜的时候，却皱起了眉头，他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几个呼吸的时间，最终……收了回来。
“出来吧。你的呼吸和心跳声都太大了。”秦轲低头皱眉道，或许这个声音对与旁人来说不是太明显，但对于他来说却再明显不过，风视之术之下，很难有什么东西可以隐藏。
话音刚落，压着旗帜的板车下伸出一柄利刃！
一声娇喝，躲藏了许久的身影终于蹿了出来，秦轲清晰地看见那素净的手腕戴着一只玉环，明明是娇滴滴的手，但当那素手握着短剑的时候，却显得无比坚定。
然而很可惜的是，这世上的事情远远不是一个坚定就可以完成，一个修行尚未到第二重境界的姑娘，纵然她已怀着一颗同归于尽的心，可在秦轲面前，却只能如一只垂死的白兔一般孱弱。
秦轲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抬手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拍。
短剑立即从姑娘的手里飞了起来，在空中打着旋一路激射，直到它钉进了那板车的木轮上。而秦轲再度伸手，则是以左手绞住了她那戴着玉环的手，再往前猛然一送，已经扼住了她的喉咙。
秦轲微微低头，正对上了一双不屈的眼睛，姑娘在他的禁锢中剧烈挣扎了两下，发现无法撼动面前这人好似铁钳一般的胳膊，竟心下一横，完全不顾自己的咽喉已经落入他人的手中，右手蓄力之下，直直地向着秦轲的眼睛戳来。
秦轲眉头一紧，虽说他入了第三重境界，可眼睛终究是人身上的薄弱之处，若是这一指戳实了，只怕他今后只能当个独眼龙了……对于这狠辣的招式，秦轲一时也微微恼怒起来。
他另只手一抬，菩萨剑的剑鞘狠狠地击打到那姑娘近在眼前的手腕上。
姑娘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就要戳中秦轲的眼睛，却突然感受到了手腕处传来的一阵剧痛，接着整只手臂都跟着麻痹了。
之后，秦轲没有多做停留，一面将菩萨插到腰间，一面十分干脆利落地握住了姑娘还在颤抖着的右手，猛地往她身上一压。
姑娘发出一声痛呼，还没来得及抬腿踢过去，却发现对方已经提前用脚稳稳地踩住了她。
“住手！我没有恶意。”秦轲低沉道，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和姑娘对面而视，仅有一拳多的距离。
现如今他牢牢地制住了这突然蹿出来的姑娘，但他仍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还在奋力地反抗挣扎。
秦轲逐渐失去耐心，扼住她的喉咙的手掌微微一紧。姑娘的脸顿时涨红了，远远看去，倒会让人以为是一对浓情蜜意的小男女在说着什么悄悄话，才会惹得女方羞愧脸红。
只要自己的手再加一分力气，哪怕这姑娘有着第二重境界的修为，也会被他活活掐死，不过，他终究不是个嗜杀之人，也就没有再继续发力，而是保持着原来的力量，双目用力地瞪着她的眼睛，大声吼道：“听我说话！”
小脸憋得通红的姑娘哪里还有精神听他说话，不过在这样痛苦之下，效果倒是也很明显，她不再尝试对秦轲出手，而是努力地点了点头。
秦轲微微松了口气，手上力道一松，身子往后一撤，任由她因为窒息脱力而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第三百四十四章 公输胤雪
倒是不难看的姑娘……
秦轲这时才开始打量起坐在地上不断咳嗽着的姑娘，忍不住低下头去看了一眼刚才掐住人家脖子的手掌，心中也略略生出了几分过意不去。
姑娘双手揉着自己被掐出红印的脖子，抬起头与秦轲对视，声音嘶哑道：“你是谁？”
秦轲愣了愣，顿时觉得好笑：“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是谁？你是这商队的人吗？”
姑娘仔细地盯了一会儿秦轲的脸，又将目光专门放到了秦轲腰间那柄刚才敲得她手臂生疼的朴素的长剑之上，终于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以为你是唐军，本想着一命换一命，死了算了。”
秦轲耸了耸肩，淡然一笑，道：“那可实在不巧，你打不过我的。倒是你的招式，也忒狠辣了些，一次想要戳瞎我的眼睛，一次还想要我断子绝孙……”
“不狠辣些，只怕我也活不到现在……”姑娘举目往四周望去，低声道：“我是锦州公输家的，我叫公输胤雪。”
还真是锦州的公输家？
那凑巧了。
秦轲咳嗽了一声掩饰心中小小的雀跃，随后继续一本正经地问道：“那请问胤雪姑娘，你……和这商队是怎么回事？”
公输胤雪没有作答，而是一面揉着自己疼痛的手臂，站起身往一个方向奔跑而去。
秦轲不知道她是要做什么，也就跟在她的身后一路跑过去。然而公输胤雪却是突然扑到一处，用力地开始翻腾起地上的尸首来。
这些尸首大多是中刀而死，刀刃劈开血肉，经过她双手这么一折腾，淋漓的鲜血止不住地向外渗出来，而他们面目上的神情更是一个比一个扭曲，好像还没死透，此刻还有着痛感似的。
乌鸦被惊得四下乱飞，嘎嘎地在她头顶叫着，似乎是在奇怪，一个姑娘家为什么要和它们“抢食”？
其实她也是怕的。
秦轲站在一旁，能看出她双手微微有些颤抖，眼眶之中也有一些发红，触碰尸首的时候，她在尽量避免去看那些被撕裂开的人体，只是这尸首一具一具地堆积在一起，又怎么可能真的避开？
当一块还带着几分温热的内脏落到了她的手背上，她好像是被火苗烧到了一般，猛地把手抽了回去，同时一声惊呼，呼吸也沉重了几分。
只是平复了几次呼吸之后，她又再度咬牙，用力开始推两具叠在一起的尸首，秦轲看着她费劲的样子，知道刚才她的几次出手真的已是强弩之末，微微叹了一声，走过去轻声道：“还是我来吧。”
公输胤雪不回应，不道谢，不拒绝，手上却也不愿停下。
秦轲摇了摇头，没多说，只蹲下来帮着她一起翻找起来，很快，在另外一辆板车的下方，露出一张老人的脸。
公输胤雪双手已满是鲜血，此时却顾不上害怕，一把抱住了那老人的身子，大喊道：“二爷爷！我们安全了！”
老人仍然闭着眼睛，饱经风霜的一张脸上神情安详，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
公输胤雪心中一跳，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脸颊，“二爷爷？快醒醒，我们……我们安全了。”
只是不论她怎么拍打，老人都像是一块石头，毫无反应。
秦轲听不见老人的呼吸声，从那老人的胸膛中也没有传出半点心脏的搏动，他低低地劝道：“胤雪姑娘，他已经死了。”
“死了？”公输胤雪显然不肯接受这样的现实，“怎么会死的？他说好的只是去躲起来……不可能死的……不可能……”
“他没有呼吸了。”秦轲遗憾地叹了一声，“姑娘为何不自己试试。”
公孙胤雪咬着嘴唇，深呼吸了两次，终究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到了老人的鼻下。
没有任何气息。
一股无法抑制的悲痛在她的胸中四散而开，她看着满目的死尸，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令她几欲作呕，天空中盘旋的秃鹫投射下来几道黑色的阴影，她的眼前很快一片模糊。
白起牵着马走过来的时候，公孙胤雪的哭声越发大了起来，他看了看秦轲，秦轲表情木讷，不住地摇头示意他先别开口说话。
于是，这局势就变得有趣起来，从外人视角看去，两个大男人傻傻地站在一个柔弱姑娘的身后，而看着这位姑娘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却也没想着要过去安慰两句或是搀扶一把。
更怪异的是，这姑娘的周围，满满堆着的都是死不瞑目的尸身，而秃鹫、乌鸦反而活跃又欢快，在旁边叽里呱啦乱叫着争抢食物。
秦轲当然没想到要上前安慰，因为他此刻心中想到了之前高易水在路上给他们讲的那些个鬼故事，此情此景，这公孙胤雪正是背对着他在尸堆中哭泣，还真有那么几分女鬼的模样。
“倒是蔡琰，她一点也不怕，反而听得津津有味……”秦轲想到她那张不施粉黛却白嫩红润的脸，想到她那浅笑之中两颊透出的酒窝，一时间，去往锦州的的心也更迫切了些。
不过眼下……他总不能和白起一直这么傻站着。
到底还是白起先开了口，说了一番人死不能复生的话，便上前去将老人从板车下抬了出来。
公孙胤雪望着那逐渐覆盖下去的黄土，一双通红的杏眼中不再有悲伤的情绪，反而露出了几分凌厉。
她伸手抚摸着那粗陋的墓碑，老木头带给她的触感像极了二爷爷那满是褶皱的脸颊。
“二爷爷，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些人，是谁害了你，谁害了我们，我将来一定要讨回公道。”
说完，她站起身直直地看着秦轲：“这位少侠，不知怎么称呼？”
秦轲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有些不安地回避了一下，拱手道：“我姓秦，单名一个轲字，这位是白起。”
“秦公子，白公子。”公孙胤雪点点头，回了一礼道：“胤雪先谢过二位公子帮忙，不知接下来二位有什么打算？”
秦轲道：“我去锦州，和朋友约了在那边会面。”
公孙胤雪的眼里顿时闪过几分喜色：“胤雪家就在锦州，能否让我与你们一路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说着，她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块通透的白玉，道：“当然，胤雪也不会让二位白白帮忙，这玉佩价值五百金，若是到了稷城，或是唐国的定安，怕是能再贵上一倍，还望……”
“就这么个玉佩，价值五百金？”秦轲还没说话，一旁牵着马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褚苟倒是先忍不住出声了。
而公孙胤雪递出这玉佩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显然这五百金的玉佩，于她来说不过只是一件随身的玩物，不值一提。
不过秦轲并没有伸手去接那玉佩，白起也是矜持地一言不发，秦轲看向公孙胤雪，认真地道：“胤雪姑娘，不过一路同行罢了，不必多礼，只怕……胤雪姑娘这是另有所求吧？”
公输胤雪淡然一笑，纵然衣衫脏乱还粘着不少鲜血，发髻也散落下来显得十分狼狈，却也丝毫不失豪门女儿的礼数，她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欠身礼，低声道：“秦公子明鉴。胤雪确实另有所求，只是不知秦公子能否看在我如今孤立无援，先行答应了胤雪的请求？”
秦轲和白起对视了一眼，有些疑惑，说是另有所求，却不肯第一时间言明到底所求的是什么，还想要让他先答应下来，这实在令人为难。
公输胤雪似乎是看出了秦轲心中的犹豫，再度一礼道：“胤雪并不是说公子收了这玉佩，就非得做到胤雪所求之事，哪怕秦公子不答应，这玉佩，胤雪还是会送给秦公子，权当拜谢两位帮忙安葬我二爷爷。”
公输家是名门，肯定不会放着家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葬在野外，说是帮助公输胤雪安葬老人，实则只是暂时掩埋一下老人的尸身，以防被野狗和秃鹫给吃了去，未来她回了公输家，总还是要遣人过来迁坟的。
但是现在这个事情就有些蹊跷了，哪怕不答应，也要白送？
秦轲呆呆地望着玉佩，一时陷入了沉思。
他并不想收下，毕竟自己此去锦州，本就是要想办法入公输家拿五行司南，而这姑娘身上散发出的气质，还有随意便能拿出一块价值五百金的玉佩的气魄，都足以证明这姑娘在公输家的地位不低。
然而如果能借着这样的一个人情，顺势进入公输家……
“师父，你就收下吧。”褚苟看着秦轲仍在犹豫，忍不住开口道，“你看这胤雪姑娘一片诚心，你要不收，人家心里也不安呐。”
“去，哪儿都有你。”秦轲瞪他一眼。
白起这时笑着开口道：“胤雪姑娘，我这位秦兄心眼实诚，但凡应允的事情必定都会倾尽全力，只是姑娘这一面说着有所求，一面又要他先行答应……是否有些强人所难？”
公输胤雪看向白起，从他黑色的衣衫和腰间剑柄上的标志，心中一动：“你是墨者？”
“正是。”白起道：“胤雪姑娘不妨说清楚你所求何事，我们也好合计合计，墨者一向只为道义，哪怕分文不取，只要力所能及，也会鼎力相助的。”

第三百四十五章 公子娶我！
公输胤雪道：“不瞒二位公子，半月前，唐军的一支整编骑兵队横扫了灵鹫口一带，致使周边三郡的百姓流离失所，而这次稷城不知出于什么考量，并未派兵援手，倒是把救济流民的重任委派给了我们公输家。”
“可城中大粮仓里屯的都是军粮，将来若是唐军大举来犯，锦州首当其冲便是前线，这军粮是一颗一粒都动不得的。于是我公输家只能大开私家粮仓，置了几处粥铺勉力支撑着……眼看家中粮食一天少过一天，二爷爷这才决定要带着我一同去彭城买粮……”
白起道：“救助流民乃是大德，公输家果然不失大家风范，只是……此地距灵鹫口有几百里之遥，怎会在半途遇上唐军的？”
公输胤雪的眼中顿时露出几分怨恨，望向二爷爷那简陋的墓碑，道：“唐军？哼，他们要真是唐军，那我就是唐国朝堂之上的贵妃杨太真了！”
秦轲微微一愣，跟白起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几分疑惑。
“那这些袭击你们的人是谁？是……有人要害你？”秦轲低声问道。
“二爷爷这次带队，并不是走的官道，沿途哨站也未曾接到唐军深入墨家的传信，我们的行踪怎可能会被唐军知晓？怕是只有自家人……”
公输胤雪没有继续说下去，两只手垂在身侧，不自觉地紧紧握成了拳。
自家人？只有可能是自家人。
当年盛世太平的稷朝，不也是因为受封的王侯宗亲们个个野心外露，为了争夺至尊帝位而反叛混战，最终才酿成了如今的乱世之局？
“我幼年丧父，与小弟相依为命长大。我大伯虽为公输家主，身体却一直不好，大夫早早就说了只能是活一天算一年……而他膝下无子，若是真的哪日登仙而去，公输家的一应爵位则该由我弟弟继承，只是如此这般，我三叔、四叔他们又怎会甘心？”公输胤雪想到那几张平日里看起来波澜不惊的脸孔，哼声冷笑道：“他们知道若是有我在，必然不会让我弟弟吃半点亏的，而我若是死了，他们大可说我弟弟过分年幼，担不起爵位……公输家虽已不在朝堂之上，可家业之大，还是远超一般的公卿世家……”
说到这里，公输胤雪抬眼看向秦轲，竟是双手交叠行了个拱手礼：“秦公子，你年纪轻轻就已有如此修为，再看你手上这剑，想必家世不俗。我也知道我拿出这玉佩，是有点寒酸了……自然也不敢说用这玉佩就能收买公子为我做些什么……”
突然，她脸颊染上几抹微红，原本笃定激昂的话语也流露出了一些迟疑，但她很快调整了呼吸，倔强地盯着秦轲的眼睛道：“我想请公子娶我！”
“噗——”这下，不仅仅是秦轲，就连一路持重沉稳的白起都忍不住地发出了一声令人难以理解的声音。
而一旁听故事似的褚苟本在一边感叹着豪门世家是非真多，一边颇为同情地望着公输胤雪，结果这句话一出口，他的下巴直接不受控制地往下垂了垂，如果不是他赶紧用双手托住了，怕是得关节脱臼。
“啥？啥？”秦轲嘴唇颤抖着，一双眼睛瞪得恨不得从眼眶里突出来，“你说……你说娶……娶谁？”
“请公子……娶了公输胤雪。”
“开什么玩笑呢！”秦轲眼神游离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与她对望，却没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任何戏谑的神色，一时方寸大乱，使劲摆着手道：“我不能！你……我……我娶你做什么？我们刚刚才认识……我……你……”
秦轲的手指一会儿指指自己，一会儿指指公输胤雪，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公子……公子请不要多想。”公输胤雪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觉得实在无法继续面对秦轲和其他两位男子的目光，只得低下头去。
她知道自己这话一说，肯定会遭人误会，毕竟婚姻大事由一个姑娘家主动提出总是有些不大像话，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听到耳朵里，怕是要给她冠上一个不检点不安分的名头了。
只是她也是病急乱投医。原本家中最疼她们姐弟的二爷爷已经不在了，她一介女流，哪怕能活着回锦州，今后又如何能为自己和弟弟撑起一片天？
公输胤雪缓了好半天，还是红着脸，道：“公子误会，我并非是真要嫁给你。只是我一个女子，想在家族中放手一搏，首先得免绝后患。在长辈眼中，我终究是要嫁人的，哪怕我再有能力有担当，哪怕我把家族事务都料理得井井有条，可他们依旧不会真正地把我当成公输家的人。”
“但如若我能找到一个愿意入赘的夫婿……”
“不行不行不行……”还没等公输胤雪说完，秦轲已经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这怎么能行？成亲这种事情，又不是请客吃饭……姑娘难道一点也不重自己的名节么？”
公输胤雪深呼吸了两下，再度抬起头，道：“比起名节，我更在意的是我弟弟的安危和他的未来，他如今尚且年幼不懂事，可若我真的出嫁，就等于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公输家的狼窝里，换成是你，又当如何？”
“那是不能，但……”秦轲被她盯得有些不知所措，“姑娘若是这样担心他，大可把他带着一同离开公输家，为何要这样糟践自己？”
公输胤雪长叹了一声，夹杂着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不甘。
“我和弟弟都是公输家的人，我们一走了之，可他的身份终究还是那些人心中的一根刺，天涯海角，哪里能有我们的容身之所？我弟弟从小锦衣玉食，既不会生火做饭，也不会打猎种地……何况，这本就该是他的东西，我是他姐姐，怎能不为他的将来打算？”
秦轲避开她灼热的目光，不得不说，他并不觉得公输胤雪说得有错，他想到了张明琦，想到了那位公子哥儿每一次吞咽清粥小菜时的痛苦神情，顿时生出了更多的理解。
“只是，即便是胤雪姑娘能豁得出去，我却不能这样乘人之危。或许，姑娘你再去问问别人？姑娘你生得这样美，家世又好，想来愿意与姑娘成亲的人也不少，说不定还能遇上一片真情的良配之人，日后琴瑟相合，心心相印，总好过跟我……跟我……吧？”
秦轲朝着白起使了个眼色，似乎是在给他传递某种讯息，然而白起立即往后退了一步，赶忙摇头尴尬一笑。
公输胤雪怔怔地望着秦轲，原本有些发红的眼睛竟再度涌出了泪水，她声音戚戚然道：“秦公子，你是真以为我公输胤雪自轻自贱，随便找个人就要把自己送出去不成？”
秦轲听得一惊，摆手否认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胤雪姑娘想找人假装入赘，也不必非得找我呀……”
公输胤雪咬了咬嘴唇道：“不，非你不可。”
“什么？”秦轲还以为听错了，就连褚苟在一旁也是再度把下巴用力托了一回。
什么叫非你不可？莫不是这公输姑娘看上他师父了？怎么说二人也才刚认识，这就要上赶着以身相许了？
只可惜，自己这辈子怕是没这么好的运气……褚苟心中长长地叹息，公输家的姑娘啊，哪怕只是做个假夫婿，也该有一时享用不尽的锦衣玉食了吧？
褚苟又把公输胤雪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眼神古怪。
虽说这公输胤雪在死人堆里沾得一身一脸血迹斑斑，头发也乱糟糟的，但到底天生丽质，绝对是一位世间罕有的美人儿……如此入赘有了名分，说不定就日久生情，生着生着还能假戏真做了呢？
公输胤雪看着秦轲依旧难看的脸色，咬了咬下唇，索性不再隐瞒，说道：“秦公子，并不是我不想找其他人，只是眼下情势紧急，实在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了！”
她又将目光放到了白起和褚苟的脸上，停留了几息之后还是叹了一声，“不瞒几位，我公输家有一个传统，那便是每年祭祖之时，都会挑选族内修为上佳或是精通机关巧术的年轻一辈进入公输家的地宫试炼，若能闯过老祖宗布下的重重机关，即可得到我那常年闭关不出的老祖宗亲自授业。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一直没有人能闯过迷宫……我的修为不高，却也能看出秦公子是三位当中修为最上乘之人，如今我在家中孤立无援，唯一能扭转局势的，或许只有老祖宗了。”
秦轲皱起了眉头，道：“老祖宗？”
白起这时沉思片刻，试探着问道：“胤雪姑娘，你说的那位老祖宗……莫不是当年在稷上学宫担任机关术总教习的——公输般老前辈？我曾听我师父提起过他，当初稷城的机关大阵正是由他主持修建，那座高达三十余丈的水车至今仍在推动着重重机关，让整座机关城如同有了生命，日日夜夜运转不休。”
褚苟在一旁骇然，三十余丈？这哪里是水车？分明是一座高山了！要让这样的庞然大物运转起来，那得用什么样的水源来做动力才行呢？
他没有去过稷城，自然也无法在脑中描绘出那一整座大城布满机关该是如何神秘与壮丽。
“没错，公输般正是我家老祖宗。”公输胤雪点头道：“我公输家并非以修行见长，最值称道的，是机关术。只不过后来闹了一出‘谋反’，致使我公输家一再遭到贬斥，现如今只能蜗居于锦州弹丸之地……可即便如此，老祖宗仍是我公输家最大的话事人，不光我三叔、四叔还有族老们，就连我大伯这个现任家主，应当也不敢对他有所忤逆。”
秦轲明白了些许，犹豫问道：“你是……想让我作为你的夫婿参加机关试炼，闯过机关迷阵找你家老祖宗出关，为你出头？”
“老祖宗不会为我出头，但他也不会为其他人出头。”公输胤雪摇头道：“他是个世外之人，对他而言，是我弟弟承袭家业，还是三房四房都不重要，他只想安心地在地宫钻研他的机关术。但只要他站在我身后，我就有了能与三房四房一争的资格，族老们或许也会看在老祖宗的份上，帮我一把。”
“你怎么能肯定我就能闯得机关阵？”秦轲看着公输胤雪笃定的样子，皱眉道：“要是我败了，不是白白污了胤雪姑娘的清白？”
公输胤雪摇了摇头，却是问道：“公子修为可有三境？”
“呃……算，算有吧。”秦轲挠了挠头，抬眼看她。
公输胤雪一听，脸上竟添了几分喜色，道：“秦公子你如此年轻，修为就已经入了三境，离那小宗师也不过一步之遥，放眼我们整个公输家的年轻一辈，却找不出一个像公子这般出类拔萃的人物，若是连秦公子都过不了，那只能说明，老祖宗设下的那个机关迷阵根本就没有想要让人通过，那么……我便认命，带着弟弟脱离祖籍，再远离公输家，一辈子做个平民百姓，粗茶淡饭了此一生。”
白起听到这里，忍不住苦笑道：“姑娘……你这是驱虎吞狼，你就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你和秦兄不过刚刚认识，就敢托付这样的大事，不怕有些草率么？”
秦轲听见白起的说法却一点也不生气，连连点头应和道：“是呀是呀。万一我将来反过来要图谋你的家业，你不怕血本无归？”
“你会吗？”公输胤雪眉头微皱，神情带了几分狡黠。
“我当然……不会……”秦轲叹了一声，从白起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无可奈何，他知道白起刚才是在帮他脱困，可他也做不到睁着眼睛说瞎话。
而公输胤雪这时候反而对着白起微微一礼，嘴角微翘道：“素闻墨者大义，我自小敬佩。想来能与白起先生同行的人，必定不会是一个奸佞之辈。”
白起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只能是对着秦轲做了个“老弟我尽力了”这样的表情。

第三百四十六章 击掌为誓
公输胤雪没去留意秦轲和白起微妙的表情变化，话说到这里，她已经是将好歹利害都坦诚布公了，于是自嘲地笑了笑，叹道：“人终究只能看到眼前的方寸之地，我这个女儿家更是目光短浅，或许将来的我会为自己此时的草率追悔一生，不过……也得我有将来才能作数。”
“可我真是……”
秦轲急着在原地打了好几个转，欲言又止，他想到了自己此行其实正是要去公输家取五行司南的，却又觉得这么接受了公输胤雪的“招婿”实在有些乘人之危。
公输胤雪等了一会儿，看秦轲仍然踌躇不语，终于失去了耐心，失望地道：“我明白了，确实是我强人所难……秦公子，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吧。只是，还要多谢你和白公子帮我把二爷爷安葬。这玉佩，你们还是收下，就当是我的一片谢意。”
她强行拽过秦轲的手掌，将玉佩用力按到了他的掌心，顿了顿，她眼眶中又微微湿润：“但愿……还有机会能再见。”
这话语之中的决绝，仿佛化作了一座大山，一时压在秦轲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看着公输胤雪真的转过身去独自走了几步，他终于还是开口道：“胤雪姑娘，那……如果事情结束，你我之间是不是能当作无事发生？”
公输胤雪听出秦轲的意思，立即回转头来望着秦轲，明眸中闪烁着一丝耀光：“当然。不管事情成与不成，待到明年闯了机关迷阵之后，公子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胤雪绝不阻拦。”
白起则是瞥了秦轲一眼，眼中显出讶异的神色，心道：还真是打算帮人帮到底了？
秦轲攥了攥菩萨的剑柄，带着一脸英勇就义的神色道：“那好，我答应帮你。但……我不要你的玉佩，更不要你的家产，我只要一样东西。”
公输胤雪重新走到了秦轲面前，略歪了歪头，问道：“公子所求的……是什么？”
然而她却突然感觉到了秦轲目光之中的灼热和期待，甚至秦轲的表情中出现了几分跃跃欲试，公输胤雪眉头一皱，心中思绪翻转，面上骤然升腾起一团红晕，慌忙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如果公子……”她声音颤抖，一双手绞着衣襟上的两条飘带，羞怯着说道：“如果公子是想要和胤雪真的做……胤雪也不是不可以答应，只是……只是……”
秦轲也歪着脑袋，小心地看了公输胤雪一眼……什么叫真的做？做什么？
只是他很快听到了耳畔传来白起和褚苟的轻笑，再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公输胤雪娇羞的模样，顿时心下了然。
他手忙脚乱地围着公输胤雪使劲摆手，却又觉得这样的动作太过痴傻，索性使劲地在她肩头拍了一巴掌，大声道：“胤雪姑娘！你，你误会了，我……我要的不是这个。”
公输胤雪被他大力一拍，身子险些倾倒，一面摸着肩头，一面怔怔地望着秦轲：“那是什么？”
“五行司南。”秦轲认真地点头道：“它就在你们公输家，你听过吗？”
公输胤雪咬了咬牙，她平常也是个爽快的性子，此时发觉刚才其实是和秦轲鸡同鸭讲了一番，倒也没有显出什么尴尬的神色，反而颦眉陷入了沉思。
良久，她依然没有从记忆里搜寻到一丝有关于这件东西的讯息。
“五行司南……你确信是叫这个名字？确信是在我们公输家？”她灵秀的眸子转了转，迟疑道：“既然公子想要，胤雪一定鼎力相助，或许……”
公输胤雪双眉皱得更紧，看起来像是两片被顽皮孩童的手揉在一起的柳叶，她道：“我们公输家存放贵重之物的库房我先前也和二爷爷一同进去过几次，也跟着清点过几次，都未曾见过和听过公子所述之物，但或许，它是在老祖宗的手里也说不定。”
“公输般的手里？”秦轲哑然，这么说来，他岂非必须见一见这个公输家的“老祖宗”？这样一想，他觉得与公输胤雪之间的约定好像也没那么令他不安了，毕竟两人出发点不同，可目的却是不谋而合。
不过回头去了锦州见到高易水那家伙，怕是不好交代。要是被他知道自己为了拿到五行司南，竟答应跟人家假成亲，还是个入赘的假夫婿……
还有蔡琰，她知道了此事，又会是个什么反应呢？
但秦轲已经拿定了主意，也就不再婆婆妈妈，再次拍了拍公输胤雪的肩膀，只是这一次的力道轻了许多。
秦轲道：“那就一言为定！我答应胤雪姑娘做个入赘的假夫婿，再去闯那机关阵，但作为交换，胤雪姑娘也得帮我探寻一下五行司南的所在，如何？”
公输胤雪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未干的泪水，突然破涕为笑道：“好，一言为定！我们击掌为誓。”
秦轲跟着咧嘴一笑，对他而言，五行司南是他此番去锦州志在必得的东西，他现在身上有指针，再加上罗盘，应该就能重组出神器之一的五行司南，再借着它的感应去寻找其他的神器，同时……寻找师父。
两人的手掌在空中轻轻拍击，声音不响，但在两人心中却都是击起了不小的涟漪。
白起轻轻咳嗽了一声，忍不住笑道：“这么说来，我现在该恭喜两位结为爱侣，永结同心了？”
公输胤雪的脸上不自觉地又露出了几分羞意，秦轲倒是没有多想，努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道：“这可是君子之约！”
褚苟在一旁则是小声嘀咕：“白白得了一个又漂亮又有钱的婆姨，还信誓旦旦地说是君子之约……无耻，不要脸……”
墨家，锦州。
锦州城北的公输府，是整座锦州城最大的一处宅院，于几十年前兴建于锦州不当山之上，带着几分出尘意味，却又像是一位帝王，在云雾了然之间，静静地把整座锦州城尽收眼底。
宅邸之中，满是亭台楼榭，飞檐犹如山峦一般起伏不定，甚至在中心还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挖掘了一口四十丈宽的大湖，上有假山瀑布，更有水车缓缓旋转，水雾升腾，如在这灵山之中再度开辟出一片仙境。
这宅邸的气魄，哪怕是稷城那些王侯公卿的宅邸都未必能比。按照墨家的规制来说，这甚至是一种逾越，自然少不了被稷上学宫里那些白发苍苍却固执如石的老儒生们唾骂弹劾。
但时至今日，朝堂之上却是少有人敢对公输家在锦州的做派再指手画脚。因为多年前，已经有了一次近百名儒家官员的联名上书，主要是弹劾公输家逾越礼法，犯有大不敬之罪，就连法家这一次也是跟着附和，认为公输家依旧存着逆反之心，此心当诛！
这两派斗争多年，形同水火，竟是少有地达成了一致。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当时墨家巨子却偏偏发了雷霆之怒，一天之内，四十余名据理力争的儒法两家官员皆被下了大狱，有的被庭杖打得皮开肉绽，有的遭到了贬斥，甚至是流放。
至于巨子到底为什么发怒，又为什么不肯处置这当初参与过“谋逆”的公输家，只能成为百官心中的一个谜团。不过百官心中似乎也明白，这事儿与他们的联名上书并没有什么关联，巨子看来只是单纯地想护着公输家罢了。
总之，那天之后，朝堂上再无一人敢提起要处置公输家，整肃礼法之事。
公输家，也仍然屹立锦州岿然不倒。
阿布坐在客房内，看着窗外那精致的假山和那倾泻而下的瀑布，深秋微凉的风本显干燥，但在这样水雾升腾的地方，反倒是多了几分湿凉之意，令人身心舒畅。
可他心里的忧虑并不能因为好的景致而减少，望着摇曳的烛火，他担心道：“也不知道阿轲现在到哪儿了？算算日子，他也总该到了才是。”
高易水坐在他的对面，古琴放在桌上占据了大半的桌面，而他闭着眼睛，平心静气，中间还伸手拍打了一下蔡琰悄悄伸过来想要拨动他琴弦的小手。
他淡淡一笑：“你在担心什么？”

第三百四十七章 “救命之恩”
高易水能在各种情势下保持平静，阿布却觉得自己恐怕一生都难以做到，眼神几经变换，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阿轲毕竟人单力薄，路明加上两名山匪，他要如何战而胜之？就算只是逃跑，可茫茫大山，他在里面四处流窜，只怕也得迷失方向。先生让我来，不仅仅是让我帮阿轲寻找神器，更是让我用性命护得阿轲周全，可现如今我完好无损，阿轲却生死不知……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哪里有面目去见他在天之灵，又哪里有脸回荆吴见先生？”
高易水笑了起来，摇着头一脸无奈：“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阿布，你在太学堂那么久，怎么连诸葛宛陵的半分从容都没能学到……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都像你这般多虑多思，迟早累死。”
高易水开始轻轻地拨动琴弦，悠扬的琴声仿佛在应和着窗外潺潺的流水声，他道：“阿轲的实力如何，你我都清楚，进了山林，路明的飞剑面对重重林木难以发挥，威力自然大减。加上山道难行，精神修行者没有如气血修行者那般数日不歇都能保持充沛精力的体魄，再以他现在那个身体状况，撑不了几天的……”
“可如果他强撑着也要抓到阿轲呢？”阿布问。
高易水摆摆手：“若他真的这么勉强自己，只怕还没等他夺得阿轲身上的五行司南，就得先去地下见那些木氏先祖了。何况，阿轲有先天风术傍身，隐匿身形比寻常人厉害太多，他要打得过三人联手很难，但要脱身，并不难。”
阿布叹了一声，勉强点了点头，其实高易水说的这些，他这几天也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只是眼见十几天过去了，还没有半点秦轲的消息，他心头悬着的大石始终无法落地。
蔡琰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一副慵懒的模样，她轻声笑道：“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要是还活着，自然会来锦州与我们会面，他要是死了，你踏遍伏牛山也找不到他。”
“是这个道理。”高易水两掌一击，指着蔡琰咧嘴一笑，“不过，我觉得阿布这辈子也做不到像你这般洒然。”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声音不轻不重，却正好能让房内几人都听得清楚，有人在外面恭敬道：“几位客人，三爷有请几位去前厅用餐。”
听到这话，三人的眼神都微微一凝，高易水与蔡琰对视了一眼，而阿布已经紧张地站了起来，他也看向高易水，用口型询问他是不是该去开门。
“来了。”高易水回应，一边摆着手示意阿布先坐下。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人家不过是请客吃顿饭，又不是提刀要杀我们。何况我们现在还是人家的‘救命恩人’呢，座上宾就要有座上宾的样子。”
阿布深呼吸了两次，尽量放松了浑身的肌肉，苦笑着道：“不是我想紧张，可‘救命恩人’这回事儿，完全就是一场戏，万一被他揭破……”
“什么是假的？什么又是真的？”蔡琰咯咯笑道：“我们确实扮盗匪把他绑了票，可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会知道那群绑他的盗匪，和救他的恩人，实则是一伙儿的？”
“精辟！”高易水伸出大拇指摇了摇。
高易水道：“说到底，你就把他们都当成是蒙在鼓里的傻子就行，你怕他们做什么？你应该游刃有余，面不改色，人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懂不懂？”
“懂，我懂……”阿布逐渐提起了一股气，用力地回答道。
“那现在开门？”
“开门。”
“真开门了？”
“开门！”
高易水看到阿布还在犹豫，索性自己走过去猛地拉开了房门，反倒是把门外等候的仆役吓了一跳，他望见房内三人依次而立，而为首的高易水脸上笑容闲散，眼神漫不经心，放荡自在。
“喝了会儿茶，倒真是有些饿了。”高易水伸了个懒腰。
仆役抿了抿嘴，轻声道：“三爷已在前厅备下了膳食，正是吩咐了小的给三位引路。”
“那就有劳了。”高易水扬了扬下巴，示意仆役先行。
三人就这样跟着仆役走过长长的走廊，瀑布击打水车的声音也在这一路上逐渐成了叮咚叮咚的乐曲，高易水看着那长廊上一条接一条的竹筒和竹筒中流出的水，水一点一点地灌注进这些竹筒，竹筒再摇动和碰撞着将水流分注到高高低低不同的地方，像是在奏响无数件精巧的乐器，最后，看似单一的曲调连绵交织成一片，竟有一派恢弘之气势。
“这也是机关术的一种吧？”高易水眼睛微亮，他向来喜好音律，自命天下第一琴师，但以这样巧妙的方式奏乐，他还是第一回见到。
“是。”仆役微微侧头，躬身笑着回答：“我们公输家的机关术传承至今，最早可以追溯至前朝稷上学宫初立之时，便是墨家巨子在机关术上的造诣，也不及我们公输先祖。这种不过是雕虫小技，真正厉害的，还是那瀑布下的水车。”
“知道。”高易水看向阿布，见他还是一脸极紧张的样子，赶忙凑到他身侧，闲聊般说道：“墨家机关城那座高有三十丈高的水车正是公输家督造，以水流之力，引入齿轮，足可以生出千头万头牛马的力量，以此推动机关城的各处机械，真可谓是巧夺天工。”
阿布迎上高易水的目光，一时了然，他们此行正是要来公输家做事，现今毫发无损地进了公输家的宅院，应该庆幸才对。
于是他使劲点了点头，朝高易水憨憨地挤出一个笑容，心中的紧张渐渐消弭了不少。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前厅。
被称作“前厅”的地方实际是位于半山的一处楼阁之上，四面落地门窗大开，不论从哪个角度望出去，都能看到不一样的景色，虽已深秋，习习微风吹来却并不让几人觉得有丝毫凉意，只像是一双双温柔的素手，撩拨着几人的发丝，摩挲着几人的脸颊。
公输家的三爷公输究已经拱着手迎了上来，十分周到地将高易水三人引入席中，各自落座。
几人面前的圆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当中一口足有三尺径宽的大锅，里头白汤醇厚，翻滚着几条肥美的鲜鱼，看上去竟像是再次活起来了一般，摇头摆尾。熊掌裹着蜂蜜晶莹剔透，上面点缀着金箔卷成的瑶柱粒，再有十多道大菜，如燕窝海参鸡丝汤、鲍鱼莼菜珍珠羹、松茸羊肚蒸鹿尾……更是有几十道连高易水都一时分辨不出的精致小菜四散排布在周围。
公输究殷勤地给众人满上酒水，这才开口道：“高先生，不知道昨夜在公输家睡得可还安稳？”
高易水望了一眼窗外氤氲山色，笑道：“瀑布的声音大了些，到了半夜都没能睡着。”
公输究做出讶异的神色，轻拍着桌子道：“我的疏忽。哎呀，我们这些人常年住在这里，早已习惯了这瀑布的倾泻之声，高先生第一次来，我该当给你们安排到西边的厢房……”
高易水却摆摆手，道：“不打紧，晚上看看这瀑布飞流直下，夜空星光璀璨，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高先生果然是个高雅之人。”公输究仍然笑着，一面也不忘将和善的眼神照顾到阿布和蔡琰，寒暄一番后举起了杯盏，站起身道：“闲话不多说，高先生、吕公子、蔡姑娘，今日我公输究在此答谢几位救命之恩，还请多饮几杯，不要客气。”

第三百四十八章 烂疮
当公输究与阿布碰杯的时候，阿布脸上的笑容依然还是有些僵硬，但他的反应比较快，只一味地称自己“不胜酒力”，倒也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敬酒三圈，公输究总算在位子上坐定，看着面前三人对于这满桌子丰盛的菜品和醇香的美酒似乎并没有显出过多的关注，不禁心中暗暗竖了个大拇指，一边笑道：“想我公输究一向做事光明磊落，此番竟也会阴沟里翻船，昨日那个悍匪着实厉害，虽说我也不是第一回见到修行精神之人，可那悍匪的一柄柳叶小剑简直形同鬼魅，若无三位搭救，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说着，他又举起酒杯，高易水三人也笑着举杯回敬，蔡琰因是女儿家，便用袖子掩面看似是小小地抿了一口酒水，实际是在袖子后面露出了一个坏笑。
之前三人来了锦州，高易水很快打听到了一些有关公输家的现状，于是策划了一出“绑票”。阿布身形高大，不易伪装，高易水又需要直接取得公输究的信任，并假装一路循着“蛛丝马迹”搜寻到了悍匪的“藏身之地”，于是担当绑匪的，反倒是没什么修为身材又最为娇小的蔡琰。
而公输究不知道是太过自信，还是锦州一向过于太平，出门身边带的护卫竟没有一个修行者，自然是被高易水操纵的柳叶小剑蹂躏地人仰马翻。
至于蔡琰，从头到尾不过只做了四件事：一是假模假式地做了一些花里胡哨的动作，二是潇洒地用了个手刀把公输究敲晕，三是用绳子捆好公输究再丢进马车，四是驾车扬长而去……
高易水这时放下酒杯，面色带有一些凝重地问道：“三爷说……阴沟里翻船？难道，三爷一早就猜到有人要绑你的票么？”
公输究大笑，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道：“高先生是聪明人，话才说半句，这都能听出一句半来。唉……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呐，不提也罢。”
高易水却皱了皱眉，像是听出了几分意思，低声道：“家门不幸？三爷是认为这主使之人实乃公输家的自家人了？”
公输究正夹了一筷子脆嫩的芙蓉笋，无奈地摇头道：“我刚刚怎么说来着？不提也罢。高先生，你又何必非得戳我心里那只烂疮呢？”
高易水仍然微笑着，左右环顾了一下，仆人们都站在较远的地方垂着头等候差遣，整个厅中只有圆桌内圈的那鲜鱼锅咕嘟嘟的冒泡声，好像在与窗外哗哗的瀑布流水声相互呼应。
他用手虚着指了指公输究的心口，笑道：“三爷说这里有个烂疮，想必也是疼了许久。那既然知道这是个烂疮，总得戳破了下狠心治疗一番不是么？若是任由这个烂疮一直烂至肺腑，祸及全身，到时候……三爷怕是要遭更大的罪才是……”
“啪嗒”一声，公输究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而另一只手已经握成了拳，他的头埋得有些低，让高易水等人看不清楚他的面目，但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没了笑意只剩苦意了。
他拱了拱手，道：“高先生真乃知己！”
然而公输究一说完这话，阿布就听见了蔡琰正在对着面前的一块肴肉小声嘀咕道：“还知己呢……明明自己想做又不敢做，想借他人之手去做，却还要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对于公输家的内斗，阿布自然也是知晓的，他们要取公输家的五行司南，自然不能明火执仗的来。且不说他和高易水甚至加上秦轲也不一定能正面敌得过这公输家，就算是敌得过，公输家如果把东西一藏，他们又如何找得到？
所以，高易水刚到锦州的几天，一直都没有直接去公输家上门拜访，而是在各处茶楼酒楼打听着公输家的事情。
其实说起来也老套，公输家的当家大爷公输仁现如今卧病在床，传闻他已经病入膏肓，哪怕是来自稷城的神医秦越人也只能是开出了一个“尽人事安天命”的方子，再无他法。而公输家内部为了争夺这份家业，为了争夺公输家那世袭的爵位，明面上虽说水波不惊，暗地里却早已激流涌动。
公输仁一旦撒手人寰，二房留下的那个儿子公输胤雨就该是第一顺位的继承人，这小子年幼丧父，但运气不错的是他有一个爱护他们的二老太爷和一个精明强干的姐姐，而大爷膝下无子，这家业落到他头上也是顺理成章。
当然，他毕竟太过年轻，暂时担不起整个家族的重担，公输仁病逝之后，若说真的要找个足够有能力的人来支撑起公输家，面前的这位三爷公输究和四爷公输察才是更好的人选。
这样的情势下，公输究和公输察自然免不了明面上有一些摩擦，当然更多的，还是暗地里的各种试探。
只不过，现如今当家的公输仁还在，公输究和公输察两人也还不至于太过放肆，谁也不会真的用自己手里得力的人出去“做事”。
阿布对于公输究这样的人其实很是厌恶，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高易水那句：“公输家如果是个没缝的鸡蛋，我们几只苍蝇怎么才能钻进去把五行司南拿到手呢？”
几杯酒下肚，高易水已经与公输究相谈甚欢，真的好像一对难得见面的至交知己一般，公输究有意无意地也没有再继续隐瞒下去，好似酒后吐真言似的哇啦啦说了一大通，最后低声地与高易水商议道：“高先生认为，如今该怎么戳开这个烂疮……再彻彻底底的，治好它？”
高易水喝了口酒，笑着道：“三爷心里不是早就已经有答案了吗？否则只是区区‘救命之恩’，给个几百两银钱再当面道一声谢也就罢了，又何必如此郑重地请我们喝酒？”
“高先生知我。”公输究再度拱了拱手，笑着道：“既然高先生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明说了。只一句，若高先生能把我这烂疮给戳开，再给彻彻底底治好，到时候你要什么，尽管开口。”
要什么……都能尽管开口？阿布心中一动，看着公输究，忍不住就想开口道：“我们……”
不过他的声音刚发出来就，戛然而止，倒不是因为他突然说不下去，而是他感觉到了桌子之下，蔡琰的脚用力地在自己的脚背上踩了一下。
他看向蔡琰，眼神迷惑，然而蔡琰却是一副看傻子的表情，握着筷子夹住一只螃蟹的过程之中，有意无意地竖起了一根指头，在嘴边晃了一下。
阿布知道她是在警告自己不要乱说话，只是他们此行本就是为了公输家的五行司南而来，现如今有这样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说？
他还在发愣的时候，腿上竟也摸过来一只宽阔的手掌，阿布看向高易水，高易水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瞥他一下，只是自顾自地与公输究打着哈哈，笑道：“要什么都能给？三爷这么一说，我倒是不好意思开口了。”
公输究的承诺不可谓不大，当然高易水也不会傻到真相信他——
一个成天想着如何算计自己亲兄弟亲侄女的家伙，能是个值得托付之人？
公输究看着高易水笑得开怀，也跟着呵呵笑了起来，两人的杯子在空中一对，然后都是一饮而尽，彼此眼中尽是真诚到不能再真诚的神采。
又闲聊了一会，公输究正了正身子，随着他双手在空中轻拍三下，厅外立即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一名侍女踩着碎步款款而来，双手托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托盘，却是径直走到了高易水的身旁。
那侍女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欠身一礼满是妩媚之色，她的眉眼脸蛋儿生得很是娇俏，这会儿就连阿布都能看出来，她的这番作态是在向高易水示好。
然而高易水的目光并没有在侍女的身上多做停留，却很快落到了那盖着鲜艳红布的托盘上，这样一个微妙的反应，倒是让公输究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不好色？那该当是爱财？
公输究清了清嗓子，笑道：“高先生，这是一点见面礼。采薇，把布揭开。”
“不必了，我自己来。”高易水此刻显得有几分急切，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伸出手，握住那红布的一角，轻轻一扯，一片金光闪烁，照亮了高易水等人的眼睛。
托盘上整整齐齐码了足有十多层金叶子，每一片都雕得栩栩如生，仿佛把它们挂上枝头它们就真会迎风飘扬。
“这一来是要感谢高先生几位救我于险境，二来嘛，也是希望日后高先生鼎力相助……”公输究看到高易水几乎移不开目光的样子，满意地笑了起来。
这世上，贪财的人只会比好色的更容易笼络，他这一日一夜也早派人查清了高易水的底细，说起来下人来报的时候他是微微惊叹的，因为他从没想过一个看似落魄的游方琴师，竟能同时拥有那么多颇具分量的名头。

第三百四十九章 野男人？
说话之间，高易水已经是按捺不住伸手去抓那一片片金叶子了，这时候他眼神里的贪婪之色不再隐藏，就好像一条饥渴的狼，见到了朝思暮想的羊群一般。
“好说，好说。”高易水顿了顿，对着公输究拱了拱手，眼神依旧没有离开那些金叶子，道：“三爷放心，既然我们有缘，你这个忙，我自然是要帮的。何况三爷如此盛情邀请，我怎好拒绝？”
“好！好！好！”公输究连连点头，大笑起来，“喝酒！喝酒！我敬高先生一杯！”
然而就在这时候，楼阁下的院子里却传来了一阵骚乱声，似乎是有端菜而来的侍女撞到了一位妇人，那位妇人也是十分泼辣，叉着腰就是一阵尖酸刻薄的怒骂，声音之响，楼上的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的眼睛都长到屁股上去了吗？走路看也不看！你看看你这汤汤水水的，还好是泼在我腿上，要是泼在我脸上，我不得被毁容了？”
高易水三人的注意力一时都被吸引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瞧着那个妇人，一身衣服尊贵，盘起的发髻上插着朱钗，带着几分雍容，只是眼神狠辣，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女，同样也是趾高气昂，在妇人的指示下，竟是两人一齐上前，左右巴掌扇过去，将那犯错的侍女打得一声声撕心裂肺地哭叫。
公输究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到了那华服夫人正是自己的发妻，虽说她身为三房的当家主母，处置个犯了错的侍女也无可厚非，可这楼上就是他公输究宴请客人的宴席，她在这里肆意谩骂，把厅中刚刚宁和的气氛一下子搅合成了一团浆糊，这简直是在当众打自己的脸哇！
公输究眼珠子转了转，想到自己发妻身为三房的当家主母，脾气有些坏，但好歹一向识得大体，于是突然站了起来，面色尴尬地笑了起来，“三位见笑，见笑……下人不懂事，我这夫人也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只是一时不分轻重，也没把人带远些惩处，倒扰了三位的好兴致。这样……你们先吃，我去去就来。”
高易水的双手已经接过托盘，眼中的贪婪之色仍未褪去，连连点头道：“哪里那里，三爷请便，我们三个在此等候就好。”
公输究再度瞎扯了几句客气话，但听着楼下的谩骂声越发刺耳，哭叫声也越发凄厉，终于面上挂不住，匆忙离去。
一时间厅堂上的仆役婢女也都撤得一干二净，阿布侧过头，望向高易水，却发现他的眼神早已恢复如常，甚至染上了一抹嘲讽。
“想用钱买通我？”高易水轻蔑一笑，“算作以前我还真有可能动心，可现如今我的雇主可是诸葛宛陵，论实力，除了天下争雄的那几位，谁能比他那个荆吴丞相更有分量？”
阿布刚想点头称是，结果他的表情却突然变得猥琐起来，双手在虚空中勾勒着弧形的线条，笑道：“不过那侍女的身材倒是不错，前凸后翘，还有颗美人痣，笑起来也好看，当真妩媚动人。”
蔡琰翻了个白眼，道：“那你怎么不干脆把那侍女也收了？财色双收，不是更合你的意？”
“去，一边玩儿去。”高易水龇牙做了个鬼脸，随手把托盘递到蔡琰手里，洒脱得像是扔掉了一块擦过屁股的手纸。
蔡琰倒是十分大方地接过了一托盘沉甸甸的金叶子，却是拿着金叶子在托盘上垒起城墙玩起了打仗的游戏，她是蔡邕之女，自小千般疼爱于一身，就连唐国国主李求凰的一应赏赐都常常不放在眼里，更何况这么区区一盘金叶子。
阿布看着泰然自若的两人，觉得自己好生惭愧，只能默默地喝了一碗鲍鱼熬制的浓汤，舔了舔嘴唇：“也不怎么好喝。”
高易水斜眼笑道：“山珍海味，你以为人家真是吃那味道？”
“那是吃什么？”阿布摇摇头，他出身贫困，只觉得无法理解一碗这样的东西竟然值得上平民百姓一月甚至数月的口粮，若是这样的钱能投入到百姓之家中，那天下哪里还会有饥寒交迫之民？
“肉之美者，猩猩之唇，鱼之美者，洞庭之鳙。”高易水嬉皮笑脸道：“但说到底，再嫩的肉能嫩到哪儿去？他们追求的，只是一种‘占有’罢了。人无我有，这就是最大的理由。就好像这位公输家的三爷，哪怕他不争夺这家产，余生也足够富贵，还不必劳心劳力地去管着这个家，每日潇洒。可那样一来，他又如何能甘心？”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满桌没怎么动过的美味佳肴：“往大了说，这天下就好比一桌佳肴，当年逐鹿的群雄，就好比用餐的人，你以为他们的眼睛都在这菜肴上，可其实他们争的是那几张仅有的椅子。如今天下只剩了荆吴、沧海、唐国、墨家四国，该踩在脚下的都已经踩在了脚下……接下来，他们就该要去争抢独享这一桌菜肴的权力了。”
只可惜……这天下受苦的，终究还是那些连板凳腿儿都看不到一眼的百姓们。
阿布突然想起锦州城外看到的那些流民，衣衫褴褛，个个无精打采，他们当中有的幸运一些，脚程快一些，早早地逃到了锦州，入了城，算是流离失所之后至少保住了一条命，可随后这流民越来越多，锦州城也逐渐难堪重负，昨天就已经暂时关闭了城门，不再允准流民入城了。
他是见过邬县大灾之后的惨状的，而且当时他不得已，还下令杀了暴乱的流民。可从那之后，他的心里一直就有个疙瘩，觉得自己欠下了一笔债，总有一日，是要亲手偿还的。
只是这不是荆吴，而是锦州，他所能做到的终究有限。
这时高易水反而开始大咧咧地盛起了一碗鱼汤，一阵风卷残云，含糊着道：“这天下最后会被谁收入囊中，说到底与我有什么干系？我一个孤家寡人，四处浪迹天涯，活得高兴便好。”
“哎。哎哎。”蔡琰这时候竖起了耳朵，一边伸手捅了捅高易水的胳膊，道：“你听见没，他们好像在说他们那个侄女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野男人？”
她明亮的眼里顿时闪出几分华彩：“这公输家倒是有趣得很，叔叔和侄女侄子明争暗斗，这侄女也是个胆大之人，婚姻大事，自己一人便做了主。”
“也算是个女中豪杰了。”高易水笑了笑，他当然也听见了楼阁下面的动静。
只不过遗憾的是，这会儿那两人大概是意识到这里说话容易被听见，也就渐渐远去，不见人影了。
“砰”地一声，房门被一双大手匆匆忙忙地关上，发出了一声十分不和谐的声音，公输究望着这被关上的房门，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等到他把手从门把松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有些颤抖。

第三百五十章 侄女婿
是的，他在恐惧。
他本以为自己的安排已经是天衣无缝：以城中粮仓是军粮的名义谏言不能开大仓放粮，又几经周转建议公输仁做粥铺接济流民，渐渐流民成势之后他提出粮仓亏空需要买粮，而侄女公输胤雪急着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果然自告奋勇挑了这个担子，中了圈套，二话没说就带着人离开了锦州城。
之后，他收买了几名外家供奉帮他寻找修行者，假意是说要给自己招些护卫防身，然后找来的人却被他伪装成唐军的散兵游卒在城外袭击了粮队，二老太爷虽说留了个心眼，带了一名家中供奉同去，可先前回来复命的人明明说那名供奉胸口中剑狼狈逃脱，俨然是活不了多久的。
只是，当他听说那些“外请”的修行者此番损失也较为惨重之后，他也不敢再细问公输胤雪究竟是死是活，回报的人只说没留一个活口，想来，该是死了。
但，公输胤雪竟没有死，还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若是自己雇凶一事被揭穿……
管家的公输仁虽然一直缠绵病榻，可手腕仍在，又一向最恨家事不宁，想要处置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但他想了一会儿，却也渐渐平静下来，转过身，看着那满是惊慌的妻子，沉重道：“胤雪……她真的回来了？”
“哎哟，爷，这种紧要事情，我还会跟你说假话不成？”夫人林氏急切道：“我在一旁听得真真儿的，胤雪那死丫头，真的没死，据说就是她带回来的那个野男人救了她一命，所以她才以身相许，要与他结为夫妻。大爷听了这事儿，不但没有骂她私自做主，反倒夸她知恩图报……”
“知恩图报？”公输究瞪圆了眼睛，话语中透出一股怒气，“这算哪门子知恩图报？嘿，人家救了一条命，给些财物金银也就罢了，好歹是我们公输家的女儿，婚姻大事，自有长辈做主，哪能在外面随便找个野男人就嫁了？这传出去，我们公输家的脸往哪儿搁？大哥他也昏了头吗？一个不知来路的混球小子，也配入赘我们公输家？”
“爷，我看这事儿有蹊跷。”林氏低头眼神变换，想了许久道：“你想啊，她一个女孩子家，早几年前就该出嫁，叔叔疼他，所以让她自己挑选青年俊彦。可几年来，她一个都没看上，因为什么？还不是为了留在家里，帮着她那弟弟跟我们争？现如今她也是知道自己年龄大了，留不住，所以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找个野男人入赘，这样她就还是公输家的女儿，自然有权力帮着她弟弟与我们争。”
公输究面色沉重，低声道：“你说得不错，这我也早想到了。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急？”
林氏微微一愣，道：“什么意思？”
“她前脚刚刚死里逃生，后脚却急急忙忙地带回来一个男人，不管怎么说，这事儿都有些太突然了一些。”公输究沉思道：“我怕的是她已经猜到了一些事情……原本这事儿也不难想，她出行的路是二老太爷安排的，也就只有我们自家人知道，结果半路上遭袭，人被杀得一干二净，而家中除了我和老四……。”
“那怎么办？”林氏有些惶恐，“她要是真的把事儿告到大爷那去，那我们……”
“慌什么！”公输究一声低喝，“就算她猜到了这事儿和我们有关，可她又有什么证据告到大爷那去？唐国本来就在我墨家边境周旋，小股斥候乘虚而入也不是没有可能，她凭什么把这屎盆子往我们头上扣？要知道，现在大哥最不喜的，就是自家人争来争去，否则我和老四何必如此克制，连自己手下人都不敢用？她呀……估计也只能吃下这哑巴亏。”
他的眼中露出几分恨意，道：“要不是大哥看得紧，就凭老四那个莽汉的榆木脑袋……还有公输胤雪那个不识好歹的半大女娃娃，何德何能配跟我争？”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林氏心中微微放松，“胤雪回了宅子，大爷这会儿正在准备给她接风洗尘，一会儿大爷肯定会让人来请我们，到时候一桌吃饭，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公输究哼声道：“还能说些什么？你好歹也是她的叔母，此番她死里逃生，你多说些宽慰的场面话便是了，还想怎样？难不成要我们为二老太爷的死，抱头痛哭么？”
“还宽慰？她会信？”
“信不信是她的事儿。至少在大哥面前，我们样子还得装好，大哥那身体，我估计也没多少天了，迟早得病死在床上，可只要他活着一天，这公输家还是他说了算。这回也不算亏本买卖，至少二叔没回来不是么？没了这最大的靠山，她又能翻腾起多大的浪花来？这管家的权力……”公输究咬咬牙，“迟早是我的。”
“走，去看看。”他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这丫头上是真看上了这个男人，哪怕不顾自家颜面也要以身相许，还是说她只是打算借这个男人入赘，继续留在家里跟我们争斗下去……不管是哪种，我都不会让她得逞！”
公输究打定主意，也就不再迟疑，甚至原本的畏惧在此刻都化作了几分怒意。
不过在那之前，他又回了一次楼阁厅中，换上了一副笑脸，轻声道：“三位对不住了，刚才处理些家事……那个，菜式可还习惯？高先生可千万不要客气，若有什么准备不周全的，尽管提出，既然来了公输家，我总要尽到地主之谊才行。”
可你还不是地主。高易水心里讥讽，但脸上笑容倒是宛若春风里的一株向阳花，让人看着都喜气洋洋。还有眼中几乎能流淌出来的真诚，真诚得让蔡琰都忍不住翻了四五个白眼。
“哪里话，三爷这番礼遇，已经是让我们受宠若惊了。公输家多得是高手，就连破了三境的小宗师也不少，那天即便我们没有出手，凭借公输家的实力，三爷也不可能出事。”
“噗哧”一声，蔡琰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后赶忙地假意凑到阿布耳边说话，又把自己的耳朵贴到阿布嘴边，就好像刚刚两人一直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
高易水瞪了她一眼，蔡琰到底是蔡琰，只是一听就知道他是在拍公输究的马屁，虽说这公输家是不缺那些三境和小宗师修为的高手，可那些人又怎么会听他命令，供他驱使？也就只有公输仁或是公输家的老祖宗才有这个资格受他们庇护。
其次，这些破了三境的小宗师，年龄只怕都已不小，轻易不会出手，公输究被绑，他们或许第一时间会想着要去报官才是。
不过高易水的马屁倒是拍到了公输究的心坎上，加上他表现出来的谦恭姿态，也让公输究十分受用，既然这样，他也不吝说些好话：“高先生说笑了，其实这位吕小兄弟也是大才之人呐，小小年纪已是入了第三重境界，来日成就小宗师必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高先生本人琴艺天下无双，又谋略过人，广交世间能人异士，便是入了某一朝堂也必定会有一席之地，而蔡姑娘沉鱼落雁，姿态翩然，想来，也不是凡人。我公输究何其幸运，能得三位相助……”
“哪里哪里……”
“岂敢岂敢……”
两人都是执着手，惺惺相惜地互相拍马，你来我往，好不快活。
到了后来，空气中的那股子屁味实在浓厚到几乎快要让蔡琰呕吐出来，阿布则是不断地苦笑，心想秦轲要是在这儿，只怕早已经受不了在桌板下用脚踹高易水了。
不过公输究毕竟心思不在这里，找了个空档便适当停了下来，告了一声“三位慢用”，转身急匆匆地离开了楼阁之上。

第三百五十一章 突然再见
公输究走出门去，林氏正在长廊的尽头等他，两人一前一后，往宅邸的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人刚走，蔡琰就忍不住把嘴里用作掩饰的吃食吐了出来，她放肆大笑，声音清亮，一手指着高易水，却因为肚子笑得疼又放了下去：“也亏得你能跟他扯皮那么久，那些话说的，我都快吐了……哈哈……”
高易水白了她一眼，幽怨道：“你以为我不想吐？要不是为了这破差事，我何须违心地去说这些肉麻的话？”
蔡琰眼神狭促：“我可半点都没看出来你有多违心，你那些话流利得就像是说了百遍千遍，连表情都无一处破绽，只怕平日里，也没少对人说吧？”
“这是我演技好，你应该夸我厉害，而不是在这里贬低我。”高易水瞥他一眼，吃下一勺子虾仁。
蔡琰眯着眼睛笑道：“不过，我倒是对另外一件事儿更感兴趣。”
“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高易水的神情，像极了一个老奸巨猾的商人，正因为多讹了客人一点银子而窃笑着。
“你也是？”蔡琰则笑得像一只诡计得逞的小老鼠，缩着脑袋，双手捂着嘴，小声道：“要不然我们去看看？”
高易水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阿布有些疑惑，一会儿看看蔡琰，一会儿看看高易水。
“我们准备去看看公输究的那个侄女带回来的野男人，你去不去？”蔡琰朝他挤了挤眼。
“不去……”阿布立即摇头，担忧地看着两人，“这可是在公输家，不是在锦州的大街上，身为客人却到处乱走，不大合乎礼数的。”
蔡琰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这个榆木疙瘩，尖锐道：“你还真把自己当客人了，反正我们早晚也得跟这个侄女打交道……有些了解有什么坏处？”
阿布被她瞪了一眼，声音小了些，道：“既然你都说早晚会打交道，何必现在就急着去看？”
“不行。我要去看。”蔡琰摇着头，声音反而越发提高了，“你不去我就自己去。”
好在公输究似乎是非常信任高易水这三人，厅内一应仆役婢女在高易水的几番推脱劝说之下，都各自退了干净，只有一位公输究安排的仆役与他们约定了一会儿在前院会合，好领着他们去往“更方便”的住处。
所谓的“更方便”实际就是安排一处能长久落脚的地方，毕竟公输家不是他三爷公输究一个人说了算，留几位客人住上几天，倒也无伤大雅，可日子一长，必然会看到听到这大宅院之内的明争暗斗，而这，正是家主公输仁最顾虑之事。
公输究将他们安排到了锦州最大的客栈里最高档的两间厢房，算是给足了高易水的面子，也算是招揽他帮自己做事的第二步棋，有了高易水的脑子，加上阿布的身手，他的这一方等于一下子多出了两名高段位的供奉……公输究觉得自己说话都好像硬气了几分。
老四自己就是修行者，这些年也没少给他添堵，而他明里也不敢养什么供奉死士，只能是暗地里辗转找一些修为尚可的顺着单线帮他做做事。
高易水这时看到阿布犹豫，慵懒地站起身拍了拍有些褶皱的衣袍，道：“去看看也无妨，反正公输究方才也说了随意随性不要客气……”
他抬眼望向楼阁下方，光洁的青石板映射出午后的日光，远处有座乱石堆砌的假山，几只白鹤在悠闲地在草上行走着，伴随着叮叮咚咚的流水声，显出一派孤高缥缈的意境。
高易水走在前面，早已经等不及了的蔡琰自然也紧随其后，阿布拦不住他们两人，只能跟了上去，看着高易水一路上用各种谎话蒙住了那些来往的仆人，问出了大宴厅堂的方向，甚至还轻佻地逗得一个婢女满脸羞红，怀着春意向着高易水抛了个媚眼。
阿布心中哀泣，心想自己此番行历屡屡掉进阴沟，偏偏他还一点办法都没有……
于是，三人走过花园，就在一棵黄叶还未落尽的大树旁，看见了那个正在缓缓向着厅堂走去，眼神明媚如春的女孩。
沐浴洗去了她身上的血污与灰尘，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衫与她洁白的脖颈在阳光下像是透明的一般，散发着温润的光。
她的身旁是一个比她高一些的年轻人，同样是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衫，看上去身形精瘦，却并不显得孱弱，反倒是透着一股宛如豹子一般的灵敏。
一男一女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十指相扣，像是一种带着温度的联系，相互传递着彼此的情感。
年轻人另外一只手上握着一把样式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画着一段艰深晦涩的梵文……
几乎是在一瞬间，高易水和阿布的眼睛都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阿轲？”阿布几乎要喊出声音，但高易水用力环抱住了他的头，捂住了他的嘴，好一会儿才松开。
阿布喘着粗气，看着高易水：“我没有看错吧？这个公输胤雪……带回来的‘野男人’，是阿轲？”
高易水也是震惊难以自制，这一路行来，他确实也只是打算来看看，只不过与蔡琰相比较，他更多了些心眼。
除了好奇那个“野男人”到底长什么模样之外，他更想看看这公输家二房留下的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次她竟在外面私定终身，甚至大大方方地带着人入了公输家……这天底下，有几个姑娘家愿意舍出自己一辈子的清白，只为帮自己的弟弟能在狼窝内斗之中始终能立于不败？
要从公输家取五行罗盘，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若是条件允许，他不介意多下一道注，再跟公输胤雪搭上线。
只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谜面下的谜底竟摇身一变成了失踪多日的秦轲，他就这样突兀地跳了出来，一时间打乱了他的所有思绪。
“看样子是他没错……只是我怎么觉着他俩之间的气氛透露出一股子诡异呢？”
“有什么诡异的。”蔡琰哼了一声，远远望着秦轲和公输胤雪那相扣的手，心里却莫名生出了几分火气，冷笑道：“看他那样子，倒像是乐在其中。阿布，我说你担心来担心去，可都是白担心了吧！”
阿布张了张嘴，和高易水面面相觑，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接话。
只能是结结巴巴地咕哝了一句：“我……我想着……阿轲他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最后一个“吧”字，有气无力，任谁来听，都会觉得说这番话的人，本就没有多少底气。
“同意。”高易水郑重道：“这事儿一定有蹊跷，我猜他大概跟我们想了一样的法子，答应入赘公输家，必定也是为了潜入进来，好去拿那五行罗盘的。”
阿布点点头，赶紧附和道：“没错没错，该当如此，否则没道理啊，阿轲他在山里逃了这么些天，怎么会一出来就变人家上门女婿了呢……”
蔡琰摇摇头，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你以为他是老高？就他那骗人的技术，烂得都到家了。但凡脑子正常的姑娘，会愿意跟着他？”
“你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夸我。”高易水苦笑了一下。
“你有意见？”蔡琰斜着眼看着他。
高易水咳嗽了一声，转过头去耸了耸肩：“有气你也别对我撒呀……”
“我没气。”
“好好好。”高易水举双手投降，这种时候，不争辩反而是最好的选择，他挠着下巴道：“反正我们在这里猜来猜去也没什么结果，不如找个机会问清楚。”
他四下看了几眼，从树底下围出来的栅栏下摸出了几颗圆润的小石子，对准了远方的那两人。
“你要做什么？”阿布怔怔地看着他。
“那当然是……”他深吸一口气，凝起一股精神力，“给他点讯息……”
随着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下一瞬间，便已经是石子落地的砰然响动。
高易水并没有让石子落到他们脚边，甚至在阿布看来，他用两根手指头弹一弹，都能让石子飞得比这更远。
然而高易水似乎并不担心秦轲会察觉不到，他的神情显出几分从容，静静地看着秦轲和公输胤雪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些什么。
很快，秦轲的头转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形地交错了一下。

第三百五十二章 宴席与演戏（上）
“怎么了？”感觉到秦轲的异样，原本小鸟依人的公输胤雪微微抬起头，眼神中露出几分疑惑。
其实她的手心里也全是汗。
虽说他们一路已经多次练习过一些亲密的动作，但是练习终归是练习，真正到了这公输家的大宅院里，她才发现两人在路上那些生涩的练习到底有多可笑。
这座依山傍水的大宅院之中，上到家主，下到奴仆，谁不是一等一的人精？而她和秦轲本也不是真正发乎于情而走到一起的眷侣，相互之间的一举一动自然会流露出不少的陌生感与距离感。尽管两人花费了心思在各种细节上弥补种种的不和谐，但毕竟两人实在显得稚嫩又笨拙，才进家门不过一天不到的时间，就闹出了不少笑话。
不过在这样的过程中，两人也慢慢找到了一种默契，靠着两人不断相互配合，逐渐进入了情人之间那种若即若离，无意胜过有意的状态，否则不要说能瞒过管家的公输仁，只怕连公输胤雪身边的老嬷嬷都能看出二人有问题。
所有人只当秦轲是刚入公输家，有些不适应，而公输胤雪，是身为女儿家该有的一些害羞罢了。
“没什么。”秦轲低声道，也没有跟公输胤雪解释，“我想在这里站会儿，不然，你先进去吧。”
高易水所想的没错，地面石头碰撞的声音，虽然微小，却绝对瞒不过秦轲的耳朵，何况他现在的精神正高度紧绷着，风视之术不由自主地展开，听力也放大了无数倍，哪怕是一片枯叶飘落在地，他也能清晰察觉。
他震惊，因为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公输家的宅院里遇见高易水。
本来在他的猜想之中，他应该是在锦州城中四处寻找之后，发现高易水在城中留下的记号，再顺着这记号才能找到他们。
突然撞上，让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碰上？”秦轲心里低声地骂道。
尽管与高易水之间隔着大约五六丈的距离，但他还是能看清楚高易水脸上耐人寻味的笑容和阿布脸上五味杂陈的表情，至于蔡琰……她的眼睛里像是有把刀子，正在他的身上上下地戳着。
他不由得身体僵硬了，就连牵着公输胤雪的手都在不断地渗透出汗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心中生出一股子后悔和歉意，但他下意识地就想要把手从公输胤雪的手心里抽出来。
感觉到手上的力量，公输胤雪松开了手，两人原本紧密结合的手在空中松开，凉风吹拂在汗水上，带起一些凉意，却也让公输胤雪多了一分不明的失落感。
公输胤雪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鞋尖，深吸了一口气，道：“那我先进去，你快些过来，不要让我大伯久等。”
“好。”
公输胤雪转身才走了几步，秦轲立即就想抬腿往高易水出声的方向过去，可环绕在他耳边的风却带来了高易水的低低的声音：“别过来。”
秦轲没有说话，他知道高易水这是在以他的风视之术与他对话，于是他耐心地站在原地，目光放在厅前的几棵古树上，看似是在望着树干发呆。
高易水道：“等你能抽出身来的时候，去锦州最大的客栈找我们。”
说完，高易水招了招手，示意阿布和蔡琰速速离开，三人的身影逐渐隐没在院中繁茂的枝叶之中。
秦轲叹了一声，从他的角度来说，是真的想尽快地与他们取得联络，再认真且郑重地解释一番，然而现下情势由不得他，他只能是像公输胤雪刚才一样，深呼吸了几次，稍微理了理衣袍，随着那些捧着各式菜肴的不女一同进入了厅堂。
说起来，这桌宴席是公输家家主所设，又是为了给公输胤雪接风洗尘，桌上的菜式虽说十分精致，也算有着几道能上得了台面的大菜，可相较于之前公输究招待高易水的那一桌，简直差之千里。
不过，公输仁一向尚简，这样的排场在他看来，其实已经是有些奢侈了。
爽朗的笑声在厅堂内响起，公输仁坐在轮椅上面带喜气，热情地招呼着自家侄女和她带回来的陌生男子：“秦小兄弟是么？快些坐下吧，知道你们两人正是情在浓时，可也不必要分秒必争地腻在一起，搂搂抱抱的，让我们这些老人看了可不好。”
公输胤雪脸上一红，不经意间刚才自己的手又是和秦轲握在一起的，这时候听得公输仁调侃，慌忙把手从秦轲的手心里抽出来，娇嗔道：“大伯你说些什么呢？我们哪里搂搂抱抱了？”
“呵呵呵，反正我老眼昏花的没看清，反正我也不好问……”公输仁难得声音洪亮，平日里午后他都有些昏沉欲睡，只是今日，他胸中的几分快意压制住了病中的那股子疲惫与睡意，“胤雪啊，你这一路出去，是不是瘦了些？”
公输胤雪明媚一笑，与秦轲对视一眼，道：“哪有……大伯说笑了。”
两人落座之后，秦轲下意识地避开了公输仁好几次投过来的目光，只是很快，他想到自己这样的举动不大妥当，于是抬起头鼓足了勇气将目光再度迎了上去，对着公输仁露出了无比真诚的微笑。
公输仁只以为秦轲这是“未来姑爷”见长辈时该有的怯意，也没有多想，反而是点了点头，示意秦轲不要过分紧张，随后转头问婢女道：“老三老四，什么时候到？”
婢女躬身道：“三爷应该是在来的路上了，四爷……似乎带着人出城打猎去了……说是暮时才能回来呢。”
公输仁脸色有些难看，低低地哼了一声，道：“这个老四……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定心，整日就知道带着奴仆出门打猎，如今外面不太平，唐军不断骚扰，流民又多，也不怕出什么事儿……”
他说到这里，很快意识到自己身旁正坐着公输胤雪和“未来姑爷”，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只能是轻轻咳嗽了一声，摆摆手：“你下去吧。”
公输胤雪仍在微微笑着，期间还不忘给秦轲夹上两筷子酥肉和羊糕，公输仁知道她是为了让自己宽心而显出的乖巧模样，顿时生出几分暖意，眼神也柔和了一些。
“出去这么多次，这次最为凶险……”公输仁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公输胤雪的肩膀，“若不是还有祖上积下来的些微运气，只怕大伯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公输胤雪眼眶顿时红了起来，其实她撑到现在，心里早已压了太多情绪。
赶回来的这几日她在马车里、驿站里，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不断反复着那些噩梦般的画面，漫天的刀光，崩裂的颅骨，飞溅的鲜血……而她躲在板车下，眼睁睁看着队伍中唯一身负修为的那位供奉挥刀斩向四方，却无力阻止左右而至的长刀一次次划开他的身体、他的四肢，最后捅进了他的胸口，他依然红着一双眼浴血奋战，直到剩下的几名“唐军”仓皇逃走……
而她，浑身发抖，咬着牙，从板车的缝隙间往外窥视，好像一只被群猫追逐的无能的老鼠……
公输胤雪哽咽着：“二爷爷他……”
公输仁眼神一黯，对于公输胤雪遇袭一事，个中原委他在家中闭着眼睛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但他知道现在的公输家还不能乱，外患危急，唐国和沧海已然联盟，早晚都会大举进军，以铁蹄和刀锋撕裂这个“徒有其表”的墨家。
此时，他只能强自振奋了精神，劝慰道：“你二爷爷向来疼你，这番他虽然去了，却也能在天上看到你逃过了这一劫，还好好地活着，我已经吩咐了张管事快马加鞭，去你们出事的地方彻查此事，也会把二老太爷的尸骨接回来在祖祠里安置，你且安心，莫要再难过了……”
公输胤雪望着公输仁一双锐利的眼睛，她从那丝毫没有染上病气的瞳孔中读出了一些不明的讯息，只能是像受了蛊惑一般，微微点了点头，道：“我，我知道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 宴席与演戏（下）
公输仁看出了公输胤雪神情中的隐忍，跟着微微叹息了一声。
他的二弟壮年病逝，留下了这一女一子，孤苦伶仃。身为管家大爷的他，对这两个孩子自然要更关照一些，平日里，他给公输胤雪和公输胤雨俩姐弟的月钱都要比三房四房的孩子多出几成。
不过公输胤雪表现出来的乖巧和懂事也确实远胜三房四房那些不成器的子侄们。
学堂之上，她一直都是先生夸赞最多的那一个，而且十岁的时候还被家中供奉发现她有修行气血的先天资质，虽说练到如今也没有到第二重境界，好歹也算能强身健体，防身自保了。
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六年前的一日，他心血来潮，专门去老二的宅院里想要探望一下两人，谁知刚走到庭院之中，便听到了房内传出朗朗的读书声，犹如松涛般悠扬。
轻轻推开书房的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油墨书香，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多给的那一份银钱，公输胤雪并没有像其他几房的孩子们那样拿去精化吃穿用度，而是去书院买回了一大车书，日日在教书先生离去之后，带着弟弟一起自觉地诵读各家经典。
他当即就觉得公输胤雪非池中之物，而随着时间推移，公输胤雪渐渐长大，也慢慢证明了他当初的想法没有错。
如今公输胤雪年纪不过十八，但举止得体，做事妥帖，有时就算遇到令他自己都觉得难解的问题，她也能说上一二，跟着一同出谋划策。
公输仁病重之后，开始愿意把更多事情交给她，想让她试着去历练。虽说姑娘家将来总归是要嫁人的，可如果能多学一些，今后到了婆家不也能帮着夫婿一同管管家事，做个贤内助么？
只是没有想到，他本以为没什么危险的出行，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粮队覆灭，二叔父惨死，这个家中最有灵气的侄女死里逃生，捡回了一条性命……
想到这里，他望向秦轲，面色肃然道：“秦小兄弟，还未向你道谢，此番若没有你，恐怕我再也见不到我这乖侄女了。”
秦轲心中苦笑，他当然知道公输胤雪活下来跟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公输胤雪一方面为了突出他的“神勇”，一方面也为了突出自己九死一生的不易，所以在公输仁面前添油加醋，虚构出了一个看似老套，却千年万年都可打动人心的“英雄救美”的故事——内容嘛……
大概就是他单枪匹马驰骋于唐军的百人骑兵队伍之中，七进七出，长剑饮血，最后抢出了已经被唐军挟持的公输胤雪，一路扬长而去，漫天黄沙翻卷为他们营造出一片苍茫潇洒的意境……
不过这事儿，秦轲怎么听都不像是他能干出来的。
潇洒这东西，他什么时候有过？
上次在唐国境内的客栈面前，他才杀了十几人就已经有些招架不住，手抖得厉害，腿上和背后也毫无悬念地被划出了几道血痕，这要让他对上百人的精锐骑兵……
说不定，性命堪忧。
但秦轲既然接受了这样的设定，自然就得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于是微微点头道：“伯父言重了，那种情况，换做是谁都会相助的。”
公输仁呵呵地笑着：“可也不是谁都有能力把她救出来不是？你也不必谦虚，百名唐国精锐骑兵都没能留下你，还被你斩杀数十人，说出去，足以自傲。你年纪轻轻，修为已经如此了得，日后必定前途不可限量呐。”
“谢伯父夸赞。”秦轲顺势说了一句客套话，他可没想过日后会怎样功成名就，他只希望能尽快找到师父，至于找到之后师父是会跟着他继续回稻香村生活，还是他“死皮赖脸”地跟着师父去浪迹天涯……
都无关紧要。
“是个好孩子。”公输仁看着秦轲恭顺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了，听胤雪说，你也是墨家人？不知你祖籍何处？父母……现今安在？他们可知道你身在锦州么？”
秦轲摇摇头，道：“我父母在我儿时就过世了。是我师父将我一手抚养长大，至于祖籍……我不大记得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公输仁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只是神情淡然地点点头，道：“跟我家胤雪一样，也是个苦命孩子。这几年，我给胤雪挑了不少青年才俊，只可惜她一个都没能看上……”
他叹着，却笑了起来，看向脸色微有红晕的公输胤雪：“不过现在这丫头倒是自己寻到了夫婿。”
公输胤雪低声道：“是胤雪辜负了大伯的一番美意。”
“这是哪里话，你从小就是个自有主张的孩子，看不上他们只能说是缘分未到。你爹过世，把你托付给我照料，我自然要让你一生无忧。现在好了，你既已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想来我那二弟泉下有知，也该欣慰。”
“秦小兄弟……是叫秦轲对吧？”
“是。”
“你虽与我家胤雪情投意合，但婚姻大事，总该有长辈出面才更合乎礼数……”他皱眉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道：“不如这样，我这就派人专程去请你师父过来，这样你们成亲那日，也能拜拜高堂，面子上总也好看一些。”
公输仁望向公输胤雪，笑了笑道：“胤雪你意下如何？”
公输胤雪脸上有几分羞意，但眼睛明亮，在公输仁期待的眼神中，她点了点头，道：“都听大伯的。”
秦轲却觉得头疼，请他师父过来？
他要是知道师父在哪儿，或许压根就不会来锦州的吧？就更不要说搅进公输家这档子事里了。
“这……只怕不行。”秦轲苦着脸道。
这话一出，顿时两人都望向了他。
公输仁迟疑地看着秦轲，道：“是有什么不妥吗？”
秦轲摇摇头，表情尴尬，道：“不是我不想请师父他老人家过来，只是我师父不告而别已有多年，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次我来锦州，其实也是来打听有关他的消息的。”
“原来是这样。”公输仁低眉思考片刻，不过他也没有十分在乎，一会儿又笑了起来：“既然如此，也无妨。你们俩的事，我就替你们做主好了。好歹我在这家里说话还是有些人听的，谁要是不同意，让他尽管来找我。”
公输胤雪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捂着嘴唇道：“大伯哪里是说话有——些人听，在这家里，您可是说一不二的。”她突然站了起来，连带牵上了秦轲，微微一礼，“胤雪谢谢大伯了。”
公输仁大笑起来：“这可谈不上谢我，我是信你的眼光，你找的夫婿，必然不会是什么窝囊之辈。”他看向秦轲，“倒是秦轲啊，你不要因为这入赘的身份心中生出什么疙瘩来，想当年，我公输家先祖也曾经入赘过别家门下，日后你要是能有所成就，大可开辟府邸，分出去住，不必理会那些愚蠢之辈。”
“是……”秦轲点头应和，但实际上他心里才没有生出什么疙瘩，至于以后会不会有人给他使绊子，说风凉话，他想着自己应该也确实不会在乎。
毕竟这事儿从一开始就是在作假嘛。
不过公输胤雪倒是发自心底地高兴起来，成亲之事一旦敲定，她接下来的计划也就能够逐步施行，只要能撑到祭祖开祠堂闯地宫的时候……

第三百五十四章 表面波澜不惊
一盏茶的工夫，公输究和夫人林氏联袂而来。
公输究依照礼数先携着林氏对公输仁深深一礼，随后才转头望向了公输胤雪，这一望，他的眼睛顿时一亮，仿佛是见到了失散十多年的亲女儿一般赶忙开始嘘寒问暖，甚至很快从布满皱纹的眼角挤出了几滴眼泪，做足了身为长辈应有的关怀样子。
同时，他当然不会忘记趁着这种时候抨击一下老四公输察：“四弟也真是的，自家亲侄女死里逃生，还带了侄女婿回来，这么大的事情，他倒是只惦记着打猎了……”
公输察与他明里暗里相争多年，能踩一脚是一脚，但公输仁显然不怎么高兴他提起这件事情，只是摆摆手：“四弟从小就是那个性子，就算家里天塌了，估计他也做不出几分紧迫模样来。不说他了，都快些坐下吧。”
碗筷的碰撞声中，一家人在饭桌上看起来倒很是和睦。
公输仁居中坐着，时不时与公输究和公输胤雪说些家长里短，心情不错，笑得也爽朗。
但他是久病之躯，今天能在这里坐着与众人说这么久的话已是极为难得，几声咳嗽之后，他终于是在老仆人的再三催促之下长叹了一声，由着老仆人推着他的轮椅，离席而去。
涌动的暗流藏在平静的湖面之下，逐渐有浮上水面的迹象。
厅堂上现如今是两对夫妻，一对真，一对假。
以前的公输胤雪以为，只要讨好了公输仁，她身为二房的大女儿，总还是能有一席之地，能护得弟弟周全，守好本该属于弟弟的那份荣华，但自从经过那场生死之后，她终于明白，这世上的一切争斗，越是往深了去，越是只能短兵相见，血溅五步。
这一次公输究没能杀死她，那必然还会有下一次，再下一次……
公输胤雪的脸上还是带着笑意，与林氏之间挨得很近，两人亲密说话好像是亲母女一般，但在秦轲眼里，公输胤雪的笑中带着森然的冰寒，仿佛一根根无形的冰锥，悄无声息地不断往林氏和公输究的心口穿刺过去。
公输究看着他这侄女如今的样子，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公输仁一走，她应当会十分愤怒地站起来质问一番，最起码也该旁敲侧击地说几句难听话膈应一下自己，可她似乎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再提起之前遇险的经历了。
只是这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安心，反倒是让他的心一分分地暗沉了下去。
他很明白，一个人若是能忍下屈辱，显然是会有更波澜壮阔的后手，而她所有的后手所要图谋的究竟是什么，他从一开始便了然于心。
但现在还不是他们双方撕破脸的时候，公输究笑着道：“胤雪呀。马上也要入冬了，这一段儿你就先不要再出门办事了吧，留在家中多歇息歇息。正好，这位未来姑爷也在，听大哥说已经给你们定好了日子，这是大喜事啊！你看，流民那边的事情你也别再费心了，让未来姑爷多陪陪你，有什么难处多和你三婶婶说道说道……”
“谢谢三叔。”公输胤雪微笑着点头应和，“三叔说的这些，大伯刚才也吩咐了，这些日子，我就留在家中，至于运粮接济流民的事情，大伯会另外安排人手，总不能真让那些流落到锦州的百姓们饿着肚子吧。”
“呵，流民，那都是一群白眼狼。”林氏执着公输胤雪的手，一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道：“胤雪啊，他们不过是想涌进城来白吃白喝，可我们公输家开得都是自家粮仓，粥棚设了这么些日子，早对他们是仁至义尽了。再说，让你帮着设粥棚，不过是在锦州百姓面前做做样子，彰显一下我公输家的大家风范。你呀，就是太过仁厚……不如，让你三叔派些人去，要有敢闹事的，有一个算一个，统统打出……”
然而林氏话未说完，公输究已经重重地将筷子一摔，怒道：“妇人之见！”
林氏眨巴着眼睛望向公输究，有些不明白自家相公为何生气，这番话分明就是之前公输究亲口所说……
“就算你心疼胤雪，也不该说出这般不分轻重的话来，粥铺是按照大哥的意思所设，不论以大哥的性子，还是以我们公输家的家世，有必要在这种时候做戏来讨好百姓么？”公输究挺直了脊背，高昂着头，说话掷地有声。
“我……”林氏的目光在公输胤雪和公输究的脸上转了几个来回，不得不在脸上做出几分羞愧和尴尬的颜色，她当然已经明白自己失言，只是她一个妇道人家，不过想遵从相公的意思多“讨好”一下公输胤雪，至少从明面儿上看起来她这个做婶婶的始终在帮侄女儿说话，也好让那个外来的“姑爷”掂量掂量自己在这个家中的身份。
不过，显然她这是有些弄巧成拙了，随着公输究的眼神越发狠厉，她赶忙站起身朝着自家相公欠了欠身，低声道：“奴家知错了，这，这就去大爷那边请罪……”
公输胤雪眯了眯眼睛，微微叹了口气，她看着这对夫妻一阴一阳的模样心中满是不屑，可还是得强打着精神上前去扶住林氏，抬眼对公输究道：“三叔，婶婶这不过是说了几句气话，也是心疼胤雪罢了……大伯今日劳累，我们就不要过去打搅了吧？”
她的心下一片清明，自家这个三婶平日里除了泼辣蛮横，倒真没让她看出这女人有什么心机，她能说出这番话，必然是公输究背地里和她商议讨论过。
公输究一时不敢做出更多的判断，便对林氏摆了摆手，道：“你先回去吧……”
林氏又拜了一拜，转身出了厅堂。
席间没了林氏一直喋喋不休的说话声，顿时显得有些冷清，但本来这桌子上的几人就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才围坐在一起，公输究更是一直在观察着公输胤雪和她身旁那位年轻男子的一举一动，眼神越发地深沉起来。
锦州城里最大的客栈只有一家，即是开在城南普元大街上的禄乐居，最高的楼宇几乎如一座小山般巍峨，雕梁画栋，檐角如飞，光是站在那气派的大门口，都能立即感受到迎面而来的不凡气势。
不过对高易水一行三人来说，再高的楼宇，再气派的大门，终究还是逊于荆吴、唐国的王宫，所以他们一路进来也没显出太多惊艳之色。
高易水懒懒地打了个呵欠，道：“咱们先上楼等着吧，想来阿轲今天会想法子来见我们一面，哪怕脱不了身，也该会传些讯息的。”
阿布点了点头，一步步上楼，却又在一步一缓之中犹豫着：“如果……阿轲为了五行司南真要同那个姑娘成亲……那我们又该怎么做？”
他的身边掠过蔡琰轻盈的身影，她一溜烟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竟是一句话都没说，“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高易水抬头看了看，又看向阿布，无奈道：“你看，我在路上就说，先不要提这件事儿。”
阿布不解，道：“她怎么了？”
“怎么了？”高易水翻了个白眼，气恼地用手上的折扇敲了一下阿布的头顶，“我都懒得说你，你跟阿轲一样，都是个榆木脑袋。我问你，你和那位婵儿姑娘后来如何了？”
“什么如何？”阿布傻傻地瞪着眼睛：“从唐国离开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啊……算算也有不少时日了，你现在提这做什么。”
高易水又举起了扇子，咬着牙却再次放下了，摇摇头，一脸丧气地继续上楼。
阿布无语，他实在弄不懂高易水说的哑谜，但看着高易水一副不想解释的样子，他只能是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坐练功。
那次与路明几人搏斗之后，他几经摸索，终于也是进了第三重境界。
只不过相比较秦轲，他的这第三重境界并不稳定，仍需要花费大量时间静坐来固本固息，使得那些沸腾的气血能在战斗中各自运行到最佳的状态。
这一打坐，就到了黄昏时分，直到他听见门外有人敲门，这才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听见高易水的声音：“来我房间。”
是阿轲来了？
他心中一凛，赶忙地穿好靴子，从床榻上爬了下去，一路直到高易水的房间里。

第三百五十五章 传信
“这位是……”刚一进房间，阿布就是一怔，眼前是穿着一身黑衣，头发用一条黑色布条扎起的精壮武人，他手上的剑在剑鞘里，剑鞘也是黑色的，看上去有几分冷森。
但既然他身上没有一丝杀意，显然不该是敌人。
“这位是墨者白起，白先生。”已经和白起先打过照面的高易水摆摆手介绍道。
“不敢当。叫我白起就好，我还配不上先生这样的称呼。”被点燃的烛火照亮了他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他持剑拱手的姿态，“我是来替秦轲传信的，今天他怕是出不了公输家的宅院了，于是托我来与几位解释解释。”
阿布同样与他对立行礼，他听说过墨者这个群体的所作所为，对于这群游离在朝廷与百姓之间，虽不为官却心怀大义的群体也是十分敬佩的，只是让他有些奇怪的是，这白起与秦轲是什么关系，又为何会替他传信。
白起也知道面前三人心中都有疑惑，所以微笑着道：“我还是先告诉你们事情的前因后果吧。”
自秦轲走出山林，进入到那间客栈直到现在，白起都可以说是秦轲身旁仅有的几个目击者之一，所以许多事情由他来解释自然是最合适不过。
而墨者平日里也没少向稷城送出信件来传递各地的讯息，经由白起简简单单地讲述，高易水、阿布、蔡琰也很快就了解了秦轲这一路来锦州发生的事情，包括客栈、荒原、公输胤雪和那荒唐的契约……
高易水一直等到白起完全说完，微微一笑：“看来我猜想得不错，这小子还真是为了五行司南去跟人家成亲了。”
他叹息一声：“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是聪明还是蠢。聪明的是这法子倒是比我们更直接有效，可蠢的是，倒是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阿布则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弄清楚了就好，那会儿我看见阿轲跟那公输胤雪手牵着手的时候，我险些吓得晕过去。”
高易水斜眼看他一眼，笑道：“还好你没真的晕过去。”
高易水小心翼翼地看了蔡琰一眼，发现她仍然把玩着手上那只梨子，好像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似的。
阿布被高易水揶揄了一句，挠挠脑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随后看向白起：“阿轲现在还在公输家？”
白起点点头，道：“是，他名义上是公输胤雪的未婚夫婿，不日就会成亲了，这会儿他当然得留在公输家的宅子里。不过他也说了，后面一定会找个恰当的时机，亲自过来面见几位。”
阿布看向高易水，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之前你想了法子骗得了公输究的信任，可公输究和公输胤雪两人形同水火，我们帮公输究，不是等于害阿轲么？”
“我倒也不觉得。”正在这时候，蔡琰却突然说话了，“老高不是说过？鸡蛋不能放在一只筐里，下注的时候也不能光压一边。”
高易水夸张地张大了嘴巴，高声道：“哇哦！我都不知道你会对我随口一说的话这么上心，难不成你在默默记下我的语录？给我看看给我看看，说不准以后我名垂青史，得靠这东西了。嘶，不行，我得先取个好名字……嗯……就叫高子怎么样？”
蔡琰用看傻子的目光瞥他一眼：“高子……干脆在前面再加个王八二字，听着更为顺耳。”
她继续说道：“阿轲是靠着公输胤雪这层关系混进去了不假，可在我看来，公输胤雪夺得这份家业的机会还不如公输究大，帮她还不如帮公输究。至少目前看来，那排行老四的公输察直来直去，大宅门之内明枪暗箭，他也不像是能躲得过的人。”
阿布迟疑道：“可白先生不是说了，秦轲是打算帮公输胤雪去闯那座机关阵见公输家老祖宗……”
“公输家老祖宗，你见过吗？”
“那当然没有。”阿布不明白她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那不就结了，你也没见过公输家老祖宗，也不知道那座公输家的机关阵到底是个什么存在，你能保证阿轲一定能闯过去？”蔡琰看向白起，“白先生，这么些年以来，那机关阵可有人闯过去？”
“没有。”白起道：“我出身墨家，对于公输家的机关术也是有所了解的，那位老祖宗公输般可是得几代巨子称赞的天纵奇才，他设立的机关阵，必然没那么容易破的。”
“那不就结了。说不定那公输般根本就没想过要让人破他的阵呢？”蔡琰托着腮，淡淡说道。
“这……”白起显然也是想到过这种可能性。
但是很久之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听过有关公输般的种种功绩，如今还能让后人看到的，就只剩下墨家都城那明里暗里耸立着的机关大阵了。
那是公输般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在稷上学宫担任机关术总教习的他全权主持着机关城的修建，单薄的身影立于高山之巅，遥望稷城那座巨大的瀑布，虽形影单只，却又生出无穷高远。
而在瀑布之下，无数民夫握着麻绳齐声呼喝，无数的工匠在在他身后对图勾勒，一座座巨大的水车拔地而起，齿轮相互咬合的声音宛如巨兽的咆哮。
时至今日，他仍然不明白，当初公输家到底是出了什么样的事情被墨家逐出中枢。谋反？若真是谋反，为何墨子又从来都护着公输家？
不管怎样，这样的公输般就算远离朝廷中枢，那也仍然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大凡世上顶尖的人物，总是有着一些让人觉得古怪的脾气和性格，诚如蔡琰所说，这公输家的试练规矩从创立以来，就没有一人通过过，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
或许他只是随便设立了个规矩，想借此来免去子侄们的烦扰罢了？
“这么说来，阿轲和公输胤雪的计划根本行不通？”阿布深思道。
“只是有可能。”高易水松散地喝茶，看起来不急不缓，但眼神中光芒不断闪烁，似乎是在思考着各种可能。
“蔡琰说得没错。”高易水微笑道，“但也不全对。我们是应该多边下注，但却不见得一定要双管齐下。”
白起微怔，看着高易水道：“什么意思？”
高易水抬起茶壶，给白起续了杯茶水，道：“我倒是觉得不必急着把眼睛放在公输般的身上，饭要一口口吃，不如我们先解决公输家的这摊子事儿，再想法子去公输般手上讨五行司南也不迟。”
蔡琰眼睛微微一凝，觉得这话有异，转头看向他：“你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我是谁？我老高可是点子王，要主意，我多得很。”高易水臭屁地笑着，把桌上的茶碗摆了摆，又握住自己那合拢的折扇，在一只茶碗上敲了敲：“如今公输家的状况，我们也算是了解了大半。公输究，一直觊觎着公输仁的管家大权，眼下公输仁病入膏肓，他的野心也已经一步步地暴露出来。公输胤雪在外遇袭的事儿，就是这种表现。”
说着，他又把折扇放在另外一只茶碗上：“还有他那个弟弟，公输察，更是个火爆的性子，少年时就喜欢打猎，是个武痴，听说十二岁就能独身一人上山生撕虎豹，只不过就算他气血修为再高，在这场争斗之中，终究不是胜负的关键。”
“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之所以他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闹将起来，原因就是在这公输仁的身上。”他指向第三只茶碗，“这公输仁虽然说身体病弱，多年缠绵病榻，但大权却从未旁落，这固然是因为他身为长子，有着老一辈人的支持，他本身也绝非平庸之辈……”

第三百五十六章 两虎相争
“不过嘛……再精明的人，也会有软肋，公输仁的软肋就是他那个病弱的身体，如果他能有老四公输察一半的生龙活虎，也就不会有那么多麻烦事儿了。”
阿布连连点头，迫不及待问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别急。我这不是正说着吗？”高易水道：“本来我是打算帮着公输究先想法子帮他搞掉老四，再推他坐上家主的位子，但是以公输究的精明，假如他知道了五行司南的奇用，未必不会生出想要占为己有的念头，我们怕是没那么容易能从这老狐狸手中拿到五行司南；而阿轲这回倒是给了我们一个意外惊喜，他如今搭上了公输胤雪这条线，虽暂时看不出有什么效用，但至少公输胤雪的心思要稍显单纯一些，目的也更为明确，我们不如……将她推上去。”
“有句话说得好。”高易水话锋一转，把折扇合上放到了那象征着“公输究”和“公输察”两人的茶碗中间，说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蔡琰眼睛一亮：“你是想让公输究和公输察先打起来，等到他们两败俱伤，再让公输胤雪做那刺死双虎的卞庄子？”
高易水摇了摇头，嘴角一抹笑容高深莫测：“公输胤雪做不了卞庄子，她终究受到女儿家身份的束缚，哪怕公输究和公输察两败俱伤，以她在家中的地位，也不足以撼动这两人。”
但很快，高易水的折扇落到了第三个茶碗上，道：“公输仁，才是那个能刺死双虎的卞庄子……”
公输家，八月听蝉阁。
红橡树的木地板早已被仆役们擦得光洁如玉，反射着暮色红光，秦轲脱了靴子踩在上面，望着远方逐渐落下的夕阳。
“你这个三叔看起来倒是挺关心你的。”秦轲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专心写字的公输胤雪，笑着说道。
“只是‘看起来’。”公输胤雪放下手中的毛笔，两手托着下巴呆呆地望着房门口的方向，眼神难得地流露出几分慵懒。
“我三叔向来是个有城府的人，这么多年，他人前人后竟真的能装出一副好叔叔的模样对我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公输胤雪冷笑了一声：“枉我小时候还挺喜欢他，只可惜……”
“我十二岁那年，险些和胤雨一起死在马车的车轮之下……也就是那件事之后，我对我三叔才有了些戒备。”公输胤雪想到当年那街头的惊险一幕，现如今仍然忍不住心悸。
“怎么回事？”秦轲微微惊讶道。
公输胤雪含笑摇头，眉眼之间有几分淡漠，像是看穿看透了许多事情：“大伯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父母相继去世之后，他的病症就已经初见端倪，家里也不是没找过名医，但最后连卢神医都说只能减缓，无法根治……”
“我父亲那时已经病逝，若大伯身体不能好转，自然也就无力再继续管家。而他膝下无子，两位姐姐均已出嫁，这管家大权自然只能落到三叔四叔其中一人身上，或许，是大伯一直对我和胤雨过于关照，才惹得他们心中不安，甚至有几次，大伯还说要把我弟弟过继到他的膝下……”公输胤雪轻轻叹息，“如果这事一成，三叔四叔哪里还能有什么机会？”
“所以设计想要除掉你弟弟？就好像这一次针对你一样？”秦轲睁大眼睛问道。
“没错。”
“那……过继的事情后来成了没？”
“唉。终究是大伯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他觉得我父亲死得早，就剩下我和胤雨两个孩子，他要是还把胤雨要了过去，有些对不住我父亲。”公输胤雪摇摇头，“我那时候还只是个只懂得每日读书、学做女红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在我眼里，大伯、三叔对我和胤雨一直都很好，而四叔虽然不怎么喜欢我和胤雨，但他是个直性子，对子侄向来一碗水端平，出去打猎带回来的猎物，也从来都会给我和弟弟留一份。”
“我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天天的过下去，我会慢慢长大，长发及腰，与我的那些姐姐们一样，在家里人的安排下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郎君，帮他管管家，理理事，若他也喜欢读书写字，我可以在书房陪着他，帮他磨墨，为他添油……”公输胤雪的眼神里露出几分追忆之色，却渐渐暗淡了下去，“直到那一天。”
“那时候胤雨才四岁，是我的跟屁虫，天天就喜欢跟在我后面姐姐姐姐地叫着。他最高兴的事情，就是看见我伸出一根指头递给他，这样他就知道我是愿意带他在身边的。”
“那天是庙会，我跟着大伯一起去庙里上香，我也不会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如果我不是亲眼看见那位一直照顾我和胤雨的老嬷嬷将我弟弟推向那滚滚而来的车轮底下，我根本不会相信，原来我的身边一直潜伏着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我扑了上去，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希望马车轧死我后还能留胤雨一条命在。还好四叔及时赶到，一刀劈斩下去将那马腿齐刷刷砍掉，只怕我和胤雨早就死在了那条街上。”
“你四叔救了你？”秦轲想了想，“他不是也应该希望你弟弟死吗？”
公输胤雨咧嘴笑了笑：“这我还真得感谢四叔，他虽然心里一直厌恶我弟弟，但那也只是因为我弟弟当初比他更有机会继承家业而已。”
“大伯当天夜里就把那嬷嬷拉到了祠堂前，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那嬷嬷也硬气，不管家法如何严苛狠辣，一直到她断了气，也没说出一句话来。之后，我大伯的病越发重了，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公输胤雪幽幽地道：“我二爷爷知道这件事情有鬼，暗中查了大半年，才发现那嬷嬷是我三叔几经辗转塞到我身边来的，为的就是在必要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不过这事儿的前因后果，秦轲也已经听得十分明白。
对于这种豪门的争斗，他之前没有亲身经历过，自然也很难想象出这其中有怎样的凶险，又有多少阴谋和尔虞我诈。
他只是生在平民之家的一个普通百姓，如果不是那场灾荒，他遇上了师父，只怕他今日都不可能有机会坐在公输家这座气派非凡的宅邸里。
但听得公输胤雪说起这些事情，他心中其实也有几分怜悯。
一家人，却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形同水火，甚至还要置人于死地……
“这些年你也是过得挺苦的。”秦轲轻声叹息道。
公输胤雪惨淡地笑道：“旁人都以为我们这样的千金之家，如何尊贵，却不知这尊贵的外表之下何其脏污。”
秦轲叹息一声，慢慢走到了公输胤雪身后，拍了拍她的肩头，道：“你也不用太过伤心，至少你还有个真心待你，一直亲你敬你的弟弟，不是么？你总不会是一个人的。”
公输胤雪回头看他，眼光与他那一双清亮的眸子怦然相对，心中微微一动，笑道：“说得没错。如果不是为了胤雨，我一定早已远走高飞。但既然胤雨在这儿，我也该在这儿，哪都不会去。”

第三百五十七章 心知肚明
其实秦轲纯粹只是想给出几句安慰罢了，却没曾想，反倒是令公输胤雪更加坚定了要与公输究等人一斗到底的决心。
虽说公输胤雪的决心越大，就越有机会能争到公输家主的位子，这样他能顺利拿到五行司南罗盘的机会也会更大一些。
他到底无法做到像高易水那般洒脱，将别人作为一件工具来利用，或是作为一块垫脚石来助力自身，都会让他觉得有些见不得光，有些过意不去。
公输胤雪看到秦轲陷入了沉思，扶着他的胳膊站了起来，朝他微笑道：“怎么了？你是不是……在想你那几个朋友？”
秦轲一愣，睁大眼看着公输胤雪：“你，你知道了？”
“我也不傻……”公输胤雪掩着唇，表情有些微妙地低声道：“你说过的，你来锦州是为了与你几位朋友会合，而你之前在院子里稍作逗留，神色明显有些不对劲……我后来看见了那几人，他们是从我三叔的院子里走出去的。”
窗外吹进来一阵清冷的风，她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膀，秦轲看到她的样子，赶紧把一旁椅背上搭着的外衣拿起来，缓缓给她披上。
公输胤雪嘴角露出一抹甜笑，认真地看向秦轲，道：“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公输家而来，对么？”
“呃……对。”秦轲眼神几经变换，最终没有隐瞒，点头承认了。
“都是为了那五行司南吗？那究竟是一件什么样的宝物？”公输胤雪有些好奇。
“这个，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秦轲木讷地摇了摇头。
公输胤雪却很快扬起了脖子，做出一脸不相信的表情，只是细细观察了一下秦轲完全不会作假的真诚眼神，顿时感觉面前这人应该真的没有骗她。
秦轲倒是没太在意公输胤雪带有一些审视的目光，自顾自地解释道：“我在路上遇见了你，而我朋友他们先来了锦州，或许他们是探听到了一些消息，觉得你三叔是最有机会争到家主位子的人，所以才会投到他的门下。”
其实公输胤雪冰雪聪明，当她弄明白高易水几人和秦轲的关系之后，再借着向着秦轲与她做的那笔交易深入去想，自然很容易也会想到这一层。
“你说的东西，只要我能拿到，就一定会信守承诺交给你。”公输胤雪套上外衣，开始在房内踱起了步子，看上去好像一个老学究在教训门生的架势。
但偏偏，她的脚步显得十分轻盈，从秦轲的视角来看，此时的公输胤雪更像是一位随时能够一舞惊鸿的曼妙舞者。
公输胤雪并不打算指责秦轲的动机，她踱了几个来回之后突然道：“不过，即便今后我做了家主，也没有那个权力和能力可以左右老祖宗的心意，所以……假如结果不能尽如你意，也请你一定不要太过失望才好。但我希望你想清楚一件事情，假如我三叔成了公输家主，他能给你的东西，只会比我的更少，甚至，你的那些朋友见证了一切，说不定还会有生命危险……”
秦轲与公输胤雪对视，问道：“你是在担心我会因为朋友的立场和选择，弃你而去？”
“你……你会吗？”公输胤雪停下了有些焦躁的步子，脸上带着几分期许，又带着几分担忧。
秦轲摇了摇头：“今日在公输家与他们重逢我也十分意外，对于他们的安排，我可以发誓我毫不知情。我既然已经和你做了约定，我必会遵守，家主之位我或许无能为力，但答应了帮你去闯那机关阵，我堂堂九尺……呃，七尺男儿，又怎会轻易食言？”
“即使……你有可能会和你的朋友起冲突？”公输胤雪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热辣，她的心跳也跟着加快了几分，“你应该知道，他们现在站在我三叔那边，我们……迟早会是敌人。”
“我会找机会跟他们谈。”秦轲不想说违心的话，更不愿做违心的事，在他看来，公输胤雪才是那个值得被帮助的人，“今天我不好离开公输家，只能是让白兄替我跑一趟，给他们说说这一番前因后果，也好让他们安心。”
公输胤雪轻轻点头，脸颊刚好染上一抹从窗外投射进来的霞光，她突然拢了拢耳边的鬓发，迟疑道：“一路走来，我都忘了该给你道一声歉……”
“道，道歉？”秦轲立即回想起了那天迎面而来的几招狠辣攻势。
只是她深深鞠躬，语气又认真，反倒是让秦轲一时有些局促起来。
然而，令他更加觉得局促的事情还在后头，就在他准备对公输胤雪爽朗一笑，说点什么客气话的时候，里间的丫鬟轻声喊了一句：“小姐，姑爷，床铺好啦。”
这话一出，不但是秦轲，连公输胤雪都惊得浑身一颤。
床铺好了，太阳眼看着也要下山了……而这铺好的床只有一张，也就意味着今夜无论如何，秦轲和公输胤雪只能睡在同一张床上。
说起来，这事儿还是公输胤雪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担心公输仁碍于身份悬殊，不肯接受秦轲入赘，所以直接说自己已经和秦轲生米煮成了熟饭，有了夫妻之实……结果公输仁听了之后，竟没有半点想要大发雷霆的意思，反倒二话没说叮嘱下人们一定要安排好两人的生活起居，不得怠慢。
本来秦轲和公输胤雪想着私下里分开居住，谁知公输仁大手一挥，将自己身边的一位老嬷嬷和妻子赵氏身边的丫鬟小蝶给拨了过来，名义上是说，筹备不日两人成亲之事，实则……
公输胤雪哪里敢质疑，又哪里敢多问，只能是嘴角一边抽动一边强挤出笑容，千恩万谢地答应了下来。
虽说现在距入寝尚有两个时辰多，夕阳也还懒洋洋地挂在山边露着半个红彤彤的脸，与那远处的大山眉目传情一般，可秦轲和公输胤雪相互对视，却只能生出一阵阵如芒在背的寒意。
秦轲慌忙移开目光，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结结巴巴地指了指山边那张红彤彤的“脸”，道：“这……这夕阳真好……我十几年了，都没见过这么好的夕阳……”
他说完这一句，心弦一颤，突然想到了之前与张芙站在建邺大都的城楼上，静静等待过的那一次日出。
他的手僵在那儿，眼神也迷离起来。
公输胤雪却只顾着低头用双手贴着两颊，感觉到手心手背都是无法摆脱的火热，忙把身子转了过去，含糊道：“嗯……真好看，真好看……”
正当两人承受着尴尬气氛煎熬的时候，这边掌家大爷公输仁的院子里，传出了一声大笑。
公输仁靠在躺椅上，同样望着远方的夕阳，他接过妻子赵氏递过来的参茶，小小地抿了一口，笑着道：“胤雪终究是单纯，她哪里会懂什么床第之事，还跟我说已经和那秦轲生米煮成熟饭……王嬷嬷盯着他俩一天了，早什么都看出来了……哈哈哈哈……”
公输仁拍着大腿，笑得像个奸计得逞的孩子。
赵氏蹲下身子，轻轻地给公输仁揉着小腿，公输仁常年坐在轮椅上，从前年轻时强健的一双腿，曾带着她一同奔跑在墨家各地的广阔原野之上……而今的这一双腿，瘦骨如柴，只是她常年伴着公输仁，早已看淡了自家相公身上的顽疾，此时心中倒是没有一丝波澜。
反倒是跟着公输仁一块儿轻轻笑了起来，卢神医都说公输仁的病已经无药可救，若他能宽心些，多笑笑，或许自己能再多陪他一些时日。
她静静地坐着，平静之中自生几分雍容：“也算是事出有因。胤雪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我最知道她的性情。跟其他孩子比，她知进退，明事理，又极有主见。这次出行她因祸得福遇到了心上人……奴家想，她大约是怕你觉得秦轲出身微寒，不肯同意他们的婚事才会说出那样的傻话来。女儿家的清白何其重要，她会那样说，即便两人还没有夫妻之实，也足以能看出她对秦轲的真情实意了。”
“我也是把她惯坏了。”公输仁苦笑道。
赵氏道：“好了好了，现在这结果也不坏，那秦轲你不是也看了，你看你从刚才回来一直到现在，都在说那孩子的好，奴家信你的眼光，你不会看错人。再说了，只要胤雪喜欢，招进来做侄女婿也没什么。出身微寒怎么了？难不成我们公输家在锦州，还得靠着跟谁家联姻才能立足不成？”

第三百五十八章 公输察（上）
公输仁看着自己妻子，背对着夕阳，红光映照出她髻中几根不安分的的白发，他微微一叹，道：“我只是有些担心，她这么做，未必是发乎于情……”
他看向神情复杂的赵氏：“在我看来，她这么做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嘛，就是像你说的一样，她担心我不让秦轲进门，所以才会编造了这样的事情。若真是这种，我倒一点也不在乎，在我看来，那秦轲虽出身微寒，可言谈举止却并不粗鄙，席间谈话间也能听出他必定是受了名师指点，而他年纪轻轻，气血修为就已入第三重境界，足可看出他那位名师能文能武，绝不简单。若他真成了我公输家的女婿，我自会替他谋划将来。有了公输家这块踏板，他将来必定能一飞冲天。我公输家当年也是筚路蓝缕，从偏远之处一步步进入朝廷中枢，纵然因为当年的事情公输家遭受了重重一击，但在锦州我公输家依然如日中天，屹立不倒。”
他微微叹了口气，眼中的神采一点点褪去，“但这第二种就让人有些失望了。或许她与秦轲根本没有半点情分，带他回来，不过是为了演一场戏。说到底，她还是为了胤雨，为了这个家主之位，以至于宁肯毁了自己的后半辈子，她也要留在家里跟老三老四争上一场。”
公输仁望向远方的夕阳，想到自己的病体，心中顿生出无限不甘，但这份不甘，不足以助他对抗命运，最后，只能剩下满心的苦楚：“我也知道这些年老三老四暗地里斗得酣畅，只不过他们一直也没有搬到台面上来，我也犯不着非得跟他们撕破脸去清算。家宅平安，我公输家才能百年兴旺，眼下我最不想看见的，就是自家人你争我夺，把这家里弄的不得安宁。”
赵氏在公输仁面前，一直都尽量避免去提及他的身体，只因为她不想在自家相公的伤口上撒盐，可现如今她清楚地看到了丈夫脸上的颓丧和不甘，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她一把握住公输仁粗糙宽阔的大手，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平息了那阵子伤感，做了三十余年的夫妻，哪怕她一开始也是有些不情愿地遵了父母之命，才嫁到了公输家，如今这颗心也是慢慢温软了下来。
“是我不好。”赵氏红了眼眶，“这么多年，一直都没能给你生个儿子。不然……你一早便能高高兴兴地放手，天大的事情也可以交给孩子们去办……”
公输仁眼神柔和：“你看你，怎么又提到这个。我都说了，这不是你的错。就我这身体，哪里像是能有儿子的模样？而且卢神医不都说了嘛，生不出儿子这种事情，男人也要负一部分责任的。”
赵氏听了破涕为笑：“这叫什么话，你一个大男人怎的还把生孩子的事情揽到自己头上了呢？”
公输仁伸手揽住爱妻的腰身，让她坐在自己躺椅的扶手上，轻笑道：“卢神医说的，你不信也得信。”
想了想，他还是将之前的话继续说了下去：“胤雪是个好姑娘，聪慧，明理，有大才，如果不外嫁，自然是能替家里分忧的。可如果，她非得搀和进老三老四的争斗之中，我就不得不出手干涉了。”
赵氏点点头，她明白公输仁的想法：“所以你让他们住一间房，是想试探试探？”
“算是，也不算。”公输仁微笑道：“如果说胤雪真是如我说的第二种可能，以她的性子，哪怕是能忍下名节被污，却必定不会与一个陌生男人同床共枕。小蝶和王嬷嬷都是稳妥的人，如果胤雪真的与秦轲两情相悦，那我倒是乐见其成，反正我公输家一向开明，成亲的日子眼看也没几天了，自是不必守着那些个过时的礼数。”
赵氏看着他说话间那一脸的得意神色，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就你心眼多，所以，你就让小蝶把他俩关在一个房间里？只怕族内的老人们会说这事儿不成体统……”
“我都发话同意他们成亲了。”公输仁哼了一声，“谁敢说他们不成体统？规矩嘛，总是人写的，反正我已经挑了良辰吉日，咱们就暂且等着吧。”
“老爷……老爷！”就在这时，家中那位穿着细绸衣衫的老仆人惊惶地跑进了院子，一下子扑倒在公输仁的面前，声音颤抖着道：“不好了！四爷回来了……”
公输仁皱眉看着老仆人，心中想着自家老仆一向沉稳，有些疑惑，问道：“回来就回来，都这个时候了老四本就该回来了，你这么慌张做什么？”
老仆人结结巴巴半天，喘了口气道：“老爷……四爷他现正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往八月听蝉阁去了！”
公输仁瞪大了眼睛，一声爆喝：“混账！老四这是要做什么去？哎，我说老张，你怎么不拦着他？”
老仆人哭丧着脸：“我一个糟老头子了，哪里能拦得住。您也知道，四爷那一身好修为，我这刚刚上去说了半句话，他那一掌推得我往后直倒，后脑勺都差点撞上廊柱子……”
公输仁望了一眼赵氏，神情灰暗。
而赵氏则担忧地道：“这老四是想闹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公输仁一声怒喝，一下子吓得赵氏浑身一抖，他看到赵氏险些翻倒过去，赶忙扶住了她，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边吩咐道：“老张，快去，把朱供奉、丁供奉、白供奉都叫上，跟我一起去一趟八月听蝉阁，老四要是敢乱来，看我不让人打断他的腿！”
此刻八月听蝉阁的庭院中，秦轲望着那一路径直而来的公输察，一时有些发愣。
公输察不是一个人来的，在他的身后，还有四名仆从，但并非是日常做家事的装扮，反倒是一身猎装，胸前套着兽皮，背着长弓，腰间的箭囊里，插满了白羽箭矢。
在他们手上的，是几只狍子和山鸡，都是粘着鲜血，甚至有一只还抽搐着蹬了一下腿。
“四叔怎么来了？”公输胤雪一开始看着公输察这气势汹汹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知道这会儿不论如何都不能自乱阵脚，所以她向前两步，对着公输察微微一礼，“胤雪今天刚刚回来，不知道四叔是有什么事情找胤雪么？”
公输察的眼睛很黑，像是一块上乘的黑曜石，他的唇也要比公输仁的更厚，与公输仁瘦弱温和的样子不同的是，他的眉宇如刀，虎背熊腰，每走一步，都是一股子雷霆之势。
在他的拳头上，长满了常年练武击打木桩而留下的老茧，手背上，甚至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一直长进袖口。
微微打量一番，秦轲终于相信这公输察年少时生撕虎豹的事迹绝对属实。
公输察的目光在公输胤雪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随后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秦轲，随后低沉地道：“回来了？正好，四叔今日上山打猎，猎了些野味，也有你一份。得禄。”
“是。”在一旁提着几只狍子的仆从低头，恭敬地上前直到公输胤雪的面前，“小姐，这是四爷给您的礼物。”
公输胤雪点头笑了笑：“谢谢四叔。”随后摆摆手，示意丫鬟把这东西接了过去，“胤雪离家多日，也时常想念四叔，四叔是不是留下来喝盏茶再走？胤雪也好和你说说话？”
“喝茶就不必了。”公输察看着丫鬟接过了猎物，郑重地将目光望向秦轲，依旧一脸不屑，“听说，你要与人定亲了？就是这小子？”
公输胤雪轻轻点头：“是。四叔，他叫秦轲，大伯已经定了日子。秦轲，这是我四叔。”
“四叔。”秦轲拱手，老老实实地行了一礼。
然而公输察却猛地一抬手，两道如刀的眉毛挑了挑，道：“先别喊我四叔，你和胤雪尚未成婚，你还不配叫这一声四叔。”

第三百五十九章 公输察（下）
公输察说完，也不管秦轲的脸色变化，冷笑着扬了扬下巴，问：“你叫秦轲？”
秦轲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刀，心里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但也只能是硬着头皮笑着回答：“是。”
“是哪个秦家？是我们林川秦家？还是荆吴秦家？还是唐国汝淄秦家？”
秦轲摇摇头，道：“都不是。我父亲母亲都是庄稼人，不是什么名门望族。”
“哦，不是名门望族？”公输察冷哼一声，“这倒是奇了，你父亲母亲种地以种地为生，你不在家里帮他们种地，却跑来我公输家做上门女婿，就不怕父母亲在家不堪重负么？”
秦轲听出他话里有刺，而且还涉及到自己已故的爹娘，心中不悦，说话也跟着强硬起来：“我父母都已过世，如今我孤身一人，至于他们在九泉之下会不会不堪重负，就不必四叔挂念了。”
“秦轲……”公输胤雪在一旁拉扯了一下秦轲的手臂，小声道：“别这么说……”
只是秦轲没有回答，用另外一只手缓缓地把她的手掰开，眼神凌厉，无论何时，他不能坐视自己父母受辱，哪怕是与公输胤雪约定了演戏……也不行。
公输察眯了眯眼，朝他身后几名家丁嗤笑了一声，道：“很好，我还以为你会是个想吃软饭的小白脸儿，这么看来，倒还有几分像个男人。我公输察向来喜欢直来直去，说话不喜欢弯弯绕绕，所以，我也就直说了吧，以你的身份，配不上我们公输家。”
这还真是够直接，但秦轲倒是并不怎么讨厌像公输察这样的人，毕竟明晃晃的刀枪正面而来，总比暗中窥伺之后射来的利箭更容易防范一些。
公输究那样的笑面虎，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这般强烈反差才会让他感觉恶心。
“四叔。没有配得上配不上这一说。”公输胤雪道：“大伯都同意了让秦轲入赘我公输家，何况这偌大的锦州，多得是那些成天里无所事事的世家子弟，可他们一是吃不了修行之苦，二是肚子里也没几两墨水，难道四叔是希望胤雪嫁给那样的废物么？”
“你懂什么？”公输察道：“我公输家在锦州是什么分量？这锦州上上下下得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若是真让这样一个穷小子进了我们公输家的大门，你以为那些世家会放过这么一个贬低我们的机会么？大哥病重，脑子也糊涂了，你自甘堕落，想在外面找野男人，我本也管不着，但你这番把人都带到家里来了，我不能忍。”
说着，他抬高了音量，大声喝道：“小子，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自己滚出公输家，滚出锦州，我可以承诺不让人去找你的麻烦。二，我费些心思来‘送’你出去，但你那身上要断几根骨头，将来还能不能站着走路，我可不能保证。”
秦轲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自己真是人在屋中坐，锅从天上来，虽然他本质上并不想和公输察发生任何冲突，但他这样咄咄逼人的样子，确实让自己退无可退。
公输胤雪先是替他申辩，高声与公输察辩驳，到了后面，又变成软言相告，却始终无法撼动公输察眼睛里的利芒，他整个人已经如一把宝刀，此刻已经出鞘，在夕阳的光辉之下，光彩夺目，无可阻挡。
秦轲这时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握了握公输胤雪的肩头，轻声道：“别说了，让我来吧。”
公输胤雪还要继续开口，却被秦轲眼中一闪而逝的决绝所震慑，一时间愣在了当场。
而秦轲向前一步，与公输察相互对望，空中似乎有两道雷电相互碰撞，发出一声声炸响。
“四叔。”他还是坚持这个称呼，道：“只要我不死，不管断几根骨头，我还是会站在这里，我身后是我的妻子胤雪，这里是我今后的家……其实，我并不觉得你真能断掉我身上的骨头……”
公输察凝望着秦轲，眼里寒光一迸：“你不觉得？小子，你不肯躲在女人身后，我倒是有几分欣赏，但你这气势如果过了头，就会变成狂妄。你以为你是在跟谁说话？”
“自然是四叔……”秦轲再度作揖行礼，强调了一下这个称呼，面对公输察逐渐升腾起来的怒火毫不避让，“反倒是四叔您，您可不该叫我‘小子’，该叫侄女婿或是阿轲，或许能显得更亲近些。”
公输胤雪呆呆地望着秦轲的背影，他的肩膀并不算太宽阔，身形也并不十分健壮，比起如熊一般孔武有力的公输察，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瘦弱的麋鹿。
这件事情本不必秦轲出头，她刚刚让丫鬟接过猎物的同时，就已经悄声吩咐她们赶紧去找大伯过来，只要她再拖些时间，公输仁一到，公输察必然不敢当着掌家大爷的面，为难秦轲。
不过秦轲还是站了出来。
一股暖意从公输胤雪心里升腾起来，占据了她的整个心房。多少年了？自失去父亲之后，她就再没有见到过一个人能这样坚决地挡在她的面前，纵然以前二爷爷疼爱自己，但也仅仅是疼爱罢了，面对强势的四叔、阴谋狡诈的三叔，向来没有什么手腕的二爷爷也只能是步步退让。
但秦轲这个认识不过几天的“陌生人”，却给了她一种无法言表的安全感。
公输察被秦轲气得笑了起来，眼里的锋芒却不忘继续切割着秦轲的脸，好像在衡量到底应该让他怎么死。
“好，很好。看来你不仅狂妄，而且还十分愚蠢。胤雪，我知道大哥就快来了，但你算错一件事，那就是这小子，还能不能活到我大哥过来的那个时候。”
秦轲面色不变，跟着笑道：“能不能活下去那是我的事情，四叔，请。”
因为这个家主的位置，秦轲觉得反正和公输察得是注定的宿敌了，要想让他跟公输究一样保持微笑，他耸了耸肩，暗自认为自己肯定做不到。
公输察注视着秦轲，缓缓点头：“很好，你成功地激怒了我。”
“四叔……”公输胤雪低低地提醒了一句：“这里可是公输家！”
“我当然知道这里是公输家！”公输察一声怒喝，“你也需记得，你是公输家的女儿！如果你还有点身为公输家人的自尊，就不要再为这个混账小子说话！一边去！我不想伤了自家人！”
“刀！”他一声低吼，身旁的仆从反应过来，恭敬地端起那连鞘的阔刀，递到了他的而面前。
只是公输察看了那柄随身的阔刀一眼，又改变了主意，再度望向秦轲：“你是小辈，我对付你，不必取兵器。”他摆摆手，让家丁四下散开，“听说你的气血修为不错，我倒想见识见识，看在胤雪的面子上，你现在可以去取自己趁手的兵器过来。”
秦轲点了点头，既然公输察这么说他，他也没有逞英雄的打算，虽然他现如今是第三重境界，可公输察的实力未必弱于他，赤手空拳只怕会吃些亏。
只要菩萨在手，七进剑之下，就算是小宗师，也未必不能一战。
秦轲刚刚转过身，就感觉到一双手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衣角，他知道那是公输胤雪想要拉住他。
“放心，我不会出事。”
“你别跟他打！”公输胤雪咬着嘴唇，“我四叔的修为，我是知道的，不是轻易能对付的人。”
秦轲微微笑道：“你见过我出手，我也不是随便就能打发的人。何况我现在还占了些便宜，我有菩萨剑，不一定会败的。”
但公输胤雪仍然用力地握着他的衣角，不肯放他离去。
秦轲有些无奈，只能一点点地抽出自己那一截衣角，随后几步跑上楼走进房内，菩萨剑正静静地靠在桌边，锋芒内敛。
古朴的剑鞘上，佛家真言森严依旧，秦轲却好像已经感觉到了它的跃跃欲试。

第三百六十章 亮剑
这柄剑陪着他一路到唐国，到伏牛山，现在又到了锦州，已经越发与他的身体契合一致，加上他气血修为不断增进，假若再以菩萨施展七进剑，只怕连孙青也不得像当日那般直接挡下了。
每每当他将其猛然推出去的那一刻，它就像是一头咆哮的猛虎，势不可挡。
他紧握菩萨剑身，走下阁楼，直到公输察的面前。
公输察深深地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菩萨剑，道：“这把剑，看起来倒是不错。”
秦轲咧嘴笑着：“四叔是个识货的人。”
“一会儿如果你不想死，可以用它来跟我换一条性命。”公输察极其讨厌秦轲嘴里吐出的“四叔”两个字，那就像是在侮辱他一般，“拔剑，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身手能否配得上你这番狂妄。”
秦轲却只是用力握着剑柄，连鞘的菩萨剑悬在半空，遥遥指向公输察，他歪着脑袋道：“看四叔有没有机会见到剑锋吧。”
“哼。”公输察冷哼一声，也不多说，一抖长袍，迈开脚步，向着秦轲走来。
他的步伐一开始走得很慢，虽然双腿每一步都很稳健，却让人感觉他只是在散步一般闲散。
但等到第三第四步的时候，他的步伐却已经快了起来，脚底板在大青石地面上踩出一道道浅浅的印记，每一步的速度都要比前面一步快上十倍，直到第十步的时候，他踩出的印记已有半寸之深。
夕阳在这时候正好落山，天空为云层染上了一层深色，而公输察的脚步却变成了那云层中的滚滚雷霆！
秦轲瞳孔微缩，没有想到公输察的实力这样惊人，他看着犹如一头可怕的猛兽一般的公输察向着自己冲来，立刻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用了不知道多少力量，他的小腹竟然也在这口气息之中微微鼓起。
公输察那长满老茧的手，终于抬了起来，随后落下，犹如巨石坠下山崖，又如乌云漫天覆盖而来！
“砰”地一声，那只手落在了菩萨剑的木头剑鞘上，巨大的力量化作震荡不断地向着剑柄涌来，秦轲闷哼一声，却是鼓起了气血灌注到双腿双臂，硬生生撑住了这一拍。
随后，他双手握着剑柄，猛地向下一掰。
菩萨剑在空中骤然旋转，卸开公输察力量的同时也从上而下地斩向他那只可怕的右手，虽然剑锋还没有出鞘，但沉重的菩萨剑剑鞘在他的力量之下就犹如一柄重锤，足以把公输察的腕骨震裂。
但公输察冷哼一声，长满老茧的手一张一合，在电光石火间竟然握住了菩萨的剑鞘！
那股力量一直顺着他的手掌传到手臂之中，却终究无法摧垮他的力量，随着他一声怒喝，他的力量压过了秦轲的菩萨剑，一脚踏前，另一只脚抬起，对着秦轲的发起了一记猛烈的膝撞！
公输胤雪在身后猛地捂住嘴唇，几乎要抑制不住发出惊呼。
空气中再度响起“砰”地沉闷响声，他的膝盖没有撞击在秦轲的小腹，只因为在他小腹的前方，同样有一条腿拦截在了前方。
两人竟然是在同一时间使出了一记膝撞！
只是秦轲心里清楚，与其说这是他为了抵挡公输察的这一记膝撞而抬起了腿，倒不如说公输察抬腿以膝撞来正面对抗他的膝盖。
明明是自己先抬起的腿，但公输察却可以做到后发而先至，就好像是他在进攻，自己在防守一般。
这公输家的四爷，也确实不负他武痴的名头。
感觉到膝盖隐隐作痛，秦轲心里叹了口气，虽然他的气血修为已经到了第三重境界，筋骨都已经刚硬无比，但偏偏遇上这个公输察不仅仅修为不比他弱，而且在身体的锤炼上还十分疯狂的公输察，这个疯子只怕每日捶打身体到了极致，不仅仅是双拳老茧厚实，就连身上没有肌肉覆盖的地方都坚硬无比。
这一次硬碰硬中，反倒是他吃了个暗亏。
公输察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冷笑道：“修为确实不俗，只不过细皮嫩肉，哪里像是个男人？”
秦轲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合着横练一身筋骨，把身体练得跟铁石一般才算个男人？
那高长恭那种人算什么？
在荆吴的时候，高长恭曾经在教完他们两人之后拉着他们一起去澡堂子泡澡，他不止一次看到过那个荆吴战神的身上、手臂上、手掌上，根本没有一块老茧，没有一处伤痕，甚至全身的肌肉都软得像姑娘家一般……
“他长得也确实挺像个姑娘家……”秦轲低声咕哝。
不过，如果高长恭不是长相太过俊美，又何来“美战神”的称谓？有些时候他会有些恶趣味地假想，当高长恭穿上女子衣衫的模样，是不是会让那些所谓的“美人”相形见绌呢？
此时的公输察当然听不明白秦轲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只是感觉到秦轲在与自己交手的时候竟敢开着小差，顿时心中万分不爽，冷哼一声，气血灌注双腿，一跺脚之下，猛地向着秦轲压了过去！
秦轲感觉到那股力量如山崩一般压来，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果然在打架的时候一点儿也不能走神，好在他腹中蓄积的那口气息仍未散去，随着他长长吐气，他的气血从丹田转入心脏，又从心脏冲击各个经脉，以抵挡住公输察的力量。
他咬着牙，向后退了一步，只是这一步后退，踏在地上的力量却已让地砖崩裂开来。
而正是这一步后退，他有了足够的空间，随着他双膝下沉，他手中的菩萨剑跟着他的牵扯，从剑鞘中迸发出一道凌厉的光芒。
仅仅只是出鞘半截，却足以让公输察生出几分忌惮，虽说他横练了一身的硬功，可再坚硬的身体也无法与菩萨剑这样的神兵利器相抗衡。
秦轲双腿在地上一蹬之间，菩萨剑也倒转过来，出鞘半截的菩萨剑直指公输察的眼睛！
如果他不想废掉一双眼睛，在这样的时刻，也只能是松开菩萨剑的剑鞘，整个人向后仰了下去，锋芒从他的鼻尖一扫而过。
下一刻，秦轲整个人倒飞了出去，直到在空中打了个转，才稳稳落地。
秦轲低下头，菩萨剑重新归鞘，伸手抚摸着那被踹中的小腹，苦笑着道：“四叔可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哪怕这一脚不可能有太大作用，也非得要踹上来。”
公输察双膝弯曲，手臂一前一后，那如铁钳一般的手逐渐握拳，老茧突出，冷笑一声：“在我看来，你还是太嫩。”
秦轲耸耸肩，觉得公输察说得没错，刚刚那一连串的交手之后，他表面上看起来还能应付，实则是一直处于下风，而且公输察横练的一身硬功，力量、气势都要比自己更强，若再不拔剑只凭赤手空斗，他早晚要被公输察揍成肉饼。
但是秦轲没有急着让菩萨剑完全出鞘，只把单手握剑的姿势改为双手，静静地注视着公输察的一举一动。
“竟然还不出剑？”公输察恼怒道：“愚蠢！”
说着，他再度踏步迎面而上，手中无刀，然而当他五指合并，这粗糙的手掌就犹如一把沉重的斧头，狠狠地砍向秦轲的脖颈。
而有关于“脖颈硬还是手硬”这个问题，秦轲自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菩萨剑抬起，剑鞘末端直指公输察的那只手，刺出之时，有风声呼啸。
公输察确实是个武痴，如今年过四十，境界也已经稳稳地踏入了三境之上的小宗师境界，拳头犹如奔雷，并指犹如狂风，一进之间，就能带起席卷周身如狂龙般的威势。
怎么看，秦轲在公输察面前都只能是败落的下场，偏偏他始终不肯拔剑出鞘，倒像是看不起公输察一般。
这种姿态，让公输察心中越发恼怒。
院子里有几只大缸，里面养着睡莲，锦鲤在叶子之间轻轻游动，悠然自得，只不过当秦轲且战且退到附近的时候，它们就倒了大霉。
公输察的招式大开大合，有横扫千军之势，当他自下而上一掌拍下来的时候，自然毫无悬念地就把一口大缸拍得崩裂开来，清水喷涌而出，睡莲被脚踩成一地烂泥，锦鲤在地面上扑棱着，却始终没有人敢靠近去捡起那些可怜的小生命。
秦轲皱了皱眉头，知道自己已经退到了尽头，身后再无退路，终于不再躲避，菩萨剑一抬，一记横斩破空斩落，随着他吐气发力，剑势犹如狂风骤雨一般，不断地向着公输察倾泻而去。
公输察面色不变，眼见秦轲终于不再后退，心里反倒是多了几分快意，他放声长啸：“来得好！”随后双手握拳，竟然是半步也不退，砰砰砰地与秦轲的菩萨剑打在一起。
菩萨剑仍然在剑鞘之中，但每次斩击都带着千钧之力，换成是普通人，在这样的斩击之下早已经双手尽废，但公输察却根本没有感觉到痛楚，不论秦轲有多少道剑势，他就能出多少次拳，每一拳都与菩萨剑砰然相撞，毫不留情。
眼见这样的莽汉，秦轲心里也不得不暗暗赞叹，如果说现在自己是空手，早已经败在他的手下了吧？
不过菩萨剑在手，他就还有一招仍然藏在身上。
之所以到现在隐而不发，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修为弱于公输察，七进剑纵然锋锐无匹，可他除非肯下死手去杀公输察，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如果他不能全力出手，七进剑有所顾忌就必然折损锋芒。
一招之后，如果他再继续用七进剑，以公输察的修为，就很难真的伤到他，何况为了这样的一次争斗就把自己的招式都给透露，不是他的本意。
公输察是不能杀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公输胤雪的叔叔，更因为这里是公输家，如果他真的一剑刺死了公输察，只怕公输仁再欣赏他也不可能容他在公输家。
这样一来，不但公输胤雪的事情彻底泡汤，就连他本人也得在这卧虎藏龙的公输家里被围困至死。
或许是因为这些事情一件件束缚住了他的心神，他手上的菩萨剑似乎迟疑了些许，原本狂风骤雨一般的剑势，一时有了几分迟钝。
或许换成是其他人，未必能察觉得出来，但公输察却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变化，眼中光芒大盛，随着他双腿下沉稳如老树扎根，一口气息迸发冲击五脏六腑，贯通四肢，他的拳头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块铁石。
他抬手，出拳，拳风直扑秦轲的脸，粗壮的手臂上的肌肉在一瞬间节节暴起，就像是一根拧紧了的麻绳。
“破！”他一声低吼，一记长拳直击犹如一杆长枪，一往无前。
秦轲竖起了菩萨剑，特殊木料的剑鞘沉重而又冰冷，但坚硬程度却不弱于铁石，或许是因为那名高僧留下的佛家真言缘故，经历过这么多次战斗，剑鞘上只是多了一些斩痕。
但物品终究是物品，它可以阻拦刀剑，却无法代替他去阻拦公输察拳头上那股可怕的力量。
拳头落在剑鞘上，秦轲的手臂猛然一震，感觉到一股力量顺着剑鞘直接传导到了他的双臂甚至身体上，这股力量犹如山崩，又如海潮，汹涌澎湃却又延绵不绝。
秦轲握着菩萨剑不断地后退，剑身从一开始距离他胸前一尺有余，到接下来的一尺、八寸、七寸……
一直到两寸的时候，才堪堪停止。
而公输察再度吐气，脚下再度猛进一步！
秦轲咬着牙，感觉到菩萨剑上的力量再度迸发，他侧身握住剑柄的手也再度后退，剑身几乎贴在了他的肩膀，距离已经不到是一指宽……
只是在这种时候，他的嘴角却微微上翘，一抹微笑从他的脸上浮现了出来。
公输察望着秦轲脸上的笑意，眼神中露出几分疑惑不解，但却并没有因此而惧怕，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秦轲刚刚露出的破绽是有意为之，但即便是圈套又如何？大鱼咬住鱼钩上的蚯蚓，却仍然能扯断鱼线逃走，而他不是蠢笨的鱼。
他是一头猛兽。
他冷哼一声，抬起左手，用一种简单、几乎不带任何技巧的方式，就这样向着秦轲的头顶砸了下去！
“小心！”公输胤雪失声惊叫，以公输察的力量，这样一砸岂不是把秦轲的颅骨打碎了？
秦轲闷哼一声，不仅仅只是停止了拔剑的动作，甚至果断地松开了剑柄，手臂交叠过顶，拦截在这一砸的面前。
“啪”地一声，公输察的手终于落了下来，与此同时，秦轲感觉到自己双臂骤起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骨骼在这样一砸之下响起咔咔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就会折断。
他的脚下一软，双腿半跪在地，却仍然死死地撑着双臂，不肯退让半分。

第三百六十一章 绝学
公输察死死压制住秦轲，单手一伸，五指像铁钩一般握住菩萨剑，而他居高临下，冷冷地注视着秦轲：“年轻人，在我面前你还敢有所保留，你这是在求死么？”
“也……不见得……”秦轲咬着牙，勉强地笑了笑，嘴里缓缓地吐出几个字，“你仔细看看我的脚。”
公输察皱起眉头，一眼之下，瞳孔紧缩，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只是心神激荡之下，他的动作终究是慢了半拍。
在刚刚被压得跪下去的那一刻，秦轲竟然不是双膝弯曲跪倒在地的，而是在跪倒的那一刻，强行伸出了一条腿，直直地冲着前方。
在旁人看来，他这样的姿势是在是有些怪异，甚至可以说是有碍观瞻，就像是一个浪荡子跪坐久了之后，正闲散地伸出一条腿放松肌肉。
秦轲笑了笑，他放松了腰背，抵挡着公输察那一拳的双臂也随之落下，就在这样怪异的动作之中，他躺倒下去的动作却带着几分优雅的美感，而他的那条腿，则是凌空抬了起来。
公输察的手上一空，菩萨剑竟然是被秦轲一脚踹上了天空！
脱离公输察控制的秦轲双手在地面一拍，向后躺倒的身躯顿时向上猛地弹了起来。
在空中，秦轲握住了菩萨剑的剑柄，轻盈的身体带着菩萨剑继续向上，剑鞘则顺势从空中滑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一道白得耀眼的光芒刺破了空气，刺得公输察有些睁不开眼睛。
而就在此刻，秦轲仿佛变成了一只鹰隼一般，以一种决绝的姿态，从上往下坠落，菩萨剑森冷的剑锋直指公输察的喉咙！
七进剑第二进。
朝露！
秦轲忍了这样久的时间，在刚刚险些没能拔剑出鞘的危机之后，菩萨剑终究是亮出了锋芒，在木兰用战刀悉心“锤炼”或者说“捶打”之下的七进剑剑势在这一刻迸发出凌厉的杀机。
纵然只是一滴朝露，那又如何？滴水可以穿石，何况公输察还不是一块真的石头！
感觉到这道锋芒之中蕴含的可怕杀机，公输察终于感觉到几分惊惧，而那剑锋顷刻之间已经到了眼前，他避无可避。
他瞪大了眼睛，犹如一头巨熊一般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咆哮，双掌抬起犹如老僧合十，却不是要祈祷，而是要以一双肉掌去封秦轲的剑锋！
其实公输察确实很强，甚至可以说是秦轲见过的少有几个气血修行高手之一，当然他这个高手相比较高长恭、朱然、木兰等人，还是弱了不少。
或许木兰可以轻易地破掉他的这一剑，高长恭更甚，只需用指头轻轻一弹，就可以将他的剑锋弹得偏离方向，但公输察做不到。
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终于触上了那森冷的剑锋。
合十的双手刚夹住剑锋，公输察就闷哼一声，只觉得胸口气血翻腾，差点泄气控制不住。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一声低喝，到底还是牢牢地锁住了菩萨剑。
但很快，剑锋从他合十的双掌下方露出了一截剑尖，而且在肉眼可见之中，这一截剑尖还在不断地向前伸展，一寸、又一寸，看起来像是一只成长的幼虫，却十分饥渴地向着公输察的喉咙攀爬而去。
这是一种十分恐怖的体验，每当剑尖向着他的喉间前进一寸，就代表着死亡距离他又近了一寸，而他几乎鼓起了全身的气血，都无法阻拦这一剑的锋锐。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快些！”
院子外，公输仁一边在轿子不断起起落落之中摇晃欲吐，一边却不肯让下人们放慢速度，而在轿子的旁边，几位公输家的供奉则是眼神凝重，步调保持着一致，身体里的气血也已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公输仁家的老仆已经对他们说了事情的缘由，他们也已经做好了与公输察正面对阵的准备，常年在公输家接受供养，自然平日里也没少被公输察请去切磋武艺，算是对这位四爷的强大实力知根知底。
一个后辈小子？只怕在公输察面前还走不过一个回合，只听说那小子是胤雪小姐的未婚夫婿，希望他不要被脾气火爆的公输察打个半身不遂，那可就得苦了胤雪小姐一辈子守活寡了……
只是当他们走近公输胤雪的院中时，见到的却是让他们众人为之震惊的一幕。
原本他们心中秦轲已经被打成猪头的情景并没有出现，相反，在院子里的秦轲完好无损，甚至，手臂稳健地举着菩萨剑，直指公输察。
而那位在武道上颇有成就的四爷公输察，这会儿却是……双掌合十，犹如一位入定的老僧？
但真正令他们惊愕的不是公输察的动作，而是一抹已经从他的双掌间隙透过去的剑锋，那锋锐的剑尖离公输察的喉间竟只有一寸的距离。
“这……”一名供奉呆呆地望着，“一个后生小子居然能……把四爷……”
公输仁从轿子里伸出头，望见场中两人都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也是吃了一惊。
而这时，公输察终于有了动作，他低下头望着那几乎贴到自己喉咙的剑尖，眼里不再有怒火和轻蔑，反倒是带上了几分好奇：“这招叫什么名字？”
“朝露。”秦轲轻声回答，却隐去了七进剑这三个字。
“朝露？”公输察反复地重复着两个字，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招是好招，只可惜名字取得一股子酸腐味。”
他抬起头，平视秦轲的眼睛，郑重道：“你很好。”
这之前，他也曾说过“你很好”，只是那时他含怒而发，每个字都充满了讥讽的意味，现在却变成了真心实意的称赞：“虽是靠着出其不意才有的这般效果，但我确实输了，不必多做争辩。”
秦轲听着公输察一本正经的语气，反倒是有些发愣，心想他这到底是在夸自己，还是在拐弯抹角地骂自己呢？
“还不肯移开你的剑？难不成……你真打算在我亲侄女的院子里杀了我？”公输察皱了皱眉，望着发愣的秦轲道。
“哦……”秦轲终于惊醒过来，随着他微微发力，菩萨被他轻轻收回，同时还十分顺手地抖出了几个漂亮的剑花，反手将剑倒握在了背后。
公输察深深地望了一眼秦轲，道：“看来胤雪的眼光要比我想象得好一些，既然你有这样一身武艺，至少胤雪跟着你不至于受人欺辱，而我公输家对外也能有个交代。你们的婚事，我不再阻拦，随你们的意吧。”
秦轲微微点头：“谢谢四叔。”
只是这个“谢谢”怎么有点怪异呢？他不阻拦，弄得好像是在对自己施恩似的？
只不过公输察下一句却是让他不得不苦笑起来：“如果有机会，我会再向你讨教。不过到时候，我会用刀，因为你已经配得上我用刀了。”
“这个……讨教嘛……”秦轲无奈道：“就不必了吧，打打杀杀多伤和气。”
公输察摇头说道：“既然你喊我四叔，那我就是你的长辈，长辈找你讨教武艺，你觉得你有拒绝的权力么？”
嗯？打之前还不让人家叫“四叔”，这一场打完态度立刻转变，而且还直接就拿长辈的身份来压人……是怎么一回事？
秦轲只觉得头大，但公输察似乎也不打算再等他回答或者拒绝，直截了当地转过头，招呼几个家丁道：“回去。”
院子外，几名供奉傻傻地看着公输察带着家丁门与他们擦身而过，一直走到了公输仁面前。
公输察低头道：“大哥。”
公输仁抬眼望着自己这位最小的弟弟，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少顷，他只能是叹了口气，道：“日后注意自己的身份，你是长辈，犯不着跑来跟小辈们出手。”
“我是在为公输家的脸面考虑。”
“脸面？你一个长辈，修行了数十载成就小宗师的境界，结果跑来胤雪的院子里，欺负她那岁数还不及你一半的未来夫婿，这就是有脸面了？”
公输察拱手行礼，随后看着公输仁有些厌烦的摆手驱赶动作，也一点都不懊恼地带着人迅速离去。
秦轲这边默默地从地上捡回剑鞘，沉重的剑鞘终于收敛了菩萨剑的锋芒，公输仁则已经被仆人抬着轿子走到了他的面前。
公输仁笑着拍了两下手，道：“秦轲，原本对你，我想着已经是足够高看，却没曾想居然还是低估了你啊。”
“大伯。”公输胤雪也迎了上去，语中带着几分歉意，“本不该打扰大伯的，只是这事儿……”
公输仁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四这人，是混了一些，做事不经大脑，全凭一己好恶，今天来你院子里闹事，我也是始料未及。回头我会好好教训他几句，想来我这个大哥的话，他还是听的。”
公输胤雪低着头谦恭道：“胤雪哪里敢让大伯教训四叔，胤雪派人去请大伯，只是为了解一解燃眉之急罢了。”
公输仁哈哈一笑：“燃眉之急……现在看来，也是不必多此一举了，秦轲呀，你很好，真的非常好。”
秦轲忍不住苦笑，心想这么一会儿，自己就听了三次很好，现在又来了个非常好，所以说这对亲兄弟连口头禅都是一样的不成？
当然这只是他心里的几句抱怨，表面上他还是尽量恭敬地道：“不过是尽力而已，四叔手上没有兵器，所以吃了些亏，并不是我有多厉害。”
“就算你持剑，能将招式递到老四的喉咙边，也是十分不易了。”公输仁看向一旁的几位供奉，几位供奉连忙齐声应和。
“是呀，姑爷就不必自谦了，就算是换了我们，想要将剑递到四爷的喉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没错没错。”
“难，确实难。”
秦轲感觉自己好像莫名被一群马屁精包围了，明明这些人一个个看起来年纪比自己大了几十岁，修为也一不见得比自己低，怎么拍起马屁来，倒是一个胜一个好听。
不过他心里到底有些飘飘然，毕竟这公输察是他生平少见的劲敌，能胜过他，足以证明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就连鱼龙帮那盲眼老人都得打上半天的少年。
谁都会希望自己能更强大些，至少有些事情，或许就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发生变化。
他如此，公输胤雪如此，阿布如此……这世上小到锦州城外那些即将饿死的流民，大到如朝堂的丞相国主，都是如此。

第三百六十二章 补肾佳品
晚间的时候，公输仁派人送来了厨房专门做好的饭菜，秦轲和公输胤雪在桌边相对而坐，各自举着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菜肴，窗外漫天都是繁星，吹进来的风虽有些寒意，却也让人感觉爽快。
“你四叔可真是个直性子，其实还是有几分可爱的嘛。”秦轲笑着道。
公输胤雪也是嫣然一笑：“倒不如说有些蛮横吧？不过相比较三叔，他确实要好得多，至少不会玩什么阴谋，所以这么些年，我最多只是见他不喜欢我，却从来没有被他算计过。今天你的身手算是让他高看了一眼，以后他应该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了。”
“我可不这么觉得。”秦轲无奈地摇摇头，“你没听他今天最后说的话？日后还得来找我切磋的，这回还要带上刀，这还不叫找麻烦？”
公输胤雪道：“切磋是切磋，今天他来时心中带着不忿，你又那般激他，当然情况要更凶险一些，但说了是切磋的话，四叔他还是会把握一个度的。否则，这公输家上上下下还有哪个供奉愿意陪他交手？只怕看到他都要绕着走才是。”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秦轲想到公输察那张刻板的脸，还是高兴不起来，苦着脸道：“在我看来，切磋也不见得有多么令人心安。”
公输胤雪捂嘴轻笑，大大的眼睛里充满着好奇：“不过我倒是很惊讶，你竟然真的能胜过四叔。”
“靠着出其不意而已，真打起来，结果可说不好。”当然，是谁的结果不好，一时也判定不了。
秦轲如果真能放手使出七进剑，纵然公输察比他高了一个境界，未必不能死在他的手上。
进入第三重境界之后，秦轲的气血修行几乎是一日千里，仅仅只从伏牛山一路到锦州的路上就又有不少新的领悟，如果把时间倒转一下，让现在的他回到当初伏牛山脚下面对路明的时候，或许就不会那般狼狈了。
公输胤雪也是修行的人，虽然她的气血修行才到第一重境界，但生在公输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总也是有些眼界。
“你说你用的那招名字叫朝露？光听名字的话，并不觉得有那么凌厉……公输家供奉不少，可我从来没见过类似的招式。这也是你师父教的？”
“不是。”秦轲想到那段被战刀砍得几乎崩溃的凄惨日子，忍不住一阵恶寒，浑身一抖，“是一个女人教的……一个彪悍到你不敢相信的女人……”
“彪悍的女人？”公输胤雪当然想不到秦轲口中所谓“彪悍”的女人竟然会是长城的那位大将军、木氏家族的继承人木兰，只是看着秦轲咧嘴傻笑的表情，只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也就摇摇头，不再多问。
有关于武学，总有不少隐秘，秦轲不愿意说，自是有他的原因，她在公输家察言观色生活了多年，不会不懂进退有度的道理。
秦轲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了盘子里一个圆滚滚的白肉，饱满的肉质浸透在酱汁里，咬上去有着一种不错的韧劲。
他吃得满足，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公输胤雪微微一愣，看了看，却也是摇摇头，道：“我从来没吃过这个。”
想到这里，她唤来丫鬟，“小蝶，你来。”
穿着一身鹅黄衣衫的丫鬟步伐优雅，一举一动尽皆妥帖，足以看出公输仁这份赏赐的用心。
“小姐怎么了？”小蝶眨巴着眼睛问道。
毕竟还是花季少女，有那么几分活泼，加上公输胤雪又是个平易近人的主子，所以小蝶笑得十分灿烂。
“这是什么菜？”公输胤雪指了指，笑着问道，“这是大伯派人送来的，我从来没吃过。你一直在大伯房里做事，应该知道。”
小蝶点点头，低下头看了看，哦了一声，依旧是笑眯眯的：“小姐，这是穹窿之海的墨鱼呀，在锦州不多见，毕竟锦州不靠海，从海边运来路上要废不少功夫，都是放在冰里镇着才能保证新鲜，就这么一盘，就得要几十两银子咧。”
“墨鱼？”秦轲又夹了一筷子，“几十两这么贵。”
他在荆吴的时候，倒是听阿布说起过这种满是触手的东西。
荆吴地处大陆东南，江水缠绵，直贯大海，甚至有着二十万水军和数不清的大船，遮天蔽日。
而出海打渔是沿岸不少渔民赖以为生的本事。
只是这些东西，他也只在阿布的讲述之中想象一二，从他去到荆吴之后，有一大半时间都呆在建邺城里，要么是在太学堂里修行，要么是跟着阿布和小千他们四处乱逛，去戏楼听书，去那家老店美美地吃一顿肉包子……他见过有如一条黄龙一般的大江，却没机会亲眼见证那一眼无垠的穹隆之海。
当然，建邺城的几间大酒楼里，一直也有挂着“墨鱼”二字的菜牌，只不过秦轲那时候觉得价钱不菲，所以一直舍不得点来尝尝，没想到味道真的还不错。
公输胤雪却是颦着眉头，敏锐如她，自然而然就在其中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墨鱼？我记得大伯不是不喜欢吃海鲜么？”
“是呀。”小蝶眯着眼睛笑道：“大爷向来不喜欢海鲜，说旁人吃起来没什么，他吃起来总觉得那股腥味太重。”
“那他怎么会想到要送墨鱼来……”公输胤雪奇怪道：“大老远从海里运来的东西，也不会天天有，大伯不喜欢吃海鲜，也不该会专门备上一份。”
小蝶笑着道：“小姐这是哪里话，这可不是大爷房里的，我听厨房说的，大爷专门找人去了一趟白鹤楼，从那买回来的。带回厨房的时候就连厨子都为难了一会儿，毕竟平时从来不做这东西，也怕做不好呢。现在看来，小姐姑爷倒是喜欢，他们也能松口气了。”
听着小蝶的回答，公输胤雪非但没有释怀，反倒越发觉得奇怪，她总觉得有关于墨鱼这事儿，公输仁表现得太过热切了一些。
难不成下了毒？公输胤雪很快又自嘲地笑笑，怎么可能，公输仁没理由害自己，哪怕是要加害，也不会选这样下作的手段，以他管家大爷的权威，要找个借口处置自己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小姐你怎么了？”小蝶也觉得公输胤雪有些奇怪。
公输胤雪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奇怪，大伯平日里不是个在乎口腹之欲的人，这一次为了一条墨鱼这样大费周章，有些不像他。”
小蝶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公输胤雪是在想什么，顿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公输胤雪怔怔地看着小蝶，不知道她为什么发笑。
“小姐你原来不知道呀。”小蝶嘻嘻笑着道。
“什么事情？”公输胤雪看了一眼不断夹菜吃菜的秦轲，他的嘴角有些酱汁，他自己没发现，所以她十分顺手地就把巾帕向着他递了过去。
而就在两人刚刚接触的那一刻，小蝶的话却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墨鱼……还有这猪腰、这枸杞人参炖鸽子、这驴肉、这泥鳅，这虾，据说都是能补肾壮阳的菜。”
空气一时凝滞，犹如纠缠在一起的水雾，最后结成了冰晶，秦轲握着巾帕一时无语，直到半晌才反应过来，口齿不清地喊道：“壮……壮……壮他娘的什么？”
小蝶捂嘴轻笑：“姑爷就不要逗小蝶了，这种事儿，姑爷是个男人，总比我清楚。大爷说，你和小姐同床共枕，夜里行……那事，多了容易伤身子，所以才吩咐下人做了这些菜送到我们这儿来，都是为了给姑爷补身子的。”
“吧嗒”一声，秦轲嘴里咬着的虾坠落在了桌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要炸了。
晌午的时候他跟公输仁、公输究等人一桌吃饭，自然不可能敞开肚皮吃，而这晚饭是在公输胤雪的院子里，自然就恢复了平时的大块朵颐，这桌上的菜至少有一大半进了他的肚子里。
可任他想破天，也不会想到公输仁送来这些菜竟然是这个意思。
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公输仁欣赏他之前胜了公输察，才送来的这些东西。
壮阳？补肾？补他个大头鬼啊！修行气血之人……还需要壮阳？不对，好像不该往这方面想……
随后，他低下头，下意识地望了公输胤雪一眼，结果发现公输胤雪这会儿也正好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触，这秋夜里像是吹来了一阵滚热的风，把他们两人的脸都给吹得红了起来。
小蝶看着两人的样子，轻轻一笑，自认为十分识趣地退了出去，出门的时候心里还在想小姐和姑爷真是腼腆，明明都已经是夫妻了，却还如此害臊。
“咳咳……”秦轲望向这桌子上的菜肴，本来澎湃的食欲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说他心里知道，食补这种东西也不是喝汤药，不至于真有什么夸张的效果，只是心里生出了疙瘩，他自然也就没法再下筷。
“我吃饱了。”秦轲垂头丧气地站了起来，打算找个地洞先钻进去再说。
公输胤雪咬了咬嘴唇，低声提醒道：“你去哪里？别忘了今晚我们得睡在一间房里……”
秦轲刚迈开的脚步顿时僵住，这是他最不愿面对的事情，只是窗外朗月当空，房内烛火通明，待会儿晚饭一撤，他其实已经避无可避。
“这事吧……怎么看都是你的损失会更大一些。”秦轲突然转过头，在公输胤雪耳边小声低语。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甚至还必须睡在一张床上，今夜一过，谁还会相信公输胤雪是清白之身？
公输胤雪沉默半晌，低声回应道：“不，这是我自己选的。”
然而秦轲还是看到了她那握紧的手，和被手指揪出褶皱的裙摆……

第三百六十三章 拿剑
两人并肩走进里间，房门在秦轲手中缓缓闭合，而公输胤雪一转头，望着那一对红烛微微发起了愣，跳动的火焰映着她闪亮的眸子，却映不出她心中的紧张和不安。
公输胤雪咬了咬牙，想要对秦轲说些什么，秦轲却是神情严肃地用眼神制止了她，同时他的风视之术在无形之中展开，听觉一直扩大到院门口的位置，才缓缓开始往房内收缩。
从进门的时候，他就已经感觉到了异样，所以现在他仔细一探查，自然就发现了丫鬟的存在。
这个呼吸声，是小蝶？秦轲睁开眼睛看向公输胤雪。
公输胤雪看着秦轲，低声道：“果然外面有人？”
秦轲点了点头。
“是……大伯母身边的那个小蝶么？”公输胤雪又问。
秦轲再度点了点头：“应该是。那现在怎么办？”
公输胤雪咬着嘴唇，迟迟不肯说话。
待到两人躺下，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秦轲挠了挠头，道：“我们是不是得在中间放一碗水？”
公输胤雪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放碗水做什么？还嫌麻烦不够多？到时候打翻了怎么办？大半夜的，是你收拾还是我收拾？”
秦轲闭着眼睛，苦着脸道：“也是……我就觉得说书先生的故事不太靠谱，在床中间放碗水？第二天早上起来那不成尿床了嘛。”
两人同时轻笑起来，只是又感觉这样窃窃私语显得过分暧昧，又尴尬地停了下来。
公输胤雪想着转移注意力，于是轻声道：“你还能感觉到小蝶还在外面吗？”
秦轲闭着眼睛，仔细听了一会儿，道：“她比刚刚还近，已经贴在门上了。”
公输胤雪点了点头，轻声道：“就这样睡吧，或许过了今夜，大伯相信了就不会再让小蝶监视我们了。”
这种时候，也只能是这样了，如果被公输仁发现他和公输胤雪的秘密，他们所做的一切安排必定是前功尽弃，所以秦轲也只能忍。
估计就连公输仁也没想到，公输胤雪要比他想象得更能隐忍。
只是他这会儿脑子里去不由自主地浮现起那天夜里陪着蔡琰一起看星星的场景，那时候，蔡琰靠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一只风雨里想找一处暖窝钻的小猫。
他闭上了眼睛，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
公输胤雪说得没有错，公输察还真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甚至这个说到做到可以说是分秒必争，不过是第二天清晨，他就上门来找秦轲切磋，只是身旁没有带家丁，手上却握着刀。
秦轲辗转反侧一夜，终究是没有睡好。
倒是公输胤雪很快就熟睡而去，像是一只躲藏在被窝里的小老鼠，看她的样子，也是累极了，毕竟一路赶路到锦州，后续还要跟公输仁公输究公输察三人勾心斗角，就算她有些修为，也早已疲惫不堪。
秦轲也是体谅她的困倦，所以早起的时候特意没有叫醒她，出门的时候还阻拦了正端着脸盆进门的小蝶，叮嘱她先不要打扰公输胤雪。
小蝶昨夜藏在房门外听了大半夜，却没听见什么实质上的动静，这时听秦轲说公输胤雪还在睡，加上一眼看到秦轲眼角明显的黑眼圈，仔细联想了一下，顿时捂嘴轻笑起来：“好啦，姑爷，我知道啦，过两个时辰我再来帮小姐梳妆。”
穿好鞋，秦轲走进院子，公输察正坐在石凳上，一柄阔刀靠着石桌，长三尺八寸，令人望而生畏。
“四叔，这么早？”秦轲算是简单地问了个好，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那柄阔刀，心想这样的刀跟木兰手里的那把相比，到底哪件会更强呢？
当然，这种比较估计没有什么结果，木兰手里的战刀，长近四尺，而且比这柄阔刀更厚，制式也比这柄阔刀看起来更加粗犷，毕竟长城军面对的敌人，并不是人，那是一群比人更凶恶，也更嗜血的猛兽。
若是换成了平日里富家子弟用的短剑长剑，只怕一个回合就得被那群凶兽的力量冲断，即使是公输察的这柄刀，也应该很快会在对抗凶兽的过程中逐渐被磨灭了锋芒。
公输察坐得端正，在秦轲观察阔刀的同时，他也在上下打量着秦轲，早起的秦轲衣衫不整，同时一夜没睡好的黑眼圈也毫无掩饰地挂在脸上，他突然哼了一声，分明有些不悦，道：“刚进公输家第一夜就如此不消停，须知道温柔乡是英雄冢，女人就算手无缚鸡之力，却最能消磨男儿胸中之气，若克制不住这点欲望，你的这点好修为只怕都要被色字一把刀给刮干净了。”
秦轲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后来才明白公输察说的是个什么意思，倒是闹了个大红脸，但觉得公输察是在有些荒谬，忍不住笑道：“四叔这么说，难不成你没成过亲？”
谁知道公输察真的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我膝下一双儿女，并非是我亲生，而是从偏房过继而来，保证子嗣延绵足矣。”
秦轲目瞪口呆地看着公输察，心想这公输胤雪可没跟他提过，没想到这公输察竟然是真的武痴到了一定境界，为了练武，甚至不惜终生不娶。
他心里顿时生出几分肃然起敬的心思，只是这其中也夹杂着几分哭笑不得，至少换做是他，绝对不至于会为了练武做到这种地步，而且他也从来不觉得成亲这事儿和武学境界有多大关系。
这最大的榜样就是高长恭，虽然说他也没成亲吧，但他不成亲自有不成亲的原因，至少在秦轲看来，他是因为跟那个木兰将军旧情难了，而不是为了练所谓的“童子功”。
公输察看出秦轲对此的不屑一顾，虽然脸上表情有差，但还是没有再继续追着说下去。
这么些年，他也早已经习惯了旁人古怪的眼光，公输家最后也接受了他以过继儿子的方式继续传承公输家。
甚至在他觉得，那些不理解自己的人，其实都是些蠢货草包……
“罢了。”公输察看着秦轲，突然握住了刀，“我说过会来找你切磋，你的剑呢？”
秦轲听到这话，顿时露出苦笑，这公输察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倒是有那么点一诺千金的意思，只是他的这一诺，却根本没顾及过他的想法，实在霸道了一些。
“我还没吃早饭。”秦轲微笑道。
“一会儿再吃。”公输察握着刀走到了宽敞院子的一边，与秦轲遥遥相对。
秦轲摇摇头，道：“我剑在屋子里。”
“现在去拿。”公输察将刀扛在了肩膀上。
“非得现在就打？”秦轲终于服了公输察的坚持，无奈道：“也才过了一夜，你到底是在急什么？”
公输察眼睛露出冷厉的光芒，道：“我想再看看你昨天的那一招。那一招，很不错，我从没见过。”
原来是想来看看七进剑？秦轲恍然，终于明白了公输察为什么这么着急，对于一个武痴来说，昨日朝露一剑，必然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只是，今天他只怕要失望了。秦轲低下头，嘴角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
“那行吧。我去拿剑。”

第三百六十四章 武痴
公输胤雪说得没有错，公输察还真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甚至这个说到做到可以说是分秒必争，不过是第二天清晨，他就上门来找秦轲切磋，只是身旁没有带家丁，手上却握着刀。
秦轲辗转反侧一夜，终究是没有睡好。
倒是公输胤雪很快就熟睡而去，像是一只躲藏在被窝里的小老鼠，看她的样子，也是累极了，毕竟一路赶路到锦州，后续还要跟公输仁公输究公输察三人勾心斗角，就算她有些修为，也早已疲惫不堪。
秦轲也是体谅她的困倦，所以早起的时候特意没有叫醒她，出门的时候还阻拦了正端着脸盆进门的小蝶，叮嘱她先不要打扰公输胤雪。
小蝶昨夜藏在房门外听了大半夜，却没听见什么实质上的动静，这时听秦轲说公输胤雪还在睡，加上一眼看到秦轲眼角明显的黑眼圈，仔细联想了一下，顿时捂嘴轻笑起来：“好啦，姑爷，我知道啦，过两个时辰我再来帮小姐梳妆。”
穿好鞋，秦轲走进院子，公输察正坐在石凳上，一柄阔刀靠着石桌，长三尺八寸，令人望而生畏。
“四叔，这么早？”秦轲算是简单地问了个好，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那柄阔刀，心想这样的刀跟木兰手里的那把相比，到底哪件会更强呢？
当然，这种比较估计没有什么结果，木兰手里的战刀，长近四尺，而且比这柄阔刀更厚，制式也比这柄阔刀看起来更加粗犷，毕竟长城军面对的敌人，并不是人，那是一群比人更凶恶，也更嗜血的猛兽。
若是换成了平日里富家子弟用的短剑长剑，只怕一个回合就得被那群凶兽的力量冲断，即使是公输察的这柄刀，也应该很快会在对抗凶兽的过程中逐渐被磨灭了锋芒。
公输察坐得端正，在秦轲观察阔刀的同时，他也在上下打量着秦轲，早起的秦轲衣衫不整，同时一夜没睡好的黑眼圈也毫无掩饰地挂在脸上，他突然哼了一声，分明有些不悦，道：“刚进公输家第一夜就如此不消停，须知道温柔乡是英雄冢，女人就算手无缚鸡之力，却最能消磨男儿胸中之气，若克制不住这点欲望，你的这点好修为只怕都要被色字一把刀给刮干净了。”
秦轲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后来才明白公输察说的是个什么意思，倒是闹了个大红脸，但觉得公输察是在有些荒谬，忍不住笑道：“四叔这么说，难不成你没成过亲？”
谁知道公输察真的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我膝下一双儿女，并非是我亲生，而是从偏房过继而来，保证子嗣延绵足矣。”
秦轲目瞪口呆地看着公输察，心想这公输胤雪可没跟他提过，没想到这公输察竟然是真的武痴到了一定境界，为了练武，甚至不惜终生不娶。
他心里顿时生出几分肃然起敬的心思，只是这其中也夹杂着几分哭笑不得，至少换做是他，绝对不至于会为了练武做到这种地步，而且他也从来不觉得成亲这事儿和武学境界有多大关系。
这最大的榜样就是高长恭，虽然说他也没成亲吧，但他不成亲自有不成亲的原因，至少在秦轲看来，他是因为跟那个木兰将军旧情难了，而不是为了练所谓的“童子功”。
公输察看出秦轲对此的不屑一顾，虽然脸上表情有差，但还是没有再继续追着说下去。
这么些年，他也早已经习惯了旁人古怪的眼光，公输家最后也接受了他以过继儿子的方式继续传承公输家。
甚至在他觉得，那些不理解自己的人，其实都是些蠢货草包……
“罢了。”公输察看着秦轲，突然握住了刀，“我说过会来找你切磋，你的剑呢？”
秦轲听到这话，顿时露出苦笑，这公输察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倒是有那么点一诺千金的意思，只是他的这一诺，却根本没顾及过他的想法，实在霸道了一些。
“我还没吃早饭。”秦轲微笑道。
“一会儿再吃。”公输察握着刀走到了宽敞院子的一边，与秦轲遥遥相对。
秦轲摇摇头，道：“我剑在屋子里。”
“现在去拿。”公输察将刀扛在了肩膀上。
“非得现在就打？”秦轲终于服了公输察的坚持，无奈道：“也才过了一夜，你到底是在急什么？”
公输察眼睛露出冷厉的光芒，道：“我想再看看你昨天的那一招。那一招，很不错，我从没见过。”
原来是想来看看七进剑？秦轲恍然，终于明白了公输察为什么这么着急，对于一个武痴来说，昨日朝露一剑，必然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只是，今天他只怕要失望了。秦轲低下头，嘴角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
“那行吧。我去拿剑。”
秦轲脱鞋走上台阶，缓缓地上楼走进卧房，公输胤雪仍然在熟睡，表情安详如婴儿，秦轲看着她这样子，微微笑了笑，缓缓走到桌前，伸手拿起菩萨剑。
“怎么了？”背后传来公输胤雪的呢喃，显然她还没有完全醒来，只是因为秦轲的动静有了一些反应，“出什么事儿了？”
秦轲提起菩萨剑转身微笑道：“没什么，你四叔找我切磋，你继续睡吧，没什么大事。”
公输胤雪“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的困意也少了不少，她吃吃地笑着：“他这么急呀。”
“对啊。就这么急。”秦轲无奈地摆手，“你这个四叔，说雷厉风行都不够，想一出是一出，大清早的就来找人切磋，也不想想别人也是要睡觉的。”
“他向来是那个性子。”公输胤雪笑道，“不过也是因为你引起了他的兴趣。这可是你自己惹的麻烦，昨天我本想拖时间让大伯来解决这事儿，结果你却要亲自上阵去跟四叔打上一场，你要不是用出了那一剑，他也不至于这么上心不是？”
秦轲嘴角抽搐了一下：“我现在已经后悔了。”但他看向门外，又摇摇头，“不对，也不后悔，本来就是他先说到我父母的，我要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还算个儿子么？”
公输胤雪点了点头：“也不是坏事，还记得昨晚我跟你说的么？四叔既然是找你切磋，手下自然会克制不少，就算这次他会带着刀，你也不用太担心。”
秦轲轻嗯一声，笑道：“你继续睡会儿吧。我跟小蝶说了，晌午前他不会打扰你的。”
公输胤雪听见秦轲这么说，心里又是一暖，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那……四叔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吧。”秦轲歪头一笑，向着卧房外走去。
“男子汉，拿把剑也婆婆妈妈的。”秦轲和公输胤雪说了些话，自然拿剑就慢了一些，引起了公输察的不悦，但看着秦轲手里已经握着菩萨剑，他也就满意地点点头。
右手握住刀柄，缓缓出鞘，阔刀的锋芒反射着清晨的晨光，映亮了公输察一双如虎狼般的眼睛，他把刀鞘扔到一旁，看着秦轲，郑重地道：“我这把刀叫斩虎，十八岁那年，我父亲把这刀送给我，一直到今天，我已经用它已经斩杀过五十四头妖兽，老虎、黑熊更是数不胜数。能让我拔刀，你当自豪。”
五十四头妖兽？还老虎黑熊？你这是上山去打猎还是去清剿。秦轲心里暗暗地道。
这是戏言，他当然知道公输察所说的成果，不可能是一天两天就完成的事儿，不过他还是想在心里讽刺两句。
“剑名菩萨。”秦轲轻声道，“我没杀过多少妖兽，不过据说这把剑原先的主人倒是用他杀过不少人。”
“菩萨？”公输察眉头微皱，似乎是在脑海中思索，但最终还是不得不放弃，他确实没有听说过这世上有什么高手用过一把名叫菩萨的剑。
“名字有些古怪。”他只能这么评价。
“你大概没听说过佛家。”秦轲微笑着道：“墨家朝堂之上百家争鸣，自然很少有庙宇。”
公输察轻轻点了点头：“但这并不重要，不是么？拔剑吧，如果你现在还要在我面前玩昨天那一套把戏，只怕撑不过几招。”
秦轲当然也知道他说得没错，所以也是点了点头，伸手握住剑柄，菩萨剑如流水一般的剑锋从剑鞘中吐出，从荆吴到今天，这把剑仍然是这般锋利，没有半点损伤。
随后公输察大步流星，握着手中的斩虎就冲了过来。
晨光逐渐升到最高的位置，远方的云层皑皑，在蓝天中漂浮犹如一条条大大小小的航船，叮当的碰撞声音在院子里不断地响起，间或伴随着男人的呼喝。
然而一个时辰之后，院子里却响起了公输察恼怒的声音：“你怎么不用昨天的那一招！”
院子一角，喘着粗气的秦轲弯着腰，一手用菩萨剑拄着地，一手则捂着自己有些干瘪的肚子，翻了翻眼睛：“那可是我的绝学，哪儿能天天跟耍猴一样拿出来给人看？”
“……”
“那小子真那么说的？”公输仁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手臂的剧烈抖动，他筷子上夹着的酱瓜顿时落在了桌面上。
站在他身后的，是他送到公输胤雪和秦轲身边做事的小蝶，当然，也是她专门指派过去的耳目，这上午发生的事情，自然一点一滴地都通过小蝶的口述进了公输仁的耳朵里。
“我这个四弟，平日里谁对他都没辙。”公输仁仍然笑着道，“结果这次倒是吃了瘪，秦轲硬是不肯用出昨天那一剑，他估计也是憋了一肚子火，但偏偏昨天他已经承认秦轲够格做我公输家的人，既然是自己人，他的刀下总是会留些情面的。”
“是呢。”小蝶笑眯眯地道：“我看四爷回去时的表情，感觉就是在肚子里塞了一炉子炭，双眼都快喷出火来了。”
公输仁一边笑一边叹息着摇摇头：“四弟在武学上是足够用心的，要不然也没有这小宗师境界，但说到底他在其他方面太过淡漠，将来如果要让他管家，实在有些难办。”
小蝶赶紧低下头，恭敬地站着，作为下人，她很清楚自己不是什么话都有资格插嘴的，尤其是这种管家大权有关的事情，她哪怕说错一个字，都有可能要给自己惹来祸事。
公输仁继续夹了一片酱瓜，扑哧扑哧地在嘴里咀嚼着，又喝了口混了些药材的粥，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问道：“那么……昨天晚上他们俩同房了？”
“同房了。”小蝶点点头，“确实是睡在一张床上。”
“就没有点别的？”公输仁又问，“比如？”
“不好说。”小蝶轻声回答，“今天早晨小姐确实起得晚了一些，似乎有些疲倦，姑爷倒是起得早，但看起来睡得不是特别好。或许他们昨天晚上……”
“我知道了。”公输仁点点头，“张嬷嬷也说光靠眼睛看，只能看个大概，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表现，也不可能绝对准确。或许是她看走了眼……”
一旁的赵氏也赞同着笑道：“我就说，胤雪这孩子，不会骗你。名节对她一个姑娘家是多重要的事，她就是再胡闹，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名节来胡闹。”
“妇人之见。”公输仁瞥了赵氏一眼，“这世上，什么事情不可能？”
他看向小蝶，道：“你继续帮我看着，有什么异动，随时来报我，明白么？”
小蝶恭敬地鞠躬：“那是自然，小蝶听老爷的话。”
“下去吧。别让胤雪发现什么端倪。”公输仁叹息一声，摆摆手，示意小蝶回去八月听蝉阁，小蝶施了一礼，静静地退了下去。

第三百六十五章 官仓
打发走了小蝶，公输仁放下了勺子，望着妻子赵氏道：“眼下是多事之秋，我公输家的这些说起来都是小事……据探子回报，唐军最近又多了两路斥候，一直在平城县周围徘徊，前日平城的米大人莫名坠下城头而死……”
“米大人坠下城头死了？”赵氏本来还笑颜如花，听到这里眼神有了几分惊恐，“怎么会这样的？平城距离锦州八百里，也就是说，唐军已经不远？他们究竟是要做什么？朝廷呢？朝廷都不打算往边境再多派些援兵么？”
“稷城啊……”公输仁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暗淡，“近来朝中儒法之争形同水火，如今彼此都想派自己的人入军建功，一次次闹到巨子面前，只怕巨子现在也是头疼无比。平城到锦州虽说八百里之距，可若有一日唐国真要铁了心一路铁骑践踏过来……十日内就可兵临锦州城下。我锦州驻军少，真要抵御唐军简直如痴人说梦。如果到时没有朝廷的援兵，我锦州……”
赵氏点点头，也是忧心忡忡，可她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更没有读过兵书不能领兵打仗，只能是唉声叹气。
“要是王玄微还独掌军权，边境又何至于被唐军的小股部队骚扰，那些流民又何至于背井离乡……偏生他上次在朝堂顶撞了巨子，被解除军职赋闲在家，这世道，真是越发艰难了。”
公输仁提到“王玄微”这个名字，也跟着妻子长叹了一声，“利刃如今被迫封于匣中，可惜，可惜啊。”
他的神情有些寂寥，望着桌上的清粥小菜，心中越发烦闷。这些年，他远离墨家中枢，只能如隔岸观火一般冷冷看着墨家上层无休止的混乱局面，甚至连上头派发下来的政令，也有可能在一个月内出现两次反转，毫无规律可循。
各种制度也是在这些反转中改来改去，光说锦州，一会儿改叫郡一会又改回去叫县，导致他顶着的头衔也跟着不断变换，可不管怎么变，百姓依旧还是种地为生的百姓，难不成他这个州官变个头衔，百姓的收成就能多翻一倍不成？
有些时候，上面派人下来说，今后在各地要施行新法，行连坐制，弄得人心惶惶。有些时候，又说要以仁德治民，要收民心归朝廷……
在公输仁看来，不管是律法也好，还是仁治也好，至少得从一而终，否则这样混乱不堪，首尾不一，只能是白费力气。
“接济流民的事情，还是让胤雪去做吧……”公输仁突然道：“老四管着粥铺这才几天，居然已经约束不住手下人了……今天还有人来报，说有百姓哭着说从粥里喝出了半碗沙土……再这样下去，我公输家的颜面丢了不要紧，只怕这些流民闹将起来，锦州得出大乱子。何况将来唐军真的兵临城下，这些流民也好帮着守城，就算是从来没有握过兵器的农夫，能抬抬滚木礌石，修理修理城墙也是好的。城中驻军满打满算不过五千余，还是要尽可能地把百姓们用到最合适的地方去。”
赵氏当然不反对，连忙点头道：“应该的，胤雪之前管着粥铺的时候，一直没出什么岔子，不光城中百姓，连流民们都跟着念公输家的好，还称赞老爷是天下第一大善人咧。”
“天下第一大善人？”公输仁听到这个称呼，自嘲地笑笑，“我算什么善人？这锦州是我管辖的地方，我只是尽职尽责罢了。之前我递上去的公文已经获批，如今官仓也可开一部分来接济流民，到时这件事情也交给胤雪一并去安排。”
赵氏露出笑容：“真的？官仓能开，城门应当也能开了罢？而且还不必出去买粮，这真真是在替老爷行善积德，或许哪天老天开眼，你的病就不药而愈了？”
公输仁忍不住笑起来：“这世上哪里会有什么不药而愈的病，老天爷、神仙，也不过是人心中的臆想。行善积德，为的只是填补自己良心的空洞……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事情，大概只有戏文里才会有。”
赵氏却固执地反驳道：“这世上肯定有神仙的，当年上古圣王成就丰功伟业，不是还引来鸾凤，口衔神器赠予圣王？鸾凤可是神仙座下的灵兽，既然灵兽存在，神仙自然也不是假的。”
公输仁伸手轻抚赵氏柔软的背，他当然知道赵氏一个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为何会如此固执，若不是自己无药可救，她何至于日日夜夜乞求上苍，去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笑着道：“上古圣王是成就了千古大业，才能得上苍垂怜，我公输仁何德何能，能与上古圣王相提并论？”
但他也怕赵氏心里难过，于是低声安慰道：“你放心，有你在，我能撑多少时日，就撑多少时日，绝不轻言放弃。”
赵氏眼里有泪花闪烁，她呜咽着，揽住了公输仁，低声哭泣起来……
送走了暴跳如雷的公输察，秦轲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武痴虽然值得尊敬，可也着实让人头疼，这一个多时辰的切磋下来，公输察为了逼他用出七进剑，几乎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一个小宗师，虽然招式上有所克制，但这般认真地与自己对打，简直比被一群人涌上来围攻还要让他感觉疲惫。
秦轲接过小蝶手里的汗巾，瞥了一眼她脸上古怪的表情一眼，无奈道：“想笑就笑，我又没让你忍着。”
顿时，院子里响起了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小蝶捂着嘴，看着秦轲：“姑爷真是厉害，这么年轻就能和四爷相持一个多时辰不败……听说姑爷已经是气血三重了，那是什么意思？”
秦轲仰天呆望了一会，他当然没法三言两语给一个完全不懂修行的人解释清楚到底什么是第三重境界，只得摇着头岔开话题道：“不败？你倒不如说，我其实是挨了一个时辰的打吧？”
小蝶用袖子掩着唇，咯咯笑着：“哪里，我是真的觉得姑爷厉害，这府里能和四爷过手的人本就不多，能保持不败甚至战而胜之的也就那几位老供奉。可那几位老供奉的年纪，最小的都能做我爷爷了，小姐说姑爷如今二十不到，这还不厉害？”
被小蝶“诚恳”地拍了一个马屁，秦轲心里多多少少也是受用，毕竟夸赞来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妙龄少女，而不是昨晚那几个老态龙钟的老供奉……
小蝶看到秦轲低下头开始摸自己干瘪的肚子，立即止住了笑，往院子旁边的偏厅一抬手，道：“粥早已经熬好了，就在偏厅桌上摆着呢，这会儿冷热正好。姑爷，我带你过去吧？”
“好。”秦轲点头，跟着小蝶一路走去。
刚一进房门，秦轲就看见公输胤雪正坐着吃饭，一碗黄白相间的小米粥冒着热气，缓缓进入她殷红的嘴唇里，她的长发仍然披撒着，还没来得及收拢，有个个头不高的丫鬟在她身后用梳子一点点地捋顺了，正在帮她打着发髻。
“四叔走了？”公输胤雪看见秦轲握着菩萨剑走进来，笑着说道：“刚刚小蝶过来我就想让她叫你来着，不过远远看见你和四叔打得火热，我也就没管了。”
“其实你应该管。”秦轲无奈地笑笑，“我饿着肚子跟他打了那么久，多少次都想下跪求饶……”
看着她十分贴心地给自己盛粥，秦轲心里微暖，轻声道：“怎么起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睡到晌午。”
公输胤雪把粥碗推到秦轲面前，抿嘴笑道：“够了，能多睡一个时辰我精神好多了。刚刚大伯派了人过来，说官仓能开了，接济流民的事情也继续让我来做，一会儿我得出门，你要不要一起？”
“接济流民？”秦轲这时想到了他们之前进城一路上看到的那些衣衫褴褛、饥肠辘辘的百姓们，当即点头道：“我当然去，能帮点忙也好。生火、熬粥、搭棚子……这些事情我都干得了。”
“我当然知道你能干。”公输胤雪摇头，“但你现在是公输家的姑爷，身份不能忘了。”
“我可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身份。”秦轲伸手从一旁的盘子里挑了个最大的白面馒头，夹着桌上的酱菜就咬了一大口，“事情虽小，好歹能帮得上大家，只要不饿死人，要我做什么都行。”
公输胤雪继续摇头，道：“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她的筷子轻轻敲击了瓷碗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这碗里的粮食固然重要，可一只碗两只碗的事情，于大局又有几分助益？施粥这种事情，公输家随便抓来几个家丁都不会做得太差，而你这一过去就干得比任何人都卖力，反倒是会让下面的人束手束脚，不知该如何自处了。想帮那些流民，你当然有更大的用处。”
秦轲这才听懂了公输胤雪的意思，有些自嘲地笑笑：“这话听着耳熟，之前好像也有人对我这么说过的……”

第三百六十六章 闭门羹
在唐国，高易水就曾斥责过他，散兵游勇，做事情只想着一个人，不懂得用人御人。如今公输胤雪对他说的这些话，与高易水所说的倒是十分相似。
“我们该做些什么？”秦轲问道。
公输胤雪道：“现在要做的有两件事情，一，是尽快把可以开仓的官仓粮食清点确认，做好计划，再按照计划分发粮食到各个粥铺，同时，再在城东南、城西南增设两处粥棚。二，开放城门之后，流民一定会大量涌入，我大伯得到了消息，平城那边也不太平了，或许不久平城附近村庄的百姓也会逃来锦州寻求庇护，如果放任不管，怕到时候人一多容易生事，大伯的意思，是不管多少人都放进来，养着他们，说不定将来开战的时候，他们能成为锦州的臂助。”
秦轲点了点头，公输胤雪的话让他感到安心，当年，假如他的父母能走到哪座大城，得到一碗稀薄的米粥，别说将来让他们帮助守城，即便是上阵做先锋敢死队，他们都不会有半分迟疑……
秦轲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和手上啃了一半的白面馒头，这两样食物比起昨晚那一桌“饕餮盛宴”，简直犹如一根筷子和一棵百年老树的区别，只是如今，城外的、流亡路上的，不知有多少人求之而不得，只能在一群群秃鹫乌鸦的注视下，忍着腹中饥饿，像鬼魂一样飘荡在茫茫荒原之上。
他长长叹息道：“这世上什么时候才能没有战火呢……”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自嘲地在心里笑道：“人一多，自然就会抢，什么都要抢，小到一个公输家的家主，大到这个天下……”
用完早饭，秦轲和公输胤雪两人并肩走出八月听蝉阁，却不是急着出门，而是先去了一趟公输仁的屋里请安，公输仁看着两人，眼神温和，大概交代了一些事情，又拿了一块印信给公输胤雪，随后在赵氏的催促下继续回房躺着养病。
临走之前，他对公输胤雪道：“你一向懂事，事情交给你，我本是放心的。不过，你出去的这段日子粥铺粮仓的事都是你三叔在管着，你这次去需要谨记，三叔毕竟是你长辈，人前人后不要轻易拂了他的面子，当然他真有什么地方做的过了，你尽管回来告诉大伯，大伯给你撑腰。”
这番话听下来，公输胤雪心下明了，公输仁虽然卧病，却从未有一丝一毫想要放手家主权威的打算，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他万事都只会以公输家的颜面为重，不论是她三叔，还是她自己，一旦触及到家族颜面，都不值一提。
宅子外，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两人刚一上马车，秦轲就开口问道：“你大伯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给他面子，却又要你放手去做？”
公输胤雪示意车夫启程，听着马蹄声咔嗒咔嗒地响着，轻声笑道：“哪里是要我放手做？你没听到大伯说的那句‘尽管去告诉他’？这一道可是万万省不得，你以为，我捉到了三叔的错处，就能一顿穷追猛打？不能。要打，也是得大伯先做决定，到底该不该打，到底该谁来打……”
“这么说，他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你三叔做的事情喽？”秦轲问道。
“在我们看来，三叔做的都是些蝇营狗苟的事情，但是大伯或许并没有放在心上，大伯病重之后，更加少了年轻时候的杀伐果决，只期盼着家宅平安，兄弟和睦，所以很多事情，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包括对我四叔早些年与人‘切磋’失手伤人的事情，他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给压了下去……”
秦轲叹息一声，问道：“所以你三叔……到底做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你其实也很清楚，对吧？”
公输胤雪冷笑道：“他？有时候我是真的不懂，明明是个锦衣玉食的富贵之人，却非要和那些快要饿死的贫民百姓争夺那一碗又一碗的稀粥……”
“稀粥？你是说这赈灾的粮食，他也要贪？”秦轲这一声叫得有些响，随着公输胤雪轻轻一咳，他立刻使劲在车厢里干笑了三声，想要借此掩饰住自己刚才的失言。
公输胤雪苦笑，摆了摆手，“没事，车夫是我们二房的。”
“他就这么不管那些流民的死活？都是一条条人命啊！”秦轲点头，却还是压低了声音。
“在他心里，流民的一条命当然抵不过他用那些粮食换来的真金白银，他不像四叔那样身负修为，没有大伯的默许他又不敢公开地招募门客供奉，只能是私底下重金豢养一些江湖客，好在将来和四叔相争的时候不至于落于下风。这也是我最看不起他的地方，私心太过，他就没有想过，若我公输家因为流民一事在锦州失了人望，就算他养再多的门客供奉又能如何？相反，四叔性格确实蛮横了一些，也恨我弟弟一无是处，却比他更有更有资格继承公输家，可他一向少有什么坏心眼，喜怒哀乐也都表现在脸上。”
“那为什么你大伯不让四叔做事？”秦轲问。
“因为四叔脾气不好，一言不合便会动手，可是与人交往，少不得要有几分圆滑和怀柔的，若是他一味只凭性情做事，只怕底下人都要怨声载道了。”
公输胤雪看着秦轲一会儿义愤填膺，一会儿正义凌然的样子，心里越发生出欣喜来，她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劫后余生，遇见的是他而不是别人。
这些年，她一直一个人努力撑着二房的一片天，努力地充当一棵遮风避雨的大树，树底下护着她唯一的弟弟。其实她早已经身心俱疲了，而昨天秦轲英勇挺身，虽说不是为了她，可她依然觉得温暖。
秦轲是一个热忱、善良、真性情的男人，是个好男人。
公输胤雪暗暗捏了捏拳头，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要是能……一直和他过下去，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她默然想着，却很快红了脸，为了不让秦轲看出来她神情的异样，她假装掀开小窗的帘子看向窗外，用眼神把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一并都扔到了喧闹的大街上。
车夫赶车很稳，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了城北官仓的门前，只是，当秦轲扶着公输胤雪下了马车之后，却发现眼前遇到的已经是个难题了。
官仓的门前三三两两站着公输胤雪一早就安排过来的脚夫，牛车驴车一辆接着一辆分散在大门两侧，上面摆放的都是空桶和扁担。
官仓大门紧紧闭合着，脚夫们有的靠在车旁闲聊，有的坐在一起玩骰子，倒是也没赌钱，纯粹只是为了个消磨时间。
但公输胤雪此时的眉头已经皱到了一起，一身白衣的她款款向前，望着脚夫们问道：“马六呢？让他出来跟我说话。”
众人一阵骚乱，很快就有位瘦削的中年人从一辆驴车里探出头来，看到是公输胤雪，赶忙恭敬地道：“小姐，我在这儿。”
说着，他用看起来和自己的年纪极不相符的敏捷跳下了驴车，三两步小跑到公输胤雪面前。
公输胤雪仔细地打量着他，这不是她第一次见马六，但这一眼却格外深邃，看得马六有些发慌。
“大伯让你带人来这里是运粮的，不是让你的人来闲聊和赌钱的。”公输胤雪冷声道：“难道大伯派过去的人没有跟你说清楚？”
马六惶恐地道：“小姐这哪里的话……大爷派来的人当然跟我说清楚了。可不是我不想在里面翻账本，对账目，而是这里面的人压根儿不肯开门，我这也是没法子呀，我想着我总不能强行撞门进去，所以大家都在等小姐您过来，这些脚夫……向来都没什么规矩，等了一会儿也就懒散起来，让小姐见笑了。”
公输胤雪侧目望着马六脸上不自然的笑意，声音越发严厉，道：“你没有告诉他们这是大爷的意思？”
“说了……可他们隔着门就光喊，说这一处官仓一直都是三爷在管的，从来没听说大老爷打算换人……他们在们里头，我在门外头……我一个下人，又能怎么办？”马六哭丧着脸，看起来为数不多的皱纹，仿佛都跟着马六的表情一同沮丧起来。
公输胤雪细细观察了一会，感觉他不像是在说谎，一边颦着眉头，点头道：“知道了。”
随后她竭力收起了自己的怒气，和秦轲对视一眼，两人并肩走到门前，她握住门上的铜环，敲响了大门。
大门内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还有完没完了？都说了，这个官仓是三爷管的，你们说要进来看账就进来看账？”
公输胤雪眼睛里利芒一闪，低沉地发声：“我是公输胤雪，把门给我打开！”
大门内那个声音似乎一窒，片刻之后大门还是纹丝不动，里面换了个人高声道：“什么公输胤雪，你诓我呢。公输小姐早些日子出城买粮，至今未归，你哪儿冒出来的黄毛丫头？”
公输胤雪勃然大怒：“我是公输胤雪，我昨天回的公输家！我手上有掌家大爷的贴身印信，还不快快给我开门！”
她这一声吼，就连身边站着的秦轲都被吓了一跳，然而大门内却好像是另一个世界，这会儿竟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 蹊跷
等了许久都听不到里面的回应，公输胤雪又狠狠地砸了一下门，愤然走下台阶，一边对秦轲道：“不对劲。即便这些官差不知道我已经归家的事情，我说带了大伯的印信他们也总该开门出来验上一验，为什么非要紧闭大门，装聋作哑？”
“为什么？难道你三叔心有不忿，给他们下了什么命令不成？”
“不知道。”公输胤雪摇头，“如果只是这样，反倒简单，给个下马威罢了，我担心的是……”
她沉思片刻，望着秦轲道：“你能撞开这大门么？以你的修为，应该做得到吧？”
秦轲神秘一笑，道：“撞开？不用，我倒是有更简便的法子。”
这一次出门，他特意带了菩萨剑，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真的会遇上什么危险，但随身带着兵器总归能应对一些不时之需吧。
清晨的阳光穿透北方深秋特有的稀薄云层，映照着剑身反射出道道如流水一般的亮光，剑锋森冷，随着他一声低哼，长剑一递就已嵌入到官仓大门的门缝之中。
神兵的锋锐足以切断普通铁器，加上秦轲的体魄强健得超乎常人，纵然官仓的门栓分量沉重，却也难以承受秦轲这一剑之威。
剑锋斩断门栓几乎只在一瞬之间，随着利刃向上一抬传出的一声轻啸，秦轲紧跟着一脚踹到了大门上，大门应声洞开，门口院中站着的几名官差，顿时一脸惶然。
“这……你……你们……”官差瞪大眼睛，还以为自己大白天见鬼了，门栓这样粗沉，怎么会在一个眨眼之间被削成了两段？
秦轲持剑而立，菩萨的剑尖直指三人，决绝的样子让那场中三人大惊失色，一人战战兢兢道：“你们这是想做什么？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擅……擅闯官仓可是死罪！”
公输胤雪眉头一挑，抬脚跨过门槛，毫不客气地举起了手中印信，道：“这是公输大人的贴身印信，你们可都认得？我是公输胤雪，受命前来核对官仓账目，而你们一直闭门不开，这又该当何罪？”
官差怎会不认得她是公输胤雪，甚至之前领头的那名官差都听出了她的说话声，毕竟从前公输胤雪跟着公输家已故的二老太爷也来过好几次。
可以说开门之前他们三个都相信站在门外的公输胤雪等人没有说假话，只不过公输究的吩咐仍在耳畔回响，他们这时只得强挤出笑容，硬着头皮道：“我……我们哪里知道门外真是公输小姐呢？之前那个马六，什么也没说，扯着嗓子便要进来查账，我们还以为这又是他找的人在说胡话……”
公输胤雪眼神锐利，看着官差道：“你以为是马六的人？是不是我三叔跟你们交代了什么，才让你们迟迟不肯开门的？”
“没……没……”官差连连摆手，道：“三爷能交代我们什么，我们都是按照规矩看着官仓，这都是一场误会，误会，公输小姐这说的哪里话……”
公输胤雪环视三人，冷笑一声，朝门口喊道：“马六！”
门外的马六早已经看见这边的状况，只是一直躲着往门里窥视，听见公输胤雪一声喊，他浑身一激灵，赶忙跑进来：“小姐。”
“既然是一场误会，印信你们也看到了，现在，总能让马六进去查账了吧？”公输胤雪一字一句道。
然而听见她这样说，几名官差却依然在互相对望，面色都有些发白，支支吾吾。
公输胤雪也不指望他们能说些什么，径直带着马六往粮仓内走去。
只是刚刚走了两步，就被官差们拦了下来。
“小姐……”领头官差一个劲赔着笑脸，“虽说您有公输大人的印信，可平日里大人这头都是交给三爷在管，您要查账，总得先等三爷过来做个交接，也免得我们这些小的一时做不好出了什么差错，跟着受责罚不是？”
公输胤雪道：“我大伯已经跟三叔说过，城北这几处官仓的事情今后都由我掌管，我今天过来，三叔自然是知道的，查账而已，也没什么可交接的，你们翻出账簿交予我便可，何必再请他过来？”
她朝那三人打量了一下，扬着脖子道：“管粮仓的官呢？”
“仓吏有事……出去了，好像是去了城东，至于什么事，我们这些小的也不知道。”官差倔强地往公输胤雪面前挪了挪，坚持道：“公输小姐，您还是通知一下三爷罢？”
公输胤雪不耐烦地道：“我刚刚已经跟你说过了，难不成现在还要再跟你解释一遍？让开，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墨家的制度混乱，郡县不像是郡县制，分封又不像是分封制，上面往往掌控不了下面，能力又不够强势，因此屡屡出现一些官宦世家权柄滔天的状况。
比如锦州之内，公输家其实就等同于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所以，就算公输胤雪身上没有一官半职，握着公输仁印信的她却能不怒自威，官差这时终于不敢再继续阻拦，只能像几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退到一边站着。
“马六，你让人搬点桌椅过来。”公输胤雪转过头，又看向那名领头官差，“你去把账本拿出来，就在这院中查。”
一捆一捆的书简被堆到了桌上，马六也顿时展现出他得力的一面，毕竟是公输家几个拔尖的账房先生之一，看账一目十行，心算速度竟然也能同步跟上。
“这一千石是去年入仓的……只是我对了另外一本账本，从这里却变成了八百石，少了两百石不知道去了哪里……”马六突然小声地对公输胤雪道。
公输胤雪点点头，伸手接过账本，一边用朱砂笔在上面画了个圈：“这个暂且记下，一会儿去仓内确认，你先把整座仓内应有粮食算清楚。”
“是。”
秦轲不懂看账，也帮不上公输胤雪的忙，收了菩萨剑的他只能是百般聊赖地搬了张椅子坐在一旁。
当他的眼睛落到公输胤雪身上时，心里不禁感叹了一声，倒真是个聪慧能干的姑娘，能武也能文，那些令人一听就头疼的长串数字，她却只需听一次，就能记个大概，甚至跟着能指认出马六心算中的些微偏差，让马六低着头连声道歉。
或许是因为感觉到秦轲的目光，她微微抬起头，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公输胤雪莫名地红了脸，又赶紧认真地与马六说话，只是话语多多少少没有一开始那么利索了。
几名搬账本的官差累得直吐舌头，像是几条可怜的流浪狗，相比较马六和公输胤雪，他们和秦轲一样不通账目，被公输胤雪问到的时候基本是一问三不知，最后只能是瑟缩在一旁远远地望着。
秦轲看着他们交头接耳，有些无聊的他心里一动，风视之术无形展开，那几人说话的声音也顺着风一股脑灌进了他的耳朵。
“这可如何是好？以前只听说这胤雪小姐是个精明人，可没想到这般精明，这马六也真是不识好歹，就算看出不对，也不知道打打马虎眼装聋作哑一下，再让她这么查下去，我们怎么向三爷交代？”
“是呀。这么下去，只怕我们几个都得被三爷剥皮抽筋了，要我说，我们还是应该把账簿都抢回来……”
“抢账本？你抢还是我抢？人家可是公输家的小姐，是公输大人的亲侄女！你是什么身份？你连官都不是，就是个末流小吏，上去抢账本，不要命啦？还有，你看看那个握剑的年轻人，你看他时不时还盯我们两眼……能一剑断了门栓的，能是个普通人？那肯定是个修行高手！”
秦轲忍不住偏过头去笑了笑，心想自己难不成看起来已经这么可怕了？好像自己从来也不是个嗜杀的人呀？长得也没那么凶恶吧？
不过接下来几人说的话却让秦轲越发觉得有意思。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让她一直查下去，我们粮仓里那点破事儿你们自己不知道吗？账本上写的那么多粮食，我们这哪儿有？到时候公输大人问起罪来，我们还不是得上断头台？”
“你冷静点……我们粮仓里确实没那么多粮食，可她也不见得查得出来。双层仓的事情，她一个娘们哪里懂？她要查就让她查，反正领到仓房看，她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的。”
“那她要运走的粮食怎么办？”其中一人又忧虑道。
有人出谋划策：“从前几个仓里先取，她总不可能一次性把粮食全都运走，前面几个仓不是双层仓，她应该瞧不出什么端倪。”
“也对……眼下只能这样了……”
……
秦轲听到这里，握着菩萨剑的他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到了公输胤雪的身边。
公输胤雪看着他走了过来，心里微乱：“怎，怎么了？”
秦轲低声在她耳边道：“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公输胤雪看着秦轲的眼神凝重，也就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看了马六一眼，道：“你继续算，一会儿我们再接着对。”
随后她跟着秦轲一起走到了一旁，轻声问道：“什么事儿，你说吧。”
秦轲看了那些官差一眼，声音迟疑道：“双层仓……是什么东西？”

第三百六十八章 解释
公输胤雪眼睛微凝：“双层仓？你从哪儿听来的？”
“还能从哪儿？那几个人嘴里呗。”秦轲之前告诉过公输胤雪有关于他听力的事情，只不过他那时候说的是“天赋异禀”，也没说先天风术的事情，但这也足够她明白过来，脸上顿时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双层仓……我三叔真这么大胆？”公输胤雪喃喃，随后抬头看着秦轲，“这东西，我也没有亲眼见过，但听说过。粮仓里摆放的是一人多高的木桶，粮食放在木桶里，这样防潮，容易存放。一只木桶大约能存放近两百石粮食。而双层仓……则是专门在这种木桶上做了改动，木桶的中间加了一块隔板，这块隔板悬空着，然后在这个隔板上面堆满粮食，你从外面看，只能看见确实是满满一桶，但实际上，这样的仓桶里，最多只堆了一半的粮食……”
秦轲震惊地望着公输胤雪，道：“还有这种事情？”
公输胤雪点了点头，眼神晦暗：“难怪这些人不肯让我们的人进来，他们心里有鬼，这粮仓里的粮食肯定不足数。”她看了马六一眼，伸手牵着秦轲走了过去，“马六，怎么样了？”
马六抬起头，握着一卷书简递给她：“小姐，粗略算了之后，这粮仓大概有三千六百七十二石，但有近六百石的粮食对不上这个数目。”
公输胤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你继续把这些账本理理，我拿着这卷账本去看看仓房。”
相比较存量一万石以上的官仓，这间官仓并不显得很大。秦轲随着公输胤雪缓缓走进仓房，映入眼帘的就是黄橙橙的苞谷，这些苞谷都已经被晒干，储藏在这仓房之内，看似沉寂，却是无数人赖以生存的希望。
然而双层仓的事情卡在公输胤雪的心中，让她的脸上增加了不少忧愁。
其实她应该高兴，双层仓这样恶劣的事情如果在公输仁的面前暴露，只怕公输究在公输家会彻底失去公输仁的信任，日后家主之位更是不可能再把他列入考量之一。
只是这样做真的合适么？如果说把这件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固然可以把公输究拉下水，可百姓一旦知道这样的事情，对公输家的人望必然是一大折损。
最重要的是，如果稷城朝廷听说了这件事情，会怎样看待公输家？不说公输仁的官位能不能保住，这公输家在锦州还能如现在这般兴盛吗？
覆巢之下无完卵，她身为公输家的女儿，必须要为整个公输家考虑，何况她要为自己弟弟争取的，是一个强盛的公输家，而不是一地的残垣断壁。
“小姐，这仓里都是满的，有六百石粮食，要不然小的再领你去看看下一个？”此刻，官差心里也是不住地打鼓，他当然知道双层仓这件事情被揭破会引起多大的震荡，所以脸上的笑容也越发僵硬。
公输胤雪摇摇头，道：“我会自己看，你把钥匙给我，你们几个去院子里等着就行。”
“这……”官差愣了愣，脸上顿时露出为难来。
“去。”公输胤雪心里有怒气，说话也沉重了一些，顿时压得官差不敢说话，把钥匙交了出来，一溜烟跑了出去。
而公输胤雪则是带着秦轲向着里面几间粮仓走去，钥匙伸进锁头，咔嗒一声，响起清脆的响声，随后呈现在两人眼中的，是小山一般白花花的大米。
可公输胤雪看见这样的景象，却高兴不起来，她向前走了几步，握住了梯子。
“我来吧。”秦轲伸手握住了梯子，望向公输胤雪。
公输胤雪看着秦轲，轻轻地点了点头。
秦轲从梯子上一直向上，一直爬到木桶顶端，随后看着这堆积着的大米，深吸一口气，把菩萨剑向着米堆中插了下去。
带鞘的菩萨剑要插入米中并不怎么容易，但秦轲的力量之下，要做到自然不难。只是随着菩萨剑一直向下，却是遇上了一层阻碍。
“应该这就是了。”秦轲看向公输胤雪，手上再度用力，菩萨剑碰到了那层木板，发出“咚”的一声。
随后他又试了几个仓，都是一模一样的情形。
公输胤雪咬着嘴唇，心里的怒火几乎无法掩饰：“他怎么能这样？账本上该有三千六百多石的粮食，这样一来，就连一半都不到，这哪里还是粮仓？”
没有想到公输仁给自己这样一个烂摊子，公输胤雪几乎急得都快流下泪来。
秦轲按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别太生气，你三叔是个混账，可你不是，这也不是你犯的错，只要你私下跟你大伯说，我想你大伯会有决断的。”
公输胤雪手上握紧了拳头，咬了咬牙，道：“是。这种事情，我只能让大伯来决断了，这已经不是面子上的事儿了，这事儿关乎锦州的生死，关乎公输家的生死，也只有大伯能做决断。”
但就在这时候，门外却传来了官差大喜过望的声音：“三爷！您可来了！我们可等死你了。”
秦轲转过头，公输胤雪的眼睛正闪着如黑宝石一般的光芒。
公输究不是一个人来的，甚至也不是两个人来的，他来的时候，竟然带来了一整只队伍，把整个粮仓的大门口塞得严严实实，从秦轲这边看过去，这像是一支运粮的车队，只是没有实际确认。
但看着公输究的样子，他心情不错，当听了一句官差们的逗趣话后，还爽朗大笑起来。
公输胤雪走了出来，与他面对面看着，两人的眼睛里似乎都有一道闪电。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公输究就已经能确定，公输胤雪看出粮仓里的猫腻。
但他毫不慌张，反而用长辈式的温和笑容望着胤雪：“胤雪呀，这么快就来看账了？你昨天才回家，可别累着了。对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这门外的车队上运的粮食，原本都是这处粮仓的，前些日子因为粥铺的事情，我临时调拨了一部分去往别的粮仓，现在我全都给运回来了，你点点，应该正好能和账本上的数字对上。”
公输胤雪点点头，不动声色，仿佛刚刚在仓内所见的一切都不过是浮云，她转过头对着马六道：“去点点粮食。”
马六恭敬地点头，把毛笔搁下就领着人向着门外走去。
公输究看了一眼马六，又继续看向公输胤雪，脸上仍然堆满笑容：“怎么了，胤雪，看你这样子倒像是有些不太高兴？是不是累了？我就说嘛，我这个大哥呀，一点也不知道体恤孩子，你这回出去遇到那么凶险的事情，怎么才在家呆了一天就让你接手这麻烦事儿。”
他拍了拍胸脯：“你不是没几天就要和秦轲成亲了嘛？不然三叔给你去说说，让大哥先别让你在这外头抛头露面的，人都说女儿家出嫁最是事多，你在家，也好跟着你三婶婶一同料理好成亲的事情才是。”
公输胤雪看着公输究，没有多说，只是微微展露笑颜道：“成亲的事情有大婶母和三婶婶在帮忙，哪里需要我多操心，这不，大伯想让我帮三叔您分担一些，我才过来了，只是我刚接手，有些事情还不大适应，毕竟这些粮仓平日里都是三叔在管……有的事情，我其实也是来了才知道，倒是吓了我一跳呢……”
公输究听出了公输胤雪话里有话，望着她一脸甜美的笑，微微怔了一怔，立即明白她肯定是知道了双层仓的事情，虽然不知道这丫头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快就有所察觉的，眼下他到底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发作，只能暗地里咬牙切齿。
不过，他必须维持面上的坦荡，跟着笑道：“那是，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一时不甚明白情有可原。这个……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你尽管来问三叔，三叔别的不敢打包票，这粮仓里的事情还是能拍着胸脯说得上话的。”
公输胤雪缓缓一礼：“那就先谢过三叔了，如果有事，我一定向三叔请教，不过大伯交予我的事情，我总也不能还依靠着三叔帮我去做，我早一日接过手来，不是也能替三叔分忧的吗？”
公输究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分忧？横插一杠这叫为他分忧？这小丫头明摆着是想挑事儿的啊……
热脸贴了冷屁股，自然不会太舒服，公输究只能是找了个借口走到马六那边去跟着一起清点粮食，同时还主动地解答了一些账目上的问题。
毕竟是公输家的三爷，马六在他面前不过是个下人，眼见他这般为自己解惑，心里自然是感恩戴德，两人的笑声一路传进粮仓，鸟雀在屋檐上悠然自得地叫着。
秦轲远远地看着公输究的身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倒是真能忍，你这样刺他，他还笑得出来。”
公输胤雪也是小声地笑了起来：“别看着他脸上笑得高兴，只怕现在心里早已经把我骂了不知道多少次，粮仓里的猫腻，他自己清楚得很，要不然不会这么着急的运粮食来。什么叫调拨？就算是大伯亲自做，也得留下文书，写明粮食去向，什么期限之内归还。可这些，他一样都没有，这算哪门子的调拨？”

第三百六十九章 会师
秦轲不太懂这些，但还是想到了一些事情：“那他哪里来的这些粮食？如果粮仓是个大窟窿，他要填上也不容易吧？”
“容不容易是他的事情。”公输胤雪冷笑了一声，“反正他总会有办法，我只要这些粮仓里的猫腻能清理干净就行。”
秦轲点点头，他的风视之术仍然开启着，远远听见那几个官差的谈话，洒然笑道：“那几个人正因为这事儿骂你呢，你这么一弄，他们也就没油水可捞了。”
“他们骂我，我不担心。”公输胤雪摇摇头，“我只怕大伯骂我。我倒是真想把这件事情捅上去，可这样一来，就算三叔下场不好，我在大伯心里也会落下一个‘阴刻’的印象。我大伯他最想家宅安宁，兄弟和睦，或许他会因为这件事情严惩三叔，可他也绝不会允许像我这样阴刻、忤逆长辈的人坐上家主之位……”
秦轲听得直摇头，道：“你家里的事情，是在太复杂了一些，听着得我头疼，犯了错的要罚，揭发的却也得受到牵连……”
但他看见公输胤雪眼神苦涩，就像是一只孤立无援只能藏在墙角的小动物，心里还是忍不住柔软下来，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我还是信你的，哪怕将来你能坐上家主的位置，也一定不会对你三叔四叔赶尽杀绝。”
“反倒是。”秦轲望向远处站着和马六说话的公输究，叹道：“你三叔未必会放过你。”
其实这话他不用说，公输胤雪心里也十分清楚，就在荒原上的那天，她的眼前都是漫天血光，如果不是二爷爷的那位供奉足够骁勇，如果不是公输究找的那群“江湖客”太过惜命，或许她早已成为众多死尸中最惨不忍睹的那一具了。
只是她现在还活着，或许是老天垂怜她，也垂怜她那个懂事的弟弟，所以没有把她带往父亲和二爷爷的那个世界。
既然如此，她自然要坚定决心：“我明白。但我即便是坐到那个位子上，也绝不会痛下杀手绝后患，最多，只是让他们不再有机会威胁我罢了。”
公输究紧急调拨而来的粮食最终还是对上了数目，双层仓则是在暗中被拆了下来，被无数的大米、苞米、小麦充盈，再也无人可以看出这粮仓原先的巨大窟窿。
公输胤雪划定了调拨的粮食数量，就让人把这些粮食都装了车，运往各处的粥铺继续接济流民。
而她和秦轲却是再度坐上了马车，向着其他的粮仓而去。
出了这档子事儿，她对公输究已经不再放心，非得把全城的官仓审查一遍才能放心，秦轲也知道她心里所想，所以只是静静地陪着，好在后来也没有遇见仓门紧锁不让进门的情况，事情还算顺利。
从这一点看，公输究也确实是个厉害人物，纵然他留下了这些窟窿，却能及时补救，也算是难得。
两人忙了一整天，到黄昏的时候，公输胤雪仍然还抱着一卷书简，借着车内蜡烛的光亮仔细地看着。
“晚些再看吧，事情总不能一天就做完了，放粮也不是一天的事情。”看着她这不辞劳苦的样子，秦轲关切地道。
公输胤雪听着秦轲的话语，心里微暖，笑了笑顺从地放下书简，点点头：“好。”
她这样听话，反倒是秦轲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对于男女之情是云里雾里不甚明白，却也能感觉到公输胤雪这一天下来与自己似乎亲近得过分了一些。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我们接下来去哪里？还有哪座仓还没看？”
公输胤雪抿嘴轻笑：“我们不去粮仓了。”
“不去粮仓？”秦轲疑惑地望着她，道，“你不是急着要把所有的都查上一遍？”
公输胤雪点点头，继续笑着道：“你不是说，也不是一天的事儿吗？今天你陪我忙活了一天了，我也该帮你做些事情。”她掀开马车的布，看向那街道上逐渐点燃的灯火，道，“你的朋友们应该是在禄乐居，是吧？”
秦轲眼睛一呆，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当初高易水是远远地说话告诉了他会在锦州最大的客栈住下，但公输胤雪又没有风视之术，怎么可能听得清楚？
公输胤雪看出他的疑问，轻声笑道：“我确实不知道你和你朋友是怎么传的消息，不过你早晨的时候问了丫鬟锦州最大的客栈是哪一间，在旁人听起来好像是无心，但在我这样的人听来，就是有意了，以后这些事情，你可以问我，毕竟家里人多口杂的……”
秦轲这才明白公输胤雪为何能轻轻点破自己打算要去的地方，苦笑道：“你们这些人，真是一颗七巧玲珑心，让人觉得可畏。”
“敌人可畏。友人可敬，不是么？”公输胤雪的眼睛明亮，看着秦轲竟然有着几分炽热。
秦轲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望向马车外气派的楼阁：“该不会……就是那间吧？”
公输胤雪含笑点头，等到车夫把马车速度放缓，她轻声道：“我就不陪你进去了，目标太大，容易被我三叔察觉，马车也不会停下，会一路转向直接回公输家。一会儿你自己想法子回去，我在家里等你。”
我在家里等你。
这句话说得实在是有点暧昧，但这恰恰是秦轲和公输胤雪两人如今古怪关系的最好写照。
“好。”既然如此，秦轲也不再犹豫，单人钻出马车，整个人像一阵轻飘飘的风，直接落到了地上，再一转身，犹如一条滑腻的游鱼很快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公输胤雪望着秦轲的背影，轻轻微笑，随后对着车夫道：“回府。”
马车再度加速起来。
时值深秋，可能不过半月就会有第一场雪降下，秦轲穿着一身丝质长袍，外面罩了一件短毛狐裘，头顶的玉冠将他乌黑的发丝尽数收敛，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贵气非凡。
所以进入三必居的时候自然不会有什么伙计阻拦，甚至几名在门口迎客的伙计都是摆着笑脸不断地迎着秦轲往里行进：“公子里面请，公子我们今天正好来了一条穹窿之海里捞来的龙鱼，正等着客人品尝呢，您来的正是时候。”
秦轲笑着点了点头，他不好吃鱼，但也不介意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一路走进客栈，想想高易水倒是对鱼感兴趣，有龙鱼这样稀少的东西，他必然不会错过。
果不其然，秦轲刚一进客栈之中，就听见高易水的笑声，中间还包含着古老而又悠远的琴声，只是客栈内略有些嘈杂，倒是让这琴声染上了几分凡俗之气。
秦轲嘴角露出微笑，对着伙计道：“你不用招待我了，我朋友在这儿，我自己去找他就是。”
“公子是有朋友先到了？”伙计笑着道，“那好，我们就先去招待其他客人了，公子但有吩咐，喊我们一声，我们随叫随到。”
秦轲点点头，就顺着那个声音向着里面的雅间走去。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光是在门外听着那个声音，秦轲就知道高易水又喝多了，这是李求凰的诗句，高易水向来喜欢，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喝酒得喝出风格来，瞧瞧李求凰，那就是一个能扯淡的好手，吟诗作赋，让人一听就觉得是个雅人，光喝酒不说话，那就无趣了。”
不过秦轲倒是没听出“雅”字来，打开门只看见高易水像是个疯子一样摇头晃脑，做“琴魔”状疯狂地蹂躏着旧琴的琴弦，声音一时犹如魔音灌耳，令人忍不住脸上抽搐。
阿布坐的位置正对着门口，一看开门进来的是秦轲，顿时眼睛一亮，猛然起身：“阿轲！”
秦轲笑着道：“阿布。”
两人相互靠近，相互拥抱，用力地拍了拍对方的背心，算是各自给了对方一份宽慰：“可算是能说上几句了，昨天你在公输家都做些什么呢？”
“呃……跟一个武痴打了一架，然后……就睡觉了。”跟公输胤雪同床共枕睡了一觉？他小心地望了一眼同样有些醉意，玩弄着酒杯蜷缩在椅子上像是一只迷糊猫一般的蔡琰，还是没敢把这话给说出来。
高易水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睛，看向秦轲，嬉笑道：“来了？来来来……坐下，陪我喝酒，这鱼可不错，肉质鲜嫩，入口滑而少刺，跟烧酒实在是绝配！”
秦轲看了一眼桌上的托盘，上面有晶莹的冰块，粉嫩的鱼肉在酱汁上如同绽放的鲜花：“鱼生？”他还记得当初在那条去往邬县的船上，他每日切鱼片做鱼生的日子，虽然那段时间他被木兰“砍”得很惨，但也有几分意思。
他接过阿布递过来的筷子，夹起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不住地点头：“确实很嫩很香。”
一桌人再度重聚，除了中间多了一个白起之外，一切与之前都没有什么区别，仍然是那般融洽。高易水伸手搂着秦轲的肩膀，嘿嘿笑道：“你小子倒是厉害呀，不声不响就搭上了公输家的二房小姐，手段可比我们还利索。”
秦轲微微一愣，阿布则在一旁微笑着解释道：“我们来到锦州之后，为了跟公输家搭上线，高先生索性让我们扮成匪徒直接把公输究给捆了……之后就是那天你在公输家看见我们时候的样子了。”
听到这里，秦轲忍不住笑了起来：“倒确实是老高的流氓风格。”
“流氓？”醉醺醺的高易水有些不满道：“这我可就不爱听了，我能有你流氓？你可都成人家公输家的姑爷了，那公输胤雪好吧，我看着身段不错，肤白貌美，眉眼清秀，最关键是，家世好啊……”
秦轲捂着头，心想这又开始了。
高易水继续说着：“更重要的是，她胸口那两团……嘶……”
高易水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瞪着眼睛看着蔡琰发起飙来：“你踩我干嘛，不知道我没修行过气血，身上骨头都是软的吗！”
蔡琰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灿烂：“哎呀，我也不知道我的脚怎么踩到你脚背上的，可能我有点喝醉了，控制不住它。要不然，你再继续说说看？”
“呃……”高易水望着蔡琰那清澈如水，里面闪烁着星光的眼睛，一时语塞，最终决定还是没有再把原先的话说下去，而是继续道：“说正事儿。你打算怎么干？”
“啊？我？”秦轲看向白起，眼神疑惑，“我不是让白兄跟你们解释了吗？”
高易水翻了翻眼睛：“所以你真就打算靠着那个虚无缥缈甚至说不定已经在地下密室嗝屁了的老祖宗，就把这事儿给办完了？”
秦轲看着他：“不然呢？你鬼点子多，我可没那么多鬼点子，你想说什么，赶紧说，总吊人胃口多没意思。”
高易水嘿嘿笑道：“大餐总是得吊吊胃口吃起来才可口。不饿两天哪儿能吃出肉香？”
秦轲撇撇嘴：“那你先别吃肉了，饿两天再说。”
高易水也不在意，继续醉醺醺地笑道：“也不是我想吊你胃口，只不过有些事儿，你知道早了，容易露馅。我现在问你点事儿，你老实回答我就行。”
秦轲无奈地瞥了他一眼，点头道：“好，你问吧。”
说着，他端起阿布递过来的酒碗，喝了一口，可这一口下去，却很快被他喷了出来……

第三百七十章 目的
“你和公输胤雪，什么时候成婚？”高易水的声音带着几分飘渺。
“咳咳咳……”秦轲用力地咳嗽着，怎么也没想到高易水会问这个，“你问这个做什么……咳咳……”
高易水笑得邪恶：“跟我装什么装，就在今天，公输家的人出来大肆采买，光是红布就买了上百匹，难不成都是带回家擦屁股？”
在饭桌上说擦屁股说得如此自然，想来也只有高易水做得到。秦轲也是知道高易水的脾性，他要雅的时候能弹奏一曲《高山流水》，曲调高远，悠然自得。
要俗的时候就如同现在这样俗不可耐，他并不觉得出奇。
只是公然谈到他和公输胤雪的婚期，还是让他有些应接不暇，只能是借着吃鱼肉的时机掩饰一下尴尬，但实际上脸上的红色早已经出卖了他。
“可能就在这几天了，具体时间，我可能得等后面再告诉你。”秦轲进公输家也才两天，有些事情，公输仁肚子里清楚，可他却一无所知。
蔡琰的眼睛像是星空般深邃，在暗处悄无声息地看着他。
高易水点点头，并不意外，随后又问第二个问题：“你今天去做了些什么？”
“主要是清查粮仓，公输仁打算开一些官仓，增设粥棚放一些粮食给那些逃难来的流民，原先这些事情是公输究在做，但是……”
“但是他做得并不怎么好，对吧？”高易水微微笑道。
秦轲看向高易水，皱眉道：“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至少你跟公输胤雪这事儿我也不知道。”高易水哈哈一笑，又喝了口酒，脸上的红色更深了，他朦胧地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皮，继续道，“我来锦州比你早，自然查的事情也比你多。城内各处粥棚我都去过，流民的抱怨的声音很大，说粥是越来越稀，喝下两碗都填不了一个底。”
“所以我又打听了一下锦州城几间大米铺，你猜怎么着？”高易水笑着道，“公输究的心可贪得不得了啊，不仅仅只是那些公输家自己的粮仓他要贪，就连那些官仓他也从中贪了不少，什么粮食混上沙土，什么双层仓他是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这些粮食，最后都进了各个米铺，换来真金白银，供他挥霍。”
秦轲怔怔地看着高易水，有关于公输究在粮仓里的猫腻，他也是今天才知道，没想到高易水的速度比他还快，甚至不像是他能近水楼台先得月，而是直接从粥棚再到米铺顺藤摸瓜就把这件事情摸了个大概，比起他不知道要厉害多少。
高易水继续笑着道：“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这么急着想你那个‘未婚妻’死？因为赈灾的事情本来是公输胤雪在做，他只是在公输胤雪出去调粮的时候才接管，可公输胤雪一旦回来，他在官仓里的猫腻很难藏得住。”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怎么也没想到，公输胤雪竟没能死在他的屠刀之下活了下来。”高易水道：“当然让我也有些惊讶的是，他昨夜忙活了一晚上，从城东跑到城西，又从城南跑到城北，硬是给他把这个大窟窿给填上了。只不过那些钱嘛……估计他自己还得倒贴不少。”
秦轲点点头，高易水所说的，与他今天和公输胤雪查粮仓事情大致不差。不过昨夜公输究跑了一整夜这事儿他倒是不知道，难怪他今天看公输究的动作有些不太和谐，眼睛也有些浑浊，大概就是一夜奔波造成的结果。
可秦轲还是不明白，高易水想做什么。
高易水看出他心中所想，笑着道：“你说……如果我把这事儿让公输仁知道，会怎么样？”
秦轲眼中一道光闪过。
是啊，公输胤雪不适合做这样的事情，是因为她的身份和她所处的位置就不适合她这么做，可换成是高易水，一个公输家的外人，把这件事情捅给公输仁，这岂不是既不折损公输胤雪同时又能搞倒公输究的最好法子？
“指望公输家老祖宗出来做主，就好像求神拜佛指望上天垂怜，那不是我的风格。”高易水笑着道。
“你要怎么做？我要怎么帮你把消息传到公输仁耳朵里？”秦轲问。
“不是传到公输仁耳朵里。”高易水笑得诡异。
“不是传到公输仁的耳朵里？”秦轲奇怪地问，“那是传到谁的耳朵里？”
“公输察。”
……
“砰”地一声碎裂声，上好的官窑瓷器茶碗在地上摔得粉碎，公输究坐在厅堂里，浑身颤抖，早已经不复白天那般笑容满面：“混账东西！还敢讽刺我？真是反了！一个小辈都敢骑到我头上了来了！该死！该死！”
林氏站在一旁胆战心惊，她很少有见公输究这般大怒过，但昨天一晚上的奔波，他一夜之间散去黄金白银无数，甚至为了填补那个漏洞，把她从娘家带来的嫁妆都给典当了一些，这才救了个急。
想到自己那些嫁妆，林氏心疼不已，可还是得安慰道：“爷，消消气，身体要紧。”
但公输究反倒提高了声音：“我消什么气！老子活了半辈子，还不准发怒了？大哥明明让我管着这事儿，结果胤雪那死丫头一回来，急急忙忙又把这事儿交给了她去，这是什么意思？不信我吗？”
如果公输胤雪在场，只怕会冷笑着嘲讽他在官仓里做的事情，实在配不上公输仁的信任。
但林氏毕竟不是公输胤雪，在她的心里，反而不觉得公输究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妥，这世上大官大贪，小官小贪，自家夫君所做所谋不过是为了至亲之人一辈子的富贵荣华，这何错之有？
“爷，你也是太慌乱了，这窟窿填不填有什么要紧？胤雪那丫头就算知道了你做的事情又能如何？难不成捅到大爷那去？大爷平日里最重视兄弟和睦，若她真的这么做，只怕大爷第一个饶不了的不是您，而是她。”林氏道。
“妇人之见。”公输究冷笑道，“我难道把宝压在她不敢说上？万一她疯起来，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拖我下水呢？何况她凭什么替我们填那个窟窿？现如今大哥身体已经这样衰弱，最忌讳的就是节外生枝，这件事情非得抹平了才行。等到将来我当家做主，那就不必再看这死丫头脸色了。”
林氏点点头，道：“还是爷高瞻远瞩，不过昨夜到今天也是把爷累着了，不如早些歇息吧。”
公输究点点头，也露出几分疲倦，叹息道：“只要这件事情能平了，也不枉我劳累一场。”他捏了捏自己发酸的腿，林氏看了一眼，赶忙地替他捏着。
“跑了一整天，我这骨头都快散架了。”公输究龇牙咧嘴道，“我要是有老四那身体……”
林氏忍不住笑道：“四爷那身体可不是白来的，你也该看见他对自己有多狠，一年四季，他每日练功，日日不辍，就算是天寒地冻也不眨一下眼睛。”
“我就是这么一说。”公输究抱怨道：“我将来可是要管家的人，老四修行再厉害又如何？我公输家家大业大，难不成还差一个武夫不成？那么多供奉总不能都当摆设。就老四那样子，哼，真不知道他拿什么跟我争。”
“四爷毕竟小，一直得家里老人喜欢。就算大爷也时常关照，再或许……他也有几分自知之明？”
公输究哈哈一笑，道：“大哥可不傻，公输家要是落到这么个莽夫手里，整天横冲直撞，像头发了怒的公牛，有什么好？哎哟……轻点，这腿一捏就跟针扎似的。”
他突然想到什么，道：“对了，成儿呢？怎么今天没见到他人？”
“今天钱家公子生辰，他早早就出去了，这会儿估计正跟人家喝酒呢。”林氏一边给公输究捶腿，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什么？又喝酒去了？”公输究一瞪眼睛，“我让他做的功课做完了吗？今年祭祖这些个小辈连地宫第二重都没下得去，再不知道收收性子，就他那一身稀烂的修为，明年怎么可能胜得过老四家的儿子？”
公输究的眼里闪着光：“老祖宗可立下了规矩，只要能闯过机关阵的，便会收做关门弟子，到时候成儿有的是机会一飞冲天！老祖宗当年可是稷上学宫的总教习，甚至与当今巨子是师兄弟……”
他面色一变，突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用力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随后龇牙咧嘴疼痛地道：“我说胤雪这死丫头干嘛着急忙慌地从外面带回来一个野男人！”
林氏看着他这样子，也有些好笑，其实他对于那个从来不在家族中露面的老祖宗倒是没太多感想，纵然有那个“收徒规矩”在又如何？
这么多年，也没见哪个公输家的年轻一代能闯过机关阵，得老祖宗收入门下，她自己的儿子，她自己知道，虽然有些武学禀赋，但也做不到出类拔萃，与公输察那过继来的儿子两个半斤八两，他家儿子闯不过机关阵，他老四家的儿子一样不可能。
不过公输究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大惊：“那个秦轲！那个秦轲就是胤雪的下一枚棋子！她想利用秦轲去闯机关阵，得老祖宗的亲睐，这样她在公输家的位置自然水涨船高，就算我能当上家主，她也有资格指手画脚了。”
“老爷当真？若真是那样，可不是什么好事。”林氏忧心忡忡地道：“只怕胤雪一朝得势，老账新账都要一股脑来跟我们算……只怕……”
公输究冷哼一声，道：“难怪她要找一个没家世的穷小子，原来不仅仅只是看上了他能入赘，更是希望他在入赘之后能替自己做事情啊。那小子虽然没有背景，可一身的武艺当真惊人，竟能与老四打个平手，又是年轻一辈……正好可以闯机关阵。”
他站了起来，眼神沉重：“不行，绝不能让她得逞。我得想个法子把这个叫秦轲的给挤出公输家去，让他进不得祠堂，下不了地宫……”

第三百七十一章 考量
“老四虽然是蛮横了一些，但胜在简单直接，未必就不适合当家。”院子里，公输仁躺在床上，身旁的赵氏如小猫一般匍匐在他的怀里。
两人相依多年，早已是老夫老妻，这样的温存时刻常常都有，只是公输仁身体越发不济，两人的亲密之事自然断了多年，不过赵氏却一点也不在乎，能这样偎在他的怀里便是满足。
“老三……”公输仁叹息一声道：“心思活络，说话办事都能做到滴水不漏，可惜，少了几分真，几分明。这也是为什么我迟迟不敢把管家大权交给他的原因。我公输家是锦州世家领袖，行事要有方有圆，不能一昧的只顾着眼前那点好处。接济流民本来是一件大好事，一来得人望，二来，也能让朝堂上弹劾我们作威作福的人无话可说。可老三这次做的……实在是让我太失望了。”
他怎会不知道公输究心里那些小九九，想到第一次看到马六暗中拿回的几本手抄账的时候，他几乎气得晕厥过去，当即就想要开祠堂、召宗族，打算严惩公输究，只是最终，他还是忍了下来。
毕竟是亲兄弟，若他真的把这件事情揭破，只怕日后公输究在公输家，甚至是在整个锦州，都没法做人了。
他只能把事情暂且交给公输胤雪，也是借此敲打一下公输究，至于他能不能意识到……那只能看他个人的悟性了。
“倒是胤雪这孩子，识大体。”公输仁拍着妻子的手背，道：“今天马六回报的时候都跟我说了，她竟能忍住不把官仓里的事情捅到我这里来，证明她还是明白家和万事兴的道理的……”
轻轻一句，却已经点出了马六的身份，估计公输胤雪也不会想到，这个平日里对她百依百顺，为人低调圆滑的马六，会是公输仁的耳目之一。
赵氏静静地道：“胤雪是个好孩子，可她既然在外面遇了险，你把事情都交给了老三，怎么这会儿又交还给胤雪了呢？这样一个烂摊子，胤雪能应付得来吗？”
公输仁微笑着道：“当然不会让她接一个烂摊子，你还不知道吧，我那个弟弟，为了填上大仓里的窟窿，又不敢动用太多明面上的银钱，今天硬是把弟媳的嫁妆都给当了好些出去……”
“把嫁妆都当了？”赵氏微微一惊，“这可是大事，老爷你怎么由着他胡来？这些嫁妆若是流了到市面上，总会有人认出来这是我们公输家的东西，到时候外人还得笑话我们公输家竟沦落到要卖媳妇嫁妆……你还笑……”
公输仁笑得眉眼弯弯，摆着手道：“我哪儿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我早就料到老三会这么干，所以提前就跟当铺老板打了招呼，那些东西，他会给我一直压在底下，等到什么时候老三有钱了，再去赎回来。你放心，这不过是小事。”
“现在有胤雪接手，我倒是放心了很多。”公输仁道：“她向来不会让我过多操心的，说起来，我倒是……有些亏欠她了。”
赵氏含笑点点头，道：“好在你同意了她的婚事，我听小蝶说，她是真心喜欢那个秦轲，如今你又准备给她大操大办这场婚事，她应该会明白老爷的一片心意。”
公输仁道：“要说心意，那也是你给的最多，这采买布置，一应都是你在操办，她要感激也该感激你。”
“你不是也请城里的平汝先生给她选了个吉日嘛？听说那位先生脾气怪的很，谁人来都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你恐怕废了不少心思吧？”赵氏突然抬起头道：“不过为何要这么着急？三日后就成亲？怎么也不等个十天半月的，好让下面人多些准备……”
公输仁摇摇头，道：“我怕是等不了那么长时间，今儿卢神医又差了人来看过了，我这身体……”
他的嘴被赵氏的手捂住，赵氏眼中含泪：“不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都不许说！”
公输仁心里也是有几分悲切，他知道妻子一直以来的苦楚和不易，只能用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轻轻拿开了她的手：“好，好，不说那丧气的话。只是，还有一件事，我是真的担心。”
“担心什么？”
“唐国和沧海迟早要犯我墨家……今天，又收到一封北边来的传书，三千边境军被围歼在如火岭……这唐军的动静是越来越大了，可偏生朝堂还是那个样子！墨家领土广袤，边境线绵延几千里，可也不至于就羸弱成这样……要换作王玄微来领兵，哪里会容得那群跳梁小丑闯我墨家境内烧杀抢掠？”
赵氏将头埋进了公输仁的怀里，两人一齐发出了一声深长悠远的叹息。
夜色深邃，星光却仍然如一双双明亮的大眼在空中忽闪忽闪，注视着苍茫大地，和这世上的万千黎民。
秦轲伸出手，握住屋檐的一角，随后整个身体顺着这个支点一晃，轻飘飘犹如一片叶子一般就飘了上去，随后双脚落在屋檐上，随后他才抬起头，望向那个背影。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她坐在屋檐上，单薄得就像是一只即将飞走的鸟雀。
他咳嗽一声，道：“这里这么高，你也敢爬上来一个人看星星，一点也不害怕吗？”
蔡琰没有转头，只是继续望着天空，道：“你不是也不怕？还专门爬上来。”
“那可不一样。”秦轲道：“我有修为，上到这里轻而易举，可万一你没抓牢，摔下去怎么办……”
蔡琰嘴角微弯：“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到时候没法子跟我爹交代？”
秦轲微微苦笑，走了过去，自顾自地坐在她的身旁，也仰起头，任由星光沐浴着他的脸庞。
“我和你爹也不认识，要交代也交代不着。当然是担心你，你这么上下乱窜，迟早有一天会脚下打滑……”
蔡琰歪着脑袋，微微眯了眯眼，好像被星光闪到了似的，“你怎么还没有回去？”
蔡琰托起下巴，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这会儿可不早了，家里不是还有一个你快过门的美娇妻等着你回去么？就好像我哥，每每只要下了朝，想到我嫂子在家等他，恨不得要在马车前面多挂几匹马一路飞回家里去……你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秦轲被她莫名其妙的话猛地刺了一下，有点摸不着头脑……这算是什么展开？自己和公输胤雪认识也没多久，怎么就能扯到蔡襄和他妻子相亲相爱上面去了？
他只能挠了挠头，道：“呃……我刚把老高送回房了。”
说来也好笑，高易水本来打算给秦轲细说一番自己的整个计划，只是说到一半，他喝下的两坛子酒最终还是像海潮一般淹没了他的清醒的大脑，冲走了他所有的思绪。
结果就是，他开始不断地上茅房并像是开闸放水一般尽情释放，最后因为夜黑风高，他又一路鬼哭狼嚎般高歌不止，于是吓到了隔壁茅房那位大腹便便的富商，人家连裤子都没提好就一路哭喊着：“妖怪妖怪啊……”
落荒而逃。
而他整个人在上完了第八次茅房之后，终于发酒疯到了极致，舌头打结，说话糊里糊涂，用一种罕见的古怪发音唱着李求凰的一首诗词，一边想要当众脱下鞋袜给大家表演如何用脚指头弹奏古琴……
白起的额头上中了他一脚，阿布一身都是他踢翻的汤水，他们和秦轲三人手忙脚乱，花费了巨大的力气才把高易水扭送回了房间里去。
倒是苦了阿布，现在还得承受着高易水的不断骚扰，比如把他当成美娇娘非得要凑上来亲一口什么的……
秦轲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偷偷溜出来了，虽说他和阿布关系极好，但并不代表他不会在这种时候当个鸡贼的逃兵。
“我那边……没什么事。”秦轲故作发笑道：“胤雪已经回去了，想来有人问起，她也能应付，我晚一些回去没什么的。”
“听起来你倒是很信任她。”蔡琰幽幽地道：“所以，你真是要和她成亲？”
秦轲看着星星，又看看蔡琰那张在月光下看起来吹弹可破的侧脸，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尴尬。
事实如此，他也只能老实地回答：“是。”
但他很快又否认道：“不过，我和她只是假成亲，在来锦州的路上，我们已经约定好了，我帮她闯机关阵，助她获得老祖宗的信任，等她坐上公输家主的位置，她会尽一切所能帮我们拿到五行司南的罗盘，之后，我们各自分道扬镳，两不相欠。”
蔡琰点点头：“听起来很公平。”

第三百七十二章 你漂亮些
“可你们总要拜堂的吧？拜了堂，她就是你妻子了。”蔡琰望着他，眼神深邃如一口深井，又像是阳光下瑰丽的琉璃，五彩的光芒在里面旋转，这一刻她像是能看穿人心的巫女，“你有没有想过……你们拜堂之后，第二天，你的名字，就会写进公输家的祠堂，你和她的百年之约，会在锦州人尽皆知，你的影子，会像是一个烙印一般，在她的身上刻一辈子。即使她如愿得了家主之位，可为了维系住威信，她也不可能让你休了她，否则这等于是对公输家的那些宗族长老们直接宣告，她和你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所以，从此以后，她再也嫁不了人，你一走，她只能当青灯孤影，守着清白名节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加重了语气：“然后……你就这么狠得下心，一走了之？”
秦轲沉默着，没有回答。
蔡琰所说的后果，他也不是不清楚，所以他一开始对公输胤雪的计划并不赞同，只是公输胤雪十分坚持，而他心系五行司南，也就一拍脑袋地同意了。
但同意归同意，愧疚还是会愧疚的，毕竟公输胤雪是个不错的姑娘，善良，聪慧，像是静静开放的海棠花，虽然无香，却清丽动人，让人心安。
她本应该拥有更好的、值得与她相守一生的男人，结果她却心甘情愿地为了弟弟，或者说，为了她心中残存的一丝不甘，将一生托付给了一个原本跟她毫不相干的人。
“笨蛋呀！”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蔡琰却突然发了怒，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老猫，对着他的脑袋狠狠地敲了一下，声音锐利，“等你找到师父，你不就不必在外流浪了吗？你可以带着师父来到锦州定居，这样，你既有了如父的长辈，又有了温婉管家的妻子……今后，你们还是可以生儿育女，白头偕老的。况且，公输家是锦州大族，一生尽享富贵，她成了家主，你这个姑爷自是能跟着呼风唤雨……”
那一下敲得秦轲倒不是很疼，但蔡琰所说的却实实在在地如同一记重拳砸得他一时有些呆滞，他吃惊地看着蔡琰，瞠目结舌：“可……可是我跟她是假成亲……”
蔡琰撇撇嘴：“假成亲怎么了？反正你们只要朝夕相处，说不定她哪天就会对你动心……就好像我嫂子，刚开始家里安排的婚事她也很不看好，在闺中一哭二闹三上吊，弄得两家都快崩溃了，可后来她进了门，没几天就跟我哥如胶似漆……啧……我看了都觉得……”
蔡琰用一双小手捂住了眼睛，只露出一点点缝隙，一边摇着头。
秦轲傻傻地看着蔡琰，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她在给自己细细筹谋着将来。
这么说，他其实有很大的机会能假戏真做，把这个与公输胤雪的公平交易，变成真的白首之约？
“怎么，你不愿意？”蔡琰淡漠道：“是公输家的家产不够多，还是公输胤雪不够好看？”
秦轲有些受不了蔡琰这步步紧逼的追问，只能低下头，有些头疼地回答：“公输家的家产多得我数都不知道从哪里数起，至于胤雪……她当然是好看的……”但他看向蔡琰那双凌厉如山猫般的眼睛，突然一阵发毛，赶忙补充道：“可是，没有你好看。”
“说事儿呢！严肃点！”蔡琰不买他的帐，反而瞪他一眼，“既然这两样公输家都有，那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秦轲轻轻咳嗽一声，眼神飘忽，公输家家大业大，如果说他一点也没有想法那是假话。可他顶多只有一种乡巴佬第一次进城，看到腰缠万贯的王公贵族从身边走过的那种感觉，心里有些痒痒的，有羡慕，但也就是羡慕而已。
他从没想过要把自己和公输家的财富，和公输胤雪这样一个美好的姑娘捆绑在一起，因为他从不觉得自己躺在金山银山上能睡得安稳，那终究不是自己的家，不是自己的归宿……
“不要钱，也不要色。”蔡琰看着秦轲一脸受气包沉默不语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那你也不考虑去对公输胤雪负责？一个姑娘家，你真想让她孤独终老？”
这一点，秦轲倒是迟疑了一会儿，随后依旧摇了摇头，为难道：“当时答应了，我确实没有想得如你这般全面，我现在……知道错了，假如可以，我会尽我一切去弥补她。”
他郁郁地想着，自己和公输胤雪根本谈不上什么白首之约，他从来没有爱上过公输胤雪，纵然对她的身世有几分怜悯，对她的为人处事有几分敬佩，但也仅仅只是停留在朋友层面。
这时，秦轲却听见了身旁蔡琰“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脸上的怒意此刻消弭于无形，眼底的星光璀璨之中，像是藏了一张坏坏的笑脸。
“算了。逗你呢，一点也不好玩。”蔡琰轻哼一声，“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也懒得管你。只是，你别忘了你和我的约定。”
“约定？”秦轲一时脑子有些懵，傻傻地问道。
蔡琰一瞪眼，抬起手作势要打他：“要不要把你当初说的话刻在你的脸上？你在唐国答应过我什么？”
秦轲这才明白过来，赶忙喔喔喔地答应起来：“我当然没忘，我说过要带你游历天下的嘛。我只是一下子有点懵，还以为你说的是去伏牛山路上，我答应给你买桂花糕的事……”
“对哦。”蔡琰这才想起来，眼睛瞪得更圆了，“桂花糕呢？”
她伸出一只素净手，五根青葱般的手指摊开在秦轲面前，“你说好给我买的，现在连朵桂花都没见着。”
秦轲这才发现自己多说了一句多么愚蠢的话。
他提起这事儿做什么呢？这一天他随着公输胤雪出门，辗转各处粮仓，直到傍晚才到这里和他们会面，哪里还有时间去买什么桂花糕？
只是眼下蔡琰的手已经递到了面前，他憋红了脸，只能吐出几个字：“我……下次买……下次买……”
蔡琰的手凌空对他扇了几个巴掌，哼声道：“就知道你靠不住，你还是趁早回去，和你那公输二小姐腻腻歪歪去吧。”
“不是……”秦轲急得不行，“之前确实打算离了伏牛山就给你买的，结果不是打起来了嘛……然后今天，我其实是和胤雪跑了一天的粮仓……”
不过他很快就怔住了，因为他发现蔡琰望着天空笑得十分灿烂，一点也不像生气的样子，她伸出了小指头：“再拉钩，下次记得给我带来。”
秦轲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人小指缠在一起，他郑重地答应道：“好。再忘记我就是小狗。”
“又是小狗……”蔡琰看着秦轲，眉眼弯弯，“不然，先叫一声听听？”
秦轲愣愣地坐着，憋了半天，终于发出一声：“汪……”
蔡琰忍住笑：“让你叫你还真叫，你不是说忘记了是小狗吗，现在就学狗叫，你是打定了主意想要忘的？”
秦轲额头满是冷汗，只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一环套一环的大圈圈里，立即摇着手道：“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
“不说这个了。”蔡琰一把捧住他的脸颊，认真地问他道：“刚刚你说的那句话是真的？你说……我和公输胤雪比，是谁比较漂亮来着？”
秦轲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庞，突然想到了那天她站在高高的围墙上，兴奋地喊着“秦兄”的样子，那时候，她一身锦衣华服，如飘散在天边的一团云彩，美得不可方物。
他咧嘴笑了起来：“是你漂亮些，我没说谎。”

第三百七十三章 花香
当秦轲回到公输家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楼阁之上亮着灯火。
“姑爷？”院子里的小蝶听见秦轲上楼的脚步声，抬头望了一眼，顿时笑了起来，“这么晚才回来，小姐都等你好久了呢。”
秦轲微微点头笑道：“有点事情耽搁了。”
说着，他收回目光，没去理会待会儿小蝶是不是也要跟着上来继续“旁听”他们的动静，只心无旁骛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公输胤雪没有睡去，仍然坐在桌前的灯火下，捧着一卷书简细细地看着账目，时不时用蘸了朱砂的毛笔在一些不确定的数字下面标记画圈，她的眼神显出疲惫，一只手撑着太阳穴，眉头紧锁。
“见过了？你朋友们怎样？”公输胤雪没有抬头，一句话问得坦荡。
“都很好。”秦轲关上门，“怎么还在看？都这个时间了，你不是说明天还要继续查仓吗。”
秦轲看公输胤雪没有作答，走到桌边倒了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她，一杯自己喝着，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你大伯他……是不是已经定下了婚期？”
公输胤雪这时抬起头，接过了茶碗，只是听见这个问题，免不了脸上红了一红：“好端端的，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总得问问，毕竟也算是件大事……”
公输胤雪把朱砂笔放在了笔架上，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应该是……三天后，是锦州最有名的那位算命先生选的吉日，大伯母昨天得了消息已经是在置办了，估计明后天也该来打理我这里了吧？其实……你也不必紧张，那些繁琐的事情，自有人去做。”
三天后吗？
秦轲沉思片刻，眼睛在公输胤雪身上扫了扫，踌躇道：“那你呢，你真的决定了吗？”
公输胤雪微微愣了愣：“什么意思。”
“成亲这件事情。”秦轲索性不再绕弯子，道：“为了家主的位置，值得么？”
公输胤雪的眉间已经皱出了一个浅浅的川字，这件事情她本不愿去想的，如今提起，无疑是在她心里重添了一片阴霾，但她终究还是冷静地开口道：“这件事情我们之前就谈过了吧，你……不必为我考虑。”
秦轲喝着茶，眼神微黯道：“我不替你考虑，可你自己该为自己多些打算才是……”
公输胤雪注视着秦轲：“是不是你的朋友跟你说了些什么？”
秦轲依然是喝着茶，避开了公输胤雪的目光：“没……没说什么，我就是再多一句嘴罢了。”
“我已经做好了决断。”公输胤雪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我不会后悔。”
公输胤雪会这么说，秦轲心里其实早有准备，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一方坚守，就好像他也对寻找师父的这件事情有着令人难以理解的执念。
对于心中有执念的人来说，他们不会放弃一切希望，因为一旦放弃希望，则意味着即将拥抱未来的那个后悔的自己。
只不过……谁知道他们将来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放弃希望呢？其实，不管怎么选，都会有所失去，世人想要的两全之法，根本不存在。
秦轲仰头喝掉了杯中的茶水，望了一眼窗外深邃的夜色，道：“我先去躺着了，跟昨天一样。”
他这会儿已经听见了小蝶在外面均匀的呼吸声，或许经过昨夜公输仁还是不肯放心，又或许小蝶接受的命令就只是一直监视着他们二人。
屋子里很快灭掉了烛火，一片寂静。
公输胤雪听到了秦轲平稳的呼吸，如一只在山间闲庭信步的公鹿，又像是山谷之上悠然自得的微风。他的肩膀并不十分宽阔，可连着那双精壮的手臂，却能给人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渐渐地，有一股淡淡的木兰花的清香，飘过了她的鼻尖，她轻声问道：“你身上带了香囊？”
“嗯？”秦轲一时也没睡着，这会儿正在脑子里默默地摆棋盘来助眠，结果被公输胤雪这句话打断，有些莫名地回答道：“没，没有啊。”
不过，蔡琰倒是很喜欢木兰花的香气，不浓烈，有几分若即若离的孤高之意，难道……
“可能……是路过花园的时候沾上的。”秦轲慌忙把头偏向了另一边，下意识地隐瞒道。
公输胤雪点点头，心里却如明镜一般敞亮，木兰花开在二三月，即便秦轲刚才在花园里打几个滚再回来，也不至于能沾得上……
但秦轲既然不愿明说，她也就不再想去追问。
一夜长眠，直至清晨。
秦轲有些迷糊地睁开眼睛，睁了一刻却又因为从窗外投进来的天光有些刺眼，就又把眼睛闭了回去，半梦半醒之间，他几乎以为这是自己在稻香村的家，只是没有听见清晨该有的鸡鸣犬吠，只是流水声依旧。
一旁的公输胤雪气息平顺，似乎还没有醒来，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甜美的笑，估计还沉浸在美梦之中。
秦轲小心翼翼地从被窝里爬出去，随后用一只手撑着半边身子，跳下了床。
等他的身影带着几分慌张逃也似地冲出了门，公输胤雪才缓缓睁开了她的眼睛。
小蝶不在，秦轲算是微微心安了一会儿，可还没等他一个懒腰伸完，镂空的院墙外已经现出了一个威武高大的身影。
秦轲吓得转头就想往楼上跑，然而公输察踩着有节奏的步伐，却反应比他更快，大踏步走进了院子，跟着冷笑一声，喝道：“跑什么？怕四叔吃了你不成？”
听见这话，秦轲只能是带着一脸勉强的笑意，垂头丧气地向着公输察走去，“四叔，这么……这么早啊。”
公输察哼了一声，手上一抬，连鞘的阔刀“斩虎”呈现在秦轲的眼前，“我向来早起练功，这时间我本来也不在睡觉。昨天你一直没有出那一剑，我体谅你是一夜疲惫，今天，我非得看见那一剑不可。”
想看那一剑倒是自己去长城找木兰将军去啊，看她会不会拿着战刀劈死你！
秦轲心里愤恨，嘴上却是无奈道：“四叔啊，你干嘛非得执着于那一剑呢？那可是我最后的底子，平时都是压箱底的东西，怎么能轻易给人看。要是四叔看全了，这招也就不出奇了，不是么？”
“什么压箱底的？”公输察盯着他，沉声道：“自家人面前，有什么压箱底不压箱底的？我若不是你四叔，你藏着掖着我也不好说什么。可现如今我已经是你的四叔，板上钉钉的事情，你藏着掖着是有何企图么？想要对付谁？对付我吗？”
“怎么会呢。”秦轲心里暗骂，神情依旧谦恭，道：“我对付四叔做什么？四叔已是小宗师的修为，如果不是手下留情，我又怎能与四叔战了三百多回合都毫发无伤呢……”
公输察这才稍稍满意，点头道：“既然如此，有什么不能看的？”
秦轲只得苦笑道：“四叔，你同意和我胤雪的事，该不会……只是为了用这理由搪塞我，好看到我出手这一剑吧？”
公输察立即摇头，脸上表情严肃：“我是好武，可还没有混球到那般地步。我同意你和胤雪的事情，是因为你在我面前证明了你并不是个废物，勉力能配得上胤雪罢了。至于我想看你那一剑，只是因为我想看，没有别的理由。”
还真是符合他的性情。
秦轲这样想着，叹了口气，面前的公输察始终保持着一副“你不给我看我就不走”的架势，实在令他毫无退路。

第三百七十四章 急事
秦轲转了转眼珠，突然笑道：“那……是不是我给四叔看了这一剑，四叔就不再这么一直找我切磋了？”
公输察皱了皱眉，轻轻点了点头，但还是理所当然地道：“习武之人相互切磋，乃是常态。修行是一条漫漫长路，须知相互扶持的重要。”
“可我还是习惯一个人修行。”
至少，他不想和公输察一起相互扶持……秦轲留了半截话没说，反正他如果想要练手，有阿布，有高易水，单从做对手来说，怎么也比公输察这样钻牛角尖的麻烦人物要好上许多倍。
“算了。四叔，你等会儿我，我去取剑。”说完，秦轲一路走了回去，打开房门，公输胤雪本来正要起床，听到门响又赶忙地闭上眼睛装睡，好在秦轲只是偷偷瞄了她一眼，就握起桌上的菩萨剑，再度走出了门。
院子里，公输察已经跃跃欲试，手上的阔刀锋芒毕露，他的双眼如即将捕食的鹰，闪烁着不定的利芒。
而秦轲则是双手握剑，一手握着剑鞘，一手握着剑柄，随后，开始缓缓拔剑。
“就一剑，四叔，我先说好，我这只出这一剑。”
“可以。”公输察跃跃欲试道：“来！”
只是正当秦轲拔剑到半截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个人的高声呼喊：“四爷！四爷！”
公输察眉间顿时露出几分厌恶。
他向来讨厌有人打断他修行，更讨厌有人干扰他与人切磋，秦轲那一剑在他心中缭绕已经有一日多，这会儿好不容易有机会再见到这一剑，却突然然了个打扰他兴致的不速之客，心里自然生出几分怒意来。
只是他也听出了这个声音是他房里管事的声音，既然喊得这样惶急，必定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他总得耐下性子听一听才行。
“四爷……”管事刚刚跑进院子，双手就撑着膝盖弯腰咳嗽起来，显然这一路过来他花了不少力气，但看见公输察就在面前，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勉强抬起头道：“四爷，出事了！”
“什么事情，急急忙忙的？没看见我正在和人切磋吗？”公输察含怒说话，声音中自然带上了几分威严。
管事看了一眼秦轲，又看了一眼公输察，一刀一剑正在手上，他心里也大概明白了大半，立刻就跪下身来，嗫懦道：“对不住，四爷，我坏了你的规矩，打扰了你和姑爷的事儿。等下回去，我自领责罚去。”
公输察虽然蛮横，但也并非刻薄的人，尤其是对手下的人，所以他只是摇摇头，道：“罢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我责罚你做什么？”
“起来吧。”他淡淡地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慌里慌张的？”
公输察说到这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顿时锐利起来：“是不是……大哥他……”
“不是不是……”管事的连连摆手，否认道：“大爷的身子暂且没事，昨天稷城那边的大夫还托了人给大爷带了药，听说这两日已有些好转了。”
公输察轻轻点头：“那就好。”
看着公输察短短几息之间的言谈反应，不大像是在装模作样，秦轲一时倒对他生出了几分好感。
公输察看着管事，低着声音问道：“既不是大哥出事了，这家里难道还有什么新鲜事能让你这么着急忙慌的？”
“是……”管事瞥了秦轲一眼，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又低下头去。
公输察看出他的意思，踌躇了半晌，握刀的手一紧一松。以他的性情，自然不愿意在这种紧要关头退去，刚刚秦轲的剑已经拔了一半，或许他房里管事的晚来那么一步，他应该就能看到那一剑了……
不过秦轲倒是笑着替他解了围，道：“四叔这会儿有什么急事还是先去处理，这切磋嘛，日后总是有机会的。”
公输察看着秦轲，狐疑道：“你肯等到下次？”
是你不肯等到下次……秦轲心想，脸上笑得灿烂：“有什么不能等的，四叔什么时候得闲，再来找我就是。”
公输察点了点头，眼神欣慰：“那好，这一剑我记住了，我会回来。”
说着，他把阔刀重新入鞘，转了个身，就向着院子外走去，地上跪着的管事也是赶忙起身，拍拍自己粘着灰尘的膝盖，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小声地说些什么。
秦轲正打算展开风视之术听个一二，然而门外却又走进来一个熟悉的面孔，白起仍然是那一身如墨的黑，手上握着剑，回头望了一眼公输察的背影，嘴角带笑道：“看来我错过了一场热闹？”
……
公输察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才终于感觉到有几分不对劲，平日里自己的院子肯定没有今日这般严谨。
他一向喜欢清静，下人们平时都是距离他的屋子远远的，可今天看去，下人们却个个一脸警惕地把守着各处，像是一只只等待捕猎的鹰隼。
“这是我斗胆替爷做的安排。”管事一边走，一边回头解释道。
公输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原本没有兴趣的他反倒是提起兴趣来了：“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这般紧张？是胤云出事了吗？”
“少爷没事。老爷你跟着我来就知道了。”管事的口风严谨，在门口依然一点都不肯透露。
两人一路进到深处，直到公输察宅院里的柴房，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四下张望了一眼，向前走了一步，推开了柴房那粗陋的门。
“啊啊……”只是在那一瞬间，却有一个全身血淋淋的人影大喊着冲了出来，直扑管事。
管事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却已经听见了公输察的一声暴烈的怒吼，心里暗道一声不好，立刻就是转过身来，对着已经拔刀出鞘的公输察喊道：“四爷……停手！你看看他是谁！”
阔刀在空中突然停下了，就停在那满是血的人面前，停在他的脖颈上，纵然还未入冬，可刀锋上的寒意，却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让管事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脊背发凉。
公输察看清了那张满是脏污，凄惨不堪的脸，终于想起了这张脸的主人到底是谁，平日里，他也见过他不少次，但多是在公输究的身旁——因为他不正是公输究身旁最得力的管事吗？
“乌助？”公输察手上的阔刀仍然没有放下，言辞冷厉，“你怎么在这里？还弄得一身血污？”他看向管事，“是你派人打的？”
“不是……”管事赶忙地否认，这时候，那浑身是伤的乌助也终于在公输察的刀锋下回过神来，顿时吓得屁滚尿流。
“啊……”乌助哭出声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四爷救我！四爷……有人要杀我！你救救我呀！”
公输察疑惑地看看管事，管事做了“无妨”的眼神，公输察这才把阔刀放开，就算是个歹徒，在他面前也很难行凶，何况这乌助虽然是公输究的得力助手，却并不精通武艺，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做出什么事儿来，他也就不必再架着刀了。
“我救你什么？你在老三身边好好的，还有人敢害你不成？”公输察与公输究最是对不过眼，对他身边的人自然也没什么好话，声音冷漠。
乌助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娘的孩子，非得把心里的委屈都给哭出来不可。
只是他这幅样子，倒是让公输察更是觉得怪异，就好像人家的孩子，莫名其妙跪在自己脚下委屈地哭泣，可自己又不是他的爹，凭什么替他出头？
公输究可还没死，他要找也得是找公输究去，找自己哭丧是怎么回事？

第三百七十五章 乌助
管事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乌助，冷冷道：“哭什么哭？你是想要把这宅子里的所有人都哭过来不成？”
乌助被他喝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止住了哭声，却止不住抽噎，他若是个娇滴滴的女子，肤白貌美，这样哭起来倒是惹人怜惜，但他着实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这样哭起来，反倒是让人恶心。
公输察也觉得有些厌烦，道：“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在我这里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你要是迷了路，找不到自家院子，我这便派人把你送回到老三那去。”
谁知乌助却一下子慌了神，喊道：“不要不要……四爷，您可千万不能把我送回到三爷那里，我可是再不敢往那走了，若是你现在把我送回去，我哪儿还有命在啊！”
“你有没有命跟我有什么关系。”公输察冷哼一声，道，“难不成是你犯了什么规矩，公输察要对你动用家法？若是这样，你找我反倒是找错了人，我向来不喜老三，可你要是犯了公输家的规矩，在外面给公输家丢了人，我照样不会轻饶。”
乌助抬起头来看着公输察，仓皇地摇头道：“四爷这是哪里话，我当然知道四爷您是个正人君子，也看重公输家的规矩，四爷您要罚我，要打要骂都是没有二话……可三爷他……却是要杀我灭口啊！”
“杀你灭口？”听到这里，公输察看向管事，多了几分兴趣，而管事则点点头，对着乌助道：“乌助，你仔细跟四爷说说，三爷究竟为了什么要杀你灭口，只要你听话，四爷是个公正人，必定会秉公办事，可你要是撒谎，你可别忘了，你之前跟我说过的，我一听就听得出来假话。”
“不敢不敢不敢。”乌助把头摇成拨浪鼓，“我知道四爷公正。”
他颤巍巍地在地上磨蹭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来，却扯到了身上的几处伤口，顿时龇牙咧嘴地喊疼，但知道公输察就在面前，他也顾不得这些，向前走近了一些：“四爷，其实……”
公输察看到他满身脏污，眼神顿时露出几分厌弃，但最终还是忍耐下来，把自己高大的身子弯下来一些，靠了过去，随后乌助也轻声阐述起来。
“你是说，老三他暗中贪墨粮仓近数万石粮食，还与几家粮行联合，把这些粮食换成金银，收进了他自己的腰包？”等到公输察听完乌助在他耳畔所说的话，他这才相信，管事为何这般重视。
“他竟敢如此大胆？”公输察眼睛里满是震惊，嘴唇紧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确定你没有诬告他？”
乌助又跪了下来：“四爷明鉴，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如果有半句假话，就让老天用雷劈了我！”
公输察又沉默了，他静静地看着乌助，一时无语，一些话语在心中想了许久，才终于开口：“我知道了。”
乌助一时没在公输察的脸上看出更多的青色，以为他对此事并不在乎，顿时抬起头大呼：“四爷……”
“下去！”公输察一声爆喝，犹如一道惊雷，隆隆在这柴房门前炸裂开来，他按捺的怒气，几乎已经要破开胸膛喷涌而出，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但他还是尽量用缓和的语气对乌助道：“我会暂且安排你住在我这里，护住你的周全，只是这件事情，你谁也不要说，否则不要说老三，就算是我，也非得杀了你不可。”
听到公输察这么说，乌助终于喜不自胜，不顾身上疼痛，再度在地上不断磕起头来：“多谢四爷，多谢四爷……”
管事当即喊来几个心腹，让他们把乌助安置在暗室之中住下，临走之前再次叮嘱了几人务必严守秘密，一边让人拿来了金创药给他敷上。管事知道这乌助身上虽看起来甚是凄惨，却大多只是皮外伤，没有大碍，想来这乌助的运气也是不错，只是出门办个普通差事，倒是鬼使神差地带上了两名护院，按照他的说法，如果不是这两人用命换来他的逃生之路，那刺客就该夺走他的性命了。
看着乌助的身影被搀扶着消失在转角，公输察突然问道：“你是什么时候遇上他的？”
“今天早晨的时候，我带着人出门，有个清秀男子一脸慌张地拦住了我的马车，后来我才知道，这人居然是乌助养在外面的面首，乌助可真是取向奇特，不喜欢妙龄少女，却喜欢这样的小白脸儿……”
管事的瞄见公输察脸上表情不对，赶忙收敛了自己脸上的笑容，他知道公输察不好女色，更不喜欢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他直接略过了这部分，继续道：“随后我跟着那小白脸去了他住的地方，这才看见了满身是伤的乌助。他求我带他来找您，说是整个公输家还能保他一条性命的，只有四爷您了。”
“保他一条性命？哼！”公输察表情不悦，“老三做这些事情，想来这乌助也都知道，他非但不劝阻，反倒是助纣为虐，帮着他做，如今老三知道事情都交到了胤雪手上，藏不住了，所以派人杀他灭口……他也不敢捅到大哥那边去，毕竟事情一出，大哥肯定会先袒护自家兄弟，这才跑来投奔我。这样的小人，我恨不得一刀砍了他！老三做的这事要是传了出去，那就是公输家一桩天大的丑闻，甚至朝廷都有可能要怪罪下来。我公输家本就已经从朝廷中枢被迫迁移到这锦州之地，万一上面的人还不肯放手，谁知道这一次巨子还能不能护住公输家！”
管事的点点头，赞同地看向公输察：“是呀。三爷这事儿做得，几乎是把公输家往火坑里推，万一一朝暴露，轻，公输家会在锦州人望尽失，重，公输家说不定要遭灭顶之灾……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公输察听到这里，气息越发不匀称起来，握在手上的阔刀刀尖也微微颤抖。他强行压下胸中怒气，猛地抬起头，迈开腿就道：“不行，我现在就去跟大哥说！”
“且慢……四爷，四爷！”管事上前就要拦他，却被撞了个满怀，公输察那如熊一般结实的胸膛撞得他浑身骨头架子都抖了抖。
“四爷。”管事站定了身形，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赶忙道：“您不能去哇！”
公输察皱眉看着他：“什么意思？”
“爷，您现在把事情捅到大爷那去有什么用？”他低声道：“大爷是病了，可他不傻，我暗里也一直在看着三爷做事，三爷那边并非滴水不漏，怕是早早地就有人给大爷递过信，官仓里的那些猫腻他未必不知道。这一次胤雪小姐遭了那么大的罪，他还要急着让小姐接过粮仓的事情，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给三爷擦屁股？大爷偏心三房也不是一两天了，我听说胤雪小姐其实也发现了账目上的问题，却并未发作，她一定也是想到了即便说出来，最多大爷也只会给三爷一个小惩大诫，没什么用处，反而还在大爷那边留下个多嘴刻薄的印象……”
“都这样了，他还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公输察瞪着眼睛，心里怒火上涌，“他还管不管这个公输家，还管不管祖宗留下的底子！”
管事摇摇头，道：“这可说不准，三爷那人，面子上虚假的很，平时就讨大爷喜欢，况且一直以来大爷的病，都是三爷在跑前跑后地关照着，去稷城请卢神医也是他做的安排，大爷自然更看重一些。”
公输察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得不承认管事说的并没有错：“那依你的意思，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们……能不能在暗地里……”管事犹豫着开口。
“我向来明人不做暗事。”公输察立即横眉打断他道。
管家眼珠子转了转：“四爷，您先别急着拒绝，明面上我们肯定不能直接把事情捅到大爷那边，但是，四爷您能逼着大爷秉公办理啊……”

第三百七十六章 暗中
“逼他？我大哥会是那种能任我摆布的性子？”
“等我们拿到更多三爷贪粮食的证据，再想办法开祠堂，请族老们都过来……”管家道：“大爷虽是家主，在公输家说一不二，可不代表他能在族老们面前颠倒黑白。老人们平时不怎么出头，可真的事情铺陈开了，他们也不得不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乌助是个最好的人证，到时候再把我们搜集到的物证一并呈上去，当着祖宗牌位，当着一众族老，大爷自是不能再护着三爷了不是？”
公输察眼睛微亮，道：“这样也好。”
他看向管事，嘴角含笑，“老郑，没想到你还是个难得的聪明人，在我院里这些年委屈你了。”
管事揖了揖手，回道：“四爷说的哪里话，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在四爷院里做事，我是心甘情愿的。虽说四爷平常脾气急了些，可为人正直，从不苛待下人，比起那笑里藏刀的三爷可好上千百倍了。”
公输察哈哈大笑起来：“这话听着舒坦。不错，跟着我，只要做好该做的事情，不偷奸耍滑，我必然不会亏待你。”
“多谢四爷。”管事道：“所以还请四爷再多忍耐几天，等我把物证搜集齐了，您只管拿着这些东西给族老们看，到时候三爷人望丧尽，哪怕大爷偏心一直想扶他接替家主之位，也怕是不行的，而胤雪小姐终究是个女儿家，辈分也在四爷您之下，这家主的位子，迟早还不是得落到四爷您的头上？”
公输察欣慰地点点头，“我要是坐上了家主的位子，第一件事就是要肃一肃这公输家的家风，立一立规矩，再把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都给扫清了去！”
“你不错，很不错。”公输察拍了拍管事的肩膀，“这件事交予你好好办，将来我若是能管家，必定让你坐上公输家大管事的位子。”
管事听到这里，顿时激动不已，赶忙深深鞠了一躬，道：“多谢四爷提拔，那我这就去了，绝不负四爷的所托！”
……
“所以，你们假扮成公输究派去灭口的人，然后追杀那个叫乌助的管事，吓得他不敢回公输家，然后又旁敲侧击地让乌助的相好去拦公输察手下的马车，好让这个乌助能与公输察搭上线？”秦轲坐在桌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公输察手下的那个管事，你们买通了？”
白起摇摇头，笑道：“并不需要买通，说起来，这高先生当真是个厉害人物，他私下匿着身份，与公输察的管事把粮仓的事情阐明了利害关系，那管事确实是个忠心的，起初对高先生的话并不当回事，可后来乌助的出现恰好证明了高先生所言非虚，而他再多加思忖，自然能分析出如何去做能让公输察得到最大的好处，估计这会儿，他已经在和公输察商议后手了呢。”
秦轲苦笑着道：“昨天晚上老高明明快说到点子上了，却偏偏开始发起酒疯来，否则，也不需要你专门给我带消息了。”
“只怕未必。”白起道：“只怕高先生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你。”
秦轲一愣，他也知道高易水那难以捉摸的性子，凡事只要他插了一脚，得等到事情结束之后，才会施施然地给别人揭晓他在这一事件里起到的作用有多么至关重要，然后他会不断地添油加醋，把事情经过描述地天花乱坠，只为了彰显一下他是个拥有“无与伦比智慧”的聪明人，和秦轲这种二愣子，以及阿布那种二傻子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秦轲跟着笑了一会儿，又自嘲道：“本以为我能帮点忙，想不到你们连说都没跟我说就把事情推进到这个程度，弄得我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没用……”
白起道：“秦兄这是说哪里话？高先生说，你能呆在公输家里，这就是最大的作用。”
“听起来……我好像还不是一无是处。”秦轲无奈道。
“至少对我来说，秦兄现在正在做一件好事。”
“好事？”秦轲奇怪地看着白起。
白起轻轻点头：“自然是好事，我是墨者，虽不涉朝政，只在天下行走，可若遇上那些贪官污吏，也是会出手除恶的。公输究所做，往小了说是公输家的一桩丑闻，可往大了说，无疑是断了锦州城外那些流民百姓的生路……”
“不瞒你说，在知道这件事情的第一刻，我几乎是忍不住就要闯入公输究的院子，杀之而后快。不过，既然高先生还有后手安排，他公输究必定会有他自己的报应。如今，你和胤雪小姐开仓放粮，锦州城门再开，那些流民终于不用忍饥挨饿，这怎么不是好事？”
他肃然拱手道：“我白起，该替这些流民们谢谢你的大仁大义才是。”
秦轲被他一席话说得头皮发麻，眉头皱着摆手道：“别……你这从何说起的事，我不过是跟在公输胤雪身边，算个护卫罢了，哪里来的大仁大义，何况……我来公输家的动机，你也知道的，本就谈不上单纯。”
“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圣人。秦兄来公输家虽有所图，可秦兄也绝不是那种会无视百姓疾苦的自私之辈，对么？”
“哪里呀，我倒是觉得白兄你是圣人。我们一路来锦州，你把自己的钱财干粮都散给了那些流民，自己只啃馒头喝凉水，遇上那些生了病的人还会想法子给他们把脉，去山谷田间采药……”
白起摇摇头，想到师弟们的死，心中多了几分悲切，他苦涩道：“为百姓伸张正义本就是我们墨者一贯秉承的信条，我师父，当年在陈国，孤身一人潜入王宫大内，去刺杀那暴戾好战的国主，结果失败被抓，当众被施以车裂。我师兄，当年在景国，于万军之中斩落了威武将军的头颅，结果自己未能突围，身中百箭而死。相比他们，我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恨这世道，已不再是我们墨者一呼百应的了，百姓们过得窘困，乡亲们每年攒下的那点口粮，还没入仓，就要被征去十之七八，豪门乡绅，跋扈乡里、欺压百姓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纵然我有这一身武艺又能如何？难道我还能与这天下为敌么？”
当然不可能。秦轲甚至想都不用想，心中就已经有了这个答案。
天下之大，森然万象，高远有巍峨群山直插云霄，山间妖兽猛禽不计其数；浩瀚有大洋茫茫不见尽头，水中龙鱼追逐跃出水面，水花能溅起千层浪涛。
他遇上诸葛宛陵，明白他那样的人或许能做到一呼百应，在乱世之中举起一杆旗帜，堆砌出一座南方国度，与群雄争锋，庇护一方百姓平安，可就算如此，他面对下面官员的贪婪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天下能如他那般厉害的，又有几人？天下百姓，芸芸众生，大多只能是得过且过，逆来顺受罢了。
他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场景，又想到如今自己一身锦衣华袍的样子，一时心中百感交集。
“不说这个了。”白起看出秦轲心情有些郁闷，敞开了嗓子哈哈一笑，道：“其实我趟来，也是为了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秦轲疑惑地抬头看他。
“今晨消息已经从公输家散了出去，你和胤雪小姐三日后便要完婚，是不是？”白起正了正身子，少有地露出了几分村口唠嗑老大爷的神色。
“哦……原来是这事儿。”秦轲恍然，声音沉闷道：“是。胤雪也说是三日后。”
白起道：“好，若到时有什么变化，你随时再让人找我，我墨者的身份，加上与你的关系，出入公输家倒是无碍，高先生此番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成亲那天，记得带剑。”白起平静地望着他。

第三百七十七章 粥棚
白起不急不缓地说出这句话，像是为了让秦轲听得尽可能清楚。
“带剑？”秦轲转头看了看自己放在桌上的菩萨剑，一时有些发愣，既然是成亲，剑乃凶器，本不该佩戴在身边的吧？但高易水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犹豫着问道：“为什么？”
白起摇摇头，道：“我只能是帮着传递消息，至于高先生到底在盘算些什么，我其实也不清楚。”
他眨了眨眼，打趣道：“或许对于高先生来说，我还不足以让他完全信任？”
秦轲连忙摇头，道：“怎么会！以白兄的人品，他没理由不信任你。只不过老高这个人向来喜欢故作神秘，都是些臭毛病，你别放心上。”
“当然不会。”白起哈哈一笑，“我顺口一说，可没有别的意思。”
他站起身来，握住自己的墨色长剑，道：“话已带到，我也不便久留，墨家边境一带局势不明，我得尽快与其他墨者取得联系，锦州的布防也要趁现在尽可能完善，毕竟是我们墨家的第一道大防线，少不得将来要抵御一场恶战。”
正说着，院外响起了脚步声，一名穿着家丁衣衫的人走了进来，低头谦恭道：“白先生，老爷让我来请您过去一趟。”
先前，白起以墨者身份专门拜会过公输仁，第一次见面，两人就攀谈了许久，公输仁忧心锦州防务，而墨者正擅长布阵守城，如今白起也算是公输家的常客了，自由进出公输家也不会惹人侧目。
秦轲送走了白起转身去了前厅，与已经起床梳洗完毕的公输胤雪坐到了一张桌子上用饭，饭毕，双双出门再次坐上了马车。
鞭子发出噼啪一声响，车夫吆喝着架着马车在街道上奔驰起来，公输胤雪还在马车里看书简，秦轲帮她掀开窗帘，让外面的日光透了进来。
“今天还是去查仓？”秦轲望着公输胤雪皱眉认真的样子，轻笑一声。
“先不去了。”公输胤雪道：“查仓的事情，我安排马六去做了，看昨天三叔的反应，估计是已经着手将那些窟窿都填了个差不多，剩下也就是账目记录上的混乱，马六能处理的。”
“那我们这是去哪儿？”马车平稳行进，秦轲的耳中逐渐传入街市上喧闹的声音。
公输胤雪低头继续看书简：“去看看粥棚，昨日开了城门，也不知进城的那些百姓们现在情况如何……”
粥棚设在靠近城门口的地方，早粥已经发放了有一会儿了，因为开了官仓，公输仁拍板定下来每个成年人除了一日两顿米粥外，还可以额外再多领两个馒头。
当秦轲和公输胤雪的马车停到离粥棚不远处的时候，百姓们手上正捧着或完整或破损的碗，排着长长的队伍，像是一只千足的蜈蚣般缓缓地向前行进着。
这会儿放在平常人家，该是快到中午用饭的点儿了，而粥棚前的百姓们却需要一个接一个地端着碗去那口大锅面前领米粥和馒头，而粥棚里统共只有两个人在忙碌，速度自然是没有什么保证。
公输家的马车外观豪华，前面套着的两匹马也都是精挑细选出的高头骏马，很快便惹得众人侧目，只是，老百姓倒不怎么在乎这马车里头坐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们舔着一粒米也没有的陶碗，只想着这队列能向前进一些，再进一些。
但他们却发现公输家施粥的瘦家丁这时放下了手里的大汤勺，发馒头的那个胖子也跟在后头，两人一溜小跑向着马车而去，顿时人群里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队伍最前列的那名百姓咬了咬牙，想要自己伸手去握那柄锅中的大勺，却被一旁神情严肃的官兵用刀鞘狠狠地打中了手腕，发出一声痛呼。
秦轲眼见这样的情况，忍不住就想过去呵斥，但公输胤雪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对着他摇了摇头，这才让他按捺下来。
“小姐。”当先瘦高的中年人看着公输胤雪，微微有些激动。
本来公输仁就是将粥棚的事情交给了公输胤雪管理，她之后带着人出去调粮，这才让公输究代为照管。
在公输究的手下，那些看管粮仓的官吏一个个都被他喂得饱饱的，可他们这些在粥棚干活，最辛苦最累的人反倒没什么油水，不患寡而患不均，他们一早就盼望着公输胤雪能回来继续管事。
在他们心里，公输胤雪至少是个体恤下属的人，平易近人而不摆架子，在她手下做事虽说一样不会有什么油水可捞，但不至于明明没有错处还被苛责，而只要按照她的意思像模像样地做了，时常还能有些奖赏。
公输胤雪同样也认得这名家丁，事实上，她从很小的时候记忆力就很好，能记住每一个和她说过话的人，后来慢慢长大，更是连那些只有一面之缘的人都不会忘记或是混淆。
她点了点头，问道：“宋梁，怎么就你和张广两个人在这儿？其他人呢？”
公输胤雪又看了一眼排到城门外还不知多远的队伍，皱眉道：“这得分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小姐，我们卯时就起来熬粥蒸馍了，可这……怕是还要一个时辰。”宋梁面色愁苦，“现在粥棚里只有我和老张两个人，本来还有两个的，一个两天前给烫伤了，还有一个这会儿换班吃饭去了。唉。我先前也跟三爷提过这人手的事情，可三爷不以为然，反倒说我小题大做，是想多弄几个亲戚进来混日子。冤枉啊，东南西北好几处粥棚，哪一个不是忙得起早贪黑，哪儿还能混日子的？”
公输胤雪知道这又是公输究留下的一个烂摊子，在她管事的时候，这粥棚也是四个人，可现在的流民要比之前多上好几倍，没想到公输究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不然以他在家里的地位，想要调派几个家丁过来帮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其他几个粥棚也是这样的情况吗？”公输胤雪问。
“城南的好一些，城北的估计也是半斤八两，城西的甚至比我们这还乱，前几日百姓还闹过事，险些砸了粥棚。”宋梁皱眉道：“不过那是因为每日粥太稀，喝下去跟水一样，所以才会出事，现在粥都是厚厚的白米粥，还配了白面馒头，已经没有什么人抱怨了。”
公输胤雪摆摆手，让身后跟着的人把宋梁反映的情况记在卷宗里，随后她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从许多人脸上读出了期盼和焦急的神色，赶忙对宋梁和张广吩咐道：“你俩先过去干活吧，别耽误了施粥。”
说着，她又回头对随行而来的两个家丁道：“你们，再去添置几口锅，今日临时帮他们一把。”
“是。”两名家丁低头应了下来。
“哎！多谢小姐体恤。”宋梁心里欣喜，心想公输胤雪一回来，这状况果然就不一样了，顿时他的胸口也多了一股劲头。
家丁们各自做事，宋梁重新握起了那把大勺，一旁的张广也显得信心满满，百姓们的队伍再次蠕动了起来，人群中的嘈杂也渐渐低了下去。
公输胤雪转头正想跟秦轲说话，却被一声不大不小的碎裂声和呵斥声吸引了注意。
只见一个瘦骨如柴的孩子，穿着又破又脏，几乎已经辨不出布料颜色的衣服，蹲在地上捂着脑袋，而孩子的面前，有一只破碎的陶碗，米粥撒了一地，正冒着热腾腾的气息。
“你这双眼睛是白长的？小爷我这么大个人你都看不见？你看看我这衣服。”大声呵斥着孩子的是一名锦绣衣衫，看上去贵气逼人的贵公子，只是这贵公子的站着有些不稳，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微红。
“哭！哭什么哭！”贵公子脚步虚浮，伸手又在那孩子头上砸了个爆栗。
他锦衣的一角稍稍沾了点米粥，因为衣服是深色的缎子，这么看上去，倒是有几分显眼。而站在他身旁的几人，能看得出也是富家子弟，纷纷借着酒意开始肆意地嘲笑他，大概是在说公子你这是霉运当头啊，赶紧往这孩子身上吐几口口水，好去去霉运什么的……
听到这里，贵公子的眼神更加狠厉，歪着身子上前还踹了那孩子一脚，骂声越发响亮。
秦轲皱起眉头，这光天化日的，几人实在有些过分，一个孩子而已，不过六七岁的年纪，瘦得宛如一只流浪的小猫，这贵公子喝得醉醺醺连站都站不稳，保不齐还是他撞了人家孩子在先呢……
而他侧目，想要征询一下公输胤雪，是不是该上去帮个忙，却发现她的眼神复杂，于是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了？你……认识他？”
公输胤雪冷笑了一声，道：“不光我，只怕全锦州都不会有人不认得他，不过，你应该没见过……这是我那位三叔家的宝贝儿子，他叫公输胤成，跟我同辈。”
“原来还是自家人。”秦轲苦笑了一声，刚准备迈出去的脚步有了一丝犹豫。
“只是，不管他是谁，哪怕是喝醉了酒，这样对一个孩子也是不对。”眼看着公输胤成又要抬腿去踢那已经翻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孩子，他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
可秦轲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并不是因为他碍于公输胤雪的面子不便上前干涉，而是在这一刻，那边的局势发生了变化，街边冲出来一道精瘦的人影，挺身站到了公输胤成的面前，拦下了他想要狠狠踢出去的脚背。
居然是个老面孔，秦轲和公输胤雪都微微愣了一愣。
“这，这不是褚苟吗？”

第三百七十八章 “徒弟”的修为
刚到锦州的那天，秦轲也就如他所说，与褚苟分道扬镳了。
褚苟看出秦轲心意已决，也就没有死缠烂打，只是他如今已经无家可归，在锦州的这些日子浑浑噩噩，好像一只飘忽不定的孤魂野鬼。
不过秦轲现在看到的褚苟，比起那天分别时垂头丧气的样子要精神了许多，大概是因为修行练就了他的胆魄，现在也敢路见不平，挺身而出了。
“喂！你这就过分了吧！”褚苟还背着那柄从商队尸体上摸来的刀，鼻子里哼哼着道：“瞧你把人家孩子吓的！穿着一身衣服人模狗样的，怎的这般小肚鸡肠？”
公输胤成向来在锦州横行无忌，谁知这一回遇上了褚苟这么个愣头青，他以为他是谁？
醉醺醺的公输胤成被冷风一吹，顿时脑袋清醒了几分，当他看清褚苟身上看起来极为普通的着装，以及那张陌生中带点稚气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尖锐，满是嘲讽。
“哟，这是想英雄救美？”公输胤成低头瞄了一眼地上那孩子的脸，蔑笑道：“只不过，这美还小了些，估计只能给你儿子当待年媳啦……不过，看你这一身的穷酸样，能不能养得起还是个问题哟。你是不是走错了路？讨饭在那边，看见没，一个烂窝棚，熬着屎尿，就是专门供你们这种人吃喝的！”
公输胤成说着，投给身旁的狐朋狗友一个一眼，几人相视着哄然大笑起来。
褚苟站在原地，望着那默默爬起来缩成一团的孩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女孩子，公输胤成那话说的着实伤人，只是孩子此时显然已经害怕到了极点，只能浑身颤抖着把头埋在双腿之间弱弱地抽泣。
他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到那孩子的身上，虽说他并不是墨家人，唐国和墨家也一直是水火不容，可大国之间的纷争，与这样幼小的孩子毫无关系。
公输胤成见褚苟不说话，眼神挑衅地走到他面前：“怎么？不服气？”
褚苟望着公输胤成，原本握着的拳头却突然松开了，脸上表情也跟着一松，笑道：“我服气，我哪里敢不服气？我之所以不说话，实在是因为小人太过低贱，不配与公子这样金贵的人说话。”
公输胤成一听，张口就想再多讥讽两句，谁知褚苟接着道：“不过公子刚才说什么来着？窝棚里熬着屎尿？那泼到公子身上的……也是屎尿喽？”
他突然低下头假装作呕，一边自言自语，但声音又正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难怪公子要动那么大的气，哎哟，真臭。”
公输胤雪微微捂嘴，对着秦轲小声道：“我这个堂弟可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待会儿打起来，你帮不帮？”
那边俨然是已经吵了起来，只是公输胤成明显不占上风，褚苟说上三句，他勉力才能回一句。
秦轲苦笑着，其实褚苟本身就是个泼皮，在客栈可是能与那位泼辣老板娘对骂上半天的，论偷奸耍滑，他更是个行家，这公输胤成一向在温房里呆惯了，想要在口舌上与他争高下，简直是在自取其辱。
公输胤成的额上暴起青筋，终于笑不出来了，厉声道：“臭小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褚苟双手环胸摆出一副小女子受惊的模样，面上神色倒是一点也不畏惧：“哎哟，好吓人，公子你吓到我了……”
公输胤成听到这里，已是急怒攻心，酒意更在他的脑中不断发酵，他握起拳头，迈开脚步，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向着褚苟走了过去。
褚苟人在原地，也看出公输胤成这是要来动手了，但他的神情平静，嘴角甚至还有一丝笑容，随着双腿微微下沉，他做好了随时暴起而攻之的准备，在他想来，像公输胤成这样的贵公子，多半手无缚鸡之力，是个草包，他自信一个人能打八个。
但就在公输胤成一拳挥来的时候，他才感觉到有些不对，公输胤成的拳风之中，带着迅捷的气流，这一击力量之大，早已经超出常人随随便便挥出的一拳。
“修行者？”褚苟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声，他可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一种展开，谁能想到这个脸色不佳，走路虚浮，一摇一晃看起来完全是被酒色掏空身子的人，居然也是个修行者？
褚苟的反应速度很快，还没等拳头落到他的脸上，他先是微微侧身，随后抬起手，对着拳头用力地一拂。
这是那位太守之子秘籍书简里的招式，来锦州的一路上，秦轲先是自己学了，然后教授给他，而他也十分刻苦，所以这一招之下，公输胤成的拳头顿时往旁边撇开，落了个空。
他的嘴角翘起一个弧度，显出几分得意来：“修行者了不起？谁不是啊？”
他的动作不比公输胤成慢，力量也与之相当，他紧接着脚下往后一跳，反身却抬起一脚，正中有些惊讶的公输胤成胸口。
一声闷哼过后，公输胤成退了几步，然而他的气血已经涌动起来，这样一脚并不会让他受伤。
于是两人缠斗，你来我往，拳来脚去，一时竟是旗鼓相当。
站在不远处的秦轲微微吃惊，愣愣地对公输胤雪道：“这……我们才分开几天？他怎的已经是第一重境界了？”
没错，公输胤成虽说是个纨绔子弟，可再纨绔，再不学无术，只要有天赋，在名师指导之下，走上修行之路总不是什么难事，公输胤成实则已是第一重境界的修行者了。
可褚苟能与他打个平手，至少证明他不再是那个胆怯、无能，在屠刀之下还会尿裤子的少年，而是一名能与公输胤成正面一战的修行者。
公输胤雪同样也有些惊讶，她认识褚苟的时候，不过是个还没入门的半吊子修行者，一路来锦州的时间里，能生出一点气血感应就该是谢天谢地了，他又是怎么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成就第一重境界的？
两个修行者的搏斗，当然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有的还是端着破碗的流民，一边喝着粥啃馒头，一边对这两人的争斗品头论足。锦州当地的百姓更是大部分都认识公输胤成，知道这位公输三爷的儿子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今日竟然遇上一个敢跟他叫板的人，实在有趣。
人群很快就聚拢成黑压压的一片，从上面往下看，聚拢成团的百姓中间留了个圆形的空地，好像一座角斗场似的。
褚苟听着人群里不时传出的喝彩声，看着面前气喘吁吁的公输胤成，心里越发得意起来，他的动作敏捷如兔，往往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及时避让开公输胤成的拳头。
这是秦轲教给他的身法，那卷秘籍中虽写明了修行气血的法门，加上一套拳法，但秦轲本着“打不过就得躲”的心态，把自己的那一套身法教了一些给他。
那套身法本来与巽风之术相得益彰，褚苟没有修行过巽风之术，用起来自然比秦轲要逊上许多，但公输胤成不是什么集大成者，几番周旋下来倒没有落得什么下风。
其实褚苟又何尝不是疲惫气喘，但在他看来，他凭借一己之力能与公输胤成相持到现在，应当已经足够证明他的长进。
或许秦轲看到了，会十分惊讶吧？他脑中闪过一瞬间的念头，一边手臂格住了公输胤成的手，两人双臂交缠，就像是两根打了结纠缠在一起的粗绳子，而他的脸顺势也对到了公输胤成的面前。
趁着这会儿，他得意地望着公输胤成，小声道：“这位公子，打这么久你也累了，既然我们谁也打不过谁，不如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如何？”
虽说褚苟的心里很想把这个公子哥暴打一顿，打成猪头，可眼下的情形他明显是做不到这一点。既然如此，不如找个由头走人，反正横竖丢了面子的都是面前这位公子哥，他这样的小人物，也不需要什么脸面。
可公输胤成哪里听得进去，何况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要他退让更是不可能，他可是这锦州的头号纨绔，若在这里丢了人，将来还怎么在那群狐朋狗友面前装老大？
但眼下他确实没法轻松击败褚苟，想到这里，他开始后悔昨晚喝花酒的时候干嘛要把家丁们都打发回去呢……
想到这里，他突然提高声音，转头对着身后那几个人道：“你们还在看！过来帮把手！这小子想跑！”
那几人哄然响应，三个有些修为的公子哥其实早已摩肩擦掌，只不过看着两人打得热火朝天，也不好直接过去插一脚，现在既然公输胤成有求于他们，他们当然不会吝啬于一齐冲上去形成围殴之势。
他们不过是一群纨绔的世家子弟，又不是什么江湖上的侠客，还非得讲究江湖规矩，玩什么一对一，呼啦啦一群冲上去把人家一步打到位岂不是更畅快？
而褚苟眼见这样的情况，立即怪叫一声：“嘿！你们有没有点羞耻心，一个人打不过就来一群！”
说完，他竟是毫不犹豫地掉转头，向着人群的方向逃窜过去。
公输胤成看得有些发愣，其实他刚刚说褚苟要逃，只不过是找个借口，既圆了自己的面子，又能让后面看好戏的几人帮个忙，谁知道这褚苟真是半点尊严也不要，说逃就逃，脚底板跟抹了油似的。
他顿时大怒道：“抓住他！”
人群一阵混乱，随着褚苟的逃窜，三名纨绔也是从各个方向围追堵截，把看热闹的人群搅得七零八落，不少人甚至还白白中了几人的拳脚，修行者的力量远超常人，有的一拳就被打倒在地，哎哟哎哟地惨叫起来。
褚苟身形灵活，可终究修为尚浅，要在几人的围追堵截下逃离，是在有些不容易。
突然，他感觉到自己脚下一滑，心中立即暗道一声不好，紧接着他整个人仰面跌倒，屁股在地上坐得生疼，而公输胤成看到褚苟滑倒，一时兴奋地忍不住大笑一声，随着他气血贯通双臂，一双沙包大的拳头已经推了出去——
只是就在这一刻，他的面前多出了一只手，随着那只手的一一张一合，他感觉自己的双拳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般，就连他的身体也被那之手扯得脚步踉跄，随后那只手转黏为推，一股大力涌来，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也仰天倒在了地上。
随后，那只手抬起，从左往右地一扇，就像是凌空扇了一个巴掌，但这巴掌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个正兴奋地踹了一脚褚苟的纨绔脸上，打得他七荤八素，几乎站不住脚。
这个精瘦的影子一步跳到了另外两名纨绔之中，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举手投足之间却带着山崩一般的力量，几个世家的浪荡子被打得连连后退，一张脸上写满了惊恐。
“师父！”褚苟当然已经认出这只手的主人，顿时惊喜地叫了起来。

第三百七十九章 狗蛋
而秦轲收回了手，看着正拍着屁股爬起来的褚苟，无奈地翻了翻白眼，道：“别叫我师父。”
几名世家子弟有些迟疑地望着秦轲，有道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方才秦轲对上他们只用了一只手，而且用的都是很相似的招数，可他们偏偏一点破解的法子都没有，眼看着自己就被扇了一巴掌，不然就是被拽了个狗吃屎，到现在还晕头转向的，这样的修为，他们哪里能比得上？
而公输胤成这时候才艰难地爬起了身子，恶狠狠地盯着秦轲，暴怒道：“臭小子……敢管老子的事儿！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秦轲高抬着眼睛看向公输胤成，冷冷一笑，道：“公输胤成，以多欺少，很有面子是吗？”
公输胤成听到面前这人喊出了自己的名字，眉头一皱，开始仔细打量起秦轲，这才发现这人似乎真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随后人群之中，公输胤雪款款走出，他顿时面色大变，一下子想起了自己在公输家的大宅里见过一次秦轲，只不过那时候他急着出门喝酒，也没多看上两眼。
“堂姐……”他的眼神里满是畏惧，尽管身高要高过公输胤雪将近一个头，此刻倒是十分自觉地低下了头，这可不是因为公输胤雪比他稍长几岁，而是因为从小公输胤雪表现出的那种成熟与稳重，以及即便是个女儿身，却仍然能在公输仁那里受到赏识，这是他们其他几个堂兄弟都比不了的。
公输胤雪看着公输胤成，眼神严厉：“你看看你，你是想让公输家的脸面都败在你手里么？”
“我……我怎么败了脸面了，明明是这小子先惹的我。”公输胤成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他惹的你？”公输胤雪冷哼道：“那他惹你之前，是谁因为一碗粥泼到身上，就对一个孩子拳打脚踢？你长本事了？不过是泼了点粥，回家换件衣服就好了，和一个孩子置什么气……再说，这还未到晌午，你不在家好好做功课，倒是跟着这些人厮混喝酒，怎么，你说，我是回去告诉三叔呢，还是告诉大伯呢？”
喝了一夜花酒这事儿，不管是捅到公输究那，还是捅到管家大伯那儿，他都是吃不了兜着走，这会子他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声，公输胤雪没法告发公输究做的丑事，可管一管这个不成器的堂弟倒是情理之中。
“回家去！”公输胤雪喝令道：“我三叔舍不得管你，别以为大伯也管不住你，粥铺是大伯下命令操办的，他要是知道你在这里闹事，还不得请家法把你打到半死……”
“是是是……”公输胤成此时已然变成了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低垂着脑袋，一瘸一拐地带着那几个狐朋狗友悻悻离去，反倒是秦轲一时有些发愣，他没有想到公输胤雪简短几句话居然这样管用。
“他为什么这么怕你？”
“小时候就皮得很，几次犯错都被我抓住，大伯又都站在我这边狠狠地惩戒了他，他怎么不怕？”公输胤雪望着公输胤成的背影，若有所思。
一直以来公输仁对她都不错，只是她想要的，却不仅仅只是“不错”两个字。
“看起来我刚才没必要出手啊。”秦轲说着转过头，看到一旁龇着牙跟着傻笑的褚苟，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褚苟搓着双手，谄媚地道：“师父师父，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想我了？”
秦轲伸手上前在他额头敲了敲，老气横秋道：“长本事了，敢和人打架了？”
其实他年纪只是比褚苟大一岁，但在褚苟面前却一直表现得好像大了他一辈还不止。
提到修为，褚苟眼睛一亮，立刻就得瑟起来，甚至还挽起袖子展示肌肉：“师父，你看看我现在是不是厉害多了？”
秦轲假笑道：“嗯，看出来了，厉害得连摔倒的动作都带着那么些潇洒倜傥。”
“咳咳……”褚苟本来还对着秦轲抛着媚眼，没想到秦轲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句话把他顶到了墙角。
刚刚慌不择路的时候，他哪里还顾及得了太多，大概是因为踩着了刚刚闹哄哄人群四散掉落的一只臭鞋，一时没把握住平衡，所以才滑了这么一跤。
他摸了摸后脖子，讪讪地道：“那都是意外……意外，嘿嘿。”
随后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突然看到了一旁公输胤雪正在捂嘴轻笑，他眼前一亮，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喊道：“师娘好！”
“咳咳……”这一次，换成了秦轲开始咳嗽，满腔的怒意又变成满腔的尴尬，在胸膛里翻腾着，像是一锅煮坏了的腊八粥。
褚苟当然知道他和公输胤雪实际只是一场交易，他这么喊一声，不过是为了让秦轲别再调侃他罢了。
这对“师徒”，或者说是木头人和癞皮狗再度相见的场面，因为分开时日尚短，实在欠缺脉脉的温情和喜悦，反倒还是像是原先那样互相挖苦打闹，这让公输胤雪看了忍不住发笑。
不过随着她展露笑颜，脸上也多了几分红晕，原本清丽的脸庞越发妩媚起来。
师娘？不知道怎么，公输胤雪听到这个称呼，心里倒是泛起了一丝甜蜜。
三人这时惦记起了刚刚的那个孩子，便不再继续闲聊，而是一起并肩走了过去。
小孩子还蹲在原处，只是稍微抬起了一点脑袋，悄悄观察着这边的情形，看到秦轲几人向他走来，他赶忙又将小小的脑袋蒙进了双腿之间，蜷缩得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刺猬。
这样一个单薄的身影，面对世间百态，战乱纷争又能生出多大的反抗意志？相反，他只能顺应命运，让那虚无缥缈的老天爷来决定他的生死祸福。
秦轲微微有些心疼，似乎从这孩子的身上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他缓缓蹲下身来，轻拍了一下孩子的肩膀。
秦轲可以感觉到，孩子在被触碰的那一瞬间，猛然地抖了一下，但他还是不敢反抗，只是呆呆地抬起了头。
“别怕，别怕。”秦轲安慰道：“现在没事了，你不要害怕。”
他看向地上那已经碎了半边的陶碗，又抬头与公输胤雪对视一眼，公输胤雪会意，点了点头，走向粥棚。
秦轲抚了一下那孩子有些脏但仍然柔软的头发，轻声与他交谈了几句，这才终于让他直起了身子，缓缓地站了起来。
孩子闪着他黑亮犹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眸，仰头望着秦轲，本该是个很有灵气的孩子。秦轲心里默默想，只平白遭了这些苦楚……
“你叫什么名字？”秦轲试探着问道。
“狗蛋。”孩子看了看秦轲，又看了一眼旁边挤眉弄眼想要做鬼脸逗他的褚苟，怯生生地答道。
秦轲对这样的贱名并不陌生，说起来光是在稻香村，都有一半的孩子会叫“狗蛋”，为了容易区分到底是谁家的“狗蛋”，村里的人甚至专门在狗蛋的前面加上了他们的姓氏，如果碰到同姓的，还会按照年龄分个大小。
“狗蛋。”秦轲微笑着，“你爹娘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狗蛋吸溜了一下鼻涕，眼神顿时被朝他们走来的公输胤雪吸引了去，公输胤雪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笑吟吟地道：“来，给你的，快吃吧。”
狗蛋看着面前那碗熬得厚实的粥，忍不住咽了口水，他进城的时候正是赶上公输究管事的那些日子，可一直没吃上这么厚实的粥，虽说公输仁定的规矩是粥必须“厚可插筷”，可公输究第一天接手粥棚，就将锅里的米粥硬生生改换成了米汤。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接过了那白瓷的粥碗，却立即转头往另外一个方向奔跑过去。
秦轲一路见状也跟在狗蛋的身后，这才在城墙根旁的一处简易窝棚里见到了一张单薄的、打满补丁的破布，一位面容困顿、脸色苍白的妇人躺在上面，嘴唇干裂，像是得了什么重病。
“娘……”狗蛋轻声地呼唤了一声，“粥来啦！”
妇人这才勉强睁开一些眼睛，却仍然无力起身，狗蛋就用瘦小的手握住碗里的汤勺，一点一点地喂进她的嘴里。
秦轲几人看见这样的场景都是沉默说不出话来，而公输胤雪皱着眉，转头朝粥棚那边喊了一声，随即那宋梁把勺子给了旁边的老张，跑了过来。
“这样的病人最近很多吗？”公输胤雪忙问宋梁道。
宋梁恭敬地回答：“是有不少，一路逃过来路上也没什么可吃的，大多数应该是饿的，多给几口东西吃，慢慢养一养就会好了。”
公输胤雪摇摇头：“不能大意，你现在带几个人把她和这孩子都带去医馆，给大夫瞧瞧。别是得了什么疫病，若疫病扩散开来，整个锦州都要陷入危难。”
“是。”
“这对母子，暂且由公输家来养。”公输胤雪又道：“派人单独辟一处地方，把有病在身的都安置妥当，这位大婶的病好了的话，问问她愿不愿意去粥铺帮忙熬粥，或者在城里找个酒楼做做厨娘也行。”
宋梁点点头，笑着作揖道：“小姐真是菩萨心肠。”
“菩萨？”公输胤雪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脸上表情看不出悲喜。
狗蛋母子很快被送去了医馆，眼看午饭的时间也过了，公输胤雪却突然问褚苟道：“几天不见，你的修为居然进步得这么快，是得了什么法门么？”
一提到这个，褚苟一时心潮澎湃，激动地道：“师父，你都不知道我到底遇上了什么事儿！我跟你说……”
只是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嘈杂纷乱的人群，又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道：“师父，我们还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慢慢跟你说。”

第三百八十章 局
“爷，我们到处都找过了，连乌管事的影子都没见到。”仆役在公输究的面前，有些忐忑，他能感觉出今天的公输究情绪并不是太好，就像是一截正冒着火星的干柴，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燃起燎原大火，所以他的声音也是尽量的轻和平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般。
“知道了，你下去吧。”公输究低眉也不去看仆役，只是有些烦躁地摆摆手，随后仆役如蒙大赦，逃也似得出了厅堂，只留下公输究一个人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闭目沉思。
“乌助怎么会失踪呢……”公输究低声喃喃，他实在没想到，自己最亲近的管事却在一夜之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踪迹，弄得他也是提心吊胆，总觉得有一张网已经在冥冥之中张开，随时就要把他套在里面。
“难不成是老四？”似乎是想到什么，公输究猛地站了起来，但随后又坐了回去，用尽可能稳重的声音说服自己道，“也不应该，老四哪里知道粮仓里的事情？这么说来，胤雪那丫头倒是可能性更大一些，但胤雪那丫头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会劫了他……”
公输究皱着眉头，有关于他的账目，乌助哪怕不全知道，却也能了解到个八九成，如果他这个地方出了问题，难保不会影响到自己。
所以他此刻也有些后悔，当初自己就应该狠下心来，把这个最大的知情人给灭了口，也省的他这会儿心里吊着一块大石，一根神经几乎要崩得断开。
“跑什么跑！会不会看路！在外面就遇上个不张眼睛的小兔崽子，回了家又遇上个你这样有眼无珠的混账王八蛋了，小爷我今天真是惹了太岁倒了八辈子的大霉了，怎么成天就跟你们这些人撞上了呢？”
正在这时候，院子里却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叫骂声，听话语里的意思，显然是刚刚那名仆役因为走得太急，一头撞在了那个年轻人的身上，惹来一阵怒骂。
公输究听到这个声音，却怒火上涌，下意识地握紧了小叶紫檀木的椅子把手。
这个声音，自然是自己那位不成器的“好”儿子，公输胤成了。
本来公输究这会儿心情就不怎么好，结果被自己儿子这一声声聒噪更是搅得心烦意乱，他再也忍耐不住，猛地站了起来，对着门外大声吼道：“公输胤成！你个混账，给我进来！”
叫骂声戛然而止，随后是满脸仓皇的公输胤成像是一只受了惊的老鼠一般迈着小碎步一点点从院子口走了进来，脚下却像是三步一退一般，迟迟进不到厅堂里。
“进来！”公输究瞪着眼睛。
公输胤成没法子，老老实实地走了进去，陪着一张笑脸：“爹，怎么这么大火气。谁惹您生气了？来，喝口茶消消火，别伤着身子。”
然而十分遗憾的是，他这一招也只有在母亲林氏的面前还能起些作用，公输究可不是他那么容易能糊弄的。
公输究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儿子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声，质问道：“昨天一夜未归，去哪儿了？”
听他这意思，倒不像是在问公输胤成，而是在问那个让他发火的管事乌助。
公输胤成勉强地笑道：“爹，你知道的，钱宗昨日生辰，请我出去喝酒，所以……”
“钱宗！哼，又是那些烂泥扶不上墙的狐朋狗友。”公输究重重地哼声，“成天跟这些人厮混有个什么出息？昨日功课做了吗？看看胤雪找的那个男人，人家年纪也不比你大几岁，人家都已经入了第三重境界了！将来小宗师境界都是指日可待，你再看看你，现如今还是第一重境界，整个一废物！”
公输胤成也是受了气，听到公输究说到秦轲，也是叫屈道：“爹，你还别说，今天我遇见那小子了，他还打了我呢！你看！”他挽起袖子，露出之前被秦轲一推而摔出的淤青，“都紫了！”
公输究一皱眉：“怎么回事？反了他了，他凭什么打你？”
“这……”这一问倒是让公输胤成不好回答，但在公输究那对冷厉的眼睛下，还是只好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说，当然，添油加醋是少不了的，在他的描绘之下，秦轲故意借题发挥，只是为了落公输究面子才出手的一般。
公输究听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啪”地一声，“混账东西。”
公输胤成被这一声吼吓得一跳，随后又听到公输究道：“你是我儿子，就算要管教，也该是我自己来管教，她公输胤雪有什么资格在你面前充长辈？大哥平常多关照一些，她还真以为自己跟我平辈了？”
公输胤成本来想说的是秦轲，结果公输究生气的对象却是公输胤雪，这让公输胤成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想到这件事情正好让他可以把责任推卸出去，赶忙顺着杆子往上爬道：“是呀。堂姐明明大不了我多少，说话一句一句倒像是我的长辈，还抬出大伯来，这哪里是冲着我来的？这分明是冲着爹你去的呀。”
公输究瞪了他一眼：“不要以为你这么说就能把自己摘出去，你这小兔崽子，要不是你干那荒唐事，能被人家抓个正着？身为公输家二房长子，居然会跟个穷孩子过不去，真是威风。”
“爹……我这……”
“别叫我爹！”公输究打断他，“成天就知道给我添乱，我哪里是你爹？你是我爹！现在……现在就去，把昨天的功课都给我补上，还有今天的功课，统统加一倍！做不完不准吃饭！”
“啊？哦……”公输胤成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要他精心修行，实在是一件难事，但自家老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如果他还不知好歹，只怕一会儿就该挨棍棒了，所以只能是垂头丧气地答应下来，向着自家的演武场走去。
公输胤成走后，公输究继续坐在椅子上沉思，心里那团火却怎么也灭不了，他一颗一颗地掰弄手串的珠子，冷声道：“哼……胤雪……老四……就你们两个，还想跟我争？”
只是他心中一动，突然想道，这公输胤雪今日怎么这样咄咄逼人，一点也不给公输胤成留面子，甚至还搬出公输仁来说事？这可不符合她以往装模作样的性子。
“难不成，乌助……”公输究此刻心乱如麻，自然也忍不住把一坏事情联系了起来。
正当这时候，刚刚那位被公输胤成劈头盖脸一阵痛骂的仆役却低着头走了进来：“老爷，有人送了信来，说是高先生给您的。”
公输究豁然抬头：“高先生？拿上来。”
他接过了竹筒，竹筒里面装着的是几根竹简，上面简短地写了几句话，但却让他越看越是心惊，口中不断地喃喃：“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仆役不明白公输究为何这般惊惶，惧怕之余，低声问道：“老爷，什么果然如此？”
公输究抬起头，望向仆役。
他当然不会开口跟仆役说，竹简上写的是：
“乌助在昨夜悄悄与马六会面，而马六是公输胤雪的人，乌助此举难免有卖主求荣之嫌，而粮仓的事情事关重大，一旦公输胤雪借此发难，难免会威胁到三爷，而今有一个法子，可以抹平此事，希望三爷早做决断……”
公输究挥手让仆役下去之后，在厅堂内连续转了三四圈，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情绪，指天骂道：“乌助！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枉我还相信你，结果你竟然去投靠那个小贱人！”
他的妻子林氏被厅堂里的吵闹声惊动，走进厅堂正好看见公输究剧烈地喘气，双眼有些翻白，赶忙地冲了上来，扶着气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公输究坐下来。
“爷，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公输究躺在椅子上，喝了口水才缓过来：“你自己看！”
林氏接过竹简，也是越看越是心惊，等到看完，她哎哟一声，道：“老爷，这可怎么办好？你不是说胤雪不敢把这事儿捅出来吗？”
“我也以为她不敢。”公输究喘着气道，“可事情明摆着，人家是非要把我逼上死路不可。为什么她要跟乌助搭线？还不是为了把人证物证都凑齐全了，到时候好开祠堂，直接在族老面前告我这一状？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公输胤雪，就是一条狼啊！”
他眼神里满是刀光：“既然你不仁，那就不要怪我不义了，这事儿，我本来还想留你一条性命，而今……我只能按着高先生的意思办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迎亲
三天后。
秋末冬初的锦州带着几分诗意，山上的叶子依然还有一些红着，在清晨的日光照耀下宛如一团团锦簇的火焰。
连日来的阴霾让锦州的许多百姓以为已经入冬，开始筹备过冬的屯菜屯粮，然而等了两天也没有见到预期的初雪，这一天反而是盼来了一个大好的日头。
穷苦人家的孩子们心思活络，早先一步地去山上捡了红叶，清洗之后串成一串上街贩卖，与之一起的，还有捆扎成束，不知名却挺好看的野花野草。
公输家二房长女公输胤雪今日成婚的事情早已在锦州传了开去，他们心里也跟着欢欣雀跃，却不是因为对公输家有多么深厚的情感，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里，他们辛苦采来的花草树叶一定能多卖一些。
锦州城里，有些人见过公输胤雪这位未来姑爷，有些人却连惊鸿一瞥都没有，这几天早已经被茶馆酒楼里的那些人用丰富的想象力勾勒出了各种版本的模样，有人说他高大威猛，有人说他儒雅平和，有人说他面带桃花带点女子气，你一言我一语，酒馆里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所提到的这位神秘姑爷此时正在公输家大宅的八月听蝉阁中，像是个傻子一样坐在椅子上发愣，愁眉苦脸。
因为此刻有好几位公输家的老嬷嬷正在拿着各式的妆粉在他的脸上涂涂画画，同时还叽里呱啦地争论着到底是岚香坊的水粉还是瑰丽铺子的胭脂更贴合秦轲的肤色。
大婚之前，秦轲可没想过自己竟然还要经受这样的苦楚。
按照嬷嬷们的说法，盛装是一种“礼数”，毕竟墨家不管是儒家还是法家甚至是墨家，都还秉承前朝礼法，甚至不少大儒还提出了“复先王之礼，养百姓之纯”的说法，虽然墨家巨子最终没有同意，可在豪门世家之中也掀起了一波崇礼的风潮，不少已经堆满尘埃的繁文缛节也就被重新清洗，再度摆在了阳光下。
秦轲出生在平民百姓之家，虽也见过几次成亲的场面，可毕竟寻常百姓之家和公输家这样的豪门大族比起来相去甚远，所以没什么参照性，只觉得抹胭脂水粉都是女孩子家喜欢的调调，他一个男儿，不说如阿布那般魁梧，可这学女子在脸上抹粉实在有些令他难以接受。
只是他最终还是拗不过这些在公输家呆了不少多少年的老嬷嬷们，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黑色的礼服里面，足足还套着三层名称不一的内衬，玉佩、花穗在他的身上摇摇晃晃，甚至还在碰撞中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这让秦轲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彻底变成了一个大号的移动风铃。
又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秦轲才在嬷嬷们各种叽里呱啦的声音中把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就算现如今已算入冬，秦轲的额头却也免不了出了一些细密的汗珠，一旁的小蝶赶忙地捧着毛巾帮他擦拭汗珠，同时招呼嬷嬷们再补上一些装束。
秦轲看着小蝶，心想你是存心的吧，没看见我现在已经这么窘迫了吗？竟然还要再补上一层？
小蝶看出秦轲的幽怨，抿嘴轻笑道：“姑爷，你可得忍耐忍耐，今天事儿还多着呢，我知道你平日里不拘小节，可今天是大婚的日子，多的是麻烦。”
一旁的老嬷嬷却是不满地道：“什么叫麻烦？这可都是咱们公输家的脸面，要是姑爷失了礼数，可就是咱们公输家失了礼数呀。”
只是，这就是你们天还没亮就把我拉起来的原因吗？秦轲心里这样想着，到底还是没有多说什么，省得惹来这些话多得犹如开闸泄洪一般的嬷嬷对他“群起而攻之”。
秦轲看向小蝶，低声问道：“胤雪现在在哪儿？”
小蝶看着秦轲，眯着眼睛笑道：“姑爷想小姐了？这可才分开一夜呀。小姐这会儿估计也在老宅让人伺候着穿衣呢，姑娘家出嫁，会比姑爷还要麻烦，姑爷您这还算轻松的了。”
“哦……”秦轲当然不是想公输胤雪了，只是随口问问，不过小蝶这么一说，他还是生出了几分同情，要比自己还麻烦？那恐怕能用“生不如死”来形容了吧。
不过他还是捕捉到一点讯息，疑惑问道：“你说老宅……”
小蝶轻轻点点头：“是呀。老宅。公输家老祖宗在锦州最早的产业，后来公输家封侯拜相，去了稷上，这老宅也就没人住了，一般都只是年关了才回来一趟，拜拜祠堂。我们这里是新宅，是公输家回锦州之后才置办的产业，修建也才几年，祠堂也跟着迁了过来。”
“不过嘛。”小蝶看着秦轲已经盘好的头发，试着在他头上比对着玉冠的颜色，“若是有婚嫁之事，公输家的女儿家都是要在老宅住上一夜，再从老宅迎出去。这规矩好像是当初太爷定下的，要的是公输家的人不要忘本，得记得自己的根系在哪儿，也是告诫公输家的姑娘，若是出嫁，将来也好记得，公输家都是她们的靠山，若在夫家过得不顺了，也不打紧，一样可以回老宅住，有公输家的当家人为她们出头。”
“唔。”秦轲点点头，心想这去世的公输家太爷倒是个有心人，他听说书先生说的那些才子佳人故事，其中也不乏一些女子在夫家过得艰难，每日以泪洗面的例子，公输家这番作为，倒是为自家女子考虑得周全，显得硬气十足。
“一会儿，姑爷你还得骑着马去接小姐呢。”小蝶笑着故意问道：“姑爷会骑马吧？”
还要骑马？秦轲顿时觉得头疼起来，虽然他并不排斥骑马，甚至觉得骑马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那种策马奔腾，劲风吹拂的感觉，天高底宽，好像去哪儿都不受限制，油然而生一种开怀之感。
可今日不一样，今日的自己，简直就像是个里三层外三层的粽子，这哪里是骑马的装束？
只怕他上了马，在上面颠簸着还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捂着脸，突然想到自己脸上还扑着粉，就更绝望了，就这幅样子，还要出去见人，骑着马在街上逛荡，岂不是相当于犯人过街一样？
“我能坐轿子么……”秦轲苦着脸道：“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谁也不见最好……”
房里的嬷嬷顿时发出了难听的笑声，小蝶也是低声捂嘴笑了起来。
穿好一身的行头，秦轲在铜镜面前照了照，终于在嬷嬷们的催促声中，怀着上坟一样的心情出了门，门外的褚苟早已经等待多时，一见秦轲走了出来，刚想上前搭话，首先就是捂住了自己的嘴。
“噗哈哈哈……”褚苟的笑声还是止不住地从手指缝中漏了出来，直到后面他开始放下手，捂着肚子，像是一只抽搐的猴子，“师父，你这一身，就像是一只捆紧了快要拉出去屠宰的猪……”
秦轲愤怒地踹了他一脚，正好踹在他的裆下，褚苟的声音顿时变成了如公鸡打鸣一般的“喔喔喔喔喔”，一蹦一跳地打起了圈圈。
“你才捆紧了的猪！边儿去！”秦轲瞪着眼睛道。
直到过了一会儿，褚苟才忍着疼痛和笑意，一步三摇地走到了秦轲的面前，眼神警惕，生怕秦轲再踹他一脚：“师父，你是打算这样骑马的吗？”
秦轲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叮叮当当的佩饰，捂着额头：“别跟我说话，我想静静……”
“你不是应该想师娘么……”
“你是不是想再被我踹一脚，嗯？”
“……”
等到打打闹闹之后，秦轲才终于在一群家奴的簇拥之下走出了公输家的宅子，门口站着的是一些公输家的族老，满脸洋溢着欣慰的笑容，而公输察则站在其中，上下打量秦轲，随后冷笑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以你的习武资质，本不该这样荒废自己。”
我确实挺后悔的，可却不是因为什么练不成童子功这种荒唐原因。秦轲翻了个白眼，握住缰绳，翻身上马，随后看向褚苟：“我的剑……”
“放心，我带着呢。”褚苟忍不住抚摸了一下菩萨剑的剑柄，让秦轲眼睛跳了跳，自己的佩剑被别人放在手上把玩，总是令人不快。
他白了褚苟一眼，随后有长者喊了一声：“奏乐！”
一整支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向着公输家老宅而去。
一路上，道路两旁全是好奇来观礼的行人，鼓吹的乐队更是卖力，像是要把这天都给吹破个窟窿才肯罢休。
锣鼓震得秦轲心脏砰砰地跳着，他抬头看向两旁的人们，心里却不知道怎么生出了几分寂寥之感。
这是一场假成亲，公输胤雪和他彼此心里都十分清楚，而当他真的骑着马到了公输家老宅，把她接上花轿，日后公输胤雪名义上就是他的妻子了。
而他自己呢？秦轲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这场盛大的闹剧。
“蔡琰……”秦轲突然看见一个人影在人群中闪动了两下，他几乎要脱口喊出，但很快，那个人影湮没在人群中，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过。
公输家老宅。
“胤雪，妆上得如何了？”门外传来公输仁的声音，公输胤雪坐在梳妆台前，有两个丫鬟同时在为她梳理着乌黑的长发，一个嬷嬷则是把盒子里的首饰簪子插了拔，拔了插，务必要挑一个最合适的才行。
“大伯……进来吧，也差不多了。”公输胤雪轻声道。
被赵氏搀扶着的公输仁却在门外摇摇头，轻声道：“我就不进去了，我是个男人，不太方便，一会儿让你伯母看看。迎亲的队伍已经到门口了，你赶紧准备准备吧。”
准备什么？自然是准备接受她的终身大事，准备接受她早已经决定好的一切。公输胤雪低垂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她眼角抹着胭脂，让她看起来格外妩媚动人，只是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却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要说这一切都是他已经选好的，与秦轲成亲，在自己的身上永远打上公输家的烙印，夺权，争取她想要的一切。
但说到底，她还是个姑娘家，哪个姑娘家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会不看重？
这前脚踏出老宅的门，后脚开始，她就必须得守着三从四德，守着这个公输家，一直到她韶华老去，她弟弟长大，能真的接过她身上的重担，她才能“功成身退”。
只是，为了那个位子付出这样的代价，是不是有些太大了一些？

第三百八十二章 铁球
然而公输胤雪并不是那种喜欢暗自伤神的性子，她对着铜镜中已经梳妆完毕的自己笑了笑，低声喃喃道：“想什么呢，自己选的路，容不得后悔了……”
一旁的老嬷嬷听不清她说的话，古怪地问道：“小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抬起头，看着老嬷嬷的眼中带着些许喜气，“我只是说，你们再这么挑下去，只怕我天黑都出不了门了。”
这时候大伯母赵氏开门走了进来，听见她这话抿嘴一笑，道：“哟，咱家姑娘这都忍不住想见郎君了？”
公输胤雪嘟着嘴：“大伯母别乱说，我只是觉得……在这屋子里呆久了，有些闷。”
赵氏接过一旁丫鬟手上的梳子，轻轻地给公输胤雪梳起头发来，望着铜镜里年轻、美丽的公输胤雪，心里感慨万千，“小时候你的头发总是发黄，家里人还担心是不是生了什么病，找了好几次大夫来看……你说，这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头发又黑又亮……”
“本来我还舍不得你嫁人，如今姑爷入赘倒是免了我一桩心事，留在家里好，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秦轲那孩子，虽然嫩了些，但人不错，相处时间长了肯定会懂得怜惜你。”
公输胤雪眼睛里有些湿润，但还是笑道：“伯母怜爱胤雪，胤雪一直都记在心里的。”
赵氏轻轻点了点头：“其实也不仅仅是我，你大伯也是疼你的。他的身体你也知道，这回专门坐着马车过来老宅给你送嫁……”赵氏声音莫名哽咽，“你大伯他……只怕撑不了多久了，你有时间多过去陪他说说话，好么？”
“嗯。”公输胤雪点头道：“我明白的。”
其实赵氏平日里不是个絮絮叨叨的人，或许是因为自己没有儿女，这些年都是将胤雪、胤雨两姐弟当作自己的儿女在抚养，忍不住就多说了许多话。
等到一切就绪，公输胤雪终于站起身来，丫鬟们牵着她的裙摆，完成了所有的繁文缛节，最后走进厅堂，秦轲早已经在厅堂上等待多时，两人奉茶后，对视一眼，终于走出老宅。
快要出门口的时候，秦轲突然低声问她道：“你真的决定好了？”
公输胤雪没有说话，只是一路向前，带着决绝的神情，只留给他一个大红喜服的背影。
迎亲的队伍再度动身，乐器再度被奏响，街道热闹非凡，观看的人群一波接着一波，其中嫉妒者有，羡慕者也有，这些人相互交谈，吵吵嚷嚷，却不知道他们的声音一点不少地落入了秦轲的耳朵里。
有人远远望着秦轲，冷笑道：“这就是公输家胤雪小姐的夫君了？这么年轻，听说还是个赘婿，哼，大好男儿，宁肯卑躬屈膝也要进入豪门，去给人家当个赘婿，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不过这公输胤雪也是有眼无珠，那么多高门子弟看不上，却选了这么个穷酸人。”
而站在他身旁的人则笑着道：“呵，你就酸吧。我可是听说人家是个三境的修行者，将来成就小宗师境界也指日可待，不比那些成天只知道饮酒作乐的世家子弟强些？我倒是觉得，这是公输家的眼光毒辣，反正以他们家在锦州的权势，也不需要去巴结谁，招个年轻有为的赘婿有何不可？将来他要是有所成就，都是公输家得利。你呀，就是自己没机会坐在那匹马上，才这么说。”
也许是被戳穿了心里所想，第一个说话的人顿时有些恼怒：“嘿，我还稀罕一个赘婿的位置不成？这入赘公输家，将来自家的孩子还得姓公输，若是被祖宗知道了，都得在地下大骂不孝！何况他这个年纪，能是多厉害的修行高手？还小宗师？等他修成小宗师，估计也已经四五十岁，公输家那么多供奉，难道还少他一个不成？”
第二个人摇摇头：“我可是听说这位新姑爷是个厉害人物，就连公输家四爷跟他切磋都难分胜负咧！你想想四爷是什么人，武痴！早在两年前就成就了小宗师境界，他都不好轻易胜过的人，能是池中之物？”
“就是，说不定能成顶尖高手呢！”有好事者跟着在旁边附和了一声。
“嘁，能有多顶尖？”第一个人继续嗤之以鼻。
第二人想了想，大概是觉得普通的江湖高手说出来名气不够大，于是有些犹豫地说道：“听说他修行气血，那怎么也得跟沧海的典韦、夏侯两位将军一般的厉害吧？可惜他不是个精神修行之人，不然或许将来赶上咱们王玄微王将军也是有可能的呢！”
“你就拉倒吧。”第一个人听到这里已经嗤笑起来，“他能跟王将军比？王将军是什么人？那可是咱们墨家仅次于巨子的顶尖高手，出身鬼谷派，天下闻名，真打起来，恐怕荆吴那位高长恭都得让他三分。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就算天赋再厉害，能修行成王将军那般？说笑话都不打草稿……”
“你……”第二人被反驳得有些不服气，想了半晌努力地憋出一句话顶回去道：“想当初公输家也是稷城天子脚下的名门，祖上出过三名帝师，人家的老祖宗，早年还在稷上学宫担当机关术总教习。以公输家的底子，怎么就养不出一个顶尖高手来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秦轲听着这些叽叽喳喳的话语，脸上也露出几分无奈的笑容。他很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争论，原本公输察和他之间的切磋，只是他们两人的私事，但公输仁为了让他在锦州人心中有些声望，故意把他与公输察切磋的事情传了出去。
一个能和公输察打得平分秋色的后起之秀，哪怕只是个武夫，至少也配得上公输二房大小姐的身份地位了吧。
不过这些好事者的闲扯也真是越来越离谱，竟会拿自己跟王玄微比？他可是亲眼见过王玄微修为的，那些小小的玄微子看似不起眼，可一旦铺天盖地地飞舞起来，顷刻间便可灵活变幻成各种形态，所到之处，就连金石都会成为它们的果腹之物。
其实他的运气有些不好，涉世未深，就遇上了一个一身武力值极为不合常理的高长恭和一个心中算计深沉似海的诸葛宛陵，这两人联手，真不知道世上有什么人能与之匹敌。
左右坐在马上也是无聊，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自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平静一些，他望向褚苟，低声道：“哎，把你那玩具给我看看。”
“玩具？”褚苟愣了愣，不过立即反应过来，他从怀里悄然地拿出一只暗黑色的铁球，递了过去，秦轲看着这个铁球，眼里满是好奇。
这几天他也看过几次，但始终弄不明白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又有着什么样的机关，从外表上看，这不过是一只普通的铁球，但在阳光下，却隐约有一些金色的纹路在上面闪烁，好像游走的蛇。
褚苟之所以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踏入第一层修行境界，正是因为这个铁球，根据他说，这个铁球在触碰他身体的第一时间就崩解开来，变成无数触手在他的身体上爬行，每一次游动，都牵引着他身体内的气血，令他的全身战栗不止。
但也在这些触手的帮助之下，他最终抓住了气血运行的规律，找到了窍门最后成功地把气血凝结在丹田又送往全身运行三十六个大周天，奠定了修行的基础。
而他说，送给他这个铁球的，是一个枯瘦老人，身高不过五尺有余，还驼着背，除了经年累月的风霜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普通人要更明亮更锐利之外，其他都平淡无奇。
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奇人，还有这样神奇的物件？

第三百八十三章 弩箭！刀客！
秦轲也是第一次听说，但褚苟没有理由骗他，所以他选择了相信。只是褚苟说，这个铁球使用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其他奇特之处，俨然回归了平凡，所以他也没办法从这铁球上再看出更多，只能是在心中生出几分遗憾。
褚苟倒是心大，呵呵笑着：“师父，你说我这算不算是得到了老天的馈赠？说不定是老天爷想要给我一个拯救天下苍生的任务……”
“还拯救天下苍生呢……就你现在这三脚猫的功夫，我用一根手指头都能胜过你。”
眼下的褚苟，虽已算得上是一名真正的修行者了，但以他第一重刚入流的气血修为，连当初稻香村里的他都不如，真要是老天爷馈赠，那这个老天爷可真够抠门的。
“嫉妒，师父你这就是嫉妒。”褚苟用鄙视的目光看着秦轲，相处这些时日以来，他也向来不把秦轲当成什么长辈，虽然叫师父，但他更觉得秦轲像是他的兄长。
“我嫉妒你？”秦轲气得哼哼，只不过心里也不免犯嘀咕，“好像……还真有那么点嫉妒。”
他想到自己修行数年才进的第一重境界，结果褚苟这小子不到半月就达成了，尽管是靠着古怪外力的帮助，但还是有些打击人。
不过他现在真心替褚苟高兴，能踏入修行，至少达成了他一半的愿望，日后他潜心修行，自然不容易再被人欺负。
秦轲摆弄了一会儿，终究对这只铁球失去了兴趣。
但当他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四周，又觉得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度过这段“招摇过市”的漫漫时光。
他的心里，已经给成亲这件事情打上了一个无趣的标签，但是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是两眼无神继续看着前方的道路，听着耳边喧天的锣鼓和人群中此起彼伏的道贺声，所有的声音交织成一股洪流，冲得他脑袋有些发胀，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有些嫌弃先天风术带给他的敏锐感官，可此时他的双手只能握着缰绳，不能像道旁的小孩子那样，去捂住耳朵……
公输胤雪坐在八人抬的花轿里，缓缓地跟在他的高头大马后面，也不知道此刻她心里正在想些什么，或许正在后悔地偷偷抹眼泪，又或许，她已经在盘算下一步棋该如何落子了。
接下来到底会怎样呢？秦轲突然想到了白起那天临走时带来的讯息——高易水让他今日务必带剑，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眼神随着大脑中飞转的思绪，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并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了有一点不对的地方。
就在前方和两侧的人群里，在耀眼的日光下，精铁的锐芒反射出了星星点点的银白。
十分轻微又整齐的“嘣”一声响传入了秦轲的耳中，他猛地抬头向四周扫视了一圈，无数支弩箭已经直直地到了他的眼前！
有刺客！
秦轲心中骇然，朗朗乾坤之下，大庭广众之中，怎么会有这样不计后果的疯子！
但就在他翻身下马的那一刻，他却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他和公输胤雪如果呆在公输家里，刺客哪里有机会出手？
而今日成婚，也正是因为这样大庭广众之下，那人刚好可以把人手藏在喧闹的人群之中，静待恰当的时机，再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危险！”
秦轲瞪着眼睛，眼见着那些弩箭犹如黑色闪电一般射向迎亲的队列，却根本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反应，情急之下，他一个俯身，伸手拽过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乐师手中的铜锣，猛然甩出，当啷一声，几支弩箭与铜锣碰撞，各自向着两侧歪歪扭扭地坠落了下去。
但更多的弩箭却落入了迎亲的队列之中！
一时间，马匹嘶鸣，乐器散落砰然掉落一地，有人中箭在地上哀嚎，有人被吓得躲在马车的下面，惊声尖叫，行人也是仓皇逃窜，整个街道一时间好像煮沸了的汤锅，乱成一团。
花轿上，三只弩箭齐齐地钉入木板，巨大的力量似乎仍然没有从弩箭上散去，箭羽不断地颤抖。
说来也巧，弩箭来的那一刻，有一名扛着轿子的脚夫中了当头一箭，闷哼一声就摔倒在地上，而剩下七人一时没预料到这样的变化，被那股力量一扯，控制不住轿子各自摔在一旁，花轿砰然落地，所以这三支弩箭没能射进花轿之中。
而唯一那几支有机会的弩箭，被秦轲在那一瞬间扔出的铜锣砸中，已经坠落到了地上。
只是那些藏在人群之中的弓弩手并没有放弃，秦轲的风视之术给他带来了几声弩机再度上膛的声音，这一回那些人压低了身子，任由弩箭平静地躺在弦上，蓄势待发。
等到人群四下跑得差不多时，随着他们决绝地同时抠动扳机，十几支弩箭再度飞射而出！
公输胤雪从坠地的花轿之中急急忙忙地掀开帘子，钻了出来，手上握着她平日里藏在腰带间的软剑，她一身火红嫁衣，头顶的发髻在刚刚花轿震落的时候碰到了轿厢内壁，此时变得有些散乱。
她抬起头，望着破空而至的弩箭，沉默不语。
“剑！”秦轲在这一刻却已经高高跃起，褚苟扔过来的菩萨剑被他握到了手上，剑锋顿时在阳光下迸发出耀眼却又寒冷的白光，一闪之下，两支弩箭已经被他斩落。
身形一起一伏之间，秦轲跃到了公输胤雪身前。
“你没事吧。”
“没事。”公输胤雪握着软剑，朝秦轲微微点头，虽然她一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仅仅只是看到了中箭倒在一旁的几个家丁，她立即明白了现今两人的危险处境。
无数声铮铮的金铁摩擦声音，代表着无数的刀剑的出鞘，两轮弩箭的齐射，刺客们终于不再隐藏他们的身形，亮出了他们的兵器，犹如虎豹伸出爪牙。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们当然知道，他们要刺杀的目标，不会被两轮弩箭轻易就射死，既然如此，他们只有握起刀来，与他面对面地搏杀！
“散开！散开！”秦轲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只是以他的能力也不可能同时保护迎亲队列里的每一个人，所以他只能是一边嘶吼一边握着剑向着刺客迎了上去。
然而就在他刚刚奔跑了两步，耳畔却传来了一声破空巨响。
他抬起头，望向空中那越来越近的阴影，竟然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从空中坠落而来，裹挟着劲风，狠狠地砸中了花轿，把花轿砸成了无数碎木，四处迸溅。
如果不是公输胤雪早已经离开了花轿，只怕现在的她早已经被这块大石砸成一滩烂泥。但即便如此，侥幸躲过一劫的公输胤雪也是面色苍白，这到底是谁，能有这样大的力量，把这样巨大的一颗石头扔了过来？
但现在不是能静下心来慢慢思考的时刻。
秦轲握着剑的手微微一紧，随着他迈步向前，手上的菩萨剑剑势犹如暴雨梨花，只在一个照面之中就刺穿了一人的胸膛，鲜血随着他抽剑的同时喷涌而出，犹如一道血泉。
他握着剑原地旋转，像是绽放开的鲜花，剑尖上的鲜血随着这股力量向着四周溅射而去，同时，他的剑势也阻拦住了三把刀的攻势。
“嗤”地一声，一只弩箭越过他的耳畔，秦轲在旋转的同时，手中的菩萨剑剑鞘顺着弩箭来的方向悍然掷出。
菩萨剑的剑鞘沉重异常，刚硬不弱于生铁，在秦轲这样用力的一掷之中，威势甚至不亚于刚刚砸过来的那块巨石，随后是一声痛哼，射出弩箭的箭手几乎是被砸得胸口崩裂，骨骼尽碎，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软倒在地。
也就是掷出剑鞘的这一刻，那三把刀也再度围了上来。
其实面前三人的修为说强不强，不过是气血的第一重境界，单独打斗，对秦轲都没有什么威胁。
只是从他们的刀势之中，秦轲却能感觉出一些异样，与普通的修行者不同，这三把刀的主人显然配合默契，不但步伐之间能有序地一进一退，刀势也是层出并进，一齐迸发出的威势竟能与秦轲你来我往数个回合。
“三人合力，大概能达到第二重修为？”秦轲默默地在心中估算。
不过以他现在的修为，仅仅靠着这样的合击术，怎够抵挡他的菩萨剑？
显然这三名刺客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他们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杀死秦轲，随着一声口哨声响，就在这三人围住他的同时，还有两名持刀的刺客向着公输胤雪的方向跑去。
秦轲可以在三人的围攻之下游刃有余，但以公输胤雪的修为……
无法应对！

第三百八十四章 对手
秦轲没有时间与三人周旋，索性卖了个破绽，引得一柄刀斜斜斩来。
他微微侧头，压低了肩膀，任由一柄刀从自己的肩头掠了过去，随后轻飘飘地，如同一片落叶一般就飘入了三人的中心。
菩萨剑的锋芒闪烁，剑柄仿佛与他的手臂连成了一线，他抬起长剑，沉重犹如撑起一座大山，而当他斩落，这剑锋便犹如一柄巨斧！
“叮”一声金铁脆响，菩萨剑斩入一柄刀的刀身，锋利的剑锋没有犹豫，没有停顿，而是不断再往下压制，直到把长刀劈成两段，直到刀锋的冰寒没入了那名刺客的肩头，斩断去了他脖上的血脉。
三把刀就此少了一把，三人的合击刀势在这一瞬间弱了一半。
只是秦轲皱着眉，望着向后退却的两人并没有急着去追，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就在他们二人的身后，一个高大的影子横扫而来，一双恐怖的巨掌遮天蔽日地向着秦轲的头颅猛拍上来！
这是刚刚投出巨石的那一双掌，所以这双掌必然宽阔，必然刚硬，甚至足以开山裂石，要拍碎秦轲的颅骨应该也只是眨眼之间。
秦轲赶忙后退了一步，避开那双如铁饼一般的巨掌，心中惊惧，却并不慌乱，菩萨剑抖落两下，向着其中一只手掌递出。
虽说高阶的气血修行能让筋骨和体魄强于常人，但再强也不可能真的刀枪不入，真的胜过神兵利器，至少在秦轲看来，这个人赤手空拳的做派，无疑是有些愚蠢的。
只要他的菩萨剑不偏不倚地刺过去，这只手掌无论多么气势惊人，除了刺个对穿之外，还会有第二种可能性存在吗？
面前那如铁塔一般魁梧的男人终于在阳光下露出了粗犷的面容，嘴角却是带上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他把那第二种可能性，变成了现实。
“叮”一声响，菩萨剑的剑尖迸溅出几颗火星，秦轲心下明了，方才的那一击，落空了。
正是在他剑势逼近的那一刻，魁梧壮汉抬起了比他的大腿还粗的手臂，用自己的腕部，封住了他的这一剑。
几缕碎布在空中飘飞，他裸露出来的手臂上，套着一只通体古铜色，上面布满许多尖刺的护腕。
“让爷爷给你一个痛快！”魁梧壮汉咧嘴笑着。
随后他迈开脚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砰然碎裂，粗壮的手臂犹如一柄重锤，就这样甩了过来！
秦轲闷哼一声，脚下也猛然一跺，地面同样崩裂出一道裂痕，他的整个身体疾疾后退，将将闪过了这刚猛而来的一锤，但他瞳孔一缩，毫无喘息的时间，魁梧壮汉的速度远比他想象得更快，只是一刹那，壮汉已经再次贴近了他的身体！
一记膝撞犹如迅雷一般击中了他的小腹，狠狠地把他撞得倒飞了出去……
一来一回之间秦轲却是结结实实挨了这么一下，只是他顾不得停下来皱眉喘息，却是蹬脚飞身上了半空，像只大鸟一般跃到了一匹马的身旁。
不远处传来刀剑铿锵之声，他的眼睛瞥见公输胤雪手握软剑，一身嫁衣随着她的剑势舞动着，犹如一团盛放的红色蔷薇。
三人的刀势自然是强过她，但一旁的褚苟也很好地起到了帮衬的作用，这一时半会，两人竟也没有落到下风。
只是这样的硬撑还能维持多久，天知道！
秦轲迈开脚步，想要翻身上马奔向那边两人，但壮汉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刹那之间，他那铁塔一般的身躯已经再度到了秦轲的面前，遮住了阳光，如黑云压顶。
秦轲瞳孔微缩，双手握剑，将剑锋横档于头顶，然而一股巨大的力量呼啸而至，把剑刃压得直逼秦轲的肩膀。
这壮汉的双臂都装有坚硬的铁护腕，在他粗壮的手臂挥舞下，威力惊人，犹如破门锤一般，不断地击打着菩萨剑的剑身。
秦轲立即转动剑柄，避开了寒光四溢的锋刃，却阻止不了剑身一下子弹到了他的肩头，紧接着，“砰砰砰砰”一连串的打铁声响起，菩萨剑与铁护腕连续碰撞了十七次，秦轲终于寻到了一个间歇，向后撤了一步，腾出了一个出剑的空间——
七进剑第一进！和风！
名字虽然儒雅，却完全掩盖不了这一剑的果决凌厉，剑尖在这一刻像是揉进了风里，在秦轲用力地推出后，直刺魁梧大汉的胸膛。
“咦？”壮汉面露惊讶的神色，大概没有想到秦轲的剑势竟然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只是短短的一息之间，他就出了这样迅猛，又威力惊人的一剑。
但他很快咧嘴笑了起来，双手猛然在胸前交叉，如同画出了一个“叉”字，铁护腕则恰到好处地挡在了菩萨剑的前方。
一声尖锐的金铁碰撞声！
秦轲双手握着剑柄，眼睁睁看着剑尖抵在壮汉的铁护腕上，一脸难以置信。
一直以来，他七进剑一出都是无往不利，哪怕是公输察那样的小宗师，也在七进剑面前吃了一亏，但这壮汉居然能如此敏捷地做出反应，并且准确地判断出了他刁钻的攻击方向，封住了剑锋的攻势，实在厉害。
七进剑，若是不能再进一步，也是徒劳，秦轲只能是选择后退，腾出第二次出剑的距离，剑锋斜指地面，仍然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声音。
壮汉看着秦轲，扬了扬下巴，道：“小矮子，我叫哈达，你这一剑很好，有剑谱吗？”
秦轲却是冷声道，“谁派你来的？”
哈达摇摇头，道：“我问你问题，应该你先回答，小矮子，有没有剑谱？”
他眨巴着眼睛，显出几分孩童般的天真：“肯定有的吧，你藏在身上吧？那待会，我把你撕成两半，应该能找到的吧？”
秦轲脊背微微发寒，看着哈达一边说着一边还歪了歪脑袋，总觉得这人浑身的气场都有些古怪，像一个完全无法用常人思维理解的妖怪。
几次对招下来，秦轲也已经看出此人修为跟自己在伯仲之间，甚至依靠着这强横的体魄，隐约还要比自己更厉害几分……
可这样的强人，难道会与自己或是公输胤雪有什么过节吗？还是说，是受人指使来杀自己的？
是公输究？
他倒是最有理由想杀自己和公输胤雪的人，可他身边有点武力值的家丁，公输胤雪都认识，据说他上次被“绑架”之后，私下里还花重金雇了两个入三境的江湖客为贴身护卫，秦轲在公输家见过那两人，可如今这里并没有见到与之相似的身影，那就只剩下公输家的几个老供奉了……但显然这种猜测更加不可能。
那么，会是公输察吗？
动机上似乎要弱一些，连日来与秦轲的切磋也并未显出什么异相，但对于家主之位，他也是有力的竞争者之一，并且一直以来都怀着几分兴趣。而且，公输察是个武痴，据说年轻时候还喜欢经常去到各地挑战有名的修行者，如果他曾结识过一些公输胤雪不认识的修行者朋友，倒并不奇怪。
只是眼下不论如何，想要知道这血腥杀戮的背后到底藏了些什么，他总得先活下去，才能亲自去揭晓。
秦轲深深地呼吸，气血在他的体内翻腾犹如潮水，一颗心跳得如同重击的战鼓。进入第三重境界之后，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块骨骼和每一根经脉，那些流淌着的气血，都是他生命的源泉，也是他强大的根本。
他一声低喝，菩萨剑在空中抖出一朵银色的剑花，菩萨剑的剑势如风，再度向着哈达席卷而去。
而公输胤雪这边，四名握着刀的刺客身穿普通百姓的衣服，进退有序，刀势一层一层有条不紊，仿佛海浪翻卷，望不见尽头。
褚苟虽已踏入了修行者的领域，但时间尚短，经验尚浅，更没有经历过生死搏杀，一开始还能靠着一身血性死撑，可越打越是慌乱，几次闪避不及，他的肩膀上，胸口上顿时多了几道伤口，疼得哇哇乱叫起来。
这种时候，反倒是出身豪门的公输胤雪冷静得多，她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之前商队之中只有她一人幸免于难，靠的不光是运气，更是她遇事不惊的沉稳性子。
她手上的软剑如一道雷电凌厉，挥动之间又如狡猾的游蛇一般诡异不定，再一次与褚苟招架住了刺客们的一波围攻。
她的修为并不高，同样是第一重境界，或许会比那些刺客略微高出一线，可刺客们联手合击，威势逼人，她只能拉着褚苟且战且退。
而褚苟，他终究还是那个在客栈门口，只会对着刀斧哭泣到尿裤子的少年，即便是现如今迈入了修行之门，想的也只是修行能助他将来不再受到世人欺辱，他怎会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要直面利刃与杀戮。
慌乱中，他早已经忘记了秦轲教他的东西，只知道拿着刀乱挥乱砍，或许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竟还真被他挡住了几次，但怎么看都是岌岌可危的样子。
下一刻，利刃终于破开了他手中的长刀，落到了他的腿上，顿时迸溅出一阵血花！
“小姐！”弩箭嗖嗖划破天空，公输家的护卫原本在队伍的末端，这时候好不容易拨开了人群匆匆而来，只是在这样的混战之中，弩箭受限太大，这些护卫怕伤着自己人，也怕伤着四周混乱逃生的百姓，只敢把弩箭低低地射出，算是一种威慑。
“别过来！”公输胤雪大喊一声，这些护卫的实力她再清楚不过，没有一个入了修行境界，即便是冲上来能帮她一时，只怕也很快就会被这些训练有素的刺客切成肉泥。
想到这里，她咬着嘴唇，猛然拽过褚苟，随后抬起一脚，却不是踹向刺客，而是结结实实地踹在了褚苟的胸口。
褚苟遭受这样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正好落在了迎面而来的护卫群中。
一柄刀掠过公输胤雪的眉间，切断几根青丝，最后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细小的伤口，有血珠在上面缓缓地渗透出皮肤，随后向下流淌。
“带他们走！去衙门找人！去知会大伯！快！”公输胤雪纵身一跃，落在一辆满载着聘礼的马车上。
“小姐！”护卫们齐声大喊，握着刀一时不知道上还是不上，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是咬着牙，带着身上多处受伤的褚苟，和那些早已经慌乱到不敢冒头的送亲奴仆们，向着两个方向奔跑而去。
少了一个臂助，公输胤雪的压力陡增。
如果说之前她还算是能守住自己方圆一尺之地的话，现在的她便是在刀尖上跳舞。
无数次刺客的刀已经快要落到了她的身上，她只能是避重就轻，始终向着秦轲那边靠近过去。
很快，她的肩膀也见了红色，渗透出来的鲜血与嫁衣相互融合，带着一种诡异的瑰丽。
而这时候，秦轲那边陡然传来了一声大喝！
七进剑第二进——朝露！
这一剑面前，公输察都得退避三分，而这个哈达却是眼睛一亮，丝毫不退，挥舞着两只铁护腕就直直地迎头而上。
秦轲咬着牙，知道自己这一剑显得有些急切，不但锐利不及，连力量也差强人意，只是他知道，如果再和哈达继续耗下去，只怕那边的公输胤雪会先一步倒在乱刀之下。
所以，他只能聚气，出剑！
哈达又歪了一下脑袋，眼里装着几分好奇，剑尖的寒芒在他的瞳孔之中越来越大，寒光越来越冷冽，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点凝重，似乎是觉得这一剑有些难以应付。
秦轲这一剑的速度并不快，但哈达却是退得如一阵狂风，双腿在地上踩出道道裂痕，不过一眨眼之间就脚不点地往后退了十几步。
但那晃眼的剑尖仍追着他的胸口不断向前，哈达低吼一声，首先稳住双腿，脚指头在鞋子里紧紧地耙住了地面，双臂一震的同时，他手上的铁护腕相击铿锵有声，一拳甩出。
用尽全力的一次击打，将菩萨剑打得有些歪斜！
阳光下，一道血痕慢慢地在哈达裸出的肩膀上显现出来，剑身斜斜地与他擦身而过……

第三百八十五章 北蛮妖人
森冷的剑锋和皮肤被割裂的刺痛让哈达微微一颤，随后他一拳轰出，秦轲再度倒飞了出去。
哈达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痕，如果不是他刚刚的一甩拍中了菩萨剑，改变了菩萨剑最后的方向，只怕菩萨剑就不仅仅只是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一道伤痕，而是直接刺穿他喉咙了。
“这一剑又是什么？”哈达显然十分愤怒，他瞪大了铜铃一般的眼睛，注视着在不远处缓缓落地的秦轲。
秦轲冷笑一声：“关你屁事。”
哈达勃然大怒，竟像个生了气的孩子似的鼓胀着腮帮子，呼哧呼哧地喘气，他四下看了看，发现了一头倒地的高头大马，这匹马被第一轮弩箭射中，身上依然带着尚未褪去的体温。
他猛地蹲了下来，双手握住马头，一脚踩在马背，双臂的肌肉寸寸绷紧。
随后一扯。
马血如同喷泉一般溅得到处都是。
几乎是与此同时，躲在马车下的公输家丫鬟吓得尖声惊叫起来。
“不好！”秦轲面色一沉，他没有想到这个哈达真的是个疯子，当他硬生生扯下马头之后，因为刚刚丫鬟一声惊叫，自然发现了这个躲在车下蜷缩着，孤立无援像是一只小猫一般的丫鬟。
一身马血的他咧嘴笑了起来，随着他向前走了一步，一只手握住马车的一脚，低喝发力，整辆马车被他掀了个底朝天！
丫鬟躲无可躲，更因为面前有这样一位浑身马血，可怕犹如地狱里走出的魔神一般的哈达，吓得说不出话来，全身四肢更是发软，不能动弹。
“怕什么，让我送你去彼岸吧！”哈达的大手向着丫鬟抓了过去。
“住手！”正当此时，秦轲的剑锋已经到了！
随着剑锋斩落，一道银芒照亮了哈达的眼睛，他的手停留在半空中，没有再继续向着丫鬟而去，而是再度抬了起来，横在肩头的位置，格住菩萨剑。
秦轲这一剑是含怒而发，剑身的力量自然惊人，哈达一只手无法抵御这样的力量，手臂被压得下坠，剑锋距离大汉的脖颈已经不足三寸。
但也就是这三寸，秦轲再也压不下去半分。
而这一刻，哈达浑身的肌肉却诡异地抽搐起来！
“这是……”秦轲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眼前大汉皮肤上的诡异变化，他只感觉面前的大汉似乎变成一种非人的生物，随着他肌肉每一次抽搐，他身体表面的那些马血就会消失一些，随后他的手臂就会变大一分。
等到几个呼吸过去，哈达已经像是做梦一般拔高了一尺！
原本大汉的身体就已经犹如铁塔，而此刻，他的眼睛满是血丝，身体高得不似人形，身上紧绷成一块块的肌肉犹如一条条深埋在皮肤下的巨龙。
当他推开秦轲的菩萨剑，站直了身体，简直像是神话中的巨人夸父，他重重呼吸，吐出的气息都让秦轲感觉到有一股磅礴的力量，扑面而来。
“你惹我生气了！”哈达面目狰狞，“我，哈达，会把惹我生气的人踩成肉泥，再把他吃下去！”
秦轲推搡着刚才从哈达手底下抢出来的丫鬟，低声道：“快走！快走！”
丫鬟仓皇逃走，秦轲松了口气，继而面色凝重地望向了哈达。
哈达……听这个名字，倒像是个沧海和唐国北面的蛮族之人。
“北蛮妖人，胆敢肆意闯入我墨家境内！”
秦轲心中正在打鼓，不远处却传出一声暴喝。
秦轲眼睛一亮，大喜道：“白兄！”
白起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在他身旁还跟着好几名同样身穿黑衣的人，手握长剑，剑鞘通体皆黑。
这些人大概和白起一样，也是闻名天下的墨者。
“几位师弟，你们去帮公输小姐，我去帮秦兄对付那个北蛮妖人！”白起一边脚下不停，一边做出安排。
几名墨者点头，长剑出鞘，向着公输胤雪的方向而去，动作整齐，步伐中规中矩，每走出五步，几人的剑锋就很自然地对到了一起，像是在组合一种精妙的阵法，而当他们冲进公输胤雪和那些刺客之中的时候，竟在一瞬之间就占据了上风。
白起走到秦轲身边，冷笑地看着哈达，道：“秦兄小心，这是北蛮的一个歪门邪道，其族人可以靠着喝血激发体内的气血共鸣，由此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得到比原本修为更强的力量。”
秦轲点点头，想起了哈达刚才吸吮马脖子的贪婪模样，顿时泛起一阵恶心。
“我倒是没想到，这些刺客里会有北蛮妖人，看来这个想夺你们性命的人还真是厉害，竟能请得动这样的高手。”
哈达似乎一点也不在乎那几名刺客正在节节败退，咧嘴笑了起来，痴痴地道：“你！黑矮子！你知道我哈达？”
“呵，你们这种人我倒是遇上过几次，不稀奇。”
白起转头悄悄地又在秦轲耳边道：“先前我们墨者也与他们交过几次手，或许是因为他们修行这种邪术，所以脑子都有些不太好使。”
哈达望着白起，眼神戏谑：“嘻，我来墨家的路上也遇见了几个跟你一样喜欢穿黑衣服的人，他们也喊我妖人妖人……”
秦轲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哈达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露出了几分满足的神情，道：“我不喜欢被人家喊作妖人，他们让我很不高兴，所以……他们现在都在我的肚子里，将来，等我死的时候，大家就都是好兄弟了！”
秦轲一阵恶寒，怎么也没想到这蛮族中的邪门歪道还有这么荒诞的说法，把人吃进肚子里，等自己死的时候，就成了兄弟？
而白起听到这里猛地低吼了一声，额上青筋怒暴，一双眼中满是血红。
墨者人数已然越发凋零，那些遍布天下的师兄弟们，每一个都是墨者宝贵的财富，没想到却死于这个北蛮妖人之手，甚至连尸身都被吃了个一干二净！
同时他又顿感悲哀，如果放在当初墨者全盛的时期，又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时候，别说是北蛮妖人，就是草原上那些大部落里的蛮人，都不敢将马蹄踏入墨家地界哪怕一步，那时候，只要有人威胁于墨家，只要有人不仁不义，第二天他们的头颅就会高悬在城门口的旗杆上，那时候的墨者，匿于市井，藏于山林，奔波列国，无处不在。
他握紧了长剑，却也知道以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战胜面前的哈达，他对秦轲道：“秦兄，你附耳过来。”
秦轲听到白起在他耳畔说着什么，连连点头，一边上下打量着哈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就这样吧，白兄。这家伙交给我，你只需保护好胤雪就行。”
白起慨然笑道：“那当然，在我那几位师弟的墨攻阵和墨守阵面前，他们的合击术简直是如婴孩学步一般笨拙。”
他说的不错，墨攻和墨守两种阵形，被他们一代又一代的墨者不断演练和完善着，每当胸怀正义之气的墨者们相互配合展开阵势的时候，即使是实力强于他们一倍的敌人都会节节败退。
只是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四名刺客已有两人倒下，剩下两人一身伤痕累累，眼中满是无奈和绝望。
虽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可毕竟他们算不得什么死士，并不会真的愿意做出舍身取义的生死抉择，在墨者展开阵势的威慑之下，只能是缓步向后退着，最后一齐转身向着远处哄散的人群逃窜而去，一路上又在人群中引起了无数惊叫声……
秦轲抬起头，望向奔来的哈达。
他的身躯看起来坚不可摧，但在白起的指点之后，他也镇定许多，随着他轻轻抬手，锋芒流转，菩萨剑的剑尖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冲向了迎面上前的哈达。
哈达之前吃过一次亏，自然知道秦轲那锐利剑招的厉害，但此刻的他自身力量也暴增了五成，实力直逼小宗师境界，随着他抬手一拳轰出，周身的空气都在这一瞬间凝滞，气流被他的拳头搅乱，向着秦轲的面门狂吹而去。
秦轲却微微一低头，像是一只滑溜的泥鳅一般，从他的手臂之下，滑了过去。
“嗬！”哈达原地不动，浑身一震，声音犹如平地起了一道惊雷，随着他抬起了右脚，猛然地一跺，整个大地似乎都在颤抖！
而秦轲那快到极致的身形也在这一刻出现了微微的停顿。
随后那无铸的拳风已经席卷而来，宛如狂潮，直冲秦轲的背心。
远远望着的白起下意识地握住剑柄，虽然他坚信秦轲能战胜哈达，但眼见哈达这样的威势，仍然是为他捏了一把汗。
纵然秦轲修为已经到了第三重境界，筋骨强健，可要是中了这样一拳，也不是那么好受的。
不过秦轲的身形却要比他想象得更快！
拳风凌冽，吹得秦轲发髻散落，三千乌发迎风飞扬，然而就在拳头临近他后心的那一刻，他的双膝突然一软，猛然地倒了下去！
他倒得如此干脆，如此决绝，以至于让哈达感觉他的这个动作是不是预先演习过无数次……但实际，这完全是秦轲临时做出的决定，只不过他的反应太快，几乎是发自本能地做出了这样的动作，所以才显得行云流水。
拳风扫过他的头顶，击中他的头发却无法击中他的身体，随后他单手撑地，像是一条翻腾在砧板上的鲤鱼，整个人反弹而起！
这还不够！
他顿时又化身为一只灵敏的猿猴，面对着犹如魔神一般的哈达，不退反进，双手攀上哈达的手臂，猛地向他的脖颈处蹿了上去！
哈达显然很厌烦秦轲这样的举动，伸出手就想要去抓秦轲的身体，他的一双手掌大得足以笼罩一人的头颅，五根手指张开就像是铁钳，可想而知，如果一个人被他这样握住，只需要哈达一用力，这个人的头颅就会像是西瓜一般爆炸开来。
秦轲当然不打算用自己的身体去测试一下哈达的力量是不是真的如想象中的可怕，何况他中的一次膝撞和一拳的疼痛仍然在他的身体里发酵，让他的动作更快了一些。
他一口气息沉入丹田，四肢却像是一只青蛙一般一收一放，整个人一跃就落到了哈达的肩膀上，尽管在这样的地方很难出剑，但他却并不在乎，而是抬起一条腿，一记膝撞就撞在了他的后背！
随着一声闷响，哈达神情微动，眉头一挑，终于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来，随后是他更大的怒火上涌，他猛地抬起双手，向着背后的秦轲抓去，然而秦轲却已经跳跃起来，同时还抬起一脚，再度踹在了刚刚膝撞的位置。
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可以看得出，他膝撞的位置和踹的位置，都是哈达的左后背，而这股力量渗透进去，正好可以影响到哈达的心脏。
这是白起告诉他的诀窍，墨者与这些北蛮妖人多次交手，早就熟悉了他们的修行法门。
哈达魔神一般的身体虽然看起来十分可怕，但实际上体内的气血早已运转到了极致，一般来说，修行者把气血凝结在丹田，形成气海，需要的时候，气血会升腾起来，上升到心脏，不断地穿梭在他的血脉之中，一个循环之后又回到心脏，再由心脏重新把这些气血搬运到身体的各处，不断地重复。
而哈达激发气血的方式，却是把这个速度变快了数十倍，他之所以身高猛长，正是因为气血撑起了他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吹鼓的牛膀胱一般。
但也因此，他的心脏和经脉，都会承受巨大的压力，当有外力震荡他的气血，会令他身体内部的气血循环出现问题，一旦气血淤积，他的心脏可能会骤然停止跳动，亦或是，经脉爆开，鲜血喷涌。
“嘿，傻大个，是不是感觉很难受？感觉胸口闷得慌？”秦轲最后在哈达的背心蹬了一脚，身子往后一撤，稳稳地落地。
哈达喘了几口气，理顺了身体里的气血，双目通红的他大吼起来：“求撒尔乌尔斯！哈达会将你踩成肉泥！”
他转身迈开脚步，一只脚在地上一跺，整个人腾空而起，像一座大山般朝秦轲压了过去！
眼见一团巨大的黑影遮天蔽日笼罩而来，秦轲倒是并不慌乱，因为此刻他的眼中，哈达的动作已经比先前慢了许多，甚至，显得有些笨拙起来。

第三百八十六章 第三进！海棠！
踩着滑步，身形旋转，凭借巽风之术的帮助，秦轲像一条灵活的游鱼，穿梭在哈达的周身。
身形拔高了之后的哈达虽然看起来是个庞然大物，可许多破绽也随之一个接一个地暴露出来。
哈达的左胸冷不丁中了秦轲的剑柄一击，他顿时发出一声闷哼，感觉自己心脏跳动越发吃力，甚至已经有一股气血被秦轲打乱，开始不听使唤地在他经脉里四处乱窜，令他浑身鼓胀发疼。
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哈达上次杀死的那几个墨者，修为都不过第一重境界，连近他身都做不到，更不要说通过击打他的经脉来牵引他身体里的气血，所以他下意识地对中原人怀了几分轻蔑。
眼前的秦轲非但有接近他的能力，同时在白起的教导之下，也逐渐找寻到了他血脉之间的弱点。
秘法的作用下，气血乱窜直涌大脑，令他脑子一片混沌，好像喝醉了酒一般，所以他只感觉愤怒，并且越发愤怒！
大约是又过了五十招之后，府衙的人匆匆赶到，他们眼见这支迎亲的队伍居然变得这般支离破碎，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在看到公输胤雪还活着，才稍稍放下心来。
要是公输家的小姐出了什么意外，惹得公输仁发起怒来，他们这群人谁也别想在公输家讨到好脸色。
而遥遥看着那个魁梧得不似人类的大汉，他们也是双目圆瞪，震惊不已。
以前他们对秦轲这个新姑爷的实力还抱有几分怀疑，以为公输仁不过是为了维护公输家的名声，才将秦轲描述成能与公输察一战的身手，可现在看来，反倒是他们孤陋寡闻了。
“用弓箭！”
这回赶来的，有一半都是锦州军中的好手，随着校尉一声令下，军中的军士们齐齐解下弓箭，摆下箭筒，列成整齐的一排。
“盈！”校尉一声低喝。
所有军士同时拉动弓弦，每一把短弓都被他们拉成了满月，锋锐的箭簇在弓弦上微微颤抖……
“注意别伤着姑爷！”校尉提醒了一句，他是想助公输家姑爷一臂之力，若是不小心把人家射成了一只刺猬，先别说他这个校尉还能不能继续当下去，说不定赔上自己一条性命都不够赎罪。
随着弓弦发出“崩”地一声，二十五支箭簇在一瞬间构建成了一团黑影。
秦轲听到了箭簇疾风而来的声音，赶忙向后退却，箭簇呼啸着落到了哈达的身上，校尉的眼中，至少有十五支羽箭结结实实地射中了哈达。
只是校尉的嘴角才刚刚露出几分喜色，一声惊天的吼声却吓得他一时握不住手里的刀！
哈达与秦轲几番打斗之下，早已狂怒到了极点，双目赤红，仿佛里面能淌出鲜血来，而他全身裸露出来的皮肤也红得发紫，可以说，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沦为了一头野兽。
但这头野兽远比所有人想得还要更可怕！
羽箭落在他的身上，却没有一支能刺进他的身体，都仅仅只能在他的皮肤表层扎开一个细小的口子，而他充斥全身的气血绷紧了皮肤，硬是将这些箭头死死地卡在了筋肉之上。
随着他全身一震，所有的箭簇都跌落到了地上，他转过身去，不再理会秦轲，大踏步地向着刚才羽箭射来的方向奔跑过去。
秦轲瞪大眼睛，心下暗叫不好！
哈达失去了理智，第二轮的羽箭齐射同样无法伤到他的身体，反而让他更加狂暴。
校尉看着魁梧的身子向他这边直冲而来，嘴角顿时哆嗦起来，喊道：“撤……撤……后撤！”
其实不用他去喊，他身旁的军士早已经被哈达魔兽一般的身躯吓得方寸大乱，不少人迅速地撤下了弓箭，拼命向后退去。
但是速度上，哈达依然更甚一筹。
他一头撞进了军士之中，顺手抓住一名军士，双臂用力往两边一扯，一声惨烈的哀嚎声后，这名军士的双臂冲天而起！
血流喷涌，喷溅到哈达的皮肤上，很快被他身体的高温蒸发到只留下了一小块凝结的血迹。
随后他把目光转到校尉身上……
校尉面色苍白，他不是不想走，但他感觉一股可怕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原本能跑能跳的双腿在这一刻像是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就算他心中不断地对着自己怒骂：“动啊！你倒是动啊！”
那只硕大的拳头已经落了下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校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死。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哈达的手臂上，多了一条长长的锁链，锁链的另外一头，连接的是咬牙支撑的秦轲，纵然哈达的手臂强而有力，此时却寸步难行。
可就算秦轲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还是感觉自己有些制不住这个发了狂的壮汉，眼见着那硕大的拳头距离校尉的脑袋越来越近，满脸都憋得通红的秦轲咬紧牙关，终于是大声出声：“还站着干嘛！快跑！”
或许是因为秦轲这一声犹如炸雷般的声音振奋了精神，也或许是一种求生的欲望从身体内部迸发了出来，校尉意外地感觉自己双腿不再如之前那般软弱，而是终于生出了几分力量来。
哈达眼睁睁地看着军士们四下逃跑，心里的愤怒达到了极点，他转过头，望着缠绕在自己手臂上的铁链，再抬起头望向秦轲的时候，眼神凶狠犹如一头受了伤的狼。
秦轲缓缓扔掉了手中的铁链，听着它在石板路上发出“叮”的一声碰撞声。
“还是得靠自己啊……”秦轲微微地叹息一声。
面前，哈达向他疾步而来，而他的双膝缓缓下压，一手握紧了菩萨剑的剑柄，一手则托着菩萨剑的剑尾。
秦轲深吸一口气，随着菩萨剑轻轻一震，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剑势，明明是白天，却让人想起了夜晚皎白的月光。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这些剑光在空中几乎构建出十几层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幕，遮掩住秦轲微微皱着的眉头，犹如一朵缓慢绽放的死亡之花。
七进剑！第三进！
海棠！
海棠。
秦轲从前在稻香村，没有见过这种花木，也是到了荆吴，他才亲眼看到了那满树盛放的火焰与白霜，它在庭院中亭亭玉立，宛如一位绝美的女子，顾盼生姿。
当秦轲靠近它的时候，却发现它并不仅仅只是单纯的美丽，在它美丽的外表之下，一根根枝条上覆满了长短不一的尖刺，无比泼辣。
“海棠花虽美，却不像那些生长于温土中娇贵的牡丹，它的美丽中带着刚烈，它不会于人相亲，不会任由轻浮的人随意采摘，那些藏于花朵之下的芒刺，是它们傲慢的武器。”
这是木兰教他这一招时对他说过的话，秦轲将其深记心中。
他使出的这一剑，正如海棠花绽放一般，看似美丽绝伦，但这华丽表象之下，潜藏的却是无数足以伤人性命的芒刺。
然而失去理智的哈达不再具有正常的判断力，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横冲直撞地闯进了这片华丽的剑幕之中。
秦轲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凌厉，随着菩萨剑一震，随着他的一剑刺出，空中的剑幕带着呼啸的风声，向着哈达席卷而去。
剑幕之中，剑光割裂开哈达坚硬犹如岩石一般的皮肤，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血痕，他的双手依然席卷着狂风，用铁护腕与那些剑光碰撞相抗。
剑幕骤然在他眼前破开，他终于看清了剑幕背后埋藏的凶险，那是一点早已经等待多时的剑尖！
魁梧大汉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后是恐惧，即便他现在失去了理智，却也能感知到那一点剑尖上蕴含的足以刺穿他咽喉的力量。
七进剑第二进，朝露。
秦轲那一招海棠，并非多么精进的杀招，因此也没指望能凭借这一招杀死哈达，于是他在海棠的后面，还藏了一剑朝露，当哈达破开剑幕的那一刻，他的朝露也刚刚好蓄势待发。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剑，而秦轲双手握着剑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菩萨剑全部递出！
哈达也做出了最后的挣扎，猛地瞪大了眼睛，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秦轲瞳孔微缩，就在这声咆哮之中，竟然形成了一团有如实质的气流，向着他覆盖而来，而气流之中，更裹挟着一股隆隆的震动之声，他避无可避，完全正中这一声咆哮，只觉得浑身气血翻腾，几乎要拿捏不住自己手中的剑柄。
他想到了当初在叶王陵墓的时候，高长恭曾用过的一招，用一声武神咆哮，生生震死了王玄微大把的玄微子。
哈达的这一声暴喝显然与高长恭差之千里，但终究——还是让菩萨剑在空中顿了一顿。
只是这一声暴喝之后，哈达的脸开始剧烈抽搐起来，身上的经脉也突然鼓动着像是游动的一条条活物，在他的皮肤底下钻来钻去，看起来十分恐怖。
他的气血已然混乱不堪。
哈达轰然倒地，没等秦轲的那一剑刺中他的胸膛。
倒在地上的哈达，喉咙里传出“嗬嗬”的嘶鸣声，像是老妪手里费劲拉扯的破风箱。
随后，他的七窍同时溢出鲜血，原本高大得不似人的身形也不断缩小，最终回到了原本的样子。
白起这个时候走了过来，将刚才找到的菩萨剑的剑鞘还给了秦轲，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刚才那一剑，从未见过，真是精彩。”白起笑道。
两人一同望向那倒在地上的哈达，尽管狼狈，哈达的身躯依然高大雄壮，但已不再如之前那般骇人了。
“竟还保住了一条性命？”白起感慨道：“只可惜，气血冲毁了气海和窍穴，现在的他已经是个废人了。”
秦轲不太关心这个家伙的下场，赶忙地环顾起了四周，想要找寻公输胤雪的身影。
而映入他眼的，是满目的死亡……被撕裂成两半的残肢、被刺客乱刀砍死的仆役、丫鬟，以及一些中了弩箭死在一旁的普通百姓，秦轲深深叹了一声，闭上了双眼。
“会是谁呢……”白起低声喃喃。

第三百八十七章 质问
秦轲此时心中疑云密布，他想到了前几日，白起捎来的那句话。
“记得带剑。”
这是高易水对他的叮嘱。
带剑？为什么要带剑？那时的他还十分疑惑，但今天，这份疑惑得到了一个惨烈的答案。
可高易水为什么会知道今天有人要当街行凶？
如果他知道，为何不提前阻止，而是任由它发生了？
他感觉高易水对他有所隐瞒，偏生他现在又没法子直接去问他缘由，心里顿时生出一些不痛快来。
……
明明是青天白日，可锦州衙门里的阴云却几乎低到了每个人的眉毛，所有的差役、官员都佝偻着腰，说话细声细语，动作小心翼翼，脸上表情凝重地像是在参加大人物的葬礼。
公输家的小姐公输胤雪于大婚当日遭遇刺杀的消息已经在十分短暂的时间里，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锦州城，不知道有多少人惊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有多少人瞪大了眼睛摇头说这一定是近年来最大的谣言……
只是衙门里的人却十分清楚，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公输胤雪在锦州军百人队和公输家几位老供奉的团团护卫之下，终于回到了公输家大宅。
而在这之后，公输仁第一时间派人递了消息，把衙门里一干重要人员都聚拢到了一起。
厅堂里，左侧是锦州军负责城防的几位将领，右边则是管着锦州内政的几位文官，他们桌上摆放的茶水早已凉得几乎要结冰，却根本没人去动那茶碗哪怕一下。
他们在等，等那个锦州最大的话事人，现任墨家大夫兼锦州郡守，也是公输家家主——公输仁。
这锦州，本就是前朝封给公输家的“采邑”，虽说墨家建立之后，逐渐取消了大夫们的封地，改原本的大夫为郡守，可还是还保留了爵位的世袭，这锦州城内，公输家毋庸置疑是无冕之王。
这些官员之中，也有不少是公输仁的门生故吏，加上那些世代受公输家恩惠的、寒窗苦读多年被公输家提拔上来的，甚至再往上挖个几代，谁的背后多多少少都有公输家的影子。
自然，他们对于公输家也也有一种别样的尊崇。
可公输仁迟迟不到，众人也逐渐按捺不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锦州城内，朗朗乾坤之下，竟有人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截杀公输家的迎亲队伍，杀死仆役丫鬟数人，听说公输家小姐也受伤严重，你们说……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你问我？那我问谁去？”
“哎，老于，你这么说可是有点推脱了啊，锦州城的巡防你也有协助管理的职责，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就一点蛛丝马迹都抓不到？”
“我抓什么蛛丝马迹，你也说了我是协助管理，我又不带兵在街上巡逻。你不问人家尹将军，结果跑来问我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啊？”
“你这是哪里话，我哪里会怀疑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那名姓于的官员冷冷道：“我受命协助管理锦州城的巡防事宜，可从来管的都是后勤，说白了，就是发发粮饷，顺便让工匠们给修修兵器铠甲，上上油……现在出了这档子大事，可别想随便往我身上拉扯。”
“……”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那名开口的官员也不敢再继续往下询问，其实他也不是不清楚，当街刺杀公输家小姐和姑爷，往小了说，这是买凶杀人，幕后必有主使，往大了说，这是在挑战公输家的权威，要是公输仁因为这件事情，一怒之下连带着把他们都扔进大狱，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
所以此时此刻，所有人想的都是如何和这件事情划清界限，免得到时候受了牵连。
只是无论是厅堂中继续保持沉默的武将，还是那些叽叽喳喳说话越来越大声的文官，他们惶恐的心情之下，都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疑团：这件事情到底是谁安排的呢？有什么动机，成了之后……何人得利呢？
只可惜，事情发生的时间太短，所有人又在短时间内就被聚拢到这厅堂里来，没有他们坐镇的衙门和军营此时都是一团乱麻，就更不要提什么调查真相了。
眼见叽叽喳喳说话不停的官员们终于觉得有些口渴，开始端起杯子喝茶，一旁的差役们也终于是有了事情干，滚烫的热水浇在那泡了一遍又一遍的茶叶上，杯中的茶味也逐渐变得寡淡起来。
而正当厅堂中的吵闹声音达到一个顶峰的时候，门口却突然有人高声喊道：“公输大人到！”
一瞬间，整个厅堂的吵闹声湮灭，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袍摆动声，厅内慢慢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的公输仁脸色极是难看，眼神像是一头受了伤又落单的野兽，那一双眼睛扫过谁，谁就下意识地瑟缩了几分。
赵氏推着公输仁，眼神忧虑，听见丈夫几声暴烈的咳嗽声，下意识地伸手抚了几下他那早已瘦骨嶙峋的脊背。
公输仁用安慰的眼神看了一眼妻子，随后环视众人，缓缓开口道：“怎么样，都商量出什么了吗？”
场中的所有官员武将一时都心惊胆战，此刻他们才明白，把他们晾在这里，并不是有意怠慢，而是希望他们在这里能得出个什么结论来。
可他们一个二个都是一头雾水，除了喝干的茶碗，和满脑子的抱怨，只剩下小腹微微的酸胀——那是因为喝多了水想要上茅房……
只是此时，没有一人敢站起来说自己想要出去先方便一下。
眼见厅堂内无人说话，公输仁咳嗽一声，点头道：“既然什么都没有，那就听我说吧。”
话音刚落，所有的官员们都翘起了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
“今日我侄女喜结良缘，本该邀请诸位晚上去公输家喝一杯喜酒。”公输仁的声音带着几分疲倦和苍凉，“不过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想诸位也和我一样，没那份心思了吧……”
平日里素来谄媚的官员们小心地回避着公输仁眼中闪过的利芒，一时寒蝉若惊，纷纷闭紧了自己的嘴巴。
公输仁继续平静道：“今天也辛苦诸位，明明自己案头还放着不少公务，却不得不因为我的传唤坐在这里喝茶。我也知道，锦州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诸位要维持着锦州内部不乱，又要对朝廷、对百姓有个交代，实属不易。诸位又都是拖家带口，家里十几张嘴都眼巴巴地等着米下锅，媳妇要穿金戴银，儿孙要请先生习文修武，老母需要好大夫诊脉看病，就好比于普成吧……”
公输仁指了指那名姓于的官员，而那名官员立刻就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弯腰作揖。
“坐下，你起来做什么。”公输仁眼神不变，依旧是不急不缓的表情，于普成这才忐忑不安地坐了下来，但下一句话却又让他像是被开水烫到青蛙一般蹦了起来。
“于大人上个月刚纳了第三房小妾，为了不让自家夫人跟他吵闹，专门在前街买了一座宅子，用以安置那位美娇娘……对不对？不过，我听了也只是会心一笑，并不会生出什么不满，毕竟，人非圣贤，在座诸位也不是佛家那些无情无欲的和尚，相反，你们都是我的同僚手足，都是我的麾下干将，这锦州，不是我一个人就管得过来的，大事小事，总得你们替我去做，要你们光做事不享受，也是过分了一些。所以，一贯以来，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听见也没看见。只要你们能为锦州，为百姓尽心竭力便是好事，大家各生欢喜。”
“只是……”公输仁的话锋陡然一转，犹如跌落万丈悬崖，“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今日，就在我治下的锦州之内，就在我的同僚手足之中，有人吃着锦州的这碗大锅饭，却暗地里想把锅都砸了！”
他骤然拔高的声音，已如一道惊雷在厅堂中炸响，惊得众人都是一抖，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公输仁为什么会这么说，难不成今天的事情，还是自己人在背后捣鬼不成？
“带上来！”公输仁一声低喝，于是门外已等待多时、一身甲胄狰狞如兽的军士立即拖上来一名浑身鲜血淋漓的男人。
一路上，那人一双赤脚在地上不断地与地面摩擦，淌下的鲜血在厅堂内画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你们看看，他是谁？”公输仁扬了扬下巴，冷笑道。
两排坐着的官员武将早已经把目光凝聚到了这名受了大刑的人身上，他一身衣衫破败不堪，更是多处被铁鞭抽成了碎片，却依稀还能分辨出一些布料原本的材质，那是昂贵的绸缎，颜色也是时下流行的藏青色，当甲胄军士扯起他的头颅，让他强行抬起头的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杜大人！”有人惊慌地道：“你……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公输仁平静地喝了口茶，一向平和安然的眼神一分分变得如饿狼般狠厉，他道：“杜清，乃我锦州一位能臣，平日里锦州内务的文书，有三成要经他的手批阅。然而就是今日，巡防军却突然改了路线，说是因为流民过多，为了防止唐国的探子混入城中，因此由‘我’属意，全城巡查，甚至连城郊都增派了人手过去……”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是不是？”公输仁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可既然连城郊都增派了人手，为何在公输家遭遇刺客的那一段时间里，在常阳大街这条最为繁华之地，无一兵一卒经过！”

第三百八十八章 狱中惨叫
无一兵一卒？联想到今天刺杀的事情，众人顿时明白过来，这不正好给了刺客一个绝佳的空档？难怪刺客当街行凶之时，迎亲队的周围竟没有一支巡防队伍，直到公输家的家丁前往衙门叫人，那些官员们才后知后觉。
假如不是那位姓秦的新姑爷真的实力强横，以一己之力压制了那名北蛮妖人，中间又有墨者仗义出手，只怕公输胤雪早已经横死街头了。
只是，他们依然迷惑不解，为什么？为什么呢？杀死公输胤雪，对杜大人有什么好处？
军士松开了手，杜大人好似一团破败的棉絮，瘫倒在冰凉的砖石地面上，除了偶尔四肢无意识地抽动两下之外，已感觉不到有一丝活气了。
公输仁的眼里毫无怜悯，这么多年，他一直保持着儒雅，端着公输家一方豪强的架子，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个外表和气，病弱膏肓的中年人，曾经也是个雷厉风行，杀伐果决的性子。
这么多年病魔缠身，消磨了他身上许多杀气，可他毕竟是一头猛虎，纵然只剩下最后的几颗牙齿，也足够咬死那些如跳梁小丑般的宵小之徒。
“诸位都在，我也干脆一些，把话说清楚。”公输仁冷冷地道：“杜鹏盗用我的印信，假传军令，并且与刺客媾和，意图谋害我侄女和侄女婿，并殃及数名百姓惨遭屠戮。明日……推到北前门，斩首示众！”
所有人听到都是一震，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为杜大人求情。
他的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盛怒之下的公输仁也必然需要有个发泄对象，既然如此，何苦把自己再弄脏？
只是公输仁环视四周，接下来的话却再度让众人惊惧起来：“不仅仅是杜鹏……”
他的声音很轻：“还有几个人，杜鹏也招了，我想……不必我另行提醒了吧？”
在场官员面面相觑，各自眼里都写满了惊惧，听这意思，在座的官员武将之中，还有几人与杜鹏是同党不成？也对，这么大的事情……杜鹏一个人也揽不下来。
厅堂里一时陷入了无声的极寒之中，然而公输仁等了许久，依然没有人自己站出来，于是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这些人大概以为自己是在诓他们，仍然心存侥幸，但以他的为人，如果不是真确定了那几人的名字，又怎会当众说出来？
他目光一转，点了点头，示意几名军士上前。
终于，其中一名武将再也坐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随着他厉声大喝，一瞬间拔刀出鞘。
然而，刀光尚未亮出，厅堂内却骤然闪过一阵利芒！
武将的瞳孔放得老大，他似乎还望见了一片血光飞溅，他的刀旋转着在半空飞舞，刀身倒映着他那惊愕的脸，随后他看清了那还紧握着刀柄的断手——那不正是自己握刀的手吗？
等到疼痛袭来，他终于惨嚎一声，双膝一软跪了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
公输仁平静地望着那只断手落地，随后看着那柄浮在他身前的青色小剑，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青色小剑转了个方向，如同一只敏捷的飞鸟，安安静静地飞出了厅堂，回到了门外靠在一旁半闭着眼睛，看上去十分不起眼的糟老头的袖子里。
是公输家的老供奉！
这时候，在场的官员们才骤然醒转，惊叫的惊叫，摔倒的摔倒，有人甚至望着那只断手，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滑稽。
而其中两名文官跟着跪在了地上，一路膝行到公输仁的身前，大声求饶道：“大人……大人饶命啊大人。”
公输仁却连个正眼也没给他们，只是朝身后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后守在门口的几名军士进门，将那断了手的武将和扑倒在公输仁脚下的两名文官一齐拖了出去，只有那只握着刀的断手无人料理，在地上仍然流淌着殷红的血液，令人触目惊心。
随后他又拍了拍手，几名战战兢兢的官员低着头走进厅堂，他们知道这一次公输仁是起了杀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会传他们过来。
“孙凡、公输远瞻、公输平。”公输仁面无表情地点了他们的名字，简单几句话中，竟是给他们安排好了新的官职，相比之前，他们非但没有受到惩处，反而连升了好几级，这时候他们的畏惧散去，心中满是欣喜，但望见地上还在汩汩流着鲜血的断手，一时又不敢露出笑脸来，生怕公输仁一时气恼再生变化。
公输仁咳嗽了几声，显然精神有些不济，赵氏继续推着轮椅缓缓转向大门的方向，而公输仁还在说着话：“日后，你们要勤勉持重，切莫步了那几人的后尘……”
这是激励，却也是警告，三人哪里有不听的道理，都是如同小鸡啄米一般不断地点头，深深作揖，久久不敢直起身子。
待到公输仁的轮椅驶出大门，众人才感觉是重见了天日。
可锦州的大牢之中，那刚刚被带走的三人却不怎么好受了。
即便牢房里有铺上一层稻草，可地上还是显得潮湿，加上少见阳光，更像是鬼魅丛生的地狱。有老鼠在稻草中钻来钻去，企图抢夺一些犯人嘴里碗里掉落的一星半点的饭粒，当它们有所收获的时候，都会兴奋地吱吱叫唤。
结果，当老鼠还在尖声叫唤的时候，一只大脚猛地从天而降，一连串凄厉的吱吱声之后，老鼠已经变成了一块肉饼的模样。
狱卒看着老鼠，咕哝着道：“不是上个月刚下过耗子药么？这老鼠又长得巴掌大了，你确定那耗子药是毒老鼠的不是喂老鼠的？”
在他身旁的另外一名狱卒咧嘴笑了笑，只是在阴暗的烛光之中，却显得有几分阴森诡异：“你听说过没，这些耗子都是从前死在牢里那些人变成的精怪，哪是区区耗子药能奈何得了的，也就是第一次撒的时候管用。”
“真他娘的邪门。”踩死老鼠的狱卒骂了一声。
这时，牢狱的深处传来了一阵凄厉的惨呼，听起来格外可怖，只是对于他两人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并不觉得有什么出奇。
“半个时辰了吧？”狱卒大约估算了时间，道：“多硬的骨头，这么长时间也该说了吧？还在用刑？”
“可不是人家不想说。”另一人忍不住笑道：“公输大人现在正坐在那里头呢，人家想招供，愿意把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倒出来，可大人他说不爱听，你没听这是把人嘴都堵上了么？大人说，什么时候他觉得满意了，什么时候再听他们的供词。”
“这也太狠了，不是说要逼供么？这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处刑啊。”
“就是处刑呢！公输大人素来宽仁，谁知道竟养出了这几头白眼狼，你说他老人家能不怒火中烧么？唉，只可惜那几个文官都是软骨头，挨不了几下，没啥意思。现在这个，是个断了手的武将，真是硬骨头啊……”
狱卒的生活就像是和尚撞钟，过一天算一天，除了每天例行巡查，加上放饭放风之外，实在乏味得很，月钱又不多，他们这是死牢，也不会有谁来贿赂他们。
所以，品评每个犯人入狱前后的巨大反差，和他们受刑招供的速度，就成了狱卒们闲暇时的一种乐子。
而就在大牢的深处，刚刚结束一轮用刑的两名官员和那名断手的武将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昏暗的油灯灯芯发出噼啪的响声，公输仁坐在太师椅上，眼神平静，表情无比冷峻，嘴唇紧闭着，原本身上的儒雅气息尽数收敛在黑暗之中，只留下了一股子阴寒味道。
这时候，有人缓缓地靠近，恭敬地弯腰，在他耳畔轻声道：“大人，夫人已经送回府了，只是她有些担心您，让您别在这阴暗潮湿的地方时间太久，对您的身体不好。”
公输仁微微点了点头，赵氏天生胆小，见不得血，所以他向来不会让她见到自己身边的这些阴暗面。
他的眼皮似乎十分沉重，有些艰难地抬眼看了看桌上的沙漏，时间差不多了。
于是，他缓缓地对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三人道：“我只给你们一次说话的机会，所以……你们想明白了么？”

第三百八十九章 开祠堂
俗话说不见棺材不掉泪，他们却是带着生不如死的体验逼不得已地“见”了一次棺材，由此终于悔恨不已，开始怀念起平日里的安逸和睦，才想到为了那些冷冰冰的金银财物，为了那样一个看似美好的承诺去铤而走险，实在愚蠢至极。
“大……大人……下官……不不……罪臣，罪臣知错了！”
“罪臣也是……罪臣真的知错了，罪臣利令智昏，辜负了大人多年的信任，罪该万死！万死！”
“万死？”公输仁叹息了一声，“真要死，一次就够了。你们，也跟了我十几年，摸着良心说，我可曾亏待过你们？”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名断手的武将：“聚义，你有什么需要申辩的么？”
武将咬着牙，相比较文官，他这样的武将所受刑罚自然会更重，他颤抖着苍白的嘴唇喃喃道：“大人对罪将恩重如山。罪将……愿用这条性命……偿还大人。”
公输仁有些沉痛地闭上了眼睛，摇摇头：“你的性命……我会取的，但不是现在。你也不会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而是会死在午后的刑台上，死在锦州黎民百姓们的面前。当你的头颅落下的时候，百姓会欢欣雀跃，唾骂你是个小人，不过，你的爵位……我倒是可以给你留着，你儿子勤于习武，今年十四岁，待他成年，我会考虑让他再入军中，承袭你的爵位。”
凡人皆看重名节，何况这名叫卢聚义的武将，从前也是个颇有头脸的人物，战时还为锦州立下过汗马功劳。
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他的心里仿佛有了一座沉重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他知道，公输仁此举对他已是网开一面了。
他咬着牙，沉痛道：“我罪有应得，活该一无所有，他日，我儿子的爵位……该他自己一刀一枪地去拼！将来墨家若有战事，务必让他……让他入先锋营，打头阵……”
公输仁点了点头：“倒像是我提拔的人，还有那么点骨气，如果你此刻像是他们一般磕头求饶，我倒是真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看错了人……带下去吧，好生照料，他如果想吃些什么，都给他安排好，如果他死在牢里，唯你们是问。”
“是。”几名狱卒点点头，拖着武将走了出去。
随后公输仁望向两名文官，那两人齐刷刷地抬起头，争着把自己满脸血污的脸凑到公输仁的目光底下，急切地叫道：“大人！我说，我什么都说，是四爷！是四爷啊！”
然而公输仁隐没在黑暗中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冷笑，叹息道：“其实……说与不说……已不重要了。”
他摆了摆手，一旁站着的家仆推起了他的轮椅，当轮毂吱吱嘎嘎地与牢中不平的地砖摩擦时，公输仁的声音响起了，“这两个人的嘴巴不严实，杀了吧，就说……受不得刑，自杀的。”
公输仁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决定午膳的桌上到底是该有烤鸭，还是该有烧鸡。
两名官员却是面色狂变，这时候，他们才终于明白，公输仁拷打他们，根本就不是为了让他们开口，而是为了测试他们到底会不会为了那个秘密坚守到最后！
那名武将通过了这个考验，所以他至少还能有个不错的死法，他的家人，也会得到公输仁的妥当安置，甚至是公输家未来的照拂，而他们两人……
公输仁从始至终都想要维护公输家的颜面，即便是他亲耳听到了至亲相残的真相……
狱卒们倒是一脸平静，似乎对刚才一人惊爆出的内容漠不关心，他也不敢关心，毕竟在公输仁的眼中，锦州的官员们正如之前被他们药死和踩死的那些胖老鼠，而身为狱卒的他们，或许连老鼠都算不上。
……
“小姐，大爷说请您过去。”
公输胤雪睁开眼睛，小蝶的一张脸在她眼前显得有些朦胧。
一个时辰之前，大夫给她包扎好了伤口，开了一些安神助眠的药嘱咐她好好休息一番，而她也很听话地小憩了一会儿。
不过既然是公输仁有请，她自然不能再睡下去，只是双手撑着刚一起身，便发现了伏在床边，睡得有些不安稳的小弟。
她的弟弟，公输胤雨，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一般趴在她的被角上，眉头微微皱着，清秀的脸上满是忧愁。
“小少爷听到小姐受伤的消息就赶紧赶来了，看见小姐您在睡觉，就一直在这里守着，刚刚才睡着……”小蝶轻声解释道。
公输胤雪笑着点了点头，心里一阵暖意。能看见弟弟这般懂事，她顿时觉得身上的伤势好像也不那么严重了。
她没有叫醒公输胤雨，只是让小蝶帮着把公输胤雨搬到了床上，给他盖好了被子。
睡梦中的公输胤雨有些不满地咕哝着：“姐姐，别走。”
公输胤雪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抚摸公输胤雨那皱着的小眉头，轻声回答：“姐姐不走，姐姐一直守着胤雨。”
看着他酣睡的样子，公输胤雪小心翼翼地起身，打开门走出去。
外厅里，秦轲和白起相对而坐，正在细声交谈。
她下意识抚摸了一下脸颊上的伤口上，大夫独门的药膏冰冰凉凉的，现下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可她反倒担心起来，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留疤，若是自己真的破了相，秦轲会不会……
想到这里，她却很快反应过来，心中自嘲道：两人又不是真的夫妻，秦轲哪里会在意这些。
公输胤雪望向小蝶，问道：“大伯在哪里等我？”
小蝶犹豫片刻，皱眉道：“在，在宗祠里。”
“宗祠？”公输胤雪眼里露出几分惊讶，公输家的祠堂，供奉着历代先祖，平时除了家主公输仁之外，他们这些小辈是不许随意进出的，即便是挨了罚要跪祠堂，也只能是在祠堂外面的冷砖上跪着。
只有逢到公输家需要商议重大事情，或是一年一次的祭祖，他们这些小辈才有资格进去一趟。
现如今公输仁突然在祠堂里等她，是为了什么？她下意识握住了自己受伤的肩膀，心里隐约摸出了几分脉络，只是还不敢肯定。
其实在公输胤雪打开门的那一刻，秦轲就已经感觉到了，虽然他现在没有运转风视之术，但以他现在的气血修为，听力也远超常人，自然能听到公输胤雪和小蝶在房内的说话声。
“就这样吧，白兄，我就不拖着你了。”秦轲站起身，对着白起点了点头。
白起也跟着起身，望了一眼公输胤雪，又看向秦轲，笑道：“如今这宅子里，该不会有人敢再加害于你们了。”
“放心吧……”
只是秦轲突然皱起眉头，咬着牙道：“等你见到老高的时候，记得帮我狠狠打他一拳……”
白起当然知道秦轲为什么生气，从那句“记得带剑”来看，高易水显然已经预料到了这场刺杀，只是他并没有阻止，甚至是暗中助力推动了这场刺杀，不但将一些无辜百姓卷入其中，甚至让公输胤雪受了重伤，光打一拳，算是轻的了。
只是他听到秦轲这样说，心中免不了有几分黯然，虽说高易水有他的目的所在，可毕竟人命大于天，无辜百姓因此受累，身为墨者的他自然会心生芥蒂。
“还是等你下次见到他的时候自己亲自动手吧，我可不想搀和进去。”白起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什么，握着剑，转身走下了小楼。
“我们也走吧，我扶你过去？”秦轲与公输胤雪对视着，果然不出所料地没有提及她脸上伤疤的事情。
这着实让公输胤雪心中一热，却又慢慢凉了下去。
他是真的不在乎自己容颜有改，还是说，他的眼中其实从未有一刻留下过她的影子？
公输家宅子实在太大，光院子一层套一层就不知道有多少，秦轲和公输胤雪一路走去祠堂，不但要经过数条长廊，还要绕过九曲十八弯的各式亭台楼阁，最后在一处临近山腰的地方，秦轲见到了那座仿佛钉在山壁之中的高大建筑。
公输家的祠堂大得惊人，数不清的祖宗牌位整整齐齐地在不同高度的架子上摆放着，烛火映照下，给人以庄严肃穆的感觉。
公输胤雪一进门就看到了满座的老人，连公输仁和公输察都只能坐在侧边的位置上，心中不免一惊。
连族老们都来了？
这样的场景，一般一年只有一次，那就是祭祖的时候。
她知道，公输仁今日是打算大动干戈了，只是不知道针对的是谁，莫不是说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就知道刺杀一事的幕后主使了？
“胤雪来了？”公输仁转头轻声吩咐下人，“去，搬两张椅子过来。”
公输胤雪微微一礼，但实际上心里有些受宠若惊。
公输仁道：“虽说小辈在祠堂坐着有些不合规矩，可毕竟你今日受了伤，祖宗在天有灵，也不至于那般苛刻。”
之后，公输仁望向族里年纪最大、最有资历的族老，轻声道：“太爷，还得麻烦你了。”
那位老人脸上的褶皱多得像是树木的年轮，双眼半闭半睁，让人怀疑他会不会在下一刻悄无声息地驾鹤西去，但听到公输仁这句话，他缓慢地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睛里多了出几分光彩。
“开祠堂——”
老而苍凉的声音在祠堂里悠然回荡，众人一同随着艰难站起身的公输仁跪拜下去，叩首，起身，再叩首，接连叩拜了三次，随后公输仁撒下草香，等那烟雾逐渐升腾起来的时候，他转过身，目光凝重。
“诸位。我公输家，历经十三代沉浮，如今传到我的手上，然而，我公输仁无能，多年缠绵病榻，以至于政事荒废，与家中至亲也日渐疏离，今日，我公输仁自家侄女胤雪大婚，谁知竟当街遇刺，险些丢了性命！”
“还好祖宗保佑，侄女婿秦轲于乱局中奋力拼杀，又有墨者从旁相协，胤雪虽受了些伤，终是化险为夷。”
“但我公输仁身为公输家的当家主事，身负公输家兴旺传承之重责，有些事情，今日必须当着祖宗的面一一肃清。”
说到这里，公输仁突然沉声道：“老四，你站到中间来。”
公输察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第三百九十章 你可认罪？
今天公输胤雪遇刺的事情，公输察当然清楚，只是他没想到，大哥居然会为了这件事情开祠堂，这传递出一个非常古怪的信号。
那就是，刺杀公输胤雪一事与自家人有关。
可既是与自家人有关，为何大哥独独点了自己的名字？公输察的脸色逐渐暗沉下去，他可以确定自己与刺杀的事情毫无关联，并且以他一向直来直去的性情，特意雇人来行凶也不像他的做事风格。
他下意识地望向了公输究，但公输究似乎没有把目光放到他的身上，而是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高深莫测的问题。
只是当他孤身一人站到祠堂中央，接受众人严厉审视的目光时，公输仁接下来的一句问话让他更觉荒谬。
“公输察，你可认罪？”
“认罪？”公输察凝视着自己这个病怏怏的大哥，凝视着公输仁那满含倦怠的眼神，却是心下一寒，别人不清楚，他这个做兄弟的不可能不知晓，眼前的公输仁，虽多年重病缠身，可从来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对象。
“大哥，我何罪之有？”公输察沉声道：“还请大哥言明，不必遮遮掩掩，惹人不快。”
“你不知道所犯何罪？”公输仁看着自己这个一向痴迷武学的四弟，眼神深邃，“我本想给你再留几分面子，看来……你是不肯要了。”
公输察环顾一圈，那些族老们锐利的眼光此刻尽数刺在他身上，他只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似乎在这一刻整个祠堂的梁顶都骤然落下，覆压着他的脊背，令他喘不过气。
而他并不肯后退半分，厉声道：“大哥是想把刺杀胤雪的罪责平白无故地堆到我的头上？”
他冷笑着瞥了一眼一旁面色苍白的公输胤雪，道，“是，我向来不喜欢胤雪，这在公输家从来不是什么秘密，可她自小到大，我也从未亏欠于她，我派人刺杀她？大哥，你是第一天认识我么？我若真要害她，这么多年以来我怕是早在她自己的院子里就亲自下手了，何必等到她成亲的时候，还拐弯抹角地使唤他人去做？”
公输仁双目低垂，摇头道：“我也以为自己了解你，甚至这事发生的时候，我根本没往你身上做丝毫联想，可……铁证如山，容不得我不信。”
他微微抬手，身旁的管事捧来一只精巧的紫檀木盒，只是当木盒打开来时，众人看到的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张帛书，帛书上沾染了几点触目惊心的鲜红色，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公输仁道：“这是供词，上面还印着那几人的血手印。今日，就在列祖列宗面前，我公输仁将这几份供词呈递给诸位一览。”
随后，先是刚刚喊开祠堂的族老看过一遍，再传阅至整个祠堂里的所有人，一时间，祠堂里满是相互耳语的声音，窸窸窣窣。
公输察望着那些窃窃私语、不时抬头对他指指点点的人群，一人独立于祠堂中心，像一棵顶风傲雪的孤松。
他在等，等所有人看完，最后，由公输仁手底下最得力的那名管事，亲手传到了他的手中。
公输察摊开一份，目光森冷地开始细细阅读那帛书上的每一个文字。
供词并非是那几名涉事官员亲手所书，而是由大牢里的文书代为记录，按上血手印，便算作是他们认罪画押的证明了。
从字迹上，公输察当然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何况他不是个书法行家，相较于武学上的造诣，他的字简直可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
只是……他能看懂供词上的每一个字，却看不懂这些字连起来所供述的这件事情。
那个血手印在帛书上不安分地颤动着，但真正颤动的是公输察捏着帛书的手指，随着他胸中一股无法克制的愤怒冲上脑门，他猛地把手中的供词摔在地上，怒喝道：“这是诬陷！诬陷！我根本没有说过那些话！没有做过那些安排！”
他一双如虎豹般凶厉的眼睛直视着公输仁，低吼着：“大哥，你也是这么想的？你相信这些人在严刑之下的胡言乱语，却不信我？”
之前在大牢中他的脸色还有几次变换，而此刻，他的脸上只有平静，令人不敢直视的平静，管事扶着他慢慢坐回到自己的轮椅上，整个祠堂中的人们都听到他冷漠的声音：“老四，我只相信证据。”
“你为什么肯定那些人说的话就是证据！”公输察提高声音道：“大哥！这里面一定有鬼，你带他们过来，我要亲自与他们当面对质！”
公输仁长叹一声，道：“都死了，在狱中他们熬不住酷刑，都畏罪自尽了。”
“畏罪自尽？”公输察微微一怔，而后越发狂怒起来，“好一个畏罪自尽。一死了之，死无对证，这就是大哥所谓的证据？”
公输仁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刻意逃避什么。
“你说话！”公输察声若雷霆，“这就是大哥你所谓的证据么？”
“那你要我怎么做？”公输仁睁开眼睛，“我公输家传承十几代，却在我的手里出了今日这样的事情。你为了争夺家主之位，竟要杀自己的亲侄女？”他遥遥一指公输胤雪，“你仔细看看，她可是你二哥的女儿！她才十八岁！她何曾与你针锋相对过？”
公输仁目光冰冷，竭力压制着心中怒意：“还有，你知道现在衙门口聚集了多少百姓么？他们要求官府严惩刺客，更要抓到幕后主使，枭首示众为那些无辜死去的百姓偿命！这件事情如果传扬出去，你想想我公输家在锦州会是个什么名声？若是传到朝堂，被别有用心之人大肆宣扬，我整个公输全族又该被置于何等尴尬之地？你知道吗？”
“呵，说到底，还是为了公输家的颜面？”公输察凄然一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迫切想让我认罪？你为了这所谓的颜面，为了公输家在墨家万千百姓面前的一张脸，你宁肯让我来背这口黑锅，也要尽快把事情压下去，对不对？”
“我如果真想把这件事情压下去，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祠堂之上，还能看到这些供词？”
眼看着公输仁的表情愈发阴郁，一直闭目不语的公输究终于凑过来安慰道：“大哥，当心身子，老四不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人，说不定这里头还真有什么冤屈存在，要不要我再找人暗中查一查？”
“查？你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老四被卷进来了是么？你还嫌公输家的脸面丢得不够是么？”公输仁斜斜地瞪了他一眼，转而继续望着公输察，眼神中隐隐有剑一般的锋芒闪现，“公输察，你可认罪？”
公输察的目光放到了架子上最高处的那些牌位，一脸坦荡：“我没做过，为什么要认罪？”
他扫了一眼旁边陪着笑脸的公输究，冷冷道：“三哥，你又何必装模作样？只怕你心里巴不得我早早地定罪，此后整个公输家便不再有人能与你争了……”
他突然眼中闪过一道杀气：“该不会是你……嫁祸于我？”
公输究顿时面色一变：“老四！你胡说什么！我好心想帮你开脱，你竟这般不识好歹！我嫁祸你做什么？你还是早些认罪，当着族老们的面儿，大哥跟着一块儿想想办法，说不定还能保得住你……”
公输察站在原地，一抖衣衫，腰杆挺得笔直：“三哥方才有一句话说得对，我公输察不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即便你们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休想让我这般不明不白地认罪！三哥，粮仓里的那些事情，当着族老们的面你又敢不敢认？”
“住口！”公输仁一声暴喝，猛地打断了公输察的话，紧接着他一阵剧烈的咳嗽。
公输胤雪慌忙过来帮他抚着背，关切道：“大伯，别动气，当心身体。”
公输仁摇了摇头，抬高声音道：“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来人呐，把这个背弃祖宗的东西给我锁了！”
话音一落，祠堂外早已等待多时的公输家护卫走了进来，几个人一齐捧着一条粗长的铁链，有成年男人的小臂粗细，可想而知，被这样的锁链铐住，就算是公输察这样的小宗师，也难以挣脱。
只是，这几个护卫都没什么修为，他们又怎么才能将这铁链锁到公输察的身上？
“混账东西，你们也配碰我？滚开！”随着公输察一声怒吼，先一步上前的两名护卫被他双掌狠狠推开，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
公输仁勃然大怒：“公输察，你这是想在祖宗祠堂撒野？”
“我没有做！”公输察瞪着一双怒目，“你凭什么锁我！”
“我乃公输家一家之主，我自然有资格锁你！”公输仁只觉得自己胸口一阵蹙缩，他艰难地吼道：“供奉何在！”

第三百九十一章 了结
阴影中的回应短促而有力，公输家的几名供奉，享受着常人不敢奢望的锦衣玉食，自然也承担一份他们应承担的责任，即便是他们平日里对公输察还存有几分敬意，可公输仁的命令至高无上，他们不能怠慢。
两名供奉，一名年纪大约五十岁上下，另外一名却已经是过了花甲之年，两鬓斑白，但动作稳健如山，一把上前便按住了公输察的肩膀，低声道：“四爷，您就服个软吧。”
只是肩膀上传来的，却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公输察的修为早在几年前就已稳稳跨入小宗师境界，真要是全力动手搏杀，秦轲也绝不是对手。随着他浑身一震，两名供奉眼神凝重，也跟着运转起体内气血，用他们宛如铁石一般的双臂，强行压制着公输察的反抗。
然而公输察并不打算就此屈服，当他的气血运转到极致，他的面色也微微发红，握拳向着两人狠狠砸去！
中年供奉瞳孔微缩，与公输察交手过无数次的他自然知道公输察的厉害，不敢托大，猛然抬起双手，拦在拳头的面前。
而老年供奉出手却要凌厉得多，这名老供奉年轻时候行走天下，曾还被江湖人冠以一个“鹰王”的称号，一手擒拿手法，足可以将一个人的骨头轻巧地卸成一节一节的。
他的双手上下翻飞与公输察的拳头相搏斗，令人眼花缭乱，却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五指骤然收拢，一下子锁住了公输察的手臂，随着一拉一拽，公输察的一整个袖子被他的手指拽了下来。
老供奉手下留情了，否则这一招，卸下的该是公输察的肩肘关节才是。
公输察手臂被锁，双膝却是一沉，压住了老供奉的下盘，刚刚打退中年供奉的拳头也是一收，反过来去锁老供奉的手臂！
四只手在空中不断地相互缠绕，锁与被锁，老供奉低喝一声，随着自己的手掌与公输察的手在空中交相碰撞之时，竟是悍然夹住了公输察的大拇指！
公输察发出了一声痛哼。
只是他自认骨头比谁都硬！强撑着自己大拇指被弯折的痛楚，直接反手抬起一拳，砸中了老供奉的肩膀！
老供奉被这一拳砸得连连后退，甚至撞得身后一张椅子断裂开来。
而中年供奉也在这会儿冲了上来，迎着公输察悍然出拳，公输察眼睛不眨，同样出了一拳，与他正面相对。
“咔……”骨裂声清脆无比，中年供奉双脚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握紧拳头的五指已经不受控制地松开了，微微颤抖着。
可是，公输察却没再有进一步的动作了。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因为此刻在他的喉间，正悬浮着一柄青色小剑。
那名曾在衙门一剑斩断武将手臂的老人半闭着眼睛，站在祠堂的门前，脸上饱经风霜的褶皱微微颤抖，声音悠长地叹道：“四爷，住手吧。”
公输察沉默片刻，望向公输仁，突然大笑起来，直到笑得眼角有泪，他讥讽道：“如果……我打定主意不肯就范，你是不是准备让他们杀了我？”
公输仁沉重地闭上了眼，道：“公输家自有家法，如果你继续负隅顽抗，我只能是让他们打断你的手脚，将你关进地牢。”
“很好。”公输察凄凉地点点头，“倒还记得给我留了一条性命。不过，你不要指望我会感激你，相反，这笔账我会牢牢记着……”
他注视着祠堂里的每一个人，最终又盯住了公输仁，“你，终究是会死的……”
“老四！”公输究一声大喝，“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大哥对你足够宽宏大量，你还要再胡搅蛮缠吗！”
公输察无所畏惧地轻笑着，脚下猛然一跺，地砖寸寸碎裂，甚至连祠堂里的桌椅板凳都跟着震了一下。
他鼓足了气血，又向前踩出一步。
已经锁住他肩膀的两名供奉瞪大了眼睛，有些怀疑自己现在控制着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挣脱了枷锁的巨兽。
他的每一步都那般决绝，气势直逼喉间停留的那柄青色小剑。
那名修行精神的老人神情凝重，目光求助般的投向了公输仁，他不是不能刺下去，而是他不敢刺下去、不愿刺下去。
于理，公输察仍是公输家的四爷，要杀要剐，也不是他一个供奉所能决定的。于情，平日里他们这些供奉也没少与公输察交手，虽说聊天的时候都戏称他为“武痴”，可戏称归戏称，公输察对武学的执着与一丝不苟，都是他们所敬重的。
只是公输察一步又一步强撑着，竟是走到了公输究的面前。青色小剑在向后缓慢退却，老人低沉的声音带有几分焦急：“四爷！莫要逼我动手！”
公输察停下了脚步，但他并非因为老人的警告而停下。
他睥睨着公输究，看到自己这位三哥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瑟缩不安，而他高大的身形如一座大山，将公输究的身形遮进了自己高大的阴影中。
“你最好……赶紧想法子弄死我，否则，只要让我找到机会，我便会亲手拧下你的头！”公输察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令公输究心惊胆战。
“带下去！关回到他自己的院子里！”公输仁一边咳嗽一边拖长了声音嘶吼。
两名供奉同时发力，但公输察依旧肩膀一甩，高声道：“放开！我自己会走！”
公输察走后，祠堂里的气氛却没有丝毫缓和，公输仁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纵然四下或站或坐的都是公输家的族亲，可他们此刻神情各异，不知道心里各自在想些什么。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今日，他们见到了公输仁的另外一面：狠厉、果决、无情。为了公输家的颜面，他真的可以做到大义灭亲，哪怕是对自己的亲弟弟，他也没有一点犹豫。
而一直冷眼旁观的秦轲，倒是觉得他如今孤零零的像个没有朋友的孩子，眼里的神采也在公输察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一点点地褪尽了。
众人都没有开口，公输仁却突然连声咳嗽起来，咳嗽的声音好似是冬日里呼啸的寒风，公输胤雪慌忙上去帮他拍背，一名懂得医术的族老也疾步上前来帮他把脉，一阵忙乱。
公输仁强打精神，微微地抬起头，轻声对众人道：“今日，就散了吧。我……想安静一会儿。”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胤雪，你和秦轲留下。”
很快，祠堂里人去楼空，只余下公输仁愣愣地望着那些高高摆放的牌位，还有站在他身旁的公输胤雪与秦轲，香炉内的烟雾缓缓升腾，在牌位之间缭绕，有那么一刻，秦轲好像感觉到了周围有一双双无形的眼睛正在接连睁开，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他的脊背有些发凉，却强自镇定了精神，听着公输仁与公输胤雪的对话。
“我今天给你的交代，你觉得如何？”公输仁问道。
公输胤雪没有急着回答，她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只是她很快想到自家大伯刚才是在向她问话，连忙道：“大伯，您认定了这件事情就是四叔做的吗？”
公输仁望着祖宗牌位，缓声道：“不是我认定，而是证据确凿，容不得我怀疑。”
他看到了公输胤雪眼中的犹疑，和继续沉思分析的模样，显出了几分欣慰：“大婚之日遇到了这等生死搏命之事，你却还能冷静下来思考事情，很好，我确实没有看错你，相比较其他人，你更聪慧，也更理智。这件事情……你也不必再多问了，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日后，你会明白的。”
公输仁深叹了一声，疲惫的目光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牌位之间游离着，最后落到了自己父亲的牌位上，一阵释然。
他道：“我的大限……已经不远了……”
“不，大伯您莫要多想，您的身子只需要好好养着，将来一定会……”公输胤雪咬着下唇，她看到了公输仁回过脸来，那张脸上满是沧桑与无奈。
“我当然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好起来，最好，还能和你大伯母老来得子……我呢，会用心将他们抚养成人，直到他们懂得如何为人处世，如何为我们公输家出一份力，或许，他们当中有人能成大才，能有机会重返稷城，登上朝堂，而那时候的我，已经变成了一个糟老头子，我会和你大伯母一起在夕阳下钓鱼、编草鞋草帽……”公输仁笑出声，反问道：“胤雪，你觉得，我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他摆摆手，低下头喃喃：“其实你心里都清楚，只是不敢明说，是不是？”
公输胤雪抿着双唇，眼里闪着泪花，她不想回答这种沉重无比的问题。
公输仁将轮椅转了过来，神情郑重地望着她，问道：“如果你是家主，今日之事，你会怎样处置？”
公输胤雪眼里饱胀的泪珠砰然掉落，胸腔里的一颗心也跟着跳得急促，她不知道大伯为什么会问出这么一句，难不成……他早已看出了她的心思，所以想要试探她一番？
“不用紧张。”公输仁自己转动着轮椅上的轮轴，缓缓地靠近了公输胤雪，目光柔和道：“你就当是……我在学堂给你们出题的那时候，我记得，你十二岁的时候答得不错，没事，你尽管畅所欲言，无论说得好说得不好，我都不会怪你……”
公输胤雪下意识地与一旁的秦轲对视一眼，心中顿时更加慌乱起来。

第三百九十二章 幕后
“快！给我端酒来！”公输究一进自己的宅院，忙不迭地拉住了妻子林氏的手，一路喜滋滋地说道：“哎呀！今天老四可是倒了大霉了！大哥开了祠堂，当着众位族老的面儿认定他就是刺杀胤雪的幕后主使，要不是大哥顾及兄弟情分，只怕那老四现在已经被关到地牢里去了。”
林氏听了一阵大惊：“闹这么大？刺杀胤雪的莫非真是老四？”
公输究神秘一笑，刀削般的面颊上满是狡诈之色：“你觉得以老四那榆木脑袋，会这么拐弯抹角地做事么？他要想杀胤雪，只怕会拿着刀直接闯进她的院子里……”
“那怎么……”林氏小心地合上房门，有些疑惑。
“还记得我之前认识的那个高先生么？”
“当然记得！为了笼络这个高先生，你把太爷在时给你的那块好玉都送了出去。”提到这件事情林氏面露惋惜，“那可是不多见的好东西啊……”
“你呀，就是小家子气。”公输究接过林氏递来的酒壶和酒盏，自斟自饮先喝了一杯，随后道：“不过是块玉，石头而已，要不是这个高先生筹谋，哪会有今天这一出？老四又怎会百口莫辩？”
“行行行，我一个女人，我小家子气，你是男人，你大气，大气到把我的嫁妆都当了。”林氏看着他一个劲地不说正题，埋怨道：“那位高先生做了什么安排，你倒是说呀！”
公输究得意道：“实话告诉你，今日那些刺客，是我暗中花了钱的，足足三千两！”
“啊？”林氏捂着嘴，愕然看着公输究伸出了三根手指头，惊呼道：“是你找来的？那，那你是如何……”
“还是高先生厉害，他给了我一条路子，让我找到了这帮要钱不要命的家伙，可我又没直接去请他们做事，我收买了老四手底下几个人，传了些消息给老四身边的郑管事……说来也怪，平日里看那老郑胸无大志，成天只知道跟在老四后头闷不做声，这回倒是敢拿主意，自顾自地做了一番决定。为的是不让胤雪那位新姑爷进门，免得明年祭祖闯地宫的时候，挡了他家少爷的路……”
“在高先生的安排下，那些刺客看似机缘巧合地与老郑见了面，一边是亡命之徒只为求财，一边是正愁着找不到高手做事，两方一拍即合，他还自以为是地与人家讨价还价，殊不知，我早都用钱将一切打点妥当了……”
“可即便刺客身手不凡，难道城内巡防的那些大头兵都是死人么？”
“哪里还有巡防的！今日车队经过常阳大街的时候，左右横竖好几条街，一个巡防营的兵士都不会有……”公输究冷笑一声，摇着头道：“不过现如今，也没人能有那个能耐，去追查到底是谁教唆了杜清和其他的几位大人……”
“这又是为何？”
公输究继续冷笑，“以大哥的脾气，这些人无论嘴里吐出来的是谁，只要是与我们公输家有关联的，你以为他们还能留得住性命？大哥在祠堂里已经做了决断，看样子，老四的这位管事这一回是弄巧成拙喽……”
他又露出几分惋惜：“唉！你说胤雪那死丫头命怎么这么硬？这般周密安排，还有一个北蛮高手参与其中，竟还是让她死里逃生了！她身边那个男人，秦轲……身手确实厉害，不愧是能将剑递到老四喉咙尖的人。郑管事的顾虑也不算空穴来风了……”
想到这里，他接连给自己倒了三杯酒，杯杯都一饮而尽，随后长吁了一声道：“不过嘛，大哥既然当着族老们的面前惩治了老四，这日后的家主之位，算是跟他彻底没关系了，呵。”
“真的？”林氏听得一身冷汗，这时候才稍稍回过神来，“那这么说，四爷当真没戏了？”
“大哥只要一天还在，老四就一天别想从他院子里出来。”公输究抿嘴笑道：“就他那个脑子，还有他手底下那个不靠谱的老郑，怎么和我争？”
林氏终于松了一口气，只是脑子里又想起公输胤雪那张清淡的面容，皱眉道：“可胤雪那边怎么办？你不是说她正收集证据，打算在族老们面前告你一状么？”
“这倒是个麻烦。”公输究低眉，“但也没法子，只能让高先生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先解决掉那个乌助，只要乌助一死，没了人证，账簿也就不好作数了，到时候我们还可以说她拿出来的是假账嘛。如今老四倒了，胤雪一个女儿家，你说族老们会站在哪边？”
这么多年来，林氏一直等着这一天，如今听到公输究这番分析解释，她只觉得心中长久积压的阴云一朝散去，天高风爽，虽还没喝一口酒，却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这可是大喜事。”林氏娇笑着，眉眼都眯到了一起，“爷，您稍等，我亲自下厨给您炒几个菜来，咱们呀，好好喝一顿。”
……
“你觉得……你大伯并非真心要惩治你四叔？”
从祠堂出来之后，秦轲望着天上迁徙的鸟群，轻声问道。
身旁的公输胤雪与他并肩行走，一路上见到的仆役婢女对他们都是毕恭毕敬。
“我只是直觉，不敢肯定。”公输胤雪神情严肃，她向来不是个自负的人，加上直觉敏锐，她总觉得自家大伯今天在祠堂里的表现有些反常。
“所以说你们这一大家子人实在麻烦，说话都不能明明白白地说清楚，非得相互之间猜来猜去。”秦轲忍不住感慨道：“其实，有些事情当时就说开来，或许能免去不少的麻烦。”
好像他的师父诸葛卧龙，也不知究竟对自己隐瞒了多少秘密。
“可有些事情，从来都不简单。”公输胤雪抿嘴笑道：“公输家家大业大，可也人多嘴杂，更是各有各的小算盘，想要让所有人一条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大伯管家的这些年，锦州被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们安居乐业，换成是我，恐怕做不到。”
“我觉得……你一定能做到。”秦轲突然笃定地朝她重重一点头。
“为什么？”公输胤雪抬眼望他。
秦轲耸了耸肩，“不为什么，就这么觉得而已。”
只是这句话落到公输胤雪的耳朵里，她却远远做不到他那样的洒脱和无所谓，初冬的风寒意逼人，吹到她的脸上反而带起了一阵滚烫，她的脸颊绯红，好像抹上了浓浓的一层胭脂。
她免不了露出几分小女儿姿态，娇声道：“嘴上说得再好听，都不算，你得拿出实际点儿的鼓励才行。”
秦轲微微一愣，奇怪地道：“实际？什么实际点儿的鼓励？”
公输胤雪眨了眨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凉凉的空气，道：“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起来梳妆打扮，后来又闹了这么一出，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我饿了，我想吃你亲手烤的肉。”
从荒原到锦州这一路上，秦轲、白起、褚苟和公输胤雪四人当然不可能成天只喝清水啃干饼，毕竟干饼在嘴里实在噎得慌，又做得十分咸，吃得人直摇头。
于是，秦轲和白起时不时会打上几只野兔野鸡，打打牙祭。
大多数时候，都是褚苟负责宰杀，秦轲负责烧烤，公输胤雪吃过好几次，觉得秦轲在做吃食的方面还真有几分天赋，如果不是已经走了修行一途，或许倒是可以考虑去开一间酒楼当一个厨子。
其实秦轲也很喜欢做吃的，毕竟小时候他结结实实挨过饿，甚至饿倒在路边，命悬一线。所以每每架起炉灶做吃食的时候，他总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心安，就算天要塌下来，有口吃的填饱肚子，至少也是能做个饱死鬼的。
“原来是这个？”秦轲失笑道：“这还不简单？我去厨房找只鸡过来，直接在院子里架个火堆烤就行了。不过，我烤出来的那东西……真能跟公输家的好菜好肉相比？”
“我觉得好吃就行。”公输胤雪不经意间挽起了秦轲的胳膊，“可惜四叔送来的狍子已经吃完了，那东西最是肥美，烤起来油滋滋的，一定很好吃……”
然而她还没说完便闭上了嘴巴，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毕竟现在四叔被大伯禁了足，锁在自己的院子里，只怕以后都难以走出这个家门，更不要说外出打猎了。
两人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却看到褚苟正老实地跪在地上，垂头丧气，满脸痛苦，好像一个挨了父母巴掌的孩子。
秦轲走过去，狐疑地绕着褚苟走了两圈，问道：“你跪着干嘛？那什么，一会儿我们打算吃烤鸡，正好你还能帮我打个下手……”
褚苟摇摇头，苦涩道：“师父，我是赔罪来的。”
“赔罪？”秦轲忍不住笑道：“赔什么罪？怎么了？”
“我，我今天给师父你丢人了……我看见那些拿着刀的人，一开始还敢拼两下，后面越发觉得害怕，一害怕脑子里就一片空白……”褚苟红着眼眶，“明明师娘的修为也不比我高多少，可她还惦记着我的安危，一脚踹开了我，让侍卫带着我逃命……我知道我很没用，我没能好好保护师娘，我真的很没用……”
秦轲听到这里，总算是明白了，一边和公输胤雪对视了一眼，一边伸出手去扶褚苟起来，“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又没人怪你什么，你赔什么罪……起来起来，别惹人笑话了。”
“是呀。”公输胤雪也跟着笑道：“我也没怪你，那些刺客都是冲着我来的，你本就不该卷进来。”
褚苟在秦轲的搀扶下站起来，愣愣地看着公输胤雪：“师娘你不怪我？”
公输胤雪红着脸，听到褚苟一口一个师娘喊得毫不违和，一颗心也兀自跳动不安，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我当然不怪你，别说是你，我当时也害怕得很呢。”
秦轲戳了戳褚苟的腰间，安慰道：“阵前一堆人拿着刀冲你砍，周围都是死人，换谁谁都怕。你以为我和那巨高个儿打来打去，我心里就不怕？”
褚苟嘟囔着：“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你跟他你来我往打得不亦乐乎……”
“嘿。怕就一定得写在脸上？”秦轲手上用力，狠狠在褚苟背上拍了一巴掌，“你是没见过我以前，拿着刀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砍，人家追我，我连膝盖都是软的。”
就像那天夜里，他和阿布被一群山匪追得四下逃窜，狼狈不堪，最后他躲进了一间屋子，也因此遇见了张芙，也不知道……她在荆吴如今过得怎样。
她送给自己的那块玉，绿得仿若树上新鲜的叶子，可惜已经丢在了唐国边境的十万大山之中，不知所踪了。
虽说时间过得也不太久，但秦轲每次想到从前都会觉得有些好笑，换成当时的他，面对今天这些刺客，也不会表现得比褚苟好到哪里去吧？
他也是后来渐渐明白，高长恭那一晚的安排，实际上是让他以最快的速度，领略七进剑的剑意。
虽然这一套剑法里一共七式，每一式的名字都文雅动听，可实际上每一式当中都蕴含着金铁交织的杀伐之气，如果他还像当初那样握着刀一脸茫然，杀了人会愧疚半天，即便木兰继续训练他一年半载，他也未必能踏出那决绝的第一步。
七进剑的首要一点，就是不能软弱，出剑但凡有半点迟疑，都会折损剑上的锋锐之气，就谈不上一往无前了。
经过几次血的历练，现在的他，完全能做到在必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拔剑刺向对手的胸膛，冷静地看着那滚烫的热血喷涌而出，与夕阳交相辉映。
当然，这不代表他就成了个嗜杀之人，他始终有着一个底线，或许是处于自卫，或许是为了拔刀相助，他可不愿自己逐渐变成山匪那般蛮横无道的样子。
正如今日，当他意识到高易水在这场刺杀的背后所扮演的角色，心中立即就产生了诸多不满。
在这场刺杀的死伤者里，有无辜百姓，也有公输家的那些仆役和丫鬟，他们本不该死，却平白做了牺牲品……
“师父……师父？”褚苟的声音将秦轲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师父，那我要怎么练才能做到你现在这样？”
秦轲咧嘴给了他一个假笑，摇头道：“我觉得你还是别费心思了，说到底你当初说修行只为了不被人欺负，现在你有了修为，只要不去招惹那些大人物，也没谁能欺负得了你，再说了，打不过也不怕，打不过你不是还能跑吗？”
“说得好有道理，而且一本正经……”褚苟撇撇嘴，“但我总觉得你是在敷衍我。”
他突然想到了秦轲用的那几招七进剑，眼睛微微一亮：“师父，师父，你教我用剑如何？就那招刷刷刷刷……弄出漫天剑花的……还有那招比闪电还快的……还有……”
“拉倒吧，那个真教不了你。”秦轲一掌把他推出去老远，“别贫了，快跟我去厨房，拿点调料，再抓一只鸡过来，我们都饿了，光说话不吃饭哪儿来的力气。”
褚苟紧随其后，仍然不依不饶地道：“别呀！师父，你教教我，我都已经入门了，你教教我……”
“谁是你师父！你再这么叫小心我削你！”
“师父……”
“削你！”
当初雪降下的时候，公输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安和，公输察的烈马再也出不了院子，郊外山中的飞禽猛兽们似乎都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冬天了。
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几名牵涉到刺杀公输胤雪一事的官员，包括那名断了手的武将，一齐在北前门被斩了头颅，也算是给了百姓们一个交代。
大刀落下的时候，鲜血喷溅而出，吓哭了那些坐在父亲肩膀上看热闹的孩子，男人们却大声叫好，街上一连好几天，人们都在称颂公输仁，说他这些年他把锦州治理得仅仅有条，说他仁德宽厚，说他杀伐果断。
如此，公输家在锦州的名望不降反升，如火如荼。
而有关于秦轲和公输胤雪的亲事，毕竟秦轲已经迎了一次亲，也就不再需要重新铺张一次，倒是轰轰烈烈地在公输家的宅子里举行了一次拜天地的仪式，又少有地敞开了公输家的大门，设下了百来张流水席，算是给足了公输胤雪面子。
有趣的是，成亲当晚秦轲被公输家的那些酒坛子灌得晕头转向，还没进新房便一头栽倒在了房门前，睡得香甜，好似一块没有知觉的大青石，惹得众人阵阵大笑。
不过也是因此，最难糊弄过去的花烛夜可算是歪打正着地糊弄了过去，甚至连小蝶都没再到门口来偷听。
成亲后的第二天，公输胤雪早早梳洗出门，继续赈济流民，同时，公输家打开了征兵的渠道，不少恢复过来的流民百姓加入了锦州军中，穿上了甲胄，开始在校场连日操练，假如未来免不了要与唐国一战，至少他们还能有基本的阵列规制，能各司其职，成为锦州驻军的一方助力。
谁知，就在某天清晨，当冬日的第二场雪正悄无声息簌簌而下的时候，有人给公输胤雪传来了讯息。
“小姐，大爷他……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病人
公输胤雪接连几日去公输仁那边探望，心中焦急，然而几次都被赵氏拦在了门外，这倒让公输胤雪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雪簌簌，公输家宅子旁边的飞瀑在一片雪雾中变得朦胧起来，哗哗的水声依旧，山涧中的深潭似乎不管遇到多么极寒的天气，也不会结冰。
院子里的池塘已经上了冻，如明镜一般反射着耀眼的太阳光，公输胤雨穿着一身大红的棉服，外面罩着貂子毛的白色斗篷，捡了几块石头正往那池塘里丢。
远远地看到公输胤雪从大伯父的院子里走出来，赶忙迎了上去，“姐姐，见着大伯了吗？他还好吗？”
公输胤雪抚了一下弟弟被寒风冻得微微发红的脸颊，脸上略带几分失望，不过还是语带安慰地说道：“大伯母让我们都别太担心，稷城的卢神医也在赶来锦州的路上了……”
“还是没见着大伯是吗？我有点想大伯了，上回还说带我去书楼找兵书，让我学点兵法的呢。”
公输胤雨默默低下了头，他和公输胤雪一样感到迷惑，搞不懂为什么自从祠堂的事情过了之后，大伯好像是忘记了他们两姐弟一般，连一次见面问安的机会都不给他们了。
“好了，回去吧，说不准今天又能吃你最喜欢的烤鸡呢。”公输胤雪回头又看了一眼大伯母的背影，牵起了公输胤雨的手，红扑扑的脸上露出笑颜。
只是两人转身没走两步，迎面脚步匆匆而来的却是他们的三叔，公输究。
公输究没有打伞，任由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他头上，与他两鬓的斑白混在了一起，他抬头望见了这姐弟俩，嘴角上翘，满脸堆笑着招呼道：“是胤雪和胤雨呀，怎么站在这里……”
他的目光跟着瞧了一眼前方公输仁的院子，故作恍然道：“怎么了？你大伯母又没让你们进去？哎呀，这大冷天的，来来来，随三叔一起。”
说着他想要去拉公输胤雨的手，胤雨却小心地往后退了半步，或许是为了不让自己表现得太失礼，清秀的男孩子咧嘴哈哈一笑，道：“我才不想进去呢，我要回去吃烤鸡，我姐夫给我做的烤鸡，可好吃了！”
公输胤雪也盈盈笑道：“三叔，胤雪先带小雨回去了，改日去向三叔三婶问安。”
而公输究刚才显然是在惺惺作态，他怎么不知道这些日子公输胤雪一直在吃闭门羹的事情，即便是他带这俩姐弟再次进去，十有八九也是要被拦在外面的。
公输究依然记得祠堂之事过后的第三天，公输仁曾叫他过去了一趟，那天的屋子里只有他们兄弟二人，连赵氏都被公输仁打发到门外等候着，这可让公输究狠狠捏了一把汗。
等到公输究出了那道门之后，却是顿觉神清气爽，仿佛这初冬的寒意也消散了几分，那天见到公输究的仆役丫鬟们也跟着奇怪，他们从没见过自家三爷笑得那么开怀，脚步那么轻快。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两兄弟关起门来之后，到底说了些什么，也正是从那一天开始，胤雪和胤雨两姐弟便再没有和公输仁见过面了。
……
公输究不过是例行上门问个安，不多时也告退离开，而一路哼着小调悠哉悠哉的他，自然也不会注意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从长廊的另一个方向走进了公输仁的院子。
屋内的炭火盆给整个空间提供了温暖，公输仁抖了抖老者递过来的帛书，眉头紧锁地看着。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消息哪里来的，可靠吗？”
“绝对可靠，唐军现如今只留了几队斥候在边境游弋，不过来报都说，那些人成天到晚躲在营帐里烤火……也是，唐国气候湿暖，即便是冬天也下不了几场雪，唐国人大多不怎么耐寒。”老者恭敬地站在公输仁的床边，微微低着头。
公输仁眯着眼睛，望向床顶彩云追云图案的雕花，道：“不可掉以轻心啊……唐国先前掠了我们边境那么些村落，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未必不是在为将来的大战提前扫平前路。”
老者点点头，犹豫道：“唐国这次虽说联合了沧海，可是我们的探子并没探听到沧海在北面有出兵的迹象，其实，我墨家现如今依然承袭前朝大势，雄踞天下，实力远超唐国和沧海，不然这两国也不会联合起来。”
“雄踞天下？我墨家现在还敢这般自诩吗？自从初秋上将军遭到贬黜，解甲之后在府中深居简出，我墨家的黑骑也跟着蒙了尘，这无疑是给了两国一个极大的机会，曹孟向来不愿掩饰他想要一统天下的野心，而唐国的李求凰听说对天下大势并不关心，但有他那个贵妃杨太真，唐国又怎么可能自甘平凡？”
公输仁叹息一声，摆摆手道：“有关于唐军的动向，你让人多盯着点，只要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发信回来！”
“是。”老者点头。
“逃难过来的百姓赈济一事不可怠慢，同时，也要尽快让他们在锦州有一席之地。那几家大户若是不肯开放自家田产收纳他们，你就让他们到我这里来说。”
“是。”
“练兵的事情，你告诉几位将军，让他们不要懈怠，冬日里也不是不能拉出去练练，新兵嘛，不必太娇气了。”
“是。”
一声声回应恭敬而又平稳，这是老者作为公输家多年管事人的一种自信和骄傲。
他伺候过上一代老家主，是老家主身边的得力助手，如今到了公输仁这一代，仍然对他万分器重，这份信任，这份传承与托付，自然让他忠心不二。
“那件事情……办得怎样了？”公输仁重新睁开了眼睛，眼里的疲倦未散，却多了几分锐利，让原本沉着冷静的老者心中莫名一颤。
只是老者在公输家这么多年，当然不会愚蠢到听不懂公输仁的意思。事实上，相比较之前两人商谈的事情，或许这一件事情才是公输仁最为关心的。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这件事情，既是远虑，也是近忧。
“网已经撒出去了。”老人轻声道：“抓到的那名商人确实是个关键角色，如今我已经安排了可靠的人代替了他的身份，长则数月，短则一月，应该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些人的幕后所在。”
“很好。”公输仁似乎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最好是快一些，我这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老爷，莫要悲观，待卢神医到了，一定能想出法子让老爷转危为安的。”老人眼神略微有几分忧伤，这是他侍奉的第二位公输家家主，岁月荏苒，这是又要离别了吗？
生离或许还能靠着一轮明月寄托思念，可死别……
“呵呵。”公输仁笑着，“生死有命，纵使卢先生是天下少有的神医，终究不是起死回生的神祇。我心里有数，你去吧。”
有关于公输仁与老者之间的谈话，秦轲当然是没有听见的，纵然他的风视之术再玄妙，也不能当作神话里的顺风耳和千里眼来用。
而这些日子以来，他在公输家的日子与之前也没什么不同：一方面，会帮着公输胤雪在外面安置那些进城的流民百姓，另外一方面，则是在院子里继续修行。
只是有一件事情他挺苦恼。
先前他很厌烦公输察每天上门找他切磋，可自从公输察被关押之后，他莫名地感觉到自己修行的速度慢了许多。
“这么一想，有一个不用花钱天天准时上门的小宗师陪练……我是不是太不珍惜了？”
秦轲的汗水顺着脸颊一点点地滴落，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轻轻地把菩萨剑插回到了剑鞘里。
接过小蝶递过来的巾帕之后，他一边擦着，边从大缸里舀起一瓢还带着冰渣子的清水，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
一口气喝完，秦轲只觉得一阵彻骨寒意顺着喉咙一路冲到胃里，再凉遍全身。
小蝶接过了水瓢，捂着嘴轻笑道：“姑爷身体真是好，这一瓢凉水我沾着都觉得凉，姑爷却能没事儿人一样喝得畅快。”
“这有什么的。”秦轲继续擦着汗，咧嘴笑了笑。
对于他们这些修行气血的人来说，强大的体魄足以让他们比常人更加耐寒，何况他此时刚刚收势，正是气血激荡的时候，一瓢凉水下去，反倒是有利于他体内的气血运行。
然而他看了一会儿小蝶那微施粉黛的漂亮脸蛋，嘴边的笑容却渐渐僵硬起来，不由得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第三百九十四章 堆雪人与烤八哥
自打公输仁病重之后，基本很少再过问家中事情了，公输究则一跃成了公输家的话事人，至少在外人看来，他已经是“准”家主了。
可能是有了这样的底气，公输究许多方面都收敛了一些，自家侄女负责的粥铺、赈济流民等事务，他还真就没再去插一杠子，叔侄两方的关系好像暂时进入冬眠期的蛇一般，各自收起了锋芒。
公输仁一直拒绝了公输胤雪来探病，却派人招呼秦轲过去了几次，大多是话话家常，亦或问一些他过去的事情。
不免就要提到当年那场席卷墨家的灾荒，公输仁听了也是唏嘘不已，眼里不由得多了几分怜惜。
也是这时，公输仁随口提到了小蝶也跟他一样身世凄惨，结果说着说着，话题就转了方向，甚至问秦轲要不要把小蝶收入房中，做个陪侍丫鬟什么的……
世家大族里，这种事情本也平常。
毕竟家大业大，有时候一个正妻未必能管得过来，加上还要拴住自家夫君的那颗心，更是不易。既然如此，索性多塞几个贴心的丫鬟过去，横竖都是自己人，相互帮衬着，也省得自家夫君跑去外面拈花惹草。
秦轲听了自然是立即变了脸色，表情恐慌，赶紧拒绝了，并且撇得干干净净，好像他真的对公输胤雪有多么一心一意似的。
如今每每回想起来，都是一阵心悸。
其实自打花烛夜的第二天晚上，秦轲便把铺盖挪到了卧榻上，反正他起得早，天还没亮收拾妥当了，也没让下人们看出什么反常来。
奇怪的是，自从秦轲拒绝了公输仁的提议之后，小蝶再没有在晚上的时候守在房门外了……
“姑爷？”小蝶看着秦轲古怪的表情和那微微走神的眼睛，心里有些奇怪。
“啊。没什么。”秦轲惊醒过来，尴尬地摆了摆手。
他当然不会跟小蝶说到这种事情，至于小蝶在公输仁那边有没有收到什么风声，他也懒得管。他要的只有五行司南的罗盘，然后他会离开锦州，继续踏上寻找师父和神启的漫漫长路。
没错，经历过这么许多事情之后，他的目的已不再只是单纯地找寻师父的踪迹，他对神启一事，也莫名地有了一些兴趣。
想到这里，他把帕子交给了小蝶，转身就往院子外走去。
秦轲前脚刚走，公输胤雪两姐弟就回来了，看到空荡荡的院子，公输胤雨眼神复杂地仰头望着姐姐，好半晌才说出一句：“姐夫不在，烤鸡怕是没的指望了吧？”
“小蝶，姑爷呢？”公输胤雪看到了正蹲在墙角捏雪团的小蝶，走过去问道。
“姑爷……刚才出去了，没说去哪儿。”小蝶拍着冻红了的双手，又把手放到棉服的衣兜里焐着，看到公输胤雪脸上淡淡的失落模样，笑道：“小姐，记得去年你在院子里堆了个老大老高的雪人，三月里才化掉的，可把我们都羡慕坏了，不然……我们再堆一个？”
“雪下得也不厚，不好堆的吧。”公输胤雪举目看了看院子里，有些地方的积雪已然是被扫清了。
“后院的雪一点都没动呢，还有房顶上的，让人找个梯子，全都铲下来不就好了。”小蝶捂嘴偷偷一笑，“若是小姐喜欢，今年堆个和姑爷一样的雪人儿好不好？”
公输胤雪耳后顿时一热，埋怨地瞪了一眼小蝶，可脸上表情倒是多了几分期待。
“坏丫头，当心咬着舌头……你以为，随随便便都能堆出个人的模样了？又不是做冰雕，说起来……我也没有冰雕的手艺。”
“小姐，也没让你做得一模一样吧，你有那个心，堆着堆着就像那么回事儿了！”小蝶朝公输胤雪做了个鬼脸，站起身往院子外面跑，边跑边乐呵呵地喊道：“我这就叫人来铲雪。”
秦轲迈步走在公输家九曲十八弯的回廊下，是打算要去找高易水的，如今想要找他，早已不必遮遮掩掩地转到那什么劳什子客栈了。
因为高易水和阿布、蔡琰此刻正堂而皇之地住在公输家的客房里，一日三餐好酒好肉不说，公输究甚至还托人给他弄来了一只八哥，如今的他，闲来无事就带着这只八哥，像个八十多岁的富家翁那样，摇头晃脑地在后山晃悠。
这自然是因为公输察被关押后，公输究的地位水涨船高的缘故。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公输仁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若不是卢神医三番五次地帮他吊着一条命，只怕他早已成了一座牌位，与祠堂里的那些老祖宗们相会了。
至于公输胤雪，她一个小辈，先不说资历就差得太远，就算是真有人愿意支持他，可又怎么可能斗得过公输究？
当然了，秦轲作为公输胤雪的夫君，此刻却去找公输究盛情款待的“客卿”，实在显得有些古怪。
然而高易水不愧是个鬼才，就在几天前，他向公输究建议：“这个秦轲，实力不俗，可他一无背景，二无臂助，一辈子都得受到赘婿这一身份的束缚，你想，假如他能找到一座更大，更可靠的靠山，将来别说修行能得以突飞猛进，说不定还能力压公输胤雪一头，成为二房真正的话事人……如今公输先生离那家主之位可谓只有半步之遥，假如笼络了秦轲，公输胤雪一个嫁了人的女儿家，还能再翻出什么花样来么？”
公输究原先还在不断地思索怎么对付秦轲对付公输胤雪，听到高易水这样“深远”的谋划，当然是大喜，立刻就安排人悄悄地传信给秦轲，高易水也拍着胸脯表示他来做说客，万无一失。
而秦轲自然十分“顺从”地跟高易水搭上了线，于是他也“背地里”成了公输究那边的人。
甚至公输究还专门安排了人遮掩秦轲的行踪，以免他和高易水的见面传到公输胤雪的耳朵里去……
“真不知道将来他知道这一切，会是个什么表情。”秦轲不由得有些同情公输究，随后缓缓地推开了门。
“咳咳咳……”
门一开，秦轲就听见几声清脆的咳嗽声，随后是滚滚的烟尘宛如一团黑云般向着他涌了过来。
秦轲先是一惊，随后经过他仔细观察，确信屋里并没有着火，而是一个简易的烧烤架子上正串着几只飞禽，有人在小心地对其旋转翻滚。
“你这又是在玩哪一出啊？关着门烤东西吃？”秦轲叉着腰，苦笑着摇头。
蔡琰坐在椅子上，动作显得不怎么娴熟，却也算是有模有样，只是这木炭看起来选的不是太好，所以烟雾大了一些。
“阿轲？”蔡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笑容带着狡黠，“快来快来，正好快烤好了，我们一起吃呀。”
秦轲苦笑了一声，缓缓地走到蔡琰身边，搬了一只椅子坐了下来，道：“我平日里要么是在厨房，要么是在院子里做烤鸡，你倒好，在屋子里就点起火了点，也不怕把屋子给点着了。”
“怕什么，反正公输家家大业大，烧几栋房子不过是毛毛雨。”蔡琰耸了耸肩，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险些让秦轲一口气上不来活活噎死。
而接下来蔡琰说的话更是让秦轲有些不知所措，只见她缩了缩脑袋，小心翼翼地道：“我要是在外面点火，被高易水那家伙知道了可怎么办？他要是知道我把他那只八哥给烤了，一准要跟我拼命……”
秦轲像个傻子一样坐着，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高易水的八哥？等等……就是这些天他时不时带着溜的那只？他甚至还让那八哥学会了一句“高山先生天下第一”。
虽然说这种自我吹捧的行为让秦轲也感觉有些恶心，但他可从来没想过要把人家变成火上的一团烤肉。
蔡琰哼哼地道：“这家伙，大晚上的一个劲叫‘高山先生天下第一’，恶心得我一晚上没睡着觉，今天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本姑娘不把它给烤了就不姓蔡！”
大概是因为“大仇”得报，蔡琰咯咯咯地笑着，一边翻弄着烤八哥，一边还语焉不详地哼着奇怪的歌。
秦轲听得耳熟，都是一些唐国孩子才唱的歌谣，什么“给我两个钱，卖糖葫芦的大叔笑得真甜”啦，亦或者是“风筝风筝胡乱飞，飞来飞去落到爹爹头上，砸出了一个大包包，包包……”啦。
若是那位远在唐国的蔡邕听了，只怕非得气得晕过去不可。
不过这气晕过去的原因到底是“爹爹头上砸出包”还是自家爱女十几年的文雅教养付诸东流，秦轲就不好判断了。
这时，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就快烤好啦，撒点盐和香料，可香可香了。”蔡琰还在继续摆弄着火上的烤肉，目不转睛。
“小啾！”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哭喊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袍的身影直冲到火堆边，像是死了亲眷一样看着烤肉大哭起来，“小啾！你怎么了小啾！你不要死啊小啾！我半生坎坷，好不容易与你结缘！你怎么忍心离开我呢！”
秦轲站在一旁面色发白，也是被吓得不轻，也没顾得听清高易水的哭喊声，只是不停地在脑中后悔自己刚刚怎么忘了关门。
但很快，又觉得过意不去，毕竟这八哥也算是高易水的心爱之物，自己不劝阻蔡琰也罢了，竟然跟她一起坐着静待八哥被烤熟……
偏生蔡琰显得十分平静，哼声道：“叫什么叫，吵死了，别跟我来这套，大不了一会分你一条腿。”
“蔡琰……”秦轲微微皱眉，想说些什么。
“什么话！”高易水哭喊道：“这可是我千挑万选才选中的一只，刚刚会开口说话你就这么给我烤了！”
蔡琰捂着耳朵，瞪着眼睛：“你有完没完了！再吵，我连腿也不给你了！”
“混账！”高易水一脸愤怒地上前，抬起了拳头。
秦轲心中一紧，气血已经涌动起来，准备出手拦人。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高易水举起了拳头，却并不是为了暴打蔡琰。
在他接近蔡琰的瞬间，拳头已经张开，高易水的指头平伸，以手作刀状在八哥的身上虚虚一划：“怎么说也得给我半只吧！这腿哪儿有肉！”
“想得美！”蔡琰踹他。
秦轲看着眼前的景象，听着耳畔传来的嬉笑打闹声，一时间真的说不出话来。
那只八哥最终还是被高易水抢走了大半，他给出的理由是：既然他是这只八哥的主人，当然就应该品尝它身上最肥美的地方才显得公平合理。
三人一边吃着烤肉，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之前秦轲当街遭到刺杀的事情，高易水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已经和他解释得比较清楚了，秦轲本想狠狠揍他一顿的想法最终也没有付诸实践，只是狠狠地对他谴责和警告了一番，并且逼他立誓将来不会再用这么阴搓搓的手段，将无辜之人拉下水……
既然又坐到了一起，秦轲也就不再遮遮掩掩，直白地问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难不成你就打算天天在这里吃白饭，什么也不做了？”
“天天吃白饭有什么不好的吗……”高易水的嘴里塞满了烤肉，说话声有些含糊。
秦轲没好气地道：“别打岔！照这么发展下去，公输究可真的要当家做主了，到时候胤雪怎么办，司南的罗盘怎么办？”
高易水皱着眉，道：“公输究要当家了？谁跟你说的？”
“这不是秃子头上长虱子，明摆着的么？公输察关起来了，公输究一家独大……前两天公输仁找我过去，我看着他那样子，情况很不乐观……胤雪她虽然有心，可毕竟没那个实力和威望，想跟公输究正面相抗几乎不可能……”
“先别说得那么满。”高易水打断他，摇头道：“公输仁的情况再不济，却还吊着一口气呢，公输究再怎么一家独大，也是个空架子，论实力，论威望，谁能比公输仁更强？”
“可他病成那样，也不知道能撑多久。”秦轲道：“要是哪天他突然一命呜呼，你有准备么？”
高易水咧嘴一笑，“没有。”
“那怎么办。”秦轲猛地站了起来，不明白高易水的淡然自若从何而来，“那罗盘……”
“罗盘并不一定非要从公输胤雪手里拿不是么？”高易水反问道。
“你什么意思……”秦轲有些心虚。
“罗盘在老祖宗手里，祭祖却还要等不少时日，那你有没有想过……先下手为强？”
秦轲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问题是，我现在有一件事情弄不明白。”高易水用小指头掏了掏耳朵，摸着下巴思索道：“你觉得公输仁……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三百九十五章 贼头贼脑
“你觉得，公输仁是真的打算让他这位三弟……接他的班吗？”高易水放下手里的茶盏，也没有再去拿新的肉串，淡淡道：“公输仁其实一直在深查刺客的事情，而我，也在前些日子顺势抛了一些消息给他。”
秦轲豁然抬头：“你是想……”
“不错。”高易水道：“我想公输仁心中一定早有怀疑，只是苦于证据不足，而且，他确实最不喜家中手足相残，假如公输究真有一天坐实了幕后黑手的罪名，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但蔡琰却撇撇嘴道：“可是公输仁分明已经查到了那一层，却迟迟没有发难，也没有放松对公输察的囚禁，这又作何解释？”
高易水点点头，道：“这正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我自信传递消息的手段不会有什么纰漏，公输仁也很难想到是有人故意把人送到他的眼皮子底下，反正他也在查，顺藤摸瓜查到了，实属正常，可偏偏他依旧安然地躺在床上养病，反而愈加倚重公输究，这只有两个可能……第一，他在欲擒故纵，第二，他别无选择。你觉得是哪一种？”
“当然是第一种。”蔡琰笃定道，顺便补充了一句：“公输仁是生病了没错，可病弱的只是身子，又不是脑子。”
高易水与蔡琰对视一眼，比了一个大拇指，莞尔笑道：“君子所见略同。”
冬日的白昼总是要短一些，当公输家的仆人们点上灯盏的时候，秦轲心事重重地走回了八月听蝉阁。
这个充满夏末秋初之意的阁名，曾多次让公输胤雪萌生出想要换掉的想法，然而胤雨说很是喜欢，她也就不说二话地留到了现在。
秦轲本来埋着头一路行走，突然感觉面前好像有一堵高大坚实的事物挡住了去路，顿时愣愣地抬起了头。
“这……这是闹得哪一出？”秦轲不敢置信地伸手戳了两下面前的“庞然大物”，“是……雪？”
“你回来了？”
一丈多高的雪人身后，转出来一个轻盈的身影，眉眼带笑地看着秦轲。
秦轲往后退了两步，总算看清了这雪人的全貌，不禁赞叹道：“这么高？你一个人堆的？”
“当然不是，小蝶和胤雨他们都帮了忙，现在只差两个眼睛了，我找到两个南瓜，你来安上好不好？”公输胤雪背在身后的双手往前一送，手上正是托着两只巴掌大的小金瓜。
“呃，好。”秦轲眨巴了两下眼睛，接过两只小金瓜，又仰头比划了一下雪人的头脸，气血一震之下双腿一沉，随着地砖发出一声闷响，他已经腾空而起，身子在空中拧了半圈，两手同时一推一拍。
等他轻轻落地之时，公输胤雪却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原以为用金瓜会很好看，没想到……”
“太，太诡异了是么？”秦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夜色下的雪人好像一个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的巨兽，瞪着铜锣一般大小而又放着金光的眼睛，甚是可怖。
“算了，就这样吧。”公输胤雪笑了一会儿，眼神渐渐柔和，小心地侧头望着秦轲，喃喃道：“这样很好，真好。”
秦轲摸了摸后脑勺，也不知道她是在打什么哑谜，他犹豫着开口道：“早些用膳吧，晚上我……还要出去一下。”
“嗯？”公输胤雪皱起了眉，很快却又舒展开，“好，进去吧，胤雨今天没吃到烤鸡，正堵着气呢。”
只是在转过身的瞬间，公输胤雪还是轻轻地，叹了一声。
晚膳时，公输胤雨好几次谈到了院子里的那尊巨型雪人，都被公输胤雪岔开了话题，秦轲想着与蔡琰的约定，一顿饭也是吃得心不在焉。
之后，秦轲与公输胤雪打了个招呼，一边提着灯笼出去了。
他抬头四下张望，天上无云，月色皎洁，星星也到了最明亮的时候，犹如一颗颗宝石在空中璀璨生辉，群星之中，却是出现了一只摇摆不定的大鸟，它在风中翱翔，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虽然形影单只，却悠然自得。
而在它的下方，高高的墙头上，有一缕轻纱在风中微微飘荡，一个纤细的身影沿着屋脊缓缓行走，踩着底部结冰的白雪，像一位随雪花簌簌降下的冬日仙子。
鸟不是真的鸟，那是风筝。
秦轲微笑，轻轻一跃，一只手已经攀上屋檐，稍一用力，他钟摆一般荡了两下便将自己的整个身子都甩上了墙头，几步走到了那个身影旁边。
“居然还爬屋顶上放风筝了……你就不怕公输家的人看到？”
“今天星星很多，风也很好。”蔡琰嘻嘻笑着，“你怎么来得这样早？”
“老高呢？都准备好了？”秦轲接过了蔡琰手里的风筝线，娴熟地轻轻拉扯，风筝越飞越高，好像与月亮比肩在一起。
“他准备没准备我不知道，反正我已经知道地方了，一会儿我带你去，现在……那里应该还没换班。”蔡琰两手背在身后，仰头望着那只雄鹰一般展翅高飞的风筝，笑得甜美。
从定安城一路到伏牛山，秦轲习惯了和蔡琰一起放风筝。
小时候，他也是喜欢风筝的，父亲教会了他片开竹子编织风筝的手艺，后来他还做过两个，一只是老鹰可惜样子画得有些丑，另外一只是白鸽，更精细一些，所以他送给了师父。
只不过诸葛卧龙从来都是在田埂上坐着看他玩，他走了之后，白鸽便再没有飞起来过，一直挂在茅屋的墙上，和诸葛卧龙那瘦削的身影一样孤单。
“这风筝要是再大一些就好了。”秦轲玩笑地道：“这样我们俩都可以坐在风筝上面飞起来。”
不过他的这句玩笑话却是让蔡琰立即两眼放光：“对！我们是在公输家呢！”
“啊？”秦轲有些摸不着头脑。
蔡琰在秦轲脑袋上轻拍了一巴掌，笑道：“傻瓜，你忘了公输家最出名的是什么了？”
秦轲呆了呆，望向天上风筝，思索了一下：“以前……在稷城当过大官？”
“是机关术啦！”蔡琰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说的大风筝，你肯定做不出来，但不代表公输家做不出来嘛……”
秦轲恍然大悟：“这倒是的，说不定将来真能靠着公输家做出那样的大风筝，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路乘着它，飞回到稻香村去了？”
蔡琰嘴角微翘：“稻香村？噢，是你生活过的地方对吧？或许……还能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呢。可以飞出墨家，俯瞰沧海，越过长城，去到那极北之地！”
秦轲挠了挠头：“长城之外啊？那里除了凶兽就只有终年不化的冰山厚雪，荒无人烟的，有什么意思？”
“我不管，总之我都想去。”蔡琰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好了，时间差不多了。”
“啊？可是风筝……”
“不要了。”说着，蔡琰一把抢过了秦轲手里的风筝线，随手一扔，捆绑着风筝线的木棍在空中转动，无数的风筝线散落开来，好像一阵细密的雨幕。
天上的大鸟终于隐没进一片浩瀚星海，越飘越远，而蔡琰回头又望了一眼已经得了大自在的风筝，低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秦轲从高墙一跃而下，随后转身朝她抬起手，道：“下来吧。”
蔡琰纵身一跃，正好落进秦轲的怀里。
说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到蔡琰变回女子装束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从高高的墙头上一跃而下，跳进了他的怀中。
秦轲还在微微发怔，蔡琰却已经拍拍自己的衣襟，拉着秦轲往另外一个走廊的方向跑去。
晚间的公输家一派宁静祥和的气氛，只有一些下人和护院会提着灯笼四下行走，所有人看到秦轲，都是露出了恭敬的神色，毕竟他是能与公输察一战，并且在那场刺杀之中力战刺客，护住公输胤雪周全的“新姑爷”，所以，即便这样的夜晚他在公输家宅院里肆意奔跑，也不会有人上前阻拦，反倒是纷纷低下了头，躬身行礼。
只是眼见秦轲和蔡琰手牵着手，一路有说有笑的样子，他们心里免不了生出了几分古怪。
这公输胤雪的夫君，怎么跟别家的女子这般亲近？说起来，这女子不是三爷的那位高先生带来的么……
这要是传到公输胤雪的耳朵里，她该做何想法？传到公输仁耳朵里，又该是什么想法？
想到这里，他们心里也不免多了几句嘀咕：“这姑爷也太不知好歹了，靠着一身武艺入赘公输家，这才几天，就不安分起来……”
他们是公输家的下人，自然会为公输胤雪打抱不平，等到秦轲和蔡琰的身影在转角消失，几名下人都是弯着腰，相互对视了一眼，提着灯笼，快步离去。
在蔡琰的带领下，秦轲与她一起小心翼翼地藏进了花草丛中，只是这里空间实在太小，所以两人自然挨在一起。
秦轲又闻到了蔡琰发梢透出来的兰花香，有一道调皮的月光透过叶间，照在她温润的脖颈上，好像是一尊玉雕般细滑。
然而还没等到秦轲心乱，蔡琰已经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另一只手也捂住了自己的。
很快，一支由三人组成的巡夜队伍缓缓地从转角走了出来，秦轲可以听见他们有力的心跳和稳健的步伐，他们腰间的剑鞘与甲胄相互碰撞、摩擦，带着几分铁血的味道。
可以肯定的是，这几人就算不是修行者，也该是军中的好手，而这么晚了，他们还在这里巡视，是在搜寻什么，还是在保护什么？
等到三人缓缓从面前走过，去往另外一条小径，蔡琰才挪开了自己的手。
“……你怎么还把口水沾在我手上了。”蔡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月光下，她的表情流露出嫌弃。
“我……”秦轲脸上一红。
“好恶心……”蔡琰使劲在秦轲衣服上擦拭着，皱着眉头。
不过她也很快就把心思放回到了场间的局势之中，虽然说秦轲已经打算站起来，可还是被她用力地扯住，直到第二队全副武装的护卫走过，她才松了口气，从花草中站了起来，小声道：“他们一共四队人，不过我算过他们巡逻的间隔，至少有一刻钟他们不会过来。”
她拉扯着秦轲钻了出来，七转八转地又向着更幽深的宅院里走了过去，一边脚步极其缓慢，甚至下意识地缩起了脑袋，秦轲也跟着弯下了腰，眼神警惕地两边扫视，看上去还真像两个包藏祸心的小贼。
不过，他们本就是打算来“窃取”东西的。

第三百九十六章 真是好挤
“蔡琰，蔡琰，喂，蔡琰。”秦轲感觉到蔡琰的脚步越来越快，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这四周围都是人，我听到好多心跳声。”
“别怕，高易水之前请了公输究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喝酒，轻轻松松就套出来不少话，这里的护卫巡逻都有规律，外围巡逻的人数虽说，却都不懂修行，我们小心避开即可。至于里面……哎呀，随机应变吧！”蔡琰拉着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一处屋檐的阴影下，完美地渗入进了黑暗之中。
两人接着又爬上一座假山，再从假山翻过一个较高的院墙，秦轲搀扶着蔡琰轻轻跳下之后，立即被蔡琰强行压着脖子蹲了下来，两人蹲身前行，费力地挪动脚步，好像两只吃得太胖的土拨鼠。
直到两人的头上都沁出汗珠，秦轲终于听到蔡琰用蚊蝇一般的声音说道：“先在这里等一会。”
“唔……好挤。”秦轲发现如今两人的藏身之所是院中较为偏僻的一隅墙角，知道抱怨也没有用。
远远地，两个挎着长刀的卫士提着灯笼，缓缓地往院门的方向走过去。秦轲的风视之术早已展开，听到的果然是比先前更为强劲的心跳声。
这是气血强健的象征，当然，必要的时候，修行者也可以通过一些方式放缓气血运行，掩藏自己的气血搏动，而掩藏住真实的实力。
只不过掩藏实力也是一件费神的事情，他们整天巡逻在此，也没必要做这样无意义的事情。
“真冷啊，回去我可得好好烤烤火。”其中一人道。
“啧，我们这还算好的，老刘老齐得守夜班，那滋味儿才不好受呢。”另外一人道。
“那倒是，在这里挨冻总好过将来去战场拼杀……”先说话的那个拍了拍同伴的肩膀，笑道：“咱们虽说有些修为，但也上不得台面，除了在这里当一条看门狗，也没什么其他用处了。”
身为公输家的供奉，在内可享受公输家优厚的待遇，在外，他们也是有头有脸的世家高人，而他们身为江湖中人最忌讳的一点，便是被卷入到大战纷争之中，尽管修行者胸中大多一腔热血，可他们也明白自己的能量究竟几何，当两军对垒，上万人相互冲击之时，声势有如江水怒涛，洪水肆虐，如此强大的力量面前，哪怕是一位登堂入室的小宗师，也是如米粒一般渺小的。
乱军之中，凭着一腔热血，靠着一身武艺，他们又能杀死多少人？十人？百人？
而即便他们拼尽一切去厮杀，于大局又能有多少助益？战争的胜负，终究取决于用兵的将领和那些阵前无畏迎上的普通兵将们。
能够在乱军之中屹立不倒的，只有那些真正进入大武道，成就了大宗师境界的修行者，以他们的强大修行，进可以硬抗刀剑而不损，退可如疾风骤行而无踪。
如荆吴战神高长恭，他那样的顶尖高手，自然能以一人之力与上千人的军阵相抗，可这些年来，也没人真正见过那气吞山河的景象，更多都只是一种传说。
或许，只有当初与唐国大战中死于青州鬼骑铁蹄下的亡魂们，才见识过吧。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过了秦轲与蔡琰藏身的墙角，但他们没有秦轲那样的风视之术，自然不可能发现那墙角的阴影里藏有胆大包天的一男一女。
“嘁，真要是对上唐国的那个项楚，家里的几个老家伙一齐上怕是也讨不得什么好处。”
他提到的，正是公输家的几位小宗师供奉，这几人中，有修行气血的，也有一位修行精神的。
项楚不光是在唐国颇具威名，这两人对其显然也不陌生，项楚是在征讨西南的时候逐渐有了“霸王”一名，这不仅仅是赞誉他的用兵风格。
少年项楚已然是天生神力，其他孩子挑个一百斤的担子都老鼻子费劲的时候，他却能力拔垂柳，扛着数百斤的大包健步如飞。现如今他三十一岁，一身大宗师境界的修为，当初青州鬼骑横扫唐国，他正在西南一带镇压蛮匪，否则，让他上到阵前或许真能与高长恭一战。
两人渐行渐远，直到灯笼的火光几乎看不见了，蔡琰才轻呼了一声，“哎哟，我的脚麻了……可真是挤死我了。”
“我也觉得，真是好挤。”
然而，这个声音可不是秦轲发出来的，就在秦轲愣了片刻之后，他猛然转过身，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角落更深处的黑暗中的那个身影，一把将之扯了出来。
“老高！你个王八蛋，你什么时候躲在这里的？”
“别扯别扯，衣服要坏了。”高易水用力地拍着秦轲的手，“躲？说什么躲？对于我这种平日里坦荡而来坦荡而去的正人君子，用这个字怕是有些失礼了吧。”
“你再瞎扯两句试试？”秦轲用手指头戳着他，哼声道：“还故意藏匿了自己的气息和心跳，一脸贼样儿还好意思和我扯什么正人君子。”
高易水翻了翻眼睛，“嘿，你这没良心的，我可是好心来帮你做事，要说贼样儿，你比我更贼！”
秦轲当然知道他说的“做事”是什么意思，当下也是一时语塞，只好咳嗽两声掩饰尴尬。
这会儿院子里没有其他动静了，秦轲的风视之术捕捉到的心跳和呼吸声除了他们这里的，就只剩下了两个来源，离他们至少五十步距离。
“这里临近后山，我之前来溜过两次鸟，后来公输究家的那个胤成少爷，喝多了酒给我讲了一大通，也着实难为他，一个第一重境界的小字辈，连续三年了，压根儿没真正下到地宫里去……他说，嘶，他说什么来着？阿布，他说什么来着？”
这时候，黑暗里一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正是一脸苦笑的阿布：“他说地宫里有桂。”
蔡琰倒是没被阿布说的“有桂”给吓着，反而咕哝了一句：“这么小的墙角挤了四个人，还有个傻大个，难怪我说这么挤。”
阿布继续苦笑：“我长得高点壮点也不是我的错是不是？”
秦轲可不想听他们几个闲扯，忙接着阿布的话继续问道：“有桂是什么意思？”
高易水抬头望了望天，突然表情郑重地道：“说不定，就是字面儿上的意思！”
他这话一说完，秦轲明显地浑身一抖，阿布笑着道：“是吧，你也不喜欢这玩意儿，我之前听到的时候已经惊吓过了……”
“行了行了，瞧你们那点儿出息。”高易水努了努嘴，让他俩去看蔡琰那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语气略带嘲讽：“既然来都来了，我们还是赶紧商量商量，夜班应该是两个人守门，到卯时换班，都是快到三境的气血修行者。”
“先到那边的假山后面去，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蔡琰拉了拉秦轲的袖子，“最起码，先知己知彼一下。”
“走！”高易水眼睛一亮，他等的就是这句话，随后弯下腰，跟蔡琰一样小心翼翼地擦着墙根往假山的方向走。
蔡琰的身形纤细，当她迈开轻盈的步伐，像极了一只灵巧的猫，而高易水紧随其后，鬼祟的样子倒像是一条伸长了舌头的狗。
围墙的屋檐伸出去很长，院子里的高大建筑挡住了不少月光，四人免不了要在光线微弱的夜色中摸行，不过这样也有好处，他们只需保持安静，便不会容易被那两人察觉。
这院子大的出奇，却根本没有住人的迹象，一旦少了人气，这里除了细微的虫鸣就再无其他声音，寒风吹动着几人的发梢，令人顿觉一阵阴森气息，偶尔透进来的月光被树影遮蔽又时而摇曳，仿佛是身穿白衣的桂在四下飘荡游走。
四人花了一刻钟的时间才走到了假山后面，而在他们正对面的地方，有一间看似很不起眼的屋子，如果是在平民百姓聚集的街区之中，有这样的一间屋子并不稀奇，可满院子高檐飞宇的大屋环绕着它，可就有些不合常理了，说是一种另类的众星捧月也不为过。
那小屋没有透出半点光亮，像是一间封锁着无边黑暗的囚笼，令人望而生畏。
“呵，公输胤成说的应该就是这里了。”高易水的声音很轻，轻到让人以为他的话是藏在肚子里，而不是在他的嘴边。
小屋的门前站着两个身形高大的护卫，面色肃然，背挺得笔直，却是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秦轲低声道：“如果这里是地宫的入口，那这两个人该怎么处置？我……过去把他们打晕？”
“当然不能打晕！”高易水邪邪一笑，“打晕了总还会有醒来的时候，他们可不是傻子，必然立即能猜到有人意图不轨，私闯地宫。”
秦轲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倒吸了一口凉气：“你……那你是想我杀了他们不成？别……别开玩笑了！”
“谁说我要杀他们了？”高易水眉头一蹙，白了秦轲一眼，“我说你，是不是认定我是个心肠歹毒，无药可救的坏人了？我高易水，可向来是行的正，坐得直，老人摔了我会扶，大姑娘迷路了我会送人家回家，孩子的糖葫芦被抢了我还会再买一根给他……”
“那糖葫芦是我买给他的谢谢。”秦轲没好气地打断他。
至于那个抢了糖葫芦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站在旁边用大大的眼睛注视着他们俩。
高易水似乎毫不在意秦轲的话，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笑道：“我呢，早料到会有这种状况，所以专门带来了这个。”
蔡琰最先凑了上去，只见高易水的指尖捏着一支细细长长的管子，外面卷着一层糙纸，大约一根小指粗细。
“这是什么东西？”蔡琰伸手便要去抢。

第三百九十七章 蓦然回首
“这东西……能让我们进去？”秦轲皱着眉，仔细打量着高易水手上的细管子，“你确定不是在说笑？”
“一看你就没见过世面。”高易水哼了一声，得意道：“这可是好东西，我找人专门配的，专门应对这种状况，我还给他取了个诗情画意的名字，叫‘蓦然回首’。”
蔡琰当然听过这首诗，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错，是那人踏破铁鞋无觅处。”高易水伸出一根指头在眼前摇了摇，纠正道：“简单点说，就是迷心散，采发贼常用的那种，等到人醒过来，他们只会以为自己是困怠久了睡了一觉，甚至有的还意犹未尽，想要回到美梦之中呢……”
秦轲捂着脸：“你好像随口说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别用那眼神看我，我可没当过采发贼。”高易水道：“这都是我江湖上的朋友给我配的。”
“懂了，所以……你的朋友是采发贼。”蔡琰认真地点了点头，往秦轲身后挪了挪。
“呃……”高易水一时语塞，可一时又无法反驳，确实，他的朋友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个曾经当过采发贼的朋友实在不很稀奇。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蔡琰从秦轲身后探出头，却是满脸兴奋，小声问道：“快说这个怎么用，教教我，哦对了，还有那个药方，你记得给我默下来，这么好玩的东西，有备无患嘛。”
有备无患？这什么话？
秦轲扶着额头，心下一片鸡飞蛋打的混乱场面，这好好的蔡柱国独女，现如今堂而皇之地当着三个男人的面，问出怎么配制迷心散？天知道她打算拿着怎么玩！
将来某天送她回家的时候，可得带上阿布和高易水，说不准暴怒的蔡邕会纠集一帮家仆一拥而上把他……
高易水一听，捂嘴偷笑起来，“知音啊！放心，到时候我把药方写给你，就是有几味药很难找，如果没这几味做引子，估计放不倒有修为的修行者，不过让那些娇弱的小姑娘昏昏沉沉肯定是没问题的，啊，就比如你这样的……”
“老高！”秦轲低吼一声，狠狠踹了他一脚，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哎。”高易水也不觉得疼，懒洋洋地眯起眼睛，“生什么气，玩笑也开不得了……”
不过他到底没再继续跟秦轲唱反调，小声教起蔡琰该怎么使用这东西：“从这里，点火，然后从这边，吹一下，然后等烟飘过去……”
秦轲一边听他说，一边瞄了一眼远处那间小屋，皱眉道：“不对啊，这里如此开阔，你这烟一飘出去，怕是立刻就会散得四面都是了？”
“呀。你竟然能发现问题，不错不错，看来跟了我一段时间，脑子开窍了，人也不傻了。”高易水伸手去摸秦轲的头，却被拍开，但他还是笑眯眯地道：“所以，你觉得你在这里是不是也得起点作用呢？秦轲弟弟？”
“别喊我弟弟，古里古怪的。”秦轲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道：“我懂了，你是想让我控制风……让风带着烟到他们那边？”
“聪明。”高易水嘿嘿笑道：“我杀人你防火，我采发你背锅，是不是绝配？”
秦轲白他一眼：“绝个头。我现在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当过采发贼，结果让别人背了黑锅。”
“那绝对不能！”高易水严肃道：“我高易水向来斯文高雅，怎会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可是靠着魅力让人家主动坐到我怀里的……”
说着，高易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再闲聊了，“赶紧的吧，再这么磨磨唧唧的，天都要亮了。”
秦轲嘴里嘀咕着，却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在这一刻，他们的周身聚拢过来几缕若有若无的清风。
阿布从腰间摸出火折子递给蔡琰，后者早就将管子握在了自己手中，迫不及待地将管子的一头点燃，随着微弱的火光微微亮起，她对准了那边小屋的方向，轻轻一吹。
虽然黑暗中看不真切，但秦轲还是感觉到了一股不同于风的烟雾从蔡琰的面前喷涌出来，他眉头一蹙，巽风之术由他的心念催动，几道寒夜的微风像漫天降下的碎雪，瞬间包裹住那缕细烟，晃着荡着。
“别让烟太散了，不然效果会不理想。”高易水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烦死了，你以为控制这个东西很容易？”秦轲没有睁眼，脸上表情凝重。
虽然巽风之术可以让自身行动快若闪电，轻若浮云，但他平常用得并不多，相反，风视之术倒是越用越娴熟了。
如今骤然想让他精细地控制这些无形气流的走向，还得包裹着烟雾齐头并进，实在有些困难。
自然，第一回的失败也在意料之中。
距离小屋还有十余步距离的时候，那团风一下子打了个旋，摆脱了他的束缚，于半空中崩解，分散，随后那团烟尘也跟着四散开来，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行，这距离有点远。”秦轲哀叹一声，边喘气边摆手道：“我从来没试过控制风走这么远的路。”
“再试试看。”高易水倒是不急躁，“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虽然我不太清楚先天风术究竟是个什么玄妙的术法，不过，上次你说唐国王宫里遇到的老人，能靠眼神把人烧死，你控制点风没理由不行……”
“你说得轻巧，人家什么修为，我什么修为，你都说人家可能真是圣人了，我呢？我这辈子能到小宗师估计也就是极限了。”秦轲一脸不满。
“别抱怨了，又没让你一瞪眼就用风把人家千刀万剐，送一缕青烟罢了，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蔡琰急吼吼地催促他，“再来一次。”
秦轲看着她的眼睛，顿时没了声音，傻愣愣地点了点头，再度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沉静下来，用心地感受那团卷动青烟的微风，好像伸出了一双无形的手在它周身护卫着，把它往既定的方向推动过去。
其实秦轲在稻香村时候控风术玩得挺溜，只是这项术法大多被他用来抛树叶子，卷麦芒来玩了，而且日常之中也远没有风视之术好用，所以到了荆吴之后反而渐渐荒废，不过现如今他的修为也涨了不少，控了两下似乎已经找回了以前的感觉。
“到底不如精神修为来得直接啊……”秦轲心里喃喃道。
无论是在荆吴遇上的盲眼老人，还是后来遇上的路明，还有身边的高易水，他们都能在很大范围内控制利器，并控制得灵动异常，甚至兵器上面蕴含的力量也不亚于他奋力刺出的一剑。
如果是王玄微……
他突然想到那漫天的玄微子，晃了晃脑袋，只觉得那个人属于另类奇人，完全不能归类到普通的精神修行者群体中。
烟雾终于十分顺利地送到了那两人的身边，高易水在配制的时候也特意加大了剂量，如此在秦轲第三次、第四次持续不断地烟雾输送之后，那两人毫无悬念地两眼一黑，倚靠在门上缓缓地软了下去。
一见到那两人晕倒，秦轲顿时大口喘起粗气，只觉得自己仿佛是狂奔了数十里路那般疲惫。
“下次可别再让我干这事儿了，真的……太累。”秦轲抱着脑袋蹲了下来，他的眼前一时花花绿绿一片模糊。
“还能站起来吗？”蔡琰眼中满是对前路的期待，却还是耐着性子搀扶起秦轲，然后眼神促狭地望向了阿布：“傻大个儿，你背他一段？”
“不，不用。”秦轲看着阿布讶异地张大了嘴，赶忙站了起来。
几人从那两名睡着的护卫旁边经过，秦轲特意低头看了一眼，问道：“他们会睡多久？”
高易水的迷心散药效确实猛烈，这两名护卫还未到小宗师境界，但也至少是三境的高手，能这般悄无声息地被放倒，看来高易水口中那位采发贼朋友，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至少能撑到卯时。”高易水小声回答，“不过，我们还是要抓紧些，这里头还不知道有什么机关险阻在等着我们呢。”
秦轲点了点头，望了一眼天边的明月，身旁的蔡琰已经打算动手去推那道门了，他赶忙握住她的手，道：“还是我来吧，公输家的机关术可不能小瞧。”
蔡琰心里有数，立即点了点头，让到了秦轲身后，只是，她被握住的那只手却没有着急马上抽回来。
大门缓缓洞开，里面摄人的黑暗顿时翻涌而来，又像一头怪兽的巨口，恍惚间，四人仿佛听见魑魅魍魉相互交头接耳的声音，幽幽然地从黑暗的深处传了出来……

第三百九十八章 暗道的尽头
秦轲推门的动作顿了顿，迅速用风视之术搜寻了一遍眼前的黑暗，确信刚才传出来的那阵诡异声音不过是风声，渐渐镇定了一下心神。
等到高易水也上前查看的时候，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间屋子明明极其重要，从外面看却那般不起眼，因为与其说这是一间小屋，不如说这只是通往地宫通道的入口。
当他们进门走了几步之后，便看到了前方一路延伸向下的阶梯。月光只投进来不到三尺，秦轲壮着胆子往那地道的深处望了一眼，他过人的目的在这种情况下也并没有显得多么有用。
地道幽深得犹如一口古井，即便蔡琰拿着火折子照明，也基本只能看见脚下的一点点路。
但是来都来了，况且也没有其他岔路可选，四人还是分配好了顺序，一个挨着一个地钻了进去。
秦轲打头，蔡琰在中间，后面跟着高易水和阿布。
走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高易水一直顺着墙壁抚摸的手上开始逐渐有了水渍，他“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墨家的气候一向干燥，又是这样的冬天……难不成这里通往……”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此刻在秦轲的身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两条同样幽暗无比的通道向他们敞开着，好像在逼迫他们做出选择。
“怎么办？”蔡琰费劲地用火折子照着，道，“往哪儿走？”
几人面面相觑，却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公输家的地宫，就算是高易水也没来过，怎么可能知道应该往左还是往右？只是秦轲却闭上了眼睛，随着风视之术的展开，他逐渐捕捉到了一丝来自深处的声音：“右边好像有一些声音。”
“什么声音？”高易水问。
“不清楚，不过不像是人说话的声音，倒像是……很多东西咔嗒咔嗒作响的声音。”秦轲歪着脑袋感受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此刻的他疲倦得很，就算想要把听力再延展到更远，也暂时没那个力气。
“那就走右边。”高易水不假思索地道。
“嗯？为什么？”蔡琰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下了决定，难不成这声音有什么奇特之处？
“不为什么，瞎猜的。”高易水耸耸肩，“右边有声音，好歹证明右边更有可能有人活动，那位老祖宗公输般常年生活在地宫里，总不至于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吧？那不真成死人了？”
但他接下来的的话却让秦轲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大不了走错了再折回来，我不是会做分头行事这种愚蠢决定的人，嘿嘿，分头行事……通常都是分头出事……不敢想，不敢想。”
不过话糙理不糙，这里的每一寸黑暗都可能潜藏着未知与凶险，秦轲心里也怀着几分畏惧，左边安静成那样，总让人觉得慌乱，结合之前高易水在公输家胤成少爷那里打听到的，说地宫里有桂的事情……
四人默契地往右边通道不断深入，火折子微弱的光线非但没让他们觉得安心，反而给周围环境平添了几分诡异，秦轲这时候免不了想起了小黑，虽说他的风视之术能听到很远传来的声音，但如果真有危险，有时候往往听到并不一定能解决，而小黑的敏锐足以感知所有威胁，不管那威胁是不是冲着他们而来。
只是，从唐国一路到墨家，小黑便一直沉睡着，如果不是胸膛里依旧传来的心跳声，秦轲甚至要往一些不吉利的方向去想了。
有天晚上公输胤雪看到秦轲悄悄从包袱里拿出小黑，还以为他是藏了一只烤羊腿，正想调侃他两句，却一下子被小黑那通体黑得发亮的鳞片，和浑身散发的森然气息吓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公输胤雪很快接受了秦轲饲养这种“特殊宠物”的癖好，入冬以来还特意给小黑缝了个金线镶边的软垫子……说起来，胤雪如果没有那般对家主之位的执念，应该也会是个贤妻良母吧。
秦轲想到这里，却是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蔡琰，而蔡琰以为他是因为火折子的光亮太暗，连忙把手伸得离他近了一些，脚步也跟着快了几分。
渐渐地，那个咔嗒咔嗒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起来，秦轲的耳力最佳，在他的感觉之中，这个声音已不再是单独的一个，而是两个、三个、四个……一直到后面成了无数咔嗒声汇聚而成的海洋，环绕在他的耳畔，深深地印刻进他的大脑。
蔡琰皱着眉，轻轻扯了一下秦轲的衣袖，道：“这个……听起来像不像是那个水车的声音？”
“水车？”秦轲突然反应过来，随后仔细再一听，不错，公输家宅院依山而建，而无论在公输家的何处位置，都能听见高山上的飞瀑跌落深潭的流水声，巨大的流水声掩盖住了水车日夜不休的运转声，而那些咔嗒咔嗒的声音，应该就是由水车带动的无数齿轮相互交错、运转的声音，这也是整个公输家内部机关的动力源泉。
高易水忍不住笑道：“这样看来，我们走得确实没错。公输家的地宫，本就是他们那位老祖宗隐居研究机关术的地方，离那水车近一些无可厚非，如今，我们或许正在深入公输家倚靠着的那座大山的内部吧。”
“只是这一路也太黑了，连个火把蜡烛都不知道安一个，这是想养蝙蝠呢？”高易水叉着腰，重重地叹了口气。
既然方向没错，几人只能是继续往下走，说话也越发高声起来，反正秦轲从始至终没有听到任何人类或是兽类的心跳和气息声，估计公输家的老祖宗也不想有什么护卫仆役天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所以不管他们现在怎么谈天说地，都不必担心被谁听见，况且他们这么一路嚷嚷着，也能在黑暗中壮壮各自的胆气。
只是在道路分岔之后，高易水便时不时在墙面上摸一摸，或是轻轻地敲击两下，像是在探究寻找些什么。
“你在找什么东西？”秦轲回头，疑惑地问道。
高易水示意他别管，却是停下了脚步，开始用两只手摸索起来。
“有了。”他突然面色一喜，随后两手一上一下，一齐往墙里重重地按压了一下，突然，通道的两边墙壁上响起了一阵连续不断的咔嗒声，吓得秦轲和阿布都是一颤，整个人顿时警觉起来。
然而就在同一时间，通道的最深处显出了一点光亮，随后是接二连三的火光一朵朵绽放开来。
是火把？
秦轲眼前的黑暗逐渐被光明所驱散，火光离他们越来越近，大约只是几息之间，他们的周身已经被炽热的火焰所包围。
高易水松了一口气，望向墙上的几道纹路，还有上下对称的一处机括把柄，咧嘴笑道：“果然如此。”
炽热的火光自然是来自于墙壁上整齐排列的火把，而这些火把原本便收纳在通道的墙壁内，此刻，正将整个通道映照得一片亮堂。
“公输家到底是公输家。”蔡琰也明白了过来，这通道的墙壁上，刻满了延绵不绝的纹路，而以她的知识，自然认出了这些来自上古圣王时期的“云雷纹”，只是，这些纹路大多会刻在青铜器上，刻于墙壁的确实少见。
显然高易水一路的摸索，是在这些“云雷纹”上找出了某种规律，才顺势找到了开启墙中火把的机关。
“我就说……偌大一个公输家，不可能缺这点烧火钱。”高易水两掌一拍，喜滋滋道：“还好我聪明，这云雷纹看起来一模一样，实际上被分割成了五段，先前的路上也有开关，只是我没有确定规律之前，不敢贸然开启。”
于是，秦轲等人再也不必摸黑前进了，蔡琰赶紧盖上了火折子的盖子，收入到自己怀里，或许后面还能再派上用场。
高易水心中默默感知着，估计他们已经走了快有半个时辰，无数齿轮相互咬合的咔嗒声不断冲击着四人的耳膜，令他们有些头昏脑涨，他们不禁在想，这样无止尽的动力，究竟是在驱使着什么样的机关呢？
又是一刻钟之后，他们眼前的道路终于宽敞起来，或者说，地宫的大门已经清晰可见。
也不知道当初建造这座地宫的时候，公输家征调了多少人，秦轲站在通道的尽头，看得一时有些发愣。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宽广的石林，四周彻亮的火把甚至无法照到那些巨石的高处，如果只以目力观察，这片石林所占的空间，足以超过整个公输家宅院的大小。
但真正让秦轲发愣的自然不是这片石林的宏大阵势，而是因为眼前的这番景象，令他感觉格外熟悉。
阴阳……锁龙阵？

第三百九十九章 探路
第一次见到这个石阵的时候，还是在稻香村那片大山之中的叶王陵墓内，那时候的一番经历，头上长角的大蟒、变了形的叶王、最后的神龙阁下，还有万蛇聚集的场景……都令他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而这座石阵，从外观上看起来倒真与他在叶王陵墓所见到的大同小异，唯一的差别，或许只是规模小了不少，毕竟叶王要以锁龙阵压制住神龙那样的存在，而这里是公输家的地宫，每年也都准许公输家的小辈前来闯阵，想来不会暗藏着什么杀机……
但就算如此，秦轲眼见这座阵势，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转头与阿布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是苦笑。
“怎么了？”蔡琰奇怪地看着他们两人，“这石阵有什么奇怪的么？”
“没什么。”秦轲耸耸肩，“只不过我们看着有点眼熟而已。”
秦轲曾对高易水讲述过在叶王陵墓里发生的事情，所以他自然也知道众人面前这座阴阳锁龙阵意味着什么。
“这该不会……就是你们在叶王陵墓里遇见的那个石阵吧？”
“没那个大。”秦轲叹气，“但目测应该没错。”
蔡琰瞪了眼睛，看着秦轲：“叶王陵墓？你都没跟我仔细说过这个。叶王是谁？”
随后，她眼皮动了动，“封号叶王的……是吴王？”
“是他。”秦轲摆摆手，“你想知道，下次再跟你说好了。我只知道这阵可不容易进。”
他记忆犹新，当初那座阴阳锁龙阵，几乎把他们所有人都困死在里面，如果不是以他的巽风之术暂时控制住了那些杀人的罡风，再以玄微子入阵最终探查了整座石阵找到生门，那他们一行人的结局可真的难说。
“阴阳锁龙阵……确实不容易进。”高长恭沉吟着，“阵中的八门变幻莫测，而以我这一段时间对公输家的了解，他们确实也有这个能力，光是机关之力，应该就能推动整座石阵运转变化……”
秦轲点了点头：“我们当初是用了最笨办法才走出去的，可惜如今我们不可能再拉一个王玄微来。”
蔡琰眨巴眨巴眼睛，当然不懂为什么这事儿会扯上王玄微，不过阴阳锁龙阵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十分厉害，看着一向不正经的高易水面色都如此凝重，这座大阵显然是她意想之外的困难。
“要不，我们回去？”阿布是亲眼见过黑骑在罡风中被切成碎片的，他们这一次来，更多是因为好奇，没有必要现在就冒险，公输般用这个阵势挡住这里，明摆着就是不想让人进来，看来非得是祭祖那天才有机会了。
高易水显然也有些失望，但眼见这座阵势横在前方，却又无可奈何，现在他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时间，从他们进来到现在已经有半个时辰，而两个时辰之内，那两个人一定会醒过来，算算回去的路程，他们也还需要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时间，要破一个阴阳锁龙阵也实在有些困难。
他伸出手，问蔡琰道：“火折子呢？”
蔡琰伸手把火折子交给了他，随后就看见他猛然一抬手，把火折子向着石阵之内猛地扔了过去。
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后一溜烟落入了石阵之中，然而一直到它落了地，整座石阵之内平静得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高易水奇怪地看了一眼：“跟预想中有点出入啊，这真的是阴阳锁龙阵吗？”
这种问题，问秦轲和阿布当然是没有用的，尽管秦轲和阿布都是读过书的人，可对于阴阳、五行、机关、搬运之学，他们顶多只是沾了一些边，远远没有触及到深处。
黄汉升教授的内容，除了兵事之外，主要是君子六艺，虽然里面有数术，却更多是推演财政、兵事为要，少有这些奇门遁甲之术。
“要不然，我们下次再来？”阿布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要在今晚就拿到五行司南只怕太过困难，神情有些失望地道。
“那怎么行。”高易水哼哼道：“我是谁？我可是高易水，好不容易进了这地方，要是空手而归，岂不是太过丢人了？”
蔡琰本来就是对这场“探险”最热衷的一个，眼见这座石阵横在有些失望，听得高易水的话，撇了撇嘴：“你就是个臭弹琴的，又不是神偷，装什么大尾巴狼。”
“那不能！我老高无所不能，除了生孩子我做不到，就没有我不能做的事儿！当个神偷而已嘛，就现在学习学习，说不定明天我就是道上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高易水得意地吹嘘着，“要不是有我的蓦然回首，你们能进得来？”
蔡琰用力翻着白眼，如果不是眼眶阻止了他的眼睛进一步向上，她的白眼大概能翻到后脑勺去。
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又该如何进行？
蓦地，秦轲向前一步，伸手从靴子侧边取出那柄一直随身携带的匕首，咬了咬牙道：“或者，我进去试试看？这座石阵没有叶王陵墓里的那么大，威力应该也有限，以我现在的境界，或许可以一探究竟。”
事关五行司南，他还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弃：“我就试试看，如果不行我就退出来。”
高易水深深地注视了石阵一眼，似乎也是在衡量这么做是否值得，但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可以，你进去试试看，但别逞强。”
秦轲点了点头，缓缓地把手中的匕首出鞘，道：“那我去了。”
“等等。”正当这时候，秦轲却感觉到了手腕被一只柔软的小手一拉，蔡琰的声音伴随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在耳畔喷涌，“入阵之后，你试试看，向前十五步，再向右五步。”
本来秦轲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脸色微红，但听得蔡琰认真的语气，又微微一愣，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但还没等他转过头，蔡琰就在他的背上轻轻一推。
“去吧。”
秦轲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也是没有再回头去看蔡琰脸上的笑容，他只是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向前走十五步，向右走五步，难不成这是什么孩子的跳格子游戏么？
“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试试看吧，别出什么乱子才好。”秦轲叹了口气，随后眼神一凝，缓缓迈开步伐，向着石阵方向走去。
这座石阵里最高的石块大约有一丈多高，虽然相比较叶王陵墓里的石块，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以秦轲现在的实力，甚至可以在两块石块中间相互借力跳跃一直攀爬到最顶端。
不过他还是没有掉以轻心，谁知道这石阵里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向前……十五步……”秦轲低声喃喃，脚下的每一步都踏得分外认真，生怕多踏出一寸。
十五步的距离很短，然而秦轲却整整用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在这个两个呼吸的时间里，他不断地在四处张望，全身的精神和气血都已经提到了最高峰。
他已经准备好迎接随时可能到来的意外。
然而没有意外，甚至什么都没有发生。
秦轲回头张望了一眼，阿布、高易水、蔡琰三人也是一直在注视着他，不过阿布的眼里是纯粹的担忧，而高易水和蔡琰，却似乎是在深思什么，甚至还轻声交谈起来。
秦轲听不懂他们有关于“天干地支、元亨利贞”的话语，也懒得听懂，但也有些惊讶的发现蔡琰居然可以跟高易水说得有来有往，甚至从高易水的神情看，他对于蔡琰的话语显然十分赞同。
看着两人融洽的样子，他心里莫名地生出几分古怪的感觉来。
“然后，向右五步？”秦轲用力收回了目光，再度缓缓地迈步，一步接着一步向右，等到五步走完，还是没有发生什么异样，而他的身位也正好停了一块巨石面前。
与叶王陵墓里的巨石相比较，这座石阵里的石块外表圆润光滑，像是被人精心打磨过一般，少了那种天然生成的自然感，但也是因此，秦轲注意到了这些石块与众不同的地方。
“像是……雕刻？”地宫昏暗的火光照亮了那些显然是以刀斧造就的流畅线条。
顺着这些线条，秦轲的目光一路向下，却是微微惊了一下，下意识喊了一声：“咦？”
尽管他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在石阵外的三人却是一直在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一听他的声音，立刻就有了反应。
“阿轲！阿轲！”阿布下意识就想要上前，然而高易水上前拦住了他。他只能止住自己的脚步，站在原地神情焦急，“你怎么样？出什么事情了？”
“没事。”半个身体被巨石遮蔽的秦轲发出含糊的声音，“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第四百章 雕刻
他缓缓地蹲了下来，眼见那隐没在黑暗中的雕刻。
那是一头豹子的头颅，只是与真正的豹子相比，这颗头颅显得太大了一些，它的双眼镶嵌着两颗黑色的宝石，在黑暗中，仍然发出莹莹的亮光，仿佛鬼魅一般，显得十分可怕。
也是因此，秦轲才被吓了一跳，如果这些雕刻是朝着外面，他们一开始早就看见了，但这些雕刻都朝着内部，所以在入阵之前，根本没有人能看清。
秦轲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只豹子的头，感觉到上面渗出的寒意，随后深吸一口气站立起来，向着阵外的四人描述了一下它的外观以及那双发着幽光的眼睛。
“豹？”高易水微微皱眉，尽管只是秦轲简单的描述，他脑中却已经是有了一些轮廓。
说起来，这世上有能力布阵的奇门遁甲大家，以物件为阵者有之，以山川地貌为阵也不少，雕刻、纹路这些东西，向来普遍，没什么稀奇。
但既然有雕刻，这座阵法自然就有迹可循，如果说要破阵，想必跟这些东西就有很大关系。
他沉思片刻，抬头道：“你再看看，其他的石头上是不是也有雕刻？”
秦轲点了点头，四下张望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了结果：“我看到一……不……两个雕刻，一个像是人的脸，另外一个看不清，其他的，我只能再往里走才能知道。这些雕刻的方向全部朝向内部，只有进到里面才能看清楚。”
“也就是说，你现在唯一能看见的两块石头，里面都有雕刻么？”高易水沉吟片刻，终于苦笑道，“我想，我们或许都弄错了……这根本不是什么阴阳锁龙阵。”
蔡琰眼睛眨了眨，似乎已经意会了他的话，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高易水含笑点头：“我现在觉得，你要是修行精神，说不定比我还有天赋。”
蔡琰咧嘴一笑：“承蒙赞誉，我可就不客气地受了。”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高易水摆摆手，继续道，“我当年在拜在道家前辈门下学习修行，他的第一课就告诉我，这世上的万物都是天地中生长，在天地中成形。而人做的东西，不管如何精致，终究是偏离了自然，有了瑕疵。”
“所以呢？”秦轲的声音传来，“这跟这石阵有什么关系？”
高易水白了他一眼：“虽然这座石阵看起来跟阴阳锁龙阵很像，但阴阳锁龙阵是天下奇阵，能沟通阴阳，凝聚天地气运，布置之难，远超你的想象，哪怕是一点不对，只怕都会影响到阵法最后的状态。巨石生于自然，所以才能成为阴阳锁龙阵的载体，若是在上面做些什么雕刻美化，反倒是破坏了原本的意境，影响原本的威能。”
“所以，你觉得这些雕刻，不可能出现在阴阳锁龙阵里？”阿布若有所思道。
“答对了。”高易水懒洋洋地笑着，“听见没有？阿轲，阿布都比你有脑子。”
“我又不是没听懂。”秦轲在石阵里有些恼怒，“可你说了这么一大堆屁话又有什么用？不是阴阳锁龙阵，那你知道这是什么阵吗？”
高易水眼睛一眯，“不知道。”
“你……”
“我又不是公输般，这阵也不是我布的，天知道他在布阵的时候在想什么。”高易水嘻嘻笑道。
阵外的三人还在吵吵闹闹，然而秦轲已经有些忍不住了。
他现在人还在石阵里，蔡琰给的步数他也走完了，接下来，他踏出的每一步都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这让他怎么有心情听他们吵闹。
怀着几分忧虑的心情，秦轲弯下腰，再度把目光放到那头“豹子”的身上。
其实这个豹子雕得有些古怪，尽管栩栩如生，但他的位置却是在距离地上三寸的位置，而且从四周的纹路上看，并非勾勒出它的身躯，而是显得毫无章法，不知道是在绘画些什么。
仔细看，这颗豹子头甚至还有一些陷进巨石中，就好像……
“就好像是一只豹子被卡在了石头里？”秦轲自言自语道，实在弄不明白公输般弄出这样一个东西的意义何在。
豹子那双黑宝石的眼睛仍然散发着莹莹的幽光，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阴冷可怖，有那么一刻，秦轲甚至感觉这豹子头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头卡在石头缝里的假豹子，怎么可能如活物一般做出动作？
这只能说明，公输家的老祖宗，不单单是个机关术大师，他在雕刻上的造诣也已经登峰造极了。
只是下一刻，秦轲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他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发生的事情。
豹子……真的动了！
这不是他臆想出的画面，而是切切实实，正发生在他眼前的事情！
那原本只是死物的豹子，在秦轲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地抬起了头，一双微微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接着，它缓缓地张口，露出了他嘴里那尖锐的尖牙。
“啊啊啊啊！”就在秦轲张口大喊的时候，整座石阵犹如回应他的大喊，轰隆隆地发出了沉闷的巨响，整座石阵的巨石都跟着剧烈颤抖起来。
在秦轲面前，那只“潜藏”于巨石之中的豹子抖擞了一下钢铁塑造的头颅，原先覆盖在它身上的巨石已不再是镇压着它的负担，而是化作了它的身体，在机括咔咔咔的运转之下，以一种秦轲根本难以理解的方式伸展开四肢，高高地翘起坚硬的尾巴，犹如风中屹立不倒的标杆。
秦轲只来得及猛然扑倒，从他眼角划过的残影里，钢铁打造的豹子矫健犹如活物，从他的眼前一掠而过，轰然扑在了他刚才站着的位置。
眼角里，秦轲可以看见一旁震动之下巍巍倒塌下来的巨石，和那只正在巨石旁挣扎着起身的石豹，来不及多想，气血灌注全身的同时，秦轲一跃而起。
整座石阵竟是在这一刻活了过来，不仅仅是那头凶残的铁豹，在秦轲刚刚起身的瞬间，一座犹如高山般的身躯居高临下地笼罩住了他，从顶端席卷下来的，是一柄两尺多宽的重锤，力量之大，犹如暴雷。
秦轲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自己在这样一柄锤子的重击下会变成什么模样，而他更清楚的是自己还没有打算变成一团难看的饺子馅。
猛地深吸一口气，他右腿悍然一跺，整个人向后一跃，背心撞上了一块巨石，强忍住背后传来的一阵闷痛，秦轲将将躲过了那柄巨锤的攻击。
“轰”的一声，巨锤落在了地上，迸溅出无数颗火星，坚硬的地砖随之崩裂出了深深的一道裂痕。
“阿轲！”
“我没事！你们别进来！”在烟尘之中，秦轲咳嗽了一声，抬起头看了巨人一眼。
这巨人有一丈多高，身体由巨石和金铁共同构成，仍然是巨石构成，从下往上看，能在他身体环节露出的身体内部，看到许多金属的机括飞速转动着，为他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力量。
他并不像那头豹子一般拥有双眼，但这绝不代表它就是个瞎子。
一锤子没有击中秦轲，他看起来却没有什么气馁的情绪，而是像一名老实诚恳的农夫一般，用他那几近人腰一样宽的铁臂，轻松地甩动着他那柄大锤，再度把手臂抬了起来。
秦轲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显得极其渺小的匕首，暗骂了一声，根本没有打算一战的意思，而是放开脚步，向着早已惊得发愣的高易水等人逃亡而去。
只是还没等他跑出几步，一柄长刀横劈而来，再度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是一具显得瘦小一些的“巨人”，却也足足有九尺，手中的长刀看一眼就能让人心生畏惧——也不知道公输般是怎样造出这样的东西，尽管浑身金石交融，动作却不怎么僵硬。
秦轲才刚刚避开那横劈来的一刀，这头巨人就向前迈出了一步，流光一闪，长刀斜斜地向着他劈斩而来，带着锐利的风声，仿佛不把秦轲劈成两截决不罢休。
秦轲一退再退，直至退到那名持锤巨人的面前，终于不得不双腿一跺，猛然地止住退势，手中的匕首一抖之间，就已经从正握变为反握，一声爆喝，硬是对着长刀劈了过去。
一声铿锵的响声，匕首和长刀砰然相撞，从昏暗的火光中迸发出明亮的火星。
持刀巨人竟然被秦轲的力量所暂时压倒了，笨拙地向后退了一步。
但相对的，秦轲也是闷哼一声，靠着一身气血修为才强行没有后退。
至少是第二境界的实力吗……
秦轲微微苦笑，尽管他从来没有小觑过机关术，但怎么也没想到，仅仅只是机括和齿轮的结合，这些大块头竟然能发挥出这样强大的实力。
如果公输般用这样的东西组成一支军队，这世上，岂不是难逢敌手？
微微转头之际，他却意外地发现持锤的巨人并没有追来，从自己跑出那锤子所及的最远处后，巨人一直像个傻子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四百零一章 秋狩
这个大块头其实是个傻子？
秦轲转了个念头，却不敢真的用自己的身体去靠近试探这家伙是不是真的不动了，随后他再度回头，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冲向了小巨人的刀光之中。
昏暗里，一大一小的影子相互纠缠，时而合成一团，时而分开两端，发出的声音宛如一只猖獗的鬼魅受困于地宫而不住地在怒吼呐喊，齿轮的咬合旋转声和兵刃的碰撞声让没有修为的蔡琰忍不住捂上了耳朵。
十息之后，伴随着秦轲的一声爆喝，趁着匕首格开长刀的同时，他仿佛一个投入母亲怀抱的孩子，直接蹿进了巨人的两手之间。
“咣”一声爆响，秦轲一拳正中小巨人的腰腹，随着他手指伸进那铁石相接的上身与腰部的空档，一拉一扯之间，一只不断旋转着的齿轮被他生生掰弯，连带着一小段链条都被扯出了体外。
这是秦轲早已经注意到的位置，在他看来，不管是人也好，机关人也好，总得有东西支持着他们的动作，而机关人没有筋骨，有的就是这些不断运转的齿轮，自然是最显眼不过的目标。
不过，因为担心仅仅拆下这一只齿轮尚不足以达到摧毁小巨人的程度，秦轲还是用了灌满气血的一拳，狠狠地击打了一下小巨人看似最为薄弱的铁石相连处。
也不知是他扯下的那只齿轮过于重要，还是他刚刚那奋力的一拳终于震散了小巨人内部机括的排列，当秦轲向后退出两步，依旧保持警惕的时候，小巨人的身体开始抽搐颤抖起来。
伴随着“咔咔咔”的声音，小巨人腰腹间不断迸溅出明亮的火星，紧接着好像有什么外壳坚硬的东西破裂了，一团清汪汪的液体顺着小巨人粗壮的腰身流淌出来，又被火星点燃。
“油？”秦轲看着小巨人慢慢停止了抽搐，面朝下地扑倒在地上，终于长长地了出了一口气。
这时，他的手指一阵发麻，痛感随之涌上大脑，他一下子扔掉了齿轮，握着自己的手在原地跺脚：“疼疼疼……”
毕竟是铁石混合铸造的躯体，即便秦轲现如今第三重境界，到底也不能与铁石相媲美。
他一边使劲地“哈呼哈呼”吹着自己的手背，一边用眼角看着那身上覆满火焰，明亮而又壮烈的巨人，心想：尽管这家伙的力量大约在第二重境界，可有了它这铁石融合的躯体，只怕对上第二重境界的修行者也能轻松压制。
公输家的底蕴，果然不是他这样的人能想象的。
“阿轲！干得漂亮！”眼见秦轲一击得手，在阵外的阿布也是精神振奋。
“现在怎么办！”秦轲转过身，看了一眼那虎视眈眈的石豹，从刚刚开始，石豹就一直在用那双发着幽光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它并不敢上前，而被限制在一个范围之内无法动弹。
放眼望去，整座石阵仿佛褪去了伪装，在众人的面前展现出了千奇百怪的形态，至少有一半的巨石显出了它们的真身，都是由铁石混合铸造的人或兽，每一个都有着自己独特的形状。
石兽不单单只有豹子，更有雄狮、猛虎、长蛇，还有一只仿佛小黑一般长相的蜥蜴潜藏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就像是放大之后的小黑，一双眼中满是阴森。
再观人这一边，除了少数几座一丈高的巨人之外，还有着各种体形不一的铁石人组成了几个不同的阵势，它们手中握着各异的兵器，枪、矛、弓、戟……不一而足，加之精细雕刻描画下一张张肃穆的面容，使得整个阵势看起来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威严。
就仿佛……是一群来自远古的战士。
高易水同样也在观察石阵，在情况紧急的时候，连蔡琰也是暗暗捏了一把汗，他反倒是最冷静的那个。
从那些雕像上，他似乎意会到了什么东西，突然沉声道：“这好像是……秋狩图？”
“什么图？秋狩图？”秦轲完全听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在他看来，这里除了各种机关齿轮组成的人和兽，哪里有什么图画？
蔡琰却是很快反应过来：“你说的该不会是……上古圣王秋狩图？”
高易水点了点头，微微眯起的眼睛带着几分睿智的光芒：“一开始我还没察觉，仔细看了看，倒琢磨出几分意思来了。这整座石阵里每一座机关人和机关兽，都有自己所限定的范围。这也就是为什么阿轲一旦跟持剑巨人交手之后，持锤的巨人就在原地不动了。”
“那跟圣王狩猎有什么关系？”秦轲在石阵里问道。
“你急什么，让我说完不行吗？”高易水无奈地道。
秦轲抬头望着那名高如铁塔一般的巨人，声音里带着恼怒：“废话，我在石阵里，你在石阵外，你当然不急，天知道这家伙会不会突然动了给我一锤子。”
“你要是因为这一锤子死了，我在你坟前一头撞死行么。”高易水翻着白眼道。
蔡琰突然捂住了嘴，可还是露出了几分奸笑：“这是要殉情吗。原来你们竟然喜欢这种调调……”
“我呸！”秦轲和高易水居然少见地异口同声。
不过接下来，高易水还是清了清嗓子，用略微严肃的语气道：“当年上古圣王有一张秋狩图，一直传承至今，稷朝皇帝退位之后，这东西就保存在墨家国库里。我虽然没见过真迹，不过摹本倒是有幸得见过一次。”
“一张狩猎图而已，有什么珍贵之处么？”秦轲问。
高易水摇了摇头：“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先不说这是圣王留下的真迹，光是这秋狩图中所描绘的内容，就值得万年称颂。”
“那时，圣王平定水患，天下初定，可各地蛮荒时常有妖兽出没，侵扰百姓，时常惹出祸乱。于是圣王登基之后，领着麾下最器重的九位将军领兵出征，出帝都，扫蛮荒，一路杀到极北之边，斩杀妖兽近十余万，这才有了之后的盛世太平。”
“我听过这个故事。”阿布点头道：“据说圣王的年代，妖兽成灾，远不像今时今日的妖兽，只在人迹罕至的山林间蛰伏。圣王的那一场秋狩，几乎把天下妖兽一扫而空，甚至连幼崽也斩草除根。也是因此，许多上古妖兽绝迹于天下，只能从古书上了解一二。从那之后，人族开垦荒地，遍种粮食才，从此成了这片广袤大地的主宰。”
高易水眼睛里透着向往的光芒：“那是。大丈夫立于天地间，能平水患，扫蛮荒，直至建立偌大功业，万年后还能让众人瞻仰，真是让人神往。”
神往？秦轲却是不那么觉得，他只在高易水和阿布两人的叙述中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虽然说他也知道，这些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换做是他，怕是没法对那些幼崽下狠手。
当然，他也没有想过建立什么功业，如今看来，这反倒是让他觉得欣慰的一件事情。
“你继续说。”秦轲看高易水光顾着神往，扬声喊道。
高易水收回心思，笑了笑，道：“我们站在阵外，也见不到这座石阵的全貌，但我刚刚仔细在脑中排布了一番，有这几个一丈高的巨人鹤立鸡群，他们的兵器又各有不同……如此想来，你身后的那位执锤的巨人，该是‘廉将军’。”
高易水侃侃而谈，道：“圣王当年麾下九位大将，流传至今还有名字的，也只有四人，分别是廉、项、赢、张，现在倒是成了四个姓氏。”
“四个姓氏？”秦轲微微一怔，“那岂不是说，拥有这四个姓氏的，都得是那四位将军的后人了？难道……那个唐国的项楚也是？”
“那怎么说得清楚，说到底，姓氏传承历经万载，有什么变故都不奇怪，比如这位张将军，当年在九位将军之中被称作智将，所以后世的君王也时常喜欢把这个姓氏赐给一些有功的谋臣，以示看重和嘉奖，光这一项，就不知道会多出多少姓张的人来了。”
高易水笑道：“何况那些达官贵人啦、富贾之家啦，甚至平头百姓，为了面子，也时常会杜撰出一个姓张的先祖，不是么？”
蔡琰轻笑起来：“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两千年前有个朝代，打下偌大江山的皇帝出身低微，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拐了十八个弯，硬生生把自家祖宗变成了廉将军的嫡亲子孙。我爹每每说起这事儿，都要批他没有前朝开国皇帝那般气魄，索性说自己贫寒出身，从无显贵之亲朋，更无流传青史之祖辈。”
“罢了，不说这个，我管他项楚祖上是什么人呢，就算他祖上真是项将军，那又如何？万年前的事情了，他祖宗也早已烂进了泥里，现如今连骨头也找不着啦。”
高易水伸了个懒腰，道：“那些矮一点的铁石人，应该就是九位将军麾下的兵卒了。而这些石兽形态不一，指代的该是当年圣王秋狩所斩杀的各大妖兽。你背后的这头石豹，头顶长着一根钝角，其后一尾分散如五尾，大概是‘狰’，还有那个……”
秦轲顺着高易水指过来的方向，正看见一头脑袋像是雕鹰，头上却长着鹿角，四蹄着地的石兽。
“这应当叫蛊雕，据说这东西叫声跟婴儿哭起来一样，但却会吃人。”
秦轲看着蛊雕那深邃的眼睛，总感觉它在打量着自己，说不定还在想着自己是不是好吃，一时有些发毛，立刻移开了视线。
高易水又指认了几只石兽，从他们的外貌上也猜出了他们的名字，然而这上古的妖兽早已经绝迹，光靠典籍里的粗陋形容，要分辨也十分困难，所以他也就不再多说。
“所以呢？”秦轲听了这么多话，还是没听出重点，“所以要怎么破阵？”
“这不是阵，谈什么破？”高易水摇了摇头，在秦轲再度发问之前，他缓缓地道：“这是一盘棋，一盘大棋。里面的这些人、兽，都是棋子。如今你斩杀了一个人，你也就成了棋盘里的棋子之一。”
“棋子？”秦轲瞳孔放大，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高易水歪头诡秘地笑了起来：“下棋，自然是要定输赢的。你已经选择了人的一方，接下来，自然是要在人的那一方去赢下这一局。”
“我他酿的什么时候选了？它拿着刀就冲我劈过来了，我不得自卫吗？”秦轲大声喊了起来，“那你现在知道这是一盘棋了，你告诉我，要怎么赢！”
高易水低头思索片刻，嘴角上扬，两掌一拍，道：“难怪公输家的规矩，闯阵可带三名随从同行。这么看来，也就是……”

第四百零二章 棋子与执子者
高易水轻轻松松走进了石阵，穿行于那些形态各异的巨人巨兽之间，却根本没有引起石阵的任何变化。
就连那被称作“廉将军”的巨人，对于从他面前笑眯眯经过的高易水也是无动于衷，所有的机关人与机关兽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一动不动。
等高易水走到阵中一位稍显矮小的巨人面前时，他缓缓地将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顿时，空气中响起了锐利的呼啸声，秦轲一眨眼之间，一柄小剑随之从他的袖中迅捷而出，在半空转了个方向，生生地没入了矮小巨人的胸口。
见得次数多了之后，秦轲也是渐渐了解，精神修行者的飞剑到底是怎样稀有的存在。
不知多少铁匠，终其一生都未必能锻造出这样一把飞剑。据说，锻造这种精神修行这专用的飞剑，不光凭借铁匠精湛的手艺，更是在考验铁匠经年累月的道行，当飞剑完工之时，也是这铁匠耗尽毕生气力，日暮西山之日。由此锻造出的一把飞剑，必然是历经千锤百炼，锋芒逼人。
很快，柳叶剑从小巨人的背后蹿了出来，打了一个漂亮的剑花，一路飞回到了他的掌心。
被刺穿胸膛的小巨人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身体里数个齿轮的咬合处也在这一刻发出了刺耳的断裂声，之后，这尊还没有在石阵中展露手脚的小巨人，已然成为了一堆无用的铁石。
“阿布，你去取代那名长戟兵的位置。”高易水一个健步跳到了小巨人的身侧，对着阿布扬声喊道。
阿布不疑有他，立刻抬脚走进了石阵，尽管他这一趟来，并没有携带长戟，但他气血修行之强大不弱于秦轲，只听见他张口一声爆喝，紧接着用他那蛮牛一般的身体撞向了一尊手握长戟的小巨人，将之轰然撞在一块高耸的巨石之上，身体内部的零件、齿轮，身体外部的石块尽数碎裂，咯嘣咯嘣落了一地。
只是阿布的目光依然在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小巨人，等了一会儿，他脚下猛然一跃，上前双手一抓一举，取下了小巨人紧握在手里的长戟，跟着原地挥舞了两下，点了点头：“虽说长了一些，但勉强能用。”
秦轲瞠目结舌：“还能这样的？”
说着，他也尝试着走到之前被他摧毁掉的小巨人身旁，看向了那柄落在地上的长刀，可惜，刀的长度让秦轲望而却步，重量更是他难以接受，因此只得无奈地摇摇头，将长刀捡起，又放下了。
“好！三枚棋子已进棋盘。”高易水大笑道：“这棋局，也该开始了吧。”
秦轲与阿布静静地站着看他，莫名地觉得，此时他的眼睛里，似乎迸发出了少有的光彩，如阳光般炽热，却并不灼人，从里到外，都是一股自信满满的味道。
只是……
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秦轲站着的脚微微有些发酸，整座石阵却什么也没发生，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一切都定格在高易水大笑之前的那一刻。
“咳咳咳……”高易水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起来，咳嗽了几声，挠着头道：“不好意思，可能……姿势不太对。”
他低声朝自己的脚尖咕哝了一句：“难道不是这么说的？”
他想了想，抬起头又高声道：“开棋！”
“芝麻开棋！”
“开局！”
“开动！”
“谁先下？”
“是不是还得先猜子？”
“歪，歪，有——人——吗！”
秦轲和阿布面面相觑，完全没明白他这是在发什么疯。
两人神情尴尬，看着高易水已经在原地做出了各种千奇百怪的姿势，嘴里神神叨叨喊着诸多乱七八糟的口号，像个在祭祀典礼上装疯卖傻跳大神的蛮荒祭祀，然而石阵依旧纹丝不动，他们的周围依旧鸦雀无声。
那只狰仍在它限定的范围内虎视眈眈。
所有的巨人，或者说铁石机关人，都手握兵器，肃穆地站着，像是帝王陵墓里的陪葬陶俑。
也正是这种静默，莫名地让高易水感觉他们正在发出一阵阵无形的嘲讽。
“他娘的！”
高易水终于消停下来，抬起手“咣当”一声将自己的柳叶剑砸到了地上。
也可怜那柄小剑，明明是工匠耗费无数心力锻造，放在那些精神修行者的眼里宝贝还来不及，哪里舍得这样胡乱抛出。
如今，它在高易水这里却成了一件可以随意用来发泄心中情绪的便宜货色，柳叶小剑在地上砰砰地滚动了几下，委屈地缩到了一尊机关人士兵的脚下。
高易水冲着地宫内部破口大骂：“既然是棋局，棋子也都入了盘中，怎的还是这般大眼瞪小眼？难不成，是要老子们一路杀进地宫里去才对？”
当然，高易水这只是在逞口舌之快，真要说一路杀进去，难保这些机关兽不会对他们做出攻击，单从数量上来看，就算他们三人联手，也难以打烂所有的机关兽，一路突破进去，何况谁又能知道，这些机关人不会同样出手阻拦？
光说刚才那个“廉将军”的一锤之威，力量之大，已经十分逼近小宗师境界，想要击垮他，也不知得废多大的功夫。
而在石阵之中，一共有九位将军。
秦轲皱着眉头，正想说些什么，可就在高易水骂完第一句，叉着腰还想继续的时候，整座石阵却突然震了一下。
所有的机关人和机关兽身上的机括都在这一震之下缓缓运转起来，齿轮的咬合加上机括的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咔嗒”声，响亮清脆，顿挫有力。
像是得到了感召一般，所有的机关兽像是活物一般抬起头来，纷纷看向了他们的前方，原先还一直盯着秦轲的狰，此刻失去了对秦轲的兴趣，抖擞了身躯，一身猛兽之王的威仪尽显，凶残可怕。
它的四肢刨着地面，整个脊背一寸寸收紧，甚至从它的大口中还发出了低沉的吼声，犹如虎豹扑杀前的前奏。
秦轲毫不怀疑，它随时都会扑将出去，用他的利爪和尖牙撕裂开前方那名机关人的身躯，但偏偏它又带着几分克制，似乎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它，让他没有这么做。
而在它的对面，机关人同样带着威严，手中的长枪锐芒一闪而逝，随着他膝盖缓缓地下沉，枪尖一直下垂到了与胸口齐高的地方，直指狰的头颅。
明明是一具死物，但他简洁的动作和肃穆的表情，比真人还有杀气。
高易水眼见这煞气四溢的石阵，脸上并没有畏惧的神情，反而像是一个孩子一般惊奇地笑着：“咦，难不成这盘棋非得骂人才能开启？”
“我要是你，就不会有心情说这种话。”石阵外，传来了蔡琰显得有些疲倦的声音，“你只凑齐了棋子，却忘记了下棋最重要的东西，你要怎么开始？”
“最重要的东西？”高易水心中一动，猛然地转过头，眼见蔡琰的面前的地砖不知道什么时候高了一截，犹如从地底绽放出了一张石桌，而石桌之上，一只大约有两尺见方的铁盒子稳固地立着，铁盒也是与石块相互混合着打造而成，但那其中的石块仿佛天然生成，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高易水双目一蹙，看得不是十分真切，但他依稀能辨认出一些小小的影子镶嵌在那些石块之间——这不正是石阵里的机关人和机关兽么？
只不过在铁盒子上，这些机关人和机关兽都被缩小了太多，显得玲珑娇小，反倒是少了一股兵杀之气。
“原来如此。”高易水拍起手来，“我怎么忘记了，下棋最重要的，不是棋子，而是棋手啊。少一颗棋子，尚可以下棋，若是少了棋手，又该由谁来执子？”
而高易水先前以为的破口大骂就能开启棋局也是无稽之谈，开启棋局的机关，正是由一直没有说话的蔡琰找寻到的。
开启棋局的机关沉重无比，尽管蔡琰并非是那种柔弱的官家小姐，而是骑得了马举得起刀的将门虎女，可她没有修为，方才抬起机关的把柄还是费了不少力气。
然而此刻她盯着这一整盘棋，久久地陷入了沉思。
公输般设下的这一棋局，和她之前见到的各式棋局都大相径庭，棋盘看似以先天八卦为根基，人和兽相互混杂，可如今她手边没有任何依凭，究竟该从何处下手，又该怎样去控制棋子，她简直云里雾里。
恐怕再高明的骑手，遇上这样不知规则的棋局，也会两眼抓瞎。
“我该怎么办？”蔡琰大声朝秦轲那般喊了一句。
“你看着办！”高易水同样喊了回去，“反正你在这方面知道的，不比我少。”
蔡琰一跺脚，却知道此刻自己不能乱了方寸，强自按捺住一颗稍显不安的心，她静静地盯着那些错落摆放的机关人和机关兽棋子，终于咬了咬牙，轻轻地用手推动了其中一颗。

第四百零三章 局中对抗
当蔡琰的手还停留在那颗“棋子”上的时候，石阵中已经传出了震耳欲聋的响声，仿佛石阵里的每一块巨石都同时发出了咆哮！
“廉将军”在这一刻终于迈开了脚步，随着他那双强健有力的双腿缓步上前，每一步踏出都是一次震动，手中的巨锤一起一落的重击之下，那头刚刚还在龇牙咧嘴，凶相毕露的狰已然支离破碎，成了一地的废铁碎石。
“哦哦哦！”秦轲张大了嘴巴，叫唤起来。
高易水也惊喜地大叫道：“漂亮！这一锤简直举世无双，我敢说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一锤！”
而在石阵之外，蔡琰却感觉自己完全失去了对整盘棋局的控制权，无论她再怎么用力推动，那颗近三寸高的棋子都不肯再往前一步，似乎是下方的机括，咬死了它。
她知道，这意味着她走完了一个回合，而接下来，自然是她的对手出手的时间。
谁是她的对手？公输般？还是这看似不存在、冥冥之中的那些机关自己的意识？
“嘎达嘎达……”回答她心中疑问的只有齿轮的咬合声，就在蔡琰的眼前，棋子顺着一种既定的轨迹，缓慢移动起来。
棋子移动的动作僵硬，却带着十足的力量感，而当它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所展现出来的的情形，远比在场所有人感受都要深刻一些。
钢铁与硬石混合铸造出的上古凶兽在此刻终于张开了爪牙，一个照面之中，就扑倒在一位手持长刀的机关人身上，一场激烈的搏杀就此开场，却又在短暂的几个呼吸之间，就结束了。
齿轮和精铁外壳散乱得到处都是，剧烈的声音让秦轲都生出几分心悸来。
机关兽踩在机关人的残骸上，高高地昂起头，似乎在以活着的姿态嚎叫。
蔡琰面前骤然发出一声爆裂声，在蔡琰微微的惊呼之中，那颗缩小了无数倍的棋子突兀地爆裂开来，声势虽然不大，却显得同样惨烈。
但就当蔡琰还没有来得及再度推动棋子，铁盒棋盘上代表着另外一头机关兽的棋子却再度动弹起来。
“怎么会……”蔡琰睁大了眼睛，一只手捂着嘴唇，但又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尖声尖叫起来：“阿轲，冲你来了！”
“啊？”秦轲微微一愣，眼前一头机关兽身体“咔咔咔”地运转，刹那间就已经扑了过来。
这是一头浑身长满尖刺的刺猬，尖尖的头下，裸露出犹如利箭一般的门牙，尽管从这种东西秦轲在山中见了也不少，大多是一些胆怯而又弱小的动物，一身的尖刺也只能保护自己不受捕猎者的捕杀罢了。
但在石阵之中，这只刺猬的身体足足有半人高，身上的尖刺每一根尖锐得像是铁钎，让秦轲立即在脑中勾画出自己被铁钎插满全身，最后凄惨无比地挂在刺猬身上的景象。
他打了个寒噤，气血却毫不怠慢地灌注到了双腿中，一步上前的同时，他手中的匕首顺势递了过去，正好斩向了大刺猬咧开的大嘴。
他手中的匕首虽然不如菩萨剑锋利，可也不会弱上太多，只听得铮铮响声过后，刺猬两颗尖锐的门牙齐刷刷地被斩断跌落下来。
而秦轲眼见这样的情况，也是知道机不可失，再次大大地向前进了一步，弯着身子的样子像是一只灵动的猫，猛地蹿至刺猬身下。
好在这刺猬虽然大，但结构仍然与他在山里见到的刺猬一般无二，在它的腹部一片光滑，没有一根尖刺，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公输般刻意的设计，只不过是中了他的一脚，刺猬身体的机关就齐齐开始崩溃。
秦轲连滚带爬地从刺猬身下钻了出来，眼见刺猬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很快失去了所有动静，心下稍安，却也十分疑惑。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两只机关兽动了？”秦轲对着蔡琰问道。
“不是两只！是三只。！”正当此时，高易水突然面色微微发白的插嘴道：“你看！”
秦轲顺着高易水指着的方向看去，又是看见别样的景象，同样是一头机关兽和一名机关人，然而这次的结局却是两者以一种眷侣一般的姿态紧紧相拥在一起。
长枪贯穿了机关兽的胸膛，然而机关人的却也因为爪牙的撕扯而破损严重，大概是不可能再有动作了。
“这是什么意思？”秦轲吸了口凉气，“我还以为这步棋是‘吃子’呢。”
“显然不是，若是吃子，刚刚你就该死在机关兽的利齿下，也就没机会在这里跟我说话了。”高易水转头望向蔡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蔡琰点了点头，眼睛里的光芒微微闪烁：“难不成，是因为我动的是廉将军，所以机关兽的一方可以连下三次？”
“只能这么解释了。”高易水望向石阵里的那些机关兽，“从数量上来看，机关兽确实比机关人更多，这大概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可是就算它能连走三步，却也是一胜一负一平，对我们来说好像没什么坏处？”秦轲微微一呆，“这有什么意义？”
“蠢！”高易水白了他一眼，“当然有意义，这本就是对人的考验，而不是对棋子的考验。如果还按照刚刚的走法，每一次都让机关兽连走三次，若这三次每一次都冲着你来呢？你力气再好，修行再高，又能挨过几次？如果你真那么厉害，大可以直接出手把这里的机关全毁了，哪里还需要智取？”
秦轲哑然，他倒是没有想到这件事情。
也对，如果每次都让敌方走三步，哪怕并不是每一次都有好几头机关兽冲着他，可这样一来，他遇上机关兽的机会就大了不少，就算他气血充沛，仍然经不起这样轮番折腾。
就算再强的修为，也是畏惧车轮战的，何况这些机关人并非是路边的杂鱼，能随手解决，而是秦轲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认真对待的罕见敌手。
蔡琰静静地看着铁盒上的棋子，思索片刻道：“棋子与棋子之间的胜负，或许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之所以胜，是因为你们本就要比普通棋子要强，而换成是棋子与棋子之间的战斗，又能有多少次同归于尽？如果不解开棋局之中的奥妙，哪怕你们强大到能毁掉所有机关人和机关兽，地宫的大门也一定不会打开，而我们，只能止步于此了……”
她撅起小巧的嘴唇，一双好看的柳叶眉拧在了一起。
虽然她自认自己博览群书，杂学也看得不比高易水少，可这棋局从棋盘到棋子，都与世上的棋局相差甚远，根本没有规则可以参照，这又该让她怎么走下去？
“该怎么走呢……”蔡琰望着身处棋局中的三人，也是明白棋局之中的机关兽一头接着一头，自己若是再跟之前一样乱走一气，就算是秦轲等人个个是小宗师也难以招架。
只有棋子，才能对抗棋子！
那么胜负的关键，终究还是要落在执子者的身上。
可如果什么也不做……事情总是无法解决。
好在蔡琰向来是个能决断的人，这得归功于家学渊源，在别家小姐尚且牙牙学语的时候，她就已经见过兄长骑着高头军马在校场中驰骋开弓，百步穿杨。
她的父亲蔡邕，虽说就任的是治国安民辅佐君王的左仆射，可在当年，也是唐国军中第一人，南征北战，不知立下多少功勋。
虽是女子，却也有虎虎生气，巾帼不让须眉。
白皙的手在棋盘上微微挪动，石阵里的机关人和机关兽也就在昏暗的火光之中搏杀起来，双方的影子拉长了之后就像是两条长蛇紧紧环绕，短短的几十个呼吸里，蔡琰一共尝试了近十余种下棋方式，却始终不得要领。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秦轲、阿布、高易水三人也是着实受了不少苦头。
伴随着“咣当咣当”的声音过后，一颗变了形的机关兽头颅终于不再继续滚动，而是显得颓丧地在地上原地打转。
刚刚解决完一头机关兽的秦轲喘着气，算下来，他已经一共击溃了四头机关兽，每一头的实力至少都可以匹敌气血第一重或者第二重境界的修行者。
而阿布和高易水显得好一些，却也显得有几分狼狈，足以看出他们的胜利并没有来得那样轻松写意。
不过几人都没什么怨言，在他们看来，这实在怪不到蔡琰身上去。
高易水的棋艺或许能和蔡琰势均力敌，但秦轲和阿布自认换成他们去执子，只怕做得还不如她一半好。
在她这一连串的摸索之中，机关兽也有近十余头被毁坏，两边也算是勉强形成了一个“均势”，只是“机关人”这一方仍处于下风。
有些担心的秦轲还是忍不住问道：“蔡琰，你摸清楚了没？知道怎么下了么？”
“快了！”蔡琰有些不耐烦地撇嘴道，“你急什么，我总得弄明白才行，万一弄错了问题可就大了。”
蔡琰微微抬起头，微微眯着眼睛，目光落在那高高的巨人身上，心中却是微微一动：“九位将军……九……”
她的眼睛突然一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立刻把目光收了回来，放到了她身前的“棋盘”之上。

第四百零四章 九宫
不管是谁，即便是拉一个棋中圣手来看，都会觉得这盘棋杂乱无章，难以捉摸，首先机关兽和机关人作为棋子，相互之间排布却根本没有什么规则可循，就好像是一个顽童，随意丢了一把棋子在棋盘上。
这棋盘更是古怪，寻常棋盘都是方形，横纵联合，哪怕是山里孩子在地上玩的跳格子游戏，也多画的是一个个方形的格子，而蔡琰面前的棋盘，与下方的铁盒浑然一体，呈圆形，外圈还刻上了卦象，依次是：乾、震、坎、艮、坤、巽、离、兑。
可真要是用八卦一一对应，又怎么解释棋盘里站在不同位置的九位将军呢？他们每一位都巍然耸立，那股肃杀的气势几乎要冲破棋盘，直上九天。
“我……或许知道一些了。”蔡琰骤然笑了起来，“原来不是八卦！”
说着，她伸出纤细的手，轻轻握住了一颗棋子，信心满满地向着某个方向推动起来。
随后是一连串机括摩擦的巨响，一名机关卫士昂头迈开了步伐，大步流星，一路凯歌前进。
在一旁的秦轲看得微微一呆，只觉得这个机关人跑起来像是一头失去了缰绳的野马，一路穿插在各个棋子与那些巨石之间，越过了近数十步的距离。
昏黄的火光之中，一柄长矛从卫士手中轰然伸出，直刺身前一头巨大蟾蜍般的机关兽。
纵然机关兽的身躯以金铁为根基，外面又有石质的外壳，却也无法阻拦这样有力的一矛，长矛尖锐的锋芒已经是从机关兽的身侧中穿透而入，把它整个身躯都贯穿了。
而接下来的几个回合，蔡琰下棋的风格一变，从一开始保守抵御，变成了凌厉的进击。
就仿佛一把钝滞的宝剑，在这一刻终于磨掉了斑斓的锈迹，开始亮出它的锋芒。
高易水看得真切，也是微微一惊，不过当然不是惊吓，而是惊喜，这几步棋，显然风格陡转，就算是他，也没有想到棋子一步竟可以移动这样远的距离。
而且在蔡琰的手中，这些机关人的排列逐渐变成了一支真正的军队，进退有序，毕露锋芒，不管是前行还是后退，都暗合着某种规则和规律，让人感觉到一股别样的美感。
或者，这才是这些机关人的真面貌。
在沉重的脚步声中，一丈多高的某位将军动了起来，它手中握着的，是一柄重剑，长度几乎与他的身高等同，风声激荡着剑刃，响起一阵鬼哭般的声音。
但却在顷刻之间，那一声长啸就变成了百鬼的咆哮！
尽管在秦轲看来，这位持剑将军的身形与真人相比难免有些臃肿，但在此刻，他双手挥动重剑，却仿佛一个威严的武神，没有神情的面容反而带着一股冷酷。
三头机关兽咆哮着发动了冲锋，强健的四肢绷紧如弓弦，随后一跃而起，直冲它的胸口而去。
双方的对阵震起了本就还未落定的烟尘，滚滚的烟尘之中，宽阔的剑刃仿佛破开云雾，几乎是在一个照面之间就已经被斩成了一团碎片。
持剑将军保持着最后挥剑的姿态两个呼吸的时间，才终于再度做出动作，巨大的重剑在他双臂中稳定下降，随后轰然柱在地上。
“你知道什么了？”高易水大声冲着蔡琰喊道。
蔡琰眼见自己的猜测不错，也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像是一个发现了绝好玩具的孩子：“我知道了，虽然这棋盘上刻有八卦，但只是个表象，或者说……创立这一棋局的那位老祖宗，是故意设下了一个陷阱。”
“陷阱？”高易水也是绝顶聪明的人，微微抬头，眼见石阵棋子林立，九位将军肃穆庄严，心念一动之间，嘴里已是大呼出声，“你的意思……九宫？”
蔡琰点了点头：“公输般又不是什么风水相师，况且他在稷上学宫当过那么多年的机关术总教习，心胸自然坦荡，不可能玩什么神神鬼鬼的把戏。八卦玄妙，也是历法、数术之根基，从中能引出九宫数术并不奇怪。”
如果换作与普通百姓说起奇门遁甲，恐怕会惹来各种茫然中带着敬畏的目光，因为百姓们多会觉得：八卦，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所谓祸兮福兮，百姓一生靠天靠地，若是天灾人祸一来，不但可能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更有可能丢掉性命，一命呜呼。
自然，他们笃信神鬼、命理也不足为奇。
然而蔡琰的父亲蔡邕自幼在儒门修学，得了不少大智慧，纵然这世上是有不少玄之又玄的，却也是归于人道而非天道。
处于这样的家学熏陶，又自幼通读经典的蔡琰，对奇门遁甲之术一直没有过多的敬畏，也亏得是没有那般执拗，不然真钻进了先天八卦的牛角尖，只怕想再出来也难了。
“九位将军，位居九个方位，正好和九宫图相互呼应，而且我刚刚挪动了廉将军，机关兽的一方就连走了三步棋，这么想来，九宫图不正是以三三为根基，无论是横着数还是竖着数，哪怕是斜着，都是三个数。”蔡琰说得兴奋，自然气血上涌，两颊浮现出几分红润，像是抹了一层胭脂。
不过秦轲却是听得满头雾水，无奈地道：“算了，你还是等以后再详细解释吧。你先想法子把这盘棋下完，让我看到点希望也好。”
“哼。没意思。”蔡琰用鼻音轻轻哼了一声，但也没再多说，专心地研究起下一步来。
从他们进到这里已经过去不少时间，虽说长夜漫漫，可再长的夜也会有尽头，到时候天一亮，门口的守卫醒来，他们自然没法大摇大摆地走出这地宫大门。
齿轮咯咯地作响，整座石阵再度喧嚣起来。
在蔡琰接二连三睿智的棋行之下，整个棋局进行地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已然成了一场残局。
原先还显得肃穆宏伟的石阵，此刻一片废墟，到处散乱着机关人和机关兽的“残肢”，兵刃、爪牙相互交织，早已经分不清楚你我。
秦轲等人踩在这遍地的废墟之上，尽管知道这些都只是金铁、石头所构建而成，并没有情感可言，却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凄凉的情绪来。
棋局终究只是仿照了当年圣王秋狩，且受限于地宫的大小，更受限于人力，难以彻底复刻当年那场“盛世之战”的情形。
如果能窥见当年，想必只会比现在的场面更加惨烈。
分别位居于棋盘九个不同位置的“将军”已经倒下了六个，在此之前，秦轲从未想过这样强大的机关人也会被摧毁，但机关兽里却也有十分强大的存在，有的甚至能与九位将军对阵搏杀。
机关兽的数量本就多于机关人，它们没有疼痛，不知道畏惧，即便是下一刻就会被九位将军踏成碎屑，却还是会尽力地在它们的身上留下一些伤痕。
“阿轲！左上斜行，进六！”蔡琰的声音在此刻竟然带着一股子莫名的锐利。
秦轲喘了口气，也没有回答，就已经迈开了步伐，向着蔡琰指定的方向奔跑而去。
进六，是棋盘上的距离，而非只是简单的六步。而在这六步的距离之后，一头有普通机关兽两倍大小的机关兽已经猛然地抬起了爪子，向着他猛然拍了下来。
锐利的金铁组成了它的指甲，每一片都犹如刀子一般锋利，如果真被这样一爪拍中，秦轲毫不怀疑自己的半个身体都会被撕裂开来。
这一场棋局下来，他已经连战二十场，每一场都是全力以赴，就算是铁人，也有些吃不消了。
但从蔡琰的语气之中，秦轲也能听出此刻正是关键，所以他没有退让，而是向着爪子迎了上去，仿佛无畏的死士。
而就在爪子即将落到他的肩膀上时，他却是猛然地缩起了身子，整个人扭动了一下，正好斜着从爪子一旁擦身而过！
“嗬……”从他的口中，喷涌出滚烫的气息，气血在他的血脉之中流转，四肢的肌肉在此刻寸寸绷紧，像是狂龙一般的力量倾泻而出，以掌心的匕首为支点，狠狠地插在这头像犬却又生着双翅的机关兽身上。
他已经很摸清楚了机关兽的弱点，自然也就知道应该怎样做到省力并且有效地完成一次摧毁。
当然……也不是每一次都能那么顺利。

第四百零五章 青铜大门
师父诸葛卧龙留给他的匕首确实足够锋利，甚至如果再长几分，几乎是能与菩萨剑相媲美的神兵利器，所以当他的匕首落在这头机关兽胸口的时候，他能明显感觉到匕首的尖锐之处在不断地破开外层的甲壳，向着内部进发。
劲风吹拂他的发丝，原本在打斗之中有些散乱的发髻在此刻也一下子飘散四方，配合着他那坚定的眼神与握着匕首不断向前推进的招式，看上去竟有那么一些潇洒不羁的味道。
不过秦轲却没有那样的时间去想自己的动作是否潇洒，或者说，他打心底里就不觉得自己能有说书先生口中“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那般风度翩翩。
他只是心道一声不好，也顾不得姿态难看，全身骤然一缩，就像一只刚刚偷吃了鸡然后被农夫用扁担追着打的黄鼠狼，哧溜一下钻进了机关兽的身下。
在一片废墟上，响起一声剧烈的响声，秦轲微微抬头，正看见机关兽粗壮的前肢深深地陷入了先前石块金铁堆积成的废墟之中，烟尘四溅。
收回目光之后，秦轲眼见上方位于机关兽小腹处的一处裂缝，从他的位置看去，正好可以看见里面的一处齿轮在不停地转动。
他没有多想，手中的匕首再度探出，一直向上，匕首深深地卡入那条裂缝之中。
只是他的匕首终究还是太短了一些，加上那道裂缝只有手指粗细，他终究没能触及到那块齿轮，没能毁掉机关兽身体内部的机括运行。
凭借他的目力，他大概能预估到自己的刃尖距离那齿轮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时间不多，他也没有再留手，而是微微一咬牙，带着几分七进剑的剑意，猛然地从裂缝之中抽出了匕首，再度向上！
七进剑，朝露。
这股像是滴水穿石的力量在他气血的鼓动之下狂暴而坚定地向上刺去，纵然机关兽身体内部的金铁材质经过千锤百炼，仍旧难以阻挡。
匕首一点点地向上推进，一直到锋锐尽数没入机关兽的身体。
秦轲微微眯眼，一口气息到了尽头的时候，也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匕首触碰到了一处坚硬的东西，随后是“咯咯咯”的声音，仿佛什么东西被异物卡住，摩擦声愈渐刺耳。
只是还没等秦轲松一口气，他的眉头一挑，只感觉一阵致命的危险直冲他而来。
气血涌动之间，他的右手猛然拍出一掌，直击在地上，借着这股力量跟着在地上翻滚出数十步的距离。
只是在他上方的机关兽动作远比他想象得更快！
“难道那一剑没有用？”秦轲面色有些苍白，他很确信自己的匕首已经深深地刺入了机关兽的身体里，并且正好卡在运转的齿轮机括之间。
只是面前这头机关兽却还像没事一般，长长的尾巴犹如一条钢鞭，伴随着旋转，猛然地抽打在秦轲交叉抬起在胸前的双臂上！
一声闷哼之中，秦轲整个人倒飞出去，宛如断了线的风筝。
“阿轲！”在阿布的位置，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双目紧闭的秦轲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急切之间，他抬腿就想往秦轲的方向跑去。
然而高易水的声音却犹如雷霆：“别过去！”
阿布猛然止住了脚步。
“如果你乱动，等同于破坏棋局的规则，到时候别说阿轲了，只怕我们大家都得跟着一起陪葬。”高易水的声音沉重，顺着他的目光来看，秦轲在坠落的那一瞬间便很快爬了起来，他笑着扬声道：“不要以为他会那么容易地死掉，他可远比你想得要强。”
“我还真是应该谢谢你少有的夸奖啊！”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秦轲声音有些含糊，微微咳嗽了一声之后，他的脸上也是露出几分无所畏惧的笑意，一只手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喊道：“我不过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小心咬破了嘴唇而已。”
高易水叉着腰：“既然没事儿，你弄那么夸张做什么。”
秦轲倒想反唇相讥，只不过这会儿他不能分心，眼前这头机关兽之强，已然十分逼近第三重境界，从刚刚一甩尾的力量上看，绝不是能轻而易举解决的对手。
只是自己手中的匕首仍在它的身体里，现下赤手空拳，又要怎么相抗？
随后，秦轲再次避开机关兽的猛力一扑，整个人滚到了另外一处铁石废墟之中，顺手从一个机关人的残骸里拽出了半截长剑。
虽说只有半截，这仅仅是相对于机关人的身高来说的，换成了秦轲来拿，剩下的半截长剑反倒并不显得短小了。
目测这柄断剑至少也有两尺出头，唯一不好的，就是入手沉重，招式会显得不够灵动。
但以秦轲现在的气血修为，倒不是用不了这剑，只不过难以发挥出最好的剑势罢了。
他紧咬着牙关，没再顾及那么多，随着他双手握住剑柄，双腿迈开步伐高高一跃之中，一边躲开机关兽的扫尾，一边犹如一颗陨石般轰然向下坠落而去！
这头机关兽的感知力似乎也比秦轲预料中的更加敏锐，电光石火之间，它竟已意识到了秦轲的意图，猛地抬起了硕大的头颅，张开了大口，似乎是在等着秦轲直接坠入它的嘴里。
秦轲微微一惊，但一时没法子转换身形，只能咬着牙将手中重剑反握，朝机关兽的头颅劈斩下去。
只是这力度肯定不够！
然而，巧合就在此刻发生！
当机关兽的头抬到最高点的时候，一声金铁碎裂的声音突然响起，机关兽的身体随之猛然一震，原先骄傲昂起的那颗头颅竟突然沉了下去。
秦轲先是一愣，随后心中狂喜：是匕首！
这碎裂声正是从机关兽体内传出的，如果他没猜错，一定是那柄卡在机关兽身体里的匕首起了作用，千钧一发之际崩断了机关兽最重要的齿轮机括。
虽然这与秦轲预想之中整个机关兽轰然损毁的场面还有些差距，却足以让他能够早早地完结这场对决。
秦轲振奋着精神一声爆喝，终于从天而降落到了机关兽的头上，并将重剑插进了兽头之中，重剑断裂的另一面蓦地从机关兽的脖颈侧面露了出来。
虽然机关兽在这一刻仍然顽强不屈地想要抬起头来，但身体内部动力机括的毁坏，终究断绝了它的所有念想。
站在机关兽的头顶，秦轲感觉到一阵摇晃，随后伴着一声巨响，机关兽轰然倒了下去，激荡出周身无数尘土。
眼见机关兽损毁，蔡琰面前“棋盘”上象征着那头机关兽的棋子也毫无悬念地碎裂开来。
她耗费心力织就的攻势再一次完美达成，也是因此，她更加信心满满，接下来的，自然是一场摧枯拉朽般的胜利。
就在石阵里最后一头机关兽被某位将军一剑劈裂成碎屑，整座石阵突然陷入了一场沉寂，但这个沉寂没有持续太久，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之后，几人眼见地宫最深处的黑暗被火把骤然照亮，一座青铜浇筑的巨门正在向着他们缓缓打开。
这样的场景，秦轲曾经在叶王陵墓里见过一次，只不过在那个时候，他只感受到了无尽的恐惧，仿佛那是一座地狱的大门，里面有无数的鬼魅隐没于黑暗，向着他们幽幽地招着手。
但这座大门打开的那一刻，从里面迸发出来的，却是如白昼一般耀眼的光芒，那般温暖，犹如春日暖阳。
巨门之后逐渐清晰起来的，是无数像石阵机关人一样的高大卫士，即使与石阵里的九位将军相比，它们也毫不逊色，甚至犹有过之。
它们分列成两排，相对而视，手中金铁熔铸成的各式兵器闪耀着夺目的锐芒。
而再往里面看去，则是由无数机械、齿轮所构成的海洋，它们无处不在，蔓延到墙面和宝顶等各个位置，充斥着几人目力能及的每一个角落，它们不眠不休地运转着，发出风暴一般的金铁潮声，延绵不绝，永无止尽……

第四百零六章 地宫深处的声音
“公输般……就住在这种地方？”秦轲的表情有些怪异。
虽然这样的场景能给人带来十足的冲击力，仿佛从一个现实的世界走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然而在他看来，一个人住在这样的地方，实在不是什么享受，而是一种折磨。
“你问我，我问谁去。”高易水耸了耸肩，“也许那老头就喜欢这种调调，谁让人家当过机关术总教习呢。”
“我是当过稷上学宫的机关术总教习。”正在此刻，一个低沉的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好听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般，“但不代表你这个小辈有资格拿我开玩笑。”
几人都是微微一震，秦轲的眼神立刻锐利起来，风视之术也放大了数倍，却根本捕捉不到那个声音是从何而来。
“为什么不自己走进来看看我在哪里呢？”那个声音桀桀地笑着，“先天风术，虽然是天下少有的术法，但恐怕在我这老家伙面前不怎么管用喽。”
“你知道先天风术？”秦轲微微一惊，自己到现在为止可没展现出什么，而风视之术发自身体，并没有太多征兆，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要太过意外，如果你跟我一样在稷上学宫呆了一辈子，或许你的面前，许多东西也不会再显得奇特。”那个声音平静道：“当然，我老头子也不是什么神仙，光凭你们破阵那点时间，还不足以看出这点。但你该知道，公输家本就是我的地方，作为一个老家伙，总是会对一些别有用心进我家门的人……抱有几分好奇。”
“别有用心？”秦轲听这这个词，有些紧张起来。
在他看来，这个声音的背后，公输般的身份可以说是呼之欲出，而五行司南在他的手上，给不给也只在他一念之间。
“我们没有坏心思。”秦轲大声地喊道：“我们只是有事相求！”
然而那个声音却突然沉寂下去，许久不再传来回应。
秦轲和高易水等人相互对视了几眼，都是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开罪了这个公输家的老祖宗。
就在秦轲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那个声音再度响起，竟是带上了几分不耐烦：“既然有事相求，还在外面呆着作甚？难不成要老家伙我亲自出来请你们不成？你们若真对公输家存了什么坏心思，哼哼，那你们断不能有命活到今日……”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个老人该有的沧桑，然而其中的锐利杀气却是如一柄钢刀，刺得几人心中一痛。
“怎么办？”秦轲看向了高易水。
高易水一摊手，显得无所谓地道：“来都来了，机关阵也破了，难不成要无功而返？听他话里的意思，如果他想杀我们，我们早不可能活到今天。既然如此，不如就此进去，见上一面。”
秦轲点了点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微微转头，却发现蔡琰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跟过来，心中猛然一惊，顿时提起气血，几个起落之间，落到了刚刚蔡琰站着的小棋盘前。
“蔡琰！”秦轲喊道。
“在这儿……”
蔡琰整个人蜷缩在那只作为小棋盘的金属盒子旁，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你怎么了？”秦轲关切地走了过去，双手搀扶起她问道。
“没事。”蔡琰摇了摇头，轻轻地用手指着小棋盘，浅浅地笑了一下。
顺着蔡琰的手看过去，秦轲竟在那局促的位置之间发现了两只镣铐，甚至镣铐的边上，从地底生出了两道极其锋利的刀片，轻薄如纸。
秦轲微微一想，一阵后怕油然而生。
原来刚刚破石阵的时候，并不仅仅只有他们三人身陷险境，蔡琰单人在这小棋盘面前，双腿被这伸出来的镣铐所限制，可想而知，一旦输掉了这盘棋局，只怕她的双腿会立即被这伸出来的刀片削断。
就是顶着这样随时可能变成废人的压力，蔡琰在这方棋盘上摸索着规则，最终赢下了棋局……
秦轲的心里一下子生出一股子敬佩，同时，也微微有了几分心疼。
“休息休息就好。”蔡琰吐了口气，却是得意道：“怎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你还说呢。”秦轲哭笑不得地嗔了一句：“你这都怕得两腿发软了……还能走吗？”
蔡琰摇了摇头，嘴上却是倔强道：“我可不是吓的，我是累的，你要知道，我可没有气血修为，要推动这些棋子也不怎么容易。唔，我现在倒是怀疑公输般这老头儿压根没考虑过这棋局有一天会被一个弱女子解开……”
秦轲无奈地道：“你可不算什么弱女子……”
想了想，他用双臂把蔡琰搀扶了起来，随后转了个身。
“干嘛？”
秦轲叹息一声：“还干嘛，背你呀，你不是已经走不动嘛。”
蔡琰含糊不清地回应了一声，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趴在了秦轲的背上，当秦轲站起身的时候，她拍了拍秦轲的肩膀，在他耳边俏皮地说了一个字：“驾。”
秦轲听着这样的话语，也不免激发了几分童心，笑了起来，还真装了一声马嘶，顿时地宫里充满了蔡琰咯咯咯的清脆笑声。
公输般的邀请，他们一行人自然是要赴约的，何况从一开始，他们来墨家就是为了能和他见上一面。
只不过走在路上的时候，秦轲心中不免有几分忐忑，对于公输般这样性格乖僻的人而言，五行司南到底算是什么？他……会愿意把自己守护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交给他们么？
“或许可以直接抢……”蔡琰小声地在秦轲耳畔开始怂恿着。
秦轲微微苦笑，道：“你没听见那个声音怎么说的么，意思是只要他愿意，我们早就死了。”
“我还说我呸他一口他就当场中风浑身颤抖口吐白沫，乌拉拉一下躺在地上瞪着眼睛死了呢。”蔡琰哼哼着到，“放狠话，谁不会呀。我可是这方面的行家！”
“是……知道你在定安城有不少光辉事迹。”秦轲继续笑着，“一会儿就劳烦女侠你‘发功’了，要是那老家伙不给五行司南，你就呸他。”
“一点都不真诚。”蔡琰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觉得有些困了的她吧下巴枕在秦轲的肩膀上，吐气如兰，“我困了，眯一会儿，一会儿见了老头儿喊我。”
“好。”秦轲听着蔡琰那平稳的呼吸声，原本因为她脸颊靠得太近的慌乱也少了几分，“你休息会儿吧，为了这个棋局，你也累坏了。”
几人一路向前，逐渐也就深入到了地宫的内部。
有些意外的是，这座地宫并非几人原先猜想得那般宏大气派，也并不让人觉得有什么阴森可怖的地方。
微凉的清风轻轻拂过他的脖颈，流水在竹管卷动碰撞，最终落入水池，发出清脆动听的声音。
茅舍、小桥、水车、流水，鲜花，这些怎么看都不应该出现的东西偏偏在这里和谐得就像是自然生长的一般，带着几分悠然，甚至让秦轲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稻香村里。
在秦轲一路向前行走的过程之中，甚至能看见水岸边一棵棵翠绿的柳树随风轻轻摇摆……
不过最让秦轲惊讶的是，他终于看清了这里亮若白昼的那道光源——那是镶嵌在山洞顶端的一颗透明宝石，被切割成了无数面，晶莹剔透。
发光的并不是它，但它却像一只千面的棱镜，将那些顶端直通下来的光芒聚集折射，迸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地宫。
秦轲仰头望去，在那颗多面的宝石上看见了自己数十、数百，甚至数千个脸庞，细小地犹如一个个指甲盖般。
“这是什么东西？”秦轲呆呆地问高易水：“是琉璃么？”
“琉璃？”高易水摇着头，“那种烧制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这样浑然天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东西应该是长城之外，极北之极的万古寒冰。”
阿布跟着微微一呆：“万古寒冰？那是什么东西。”
秦轲同样也没听过这种东西，两人一齐把目光放到了高易水的身上。
“你们别这么看我。”高易水无奈地摊手道：“我这辈子，算算一天十二时辰，有十一时辰都是穷鬼一个，哪能有机会真的亲眼见过这种东西？”
他看着万古寒冰微微赞叹：“不过史书上倒是有过记载，当年有位皇帝励精图治，厉兵秣马，就是为了一举荡平长城外的凶兽，于是组建了八十万大军，一路北上，沿途斩杀凶兽无数，直到极北之地，却最终发现面前是一片一望无垠的冰天雪地，高耸的雪山延绵不绝，八十万大军根本再难行进，一怒之下，他命大军掘地三尺，找寻凶兽巢穴……”
“后来呢？他找到凶兽的巢穴了吗？”秦轲好奇问道。

第四百零七章 公输般
“当然没找到！他要是找到了，今天还要木氏家族守着长城做什么？”高易水想去拍秦轲的脑袋，但眼见蔡琰在他的背上睡得正酣，只能是讪讪地收回了手。
他咳嗽几声继续道：“不过，这万古寒冰就在那时候被挖了出来，据说一共有三块，动用了数千人日夜动工，挖坏铁镐无数……”
说到这里，高易水不免嗤笑了一声：“哦对了，还有个有趣的典故，说是这寒冰命名为万古，是因为当初那万里冰川挡了他八十万大军不得前行，又没能找到凶兽巢穴，这寒冰又如此难掘，大骂‘顽固’，随行的老臣觉得这寒冰好歹也算是块宝物，索性就取了谐音，叫万古，反正极北之地，从上古圣王那时已然存在，说万古寒冰，也在情在理。”
“原来如此。”阿布感叹一声，“只是那八十万大军也没能清剿凶兽，这些东西……究竟是怎么在极北的苦寒之中生存繁衍的呢？”
“不知道，而且……恐怕连上古圣王都弄不明白这些凶兽从何而来，又目的何在。毕竟在圣王一统天下之前，北境并没有这些凶兽，也没有筑建长城。”高易水伸手挠了挠耳朵，长叹一声继续往前走去。
越过静静流淌的溪流，走过木板小桥，秦轲忍不住还是用手触碰了一下那飘荡轻摇的柳树。
一摸之下，他惊讶地发现这些柳树都是真的活物，可按照季节，这时候的柳树叶子早该掉光了，可这棵柳树上的叶子仍然翠绿如新，仿佛这地宫之中仍然处于春季。
一缕柳枝轻轻扫过蔡琰的脸颊，她缓缓地睁开了稀松的眼睛，一时又是一阵惊呼。
“公输般就住在这种地方？我原本以为他是个孤僻的怪老头，就喜欢躲在阴暗的地方研究机关呢。”蔡琰嘴里啧啧有声，“这么看来，他倒像是藏在这里养老了，换成是我，我也不愿意离开这么好的地方，跑出去管公输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大概是因为刚刚小憩一会儿恢复了一些精神，她骨子里天生的不安分又开始躁动起来，她嬉笑着凑近秦轲的耳畔：“你能碰到那块万古寒冰不？我们走的时候……要不要想法子把它也一并摘走？”
“你要它做什么用？”秦轲一个头九个大，低声道：“罗盘都还没拿到呢……”
“就知道你的罗盘！”蔡琰狠狠在他肩头拍了一巴掌，倒没有再多说什么了，而是乖乖地伏在秦轲的背上，两眼眨巴着看到一处幽静小院离他们越来越近。
随着小院子的木门被他们轻轻推开，他们总算见到了那个颇有神秘感的公输家“老祖宗”。
他坐在万古寒冰洒下的耀眼光芒里，半个身子被光芒所笼罩，但坐下的轮椅却却仍然显出厚重、古朴的气息。
他很老了，除了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身体更是瘦削得像是一根芦柴。
然而他本人却似乎并不怎么在乎，只是专心致志地坐在那里，一只手不断地在桌上刻画着什么，无数复杂难懂的图案和符号几乎看得秦轲头脑发晕。
秦轲站在他的身后，犹豫片刻终于开口道：“前辈……”
“如果我没有弄错，你该叫我老祖宗才是。”老人一只手仍然在桌面上的纸张上描绘着，并没有急着转过身去。
虽然说纸张这东西如今仍然十分昂贵，但对于他而言，却只是一种再平常不过的工具，甚至当他觉得不满意的时候，还会把整张纸整个给揉成团，一下子就给扔到桌面下。
秦轲微微低头，发现地上已经有十几个纸团，这么说来，公输般岂不是在这一夜都还在做事？
“不过……你要是不愿意叫，我也不怎么勉强，毕竟你来公输家，本就不是为了公输胤雪。”公输般的话平静如常，却说得秦轲心中一跳。
秦轲跟高易水等人相互对望了一眼，一时也是震惊，公输般竟然什么都知道，可既然如此，他为何又坐视不管？
公输般似乎也是猜到他们心中所想，嘴角微微露出几分讥讽的笑：“我知道，并不代表我需要去管。就好像我只需要坐在这里，你们一样会主动来找我。何况我只是个残缺不全的老头子，哪里有那么多力气去把事情大包大揽？”
随着他放下手中的笔，缓缓地躺在了轮椅的靠背上，秦轲赫然发现，他的左手衣袖里藏着的，竟然不是一只正常人的手，而是一只犹如机关人相似的手臂。
这样看来……公输般不但是无法行走，甚至连手臂都缺了一只？
这样一个看起来十分凄惨的老人，就是公输家的老祖宗，那个曾经站立于稷上学宫，督造墨家机关城，并且担任机关术总教习的人？
眼见如此，秦轲不免心中多了几分同情，同时双手再度行礼道：“老前辈，晚辈深夜打扰也是情非得已，还请见谅。”
公输般神情不变，微微点了点头，发出“嗯”的鼻音，道：“好在我这样的老家伙已经时日已经越来越短，就连入睡也越发困难，也无所谓你们这一夜在外面的吵吵闹闹。”
半夜三更，潜入地宫，与机关棋子搏斗，把整个石阵搅得天翻地覆，弄得大门外尽数是废墟，这种行为，显然已经不仅仅是吵吵闹闹所能概括的了。
听到公输般这么说，秦轲自然也是有些汗颜地道：“我们也是不得已，把前辈的石阵弄得一团糟，实在过意不去，如果前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一定尽力……”
“帮忙？”公输般听到这话，仿佛是听到了这世上的一个笑话，然而片刻之后，他深深地看了秦轲一眼，有些意味深长的道：“也许，会有机会的。”
公输般的声音清冷，带着几分孤傲，正如他能看见骨骼形状的脸颊，宛如陡峭的悬崖，上面有雄鹰孤高地筑巢：“那座石阵，本就是老夫用来阻拦后辈来打扰我的一道屏障，当年公输家的人无论如何都想要请老夫教授小辈一些东西。老夫也是烦不胜烦，索性就立下了这个规矩，说哪位小辈能破了那石阵，谁就能成亲传弟子。”
“不过嘛。”公输般话锋一转，“老夫并无意收徒，哪怕你们真的是为了这个规矩，老夫最多只是让你们能在此处居住一些日子，自行摸索。要是想让老夫亲自教什么东西，就不必想了。”
高易水咧嘴一笑，道：“前辈无意收徒，这是您的意愿，我们自然遵从。”
“很好。”公输般微微斜眼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你们应该是想从老夫手中拿什么好处。”
高易水笑着道：“前辈洞若观火，一双慧眼如炬，晚辈佩服。”
然而公输般却并不买他的账，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巧言令色，一看你就是个溜须拍马之徒。”
高易水被这一句话堵得哑然，而蔡琰则是在秦轲身后捂着嘴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公输般倒是把目光转了过去，秦轲分明从他的眼睛里看出几分欣赏：“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蔡琰微微一怔，也是没有想到公输般会来这样一个问题，不过以她的“豪气”却是半点也不畏惧，声音清脆嘹亮：“我叫蔡琰。”
“蔡琰。”公输般微微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竟然能从九位将军身上猜到棋局的规则，还能以九宫三三演化出那样的棋局走势。老夫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聪慧的人了，想不到还是个女子。”
蔡琰挺了挺胸膛，骄傲地道：“小意思。”
公输般轻轻地笑了起来，灰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他似乎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明明声音可以听得出他很畅快，但他脸上的神情却依旧显得僵硬。
“若是老夫还有个十年，或许会收下你做我的关门弟子。可惜机缘不到，你我注定只能如此。”随着他的手轻轻在轮椅上一碰，不知触碰了哪里的机关，顿时从轮椅的侧边吐出一截抽屉来。
公输般伸出那只以机关术做成的义肢，却宛如真的手臂一样灵便，顺手就从中取出了一件东西，递到了蔡琰的面前。
“既然如此，送你一件小玩意吧。”公输般道。
蔡琰好奇地看着公输般手上的东西，有些好奇地接了过来，把玩片刻，道：“这是什么？”
但还没等公输般开口，秦轲却是微微发出了一声惊呼：“这是……”
他当然认识这件东西，因为在此之前，他曾经见过，并且还把玩了许久，只是始终没有弄明白原理。
而如今公输般拿出来的，不正是当初褚苟给自己观看的金属球吗？
“你见过这东西？”公输般看着秦轲道。
“是……这东西，据说可以让人气血贯通，踏入修行者境界？”秦轲心中微微一动，脸上神情越发震惊起来，“原来，给褚苟那颗球的，是前辈？”
“我不认识什么猪啊狗啊的。但你若是说这些日子我还给过谁这件东西，那倒是没错。”公输般面色平静地道：“但那件东西却只是个未完工的破烂罢了，那一日……老夫走上了锦州大街，刚巧看见那小子像个呆瓜一样捧着一本早已过了时的修行典籍，一边念着字句练习吐纳，结果没走两步还撞了墙……”
公输般突然冷笑了一声：“呵，以他的天资，加上那本破烂，恐怕再过十年也未必能成就修行境界。正好老夫手中这件东西想要找个人试炼试炼，索性就选中了他……”
秦轲一时沉默，也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褚苟踏入修行者境界的事儿，原本在他估算至少也得有个好几年，然而借着那颗金属球，他一举冲破了气血关隘，成了个气血修行者。
而如今，公输般却说那颗金属球只不过是个不完全的破烂……
恐怕在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宁肯豁出性命去求这样一颗破烂吧。
“这是什么东西？有这么厉害？能让人冲破气血，踏入修行者境界？”蔡琰倒是没有那么惊讶，只是好奇地拿着金属球打量来打量去，始终没看出这东西有什么稀奇。

第四百零八章 所谓五行司南之用
公输般摇了摇头，道：“其实如若你真正了解到了，也就不觉得稀奇了。这世上……本就有许多人可以走修行一道，只是碍于身体某处经脉不通，影响了气血感应，导致无法入门……当然，这世上也有不少以勤补拙之人，但这个过程，或许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不间断的努力修行，才会小有所成。我之前送出去的那颗，也就只能帮人打通那道最难的关隘，助人入门修行气血，但这一颗……却是不同的。”
“不同？”蔡琰看向公输般。
“其中奥秘，自然由你去慢慢参破，老夫做了十余年总教习，最烦的就是那些学生叽叽喳喳问个没完，所以……我也不想多费口舌。”公输般道。
“总之，就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东西，对吧？”蔡琰甜甜地笑了起来，直接把握着那颗金属球的手收了回来，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也不知她变了个什么样的戏法，只在一个呼吸之间，那颗金属球就从她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秦轲默默打量了她一番，也不好直白地去问她厚厚的衣裙里到底藏了什么样的机关口袋……
公输般看着蔡琰这般干脆利落，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嘴角笑容也显出几分老人的和蔼来。
他点了点头：“是个爽快人，不像是那些读书人，看多了儒家礼数和法家道理，脑子里尽装了些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在场的众人里，论博览群书，高易水和蔡琰当然首当其冲，不过两人与这世间读书人向来不同路，甚至南辕北辙，所以都乐呵呵地赔笑，也不觉得公输般这话说得有什么不对。
不过高大的阿布此时站在两人的后方，听见这句话的同时，不由得想到自己在太学堂里学到的东西，脸上微微一苦，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几句，却终究没有开口。
而秦轲应该是最乐见其成的人了，蔡琰能得到公输般的欣赏于他来说是一件喜出望外的事情，说不定待会儿再说点什么讨了这位老祖宗欢心，得到五行司南罗盘的机会也会更大一些呢？
正当他还在思索应该用何种语气，何种态度，向公输般提起罗盘一事的时候，公输般却先一步开口道：“小姑娘的东西，老夫已经给出去了。接下来，该是你们了，说说看，你们想要些什么？”
他那双带着沧桑却依旧像是鹰一样锐利的目光微微扫过三人，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用眼神告诫他们“不要太得寸进尺”……
秦轲也是有些为难，他当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过公输般身上隐隐透出的那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总是让他觉得希望渺茫。
他很清楚向人要东西是不容易的事情，特别是当那个人与自己并非什么感情深厚的亲友，同时那件物事还珍贵无比的时候，更是难上加难。
虽然从他住所顶上的那块万古寒冰可以看出，公输般所拥有的宝物绝对比他想象得更多。
但纵观天下，五行司南是独一无二的上古神器，只会比那块寒冰更加珍贵才是。
可事到如今，难道他还能退缩么？
和高易水两人对视了一眼，他终于鼓起勇气，眼睛直直地望着公输般道：“前辈，实不相瞒，晚辈这次来见您，不为别的东西，只是想请你给……不……哪怕是借也行，想从您这里借一样东西。”
高易水在一旁听着，眼睛微微一亮，小小地看了秦轲脸上那有些纠结的神情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这家伙，也不是没有长进嘛，都懂得变通了，不说给，换了个说法说借，不错不错。
但高易水心中也是敞亮：眼前这位老家伙，显然就连他自己都很清楚已经没多少年好活，借这个词，听起来不错，可实际中又有几分成事的可能性？
这就好像是借钱，若是相熟也就罢了，总不怕将来收不回来。但自己等人和公输般之间无异于陌生人，根本没有信任可言，谈一个“借”字，无异于说笑了。
果然，公输般听了秦轲的这个“借”字，脸上的表情立即变得嘲讽起来，大概也是听出了“借用”这一说当中所蕴含的荒诞。
他的性子孤僻冷傲，也没留下什么子嗣后代，照拂公输家纯粹只念在那一点血脉情分，如果真的面前这位小兄弟借走了什么宝贵之物，到时候即便他把东西还了回来，自己也不一定有那个命数能亲手接过……
“你想要什么？”公输般终于轻笑了一声，眼中深邃依旧，道：“先说来听听，如果老夫觉得可以给，索性就一并给了你……婆婆妈妈的，还不如一个姑娘家来得爽快。”
秦轲面容愁苦，期期艾艾地，抬眼对上了公输般的目光，缓慢说出了那几个字：“我想要……要……五行司南的罗盘。”
他吞吐了两次，最后倒是一咬牙将那几个字说得飞快，随之脸上的愁苦愈发浓烈，因为他已经清楚地看见，公输般在听到那几个字之后，脸上的表情逐渐转为冷厉，甚至眼里锐利的光已经射出了一些锋锐，像刀子一般狠狠地抵到了他的面前。
“前辈……”
“是谁告诉你，那罗盘在我的手中？”
公输般注视着秦轲，明明苍老的他身上却涌出了一股摄人的气息，刹那间就犹如一股狂潮，冲击力之强，让高易水和阿布都变了脸色，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蔡琰倒是没有感觉到那股气势，一方面是因为她并不会修行，而另外一方面，自然也是因为公输般的另眼相待，所以刻意把那股气息绕过了蔡琰，没有伤损他一分一毫。
四人之中，秦轲无疑是承受最大压力的人，因为他距离公输般最近，并且公输般激发的那股摄人气息，有一大半都是冲着他而来。
他不知道公输般的修为到底如何，但这样看，绝对不会比他弱，不，甚至要比公输察更强，难不成宗师水准？
想到这里，他面色苍白，想要后退，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他的全身似乎都失去了控制，牙齿忍不住咯咯作响起来。
“前辈……”秦轲艰难地张开嘴巴，说话却因为牙齿向下碰撞有些断断续续，甚至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是伏牛山的那位老人让我来找您的，我不是什么坏人。”
几乎在话音刚落的一瞬间，那股气势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感觉如释重负的秦轲双腿一顿，一身几乎凝固气血终于在此刻打开了闸门，开始在全身运行，一股暖意蔓延到全身，热汗像是止不住了一般向外涌出。
他晃了晃有些虚弱的身体，整个人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你们去过伏牛山？”公输般神情郑重，皱眉问道：“你们……见过庄老？”
“庄老？”秦轲思索了一下，毫无保留地点头解释道：“那位老人并未做自我介绍，但他确实告诉我们，想要找寻五行司南罗盘的下落，便去锦州公输家……”
公输般一直死死盯着秦轲的眼睛，似乎是想从他的目光中捕捉到类似闪躲、回避等等不自信的光芒，然而，他只看到了坦然，还有那么一丝发自心底的迫切。
没有欺瞒？这倒是让公输般有些意外。
追溯起来，他和那位老人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
或许更久。
否则，他又怎么会连那位老人的面容都记不大清楚了呢？
“既然你从伏牛山来，定是已经在唐国得了五行司南的指针，那么……你是想要重组五行司南？”公输般的声音开始阴沉下来，像是雷暴覆压下的滚滚浓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难道庄老没有告诉你，这件神器若是重现世间，会带来一番怎样的惊世大劫？”
“呃。”秦轲愣住了，他摇头道：“那位老人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将原先记载了五行司南的几张帛书扔进了山涧，之后，他只说了让我来墨家……来找前辈您。至于什么大劫……那是什么意思？”
公输般冷漠地审视秦轲：“你既然寻找五行司南，总该知道它的功用吧？”
“知道。据说……它可以感应到其他神器的位置？”秦轲挠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若是在强大的精神修行者手中使用，方圆百里之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感知。”
“哼！感知百里之内……听起来确实厉害，不过，世人只知道五行司南能在大修行者手中感知天地，能助他们‘看’见数百里之内的一草一木，但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阿布终于忍不住说话道：“数百里的感知范围还不够强么，若是行军打仗，这数百里便是能够决定大军生死的距离。而一场大战，说不定又能影响到一座城甚至一个国的命运，这还不够？”
“当然不够。”公输般冷冷地回答道：“现在我可以清楚明白地告诉你，使用五行司南去感知天地的首要一项，就是要有极高修为的大修行者，而每使用一次五行司南，他们所要负担的巨大消耗也会立即令他们强行堕境，甚至当场暴毙！呵，若真想灵活使用这件东西，恐怕只有那传说中的圣人……”

第四百零九章 难题
“即便你们手中有了五行司南，又上哪里去找极高修为的大修行者？或者说，你们又怎能保证，这位大修行者会愿意为了你们，舍生忘死？”公输般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人的头顶上都像是瞬间炸开了一个惊雷，好半晌，空气中似乎依然隐隐回荡着雷声，久久不退。
阿布听得面色微微发白，知道自己之前确实是有些无知了。
一个修行精神的大修行者，在整个荆吴或许都凑不够十个。
何况，神器一旦启动，就有可能废掉他们一生积攒下来的修为……
公输般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此时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裹挟着万钧的重量，压得人心头喘不过气来。
“何况，一城一国的命运又如何？这天底下，哪里有不死之人？哪里有不亡之国？前朝立国近三百年，可最后如何？还不是灭亡了？上古圣王统治千年盛世，分封各地诸侯，结果当他们日渐实力膨胀，就开始无视帝朝的权威，相互征伐吞并，最后连累帝朝都一同覆灭。一国之命运，何其渺小？”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金铁交织的味道，每一次断句，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斩落下来，斩得人万分疼痛。
在他的面前，尚且年轻的阿布只觉得头脑发晕，尽管他张了张嘴，想要以太学堂里学的那些“大义”亦或者“以天下为己任”来反驳。
可当他仔细想想，却还是发现公输般说的句句都是真理，没有半句虚言。
是啊。这世上的国度，有哪个最后没有亡呢？就算他一直寄希望于荆吴可以一统天下，让天下的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可谁又能保证荆吴可以走到这一步呢？
而就算做到了，又能维持多久？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这不对……这不对……”阿布低声喃喃，终究还是无法认同他的说法，“就算一个朝代只有数百年，可百姓终究有这么一段时间能吃饱穿暖，能好好种地，不必用那端着农具的双手去舞刀弄枪，也不用逃亡……”
公输般冷冷地道：“你又怎么能肯定其他国家一统天下之后，百姓不会有好日子过？这世上一国又一国生灭循环，本就是自然之理，正如前朝灭了，仍旧会有墨家取而代之，若墨家没能从这乱世中一统天下，也迟早会有其他国家重建帝朝，也许是唐国，也许是沧海，也许是荆吴，要么，都不是，而是异军突起的势力最终一统天下……”
公输般嗤笑了一声，随后不再去看失落的阿布，继续对着秦轲道：“五行司南，它是道标，能指引使用它的人找到其他神器。尽管这些神器从上古圣王之后几乎遗落八方，或是销声匿迹，然而它们只能算是在蛰伏，它们就像是上古圣王的影子一般随着时间长河一直代代相传。然而，当它们重新被聚集到一起，那将是足以改变一个时代的力量，或许会让大河逆流，会让天下大旱颗粒无收，会天降火雨……假若让它落到了别有用心之人的手中，恐怕这世间将会立时变为地狱，生灵涂炭！”
秦轲面色也不怎么好看，眉头紧锁着，他当然知道神器很强，当初诸葛宛陵给他说起的时候，就提到过上古圣王用一把神器破军劈断了大山，截住了洪水，最终避免了一场殃及万千百姓的水患。
那是怎样的力量存在？
恐怕拉来一支万人的整编军队，也无法在数年之内达成挪动山川的壮举，而圣王只出了一剑，简单的一剑罢了。
“即使如此，你还想要拿走它么？”公输般眯缝起双眼，语气之中的拒绝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秦轲咬着嘴唇，道：“我想得……远远没有前辈那么多，甚至阿布想到的那些，我都从来没有想过……我只是，只是想找到我师父而已，我想带他回家，我知道他一定是遇到了麻烦，天大的麻烦！前辈，您相信我，若我找回师父，一定第一时间将东西带回来还给您！我保证！”
“保证？”公输般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大笑话那样，放声大笑道：“你拿什么保证？你连小宗师境界都没有，更别提大宗师境界，甚至是宗师之上的……你说说，你有什么能力护住它？”
“我……”秦轲眼里的华光骤然一散，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连同上下嘴唇都变得异常僵硬。
蔡琰看着秦轲这样，神情不满起来：“前辈，您这说得也太危言耸听了吧。这世上知道五行司南的有几人？知道五行司南功用的有几人？退一步说，您将司南的罗盘交于我们，然后你不说，我不说，谁又知道这神器在我们手上？”
公输般看了蔡琰一眼，肃然的脸色缓和了几分，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你们还是不懂……这世上，本就没有不漏风的墙，更何况……当年的那些亡魂仍然留存于世间，他们好似一群猎狗，庸庸百姓不知道，他们……却能嗅到这些东西的味道，迟早都会找上门来……迟早会的……”
接着，他低低地感叹了一声，义肢重重地拍在自己轮椅的扶手上，愤然道：“当年，庄老亲自找来，将五行司南托付到我手上，我花了近十年时间，才在墨家的青龙高炉之中把它一分为二，从此断绝了那群猎狗的念想。如今……你们竟打算再重新拼凑回去？”
高易水皱着眉头，在公输般的话语里挑出了一个令他疑惑的名词，问道：“不知前辈所说的‘猎狗’，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们……”公输般的双目之中少有地带上了几分畏惧，嘴唇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他们是一群亡魂，一群来自那个时代的亡魂，打着招魂的黑幡，妄图掌控整个世间……”
“嗯？”高易水被他的一番形容说得有些发蒙，可偏偏又感觉不出公输般有丧失神志的迹象，一时无语。
“并不是老夫不想说明，而是我对于他们的了解也十分有限。或许这世上只有庄老能向你们解释那群人的存在。”公输般看向秦轲，叹道：“你的师父……为何会跟五行司南扯上关系？”
突然，他的目光炽热起来，他的脊背从轮椅上挺直了些许，一边抬起义肢指着秦轲道：“你的师父受过神启？”
秦轲心中一跳，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神启”二字，也没想到这两个字会从公输般的口中说出。
他深深呼吸了两下，终于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
“难怪。”公输般似乎恍然大悟，整个身子又瘫回到轮椅的靠背上，冷笑道：“原来是神启。”
“前辈，您知道神启？”秦轲两眼一亮，立刻有些急切地道：“你能仔细说说神启吗？神启到底是什么东西？真的跟神灵有关吗？”
“我不知道。”公输般哼了一声，“我又没接受过神启，我怎么知道？”
“可是前辈你……”
“只有真正接受过神启的人，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公输般好像有些生气的样子，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只知道那东西……是一种‘感召’，也是一种诅咒，一代接着一代传承不朽，从未断绝，而那些受过感召的人，最后大多成了疯子……”
“感召？诅咒？”秦轲呆呆地看着他。
公输般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已经说了，我没受过神启，我只知道这些，如果你们想知道更多，可以去找真正受过神启的人，问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秦轲还是满头雾水，弄不明白。
按照唐国王宫里那位“圣人”的说法，他应该也算是受到了“神启”，然而神启到底是什么东西？老人说他们都是被选中的人，而公输般说这东西是感召又是诅咒，又说让自己去找受过神启的人问问到底看到了什么。
可这么说来，自己岂不是要问自己？
可自己看见过什么呢？
那几个没头没脑的怪梦？
秦轲当然也希望自己能说清楚神启是什么东西，然而到今天为止，他对于神启这件事情仍然是一头雾水，甚至，因为太史局那位老人的涉入，他越发感觉神启的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想要开口坦诚自己身上其实也有着“神启”的“烙印”，可这时，他的眼角瞥见高易水正在十分微弱地摇头。
所以他又把那些话都咽回了肚子。
可五行司南又该怎么办，自从离开荆吴，他一路艰难险阻，深夜潜入唐国王宫险些丢掉性命，在伏牛山与路明周旋弄到自己人不人鬼不鬼，又一脚踏进了公输家的明争暗斗……
他并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所以他把目光投向高易水，希望他这种时候能巧舌如簧，说些什么能够打动人心的话来。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高易水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最终对他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
他们所掌握的讯息太少，对于公输般和五行司南、以及那位“庄老”之间的故事几乎一无所知。假若公输般铁了心不愿拿出罗盘，再多的言辞恐怕只会招他厌烦才是。
那么……强抢？
别开玩笑了，在秦轲看来，这公输般的修为绝对不俗，甚至有可能已经越过了小宗师的门槛，去往了那个更高更远的位置。
这样的修行者，不是单靠人多便能取胜，哪怕他如今垂垂老矣，身体残缺，他们三个人合力起来，也断然无法在他手下讨得什么好。
想到这里，他顿时有些后悔，这些日子他光顾着四处闲逛，竟忘了在公输家多与那些族老们接触接触，多了解一些有关公输般的事情。
如果能知道这老家伙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或许眼下他们还能找出一两处突破口。
“只能是先退，然后从长计议。”高易水在心里叹息了一声，随后用眼神示意秦轲暂且放弃。
至少他们很年轻，还等得起，而公输般已是个半截入土的人，他的东西，迟早是会易手的，不论最后是跟着他一起葬进墓里或者是传给公输家，都会比现在的局面容易应对。
秦轲看着高易水的姿态，终于有些绝望了，就连高易水都自认难以解决，那么他又能做些什么？
可是……他怎么能放弃？他怎么舍得放弃？
一股子委屈酸楚在他的胸口汹涌激荡，随后一路向上，冲击着他的大脑，染红了他的眼眶。
几乎是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之中，秦轲咬着嘴唇，双膝一软，竟是轰然地跪了下去——

第四百一十章 女子难养也
“前辈。”秦轲的眼前好似有一层水雾，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道：“我只想知道我师父的下落，并不想贪图神器，只要……只要您能借给我，哪怕只有一年，我保证，我一定遵守承诺，把东西带回来见您。”
“阿轲……”阿布只低低地喊了一声，却是没再做出什么动作，并不是他不想去搀扶，而是因为他很明白秦轲心中的苦楚，换成是他，如果某天他很重要的人突然消失了，他大概也会满天下地去找吧？
但眼泪和承诺终究无法打动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的，即使秦轲向前膝行了几步，再次磕了个响头，公输般仍然纹丝不动，坐在轮椅上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
“那个……”这时，秦轲听见蔡琰清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前辈，您刚才说这东西是件宝物，我想着，能不能拿来跟你换换？”
秦轲微微转头，看向蔡琰，她正上下抛着公输般送她的那颗铁球，神情显出几分漫不经心，好几次差点没接住，像是随时有可能将之当作一块废铁，扔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
公输般眼神微微一动，语气讥讽：“小姑娘，那可是我交给你的，你想用那东西……来换五行司南的罗盘么？”
然而蔡琰的回答却是出乎众人的意料，却是摇了摇头：“我不要罗盘。”
公输般饶有兴趣的样子，抿嘴轻笑道：“哦，有意思，那你想要什么？”
蔡琰眼睛一眯，笑得狡黠：“我想要神器，听说除去五行司南还有另外五件神器……我也不贪心，随便哪一件都行了。”
公输般看向她，目光似有疑惑：“姑娘，你可是找错人了？老夫手中唯有罗盘一只，并无其他神器”
“那我不管。”她轻轻一抬手，铁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到了老人的两条义肢腿上：“我和您换，宝物换神器，一手交宝物，一手交神器，公平，合理。”
公输般终于皱起了眉头，他这辈子所接触者，高风亮节的君子有之，奸佞狡诈的小也是不少，然而像蔡琰这般让他觉得一头雾水的姑娘倒是从未见过，他瞪起眼睛道：“合理？合了哪门子的道理？”
“当然是我这小女子的道理。”蔡琰咧嘴笑着，“是前辈您立下的规矩，说能破石阵者可做您的内门亲传弟子，继承您的衣钵。我破了石阵棋局，结果您又说自己根本没打算收徒，给了我这么个吃也不能吃，玩也没见多好玩的铁球就打发了我。唉……我只是个弱女子，自然不能强求前辈您非得收我为徒，可我刚才想了想，总不能您随便塞我一件破烂儿，我也得收着当个宝吧？”
“蔡琰……”站在她身旁的高易水已经有些憋不住想笑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蔡琰会用这么一个胡搅蛮缠的法子，明明他们是有求于公输般，结果现在听起来好像是在菜市场买菜，居然还能讨价还价的？
“岂有此理。”公输般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听到蔡琰这一番说辞顿时有了几分怒意，高声道：“老夫何时反悔了？老夫本无意收徒，只是不想被家里那些孩子们烦扰，更何况，那也只是对公输家的人，你又算公输家的谁？”
“哎？话已经放出去了，哪儿还能再收回来不作数呢？我不算公输家的人，可……他是呀！”蔡琰嘿嘿一笑，弓着身子，一手拍在秦轲的肩膀上，“论资格，他有，论破石阵，他也有份参与，您不是默许的一人闯阵可带三名随从么？这样吧，我不要神器了，您给他也成。”
“什么话！”公输般大怒，“你们都是一路人，老夫给他和给你有什么分别？”
“没什么分别的话……那索性给我，免得一来二去显得繁琐。”蔡琰懒洋洋地挑了挑眉，“总之呢，罗盘那东西即便拿到手，还得想办法拼凑回去，太麻烦了……”
看着公输般脸上那越来越黑、越来越臭的表情，蔡琰反而越来越来劲，毫不畏惧地顺势补充道：“当然，您要是真不给我，我一个弱女子也真没什么法子，最多也就……在外头逢人便说自己本该是公输家老祖宗的关门弟子来着，结果这老头儿竟是个偷奸耍滑之辈，说好的收徒没收徒，连许诺要给我的好处都吝啬得不肯给，说话跟放屁一样，真是天下第一老骗子……”
公输般听到这里，已是勃然大怒，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在面前的石桌上：“你住口！住口！”
蔡琰嘻嘻一笑，若无其事地将秦轲从地上拽了起来，一面帮他拍打着膝盖处沾上的尘灰。
公输般则是在轮椅上吹胡子瞪眼，肩膀剧烈地颤动起来，俨然一副想要发作的样子。
他越想越是恼怒，于是身上那股专属于大宗师修为的摄人气势再度扩散而开，秦轲顿时身上汗毛竖立，更是一阵心悸，他慌忙侧身一步，将蔡琰挡在了身后。
然而那股子气势无孔不入，很快令蔡琰的脸色也微微发白，但她并没有因此后退，仍表情决绝地站在秦轲身旁，紧紧地握住了秦轲的臂膀。
但只一瞬，那股气势顿然消逝无形，铁青着脸的公输般注视着蔡琰，轻笑道：“老夫算是看出来了，你是想对我用激将法？”
蔡琰耸耸肩，仰着头把鼻孔对着公输般：“谁知道呢，说不定我还会多雇些人，整天大街小巷里传一传我的悲惨遭遇……反正到时候名声坏了的又不是我。”
公输般这时意识到自己刚刚竟是被蔡琰这样的小辈给扰了心神，如今平心静气想想，立即自嘲起来：“果然，那个喜欢带高冠的家伙说得不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呵呵呵呵，一个小小女子……罢了罢了，老夫也没说过不给你们罗盘，你又何苦费上这一番口舌？”
高易水听得这句话，眼睛一亮，抢问道：“前辈的意思是……愿意把罗盘交给我们？”
秦轲瞪大了眼睛，一时被从天而降的喜悦砸得有些晕头转向。
公输般拾起了膝上的那只金属球，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过往，微微出神，随后对几人道：“你们……随老夫来。”
然后，秦轲的眼中他的身形突然高大起来，因为他竟是从轮椅上直挺挺地站了起来——凭借着他身下的那双钢铁义肢，就那样稳稳直立了起来！
“天……”秦轲茫然之中交杂着震惊，当他方才看到公输般的那只义肢手可以灵活地上下动作之后，已是有些难以置信，现下见到这一幕，他甚至忘记了挪动脚步跟上公输般。
尽管相比较常人来说，他迈步的动作看起来不大协调，但他那如石阵中的机关人一般的双腿，能驱动着他随意走动起来，这真的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墨家稷上学宫的机关术总教习，果然不凡。
而更让他感觉不可思议的是，当他们一路跟着公输般进到屋子里，却是眼睁睁看着公输般十分随意地从书柜上抽出了一只破破烂烂的匣子，递了过来。
“这里头是……是五行司南的罗盘？”秦轲望着这只已经有些斑驳褪色的铁盒子，几乎变了声调。
“难不成你觉得老夫会骗你？”公输般冷冷道。
“当……当然不是。”秦轲被他这样冰寒的语气刺得有些战栗，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我，我只是以为，这么重要的东西，总该会藏得更深一些……”
公输般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蠢货，虽然并没有什么身高优势，却仿佛居高临下在俯视他：“既然有老夫在，这罗盘自然是安全的，若是来了连我都阻拦不住的人，你以为藏得再深，就会有用了？”
“呃……”秦轲语塞，很配合地露出了一脸蠢样。
确实，以公输般的实力，加上这里又是他的地方，这天下有谁能轻易接近？可如果是连他都抵挡不住的敌人，只怕再怎么隐藏，也不外乎在这座地宫的某一处，敌人掘地三尺，最终还是会找到的。
“先别打开。”就在秦轲等人迫不及待想要打开一睹为快的时候，公输般却用十分冷漠的声音阻止了他们的动作，“等你们离开地宫之后再打开，既然你们要带它走，也不必再让老夫看这最后一眼了。”
秦轲捧着匣子，有些奇怪道：“前辈……您为什么突然变了主意？”
公输般不以为然道：“变了主意？是你们自己以为老夫不想把东西交于你们，哪里是老夫变主意？”
“那就是说，您从一开始就打算把东西交给我们喽？那您还绕那么多弯子干嘛？”蔡琰插嘴问道。
“你们总以为老夫说那么多，是为了打消你们对五行司南的念想，当然，老夫不否认是有点这个意思，可如果说，你们真因为我这三言两语就心生退意，又何德何能，担得起老夫的托付？”
秦轲这时终于展露笑颜，用力地点头道：“前辈，大恩大德，我秦轲永铭于心，待我找到师父，一定将五行司南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还给您！”
“还给我？那恐怕不必了。”公输般一脸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在我看来，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若将来……或许你可以把东西带回伏牛山去……”
公输般突然振奋了一下精神，问道：“庄老他……现在还好吗？”

第四百一十一章 罗盘
“看上去挺好的，就是……”秦轲犹豫了一会儿，又道：“就是，好像有点疯疯癫癫的……”
听到这话，公输般终于最后确信，秦轲他们是真的见过庄老，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疯疯癫癫就对了，那个老家伙，从来就没有一天是正常的。既然他愿意将五行司南交于你，我也不会多说什么，我老啦，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情，将来……我去地下与我夫人、我儿子相会的时候也能更安心一些，这世上的一切从此都不再与我相关，哪怕天崩地裂，洪水滔天，那又如何？”
说完，他仍然自顾自地呵呵笑着，好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前辈……您跟庄老是好朋友么？”
“好朋友？”公输般轻轻摆摆手，语气自嘲着道：“你们看见他的时候，觉得他大概多大岁数了？”
秦轲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仰头望了一眼顶上折射着灿耀光辉的万古寒冰，犹豫着道：“他的头发全白了，怎么也有个七八十岁的样子，不过，他面色红润，行动矫健……”
公输般嗤笑道：“如果我告诉你，我当年第一回见他的时候，他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而我，那时才不到十二岁……你会怎么想？”
四人皆是一惊，满脸疑惑地盯着公输般的眼睛，企图从里头找出几分玩笑意味，然而，没有。
秦轲愣愣地叹道：“怎么可能？”
“以前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或许，这世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公输般道：“我是没有资格真正当他朋友的，或许这世上，有资格做他朋友的人早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过，他也没想当我的前辈，我们之间……不论辈分，只是一对老熟人罢了。你们走吧，不必再回来这个地宫了，倘若将来有缘再见，或许我们能对面而坐，痛饮一番。”
地宫大门合上的时候，秦轲终于从有些恍惚的情绪中走了出来，看着手中的铁盒子，总觉得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有些不真实。
五行司南的罗盘，居然就这么拿到手了？
本以为非得等到开祠堂的那一天，而现在，他距离师父在信中所说的“不可知之地”似乎又近了一步，这着实令他倍感振奋。
或许是地宫关闭带来的影响，高易水之前扳动机关点燃的火把居然尽数熄灭，全都收进了石壁之中，任由他们怎样摸索也找不出机关所在了。只是他们如今心中早没了那股子对黑暗和未知的敬畏之心，一路走得还算顺畅。
门口被迷晕的守卫鼾声依旧，嘴角还挂着长长的哈喇子，四人蹑手蹑脚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小心地关门离开。
“看来，他们真要睡到天明了……”秦轲低低地嘟哝了一句，之所以压低声音，自然是因为他听到了这院子的外围还有不少巡逻守卫的脚步声。
而高易水无声地笑笑，用口型对他说道：“那当然，我办事儿，你放心。”
“你嘚瑟吧。”秦轲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只不过，他的脸上很快出现了平日里常有的那干净、阳光的笑颜。
是的，他现在心情极好，好得他几乎想要跳起来，恨不得乘着风一瞬间飞回到属于他们的地方，赶紧让五行司南的罗盘和指针好好相会。
距离天亮还有不少时间，四人也是一边顺着公输家曲折的道路，避开那些供奉和守卫，悄无声息去往了客房的方向。
公输家作为锦州大户，时常会有来客留宿，公输仁刚掌家没多久的时候，结交甚广，曾夜宿客人多达三十余，仅仅从这一点来看，便能知晓公输家的客房到底有多少。
而公输究如今成了公输家最大的话事人，身份地位自然不同以往，高易水、蔡琰、阿布三人算作是他的客卿，于是顺理成章地被他安排到了最高等的天字号客房。
只不过，此刻的四人都那心情在乎客房好与不好，等到他们顺着挂满灯笼的走廊一路猴急地“撞”进房门后，高易水已经忍不住催促道：“快，快打开看看。”
秦轲看了他一眼，心里火急火燎的，但一双手仍然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并未上锁的匣子，掀开用作包裹的细绢。
等到那件东西终于显露出来，四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盒子里存放的是一块灰黑色、正方形的板子，明明该是铁质，却闪烁着几分犹如玉石般的圆润光芒，上面刻画的暗金色纹路弯弯曲曲，显得古朴而又雍容，即便历经了上万年，仍然不曾磨灭丝毫。
而那些金色纹路构成的文字，秦轲在太史局那巨大的浑天仪上见过。
“果然是五行司南的罗盘！”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件东西，高易水却是万分笃定。
秦轲没有说话，竟像着了魔一般，用手指微微颤抖着捧起了那匣子中的罗盘，一种奇特的感觉顺着指尖流淌进他的血脉，一直蔓延到全身，冲击着他的心脏，在他的大脑中翻涌不休。
他仿佛感受到了它灰黑色外表下的一时炽热、一时冰寒，还有那些潜藏其中似乎沉睡多年、正在缓慢苏醒过来的万千魂灵。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许许多多的迷幻景象，仿佛跨越了不知多么久远的时光，他看到了华美富丽的琼楼玉宇，一路向上直插云霄的登天的阶梯，苍凉的红日映照下高耸巍峨的城墙，远方响起如惊涛骇浪一般的咆哮声……还有，还有许许多多的黑影向着他疯狂涌来……
有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铁青色的盔甲，戴着奇怪的冠冕，独自一人站在城墙之上，面前是翻腾而起的漫天黄沙，他手中握着未出鞘的剑，目光威严，似是能穿透黑夜白昼。
一眼，万年。
“马杜尔……拉莫大帕西……”他如是说。
一瞬间，昏沉的天空升起数千颗明亮的火球，它们在天空飞舞，高傲、不可一世，犹如天上的星辰，但当他们坠落的那一刻，大地上轰然炸开巨大的火焰。
在这一瞬，不知有多少黑影就此被吞没，但更多黑影咆哮着向着城墙涌来，它们并没有梯子，却有尖锐的勾爪，攀爬在城墙上，轻易得像一群树上的猿猴。
继而是一片黑暗，一切的画面突然消失了，秦轲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水里，耳畔全是水流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有黑色的海藻在他的周身飘荡。
他用力地睁大眼睛，才从那几乎不见五指的黑暗认出那些海藻的形状。
“是……头发？”若是换做往常，恐怕秦轲非得吓得惊叫出声，可这时候他的心中毫无波澜，只平静地注视着那大团随波逐流的黑色汇聚的地方。
黑色的丝发之间有一个她，她飘飘荡荡，忽远忽近，带着犹如母亲般温暖柔和的光晕，她的眼睛宛如闪烁的星辰，里面包含着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惊喜、慈爱、乞求、畏惧……
“来……”她的声音在水里清澈响亮。
来？来哪里？或者说……去哪里？
“来……”她再次道。
随后，她的神情突变，好像转瞬间变成了另外一张脸，一张……像是蔡琰的脸。
她带着几分焦急，一双手攀上了他的肩膀，呼喊着：“阿轲！阿轲！”
秦轲悚然而惊，整个人突然从那深邃的黑暗水流中，回到了公输家的客房里，蔡琰正站在他的面前，嘴里呼唤着他的名字，阿布早已用自己的一只大手覆上了他的额头，皱着眉头。
而高易水正含着一嘴的水，腮帮子高高地鼓起，像是下一刻就准备喷到他的脸上。
秦轲赶忙抬起双手，惊慌道：“别喷我水，我清醒的！别喷，别……”
然而，还是迟了，随着“噗”一声响起，带着几分清香的茶水喷了他满头满脸。
秦轲脸上的五官几乎都挤到了一起，神情难言，狼狈地向后退了一步，高声叫道：“老高，你个王八蛋！”
等到客房内一阵混乱过后，秦轲拿着满脸憨笑的阿布递过来的巾帕擦着脸上的茶水，心中依然恼火，瞪着高易水的表情也越发凶狠：“我都说了别喷别喷，你是耳朵聋了吗！你是故意的吧！”
“咳咳咳。”表情显得有些尴尬的高易水无奈地一笑，“本来你不喊还好，你一喊，我差点一口水呛死，只能选择喷出来喽。”
“呛死你得了。”秦轲把毛巾砸了过去，“我特娘的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遇上你这么个丑东西。”
高易水耸了耸肩，表示他很无辜，随后转到正题道：“你刚刚怎么了？怎么叫都没反应，好像是中了邪那样。”
“是呀。”蔡琰点头道：“我叫了你好久，你明明睁着眼睛，却像是完全看不见我。”
她略微扭头看了一眼那摆放在匣子里的罗盘，道：“从你接触罗盘就是这个样子，难不成这个罗盘有什么古怪？”
“罗盘显然是不是假的罗盘，倒不如说，因为是真的罗盘，所以才有这种情况。”高易水收起了玩笑的神情，眼神凝重，像是细细品读什么古董字画那般审视着秦轲，道：“我记得……上回在唐国客栈里，你摸到那只‘勺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过一次这样的反应？”
“没错！”阿布也是亲眼见过的人，立刻就出声道：“那时候他的一双眼睛是完全空洞的，就……就像个死人……”
“嗯？”秦轲微微一呆，这件事情，高易水不提，他险些忘记了，然而当他回想起来，却只觉得十分模糊，“那时候，我看见了……”
他花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把两次看见的东西说了一遍，可即便他已经尽力还原，语言却仍然显得十分苍白无力，许多东西他明明记得，偏偏一到嘴边舌头就有些打结。
说到最后，他只能气闷地坐回到椅子上，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只刺猬状。
“女人？”高易水当然也是听得云里雾里，但却也感觉到这些零碎片段背后似乎蕴含了什么东西，只是他毕竟没有亲身体会过，很难就下一个定论。
但有一件事情，他可以肯定。这种情况连续两次发生在秦轲身上，必然不是意外。
秦轲和神启联系紧密甚至有可能就是神启的载体这件事情，他也已经早就有所推断，既然如此，这种情况莫非就是当秦轲接触到神器之后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神器和神启……这两者本就联系紧密，否则秦轲的师父诸葛卧龙就不会因为寻找神器而不知所踪。
“或许……是神器想要告诉你什么东西？关于……神启的东西？”高易水大胆地猜测道。

第四百一十二章 初探
“神器……想要告诉我什么东西？”秦轲看着匣子里的罗盘，并不是太明白高易水的意思，“什么东西呢？”
“那我怎么知道。”高易水一下子瘫在椅子的靠背上，叹息道，“我又不是你，就连你自己都不知道，那我怎么知道？”
众人一阵讨论，到底还是没得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只好先把这事儿抛开在一边，继续捣鼓五行司南。
好在秦轲从第一次触碰到罗盘之外，即便他再触碰罗盘也没有出现那些古怪画面，不由得安心不少。
这是五行司南在阔别不知道多少年后第一次重新和合在一起，场面并不怎么绚丽，也没有戏文里的什么天生异象，五彩祥云，只有四个在烛火下，大眼瞪小眼的人。
勺子一样的指针在罗盘上缓缓旋转，带着几分优雅，却也不失它的庄重，只是当几人看了不知道多久，却终究还是没看出这东西到底有何神异之处。
“所以，他指向这个方向，是什么意思呢？”秦轲瞪着眼睛，看着指针微微的颤动，有些发呆道。
“我觉得吧。”高易水也是仔细看了许久，才终于确定了一个事实，认真地说道，“这好像就是你放下指针时候的那个朝向……”
“……”
几人捣鼓了一阵，然而却始终没有让五行司南真正的“司南”，它现在就像是一个完全任凭拿捏的玩具，不管他们几人怎么摆动指针或者说固定指针，这指针只表现出了一种顺从或者说……不在乎。
终于，憋不住的蔡琰跳了起来，有些烦躁道：“东南西北前后左右乱七八糟的方向它都指过了，说到底这东西好像压根就没有司南该有的磁力，既然没有磁力，它指向什么方向还不是由我们怎么摆放。难不成它是想告诉我们，答案无处不在？也只有酸腐的文人骚客才会说出的瞎话，这就是个坏了的玩意儿！”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高易水当然也是这么觉得的，只不过他倒是不觉得是五行司南坏了，只是觉得他们并没有找对用法。
神器嘛，总该有什么奇特的使用方式才对。可又是什么样的使用方式呢？
他不清楚，所以他双手捧起了整个罗盘，看着指针在上面摇摇晃晃，闭上眼睛道：“我试试看能不能往里面灌注精神力量，不是说这东西有沟通天地，远观数百里情形的功效吗？虽然说我算不得什么大修行者，但好歹也能试出个什么来才对。”
秦轲看着他的样子，略微有些忧心地道：“不是说大修行者用了都会跌境吗？你要是这么做，会不会……”
“会不会都是以后再说的事情，事情没做先怕，那可不是我高易水的风格。”高易水咧嘴笑了起来，“而且我只用一点点精神力量试试，没打算全力以赴，放心。”
之后，他的眉毛一挑，无形中在他的眉心仿佛有什么东西扭曲了一下，秦轲就知道他已经进入了状态，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
一刻钟后，高易水再度睁开了眼睛，面色看上去倒是正常得很，也没有什么受伤或者别的什么损害，只是眼神显得十分怪异。
“怪，真怪。”高易水喃喃道。
“怪什么怪，你试出什么了？说呀。”蔡琰不满道。
高易水摇了摇头，道：“我好像是试出点什么，但又好像什么也没试出来。”
“尽放狗屁。”秦轲戳了他一把，“说人话！”
“我感觉我的精神力量确实是能与这东西相呼应，但偏偏这东西给我的感觉就是爱理不搭，就好像是个难得一见的漂亮姑娘，却对我的万丈光华不怎么感兴趣……”
秦轲无语道：“其实你可以不用这种奇怪的比喻……”
“那不能，漂亮姑娘怎么能对我没兴趣？爷我可是天下第一琴师，无论是弹琴还是谈情都不在话下！”
“嚯！”蔡琰冷笑了一声，“就知道吹牛皮，谈情不在话下，我怎么只看见一个始乱终弃的无耻败类呢？”
“我始乱终弃谁了？”
“有本事你把那位南烟姐姐娶了？”
“……那个是意外，意外，何况我又没占人家便宜，为什么我非得娶她？”
“败类。”
“你……”
“败类。”
“好了好了。”秦轲被两人吵得头疼，“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这东西难不成是假的？”
高易水摇了摇头，倒是不这么认为：“如果是假的，那我的精神力量应该半点都渗透不进去，偏生我渗透进去了，只是它不肯回应或者是它回应了我也没感觉到……这样说来，东西应该是真的，只是……为什么见不出效果，我也不清楚。”
这时候，他突然想起来：“对了，难不成是因为五行司南被一分为二，所以才出现了一些问题？”
他还记得公输般说过，他将五行司南放在炉子十年，才把它一分为二，分为了罗盘和指针两件物什。
“这样说来，或许跟这个有关系，就算我们找到了两部分，可仅仅把他们放在一起是不够的。”高易水道。
“那怎么办？”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的秦轲有些挫败，“我们现在再去找公输前辈问问？”
蔡琰却是摇了摇头：“这就别想了，你们没听他怎么说吗？他可是不想再见我们了，现如今地宫的大门也关上了，就算我们去又怎样？而且我并不觉得他知道这东西怎么解决，否则，他早该告诉我们。”
“或许他人老了忘事多呢。”
“你见他的时候有一点觉得他是个记不住事情的老头么？”蔡琰反问道。
秦轲顿时瘫软下去，两只手托着下巴，愁眉苦脸道：“那现在怎么办？”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自然也难以回答。
阿布犹豫着说出一个建议道：“或许，可以发一封信给荆吴，问问先生？他那么聪明的人，或许会想出什么法子来。”
高易水叹息一声：“也不失为一个法子，车到山前必有路，东西都到手了，总比两手空空要好。先研究研究，要是真不行，那只好另想法子了，或许……可以再去伏牛山找找那个老妖怪？”
老妖怪，自然是指庄老，从他们知道庄老是个“不老不死”的人之后，高易水就把称呼变成了老妖怪，虽然说有些不敬，但也算得上贴切。
“或许吧……”秦轲也跟着叹息，至少今天晚上，是不太可能让这重聚的五行司南展现神奇之处了。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
锦州终于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墨家虽不像是沧海居于苦寒之地，但较唐国、荆吴也是寒冷许多，站在锦州的城头向外眺望，四合土地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公输家宅邸之中，公输仁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的是厚厚的虎皮毛毯，一股冷风席卷而来，吹动上面的绒毛，几片雪花悄然无声地落在了上面。
公输察伸出一只瘦削的手，缓缓地向前，想要拈起这片雪花，然而就在他触碰到雪花的那一刻，手指的温度也把雪花给融化开来，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好雪。”他抚摸着那虎皮毯，望着窗外大雪纷飞的景象，轻声感叹道，“瑞雪兆丰年，想来今年的收成，会比往年更好。”
赵氏身披狐裘披风从门外进来，两边肩膀积累的一层雪遮盖了狐裘原本的毛色，而她手中端着的是热腾腾的药，上面还冒着热气。
药碗烫人，她把一只手捏在了耳垂上。
公输察听见自家妻子那吃痛的“嘶”声，微微笑了起来：“烫就不要这么急着端过来了，况且这种事情，下人也不是不会做，何必要亲自动手？”
“药要烫些喝才好呢，凉了就没什么作用了，交给下人我哪里放心？”赵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随后是步履的声音，那个身影一进屋就先吃了一惊，随后赶忙把药碗放在桌面上，一路过去把窗户关了上去，甚至之后还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有没有漏风的缝。
“你不要命了！”赵氏抱怨道：“这么冷的天你还开窗吹风，着凉了怎么办？你现在的身体，哪里受得了？”
公输仁看着赵氏蹙眉恼怒的样子，也是有些无奈：“哪里有这么娇贵？我这身上又是棉被又是毛毯的，屋子里又生着炉火，哪里会着凉？反倒是你这成天关着窗户，我觉得憋闷。”
“憋闷你也得憋着。”赵氏毫不客气地道：“你也不是当年的小伙子了，以你现在这个身子，就算想透透气，也不该坐在窗子边上，要是下次你再敢这样，看我怎么收拾你。”
“好好好。”公输仁苦笑起来，却也是理解妻子的担心，不好多说什么，“我听话我听话。”
“这还差不多。”赵氏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把桌上的药碗端了起来，准备一勺一勺地喂给公输仁喝。
公输仁看了看那蒸腾的热气，微微皱了皱眉，道：“烫。放着凉一会儿吧。”
“不烫。”赵氏坚持道：“我给你吹吹就好，你现在就喝，一会儿凉了就没效果了，这也是卢神医吩咐的……”
正在这时，门外大雪中却再度响起“嘎达嘎达”的脚步声，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老爷，是我。”
公输仁眼底悄然亮起一道锋芒，随后很快收敛，一边摆了摆手，示意让赵氏先缓缓再喂药，边开口道：“进来。”
老人推门而入，先看到的，是赵氏有些担忧的眼神，之后对上了公输仁有些期待的目光。
他作揖行礼，轻声道：“老爷，夫人。”
公输仁点了点头，一只手轻轻地抚了抚赵氏的手背，温和道：“你去里间休息休息吧，这些事儿，我知道你向来不怎么喜欢听。”
赵氏没有问是什么事情，只轻声道：“记得喝药。”随后一转身，走进了里间。
老人看着赵氏的身影消失，才转过头缓声开口道：“老爷，那件事情……有结果了。”

第四百一十三章 清洗
“没有结果，你也不会来见我了。”公输仁平静道：“说说吧，如何了？”
老人点了点头，道：“老爷料事如神，我查了松山铺那批酱菜的去向，确实有古怪。幕后之人竟然能想出通过酱菜作为联络方式，在其中夹带消息，不动声色把这些江湖中人聚拢到一起。我手下的人顺着酱菜线索，花了不少时日，才终于把这些人一一摸清。一共查到的有四十三人，分布城中各个地方，其中修行者十四人，六人在修行初境，五人在第二境，三人在第三境，不过这种观察不怎么严谨，所以只能是一种猜测，结果必定有所出入。”
“那是自然。”公输仁望着汤药冒出的热气，轻声道：“仅仅凭借简单的观察，没有真正交手，要摸清楚修行者的真正实力，谈何容易。”
他笑了笑：“也就是……像我三弟那样的人，不知道遮掩，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是个小宗师吧。行走江湖的人，若是一点藏拙都不会，就不叫江湖中人了。”
“三爷向来都不是个擅长藏着掖着的人。”老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最重要的是，有公输家为他保驾护航，他自然体会不到江湖的难处，这是他的短处，却也是他的好处。”
“是啊。”公输仁可惜地道，“可惜了，公输家就是太纵容着他了，若是少年时他能多吃些苦楚，或许他做事情就能多过一些脑子，我也不必为他考虑这么多了。”
“我们该怎么做？”老人没有继续说这件事情，他能看出公输仁的心情并不是太好，有关于公输察的事情还是少提为妙。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公输仁回答道。
他缓缓地想从椅子上坐起来，不再躺着，然而就是这点动作，却显得十分吃力，他只得再次重重地躺倒下来。
公输仁咳嗽了一声，闭上眼道：“蛇藏在草里，竹竿子一打，只怕会乱……时机很重要，你明白么？”
“是。”老人低声道：“只是人手略微有些吃紧，不知道老爷能否……”
“你想要哪几个人？”公输仁直白问道。
“朱先生、刘先生、梅先生、苏先生……”老人低低地报出十余个名字，这些人都是公输家的供奉，有好几位都是小宗师，哪怕实力最弱的，也只与第三重境界一线之隔。
这是世家大族的底蕴，却是一个世家大族的底牌，若非不得已，不会贸然出动。
但公输仁只点了点头，平淡地道：“准了，事情办得利索一些，同时……结束之后，声势要浩大一些。”
“是。”老人再度答应，随后望向桌上的汤药。
汤药凉了……
锦州的雪愈来愈大，抬头往穹顶望上一会儿，便会被漫天飞舞的雪花迷了眼，出了室外，空气中的冰寒仿佛能使万物凝结，人们嘴里吐出的气息尽是一团一团白茫茫的雾气。
街道上的商铺许多都已经关上了门，这样大雪纷飞的时日，不会有太多上街采买闲晃的人，一名卖肉的屠户正在一扇一扇地封上商铺的木板门，皑皑的白雪沾得他满头都是，只是他并不烦恼，脸上洋溢着笑容，巴不得这场雪下得越大越好。
“老九！”大雪之中，一人提着一坛还没有去除泥封的酒走得悠然，嘴角带笑，大喊道：“这么早就关门，不做生意啦！”
被称作老九的屠户微微一转头，看见那个颇为魁梧的身形，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嘿嘿笑道：“哟，江爷，下这么大雪你还在街上晃悠呢。”
等到江爷走近门前，老九拍了拍脏了的双手，在围裙上擦着，道：“这不是也没生意嘛，与其这么呆着，倒不如先歇了，反正年关也过了，一年最好的日子也就那么些……那江爷你呢？”
看了看那坛子酒，老九笑问道：“买酒去了？”
江爷点头，脸上笑容依旧，显然心情不错：“这雪下得，我走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开着的酒铺，本想着来你这买些羊肉回去，结果你倒是要关门了？”
老九一听这话，也是皱了皱眉，不过却不是因为不快，而是因为江爷这般客气：“嗨，这话怎么说的？江爷要是想买羊肉，直接找我老九就是，江爷来了，我老九哪怕进了热被窝，也是必须要起来的了……”
“这样，江爷你等着，我这儿有切好的羊肉，保管是最好的，我去后边儿拿，你等等啊。”说着，他转头进了里屋，里面传来了脚步声、女人的说话声，孩子的欢笑声，随后是宽叶子包东西的声音。
江爷站在门外，依旧是笑着，微微抬起头看向天空，也是感慨了一声：“好雪，好兆头。”
不一会儿，老九从铺子里出来了，手里提溜着宽叶子包好的五斤羊肉，沉甸甸的。
江爷接过了肉，寒暄了几句，笑着挥手道：“走了，回去烫个羊肉锅，再配上这坛好酒，嘿嘿，神仙都换不来的好意境呐！”
说完，他提着酒肉，踩在雪地上一路向着自家方向行去。
大雪天的，一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偶尔有几人，也是神色匆匆，大约是急着找一处避雪，或者些着赶紧回家，只在路过江爷身边的时候，微微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江爷身上那显得异常单薄的衣衫，摇头轻叹。
江爷微微一笑，非但不觉得冷，反倒是觉得这大雪天里吹着凉风，别有一番舒爽，想来一会儿吃肉喝酒的时候会更加畅然。
只是很快，他停下了脚步。
因为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两个人。
他的后面也出现了两个人。
在这个他归家必经的小巷子里，四个人分成前后，看似无意，实则正好挡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他微微皱着眉，打量着前面那两个人身上的灰黑色甲胄，棉絮一样的雪花落到他们胸口的甲片上，慢慢化成了雪水，顺着一路流向他们放在身侧、握着刀柄的大手上。
手在刀柄，刀在鞘中。
“四位……军爷？不知道小人……这是有什么误会了罢？”江爷轻声说话，言语中似是有些怯懦，“那个……若是军爷不嫌弃，小人这酒肉就当作孝敬四位军爷的了……不知，可否……”
江爷赔着笑脸，抬眼小心地观察着四人的神情，体内的气血已经在这一刻激活！
只是他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听到任何回应，阴沉的天色似乎给这小巷子平添了几分森冷，四名握着刀的军士像是一尊尊木头人那样站着。
“江中，是么？”一人突然开口，声音并不嘹亮，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那双眼睛里面的光芒锐利，直直地向着江爷逼了过来，使得他下意识低下了头。
“正是小人。”江爷知道，这些人显然冲着自己来的，他也没必要继续装傻充楞。
小巷子的地上有一处冰冻，透过那晶莹的表面，他看见了对面的军士缓缓抽出鞘中利芒。
随后是一声冷漠的低吼：“那就对了！”
几乎是在四人长刀出鞘的同一时刻，江爷一声大喝，手中的羊肉和酒坛子已经被他猛然地掷了出去！
他修行气血多年，行走于大雪之中衣衫轻薄仍然不惧寒冷，这两件看似普通的物件在被投掷出去的那一刻，自然被他赋予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只听得“砰”一声碎响，酒坛子撞击在军士高高举起的长刀上，顿时四分五裂，陶片四散坠落，透明的酒液是溅了那名军士一身一脸。
而另外一名军士则是被他扔出的羊肉砸中了胸口，带着排骨的五斤羊肉从阔叶子里漏了出来，坠落满地。
两名军士俱是闷哼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两把长刀从江爷的身后呼啸着斩来，白雪映照着阳光，照得刀刃莹莹发亮。
但江爷却在两把刀的刀刃触碰到身体之前，猛然地跳跃了起来，就像是一只腾空而起的蛤蟆，随后双腿一缩一放，脚底板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两名军士的胸口，登时踹得两人后退倒地。
“一个不过第一重境界的修行者，三个不会修行的兔崽子，也想制住爷爷我？”预估出四人实力的江爷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容，落地的同时双腿再度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手握在屋檐上。
小巷子毕竟是小巷子，两边宅子的院墙都不怎么高，对于他这样的人，想要攀爬上去更是轻松无比，而以他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一旦他翻过这道墙，这四人估计再也难觅他的踪迹。
“你们该庆幸，要不是怕拖久了有人来援，我就算杀了你们四个都不是问题。”江爷心里想道。
雪天的冷风吹动他几根散乱的发丝，有轻微的呼啸声一闪而逝。
江爷嘴角的笑容微微僵硬。
并不是因为雪太大，也不是因为风太冷，而是因为就在他双手发力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紧紧握着屋檐的手指上，出现了一条微不可查的血线。
墙下的四人脸上同样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下一刻，江爷从墙上重重地摔落，整个人在雪地里打了三个滚，雪花沾得他满身都是。
一道血痕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江爷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已经齐齐断掉的手指，只觉得自己还在梦中。
随后他惨痛地哀嚎起来，一边哀嚎一边痛不欲生地回想，心中一阵阵寒意袭来。
这怎么可能呢？自己明明已经是第三重境界的修行者，怎么会败得如此之快，败得如此彻底，甚至连一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是……谁？”他哭喊着，他知道身前的四人绝对没有这样的实力，况且，一瞬间就断去自己的手指，却没有让他看见人影，这样的手段，只可能是……
随后江爷看见了那个身影，一个站在巷子口，满头花白，因为苍老而佝偻的身影。
老人看了他一眼，破空声随后而至。
江爷瞪大了眼睛，没有指头的双手试图去捂自己的喉咙，却根本无法阻止那处空洞，他的身子跟着剧烈一颤，死去。
整座锦州城被白茫茫的大雪覆盖，但一场杀戮却在这场大雪之中悄无声息地展开。
一天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去。有的人死在小巷子里，有的人死在灶台边，有的人死在茅房中。
有的人喝着酒被一剑穿心而死，有的人煮着一锅吃食却再也无法尝上一口，有的人猴急地解开自己的裤腰带，却发现大床的纱帐之内，躺着的不是自家娇妻，而是迎面挥砍而来的长刀。
几天后，官府在各个街道贴出告示，以一种十分平和却冷酷的语气说明了几日前官府在城中清剿了一个“不老实”的江湖组织，并且这个组织与那日公输胤雪成亲之日的刺客有着莫大的关联。
对于几日前那场血腥清洗，大多数百姓并不知晓，茫茫的大雪足以覆盖掉太多痕迹，然而对于那些在公输胤雪成婚当日却进行一场可怕刺杀的刺客却是记忆犹新。
在那场争斗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百姓被卷入其中，无数人从此失去亲人。
自然，一听到这些人与那些刺客有关，百姓们都是群情激奋，恨不得亲自把这些人乱刀砍死才好。
而就在人群之中，屠户老九却是眼神复杂，不识字的他重新听了一遍官差挨个通报的名字，确定了“江中”两个字确实出现在名单里，一时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是愤怒大骂，还是应该悲伤哭泣。
江中是他的常客，也是他敬佩的友人。
他的老父亲八十一岁，喜欢凑热闹，是个操劳了一生的慈祥老人。
公输胤雪成亲那日，他的老父亲带着自己的小孙女去观礼，却为了保护自家小孙女，也就是老九的小女儿，结果被逃窜的刺客连砍两刀，横死街头……

第四百一十四章 烙印
数月后，来自荆吴的信件到达了锦州，路途经历千山万水，纵然大雪封路，却仍然一往无前。
秦轲握着那封存放在竹筒中的帛书，也是心中有几分激动，他当然知道这封信要以这样快的速度送到这里来并不怎么容易，想必诸葛宛陵也是动用了不少手头的资源。
“字倒是不错。”看着秦轲缓缓把帛书摊开之后，蔡琰评价道，“不愧是诸葛宛陵，爹爹曾说过，论学识，论天赋，他远不如诸葛丞相。不过这个字虽然不错，却还是有点瑕疵，好像显得有些虚浮？”
秦轲点了点头：“诸葛宛陵的身体一直都不怎么好，也不知道是什么病，不过看他那样子，多半是很难治了……”
蔡琰也跟着点了点头，随后在场的四人都对着帛书上的内容看了起来。
大约是一刻钟后，秦轲微微皱起了眉头：“墨家机关城的高炉？”
“我倒是听说过那东西。”高易水道，“墨家炼铁锻造的能力本就是天下之最，也正是因此，机关术才能那样厉害。黑骑的手弩，也是墨家特殊工艺制造，其他国家想学都学不去。而在机关城里，有数座高炉，可达数丈之高，生火足以熔炼世上最硬的陨铁，不少神兵就是出自这些高炉。”
“公输般之前也有提到过，他把五行司南放在高炉里足足十年，才把它一分为二。”说到这事儿，秦轲不由得面色发白，“还好信上说合二为一只需要花费不到一年，要是十年的话，岂不是等死了。”
“十年你就死了，那最好你早些立一份遗嘱，给我多留点酒钱。”高易水嘻嘻一笑，完全无视秦轲的瞪眼，“这样看来，我们在锦州还需要多呆不少时间了。”
“为什么是锦州？我们不是该去稷城吗？机关城里才有高炉吧。”蔡琰好奇地道。
高易水笑了笑道：“原先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前些日子我在公输家四处收集情报的时候了解到，公输般被贬之后，在锦州也建造了一模一样的高炉，原因你们也猜得到，自然是为了造地宫里的那些机关。”
“那岂不是说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了？”秦轲几乎是喜出望外了，相比较去稷城借用人家墨家的高炉，自己在公输家有公输胤雪这层关系在，显然要容易得太多。
想到这一点，秦轲已经不能等待，只说了一声：“我现在就去找胤雪。”随后一溜烟地跑出门去，只不过片刻后，他的身影又再度出现在门口，一路到桌前，最后吧五行司南揣进怀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忘记拿了。”
高易水坐在椅子上，望着秦轲那一直往外而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这家伙……”
蔡琰倒是也想跟着去，但现如今她的身份还不适合与公输胤雪过分接触，只能是把下巴枕在手背上，有些无趣地道：“意思是我们要在锦州呆很久？可我现在就已经觉得无趣了。”
高易水扯了扯嘴角，笑道：“也不是非得天天在这里呆着，等明年开春，百花齐放，草长莺飞，骑马出去踏青也没什么不好。”
蔡琰瞥了他一眼，道：“还草长莺飞呢，公输家的事情都还没完结……公输胤雪和家主的事情怎么办？虽说现在五行司南是拿到了，可是按照阿轲的性子，也不可能放着公输胤雪不管的。”
“我也没说要一走了之不是么。”高易水无辜地摊开手，“公输家的事情，总是一步步来的，至于公输胤雪想要的家主之位，总还是有别的法子解决。”
他突然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况且，我并不觉得我的计策毫无用处……”
“什么意思？”蔡琰微微歪着脑袋，像是一只蜷缩着的猫儿。
高易水嘿嘿笑着：“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因为我还不能确定。不过以我来看，公输家的事情并不需要我们再继续插手了，任其自由发展，反倒是最好的结果。”
有公输胤雪的帮助，五行司南的事情自然十分顺利，毕竟公输家虽然确有一座足以铸造神兵利器的高炉，可想来只有公输般能令它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公输般一生从未收过徒弟，即便是在公输家的后辈里，也没有一人能达到这位公输家老祖宗哪怕一半的机关术造诣，所以这座高炉除了公输般需要使用的时候，大多时候都是闲置着。
公输家的铸造师已经三年没有再看见过公输般离开地宫使用过高炉。
尽管这些日子里，高炉虽然一直有他们定期打扫清理，可高炉却早已经冷却多时，此番再度见到里面升腾起熊熊的火焰，公输家那些铸造师也是唏嘘不已。
而就在正月十五的团圆之夜，公输家内部再度炸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地宫已然封闭，公输般似乎离开了地宫，不知所踪！
其实，公输般性情孤僻，除了打造机关的时候会动用公输家的资源之外从不参与内事，可公输家的老人们对于公输般的崇敬却从未减少分毫。
要知道，这个老人是真正的，活着的传奇，一个曾经在稷上学宫担任过机关术总教习的人，细数整个公输家族，恐怕只有这位老人才有这样的成就。
而公输家被逐出稷城之后，朝堂曾经数次向公输家发难，都被巨子给挡了下来，甚至最严重的一次给数十名官员定了大罪，一时朝堂哗然一片。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事情，公输家的人也很清楚，这并不是因为公输家曾经劳苦功高，而是据说当年的巨子年轻时候和公输般私交甚好，甚至彼此为知音惺惺相惜等等说法……
如今，这座看似无形却一直立在公输家中，如同保护神一样的大山突兀消失，自然使得不少公输家的老人恐慌不已。
甚至，有几位老人因为这件事情一病不起，最终在病榻上结束了他们操劳的一生。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老祖宗……是不是不想再庇护公输家了？”祭祖的祠堂上，一名公输家的老人拄着拐杖声泪俱下道：“难不成是我们做错了什么？”
公输仁身为家主自然坐在祠堂的最中央，只不过相较往年的坐着，今年他的身体显然有些撑不住，半坐半躺着主持了祠堂的宗族大礼。
“井叔，你也别多想了。”公输仁不过中年，然而此刻苍凉的声音竟然已经带上了几分专属于老人的腐朽味道，“老祖宗在家中多年，护着公输家多年，已经是尽力了。可我公输家终究不可能永远只靠一个人护着，即使是老祖宗，如今也已经是垂垂老矣，就算他修为如何精深，总有一日是会离去的。如今地宫封锁，老祖宗离开了公输家，自有他的要去做的事情，我们这些人，也只能是为他祈福期盼他能心想事成。以后的路，还得我们这些人，甚至是年轻一辈继续去走。”
说完这句话，公输仁显得有些疲倦，摆了摆手，示意让几名小辈搀扶着那几位还在哭泣的老人向着祠堂外走去。
今日开祠堂，还有一件大事。
今日，是秦轲正式写入公输家族谱的日子。
虽然说这种男丁入赘的方式难免会让公输家不少人看不起，但是秦轲心里却也清楚自己和公输胤雪的真正关系，倒是没有太多的心理负担。
何况这种事情，本就应该是公输胤雪更难过一些，所以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凑近了公输胤雪，再一次地低声道：“你确定好了吗？公输般已经不在地宫里了，就算我写入公输家族谱，也不可能再帮你过阵……”
公输胤雪摇了摇头，道：“这个问题很早之前你就问过我，现在再问一次，没有任何意义。木已成舟，又如何能再变回从前？若是大伯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秦轲点了点头，他也只是突然想再确认一次，但看起来公输胤雪的心意依旧不改，意志也远比他坚定。
然而，这样做真的只是为了取信于公输仁吗？
等到两人的名字伴随着墨迹被写入族谱，公输仁的眼睛里也露出了身为长辈的欣慰笑容，轻轻地拍了拍手：“看见你们两个人的名字写入族谱，想来我们公输家历代先祖见了也会高兴的。从今往后，你们要相互担待，相互扶持，齐心协力克服艰难困苦才是。”
“是。”两人行礼道。
“胤雪。这祠堂的事情以后就交由你来主持吧。”公输仁望着自家侄女，温和地道。
可就这样看似平淡的一句话，却是使得祠堂之内顿时生出无数窃窃私语的声音。
要知道，主持开祠堂主理宗族之事，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胜任的。
这种事情一直以来都由家主亲自主持，即便家主有事或有因不能主持，也会指定家中最德高望重的族老临时主持……
难不成，公输仁要把位置传给公输胤雪？
公输究面色铁青地沉默着，背在身后的手隐约颤动，好像下一刻就会振臂一呼，大声说出他心中的反对之词。
但很快，他发现公输仁只是让公输胤雪主持祠堂一些日常琐事，并没有提起接班之类的事情，才缓缓放下心来。
也是，公输胤雪毕竟只是小辈，就算有些做事的能力又如何？公输家这些老人们个个心气都不低，要让他们对公输胤雪俯首称臣，只怕比登天还难。
公输究冷笑地看着公输胤雪，心里却有一片阴霾始终没有散去。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些日子，可锦州城大雪天里的那些杀戮依旧像一把钢刀般深深地插入了他的心中。
原本他还觉得自己这位大哥已然是在苟延残喘，却没想到他竟会发出如此迅猛一击！
在那场杀戮之中，他花了十五年时间暗中笼络的那些江湖高手几乎一扫而空，如果不是他真真切切地读了衙门发出的通告，他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这是一个即将病死的人吗？在这种时候，怎么还能制定出这样周密的计划？还能拥有这样冷酷的杀心？
好在他收买这些江湖人士从来没有自己出面，甚至这些人都不知道他们背后的主人就是自己，公输仁也只会以为这些人是跟那些刺杀公输胤雪的刺客有关系，不至于对他有什么影响。
可一旦想起，公输究还是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一路向上，直到后脑，让他微微战栗。
公输究沉默着定了定心神，细细地开始打量自己这位侄女。
早在很多年前，他还没有把她当成真正的敌人，因为在当时的他看来，公输胤雪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然而如今她年岁渐长，亭亭玉立已为人妇，行事之中那股落落大方，甚至让人能看出几分公输仁年轻时候的样子。
内事、外事，经过她手都能变得井然有序，极少出错，整个公输家上下也有不少人对她称赞不已。
如果再给她几年，或许她真有挑战自己的能力吧。
但现在……公输究心下冷笑：你的这位夫君如今看似和你情投意合，实则不过是个名利之徒，为了一点许诺的好处……已经与你倒戈相向了啊……而你唯一能指望的开祠堂后进地宫破阵，面见公输般也已经是一条死路了，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不对……你手上还有一张牌……”公输究用蚊蝇般的声音对公输胤雪的背影道：“你还有一张牌！”
祠堂的事情完毕后，公输究一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一个消息正好也在此刻递到了他的手上。
“爷，那边来信了。”
公输究微微点了点头，有些迫不及待地从竹筒里抽出那封帛书，皱眉看了看上面的字句，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
“乌助死了。”公输究回忆起这个曾经深得他信任的胖管事，原先的愤怒竟烟消云散，剩下的唯有浓浓的倦意。
然而在这样的疲倦之后，他却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他的笑声冷厉，像是漫漫长夜之中的老鸦在鸣叫，惊得一旁的下人不敢抬头。
乌助已被截杀在去稷城的路上，那么他最后的一个破绽也被补上了，虽说十几年笼络的江湖高手都在那两日之间死绝，可那又如何？
老四关起来了，而公输胤雪……她还能拿什么来争？
想到这里，他的笑声越发响亮，甚至带着几分愤怒，他指天大叫几声：“死得好！乌助！你死得好哇！”
一股热血涌上头顶，随着他脚步一晃，整个人踉跄着扑倒在地上。
“爷……”下人一惊，赶忙搀扶着他起身，却发现他仍然在笑，如痴如狂……

第四百一十五章 春日里的马蹄声
料峭春寒雪未散，雨初风和山河暖。
锦州城外，大片青草辛辣的芬芳之中，人们已经能感受到万物正在蓬勃复苏。
与之一起醒来的，还有春田里的秧苗，河岸边的垂柳……阳光和煦地照耀在它们尚显纤细的娇嫩身躯上，泛着晶莹的色泽，宛如一位位少女在春风里尽情伸展，对自己的妖娆线条毫不掩饰。
两匹健硕的高头大马踩过平坦的官道，撒着欢一般冲进茂盛的草地，山峦在远方起伏，一男一女的笑声相互缠绕。
“阿轲！快点！你要是再追不上来，你就该学小狗叫啦。”虽然是一身女裙，然而蔡琰坐在战马上的姿态气定神闲，胯下骏马犹如一道疾风，伴随着她的裙裾飘动，她转过身来看向秦轲，眼底都是笑意，“小狗，小狗，小狗！”
“你别得意，这次我可不见得会输。”秦轲咬着牙在后面追得费劲，却越发感觉自己有几分力不从心。
其实最早蔡琰跟他提出要赛马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毕竟是个修行者，又在荆吴的太学堂学了一些日子的马术，怕自己赢得太容易让蔡琰不高兴。
然而真正开始赛马之后，他才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有多愚蠢。
在他身前的蔡琰，哪里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姑娘家？她简直就是一位在马上纵横天下的骁勇女将！
光在马术这一项上，他几乎是全线落于下风，三战三负。这要是在赌坊里，他恐怕是输得只剩下裤衩了。
可即使如此，每次他输给蔡琰，都得在她面前学小狗叫，那一声声“汪汪汪”叫得他自己都脸红。
是时候要重振雄风了！
秦轲看着那不断靠近的背影，手中马缰绳握得越发紧，有些激动地想着：这次非得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不可。
十五步……十步……五步……
前方的纤细身影在眼前不断放大，马蹄声也在秦轲的耳畔越发响亮，他的心脏随之跳动得越发急促，他能听见战马同样粗重的呼吸声，知道战马该是被蔡琰驱使到了极限。
但那又如何？两人约好以前方那棵松树为终点，只要在那之前他能超过蔡琰，便可以摇旗欢呼了。
“近了……更近了……”在这一刻，两匹战马终于并驾齐驱，秦轲的眼睛里似乎亮起了一道白色的光芒，他清楚地看到了蔡琰的侧脸，几乎要喜悦地高喊出声。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的耳畔却传来蔡琰清亮的笑声。
那个笑声只是在耳畔微微一闪而逝，她的身影却犹如一道疾风般掠过了秦轲，一路向前席卷而去，响亮的马嘶声惊醒了秦轲，呈现在他眼前的，是蔡琰那不断远去的身影。
她竟然还留有余力！
秦轲望着蔡琰的背影，终于感觉到了沮丧和无力，看样子不光是棋艺、数术，自己在马术这一项，也永远不可能是蔡琰的对手了……
松树越来越近，蔡琰一马当先，没有再给他留任何机会，一举夺得胜利，顿时，她的笑声如春日清脆的鸟鸣，不断地回荡于山林之间。
“蔡琰……”秦轲吭哧吭哧地骑着马匹到了她的身边，苦笑道：“你赢了你赢了，唉……明明是个姑娘家，骑术却能赶超荆吴军中那些将领，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哼，谁说姑娘家骑马就不能厉害了？”蔡琰作势要用马鞭打他，盈盈地笑着，“长城的木兰将军，群芳的国主大乔姐姐，她们二人的马术可比我还要厉害，我们姑娘家认真起来，你们男人都只能算这个！”
她竖着小拇指，对着秦轲比划了两下。
秦轲也是哭笑不得，只能道：“好吧，我不该小瞧你，我输得心服口服，看来以后我真得叫你蔡女侠才行。”
“蔡女侠嘛，当然是可以叫的，不过这个时候就算你讨好我也没有用。”蔡琰促狭地看着秦轲，“说好的输了的人该怎么做？要我提醒你吗？”
“你……”秦轲一窒，没有想到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被蔡琰看得了个透，最后憋红了脸，沉思片刻，终于开口：“汪……汪汪汪……”
学完狗叫，他已是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去看蔡琰。
“哈哈哈哈……”蔡琰捧腹大笑，动作幅度之大，甚至让人担心她会不会在下一刻从马背上掉下去，只不过她的马术精妙，不论在马上做怎样的动作，都能稳稳地停在马背上。
其实蔡琰倒不在乎秦轲学狗叫这事儿，只是每每见到秦轲吃瘪的样子她都觉得十分有趣，动不动想要欺负他一下。
而且，他们这次两人单独出城，高易水还留在锦州看着五行司南的炼化，自然没能跟在身边，也就不会有人帮秦轲一把了。
听着那毫不掩饰的笑声，秦轲弱弱地露出了委屈的表情，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耷拉着脑袋，整个人都快趴倒到马背上了。
等到蔡琰收了笑声之后，她好奇地眨了眨眼睛，望着山谷之中那被划分得规整的田地和那正燃着炊烟的农舍，道：“这就是你之前生活过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秦轲也是微微抬头，眺望着不远处的阡陌陇亩，满脸都是阳光般清朗的笑颜。
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山中的水田、鱼塘、水车、炊烟……一切还是旧时的样子，环绕在四周的巍峨群山像一位慈祥和蔼的母亲，向他敞开了久违的温暖怀抱。
这是养育他多年的土地，也是在这里，他度过了一生中最平和快乐的日子，即使在离开的这些日子，他早已深深地体会到了自己当初的贫穷与孤陋——可那又如何？
哪怕一个人富有四海，却仍然需要一座承载着亲人的宅子，有一群熟悉的人在身边，能够热热闹闹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秦轲对这个地方，仍然抱有最纯洁的爱和眷恋，以至于他曾无数次梦见那些粗糙却朴实的笑脸。
他有些按捺不住兴奋，之前的尴尬和憋屈也一扫而空，点头道：“算是吧，从我被师父捡回去之后没多久，我们一直都住在这儿。”
而这次他回来，倒并非因为什么特殊的理由，单纯只是因为蔡琰在锦州实在呆得无聊，叫着闹着要出去玩，秦轲索性趁着开春向公输胤雪提出想要回乡看看，反正有公输家的骏马，也要不了多少时日。
本来公输仁听说秦轲打算“回乡探亲”，考虑过让公输胤雪随同一起，尽管诸葛卧龙如今下落不明已经不在稻香村了，但跟着秦轲回乡一趟，倒也合乎礼数。
不过公输仁后来又不知出于什么想法，没有让公输胤雪离开，只让秦轲自己安排回乡的事。
高易水留在了公输家，一方面，他还需要继续稳住公输究，时刻注意平衡他和公输胤雪之间的关系，另外一方面，他也需要盯着五行司南熔炼的进度。
阿布留下则是为了保护高易水，精神修行者虽然强大，却有一个巨大的缺陷，那就是他们的身体往往不像是气血修行者那样强健，若是被气血修行者突入到十步之内，寻常精神修行者根本无法抵御。
所以许多精神修行者会选择身体强健的武士随行保护，世家大族甚至还会安排气血修行者作为他们坚实的壁垒。
秦轲并不喜欢大张旗鼓带着队伍一路行走，所以这次回乡，秦轲只和蔡琰同行，算算，他们出来也有近一月的时光了。
下山的道路并不怎么好走，所以两人也就不再骑在马背上，改成牵着马一路缓行，田垄上飘动着零星的几只飞虫，狗尾巴草也已经开始从草堆之中冒出毛茸茸的脑袋来。
蔡琰摘下一把在手里搓揉着，没玩两下却是被那一路奔跑有些饥饿了的马给啃了个干干净净。
秦轲脸上带着笑容，给马塞了些鲜草，再往前一段路，突然眼睛一亮。
“季叔！”
那个并不生疏的背影还是老样子，并不宽阔的肩膀依旧让人能一眼看出他的怯懦——事实上，季叔这么多年，一直生活在庆婶的“阴影”下，谨小慎微早已经成为了他的常态。
他站在田间，裤腿卷上到大腿的位置，两条腿深深地陷入淤泥之中，正细细地检查着刚栽下不久的秧苗。
一开始，季叔还有些古怪，只觉得这个呼喊他的声音有些熟悉，随后仔细一想，这不正是当初秦轲那小子的声音吗？
所以他没有转头，只是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大白天的怎么做起梦来了，阿轲不是南下去荆吴了么……”
只是那个声音还在不断喊着，季叔终于露出了狐疑的表情，为了确认自己的耳朵或者是脑子没有出问题，他缓缓直起了腰，转过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就惊得险些一头栽倒在田里。
“阿，阿……阿轲！是你回来了！”季叔两手一拍，放声大笑起来，双腿一跃从泥泞的田地里跳上田埂，朝秦轲这边跑了过来，已有几分衰老的心脏在此刻跳动得就像年轻的小伙子一般，满载着喜悦。
只是当他越发靠近秦轲的时候，脚下却是有些迟疑起来，一直到秦轲面前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带了几分惊愕……

第四百一十六章 乡土，乡音，乡情
确实是秦轲，可这秦轲已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秦轲了。
以前的秦轲，不过是个普通的山村少年，穿着旧麻布衣衫，虽不能说有多土气，至少平易近人。
而这些时日以来，秦轲先在荆吴太学堂得到了精英学子与师长的熏陶，又是一路从荆吴到唐国再到墨家，一路的经历令他成长了许多，增了见识，气血修为也日益精进，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不少。
除了眉眼之间尚存几分稚气，他如今已是焕然一新。
再看他身上穿着那只有世家子弟才穿得起的昂贵衣衫，腰间配饰玉玦一应俱全，还有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让他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而当他把目光转移到蔡琰身上，却更是震惊：“啊呀呀……天仙下凡了……”
稻香村里何时见过这样标致的姑娘？什么叫貌若天仙、眉目如画？这便是了！
这可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得出的闺女……就算是镇上那几位官老爷家也不行！
季叔浑然不知自己的下巴逼近了脱臼的边缘，只瞠目结舌地看着两人，像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
秦轲也有些愣，他不明白季叔为什么要露出这样一副表情，难不成时隔大半年，季叔已经认不出自己来了？
“季叔，你怎么了？”他用手戳了戳季叔的臂膀，一抹久违的憨笑浅浅地在脸上绽放开。至少在他自己看来，他仍然还是那个在稻香村里长大的孩子，那个喜欢在田垄之中吹风，和其他孩子一起瞎胡闹的乡下小子。
“哎哟！这不是秦轲嘛！”
打破这股子凝滞空气的，是正端着一碗米粥，怀里揣着几个馒头的庆婶，一脸喜色的她几乎是迈开了脚步小跑，因为颠簸，米粥有不少都晃出了陶碗。
“庆婶。”秦轲笑着迎了上去，十分自如地去帮忙接她手中的粥碗，尽管分别了不少日子，可这动作仍然熟络得就好像昨天刚刚做过一般。
相比较季叔，庆婶的神情十分坦然，顺势递过粥碗的同时还上下打量了一下秦轲，咧嘴笑道：“我看看，咱们的后生小子现如今也一表人才了，这衣服，这头冠……唉哟哟，是……是玉质的吧？比咱县里老爷头上的那个漂亮多了呀！”
公输家的骏马在秦轲的身后打了个响鼻，似乎是不愿自己被忽视，不过庆婶当然早就注意到了这匹马，夸完了秦轲后，就是对着马匹一阵夸赞。
在这个过程之中，秦轲一直有些腼腆地笑着，不知道该如何接口，而在他身旁的蔡琰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嘴边偶尔闪过一点甜甜的微笑，似乎是十分认真地在听庆婶说话。
其实不是庆婶故意忽略掉了蔡琰，以她那多年追查季叔私房钱练就的一双火眼金睛，既然能看见秦轲华贵的装束，能看见秦轲身后绝非凡品的骏马，怎么可能看不见秦轲身旁这位身穿红裙的俊俏姑娘呢？
有些时候，放到最后的，并不一定是怠慢，反倒是格外专注的对象。
庆婶在说话的时候早就用眼睛小心翼翼地把蔡琰上下打量了不知道多少遍。
而作为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成婚多年的女人，她自然也感觉到了秦轲与蔡琰之间若有若无的那种亲密。
阿轲这是……娶了新媳妇儿啦？庆婶有些不可思议地在心下揣测着，眼中的蔡琰越看越是变得亲近可爱起来。
秦轲看着庆婶一直在对蔡琰打量来打量去，也是主动开口道：“庆婶，这是蔡琰。”
庆婶终于咋咋呼呼地惊叫了一声，笑道：“原来是蔡姑娘，我还以为是哪位仙子下凡了呢。”
“庆婶好，我常听阿轲提起婶子，他说在村里，你待他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蔡琰说话直白，省去了所有的繁文缛节。
听着蔡琰这样说话，庆婶自然心里舒坦，一股亲近之心也油然而生，何况庆婶也自称当年十里八乡的一枝花，蔡琰说话时眼神清澈，表情自然，完全没有一丝矫揉造作，她又怎会看不出来。
“蔡姑娘，第一次来咱们稻香村吧？”庆婶伸出有几分粗糙的手，握住了蔡琰的一只手笑得灿烂，而蔡琰没有一点闪躲的意思，反而另一只手放开了阿轲，挽住了庆婶的胳膊。
庆婶喜上眉梢，好像有两只喜鹊交替着在她眉眼间跳跃高歌，她道：“远来是客，怎么也得好好招待，来来来，先到家里坐，庆婶今天亲自下厨给你们煲鸡汤喝，自家养的鸡，就是县里酒楼的都比不上哩！”
说着，她微微侧头瞪了季叔一眼：“当家的，你愣着做什么？来客人了，还不赶紧回家去笼火迎客？”
季叔一个激灵，顿时反应过来，跑去田埂上捡起鞋子，连声道：“对……对……我现在就去笼火，现在就去。”
“非得让我催你。”庆婶哼了一声，随后带着秦轲和蔡琰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向着村子里头走去。
秦轲看着季叔那一副匆忙的样子，也是暗自好笑，心想这么些日子没见，季叔这个惧内的毛病还是没有半点变化，但也正是这种没有变化，却让他心中放松。
天还是那样蓝，水还是那样清，田垄里的秧苗正在奋力地伸长自己翠绿的身子，道旁天生天养的树木跟着风的节奏左右摇摆着，好像在招手对秦轲笑脸相迎。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房子也都没有太多变化，经过村口那依旧破落的“狻猊”雕像时，秦轲不免多看了一眼，随后一阵孩子们的笑声传入了他的耳朵。
不知是从什么人嘴里先说出来的，一句话开始慢慢在整个村子里四处传扬开：“阿轲回来啦！带着他的漂亮媳妇回来啦！”
“阿轲带着他的漂亮媳妇回来啦！”
不单单是孩子们，甚至连不少大人们都被惊动了，一个个从家中或者是从田垄间赶来，不单单只为了迎接“游学”归来的秦轲，更是想亲眼目睹一下秦轲带回来的“漂亮媳妇”到底长啥样子。
而等到他们真正亲眼所见，则是发出了一阵阵意料之中的惊呼。
这种乡村小地方，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美丽的姑娘？在蔡琰的面前，恐怕这村子里最水灵的闺女也得羞愧地躲在家里闭门不出。
“阿轲，你这出去一趟可是赚大发啦。”不少长辈们对着秦轲这样喊道：“平时看你小子也是个老实人，你这回是怎么把人家拐骗来的？”
“不是，不是，我和蔡琰不是那关系。”秦轲涨红着脸，一路上不知道已经解释了多少遍，然而根本没有人会听他的解释，在一众人看来，秦轲这趟回乡，只带了蔡琰一人，两人的关系还用多说么？
孩子们则是已经编唱出了几个版本的童谣，尽管句子混乱，毫无风雅可言，却也能让秦轲羞愧难当，几乎把头埋进了地里。
相反，蔡琰倒是显得十分平静，也不去解释什么，反而笑得灿烂，甚至还能“叔叔伯伯姨姨婶婶……”挨个地打招呼。
被叫到的人都是全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暖流轰然流淌全身，忍不住露出他们一生之中最和蔼可亲的样子：“哎哟，蔡姑娘好，咱们家阿轲是个实诚孩子，保管不敢欺负你，以后他要是转了性子，闺女你跟咱们说句话，咱们保管帮你教训他！”
“欺负？转性？”秦轲看着蔡琰如今的乖巧样子，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换成是陌生人，只怕真会以为她一直都是这般乖巧吧。
然而秦轲与她相处已经不是一日，低声咕哝道：“到底谁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啊？”
这时候，他微微抬起头，正好看见蔡琰悄然扫过的狡黠目光，她笑得像一只侥幸从猎人手里逃脱的小狐狸。
……
母鸡终于被逼到了墙角，尽管它发出了惊恐的“咕咕”叫声，然而庆婶的手仍然十分迅猛有力地捏住了它的脊背，同时一扭一提，它那对短小的翅膀再也扑腾不起来，凄惨地被提进了厨房。
炊烟袅袅，鸡汤散发出的香气和柴火莫名的辛香在院子里不断弥漫。
离开这里的时候，这里还是一间局促不已的客栈，只是秦轲走后没多久，那些一茬又一茬的江湖客终于确信了所谓的“宝物”大概只是个玩笑，也渐渐地不再愿意辛苦翻山进来稻香村了。
于是，原先门庭若市的客栈变得冷冷清清，然而这反倒让季叔一家重新回归了原先平静的生活，少了江湖客们的吵吵闹闹，虫鸣鸟叫也显得更加清脆真切。
蔡琰和秦轲两人相对坐在院子里，一人苦恼，一人愉悦。
苦恼的当然是秦轲，在他看来，现在的他几乎是跳进大河里也洗不清了，那些叔叔伯伯们肯定不会相信自己跟蔡琰不是那层关系。
可自己和蔡琰明明什么都没有，哪里像是他们调笑中的“媳妇、丈夫”的关系？
“喂。”蔡琰在秦轲后脑轻轻弹了一下，“你发什么呆呢，想鸡汤想疯啦？”
“没……我想什么鸡汤。”秦轲摇头否认道，“我只是在头疼，怎么解释这些事儿。”
“解释什么。”蔡琰抿嘴一笑，“他们都认定了，你解释有用吗？”
“那也得解释呀。”秦轲表情有些焦急，“总不能让他们这么误会着吧，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蔡琰喝了口茶，微微笑着道：“我可不在乎那个，这世上那么多人，看法千千万万，我要是得挨个去解释去纠正，那不得累死了？”
“倒是你。”蔡琰眯着眼睛注视着秦轲，“为什么被误会我们俩的关系，你急成那样。在锦州的时候……我看你当公输家的姑爷当得挺坦然的呀。”
她突然站了起来，凑近了秦轲的脑袋，小声地在他耳边问道：“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公输胤雪比我更好看，所以你才会那么坦然？”
秦轲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这怎么说的？他坦然是因为他必须坦然，毕竟在锦州地界，到处都是公输家的人，他要是不坦然，别说骗过公输仁，就连那些个公输家的下人都骗不过。
可在蔡琰嘴里，怎么听着就像是自己因为贪图公输胤雪的美貌，所以趁人之危成了她亦真亦假的丈夫？
“我没有……”急切之下，秦轲心中完全编织不出什么好的措辞，有些结结巴巴地道：“我真的只是……”
“好啦。”蔡琰摆了摆手，示意他镇定，“开个玩笑嘛，这么激动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秦轲才松了一口气，苦笑道：“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然而蔡琰却似乎还不打算放过他，突然又问：“那你说说，我跟公输胤雪，谁比较漂亮？”
“……”秦轲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的他只觉得自己灵魂正在出窍。
蔡琰看到秦轲的呆样，拍着大腿笑得那是一个放浪形骸，仿佛遇到了世上最有趣的事儿。
笑着笑着，她捂着似乎有些岔了气的后腰，嘴里嘀嘀咕咕地走进了屋子里。
秦轲咬了咬牙，他低着头，一边轻轻吐出了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几个字：“到底要问几遍才好……本来就是你更漂亮嘛……”
当然，蔡琰没能听见这些。

第四百一十七章 大“金”失色
鸡汤伴着炉灶中的火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把盐巴、姜片、石耳放入之后，看似普普通通的鸡汤顿时释放出了远超想象的鲜香。
“鸡汤来啦。”庆婶的用围裙垫着，端着大碗鸡汤满面笑容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等到上桌，秦轲已经是咽了口水。
“庆婶，好久没喝你做的鸡汤了，还是这么香。”秦轲搓了搓手，双眼看着鸡汤有些迫不及待。
庆婶笑得肩膀直颤，直觉得脸上有光：“香吧，你那锅里还有半只呢，一会儿我给你装瓦罐里，你带回去喝。”
“哎。这哪里好意思。”秦轲挠了挠头，腼腆地笑了笑，“你和季叔都还没喝呢，我就不带啦。”
“让你带就带，哪儿来那么多客套。”庆婶白了他一眼，“咱们这儿也不是外头，咱们也都不是外人，不用讲那么多礼数，换了旁人呀，他想要喝庆婶还不愿意给他做呢。是不是？”
“是。”秦轲哪里敢反对，在某种意义上说，他和季叔处在一个位置，对于这位带着几分泼辣劲儿的庆婶是既敬且畏，与其推辞，倒不如……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这一趟带来的东西，一拍脑袋道：“差点忘了。”
说着，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只袋子来，轻轻放到桌面上：“对了，庆婶，之前我离村的时候你们给我凑了那么多钱，我现在回来，正好把那些钱都还给你们。”
其实稻香村从来就不曾富裕过，虽然说从众人定居此处之后，也算是风调雨顺，没遭过什么大灾，可毕竟稻香村能耕种的土地并不算太大，引水也不容易，加上人口也不多，就算一人长四只手，又能种粗多少粮食来？
如果不是那些日子江湖客听闻稻香村里有宝物出世纷纷来游，村民们靠着提供饭食和住所赚了小小的一笔，恐怕要给秦轲凑那一包路费也不容易。
也正是因为此，秦轲一直惦念着这件事情，特别是当他在荆吴得到太学堂供养，后来诸葛宛陵又给了他不少钱财之后，他就更加想要回报村里的乡亲们。
“这是哪里话，我们给你那钱又不是借给你的，给你就是给你，哪里还需要……”
然而庆婶的话却是戛然而止，仿佛被谁突然掐住了喉咙，让她张着嘴巴，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她看见了一道金黄的光芒。
这道光芒并不是洒落下来的阳光，也不是秋日的麦穗，更不是田地里还未张开的油菜花，却是那样耀眼，甚至盖住了一切的光芒，让人迷醉。
秦轲从怀里摸出来的是钱袋，这是他来时就准备好的，而里面的东西一旦显出它的真身，足以让整个稻香村震动。
“我本来是想过放银钱的，但是一大包的也不好拿，也太重了一些，所以就只能带这个了。”秦轲有些歉意地道，“这里是两百金，是想分给村里大伙的，不过这样一来，反倒是不好分了。”
“庆婶，庆婶？”秦轲看着庆婶不说话，轻声呼唤了几声。
庆婶全身一震，终于反应过来，几乎是颤抖着把钱袋子的口子给封上：“别……别这么给我看，这黄橙橙的，看得我心慌。”
“噗哧”一声，一旁正在喝鸡汤的蔡琰笑了起来。
秦轲也是微微笑了起来，没有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庆婶竟然也有这样身体发软的时候，不过他也十分理解，要知道他第一次见到黄橙橙的金条一根根摆在面前的时候，他也险些晕厥过去。
可是自从他离开稻香村之后，见识了太多东西，像是山一样高的城墙，人多得几乎摩肩接踵的街道，一位又一位平日里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大人物……
外面的世界很大，相比较起来，这钱袋子里的金条反倒是小了。
“这……是两百金？”庆婶触碰了一下那沉甸甸的钱袋，听见里面金条相互摩擦发出的清脆声音，下意识就压低了声音道，“天啦，这可是那些官老爷都不一定有的钱，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她上下打量了秦轲的衣着，虽然说现如今秦轲这一身穿得确实光鲜亮丽，可庆婶还是有些紧张：“你没干什么坏事吧？”
“我能干什么坏事。”秦轲啼笑皆非地说道，“放心，这钱都是干净的，是别人给我的。”
“谁这么大方？”庆婶失声叫了一声，又很快把目光落到蔡琰身上，小声地道，“你是说……你的老丈人？”
“咳咳咳……”秦轲刚想解释，被这一句老丈人说得咳嗽起来，他看了一眼蔡琰那带着笑意的眼睛，红着脸道，“庆婶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还不清楚吗。”庆婶严肃地把钱往秦轲方向推了推，“虽然说你现在是攀了高枝儿了，可毕竟两百金不是小钱，你这么给我，到时候老丈人说你该怎么办？庆婶这儿虽然穷，可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不打紧，可你要是被老丈人看不顺眼，日后在人家家里可就不好过了。”
她竟然还看了蔡琰一眼，道，“蔡姑娘，你说是吧？”
蔡琰喝着鸡汤，两眼弯弯的像是月牙儿，笑着道：“庆婶你就别乱猜了，这钱跟我爹爹可没关系，那都是他那个亲戚给的，对吧，阿轲？”
“亲戚？哪个亲戚这么大方？”庆婶皱眉道。
秦轲赶忙地解释了一下有关于荆吴的事情，顺便说明了一下诸葛卧龙和诸葛宛陵之间的兄弟关系。
虽然说，他和诸葛卧龙并无血缘，但好歹也是他的学生，论亲戚也不是毫无道理。
而庆婶听了解释则是犹如晴天一道霹雳，几乎就站立不住软了下去，要不是秦轲和蔡琰匆忙地搀扶住了她，恐怕她真得一头扑进鸡汤里。
等到秦轲缓缓搀扶她坐下，她长出了一口气，颤抖着道：“哎哟喂，原来诸葛先生还有这么个厉害哥哥呐，我以前就觉得他不是普通人，可真没想到他的亲人在荆吴。你刚刚说，丞相……在荆吴算多大来着？”
“除了国主，就属他最大啦。”秦轲回答道。
庆婶几乎是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倒是惹得刚刚笑盈盈跑进来的季叔和在屋子里的秦轲蔡琰一阵手忙脚乱。
等到把庆婶安顿好，秦轲跟着季叔除了门，相对都是苦笑：“我可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你向来是个好孩子。”季叔倚在柱子上，微微笑了笑，“庆婶性情也就是看着大大咧咧，可有些时候还真不如你季叔我。”
大概是意识到他这话有自吹自擂的嫌疑，他摸了摸鼻子，掩饰自己的尴尬，随口问道：“你是说，先生没死？”
这村子里真正能让人发自内心称呼为“先生”的，自然只有一个诸葛卧龙。
“是。”秦轲轻声道：“一开始我也有些不敢相信，不过后来想想，这总不是坏事。师父虽然下落不明，可怎么也比躺在那个黑暗的墓里好。”
“那当然是活着好。”季叔也是经历过不少事儿的人，想当初他一路逃荒到稻香村，五个孩子只活下来一个，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挺了过来，反倒是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庆婶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抹眼泪。
“我们这些人都是小老百姓啦，跟那些大人物隔了不知道多少山山水水，别说荆吴的丞相大人，就算是咱们墨家，那些大人我们又知道几个？也就是知道咱们墨家有位巨子大人，还有仲夫子、上将军……”
季叔下意识摸出旱烟，咬在嘴边抽了起来：“不过当年我就觉得先生这样的人，不可能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就算是县令老爷在他面前，也得恭恭敬敬地请教。说起来，这世上哪里有官老爷给普通百姓行礼的道理？还不都是因为先生厉害？”
秦轲点了点头：“我也是慢慢才知道师父心里原来装着那么多东西。”
“厉害的人嘛，心里的事情也就多一些。”季叔咧嘴笑道，“不过你要找先生，可就辛苦咯。”
秦轲低下头，眼睛里透出几分晦暗：“我知道。”
这时候，他却感觉到了一只温暖的手突然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抬起头，秦轲看见了季叔安慰的笑：“不过你也不要太过担心，这世上的事情，都是一步步走的，没谁就一步登天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船到……头……头……”
“船到桥头自然直。”
“对，船到桥头自然直。”季叔的笑声里喷出旱烟，犹如一层雾气，“到底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出口成章。”
秦轲羞赫地道：“这是哪里话，这也算不得什么出口成章，只是一句俗话罢了。”
“俗不俗，那得我们这些真正的俗人说了算。”季叔的话仿佛带着那么几分哲理，“总之呢，你也不要太担心啦，先生那么厉害呢，总能照顾好自己的。你呢，找归找，也得照顾好自己，这世上的人谁活着容易？还不都得把自家顾好了，再去顾别人？”
“季叔。”莫名的，秦轲鼻子有些发酸，眼眶里也有晶莹的泪珠打转，或许也只有在稻香村这些长辈们面前，他才能重新变回那个胆怯又稚嫩的孩子吧？
尽管如今他已经不再是孩子，他有强大的气血修为，他手上曾沾满鲜血，可谁的心底没有一处柔软呢？
季叔拍了拍秦轲的肩膀，和蔼地笑道：“阿轲你是做大事情的人啦，我以前就这么觉得，你想的事情，一定能做好的。”
“谢谢季叔。”秦轲也是擦了擦眼角，生怕自己的眼泪真掉下来，他已经长大了，若是还哭鼻子就不像样子了。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随口问道：“二娃呢？怎么回来没见他？”
说到自己那个儿子，季叔也是来了话头：“今早就跟着人上山去了，他现在是官府的人了，得听命令。这些日子咱们村可不怎么太平，山上闹大蛇咧。”
“大蛇？什么大蛇？”

第四百一十八章 大？大蛇？
“哦对了，你刚回来，估计还不知道……是三饼家大儿子上山打猎先看见的，后来不少猎人都远远见过一两次。”季叔用手比划了一个壮汉腰身粗细的样子，瞪着眼睛道：“有这么粗，一双眼睛绿莹莹的，一次能生吞一头野猪……好在它是吞了一头野猪，三饼家那小子才有机会逃走。”
季叔啧啧有声地道：“现在我们都不敢上山了，只敢在山脚捡点柴。官府听说了这事儿，今天带了十几个官兵来，准备上山好好看看。二娃他就自告奋勇地说要带路，我也就由着他去了。”
秦轲听得皱眉，道：“季叔你都不担心吗，那么一条大蛇，二娃去带路……”
“嗨。”季叔倒是显得云淡风轻，“虽然说是一条大蛇，可毕竟只是畜生，再厉害又怎样，十几个官兵呢，都穿着甲，提着刀，就算是熊瞎子也不用怕。”
“唔。”尽管季叔显得平静，但秦轲却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一条蛇，是要多少年才能成长到这么大？若三饼家大儿子眼神没错，这条蛇至少是化妖层级的了，虽然稻香村周边的山少有过妖兽现身的传言，可若真是妖兽，捕猎起来总归会有些风险。
可惜茫茫大山，十几个官兵在山上就像几根杂草丛中的狗尾巴草，即便他现在上山去找，也未必找得到，不如不想。
秦轲和季叔随意说了些话，想着此时开春，季叔该有不少事情要忙，于是恭敬地与他道别，一边招呼着蔡琰往自己的家走了去。
原先来看热闹的大人们已经陆续忙活自家事情去了，刚插下的秧苗都需要照顾，这种时候最是不能怠慢。
剩下的，就是一些小屁孩在附近跑来跑去，见到蔡琰还会抽搭着鼻涕傻笑着说一声：“姐姐你真漂亮，我以后一定要娶你回家！”
“滚滚滚。”秦轲连翻了好几个白眼，“二狗子，你才几岁，你知道娶回家什么意思吗？”
鼻尖挂着鼻涕的小屁孩想了想，认真地道：“知道呀，就是天天一起吃饭……还有说话……还有吃饭……还有……还有吃饭……种地……”
“你也就惦记着吃了。”秦轲看着小屁孩掰着指头细数，忍不住戳了戳他滚圆的肚子，大笑了起来。
蔡琰一只手在小屁孩的头上揉了几下，笑声同样嘹亮如黄莺。
“这就是你家？”蔡琰好奇地看着那栽满各式花草的院子，篱笆上爬着诸如牵牛花、绿萝等植物的茎秆，院子里是干净平整的石块地。
院子虽不大，却给人以一种温馨和清幽的感觉。
“是，我和师父……”秦轲抱着装了另一半鸡汤的瓦罐，心中莫名一酸，轻轻推开院子的门。
在稻香村里，大家都很少锁门，毕竟都乡里乡亲，知根知底，没人会做盗窃那样的下作事，大家曾经都是流民，经历过生死，更是没有什么歪门邪道的念头。
可以看出，自家小院还是经常有人帮忙打扫的，那些花花草草也像是不久前才精心浇过水的样子，水灵灵的。
在秦轲忙前忙后收拾屋子的时候，蔡琰则是踱着步子将手背在身后，好像一位老学究，四处转来转去，时而在躺椅上躺躺，时而坐到床上，时而从诸葛卧龙留下的书籍里摸出一卷藏书看看，时而又坐在棋盘前自己跟自己下棋。
她能从小屋简单质朴的布置里微微感觉出诸葛卧龙的一些卓尔不群，她甚至能在很多地方想象出他一丝不苟的坐姿，他蹙眉沉思的模样，挑灯夜读的勤勉……只是，所有的画面最后都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剪影，能陪伴他的，除了同样孤寂流泪的烛台，就只剩下秦轲了。
不……或许他并不孤独，他只是习惯了一个人活着。
但他并非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相反，从他给秦轲抄写的那些启蒙典籍上，可以看出他对秦轲无微不至的关爱。
她把头轻轻地枕在棋盘上，感觉到棋盘的冰凉，闻着房间里的那股温馨味道，显出几分困意来。
然而这时，院外却突然一阵骚动喧哗，随后秦轲有些急切地开门走了进来。
“怎么了？”蔡琰抬起头问。
“我……我出去一趟。”秦轲看了外面一眼，“出了点事，二娃带着官兵去找大蛇，结果反而被大蛇困在山上了，官兵都伤了好几个……”
“大蛇？”蔡琰眼睛微亮，来了些兴趣，三下五除二地就爬了起来，光着脚一路跑去穿鞋袜。
秦轲赶忙道：“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蔡琰拿着鞋袜的手顿了顿，眼睛眨巴眨巴，注视了一会秦轲脸上的严肃和决绝，兴奋的表情也跟着垮了下来。
季叔在门外等得焦急，他的耳边都是秦轲握紧了菩萨剑，语气笃定的安慰，他道：“季叔你在村里等吧，我们去找二娃。”
“那好……”季叔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知道自己跟着去恐怕是添乱，这边看到了蔡琰低垂着脑袋，满脸写着心不甘不情愿，也是叹了口气。
这种危急状况，他当然也没时间调侃秦轲和蔡琰，大力在秦轲背上拍了两巴掌，说道：“路上小心！”
秦轲身负修为，反倒断后，只是来通风报信的那名官兵走在最前头。
他有些紧张。
并不是因为他惧怕大蛇，而是他在害怕自己没法阻止一些事情。
如果在自己到达之前，二娃就已经出事了怎么办？二娃如果出了事，自己要怎么面对季叔和庆婶？
季叔和庆婶，虽说不至于因此怪他，或是心生芥蒂，但他们是那样温柔的人，尽管平日里庆婶有几分泼辣，对他却不比对自己的儿子差。
他自己会怪自己。
早已经跑得大汗淋漓的官兵依然坚持着，哪怕他的呼吸快要变成牛喘，他的腿中像是灌满了铅水，可当他拨开了一丛割人的茅草，他很快振奋了起来。
他猛然抬起右手，大喊道：“就在前……呃……”
一道狂风几乎是从他的身前转瞬即逝，他的最后一个字被彻底地堵回了喉咙里，下一刻！银亮的锋芒席卷着森然的寒意，斩断了杂草，更像要去斩碎这片天……
狭小的山洞里根本无法提供十几个人站立的空间，十几名官兵只能尽最大的努力，相互蜷缩着拥挤在一起。
但就算是这样，他们仍然无法获得半点安全感，反而因为这种拥挤感觉到了一种仿佛不再是人的屈辱感，多少年了，他们当官兵这般窝囊过吗？
“啊！”正当这时候，他们当中突然有人叫了一声，吓得众人更是猛然地一哆嗦，整个洞穴里一阵骚动，所有人都紧张地颤抖起来，甚至有人还从中闻到了一股尿骚味，不知道是哪个人尿了裤子。
几个呼吸时间之后，那个声音戛然而止，却不是自己停下来的，而是因为被另外一人猛然一巴掌抽在脸上，被迫中止。
“叫什么！叫什么！”收回那只粗糙手掌的巡检厉声道：“二娃你他娘的，不就是一滴露水吗，值得你哭爹喊娘？你要是把大蛇引过来了，我他娘的现在就拿刀砍了你！”
二娃缩着脑袋，捂着自己刚刚被扇的脸，哭腔道：“我……错了……我怕……”
“怕？你以为我们就不怕？”巡检咬牙切齿地道，“我们要是不怕，还有必要缩在这种鬼地方不敢出去？他娘的，那可是百来年都不见得能见到的蛇王啊……”
巡检的声音颤抖起来：“大柱子好歹可是我们巡捕房的高手，可怎么两下就被勒断了气，这哪里是我们这些人能对付得了的？就算是我们十几个人一起冲上去，怕是也凶多吉少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官兵们之中终于传出了低低的哭声。
谁都清楚死亡的可怕，而当自己死亡之后还要惨遭大蛇的吞噬，这更让他们感觉恐惧与绝望。
“娘……我还不想死呢。”不知道是谁先开口，顿时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一时间有关于“爹娘”和“不想死”之类的字眼层出不穷地在洞穴内飘荡。
巡检终于忍受不下去，大骂道：“哭！哭丧呢哭！哭能哭走大蛇吗！”
哭声停歇了下来，二娃缩在角落里，弱弱地道：“那大人，我们怎么办呢。”
这问题问巡检，他当然说不清楚，如果说他是修行者，大可以手握着刀直接杀将出去，把那大蛇砍成十八段。
可他只是个普通人，虽然说也练过许多年武艺，可始终没能摸到那层门槛，要战胜外面那条大蛇自然无望。
巡检的脸色铁青，也是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叹息一声道：“只能希望那条大蛇吃饱了……能高抬贵手放我们一回。”
“放过我们？这怎么可能？”有人立刻叫道：“看它那样子，巴不得把我们都弄死才好咧。”
“屁话！老子还要你提醒？”巡检骂骂咧咧道，“这洞穴它又进不来，之前你们不是也看见了吗，就算他撞了那么多次又怎样？还不是没塌？”
“那……”
“你们还不明白吗！”巡检打断了众人的问题，又叹息一声道，“等大蛇把大柱给吃了，也就不会对我们感兴趣了。”
这话一出口，众人都是一阵沉寂，不少人立刻红了眼眶。
为了活命，竟然要把自己的弟兄尸身喂给大蛇？
可当下的情况，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冲出洞穴，跟大蛇誓死一战？若他们有那样的勇气和武力，从一开始就不会缩在这洞穴里。
大家都有爹娘，有家室，都想继续活下去，为家人，也是为了自己。
呜呜的哭声开始在洞中再度响起来，有人低声哭着道：“大柱子……我们对不起你……”
“别哭了！”巡检再度骂了一声，但这一声却带着苦涩，最终没能强硬起来。
伴随着哭声，洞穴突然跟着猛然一震，伴随着轰然巨响，他们的面前，仿佛有一座大山瞬间倾倒了下来！
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双眼瞪圆了向着洞口望去。
他们看见的是一只硕大无比的眼睛。

第四百一十九章 援手
那是一只蛇眼，泛着血红色的光芒，瞳孔一张一缩，带着一股嗜血的杀意和疯狂，鳞片在蛇眼的四周蔓延，微微张开的嘴中，露出一根有人小臂一样粗的牙齿。
蛇信子的声音让众人面无人色，官兵们握着长矛惊叫着向着那个方向用力乱戳，但却根本不能伤到大蛇分毫，即使有一支长矛快要刺中它的眼睛，它只是把眼睛微微一闭，鳞片就阻挡住了长矛的矛尖。
没人去深思为什么一条蛇会有眼脸、眼皮。
或许也是因为，在他们看来，能长到这么大的蛇就算有什么变化都不稀奇。
但在这只蛇眼的阴冷注视之下，所有人都已经恐惧得说不出话来。
接着，大蛇的眼睛在洞口消失，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洞口却再度传来了轰的一声，石块崩飞之间，那本只能让一人爬入的洞口竟然变大了一寸有余。
这是他们最后的避难所，大蛇之所以还没有把他们挨个杀死，就是因为这个洞口太小，而大蛇的头颅身躯太大，难以钻入。
而现如今洞口竟然被撞击得开裂，岂不是说只要大蛇钻入，他们再无生理？
“大人……”二娃终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们要死啦，这下我们都要死在这里啦。”
巡检手中握着刀柄，心中恐惧的他也在不断颤抖，然而他最终还是用力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身躯，咬牙道：“怕什么！不就是死！老子大不了冲出去跟他拼了！总比在这种地方等死好！”
说着，他就推动前面的官兵，大吼道：“还愣着做什么，让开！你们要是想就这么死在这里，大可以继续哭，老子就算是死，也得崩掉它一颗牙齿！”
“让开，让开！”
还没等巡检爬出洞穴，洞口却再度传来了声音，相比较之前猛烈的碰撞，这一次却只是轻轻的沙沙声。
即使如此，洞穴里的所有人还是屏住了呼吸，好像下一刻，那条大蛇就会从洞口出现，长大血盆大口，向着洞内的人们发动攻击。
但二娃随后却听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二娃！你在里面吗？”
洞穴内的众人都是一怔，刚刚大蛇还在外面猛烈撞击洞口，怎么一下子却传来了人的声音？难不成大蛇走了？还是说，跟传说的一样直接化形变成人了？
可就算变了人，它又怎么知道二娃的名字，难不成之前它一直在偷听里面说话不成？
二娃突然激动起来，张大嘴巴大喊道：“阿轲兄长！我在里面呢！我在里面呢！”
“巡检大人，外面是我哥，外面一定是安全了，我们赶紧出去！”二娃努力地想要起身，无奈洞内实在太挤，很难动弹。
巡检皱着眉，有些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一摆手道：“你哥？你什么时候有个哥？”
“哎不是我亲哥，是我们村的。”二娃解释道，“他比我大两岁，之前出村寻亲戚去了……既然他在外面，那大蛇应该是离开了！”
巡检觉得有些奇怪，大蛇为什么突然就离开了？可这时候也容不得他多想，洞口既然破碎，证明大蛇足以钻入洞穴，若还在这里继续呆着，无异于等死。
“那好，我们出去。”
洞外的天光正亮，只需往外再爬几步，就能看见一片晴朗。
然而当他爬到洞口的时候，却突然停住了。
他看见一颗巨大的蛇头，血红的双眼，它微微斜着，目光阴冷，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险些扔下手中的刀直接晕倒过去。
但等他看清楚那颗蛇头的后面，却是浑身一震，随后沉默着一点一点地爬出洞口。
很快，他手下的官兵也跟着他一个一个地爬出来，每一个人出来，都要惊呼一声，都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在洞口的外面，那条大蛇还在。
它没有离开，或者说，它没有机会离开。因为此刻的他的身上多了一条长长的裂口，鲜红色的血肉向外翻开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直扑人的鼻孔。
蛇的内脏流淌得满地都是，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没有消化完全的不知名物体。
秦轲的身上粘着不少血，但菩萨剑却已归鞘，敛去了所有的锋芒。
“哥！”等到二娃从洞口里钻出来之后，看见秦轲的身影，大颗大颗的泪珠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滴落了。
一日之内，他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裤裆里那股子湿热和骚气还没有散去，但现在他满心畅快，甚至想要放声高歌。
他扑了上去，和秦轲来了一大大的熊抱，开心道：“还好有你，我还以为这一次该折在这儿，再也回不了家，再也见不到爹娘了呢。”
秦轲一只手握着菩萨剑，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也是满足的笑颜：“说什么胡话，你可得好好回去，季叔都急死了，庆婶还躺在床上昏睡呢。”
“啊……我娘怎么了？”二娃有些紧张地道，“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没什么事儿，就是受了点惊吓。”秦轲苦笑了一声，心想这惊吓并非因为你这小子，而是因为诸葛宛陵这个名字。
“那就好。”二娃松了口气，握着秦轲的手嘿嘿傻笑起来，“哥，你不是越来越厉害了？这么大的蛇都能被你斩了……”
“还好吧。”秦轲微笑着，随后一皱眉，喊了一声道：“小黑，那个不许吃！”
这时候，人们才看清楚，在大蛇的腹中竟有一条通体黝黑的四脚蛇，大约有成年人的半个手臂那般大小，然而它爬动的速度快如闪电，此刻正张开嘴巴，在被剖开的蛇腹中四处撕咬着。
但如果它只是吃蛇肉，秦轲倒是没觉得什么，可刚刚这条大蛇吞噬了一名官兵的尸首，因为带有酸性的胃液腐蚀，这名官兵已经变得面目不清，若不是秦轲制止，小黑竟是打算将其一股脑都吃了。
听见秦轲的呵斥，小黑抬起头看了一眼，眼睛里流露出几分不满，在它看来，这人又脏又臭，有什么吃不得的？
不过它不会说话，也就没有回应秦轲。只歪着头像是思考了一阵，忽地一下钻进了大蛇的脑中，开始啃噬起脑髓来。
“大柱子……”巡检眼见那具尸首，也是眼眶微微发红，立刻就带着众人把尸首从蛇腹中连拽带扯地扒拉出来。
当一身腥臭的小黑又顺着秦轲的衣服爬上他的肩膀，随后又钻进了他胸口的衣衫之中，可惜小黑现在长大了不少，蜷缩成一团的时候好像一个大秤砣，不但重得很，而且还将秦轲的衣襟撑得鼓鼓囊囊的。
秦轲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吃了就睡……真是头猪。不过自从开春以来你这胃口不似从前了啊，怎么，哪里不舒服吗？”
胸口传来吱吱两声，算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很快秦轲就听到了小黑绵长沉稳的呼吸声，它，该是又陷入了深眠之中。
死里逃生的官兵们对于秦轲自然是感激涕零，虽然他们也看不出秦轲究竟哪里与常人不同，居然可以对抗这样的大蛇自己却毫发无损……于是很快地，官兵们的眼里除了感激又多出了几分羡慕与景仰。
等到一行人从山上扛着大蛇下来的时候，整个稻香村都因此轰动了。
人们从来没见过这样大的蛇，老人们拄着拐杖，指着大蛇颤巍巍地说：“此乃妖兽，妖兽哇！”
而孩子们倒是不大懂事，围着大蛇，一个个从指缝里流露出了既惊讶又好奇的眼神。
事实上，秦轲在跟这条大蛇交手的时候便感觉到了此蛇的实力不弱，至少相当于一重境界的修行者，而且明显拥有了灵智，狡猾之处不逊于一个有经验的猎人。
只不过它再怎么狡猾，在秦轲压倒性的实力面前，还是难以逃脱。
而官兵们一路扛着大蛇到村口的时候，早已被惊动的县令也是匆匆赶来，了解一切情况之后，亲自赶到了秦轲的住所门前，想要登门拜访。
此刻的秦轲回到家有一会儿了，因为身上沾了腥臭的蛇血，他正脱去了上衣，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单薄的长裤，站在院子里一桶一桶地往身上浇水，蔡琰则在一旁逗弄着一条不知道谁家的小狗，咯咯咯地笑得开心，似乎并不打算进屋去回避一下。
县令推门进来，哈哈一笑，道：“我原先还有些不信，没想到真的是你回来了。”
当初诸葛卧龙在的时候，县令亲自登门求教过几次，如今年岁增长，两鬓已然斑白，笑容倒是和蔼依旧。
秦轲放下了木桶转过身，连忙作揖：“大人。”
“我算哪门子大人？”县令微笑着推住了秦轲的双手，目光上下打量着，叹道：“说起来，我当初多方受教于你师父卧龙先生，跟你……也算是有些渊源了，若论年岁，你喊我一声叔父正好。”
秦轲微微发愣，还以为自己记错了人，虽说当年县令确实来过，也确实带了一些问题来请教过师父，可请教归请教，他对自己向来不曾多看一眼，只当他和那些鼻涕流进嘴里，成天光着脚丫满村跑的傻小子一样，这一下子热情过了头，甚至还跟他攀起了亲戚……是打算做什么？
心下百转千回，秦轲面上还是笑得灿烂，执意将那一揖深深地拜了下去：“大人就是大人，哪里好意思高攀。”
“怎么？”县令退了一步，摇头长叹一声道：“这是埋怨我看走了眼？不过，我倒真是没曾想你能变得如此厉害，多亏你啊，孤身一人持剑斩妖蛇于山中，我那这十几名下属才得以脱困……想来以卧龙先生那样的隐者大才，他的弟子又怎会平庸？”
秦轲谦逊道：“应该的，我本也是村中一员，能帮上忙总要帮的……大人百忙之中还能分派人手来解决山里头的这些琐事，才是乡亲们的福气呢！”
“哪里，职责所在罢了。”县令摆了摆手，宽大的衣袖随之摆动。
想了一会，他突然抬头直视着秦轲的眼睛，正色道：“你这一身的好本领，不知……有没有兴趣来给衙门做事呢？”

第四百二十章 走为上计
看着秦轲皱眉，他又赶紧补充道：“当然，你要是觉得这衙门太小，想去更大的地方一展所学，我当然也会给你写举荐信，相信以你的本事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秦轲哑然，其实从刚刚他就发现蔡琰对他挤眉弄眼，他还有些不解，现在看来，是蔡琰早就看出县令的来意，所以才这般举动。
对于县令来说，本就有举荐人才的职责，甚至当举荐的人足够好，将来立下功劳，他这个举荐人也会得到相应的擢升，是一件荣耀之事。
不过秦轲确实没什么兴趣，于是婉言回绝道：“大人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趟回村只是暂住，过些日子还是要走的。”
县令点了点头，眼里露出些许惋惜，心中一动之间转过头看了蔡琰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微微笑道：“是我多事了，如今你的身份肯定也不是普通人了，哪里还需要他人举荐？想必你妻子那边早已有所安排了吧？”
秦轲面色微窘，心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误解自己跟蔡琰的关系？难不成自己身上得挂一块牌子，在上面写个清楚明白才行？
但他很快又意识到村子里就没几个识字的，唯一会识字的那几个还是自己师父教出来的……
叹息一声，秦轲耸了耸肩，也懒得再去解释，笑着作揖道：“总之，多谢大人好意了。”
县令不好强求，便洒脱地笑了笑，闲扯了几句家常便离去了。
小院里，蔡琰抚摸着小狗的脑袋，微微歪头笑道：“你就真没想过当个官什么的？或者当个将军？”
秦轲仰着头看天，无奈地笑笑：“算了吧，我哪里是那块料？当官，老高那样长袖善舞的人肯定可以。至于当将军……那是阿布一直以来的愿望。”
蔡琰噗哧一声笑了：“就算了吧，老高那家伙要是当官，肯定天天偷奸耍滑不干活，以权谋私贪小利。”
……
小乡村里的日子平淡得像一片天边的淡云，轻盈，柔软，没有了锦州的暗流涌动，也不像唐国定安城那般缤纷多彩，令人轻松的空气无时无刻萦绕于他们周围。
晨起，朝日在山的那头像是一颗黄橙橙的蛋黄一般攀升，火红的云霞，染上一层淡淡金色的树林。
蔡琰总是打着呵欠看完了日出就回去睡个回笼觉，而秦轲则是趁着这时候把粥给煮好，又从瓦罐中取出少许腌制得酸脆的萝卜，再把她叫起来，两人相对而坐，美美地吃一顿早餐。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要么就是在小溪或者鱼塘里钓鱼，要么就是上山在各种地方胡乱散步，秦轲甚至还因为蔡琰的强烈要求带她去过一次叶王陵的入口。
那座幽深的山洞已经因为塌陷而被埋了大半，就连溪流中的盲眼游鱼也都消失不见，再难重现黑暗中炫彩瑰丽的那番景象了。
但秦轲反倒暗地里松了口气，至少那些叶王陵墓里的巨蛇、不人不鬼的叶王、神龙、蛇群……都被掩埋在了那些千钧大石之下，被埋葬进了幽深的山腹之中。
不过接下来的一段时光变得有些不大太平。
出于只有秦轲才心知肚明的原因，稻香村周边的山中时不时就出现一些巨蛇巨蚁，为祸一方，尽管后来再没有一条能像上次那样临近化妖的层次，却也足够令人惊叹了。
好在县令向上呈报及时，又有先前的大蛇尸身作为证据，郡中直接下派了五百军士，一路上山清剿，一时间杀死了近十余条大蛇，这场祸患才算是被基本平定。
而秦轲也在这场清剿蛇蚁的大战之中出了个小名，要知道，在这样一个穷乡僻壤里，能出一个修行境界几近小宗师的强者实数少见，到了后来，就连郡守都派人来询问秦轲，有没有打算入军中建功立业。
当然，秦轲还是婉言谢绝了，毕竟他也知道自己还有寻找师父的重任，况且官场军中向来也不是他喜欢的地方。
但可惜的是，这位郡守相比较县令显然是没了洒脱，多了强硬，不但没有气馁，反而三番五次派人来请，看样子，竟是打定了主意想请秦轲做他的贴身侍卫。
“我都已经好几次表达了我不想去了，难不成是我说得太委婉了吗？”秦轲看着自家桌上摆放着的银钱，这都是那位郡守大人的“好意”，但这好意的背后却是让自己去给他当差，他实在是没法接受。
蔡琰躺在擦得锃亮的木地板上，两手撑着一卷书简，一边看一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秦轲愣了愣，看向蔡琰奇怪地问道：“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又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笨。”蔡琰甩了甩乌黑的长发，“墨家有一条明文律法，户籍在郡中的百姓若是哪家出了修行者，郡守可强征其为官府做事三年。只是这条律法从有记载之后甚少真正执行过。”
她咧嘴道：“不过这也不稀奇，真有实力的修行者大多出身世家大族，亦或是当了世家大族的客卿供奉。差一些的，投奔到那些镖局、江湖大帮也能被敬为上宾。官府哪怕想要征收人才，也得考虑到各个群体的想法，大多数时候不会轻举妄动。”
“但是呢……”蔡琰卷起书简，像是一名老学究拿着戒尺的模样，指着秦轲道：“你却是个例外。”
“例外？”
“在你们郡守看来，你秦轲，只不过是个普通百姓，因为有一个隐士师父才得了这一身修为，如今那位隐士已去，你一无世家大族庇护，二无江湖帮派背景，岂非是个最好的征召对象？”
秦轲苦笑一声，道：“我是真的不想去给人家当侍卫……”
“本来也是啊！”蔡琰白了秦轲一眼，放下书简去拿一旁的坚果，“我说你没有背景，你就真的当自己没有背景了？虽说你那个背景不在这里，可锦州公输世家在墨家分量可不轻，你直接把你公输家姑爷的背景扔出去，想来那个郡守大人知道了，也会知难而退的。”
“可是……这会不会给公输家添麻烦？”秦轲呆呆地看着蔡琰，又低下头，“而且，我要真以公输家的姑爷自居，那我和胤雪的事情肯定就传扬开了。”
“你在怕什么？”蔡琰眯缝着眼睛，凑近了秦轲道：“让大家知道你有个世家大族的妻子怎么了？到时候，别说你们那位县令得在你面前恭恭敬敬，就连那位郡守都要敬你三分咧。”
“我……我不想把这件事情传开……”秦轲拍了拍后脑勺，使劲摇头道：“原本这事儿只在锦州，一旦哪天传到这里来了，我和胤雪不是真的也成了真的，那我将来还怎么做人？等我找到师父，我还要回来住的呢！”
“装。”蔡琰把手里的竹简砸了过去，用洁白纤细的手指着秦轲，“你们男人最是虚伪，表面上好像百般不乐意，但实际上，你那心里难道就没有得意过？”
“我……我哪里有得意！”不知怎的，秦轲突然激动地大喊起来，“我从来没有过好吗！我很苦恼的好吗！”
蔡琰重新睁开眼睛，笑得甜美：“我开个玩笑，你那么激动做什么？”
“唔……”秦轲看着她眼里的笑意，知道她又故意在逗自己，他耷拉着脑袋，小声咕哝着：“总之我没有。”
既然不能搬出公输家这座大山，秦轲只能用出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反正他早晚要回去锦州，早一些和晚一些也没什么差别。
而且，虽然高易水对公输家局势的判断是“静观其变”，可如果一直静观，恐怕也会变成消极应对吧？
秦轲不是高易水，没有那样深入谋算，自然也想不明白其中几处关窍，但他只能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公输胤雪的家主之位，他还是要帮着争的。
不单单是因为交易，更因为如今他早已把公输胤雪当成了自己的朋友。
差不多五月中旬的时候，坐在马背上的秦轲终于再度看见城门上镌刻的那肃穆庄严的“锦州”二字。
公输家似乎一切都好，高易水和阿布仍然每天闲着无聊，不是逛戏园子就是四处吃吃喝喝；公输胤雪仍然每天忙着公输仁交代的事情，只是因为连续不断的忙碌，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
而公输究则是在公输家中颐指气使，俨然一副当家主事的样子——当然，只是表面上。
所有人都都清楚，只要躺在病榻上的那个人不死，就算公输究再怎么蹦跶也是虚有其表，只要公输仁张口一句话，便足以将他打落尘埃。
不过，公输究并不怎么担心。
无论是从煎药的炊烟之中，还是从卢神医每天诊完脉的愁容之中，他都清楚，公输仁的大限之日已经越来越近。
他要做的，只是等待。
旧的王冕落地之时，自然会有人跪着把新的王冕戴到他头上。
“你大伯也真是的，这么多事情都让你一个人做，你又不是铁打的机关人，哪里能受得住？”秦轲坐在椅子上语气带了几分抱怨，他的对面，坐着公输胤雪。

第四百二十一章 谁的鱼？谁的网？
大概是这些日子没有怎么好好睡觉，公输胤雪的嘴角出了几颗燎泡，虽说这倒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事情，不过对于姑娘家而言，心里自然也是过不去的。
所以公输胤雪低着头，很认真地喝着碗里的银耳莲子羹，每一口似乎都要在舌尖含上一息才慢慢吞咽下去。
等到一碗银耳莲子羹喝完，她终于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你也尝尝吧，小蝶让人煮的银耳莲子羹，甜得恰到好处，能润喉败火，如今天气也热起来了，虽然你不上火，可喝点没什么坏处。”
秦轲看着她诚挚的神情，苦笑着端过了干净碗和汤勺，而公输胤雪则是十分自如地帮他从瓷罐中盛出一碗。
秦轲一边喝一边道：“你倒是平静得很，好像我说得不是你一样。”
公输胤雪再度给自己盛了一碗缓缓地喝着，嘴唇带笑：“我知道你在关心我，我很开心。”
她说很开心，是真的开心，而不是什么客套的场面话。
应该说她很享受这种和秦轲坐在一起一边喝东西一边交谈的时光，能让她暂时从公输家那一大堆繁重的事情里解脱出来，安心地感受岁月静好。
看着秦轲的脸，公输胤雪两颊无声之中飘起绯红，她想过告诉秦轲，自己之所以睡不好，之所以会上火，都是因为在之前的日子里，她已经习惯了秦轲的陪伴。
但这种话，她一个姑娘家又怎么说得出口？
“其实我倒是不觉得什么。”公输胤雪道：“大伯肯把这些事情交给我做，是对我的看重，至少证明他相信我的能力，同时也相信我会认真负责地把这些事情做好。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这么说倒是也没错啦。”秦轲点了点头道，“不过我听说你那个三叔这些日子以来基本没做什么正经事儿，成天就是跟家里那些人出去吃吃喝喝，要不就是给这个送礼给那个送礼，对比之下，总让我觉得有些不甘。”
公输胤雪喝下一口，微笑道：“我那个三叔，早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接替大伯的位置了，拉拢那些对他有帮助的人也不怎么出奇。”
“你看起来倒是不怎么着急。”
“倒不如说是着急也没有用。”公输胤雪摇摇头，似乎想到什么，笑道：“其实我该谢谢高先生的开导，有些事情，我以前确实想得太简单了……我本想着，要是能让老祖宗照拂一二，我或许能和三叔四叔正面争上一争。但老祖宗从始至终只是个世外人，他哪里会真的在乎公输家内部的权力落入谁的手里？现在他离开了公输家，更证明了这一点。或许他还在锦州，又或许早已离去，不在墨家境内，天下之大，于他那样的大才之人来说，无处不可去。地宫一关，也正好断了我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免得我再过多地生出幻想来。”
“这都是我……”秦轲低下头，有些歉意地道，“我去地宫的事情，没有事先跟你说……见到老祖宗的时候，也忘记了提一提你的事情。”
公输胤雪继续摇头道：“我没有怪你，你也不必道歉。我已经想明白了，论阴谋诡计，笑里藏刀，我本就不如三叔，就算是勉强策划，也很难有什么结果。何况这样一来，反而违背了我的本心，要是父亲看见那样卑劣的我，大概也会十分失望吧？我有时候也觉得，或许你说得对，于其陷在公输家这座泥潭里争权夺利，还不如离开了痛快。我二房这些年一直遭到打压，可父亲留下的产业也足够我和胤雨安享一生了。”
“……”秦轲看着公输胤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埋头喝莲子羹。
“你放心。虽然我这么说，但并不代表我从此会失去锋锐。”公输胤雪的手缓缓握紧，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三叔有三叔的做法，我也有我的打算。送礼、笼络，或许是能让人为他做事，但如果他以为，人心只是这样简单那就大错特错。家里的族老们，可不是每一个都喜欢他的这套做派。”
秦轲突然抬头，总觉得她的这句话含有深意：“什么意思？”
公输胤雪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字面上的意思。四叔虽然被关，但绝对不代表曾经支持过他的人真的就这样忘记了他。哪怕他们不能再支持四叔，可要让他们投靠三叔，却是万万不能的。但既然他们选择站在三叔的对立面，他们就需要一杆旗帜。”
公输胤雪闭上眼睛，声音低沉：“我就是那杆旗帜。”
“你就是那杆旗帜？”秦轲明白了过来，“所以他们成为了你的力量？”
公输胤雪没有回答，只是伸手端起秦轲面前已经喝光的瓷碗，用勺子再度盛了一碗莲子羹，递到他的面前：“这股力量……足以改变很多东西。如果真的到了撕破脸的时候，我不见得会输。”
“谁赢谁输，其实都不重要。”躺椅上，公输仁缓缓开口说道，“我只知道一点，那就是公输家绝不能内斗……”
……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郁袭人的熏香气味，桌子上的药茶也是微微泛着令人嘴中生苦的橙黄，公输仁喝了一些茶水，闻着熏香，顿时感觉自己的呼吸顺畅了一些，胸口的烦闷也消散了不少。
从这点看来，卢神医的药确实管用，但仅仅“管用”二字肯定不够。
公输仁很清楚这熏香之中带有的镇痛效果意味着什么，虽然能带给他短时间的清醒与舒畅，却并不能治愈他的顽疾，相反，甚至会加速摧毁他的身体。
可他需要它。
如果说他不想自己的余生只剩下痛苦挣扎，还想在余生多做一些事情，此刻他必须凭借这熏香和药茶勉力支撑他的身体，让他一直保持神志清明。
“墨家看似强大，实则早已外强中干。如今边境来报，夏至以来唐军再度大举进犯，我看着应该已经不再是一场雷声大雨声小的试探了，这该是一次早有预谋的进攻……”公输仁叹息一声，道：“乱世之火再度点燃，恐怕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了……胤雪这丫头，至纯，却跟她父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内里刚烈，绝不肯轻易弯折，委屈逢迎。若真到了那一天，说不准她真会来个鱼死网破。”
“可这鱼死网破……死的是我公输家的鱼，破的是我公输家的网，不管是哪一样，都不是好事。”公输仁扼腕道：“我这一生信封家宅安宁，亲族和睦，结果却闹到这样的地步，真是讽刺。”
“老爷不必过分自责。”公输家的老管事恭敬地立在床边，“您已做得足够好，只是……世事向来难料。等到这一切揭开，想必胤雪小姐也会懂得您的苦心。”
“她会懂的……”公输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唐军卷土重来，其实并不让人意外，或者说，这几乎是大多数人心里的共识。
虽说这些年来，天下大势尚且维持了表面的平静，但暗地里的涌动博弈却从未停下。
沧海在北边不断扩疆驭土，征服草原上的各大部落，将之或剿灭，或收入麾下……而曹孟，向来是个不吝宣告自己一统天下宏图大志的性子，随着国力不断增强，南下也就成了必然之举。
而唐国这些年内斗不断，虽然蔡邕已经败落，可朝中反杨太真的势力仍在，这位唐国实际上的当权者也需要一场盛大的对外战争来稳固自己的权柄。
与当年相比，墨家这些年却已显得衰弱老迈，随着王玄微在朝堂之争中失利，这位天下名将似乎已经不再具备执掌墨家全境兵马的权力，自然也是给了唐国和沧海两国趁虚而入的机会。
“去年的试探，只是为了确定，上将军是真的失了势，而非墨家朝堂的一个局亦或者一场小打小闹。”
唐军似乎已经越来越近，这些日子以来，不断传来的军报实在不容乐观，众人甚至很难想象，偌大一个墨家，在唐国沧海联手入侵之时，竟然没有立即进行应对。
那些权势滔天的人们，仍然还在稷城的朝堂之中相互攻击，争权夺利，不顾百姓死活。
就连刚刚扬眉吐气的公输究都忧心忡忡，只怕这偌大一个锦州城，就要在唐军的巨大威势之下付之一炬。
实话说，他并不怎么在乎百姓，但若是没了锦州，他这一生锦衣玉食也随之消逝，实在不能让他接受。
“援军怎么还没有到锦州？”公输究皱着眉头，看着几名官员，“去年为了抵御唐军，不是派了七万人驻扎在南边吗？正常行军，今天也该到锦州了。”
一名官员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来，对着公输究道：“我们已经连续发了五次信去催促，可这一次领军的人是那个年轻将军，叫赵宽的，非说行军要稳，不能给唐军偷袭的可乘之机，原本十天内就该到的，又说要拖延十天。”
“这个王八羔子。”有一名微胖的官员憋得受不了，站了起来大声道：“还不是仗着自己家是将门世家，又与那些儒家派系走得近，所以硬是靠着举荐坐上了将军的位置。这要是上将军还在，哪里会像他这么拖沓？王将军用兵如鬼，奔袭如火，像是上次的利州会战，他领着麾下五万精锐，三日内就行军二百余里，硬生生绕到了沧海军的后方，打了人家一个措手不及，这才是名将，朝堂那些人真是瞎了眼睛，硬是逼着王将军在家赋闲，却让这么一个没打过仗的年轻娃娃来带兵。人家唐军将领可是征南军中被称作‘霸王’的项楚！沧海军虽到现在还没个消息，可曹孟手下猛将如云，儒将刘德，据说曹孟之所以能奠定如今的根基，他功不可没。他的两个结拜兄弟、关长羽和张翼，都是当世少有的猛将。还有身经百战的夏侯、典韦，唉！只怕这仗还没打起来，我们气势上已经输了一半！”
“不要胡说！”公输究一摆手，其实他心里也是有些乱，但这种事情不是可以信口胡言的，往小了说是私下腹诽，往大了说就是对朝廷不敬，万一这里藏着朝廷的耳目，公输家吃不了兜着走。
“既然是朝廷的决定，我们遵守就是了。我们分两边做事情，一边多派人去探明唐军的情况，另外一边，再发一道信去催促，现在我们锦州之兵，加上那些征召的流民组成的军队，也算是有了一些自保之力。出城打唐军自然是痴心妄想，可要守城，怎么说也能拖不少天，不必过分担心。”
话虽然这么说，可他一生都没有经历过战阵，想到那数晚长枪如林，箭矢如雨的场景，他就有些腿软。
锦州能带兵的人不多，偏生这能带兵的人里，老四公输察算一个，可老四公输察已经被囚禁在府里，难不成再放他出来？
自己与他相斗多年，好不容易这一次真真正正地赢了一次，要让他去为这个敌人求情，打死他也不愿意。
几人看着公输究眼神变换，还以为他已经心里有所思虑，反倒是放心不少。
公输究是公输家的三爷，他要是有底子，证明公输仁心里早已经有了谱，那么他们这些下面的人，只需要做好自己手头的事情就行。
大家都是锦州人士，扎根就在锦州，总不可能抛下锦州的荣华富贵，跟那些流民一样踏上逃亡的旅程。
要真是那样，他们就真成了丧家之犬了。
只是正当此时，却有仆役仓皇地从衙门外跑了进来，大声叫喊着：“老爷！老爷！”
公输究转过头，看着仆役慌乱的样子，心里也是咯噔一声：“慌什么，唐军打来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印信
“唐……唐军打来了？”仆役双腿发软，嘴巴张得老大：“这我可不知道，唐军要是打来了，那锦州不就大祸临头了嘛？”
“我是问你，你反倒问起我了？”公输究吹了吹胡子，怒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哦哦……”仆役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道：“大爷……大爷他不行啦。听说大爷突然吐血，现在已经人事不省了，前些日子稷城召回卢神医，这会恐怕已在路上，这……这可如何是好？老爷，老爷……您等等……”
仆役带着哭腔，望着那脚步混乱，跌跌撞撞向着门外跑去的公输究，一边追一边喊道。
“胤雪回来了？”公输仁躺在床上，一旁的赵氏早已经是满脸泪痕，不断地抽泣，公输胤雪轻轻安慰了她几声，坐到了床边，轻声回答道：“大伯，是我。”
“好，回来就好。”公输仁望着公输胤雪那张脸，眯起了眼睛，却发现自己的眼前一面模糊，一时有些气馁，长叹了一声。
他本以为自己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但这催命的阎王竟是这般不通人情，从吐出那一口血之后，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积攒的最后一口活气泄了下去，一下子全身都瘫软无力，脑子里也是一时清醒，一时糊涂。
“过来。”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我有事情……跟你说。”
公输胤雪缓缓地靠近，握住了公输仁在空中无助摇摆的手，心里微颤，莫名地从心里涌出一股辛酸。
公输仁病倒之后，几乎没有召唤过她，更是一次次拒绝了她想要过来探病的请求，时隔数月，公输胤雪眼中的掌家大伯，已经苍老衰弱得快要认不出来了。
他的两鬓本就斑白，如今更是在脸上泛出了些许不详的皱纹与黑斑，像是预示着他千疮百孔的躯体中，生命力已然消耗殆尽，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刺耳，令人听着十分不安。
公输胤雪曾多次听那位来自稷城的卢神医提过，倘若公输仁能够放下繁杂家事，少忧思，多静心，将养几年还是能再撑个三年五载，可惜，她这位固执的大伯从不肯听。
他小心地经营着这偌大的公输家，只为了它能在乱世之中如一盏长明的灯火，久久地繁荣下去，而他自己既是火油也是灯芯，维持着那火光温暖，明亮……
如今，他油尽灯枯，生命正逐渐消散于烛火熄灭时的寥寥青烟之中，转化为一道残破的虚影，越来越淡。
“在祠堂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了，对吧？”公输仁的目光不知道聚焦在何处，“我的大限……将至。”
“大伯不要胡思乱想，卢神医的方子都在，我……我也已经派人即刻出城去追了，您只需吃下药，再好好休养……”
公输仁轻咳了一声，嘴角含笑，但很快他开始剧烈咳嗽，一直咳到煞白的脸色变得通红，一旁赵氏赶忙递上了痰盂，公输胤雪扶着他，眼睁睁看着他吐出了一大口厚重的、几近发黑的血痰。
吐完之后的公输仁重新躺了下来，无神的眼眸蒙上了一层白翳，他平复了一下心绪，喉咙里带着沙哑，说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这种时候你就不必安慰我了，老卢回去稷城说无论如何要给我想法子续命，可他这个人哪……什么事儿都写在脸上，我又何尝不知道我实则无药可救，我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累了，也倦了……”
他的手在公输胤雪的掌心划过，眼光似乎是找到了一丝方向感，皱着眉望向了公输胤雪，问道：“还记得我在祠堂问你的问题么？”
公输胤雪微微一怔：“大伯您说的是……管家的那些事？”
公输仁微微点头，笑道：“那天你说得很不错，我本打算奖赏你一件东西，只不过想了想，还不是时候……不过，今天我是必须得拿出来了……”
“奖赏？”公输胤雪低眉，摇了摇头道：“胤雪不要奖赏，只是回答一个问题罢了，没想要邀功请赏……”
公输仁的呼吸短促而艰难，但他依旧竭力地露出了笑脸：“如果我说，这件东西我非要亲手交到你手上不可呢？”
公输胤雪看着公输仁，有些不明白，到底什么东西如此重要，竟需要公输仁弥留之际挣扎着残躯也要亲手交到她的手中。
“我床板下面，有一个暗格。”公输仁从自己的枕头下摸出了一把精致的金色钥匙，颤抖着递了过去，“那里头放着一个盒子，你自己看。”
公输胤雪握着那柄纯金打制的钥匙，睫毛微微颤动，她弯下腰，伸手在床板下方摸索了几下，很快便摸到了公输仁所说的那个暗格。
“咔吧”一声，随着金色钥匙顶开锁头里的机括，锁头掉落在了床下，暗格应声而开，一只外表平凡无奇的木盒子静静地置于其中，触手可及。
公输胤雪端起那不过半尺大的盒子，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公输仁原本无神的眼睛里染上了几分期许，公输胤雪咬了咬牙，在他浑浊的双眼注视下，缓缓地打开了木盒子。
木盒里有一块黑色印章，材质看起来圆润如玉，但沉重的黑色犹如深井，深邃而又幽暗。墨色的底部凹凸不平，当公输胤雪的指腹轻轻触摸上去，经过巧匠篆刻的“公输”二字好像是一瞬间刻在了她的心头，正面是一只雄狮神情狰狞，仰头咆哮，模样栩栩如生。
公输胤雪的手止不住地抖了起来，她当然清楚这是什么东西，这种玉石，只有幽冥之地出产，名叫鬼玉，这几乎是与极北之地的万古寒冰一样稀有的矿物，从它被刻制成印章之后，已在公输家传承了几百年。
而相比这玉石的珍贵，这块玉石印章的背后，更是代表了整个公输家族，在公输家族之中，只有家主一人能够使用。
公输胤雪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家主印信……大伯您这是……”
公输仁躺在枕头上，目光缓缓移向了床顶，长长地叹了一声，仿佛舒出了一口压在胸中沉闷了多年的浊气，他点头道：“是，的确是家主印信，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它，对不对？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放弃过。”
公输胤雪浑身一震，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木盒，她心中最大的秘密被公输仁直面地揭开，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扎入了她内心深处。
“我……”
她想要辩解两句，想说她没有，却终于闭紧了双唇，陷入沉默，因为她知道，公输仁既然这样说，该是很久之前就看穿了她的心事，那么，她再怎样掩饰、解释，都毫无意义。
公输仁的笑颜像是春日里和煦的阳光：“你不用紧张，也不用担心。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是人总有追求，何况你并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胤雨。”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公输胤雨天真无邪的模样，摇摇头，“或许是个可造之材，可这世上的事情变化，没谁能尽数把握。我快要不行了，所以也只能看见眼前的这一点点地方，这枚印信交到你的手上，也是我为公输家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在祠堂的时候，我没有拿出来，是因为时机还没到。现在……”公输仁叹息道：“其实还是有些急切，只可惜，我没有时间了，剩下的事情，只能你自己去做。”
“什么事情？”公输胤雪握着印信，听着公输仁的话，几乎可以肯定，公输仁是真的打算把家主的位置传给自己，但因为太过突然，竟然不知道她此时应该狂喜，还是应该为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而感觉到悲痛。
“你现在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会挑中你。”公输仁没有直接回答，自顾自地说道：“其实从前……我一直将你排除在家主人选的范围之外，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公输胤雪沉思了片刻，开口道：“因为我年龄太小，与三叔四叔比较，只不过是个小辈。”
“说对了一半。年龄小，确实是个问题，但你在小辈之中却是最懂事、最会做事的哪一个，这些年我交由你的事情，你每一桩每一件都做得妥帖……但光会做事，显然不够资格坐上这家主的位子。”
“我公输家传承数百年，从先祖筚路蓝缕走到今日，虽不敢说封侯拜相，但也曾在稷城的朝堂之上挺直过腰板，感受过那巅峰之上的万丈光耀，自然，我们公输家里的人天生就带着一股傲气，看谁都觉得低自己一等。族老们更是不肯低下那自以为高贵的头颅。你是小辈，若是让你管家，这第一步，就得让他们真心诚意地对你俯首帖耳，可这事……谈何容易？”
“那大伯现在……怎么改了主意？”
“因为，非你不可。”公输仁声音凝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回答道：“我和老四是亲生的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你以为我不知道他那个臭脾气？他要是对谁过不去，他会亲自拿着刀，一路拼杀到他的面前……买凶杀人？哼，这种事情……也只有老三才做得出来。”
“尽管老三不着痕迹地把自己从当街刺杀你的事情中摘了出去，但我还是查出了其中的关窍……他，正是打算借着这件事情，除去你，再嫁祸给老四，这样，他一次性可以铲除两个敌人，那么我的位子，只能传给他了……”公输仁冷笑一声，道：“他本是个机灵的人，如果心中正气再足一些，还真是个能挑起公输家大梁的不二人选，这些年……我也不止一次地敲打过他，可他回回都让我失望，他的眼睛，永远只盯着眼前的一点点蝇头小利，甚至为了这一点点利益敢对自家人下手，若真是让他坐上了家主的位置，公输家怕是也该走到头了……”
“既然三叔不行，那么四叔呢？大伯您知道四叔冤屈，为何又不帮他沉冤昭雪？”
“你还不明白吗？”公输仁的声音骤然冷厉，“不关老四，就算你手握家主之位，我再帮你把老三压下去……可你……能坐得稳这个位子么？”

第四百二十三章 日暮西山，人归去也
公输胤雪猛然一震，长久以来徘徊在心里的许多疑问，骤然有了通路，眼前闪过了一道刺眼的光。
“老三是留给你立威用的，等你坐上这个位置，就该把这件事情翻开来，言明他在这件事情中所扮演的角色，再把他打落尘埃。同时，你更可以名正言顺地迎回老四。你为老四翻案，他自会承你的情，以他那个性子，又怎会与你作对？”公输仁每一句都像是针一般，狠狠地扎在了公输胤雪的心里，“到那时候，你立了威，更有老四在旁做你的助臂，这家中还有谁敢向你说一个‘不’字？”
公输胤雪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公输仁的思虑竟然如此深远，不但是考虑了让她接替家主的位置，更已经想好了如何让她坐稳家主的位置。
而且，这个立威的对象，竟然还是他向来宠爱的亲弟弟。
“你觉得意外？”公输仁问。
“我……是有点觉得……”公输胤雪艰难地道，“大伯你向来在乎兄弟和睦，家宅安宁，可这一次对三叔却是一点情分都不留，实在不符合您一贯的作风。”
“兄弟和睦，家宅安宁。”公输仁喃喃，“可那也要他们真正愿意去做才行。老三这一次，是彻底把我对他的那点期望都给打得粉碎，既然他为了这个位置，不惜要牺牲自己的兄弟，自己的侄女，那我也只能把他打下去，才能真正换来一个家宅安宁。”
“公输家不能乱。”公输仁意味深长地道，“尤其是现如今是战时，公输家更要同心协力。你明白吗？”
“是……”公输胤雪咽了一口口水，轻声回答道。
“老四不是个管家的人，他的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虽然领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却不能修身齐家，更不要说治国平天下了。而你却不一样，这些年，你的一点一滴我都看在眼里，你能忍，也能顾全大局，或许你还有些年轻，有些事情思虑不够周全，可将来必成大器。我思虑再三，最终才决定把你放上我的位置。我现在对你唯一的要求，就只有一点。”
公输胤雪点点头：“大伯您说。”
“这家主的位置，只能是你来做，而不是胤雨。”公输仁道。
公输胤雪怔怔地看着公输仁，她原本想的只是自己暂且管家，等到将来公输胤雨成人，她在把这份权力交到他的手里，可公输仁似乎并不想她这么做：“我？可我是个女儿家，哪里能一直管家？”
“女儿家怎么了？”公输仁道，“当初我公输家就出不得一个女家主？何况你已经把自己的后路都给堵死了，从今往后，你一辈子都是公输家的人，难不成还你还想外嫁不成？”
“没有……”公输胤雪连忙否认道，“胤雪没有这样的想法。”
公输仁呵呵笑道：“那秦轲，是你的幌子对吧？”
公输胤雪只觉得自己今天受的惊吓已经实在太多，心脏都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
“也不打紧。”公输仁道，“我看着挺好的，若你能收服他，把他留在公输家，将来他会是你的一大臂助。何况我看得出来，你对他并不是没有感情。”
“可我……”公输胤雪想到秦轲的笑脸，想到他睡在自己身旁，那匀称的呼吸，和他那结实的胸膛，温暖在自己的身上蔓延，仿佛天塌下来都不再害怕。
“我只怕收服不了他。”公输胤雪低头为难道。
公输仁摇摇头：“谋事在人，这件事情，取决于你怎么去做。你既然已经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放在了他的身上，何不彻底一些？索性把生米煮成熟饭，秦轲不过是个年轻人，血气方刚，用些小手段，把他拴在身边，不见得是一件难事。”
公输胤雪听得脸红，怎么也没想到这种话竟然会从自己敬重的大伯嘴里说出来。
公输仁嘎嘎地笑了起来，儒雅谦和了一生，大概也只有临死之前，他才能放下礼义廉耻，当一回为老不尊的长辈：“当然，这只是我随口一说，做不做，你自己选择。我只知道，如果秦轲走了，将来你一定会后悔。”
公输胤雪的眼睛里升腾起一团雾气，不得不说，公输仁所说的绝对不错，从一开始，秦轲就只是为了来公输家取五行司南，这是他的使命，当他拿到完整的五行司南，他一定会义无反顾离开锦州，日后，只怕两人再无重见的机会。
可要是自己真的……那么做呢？他会为了自己留下来么？
她不敢确定。
“你自己考虑吧。这些事儿，反正我也见不到了。”公输仁笑着道，“倒是你如果能做到，将来倒是可以带着孩子到我墓前给我撒一杯水酒，我要是能在下面看见，也是值得欣慰的一件事。”
虽然公输仁在笑，但她却听出了话语里的一股悲意。
公输胤雪莫名红了眼眶，想到公输仁这些年对自己的照顾和这一次他为了自己这样宛如雷霆的作为，或许公输仁有些时候并不能让他满意，但至少在他的位置上，他已经尽可能做到最好。
公输胤雪哽咽道：“大伯，你别这么说。”
公输仁的眼神柔和，道：“一转眼，你都大啦。也不是小时候小姑娘的时候了，以后大伯也护不住你了，日后这公输家就得你来替大伯管着了。倒是有件事情，反倒是大伯还得求着你。”
公输胤雪看着公输仁：“大伯你说。”
“老三……他虽然混了一些，可毕竟还是你叔叔，如果可以，还是留他一条性命，保他一世富贵吧。”
公输胤雪想到那在死在唐军铁蹄下的二爷爷，一时有些犹豫，如果按照她的想法，她是不愿意放过公输究的，毕竟二爷爷等同于死在他的手上，让她如何不恨？
但眼见公输究如今已经油尽灯枯，又想到他为自己做的一切，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好。”公输仁满意地道，“有关于证据，我已经给你安排了人，现在应该已经送到你的院子里，只要有了这个，老三就不可能抵赖。我也只能做到这里了，接下来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安排吧。”
他露出几分疲倦，交代好了一切事情，他的精神再度萎靡起来：“你去吧，我想睡会儿，这么多年……一直想好好睡一觉……”
说着，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公输仁确实累了，三十岁的时候，他接过这沉重的担子，这么多年位居公输家最高的位置上，以一人之力却要迎着八面来风，操持着一切事务的同时，还要庇护着家中那些心思不一的家人。
回想起来，他的一生似乎都是在为公输家而活，而在患病之后，他仍然坚持着理事，直到现如今，也算是为了公输家而死。
他的眼前闪过许多片段，从年轻孩童时候的天真，再到少年时候的张扬，成婚当日的大喜，壮年持家的谨慎，最后到病体难愈的无奈……
随后是一片黑暗。
公输胤雪望着公输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伸出手去抚摸公输仁那仍然有些皱着的眉头，把它一点点的舒展开，随后身后有一团黑影笼罩了她。
“让我来吧。”昏暗的烛火下，公输胤雪看不清赵氏脸上的喜怒，之前的抽泣和泪水已经消失，只留下了一股平静。
公输胤雪点了点头，握着那只盒子，站了起来，看着赵氏温柔的眼神和那只在公输仁脸颊上抚摸的手，这对顺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夫妻，却远比所有人想象得要恩爱，甚至几十年来，从未有过一句争吵。
只是哪怕天上的比翼鸟也有单飞的时刻，何况是从出生到死都是聚少离多的人。
公输胤雪心里微动，不知道怎么的，却想起了此刻应该在院子里练剑的秦轲，公输仁最后跟她说的“手段”，她该对他用一用吗？
可那之后呢？秦轲真的会因为……她，而留下在锦州吗？
“你大伯平时总是说，想再回去稷城看一看。”赵氏突然说话了，声音清淡，“所以之前也跟我谈过他的后事。他说棺材就不必了，又大又沉，入了土阴暗潮湿，又得被虫子啃食。倒不如烧了干净，用骨灰坛子装了，也轻便，正好可以让我带着回稷城去看看。”
公输胤雪低着头，以公输家的丧葬惯例，从来没有火葬的时候，毕竟公输家虽然并未明确站在哪个派系，可受儒家派系的影响颇深，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轻易损毁”，等摆放在家中三天之后，就会由人抬着棺材出城，一起葬入公输家的祖坟与列位先祖相见。
但这既然是公输仁自己的意见，公输胤雪也不愿意让他死后还不得满足：“我知道了，伯母，大伯一切后事，都由您操持，我都听您的。不过现在外面不怎么太平，战乱未止，更有不少盗匪横行，您要去稷城，还是等过了这阵子风头再去好些。”
赵氏却摇了摇头，道：“你大伯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宅子里，夜里我会做噩梦，还是早些去后一些，何况他也就这么点愿望，我也不想耽搁，这一次的兵乱不知道还要延续多久，要是拖个几年，我只怕也身体困乏了，人也就懒了，不愿意离开了。你放心，有家里的供奉在，我也不带多少人，不会有什么麻烦。”
公输胤雪只好点了点头，道：“那好吧。伯母要是到了稷城，就给家里道声平安，要是什么时候不想在稷城呆了，胤雪亲自带人去接你。”
“那就不用啦。”赵氏眼里露出几分温柔，“你以后要管着这么一大家子人呢，哪里还有这么空为了我这么个老太婆跑稷城去。我想好了，在稷城，公输家还有些产业，吃穿用度总是不愁的，我去了稷城，就不回来了。你大伯喜欢清静，离了锦州也正好，免得在下面还得听着这家里吵吵闹闹。”
她轻轻地摆摆手，道：“你去吧，我跟你大伯再说说话，也就是现在，他不用再管那些烦心事儿，能好好听听我说话了。”
公输胤雪犹豫了片刻，还是微微一礼，道：“那好，如果伯母有什么事情，尽管让人来喊我。”
说完，她转过头，缓缓地向着门边走去，就在开门之前，她下意识转头，看了赵氏一眼，她正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公输仁的脸颊，像是想用自己的温度让公输仁暖和一些。
公输胤雪听不清楚赵氏在公输仁耳畔的窃窃私语，但她看起来像是个孩子，笑脸如花，让她心里一颤。
或许百年好合，就是想大伯和伯母这样的吧。
公输胤雪握着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门，向着门外走去。
这时候，院子外传来一阵喧闹，心中焦急如火的公输究终于赶回了公输家，还没走到门前，整个院子里回荡着他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大哥！大哥！三弟我回来啦！”
只是当他走进院子迎头望向了公输胤雪捧着一只木盒，正在走下公输仁暖阁的台阶，他顿时怔住了。

第四百二十四章 证据
与公输胤雪不同，那只盒子对于公输究并不陌生。小时候，他就趁着父亲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玩过，但那天之后，他就狠狠挨了一顿家法，三天都下不来床榻。
自那天之后，他便知道那只盒子里装的，正是公输家家主印信。
“三叔。”公输胤雪停下了脚步，站在台阶上，原本并不算矮的她正好比公输究稍稍高了一些，像是居高临下一般望着公输究，神情清淡地开口道：“大伯他，已经去了。”
公输究傻傻地看着公输胤雪，几乎有些不敢相信：“去……去了？怎么就去了呢，好好的，怎么就这么去了呢？我进去看看……”说着，他抬腿就要向着房门走去。
公输胤雪却挡在了他的前方，叹了口气，道：“三叔，还是先别进去打扰了，伯母还在里面，给她一些时间吧。”
公输仁深深地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这时候，他终于相信了公输仁去世的消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但公输胤雪却看不出他低着的脸颊上有一滴眼泪，他只是看起来极为痛不欲生地在大喊，呼号：“大哥呀！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你就这么去了，让三弟我可怎么活呀！”
公输胤雪低下头，从公输究身旁擦肩而过，缓缓往院子外面走去。
“慢着！”公输究突然抬起头，喊住了已经走到院门口的公输胤雪。
公输胤雪转过身，看着公输究，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怎么了，三叔？”
“你手里的盒子……是什么东西？”公输究低沉地问道。
“这是家主印信。”说实话，公输胤雪原本还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在公输究面前扬眉吐气，一扫阴霾的场景，想来那一定是张扬的、疯狂的、喜悦的，仿佛终于赢得了一场战争那般自豪吧？
只是现在，公输胤雪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这样的心情，反倒觉得自己平静得有些可怕，心脏里更像是塞进了一块大石头：“大伯把它交给我了，自然，以后的公输家也就是我来管了。”
“不可能！”公输究失声呐喊起来，“他怎么可能这么做？”
“是啊。怎么可能这么做……”公输胤雪伸手抚摸了一下盒子那久经岁月显得有些粗糙的表面，她也曾经以为大伯不会这么做，但现实摆在眼前，这么多年来，她所有的不甘不忿尽数化作了烟尘消散，那余下的、犹如磐石般留下的，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
公输仁曾经背着这些一路前行，现在，又轮到她了。
“但事实如此。”公输胤雪的眼神终于坚定起来，“三叔，我先回房了，我有些累，如果可以，你还是不要去打扰……”
房门传出打开的声音，公输究已经是不顾一切地闯了进去，随后里面传来了赵氏愤怒的训斥声。
公输胤雪则是默默地捧着盒子，扬起了脸，一步一步地，向着那属于自己的八月听蝉阁走了回去……
“胤雪？回来了？”秦轲听见开门的声音，随后坐在他对面的那名中年人神情紧张地站了起来，腆着有些发福的肚腩，低着头好像一个即将挨训的孩子。
“乌助？”公输胤雪微微有些吃惊，虽然大伯临终前有话，说安排了人会把证据专程送过来，但她没想到来的人竟会是公输究从前最器重的管事。
“小姐。”乌助深深作揖，眼神谦恭。
“是大伯让你来的？”公输胤雪放下手中的盒子，轻声问道。
“是。”乌助看了一眼那桌上的盒子，猜到里面是什么东西，有些激动地惊呼了一声，道：“这是……家主印信？大爷已经把家主之位传给小姐了？”
秦轲歪着头，心想这演得又是哪出？公输仁脑子开窍了？
公输胤雪点了点头，神情中有些悲伤地道：“大伯他……去了。”
“去了？”乌助顿时捂住了自己的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他知道公输胤雪不可能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很快又是悲上心头，长长地叹息，“大爷那么好的人，却是这样的下场，苍天真是无眼。”
秦轲则是呆呆地看着公输胤雪：“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刚刚，再过一会儿，这消息该传遍家里了……”公输胤雪望着乌助，“他在去世之前把这印信交给了我，还说有人会把公输究所作所为的证据交给我，是你吗？”
“是是是。”乌助深深地吸了口气，要做这个决定，他也是思考再三，但既然来了，他就不会后悔，他缓缓地从自己的怀里抽出几张帛书，这里同样是几分供词，可是与公输仁那天在祠堂里拿出来的却大有不同。
“这些证据，足以证明三爷在刺杀之中扮演的角色，还有，粮仓亏空的事情，我都有经手，三爷他从中到底贪墨了多少，又分了那些官员多少，我脑子里都有数字，一两不差。”乌助指了指自己的头颅，“只要小姐有需要，我可以站出来，把这些事情当着大伙的面说个明白。”
“好。大伯信你，那么我也一样会信你。”公输胤雪点了点头，看着乌助那诚恳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可为什么？你明明是三叔身边最亲近的管事，为何现在要站出来揭发他？”
“为什么？”乌助重复了一次公输胤雪的问题，有些自嘲地笑笑，“这事还得从早些时候说起……”
三人坐了下来，公输胤雪和秦轲都是认真地听着乌助的解释。
乌助也是一点一滴地从他经手粮仓里的猫腻，再说到他被刺杀，后来逃到公输察府上的事情。
“四爷对我很好，请了大夫来给我治伤，我有什么需要，他都是尽量满足，从来没有二话，我的身份敏感，也是怕一出四爷宅子就再被此刻盯上，所以也一直不敢在人前出现。”
公输胤雪轻轻闭上眼睛又睁开：“确实，这些日子一直没见到你，我还以为是三叔派你去办事了。”
“办事？”乌助哼声道，“只怕他希望我去阎王殿去为他办事吧？我本来以为等四爷收集完了证据，就会对他发难，把他掀翻在地，这样我也就不必再躲躲藏藏了。虽然说我也参与了他的那些腌臜事，可毕竟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在大爷那受些责罚，总也好过死在他手上。只是还没等四爷发难，结果他却是恶人先告状，狠狠地诬陷了四爷一把，现如今四爷被关在院子里，郁郁寡欢，我实在有些看不过去，这才偷偷逃了出去，见了大爷。”
“大爷听了我说的事情，没有急着让我出来指证，而是让我稍安勿躁，说以后会用上我，之后就一直把我软禁在府中，直到今天才把我放了出来。”乌助声音越来越坚定，“我等了这些天，天天都以为自己会死，但既然没有死，我就该做些该做的事情。四爷待我不薄，我也该为他做些什么。”
“你倒是讲义气。”秦轲感慨道。
“我自小出身贫寒，靠着给人做学徒，才进了公输家，做了管事，平生只认一件事情，那就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原本我也将三爷当成恩人，不管帮他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可我没曾想，他会要我的命……”乌助沉重道：“小姐，如今我算是看透了……只要你一句话，我乌助定然会当着众位族老的面指认他，绝不推辞。”
“好。”公输胤雪回想着公输仁的安排，“既然这样，那我就再开一次祠堂，把这件事情再翻一翻，让该受罚的人受罚，四叔……不能再继续蒙受这不白之冤了。”
公输胤雪手上的黑玉印信和赵氏的证词，足可以证明公输仁最后的决定，虽然说家族中有不少人心中还抱着疑虑甚至反对，可毕竟规矩就是规矩，他们一时半会不得不遵从屈服。
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公输仁的位置，公输胤雪平心静气地安排好了公输仁的后事。
首先，按照公输仁自己的意愿，将其尸身火化，骨灰装入一只精致的青瓷骨灰坛中，交予赵氏收存。
另一方面，公输胤雪也恪守公输家的规矩，把公输仁送出城外祖坟安葬。只不过公输仁的尸身既然已经火化，所以棺材里的，只不过是他的一身衣冠，族老们这一次算是通情达理，没有过多反对。
公输家出殡那天，不仅仅是锦州的百姓，还有那些活了命的流民，都是赶到了街上哭丧，声势之大，震动全城。而公输胤雪在对百姓们安抚的同时，也安排了人在城内专门建造了公输仁的碑塑，可以预见的是，公输仁这个名字，必然会在锦州代代流传。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你大伯做了这么多好事……”祠堂之中，秦轲和公输胤雪披麻戴孝，强有力的手缓缓地扶起了公输胤雪，他颇有些感叹地说道。
公输胤雪轻声道：“我大伯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跟他比起来，反倒是我太小家子气了。”
秦轲摇摇头，道：“我倒是觉得，将来你说不定也会成为他那样的人。”
公输胤雪望向他：“你希望我成为他那样的人？”
“呃……”秦轲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挠了挠头道，“这个还是得看你自己的意愿？”
那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帮我……公输胤雪眼神复杂，终于还是没有张口说出这句话。
“家主，人都齐了。”这时候，一位族老靠近了公输胤雪的耳畔。
公输胤雪点点头，看了一眼公输仁的牌位，随后转过头，道：“开始吧。”

第四百二十五章 了结
当乌助捧着手上轻飘飘的几张帛书，从祠堂外低着头一路恭敬地走进来的时候，公输究已是面如死灰，而他的震惊不仅仅因为这个密报中死去的人再次出现眼前，也因为他心里清楚，乌助所拥有的那几章帛书，乃是千钧大石，致命杀器。
是一支能轻易刺穿他胸膛利箭。
他沉痛地闭上双眼，身体里的力气也在这一刻全部抽离干净，整个人好似没了骨头一般软软地瘫了下去。
迷迷糊糊之间，公输究怎么也想不透这些证据，到底是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收集到的，更猜不出公输仁之前一系列安排是做了什么样的打算。
不过，现在去追究那些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他败了，败在公输仁的深谋之中，也败在了公输胤雪雷厉风行的执行力下。
等到公输胤雪最终下令把他软禁的时候，他才终于露出惨笑，咬牙切齿地叹道：“呵，黄毛丫头一个，凭什么……若你不是身居家主之位，又怎么可能赢……”
公输胤雪牵动嘴角，神情带上了几分公输仁当年的从容：“你的输赢，并不在家主之位，而是你的所作所为本就漏洞百出……”
说完，她摆了摆手，甚至都不需要召唤供奉前来，没有丝毫修为的公输究直接被两名护卫从地上提起，缓缓地拖了下去。在这样的威势之下，那些原本反对的声音自然也趋于沉默，不敢再轻易让她听见。
不过下一步，她还需要得到一个人的帮助。
公输察。
比起与公输究当堂对证，这件事情看起来简单了许多，既然所有证据都证明了刺杀公输胤雪是公输究一手策划，再故意嫁祸给四爷公输察，那么如今两个人的处境也该对调一下了。
只是，如果公输察从院子里重新走出来，他真的会如公输仁所说的，感激她为他翻案，从而成为她的左膀右臂么？还是……反对她坐上家主之位，继续站在她的对立面，像从前那样冷漠待之，我行我素？
公输胤雪不知道，不过她心里却还埋藏着另一个想法。
祠堂里的事情了结之后，一身孝服的公输胤雪领着人，与秦轲肩并肩向着公输察的院子方向走去。
身后，乌助的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
虽说他揭发公输究有功，可毕竟他还参与了公输究粮仓账目造假的那些事情，公输胤雪要管好公输家，自然要做到赏罚分明，处置乌助，也算是给公输家众人及锦州流民百姓们的一个交代。
不过这其中的轻重度，都要他好好把握：罚得重了，虽然能积累威势，却很难得人心；罚得轻了，族人又难免轻视她，不把她这个家主放在眼里。
就如同公输究，如果不是公输仁许多时候的回护，他也未必会胆大妄为，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等乌助伤好之后，公输胤雪还会让他继续为公输家办事，如果他够聪明，自然也会很快理清利害关系，自己揭发了公输究，等于递了一份投名状，日后若是再背叛了公输胤雪，想必整个锦州乃至整个墨家都不再会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谁会相信一个接连两次背叛主子的人？
“开锁。”到了公输察院子门前，公输胤雪看着在门口看守的两名供奉，淡淡地道。
两名供奉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没能亲眼见证祠堂内发生的事情，自然不清楚为什么公输胤雪会突然来到这里。
但公输胤雪是公输仁认同的继承人，是公输家现任家主，他们自然也没有理由回绝，手脚极为麻利地打开了那沉重的铜锁。
公输胤雪和秦轲径直走了进去，自然有人会向两名供奉解释一切。
“四叔。”
与秦轲想象得有些不一样，公输察并没有因为被长久的囚禁而萎靡不振，在院子里打坐的他眉宇之间反倒多了几分沉稳，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一道锋芒闪烁，却又很快收敛，似乎他的修为更加精进了一些。
“大哥已经出殡了？”公输察没有急着起身，依旧维持着打坐，声音平静地问道。
“是。”公输胤雪轻声回答，“按照大伯自己的意思，尸身火化，等供奉的日子到了，大伯母会带着它回去稷城。至于祖坟那边，也立好了衣冠冢，不算违逆公输家一直以来的规矩。”
公输察点了点头，道：“你向来做事情都比我妥帖。”
公输胤雪倒是有些诧异，这种话，她是第一次从公输察的嘴里听到，本身公输察的性情就十分沉闷，极少能听他夸赞别人，这两年唯一让他开口称赞的，也就是能与他过招切磋而不败的秦轲了。
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公输察抬起头，看向公输胤雪那有些惊疑不定的表情，冷笑了一声：“怎么，很意外？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会藏话的人，大哥既然选了你当家做主，也算是证明了你有足够的能力胜任，我……自是不会反驳。”
“说吧。你既然来见我，总不会是因为想念我这个四叔了，平日里，我对你可从不怎么慈爱。况且，我还‘处心积虑’地‘刺杀’过你一次，你现在应该很恨我才是……”公输察低眉道。
公输胤雪摇摇头，道：“我从不相信四叔会真的派人杀我。虽说四叔并不怎么喜欢我和胤雨两个，但天可明鉴，你从没有过要害我们俩的心思。”
公输察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异光，但他没有急着说话，他猜想公输胤雪接下来一定还有事情要说。
“三叔……陷害你的事情，已经被翻开了。”事到如今，公输胤雪也不打算再拖沓，“四叔你是清白的，所以……以后你还是我的四叔，可自由出入公输家，不必被拘在这院子里了。”
公输察皱起眉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公输胤雪：“是你做的？”
公输胤雪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道：“应该说，是大伯让我这么做的。”
秦轲在一旁听得惊疑，心想公输仁本是想让公输胤雪把这件事情埋在心里，不告诉公输察，怎么她贸贸然这么就说出口了？
他上前一步，正想说些什么，但公输胤雪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拦住了他。
公输察从地上站了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公输胤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着门口道：“四叔，跟我一起去见见大伯吧……”

第四百二十六章 认可
公输仁已经去世，他们如果要见到公输察的真人，只怕是得抹了脖子去黄泉路上追赶一番了。所以公输胤雪所说的“见见大伯”，实际是指去一趟祠堂里，祭拜一下那个沐浴在香火烟雾之中的骨灰坛子。
因为被软禁，公输察甚至没能参与公输仁出殡事宜，身上仍旧穿着一身黑色常服，隐隐有几分肃杀的气息，与公输胤雪一身丧服的苍白显得格格不入。
当他见到那描绘着青花的骨灰坛，终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到底，他们毕竟是亲兄弟，幼年的时候，这位长兄也曾牵着他的手一起去捉过池塘里的跳蛙，也曾将个子不怎么高的他亲手抱上高大的骏马……他从未想过二人再次相见的时候，竟已阴阳两隔。
“大哥……”公输察不善言辞，他看到那只有自己一双拳头大小的骨灰坛子，心里一颤，嘴唇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一手接过了公输胤雪手中的香，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随后缓步上前，把香插进香炉里。
良久，公输察叹道：“看你如今只能缩身在这窄小的坛子里，我便不再怨恨你了罢。”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带着几分嘲讽之意，却也透出一点悲凉，要说心里一点怨气都没有那肯定不可能，但他能这般恭敬上香，至少说明他还是那个向来坦荡无二的公输察。
“你想说的事情，现在可以说了吧？”公输察回转身来，望向公输胤雪。
公输胤雪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伸手把怀里的书简拿了出来，交给了公输察。
“这是我昨夜写好的东西，四叔看了自会明白，还有，里面夹着的帛书，是大伯生前存着，托伯母转交给我的。我看了……但其实，是写给你看的。”
公输察点了点头，也不废话，打开书简，静静地看了起来。
“你真的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写在里面了？”公输察在看的过程中，秦轲也是小声在公输胤雪身旁耳语。
昨天夜里，公输胤雪为了写这份书简一直到三更，并且中途两次考虑想把这份书简点着丢进火盆里焚烧掉，但她最后还是将之留了下来。
公输胤雪点了点头，道：“我觉得有他有必要看到这些。”
“你大伯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公输仁本来的谋划中，是希望公输察因为公输胤雪为他翻案，而觉得不愿对她有所亏欠，今后至少不会在明面儿上与公输胤雪作对，甚至会顾念一点叔侄的情分，稍稍支持一下公输胤雪，可如果这件事情揭开，那公输胤雪对公输察所谓的“恩情”岂不就像一张轻薄的宣纸，一戳就破？
“万一他又起了想跟你争一争的心思怎么办？”
公输胤雪似乎并不怎么担心：“我想四叔他会做出自己的决定。我只是希望，四叔不会半生都被这样的谎言所蒙蔽，一直对大伯心怀怨气。”
“也是。”秦轲对此其实颇为认同，毕竟公输仁已经付出了太多，如果死后还要因此被公输察记恨，也是太凄惨了些。
换成是高易水在这里，自然会认为这件事情不说为好，可他不是高易水那样的人，做不到他那般冷漠。
书简上的字不过千余，短短一盏茶时间，他已经从头到尾看了数遍。
最初他的神色有震惊，脸上也露出了几分不甘与愤恨，但看到最后，却只剩下怅然和叹息。这份书简里，公输胤雪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而公输仁留下来的那份帛书，更证明了公输胤雪所言非虚，这些真相像是一柄大锤，砸在他的胸口，撼动了他那颗磐石般坚硬的心。
他静静地抬起头，望向公输胤雪：“把这些事情告诉我，你就不后悔？”
“如果后悔，我就不会把这份书简给你。”公输胤雪简洁地回答。
“很好。”公输察的眼神冷峻，“可你也该清楚，你这么做，等同于是把你救我的人情给抹了，你就不怕我现在就跟你翻脸？”
“这份人情，本就不是我的，而是大伯的。”公输胤雪声音平静，神情坚毅，“我既已是家主，如果连四叔跟我翻脸都要怕，以后何谈掌管整个公输家？况且……”
公输胤雪望向骨灰坛子，眼神有几分痛惜：“大伯操劳一生，我希望他能走得更安然一些。”
公输察同样看向骨灰坛子，沉默了一会，终于道：“小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弯弯绕绕太多，说话做事没一样清楚明白的，着实惹人不快，只是没想到，他到死都还是这样……”
祠堂的案桌上青烟环绕，相互交织，仿佛一张面带笑意的脸，好像公输仁此刻仍徘徊在这祠堂之中，有些无可奈何地注视着自己这个直来直去得有些蛮横的弟弟。
默默地摇了摇头，公输察抬头道：“这些年，你远比我想象中更坚强，现在也有了敢于面对一切的胆量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争这个当家的权力么？”
“知道。”公输胤雪点点头，“四叔不是争这个位子，只是不愿让你看不上眼的人坐上这个位置。”
公输察眼睛一亮，他倒是没有想到公输胤雪会猜中他心中所想：“你是……”
公输胤雪恬静一笑：“我也是大伯去世后才想明白的，现在想来，大伯其实一早就看破了，所以才一直对四叔不冷不热，少有托付。因为他知道你根本不在乎这个位子，即便让你担任家主，也不会为此多么上心。”
“没错。我是不在乎。”公输察往案桌前踱了两步，背着手望向了高高的、摆满了列祖列宗牌位的架子，“我一生在意的唯有武道，不过，我毕竟是公输家的第四子，有些责任，我还是不能卸下。如果让老三那个酒囊饭袋坐上家主之位，我公输家离亡族也不远了，到时候，我又如何能潜心修行。至于你……以前的你，确实入不得我的眼，但现在看来，你倒是配得上家主这个位子了。”
“多谢四叔赞誉。”公输胤雪感激地笑了笑，公输察既然这么说，自然是代表他的认可，这已经她意料中最好的一个结果了。
“但是我有句丑话还是要说在前面。”公输察声音骤然转冷。
公输胤雪怔怔地看着公输察，道：“四叔您说。”
“我认同的是你，而不是胤雨。在我看来，那个孩子远远做不到让我信服，如果你只是想当几年家，等胤雨年纪合适，再把位子让给他，就不要怪我不肯居于他之下了。”公输察不容置疑地道：“只要你在一天，我不会反对，甚至你有需要，我都会帮你。不过我这个人，并不喜欢太多弯弯绕绕，那些家里的琐事，就不要来找我了，带兵、杀人，这两者我倒比较拿手。”
公输察直勾勾地盯着那只青花的瓷坛，“这里……太阴沉了些，所以我自小到大都讨厌这个地方，从前我还萌生过念头，想要拿块大石头，把这些牌位都给他砸个稀烂……”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显得那般干脆、利落。

第四百二十七章 新的大山
公输察走后，公输胤雪仍然怔怔地望着那些肃穆无声的牌位，她没有料到自己这位平常大咧咧的四叔，竟也会说出和大伯一样的话，或许这是一种兄弟之间的感应？或者说，公输仁和公输察都看出了她争取这个位置的初衷。
从一开始，公输胤雪就没有考虑过自己会长久坐在这个位置上，毕竟公输家数百年传承，却从没有哪一代的当家人是个女子，这个先例她如今是开了，但她内心深处一直怀着无法含糊而过的不安感。
更重要的是，她争这个位子，并不是为了夺权，真要说起来，只是因为那一份不甘和畏惧罢了。
幼时失去双亲，她与弟弟好不容易才挥散了悲痛，之后一起在院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虽有些寂寥，彼此却能相亲相爱，生活充实又快乐。但随着年龄渐长，她开始逐渐感受到一些长辈们眼中的锋芒，那是一种……像在忌惮幼虎的眼神。
之后，她亲眼见证了光天化日之下的一次遇险，她的弟弟，险些死在飞驰的车轮碾压之下。
从那天开始，她所有的岁月静好，都化作了一阵忧心，一阵畏惧。
她在各种察言观色中慢慢懂事，慢慢成长，她开始按照长辈们眼中“好孩子”的概念要求自己，比如刻苦读书，比如任劳任怨，比如谨言慎行……有时候练武受了伤她也不哭不叫，从不会向长辈提出任何无礼的要求，哪怕只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想多要几两银子的零花钱……
不过十岁的年纪，她已经将自己当作了一个成年人。
如果可以，她一样想像弟弟那般无忧无虑、天真无邪，甚至三叔家的胤成常常做错事的时候她会有那么一丝羡慕，羡慕他可以在三叔的庇佑下，一次次挑战家规，一次次地放浪不羁……但她知道，她不可以。
如果她安心地在闺中做个千金大小姐，亦或成为那种稍带些叛逆任性的“女中豪杰”，只怕当下一次危机来临的时候，当弟弟再一次被推向死亡深渊的时候，她所有精心维护的形象都会被打落尘埃。
所以她必须争，争得这个家主这个位子，这样她才能掌握一切，才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保护那个年幼的弟弟。
现在，她终于达到了当初的目标，但心里却开始空落落的。公输仁去了，公输究已经被她囚禁起来，公输察也不再是她的敌人，压在心头的大山消散，却有一座更大的山压了下来。
这座大山的名字叫公输。
“好重啊。”公输胤雪望着祠堂上供奉着的那些牌位，想到了公输仁临终前那释然轻松的神情，莫名地觉得自己已经感觉到了疲惫，她现在只想找一处没有人的地方，好好蜷起身子，好好地睡上一觉，哪怕外面天塌下来她都不想再管。
秦轲看着公输胤雪，他站得不远，加上听力好，自然听见了公输胤雪与公输察的对话。
这些天，他亲眼见证了公输胤雪如同像一只上紧了发条的机械，她不断地运转着，一刻不歇。刚刚接手公输家的她，事无巨细都得亲力亲为，相比较起来，以前管理粥铺或者盘查粮仓反倒是小事一桩了。
“要不要先去休息会儿？”秦轲靠近她道：“你连着多日每晚只睡两个时辰，就算是有气血修为傍身，也受不住的……”
话音刚落，秦轲突然感觉一个温软的身子撞进了自己怀里，公输胤雪身上带着一股甜香的味道，她的身高不像蔡琰那般娇小，此时长发一缕缕冰凉地散落在他的肩头，她轻轻地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胸口。
“让我靠一会儿，一会就好。”
听着她的呢喃，秦轲有些僵硬地站直了，一时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这要是按照什么才子佳人的戏本来演的话，他应该双手伸出去环抱住怀中这个美人，抚摸着她的长发轻声安慰着。
但显然，他无法进入自己的角色，他始终荒诞地恪守着一个交易者的本分。
不过相处久了，他早已把公输胤雪当成了一个患难与共的老朋友，如果是朋友在疲累的时候想要一个肩膀倚靠休憩……嗯，一个倚靠而已。
他静静地站着，好像一棵挺拔的雪松，两人的剪影逐渐被屋外的阳光捕捉，驱散了祠堂之中的阴暗和肃然。
一场家主之争至此才算真正落下帷幕，公输家再度归于平静，有时候秦轲都怀疑这座庄严的大宅是不是有着某种魔力，就天上滑落的陨星，也未必能将之砸碎。
同样砸不碎的，还有公输家众人对这个姓氏的敬畏，为了这一份敬畏，他们可以忘记所有的伤痛，从所有的乱局之上碾压而过，最后围绕在名为“公输”的大旗之下，努力地活出自己该有的模样。
他转念一想，或许这是人的常态？
不仅仅只是公输家，就算是稻香村里的那些叔叔婶婶，以前也曾见证过千里饿殍，满地死尸的场景。
可从他们逃荒到稻香村的大山之中定居后，他们仍然凭借着勤劳的双手，乐观的心态，过上了安乐、平静的生活，好像从前经历的那些从不曾发生过一般。
就连自己脑海里，爹、娘还有妹妹的那或严肃、或慈爱、或娇嫩的脸庞，也已经越发开始模糊不清起来。
师父曾经跟他说过，这是好事，人们都在遗忘，因为遗忘让人们不再沉湎过去，不必被夹在现实与过往之中左支右绌，手忙脚乱……
因为忘掉过去，才能拥有将来。
自己会渐渐忘掉师父么？就像忘掉爹娘那逐渐模糊的脸庞一样？
秦轲想到这里，额头微微一疼，抬手握住了那砸中自己头顶的小球，定睛一看，是一颗核桃。
他抬起头，一身素装的蔡琰笑得灿烂，她笑道：“喂！你都发呆快半个时辰了，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秦轲握着手上的核桃微微打转，还没来得及回答，坐在一旁的高易水已是轻浮地笑了起来：“他还能想什么？铁定是在想家中的那位‘夫人’呗。怎么，天天见还不够，出来了还这么牵肠挂肚？”
“我呸，净知道瞎说，我想她干嘛。”秦轲下意识看了一眼蔡琰脸上的神情，同时用力地把手上的核桃朝着高易水的脸上扔了过去。
高易水早有预料，一伸手就捞住了它，随后放在桌上冲着阿布懒洋洋道：“阿布！”
阿布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抬起宽阔的手，猛地拍了下去，随后核桃破碎，露出里面可吃的果肉。
但高易水显然不怎么满意，握着那破碎的核桃放在手心，挑着那些散碎的外壳，道：“这次拍得太重了一些，下一个拍得轻些，重点在于拍出足够大的裂痕，但又不让整个核桃碎开，这样里面的核桃肉才不会太碎……”
阿布早就被他烦透了，少有地回嘴道：“你又不是这点力气都没有，自己敲不成吗，找掌柜的要个小锤子去。”
高易水却摇摇头道：“那多没意思，吃核桃不就是砸核桃这个过程有趣嘛。”
“你也不是自己在砸啊……”阿布苦着脸道：“这个有趣的过程你自己怎么不动手，我正听着呢，这部分说的是当年有个魏美人……”
“魏美人被另一位宠妃嫉妒，暗算了她，后来被割了鼻子，死在宫里啦。”还没等阿布说完，蔡琰插了一句，她吃着坚果，坐在椅子上不安分地晃着腿，眼睛里显出几分无趣。
“别！”阿布虽然用了最快的速度喝止，可他的速度终究还是没有口齿伶俐的蔡琰说话更快，等到他震惊之后喊出声来的时候，蔡琰已经把魏美人的结局都给说完了。
他痛苦万状，抱着头道：“蔡大小姐，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顺口就把结局给说出来？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一点悬念也没有了，这听书还能有什么意思？”
蔡琰在盘子里翻腾了一会儿，终究也没找到她想吃的东西，随后呼唤来伙计，又要了一盘蜜饯。
随后，她看着阿布嘻嘻笑着说道：“可魏美人确实后来被割鼻子死了呀，我又没有说假话。这个桥段我在定安城那些茶楼都听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这先生说得不行，一点意思都没有。”
对于阿布那受气包的样子，秦轲也是憋着笑，帮着说了一句道：“这毕竟是锦州，跟定安城那些茶楼哪儿能比，能说成这样就不错啦，至少建邺城里很多说书先生还不如他呢。”
他倒是没有说假话，毕竟这位先生是锦州最出名的说书先生，就算相比较繁华的定安城，这位先生只能算是凤凰的尾巴，可放在这里也算是鸡头了。
要不是这样，他们也不会专程跑这儿来听书。
公输家里的事情告一段落，而公输胤雪也重新抖擞了精神，忙得早出晚归，人影不见。
虽然民间有句俗话叫“男主外女主内”，可秦轲这个“假姑爷”别说是主外，就算是主内，只怕也是什么都做不好的。
五行司南还在高炉里熔炼着，据说连公输家那些几十年的老工匠都被震惊了，要知道高炉里的热量之高可熔化生铁，神兵利器置于其中也撑不住多少时日。
偏生五行司南不但撑住了，甚至时至今日，它不过是微微显出了一些暗红，想来距离真正的融合，还差着很远。
既然如此，秦轲只得继续呆在锦州，不断地等待下去。
当然，等待也有很多种，画地为牢当个囚徒是一种，而四处游山玩水也算一种。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听曲吃饭，登高望远，锦州能逛的地方他们都逛了个遍。
蔡琰早已看腻了锦州的风光，嚷嚷着道：“没意思没意思真没意思！”也就开始觉得无趣，坐在椅子上的她把玩着手里的坚果，不安分地动弹着。
她看向秦轲：“阿轲，要不然我们再去你家呆上十天半个月吧……那儿可比锦州有意思多了。”
秦轲苦笑一声：“你哪里是想去我家，你是想趁着行路四处闲逛吧。”
“就你话多。”蔡琰咧嘴一笑。
“还是算了吧。”秦轲摇摇头说道，“你没听他们说么，要打仗了，这次唐国和沧海是认真的……”

第四百二十八章 茶馆听书
“说得好像之前不是认真的一样。”蔡琰托着下巴，用手拨弄着桌上的核桃壳，“怎么也要等打到这边再说吧，难不成因为要打仗……你们都不吃饭不睡觉了？”
说归说，蔡琰到底明白事理，知道此时出城游玩实在有些儿戏，所以她只能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戏台子上的名角们舞动着身子，说书先生则暗藏在屏风后，抚尺声清脆。
“公输家现在怎么样了？”蔡琰把脑袋躺在桌子上，想随便找个话头，“前几天我在街上看见公输察了，骑着一匹黑马带着人威风凛凛的样子，脸上表情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高易水耸了耸肩：“看来这辈子指望你嘴上留点口德是不太可能了，人家现如今可管着整个锦州兵马呢。不过，你看着他威风凛凛，实际唐国大军这次足有近二十万……听说其中还有号称唐国精锐的神武天军，那可是连普通重甲骑兵都难以冲垮的阵仗，一旦交战，以锦州所处的位置必定不能独善其身，你是他的话，表情能好起来么？不过要论带兵，这锦州怕是无人能及公输察，前几日你那小徒弟来找我，吵着嚷着要我给他通络通络关系，想要入军……说起来他怎么不去找你？”
“咳……他不是我徒弟，我说过多少次了。”秦轲的脸上显出无奈，摆摆手道：“大概是我前些天拿剑把他抵到墙角吓着他了吧。”
从地宫回来之后，秦轲对褚苟的态度好了几分，毕竟他知道了公输般用褚苟做试验品的事情，而那傻小子至今还蒙在鼓里，一直以为自己是撞了大运，遇到了什么传闻中的奇人隐士。不光是秦轲，连公输胤雪听说之后，都觉得有些心酸。
秦轲有时会从褚苟身上看到自己小时候的影子，一副仗着师父疼爱蹬鼻子上脸的模样。
小时候的他，成日里在稻香村上蹿下跳，惹是生非。而他的师父诸葛卧龙，总是一脸微笑守在他们小屋的柴门旁，好像一位慈爱的老父亲在等待着自家孩儿回家吃饭……
过去这么久，他也渐渐明白了当初诸葛卧龙为什么要用“假死”来金蝉脱壳，他认同蔡琰的说法，他相信师父一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才会选择在那个节点放开他的手。
但他依然有一些疑问，比如：师父的那场重病，时而吐血时而意识模糊……看起来并不像在做戏；还有师父逐渐失去的呼吸，最后慢慢变凉僵硬的身子，他抱着那具身子呆呆地，从白日到黑夜，又从黑夜到了第二个白日……
多年来在柴门旁等他回家的那个身影，从此换成了肆意爬满篱笆的白色牵牛花，在每一个日头西斜的傍晚寂寥地绽放着。
看到秦轲又一次陷入了发呆的状态，蔡琰探过头来插了一句嘴，道：“外头乱成那样了，我们还在这儿听书看戏嗑瓜子，是不是有点招人嫌？”
高易水一挑眉头：“我倒是想离开锦州，可那东西在高炉里，每天都得去看一次，我能怎么办？”
话里带了几分怨气，但高易水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闲散表情，伸了个懒腰，笑道：“至少公输察带兵的本事是不差的，当然，与项楚、王玄微、高长恭那样的当世名将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但锦州的布防若交到公输究那种草包的手里，只怕不用等唐军来，锦州自己内部都得先崩了。公输仁也是深思熟虑，给公输胤雪留下这么一个好臂助，当真用心良苦。”
“说起来，这事我还是有些糊涂。”秦轲回过神来，忍不住开口道：“我明白你们假扮刺客刺杀乌助，让他误以为是公输究灭口，转而投靠了公输察，随后你又悄悄给公输究出了个‘刺杀我和胤雪，嫁祸给公输察’的计谋，可乌助最后为什么会跑去公输仁那边？”
高易水斜斜地勾起嘴角，眯着眼道：“跑过去？不不不，乌助是我送过去的好不好。当然了……不是那种明面儿上的送，不然被公输仁知道这些事情都是我在后面撺掇着，我恐怕已经死在他公输家的那些供奉手中了。所以，我是暗中拐了弯，给公输察院子里的管事透了一些消息，为了救公输察，洗清公输察身上的冤屈，他自然会把乌助送到公输仁手里。”
“只不过让我有些惊讶的是，公输仁得到乌助之后并没有急着给公输察翻案。一开始，我以为他为了府中安定，宁肯将错就错也要把位子传给公输究，但通过他这些年的作为来看，我又觉得他心里一定另有打算。后来证明我的想法没错，你也知道，死在那场大雪里的江湖人士多多少少都跟公输究有关联。公输仁一直隐忍，步步为营地清理掉了公输究的暗埋的势力，同时默许了那些本来偏向公输察的势力尽数倒向了公输胤雪，最后由公输胤雪将公输究打落，立了威，坐稳了位子，再转手将这个人情卖给公输察……啧啧，当真老谋深算。”
高易水侃侃而谈，秦轲挠着头，一旁蔡琰也跟着给他讲解了一番，他这才将脉络一一理清，一边更是为公输仁的隐忍和算计赞叹不已。
“我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有些冒失了，没想到公输究背地里竟然深藏着那样一股势力，这也是当初我没有料到刺杀你的人当中，真的会有连你都觉得难敌的高手……差点害你们陷入险境。想来若不是公输仁提前抹杀掉了这帮人，恐怕即便公输胤雪当了家主，囚禁了公输究，自己也很难坐稳这个位子。”
毕竟高易水只是个外人，对于公输家整个大局的把握，还是不如公输仁。
不过高易水能见缝插针地安排到如此程度，也足以证明他的厉害之处了。
但显然高易水对自己心怀不满，叹道：“我终究不是诸葛宛陵，荆吴毁堤淹田一案，斩下多少士族名门的头颅，看似粗暴，实则细致，轻一分则达不到效果，重一分，整个荆吴朝堂说不定会在一夜之间颠覆。他偏偏就敢让高长恭离开建邺城，孤身与士族之首的孙老谈判，把自己的安危全都交到与孙老的一纸协约之上，这简直是在刀尖跳舞，偏偏他每一步都走得无比从容，非大智大勇，不能为之。”
“先生是好人，他不是那般精于算计的人……”阿布事到如今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相信诸葛宛陵不可能安排这么多事情。
“是是是。你那先生一直是好人。”高易水翻了翻眼珠子，“可朝堂波诡云谲之下，好人反倒是死得最快的一批。”
对于两人这样的争吵，秦轲不偏不倚，因为他既能理解阿布对诸葛宛陵无条件的信任，又能感受到诸葛宛陵平静的外表下潜藏的那颗深沉的心，他个人的看法还是比较偏向于高易水的分析。
“不管怎样，以后你还是别弄得太过火了。”秦轲皱眉道。
高易水偷偷看他的表情：“怎么？心疼公输胤雪受的伤了？”
“好好说话不会死。”秦轲黑着脸道。
高易水看着秦轲的样子，更觉得有趣，调笑道：“你呀，一看就是花丛新手，你得跟我学习，像是我这种花丛老手，讲究的就是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看似情真意重，实则无……”
“无情无义的王八蛋负心汉！”正当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高易水的话。
刹那间，高易水面色狂变，赶忙低声对秦轲说道：“不行，我肚子疼，我得上茅房去。”
随后他就像只年老的猴子那般佝偻着身体，捂着自己的肚子，匆匆蹿向后院，紧接着秦轲眼见一名青衫女子追赶了过去。
那女子面容姣好，眉眼妩媚，发髻如云飘动。
不少茶馆里的听客啧啧有声，交头接耳猜测这一幕到底是唱的哪出，显相比较听说书先生按本子所讲的那些故事，这样现实生活中的事情更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台上的说书先生看着这情况，这书自然是说不下去了，于是咳嗽了一声，顺便到后台去喝杯茶清清嗓子。
秦轲傻傻地看着眼前的情况，有些不知所措。
蔡琰则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用手肘戳了戳秦轲，道：“你第一次见吧？那是南烟姐姐。”
秦轲当然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蔡琰很快地开始解释道：“南烟姐姐本是锦州的花王，那天老高带我和阿布一起逛青……”
说到这里的时候，阿布的脸已经涨得通红，而蔡琰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听了蔡琰接下来的讲述，他才知道，之前他们的花销都由公输究包了，所以高易水秉承着不花白不花的原则，将自己的生活纸醉金迷到了极致。
而就在那天夜里，高易水带着两人美曰其名为见世面，去了趟烟波楼，花了大价钱，请了头牌南烟来陪着喝酒听曲。
结果他听了人家一曲《鸿雁》，顺手就把公输究送他那块价值不菲的玉佩给人家做了赎身钱。
第二天他醒了酒才连连解释自己纯粹是欣赏南烟的琴艺，并无其他念想。结果那位南烟姑娘恢复了自由身，却非得要跟着他天南海北……
秦轲听得哭笑不得，只能是感叹了一声：“老高这家伙，还真是处处留情，赎身这事儿也做得出来。”
“你好像没资格说我。”这时，高易水突然从几人桌子底下钻了出来，吓了秦轲一跳，而南烟则从后院里走了进来，眼神扫视人群，似乎在四处搜寻着什么。
高易水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你忘记了，你在九江城硬要给那位宁馨姑娘赎身，还把人家养在你们太学堂附近呢……”
“哦？”蔡琰饶有兴趣地看着秦轲，“我怎么不知道阿轲你还有这样的侠义之举？”
“咳咳咳……”秦轲看到蔡琰的一双明眸里隐隐有几把小刀子闪现，立即头皮发麻，开始解释起有关于宁馨的一系列事情来，结果三言两语之后，又被高易水套出了张芙的存在，顿时秦轲一张脸涨得通红，说话愈发语无伦次。
直到蔡琰的小拳头砸碎了七八只核桃，他才战战兢兢地讲完了自己与宁馨、张芙之间的种种过往，而在这段时间里，高易水则再度钻入了人群，从正门逃了出去，眼尖的南烟发现了他，提着裙子紧追其后。
蔡琰这时已经不大关心有关秦轲的那些“风流韵事”了，只忍不住想要看高易水的笑话，一路拉着阿布跟了出去，秦轲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边扔下茶钱，同时还不忘把桌上剩的坚果瓜子揣进兜里……
第三卷 战火燎原

第四百二十九章 老棒子的过去
群山环绕，夕阳在树叶的缝隙之中逐渐倾颓，缓缓地坠入远方的雾气之中。
天色昏暗下来的时候，军营中点起了火把，无数火焰照亮了帐篷、营寨，带给了营中士兵一些暖意。
大锅里翻腾着是附近山中采来的野菜，沾了一些露水的娇嫩叶片，在沸水里滚动着上下翻腾，一股诱人的肉香味在其中绽放开来，让坐在一旁端着碗等待多时的军士们纷纷舔起了嘴唇。
“嘿！老棒子！你这要煮得什么时候，差不多就行，我们都饿了，爬了一天的山，就等你这一锅肉汤，你可倒好，光拿着个勺子搅啊搅就搅了快半个时辰！这么下去，我们不都得饿死在这里啊？”有人已经耐不住性子，叫嚷起来。
被大家称呼为“老棒子”的伙头兵今年五十三岁，随军三十多年，从当年的小棒子变成了如今的老棒子，时间一久，他都快要忘记自己本来的名字，反正成天到晚手里不是拿着大棒就是大勺，也算“人如其名”了。
这会子听到军士的谩骂，他面色有些不大好看，火光之中，他眼神炯炯地盯着锅里的滚水，手里紧握那根削掉树皮的松枝，在锅里继续搅拌了几下，戳起锅里最大的那块肉看了一眼颜色，回骂道：“急什么急，你媳妇生孩子了啊？催催催，就知道催，这肉汤要是煮得不浓，一会儿下汤饼的时候可就差了意思了。”
他伸手在一旁的屉子里掏了几下，摸出个干饼，用力地塞进那军士的怀里：“饿了？先啃着，等啥时候你把这啃完了，汤就差不多了。”
军士看了看怀里的干饼，棒子面的，倒不是说这东西不好吃，严格讲，这在行军中已算是不错的干粮了，可眼前这会儿正滚着肉汤，他哪会愿意提前用这块饼先填饱肚子？跟他一个伍的另外几人都是大肚汉，他要是吃得稍微慢些，说不定那几人能合力把整口锅都给吞下去。
他恼火地道：“行军这么多天，也就今天抓了这么些野味，少拿这干巴巴的东西搪塞我！”
“那就闭上你的鸟嘴，等着！就快了！”老棒子瞪他一眼，一边搅和着锅里的汤水，同时伸手往里面扔下一块盐巴，“有得吃就不错了，还废话一大堆，就你这样，放在十几年前……”
“十几年前我就饿死了是不是？”军士早就听烦了，像是赶苍蝇一样挥挥手道：“这些话你说过不知道多少次了，烦不烦哪？是，你随军三十多年了，当初粮草不济，连着五天靠着吃树根树皮才撑了下来，可你总拿这东西说有啥意思，你要说也说说以前那些打胜仗的时候是怎样的呗？我听说你之前有二十年都跟在上将军的黑骑麾下，不然你说说上将军好不？我们来得晚，没赶上那当年的大战，一直听大家说上将军如何如何厉害，我也确实好奇……”
提到这事儿，老棒子脸上洋溢着笑意，忍不住挺直了腰杆，显然对这段历史十分自豪：“那是当然，上将军是什么人？他可是鬼谷派纵横家的掌门人，兵法独步天下，那句文人的话怎么说来着？哦对……用兵如鬼，奔袭如火，你听听，这些读书人就是有水平，要是搁我的嘴里，只能吐出一两个‘好’字，再多的，也真是没有了……”
“打住打住！”军士本来还挺期待，但听到这里，顿时有些不满，“越说越跑偏，让你说说上将军，你往自己身上扯干啥。你那点破事儿，我们都听了十几二十遍了，从你五十岁到十五岁，上山掏鸟窝，下水摸活鱼……你就差没说穿开裆裤时候的故事了，说正题！正题！”
“老子愿意说，嘿，等这场仗打完老子就回家种地去了，到时候，你想听还没得听呢。”老棒子眉头一挑，白了军士一眼。
不过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跑题，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嗯……正题呀。”
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那我也不会说啊，我就是个小卒子，又不是那些偏将大将，哪儿能见到上将军在战场上的样子……”
“嗨？”听到他这么一说，不仅仅只是说话的军士，就连围成一圈的军士都是忍不住嘘了一声，“不知道你在这里扯半天咸淡，白瞎我们等半天。”
有个胖一些的军士大喊着插嘴道：“那就说说你见过的那几场仗，怎么打的，从哪儿打到哪儿，唐国那些小喽啰是不是都被打得落花流水了？”
几人同时应和。
“这个呀。”老棒子沉吟片刻，看了一眼锅里肉的颜色，缓缓地开始下汤饼，同时笑了起来，“其实我也记不得太多，那会儿只记着饿得慌，虽说上将军打仗确实厉害，可军令也十分严苛，一天里跑个几十里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不过我们一路打过去，什么陈国、楚国、燕国、平国……几乎都是横扫，还真一场都没输过。”
他搅拌了一会儿汤饼：“那会儿真是痛快，好像我们这边黑骑只要举着兵器向前冲就行了，而且，回回都是我们以少打多，也不知怎的，人家一看见我们就吓破了胆，挨不了几下跑得比兔子还快。”
“都是以少打多？还都赢了？”军士奇怪地看着他，“这怎么可能呢？当初上将军手里不过十万兵马，可那几国联军超过三十万兵马，不管怎么打，人家的数量在那儿，我们能讨得什么好？你不会是在吹牛吧！”
“我呸！”老棒子手里的松树枝用力地敲了敲锅边，“我可不是吹牛，当初就是这样，我们十万，打人家三十万，我们一直撵着人家屁股，他们一直跑……不过后来懂一点兵法的一个小将跟我解释了一些，说之所以我们能追着人家，让人家闻风丧胆，正是因为我们之前没日没夜跑得欢，人家的兵马为了追我们，结果分散了，这么一散，人家的兵马自然不如我们多，这个时候，再瞅准了时机调转头狠狠地捅过去……”
老棒子看着汤饼慢慢漂浮在汤锅的上层，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端着碗盛汤，一碗一碗递给军士们：“后来那位小将还说了一大堆，什么故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什么则什么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哎呀我反正是听不大懂，还有什么虚啊实啊，那小将说着说着，自己都两眼发愣了。总之，只听王将军一句话，他让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让我们打哪儿就打哪儿。”
军士们听得迷糊，一个个捧着香喷喷的汤饼，反倒是不急着吃喝了，有人问道：“上将军那么厉害，为啥这次打仗不让他带我们去咧？”
听得这一声疑问，老棒子感觉自己呼吸都停了一息，这样的军国大事，他一个小卒怎敢妄议？眼见着，他年岁渐老，之前说这场仗完了就该回家种地，也确是实情。
他挠着头，讪讪地道：“那我就不好说了，听说这位赵宽将军也是很厉害的。祖上好几代都是当将军的，巨子点他为将，想来也是让年轻人有个出头的机会嘛。”
“哦……”几名军士听着，觉得颇有几分道理，各自点了点头，开始大口扒拉着碗里的汤饼。
一人满足地吁了一声，道：“我也觉着这位赵宽将军挺好，出来这么些天，锦州那边烫着火漆的红印信件一封接着一封，却没在将军脸上见到慌张，咱们每晚安营扎寨，还能吃上一口汤饼，还能有野味打打牙祭……这小日子过得，美得很呐，以前哪儿听过行军时候能这么舒服的？”
“这倒是。”老棒子把碗底剩的一些盛给了自己，没有化开的盐巴都沉在下头，他只吃了几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咸了一些，香浓的肉汤他却一点吃不出味道来。
他握着筷子，眼神望向噼啪作响的篝火，低声喃喃：“我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呢？”

第四百三十章 赵将军
看到老棒子有些心事的样子，一旁那个胖军士舔了舔嘴唇上的油花，颇有些奇怪地问了一声：“怎么了？”
“没，没啥……”
老棒子沉默了片刻，却还是憋不住，低声道：“我也说不好，以前在上将军麾下，虽然说吃不好，睡不熟，一天走几十里路，辛苦得很，可总觉得心里踏实，十万弟兄，打完四国，算算战死的、伤残的，也不到一万人，和我相熟的伙头兵一共五十多个，只死了六个……每天我们都高兴得很，好像我们不是去打仗，而只是聚在一起四处游历一般。可现如今跟着这位赵将军，虽吃得好睡得好，衣衫穿得也暖，可我总还有些担心……”
胖军士听着老棒子的话，想了想：“你大概一时还没适应吧。反正，我们都觉得挺好的，赵将军嘛，虽然年轻，但也师承大儒，从小熟读兵书，说的是让我们在此处按兵不动，伏击唐军，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也是。”老棒子望向那幽深的林间，黑暗里有蛐蛐儿吱吱吱地叫唤，“不过我们这里也好像不是全部兵力，听说还有几支队伍在亭山原那边行军呢。”
“那就不知道了。”胖军士小声地道，“将军们嘛，都喜欢藏一半露一半，哪儿能都摆在明面上？赵将军肯定也是个狡猾人……”
只是他说到最后一句，却是看到老棒子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微微一呆，转过头去，正好看见一身盔甲未卸，神情严肃的张副将用一双冰冷的眼睛看着他。
“张……张将军……”
“说，继续说。”副将张成冷笑了一声，语气骤然转冷，“私下编排主帅，胆子不小！”
“我……”胖军士立刻跪下，“将军，我再也不敢了，您别杀我，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就是这嘴上没个把边儿的……”
不过张成看起来心事重重，显然没什么心思多加理会他，只是看了一眼老棒子，后者也是吓得面如土色。
他转了个身，斗篷在夜风中微微飘扬，径直向着中军主帅的营帐走去。
中军大帐之中，新任的主帅赵宽正手执油烛，皱眉看着架子撑起来的一幅大地图，锅里的汤水在咕噜咕噜地响着，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肉食的清香，火光微微闪烁，帐篷上的影子像是跳动的鬼魅。
“将军，斥候已经看过了，正如你所说，这座瓮山就像一只闭口的瓮，能进不能出，果真是个绝佳的埋伏点。”张成双手握剑，行礼道。
赵宽转过头来，火光下的面容的确有几分稚嫩，然而他的神情异常自信，道：“那是自然，早在五年前，我就派人来看过这个地方，兵法云：地形有通者、有挂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险者、有远者。这地方，正是一处挂者。挂者乃可往，难返之地，容易进来，却不容易出去，我们如今埋伏在此，何愁不能瓮中？”
张成听了，眼睛微微一亮，心中的不安消散了许多，由衷赞叹道：“将军果然是将门英杰，兵书上的一字一句信手沾来，末将佩服。”
赵宽哈哈一笑，虽然知道这是张成在拍他马屁，却忍不住暗暗自满了一番，不过他很快想到自己这会儿是该礼贤下士的，于是立刻道：“张将军探查地形，一路辛苦，还没吃饭吧，来，一起吃点。”
说着，他先一步走到了锅旁，坐上了一个树墩制成的凳子，道：“请。”
张将军点了点头，也不推辞，走过去与他对面而坐，锅里炖着的是野鸡肉，混着姜片、野葱，已然在汤水沸腾之中入了味，油花跳动，令人食指大动。
不过他还记着自己想要问的问题：“只是将军，你怎么知道，唐军一定会走这边？我们这相距锦州数百里，唐军就算想打，也该往锦州去打，哪里会大老远跑来这瓮谷里进我们的套？”
赵宽盛了一碗汤，放到张成面前，淡然笑道：“这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派了几路疑兵出去，也不走小路，就大张旗鼓地从大路向着锦州方向而去……这次唐军主将是谁，你知道的吧？”
“知道，是唐国征南军里被称作霸王的项楚。”
“兵家云，风林火山。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他被称作霸王，是因为他用兵的风格就是侵略如火，比起攻城这种攻坚战，他更喜欢的，是野外麝战。”赵宽道：“我故意把行军速度放缓，再让疑兵把我大军将至的消息放出去，就是为了让他项楚知道我们在这里，而以他的性子，必然不会乖乖地先去围困锦州再等着我追着他打，他肯定会先在路上拦截了我军，让我们没法去援驰锦州，只要他能在路上就把我们打垮，这锦州一线不只能做他手里随意拿捏的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张成的手放在碗沿上，也顾不得吃喝，神情有些激动地道：“原来如此，难怪锦州催促，将军你理都不理，原来是心中早有盘算？将军果然英明，他人援驰行军，都像救火一般，哪里着了火往哪里泼水，可将军却是不急不缓，反倒引那火自己烧过来……然后呢？我们在此将之一举扑灭？”
“张将军果然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赵宽端起汤碗，眉眼里都是笑意，想到那位项楚，他语气终于带上了几分不屑，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知道项楚其人，可他不识我，只怕在他心里，我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哪里懂得用兵？既然如此，我派出疑兵，每一路都告诉他们，我的军队就驻扎于这山谷之中，并且还在这里囤了近万石的粮食……我墨家幅员辽阔，他唐军远离本土，粮草运输不易，项楚怎会不动心？到时只要他带着兵往这山谷中一钻，我这四万军队万箭齐发，加上滚木礌石，就算他号称十万兵马，又能如何？还不得乖乖葬身此地？”
这番谋划，赵宽可说是预备已久，甚至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前，他就已经在沙盘上编排过多次，他并不想活在父辈们的光环之下，世家子弟中他算是最勤勉努力的那一批，因此于他来说，他多年研读兵法，终于得到了一次一展抱负的大好时机，只要他的计划实现，他就能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征伐中建功立业，他赵宽的名字则会散布到天下的每一处地方，所有人听到他名字的人都会心生敬仰……
一战成名，这是王玄微年轻时就曾做到的事情，现如今，王玄微已经老了，也是时候轮到他这个年轻人，登上这座戏台，成为主角了。
他想到自己那个一辈子居于王玄微之下的父亲，虽然也是墨家名将，却仍会遭到他人耻笑，说他不过是沾了王玄微的光，才混得了个将军位子。
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如果他此番大胜而归，以后朝中还有谁敢瞧不起他们赵家，还有谁敢瞧不起他那已经病逝的父亲？
自此，他还将接过王玄微的上将军之衔，领着麾下四十万大军，南征北战，那滚滚雷云般的黑骑如影随形，他们一同踏平山河，平定天下，封侯拜相，成就不世的功业！
“项楚……”入睡之前，赵宽深深地凝望着地图上一条条的沟壑大道，感觉胸膛里有止不住的热血澎湃，他自言自语道：“希望能配得上霸王之名，不会胆怯到不敢来攻。”
火盆里的木柴在这一刻突然发出了“噼啪”的爆裂声，火焰在一瞬间升腾了几寸，仿佛是在对他的话语做出回应。
帐外。
“挺直了！精神些。”老棒子已经做了几十年的伍长，老卒带新卒，面前的四名军士听到他的一声厉喝，也是抖擞了一下精神，可哈欠还是忍不住地从指缝里漏了出去。
“老棒子，你咋滴不睡觉，整这几个新兵蛋子是要做什么呢？”之前吃饭时候与老棒子闲聊的胖军士，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了，“说好的埋伏，既是埋伏，人家都不知道我们驻军在这山坡上，巡夜还有啥用处么？难不成他们已经偷偷摸进谷里来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老棒子骂了一声，“打仗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乱说话，懂不懂？好的不灵坏的灵！赶紧啐一口，快啐一口。”
胖军士被骂得一缩，听话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嘴里却是咕哝道：“怎么就乌鸦嘴了，我就随便说说……”
“我在上将军麾下的时候，从不敢怠慢巡夜。”老棒子走在前方，身后四名新军走得散漫，他道：“你们多学着点，打仗的时候，你得自己走头顶上悬一把剑，想着稍有懈怠，那剑就要割你脑袋！不然等真的出了事再后悔，那可来不及了。”
“这悬一把剑……也是上将军的道理？”一名新军探头探脑地问道。
“不是。”老棒子挠了挠头，“当初，我还是新军的时候，我们屯长睡在地上，枕着箭筒，刀放手边，一有风吹草动，他立刻就能跳起来提刀杀人。他跟我说，这习惯救过他的命咧！”
新军们津津有味地听着老棒子说完，似乎驱散了大半的睡意，一个个都精神起来，他们最喜欢听他肚子里那些说不完的故事，胖军士跟着一路，边走边道：“这么厉害，那以后我也得这么练。”
但他的话语，很快就引来了嘲笑声，新军们叫嚷道：“你就吹吧。也不看看你晚上睡着那样儿，还梦中跳起来砍人呢，只怕别人刀砍到你身上，你都起不来。”
一阵嬉闹，老棒子也是无奈地瞪了他们一眼，心想这年头，小兔崽子们是越来越难带了，也是了，这几年墨家还算平稳，少有战事，这些入伍时间不长的新兵对战场上眨眼生死的酷烈没有太多感觉，说什么都是嘻嘻哈哈。
不过他也懒得再说他们什么，只是一路带着他们继续巡夜。
虽然林中黑暗，但时不时有月光透过树叶照射下来，所以看路倒不是问题，大概是因为赵宽早先自信地对众人宣扬：“唐军现如今还在百里开外，兵将可以尽量养精蓄锐……”
所以山上虽然各处都立了哨兵岗，但看起来都十分松懈，有几人甚至靠着树干打起了盹儿，鼾声此起彼伏。
老棒子摇了摇头，心想这要是放在王玄微的队伍里，怕是要被立即军法处置的，可他一介小小的伍长，看到了也不好上去多说什么。
正当这时，他身后一名新军突然说话了：“老棒子！你看，那是什么！”

第四百三十一章 火光
老棒子皱了皱眉，弯下腰，顺着军士手指指向的方向望去，远方似乎有十来道红色光芒闪耀，他摇了摇头，也不清楚这是什么，只能猜测：“大概是咱们的斥候队伍吧？夜里行走，没有火把可不行。”
“不会是唐军吧？”胖军士想到自己之前的乌鸦嘴，有些忧心地道。
“应该不会。”老棒子想了想，“按照将军说的，唐军距离这里至少有几百里呢，哪儿有这么快？何况也才这么十几道火光，唐军要是连夜赶到想进山，也怎么也得有个五万人，火把能连得满地都是。”
胖军士点了点头，松了口气：“那就好，还是老棒子你厉害，光看这么一眼就能猜出这么多东西。”
“我也是瞎说的。”老棒子咧嘴笑了笑，嘴里缺了个门牙，看起来格外难看。
只是下一刻，老棒子的眼神变了。
或许是老天想要跟他们开个玩笑，就在这一刻，山下的那十几道火光逐渐分裂，最后从十几道变为几十道，几十道变为上百道，最后连成了一片！
黑夜之中，这些火光就像是群星璀璨，只是老棒子的脊背却是涌上来一股刺骨的寒意，只不过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他就感觉冷汗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打湿了他的背心。
“他们要做什么……”老棒子死死地盯着那些火光，随后发现火光开始变化，开始向着山上蔓延，随后那些火光像是爆裂开了一般，逐渐放大，放大……
这是要……放火？
老棒子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转了个头就开始往回跑。
身后的几名军士也是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快！快回去告诉将军！”老棒子一边跑，一边用惶急的声音喊道：“唐军在山脚下，他们要放火！”
他心里很清楚，此时已过白露，天干物燥，地上都是易燃的干草和枯木，而他们的军队驻扎在山里，一旦山火起势，他们这些人，会被活活困死！
想到这里，他跑得更快了一些，甚至是用上了吃奶的力气，一颗有些衰老的心脏几乎快要从胸腔里蹦跳出来。
可他不敢停下，他必须跑，一直跑。
老棒子进到营地的时候，军营里早已乱成一团，兵将在营帐中匆忙地套着盔甲，兵器在地上散落地到处都是，不少弓手甚至来不及去取自己的箭囊，拿了把剑，神情却又十分茫然。
“南边山下也都是火！”
“北边也是！”
“火！到处是火！”
所有人预先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不是说好唐军还在百里开外么？为何一夜之间，竟到了山脚下，而且还是十分默契地在山的各个方向开始放起火来？
此刻，他们的西边是悬崖峭壁，南边北边都是火焰，想来东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这火可不像是人一般，就算拿着长矛去捅，也不可能给人让开一条道路，难道他们今夜注定了会被烧死在这座山上？
“安静！安静！不要乱！”几名将军也是神情紧张，从他们有些乱的甲胄能看出他们也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惺忪，急急忙忙地维持起了秩序。
赵宽也穿好了盔甲，疾步从大帐中走了出来，望着混乱的军营，眼神闪烁：“怎么回事？唐军在哪儿？哪里有唐军？”
“将军！”张成握着剑柄，神色慌张道：“三面都是！三面都有人报告说发现唐军！他们……在下面放火，火马上就要烧上来了！”
“三面都是？”赵宽瞪大了眼睛，而就在这时候，火光逐渐亮了起来，黑夜里，升腾起滚滚的烟尘，遮蔽了明亮的星光，“怎么……怎么回事？唐军怎么可能突然出现？还预料到了我军的位置？”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埋伏驻扎的地点是他定下来的，如果唐军想要与他们交战，怎么也得进到山谷里来，可眼下唐军并未进山，反倒直接在外围点起了熊熊烈火，等于是将他们团团围困在了大火之中。
难不成自己的营地里有奸细？
不……不对。他低着头思索着，就算是奸细，也不可能这么快把消息递到唐军手里，他们昨日午时赶到此地驻扎，现在晨曦未见唐军就到了，这么看来……反倒像是唐军一早预料到了他们要上山，提前埋伏在附近……
“不可能的……”赵宽颤抖地握住了剑柄，“我的战法怎么可能被看破……”
“将军！”张成大喊道：“快下命令吧！再拖下去，这火该烧上来了！”
“火……”赵宽望着那滚滚的浓烟，面如死灰道：“这还能怎么办？唐军围住了三面，可西边是一处悬崖峭壁，要下去十分艰难，何况是这么多人……”
军营里，已经传来了士兵此起彼伏炸锅一般的痛呼声。
山下，火光之中仿佛包裹着一头巨大的妖怪，疯狂地翻腾在这草木林间，不仅仅是干枯的野草和枝干，连许多参天大树都逐渐燃烧起来，延绵数十里的大山，几乎是顷刻间变成了巨大的火盆，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原本皎洁的月光，都跟着被染上了一层血红色。
唐军被这股热浪席卷，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汗流浃背的军士们却不敢退得太多，因为他们的主将，此刻正骑着自己魔兽一般的高大战马，立于队列的最前方，沉默着一动不动。
项楚今年三十岁，正是男人体力精力的巅峰，而他本就是唐国征南军中最威猛的“霸王”，身形伟岸，手臂和肩背的肌肉撑起了他泛着寒光的乌金色重铠，整个人坐在马背上犹如一座巍峨的小山。
“赵宽？”项楚征战之中不修边幅，远远看着侧脸好像一名虬髯大汉，只是近看他的脸却并不觉得粗犷，反倒有几分俊秀，他伸手抚摸腰间的战剑，冰冷的剑身封存在剑鞘之中，却已经隐隐地透出了森然的杀意。
“呵。”他突然不屑地轻笑一声，“草包一个，墨家不用王玄微竟然用他？真是瞎了眼。”
“将军！”一匹战马跑近，马上的那名将领远远地喊道：“三面都已放火，借助山风火势正旺，即便赵宽再厉害，只怕也没法从这火焰里强冲而出。”
项楚点了点头，望着那升腾而起的火焰和倒下的树木，露出几分冷笑，世人都说他脾气暴烈，用兵如用火，现如今他倒是真的放了一把火，而在这山上的几万墨家军队，只怕都得葬在这大火之中了。
“龙驹那边有消息了吗？”项楚问来人道。
“半个时辰前有人来报，龙将军已经动手，那几路本就是赵宽的疑兵，不过是想让我们以为他们的主力正在往锦州进发罢了。龙将军大胜，斩首三千，俘虏一万有余。”将领面露喜色，“将军，这可是我唐军入墨家以来，首场大胜，等此消息传到定安城，百姓们必然大赞将军神武。”
“哦。”
项楚对这种虚名并不在意，对他而言，更在乎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王玄微……没你的战场，还真是有些无趣啊……”项楚萧索地摇了摇头，像是在与一旁的将领说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我本以为入墨家能与他打个照面，能让我好好见识一番这位当年的谋圣……没想到哇，他竟被墨家巨子夺了兵权，听说如今整日在自己的宅子里，钓鱼下棋，过得跟个告老还乡的小老头似的……”
“稷城的朝堂之争，本就错综复杂，王玄微虽然名声赫赫，可终究不像那些朝臣私交结党，想来不论是儒家还是法家，都将之视作异类吧……”将领叹息道：“本来墨家巨子一直是他的坚实后台，只是去年不知为何，他擅自调兵，从稷城带走了一千黑骑精锐，回去之后也没能给出个合情合理的缘由，墨家巨子大概因为这件事情心生嫌隙，加上朝野又借题发挥，这才将王玄微给贬黜了下去。”
“我不关心这些。”项楚冷漠道：“我只知道，只要他活着一天，我们就不可能真正打垮墨家。”
将领微微一惊，却又觉得项楚说得有几分道理，当年王玄微领十万军队，竟能战胜那几国的三十万联军，这样的人，如若再度回到军中，谁知道他又会创造出什么奇迹？
这位鬼谷派纵横家的领袖，终究不是赵宽这样只懂得看兵书的二世祖，今日他们能一把火烧了赵宽，是因为项楚只用了几眼，就看出了他的虚实，而王玄微，传闻他用兵奇诡，想要看透他，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将军想怎么做？”将领大概听出了项楚已经有所成算，轻声问道：“接下来我们打哪里？”
项楚闭目沉思了一会儿，晃了晃脑袋，冷笑一声：“按照我的想法，倒是想打沧海要打的地方。”
将领怔了怔，急道：“将军……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次攻打墨家，沧海国主和贵妃娘娘早已有过商量，若您擅自做主，只怕贵妃娘娘会不喜。”
“哼。我项楚要做的事情，还要顾及他人喜或不喜？”项楚嗤笑一声，“不过沧海这次要啃的，也是一块硬骨头，所以我倒不急着去他们手里抢。只不过，让我在这偏僻之地一直当他们的疑兵，实在太过无趣。”
他拉了缰绳，马蹄清脆，但黑色战马的呼吸声却犹如一头可怕的猛兽，马鼻带起的阵阵气流甚至掀起了地上的几块草皮。
“去锦州。”项楚神情平静，不怒自威的双眼带着几分期待，“或许……有机会能和王玄微打个照面。”
他遥遥地看了一眼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火焰，笑道：“这乱世的火，既然烧起来了，那就别让它停下来……”

第四百三十二章 谣言，备战
一日后，锦州内乱成一锅粥。
消息传得很快，城内许多百姓晨起刚刚出门，就已经听得满大街争论声，其中不少人都带了愤怒，咆哮着指责赵宽是个草包将军，七万大军握在手里，竟落到个几乎全军覆没的下场，甚至没能和唐军有过正面交锋。
但更多的声音还是担忧，他们毕竟是墨家的子民，如果说墨家军队遭了大败，那么唐军接下来要攻打哪里？想必首当其冲就该是锦州了吧？
要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传来不少消息，说唐军在各地如何残暴，那项楚与其叫霸王，倒不如叫人屠，他杀人不眨眼，并且以屠城为乐。
有人战战兢兢地道：“那怎么办？人家唐军可有近十万大军，真要打过来，我们锦州哪儿能撑得住？”
“不知道。”有人叹息道：“听说城里不少大户已经打算带着家眷逃跑了，可他们也不想想，外头说不定都兵临城下了，他们能往哪儿逃？在锦州城里好歹还有城墙能护着，出了锦州，只怕死得更快。听说过公输姑娘没？就是公输家现任的家主……”
“不过，这位公输姑娘年纪也不大，怎么就当起家来了呢？唉……还是公输大人去得早，要是他还在，我们锦州的百姓也能安心许多……”
“那也没用。公输大人再厉害，也没法子亲自带兵和唐军厮杀啊……”
“……”
公输家内。
“城东三处粮仓已经重新填满，城头上的弩箭、矢石、木檑这些东西都已经备好了，不过火油还差一些……”
公输胤雪听着家丁的通报，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划着桌面，突然动作戛然而止：“还差多少？”
“这……”家丁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大概差个五……五百斤。”
公输胤雪点点头，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生气的样子，只是眼里几点忧虑的光一闪而过，她不知道唐军下一步的打算，赵宽的援军听闻也已经全军覆没，现如今锦州孤立无援，只能想办法自救。
“守城的东西一样也不能缺，等到战事一起再发现准备不足就晚了，哪怕是凑也得凑齐。”她抬起头，看向家丁，道：“这样吧，你先跟廖将军知会一声，给我半天时间，我这就安排人去收火油，到时我再亲自把东西送过去。”
“好嘞，好嘞。”家丁喜上眉梢，不住地点头。
这些日子，他们仆役护卫私下里经常闲谈，几乎人人都说这公输胤雪的一言一行都像极了病逝的大老爷，待人宽厚有礼，做事情有理有据。
这也算是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毕竟做下人的都希望主子是个明理谦和的性子，这样他们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当然，他们也十分清楚，公输胤雪并不是一昧宽仁，她的威严藏在在心里，就像是一头山豹，平日它会躲在某处休憩消食，因为尚且没有其他动物威胁到她的领地。
可一旦有什么东西侵犯而入，她会立即露出自己狰狞的爪牙，从黑暗中奔跑而出，随之而来将是一场夺命的撕咬。
就在前几日，有几名家丁仗着自己是公输家的老仆，对待本该送进军营的粮草有些怠慢，引得军中一片不满，公输胤雪得知以后，直接以贻误军机要务的大罪名，把那几人绑了送到军营，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砍了一个带头偷懒的家伙的脑袋，剩下的几人也受了军法处置，被打到奄奄一息，至今还没能从床上爬起来。
这之后，不论是家丁婢女，还是官员军士，都对公输胤雪存了几分敬畏之心，再没有人敢轻视这位年轻的女家主了。
等到家丁快步退了下去，公输胤雪这才走进了内室，伸出一只手撩开帘子，一张八仙桌上，高易水、阿布、秦轲三人赫然在座。
现如今公输胤雪已经掌管整个公输家，高易水等人自然不必遮掩，公输家虽然也有一些鄙夷的声音，却也不敢随意地指责他什么。
公输胤雪刚刚坐下，门外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女声，秦轲听出那是小蝶，继而在公输胤雪的脸上看到了几抹愁云。
小蝶进来，与公输胤雪交头接耳了一会儿，两人的眼神都凝重起来，这几天她们听到了太多的坏消息，却是少有露出这样的神色。
“怎么了？”秦轲奇怪地问道。
公输胤雪摇了摇头，叹道：“本来我已经封锁了消息，可不知谣言从哪里传出来的，说唐军不日就要攻打锦州，更有离谱的说什么唐军的粮草都是赵宽那七万大军的人肉做成的……这眼看着人心是乱了，想要安抚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也确实没想到，墨家七万大军，一夜之间三万多人葬身火海，主将赵宽下落不明，想来应该是凶多吉少。”高易水感叹了一声，“以前就听过项楚的大名，如今这战事一起，更让人见识到他的才能，与他相比，赵宽不过是一只温室里走出来的家猫罢了，自以为有些小聪明，可在那人眼里，呵，一文不值。”
“霸王之名，可不仅仅只在一个‘霸’字，如果项楚真是一介莽夫，怎可能有资格担任征南军的主帅……”提到这个，公输胤雪心里一阵寒意，她忧虑道：“以他手上的兵力，再加刚刚这场大胜的威势，假如真的来强攻锦州，只怕锦州撑不过一个月……只希望他的眼睛，不要盯上我们锦州才好。”
其实她这话一说，颇有几分大逆不道的意思，毕竟锦州是墨家一郡，锦州的官员算墨家臣子，锦州的军队同样也是朝廷的军队，她不思抵抗唐军，却想着唐军去荼毒其他地方，实在不妥。
只是她能有什么法子？以锦州的军力，不要说抵抗唐军，关上城门固守都只能是一副待宰羔羊的模样，这种时候，她也不会逞英雄。
“你这想法……还是太乐观了一些。”高易水用清淡的声音敲碎了她的幻想，“在我看来，唐军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锦州。”
他望向秦轲，无奈地笑道：“说实话，要不是五行司南还在炉子里，我现在就想走。”
秦轲白了他一眼，示意公输胤雪还坐在旁边，他怎么恬不知耻地当人家面打起了退堂鼓。
公输胤雪却不在意，睁大了眼睛问道：“为什么说锦州会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高易水道：“这只是我个人的直觉，这次唐国和沧海联盟，集结了四十余万大军，意图一举颠覆墨家，赵宽这次已经马失前蹄到连马尾巴都看不见了，而赵宽的兵马原本是要来援驰锦州的，项楚既然想到了先截断援军，又岂会放过这个现下孤立无援的边境重镇锦州呢？”
“只有一点我觉得古怪。”高易水沉思状：“既然唐国和沧海联军，唐军打得如此畅快淋漓，可沧海那边怎么一直没有消息？单论军马实力，沧海只会强于唐国，声势更会比唐军更大吧？可你们看看到现在为止，可有一点沧海大军的消息么？还有那个传闻中横扫千军的虎豹骑，这样一支犹如一群猛兽般的骑兵，听说一次冲锋，就将那时墨家的五万步军阵形撕得粉碎……曹孟这一回怎么就能耐得住性子，如此无声无息？”
“无声无息的猛兽吗……”阿布回想着那些在太学堂里学到的东西，轻声道：“恐怕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它在等待时机，等待它露出爪牙，咬住它真正想要的猎物的时机。”
“真正的猎物？会是什么？”高易水笑着问道。
阿布想了想：“不知道，但一定不是锦州，或许……是稷城也说不定。”
高易水眼睛一亮，看向秦轲：“你看看，人家阿布可比你厉害太多啦，他现在说话俨然一派大将风范，你再看看你……”
秦轲不满道：“我对这些又不感兴趣，更没打算带兵打仗当将军，我只想找到师父，然后继续回我的稻香村，种地！”
“我的天，还种地？你能种出什么来啊？种出一颗能长到天上去的豆苗吗？”高易水眯着眼，眼里满是调侃，“哎呀，你说你，到时候带着师父来锦州不是更好？吃穿不愁，胤雪小姐也是个大方人，断然不会计较多出来一两个人的吃穿用度，是不是？”
“当然。”公输胤雪心里一动，有些感激地朝高易水笑了笑，转而小心地观察起秦轲的神情，似乎怀着一分羞涩，又有一分期待。
秦轲头摇得像拨浪鼓，手也在摆动着：“那可不行……”
公输胤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眼帘跟着低垂下来。
“咳咳。”高易水看着面前两张脸，终于没再多说，还是把话题扯回到原先的战事之上，“其实在我看来，猛兽之所以安静，是因为他们需要足够靠近猎物，见过老虎捕猎吗？他们虽强大，可不代表他们真的会傻傻地直冲过去，它们会小心翼翼地隐蔽着、慢慢靠近猎物，直到封死猎物所有的逃生之路，那个时候它们才会亮出爪牙……虎豹骑这样的存在，不动则已，动则声若雷霆，撼动天地，不把墨家扫个千疮百孔，可怎么对得起曹孟砸锅卖铁供养的这些年？”
阿布皱着眉，隐约察觉到了高易水话中深层次的含义：“你是觉得……即便唐军动静这样大，实际上仍然只是佯攻？”
“要掩盖住惊雷，势必得用山崩一般的响动……”高易水道：“唐军接下来，动静只会越来越大吧。倘若顺利攻下锦州，自然可以此地为根基，在墨家的这一面扎下一颗钉子，与此同时，沧海暗中要做的事情也会更加万无一失。”
阿布点了点头，道：“那沧海下一步到底会怎么走？”
“不知道。”高易水懒懒地躺到椅子的靠背上，“我要是能猜出来，那我不是得改名叫王玄微或者孙伯灵了？甚至……连他们两人都不一定能摸清两国联军的真正意图。”
“不论如何，我们得积极应对。”公输胤雪幽幽地叹息道：“锦州如今满打满算一万七千守军，五千是锦州军，五千是原本屯田的步军，这两者还算有些实力。剩下的七千是招募来的流民，尽管一直都有锻炼，可他们缺乏实战，胆识不足，真打起来……”
公输胤雪没有再往下说，但她有些落寞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用上公输家的机关术呢？”高易水突然一拍大腿，恍然道。

第四百三十三章 屠城令
公输胤雪没想到高易水会提这个，一时顿住，随后才缓缓开口道：“一个月。最多一个月……这还得看唐军会不会不顾一切猛攻，如果他们倾力攻打，那即便把公输家历年积攒的机关都用上，也难以阻挡唐军的铁蹄。”
“一个月……足矣。”高易水点点头，“唐军一旦大举攻城，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那就是藏在暗中的那头虎豹，就要露出爪牙了。一旦到了那时候，锦州的胜负，就不是一郡的胜负，而是一国的胜负了。”
但他还是自嘲地笑了笑：“不过……万一锦州真成了墨家的弃子，那到时候可就有些惨了。”
“弃子？”秦轲低声道：“不会吧。”
高易水只是笑笑：“我也希望不会，但如今这个世道，真是让人没法往好的地方去想啊。”
不得不说，高易水的预料确实准确，只不过是到了夜间，公输胤雪就已经得到了斥候的消息，唐军十万大军就在距离锦州不过十里的位置扎营，黑夜之中，如果站在锦州塔楼之上，甚至可以远远望见那营帐的火光。
公输察站在城头，有风吹动他的发髻，他握着刀的手微微紧了紧，却已经感觉到了手心里的汗水沾湿了刀柄缠着的兽皮。
虽然他已知道了会有这一战，但当亲眼见证那数十里营帐铺开的时候，那些火把亮起宛若银河星璇点点延绵的时候，他还是捏了一把冷汗。
锦州的城墙很厚，公输家每隔十年会进行一次修缮，他脚下站立着的城墙，外边用的是山上运下来的条石堆砌，再用糯米混上沙土填充缝隙，坚硬无比。
而在这坚硬外壳之下，则是一堵厚厚的夯土城墙，这样的城墙，哪怕是被百斤重的石块砸中，也只会微微一震，不至于破裂。
但在公输察看来，与这十万唐军所带来的无形威压相比较，哪怕是能投出数百斤重巨石的投石机，也显得黯然失色。
仗都是人打的，世上本没有攻不破的城墙。
哪怕把锦州全城包上铁皮，里三层外三层，该陷落的时候，也一样会陷落。
“四叔。”秦轲站在他的身边，望着远处的火光，问道：“你怎么看？”
“怎么看？”公输察惨淡笑了笑，“不过只是尽人事罢了，就算是我来领兵，靠着城里的一万七千老弱，又能做些什么？何况唐军的主帅是那位霸王项楚，在他的面前，我带兵那点本事，小宗师的修为，都好像孩童蹒跚学步那样。”
他望向秦轲，低沉道：“胤雪还是太过乐观了一些，在我看来，就算是公输家……不……整个锦州，费尽一切力量，也未必能在项楚的手上撑过半月。”
“现在看来，我和老三争来夺去的，反倒是显得小家子气了。”公输察自嘲笑笑，“就算争到了又如何？一个即将在血火中湮灭的空壳，握在手中还有什么用处？”
秦轲怔怔地看着公输察，没有想到一向刚烈的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过他也不是不能理解，虽然他现如今还能站在城头与公输察说话，实际上他的心里早就已经胆怯了。
十万大军啊。就算是站在一起撒尿，也能形成一条小河，如果真正地把长矛对准锦州，又该是怎样的场景？
“我已经安排了人，趁着夜里，你可以带着胤雪出城。”公输察突然道。
“出城？”秦轲奇怪地看着公输察，“做什么？”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要我……带着胤雪逃走？”
公输察点了点头，摸了摸阔刀“斩虎”的刀柄：“难不成你想留在锦州等死？胤雪不懂用兵，可我懂。赵阔的七万军队被项楚打得七零八落，现如今已经不剩什么了……”他低低地骂了一声，“这本该是支援锦州的军队。”
只是无论他怎么骂，都不可能把这支军队给骂回来了，那些尸骨早已经埋没在了兵戈之下，他们已经为墨家尽了忠义，或许在地下，他们会龇牙咧嘴地和赵阔拼命吧。
“现如今，哪怕是朝廷再发一支军队，连夜出发。可赶到锦州至少也得半月以上，何况欲速而不达，那样的行军速度，只会导致过分疲惫，等大军到了锦州，只会被以逸待劳的项楚吞吃干净。”公输察遥望前方，失神道：“唯一可能救锦州的，只有五百里外的行州，那里有守军三万，现在出发，大概能在半月内赶到锦州。可行州同样是战场要冲，失却行州，我墨家东北方向门户大开，唐军长驱直入，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因此，行州郡守绝不可能发兵救援。”
公输察低下头：“可以说，我锦州现在是一座孤城，根本无外援可谈。破与不破，只看项楚一人的决断了。”
秦轲听出了公输察隐隐蕴含的意思，脱口而出道：“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公输察冷冷地注视着远方的火光，他终于握紧了斩虎的刀柄，在这时候，或许只有它才能给予自己一些安全感，“当然是与锦州共存亡。这里是我的家，我出生在这里，除此之外，我了无牵挂。”
公输察说得十分壮烈，甚至从他那刚毅的眼神之中，秦轲也已经可以肯定，他已做出了最坏的打算，也已视死如归。
不知怎么，秦轲一时感觉心里有些悲戚，虽说他和公输察从来都不算朋友，可这个被他称作“四叔”的人，从始至终都不曾害过他和胤雪，于此危难之际，他甚至还在为公输胤雪思量退路。
秦轲摇了摇头：“胤雪不会跟我走，她和你一样，这也是她的家，她长大的地方，她的弟弟、所有的家人，她的一切都在这里。我也不会走的，因为……”
他顿住了，有关于五行司南的事情，他还没有向公输察提过，现在，也万万没到该提的时候。
“婆婆妈妈。”公输察冷笑了一声，似乎是对秦轲的话语有些轻蔑，转了个身向着城头的另外一个方向走去，抛下一句道：“现在不走，一旦开战，你们想走只怕也走不成了。”
秦轲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五行司南还不知需要多久才能在熊熊炉火之中重生，如果现在他带着离开，等同于前功尽弃。
这时，他却突然想到了一张清丽俏皮的脸庞，她笑得灿烂，喋喋不休说着话，声音是那般清脆悦耳。
“蔡琰……”秦轲低下头，几步追上了公输察，道：“四叔，我……我想麻烦你一件事儿。”
……
“要我离开锦州？”客房里，坐在椅子的蔡琰看着秦轲，大大的眼睛眨巴着，睫毛微微颤动，“那你呢？”
“我要留下来，五行司南还在炉火里，如果我们都走了，万一城破，那些铸造老师傅肯定不会愿意留下照看炉子，炉火一灭……”秦轲凝重地看着她，“所以，让老高、阿布带着你一起走，今晚就走！过了今晚，明日不知还有没有机会离开了，你爹爹把你托付给我，我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所以，你打算死在这里？”蔡琰的眼睛好像会说话，她直直地看着秦轲，目光已经将他逼到了墙角。
秦轲皱着眉咳了一声：“怎……怎么会呢？你知道我逃命的本事，如果锦州真的撑不住，我会找机会走，到时候，我们还在别的地方汇合，就像……像是我们在伏牛山分开时候的那样。行么？”
蔡琰摇头，神情坚毅：“十万唐军围城，开战之日，这十万军队足以可以把整个锦州围得水泄不通，你怎么逃？就算你再厉害，你能从乱军中逃出去么？”
“那就不逃。”秦轲想了想，“我可以藏起来，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出来。”
“藏就算了吧。”这时候，门口传来高易水散漫的声音，阿布跟在他的后面，满面担忧。
高易水道：“刚刚唐军派人来传话，项楚下了屠城令，破城之日，锦州城内鸡犬不留，你能藏哪儿，老鼠洞里吗？”
秦轲看着高易水，惊诧道：“屠城令？可这……项楚尚未攻城，他……他这是发的哪门子疯？”
高易水耸了耸肩：“不知道，我又不是疯子。还有，把你们俩那鄙视的眼光收起来，我又不是收拾好了细软连夜就想逃……我只是传达一个事实消息。”
“他真是这么说的？”秦轲还是不太敢相信，好歹他在师父指导下读过不少书，像是唐军这样上来就说屠城的实在不多，“他是想震慑锦州，逼着锦州投降？”
“不。他说了，不允许锦州投降，破城，然后屠城。”高易水面带微笑，只是那笑比他平常最严肃的表情还要令人胆寒。
秦轲把眼睛转向阿布。
阿布苦笑了一声，回答道：“阿轲，高先生没说假话，这真是项楚说的，他派了好多人在城外喊，站在城头的人都听见了，他还说，除非王玄微亲自与他见一面，否则……破城，屠城，没得商量。”
“他疯了！”秦轲扶了扶额，道：“王玄微远在稷城，他这根本是蛮不讲理嘛。”
“是咯。”高易水道：“所以他的意思很明显，不管怎样，他就是要屠城，而锦州内的所有人，要么打，要么，死……”

第四百三十四章 他，来了
在今天之前，秦轲根本没有想过情势会紧张到如此地步。唐国、沧海、墨家，这三家虽然打过不少仗，可平时几乎没有过屠城这种事情发生，毕竟三家当年也算同根同源。
唐国是前朝册封的诸侯，经营多年留存了这偌大的基业，自是不必多说。
墨家承袭了前朝的衣钵，稷朝末代皇帝即位之时不过十五岁，眼见这天下诸侯纷争，他一人窝在稷城的王宫里瑟瑟发抖，恐惧万分，索性退了位。墨家巨子以“臣万不可以下犯上”的理由拒绝了称帝，反倒是弄了个如同“禅让制”的制度，仍以墨家巨子领朝堂事务。
而沧海国主曹孟，倒真是草根出身，他祖父虽是前朝的三公之一，但那时候的稷朝早已是日薄西山，朝堂混乱，这三公的位子在那些把持朝政的宦官手里竟可明码标价，这才有了他祖父的官位。
而到他父亲那一代不知怎么出了点岔子，家道中落，家中一夜之间一贫如洗，老父亲之后也病死在床榻上。
曹孟一无所有，却靠着学识、抱负，结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人，然后趁着纷争之时，他一路北上，认北地郡守为义父，与之结亲，他那义父一生膝下无子，曹孟为之养老送终，尽完了为人子的所有责任之后，突然如一头成长起来的虎狼一般，一年之内横扫北地各大蛮族，在那群雄并起的乱世之中，建功，立业……
所以，这三家个个一派心怀天下的作风，生怕老百姓们不知道自己乃是大统之后，是能庇佑万民的天下至尊。因此，也一直保持克制，从不做任何会丢失民心的事情。
但项楚这样的作为，却完全违反了三家一贯的默契，就像一名莽夫，蛮横地拿着一柄板斧，硬生生地想要把规则劈得粉碎。
可在秦轲看来，项楚既然能看穿赵宽的计谋，领兵一战打垮了墨家援军，怎么也不该是个不讲道理的鲁莽大汉才对。
可现在的事实状况正是这样，这个项楚完全就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或许……这就是他被称为霸王的霸道之处？
秦轲沉默着，其实他的心中早已乱成一团，论怕死和躲懒，他只怕比高易水更甚，只是如果拿不到五行司南，他又实在不甘心，千辛万苦都过来了，如今只差这一步。
但他看向蔡琰，还是坚定地道：“你……”
“我不走。”蔡琰先一步说话了，一句话就把秦轲堵了回去，“说好的带我游历天下，你答应过的！上次我在屋顶又问你一次，你说你没忘，现在你这是要反悔？”
“没有！不是，这……这不一样。”秦轲据理力争，“只要能护你周全，去哪儿都行，可现在的锦州凶险万分，我留下来都未必能脱身，何况是你们？”
“我不怕。”蔡琰显得十分平静，“相处这么久了，你指望我抛下你自己走掉？那我下半辈子不是得天天内疚。到时候你的冤魂天天在我梦里晃悠，说什么地底下好凉好凉，要我给你送床棉被，地底下没钱花了，要我给你送点银子……我上哪儿去送呀。”
她吐了吐舌头，又继续道：“那就只能等到每年清明给你烧纸钱了，多麻烦。”
“这……”秦轲哭笑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有我要是真死了，你就烧点纸钱？你不是这么抠门的人吧？”
蔡琰斜眼望他，美眸中似乎有流水：“我就是这么小气！你第一天才认识我？”
秦轲哑口无言，不得不说，虽然蔡琰出身名门，很多时候做事有大家风范，也十分善解人意，可有些时候耍起小性子来还真是让人无奈，就比如说非要花几枚铜钱去换小孩子手里吃过的糖葫芦，秦轲说去给她买个新的，她愣是不愿意，好像那孩子啃过的糖葫芦格外甜一般。
既然一时劝说不通，他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放到了高易水和阿布的身上，然而高易水却是眯眼笑了笑：“别看我，我跟她的想法差不多。”
阿布则走上前来，拍了拍秦轲的肩膀：“我也不会走的，从荆吴出来的时候，我答应了先生要与你共进退，他也一直教我舍身取义的道理。我陪你留下！”
秦轲翻着白眼，心想诸葛宛陵教你的那些东西他自己都未必做得到，毕竟他那样的聪明人，怎么可能傻傻地陪着别人去死？
不过这话在阿布面前不好直白地说，一时有些闷闷不乐。
很快，公输察那边传来坏消息：唐军封锁了锦州之外的所有要道，只要有人靠近，他们就像屠夫一般乱砍乱杀，甚至还把那些趁着夜色准备逃离锦州的百姓、有钱大户的尸体扔到了城下，以此作为威慑。
“这下好了，想走都走不掉了。到时候被一窝端了可别怪我。”秦轲听过之后，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瘫坐到凳子上。
蔡琰伸手在桌上给他倒了一杯茶，小声地笑：“一窝端了好歹还能下去做个伴，阴曹地府……也可以是游历天下的经验之一吧？”
与此同时，唐军大营之中，项楚坐在虎皮铺就的宽大椅子上，缓缓地擦拭手里的战剑，身旁的将领还没来得及解下盔甲，声音清晰地向他汇报着。
“夜里出城逃亡的大概有千余人，不过百姓反倒是不怎么多，主要是那几家大户，拖家带口的，装了满满几车金银财宝，我们都给截了下来，至于人……我们都杀了，按照将军的吩咐，扔回到了城下。”
项楚借着烛火，把战剑抬到眼前，顺着剑柄往下，剑刃如一道直线：“很好。那些金银细软，都给弟兄们分了。再告诉他们，破了城，还会有更多好东西等着他们去抢。”
“是。”将领有些犹豫地试探道：“将军，末将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了头？”
他当然不是说把金银分开士兵的事儿，在他看来，这反倒是项楚的优点，证明他爱兵如子，奖罚分明。
只是这屠城……实在让他有些想不明白。
“屠城令一下，将军又不准锦州归降，这岂非让整个锦州的百姓骂将军残暴？传到国内，只怕有损将军名声。而且，这样一来锦州内的军民知道他们绝无幸免之理，必然会拼死抵抗，我军想要拿下锦州岂非更不易？”
项楚点了点头，继续把战剑放到磨石上一下一下打磨，火烛下，锋芒上的流光一闪一闪：“你说的没错。这么做，必然会让锦州背水一战，倾尽全力……可谁说我的目的只在锦州？”
“将军……”
“李昧。”项楚直接打断这名将领，审视着他，道：“我用兵，什么时候轮得上你问东问西？”
李昧脸颊抽搐，立刻向后退了一步，恭敬地作揖道：“将军恕罪，末将多言了。”
项楚摆摆手：“罢了，你不理解，我不怪你。你去让人给龙驹传信，让他把那五万军队驻扎到大隐山，封锁行州与锦州之间的所有通道。”
“是。”李昧点了点头，掀开大帐走了出去。
“接下来……就看曹孟该怎么做了。”项楚一个人坐着，沉思片刻，“王玄微……你呢？你又会怎么做？是冷眼旁观，等到墨家天翻地覆……还是打算……再做些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锦州城内，有人穿着一袭厚重的黑袍，缓缓地走进了公输家的大门，顿时，他所在的方圆一里，都犹如笼罩上了一片夜色。
而在这人的肩膀上，停留着一只蚕豆大小，暗金色的甲虫……

第四百三十五章 上将军安好
公输胤雪这些日子疲惫得很，今晚上秦轲虽不在，却也早早地熄了灯睡下，可迷迷糊糊之间，她听见了小蝶在轻声唤她。
“我看见那人的时候，他就已经站在那里了，路上的侍卫没有一个人能拦住他，他也没动手，那些人一个个都晕了过去。我不敢擅自做主，只能赶紧把他给我的玉佩拿过来，小姐，你看看。”小蝶还是习惯叫公输胤雪小姐，而公输胤雪特许了她能这般称呼，大概是立于公输家的顶峰，觉得孤单，能有一个亲近的人时常陪伴，她自然欢喜。
不过当她触摸到那温润的玉佩，望见通体血红色的玉佩正面那一头栩栩如生的猛虎，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睡意全无。
“小姐，就在里面。”穿戴正式的公输胤雪一路跟着小蝶疾行，终于望见了厅堂之中，那一袭黑袍的背影。
堂内烛火闪烁，却无法让这一袭黑色亮起半分，他站在厅堂中央，像是一片夜色晕染而开，让厅堂里一时间充盈了无数压抑的气息。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黑袍人的嗓音带着几分磁性，他望着厅堂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公输胤雪闲暇时所写，公输仁生前曾夸赞过她的笔法有大家风范，所以此时挂在厅堂上，倒也颇有格调。
黑袍人没有转身，他听到了公输胤雪的脚步声，声音平稳：“看来……公输小姐当这个家主当得并不怎么轻松。”
公输胤雪放缓了脚步，一只手示意让小蝶退下去，随后迈着莲步，一步一步地走到黑袍人的身后：“欲戴其冠，先承其重。胤雪虽然是一介女流，却也知道先贤所说，居安思危的道理，写进这幅字里，不过是为了时刻警醒自己罢了。”
“好一个欲戴其冠，先承其重。”黑袍人静静地站着，然而公输胤雪却丝毫感觉不到他与这厅堂有任何不和谐的地方，好像他们之间调换了角色，她反倒是成了公输家的客人。
黑袍人转过身来，掀开兜帽，露出有些斑白的两鬓，那一双坚定之中带着几分凌厉的眼睛深邃犹如暗夜，看得公输胤雪心中一颤。
“上将军安好。”公输胤雪恭敬地行礼道。
黑袍人正是王玄微，只是不知为何，本该在稷城的他此刻却出现在锦州，公输胤雪虽心中狂跳，却是满腹喜意，她很清楚，王玄微亲临锦州，绝不可能是来游山玩水，更不可能是刚巧路过。
既然他在这儿，想来是做了一番筹谋，锦州一劫，或许有解！
这种信任其实来得很没道理，可在墨家，这就是王玄微多年为将所积累的威望——人人笃信，只要王玄微出手，这世上哪一国能真正打垮墨家？
王玄微上下打量着公输胤雪，微微有些奇怪地道：“咦，你认得我？”
公输胤雪把手中的玉佩用双手奉上，道：“这虎形血玉雕成的玉佩，在墨家只赐予不世功臣，乃是一件神物。就算整个墨家也仅有三件，李子已不在人世，他的那块至今供奉在宗祠之中。而另外两件，分别在上将军和仲夫子的身上，但传言……仲夫子的身形甚伟，年纪也要……”
她抿嘴笑了笑：“胤雪之所以能认出将军，实则因为胤雪幼时随阿娘去稷城，远远曾见过将军一眼。将军那时坐在马上，虽只一人一骑，却有千军万马之气势，胤雪印象深刻，再没敢忘。”
“千军万马之气势？”王玄微轻轻地笑了一声，“不过是个军中粗野的老匹夫罢了，谈什么气势不气势？公输姑娘的这番恭维……也太过夸张了些。”
公输胤雪轻声笑道：“哪里，墨家之中，若论英雄二字，上将军当仁不让。”
“英雄……”王玄微听到这两个字，却似乎是触动了什么，低眉重复了一声，随后摇摇头，道：“这两个字，就不必提了……姑娘，你可知道我为了什么而来。”
公输胤雪点了点头：“将军请坐，我已经派人去请四叔了，他现在总理锦州防务，想来将军会用得上他。”
王玄微微微笑了笑，却始终不肯按照公输胤雪的意思坐在首位，反倒是让公输胤雪心中忐忑，也只敢坐在他的对面，让那已经属于她的位置空着。
“公输家的老四……他用兵的才能，我似是见识过的，的确是个可造之材，若非身份太过敏感，他现在该是我帐下的一员猛将了。”
公输胤雪忍不住笑道：“可惜四叔没能亲耳听见这话，他最是崇敬将军，如若知道上将军对他这般高看，非得丢下公输姓氏，紧随将军而去……”
“你也不错，以他那性子，竟然能安分认你一个小辈做家主，还在你手下尽心做事，看来，锦州这回倒是出了个女军师啊。”王玄微眼中微有赞许。
公输胤雪羞赫道：“这都是大伯的安排，我可没那样的能力，四叔只是念在大伯的情分上，否则我哪里压得住他。”
“公输仁……”提到这个名字，王玄微有些感慨，“称得上国士之才，我听说，他棺木出城那日，全城百姓潸然泪下，齐齐下跪……说起来，我该去他的牌位前上一炷香。”
话音刚落，公输胤雪已经站了起来，眼神激动，能被上将军祭拜，足以证明公输仁这一生的光耀，就算是于公输家，也是一份难得的荣耀：“多谢上将军。”
他的眼神柔和，摆了摆手让她坐下：“不过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既然他选中了你，必然证明你已经够资格成为他的接班人，否则他大可以把位子交给自己的两个弟弟，更顺理成章不是么？”
其实这场景显得十分奇怪。
明明公输胤雪才是公输家的主人，而且王玄微现如今是坐在公输家的客厅中，然而在他的面前，公输胤雪就像一个新进的后辈，听着他的谆谆教导，时不时点点头应和，说话之前还会在心中掂量轻重，方才开口。
不过这种反客为主，也不是王玄微故意的，谁让他的名望在墨家实在太大，哪怕是公输家任何一人站在他面前，只怕也不会比公输胤雪好到哪里去，既然如此，他也不刻意放低姿态，因为他就是王玄微，从未改变，更不需要在这里惺惺作态。
当然，公输家也不是没有人能与他平起平坐，甚至王玄微见了他都要以晚辈相乘，这个人，自然就是之前在公输家地宫里一直闭门不出的老祖宗，公输般。
少顷，公输察到了，眼见王玄微正坐在堂中，先是吃了一惊，甚至还有些滑稽地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上将军王玄微，竟真的坐在自己面前？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他走上前去，行礼之时恭敬非常，若是公输仁在世，见到他这幅样子非得笑骂起来，因为哪怕在祭祖之时，也没见他像今日这样惶惶不安。
不过等到他的心情平复下来之后，也终于坐了下来，公输家现如今最重要的两人，和墨家最尊崇的人之一，终于坐到了一起，如果城外的项楚知道此事，不知道是该兴奋还该是畏惧呢？

第四百三十六章 坐，谈
王玄微到底是墨家的军神，当他开口询问公输察城内防务，一点一滴都问到点子上，有些地方甚至公输察都没能考虑周全，但当王玄微轻轻一点，这原本的缺漏就得到了最妥善的解决。
也因为如此，公输察心中对王玄微的崇敬之情越发高昂，几乎犹如洪水满溢，从心中流到了脸上。
公输胤雪看着自己四叔的样子，心里也觉得好笑，却也觉得这正是公输察的真性情，或许相比较公输究和她，公输察才是真正保有赤子之心的人。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寂寥之感。
是啊，或许人总是在这样不知不觉之中就变化了，换成是以前的她，哪里想过自己会有机会与公输察、王玄微同堂议事？又哪里想过，自己现如今竟然要领着整个公输家，甚至整个锦州，与唐军正面交锋？
这时候，她听见公输察疑惑道：“上将军来锦州，为何孤身一人，无一兵一卒？”
这也是她想问的问题，以王玄微的身份，怎么也不应该放下稷城的一切事务来锦州才对，难不成是有另外什么安排？
只是王玄微的回答却让她心里微沉。
“我已经卸任上将军的位子，现如今不过是个无一官半职的普通人，纵然身上还有侯爵爵位，却已经无力调动墨家兵马了。”王玄微轻声道：“国事如此，我已无力挽回，既然如此，只能以一人之力，来锦州……为国尽最后一份忠义了。”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带太多愤慨，也没有怨天尤人，只是从他的眼睛里，公输胤雪看出了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疲惫，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已经不再年轻，两鬓轻染了几分霜白，虽不颓丧，却也让人看出了岁月的沧桑。
国事如此……
而公输察听了王玄微的话，暴烈的脾气一下子冲上脑门，直接大骂道：“我就说那些坐在学宫里吵吵嚷嚷的学士们都是混账东西！什么仁，什么礼，什么法，什么道！成天到晚在学宫里争得面红，说到底还不是想夺权？明明不通军事，却硬生生选了个二世祖赵宽来带兵，害得我墨家军中好男儿枉死，这就是他们口中的‘为国’？好一个为国，现如今‘为国’一词，竟如此廉价了么？倒成了他们冠冕堂皇的理由了！”
“四叔。”公输胤雪看着公输察，皱了皱眉，虽然她知道公输察所说的不假，可王玄微正坐在面前，他才是真正在旋涡中心被卷入的人，他还没说什么，公输察却叫骂了起来，实在有些不妥。
不过王玄微倒是没有责怪的心思，只是淡淡一笑。
说起来，他刚刚被罢免的时候，心里头自然窝着一股无名火，但现在回头看看，反倒释然了，自己不如诸葛宛陵，他慢慢地也接受了这一事实，他不单单输在智谋上，更输在了背后这偌大的墨家朝堂之上。
尽管诸葛宛陵在荆吴一样受到了士族们的掣肘，可小国主年纪尚幼，诸葛宛陵正是实质上的荆吴所有者。
他可以放任士族们在他的眼皮底下搞毁堤淹田，然后再借着这件事情，用斩首的斧头和刑台，狠狠地在士族的脸上打了一巴掌，打得他们痛不欲生，打得他们心生畏惧。
可王玄微自认自己做不到。
墨家的朝局与荆吴不同，不是两派相互角力那么简单的事情，以巨子为首的墨家派系、以仲夫子为首的儒家派系和由官吏世家组成的法家派系，这三者仿佛一块铁打的三角，结构十分稳固，不管哪一派，都在墨家拥有根深蒂固的至上实力，无法轻易撼动。
曾经墨家最兴盛强大的时候，这三派所想的都是如何脱颖而出，有力也愿往一处去使，尸位素餐的人，再小的官位也坐不稳，能者进，无能者退，整个朝堂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而这些年墨家派系逐渐式微，儒法两家不断扩大影响，开始角逐那个至尊的位置，于是导致了墨家这些年内部争斗的形势日益严峻，而他能做的，只是坚定地站在巨子的一方，以一场一场铁血换来的大胜，撑住巨子颇有些摇摇欲坠的位子。
墨家采取的是禅让制，终究不如家天下稳固，至少在另外几国，下面的臣子就算是再怎么争斗，又有谁真敢觊觎那最高的宝座？
但正如他所说，国事如此，他也只能尽自己的力量，只希望坚守朝堂那边的孙伯灵，能做好自己临走前交代的那些事情……
“项楚携十万大军而来，看似威势绝大，然而在我看来，锦州并非不可保。”说到军事，王玄微脸上神情变得自信，仿佛容光焕发，再度回到了稷城，变回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统领全国兵马的上将军。
十万大军，在他的嘴里却显得平淡无奇，足见他心中自有豪情万丈，他笑道：“唐军的目的本就不在锦州，之所以下屠城令，是要借此威胁朝堂，逼朝廷派出援兵救援锦州。这一次项楚进墨家，带了二十万大军，城外十万，还有十万，由他最信任的云麾将军龙驹率领。龙驹此人用兵奇招百出，这一次他和项楚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目的正是打援，而不是破城。赵宽虽通读兵书，却不懂辨明时势变化，一头撞进了陷阱，才会有这场大败，如今，他们想要故技重施，再捕获一个赵宽，所以围住了锦州。百姓口中的各种谣言，只怕有一大半都出自项楚安插在城内的密探之口。”
“那援军到底什么时候会来？”公输胤雪皱眉道：“赵宽损失的那七万大军虽非主力，可全军覆没，朝廷一时抽调不出兵马再次驰援，即便是抽调了兵马，也没法按时赶到，他们……该不会准备放弃锦州，退而守行州吧？毕竟相较锦州，行州地势险要，更是战略要冲……”
“不错，如果是我用兵，也会放弃锦州，退守行州。”王玄微的话让两人一惊，不过他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两人不得不认同，“锦州数城虽也是我墨家百姓定居之所，如今唐军来势汹汹，墨家却刚刚经历一场大败，士气衰弱，正面交锋，只怕不易取胜，唯有……先稳住根基，再求退敌。”
“然而，我现在退了下来，朝堂上总领军事的上将军位置空悬，巨子迟迟没有提拔人选顶上这个位置，这一仗……必然不会如我想的那般发展。”王玄微道：“唐军既然下了屠城令，那么朝堂上不管是儒家还是法家，都必须派人救援，就算他们知道锦州难救，可他们还是要派兵前来。”
“为什么？”公输察皱眉问道。
“因为他们谁也不敢轻易提出‘放弃锦州’一说，一旦这么说了，百姓必然群情激愤，而另外一派势必以此为借口，在朝堂上出口诘难，到时候，谁能担负起失却民心这样的责任？”王玄微现如今也是看得透彻，“何况，在儒家那些儒生看来，这锦州是必须救的，否则会有违他们的仁义之信仰，可他们不通军事，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难处。”
公输胤雪点了点头，也算是认同了王玄微口中“不救锦州”的想法，可她作为锦州人，作为公输家的家主，自然不希望锦州成为“弃子”，她道：“既然这样，那项楚反倒不希望太快破城？”
公输察点头道：“不错，如果锦州半月之内就破了，那援兵就会转而去守行州，项楚的图谋也就落空了。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该坐以待毙，若是让项楚打赵宽一般，再吃掉第二支援兵，不但锦州依旧要亡于战火，我墨家也会再折损一支铁军，到时，如何抵抗唐国后续大军……还有沧海的……虎豹骑？”
对于这个问题，王玄微显然也早做出了判断，他的话不急不缓，目光看向公输胤雪，道：“所以我才来公输家，希望公输小姐能帮我做一件事情。”
公输胤雪好奇地看着王玄微，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什么事情？”
王玄微轻声道：“想来锦州的传信信鸽还在，我希望公输姑娘派人写信回馈朝廷，就说项楚在锦州城外的大军只是疑兵，不足五万，锦州城防坚固，不必救援。”
顿时，公输胤雪和公输察两人都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翌日太阳刚出的时候，锦州却已经有许多人没法再继续躺在床上睡觉，城头的守军如临大敌，握紧了手上的兵戈，望着那在城外已经铺排开来的唐军，心脏砰砰地跳动着。
这一天果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快。
唐军的甲胄迎着初生的日光，粘着清晨的露水，带着几分寒意，而他们手上的长枪已经磨得发亮，指着天际，犹如一座尖锐的钢铁森林。
巨大的投石机在后方，无数的士卒正在艰难地搬运着那些沉重的石块。
将领们骑着马，一路奔走，生硬洪亮，指挥着整支军队，令他们井然有序。
他们是携着一场大胜来的，就在前些天，他们的兵刃还粘着敌人的鲜血，眼睛里那一场大火仍然闪耀，而锦州虽然看起来城防坚固，在他们眼里却不堪一击。
项楚坐在营帐中，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一直到李昧掀开毡布走进来的时候，他嘴角才露出意思笑意：“安排好了？”
李昧却是面容忧虑，恭敬道：“将军，您真要这么做？”

第四百三十七章 俘虏
项楚挑眉看着李昧，笑着道：“最近你的问题好像有点多。”
李昧这时候可没心情开玩笑，从项楚昨夜下了那个命令开始，军中上下已经一片哗然，支持者有之，质疑者却也不少。
然而，这一次征伐墨家的军队大多是项楚麾下征南军，对于这位项将军，他们都有着一种几近盲目的信任与崇敬，所以也不会有谁公然站出来反对。
李昧同样是项楚帐下多年的下属，只不过他更为项楚担心的是这么做之后的影响：“将军，就算您不在意回国后的名声，可这般作为，锦州城内军民必然愤慨，更会拼尽一切守城，我军损伤怕要更多。”
项楚却摇了摇头，握着腰间的剑柄，站起来与李昧擦身而过，向着帐外走去，一边道：“我就是要让他们愤慨，如果他们心里的火不烧得旺一些，又怎能让稷城朝堂感受到热度呢？”
而当他走出帐篷，挺拔的身形在晨光下仿佛拔高起来，他眯着眼睛，注视着升起的日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整座战场的味道全部灌注进肺里。
想来剑身入肉的那一瞬间，也会很美。
他声音冷下来了，犹如一柄钢刀：“听从号令，再有质疑，军法处置。”
“……是。”
“他们在等什么？”公输察远远地望着那静默着的唐军，战鼓尚且没有敲响，所有的唐军都站在锦州弓箭的射程之外，好像他们这一次来，只不过是为了摆阵形，装点门面。
但公输察却知道，此事绝不会这么简单。虽然王玄微已经说了，唐军这一次来，不为破城，可如果他们不以暴烈攻势攻城，怎么逼墨家再派援兵来防守？
“或许……还没准备好？”在他的身旁，是神色沉静的白起，之前他穿行于城内，将墨家守城之法运用于各处布防，昨日方才登上城楼，与公输察并肩，此时他褪去了一身黑色的衣袍，原本那股游侠的气质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军中猛将独有的刚毅气息。
“准备什么？”公输察皱着眉，感觉有些不对，“十万大军，攻一座锦州城，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吗？”
“不知道。”白起凝望着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唐军阵仗，“不过项楚用兵，向来不拘泥于教条，他不是赵宽那个只懂得看兵书的蠢货，所以在我看来，他越是这样不急不缓，越是有古怪，只怕到时候一旦开始攻城，威势会超出我们的想象。”
“看，唐军阵形变化了。”白起指着前方，沉声道。
唐军的阵形确实变了，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的步卒像约好了一般，在响起的战鼓声催促中，向着两旁分裂开，一条宽阔的道路显现了出来。
只是……这条道路上跌跌撞撞走着的道道身影，却是出乎锦州城内所有人的预料。
“这是……降卒？”公输察脸色一变。
强行卸了盔甲兵器的降卒们纷纷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眸，他们被捆缚起来的手臂早已被勒出青紫，有的地方破皮出血，有的地方有明显烧伤的痕迹，因为一段时间没有得到护理如今已然溃烂，脓血沾满了他们褴褛的衣衫，令人触目惊心。
唐军的将领断喝声音厚重而响亮，无数的士兵握着长矛，将人群向前驱赶着，有些奔跑不及的人甚至硬生生地被长矛刺中，在矛尖留下一道道血痕。
老棒子在拥挤的降卒之中，像是一块被泥沙裹挟着的石子，人与人的挤压让他乎要喘不过气来，这几天来，他只靠着唐军发放的几块饼子充饥，一路到锦州面前，肚子早已经空空荡荡，发黄的脸像是一只快要腐烂的柿子。
那天夜里，他亲眼见证了自己的袍泽弟兄在大火中丧生，怀着一种悲痛的心情，他终于爬下那陡峭的大山，却很快发现等待已久的唐军，他们就像是冷静的猎人，静静地，看着他们逃离火海，却走进自己的陷阱。
那时候的众人早已经扔下了兵器，在疲惫和惊恐之中也根本无法组织起防线，顺理成章的，他们成了俘虏，随着唐军辗转，一路到锦州面前。
说起来也讽刺，他们本来是救锦州的援兵，此刻……他们已经站在锦州脚下，遥望着那高耸的锦州城头，却失去了那原本昂首阔步走进去的机会，也没法再进城吃一顿热饭，喝一口面汤。
刀剑长矛把他们一路驱赶到军阵的中心，随后那条道路也在无数的锋芒之中被封闭起来，像是一团再度聚拢起来的黑夜，封闭了他们的所有退路。
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的老棒子不管不顾地跪了下来，在他看来，横竖都是死，也就不执着什么站着还是跪着了，反正就算他站得再直，被捅死的时候也只能是一具躺倒的尸体，没什么分别。
“唉。死之前也没有一顿饱饭吃。”这是他死之前唯一有些遗憾的事情。
而就在降卒之中，却有一人坚持不懈地嘶吼着：“项楚！项楚！你出来！项楚！背后算计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跟我面对面拼杀，我就是死了，我也心服口服！”
而老棒子早已经烦透了这个声音，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力气，他猛然站了起来，对着那个声音大吼道：“赵将军，闭嘴吧，败都败了，光在这喊有什么用？”
如今的赵宽，早已经失去了刚刚出征时候的风采，发髻崩散四方，不少地方还被鲜血沾得打了结，脸上黑色的灰迹，自然是在逃离那场大火之时沾染而来。
虽然一开始他还想过要把唐军送来的清水用来洗脸，可喉咙的干渴却让他无法做出这样的决断。
他本就是统帅，心高气傲的他听见老棒子的喊声，转头怒目而视：“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让我停下？项楚！你出来……”
老棒子早已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他，这些天心里憋着的火也一并迸发出来：“赵宽！你他娘的还说什么资格不资格？要不是你，我们这些弟兄们怎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三万多弟兄，活生生葬身大火，你就算逃了出去，回到稷城，也该落个砍头的下场！你居然还有脸在这叫唤？我都替你臊得慌！”
赵宽被这一声堵得说不出话来，黝黑的脸颊上升腾起几分红色，他瞪着眼睛：“你……你懂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当日我定下伏击战法，乃是遵从了困敌之势，不以战，损刚益……”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说不下去了。
这时，战鼓的声音越发急促，随着一声“出矛”的喝令声，无数铿锵的碰撞声从盾牌的每一个缝隙之中响起，长矛露出它们寒光熠熠的锋芒，在阳光下连成一片金铁的海洋。
而军阵的后方，则是整排整排被拉紧的弓弦，不断发出“咯咯咯”的声音，箭矢反射着阳光，森冷又诡异。
整支唐军宛如一头野兽，突然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它锋利的尖牙。
降卒们终于惊慌起来，一开始，他们已经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但怎么也没有想到，唐军竟然真的会做得如此之决绝，看这样子，唐军竟然是打算当着锦州城头的守军，当着唐军万千军士的面……
杀降！
所有人顿时激动起来，叫骂声和求饶声不绝于耳，然而长矛却根本没有在乎他们的一声声叫喊，仍然是那样的冷漠地，向前推进了一步。
无数长矛在同一时间刺出，无数惨叫交织起一首惨痛的乐曲。
而在这人群之中显得平静的，反倒是赵宽和老棒子。只不过两个人，一人万念俱灰，面色惨淡，而另外一人，却是神情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释然，仿佛人生终局落定，一切归于尘土。
老棒子在众人的拥挤之中，感觉到眼前逐渐黑暗，胸膛里的空气慢慢受到挤压，好似剥离出了身体，感觉整个人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长矛刺穿他的时候，他不觉得痛苦，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抹微笑。

第四百三十八章 攻城（上）
“这帮畜生！”城头上，公输察眼见无数的箭矢腾空，随后落入降卒的群体之中，顿时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怒吼。
无数的长矛穿刺入那些手无寸铁的人们的身体，随后带出猩红的鲜血，就连城头上握着弓箭的士卒都是脸色惨白，几乎握不住手上的兵器。
白起同样是面色难看，身为墨家的墨者，近五千降卒在他眼前被杀，这样的场面让他几乎站立不住，如果不是紧紧地握着手上的剑鞘，他快要忍不住跑下城头去牵马杀出城去。
“这是在激怒我们！”白起低声嘶吼，“项楚是想证明他屠城的意见有多坚决！”
公输察咬牙切齿地望着唐军，用他最沉重的声音道：“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杀了他！项——楚——”
白起看了他一眼，惨淡地笑了笑，其实他和公输察都知道，能与项楚对阵的，恐怕只有那坐在屋子里的那个人，但即使是他，现如今也不可能率领着一万七千的杂牌军，在十万精锐唐军之中，杀到项楚面前。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现如今不仅仅只是公输家的四爷，不仅仅只是一名武者，更是如今锦州军的统帅，他必须要为整个锦州负责。
另一边，跪坐在营帐中的王玄微听完了传令兵的讲述，眼神中的光芒微微一黯，点了点头：“是么。是这样么。我知道了，你去吧，告诉公输将军，让他传令下去，严格约束全军，不要让任何人擅自行动。”
“是。”传令兵恭敬作揖，转身就向着门外走了出去。
传令兵走了之后，王玄微低下头，缓缓地在棋盘上放下一颗棋子。
虽然他看起来十分平静，但手上的颤动却也暴露了他那不怎么平静的内心。为军为将的人，怎么可能对自家的兵卒被屠杀而无动于衷？
可，慈不掌兵。
而他坐在这里，并非他不想上城头亲临战场指挥，只是他现在已经被革职，不再是墨家那个号令千军的上将军，不管不顾地越过公输家自己去指挥军队，只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王玄微低下头，看着那混乱的棋盘，黑白棋子虽然还没有开始厮杀，却已经展露爪牙，正在不断地侵占敌方的空间，白棋微微占据着上风，看似不可一世，实则却是在试探着黑棋。
真正的胜负，还在后面，就好像唐国、沧海与墨家这场争斗，不到最后，没有人能清楚胜负如何。
他皱了皱眉，声音低沉道：“只怕这件事情传到朝堂，就算伯灵也未必能压下来。”
虽然说他这个上将军已经被罢免，可孙伯灵却仍然是墨家军的军师，这也是巨子争取来的最好结果，但这个最好结果，眼下看来还是不够。
“若我重新掌兵……”王玄微低声喃喃，却还是摇了摇头，知道这件事情要做到并不容易，墨家现如今的朝堂几乎是一团乱麻，巨子要保住自己已经不易，革去他的职位也是为了给那些弹劾他的人一个交代。
“既然如此，现如今只能指望那个人了……”他抬起头，脑海中浮现一张波澜不惊的脸。他缓缓伸手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一封信……
这封信，来自南方。
公输胤雪已经发信让朝廷假传锦州形势并不紧急，而公输察也曾十分惊讶地提出过疑问：“如此一来，我锦州岂不是完完全全把自己的后路给断了？”
而他的回答是：“放心，就算这封信发出，到时候还是会有援兵来救锦州，而且这支援兵，足以和项楚的十万大军抗衡。”
公输察以为是他对孙伯灵有什么安排，事实上，他确实对孙伯灵有安排，却与锦州无关，真正来支援锦州的人，是连公输胤雪和公输察都想象不到的人。
随后，他听见响彻全城的号角声，震天的战鼓如同雷霆一般震得窗外云层都变了形状。
唐军终于开始攻城了。
当一颗百斤的石块飞来的时候，正好落在两名弓箭手的头上，一声巨响过后，两名弓箭手甚至都没能发出呼号，滚滚的烟尘和碎石之后，城头上就多了两滩崩解的碎肉，看上去十分恶心。
而这只是个开始，在唐军的令旗之下，唐军的投石机不断地开始抛射石块，带着巨大的威势，纷纷落向锦州城墙。
投石机威势巨大，却难以精准，一些石块直直地坠落，狠狠地撞击在锦州坚固的城墙上，却无法留下痕迹，颓丧地落下。
但大部分石块却也是从空中坠落到了城头之上，这些石块像是冰雹，却远比冰雹更加巨大可怕，一时间，整个城头混乱成一团。
虽然说唐军这一次为了方便腾挪，运输的投石机分量并不是特别沉重，但百斤重的石块在投掷后坠落下来，仍然足以击碎人们的颅骨，把人打成肉酱。
锦州军大多没有经历过这样惨烈的战事，何况这这座东门上的五千人之中，有两千甚至是从那些灾民中招募而来，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不少人已经丢下了手里的兵器，惊慌失措地想要逃窜离开。
但他们只是想想，并没有马上付诸行动。
因为在他们的身前，仍然有一个身影直直地站立着，不曾退后半分，他们自然也没有逃离的理由。
崩碎的石块碎片割伤了公输察的脸颊，然而公输察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死死地盯着唐军的军阵，抬着一只手，低喝着：“不要乱！后退者斩！”
城头滚滚的烟尘与惨痛呼号之中，他望见唐军的军阵终于开始向前行进，一声喝道：“盈！”
或许是因为惧怕违背军令而被斩杀，也或许是因为公输察身上那股顽强的气势传染了他们，不少原本想要逃离的士卒也重新回到城头，望着下方，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拉开弓弦。
“不要急！”公输察喝道，“等他们再靠近一些。”
投石机仍然在投射着石块，无数的石头在空中划出道道曲线，砰然坠落，每一次坠落，都打得城头的地砖狠狠震动。
而在此刻，城头而城内的投石机也在白起的指挥下开始了投掷，早在公输仁还活着的时候，他就已经安排了人源源不断地向城内运入石料，近一个月的准备，只是为了这一刻。
相比较唐军的投石机，公输家建造的要更加沉重和精准一些，每一次投掷而出的石块有数百斤之重，而当它们升空，再坠落下来的时候，几乎像是一颗颗陨石般可怕！
第一支被击中的唐军阵列几乎顷刻间崩解了，那些盾牌根本无法抵挡这样沉重的石头，鲜血与血肉残肢四处横飞，引得城头的守军为之一振，士气顿时大增。
到了现在，刚刚杀降的事情也已经让他们明白，哪怕他们逃离也根本没有好结果，与其城破之后被屠杀，倒不如在此刻拼上一条命壮烈的死。
自然人人都不肯后退，而是望着那不断靠近的唐军阵形，几乎要忍不住松开弓弦。
然而公输察却仍然没有下命令，所以他们只能等着，等到他真正开口的那一刻。
公输察其实一直在计算着唐军距离城头的距离，眼下攻城的唐军一共有三个方阵，每一个的行进都井然有序，除了因为刚刚被投石机有些混乱之外，却很快就恢复了秩序。
不得不说，项楚练兵的本事，足可以称得上天下少有了即便是一支杂牌军，在他手下几年，只怕也能被锤炼成一支铁军。这一点，公输察自愧不如，可此刻，也不是他自怨自艾的时候。
就在那一刻，他望着唐军的阵形终于突到了跟前，随后他一声咆哮：“敌近！五百步！射！”
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开了弓弦，无数的箭矢腾空而起，几乎在空中构建成一片黑云，而当它们落下的时候，却已带上了尖锐的破空声。
唐军的方阵在同一时间举起盾牌，犹如在平地之中构建出一道铁壁。只是城内的箭矢本就是居高临下，在抛射之中更附加了下坠的沉重力量，两者碰撞，几乎就像是一场大雨击打砖瓦，“啪嗒啪嗒”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少人甚至因为这样的力量震得握不住盾牌，而就在空隙之中，无数的箭矢穿刺而入，射中士卒的身体。
一轮齐射之中，三座方阵至少倒下了十人。
但在公输察眼里，却握紧了拳头，他很清楚，相比较三座方阵一万多人，这样的损失只不过是九牛一毛。
弓箭手在他的号令之中再度拉开了弓弦，对准了空中。
“敌近！四百五十步！射！”公输察在城头猛然一拍，又是一团黑云腾空而起，如雨点一般向着方阵落了下去。
如果说刚刚第一轮齐射效果还不够公输察满意的话，这一轮齐射却已经是让公输察微微松了一口气，经过第一轮齐射的唐军方阵虽然损失不多，但毕竟阵形还是出现了几分空隙，这第二轮齐射落入方阵，不知道带走了多少唐军的性命。
更巧合的是，一颗大石正好在这会儿从天而降，砰然落入中间那座方阵之中，又是轰然地击溃了方阵，引起了一阵骚乱。
机不可失，公输察果决地指挥着弓箭手一轮又一轮的射箭，箭雨犹如一场延绵不绝的豪雨一波接着一波不断地向着唐军的头上倾泻而去。
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唐军中箭身亡，一些被箭矢射中腿部或者是手部的人还没有死去，因为疼痛，他们在地上疼痛嘶吼，却已经没有人再管他们。
随着他们进到锦州的四百步之内，巨大的床弩也在城头守军的控制下射出要命的箭矢。
公输家的机关术，在整个墨家可谓是数一数二，即便是墨家正统的机关术有时也要甘拜下风，自然，这些在城头摆放多年的床弩也远超普通的床弩，当它们发出弓弦崩响，十余支有长枪粗细的弩箭悍然射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插唐军的阵形。
唐军好不容易撑过了又一轮箭雨，把盾牌掀开一些，想要看看城头的状况，却是瞳孔猛然一缩，张口欲呼。
然而那支弩箭却已经到了他们的面前，直插他们的身体，一个、两个、三个……一直到第四个人的身体被生生刺穿，弩箭上的力量才终于缓慢下来，却仍然深深地扎入土地之中，尾端不停的颤动。
城头守军一阵欢呼，这么多年，他们从来没见过那些城头的床弩发过一箭，早已遗忘了这些东西拥有着怎样的威力。
然而这一次大家亲眼见到了它们强大的威慑力，每个人都万分欣慰，这么多年来，他们时时刻刻地保养着这些床弩，一切的辛劳都没有白费。
然而唐军的脚步却没有因此停留，他们踩着自己袍泽的尸体，踢开身前满满当当插在泥地上的箭矢，凶猛地发动了再一次的进攻……

第四百三十九章 攻城（下）
等进入城下一百步内的时候，唐军阵形中的弓箭手终于从盾牌下冒出了头来，他们早已蓄势待发的弓箭也在这一刻尽数亮出，晨光之中，那些箭矢逆着重力，遮天蔽日地涌上了城头。
一名守军往城垛外探了探头，正打算冲着下方拉弦放箭，一支箭矢立即带着尖锐的啸鸣声刺入了他的左眼，穿透了他的头颅，随后这名守军无力的松开手中的弓箭，整个人瘫软下去，直直地从城头坠落，在唐军的脚下被踩得血肉模糊。
守城的床弩已经无法射到这么近的地方，城头和城下完全成了弓箭手们拼死厮杀的战场，虽然说从城头上射下来的箭矢要比唐军逆着向上射出的箭矢要更有力，有些时候甚至可以直接穿过唐军护甲最厚的胸膛，带走他们的性命，但唐军的数量众多，前仆后继之下，竟然令人生出一种杀不完的感觉。
云梯架上了城墙，先锋唐军们冒着被羽箭射死、被滚木礌石砸死的危险，用力举着盾牌奋力向上攀爬着，下方的唐军则是不断地护着自家的弓箭手，继续向上逆着压制着城头的弓箭手，为袍泽们制造着机会。
公输察手里的人终究还是少了一些，更欠缺一支铁军应该有的素质，在唐军这样猛烈的攻势之中，顿时有些畏惧，不少弓箭手只敢靠着城头的墙壁，几乎不敢冒头。
“不得畏战！”公输察大吼着，抬腿就踹倒了一名蹲在城头抱着头不断地求神拜祖宗乞求保佑的弓箭手，“求谁都没有用！战场上，非生即死！要想活下去，就只能靠手里的兵器，一旦他们破了城，你们谁都活不下去！”
这时候，一名唐军从云梯攀爬而上，公输察没去细看，手中的斩虎已然出鞘，随着他一个旋身劈斩，阔刀狠狠地劈入了那名唐军的头颅，几乎把唐军劈从上往下劈裂成两半。
随后他更是一声怒吼，刀锋一转，转而从上往下劈了下去！
虽然他并非是能乱军之中还无人可挡的大宗师修行者，可多年修行而来的气血仍不可小觑，这样一刀之下，云梯登时崩断，裂口向着下方延展了四尺有余，不少还在云梯上攀爬着的唐军士卒甚至因为这股震动而握不住云梯，直坠到底。
眼见自家统帅这般威猛，守军的士气壮大起来，除了仍然不断射箭的弓箭手之外，那些握着刀的士卒则是不断地搬运着城头早已经准备好的礌石向着下方狠狠砸去。
从上往下投掷的礌石，固然不如投石机投出的数百斤巨石，然而却远比投石机精准，当它们砸在唐军的头上，就算唐军有着头盔的防护，却也免不了被砸得头颅崩裂，有些人则是被砸中胸口，直直地从云梯上跌落。
空中的时候，他们还是一个活人，等到落地，就已经成了一句尸骨。
可战鼓依然急促，唐军们仍然在不断地向上攀爬，直到冲上城头，他们蓄势待发的刀带着愤怒而出，直劈正要投掷礌石的士卒，把他硬生生劈死在刀下。
鲜血溅了唐军的一身，他狰狞地握着刀，冲上了城头，举刀猛然地劈砍，竟然无人能挡。
“杀！”无数唐军发出共同的嘶吼。
整个城头四处弥漫着刀光与鲜血，从天空向下看去，像是绽放开无数朵血火之花。
公输察一声断喝之间，手中的斩虎悍然劈出，在他面前的唐军甚至来不及举刀，一颗大好的头颅就腾空而起，无头的尸身喷出血泉，却很快被公输察踹开在一旁。
第二名唐军士卒眼见他如此凶猛，下意识举盾抵挡，然而在公输察的修为面前，这样的举动毫无意义，斩虎落下，盾牌破碎，那名唐国士卒连人带盾牌都被劈成两半。
随后他双腿一跺，整个人凭空地向前进了五步，动作快如闪电，刀身旋转，一击上撩撕开一人的胸膛，当他再度发力，斩虎没入另外一人的腹中。
鲜血溅了他的一身，而他冷冷地抽出斩虎，继续向前杀了过去，无人能挡。
唐军登上城墙是早已经预料之中的事情，只是在唐军这样凶猛的势头之下，守军的伤亡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冲上来的唐军，每一个都悍勇无惧，一刀一盾，竟然硬生生抗下三人的合击。
反观公输察这一边，虽然公输察悍勇无双，可他麾下的五千人里三千都是那些灾民组织而成，这些人没有经过多长时间的训练，打起仗来，更是早已经忘记了在军中所训的刺、扎、劈等动作，只知道哇哇乱叫着进攻，却难以产生明显的效果。
不过他们的奋战之心，倒是并不弱于唐军，有些人甚至连胸膛中刀，血流如注，却仍然还要拼尽全力冲上去抱住那名唐军，扭打之中，双方都已经扔下了兵器，指甲、牙齿，成为他们最后的厮杀手段。
随着一声大吼，那名守军竟是硬生生拖着唐军一起坠下了城头，很快身形就淹没在唐军的阵列之中，自然是活不成了。
公输察带着手下的精锐，连进数十丈，每一丈都要留下至少一具唐军的尸体，刀光一闪之间，喷溅出来的鲜血遮蔽了他的视线，恍惚中，他似乎看见一道剑芒闪烁，他一声爆喝，斩虎猛然劈出！
那人显然有几分吃惊，匆忙之间，只来得及举起手中的长剑抵挡，然而斩虎上的力量实在太大，那人竟然被硬生生劈得倒了下去。
而就在公输察再度举起斩虎，想要硬生生结果那人时候，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公输将军且慢！”
公输察微微一愣，终于发现，原来吃了他这一刀的，正是刚刚与他分离不久的白起，一片混乱之中，他伸出手把白起拉了起来，道：“你怎么样。”
白起皱着眉，苦笑道：“还好你及时手势，没劈中……”
两人背靠着背，环顾四周，满眼都是刀光，满耳朵都是喊杀声，自然他们也不可能在这情况下继续闲聊，而是再度冲杀出去。
白起手下的力量，可以说是一支精锐，其中包含了四方聚拢而来的墨者，和公输察手下一批军中好手，他在这种时候参战，算得上是一场及时雨。
他们加入战团之后，城头的局面也逐渐趋于稳定，城头上的唐军虽然勇猛，可毕竟势单力薄，一时也被杀退。
城墙之下，仍然有无数的唐军在箭矢与礌石的击打下奋力地向上攀爬，却迎头被泼了一头水，正当他们还在迟疑之中，却眼见一团火焰从空中坠落下来。
火油在火焰中被迅速点燃，顷刻间蔓延到整座云梯，无数凄厉的惨嚎声响起，整座云梯成了一条火焰之路。
在公输察的声声命令之下，守军点燃了钩枳，这种墨家在守城之中常用的器械就像是一只钩子，而当投掷而出的时候，却可以钩在云梯之上，点燃云梯。
这样一来，不少云梯也在这样的过程中升腾起了大火，根本无法攀爬。
正当唐军们在城墙下方混乱却无计可施的时候，城头的守军更是抬着禾杆，以火炬点燃向下投掷。
禾杆干燥蓬松易燃，没有落到地面就已经是一团大火，唐军在下方拥挤犹如蚂蚁，眼见这样的火焰坠落而来却根本无处可躲，又是响起一阵哀鸣。
而就在这时候，唐军那边传来了鸣金之声，战鼓终于从急促归于平静，一时间，唐军犹如洪水一般退却而去，抛下无数尸体，一路退到了弓箭的射程之外。
“唐军退了！”有人大声喊道。
“唐军退了！”这样的景象，几乎让人无法相信，一时间，所有人都是欢欣鼓舞，举着兵器，大声笑了起来。
旗帜在火中逐渐被吞噬，旗杆孤零零地耸立着，显出几分可怜与颓丧，四周全是尸体，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然而他们是如此的高兴，仿佛这一生，从来没有这样快活过。
而公输察拄着刀，站在城头，搀扶着有些脱力的白起，毕竟他的修为不如公输察，一路杀人，终究还是有些疲倦，他看着公输察严肃的眼睛，低声道：“怎么了？”
公输察听着身后的欢呼声，微微摇了摇头：“在我看来，我们高兴得还太早。这只不过是唐军的一次试探，唐军看似惨败，死伤却并不算特别惨重。何况十万大军，还有一大半都没有动过，或许项楚只是想先看看锦州的本事。”
听到这话，白起眼中的笑容也是微微收敛了，他知道公输察说得没错，现在唐军的退却，只是因为失去了锋锐之气，再打下去，很难取胜，所以才退却重整旗鼓。
而等到唐军再度攻城，只怕攻势会比现如今更加猛烈。
虽然他很相信王玄微的话语，然而唐军这样的攻势，实在不像是不打算破城的样子。或许对于项楚来说，顺势破城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但这一次我们守住了，不是么。”白起望着那仍然虎视眈眈的唐军，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还是先让他们高兴高兴吧，至少能击退敌军，对于我军的士气是一大帮助。”
公输察点了点头：“所以我才没有去泼冷水，相比较唐军，我们锦州军不过是杂牌军，战力之间的差距太大，如果士气还低落的话，只怕真就是未战先败了。”
白起看着他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好在我们还有公输家的守城器械，应该还能坚持一些日子。”
公输察点了点头。
之后，锦州开始料理城中的一切。
这场守城战看似是锦州胜了，可公输察一通计算之后，却觉得他们这一方的损失却实在不小，乱军之中，床弩被硬生生砍坏六架，只有一架还能修复，却也需要不少日子，只能是被卸了下来，运进了城内。
而他手中的军队在这一轮进攻，损失近七百余人，这样的战损，实在令人心惊，要知道，整座锦州现如今的士卒也不过一万七千，这第一阵就战死近七百，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城中的守军来来回回不断地抬动着尸体，清理着城头的乱局，因为害怕唐军趁势又发起进攻，所有人都紧张快速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而公输察却也等到了他一直在等待的人。
“四叔。”秦轲走上城头，眼见周遭的情形，心中同样不怎么平静，而当他看见那靠着城头闭着眼睛仿佛睡着的白起时，更是心中一惊，但看着他胸腹微微的动弹，知道他只是累了在休息，所以也没有去打扰。
“都运来了？”公输察道。
“是。”秦轲回答道，“胤雪让我把这些都交到你手上，主要是藉车和连弩车，这些已经是公输家所有的库存了，城南那边有胤雪亲自去送，城东城北也有人在运送了，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送到。”
公输察点了点头，道：“来得还算及时，要这么短时间里做到这些，想来也不怎么容易……你替我谢过胤雪。”

第四百四十章 固守
秦轲微微笑了笑：“这是哪里的话，四叔才是真正不容易的那个人。”说着，他向着城头走了几步，眼见城下无数尸首相互交叠，有的早已经被火油烧焦，面容痛苦残缺，令人不忍目睹。
秦轲见过这个场景。
当年逃荒的路上，他们正好被卷入乱军之中，无数的士兵握着兵器，从山坡上向下冲锋，宛若一股铁潮。无数的喊杀声与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在山谷之中掩盖住了乌鸦的叫声，横飞的血肉遮蔽了天地。
如果不是父亲背着自己，一路狂奔，最后意外地摔进战场的壕沟，躲过了那漫天的刀光剑影，只怕他早已经死去，也不会再有后来的一切事情。
而现在，他再度凭临战场，发现自己对于打仗这种事情依旧充满了厌恶之感。
手上握着菩萨剑，他一直认为自己一次次用它夺去一些人的生命，是为了保护更的多的人，为了心中的一份道义，而不是单纯地为了杀死谁，为了某种欲望或者是恨意。
“就为了争一个天下，要让这么多人去死，真的值得么？”秦轲低声道。
公输察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孩子话，这天下一日未大一统，征战便一日不可能停下，任何一国，放下刀兵，都只能成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墨家承前朝皇帝遗志，本就应当是天下之主，两代巨子披肝沥胆，才力压几大诸侯，打下了如今天下第一的疆域国土，若是停下来，我们这些人百年之后，又有什么面目去见先代巨子？”
他又冷声道：“不过……这一次唐国屠戮我墨家军民数万，若有机会，我必然亲自策马杀进唐国的国都，把那坐在椅子上的李求凰拉下来，与之决一死战！”
“我……”秦轲张了张口，终于没能说出一句话，对于公输察口中所说的什么先皇遗志，什么天下大一统，他并不懂。
至于用什么面目去见先人，他不置可否，这世上是否存在阴曹地府，人死之后又能不能再次相见都无从考究，毕竟至今听到的任何关于死后世界的都过于玄妙……况且，如果真的如话本中所说那般，为何世人无论多么艰难困苦都想要努力活着，而不是一昧求死，再去与地下的亲人团聚？
不过他也知道，公输察和他是不一样的人，所以争论毫无意义。
他沉默着走下城头，着手去帮助那些仍在痛呼的伤兵们处理伤口。
虽说他并不如大夫，可在稻香村的时候，他每日给师父熬药，也特意细读过《百草集》，认识不少草药，而且修行气血之人，对人体的熟悉程度本就超过其他人，对于止血的穴位、经络，也是信手拈来。
军中的大夫早已经忙得不可开交，有他这样一个人帮忙当然万分感激，也不会多说什么。
因为人手紧缺，不少人受了轻伤，头上手上裹着纱布，却还要继续登上城头作战，而秦轲也十分清楚，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或许再也走不下这座城头……
可锦州是他们唯一的生存之地，为了守住锦州，守住背后的家园，他们除了奋战至死，再无他法。
秦轲不禁想到了守卫在北方长城之上的那群人，脑海中逐渐勾勒起苍凉的落日余晖映照下，他们肃穆且坚定的背影。
他们不为国，不为家，为的只是筑起一座血肉之铁壁，默默守护着他们身后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可惜，当他们与那些恶兽厮杀，命悬一线的时候，是否又能想到，自己浴血奋战保住的那些人此刻正在为了所谓的“大义”、“一统”而攻城略地，刀剑相向……
两个时辰之后，唐军再度袭来。
与第一次不同，这次唐军的势头更猛，数万人的军队，不但攻打公输察所在的这道城门，更同时向着东门、西门两道城门发起了进攻。
唐军人多势众，杀声震天，盾牌反射着日光呈现出一片死亡般的炫白色，床弩不断地放出那粗长的弩箭，目标却已经不再是这些士兵，而是那座由四队士兵围住的冲车之上。
冲车外侧包了一层牛皮的木板，普通箭矢落在上面根本无法穿透，只能生生卡在表面，而在唐军齐声呼喝的推动之下，冲车向前奔进，速度飞快。
“对准冲车！对准！”公输察低喝着，眼见三辆冲车犹如三头狂暴的野牛不断地靠近，他的心也揪了起来。或许是他的呼喝起了作用，早已经紧张不已的士卒终于射中了冲车，三支尖锐的弩箭狠狠地嵌入冲车的顶端，箭头几乎落到尖锐的破城锤上。
虽然这柄不足以撕开整辆冲车的外壳，然而弩箭上附着的力量却远比唐军想象得要可怕，那辆冲车受了这样弩箭，竟然在原地猛地弹跳了起来，像一只被火烫着的兔子。
只是它不像兔子那般轻盈，吱呀吱呀的声音之后，是整座冲车翻倒的声音，数名唐军士卒反应不及，被沉重的冲车压倒，紧接着庞大的攻城锤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当场几人脑浆崩裂，血肉横飞。
城上的守军一阵欢呼，随后数次发箭，再度掀翻一座冲车，然而公输察皱着眉头，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最后一座冲车终究还是已经到了城下。
“公输粱！”公输察喊着自家小辈的名字，“你带着你手下的人，去撑住大门！”
这时，那沉重的冲车已经开始猛烈地撞击城门，一股巨大的力量几乎让整个城头跟着轰隆震动起来。
然而公输察也知道锦州的城门没有那么脆弱，想要用一辆冲车破开城门，绝非易事。
床弩已无法射中冲车，于是他厉声下令：“倒火油！”
早先公输胤雪准备的大量火油在这时自然派上用场，火油倾泻而下之后，冲车上立即升腾起剧烈的火焰，不少躲藏在冲车两侧的唐军避无可避，全身跟着燃烧起来。
而这样的火势之中，冲车的轮毂四周也迅速崩坏，滚木礌石一通落下之后，整个冲车的顶端已经完全崩塌，无法再发挥作用。
相比较公输察这一边，另外两道城门上的表现显然要混乱许多，即便是在将领的不断激励之下，仍然显出几分崩溃之象。
锦州的城墙十分宽阔，这样的宽阔自然使得城防坚固，可过分宽阔却也有一样坏处，那就是若人数不足的情况下，不少地方会成为城防的漏洞和破绽，这一次唐军动用了云梯车，这种沉重的攻城器械一旦接近城头，想要拔除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就算去烧，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毁坏它，只能任由它继续架在城头。
然而就在这时候，公输家准备多时的机关器械却起了巨大的作用。
秦轲等人运往城上的器械中有一样连弩车，看似笨重难以转向，光是操作就需要训练有素的十人配合，然而这东西一旦启用，威力却十分惊人，每一座连弩车，装填一次可以同时射出近四十支箭，并且每一支箭上所带的劲道，都远超人力。
如雨一般的箭矢顿时覆盖了整个唐国的军阵，后续的援军被这样密集的箭雨射得抬不起头来，自然登城的速度也就缓慢下去。
而即便有人好不容易爬上了云梯，迎接他们的也不仅仅是城头弓箭手的箭矢和滚木礌石，更有无数被点燃了的炭火被藉车投掷而下，腾空而起。
炭火在空中如同一场漫天的火雨。就算是再硬的汉子，在这样的炭火泼洒之下，也是疼痛难忍，不少人牛皮甲上更是燃起了火焰，立足不稳之间从云梯摔落下去。
而眼见这些器械的威力如此惊人，城上的守军也是精神一震，握着兵器的手上似乎多出了几分力量。
公输察当然知道这些器械的威力，深深吸了口气，带着人向着城东方向奔袭而去。
“杀！”

第四百四十一章 城头血战
公输察一人当先，抬手一刀劈死了冲上来的一名唐军，只是这一刻，他的耳畔突然传来一道凌厉的风声，他猛然转身，一刀格挡，两把阔刀在空中砰然撞击到一起，铿锵之声振聋发聩。
两人各退了一步，彼此交换了一个杀机四伏的眼神，随后同时向前，再度出刀挥砍。
公输察与这名唐军的修为都十分强横，挥舞出的刀风犹如霜刀，刮得两人脸颊生疼，然而此刻是生死之争，这两个铁铮铮的汉子，不可能会有半分退却。
公输察一连斩出十七刀，一刀的威力比一刀更强，然而对面的唐军一刀刀抗了下来，气血贯通双臂的他一声大喝，随着一个顺势转身，斩向公输察的脖颈！
这一刀没有割开公输察的脖颈，因为就在长刀临到公输察脖颈前的时候，公输察做了一个姿势，把手中的斩虎贴着自己的肩膀和脖颈，仿佛一个懒惰的农夫在扛着一个挑子一般难看。
只是这样难看的姿势，却足以抵挡那斩来的长刀，两刀碰撞，火星四溅，而公输察同样一声大喝双手一抬，撇开长刀的锋芒，抬起到向着那名唐军的头顶劈落而去！
他已经用尽了半身的力气，这样一刀开山裂石，就算是小宗师修行者，他的身体仍然是血肉做的，在这样一刀面前，只怕也得被劈成两半。
只是还没等公输察劈出这一刀，却感觉小腹猛地一痛，中了那唐军一脚的他顿时泄了半成力气，这威势惊人的这一刀变得虎头蛇尾起来。
然而还没等那名唐军高兴片刻，却感觉自己的右腿一阵剧痛，满是血污的脸顿时变得煞白，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一刻，竟然凭空出现一把剑，几乎戳中了他的胸口！
而虽然他已经尽力地避开那把剑，可那把剑还是顺势戳进了他的大腿。
公输察满是拳茧的手像是一只重锤，狠狠地击打在那名唐军小宗师的脸颊，打得他七荤八素，打得他惨烈无比，就在空中还飙出一道血花。
随后公输察再度向前踏出一步，一脚踩住了唐军的长刀，拔出插在他腿上的斩虎，一记上撩！
血花冲天而起，而他望着面前剧烈喘息的秦轲，也不说一个谢字，而是像一头猛虎一般冲进了旁边的修罗场中。
秦轲握着菩萨剑，紧紧地贴在公输察的身边，护着他的侧翼，这波唐军中有不少气血修为的好手，但像刚刚那样的高手却并不多见，所以当他出剑的时候，对方往往不敢硬接，纷纷向后退却。
但他同样不会退却，深吸一口气，直直地向前踏出一步，菩萨剑逐渐逼近那个身影！
七进剑，和风！
随着剑光一闪，秦轲手中的菩萨剑刺入那名唐军的胸膛，随后猛地往回一抽，他的身形飘然而退，一道艳丽的血花喷溅而出，在阳光下生出几道妖艳的光彩。
而今，秦轲终于理解为什么木兰教他七进剑的时候为什么说：“只有你真正踏上战场，才能懂得七进剑的真意。”
原来七进剑的真意根本不在于有进无退，更不在于有多果决，在这样酷烈的战场之中，他刺出的每一剑，实际上都是随心所致。
但，举步便是杀人！
战场上，你如果不杀，那自己就会被杀。
所以根本没得多想，也不需要想，活下去，就是一个人生来的本能，也是杀戮的原始由来。
一场征伐犹如烈火燎原，令人心惊。
眼见着唐军再度收兵退去，公输察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至少今天的唐军不会第三次攻城了，毕竟他们携着一场大胜的威势而来，却不想硬碰了锦州这颗铁打的钉子，两次攻城不下，这会儿士气该有些低迷才是。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唐军已经到了三而竭的时候。
只是眼见己方的惨重损失，心里又不免担忧——虽然说王玄微说过，唐军的凶猛只是一时的，只要撑过了前面，后面不会太过可怕，可项楚用兵向来随性，谁知道他不会一气之下，直接猛攻锦州，强行破城？
毕竟十万大军，要破一个锦州城，只不过是决心和时间的问题。
“东门守军这一次损失近千人，这么打下去，我们这点人手，只怕坚持不了多久……”夜里的时候，公输察却没什么睡意，营帐内他的声音洪亮，一众人注视着中央堆砌起来的锦州沙盘，同样也是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王玄微却关心着另外一件事情：“从这里发信，要多少天到稷城？”
“只怕也要一些日子。”公输胤雪轻声道，“虽然信鸽奇快，可毕竟不可长久，所以锦州的信鸽向来都是训练来与杨城来回送信，从这之后，再从杨城以加急的速度向稷城送信……”
“至少七天。”王玄微对于马力传信的速度再清楚不过，墨家境内，全国本该有两千驿站，可惜前朝覆灭之后也逐渐荒废，不复原本繁荣。
十年前，他曾向巨子进谏，重整全国上下大小驿站，增派人手，疏通道路，所以现如今已经恢复了大半，这才换来了战时迅捷的往来传信。
但锦州距离稷城终究还是远了一些，即便有能穿过重重唐国大军的信鸽存在，可消息想要递到稷城，也不可能只在朝夕。
算算时间，这时候赵宽大败的消息也该传到朝堂那边，现如今只怕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孙伯灵一人在稷城支撑大局，只希望他能在群情激奋之中撑住场面……
朝堂上的各个派系，平日里摆架子装清高倒是好手，可真要让他们细谈有关战术军阵等等东西，却根本是痴心妄想。他见过最让他匪夷所思的一名老儒，竟上书道：墨家该“焚兵甲、散财物，以上古圣王仁德之举，教化万民，换来四海宾服”。
好在巨子并非昏庸之辈，二话不说命人将那老儒推出门外庭杖伺候，打得他奄奄一息，才终于止住了这些肆虐于朝堂上的祸国之言。
墨家如今日渐衰弱，根本原因正是朝局的混乱。
“沧海明面上的军队只是一支疑兵，到今天为止，仍然没人探听到有关曹孟和他的虎豹骑的动向。”王玄微轻声道：“这么看来，唐军还需要时间，足够的时间，不断地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虎豹骑，这支军队的存在，就犹如一把悬着的钢刀，你知道它会掉下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以什么姿态掉下来，着实令人坐卧不安。
王玄微伸手在沙盘上轻抚两下，道：“十天。”
公输胤雪和公输察两人同时望向了他。
王玄微抬起头，轻声道：“我需要十天时间，等一个人，等那个人的答案。”
没等有人发问，他又问道：“城中存粮如何？”
公输胤雪回答：“足可支撑两月余。”
“水源呢？”
“大伯还在的时候，已经安排了人在城中挖了数百口井，更有公输家后山的水脉从地底直往锦州城内，四通八达，想来用水不会有缺。”公输胤雪再度回答。
“好。”王玄微笃定道：“明天唐军不会再攻，他们会转而围城，所以公输将军暂且不必忧心。”
这时，大帐的门帘突然被人拉开，走进来的正是小心翼翼捧着瓦罐的秦轲，他每一步走得平稳，边走边道：“胤雪，小蝶说你晚上的药还没喝，让我送……”
秦轲抬起头的瞬间，整个大帐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第四百四十二章 冤家宜解不宜结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是走错了地方，毕竟他也是第一次来军营，路上还是问了路才找到主帐，这么一眼看过去，公输胤雪和公输察确实在营帐里，他也确实没走错地方。
只是那个站在自己面前的，穿着一身黑衣，两鬓微微斑白的人，不正是当初自己在叶王陵墓里见过的王玄微么？
“没有这么巧吧……”秦轲张了张嘴巴，瞪着眼睛看了许久，终于确认在自己面前的那张面孔不是因为自己多日疲惫而生出的幻觉，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并且这个人现在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他不由得生出了一种想要立刻转身逃跑的念头。
他很清楚王玄微的实力，他的修为足可以与高长恭匹敌，那铺天盖地的甲虫玄微子，是比路明那柄透明小剑还要可怕的存在。
而且在荆吴的时候，他也和高长恭探讨过有关于王玄微的实力，毕竟对于气血修行者而言，精神修行者的修行截然相反，难以用衡量气血修行者的方式来衡量。
探讨的大部分内容，他已经忘却，但有一点，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高长恭喝着酒，笑容散漫随性，甚至还抽空用一只手在桌上轻轻地敲击着一支曲子，随后道：“百步之内，如果王玄微要杀你，只需看你一眼，你，就死了。”
而现在……王玄微正凝视着自己，眼神中的凌冽之意，让他不敢迈开哪怕一步。
“谢谢。”公输胤雪还察觉不到两人之间的异样，只是看见秦轲端着药来，心里难免有几分欢欣愉悦，迈开步伐走了过去，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药碗，上下看了看，“没有糖么？”
一直以来，她都不擅长喝苦药，大多数时候，都是靠着糖块撑着，要是没有糖块，她可喝不下去。
“呃……有……”秦轲身体僵硬地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一只小包，递给公输胤雪，眼神却一直没有离开过王玄微，依旧与他对视着。
“哦……对了。”这时候，公输胤雪突然想起什么，笑着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上将军，你是墨家人，应该早有耳闻吧？”
随后她又转过头，对着王玄微道，“上将军，这位是……”
“不必多礼。”王玄微平静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如同一把刀截断了公输胤雪的话，“我们认识，你叫秦轲……是不是？”
他话语平淡，然而秦轲听着这句话，却只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自己的脊椎骨不停地往上冒，一直到头顶，双腿发麻，几乎站立不稳。
公输胤雪不明就里，奇怪地看向王玄微：“上将军见过他么？是……什么时候？”
据秦轲自己的说法，他此前一直住在山里，下山不过一年多，先是去了荆吴又去了唐国，再辗转来了锦州，王玄微却是在稷城，怎么也不该有机会碰面才是。
“数月前，我离开稷城，机缘巧合之下与我们有过一次照面。”王玄微的眼神意味不明，声音却微微加重，“秦小兄弟，你还记得的，对么？”
“是是……”秦轲哪里敢说不是，现如今他是真的老鼠遇上猫，只要王玄微不吃了他，让他当场吱吱叫都行。
“不过，未曾想会在此重逢，我倒想和他叙一叙旧。”
王玄微没有说明两人见面的那时候，实则是以敌人的身份，所以公输胤雪还以为两人的关系不错，而当王玄微说出那句要命的话语之后，不明就里的她点了点头，笑着道：“那好，上将军您请自便。”
就这样，秦轲可怜兮兮地与王玄微并肩走出大帐，看上去两人似乎久别重逢，和睦无间，实际上，他早已察觉到王玄微肩膀上停留的那几只小小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暗金色甲虫，他们在悠闲地攀爬着，就像小时候的小黑那般乖巧。
玄微子。
再见这些甲虫，秦轲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他至今想不出该如何杀死这些坚硬如金铁的甲虫，或许，菩萨剑的剑锋可以？秦轲心里想着，却不可能真的去试上一试。
毕竟真正可怕的不是玄微子，而是豢养玄微子的王玄微。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许久不见，我倒是没想到你的修为精进如此之快，估计短则数月，长则一年，你该能成就小宗师境界了吧。”王玄微的眼力终究比其他人强，只是简单地看了几眼，就看出了秦轲身体里超乎从前的澎湃气血。
“小宗师，哼，小宗师也打不过你……”秦轲心情糟糕得很，低声咕哝了一声。
王玄微也不在乎，继续道：“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既然你去了荆吴，又为何要来锦州？”
秦轲哑口无言，有关于神器的事情，傻子才会告诉他，可如果不找一个合适的借口，只怕顷刻间就会被他拆穿，到时候激怒了他，只怕自己的下场不会太好。
可让他头疼的是，他并不像高易水那般擅长说谎，哪怕高易水在面对这样的情况下可以说出几十个理由，可让他来说，哪怕说一个都有些难。
这时候，迎面走来一名公输家族内的将领，笑着打了声招呼道：“姑爷好。”
秦轲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有些不习惯，现在他对于这个称呼可以说是十分熟络了。
但王玄微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称呼秦轲，一时间有些发怔：“姑爷？你是……和公输家哪位姑娘成了亲？”
他想到秦轲和公输胤雪之间亲密无间的表现，又联想到公输胤雪新婚不久，一时有些不敢相信：“公输家主？胤雪小姐？”
秦轲点了点头，其实王玄微只需要稍稍打听一下就很容易知道，不过对于王玄微来说，这种小儿女之事，并不值得他多费心神，所以才会显得如此诧异。
王玄微紧皱着眉头，枉他玲珑心思，明察秋毫，也万万想不出秦轲是怎的就成了公输胤雪的夫君，这究竟是两情相悦的男女之情，还是说……这又是诸葛宛陵唆使下的一笔交易？
论背景，秦轲的身后是诸葛宛陵，是荆吴，而公输家在被贬至锦州之后，也与墨家中央来往越发稀少，难不成公输家已经生出了反心，要与荆吴联络？
但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虽说公输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锦州仍然拥有庞大家业，可毕竟不至于改变整个局面，就算是整个公输家投靠荆吴，也不可能对墨家朝局有什么太大影响。
不过……也不能排除这是诸葛宛陵下的一手“闲棋”，至少在他看来，诸葛宛陵此人智计无双，阴险狡诈，任何对其小觑的行为，都十分愚蠢。
王玄微突然发问道：“诸葛宛陵他……现在怎样？”
秦轲歪着脑袋想了想：“应该还不错，我在荆吴的时候，听说他生了一场大病，不过后来好多了。”
王玄微点了点头，下一个问题却是直击秦轲的心门：“你和诸葛宛陵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第四百四十三章 蒙混过关
“关系？”秦轲心里一紧，但还是老实地回答道：“我师父诸葛卧龙……是他的弟弟。”
“原来如此。”王玄微露出几分高深莫测的笑，其实他在那件事情之后也不是没有调查过，有关于诸葛卧龙这个名字，他也略知一二，“这么看来，叶王陵墓之事，是诸葛兄弟早安排好了的？”
秦轲抿着嘴没有回答，王玄微瞟了他一眼，当他默认了，一边向前走着一边道：“承蒙天下人不弃，给我安了一个‘谋圣’的称号，年轻时我还曾沾沾自喜，现如今看来，反倒是有些可笑了。现在诸葛宛陵端坐朝堂，独断专行，而我丢了上将军的官位，只能以一人之力螳臂挡车，这么看来，我果真远不如他。”
秦轲在身后走着，一口大气都不敢喘，有关于谋略，怎么也轮不到他来点评，至少在他看来，王玄微和诸葛宛陵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而他自己，则是一只不小心夹在他们中间，一只无辜的小白兔……
“看来公输家对于他而言，也有一些价值，竟然值得把自己弟弟的爱徒用作联姻？”
老虎终于露出了牙齿，于是秦轲这只小白兔吓得面无人色，赶忙胡乱地摆手否认道：“不不不不……”
他重复了好多个不字，终于才把话挤出喉咙：“我来锦州，跟诸葛宛陵没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王玄微冷笑了一声，“难不成你在荆吴还能没有一席之地？要专程跑来锦州做公输家的上门女婿？还是说，你与胤雪小姐是情真意切有了感情？”
“真没有。”秦轲苦笑着，心想这些大人物的心思难测，非得把每件事情都扯上朝局和天下，唔……不过找神器这件事情，好像确实与诸葛宛陵有些关联。
于是他只得硬着头皮撒谎道：“其实，我跟胤雪遇见确实是机缘巧合。”
“哦，是吗？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机缘巧合，让你不远千里，到了锦州？”王玄微咄咄逼人地道。
秦轲脸色越发难看，只能老实道：“我一直……想找寻我师父的下落……之前还去了唐国的……”
一番半真半假的说辞，秦轲终于看到王玄微眼中的疑云逐渐消散，而冷汗，已然打湿了衣襟，整个人被初秋微凉的风轻轻一吹，竟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不得不说，王玄微的预料十分精准，第二天唐军没有继续攻城，从早晨到中午，城头的塔楼都没有发现唐军大营有哪怕一点动员迹象。
或许是因为昨天项楚已经达到了他要的效果，也或许是因为项楚不愿意再以这种过度折损的方式攻城，锦州总算迎来了片刻的安宁。
不过安宁归安宁，锦州城内，公输家还是忙碌不休，虽然唐军现在不攻城，难保不会有什么变化，有这样的时间，自然要忙于加固城防，调整军队，修复兵器，昨夜开始，铁匠铺的火焰就没有熄灭过，一直响着叮叮当当的声响。
一天的大战，锦州军死伤足有两千余人，其中一大半都是第一次上战场，却在那场血火之争中，丢了性命。然而锦州里的人此刻却根本没有时间去悲伤，因为唐国大军仍然在外虎视眈眈，他们还没有到可以放松下来的时候。
面对这种情况，公输胤雪几乎是把灾民中的壮丁全数招入了锦州军，所以锦州军人数不减反增，达到了一万八千人。
这也是在意料之中，唐军肆虐，这些灾民们早已经没有了家，如果他们要在锦州吃上饱饭，从军吃军饷是最好的法子，虽然说上战场有可能阵亡，可唐军在外面，难不成他们不上战场能活着了？
等到唐军破城而入，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同样也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与其如此，倒不如再拼上一拼。
而且这些灾民的家园毁于唐军，甚至家人或多或少都有死于这场战乱之中，对唐军自然都有恨意，上了战场也会奋勇杀敌，不至于轻易退却。
现在的锦州，也算得上是全城皆兵了，一个普通五口的百姓之家，就有一人甚至两人在军中效力，未必绝后，但一定是空前的，为了这场大战，锦州也算是耗尽了一切，若还是失守，也只能说是天意如此了。
不过此时此刻，秦轲最头疼的事情反倒不是这个：“怎么办，我被王玄微撞见，现如今就是想躲也躲不了了，万一他想做什么，我们加起来都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的。”
坐在他对面的高易水笑容玩味：“王玄微竟然不声不响地进了锦州？这倒是我没有想到。”他又看向秦轲，眯着眼睛道：“不过我更没有想到的是你竟然这么蠢，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你这不是不打自招吗？他要是问你屁股上有几颗痣，你难不成就脱给他看？”
“我屁股上没痣……”秦轲弱弱地回答。
“别打岔。”高易水笑骂道：“让你撒个谎就这么难？找理由什么不行，你就说你是跟着我一起来采风的，或者是带着蔡家大小姐私奔来的，不都能糊弄一阵子？”
蔡琰坐在一旁吃着点心，一副看戏的样子，结果看戏的突然被拽上了戏台，她只能翻了个白眼：“说骚话就说骚话，干嘛扯上我……”
高易水嘿嘿笑道：“现成的借口，不用白不用嘛。”
随后他继续看向秦轲，“然后呢，你还说了什么？”
“就说了我是找师父的……”秦轲有些羞愧不敢看他，“别的也没说。”
“神器的事儿呢？”
“没说。”
“那你为什么进公输家他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我只说我和胤雪情投意合……”
高易水点了点头，往椅子靠背上一挺：“这还像点样子，不过以王玄微这样的人，也不见得全信了你的话，顶多信一半吧。”
“我已经用了我最诚恳的语气，还给他回忆了一把我逃难时候的经历，就差有人在旁边给我拉二胡调惨气氛了，这样也不行？还只相信一半？”秦轲抱着头痛苦道：“这些人精真是让我这样的小白兔没法活了。”
“王玄微是什么人。”高易水嘻嘻一笑，“如果能轻易蒙骗，只能说这个‘谋圣’之名是个摆设了，不过你也不必过分担忧，信一半总比完全不信好一些，他来锦州，不可能是专程为了你，在他腾出手来之前，不会来折腾你的。”
“他来锦州干嘛……”秦轲刚问这个问题，就觉得自己好蠢，赶忙地自问自答，“哦……是为了对付唐军……”
“没错。”高易水笑了笑，“其实这是好事，有王玄微在这，我敢说锦州有八成的把握是安全的。”
“有这么夸张吗？”蔡琰眨了眨眼睛，“可他也只是一个人。”
“谋圣王玄微……可不是一个人。”高易水笑了笑，“他心里可是藏着千军万马的，我不相信他只是来干那一人守城的愚蠢事儿。”
阿布也点了点头，道：“先生说过，王将军的兵法智谋在这天下都是独一份，有他在，项楚未必能破城而入。”
秦轲却还是苦着脸：“但现在的问题是……”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正伏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暗金色甲虫，从昨天他见过王玄微之后，这东西就一直跟着自己，虽然他知道这玩意儿不至于生出耳朵偷听他们的谈话，可只要它存在，那王玄微必然能轻而易举地掌握他的动向，就算唐军真的退了，他又如何敢随意离开？
提到这个，高易水的眼神也有些凝重，他靠近了秦轲，连带着阿布、蔡琰也跟了过来，围成一团。
“这就是玄微子？”蔡琰好奇地看着，想要伸手去触碰。
“别乱动。”高易水一巴掌拍在蔡琰的手背，阻止了她……

第四百四十四章 吃了
“我动一下怎么了。”蔡琰看着那暗金色的甲虫，倒是毫无惧色，一点也不像个官家大小姐的样子，好奇道：“就这么小的东西，除了颜色漂亮一些也没什么出奇嘛。要不你试试看用指头弹一下？说不定就飞走了。阿布，你来。”
阿布连忙摆手后退，他可是亲眼见过这东西厉害的，苦笑着道：“最好不要小瞧，王将军的玄微子，据说是天下少有的奇虫，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秘法将之培养成自己的本命物，如今已是养过好几代，坚若铁石，即便是金铁锻打的兵器，它们也能照吃不误。”
“这东西啃石头就跟啃大饼似的，要是咬到你，估计两三下能把你手上咬出个大洞哦。”秦轲做了个鬼脸，吓唬蔡琰道。
然而蔡琰并不吃这一套，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神采，露出几分惊喜：“听起来好像特别有趣，我能去找他再要几只来玩吗？”
“呃……”秦轲无奈地耸耸肩，“你可以试试看，不过你可别忘了你可是唐国人……”
正当这时，玄微子突然张开了翅膀，动了一下。
“动了！它动了！”阿布一声惊呼，向后退了一步却撞到了桌脚，震得桌上的茶杯一阵晃动，洒出温热的茶水。
“动了就动了，你那么激动干什么。”高易水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来，继续看着玄微子，确实，玄微子动了，然而它的动作并不迅速，甚至可以说很缓慢，或许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几人注视的目光，它缓缓地爬动，向着秦轲的胸口而去。
“它这是……想钻进我的衣服里？”秦轲猜到了它的意图，心里更是感觉有些恐惧，毕竟，谁也不喜欢有一只虫子在自己衣服里潜伏着，虽然这不是什么蜈蚣之类的毒虫，可谁知道它会不会突然不高兴了在他胸前咬上一口？
“要不然我想法子给他一剑试试看？”高易水亮出自己那柄柳叶小剑，剑锋忽闪忽闪地漂浮在他的指尖，轻轻转动着。
“别……”秦轲看着那不过一颗豆子大小的玄微子，心想这一剑要是刺得稍微偏一点，不照样是个对穿？还不如放任让它爬一爬得了。
然而，他心中还在忐忑之时，胸前却已经响起了一声响亮的金属碰撞声！
秦轲瞪大了眼睛。
剑尖在他的胸口华光冷厉，与甲虫暗金色的坚硬外壳骤然相碰，竟迸溅出几颗火星，一股巨大的力量自他的右胸涌来，他只觉得好像硬生生地挨了一拳。
要不是他迅速用手在背后支撑住自己的身形，这一下他非得倒仰着结结实实摔上一跤不可。
“你他娘……”秦轲捂着胸口，狠狠瞪着高易水，“都说了别动手！你这是想让我死吧？你也不怕我变成厉鬼，天天晚上去爬你窗户？”
“手快了，手快了。”高易水奸诈地笑着，挤眉弄眼道：“一般晚上找我的都是美女，你嘛……还是去找阿布好了。不过，我这一剑刺得很准不是么？我自是有那把握才下的手，你得信我。”
“我信你个头。”秦轲下意识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胸，此刻的他早已忘记了玄微子的事情，只是当他触摸到那光滑的一颗“豆子”，他吓得赶紧松开手。
“娘咧。它它……它……还在！”秦轲只觉胸膛里一股热流几乎要爆炸开来，随之而来的却是心悸的感觉：高易水的实力他很清楚，在他精神力的激发之下，小剑的力量足可以媲美他全力一剑。
可即便如此，却仍没有伤到玄微子分毫。
“到底是玄微子。”高易水赞叹道：“外壳刚硬甚至能胜过铁石，有这样的本命物，也难怪王玄微堪称当世顶尖的精神修行者。”
“这是夸赞人家的时候吗。”蔡琰看着玄微子，“现在看来，这东西越厉害，岂不是越麻烦？”
她咬了咬嘴唇，沉思片刻，“不然试试在它喜欢吃的金石上涂点毒药怎么样？”
“这又是另外一个馊主意。”秦轲摊手，眼神绝望。
而这时，他胸口的衣衫一阵耸动，一个黑色的小脑袋钻了出来。
小黑。
自从稻香村回来它一直窝着睡觉，当然，这对秦轲来说一点都不稀奇，从遇见小黑开始，它似乎睡觉的时间远远大于醒着的时间，本来带着它一路到了唐国，它精神了许多，可自从那天夜里在太史局与那老人相遇之后，小黑又再度进入了日常嗜睡的状态。
秦轲心里有一种猜测：或许老人给的“礼物”不仅仅只有自己的那一份，小黑的昏昏沉沉，会不会也与那份礼物有关。
到今天，他早已不再将小黑视为普通的四脚蛇还是其他什么异变的爬虫，毕竟这世上如它这般通人性的爬虫游蜥估计只此一只，绝无仅有了。
小黑钻出来的小脑袋甩了甩，似乎还带着几分困倦。
这一次醒来，秦轲越发觉得它变化了，不光是头上背上的鳞片更加鲜亮，更重要的是它的神态、动作，甚至是眼神，越发像是个……人？
他居然还下意识地伸着爪子去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大概是被高易水的那一剑震醒了，它显然有些生气，望向面前三人的时候也没给什么好脸色，立刻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大叫。
虽然只是一声不明不白的叫声，秦轲的眉毛却是跳了两下。
“他好像在骂人。”秦轲觉得自己理解了它的意思。
蔡琰的注意力又被小黑吸引了过去，伸手就抓住他，毕竟长久以来，鲜少有见他醒着的时候，难得打个照面。
不过小黑缩了缩脑袋，躲开了蔡琰的手，随后转过头，看向秦轲的右胸。
“吱！”小黑的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在这一刻，它的眼里似乎露出了几分喜色，还没等秦轲反应过来，它猛地从衣领里爬了出来，尖锐的爪子牢牢地抠住衣服，随后它凑了过去，张开嘴巴。
随着长舌一吐，它直接把那只豆子大小的玄微子卷进了嘴里！
“喂……”秦轲吓了一跳，赶忙将小黑拎了起来，“你又乱吃东西！还不快吐出来。”
他心里焦急，顺势倒提着小黑的身体开始抖动，一边抖一边大喊。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玄微子坚若铁石，刚刚高易水用力的一剑都不能伤到它分毫，这吃下去，不说闹肚子，怕是噎也要被噎死了吧。
然而小黑却并不怎么领情，被倒吊在半空的它显得愤怒异常，吱吱吱地狂叫着，张牙舞爪，歪着头还想要盘起身子去咬秦轲的手。
秦轲一时没有抓紧，小黑一下子从他的手中掉落下来。它的身形在半空掠过，像一道黑色闪电，顷刻间，就跳跃了一尺多的距离，落到了蔡琰的肩膀上。
它回头，眯着眼对秦轲吐了吐长长的舌头，继续不间断地尖叫着，吱吱的声音让秦轲听得有些脑壳痛。
蔡琰倒是很高兴，让他慢慢地从自己肩膀爬到了她一双纤纤素手之上。
小黑的眼睛眨了眨，好像是微微咧了一下嘴，嗖一声蹿进了蔡琰微张的领口中，将她贴身的上衣撑得有些滑稽可笑，一边又露了一个小脑袋出来，眼神略带挑衅地望向了秦轲。
“这场面……我是该骂一句有伤风化呢，还是该暗自羡慕一下？”高易水站在一旁，忍不住摇着头感慨道。

第四百四十五章 是他
阿布捂着脸，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有些嫌弃身旁的高易水。
而秦轲同样没空搭理那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家伙，双眼瞪着小黑，低喝道：“你这是干什么，这虫子不能吃！”
“吱吱。”
“吃了会闹肚子的！”
“吱吱！”
“闹肚子你知不知道？肚子会疼，很难受……”
“吱……”小黑的声音逐渐带上了几分轻蔑，他睥睨着秦轲，好像在说自己怎么可能吃错东西，真是大惊小怪。
“吃下去这么久了，没什么问题啊。”蔡琰低头看了眼小黑，伸手抚摸着他的脑袋，笑盈盈地说道。
“它懂什么。”秦轲没好气地道：“它才多大，简直一小屁孩。”
“吱！”小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反驳。
又折腾了一番，秦轲总不能真的将手伸到蔡琰的衣服领子里把他拽出来，最终甘拜下风，只能摇头叹气，小黑则是得意地望着秦轲，耀武扬威地昂着头，好像一位打了胜仗的将军。
……
军营里，王玄微正在安排防务，当他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突然皱起了眉头。
“怎么？”公输察看着王玄微，“上将军觉得有何不妥之处吗？”
王玄微闭着眼睛，像是在沉思，实则是在以精神去感应自己的本命物。以他的境界，在全城范围之内，都可以感应到自己的玄微子，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把玄微子留在秦轲身上的原因。
当然，他完全可以悄悄地把玄微子附着在秦轲的身上，但他为的就是警告秦轲，只要他在锦州一天，他就别想在背后做什么小动作。
可就在此刻，他感应到那只停留在秦轲身上的玄微子消失了，而消失的唯一可能，只能是死了，这让他有些难以置信。
锦州内，有哪位高手做得到这样的事情？他突然想到公输家那位老祖宗，但又觉得不太像，杀死自己的一只玄微子毫无意义，他俩向来也没有什么过节……
“难不成是他有什么特殊的法子？”王玄微低声喃喃。
不过此刻锦州遭到围困，他也不急着去找秦轲验证情况，一只玄微子而已，微不足道，而他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不必把心思过度放在那边。
至于公输家与诸葛宛陵是不是暗中有了交易……
他睁开眼睛看向公输察，等打完这场仗，或许他有足够的时间查实。
“没什么。”他轻声道：“我们继续。”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尽管唐军仍然是整个锦州不可跨越的障碍，可就算是刀已经架在脖子上，只要多活一天，不管是军人还是百姓都需要继续吃饭、睡觉，只是那些妻子们的床上少了一个身影，家里多了几分寂寥，令人惆怅。
但这就是每个人都必须承担的事情，丈夫站在城头，握着刀枪，咬着牙望着城外的唐军大营，是为了让家人们可以不必承受血火的煎熬。
三天来，唐军一直在城外扎营休整，没有再发起一次有组织的进攻，唯一激烈一些的，只是找了一些嗓门大的在城外日夜叫骂，大概内容就是城内的人都是一群胆小鬼，只敢守着城池不敢出来真刀真枪的打一场，公输家的人徒有其名，都是一群只会缩在壳里的乌龟大王八……
污言秽语本就是战时常用的手段，所以不管唐军怎么侮辱公输家的先祖，甚至扬言要在他们祖宗的祠堂里撒尿，要把公输家的女人甚至是那位漂亮的女家主都给绑回营里快活，公输察也不可能傻到大开城门提着斩虎出去同他们决一死战。
当然，愤怒总是少不了了，以公输察那个脾气，听完这些话语，一天总要多劈断几个木桩，捏碎几块城头的大石。
第四天清晨，唐国大帐之内，却有一份加急的书简径直而入，一路递到了项楚的面前。
“有趣。”项楚看完了书简，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有趣。”
李昧本在一旁堆砌沙盘，听见项楚的笑声，微微抬起头：“何事令将军如此高兴？”
这些天，项楚的脸上一直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而李昧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虽说一早知道锦州城内兵士不足两万，但不知是不是得了墨者的帮助，第一天攻城便出师不利，而不难看出，锦州城无论是阵形铺排还是兵力安排，都有几分“墨守”风格，看来想要像之前计划的那样一举拿下是不可能了。
而且他现今也看出来了，项楚并不急于拿下锦州。
对于项楚的安排，他颇有微词，毕竟唐军入墨家时日不短，二十万大军，每日粮草消耗都不是一个小数字，如果项楚的计谋没能成功，纵然沧海军在唐军的“掩护”之下能取得战果又能如何？
如果好处全归了沧海，只怕贵妃娘娘在朝中会大发雷霆吧。
“你自己看。”项楚抬手抛出，手中的书简在军帐中划出一道弧形的轨迹，平稳地落到了李昧身前的沙盘里。
而李昧也是出身将门，修为不俗，自然不可能接不住一份书简，只是他没料到项楚的这一下会来得这般迅疾，角度也甚为刁钻，他竟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
“行州郡守郭开抛下坚城不守，带着两万骑兵前来支援锦州，还……被龙将军困在了平谷？”李昧先是微微一怔，随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以他的智谋，自然知道这份战报的背后代表着什么。
行州是墨家重镇，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一旦拿下行州，那足可以将行州作为唐军在墨家的根基要塞，借以控制墨家西边的大部分领土。
不过李昧还是还有些狐疑：“郭开这是疯了吗？放下行州不守，却要出城援救锦州？且不说两万人能不能救下锦州，丢了行州，只怕他这颗脑袋也不保。”
“我也不知道。”项楚的声音透露出几分冷厉：“不过我并不讨厌时不时冒出一两个这种傻子。”
顿了顿，他又道：“通知龙驹，既然郭开出来了，就该好好招待……别失了战场上的礼数。”
李昧点了点头，此刻他心潮澎湃，就在他的眼前，仿佛一座大门正在洞开，一道耀眼的光华缓缓从门缝中透了出来。既然从军，必定是想要建立一番功业的，这场大战，或许是他最好的机会。
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望着项楚道：“将军，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锦州还打吗？”
“你怎么看？”项楚坐在椅子上，缓缓抚摸手中的战剑。
剑锋在他的手中横了起来，帐外一点光芒顺着它的锋刃一路向上，随后他伸出一根指头，轻轻地弹了弹剑身。
战剑缓缓颤动，发出铮铮鸣响。
“将军。”李昧的声音坚毅，“大军应该立刻开拔，绕过锦州，攻打行州。只要攻下行州，我军在墨家境内就有一处作为稳健的根基，我们手上有二十万大军，足以借此控制墨家三郡，切断锦州与外界的联系，如此，何愁锦州不降？”
项楚抬起手，把手上的布缓缓地在战剑上擦拭着，表现得不急不躁，反倒是李昧看见他这样的态度，一时沉默了。
外界盛传项楚只是个粗野的匹夫，留着大胡子，只知道握刀提剑上阵杀人，可他却十分清楚，项楚胸中自有韬略，更重要的是，他从来不在乎任何人的谏言。
或许他问自己应该怎么做，只不过是随口一言。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项楚这般看重锦州？相比较行州，锦州虽然富庶，可它的位置和城防，远远不如行州的意义更大。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言。”项楚突然道：“在你看来，我这个统帅为了心里那一点执念，只知道意气用事，不顾大局，是么？”
“末将不敢。”李昧低下头道。
“是不敢。却不是不会？”项楚冷笑了一声，“李昧。”
“是，将军。”
“在你看来，行州重要，还是锦州重要？”项楚问。
“行州地势险要，更是交通要冲，自然是行州重要。”李昧仍然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那么行州与墨家相比，哪个重要？”项楚又问。
李昧突然愣住了，不明白项楚为什么会这么问，夺取行州，难道不正是为了占据墨家这广袤的山河么？既然如此，这两者又为什么要做比较？
项楚放下手中的战剑，甚至都没有看过剑鞘一眼，猛然按下，战剑就直接嵌入了剑鞘之内，一直向下，直到剑锋全数没入剑鞘内：“一城一地之得失，或许看起来重要。可在我看来，真正决定这一切胜负的，是人。”
“城池是需要人去守的，仗也是需要人去打的，哪怕是百万大军，没有人带领、指挥，也不过是一盘散沙，充其量只不过是拿着刀枪的百姓罢了，就算是三千精锐，也足以平定。”项楚的手在战剑的剑柄上抚摸着，他的动作并不轻柔，相反，却沉重异常，让人几乎以为他下一刻就会拔剑而起，扬起滔天的杀意。
“而我现在告诉你，那个能决定墨家生死的人，此刻就在锦州里，你应该怎么看？”项楚道。
“决定这一切的人？”李昧眼神露出几分诧异，“是谁？”

第四百四十六章 让路
王玄微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静静地听完公输胤雪读完手中的信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本该愤怒，如果是以前的他，锋芒毕露，恐怕会直接向巨子进谏要求砍了郭开的脑袋，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即便将郭开碎尸万段又能如何？
事情的起因原是郭开私自拆了从锦州传出去的信件，眼见锦州的报告说包围锦州的唐军不过五万之数，不足为虑。
于是这个行州郡守心中狂喜，只觉得自己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于是点兵点将带着行州两万精骑打算驰援锦州，结果刚出城一天，迎面遇上了唐国的大将龙驹。
唐军入墨家二十万大军，有一半都在龙驹麾下，实力之强，不弱于项楚的十万兵马。
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一场大败之后，郭开想要逃回行州，偏生龙驹早就预料到了他的想法，直接带兵截断了他回归的道路，于是慌不择路的郭开一路打一路逃，最后被逼退到平谷。
对于郭开而言，他手下的两万骑兵就算是完好无损也不可能与唐军争锋，何况是与十万唐军对战？何况唐国征南军在当年吃了青州鬼骑的亏之后，对骑兵的培养也十分看重，征南骑兵的实力或许与黑骑、青州鬼骑实力尚且有所欠缺，却也不是什么杂牌骑兵都能撼动的。
自然，他又是遭遇了一场大败，干脆缩进了山谷里，靠着地势苟延残喘。
如果他是其他人，败了也就败了，可偏生他带出去的军队都是行州的军队，如今行州城防空虚，唐军统帅如果不傻，怎么可能放过这样好的一个机会？
行州如果丢了，不只是锦州会面临绝境，墨家整个东北方或许都要面临无险可守的状况。
“郭开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尿吗，打仗不行，贪功冒进倒是很能，看见好处就像野猫闻了荤腥，用这样的人去守行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公输察怀着怒气，双手发力把椅子的扶手握得嘎吱嘎吱作响，上好的红木椅子，不断掉落着木屑。
当然，以公输家的财力，自然不会在意这样一只椅子，公输家的当家人公输胤雪坐在公输察的对面，与公输察的愤怒比较，她显得十分忧虑：“现在怎么办？行州本就是重镇，原本有五万军队镇守，就算是二十万唐军面前都足以自保，可现如今行州精锐尽出，城内又无郡守主事，不等于白白送给唐国么？”
“当然不能送给唐国。”王玄微出声道：“所以……我们要支援行州。”
这话一出，两人同时都看向了他。
支援行州？
他们莫不是听错了？眼下以锦州的兵力，自保都尚且吃力，更何况一万八千守军里，只有五千人能称得上精锐，剩下的一万三千人几乎连简单的阵形都排布不齐，一旦出了城在野外麝战……甚至抵御不了唐军哪怕一轮冲锋。
还有最重要的，如今十万唐军像一座大山似的覆压城外，想来项楚也早已安排了守军拦截了所有出城的道路，如果不是靠着信鸽传讯，他们或许连只言片语都无法送出去，还要突破十万唐军去支援行州？
痴人说梦……
然而王玄微却偏偏说了，不仅仅嘴上在说，他的心中已有了几分成算：“时局如此，我也只能越权带兵了，一切责任由我一人承担。至于人手……我需要三千人，一人三马。剩下一万五千人仍留于锦州。”
“三千人？这太冒险了。”公输察沉声道：“唐军有二十万，三千人能做什么？何况城外十万唐军还没有退，上将军要如何出城？”
“若我所料不错，很快唐军就会退了。”王玄微神情宁静，刚毅的线条和斑白的两鬓在厅堂中显出几分光芒，“不过我们要真等到唐军退了之后再出城，只怕大势已去，就算能赶到行州，于局势也无补了。”
“那……”
“所以，我们必须得让十万大军……让路！”王玄微眼神微凝，两道眉峰挑起像苍劲有力的鹰翅。
公输胤雪和公输察面面相觑，如果王玄微不是他们的上将军，不是曾经战无不胜的“谋圣”，只怕他们现如今会以为坐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让十万大军让路？
怎样的人才能想出这等疯狂之事？
但王玄微之所以是王玄微，就是因为他敢这样想，不但敢这样想，并且还敢真的这样做。
就在来人通报城外唐军出现动向，三处大营都开始拔营的同时，王玄微已经在军营中点好了兵将，九千匹战马在马棚中安静地进食，负责养马的兵卒端着大盆，在马槽中撒下大把的燕麦、黄豆、黑豆、高粱。
“吃吧，吃吧。”养马的小兵看着那正在大快朵颐的战马，养了这么多年，他对于这些战马也有了感情，如今王玄微要带着这些战马出城，甚至还要闯过十万大军的封锁，怎么看都是一种求死。
可毕竟那是上将军王玄微啊！
小兵心中生出一股崇敬之情，因为公输家的封锁，他们一直不知道王玄微在城中，现下突然消息传开，他才明了锦州能够守住，在几波强攻之下屹立不倒，正是因为有王玄微在暗中排布。
“我都没机会去上将军手下打仗，你们要是上了战场，可得争气一些。”小兵抚摸着战马的马鬃，深情道。
战马嘶鸣了一声，晃了晃马头，似乎是在回应他的话语，同时嘴里还嚼着豆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我走之后，锦州拜托你了。”王玄微走在军营之中，与公输察并肩，“如果还有机会，我会向巨子进谏，封你为将，或不能领着公输家重归稷城……但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公输察眼帘低垂，如果可以，他宁肯自己替代王玄微出征：“上将军不必多说，我的事情，不值上将军这般用心。”
王玄微温和地笑着：“这不是你的事情。”
公输察抬起头看他。
王玄微继续道：“这是墨家的事情。为国选拔人才为将，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虽然我现如今已经不再是上将军，可爵位还在，既然如此，我还是墨家的一份子，总要为墨家尽一份心。”
“上将军……”公输察的眼眶蓦然红了，他停下脚步，深深地一揖，“上将军大义，公输察……必定铭记在心。”
王玄微也停下了脚步，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我墨家还有像公输将军这样的人，可见我墨家气数未尽，这么多年，我墨家不止一次在灭亡边缘，多有比今天更加紧急的形势。可我墨家仍然耸立，就是因为有无数心怀希望之人，不肯放弃。”
他微微用力，拍了拍公输察的肩膀，随后一步步地走上了校场搭建的木台，站在下方的，是他挑选出来的三千精兵，年纪都不到四十，身体雄壮，手臂刚健，眼神锐利犹如野狼。
他们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上将军就藏在军营大帐之内，此刻，他们望着台子上的那个身影，忍不住挺直了腰杆子，只希望能把自己所有的精气神都在这一刻显露出来。
“诸位将士们！”原本上台之前的王玄微还显得平淡无奇，走在路上，甚至有几分老态，然而当他站上高台，却仿佛一位睥睨天下的帝王回归了他的宝座，从他的身上骤然升腾起一股沙场酷烈的气息。
数十年戎马，亲眼见证无数生死硝烟，而他依旧活下来了，而且这一次，他也不认为自己会死。
秦轲和阿布穿着一身甲胄站在他的身旁，眼神复杂……

第四百四十七章 出征
严格来说，秦轲是被迫站在这里的，明明这一次出征万分危险，却不知为何王玄微依然没有忘记他们的存在，竟非要带着他一同出征。
在王玄微强大的威慑力面前，他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阿布见无法阻拦，毅然决定要紧随着秦轲的脚步，兄弟并肩。
至于高易水，秦轲让他留下来护着蔡琰和五行司南，临走之前，他对高易水道：“我要是回不来了，你帮我把她带去荆吴，有姐姐和张芙，日子总还好过的，要是将来她想回唐国了……”
高易水合上纸扇，笑道：“明白，送她回去是不是？我才不接这活儿……太麻烦了，当初可是你执意要把她从唐国带出来的……干我屁事儿？你还是自己回来收场吧。”
“你……”秦轲知道高易水话语里蕴含的意思，无奈地摇摇头，“那也得我能回得来再说了。”
“行啦，我就不送你们了，反正不久还要再见的。”高易水嘿嘿一笑。
秦轲无奈地摊手：“你就这么确定我能回来？三千人，要穿过十万大军，还要驰援行州，若不是我们三个加起来都打不过王玄微，我才不会去咧。”
“我只能说，至少王玄微没打算死。”高易水道：“所以你只要跟紧他，就不会有事。”
跟紧他，就不会有事？
秦轲望着王玄微的背影，却莫名地信了这句话，有些人，天生只适合种地翻土过过小日子，比如他自己。
但还有些人，他们生来就该在战场上驰骋，只要他们还傲然挺立，就算拦截在面前的是千军万马也无法阻挡。
“诸位！”王玄微猛地提高了音量，道：“诸位皆知，自两国联军攻我墨家以来，我墨家伤亡惨重，赵宽带领的将士们，大半葬身火海，剩下的也都被唐军屠戮于阵前。唐军如此在我墨家国土上肆虐……”
说到这里的时候，下方的将士们已经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紧闭着嘴唇，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愤怒。
是啊。他们怎么可能忘记？他们之中，不少人就是从灾民中挑选而来，唐军焚烧了他们的房舍，掳走了他们的妻子，屠杀了他们的家人，他们从此再无归处。
然而他们还是活了下来，尽管他们活得仿佛野狗，一路逃窜到锦州，只为了一口吃食，只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与同行的人厮打，与那些衣着光鲜的有钱人卑躬屈膝笑脸相迎……
公输察站在台下，静静地望着他们，想起王玄微在挑选这些人的时候跟自己说过的话。
“其实每个刚强的人，背后都藏着一份懦弱。”王玄微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叹息，“然而正因为这份懦弱，他们却比任何人都要刚强。”
活下去，活下去就好了，只要活下去，日子就还有盼头。
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当兵吃粮，哪怕他们并不想要上阵厮杀，可如今的局势，他们又有什么更好的出路？
只是光有这样的求生欲望还不够，这些人的心中还潜藏着一团火焰，那是屈辱，是仇恨，是失去家园之后的悲痛，是没能保护好妻儿的悔意，他们站立在这里，挺直胸膛，并不因为他们都视生死如无物，而是因为他们都明白死亡的可怕。
而当那团火焰迸发出来的时候，他们真正做到了无畏，何况站在他们面前的，还是战无不胜的上将军！
王玄微骤然面容冷峻：“如今行州告急，我墨家大半的军队又集中在边境与沧海鏖战，就算想要派兵支援，只怕也来不及了。然而，行州是我墨家东北边战略要冲，一旦丢失，不仅仅锦州会立即沦为唐军砧板上的鱼肉，就连整个墨家的东北部也会逐渐遭到唐军洗劫。到那时，你们又会一无所有，你们仅存的妻儿、苟延残喘的高堂，甚至是你们自己！都要再一次被推到唐军的屠刀之下。”
王玄微说到这里，引起众人一阵骚乱，有些人的眼睛里露出恐惧，有些人的眼睛露出愤怒，有些人则是焦急，他们忍不住大喊道：“上将军！那我们要怎么办？”
“是啊！上将军！我们要怎么办？你告诉我们吧！大不了我们豁出去这条命就是了！”
他们当然清楚，王玄微把他们聚集在这里，绝对不会是简单的只是说几句话而已，所以在这一刻，他们把期待的目光全部聚集到了王玄微身上。
王玄微抬起一只手，奇怪的是，就在这一刻，整个校场上的声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压抑着呼吸，感受着胸膛里的那有力的心跳，瞪着眼睛，静静地等待。
那些粗糙的手忍不住握紧腰间的刀柄，几乎按捺不住要将它们抽出。
“正因为我们不能再见到自己的亲人、骨肉被推到唐军的屠刀之下，所以我们不能在城里坐以待毙。”王玄微沉声道：“谣传并没有错，我确实打算带着你们冲出去，冲出十万唐军的包围，一路奔袭，驰援行州！”
众人一阵哗然，本来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几乎很少有人当真，他们聚集在一起也不过是三千人，就算是跨上了战马，可唐军在城外犹如铁壁，他们要如何冲出去？
只是王玄微却亲口承认了这件事情，他们不由得面面相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王玄微继续道：“确实，这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打仗不是儿戏，三千人对上十万人，无疑是送死。可如果不这么做，行州失陷之后，锦州还是保不住。而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你们，你们的家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提高声音环顾四方：“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最后拼上一次？就算是战死沙场，至少我们死的时候，不必心怀愧疚的死去，就算是在黄泉上见到自己的亲人，也能昂首挺胸，说自己是慨然赴死，而非像是老鼠一般躲在洞穴之中直到屠刀真切地落到脖子上。”
眼见下方的士卒们眼神逐渐坚定起来，王玄微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大声地道：“我王玄微可以向诸位保证！此战，若是冲锋，你们永远只会看见我的后背，若是撤退，我会留在最后替你们挡下刀剑！”
他咬着牙望向众人，眼神灼灼：“你们从来不是我的兵将，可这一次，我们却会并肩作战，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纵然只有三千人，可我相信，当我们跨上战马，冲向唐军的时候，可抵三万人那般强大，十万唐军又如何？在我王玄微面前，一样不堪一击！”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在众人眼里，他的身体并不精壮，如果穿上儒袍，更像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甚至会让人怀疑他那双素净的手，能否提得动刀枪，更不要说骑乘战马于阵前拼杀了。
然而就在他嘶吼着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所有人都似乎是见到了一头雄狮在咆哮，骄傲地昂着头向着这片天地嘶吼，目空一切。
阿布眼神复杂地看着王玄微的背影，感觉自己的胸中也激荡起层层波涛。
或许这就是所谓军威吧？
身为墨家的上将军，鬼谷派纵横家的掌门人，他一生历经大小战事，未尝一败，即便是当年的诸侯联军都没能打垮他麾下的黑骑。
在他身上，有着数十万将士凝聚起来的逆天力量，所有人都相信他，相信他可以领着他们打胜仗，而他最终也完成了承诺，做到了他所说的一切。
阿布想起高长恭当年领着八千青州鬼骑出征的时候，也当如此。
自己有机会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吗？或者说……哪怕有他们十分之一……便觉十分满足了。
台下的将士振奋起来，纷纷地挺起了胸膛，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对着台上用尽全身力量大喊道：“上将军，我们听你的！”
“对，上将军！我们信你！只要你带着我们，就一定能打胜仗！十万唐军又怎样！巨子当初还说，上将军一人可当百万兵，冲出锦州算什么？”
而这些声音，最终都汇聚成三个字：“上将军！”
上将军！
纵然三千人在此，可他们的眼中却只有一人！
“哈哈哈……”王玄微突然笑了，笑得放肆，他有些斑白的两鬓在他笑容之中不断颤抖，眼神之中却尽是狂放之色，他猛然拱手，“诸君！尽皆我墨家忠勇之士！此战若胜，玄微必论功行赏，以军中礼报答诸君。此战若败，玄微！必先于诸君赴死！”
“愿随上将军杀敌！”众人不约而同地跪了下来，膝盖的甲片与地面碰撞的声音犹如鼓点，他们拱手对着王玄微不断地呐喊，“愿随上将军杀敌！”
“上酒！”王玄微一声大喝，从队列的两旁，早已经按捺不住的军士们冲上前，把一只只碗递到所有人的手里，另外的人则是把酒水分倒到每个人的碗中。
酒水清冽，然而味道却十分浓郁，但所有人与王玄微一起把它喝下去的时候，却犹如烧烫了的刀子，带着一股辛辣的疼痛，壮大所有人的胆气。
王玄微抬起已经喝完的陶碗，猛然地把它摔在地上，陶碗与台子的木板猛然碰撞，一瞬间撞得粉碎。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王玄微深吸一口气：“出征！”

第四百四十八章 蒺藜
唐军大营中，李昧静静地望着一片忙碌的大营，无数的唐军士卒正井然有序地拔出地钉，收拢帐篷，把无数的物资装上板车，显然东南方向的两座大营也是同样的情形。
只是他现在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项楚一开始对他的计谋表现出无动于衷，可这会儿却又积极地让他主持拔营事宜，一副真要放弃锦州去攻打行州的样子。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
李昧紧闭着嘴唇，只觉得从这爽朗的风中，闻到了一股金铁的味道，火焰在暗处升腾起来了，但它还在等待，等待燎原的那一刻，只有那时候，它才会真正绽放出所有光滑。
他从军并不早，所以对于项楚口中的“那个人”并没有太多的了解，更没有与他交过手。
只不过这并不会让他有丝毫小视，毕竟曾经的一头荒野雄狮，即便年纪大了，开始老去，爪牙却仍然尖利，它会日夜巡视自己的土地，与外来的任何入侵者相争，你死我活，直到咬碎敌人的喉骨，或者被撕成碎片。
只是，以锦州的兵力，他会怎么做？他已经不是上将军了，更没有效命于他的数十万墨家军，他又能怎么做？
时局如此，一个人又能扭转乾坤么？
然而就在此刻，他却听见了洪亮的号角声。
“是出击的号角。”李昧猛然地站了起来，远远凝望锦州的城头，这号角并不来自于唐军的大营，而是来自锦州。
不过只有一万多残兵弱卒的锦州，竟然敢这样大肆地吹起进攻的号角？是挑衅？还是故作姿态？
他转了头，顺着梯子一路向上，一直到攀爬到瞭望台的最高处。上面的兵卒眼见自家将军上来，顿时恭敬地行礼道：“将军。”
李昧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望向锦州的城头，沉默不语。
城门竟然真的打开了，那一道唐军将士两次进攻而难以摧毁的城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城内的风光，城内的光亮，透过城洞向着城外绽放。
而在这明亮天光之下，一支骑兵正在缓缓出城。
这支骑兵不过三千余人，不过马匹倒是备得很足，一人三马，一眼看过去就是长途奔袭的样子，然而在李昧看来却分外怪异，如今唐军虽然说已经开始拔营，可仍然还横在锦州前方，如同一道天堑，他能往哪儿奔袭？
“困兽之斗么？”李昧冷笑了一声，“传令下去，让王胜、罗送、胡峰各自带着麾下队伍出营，摆开阵形。”
“是。”哨兵不敢多说，匆匆忙忙地就从瞭望台上跑了下去。
公输察站在锦州的城头，眺望唐军的大营，眼见军队犹如铁潮一般铺排开来，心里微微一紧。
三千破十万，就算是王玄微，也未必能轻易做到。
只是眼下他不该多思，只需做好王玄微安排的一系列事务，他沉声道：“传令下去，一军和三军出分别从安排好的门出城。”
很快，李昧就接到了通报，一时有些吃惊：“有七千人分别从东门、南门出城了？”
“王玄微……”李昧低声喃喃，“他到底要做什么？”
这时候，锦州的战鼓被敲响，号角的声音犹如闷雷，呜咽着覆盖了整片天地，就连云层似乎都感觉到了这股凝重，低垂在锦州的城头，犹如一只大手。
大帐之内，项楚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缓缓地站起身，面容中忍不住流露出狂喜：“果然是你，我没有猜错，王玄微，你果然在锦州！”
他曾经和王玄微交过手，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年轻将领，带领着一万唐国铁骑，却在王玄微的手上不过几个照面就败下阵来，不过当时的大帅毕竟不是他而是蔡邕，所以在大多数人看来，这败绩应该算到蔡邕的头上。
而随着项楚这几年地位不断升高，更少有人会提及此事，生怕勾起项楚某些不好的记忆。
但项楚心里清楚，这么多年来，他从来都将这一次失败当作了自身逊于王玄微的耻辱历史。
或许当时的统帅是蔡邕，可在他看来，蔡邕的安排也无可厚非，就算换成他做统帅，也只能那般应对，他们终究败了，并非因为唐军太弱，也非因为蔡邕没有打仗的才能。
是王玄微，过分强大了。
“墨家有你，可保江山无虞。”项楚轻声道：“可如今墨家已然弃了你，你又能做些什么？”
他大笑着抚了一下剑身：“就让我好好见识见识。”
王玄微出城的时候一阵恍惚，在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第一次出战的那一天，那时候墨家并不强大，朝堂也还不像现在，是几家争鸣的战场。
他握着马缰，身后是数万雄赳赳的将士，他们的胸膛里燃烧着烈火，喝下去的是滚烫的酒液，战马嘶鸣，他们在用刀拍击马鞍，风中带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那是他第一次指挥，也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但他的心里没有畏惧，只觉得天蓝血热，庆功酒醇香、甘冽。
而随着他的年龄增长，他开始畏惧，畏惧自己会不会有一日失败，会担心自己失势、跌落神坛，他多年辛劳开拓的疆土，会不会在后人的手中丢去。
谁知，担心成了现实，他真的失去了上将军的职位，墨家也真的丢了不少城池土地。
但他的心里反倒生出了几分坦然和踏实。
这样未必不好不是么？
至少他还没有真的老去，他仍然跨在一匹不安分的烈马身上，而他背后的将士依然个个视死如归。
“前进！后面没有我们的路了！我们只能穿过他们，或者死在他们的军阵里！”沉闷的号角声中，王玄微望着那犹如汪洋大海一般厚重的唐军，双腿猛然一夹马腹，三千人的骑兵队携带着九千匹战马，犹如滚滚的潮流一般向着唐军奔袭而去。
整支骑兵几乎在一开始就把速度提升到了极限，他们完全没有在乎这样速度的奔袭会对胯下的坐骑有怎样坏的后续影响，要突破唐军的阵形，只有把所有都豁出去。
从上方看去，三千骑兵就像是一支离弦的箭矢，尖端锋利，两侧向着中间收拢，秦轲和阿布靠在一起，甚至都可以感觉到对方那急促的呼吸和紧张的心情。
唐军方阵则稳定得犹如城墙，在那犹如战鼓一般的马蹄声前，没有一丝动摇，盾牌的间隙里，伸出无数的尖锐。
攻防在这一日突兀的改变了，原本一直在城内坚守的锦州军，在这一刻却成为冲锋的那一方。
马蹄声隆隆地在唐军的耳畔越来越响，将领站在阵列的中间，眼见三千骑兵的距离已经越发靠近，嘴角露出几分戏谑的笑，随后猛然一挥手，道：“放！”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从唐军阵营之中升腾起一团黑雾，那是无数的箭矢组成的死亡帷幕，当它们拔高到最高点的时候，开始翻转向下，借着下坠，带起锐利的风。
只是就在这一刻，三千骑兵却突然动了，所有的奔马在那一刻突然调转了方向，仿佛是畏惧了这箭雨，向着左方狼狈逃窜。
唐军一时也是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这箭雨纷纷落空，除了有少数落入骑兵之中引得人仰马翻之外，随着“嗤嗤”的声音，大多数箭矢都深深地插入土地之中。
虽然如此，唐军却并不气馁，只是望着骑兵已经调转了方向往回奔逃，大声嘲笑：“他们怕了！一群胆小鬼！”
将领也是嗤笑了一声：“临到头了，却还是没胆子。”随后他呼喝一声，声音雄壮有力，“骑兵一营！出列！”
战马嘶鸣声中，唐军的阵形变化起来，骑兵在阵列中不断上前，一直到整个唐军阵形的最前方。
“他们已经没了冲锋的势头，追上去，杀光他们。”将领一声令下，所有的骑兵在呼喝声中开始了奔袭，向着那“狼狈逃窜”的三千骑兵如一线潮水汹涌而去。
在他们看来，这支骑兵一旦出城，哪里还有回去的机会？城门已经关闭，就算是现在还想要再度打开，他们只会更高兴地借着这机会冲进去，破掉锦州的城防，彻底地把这座城池据为己有。
王玄微在最前方，神情冷峻如霜，他没有穿盔甲，一身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随着九千匹战马的一起一伏，他调整自己的呼吸，随后他大声道：“放蒺藜！”
整只骑兵队听着他的命令，无数的铁蒺藜从他们的手中被高高地抛了起来，而骑兵不断地向前，这些铁蒺藜就都被抛在了后面，一颗颗地落在了地上。
墨家的铁蒺藜，在制作的时候就有四根尖刺，在抛出之后，不管怎么摔落，都有有一个尖刺朝向上方，只需在刹那间，就可以铺排出一片地刺。
而唐军骑兵一时也没有料到这样的变化，战马悲鸣之间，不知道有多少战马因为踩了这些铁蒺藜而马掌受伤，转瞬翻到在地，一团混乱。
“冲上去！不过只是雕虫小技！”骑兵队的将领冷冷地望着前方，“就算他们把所有的铁蒺藜扔完，又能伤到我们多少人？”
然而超乎他意料的是，一直到十几个呼吸之后，那三千骑兵仍然在不断地向外扔出蒺藜，因为踩踏蒺藜而受损的唐国骑兵倒是越来越多。
眼见这种情况，将领都忍不住谩骂起来：“娘的！他们到底带了多少？”
王玄微确实带了很多蒺藜，甚至可以说，他已经把整个锦州的铁蒺藜都搬空了，每个人三匹马上各有整整一大袋，好像怎么扔都扔不完。
“别追了，别追了。”回头望了一眼那追击的唐军骑兵，秦轲一边靠着碎碎念压制着内心的惊慌，一边从口袋里不断抓出铁蒺藜。
他戴着人手一双的厚实的鹿皮手套，自是不会被口袋中的铁蒺藜刺伤。
随后，他抬起手，把手中的铁蒺藜向后方猛然一甩，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在劲风的吹拂下，向着唐军的前路坠落而去。
有时，甚至因为他用的力量比其他人更大，一些铁蒺藜还会像暗器一般直接落到唐军的头上，可想而知，被砸中的倒霉骑兵连一句痛呼都来不及发出，就会摔下马去，后面奔腾的马蹄立即能将之践踏成一滩肉泥。
其实很少会有骑兵带这么多蒺藜，因为每只蒺藜的重量都差不多有一斤，大量携带必然会让战马负担过重，可经过公输家特殊锻造改良的蒺藜却拥有恰到好处的轻便，和胜过普通蒺藜的坚硬与耐磨。
在他们身后追逐的唐军此刻已经是暴跳如雷，他们这一路明明气势汹汹，马鞭甩得几乎连成一片，可这无穷无尽的铁蒺藜像带刺的浪花一般，不断侵袭着他们的马蹄，实实在在地拖慢了他们的速度。
似乎还有一支追击的队伍折了不少人，不知哪个混账家伙手劲奇大，小小的铁蒺藜能扔出礌石那般的劲道，运气背点儿的，正中面门，死得凄惨无比。
整个战场逐渐形成了一派荒唐的闹剧场景，墨家骑兵在前方一路逃，双手不停地向后铺设着大片的铁蒺藜，而唐国骑兵铆足了劲追击，却始终无法靠近。
不仅如此，因为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铁蒺藜，他们原先整齐的阵形也已混乱不堪，不时有连人带马一同翻倒的情形，紧接着是人和马一齐发出的足以穿透云霄的痛苦悲鸣。
公输察站立在城头，紧闭着嘴唇，看着两军相持，只觉心中佩服。
大概只有王将军才能想出这般奇诡的战术了，也大概只有在公输家镇守的锦州，才能提供给他各种强大的物质外援。
这种战术并非在此地第一次展现——墨家黑骑人人都配备一把能连发的手弩，上箭奇快，加上黑骑一身轻装，行动迅疾，所以他们能以这样的优势保持着距离，通过弩箭来消耗敌方。
当年几国联军攻打墨家，就在这样的战术上吃了不少亏。
不管换做是谁，面对追又追不上，逃又逃不走的，站在原地又容易变成弩箭活靶子的打法，污言秽语的骂声恐怕能压得过震天响的喊杀声了。
眼见两军渐渐靠近城头，他抬起一只手，死死地盯着城下，大概在三个呼吸之后，他猛然地挥手：“放！”
就在这一瞬间，锦州的城头万箭齐发，连弩车在这一刻像是疯了一般向外不断地吐着箭矢，黑色的羽箭在空中形成一阵死亡的铁幕。
愤怒的唐军骑兵终于意识到他们犯了一个错误，虽然说眼前的三千墨家骑兵扔下的铁蒺藜让他们头疼无比，可终究杀伤有限，在他们分散开来之后，两军的距离已经不断拉近。
但他们没有算到的是，他们没有足够的距离！
就算他们能追上墨家骑兵，可与此同时，他们却也进入了锦州城头守军的打击范围，他们要面临的，不是那三千墨家骑兵，而是城头无数精准的连弩车和弓弩手！

第四百四十九章 三千！七千！
“后退！后退！”一股寒意顺着骑兵将领的脊椎骨一路向上，冷汗一下子打湿了他的背心，他收起了心中的愤怒，大声呐喊道：“快！往反方向撤离！”
只是他们已经太过冒进，而城头的公输察又特意地多等了一会儿，让王玄微把他们一直引诱到足够近的地方才开始放箭，此刻，羽箭犹如狂风骤雨，向着唐军劈头盖脸地坠落而去。
战马嘶鸣声中，无数唐国骑兵身中羽箭，他们身上的牛皮甲胄虽可在一定程度上阻挡羽箭，但也仅仅是一定程度上，连弩车射出的弩箭势大力沉，制造的时候也有意做得比弓箭手的箭矢更粗更尖锐，在这样的弩箭面前，牛皮甲胄好像一层薄薄的绸布，不堪一击。
弩箭一共落下了三波，近八千人的唐国骑兵已倒下了数百人，算上之前受铁蒺藜之害的，这八千的唐国骑兵如今只剩了七千余还能继续在马上驰骋。
“确实厉害。”李昧站在瞭望台上，看着远处发生的一切，立时喝令道：“步军一营、二营、三营向前推进，覆盖战场！”
战鼓擂动，鼓点的变换之中，无数身披盔甲的士兵手握着厚重的盾牌列队前进，手上的长矛锋芒毕露，在将领一声又一声的呼喝下，每一步都走得仿佛地动山摇。
不过还没等步兵向前，两支骑兵的交锋却再度发生了变化。
原先还是唐军追逐着墨家骑兵，但就在这一刻，墨家骑兵却掉过头来，以一种比刚刚逃窜时更为决绝的姿态，向着唐国骑兵冲锋而去！
铁蒺藜已经扔得差不多了，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皮包此刻变得空空荡荡，秦轲叹了一声，猛地从腰间抽出菩萨剑，剑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厉的锋芒。
王玄微依旧在骑兵的最前方，两军相交的那一刻，他悍然出刀。
很难想象，王玄微一个精神修行者，出刀时却带着一股子雷霆之势，凭空突然响起一阵炸响，那是他前方的唐国骑兵举起的战剑被狠命斩断的声音。
王玄微没有迟疑，又是一个手起刀落，砍中了与他擦身而过的另外一名唐军，刀锋一直没入到唐军的甲胄中，血光顿刻喷涌而出，洒在半空绘出了一片妖艳的猩红。
唐国骑兵根本没有想到王玄微会调转头发起猛攻，只能是硬着头皮被撵着马屁股往自家的步军盾牌冲锋而去。
秦轲微微侧身，一道战剑的锋芒从他的发梢间摩擦而过，随后他眯着眼睛，剑尖悍然刺出，直接穿透了一人的胸膛，而他不远处的阿布则是挥舞着手中的长戟，以一人之力，横扫千军，唐军阵中几番探进如入无人之境。
“撤！快撤！”唐国骑兵的将领在人群中红着眼睛嘶吼，他们已经脱离了城头的弩箭范围，再往前继续逃一阵，就能逃回到那些闪着银光的盾牌之后。
这时，王玄微一声大喝：“秦轲！把他射下来！”
秦轲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立刻抽出背后的长弓，从箭袋中取了一支凶兽牙齿做成的羽箭，随着他双手机械般的拉弓发力，手臂的肌肉跟着寸寸收紧。
弓弦一下子被他拉成了满月。
他深吸了一口气，望着那正在不停呼喝着收拢混乱骑兵的将领，一面驱动起了周身四下飞散的风，随着他的手猛然松开，羽箭离开弓弦，如同一只发现猎物从天而降的鹰隼，向着那名将领决绝地掠去。
“不要慌！”那名将领瞪着眼睛，仍然大吼着，只是当他的耳边感应到那股风声，他猛地举刀向身后挥斩！
“叮”一声，羽箭被他的战剑所斩，马蹄声隆隆作响，他的胸中倒提着一口凉气，好半天才感受到心脏的悸动。
可他还远远没到能放松的时候！
与此同时，他回身望见了秦轲，似乎从那张不大情愿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遗憾，随后，如满月一般的长弓已经再度搭上了羽箭！
三支锋利的羽箭！
三支羽箭以三个不同的刁钻角度，乘着若有若无的劲风，直冲向那名唐军将领，这一招，秦轲曾经演练过无数次，但真正用到战场上杀人，这是头一次。
羽箭飞至唐军将领的面前，寒光映照着他圆瞪的双目，他举起战剑，不再使用任何招式上的技巧，只本能地横纵劈斩，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一剑比一剑迅猛，眨眼间，他已经劈落了两支羽箭！
随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劈出最后一箭，削去了那支羽箭锋利的箭头，望着它颓然地撞上了自己的右肩铠甲。
可是，第四支箭再次袭来！
唐军将领闷哼一声，乱军之中他的身子晃了晃，终于滚落下马，战马跟着悲鸣一声，又一支羽箭深深刺入了它的头颅。
那将领身怀修为，羽箭没有射中他的要害，他在地上翻腾了两下竟稳住了身形，一边还在躲避身侧奔袭而来的其他战马。
然而，秦轲也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七进剑，和风！
这是秦轲学到的第一剑，也是他最为熟练的一剑，经过长久的磨练，这一剑的威力早已不同以往。
那将领还欲抬剑做一番抵挡，谁知一低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轲的菩萨剑插进胸膛，鲜血滴落下来，他张大了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眼前一片漆黑，死亡的阴影先一步遮蔽了他的双眼。
他倒了下去。
“将军！”
“将军死了！”
唐国骑兵一阵大乱，原本被那将领尽力收拢的骑军好像一瞬间变成了一盘散沙，他们每个人的眼中都是前方自家步兵阵营，可任他们如何策动战马都好像离那些银光闪闪的盾牌越来越远，墨家骑兵穿行于他们的骑军阵中，长刀劈斩，犹如闯进羊群的饿狼，将他们追赶得四处逃窜。
三千人追着七千人杀，墨家骑兵哪里见过这样的情形？可偏偏，这事情就发生在他们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王玄微的身影在他们面前稳如山岳，一群人血气翻涌，个个骁勇亢奋，杀红了眼。
但王玄微的刀锋依然像刚开始那样冷静，他的眼里甚至毫无波澜。
这只是个开始罢了。
唐军的步兵也在不断向前推进，长矛组成一片森林，他们受命覆盖战场，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毅。
“退！”王玄微猛地一扯马缰，大手一挥带起一波无形的气浪，震得周围的墨家骑兵纷纷一个激灵。
虽然墨家骑兵都还有几分意犹未尽，还想再多杀几个唐军泄愤，可他们也知道王玄微的命令不可违背，只能急急地勒住战马，调转马头随着王玄微往另外一个方向而去。
唐军的阵形中顿时升腾起一轮箭雨，可墨家骑兵已经奔跑出去一段距离，恰好跑出了射程之外，箭雨如林却只能一根根地扎进土里，落地的声音沉闷，都似乎带着一股子不甘心的意味。
阿布望着王玄微的背影，有些唏嘘，虽说他在太学堂里学了多年，可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奇诡的用兵方式。
在王玄微的麾下，这支骑兵好像幽灵一般让人无法捉摸，当你以为他在进攻，他却是在逃跑，当你以为他会一直逃跑，他却可能突然调转头来，狠狠地给你一刀。
从开战到现在，唐国骑兵根本是被他牵着鼻子走，明明人数要多出一倍还多，却一直败于下风。
如果自己能将战术运用自如，当初荆吴的那场军演，他未必会输给孙青。
“不过这事……估计一时半会儿学不来。”阿布苦笑着想，英雄之所以是英雄，正因为他能做到常人所不能之事。
而他，不过是个太学堂里并不出色的学生，没有孙青那般天赋异禀，更不如秦轲的得天独厚。
唐国步兵不断向前推进，然而王玄微却已经向着城东而去，这种突然离去反倒让唐军一时有些发怔——即使他们继续推进，除了把自己暴露在城头连弩车的射程之内，又能如何？以步兵的速度，总不可能追上那些墨家骑兵。
李昧皱着眉头，一时有些权衡不下。
“为什么不继续向前？”正当这时，他却听见身后传来了项楚浑厚的声音，他赶忙转过头，恭敬地喊了一声：“将军。”
项楚远远望着墨家骑兵，轻轻笑了起来：“既然骑兵追不上他们，为何不继续向前？”
“城头的连弩车太过厉害，若强行向前，只怕我军损伤过重。”李昧轻声道：“毕竟只是三千骑兵而已，就算杀光了他们，锦州也不可能被攻破，将士们却要白白流血。”
“那索性继续攻城？”项楚望着墨家骑兵已经转入城东，在那边，还有两千步卒接应，随着墨家骑兵几个诡异的变向，惹得整个唐军的阵形又是一阵混乱。
“嗯？什么？”李昧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既然如此，索性攻城好了。”项楚平静地道：“既然为了三千墨家骑兵一路推进不值得，那么以整个锦州城为目标是不是会好些？”
“这……”李昧知道自家的将军向来用兵如火，但听到他这样的计划，一时也心里也有些乱，“太过冲动了吧……那日攻城，已经证明锦州绝非短时间内就能攻下的城池，现在上去……只怕损失依旧啊。”
项楚却冷漠地嗤笑一声，道：“我不在乎损失。哪怕是一人换一人，在我看来也是值得的，他们城内不到两万兵马，以我们两万换他们两万……若是能杀得了王玄微，又算得了什么？”
李昧的脸色却一下子煞白，心里转过了十余个念头，低声道：“还是……不妥。我们还是再让骑兵冲锋一次，想来他们的铁蒺藜也该用完了……”
项楚低下头，他高大的身形犹如山岳，双眼看向李昧冰冷如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眼中染上几分失望。
李昧终究是杨太真一手提拔的人，若换了龙驹，恐怕早和他一同振臂，毫不犹豫地带着人强行攻城了……
“好吧。但是，你不要怪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你的安排，将会错过最好的机会……”

第四百五十章 鏖战（上）
李昧沉默着，没有反驳什么，何况项楚也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他已经转了身往大帐方向走去，远处，四名士兵十分费劲地牵来了他的坐骑。
这头毛发乌黑的畜生力量大得惊人，即使四名士兵一起攥着它的马缰，好像也有点制不住它的样子，而它一旦显出不满晃动巨大的马头，那四名士兵甚至会反过来被它拽着跑几步。
它鼻孔里喷涌出来的气流像一团滚烫的蒸汽，四蹄之壮实，强于虎豹。
这是一头化妖的烈马。
不过当项楚出现在它面前之后，它突然安分下来，刚才不可一世的气焰荡然无存，狭长的大眼水盈盈的，流露出几分惧意和爱意。
“松开吧。”项楚轻笑一声。
高大的黑马一边在项楚的眼神注视下，一边乖巧地踏着小碎步到了项楚的面前，亲昵地用头去蹭项楚的胸口。
“乌骓。”项楚抚摸着马鬃，好像是在和一位老朋友说话，道：“一会儿我们去战场会会那个人，你怎么看？”
乌骓当然不会说话，它虽通晓人性，但终究脱不开自身只是一匹马的事实，口吐人言这种异能，只有那些传说中的神兽才可拥有。
不过它听懂了项楚的意思，知道自己即将陪着这位雄姿英发的名将踏上战场，四蹄开始不安分地在地上踢踏着，长长地发出了一声嘶鸣，双目中的喜悦和期待几乎快要喷涌出来。
“我们走！”项楚轻松跳起半空，稳稳落在马背上，战马嘶鸣声中，黑马裹挟着一阵迅疾的风，奔向了混乱的战场，转眼一人一骑无影无踪。
有的人正在跨上战马，去往自己心中那片战场，然而有的人握着沾满鲜血的刀，心中已经难免生出了几分疲倦。
就在锦州城下，王玄微麾下的三千墨家骑兵已是第十次变向了。
其实这种频繁的变向并不怎么好把握，事先王玄微也没有时间操练他们，所以骑手们都是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队列，生怕自己掉了队。
就在刚刚，他们已经见识了掉队的那几伍骑兵，有的被愤怒的唐军追上，顿刻砍成肉泥，有的葬身于唐国步兵阵列射出的箭雨之中，浑身刺得好像一只箭靶子。
在唐军步兵不断推进之后，他们可用于腾挪的空间越来越小。
但王玄微也领着他们狠狠地反击了一次，可毕竟敌方人数众多，除了第一次接触的时候对方混乱了一阵，杀了不少，便再没讨到什么好处了。
铁蒺藜即将耗尽，而唐国骑兵依然不断地在逼近他们的末端。
十万唐军终究势大，哪怕他们损失了上千骑兵，可紧随他们身后追击的唐军却一点没有变少，反而骑兵步军首尾呼应，连成一片，已演变为上万人的阵列，马蹄声犹如雷霆，喊杀震天。
这样的局势之下，秦轲死咬着下唇低声骂道：“这是捅了马蜂窝么，要死要死要死……”
阿布则是面色凝重，看着王玄微的背影，忍不住大喊道：“将军！再这么跑下去，没有路了！”
李昧的指挥并非毫无作用，现下所有的唐军都在向前推进，包围圈越来越小，几乎很难再有空间让三千骑兵变向狂奔。
现在他们可选的，一是退到城下，二，则是承受唐军弓箭的齐射。
不管是哪一条选择，都会让他们突围的策略失败。
然而王玄微的目光不变，仍然平静地望向远方，声音低沉：“我们还有时间。”
就在这一刻，墨家骑兵眼前豁然开朗，城墙从他们的身侧迅速被移开，他们终于到达了转角，随着王玄微一马当先，整支骑兵队一路奔向城东。
就在前方，四千步兵早已经等待多时。
然而阿布却是皱着眉头，只觉得这计划和自杀无异：“用几千步兵对付上万骑兵，这不是送死么？”
他是呆过太学堂的人，知道战场之上骑兵的威力。别说是四千步兵，就算是四万步兵，在移动奇快，并且冲击力十分可怕的一万骑兵阵形面前，都会在顷刻间被撕扯得一塌糊涂。
也正是因为如此，天下四国都十分重视骑兵的培养，而沧海凭借着得天独厚的优势，骑兵实力超过天下各国，在他们的铁蹄之下，从未有过完整的尸骨。
然而王玄微的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步兵不如骑兵，这是他从第一天修习兵法就知道的事情。然而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战场上的胜败，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把剩下的铁蒺藜都扔出去！”王玄微一声大喝，“向前，不要停下！从中间穿过去！”
听到这个命令，所有人都为之一振，不知道怎么的，虽然他们原先也有些疑虑，可王玄微一开口，他们立刻就摒弃了心中的所有疑虑。
战马奔驰之中，他们奋力地弯腰，把鹿皮口袋里的铁蒺藜握了起来，向后用力地抛去。
最后几排的骑兵甚至抓起了整只口袋，看也不看地向后倾倒着，一边倒一边骂道：“让你们追，继续追，爷爷请你们吃钉子！”
唐国骑兵并未预料到这一时的变化，顿时阵形混乱起来，不少战马踩到了那些又尖又粗的铁蒺藜，悲鸣声再次此起彼伏。
“冲！冲过去！”趁着唐国骑兵速度骤减的时间里，三千墨家骑兵却是骤然加速，九千匹战马犹如一条长虫，轰然穿过了那专门为了骑兵准备的通道。
就在最后一名骑兵通过的时候，这个入口被迅速被步兵的盾牌封闭了。
唐国骑兵在短暂的混乱之后，很快也稳定了阵形，尽管铁蒺藜对于他们是不小的麻烦，但在阵形分散之后，除非有无穷无尽的铁蒺藜，否则这种东西的杀伤十分有限，更多只是拖慢一些他们的速度罢了。
不过当他们看清眼前真就是只是步兵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墨家技穷了！拿着几千步兵就敢拦截骑兵，当他们的步兵个个都是修行者不成？”
不过骑兵的将领还是显得冷静许多，他望向城头，那早已经准备多时的连弩车，大概能猜到王玄微又是要故技重施，靠着逃窜带着唐国骑兵靠近城头，再用城头的弩箭进行绞杀：“不要轻敌！小心城头的连弩！”
然而他却并没有喊后撤。
心中早已经有所准备的将领举着战剑大吼：“靠拢！让他们看看，我们唐国的骑兵不是摆设！”
四千步兵的统帅是公输家的公输同，与公输察倒是同辈，不过年岁比他小了四岁，从前也经历过几场不大不小的沙场锤炼。
眼见一万骑兵气势汹汹冲锋而来，他还是暗中捏了一把汗，可时势如此，就算他不为了这个墨家，也要为了锦州自家的兄弟姐妹、父母妻儿，搏上一搏。
想到这里，他右手猛然拍在手中的刀柄上，大喝道：“放！”
两辆连弩车在士兵的操纵下，向着唐国骑兵的阵列中放出弩箭，而除此之外，城头的连弩车伴随着弓弦弹出的声音也开始释放出如雨一般的弩箭。
对于这件战场利器，唐军早已经见识不止一次，知道这些弩箭不好招惹，不少袍泽兄弟就是死于这些弩箭之下。
然而这一次，唐军追得太近，即便是连弩齐发，也难以造成大面积的伤害，很多弩箭射中了人和马，骑兵奔袭的速度却远比城头上的人想得更快。
不过两轮齐射，唐国骑兵已到了面前。

第四百五十一章 鏖战（下）
连弩车虽强大，却十分笨重，难以在短时间内调整方向，而这一刻，唐国骑兵已经举起了手中的战剑，趁着箭矢填装的间隙，向着墨家步兵冲了过去！
长矛与战剑轰然相接，血水犹如娇艳的鲜花一般在空中绽放。
与唐国骑兵预料的一样，这四千步兵的确尽了全力抵挡，而骑兵雷霆之势的冲击之下，依然显得那般无力，战马冲锋的力量绝非人力所能承受，不少人握着盾牌顶在前方，却被那股力量冲得东倒西歪。
前排的步兵在几个呼吸间就崩散成了一盘散沙。
“怎么回事？”
这时候，带领唐国骑兵的将领发现了异常——虽说他们势如破竹，不断地突入步兵阵列，但预料之中一路穿透步兵直冲城下的场景却没有发生。
四千步兵存活得无比艰难，到底还是承受了下来，没有退后一步！
与此同时，连弩车再度发射，犹如满天飞蝗。
骑兵将领离近了才看清楚，在步兵的阵形之中，居然藏了一排又一排的木车。
这些木车并不像什么特别的兵器，大多都是平民百姓的牛车改装而成，只是上面加上了刀刃，下方的两只脚则狠狠地钉入地面。
也正是因为这些改装木车的存在，步兵阵形没有一触即溃，甚至还拖慢了骑兵的行进速度。
“以车制骑么。”李昧远望前方，摇了摇头，“对上其他人或许可以，但……”
随着鼓声砰砰地奏响，声如雷霆，唐国骑兵的阵形再度发生了变化。前方的唐国骑兵确实已经用尽了冲锋的势头，反倒是成为了步兵长枪下的靶子。
然而一万骑兵，就算有一两千深陷其中，又有什么关系？就在此刻，后续的唐国骑兵无声息之中拉开了距离，腾出了冲锋的间隙，随后，再度向前，竟然是在一次冲锋之中，再发起了第二次！
这下，四千步兵再也承受不住，轰然散成一团，那些所谓的“战车”本就是临时改造，根本无法再控制阵形，何况，就是专门打造的战车，只怕也抵挡不住。
领兵的公输同一开始就觉得这事儿有些不靠谱，眼见这场景，早已肝胆俱裂，抛下连弩车，像条丧家犬般向后逃去。
“开门！开门！”溃败的步兵向后一路逃窜到锦州城下，不断拍打着厚重的城门。
锦州城门应声洞开，溃兵一股脑地向着城内涌入，同时城头的连弩车也终于调整好了方向，向着唐国骑兵放箭，用一道道箭幕拦截着他们的马蹄。
只是这招现在再用，已经显得老旧，唐国骑兵终于在马上奔袭过程中装上了坚硬的手盾，或许盾牌不大，却可以抵挡一些劲道不足的箭矢，他们一路高歌向前，挥舞战剑，把墨家的步军杀得四下逃窜。
“大门……”骑兵将领眼见溃兵混乱，锦州大门洞开，心里却是转过了许多念头。对于他们这些骑兵来说，攻城非他们所长，他们骑着战马也无法攀爬云梯，许多时候，他们只能算是两军对垒时的敢死队。
然而此刻大门正向他们敞开，这些溃兵拥挤着向城内涌去，这扇大门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关闭，这岂非是上天赐予他们最好的机会？
将领嘴角一勾，笑了起来，从军的人，哪个不想建功立业？如果攻破锦州，他肯定是首功，到时候论功行赏，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将会得到怎样的晋升和嘉奖。
“冲进去！”他下了决心，大声地呼喝，骑兵不再追逐王玄微的墨家骑兵，而是向着大门不断地追杀着溃兵，队伍缓缓往城门的方向涌去。
他杀得兴起，然而在后方指挥的李昧脸上却变了颜色，惊道：“他想做什么？”
“敲鼓！让他回来！”李昧大声地道：“那不是他能去的地方！”
然而却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恐怕……迟了。”
李昧转过头，他身旁的副将表情古怪，欲言又止。
确实迟了。
战鼓节奏变换的时刻，唐国骑兵已经轰然地冲入那道大门，他们胸中豪情万丈，眼见锦州城内道路宽阔，骑军可以一马平川，尽情驰骋，仅凭城中的杂牌守军，应该难以抵挡。
但这一切都是他们的想象。
正当骑兵将领忍不住露出笑容的那一刹那，却有一个声音悄然响起，那是许多绳子被拉扯的声音，虽然并不响亮，却带着致命的闷响。
“绊马索！”骑兵将领瞳孔猛缩，他看到正前方几步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横亘了无数条坚韧的绳子，沙土腾飞……
随后他的身前、身侧立即传来了战马翻倒悲鸣的声音。
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是。
一道壕沟出现在他的后方，这些壕沟其实早已挖好多时，只不过这些壕沟与普通壕沟不同，这些壕沟下方垫着石板，即使是战马踩踏而过也不会倾塌。
但那石板却并不是什么完整坚硬的石板，全靠下方的横木支撑，一旦这些横木被公输家的机关一次性截断，这些石板顿时跌落下去，整个壕沟会形成一个巨大的断层，不但阻隔了后方的骑兵行动，更让前方的骑兵无法回头。
“这……”
城头的将领斩断了绳索，漫天滚木礌石落了下来。
“这个蠢货！”李昧几乎是在咆哮，“这样明显的破绽，他竟毫不犹疑，就这么往里冲？”
只是他又很快地低眉，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错误。
唐国骑兵营的人，本就习惯了项楚侵略如火的战术，不动则已，一旦上了战场自然是百无禁忌。
然而真正能把这样战术用得极致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项楚，另外一个是龙驹。
如果他按照项楚的话语，直接全面攻城，即便这城内设有陷阱，又能杀死多少唐军？只需要后续的唐军突破防线，这大开的城门就是他们最好的通道。
而如果他们因为畏惧唐军而不敢引诱唐军入城，那四千步兵就成了孤军，迟早会被绞杀在城外。
他知道项楚为什么没有阻止自己，那自然是因为自己的背后站着的是杨太真。
对于项楚这个人，杨太真一直抱着几分警惕，虽然用兵必须要用他，却从未停止疑他，或是怕他一朝做大会拥兵自重，因此出发的时候，杨太真特意赐了他一道旨意，让他以监军之职随同项楚，适当的时候加以节制。
项楚大概也知道了这件事情，所以索性把指挥权交给了他。
只是……难不成王玄微也料到了这件事情？
或许……他真的料到了。
这两个人，虽为敌已久，却恰好最是了解对方。
“你怎么上来了？”城头上，公输察眼见公输胤雪走来，一时有些吃惊，“赶紧下去，这里危险。”
“我不能在帐中一直等着，我想亲眼看看。”公输胤雪一低头，城门的情形立刻映入眼帘，壕沟如同一头张开了大嘴的怪物，一下吞噬了众多战马和骑兵，而更多的骑兵则是倒在了铁蒺藜和绊马索的位置。
一千枪兵更是埋伏在城门两旁，见缝插针地填补空位，将手中长枪猛地刺向着那些落马的骑士。
只有少数人能暂且存活，可即便他问如何奋力挣扎，也已经无法逆转局势。
唐国将领用尽全力站了起来，头盔掉落后的他散落出一头乱发，显得狼狈无比。
但他嘶吼着，气血贯通全身，手握着战剑如一头愤怒的公牛一般撞进了枪兵群中，一偏头避开三支长枪的穿刺，战剑向上一削，三支长枪的枪头就坠落下来。
他向前连进两步，马战的战剑本就比普通的长剑还要长，血光一闪之间，割开了前方迎面而来的三人的喉咙。
但同时他也被长枪兵们围在了中间，随着他迈开脚步奔跑，当先的一名长枪兵避无可避，紧闭着嘴唇握着长枪向前刺出。
骑兵将领微微一侧身，战剑撇开长枪，腰间擦着长枪的木杆一个转身，一记纵劈之下，那名长枪兵鲜血四溅，喷涌出来的鲜血沾染了他的头发和盔甲。
“来呀！来杀我！”他举着战剑环顾一圈，嘶声大吼着。

第四百五十二章 盾
“是条汉子。”公输察看出他的修为，大概与自己在伯仲之间，只可惜这样大规模的战场上，一个小宗师修行者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
“弓。”公输察沉声对一旁军士道。
很快，有人把公输察那柄惯用的长弓捧了过来。
他搭箭上弓，微微眯着眼睛，箭头直指那名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的骑兵将领，带着几分可惜地道：“如果不是在战场，我该和你当面对决……”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铁胎弓猛地被拉开，弓弦张大犹如满月！
似乎是察觉到箭矢的锋锐，骑兵将领下意识地抬起头向上看了一眼。
空气响起尖锐的破空声，几乎是在他眨眼的一瞬间，箭头已经贯穿了他的肩胛骨。
“没有射中么。”公输察低声喃喃，但他已不打算再继续射出第二箭。
他决定给这名骑兵将领最后的尊严。
很快，这名骑兵将领就在长枪的围攻下受伤，动作也开始迟钝起来，他多年刻苦修行的气血修为这时也逐渐衰弱，无力回天，直到他被十支长枪刺穿，他依旧瞪着眼睛，双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冲过来的唐国骑兵损失惨重，城头又一轮命令下达，火油倾泻而下，转瞬变成一道道火墙。
顷刻间，城门口火光冲天。
唐国骑兵再也无力支撑，向着后方调转而逃，阵形四散，混乱犹如一团乱麻。
只是他们的敌人并不打算就此简单地放他们回去！
隆隆的马蹄声中，王玄微一马当先，一路冲入唐国骑兵的阵营中，手中的马刀连连劈出，立刻就有两人中刀落马。而士气雄壮的墨家骑兵则是一路穷追猛打，一路疯狂砍杀，把唐国骑兵连续冲散了两次。
“撤！撤！”唐国骑兵中，有人还算理智清晰，“回到我步军阵中！那是我们弓兵射程，他们不敢追来！”
残军失去了将领，再难组成阵形，但没有人一心求死，所有人都带着一股子亡命脱逃的气势，向着己方阵营狂奔而去。
然而让他们奇怪的是，这一次墨家骑兵却并没有后撤的迹象，相反，他们越追越猛，甚至彻底混入了整个唐国骑兵的阵列中！
唐国步兵的将领眼见这样的情况，一时高高抬起的手悬在了空中，不知道是自己应不应该下令放箭，他们清楚，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墨家骑兵在唐国骑兵的阵形中四处冲杀，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此时放箭，己方的骑兵也会被波及。
只是他们眼见城楼上的旗语兵挥动的手势，一时又哑然，咬了咬牙，猛地挥手大喝：“放箭！”
弓兵们同时松开弓弦，长弓和弩机俱是一震，随后升腾起一团黑云，向着前方战区落去。
“不要退！我们只有一个机会！”就在墨家骑兵有些慌乱的时候，王玄微那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顷刻间就稳住了他们的心灵。
几轮的作战，即使是天生胆怯的将士，此刻也已不再畏惧，在他们眼里，只要前方的那个身影没有倒下，他们就是不可阻挡的一支铁军，即使唐军数万，又能如何？
上将军一人，可当十万精兵。
当然，这其中也还是有那么几个异类，比如说秦轲，虽说他同样认为王玄微厉害，却不像其他人那般狂热，眼见无数的羽箭落下的时候，脸色一下子煞白。
这可不是当初在荆吴军演的时候，这些羽箭并没有去掉箭头，相反，它们每一支都经过精心打磨，重量正好可以让整支箭在下落的时候获得足够的力量，穿透牛皮的甲胄。
但眼见王玄微丝毫没有调头的迹象，他咬着嘴唇，手中的菩萨剑横挡在头顶，准备挥剑打落即将落下的箭雨。
只是他能斩落那些飞驰而来的箭矢，其他人怎么办？
他才刚刚生出这样的想法，眼前突然被一团黑金色的雾气覆盖了……
“这是……”秦轲眼见那些箭矢即将落下，眼前却浮现出这样一层雾气，一时举着剑不知该挥向何处。
“玄微子？这些是玄微子！”阿布傻傻地看着空中——那是一个足以笼罩三千骑兵的巨大外壳。
没错，这不是浓雾，也不是盾牌，此刻他们头顶上嗡声大作聚拢在一起的，正是王玄微的本命物，玄微子！
这世上……或许只有王玄微拥有如此多的本命物，也只有他，能顷刻间造出这样铺天盖地的一面“盾牌”，尽管箭矢不断地落下，但刚硬无比的玄微子根本不为所动，甚至有的玄微子成群地张大了嘴巴，开始啃食那些落下的箭矢。
“这么多……到底是藏在哪里的……”秦轲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随后他心里一动，猛然低头，望向马背上的另外一只鹿皮袋。
在出发的时候，大多数人携带的是一只装满了铁蒺藜的鹿皮袋，然而实际上，不少人接到的是两只，但奇怪的是，王玄微并没有告诉他们那一只中装了什么东西，也不让他们打开。
但秦轲此刻已不再需要打开那个口袋，他一低头看到的，是鹿皮口袋外面爬满的大大小小的玄微子。
这些玄微子似乎还没学会飞行，所以只能在口袋上爬来爬去，但很快，这些玄微子仿佛注了水一般开始膨胀，眨眼间，它们那坚硬的甲壳里抽出了两片轻薄的翅膀，随后它们无师自通地振翅而起，带着细微的嗡嗡声飞向头顶的那面盾牌，与“大部队”汇合。
“还能这么干？”傻眼的秦轲瞧见这场景，也猜到了这口袋里装的可能是虫卵，当王玄微操控激发之下，这些虫卵在短时间内纷纷破壳，见风成长为成虫，不断汇聚于一处，才有了如此庞大的数量与规模。
“这么厉害还跑什么，直接靠虫子们往前冲冲冲不就完了？”秦轲摇头叹气，有点羡慕王玄微随身携带的“上万大军”。
不过他还是猜到了一些缘由，自言自语道：“大概这法子有着什么缺陷，故而不能常用吧。”
此刻，能回答这个问题的王玄微当然没空理他，他的精神已绷紧到了极限，即使是他，要同时激发这么多玄微子破壳成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原本想要一下子控制这么多玄微子，还要把精神力附着到它们身上，让它们不要乱窜，恐怕只有传说中的圣人才做得到。
不过好在他的袖中藏着虫后，在虫后的帮助下，这些玄微子会在一定限度上听从命令，不至于需要王玄微亲自控制每一只。
严格来说，那只藏在他袖子里的虫后，才是他真正的本命物，而漫天飞舞的小小玄微子，都不过是本命物的衍生罢了，但世人向来只看表面，很少有人能深入见到本相。
这是鬼谷派的秘法，他从未真正尝试过，不过眼下看着这面巨盾的威力，他知道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墨家骑兵眼见这样的景象，心中震撼可想而知，于是他们齐声欢呼起来，奋力催动战马，追逐着王玄微的身影，向着前方狂奔。
很快，墨家骑兵穿过了层层的箭雨，与唐国步兵正面相撞，而就在前一刻，他们头顶的那面巨盾更像是山洪一般向着四面爆发而去。
唐国步兵第一次见到这种虫子，但很快他们就见识到了玄微子的可怖之处——哪怕是他们手中的兵器、盾牌，这些虫子也照吃不误，就好像一群饥饿的人类在贪婪地嚼着一张张大饼。
整个唐国步军阵列陷入了混乱，因为恐惧而向后退却的士兵越来越多，不少人甚至眼见虫子附着在他们的兵器上就惊恐地扔下兵器，仓皇逃窜。
其实到这会儿，王玄微凭借虫后也已无法再控制它们，只能任由它们四散飞舞。
之所以它们会追着兵器和盾牌，纯粹只是因为玄微子的天性罢了，这些虫子似乎生来对任何大地上的食物都不感兴趣，从被发现的时候，它们就一直以地下的矿石为食。
而刚刚孵化出来的玄微子正是最饥饿的时候，吃起东西自然不会跟谁客气。
三千墨家骑兵势如破竹，一路向前，竟无人可挡。
“三卫、四卫去支援！”李昧死死地盯着那支墨家骑兵，他同样也是这一幕的见证者，好一会儿脸上的震惊之色都无法褪去。
“来不及……来不及……”眼见墨家骑兵一路势如破竹，他终于明白了一些事情，“王玄微带着人在城外行动，不单单是为了拖垮我们的骑兵，更是为了让我军向前推进的同时出现空隙？”
只是他想清楚这一点的时候，一切已无力回天。
十万唐军虽众，毕竟兵力分散在城外各处，想要继续围住锦州不难，可这支飞驰的骑军，恐怕是真的拦不下来了。
“要冲过去了！”秦轲望着前方那一马平川，心里激动不已，仿佛一条搁浅了许久的鱼，终于等到了涨潮的时刻，心里畅快得很。
唐国骑兵这会儿损失惨重，他们事先也没有准备三马换乘，王玄微的大批玄微子依然个个“悍勇无比”地冲击着他们的阵形。
然而这时，秦轲突然见到王玄微策马靠近了，他的一张脸严肃且深沉，他道：“就是现在，你领着他们先走……”

第四百五十三章 王对王
秦轲微微一怔，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带着他们先走？那你要去哪儿？”
王玄微没有回答，只是紧闭着嘴唇，望着前方。
一匹黑色战马正奔驰而来，它的个头远比普通战马高大健壮，甚至连秦轲见过的北蛮战马都要稍逊一筹，仔细观察之下，还能发现它马鼻里喷涌出的气流犹如一支支利箭般。
吐气如箭？
这种只有在修行者身上可以看见的景象，却在一头黑马上看见，这让秦轲忍不住有些心惊。
更重要的是，那位骑乘在马上的男人同样高大威猛，一对飞扬的眉宇和豪放的络腮胡，配上一双炯炯有神的明眸，能令见者心头一颤。
这是个百无禁忌的人。
秦轲突然这么想着。
而这个人，正遥遥与王玄微相望，四目相接之中仿佛迸溅出夺目的血色光芒。
“项楚……”王玄微低声喃喃。
随后他猛然一夹马腹，反倒迎了上去，眉头微微一皱，原本在四处肆虐的玄微子一时凝聚，开始在空中组成一只一丈高的巨鹰，振翅浮空！
项楚坐在马上，手中战剑出鞘，爽朗一笑：“来得好！”
他催动战马，毫无畏惧地向着那头巨鹰冲去，瞬息间，他的气血已然贯通全身，手中战剑隔空挥出。
“怎么……”秦轲瞳孔微缩，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形，明明项楚距离那头“巨鹰”还有数十步的距离，然而当他挥出这一剑的时候，巨鹰却是猛然一震，从它的背上崩裂开一道口子，无数的玄微子嗡声大作，纷纷从半空直坠而下。
“这是……风？”秦轲终于意识到，项楚并不是随便挥出这一剑，而是在他挥出这一剑的同时，剑上附带的力量，竟然卷起了一道凌冽的风，跨越数十步的距离直接劈到了玄微子的身上！
秦轲嘴角抽搐，知道以自己现今的实力，即便用上巽风之术只怕也做不到，而项楚仅仅靠着气血修为就做到了，而且做得如此轻描淡写……
这是真正的强者，如高长恭那样。
这类人的存在，已经是活着的神话了。
只是王玄微并不意外，在他看来，项楚这样的人如果轻易遭到压制，才是奇事。
这些迅速孵化的玄微子，虽看似强大，但终究欠些火候。
“你带人去往大明山，我……随后赶到。”王玄微已经奔出一段距离，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啊？喂……等等。”秦轲四下看看，难以置信地追了上去，问道：“你确定要让我带着他们？”
“你是公输家的人，他们会听你的。”王玄微沉静道：“走！快走！还是说……你打算留在这里，死在项楚的剑下？”
“啊？哦。”秦轲一个激灵，甚至不用思考就做出了选择，虽然带着这三千骑兵离开让他觉得困难，但总比毫无反抗之力、不明不白地死在项楚手里更好。
他可不指望在这种危机状况下，王玄微会好心地腾出手来照拂于他。
而这时候，项楚已经带着狂傲的神色单枪匹马冲入了骑兵阵形之中。
两名墨家骑兵眼见一人这样疯狂冲来，下意识纵马向前，握着刀劈了过去。
项楚却没有一点打算躲避的意思，继续向前冲着，随后，远远地秦轲听到了两声炸裂的声响，那两名骑兵竟在一瞬间骨骼尽碎，从马背上坠落，一下子淹没在滚滚的烟尘之中。
与此同时，项楚的长剑递到了王玄微的面前。
没有多说一句话，两人刀剑相接，一招一式皆有裂天劈地的气势。
玄微子滚滚如云团，将两人包裹其内，仿佛一只密不透风的金属圆球。
“走！走！我们走！”秦轲大声喊着，奋力地拉扯着马缰，三千骑兵如滚滚的洪流从圆球两侧穿过，向着远方奔袭而去。
如果可以，秦轲真的很想留下来看看王玄微和项楚的惊天一战。
只是，他尚且记得此刻身后还有不断追逐上来的唐军，那些唐军的眼中闪着凶光，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
等到众人一口气跑出十几里之后，战马们终于有些承受不住高声嘶鸣起来，他在马背上稳住身形，猛地抬手大喝道：“候！”
“换马！”秦轲皱了皱眉。
三千墨家骑兵真的冲出了重围，却也为此折损了不少，大约有近五百人永远地留在了那纷乱的战场里，而剩下的不足三千人里，也有六百多人负伤，仅凭着胸中一股豪气，他依然咬牙硬撑着，生怕影响到自己周遭的袍泽兄弟。
不少人知道王玄微没有跟过来，脸上愁云惨淡，眼里黯淡无光，仿佛失去了最大的主心骨。
“我们先走！”秦轲感觉自己用了毕生最大的嗓门，道：“上将军一定会跟上来的！仅凭项楚根本留不住他！”
在场的许多墨家骑兵都认识秦轲，当然，他们认识的，仅限于“公输家姑爷”这一称号的秦轲，而不是来自稻香村的穷小子，或是来自荆吴的秦小兄弟，如果他们知道秦轲身后的背景实则是荆吴的诸葛宛陵，后果大概不会有多么乐观。
可是此时，他们听见秦轲这一番话语，却是人人精神一震。
原本还有些担忧的人纷纷道：“没错！上将军怎么可能怕了项楚？项楚不过是个武夫，咱们上将军可是一招便能横扫千军的！”
“是呀，上将军当年领着千军万马纵横沙场的时候，项楚还只是唐军之中一名小小的校尉……”
其实这些信任显得十分没有道理，可这就是他们心目中的王玄微，在他们看来，王玄微不可能败于项楚，刚才那般紧张激烈的局势，他都能带着他们突破重围，难道还会怕一个项楚不成？
秦轲点了点头，总算放下心来，然而当他回望来时的路途，神情不免又染上几分愁苦。
其实他也无从判断到底王玄微能不能打得过项楚，以他的眼界，又怎么摸得清这两人的实力？苍鹰在天上高飞，他一只井底的癞蛤蟆有资格评价么？
阿布控着马来到秦轲的身边，嘴角带笑低声道：“你刚刚那一嗓子，吼得倒挺像个将军。”
秦轲看了他一眼，无奈道：“你确定不是在说笑？我不过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安慰安慰他们罢了，而且他们愿意信我，是因为我的背后有公输家，有胤雪这个家主，才不是因为我这个人呢……”
“至少这种信任现在有效不是吗？”阿布也随着他的目光回头望了一眼，虽已看不见唐军追来，但他回想起离开战场时见到的最后一幕，还是有些心神恍惚。
王玄微掌控的那团“黑云”像一团无法阻挡的飓风般，一路护送着他们，沿途有唐军骑兵士卒想要上前阻拦，顷刻间就会那团黑云吸纳进去，再无声息。
而项楚的身影，似乎也淹没在一团又一团的黑云之中，难以找寻。
他死了么？阿布低下头想了想。
应该没死，否则王玄微早该收起玄微子，跟上来了。
“这两人……真是可怕啊。”阿布感慨道。
秦轲点了点头，同样心有余悸：“确实厉害，不知道……高长恭能不能打得过他。”
“当然能。”提到这个，阿布立刻用十分严肃的神情地看着他，“长恭大哥当然能打赢，就算项楚和王将军一齐上，也不会是他的对手，那天在叶王陵墓你也看见了，如果不是为了配合先生，王将军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压制住他？”
“也是。”秦轲点了点头，高长恭其人虽大部分时候吊儿郎当，甚至显得比较可恶，不过论实力，秦轲还是不得不叹服一声。上古神龙的爪子都能被他一枪贯穿，刺得鲜血淋漓，这天下间又有几人能与他正面对决而不败？
“或许……太史局的那个老头子能和他过上几招……”秦轲还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个老头子”已经泯灭于尘埃，想了想，又自言自语道：“还有那个，把高长恭打得在轮椅上坐了一个冬天的……又是谁来着？”
等到众人换了马，秦轲再度领着他们前行，十分巧合是，他们行军路上还撞见了一支唐军的斥候。
一开始，唐军发现前方烟尘滚滚，还以为是自家的骑兵队伍，结果靠近之后他们才想调头逃跑已经迟了。
而满心愤懑的墨家骑兵哪里能放过他们？秦轲甚至还没下令，队伍左翼的骑兵们已经挥举着刀剑，嗷嗷叫着冲了上去，将这支斥候杀了个干干净净，领头的唐军还被斩下了头颅，身首分离地被吊在了一棵歪脖子树上。
由血中生出来的怨恨，最终还以鲜血。
秦轲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下领着的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他的面色微微发白，却也不能出声指责什么，毕竟唐国和墨家交战多年，彼此都有血海深仇，他们的残暴似乎也无可厚非。
只是秦轲并不喜欢单纯的杀戮，从来都不喜欢，他一直觉得自己对待杀戮一事，有着一种病态的克制，但他愣愣地望着自己的双手，扫视衣襟和剑身上沾满的血红……他知道自己早已不再干净、不再纯洁了。
他微微闭上双眼，任由迎面的风吹过他的脸庞，他心里装满的，依然是稻香村那依山而垦的田亩，时值秋日，那些田亩会变成金黄色，麦穗翻滚着在风中舞动，走进村子里，孩子和大人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黄昏时，各家的烟囱里都会升起袅袅的炊烟……
其实百姓要的很简单，无非是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围坐于一处，而桌上的竹篮里静静躺着几个白面馍，碗里有粥，逢年过节，还能吃上二两肉，喝上几杯小酒……
如果不打仗，或许一切都会美好得多，或许那场灾荒降临的时候，官府不必守着军粮的大仓不肯赈灾，他的爹娘不会饿死，他的妹妹也不会……
无声中，他低下头，自嘲道：“矫情什么呢。你自己手上沾着的血可一点都不少呢……”
随之他心中又一个声音响起，呐喊着：“我那是逼不得已，我不想杀他们的，若不是旁人惹我，我怎会要杀他们！”
两个声音在脑袋里不断争吵，震得秦轲两侧的太阳穴都有些胀痛，这时他的战马突然一声高亢的嘶鸣，他这才发现自己正用力地扯着战马的马鬃，因为没有控制力量，竟硬生生地从马脖子上扯下了几撮马鬃。
“阿轲，想什么呢？”阿布看出秦轲脸色变化，关切地问道。
秦轲有些歉意地抚摸了两下战马的脖子，勉强地笑了笑，顿了顿，他左顾右盼着道：“那个……王玄微要我们去大明山，可这大明山……到底在哪里啊？”

第四百五十四章 小个子
阿布苦笑着道：“你一个墨家人都不知道路，我又能有多熟？倒是可以问问军中的人，谁知道的话可以让他们帮忙指指路。另外，这一路上我们也得小心避开一些零散的唐军。”
他抬眼望向那些惨死的唐军斥候，几名墨家骑兵正在他们的尸体上摸索着，很快找到了一份地图，一名身材高大的憨厚汉子看了半天，还是一路将它捧到了秦轲的面前。
大汉斟酌着开口喊了一声：“将军，请，请过目。”
秦轲先是一怔，随后摇摇头：“我不是将军。”
大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秦轲那张显得过分年轻的脸，一时哑然，他只知道秦轲是公输家主的夫君，可应该怎么称呼，他心里也没底，只能捡着怎么合适怎么来。
叫姑爷？那是公输家的人才能有的“爱称”，其他人……只怕没这份资格。
叫公子？这……这大概有些不敬，就算秦轲年纪确实小，可是以他现有的实力，加上王玄微临危之时对他的那份托付和信任……
高大的骑兵汉子左右为难，挠挠头笑道：“现在不是，将来肯定是，早些叫一声也不打紧。”
秦轲撇撇嘴，道：“你怎么知道我将来能做将军，你会算命？”
骑兵汉子摆着手道：“我哪里会算命，我就是这么觉得，上将军那么器重你，必定是看中了你的才华……嗯……就好像老人们说的，是真龙总要飞天的，而我们这些小虾米，自然只能一辈子缩在浅水里……我也没念过几年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将军也别见笑。”
是潜龙腾渊吧？说书先生惯用的玄乎说法。
阿布和秦轲相视一笑，秦轲倒也懒得辩驳了，他清楚自己连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会去做墨家的将军，不过眼下他还是要扮演好这个角色，伸手接过了那份地图。
“这地图……好像残缺不全。”秦轲原本还有几分期待，可看了一会却发现这份地图并不怎么完整，顿时失望起来。
阿布叹了一声，道：“也正常，要画一份地图非一日之功，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人力，对山川、河流、道路的测量，十年八年都未必能成……有这样一份地图，已经是这些斥候的心血了。”
“看来只能找人带路了。”秦轲突然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骑兵汉子，问道：“那个，你知不知道大明山怎么走？”
骑兵汉子笑得十分诚恳，语气十分真挚：“不知道。”
秦轲捂着头，道：“好了好了，你的表情可以不用这么感人肺腑……”
“不过我知道行州的路，我有个远房叔叔住在那里，小时候我随着爹娘去过几次。大明山……似乎就在行州附近。”
秦轲眼前一亮，道：“那不结了，我们往行州方向去，肯定能到大明山，而且王玄微……呃，上将军他本就是打算驰援行州的……”
“这样吧，一会儿你带路。”秦轲笑着道：“出发！”
然而此时，后排的骑兵队列里却发出一阵骚动，秦轲皱着眉转头，看向那正在嚷嚷的几人，道：“怎么了？”
“将军！快来看看这小子……”
骑兵阵列中，一名身形显得极其矮小的士兵低头瑟缩着，宽大的头盔和甲胄于他而言很不合身，简直好像将一套盔甲安在了一只猴子身上。
而那名咋咋呼呼的墨家骑兵绕着矮小士兵走了一圈，远远地朝秦轲继续喊道：“将军！这小子不像咱们的人，咱们可是精挑细选出来跟着上将军的，又从哪儿会冒出来这么瘦的小家伙？”
“对对，会不会是个奸细？”又一名骑兵凑上来，眼中满是质疑。
“奸细？”秦轲眼神微微变换，与阿布并肩走了过去。
周围的人纷纷恭敬地向两侧让开，只是还没等秦轲走到那小个子的面前，却听那小个子尖声说道：“嘿，你们这又是什么道理？瘦一点就是奸细了？那锦州城里岂不遍地都是奸细？”
声音十分清脆悦耳，带着一点轻柔。秦轲听着这个声音，面色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那小个子身旁，刚巧小个子也微微抬起了头，尽管没有展现全部的面容，可那双大大的、明亮的眼睛已经向秦轲言明了一切。
“咳，那个，没事，这人……我认识的，她不是奸细。”秦轲扶了扶额头，眼神略有些躲闪。
“将军……”最先喊起来的骑兵还想再说，秦轲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眼神将他的话给逼了回去，随后他从一旁牵过一匹战马，挥了挥手示意让那小个子上马坐好，再一边牵着马远远走开，阿布跟在他身后，也是紧皱眉头。
众人这时心中免不了打起了小鼓，又见到秦轲的肩膀似乎有些耷拉，一副很是丧气的样子，更觉不可思议。
这小个子到底什么来头？竟受得起秦将军亲自牵马？
难不成……这是公输家的哪位重要人物？
不过这个问题，秦轲当然不会作答，他现在可是心乱如麻，甚至呼吸困难，几乎快要背过气去了。
“你怎么跟来了？”秦轲尽量控制着自己的音量，语气却掩饰不住有几分不悦。
坐在马背上的“瘦猴”轻轻地笑了一声，俯下身子在秦轲耳畔道：“我不想一个人呆在锦州。”
“你怎么是一个人！不是还有老高在吗？公输家那么大，无聊了你还可以去找胤雪说说话，城里的大小店铺也都还有开着的……”
“哪还有什么店铺，戏园子也早就停啦，唐军围城，城里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情唱戏。”小个子嘟了嘟嘴，又道：“至于公输胤雪……我和她又没什么交情，能说什么话？”
“你们都是女孩子，难道不是很容易能聊到一块儿去吗？”秦轲一手握着菩萨剑，用剑柄敲了敲脑袋，他想到了之前在荆吴，第一回带姐姐宁馨去张芙的住处时，两人便很快成了朋友，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两个姑娘家之间会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你这个傻子……”马背上的人狠狠瞪了一眼秦轲的后脑勺，恨不得用眼神在那上面开上几个大洞才解气。
阿布跟着一起走到了一处人少的地方，急急忙忙地问道：“蔡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想问呢。”秦轲不满地抱起了双臂，看着那扮成士兵的蔡琰，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情绪，有些严厉地低吼道：“你到底是疯了还是傻了？战场这么危险的地方，一路上刀光剑影，又是箭又是枪的，你怎么就敢偷偷藏进来？你要是出了事，可……可怎么办？”
秦轲几乎不敢想象战场之上的蔡琰究竟是如何自保的，他的情绪极其复杂，有不安，有气恼，有心疼，还有令他浑身冷战不断的后怕……
“我留在锦州也不见得能安然无虞啊，万一唐军来硬的非要攻城，强行破了锦州，你觉得凭老高一个人能护得了我？”蔡琰耸了耸肩，“何况我又不是对战事一窍不通，我爹爹以前还是唐国大将军的时候，我跟着两个哥哥也没少往军营里跑……”
“你爹是你爹，你哥哥是你哥哥，他们都有修为傍身，你呢？”秦轲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她是不是天生大胆，这一路血火缠身居然都没有吓住她，换成是别的姑娘，怕不是出了城就得哭爹喊娘，鼻涕眼泪糊一脸不敢动了吧？
不过到底蔡琰算是将门虎女，他只能轻轻叹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是真的受了伤什么的，我怎么跟你爹爹交代？”
“欸？所以，你到底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担心你自己？你怕被我爹爹打，是不是？”蔡琰眨了眨眼。
“哎哟，姑奶奶你又来了，我这不是……都担心嘛！”秦轲攥紧了剑柄，斜眼看到身旁一棵小树，刹那锋芒出鞘跟着一记劈斩。
树干应声断成两截，树叶颤抖着落了一地。
“冷静……”阿布傻傻地站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蹦出两个字。

第四百五十五章 交心
不过虽然这两人像是在吵架，可生气的始终只有秦轲，蔡琰倒是显得悠哉悠哉，甚至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秦轲终于脸上绷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的……要是真出了事情，我可管不了你。”
是管不了，并不是不想管。
蔡琰眨着眼偷笑道：“放心啦，我有很小心的，我身上还穿着金丝软甲，是老高从公输家库房里找到的，我还亲自试了，五十步内，铁箭都射不进去，要不要……我脱下来给你看看？”
“别闹了。”秦轲莫名红了脸，“脱下来什么的，不成体统，你还是继续穿着吧，好歹我能放心些。”
他看着蔡琰那沾了些锅灰的脸颊，又有些心疼，从自己的牛皮盔甲里掏出了巾帕：“把脸擦擦吧，看你弄得，跟花脸猫似得。”
蔡琰摇摇头：“还是先不擦了，这我好不容易抹上去的，这样才一直没被人认出来。”
秦轲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又把巾帕收了回去。
既然出来了，也不可能有办法把这位任意妄为的大小姐再送回去，何况她说得也没错，锦州如今也是个是非之地，若是唐军发起疯来不计损耗，继续攻城，锦州沦陷也是迟早的事，她没有修为，或许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反倒更容易护她周全。
阿布凑近了一些，轻声道：“我们得赶路了，虽然跑出了这十几里，可难保后面不会有追兵，唐国骑兵折损不少，可重振旗鼓依然能凑出来上万骑兵，而我们如今可不在锦州城下，也没了连弩车保护，正面对上唐军，我们根本打不过。”
秦轲点了点头，松开牵着战马的缰绳，郑重对马背上的蔡琰道：“现在开始，你得跟紧我，别乱跑。”
蔡琰难得甜甜一笑，语气也满是温顺，道：“知道知道，我会听你话。”
秦轲瞪了她一眼，无奈地摇摇头，对于她的这种裹着糖衣的保证，他实在没法完全相信，原本出城之前，他心里还嘀咕，城中平民百姓都有出来送出征大军，可蔡琰怎么都没来送自己一程……原来是她早已悄悄溜进了出征的队伍中，给了自己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不对，是惊吓。
秦轲翻身上马，驱马走近了之前那个骑兵大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将军，我叫阿锅。”
“阿……阿锅？”秦轲忍不住笑了一声，“原来我村里也有个人名字和你差不多，小时候我们叫他小锅，后来大了叫大锅，不过如今他给县老爷当了差役，县老爷赏识他，还给他起了个大名……”
阿锅挠了挠头，憨笑道：“我可没那福气，爹娘一辈子没读过书，连自己的姓氏都写不好……不过我觉得没啥，阿锅挺好的，听着名字就觉得不会挨饿，嘿嘿嘿。”
“还真是……不挨饿，真好。”秦轲的表情有些苦涩，抬眼问道：“那你爹娘呢？”
阿锅眼神一黯：“唐军打过来的时候，他们舍不下家里那些粮食……后来老舅带着我跑出来了，他们落在了后面，大概……都死了吧。”
秦轲怅然地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但这时，他身旁的蔡琰却突然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道：“对不起。”
高大的墨家汉子呆呆地望着蔡琰，尽管马背上的小个子刻意压低了声音，可他依然听出了清脆的女声，只是看起来她和秦轲像是十分熟络的样子，他自然也不会多嘴多问。
让他感觉疑惑的反而是蔡琰莫名的一句道歉，这又是什么缘由？
不过墨家汉子向来大大咧咧，不会弯弯绕绕地过分深思，所以阿锅回了一礼，咧嘴笑道：“没啥，都过去了，我爹娘在天上看着我咧，我今天杀了三个唐国人，早把他们的那份仇给报了。”
路上的时候，秦轲望着前方带路的阿锅，又把目光转到蔡琰的身上，他当然知道蔡琰说的那个对不起是因为什么。
她是个唐国人。
而她的父亲蔡邕，曾经也带过兵，他攻打墨家的次数一点也不比项楚少，或许他不像项楚那般残暴，可乱军之中，死伤几个、几十个，甚至成百上千的墨家百姓也是常事。
当然，墨家为了所谓“匡扶天下”的理想攻打唐国的时候，手上也同样沾满了唐国百姓的血，一来一往之中，孰对孰错，孰黑孰白，恐怕论理三天三夜都辩不清楚了。
或许这个天下，其实是一座战场？
秦轲脑海中想起当初师父给自己讲过的那些故事，似乎从几千年前到几百年前，这天下列国的征战就一直没有停止过。
当一个王朝兴起不过百余年，就会因为种种原因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接踵而至的，又是持续数百年的乱世。
就好像一张饭桌，不断有人上桌吃饭，又不断有人被后来者踹下了椅子，变化的是坐在桌前的面孔，不变的却是他们贪婪的吃相，在这些人眼中，这天下好像一桌吃不尽品不完的宴席，哪怕他们明知自己再也吃不下了，可依然忍不住继续要往嘴里塞东西，直到撑死……
秦轲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眼前是浮现出了那桌饕餮盛宴，而那些美味佳肴的背后，烹煮的却是百姓们的血肉肝胆。
“不是你的错。”秦轲轻声道，“你也决定不了这些。”
蔡琰侧头看他，大大的眼睛里闪着温润的光，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你觉得我在难过？”
秦轲看着她的笑容，皱眉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蔡琰放大笑容：“我道歉是因为我虽身在墨家，如今穿着墨家骑兵的盔甲，可我不会提刀上阵，更不会帮他们杀人。你要问我是不是对墨家人心中有愧，我却只想说……没有。”
蔡琰望向前方：“当然，我会同情他们，因为他们确实值得同情。但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正如你所说，我决定不了这些。何况墨家大举攻打唐国的时候，唐国百姓并没有多么幸运，我那时进宫见国主，也听过前线传回的战报，数十万亩田地被付之一炬，数万百姓流离失所……你信不信，如果阿锅能一直活下去，有一天他一定也会对唐国的百姓挥出屠刀。”
秦轲哑然。
蔡琰的眼睛很黑，很亮，纯粹得就像是黑色的宝石，而她的笑容也干净得好像孩子一般，让人打心底里生不出任何异想。
但秦轲这一次却从这双像孩子一般纯粹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些原本没有察觉的东西。
这世上，有的人过得明白，有的人过得糊涂，有的人揣着糊涂装明白，有的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蔡琰应该就是那种心中明白，却不表现出来的人。虽说有的时候她很孩子气，连孩子的糖葫芦她也要认真地去抢，但在一些大是大非面前，她远比自己睿智和洒脱。
她并不悲伤，也不纠结，因为她知道，她不必如此，也懒得如此。
秦轲低下头去，反倒是觉得自己有些惭愧了：“或许吧。但我希望……我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我的剑绝不会……”
话没说完，他却感觉腹部一阵疼痛，几乎疼得一口气背过去。
蔡琰用手中没有出鞘的刀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肋骨，脸上却是若无其事的表情：“看看你那表情，你又在胡思乱想了是不是？真是，你又不是老高那种聪明人，干嘛非要上赶着在脑袋里装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再这么纠结下去，当心未老先衰，还是说，你是想要去做苦行僧普度众生？”
她看了一眼秦轲手中剑鞘上刻着的梵文，轻声念了出来：“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第四百五十六章 行路
看到秦轲的双眼又开始失焦，随时将要陷入呆滞的状态，蔡琰忙挥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笑道：“可你既做不了眦目凶狠的罗汉，也不是那慈眉善目的菩萨，你只是个普通人……小时候，我娘跟我说过，一个人生下来好比一只装水的杯子，茶壶再怎么往里倾倒，里面的水也不可能漫过茶杯。或许有些人的茶杯大一些，有些人的小一些，但终究还会有个极限。如果你非要将自己想成一只装不满的茶杯，希望倒进去的茶水永远凝滞不要流走，患得患失……那你一定连本该有的那一杯水都留不住。”
蔡琰灰黑的脸颊上泛起一团娇艳的红晕，她盈盈地望着秦轲，道：“想想我们一起吃糖葫芦、放风筝的时候，战争……总会过去，到时候我们还是能一起听戏、登高，能睡到日上三竿，多好？”
秦轲看着蔡琰，怔了许久，终于有些释怀，也跟着笑了起来：“是是。论洒脱，论智慧，我该向你学习才对。”
“那你还不尊称我一声先生？快，恭敬点，谄媚点，模仿一下公输家那些狗腿子，奉承奉承我。”蔡琰挺直了腰板，裹在宽大牛皮甲胄下的她看起来很是滑稽，不过她一点也不在乎，甚至抛了个媚眼过来。
“我可从没见过这么丑的先生。”秦轲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比划着道：“你还是先把脸上的锅灰擦干净再说吧。”
墨家骑兵三马换乘，一日之内行了近八十里，这还是因为怕暴露行踪一直都走的林间小路，如果他们能在大道上纵马奔驰，应该能比预想之中更快一些。
不过这样的速度，唐军显然是追不上了，除非他们不顾一切，强行分出战马换乘追击，但以阿布和蔡琰的猜想，唐军在之前那场颓势之下断然不会制定如此策略。
这毕竟还是墨家境内，项楚麾下的骑兵也不到两万，强行分出战马，只会继续缩减骑兵的数量，先不说如果墨家调头来个回马枪，疲倦的他们能不能抵挡，光说补给，就是个大问题。
秦轲可以去沿途的郡县做补给，可唐军……谁又会把粮食白白送给他们？
夜晚，秦轲安排众人在一处山脚下扎营。在马背上跑了一天，不少人都疲惫不堪，伤员们也有些支撑不住了。
或许王玄微在的话，会为了尽快到达行州而要求连夜奔袭，可秦轲不是那样冷酷的统帅，无法坐视那些伤员最后累死病死在路上。
只不过，为了急行军，骑兵队伍里所带的辎重并不多，用于包扎的布条和刀伤药也十分稀缺，一些轻伤的军士得不到救治，只能用小溪的水混了盐将就着洗洗伤口。
不过秦轲在群山之中的稻香村生活了那么多年，又为了给师父采药，读过许多有关草药的医书，自然对山上的草药了解颇多，随后他又从军中挑出几位懂得采药的帮手，一路在山上找到不少能用于止血化淤的草药。
蔡琰应该算是对这件事情最积极的人之一，当然她更多是觉得这件事情有趣，一路上蹦蹦跳跳，见了野兔子就去追上一圈，可在秦轲眼里，她反倒是最欢脱的那只野兔子。
秦轲也是无奈，也没得什么可说的，何况蔡琰也确实是个好帮手。
这个柱国家的千金大小姐，虽然并没有亲自上山采过药材，但胜在天资聪慧，一学就会，加上她在家无聊时候看过的医书，到了后面她还帮着许多人辨别药材，像模像样的。
“呐，看见没有，这就是黄荆，一片叶子开五叉，就像是人的手掌一样，边缘呢，还有些锯齿，清热解毒是不错的。”
蔡琰说完，她身旁围拢过来的几人纷纷恍然，“这草我老家漫山遍野都是，居然还能入药？这下可好了，弟兄们敷上止血的草药，再喝一碗这黄荆水美美地睡上一觉，明天就又能壮得跟头牛似的了。”
蔡琰笑眯眯地道：“嗯嗯，那……还有谁要问问题？”
“我我我！蔡姑娘，你看看这是不是将军说的‘三七’？”
蔡琰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不过转而笑了，道：“三七是三七啦，不过你这是叶子，三七有用的是根，你得把它的根挖出来才行。”
“唔……原来如此。”
众人一开始知道她是个姑娘家的时候也有些吃惊，不过慢慢地，大家都挺喜欢这个整天笑眯眯，眼神清澈的美丽姑娘，有几个年纪和秦轲相仿的年轻军士看到了蔡琰洗干净的脸颊之后，更是与她一对眼就憋红了脖子。
不过很快他们都能看出秦轲和蔡琰的亲密，所以也没人敢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只不过他们心里依然存着疑虑：秦轲明明是公输家那位尊贵家主的夫君，怎么这会儿又跟另外一个姑娘参杂不清了？
还是说……这是公输胤雪默许的随军丫鬟？
这大概是唯一可以用来解释的理由，虽然听起来荒谬得很。
夜里的时候，营帐虽然已经支了起来，但也因为这一次是急行军，没有带太多辎重，所以有很多人没有帐篷睡。
他们在地上用茅草和兽皮垫上一层，做成简易的床铺，彼此紧靠着睡觉。
而秦轲作为“将军”，自然是有资格进帐篷里睡觉的，虽说他看着那些睡在野外的士卒们心中有些不忍，可他的帐篷其实也只是急行军用的小帐篷，就算让给他们，也装不下多少人，所以他倒不必做那一套“爱兵如子，与兵卒同吃同睡”的样子。
不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给蔡琰准备一只帐篷，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有把蔡琰当成一个独立的人看待，而是将她认作秦轲的“女眷”，与秦轲同睡一个帐篷自然无可厚非。
“我……去找他们再要一顶帐篷……不然我去和阿布挤一挤也行。”秦轲站在蔡琰身后，踟蹰着开口道。
“算啦。”蔡琰神情平淡，伸手在篝火上缓缓地烤着，温暖的火焰让她的手心手背都暖和了起来，“你和阿布能挤得下一个帐篷？我猜你最后肯定还是睡在外面将就着……其实你不用多想，你难道忘了当初我们离开定安的时候，在板车上，你、老高、阿布，我们四个人呢，不也常常挤在一块儿。”
蔡琰已经脱下甲胄，露出里面素净的衣裙，月光下能清晰地看到她衣裙里闪着异彩的金丝内甲，她伸了个懒腰：“一起睡吧。”
秦轲发了一会儿愣，终于点了点头，到底现今不比往常，这军中可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蔡琰还是留在他身边最为妥当。
天知道那些成日里在军中操练的汉子们都是怎样的野兽心思，白天的时候看到蔡琰的背影都一个个目光发直，脸红脖子粗的……这样的夜里，他更不敢放任蔡琰离开自己的视线。
“咳，那我先进去了。”秦轲说着钻进了帐篷，兽皮垫子下方铺了一层茅草，很软，四面支起的毡布阻挡了夜里的凉风，帐中竟生出一股奇妙的暖意。
以他现在的修为，确实不大畏惧寒冷，可不知怎么身在这样温暖的帐篷里他反而有些瑟瑟发抖，背后的汗毛一阵一阵地竖立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畏惧什么。
片刻不到，蔡琰钻了进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蔡琰的神情十分坦然，而当她躺下来的时候，轻得仿佛一片羽毛，两个人距离很近，尽管闭上眼睛，却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黑暗中，秦轲突然听见蔡琰说道：“你和公输胤雪睡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么？”
秦轲一个激灵，顿时觉得如芒在背，支支吾吾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蔡琰道：“你抱过她吗？”

第四百五十七章 取舍
“没，没有……当然没有。”秦轲感觉后脖子一阵凉，整个脊背都跟着佝偻了一下，喉咙里好像塞了块甜腻的桂花糕，说道：“其实我和她也没睡多久，后来我都是睡的地上……”
“唉，真薄情。”蔡琰闭着眼睛，嘴角似乎淡淡地勾起了两下，语气却很是平稳地评价道：“好歹人家和你拜了天地，你也不多关爱关爱人家。”
“呃……”秦轲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关爱？”
“那我怎么知道！”蔡琰突然轻哼了一声，“跟她拜了天地的人又不是我！”
秦轲一窒，皱起了眉，他实在没法猜透蔡琰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甚至自从与蔡琰相识以来，他一次也没猜透过她，她就像一只藏在暗处的猫，天气好的时候会踱步出来，一脸酣然地享受日光，可有时又会眼神轻蔑，或是显露出刁蛮……她的表情变化之快、之多仿佛戏台上轮番上阵的脸谱，令人眼花缭乱。
黑暗里，秦轲沉默了许久，最后才低声道：“等这次回去，我会从她的楼里搬出来的。”
只是他突然想到有天清晨醒来，却发现公输胤雪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睡在床上，而是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里，如一只乖巧的小兽般蜷缩着，面容恬静。
他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觉得这事儿还是不提比较好。
蔡琰没有回应，渐渐地，他能感觉到蔡琰的呼吸变得匀称而绵长，帐篷里安静得好像雨后的湖面，微风吹过也只能泛起一点点淡淡的涟漪。
秦轲轻叹了一声，也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凌晨的时候，秦轲突然被阿布摇醒，帐篷外的远方，天空泛着灰色的微光。
“阿轲。”阿布低声道：“出事了。”
秦轲一边揉着惺忪的双眼，听到这句话，却立即振奋了精神，问道：“怎么了？”
“斥候回来了。”阿布道：“他们说，就在前面三十里的地方，看见了一支唐国的队伍，人数大约两千人，步骑兼有，不出意料的话，一个时辰之内会经过我们这里。”
秦轲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蔡琰，拽着阿布出了帐篷，又问：“两千人？能不能避开？”
阿布摇摇头：“想避开就只能回头，若是遇上追兵再被两头包围，情况会更糟。”
“那怎么办？”秦轲心情沉重起来，“我们能打吗？”
“还不好说。”阿布抬起头，想了想，“这样吧，让军官们先聚集起来议一议，是打是和，我们暂不独断。虽然王将军不在，可他回来的时候，我们还是要跟他做交代的。正面交锋，我们人数不足三千，即使能胜，也怕是两败俱伤。”
秦轲点了点头：“那照你说的做吧，带兵谋策，你远比我擅长。”
阿布在太学堂日子更久，学到的都是正正经经的实用学问。诸葛宛陵不仅仅安排了他们学习有关各家治国的道理，更是开设了数术、农垦、兵法、天文等各大科目，如今身在战场，要是全凭他这样的门外汉独揽大权，百害而无一益。
墨家军制并非始终如一，而是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老军，仍然沿用墨家最早的军制，后来，王玄微又创立了新的军制，分别用于步军和骑兵。
锦州军在挑选出这三千人之后，自然是按照王玄微的新军制进行排布：五骑设一长，十骑设一吏，百骑设一率……
而将以上的军官，每人都统领着两百骑，一旦开战，这些人会像统帅的手指，由更高一级的“千人”所带领，席卷整座战场。
三千人的骑兵，将以上的军官本该有十八人，只是昨天一战，这十八人终究折损了几位，当下聚集到秦轲面前的，一共是十四人。
“将军。”两名千人级别最高，也站得最靠前，他们背朝着天光，一人恭敬地对秦轲拱手行礼道：“除了一名百将受伤太重不方便挪动之外，人都在这儿了。”
“好。”秦轲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阿布。
两人本就是要好的朋友，这一眼之中的意思，阿布已经十分明白，他上前踏出了一步，丝毫不露怯意地看着众人：“既然人已到齐，现在就商量一下，打，还是不打。”
派人去招他们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知道了那支离他们越来越近的唐军部队，所以当阿布话音落下，早有些按捺不住的众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其实这种事情，他们也不见得能有什么妙计上策，毕竟在场的人里，有不少入军之前不过是个务农的山民，唐军肆虐各处之后，许多人流离失所，才慢慢迁徙到锦州，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人，能有几个读过兵法？
所以真正能说上两句的，还是只有两名千长，王玄微之所以选了他们，也因为他们都是老卒，曾上过沙场，对于公输家乃至于整个墨家，更是忠心耿耿。
“将军，在我看来，这仗不能打。”那名个头高大的千长拱手道：“我军刚经历一场大战，受伤者不少，虽然说士气尚存，可唐军两千人齐齐整整，论战力，仍然强于我军……”
还没等他说完，身旁的另一名千长却不满意地嚷嚷起来：“老刘，你怎么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就是两千唐军？之前锦州城外多少人？十万唐军啊！我们这不是都冲出来了，还怕他两千唐军怎么着？”
身材高大的老刘眼神一动，嗤笑道：“你懂什么，十万唐军没拦住我们，那是因为有上将军。现如今上将军生死未卜，我们能上阵挥刀的也就两千出头，轻率出击之下有了折损，谁来负这个责任？”
“嘿？那就这样窝窝囊囊地缩进林子里？”想要出战的这名千长姓涂，名字叫作二狗，听着也是个山里人家出身的。
涂二狗道：“不打那就只能回头走，万一遇上追兵岂不是自投罗网？何况我们出来的时候本就没有带多少粮草，斥候探明了这两千唐军是押运粮草的队伍，如果能打掉他们，我们后边就不用担心吃饭的问题了呀。”
他转向秦轲，拱手道：“将军，我问过辎重官，我们的粮草只够五日之用，如果期间得不到补给……行军路上断粮是大忌，而我们军中有不少人本就奔着能吃顿饱饭才投了军，一旦断粮，万一兄弟们闹起事来后果不堪设想。想来这两千人也并非唐军主力，强攻之下说不定还会主动投降，将军！我们打吧！”
“不能打啊！还强攻？唐军入我墨家，粮草运送不易，这支队伍必定有重军护送，你就不怕碰上一块铁板？”
“那总好过饿死，有了粮食才有命，吃饱饭更重要！”
“我们骑兵接下来还得去支援行州，你有了粮草又能如何？带上粮草辎重，只会拖慢我们的行军速度，倒不如加快行军，沿途可从各郡县征粮……”
两人说着说着争吵起来，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后面一直插不上话的十几名将官纷纷上前来劝，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而秦轲却苦笑着和阿布相互对视，不知该说些什么，其实他们两人何尝不是左右为难？两名千长所说，都不无道理，打，胜负难料，即便赢了，也怕会有战损，他们的队伍看似浩浩荡荡，其实大多只是战马，而一人三骑，少了人在，剩下的三匹马就只是牲口。
可不打，前面只有这一条通路，后面追兵虽然未见，可唐军不可能不分派力量追击他们，只是时间的问题。
涂二狗说的粮草问题又确实存在，一时间，两人犹豫不决，难以取舍。
“你说打还是不打？”用兵一道，秦轲并无成算，更无信心担负这近三千人的生死，所以他希望这个时候阿布能给他一个更有把握的决断。
只是阿布愣了愣，并没有立即开口，他也是第一次上战场，或许在荆吴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参加过军演，并多次担任主帅，可军演毕竟是军演，去掉枪头的长木杆和那些没有箭头的箭矢落到人身上或许很疼，却终究不会致命。
而真正的战场上，每一步的决策，都可能伴随着鲜血与死亡，身为统帅，哪怕他做出的决定最终可以让局势走向胜利，这胜利背后的牺牲也会让他胆寒。
他低着头，手指在长戟的尖锐之处轻轻地抚了一把。
秦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担心，只要是你决定好的，我会照做。”
阿布咧嘴，笑容有些僵硬，心中几个念头飞快地转了转，才终于道：“在我看来，这一仗非打不可。”

第四百五十八章 打！野！（上）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却足以让在场的众人听见，两名千长本来吵得不可开交，此刻却一齐扭头，目光如炬地注视着他。
这些人当然能看出阿布与秦轲之间绝非主仆也绝非上下层级的关系，这个他们并不怎么熟悉的年轻人，昨日在战场上可谓是横扫无阻，一把长戟在他手中挥动犹如狂风游龙，不知有多少唐军被他一击毙命，坠马翻滚，所以他们心里多少对他怀有一份敬畏。
此时他一开口，众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竖起耳朵听着。
“或许我们这一仗会有损伤，可在我看来，胜的可能性更大。”阿布神情坚毅，“如果我们回头，一旦遭遇追兵，可能我们整支队伍都会葬送掉。”
老刘看着他，仍不太服气地说道：“你怎么这般肯定？或许项楚他们根本无暇顾及我们这一支，不到三千的骑军，还带着伤员，去哪儿都不成气候，想着身后有追兵这事儿，不过是我们自己在吓自己……再说，哪怕是真的撞见了追兵，我们一人三马，照样能跑掉。”
“一人三马，终究不是致命杀招。”阿布轻声道：“我们确实马多，但也一路奔波疲累，王将军之所以在城下做了那么一番动作，正是为了打散唐国骑军，让他们一时无法重振，无法抽身追击我们。可一时无法抽身，不代表一直无法抽身，以唐国征南军骑兵的战马脚力，不出一日，便能追上我们了。”
“长……那个哥……”他掩饰了一下，转而道：“我的老师说过，战场上的胜负，离不开一个‘赌’字。上了战场，人人都是赌徒，没人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的人可以凭借经验下注，有的人只能凭着直觉，但有一点我们现在就能确定，这一仗败了，我们也不会血本无归。可若绕路而行，或是回头，我们必定一无所有！”
老刘一时语塞，没有再出声反驳。而涂二狗则是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对着阿布道：“到底是将军的兄弟，一听就知道学过兵法，说话有鼻子有眼的。”
说着，他又用挑衅的目光瞟了老刘一眼：“听见没，老刘，学着点。”
“滚蛋！”老刘骂骂咧咧，扶着刀往自己的队伍走去，一边回头骂道：“别蹬鼻子上脸，小心我一脚给你踹沟里去。”
两人同为千长，都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所以这一来一往的争吵倒更像兄弟之间的寻常打闹，并不会真的伤了和气。
而涂二狗也确实没打算蹬鼻子上脸，赶忙继续问阿布道：“那吕公子……哦不，吕将军！你说说看这一仗我们该怎么打？是不是可以趁其不备，打他个措手不及？一支押运粮草的队伍能有多厉害，大多以步军为主，肯定不会是唐军主力。”
只是阿布却摇头苦笑起来：“涂将军，不是我妄自菲薄，我们这支骑军，恐怕也算不上墨家精锐，论实力，这支唐军再差也是征南军里调出来的，能负责押送粮草，不会是等闲的新兵弱旅，征南军原本就是唐国的家底，是征集训练出来以报当年荆吴青州鬼骑横扫唐国的仇，这次进了墨家，也是所向披靡……”
“呃……”涂二狗噎了一下，脑子里顿时清明了许多，或许是先前王玄微麾下一仗打得太过凌厉，太多热血，让他们这些人多多少少有些膨胀，几乎忘记了自己只是锦州城里临时拼凑出的一支队伍，他们比起当初王玄微手中的“黑骑”，可差得太远了。
老刘在那头听见了这边说话，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揶揄道：“哟，老涂，你这一下子就想和墨家黑骑军并肩而立了？我记得在锦州的时候，你不还一直抱怨说自己领的是一支杂牌军么？”
“闭嘴！”涂二狗额头青筋爆起，“就算是杂牌军，兄弟们也照样从十万大军里冲出来了，至于黑骑军……我迟早能进的！”
骑兵开拔的时候，秦轲再度回到自己的帐篷里，远方有一道红光从山峦后逐渐升腾而起，日出的朝霞映照下，林中鸟雀拍打翅膀划过天际，美轮美奂。
秦轲的眉头却紧皱着，声音有些焦虑。
“蔡琰……蔡琰？”秦轲探了探蔡琰的额头，惊道：“好烫……这是怎么回事？”
或许因为昨日经历战阵，到底受了些惊吓，又经过一日纵马驰骋，夜露寒凉，蔡琰这个从小擅长骑射的“女侠”体质一时也没能适应调整，竟发起热病来。
看着她迷迷糊糊的样子，秦轲只能把她抱了起来，喂给她一些清水，又从下属那里要来了酒囊，把烈酒倒出些许搓在掌心，从她的脖颈处自上而下，一直梳理到脊梁，帮助她的气血疏散。
蔡琰眯着眼睛，却是咕哝了一声：“你这么小的力气，怎么起得了作用？”
秦轲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低着头道：“我怕力气过头了你会疼。”
蔡琰少有地流露出无力感，索性伸手揽住了秦轲的肩膀，把头靠了上去，慵懒道：“我又不是那种坐在闺阁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贵千金……我头发里插着的牛角梳子，你拿下来，记得要顺着经络的走向……”
秦轲轻轻咳了一声，是，她的确不是娇贵千金，从唐国一路相伴，他就没见过这姑娘有一丝一毫的“娇贵”之处。
但他还是突然红了脸，拿下蔡琰头上的发梳，她的长发如锦缎般垂坠着，幽幽的木兰花香四散着涌入他的鼻中……
他另一只手使劲在自己头上锤了一下，方才冷静下来，手也跟着用力了一些，逐渐让手中的牛角梳也带上了滚烫的温度。
梳理气血完毕，他赶紧抓起了自己的斗篷，将微微发汗的蔡琰裹了起来，免得她再着凉。
“一会儿我带着你同乘。”秦轲低声道。
蔡琰点头，昏沉地睡着，此刻的她并不打算硬撑，也没必要去考虑避嫌什么的，倒不如好好睡上一觉，早些恢复，才能给秦轲减轻负担。
蔡琰整个身子都很轻，以秦轲现如今的气血修为，抱着她好像只是抱着一片羽翼。
阿布看到了也是关切地问了一声：“怎么了？”
“或许吓到了，还是累到了，有些发热。”秦轲握住马缰，看着身后的将士们都已经翻身上马，果断一挥手，下令立即拔营。
“那……严重么？”
“还好。我刚刚给她梳理过气血，出了一身汗，应该问题不大。一会儿再扎营的时候，给她熬些汤药就行……之前山中也找了不少祛风散热的草药。”秦轲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蔡琰，脸上依旧忧虑不减。
阿布道：“要不让谁先带着她，你这样不太方便吧？一会……免不了要打一场的。”
“到时再说吧，交给别人我……我不太放心。”秦轲的声音也轻得好像一片羽毛。
马蹄阵阵，两人向着前方一路奔行，身后则是战马如洪水滔滔，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如一幅万马奔腾图。
另一边。
板车的轱辘在并不平坦的道路上缓缓滚动，时不时因为地上的石子猛然一震，那些装满粮食的麻布袋子也随之一起一伏。
只是一身盔甲肃然的唐国将领看着这些粮草上下蹦跳，心中却满是厌烦。
“这锦州到底还多远撒？”唐国将领嘴里念念叨叨：“人家在阵前赚军功，我括倒好，光在这里运粮草，运粮草就运粮草，运到了还没得功劳，出了事情还得要拿人头谢罪，嘿哟……还得天天受那软蛋的气……”
说到这，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瞥了一眼不远的粮草督运，生怕被人家听到了他的这些抱怨。
但等他看清粮草督运的脸上的表情，他终于忍不住偷笑了两声。
那位粮草督运是个文官出身，虽然身上也套了盔甲，可仍撑不起他那羸弱的小身板，而当他时不时在马背上扭动身子，又不断地伸手去自己的腰间，腿侧，动作简直如一只大马猴般滑稽可笑。
文官自然不擅长骑马，这会儿更是有些坐不住了，似乎来了墨家一直没找到水源好好洗个澡，身上还生了虱子，抓抓挠挠地令他半边脸都抽搐不止。
只是，唐国向来讲究“以文治武”，大概是怕下面当兵的拥兵自重，所以一般都会在军中安插一些有实权的文官。
只是文官从来不得人心，当兵打仗的，刀头舔血，都是以力服人，要么武力超群，要么兵法卓绝，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打起来的时候还得专门找人护着他……
想到这，唐军将领又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我就说这些文官不中用，打仗的事儿，哪儿轮到着他们指手画脚？要是这军中再来几个书生大老爷，这仗还打不打了。”将领咕哝着，突然笑了起来，有些不怀好意地冲着那粮草督运喊道：“铁大人！铁大人！”
粮草督运坐在马上正觉得难受无比，听见那将领喊他，却也不敢怠慢，立刻控着马靠了过去：“丁将军，何事？”
丁将军笑道：“没什么大事，只是看你有些疲累，这去锦州还有不少路途，要不你去后面的板车上歇会儿？”
粮草督运听见这话，顿时一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嗫懦道：“这不好吧，这可是在军中，我身为督运怎么好意思搞特殊……”
丁将军拍着大腿，笑得更大声：“这有什么的，铁大人毕竟不是我们这些当兵的大老粗，我们这些人骑马惯了，哎呀，你要是一直这么硬撑着，万一倒在路上，我可不好交代……去吧，没事，出了事情我老丁兜着。”
铁大人听见丁将军这么说，也是如蒙大赦，赶忙招来侍从搀扶他下了马，一瘸一拐地坐到了后面的板车上，虽然颠簸依旧，可比起马背好太多了，甚至还能靠着小小地眯一上一会儿，十分惬意。
在这样的情况下，军中传来的那几声刺耳的笑声，他也顾不上了，只是安心地感受着这清爽的风，长出一口气，甚至还用蚊蝇般的声音唱起了诗文自娱自乐：“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在自诩君子，然而丁将军却憋着笑，一边看到身旁各个将士脸上那鄙夷的神情，心中大快：这蠢货，要是死撑到头，还算能博几分将士们的好感，可看他靠在板车上那烂泥样儿，只会让将士们更加不耻。
他抬起头，只觉得天空更加蓝了几分，那已经逐渐升高的朝阳，此刻也展露出了温暖的脸庞，光芒闪烁，似乎也在跟着嘲笑铁大人。
“早点到锦州，老子也好好打一仗去，要是能赶上趟，杀进锦州城，金银财宝、女人，样样都有。”
他啧啧几声，突然想到什么，骂道：“这斥候都走了一夜了，怎么还没点消息，该不会这群小兔崽子先一步跑去锦州围城抢功了吧！嘿！别回来了，回来看我不剥了他们的皮……”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斥候真的回不来了，因为早在昨日，这些斥候已经全军覆没，尸首都被人抛进了山林之中，供野兽啃食。
很快，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正前方，一群黑色裹挟着烟尘滚滚而来。
不请自来的一群人。
不速之客。
他终于看清那不断放大的战马和骑兵的身影，身后押运粮草的队伍顿时有些混乱。
丁将军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派出去的斥候没有回来……

第四百五十九章 打！野！（下）
然而此时觉悟似乎是晚了一些，当他遥望那由远及近的黑色马队，脑海中一阵翻腾。
这里怎么会出现墨家骑兵？难不成是围攻锦州的十万大军败了？
怎么可能！别说是个锦州，即便是三个锦州，也绝不会有机会在那十万大军的围困下讨到什么便宜。
或许锦州因为有公输家驻守，能撑得更久一些，可自从赵宽被打垮之后，墨家中枢根本无力再抽调军队支援锦州。退一步说，即便支援了，也不可能现在就到。
而照他多年戎马的经验，很快目测出这支骑军不过四百余人，还有不少马匹在队伍中乱跑，看起来气势汹汹，实则仓皇无措。
“不要乱！”丁将军大声喊道：“不过是一些墨家的残兵罢了，我们可是征南军出来的，足足两千人，列阵！”
盾牌、长矛相互碰撞着发出铿锵的响声，跟随着丁将军的声声命令，构筑成了一道道坚实的壁垒。
那名坐在板车上的铁大人，也趁着这个功夫一脸紧张地躲进了板车的底下。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丁将军嘴角露出几分玩味的笑容，“四百骑的残兵也敢上来截粮，真当我们是吃素的不成？”
转瞬之间，墨家骑兵就已经到了面前，丁将军确实没有看错，这四百骑看上去狼狈不堪，有些盔甲上还沾满了干涸的血污，不少人的手、头上绑着布条，只是那本该雪白的布条如今根本辨不出颜色了。
或许是一路逃窜没有补给，这些人应该饿得慌了神，眼见有这么一支粮队从他们面前经过，竟毫无顾忌地冲上前来。
“三百步！射！”丁将军骑着马在最前方的方阵内穿梭，手中马鞭一举，数百弓箭手同时松开弓弦，箭雨腾空，往那四百骑兵的头顶上落去。
一时间，墨家骑兵阵内混乱无比，不少人被羽箭射中，直接从战马上坠落了下去。
“一百五十步！射！”丁将军握着马缰挥动，箭雨再度腾空，带起一阵锐利的风声。
四百墨家骑兵这时终于发现，他们眼前这所谓的“肥羊”，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般好欺，于是在参差不齐的“快逃”声中，四百骑兵显得松散无助，纷纷调头逃窜而去。
“一帮乌合之众。”丁将军冷笑道：“看来锦州城是已经破了呀。”
那些中箭而亡的尸首横七竖八地铺在地上，墨家骑兵抱头逃跑的背影逐渐在他眼中越来越小，突然，他握着缰绳的手攥了一下，心中无声地窜起了一团火焰。
“骑兵出列！”丁将军转过头望着身后六百骑磨刀霍霍骑兵，大喊道：“跟上！给我追！”
说完，他缰绳一振，战马高高地跃起前蹄，一骑当先冲了出去，身后马蹄声隆隆，伴随着一众骑兵刀剑出鞘，好似白日在这一刻都失去了热度，远不及他们渴望建功立业的炽热目光。
躲在板车下方的铁大人这时候才钻了出来，看见丁将军这般举动，大惊失色，立刻大喊道：“丁将军！不可轻率行动！我们可是押运粮车的……”
他一路奔跑着想要追上那些战马，一边拉扯住身旁一人，急切道：“快，让人去拦住他，唯恐有诈！出了事，谁都脱离不了干系！”
只是他摇晃了那人半晌，那人却根本不打算理会他，脸上反而露出了几分讥讽的笑容。
那意思十分明显：你一个文弱书生，平常将军给你脸称你一声“铁大人”，可这种时候你还想站出来教我们家将军怎么打仗？呵，斩落这眼前的四百骑残兵，可也算是一笔功劳，弟兄们入了墨家却只分到了辛苦押运粮草的差事，本就憋闷，现如今还要将军放着功劳不争？
铁大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几声，然而却很快湮没在了马蹄声和喊杀声里，眼见唐国骑兵迅速远去，翻过了前面那座矮丘，剧烈喘息着的他只能停下了脚步，满脸写着沮丧。
而一旁的校尉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笑道：“铁大人，怕什么，对付一伙散兵败将而已，一会儿将军战胜归来，功劳也不会少你一份的。”
“立功？”铁大人气哼哼地道：“我们接的差使只是运粮，粮草到了地方才算功劳，这莫名其妙半路杀出来一队残兵，就算都杀光了又有什么用？”
书呆子。
校尉心里骂了一声，但脸上还是堆笑：“放心，将军这不是还留了一千五百余人么？只要不遇上墨家的正规军，自保足矣。”
矮丘下的林子里，秦轲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不断靠近的两支骑兵，看他们一前一后地牵扯拉锯。
涂二狗早已有些按捺不住，刀身都出鞘了一大半，却被秦轲压了回去，“别急，等他们到近前。”
秦轲转头，望向身后神情肃穆的墨家骑兵，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倒映着锋芒，一股森冷的杀意逐渐在他们当中升腾而起。
四百骑兵做饵，这是阿布预先想好的计谋，正好墨家骑兵刚经历过一场大仗，军中可说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受伤的人，阿布索性让这些人集中起来，再特意地抹上一些血污、泥巴，这样一眼望去，任谁都会觉得这只是一群残兵败卒。
只不过……这群残兵的背后，却潜藏着一群虎狼。
就在唐国骑兵从眼前一掠而过的同时，秦轲终于握紧了缰绳，手中菩萨剑毅然出鞘，一声大喝之中，他驱马越众而出，冲出小树林。
“杀！”
刀光闪烁之间，整支骑兵已经昂然从山林之中突出！
早已潜伏许久的虎狼，终于可以在这一刻肆无忌惮地露出他们的爪牙，山风呼啸，落叶被马蹄踩得粉碎。
唐国骑兵本来还斗志昂扬，气焰嚣张，此时，却像是一只孤零零的野兔遇上了饥饿的虎狼，几乎握不住手里的缰绳，吓得面无人色。
丁将军更是一颗心狂跳，看着从山林中源源不断向外冲出的墨家骑兵，慌道：“这荒野地方，怎会有墨家骑兵？”
只是后悔已太晚，秦轲带领的一千骑兵迅速地切断了他们的退路，刀光闪烁，令人脊背生寒。
与此同时，本在前方仓皇逃窜的那支墨家骑兵此刻突然调转马头，有条不紊地摆起了阵形。阿布的脸上涂满了血污，头上象征性地绑着脏兮兮的布条，一双眼，却灿若星辰，他握着手中长戟，振臂高呼道：“放下兵器者不杀！”
秦轲在唐军的背后也大喊道：“放下兵器者不杀！”
唐国骑兵纷纷停下战马，墨家骑兵则在外围，像一群黑色雕塑般陷入了沉寂，丁将军环顾了一圈，默默地将抽出来的刀插回了鞘中。
他想到了自家刚满三岁的小儿，想到他温顺的发妻……
他本该是猎人，却缘何几息之间就变成了猎物？
他最终放弃了挣扎，缓缓地扔下兵器：“我们投降……”
看到自家将军投降，剩下的唐国骑兵自然十分顺从地丢掉兵器，面色晦暗地听候发落。
阿布悄然地在心里舒了口气，扬声道：“下马！慢慢走过来！”
“涂将军。”秦轲翻身下马，看了身旁的涂二狗一眼，后者会意，朝手下骑军喊了一声，“都跟我来！”
随后墨家骑军同时翻身下马，向着唐军靠了过去。
本来唐军们已经放下了兵器，甘愿束手就擒，可现在看着这群握着马刀眼神里满是杀意的墨家骑兵，有些胆寒道：“我们都投降了……你们该不会要杀俘吧？”
“嗯？”秦轲微微一怔，忍不住笑道：“谁说要杀俘的？快点，把你们的盔甲脱下来。”
“盔甲？”丁将军看到秦轲的面容，不禁有些感叹他的年轻，可是这种时候可容不得他多加思忖，连忙点头道：“是，是，盔甲。”
“或许是想给那群残兵穿吧？”他望着那群身沾满血污的“诱饵”，如是想着。
不一会儿，唐国骑兵统统卸甲，只余下里面皱巴巴的内衬，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单薄无助。
而秦轲也没有时间多说，只是同样开始脱起身上的盔甲，随后把头伸进了唐军红色黑色相间的头盔里。
“不是给他们穿么？”丁将军不大明白这群墨家骑兵到底要做什么。
只是另一队墨家骑兵已经用马刀开始驱赶他们，向着另外一边去了。
严格来说，丁将军的骨架显得更宽大一些，相比之下，秦轲的身形要瘦小许多，所以他套上之后整个装扮都有些松松垮垮的，头盔甚至遮挡了一半的视线。
阿布看着他的样子，皱眉道：“你看看你，根本不合适，我都说了让我去，你非得跟我争。”
秦轲扶了扶头盔，试图让它妥帖一些，听见阿布这句埋怨，咧嘴一笑：“你？你更穿不上好不好，我穿着虽然不妥帖，总归能把人装进去……”
阿布知道这时候也不是争论的时候，因为时间长了，那边留守的队伍一定会起疑心，他低声道：“一会儿你记得，只需破坏他们的阵列，剩下的，交给我们来。”
“我知道。”秦轲点点头，抚摸了一下腰间的菩萨剑，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解下来交给了阿布，自己翻身上马道：“那我去了。”
“好！”阿布望着秦轲，“可以慢一些，给我们留一些时间就位。”
“我知道。”秦轲握着马缰转头看向身后整装的“唐国骑兵”，有意加重了语气道：“只要我没有后退，你们哪怕是死了，也不准后撤！”
“是！”
粮队里，铁大人急躁地站在方阵之中转来转去，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头顶的太阳，心中不断地计算着时辰，明明是凉爽的秋日，他的额头却沁出了许多细密的汗珠。
站在他身旁的校尉看着他，少有地生出了几分敬意，虽然他平常在军中好像个累赘，但确实是个尽忠职守的人。
只不过在武人看来，这种忠厚有时显得过于迂腐，或者说，很是麻烦讨人嫌。
“铁大人，您就别担心了。”校尉叹了一声。
“我怎么不担心！”铁大人的拳头砸着掌心，道：“太轻率了，实在太轻率了！不过几百残兵，放他们去就是了，最后要么饿死，要么躲进山里当盗匪，对我们能有什么威胁？可丁将军就这样领着骑兵队上去追，万一有个不测，粮草……”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日光：“你看这都去了大半个时辰了，这……我……”他憋着红脸，用力地在地上跺了几脚，像是个撒气的孩子。
校尉依旧若无其事，道：“铁大人，不到五百的残兵，还不至于能敌得过丁将军，粮草的话……”
他环顾四周，千余名唐国步兵、弓兵阵形井然有序，严阵以待，他们都是征南军中的将士，算得上项楚的嫡系部队，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铁血的味道。
不过，征南军虽是唐国的家底，可其中真正的精锐只有六万人，包括五万的神武天军、一万的玄甲重骑，而他们，严格来说并不能称得上精锐。
可那又怎样？在这荒郊野岭，还能出现墨家的黑骑不成？虽然同样一身黑甲，可刚刚那群残兵完全不值一提。
他想起当初随军时候曾看见过一次黑骑，那些人在黑夜里，没有打一根火把，蹄声如雷，他们手中的墨家手弩反射着皎洁的月光，犹如鬼魅的手指，“嗤嗤”声中，他身旁的弟兄们跟着应声倒地……随后马刀锋芒闪过，无数人头冲天而起，那是一支无声的军队，是一群无声无息取人性命的刽子手。
他那时侥幸在死人堆里捡了一条性命，即使今日他回想起那一夜，仍还不由自主地冷战不断。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再面对那群可怕的骑兵了。
“看，他们回来了。”校尉眼睛一亮。
道路的远方出现了一群黑红相间的身影，马蹄声逐渐响亮了起来。
铁大人一听，也顾不得腿酸脚疼，挣扎着往前方眺望。
“看来是打了一场大胜，你看，盔甲都整整齐齐的，他们手上提着的袋子是什么？该不会是那些墨家骑兵的人头吧？”校尉哈哈笑了起来，“唉，可惜我进了步军，不然也想去凑个热闹……”
“人头？”铁大人忍不住缩了一下，对于这些鲜血淋漓的事儿，他一个文官，实在是不怎么敢看。
校尉看向前方，喝令道：“让开道路，迎丁将军进来！”
“唐国骑兵”的速度不紧不慢，显然能看出他们的闲散，大概是因为刚刚清剿了一帮残兵，心情大好，甚至其中还传出一些笑声。
而校尉嘴角也是带笑，等到骑兵逐渐靠近，他握着刀柄，大声喊道：“丁将军！怎样，斩获几何啊？”
马蹄声依旧，然而那位“丁将军”却没有接话，依旧微低着头，向前纵马狂奔，校尉眼中看来，他们的速度没有放缓，反而是更加急速了起来。
校尉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喊得不够响亮，自家将军在人群之中，又有马蹄声遮耳，所以才没有回应。所以他又大喊了几声，却都犹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激起一点回应。
他皱起了眉头，终于感觉到了有些不对，而就在骑兵已经靠近到两百步内，他终于看清了那名领头的骑兵……
那穿着将领盔甲的人，根本不是自家的丁将军！

第四百六十章 文人傲骨，武人怀殇
几乎是在一瞬间，校尉感觉到心中有一团火焰爆炸开来，将他的胸腔尽数填满。
他瞳孔猛缩，尖声叫了起来：“是……敌袭！敌袭！弓箭手！放箭！”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正在他呐喊的那一刻，秦轲终于抬起了头，此时无需再掩饰的他反手揭下头盔，一把将它扔了出去。
头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了秦轲脑后高高束起的马尾发髻，风中飘扬起来宛如一根凌厉的黑色短鞭，所有人的兵器同时出鞘，盈盈地反射着日光！
弓箭手匆忙之下射出的箭矢显得十分软弱无力，落到人身上连最外层的皮甲都无法穿透。而刚刚打开一个缺口的方阵更是来不及重新合拢，顷刻间，秦轲带着人已经冲进了唐军方阵，刀剑挥舞之下，一阵人仰马翻。
骑兵的冲刺好像一根旋转搅动着的钢刀，插进了唐军无遮无挡的脆弱胸膛。
墨家骑兵虽不擅长使用唐国制式的战剑，但就算再不擅长，用力劈砍总不是难事，唐军的阵形逐渐变得更加混乱，根本无力构筑防线，一时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而秦轲眼看着众人已经冲进了最中心，随后是一声大喝：“扔！”
无数的布包飞了起来，但这些东西落下来的时候，却并不怎么柔软，甚至还发出了破裂的清脆声响，瓦罐的碎片从中坠落，而里面晶莹的液体则是在装满粮草的板车上不断蔓延。
“这是……酒？”躲在板车旁边的粮草督运铁大人瞪大了眼睛，眼见刀光闪闪，无数的鲜血飙飞，他却不敢再继续躲藏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想象着自己那多年为国的大义，大声嘶吼：“快躲开粮车！躲开！他们要放火！”
话音刚落之间，火光冲天而起，随后吞噬了那些在麻袋中的粮食，随后是熊熊的火焰如猖獗的妖魔一般在风中摇曳。
整个唐国步军的阵形在火光中乱成一团。
“不要怕！不要乱！这是他们人不多！不要乱！”铁大人衣服下摆大概是因为飞溅的酒液而染上了火焰，但他却根本不去顾及这些，而是用力地呐喊着。
旁人嘲笑他是个书生，他也一直知道自己只是个书生，可这不代表他一点兵事都不懂，有句话叫书中自有黄金屋，而他从历朝历代的故事里，却也学会了一些打仗的道理。
“他们是要乱我们的方阵！”他心中敞亮，“只要我们不乱，他们就无机可乘！不过几百人而已！”
随后他猛然地摔了下去，扑倒他的校尉用力地拍打他的下摆，灭掉了那团逐渐膨胀起来的火焰，哭丧着脸道：“铁大人，别喊了，还是想法子逃吧。”
“逃什么逃！”铁大人眼睛发红，“我受命押运粮草，如今粮草没了，我还要是还逃走，还有什么颜面见项将军？不过几百人而已！让大家都拿起兵器啊！”
“不……不……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校尉用惊恐的眼神指着道路两侧的山林，就在此刻，无数的黑色骑兵掀开了他们身上覆盖的灌木、野草，包裹着兽皮的蹄子踩在泥地上轻柔无声，可他们冲锋起来的时候仍然十足可怕。
而道路尽头，另外一支黑色骑兵也在不断地靠近，阿布坐在最前方，手中握着长戟，高高扬起，双手伸展犹如一只苍鹰向着他们扑了过来。
两千多墨家骑兵本就多于唐军，而在混乱之中，唐军的阵形早已经被撕扯得乱七八糟，崩溃的士气更支撑不住他们反抗的勇气，所有人都在逃窜，像是一条条丧家之犬。
乱军之中，秦轲左右出剑，长长的战剑从一名试图用长矛把他挑下马的步兵胸口贯穿进去，又从他的背心穿了出来。
“阿轲！”阿布一声大喝，抬手就把菩萨剑扔了过去。
秦轲松开了手中的战剑，双腿在马背上一踏，整个人腾空而起，接住了自己惯用的那柄佩剑，落地之时出鞘、挥剑洒脱而优美，犹如一树白花灿然绽放。
七进剑，海棠。
这一招本就该用在乱军之中，尤其人群密集的时候，效果更是惊人！
三名包围而来的唐军只是闷哼了一声，从他们的胸口崩裂出血花，向着四处飞溅。
一盏茶的时间不到，这支唐军就已经被墨家骑兵杀得七零八落，除去逃跑的，还有那些放下兵器束手就擒的，一共有四百人死在秦轲这一方人的刀下。
而墨家骑兵的死伤，只不过是数十人而已。
当然，如果唐军拼死抵抗，秦轲这一方绝对不会只是这么少的伤亡，更主要的还是墨家骑兵不但一边杀人，一边按照阿布之前约定好的大声呐喊道：“放下兵器不杀！”
眼见四处火光冲天，骑兵肆虐的唐国骑兵没了胆气，除了少数钻林子逃跑的人之外，大多数都放下了兵器，眼神空洞又涣散：不是说墨家军队被打得连集结都困难，项将军十万大军已经开始围困锦州了吗？
那这两千多骑兵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并不相信项楚会败，所以也不会认为秦轲等人是从锦州里冲出来的，两千多人冲出十万大军……这是连说书先生也不敢编造的故事。
而在墨家骑兵的控制之下，这些唐国骑兵都被驱赶到了一起，围成一团，像是被圈养在羊圈里的羊群，瑟瑟发抖。
其中响起一些吵闹声，秦轲皱起眉头，听见那一声声：“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们”的叫喊，他三步冲了过去，一把夺下了那人手中的长刀，顺势一拳打中了他的小腹。
他没有尽全力，只是让那人直往后倒退了几步。
“将军……老刘……老刘死了！”那举着刀扬言要杀俘的人正是千长涂二狗，他的眼眶发红，虽然平日里他和老刘争执颇多，可那些争吵顶多只是各自意见的不合，上了战场，两人照样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可就在刚刚那一场突击之中，老刘一人冲在前方，却中了一记暗箭，随后被两名手持长枪的士兵给掀下了战马。
枪头深入他的胸膛，刺穿他的心脏，流淌的鲜血逐渐在他身下形成一小滩血池。
秦轲低下头，回头望了一眼，那满眼畏惧的唐国士兵，又望向己方阵营的墨家骑兵，一时有些沉默。
出城的时候，还是三个千人，如今却只剩下一个涂二狗了，打仗这种东西，总会伴随着死亡，而且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该轮到谁。
阿布也走了过去，望着涂二狗低声道：“涂将军，杀俘终究不是什么好事，如果不是我们喊着放下兵器不杀，这些唐国人不会这么快就束手就擒，假若你现在举刀，唐国兵怕是要反……”
涂二狗当然也知道杀俘有可能导致的后果，最终只能放下长刀，捂着眼睛蹲了下来，带着哭腔道：“我怎么向老刘家婆姨交代哟……他的女儿，今年才三岁啊……”
秦轲和阿布对视了一眼，都是摇头叹息。
这时有一名小将凑上来，低声问：“将军，加上之前那四百骑兵，我们俘虏了将近两千人，这些人到底怎么处置？总不能……就这么放了吧？”
放当然是不能放，但要让秦轲出尔反尔，将他们尽数屠戮，他也下不了这样的狠手。
所以秦轲命令道：“把他们的盔甲都扒下来，收缴他们的兵器和战马，分少许粮食给他们，带不走的草料跟着盔甲一并烧了，就这样吧。”
“是。”
很快，唐军的队伍中传开了秦轲对于他们的处置，他们得知自己竟能留下一条性命，纷纷开始感恩戴德，甚至有一些唐兵模仿着墨家稷城的口音大声致谢起来，而更多的兵士则是在争先恐后地脱着身上的盔甲，仿佛一群想要从蛋壳里破壳而出的小鸡。
只是在这些人之中，却有一个不谐的声音。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你们是唐国的兵，哪怕是败了，也该以命相随，可你们看看……”
在刚刚一轮冲锋之中，铁大人不知怎么居然保住了性命，只是他的衣袍多处烧焦，头发也满是血污，一块一块地纠缠在一起，感觉连锦州城里的乞丐都不如。
“你们这么做，对得起项将军，对得起国主，对得起唐国的百姓么？”他像是疯了一般跑到一名校尉身边，用力地握紧他的双手，阻止他解下自己的盔甲，一边嘶吼着：“不许解！”
只是他的这些喊声，并没有让那些唐军羞愧，反倒是一个个军士目光逐渐变得鄙夷，在他们看来，局势已然如此，败了即是败了，能苟活下来难道不是不幸中之大幸吗？
为国豁出命去？那是在战场上，两军对垒，谁的胸中都有一股子血性，可现在……
“铁大人，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你都不用拿刀上阵，也只剩下一副伶牙俐齿了……”有人讥讽道。
“你们……”铁大人眼中鲜红一片，指着众人的手微微颤抖：“就算死战到底，那也是死得壮烈，缘何要像现在这般跪在地上当一条丧家之犬？”
许多唐军听出了铁大人话有所指，脸色一变，原本还对他有几分忌惮，突然耐心就消失殆尽了，说起来，这家伙一路上都不讨人喜欢，有几人相互使了颜色，随后各自点头，向着铁大人靠近，大概是想要制住他，免得他干扰大家投降示好。
铁大人一个文官怎么可能拗得过这群武夫，自然很轻易就被架了起来。
“铁大人，你有这份心是好事，不过嘛，兄弟们都还想活命，就不陪您了。”
可当这时，却有一道利芒闪过众人眼前！
其中一名扛着铁大人的唐军用力地捂着自己的喉咙，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那从空中摔下显得狼狈不堪的铁大人，几乎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
而铁大人落了地，他手中竟然还暗藏了一把匕首，他拿着这把匕首指着所有人，笑得癫狂：“你们！你们这群迎风而倒的墙头草，枉费唐国父老乡亲拿着辛苦种出的粮食养你们！”
他环视四周，似乎是终于失望了，冷笑道：“要苟且偷生，你们自己去，我铁东南，绝不降！”
匕首转了个方向，被他猛地插入了自己的胸膛，尖利的锋刃瞬间穿透了心脏，剧痛令他的面目狰狞不堪，他就这样圆瞪着眼睛，向着后方倒了下去。
所有人这一刻都睁大了眼睛，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一向看起来最是软骨头的文官临了会迸发出这股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强大力量，更是不惜自裁来贯彻自己的忠义。
只是他一人的忠义，又能如何？他的行为，最终不过是引起了一小部分人在极短时间内有些羞愧，大多数人回过神来的时候，继续面无表情地脱着自己的盔甲，成片成片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好吧，我知道了。”秦轲听说了这件事情，微微皱眉，叹了一声道：“指派几人将他埋好……”。
摆摆手让来报的人退走，他坐在山坡上，伸手抚摸了一下蔡琰的额头，她睡得正沉，热度似乎已经降了些许。
随后他用水袋里的水浸透了巾帕，再一次敷上了她的额头。

第四百六十一章 虎豹之子，可以食牛
秦轲见到蔡琰有好转，也逐渐放下心来，一边抬头问道：“阿布，留着那些人不杀，你觉得行么？”
“没什么行不行的。”阿布道：“这种情况下，不管怎么做都不会是最合适的选择，就算让我拿主意，也不会跟你有太大差别。”
秦轲点了点头，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我怕想的是至少要杀掉那些将官呢……”
“我在你眼里，什么时候变成那么残暴的人了？”阿布失笑，抬起手用力地锤了秦轲一拳，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道：“杀掉一群手无寸铁的人，我可做不到。况且我要真的这么做了，恐怕连长恭大哥都要看不起我了，老师他……应该也会责备我吧。”
“高长恭会反对我信。但是诸葛宛陵会因此而责备你……我不信。”秦轲耸了耸肩。
阿布看着秦轲，犹豫了一会儿，他知道秦轲对于诸葛宛陵的做事风格颇有微词，但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劝说和解释，只能喃喃道：“先生他……其实是个很孤单的人。”
秦轲沉默着没有接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位荆吴丞相，彼时大殿里黑暗一片，他的身边只有一点烛光，当微风吹进殿内，火光随之摇曳，好像随时都会熄灭一般。
明明坐拥整个荆吴，可他看起来却像个孤单的囚徒，他似乎一直在坚持着什么，但因为太过隐晦，让人难以捉摸。
他算是活着吗？这种高处不胜寒地活着，应该也挺没意思的吧？
秦轲心里这样想着，却也不知自己是否有资格对他报以怜悯。
解决完了唐军的问题之后，墨家骑兵还要继续前行。虽说王玄微下落不明，但秦轲仍然没有忘记他最后对自己交代的地方——大明山。
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并不是墨家的将领，也从未上过战场，可从现如今的局势看来，墨家如果东北战局全面溃败的话，后果不堪设想。蔡琰是已经从锦州跑出来了，可高易水还在锦州城里。
还有公输胤雪、公输察、公输胤雨等等他熟识的人，如果要他见死不救……他做不到。
路上的时候，秦轲与阿布并驾齐驱在队列的最前方，一边控着马一边交谈着。
“你说，唐军真的会按照王玄微预料的一样，不再攻打锦州么？”秦轲问：“项楚真能忍受白白损失那么多人，结果却连一座不算重镇的城池都拿不下来？”
阿布微微失神：“这我可说不好，对于项楚，我想我没有资格评价。但既然王将军这么说，自然是有八成的把握唐军会放过锦州转而去攻打行州。这事儿，我只能做两点揣测。”
“哪两点？”
“第一，项楚再怎样也是统帅，不至于意气用事。锦州显然不是短时间内能攻打下来的，即便是打下来，这座城的作用也远不如行州重要。夺下行州，也能彻底断了锦州的支援，到时候锦州成为孤城，不怕拿不下。而这第二嘛……”
阿布低头思索着，“先生曾经说过，任何一场征战，都不仅仅只是战场上的得失，更是一国朝堂的得失。就算项楚想要一意孤行继续攻打锦州，也要掂量掂量这件事情传回唐国会引起怎样的后果。明明有机会夺下行州，替唐国占据墨家大片土地，他要是放过了，朝堂上的那些卿大夫非得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秦轲点了点头，既然锦州必定安全，他现在心里也稍稍放松了一些，他笑着拍了拍阿布的肩膀：“可以嘛，阿布，你现在还真有一派大将风范，老高总说你笨，我看他才是最笨的那个呢，就你刚刚说的，我都想不过来。”
“我确实笨。”突然被秦轲夸奖，阿布也有些不适应，有些腼腆地笑道：“如果高先生在，他一定能说得比我更透彻。”
秦轲眯眼：“在我面前，你就不用这么谦虚啦。其实你一直挺厉害的，又懂治国，又会兵法，修为也一直稳扎稳打。我觉得你将来一定能当个将军的！”
“希望吧……谁能知道将来的事情……”阿布望向远方，眼神有些茫然。
“不过。如此看来，我们这次去行州方向反倒是比留在锦州更凶险。”秦轲有些发愁，“王玄微手里统共就这么点兵马，人家唐军，除了项楚，还有那个叫龙驹的麾下也有十万精锐，而且锦州那边的唐军也会向着行州这边靠拢，到时候二十万大军堆在一起，吐口唾沫都能把我们淹死。”
“你怕了？”
秦轲耸耸肩，也不隐藏什么：“废话。二十万大军，谁不怕啊，光是锦州城外的十万大军都足够让我尿裤子了。我又不是王玄微，没人家那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本事。”
阿布咧嘴笑了：“其实我也怕。”
他们现在帮着王玄微，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当然，如果事情逐步走向他们不可控的地步，甚至会威胁到他们自身的性命，他们也不会傻傻地留下来死战，总能找到法子带人一起逃跑避难。
反倒是墨家骑兵现如今对于他们两人的态度已经有了天翻地覆般的改变。
公输家在锦州素有名望，秦轲这个表面上的假姑爷，本就是让他们信服的对象，所以王玄微才把这份担子交给了他，而有锦州城内的公输胤雪、蔡琰、高易水等人在，除非是真的大势已去，不怕他会一个人脱逃。
之前看到过分年轻的秦轲与阿布，墨家骑兵们表面上看起来是服从他的，但实际上对他还是抱着几分怀疑。
在军中，所有人只会服从强者，没有哪一份信任和尊敬是凭空而来，都需要靠着血与火的磨洗，才能绽放出光芒。
直到今天亲眼见识了秦轲他们诱敌、伪装、破阵、包围这一连串的计谋之后，众人才心服口服，死心塌地地愿意追随这两位年轻人。
有句话说：虎豹之子，虽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气。
秦轲从小在诸葛卧龙的教导之下成长，列国征伐的故事他听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加上太学堂里数月的磨洗，与高长恭一路巡视大江下游，去唐国等等……或许他自己尚未察觉，可其实他在各方面都已经大有长进。
而阿布更是从一开始就是太学堂里出类拔萃的学子之一，这座学堂，是诸葛宛陵专门用来培养日后荆吴精英的地方，教授的都是治国用兵之道，不出意外的情况下，从太学堂走出来的学子们都会在荆吴的官场、军中承担足够重要的职位。
这样的两个人，本就不是普通将领可比，像先前的唐国的将领和铁东南那样的人，或许入军多年，也算是懂得一些军阵兵法，却终究没有深入钻研，丁将军更是在关键时刻沉不住气，功利心太重，败落也是理所当然。
可以预见的是，这场大胜之后，原本还在担忧明日何去何从的墨家骑兵一下子振作了起来，整个军中都蔓延着一股蓬勃自信的味道。
只因为他们相信，有秦轲和阿布两人带着他们，或许他们做不到再冲破一次十万大军，可一路去到大明山与王玄微会合绝对没有问题。
稍微休整之后，军队踏上征程，这一次，两千五百名骑兵几乎全数换上了唐军甲胄，彻底地变成了一支“唐军”。
同时，整支部队在阿布的安排下分成了两队，一队居于前方，一队则把守后方，相互呼应。
而在这两支队列的中段，运送着粮草或者载着伤兵的马车陆陆续续跟上。
这些马车都是之前唐军运送粮草的板车，虽说秦轲等人一开始气势汹汹地冲进粮队里放了一把大火，烧毁了不少粮草，但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在唐军方阵之中制造混乱罢了。
阿布望向身后的那些粮车，眼中有几分喜色：“粮草烧了一半，这番清点完了之后还有这么多，应该够我们吃上半个月。省着点的话，或许坚持一个月也可以。”
“再怎么慢，一个月也该到目的地了。”秦轲点了点头。
其实这批粮草里最重要的，是马草。
墨家骑兵不过两千五百余人，然而战马却有近九千匹，这些战马每日奔驰，自然要吃东西，如果一直饿着，先不说能不能上阵打仗，只怕在半路上都得累瘫了。
可为了突破十万大军的防御，什么粮草什么辎重，他们这支部队可以说是半分都没带，也就是身上几包干粮几只水囊、一些用来清洗伤口用的烈酒。
一直以来这些战马只能在路上临时吃一些野草，虽然暂时没有呈现出萎靡之色，但假若继续得不到精料喂养，这些战马很快会掉膘，到时冲锋起来，很难保持如今这样“四蹄如雷”的威猛了。
秦轲和阿布商讨之后，大概猜到从一开始，王玄微就没把这当成一个问题，在他眼里，这些战马不过都是消耗品，一旦跑不动了，索性就地斩杀，还能充当口粮支撑许久。
“我在想……我们现在拉上这么多粮草辎重，是不是有些违背了王将军的初衷……”说到这件事情的时候，阿布坐在马上一阵苦笑，“这样一来，我们的速度会变慢很多，去大明山大概要花费更多时间了。”
“那也怪不得我们。”秦轲安慰道：“他人都不见了，我们哪儿能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真没了粮食，靠杀马又能坚持多久？到时候我们一群骑兵弄得跟乞丐游民似的，别说跟人正面对战，怕是一个照面都得溃败下来了。”
他是饿过肚子的人，所以他十分清楚，当人饿了超过五天，整个人都像是飘起来的，脚下踩着厚重的黄土却犹如身在云端，一步三摇，这样的状态，别说去打仗，就是跟人吵嘴都喊不响亮。
“说得也是。”阿布无奈地摇摇头，“来墨家之前，可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事儿。你说，我们要是回了荆吴，别人问起来，我们应该怎么说？我们这段时间在做什么？你吧，将军不是将军，小兵不算小兵的。我呢，也没一官半职，就连墨家人都不算。结果我们两人却得带着这两千多人翻山越岭，还得跟唐军打仗……”
秦轲噗哧地笑了出来：“大概说出去人家会觉得我们是在吹牛吧。”
顿时，两人仰天大笑起来。
因为那一战和重整阵列花了不少时间，所以阿布没有敢让大军停留，而是连夜行进，所有人都只能趴在马背上眯上一小会儿，十分难受。
不过众人都没有什么怨言，虽然说没法睡觉很难受，但相比较被唐军追兵撵上砍了脑袋，这样已经要好得太多。
他们放过了那一千多俘虏，可项楚未必会愿意放过他们。
锦州城外那五千俘虏被杀的情形至今历历在目。
清晨的时候，有一名骑兵骑着马靠了过来，对着秦轲道：“将军，蔡姑娘醒了。”
蔡琰醒了？
秦轲心里微微一喜，和阿布打了一声招呼，立即向着中段的马车队靠了过去，随后他的身子轻轻跃起，一下子落到了马车之上。
蔡琰睁着眼睛，睡了一日一夜的她神情慵懒，打了个哈欠：“我们这是在哪儿？”
马车行驶的速度很快，所以车上的两人都有些摇晃。秦轲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微微有些热度，但应该是好转了不少，草药来不及熬制，只能是揉碎了先外敷着，也不知道有没有起到作用。
他拉了拉蔡琰身上的毯子，道：“应该刚过长居山吧……”
蔡琰眨了眨眼睛：“长居山？这么说来，距离大明山只有三百多里了？”

第四百六十二章 林中夜
秦轲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的？”至少他对于这些地名一无所知，很多东西都是靠着和军中的人交谈才知道。
“我当然知道。”蔡琰躺在干草铺就的床垫上，微微得意地道：“我在家的时候就做过不少功课，地图什么的，每一家的地名我都能背出大半。”
秦轲知道蔡琰一直想要离开定安城，但没有想到她的想法这般强烈，竟然还为了这个愿景下过这样一份苦功，苦笑道：“我还不如你，说要带你游历天下，结果连路都不认识，这么看来，我这个向导真是有些丢人了。”
“那当然，你就是个大笨蛋，要不是本小姐英明神武可怜你，哪儿还用得上你，出了定安城，想去哪儿都行。”蔡琰咯咯地笑着，却吸入了一口冷风，立即咳嗽起来。
秦轲无奈地帮她拍了拍背，试图抚平她的咳嗽：“都这样了还有心情得瑟，你还是先养好病吧，就你现在这样子，就是英明神武也没用，谁敢让你带路呀。”
蔡琰咳嗽了一会儿，笑容却一点也没有减少，只是躺在车上，道：“什么时候再带我去你家看看吧。”
“我家？你说稻香村？”秦轲奇怪地看着她：“为什么还要去？那里可没什么好玩的东西。”
“你带不带我去嘛！”蔡琰睁着晶莹的大眼睛。
秦轲哪里会反对，对于蔡琰的要求，他从来都是尽量满足：“行行行。有机会，我们再回去，之前悄悄走了只和季叔他们说了声，还有好几家都没过去串串门子……”
说到这里，他咕哝了一声：“也不知道季叔有没帮我好好料理那些牵牛花。”
蔡琰轻轻点了点头，困意又涌了上来，静静地闭上了眼睛：“那就说好了，拉钩。”
秦轲与她缓缓拉了钩，紧接着说了那句充满着孩子气的“骗人的是小狗”，然后帮她拉扯了一下毯子，看着她缓缓睡去，才微微一笑，翻身上马。
接下来的几日，秦轲可以说是过得都不太舒坦，此去大明山翻山越岭，又赶着时间，竟然是没能睡好哪怕一觉，虽然说他气血修为不错，所以还不至于坚持不住，可他麾下的那些墨家骑兵就大大的不如了。
因为疲惫，不少人的神情都有些萎靡，就连战马也因为一直行走，显得有些迟钝。就在第三天的夜里，秦轲停下了队伍，决心让墨家骑兵全部停下扎营，好好休息一晚上。
“也是没法子的事儿。”秦轲看着哄然响应，显得十分高兴的墨家骑兵，摇摇头，“这么走下去，早晚都会撑不住。”
阿布点了点头，却想到了高长恭当年以八千青州鬼骑在唐国内的细节，同样是一人三马，然而他们却能做到七天不眠不休，连行六百里，直逼唐国国都。
也是因为此，唐国上下震惊，终于召回了南征的军队回防，最终却还是败在了荆吴手上。
不到真正的极限，人都不会知道自己会有无穷的潜力。
但高长恭后来说的竟是另外一番话：“是该好好休息休息，说不定定安城都能给他破了……李求凰修为不俗，只是至今为止能见到的没几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纵然有青州鬼骑珠玉在前，可不代表这世上就没了河边那些不起眼的小石子。就算青州鬼骑七日行军，仍可以纵马握刀作战，可显然他们身后的这群墨家骑兵没有这样的能力。
营帐建立在一座山坡之上，居高临下，正好可以观测附近的情形。
阿布站在高处，一阵山风呼啸，吹动他的发丝，让他的眼睛微微一眯。
月光披撒在他的肩头，仿佛夜里结成的霜。
距离大明山已经只剩下不到百里，大概后天就可以到达。
但越是靠近行州，阿布心里就越是不踏实，总觉得某一天会突然撞上唐军大股部队，引出祸端。
话说回来，到了大明山又如何？能确保安全吗？
而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手，遮挡住他的目光。
秦轲站在他的身旁，手上握着一根带叶子的枝干，笑道：“干嘛这么一直苦着脸？给，山上的野栗子，小是小了些，但还挺甜。”
阿布抬起手，接过了枝干，开着玩笑道：“也不知道先帮我剥开。”
秦轲翻了个白眼：“自己有手有脚，别要求太多，你什么时候和老高那个死不要脸的看齐了？”
与上一次扎营相比，这一次要像样得多，毕竟他们劫了不少唐军的物资，现在所有人都有了地方睡，也不必在晚上裹紧毯子承受刺骨的山风。
秦轲半夜醒了过来，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咕哝道：“果然……真不该睡前喝完那一大锅肉汤。”
他望了一眼呼吸平缓的蔡琰，这几天她的病情好转不少，但一点病根却总是顽固地依附在她的身上，迟迟没有清理干净。
所以秦轲不好打扰她的美梦，而是小心翼翼地掀开帐篷，像只敏捷的猿猴般钻了出去。
山风微寒，脚下厚实的落叶则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足以让人感觉到秋日渐深，算算时间，稻香村的麦子应该已经割完了吧？
林中传来几声鸟雀扑棱翅膀飞起的声音，他皱眉皱眉，耳朵微微动了动，风视之术在无形之中展开，呼啸的山风和鸟雀的鸣叫顿时在他的耳中放大了数倍。
解决完之后他系好腰带，望向那幽暗的密林深处，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腰间。
菩萨剑未带出来，还在帐篷里。
秦轲想了想，从小腿边的绑带上拔出那柄师父留给他的锋利匕首，缓缓地向着林中走去。
他的胸口一阵耸动，许久不醒的小黑此时钻了出来，一下子蹿到他的肩上，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东西，一直抬着头警惕地观察着前方。
“你也感觉到了？”秦轲低声问道：“危险么？”
小黑没有动作，只是继续昂着头，眼神里露出几分疑惑。
虽说小黑无法回答，但他敏锐的感官深得秦轲的信任，既然他也察觉到了前方有一丝不妥，足以证明他油然而生的一股压抑和焦虑感并不是空穴来风。
秦轲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望着那黑暗的丛林，犹豫片刻，还是向前缓缓行走。
秋日里的树林，脚下遍地都是落叶，踩在上面的时候，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而随着秦轲不断向前，就在他面前不到十步距离的落叶堆下，突然蹿起什么东西。
秦轲眼神一凝，顿时停下了脚步，手中的匕首已经抬到了眉间，仿佛随时都会暴烈地刺出去。
落叶下，一只肥胖的松鼠腆着肚子钻了出来，两颊鼓胀着，看来装了不少松子在嘴里，大而软的尾巴轻轻晃动，眼睛注视着秦轲，看上去既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畏惧。
秦轲和它呆呆地对视了片刻，终于放下了匕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原来是你啊。”
松鼠当然不认识秦轲，它只是微微歪了歪脑袋，当它看见秦轲肩膀上的小黑，却莫名地更加畏惧，顿时慌不择路地向后逃窜，一溜烟钻进了落叶丛中。
秦轲无奈地站直了身体，转头看着小黑，道：“好像在荆吴的时候，黑风也曾怕你怕得要死，你这么个‘小矮子’，为什么他们看你一眼就跟见了鬼似的？”
小黑没有理他，高高地昂着头，很是傲慢的样子。
轻飘飘的，一阵清风从他的身后向着秦轲吹来，带来夜里的一股凉意，几片叶子从空中飘落，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
只是秦轲的眼睛却在下一刻骤然绽放出无穷的锋芒！
几乎是在一个眨眼的时间，他的气血爆散，一下子激发到了最巅峰，匕首的锋刃割裂开林间稀疏投进来的月光，随着他的一个转身，已经猛然向着他的身后刺出！
这一匕首当然不是他的临时起意，以他的听力，自然能听得出那沙沙的声音是松树在啃咬东西的声响，只是潜藏在这个声音里的另外一个声音，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他假装松懈，只是为使出这最暴烈的一刺。
在这一刺之中，他甚至已经用上了七进剑的剑意，或许匕首相比较菩萨剑短了不止一截，可这并不妨碍他那股“有进无退，势如破竹”的气势。
就在他的身后，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影子宛如鬼魅一般，贴着他的背部约摸三寸的距离，那个黑影悄无声息，甚至连呼吸和心跳都隐匿于夜风之中。
不见黑影有什么动作，秦轲却像是撞上了一堵墙，闷哼了一声，随着他双腿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他整个人向后退了整整十步的距离。
但就在他停下的那一刻，他的面色陡然一变！
怎么回事？那个黑影……不见了！

第四百六十三章 月下魅
他的身后，似乎有一个厚重的阴影，仿若一只巨兽缓慢地蚕食着他的气息。
怎么可能？秦轲瞪大了眼睛，他根本没有感觉到那个黑影的动作，甚至从那个黑影之中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偏偏眨眼之间影子就已经到了自己身后……
这怎么也不像是个人了。
该不会是个鬼吧？
想到这，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背不断向上，皮肤表面泛起一层层鸡皮疙瘩。
黑影这时终于有了动作，他的一只笼罩在黑袍下的手轻轻地抬了起来，明明没有什么力度，然而动作却快得让人眼睛一花，随后，那只手落了下来，轻柔犹如拈花飞叶。
秦轲心中恐惧，根本不敢让这只手真的抚摸到自己的头顶，大概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身体更是迸发出了潜能，随着他手中的匕首一动，他逆着那只手猛然劈出！
这一记劈斩，他已用了九成的力量，再无保留，如果是个人，哪怕是个小宗师也得暂避其锋芒。
然而黑影非但没有避开，那只手反倒是继续迎了上去，只是比原本的动作收紧用力了一些。
那只手素净修长，白皙得犹如女子一般，当他拈起食指和拇指，仿佛是姑娘在攀折三月里枝头的娇花，动作柔软优雅。
但秦轲心中立即生出不好的预感，而这个预感很快也在他的眼前变为了现实。
拈花的手指，不但可以拈花，就在那食指和拇指合拢的那一刻，同样可以拿捏住他的匕首。
秦轲只觉得手上一紧，不论他再怎么用力，都无法向前斩下哪怕一分一毫。
秦轲瞪大了眼睛，全身的毛孔几乎都在这一刻炸开了，他根本想不到有人竟然能以这样的方式接住他的匕首，即使有，也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无人的山林里。
然而这个黑影的周身终于在夜风中有了一些动静，宽大的黑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好似鬼哭狼嚎。
对方的轻而易举、轻描淡写，都让秦轲产生了一恍然的错觉，以为自己身在梦中，而非在这一片寒夜的树林里。
但秦轲并没有丧失清醒，他几乎是在一瞬间确认了自己根本不是这个黑影的对手，他试了两次想要撤力拔出那拈花般的手指夹住的匕首，匕首却纹丝不动，他顾不上再试，单手一松，整个人向后疾退而去。
只是还没等他放开脚步向着林子外逃跑，一道凌厉的风跟着穿过了他的耳畔。
“咄”的一声，就在他身旁的一颗松树的树干上，明晃晃的匕首不停颤抖，树上的松果因为这股震动落了一地。
树干里甚至传来一声松鼠的惊叫，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刚他遇见的那只。
不用回头，秦轲知道那个黑影已经悄悄摸了上来，不过这一次对方的动作显然有些迅疾，那宽大的黑袍下摆在空中响起微微的响声，像是鸟雀在扑棱翅膀。
但正因为这个，秦轲反倒是心里安宁了不少。
有声音当然是好事，还穿着衣服，至少证明这家伙是个衣冠楚楚的人类，而非真山间精怪或者鬼魅。
只是这个人拥有着这样的实力，足可以纵横天下，何必要来这荒郊野外跟他对招？
“怎么办，怎么办，不会是什么唐国的世外高人吧？”感觉到背后那个身影越靠越近，他低声骂着，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眼皮微微一抬，抬手一把握住钉入树干的匕首。
匕首切开一段树干，重新回到秦轲的手里，随后他一声低喝，向着身后猛地一记横斩。
那道黑影本已经到了秦轲三步之内，然而就在这一劈出来的时候，他却如同一缕轻飘飘的烟尘，仅在毫厘之间避开了匕首的锋锐。
夜色中，一人一“鬼”隔空相望，时间好像静止了那么一刻。
秦轲脸上突然露出喜色，他望着黑袍身影的背后，似是发现了救兵，一声大喊：“阿布！快帮我打他！”
虽说他和阿布两个人加起来都不见得能打得过对方，但两个人面对总比一个人面对要更强一些。
然而他喊完了这一声，却是直接扭头就跑。
稀疏的月光中，黑袍之下露出的半张脸上微微勾起一抹浅笑，那人根本没有回头去看，他早知道秦轲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只是眼见这屁股尿流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小年轻，他觉得甚是有些有趣。
但这终究不是他想要的效果。
黑袍覆身的男人发出一个十分轻微的声音：“看来不花点力气，是没法逼你出全力了。”
另一头，秦轲一口气跑出数十步，没在背后听到动静，轻轻地自言自语道：“怎么好像不追了？”
他一时心里疑惑，但又不敢回头，生怕拖慢了速度又被那黑影追上。
只是下一刻，他听见了一声犹如雷霆般的爆裂声！
那是……一个人跺脚的声音！
黑袍在空中迎着大风从天而降，把先前一切的诡秘和安静一扫而空，此刻的对方不再像原先那样无声无息，而是抛弃了一切掩饰，只剩下犹如倾盆大雨一般的暴烈和汹涌。
黑袍人撞破了风，向着秦轲飞了过去，秦轲只来得及转过头，一股惊天杀气却已经轰然撞在他的脸上、他的身上，让他无处可藏。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澎湃的杀气。
那种感觉，就好像千军万马提着刀向着他冲锋而来，所到之处尽皆死亡，就连山河都被染上了一层血色，随后，则是一股恐惧，从他的双腿开始，一路攀升到他的腰间，随后继续向上，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感觉到自己像是被困住了，挣脱不开，明明他还在奔跑，但全身的气血似乎都在凝固，他想要张开嘴巴大口呼吸，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无限变慢了，天地间，似乎只有那个向着他直冲而来的身影。
其实黑袍人只是用了一眨眼的时间就已经到了秦轲的面前，但秦轲却感觉过了一年那样漫长，而当他转过身来的那一刻，却感觉自己几近绝望。
我要死了。
这回是真的逃不掉了。
秦轲这么想着，纵然他不明白这个黑袍人为什么会突然对他生出杀心，但这股杀气却做不了假。
只是不知道怎的，却有一股暖流从他的丹田迸发出来，一路向上，冲击心脏，随后注入他的四肢百骸。
不想死！
我怎么能死？
至少不该死在这里！
这样的情绪不断在他胸中交织聚集，喷薄欲出，尽管他在这股杀气之中畏惧得牙齿都咯咯咯响，双腿几乎站不直，可他握着匕首的手指头却异常坚定，五指紧握，仿佛想要深深嵌入匕首的手柄里。
七进剑……
时间太短，他只来得及转过这样一个念头，随着他的一声大喝，他双腿猛然一顿，带动着他手中的匕首，猛然地向着黑袍人刺了出去！
空气被割裂开尖锐的呼啸声。
秦轲瞪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那被送出的匕首。
它还没有到达黑袍人的身体，然而一股气流却已经刺中了他的衣袍，“嗤”地一声破开一个细小的口子。
“穿云？”以黑袍人的实力，自然不会感觉不到这样的变化，但他只是低头小小地看了一眼，随着他轻轻地一抬手，这股凌厉如刀的气流就已经被他一拂袖之间破去。
只是秦轲仍然没有停下！
借着黑袍人为了破去那股气流所花费的一眨眼时间，他再度向前踏出一步。
也许是他太过用力，他的身体骨骼发出咯咯咯的响声，好像下一刻就会摧枯拉朽地倒塌成一地碎骨。
气血贯通他的全身，在他的经脉里犹如巨龙，一声闷雷从他的胸腔中隆隆而出。
这不是他的说话或者呐喊声，而是他气血在运转到极致时候，冲击经脉而发出的可怕声响，原本只有小宗师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可秦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使出的这一刺，已经不弱于小宗师全力一击。
蓦然地，秦轲松开了手，然而匕首却并没有掉落在地上，而是沿着他刺出的方向，更进了一步，呼吸之间，匕首已经到达了黑袍的胸口！
七进剑第四进！
穿云！
这一招分为两截，第一段以风激荡成利刃，威势几近能穿透一切，故名穿云。
而当匕首离开他的手掌，仿佛带着穿透一切的决绝而去的时候，则是第二段——“破雾”！
如果说穿云是这一剑的锋芒，而破雾，却是掩藏于锋芒之下的致命杀招。
在荆吴，秦轲一共学会了七进剑的五进，第五进他至今无法挥出，几乎是连皮毛都施展不出。而这第四进，则是他在锦州时时与公输察切磋之后，找到了窍门，今天是他第一次完整、完美地将其使了出来。
穿云、破雾，这是他全力以赴的招中招！
中！中啊！
秦轲双目通红，眼见匕首已经到了黑袍人的胸口，仿佛下一刻匕首就会穿过那件宽大的黑袍，深入黑袍人的胸膛，刺入他的心脏。
但只是仿佛。
即将被刺中的黑袍人仍然平静如常，看不出什么惊慌，连呼吸都不曾紊乱半分，也不见他怎么动作，秦轲突然听见了“叮叮叮叮叮叮”一连串的声响。
而随着最后一声“叮”结束，一道利芒顿时从两人之间斜斜飞出，穿透两棵松树，落在地上。
秦轲满脸痛苦，捂着右手手腕的他整个人倒飞了出去，一直到十几步之外，才砰然落在了地上，扬起一阵灰尘和落叶。
这时候，黑袍人那只手才重新缩回了黑袍里，但秦轲却也已经知道，黑袍人刚刚做了什么。
面对自己最强的一剑，黑袍人却仅仅只是抬起手，快如闪电般地在匕首上弹了六次，然而那股可怕的力量却顺着匕首一直传导到了他的手上，他的虎口崩裂了，他的手腕扭转伤了，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一刺的失败，秦轲终于绝望了。
他不知道这黑袍人的境界到底有多高，他也不想知道，他只弄清了一件事，这一晚，他可能真的是要死在这里了。
在这个人的面前，他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落叶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似乎黑袍人已经不打算再隐藏自己的脚步声，而是就这样一步一步稳定地走到秦轲的面前。
“穿云破雾。哎呀，你还是没领会到这名字的精髓。”黑袍人发出慵懒的笑声，“要刺出这一剑，你得除去所有杂念。虽然怀着必杀的心思是不错，可这终究还只是一个‘人’的勇武和决绝。这一剑名为穿云，能在天际穿破云雾的一剑，怎么可能是一个普通人能刺出来的？”
秦轲涣散的目光慢慢凝聚，他猛地抬头望向黑袍人，原本绝望的眼神突然变得不可置信。
“怎么。不认识我了？”黑袍人发出一阵笑声，随后伸出一只手，示意秦轲握住，方便拉他起来。
然而秦轲却根本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像一只受惊的青蛙般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一把打开那只白皙的手掌，破口大骂道：“高长恭！你他娘的脑子坏了吗！大半夜的在这里装神弄鬼搞什么玩意儿！”
没错，他记得这个声音，也难怪他用尽全力做出的应对被化解于无形之中，只因在这个人面前，他简直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孩。
黑袍人终于掀开了自己的兜帽，那张融合着英武、柔美、俊秀、刚毅的面容，终于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几个月不见，高长恭仍是那位让荆吴万千女子心仪的“美战神”，尽管他一身都笼罩在阴森的黑袍之下，可这样的装扮竟丝毫没有影响他那张漂亮得不似凡人的脸庞，甚至给他增添了几分冷艳的魅力……
只是秦轲的心里如今更多的是愤怒，虽然不清楚高长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显然高长恭之前的一系列出手动作都是在故意戏弄他。
看着秦轲叫骂了一句后那憋屈丧气的样子，高长恭脸上笑意不减，反而语气更加轻佻：“哟，还有力气跳起来呐？看来问题不大……不错不错，虽剑意仍旧欠缺，但挨打的样子要比以前好看多了……”

第四百六十四章 战神提枪，鬼骑远征
早在一年前沧海与唐国结盟之初，诸葛宛陵就已经与高长恭密谈过好几次，许多部署逐渐成形，如今一切的发展都朝着他既定的方向，仿佛是一只从山顶缓缓落下的雪球，越滚越大，却也在他们的眼中越发清晰可见。
因此，当锦州那边王玄微加急的书信送到诸葛宛陵案桌前的时候，高长恭率领的荆吴大军早已出城多日。
而街边的小酒馆、码头客商们休憩的凉亭里，依旧随处能听到有关那天荆吴大军出城的盛况。
那一日，满街都是前来观瞻的人群，满城百姓皆有着一颗颗热血高亢的心，虽然衙门已经临时向其他方面请求调拨了人手，可面对汹涌人潮还是杯水车薪，街道两旁穿着差役常服的军士们只能紧紧地握着手里的棍子，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将那些伸长了脖子、喜形于色的人群压制回去，免得他们干扰大军通行。
当建邺城的百姓们得知了唐国这一次打算与沧海一同从墨家下手，先踏平墨家疆土再侵犯荆吴之后，一个个群情激愤，纷纷大骂唐国自不量力，大骂沧海唯恐天下不乱，一边期盼着高长恭大将军能领着大军痛击两国，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平日里不大有人光顾的小茶馆此刻倒是聚集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寒门士子，掌柜的满面红光，甚至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写道：送大将军远征，望其凯旋而归，今日茶水、糕点分文不取。
众人都称赞掌柜大义，可不少人饮着不要钱的茶水还嫌不够，硬是让老板热起酒来。
酒过三巡，议论声跟着大了起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慷慨激昂道：“唐国算什么东西？前朝的乱臣贼子罢了！换作老夫三十年前的时候，非得提着大刀，一路杀到他们定安城的王宫面前不可！”
当然，这份慷慨激昂配上他老态龙钟的样貌，只能沦为茶馆众人的笑柄，茶馆的空气顿时快活起来，还有人揶揄道：“三十年前？这位老丈，那时候你怕是也得有个四五十了吧？你说你，现如今到了这个年纪，文不成武不就，也没能在朝廷谋个一官半职，放什么大话？”
“我……”白发老儒满脸通红，环视满座，暴跳如雷，“我只是看着老，今年才六十一岁！三十年前我正值壮年，怎的就提不动枪了？君子有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儒生照样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想我少年时，射御两门功课，可在同辈中一骑绝尘！那时候你们这些小毛头都在哪儿？估计还在穿开裆裤吧？”
茶馆内又是一阵哄然大笑，有年轻的士子笑着答道：“那是，那是，小生三十年前尚在娘胎，任你胡诌，我也看不到啊。”
老儒看众人无一人相信，急了眼，挽起袖子就想冲上去揍人，倒是很快让一旁的伙计给拦了下来。
这老儒也是茶馆常客，与他说话伙计也不会有太多讲究，一脸赔笑道：“哎哟爷，你跟他们争什么，你这老胳膊老腿的，冲上去又能打过谁？”
老儒愤怒道：“士可杀不可辱，我要今日死在这儿，全当给大将军壮壮军魂，让他知道，我荆吴百姓都是有骨气有血性的！”
这话倒是说进了众人心里，大部分客人也不再发笑，刚才的年轻人出言安慰道：“老丈，你也不必生气，说到底咱们都是些没机会上战场的人，谁能比谁强呢。我倒是觉得，咱们这么多年圣贤书不能白读，现如今，丞相不是也在要求各地官员举荐人才吗？若有幸能谋得一官半职，哪怕只是个芝麻大的小官，也可为荆吴尽心尽力，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对，没错！”
“那是当然！”
众人齐声响应。
士子们之所以在建邺城高谈阔论，也是怀揣着为官为仕、企望报效国家的心思，素闻朝中气象清明，众位官员在诸葛丞相的统领下大多没什么架子，时常徘徊于市井，体察民情民意，假若某日能被哪位大人看中，举荐一番，从此便可踏入朝堂，扶摇直上。
尽管这种机会极其渺茫，可热血士子，胸中满腹经纶，又有谁人不曾做过步步高升的美梦？
即便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诸葛丞相，早些时候也只是个地方官吏，后来辞官归隐，又受到一大江湖帮派的邀约，去做了一帮之主，此番经历，堪称传奇。
那么谁又能断言，将来他们这些人里不会出一个新的国之栋梁呢？
“来了！来了！”
这时，茶馆外传来了人们激动的喊声，所有人听了都是面色一变，不管是坐在一楼的还是二楼的，都往窗子边凑，想要占据一个观看的好位置。
确实是来了。
凭栏望，一支骑军身着青黑两色的铠甲正缓缓行来，延绵不绝。
荆吴的青州鬼骑。
纵然看清了他们铠甲之上纹着的那头青面獠牙的恶鬼，百姓们依旧发出了震天响的欢呼声。
“大将军！”
“大将军来了！”
“青州鬼骑啊！是青州鬼骑！”
队列最前方是高长恭，他一马当先，手中提着一杆通体银白的精钢长枪，座下一匹浑身火红的战马，四蹄强壮犹如一头上古恶兽，它的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带起周身环绕着的气流，甚至在阳光下显得有如实体。
它很兴奋，因为他的主人再一次坐上了他，而那杆闪着银光的，也是一如当年的杀人的长枪。
它的眼中满是期待，马头高高昂起，龇牙咧嘴。这么久了，它一直希望再度驰骋疆场，用它坚硬无比的马蹄踏碎山河。对它而言，那片充满血腥和硝烟的地方才是属于它的地方，它从没喜欢过自己住在将军府的马厩，虽然那马厩豪华舒适，给它提供的精料源源不断，但它内心深处，渴望远方带着血色的天空。
高长恭像是感受到了它的心情，嘴角微微带笑，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两下它的鬃毛，一边向街道两边的百姓们点头致意。
年轻人们热血沸腾，老人们则在欢呼声中默默抹去眼角的泪水。
“当真是战神啊！”茶楼上的一名士子感叹道：“据说这匹战马，是大将军当年一个人在北方草原驯服的一头妖兽，凶猛异常，一脚足以踏碎虎豹的天灵盖，当它奔跑起来的时候，蹄声如雷，速度迅捷犹如闪电……”
“你们看见大将军手上那杆枪了没？据说那杆枪用的是世间罕见的精钢，重得连十个抗大包的汉子都抬不起来。”
“这么厉害？那枪到底有多重？”
“我哪儿知道呀，我要是知道，我不也得是战神了吗？”
原本的禁军统领朱然，此时行在高长恭半匹马之外的距离，低声道：“北边探子传来消息，沧海这次至少出动了十万骑兵，分成三路，其中有一路经过沼泽，马蹄踩出的痕迹……比所有的骑兵都深。”
“是虎豹骑？”高长恭的脸上仍然带笑，说的话却是：“以前没机会与这支名震天下的铁骑照面，现如今有了机会，我突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是。”朱然低声道：“以青州鬼骑的冲击力，恐怕连他们最外层的军阵都突破不了，哪怕是弩箭也射不进他们那身厚重的铁铠。草原上传说，当有一万虎豹骑冲锋的时候，五万步卒都抵挡不住，只能像蝼蚁那样被踩成肉泥。”
“这么听来，天下三大骑军之一的我们，只是徒有虚名？”高长恭无奈地摇头，“连阵型都没法冲破，谈何媲美？”
“不能这样比较。”朱然摇摇头，道：“虎豹骑的威势确实惊人，但沉重的铁铠也让他们行军缓慢，粮草供给更是要多出好几倍，若是正面对抗，青州鬼骑可能不占优势，可我们青州鬼骑本也是轻骑，只需预先绕过他们的行军路线，打掉他们的后援，截断他们的粮草……”
他顿了顿，继续道：“虎豹骑用的都是北蛮精挑细选的战马，却也难以长久负荷他们身上的重型铠甲，若战马没了精细的草料喂养，很快便会支撑不住。而且……这样的重铠穿在人的身上，也未必好受，这也是为什么虎豹骑从未远征，一直只在草原上纵横无忌……”
高长恭沉吟道：“可你也不要忘了，沧海的战马品种多样，他们麾下，并不止有虎豹骑这一支重甲骑兵，他们也有数支轻骑，虽不见得有我们荆吴的青州鬼骑或者墨家的黑骑锋锐难当，但给虎豹骑保驾护航，或许还是够的。”
他叹息了一声，道：“朱然……这一仗，着实不好打啊。”
朱然点头，神情一如既往地漠然：“末将明白。末将愿为将军效死。”
“还是不要效死了。”高长恭笑道：“我还想着自个儿能活着回来，再见见这些乡亲父老，到时候他们应该也会像今天一样高兴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先前被召回的孙青，对朱然道：“这小子的情绪不怎么高啊，这可不像个期待建功立业的样子。”
朱然低声回答：“据说自从孙老太爷过世，孙青和孙既安大人就生出了嫌隙，昨夜孙青还跪在祠堂，坚持要为孙老太爷守孝三年，不肯随军出征。”
“是听说过一些。”高长恭道：“那后来呢？”
朱然皱了皱眉，道：“据说孙大人这一次服了软，跟着一起跪进了祠堂，父子俩说了大半夜，才把孙青给劝了出来。”
“毕竟是从小在孙钟膝下长大的孩子，孙既安这个父亲当得……”高长恭摇摇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出评价，或许诸葛宛陵在场的话，能犀利地点评一二，不过这到底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也懒得去管。
想了一会，高长恭道：“既如此，你看着他点，年轻人不懂事，难保不会因为心中的一口怨气生出事端来。”
“是。”
等到高长恭和朱然经过人群之后，那些被选中的太学堂子弟们也缓缓跟了过来。
相比较高长恭的悠然自得和朱然的谨慎持重，他们显然多了几分跳脱，面对着那些不断欢呼的百姓，他们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招手，要不是队伍不能停下来，他们真想下马去好好享受一回“做英雄”的感觉。
就在这时候，百姓人群之中却惊奇地道：“青州鬼骑里……怎么还有个死胖子？”
听到这话，本来坐在马上显得十分得意的小千几乎背过气去，原本在空中不断摇晃打招呼的右手也变得尴尬起来，只能是在空中停滞了下来。
与他并列同行的大楼则是用手指指着他大笑，笑到捧腹，甚至快要从马背上摔下去：“哈哈哈……死胖子……哈哈……哎哟肚子疼……我要死了……”
“谁说军中就不能有胖子了啊。”小千满脸幽怨地道，“我是个参谋嘛，又不用上阵拼杀，胖一点怎么了？胖一点吃他家粮食了？”
“哈哈。”大楼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道，“赵谦，严格来说，你确实吃人家粮食了。你想想，你随军出征，吃的不都是军粮？军粮哪儿来的？还不是老百姓攒下来、交出来的？”
小千，大名赵谦的“死胖子”一时语塞，抬手作势要去打大楼，可大楼那边却突然静了下来，眼神望向了很远的天边，道：“说起来，我们有一年多没见着阿布和阿轲了吧？你说……他们现在会在哪儿呢？”
说到这，赵谦也不由得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想了想，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那我哪儿知道，教习、先生……一个个嘴巴都严实得很。只说他们是出去替丞相办事了，可到底办的什么事，去哪里办事，一年多了不也没问出来么。”
“也就是阿轲和阿布他们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丞相还是更看重他们的，至于我们嘛……确实差了不少。”大楼道：“不过现在我们也都有了机会建功立业，说不定等阿布他们回来的时候，我们一个个都是什么校尉、将军了呢！”
赵谦瞥了他一眼，道：“你就瞎想吧，别到时候功还没立成，你却在阵前丢了性命。这次唐国和沧海的动静可不小，绝对是一场硬仗。”
大楼撇撇嘴，道：“没志气。硬仗怎么了？硬仗就怕了？别忘了，咱们大将军当年凭着八千青州鬼骑，就横扫唐国，险些到了定安城脚下，现如今我们兵强马壮，此次出征光青州鬼骑就有五万，加上边境军从旁辅助，还怕他们怎的？”
“你呀。没脑子就是没脑子。”小千哼声道：“当年大将军能带着八千青州鬼骑纵横唐国境内，主要是黄教习领的边境军在各个要点铺开了战线，唐国内部估计也遭遇了朝堂纷争，粮草、部署皆没跟上，这才拖垮了唐军，否则以唐国的军力，怎么可能让八千骑兵长驱直入？又不是天兵天将下凡……”
“总归是败了。”大楼笑道：“我说呀，你们这些用脑子的人就是多虑，就算唐军和沧海联手，可我们荆吴这些年也不是吃素的，是不是？”
说到这里，他伸长了手，拍了一下与自己并列骑行的那人，朝他挤了个眼，道：“张明琦，你说我讲的有没有道理？”

第四百六十五章 少年意气，何日当归？
与大楼并列的张明琦一手握着缰绳，马头与身旁几人平齐，不落后也不超前，但他微微皱着眉头，并不像其他人那般兴奋和期待，似乎心有忧虑。
大楼看他的眼睛目视前方，另一只手也有一下没一下地起起落落，心思却早已飘向了不知什么地方。
“怎么了？你是不是肚子疼？”大楼伸出手拍了拍张明琦的肩膀，奇怪地问道。
赵谦则是朝大楼翻了个白眼，看着他犹如看一个傻子：“肚子疼？你当都是你呢，天天早上霸占着茅厕，噗噗噗个没完没了……”
“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大楼怒瞪着赵谦，“我跟张明琦说话，有你什么事儿，你才是天天瞎扯瞎掰，简直一话痨，长舌妇！”
“你……”赵谦用一根指头愤愤不平地指着他，憋得满脸通红。
张明琦终于感觉到大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将目光从远方收了回来，转头看着大楼和赵谦，微微一笑：“我肚子不疼……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大楼瞧见他一脸无辜的样子，知道他刚刚根本没在意周围人的言行，叹气道：“没什么，都是些没用的话。你刚刚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还没等张明琦开口，大楼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是不是张伯伯的病又不好了？”
张伯伯。
放在以前，大楼绝不会这样称呼张明琦的父亲，毕竟那时候张明琦和他关系不但不好，甚至还相互敌视，加上张明琦的父亲有爵位在身，朝堂之上都有一席之地，又哪里轮得到他来喊一声“伯伯”？
只是，这位曾经在荆吴富可敌国的商人，一位新兴世家的领头人，终究是在毁堤淹田案中获了罪，坠落尘埃，若非诸葛宛陵念及当年他捐赠家产以支援荆吴军需的功劳，只怕他也逃不过断头台上尸首分离的凄惨下场。
留了张氏祖孙三代的性命，却被削去了所有爵位，家产也尽数查没，一并贬为庶民，张氏一族从此没落。
牢狱苦寒与刑罚，加上失去一切，从云端跌落的落差感，狠狠地击倒了这个曾经智勇双全的男人，现如今他在那间破破烂烂的旧楼里，日日缠绵病榻，惹人唏嘘。
张明琦的眼前反复浮现出父亲侧卧在病榻上、不住咳嗽着的背影，心中隐隐作痛，但想到父亲现今依然活着，多少有些安慰，于是勉强一笑，道：“没事，最近他的病好了不少……说起来，还得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帮我找来大夫，怕是过不了去年冬天。”
大楼也看出他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握着他肩膀的手用了一分力气，咧嘴笑道：“小事一桩，也没多少钱，咱们还用得着计较那些。”
其实，并不是没多少钱，那天请来的大夫是建邺城里一流的名医，虽然看在大楼和赵谦是太学堂子弟的份上，大夫少收了一些诊金，可药石的钱还是一分都少不得。
大楼、赵谦他们家世代都是老实百姓，自己能有碗饱饭吃就算不错，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只能自己上山采药……他们当然不敢开口找家里要钱，私下联合了几人，将太学堂每月给学子发放的银钱凑到了一起，才让张明琦的父亲在腊月里喝上了热乎的汤药。
张明琦感觉到肩膀上的温暖，看着大楼关切的眼神，心中温暖，脸上的笑容逐渐舒展，显得自然而真诚。
放在以前，这样一位大夫的诊金和药钱简直不值一提，甚至比不上他在楼子里请姑娘们喝茶的数量，可今非昔比，他虽曾年少轻狂，却绝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他深知自己这一年来受了别人多大的恩惠，不过是嘴上开不了口罢了。
他还记得去年深秋的雨夜里，父亲张元眼巴巴地看着他修理那漏雨的屋顶，从侧躺着，到支起半个身子，最后艰难地坐起来……
晚饭的时候，张元吃着碗里清淡的面片汤，借着昏暗的烛火望向一身雨水、淤泥，满眼疲倦的儿子——哪里还有当年神采飞扬的贵公子模样？
一口面吞下去，一颗浑浊的老泪落进面碗里，张元哽咽道：“儿啊。爹对不起你……若非爹急功近利，想要跟那些士族大家拉近关系，你如今又何至于要吃这样的苦……”
张明琦摇了摇头，故作平静地安慰道：“没什么，父亲。做不做世家公子我无所谓，只要我们父子俩还平平安安活着，便是最好。想必阿娘九泉之下看见，也会欣慰的。”
张元的眼眶顿时红了，泪水止不住地滴落下来，泣不成声。
发妻病故至今已有十余年，很多时候，张元都不大记得她那张娴静的脸庞，发迹之后，他更是娶了好几房姨太太，日夜都有佳人相伴，也就到每年清明，才有那么一丝丝对故人的怀念之情。
如今他没了万贯家财，没了身上的官袍，没了爵位，姨太太们也走的走散的散，甚至最后离开的两人，卷走了家中仅存的金银细软，从此下落不明。
何其讽刺？
他闭上了眼睛，只觉得亡妻的身影再度出现在一片冥冥幽暗之中，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却并没有带半点讥讽，有的是柔和，是心疼，她动了动嘴唇，声音虚幻缥缈，她道：“别怕，若是哪天你做不下去了，我们就一起回老家去，你会种地，我织布的手艺也还在……不过是日子过得紧巴一些罢了。”
这是当年在九江发家之前她曾对自己说过的话，那一晚明月皎皎，渔火摇曳。
可惜，她是个没福分的人，明明两人携手共度了那么多年，什么苦楚都尝遍了，却到底没能撑到张元发迹的那一天。
如果她今日还在，应该也会对自己说出同样的话吧？
若是做不下去了……他现在就是做不下去了，可即便他还有力气种地，又有谁会陪在他身边，为他织布缝衣？
“儿啊。”张元伸手去摸张明琦的脸，那张俊秀的脸庞随着军中磨炼日渐消瘦，却也日渐变得刚毅、轮廓分明。
“爹算是明白了。什么人情世故，什么礼尚往来，都是假的，爹自以为和那些人交往甚深，平日里送的银钱美人数不胜数，可我落难的时候……”想到这里，他环顾四周，一阵心酸，“一个都没有啊，他们一个都不帮啊……”
“反倒是丞相，还看在爹当年那点功劳上，留了爹一条性命。那些寒门子弟……我知道你原先定然是看不起他们的，可这种时候，他们却是愿意挤出钱来给我请大夫，给我买药熬药……这份情，咱们得记在心里，明白吗？”
张明琦当然明白，所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握着父亲的手捧起了那碗面片，一边用筷子喂他的父亲一口一口地吃着。
他不会忘的……
“对了，你这次出征，家里怎么安排？”大楼的话把张明琦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张伯伯病情好转，可毕竟还需要人照顾，你家那地方也太……”
他想了想，把“破烂”两个字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张明琦家中遭变故之后，对于很多事情都变得十分敏感。
“要不然……趁现在还来得及，我一会儿跟我爹娘说一声，让他们先把张伯伯接我家去？”
“你爹娘？”张明琦微微一怔。
“是呀。”大楼哈哈一笑，“昨晚太学堂的学生特许放假，你忘记了？我家人都知道我今日会随大军出征，还说要来街上送送我们呢。”
“哦。”张明琦点了点头，从他投军以后，多了不少军务，并没有总在太学堂里待着，“那是好事。不过，我这边不用的，我父亲有人照顾。”
大楼看着张明琦：“谁呀？”
张明琦也不瞒着，道：“我也知道我父亲病得厉害，身边非得有人照顾不可，可我又得在军营呆着，没有太多时间回家，也就托人打听了……正好月初楼里之前来了位乡下姑娘，本是来建邺城寻亲的，亲人却早已故去，这一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想想也是个老实姑娘，所以把我这个月的饷银都给了她，请她帮忙照顾我父亲。”
“还有这档子事儿？”赵谦笑了笑，道：“她一个姑娘家，能照顾得了你父亲吗？”
张明琦点点头，想到那张并不明艳动人，却显得格外干净的脸庞，她笑起来的时候，像是照进旧楼里的一缕明亮的光。
“洗衣做饭、煎药打扫，样样都在行，跟她比起来，我这……”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点本事，也就在军中跟糙老爷们过日子还行，要不是我爹病重，他都比我能干活儿。”
大楼和赵谦同时笑了起来。
“啊，是我爹娘！”大楼突然眼睛一亮，原本已经停下的手再度高高举了起来，冲着前方不断挥舞，他的亲人当然也早早地发现了他，挥着手对他大喊。
他父亲的话语里满是建功立业的场面话，可眼里那点担忧却是藏不住；他母亲则是抹着眼泪说上阵一定要小心，能不出头就不出头，活下来就好……而他那年仅十岁的妹妹此时好奇地睁着大眼睛，一边蹦跳着一边喊道：“哥呀！你这是不是要去做大英雄啦？”
大楼奋力地鼓起一口气，让自己的身姿显得更加挺拔，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用力地回答道：“你哥哥我这回就是要去做大英雄啦！”
只是谁也不知道，此去千里，众人是会建功立业，凯旋而归，还是会英雄气短，马革裹尸？

第四百六十六章 两人双双而来
“你是真的有病！真的有病……”秦轲喘着粗气，只觉得心口一阵发虚，就刚刚那一剑，他已经耗尽了气力，一身的气血再也无法维持，开始按照既定的路线顺着经脉回到丹田，他开始脱力，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就是个混蛋。”秦轲瞪着眼睛，越想越生气。
自己这大晚上的不过出来方便一下，结果先是被高长恭扮鬼吓了个半死，然后还为了刺出那一剑耗尽了气力，就连心灵都因此受到了一次重挫，还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高长恭微微笑着，大概也是知道秦轲此刻正在气头上，所以也不再去调侃他，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
秦轲歇息了有十几个呼吸时间，总算感觉身体有了一些力量，但也只是“一些”，好不容易撑着颤抖的双腿靠着树干站起来，终究还是双腿一软，险些又要摔倒。
高长恭靠了过来，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搀扶了他一把，却被他猛然挣脱，一边挑着眉怒道：“不要你帮忙！”
高长恭举着双手无奈地笑了笑，静默地看着秦轲自己自立自强。
“你怎么会在这里的？”秦轲总算站稳了脚，继续靠着树干喘气，有些疑惑道：“你不是应该在荆吴吗？”
“没错，可我在荆吴是大将军，又不是大牢里的囚徒，想去哪儿还不是一念之间？”高长恭耸了耸肩，道：“正好路过这里，听说你在，索性来试试你的功夫。”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秦轲，眯起双眼，像一只浑身散发着贵气与傲慢的西域白猫：“倒是让我有些惊讶，你的境界增长比我想象得还要快，怎么，这一年里遇上高人了？给你练了什么绝世秘籍？还是吃了什么增长修为的金丹妙药？这种故事我在建邺城的明宇轩里听过，挺有意思的。”
“我记得我离开唐国的时候有托景先生捎信回荆吴，后来在公输家也写信回去过，发生了什么，你看了就应该知道。”秦轲翻了白眼，真是觉得解释一句都嫌累。
“哦，是吗？”高长恭抿嘴一笑，伸出手揉了揉秦轲的头发，弄得秦轲不情愿地晃动着脑袋，在他看来，秦轲就像是家中幼弟一般有趣，“你的那些经历啊……也不比明宇轩说书先生说的差到哪里去。”
他突然露出了玩味的笑容：“公输家的‘驸马’当着还逍遥么？这月色正好，长夜漫漫，不如你跟我好好说说，那公输家的女家主究竟有多美，竟然能让你这根呆木头开了窍？”
“什……什么开窍……”秦轲的表情很窘，他怎会想到高长恭竟像个村口老大爷那般好事多嘴，要拿这个来揶揄自己，一时语塞，结结巴巴道：“我跟她那只是……”
“只是什么？”高长恭笑眯眯地上前一步，明眸之中满满地都是求知欲。
秦轲却无法再解释下去，并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不敢。
就在此刻，林中缓缓走出一人。
王玄微。
再见王玄微，尽管这跟他再见高长恭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但震惊和意外之感倒是大差不离，这个之前领着他和墨家骑兵冲出十万大军围困的中年人，与他分别不过十来天，看起来却已经是一派无法掩饰的憔悴和狼狈。
夜色里，他两鬓像是结了霜，宽大的衣袍也有不少破损和褶皱。
秦轲想起在建邺城里那些落魄的老儒生，日日郁郁寡欢借酒消愁，又因为自己读过圣贤书所以性格孤傲，时常与人发生口角结果往往是以拳脚结束。
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儒生自然打不过那些成天惹事儿的市井泼皮，被打得有如丧家之犬，却仍然嘶声地谩骂着：“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我们读书人的事……”
哪怕他们最后喊得喉咙嘶哑，却只能引来更多的嘲笑。
当然王玄微并不是那样迂腐的人，他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身躯之中，却潜藏了数十万的锋芒，在出鞘的那一刻，铮铮有声，只是锋芒或许也会被利刃所断，也会有一瞬的迟钝，看他现在的样子，与项楚的一场大战应该并不怎么轻松。
不过能从十万大军之中，从那被称作霸王的项楚手中逃脱，已经足以证明王玄微超凡的实力。
嗡嗡声时不时响起，稀稀拉拉散落飞舞的玄微子在他周身盘旋着，但与原先灵动、敏捷的样子相比，这些玄微子犹如没头苍蝇般只知道乱飞乱撞，有好几只飞舞不动缓缓停在他的衣袍上，还会因为勾不住衣衫而滑落下来。
而当他轻轻抬起手，却发现手臂上不知何时爬上了一只黑色的四脚蛇。
“这是你的？”王玄微皱眉。
而秦轲则是傻傻地看着那条黑色的“四脚蛇”，顿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小黑此刻已经离开了他的胸口。
这家伙竟还敢在王玄微手臂肩头不停窜动，上下翻飞，犹如一头饿极了的猛虎，追得那些玄微子四处逃窜。
王玄微看着小黑，眼神渐渐凝滞，环绕在他身侧的无数玄微子像是得了什么命令一般，聚拢成一团，向着秦轲飘了过去。
小黑好不容易找到这样一顿美餐，当然不肯放过，他的身形迅捷，紧随着玄微子而去的同时也不忘记不停张开嘴，一张一合之间，就能把好几只玄微子吞入口中。
“小黑！别吃了！”秦轲哭笑不得地看着它在王玄微的手上走到了尽头，然而它高高地一跃，一下子扑进了玄微子之中，又连续吞下了好几只玄微子。
只是他毕竟没有翅膀，也不是鸟雀，短暂的喜悦之后，它就眼睁睁看着自己距离玄微子越来越远，随后向下坠落。
难怪这家伙刚刚有反应，感情不是因为察觉到了高长恭，而是纯粹只是因为嗅到了食物的味道啊……
可如果只是吃了什么公输家餐桌上的烧鸡，亦或是酒楼里的鱼生，那吃了就吃了，身为公输家“姑爷”的“御用灵宠”，也没人会因为这个责怪他。但他现在吃的玄微子可是墨家上将军王玄微的本命物……
顿时，秦轲脊背有些发凉，顾不得许多，连忙伸手一把将他抓到了手里。
还没有吃够的小黑不停地挣扎着，他的力量其大，而秦轲刚刚与高长恭一阵打斗，身上十成力气去了九成，竟一时握不住它。
在他终于松手的时候，小黑挣脱了他的五指，再一次跳起来追着那些玄微子而去。
“小黑！回来！”秦轲急切地大喊，却根本无法控制住那个“饿死鬼”一般的小黑。
“由它去吧，就算他不吃，这些玄微子也会在几天之内全部死去。”王玄微的声音带着几分惋惜，“秘法激发成长，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里成虫，已经几如神话。此法终究是夺了天意，不能长久。”
王玄微凝视着小黑敏捷的身形，眉头皱得更紧。
墨家之中，也不是没有专司豢养妖兽的地方，里面的妖兽可以说是千奇百怪，从鸟雀到虎豹一应俱全。可即便如此，他也没见过有哪一只妖兽能以他的玄微子为食，还吃得津津有味。
要知道，他用秘法培养的这些玄微子拥有坚硬无比的外壳，连金铁都能照啃不误，妖兽要吃下它们，无疑是在吞食金砂。
甚至那只豢养在墨家巨子庭院里、足足有八尺高的白鹤，都从来对他的玄微子敬而远之。
这只通体漆黑的四脚蛇……
“看来，这就是你能避开我玄微子监视的原因了？”王玄微轻声开口道：“你居然还养有一只尚未长成的妖兽？”

第四百六十七章 后起之秀
秦轲担忧地看了一眼那追着玄微子而去的小黑，而后回头对着王玄微深深一揖：“那天真的是个意外，我也不知道小黑会把那玄微子吃了，你要怪罪，就怪我好了。”
王玄微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诚恳致歉，反倒没说出什么责备的话，只是摇摇头：“不必，一只虫子罢了，微不足道。可你这只幼兽，尚未成年便如此不凡，将来若长成……你未必压得住。”
秦轲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王玄微：“什么意思？”
高长恭站在身旁笑着解释道：“妖兽虽通人性，但终究骨子里野性难驯，只有比之更强大的人才能使其拜服，若你将来成长速度弱于这只四脚蛇，说不定它会轻视你，厌弃你，离你而去。甚至一些暴戾的猛兽，会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将主人生吞活剥，所以，你还是得小心点好。”
秦轲怔怔地看着高长恭，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尽管高长恭平日里有些不大正经，可他盯着高长恭的脸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他是憋着笑还是藏着什么狡黠，想来不会是空穴来风。
小黑将来……会反过来敌视自己？
这种事情，他其实想也没想过，或许因为他早习惯了小黑赖在自己身上的样子，从稻香村里出来之后，它一直蜷缩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犹如一个初生的婴儿。
若某日真的发生那样的事情，恐怕小黑自己也会很难受吧？
高长恭看他那副担忧的样子，哈哈一笑，道：“你也不必太担心，妖兽的成长速度往往很慢，或许养他的主人已过百年大限，而它依旧徘徊于少年之间。”
“唔……”虽然这个消息也谈不上多好，但至少让秦轲的心顿时安定了不少，要是如高长恭所说，小黑或许在他老去甚至死去之后才会离开，那么至少他们之后的相处时间还会很长很长。
“你们俩……”平复心情之后，秦轲犹豫不决地开口提出疑问，眼神瞄到王玄微的时候，蓦地又低下头去。
如果是换了旁的两个人，他大概不会这么好奇，可眼前的高长恭与王玄微，一个是荆吴大将军，一个是曾经的墨家上将军，他们会在这深夜聚于一处，自然显得有些突兀。
大概只有傻子才会认为，这两人只是心血来潮，在这个墨家存亡的关键时刻，双双出来踏青吧。
不过高长恭似乎并不打算告诉他，而是散淡地笑笑，又伸手去揉他的头发：“大人的事儿，小孩不用知道。”
“嘁！”秦轲鄙夷地看他，“你算什么大人，不说就算了，你们这些人，就知道故弄玄虚。”
高长恭也不解释，转头看了一眼王玄微，道：“那既然已经商定，我们是否该在这里分别了？”
“或许我们一开始就不应该遇上。”王玄微眼神平静地看着他，“约定的时间还没有到，你来得有些早了。”
高长恭摊手做了个无辜的表情：“青州鬼骑再快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所以……是我一个人骑着赤火先来了。而且我觉得你反倒该好好谢谢我，如果没有我，你怕是没那么容易从项楚的追杀之中脱逃出来。”
“我并没有要求你这么做。”王玄微严肃地看着高长恭，“你这么做，很可能会暴露我们的意图。”
高长恭无所谓地耸肩道：“本就没有包得住火的纸，以时间来说，就算项楚已经猜到了，应该也来不及。他手下的十万大军星夜兼程，也很难在半月之内赶到行州，而他本人……至少不会是我的对手。”
他自信地笑着，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和王玄微探讨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种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感觉，甚至会让人误会项楚是个籍籍无名之徒。
可他是高长恭，荆吴的战神，曾经领着八千青州鬼骑横扫唐国境内的大英雄，至今在唐国还有人传颂他的名字，定安城的茶楼里，说书先生拍着桌子称呼他为“屠夫”、“疯子”，但言语之中，却也是带着一点点的敬畏和崇拜。
高长恭继续道：“不过，短时间内他应当不会猜到是我，你们墨家的剑术，我也有所涉猎，墨家巨子所创的‘守御剑’我也曾领教几回，不说能模仿个十成，八成总会有的……他大概以为我是你们墨家的什么高手，前来出手帮忙罢了。”
王玄微冷哼了一声：“最好不要低估项楚，我总感觉这个人不简单，至少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高长恭轻笑着：“堂堂墨家上将军，也有畏惧的时候？”
“我已经不是上将军了。”王玄微盯了他一眼，转而昂着头道：“但这与我的职位无关。”
“我猜你是在炫耀？”秦轲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轻声插了一句嘴，尽管这一句话放在现在显得很不合时宜。
而高长恭用手轻轻地敲了敲他的脑袋，道：“富翁说自己只带了金锭，买个包子找不出钱来，你说这是炫耀么？”
秦轲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炫耀。”
“土包子。”高长恭洒然一笑，“等你什么时候到……不说我，跟这位上将军一个境界的时候再说吧。”
“那我感觉我这辈子也达不到。”秦轲气闷地摇头，“别把修为一事说得那么轻松。”
高长恭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少有地露出一脸语重心长的模样：“有的时候，狂妄一些也无妨，何况将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就像连我都未曾想，你能在这么短的时日就如此逼近小宗师境界，论修为，你也算是我荆吴的后起之秀了。”
“后起之秀？”秦轲心里一动，突然问道：“孙青他现在是什么境界？”
“小宗师。”高长恭仰头看天，嘴角一抹浅笑，“就在你们离开荆吴后的第二个月。”
秦轲的神情顿时垮了下去，虽说他也有所预料，但真正听到这个事实，还是有些挫败。
本来以为自己实力终于到了第三重境界，可以与他分庭抗礼，将来说不定还能欺负欺负那个高傲的死人脸，但现在看来，这个孙家家主的独子竟真的这般不可战胜：“是么。那这么看来，我也算不上什么后起之秀。”
“是不是，不是你说了算。”高长恭在他肩膀上捏了捏，觉得有些好笑，“孙青多年苦修，他的底子有多厚实，不是你可以想象的。但你如今连破两重境界，已经能让人刮目相看了。”
“我……”秦轲有些郁郁，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自己心里很清楚，自己只是破了一重境界，而之所以他如今到了第三重，完全是太史局里那个老人给他的馈赠，论修行速度，他远不如高长恭想得那么快。
只是王玄微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也不好把这事儿当场就说出来，只能有些苦恼地点了点头。
王玄微冷冷道：“闲聊就放在一边吧，如果你要把他带走，那也无妨，我还犯不着一定要跟一个孩子为难。”
“王先生的话，我还是信的。”高长恭嘴角微翘，“但不必了，年轻人总要多磨练磨练，能亲眼见识见识上将军如何用兵，这样的机会可不怎么多，不如就让他们继续跟着你，好好把身上那股奶味洗洗。”
“你才有奶味。”秦轲抗议道。
“你就不怕他们出事，死在墨家的战场上？”王玄微看着他。
“那就要看王先生怎么做了。”高长恭嘻嘻一笑，“我把他们托付给你，你是不是也得尽到保护的责任？”

第四百六十八章 他的过去
王玄微声音低沉，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过秦轲：“看来你真的很看重他们。”
高长恭十分坦然地笑道：“王先生不喜欢年轻人吗？至少在我看来，每次看见他们，都能从他们身上看见自己曾经的影子。谁会真的讨厌自己的过去呢？”
“曾经的影子么。”王玄微静默着，想到自己幼年在山谷之中，随着先师学艺的时光，回忆起来，其实很难谈得上有多开心。
他的师父是个和蔼的老人，向来没有太多架子，喜欢听流水声，随遇而安的性子让他可以在一块大石上美美地睡上一天一夜，赤着一双脚便能翻山越岭、健步如飞。
他的须发洁白如雪，一双乌黑的眼睛却深邃犹如贯穿古今。
而他生活着的山谷之中拥有藏书号称十万余卷，从五行八卦到天文数理，从文韬武略到诗词歌赋，可以说是包罗万象。
他是师父抱养进山谷的孤儿，此后，师父成了他的父母，他也从师父的身上得到了所有的关爱，六岁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幸福得仿佛在云端。
只是就在他满六岁的时候，师父告诉他，二十年之内，他必须把书楼的十万藏书看完，而这整个过程中，他不会回答他任何一个问题，也不会给他任何答案。
他一向尊师重道，于是二话没说开始了漫长的读书之旅，每天与他相伴的都是山谷之中的万卷藏书，从清晨到黄昏，从白天到黑夜，从孩童到翩翩少年，这样的很长很长时间里，他真的从未踏出过山谷一步。
师父确实如最初所说的一样，从来没有回答过任何一个问题，哪怕这个问题并不来自于书中。
有些时候，他会被心里的疑惑逼得发慌，跪在师父面前几个时辰，只求他能为自己解答一二。
但师父永远只笑着不作答，继续忙活着自己的事情。
一天三顿餐食，有羹有饭，有面有菜，大多出自师父亲手播下的种子。虽说是居于深谷，但阳光却总能透过山峦照射进来，植物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中生长得极快，他十岁的时候，山谷里甚至养起了鸡和猪，咕咕咕的声音时常伴随着瀑布流水的哗哗声伴随他入眠。
离开山谷之前的岁月，他没有任何朋友，对外界所有的认识，都来源于书卷。如果非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或许就是那陪伴他最长久的青铜油灯，每天夜里，它都会亮起昏暗的光芒，在一片万籁俱寂之中，陪着他持续苦读。
他常常会思考，想着自己像是一个囚徒，关押在这看似世外桃源的山谷之中，却卑微得连那些飞在天上的鸟雀都不如。
他毕竟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长成了一个好奇心极重的少年，他自然渴望有一日能离开这座山谷，去亲眼见见那些书上的场景。
车水马龙的街道，叫卖声与人声相互交融，包子铺升腾起白茫茫的雾气，穿着丝绸衣衫，皮肤洁白如雪的姑娘从街上走过，笑声嘹亮……
每天夜里，他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不断地回响一个声音：“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一直呆在山谷里？为什么他不能出去见见外面的天下？为什么师父不肯回答他问题？为什么他非得要憋在这深谷中看完所有的藏书？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或许这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但他已经在日日夜夜的自我质疑中几近疯狂。
而就在他十七岁那年，他终于忍耐不下去了，就在某一天夜里，他悄悄地拿出了头天晚上准备好的包袱布，打开来的时候，装上几件换洗的衣衫，摸出那几只他花了好大工夫藏起来的馒头，用力地系紧，背在了身上。
尽管这几只馒头被他藏得太久，染上了几点霉斑，但这一点都不重要，既然已经这么决定了，那么他就要出去！
他鼓着勇气，挺起那还并不显得坚实的胸膛，心脏在激动的心情之中砰砰地跳动，几乎快要从胸腔之中跳出来。
出门的时候，他还用力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低声道：“师父，养育之恩，弟子日后必定报答，但今天，弟子决心出去看看。”
他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终于向着山谷外走去。
山中的道路早已经被各种狂乱生长的植物所覆盖，一片夜色深邃，星光遍布四野，甚至能听见几声狼嚎。
但他却出奇地没有畏惧，一路披荆斩棘，一边挥动着手中的柴刀斩开一条道路，一边顺着崎岖的山路。
中途的时候，他一步踏错，还狠狠地在山路上摔了一跤，摔得满身都是血，但就算这样，他都没有半点退却，仍然坚决地向着山外走着。
十几年压抑着的情绪，在他的胸中犹如火焰，不断激励着他。
即便是天地倾覆，我也要到外面去看看！
然而就在他一路到最高的时候，眼见四野苍茫，山外的天地高阔，一眼过去望不见尽头，心中却突然生出了畏惧来。
也是在这时候，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从来都没有在外面生活过，如果见到人，他应该说些什么，走上道路，又该往哪边走，夜里睡在哪里，吃饭又该去哪里？
山谷里没有银钱，他出来的时候可以说是孑然一身，又能去得了哪里？
“为什么不试试呢？”正当时候，他突然听见了耳畔有一个声音，低沉、稳重、温和……最重要的是，熟悉。
他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冷了下去，当他转过身，他的师父正站在他的身旁，和蔼的目光正注视着他，那里面，没有怒气，反倒是有几分鼓励。
“师父。”他跪了下去，畏惧地道：“弟子……”
“不用害怕。”师父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我没有怪你。”
等到他犹豫着在搀扶之中站起来之后，师父又继续重复刚刚的话笑着道：“为什么不试试呢？”
“试……试什么？”他有些颤抖地问。
师父遥望远方，宽大的袍子在风中轻轻飘荡，有那么一刻，甚至让人以为他会就这么飘起来，随风而去：“这世界很大，大到你甚至一生都很难走完，而山谷很小，小到只不过是这座山头到那座山头的距离。”
师父低下头，宽阔而又粗糙的大手抚摸着他的头：“可世界大了，也就变得复杂了。这天下有那么多人，有好人，有坏人，有装作好人的坏人，也有装作坏人的好人，当然了，最多的，还是连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都弄不明白的普通人。而你会和他们相识，相交，为友，或者为敌，携手共进，或者是你死我活。”
“但这些都不重要。”师父微微笑了起来，“或许你会遇见很多事情，认识很多人，但这些都只是你用眼睛看见的表象。而眼睛，往往会欺骗自己。你得学会不用眼睛去看东西，才能真正看清他人，和自己。”
他那时候还只觉得不解，脸上还挂着泪珠，怔怔地看着师父，艰难地道：“弟子……不明白。”
或许所有人都觉得像是他这样的人，一定年轻时候就已经是崭露头角，为人侧目。
然而他却仍然记得，那一夜，他并没能下定决心离开山谷，而是继续回到房中，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正午，接着，他继续开始苦读，这一读，就又是十几年。
后来的某一日，稷上学宫多了一名两鬓染霜，年纪却不过三十岁的青年人。
短短几年时间，他从一个身无功名的普通学子，一跃成为墨家最受关注的青年将官，三十八岁那年，他出任墨家上将军，领着十万兵将，与诸国联军一战而名震天下。
算到如今，他已经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战事，赢得过多少荣誉。
只是现如今的他，却反而生出几分寂寥。
他怀念山谷里的一切，哪怕是与油灯相伴的孤独，此时都显得那般弥足珍贵。
而他的师父，在他尚未看完所有的藏书时就离开了山谷，他将那几亩长着秧苗的菜地，和那整座楼里的藏书都留给了他，从此不知所踪。
他想要回去，回谷里亲眼看看那一草一木，一山一楼，想来那是他一生中最为平安喜乐的时光吧？

第四百六十九章 肆意妄为
王玄微一时有些失神，静默地站了一会儿，才深深地望了高长恭一眼：“我只能保证，在我死之前，他们不会死。”
“足够。”高长恭洒脱地笑了笑，他相信王玄微的性情，只要他承诺的事情，他必定会做到，而这个承诺，已经足够分量。
秦轲看出高长恭有要走的意思，疑惑地看着他：“这么快你就要走？不去见见阿布么？他也有些日子没见过你了。”
高长恭微微摇头，含笑道：“这次就不了，本来见你也是正好撞见，所以才试试你的修为。将来还会有很多机会见面，就不拘泥于一时了，等到时候，再听听你一路的故事吧。”
他吹了一声口哨，林中骤然传来了马蹄声，很快，一匹通体暗红，高大得像是一头猛兽般的战马一路小跑过来，刚刚一靠近，就亲昵地用自己的头去蹭高长恭的肩头。
高长恭觉得有些痒，笑出声来，轻轻地用手去抚摸它的侧脸：“别闹，赤火。”
赤火的鼻孔一张一合，喷出一股温热的气息，露出的板牙看起来像是在憨笑。
秦轲眼睁睁地看着高长恭翻身上马，心中似乎想到什么，赶忙地道：“等等，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帮我带个人走。”
高长恭坐在马上向下看：“什么人？”
秦轲踌躇了一会儿，道：“一位姑娘，她不会武，留在军中不太安全，你要是能把她带走就最好了。”
“姑娘？”高长恭颇有些意外，又很快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小声揶揄道，“这回又是哪位姑娘，我算算，你在荆吴有一个，现如今又跟公输家的家主成了亲，结果这军中还藏了一个，小鬼头，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哄骗姑娘的本事不小啊。”
秦轲腾地一下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就在荆吴也有一个了。什么哄骗，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她也没商量就偷偷混进军中，我怕他危险。”
“偷偷跟你混入军中？这是要和你同生共死呀。”高长恭笑容越来越浓，“为了你，人家姑娘都做到这份上了，我真是倍感欣慰啊。”
“欣慰你个头啊。你帮不帮我，不帮就算了。”
高长恭看着他恼羞成怒的表情，哈哈笑着：“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就帮你。不就是带个姑娘？”
“不叫。凭什么我得叫你哥。”秦轲眼神不善，“一见面就装神弄鬼吓我，有一点当哥的样子么？”
“真不叫？”
“不叫。”
“那我就走了，正好我也有事儿要忙，带个人多不方便。”高长恭轻轻地牵扯马缰，赤火十分顺从地转过身去，四蹄在地上摩擦，似乎随时就要奔跑起来。
高长恭嘴角带笑，却不急着催动赤火离去，而是在等待着什么。
“好……好哥哥……”身后传来秦轲有些艰难的声音，他终究还是屈服在了高长恭的“淫威”之下，不得不说，时势比人强，这会儿也只能拉下脸皮好好求求人家了。
高长恭则是大笑起来，一声答应下来：“哎！秦小弟，乖。难得从你嘴里听见这么悦耳动听的字眼，这忙我不帮也得帮了。”
“这人都是什么毛病，喜欢做别人大哥？”秦轲气恼地看着那马背上的身影，却只敢小声嘀咕，根本不敢让他听见。
……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距离他数十里外的一座山林之中，却同样上演着故人相见的戏码，只是相比较起来，并不怎么温情脉脉，清冷的夜风似乎吹散了温度，只留下冷漠。
一棵梧桐粗壮而又苍老，坐在它下方的项楚则是半闭着眼睛盘坐着，相比较几天之前，他的衣装有些破损，头发也有几分凌乱，身旁放着的是他的剑，然而剑锋上却有着许许多多细小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一群虫子啃咬了一般。
“既然来了，何必要躲在树后？”项楚轻声道：“记得我们已经有五年没见了吧？”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树后缓缓闪出，一身劲装的李四站得笔直，犹如黑夜里的一杆长枪：“你我二人性情不和，不见更好。”
项楚听了倒也不动怒，只冷漠地说道：“这么看来，我们倒是难得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你既然过来，想必是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吧？”
项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胸中气血汹涌，然而每当运转到一处，总会产生几分凝滞。
这不是王玄微留下的伤。
锦州城下，他一路与王玄微麝战，双马奔出十余里，随后王玄微胯下战马中了他一剑倒地而亡。
但王玄微毕竟是王玄微，虽说他不是气血修行者，没有强大的体魄长途奔走，但在他的精神凝聚之下，玄微子却犹如云团于他的身下聚拢，硬生生地组成了一只苍鹰的模样，载着王玄微继续奔逃。
两人出了锦州四十里之外，此时周边再也看不见哪怕一个唐军。
可两人的胜负依然没有揭晓。
王玄微毕竟先经历了一场征战，以一人之力激发无数玄微子在前，又以玄微子为盾替麾下墨家骑兵抵挡了不知道多少波箭雨，打到后面，他完全是靠着绵长的气力支撑下来的。
只是就在这时，却有一不知名的高手横空而出，使的是墨家巨子所创的“守御剑”，实力不可小觑，不但顺利救走了王玄微，还一掌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靠着强横的气血修为消解了不少疼痛，可内伤至今未能痊愈。能有这样实力的人，在墨家必然不会是无名之辈，但他又会是谁？
难不成是墨家巨子亲自出手？
他摇了摇头，觉得这样的猜测太没道理，如果是墨家巨子出手，他就不可能还能活下来。
而且墨家巨子更不可能抛下朝堂轻易地做一个孤胆英雄赶来战场。
李四仍然静静地立着，道：“你现在还在乎什么消息吗？”
“呵，听起来你带的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项楚咧嘴一笑。
李四冷笑道：“看来你还知道你自己做得多出格……是祭司让我来问你，之前的安排，你本可以围杀王玄微，却在十万大军包围之下，硬生生地放跑了他，为何？”
“为什么你们认为是我把他放了出去？李昧身负杨太真之命，如果我一意孤行，万一被她认为我手握重兵不受君命，只怕日后事端不少，不是么？”
李四摇头，道：“不要以为旁人都是傻子，李昧只不过是你的副将，你才是这一次唐国出征的统帅，即使他身负君命，也只能适当对你加以节制约束，绝不可能强夺你的权力。至于杨太真那边，自然会有祭司善后安排，何况，你在战场上手刃墨家先上将军王玄微，凭借这个功劳做倚仗，自然能让杨太真无话可说。”
项楚轻轻地点了点头，微微笑道：“好吧，我无可辩驳。”
“无可辩驳？那你是承认了？”李四道：“其实你只是想与王玄微痛痛快快地打一场对不对？而杨太真，不过是你嘴上的借口。但你应该知道，王玄微一旦脱困，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多大麻烦？”项楚显得极为平静，“不过是这一次征伐墨家……无功而返罢了。”
“你……”
“李四！”项楚终于有些不耐烦，猛然打断他，声音犹如虎啸，“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而我项楚今天可以清楚明白地告诉你，张言灵不过只是主上的一个小厮罢了，我想做的事情，还轮不到他来对我指手画脚！”

第四百七十章 少年情思
李四沉默着，似乎是被项楚突如其来怒气所震慑，一袭黑色在老树的阴影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何况，即使是张言灵，也根本不在乎这天下之事。”项楚继续道：“主上刚逝去不久，他这么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大肆推动这场征伐，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主上或许去了，可退一万步讲，主上选中的继承人并不是他，而是诸葛卧龙，他可别打错了算盘！”
“诸葛卧龙已经死了，神启选择了另外一个孩子。”李四道。
“谁知道呢？”项楚冷笑了一声，“至少在我看来，诸葛卧龙可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死掉的人，至于那孩子，你们不是早查清了他和诸葛卧龙关系匪浅，甚至顺着他找到了诸葛卧龙的墓，可你们照样没有见着他的尸首，不是么？”
李四没有说话。
项楚深吸一口气，终于感觉到胸口的气血逐渐顺畅，随着他猛地张口，一股腥浓的鲜血被他吐出，几乎瞬息之间仿若一道血箭，跨越了数十步的距离，击中面前一棵松树的树干，一时不知震落了多少松果松针。
而等到项楚站立起来，他背向着李四说了一句话：“告诉张言灵，如果他自以为可以取代主上，那真是太过于自不量力，至少在我看来，不论是北边的塔木真，还是南边荆吴你家那位姓赢的小子，都不可能听命于他。最好让他现在就把自己的手脚收得干净一些，不该他碰的别碰，不该他管的……也别管太宽。”
林中没有回应，李四的身影不知不觉已经没有站在那棵树下，而是消失无踪了。
项楚对此并不意外，对于李四的身法他当然十分熟悉，所以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天上的一轮明月，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王玄微，我给你一个机会，但愿你不要让我失望……这场征战本就毫无意义，如果再少了你这样的对手，可真的是索然无味了。”
蔡琰被带走之后，秦轲一时之间感觉孤单了不少，如果不是军中还有阿布与自己相熟，他真是片刻都呆不下去。
只是他又必须这么做，听高长恭的意思，荆吴那边诸葛宛陵早已做出部署，跟着王玄微，接下来只怕要经历数场大战，蔡琰一个姑娘家留在军中本就不合适，一旦再上战场，乱军之中，刀剑相连，箭雨瓢泼，秦轲尚且自顾不暇，更不要说分心出来再保护另一个人。
“这几天的事情，你做得不错。”走在路上的时候，王玄微突然悠悠然开口道。
秦轲一时不大适应，想想这应该是王玄微第一次直面夸赞自己？
虽说自己从未期希过他的夸赞，但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还是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头，道，“不光是我，主要是阿布帮着谋划的。”
王玄微没有多说，微微朝阿布站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回到营中，将士们很多都已经醒来，几名军士拨动着火堆，烧起了早饭。
“将军。”这些日子以来，墨家骑兵已经认定了秦轲担得起这一称呼，自然越发恭敬。
虽然他们不清楚秦轲为何从山林间走回营地，不过当他们发现站在自家“将军”身旁的那个人竟是王玄微的时候，纷纷惊叫出声，但又同时喜出望外。
会惊叫，因为他们的上将军突然出现，又是一脸风尘仆仆，甚至有些狼狈。
而大喜，则是王玄微真的信守承诺，来此地与他们会合了，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王玄微则显得十分平静，对军士们道：“给我找一处干净安静的地方，我没有吩咐之前，不要打扰我。”
“是。”士兵们顿时全身一震，随后各自一路小跑前去做安排了。
夜里，秦轲躺在铺盖上，捅了捅睡在他身旁的阿布：“诶，诶，你怎么不说话，你该不会心里难受所以不想说话了吧。”
“本来你不捅我，我已经快要睡着了。”阿布瓮声瓮气地道：“还有，我有什么好难过的？你在说什么呢？”
“嗯？这你都不难过？你那位长恭大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居然都没想着和你见上一面再走……你要是难受，就不要藏着嘛，说出来会好些。”秦轲伸了个懒腰道。
黑暗里，阿布摇了摇头，道：“我是真的不难过。长恭大哥不见我，自然有他的道理，他是荆吴的大将军，肩膀上挑着万钧重担，我要是为这种小事扭捏，那就太不懂事了。何况你晚上出去也不叫上我一起，万一真遇上危险，可如何是好？”
“唔……我那会儿忘记了。”秦轲感慨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和王玄微到底在图谋什么，不过反正接下来还是继续打仗，估计一时半会儿，没个消停了。”
他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一拍大腿道：“对了……到时候还要去拿回五行司南，也不知道老高一个人在锦州怎么样了，万一这一仗打到明年还不分出个胜负来，我们可还来得及回锦州么？”
阿布依然躺着，只觉得困意笼罩：“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
“我们也没什么法子。”阿布打了个哈欠道：“如果这场战事持续下去，难保不会波及荆吴，长恭大哥都来了，说明先生也极为重视墨家这次一国御双敌的战事，王将军这次如果救援行州失败，那锦州必然危在旦夕，到时候还谈什么拿五行司南的事情……”
他轻轻地拍了拍秦轲的肩膀，道：“还是别想那么多了，先睡觉吧，明天还要行军呢，想那么多，都是白想。”
“也是。”秦轲有些丧气，双手交叠放在脑后，抱怨道：“蔡琰那家伙，走的时候简直两眼都在发光，我跟她说话她理都不理我了，一个劲地对高长恭夸着‘好俊’，‘好美’……”
“噗。”阿布终于笑出了声，“阿轲，你想说的压根不是长恭大哥和我难过不难过，你其实只是想跟我抱怨两句……怎么，你怕蔡琰变了心意，跟着长恭大哥跑了？也是，长恭大哥那张脸，要想姑娘不喜欢还是真是一件难事。”
“谁说的。”秦轲面色一变，感觉好像心里的事情被人轻轻戳破了一般，有些羞恼，“我只是觉得有些……有些……”
他想了半天，支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什么合理的解释。
“大概是有些不服气吧。”秦轲终于憋出一句，拳头在被子下面暗暗捏紧，气恼道：“出城的时候让她好好待着，她硬要跟过来，结果这会儿走的时候倒也干脆利落，那脚步，就差飞奔起来了。”
阿布躺在他身旁低低地笑着：“那你的意思是，就算她将来喜欢上长恭大哥也没关系了？”
“我……”秦轲的拳头捏得更紧，“当然不是……”
“阿轲。”阿布突然道：“你是不是喜欢蔡琰？”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阿布轻轻笑着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情，蔡姑娘长得好看，性情也丝毫不像那些官家小姐矫揉做作，相处起来也让人感觉亲近。当初你强行把她带出来的时候，高先生就断定你有情她有意，那时候我还觉得不可思议，但后来我慢慢也信了。”
“什么叫强行……”秦轲低声道：“先开始是她要偷跑出来跟着我，后来，是她家里人托付给我……她没有家可以回了啊，我不把她带出来，难道要让她留在定安城那个狼窝里么？”
“那也不见得没有别的法子。景雨先生可以安排把她送出唐国，到了荆吴，以先生的为人，也一定不会对她的境遇坐视不理。”
“虽说蔡大人是我荆吴的敌人，可我们荆吴人大多对他抱有一份敬佩，正如唐国人对长恭大哥也是赞高过毁。毕竟，他一人撑着唐国朝政多年，使得唐国奢靡成风却不衰反强，国主李求凰久不理政，也就只有他，一面承受着杨太真派系党羽的攻击，一面撑住国政，此举足以算得上是当世英雄了。如今他和他家人落了难，荆吴当然不会说这就要去拉拢他，但保住一个不涉及朝政之争的蔡琰，总是没问题的。”
秦轲又不说话了，或许他的心里真的存了那一份私心，所以才没有让景雨送她走？
可他答应过蔡琰，说要带她游历天下，不是么？他们还拉过勾，在稻香村的时候，也带她几乎拜见了村里所有的长辈……
“你跟她……有表过心意么？”阿布又问道。
“当然没有。”秦轲愁苦道：“就她那每天疯疯癫癫的样子，我觉得我说了也只会被她当成笑话吧……喂，你别笑，你一个劲到底在笑什么。”
阿布减小了音量，笑道：“我笑怎么了，好笑就笑了。反正你们俩的事儿，我管不着，权当看戏。”
“你好意思看我的戏？”秦轲推了他一把，道：“阿布，说说你那位群芳的婵儿姑娘呗，你对她是怎么想的？”

第四百七十一章 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提到这个，阿布一时也有些沉默，但不像秦轲那样一言不发，而是用有些惆怅的语气道：“婵儿……应该不可能吧。”
“为什么？”
“我只是个平民百姓，也不怎么出众，仔细数来光太学堂里比我强的就有好几个人。何况在荆吴，仍然是士族的天下，以我的出身，就算我将来有了官位，甚至是能领兵出征，也很难封爵。”
阿布幽幽地叹息道：“而婵儿姑娘是群芳国主的义妹，虽然群芳只是个弹丸小国，可国主是前朝皇帝名正言顺册封的公爵，论身份地位，本就能与其他几位国主齐肩。只要群芳国主首肯，以婵儿的姿色气度，足以配得上这天下间任何一位当世英豪。她又怎会看得上我？”
阿布睁开了眼睛，从怀里，他摸出那块临走前，婵儿送给他的礼物，那是一只白如凝脂般的玉镯子，据说是群芳国主在她笈笄礼上赏赐给她的。
之所以送给他这只镯子，是为了感谢他在那雨夜之中救了使馆中许多人的性命。
虽然阿布并不擅长相玉，却也知道这件东西出自群芳宫廷，而自古群芳地界盛产美玉，这镯子如果拿出去，怎么也能换回数万银钱……
按照荆吴官员的俸禄，这恐怕是他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目。
“而且，蔡琰或许可以跟着你行走天下，但她不会。她不会离开群芳，不会离开身边的姐妹。”阿布想着婵儿那外表柔弱，实则内心刚强的身影，那场雨夜里，她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却仍然倔强地不肯退却。
阿布缓缓地道：“她愿意与群芳同生共死，一如我，愿意为了荆吴鞠躬尽瘁……”
秦轲莫名感觉到一些悲伤，伸出一只手按在阿布的肩膀上，小声安慰道：“干嘛这么看轻自己，我听你说婵儿姑娘对你印象不错，或许事情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布摇摇头：“这件事情我不太敢往深了去想，至少我那时能认识她，能竭我所能护了她一次，便心满意足了。”
他翻了个身，轻声道：“阿轲，睡吧，明天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早些养好精神，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
“嗯。”既然阿布不想再提，秦轲没有必要非得去戳他的痛处，所以他也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任由一片厚重的黑暗覆压下来。
第二天清晨，墨家骑兵在日出之际再度出发，队列犹如一条长蛇。而在王玄微“抛下辎重，轻装简从”的军令之下，整支队伍的行军速度比前些天更加迅速。
不过一日时间，大明山已经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大明山，广阔而又光明之意，这座山的地形虽犹如一只碗口，四周高峰环绕，中间凹陷深邃，却因为独特的地形和位置，阳光可以很自然地照射进来，整座山谷在白天都能够充分享受阳光的沐浴。
因此其中的草木也十分繁盛，层层叠叠，仿佛望不见尽头。
“向前。”王玄微下了军令，随后墨家骑兵开始从山坳口进入，沿着一条显得隐秘的小道，彻底被山林草木所掩盖，静若无声。
坐在马上的秦轲耷拉着脑袋，显得有些萎靡。
昨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他回了荆吴，结果发现高长恭已经成亲了，而当他受邀去了婚宴，却愕然发现他那个千娇百媚的小娇妻正是蔡琰。
虽说他知道高长恭的心里装着北方长城之巅的那个木兰，这种移情别恋的事情应该不会发生。但好端端的做了这么个糟心梦，他的心里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
一路上，他总是用力锤着自己的脑袋，努力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等他好不容易稍稍清醒，一下子环顾四方，发现除了树还是树，忙问道：“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们不是去支援行州么？”
其实这个问题也是所有墨家骑兵心中的问题，这大明山光明亮堂，可相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片荒郊野岭罢了，他们这一路抛弃辎重，纵马狂奔，总不会是为了来这里踏青才对。
王玄微也没有回答，只是依旧遥望前方，控制着胯下的战马继续向前，穿过那厚重的草甸。
走到这里，几乎已经没有了路，墨家骑兵们也早已经失去了方向，他们唯一的方法，就是跟随着前军持续向前，奋力地劈开杂草、灌木。
秦轲把菩萨剑从鞘中抽出，四处挥舞之间，那些疯长的野草齐刷刷被斩得只剩个断根，可即使如此，随着队列一路向前，野草越来越高，越来越浓密，竟是斩也斩不完了。
王玄微一人独独在队列的最前方，他周身有玄微子环绕。相比较昨天夜里秦轲看见的那些玄微子，这些玄微子显然要更大，身上闪烁的金色光芒也更加耀眼明亮，一如自己曾经在叶王陵墓见到的那些一样。
大概是经过一晚上的修养，王玄微已经恢复了对这些玄微子精妙的控制，只需要他目光扫视过的地方，玄微子就能十分迅捷地缠绕过去。
这些不知道怎么培养出来的虫子足以啃噬金石，自然所有的杂草和灌木都无法阻拦他分毫。
秦轲一路跟随那个身影前进，大概行走了两刻钟的时间，终于在一处山涧，王玄微抬起右手，扬声道：“候！”
“下马，随我向前。”王玄微一路直走到那高高的山壁之前，缓缓地抚摸那早已经被杂草所掩盖的岩壁，微微皱着眉，脚步挪移显得诡异无比。
“他在做什么？”秦轲站在后面，小声地跟阿布交谈着，“看动作，像是在跳大神？”
“怎么可能是跳大神……”阿布哭笑不得地道：“王将军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只不过是我们理解不了罢了。”
秦轲嘻嘻一笑：“我不也是玩笑话而已，当然，我也没打算去理解他，弯弯绕绕的心思太多，我可不想未老先衰……”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山谷里却轰然一震，犹如晴天霹雳，又犹如山崩，惊得他差点跳起来。
山中的鸟雀也跟着群起腾空，扑棱着翅膀，没头没脑地向着四处飞去，战马不明所以地嘶鸣受惊，互相乱奔，弄得场面混乱无比。
而秦轲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山涧”犹如一头巨兽一般，缓缓地张开了嘴巴，山石崩裂之间，有一声仿佛鬼哭一般的声音从里面疯狂地涌了出来。
“这是……”秦轲哆嗦了一下，“什么地方。”
阿布一开始也是心惊，但很快也发现，这是山涧的一块巨石在一股力量之中，不断地向上被抬起，一直向上，直到两丈高的位置，才缓缓停止。
一股尘封已久的难闻味道散了出来，洞穴中的风终于停歇了，最后一声仿佛叹息的声响过后，一切都恢复了宁静。
这是……一间密室？
不过，这密室也太大了些吧！
随着其中火光骤然升腾，无数悬挂在岩壁上的火炬在这一刻同时被点亮，这种机关，秦轲见过一次，就在公输家那间地宫去往深处的暗道之中。
但与这完全由巨石构建出的大门相比，反倒显得不那么出奇了。
墨家机关术向来兴盛，在稷城的稷上学宫之中，有机关术造诣的教习成百，弟子更有数千之多。
仅仅只是从眼前的机关上，秦轲就可以隐约窥见墨家大师们雄心壮志，竟有些遗憾自己在这方面完全一窍不通。
而等到众人随着王玄微进到洞窟，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高有四丈的洞内，不但足以容纳千人部队，更重要的是，在洞窟的最里面，竟存放着满满当当的物资。
早已熄灭的锻造炉冷却已久，铁砧上却还有不少未成形的兵器散乱摆放着，而一座又一座的兵器架上，无数锋利的马刀静默着，似乎在等待某一日再度被人握起，饱饮鲜血。
而秦轲掀开一只木箱，里面铺着一层层厚厚的秸秆，其中包裹着的黑色手弩在火光之中亮起冷厉的锋芒。
马刀、手弩、皮甲、铠甲……论数量，这些东西足以武装一支整编的骑军，却不知道为何会存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密室里。
“这是，黑骑的战备？”涂二狗跟着秦轲一路四处翻看，而当他仔细辨认之后，终于确信，这些装备正是墨家最精锐的黑骑军所用……

第四百七十二章 鹰之锐利
在墨家，黑骑这支特殊骑兵的名号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然说这支骑兵并不曾做出八千纵横唐国境内的壮举，然而从墨家建立以来到现在，这支骑军一直活跃在墨家甚至北方草原的各大战场上，威名甚至要盖过青州鬼骑更多。
时至今日，墨家黑骑胜过的战争早已数不胜数，在王玄微的手下，这支精骑更是成为了一柄黑暗中的利剑，每一次出现，几乎都能直接奠定胜局。
“此处本是用来操练黑骑的地方，这些装备，足可配备一支万人黑骑。”看着秦轲等人疑惑的眼神，王玄微轻声解释道：“本来我曾向巨子上书，扩增黑骑五万，秘密安排在各地操练。大明山里训练出来的黑骑，向东可以驰援行州，向南可以与大军集结，指向荆吴。但这事才进行了一半，朝中儒家学士联合上书，称我这么做是空耗民财，穷兵黩武。最终巨子挡不住压力，收回了命令，这五万黑骑随之也就散了。”
他自嘲地道：“有趣的是，就在这件事情颓然收场之后的数月，探子从沧海传来消息，说曹孟在境内同样秘密建立起各方营寨，专用于培养虎豹骑，算时间到今天，这些虎豹骑也应该活跃于我墨家境内四处，只是至今曹孟还没有让他们主动现身罢了。而这里的训练之所荒废已久，没曾想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真是有趣的很。”
他说着有趣，脸上却并没有笑，反倒透露出一股苦涩，但他刚好站在阴暗的地方，没有什么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之后，王玄微平静地道：“把你们身上的唐军盔甲解下来，既然到了这里，便不必再遮掩行迹了。”
涂二狗握着黑色皮甲的双手微微一僵，随后是一阵难以掩盖的狂喜，王玄微说让他们解下现有的盔甲，这么说……是准备让他们换上这里的装备？
他不知道这辈子曾多少次梦见自己被选入黑骑军，然而这始终是他遥不可及的一个梦境，但如今这个美梦竟要成真了！
想到这里，他哈哈大笑起来，满心欢喜的他连解盔甲的动作都没那么干净利索，一边嘴里毛毛糙糙：“穿！穿他娘的！老子这辈子能穿上这一身，够本了！”
墨家骑兵们听着涂二狗的骂声，都是一阵大笑，随后轰然散开开始抢夺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装备，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兵器架上的马刀被一柄柄地分发到所有人的手上。
秦轲手中有菩萨剑，自然并不需要更换兵器，不过他还是好奇地握了握这属于黑骑独有的马刀，惊讶的是它们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轻盈，重心平稳，每次挥出都可以让马上的士兵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可想而知，在面对这样的利器时候，它的敌人会有多么恐惧。
而更重要的是那些墨家独特制式的黑色手弩。
在叶王陵墓里，秦轲曾经见过这些手弩，只不过在面对刀枪难伤的巨蛇，这些弩箭即使能射入它们的身体，却难以伤及肺腑，所以并没有让秦轲感觉十分厉害。
但此刻，他亲手把手弩握在手上的时候，却完全改变了原先的看法。
这长不过两尺的手弩看似轻巧无比，却可以一次射出五支弩箭，同时可以通过机关调节，改为单支箭连发，每一次射出之后，只需要单手扣动机关，弓弦就会被收紧，再度将第二支弩箭推动到弓弦上。
不过好笑的是，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有真正接触过这样的机关弩，使用起来倒是有些手忙脚乱，不少人甚至折腾了半天都没法子让弩箭从中射出去。
秦轲握着手弩，微微皱眉的他收紧食指，扳机被扣动的那一瞬间，一支乌黑的弩箭顿时离弦而去，火光忽闪之间，弩箭已经跨越三十步的距离，正中前方一只木箱，箭头死死地卡进里面，箭羽微微颤抖着。
“好东西啊。”阿布看见这样的威力，顿时感叹道：“虽然不见得有你那凶兽利齿的箭头来得有力，但若是装配整支骑兵，加上恰到时机的指挥，只怕谁见了都得落荒而逃。”
秦轲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背负着的那柄大弓，相比较大弓而言，这样的弩箭更适合骑兵，一只手就可以操作，方便控马，同时力量也远比仓促拉弓射出的箭力量更强。
等到所有墨家骑兵都换掉那身唐国士兵的皮甲，给战马披上马铠，这一只骑军已经彻底改头换面。
精良的马刀在刀鞘之中敛去了锋芒，唯独腰间的手弩却乌黑发亮，或许他们的战马因为并非是专供黑骑使用的战马而缺少统一的黑色，可一股凌冽之气已经从他们的身上逐渐散发而出。
或许这就是一种属于黑骑独有的气息，尽管他们并非黑骑，但披上他们的甲胄，众人都犹如与那些逝去的英魂们融为了一体。
秦轲也是第一次披上这样精良的装备，特别是黑骑将官以上的皮甲还额外附带了一面精钢打造的护心镜，即便是防不住第二境界修行者的全力一刺，却也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他伸手抚摸了一下胸口，小黑此时并不在他胸口了，他倒是觉得心里有些空落。小黑睁大了眼睛站在他的肩头，好像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从前他每每暴食一顿，都会为了消化而沉眠许久，这次他吃了近百只的玄微子，精神却依然很好。
“好像越来越重了……”秦轲感受着来自肩膀的重量，突然觉得小黑是不是正在以自己看不到的速度缓缓长大，想到了王玄微的话，又是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这样下去，他还能在自己身边呆多久呢？他似乎已经开始怀念从前小黑像个婴儿一般蜷缩在他心口的样子了。
“上将军，大家都准备好了。”涂二狗高声呐喊道：“请战！”
“是啊！上将军！带我们出战吧。”众人纷纷应和，随后变成了声声震天的呐喊，“战！战！战！”
可王玄微从始至终都显得十分平静，他仍然穿着那一身黑袍，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每一个墨家骑兵。
众人的声音沉寂下去之后，所有人静静地注视着王玄微，等待他接下来的命令。
忽然！天空传来一声嘹亮的鹰泣，伴随着一阵疾风，秦轲看到一只巨大的黑鹰目光决绝地向下俯冲而来！
王玄微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容，随后猛然抬起右手，露出了手臂上一段加厚的牛皮袖套。
黑鹰张开翅膀，双爪上那弯曲如勾的指甲，犹如一把把尖刀般令人望而生畏，几下用力扑腾的声音之后，黑鹰稳稳地落在了王玄微的手臂上，鹰爪深深陷入牛皮袖套。
这是一只来自高空的美丽生灵。
当它环顾四周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它那双明亮且锐利的眼睛吸引了注意力，明明面对成群的骑兵，却丝毫没有显出一点怯懦，而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一名君王在观察他的臣民，随着它再度张开那足有四尺长的翅膀，一声嘹亮的鹰泣再度响彻山谷。
“这是……雪域苍鹰啊。”阿布惊叹地道：“我从前只见过一些达官贵人花大价钱从北方运来，可我没见过能有一只拥有这样的神采。”
秦轲则是注视着那只雪域苍鹰，他身居墨家多年，也不是没有见过这些庞大的鸟，当他们翱翔天空的时候，能飞到远比其他鸟更为高远的地方，穿梭在云层之间，尖锐的声音却能让地上的野兔吓得立刻抬头眺望。
很多人只知道黑骑的强大，然而只有亲眼见过黑骑的人，才知道，这支纵横天下的骑军，之所以能纵横天下，不仅仅他们的实力，更是因为拥有着天下最精锐的“斥候”。
墨家稷上学宫包罗万象，无所不有，其中更有驯兽的奇术和善御鹰隼的奇人。
秦轲幼时听过师父给他说过的一个故事：前朝还没有灭亡的时候，曾有西域使者进稷城向皇帝敬献来自西域高原上的巨鹰，这只巨鹰身长足有四尺，通体乌黑，双爪勾起之间，甚至可以抓起羊羔，凶猛异常。
在稷城的校场上，这位使者用熟络的控鹰手法，向皇帝展示起这种巨鹰的凶猛，随后环顾四周，有些得意地问道：圣朝国强民盛，幅员辽阔，可有此巨鹰否？
这样狂妄的话语，自然激怒了校场上的所有文武官员，所有人纷纷地大声指责使者不敬，甚至有人跪请皇帝斥责使者，以示圣朝威仪。
然而当时的皇帝稷睿帝只是笑了笑，摆手止住了所有人，随后对着那位西域使者说道：我朝土地万里，无一寸有此鹰盘旋。
但他话锋一转，却又道：我朝无此巨鹰，并非国土不育，只因有禽凶猛甚于此巨鹰百倍，巨鹰无处可容，只得向西寻栖身之所。
使者不信，随后稷睿帝派人去稷上学宫请来了一位老人，这名老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名弟子，弟子的手臂上，各停有一只翅膀边缘如同镶有银边的雪域苍鹰，两鹰身形雄壮，鹰爪锐利。
只是相比那只巨鹰，苍鹰的身形仍然显得娇小不少，要让使者单从外表来相信如此苍鹰能胜过他的巨鹰，自然不可能。
于是稷睿帝建议放飞巨鹰和两只苍鹰，让他们搏斗，自然可以看出哪边更加凶猛。
使者自然同意，在他看来，他是稳操胜券，凭借他自己那只仿若上古猛禽般的巨鹰，当场啄死这两只苍鹰的可能性都是有的。

第四百七十三章 分兵、偷袭！
然而就在双方同时放飞猛禽之后，场面却超乎了使者的想象，虽说他的巨鹰十分凶猛，力量也十分可怕，然而两只苍鹰却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迅速败落。
就在众人的注视下，体型更小的苍鹰显得异常聪明，对峙之时，两者分工明确，进退有序，仿佛他们不是野兽，而是一对配合默契的老搭档。
巨鹰纵然十分强大，却根本无法在两只苍鹰的协作攻击下伤到他们分毫，反倒是稍微不注意就会被啄下不少羽毛。
使者焦急地看了许久，终究还是叹息了一声，认输道：我输了，非我族巨鹰不凶猛，而是控制苍鹰的人太过厉害。
他看向那名神情平静的老人，正是在他的口哨声中，两只苍鹰才能展现出那样灵活的动作。
西域北蛮各族向来有驯鹰的传统，然而这一次却完全输给了这名老人，这让他有些不可置信，却也不得不认同对方比自己高明。
而稷睿帝看着那不服气的使者，反倒是大笑起来：西域巨鹰自然天下少有，然我朝如老先生者，稷上学宫足有千人，这些才是我朝之珍宝。
使者听了这话，也是心悦诚服，由此奠定了稷朝和西域最大的部落之间数十年的和平。
即使放在今天，秦轲回想起这个故事来，也是记忆深刻。当然了，师父跟他讲述时候，是夸赞稷睿帝的贤德，不过他那时候太小，压根不懂这些，只记住了稷上学宫里有人会这种控鹰的奇术。
而今天见到这只雄壮的雪域苍鹰，他的也是不由得赞叹起墨家的驯兽技巧。
随着王玄微吹动口哨，空中鹰泣声一声接着一声，很快，一共有六只苍鹰在空中盘旋，而他猛然地抬起手，手臂上的苍鹰腾空而起，应声加入了那六只苍鹰之中。
“秦轲、阿布、涂千军、公输如听命。”王玄微坐在马上，望着众人，一声喝道，“你们各自带五百名骑兵，按照我分配的路线，专门攻击唐军运粮部队，但记住，当你们没有汇合的时候，不要理会那些那些人多的大粮队，只需要去找那些落单的小粮队便可，但一定要记得留下活口，不要斩尽杀绝。”
随着他抬手，四份描绘在帛书上的地图向着秦轲等人飞了过去，秦轲抬起手接了一份，望着地图上被朱砂刻画的行军路线，上面甚至细细地写清了他们每日的行军速度和汇合的地点。
“唐军入我墨家，虽声势浩大，但却也有软肋。”王玄微道：“那就是粮草，从唐国到这里，中间跨越数百里，唯一一条水运通道又在行州掌控之下……所以他们才需要沿途不断劫掠郡县，为的也是粮草。只要能截断他的粮草供给，时日一久，唐军必然自乱。”
他说得响亮，然而秦轲几人却是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相信。
涂二狗望着王玄微，本以为他们这些人下一个目标是行州，只要进了行州，坚固的城防总会让他有几分安全感，但既然王玄微现下如此安排，想来也有他自己的道理。
想了一会，涂二狗还是有些犹豫地问道：“上将军，我们这里统共只有两千六百余人，现在还分兵，岂不是上赶着给唐军送菜吃吗？”
王玄微点了点头：“人是有点少。所以，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人手，七天，我会再领出一支八千人的骑兵。”
“八千人？”阿布失声喊了出来，他也算是读过不少兵书，就算是招募百姓，临时拼凑起一支义军，七天凑八千人也不容易，而且还是骑兵，上哪儿能找到那么多训练有素的骑兵？
“王……”他皱着眉头，突然想到自己还在墨家骑兵中，不能直接表明自己荆吴人的身份，“上将军，我们上哪儿去找八千人？”
王玄微嘴角微微翘起：“不用找，原本就有。”
“原本就有？”
“是。就在平谷。”王玄微静静地注视着所有人，神情舒展，“郭开先前的确为了抢功被唐军围困进了平谷，但好在他不是赵宽那样的酒囊饭袋……否则朝廷也不会把行州这一重镇交给他管。我派出的人已经得了消息，他靠着地势，保存了一万骑兵。七天，他们只能撑七天，算算粮草，他们应该要开始杀马了，七日期限一到，郭开的威信一定会跌入谷底，在他底下人反叛之前，我需要将他们从那个山谷里带出来。”
更重要的是……七天之后，原本围困锦州的唐军只怕也会陆续到达，项楚与龙驹一旦汇合，二十万唐军犹如滔滔洪水延绵不绝，别说想救出这一万人，怕是有谁想要踮着脚透过这二十万包围圈往外看一眼，都是痴人说梦了。
从这样的包围圈里，把那一万骑兵带出来？
不管是秦轲还是阿布，此时满脸都写着讶异与畏惧，这是战场，可不是老太太上街买菜，一边唠唠嗑，一边就能拎着篮子把东西带走……可别带回来的是唐军几乎要戳到脸上的长矛大刀才好。
当初三千骑突围锦州，好歹是靠着坚城和奇袭，而且锦州城外的唐军还算不得精锐。
而围困郭开的十万唐军里，有五万神武军和一万玄甲重骑，凭他们现在这区区两千多骑兵，估计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况且，唐军留着平谷里的这一万精锐，又何尝不是想蹲守一波墨家的援军好一网打尽呢？
王玄微却没有给他们更多询问的时间，而是把手中的竖笛分别交给了秦轲阿布在内的四人，道：“帛书里还裹着一份怎么御鹰的兽皮文书，虽只有最简单的几种观测法子和号令，却也足够料敌先机。”
他望着四人，知道这四人就是这他这场豪赌的关键，所以他叮嘱道：“记住，你们就是流沙，聚则成山，散则不可捉摸。在到达一处之后，你们可以随机应变，避开那些你们无法面对的敌人，只去攻击那些弱于你们的队伍。只需冲散唐军运粮的部队，烧掉他们的粮草，切记不可死战，不可恋战。行军的速度，严格按照我在图上的标识，不可快，也不可慢。”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起来：“你们四人，若有一人出错，全军皆斩，明白么！”
秦轲被王玄微身上那股属于战场的酷烈气息给惊了一下，浑身一个激灵，顿时条件反射般地回答道：“是……”
而涂二狗、公输如则是斩钉截铁地回应：“是！若我们出了错，不必上将军动手，我等自裁！”
秦轲和阿布小心翼翼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秦轲则是低声咕哝起来：“答应高长恭的保护呢……我怎么感觉我被涮了一把？”
可看着眼下的情况，他也没了别的法子，只能遵从军令。
王玄微望着众人，眼神却好像飘过了他们，望向了更遥远的前方。
良久，他挥挥手：“去吧。”
他高声道：“去建立你们的功业！此战之后，你们都有机会编入黑骑，光宗耀祖！”
所有墨家骑兵纷纷激动地大声嘶吼起来：“上将军威武！”
山涧下，武库那座由巨石构成的大门轰然关闭，无数的黑甲骑士带着滚滚的烟尘，轰然散向不同的方向。
雪域苍鹰独有的银边翅膀伸展着滑翔于天际，云层山气遮盖了它们的身影，一声声鹰泣却响彻山谷，横贯长空。

第四百七十四章 黑骑已至！
秦轲接到的路线，是顺着行江的江水一路向下，从大明山辗转临浦道等近十余处。
临浦道，那是距离行州大约四十里之外的一处官道，原本就是交通要道之一，只是现如今唐军既然打了过来，这本该是墨家军使用的要道，也就变成了唐军的运粮通道了。
唐军四处劫掠，所抢来的粮草不断地集结，然后再输送至各方，以战养战，这确实是一种很聪明的做法。毕竟唐国运送的粮草要跨越数百里之遥，光是人力、牛马畜力的损耗就不知道要多少，一路运送，粮队里负责护送的士兵也得吃掉好几成粮草。
王玄微身为墨家上将军，虽然如今已经被罢免了这三军统帅之职，可眼光仍在，一眼就看出了唐军的要害所在。
只是以他们这点人手，聚集起来还有可能成事，散开之后，一队不过五百余人，攻击粮队谈何容易？
苍鹰在空中飞舞盘旋，秦轲抬头看了一眼，随后皱眉，又低头看向那写着苍鹰驱使法子的兽皮，低声喃喃：“盘旋圈宽约十丈……”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晃了晃脑袋：“不对，五丈。”
这么说来，岂不是意味着前方的那支队伍并不壮大，大约只有数百至千人？
这应该说是运气很不错了，只不过秦轲心中还是有几分踌躇，哪怕是千人，只怕也能让他手下这批人损伤不少，虽说他和这些墨家骑兵并无多深刻的交情，可他至今还没能做到所谓的“为将者铁石心肠”……
这可都是活生生的命啊。
但他咬了咬牙，知道这事儿他非做不可，也不光是为了王玄微，更为了锦州为了五行司南，为了公输胤雪，他必须要担负起这份责任。
“锋矢阵，以我为先，跟上我！”随着他一夹马腹，五百黑甲骑兵顿时铺排开来，隆隆马蹄声仿佛在宣告着所有人的杀意，不少人握着马刀，已经心潮澎湃，难以自制。
那支被苍鹰发现的粮队确实并不大，以秦轲的目力看去，大概不过七百人上下，队伍列成长长的一条，却根本没有意识到秦轲等人的到来。
而面对这样的情况，秦轲更是不能错过，随着他一声高喝：“杀！”
黑色骑兵已经犹如一支黑色的利箭般直冲而去。
“黑骑！是黑骑！”冲到近前的时候，唐军终于看清了这支部队的全貌，黑色的甲胄和黑色的马铠，整支队伍在马蹄声中悄然接近，静得令人吃惊。
“黑骑来了！”无数的唐军哭号着，却是根本生不起抵抗的勇气，在他们看来，如果是黑骑亲至，哪怕只有五百人，在这样的野外麝战，也足以击溃上千步兵，那里是他们这些人可以抵挡的？
不少人纷纷地向后退却，往一座山坡上奔逃而去。
当然，唐军之中也并非全是懦夫，也有一名将官气势雄壮，声音锐利，他连斩三名逃兵，大声呼喝道：“站住！后退者斩！列阵！”
对于这样的人，秦轲心中只能报以一种敬佩，随着他猛然一摆手，五百黑色骑兵同时抬起了黑色手弩，斜斜地向着天空，指头已经扣上扳机。
“放！”秦轲一声厉喝，一团黑云迅速腾空，然后落向了那勉强聚集起来的唐军阵形之中。
秦轲的手势，是让他们以五支弩箭一次发射，自然，尽管他们只有五百人，但升腾起的，却是一场可怕的箭幕。随着“啪嗒啪嗒”的响声不绝于耳，这还没有完全成型的方阵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溃散了，无数唐军哀嚎之中，那名硬骨头的将官身中三支弩箭，轰然倒地。
而黑骑马刀齐出，在粮队之中四处纵横，秦轲手握菩萨剑，一马当先，侧身一削之间，三支冲着他所骑战马而来的长枪已尽数断裂，随后战马嘶鸣，直接撞倒了一名来不及避让的唐军，几声惨嚎之间，黑色骑兵的马蹄已经将他的半个身子踩得面目全非。
锋矢阵，即全军在一瞬间形成一支利箭，而作为箭头的人如果不能勇冠三军，只怕这股锋锐之气很快会被折损殆尽。
但这小小粮队，又有谁能阻挡秦轲的七进剑？
他如今距离小宗师境界只有一线之隔，可纵观整支粮队，都未必能找出一个修为哪怕第二重的人。
随着菩萨剑一落一抬，断肢冲天而起，鲜血飞溅之间，唐军犹如一群被大水冲散的蝼蚁，可怜兮兮地四处乱撞着逃窜。
“不要追了！”秦轲一声低喝，他还没有忘记王玄微的叮嘱，他们在一个地方绝不能长时间停留，眼下只需烧掉这些粮草，他们就得继续前进了。
其实这一战也让秦轲有些惊讶，他没想到竟会这般顺利，他那一轮弩箭齐射或许起到了压制的作用，可如果唐军拼死抵抗，他手下的骑兵毕竟不是真的黑骑，打起来还是会有损失。
或许黑骑积威太盛，这些唐军眼见他们气势汹汹地猛攻过来，几乎像被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多做反抗。
在他们看来，黑骑位列于天下三大骑军，即便是自家最精锐的玄甲重骑也未必是对手，就凭他们这些押送粮草的小队要怎么上前迎战？
当然，这也只是普通士兵的一种盲目自卑罢了。
秦轲也曾听阿布说过，唐国的玄甲骑兵仿的是沧海的虎豹骑，所用战马都来自北蛮的优良品种，负重十分强大。
加上唐国的工匠呕心沥血打造的玄铁重甲，看似很重，实则重量不到虎豹骑战铠的一半，论锋锐，足以和天下三大骑军匹敌。
如果这个玄甲重骑的数量在扩增到五万以上，只怕天下三大骑军，就得更名为“天下四大骑军”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今天秦轲率领的这支“黑骑”，终究是轻易地击溃了对方。
眼见着那些粮草上逐渐升腾起的大火，秦轲微微一勒马缰，调转了个头，随着马蹄声从单骑清脆到群骑响亮转换之中，他们这支骑兵迅速隐没在山道之中。
“又有一支粮队受袭？”唐国大营之中，龙驹站在沙盘前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一次又是哪里？”龙驹英挺的眉峰微微一挑，淡淡地望向麾下的将领，问道：“也是黑骑么？”
“是……溃兵们带回来的消息，他们都说见到了黑骑，数量在五百上下，像一阵旋风般直冲过来，几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把他们冲了个七零八落，然后放下一把大火焚了粮草，便迅速离开了。”
将领恭敬地回答着，在龙驹的手势之中从单膝跪地的姿态慢慢站了起来，走到沙盘边，仔细地观察了片刻，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大概是这里，从轮台到平山道之间，大约二十里的位置。”
“轮台到平山道之间？”龙驹眼神一凝，“那么也就是说……”他从沙盘边上拈起一枚黑色小旗，插在沙盘之中，随后纵观全盘，竟蓦然发现黑色小旗已经插得漫山遍野都是。
如今十万唐军陈兵在行州到平谷一线，摧枯拉朽，沿途无一可战之敌。
可这种情况下，偏偏出现这样的窘境，实在有些出奇。
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断接到黑骑袭击粮队的报告，有的说不过只有五百骑，有的人却反驳说他看见黑骑上千，甚至有更夸张的，说他们见到了上万的黑骑，浩浩荡荡犹如黑色铁潮，乌云压顶……

第四百七十五章 有何企图？
对于最后一种说法，龙驹自然是不相信的，上万？只怕只是那人被吓破了胆子才胡乱说的一通话，若到处出现的都是上万黑骑，那算算数量，这黑骑至少得有五万之众。
整个墨家的黑骑数量也不过五万，要说墨家会把这支骑军全部派到行州，他是不太相信的。
就墨家朝中而言，应该没有人能有这样的魄力。而且以上万黑骑突袭人数不过千人的粮队，怎么看都像是用宰牛刀杀鸡，大材小用。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天以来，黑骑出没于各处却是不争的事实，这支黑骑竟然可以瞒过唐军的眼睛，偷偷进入行州地界，足以证明墨家这支精锐不俗。
“昨天还是从野火原到金宇峰，现如今又延伸到轮台……这中间间隔近三百里，黑骑究竟有多少人？”龙驹眼神深邃，“能轻易地看破我唐军粮草转运困难的要害，可见这个领军者也不是泛泛之辈，或许就是前些日子突出重围的王玄微。”
“如果这样，那就麻烦了。”他低声喃喃，“黑骑本就是墨家精锐，若墨家恢复了王玄微的上将军职位，把黑骑交到他手中运转，那他岂不是如虎添翼？”
将领的眼神同样凝重，低声应和道：“是。不过根据这些日子我们得到的报告，黑骑很少袭击我们千人以上的队伍，在末将看来，他们人数估计在五千上下，四散开之后，自然不可能拥有足够兵力。”
“只怕未必，五千骑军，如何敢把战线拉开到如此地步？不过……就目前看来，他们这些举动只不过是小打小闹。烧掉一些从各处劫掠来的粮草，终究不能真的断了我大军的粮。他们一定有其他企图。”
“什么企图？”
龙驹叹息了一声，道：“还不清楚。或许……是为了转移我们的视线，拖慢我们攻打行州的时间？可这么做的意义又何在呢？”
“但不管怎么说，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龙驹下了决心，“攻打行州才是重中之重，只要打下行州，就等于控制了墨家东北方，我唐国就可以真正在这里立足脚跟，到时候，别说是一万黑骑，就算是三万黑骑也难以撼动。”
龙驹突然问到了另外一件事情：“平谷的状况如何？”
“还是一样。郭开这个老匹夫，没什么脑子，偏生这当乌龟的手段是一绝，缩在平谷里一点动静没有。”将领有些不忿地道：“将军，不如我们带着人强攻吧，那老匹夫撑不了多少日子。”
“不可鲁莽。”龙驹摇摇头道：“郭开虽然无大局观，做不得三军统帅，可在墨守上也是下了不少功夫，墨家朝廷正是看在他擅长守城的缘故，才把这行州城交给了他。若他在城中，这行州犹如一座铁壁，十万人马也未必能攻得下来。”
“可他还是出来了，杀他岂不是易如反掌？”
“杀了他能对战局有多大影响？他既已离了行州，现如今龟缩于平谷，便成了一支毫无用处的孤军，并不值得我们多加关注。”他沉思片刻，似乎在计算着什么：“算算时间，他在平谷该断粮了，如果他还打算坚守不出，那就只能杀马……”
将领显然是个急脾气，立刻就道：“他这一万多可全都是骑兵，至少一万多匹马呢，就算一天杀一批也能再守不少时日，难道我们也一直这么围着？”
龙驹心中早已经论断，所以并不担心这些，反而微微笑道：“你想得太理所当然了，须知，杀马是何等残酷之事，他这么做，麾下的骑兵定然士气大衰。”
他抬起手，把那插在平谷，表示着郭开的黑色旗子拈在手里，轻轻旋转：“他麾下骑兵跟着他出征却平白被我们围困，此刻又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对郭开必然心生怨恨。不出七天，哪怕那些人不反，只要我们的人攻进去，他们必然不会听郭开之令拼死抵抗……所以，我军只需两万人进攻平谷，必可一战而功成。”
将领眼睛一亮，顿时称赞道：“难怪将军只留了三万人把守平谷，原来心中早有筹谋，真是……”他想了想，竖起大拇指道：“足智多谋！呃……久经沙场！匹夫之勇！”
龙驹听着一笑，摆了摆手：“一个大老粗，就别学人家文人拍马屁了，好比一杯清茶里倒了一瓶酱油似的，齁得慌。你还是有空多读点书，除了第一个词之外，其他的都是驴唇不对马嘴的东西。”
将领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对于龙驹的说法，他也不反对，不过要让他专门去读书，他自然是当作耳旁风的，在他看来，他握着长矛就能上战场，换成是那些文人，他们哪里做得到？
反正他们在军中都调侃，觉得书读得越多，上阵越怂，他随便听几个词拿来拍拍马屁就成，才不想真把自己变成文人骚客呢。
“那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夺取行州？”将领感觉胸膛有一股热血在涌动，“这周边郡县都让咱们打得了个七零八落，粮草也基本抢得干净了，这还不打行州……得等到什么时候？”
“大致就在这几日了。”
然而，这句话却不是龙驹回答的，就在此时，大帐的门口，一个健壮的身影正缓缓掀开帐篷门向着里面走了进来，光芒在他的背后四处飘散，他的面目有些朦胧。
然而龙驹却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立刻就跪了下来，沉声道：“将军！”
项楚点了点头，看着那也匆忙下跪的将领，轻轻摆了摆手，道：“你先下去。”
“是。”将领立刻站了起来，动作迅速，离开的时候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跑起来。
“将军，怎么来得这么快？”
龙驹已经得到了线报，自然也知道锦州发生的事情，对于李昧的所作所为，他并没有表达什么看法，毕竟这背后有的是杨太真的影子，不是军中单纯的意见之争。
这终究还是因为项楚的品级问题，虽然说他在之前就是征南军统帅，此次出征，又兼上了三军指挥之职，可他的品级一直只有正三品，并没有得到额外提拔。
墨家的上将军王玄微、荆吴的大将军大司马高长恭，他们两人都是本国的三军统帅，全国兵马都在他们的管辖之下，只要一声令下，无人不从。
项楚这一次之所以能领军出征，主要还是因为本该带兵出征的蔡邕犯上作乱，此时已经被软禁在府中，自然不可能让他继续带兵。
“追王玄微花了不少时间，回头也是百里之遥，军中有李昧，自然会把那锦州的军队调动而来，所以我就直接骑着乌骓来了。”
提到李昧，龙驹却听不出项楚的怨气，微微有些奇怪，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是笑了笑道：“将军和王玄微一战如何？”

第四百七十六章 会师
项楚神情平静：“他受的伤应该比我重，如果不是有人插手，我有五成把握留下他。不过……他突出重围的时候废了些力气，说起来，终究是我胜之不武。”
说是胜之不武，但项楚的表情上看起来并不羞愧，只是看起来有几分意犹未尽。他迈开脚步，径直走近了沙盘，看着那上面插满的小旗，道：“准备做得如何了？”
提到这个，龙驹精神一振：“行州周边郡县已经基本平定，只要今日再拿下两郡，我军便可完全掌控行江。依照将军出征前的推演，行州城墙坚实，地势位高，水攻虽不可行，却可断其水源，我们只需抬高水坝，强行把江水引流别处，城中就只能靠十七口井过活，哪怕城中粮草充足，可城中军民数万，终究是要喝水的……想来不过多久他们就该出城投降了。”
项楚轻轻点头，道：“那你预计还要多少天？”
“十天。”龙驹不假思索道：“十天之后，行州将无一滴水可用，而那仅存的十七口井中，也不会再有可饮之水。”
项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是你的小聪明吧？”
“我……”龙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将军见笑了，确实是我安排了人手混入行州，可终究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也只能做些往井里投毒的事情。”
“既然如此，不必让他们冒这个险。”项楚道：“十七口井而已，不重要。倒不如让他们在城中制造一些谣言，说墨家已经彻底放弃了行州，再削弱一次他们的军心即可。”
“是。”龙驹恭敬地道。
“刚才在外头，听说沧海也派了人过来？”项楚突然问道。
龙驹一惊，随后点头肯定道：“前天到的，是一位名为洛凤雏的红衣女子，初见之时，我也很是吃惊，没想到沧海国主会派了一名女子来与我军商讨共事。”
项楚的笑中却逐渐显露出一分嘲讽：“你可不要小看了这名女子，曹孟与我唐国联军出征一事，正是她为代表与杨太真商定下来的，可以说，她与杨太真一拍即合，着手促成了今日之战。”
“这……”龙驹一愣，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一内幕，龙驹也是今天才知道，自然心神有些激荡，脸上红了红，道：“这倒是我孤陋了，原来这女子还有这样的本事……我先前只以为她在沧海，不过只是曹孟的玩物罢了……”
“玩物？”项楚冷笑道：“曹孟能降服得了她？那个女人可……”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唐国的内宫大殿见到她时的情景，还有那股从她血脉之中澎湃四散的超凡力量……
“那女人的状况……不大对劲。”项楚低下头，暗暗叹息道：“仿佛已不再是人……”
……
秦轲骑着战马立在一片山岗之上，望着远方落日正在缓缓地坠入山峦之间，暮色四合，天空垂下了眼帘，显出几分颓丧和疲倦。
“应该就是这里了。”秦轲仔细地又看了看手中的地图，喃喃自语道。
苍鹰翱翔于天际，银色的翅边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华光，随后逐渐隐没。
秦轲吹动口哨，它滑翔着调转了方向，一下子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到秦轲的手臂上。
这只猛禽连日来一直担任着斥候的角色，而秦轲的队伍因为拥有了它的机敏和锐利的双目，几乎像是拥有了一个很好的参谋和一双千里眼，每一次突袭都完成得极其顺利。
既如此，秦轲自然也会适当地奖励它一番。
他拿出一包生肉，小心地递了过去，苍鹰看准了狠狠地咬住其中一块，尖锐的鸟喙和爪子并用，很快把一大块肉撕成了碎片，秦轲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样子，莫名地想到了从前的小黑，忍不住笑起来。
“这家伙……”秦轲低头看了一眼挂在马鞍上的包裹，知道他想的那个家伙此时正缩在包裹里呼呼大睡，忍不住笑骂了一声，“真的是越来越重了。”
小黑当然没有因为秦轲说了一句他就醒过来，只是当最后一块肉被雪域苍鹰吃完的时候，他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
可就这小小的一声，却让那只雪域苍鹰陡然一惊，身上的羽毛顿时一根根竖立起来，嘴上的肉也跟着掉到了地上，它敏锐而明亮的眼睛此刻溢满了惊惶，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又似乎有些疑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轲伸手安抚了几下，把手中的最后一条肉递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的耳朵微微一动，猛地抬起了头。
远处，一支黑色的骑军正披着暮色不断靠近，他们攀上高坡，又犹如潮水一般向着下方倾泻下来，除了马蹄声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声音。
秦轲一挥手驱开了苍鹰，振臂呼喊起来：“阿布！”
迎面而来的阿布很快做出了回应，尽管连日奔波令他下巴的胡渣都沾满了灰尘，显得无比沧桑，可一见到秦轲他立即面露喜色，将一切疲态尽数抛诸脑后。
阿布也是一抬手，手臂上的苍鹰腾飞而起，与秦轲的那只苍鹰一起在空中相互盘旋、交织，这种本该独居的猛禽被墨家驯兽师驯服过后，竟变得犹如兄弟手足一般，彼此之间关系十分不错。
骑兵一路奔袭到秦轲面前五十步的地方才停下来，阿布和秦轲同时翻身下马，向着对方奔跑过去，有意与对方撞了个满怀，再相互拥抱着大笑，声音回荡在山野之间，惊走了许多林子里缱绻休憩的飞鸟。
“你也还没死啊！”秦轲心里喜悦，一拳锤在阿布的胸口。
“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我也没死？”阿布同样大笑，一拳锤了回去，但很快想到时常藏身于秦轲胸口的小黑，有些担忧。
秦轲却摇了摇头，笑道：“那家伙现在死沉死沉的，我早把他放进包裹去了。”
阿布微微有些惊讶，毕竟这么久以来，秦轲几乎没有和小黑分开过，两人之间好比连体婴儿一般。
不过当秦轲解释清楚之后，阿布也是恍然大悟，笑着道：“在荆吴的时候，我就觉得他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蜥蜴，你还不信了吧。”
秦轲抬脚轻轻地踢中他的膝盖，笑得无奈：“预感当然是有的，但我还是希望他能永远不要长大……”
阿布道：“王将军的意思，妖兽成长得比你更快才有可能出现蔑视你，或是离开你的情况，只要你继续修行，不见得会被他追上……长恭大哥的那匹战马，名叫‘赤火’的，当初正是他在长城之外的野马群中找到的头马，算算时间，如今也已经有六年了，他们的关系还不是一如往昔？”
“希望吧。”秦轲点点头，不由自主眼神望向了马鞍上挂着的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谁知下一刻，阿布硕大的拳头却狠狠地锤到了他的胸口，锤得他气息一窒，直到向后退了两步才缓和过来。
阿布大笑道：“既然小黑不在，那我可以不用收手了！”
秦轲捂着胸口揉了两下，脚下一跺便朝着阿布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直到跌落土坡在枯草地上打起滚来。
两队“黑骑”看见这样的情形，脸上也都舒展开笑颜，甚至有人扯着嗓子叫好，助起威来。
“这几天你跑了多远？”
闹腾完的两人仰面躺在土坡上喘着粗气，这些天以来，他们一直严苛地按照着王玄微给的地图，几乎分毫不差地带着骑兵奔袭，各自偷袭了数支粮队，虽说他们气血修行日渐深厚，可也累得够呛。
“大概一百六十里吧。”阿布坐起来，比划着手指道：“三天时间，除了第一夜扎了营好好睡过一觉，其他基本都在争分夺秒，能在马背上眯一会儿都是好的。”
“我也差不多。”
众所周知，王玄微擅长打移动战，当年他就是领着精锐黑骑不断奔袭，与数国联军周旋，暗暗地拖长他们的战线，割裂他们的联系，最后硬生生地逐个击破，打垮了他们。
而他也终于体会了一把当年王玄微麾下士卒的感受——只有一个字“累”。
尽管不至于跟当年的步兵一样靠一双脚跑步，可曾经的步兵一日不过走个三十多里，而他们这骑军一跑起来至少是人家三倍的距离，短暂休息之后可能立刻得展开下一波进攻，仿佛一根绷紧的弦，在一次次的突击转移之中被拉扯得越来越紧，险些崩断。
这些天，秦轲未卸甲，未离剑，就连梦寐之间都以为自己正在冲锋，立刻会拔剑出鞘，有一回更是差点砍到自己战马的头上……
“我有半个时辰的时间。”秦轲道。
“我也有半个时辰的时间。”阿布也道。
这并不是什么哑谜，而是地图上，王玄微提前为他们标好的时间，之所以此时此刻会在此相聚，也是因为王玄微预先的安排。
那张地图上，不但标出了他们的路线，更写明了他们在一处可停留、索敌、袭击的时间。
一旦过了约定的时辰，即使是天大的事情都必须搁下，毕竟王玄微口中的“全军皆斩”可不是说说而已。
这半个时辰，就是他们在这里等候的时间。
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辛苦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着各自麾下的黑色骑兵喊道：“下马，歇息半个时辰，刀不可离身。”
两边的黑色骑兵几乎同时，齐刷刷地从战马上下来，各自从自己的腰包或者马背上取下水囊和干粮，狼吞虎咽起来。
两支队伍依旧保持着静默，甚至没有人离开自己的战马十步之外，一只手拿着干饼，另只手却搭在腰间的马刀上，仿佛随时都能抽出利刃，向着敌人砍杀而去。
这些日子以来，骑军们历经数战，除了奔袭，就是杀敌，艰苦磨练之中，他们从锦州出发时身上还有的一丝怯懦，一丝稚嫩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刚毅果决的神情，还有铁血杀伐的味道。
或许在招数技巧上，他们还无法媲美各国真正的精锐骑兵，但论战意和士气，在阿布看来，他们已称得上是普通骑兵中的翘楚了，换成任何人恐怕都难想象，这些人在不久之前还只是一支驻守城池的杂牌骑军。
一边接过了下属递来的吃食，各自吃了一些，随后两人闭着眼睛躺在土坡上，开始商量起下一步的事情……

第四百七十七章 宣花双斧
半个时辰其实很短暂，稍纵即逝。
而当秦轲和阿布再度翻身上马的时候，他们身后的黑甲骑兵已经全副武装，单手按着马刀，手弩也都上满了弩箭。
所有人只吃了个半饱，因为担心吃得太饱会影响挥刀和骑马，在与敌军对决的时候折损己方军阵的锋锐。
这时，前方有三骑斥候迎面而来，一直到两人的面前方才停下抱拳：“将军！已经探查明白，没有埋伏。”
秦轲和阿布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同时一夹马腹，一声低喝之中，双马并驾齐驱，争先而出。骑兵们紧随其后，烟尘滚滚，犹如一条腾飞的狂龙。
王玄微说过，他们是流沙，散则飘忽不可捉摸，聚则坚韧稳固如山，一旦覆压而下便会势如山崩，摧枯拉朽！
秦轲微微抬起头，空中响起响亮的鹰泣，两只苍鹰向前不断地飞行，彼此相交，却又很快错开，随后，他们在空中盘旋起来，仿佛在空中画着一个大圈。
秦轲眼神一凝，胯下战马在他的催促之下更快了几分，大约在一刻钟之后骑兵冲出山坳，从山坡上席卷而下，下方的唐军顿时混乱成一团。
“是黑骑！”
“黑骑来啦！”
明明是近一千六百人的唐军，然而这些日子黑骑不断地袭击粮队，消息早已经传开，虽然一再有将领辟谣说黑骑人数不过万人，可那又如何？对付他们，根本不需要万人黑骑出马，眼前的一千黑骑就已经足够致命。
“不能退！”
危急时刻，唐军中还是有人站了出来，大声嘶吼道：“列阵！列阵！后退者斩！”
这支唐军的将领是一名魁梧的大汉，双臂粗壮有力。
从他临危不乱的样子看，显然是经历过不少战阵，见过不少生死的，而他用的兵器则更是惊人，不是长矛不是马刀，而是一对宽厚沉重的宣花板斧。
换成是普通人，想要将其中一把挥舞起来都会有些困难，更不要说握着在战场上拼杀了。
但此人挥舞起来却是十分轻松。
大概因为他的名字里就有双斧二字。
程双斧。
连秦轲也不知道他与此人是曾有过几乎一个照面的。
在他混进唐国王宫的那一夜，当他还躲在案牍库里与两名山贼暗地相斗的时候，这位被李求凰看重的“屠户将军”，则因为种种原因，没参与进去那场兵谏，被禁军们提前带离了王宫的是非之地。
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没被卷入那次事件之中，保住了性命和体面。
只是兵谏过后，他这个国主一手提拔的人，依然不受杨太真那一派的待见，这次征伐墨家，他虽入了军，却只能当一个小小的粮官，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程双斧提着手中的宣花斧，连斩五六名企图逃跑的唐军之后，终于止住了唐军的退势，就在他的面前，一道道盾牌相互叠加，组成一道钢铁与血肉交织的城墙。
“敌近！三百步！射！”程双斧猛然大喝，长弓和十字弩同时释放出散乱的箭矢。
与此同时，黑骑也在阿布的吼声中升腾起一道箭幕，直冲唐军而去。
秦轲瞳孔微微一缩，两边的羽箭几乎同时到达对方身前！
战马哀鸣之间，十几名骑兵轰然倒地，激起大片烟尘，秦轲手中菩萨剑出鞘，连续斩落三支疾飞而来的羽箭。
唐军前排的盾阵虽说能抵挡弩箭的侵袭，却仍有近半的箭矢落入了他们的阵形之中，不知多少人就这般生生地死在弩箭之下。
但唐军没有乱。
此刻墨家骑兵手中的弩箭已经射出好几轮，不得不再次填装补充，然而唐军手持长弓，只在一个呼吸之间，他们已拉弓上弦，空中又腾飞起一阵箭雨。
等弓箭手向后退进了盾阵之中，无数长矛迅速地从盾牌缝隙间伸了出来，斜斜地指向前方，密密麻麻，犹如一只长满了尖刺的豪猪。
秦轲和阿布两人对视一眼，像约好了一般，猛然一拉马缰，两人交错开来，一人往左，一人往右，他们身后的骑兵也在这一刻一分为二，紧随其后。
片刻，墨家骑兵一边骑在马上完成了弩箭的填装，而秦轲和阿布两人却都没有下令发射，而是不断沿着盾阵外围奔袭，像雄鹰张开的两只黑色羽翼，仿佛要延伸到天边。
“这是……想袭击我军两翼！”程双斧咬着牙。
可即便洞察了秦轲他们的意图，却一时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应对。
他手下的步兵不过一千五百人，能抵御住一波正面的骑兵冲击已是发挥到了极限，偏生秦轲和阿布只在一眼之间就看破了他这种极限。
“变阵！变阵！以方圆阵应敌！”他扯着嗓子，大声嘶吼着，然而麾下的军队动作实在迟缓，本该短时间内完成的变阵硬生生拖了许久还不见雏形。
他心中哀叹，知道此战他应该必败无疑了，兵法书上也有以步制骑的说法，可实际操作起来却很难，首先，他麾下所带的并不是唐国精锐的重甲步兵神武天军，自然没有那一身的重甲以抵御骑兵冲锋，更没有那般训练有素，可以听随他的军令快速变换阵形。
再者，他手下的兵力不足，想以一千五百人对付一千黑骑，简直有些强人所难。
很快，秦轲和阿布已经到达了唐军的侧翼，这一次，他们的手弩并不是一轮齐射，而是以连射的方式，不断抛射出箭矢。这种方式射出的箭矢，力量更大，也更精准。
更重要的是，能维持对唐军阵形的压制。
在这样的压制之下，原本唐军变阵完成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可能顷刻间湮灭无形，几息之间，骑兵已经冲进了盾牌和长矛构成的人墙。
步兵在骑兵面前本就显得迟缓，墨家骑兵犹如两把钢刀从两侧而入，几乎无人可挡，他们最后那点被程双斧强行提起的战意也慢慢消退而去，整个阵形顿时混乱不堪，士兵们四下逃窜。
程双斧看着这幅情形，心中恼怒，而当他抬起头，遥遥望着秦轲，终于下了决心，只见他猛地扯过缰绳，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四蹄张狂地奔向秦轲！
秦轲刚用菩萨剑斩去两支长矛的锋芒，却发现了菩萨剑在步军战阵中显得力有不足。
好比马刀的长度，会让军士们用起来十分顺手，又如阿布那样的长戟，更是能在千军万马之间被舞得虎虎生风，而他手中菩萨剑虽然锋利无比，可长度不及战剑，宽度不如马刀，劈杀之时总是感觉有所欠缺。
随着他一剑劈出，一名唐军头盔顿时崩裂，一道血痕直蔓延到鼻尖。
再一抬手，一边挡住了两柄长矛的突袭，跟着上半身骤然躺了下去，以腰力带动着半身旋转起来。
锋芒冷厉，当秦轲气血灌注手臂，一剑挥动之下，身旁一人当场被剑芒封喉而死。
一路冲进阵中他已经连杀六人，步步踏血而来，只是这种感觉并没有让他感到半分愉悦，相反倒让他有些厌烦和丧气。
但他也知道，战场上的拼杀你死我活，如果他还要在这种时候妇人之仁，只能是害人害己。
只是还没等他心思回转，迎面而来的马蹄声和呼喝声如同一股强风灌入他的耳中。
程双斧一人一马犹如一道狂风，一记竖劈带着石破天惊的气势，秦轲刚刚感觉到不好，抬头用菩萨剑格挡之时，剑身与宣花双斧轰然碰撞，一声响亮的兵戈之声震得他耳根发麻。
那股力量竟大到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柄！
在这不堪一击的唐军之中，难道还藏了一位高手不成？

第四百七十八章 强敌
程双斧眼中光芒大盛，一时也有些吃惊，他踏入小宗师境界已有八年，至少在唐国地界，若论起修为，除了国主李求凰和征南的“霸王”项楚之外，少有人能抵挡得住他沉重的板斧了。
而眼前这年轻的黑骑将领竟能在仓皇间接下他全力的一记重劈！
虽然看他的样子，这一招格挡显得并不轻松，但至少他撑住了，是否意味着他的境界也已不俗？
最起码该有一只脚踏进小宗师的门槛了才是。
原本他想的趁着混乱冲到黑骑将领面前，以一击果决的劈斩杀死对方，或许眼下唐军的溃势还能有回旋的余地，如今看来……
“呵呵，也正好，运粮运粮……老子正憋了一肚子火气呢。”他咧嘴一笑，宣花斧再度交织着划出一道可怕的弧线，向着秦轲的身侧，一左一右地夹击横劈。
秦轲手中的菩萨剑依旧拦在身前，他不用去看，都能从左右两边侵袭而来的风声判断出程双斧的动作，情急之下，他猛地向后一倒，眼见宣花斧的斧刃掠过他的鼻尖，随后他伸直双腿，轻点着马鞍整个人从那低矮的空间横飞出去。
同时他手上的菩萨剑斜斜地往上一挑，随着金属摩擦的铮鸣之声，宣花斧与菩萨剑的剑锋碰撞出点点火星。
落到地面的秦轲一声低喝，立即将气血灌注双腿，猛然跺地之后腾空而起，稳稳地站上了那对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宣花斧的阔面上，紧接着，菩萨剑已经刁钻地从他肘下翻出，剑尖闪烁之间，直刺程双斧的面门。
“好！”程双斧竟是哈哈一笑，双腕发力将宣花斧一抬，掀翻了秦轲之后迅速用右手的斧头截住了菩萨剑的攻势。
秦轲咬了咬牙，随着他胸膛中气血澎湃之间，他向后一个小跳，落到自己战马的马背上，再变刺为斩，一剑斩落，两人双腕俱是一震。
只是这一击过后，程双斧清楚地看见，在菩萨剑的锋芒之下，他右手的那柄宣花斧边缘竟生生多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这对斧头本是李求凰所赐，他向来视若珍宝，即便王宫里大多觉得他是个粗人，他却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细细保养这对宣花斧，打磨、上油，生怕有半分锈蚀。
然而，今日这对宣花斧竟被人斩出了一个缺口？
他惊讶于菩萨剑的锋利，下一刻也暴跳如雷起来，喘着粗气，他举着宣花斧大喊道：“臭小子！胆敢弄坏你爷爷的斧头，我看你是活不了了！”
秦轲嘴角一抽，想着板斧落下的瞬间，暗道：“说得好像我不砍坏你的斧子你就会放过我似的。”
不管是他刚才的那一记劈斩，无不带着十成十的功力，若不是自己反应迅速，只怕早已连肉带骨地被劈成残肢了。
只是他没什么机会继续胡思乱想，因为那两把沉重的宣花斧再一次到了眼前。
只是这时，护卫秦轲左右的两名骑兵策马而至，打算从左右夹击程双斧，为秦轲争取机会出手，秦轲却立刻惊叫道：“不要！快闪开！”
其中一人的马刀刚刚挥出一半，竟被程双斧连人带马给砍得倒退了好几步，从那骑兵摔下马的样子来看，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但秦轲没有时间悲伤或者是愤慨，因为就在那名骑兵刚刚死去的时候，他已经纵身一跃，向着另外一名骑兵飞扑了过去。
两把宣花斧虽然沉重，然而在程双斧的手中却轻若无物，只听见凌冽的风声转瞬即至，几乎触及到了墨家骑兵的眼皮。
骑手根本来不及做出动作，手上马刀高举却已经因为斧刃带来的冲击力太大，而吓得闭上了双眼。
随后，他感觉胸口一疼，整个人往一旁横飞了出去。
他侥幸没死。
当他惊喜地睁开眼睛时，秦轲已经飞身上前和程双斧再度战成了一团。
秦轲毫无保留，七进剑的第一进和风和第二进朝露轮番使了出来，威势一剑比一剑大，专攻程双斧的腰腹和双目等薄弱之处。
至于第三进海棠，他不是不想用，而是此时交锋过于激烈，他找寻不到一点构建剑幕，挥洒剑光的机会。
程双斧接下了七进剑的头两进之后，心中也是微微惊叹，如果是换作其他稚嫩一些的小宗师，只怕仓促间都会在这两剑上吃亏。
不过他也通过这两剑，大概明白了秦轲的路数，想着估计不能单纯从力量和境界上对其压制。
冷笑一声，程双斧猛然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前蹄腾空，他居高临下，带着双斧的威势轰然向着秦轲压了过去。
明明只是一双宣花板斧，此时却仿佛重若万钧大山，顷刻倾倒，仅仅自上而下的那股劲风就已让秦轲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秦轲双手握住剑柄，抬剑拦在斧刃之前，碰撞之下声若洪钟，又如惊雷。
秦轲一声闷哼，只觉这股力量震得他双手发麻发颤，而他的战马此时再难承受，悲鸣声中四条马腿尽数断裂，一截断骨竖立着刺破了皮肉，鲜血迸溅。
秦轲跌落之后赶紧顺势在地上翻了个身，站起来时却摇摇晃晃，险些又跪倒下去。
程双斧的身影丝毫未作停留，越过那倒地的战马直向着他横冲上来！
“咣！咣！咣！”连续三次碰撞，秦轲一手持剑柄，一手手掌抵在剑身之上，强行接下宣花斧劈斩的力量。
只是那力量一次强过一次，而他好比铁砧上的顽铁，在连续敲击之后，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块晕乎乎的肉饼。
他喘着粗气，庆幸自己没有为了利于在战阵中拼杀方便去用马刀，神兵毕竟是神兵，刚硬程度远超常人所想，明明足以斩断铁甲刀兵的三次劈斩，竟然只是让菩萨剑微微弯折了三次。
程双斧早看出了秦轲手中利剑绝非凡品，但他并不在意。
毕竟剑再好，重要的还是握剑之人，如果给秦轲几年时间，稳稳立足于小宗师境界，或许握着这柄剑还能再发挥出更大效用。
但如今，他哪怕不能立即毁了这把剑，也能以他浑厚的气血将秦轲震成肉泥！
七次劈斩，秦轲一退再退，无知无觉之中，他的手腕已经脱力，虎口也崩裂出了鲜血，红色顺着菩萨剑的剑柄，滴落在枯黄的草叶之上，又被他踩成了一地缤纷。
最后一声犹如雷霆般的震动，将秦轲手腕上的鲜血猛地震成了血花，向着风中四散而开。
第八次劈斩，秦轲再也无法承受，他胸膛中血气翻涌，菩萨剑跟着他破碎的一口气息一直压到了他的肩膀处。
宣花斧顶着菩萨剑的剑面，剑面顶着秦轲的肩膀，一阵剧痛从肩膀骨骼传来，他闷哼一声。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右手手臂会废掉……
于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丹田气血一股脑地轰然释放！
四肢百脉都被这股强劲的气血冲得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这回内里重伤是免不了了，可受伤事小，总比直接被两把斧头劈成几段在风中凌乱要好得多。
秦轲双目通红，爆喝之中迸发出来的力量终于架开了宣花斧，随着他空中剑花一闪，菩萨剑循着宣花斧退回的轨迹，犹如一支离弦的箭矢般猛刺过去！
这一剑，搅动了气流，从秦轲的手臂到剑尖犹如一道无可挑剔的直线。
第四进，穿云！
眼见这一剑刺来，程双斧的眼中出现了震惊，这是他看不懂的剑法，看似平凡无奇，看似简单明了，可他明显能感受到那剑锋上附着了一道决绝而锐利的气流，仿佛劈开云层的雷光。
在那一夜的深林中，高长恭可以顺手拍散这道气流，然而，那是天下少有的高长恭。
高长恭的境界本就已经站在了一个凡人难以企及的高峰之上，程双斧却只是一个凡人，面对这样一剑，他的胸中莫名生出了几分惊惧。
两柄宣花斧宽阔的斧面像盾牌一般交织在胸前，那道凌厉的风转瞬即至。
可吹在这精铁斧面上，并没有发出什么惊人的声响。
但程双斧微微垂目，却在宣花斧上看见了一个犹如人小指头那般粗细的口子——微小而致命的口子！
程双斧背后无知无觉地起了一身冷汗：要不是爷爷我反应快，这一招非得被捅出个透明窟窿不可。臭小子看着境界最多只是个小宗师，可这一剑，怕是不在我之下了……
只是他尚未来得及好好松口气，菩萨剑再度刺出。
穿云之后，自然就是破雾了。
剑身在空中缓缓旋转，剑锋抖出闪亮的剑花，微微搅动着气流，看着并不迅捷，然而程双斧却感觉自己这回已经避无可避，在他的眼里，刚刚的剑气和现如今逐渐递进的剑尖几乎重合为一体！

第四百七十九章 重伤
大概这天下只有真正了解七进剑的人才知道，之所以这一进并没有分成“穿云”和“破雾”两招，而是只称作穿云，因为这两招，本就是一招。
穿云破雾，穿云则破雾，破雾亦穿云。
剑尖上的力量穿透宣花斧的斧面直压程双斧，程双斧怪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直退，身后战马嘶鸣之中，他撞在了之前那名骑兵抛下的战马身上，竟硬生生地把战马撞出老远！
那匹倒霉的战马在横飞出去的过程中甚至还撞倒了三名唐军和一名墨家骑兵，四人尽是骨骼崩裂而死，死相凄惨。
而程双斧没有受伤，只是在地上狼狈地打了几个滚，沾了满身灰尘，才终于止住了后退之势。
也是到了这时，秦轲的这一剑才堪堪刺到了尽头，遥遥地指着程双斧，剑尖嗡嗡颤抖。
程双斧心有余悸地看着秦轲手中的菩萨剑，却因为后怕而激起了一股愤怒，他握着宣花斧，破口大骂：“臭小子！真想弄死你爷爷？”
秦轲此时也不好受，他用出这一剑，不但耗尽了全身气血，更是强忍住了之前胸口和肩头仿佛快要崩裂散架的疼痛。
心脏猛烈跳动着，一股恶心感涌到了喉间，之前吃下去的面饼和水都差点要被他吐出来。
两人交锋不过是一个照面的事情，可他的一身皮甲已被汗水打湿，黏在身上，好像一只紧紧束缚着他的牛皮口袋。
他眼神里满是失望，尽管那夜败给高长恭之后他有些丧气，但后来多想想也就释怀了，毕竟不知多少高手都曾败在这位天下闻名的荆吴战神手下，如今他再次被逼到山穷水尽，用上了七进剑的第四进穿云破雾，可还是没能刺死面前这个魁梧汉子。
难道小宗师与小宗师之间也有差距？明明公输察当初还在他的七进剑之下吃过一次亏……
秦轲可以预见的是，接下来等待他的，将会是如山崩地裂般的反扑。
黑色骑兵仍然在唐军之中四处冲杀，所到之处，都是一片混乱，唐军早已经失去了战意，有的丢了兵器，有的抱着脑袋，四散奔逃。
六名秦轲的亲卫骑兵看出程双斧的厉害，不再如之前那两人一样盲目靠近，而是拉开了距离，不断地使用弩箭牵制着程双斧。
但程双斧站在中心巍然不动，“叮叮叮”的声音之中，宣花斧在他身前挥动犹如一阵狂风，弩机射出的弩箭只是略微一碰，就颓然落地，断成数截。
“将军！快跑！”六名墨家骑兵不断地扣动扳机的同时，还不断地呼喝。
趁着他们重新上箭的时候，程双斧张牙舞爪地再次向着秦轲冲了过来。
秦轲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半睁着眼睛，好像困倦得即将睡着了一般。
“小宗师都还不算的臭小子，用出刚刚那一剑，铁打的身子也该脱力了吧……”程双斧低声嘀咕着。
他距离秦轲大约三十步，这段路看起来很长，可对于小宗师来说，不过是一呼一吸之间便可到达。
随着他猛地抬起右腿重重跺下，“轰”一声响！脚下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块竟被他这一脚踏成了粉末，黄土硬结的地面上立时出现了一只一寸多深的脚印！
秦轲眼见程双斧直冲而来，微微咬牙，正打算提起菩萨剑应对，却只感觉自己右臂一阵酸麻，竟是一点力气都用不出来了，只能站在原地傻傻发呆。
全身像被抽干了气血一般虚弱不堪，刚刚强行运转气血冲击经脉的副作用也逐渐蔓延全身，他单膝跪了下来，一手还紧握着菩萨剑的剑柄，剑尖点在地上，撑住了他半身的重量。
程双斧的脸越来越近，秦轲抬头，清晰地看见了他的脸、他那双狠厉的眼，还有额头爆出的根根青筋……
宣花双斧近在眼前了，带着仿若能劈开天地的气势，几乎一瞬间遮蔽了天上的日光！
但秦轲无所畏惧，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了一声。
他的眼前模糊一片，但他仍然听见了急促回响的马蹄声。
有一个人已经到了。
“阿轲！”一声爆喝犹如惊雷，随即一道凌厉的光芒闪至。
程双斧皱了皱眉，宣花斧不再对准秦轲，而是立刻转向左边，使出一记横斩，准确地格挡开一把长柄的战戟。
战戟倒转着飞了出去。
阿布气血早已经灌注全身，双腿在马鞍上一踏，整个人飞至半空，伸手接住了长戟末端，全身旋转，转出一串可怕的利芒，向着程双斧接连不断地挥斩而去。
“哦？又来了个小兔崽子？”程双斧哼了一声，一路向后退却避开长戟那狂风扫落叶般的攻势。
等他站定下来却是毫不畏惧，笑叹道：“嘿嘿，真没想到一支千把人的黑骑里竟藏着两个修行不俗的小崽子，这年头修行者也太不值钱了吧？”
不过这时可不是感叹的时候，阿布早在乱军之中看见了秦轲这边的步步危机的情势，他的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喉咙眼。
一路冲杀过来的他气势汹汹，手中长戟也额外带上了几分怒气。
高长恭教给阿布的都是基于战场搏杀的招数，自然而然都带着一股杀伐之气，横劈挑击一通竟短暂地压制住了程双斧刚刚的跋扈。
程双斧接了他几招，感觉到阿布的力量浑厚，知道他和自己很可能走的是一个路数。
虽然他自信可以在短时间内胜过他，但当他眼见周围的战事场面，墨家骑兵已经彻底得了上风，反观他唐军半数溃散半数死伤……
大势已去。
一开始，他想以雷霆之势击杀墨家骑兵的统帅，再趁着墨家骑兵混乱的时候，趁势反击，可时机稍纵即逝，他没想到秦轲看起来乳臭未干的样子，竟能坚持这么久，更没想到在秦轲脱力落败之后会横空再杀出一位。
即便杀了这两位又能如何？
程双斧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他不能再等了。
等到黑骑弩箭连发，再接轮番冲杀滚滚如黑潮般，他即便不死恐怕也得脱一层皮了。
想到这里他打定了主意，眼见阿布不依不饶地横劈而来，他再次往后撤了几步，心想：老子可是屠夫将军啊！除了杀猪，老子杀人可也没手软过，小兔崽子们一个一个不要命似的，难不成我这八年的小宗师是做摆设的不成？
他冷哼一声，宣花斧交错之间，力量节节攀升，一下子抵挡住阿布的攻势。
紧接着，他连进三步，一斧劈砍在长戟中断，另一只手将斧面斜斜地摩擦而上，向着阿布的手指削去。
阿布眼见斧刃不断靠近，立刻松开了右手，任由长戟坠落了一截，同时左手一接，再度把长戟抄在了手中。
但程双斧的动作远比他想像得更快！
阿布只觉眼前一花，一只硕大的脚板已经近了他一尺之内，随着那只脚踢中他的手臂，阿布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住。
“孙子们嘿！爷爷今天不陪你们玩儿了！”程双斧踢中之后，迅速往后大跳一步，竟是调转了方向腾空跃起，一起一落之间，他跃上了一匹战马，一扯马缰，跟着大批唐军一同溃散而去。
六名秦轲的亲卫正想追击，却听见身后一声呐喊，阿布道：“别追了！追上去也是送死！”
六人面面相觑，终究放下了马缰。
“阿轲。”眼见程双斧的背影消失在唐军奔逃的烟尘里，阿布慌忙奔到秦轲的身旁，一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另一只手已经摁住了他的心口。
感受了片刻他胸腔仍然有力的心跳，阿布缓缓松了一口气，但眼见秦轲垂丧着好像一根破布条般的右臂，心思又沉了下去。
“阿轲，疼不疼？”阿布单肩架着秦轲，搀扶他缓缓地原地坐下，“手臂还能动么？”
秦轲虚弱地看了一眼阿布，浑身最后一丝力气也流失了，一下子倒进了他结实的臂弯里，脑中一片混沌，昏沉欲睡。
好半天，他闭着眼睛勉强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笑道：“哪哪都疼，浑身都动不了了。”
说完，他歪着脑袋，竟昏了过去。
等到阿布扯开他的皮甲，才震惊地发现秦轲右臂青紫一片，肩膀处像一只被压烂的柿子，渗出的血液都是深红色的。
刚刚程双斧的最后一斩到底伤到了他的筋骨，只是不知这一伤害会否对他将来的修行有什么影响，阿布抬起头，对两边围过来的人喊道：“快！布条、夹板、金创药。”
亲卫队立刻从随身背囊里拿出专门用于裹伤的布条，一人将贴身存放的金疮药递了过来，大家的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凝重和担忧。
阿布看着手里的布条和药瓶愣了一会，眼下却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虽说他曾在太学堂学过一些基础医术，也因为修炼气血的原因懂一点经脉穴位什么的，可真让他治这样严重的内外伤，他也没有半点经验和把握。
想来只能用应付跌打损伤的医术试试，尽可能地先打散淤血，固定筋骨再说。
他抹了一些金疮药在秦轲渗血的地方，想了想，索性把整瓶金创药都给倒了出来，沾满了布条的内里，一层一层地裹紧他的整条右臂，等到他精心打完最后一个结，抬头向四面环顾，战场早已尘埃落定，风中传来浓重的血腥气和焦糊味。
他低声对亲卫几人道：“传令，烧掉粮草，马匹能带走的都带走……所有人，先听我指挥……咳咳咳……”
他突然咳嗽起来，猛地吐出一口血，染红了脚下的一丛枯草。
刚刚程双斧离去前的一脚似乎也伤了他的内里，他还想再咳，却立即捂住嘴强行将一口腥甜给咽了回去。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已变得沙哑：“事急从权，我们暂且不能分兵……至于全军皆斩的事情，我到时自会跟王将军说清楚……”

第四百八十章 板车上的将军
秦轲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暗去，大概是因为云层厚重，没有看见太多星光，只有一轮明月孤零零地挂在天上。秋风吹动，它的光芒看起来似乎更冷了一些。
篝火在身旁传来噼啪声，秦轲终于清醒了一些，弄明白了自己在昏睡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随后是阿布的笑脸，手上握着一只烤热了的馕饼和木碗里装着的小米粥。
秦轲腹中空空，几乎是想都不想就想伸手去抓，只是右臂上的疼痛却立刻对他发出了一句无声的警告，他龇牙咧嘴，一下子脱了力，又躺了回去。
“别急别急。”阿布靠近了他，缓缓地把他上半身扶了起来，然后把木碗递到了他的嘴边。
秦轲低声咕噜咕噜地喝着，满嘴尽皆是小米的香甜，满腹都是热粥的温暖——这么多天来，这应该是他仅有的热饭，其他时候，基本都是干粮配着凉水。
“我昏过去多久了？”秦轲舔了舔嘴唇，望向那一旁缓缓吃着馕饼的阿布，填饱了肚子。
“一日一夜。”阿布把手中的馕饼递了一张过去，秦轲却没有去接。
“什么？一日一夜？那这时辰……”秦轲望着这天色，立刻就打算站起来，只是身上的疼痛始终没能让他如意。
阿布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肩膀：“时辰早就过了，你先别急着起来，你的伤不轻，尤其是手臂，淤血还没有散去，内伤也需要时间休养。加上你强行推动气血伤了经脉，如果调养不好，恐怕对将来修行都有影响。”
“那王玄微那边怎么交代？”秦轲当然能感觉到手臂上的疼痛，只是王玄微说过的要严格按照地图上的时间安排，现如今耽误了时辰，岂不是得把整支骑兵都拖累了？
“放心，我看了你的那张地图，和我的地图对照，计算时辰之后，我们直接去下一次合兵地点，中间虽然少了两次突袭，但于大局的影响有限。何况你这幅样子，怎么带兵？”
阿布轻声解释道，“特事特办，这总是没法子的事情。”
秦轲这才略微放松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忧心道：“只怕王玄微不会轻易饶了我们。”
阿布摇摇头，并不认同他的这种想法：“你把王将军看成什么人了？他或许有些时候显得不尽人情了一些，可他身为统帅，却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受了伤，像是一块木头一样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你麾下的五百骑兵没了你的节制，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不知道去往何处，就算王将军想让你继续执行军令，难道他还能远隔百里突然出现，妙手回春把你治好么？战场上瞬息万变，本就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你故意为之。我们略微改改行军路线，只要能贴合接下来的时间，就不至于影响王将军的全盘大局。”
秦轲微微点了点头，闭着眼睛叹息道：“由你，带兵这种事儿，你总是比我厉害一些，反正我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应对的。”
阿布轻轻地拍了拍秦轲的右臂，后者“嘶”地一声抽痛了一下，随后阿布咧嘴笑了起来：“听我的就是了，我总不会害你。”
说是休息，但实际上阿布并没有在原地长久停留，天还没亮，他就已经命令骑兵集结，一路向北，一千骑兵穿过一片旷野，又再度进入山道，而秦轲躺在板车上，感觉到板车的摇摇晃晃，无奈地撇了撇嘴。
因为拖延了时辰，接下来的行军速度必然需要加快，为了防止板车的速度过快而导致他摔下来，阿布想了个法子，命人找来绳子布条，硬生生地把他绑在了板车上。
不过这种做法，实用倒是实用了，看起来却很不雅观，秦轲好比一个刚刚被抓的俘虏，五花大绑，只等着随后送进营寨里严刑拷打……
“干嘛！不要以为我看不出你们都在憋着笑！”秦轲躺在板车上，刚好和殿后的骑兵们对面相望，他瞪大了眼珠子，吼道：“要笑就笑出来，别让我一直看你们那张蠢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一个个蹲茅房里拉不出屎来了……”
“哈哈哈！”话音刚落，骑兵们的笑声顿时交织成一片，行军路上倒是多了不少欢声笑语。
一路上，阿布也有按照地图主动出击，袭击唐国各个部队。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唐国专门做了部署，粮队的路线也不再如王玄微地图上预料的一般，扑空的次数也多了不少。
两队骑兵又同行两日一夜之后，阿布来向秦轲辞行，临走前认真地叮嘱了秦轲的几名亲卫：“你们记得照顾好他，别让他乱来，至于路该怎么走，我已经跟你们说清楚，只要按照我说的走下去就行。”
“是。”几名亲卫眼神都是凌厉无比，因为那场战事他们没能保护好秦轲，至今他们还心中有愧，所以回应也十分响亮。
“走吧，走吧。”秦轲躺在板车上，抱怨地道，“也免得我成天给你当成笑柄，你这想的是什么鬼法子。”
“不是挺好的么？好歹别人只能趴在马背上睡觉，而你想睡的时候两眼一闭，就睡了。”阿布望着他身上的布条，顿时大声笑了起来。
秦轲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有个人和他远隔数百里，却跟他颇有几分同病相怜。
龙驹看着营帐的毡布门帘，正好可以看见那个躺倒在铺盖上的身影，大概是躺着有些无趣，他低低地哼起了小曲，手指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节拍。
龙驹走了进去，轻声笑道：“程将军安好？”
那个健壮的身影听见是龙驹的声音，立刻反手捂住了胸口，哎哟哎哟地哼哼起来。
“程将军，刚才还有那番好兴致，不知是什么曲子？”
程双斧瞄了一眼龙驹，也不捂着胸口了，用手挖了挖鼻孔，懒洋洋地答道：“十八磨。”
龙驹一窒，没有想到程双斧回答得这般义正言辞，仿佛说的不是勾栏艳曲而是大国祭祀时的至上礼乐。
他低低咳嗽了几声，有意想要驱散一些尴尬：“原来如此……程，程将军实乃性情中人。”
“不敢当。”程双斧晃了晃脑袋，用一根手指头比划道：“我老程是个粗人，什么大家名曲，什么高山流水，老子一概听得脑子晕乎，倒不如楼里的姑娘们吹拉弹唱一曲来得痛快。龙将军出身世家，少时便熟读四书五经，哪里能瞧得上我这个‘屠夫将军’？”
龙驹听出他话里有气，反倒心里安定了一些，微微笑道：“可还在为项将军打的那一掌和一百军棍而生气？”
“不敢不敢。我一个糙老爷们儿哪敢和项将军置气？”程双斧嘴上说着不敢，可拖长的语调明摆着是在讽刺，“哎呀，我老程就是个运粮的小兵，这回还傻乎乎地丢了军粮，项将军大人大量没把我一刀砍了已是我天大的福分，哪里敢记恨于他？”
“将军这么说，倒真是令龙驹汗颜了。”龙驹轻轻走近了程双斧床边，伸手想去探一探他的腕脉，之前项楚一气之下给了程双斧一掌，当场震得他口吐鲜血，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也不知那一掌是否有伤到他的五脏内腑。

第四百八十一章 择将
一百军棍对于修行者来说，着实算不得什么，甚至有的时候军中会专门制造一种精铁铸造的大棒，以求让受罚的修行者也能吃点苦头。可这世上的修行者其实说多不多，能投身军中愿意为国效力的更是有限，因此不管脾气再怎么暴躁的统帅，也知道这些人的珍贵，军中一向对修行者宽容有加，若非犯了大罪都不会随意惩处。
然而项楚的那一掌却像是用上了足七成的功力——这几乎就是想把程双斧往死里打了。
更不要提之后还让他硬生生吃了一百下铁军棍。
也许项楚觉得以程双斧的修行境界，不管是接下他那一掌，或是吃下一百军棍都不会危及性命，不过在龙驹看来，终究是罚得太重了一些。
况且连日来黑骑四处袭击粮队，丢了粮草的也不止程双斧这一队。
甚至，项楚为了摸清楚黑骑的意图，故意未作出什么有效部署，而是差人将一些粮草换成了秸秆，摆明了就是送给黑骑们烧的，却为何此次要对程双斧大发雷霆？
龙驹想到这里，缓缓地从怀里摸出一只青花瓷器瓶，从中倒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顿时，整个大帐内弥漫起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气味。
“这，这是什么？”
程双斧任由龙驹扶他半靠着床头，眼中闪烁起惊讶的神色。
“这是我母亲在出征前给我的，护心丹。”
程双斧的眼神由惊讶变为了难以置信，他以为龙驹只是来看一眼自己的伤势，不曾想身为云麾将军的龙驹竟连自己的家传秘药都掏了出来。
只是很快，他轻笑了一声，坦然地用肥胖的大手捏起那颗小小的药丸，像吃糖豆一般抛进自己嘴里，可能是药丸微苦，他的眉头跟着皱了皱。
“你不是专程来给我送药的吧？说说看，是有什么事情想要我做？”程双斧砸吧砸吧嘴，似乎是在药丸里又尝到了什么甜头，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
龙驹正在将药瓶揣回到怀里，动作微微一停，随后脸上舒展了笑容，道：“项将军说你深藏不露，我本还辩驳了两句，如今程将军说话直率，我也不好再藏着掖着了。”
“嘿哟？什么大事？还需要劳烦云麾将军亲自来请？别……我老程可没这么大的面子。”程双斧身子往下一沉，又缩进了被子里，只留了个斗大的脑袋在外面，一脸的得意洋洋。
龙驹贴心地给程双斧掖好被角，笑道：“程将军何必妄自菲薄？怎么说，你也是当初国主亲自挑选的将才，我过来请你，也合情合理。”
程双斧显然不领这个情，翻着眼珠子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龙驹也不在乎他话说得难听，至少程双斧没有当场发怒，于是他继续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昨日，我派出去的人抓到了一员黑骑将领，名叫涂二狗。”
“然后呢？”程双斧眼睛微亮，大概猜到了这位将领之后将要面临什么。
“这位涂将军……是个硬骨头，明明是余大师亲自审问，竟还能在他手下撑过一天一夜才开口。”龙驹抱着双臂，嘴上说着称赞的话，神情却是带着淡淡的嘲讽。
“你们文将说话非得这么一套一套的么？”程双斧瞟了一眼龙驹，“你再卖关子，老子可睡觉了啊。”
龙驹正了正坐姿，道：“从他口中我们得到消息，墨家骑兵最终目标是立壤，之所以四处突袭我们运粮的队伍，只是为了混淆视听，借以转移我们的兵力罢了。”
“立壤？”程双斧一下子扑开棉被，眼神变化，沉思道：“如果是立壤的话……倒确实是个重要的地方。”
唐军此次远跨边境而来，粮草转运本身就是最大的麻烦事儿，但麻烦归麻烦，最终这些粮草还是辗转运了过来。
立壤，就是他们一处存粮的大仓。
其中光黍米就足以供给十万唐军，与存粮总数相比，这些日子黑骑四处截杀的不过是个零头而已。如果黑骑真有上万之众，只消一把大火，便能让他们十万唐军都喝西北风去。
“你想让我去守住立壤？”程双斧眼珠子转了转。
“将军是个聪明人。”龙驹拍了拍巴掌，突然话锋一转：“可惜将军这次猜错了。”
程双斧忍不住一骨碌坐了起来，大笑道：“从来没人夸过我老程是聪明人，他们都管老子叫杀猪将军，龙将军该不会话里有话吧？”
龙驹却摆了摆手，认真道：“我听你手下人说过有关那场仗的细节，程将军在那场仗中的表现，绝非是个只知横冲直撞的莽夫。哪怕换成了是我，以一千五百步兵为主的战力去应对一千装备精良的黑骑，也绝讨不到什么好。程将军当时其实看出了要害之处，更是在千军之中几乎斩将夺帅，一度占据上风，最后，又在发现大势已去之后决绝退走，这些都足以证明将军心中自有韬略。”
程双斧笑得爽朗，一边使劲拍着龙驹的肩膀，却一点也不觉得失礼：“哈哈哈哈！果然肚子里有点墨水的说话就是好听！不过刚才你只顾往我脸上贴金了，我老程着实受不起，不怕告诉你，那俩领军的小子，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用剑的那个臭小子最后一剑已有了几分小宗师的样子，连我老程都得暂避其锋，另外一个用长戟的，势大力沉，招招都带着战场杀伐之气，项将军也用过大戟是不是？有几招还真有那么些许神似……我也是眼见一时拿不下他们，那还不赶紧走为上计，免得白白丢了性命。”
“能屈……能伸，程将军……真乃大……丈夫。”龙驹竖起大拇指，说出的话却被程双斧大力的拍击震得断断续续。
程双斧虽能听出这是一句明面儿上的马屁，还是感觉浑身舒坦：“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不是让我老程去守立壤，那是想要我去做什么？”
“立壤我会亲自去守。”龙驹也不隐藏，直白地道：“这些日子以来，项将军调整了兵力分布，如今围住平谷的只剩下两万余人，虽然平谷里的郭开早已山穷水尽，但难保他们不会拼死冲杀而出。”
“你想要我去打郭开？”程双斧精神一振，嗓门大到几乎要掀翻帐顶，“这差使好！可比运粮好多了！”
说着，他双臂一撑，竟像个没事人一般站了起来！
龙驹哑然，但望着他急急忙忙开始套铠甲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程将军不需要再养养伤？”
程双斧咧嘴，声若洪钟：“养什么伤？我老程皮糙肉厚，当年国主都没能拿我怎样……欸，我只是借着养伤的名头，想躲个懒罢了，谁要去运那劳什子粮草……”
龙驹听他如此实诚，失笑道：“程将军果然是个妙人。”
“我也只告诉了你，你可不能出卖我，这要是给项楚知道了，嘿，他非得把我拖出去拿棍子打死不可。”
程双斧的双手顿了顿，铠甲有些无精打采地挂在他身上，他咕哝了一句：“我老程自认现在不是他的对手……不过就是个大宗师境界，爷爷我今天打不过，这辈子总有机会能打得过！”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项楚比他年纪小，修行的资质却远远超过他不止一截，甚至他自以为强大的臂力，在项楚面前也完全不值一提。
唐国人都知道，十八岁的项楚已经天生神力，国主不过一句玩笑话，他就当着百官面前，真的举起了王宫之中用来祭祀的大鼎。
力拔山兮气盖世。
国主自然对他十分看重，将年仅十八岁的他招入了军中，没想到的是，他竟能在二十年内成就宗师境界，一度跃升为唐国军中的传奇人物。
只是唯一让程双斧不耻的是，项楚明明已得国主器重，却因为杨太真的几次提拔，彻底倒向了杨太真那一方，成了一个女人的鹰犬爪牙，实在有违忠义之道，更失了人臣之礼，忘了知遇之恩。
当然，这些话他不会当着龙驹的面说出来，利索地穿好一身铠甲，他对龙驹拱手道：“我现在启程？”
“我早已经点好了兵马，只等着将军去领。”龙驹站起来，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显得极为彬彬有礼。
“看来你早预料到我会答应？”
“只是觉得程将军应该没理由拒绝而已。”龙驹抬手，一块乌金令牌轻飘飘地抛了过去。
“云麾将军到底是云麾将军。”程双斧一把抓住令牌，盯着看了一会，笑道：“我老程不过一介小将，项楚的军令之下，我能有什么理由拒绝？不过我老程最烦你们这般精于算计，又想我去帮你们打郭开，又怕我消极怠工不出力……可我老程是个实在人，没你们想得那么下作。”
说完，程双斧迈开大步走到帐门边，一撩门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四百八十二章 合兵平谷
墨家群山众多，自古盛产各类药材，秦轲的伤势自然也得益于金疮药的良好药效，加之这些日子他基本只能老老实实地躺着，除了起身方便，连吃喝都是亲卫们送到嘴边现成的。
与阿布分兵后的第七天，秦轲已经感觉自己好了许多，至少不必再像之前那样被“五花大绑”着固定在板车之上了。
不过秦轲坐在马背上，依旧时不时地能感觉到右臂传来的抽痛。
程双斧没把他的右臂废掉确实是万幸，可深入内腑的伤势也不容小觑，每当他握起剑想要劈斩下去的时候，都得承受着整个半身拉扯着的剧烈疼痛。
后来，他只得把菩萨剑系到了马鞍的左侧，需要的时候，他就以左手握剑劈杀。
除此之外，还因为他过度激发气血而冲伤了经脉，现在的他仅能驱动最低程度的气血，以免经脉再次受到损伤形成不可逆转的严重伤势，阻碍他的修行之路。
他挥动了一下带鞘的菩萨剑，大概体会了一下现在身体的状况，低声自语道：“呼，居然只剩下第一重炼筋境界的实力么？”
他叹息一声，或许以他那经过炼髓境界锤炼的身体，能勉强与第二重境界的修行者对阵一番，但若还想战而胜之，只怕很难了。
不过从那天以后，他再没有见到如程双斧那样水准的高手，如果仅是第一重第二重境界的修行者，墨家骑兵弩箭齐射之下也能绝对压制，并不需要他过分动手。
这就是修行者在军中的悲哀，即使他们拥有着远比普通人强大的身体，可那又如何？面对犹如排山倒海气势的军队，他们的个人实力不值一提。
“将军，前方斥候没有发现什么，苍鹰这一次也没有预警。”就在他走神的时候，身旁一名亲卫策马靠近了他，轻声道：“这些天的唐军越发狡猾了，遇到的都是上千人的队伍，配备也比先前精良了许多。”
“我知道。”秦轲维持着战马的匀速，缓缓往前走着。
王玄微制定的策略，正是通过马不停蹄的行军让唐军难以捉摸他们的动向，而在这样的行军之中，几支部队还会时常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汇合，成为一支数量近千人的部队。
也正是这种巧妙的安排，使得他们在战线覆盖更广的同时，还能打击更大股的唐军，并且制造出“黑骑人多势众”的假象。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共和另外几支队伍会合过三次，除了一次无功而返之外，另外两次的结果都还不错。
“这么说来，运气最差的应该是我了？遇上那样一个小宗师境界的高手，弄得我和阿布都受了伤……要不是战场胜负已成定局，只怕我们两人都得交代在那里。”秦轲面色愁苦。
不过也亏得是秦轲他们遇到了程双斧，所以还能勉力一战，若换成了涂二狗或是公输如他们，只怕真会被程双斧乱军之中给斩将夺帅了……
“嗯？将军，你说什么？”身旁的亲卫没听清秦轲的话语，翘首问道。
“没什么。”秦轲摆摆手，示意这和他无关，随后他望向前方的山道，只觉一股冷风呼呼地往他脖子里钻。
他缩了缩脖子，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感觉冷了这么多？”
亲卫微微一怔，道：“将军，已经入冬了，算算时间，立冬都过了。”
“入冬了？”秦轲呆呆地看了亲卫一眼。
大概是因为他自从修行以来，寒暑变化对他的影响越发小了起来，加上他离开稻香村之后，更没了秋收春种的时间观念。
“果然我还是比较适合回村里头过日子啊……”秦轲感叹一声，远眺而去，一支黑色骑军的轮廓在山道尽头不断放大。
王玄微领着麾下一千墨家骑兵到了。
两个时辰不到，足足两千四百人的墨家骑兵终于在这里重新聚集起来，尽管他们满身风尘，不少人身上还带着累累伤痕，可他们身上的黑色盔甲沾染着鲜血，马刀的刀锋也还闪着寒光。
或许他们的身体十分疲惫，但他们的斗志却没有在这段日子的奔袭中被消磨，甚至因为重聚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兴奋。
“怎么没看到涂将军？”秦轲望着那已经汇聚在一起的墨家骑兵，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一块沉重的巨石终于从卸了下来。要知道这些日子，他虽然一直表面上保持着镇定，实际上精神也绷紧到了极点。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自己会领军上阵，只是这一路来，他迫不得已地接下了这沉重的担子。
若不是找不到更好的任选，王玄微也断不会让他这个从没带过兵的人带兵奔袭吧？
当初出锦州的“三千精锐”，真正脱逃出来的只有两千六百余骑，路上突袭唐军而意外横死了一些，很多事情，发生的时候总是没有预兆。
好歹秦轲也算读过不少典籍，加之在太学堂学过些兵法，自身修为不俗，相较那些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兵卒来说，已是少年英才，这般放着不用，实在不是王玄微的风格。
“你还不知道？”阿布牵着战马与秦轲并肩而行，“涂将军他……意外中箭落马了，据说是唐国云麾将军手下的精锐，光骑兵足有三千余，之后……就没有他的消息了。”
秦轲听了微微一惊，侧头看他：“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吧。”阿布算了算，摇头道：“我也不是亲眼所见，听他们说的，大致不差。”
秦轲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么？
难怪他找了好几圈都没见到那个爽朗的北方汉子，一起合兵出击的时候，涂二狗还曾帮秦轲挡下了一支暗箭，分别之际秦轲拍着他宽厚的肩膀，笑说回头一定去王玄微面前帮他请上一功……
阿布随后叹了一声，道：“还有给我们引路的那个石头，伤太重，也没了……”
秦轲抿了抿唇，心中一阵酸楚，或许这就是战事的酷烈，也是从士卒到将领注定的归途？在百姓们眼中，他们这些军士手握长刀，骑着奔驰的骏马，不知道踩过多少人的尸骨，每个人的刀下又不知有多少亡魂飘荡着，哭声悲怆。
“擅使刀剑者，必死于刀剑下。”
这句话出自秦轲少时读过的一本书，可他记得那是一本兵书——明明是一本教人如何用兵、杀人的书卷，却出现了这样一句话，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两位将军，上将军请你们到山坡上说话。”秦轲回过头去，看到一名亲卫恭敬地朝他一拱手。
“什么事情？”秦轲皱眉问道。
“不知道。上将军似乎……是想找两位将军单独谈话。”
亲卫让到了一旁，秦轲和阿布对视了一眼，放下手中马缰，一同向着山坡上走去。
山坡的最高处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松，王玄微背对着他们站在树下，孑然一身，黑色长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遥远，似乎能穿透山峦叠嶂，穿透声势浩大的唐军大营，直直地望向了那后面的平谷。

第四百八十三章 降？
平谷虽然名字叫平谷，却是墨家境内地势较为险要的一处，其中山峦巍峨耸立，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这也是为何郭开能带着一万多败落的骑兵一直坚守至今的原因。
就算是两万人冲杀进去，也会因为人数众多无法展开布阵的缘故处处受制。
郭开身为墨家巨子亲自任命的行州郡守，虽然这一次贪功冒进导致中了唐军的埋伏，却不代表他就是个十足的草包。
至少，他能在一片混乱之中，机智地带着一众骑兵退入了平谷，借助地势在其中深挖壕沟、斩去易燃的枯草，甚至伐木建营、控制水源，很快将平谷经营成一座易守难攻的天然城池，这些都足以证明郭开在防守上的本事。
强攻费事费力，龙驹想着即便攻下了平谷，斩获一万多颗人头，于大局也不会有什么改观。
因此唐军选择了最符合常理的方式——围而不攻。只要堵住平谷的唯一出口，静静地等着里面的墨家骑兵耗尽粮食，是降是死，终究能见分晓。
事实上，他们已经快要等到结局了……
“大人，吃饭了。”一阵凉风吹来，火光微微颤抖了片刻，一名身穿骑兵盔甲的将领从大帐外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碟子刚刚烤好的马肉。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郭开的身形瘦削不少，此时未着盔甲，也未佩剑，若是手上擎着一卷书简，简直与学院里的普通文士一般无二。
他望着地图，微微地皱了皱眉，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听到身后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眼神复杂地看着盘子里冒着热气的马肉。
马肉的味道很香，刚刚炙烤后的表面不但松脆，还滋滋地冒着油花。
但郭开心中并没有一丝喜悦，叹了一声，缓缓地道：“今天杀了多少马？”
“三千匹。”将领眼角微微抽搐，目光也暗淡下来。
“为什么杀这么多？”
“是多了一些……可这些天我们的战马只能靠山中的野草果腹，两万多匹战马近半数都得挨饿，与其等它们掉了膘最后枯瘦无力，不如趁现在杀了，制成肉干，总还能给兄弟们多吃些日子。”
郭开点了点头，他并没有责怪这位将领的意思，只是听到那个数字之后，他身边萦绕着的那股血腥味似乎更重了一些，整个军营里都弥漫起一种名为绝望的味道。
杀马充作军粮，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都会对士气造成巨大的影响。
对于骑军来说，战马不仅仅只是他们的坐骑，更是他们驰骋沙场多年的伙伴、亲人，如今要让他们亲手斩杀，实在痛心。
更重要的是，一支骑兵一旦开始杀马充饥，只能说他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程度。
若是此时能破釜沉舟打一场，好歹众人还斗志昂扬，可唐军把守谷口，想要突围也只有凶多吉少，他们这般负隅顽抗并不能改变最终全军覆没的结局。
“如果没有那封锦州来的书信……”郭开低声自语着，却跟着自嘲般地苦笑了一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带着两万精骑走出行州是他的决定，他再怎么悔不当初也于事无补了。
“把东西放下吧。”郭开轻声道：“我一会儿再吃。”
他再度转过头，望着那张开的地图，尽管他知道，眼下他们只能在此做一做困兽之斗，可若是人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也湮灭了，还怎么在这种绝境之中撑下去呢？
“怎么了？”郭开看了一会儿，感觉到身后的将领没有丝毫动作，眼里有了几分疑惑。
将领在原地站了许久，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挣扎，大概几息之后，一声金铁铮鸣的声音响起，刀光在营帐中闪出了冷厉的锋芒。
马肉在地上滚落，沾满了泥土与灰尘，而将领则颤抖着把手中的刀架在了郭开的肩膀上。
“大人……”将领的声音微微颤抖，“下令投降吧……”
郭开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微微地叹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将领会有这样的举动。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其他人的想法？”
“是……”将领犹豫了片刻，道：“是……属下一个人的想法。”
他努力地憋回了眼眶中的泪花，低声道：“大人……没有什么援军了，我们再怎么死守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意义了。赵宽七万大军都栽在了项楚的手中，就算朝廷增派援兵来，我们也等不到了。何况，现在行州说不定已被唐军攻破，届时唐军占据行州，向东可吞我墨家方圆百里，各个郡县遥相呼应，到时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又有谁会来救援我们？谁又敢来救援我们？”
将领加重了语气：“大人，降了吧。我们都尽力了，不丢人。”
等了几息，郭开并没有急于破招，而是反问道：“茶叶，你跟我多久了？”
名为茶叶的将领听到这一问题，心下狂跳，没来由地生出一股羞愧，低头道：“十五年了，大人。”
“十五年么。”郭开微微点头，“我记得那年到任行州，你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小伙，人也伶俐，我当初就看你是个可造之材，如今……你已经是能在军中独挡一面的将军了。”
“是……多谢大人看重栽培……若没有大人，不会有我的今天……”茶叶咬着嘴唇，握着剑的手越发颤抖，“这份恩情，末将不会忘记，赴汤蹈火也必会报答大人！”
“恩情么。”郭开有些唏嘘地摇摇头：“算算今日，应当是我为官的第三十个年头，从地方小官一步步走到今日，坐上了封疆大吏的位子……十五年前，我受夫子举荐，由巨子钦点到行州来就任郡守，那是何等荣耀的时候啊……”
“十五年来，我兢兢业业，选贤任能，只为报答夫子、巨子的恩情。然而……终究事与愿违，此番因我一意孤行，却带着大军陷入了这般绝境……”
说到这里，郭开的面上已带了几分惨色。
“大人不必过分自责，这种事情，谁也不会想到……”茶叶哽咽着。
可正在这时，郭开却突然无所畏惧地迎了上去，丝毫没有打算避让肩上刀锋的意思，这一举动反倒让茶叶畏缩着把刀往回收了收——他并不想真的伤到郭开。
“但是！”郭开话锋一转，声音骤然高亢起来，“我是行州郡守，肩负巨子与墨家委派之大任，巨子以国士待我，我必以性命相报。我郭开，只做墨家的英灵，绝不做墨家的叛臣！”
茶叶默默地注视着郭开那双锐利坚毅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郭开幽幽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兄弟们在想什么……你们，心里终究是在怪我……”
“不……”
“听我说完。”郭开打断他，“我自然是不能降的，弄成这样皆我一人之过，我这一生终究是不能在庙堂里留下什么美名了。但我宁死不做小人的骨气尚存……茶叶，你们都还年轻，你们这一万多兄弟本都不该陪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人一起葬送于此！”
“杀了我！”郭开情绪激动，肩上马刀的锐芒映照着他斑白的两鬓，“你们去降了吧！若将来有机会重归墨家，你们可把所有罪责都归咎到我的身上，就说是我下的命令！”
“大人……这……”茶叶一时被震慑住了，握着刀柄的手颤抖不已。
“动手！”
“这怎么可以……”

第四百八十四章 鱼和熊掌
“当然可以！”郭开昂起了头，仿佛是在战场上发号施令。
但很快，他的声音又轻了下来，缓缓道：“若是降了，军中何人能担此大责？诸位弟兄将来总要回家的，你们的家眷都在墨家对不对？你们生来就是墨家人，难不成你们还以为自己能在唐国扎根长留不成？即便你们愿意，唐国人又凭什么要养着你们？”
“可是大人，你刚刚不是说……不会降。”
“我确实不会降……但若你此刻杀了我，我死之后，军中一切我都管不得了，你们大可将我的人头当作投名状，想来没了我，唐国那边也不会为难你们……权当我为诸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吧。”
他的声音并没有故作悲怆，只是多了几分疲倦。
从他们退入平谷之后，他几乎夜不能寐。
每当他闭上眼睛，一片黑暗之中，似乎就涌现出了无穷无尽的唐军刀光和漫天的火焰，抑或是巨子、夫子严厉的神情。
还有朝堂上的官员们，熟悉的，不熟悉的那些人，每一个都好像一座大山那般朝他压倒过来，每一句话中都满含着怒意，指责他为什么贪功冒进，为什么没有好好守住行州。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坐起来，点上油灯，目不转睛地盯着身旁的那张大地图。
地图上浓墨重彩地画满了墨家的万里江山，可如今于他而言又作何用？他已是唐军的瓮中之鳖，茶叶说得没错，赵宽七万援军全军覆没，朝堂即使有心来援，调拨兵马也需时日，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到达。
“有件事，还要拜托你帮我完成。”郭开脸上舒展开一个笑容，眼中透出几分视死如归的意味。
“大人请说。”茶叶咬着嘴唇，握着刀的手不断颤抖，他不得不将另一只手也覆上了刀柄。
“若你还记着我对你的知遇之恩，若这场大战之后你还能活着回去稷城，就去一趟夫子讲学的学堂……你帮我告诉夫子，他的学生郭开……杀身成仁，至死，未降。”
郭开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好像一瞬间回到了少时，回到了那个明亮的学堂，耳边都是夫子的谆谆教导，那个时候，窗外鸟雀啼声婉转，而他的胸中还满怀激昂……
茶叶怔怔地站着，手中长刀架在郭开的肩膀上，他甚至不必用多大的力气，只要稍稍转动刀柄，他锋利的刀芒就能切开面前那人的喉管，鲜红的血液会喷涌而出，溅到他的脸上，沾满他的刀身，再顺着刀刃，一点一点地滴落到地上，宛若一片片飘零的红叶。
他从军多年，这样的情形自然是再熟悉不过。
可这一刀，他真的能斩下去么？他踌躇着，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也许是因为等待得太久，郭开猛地睁开了双眼，深邃的黑色眼珠子里盛满了怒气。
他挺起胸膛，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为将几十年，他的身上已经有了一股子抹不去的威严。
“动手！难不成这最后一丝尊严，你都不肯给我么？”
在他的低喝声中，茶叶双目一下子睁得浑圆，双手发力举起了手中长刀！
郭开笑了，他再次闭上眼睛，似乎一切的梦魇都会随着即将到来的痛感离他远去，永恒的死亡正在向他张开怀抱……他的脑中犹如走马灯一般闪过了无数画面。
年少寒窗苦读，机缘巧合之下被推举进入稷上学宫成为万千学子之一，后来他拜入儒家，听到了仲夫子坐在堂上游刃有余的讲学，从此沉醉其中。
他从末流的地方小官，一步步稳扎稳打地坐上了如今封疆大吏的位子，他却始终记得夫子那句掷地有声的话。
二者不可兼得，舍身而取义也！
刀光闪过，烛火重重地扭动了一下，嗡鸣的刀锋割裂空气，席卷出一道凌冽的风，终于落了下来……
可郭开没有死。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头，又等了几息的时间，终于确信自己没感觉到任何疼痛……那他听到的那风声又落到了何方？
他睁开眼睛，转头看到了大帐一侧多了一道裂口，茶叶正急切地望着他。
茶叶用力抱拳行礼：“大人，快走！我，我只能帮您到这里……他们就要来了，趁现在，将军您快走吧！”
“他们……是谁？”郭开没有立即撤身离开，缓缓问道。
“林信、胡天、张九新……有五位将军……”茶叶见郭开没什么动作，一时顾不上什么礼节尊卑，猛然地扑了上去，提起他的后领，将他推向大帐被切开的口子里。
他一边推着一边说道：“他们私下已经反了，逼着我加入他们，要我过来动手杀了您，再对外说您畏罪自尽，天亮时分，他们还会动手杀了另外几位将军，然后带着剩下的人马一起出去投诚。”
茶叶的额角渗出大颗的汗珠，深秋的冷风从大帐的破口呼呼灌入，他却只觉得内心热血沸腾。
“他们如果看这边一直没有动静，一定会带着兵冲进来的，大人！您快逃吧！一路上不管遇见谁都不要理会，一直跑，莫停下！只要您逃到汪将军的营帐里，一切都还有转机！”
正当这时，大帐的门帘猛然被人掀开，外面早已按捺不住的几位将军终于露了面，在他们的身后，站着一队身穿甲胄、手拿弩箭的军士。
几人看见茶叶正推搡着郭开，立即明白了一切，其中一人发出一声暴喝：“放箭！不要让他们跑了！”
茶叶回头一看，心下大叫不好，赶忙使了浑身的力气将郭开整个身子推了出去，而他在下一刻也举起了长刀，拦在了那个破口前面……
羽箭袭来，毫无悬念地穿透了他胸前的硬皮甲，甚至有一支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眼窝。
他向后踉跄了两步，嘴角带着一抹轻蔑的笑，再次握紧了长刀……
郭开几乎是被他撞出去的，站也站不稳地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之后，终于狼狈地站了起来。
“茶叶！”
“大人！跑！”
帐中顿时混乱一团，几位将军见到已经身中数十箭的茶叶依旧屹立不倒，甚至挥着刀想要上前与他们拼杀，一时震惊不已，只有留在帐外的一队弩手开始绕过大帐准备前去包围郭开。
郭开知道自己绝不能驻足在此，最后望了一眼帐中那个摇摇欲坠的背影，红着眼眶甩头逃开。
茶叶侧头看见了那个狂奔的身影逐渐远去，随后是一阵阵手弩发射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再之后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迎面上来的几名士卒用手中长矛狠狠地捅穿了他的腰腹，他整个人被顶得腾空而起……
一个暴躁的谩骂声出现在追赶郭开的军士之中：“我说那姓茶的是个软骨头！你们竟还信他的那一套鬼话！早该听我的一起冲进去，也不会让郭开那老小子跑了。”
另一人抱怨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赶紧追！要是让他逃到汪南那边，咱们后面可有的受了！”
“废话，老子不也正在追吗！嘿，这老小子修为不高，逃命的本事倒是练得上乘的很呐……”

第四百八十五章 哗变
秦轲终于攀上悬崖，站在高峰眺望远处的军营，却愕然地发现其中已经多处起火，滚滚的浓烟在暮色之中一直向上延伸，穿透进云间，给鲜红色的晚霞染上了大片灰暗的颜色。
这样的场景，当然让他这个所谓的“信使”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什么情况？难不成这些人闲得发慌了？想要放把火来玩玩？”
从他的位置看去，唐军的大营之中人潮滚滚，全副武装的士兵们正在争斗不休，虽然他们穿着的都是一样制式的盔甲，用的更是一模一样的大刀长矛，但彼此犬牙交错之间，像是有着深仇大恨一般相互厮杀。
“哗变？”虽说王玄微事先也预料平谷中的败兵会有哗变的可能，但他显然没觉得自己那么倒霉偏偏就会遇上。
想到这里，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一枚印信，本来他接到的命令是要进入平谷的军营中找到郭开，并告诉他王玄微的援兵已到，他们会在夜间袭击唐军以制造混乱，好让平谷中的一万骑兵能借势突围而出。
可如今军营里乱成一锅粥，谁知道郭开还有没有命在？倘若郭开死了，又有谁能接下自己手中的印信呢？
“不然还是回去吧……反正我受了伤……”秦轲咕哝了一声，却是微微侧头，看向身后那高耸的悬崖，一时又沉默着摇了摇头。
有句话叫上山容易，下山难，而放在他身上再贴切不过。
这平谷高耸的悬崖没有太多可以抓握的地方，爬到中断的时候，山风呼啸，几乎能把人吹得飘上天。
这样险要的地势，普通人绝无可能轻易攀爬，即便他身怀修为，也是靠着巽风之术阻挡山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到了峰顶。
秦轲沉思片刻，最后还是从大石上一跃而下，向着不远处的一片混乱走去。
他的脚步越是靠近，军营里的喊杀声也越发响亮起来，刀兵的交织声和弓弦崩响声，还有战马的悲鸣声，几乎是一刻不停。
顺着军营用原木建造起来的围墙一路绕行，很快被他找到了一处烧断的缺口，跃进之后一眼望去，简直犹如误入了酷烈的战场。
羽箭时不时地从空中划过，带着嗖嗖的锐响，一旦坠落下来或许就会夺走一人的性命。
他皱了皱眉，强自振作了精神，一边控制着身旁的风，一边宛如游鱼般在人群之中四处躲藏。
刀剑长矛或许在四处碰撞，但少有能追上他的身形，一片混战的人群中只见一个穿着另类黑甲的身影骤然闪过，可谁也无暇多想，捕捉不到那个黑影又如何，每一个人的身边都有着新的敌手，只要高高举起手中战刀，即是新的一轮生死对决。
不过这样大规模的混战之中，秦轲也无法避开所有人，就在一道风声响起的刹那，秦轲靠着风视之术似乎是捕捉到了什么，身体本能地微微后仰，避过了那道刀光。
与此同时，他拔出了绑在小腿上的匕首，锋芒一闪之间，锋利的匕首与那柄再次斩来的长刀交错碰撞。
匕首虽短，可秦轲注入其中的气力极大，随着他双膝下沉，双手紧握把柄再次发力，竟一下子将斩来的那柄刀拦腰切断，半截刀头颓然落了下来，直直地插入泥地里。
而那名挥刀的百将神色一变，随后看着秦轲那一身黑色的盔甲，眼中闪过一道异光：“你是谁？你不是我们军中的人！”
这倒不怪他认不出黑骑甲胄，毕竟行州远离墨家中枢，而黑骑在王玄微的控制下向来行踪诡秘，甚至连稷城的百姓官员们都极少能亲眼一见，加之秦轲穿的这一身原本也属黑骑的旧式装备，之前他为了攀爬悬崖方便也根本没戴头盔和肩甲。
秦轲看了他一眼，也没空跟他解释什么，只是继续放开脚步向着一个方向奔跑而去。
“站住！”那名百将眼见秦轲根本不理会他，也不知是恼火还是什么，一边捡起了地上的一支长矛就追了过去。
跑着跑着，秦轲听到身后的那名百将还招呼了其他两人一齐追赶，这下他被至少三条“尾巴”紧紧咬住，几人都是一副不抓到他誓不罢休的样子。
不过秦轲倒并不担心，反而轻松地笑了起来，随着他脚步加快，整个人猛地冲进了一处军帐之中。
三人眼见秦轲逃进了帐篷，自然不肯落后，前后脚地工夫，一齐冲了进去。
“小子，没地方跑了吧！”百将喘着粗气，露出了残忍的笑容，眼见秦轲站在营帐的最中央，似乎是吓傻了一般一动不动。
在他们看来，秦轲的脚程的确是异于常人，可若真是高手，这般追逐之下根本没必要一直藏着掖着……
然而当他们的刀枪举起来的时候，秦轲也将手中的匕首横档到了身前，他眯着眼笑得天真，却早已透过三人的手脚动作，看清了他们进攻的轨迹。
“我有个问题，不知道你们能不能解答一下？”秦轲的身影一晃，竟是悄无声息地吸到了那名百将的身边。
那名百将打了个激灵，没曾想秦轲的身法会那般迅疾不可捉摸，明明方才他是被包围了啊？
帐中的烛火承受不住刀光挥出的凌厉劲风，毫无悬念地熄灭了。
“杀了他！”
黑暗之中，握着长矛与刀的军士一左一右地向着秦轲冲了过来，长矛破空，刺向他的脖颈，而长刀显得阴狠许多，没有砍向他的腰腹，却是冲着他的小腿横劈过去。
秦轲站在原地，微微一偏头，长矛掠过他的耳畔，锐利的风声落到了空处。握刀的军士突然感觉到手上一阵紧，他费力地往回拽了一下，纹丝不动。
其实秦轲只是敏捷地抬起了一条腿，再重重跺下，生生踩住了他的刀尖。
“我是受了点伤没错，可对付对付你们三个……也不是什么问题。”秦轲身子一拧，像只狸猫般蜷缩了起来，眨眼间，他已经撞进了三人之间。
那两名军士还没弄明白情况，只见一道冰冷的寒光闪过，两人的脑袋皆是一疼……
相较于籍籍无名的两位军士，显然那名百将的“待遇”要好上一些，秦轲右手握着还在微微发颤的匕首，左手已经翻出了一掌，用出一股很巧妙的力量拍向百将的背后。
百将踉跄着往前踩了两步，终究没站稳，面朝下地跌到地上。
毕竟秦轲和这些军士之间的关系有些复杂，某种程度上，他们也算统一战线上的盟友，说不定将来还要共同对抗唐军的，总不能在这里取了他们的性命。
当然，这主要是秦轲认为“这三人一齐上应该都伤不了自己”的前提下，否则他可不会只是用匕首将那两人拍晕过去作罢。
自保，是他的底线。
百将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刚想抬起上半身，背上就传来一阵令他窒息的压迫感，仿佛秦轲的那一掌是一块千钧大石，此刻依然压在他身上一般。
在他震惊的眼神之中，一抹冰凉的锋刃贴上了他的后脖子。
“你……你别乱来！我降了！我降了！”百将对着面前不到一寸的泥土声嘶力竭，他脑子里很懵，完全想不透为什么本该是猎物的那个黑甲士兵会突然反客为主，成为了身手不凡的猎人。而他，成了那只落入陷阱、穷途末路的猎物。
秦轲嘿然一笑，索性坐到了百将的背上，道：“我不乱来，我的手稳得很，不过……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什么问题？”百将呼吸急促，泥土的腥味直冲他的大脑。
“郭开在哪儿？”秦轲认真地问道。
百将结结巴巴地说完之后，营帐中还是响起了一声微不可查的磕碰声。
等到秦轲从那营帐中钻出的时候，身上套着的已经是那名百将的甲胄了，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小心地向着某一个方向奔跑而去。
很显然，秦轲身上的盔甲并不怎么适合他，那名百将身材太过高大，以至于半边肩部总是往下耷拉，露出了里头灰扑扑的内衬，当他奔跑起来的时候，盔甲甚至会像一只宽松的外壳似的上下跳动。
秦轲的脸颊缩在头盔下方，他低低地骂了一声：“早知道穿另外一个人的了。”
不过秦轲也是经过思考的，眼下他更需要百将这个身份，只是此时一边奔跑着，他却是回想起了自己先前的一些经历，不禁失笑。
他确实扮过太多人了。
去年进唐国王宫的时候他扮过杂役、做了一回“梁上君子”；到锦州之后，他成了公输家的姑爷，最终陪伴公输胤雪坐上了家主之位；行军路上他与阿布为了取胜扮作唐军，接着被王玄微装扮成了黑骑；现在为了完成王玄微的嘱托，他又不得不扮成行州军中的一员百将……
变来变去，他自己都有些恍惚了。
所以，我到底是什么人？

第四百八十六章 虎印
大营之中其实并非到处都是狼烟，从那名百将的口中打听来的消息，秦轲知道了门口那些只是一些想要从营中逃窜出去的郭开部下，但实际上叛军早已经控制了整座营盘的出入口，两者之间，自然是一场恶战。
而他此行真正要找的那个正主——郭开，正在大营的东南角，用那名百将的话说，叫负隅顽抗。
虽然那名姓汪的千人将军是他的死忠，可毕竟麾下人数只有一千余人，加上另外一名鲁姓将军麾下一千余人，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人，想要压制近万人的叛乱，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么说来，郭开岂不是很危险？”秦轲想到自己这一次的来意，一时又有些头疼起来。
如果一切事情如常，他自然可以很顺利地把怀中的印信交到郭开手中，但这种情况下，难不成他得穿过这混乱的万军之中，找到郭开？
秦轲看向自己身上穿着的盔甲，突然眼睛一亮，低声咕哝道：“反正我把我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看天命吧。”
东南角的位置其实很特殊，这个地方，是营地里最大的一座马厩。
这些天以来，营地之中不断地斩杀战马充作军粮，一开始，他们还有一万五千匹战马，分别养在军营东南角和最西侧。
而西侧的马厩今日又杀了近三千匹，剩下即便全聚拢在一起也只有一千。
而且因为挑选的缘故，拴在西侧马厩里的战马基本都是挑出来的“老弱病残”，饿了几天肚子，跑起来虚弱无力，要是用来作战，只怕根本无法形成冲击……
这样一来东南角的马厩中拥有的，竟是整座军营中硕果仅存的战马群——八千余匹。
郭开或许犯了一些错误，但不代表他是个蠢人，相反，会这么认为的人，通常会吃上一个不小的亏。
从大帐逃脱之后，郭开第一时间找到了汪南将军的营帐，随后最先做的事情就是占据这一处马厩，只因为他很清楚，他麾下的所有人都是骑兵，而骑兵……往往需要骑在马上才能发挥真正的实力。
而他占据这座马厩，不但使得己方拥有了战马，更让叛军从原本的骑兵，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步兵。
“大人，他们退了！”
战马不安的嘶鸣之中，汪南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他的身上多处沾染着鲜血，皮甲上的雕图早已经模糊不清，甚至有一片巴掌大的血肉恶心地挂在他的肩膀上，可以看出，刚才的那一番厮杀是怎样惨烈。
“只是暂时退了。”郭开看着那阵列之外仍然虎视眈眈的军队，“他们没有预料到我能逃走，也没有想到我会占据马厩，外面围攻马厩的最多只有四千，但是时间一久，外面围攻的兵力恐怕会增加一倍，如果再次发起进攻……”
对于这座军营的布置，他早已经烂熟于心，加上他多年守城的经验，也知道马厩这地方，或许能守，但绝对不是长久之计。
汪南脸色有些难看：“那怎么办？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了，要是他们聚集起来全部压上来，就算我们铺设了拒马和箭阵……也支撑不过一刻钟。”
郭开出神地看着身旁的战马，眼神中的光芒忽闪忽闪，像是在思考，但最终从他嘴里吐出的却是一声叹息：“汪南……或许我来找你，反倒是害了你。”
汪南却摇了摇头，双手抱拳道：“大人何出此言？我本就是大人的部下，蒙受大人知遇之恩。茶将军可以为了大人豁出性命，难道我连他还不如吗？何况当年，我的亲人尽数死于唐军之手，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若要让我与那几个贼子同流合污去投降唐军，倒不如一刀斩了我来得痛快。”
“看来我当初确实没有看错人。”郭开深深地看着汪南，一时有些感动，却又觉得悲伤，“只是……可惜了。”
郭开抬手抚摸战马的马头，看着战马那充满灵性的眼神，这些一直驰骋战场上的生灵们，尽管没有上阵，却似乎已经从空气中闻到了那股血火的味道，在马厩之中有些不安分地摆动着头颅。
“如果没有唐军，我大可以让众人上马冲出重围，出了平谷，尽是一马平川，无人可挡。”
但可惜……唐军既然在平谷外犹如一座高耸的城池无可撼动，就算他们能突出叛军的重围，又能往哪里去？
正当此时，帐外突然跑进来一名百将，一声“报！”喊得响亮：“大人，我们抓到一个奸细，可他非说自己不是叛军，而是……是从山谷外边来的……”
话没说完，汪南已经火冒三丈地打断了他：“这种事情还要进来报信吗！平谷外全是唐军，他从山谷外来……难不成是变成鸟飞进来的？还是说，他根本就是唐军的细作！砍了砍了……”
“但是……”百将被汪南满脸的杀意唬得一愣，又犹豫道：“他说他有一件信物，非要让我们交给郭大人看看。”
“什么信物？”郭开皱眉。
“一枚印信。”百将恭敬地双手捧着，露出手上的东西来。
那是一枚金属的印信，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带着黑金色的冷光，方正的印章之上，精雕细琢了一头栩栩如生的猛虎，利爪尖牙，做出了一个扑倒攻击的动作。
“虎印？”郭开看到这样的形状，先是微微一惊。
民间很少有人会把印信雕刻成猛虎的形状，其中原因之一，就是为了避嫌，所谓“取虎形镇邪”，这样的东西，只有那些带兵的将军才用得起。
一些官宦之家更是认为如果一个人命不够硬，无法镇住虎印的凶煞之气，说不定还会因此而短命或者招来刀兵血光之灾。
“末将不认字，不懂这印上写的什么，但看着这印觉得不是俗物，所以……”
也亏得那位百将有些见识，也不是贪婪之辈，看出虎印不寻常之后即刻想到了跑过来请示，才没有任由那些老兵油子私下给藏了去。
“你做得很好。”郭开点了点头。
金属比玉石更加刚硬，要雕刻起来也更加困难，要刻制成这样栩栩如生的姿态，断然不会是出自什么普通人家。
只是他心中仍有疑虑，难不成这个“奸细”还真是从平谷外进来的？
那他是怎么进来的？谁派他来的？
从他的手中接过了印信，郭开将之翻转一看，几乎险些握不住铜印让它坠落在地。
等到他手忙脚乱地把铜印接住握紧，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颤声道：“这东西……真是那人交给你的？”
“是……”百将回答道。
“大人，这印信有什么不对吗？”汪南把头伸过去，想看一眼印信上写的什么字。
郭开却已经等不及了，对着那名百将道：“快，快请他进来说话！”
等到百将离去，郭开将印信翻给汪南看，叹气道：“你看。”
汪南神色古怪地瞄了一眼，然而只一眼，却也面色骤变，倒吸了一口凉气道：“这是……上……上将军的印信？”
“他现在已不是上将军了。”郭开低声道：“但……这确实是王玄微的私印。”
“据说当年王玄微平定列国，巨子专门派人打造了一枚虎印，上书‘护国柱石’四个字，以嘉奖他的功绩。如今……朝廷或许罢免了他的上将军一职，这印信却没有收回来，甚至巨子明言此印可作为免死金牌，若他有一日犯了什么大不敬之罪可抵去他的死罪。”
汪南眼睛一亮：“这么说……他真是上将军派来的人？难不成我们被困的这些日子，上将军又官复原职了？还亲自领兵来支援行州？”
郭开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汪南的脑袋立即往后缩了缩。
汪南当然知道，郭开师承儒派，与王玄微的鬼谷派向来不合，他虽在行州做郡守多年，但当朝堂一众弹劾王玄微时他也表示了附议。
只是郭开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他不是傻子，自然感受得到下属对于王玄微的信任，整个墨家，只要从军的人，甚至没有一个人不相信王玄微……
曾有官员忧心道：“王玄微或登高一呼，墨家军十有八九将随他而去……”
不少人心里清楚，王玄微遭到罢免的众多原因里，“功高震主”为最主要一点。加上去年王玄微私自调用黑骑一事，看似不大，实则已经触碰到了某个不能触碰的红线。
“如果真是王玄微……”郭开沉声道：“或许我们真的会有救。”
很快，百将领着那名“奸细”来到了郭开的面前。
郭开看着眼前的人，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这就是王玄微的信使？也太年轻了吧？
再打量一番他穿着的这身盔甲——像只瘦猴披了一身大褂，丝毫看不出什么威风或睿智，反而很是滑稽可笑。
“把绳子解开吧。”虎印不假，那他的身份也不大可能是伪造的，毕竟民间私制印章，放在任何一国都是死罪。
“不必了。”穿着盔甲的秦轲微微一笑，随后他猛然发力，一瞬间捆绑着他的绳子寸寸断裂。
普通人肯定无法像这样直接地挣脱绳子，能轻松做到这一点，只能证明秦轲修行者的身份。
“大人小心。说不定是那些奸贼派来的刺客！”这一幕发生地有些突然，倒是让郭开身边的汪南一下子拔出了刀。

第四百八十七章 谋算
“刺客？”秦轲摇了摇头，道：“我要是刺客，郭将军现在已经死了。”
“狂妄。”汪南冷笑一声，“你还真以为会点修行有多了不起了？气血修行，我和郭大人都有，你一人还能敌过我们两个？”
“这还真不好说。”秦轲耸了耸肩，那名百将可什么都招了，包括郭开和汪南的修行境界才第一重偏上这件事。
或许秦轲现在受了伤，血脉有损，可他自信凭借绑在小腿上的匕首加上七进剑的锋锐，哪怕整个营帐里外的人一齐冲上，他也能应付应付。
郭开摆着手示意汪南稍安勿躁，往前一步道：“这位小兄弟，你说你是从平谷外面进来的，可外面全是唐军，你……”
“我是爬上来的啊，就西北边的悬崖，爬了我两个多时辰呢。”提到这个，秦轲连眼皮都有些耷拉了，一时还很委屈，想想明明自己好好地养着伤，却被王玄微派来干这么件苦差事。
“笑话。”汪南哼声道：“西北边的悬崖？你当你是宗师高手不成？要是上将军本人亲自上悬崖我倒是相信，你这小身板儿，能爬上悬崖？”
“你又没真试过，怎么知道爬不上来？”
“我当然没试过，因为我知道爬不上来。”
似乎从一开始，汪南就对秦轲抱有一种敌意，或许因为袍泽兄弟的背叛让他对人情世道产生了怀疑，所以不再敢轻易信人了。
不过秦轲并不在乎这个，对于他而言，汪南就好像一个路人，他并不怎么在乎一个路人的信任，也不会做出什么多余的辩解或讨好，重要的是——郭开是否信他。
秦轲的目光越过汪南，落到郭开身上，问道：“郭大人，你也不信我？”
郭开静静地注视秦轲已经很久，而他终究只在秦轲的神情中看出了坦然。
想了想，他与秦轲走得更近了，只是他的手始终也没有离开紧握的刀柄：“或许……我该信你一回？”
秦轲做了个古怪的表情，道：“信就信，不信就不信，‘或许该信’算什么？那到底是信，还是不信？难怪……王玄微说你虽不算无能之辈，但读书把脑子读傻了，成天尽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汪南听见秦轲最后一句话，顿时大怒：“臭小子，你说什么呢！”
“汪南，莫要动怒。”郭开突然舒展了笑颜，大概因为秦轲轻松不做作的态度，让他下定了决心，“好吧，我相信你没有说假话，也信你确实是王玄微派来的，至于你是怎么从悬崖下面爬上来的……”
郭开转头望了一眼汪南，笑道：“我想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王玄微会差他来送信的原因了。”
其实秦轲是在故作坦然，面对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他还是有几分怯意的，毕竟他就一个人，而郭开好歹手下千人，不过眼下他的坦然确实让他获取了郭开这个正主儿的信任，他咧嘴道：“那秦轲在此先谢过将军信任了。”
“上将军在哪儿？”
郭开向来是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人，虽然他的麾下这回出了叛军，但他还是没有因此改变他为人处世的风格。
“平谷外。”秦轲简短地回答。
郭开一愣，想要再度发问，秦轲却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打算救你们出去。但他麾下如今只有黑骑六千，单凭自身力量，无法突破唐军对平谷的包围。”
说到黑骑六千的时候，秦轲微微偏过头有意避开了郭开和汪南的眼神——他当然清楚王玄微的麾下到底有多少人。
黑骑六千，只是王玄微杜撰出来的一个存在，至于他为什么不多说一些，一方面为求真实，另一方面也是想让郭开明白，突围一事，不能光靠援军，平谷内部必须得整合三军，里应外合，才有一线生机。
“黑骑……六千……”郭开眉头一挑，似乎对这个数字没什么信心，“你知道外面唐军有多少吗？”
“抛开那些没什么战力的民夫、辅兵，大约两万兵马。”秦轲看着郭开脸上微微惊愕的表情，继续道：“郭大人这些日子一直受困，可能消息不怎么灵通，之前围住平谷的唐军约有五万，但现在，他们的主力已被调走，战力一削再削，郭将军趁此机会冲出平谷，并非不可能。”
郭开低眉沉思片刻，很快猜到了什么，目光如炬地望着秦轲，道：“如果我没猜错，引开唐军主力……也是王玄微的手笔吧？”
“是。”秦轲点了点头，回忆起这些日子以来他和各路兵马的百般辛劳，感慨道：“王将军说了，机会只有一次，而且时间拖得越长，变数就会越多，可现在……”
他皱了皱眉，露出了无奈的神色：“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秦轲指的正是眼下军中哗变愈演愈烈的形势。
如今郭开麾下仅有两千余人愿意听命于他，即便是出现奇迹他们镇压了叛军，可面对剩下一盘散沙般的墨家骑兵，又怎么与王玄微里应外合？
一时间，几人都陷入了沉默。
秦轲想了一会儿，有些不怎么自信地问道：“是不是可以要求跟那几位反叛的将军当面商谈，告诉他们有机会突围？那样的话，或许……”
“不可能。”汪南立刻就打断了秦轲那显得有些天真的话语：“他们既然起兵，等同于已经站在了一个对立面上，就算是他现在反悔又能如何？突出重围之后，军中律法严明，都免不了是个死，所以他们现在唯一的选择，只有向唐军投诚，甚至卑躬屈膝地成为他们的鹰犬，供他们驱策，或能活得长一些……”
“也是。”秦轲低下头，他并不太通晓兵事，见解自然不如汪南。
只是郭开突然发话道：“未必不可能。”
汪南和秦轲同时将目光转向了他。
只是郭开眼神飘忽，拍打着自己的脑袋，低声喃喃道：“只是想做到这一点，谈何容易，太难，太难了啊。”
“郭大人，你想说什么？”秦轲上去制止了郭开继续敲打脑袋的动作，“不如说出来让我们听听，或许能有别的法子？”
汪南点了点头，双手抱拳道：“大人，时间不多了，既然横竖也是死，若有什么计策，说出来无妨，就算是行险，也好过坐以待毙。”
郭开点了点头，眼神中的光芒微微闪动了几下，开口道：“汪南说得没错，林信等人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头，必然是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了。但林信麾下的兵卒呢？近万人反叛，若说人人都和林信他们一条心，我觉得不可能。很多人只是士气没了，心中又有不满，才会受了林信的教唆，促成了现今之局面。”
郭开虽是个文官，但驻守行州多年，对兵事绝不仅限于纸上谈兵，他甚至当时与茶叶交谈的时候，就已经十分清楚这其中的症结所在了。
“既然是受了挑唆，这叛与不叛，只在众人一念之间。”郭开细细说道：“对于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活下去，林信告诉他们投降唐军可以活下去，所以众人才会将怨气转化为一丝希望。可一旦他们知道外头来了援军，他们不必卑躬屈膝去做唐军的俘虏也能活下去，或许有的人会愿意转变一下想法。”
汪南脸色一喜，拍手称快道：“对对对！瞧我这驴脑子……我这就让下面的人去喊，告诉他们，上将军的援军已经到了……”
“且慢！”郭开一下子拽住了他。
“大人。怎么了？”
郭开认真地看着他，道：“你想过没有，援军的事情，一共才有几人知道？”
汪南微微一愣，扭头看了一眼秦轲，刚才郭开已经遣开了旁人，如今在此交谈的，只有他们三个人了。
郭开声音清冷，道：“你，我，还有这位小兄弟，加起来也不过是三个人。你是可以让麾下两千余将士都知道王玄微援军到来的消息，可于我们无益。我们现今被围困在马厩之中，王玄微的军队也不可能如神兵天降那样瞬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你让人高喊援军到了的消息，只会让众人觉得是缓兵之计……甚至连缓兵之计都算不上，只是黔驴技穷后的垂死挣扎罢了。”
“他们不会相信我们。”秦轲大概明白了郭开的意思，点头接下去道：“甚至，即便有一些人真的信了，也无法逆转大局，只要将军们一声令下，他们还是得拿起手里的兵器进攻，这就好比押大押小……”

第四百八十八章 一场戏
秦轲现在还能回想起之前在锦州坊间，他亲眼所见的众人狂热呐喊着的“大！大！大！”
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仿佛他们并不是在赌大小，而只是在拼嗓门。
这种时候，通常另外一个声音会变得有些细弱，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宽阔的桌面上，那写着一个大字的方框里，堆着铜钱、银子、首饰，另外一个写着小字的方框里就显得惨淡不少，甚至还有不少人在“买定离手”的声音之前，犹豫着把自己的赌注收回并且塞到“大”的方框里。
“其实许多人未必没有去压小的心。”高易水那时候刚刚小胜一场，以他的习惯，不管输赢都只在十两银以内，所以秦轲才没有硬生生地把他从赌坊里拖出去。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继续道：“随波逐流是人的天性，但这不算一件坏事，因为大多数人并没有正确选择的能力，既然如此，倒不如跟着大多数人的步伐去走。”
他神秘地眨了眨眼，笑道：“可从始至终，胜负都是一半对一半，不是么？”
其实现在的情形也差不多，即便汪南领着手下人出去呼喝一番，能让少部分人相信王玄微的援军已至，可茫茫人潮之中，这样的声音又能留存多久？
“那要怎么办？”汪南粗着声音道：“扯着嗓子喊了人家也不信，要是我们憋在肚子里不说，他们更是不会知道了。反正我们怎么说都没人信，难不成我们得揪着那个姓林的脖子让他来说？”
郭开认真地看着他，点头道：“你说得不错。”
汪南瞪大了眼睛。
郭开继续道：“唯今之计，只有让林信……不，只要任何一个叛将在众人面前承认援军已到，而今局面才可有解。”
“这怎么可能？”汪南指着马厩外的方向，道：“让他们开口说援军正在平谷外面等着我们里应外合？这不明摆着让他们自己打自己脸吗？他们本就是因为没有援军才造了反，如今反都反了，难道还能提着自己的脑袋回来谢罪不成？”
“当然不能。”郭开道：“所以我们要逼他开口……”
秦轲感觉到了郭开的灼灼目光，一时脊背发寒，赶忙道：“你什么意思？有话就说，别这么看着我……”
郭开猛然抬手，双手交叠作揖到底：“小兄弟，这件事情……或许只有你做得到。”
秦轲被郭开的大礼弄得有些手忙脚乱，连连摆手，往后退了好几步。
“能从那样陡峭的悬崖爬上来，证明小兄弟的修为确实不错。”郭开当然知道秦轲的顾虑，温和地宽慰道：“军中的修行者，他们都熟悉的很，而小兄弟你是一副生面孔，想来他们不会对你有所防备……”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秦轲捂着脸，手掌下覆盖着的是他略显痛苦纠结的神情，“我能混进这里来都是千难万难，现在还要我摸到那边去，还得在万军之中抓到他逼他为我们说话，这可不是什么难不难的问题，这纯粹是在找死啊。”
“我并没有要求你从万军之中斩将夺帅。”郭开笑了，“只是想让小兄弟配合着我们演一出戏……”
马厩外，两边的士兵正隔着大约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休息。
其实这个距离仍然在彼此的弓箭射程范围之内，但并不是每一支墨家骑兵都有如黑骑那般强大的手弩，也不是每一支骑军都能如北蛮人那般可以自如地在马上开弓引箭犹如平地。
但这并不代表两边的战况不激烈，相反，当所有的碰撞都变成了纯粹的肉搏和铁器间的交错，血腥意味只会比枪林箭雨更加浓烈。
林信站在高处，遥望着那把守得严严实实的马厩，恨得牙痒痒，如果不是那几个人非要茶叶去刺杀郭开，又怎么可能让那软蛋东西把人给放跑了？
郭开一跑，他所有的计划也跟着乱了。
眼下天色越来越暗，一旦黑夜降临，进攻则会变得更加不易，同时他对唐军使者承诺的投降时限也会一拖再拖。
“老张那家伙怎么了？拖拖拉拉还不带兵出来。”林信脾气火爆，这会儿他一边听着下属的报告，一边与身旁两位千人将军商议进攻方略，终于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忍耐不住，破口大骂道：“老张该不会临阵退缩了吧？跟茶叶一个德行，也是个软蛋！”
“别这么说。”在他的身旁，胡天摇了摇头，“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能容得下他临阵退缩？平谷外唐军把守着，他自己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想要活命，就只能跟着我们干。”
林信听了胡天的话，心中稍微宽慰了一些，但还是有几分怨气难平，道：“喊人去报了三次，到现在也没带着人过来。要不是我俩现在手里只有四千兵力，怕早就把郭开那个老匹夫揪出来了！还有汪南，混账玩意儿，为了以前跟唐国人的那点仇怨，死都不投降……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命都快没了，还报个屁的家仇国恨！”
胡天也是苦笑，摇摇头道：“汪南他……向来是个刚直不阿的人，他能坚守本心到现在，也算是他的志气了。至于张九新……他大概还要整合整合下面的人，毕竟他的部下不少人受过郭开的提拔恩惠，虽然这次憋了一肚子气，可真要他们拿着刀去造反，都还是要掂量掂量的吧。”
“哼。”林信冷笑一声，“我可没那耐心一直等下去，我再等一刻钟，他要是再不能带着人来，我就亲自过去找他。”
突然，他眼前宽大的马厩围栏在对面的呼声之中裂开了一个口子，一个粗犷的声音高声骂道：“姓林的！你这个混账王八羔子！”
林信顿时火气上涌，他当然听出了这声音是汪南的声音，顿时一声大喝：“汪南！你不要嚣张！你跟郭开那个老匹夫，迟早都得死在我手上！”
“姓林的！你过来呀！老子还怕你不成？”汪南的身影逐渐出现在那道裂口之中，两旁都是手持弩箭的军士。
林信不敢轻举妄动，毕竟汪南手中握有全军八成的弓弩，这也是事先林信和胡天没有考虑周全的地方。
而当他仔细地看清了那道裂口中的情形，却发现汪南的身前有好几名站着踉踉跄跄的士兵，每一个人都耷拉着脑袋。
汪南毫不客气地飞起一脚，踹到了一名士兵的背后，中了这样一脚，那名士兵站立不稳，一头栽倒在地。
“起来！天杀的狗东西！给老子起来！再拿刀啊！拿刀砍我啊！”
显然，那一脚汪南留了几分劲道，但他这种手下留情不是动了恻隐之心，而是为了让对面的林信看得更清楚，他高声吼着：“姓林的！你手段还真是下作，这种时候还不忘往我这派刺客，可惜啊，你派刺客也不派个身手好点的，这都什么货色？有气血修为不？还是说，你专门找了这些傻大胆来给哥哥我逗乐子的？”
林信站在高处，看着那些被不断驱赶向前的士兵，沉默不语。
两军对垒，久攻不下，这种时候他不派人攻入内部，伺机刺杀那才是稀奇之事。
虽说郭开有第一重境界的修为，但只要找准时机，照样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郭开一死，汪南独木难支，而剩下的鲁姓偏将更是不值一提，这一处马厩自然能不攻自破。
只是没曾想，郭开和汪南一边拼死抵抗，守住了马厩，一边还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自己混进去的几名刺客尽数抓了出来。
几息之间，汪南已经把人都驱赶到了阵前，一字排开，麾下的几名军士跟着一脚将他们踹得跪了下来。
“你们听着！”汪南对着林信和胡天手下的军阵大声道：“你们不要被这个姓林的蒙骗了！你们好好想清楚，唐军这次征伐我墨家，已经杀了多少我墨家百姓？赵宽七万兵马，付之一炬，剩下的俘虏也一个都没活到今天？你们如今却要放下兵器，把自己的命交到那群刽子手的手上……还真以为自己福大命大，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本就是众人心中的忐忑，毕竟谁也不知道投降唐军之后众人能得到什么样的结果，随着他越来越激昂的呐喊，林信这边坐在地上休息的士兵们也窃窃私语起来。
林信眼见军心动摇，立刻反驳道：“别听他胡言乱语！说唐军锦州城下杀俘，可这事儿你们谁亲眼看见了？那都是谣传！唐军使者已经承诺于我，只要我们放下兵器，一定给我们一条活路！”
“放屁！”汪南隔空打断他，“哪怕是拼死一战，好歹能死在战场上，好歹能留下个为国捐躯的好名声，可你这番投了唐军，即便保住一条命又如何？别忘了，你们的妻儿、爹娘可都还在墨家，今后你们又有何面目去见他们？甚至，你们这边投了唐军，他们那边说不定就掉了脑袋！”
虽然墨家律法并不十分严苛，可不论儒派还是法家，对待叛国和降敌的人都是毫不留情。他们投降的消息一旦传回乡间，家中亲人轻则被乡邻憎恶厌弃，重则被官府刁难，问责问罪。
汪南看到对面士兵们交头接耳的越来越多，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踌躇不安，暗暗地点了点头。
但这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林信听到这里，却是冷笑道：“危言耸听。我们投降唐军，与家人何干？墨家可从没有过这种株连治罪的先例，况且，这征战迟早会有个结果，到时候墨家的天下是不是如当今这般，尚且未知呢。最起码留下一条命，我还能看得到结局，而你……”
汪南也跟着冷笑了一声，道：“墨家的天下……原来你早就怀了叛逆之心，想不到啊想不到，你吃了墨家这么多年的米，现今是想连这口生你养你的大锅都砸了啊？”
林信并不羞愧，扬声道：“要怪就怪郭开那个老匹夫，本以为跟着他能赚几分功劳，可谁曾想要陪着他一同去死呢？什么报国，什么同袍！同袍会拉着三军将士走到这么山穷水尽的地步么？”
“自己怕死，就不要扯上三军将士。”夜幕终于降临，四处点燃的火把闪烁着光芒，汪南依旧难以看清林信的脸庞，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喝道：“我跟你这叛徒没什么可说的了，你送来的这些人，我现在也一并还给你！”
说完，他一挥手。
林信张口欲呼之间，汪南身旁士兵刀光齐闪，五颗大好头颅顿时冲天而起，鲜血飞溅，染红了马厩高高的围栏。
六名刺客，短短时间内有五人被斩下了头颅，大概是血腥味刺激了众人麻木的神经，汪南手下的士兵们顿时激奋起来，一声声高呼宛如浪潮，震得对面四千余人都有些惊惧。
而当大刀高高举起，即将落到最后一名刺客后颈上的时候，汪南却猛一抬手，制止了士兵的动作。

第四百八十九章 行尸走肉
“这个，我亲自来。”汪南缓缓地走了过去，站到了那名刺客的身后，一只手握着刀柄，缓缓拔刀。
只是还没等到长刀出鞘，他眉头却是微微一蹙，随后警觉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而这时，所有人赫然看见，那名原本被捆缚着双手跪倒在地的刺客竟已挣脱了束缚，站了起来！
刺客的速度也很快，一边撞开身旁有些发愣的士兵，一边夺过了他的长刀，火光之中闪过了一道银白，那长刀狠狠地向着汪南斩了过去！
“将……将军……”那名倒在地上的士兵骇然出声，在他的眼睛里，正好看见那柄长刀落到了汪南的肩头……或许汪南是一名修行者，可挨了这样一刀，也不可能有活路吧？
只是下一刻，他却看见汪南猛地抬起了一条腿，对准了那名刺客，一脚飞踹！
刺客腾空而起，嘴里喷涌出鲜血，五官都扭曲着挤在了一起。
“他娘的。”汪南看了一眼自己的铁护肩，刚刚他没来得及拔出刀来，正是这铁护肩帮他拦住了刺客的致命一刀。
眼见那刺客还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汪南的脸上露出无所谓的笑容，扬了扬下巴，道：“险些被你成了。不过中了老子这一脚，滋味不好受吧？”
随后他一把抓起了刺客的后领，向着前方两军对峙的空地丢了过去。
“姓林的！这个家伙，我也还给你！”看着那显然是出气多进气少的刺客，汪南仰天大笑。
“大夫！大夫！”营帐才刚刚被掀开，一脸焦急的百将却已经张嘴喊了起来，那抬着担架的四名士兵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套着件糙布衣衫，半身沾血的军医原本还站在一张席子前，指导着几名毛手毛脚的小卒包扎伤口，大骂他们连点小事都做不好，但听见门口的呼喊声，耳朵顿时一竖，一路小跑过去了。
见到军医，百将心里心情一振，一边招呼着下属把担架放下来，一边道：“你看看他，还有救没有？”
军医也不多说废话，先是伸出一只手，触摸了一下伤员的脖子，顿时就是皱起了眉头，道：“伤在哪儿了？”
“是中了一脚，在胸口。”百将想了想，又赶忙补充道，“不是普通的一脚。”
“废话，要是普通的一脚，能把人踹成这模样？我看，离死也就是一口气了……”军医骂骂咧咧地道。
这担架上的人脉搏已经弱到了微乎其微的程度，要不是他行医多年，经验丰富，只怕会质疑这百将抬进来的根本就是个死人。
一脚能踹成这样的，想来除了修行者，也没有其他人了。
百将听见军医这么说，脸色有些难看，道：“真救不得了？”
军医摇了摇头，看出百将的忧心，还以为这担架上的人是这名百将的亲属后辈，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就算是大夫也不能例外，他叹息了一声，道：“我试试看吧，或许有机会也说不定。你们都出去，这地方挤得很，影响我干活。”
百将也是点了点头，并不知道军医误会了他，其实他和这名躺在担架上的伤员没有任何关系，之所以他这样焦急，只是林将军下了严令，要救活这个人。
毕竟这个人也算忠勇，被俘之后，生死一线之际还能想着寻找机会杀死汪南，他和胡天互相对视了一眼，尽管那张脸沾满了血污几乎分辨不出人样，可他们还是当即决定了要做出一些姿态来收买人心。
而更重要的是，这刺客是唯一一个从郭开那边“捡回一条命”的，任由他这般无声无息地死去，似乎是放走了一个能探听对方内部消息的大好机会。
百将给担架上的人擦掉了脸上的血污，看着那张年轻稚嫩的脸庞，叹息着闭上了双眼。
只是个孩子啊。
随后，他对着军医郑重地一拱手，道：“那就拜托大夫了。”
百将带着人走后，军帐中忙碌起来，军医吩咐了两个小卒去帮忙解开担架上那人的盔甲，可小卒们的双手刚一触到那人的身上，那个躺在担架上奄奄一息的人居然忽地睁开了眼睛！
还没等军医和小卒们反应过来，只一眨眼的工夫，那人一个鲤鱼打挺，稳稳地站直了身子。
军医张大了嘴巴，小卒们吓得往后直退了好几步。
几人脑海中顿时一齐浮现出了不少民间诡事，军医大叫一声，带头往营帐外跑，就连几个先前躺在席子上哼哼呀呀的伤员，也纷纷拄着拐、搀扶着逃了出去。
众人一边跑，一边大叫着：“要命啦！走尸啦！”
走尸，这是民间传说中的可怕情形，大多发生在雷雨的夜晚，雷声轰隆之间，原本躺在床上或是棺中的尸首会莫名受到激发，直挺挺地坐起来。
而传说这种走尸的魂魄还停留在尸身中无法脱离，自身痛苦不已，因此会想方设法地袭击旁人，吸食他们的血肉，方能得到片刻的缓解。
当然，这只是一代代老人们传下来的说法，谁也没亲眼见过，却并不妨碍营帐中的人们生出恐惧。
“走尸？”担架上，刚刚“死而复生”的伤员看着那群吓得屁滚尿流蜂拥逃跑的兵卒军医，莫名愣了愣，几息之后才明白过来，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
这个担架上的年轻人，自然是秦轲。
其实从一开始，阵前的对骂与杀人就是一场戏。
当然，那些被斩去头颅的刺客是真的，只不过郭开一开始还想着能否从那些人口中挖出点什么来再杀，此番却能让他们派上更大的用场，那不用白不用。
而汪南那一脚或许在旁人看来力量确实很大，但要伤到秦轲还不能够，不过为了效果，秦轲也还是以气血凝聚在胸口，硬生生地吃下了这一脚，顺便口吐鲜血糊了一脸，才弄出了这般重伤要死的样子。
军医探查到的微弱脉搏，不过是秦轲压制了自己的气血，让血脉的流动变缓，更将身体的各项体征降到了最低罢了。
“得抓紧时间了。”秦轲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嘴里那股马血的腥臭味一时却没法消除，他强忍住恶心，四下张望了一眼。
下一刻，他的身影在军帐前消失了。
张九新的大营之中，四千余人早集结完毕，只是他们列阵许久，却没有得到任何命令，只得傻傻地站在原地，无可奈何地对望着。
营帐一侧的毛毡上，张九新的眼神默默地注视着炭火炉中跳动的火苗，一双不似战场武夫的皙白手掌悬空在炭火炉上方，微微地烤着。
他已经烤了很久很久，只是翻来覆去之间，却始终没有抽回双手，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手若是寒冷，烤火自然温暖。
心若冰寒，烤火又有何用？
一道寒芒在营帐中的黑暗里骤然闪现，随后停留在他的脖颈前。
“你是谁？”张九新依旧维持着烤火的动作，声音清冷。

第四百九十章 刺客入帐
火光映照着秦轲年轻英朗的脸庞，呈现出一个微红的轮廓，他也在观察着面前的这个人，心中却泛起了疑虑。
他收敛气息的法门是师父教给他的，配合巽风之术更是可以掩盖自己发出的所有声音，但即使如此，这位张将军的反应也太过平静了一些，看上去，就好像事先知道自己会来一般。
“是张将军吗？”秦轲手中的匕首很稳，轻声地问道。
“我是姓张。”张九新微微地笑了笑，“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秦轲皱了皱眉，对于这种带有文人气息的话不怎么适应，不过他身负使命，没有打算在交谈上浪费太多时间。
“张将军，外面的那支军队是你在控制吧？”
“是我。”张九新点了点头，全然不顾匕首在他的脖颈旁的冷厉，“你是郭大人派来的？还是……林信？”
秦轲微微一愣：“林将军？咦，你们不是一伙的么？他为什么会派人来杀你？”
张九新听出秦轲的疑惑，微微笑了笑，道：“那看来你是郭大人派来的了。至于林信为什么想杀我……当然是因为我到现在还没有发兵去支援他，以他的精明，自然会怀疑我有反水的心思。在我麾下，聚拢了四千余人，万一我背叛了他，他岂不是腹背受敌？”
秦轲急忙追问道：“那你现在是怎样打算的？”
“怎样打算？”张将军苦笑着，烤火的一双手终于轻轻放了下来，“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那火盆里炭火鲜红色的光芒，沉默片刻后道：“我是墨家的人，与唐国本就是死敌，我年少时，父亲出征唐国，死在了异国他乡，如果我真的投降了唐军，无异于是背叛了父亲，背叛了我张家列祖。”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反？”
张九新的眼睛骤然一亮，道：“我不想死在这里……我家中还有七十岁的母亲，还有我的妻子，她在等我回家，我的女儿，才四岁，还什么都不懂，她需要我这个父亲……”
“将军。有事要报。”门外传来一个沉静的声音。
秦轲的耳朵微动了动，其实他在那人说话之前就已经有所察觉，只是……
这脚步声，似乎也太轻了一些？听起来不像是个普通人？
张九新不是修行者，找个修行者做护卫也不怎么奇怪。所以秦轲此时更多是在思考自己应该怎么藏身的问题……
想到这里，秦轲低声道：“你信不信，即便有修行者阻拦，我也能在十五步之内杀了你？”
张九新怔了怔，笑道：“我对修行一窍不懂，小兄弟，你说能那就能吧。”
秦轲深吸了一口气：“张将军，我并没有恶意，只是希望能跟你好好谈一谈，如果闹到非死即生那一步，我想你我都不会高兴的。”
张九新点了点头，轻声道：“正当如此。”
“好。”秦轲也跟着点头。
门外再度喊了一声，秦轲手上维持着紧握匕首的动作，向后退了十五步，正好退入帐中火光照不到的一团黑暗之中，闭上了眼睛，全身呼吸和心跳骤然收敛，仿佛顷刻间变成了一件帐中的摆设。
张九新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眼里颇有些好奇，但以他的能力，根本看不破秦轲的隐藏，尽管他知道秦轲肯定隐没在黑暗之中。
他遗憾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可惜我没修行的天分。”
随后他对着门口朗声道：“进来。”
帐帘被拨开，进来的是一名身穿盔甲的百将，动作生硬有力，重重地行了一礼：“将军。”
“说话。”张九新脸上的神情平静如常，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将一双手凑到了炭火上继续烘烤起来。
“是。”百将的脸庞笼罩在头盔下，“林将军……又派人来催，他说如果将军一刻钟之内再不出兵支援，他索性就调过头来，跟将军拼个你死我活了。”
“你死我活？”张九新嗤笑了一声，“凭他手里那四千人和我拼？我看，他就是把汪南的那两千人也拉拢过来，这其中胜负也未可知，而汪南对他恨之入骨，又怎可能与他联手？”
百将依然低着头，道：“可是将军，决断总是要下的，弟兄们都在外面等了许久，再等下去又能如何？唐军仍然守着外面，等到杀完了马，弟兄们总不能靠着吃草吃土过活吧？”
张九新眼里带笑，抬头看了一眼百将：“我当然知道。”
“既然如此，将军为何踌躇不前？”百将的声音有几分凝滞，“这么拖下去……只怕会惹得林将军他们……不快。”
这支原本两万人的墨家铁骑浩浩荡荡地从行州倾巢而出，然而遭遇唐军的截杀陷阱之后，又逐渐被包围驱赶，一直退到了平谷，兵力折损近半不说，其中的千人将军也只剩下了七位。
这七位将军里，茶叶已经身死，尸体如今还躺在那草席上不肯闭上双眼，汪南誓死愿追随郭开。
而百将所指的，自然是另外几名以林信、胡天为首的“叛将”。
“这件事情我心里有数。”说这句话的时候，张九新眼神复杂，有意无意地向着营帐里头的黑暗瞥了一眼。
秦轲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而是一直闭着眼睛静静地站着，宛如一座雕塑。作为一个气血境界快要突破到小宗师的人来说，他的感知已经敏锐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程度。
即使是眼神，一旦注视得久了，也会引起警惕。
“你下去吧。”张九新轻声道。
百将依旧站在门口，距离张将军不过十余步的距离，一动不动，只是头更低了一些，似乎是在竭力地掩饰什么。
“怎么了？”张九新声音逐渐清冷，“还有什么事情么？”
黑暗里，秦轲眉头微微一挑，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一阵风透过营帐的布，缓缓吹拂进营帐，火光微微摇摆，百将的身形轮廓更加清晰了一些。
无声之中，影子在缓缓游离，仿佛鬼魅在张牙舞爪。
然而秦轲却猛然睁开了眼睛，一身气血轰然贯通到四肢，一下子从黑暗之中蹿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那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像一个机括被人轻轻扣动，一瞬间，帐中闪过一道激射而出的锋芒。
秦轲几乎是瞬息之间到了张九新的身旁，他甚至来不及做一个缓冲，就高高抬起了右脚，猛地朝他踹了过去！
火盆被撞得翻倒在地，炭火四处散乱，点燃了兽皮地毯，张九新在地上连着翻滚到了角落的地方。
而那道锐芒擦着他的肩膀，嗖嗖地穿透了营帐的毡布，飞往帐外无尽的夜色之中。
火光之中，那名百将高高跃身而起！
虽说秦轲的突然出现让他一时有些惊愕，但他的决断十分迅速。
他知道，既然已经亮出了杀意，断然没有收手一说。
在秦轲的眼里，百将的身影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夜枭，翻腾之间，那人手中长刀出鞘，兽皮地毯上的火焰才刚刚冒出一点头，他下坠的那股气流却是硬生生地把那团火焰压进了尘埃里。
眼见那柄长刀快要落到张九新的头上，秦轲咬了咬牙，四下张望了一眼。
手中匕首却在一瞬间舞动起来，仿佛在空中搅动出一道气流的漩涡，随着匕首飞出，锋利的神兵好比一件沾满杀意的暗器，向着百将飞了过去！
百将身在空中，秦轲的动作尽收眼底，眼见秦轲竟这般果断地扔出匕首阻拦自己，终于心房也出现了一丝缝隙。
他犹豫着，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把手中的长刀劈斩下去，还是先阻挡这柄来势惊人的匕首。
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在空中旋转起来，手中长刀一抖，与那柄匕首发出一声碰撞，随着“叮”一声响，匕首偏转了方向，落入了一旁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
百将却在这一刻睁大了双眼……

第四百九十一章 使命必达！
百将的视线中，他手上的长刀仿佛反弓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随后，崩断。
这是何等锋利的匕首？亦或是，那匕首上蕴含的力量得有多大？
然而眼下的情势由不得百将多加思忖，对面的秦轲在他发愣的两个呼吸时间内已经跨越了十步的距离，狠狠地一脚踹向了百将的胸口！
百将闷哼一声，斜斜坠地，连着打了几个滚。
也是趁着这个机会，秦轲伸出一只手，将还在地上一脸懵的张九新给扯了起来。
此时的张九新显得有些狼狈，当然，秦轲并不在乎这个。
“躲开！”秦轲一声低吼，将张九新拖到了身后。
百将从地上爬了起来，再次举起手上那柄只有半截的马刀，哇呀呀地冲上前，风声犹如他双目中的光一般凌厉。
胸口受伤的地方传来一些疼感，但并不会影响到他的奔跑和挥刀，只是他实在不解为什么张九新的营帐里会藏着一名修行者，而他居然丝毫没有察觉到。
张九新的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位这样的护卫吗？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他的袖箭落空了。
要知道，墨家的袖箭极其精巧，可以称得上是天下暗器之最，只需要轻轻一抠机关，六枝箭矢能瞬间跨越三十步距离，穿透三层皮甲深入要害。
即便是修行者，不巧遇见也难以反应过来。
还是说，张九新身边这个护卫的境界早已高出自己太多？
炭火在地上微微发红，跳动的火苗终于在地毯上升腾出一片火光，而营帐中的两人身处其中，战在了一起。
张九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角落，眼见两人你来我往，偏生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紧闭着嘴唇，握着拳头一言不发。
百将显然是用刀的好手，动作俱是干脆利落。可让他惊叹的是，秦轲手无寸铁却能招招将他压制得死死的。
十余招后，百将的攻势愈发迅猛，秦轲的身法却愈加轻快，仿佛一只舞动在浅滩上的白鹤，展翅之间，潜藏杀机。
在这种情况下，张九新打消了大声呼救的想法。
他知道，只需要他大喊一声，门外便会聚拢来他手下那些握着长矛大刀的军士，只是这样一来，他也别再想和秦轲坐下来好好交谈一番了。
于是为了不让整个营帐烧起来，他用一种难看的姿势匍匐在地，小心翼翼地用地毯扑打着火苗，好半天才把那火势扼杀了下去。
秦轲和百将两人的身影相互交错，终于在某一次秦轲退后翻滚的瞬间，他拿回了自己的那柄匕首。
百将的脸色骤变，他知道自己无论从修行底子上，还是从招式技巧上，都要比秦轲逊色不少，此时秦轲拿到了武器……
只怕自己这回是凶多吉少了。
昏暗之中，秦轲低喝一声，手中匕首在半空划过一道浅浅的银色弧线，又换到了另外一只手——与此同时，百将的脖颈中央多了一条鲜红的细线。
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那条细线好像一个水坝上的缺口，在大量鲜红的洪流冲击下变得越来越狰狞、扭曲。
“嗬嗬……”百将瞪大双眼，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这样死去，死得简单、卑微，像是一只林中被虎豹捕食到的无助的麋鹿。
秦轲喘了口气，抬手一掌印在他的肩膀，把他从自己的身前推开。
看着他沉重地倒了下去，秦轲终于稍稍舒了一口气，想要擦掉自己身上溅到的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了。
秦轲咕哝着抱怨了一声，转过身，正好对上了张九新那惊惧的眼神。
刺客堂而皇之地闯入了张九新的营帐，对于张九新来说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可对于秦轲来说，反倒是一个转机。
随着秦轲从怀里掏出了那枚虎印，他的语速飞快。
张九新听得入神，眼神不断变化，等秦轲说完，两人陷入了片刻的静默。
“上将军……他真的在平谷外？”
“印信不假，郭大人的口信不假。”秦轲低下头，将自己的匕首插回了自己的小腿绑带上。
“那么……你说的一万黑骑……”张九新欲言又止。
“哎呀，我骗你做什么？一万黑骑就在平谷外头，只要你们这一万墨家骑兵能及时响应，抓住上将军给你们创造出的机会，还怕冲不出去？”
秦轲没有抬起头，虽然营帐里光线很暗，几乎看不到他的脸色，但他此刻是真真正正的有些脸红。
这个谎已经被他越撒越大了，原先他对郭开谎称六千黑骑，郭开又让他对张九新谎称王玄微有一万黑骑在手。
而之所以没有直接大举进攻，只是为了能和平谷内的行州军两面联合，以达到歼灭唐军的最终战果。
“郭大人想要我怎么做？”
出乎秦轲的意料，张九新的语气非常诚恳，甚至隐隐透露出一些兴奋，“是以我手下的四千人袭击林信的后方，再与汪南手下的两千人马配合起来么？”
“不。”秦轲终于抬起头，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道：“他希望你……能杀了那个林将军。或者说……让我跟在你身旁，杀了他。”
“原来如此。”张九新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杀死林信，再让我对三军宣称援军已到平谷之外，这场叛乱便能渐渐平息下来，更重要的是，兄弟们不用再自相拼杀了，对不对？”
“他们会相信你的话。”秦轲道。
“确实。因为我也是叛将之一……”张九新扯了扯嘴角，反问道：“可……可事后呢？郭大人准备如何处置我们这些……叛将？”
秦轲知道这个问题才是张九新最为关心的，清了清嗓子，郑重道：“郭大人说过，此番作乱，众将士情非所以，首恶林信一死，其他人只削其职位，贬为庶民，等此战结束，可自行离开军队……回家。”
“贬为庶民？”张将军看着秦轲，突然一声冷笑，“郭大人不是在开玩笑吧？我帮了他，怎么也算有几分功劳，功过相抵也不行么？”
张将军看向地上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目光炯炯：“假若我站到林信这边，跟着他一同降了唐军，怎么说唐军也能保住我这个千人将军的职位吧？到时候一万墨家骑兵归顺了唐国，王将军怕是也得头疼一阵子。”
秦轲早知道张九新会有所摇摆，正了正脸色道：“你说得没错，但你应该明白一点。”

第四百九十二章 说客
“请说。”张九新微微一挥手。
“削职为民，为的是墨家的民。叛国为将，为的是敌国的将。”秦轲道：“或许将军降了唐军，继续去做你的将军，可你的家人呢？他们可还是墨家的人，将军说为了母亲和妻女才会走到叛逆这一步，可降了唐国，将军照样回不了墨家，无法与家人相见……而你或许想着要找出机会接家人一同去唐国团聚，只是，你心中应该也十分忐忑，想归想，能做得到又是另外一码事了吧？”
秦轲看他没有动作，继续道：“我要是说，你还能继续当这个将军，你就能更安心一些吗？不，你只怕会更加担忧。”
“我为什么要担忧？”张九新看着秦轲，“我这个千人将军虽说比不得世家大族那般家底深厚，可每年也有不少银钱入手，我要是削职为民，不但这辈子再也直不起腰杆，被众人耻笑，一家人的富贵日子也到了头，将来只能穷困潦倒。”
他看着秦轲手中的匕首，眼神中似乎有一团火焰在轻轻摇动：“少年人，看你这么年轻能有此等修为，手中还有那般不凡的神兵利器，应当不是什么普通百姓吧？世家子弟，一辈子不愁吃穿，修行路上有名师指点……你能明白对于一家老小来说，银钱有多重要么？”
秦轲轻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道：“让将军失望了，我并非世家子弟，父亲母亲都在逃荒路上过世了，而我和师父相依为命多年，不过是种了五亩田地，勉强果腹而已。”
“令人意外。”张九新皱起眉头，努力想在秦轲脸上找寻到一些虚伪的神情，可秦轲的神情始终坦荡。
张九新叹了一声，道：“既然你也出身贫苦，更应该知道我的难处。”
“是……”秦轲低眉看着地上散落的炭火，他的心中百转千回。
最早的时候，他的家里也有几亩田地，母亲织布的手艺也不错，生活虽不富足，却也顿顿有米下锅。只是，当那场兵灾来临的时候，田地是再也种不下去了，父亲只得收集了家中仅有的几两银钱，找乡绅老爷换得了几斗米，带着母亲和年幼的兄妹二人踏上了漫漫逃荒之路。
可惜，离家不久，几斗米就被逃荒的灾民、逃兵们抢了个一干二净，最终没能到达吴国——那个他们心中富庶的避风港。
如果那时候他的父亲手里有大笔的银钱，或许能像乡绅老爷一家那样坐着马车，带着护卫，安然地远走他乡吧？
秦轲拉回思绪，挑眉道：“我听郭大人说，张将军在行州多年，似乎收了不少贿赂啊……虽不说有万贯家财，管一家人下半辈子吃喝过日子总该足够了的。郭大人还说，对于贿赂一事他可以既往不咎，此番你回去最多只是失去了这个千人将军的职位，更重要的是……你能安心地与家人团聚，不是么？”
看到张九新的神情有些松动，似乎是在认真思考他说的这些话，秦轲赶忙乘热打铁地继续说道：“郭大人对你们的处置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底下的军士不服，又不会寒了几位将军的一颗赤心，其实，郭大人完全可以先给你们一个空头承诺，假意答应你们保留职位，等战事结束回了行州，再与你们秋后算账。”
张九新道：“那你又怎能保证他将来不会秋后算账呢？我若被削职为民，手里没了兵权，岂不更是由他拿捏了？”
秦轲上前一步，眼神冷冽，道：“等到大军回了行州，他想处置你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到那时候，你以为郭大人不会为了留有后手，用上更酷烈的手段？”
张九新脸色微微有些难看，他当然清楚秦轲所说的“更酷烈的手段”是指什么。
“将军回头是岸，虽有所失，却可换自己与家人一世平安。”秦轲的眼神逐渐柔和起来，道：“至少这对于你那四岁的女儿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了。”
张九新摇摇头，笑道：“你说的没错，如今想来，我倒是有些羡慕老汪那个榆木脑袋了……也不知他这次是走了什么大运，正好等来了援军。倘若早些得到黑骑的消息，林信或许……也不会反。”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最后一个问题……”张九新抬起头，直视着秦轲的眼睛，问道：“如果我最终没有同意，你是否真的会动手杀了我？”
“是。”秦轲眼神坚毅，甚至带上了几分视死如归，好像他真的是个忠肝义胆、使命必达的刺客一般。
“郭大人说了，如果你不同意，或是中途再反，都不必再留。”
“千人之中也能取我首级？”
“可以。”
张九新神情苦涩，摩挲着双手，终于下了决断：“我听你的。但愿郭大人能信守承诺，保我，和家人一世平安。”
他接过秦轲递过来的头盔，缓缓地戴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帐中，张九新握紧了拳头。
……
夜凉如水，林信在自己的帐前左右踱步，一会伸长脖子，一会嘴里念念有词。
他早已没了耐心，可偏生他派出去的那名刺客也迟迟未归，那是一直随他身侧的忠实护卫，修为在军中算是上乘，是他最后的底牌了。
如果张九新继续犹豫不决，或是偏离了他们事先商议好的计划，身为刺客的他都会果断出手，毫不留情地执行刺杀任务。
到时，再扶持另外一人接下这四千人也不是难事。等攻下马厩，杀死了郭开，还有谁能阻拦他们前去归降唐国？
只是时间越久，他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莫名地升腾了起来。
“半个时辰已到。是成是败……”林信闭上了眼，他握着拳头的五指微微颤抖着。
“将军！他们来了！”
林信浑身一震，回过头去刚好看到高台上的百将慌慌张张地攀爬了下来，“是张将军，他带着人过来了！”
“他亲自来的？老徐在不在？”林将军眼神微喜。
“没看到他，许是在队伍后头吧。”百将咧嘴笑着。
“也是，张九新半点修为没有，他帐下也都是一群不懂修行的武夫，以老徐的身手……即便遇到了状况总不至于发不出讯号来。”林信拍了拍那百将的肩膀，“走，跟我一同去迎他！”
帐中几名将军也是等得焦急，无奈他们手底下的兵士大多折在了退至平谷的路上，此时听说张九新带着人过来了，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林信走上高坡，望着眼见整齐的士兵队列，心潮澎湃。
“只要加上这些人……必然能攻破马厩，杀死郭开！”

第四百九十三章 唐军来使
一座临时支起的军营大帐之中，五名千人将军终于重聚在一张桌前，彼此对视，眼神却略有不一。
严格来说，他们都已经是叛逆。只不过有人像是操持着大船在前方乘风破浪，而有人却只想着在后面借着人家挡住前方的风雨，还有人甚至在两边摇摆，考虑着是否要继续跟着这条船，还是说索性去往另外一条航道。
张九新原先是两边摇摆的那个人，此时却已经变了心思。
其实来自于秦轲的死亡威胁，并非是他改变主意的主要原因，毕竟他既做了叛将，口头上答应的东西再怎么深刻有力，只怕其中的信用度也值得怀疑。
离了大营，就算秦轲是个修为不俗的修行者，难不成真能在千军之中取他首级？
不过他确实被秦轲的那番话打动了，再想想守在谷外的是王玄微，心中更是有了底气，至于回到行州他还能不能保住一条命，他已经没有那么在意了，至少以他对郭开的了解，那个文士一样的行州郡守并非是个丧心病狂之人，不会因为他一个人的过失迁怒于他全家老小……
林信在帐中坐下，第一句就带了几分试探，尽管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几道不深的皱纹里却好像潜藏了什么不怀好意的意味。
“张老弟，等得我老林好苦啊，要不是你亲自带着人过来了，我还以为……你有了别的什么顾虑，不想跟我们干了呢。”
张九新微微笑了笑，滴水不漏地拱了拱手道：“让林将军见笑了，帐下那些弟兄们闹了点小麻烦，耽搁了一些事件，不过好在都解决了，也多亏林将军差了徐副将过来，不然恐怕还得闹上一阵子……”
林信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派过去的“徐副将”如今到底身在何方，而是把目光落到了张九新身后的那个消瘦的身影，“张将军，这位护卫小兄弟看着面生啊。”
秦轲身上穿着的是新换的盔甲，显得十分合身，之前脸上的血污也洗得干干净净，看上去清秀稚嫩，更带着一点怯意。
看到林信投过来的目光，秦轲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担心林信认出自己就是之前在担架上被抬走的伤兵。
毕竟他不能确定林信在派出这些刺客刺杀郭开之前，是不是对每个人都非常熟悉，还是说，只随便抓壮丁似的挑了几个身手不错的军士，临时凑了一支“敢死队”？
张九新倒是一点也不慌张，笑着回过头道：“几位将军有所不知，若非这小子忠心，我恐怕早死在那群闹事的家伙手里了，唉，想你们个个身怀修为，寻常人都近不得身，换了我，手无缚鸡之力……所以，我也有意想提拔提拔这孩子，带他来多听听诸位将军们说话，总能学到些东西，不是么？”
听到这里，其他几位将军皆是哈哈一笑，林信也免不了多看了秦轲两眼，当下却懒得再做什么试探，摆着手道：“哪里哪里，张将军多年戎马，斩杀敌军无数，怎会是手无缚鸡之力……既然人都齐了，咱们也别说那些客套话了，商量一下怎么解决掉郭开那个老匹夫吧。”
林信这话一出，众位将军脸上的神情都紧了一紧，这也是众人最关心的问题，要投降唐军，必然得先取信于人，而换取这份信任最好的投名状，就是郭开的人头。
在众人的目光中，林信站起身走到了大帐的角落里，对着一名身着斗篷的身影毕恭毕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唐国来使朱先生。他此番前来带了云麾将军的军令，只要我们拿到郭开的人头，他便可帮我们联络唐军，保我们出谷安然无虞。”
其实不用他介绍，几名早先进帐的将军已经注意到了这个身无片甲，显得格格不入的人。
之所以身无片甲，是因为不管是他还是唐军都很清楚，如果有人想要杀他，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甚至连刀剑都不必用上，只需要一副拳脚就能让他死得透透的。
但平谷外的两万多唐军，等同于他的甲胄，他只要遇到任何不测，两方脆弱不堪的信任度直接跌入谷底，唐军也不会再有任何招降之心，墨家骑兵等不来外援的情况下唯有死路一条。
“诸位好。”朱先生上前一步，推下了斗篷的帽子，双手交叠与胸平齐，行礼之间却是带着几分散漫，两片八字胡随着他的笑容微微颤动着，看不出什么仙风道骨，倒是能让人从中解读出一点狡黠。
“原来这位便是朱先生？”张九新笑了起来，也站起身拱手行礼，“林将军平日里藏得够深的啊……幸会幸会了。”
林信皱了皱眉，却赔笑道：“事关重大，朱先生身份特殊，我自然不好轻易让他出来见人。如今我们都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不必再藏着掖着。”
朱先生跟着道：“也并非是林将军有意不让我面见各位，实在是此事不得不谨慎，那时郭开郭大人统领三郡，我若是暴露了行迹落得个身死神灭的下场，诸位又何来归降一说呢？”
“不过嘛……”朱先生两根手指轻轻捏起嘴边的胡须，摇头晃脑道：“今日我既然已站在诸位面前，证明我唐国确实感受到了诸位的诚意，现下只要将马厩里的障碍扫除，我可以保证，诸位到我唐国一切职位供给不变，还可以额外得我唐国嘉奖，更上一层楼。”
说到这里，朱先生脸上更是得意洋洋，“如今，行州城与外界断绝了一切来往，水源也被我唐国截断，虽有坚城，迟早也会被我唐国的铁骑攻破，说不定将来诸位将军中的某一位还能担当重任，成为一地郡守，岂不美哉？”
“用墨家的叛将，守墨家的城池？”张九新依旧带着淡淡的笑，话语中却透出嘲讽，“唐国真有这么大的胆子，不怕我们再临阵叛逃？”
“老张，你说什么呢。”林信面色一黑，赶紧走到张九新身边拉了他一把，转过头去对朱先生施了一礼：“这……张将军他生性谨慎，有些担忧罢了，朱先生莫要见怪……”
“理解理解。”朱先生立刻显出一派大肚能容的模样，朗声笑着道：“张将军果然心思缜密，不过，张将军的顾虑或许并不存在，本来我唐国大军出征前，国主便再三叮嘱，愿降之人视同手足兄弟，绝不横行杀戮……”
“本来嘛，墨家与唐国都承袭前朝，携手平定天下乃是普天之大愿，南边的荆吴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半大孩子，不过沾了点叶王的血缘，就坐上了国主的位子？说到底，还不是诸葛宛陵那个窃国贼子的傀儡？如此贫贱之人也敢厚着脸皮承接那前朝的膏腴之地……呵呵。”
秦轲缩着脑袋，脸色变得不大好看起来，虽说他一直不怎么喜欢诸葛宛陵这个人，觉得他心机太重，令人反感，可听到旁人这般讥讽他，秦轲又有些鸣不平了。
当初吴国百姓们因为连年征战而饱受苦难的时候，唐国的上位之人做过些什么好事吗？
没有。
他们冷眼旁观，只希望吴国的那些士族们自己空耗实力，好让他们最后坐收渔利，而眼见吴国的乱局之中逐渐出现了摇旗呐喊，收拢民心的义士，最后一举建立起荆吴的时候，他们又恼羞成怒，觉得到嘴边的肥肉成了别人的盘中餐，心中愤愤不平。
于是才有了唐国举兵南下，扬言三个月内平定荆吴，斩杀国贼，“救吴国百姓于水火”……
然而，在荆吴生活了几个月的秦轲很清楚，百姓们从始至终都憎恶着唐国，没有一人相信他们那冠冕堂皇的征战理由。
因此，他们才感激那个人。
那个人稳住了各大世家，将四分五裂的吴国重新拼凑起来，与士族一同重建朝堂，恢复制度，他给了百姓们一个没有征战的富庶江南，给了百姓们一口饱饭，更撑起了一片令人心安的雨棚，收容了本该像秦轲一家人那样流离失所的人们。
要说绝不横行杀戮，秦轲也是在心里暗暗讥笑了一番。
锦州前杀俘的场景，他可一刻都没有忘记，只是在场的几位将军因为一直被困平谷，与外界消息并不互通，才会理所当然地信了这唐国来使的鬼话。
秦轲静静地站着，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神却早已不在这间营帐之内了。
他在默默地计算时间，等待着需要他惊天暴起的那一刻，等待着一切的开始……或是落幕。
帐内的火盆提供了十足的暖意，闻着那股微微有些刺鼻的木炭气味，秦轲的风视之术已经将帐外很远处的动静送到了他的耳边。

第四百九十四章 杀机四伏
一刻钟之前。
营中穿着一身甲胄的士兵们，借着火把盈盈的光亮开始生火造饭。
马厩久攻不下，可人是铁，饭是钢，总不能遥向站着，靠炽热的眼神去杀死他们吧。
马肉在锅里咕噜噜作响，撒下几把山中采来的野菜，肉汤的香味逐渐飘散开来。
只是想到这些马肉原先都还是他们骑乘作战的战马，他们心里又不免生出几分悲凉之感，有的士兵吃着吃着，眼圈也跟着红了，到嘴里的香浓滋味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一支大约两百人的队伍一路前来，站在前方的一名百将脸上笑容满面，他的身后满载着酒水马肉的木车排成一溜。
走近之后，百将对着休息中的士兵们高喊道：“诸位弟兄！张将军吩咐，今天大家辛苦，让我带些酒水和马肉过来，好好犒赏犒赏你们呐！”
几乎是话音刚落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在军营里，犒赏这两个字，向来牵动人心，因为这意味着接下来他们会得到一些超出供给的东西，包括吃食、酒水……或许这些东西在达官贵人们听来再普通不过，但在军营里，在大多数时候士兵只能就着咸酱，吃着干硬的饼子、炒米的情况下，这些额外的“馈赠”显得弥足珍贵。
虽说营中已经杀开始杀马，整日都有马肉可以吃，但军需官为了能让大家坚持得更久一些，每天下发的马肉都只能让人吃个半饱，这事在军中也一直惹得人抱怨四起。
所以一旦听说犒赏，大多数人都是兴奋地靠拢了过去，一个个望着板车上的酒水和马肉激动不能自已。
军中向来禁酒，不过这么多天被围困在平谷里的怨愤早已经压过了一切，就算这些车上的酒水是军中硕果仅存的东西，可援军都等不来，眼看这些东西放着又有什么意义？
“不要抢，都有，不要抢。”百将顺手从车上取下一袋酒和一大块马肉，递给林信帐下一名百将，笑着道：“老哥，今天累坏了吧？”
“可不是么？”那人抱怨道：“打又打不进去，偏生林将军又不让我们退下来。”
“没事儿。张将军如今也过来了，还吩咐我带来了酒水马肉，弟兄们辛苦，索性敞开了大吃一顿。”百将揽住了那人的肩膀，“不过张将军说了……兄弟们可别吵着里头几位将军议事，一会儿啊，去东边闹，到时候就有谁想扯着嗓子唱一曲也由得你们。”
那人大笑起来，对着其中一名正在大口喝酒的属下道：“看着点喝，别给老子喝醉了！走，带着弟兄们去东边儿，吵着将军说话，当心老子踹死你。”
接着，他又环顾四方道：“拿上东西，大伙儿去东营呆着。”
“是……”人群中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回应，大多数人都已经沉浸在了有酒喝有肉吃的喜悦之中，嘻嘻哈哈动作飞快。
随着车上的马肉和酒水被一抢而空，士兵们纷纷向着离中军营帐最远的东营走去。
百将则张罗自己带来的人收拾着板车和一地狼藉，而垫在板车上的稻草里，响起了微微的金铁碰撞声。
“外面怎么吵吵闹闹的。”营帐里，林信皱了眉头道。
听到这一句话，秦轲心中顿时一紧，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了半步，却又狠狠地停了下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倒是张九新依旧镇定自若，脸上笑容慵懒：“没什么，我安排人运了些酒肉过来，听说你们这边人不多，马肉分得也少，兄弟们总要吃饱喝足才有力气拼杀嘛，这也算是……我来晚了的歉意吧。”
“原来如此。”林信抚掌大笑，“张老弟倒是贴心，不过偏生忘记了咱们这一桌，我们一直等着张老弟过来，可都还没用饭呢。”
营帐里的众人当然也笑着应和，纷纷称是。
张九新点点头，应对得体地笑道：“各位稍等片刻，马肉带来都是生的，这会儿我吩咐的人应该已经做上了，等肉烤熟，酒暖好，自然立刻端上来。不知不觉地，都到冬天了，喝点酒正好暖暖身子。”
这时，朱先生却皱起了眉头，低声道：“这……军中饮酒，不好吧？如今郭开的人头还没有取下，就在军中大肆纵容下属饮酒，如果郭开趁这时候……”
“朱先生不必担心。”张九新摆摆手，道：“郭开手下不过两千人，而我和林将军合兵之后足有八千余人，郭开除了能缩在马厩里当只乌龟，还能做些什么？”
“张将军说得不错，郭开那老匹夫，一辈子只会守城，弟兄们今天累了一天，先歇息一晚，养精蓄锐，明日必能一战功成！”胡天坐在林信左侧，一双眼不断在张、林两人之间游离着。
林信此时看张九新也是顺眼了不少，张口闭口都是老弟，反倒惹得秦轲在一旁有些想笑。
他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还有一刻钟……”
一刻钟的时间看似很短，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却是生死一刹。
军营里，篝火的火光和漫天的星光洗净了长刀的锋芒，在一片寂静之中，两名卫兵的喉咙几乎是同一时间迸溅出血花。
在剧烈的疼痛之下，他们张口欲呼，却根本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们喉咙正在出血，气管破裂之后正有无数的鲜血倒灌而入。
而在他们的嘴上，更有一只带着皮手套的手，随着那只手不断发力，他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被拖拽而去，在地上留下了两道因为挣扎而显得十分混乱的痕迹。
“一什、二什、三什，你们从东往北，四什、五什、六什，你们从南往东……”百将的声音低沉而锐利，仿佛一把刀在鞘中缓缓地露出锋芒，却又不完全吐出。
任谁也知道，这把刀真要出鞘，必然要沾上不少人的血。
军营里大部分的部队已经被调开，只是有一支部队却是他始终调不走的。
林信的亲卫营。
这支部队随着他南征北战多年，出生入死，除非全军覆没，否则不可能会离开他的身边，称得上是他的死忠一派。
如果要杀林信，只需张九新一声呼喝，亲卫营自然就会簇拥到大帐前，再想要悄无声息地成事，几乎已不再可能。
张九新用自己作为“人质”，在大帐中与几位将军周旋，为的就是给他们腾出时间，拔掉这一根根刺。
无数幽深的黑暗里，不断地亮起银亮的刀光，一具具尸体仿佛被鬼魅侵蚀一般，挨个地被拖入黑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团乌云升腾，无声之中遮蔽星辰，仿佛酝酿着一场即将来临的大雨，随时都可能倾泻而下。
事实证明，一刻钟的时间确实还是太紧了一些，即使这一支两百人队使劲了浑身解数，可要对付林将军亲卫营，还是得废不少功夫。
甚至，如果不是他们占了突袭的先机，恐怕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伤了二十个，死的呢？”百将听着下属的报告，微微皱起了眉头，“没有闹出什么大动静吧？”
“死了六个弟兄，动静倒是不大。”下属细声细语，把事情经过稍微说了一下，“也是没有提前预料到亲卫营中有修行者，虽然境界不高，但要解决他还是要废些力气，还好我们这边有人一箭射中了人家的大腿，才没有让他逃掉。”
百将点了点头，对于下属的轻敌有些不满意：“既然是林将军的亲卫营，怎么可能没有几个高手坐镇？看来也是我平时太纵容着你们，让你们弄不清楚天高地厚了！”
下属遭到训斥，并不觉得恼怒，反倒是生出了几分羞愧：“是，将军教训得是，弟兄们会更加小心一些的。”
百将叹息了一声，道：“罢了，还好弟兄们当中有人箭术不错，对付那些修行者正好。”
战场上，修行者向来是令对战双方都头疼的对象。
基本上，军中对付修行者有两种法子，一种是直接用人堆上去，不断地压迫修行者的空间，让他无暇喘息。
要知道再厉害的修行者，也不可能永远不知疲倦，当刀光剑影铺天盖地而来，他迟早会伤，会死。
第二种，则适用于一小撮精锐部队的对战，以前排的士兵先限制修行者的行动，再以足够精准的箭手趁人疏忽之际偷袭，不管能伤到哪儿，都算对其力量的削弱，这么反复数次，最终一拥而上将其诛灭。
当然，这两种做法，一般仅限于比较普通的修行者，要是这个修行者已经入了宗师境界，就算想拦只怕也很难拦住了，非得动用铁骑冲锋或者万箭齐发不可。
不过这世上，抛开宗师高手不谈，一支千人万人的军队之中，也少有小宗师境界的存在。
能修行到这样水准的人，当那些士族大家的座上宾客都容易得很，何必屈尊在军中用命厮杀？
下属望着远方，有些犹豫道：“可是将军，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我们恐怕来不及……”

第四百九十五章 帐中斗
“没关系。”百将轻声道：“张将军的意思，只需把这颗钉子拔出去别扎到人就行，解决近六十人也足够了，剩下的人一会儿也很难再闹什么麻烦，最重要的，还是营帐里的那几位将军。”
说到这里，他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不知道他们看见这份大礼，会是什么表情。”
此间发生的一切，总是无法掩盖很久的，但不管世事如何变迁，能够抢先立于风头上的人，也就掌握了主动。
林信的亲卫营到底是忠心耿耿，即使在局势急转直下的时候，他们仍然没有忘记要尽自己的一份忠心，当他们一路逃窜离去之后，很快另一头那千余名士兵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于是将领的不断催促下，他们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酒囊，抛下还在火上炙烤的马肉，重新握起长矛大刀，整合军阵，开始向着中军大营赶去。
然而厚重的乌云与夜色之下，他们却愕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面前多了一道横在前方的墙壁。
这座墙壁通体用血肉铸成，宛若一头巨兽，长矛是他的利爪与尖牙，冷峻的军阵在夜色中简直成了生铁的质地，根本无法突破。
四千对四千，谁又敢轻易言胜？
而那帐中此时仿佛销匿了一切声响，没有传出任何指令，包围在外侧的也早已不仅仅是先前亲卫营的军士们了。
百将预料得不错，林信的表情确实不好看。
当他亲耳听见营帐外那一声声震动夜空的呼喊，他只觉得从天而降了一场倾盆大雨，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遍。
他冷笑一声，抬起双眼看向张九新，道：“张将军，你这……演的又是哪一出啊？”
张九新脸上依旧温和地笑着，言辞中却满含锋芒：“林信，听不懂弟兄们的话么？还是说，我得替他们解释一遍？‘诛杀逆贼’……我们这里，谁是逆贼？”
“姓张的！”林信一声爆喝，“不要以为你灭了我的亲卫营，一切就尽在你的掌握！别忘了我手底下可不止有一个亲卫营！”
这时，手中同样握有一部分军权的胡天也站了出来，话语中带着几分劝说的意味：“老张，大家都不是省油的灯，四千对四千，难道你想拼个两败俱伤？”
张九新缓缓站起身来，眼神幽幽：“我辛苦地带了这四千人过来，总想要派上一点用场，壮壮底气，至于是两败俱伤，还是以多胜少，胡将军……你也再想想清楚了。”
林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咬牙切齿道：“你拿自己当诱饵确实勇气可嘉，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我如今距离不过十步，我现在就能取你狗命！”
“我当然知道。”张九新点点头，道：“在场几位唯有我是个普通人，十步之内，你们任何一人出手都能轻易取我性命。”
也正因为这个，大帐外即使半数以上都已是张九新的手下，他们却并不敢贸然冲进来。
“那你……”
“可这不代表我会任由你们宰割。”张九新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眼角余光微微瞄了秦轲一眼，他知道自己正在进行一场豪赌——但愿他的赌注押对了地方。
然而林信已经怒不可遏地猛然踢出一脚，横在他面前的那张案桌顿时腾空旋转起来！
气血贯通于一身的林信向前大步跨越着，十步的距离，对于他来说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张九新又向后退了一步，以他的身体素质，这种情况下根本也做不出其他的动作。但这绝不代表他会坐以待毙，就在他的脚后跟重重落下的那一瞬间，他身侧的那个人影已经高高跳跃而起。
静默已久的秦轲，此时犹如一只张开了翅膀的大鸟，手掌的指头一根根张开，他的眼光锐利如刀。
随后，他向下坠落，右手掌风却已宛若实质，直扑林信的面门而去。
林信人到半途，已经感觉到秦轲手上那猛烈的掌风，知道自己再继续向前，只怕头颅都得被这一掌拍得脑浆迸溅，随着他咬牙一声低喝，他的双腿猛地跺在地面，硬生生地止住了前进之势，同样是抬起手，一掌向着秦轲拍了过去。
两人的手掌相撞之间，虽然声音并不响亮，却有一股气流在营帐之中轰然散开，激得张九新额前的发丝微微飘荡了起来。
秦轲随后退了一步，正好顶到了张九新的身上，撞得他向后踉跄了几步，显得有些狼狈。
秦轲没有想到的是，林信对自己的出手早有预料，甚至可以说，他拍出来的这一掌，并非完全的临时之举。
其中蕴含的力量，不仅仅有他气血贯通四肢的力量，甚至有他刚刚冲刺的惯力和双腿猛然下跺一线向上延伸的力量。
“我还以为你会很厉害……”张九新被撞到了大帐的边缘，胸口剧痛，脸色苍白，“你……你确定能打得过他？”
秦轲微微有些尴尬，低声回答道：“如果他真的只有第一重境界，我绝不会输。”
他没有说假话，而对于这句话更有实际体会的人，是与他对过一掌的林信。
其实林信一直在注意着秦轲，或许就连秦轲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如今周身散发的气场早已与众不同，只是林信虽然有所防备，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张九新翻脸比翻书还快，而这个所谓“忠心耿耿”的“小护卫”，一身修为竟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刚刚那一掌，他在盛怒之下用尽了全力，换成是别的第一重境界修行者，至少该肺腑震荡，气血紊乱一番。
但秦轲只是踉跄了一下，甚至还稳住了身形未曾倒下……除此之外，脸上、身上没有显出半点异状。
“这小子是人吗？看上去这么年轻，体魄堪比常年锤炼筋骨的修行者还要强劲？这是第二重境界了？”林信低低地在心里骂道：“难怪姓张的敢只身过来做诱饵，原来想着关键时刻靠他……”
他并不知道秦轲的修为已经直逼小宗师境界，不论气血浑厚程度还是身体筋骨的强健程度，都不再是第一重境界的修行者可比的。
只是秦轲受重伤之后对自身实力有所收敛和克制，不想伤上加伤影响到将来的修行进境罢了。
他真要把气血全数激发出来，只怕林信在他手下活不过一个照面。
林信环顾了一圈大帐之内，顿时发出一声暴躁的呼喝：“你们都看着做什么？还不快帮我拿下他？”
五名叛将之中，并非人人修为都上了第一重，也有的只是才有了些许气血感应，这或许在沙场提刀拼杀时能占一些便宜，却也不可能做到四处横行无忌，一旦对上真正的高手，还是得交出命去。
实力的天平依然倾向林信这头，至少表面看来，林信的身后站着同样修为有第一重境界的胡天。
只是当胡天正作势要上前助力之时，脸色苍白的张九新一下子抛出了手里的东西，黑色的物件直直地划出一道线，冲向了胡天。
“老胡，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再做决定。”
张九新扔出的，自然是秦轲交给他的虎印，而胡天下意识抬手接过了那枚黑色印章，翻过来一看，也是立刻变了脸色。
“你们在等什么呢！跟我一起上，干掉他们！”林信跃跃欲试地呼喝着，心中清楚仅凭他一人之力，是不可能扭转局势了。
而胡天和另外一名将军已经走到了张九新的面前，举起了手里的虎印，用不敢置信的眼神询问道：“这是何意。”
“上将军王玄微领一万黑骑军，伏于平谷五里之外，静待我等整顿兵马，里应外合，冲出重围！”
“老张……你，你说的是真的？上将军他……真在平谷外？还有一万黑骑？”胡天感觉手中的虎印有一些烫手，令他几乎抓握不住。

第四百九十六章 两颗头颅
“你要认为这虎印也能作假，那大可当作是我在诓骗你们。”张九新静静地站在原地道：“郭大人的承诺是只诛首恶，其余人皆可从轻发落，胡将军……你们都还有第二次机会选择啊……”
几名叛将一时面面相觑，心中踌躇，其实众人心里都清楚，要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他们何必要反？如今王玄微亲自统帅一万黑骑埋伏平谷外，那他们投诚唐军是否还有意义？
林信一看胡天等几位将军面上都有了犹豫之色，顿时愤恨起来，只觉得自己真是找了一群蠢货傍身，不禁怒喝道：“你们傻了吗？上将军怎么可能在外面？他早被罢免了职位，即便巨子格外开恩，让他重新执掌墨家军，可从稷城到这里千里之遥，哪里能这么短时间就到？还一万黑骑？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张九新微微笑了笑：“林将军说得不错，时间上是不够。”
这话一出，林信反倒是微微一愣，皱起了眉头。
“如果从赵宽援军被围歼的那时算起，确实时间不够。可上将军何许人也？赵宽其人不堪大用，他心中早已明镜一般，那他提前带着黑骑出征驰援又有什么稀奇？至于上将军职位……”张九新冷笑一声：“以上将军的名望，他有没有这个职位，有何区别？”
“你以为伪造一个虎印，真能骗过我们所有人了？”林信还在挣扎，指着张九新的手颤抖不已。
“信与不信，只取决于你们自己。”张九新道：“不过，你与他们不同，不论如何你是首罪，哪怕你现在跪地求饶，也难逃军法处置……”
“混账！”林信咆哮起来，腰间刀光全数出鞘，一记竖劈直接向着秦轲斩了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秦轲也拔出匕首，毫不畏惧地迎着刀锋而上，两把兵器相接，林信的手腕猛地受到一阵强震，低头一看，他明晃晃的刀刃上竟然崩出了一个月牙形的缺口。
林信低哼一声，也是立刻知道了秦轲手中的兵器绝非凡品，不敢再纯粹与他拼力，随着脚下步伐变换，开始不断追着秦轲的要害之处递出刀尖。
从战场生死之中活下来的修行者，到底战斗经验丰富，即便是面对秦轲这样历练丰富的修行者也毫不逊色。
只是，他的攻势虽然猛烈，身处其中的秦轲却并不畏惧，甚至显得有些闲散。
因为他知道，一个人的愤怒往往是由于心中十足的畏惧。很明显，张九新刚才的那番话和那枚虎印已经起了作用，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原本还跃跃欲试的胡天等人，现在一双脚好像生了根一般，愣愣地站在原地不愿踏出哪怕一步。
他们依旧踌躇，因为他们一时无法判断张九新带来的讯息究竟是真是假。
可如果张九新所说是真，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要知道，这世上不是谁都有胆量与一万黑骑对阵……更何况还有那位令万众敬仰的上将军王玄微。
“嘿！”正当此时，秦轲一声低喝，刚刚侧身避让开刀锋的他一记肘击正中林信胸口。
护心镜也无法阻挡秦轲强大力量的传导，一声闷响之后，林信倒飞了出去，轰然坠落在用来摆放盔甲的支架上，将那木质的架子撞得四分五裂。
秦轲缓缓收回肘击的姿势，挺着胸膛站在林信面前，道：“你打不过我的。”
“咳咳咳……”林信每一次咳嗽，都从嘴里吐出一些鲜血，强行运行气血的他胸口剧痛，一边承受着浑身力量消散殆尽的感觉，躺在四处横飞的烟尘与木屑之中，他用鄙夷的目光看向胡天的方向。
“我本以为你们好歹是有脑子的人，结果还是烂泥扶不上墙，张九新随随便便说几句话就能让你们犹犹豫豫，还配做男人么？”
胡天垂着脑袋一直在沉思，此时听到林信的讥讽却是突然冷笑起来：“烂泥？你说我们是烂泥？林信，你倒是无需多虑，毕竟这事本身是你先挑起来的，诛首罪，郭大人再怎么仁慈，再怎么从轻发落，也不可能放过你……没了退路才会顽抗到底的人，你有什么资格讽刺我们？”
其实，几位将军从一开始就对林信独断专行的脾气大为不满，弄得好像他一人统帅千军万马，而他们只是几个能随意呵斥的小喽啰似的。
都是一样的千人将军，谁能比谁高一头？
既然退一步也能活下去，甚至还能回头从轻发落，谁愿意再陪着他林信去玩命？
林信眼看大势已去，跟着惨淡一笑，道：“我是瞎了眼，居然跟你们这群随风倒的墙头草称兄道弟。呵，你们以为听他的就能有活路？笑话！即便王玄微是真，一万黑骑也是真，可一旦出了这平谷，你们的命可就捏在他人的手里了！万一哪天郭开那老匹夫回想起你们的所作所为，想到至死都闭不上眼的茶叶，你们照样得偿命！懂么？”
他的声音像是一头荒野中被狼群抛弃的孤狼，苍茫天地之下，迎着席卷而来的沙尘与狂风，病怏怏地躺倒在地，只能静静等待着未知的死期，等待着风沙的掩埋，凄凉而沉重。
胡天的脸色骤变，嘴唇微微颤抖起来，似乎眼前浮现出了茶叶惨死的那一幕，心中陡然生出几分悲凉。
他缓慢地转头望向张九新，希望他能给出一个准确的说法。
张九新面无表情地答道：“茶叶的死，我也有份，你我同是叛过一次的人，我活，你们都能活。”
至于罪责……在场的几人心中都十分清楚，自然会有一个人替他们背负。
这个人，就是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林信。
“杀了他吧。”张九新摇了摇头，轻声道：“如今让他多活一刻……恐怕对他自己来说都要多一份煎熬。”
秦轲心中一窒，颇为犹豫地举起了匕首。
“姓张的，你敢！”林信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坐了起来，因为再次强行运行了气血，他胸口剧痛，经脉中的血液四下游走紊乱，终于，他转头“哇”一声吐出了一大滩滚烫的鲜血。
他瞪着一双眼，看到秦轲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近，手中神兵映照着鬼火一般的烛光，渗出丝丝寒意，他所有的恐惧一下子涌现出来，语气变成了哀求：“张……张将军，饶过我，放我走吧……我不想死，哪怕多活一天、一天也好……你带我去见郭大人，我去求他，我给他做牛做马……”
林信在这一刻褪下了原先狰狞的躯壳，呈现在秦轲面前的，只是一个因为恐惧而挣扎求生的人。
与其说他背信弃义，倒不如说他只是为了生存不择手段而已。
倘若从一开始郭开没有决策失误，他又怎会陷入如今这般境地，倘若之后能在第一时间得知王玄微带着黑骑赶来救援，他又怎会在绝望之中选择了最令人不齿的投敌保命？
秦轲看着林信痛苦流涕的样子，手上的动作慢慢缓了下来，在离林信还有两步的地方站住了。
张九新上下打量他一番，微微叹息了一声，转头对胡天道：“胡将军，要不还是你来？”
胡天低头沉吟了片刻，等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好似覆了一层冰霜，森冷如他抽出的刀芒一般。
他一步步走到林信面前，对于他嘶哑着嗓子的哭骂声充耳不闻，随着刀光一闪，滚烫的鲜血喷洒到大帐之上，绘出了一片恐怖的血红色，孤零零的一颗头颅上，那双眼睛几乎快要瞪出眼眶……
然而，不论是出刀的胡天，还是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张九新等人，心中都没有生出半点惊惧，反而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秦轲却震惊于胡天这一系列干脆利落的动作，傻愣愣地看了一眼他脸上淡漠的表情，顿时背脊一阵发寒，他知道，这同样也是一个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他与林信之间的区别，不过是所处的位置不一样罢了。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表情。
在当年那条逃荒的路上，他亲眼见过很多这种人，为了一口粮食，甚至为了一堆树叶、一把野草……他们都可以互相杀戮，哪怕原本是一家人，却也会手握石头，把对方砸得头破血流，直到对方死去……
或许……这世上的人大多都有两张面孔，隐藏在平日里谦和有礼的面孔之后的，就是一张长着野兽獠牙，毫无人性的丑恶嘴脸。
他在心里轻叹了一声，有些颓丧地将匕首收进鞘中，一时竟觉得营帐中的空气无比难闻，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
张九新拍了拍手，帐外一直在坚守的百将走了进来，刚进门，就看见了地上那颗头颅和角落一具仍然微微抽搐的尸身。
大局已定，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用力拱手道：“将军！”
“把这颗头拿给大伙看，告诉他们，黑骑在平谷外，我们，都有活路。”张九新的语气沉稳，默默地站到了胡天身旁。
“是。”
“老张，这人怎么办。”胡天手里的长刀还在滴着鲜血，他举起刀身指着角落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张九新顺着刀尖的方向看了过去，角落里，一直尽量蜷缩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的朱先生抱着头，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土里。
“一起杀了吧，把他的头也一并带上。”张九新扬了扬下巴，笑着对那百将道。
“是。”
朱先生终于叫出声来，声音凄厉好像待宰的肥猪，然而刀锋很快刺进了他的胸膛，冰冷的触感却带出了滚烫的血液，鲜血顺着伤口不断流出，他双腿挣扎着，眼光逐渐涣散……

第四百九十七章 又是一场戏
林将军身死的消息，很快就在口口相传之中闹得人尽皆知，而当那些负隅顽抗的林信旧部们亲眼看见了那颗悬于旗杆的头颅时，如同晴天遭了一道霹雳般，溃败如潮水。
而有关于王玄微在平谷外的消息，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使得他们根本无法再节制下面的部队，局面至此已经彻底扭转，胜利的天平完全地倒向了郭开这一方。
这是世人天生的一种私我的禀赋，在林信身上有，在胡天身上也有，而在军中那些最朴素、最普通的士兵身上，只会体现地更加简单直观。
对于他们而言，投降也好，突围也好，只要能让自己活下去，都可一试。毕竟，很多人投军时的初衷，并不是保家卫国，也不是平步青云，而仅仅只是为了吃上军粮，再给家里多几两银子的补贴罢了。
胡天已经当着众人的面对张九新好一番恭维，更是表示愿意交出手中军权，让张将军接管所有兵力，一时间张九新麾下足足有了八千余人。
其实现如今的张九新，已有了林信之前梦寐以求的实力，若是他真的有心反叛，至少这平谷里无能可挡得住他了。
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手中的权力烫手，所以他才会毅然杀死朱先生，等同于断绝了投降唐国的唯一可能，以此博得郭开和汪南那边的信任。
当然，想要弄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秦轲也是花了不少时间，在这方面，他自认距离高易水还隔着一道深深的鸿沟，短时间内是无法跨越的。
这是一种阅历上的差距。
游历天下多年的高易水，早已在那口大泥潭之中如鱼得水，学会了各种洞察人心的本事，在他的脑中，轻易地能将利益和人事相互结合思考，自然更加周全、有理有据。
“末将无能，让大人遭受如此危难，心中疼痛犹如挫骨穿心，恨不能以身代替大人。”
秦轲抬眼望去，几位将军正跪在郭开面前痛哭流涕，仿佛历经了千难万险，终于在万古长夜之中重见青天，一时情难自已，哭声嚎啕响彻三军。
只是秦轲心里却没什么感动之情，反而偷偷别过脸去，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哈哈大笑起来。
他知道事实真相，在他看来，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分明只是一场惹人发笑的闹剧，所谓什么“无能”或者“锥心之痛”，更是无稽之谈。
张九新和胡天他们如果真的一开始就存了这般想法，根本不需要秦轲只身前去游说和威胁，他们自己就能举起反抗林信的大旗——说到底，还是王玄微这个“谋圣”的名头，加上那杜撰出来的“一万黑骑”起到了最为关键的作用。
但被底下那些不明真相的士兵们看在眼里，却真真切切地相信这几位将军从一开始便没有生出反叛之心。之所以会跟着林信摇旗呐喊，只是因为想要暴露出林信的野心，找出那个一直在撺掇行州军投降的唐军来使，这才要忍辱负重，见机行事。
自然，这些没读过什么书，更不懂权谋的小兵们心中油然一股崇敬之情，一想到之前生出反心的真情实意，感到羞愧不已。
“莫要行此大礼……”郭开搀扶着张九新缓缓站起身，他的脸上同样带着几道老泪，另外几位将军相互哭成一团，也颤抖着双腿站了起来。
“张将军，你也不必自责。”郭开几番努力，终于让自己有些浑浊的老眼不再流淌出眼泪，略显疲倦的面容上，呈现出了温和的笑容，一边轻拍着张将军的肩膀。
“张将军忠义无双，此次事件都是那叛逆处心积虑，但几位将军心中坦荡，我自然再清楚不过，待回了行州，我必定亲自为几位将军上表，好让巨子提拔重用几位将军！”
张九新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很快坚决摇头道：“大人！您这是折煞末将……末将为墨家尽忠，为大人尽职，本就是分内之事，此番我一直受制于林信，险些害了大人的性命，又有何面目让大人亲自上表求封赏？大人，请一定收回这句话，否则末将……”
他再度用力地跪了下去，神情严肃地道：“末将这就跪在此处，不起来了！”
郭开脸上也立刻换上一脸沉痛：“张将军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乃有功之臣，若没有你和几位将军大智大勇，又怎能顺利平息这场叛乱？这上表之事，我是必然要做的，不仅仅是为了你们，更是想让世人知道，我墨家对忠义的看重。”
“大人。”张九新露出感动的神情，“末将自当受领大人心意，可经此一事，末将才明白了自身鄙陋，更不擅带兵，早该辞去这将军一位，让军中有志贤能之人得到晋升。”
几位将军听到张九新这话，也是跟着纷纷跪了一地，道：“大人，我等也请辞将军之位。”
“你们这在做什么！”郭开震惊地瞪大了双眼，道：“诸位将军是我墨家栋梁，将军一职怎可说辞就辞？我若答应了几位将军，岂不是让世人说我老眼昏花，不懂得任贤用能？”
张九新五体投地，用力摇着头喊道：“大人！这都是我们自己的决定，与大人无关，还请大人成全！”
“还请大人成全！”几位将军异口同声。
其实不管是郭开、身后站着的汪南，还是地上跪着的张九新、胡天等人，一个个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站在郭开的角度，自然不可能继续让这些曾经与“叛逆”共处的几人再位于军中重要的位置上，之所以他会这般表现，只是对张九新等人的一种试探。
而张九新等人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拼命一口咬死了要“辞去将军之位，回归布衣”，不肯松弛半分。
他们清楚，如果哪怕表现出一丁点对这个千人将军位置的留恋，都会让郭开心中有疑，进而重新评估他们的“悔痛”和“忠义”……
多次试探之后，郭开的神情终于真正舒展开来，一口答应了几人辞去千人将军职位的请求，但不是现在，而是回到行州之后。
这场仗还没有结束，军中尚需统兵之人。至于上表的事情，郭开也没有收回，只是从“提拔”改为了“赐爵”。
几位将军也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腰板稍稍挺立了一些，他们这才相信郭开是真的打算放他们一条生路，甚至因为郭开坚持要给他们上表赐爵而感动万分，眼眶里的泪水也多了几分真挚。
爵位虽说看似没有实职，却是一个能光宗耀祖，代代相传延续的东西。如果他们的子孙将来还想从军，有了爵位就不必再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如果想要习文，爵位在身也能助他们在进位之阶上走得更为平稳……
这样的好事，他们上哪儿去找？
秦轲站在不远的地方，完完整整地看完了这场戏剧般的表演。
不知不觉间，他的耳畔好似响起了高易水那慵懒的笑声，对他轻轻解释道：
“一来，他安抚了几位叛将，让他们接下来突围的时候，能死心塌地跟着他冲锋陷阵。”
“二来，等打完了这场仗，郭开也可名正言顺地将他们踢出行伍，斩断后顾之忧。”
“三来，郭开此举稳定了军心，让原本心中发虚的那些普通军士们心中安定下来。想想郭开连几位将军都可宽容，又怎会处置他们这些听命办事的小卒子？”
当然，按照高易水那放纵不羁的性情，他此刻应该还是在锦州继续吃喝玩乐，这个声音自然不可能是“闹鬼”了或他修为突破到圣人境的“千里传音”，那几句解释，纯粹只是秦轲自己心中所想罢了。
想到这里，秦轲莫名地感叹了一声人心难测，却在感叹之后，又有些好笑自己现在怎么跟高易水那老滑头一个德行了。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哨兵的惊叫像是一只落单秃鹫在旷野中仓皇的哀鸣。
“大人！平谷外有动静！火！大火！唐军大营着火了！”

第四百九十八章 诸君求生，吾心向死
唐军大营的确燃烧起来了。
当秦轲站在高坡上，望着平谷外那几乎照亮半边天的光亮与滚滚的浓烟的时候，原本阴沉青灰色的天空已经被渲染出火红的光泽，云层之中，仿佛有无数脱缰的红色野马在四处奔袭，声势浩大。
但秦轲现在没有观景的兴致，因为从这团不断地升腾起来的火焰之中，他也明确地得到了一个事先约定好的信号：王玄微已经动手了。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快，秦轲并不知道，也许是王玄微已经预见了那个最适合的时机，也许是因为形势变化已经容不得再到了他不能再等的时候。
但不论如何，他很清楚王玄微手下的两千五百骑是无法真正击溃唐军的，而在这种时候，他必须对他做出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回应。
那就是郭开手下的一万多墨家骑兵。
因为这些日子杀马数量过多，导致不少骑兵已经无马可骑，但当郭开再度统御起这支来自行州的力量，听着战马嘶鸣和士兵呼喝，秦轲仍旧能感觉到阵阵雄壮的军威。
而郭开没有说一句多余的废话，只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分配好了几位千人将军的职责，重整了军阵，八千人翻身上马，三千人充当步兵居于后方，每个人手中的长矛都锋芒如血，皮甲上刻画的兽头狰狞可怖。
“此战！关乎诸君之生死！更关乎我墨家之国事！”
郭开的声音在夜风之中显得格外苍凉，却莫名地能引动人们胸膛中的热血，让它们澎湃起来了，仿佛从海上而来的巨潮一般，不断地叩动众人的心房，他们握着兵器的手越发用力，藏在手套之下的指节微微发白。
郭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已经重新套上了一身属于他的皮甲，随着他猛地挥起手中长矛，仰天长啸一声，此刻他的模样已不再像是一个老弱文士。
此时坐在马上的，是一位即将奔赴沙场的万军统帅。
“死战不退！”
所有人同样用尽了一切力量回应着他，嘶吼道：“死战不退！死战不退！死战不退！”
军阵雄壮，战马在骑兵们的呼喊声中不安分地摩擦着蹄子，郭开眼中骤然跌落了两行滚烫的热泪。
接着，他调转马头，高大的战马一声嘶鸣，他一马当先，向着山坡下奔袭而去。
那是秦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郭开奋战的样子，尽管他的背影并不高大，但在万军之前，他手握长矛奋勇拼杀，带着义无反顾的神情。
秦轲坐在马上，紧紧地跟随在他的身边，只觉得身后马蹄声隆隆犹如雷霆，仿佛在夜色之中敲响了无数巨大的战鼓……
……
“是么……郭开他……没有从乱军之中冲出来？”
黎明的时候，王玄微带着一众换装完毕的黑甲骑兵在一处山脚扎营，原先麾下的两千余骑兵，此刻真正增加到了一万两千多骑，放眼望去，战马的马背延绵不绝，生起的炊烟在天际连成了一片。
秦轲微微眯着眼睛，望着这浩浩荡荡的场景，与当初刚刚突出锦州城相比，恍若隔世。
他轻声回答王玄微的问话，道：“我亲眼看他陷进去的，我本想去救……但已经来不及了。不知为何，我看他那个样子，总感觉有些疯，感觉……”
“感觉他根本是在求死，对么？”王玄微眼神沉静地看着书信上的内容，终究还是叹息了一声：“他自认是墨家的大忠臣，更承袭了仲夫子的衣钵，自然有他自己的傲骨。虽说他曾经也弹劾过我，导致我失了上将军的位子，但我一直相信，他弹劾我，只是政见不同，而非私人恩怨……他这样的人，怎么承受得了行州军失利被困的错处？又有何脸面去稷城再见仲夫子和巨子？”
“他早就想死了，只是在那之前，他还需要为这一万多人负责，绞尽了脑汁想要带他们脱困……而现在，他不必再担负这份责任了。”王玄微缓缓地收拢了书信，其实与其说是书信，倒不如说是遗书，这上面写的，主要是针对于那几名叛将的处置，和一些有关于行州守备的诸项安排汇报。
可笑最初两人还算政敌，郭开却偏偏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把信任交给了王玄微。
原来，是这样么……
秦轲低下头，回想着出征前郭开眼眶中的热泪和他在战场中奋不顾身的背影——原来，他早已定好了自己的结局，就像戏台上的悲情角色，从登台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会在某一个时间点里死去。
这世上的许多人在求生，但有些人却会一心一意地求死，求生的人未必坦荡，甚至免不了有许多蝇营狗苟，求死的人倒是十分果决，十分纯粹。
战死沙场，是他对远在稷城的那两人最后的交代，他企望以此自证忠义，然而这种忠义，却需要他用一条性命作为代价。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活着难道不好吗？哪怕活下来会遭众人耻笑唾骂，会让那两人失望摇头……
至少在秦轲看来，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当饥荒犹如疾病一般在土地上蔓延的时候，无数人挣扎在那条路上，支棱着一颗沉重的脑袋，拖动着一对瘦骨如柴的腿，不停向前走，都只为了活下去。
“活着”。
寥寥二十笔而已，但对于许多人来说，已经是奢望，是梦幻泡影。
至少秦轲自认自己是个会苟且偷生的人，他没有那么大的家国情怀，也没有舍身取义的心思，只是对于郭开，他还是下意识地生出了一种崇敬和向往。
“将军。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秦轲摸了摸重新回到自己腰间的菩萨剑，略微有些惆怅地问道：“这场仗……还得打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王玄微站立在风中，长袍猎猎作响，他望着远方，脸颊的轮廓刚毅如铁，“不会太久了。胜负……就在不远的前方。”
“不会太久了。”唐军大营中，项楚听着李昧的报告，也用差不多的语气这样说了一句。
经过锦州城外一役，李昧的神情显得颓唐了许多，眼神也比最初上战场的时候暗淡了不少，如今，他终于成为项楚麾下又一员忠诚的将领，而不再是杨太真派遣来的一名“监军”。
“将军，我不明白。”李昧怔怔地望着项楚，有些不解为什么他的表现如此平淡。
平谷的事情传来之后，他也是很快猜到了王玄微麾下一开始根本没有所谓的“上万黑骑”，但放到现在，有或没有已经不再重要了。
郭开麾下剩余的一万余墨家骑兵到了王玄微的手中，又换上了黑骑的装备，或许依旧比不上唐国的玄甲重骑，可在王玄微的统帅下，什么变化都有可能发生。
而项楚的表现，像是早早看穿了王玄微的“伎俩”，预料到了眼下的情势，可他冷眼旁观，甚至是……故意放任？
黎明的光并没有照亮项楚那张沉浸在军帐黑暗中的脸，因此也让他看起来变得模糊不清，大约过了几息之后，项楚缓缓开口道：“李昧，你钓过鱼吗？”
李昧微微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那是五岁时候的事情了，父亲说钓鱼可磨练性情，但再大一些，我一直在书房练字，也就没去过鱼塘边了……”
项楚轻轻地嗤笑了一声，道：“那就是钓过了。我向来不喜欢你们这些书香门第，儒门世家，其中原因之一，就是你们总喜欢把简单的事情说得过分复杂。在我看来，钓鱼这件事情，无非就是两样最为重要。”
“请将军指教。”李昧也没有生气，只是拱了拱手，轻轻笑了一声。
项楚可不认为这算什么指教，语气随意道：“钓鱼，第一要务自然是等，能等旁人所不能等，自然可钓到旁人所不能钓的大鱼……然而其实在这等要务之前，更重要的，是饵。”
“鱼塘之中，要钓到一条肥美的大鱼自然容易，可王玄微却不是这些饱食终日，只知道张口吞吃的废物。”
说到这里，项楚露出几分赞赏的神色，对于王玄微，他一直极有兴趣。
至于他背后的那些人怎么想，又与他何干？太史局里，主上已然去了，这世上又有谁能让他项楚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
“他是大河里的游鱼，机敏，警惕，即使面对近在眼前的肥饵，他也不见得会眨一下眼睛。所以，想让他上钩……自然不能以寻常的法子。”
李昧听得心里微微震动，却压抑着喉咙里的声音，轻声道：“将军，您是把郭开麾下的骑兵当成了诱饵？这么说来，将军其实早已猜到了王玄微的打算？既然如此，将军为何不安排人在平谷外埋伏，一战围歼王玄微？”
“我要是这么做了，你以为王玄微还会来平谷么？”项楚冷笑了一声，“既然是大河里的游鱼，断不会如此轻易就咬钩。”
“那将军的意思是……”
“郭开手下的人，是我送给他的一颗胆。”项楚深邃的眼睛里有光微微闪烁，“王玄微麾下只有两千余‘黑骑’，就算是他这样的人，也不会疯到以为靠这两千余人就能扭转行州即将被攻破的局势。既然如此，我索性把平谷里的一万骑兵送给他，给足他胆量……”
他的声音不再如之前一般平静，而是带上了一些情绪波动，他眼中的光像是闪动的烛火，明亮而滚烫。
他期待这一天，已足足期待了五年，为了于这位墨家的“谋圣”真真正正地阵前一战，这五年里，他研习兵书，修行武艺，日日不辍，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就是王玄微在万军从中，威势如山的身影。
既然已经吃下了诱饵，接下来，想必接下来，你也不会让我失望吧？他心里默默地想着，一只手却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兵刃，有些按捺不住激昂澎湃的心潮。
而在他的身旁，李昧则是沉默着没有言语。他很清楚，这样大胆豪放的计划，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敢用的。
如果这个消息传回唐国，只怕立刻会掀起轩然大波：明明是国主李求凰、贵妃杨太真两人钦点的统帅主将，竟直接放水送了一万骑兵给王玄微，好壮大他的力量？
这与递刀给敌人有什么区别？
甚至，落在那些有心人耳中，这会立即成为他们联名上书弹劾的理由，朝堂百官汹汹气势之下，非但项楚统帅的职位不保，还会被治以大罪。
换做是以前，李昧听见项楚这样的计划，只怕当场会直言进谏，奋力抗争。可在锦州那场仗之后，他心怀愧疚，如今也只能暂且保持沉默。
而在他心底，也有闪过一些想法：或许，项楚真能靠着他的战略胜过王玄微？毕竟非常之人，就需要非常之法，要战胜谋圣，必然要以世人不敢想的方式，才能有一线机会吧……
他微微抬起头，正好对上项楚那炯炯有神的眼睛，在黑暗里，那双眼睛里似乎燃起了火焰，从那股火焰里，汹涌而来的，是刀兵的碰撞，是弓弩的齐射，是战马的嘶鸣，是无数人的生死。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他的鼻子一直冲入大脑，他突然咳嗽了一声，偏过头去，只听见自己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他有些疑惑。在项楚的心中，到底是为了唐国才如此重视王玄微，还是……只是希望与王玄微一战？
眼前这位被李求凰亲自册封的“征南将军”，真的是忠心于国主，忠心于贵妃娘娘，忠心于唐国么？
他不敢肯定，但直觉告诉他，项楚的心里有一头猛兽，而那头猛兽正不断撞击着牢笼，想要脱离周身那股无形的束缚……

第四百九十九章 资格
唐国。
明明是大白天，但用于观星的太史局里依然光线昏暗，几缕光亮从细密的窗缝之中投射进来，柔和地抚摸着那已经静止的浑天仪。
李四熟悉这里，就像是熟悉自己的家一般，只是望见这座已经不再转动的浑天仪，总是升起一股哀伤，主上已经走了，剩下他们这群迷途的人，又该往哪里走？
但他很快就稳定了心神，继续潜藏在黑暗里像是一缕鬼魅，声音冷漠得仿佛万丈寒冰：“他已经完全脱离了控制。”
“这也不是太过出奇的事情。”浑天仪前，一个年轻、瘦削的身影微微笑了起来，他的眼神一直在浑天仪上上下打量，没有一刻去看在他身后的李四。
但李四熟悉这个人，正是他在和项楚野外对话中提到的张言灵，而他的年纪，也绝对不会是如表面上这般年轻，据他所知，这个人侍奉主上至少已有六十年了。
“项楚本身就是桀骜不驯的人，主上在的时候，尚且可以压制他，现如今主上不在了……这头猛兽没有了缰绳，自然不再愿意受到控制。”
李四深深地看着他的背影：“既然如此，你还让我去找他？”
“虽然我有预料到，但人如果没有见到棺材，总是很难落泪的，不是么？”面貌年轻的张言灵摇头眯着眼睛笑道：“主上走了之后，许多事情都有了变故，王族之内，也早已不如当年那般人心稳固。虽然我有心再把所有人捏在一起，但无奈我不是主上，也没有那样的能耐。”
“或许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仅仅只是想把所有人捏在一起……”李四冷漠评价道：“没有人会愿意屈从在你的手中。”
李四的言辞向来犀利如刀，面对张言灵也丝毫没有几分客气，自然，张言灵听了这一句，面上微微一滞，苦笑道：“有句话说……打人不打脸，李四，你知不知道你经常一脚踹到别人的脸上。”
“那不是我的问题。”李四道：“如果你没有那样的心思，我自然也不会这么说。”
张言灵微微叹息道：“没错，确实，我是有这个心思。我侍奉主上多年，对他向来心怀敬仰，如果有机会，我自然希望能承袭他的衣钵，继续把王族传承下去。”
他望着那座巨大的浑天仪，忍不住伸出手，推动着那沉重的机关，但不管他如何用力，整座浑天仪都无法动弹半分。
“你做不到的，你没有那个‘资格’。”李四道。
“是啊。”张言灵抚摸着上面的文字，轻声念道：“阿贡……拉布速……帕拉咕噜……”
他很清楚，他只是学会了这些文字的读法，而不是……领会了这些文字的奥义。
一字之差，却犹如天堑。
“神启……”张言灵眼神中流露出渴望，“真想再亲眼见见其中的景象啊。”
李四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仰头注视着“浑天仪”，闭着嘴巴不发一言。
张言灵知道，他的心中一定也怀着同样的渴望与好奇。
张言灵至今仍记得自己受到“感召”的那一日，老人宽大粗糙的手掌温和地抚摸在他的头顶，他的全身每一寸的肌肉失去了力量，情不自禁地蜷缩起来，仿佛回到了母亲的腹中，重新被那些温暖的体液所包裹。
他以为自己会就此睡过去。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切东西都离他远去了。老人、大殿、天空、都像是崩解开来的尘埃，消散在那一缕缕温暖却又威严的日光之中。
随后，他再度“睁开”了眼睛。
黑暗，无尽的黑暗。
他看到无数巨大的黑影静静地在一片虚空之中萌动，每一个瞬间都显得平静而威严。突然，他被拉回了巍峨的高岗上，每一次眨眼，朝日都会从穹窿之海的尽头升起，再一次呼吸，仿佛经历四季，潮起潮落，无始无终……
而当他再次站到虚空之中，一个巨大的黑影爆散开来，迎来了一次宿命的灭亡，不久之后，同样的地方闪烁起星星点点的光亮，仿若一片萤火之海中那个庞然大物再次醒来，重新萌发出生机。
那是一种人类无法阻挡的伟力。
他承受不住那犹如无穷的威严，跪倒在地上。
这个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肺部好像被抽空了一般，即使他再怎么张大嘴巴，也无法吸到半口气息，他的身子轻轻地飘上半空，可全身的肌肉都似乎被一双双无形的手攥紧扭曲了。
想要喊，却无法发出声音；想要哭泣，却发现流出的泪水都环绕到了身边，成为一颗颗晶莹的水珠，颤动着；想要求救，他的身旁却空无一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冒犯到了某种伟大的存在，想要跪下来忏悔，可一直无法动弹。这时，他看到远方的虚空之中迸发出了一团好像能吞噬一切的熊熊火焰，耀眼的金光一瞬间烧毁了他的眼球，疼痛让他一时间终于惨嚎出声，他从天空滚落到地上用力地打滚，而天上降下的火雨依旧穿透了他的胸膛，将他全身焚烧成一团灰烬。
随后，他又一次睁开眼睛，老人站在他的面前，对他温和地微笑着，一只手轻轻抚摸起他的头顶。
“你已经看见了。”老人道：“你们都是神灵的选民，你们行走在这个世间，大地在你们脚下匍匐，江河在你们的面前让路，你们执行着神灵的使命。将来，也必定会回到神灵的身边。”
神灵？
那些威严的黑影，神圣般的存在，至今回想起来都会发自内心地令他颤抖。
然而在这份恐惧之后，他心底又油然而生出另一种疑惑与求知的欲望，明明他不愿意再感受当初的痛苦，但人类的天性迫使他想要再回过头去，离那些滚烫的火雨更近一些，在窒息的感受中将那些黑影看得更清楚一些。
这大概是王族里大多数人的渴望。
可惜这世上并非每一个人都有被神灵选中的幸运，最让他们这些人感到沮丧的是，他们明明已经站在了那一道大门前，大门却始终对他们紧闭着，只因为他们没有获得那份被邀请入内的“资格”。
“对了。”张言灵也看了一会儿浑天仪，突然笑着道：“你见过那孩子对吧？他怎么样？”
李四当然清楚张言灵口中的“那孩子”是谁，也是在那天的夜里，就在他现在站着的地方，老人最终送出了那一份礼物，满足地化作尘埃，从此消失在世间。
这一路上，他曾多次暗中观察，却始终弄不明白，这样一个普通的孩子，为什么会被选中？他既不是虔诚的信徒，也不是刚毅、百折不挠的执行者，更看不出有什么了不得的天赋……
“他还只是个孩子。”李四静静地站着，声音不急不缓地道：“即使你有意把他带回来，奉迎他继承主上的位子也不会于你有什么助益的。”
“我当然没有蠢到以为可以靠一个天真的孩子就统御那些人。”张言灵撇了撇嘴，有些不满李四后面这一句讽刺，“但他毕竟是被选中的人，放任他在外面自行游荡真的合适？”
“如果他真的是神启者，就算我们不去找他，启示最终也会让他找到我们，不是么？”李四道。
“这倒是没错。”张言灵的嘴角有一丝玩味的笑容，“就像当年的诸葛卧龙一样……不过我还是有些遗憾，那个人真的就这样死了？”
“神启重新出现在那个孩子身上，至少证明神灵有了新的选择。”李四想着自己派出的人在稻香村做的探查，道：“当年他能从那无天无地之所逃出去，已经是一种奇迹了。”
“村民说，诸葛卧龙那些年身体一直不好，每日都要煎药吞服，这大概也是从那地方回来之后的后遗症。否则，以他的修行境界，未必不能自己进入叶王陵墓。或者……那时候他的身体就已经濒临崩溃，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是吗。”张言灵微微失神，“可我总觉得他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去……就好像主上，不是一样撑了这么多年么？”
“那不一样。”李四突然眉毛一扬，神情不悦地坚持道。
“是不一样。”张言灵知道李四对于老人的敬意，就好比儿子对于父亲一般，只能摇摇头道：“不过在不少人的眼里……假如当年主上没有下达那份绝杀令，很多人也许会站到诸葛卧龙那一边也说不定，毕竟……他说出了我们心中的渴望。”
没有回答，太史局的黑暗里，李四的身影消失在一片尘埃之中，地上连一只脚印都找不到，仿佛他从始至终就没有出现过。
“这些修习巽风之术的人，怎么一个个神出鬼没的，走路都没点动静。”张言灵耸了耸肩膀，也是知道李四大概是不想再听他说话了——不论如何，李四的心里那位老人永远是他最尊敬的人，甚至是……父亲。
张言灵轻轻抚摸浑天仪上的纹路，上面的符文似乎在暗中微微闪耀，但当人仔细去看，却又发现他们静默在那里，仍然是生铁一般的质地，平平无奇。
大殿里，他的声音缓和：“既然如此……不如再等一等。”
他下定了决心，所以看向浑天仪的时候眼神越发坚定。
“倒是可以看看，这个孩子是否真能承担起他该承担的责任。”

第五百章 包围
马蹄在山间缓缓地踩踏发出“哒哒”的声音，长长的队伍蜿蜒在这条充满碎石的山道上，秦轲回头远远地眺望着山峦那头犹如野火般炽热的天空，知道那场大火还没有完全熄灭，然而心里的大石却越发沉重。
或许是流年不利，明明王玄微刚刚聚齐了这一万多墨家骑兵，并且统一给他们换上了黑骑的装备，可还没等他们真正感受到清一色黑甲马刀手弩气吞万里如虎的阵势，就遭遇了一次挫折。
“你是说，唐军已经预料到我们会从苍青岭绕路袭击点苍？”秦轲皱着眉，转头望向与他并驾齐驱的阿布。
“点苍郡是唐军的第三粮仓，其中粮草仅次于立壤、珠沙。要说唐军没有丝毫防备，那肯定是假话。”为了不让这些没有根据的消息乱了军心，阿布刻意放低了声音，“但问题是，我们从苍青岭一路跋涉而来，可以说是出其不意，偏生唐军应对地如此有条不紊，撑了足足半个时辰。而偏偏又那么巧，一支两万人的唐军及时赶来救援……”
“先生曾经说过，有些事情，一旦太巧，难免背后就藏着人为的布局。而且据下面的人报告，他们烧了五座粮库，其中四座只看见干草，并没有粮食……谁能说剩下的那几十座粮仓里真的有粮食？或许……唐军早将之转移走了。”
阿布说到最后，眼神已经变得意味深长。
“干草不能算是粮食么？”秦轲摇了摇头，这些天以来，他随着王玄微东跑西跑，物资的短缺让他明白了充足的干草对于骑兵来说有多重要，“唐军这一次带的骑兵并不是太多，可我听说他们的玄甲重骑十分强大，重装虽逊于虎豹骑，可总体实力已经不输黑骑……”
“马再能吃，也没有堆积这么多干草的道理。”
石块的松动声中，阿布麾下的战马足下一滑，险些崴了马脚，好在阿布的控马术不错，强行把战马的摔倒之势给扭转了回来。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知道自己一时光顾着和秦轲说话，竟忘记了他们此时是行走在这段崎岖的山道之上。
苍青岭的山道狭窄，步兵走上去倒算不上艰难，但要让骑兵行军其中，却是不易，所以阿布更觉得，唐军不该察觉到他们这一次突袭才对。
“何况玄甲重骑的战马吃的可不单单是干草，更有糙米、粟、豆子，若没有这些精料，战马怎能负以重甲上阵，只怕还没开始冲锋，马儿就先累倒了。”
秦轲听得有些糊涂：“那……为什么他们不能分开储存？说不定剩下几座粮库里存的就是这些，或许只是运气不好。”
“也……不是不可能吧。”阿布微微点头，但还是显得忧心忡忡，“可我总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唔。”秦轲应了一声，遗憾地道：“要是你能撬开那家伙的嘴，就什么事情都简单了。”
他说的“那家伙”，自然是指队列最前方，一身黑色大氅随风飘荡的王玄微。
只是这一路来，他一直坐在马上保持沉默，除了发号施令之外，再无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当然，这本就是他的风格，有关于他的计划，大多数时候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清楚，不说秦轲、阿布这样的外人，就连那些墨家直属的将军们，开战之前也是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但即使如此，他们当中没有一人会怀疑王玄微的能力，更不会失去对他的信任，倘若把先前的郭开换成王玄微，那么他麾下的骑兵根本不可能会反叛。
“王将军想必心中有数。”阿布的想法跟秦轲一致，只是想要撬开王玄微的嘴巴……他噗哧地笑出声来：“或许你可以去试试。”
秦轲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我要是敢，哪儿用得着在这里跟你说话。”
夜色里，有一只乌鸦在他们头顶的树上嘎嘎叫着，令人心烦，他转过头，那些火光已经被起伏的山峦遮盖在后面，逐渐看不大清楚了。
他忧虑地道：“不会真出什么事情吧。”
事实证明，人要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特别是平时显得并不怎么灵光的嘴巴，就犹如那只在山林之间嘎嘎叫的乌鸦一般，带着浓重的晦气。
苍鹰在昏暗的天色中盘旋，火光照亮了前路，却始终在足下，不能照亮远方。
很快，斥候传来了消息，在南边十几里外的榕溪县方向，有近三万的唐军正在不断地靠近，这条本该属于他们最佳的撤退路线，此刻却是被堵得死死的，根本无法穿过。
“知道了。”王玄微眼神微微闪烁，轻轻摆了摆手，随后转了马头，带着队伍往西方而去。
大约一个时辰的时间，斥候再度回报，从西边又发现了近两万唐军，夜色虽然在他们身上披上了一件黑色的大衣，然而他们却稳健地一步步向前推进着，铁甲与长矛构建出了一座黑夜里可怕的森林。
在这样的夜色里还继续行军，显然唐军不是漫无目的地闲逛，他们此行的目的已经呼之欲出。
虽说只有两万人，但面对这样早已做好准备、列好了方阵的唐军，即使黑骑足以冲破他们的阵形，死伤只怕也会十分惨重。
接下来的三天行军里，秦轲和阿布也是和那些将军们一样，一颗心逐渐揪紧了。
唐军，到处都是唐军。东边是唐军，西边是唐军，北边是唐军，南边……也是唐军。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唐军仿佛冥冥之中约定好了，一步步地，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而且以他们那谨慎前行的姿态，显然做好了万全的备战。
这一切种种，都说明了阿布的猜测并没有错，唐军确实已经预料到了墨家骑兵的动向，之所以他们在之前保持着静默，只因为他们需要保证不会打草惊蛇。
包围圈已经形成，如今等待秦轲他们的，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围歼。
“如今明面上的唐军已经超过了十二万，他们把持了各个要道，而且还在不断地向前推进。五万神武天军，还有四万不知道在哪里，那一万玄甲重骑也从未出现过……”
张九新声音颤抖，这些天来，他一直听斥候的报告，明显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尽管现如今两军还没有真正地对垒，可他夜里只要一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两军冲撞，鼓声震天，铺天盖地的唐军犹如洪水一般倾泻而下的场景。
十二万唐军！
而张九新他们心里清楚得很，他们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像黑骑，实际上与真正的黑骑相比，不过是一群臭鱼烂虾而已。
再说，即便是墨家一万多精锐黑骑，正面对上十倍以上的唐军……那和挡在车轮前的螳螂也没什么区别。
明明才出平谷的包围圈，却这么快又陷入了另外一个更为巨大的套子里，这种局势已经压得他精神萎靡，昨夜一整夜睁着眼睛，辗转反侧，始终都没有睡着。
“上将军，我们该怎么办？”张九新只剩下这一根救命稻草了，事到如今，他只能把一切希望寄托在那个深邃得像是一口深井般的人身上。
但令他失望的是，王玄微什么都没有对他说。
“大约还有五天的时间，我们就该和唐军正面撞上了。”夜间扎营的时候，阿布草草地在地图上计算了一下，随后面色苍白道：“唐军这是疯了么？十二万就为了围剿我们这么一支万人的骑兵队伍？”
秦轲听得也是头疼，然而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内心远远比他的表情要平静得多。
其实这一方面是他在兵法上的造诣并不如阿布，很难推演计算出这背后的可怕布局，另外一方面……大概也是因为这些天受的惊吓刺激太多，一时有些麻木了。
说起来，从锦州突围之后，他就一直经历着一个“天塌啦！地陷啦！没得活啦！”到“哦，原来只是个梦……哦，没什么了不起的呀……”的循环，危机之后短暂的平和又再度陷入危机，好像已经成了某种既定的轨迹。
他现在觉得，若是将来他能活着回到稻香村，一定要去抢那说书先生的饭碗，给那些一年四季都流着鼻涕的孩子们说一说自己遇上的各种新鲜事，准能赚到不少惊呼与赞叹。
“也许是我们捅了马蜂窝吧。”秦轲想着自己过去在山里没少瞎胡闹的事情，感觉蜜糖的味道还萦绕在嘴边，笑着叹了一声道：“我们四处折腾人家的粮队，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

第五百零一章 开端
“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毛病。”阿布苦笑着摸了摸鼻子，同样出身寒门，捅马蜂窝的场景他再熟悉不过了。
“可……”秦轲突然小声地凑道阿布的耳畔，“我总有种感觉，唐军这么疯，不像是因为我们不断偷袭、焚烧他们的粮草，想要来找我们报仇，会不会……他们只是为了围剿王玄微？”
阿布微微一怔，有些不明白秦轲的意思：“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秦轲也说不出原因，只能将其归咎于直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从锦州冲出来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那个唐国的领军大将项楚，对王玄微似乎格外感兴趣。要不然他干嘛不好好坐在后方指挥军阵，却要单枪匹马地跑去阵前跟王玄微交手？”
阿布哑然，但对于秦轲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他并不十分赞同，“项将军……身为统帅，应该不至于这样意气用事吧？”
“那谁知道。说不定他们俩从前为了某个女人争风吃醋过呢？”
秦轲哼哼唧唧的，其实也是因为无法改变现状而感觉到烦恼，所以才胡乱说了这么个结论，只是低下头的他混没注意到阿布的脸色骤然发白，神情惨淡得就像是被人戳了一刀。
他低低地哼着歌，握着木棍，捣了捣火堆。
炭火和干柴在他的木棍中跳动起火红色的灰烬，那些跳动的火焰犹如灵巧的蛇在其中游走，随后光芒明亮起来，照亮两人脸颊的同时，也驱走了一些夜里的寒气。
墨家的地界，相比地处江南的荆吴要寒冷许多，若是入了深冬，大雪还会封住整座山脉，处处银装素裹。人在家中只要一打开门，寒风就像是刀子，戳在人裸露的脸上，每一下都刺痛难忍。
而一路向北，再到达沧海的草原甚至长城的地界，寒冷程度则更要加倍。
处于极北之地的长城一旦进入深冬，整座长城都会被冰霜所包裹，真不知道那些长城和沧海那些人是怎么在那样的苦寒之地活下来的。
“往年这时候……该吃炖菜了。”秦轲略微有些忧伤地想着往日里的情形：那红泥小火炉上架着的小锅，锅里都是从山上采来后晒干储存起来的野菜、菌菇。
有些年收成不错，那些叔叔婶婶们出一趟山，说不定还能带回几片腊肉，混合着豆腐在清汤里咕噜咕噜地翻腾，夹起一块吃下去，暖暖的热气一直从喉咙到腹中，令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阿布你怎么不说话了？”秦轲终于感觉到有些不对，微微转过头，正好对上阿布那惶然的眼神。
他顺着阿布的眼神转过头去，一片寂静的夜色之中，王玄微全身笼罩在黑色大氅之中，一双眼神深邃得犹如无底洞窟，看一眼，就仿佛会深深地坠落进去。
秦轲浑身一哆嗦，立刻站了起来，想要解释几句，却又一时语塞，他猜想自己刚刚腹诽的话一定是被王玄微听见了，顿时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这家伙的脾气可不怎么好啊……
然而王玄微只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声音沉重如巨石，敲击着他们的心房：“跟我来，有事情交代你们。”
秦轲和阿布对视一眼，王玄微却已经转身离去了，倒是弄得两人不得不手忙脚乱地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唐军的动静越发浩大，或许是觉得现如今他们已不必再隐匿踪迹，十二万唐军浩浩荡荡地从不同的方向封锁要道的同时，更把这个包围圈向着墨家骑兵不断地收拢。
而在这样无形的压迫之下，这一万多墨家骑兵也陷入了一种十分微妙的情绪之中。
虽然说到现在为止，大多数人仍然对王玄微寄予了绝对的信任，相信在王玄微的麾下，不可能吃到败仗，但在这些沉甸甸的信任之下，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冒了出来。
“上将军是不是有些糊涂了？”原先郭开的死忠派汪南纵马向着前方张九新的身侧靠了过去。
一开始他对于张九新还有些不屑，毕竟“叛将”的事情，普通士卒不知道，他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但这些日子以来，他也逐渐和张九新摒弃前嫌，彼此开始交换起对行军的意见了。
“时局已经很清楚了，趁着现在唐军还没有完全围死，立足不稳之际，我们还不快马加鞭直接突围而出，还等什么时候？”
张九新坐在马上，远远地看着王玄微的背影，目光闪烁，幽幽开口道：“唐军行军，阵形不乱，夜里睡觉之时都不解甲，枕着箭筒和刀睡觉，这立足未稳从何看出？只怕是立足太稳，因此合围我们的速度才比预料之中的更慢，想必也是为了稳妥。”
汪南喉咙一哽，被张九新这句平淡的话语顶得脸上通红，半晌才道：“你这时候炫耀个什么劲？带兵打仗这事儿，我的确不如你，可我不是心里头着急嘛！”
“难得汪将军也有这般服软的时候？”张九新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虽说没有带着什么嘲讽的意味，但此刻放在汪南眼里依然刺眼。
“你……”
“汪南。”张九新打断他，“既然你自承在带兵方面比不得我，缘何会认为上将军糊涂？难不成……在你眼里，上将军比我还要不如？”
“我不是那意思。”汪南握着马缰讪讪道：“你应该明白，我没有诋毁上将军的意思。只是上将军他毕竟年过半百，你看他两鬓的头发都白了，又在朝堂受了那样不公的对待……行军以来，更是日日操劳，难保思绪不会因此而有所衰退……”
“衰退？”张九新微微抬头，把目光从王玄微的背影转移到天空，苍鹰在空中盘旋，身影矫健，他的眼神却突然变得明亮起来。
他转过头，郑重道：“汪南。事已至此，上将军显然自有打算，而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只能是顺从执行，除非……你想仿着当初的林信那样，再来一次……”
“别别别，我可没有这样说。”汪南才没有存这种心思，赶紧摇着头道：“我只是担心，哪里想反了，我，我哪里敢？呸……敢不敢都不重要，我老汪根本不是那种人好不好！那可是上将军啊，就算他一声令下，要取我老汪性命，我二话不说自个儿动手抹脖子你信不信？只是这眼下生不生死不死的……”
“我只是这么一说，汪将军不必急着表态。”张九新微微笑了笑，随后继续望向远方，眼神飘忽，“其实你想的那些，我未尝没有想过……你以为我就不忧心么？”
汪南疑惑地看着他：“那你现在怎么……”
张九新露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可想清楚之后又觉得，或许这就是我们为将为兵的命数吧，时局如此，又有什么法子呢？”
说完，他不等神情古怪的汪南继续发问，猛地一夹马背，向着队列的前方行去。
许是烦了，也或许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忠义到底，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第五百零二章 入阵
秦轲骑着马在两人的后方不远，尽管两人的声音并不响亮，可风视之术乃天下奇术，能把人的听力范围扩张到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步，自然不会听不见两人的对话。
“时局如此，又有什么法子呢？”秦轲重复了一句张九新的话语，又想到王玄微那天夜里对他和阿布的交代，一时心里有些郁结，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别想了，你什么也做不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微微抬头，他遥望这支上万人的队伍，一色的黑甲雄壮，从队列的最前方一直蔓延到道路的尽头，犹如滔滔不绝的黑潮，可谁又知道，他们同样无助？
除了向前，他们没有任何方向可以走。或许这就是世上每一个人的宿命，即便前方是铁血的沙场，或是熊熊的烈火，即便知道接下来的征程九死一生，他们也只能一步一步地放任自己逼近。
再后来，就会有人丢了性命，结果连一个土馒头都不可得，乌鸦攀附在他们的残躯上，争夺着他们的血肉，发出嘎嘎的难听叫声，残阳下颤巍巍伫立的旗帜最终颓然地倒了下去。
这么看来，他们和当年逃荒路上的灾民们也没什么区别。
正当这时候，一名骑着黑色战马一身黑色甲胄黑亮的传令兵举着军旗一路向着队列后方狂奔而来，吼声雄壮嘹亮。
“上将军有令！全军以最快速度通过晓山，突破唐军防线！”
秦轲的身体猛然一震，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什么声音，一阵欢呼的浪潮已经完全吞没了他。
这一路行来的墨家骑兵在连日来不断避战，早已经厌烦透顶，每个人体内那股躁动的血液都急需一个发泄口，他们腰间那崭新的马刀也迫切等待着要出鞘，随着他们用力地在手弩上把箭矢上弦，铁蹄的声音在山道上顿时犹如雷雨之前的雷声一般隆隆作响。
汪南狂放地笑了起来，满脸通红显得无比兴奋，他高声喝道：“都给老子跟上！谁要是落下了，老子抽死他！”
众人轰然大笑，整支队伍的行进速度骤然加快，上万骑兵带着欢快的笑声和慷慨激昂的情怀，于滚滚的烟尘中不断向前，好像他们去的不是战场，而是一处摆满了酒肉的大宴。
马刀反射着日光，照亮了秦轲那带着几分忧郁的眼睛。
“果然是晓山么。”一座高高的山坡上，项楚静静听完了李昧的报告，微微点了点头，尽管表面上看，他显得无动于衷，但李昧却能察觉到他眼睛里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也是……这本就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即使是这样的合围，你也能轻易地看出其中破绽。”项楚轻声道，明明在他的面前并没有人，但他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正在和王玄微面对面说话。
“将军不派兵增援么？”李昧站在项楚的身后，姿态恭敬，从锦州的失败之后，他也变化了许多，至少在现在，他是发自内心地尊敬项楚，而非只是假装出来的虚礼。
这场合围看似浩大，但实际上却精细到了极点。
首先，要预料到王玄微的动向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尽管万人骑兵浩浩荡荡，动静不小，可王玄微用兵之老道，是唐军众人都难以想象的。
李昧曾派出近四十路斥候，却没有一路能让他判断到王玄微的动向，反倒是还折损了六路。
唐军围困行州已经有些日子，在上游截断水脉之后，行州城内早已经沦为人间地狱，百姓们喝不上一口水，官府和军营霸占着城中硕果仅存的水井，靠着利刃与死亡艰难地维持着局势，却也已经不知道自己能再坚持多久。
墨家整个东北方向，从行州到锦州一线可以说已经被唐军把持。
而王玄微却能堂而皇之地带着上万人的部队像是幽灵一般在其中游走。
从这点上，他也是看见了当年诸国联军的无奈，不可捉摸的变化，正是王玄微用兵的可怕之处，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当年诸国联军何至于被王玄微玩弄于股掌之间直到各个击破？
而项楚，只是先前坐在营帐之中，看着那张悬挂在架子上的地图，就猜中了王玄微会绕道苍青岭突袭唐军的第三粮仓点苍郡，这才会有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合围。
但只是简单的围攻显然不够。
王玄微之所以会走苍青岭，并不仅仅因为从这条山道上突袭能出其不意，更因为苍青山一带山峦起伏，延绵数百里，其中道路错综复杂，哪怕是百万大军，若是不熟悉地形，也会逐渐迷失在这片未知之中。
就好像一只猫想要在乱糟糟的仓库里抓到一只乱窜的老鼠，谈何容易？
十二万大军听起来不少，但一旦分兵四处，一队也不过两三万人，王玄微麾下的墨家骑兵一身黑骑装备，其锋锐早已高过寻常骑兵。
若他们真的下定决心，想从其中一路破开步兵冲出合围，那唐军的全盘努力将尽皆化作流水，空耗大军粮草不说，说不定王玄微会因此抓住什么机会对其猛烈打击，唐军必然会遭到折损。
到底是实打实的谋圣，王玄微这个名头，不知道包含了多少的血火锤炼，绝非浪得虚名，任何人胆敢轻视他，都将被赐予一场惨痛的失败。
李昧想到自己最初对王玄微的轻视，一时心中生出了几分羞愧。
项楚并没有注意身后的李昧在这会儿转了多少念头，或者，他根本不在乎身边人的感受。
“支援？大可不必。”他把玩着手里的兵器，那是一杆大戟，带着弧形的侧锋和顶端的尖刺令人望而生畏，而它的长度更是可怕。
本来以项楚的身高，足称得上是彪形大汉了，可当他握着这柄大戟立起来的时候，戟头却超过了他不止一头。
这近一丈的大戟，通体以金刚铸造，在唐国最优秀的一群工匠们手下锤炼了六年有余，重达三百八十斤，寻常的气血修行者想要握起它恐怕都得掂量掂量，更不要想着能把它当成兵刃挥舞。
但项楚可以，甚至可以将这柄大戟舞动得犹如一条狂龙，扬起的风声响彻天地。
在项楚平生几次少有的试手之中，李昧只见过一次，却被当时的场面深深震撼了——短短一个回合之中，大戟劈断了军中高手的十六柄长刀，甚至上面附着的强大力量，震得那些高手躺在床榻上近三个月无法动弹。
李昧自认，以自己小宗师的境界，恐怕也不能正面承受项楚的一戟。
把这杆大戟取出来，证明项楚已经不打算再留手，这一次与王玄微之间的争斗，必定要战得酣畅淋漓，分出个你死我活来。
“传令下去。”项楚大笑起来，笑声狂放，气息力量之大，使得一旁的树冠都不安地上下翻腾，戟头的尖端跟着微微颤抖。
“让玄甲重骑喂马，饭食半饱，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项楚话音未落，晓山脚下的厮杀已经热火朝天，士卒手握刀剑，翻腾之间，犹如铁潮，迸溅而出的血肉和战马翻倒的烟尘在空中相互交织，到处都是人的惨嚎与战马的悲鸣。
“杀！杀！冲散他们！”汪南双目闪着血红色的光芒，一身皮甲早已经被汗水打湿，口中每次喘息，白色的雾气都犹如一支利箭，随着他微微侧身，手中的马刀一闪，一名唐军的头颅便是冲天而起。
眼见自家将军这样勇猛，墨家骑兵们自然也是争先恐后，不断地纵马劈杀，一团黑色骑兵犹如一把利刃，直插敌阵，把唐军仓促组织起来的阵形冲得四分五裂。
随后，秦轲和阿布各自带领的两队骑兵从两翼也是一路包抄，手弩两轮齐射犹如黑色雨点，即使唐军艰难地架起盾牌抵挡，却也是倒下了一大片。
“杀！”秦轲一声低喝，手中菩萨剑已经出鞘。
与此同时，在他身后的以锋矢阵排列的一千骑兵得到了命令，腰间早已经按捺许久的马刀终于在这一刻亮出森冷的锋芒，战马从侧翼横冲直撞，一路直插敌阵，血光冲天。
这些天以来，秦轲的伤势大好，实力也已基本恢复，在这样的战阵之中，虽然显得渺小，却又是那般强大。
在他面前，几乎无一合之敌，菩萨剑挥动之间，连续七人被斩杀，都是一剑毙命。
气血在身体里不断地肆虐，秦轲一路冲去，也是觉得眼前一片混沌，明明出剑准确无比，但偏生就是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他仿佛只是随着本能，抬手，出剑，杀人，再抬手，出剑……
唯有猩红。

第五百零三章 斩将
菩萨剑的锋锐之下，精铁的盔甲也无法抵挡，一只只裂成两片，大概也是因为饱饮了鲜血，那股曾经出现过的妖艳红光再度在剑身上缓缓蔓延起来，虽不起眼，却是那般诡异。
厮杀声覆盖了他的风视之术，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对他大喊，但他听不清楚，于是有些质疑起自己的听力，还是说……这些声音，其实是他杀死的那些人最后发出的悲鸣？
大概很痛苦吧？
秦轲心中跟着微微一颤，脑中的混沌减退了不少，眼前的情形也随之清晰起来，慢慢地，他听到了一个急切的呼喊声：“阿轲！阿轲！”
秦轲猛然抬起头，一脸紧张的阿布居然离他已有百步之遥了。
他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之中，自己怎么冲进了唐军中军的最核心处。
虽说他和阿布的目的本身就是切入中军，让唐军首尾不能兼顾，可他刚才那会儿冲得太快了一些，连阿布同样威猛的攻势都没能跟得上他。
锐利的声音直达他的耳畔，秦轲心中一动，却是在第一时间翻身下马，随后他微微抬头，一支羽箭从他的头顶一闪而逝，带着迅捷的风，力量之大，令人震惊。
秦轲没时间惊叹，因为就在他翻身下马之间，无数唐军的长矛向他刺了过来。
他微微侧身，五支长矛刚巧从他的腰腹之间划过，而他不急不缓地抬起菩萨剑，锋芒所到之处，长矛纷纷断裂，几名唐军眼见这种情形，顿时生出几分畏惧，但他们的阵形并没有因此混乱，井然地向后退去。
六名唐军昂首上前，长矛再度蜂拥而至。
秦轲微微皱了皱眉，想要后退，双腿刚刚准备发力，却是立即强行止住了自己的脚步。
不是因为他不想退，而是他的身后，同样也伸过来数根长矛突刺，一时间，他竟腹背受敌，进不可进，退无可退。
这些唐军显然知道怎么应对修行者，随着一个声音的呼喝之下，众唐军的包围瞬间缩小了一圈。
“哼。”秦轲眼见长矛近身却并不畏惧，尽管他依旧年轻，但一路辗转再次回到墨家地界，此番在战阵与行军中历经磨练，现如今的他早不再是那个刚刚离开稻香村的样子。
不慌不忙之间，他跃身而起，身形犹如一只海燕，轻盈，飘逸，而仅仅短短的一个呼吸，他已然坠下，足尖轻点在其中一根根长矛上，巽风之术不但能让他听得更广，更让他的身体轻如鸿毛。
几个起落之后，那些原本用来刺他的长矛反倒是成了他的踏脚板。
当气血涌动全身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再度腾空而起。
但这一次，他却不再飘逸，而是带着锋芒，犹如一支离弦的利箭，激射而出！
他知道，自己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该是这些唐军的普通士卒，虽说他如今修为不错，又有菩萨剑傍身，同时应对十几个普通人都不在话下，可那又能如何？茫茫战阵之中，死了十人还会有十人、几十人……即便是小宗师修为，也会被他们的车轮战法耗尽最后一丝气血。
秦轲人尚且在半空，一道锐利的银光直冲他面门而来。
但他也顺着这接二连三的银光，捕捉到了射出这些箭矢的方位。
此刻，秦轲终于看清了那名身穿盔甲，面容刚毅的将领，随后目光落到了他手中乌黑的铁胎弓上。
这样的长弓，换成普通的壮年男性估计连拉开都十分困难，即使是气血修行者，没有强健的体魄轻易也使用不了。
就在秦轲短暂的观察间隙，唐军将领手中长弓连续三次崩响，三只羽箭分别从三个角度锁死了秦轲的位置，从那尖锐的啸鸣声中，秦轲已经感觉到了三支箭所蕴含的强大力量。
一个迅捷的闪身，他先是避开了最快的那支羽箭，可另外两支羽箭角度刁钻，迫使他不得不蜷缩成一团，看起来显得极为狼狈和笨拙。
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个人吗？
下坠的时候，秦轲这样想着。
只是当他蜷缩的身体重新张开，快要落地之前，手中菩萨剑也随着他身形旋转，恰到好处地挑中一名唐国骑兵的腰腹，仿佛顺手一般把他的盔甲切开，他的眼前又是一片猩红……
但他的心神没有因此动摇，更没有在这种时候生出什么怜悯的情绪，只狠狠一脚将那腹部还在喷涌着鲜血的唐国骑兵踹下了马，抬手牵拉缰绳稳住了那匹嘶鸣着的畜生，义无反顾地向前冲锋而去！
墨家骑兵眼见秦轲在乱军之中这样勇猛，心中一边敬佩不已，一边胸中热血沸腾。
一名百将刚刚用马刀劈杀了几个唐国骑兵，一声大喝道：“给小秦将军扫清前路，放箭！”
黑骑的手弩一瞬间齐射，一波箭雨腾空而起，威势之大，几乎压得唐军抬不起头来，不少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些箭矢的模样，只感身上一疼，眼前一黑，跟着便气息全无了。
“好！”秦轲或许是在这场箭雨中最欢快的那个人，黑色的弩箭掠过他的头上，覆盖在唐军的阵形之中，无疑是在为他开辟了一条通往唐国将领的坦途。
他一马当先，一路逼近，几个呼吸之间，和那名将领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五十步。
“让开！”唐国将领用力地掀开保护他的盾阵，一肘直接击打在护卫身上，护卫踉跄着后退。
唐国将领向前踏出一步，眼见秦轲的身影，箭囊中的羽箭，用三指控弦的手法牢牢地扣在了弓弦上，随着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从双臂到腰腹再到双腿同时发力，铁胎弓一下子被拉到了极致，犹如满月！
秦轲坐在马上一路向前，才刚刚看见那支箭消失在弓弦上，瞳孔猛缩。
太快！
明明刚捕捉到那支箭，箭尖就已经到了面前，即使他想躲避，也来不及了。
他来不及多想，随着一双手猛地抬起菩萨剑，一股巨大的力量轰然撞击在菩萨剑的剑脊上。
秦轲虎口一麻，但这样的力量，还不足以让他承受不住。
手中菩萨剑向前猛然一顶，被箭矢逼退的两寸距离顿时被他推了回去，铁胎弓射出的箭矢力量再大，离弦之后也只能发力一次，没有命中目标的情况下，自然还是要颓然落地的。
三十步！秦轲望着眼中不断放大的唐国将领身形，铁胎弓的弓弦却是再度发出一声崩响——羽箭又来了！
然而这次秦轲早已有了准备，丹田之中气血翻涌，顺着心脏脉络，蔓延灌注到四肢百骸。
他高高扬起菩萨剑，用力地劈刺下去，“嗤嗤”声中，那支羽箭竟从箭头处裂开，犹如被柴刀劈开的柴火一般，成了两个半支箭，掠过秦轲的两侧！
或许羽箭上附着的力量太强，分裂成两个半支箭竟还有余力，只是方向已不再精确，随着秦轲身后两声闷哼，两名想要围截秦轲的军士骤然中箭，一人捂着胸口，一人捂着腹部，无力地翻倒下马。
“将军！快退吧！将军！”眼见秦轲这样威猛，唐国将领身边的护卫一时也胆寒起来，他们很清楚自家将军的箭术有多强，而这个年轻人连续接了这么多支箭，攻势依然不减，如同嗜血的虎狼一般，岂非说明他的实力要高过自家将军？
现在的战局之中，这支唐军的中军已被墨家骑兵冲撞得七零八落，似乎败局已是注定，如此死撑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混账！让开！”唐军将领原本还想继续拉弓引箭，但在下属的阻拦之下，他这一箭竟然是迟迟都没有机会射出去，大怒之下，他抬起一脚，轰然地踹在那名护卫的胸口。
尽管那名护卫同样也有修为傍身，但实力并不强大，在这一脚之中，被踹得倒飞出去。
而等到唐国将领再度引箭扣弦的时候，却惊愕地发现，眼前的秦轲突然不见了身影。
战马仍然还在奔跑，但没了骑手的驾驭，自然很快失了方向。
唐国将领眼皮猛跳，随后他终于意识到了些什么，将铁胎弓冲着天空扬起……
秦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菩萨剑锋芒一吐，即便是刚硬的铁胎弓竟也无从阻拦，迅速地断成两截，那只停在弓弦上羽箭虽在最后一刻射出，却失去了准头，掠过秦轲的身侧，歪歪扭扭地飞了出去。
唐国将领身子往后一倒，拔刀。
秦轲落地，出剑。
七进剑第一进，和风！
尽管只是七进剑的第一进，其威力在如今的秦轲看来，并不十分巨大，但一直以来这恰恰是他用得最顺手的一剑，电光石火的情况下，选择用出这一剑无疑是最合适的！
长剑掠空，和风般轻柔，速度却疾如雷电，唐国将领的长刀才拔到一半，手腕却瞬间失去了力气。
因为在他的喉间，一柄冰冷的锋芒已贯穿了他的血肉。
唐国将领瞪大了眼睛，似乎是不敢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快的一剑，又或许是没预料到自己竟会死得这样简单明了。
秦轲收回长剑，喘着粗气，其实他赢得没有那么轻松，这名唐国将领的修为远比他想象得要高，之所以会死得这样轻易，终究只是有些猝不及防罢了。
七进剑，这世上少有人见识过，或者说，见识过的人，少有活下来的。谁又能知道它的锋锐和迅猛，谁又能看穿它那些风雅的招式名称之下，深藏着怎样森冷的杀意。
这似乎本就是为战场而生的剑术。
“将军死了！”
“将军被人杀死了！快退！”

第五百零四章 出晓山
唐国将领一倒下，附近的唐军顿时混乱起来，几名红着眼睛的护卫咆哮着用长刀斩向秦轲，然而还没等秦轲出剑，一柄长戟却是突兀出现，携带着巨大的力量，席卷四方。
几名护卫在一个照面之中就死了一名，剩下的几名护卫眼见已经无法报仇，红着眼在阿布的可怕长戟下抢出了那名唐国将领的尸首，向着侯军退去。
“阿轲，你怎样！”等到阿布长戟斩断了将旗，他转过头来，看着微微弯着腰，把手撑在膝盖的秦轲问道：“受伤了吗？”
“没有。”秦轲看着阿布那急切的表情，身后墨家骑兵杀声震天，知道胜负已定，咧嘴笑了起来，“我就是……有点累。”
随后他低头看向地上，虽然说唐军将领的尸首已经被抢走，但他用过的铁胎弓却留了下来，断裂成两截，孤零零地在地上，显得有几分颓丧。
“有些可惜了，本来是挺好的弓，比我那猎弓都要好得多。”秦轲有些惋惜地道。
这样的铁胎弓，显然在工匠手里花了不少功夫才捶打成型，一旦断裂，纵然接回去，只怕也折损了大半，不能再如原先那般强大了。
只是他也是没法子，如果他不出剑削断这件铁胎弓，只怕在空中的自己非得被射出个透明窟窿不可。
“还笑呢。”阿布瞪了他一眼，“一把弓有什么可惜的，你要是出事了才不好。好好的，你一个人冲这么前做什么。”
秦轲看了一眼把两人护了起来的墨家骑兵，也是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歪着头无奈地道：“我也是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冲得太快了。”
两人说话之间，这支唐军已经全线溃败。
墨家骑兵几乎是摧枯拉朽般地胜了这场仗，这其中虽然有秦轲斩将的功劳，但实际上，这里的唐军只有一万，还大多是步军，要阻拦这如狼似虎的一万多身披黑骑装备的墨家骑兵根本是痴心妄想。
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情况，自然跟王玄微脱不开关系。
王玄微则站在队列的后方，身旁的张九新面色发红，眼中带着几分兴奋，却不敢过分响亮地呐喊，低声道：“上将军之智，真天人也。竟然能在这样的乱局之中，准确地抓到唐军的破绽。”
要是换成是他，在唐军的合围之中，早就失去了方寸，别说判断出唐军的弱点，只怕他最有可能选择的办法就是找一处直接强行突围。
虽然这么做未必是错，可一旦唐军留有后手，这一万墨家骑兵只怕会全部陷进去。
只是王玄微脸颊上并没有胜利的喜悦，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九新仿佛从他的眼睛里看出几分寂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他的一生之中，这样的一场战斗太过平平无奇，甚至让他多回味一刻的价值都没有。
只是张九新看着王玄微那冷峻的神情，心里却莫名地生出了几分不安，那股胜利的喜悦，也被冲淡了不少。
而就在他微微惆怅的这一刻，场上的局势已经是完全一边倾倒，从对峙，变成了一场追逐。
唐军败了，败得干脆利落，逃跑的时候姿态自然也十分仓皇，甚至连飘扬的旌旗都扔了满地，在那名将领死去之后，他们唯一的想法就是逃走，逃出晓山，逃到一个没有血腥杀戮和死亡的地方。
并不是他们不够顽强，而是他们已经用尽了他们最大的力量。
一万步军与一万骑军这样令人绝望的实力对比，根本就不是意志可以弥补的，何况在山中穿插行进了数天的墨家骑兵的战意也未必会比他们弱，甚至为了发泄那股憋闷，他们化作了嗜血的野兽，每一次挥动马刀的气势都像是要把整座晓山生生劈开。
恐怕也只有唐军最精锐的重甲步兵神武天军才有可能阻挡住这样汹涌的骑兵正面冲击而不败，可遗憾的是，项楚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打算动用这一股力量。
“追上去！追上去！别让这帮孙子跑了！”汪南兴奋的声音在血雨腥风之中飘荡，“就他们这小胳膊小腿，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说话之间，他手中的马刀再度掠出，斜斜地撇过一名唐军的肩膀。
伴随着骨骼和血肉支离破碎的声音，那名唐军的整个人扑倒在了尘土上，半个身子已经被斩落下来，从他鲜红色胸腔里弹跳出滚烫的内脏，在尘土之中滚了两下，就被随后的铁蹄踩了个粉碎。
秦轲和阿布相互扶持着站在乱军之中，远远地看着这样的场景，一时沉默。
仗打到现在，已经不再谈论什么谁胜谁负了，从唐军落败开始，晓山的山脚下已经变成了一场血腥的屠杀，马刀和马蹄下的，是不知道多少人残缺的尸骨，有些人还没有死透，仍旧在奋力地向前爬去，仿佛只要他不停的向前，就会逃离这里，去到一个安宁，喜乐的地方。
“我们这是……在做些什么呀。”终于忍不住的秦轲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上将军，穷寇莫追，把老汪他们撤回来吧。这家伙已经杀红了眼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要是让他这么追下去，非得出事不可。”张九新远远地望着身先士卒，一路斩杀过去的汪南。
其实汪南这一路杀过去，身上也挂了不少彩，只是作为修行者，他的反应速度和力量远比常人高了不少，加上多年阵前厮杀的经验，这些伤竟然没有一处在他的要害，甚至没有影响到他挥动马刀的速度。
王玄微一直在高坡上注视着，他当然不会看不见这样的情形，但他仍然没有下令，只是沉默着，似乎在考量什么。
“上将军。下令吧。”张九新加重了一些语气，眼见王玄微仍然没有反应，他不由得急切起来，也顾不得冒犯，咬牙喊了一声：“上将军！”
或许是因为张九新的声音终于让王玄微有所知觉，就在此刻，他听见了王玄微显得平淡的声音：“其实都不重要了。”
张九新微微一愣，有些犹豫地道：“上将军……你说什么？”
王玄微侧头看着他，长袍在山风之中突然飘动了起来，似乎有飞虫飞舞嗡嗡声一闪而逝。
王玄微露出一丝笑容，道：“既然如此，千人将军张九新听令。”
“是。”张九新心中一跳，猛然地拱手低头，恭敬道：“上将军吩咐！”
“全军前进，冲出晓山。”
“是……呃……啊？”低着头的张九新才应了一声，才发现有些一样，睁大了眼睛的他抬起头看向王玄微，“冲……冲出晓山？”
“是。”王玄微难得和颜悦色：“怎么了？张将军觉得我这道军令有什么问题？”
“末将不敢……”张九新低声道：“末将只是……有些疑惑……我们就这么追出去，也不派斥候探一探？万一唐军在后面有埋伏……”
虽说王玄微打仗，一直以奇诡著称，然而这么多天与王玄微相处下来，他却很清楚，虽然说王玄微用兵如鬼，总是能出其不意，但却并不粗糙。
相反，他心细如发，在探查方面精细得像是女子穿针引线，一丝丝一缕缕之间，对唐军的动向便了若指掌，若非如此，他们早就在唐军的包围之中败了。
但这一次，王玄微为何突然这样“莽撞”？
然而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他也相信，王玄微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有些东西不是轻易可以解释的。
不管如何，他只是想活着，能有一条命回到行州，脱去军职也好，至少能跟家人团聚……
在王玄微刻意的放纵之下，墨家骑兵也是情绪高涨，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足以激励在场所有人那颗压抑多日的心。
最重要的是，出了晓山地界，就不再如现在这般闭塞，再往前就是墨家干河，前朝之时，这干河还不“干”，而是一条宽阔的河流，从东往西，延绵近千里，一度是前朝漕运要道之一。
只是就在百余年前，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地震席卷此处，大河改道，此处河流的水全部渗入了地下，露出干涸的河床，因此得了一个“干河”的名号。
在当时的百姓看来，这场地震自然是因为君王失道，上苍震怒而下达的惩罚，当年前朝某位君王昏庸无道，且性情贪色，为广集天下美女收入宫中，竟然派出三条高数十丈的大船，一路前行。
所经郡县，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家的女子因此而遭殃，多少家庭因此而破碎。
即使到如今，那首“山川悠远水迢迢，明月垂垂女子泣”的民谣还在墨家偶有传唱。
不过对于现如今的墨家骑兵来说，这干河没有了水，反倒是方便了骑兵行动，且此处四通八达，稷城、锦州、行州方向均可去得，即使是唐军想要围困，若没有十万大军，根本无法阻拦这一万墨家轻骑。
而唐军之前为了堵截他们已经花去了十数万人布局，又哪里去找这十万大军来拦截他们？
这么看来，唐军的合围已经是功败垂成，虽不说是损兵折将，却也是多日辛苦化作一池秋水，也算是让他们赢了一阵，不是么？
“这么容易？那王玄微跟我们交代的……”秦轲低声说话，但看见阿布正在冲着他使眼色，一时又噤声没有再说下去，他的脸色因为刚刚呕吐而显得发白，这场仗打得太久，又太过惨烈，他早已经想要离开这军中，但有些事情，并非他所能决定。
“这件事情只有王将军他自己心里清楚。”阿布牵扯了一下马缰，与秦轲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一些，低声道：“我们只能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
他抬起了头，望向那逐渐宽阔起来的道路，微微叹息：“何况他交代的，也不一定会成真，先生说过，战场上决胜千里，第一靠的是算，但第二靠的却是运。没有一个统帅能掌握一切的变化，如果有……非神即圣了。”
然而秦轲在一旁弱弱地一句，却把阿布的话生生地打垮：“王玄微不就是被称作‘谋圣’吗……”
而就在这时，他的话戛然而止。

第五百零五章 天兵
因为他说不下去了，或者说，他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了。
远方的微风吹动枯黄的野草，一朵在冬季奋力钻出其中的小黄花在风中摇曳，如此坚强，如此不屈，却最终被铁蹄踩成了碎屑。
秦轲看见了无数的战马。
战马身上笼罩着的黑色马铠，与他们的骑手一样，都是以精铁铸造，从马头、马脖、马背，一直到马臀，精悍的身躯使得他们足以承受这样的重量，更让他们自然而然就带上了一股肃杀的气息。
这或许是秦轲第一次见识唐国的玄甲重骑，尽管隔着近千步的距离，在他的眼睛里都显得很小，可一旦一万重骑连接起来，就犹如一团黑云，压在他的心头，仿佛有万钧之重。
而在玄甲重骑的右侧，传闻之中的神武天军也在高坡上逐渐露出了他们的身影。
同样是一身精铁铸造的甲胄，手中还有一面巨大得近一人高的盾牌，每一步踏在地上，都仿佛让地面微微一震，仿佛他们不是步兵，而是与玄甲重骑同样的骑兵。
事实上……这是唐国唯一一支敢于与骑兵正面碰撞的步兵，是唐国最精锐的部队，放眼天下，都难以找到他的对手。
旌旗招展，长枪如林，浩浩荡荡。
唯一不同的是，神武天军的盔甲是白的，清一色的银白色，反射着天光，犹如一群天兵下凡。
“怪不得叫神武天军，怎么看起来我们倒是一身黑色像一群等着伏诛的妖魔了？”秦轲咕哝了一声，一颗心却是缓缓地凉了下去，仿佛被这冬日的寒风，卷走了热度。
“至少有四万……”阿布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缰绳，他知道神武天军唐国一共也才七万，而这里就有四万，可以说，项楚几乎是把家底都压在了这里。
四万神武天军，一万玄甲重骑，这样的配备，即便一下子十万普通兵马上前厮杀，也未必能取胜。
张九新声音发颤，但还是咬牙道：“不可能。这里是干河，神武天军行动缓慢，玄甲重骑也不可能追得上我们这些轻骑，他们在这里，只能是做无用功罢了。”
“无用功么……”阿布低下头，他当然知道玄甲重骑不可能追得上墨家轻骑，可那又如何？项楚从来不是个平庸的将领，相反，从赵宽再到郭开被围困，他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的用兵才能。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这是一位正升腾起来的将星，他比王玄微更年轻，也比王玄微更得朝堂重用，他手中握着的是二十万军队，而王玄微的手中……只有这一万多墨家骑兵。
谁能相信，项楚把这些家底压在这里，仅仅只是为了远远看他们一眼？
“将军。”原本显得有几分文弱的李昧披上了一身重甲，白净的脸颊被彻底笼罩在精铁内部，只有一双眼睛仍然包含着他心中有些摇摆的情绪，“龙驹那边传来的消息，他已经在一刻钟前开闸。”
“很好。”项楚微微点了点头，催动身下同样一身重甲显得有些不安分的黑马向前，一直行出十五步的距离才缓缓停住。
两军之间相距近千步，就算是用力呼喊，只怕也很难让对方听清。
然而当项楚张开嘴的时候，从他喉咙里喷涌而出的，却是犹如滚滚雷霆一般的啸声。
这声啸声是如此的响亮，几乎要穿破云层，自然在唐国全军耳畔也听得清清楚楚，汪南脸色惨白，手中握着马刀一紧，一时竟呆住了。
准确的说，这啸声并非发自项楚的喉咙，而是发自他的腹部，他的胸膛。
汹涌的气血仿佛是咆哮的巨龙，从他的身体里向外昭示着自己的强大与威能，在这样的声音之中，甚至连秦轲都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气血隐隐紊乱，好像下一刻，它们就会不受控制地冲出丹田，在经脉中胡乱奔跑。
受了惊吓的他赶忙把风视之术给闭了，这才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血稳定了不少，却还是隐隐有些躁动。
“这就是大宗师境界的高手？”秦轲低声问自己。
他想他也不是没有见过这些顶尖气血高手的强大，当初高长恭仅仅凭借一声咆哮，就能震裂王玄微的玄微之盾，换成是自己站直面那一声咆哮，只怕会立刻经脉尽断，爆体而亡吧？
“他是……在挑衅？”秦轲听出了项楚的意思，不由得把目光转向了王玄微身上。
尽管是挑衅，却不是谁都能有资格接受他的挑衅。整支墨家骑兵里，想来也只有王玄微配得上他如此重视。
两人在锦州交过手，只是似乎并没有分出胜负，虽说再见王玄微的时候他看起来有些萎靡，不过项楚对上他也并没有讨到什么好处。
而如今两人都已经恢复如初，现在的项楚，显然期待的是一场真正的胜负。
不过，在秦轲看来，他无疑是用错了方式。
王玄微是什么人？虽然王玄微是有强大的实力，论精神修为，他甚至能与大宗师境界的高长恭对阵不落下风……
可这并不代表他是个乐衷以勇武之力解决问题的人。
如果可以，他会用千军万马把项楚踩死，而不是自己亲自出手，用玄微子把他啃得一干二净。
“这媚眼算是抛给瞎子了。”秦轲看着王玄微无动于衷的样子，低声咕哝道。
项楚长啸完毕，大概是宣泄完了胸中意气，停下啸声之后，也是大笑起来，轻轻挥手，李昧一点头，就单人单马向前奔去。
两军对垒，派人传话也再正常不过，而且唐军这会儿也没有大举进攻的意思，所以墨家骑兵们虽然有些奇怪，倒是也不急着逃跑。
何况，王玄微还没有下令，他们哪儿能就这么逃了？反正天高地阔，这唐军虽然有五万之众，却根本无法锁死全部道路，纵然他们一时被神武天军和玄甲重骑震慑了心神，却也不是十分畏惧。
李昧在马上一路直到墨家骑兵面前，双手一勒缰绳，战马嘶鸣之中，精铁的马铠相互碰撞摩擦，发出铿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随后他放声大喊：“王将军，项将军派我传话，说你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大战若开，只怕生灵涂炭，只要王将军一人肯降，项将军可以放在场的所有人离去。”
话音刚落之间，墨家骑兵一阵嘈杂，汪南是个急性子，当先就咆哮起来，头顶青筋暴露：“放你娘的屁！不就是五万人，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让上将军投降？你们怕不是昨夜喝多了酒，竟说出这种笑掉人大牙的话？”
他转过头，望向王玄微拱手道：“上将军，让我去砍了这个混账，以壮我军声威，也给唐军好好看看，咱们都不是好惹的。”
但王玄微静静地坐着，只摆了摆手，并没有说话。
李昧遥遥地扬起了下巴，冷笑起来：“我只是传达项将军的话，不曾想，王将军还没有说话，你这个无名之辈倒是先开口了。我不和你争论，只希望一会儿打起来的时候，你还能活着到我的面前，好让我试试手中利刀究竟锋芒几何……”

第五百零六章 对手
“你……”汪南勃然大怒，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抽刀出鞘，握着缰绳就要冲上去，想将李昧乱刀砍死解气。
只是他终究没能冲上去，因为一只大手拦在了他的面前，随之而来的，是阿布低沉的声音：“汪将军……你不是他的对手，就算上去，也只是自取其辱罢了，何必？”
汪南神情依旧愤怒，只是被阿布这样一拦，终究没有冲上去，或者说，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面前这个李昧，绝对不是个泛泛之辈。
只是在这种时候，他当然不能承认自己不如人家，只是哼了一声：“就这小白脸，能厉害到哪儿去？恐怕这辈子都没有上过战场吧？”
阿布苦笑了一声：“虽然说人家是唐国这些年新提拔的年轻将领，并未在什么大战之中成名，可若说他没上过战场，实在不太可能。”
秦轲则是一直静静地在用风视之术感受李昧潜藏在身体之中，那颗强健有力的心脏，那一声声跳动，足以证明李昧的气血修为。
“估计实力不会比我们差……”秦轲想了想，又不确定道：“也许……比我们更强？有可能是个小宗师。”
阿布摇了摇头：“没有真的交手，谁也说不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可不想在这里跟他交手……两方一动手，那五万唐国大军一定会一窝蜂冲上来的。”
秦轲点了点头，远远地望了一眼那耸立的枪林和白光闪耀的盾牌，一想到要与这样的军队交战，寒意顿时顺着脊背向上蹿涌。
他打了个寒噤，低声道：“恐怕我们再多一倍的人马……对上了也够呛。”
王玄微依旧在沉默，或者说，他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对于他而言，李昧这样的角色远远不足以让他有太多感想。
或许这个唐国深受杨太真信任的青年将官会有机会在将来的铁血中成长为一代天骄，可这么多年他见过的有天赋有实力的人如同黄河之沙，数不胜数，在他真正成长起来之前，还远远不够资格让他多看几眼。
他微微抬头，目光直接掠过了李昧，一直到了唐军的阵营之中。两军之间的距离很远，远到他看不清项楚的脸，但他却可以感觉到项楚那种自信和期待。
历经这么长的时间，两人再度相见，身上的伤势尽去，身后的兵马也早已经变了模样。
只不过没有变的是，项楚的兵马仍然更强，甚至……强到可以碾压一切。
如果说，这件事情载入史册，再经过那些民间的写书人添油加醋，这场战役十有八九会给项楚冠以一个“胜之不武”的名头，嘲讽他带上四万神武天军加上一万玄甲重骑，只是为了能够击败身后只是一万多伪装成黑骑的杂牌军。
但对于项楚本人来说，他并不怎么在乎后世的人会怎么书写他，也不在乎现在的人会怎么评价他，他只是握紧了手中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大戟，目光炽热，与王玄微遥遥对望，心中热血澎湃。
有些人的一生只是为了战斗而活，而战斗……自然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对手。
“将军。”李昧骑着马缓缓地回到他的身旁，“他始终没有说话。”
“我知道。”项楚感受着那股微凉的风，看见马蹄下已经被踩烂的黄花，“如果他在这种时候求饶，那才是讽刺，能让我项楚正视的敌人，可以不是善人，也可以不是王侯，但绝不会是卑躬屈膝之辈。所以我现在反而很高兴，高兴得……恨不得现在就能把我的兵器插进他的胸膛里。”
李昧哑然，低头看向那杆大戟，莫名生出一股子同情，大概这世上没有人想要跟项楚这样的人为敌吧？
两军沉默对垒，却都没有发动冲锋，各自都有各自的难题。王玄微这一方的难题是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根本不足以与五万唐军作战，一旦碰撞，只能是以卵击石，粉身碎骨的结局。
而唐军的难题在于他们这五万人都不是什么足够轻快的军队，四万神武天军哪怕不跟骑兵相比，与其他步兵相比较也要缓慢许多。
玄甲重骑虽然是骑兵，可沉重的甲胄和让他们看起来就像是披甲的乌龟，虽然刚硬，却在速度上慢于轻骑，一旦墨家骑兵四散逃跑，他们根本无力追击。
张九新看着那低沉的云层，感受到那股无形之中弥漫的沉重气氛，心中心情也十分忐忑，因此说话的声音也带着几分嘶哑：“上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以他的想法，其实只要墨家骑兵分成数队分别从不同的方向逃窜，许多问题就不再是问题，出了晓山之后，地形几乎是一马平川，正适合轻骑驰骋。
就算唐军通过大军合围能把其中一支队伍拦截下来，可一万两千的墨家骑兵，损失一支队伍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他深思了一会儿，又道：“上将军是在怕唐军有诈？”
“有诈？”汪南不满地道：“唐军所有的兵力都已经摆在明面上，还能有什么诈？”
张九新摇了摇头，道：“你只看见了这五万唐军雄壮威武，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何项楚要在这里布下这五万军队？他应该很清楚神武天军和玄甲重骑追不上轻骑，偏生还是在这里铺排开来，总不可能是为了让我们检阅一番吧。在我看来，他完全可以把军队推进，堵住晓山这处口子，可他偏偏没有这么做，令人深思啊。”
汪南虽是一名勇将，然而在兵法上逊色张九新太多，所以只是哼了一声，嘴硬道：“也许只是项楚疯了，反正这个‘霸王’一直以来的作风都是我行我素，是个疯子也不奇怪。”
张九新无奈地笑笑：“要真是那样，那真就是苍天眷顾了。”
说完，他却皱了皱眉，沉下脸色道：“好像有什么声音，你们听见了吗？”
“声音？”汪南微微一愣，左顾右盼，“除了风声，有个屁的声音？”
“是后面传来的。”张九新紧紧地绷着眉头，作出努力的样子，似乎想要听清楚这个声音。
“你们没有听见吗？”张九新将目光投向了秦轲和阿布。
“似乎，是有那么些声音。”阿布的气血修为已经是第三重境界，距离小宗师也已不远，自然也捕捉到了那个显得古怪的声音。
随后他心中一动，转过头看向秦轲，却发现他的面色煞白，心中一惊，赶忙问道：“阿轲，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要知道，秦轲的风视之术是天下奇术，脱胎于巽风之术之中，能以风为媒介，将听力范围扩增无数倍，既然他这幅样子，必定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水？是水声吗……”秦轲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奇怪的声音，持续不断、暴烈得就像一头挣脱了束缚的狂龙。
它在嚎叫，在撞击，在愤怒，在……向着他们奔腾而来。
阿布还想再问，却听见王玄微淡淡的声音：“你们两个，去北边探探路，看看唐军是否有伏兵。”
阿布肩膀一震，立刻抬头看向王玄微。
是那个时机到了么？
那天夜里，王玄微跟他们预先说了一些东西，虽然他们并没有听懂，但至少他和秦轲都知道一件事情……

第五百零七章 洪流
“是。”无论如何，阿布要保证的是自己和秦轲的性命，此间的事情，早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掌控的范畴。
“阿轲，我们走。”阿布沉重地道。
秦轲微微点头，轻轻扬鞭策马，战马的马蹄再度发出清脆的“咯哒”声，两人一前一后，像是离群落单的麋鹿。
大战未起，却派出两员大将当探子去探查敌情，军队里可曾有过这样的事情？
张九新不是研究史事的史官，自然说不上来这种事情是否前无古人，但至少明白这个做法在用兵一说上完全说不通，忍不住开口道：“上将军，让两位将军去当探子……是否不妥？”
王玄微没有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抬着头，仿佛在一片黑暗之中眺望天际。
张九新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总有种莫名的心慌攥住了他的心脏。
接下来是否要发生什么？
“来了。”王玄微微微低下头，用带着几分疲倦的声音回答了他的话。
张九新一开始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听得那个之前听见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响亮，甚至就连地面都因此而微微颤动起来。
他有些艰难地回过头去，注视声音的源头。
巨大的洪流，像是一位纵横天地的巨人，它的每一步脚步都沉重得像是投石机的巨石落地，树木在这样的震动之中畏惧地颤抖，杂草则连悲鸣声都无法发出，就已经被狠狠地踩在脚下。
整个山谷发出可怕的呼啸声和撞击声，滚滚的沙土和石块在水流之中翻滚，无法沉默的他们只能化作一股自然的愤怒，向着前方压迫而去。
“洪水！”张九新肝胆俱裂，瞪大了眼睛的双目几乎喷张出鲜血来，他早先听见了那个不和谐的声响，然而他根本没有意识到那是洪水。
出了晓山之后，他们正好处于干河的河床上，这条当年因为地震而干涸的河床，如今早已经看不出河流的模样，长满草木，甚至还有野鹿在其中啃草穿行。
曾经有人感叹过这条河流的干涸，使得当年航船万里直行向稷城的壮丽景象难以再见，可再壮丽的场景，一旦人发现自己就是这股壮丽之下的尘埃，只怕没有人能安静地看着。
“洪水来了！”
“发大水了！”
“山神发怒了！”
一时间，墨家骑兵群体里喊什么的都有，然而似乎他们呼喊些什么，都已经无法缓解他们的恐惧。
“到高处去！到高处去！”
在这一刻，张九新猛然明白了为什么唐军会为什么会在山坡高处排兵布阵，不单单只是在高坡上方便玄甲重骑冲锋，更是因为在那里，不至于被洪水波及。
墨家骑兵们早已经乱成一团，随着张九新的吼声不断地向着高处奔去，每一个人都生怕被落下。
在这样的混乱之中，张九新的战马踩在了一处凸起的石块上，随着战马的悲鸣声响起，他整个人随着战马的倾覆而滚落在地面上，无数的马蹄从他的身旁呼啸而过，他满面尘土，耳畔全是响亮的马蹄声。
没有路，只有无穷无尽的马群。
他想他是要死了，之所以他还没有被战马踩死，只是因为他很幸运，可在这样的乱军之中，谁能保证下一刻，他不会被自己人的战马迎面撞倒，再被后面的战马踩成肉泥？
但一只手却狠狠地抓住了他的后领，蛮横地把他一把拖了起来，一直到马背上。
“上来！”汪南大喊。
张九新收到了刺激，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背，整个人牢牢地抱住了汪南的腰。
头盔掉落之后的他一头乱发在风中飘散，满面的尘土让他睁不开眼睛，他却记不得去擦，而是哆嗦着：“我知道了……水坝……是水坝……”
“他娘的，喊些什么呢！”汪南怒瞪着眼睛，“什么水坝，那是洪水！”
“唐军用水坝强行逼得水流改道，重新让这条河道活了过来，他们之所以不攻，就是在等这个。”张九新满身狼狈地说道，“这就是个陷阱！他们的合围，只是为了把我们逼到这里来。我们输定了，我们输定了……”
“去他娘的陷阱！”汪南暴怒大喝，“打都没打，谈什么输？大不了老子跟他们拼了，死就死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张九新听着汪南的话语，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输定了输定了，回不去了……”
水流在河床上流淌的速度很快，好像是知道它们曾经在这条水道上奔腾不息，顷刻间，水流已经冲到了眼前。
秦轲和阿布依然在河床之中，战马疯也似的狂奔，但秦轲还是嫌不够快，抽出菩萨剑向着马臀轻轻划拉了一剑，随后紧紧地握住马鞍上的铁环，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只感觉四周无数的风呼啸而过。
“阿布！水来了！”秦轲大声吼道。
“看见了！”第一眼看见的时候，阿布也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等到他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这干涸了不知道几代人的河床竟然在这一刻重新涌动起巨大的水流，他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两人的战马一前一后，却也只差了不到半个马身，但偏生他们距离河床对面的高地却是那样的远，仿佛怎样都无法企及。
在这样巨大的水流之下，就算秦轲和阿布两人的气血修为都不错，也只能是跟那些水流之中的砂砾和石块一样，被席卷着去往远方，但相比较起来，砂砾和石块不需要呼吸，而他们两个人却不能如鱼儿一样在水里生存。
要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
秦轲咬破了嘴唇，眼见前方的高地越来越近，而水流也到了他们的跟前。
几乎是在一瞬间，他解开了马背上那装着小黑的包裹，猛然地向着高地上扔了出去。
皮革的包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伴随着沉闷的一声，落入丛生的杂草之中。
而在此刻，阿布已是脚踏马背猛然跃起，像是一颗被投掷而出的石头一样，带着决绝的气势，狠狠地“撞”在了高地的边缘。
“阿轲！”阿布艰难地上了高地，心中一惊之间，扭头望向原来的方向，秦轲仍然还在马背上，刚刚他扔出小黑，确实使得小黑不至于被洪水带走，可这样一来，他也就顿了一下。
可在这样生死一线的时候，一分一毫的时间都显得极为宝贵。
阿布眼睁睁地看着巨大的水流扑到了两匹战马的身躯上，将它们轻而易举地掀翻，随后在它们的悲鸣声中啃噬他们的身躯。
“阿轲！”阿布声嘶力竭地大吼。
秦轲却高高地跳了起来。
儿时被师父收养，他的修行一直以巽风之术为根基，这也是他能跑得比别人更快，跳得比别人更高的根基。
但偏生在刚刚他跳跃的那一刻，战马被水流击中，整个地侧翻向了另外一个方向，使得他的借力跳跃弱了几分。
这一次他的跳跃，与他平日里的跳跃距离至少差了六尺。
而这六尺，正好决定了他的生死。
秦轲长大了嘴巴，看着那逐渐离他远去的高地，知道自己已经开始下坠，一时间心如死灰……

第五百零八章 水，火
“抓住它！”
这一刻，阿布的大吼犹如一声雷霆灌入秦轲的耳朵，一根森然的长戟几乎是在一息之间伸到了他的面前。
秦轲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但对于生命的渴望，一只手鬼使神差地就已经伸了出去，紧紧地握住了长戟的末端。
激流滚滚咆哮，他面色苍白地向上方喊道：“阿布，快拉我上去。”
“我知道。”阿布也是紧张得不敢大口呼吸，随着他微微咬牙，双臂上的肌肉一块块缩紧，伴随着他的一声爆喝，他握着长戟猛然一撑。
只见秦轲的身影轻飘飘地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随后向着他撞了过来，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后怕冲击着两人的心脏，他们并肩仰面躺在地上，竟然一时浑身无力，爬都爬不起来。
秦轲剧烈地喘息着，虽说他体内气血仍然充盈，可他眼里却满是疲倦，仿佛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用尽了所有气力：“我以后可不想再来战场了。”
阿布也是喘着气，莫名地笑出声：“就算你以后想再来，恐怕也没这机会了，再说，这种大场面……恐怕百年都难得一见，哪里还会有第二次。”
秦轲微微歪头，看向阿布的侧脸，叹息一声：“可我怎么觉得，每每我说什么别来的什么却非得要上赶着来一次。”
废了些力气，两人最终从地上爬了起来。
倒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想继续在地上躺会儿，只是事情还没有结束，甚至只是刚刚开始，他们两人虽已逃出升天，可也得关注着事态接下来的发展。
这一场可怕的洪水几乎摧毁了一切，原本干涸的河床里长出的树木和杂草除了少数几颗还能冒出个头来，其他大多数不是被淹没，就是被冲击力直接连根拔起，直接随着水流向着下游而去。
这是天地的威力，根本不在人可以承受的范畴之内，自然，墨家骑兵也受到了十分惨烈的打击。
近三千墨家骑兵在这场浩劫之中被夺去了性命，放眼望去，那些穿着黑色甲胄的身影在水中沉沉浮浮，不由自主地随着水流不断地翻滚、飘动，甚至撞击在一起。
战马嘶鸣，人声惨嚎，却很快就被水流所截断。
秦轲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太过可怕——哪怕是战争里死去的人远远超过三千，可他们至少还能拔刀奋战，向着他们的敌人发出最后一声怒吼。
而在这样的水流，不，洪流之中，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就算是他们拔出马刀来，难不成能截断江流吗？
尽管秦轲从高易水那听说过上古时圣人以两指之力截断江流的故事，可那样的存在，万年来又有几人？在这里的所有墨家骑兵都是凡人，只能在恐惧、无助、惊慌之中被夺去生命。
他们甚至没有机会做出最后的反抗。
阿布也是脸色苍白，对着江流中的景象发出不可置信的叹息：“引水攻敌，这种事情，我只在兵书和史书上见过。”
“这说明什么？”秦轲有些不忍看，低下头道：“或许我们正在亲眼见证史册里的故事。”
唐国沧海数十万大军联合讨伐墨家，这本就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事件，而项楚今日的所作所为，想来也会在日后的史册和兵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呈现在秦轲和阿布两人眼前的，却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杀戮，没有刀剑，水面上却仍然涌出许多士兵因为与石块、马蹄铁、树木撞击后的鲜血。
身上传来一点沉重感，秦轲感觉到四只有些锐利的脚掌正刺破他的衣服，同时顺势向上攀登。
小黑出现在他的肩膀上，尽管目光里有些不满，却也没有发怒地吱吱乱叫，大概是因为它从这涌动的江流上明白刚刚的情形也是不得已。
只是对于它来说，事情已经基本结束，这样强大的江流或许是无数人的葬身之所，但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也挡住了唐军的道路，秦轲和阿布两人已经彻底成了局外人，不必再被卷入战乱之中。
可对于对岸那九千不到的墨家骑兵来说，一切事情才刚刚开始。
庞大的江流确实阻断了唐军追击秦轲阿布两人的道路，然而在唐军或者说项楚的眼里，他们两人本就是排不上号的无名小卒，就连他多看一眼都不值得。
他的目标从来就没有变，那一袭黑袍仍然还在墨家骑兵中，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花了这么多时间，不单单只是为了那三千墨家骑兵的性命，更重要的是，江流正好也切断了整支墨家骑兵的退路。
配备战马的骑兵固然行动迅速，在平原上更是纵横四方，无处不至，然而此刻一条庞大江流却从侧面犹如圆环一般切断了他们大半的道路，背后又是他们来时的山谷，他们又能去哪里？
因为受惊而漫天乱飞的鸟群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轨迹，唐军巍然耸立着，手中的长矛猛然地抬了起来，又重重落下，随后不断地重复着这个过程，每一次落下，唐军都会齐齐发出一声沉重的呼喝：“火！火！火！”
五万唐军的声音犹如闷雷，每一声都响彻这片天地，长矛末端撞击在地面上的声音，不是战鼓，却胜似战鼓。
明明一场浩大的水攻，然而唐军喊的却是“火”。
火。
张九新坐在汪南的身后，一通颠簸终于上了高坡的他面色苍白如雪。
他当然很清楚唐军为什么这样喊，因为项楚用兵的风格，本就是侵略如火，不动则已，动则犹如大火燎原，无可阻挡。
这场大水尽管是水，却也是项楚放的一把大火，一如当初赵阔眼见的满山火光。
“老汪……”张九新微微低下头，发现汪南正咬着牙，左手握着右手像是在试图发力。
张九新看了一会终于明白过来——汪南的右臂竟不知什么时候弯曲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变得根本不像是人类的手臂模样。
“你的手臂断了……”张九新惊道：“老汪……”
“叫什么。”汪南微微咬牙，“要不是老子急着把你提上马，何至于变成这样？”
张九新微微沉默，片刻后低声道：“谢谢。”
他知道汪南一直不喜欢自己，不单单是因为自己曾经“叛”过郭开，更因为他从这件事情之后，深刻知道自己贪生怕死的本性。
然而即便如此，他却还是在乱军之中伸出了援手，哪怕这援手对他自己来说并不怎么轻松，甚至令他折断了手臂。
“谢什么？”汪南冷笑一声，“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在我看来，既然我们同在一口锅里吃饭，拿着同样的刀为国拼杀，那就是袍泽兄弟，既然是袍泽兄弟，还能见死不救？”
张九新先是微微一怔，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随后感觉一股暖流在心中荡漾开来。
他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笑到捧腹。
“你笑什么？”汪南不满地道：“我说的话有什么好笑的？”
“不。”张九新摇着头，叹了一声，而手却放到了汪南那只骨折的手臂上，道：“忍着点，我来帮你。”

第五百零九章 黑与白
汪南一开始有些迟疑，但看见张九新那认真的样子，最终还是松开了自己的手，他知道自己一个人根本做不到把骨折的手推回原位，既然如此，接受一下张九新的帮助也不算丢人。
“准备好了吗？”张九新握紧了汪南的手臂，带着几分试探，手上微微发力。
汪南闷哼一声，顺势拔出了一柄匕首，上下牙齿咬住匕首精铁的刃身，眼神坚毅。
几乎是眨眼之间，张九新的手猛然发力，骨骼在他的扭动之中发出“咯咯”的响声，纵使汪南咬着匕首的把柄，那股剧痛却仍使得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喝。
骨骼在外力的扭动之下终于回到了原位，扭曲的手臂也不再呈现出那样可怕的弧度，只是剧烈的疼痛还徘徊在骨骼深处，不断地刺痛着汪南的神经。
等到张九新撕扯甲胄下的衣服做成布条，又用几根树枝充当夹板固定好了那条受伤的手臂之后，汪南终于松开了嘴上的匕首。
“临时只能用这个，或许会影响你的右手动作，握刀恐怕是不行了。”张九新轻轻地拍了拍汪南的肩膀，“现在感觉好多了吗？”
“还行。”汪南额头青筋炸裂，龇牙道：“我左手一样可以握刀，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非惯用手握刀终究是有些别扭，只是在这种情况下，汪南也不可能有机会先去休养个十天半月。
墨家骑兵虽已在王玄微的指挥之下重整阵形，唐军却犹如一道铁幕横亘在他们面前，银亮的枪尖反射着阳光，锋芒毕露。
“今天说不定得死在这里了，手臂不手臂的……倒真是算不得什么。”张九新突然笑了一声，叹息道：“汪将军，和我这样的人死在一处，你会不会觉得不值……”
汪南微微歪头，看着张九新缓缓地换到一匹下属牵来的战马上，手中的马刀晃出一道银亮的光。
他听出了张九新话语之中的决绝，虽谈不上有多么慷慨激昂，但正是这种坦然面对生死的寥寥两句，引得汪南不得不重新审视身旁这个没有丝毫修行傍身的男人。
少顷，汪南慨然大笑起来：“有什么后悔的？都是兄弟，一起死了又如何？死的时候做个伴，到了阴曹地府，照样能让那些小鬼们吓破胆！”
张九新眨了眨眼，笑道：“我可没有你那气血修为，一会儿说不定会死在你的前头。”
“我给你挡着点儿，不过，你可别离了我太远……”汪南的眼神已经移到了前方那已经停止了呼声，开始架设枪阵的神武天军，“我倒要见识见识，这唐国第一步军究竟威力几何。”
当年，正是一群知荣辱，讲情义的墨者们在巨子令的号召下共聚一处，支撑起了墨家的脊梁，成就了一个不逊于前朝的庞然大国，使得稷朝盛世得以承袭，并傲然于世间。
沧海和唐国任何一家面对墨家，实力都显得欠缺，这也是他们为什么会选择联盟的原因，与其说是联手征伐，倒不如说是忌惮墨家的实力进一步扩张，有朝一日会令他们没了立足之地。
而曾经墨者们共有的那股义薄云天的气势，在此刻被发挥地淋漓尽致。
尽管墨家骑兵们在刚刚那场洪水之中折损惨重，眼下又被封死了后路，逃生无望，然而也正是身处这般绝地的境遇，激发了他们骨子里最后的血性。
王玄微的战马依旧立于最前方，因为他是统帅，是墨家昔日总领兵权的上将军，尽管朝堂一纸诏令夺走了他手下数万黑骑，可他何尝不是早已成为了墨家人心中的一个传奇？
他没有拔出马刀，因为他并不喜欢肉搏劈杀，渐渐地，在墨家骑兵的马队之中，传出了嗡嗡嗡的声音，宛若由远及近的一片雷雨云，预示着即将降临的惊雷。
突然，黑压压一大团玄微子升腾起来，很快散开于空中，遮蔽了太阳，为墨家骑兵们撑起了一片黑色的穹顶。
一边是白天白地白步兵，一边是黑天黑地黑骑兵，黑与白在这一刻仿佛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天下皆白，唯我独黑。
项楚看着那团黑云，握着大戟的手更是多了几分劲力，脸上呈现出狂热的笑容，他等待已久，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心绪了。
即使是上一次两人交手，王玄微升腾起的黑云也没有这一次这般庞大，更没有夹杂着如此可怕的威势。
那些翱翔在天际的玄微子，每一只都不过豆粒大小，然而它们不畏刀斧的劈砍，更不畏惧箭雨的坠落，就连最坚硬的铁石，也不过是它们寻常果腹的口粮。
这世上谁能拥有这般惊人的本命物？
又有谁拥有这样本命物的同时，还能修行至这样的程度？
或许只有传说中的圣人可以。
李昧微微变了脸色，他实在没有想到王玄微这一次的实力更甚于当初冲出锦州的时候，在这样可怕的黑云面前，恐怕连一身铁铠的神武天军都要畏惧三分。
“将军……”李昧靠近项楚道：“我们接下来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项楚微微摇头，“你做好你的事情，而王玄微显然不归你管，他是……我的！”
项楚眺望着那团越发扩张开来的黑云，大戟锋芒映照着日光，刺痛了李昧的眼睛。
李昧听见项楚在狂笑，笑声穿透云霄：“你终于拿出真本事了。”随后他转头看向李昧，冷漠道：“你还在等什么？”
“杀！”随着战鼓被敲响的瞬间，双方几乎同时开始推进，黑与白在一瞬间交汇，像是白天与黑夜在同一时刻绽放。
然而，这世上再没有第二支步军能如神武天军这样雄壮。
墨家骑兵如今不过九千余，即使他们的装备精良，但一次面对四万神武天军，怎么看都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自杀。
神武天军们透过面罩的空隙，看见的却是一群已经陷入疯狂的野兽。
“虽只是杂牌军凑出来的阵仗，气势倒足以与天下任何一支强军相媲美。”李昧不禁赞叹道。
但他此刻并不能只做一个旁观者，他可以对这群悍不畏死的墨家骑兵发出赞叹，同时也要对他们一心求死的意志报以最凛冽的回应。
“守！”随着李昧的一声厉喝，唐军阵营中战鼓犹如雷鸣，轰然炸响，整个神武天军的阵形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了下来。
盾牌在这一刻尽数落在地上，前排的神武天军单膝下跪，手中的长矛架设在盾牌的顶端，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组合。
他们没有放箭，因为神武天军的编制之中并没有弓箭手，而为了完成合围，其他的唐军骑兵早已撒了出去，当然不可能这时候重新聚拢。
神武天军没有放箭，然而墨家骑兵携带的手弩却已在这一刻松开了弓弦，无数黑色弩箭一瞬间冲出弓弦，用比飞鸟还要快上数倍的速度腾空，不断向上，向前。
到达最高点之后，弩箭会失去他们一切向上的前进力量，但也是在这一刻，它们却以更加决绝的姿态，向着下方的神武天军坠落。
这一轮放箭，墨家骑兵毫无保留，手弩上的箭矢已经全数倾泻而出，想来面对数万支弩箭，大多数军队都要胆寒。
但神武天军，却是那少数可以在这样可怕箭雨之中依旧保持傲然的军队。
或许墨家骑兵的想法是放一轮弩箭，以此来压制敌军的气势和阵形，为他们的冲锋突破创造必要的条件，但神武天军望着空中那不断坠落的弩箭，纷纷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前排的神武天军甚至连盾牌都没有举起来！
黑色的弩箭群与神武天军的盾牌轰然相撞，响起的是一阵暴雨拍打屋檐的声音，但无论弩箭如何倾泻，神武天军的阵形却纹丝不动，甚至连让他们颤动一丝都难。
弩箭落在他们的肩膀上、手臂上、胸口上、大腿上，甚至是头顶上，却因为他们身上沉重却坚实的盔甲而无法前进，最终只能颓然地跌落地面。
除了有少数运气差些，被弩箭射中如脖子等缝隙中而受伤死去的士兵，整座步兵方阵几乎是无视了这场箭雨。
“火！”神武天军们咆哮起来，带着他们的愤怒与骄傲，“火！火！”
张九新面色苍白，虽然他早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景象，可预想之中的景象还是不如亲眼所见震撼。
“神武天军……果然是天下雄兵……箭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用……”张九新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汪南在他的身侧，第一次见识神武天军真正实力的他也显出惊骇的神色，但最后，他还是强行把恐惧压了下去，怒吼道：“那又如何？杀呀！杀！”
张九新眼见汪南一马当先的背影，那样决绝，仿佛无所畏惧，不由得低下头失笑道：“真不知道他是鲁莽……还是英勇。”
下一刻，他同样转头，对身后的骑兵团们厉声大喝：“不要畏惧！杀一个就赚了，那可是神武天军！一年军费数以十万计的步军！一个换一个都值了！”
用人命去换唐军军费上的损失，这种事情放在平日但大概众人都会觉得毫无意义，但此时此刻，张九新这种直白的换算反而激发了墨家骑兵们的士气。
他们都清楚自己大概是不可能再回家看见妻儿老小了，可那不要紧，至少自己没有给他们丢人！
在今天，所有人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张九新冷冷地注视着前方的盾阵，一根根长矛让它看起来就像是一片巨大无比的荆棘丛林，随着那冷厉的锋芒越发的接近，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已经到来。
曾经他很怕死。
“痛快。”随着他手中马刀猛然抬起，空中亮起一道犹如满月的锋芒。
他不是修行者，但多年戎马，他也远比普通人强大，这一刀他已蓄力许久，无论是力量还是时机，都可以说是他平生仅有，足以劈断那在前方的长矛。
或许下一刻会有无数长矛贯穿他的胸膛，但至少，他为后面的袍泽们开辟了一条道路，一条并不通往胜利，却能壮烈死去的荆棘血途。
只是他蓄势已久的一刀转而劈空了！
张九新瞠目结舌，感受着那一刀的余韵，知道并不是因为自己失手了，而是在这一刻，一直在他们头顶漂浮的黑云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在两军交接的位置不断地倾泻下来。
黑云很大，自然倾泻下来的威势也很猛烈，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不弱于刚刚倾泻而下的大河，只是有些区别的是，大河倾泻的是水，而黑云……却是由王玄微的玄微子组成的。

第五百一十章 倾泻
世人都知道王玄微的本命物比常人特殊，不是什么轻薄的飞剑，也不是什么飞刀或者其他暗器类的东西，而是虫群，但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幸亲眼见证。
但此刻，在场的每一个人已经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他穿着一身黑袍，虫群也是黑的，但从他的身上似乎迸发着光芒，让人无法直视。
玄微子倾泻下来的第一时间，最先受到打击的自然是那组成方阵的神武天军。
那团黑云简直就像是是大河一般无穷无尽，随着嗡嗡的声音响彻战场，明明轻若无物的玄微子在王玄微的控制之下却仿佛拥有了重量，组成了潮流轰然撞击在神武天军上。
前排的神武天军面对数万弩箭坠落仍然面不改色，甚至不需要举盾抵挡，但在这些虫子面前，即便他们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撑起了盾牌，却仍然无法承受那样巨大的力量。
顷刻间，神武天军方阵的前排已经崩溃，无数的神武天军士兵在这由虫子组成的潮水之中翻滚，跌倒，最严重的，甚至就连胸口的盔甲都已经深深地凹陷，从他们口中喷吐出的鲜血看，明显已经无法再活下去。
一些神武天军握着手中的长矛撑着地面想要重新站立起来，但这却是徒劳的，因为这潮水不但冲击力强劲，更重要的是，当无数的玄微子蜂拥而至的那一刻，他们满身精铁铸造的盔甲等同于最好的食物。
金属被啃咬的声音不断地响起，银色的盔甲在黑色的“潮水”之中不断地崩解、碎裂，最后以一种十分恐怖的速度，消失在士兵们的眼前。
褪去甲胄的神武天军们此刻惊恐得就像是被饿狼盯上的羊羔，即使他们一生之中都没有见过这样可怕的景象，他们赖以纵横战场的盔甲竟然无法为他们提供半点保护？
那个在孤立在战场之中，穿着一身黑袍的人真的是人吗？还是说是神灵？
但他们的心思持续并没有太久，因为一路冲锋而来的墨家骑兵已经亮出了他们的马刀，一身盔甲全无的神武天军，此刻在他们面前就跟待宰的羔羊没有什么区别。
怜悯在战场上本就是多余的事物，生死之间也不会有太多新鲜的东西。随着马刀自上而下的挥动，鲜血喷涌，头颅与断肢四处飙飞，整座战场终于开始呈现出它最原始和最野蛮的部分。
李昧震惊地玄微子铺天盖地的景象，忍不住心中生出一股畏惧。虽然他经过上一次教训，已经不敢再轻视王玄微，可这样的实力表示，早已经超出了他的预估。
“精神修行三境，无人境，无我境，无众生境……”李昧低声道，“难怪，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众生只怕都只是蝼蚁吧？”
但他并不急躁，他很清楚，即便是与宗师高手不相上下的无众生境，王玄微终究只是一个人，不可能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何况此时此刻，这座战场上并不是只有他一个高手。
李昧眼睛里，正好可以看见那个宽阔的背影，此时此刻，项楚正在向前。
他逆着如潮水一般的墨家骑兵，渺小得就像是一只阻挡车轮的螳螂。
但他一往无前，所到之处，凡是触碰到他一星半点的墨家骑兵尽皆全身崩裂，七窍流血而死。
大宗师境界之强，早已经超出了普通修行者的范畴。或许他们无法承受上万铁骑的轮番冲锋，但要穿越战场，又算什么难事？
“这……神仙打架啊。”秦轲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在战场中显得渺小，却又高大得像是顶天立地的两个人，虽然两人还没有真正交手，可他们展现出来的强大已经让秦轲几乎说不出话来。
虽然当初他不是没有见过高长恭和王玄微交手，虽然说那也是顶尖高手相争，但毕竟两人都还是留了余地，没有做你死我活的搏杀，加上许多门道，修为境界不到家的秦轲也看不出来，自然也很难体会到其中的东西。
但如今王玄微和项楚在乱军之中展现出来的力量，终于让秦轲深深地明白，在这些顶尖高手面前，普通人到底有多脆弱。
王玄微的玄微子自不必多说，在今日这黑云一团犹如天地倾覆的场景，早已经刷新了他对精神修行者的认知。
而那一路前行的项楚看似逊色许多，但实际上他甚至没有出手，但试图拦截他的墨家骑兵都死在他随意的反击之下。
自己这辈子有机会达到这样的境界吗？
他苦笑了一声，却是一点自信心都没有，毕竟修行境界越到后面，每一层的进展都是天翻地覆的改变。
他自信自己可以进入小宗师境界，可小宗师再强，也只是个凡人，而宗师高手是真正摆脱了凡人之躯的存在，举手投足之间，尽皆都是雷霆手段。
“阿布，你在说什么？”秦轲转过头，看向那正在发愣的阿布，他似乎正在低声喃喃，但因为是在自己嘴里从未吐出，所以就算是开启着风视之术的他也听不出来。
“啊……”阿布被惊醒，一时间脸上红了一红，却是支支吾吾地说说不清楚。
他当然不能告诉秦轲，自己刚刚说的是“一定要成为宗师”，因为这样的话放在心里还好，一旦说出来，总会让人觉得是胡乱吹牛，贻笑大方。
但他心里确实这么想的，面对这强大的两人，他心中的渴望就像是不断盛满的水缸，几乎要溢出来了。
“你怪怪的。”秦轲看着阿布道。
“怎么会？”阿布强笑了一声，有些手足无措，但他也立刻找到了转移话题的方法，抬起手一指，大声道：“快看，项楚快要到了。”
秦轲心中一紧，也就顾不得问那么多，立刻把目光放回到战场上。
项楚确实快要到了，虽然做不了精确的衡量，但从远处估算看，他距离王玄微已经不到二十丈。
虽然这个距离看似很远，但对于项楚这样的高手来说，二十丈的距离却并不长，即使中间还隔着许多墨家骑兵，可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旁人，只有王玄微。
他现在很愤怒。
虽然这一路上一直有人试图阻挠他靠近王玄微，可他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糟糕，真正让他愤怒的原因，是因为王玄微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敢用玄微子去推动战局。
“在我面前，你还敢分心？”就在一声冷哼之中，项楚手中的大戟随心转动，单手一记横斩，两名墨家骑兵竟然在同一时间被腰斩！
滚烫的鲜血打湿了大戟的锋芒，项楚纵马前行，距离王玄微已经只剩下十丈……
“保护上将军！”围绕在王玄微身旁的墨家骑兵们握着马刀，与其说他们是前仆后继，倒不如说是飞蛾扑火。
项楚一路冲来，气势早已经到了巅峰，只是在一个呼吸之间，四名墨家骑兵已经是血肉炸裂，就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就落到了马蹄之下。
与此同时，王玄微微微抬头。
隔着绽放的雪花，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也正是在这时候，黑色的玄微子像是涌动的洪流，从王玄微的身后倾泻而出，向着项楚席卷而去。

第五百一十一章 割裂的战局
在这遍布鲜血的战场上，这些黑色的甲虫早已经把自己的可怕展现得淋漓尽致。
墨家骑兵还在前行，他们的阵形前端就像是一支锋利的箭，刺破了神武天军的方阵。
阻挡在他们前面的神武天军无法后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滚滚的黑色洪流汹涌而来，把他们身上那坚硬的盔甲啃噬得一干二净。
如果说现在有人告诉他们，有一个人胆敢单人单骑迎着这样可怕的洪流冲锋，他们绝对会觉得这是在说笑话。
然而项楚的确是那个正在冲锋的人，面对由玄微子组成的洪流，他没有躲闪也没有避开，甚至就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随着他胯下战马“乌骓”一声嘶鸣之中，一人一马直接冲进了洪流之中。
“这……”秦轲和阿布在大河的对岸，虽然并不能看清楚详情，然而他们还是可以看见项楚就这样冲进了玄微子之中，也是忍不住惊呼起来。
要知道，之所以战场上的玄微子至今没有啃噬人体，不是它们做不到，而是王玄微没有去做罢了。
玄微子天性喜食铁石，对血肉食物并没有太多兴趣，如果说王玄微要强行控制着这些玄微子去啃噬血肉，必定需要花费更多的精神，而若是放任玄微子只去按照本能进食，反倒是轻松许多。
当初叶王陵墓之中，王玄微控制玄微子，甚至能把那些可怕的巨蛇身体啃噬一空，那些巨蛇厚实坚硬的鳞片尚且不能阻拦，何况是脆弱的人体？
但项楚既然作为大宗师境界的高手，自然有他的不凡之处。
如果秦轲和阿布两人能把眼睛探入那团黑色洪流之中，就会惊讶地发现，就在一团黑色之中，项楚孑然前行，尽管无数的玄微子不断地向着他挤压而来，但一旦当它们真正接触到项楚的身体，就会猛然一震，像是遭到雷击一般，簌簌地向下掉落。
从外表上看，或许这些玄微子仍然完整，但如果有人剖开它们的身躯，仔细查看，就会发现这些玄微子的内脏已经炸裂成一团浆糊。
磅礴的气血在项楚的身体里不断激荡，他的皮肤也因此而变得滚烫，像是烧红的铁块，又像是火山喷涌而出的熔岩。
这样的手段，如果换成是秦轲来做，恐怕只要几个呼吸的时间就会令他全身气血耗尽而死，哪怕是他踏进了更高一层的小宗师境界，也不可能维持半刻。
这也不奇怪，毕竟这世上小宗师境界的高手虽然稀少，却也能偶尔遇见一两个，如果是世家大族，更会同时拥有好几名小宗师境界的供奉。
在修行者之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宗师之下尽皆蝼蚁”。
即便是聚集几名小宗师境界的高手，一旦与项楚这样的人对上，恐怕也难以久撑。
玄微子们无法靠近项楚的身躯，随之转移了目标，纷纷向着他胯下的战马涌去。
这是一匹浑身漆黑的战马，雄壮得好像一头巨兽，处处可见它紧实的肌肉，当它奔跑起来的时候，四蹄如雷，鼻息如箭，甚至吹得不少玄微子辨不清方向。
但这里的玄微子不是一只两只，也不是十只二十只，而是数万、数百万只，它当然不可能将所有的虫子全部驱走。
嗡嗡声中，玄微子攀上了它的腿，攀上了它的脖颈，攀上了它的头颅，攀上了它们可以攀的任何一处地方，用微小却锐利得可以断金裂石的口器疯狂地撕咬起来。
黑色战马似乎是感觉到疼痛，嘶鸣一声，剧烈地摇晃起它的脖子，强大的力量使得无数玄微子脱落，然而很快又有更大批的黑云覆压上来。
可惜，依旧没能伤到它几分。
也不知这匹黑色战马那满是毛发的皮肤怎会这般坚韧，甚至连这些面对坚硬物体无往不利的玄微子也无法穿透，随着战马四蹄猛然一跃，玄微子们在这股震动之下再次落了一地。
项楚听着黑色战马有些不满的嘶鸣，微微一笑，终于不再保留，手中的大戟随心旋转，与胸膛之中激荡的气血相合。
一声低喝之中，项楚挥动了大戟，几乎是在他发力的同一时间，大戟已经化作了一道狂风。
“轰”地一声，无数的玄微子不由自主地激射而出，黑色的洪流也在这一刻骤然静止，而后从中炸裂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我……的娘咧……”秦轲和阿布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在他们的位置可以看见，项楚此刻距离王玄微已经不足一丈！
其实项楚冲入洪流之中的时间很短，所以在旁观者看来，项楚只不过是一下子冲入洪流之中，随后，这虫群组成的洪流之中轰然炸裂开一个缺口，当下，项楚到了王玄微的面前。
一丈的距离，普通人需要走两三步，但对于这两个人来说，却等同于咫尺之间。
王玄微身旁的墨家骑兵都已散开，并不因为他们不想保护王玄微，而是因为项楚这样的对手，也只有用五千甚至上万铁骑拼死冲杀，才有可能占据一点上风。
与其白白牺牲这条性命，倒不如向前冲锋，或许还能在临死前多杀几个唐军。
一时间，战场似乎分裂成了两个。
一个，是墨家骑兵与神武天军的正面战场，另外一个，则是王玄微和项楚的对决，又或者说，这本就是他们两个人的战争。
项楚并不是那种喜欢附庸风雅的人，自然，他手中的大戟也跟他的风格一样，简洁、直接，没有太多绚烂的招式。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挥了出去，从秦轲的眼睛里望去，这一戟就像一位老农挥动锄头耕着脚下的土地，可他没有觉得好笑，反而觉得这样一戟恐怖至极。
最简单最朴实的动作，往往也蕴含着最大的力量。
而项楚这一戟挥出，带动的风几乎像是数百人齐声呐喊咆哮，直吹得王玄微发丝四处飘散，长袍猎猎作响，可以预料的是，如果王玄微中了这一戟，只怕全身的骨骼都会碎掉。
肉体不够强健，是精神修行者们共通的缺陷，虽然说很多时候他们在远距离的强大可以逼迫气血修行者们难以近身，但面对项楚，王玄微又怎么把他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
但王玄微并不惊慌，缓缓合上的眼睛也绝非是因为这股长戟带动的风太过剧烈，而是因为他想要看清楚这一戟。
闭眼是为了看清楚，这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对于王玄微这样的精神修行者而言，他们的感知之敏锐，早已经超出了五官，闭上了眼睛，反而可以“看”得更加清楚。
大戟挥动的速度很快，但在王玄微那一片黑暗的精神世界里，却像被放缓了无数倍一般，每前进一点，都一清二楚。
而那些被炸裂开的玄微子也早已经在他的意识之中重新凝结，甚至远比之前组成洪流的时候紧密，但却不是组成抵挡的盾，而是——变成了锐利的矛。
这柄长矛高一丈有余，早已经超出了普通人可以使用的极限，但对于王玄微来说，他不是武士，自然也不必亲手握住这柄长矛，即使如此，这柄长矛上附着的力量也远比任何人想象得强上数十倍。
项楚眼见那柄长矛的形成，随后自上而下地坠落，像是要把他劈成两半，不惊反喜，大喝一声：“来得好！”

第五百一十二章 翱翔
他手中的大戟随着手臂变动了方向，不再是横扫，而是逆着那柄长矛向上，以一记上挑和那柄长矛轰然相撞！
“轰！”
两者力量碰撞的位置气流激荡，无数的玄微子翻飞四散，长矛在一个照面之间就溃退而去，无数被震死的玄微子簌簌坠落，却又有新的玄微子补上缺漏。
不过眨眼的时间，一支新的长矛再度组成，甚至在它的旁边，还组成了另外四支长矛。
王玄微仍然闭着眼睛，一只手却微微抬了起来，五指微微合拢。
一共五支长矛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握着，轮番往项楚的头、身刺去，力量之大，惊世骇俗，项楚身处其中却依旧畅快地大笑，手中大戟丝毫不退，反而迎了上去，与之不断相撞。
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碰撞声，大河对岸的秦轲面色发白，低声道：“这五支长矛，光应对一支都够呛，同时面对五支，我怕是早就死了。”
他也是第一次看见王玄微毫不顾忌地战斗，在他意念所至之处，那些玄微子纷纷褪去了表面的黑色，亮起了暗金色的光芒，好像身上被点燃了一般。
项楚劈碎了五支长矛，却有更多的兵器于王玄微的周身凝结，甚至逐渐衍生出了各种刀枪剑戟，每一把都比普通的兵器要大上三四倍，仅是一眼看过去就令人生出畏惧。
项楚自然不是畏惧的那大多数，甚至在他看来，这些兵器仿佛都是十分可笑的东西。
确实，玄微子难以啃噬他的躯体，所以王玄微才把玄微子化作了兵器向他展开猛攻，这种手段，天下间绝无仅有。
但如果只是这样的程度，又怎能取胜？
项楚冷笑一声，看着不远的王玄微朗声道：“如若你现在还分心他顾，会死的。”
没错，即使他与项楚已经对战到现在，还是有一大部分玄微子仍在向着神武天军奋力冲击，也正是因为玄微子的存在，墨家骑兵才能突入神武天军的方阵，并对他们造成杀伤。
可要控制这样庞大的玄微子群，又哪里是轻松的事情？就算王玄微是世上少有的高手，力量也不会无穷无尽。
墨家骑兵只有九千，而神武天军却有四万，无论怎样，他们必败无疑。
所以在项楚看来，王玄微这种只为了多拉几千条人命陪葬的做法，实在是很不明智。
“或许你该思考一下，是不是因为你不值得我专心。”王玄微闭着眼睛悠悠然地开口道。
“有意思。”项楚嘿然一笑，对于王玄微这明显带有几分讥讽的话语，他非但没有生出火气，反倒觉得眼下的对战更加畅快有趣起来。
王玄微既然敢在他面前分心他顾，那么项楚要做的其实也很简单——一路杀到他的面前，用手中大戟指着他的头颅，逼着他的视线只能对着自己这一个方向。
于是项楚向前。
马蹄清脆，坐在马背上的他却一步一杀。
十余件由玄微子构成的兵器在几个呼吸之内被劈碎、斩碎、拍碎，终于，两人的马头已经交接在一起。
项楚可以清楚地看到王玄微脸上淡漠而沉稳的神情，如果他在这时候挥出大戟，完全可以把王玄微劈成两半。
黑色的乌骓显得有些烦躁，在它看来，或许眼前的这个闭着眼睛的人类确实很强，足以得到他的尊重，可他坐着的战马算是什么？怎么敢在自己面前站着？
于是它晃了晃马头，发出了一声响亮犹如雷鸣的喷嚏声。
曾几何时，这匹黑色战马也在草原上纵横万里，所到之处，马匹尽皆低下头颅表示臣服。
虽被项楚降服，它骨子里的野性也从未褪去半分，所以这一声喷嚏传到对面那匹战马的耳朵里，简直如同一位君王在发号施令。
王玄微的战马发出恐惧的悲鸣声，紧接着，它轰然跪倒下来，把头紧紧地贴在地面，身体瑟瑟发抖。
黑色战马却不屑地看了它一眼，随后抬起一只前蹄，一脚就踏碎了这匹卑微同类的头颅。
但项楚皱起了眉头。
并不是因为他不喜自己坐骑的所作所为，而是因为他发现，即使是胯下坐骑已经倒下，王玄微却依然保持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变化。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被抽走了椅子，偏生他没有摔倒，而是依旧保持着坐姿。
当然，形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大多是因为那个人一开始就没有坐实在椅子上，而是提前扎了一个马步。
王玄微并不是修行气血的武士，自然没有什么需要他扎马步的时候，他没有摔倒，是因为当他坐着的“椅子”被抽走的瞬间，他已经重新给自己造了一把“椅子”！
就在战马倒下的那一刻，一大团滚滚黑云般的玄微子好似预先得到了感召，齐刷刷地聚拢到了王玄微的身下，代替了战马成为他的支撑。
他没有迈出步伐，任由玄微子带着他急速地向后退去；他没有落地，因为他不再需要脚踏实地，转而向上开始“飞翔”起来。
踩在本命物上飞行，这种事情看起来好像理所应当，但阅历丰富的项楚知道这种事情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发生。
精神修行者所修行的能力，是这世上最神秘的一种力量，无色无味，无形无影，却无所不在，无所不至。
因为这种力量，他们可以做到隔空驱物、凭空凝结出实体亦或者控制他人精神这些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但有着他的局限性，那就是无法控制太重的东西。
即使精神修行者所控制的本命物力量之大，已经不亚于气血修行者，可实际上这股力量的产生与常人所理解的有很大不同。
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听说过有谁能驱动超过十斤以上的物件，所以大多数精神修行者使用的本命物都尽可能地追求轻盈，如此，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王玄微身材匀称，怎样看都远远超过了十斤的重量，可偏偏在千钧一发之间，他做到了许多精神修行者都做不到的事情。
脚下踩着自己的本命物玄微子，随着玄微子不断地升空，他整个人腾空而起，像一位真正的神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生。
“这样也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李昧、秦轲、阿布等人都发出了相同的惊叹。
“看来还是我小瞧了你……”项楚抬头轻声道。
其实他早该有所预料的，毕竟王玄微本身就是精神修行者中的一个异类。
从来没有一个精神修行者可以像他一样拥有这么多本命物，铺天盖地，纵横八方。
也从来没有人能把本命物控制得如他这般精妙，能化为诸多形态，还有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和生命。
既然如此，他能腾空飞翔又有什么稀奇？
只是他一个气血修行者，总不能在背后一下子长出翅膀，要够到一个飞在空中的对手，实在有些麻烦。
麻烦，却不代表做不到。
项楚抬着头，望着天上那团黑云，“阴云”笼罩的天空仿佛预示着一场豪雨。
虽然这样的场景和姿势难免看起来会有那么点文人矫揉做作的“忧伤”，但项楚向来少有那种情绪，相反，他胸中的那股战意越发浓烈。
战斗，总要势均力敌才更有意思，如果王玄微只能坚持一会便草草落败，那多无趣！
乌骓依旧蹄声如雷，当它开始全力奔跑，像一道黑色流光，即使王玄微在空中的速度同样很快，却始终无法摆脱它的追逐。
一路上，项楚连续挥动大戟，雄浑的力量带动风势，几乎凝结成实质，不少玄微子还没能靠近他周身就已被那股风吹得东倒西歪，正面被他击中的玄微子更是如一个个被徒手捏爆的桑葚，死无全尸。
下一刻，他离开了马背，在马啸声中直入云霄。
如果说王玄微在空中的身姿是飘渺灵动，那么项楚这猛然的一跃，可以说是暴烈无双，就像一支离弦的利箭，又如一块被投石机甩出的百斤巨石。
以王玄微那并不修行气血的身体，倘若被这样一块“巨石”击中，下场该会如何惨烈？
但王玄微毕竟是王玄微，面对这样可怕的力量和这个可怕的人，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无数的玄微子在顷刻间凝聚，在空中堆砌成了六面墙壁！
项楚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不屑，整个人轰然撞了上去。
“嘭！嘭！嘭！嘭！嘭！”连续五声闷响，王玄微用玄微子凝聚的墙壁竟然连续被击溃了五道，甚至那第六道因为形成得太慢，被项楚直接屏退两旁，穿了过去！
“这还是人吗……”秦轲连连摇头，一双眼几乎快要瞪出眼眶。

第五百一十三章 一“箭”之强
玄微子到底有多强，想必整座战场上的人此时都已深有体会。
项楚今天没有着重甲，除了双手护腕之外，只是在胸前罩了一层看起来显得单薄的铁甲，但偏生他就是如此决绝地撞在了这铁壁般的墙壁上，并且靠着强大的肉体，强行把这墙壁撞得粉碎。
“确实不错。在我看来，你应该是这世上体魄最强的几人之一吧？”王玄微的眼睛微微裂开一条缝，心中默然道。
某种程度上来说，项楚跟锦州的公输察走的是同一条路子，只是在体魄的锤炼上，他要走得更高更远，不单单是气血，甚至他的每一寸皮肤和血肉，都像是千锤百炼的钢铁。
既然力能抗鼎拔山，技巧对于他来说反倒是累赘。
从旁观者看，王玄微已经失去了一个精神修行者的安全距离，面对气势汹汹的项楚，他必败无疑。
但就在此刻，原先还嘴角带笑的项楚眉头突然一皱，仿佛预知到了什么，整个人猛然蜷曲，就在距离王玄微不到六尺的位置停下了身形，变换了方向往下方坠落而去！
嗖嗖嗖！
几声细微的破空声在空中响起，三道黑影几乎不分先后地掠过项楚的身侧，带起的风浪撕裂了项楚头顶的发髻，使得他的长发一瞬间披撒飘散开来。
几滴血花在发丝之间绽放，鲜艳、瑰丽，却也带着几分妖艳。
依旧在向下坠落的项楚伸展开了身体，低下头微微看了一眼自己手臂处被撕裂开来的衣服，上面一道小口正在慢慢地溢出鲜血，但强健的体魄已经自动开始修复身体，肌肉合拢之间，那些鲜血都被阻挡在了里面。
“好快的箭。”他说箭，当然是因为他强大的体魄和目力让他看清楚了刚刚伤他的东西。
但至少在他看来，这座战场都没有这样强的一名弓箭手，可以发出足以伤到他的箭矢。
要么就只有这样一种说法，伤到他的不是人。
他低下头，在高速坠落之中，仍然可以看清楚下方站立着四名身披暗金色盔甲的甲士，和他们手中那大得令人望而生畏的暗金色长弓。
项楚肯定了心中的推断，因为他们确实不是人。
暗金色，是玄微子的颜色，暗金色的甲胄和暗金色的长弓，甚至到那刚刚掠过他身侧的黑影，都是玄微子组成。
这些盔甲下的人也是玄微子，只不过在王玄微的操纵之下，竟然宛如形成了生命一般，足以让人震惊。
更让他皱眉的是，下方的暗金色甲士，除了三名还在重新把箭上弦，那第四名甲士却早已经把长弓拉满。
却不是冲着他。
暗金色的甲士双膝微微弯曲，一副不辨的面目微微向上，仿佛是在眺望远方。
项楚很快就明白了王玄微的意图，随着他气血贯通胸膛，声音在空中如雷炸响，直传到唐军阵营之中。
“李昧！闪开！”
一身铁甲的李昧跨坐在战马上，高高的土坡让他把整座战场一览无余。
这场战事从一开始就完全脱离了想象，他从未想过，神武天军居然会遇见这样的敌人，不是青州鬼骑，不是黑骑，更不是沧海的虎豹骑，而是……无穷无尽的虫子。
刚刚被孵化出来的玄微子正是最饥饿的时候，铁甲正好是它们最好的食物，神武天军反倒是最不适合面对这些虫子的军队。
应该说，王玄微从一开始就料到了这一点，但同时李昧也意识到了自己似乎从未找到能应对玄微子的方法。
这并不怪他，王玄微本就不是那种轻易出手的人，世上和他交手过的人屈指可数，知道他拥有这样手段的人估计也都已经死在了战场上，无法再诉说出他们的亲身经历。
但眼见神武天军在这群虫子面前手足无措的样子，他还是很心疼——唐国几近掏空国库好不容易组建起来的铁甲步军，竟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就折损了两千有余？接下来呢？还会折损多少？
只怕即便他们能赢下这场战役，回去也会被朝堂百官唾骂吧？
而且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玄微子还在继续向前，墨家骑兵们杀红了眼睛，跟在玄微子的后方，高喊着“上将军万岁”的同时也在不断地收割着人头，每一次挥刀，都会死去一名唐国精挑细选而来的军士。
但他依旧没有下令让玄甲重骑出击。
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等，等到那个最合适的时机，王玄微这样的手段固然令人震撼，可一个修行者的力量终究有限，不可能坚持得太久，只要等到那个时间，在玄甲重骑的威力之下，这场战争自然也就能画上一个句号。
他微微抬起头，望向那个空中的人影，也是叹息一声，道：“也是我年少气盛，出征之前居然还觉得他不足为惧。如今看来……”
“李昧！闪开！”就在这时候，项楚的声音隆隆传来，仿佛天际的闷雷。
李昧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锐利的风声就已经灌入他的耳朵，一瞬间，他的面色煞白，一身的气血几乎是在这一刻凝固。
那支“箭”太快，明明跨越整个战场，却仍然带着可怕的威能。他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战马在箭面前不断地崩解，马铠、血肉、骨骼，竟是那样的清晰。
血腥里，传来死亡的味道，一片阴影好像已经抚上了他的肩头。
李昧惊恐地发出吼叫，同时用最快的速度向后退去，从马背，然后到马臀，再到跌落山坡，刺骨的疼痛一瞬间逼上了他的大脑。
几乎晕厥的他依旧咬着牙，直到箭终于掠过了他，穿透他身后的两名玄甲重骑，最后爆裂开来。
玄微子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力量，当这一箭射出的时候，这些玄微子其实已经死去。
但李昧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下，感觉到右肩上的疼痛，心里清楚，自己的整条右臂也已经爆裂开来，从今往后，他只能与剩下的一条臂膀相伴……
“将军！”
“保护将军！”玄甲重骑的亲卫在这一箭之中死了两个，剩下的并没有害怕，而是奋不顾身地围在了李昧的身边，希望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李昧阻挡住可能再来的可怕的箭。
李昧的脸上毫无血色，疼痛令他几近晕厥，可死里逃生的他依旧嘶声道：“把战旗撑起来！不要慌！”
几名亲卫手忙脚乱地帮着给他止血、上绷带，其他人这时才发现，李昧身后的战旗旗杆断裂成两截，那纹绣着一只狼头的军旗颓然地落到了地上，被两名死去的玄甲重骑鲜血染红。
这可怕的一箭险些彻底摧毁了唐军的灵魂，要不是项楚那一声提醒，李昧只怕会胸口中箭，而唐军的阵形也会因他的死亡和军旗的倒下陷入一时的混乱。
等到军旗被长矛重新撑了起来，李昧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气血的虚弱和右臂的疼痛同时涌上心头，昏了过去。
另外一边，空中的项楚终于落了地，健壮的双腿顿时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他现在看不见李昧的状况，但也没有太过担心，如果说李昧连这一箭都躲不过，直接横死当场，也是枉费了他的小宗师境界。
“你的秘密真的很多。”项楚挥动大戟，末端柱在地上，“当初有人评判你的能力，说你在兵法上造诣极高，论起修为，也能赶超当世众多顶尖高手……可如今看来，你还是藏了拙。”
王玄微不说话，只是依旧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发出了这几箭的关系，他的面色微微有些苍白，眉头也皱了几下。
项楚转过身，清楚地看到那四名由玄微子组成的甲士再次拉开了弓弦，用那锐利的箭指着他。
也是在这种时候，才可以看出，这些玄微子组成的甲士每一个都很高大，即便是宛如巨人一般的项楚也只能够到他们的腰部。
如此，他们的箭远非常人可比，几乎等同于护城弩上的弩箭一样。
而且从他们身上像水流一般不断流淌并最终层层聚集堆叠的玄微子来看，这几名甲士还在不断变大，变高，变得……更强大。
箭还没有出手，项楚却已经感受到了那股足以威胁到自己体魄的力量，这世上能伤到他这种宗师境界气血修行者的东西并不多，但面前的这些玄微子显然已拥有了这个资格。
项楚依旧毫无畏惧，反而斗志昂扬，突然间，他放声大笑：“好，很好。若你连伤我都做不到，我杀了你又有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之间，三名甲士已经松开弓弦。
箭还没有到，那股气流却已经扑面而来，长发散乱的项楚身体里的气血灌注全身，低喝一声，不退反进。
他抬起了右脚，猛然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之间，大戟就已经随着他的手臂搅动起来，只听得沉闷的撞击声，一股气劲从他的大戟和箭碰撞处轰然向四周膨胀，卷起的风吹动了无数草叶，向着远方的空中四处散乱。
三支箭，于是项楚三次挥戟，每一次挥动都要比上一次更加用力，最早的第一支箭他还更多只是抵挡，但到了第三之支箭，他却几乎是抢先一步发起了进攻！
“当”地一声过后，第三支箭被项楚劈得散乱开来，漫天都是玄微子的尸体。
但项楚没有丝毫得意或者松懈，相反，他眼睛亮得可怕，因为第四支箭此刻到了！
之所以他要抢攻，就是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了那第四支箭，尽管他脱手的时间要比前面三支箭更晚，然而它更加迅速，几乎只是落后第三支箭不到两尺的距离。
如果说前面三箭只是试探，那么第四支箭上蕴含的力量已经足以杀死宗师境界的高手！
项楚已经感觉到了危险，所以身体里的气血运转骤然加快了数倍，就连皮肤也透出一股娇艳的红色，只是并不像是女子脸上的红霞那样诱人，而是炽热。
极端的炽热。
项楚击溃了第三支箭，终于争取到一个眨眼的时间。
一个眨眼的时间，对于普通人而言转瞬即逝，但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一个眨眼的时间，足够拦截一支即将到来的、疾驰的利箭。

第五百一十四章 胜负
刺耳的尖锐摩擦声骤然响起，飞溅的火星照亮了项楚微低的脸庞，在他的眼睛里，可以看见箭上的玄微子正在不断地崩解，好像立刻就会崩溃。
这也证明了这支箭上的力量有多么强大，强大到就连玄微子无坚不摧的玄微子都不能维持原本的形态。
而正面与这支箭相抵的大戟，竟然已经微微弯折，形成微小的弧度。
项楚都微微皱了眉头，感觉到自己脚下的泥土在不断地被刨开，早已经承受不住的靴子寸寸碎裂，从中裸露出项楚厚实的脚掌。
他吸了口气，随着他松开一只手，合拢成拳，用并不算十分粗壮的手指在长戟的弯曲的位置用力一弹。
“砰砰砰砰——”
大戟上突然炸出十几声巨响！
如果是一名小宗师，恐怕在这样力量之下，早就已经全身崩裂而死。而项楚弹出这一指，也已经用了至少七分的力量，身体里的气血咆哮如狂龙，从他的丹田到胸口再到四肢，不断地四处冲撞。
“铮”地一声，大戟终于撇开了那支箭，同时精钢铸就的杆子骤然伸直，带着刚刚项楚弹指的力量反过来拍打在箭的侧面。
玄微子四溅的同时，项楚开始大步奔跑起来。
每一次，他的膝盖微微下沉，都像一只鸟雀腾空般决绝，赤裸的脚掌每一次落地，都会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同时，他的脚趾会牢牢地抠着地面，强横地保持着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在旁观者看来，他的双脚从来没有离开地面超过一尺的距离，只是每一步的跨度都已经超过了一个人的距离。
三个弹指的时间，他已经冲过了三十丈距离，这样的速度，几乎让人无法相信是个人可以做到的。
可项楚做得到，甚至他还能做得更快，几乎下一刻就能触摸到高空中王玄微的身体。
对于气血修行者来说，大地是他们的依托，正因为大地的存在，他们才能从中借到闪转腾挪的力量。
一旦离开了大地，即使项楚的气血修为依旧强绝，也不能做到如鸟雀般随意控制自己的身体，终究会成为玄微子甲士的活靶子，这也是他选择用这种看起来十分暴烈的方式前行的原因。
可以说，项楚很懂得战斗，也很擅长战斗，甚至说在同个层级的高手之中，几乎没有几个人能比他做得更好。
就在项楚距离四名甲士不过五丈距离的时候，弓弦再度崩响，那被重新凝聚起来的玄微子箭矢终于再度离弦，却根本看不见离弦那一刻的轨迹，出手即是消失。
因为这四支箭实在太快，所以已经忽视了距离，直接来到了项楚的面前。
听着尖锐呼啸而来的风声，长发四处飘散的项楚并没有惊讶，因为他很清楚，就算他的速度再快，也很难在这四箭之前就赶到他们的面前。
但那又如何？
“一样的招数，再来几遍可没多少意思了。”项楚冷笑一声，脚下猛然下沉，两只脚掌同时在地上踩出两个深坑。
只是一次吸气，他的身影在深坑的一丈方圆内连续闪动了四次！
每一次闪动，同时也留下下一道淡淡的残影，足以证明他这四次腾挪的速度有多快。
而这样快的速度，自然需要更大的力量，项楚在轻身功夫上并没有太多造诣，所以他的动作仍然是那样的暴烈无双，每一次的停留，都会在地上留下两只宽大的脚印——甚至踏碎了石块，将杂草碾成了草泥。
四支箭依次而来，刺破他的残影，把那些淡淡的影子重归湮灭，阳光洒落在它们身上，反射着暗金色的光芒。
但即使如此，他们终究还是没有触碰到项楚的身体，既然没有碰到，又谈何伤他，甚至杀死他？
但项楚双足踏在大地之上，却微微皱起了眉头，觉得四支箭上蕴含的杀意太过古怪。
似乎……不是冲他而来的？
他微微转头，感受着箭上的力量和方向，终于面色一变，双膝猛地下沉，整个人就消失在原地。
王玄微仍然在空中，虽然闭着眼睛，但他的感知可以清晰地“看”到项楚的正以那堪称恐怖的速度后发而先至地追上第四支箭，铿锵的碰撞声之后，第四支箭被大戟拍成无数飘飞的碎屑。
随后项楚再度追击，依次追上第二支、第三支箭……
可就算他的速度再快，又如何能把每一根掠过他残影的箭给追回来？宗师境界的修行者，终究也不是神仙，也会有他的极限，一旦过了这个极限，也只能是望洋兴叹。
项楚终于停下脚步，凝望着那支已经无法再被追上的箭生生地穿透数名神武天军，把一名将领生生地射成了漫天的血肉。
他愤怒起来，猛然地抬起头对着王玄微道：“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王玄微在很高的地方漂浮着，却依旧能把项楚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面对这个对手的质问，他只是轻声回答道：“是你想要答案，但这个问题并不是我提出的。”
从一开始，就只是项楚单方面地想要跟他对决，然而在王玄微看来，这种胜负实在无趣。
他的一生并非没有失败，甚至可以说，他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输给了诸葛宛陵，因为擅自带兵离开稷城引起了巨子的猜忌和朝臣们的攻击。
后来又输给了朝堂那些朝臣，被罢免了上将军的职位，成为一个无法带兵的富贵闲人。
如果说他现在还是当年那个上将军，那么在他身后的，就该是真正的黑骑和墨家无数誓死效忠的将士。
世人称他是谋圣，民间戏班里也不断地传颂他当年带领着墨家军队百战百胜的事迹，可当他褪去那些光环，终究只是个凡人，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面面俱到。
既然如此，他还需要谈什么胜负？
项楚提出的问题是“你我谁胜谁负”，可他并不想要回答，因为他很清楚，即使他做出回答，终究还是落了人一步，而这一步，就可能决定许多东西。
他此刻思虑的并不是一个人的强弱，而是一场战事的成败，甚至是一国的得失，所以他控制着甲士射出那四支箭，射向了那四个不同的方向。
实际上四支箭本就不是冲着项楚去的，尽管他的轨迹经过了项楚所站立的位置，但每一支箭实际上都对准了唐军的一名将领，虽说在这样庞大的战争之中，并不是每一名将领的死亡都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但他等于是反过来向项楚提出了一个问题。
他在问项楚：你的心中的胜负，与属下的性命，究竟孰轻孰重？
项楚望着那重新被玄微子甲士上弦的箭，感受到它们所指向的方向，一时沉默不语。
他没有想到自己竟也会落入这样两难的境地，可他此时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不能放弃那些人的性命。
因为这些人都是他的下属，尽管对于他们项楚并不见得有太多真情，但这些人是他耗费多年心血才锤炼出来的精英，更是将来唐国军中最为重要的中坚力量。

第五百一十五章 俯瞰
古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对峙的双方之中，一方是唐国一颗在蔡邕之后升起的新星项楚，一方则是成名多年，甚至已然被神话了的王玄微。
万千的军士在因为他们的一句话，慨然奔赴战场，高举着旌旗挥动着长矛博命厮杀却义无反顾，真可谓是千军中的一将了。
像是他们这样的人，是一支军队真正的灵魂，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可以凝聚整座军队的军心，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甚至决定一国与另一国之间的国运。
虽然如此，却也不代表这座战场上那些中高层的军官将领就不重要。
一支军队，小到几十几百人，大到几千几万人，一个主心骨固然是必不可少，可就算是项楚和王玄微这样的人，也不可能单靠一人之力全盘控制整支军队。
他们要排兵，他们要布阵，要发动浩大的进攻，要龟缩保全自身实力，这些命令难不成让他们自己亲自骑着战马四处奔波，在数万人的喊杀声中扯着嗓子高呼？
更何况，在这数万人的军队里，大多数人都是大字不识一箩筐，对于兵法、军阵更是基本一无所知，要说让他们通过战鼓的声音、旗语兵的旗语来判断自己应该是向前还是退后，向左还是向右，是拦截还是敞开道路，也基本是强人所难。
更不要说，那些分兵突袭、两翼夹击必须要让下属自行应变的战法了。
在这种时候，那些被提拔上来的军官将领们就成为了统帅最有力的臂膀。
一方面，他们本就是选拔自军中，自然在军中拥有着足够的声望，可以让下面的人无条件的服从，另外一方面，他们在训练之中也已经拥有了与普通士兵不同的素质，可以听懂上级的命令并且坚决执行。
从他们的身上，统帅可以建立一条有力的线路，把他们的意志用这样一种方式一路传达下去。
就宛如无数穿插在军中的触须，从冲府到团，从旅到队，甚至到每一个人，最终把整支军队紧紧地拧成一根绳，如臂挥使。
练兵和练将从来都是一体的，练成了将，才能练成一支强兵。
项楚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他从接手征南军的第一天，他就已经把目光落到了这些军官的身上，这其中最让他满意的是已经坐上“云麾将军”之位的龙驹，在唐国之中，他甚至有着“小项楚”的称号。
而无数的军官在项楚的培养之下，不断成长，最终散落在整座军中，如同被播撒下去的种子，并在时间的见证下茁壮成长，生出强健的枝干，成为一颗颗军中的栋梁。
如今王玄微却在用这些栋梁威胁他。
或许，他并不是不能失去这些栋梁，毕竟这场战事的铺排他早已经做好。
四万唐国最强的步军、一万唐国最刚硬的铁甲骑兵，以这样的阵容对阵王玄微麾下那已经不到九千人的轻骑，可以说是稳操胜券。
哪怕说王玄微的玄微子狂潮确实给他们带来了一些麻烦，可项楚也很清楚，即使王玄微再强，又能维持这样的状态多久？
他不是神祇，他只是个修行者，即使境界很高，终究也是会疲倦的，就算他拼着一条性命不要，杀死军中数十上百的军官，依旧无法阻止这场战争最终的结局。
只需要放弃这些人的性命，他就可以亲手杀死王玄微，这个傲然屹立在上方的神话，听起来很值得，不是么？
“可你知道，我绝对不会满足止步于此。”项楚忽视了那已经上弦的箭，抬头轻叹，“我项楚要建立的功业，绝不仅限于你王玄微，而是这浩然天下！”
既然如此，他又怎么能置那些军官于不顾？失去了这些人，他拿什么去面对其他同样不弱于王玄微的敌人？
北边的曹孟、刘德，南边的高长恭，都是他尚且没有征服的对手，况且除此之外，还有那些跟他拥有着同样身份的人们。
现在的他们还潜藏在黑暗中，但可以预见的是，主上去世之后，早已经按捺不住的他们也会一一亮出他们的爪牙，在这座浩大的战场之中站出来……成为他的敌人。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还不能失去他们。
项楚的面色渐渐冷去，从他的眼睛里像是凝结出了坚冰，冒着森冷的寒意：“不错。你确实抓到了我的破绽。”
但就在话音刚落的时候，王玄微的意识之中，却突然感觉到一个身影骤然跃起，像是一支离弦的箭一般冲他激射而来！
王玄微皱起了眉头，随着他的手指微微一颤，四名甲士弓上的箭同时离弦。
这一次，没有了项楚的阻拦，四支箭完全化作了战场上可怕的暗金色光芒，把鲜血和死亡带往了不同的方向。
战阵之中，一名神武天军高举着大盾，把手中的长矛调整了一个角度，尽可能地把锋芒对准那群靠近的墨家骑兵。
隆隆的战鼓和一片喊杀声让他口干舌燥，心脏在胸中剧烈的跳动，带着口中发出剧烈的喘息声。开战之前，他本以为这是一场歼灭战，但开战之后，发生的一切都颠覆了他的预料。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嘶声怒吼起来：“不要退！神武天军里，没有怕死的懦夫，如果有，就不要穿上这身盔甲。那个人再强又如何？难不成还能把我们都杀死不成？何况项将军已经冲过去了，此战……必胜！”
毕竟是唐国第一步军，这支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算得上是铁铮铮的汉子，尽管见证了前方那群如潮水一般涌动的可怕虫子是怎样啃噬盔甲，吞吃盾牌，却始终在各个将领的控制之中稳定着战阵。
而随着时间推移，这名神武天军的军官也已经能感觉到面前的玄微子前进速度正在不断变慢，不知道是因为它们吃了太多的东西，还是因为王玄微正在不断地变得虚弱。
但至少从种种迹象看来，那群肆意砍杀他们袍泽兄弟的墨家骑兵们正在失去那一层由一个人撑起来的庇护。
快消散吧，快消散吧，等到这群该死的虫子无法再如之前那般继续向前，我们会把你们这些墨家狗娘养的插在矛尖，用你们的鲜血，洗刷我们所承受的屈辱。
神武天军军官咬着牙低声喃喃。
一道呼啸的风吹得他面甲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听见了一声碎裂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突然碎裂开来，一些血红色的液体在突然绽放出妖艳的花朵。
他了黏滑的液体在胸口流淌，感觉到了那贯穿了他的痛楚正在灼伤他的神经，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有些奇怪。
到底是哪里来的箭，又怎么可以穿透他那坚硬的盔甲？
只是这个问题，他已经无法再在阳间得到答案，因为他现在的上半身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一双睁大了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困惑，很快被他面甲中溢出的鲜血所遮盖。
军阵之中，有人死在阵前，有人死在马背，有人死之前还在摇旗呐喊，有人死之前正在高举旌旗，怒视前方。
但不论他们之前还在做什么，都无法躲避那锐利风声和森冷杀意的箭，那支箭贯穿了他们的身体，撞碎了他们的骨骼，把他们的血肉撒落在了这片他们为之奋战的战场上。
甲士射出了四支箭，于是唐军就死了四个人，如果算上之前王玄微一箭把李昧射成重伤，可以说，仅仅只是这么点时间里，唐军就已经折损了五名将领。
而王玄微悬浮在空中，如同一只苍鹰俯瞰整座战场，谁也不知道他的箭接下来何时发出，又会有哪几个人横死当场……

第五百一十六章 金瞳
这样的力量，足以让天下间的大多数强者都感到畏惧。
项楚却向来是个不知“畏惧”二字该如何写的人，既然他做了决定，选择放弃了那些将领们的生命，就不会因为他们的死而有半分悔意。
无视了四支箭的他已经再度接近了王玄微，从旁人看来，他的这一跃足足有十五丈，速度甚至比上一次跃起更加迅疾，迅疾到已经几乎无法看清他的身影。
玄微子在用最快的速度凝聚，却根本无法在项楚到来之前完成，他越过了玄微子，一身气血犹如雷动，透过他的皮肤直达毛发，轰然把这些不畏刀斧的甲虫炸成了一片散乱的尘土。
顷刻间，两人已经是再度正面相对，相隔距离不足六尺。
他手中的大戟已然在最合适的位置，却不是秋风扫落叶般的劈斩，而是一记仿佛要贯穿一切的直刺。
王玄微依旧闭着眼睛，却也感觉到项楚的动作和他脸上冷漠的神情，那凝聚在顽铁上的深邃杀机轰然到达了他的面前。
项楚的大戟近丈长，如今他握在大戟的末端，不断地向前推进，当大戟递出到极致的时候，手掌上的力量正好和手臂形成一条直线，穿过肩膀，穿过项楚的全身，直刺进王玄微的胸膛。
“这是……”秦轲和阿布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他们所看到的事情。
这是高长恭曾用过的枪术，曾经他用这种枪术一枪贯穿了神龙的利爪，而现如今项楚却使用了出来，虽然只还原了七分，却也已经让人感到惊惧。
而这一枪相比较高长恭那简洁到浑然天成的风格，项楚推出这一枪却是带上了自己的风格，一昧地刚猛激烈，风声呼啸如吼，大戟像是一头猛虎，带着嗜血的杀戮欲望向前直扑而去。
他知道，就算王玄微的实力很强，可玄微子相比较飞剑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它们很慢。
非常慢。
或许相比较大部分修行者，玄微子的速度非常迅捷，当它们张开双翼四处飞舞的时候，几乎像是轻盈的鸟雀一般难以捉摸。
但在项楚这样的人看来，这些玄微子的速度相比较飞剑，仍然还是慢了太多，即使是王玄微全力催动之下，这些玄微子的飞行速度仍然有一个极限并且无法突破。
王玄微当然也知道玄微子的这个缺陷，所以他也在不断地尝试和研究之中，摸索出了以玄微子凝结成弓箭的办法。
这个办法并不完美，每一次射出，都需要大量的玄微子付出生命，但他手中掌握的玄微子几乎无穷无尽，又哪里会担心有这样的损失？
只是那四名甲士此刻已经把箭射了出去，再要重新上弦仍然需要时间，而这个看似并不长的时间，却已经成为了他致命的破绽。
大戟还没有刺中王玄微，但那股锐利的风却已经像是刀子一般切开了他的黑袍，在他的胸膛留下留下淡淡的痕迹，宗师级的气血修行者权利一击，其威力，绝对不会弱于刚刚王玄微射出的箭矢。
也就在这时候，王玄微终于睁开了眼睛。
微微发白的两鬓，衬托着他同样有些发白的脸，可他的一双眸子里却涌现出金色的光芒，像是流淌着金沙的泉水。
大戟距离他的胸口只剩下一寸，却怎么也无法向前，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什么力量所静止，大戟上森冷的锋芒，此刻也在两人面前呈现出多彩瑰丽的颜色。
项楚终于露出几分赞叹的神色，轻声道：“原来你已经摸到了那一层境界的门槛。”
王玄微摇了摇头，想到自己被罢免上将军职位之后，在府邸之中那一个个难寐的夜晚，孤身一人披着外衣走在清冷的庭院里，嗅着草叶辛辣的清香，月色洒落在他的肩膀，像是凝结的寒霜。
他就这么低头看着大戟的尖端，缓缓道：“我只是下定了决心。”
下定了决心？项楚歪了歪头，他并没有多问这个决心究竟是什么，因为此刻他们的对决进入到白热化的阶段，再也腾不出精神说话了。
灼热的气血在项楚的周身澎湃涌动，他的身体此时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即使王玄微施展出这样的手段，他仍没有畏惧或是迟疑，仍旧用力地推进他手中的大戟。
一声低吼之中，项楚的手腕微微扭转，大戟的锋芒再度向前进了半寸。
仅仅只是这半寸的距离，王玄微那本就苍白的脸骤然如覆冰雪，瞳孔之中的金色流沙也停滞了短暂的一瞬，紧接着，他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喷洒在那大戟之上。
与此同时，他的右臂抬了起来。
精神力疯狂地涌出他的身体，宽大的黑色长袍仿佛突然被灌入了一阵狂风，鼓胀的袖口飘动如云。
带着有些痛苦的神情，王玄微挥动手臂，用袖子轻轻地在项楚大戟上拂了一下。
一声闷哼之中，项楚全身一震，仿佛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顺着大戟轰然撞击在他的身上，令他再也无法向前推动大戟，而是转了个方向，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般，直直地坠落而下！
“轰”一声巨响，不知有多少尘土在这样的撞击之中四处飘扬，甚至让人以为这一刻从天际坠落下来了一颗流星，而不是一个人。
“死……死了么？总该……总该死了吧？”这时候，秦轲已无法对交战的双方作出任何评价，完全是凭借感官在喃喃絮语。
从他的视角看去，两人的接触只是短短的一瞬，随后王玄微吐血，项楚坠落，这个过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他的层面尚且无法看透。
“只怕没有……”阿布看着那滚滚的飞尘之中，有一个身影正在缓缓升起，项楚爬出了那个因为急速下坠而撞击出的大坑，手中大戟挺拔如松，直冲天际。
但如果有人能透过滚滚尘土看清站立其中的他，则会一眼看出他此刻的狼狈。
早在之前，他的靴子就因为无法承受他暴烈的力量碎裂成了无数片，而这一次坠落更是令他的一身衣甲变得破破烂烂，不但袖子上破了无数的口子，甚至还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从他的裤子一路向上，直至遇上他胸口的甲胄，才堪堪停止。
透过破损的衣物，可以看见他皮肤上同样也出现了不少细小的口子，有一些正在开始往外溢出鲜血。
他胸口的甲胄上，许许多多的纹路散发着荧光，似乎想要竭力地连接到一起，但一个深深的凹陷痕迹却截断了这些纹路，让它们无法愈合。
项楚低着头，微微带着几分惋惜，伸手轻轻地放在胸甲之上。
带着几分不甘，那些尝试再度连接在一起的纹路终于也化作点点荧光消散，整件胸甲再度恢复了古朴又厚重的金属色泽。
随后，项楚的手掌微微发力，硬生生地将这身盔甲从上半身扯了下来！
这胸甲陪伴了他很多年，甚至比手中那柄发迹之后才被铸造出来的大戟还要早。
每逢大战之时，他总会把它穿在身上，一方面是一种念旧的心思，另外一方面，这件胸甲自有其特异之处——即使是小宗师境界的高手全力一击，都未必能在上面留下痕迹。
今天，这件胸甲已然是废了，废在了王玄微的手里。
可那又如何？宝剑断于沙场，神甲损于敌手，求仁得仁，亦复何怨。
烟尘逐渐散去，秦轲看见了项楚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许，他依旧带着一丝笑意，声音也依旧浑厚有力。
他道：“这一招，很不错。”

第五百一十七章 敬意
王玄微没有说话，只是再度闭上了眼睛，遮住了那双亮着金色光芒的眼睛，也没有去擦嘴角边的血迹。
从他显得憔悴的脸上，可以看出他此时的状态并不怎么好，甚至……已经开始影响到整个战局。
刚刚开战的时候，他那无穷无尽的玄微子像是咆哮着不断拍打唐军的潮水，不知道有多少神武天军因此全身甲胄尽毁，然后死于墨家骑兵的马刀之下。
但此刻，那些玄微子开始呈现出萎靡的状态，如同大潮之中裹挟进了大量泥浆，整个玄微子的群体都变得缓慢且沉重，原先那势如破竹的汹汹气势也荡然无存。
面对这种场景，最为高兴的自然是那群早已在恐惧和耻辱两种心情之中被折磨得快要疯狂的神武天军。
在眼见这些玄微子逐渐迟缓，甚至开始透露出空隙之后，他们终于开始兴奋起来，热血流淌在他们的全身，战鼓的隆隆声中，他们终于举起了尖锐的长矛，刺向那些在战马上手握马刀的墨家骑兵。
脆弱的皮甲并不能让墨家骑兵们像神武天军一样无畏惧刀斧劈砍，长矛的直刺自然很轻易地就让墨家骑兵们受伤、坠马，随后面对无数双愤怒的眼睛，最终能做的也只有高举马刀，向前，然后死去。
唐军的最深处，失去了一条右臂的李昧站在土坡上，随着一旁的军医双手一个发力，捆紧的麻布顿时咬紧了伤口。
这种让常人甚至可能会失血过多而死的伤势，终究不可能危及他的性命，虽然他确实也很痛心自己后半生必须要在残缺之中度过，可这场战事还没有完。
“将军……威武。”痛楚让他的面色变得苍白如雪，却他的眼睛越发明亮。
他遥望着那身处战场、却像独立于另一个世界的两人，似乎察觉出了他们身上正在发生的某种莫名的变化。
李昧见识过王玄微的诸多手段之后，不再敢说项楚必定能胜过他了。
但如今的情形，看起来他的这位项将军已经逐步开始占据上风，并且有望一步步走向胜利。
所以他再度跃上战马，用左手抽出长刀，在空中有些不太适应地甩了两下。
“听我命令，让玄甲重骑准备好，从左侧冲击墨家骑兵的侧翼，这战场……终归还是我们的战场……”
九千墨家骑兵，面对四万神武天军却能杀死数千，这种战绩，就算是传出去也足以让人震惊，不过这种奇迹的创造，并非来源于墨家骑兵们本身的实力，而是王玄微那超乎常人理解的手段。
但即便王玄微，终究也只是个凡人，哪怕他拼尽一切，恐怕也无法让这九千墨家骑兵真的战胜四万神武天军，尤其是在项楚的干涉之下，他已经无法再如之前一般，为墨家骑兵们提供庇护。
神武天军的战阵仿佛坚实的城墙，无论他们如何冲击，都不能撼动分毫，并且在士气重新高涨情况下，神武天军也悍然地向着墨家骑兵们亮出了自己的锋芒。
锐利的长矛终于在这一刻展现出它们的强大之处，两军交接之处，战马的悲鸣声不断，不知道有多少战马被这些利器生生刺穿了胸膛亦或者脖子。
这是一道无法被突破的壁垒，犹如平原上的一道天堑，坐立在马背上的墨家骑兵们，也终于迎来了他们的噩梦。
仅仅过去了半柱香的时间，墨家骑兵们就已死伤惨重。
那些怀着慷慨赴死的意志向前冲锋的战士们一旦失去了玄微子的助攻，竟连突破神武天军的第一道防线都难以做到，一些人的心中不免开始生出几分绝望。
这时，从侧翼夹击而来的玄甲重骑也已经到了。
一万重甲骑兵如同一排排巨型战车，隆隆的马蹄声就是他们进攻的战鼓，在他们撞进墨家骑兵的军阵中后，立刻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进！”在将领们的咆哮声中，神武天军不再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而是整齐地站了起来，好像太阳从山峦的另一面升起，只有推进！
银色的狂潮，终于开始席卷和覆盖战场。
“你输了。从一开始，你就不可能赢。”项楚望着王玄微那显得有些孤单的身影，随后他低下头咳嗽起来。
他确实无法做到与王玄微战斗的同时还拦截住那些射向唐军中高层将领的箭，但他终究不是一个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
他放弃了那四个人的性命，以一种最为暴烈直接的方式重创了王玄微，看起来好像是选择放弃了拦截，但实际上也正是因为放弃了那四个人，他保住了余下的更多人。
王玄微的玄微子确实很强，变化也足称得上是独步天下，但越是强大的秘法，修行者的负荷也会越高，若是能一直保持万全状态下，固然王玄微能一边控制玄微子形成洪流支援墨家骑兵，一边让它们变化成各种形态和项楚战斗。
但方才他生生承受了项楚的全力一击，虽说身上未见什么伤痕，可精神上损耗得厉害。
在项楚看来，他并不需要再去拦截那些箭，只要逼得王玄微无法再射出那些箭就可以了。
不过这也并非没有代价。
要知道王玄微是何许人也？论境界，他已经是当世最顶尖的精神修行者之一，刚刚他的一拂看似软弱无力，实际上却已经蕴含了他最为纯粹的精神力量。
这种神秘力量，看似无形，却又有形，看似无力，却因为突破了人的身体局限，变得无可阻挡。
在这股力量的面前，项楚那件铭刻着数位大修行者精神力量的胸甲都无法抵挡，黯然被打成了一块废铁，同时那股力量还不断地向内延伸，深入胸膛，透入内脏。
换成是境界低一些的修行者，受了这一拂加上又从这么高的地方坠落下来，早该一命呜呼。
尽管项楚的体魄强得令人难以置信，但这番下来还是受了不轻的伤，此刻，他的肺部正在缓慢渗血，每一次咳嗽，都会吐出一些暗黑色的血块，触目惊心。
可项楚终究站立着，并且他认为自己会一直站立下去。
王玄微脸色憔悴，加上受伤之后更是苍白，斑白的两鬓此时不再显得那么突兀，逐渐连成了一片，将原本黑色的头发也染上了雪色。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在项楚的虎视眈眈墨家骑兵提供帮助，所以也不再耗费过多的精神力量，身体缓缓地下降。
九千轻骑看似浩浩荡荡，却在神武天军的面前像一群蝼蚁，很快他们就会落败，并且在神武天军的愤怒之中，成为插在枪尖上的一具具尸体。
但这样就结束了吗？
王玄微微微抬眼看向项楚，瞳孔中，那如金沙般流淌着光芒愈发亮了起来。
“输赢这种事情，我见过太多次，但其实这些都没有太多意思。”王玄微缓缓道：“或许再过个十年二十年，你也会明白我这句话。”
项楚握着大戟，傲然地望着王玄微道：“老人腐朽的话，我向来不怎么感兴趣。何况我们并不是一样的人，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不会像你一样苟且地活在这个世上。”
道不同，依然可以合谋，但话不投机，想来这两个世间顶尖的高手也没什么心情争辩。
所以王玄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预言一般道：“有那么一天，你会死在自己手里。”
“人都会死，我更关心我活着的时候应该做些什么。”项楚毫不畏惧，将大戟轰然插进土里，两只手却在身前交叠缓缓作揖。
纵观他这一生，值得他这样尊重的人没有几个，但此刻，眼前这个有几分老态龙钟的人，却足以配得上他这个大礼。
“前辈。请。”
王玄微同样双手交叠，只是没有作揖，而是默默受了项楚如晚辈一般的礼节，平静道：“请。”
两个人终于真正放开了一切，把所有的精神都放在了与对手的对战之上。
项楚重新直起腰杆，手掌握紧了大戟，一双赤裸的脚掌在地上猛然一跺，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但即使他的动作如此之快，王玄微仍然从精神层面捕捉到了他的身影，与此同时，那由玄微子凝聚而成的甲士猛地松开手指，暗金色的箭离弦而出！

第五百一十八章 碰撞
王玄微身后的四名甲士此刻已经长到了一丈多高，手中的长弓更是让人望而生畏。
而这一箭速度，更是超过了之前任何一支，上面裹挟着的风带起凄厉的尖啸，好像无数的鬼魂在上面哭号，只是在眨眼的时间，就已经到达了项楚的胸口。
即使是项楚这样的高手，也很难避开这样迅捷的箭。
可现实是，项楚甚至都没有避开，他只是微微下压膝盖，放低了自己的身体，就这样直接向前撞了过去！
如果论胆量，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人可以与项楚相比。
与其说他是个武痴，倒不如说他是个疯子。
但也正是疯子，才敢于在这样的可怕的箭矢之下依然悍然前行，死战不退！
因为下压的身形，所以原先那本该落到他胸口的一箭，最终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或者说，落在了他搁在肩膀的大戟上。
铿锵的声音之中，迸溅出的是明晃晃的火星，精钢打造的长柄大戟紧紧地贴着项楚的肩膀，在他已经破损的衣服上压出一个深深的痕迹。
“嗬！”项楚深吸了一口气，脚下再度踏出一步，竟是靠着强健的体魄，强行把这一箭磕得转了方向，向上飞去！
宽阔的大河对岸，秦轲和阿布两人早已经看呆，不单单只是因为项楚那可怕的体魄，更因为王玄微身为一个精神修行者，在没有贴身护卫的情况下，硬生生靠着各种手段逼迫得项楚这样的气血大宗师近不了身！
这两人似乎都是无法用常理论断的人，当他们卸下一切包袱去战斗，就连天地都不由得为之变色。
蔚蓝的天空上，原先还飘动着白皑皑的云朵，此刻却凄惨地四处散乱——那是被玄微子们冲散的。
而对岸的地面，长满野草的泥土地上坑坑洼洼，甚至还出现了无数龟裂的痕迹——那是项楚用赤裸的双脚刻下的。
“你看见他刚刚是怎么接下王玄微一箭了吗？”秦轲搓了搓手，心情莫名紧张地问道。
“你都看不见，我怎么可能看得见……”阿布无奈地道：“你不是有那个什么……风视？这时候能不能有点作用？”
他不提还好，提到风视之术，秦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们距离这么远，中间还隔了一条聒噪的大河，再说这风早已经被他俩搅得乱七八糟了，我现在就是站在他们旁边也不可能听得清什么的。”
随后对岸又是“轰”一声响，两人惊呼一声，看见一个身影“砰砰砰”地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一直滚出十丈外才堪堪停止。
这个有些凄惨的人影，自然是项楚。只不过他这种看似狼狈的打滚，倒不是被王玄微的“利箭”所迫，而只是为了卸开迎面的冲击力，故意为之。
其实大宗师这个等级的高手很少有相互切磋的机会，数量稀少的他们本身想要相遇就已不易，况且也并非每一个人都像项楚这般渴望战斗，如王玄微这样的精神修行者，也更多地会去避免正面对抗。
项楚终究还是通过他敏锐的战斗直觉，察觉到了此时王玄微精神损耗严重，与其强行贴近他身前给他直接伤害，倒不如先周旋一番，逼他再多损耗一些精神力。
身上的衣衫在战斗中早已变得破破烂烂，一声大笑之后，项楚索性把上衣撕了干净，露出古铜色的上身，一块块钢铁肌肉好像起伏的山峦，充满了几近炸裂的力量。
他放声长啸，像个常年狂奔在森林中狩猎的野人，从他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是一种原始放纵的喜悦。
“痛快！”
虽然消耗才是现在最好的策略，但是他已经不想再等……要不了多久，墨家骑兵和唐军之间的胜负就会尘埃落定，而他也想知道自己的极限到底在于何处。
王玄微仍是面无表情，那藏在宽大衣袖之内的手指微微一收，连续三支箭连发而出，直冲项楚而去。
“叮叮叮……”
连续的三声撞击带动着气流向四周发散，项楚手中的大戟连续挥动，竟然直接劈碎了三支箭，同时他也没有停下动作，突然双膝下沉，身体后仰，随后把大戟猛然投掷了出去！
大戟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直冲王玄微的方向而去，片刻后，王玄微的身侧一阵剧烈又聒噪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那正准备射出第四支箭的甲士直接被项楚的大戟破开，溃散成了无数残缺不全的玄微子！
而项楚大步流星之间，再一次到了项楚三丈方圆，落地后的大戟狠狠地插进大地，激起滚滚尘土，崩裂的碎石则像一把把细小锐利的刀子，朝着王玄微激射而去，却又在距离他六尺方圆内宛如撞击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壁，带着几分不甘，簌簌地下落。
以精神力量凝结成无形壁垒，这种招数对于精神修行者来说早已不新鲜，也因为如此，王玄微的长袍虽然随着风不断摆动，但看上去始终干净平整，并没有沾上多少灰尘。
接着，项楚以一种几乎蛮不讲理的直觉避开了三支分别来自不同方向的箭，整个人在空中翻腾一圈之后，举起了他那坚实、宽阔、棱角分明的拳头……
之所以王玄微能把这只拳头看得这样清楚，是因为他的精神世界铺天盖地，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逼视着项楚，若是换了旁人，恐怕只能看见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这拳头之快，足以让任何一名修行者震惊。
快，却不代表没有力量。
也正是因为项楚拥有那样的力量，所以他才能挥出这样快到巅峰的一拳，兵刃本就只是他身体外延的一部分，真正决定他强大的，是他的气血，是他的身体，更是他那几乎为战斗而生的意志。
当拳头落在王玄微身前的屏障之上，顿时响起了一声剧烈的爆响。
要击破王玄微凝聚的屏障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自然，项楚的拳头虽直接撞碎了第一层屏障，却立刻裂开一些细小的口子，流淌出殷红中带了几抹金色的血液。
又是一拳！
两人中间顿时爆发出第二声巨响，漫天灰尘之中，王玄微的身影向后倒飞而去，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同时，吐出来的鲜血也和项楚身上溢出的鲜血一样，红中带金。
轰天的巨响重复了四次，每一次重复，王玄微向后倒飞的距离就更长一些。
精神修行者面对气血修行者时的软肋已暴露无遗，王玄微控制的那些暗金色利箭再也无法阻止项楚一次次逼近。
连远处的秦轲和阿布都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总觉得项楚下一次的用力，王玄微的护身屏障就会彻底碎裂，他自己，也会同时被那恐怖的拳头穿身而过。
看起来，无比凄惨。

第五百一十九章 帝后
但仅仅是看起来凄惨，拳头穿身而过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即使王玄微受到项楚力量的震颤，鼻腔中、双耳中都开始溢出鲜血，可他的眼神依旧未流露出半点慌乱和畏惧！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这是王玄微学习兵法的第一天老师教给他的话，虽然他这一生中曾多次被情绪左右了判断，但今天这一战，他却感觉自己的心冷得像一块寒冰，丝毫不惧力量和死亡。
是因为自己果断地牺牲了那些墨家骑兵的生命吗？又或者，是因为他败于墨家朝堂，终究想明白了许多自己原先不愿去想的道理。
王玄微闭上了眼睛，冥冥之中，他的意识好像脱离了躯壳，漂浮在空中，冷漠又沉静地望着自己倒飞出去的身体，项楚正在追逐而来，脸上的笑容满是沉溺于战斗的狂热。
他是兴奋的，因为在进入宗师境界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找到一个像样的对手，而今天他能与成名已久的王玄微阵前对决生死，多年的苦修终于得以施展，他全身心都投入进了这场战斗之中。
这是个可怕的对手。
王玄微当然知道自己在战斗的心远没有项楚这样一颗纯粹，他今天能和项楚打得不相上下，只是因为他今日的心境与往日不同，无意之间，他在那条道路上踏出了全新的一步。
但若只有这一步，还不足以支撑他战胜项楚。
大戟搅动的风有如实质，拍打在他的身上让他感觉到了疼痛。
他清楚自己的精神屏障已经无法再阻拦这一次攻击。
但幸运的是，他已经不需要再阻拦这一次攻击！
王玄微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里的金色流水仿佛得到了某种激活，流动的速度变快了近十倍，而一股可怕的力量也从他的身上迸发出来，形成潮水一般的气浪，一波接着一波向外冲击而去。
项楚散落的长发在这股气浪之中四处狂舞，距离王玄微最近的他自然感觉到了那股气浪的力量，但让他疑惑的是，仅仅只是这样的气浪并不足以阻拦自己的这一击。
他看着王玄微那双圆瞪向天际的眼睛，没有从里面看出任何情绪，金色的流水在瞳孔中不断地流淌，像是产生了某种神性，无形之中生出一种庄严肃穆。
项楚心中一动，想要立刻移开目光，然而已经晚了……
一股纯正神圣的力量顺着他的眼睛向脑中、心中袭来，严厉却又不残酷，只有一种堂堂正正的威严，仿佛一把笔直的刀，不偏不倚地斩在了他的头顶，随后迸发出的，是金铁交织的声音。
项楚闷哼一声，那因气血澎湃而红润的脸颊骤然苍白，只觉得自己的脑壳几乎要在这这一刀面前被劈成两半，而那股威严的气息更是汹涌而来，叩动他的心房，几乎摧垮他的神志。
精神力量，本就是这天地间无处不在的东西，只是当这些力量真正被人控制着灌入一个人的身体，取得的效果则绝对不像是那些说书人故事里说的“醍醐灌顶”一样奇妙。
可以预见的是，如果一个意志软弱的人，恐怕在这一击之下就会被摧毁心智，成为一个完全无法自我控制的傻子，即便这个人之前有着怎样强横的气血，也无济于事。
但他是项楚，不是其他人，在他的心中，从来没有软弱这两个字。
强撑着头疼欲裂，他仍然靠着可怕的战斗意志强行催动了气血，原先发白的脸颊顿时发红发烫，同时这股红色还在向上延伸，一直到……他的双眼。
“你以为……这对我有用吗？”双目通红的项楚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在他全身肌肉寸寸收紧之时，他终于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随后猛然发力，他终于合上了眼睛！
这一切都只是发生在瞬息之间，所以项楚和王玄微之间的距离仍然没有变，甚至比刚刚还更近了一些，大戟已经快要到达王玄微的腰间，而因为刚刚的手段，王玄微周身的屏障早已经消散，只要项楚再向前一些，就可以把王玄微杀死在面前。
“我知道没有用。”王玄微面露疲倦道。
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黑影向着项楚落了下来！
战斗直觉敏锐之极的项楚自然已经感觉到了不对，而在黑影笼罩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抬起头向上看。
他看见的是一只拳头。
这拳头很大。
一个几乎笼罩项楚的黑影的背后，自然是一个几乎笼罩住项楚整个人那么大的拳头，仔细看去，这只拳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甲虫，让人觉得有些不适的同时，却足以让人直观地知道，这只拳头到底是由什么构成。
从项楚的余光看去，一只足有婴儿脑袋那么大的甲虫正拍打着翅膀，悬浮在空中，相比较其他的玄微子，它的身体纯净得犹如玉石，一对宝石般的眼睛带着金色的光芒，轻薄的翅膀五颜六色，像是被雷雨镀上了一层彩虹，瑰丽、梦幻。
仿佛一只蝴蝶。
但也只是这短短的一刻，很快，大量玄微子淹没了它，或者说是包裹住了它，一个前所未见的玄微子巨人耸立在了项楚面前。
大地猛然震颤了一下。
项楚被无数玄微子吞没。
其实从秦轲他们的角度看去，这个巨人虽十分高大，却只有一只手臂，而他的下半身更像是被人腰斩了一般，看起来好像一个人的下半身埋在沙土之中，残缺中带着几分滑稽。
但刚刚它挥出的一拳中所带的力量，却可怕到连项楚都难以抵挡。
也大概是因为这样一拳的威力巨大，从打出这一拳之后，巨人的身体就开始了不断崩解，先从独臂开始，接着是肩膀，再是到头颅，随后一路向下，漫天都是四散飞舞的玄微子，更多的是已经发硬发干的虫尸，飘飘然地落了一地。
那只像蝴蝶的玄微子一飞冲天，随后带着一群大小如孩子拳头般的黑色玄微子，嗡嗡嗡地到了王玄微身边。
王玄微没有去看那项楚消失的位置，而是微微抬起头，远远地眺望那已经被唐军绞杀得只剩下几支残军的墨家骑兵，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从前方的玄微子里发出一声爆响，项楚拄着大戟从那陷进地里的大坑之中爬了出来，他竟然还没有死去，不过从他嘴角的鲜血和崩裂的虎口来看，他吃亏不小。
项楚拄着大戟喘着粗气，双眼紧紧盯着那只全身透明的玄微子，随后缓缓地直起身来，沙哑道：“原来这才是你控制这些虫子的手段。”
王玄微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那只落到他肩膀上的玄微子，语气带着几分柔和，道：“它是这些虫子的帝后，就如同率领千军万马的统帅。我和它结缘在少时，算算，已有四十余年了，如今，它和我早已互为本命，如同身手足，今天你是少数几个有幸见到它的人。”
“确实很幸运。”项楚点了点头，“以妖兽为本命物……呵，我本以为这种能力早已湮灭于世，即使我身边最天才的那个人，也没能重现这一秘术。”
“你说的……是躲在唐国太史局里的那个人么？”王玄微平静地问道。

第五百二十章 战旗飘扬
项楚的眼中终于露出惊讶，他没想到王玄微竟然知道太史局里的主上。
要知道，这件事即使在唐国内部也是秘辛，即使知道了，十之八九最后都得死，就算有那么几个幸运的，后半生也可能在黑暗的牢狱中度过。
而从王玄微的语气中，不难揣测出他知道这件事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王玄微露出冰冷的笑容，沉稳道：“不要太惊讶，这世上本就没有永远的秘密。不过我还是有些好奇，你们这些人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难不成……都有着老鼠那般本性，所以只敢藏在黑暗里？”
项楚摇了摇头，道：“我们从未藏于黑暗，而是你们一直看不见光明。”
“何以见得？”王玄微道。
“我并不需要向你证明。”项楚看着王玄微，“你确实是最好的对手，但也仅此而已，今天……你一定会死在这里，知道与不知道，还有那么重要么？”
尽管项楚受伤不轻，却仍然自信地认为，自己才是那个最终的胜者。
“于你而言，对手不如你所谓的光明重要么？”王玄微讽刺道。
项楚皱眉道：“此二者不可同语，况且对我来说……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太史局里的那个人已经离世，以后的事情，或许都会变得和从前不同。”
王玄微不以为然地摇着头：“只是你以为的不同吧……”
“什么意思？”项楚有些迟疑地皱起了眉头，也是这一刻，他全身敏锐的感官都在向他预警。
随着他转过头远远地眺望过去，那平原的另一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升腾起了滚滚的尘土。
战场的中心仍旧杀声震天，但此刻的玄甲重骑却已经逐渐退出了战场，神武天军也在战鼓和号角的指挥下开始了大规模的变阵。
“快！传我命令，以最快速度变阵！”断臂的李昧紧紧地握着马缰，面色发白的他心中混乱得就像是一团乱麻。
尽管相隔还远，但他似乎已经闻到了战马身上特有的臭味，很快，那迎风招展的旌旗也终于破开了滚滚的烟尘，上面的龙飞凤舞的大字笔锋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天际。
“高……”
那是个高字。
而天下间，能以这个姓氏号令千军的人，只有一个。
“竟然是高长恭……怎么会……”李昧半身的血液一瞬间凉了，身旁一名将领也震惊地指着那些脸上佩戴着狰狞鬼面的骑兵，指尖颤抖说不出话来。
有人大喊道：“青州鬼骑！是青州鬼骑！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军报不是说高长恭的人一直在南边驻守吗？”
李昧叹息一声：“既然都认出来是青州鬼骑了，那么这份军报自然是出了纰漏，眼下看来，驻扎在南北通道关隘的应该只是高长恭故意留下的疑兵。”
“将军……那我们是不是赶紧去通报项将军？有他主持大局……”将领强忍着心中的寒意，念叨着：“那可是高长恭啊，当年他八千……”
“住口！”李昧一声暴喝，“扰乱军心，胡言乱语，不用项将军过来，我现在就可以下令斩了你！”
“是……末将错了。”
其实李昧何尝不记得当年高长恭在唐国境内横行无忌的“壮举”。尽管那时他还远没有到如今的地位，也从未在战场上与青州鬼骑打过照面，但高长恭这个名字任谁提到都要先皱眉叹气——他早已是唐国人心底的逆鳞，是令人难以启齿的耻辱。
只是李昧望着那不断逼近战场中央的青州鬼骑，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他还没狂妄到以为自己单枪匹马就能带兵上去硬扛，叹道：“项将军和王玄微交战正酣，谁又能靠近去传令？如今我们只能先行应对，一边等着将军自己回来……”
他默默地算着青州鬼骑的数量，道：“大约四万……若只是青州鬼骑，倒还不足以击破神武天军的大阵，除非……”
除非有什么是他目前没有察觉到的。
有时候真话说出来真的很让他感到挫败，但经历过一次失败的他充分吸取了经验，明白不管是项楚、王玄微也好，还是高长恭也罢，这些天下顶尖的人物，脑中计谋考量远超于他。
“荆吴和墨家本就盟好多年，这一次我们唐国与沧海联手，荆吴会支援墨家也是在预料之中。”李昧默默地在心里计算着青州鬼骑一路前来的时间，自语道：“只是……为什么是现在？”
从一开始合围，到今天终于把王玄微堵死在此处，经历了整个过程的他十分清楚项楚在其中花费了多少精力，且不说军队的调拨，光是这干河河床之中汹涌的巨大水流，就是项楚调来数万民夫、俘虏参与工程，才取得的成果。
而荆吴军如果只是临时救援，何以隐藏了这么久的行踪，又何以来得这么及时？
没错，及时。
李昧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仅仅在做着困兽之斗的墨家骑兵，似乎从他们陷入的狼狈和危机来看，荆吴军来得并不及时，甚至是为时已晚，可数万大军行进，不像斥候奔走，当然做不到转瞬即至，想要掩盖这样庞大的军队行踪，哪怕是青州鬼骑也不可能全速奔袭。
他们必定沿途一路阻断了消息传递，同时多路行军，约定在某些地点汇合、分散、再汇合，才能拥有如今的势头。
“难不成……这都是预先算计好的？”李昧瞪圆了眼睛，断臂处的疼痛似乎也加重了几分。
王玄微，高长恭，这一对虽然彼此为盟却从来谈不上知交好友的两位将军，如果真是在他们唐国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联起手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过唐军的灵魂人物，项楚，已经很快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这也是你的一步棋，对不对？”平静的眼神看起来没有丝毫波澜，反而身体里的气血随着他澎湃的心情运转得更加迅猛，“把自己作为诱饵，让别人去当鱼钩，你就不怕自己直接被大鱼叼进嘴里囫囵吞了？”
王玄微的眼睛里仍然流淌着金光，但他的面容已经显得越发疲倦，连低下头咳出的鲜血里也不再带有金色流沙，而是逐渐暗淡如锈水。
他能坚持到现在还不倒下，与其说是运气，倒不如说是一股意志在强撑，可谁也不知道，他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既然是钓鱼，当然不能仅凭强劲的鱼竿，至于为什么是我来做鱼饵……其实谈不上半点牺牲和壮烈，不过是一个适合与不适合的简单抉择罢了。”王玄微微微眯起了眼睛，“想要钓到你这条大鱼，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鱼饵。”

第五百二十一章 画地为牢
“用一万两千人加上一个墨家上将军做诱饵，看来我应该感到高兴。”项楚咧嘴一笑，看上去倒是有些欣慰。
王玄微摇摇头，否认了这个称呼：“我已经不是上将军。”
“是嘛。”项楚握着大戟，迎风舒展四肢，上半身裸在空气中的精壮身体呈现出一种极致的美感，仿佛每一块肌肉里，都蕴含着爆裂的力量。
“所以你踏出了那一步，哪怕这一步有可能要了你的命？”经过这样激烈的打斗，他也终于察觉到了王玄微如今看似强大的精神境界，却存着着致命的问题。
以王玄微的修为，如果说还不能战胜项楚，摆在他面前的自然只剩下了那如同传说一般的圣人境界。
纵然他学识渊博，修为了得，但要踏出那一步，也犹如黑夜里摸着石头过河，一步踏错则转瞬会坠入万丈深渊。
只是他也清楚，这一步已是他的极限了，甚至因为这一步，他多年苦修而来的修为，可能会反过来反噬他的生命。
有生之年他大概找不到更好的契机，可惜触摸到那个传说中的境界了。
项楚讥笑道：“你若死在这里，今后谁会接替你的位置？孙伯灵？那个不能走路的残废是么？”
“一个人是否残，是否废，在其心智，在其所为，而非躯体上些微的与众不同。”王玄微似乎终于被项楚的话激发出了些许怒意，声音微寒，“至于他会不会接替我从前的位置，那要看他自己的造化，我不必多虑，而他，也不必我去为他谋划什么。”
“婆婆妈妈。”项楚不耐烦地冷笑，“和你交手之前，我本以为你是天下英雄，然而如今看来，你简直像个女人那般软弱……不过是被罢了职位，若是想要，自己再去抢回来便是，以你的声望，在军中可谓一呼百应，有什么事情做不到？不如带着兵把那座整天只知道唧唧歪歪的稷上学宫直接铲平，把那些于朝堂无意义的人一刀杀了干净。甚至只要你愿意，那个坐在最高位的老东西也不用多给他什么面子，拖下来打一场便是……”
项楚的话不可谓不毒辣，即便是放在墨家这样“无君”的国中，恐怕也得被人说成人大逆不道。
一呼百应？
王玄微是有这样的威望不假，可他若真的带兵把那些反对他的人尽数杀了，再去与墨家巨子正面对决，那跟篡权谋逆又有什么区别？
但偏生项楚的态度坦然至极，好像他所说的，不过是在路边遇见一块碍眼的石头，既然碍眼，索性一脚把它踹到边上，尽管简洁直接到了极点，却也直率到了极点。
王玄微听完项楚的话语，也在心中下了一个“可敬可畏”的评价，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只依旧平静地回答道：“我跟你是不一样的人。”
“哪怕这是画地为牢？”项楚问。
“人活着，本就是在一座牢笼里。”王玄微抬起头，一双眸子仿佛要穿透天际。
他深叹一声，悠悠地反问道：“难道不是么？”
“即使是牢笼，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做囚犯。”项楚的声音带着几分血腥和残酷，“我生来只做刀俎，不做鱼肉。”
两人相对而立，仿佛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正如之前墨家骑兵一色纯黑应对唐国神武天军的一色纯白，似乎自始至终，这天穹之下的黑白只能容得下其中一色。
但就目前的局势而言，即使王玄微身边的虫后振翅欲飞，能战胜项楚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几招之内，他就会落败身死。
偏偏出乎人意料的是，项楚这回不再向前，而是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那一直躲避在一旁的黑色战马顿时四蹄如电，向着他狂奔而来。
“可怜。”项楚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他一眼，道：“抱着一棵即将沉没的浮木，四处尽皆是一片汪洋，那个在墨家庙堂最高处坐着的老东西又会为你流下几滴眼泪？更可怜的是，这片汪洋并非是你的理想，而是那个人的。匡扶天下？这天下……本就是弱肉强食的战场，若有机会到山顶上去俯瞰众生，又何必屈居于人下？”
“我本该杀你，但此时看来，你还活着，却已成了半个死人……此战之后，墨家依然不可能再用你，即便墨家反败为胜，你居功甚伟，可你毕竟没了上将军的官职，却又一次私自调用军队，等同于自我断绝了墨家朝堂和那老东西对你最后的一点信任。”项楚扯动马缰，“既然如此，索性留下你的命，假若某天你想通了再来找我，我等着与你来一场堂堂正正的较量。”
项楚胯下的战马似乎有些烦躁，带着几分不满，鼻腔之中喷出两道如箭一样的气息，不知道是对于项楚的决定不满，还是对于项楚迟迟不肯离去不满。
项楚说完了该说的话，摇了摇头，催动黑色战马离去，只留给王玄微一个看起来狂妄无比的背影。
“他怎么……走了？”秦轲看着项楚的身影，一时间觉得有些糊涂。
虽然说王玄微活着对于他而言不是什么坏事，可在秦轲眼里，项楚完全不像个会在紧要关头心慈手软的人。
远望战场，堆积如山的尸首之间，无主的战马仍在人群之中漫无目的地乱跑，那些血迹斑斓的手上，属于黑骑的马刀已经多处崩裂，这是他们奋战到以后一刻不放弃的象征。
他们赢得了荣耀，甚至得到了唐军一部分将领的敬意，但遗憾的是，他们最终得到的奖励只会是痛楚和死亡。
剩下的人里，满脸鲜血的张九新被墨家骑兵们护在正中心，已经失去胯下战马的他用尽了力气，紧紧地拥抱着汪南满是伤痕的身体，抬头向着天际发出不甘怒吼。
“你倒是真会逞英雄。”张九新看着汪南那坦然合上的眼睛，发现他脸上居然还带着淡淡的笑，是因为他觉得最后尽了职责？还是……
“估计你本来就是这么个单纯的人。”张九新苦笑一声，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的伤口也开始静静地流淌出鲜血，最终和汪南皮甲渗出的殷红交融到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缓缓地放下了汪南的尸身，握紧了汪南的马刀，倔强地站立起来，望向四面八方的唐军，目光森然。
如林一般的枪矛阵向着他涌了上去。
秦轲从开战以来，他已经不止一次见过死亡。
但当那些和他们同吃同睡的人们，一次次陷入犹如地狱修罗场般的战斗之中，最终他们一个个悲惨地死去，这让他觉得身体发冷，阵阵寒意像是张开了手掌，无声无息地勒住了他的喉咙，仿佛要掐断他的脖子。
那些熟悉又粗犷的面孔，可能就在某一夜一起在火堆旁吃过那野菜汤，用嘶哑的声音唱过家乡的歌谣，也用猥琐的语气说过自己在画舫上与那些美艳女子度过的夜晚……
他们都是那样鲜活的生命，但此刻……
秦轲扭开头去，不忍再看。
这时，阿布却指着唐军游走的队伍，大吼道：“阿轲快看，唐军在变阵了！”

第五百二十二章 万变
“去那边！”秦轲向着一处较高的高坡跑去，阿布也紧随其后。
迈开脚步奔跑的时候，秦轲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王玄微的身影仍然立在原上，在他的周围遍布着两人交战的痕迹，无数的坑洞和和碎石，看上去就像一座庞大的废墟。
墨家骑兵和神武天军之间的斗争没有波及到他，只有被风卷起的尘土不断地扬起，落下。
他就好像一个被完全遗忘了的人，孤零零的看上去显得有些可怜。
肩膀上的小黑轻轻地叫了一声，似乎是在做一个询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轲总感觉他的声音有了一些变化，听起来很像……一个婴儿的呢喃声？
“没什么。”秦轲轻声笑了笑，“你现在真的很重，以后我都要考虑是不是能让你趴在我肩膀上了。”
小黑眨了眨眼睛，低下头对自己现如今的身体观察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心想自己也没变大太多，为什么会很重？
等到两人爬上高坡，远远地，他们终于可以看见正在缓缓行进的骑兵，尽管从距离上，他们很难看清楚旌旗上浓墨写就的一个高字，但阿布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这群骑兵的装束。
“青州鬼骑！”阿布激动起来，“是长恭大哥到了！”
秦轲的心中同样振奋，他本就最早知道了高长恭和王玄微之间的联系，但从开战到现在，高长恭一直没有出现，这让秦轲几乎以为是高长恭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现在，他终于亲眼见证数万精骑前行，踩出漫天沙尘的景象，下意识地握住了拳头。
此时阿布大概也猜测出了项楚的想法，道：“项楚大概是想要留一些余力，毕竟王将军现下已很难造成什么威胁了，可长恭大哥和青州鬼骑……一直都在养精蓄锐，他的气血想必也正处于最旺盛的时候。”
“既然如此，他留不留有什么意义？”秦轲不解地道：“他刚刚跟王玄微打了这么久，估计也已经到了最虚弱的时候，就算留有余力，又怎能打得过高长恭？”
阿布摇了摇头，犹豫片刻后道：“我说不好，他们这样的顶尖高手，自然有我们无法企及的地方……虽然项楚现在确实体力衰弱，可他刚刚战胜王玄微，从气势上来看不降反增，再打起来的话……结果还真的不好说。”
“弄不明白。”秦轲叹息一声，“真不知道他们究竟走了什么捷径，居然能修行到这个地步……唉，修行一事，我现在可是越发绝望了。”
阿布笑了笑，依然没有告诉秦轲自己之前暗暗下的决心。
“将军。”看见项楚终于回来，本有些紧张的李昧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虽说项楚如今看来实在狼狈得很，束起的长发散乱飘荡，上身更是不着片缕，布满了细小的血口，与王玄微的战斗之中，又沾满了一身的黄土，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个刚刚从土坑里钻出来的黑熊。
但那又如何？
论单打独斗，恐怕整个神武天军里也没有一人能与王玄微正面对阵，更不用说战而胜之。
李昧自认的气血修为已至小宗师境界，算得上是后起之秀，却在王玄微的一箭之下几乎丧命。
不过项楚倒是并不关心李昧对他的看法，只是望着那已经越来越近的青州鬼骑，目光最后放到了那个队列前方身穿白衣的鬼面将领，眉头微挑，问道：“洛姑娘呢。”
李昧微微一愣，不知道项楚为何会突然提到这个人。
随军确实有一位洛姑娘，而且那个红衣女子还是沧海派来的使臣，可这战场酷烈血腥，难不成还要等个女人站到阵前指手画脚吗？
不理解归不理解，李昧也没有怠慢项楚当时的安排，低声道：“洛姑娘在后军阵中，为护卫她周全，我特意让百名神武天军随她左右，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护卫她周全？”项楚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恐怕一会儿我们才是需要被保护的对象……你说说，这青州鬼骑规模大约来了多少人？”
“至少四万，甚至……五万余。”从扬起的沙尘看军队规模，本就是将领的一项必修课，而李昧出身名门，熟读兵书，判断对方阵势的人数往往只需要一眼。
只是他对项楚刚刚的话还是存了些疑惑，道：“将军，即使是五万青州鬼骑，在神武天军面前又能有什么作为？”
神武天军是唐国为了应对各国骑兵而建立起的一支可怕部队，坚实的盔甲和锋锐的长矛、变化多端的阵形……都足以断绝骑兵冲锋的可能，除非冲锋而来的是沧海的虎豹骑，否则以神武天军如同铜墙铁壁般的大阵仗，敢于吞没一切尝试突入的对手。
项楚摇了摇头，对李昧的看法有些失望：“乌龟虽然很硬，但不代表刀枪不入，若神武天军当真神勇如天兵，那我唐国早已一统天下，不是么？何况面对荆吴，我们并不是没有败过。”
唐国与荆吴之间的边境虽一直有摩擦，但真正的大战少之又少，只是，谁又会忘记当年荆吴刚刚立国，唐国挥师二十万大军南下的时候？
尽管当年那一战的主帅是蔡邕，项楚不过是一名偏将，远远还没有触到如今的高位，但毕竟亲身经历过那场大战，他当然对荆吴的青州鬼骑和高长恭印象深刻。
“重甲步兵固然实力强劲，不畏惧轻骑冲锋，可速度缓慢，这是致命的缺陷。相比以速度见长的青州鬼骑，更像是瘸了腿的残废……玄甲重骑同样，几十斤重的铁甲根本不利于他们长途奔袭。”项楚很清楚自己麾下这支军队的不足，继续道：“一旦被拖入持久战的泥潭，我军身上那些沉重的盔甲和盾牌不但无法保护他们，甚至还会成为累赘。”
李昧看着项楚道：“将军是认为高长恭会以青州鬼骑跟我们周旋，消耗我们的粮草和体力？”
他低头思考了片刻，又抬起头道：“但现在的地形反而对我们有利，要周旋，他们也不该在这个时机出现，而应该趁我们彻底胜利之后，向外撤出的时候，那时军中大多意志松懈，阵形散乱，他们也能有更广阔的空间行动……”
原本干涸的干河，如今已经被水流填满，这片看似广袤的平原也割裂成了两半，正是因此，唐军才能堵截住墨家骑兵。
以现在的地形来看，青州鬼骑甚至连一点迂回的空间都没有，眼下两军对垒，他们的阵形根本难以展开。
“我不知道。”
“不知道？”李昧一愣，“将军……那我们……”

第五百二十三章 何以落子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才好奇。”项楚望着迎面而来遮天蔽日的尘土，轻声道：“我本以为，这是我选择的战场，如今看来，倒是中了王玄微的圈套。他一方面猜到了我的部署，一面将计就计使得我分兵多路，最终又把我们主力引到这里……倘若他还是昔日那个手握黑骑的墨家上将军，此战我必定落败。”
“将军不必妄自菲薄……”李昧面有难色，“能把王玄微逼到这一步的人，天下少有，将军胸有大才，既得国主和贵妃娘娘重用，又还年轻……”
项楚摆摆手，制止了李昧的安慰，在他看来，承认自己不如王玄微不算一件令他沮丧的事情，况且，王玄微拼尽全力与他单打独斗时，也并未一直占据上风，能与当世屈指可数的大精神修行者酣战一场，他反而觉得自己这回赚大了。
“我只觉得，王玄微花了这么多心思把我们引到这里，不可能是雷声大雨声小，呵，荆吴‘战神’？”项楚的目光变得炽热起来，傲然地扬起了下巴，“可惜我项楚平生未知一个‘怕’字，传令下去，神武天军卸去腿甲、肩甲，全速向前推进，玄甲重骑准备跟我冲锋，全军以最快速度冲出这里。”
“冲……冲出这里？”李昧瞪大了眼睛，“将军，我们若是往外冲锋，岂不正好撞进了青州鬼骑的阵中？”
项楚豪放地笑了起来：“既然看不懂，那就索性不去看。以如今的态势，就算我现在能猜到他们的部署又如何？木已成舟，终归是慢了他们一步。少年时候，叔父教我下棋，我下了几盘都没赢，捡了兵器就跑出去练武，倒是惹了他老长时间都懒得理我。不过我虽棋艺不精，却记住了叔父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下棋最忌被人牵着鼻子走，若是每一步都在他人的算计之下，又怎么可能会赢？”
李昧没有说话，却已经有些明白了项楚的意思。
“只有掀掉整个棋盘。”项楚猛地一扯马缰，座下的黑色战马立即人立而起，马嘶声几乎像一头虎豹的咆哮。
刚刚与王玄微一战损耗了他不少气血，可眼下他的面上却看不出丝毫疲态，大笑道：“既然他们千方百计地把战场拉到了这里，必定有能在这里赢过我的手段，倒不如奋力一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对于勇猛的墨家骑兵，项楚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下达了“不留一个活口，全数斩杀”的命令。
这倒是很符合项楚的性情，毕竟这一战还没有结束，留下俘虏还得唐军分出精神管理，不如杀了干净，也省去了后顾之忧。
裹挟着一场大胜后的神武天军，很快就重整军阵往青州鬼骑的方向进发，他们踩出的步伐坚定如山，似乎能让整个大地为之颤抖。
而两军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青州鬼骑们当然也可以将对方的一切尽收眼底，甚至如果不是他们刻意放缓了速度，恐怕两军早已经展开了厮杀。
但让人有些疑惑的是，面对墨家骑兵最后的反抗，青州鬼骑似乎熟视无睹，丝毫不急着驰援。
一匹身体深红如火的战马在大军的最前端，身穿长袍不着片甲的高长恭眯着眼睛，仿佛已经嗅到了战场上飘来的淡淡血腥味，手中的银色长枪锋芒闪动间他低喝一声：“真是……久违了。”
他这个久违，说的是战场，也是唐军，在他的眼里，这些全身重甲的神武天军早已经褪去了初见时候惊艳的光环，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老朋友老对手”的熟悉感。
当年唐军南下，荆吴不知道有多少人倒在这支部队的脚下，随后被他们沉重的脚步踩成烂泥。
而那时候他刚刚接过大将军的位置，在正面战场难以取胜的情况下，只得带着八千青州鬼骑，做了一次几乎倾尽一切的豪赌。
人人都以为他横扫唐国境内都是早有预谋的计划，但实际上，他也只是在那样激烈的战场上看见这稍纵即逝的胜机，最后去尝试着下了一次赌注罢了。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荆吴胜了那场战争，但这并不代表他胜过了神武天军和玄甲重骑，因为在正面战场上真正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是当年吴国的几位老将，譬如现今卸甲归隐，在太学堂里做夫子的黄汉升，还有那位传授过孙青兵法的已经故去的老将军……
要对付这支军队，这些人做了许多努力和尝试，尽管大多数努力都以失败告终，但也有过那么一两场大胜，随着“后院起火”的情势越发严峻，最终唐军颓然地退出了荆吴境内。
这时，他的身旁传来大楼颤抖的声音，一向大大咧咧的他话语里难得地有了些恐惧：“那就是神武天军？将军……我们要跟他们正面交战？”
“怎么，你平时的牛皮不是吹得挺响亮的嘛。”高长恭脸上笑容不减，微微转过视线看了一眼这个担任自己传令兵的太学堂学子，“之前是谁说自己要拳打云麾将军，脚踢楚霸王的？现在亲眼看见唐军了……怎么，怕了？”
“我哪里有……”大楼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但眼见两军越来越近，心中还是不安，“我……我只是担心小千那边，他真的能准确算好那个时间么？虽说他平日里在风向预测之类的事情上鲜有误差，可我还是担心得紧，毕竟这不是在演武场上……”
高长恭倒是浑然不觉得不妥，大概在他看来，这些孩子们尽管还很年轻，却已经能担负起自己应承担的责任了？他缓缓地转头看去，孙青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脸上神情依旧那般冷漠高傲，似乎面前雄壮的神武天军只是一片反射着粼粼白光的水面。
“自己害怕就害怕，何必说这些多余的？”跟在孙青身旁的王祝冷笑起来，讥讽道：“要是不敢上，趁早脱了这身盔甲，省得丢咱们荆吴的人！”
“去你的！”大楼原本在太学堂就和王祝互看不顺眼，立刻破口大骂道：“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一听说要对阵神武天军，上马都上得不利索了，还在这儿跟我装？”
“我呸！老子什么时候不利索了？你那时候吓得都快尿裤子了，还能有空看我？”王祝骤然变了脸色，甚至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两军即将交战，同一队的两位年轻小将倒是先拌起嘴来，好像忘记了这里是四处飘散着血腥气的前线战场，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平日里宁和的太学堂里。
高长恭依旧微笑，非但没有阻止，反倒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争吵。
这不是件坏事。
他回忆起当年，自己和诸葛宛陵也没少吵架斗嘴，只不过那家伙向来比较奸诈阴险，一旦出了事情总能想办法先将自己摘出去，结果每每父亲责罚的都是自己一个人。
所谓斯文败类，说得就是诸葛那样的……高长恭不禁在心中腹诽，不知不觉间嘴角的弧度凝固在那一刻，想到如今深宫中的那个人，他知道自己与诸葛宛陵恐怕再也回不到初时的时光了。
而在高长恭的另一边，张明琦低着头，脸上没有畏惧，也没有傲慢，似乎只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戍边的风沙吹得他脸庞的线条明朗且刚毅，原先那贵公子般的骄矜尽数褪去，留下的只有一身的飒爽英姿。
默默地在心里又数了十几个数，他突然仰头望向天空，大声道：“都别吵了，看！”

第五百二十四章 飞灯
蔚蓝的天空中，云层像棉絮一般一片片地堆叠在一起，柔软的质感让人莫名地感觉安宁，可云层的下方却是金铁交织的酷烈战场。
众人随着张明琦的手指的方向仰起了头，只见那云层之间，隐约闪烁着点点星火，愈来愈近。
“那是什么？”
与此同时，唐军也注意到了空中的异状，纷纷发出惊叹。
星火，自然不是夜空的漫天繁星，时值寒冬，更不可能出现夏夜流萤。
此时太阳仍高高地挂在天上，持续释放着它那无穷无尽的浩然精力。
“是……灯？”李昧抬着头望着天空，有些迟疑地道。
确实是灯，并且不止一盏。
无数灯盏轻若流云，飘动着连成了一片，微黄的薄纸构成了它们的外壳，菊豆般的火光在灯盏中心微微摇曳。
他们逐渐取代了云层的飘逸，在风中汇聚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灯火海洋，尽管日光下它们并不显得明亮，但也正因如此，才一直没有被唐军注意。
“会飞的灯！”
“为什么灯可以飞起来！”
“这是天上飞下来的仙灯吗……”
等到这些东西的轮廓清晰地映入每一名唐军的眼，唐军阵列之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虽说唐国每年都有灯会，但他们却从没见过能飘浮在空中的华灯。
听说荆吴那边早几年出现了这种东西，还是他们那个丞相诸葛宛陵发明的，点上内里的烛火之后灯盏能慢慢腾空而起……当年唐军南下的战事之中，曾有一次荆吴大军遭到了围困，正是凭借着这种灯及时地放出了讯号，之后迎来了援军，一众大军得以脱困。
但那时不过只是三五个罢了，又是趁着夜间放出，并不起眼，而这里的飞灯远远超过了成百上千的数量，李昧一眼望去，初略估计大约有上万个之多！
做这么多灯，纸张的开销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尽管如今的纸张已经比最初制作时工艺改进了许多，也逐渐开始走进一些达官贵人的家中，可绝大多数的长篇记事还是在书简和布帛之上。
这荆吴军是想搞什么明堂？
“弓。”项楚突然说道。
尽管对面是整齐排开的青州鬼骑，他仍旧不慌不忙地从下属那里接过一把长弓，随着他搭箭上弦猛然发力，已是拉出了一弯满月！
弓弦崩响，一盏飘浮在不远处的飞灯应声坠落，很快就有一名玄甲重骑翻身下马，几步跑过去捡回了飞灯，奉到项楚手中。
“将军，这是飞灯上吊着的东西，似乎是陶制的，有些分量。”下属又递过一只小瓶子，瓶子的一头带着断裂的棉绳。
项楚点头接过，握着那巴掌大小的陶制瓶子，立刻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很熟悉的味道。
脑中闪过一道惊雷，他已经猜到了这瓶子里装着的东西，眉头一挑：“这是石脂！”
话刚出口，李昧和身旁的几名近卫将军都变了脸色。
他们做不出会飞的灯，却都知道石脂是个什么东西。
《博物志》中有载：名山大川，孔穴相向，和气所出，则生石脂玉膏，食之不死，神龙灵龟行于穴中矣。
当然，时至今日，诸多名士大师早已证明了这东西天然而生，却和神龙灵龟毫无关联，食之不死则更是无稽之谈，并且医书中明确指出此物可入药，但不可大量食用。
项楚的面色阴沉如墨，他怎会不知这东西在战场上有个令人闻之变色的名字——猛火油。
相比寻常用动物或者植物榨出来的油脂，这东西烧起来，火势会无比凶猛，一旦沾上，几乎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无法驱除，一小瓶的剂量足以将一个大活人焚烧成一具焦尸。
项楚不禁再次抬头，漫天的飞灯离他们又近了一些，甚至有的已经飘到了他们的头顶上……难不成，这每一盏飞灯都携带了这种东西？
“散！都散开！”李昧用独臂举起了手中长刀，大声嘶吼起来。
倘若等这些飞灯全都掉下来，只怕大半的神武天军会被淹没在火海之中，就算他们身上的盔甲刚硬无比，能防刀枪，却哪能承受烈火炙烤？
但可惜的是，虽然这是一片平原，可在干河大水弥漫之后，他们所处的这片地方已经成了葫芦一般的形状，外宽里窄，想要一下子散开四万神武天军……谈何容易？
项楚低沉着声音，咬着牙下了一道军令：“全军……扔掉辎重，以最快速度向前！冲过去！”
显然，情势紧迫，已经容不得项楚再有半分犹豫。
尽管带兵多年的他很清楚大军全速向前推进，必定会出现大规模的阵形混乱，脚程不快的神武天军更会逐渐与骑兵队列脱节的，可看看那漫天庞大的飞灯群……
冲出这里。或许会因为阵形混乱被青州鬼骑抓住破绽，遭到他们的围追堵截，可若能拼杀一场，总好过被堵在这处狭窄的地形被猛火油生生烧死。
这种胡闹般的计策，荆吴军居然真的做到了，如此看来，荆吴军里必定有一个懂天文，能测算风向的能人，否则这些飞灯不要说从那座山头后飞过来，稍微风向不对都有可能让这些飞灯偏离既定路线。
这样的人很少，毕竟天文占卜之术本就少有人涉猎，即使懂得，大多也只是知些皮毛，可要测算接下来一段时间内的风向，没有足够深厚的造诣绝对做不到。
“若这样的人才能为我所用……”项楚感慨了一声，虽然每个国家都有观星的官员，可那些酒囊饭袋基本只知道编一些玄之又玄的说辞，好用在国之祭礼和星象占卜的时候，而预测风雨、推演凶吉祸福等重大事宜，恐怕就是架几把刀在他们脖子上，他们都做不到。
“辨吉凶？哼，辨什么吉凶？靠着空口白牙一顿胡扯，以谄媚君王换得饱食终日大腹便便，若我能登上那个位置，定要把这些人都一刀杀干净才好。”项楚的声音不大不小，他从不避讳这些。
而这时候，飞灯已经到达了神武天军的上方，人们纷纷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没人注意到项楚的喃喃自语。
随着一团团火焰冉冉升起，飞灯们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明白了自己一生的目标，开始将自身献祭给火焰，同时……也开始了坠落。
显然这些飞灯从打造到起飞之初，早已经设定好了这样的时刻，至于到底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让这些飞灯在恰到好处的时间坠落，整座战场上恐怕没有几个人在乎。
因为就在第一只飞灯开始落地的时候，神武天军的军阵之中竟发出了一声爆响！
明明只是装着猛火油的陶瓶，却在落地的那一刻，猛然爆炸开来，火红色的火焰在人群之中陡然蔓延，数名神武天军立刻被火光所包裹，远远看去，就像披上了一层由火焰织成的大氅！
而这还仅仅是第一只。
当天空中的飞灯一只只开始表演“自焚”并坠落，那些陶瓶一个接着一个地落了地，在地上绽放出一朵朵红莲，红色的花瓣勾魂一般缠上了神武天军的腿脚、肩头，一时间项楚麾下的数万大军乱成了一锅粥。
即使神武天军身上的盔甲再坚硬，却也有不少空隙，当他们面对羽箭的时候或许可以不屑一顾，可面对这些汹涌且无孔不入的火焰，却无能为力。
因为灼烧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惧，不少身上着火的神武天军一边疯狂奔跑，一边发出了几乎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凄厉惨叫声。
天上的飞灯仍旧在不断地坠落，不知道有多少陶瓶落入了神武天军的军阵之中，因为地方狭窄拥挤，神武天军们根本没有太多空间可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每一只陶瓶落下，他们的眼前骤然一片火海……

第五百二十五章 火雷
不知荆吴军在猛火油上动了什么手脚，当飞灯真正爆炸的时候，威力十足，能直接穿透神武天军的铁甲，将士兵震得肋骨尽断，再从嘴里吐出的……已是暗黑色的内脏碎片。
混乱之中唯一显得格格不入的，是后军阵内的一辆朴素的马车，尽管剧烈的爆炸声使得几匹拉车的战马受了惊，撒腿想要狂奔，但不知为何，下一刻那些战马的眼睛里透出了微微的金色光芒，很快就平息了下去，甚至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好似变成了几座雕像。
马车的帘幕掀起一角，白玉般的纤细手指柔柔地摊开来……
随后，每当陶瓶落向马车顶端大约一丈距离的时候，便会诡异地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那些火光依然彻亮、鲜红，却只能像一朵朵灿烂绽放的焰火，环绕在马车周围。
“去河边！去河边！”神武天军中一名军官慌乱地在爆炸声中嘶吼，一些同样慌乱的士兵们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的稻草，相互应和着，一波又一波地往水波汹涌的干河奔去。
水，水能扑灭大火，这是天地亘古不变的法则。
李昧不太习惯地用长刀撇落了几只冲向他的陶瓶，眼见它们在地上绽放出妖异的火光，眉头蹙缩，赶忙大吼道：“不能去河边！猛火油的火根本无法被水浇灭！”
他咬了咬牙，望着前方已经准备跳入干河的军官，猛地抬起手中长刀，掷了过去。
长刀化作一道寒光，顷刻间飞至那名军官的后心。
神武天军的盔甲包裹严实，但为了减轻自身负重便于奔逃，很多军士都一边跑一边卸下了甲胄，长刀带着李昧那小宗师雄厚的气血，一下子贯穿了那名军官的胸膛。
李昧抓紧了缰绳，再度大吼道：“我们没有退路！只有冲出这片火海，才有生机！”
他喊出这句话的瞬间，项楚已经一马当先，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隆隆的马蹄声大作，重甲骑兵好似一群追逐猎物的猛虎向着前方冲刺而去。一路上仍有零星的陶瓶坠落，那些爆炸声和爆炸所带来的冲击惊得战马有些发狂，但因为骑兵马术精湛，行动速度又快，很快就脱离了最核心的爆炸区域，伤亡也远远低于神武天军。
看到骑兵脱困，神武天军们当然也不肯落后，一些士兵甚至直接扔掉了盾牌，几万人浩浩荡荡，奔逃的场面却只剩下“狼狈”二字。
望向天空，漫天灯火也是浩浩荡荡。
前排的青州鬼骑眼看着唐军阵势逐渐溃不成军，大楼微微咋舌道：“这东西威力居然这么大……不过，小千那家伙倒真是厉害，风向也能算得准。”
张明琦点头，心中略略地生出几分佩服。当初在太学堂的时候，他尤其看不起寒门学子中那个碎嘴的胖子，相貌平平，兵法学识相较其他人也并不显得突出，可一路行军，他可借助自然明辨行军方向，通过观测日月星象预报接下来几日的天气，懂得利用地形地势等各种手段藏匿大军行踪，甚至，如今他还能准确测算风向……
不过他还是有些疑惑道：“将军，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全力冲锋，抢在唐军冲出之前把他们堵截在飞灯范围之内？”
高长恭眼见项楚带着玄甲重骑冲出了飞灯的区域，微笑着摇头道：“哪有那么简单？你只看到了飞灯连绵不绝，好像足够把唐军烧个外焦里嫩……但实际上，除了最前面一批飞灯里挂着陶瓶，后边的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虚张声势？”张明琦微微一愣，瞪大了眼睛。
高长恭耸耸肩，解释道：“当年与唐军一战我们险胜，然而两军的实力悬殊依旧明显，那战之后，我们一直在研究对付神武天军和玄甲重骑的方法，这些火雷就是这些年研究出的成果，那陶瓶中装了猛火油混合多种矿物配制而成的东西，一旦爆裂，威力足以穿透铁甲，产生的火焰也难以扑灭。”
“只是……”他转而遗憾地叹息道：“这样的好东西，非但配制困难，实战效果也有局限，天上掉下的火雷虽多，却至少有三成没能炸开，所以，想靠着这种小聪明打赢神武天军和玄甲重骑，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如此大费周折又是为了什么？”张明琦皱眉道：“成千上万的飞灯，光材料都得花不少钱吧……更不要说那些难以炼制的火雷。”
张明琦经过一番大起大落，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富庶张家的大少爷了，那之后的许多个漫漫长夜，当睡在坚硬冰冷的板床上辗转反侧时，他开始反思着自己从前的奢靡和狂妄。
那时他在画舫花楼随意打赏而出的一块金银，竟能让普通人家用上数年，那些在他眼里只配喂猪的糟糠，却可以成为毁堤淹田的那些灾民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张明琦出神之中，一直没有出声的孙青突然冷笑道：“钱算什么？若能用钱买来一场胜仗，哪怕是弹指万金又如何？可若是败了，省下那些银钱难道拿来买纸钱撒给自己么？”
孙青一向说话带刺，再配上一副冷冰冰的孤傲之气，完全让人生不出半分好感。
大楼脾气火爆，争辩道：“弹指万金买一场胜仗？照你这个挥霍法，钱全拿来打仗了，老百姓可怎么过活？”
“前线失利，土地让别国侵占了去，百姓们照样没有活路，到时我们这些人也只能是荆吴的罪人。”
高长恭叹了一声，道：“你们不必为了这种事情争论，神武天军乃是天下第一重甲步兵，又以项楚为将，我们能把他们逼到这一步已是废了大力气了……正面交锋，青州鬼骑很难讨到便宜，想要取胜，自然得用些偏门法子。至于花销，那是宫里那病秧子的事儿，我呢，只负责尽量把你们都完好无损地带回去，快过年了……能平安回家吃上一顿热饭，足矣。”
本来高长恭最后一句话是能勾起一些人的思乡之情，可听清了他前面半句话的人心中都不禁泛起一丝苦笑。
大将军还真敢说啊，居然敢当众称呼诸葛丞相为“病秧子”……这要是传到小国主耳中，管他皇亲国戚、世家大员，必定得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不过，高长恭应该是个例外。
自古将相不合是常事，偏生在荆吴朝堂，将相二人关系亲密犹如一体，加之高长恭和诸葛宛陵双双已过而立之年，却都未婚配，这倒真是怪不得周围人会想入非非了。
高长恭感受到身旁几人目光变换，却无从获知他们心中所想，只能疑惑地皱了皱眉，朝向张明琦的方向，问道：“怎么了，还没想明白呢？”
张明琦有些诧异高长恭会这般关注他，但他很快调整了心神，若有所思道：“青州鬼骑皆是轻骑，锋锐不足，而神武天军擅守，如果真的让他们结阵御敌，再辅以玄甲重骑正面突击，我们恐怕难以取胜。大将军让赵谦放出飞灯，让火雷在他们中间先炸上一番，如此一来，他们自然不敢继续在原地结阵。”
高长恭点了点头，欣慰地看着张明琦，道：“有些长进了，看来戍边的这些日子没白费。”
张明琦心中一阵高兴，可对上高长恭颇为欣赏的目光时，莫名又有了几分惶恐，顿时低下头小声道：“谢……谢大将军夸奖。”
高长恭知道张明琦心里始终有一道坎无法跨越，只能无奈地笑笑，但他倒也不觉心急，年轻人嘛，来日方长，总不至于跟他们这些老人一样爱钻牛角尖。
可转而他又自嘲地暗骂了自己一句，心想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么老气横秋的了？要知道，他今年不到四十，再按照他雄厚的气血修为，此后活到一百五十岁也属正常。
他回头看了看那些略显稚嫩的脸庞，还是免不了惆怅起来。
曾经的那些年少，那些美好，他是真的回不去了。

第五百二十六章 阵前
当年，他策马周游天下，轻狂不羁，身上无国无家，无事一身轻，有的只是吹过耳畔的清风和一壶腰间的酒囊。
东至墨家国都稷城，西至幽冥之地，向北跨越长城踏足极北冰原，向南到过穹隆之海看尽潮起潮落。他的一双眼览遍天下风光，更是在塞外降服了一匹火龙马作为自己的坐骑……
而他也是在那里，遇见了那位女扮男装的姑娘。
那时候荆吴没有建立，他尚且不是拥兵数十万的荆吴大将军，木兰也远不如当今名声显赫，只是在他的眼里，从始至终她不过是个倔强的、不肯服输的姑娘罢了。
她甚至厌弃过自己的女儿身。
长城本就是虎狼之地，在那里生活了千年的百姓们，男孩子自十二岁就入了军籍，一个成年男子，若是身上没两道伤疤，出门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长城守备军的一员，更别想自己能进木氏家族的嫡系部队了。
军和民早已融为一体，人与兽也不再有多少差别，都不过是挣扎在那座城墙两端，拼尽性命厮杀的一份子。
木兰生长在木氏家族，注定了她不可能像个温婉的江南女子那样，坐在高高的亭台楼阁里穿针引线，读书知礼，待到出嫁之后再换一个楼阁，相夫教子，举案齐眉……
她并非出生于精致的楼阁中，长城城头那些冰冷的砖石曾陪伴她度过了蹒跚学步的婴孩时光，儿时唯一的游戏场所是父亲最常去的演武场，同龄男孩子入军的那一年，她也得到了一份礼物，不过，不是什么玉如意或者好看的珠钗首饰，却是一柄她根本连握都握不住的可怕战刀。
将士们雄浑的战歌和边塞萧瑟的胡琴一次又一次地与鲜血和厮杀交融，洗亮了她那双天生锐气的眼睛，终于有一天她举起了那柄战刀，而虎口的老茧也深深地、沉重地，仿佛嵌进了她的心底。
她站在水边饮马，一身朴素的男儿装束，脸上带着风沙吹出来的几分沧桑。
他停下了赤红如火的高头大马，隔着一片牧马的湖泊，朗声喊道：“姑娘，问个路。”
随后，他冲她露出了一个慵懒的笑容。
“大将军，大将军……”
身旁的呼唤惊醒了出神的高长恭，他微微侧过头去，有些意外自己怎么在这种时候回想起过去的事情，只能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低低地呢喃着：“傻姑娘，冷冰冰的，连封信都没有，难不成真打算当一辈子男人婆不嫁人了？也不想想清楚，这世上除了我，谁还敢娶你啊……”
“大将军？”
高长恭抬起头，无奈的表情仍挂在脸上，一边用手掏了掏耳朵，道：“喊什么喊，我又不是没长眼睛，唐军的动向我看到了。”
说到这里，他望向前方，露出有些玩味地笑容：“到底是项楚，看样子他是预料到我不会让他好好呆在原地，索性蛮横地先一步闯出来，虽说带点误打误撞的意思，可其中胆魄，倒无愧于霸王这个称号。”
铁蹄隆隆地踩过枯黄的野草，一万铁甲骑兵身上的盔甲反射着阳光，四周激荡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方向，迎面而来的风沙像是刀子般刺在荆吴军的脸上。
两个本就互相仇视的国家，终于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再度碰撞到了一起。
那些曾经经历过唐军南下的老兵们早已按捺不住胸中的激荡，呼出的气息更是带着一股滚烫的热量，战鼓雷动之间，目光灼灼的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项楚和他身后的玄甲重骑。
与当年临时拼凑起来的荆吴军不同，如今的青州鬼骑军制健全，战马雄壮，装备齐整，更是在短短几年的改革中输进了大量年轻一代的精英。
吴国虽亡。
荆吴新生。
可就在离他们还有三百步左右的时候，玄甲重骑却缓缓地停下了，那股凌厉的风还在不断向前吹拂着，一骑当先的项楚长发飘散，写着“项”字的旗帜在他的头顶飘荡，他从荆吴军蓄势待发的箭矢上收回目光，看向那一身白衣如雪的身影。
“是当年那位纵横千里的荆吴战神么？”他重重地将大戟拄在地上，朗声道。
高长恭轻轻摇着头，笑道：“荆吴高长恭，战神的名号不敢当，天下人给的虚名而已。”
“天下人可不会随随便便就给出个战神的名号，将军这么说，那在下区区的‘霸王’一号，岂非可笑至极了？”
高长恭眯起双眼，心中暗想：他也是那群人里头的一个么？倒是看起来最格格不入的一个了，如此说来，总不好在阵前杀了他……
片刻的犹豫之后，高长恭道：“那怎能混为一谈？将军少时入军，一路走上这个位置，期间所历战事大大小小数百场。巨陆一战，更是只身持戟穿插敌阵，袭杀当年墨家老将万厉，真可谓霸道无双……至于我嘛，只是恰巧运气好，才有了今时今日之地位罢了。”
可如果仅凭运气一说，来解释当年为何八千青州鬼骑能横扫唐国，怕是有些牵强了。事实上，若主将换作其他人，恐怕青州鬼骑踏上唐国领土，坚持不到三日便会全军覆没。
此时这话听在玄甲重骑的耳朵里，自然更显得无比刺耳。
唐国人一向自认豁达，败了就是败了，好歹能说一句“不怪咱们没能力，只是那高长恭和青州鬼骑太过狡猾”，结果高长恭现在却说那一仗胜在运气好，这不是反衬着当年的唐军就是一群酒囊饭袋吗？
这还能忍？
话音刚落，玄甲重骑内部已经有不少战马高声嘶鸣起来，像是在替背上的主人发出愤怒的辩驳。
项楚倒是没有被立刻激怒，尽管他心里也有些火气，但他更清楚高长恭绝非善类。
这世上的大宗师境界高手屈指可数，摆在明面上的不过十人：荆吴的高长恭和黄汉升，墨家的王玄微和墨家巨子，沧海的关长羽、典韦、夏侯，最后到唐国，有他项楚，还有一个与军旅毫无关联的人，叫元锋。
高长恭进入大宗师境界应该就在那场与唐国的大战之时，虽算作后起之秀，但十人之中他甚至还要后来者居上……
项楚如刀的眉毛微微一挑，再度开口道：“不知高大将军等在此处有何指教？一路远行而来，难不成只是想远远看我们一眼？”
高长恭洒然一笑，语出惊人道：“是了，正是只想看一眼，不然项将军以为呢？”
大楼微微一呆，眨着眼睛就想开口，却被张明琦一挥手堵了回去：“你要做什么？大将军说话，自有他的用意，何况两军阵前，你不过是大将军的亲兵，哪里有你开口的份儿？”
王祝看着两人有些不同以往的关系，轻蔑地冷哼了一声，低声道：“张明琦，这才过去多久，什么时候你也跟着这群老鼠臭虫混到一块去了？难不成家里遭了点难，连从前那点骨气都没了？”
大楼愤怒地瞪了过去，张明琦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嘴角含笑，道：“王祝，以前我与你也算有些交情的，可我永远也不会忘了当初我去找你父亲的时候，他是怎么跟我说的。”
王祝微微愣了愣，他不知道父亲曾经跟张明琦说过什么，但那时张明琦的父亲仍在狱中，毁堤淹田的案子也还没结案，朝中众人都恨不得尽可能地远离，生怕牵扯了什么关系会惹祸上身，自然他的父亲也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想到这里，王祝扯紧了缰绳低下头去，不再多言。
项楚的话语仍在风中飘荡，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人，难道大宗师修为的高手气血都是无穷无尽的么？要不然，他说话的声为何还是这般中气十足？
“高大将军不要再说笑了。”项楚露出几分嘲讽的神色，“两军阵前，统帅却突然寒暄起来，好似老朋友见面一般，这传出去恐怕有损大将军威名吧，还是说……高大将军其实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第五百二十七章 对面而谈
“我有什么威名？”高长恭大笑道：“我生性闲散，比起阵前拼杀，我倒更爱四处撒欢，如若项将军能高抬贵手，免去这场兵灾，那可真是皆大欢喜，正好难得来一趟墨家，我也能领着荆吴子弟们好好看看这中原风光，长长见识。”
项楚冷漠道：“是吗？高大将军这么有雅兴，只可惜我是个粗人，自小不爱习文，四书五经都没看全……自然也听不懂大将军所谓的‘高抬贵手’是何意呢？”
“唐军后撤四百里，并把占去墨家的三郡之地交还，就是这个意思。”高长恭微笑着，脸上的表情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四百里？还要交还三郡？”玄甲重骑听到这样的要求，立刻躁动起来，一旁项楚的亲卫将领甚至拱手怒道：“将军，不要在此与他胡搅蛮缠了，末将愿做先锋，以彰我唐国之威，当年青州鬼骑欠下的债，也到了该还的时候！”
自然，亲卫将领的声音得到了许多人的响应，他们纷纷举起了手中刀剑，高声请战。
但不论他们怎样呼喊，都没能得到项楚的半点回应。
众人前方那匹高大的黑马，还有马上坐着的威武汉子好像一堵坚实的墙壁，将他们的喧闹声全数反弹了回来。
项楚缓缓转头看向那名将领，眼中的光芒锐利如刀，只是一眼，那名将领立刻像被寒风吹进了心窝子里一般，打了个寒噤。
“我与高大将军说话，你们插什么嘴？”项楚冷冷地道：“难不成军中的规矩你们都忘记了？”
“将……将军……”亲卫将领低着头，一句也不敢反驳，结结巴巴道：“末将知错了……”
项楚的大手摩挲着大戟的长杆，依旧声若洪钟：“四百里？高大将军是否太过份了一些？我唐国子弟浴血奋战，才夺得墨家些许方寸之地，若是交还，我项楚又如何去面对唐国的父老乡亲？况且我出征前曾向国主立下军令状，如今战败不说还空手而归……我岂不是只得自裁于这滚滚干河之畔了？”
高长恭不急不缓地接话道：“那依项将军这么说，是觉得自己此战一定能胜，能保得住那三郡了？且不说有我荆吴军在你们未必能如愿，就算你们现如今夺了墨家东北的所有城池郡县又有何用？墨家主力犹在，将来若大举报复，唐国一样难以承受，不是么？这次你们杀戮墨家士卒百姓十余万，劫掠财货车载斗量，这难道还不算战果？其实你根本不怕回去无法向国主交代，更不怕那位掌有实权的贵妃娘娘，你不过是喜好杀戮，喜欢这种刀头舔血的战场罢了……”
“高大将军巧言善辩，我项某人自愧不如，但你可不要把我项某人当傻子糊弄。你不过是想说你们荆吴此战有必胜的把握，可在我眼里，荆吴军远道而来，已是失却了江南地势之地利，如今三郡在我手中，行州不久也会陷落，到时候墨家东北辽阔疆域大半在我唐国掌控之下，你们既无地利，又非墨家主人，何以断定能与我唐国匹敌？”
高长恭道：“那你又怎么断定能顺利拿下行州？”
项楚面色骤然阴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高长恭笑道：“我只想对你表达一下谢意……听说这条干河在前朝曾经有着‘千帆不辍’的美名，毁于地震之后，那繁华景象再难见到，如今项将军让这条河焕然新生，日后从行州到稷城的路程便可大大缩短，也算是做了一件流芳千古、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项楚深深地凝望着高长恭，没想到他竟能一语道破自己心中所想，心中到底生出了几分不安。
没错，重新让干河恢复水路通行，本就是他多年研究墨家地形后想出的计划，若非如此，即便他是大宗师境界的高手，也不可能徒手开山裂石，给干河注入滔滔水流。
从唐军入墨家以来，他一直在暗中铺垫这件事情，眼下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多年的计划也终于有了一个结果——此后若是唐国在这条河上游屯兵，只需一个合适的时机，大船可一路直下到稷城，刀兵直指墨家国都……
至于今天用来作为一道屏障堵截了王玄微，只不过是顺势为之罢了。
现在看来，或许他还是太过自负了一些。
高长恭继续说道：“感觉很意外？我也很意外，毕竟我虽游历名山大川，但对墨家地形地势可远不如项将军这般明白通透，由此可见，项将军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当真令人佩服。”
“遮遮掩掩，高大将军索性一气儿说完吧。”项楚的语气轻蔑，依旧高高地昂着头。
高长恭点了点头，面上故作遗憾道：“我荆吴地处江南之地，船舶建造之术恐怕能凌驾于当今的稷上学宫。当然，若是相比前朝的稷上学宫，高某倒不敢托大，毕竟那时的稷上学宫藏有图纸千千万万，想要找出比荆吴更强的船舶设计自然手到擒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项楚握着大戟的五指微微发白，神色中的不快也越发明显。
高长恭听着耳边机括咯咯咯的声音，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我只是有些遗憾，没法把我荆吴的那些大船都带来墨家，不过好在有王玄微在，这回终归还是成了一些事。如果我没算错的话，待到明日朝阳升起之时，宾如、桐和两郡便会插上我荆吴的水军战旗，行州……还是请项将军不要再觊觎了。”
话音刚落，项楚那边的阵中早已一片哗然，尽管不少人还是有些怀疑高长恭所说的话，但一些对墨家地势和水脉走势了解颇深的将领们却逐渐面色发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们哪里来的船？就算他们预先料到干河会恢复水路，就算王玄微此前给他们拖延了不少时间，可仅凭这些时日就能造出足够运兵的大船，又谈何容易？”
项楚的眼中寒芒一闪，他当然清楚这件事情的关窍之处，深叹一声，问道：“是锦州，对不对？”
公输家。
或许只有公输家那几乎不弱于墨门的机关术，才有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造出足够大、足够多的船只，载着荆吴士卒顺河而行，于出其不意之间攻取两郡……
“竟会在这里失算了……”项楚喃喃自语，“王玄微……原来你选择锦州，还有着这一层考量。”
想到这里，项楚将大戟插进地面，轻轻地拍起手来。
跟随着拍手声的，还有他狂放不羁的大笑声，让人感觉好像荆吴军夺去的不是他打下来的城池，而是路边随手捡到的野狗窝。
“很好。”项楚道：“居然能想到利用这条刚刚通行的干河，用临时造出的大船运载兵力，抢夺两郡……而这干河之水，正巧也让行州解了缺水之围。看来无论是眼光，还是我在兵法上的造诣，确实远不及你和王玄微。”
高长恭连忙摆手，表情无辜道：“不敢不敢，这可都是那位墨家上将军的计谋，我哪里有那么好的脑筋，将来你若想报复，可别找我，找他去。”
“高大将军！”项楚猛然大喝，声如雷霆，惊得大楼和张明琦等人都是一窒，“事已至此，我项楚本该退让，但……我还想再跟你赌上一局，如何？”
高长恭叹息一声：“都到了这种时候，项将军怎么还想着赌一把，难道不是该想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么？”
“怎么？高大将军为了自家兵力不受折损，宁肯辜负王玄微的期望么？”
“咦？他已经死了么？”高长恭抱起双臂，问道。
“没有。”项楚摇头，语气中竟带了几分苍凉：“但他迈出了那一步，修行一途已经被逼上绝路，此后若不能继续向前，终究还是逃不过一死的。”
“这样啊……”高长恭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息了，他脸上戏谑的笑容骤然消失，这一次的叹息也犹为真切和悲痛，对于王玄微这个人，无论从性格还是从立场，他们都不可能成为知心朋友，但此刻他觉得似乎两人也不再是敌人了。
这算不算是一种惺惺相惜？
他很清楚那条绝路有多么艰险，修行如同登山，一步一重天，而到了大宗师这个境界，修行者已经是登上了山顶，更是仿佛轻轻抬手，就能触摸到那片广阔的天空。
那凌云顶峰……某种意义上其实意味着无路可去，横在他们面前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天空，和悬崖下的万丈深渊。
顿了顿，高长恭的声音沉稳，道：“我毕竟是荆吴的大将军，若能在不损兵将的情况下让项将军退让，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我们荆吴到底想要什么，项将军应该也清楚的很。”
项楚当然清楚，荆吴不希望墨家就此垮塌，因为如果没有了墨家这个盟友，或者说没有了墨家这个能遮蔽风雨的屏障，以荆吴现在的国力，又如何能与唐国和沧海对抗？
虽说唐国这些年日渐衰微，不复当年繁华强盛，但沧海的军力却一直处于攀升阶段，两国联手扫灭了墨家之后，荆吴无疑会成为砧板上的下一块肥肉。

第五百二十八章 宿敌之战（一）
只是，荆吴不想墨家就此垮塌，却也不见得会愿意割自己身上的肉来喂给墨家这个庞然大物。
战场上刀剑无眼，即便能大获全胜，也总会有军力和财力上的折损，从一国之利益来考量，依然需要从长计议。
虽说荆吴从建立之初就与墨家交好，但人心善变，时事难测，谁也无法保证墨家能一直是荆吴的盟友，而不会反身成为荆吴的敌人。
因此，如果仅靠一些小计谋和大军压阵的威势逼迫了唐军退让，自然是荆吴最想看到的结果。
但项楚是会退让的人么？
高长恭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尽管这算是两人第一次在两军阵前相见，但他也早已经从探子交给他的书简之中认识到这个唐国的新秀将军，很清楚项楚的性情从来都刚硬如铁，想要说动这样性情的一个人，简直比在街头抢个陌生姑娘回家还要难上百倍。
唔……
高长恭垂首笑了，似乎觉得自己这样想有些滑稽，毕竟他有着那样一张惊世绝艳的脸，别说在街头抢姑娘，早几年他还喜欢街头闲晃的时候，多少次都差点被满大街红裙绿绫的姑娘们给生吞活剥了……
“项某可能要让高大将军失望了……”果不其然，项楚语气坚决道：“荆吴想要维持四国鼎立的均势，好解决荆吴内部根基不稳，朝堂动荡的一系列问题，可我唐国要的就是打破均势，乱中取利，为此……在所不惜。”
高长恭仰天感叹一声：“百姓们安定不过数年，项将军非要把这战火烧遍天下么？项将军就不怕自己引火上身？”
“物竞天择，弱肉强食本就是不变的天理。”项楚的笑意渐浓，带着几分傲慢，一双眼如雄鹰般锐利。
或许他会引火上身，或许他会在某一日坠落谷底，但他并不在乎，因为只要他活着一日，就一定得在高空中彰显自己的威严，向下方那些瑟瑟发抖的羔羊或者兔子露出自己的爪牙。
并不是他笃定自己会赢，只是他从不去想象自己某一日败亡的样子。
谈不拢，自然只能开战。
李昧缓缓地靠近项楚身侧，身后的神武天军已经重新编整，除了一些士兵甲胄不全之外，其威势不减当初。
但他还是有些担忧，小声道：“将军，不大对劲，刚刚那么好的机会，高长恭居然不率军突袭，唯恐有诈。”
项楚注视着荆吴军的阵形，微微动了动嘴唇：“高长恭这样的人，总是不好骗的。”
李昧点点头，神武天军的精锐之处，本就不单单只在于盔甲精良，其中阵法之精妙，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刚刚神武天军看似混乱，但其中仍然暗藏杀机，哪怕荆吴军将近九万之多，一旦他们贸然进攻，便会被神武天军抓住机会变阵反制荆吴军，再以玄甲重骑杀出一条血路……
偏偏高长恭并没有如他预料那般一股脑冲上来，而是不紧不慢，按兵不动，甚至连两军之间相隔的距离都没有变化半分。
难怪有句话说，与聪慧的敌人相比，更麻烦的是了解你的敌人。
出身荆吴的高长恭很清楚神武天军和玄甲重骑的缺陷，那就是速度，纵然神武天军拥有其他步军无法企及的坚实，玄甲重骑的锋锐也足以能与黑骑抗衡，可沉重的甲胄和盾牌也极大拖慢了他们的速度。
面对行动如风的青州鬼骑，他们这一方根本无法轻易摆脱，甚至青州鬼骑都不需要与他们正面交锋，只在一旁凭借速度周旋骚扰，就能让他们精疲力竭，陷入困境。
“若是能冲开荆吴军的封锁线，走君山一路与另外几路唐军汇合，行州那边……或许还能有转机。”项楚微微皱眉思索起来。
李昧深吸了一口气，忙问道：“将军想怎么做？”
“怎么做？难不成我项楚还会怕场上一战不成？传令下去，玄甲重骑牵制荆吴军两翼，全军压上，务必从中撕开一个口子！”项楚笑声突然阴冷：“我需要一个与高长恭面对面的机会，只要高长恭死了，剩下的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将军要杀高长恭？”李昧心中一惊，完全没料到项楚在这种境地还如此包藏杀心，“可是……恕末将直言，将军刚刚与王玄微战过一场，气血损耗不小，此刻再与高长恭对敌，恐怕取胜不易啊……”
大戟已经重新被项楚握在手中，他单手举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神色间有了几分跃跃欲试：“不试试怎么知道？何况……也并不一定得我亲自动手。”
高长恭和项楚短暂的交谈，终究没能冲淡两军之间的兵戈肃杀气息。归根到底，两国之间仇怨的种子早已深深种下，如今再见，种子长成了张牙舞爪的参天大树，自然双方都带着宁折不弯的心思。
一场南侵大战，荆吴陡然添了多少孤寡？不少青州鬼骑中的将士，都因为那场兵戈之灾家破人亡，这样滔天的血仇，也只能用鲜血来偿还。
“敌近！二百步！放！”
箭矢崩响，如一根扯到了极限的琴弦，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号，一团黑云腾空而起，化作黑色的暴雨，泼洒而下。
神武天军最外侧的盾牌早已高高扬起，像一堵冷漠坚硬的石墙，将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将那一道道锐利锋芒都隔绝在了墙外。
伴着箭雨的攻势，荆吴军的前锋部队勇往直前，两军相隔本就不远，百步之后终于轰然相撞，一时间喊杀声大作，辽阔的旷野上再次喧声震天。
秦轲和阿布两人另找了一处适合观察的高坡，爬到最高处正好可以把整座战场尽收眼底。
但让他震惊的是，荆吴军明明人数多了近一倍，且士气高涨，却还是没能在悍勇的唐军面前占据上风。
神武天军和玄甲重骑两支精锐，到底没有辜负唐国多年来大力的栽培，即使荆吴军一方弩箭如雨，却并不能对他们造成足够的杀伤，而当他们全力向前发起冲击的时候，仿佛像一片铁流，所向披靡。
眼见这凶悍的唐军，秦轲心里也是生出几分寒意，可想而知之前墨家骑兵在面对这这支军队的时候是多么绝望。
不过高长恭一路带来的战车确实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这些坚固物件上藏有机关，一旦行至预定的位置，会从底部突出尖锐的钢钎，深深地刺入土地之中，成为荆吴军可移动的一道坚固壁垒。
如果不是这些壁垒承受住了唐军潮水一般的攻势，荆吴军的前锋恐怕早已在唐军的猛攻下溃散了。
而经过一开始的慌乱之后，荆吴军也重新稳定下来，战鼓隆隆声之中，他们也逐渐展露出爪牙。
作为一直把唐军当成假想敌操练的军队，荆吴军应对神武天军的本领显然要比墨家军队更加娴熟，这种娴熟并不仅仅只体现在那种专门用以抵御铁甲冲击的战车上，也同样体现在荆吴军的兵器和军阵上。
荆吴步兵所用的兵器并非统一制式，统一军阵会被精细地分成多个部分，除去后排的弓弩兵，前排有专门持盾防御的盾兵，后排有等待着合适时机以枪矛穿刺的枪兵，而这两者之后，还穿插有重斧手。
扛着巨大板斧的重斧手此时还没有绽放出他们的锋锐，身着甲胄也远不如神武天军沉重厚实，甚至面对神武天军第一轮冲击的时候，他们好像一排排面无表情的石像那般木讷。
可如果神武天军因此对他们有半点轻视，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了。

第五百二十九章 宿敌之战（二）
在军阵中安排重斧手正是黄汉升在当年南侵之战中得到的启发，而数年的培养锤炼逐渐让他们融入了各种阵形，军队建制也日趋成熟。
正面抵御过唐国大军的他，此次出征前郑重地将各路兵马交给了高长恭，并且对于他们寄予了厚望。
“进！”
长枪和长矛相互交缠，早已分不出彼此，于是这些原本只能缩在军阵后方的重斧手终于有了出手的机会，随着他们穿插其中，从盾牌掀开的侧面钻出军阵，手中的战斧连连挥出，不少长矛因此被拦腰斩断。
然而，他们接下来脚步未停，仍旧向前，手中战斧猛地高举头顶，向着神武天军劈斩下去。
即便是甲胄齐全的神武天军，面对沉重的战斧，肯定也无法硬抗，只听一声声沉闷的碰撞音后，前排神武天军手中的盾牌都崩裂出了一个深深的缺口。
先前不可一世的白衣“天兵”们眼中终于露出了震惊之色，手腕、手臂处均有一阵阵发麻发痛的感觉蔓延而开，半边身子都好似跟着颤抖了起来。
可还未等他们调整好持盾的手势，那些并不怎么锋利却十分钝重的斧头已经再度被高高举起，随后，又是一记挥砍。
沉重的力量终于使得神武天军防线出现了缺口，这些重斧手顺势贴了上去，脸上带着庄稼汉子特有的那种敦厚笑容，用锄地一样的姿势，再度狠狠地将重斧砍下。
伴随着漫天血花的飞溅，神武天军那坚硬的铁甲也开始出现凹陷和崩解。
钝重的斧刃甚至并不一定得切开那些坚硬的甲胄，仅仅只是凭借着那股冲击力，就已经能使对方口中鲜血狂涌，骨骼寸断。
“拔刀！杀了他们！”神武天军的军阵中发出一声呐喊，面对这样的突发状况，带兵的将领无疑是用最短的时间，下达了最正确的命令。
长枪太长，或许可以用于阵前厮杀，但一旦被近身，却很难杀死单个的敌人。
好在每一名神武天军都配备有一柄腰刀，尽管这些腰刀对上沉重战斧时显得不太强硬，但锋利程度也足以划开皮革甲胄，带出猩红的血肉。
可是当他们，他们也十分惊讶地发现，尽管这些重斧手已经距离他们十分近，但因为斧柄的长度，仍然比他们长出一截，正好可以保持在腰刀挥砍的范围之外……
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或许对于江湖客、修行者等人而言并没有那么适用，但在这样大规模交锋的战场上，却是十分贴切，荆吴军显然早以已经预先对神武天军的所有特性做了一个准备，自然也就占据了先机。
腰刀无法触及这些重斧手，但偏生这些重斧手却可以十分容易地砍中他们的盾牌甚至是甲胄，而他们的长矛又因为太长难以发挥应有的作用……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情况如果只是江湖斗殴中的小打小闹，那大可以认个怂，再闪转退逃而去，但眼下这拥挤的军阵中，他们连回身腾挪的位置都没有，根本退无可退。
更要命的是，荆吴军后方有一名将领发出了一声大喝：“勾！”
还没等神武天军揣摩清楚这声命令的含义，第一排的人已经感觉到脚踝处生出一丝寒意，低下头一看，只见荆吴军的战斧侧面有一弯新月般的钩子，正十分阴险地落到了他们的脚踝处。
意料之中的大力拖曳！
不知多少神武天军被这狠命的一拽拖了个四脚朝天。
换成普通士兵，摔上一跤倒是没什么稀奇，重新再站起来就是。
但对于神武天军而言，摔倒却是十分麻烦的事情。
前排顶上去的神武天军此时都是一身较为完整的甲胄，哪怕工匠在铸造甲胄的时候已经竭力减轻它们的重量，可一身铠甲负重也仍旧超过八十斤。
若是之前体力充沛，斗志高昂的时候，大概众人还能克服一下身上沉重盔甲带来的压力，坚强地从地上爬起来，可经历了那场火雷的“轰炸”，又亲眼目睹了一些人“丢盔弃甲”的败逃场面，很多人都有些身心俱疲了。
但是荆吴军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们，当倒地的神武天军纷纷挣扎着想要起身的时候，他们瞪大的双眼中已经映出了一幅令人恐惧的画面——
一柄柄战斧从半空落下，划出一道朴实的弧线，朴实地好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挥斧劈柴一般。
充当“木柴”的，却都是活生生的人。
痛楚和黑暗像巨大的锤子狠狠地将他们碾压进了土里，每一把斧头之中都好像蕴含着荆吴人长久得不到宣泄的恨意，坚硬的盔甲被劈开，骨骼和头颅跟着粉碎，内脏和鲜血冲天而起……
神武天军到底是天下雄兵，即使面对这样一场看似单方面杀戮的惨况，依旧没有半分退缩，经过了一开始的惊愕，后排的士兵们仍旧整齐地抽出腰刀，更后排的平举起手中长矛，向着前方的重斧手阵列不断迫近。
荆吴军不缺少勇气，更不缺少恨意，但在战斗技巧的锤炼上，这群荆吴重斧手远不及老牌雄兵神武天军。
有了后排长矛组合式的“护卫”，前排使用腰刀的神武天军终于靠近了那些重斧手，于是，单方面的杀戮再次重演……
不久之后，随着“啪”一声脆响之后，大楼面色难看地扔掉了手中已经断裂的战斧，每一次沉重的吐气都好像会带走他全身的气力。
一刻不停的高强度作战使得他的身体感觉到了疲惫，但轮换的命令迟迟不来，他只能强撑着不后退。
倒也不是他不想往后退上几步，只是他如今很清楚，这片血腥的战场上，没有懦夫存活的位置。
戍边近一年，他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小规模的摩擦，也当过斥候和那些来自草原上的蛮子交过手，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熟悉战场，但真正经历这场大战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原先的想法有多么愚蠢。
在这种数万人战场上，个人就像是麦田里一颗不起眼的麦穗，一阵大风吹来，他就东倒西歪，不由自主地被裹挟着而去。
就在刚刚，他亲眼见证一名同样是在太学堂的学子被淹没在神武天军的阵列当中，最后只发出一声悲鸣。
尽管他已经十分奋勇地杀敌，可敌人仍旧像旷野上肆虐的大风般不断迎着他扑来，刀锋割开了他肩膀的皮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伤痕，全身各处受伤的部位也跟着他的一呼一吸，蔓延出一阵又一阵的疼痛。
每当他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倒下，可他依旧凭借意志力挺立了背脊，机械般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正如他的外号那样，他认为自己是一座不会倾颓的大楼。
但他现在是真的感觉倦了，随着身上的道道伤口疼得令他有些颤抖，他的心底也跟着升起了一丝畏惧，一旦疲倦和畏惧这两种情绪融合到一起，他这座大楼也离坍塌的那一刻不远了。
仿佛是为了壮胆，他发疯一般大喊起来：“来啊！有本事来杀了爷爷啊！”
他闪过一名神武天军手中的腰刀，脚下却因为粘稠湿滑的鲜血一下子失去重心，整个人沉重地摔到了一名同袍的尸体上，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飞抬一脚，猛地踹向了那名神武天军。
“嘭”一声闷响过后，那名神武天军握着盾牌向后倒退了两步，脚下一顿，却是稳稳地立住了。
“他娘的……”眼见自己这一脚没有预料之中的效果，大楼心中暗骂了一句。
透过那近一人高的盾牌，他看见了一双阴冷的眸子。
大楼浑身一凛，他隐隐感觉到了对方血脉中澎湃的气血，他知道，这是个修行者，更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

第五百三十章 宿敌之战（三）
他还记得自己在太学堂里，听黄汉升耐心地说过：“久经沙场的老兵才是一场战斗中真正难对付的敌人，相比较那些出身江湖亦或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纵然修为高出自身也只是表象，老兵们能一次次死里逃生，骨子里所积淀的气质就已经与普通修行者有天壤之别，他们懂得如何出刀更快更省力，更懂得如何躲避对方的杀招，用最简洁实用的方式取胜乃是沁进骨髓的铁律……”
自然，他们身上会有一股肃杀之气，足以让人在靠近的那一刹那生出畏惧感。
荆吴军中也有不少老兵老将，还有已经任职于太学堂的老将黄汉升，大楼都曾在他们身上感受过那股子凌冽气势。
此时的大楼浑身汗毛竖立，立即双手并用向后退了几步，尽管显得有些慌乱，他还是顺利地摸到了身下尸体跌落在一旁的战斧，面对破空而至的腰刀，他猛然深吸了一口气，死命地握住了斧柄——
恰到时机的格挡。
下一刻，他趁着那柄腰刀偏离了方向，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转身逃开，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转身肯定会死得更快，于是他的眼中也闪出一道狠厉的光，一步跨出，口中一声大喝，手中战斧带着开山裂石一般的威势向那名老兵劈了过去。
他确实不是这老兵的对手，无论是修为上，还是技巧上，甚至是气势上，但他依然没有退缩，借着战场的混乱和几次兵器交接之间的空档，他寻到了拖延和腾挪的机会，从而没有被对方一刀杀死。
随着一声闷响，大楼的身影轰然倒飞出去，撞击在一辆早已经翻到的战车残骸上，口中鲜血喷涌。
气血已经紊乱，脱力的感觉像蛛网一般牢牢地束缚了他的身体，他挣扎着喘气，却只能浑身瘫软地靠在战车残骸上，面对那已经斩落下的腰刀，眼中露出了几分遗憾。
难道……就这么死了吗？
神武天军高大的身躯遮住了眼前的光，像是变成了一片死亡的阴影，朝他覆盖而下。
谁知，这片阴影却猛然颤了一颤，老兵的脸上随即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一双眼瞪得老大，最后颓然地向一旁软倒下去。
当老兵躺在地上抽搐的时候，大楼才看清楚他的后颈上，有一柄秀气而华丽的短匕正吐露着锋芒。
大楼也睁大了眼睛，看到了不远处马背上那个气喘吁吁的身影，喊了一声：“王祝，你……”
王祝还在用力喘气，眯着眼睛发现自己刚刚用家传匕首偷袭成功，救的却是自己的死对头，一时间有些无语，只得立刻转变成一脸凶恶的模样，吼道：“老子可不是为了你！”
“知道。”大楼咳嗽着，一边吐出血来，“老子也用不着你救，不过，这回算老子欠你一次。”
王祝撇了撇嘴，调转马头之间说道：“上面已经下了命令，换下第一梯队的人，你刚才没有听见么？”
“有……吗？”大楼傻傻地看着他，“我……我没听见。”
“你他娘的当真是杀红眼了，脑子呢？”王祝翻了个白眼，到底没有放任已经受伤的大楼继续靠在破损的战车上，本着“救人救到底”的心思，一把将他拉上了马背，载着他一路进了军阵之中。
高长恭的目光从大楼他们身上收回来，有些愉快地笑了，或许有些人一直绷得太紧，或许有些人只是生来站得太高，但在他看来，这些上了战场的孩子已经不再是孩子，他们经受过血与火的洗礼之后，终究得学会相互扶持。
即使是他这个荆吴的“战神”，也不可能成为他们的救世主。
这一仗下来，有些人能回去，有些人却会被永远留在战场，但当他们有一天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时，自己大概也能轻松地卸下这个荆吴大将军的担子，远赴北方了吧……
对于目前的战局，他的态度依旧恬淡，虽说有些地方表现地还不够成熟，但显然黄汉升的某些计策确实管用，曾经傲视天下的神武天军此时也并非一直占据上风。
能抵御住神武天军的正面冲击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而真正能决定这场大战胜负的对决，已然在两翼展开。
军阵的两翼，一万玄甲重骑杀入。
尽管他们的人数不多，但乌黑的铁铠和雄壮的北蛮战马所带来的威慑力，令人震撼。
就能那些固定在地上的战车，都无法在这样的冲击之中保全自身，几名玄甲重骑只需稍加配合，便能让一座战车轰然倾倒下来，甚至还顺势压死了十几名荆吴士兵。
并非只有荆吴军心中有仇恨，唐军同样也有，对于玄甲重骑而言，他们无数次想要洗刷当年唐国败给荆吴的耻辱，这一次奔袭的马蹄的声音自然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沉重。
死者的尸骨在铁蹄下被踏碎，崩裂的声音成为亡魂们最后的哭喊，血肉四处飞溅，腥气盘旋战场直达苍穹。
而他们一片血红的眼中，也早已现出了敌人的身影。
同一时间，五万青州鬼骑如影随形地贴上了他们。
每一名青州鬼骑的脸上都有一面厉鬼的面具，双目潜藏在面具之下，冰冷如徘徊于地府的幽魂。
正是这群幽魂，曾经游荡在唐国辽阔的疆域上，纵使派出数十路兵马围追堵截，前后多达十五万之众，仍没能抓住他们，甚至，连他们战马的马蹄印都没能看到几个。
时过境迁，当年凯旋而归的四千青州鬼骑大多已经卸甲归田，经商的经商，种地的种地，但这些继承了前代老卒意志的将士们，依旧刚毅如铁，斗志高昂！
玄甲重骑确实拥有着远超青州鬼骑的冲击力，若是正面交锋，五万青州鬼骑很难拦住这些铁甲包裹下的猛兽，但作为轻骑兵，他们同样也有着自己的一套战术。
相比较正面拦截或者突破，迂回侧击才是青州鬼骑真正拿手的好戏，经过高长恭几年的训练和改进，这群新生的青州鬼骑无论从实力，还是装备，甚至胯下飞奔着的战马，都远远地超越了他们的前辈。
也亏得高长恭费尽了力气才带来了这些战车，总算借此阻挡住了玄甲重骑第一波可怕的冲击力。
马蹄声汇聚犹如战鼓，隆隆之声震动四野，五万青州鬼骑分成两队如同滔滔洪水席卷而来，很快，这两队宿敌之间已不到一百步距离。
“就算是乌龟，也不可能把全身都缩进壳里！”马背上的孙青一身青州鬼骑的将领盔甲，鲜亮而耀眼，狰狞的恶鬼面具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同时也映衬出他嘴角愈发浓郁的杀意。

第五百三十一章 宿敌之战（四）
孙青的一双眼满是兴奋的光，虽说是初次和唐国精锐交手，他却并不畏惧。
那位教过他兵法的老将军曾经这样评价过玄甲重骑：“这是唐国模仿沧海组建的骑兵，虽然气势上做足了样子，似乎只比虎豹骑稍弱一线，却缺少了最重要的魂魄。”
虎豹骑之强，不在于战马、装备，就算唐国能买来北蛮战马，调制自家的钢水配方又如何？至多不过是对步阵有些威胁罢了，孙青不屑地想着。
伴随着两军接触的第一时间，孙青双眼之中似乎有一道银亮的锋芒闪过，随着他微微侧过头，手中的长枪猛抬，带着战马的冲击力，竟一下子穿透了对面玄甲重骑的盔甲！
与他对面的玄甲重骑双眼之中带着震惊，似乎是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这身无坚不摧的盔甲无法保住他的性命，也是在疑惑孙青为什么可以避开他这蓄势以久的一击。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原因，却只能从口中吐出鲜血，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手中那根耗费三年时光才能铸造完成的马槊咣当一声落地，淹没在一片马蹄之中。
应该说，这名玄甲重骑眼光不好，运气也很差。
孙青本就是小宗师境界的修行者，放眼整个荆吴，恐怕都没有几个年轻人能与之抗衡，要做到一枪穿透玄甲重骑的盔甲又有何难？而这还只是他的第一枪，随着他手腕反拧，枪头发出有些难听的撕扯声，从那名玄甲重骑的身体里拔了出来。
枪头下，那一圈圈缠紧的铁丝已经挂满了血肉，这种铁丝当然不是用来装饰的，青州鬼骑每个人的枪头之下都有。
铁丝能够增强与血肉之间的摩擦，使得长枪不至于轻易穿透人体，但即使如此，孙青仍旧将大部分的枪身送入了那名骑兵的胸膛，甚至枪头穿过了他的背甲，露出了殷红的一点寒芒。
这足以能看出他那一枪中蕴含了多大的力量。
当然，也并不是谁都可以做到如此地步，如今在这战场上的五万青州鬼骑，入了修行法门的最多不过一千余，而万中无一的小宗师境界……恐怕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十个，所以大多数青州鬼骑还是以阵列优势和战斗技巧为主。
一路纵马向前的孙青迎着战场上肆虐的腥风，胯下高大的枣红色战马奔袭如火，每一次踏出马蹄都会带起一阵飞扬的尘土。
孙青出枪的力量一次比一次更凶猛，皆是洞穿铁甲，生生地将战马上的玄甲重骑捅到半空，随着他的手一挥一落，尸体便被抛了出去。
一轮侧击冲锋，他已经连杀三人，甚至其中一人还是境界只比他低一层的气血高手，却也难以在他毫不保留的枪术之下走过一招。
他麾下的青州鬼骑眼见自家的将军这般神勇，也是士气大振，冲锋之间更加悍不畏死，即使是死在玄甲重骑的马槊之下，也要费尽全力刺出手中的长枪。
很快，骑兵交战的土地已经被鲜血染红。
“确实厉害。”高长恭远远地看着孙青，拍手赞叹道：“小宗师境界便能如此生猛，我当年也不过如此吧？若论武道天赋，或许他不在我之下。”
但随后他又低低地叹了口气：“只可惜，有一样东西我们不同。”
同为当年吴国的世家大族，高家与孙家向来有往来。
基于这种关系，高长恭对孙青并不怎么陌生，那时候他还下过一个判断：“这个孙青，将来无论是从政还是从军，都不可能是个在甘于平庸的人，而他将来的成就也必定难以估量。”
现如今，孙既安正式坐上御史大夫职位，论地位已经只在小国主和诸葛宛陵之下，孙家一派不但没有因为孙钟的死去而没落，反而如日中天。与此同时，孙青更是走入军旅，开始在军中展露出他傲人的能力。
不出高长恭的预料，与沧海的几次小规模摩擦之中，孙青所表现出来的聪慧与锋芒，连青州鬼骑中仅存的几名老将都称赞不已。
高长恭作为大将军，面对有能力的下属，自然也会毫不吝啬地给他更多权力，让他能在这军中步步站稳脚跟——这同样也是诸葛宛陵和孙既安希望看到的。
尽管实际的封赏还需要回朝之后才能真正确定，但就现在看来，孙青已经是统帅三千青州鬼骑的少年将军，在年轻一辈之中风头无二。
不少人甚至笃定地认为，孙青一定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接过高长恭手中兵权，成为荆吴新的大将军。
但高长恭把一切看在眼里，却有别样的想法。
孙青的确勇猛无双，实力惊人，却永远目光向上，太过骄矜自傲。明明以他的能力，可以有许多更省力杀伤敌人的办法，但他就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一般，非得以这样暴烈的方式洞穿对方的铁甲。
作为孙家嫡子的孙青拥有其他人一生都难以拥有的资源，因此每一步走得很快，快到同辈之中几乎无人可以摸到他的背影。
可这种快，真的是好事么？
“一把刀，若是磨得太快太利，不知收敛锋芒，恐怕也容易折断吧？”高长恭幽幽然地摇了摇头，“修行道路漫漫……何来一路坦途。”
说话间，青州鬼骑跟玄甲重骑的第一次接触已经结束，双方的伤亡都不小，仅仅是一轮侧面的接触，玄甲重骑至少有三百人坠马，青州鬼骑的死伤更是达到了八百人。
乌鸦嗅到了那股血腥的味道，早已忍耐地想要发疯，但因为那股兵戈肃杀之气仍然充斥战场，它们只得焦急地盘旋在空中，不敢上前。
看似是玄甲重骑占据了上风，但真正懂兵的人都清楚，相比较青州鬼骑而言，玄甲重骑这样的骑兵虽然强大，要补充起来也十分困难。
且不说他们一身昂贵的盔甲，手中一柄马槊铸造起来更是苛刻，而马上的骑士都是军中挑选的精锐，能承受沉重的盔甲，并且还能熟练地使用沉重的马槊……
唐国这么多年也只是养了一万玄甲重骑，从未扩编。
相比较沧海，他们根本没有能在北蛮之地豢养强大战马的能力，又没有那么多蛮族勇士可以胜任骑手，自然会在扩编一事上捉襟见肘。
青州鬼骑虽是荆吴精锐，可无论从战马、装备，还是人员挑选上都容易许多。
因此，青州鬼骑可以作为天下三大骑军之一，而玄甲重骑却榜上无名——唐军南侵失败退兵之后，青州鬼骑一再扩编改制，到如今已经有了十几万之数，从数量上甚至快要赶上墨家黑骑了。
当然，荆吴朝中也有一种声音认为“以人命换取胜利”的方式太过残忍，作为统御全局的上位者，不能将军中士卒当成制胜的工具或是消耗品一般使用。
诸葛宛陵那时候只是笑了笑，随后下令让那些提出质疑的官员在一月之内提出对青州鬼骑的改编之策，呈交到他的面前。
谁知其中几名不通兵事的官员当场就跪下痛哭流涕，剩下几个不服气的则是真的花了一个月时间合作着写出了一份改编之策，呈递到了诸葛宛陵的案前。
据说那天夜里高长恭从大殿走出，手里拿着一卷书简，一路看一路笑，笑到宫门外的时候竟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第五百三十二章 六花！六龙！
“不愧是高长恭。”李昧摇头苦笑道：“该不会当年一战之后，荆吴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吧？”
“将军，局势对我们不利，我们是不是要撤？”身旁一人同样面色难看，“这么打下去，即便我们能冲破荆吴军的军阵，可依旧无法应对青州鬼骑不断骚扰围截……”
“撤，撤到哪里去？”李昧冷冷地注视那名下属道：“我们的身后就是刚刚埋葬了一万多墨家骑兵的战场，还有那条干河……已经阻挡了我们的退路，我们能往哪里撤？”
他用仅存的一只手捏紧了马缰，压低声音道：“无论如何，这一仗都要打，不论胜败，只能期望将军没有算错。”
与此同时，场上的玄甲重骑已经发动第三轮冲击，可怕的铁蹄之下，荆吴侧翼的军阵已经被冲得几近扭曲，战车翻覆，步军死伤也十分惨重，如果不是这些荆吴的士卒们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在咆哮着抵挡玄甲重骑的冲击，整座步兵方阵恐怕早已经被撕裂成两半。
如此情况仍旧不乐观，在玄甲重骑冲击侧翼之后，神武天军的压力顿时大减，随后进攻的势头更加猛烈，几乎打得荆吴军喘不过气来。
人已经轮换了三次，那些被换下的士兵们早已被榨干了体力，在后方剧烈喘息着。
尸体堆积成了无数小山，奋战的人们踩着敌人或者袍泽兄弟的尸骨，像是在攀爬着一座座山，向着上方的敌人刺出、挥出自己手中的武器，用尽一切力量地挥洒自己全身的鲜血。
青州鬼骑也是与玄甲重骑再度进行了一次碰撞，再度带走了大批玄甲重骑的生命，战阵之中，孙青冷漠地扔掉了手中已经折断的长枪，面对着直冲他而来的马槊，他一只手微微弯曲，犹如鹰爪。
两匹马都在迅疾奔跑，眨眼间他已经把马槊夺到了自己的手里！
而那名与他交错而过的骑手，胸前厚重的盔甲呈现出一个碗口大的凹痕，在这样沉重的一掌之下，他的生机已经完全断绝，瞪大了眼睛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在马背上。
但唐军依旧没有败！他们仍然在战场上拼杀，仍然在向着他们的目标发起冲击！
孙青皱着眉头，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玄甲重骑即使付出这样大的代价，也执迷不悟地要冲击步阵，而且在几次接触之后，这支骑兵居然还能保持着稳固，没有一点混乱的迹象。
甚至……他们的阵形令他感觉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出到底是在哪里看过。
“这是……六花阵！”远处高崖上的阿布震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我只听黄教习说过这种阵法，没想到还真的存在！”
“六花阵？”秦轲微微偏头，他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个，但从阿布这么惊异的表现上看，显然这阵法之中暗藏玄机。
阿布一下也不肯移开目光，就好像他少看一眼，这阵法立刻就会消失一般，解释道：“这是当年唐国的李将军所创……那还是唐国开国时的事情了，据说这六花阵精妙无比，李将军正是以它一路征战，建立不世功业，可据说他死之后，这阵法也跟着失传了。”
“失传了？那这阵法从何而来？”秦轲对战事是真的不懂，虽说他在太学堂也学过一段时间战阵知识，但也仅限于一些基本理论，一下子过渡到观看这种数万人的大战，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我只是猜的。”阿布指着玄甲重骑道：“你看，玄甲重骑的阵势，是六个方阵，围绕成一圈，好像一朵六瓣的花，据说这阵法还有天、地、风、云、龙、虎、鸟、蛇等变化……”
顿了顿，阿布大声道：“快看，他们的阵形在变！”
军阵变化只在转瞬之间，应该说，这是唐军时隔数百年第一次再现六花阵，只是不知道项楚是早有预谋，还是在荆吴军的连番攻势之下，不得不把他压箱底的东西也搬了出来。
孙青眉头一挑，终于也想起了这“六花阵”的大名，心中生出几分警惕，创出“六花阵”的李将军可是那时的一代名将之首，几十万唐军席卷天下，开疆拓土，才为唐国留下了稳固的根基。
可青州鬼骑的攻势已经再度向前席卷而去，难不成他要带着麾下将士后退？
不，如果那样，他孙青就不配作为孙氏后人，又何谈光耀门楣？
六花阵又如何？他不相信一个死人留下的军阵可以逆转局势，更不相信项楚真能完全还原出当年计算繁复的六花阵。
“哈！”孙青一声厉喝之间，那一杆从玄甲重骑手中夺过的马槊一瞬间抬得笔直，胯下战马似乎感应到他的心境，也是发出一声马嘶，四蹄如飞，向着前方直冲而去。
而也是在这时候，玄甲重骑的军阵之中，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坎水，险陷之势。”
孙青听出那是项楚的声音，瞳孔微微一缩。
从开战以来，项楚好像一道影子那般，在茫茫大军之中踪迹难觅。
尽管如此，他并不认为这个被称作“霸王”的将领会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只是他既然刻意藏住了自己，必定是为了某一刻能发动雷霆一击。
也正是此时，青州鬼骑浩浩荡荡犹如江潮般撞击到了玄甲重骑的阵中，可他们愕然发现，这一次他们的冲撞并未呈现出预料之中的成果。
从项楚发出号令之后，玄甲重骑又变了阵形，六片花瓣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相互衔接，似断非断，竟是把青州鬼骑的一轮冲击给强强地抵挡了下来，甚至……不是抵挡，而是化解！
青州鬼骑新的一轮冲锋非但没能冲开玄甲重骑的阵势，反倒有不少人直接陷入了那闪耀着金属光芒的六片花瓣之中，想出不能出，想进却又被封死了前路。
项楚处在六花的中心，不再隐藏自己，他逐渐舒展开自己的身体，展现出自己那高大的身躯与健壮的胸膛，此时他依然裸着上身，只胡乱地扯了一件披风围在肩头，血脉中气血鼓胀，游走如龙，当他再度张口，声音传遍战场：“虎踞，动荡之象！”
顿时，玄甲重骑的阵势不再稳定，而是显得散乱，但偏生这样的散乱之中带着特定的一套规律，好像捉摸不定的波涛，动荡不安，却又透露着一股肃杀之气。
陷在阵中的一名青州鬼骑将领本觉得四处封闭，想出不能出，想进不能进，此刻阵势一散乱，他还以为是玄甲重骑内部信息传递出了问题，一时振奋起来，大声吼叫道：“随我冲锋！”
“不可！”孙青勒住战马，瞪着眼睛，却也不可能立即变出一条通天的手臂将那些青州鬼骑拖回来。
只见玄甲重骑阵中，那支青州鬼骑左突右撞，看似勇猛无双，然而却根本是深陷泥潭而不自知，只能跟着不断变动的阵势，束手无策地被裹挟而去。
其实不用孙青喊，那名将领也非无能之辈，厉鬼面具之下，他的一双眼睛已经显出不安的神色。
但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回头路，抬眼望去，那半身赤裸的项楚正在六花中央，于是咬了咬牙，义无反顾地继续向前冲锋……
纵使深陷泥潭，青州鬼骑也绝非怯懦之徒！
当然，他的心中也抱有侥幸心态，项楚毕竟已经经过一战，现在的他，很难说还能不能保持一个大宗师境界的实力。
如若他们能冲破阵势，直如六花的中心，攻杀项楚，即便最后功败垂成，也能干扰项楚继续操控玄甲重骑。
只是显然这世上的事情没有侥幸，就在他一路前行距离项楚不到十丈距离的同时，他身后的青州鬼骑经过多轮绞杀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马蹄声隆隆作响，一队玄甲重骑猛然杀来，几乎像一头不可阻挡的猛虎，轰然一下撞进他的阵形之中！
碰撞之下，散乱的青州鬼骑四分五裂，完全成为玄甲重骑马槊之下待宰的鱼肉，很快被一片黑色淹没。
“混账！”孙青远远看着这样的景象，心中怒气勃发，手中的马槊也随之而颤抖起来。
他并非恨青州鬼骑被玄甲重骑屠戮，而是憎恨自己身为小宗师境界的高手，却完全无法在这样的战场上发挥应有的作用。
感觉到孙青远远望来的目光，项楚却只是微微斜眼，对视过去。
一眼之中似有风雷，一股可怕的杀意直冲孙青的双眼，孙青一声闷哼，猛地闭上眼睛，双目流出泪来。
他知道项楚这个境界的高手一身气血浑厚已然通神，精神方面也远非常人所能相比，虽说他并不能如精神修行者一样隔空以精神力量杀人，但一眼之中包含的气势，却足能令普通人暴盲。
孙青紧紧地握着手中马槊，流着清泪，胸中的愤懑却犹如翻江倒海一般喷涌出来。
这一次出征，统帅青州鬼骑的还有高长恭的五弟高延宗，他对六花阵的了解同样十分有限，但多年统兵的经验让他仍旧沉稳如山，面对这种情况，他没有急于猛攻，而是很快传令让青州鬼骑散开，不断地侵蚀玄甲重骑的空间。
果不其然，在这样的策略之下，玄甲重骑的六花阵开始出现破绽，因为空间被压缩的关系，六花阵也只能随之缩小，虽然青州鬼骑仍没能冲开六花，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项楚与高延宗遥遥相对，眼中闪过几分欣赏，自语道：“到底不是完整的六花阵，何况骑兵腾挪不易，又需要空间，一旦被压迫，自然……”
其实李将军六花阵遗留在唐国的书简已经不多，项楚耗费心思，也只能还原六花阵的一部分，并且因为他并不擅长数术，一些计算上难免有所欠缺，更加无法随心所欲。
“但如果以为六花阵只是如此，那就错了。”项楚抬头傲然道：“就算不完整，可谁又真正应对过六花阵？一座变化之阵，若是不知如何变化，又能拿什么去破？”
说到这里，项楚再度下令：“六龙行天，刚健之象！”
就在青州鬼骑尚且没有完全控制局势的情况下，玄甲重骑已经再度变阵，六片“花瓣”的风格为之一变，好像在一时间变作了六根锥子，向着六个方向同时发起了进攻！

第五百三十三章 燎原之火
玄甲重骑拥有冲击力天下少有，可面对数万青州鬼骑，不求从一处出突破口，而是从六个方向同时突袭这种做法，仍旧显得大胆甚至疯狂，但偏偏高延宗没有料到这一点，结果原本用来伏击项楚突围之兵的队伍反倒是无所适从了。
周遭的青州鬼骑面对玄甲重骑汹涌而来的气势，一时也受其所迫，难以压上，反倒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喘息之间，孙青微微侧头，马槊擦着他的侧脸，切断他飘飞的发丝，马蹄声伴随着滚滚的烟尘把他的身形笼罩其中，但与此同时，他也一巴掌拍在战马的背上，整个人骤然腾空。
两柄马槊从他的身下斜斜地掠过，战马悲鸣，孙青的眼中愤怒的光芒一闪，身体却已经在空中伸展开来，犹如一只飞鸟。
但这一落，他已经从飞鸟变成了掠食的猛禽！
当先的那名玄甲重骑先是中了他一个膝撞，噗的一声之后，满嘴的牙齿碎裂，一双眼睛已经蹦出眼眶，看上去是那样凄惨，又是那样可怖。
“杀了他！”玄甲重骑大喝之中，正要推出手中的马槊，却感觉胸口一疼，发现自己的胸口正插着一柄短匕首，手中马槊再也无法前进哪怕一尺。
一合之内，连杀两人，而且这两人都是有第二重境界的气血修行者，换成其他小宗师真不一定能有这么生猛。
但孙青并未自满，因为在他看来，这种事情理所应当，如果他连这都做不到，简直有辱他这些年的修行和爷爷对他的栽培。
可他以这样的雷霆之势杀死两人，甚至用上了自己随身的匕首，却并非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实力。
鲜血缓缓地溢出玄甲重骑的盔甲，沾染在匕首柄上，一枚翠绿的翡翠也染上了一抹鲜红，就像一片绿色的田野上，绽放出的鲜花，也是在这朵鲜花的后面，一柄马槊亮着锐利的锋芒，悄无声息地向着他逼了过来。
孙青的胸膛不断起伏，一路杀来，他也早已感觉到疲倦，但当他推出手中马槊的那一刻，威势仍旧如虎豹扑食！
两支马槊在空中砰然碰撞，几乎不分先后地断裂，反震的力量使得两人都发出一声闷哼。
孙青皱着眉头，望着眼前这位小宗师境界的高手，咬了咬牙，宁肯拼着受伤，却仍旧向前一跃！
又是在同一瞬间，两人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一阵光芒闪烁，搅碎了烟尘，卷动了风，彼此之间纠缠而上。
如果是江湖上的对决，很少有人会以这种搏命的方式拼尽一切地出快刀，因为在这样的速度之中，即使有再精妙的招式也很难发挥，胜负只在几息之间。
但这是战场，每一个呼吸的时间都很宝贵。
等到第二口气吐尽，孙青一共出了三十六刀，那名小宗师境界的玄甲重骑出了三十五刀。
只是一刀之差，孙青的刀势一吐，已经劈断了与他对阵的长刀，狠狠地斩在那名玄甲重骑的肩膀上。
与此同时，他的肩膀也是一疼，那柄断裂的长刀正好插进了他的身体。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伤了，但同时，他发出一声怒吼，双手用力向下一哗啦，撕开铁甲，喷溅出三尺高的鲜血！
随后他猛然拔出自己肩膀上的断刀，砰然扔到地上，气血自动封堵了他的血脉，使得他肩膀上的伤口流下的血液变得十分稀少。
随后一跃，骑上了另一匹无人的战马，冷漠地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倒下的爱马，低声道：“将来……我会有一匹更好的。”
随后他大声怒吼道：“后退者斩！”
在他的悍勇之下，青州鬼骑再度聚拢，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向着玄甲重骑发动着袭击，马槊与长枪交错，血肉与断肢横飞，就连玄甲重骑也被这样的攻势所阻挡，不断地后退。
项楚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只是缓缓地道：“确实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或许将来还能有机会在阵前交手……”
但今天不能。
“泽风大过，大鹏之形！”就在玄甲重骑的攻势到了尽头，被青州鬼骑扼制的那一刻，整个阵势再度变了形状！
大过，意思是阳刚过盛，这一阵在唐国留有文书，上面还有李将军的一句话：矫枉须过正，非正则无以矫枉，成大事者，须有胆魄，瞻前顾后则失良机也。
正如这一句话所言，这一阵的就犹如一道狂风，又犹如爆发的山洪，大鹏是它的身躯，在席卷一切的威势之下，原先朝六个方向的冲击已经变作了一个方向。
“不好。他们是要攻步军阵！”孙青眼中利芒一闪。
随后不远处高延宗一声大喝：“后退者斩！冲击玄甲重骑阵，截玄甲重骑两翼者，赏千金！”
但是晚了。
孙青已经看出唐军六面攻势只不过是一场浩大的佯攻，而青州鬼骑相互之间的连接又不如六花阵紧密，这样一个空隙，换成其他人也倒罢了，但以项楚的能力，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玄甲重骑浩浩荡荡踩碎野草，轰然撞开青州鬼骑的包围，随即冲击在步军的侧翼。
很多人这时候还心怀侥幸，在他们看来，玄甲重骑前面三次都没有冲开步军靠着战车建立的防线，这一次也未必能成。
但现实却狠狠地打了他们一个耳光，就在一瞬间，步军的防线溃败，撕裂出来的一个口子已经被玄甲重骑的铁蹄踏开，铁马纵横在步军阵线之中，尸骨被埋没在一片阴影之下。
原来在之前三次冲击，玄甲重骑仍旧没有近全力，之所以他们不断地冲击步军阵形，只是在寻找一个薄弱之处，所以尽管他们面对青州鬼骑的连番攻击，依旧隐忍，最后，终于爆发。
此时此刻，荆吴步军的军阵终究还是破了！
在项楚的控制之下，像是大鹏一般的六花阵不断地撞开盾牌，撞开长矛，撞开脆弱的人体，一路向前，像是一把利剑直直地插进了荆吴军的军阵之中。
李昧把一切都收归眼底，顿时心中大喜：“将军藏着的这一招终究还是起了作用。”
演练六花阵的事情，就连唐国上下都少有人知道，这才能有今日一鸣惊人，如今玄甲重骑在荆吴军阵之中撕开了一个口子，荆吴步军一阵混乱，自然弱了气势。
李昧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在他的麾下，神武天军悍勇地向前杀去，连续冲了两次，压得荆吴军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么做，并非是真的想要突破荆吴军的军阵，而是又一次佯攻。
真正的利箭，已经一路向前，横穿敌阵！
“这支箭，恐怕就是他自己吧？”乱军之中，高长恭稳坐中军，面对玄甲重骑气势汹汹而来却面不改色，手上的长枪亮出银色的锋芒。
很少有人知道高长恭手中长枪名为龙胆，身为这柄长枪的主人，又怎会是个怯懦之人？
当年八千骑兵随他入唐国，多少次都是死里逃生，这一次，他更不可能因为项楚而后退。
“来之坎坎，终无功也。”对于项楚的六花阵，他微微一笑，挥手道：“变阵！”
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窖，勿用。
这句爻辞的意思是：来去都是险，四处充满了危险和困难。掉入陷阱之中，不可能有所作为。
只是眼下，玄甲重骑分明是势如破竹，一路上几乎无人能挡，反观荆吴军处处受制，青州鬼骑又回援不及，哪里称得上是四处艰险，难有作为？
在玄甲重骑的中心位置，项楚神情凝重，六花阵在他的指挥之中不断地变动，等到大鹏之形的去势耗尽，他又高声一啸：“燎原之火！”
于是，玄甲重骑阵形转为稀疏，向着前方如同野火一般四处蔓延。
但荆吴步军依旧顽强，甚至终于把压箱底的弩车使用出来，势大力沉的弩箭射中玄甲重骑，尽管未必能直接穿透甲胄，其中蕴含的巨大力量往往能让玄甲重骑坠马或是后退。
在这样激烈的战场上，倒地的玄甲重骑根本无法迅速起身，沉重的盔甲令他们像深陷泥潭的麋鹿一般难以自拔，最后只能在奔腾的马蹄下被踩成肉泥。
高长恭身前聚拢起无数荆吴军，剩余的战车几乎都被堆在了这里，他就好像是预料到玄甲重骑朝他的方向发动突袭一般，特意留下了这样一支部队，以最大限度地限制着玄甲重骑的冲击力。
同时，荆吴军还不断地利用起绊马索、铁蒺藜，使得玄甲重骑更是头疼无比。
很快，玄甲重骑的冲击力减弱，开始呈现出颓势，荆吴军趁机在指挥之中一边发出大吼，一边黏了上去不断地尝试斩断战马的马腿，引得玄甲重骑更显混乱。
燎原之火……遇上了粘稠的水，尽管十分不甘，却只能是在泥潭中一点点地被熄灭。
玄甲重骑这才发现，虽说有些不同，但荆吴军所用的战术，不正是刚刚他们用来对付过青州鬼骑的么？只不过相比较起来，荆吴的阵形比起玄甲重骑的“动荡之势”更加完备，也更能拖延攻势。
这当然不是说项楚的六花阵不精妙，亦或者玄甲重骑的实力不够强大，只是这场仗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失去了先机。
若是江湖打斗，失了先机未必不能靠着精妙的招式夺回，可庞大的战场上，预先的准备几乎就是决定胜负的一半，无论是战车、弩车还是绊马索、铁蒺藜，都是高长恭专门给唐军准备的大礼，天知道为了送出这份厚重的礼物，荆吴军和高长恭废了多少心思，光是这千里迢迢的运送，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被荆吴步军一阻拦，玄甲重骑速度变缓，青州鬼骑也追了上来，像是为了弥补之前的失误，一阵悍不畏死的厮杀竟一时盖过了玄甲重骑的威势。
手握长枪的高延宗也不顾自己青州鬼骑主将之身，亲入战阵，带着人如同猛虎一般横冲直撞。
他的修为当然不如自己的兄长高长恭那般强大，但他本人离小宗师境界仅一线之隔，加上身侧的孙青帮他死死地压着右翼，像一位天生神力的勇士，将所有试图袭杀的人都一刀毙命，这才稳妥地护住了高延宗，没让这位主将出事。
满脸血污的高延宗看见孙青大杀四方，大笑起来：“痛快！孙既安有子如此，孙家后继有人了。”
高家和孙家的关系本就不错，而高延宗和闲散自由的高长恭不同，在高家大宅里长大的他是典型又传统的高家人，所以他与诸葛宛陵之间只是“君臣”的关系，反倒对孙青这个后辈格外关照。
只是孙青听到了这句话，脸色却沉了下去。

第五百三十四章 穿心
孙既安是谁？
那是他的父亲，是生育他，养育他的人。
然而从小到大，他和孙既安之间的关系却一直微妙，某种程度上，祖父孙钟才是教会他做人，教会他成长的人。
孙钟死后，那个被他称作父亲的男人终于如愿以偿地移开了头顶的大山，在光芒万丈之中成为了荆吴的御史大夫，但从那开始，两人就很少再有交流。
旁人看那个男人只觉得他儒雅、得体，但孙青是他的血亲，是他血肉的延续，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父亲心中燃烧的火焰？
祖父去世之后，那个男人甚至没有为祖父守过哪怕一天的灵，每日不是在批阅公文就是在与士族官员议事，已经俨然是一派孙家主人、士族领袖的模样，看上去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替代祖父一般……
孙青眼神中露出几分晦暗，手中的长刀却是不慢，顺着一道冲他眉心而来的乌光，他向上一挑，力量勃发之下，将那坚硬的马槊一分为二。
随后他手中的长刀再度斩出，经脉气血咆哮如龙，刀锋卷起呼呼风声，劈裂开那名玄甲重骑头盔的同时，手臂再度发力向下，直接把那名玄甲重骑从上往下劈成了两半！
高延宗张了张嘴，也是感觉到了孙青身上那股逆反的情绪，苦笑了一声，策马向前奔袭而去。
李昧看出玄甲重骑的威势即将被压制，震惊之中他只得尽可能地在步军方面给荆吴军增加压力，帮玄甲重骑提供一些助力。
“将军，靠你了……”李昧低声道。
这一刻，玄甲重骑之中有一支猛然脱离了六花阵，裹挟着巨大的冲击力，撞开荆吴军的阵势，直直地逼近了高长恭的方向！
项楚在这支骑军的最中心，眼里燃烧着两团炽热的火焰。
大概只有他自己才真正清楚，六花阵虽然强大，但要战胜准备多年的荆吴军，仍显不足。
真正的一击，还是需要他自己来完成。
这是穿心战术。
两军交战，统帅从来都是重中之重，以往的战事之中，也不乏有统帅被杀，军队崩溃随后大败的例子，当年高长恭率领八千青州鬼骑横扫唐国，其实更多地也是走了这个路子。
但这一次不同，高长恭是守的一方，而项楚则成为攻的那一方。
项楚的身侧只有玄甲重骑精锐十余人，即使悍勇，也不断地在死去，但正是他们的牺牲，换来了他发动最后雷霆一击的机会！
虽然是穿心战术，可最后能成为箭的，只有他项楚一人！
但某种程度上，项楚已经代表了唐军全军，只要他能当场击杀高长恭，荆吴军必定溃退！
“保护将军！”眼见那野人一般装束的项楚直冲而来，高长恭的亲卫营统领像是见到了十分可怕的场景，瞪着眼睛，厉声大喝。
同时，他咬了咬牙，双腿一夹马腹打算立即向前冲去。
然而他却感觉一只手骤然从后方提住了自己的后领，随着那人略略发力，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离开了马背，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升上半空。
“将军！”空中的亲卫营统领眼见高长恭眯着眼微笑的样子，不由得愤怒起来。
这种愤怒倒不是因为高长恭把他扔上了天，诚然高长恭此举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但此时此刻，看到项楚对高长恭怀有敌意的直面攻击，他怎能一个人苟且偷生？
若大将军真的在前线出了什么问题，即便他能活着回到荆吴又如何——恐怕只能跑去高家大门口自刎谢罪才行了。
高长恭仰着头，云淡风轻地朝他笑着，轻声道：“活下来吧，不然我还得重新找个称职的亲卫营统领，多麻烦呀。”
对于亲卫营来说，最让人沮丧的无疑是他们哪怕加起来，也未必能赶上自家将军一半的实力。
但高长恭一直不这么认为，他的亲卫营可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虽说他自身不大需要专门的守护，可他们一同出击的战斗力却足以能改变某一时的战局。
“听我军令，亲卫营，后撤！”高长恭扬声大喝。
亲卫营的将士们纷纷一愣，本想集体抗议这一命令，但眼见高长恭逐渐收敛了笑容，眼神冷厉如刀，一时心中生出了怯意，老老实实向后退去。
一路上，项楚一共掠过六名青州鬼骑，以他的实力，甚至不需挥动大戟，只要一个照面，便已经将那六人一一撞下战马。
应该说，这六人都是幸运的，因为他们虽然坠马，却到底保住了一条性命。
但某种程度上，他们也是不幸的，因为他们之所以生还，是因为项楚根本不愿多耗半点气血来对付他们！
乌骓发出咆哮声，犹如牛吼，项楚一双重瞳之中已映照出了高长恭仿佛来自造物神恩赐的英俊脸庞。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两人相距不到十步！
“有趣。”高长恭微微低头，单手捏紧了手中“龙胆”长枪，与项楚大戟黑色的长杆不同，这杆长枪上下浑然一体，只有一色惨白。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有那么短暂的一刻，让人感觉好像时间变得格外漫长，长枪与大戟在空中不断地向前，带起的气流波纹，其中仿佛蕴含了虎豹之声，沉闷而愤怒。
下一瞬，军阵之中轰然响起一阵犹如山崩一般的巨响，一股气劲“砰砰”地接连炸开，威力之大，十几步外的兵卒骑兵都被震倒在地，战马更是躺着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两人都是宗师境界的高手，实力之强，除非数万精锐铁骑轮番冲击，才有可能耗尽他们的气力。
而当他们毫不保留地出手时，其中蕴含的力量竟会让周围不少人无法正常站立。
亲卫营迎着那狂暴的风，无数沙尘袭击着他们的眼睛，但他们依旧努力地瞪着，似乎是想要从一次又一次震荡而起的沙尘之中，找到两人的影子。
龙胆长枪最先穿透沙尘，明晃晃的枪尖映照着渐渐西斜的日光，高长恭握着长枪末端微微一笑，随后手臂猛然一动，长枪以横扫之势切断了漫天飘飞的沙尘！
紧接着又是轰然一声巨响，项楚的身影在沙尘之中清晰起来，相比高长恭一尘不染的白衣翩翩，他显得有些狼狈，但一双大眼仍旧明亮刺眼。
黑色战马在他的催动之下，一声长鸣，随后向前直奔，一双眼睛隐藏在大戟的锋芒之下，直插前方。
与刚刚和王玄微的战斗不同，两名气血修行者的战斗场面未必更声势浩大，却更加简洁直接，对于两人而言，一身的修为早已到了极致，加上锤炼得早已不似人类的身体，一招一式之间自然褪去套路，举手投足都是秋风扫落叶般的进攻。
甚至，他们二人的战马也不甘示弱，人立而起，马蹄相互踢踏，同时张开嘴用并不尖锐的牙齿相互撕咬起来，那种凶猛，几乎不亚于虎豹争斗。
它们本就是妖兽，骨子里带有的野性即使是被人驯服之后也无法磨灭，在妖兽界的概念里，向来也没有太多同伴之间相亲相爱的观念，帝王与臣子之间需要相亲相爱么？
一山不容二虎，一片战场上更是容不下两匹神骏，既然相看两相厌，那么唯有一战。
高长恭避让大戟的一次横扫，感受着那一阵如锤般的狂风猛然撞击在自己的胸口，却根本没有突破他一丝一毫的气血。
高长恭微微一笑，手中长枪自腋下而出，犹如一条满含毒液的眼镜蛇，直刺项楚胸口！
项楚眉头一挑，大戟倒转，撇开长枪，猛然握住了迎面而来的长枪，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了高长恭的手握在了自己的大戟上，白净的指尖翻飞有如拈花飞叶。
二人皆是一声低哼，发力之间互相将对方从马背上拉了下来，自身却也无法挣脱对方的桎梏。
高长恭松开了大戟，抬手一掌排向项楚，风势如潮直扑脸颊。
项楚同样松开了长枪的枪杆，一拳轰出，搅乱了狂风，向着四方激射……

第五百三十五章 还不出手？
转瞬间，两人已交手十余次，但因为时间太短，看上去两人只是在重复着相互靠近一碰、一撞、一分、一合的动作，然而，不断从中传出的震天巨响又在告诉人们他们的碰撞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去接近两人，因为他们大宗师层面的战斗，根本不是寻常人能够插足的。
与此同时，玄甲重骑和青州鬼骑也在不断交锋，两支骑兵杀在一起，不分彼此，其中蕴含的锋芒与死亡，却冒着森冷的寒意。
一名玄甲重骑与一名青州鬼骑狠狠地撞在一起，北蛮战马和马铠使得玄甲重骑取得了完全的胜利，同时他狠狠地刺出马槊，带着战马奔驰的冲劲，尖端“撞”进对手的胸口，立刻就绽放出一朵妖艳的血花。
而另外一名青州鬼骑几乎眨眼间接近了他，长枪犹如毒蛇吐信直探而出，自下而上，从盔甲的缝隙之中，顺着下巴刺入那名玄甲重骑的头颅，力量之大，甚至顶得他头上的头盔都飞了起来。
随后玄甲重骑坠马，死之前依旧紧紧地握着长枪，强行将那名青州鬼骑一并拖了下来。
青州鬼骑挣扎着站起身，刀光一闪，他的长枪断裂，玄甲重骑手中的长刀嘶吼着，青州鬼骑同样拔刀，两人疯狂吼叫着撞击在一起，两把长刀相互交错刺入了对方的肋骨之中。
下一刻，又一名青州鬼骑骑着战马迎面而来，狠狠地撞在那名玄甲重骑的身上，玄甲重骑仰天倒了下去，一双马蹄已经直冲他的面部而来，随后是一片黑暗……
荆吴步兵一面抵挡玄甲重骑的冲击，同时也在以阵形包围着玄甲重骑，重斧手不间断地挥出手中战斧，却往往会被一柄不知从何方而来的马槊穿透胸膛……
到处是杀戮，到处是死亡，每个人都在这片土地上抛头颅洒热血，仿佛在谱写一首壮烈的悲歌。
当然，高长恭和项楚都没有顾及这些，或者说，他们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这世上大概没有谁在与大宗师境界的敌人对决还能分心他顾，之前王玄微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为他远超常人强韧的精神力量可以让他对外界的一切事物保持着清晰的感知，而气血修行者没有这样特异的能力。
对于气血修行者而言，他们所拥有的是远超常人的“感觉”，眼睛、鼻子、耳朵，甚至是一种对于危险隐约的直觉，某种程度上，这已经使得他们近乎无敌。
银色长枪和黑色大戟相互往来，带着刺骨的杀意和疯狂的暴戾，两人之间的对决严格来说并不具备太多美感，一拳一脚，一进一退，就像是两头猛兽在山林之中为了捍卫自己的领地和尊严而展开的搏杀。
很快，项楚的肩膀受了伤，长枪斜斜地掠过他的身体，刺破皮肤的同时翻起了一大块血肉，顿时血涌如柱。
但让他有些震惊的是，几次交手，高长恭都敏捷地避开了他的攻势，没有受到半点伤害！
这两人可都是大宗师境界的高手，虽说高长恭以逸待劳在气血储备上超过他不少，可他刚刚击败王玄微，无论是精神还是意志皆达到了一个巅峰的状态，即使气血稍显亏损，却反要比最初开战的时候更加强大！
“这个人……难道修为已经超过了……我吗？”项楚心中有些震惊，逐渐开始意识到这个事实。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每一步都犹如登天般困难，毕竟他们的体魄都达到了身为人类的最顶端，接下来无论怎样刻苦修行，气血也只能如此，难以有什么重大突破。
好比一口水缸，里面已经盛满了水，即使再往其中注水，也只是会汩汩地溢出来而已。
当然，史书上也确实有那种跨越大宗师境界到达一个新极限的气血修行者，譬如当年上古圣王麾下的九位将军。
但那之后，能跨过那道门槛的人，寥寥无几，况且都是一些不再愿意涉入红尘的隐士，因此他们踏出那一步的经历究竟几何，大多是湮灭在了茫茫世间。
“圣人”，人们通常会带着一脸憧憬和神往的表情如此称呼他们。
“你竟比王玄微走得还要远……”项楚肩膀的伤口在他强横的气血修复之下，逐渐开始合拢，翻起的血肉像有了生命一般，一颤一颤地和周边的血肉重新“咬合”到了一起，流血骤然停止，唯独外表看起来仍显得惨烈。
高长恭又一次避开大戟，握着长枪的末端一抬，击打在大戟的尖端上，一个旋转，锐利的风如刀子般袭向项楚的胸膛。
他春风化雨般地露出一个微笑，道：“是吗？那不知道项将军是否还满意我这个对手？”
项楚听出高长恭话语里的讥讽之意，一股怒意顿时涌上心头，却跟着放声狂笑起来，一边张开双臂，竟是直接以自己的肉身迎上了那团锐利的风！
风势急促，割破他的皮肤，却也只留下了一道道小小的口子，没能伤到他里面的血肉，而项楚倒提大戟，每一步都踩得地动山摇：“很好，很好……荆吴战神，果然是世间难寻的对手！”
“这……”远处的山坡上，秦轲和阿布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虽说他们今天已经震惊了太多回，甚至感觉有些麻木，但眼见高长恭和项楚两人对决如此酣畅淋漓，不由得胸膛之中生出了一股热流，气血也开始不断鼓动，似乎想要从血脉之中喷薄而出，昂首高歌。
普通人大概一辈子都见不到这种大宗师高手对决的场面吧？可一天之内，他们两人连续见证了两次，不得不说，他们已是难得的幸运儿之一了。
只不过秦轲还是忍不住苦笑起来：“人人都说看高手对决，能增长见识和道行，可我分明连他们的动作都看不清，更不要说能从中得出什么感悟来……”
阿布也有些泄气地耸肩：“唉，或许是我们距离他们的境界太远了些，正如让一个傻子看账房师爷拨弄算盘，当然怎么看都看不懂了。”
大概是这么个道理。
秦轲点了点头，喃喃问道：“你觉得……他们俩谁会赢？”
只是问了这一句，他立刻叹息一声：“算了，说这个也没用，我们哪里猜得出来。”
“猜当然是猜不出来的。”阿布神情却突然显出几分骄傲，“不过有一点我知道，项楚虽然用穿心战术冲进军阵，得到了能和长恭大哥交手的机会，但看这样子，他很难赢下这场决斗，另一边，玄甲重骑和神武天军更不可能给他那么多时间打持久战，所以……项楚这次必败无疑。”
秦轲明白了一些，表情渐渐有些僵硬，问道：“你是说项楚会死？”
阿布没有来得及作出回应，场上高长恭和项楚之间的对决已进入了尾声。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大战一百多个回合，随着最终一次沉重的闷响，沙尘翻飞的地方有一个身影直直地倒飞了出去，将凌厉的风都划开了一条十余丈的气流痕迹。
“是项楚！”秦轲和阿布两人同时喊道。
不单单是他们，附近的玄甲重骑和荆吴军都将这一场面收入了眼底，高延宗一开始还担心自己的兄长出事，心中忐忑，此时一下子看见项楚败落，喜上眉梢，猛地一挥手招来一队青州鬼骑精锐，趁着玄甲重骑士气低落，直接切开阵形，冲了进去。
“大将军胜了！大将军胜了！”荆吴军齐声呼喝，好像准备把这个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战场。
而听到这样的呼喝声，无论是已经疲倦得快要抬不起兵器的大楼，还是受了重伤正在咳血的王祝，都变得振奋不已。
“杀！”荆吴军阵列之中喊杀声大作，远远的山谷里，竟又冲出一支五千余人的骑兵，直逼唐军后路。
赵谦坐在战马上，一张胖脸显出焦急的神色，他清楚自己根本不是上阵搏杀的料，所以一直落在队列后方指挥，五千人一路向前，想来用不了一刻钟的时间，便可以横截住唐军后路，从后方给唐军施加压力。
李昧震惊地看着眼前局面，知道自己最不想看见的情况到底还是发生了，经历过一场大战的项楚终究在与高长恭的单打独斗中落败，而统帅的失败，更是使得己方士气大落，原先的锐利攻势也迟缓起来。
如果这时再被五千人抄了后路，恐怕这五万唐军都得葬身于此了……
一路倒飞出去的项楚嘴巴鼻子里都在喷血，落地之时，几名玄甲重骑拼了命上前用自己的身躯阻挡，才勉强止住了他的倒退，但因为击中他的那股力量太强，竟直接穿透了那几名玄甲重骑的铠甲，震碎了他们的内脏。
从几句尸首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项楚低头又吐出一大口鲜血，其中甚至夹杂着一些漆黑的血块，刚刚高长恭一掌印在他的胸膛之上，如果不是靠着雄浑的气血强行抵消了那一掌的大半力量，恐怕现在他的五脏六腑也早已成了一堆破棉絮。
事已至此，他知道靠自己是不可能战胜高长恭了，可更加令他不甘的，还有穿心战术失败后给唐军带来的可怕后果。
想到这里，他突然愤怒地朝自家军阵后方大吼起来，声震四野：“洛姑娘！你还不出手吗？你莫要忘了自己的承诺！”

第五百三十六章 凤雏，鸾鸟
没人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甚至不少人都以为这是项楚败在高长恭手下被伤了自尊，才会没头没脑地喊起疯话来。
然而李昧却知道项楚话里的“洛姑娘”究竟何许人也，他侧头望向那仍旧没有任何动静的马车，咬了咬牙，猛地翻身下马，一路走到马车面前。
场上局势瞬息万变，李昧知道自己不能再等，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道：“洛姑娘，虽然我不明白项将军为何会有这般期盼，但想必他有自己的道理。我也知道，洛姑娘并非唐国人，对唐国无须承担责任，但若你真的和将军有什么约定，还请……”
话音未落，他的面色却已大变，不知何处而来的一股力量，骤然到达了他的胸口！
受伤断臂之后，他的气血亏损了太多，沉重的伤势令他无法在上战场继续搏杀，但他全力对抗着这股力量却隐约感觉自己即使在最佳状态下，仍无法抵挡！
随着他一声大吼，还是强忍住了没有立即扑倒在地，而是抽出了腰间佩刀，可也仅仅只是抽出……那股力量仿佛有着自己的神志，狠狠地压在他的刀柄上，狠狠地将那吐露了半寸的锋芒压了回去。
李昧的牙龈几乎咬出血来，那股力量跟着越来越大，好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浑身骨骼咯咯作响，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将军！”身旁的亲卫大喊了一声，此时的李昧不但脸色发白，头颅更是不受控制地低垂着，几乎要低到尘埃里去了。
一名亲卫迅速抽出刀来，想要上前援手，一面怒道：“我就知道这妖女不……呃啊……”
还没等他说完，一股滚烫的劲风突兀地向他袭来，随后轰然地刮在他与自己身后三名亲卫身上，犹如重锤，直接将四人击飞到半空之中！
等到四人落地，已是完全陷入了昏迷状态，嘴角溢出鲜血，如果不是胸口还有起伏，恐怕会被当成战场上的死人。
李昧突然感觉到身上的力量消退了，速度之快，甚至让人以为刚刚的情形从未发生过，他终于有力量可以抬起头，也再一次地将手抚上了刀柄，可他犹豫了。
“为什么不继续拔出来呢？”马车里，一个冷如寒冰的女声缓缓地流淌了出来。
李昧苦笑一声，拱手道：“洛姑娘果然是厉害人物，我在你面前不过蝼蚁一般，恐怕我拔出刀来的那一刻，就是我死前的最后一刻了吧？”
马车里的女子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却不带有任何感情，反而让人听了浑身发颤。
“倒是个聪明人……不过，我和你家将军的约定，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或者说，即便我打算不履约又如何？项楚……他又能奈我何？”
李昧皱起了眉头，却不敢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然而，项楚身为一个大宗师境界的高手，位居唐国征南军统帅，麾下兵马数十万，本身又不是个良善之人，如果谁跟他结下仇怨，只怕一辈子都得战战兢兢地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但马车里的女子分明对项楚不屑一顾，好像在她眼里，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只是一条阴沟里的臭鱼罢了。
尽管心中不忿，但李昧还是做足了礼数，道：“洛姑娘，李昧本不该多嘴，但如今我军在战场上已然失势，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溃败退逃，若是荆吴军大举反攻，洛姑娘恐怕也得早做准备了，毕竟……荆吴战神未必是个懂得怜香惜玉之人。”
李昧没有听到回应，战鼓声依旧在旷野之中回旋，他回过头去焦急地看向了战场的方向。
只是这一瞬间，他好像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等他再次转头，马车的帘子竟缓缓地被拉开了一角。
那是怎样的一张绝美容颜。
眉目如画，发丝并未拢起，有如黑色锦缎般飘散着，映衬出她白皙的脸庞和尤为精致的五官，一双明眸水光脉脉，混合着妩媚与傲慢。颀长的脖子和带着几分诱惑的锁骨下，一袭红衣犹如被鲜血浸透，艳丽，却又显得悲壮。
如果非要说哪里有瑕疵，大概是她整张脸的神情太过冷漠了一些，周身气场也太阴森了一些。
仿佛出生于纯粹的黑暗，本身的存在就已经是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可怖象征。
这是李昧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女子，在这之前，他只知道这位洛姑娘是沧海使节，项楚也说她会在必要的时候成为唐军的助力。
虽说女子担当使节的情况很少见，倒也不算前无古人，但李昧一想到如此美艳绝伦的女子，竟很有可能是一名实力不弱于项楚的高手，这实在令他有些不敢置信。
沧海难不成真是天下武库？居然汇聚了如此之多的高手？
“我好看么？”倩影一晃，洛凤雏身形轻盈地站到了李昧的面前。
不知怎的，李昧的心中骤然生出一阵恐惧，下意识地再次埋下头去，道：“失……失礼了。”
洛凤雏的声音冰冷，轻声道：“若你再多看两眼，那才是失礼……”
说话间李昧的双目已经感受到了一股刺痛，好像眼眶中同时被刺入了千万根尖利的细针一般。
他抱着头发出了一声惨痛的呼喊，眼前顿时一片黑暗，似乎有两片血红的火光在其中不停地翻腾，从外向内地灼烧着。
然而呼喊并不能缓解疼痛，剧痛很快渗透进了他的脑中，折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用力地用头撞击大地，一下，又一下，直到地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陷，那股刺痛才终于慢慢消失了……
他努力地睁开通红的双眼，发现自己居然还能模糊地看清一些东西，这时，那一袭红衣轻轻地与他擦身而过，那个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记住，我之所以会出手，与项楚无关，与两国盟约无关，我和高长恭，只是私人恩怨……”
李昧不明白。
或许他这一生都不会明白。
模糊的视线里，李昧看到孑孓独行的洛凤雏裸着双脚，孤傲地向前走着，像一只离群的、落单的鸟，每一步都带着几分寂寥之感。
“是……火？”两旁的军士自动让开了道路，却突然发现了一些异样，洛凤雏走过的地方，渐渐升腾起一股燎人的热度，枯黄的野草地上，有许多细小的火苗开始上下窜动。
随后，他们听见了一声嘹亮仿若金石碰撞的长鸣，看见了一生之中从未见过的景象：如血一般的红衣迎风舞动，金红色的光芒不断聚拢到那个纤细的背影之上，逐渐给她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红翎羽，她随意地挥了两下手臂，手臂连带着宽大的袖子变成了翅膀，长发飞散，飘到半空，成为了她的冠羽，而那仿佛被烈火吞噬了的裙摆一下子在风中拉长了数倍，化作一条条炽热的尾羽……
她真的变成了一只离群的鸟。
可她却是那只，能飞翔于高空穹顶，俯瞰众生的神鸟。
鸾凤。

第五百三十七章 火海
有幸见过鸾凤的人，现在都已经死了。
这是一个老掉牙的笑话，不知何年何月又是从何人口中传出的，只听着里头的那点江湖气，似乎应该来自于某个跑江湖的傻子，冷而无趣。
笑话之所以是笑话，是因为笑话本身就十分荒诞，史书有载，鸾凤出现于上古圣王立朝之时，距今年份已然无法考证了，甚至不同版本的“史书”还有不同的“推测”，有的说是“一万年”，有的说是“九千年”……到了说书人的戏本子里则更为离奇，索性就扯上一句“话说那数万年前的上古时……”
但不管是一万年还是九千年，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时候的人，根本不可能活到今日，即便是传说中修为通神的上古圣王和他座下九位将军，寿命也不过寥寥数百年，最终还不是落得个“尘归尘，土归土，该去的，不当留……”
笑话里说的那些见过鸾凤的人，当然已经死了，不是死于神力，而是死于飞逝的时光。
只是今天，战场中的人们都不由得想起了这个又冷又无趣的笑话，因为他们真的见到了传说中的鸾凤，见到了她优雅的身姿和耀眼的翅膀，一飞冲天，犹如神祇重临世间！
李昧此刻早已忘记了刚才令他难以忍受的疼痛，不顾一切地注视着远处腾空而起的一片红光，可那红光太过耀眼，即使眼泪不断地冲刷着他的眼眶，也无济于事，而他的心中更是生出了一阵想要立刻跪地匍匐的卑微感。
整个战场上一片死寂，敲鼓的人忘记了敲鼓，挥旗的人忘记了挥旗，重斧手的战斧停留在神武天军的头盔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马槊距离青州鬼骑的胸膛还有一寸，却就此没再往前递进半分。
许多战马双腿开始发抖，有的已经低哼着地跪了下去，骑手毫无悬念地被摔到了地上，可落地之后也还是傻愣愣的，没有立即起身。
高长恭眯着眼睛，同样注视着那一轮“旭日”，云层之中翻滚蔓延着红艳的火光，仿佛即将覆盖住整片天幕。
“原来如此。”高长恭轻声说道。
他没有大声疾呼着让周围的人离开，因为知道没有时间。
那道火红的身影速度极快，快到如同陨落大地的星辰，熊熊的火焰喷薄四散，朝着他的方向一路冲来。
高长恭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双膝缓缓下沉，随着他一次深深地运气，他的身前顿时形成了一片强大的气场，一身气血激荡而起，在经脉之中不断地奔腾咆哮，他无须多加思忖，“龙胆”已自然而然地达到了最合适的出枪位置！
下一刻，他的双目中突然迸发出两道摄人心魄的光芒，锋利的枪尖带着席卷天地的凛冽，直破苍穹！
算起来，他高长恭杀过长城以外的凶兽，见过叶王陵墓之中的神龙，更是以一记完美的枪击刺伤了神龙的巨掌，如今，他何其有幸能与传说中的鸾鸟正面对抗一回……
足以慰藉平生。
然而，他已经感觉到了这鸾凤的不寻常之处。
这并非是传说中的神兽现世，它的每一缕羽毛，每一寸艳丽，都只是一个人强大力量的延伸，甚至连这滔天的烈火，也不过是她登峰造极的精神之力所形成的异象。
先天火术。
或者说，这是离火之术。
秦轲曾经在叶王陵中展示过自己的先天风术，即巽风之术，可惜受限于秦轲当时的修为，并没有发生什么惊世骇俗的一幕，但高长恭明白，先天术法玄妙高深，巽风之术也不是这门术法的真正面目，因为除了巽风之术以外，还有其他先天术法的存在。
与诸葛宛陵的交谈，他知晓了先天术法出自于“那群人”，想来这鸾鸟也应该是那群人中的高手之一，只是，不知此人究竟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诸葛宛陵曾说，那群人中神秘的“主上”精通于离火之术，难道会是他？
有了这样的猜测，高长恭的长枪尖端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不是没有面对过强大的敌人，诸如刚刚落败的项楚，叶王陵中与之交手的王玄微，亦或是从前切磋过的墨家巨子，哪一位不是当世最顶尖的宗师高手，可他们，依然是人。
而他即将对上的，是个“圣人”。
荆吴战神，也会畏惧么？
不。
出枪的那一刻，本来还有些颤抖的枪尖陡然崩得笔直，高长恭身子一沉，一双靴底骤然裂开，脚掌周围的大地轰然寸寸龟裂，与此同时，他整个人跟着长枪一同升上了半空！
没有人看到枪的影子。
没有人看到他的影子。
因为那已经是一条笔直的线。
甚至由于速度太快，没有卷起一丝风势，只在不断地突破之中，向着上方刺去。
当初叶王陵中，曾经击伤神龙巨掌的一枪再度从高长恭的手中呈现出来。
鸾凤见状，发出了一声清澈的啸鸣，带着威严与肃穆，轰然展开双翼，灼热的气焰在一瞬间烤干了周围的云团，随之大火倾泻而下，将那些还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数百士卒吞没，转而化作了一片焦炭。
唐军看到这样的场面，一时士气大盛，高喊着“鸾凤护我唐国”，举着兵器冲杀了过去！
“四哥！小心！”高延宗骇然地看着那片热度犹存的焦土，一股寒意顿时笼罩全身。
就算他知道高长恭修为精深，可面对这样的神物，又哪里会有胜算？
“大将军！”那名因为被高长恭救下一条性命的亲卫营统领，此时不顾一切地要踏入火海之中，还没到高长恭百步之内，头上的发髻已是一片焦黄，如果不是周围的亲卫疯狂地制住了他的身体，强行将他拖了回来，恐怕他也会成为那焦土里的几片黑灰。
“干什么！老子砍了你们！放开！”亲卫营统领被三人强行拖着，仰天狂吼：“大将军在，亲卫营便在，大将军若不在，留着亲卫营还有什么用！放开我！”
他用尽力气拔出刀来，却终究不忍杀害自己的下属，只能用刀面狠狠地拍打他们，硬生生地将他们拍倒在地，随后他转身，再一次拖着刀，用发红的眼睛瞪着那片火光，惨然道：“将军……末将这就来了。”
他迈开步伐，迎着可怕的热浪，奔跑起来。
他本就是当年随高长恭纵横唐国境内的青州鬼骑老兵之一，从那一日之后，他下定决心，就此一生，追随高长恭，九死不悔。
可或许上天想要跟他开个玩笑，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到底没有维持太久。
因为就在他快要踏入火海范围的时候，一道清风吹来，他只听到胸口砰然一声，自己好像突然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整个向后倒飞了出去，又重重地跌回那群亲卫之中。
火焰之中，升腾起鸾凤的身躯，明亮的叫声仍然响彻四野，但这一次却带着几分痛楚和愤怒，所有人都看见，在鸾凤的左翼上，竟出现了一个巴掌大的窟窿，一些犹如鲜血般的火团不断地向下滴落着。
有一个身影于火海中央屹立不倒，长枪在手，尖端焦黑一片，却依旧闪烁着几缕银光。

第五百三十八章 故人！神器重现？
然而，那个挺直了脊背的身影，此时已是身无寸缕。
因为可怕的温度，高长恭身上所有衣衫都顺理成章地在大火中化作了尘埃，显现出来的是一身精致无比的线条，白玉雕琢般的肌肉紧实而不狂野，更与项楚那种原始与暴力的美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如果不是处于战场的中心，如果不是他还在与天上的鸾凤对抗，恐怕人们只会当他是一尊坠落凡尘的神明雕像，高贵而单纯，静穆而伟大。
“我可……还没死呢……”高长恭苦笑着看了一眼亲卫统领飞出去的方向，刚刚正是他随意踢出了一抔沙土，强行将那名亲卫统领“踹”出了鸾凤的力量范围，但随着他踢出这一脚，胸中的气血也紊乱了一分……
他咬着牙，鲜血依然不受控制地从齿缝间渗出，滴落到自己白瓷般光洁的胸膛，殷红一片。
刚刚那一枪已是他最强大的一击，虽说确实伤到了鸾凤，但毕竟他离那个境界还有些许距离，自身气血也在这一枪之中耗了大半，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还能在鸾凤的面前支撑多久。
“好在……这东西派上了用场。”高长恭艰难地低下头，左手摊开的掌心上，一块造型古朴的玉玦正散发着淡青色的幽光。
身为荆吴大将军，战功赫赫，宫里赏赐丰厚，高家又是荆吴的名门世家，拥有一两件品质上乘的玉器傍身再正常不过。
可眼前这块玉玦则是诸葛宛陵在他出征之前的晚上，亲手交给他的。
“我已是个废人了，但或许……你能用得上它。”
这是诸葛宛陵的原话。
他当时伸手随意地接了下来，顺便调笑了一句，“送礼就送礼，弄得好像大姑娘家送定情信物一样扭扭捏捏，你要是个废人，那荆吴岂不满大街都是烂泥了？”
当然，说归说，自出征以来，他倒从未让这只玉玦离开过他哪怕半寸，直到今天。
送他玉玦的同时，诸葛宛陵当然也告诉了他这件东西究竟为何物。
“碧落苍穹”，上古神器之一。
只是，极少有人知道这件神器的功用，甚至这世上的大多数人，连它的名字也未听过。
高长恭也算今天开了眼，随着他赤脚向一旁踩出一步，一团炽热而鲜红的火焰被他的脚掌切割成两团，仿佛受到了某种压制，不甘地跳动了几下，随后不断地变淡变暗，直到消弭于无形。
空中的鸾凤眼见这一切，显得愤怒地拍动了一下翅膀，随着火焰不断地向着她羽翼上流淌，左翼很快便重归圆满，拍动翅膀卷起的热浪竟更甚之前。
“不知阁下是谁？虽说……你我互为敌人……但相逢即是缘，连声招呼都不打，是否有些失礼？”高长恭说话断断续续，脸上却依然挂着无所谓的笑容，熊熊烈火之中他那健美的身材仿佛被神光加持，更显光芒万丈。
倒不是他没有羞耻心，对于他这个境界的高手而言，许多事情早已不那么重要，身处激战之中更是无暇顾他，这种时候还要去分心考虑身为一个男人的礼义廉耻，那不是守礼，而是迂腐。
鸾凤在空中拍打着翅膀，火焰汇聚到她的双眼，突然绽放出几道不明的华彩，似乎有了几分人的情感，同时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短暂的间隔后，一个身穿红衣的身影在鸾凤的身影里若隐若现，高长恭很快看清了那张容颜绝世，神情却冷漠如冰的面庞。
“是你？”
他的笑容微微变得凝滞——这个用强大精神力构建出鸾凤之姿的人，居然会是一个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故人。
“怎么会是你……”高长恭抬着头与那双冷眸对视，语气古怪起来，“你为什么成了他们的人？还有你的这身修为……”
“我不是谁的人！”洛凤雏睥睨着高长恭，尽管这个男人现在全身赤裸，她的眼神却见不到一丝变化。
她的声音比她的眼神更冷：“多年不见了，刚刚给你的见面礼还满意么？”
高长恭环顾四周，看到了那些犹自在风中飞舞的黑灰，想到一刻之前他们还都是活生生的战士，心中不免凄苦，叹息道：“何必做到如此程度？从前你最是良善，一只流浪猫儿都要抱回家好生养着……你出走之后一直杳无音信，本以为你已对他死心，不想再追着他不放了……可你今日这般作为，难道是想杀我？我们似乎并无冤仇吧？”
“有没有冤仇，你说了不算。”洛凤雏忽而平静下来，“你跟他来往密切，仅仅只是这一点，你就该杀。只不过……”
她深深地凝望着高长恭的左手，“没曾想他居然舍得将这件东西交给你，倒是让我甚感意外。”
高长恭扬了扬左手的碧落苍穹，轻笑一声：“也许这就是命？若没了这东西，我大概刚才就得被你烧成一捧灰了……这些年你究竟去了哪里？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前年你的父亲去世，临死前还不断念叨着你的小名，离家这么些年，你真没想过回去看看？”
说这些话的时候，鸾凤的气势稍有减退，高长恭身上所承受的压力也少了几分。
他的话语里满满的都是真诚与关切，外围观战的三军将士顿时大为不解，就连唐军那边都跟着莫名起来。
他们的肉眼依然被火光和烟尘阻挡，更无法看清鸾凤金红的羽翼下藏着的女子身影，但他们却能从那“一人一禽”的模糊对话中，感觉到这一对敌人，似乎……有着什么故旧？
有关父亲的那句话，终究戳中了洛凤雏心中久远的一丝柔软，鸾凤向上扑打了两下翅膀，悠悠地叹息了一声，叹息中带有迟疑和悲伤。
但她说出的话，依旧只剩冰冷：“既然离开了那个家，我断然没办法再回去了，你应该知道的……”
高长恭微微闭上了眼，摇头道：“你跟他本该……”
打断他的，是一声鸾凤高亢的鸣叫。
洛凤雏的身影再次隐没进鸾凤的彩羽之中，她显然很反感高长恭可能会说出的某些话，奋力地拍打了几下翅膀，整个身子冲上了云端，周身的火焰如焚灭天地般地升腾了起来！
随后，高长恭眼见一截古怪的金属物体，从鸾凤的一侧羽翼里缓缓地飘了出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承托着，古朴而陈旧。
那是一截略有破损的剑尖。
它看上去饱经风霜，早已不再锋利，但它劈开风势，微微颤动着坠落时，其中蕴含的最为古老的毁灭力量似乎逐渐被激发了出来，远远望着这一幕的军士们，不论荆吴军还是唐军，不论他们手中拿着战斧还是马槊，还有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的……
不论什么兵器，此刻都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铮鸣聒噪起来，有的军士甚至握不住手中刀剑，拼着力气想要阻止刀剑的战栗与摇摆……
“这是……破军？”高长恭终于瞪大了眼睛，震惊道：“这是那半截破军？”
片刻之间，这片旷世战场上，竟同时出现了两件神器。
破军，这又是一件上古神器。
如果秦轲能听见高长恭的感叹，恐怕会立即回想起当初王宫里诸葛宛陵的叙述：“上古圣王拿到神龙逆鳞之后，为了治理水患，将逆鳞的神力灌注到一柄名为‘破军’的神器里，以‘破军’打断了当时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大山倾倒下来，成为了天然的堤坝，滔天的洪水于是被引向了穹窿之海……”
这件神器，无疑是所有神器里威力最强的一件，可惜的是，当年劈开大山之后便断裂成两截，并一直下落不明。
百年前，吴国机缘巧合得到了其中一半，却完全无法使用，只能供在太庙用以瞻仰当年圣王之德。
今日，破军之锋重现人间，而那上面竟还隐隐蕴含着它身为上古神器所应有的那股力量……

第五百三十九章 血瞳
“越来越麻烦了，真是……”高长恭晃了晃脑袋，随后目光落到左手手心的碧落苍穹。
神器诞生的原因与历史已经无人知晓，但神器之间似乎冥冥之中有着如血缘一般的奇妙联系，这一点，诸葛宛陵知道，他也知道。
破军出世之后，碧落苍穹也像是得到了某种激发，释放出来的力量竟愈发强大起来——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即使如此，高长恭依然明白自己无法取胜，不单单是因为碧落苍穹与破军相比，在战斗中能起的作用十分有限，更因为他知道自身的气血修为，距离圣人修为之间还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道鸿沟的难以逾越，不光是力量提升的困难程度大，机缘与时运更是不可捉摸。
刚刚他刺出的一枪，已经是毫无保留，甚至因为他从叶王陵归来之后的改进，这一枪相比对抗神龙的时候威势更强，没想到，也仅仅是对鸾凤造成了一点小伤。
难不成这里就是他的埋骨之地了？
可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放不下的人，他答应了某个姑娘总要去往长城一行，而那个在建邺城里的病秧子也还需要他的保护。
“真不打算好好坐下来叙叙旧？好歹当年你第一次见我时还嚷嚷着想做我高家媳妇的，总不能这么绝情不是？对了，那时候他借着这个把柄可骗了你不少零花钱……原本他还要分我一半我都没接……”高长恭无奈，只能朝着那灼热的天幕大喊，“虽然相比动嘴这方面，我更擅长动手，不过眼下你摇身一变就比我强上这么多，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动动嘴的——”
鸾凤没有回应，只是合拢了翅膀，像是坠落一般，带着舍身的决绝，俯冲而下……
“看来动嘴这种事儿，确实不怎么管用。”高长恭耸了耸肩，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只是不知道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嘲讽那个成日枯坐宫中，靠着动嘴便能“指点江山”的病秧子。
随后他握紧了长枪，深深吸气之间，全身气血再次汇聚，从气海之中喷薄而出，汹涌如潮。
纵使没有半分胜机的战斗，可他堂堂高长恭又曾怕过谁？
反正无论面对什么意外，他所擅长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件事情。
高长恭嘴角上翘，露出笑容，虽然他不是项楚那个武道疯子，可这世上，也不只有他项楚一人会因为没有对手而感到寂寞。
不过是出枪而已。
于是他长长地吐气，力量顺着肢体送出，被称作“龙胆”的长枪再度化作一道直线，像是要随着劲风逝去，又像是一种决绝的超越。
然而，这个战场的另外一头，此刻也在发生着一些变化。
“阿轲，你真的没事吗？”阿布怔怔地看着秦轲的样子，面色担忧。
鸾凤升空，他与秦轲一同震惊出声，之后他们被场中火光和沙尘遮蔽了大半的视线，如果说一开始秦轲还能故作轻松地说自己可能受到了惊吓，导致气血紊乱，可如今他呈现出来的异状又能作何解释？
豆大的汗珠不断从秦轲的额头滑落，他微微佝偻着背，剧烈地喘息着，那股剧痛竟突然在他的胸口再度震动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那个晦暗的夜晚，而那只枯槁有力的手依然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胸腔里，搅动，撕扯，锐利的指甲无情地划过他的内脏，扭曲着他的肋骨和心脉。
眼见秦轲这个样子，阿布赶紧上前搀扶，谁知一直蹲在秦轲肩膀上的小黑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叫，好像一只狠厉的老猫在威胁着企图抢夺自己美食的敌人。
此时的小黑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不但指甲越来越锋利，头上的两个突起也显得越发坚硬，全身一片片鳞片的纹理也越发黑亮、分明。
非但如此，这每一片鳞片的末端，都像是刀子一般锋利，被高崖上的风吹过隐隐像是金铁交织，铮铮有声。
只是阿布不大明白，为什么小黑会突然变得这样暴戾，一阵阵令人心悸的气息萦绕在他周身，仿佛拒人以千里之外，又好像想要将身旁的一切活物践踏于脚下。
“小黑，我只是想看看阿轲的情况，你这是做什么？”阿布看着那朝向他根根竖起的鳞片，又是焦急又是为难，一方面，他想上前检查秦轲的状况，哪怕搀扶一下，可另一方面，他又无法伸出援助之手，因为小黑已经露出了明显的敌意。
他不得不缩回了手，却是上前了一步，目光也顺着小黑的爪子向下看去，这才看清小黑那尖锐弯曲的指甲不单单是勾连着秦轲的衣服，甚至已经深深地刺进了秦轲的皮肉，鲜血像一朵红艳的娇花，从秦轲的肩头蔓延到胸口……
小黑油亮的指甲逐渐渗出黑色的雾气，他的鳞甲散发出阴森且指甲上沾染着鲜血，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换成平日里，秦轲一定会生气地将小黑扔到地上，再怒气冲冲地骂几句泄愤，但显然秦轲这时根本感觉不到自己肩膀上的痛楚，眼神更是迷离恍惚起来。
阿布看不懂秦轲和小黑的表现，但他对秦轲的担心让他无法多加思忖，大不了拼着被小黑咬一口，他也得强硬出手先查看一下秦轲的身体情况。
他定了定心神，低声地对小黑说了一句“对不起”，随后猛然伸出手去。
他的修为是第三重境界朝上，距离小宗师境界尚且有一段距离。但是，他这一次迅猛出手无论从速度还是力量上，都非一般三境修行者可比。
小黑虽说带着一些特异之处，却似乎从未展现过什么伤人的能力，按理来说，想要擒住它并不困难。
但还没等他伸手触碰到小黑的身体，小黑仰天尖叫了一声，身上鳞片骤然片片张开，而他的眼前恍然像是竖起了一片锋利的刀林，排山倒海般地向着他的手指割了过去！
阿布瞳孔一缩，看着那晃眼的刀光袭来，立刻有种预感，知道自己如果真的摸上去，恐怕五根手指会被瞬间切成碎片，手上动作一滞，额头的冷汗也不受控制地沁了出来。
“小黑……别……闹……”秦轲捂着胸口，他的眼光闪烁着，似乎感觉到了小黑的动作，终于有些艰难地开口喝止道。
向来十分通晓人性的小黑当然听得懂秦轲的话语，也是因为如此，他努力地想要收敛住鳞片，但他似乎也在经受着某种折磨，剧烈的痛楚令他狂躁地大叫起来，一双漆黑的眼珠圆瞪着，又闭上，再睁开，再闭合……
如此循环了好几次，终于，在他最后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阿布看到了一双满含怨愤的血瞳！
阿布艰难地开口道：“阿轲，小黑他这是怎么……”
可他并没能完整地问出这一句担忧，秦轲却是生生地打断了他。
“闭嘴！”秦轲的声音里带着愤怒，痛楚使得他头上青筋爆出，每一个字都好像咬紧了牙关，“不准再喊这个名字！你这是自寻死路！”
阿布惊得倒退了一步，骇然地看着秦轲，发现他的脊背弓得更加厉害，仿佛站在他肩上的小黑给他带来了不可承受的重压一般。
这是阿布第一次听秦轲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止态度冷漠，话语中更是带有尖锐如刀的杀意，好像他们……本就是一对身负血海深仇的宿敌。
阿布的眼神复杂，脑中念头百转千回，突然，一丝明光乍现，记忆将他带回到一年多以前某个阴暗的巨大空间……
他倒抽一口凉气，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个红着眼低低闷吼出声的小黑，试探道：“是……你？”

第五百四十章 雷鸣
那双血瞳里蕴含着愤怒，骤然放大。顿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平空间迸发出来，从上往下压在了阿布的背上！
明明是已经第三重境界的修行者，体魄之强，远超常人，但承受这股力量的阿布却似乎听见了自己全身骨骼发出咯咯咯的响声，从全身传来剧烈的疼痛，不知觉就发出一声闷哼。
在这样力量的压制之下，阿布几乎做不出太多思考，上身猛然下沉，下肢不自觉间已经跪倒在地。
“蝼蚁怎配在我面前站立！”秦轲的面容扭曲，“如果不是你们，我怎么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有朝一日，你和那天的两个人，都——得——死！”
“两个人……”阿布咳嗽着吐出血来，却是想到了一件事情，心中越发震惊。努力抬起头的他终于看清了小黑脖子下方，那一片看似小巧，此刻却染上猩红色的鳞片。
那片鳞片的方向是倒转的，微微翻起，显得突兀而凶煞。
逆鳞。
“果然是你……”阿布艰难地道：“你是心魔……神龙的心魔……”
沉重的力量再度加重了，随着一声砰然炸响，阿布的膝下猛然陷出两个深深的土坑，嘴里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力量太强。
阿布甚至怀疑自己五脏六腑几乎都在这样的重压之下之中碎裂，双眼里升腾起一片夜空，漫天的繁星都在不断地闪烁。
秦轲缓缓地走到阿布的面前，一只脚狠狠地踩上了阿布的头顶，明明他的身材要比阿布矮不少，但此刻他却如同一个君王一般，俯视着脚下的这个人。
“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称呼我？大不敬之罪，非死不可赎。”秦轲冷冷地摇头，右手也缓缓抬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快，明明手上没有握着任何重物，却是显得那样沉重，好像要托起一座大山，又像是要拔起一颗参天大树。
只是还没等他把手抬到一半，身前传来“扑通”一声，早已经承受不住那股巨大压力的阿布跌倒在地上，表情痛苦，双目紧闭，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秦轲望着阿布的身躯，沉默片刻，不屑地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不过是只蝼蚁，连被我踩死都没有资格都没有……”
从他站的位置，远远地可以看见那飞舞的鸾凤和火焰之中那个手握银枪的男人。
他们在战斗，尽管那个男人被火势压得节节败退，鲜血滴落脚边逐渐被烈焰灼干——
他还没有倒下。
秦轲的目光聚焦在鸾凤的身上，尽管隔着很远，鸾凤身上那股强大的力量仍旧霸道无边，那是天地之中最为精纯的火焰，现世之时，足以将天地万物焚为灰烬。
他的眼睛里终于露出几分恐惧：“果然是那个地方的力量，可是……怎么可能？一个凡人，怎会拥有那里的力量？”
秦轲还没说完，却突然捂住了额头，剧烈的疼痛一波又一波宛如潮水，脸上的神情也在这股剧痛之间不断变化，时而狰狞，时而痛苦，时而迷惘。
“阿布……”眼睛里的血色像是褪去了一丝，秦轲终于可以看见那个躺在地上昏迷的身影，只是还没等他说出完整的一句话，剧痛再度再度截断了他。
“闭嘴！”暴戾的声音发出怒吼，小黑同时发出尖锐的叫声与之应和，“蝼蚁！蝼蚁！你应该去死！”
没过一会儿，秦轲再度露出惘然的神情，忍受着足以使人昏迷的剧痛，发出低低的呻吟。
疯狂暴戾和痛苦惘然的情绪不断地在秦轲的眼中交替，像是水与火，在相互吞噬与消灭，却又相互交融，那种撕裂般的痛楚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强烈。
他想要逃跑，却发现无路可逃，想要拼死一搏，却发现自己的面前除了阿布，甚至没有一个敌人。
就这么半梦半醒之中，小黑锐利的指甲已经深深地陷入血肉，殷红的血液打湿了他的衣服。
“滚出去……滚出去！”痛苦无比的秦轲跪倒在地上，不断地发出吼叫，然而那个暴戾的影子却始终在他的心中挥之不去。
似乎是受到了心底深处那股不屈意志的影响，一直盘踞在他肩膀上的小黑也发出吱吱的叫声，痛苦之中，它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眼中的血色也开始不再纯粹。
它不会说话，但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记忆。
它仍然还记得那一日，盘踞于深山中的自己被那个威严而又强大的力量呼唤着，一路钻入洞穴，来到那位强大存在的面前。
后来，它进到了那处黝黑的山腹洞窟，见到了一生都没见过的一位强大存在，在那之前，尽管它一直倚仗着庞大的身躯在自己的地盘横行无忌，但面对那个存在，它却心悦诚服地低下头颅，以最谦恭的姿态，匍匐着。
当那具神圣的躯体活气渐渐散去，金光笼罩之下，迎来的是一场可怕的争斗。
每一条蛇都有它争夺的理由，毕竟，那一条登天之路是那般诱人，足让它们奉献一切，哪怕是生命。
弱肉强食是天道循环的一部分，而在那片黑暗幽深之中，群蛇翻腾的战场之中，惨烈程度已不亚于万军交战。
最终它胜了。
他经受住了蜕变时筋骨重淬的煎熬，生出了一片片森然的鳞甲，更能吞噬世间万物助力自己积蓄力量，既已得了新生，又怎愿轻易失去？
在这一刻，小黑同样不甘，但他的愤怒只能通过接连不断的吱吱声来表达。
这世上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强大，此时他与秦轲一同发出这种自下而上的挑战也毫不畏惧。
“混账！混账！不过只是蝼蚁，你们怎么敢？”那张暴戾的面孔终于开始发现，自己居然开始败退，原本不可一世的眼神染上了令人窒息的血色。
不甘心！要夺回来！
二者的角逐形成了两股剧烈的情绪冲击着秦轲的大脑，此时他只觉得脑海成了真正的无边大海，海面上不但有翻腾滔天的海潮，更有从天而降的狂风暴雨。
记忆像是一条条小船，在海潮上因为恐惧而瑟缩，却因为无法控制着自己的方向，只能被裹挟着四处飘动。
这样的斗争很难说会有胜利者，随着时间的推移，秦轲甚至都已经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和谁斗争，又是为了什么和他斗争，到了最后，他甚至忘记了自身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于世上。
不过那张暴戾的面孔也在变化，如果说从一开始，他疯狂、高傲、嗜杀，那么现在，他的疑虑和恐惧也在不断攀升，逐渐迷失在这股洪流之中。
“我是谁？我是无疆限之君主，无冠冕之王者……”秦轲苍白的脸颊上透露着疑惑，“不对……我不属于这里，我只是被困住了，困在这个蝼蚁遍地的世间……”
他抬起头，那只鸾凤正在空中张开双翼，火焰是她力量的延伸，是威严的载体，金铁交击般的声音响彻云霄。
“没错……我是王……这世间本该尽归我手！我不要回去那里……”
秦轲的眼睛里却突然涌出滚烫的泪珠，伸出一只手向着前方虚握，像是在对着某种存在乞求怜悯。
恐惧和愤怒却再度充满了他的内心，下一刻，他的口中发出嘶吼：“你们以为自己是谁！我诞生于此，那里根本不是我的归处！”
火焰之中，一阵风吹动高长恭已经散乱的发丝，沉重的伤势和气血的消耗已经使得他快要握不住手中的长枪，他的气息不再浑厚，终于当他吐出一口略带金红色的鲜血之后，他缓缓地收回了龙胆，原地坐了下来，准备进行人生中，最后一次放弃。
“可惜……”他低头叹息道。
然而，他隐约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望向远方。
隐隐雷鸣。
一声龙啸！

第五百四十一章 黑云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天空升腾起一片漆黑如墨的黑云，并在很短的时间内蔓延开来。
仿若一头初生的巨兽，凭借着吸取世上的一切能量，让自己巨大的身躯疯狂而急速地生长起来，同时向着四面八方延伸，覆盖天穹，遮蔽日光，把人间战场变作了一片亡灵之国的土壤，不断滋生出恐慌。
低沉的闷响之中，窜动的雷光化作一条条身躯强健的“巨龙”，一旦这些闪亮的身躯从云层之后探出身来，接踵而至的，就是万丈的光芒和一声震动天地的“怒吼”。
光芒并不总是能带来温暖，每一次光芒与天穹的接触，都同时生出了一股众生不可侵犯的威严。
光芒与黑云交织翻滚的深处，有一道漆黑的影子一闪而逝，随后，银光四溢的“巨龙”们也随之舞动不安，盘虬错节，影子，则再度隐没于浓云之中。
鸾凤应该是最早感觉到黑云靠近的那一个，所以她停下了俯冲的动作，持续地在空中扇动翅膀，两团火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片黑云，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发呆，可当那些黑云像一块晕染开的墨迹那般伸向她时，凤鸣再起，响彻长空。
黑云中回应她的，则是另一声更显暴戾的惊啸！
“图鲁克……玛科多……”黑云涌动，那道诡秘的影子里突然露出一双血色的巨瞳，其中的怨愤与恨意汹涌如潮，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骤然升腾在整片战场上空，甚至连降下的雷光都渲染了一淡淡的猩红色。
隆隆的雷声大作，顷刻间黑云中激射出十三道雷霆，跨越过数十丈距离，轰然劈向鸾凤的身躯！
光芒照亮了整片战场，却又立即湮灭于无形，一时竟让人有种怪异的错觉，仿佛那十三道雷光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但高高在上的鸾凤，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
一身都被火焰所构建的鸾凤不是拥有皮肉的动物，即使被天上的雷光劈中，自然也不会呈现出焦黑的惨状，但高空之中她略显狼狈的身影和身上处处可怖的破损伤口却告诉战场上的每一个人，刚才的十三道惊雷，不是错觉。
点点火焰从鸾凤身上不断地向下坠落，好像喷涌而出的鲜血。
虽然是坠落尘埃的火焰，却依旧保持着巨大的活力，一名手持长枪的荆吴军还正在向神武天军刺出长枪，突然感觉肩膀一热，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点点星火已经化作一团可怕的烈焰，将他全身包裹了进去。
不单单只是荆吴军，就连神武天军那一边也出现了相同的状况，虽说“中招”的人数不多，但只是稍稍沾到一星半点的火光便会被大火立即吞没燃尽，直到变成一块焦炭，实在令人肝胆俱裂。
军阵后方，一身伤痕的张明琦和亲卫营统领终于把高长恭拖出了火焰范围之外，看到浑身赤裸的大将军，几人第一时间脱下了自己残破又染血的披风，围到了高长恭的身上。
看见高长恭脱险，亲卫营自然是最为高兴的一群人，要知道，为了冲进那片火海，不少亲卫营前仆后继，硬是用自己的身体给袍泽兄弟开出了一条生路。
亲卫营的大多数已经化作飞灰，却也正是他们无畏的牺牲，才能使得张明琦他们有机会救出高长恭。
此刻高长恭的情况可以说是糟糕透顶，虽然因为碧落苍穹的守护，他的皮肤上并没有留下什么焦黑的痕迹，可与鸾凤对峙许久，气血也已枯败到了极致。
一身伤痕的赤色战马迈着细小的步伐，挤开人群，把头伸到他的面前，似乎是感受到了躺在亲卫营中间的男人依然保有一丝气息，顿时发出了一声雀跃的马嘶声，两只显得细长的耳朵微微跳动，四蹄也来来回回地走动起来。
高长恭苍白的脸上笑容不减，看着周围那一张张沾满了黑灰却格外真诚欣慰的脸，伸出手虚虚地晃了两下。
张明琦等人往后散开了一点，高长恭抬起头，望向那片黑云，有气无力道：“先天……雷法么？这回又是来了哪个家伙？”
皱了皱眉，他又低头喃喃：“这股气息，怎么感觉十分熟悉的样子……”
他当然看不见，与黑云融为一体的庞大身躯之中，秦轲眦目圆瞪，脸色苍白如纸，偏偏一双眼赤红如血。此时的小黑四肢深深地陷入了他一侧肩膀的皮肉之中，腹部更是粘连到了他的肩胛处，像是正在逐渐与他的身体融合。
而他的胸口，一抹光芒是那般明亮、耀眼，与背后浑身黑鳞的小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又像是一种呼应。
想来神龙当初没能考虑到如今这个局面，它所送出的“礼物”本该是帮助秦轲跨越一个重要关卡的助力，可眼下，却被迫成为了嗜血心魔汲取力量的源泉。
毕竟心魔和神龙同出一体，能驱使这股力量的，除了神龙本身，自然也只有他了。
也正是因为这股力量的支撑，心魔才能拥有这般神圣不可匹敌的力量，隐隐即将凌驾于洛凤雏的圣人境界之上。
可惜，洛凤雏不会就此认输，虽然她并不能立刻断定黑云中是何等存在，但她刚刚承受了那十三道雷光的攻击，直面地体会到了对方的敌意与实力，她也隐约能猜到一些对方的身份。
吃了些亏的鸾凤发出一声愤怒的鸣叫，一身火焰犹如得到了某种激发，更显明亮，顷刻间红霞漫天，甚至盖过了天边的日光。
而她身上的伤处也在这片红霞的映照下逐渐被火焰填补完整，她双翅猛然扇动卷起了周身肆虐的风，火焰掀起的巨浪慢慢地开始蚕食那片黑云四周的阴森。
雷声隆隆，之后雷光再次大作。
可这一次，火舌未能舔舐到黑云的边缘，雷光，竟也无法击中她的身躯！
鸾凤扶摇直上，双翅每一次扇动，都带动着身躯骤然向前，一进就是十多丈的距离。
她的尾羽华彩夺目，随着双方的距离不断拉近，黑云也不免被染上了一片鲜红，而一声清澈的鸣叫之后，鸾凤猛然张开翅悬浮半空，鸟喙大张，喷吐出一团金黄色火焰！
原本覆盖天穹的黑云撕裂开了巨大的缺口，天光从中重新绽放，照得战场一片清明。
沐浴在光芒下的鸾凤翱翔着，长长的尾羽在风中摇曳，像一轮天日，竟是美如画卷。
她的愤怒却没有半分消退，因为那道身影仍然藏身于更深的黑云之中，即便是她，也难以感应到它的位置，或许，因为那个身影本身就是这黑云的一部分，还是说，黑云其实是他的一部分，两者不分彼此。
云从龙，风从虎。
鸾凤双眼如火，却又如何能突破这片遮天蔽日的黑云，找到黑影所在？
只是当鸾凤再次吐出一道金黄火焰之后，黑云奇怪地沉寂了下去。
与鸾凤不同，一片黑暗交错之间，秦轲的目光却能穿透云层，看见那翱翔空中不可一世的鸾凤。
只是他脸上的表情现在很扭曲，原先他是一副愤怒和仇恨的表情，现如今却变作了恐惧和惊慌，漆黑的身躯卷动云团，仿佛是要把自己藏进最幽深也最安全的黑暗里，他不知道为何浑身颤抖起来，用一个不似自己的声音道：“是……是那里的力量，她是来找我的！这个女人……是那里派来杀我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里不会放过我……”
漆黑的身躯里面，秦轲蜷缩着像个无助的孩子，他的眼里不断地涌出泪水，血一般的泪形成了两条红色的血线，割裂了他原本清秀的脸颊。
他哭诉着：“不要杀我……我不想回去那里……”
恐惧和愤怒是一对双生子。
不过是短短的一个呼吸时间，秦轲脸上的表情再度变换，他心中愤怒的那一方突然占据了上风，他圆瞪着双目，注视着鸾凤，声音冷厉：“不对，我不该死，该死的是你！是你们！”
风声骤急，好像有千万个游魂在天地间哭号，声音尖锐、凄惨，像是一把把锥子般钻入人们的耳朵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如今很少有人会记得，在前朝的史册上，曾经记载过一次怪异的“天灾”，是为：倏忽间雷光大作，自戊城境内，方圆百里竟成焦土，十万户百姓十不存一。
对于这双血瞳的主人来说，那是他第一次“醒来”的日子，为此他降下了那场“雷霆盛宴”，也是那天的大灾之后，“亲赴”这场“盛宴”的游魂们无处可逃，尽数被他的强大力量拘困进了这片黑云之中。
当然，这并非是他故意折磨着那些游魂，于他而言，无论是杀戮还是囚禁，不过是他权力与威严的延展，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而他又何止是人类帝王那般世俗的存在？
他自名为天。
虚空中漂浮的秦轲缓缓地抬起手去，眼神之中露出几分疑惑，似乎是在沉思自己的手为什么变成了如鸟一般锐利的爪子，但最后，他还是坚定地握起了拳头。
霎时，紫红色的霹雳如雨幕般倾泻，鸾凤惊叫一声，天穹广袤，她却避无可避。

第五百四十二章 胜不得
天穹上的战斗，早已经不是凡人可以企及的了，而地上的战斗，却也正在接近尾声。
可以说，荆吴军已经打得十分顽强，换成是其他军队，甚至面对鸾凤出现这样的景象，恐怕早已经溃散成一盘散沙，可他们没有，甚至还在坚定地阻挡着唐军的攻势。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唐军本身也没有预料到会出现的鸾凤，更没有料到如今出现的乌云与龙啸，在接二连三的变故之中，他们也显得惘然。
但在高长恭被鸾凤重伤的同时，他们到底还是冲破了荆吴军的防线，随着荆吴军开始溃败的同时，他们用自己手中的屠刀对准了他们的敌人，开始了一场盛大的杀戮！
“不要退！后退者杀无赦！”步军之中，早已经疲惫不堪的大楼扯着嗓子发出吼叫，但裹挟在这场溃败之中，天际又是不停地打雷，他的声却显得那样渺小，根本无法传出多远。
“别喊了！没用的！”王祝面色苍白，刚刚大腿上中了一刀的他虽然做好了包扎，但想要挪动却也已经十分困难，面对无数溃败的军队，双眼之中已经尽是恐惧，“大将军出事了……”
高长恭被亲卫营从火海之中拖出来的消息，此时还没有来得及传出来。刚刚鸾凤的攻势之下，王祝已经觉得高长恭是凶多吉少，只是他还是不敢直接说出来，可心中已经像是一滩死灰：“我们败了！”
然而从他的耳畔传来一阵猛烈的风声，随后是一股剧痛击打得他双眼发黑，粗糙的手掌扇在他的脸上，他的左脸立刻就高高地肿胀起来，留下猩红的掌印。
“你！”王祝还没骂出声来，大楼却愤怒地拽住他的领口，尽管他身上的伤也不比王祝轻，但在这时候，他身上的气焰却远比恐惧的王祝要强得太多，随着他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大吼起来，“败你娘！老子也还活着呢，怎么就败了！有本事让那群王八羔子从老子的尸体上踩过去！老子十几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王祝惨然地笑道：“你活着有什么用？你看看有几个人会听你的？你这个步军军官现如今连屁都不是！”
“大将军没有死！”大楼瞪着他大吼，“大将军的修为多强你不是不知道，不过一只破鸟，怎么可能死？”
神话中的瑞兽鸾凤，却被称作一只破鸟，王祝望着眼前的大楼，严重露出几分嘲讽，心想大概也只有这样没脑子没畏惧的人才能说得出来，真算起来，要不是那片黑云逼得鸾凤只能在空中不断地变换位置，恐怕此刻他们都得被烧成一团焦炭。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也忍不住骂了一声：大将军再强终究也是人，而遇上这种不是人的，就算修为再强又能如何？
但就在这个时候，荆吴军的战鼓却再度敲响起来，号角低沉的呜呜声，竟然在雷声之中仍然传了出来，虽然不如刚开展时候那般雄壮，却也传递出了一个信号。
远远的，王祝和大楼都看见了一个在马上坐得笔直的身影，身后的大旗招展，而那人手里的银色长枪闪烁着光芒。
荆吴战神。
高长恭还没有死！他们的荆吴战胜仍然端坐在战马上，那样笔挺，好像永远不会倒下。
荆吴军中猛然响起一阵欢呼。
“哈哈哈哈哈哈嗝……”大楼狂笑起来，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莫名地打了个嗝，随后又继续大笑，“看见没有？大将军还活着，大将军不会死，大将军永远都不会死！”
尽管他疲倦得快要闭上眼睛，可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他猛然地抓过了一杆旗帜，把它高高地举了起来，像是撑起了军中的魂魄，随后扯开嗓子大吼：“不要逃！有胆敢后退者，军法处置！”
他手里的大旗随风飘动，是那样的骄傲。
不过他所不知道的是，三军的腹地之中的亲卫营里，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是担忧的神色，张明琦撑着身体坐在战马上，被烧伤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更担心的还是那端坐在战马上的高长恭。
他很清楚高长恭如今的身体有多糟糕，气血几乎耗尽，全身多次受到鸾凤的冲击，肋骨断了四根，一条腿几乎不能站立，就连上马都是靠着下属搀扶才好不容易爬了上去。
但即使如此，坐在战马上的高长恭仍然咬着牙，挺直了脊背，对于额头不断渗出的汗珠不管不顾……
“大将军，算了吧，大将军，您需要休息……”在搀扶他上马的时候，张明琦不断地劝说道。
但高长恭辛苦爬上战马之后，再次露出了一贯挂在脸上的淡淡笑容，道：“这事儿还真不能算了，现在三军震荡，士气已经开始崩溃，如果我这个时候坐不住，恐怕……我们都不能回家了。”
所以他仍然坚持坐在马上，即使那平日里在他看来轻若无物的长枪此刻已经颤抖得快要坠落，但他强撑着，像是那杆迎风招展的大旗，撑起了全军的脊梁。
“前军后撤，让朱离和银生不要死撑着，松开一个口子，放唐军过去。对了，告诉高延宗，青州鬼骑不必再和玄甲重骑正面碰撞，以拖延为主。”高长恭一道道命令下去，战鼓的声音开始变化。
在他的后方，旗语兵也不断地挥动着手里的旗子，即使雷光闪烁，他们脸上的表情仍然没有没有任何动摇。
“大将军是要诱敌深入么？”张明琦听着高长恭的命令，偏头思索后问道。
“诱敌深入？”高长恭咧嘴笑了笑，却似乎因为扯到痛处，嘴角微微抽搐了片刻，“现在我还真没有这心情，我只想着怎么活命。”
“活……活命？”张明琦皱起眉头，真没有想到高长恭会这样说。
高长恭喘了口气的同时，身旁就立刻有人拿着巾帕去擦拭他额头密布的汗珠：“这场仗，我们已经胜不得了。”
他叹息一声：“我没有预料到她会出现，也没有预料到她如今的修为，仅仅这一点失策，就足以葬送三军，如今我只能想法子先弥补这一点。既然胜是不可能了，但败这个方面还有待商榷，虽然我军的情况不佳，但唐军也已经十分疲惫。既然如此，何不给他们一条生路，他们有了生路，自然不会那般拼命，总……好过玉石俱焚。”
张明琦点了点头，明白过来：“大将军是想要避战？也是，我军不愿意损失，而唐军神武天军和玄甲重骑两支强军建立不易，更不想全部折在这里，一旦我军避战，唐军大概也是会跟我们做出同样的选择。”
高长恭再度笑了起来：“虽然这么做，是有些对不起墨家，不过毕竟国与国之间盟好只是求个共同进退，互帮互助，但要割荆吴的肉喂墨家，我还真不是那样的圣人。”
笑归笑，其实高长恭的语气里也透露着几分无奈。
张明琦听到耳里，也不能说些什么。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也不想的富家子，待人处事都已经精进了不知道多少，对于高长恭的难处他更是清楚得很。
国与国之间的盟好本质上只不过是利益的交换，动辄牵扯数十万人甚至数百万人的利益，自然也很难回归于单纯。
如果高长恭只是一个江湖游侠，大可以豁出去不管不顾，可既然他身为荆吴大将军，凡事自然要以荆吴利益为准。
这一次荆吴率大军北上，他们的目的一共有两个，其中最为优先的也是最为急迫的，就是遏制沧海或者唐国在墨家境内的扩张速度。
所以荆吴军分兵两处，原本荆吴的禁军统领朱然早在之前就已经到达秘密去往锦州方向，虽然说他手下不过三万人，但毕竟在王玄微的一系列计谋之下，唐军的主力都已经分散，这三万精锐能发挥的作用足以超出唐军预料。
虽然张明琦还没有听见消息，但就在干河重新被灌满河水的同时，朱然一定已经率领大军以预先建造好的船舶顺流而下，原本在唐军手中的三郡守军加起来不过一万，又是被擅长水战的荆吴军从水路进攻，只有落败一条路。
这样一来，行州便不再是孤城，三方呼应之下，唐军纵然有二十万，却也极难在短时间内攻破。
而另外一个目的，就是眼下这场浩大的战役。在经过思考之后，高长恭和王玄微的想法可以说是不谋而合，他们都想要在这里围歼唐国的两只强军：神武天军和玄甲重骑，哪怕不能全数歼灭，至少也得重创。
这五万余人是唐国精锐中的精锐，一旦受到严重损伤，想必唐国不但这一次的攻势会遭到当头一击，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唐国都需要恢复国力，才有可能再度出兵征伐。
墨家拥兵四十余万，兵力可以说是天下之最，就算在这一次战事之中损失近十万也仍旧强大，甚至还可以趁机出动大军，陈兵唐国边境，蚕食唐国国土。
至于荆吴能得到的好处则是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安稳，同时整理国政，训练军队，为以后做长远的准备。
毕竟，荆吴虽然地处江南鱼米之乡，有鱼盐航船之利，但在经过吴国数代内乱后，国力相较当年已经是天壤之别，就算诸葛宛陵有天人之智，恐怕也不可能无中生有，非得靠时间积蓄国力不可。
能谋求和平，自然是最好的。

第五百四十三章 战局
“如果不是此物突然出现，唐军怎会突然士气大涨，大将军又怎会受伤，我军又怎会因此而陷入混乱？”张明琦咬了咬牙，握紧了拳头，因为心中的愤懑不平，竟对天上那只美得惊心动魄的鸾凤随意地称作了“此物”。
但他所说的都已成既定事实，眼下荆吴军需要做的，不是怨天尤人，不是彷徨不安，而是要迅速地审时度势，以寻对策。
毕竟，谁也不知道那片黑云和鸾凤之间的对决最终胜负如何，甚至无法判断究竟黑云所占哪方势力，高长恭身为统帅，自然要早下决断。
再这般硬抗下去，最好的结果应该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而最坏的结果，那将是他绝不愿承担的——同归于尽。
这当然是墨家最想看到的结果，非但能凭借此战一举削弱两国军力，更能让本就根基未稳的荆吴将来继续依附于墨家，有苦难言。
一道道军令传达下去之后，军阵开始随着军令变化，原先溃败逃亡的荆吴军也终于发现了战场与军纪的残酷严明——哪怕能逃离开前方的刀枪，却躲避不了后方来自袍泽兄弟的斩杀。
监军厉声大喝的同时，一轮蓄势已久的箭雨随之而起，化作雷霆之下的暴雨，向着前方溃逃的士兵重重落下。
荆吴步军不是神武天军，他们身上的盔甲不过是牛皮经过草药浸泡后晾晒而成，只能阻挡一定程度上的利器伤害，因此，一轮箭雨过后，溃逃的士兵已然倒下了数十人。
“再有后退者，斩！”监军一脸如磐石般沉重的神情，一只手再度挥下，又是一轮箭雨，随后后排的兵士也举起了盾牌和长枪，化作了一道无法突破的城墙，向着溃兵狠狠地压了过去！
望见这样的景象，张明琦下意识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很快，原本溃散的荆吴军再度被整合起来，重新开始听从指挥，却不是向前厮杀，而是不断地收缩。
这样的阵形，不仅能抵御唐军的冲锋，同时也能给敌人空出腾挪的位置。
“这是……打算放这群孙子过去？”等到局势逐渐明朗，大楼和王祝等人也看出了几分端倪，有些不明白高长恭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概没有哪个荆吴人会不想在战场上对唐国堂堂正正地复仇，当年唐国南侵之战，至今还在荆吴军民心中萦绕不去，更是在官府的渲染宣传之下，成为了潜藏在荆吴人心底的恨意。
不过大楼并不打算去质问什么，既入军旅，服从军令本就是天职，而且他也相信高长恭此举必定有他的考量，只是看着唐军不断涌入那几个荆吴军腾出的位置，心中到底生出几分不甘，免不了要张嘴对唐军骂出一些平日里都很少讲的脏话。
唐军面对荆吴军的退让，也做出了最迅速的反应，这场仗打到现在，不单单只是荆吴军对局面失去了掌控，就连唐军也无法再控制此时局势。
李昧抬头望去，漫天都是雷霆和天火，鸾凤气势汹汹，一面敏捷地避开道道雷光，一面用火焰烧穿那些黑云，然而，她试了多次始终无法找到黑云之下藏匿的敌人，反倒不断地被更加密集的雷光逼着连连后退闪躲，胜负之数仍是难料。
“将军，玄甲重骑和神武天军是我唐国精锐中的精锐，若是做为赌注，赢了倒罢，输了怕是会影响我唐国日后国运。”李昧望向身旁的项楚道：“既然高长恭想要避战，我们不如顺水推舟，也尽快离去吧？”
项楚还是仰着头，望向天际的他眼神炽热如火，不知不觉之间，他攥紧了大戟的铁柄，手指微微发白。
他知道，那是他一生都在追求的力量，也只有这样的力量，才算得上超脱凡俗，真正地立于天下人的顶端。
宛如神祇。
至于大宗师境界？
不过是大宗师境界罢了。
或许这个境界在旁人看来至高无上，但在他项楚看来，这远不是他的终点。
倘若能成就那个境界，他自认愿意舍弃一切所有。
“修我矛戟，与天下英雄争锋……”项楚喃喃自语起来，他知道，之所以他不断地寻找对手，不正是为了寻求突破的契机么？
主上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帮助他了，他只能依靠自己……那道关卡虚无缥缈，难以捉摸，想要跨过，只能一次次与巅峰强者对战，才有可能抓住那根虚无缥缈的线头。
“李昧。”
“是，将军。”李昧担忧地看着项楚，总觉得此刻的项楚有些魔怔了，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自他心中破壳而出，乘上了他咆哮的欲念直冲天穹。
“你带着人走，和另外几支队伍汇合，既已失了三郡，也不必过分在意，荆吴不可能一直帮墨家守着，墨家同样不会愿意让荆吴人替他们守着，总会有机会的……”项楚的语气平静如常。
“那将军你……”
项楚抬起头，望向天空，像是回答李昧，又像是在回答自己：“既然见识了高山，总要试着去见见高山上的风景，不是么？”
一声嘶鸣，项楚胯下的黑色战马已经人立而起，随后猛然撒开脚步，如风一般向着与唐军撤离相反的方向奔去。
“将军！”李昧怎么也想不到项楚居然会在这种时候离去，但还没等他的喊声发散出去，项楚的身影已经被淹没在乱军之中。
接下来的声音只能被微薄冷峻的嘴唇压回到喉咙里，李昧深深地看了一眼项楚消失的方向，心头一阵灼热，随着一声厉喝，他的眼神坚毅如铁。
“全军听令！变阵，随我冲出重围，尽快与另外几支队伍汇合！”
国事为重，他自认没有项楚那样的军事天才和强横实力，但他十分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既然项楚不在，他便是三军统帅，他得为这些浴血奋战的唐国儿郎负责到底。
抬起头，那片黑云的阴影覆盖到他的脸上，令他的脸色一片灰暗，翻滚的云层里时不时传出几声低沉的咆哮，像是预示着某种不凡之物正藏身其中。
对于这种不可揣测的存在，李昧向来不缺乏敬畏，但他强行让自己灵台清明，知道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鸾凤，或者化身鸾凤的那个女人身上，一旦期待落空，所料非所愿，那付出的可不单是自己和在场军士的生命，更有可能是唐国的将来。
他必须离开。
催动战马之前，他低头喃喃：“将军，虽然我对你怀有一份敬畏，但等到我回朝，必定会在朝中弹劾你，希望那个时候，你还能活着站在国主、娘娘的面前。这不是私仇，而是……为国尽忠。”
只是身处前线的他还不了解，此时此刻，唐国定安城正在发生一些事情。
虽说项楚在墨家境内歼灭赵宽的七万人是一场大胜，足以让举国为之振奋，但随后项楚在锦州之战中接连失利，坊间已经开始传闻，说他对大将军位置极为贪恋，至今无法坐上那个位子心中早有愤懑，因此才故意以这种态度向朝堂示威。
项楚手中握有唐国二十万重兵，这已是唐国大半的军事力量，而他向来不是什么谦恭的儒将，反而是桀骜的雄狮，一旦心志与忠诚出现偏差，足以成为唐国朝堂的一大毒瘤。
阴谋论一些的，则是编排起他私下悄悄跟墨家达成了协议，继王玄微被罢免之后，墨家上将军之位空悬已久，他将会以这二十万唐军的性命作为自己投靠墨家的投名状……
当然，这些消息的背后，其实都蕴含着一些隐秘的影子，其中有一部分是王玄微留在唐国的一股力量，另外一部分却是那位刚刚接任定安城谍报组织的景雨先生。
离开锦州的时候，王玄微就已经定下了这件事情，只是不知道这个计谋的产生，是否跟他在墨家经历的一系列事情有关。
对于杨太真来说，项楚是一头猛兽，放出去吃人的同时，自己也有受到反伤的风险。
这也是为什么此次出征，明明项楚是三军统帅，却依然会被李昧这样一个下属牵制。
尽管从表面上看，唐国朝堂依旧平静如故，但以杨太真的多疑，恐怕这件事情不会仅仅止步于谣言那么简单。
随着战场上的两军在心照不宣之中达成了一致，这场“围歼”自然也就成为了“被突围”，不过唐军的行进速度并没有预料之中的那么快，反倒是让张明琦有些奇怪。
“这是为何？明明我军已经让开了道路，他们看起来却是一点都不着急离开，反倒是像闲庭漫步一样缓慢。”
高长恭听着张明琦的疑问，微微一笑，对于这个后辈，他向来不吝做出指导：“我猜这是李昧的主意，若是按照项楚的风格，不动则已，动则如火侵略，就算是要撤离，也不会瞻前顾后。但李昧却不同，这个将门子弟，虽然说兵法造诣不错，但用兵谨慎，少有冒进之举，他也是怕我军让开道路只是假象，防止我军趁他们撤退之时袭击罢了。杨太真之所以选他来制衡项楚，想来也是因为他的谨慎，希望能在必要的时候制止项楚。”
“原来如此。”张明琦恍然大悟，一时间脸上露出几分讥讽，“杨太真真是脱裤子放屁，用了项楚又不敢信他，既然不信，又为何要用？且不说李昧是否能成功节制项楚，就算成功了，只会项楚心中有更多不满。”
“不满？他或许会不满，但据我所知，项楚心里可从来没有他那位娘娘，甚至他的心里都没有那位喜欢喝酒作诗的风流国主。那是个心中只有自己的人，既然如此，让他不满又如何？我猜想，杨太真用他只是因为他确实有能力带领三军打一场胜仗，却并不想要养着他成为日后唐国的心腹大患。”高长恭淡淡地笑着。
“将军跟项楚很熟？”
高长恭轻轻摇头，道：“除了这一次，我跟他只见过两面，一面是在荆吴还没建的时候，那时候项楚正受封为将，是唐国年轻一辈之中风头最盛的将领，我在人群里远远看了他一眼。第二面，则是我带着青州鬼骑在唐国境内的时候，不过我并没有看见他，但想来他应该有看见过我。”
两面之交，甚至两个人都没有正面对视过一眼，但高长恭对于项楚的了解却像是到了骨子里，偏偏张明琦还不得不信，因为他可以感受到高长恭对于这件事的自信。
只是张明琦还是忍不住地在心里腹诽：难不成这些天下顶尖的人，都能在某种程度上与自己的对手产生神交不成？就算这样的故事总是在民间流传甚广，可真亲眼见证，总是觉得这种事情太过虚幻，不像是发生在现实里。
当然，张明琦也知道，之所以他不理解，是因为高长恭显然隐藏了许多事情。
不过说到“相熟”一事，张明琦心中突然一动，想到之前高长恭与鸾凤间的对话，语气略带试探地问道：“将军……难道和那鸾凤也有旧？”

第五百四十四章 龙身
“鸾凤？”高长恭微微一怔，随后苦笑起来，“上古圣王死得连骨头渣子都没了，哪儿还来的鸾凤。那可不是真的鸾凤，而是一个女人。当然了，是一个境界修为极高的女人，否则也不可能把先天火术用到这样的程度。”
只是他望向天际鸾凤仿佛要焚烧一切的天火，反而觉得她有些可怜，叹息了一声：“就算这样，她也仍旧是个可怜的女人，如果不是因为当年一段冤孽，她本该可以相夫教子，过一辈子安稳日子的。”
“先天火术……是什么？”张明琦并不清楚这些，不过看高长恭一副不打算解释的样子，只能抬头瞪着眼睛道，“这……居然是个人？这修为得有多高？即便是精神修行者，也从未听说过有能化身成鸾凤的秘术……”
至于有关冤孽的部分，张明琦也不会多问，家道中落之后他懂得了很多，从前的肆意放纵，如今也变成了谨慎持重，什么话该问什么不该，他自有分寸。
虽说荆吴到处传扬着这位“美战神”的风流史，但张明琦自幼与高长恭相识，知道那些传闻都是捕风捉影，民间向来不缺杜撰，不过是一群人在白日做梦罢了。
真实的高长恭，与其说他是个风流浪荡子，倒不如说是个苦行僧，顶多因为性情放浪，说话轻佻了一些，但这么多年，荆吴人还真没亲眼见过他对哪个女人有什么过分亲密的举动。
英雄配美人，而高长恭的美人，谁也不知道在哪里。
“难不成大将军这么多年不肯娶妻，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张明琦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
高长恭并不清楚自己的下属居然因为他的只言片语产生了这么大的一个误会，不过就算他知道了，大概也只会哭笑不得一阵，随后由着他自己瞎想去。
这并非是甘于被误会，而是有关于洛凤雏的事情，牵扯到那个整日枯坐宫中的病秧子，他实在不能，也不想跟旁人解释什么。
两人说话的同时，高长恭的其实一直被一群人包围着，这些人身上不着片甲，腰间也不配腰刀，只是穿着一身朴素布衣，除了几名年轻人之外，甚至还有几名两鬓斑白的老人。
荆吴军远征数千里，随军医官的队伍自然也十分庞大，足足有三百余人，而现在围在高长恭周身的，也只不过是零头罢了，此时此刻，他们不断地在高长恭身上摸索着，同时还相互交谈着。
这种场景很怪，要知道，高长恭因为一身白衣都在火海中化作了灰烬，受了伤的身体又不方便再着装，所以只是披了一件斗篷，而一群男人却不断地撩开他的斗篷，在他赤裸身体上不断地抚摸……
但张明琦知道，这些医官正在摸索高长恭的断骨，尝试着以正骨的手法把这些断裂的骨头一一接回原位，否则就算高长恭的修为再高，这样的伤势一直拖着也会对他的身体产生巨大的伤害。
至于张明琦不断说话，也是因为医官们的建议。
虽说高长恭在鸾凤猛烈的攻势下捡回了一条命，身体却受到了巨大的创伤，如果不是靠着一股子意志强行撑着，恐怕早已经晕厥过去。
人在说话的时候，精神会比一言不发的时候更振奋一些，这样有利于保持清醒。
“这根骨头断裂的位置真是糟糕透顶。万一手法出现一些纰漏，只怕会伤到肺腑……”一位显得年长的医官面容愁苦，感受着高长恭的伤势，也是强自镇定，但不知不觉之中，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些颤音。
这伤势要放在他们这些人身上，足够让他们死八回，而他们一生也没几次处理过这样沉重的伤，而当这个重伤的伤患还是他们心中敬仰的荆吴战神时，他们的心中自然也难以平静。
谁知道他们一个不小心，会不会造成一代战神如流星陨落的结果？真要是那样，他们恐怕会成为荆吴的罪人，一辈子活在愧疚和自责之中，抬不起头来了。
医官这样紧张，但偏生高长恭还在保持微笑，尽管面色苍白，额头不断渗出冷汗，但还是云淡风轻地道：“该怎么弄就怎么弄，不用担心那个，只要把骨头的位置正了就行。就算伤到肺腑，想来我的气血修为也不至于让我就这么死了，尽管大胆一些。”
“这……”医官正想说些什么，一声响彻九霄的鸣叫声却再度把战场上的一切声音给遮盖了过去。
如果说黑云是一座巨大的牢笼，那么鸾凤无疑是一头最不可能被关在牢笼之中的猛兽，即使雷电如雨般降下，可鸾凤的身姿依旧在天穹之上穿梭，从未示弱。
先天火术在洛凤雏全力催动之下，鸾凤的每一缕羽毛都已经变成了金黄色，从全身向外不断涌出的火焰像是把身躯都放大了数倍。
这一刻，它真的成为了一轮东升而起的旭日，庞大的火焰弥漫之下，就连雷霆都无法靠近半分！
而随着鸾凤扇动那巨大的羽翼，像是在炸开了一团汹涌的火，整片天空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整片天空再度显现出一片血一样的红色，哪怕是从地上，都已经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由此可见，在那片热浪的中心达到了什么程度。
就算是精铁，在这样的火焰面前，都得融化成铁水，而原本还气势猖獗的黑云，在这样炽热火焰面前也是节节败退，不过片刻，那看上去延绵不绝的黑云竟然被焚烧了半数！
黑云之中，传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是什么猛兽在发出威胁的低吼，却分明带着几分受伤的痛楚与愤怒。
“格鲁特……特玛图……”秦轲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可置信，随后又被盛怒所覆盖。
黑云之中，一声沉重的而又暴戾的吼声与滚滚雷声相合，随着心意流转，黑云仿佛又厚重了几分，酝酿在其中的雷霆逐渐合并在了一起，随后射出的，却已经是一道足足有数丈宽的光柱！
但也只是那么一个闪烁。
雷电的速度何其快？哪怕是一个眨眼之间，恐怕都会见不到那一道光的闪耀，短暂的片刻，那道雷电已经完全把鸾凤所淹没！
终于还刀入鞘的孙青抬着头，尽管双眼因为那光芒太过耀眼，根本难以看清，但他还是为这样强大的力量深深地震撼，一只紧紧地握在刀柄上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挥刀过度而崩裂的虎口再度渗出鲜血。
相比较这样的力量，他那小宗师的境界又算得了什么？哪怕他自信此生能入大将军那个境界，可就算那样，就算是他拔出刀来，难道还能斩到那片苍穹么？
他不由得生出几分挫败感。
原来“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应如是”是假的，真正的情况是，我见青山多巍峨，而青山连瞥都懒得瞥上一眼，因为你被淹没在万军之中，纵然自觉勇猛无双，却哪里有青山之高远巍峨，又哪里配让青山看你一眼？
这时，一个身影从他身侧悄然路过，穿着一身并不怎么合身的荆吴青州鬼骑盔甲，身下只是一匹普通的北蛮战马，而他脸上的厉鬼面罩中，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炽热如火，好像要刺破这片天。
他是个立志要登山的人，纵使山高，但他不惜摔得粉身碎骨，也要在上面狠狠地留下一道只属于自己的脚印，项楚露出狠厉的笑容，将他脸上的鬼面具拉得更低了一些，马头一转，身影隐没于万人之中。
那道光芒太过明亮，因此所有人都以为鸾凤已经在这样一道雷电之中化作灰烬。
但实际上，鸾凤毫不畏惧地投入了那道雷光之中，并且化作影子，一闪而逝。
接踵而来的，是一声痛苦的吼声，黑云跟着剧烈地震荡起来。
秦轲只感觉一股剧痛几乎撕开他的胸膛，整个人仰天向后倒了下去，随后光芒散去，那片厚重的黑云居然多了一个数丈宽的空洞！
“龙！”地上的众人终于看清了一切，纷纷震惊地发出呼声，尽管鸾凤出世已经让他们震惊得眼珠子快要落到地上，但黑云之中透露出来的真身，还是让他们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条浑身漆黑的龙，像是一块浓重的墨块，被撕开的空洞之中显现出它高大的身躯，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世人称之为九像九不像，因此能为万物之长，与天并肩，与神通行，纵使万年风沙侵袭如潮，依旧无法磨灭他给人的震撼感受。
但此刻它正在发出痛苦的啸声，数十丈长的身躯从高高的空中下坠，胸膛的位置是一处巨大的破口，不知道怎样的力量，居然将那具身体完全贯穿，从中喷涌出一团又一团的黑烟。
黑烟浓厚如血。
秦轲现在很痛，是真的很痛，尽管他这副龙的身躯并非他的血肉凝聚，但当受到伤害的时候，却犹如施加在他的本体之上，十分真切。
神龙的胸膛被切开，他也感觉自己的胸膛里插进了一把锋利的刀子，巨大的力量不断地从他背后飞出，这种感觉，让他以为五脏六腑都一股脑地被带了出去。
而当他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露出那血红色的瞳仁，他看清了那柄刺穿他身体的半把残剑……

第五百四十五章 暴雨
能刺穿他如今身体的东西，自然不是普普通通的兵器，虽然看上去，断剑已是那般残破，但它的锋芒却始终没有减弱分毫。
因为它的名字叫破军。
尽管世人已经逐渐淡忘了它的名字，但此刻的秦轲，或者说是黑龙，却能十分清楚地记得这东西。
曾经，这把剑被握在那个人的手里，劈断万丈高的神山，倾倒下来的大山延绵成山脉，大河被驯服成为如今温和的江流。
只是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鸾凤竟然能准确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并且以破军一剑造成这样的伤害？
略微一思索之间，他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刚刚的那道雷光虽然强大，却需要自己更大的精神去控制，或许换成其他人，未必能从这点上看出什么，但在他对面的是圣人境界的洛凤雏，对力量的感应敏锐绝对不在他之下，能做到这一点自然不奇怪。
只是他却依旧愤怒，如果不是他失去了躯体，实力大减的同时更只能靠着力量凝聚出这样一副躯体，又怎么会虚弱至此？
“如果不是你们！我怎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他张开嘴，发出的却是愤怒而又沉痛的呼啸。
就算他如今还能掌握当初神龙留在秦轲身体里的那一缕精魄，可与他行走天下的时候相比，现如今的他，就像是面前这把破军一样残破，不复当年。
正在下坠的秦轲突然在空中停了下来，数十丈长的身躯像是被无形的手托着一般，在苍穹中缓缓摇曳，飘荡。
胸口巨大的伤痕正不断地被修复，但痛楚却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精神里，庞大而又带着威严的头颅向上抬起，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望向天际那片火海，鸾凤正扇动着它巨大的双翼，在空中发出示威般的鸣叫。
张开巨口，一声巨吼之中，黑云雷声隆隆炸响，在地上的人们都清楚地看见，那条漆黑的龙猛然地向上腾飞而起！
像是受到感召的黑云中雷电不断地跳动，随着一声龙啸，无数轰鸣声开始传遍天际。
山林之中，一头猛虎刚刚扑中一只年幼的小鹿，一张巨口，准备撕裂开它的喉咙，放出甜美的鲜血，把它变成自己的一顿美餐，但听见这声啸声，停下了动作，任由小鹿拼命地从它怀中挣脱而出。
一头憨傻的巨熊正钻进洞窟之中掏着蜂蜜，尽管这群蜜蜂的身体每一只都有巴掌那么大，尾部的毒针还蕴含着足以让猛兽致死的毒素，可在这头高有两丈的大熊看来，这些虫子怎么可能突破他那厚实的皮毛，对他造成伤害？
所以它十分高兴地自己今天的收获，同时用脏兮兮的熊掌扒开蜂巢，不断地舔舐着里面甜腻的蜂蜜，像是尝到了天下最好的美食。
一声啸声从天际传来，巨熊浑身毛发炸起，却并非是抬起头发出挑战的怒吼，而是一头撞进了蜂窝里，下肢却已经跪了下来，浑身颤抖着，就像是一只想要把头埋在沙土里躲避猛兽的娇小小兽。
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远亲里有一种叫做袋熊，会在遇见危险的时候把头埋进土里，但现在他却下意识地这么做了，因为那声啸声是那样强大，那样威严，不容他有任何质疑。
方圆数十里之内，不论是正在喝水的鹿，还是正在枝头欢叫的鸟，亦或者正在捕食的猛兽，就连所以骑兵训练的军马也无法幸免，所有的动物都恐惧地匍匐下去。那是一种渗入骨髓的敬畏，从他们诞生之初，就已经深深地刻在他们的身体上，融化在血液里。
战场上，黑云中突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一滴滴冰凉的雨水落在所有人的脸上，落在战车的顶棚上，落在紧绷的弩机上，落在士卒的盔甲上，浇灭了战场的火焰，也浇灭了众人心头的热血，把这冬季的风也变得格外冰冷。
鸾凤在空中不断地飞舞，火焰与雨水的碰撞之中，不断地迸发出滋滋滋的声响，升腾起雾气。但鸾凤却显得有几分狼狈，尽管它不断地腾挪，却无论如何都避不开这片雨水。
黑云已然再度覆盖天空，无处不是雨，要哪里去避？
随着一声凄厉的鸣叫，鸾凤猛然升空，火焰划出一道长长的轨迹，像是一只利爪割裂黑云，留下道道撕裂痕迹。
“同样的伎俩，你以为每次都会有效？”秦轲冷笑一声，随着龙爪猛然收缩，黑云之中再度响起沉闷的雷声，雨水骤急，不断地向着鸾凤洒落。
暴雨之中，不断闪动着紫色的电光，时而出现，时而隐没，犹如鬼魅一般捉摸不定。
尽管鸾凤身上的火焰是那样庞大而又炽热，但在延绵不绝的暴雨面前也开始逐渐变得暗淡，被蒸发的雨水变成气雾四处弥漫，又再度被如箭的雨水击打得千疮百孔。
雨水的力量越来越大，下方的士卒甚至都已经有些难以承受雨水的击打，纷纷举起了自己手边所有能用来抵挡雨水的物件，然后尽可能地抬头向着天际眺望。
高长恭抬着头，眯着眼睛的他向着天际远望，豆大的雨滴击打在他的胸膛和脸庞，带来一种针刺般的触痛，但以他的体魄，纵使现在身受重伤，也不必对雨水有所顾忌才是。
他身上的骨头已经被军医们接好，敷上舒筋活络的药膏，带着一股辛辣的清香，随后又被一层层纱布包裹起来。虽然说身体疼痛并未有好转，但气血正在体内不断地运转，像是河流流淌，不断地滋润着沿河的土壤和青草一般，他的身体也正在缓缓地恢复。
不过张明琦等人还是手忙脚乱地找物件替他遮挡雨水，最后索性扯了一块军帐的毡布拉扯起来，靠着长枪和毡布撑起了一处避雨之所。
“大将军，我们赶紧走吧，留在这个是非之地，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张明琦在雷声雨声之中用力地喊道。
高长恭却摇摇头，问道：“唐军怎么样了？”
“已经基本撤出了，除了还有几千用来断后的神武天军慢一些，但想来一刻钟之后，唐军可以尽数撤出战场。”
高长恭依旧望着天际，反而有些不高兴这片毡布挡住了自己的视线：“一刻钟不够，至少要半个多时辰。”
“半个多时辰？”张明琦吃惊道，“为何要这么长的时间？”
高长恭咧嘴笑了笑：“让唐军先走，我可不想被唐军杀一个回马枪。”
“将军认为项楚会故意设伏？”张明琦皱眉道：“都这样了，他还有这样的胆量吗？”
高长恭笑笑：“未必没有，霸王项楚要是是胆子小，那就不是霸王项楚了。一旦唐军出了这片河谷，往前再到常青山，唐军的支援就不会太远了。我军是疲惫之师，如果唐军的支援来得快一些，那么只需稍稍拖慢我们，就足够让我们喝一壶了。”
“不过，还有一个原因。”高长恭看着张明琦的神情，知道他对于自己这种看起来有些大胆的推测有些怀疑，索性把剩下的话也说了出来，“还有一件事情，我想要求证一件事情。”
“求证？”
“难道你不好奇么？鸾凤之中的是一个女人，那么另一个呢？”高长恭安抚着有些不安的战马。
尽管他胯下的赤火终究还是抗住了刚刚一声龙啸，没有直接匍匐下跪，但它骄傲的头颅已经低了下去，似乎是在表达着自己的臣服。

第五百四十六章 对决
张明琦却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之前高长恭说鸾凤表象之下，实际上是个修为高得离谱的女人，但他也没有想到就连龙同样也是一个人，难不成这世上的这些瑞兽神兽都是人？真要是那样，也太过荒谬了一些。
高长恭则轻声解释起来：“神兽并非是虚无缥缈之物，却是真实存在过的东西。我曾经亲眼见过神龙，知道他们的样子，更知道他们的力量。若是那样的存在真的以万全的姿态降临到这里，就算是圣人在他们面前也要退避。”
张明琦点了点头，皱着的眉头却仍然没有平复：“但我们留在这里恐怕也不安全，城门失火尚且殃及池鱼，这两个人在这里打起来，我们要何以自保？不如先带着人到十几里之外……”
“十几里之外？”高长恭大笑起来，“你看看这片黑云，延绵多少里？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有了胜者，甚至还留有余力，你觉得我们又能逃到哪儿去？”
“这……”
“你想得太多了。”高长恭收敛了笑容，打断张明琦的同时也用劝诫的语气对着张明琦道，“战场上，最忌讳的便是患得患失，如果将来有一日你要亲自领兵，一定要记住一点，无论时局如何变化，只需要尽力做出应对便是。用兵本就是行险，无险则无胜，即使是王玄微，也不可能事事周全。既然两强决胜，我们就看着便是，想来就算任何一方胜出，也不可能视我们数万雄师如无物，而我们慌忙离去，阵形混乱，反倒是难以聚集力量。”
“是。”张明琦诚心受教，随后深沉道：“那以将军看来，胜算有几成？”
高长恭欣慰地看着张明琦，心想这小子倒是聪明得很，居然能看出自己有所成算，随后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根根分开：“五成。”顿了顿，他又展颜笑道：“这还得看我有没有猜对黑龙里的真身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是……谁？”张明琦略微有些失神地道。
“你猜？也许你认识呢？”高长恭调笑道。
张明琦可没有那心情去猜，尽管对于高长恭怀着十足的信任，却也不得不想到失败的后果，圣人境界的修行者，这天下间能有几人？普通人哪怕在众里寻他千百度之间惊鸿一瞥，就已经足够幸运，但这一次却有两人在空中展开大战，实在超乎他的想象。
“这几乎是一场豪赌。”张明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有些愁苦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真出现差错，大将军一定要活下来。数万荆吴军虽十分重要，但大将军才是我荆吴真正之军魂，容不得有闪失。”
高长恭嘴角微微翘起，感受着体内气血的流转而带来的暖意，傲然道：“不要太高估我的作用，也不要太低估我一手训练出来的军队，就算没有我，我自信他们也不会让我的名字蒙羞。至于天上那一对……就算是圣人，要凭借一己之力屠尽数万骑兵，只怕也得换得一个力竭身死的下场。”
高长恭的样子显得十分自信，尽管张明琦并不知道他的信心来源到底来自于哪里，但只能归结于即使到了现在，他仍然有什么话没有真正地敞开说明。
但这并不奇怪，战场之上，上级对下级隐瞒策略本就是常有的事情，而既然高长恭在心中已有定论，他要做的，自然不是提出质疑，而是绝对地服从，以及执行。
而在苍穹之上，两头神物之间的战斗已经越发激烈。神龙游行于天穹，雷霆是他不可触犯的天威，而呼风唤雨更是他与生俱来的异能之一，只是如今施展出来，对于鸾凤确实是不小的麻烦。
但如果鸾凤仅仅会因为这点雨水就败落，就是痴心妄想了。
虽然表面上看去，鸾凤在雨水之中不断地飞行显得狼狈不堪，火焰的范围也在不断地缩小，但终究没有伤及本体，漫天的雨水更多的只是让它感觉到难受，就像是一个人踩在泥潭里并且难以甩脱。
盛怒之中，它张开鸟喙，一声鸣叫如金铁交织，直透云霄而悠扬不绝，随后双翼一振之间，身形骤然腾飞，化作一团金色的火焰直冲那片覆盖在苍穹之上的黑云而去。
而在火焰的最前端，半截破军锋芒毕露，刹那间化作一柄庞大的长剑，只是轻轻一触，那片黑云竟然像是冰山遇见火焰一般，嗤嗤地开始消融！
天穹再度大亮，重新被撕开的黑云再度透入那万丈天光，洒落在鸾凤金色的双翼上，像是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雾，又像是清冷的霜。
但其实并不让人觉得冷，历经暴雨之后的人们早就期盼着一缕阳光，即使这片阳光并不宽阔，却也拥有着一缕缕和煦的暖意。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的事情。
下一刻，一道漆黑如墨的影子完全覆盖了它。
潮水般汹涌的黑云层层滚动，空中不断地传出龙的咆哮和鸾凤的鸣叫，两头巨兽终于在空中撞在一起，黑色和红色变成最为像是朱砂与浓墨在砚台之中交融，但呈现给所有人的，却是那样惨烈的景象。
黑龙身体如同蛇一般盘在了鸾凤的身躯上，五指利爪深深地嵌入鸾凤那火焰构成的身体。
尽管火焰汹涌澎湃，灼烧在黑龙的皮肉上，不断地响起嗤嗤的声音，冒出黑色但黑龙长长的身躯却丝毫没有动容，反而在不断地勒紧，一层接着一层，力量之大，恐怕就连气血修行者的体魄也会在这样的力量之下变成一滩难看的血肉。
鸾凤当然没有变成血肉，但它拼命挣扎着，却同样无法从这样可怕的束缚之中挣脱。
它抬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身上的火焰骤然强大了数倍，像是喷发出来一般，顷刻间就把黑龙全身都覆盖住了。
火光之中，黑龙带着痛楚的嘶吼声依旧疯狂，不但没有松开对鸾凤的舒服，甚至爪子猛然一扯，鸾凤的左翼直接被扯下一大片“血肉”，高空之中，这些“血肉”就如同一团团流星一般向着地面坠落。
汹涌的火焰气势骤然弱了不少，黑龙的身躯则趁势更是勒紧了一层，庞大的头颅高高地昂起，从高处俯视鸾凤，猛然张开巨口，发出一声带着血腥味道的咆哮。
“我才是这世上的君王，你不过只是那里的爪牙，怎么配在我面前抬头？”黑龙身体里，秦轲注视着不断挣扎的鸾凤，冷冷地说道。
这一场大雨，只不过是他寻找的一个空隙，要知道即使是神龙本体在此，在面对圣人催动的神器破军的时候也要退让三分。而现在的破军虽然不完整，然而他同样不是完整的神龙之躯，面对这半截破军，仍然是忌惮不已。
只不过，要催动神器，必然需要耗费大量精神和力量，眼下他强行贴近了鸾凤，逼得它根本无法分心，又怎么能再继续控制破军对他造成伤害？
尽管神兽是威严高远的存在，但当他真正展开厮杀，却是一副暴戾如野兽的模样，咆哮声过后，他全身的鳞片竟然片片张开，黑色之中更带上了一层金属一般的锋芒。
刀子一般的鳞片不断地划开鸾凤的身躯，坠落无数火焰般的血肉和羽毛，而鸾凤的挣扎与利爪同样撕扯下无数鳞片，使得秦轲发出疼痛的嘶吼声。
这是一场只属于两个人或者说两兽的盛大对决，但却因为这样惨烈的厮杀状况引得不少人都下意识转过视线，不忍的同时，也充满了畏惧。

第五百四十七章 胜局
与他们不同，此时的黑龙是那般愉悦。
时隔多年，“他”再一次地感受到了杀戮的甜美，却并不让他感觉到陌生，反而像体会到了一种从血脉之中衍生出的亲切感。
看着鸾凤徒劳的挣扎，他不由得疯狂地大笑起来，漆黑的云层回应着他的狂笑，发出隆隆的雷声。
是啊，有什么事情能比杀死自己的敌人更让人愉悦？他本就是从杀戮之中诞生，如今重临世间，必定要再度取夺一夺这人世间那犹如云端的高贵宝座，当他一统天下，众生皆是蝼蚁，而他则是君王。
几近新生。
所以他再度发出一声震动云层的咆哮，豆子大的雨滴汇聚成一大片冲刷在他的身躯上，浇灭那灼热的火焰的同时也使得他鳞片上的那点点寒芒更加闪亮。
他欣喜若狂地张开嘴，重重地咬住了鸾凤的喉咙！
如果不是洛凤雏幻化的鸾凤根本没有骨骼，恐怕她的喉咙早已经发出碎裂的响声。即便如此，她仍旧感受到剧烈的疼痛，一股阴冷的气息更是顺着锋利的牙齿向内流淌。
她剧烈地挣扎，却无法摆脱黑龙强壮的身体，身体的火焰热烈到几乎要变成白光，灼烧得鳞片都开始消融，却依旧不能让喉咙间的利齿松懈半分。
鸾凤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力量一般，突然松弛下去，火焰随着血肉向下坠落，显出里面那个身穿红衣嘴角却流淌着鲜血的美丽面容，她闭着眼睛，像是陷入了沉睡，又像是等待着什么人将她唤醒。
秦轲知道，只需要再过片刻，这个女人就会因为无法再维持先天火术而失去这火焰组成的躯壳，接踵而来的，自然是他亲手施加给她的死亡——他的利爪会划开那红艳的衣裳，鲜血会从她白皙的前胸绽放，如同一朵夏日热烈的花。
那是很美的景象，至少他现在是这么期盼的。
但随后，他眉头一动，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变得无比苍白。
怀里的东西好像在一瞬间变成了毒虫蛇蝎，原本一寸寸收紧的龙躯也骤然散开，并且向后退却。
一道锐利的锋芒几乎在他退却的一瞬间坠落下来，切开他的一只龙爪，重新在他身体上留下一道凄惨的伤痕。
疼痛轰然涌上脑海，秦轲发出一声疼痛的呼号，黑云之中跳动的雷光得到了他的感召，顿时发出一连串隆隆的巨响。
无数雷电钻出了黑云，化作巨蛇，扭曲却又迅速地向着那道锋芒冲了过去！
“破军！”秦轲愤怒地嘶吼道：“该死的女人！”
雷光覆盖了那道锋芒，但秦轲仍然惊慌地向后逃窜而去。
他知道这并不能完全阻挡破军的前进，在洛凤雏的控制之下，断剑的速度更像是脱离了时间的桎梏，带着冰冷的杀意，一次次递到他的眼前。
太快，快到秦轲凭借如今的实力，也无法准确地避开。
洛凤雏终于睁开了眼睛，透过一片火焰，她的一双眼睛像是可以穿透一切，雷光、雨水，这些隔绝在她和黑龙中间的一切事物，只是在一眼的时间里，便被切成了两截，分割而来。
随后是一阵空气的爆裂声，那遍布天穹的黑云竟也开始了分裂，而破军仍保持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指那逃窜的身影！
黑龙的身影消失在黑云深处，破军紧随其后。
光芒轰然乍现。
一声带着痛楚和愤怒的龙吼，震碎了那些已经被破军附着力量所撕裂得七零八落的黑云，黑龙的身体又再一次显现出来。
秦轲剧烈地喘息着，一双血红色的瞳孔中显出了几分恐惧，而下方的军士们此刻看到的是黑龙身上被震落的无数鳞片，流淌下来的，是一条条如墨的雾气，浓稠似血。
他长长的尾巴几乎被截去了一半，看上去十分凄惨，事实上，如果不是他在最后关键时刻以龙尾击中了破军的侧面，恐怕他现在不单单幻化出的龙身会被贯穿，甚至藏于化身之内的本体也将遭到重创。
他没想到鸾凤在这样的死境之中还能召唤出破军对他发动这致命一击，更没想到残断的破军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来得锋锐。
“蝼蚁……”秦轲的声音冰冷，尽管伴随着痛楚，胸口那股来自神龙的精魄发出更加明亮的清光，肩膀上的小黑已经完全和他的皮肉贴在了一起。
没有人可以威胁他的生命，即使是那里来的人也不行。
秦轲双目骤然流淌出血泪，身体的皮肉竟然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纹，在这股强大力量的释放之下，这具凡人之躯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他必须要杀死面前的这个女人……如果他想要重临世间，成为翱翔九天之上的君王，首要一步是杀死这个女人，夺取她的圣人之力，助自己重塑化身。
在这股满满的恨意和杀意影响下，龙鳞片片张开，每一道缝隙间都迸溅出了雷霆！
黑龙的一连串撕咬，鸾凤并没讨到好处，化身残缺地七零八落，火焰也虚弱到了极点，虽然破军仍徘徊在周身，但上面的光芒已经越发灰暗不堪。
反观黑龙，虽表面看上去凄惨，埋藏在龙身之中的秦轲却毫发未伤，神龙精魄尚在，反倒保有了足够的力量。
“看样子，是鸾凤输了。”毡布之下，高长恭抬头望着天际平静地说道。
可惜连黑龙都未曾考虑到的是，面前的鸾凤并不准备和他决一死战，一声响彻天际的鸣叫之后，她非但没有再度追击，反而振动双翅转头向着南方远远飞去！
“想走？”秦轲猛然一挑眉，双眼中的怒意直接映射到了黑龙的眼眶之中，刚刚被切断的龙爪逐渐复原，只是一握，剩余的黑云再度变得厚重，同时内里蕴含的雷电也开始在苍穹之上张牙舞爪。
无数的雷电追逐着鸾凤长长的尾羽，像一群嗜血的毒蛇，同时秦轲身躯一震，眼看就要追上鸾凤。
鸾凤的速度虽快，但终究无法在连遭重创的情况下逃脱雷电的覆盖范围，突然，鸾凤身体里的洛凤雏再度吐出一口血，随后周身飘动的破军再度得到了某种激发，调转方向朝着黑龙的本体秦轲直刺过去！
黑龙自觉能稳胜鸾凤，但两次在破军的锋芒下受伤，对于这半截神器的重视程度早已无以复加，眼见破军一剑逆风划破长空，黑龙立刻停下了身形，随后追逐鸾凤的雷电方向一转，直接劈到那柄破军之上。
趁着这个空隙，鸾凤正好双翼大展，顷刻间化作一道流星般的火光，越来越远。
等停下来的秦轲终于击退了破军的攻势，却也只能眼看着这柄断剑转过方向和它的主人一同消失在南面的云层之间，顿时愤怒地在空中嘶吼起来。
一场浩大的战斗落下帷幕，下方的荆吴军们早已看得眼睛发直。
要知道，黑龙和鸾凤，这两位无论哪一个，都是普通人终其一生难以见到的存在，如今一次出现了俩，还真真切切、轰轰烈烈地打了一场，最终还见证了鸾凤狼狈逃离的景象，想来将来有天老去，也能凭此见闻对自家孙儿好好叙说一番了。
不过严明的军纪到底比眼前这场景更令人生畏，所以即便唐军完全离去，他们依旧保持着阵形，坚守着自己的位置，正面看去，大军雄壮如山，气势如虹。

第五百四十八章 对视
“大将军！”气喘吁吁的赵谦终于一路纵马靠近了高长恭，一身的肥肉套在盔甲里却是一抖一抖，相比较当初刚出荆吴的时候，他似乎又胖了不少。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谁让他一直容易紧张，并且一紧张就肚子饿，想要吃东西呢？
放飞灯的计谋，本就是由他提出，虽然目的只是逼唐军不敢在河谷之中固守，却也是十分重要的一步。
要计算风向和飞灯到达的时间，并非容易的事情，稍有差错就会偏离很远，选择合适的位置放飞自然就成为重中之重。自然，绞尽脑汁的他又吃了不少行军所带的酱肉干，这会儿的嘴里不但齁还发干，说话声音也嘶哑了许多。
“来了？先喝口水吧，酱肉还是要少吃些。”高长恭笑了笑，对于这个胖胖的太学堂学子倒是格外看重，甚至把他的位置放到了张明琦之上，不然也不会放手让他去带五千骑兵。
经过这场战事，他更坚信赵谦就是那“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中的一将，虽然他一身所学与其他太学堂学子有些差别，但以他在山川地理和天文观测方面的能力，坐镇军中当个军师幕僚绝对绰绰有余。
即便再不济……将来还能做个太史令？高长恭不由得对自己这种想法有些好笑，铁血的军中教出个天天看星星做占卜的太史令，这倒是天下少有的奇闻了，说不得他这个大将军又得出一次名。
如果在平时，他总会和这些年轻的孩子们随便说笑几句，只是，现在却不是那个时间，所以他说完了之前那一句，然后就是一直坐在马上，仰着头，目光平静。
他在看天。
看云。
云下有一条龙。
他看龙的同时，龙也在看他。
高长恭比其他人更清楚，这条黑龙根本就不是自己的朋友，甚至，可能是一个对他恨之入骨的敌人，如果不是诸葛宛陵为他准备好了那件东西，恐怕他早就领着全军不惜一切代价离开这里了。
但既然诸葛宛陵已经预料到了这件事情，他自然不必走，更重要的是，还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一只玉盒被递到了他的手中，他缓缓地接过，伸手抚摸着玉盒那翠绿光滑的表面，为了把这东西送至边关，信使一路从建邺出发，历经十余日，跑死了八匹马。
等到高长恭接过了玉盒和那封信，信使也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只知用他那干裂的嘴唇不断地重复道：“丞相急递……大将军接信……信……”
不到半刻，信使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再无气息。
高长恭站在城楼脚下静静地看完了信中内容，随后安排下属将信使葬在了河畔，也是希望这一缕英魂能顺着河流，去往南方的故土。
其实并不是这名信使为了挣功劳而不肯把信件交给沿途驿站的人来传递，只是因为这玉盒里的东西太过重要，诸葛宛陵只信任他一个人送信，而为了回报这份信任，他豁出了性命。
“宫里那个家伙又该吐血了吧？”高长恭回想到这里，不由得轻声叹息，“为了预知到此间发生的事情，想来他也不会有多轻松。”
这时，天穹上的那条黑龙缓缓地开口，声音滚滚如雷，传遍三军：“是你……”
高长恭依旧仰头望着他，笑了笑，道：“没错，是我。许久未见，阁下还好？”
恐怕也只有高长恭能这样随意地说出这样的话，但洞穴中的一切却是一道深深镌刻着的伤痕，一旦揭开就是鲜血淋漓。
黑龙一双血红色的眼睛里带着怒意，长长的身躯依旧傲然地漂浮在空中，虽然有些狼狈，看着他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确实，跟其他蝼蚁比起来，你几乎已生出双翅，但你远远不够资格与我对视，也罢，正好可以问问你，你想怎么死？”
全军哗然，一开始他们看着黑龙帮着打跑了鸾凤，又见这黑龙和自家大将军说话，都以为这是大将军请来的帮手，谁知道如今形势急转直下，这黑龙也要杀自家大将军！
所有人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弓箭手则下意识地把箭矢搭上弓弦。
没人有自信自己能与这样的敌人交战，即使经历刚刚那一战之后，黑龙的身体看上去十分凄惨，但那片黑云仍然笼罩在他们上方，甚至因为鸾凤的逃离，这片黑云已经完全覆盖了这片天穹，所有人再度被笼罩在一片深邃可怕的阴影之中。
被雨水打湿的火把已经无法点燃，人人脸上的表情都显得晦暗不清，高长恭抬着头，感觉到空气之中逐渐升腾起的一股威压，握着玉盒的手自然而然地更用力了一些。
“今天想杀我的人还真不少。”高长恭自嘲地笑笑，“项楚想杀我，那女人……也想杀我，这不，赶走了鸾凤的大龙阁下也要杀我，看来我真是该死了。”
黑龙眼神不屑，语气中仿佛带着君王般的骄傲：“不要把我和那些下贱东西相提并论。”
高长恭耸了耸肩：“只要您高兴就好。不过遗憾的是，我可没打算今天死，虽然说我跟那家伙比，谈不上胸怀大志，不过有些事情我还没做完，我的命还不能交到阁下手中。”
顿了顿，高长恭再度露出笑颜，尽管面色仍旧有些苍白，但他笑起来，还是那位名满天下的“美战神”，狭长秀美的一双眼带上了几分天真：“还有，我想请阁下给我一样东西。”
深藏在黑龙身躯里的秦轲一愣，脸上终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似乎不大明白为什么这个凡人在这种时候还能显得如此平静，甚至与自己对话之间颇有戏谑调侃之意，相比世上芸芸众生蝼蚁般的存在，他足以能称作是“胆识过人”了。
只是这样的胆识……并不会让他心生赏识，反而更坚定了他想立即抹杀此人的决心。
他是世上至高的君王，所有人都应该匍匐在他的脚下，即使是一只能长出翅膀触摸天空的蝼蚁，冒犯了他，也该挫骨扬灰。
但他还是想多给这人一些说话的机会，好看清楚这样的人中翘楚临死之前那种看似刚毅实则愚蠢的嘴脸。
黑龙的声音震动云层，语气中满是轻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高长恭感觉到身旁的赵谦正在微微发颤，于是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不必忧心太过，随后抬着头眯着眼，道：“自然是我那位小朋友了，阁下莫要做出这般不知情的模样，毕竟你可还占据着我那位小朋友的身子。”
他轻轻地打开手中玉盒，万丈金光顿时直冲云霄……
秦轲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骑着马奔行在一片鹅毛大雪之中，好不容易才回到了稻香村。
当他走进村子的时候，漫天大雪突然停了，四周白茫茫一片的景象也逐渐换了颜色，云端绽放出温暖的阳光，田野间的秧苗像被一瞬间披上了绿衣，清风吹拂之间，生机勃勃地生长着。
自家小院篱笆上的牵牛花开得旺盛，甚至不止牵牛花，各种花朵都不甘示弱地争相绽放，整个院落里都是沁人的馨香，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而那花团锦簇之中，师父正靠在院中央的躺椅上，微闭着双眼，神情宁静如无风的湖面。

第五百四十九章 入梦
这是高易水来村子里的那段日子。
一股狂喜几乎像是洪水决堤一般冲进了他的心田，他几乎忘记了一切，向着院子大步奔跑，同时对着师父发出呼唤。
但师父半闭着眼睛，清风拂过他宁静的面容，他的一只手在桌上配合着高易水的琴声打着节拍，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吟唱起来：“悲时俗之迫阨兮，愿轻举而远游……”
秦轲没有触摸到他。
因为他撞进了一片亘古不变的黑暗里。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几只秃鹫，似乎是没有预料到他会就此醒来，哗啦啦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过后，秃鹫们成群结队地飞到了干枯的树梢，用一双双阴冷的眼睛注视着他。
只不过秦轲的注意力早已经不在这几只贪婪的秃鹫身上，在他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人，却不是如街市那般熙熙攘攘，而是衣衫褴褛，老人们拄着枯干的树枝，女人们背着包袱，牵着孩子，壮年的汉子身上的负担最重，有的是用扁担担着，有的则是推车破旧的板车。
但有一样东西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的脸上神情都是那样忧愁，麻木的神情几近涣散。
这是一条荒芜的道路，延绵不知道多少里，一望无际，涌动着一群又一群的人潮，时不时有骑着战马的军士一路呼啸而过，却根本没有看那些人一眼，只是一眨眼之间就消失在道路的另外一头。
有男人倒下。
有女人抱着男人凄楚的哭声。
孩子发出响亮的哭声，却因为长久的饥饿而没有落下眼泪。
老人看着正抱着丈夫哭泣的女人，默默地把正要塞进嘴里的树根拿了下来，不由分说地塞进正在哭泣的孩子手里，随后转过头，向着人潮相反的地方走去，只留下了一个孤寂的背影。
很多人都倒下了，而更多人还在继续前行。
“这是……”
秦轲记得这里。
即使时隔多年，那一幕幕依旧没有丝毫忘却，甚至因为印象深刻，早已经刻进了骨髓里，一旦被牵扯，犹如切肤那般疼痛。
从道路尽头走来了一家三口。
“娘，我们还要走多久？”孩子瘦得像是一只猫儿，穿着的衣衫也早已经在长途跋涉之中变得破旧脏乱，小小的脸蛋上粘着不少泥，嘴唇也已然干裂出不少白色的死皮。
他们一家的粮食早已经吃光，半饥半饱地过了几个月日子，虽说父亲仗着之前还算康健，抢在许多人之前挖了些根茎和树皮，可那些东西干得吞咽都难，好不容易磨成了粉，才勉强灌进喉咙里。
而到了后头，甚至就连草根和树皮都已经成了稀罕东西，他们一家人也只能向前走，不停的走。
因为在这片荒原上，唯一的法则就是前行。
其实，他们原本是一家四口来着。
那些过于孱弱无法对抗命运的，只能永远地停留在荒原上，成为一堆枯骨，或是以一种更为无情的方式化作某种令人不堪回首的能量，加诸于身，负重而行。
“快了。”娘亲嘴唇同样干裂，干瘦的脸颊连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都显得艰难，但她仍旧坚持握着孩子的手，“小豆子乖，再坚持坚持，很快就有窝头吃了。”
听到窝头两个字，孩子用力地点了点头，似乎是想到食物的味道，发干发苦的嘴里生出了点滴涎水，喉咙也滋润了不少。
只是这茫茫荒原，到底还有多远？他们还要走到哪里去？据说一直往南走，那边不闹干旱，到处都是丰收，良田遍布得一眼望不到边……孩子听了一路，却不知自己会不会有机会亲眼见上一见。
对于幼小的孩童来说，爹娘是他们唯一的依靠，所以他听话地点了点头，将大半个身子都凑近了娘亲的身边，似乎是这样能让他得到更多的安全感。
秦轲的步子停了下来，他已经走到了那一家三口的面前。
孩子似乎是感应到了秦轲直愣愣的目光，抬起头来向着他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视。
孩子突然笑了：“你来了？”
“我……”秦轲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神情僵硬，“我来了……”
孩子的面容逐渐扭曲，逐渐暗淡，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他的身边好像聚集了千万个人，窸窸窣窣不知在说些什么，不知在做些什么。
秦轲慌乱地向前奔跑起来，像是奔跑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天空低沉、阴暗，只有荒原的尽头透出了一点烛火般的光亮。
光点愈发明亮，直到令他睁不开眼，他停下了步子，觉得自己的身子莫名颤抖起来，转瞬间的激灵之后，他看见了一张苍白的脸，自己不再站立着，而是趴倒在一个女人身边。
女人的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些什么，秦轲愣愣地看着一股猩红的液体像是岩浆一样滚烫，不断地渗透自己的衣襟。
他一时手足无措，全身都仿佛被强大而无形的力量裹缚着一般，他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无法发出。
声音清晰了。
娘亲的眼神里带着哀怨，却也带着担忧，父亲的咆哮声在不远处回响，这大概是这个一辈子老实的庄稼汉第一次这样愤怒的咆哮，如同一头发怒的狮子，只是不知道是对着什么人，还是对着这片荒原。
“小豆子，快走……”秦轲终于听清了，但他依然颤抖着想要去触摸那个苍白的脸颊，女人的表情却凝固了，眼里的担忧之色还没有散去，瞳孔已然染上了一层暗淡的灰色。
他也看清了衣服上的血迹——原来那滚烫如岩浆般的红色液体，是从自己娘亲的身体里翻涌出来的。
秦轲奋力地想去堵住那个血口，可他幼小的手掌根本堵不住那血泉，他慌张起来，汗珠和眼泪紧接着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
忽然，一只大手猛地握住了他的肩膀，巨大的力气将他从娘亲的怀抱中甩了出去，一直打了好几个滚，秦轲怀里的三张面饼蘸着鲜血，散落在地上。
身旁模糊的声音一齐冲进了秦轲的耳朵，震得他整个脑壳都在嗡嗡作响。
“他娘的！小兔崽子敢偷你爷爷的东西，弄死他！”粗鲁的声音来自于一个精壮的汉子，褴褛的衣衫下，手臂依然粗壮有力。
汉子周围四五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男人散开站着，皆是一脸狰狞地用他们手中雪亮的刀，砍向父亲手中撑起的木棍。
木棍禁不住劈砍，终于断裂，父亲瘦削的身体也随着这股力量跪倒下来，但在这样的时候，他仍然没有忘记冲着孩子大喊：“跑！快跑！继续走！活下去！”
孩子满脸黄土，艰难地从地上爬起，眼看着精壮汉子朝他这边走来，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父亲。
他好像想到了。
很多年前，他就是这样逃跑的，磨破的脚底板带来钝重的疼痛，耳边呼啸的风和迎面而来的沙尘令他几乎辨不清方向，但他一直没有停下脚步，只知道不停地向前奔跑。
父亲怎样了？会不会也被那些人杀死……
这一刻，他心中只留下了一个念头，跑。
只是，他为什么要跑？
秦轲喘息着，脚步慢了下来，他生出了几分疑惑，随后这些疑惑变成了潮水一般的湍流，冲刷过他的大脑。
这不对……这不对……
这不对！
秦轲想，这一切都是个梦吧？这明明是他记忆深处的过去，现在的他已经长大，已经强大，他身怀各种绝技，他有气血修行、他懂巽风之术、他会用七进剑——杀人。
他完全可以凭借这些来扭转一切，不是么？
“这不对。”他站住了脚，转过头，明明跑出了那么远，可一转头的时候自己又回到了原点，父亲正倒在地上，翻滚着躲避那些落下的刀光，身上却已经伤痕累累。
当他发现秦轲折返回来，立刻急切地痛呼起来：“还回来做什么？快跑！继续跑！”
秦轲嘴边一抹轻笑，随后疯了似的冲向那些人，一只手往腰间摸去……
菩萨剑出，谁与争锋？
不过是一群山匪混蛋，身无半点修为的乌合之众罢了……
只是他伸手去摸，却摸了个空。
紧接着，他一头撞在了那个精壮大汉的腿上，仰面倒了下去。

第五百五十章 过往
自己的腰间空空如也，哪里有半点菩萨剑的影子？
至于气血修为……这时候他还在跟着父母逃难，尚未遇见师父，又哪来的机会接触修行一道？
这时的他只是个孩子，瘦弱，胆怯，个头甚至不及面前精壮汉子的腰身。
一只大手握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提到了半空，轻易得像是提起了一只病猫，窒息的感觉很快涌入了他的大脑，但他只能无助地瞪大了眼睛，眼里满是绝望。
周围挥刀劈砍父亲的几人也聚拢过来，脸上带着怪笑，似乎对首领捉住的这个“小玩意”产生了几分兴趣。
秦轲的视线越过大汉的头顶，看到了自己身受重伤的父亲正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血水模糊了那个老实庄稼汉的双眼，头上的裂口也毫不留情地往外涌着红色，但他还是拾起了脚边的一柄大刀。
风声呼啸，那柄大刀迅疾落下，砍断了大汉的胳膊。
伴随着那名壮汉惨痛哀嚎的声音，秦轲和那只手臂一起重重地摔在地上，而父亲冲了上来，伸手将他推得更远，然后像一头发怒的豹子那般拼命挥舞起手中的大刀。
父亲终究只是个农人，从没练过武，不可能会有什么招式技巧，刀锋上下舞动更是显得滑稽可笑，但他身为人父的本能令他这一刻爆发出了常人所没有的悍勇，断掉胳膊的大汉痛骂着，狂吼着，然而他身旁的喽啰竟一时不敢上前。
秦轲站在离父亲十步远的地方，全身颤抖，鼻涕和眼泪都流进了嘴里，狼狈不堪。
“给老子弄死他们！”壮汉躺倒在地，仰天怒吼着。
喽啰们脸上顿时恢复了几分狠意，终于冲向了那几近癫狂的庄稼汉。
父亲惨淡一笑，没有转头，而是更加勇猛地迎了上去。
秦轲再度奔跑起来，感觉像是用上了生命仅剩的那丝气力，空旷的荒原上回荡起喽啰们兴奋又残忍的笑骂声，还有那庄稼汉最后的一句呐喊：“活下去！”
跑着跑着，那些笑骂声似乎离自己不远反近，秦轲感觉到一阵暴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炸裂开来，怒火从他的腹部一直焚烧到心脏深处，血脉里的每一寸都是滚烫的。
那一次他逃了，逃得很远很远，但这一次，他回到了父亲的身边。
父亲灰败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最终还是回归了平静，一只沾满鲜血的手缓缓地抚上秦轲的脸颊。
“你说你，让你快跑，你怎么又回来了？”父亲叹息道：“也罢，小豆子啊，别怕，这回我们都不用再逃了，以后我们也都不用再逃了……”
秦轲却依旧傻傻地跪在那，听着身旁猖獗的笑声，一颗心冷得好像父亲被风吹凉的手掌那样，他总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诞了，应该是哪里出了错才是，但他一时又不知道是哪里错了。
他回到了这一刻，本该拥有改变结局的能力，可为什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再次发生？
这么多年过去，他自以为已将这件事情藏得很深，如今看来，不过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他依旧是那个无能又胆怯的孩子，甚至没有勇气陪同自己的父母一同死去，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大哥，这孩子怎么办？”几名凶徒指着秦轲问道。
“抓起来带着，孩子的肉嫩，比他爹娘的好吃。”首领面露凶光，感受着断肢的疼痛，额头青筋涌现。
那些人围了过来，手里握着刀，像一群冷漠的屠夫。
“这孩子是不是吓傻了？”有人上前抓住了秦轲的脚，将秦轲倒提着，笑道：“怎么一动不动的。”
“饿了这么些天，估计也没什么肉，倒不如现在宰了……”一人喃喃道。
秦轲身在半空中，依旧面色平静，双目暗淡无光，好像被什么东西夺走了魂魄一般。
“放开。”秦轲轻声道。
“什么？”凶徒没听清秦轲的话，将耳朵假模假样地凑了过去。
“放开。”秦轲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也不再是孩童般的声音。
凶徒低下头，看向秦轲继续笑道：“小子，要怪就怪你爹是个窝囊废，下辈子投个好胎，做个贵人，再不济去当个土匪，总比穷老百姓好……”
秦轲歪了歪脑袋，静静地注视着凶徒，低声道：“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凶徒皱起了眉头，心里咯噔一下，强横道：“小子，你放什么狗屁呢？”
“我亲眼看见的，你做了土匪，官府将你抓获，在街市上被官府用铡刀斩掉了脑袋。”秦轲的神情逐渐严肃，声音却依然轻飘飘的。
凶徒不解，笑着转头想跟自己几个同伴调侃几句，然而他的头还未转到一半，竟是缓缓地从自己脖颈上方滑了下来。
异变骤然发生，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而秦轲不再受到那只手的束缚，重重地摔落到地上。
当他从地上爬起，整个人已经恢复成俊朗青年的模样，不但浑身感觉不到疼痛，甚至衣衫整洁，未沾到半点尘土。
他指着几人身后那个断臂的大汉，轻轻道：“还有你，你死得比他们都早，三天后你的伤口恶化，最终只能成为他们几人果腹的口粮……”
话音未落，那名大汉的身体像是遭到了什么利器切割，顷刻间四分五裂。
见到了这般变故，凶徒们终于恐慌起来，一脸骇然地盯住了眼前这个一步步向他们逼近的青年人，而秦轲显然没打算给他们留什么情面，继续指着一人道：“你后来从了军，可第一场仗就临阵脱逃，被监军拦腰给斩了……”
他指到的那个人浑身一凛，惊呼着向后逃跑，没走两步，上半身与下半身便成了两截，似乎是没有感觉到下半身离开了自己的掌控，那人两手扒拉着黄土，还在奋力爬行。
其他人……
秦轲的目光幽幽地扫过剩下几个面如死灰的凶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菩萨剑，感受着那一阵阵冰寒刺骨的杀意涌上心头，体内气血也随着自己的一呼一吸渐渐激荡肆虐起来。
他不明白刚才的一切究竟有何意义，也不知道自己突然产生的预知能力有何用处，他只是感觉沮丧，感觉悲凉，感觉无奈。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爹娘还躺在不远处的血泊之中，而纵使他能早一些恢复力量，早一些解救了爹娘，结局也不可能有所改变。
一切的结局已经落定在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如今呈现出来的，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甚至他刚才指出的那几名凶徒的凄惨下场，或许也只是他的一点幻想罢了。
既然如此，他现在的这些力量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能够改变过去，能够用幻想掩盖住这么多年埋藏在心底的歉疚，是不是自己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我知道，我不该偷那几张饼，我知道，我本该陪爹娘一同死在荒原上……”秦轲望向了那些满眼惊惧的凶徒，低声喃喃道：“但是，我没有。”
随后他举起剑，像是举起了一座沉重的大山。
剑芒如电般闪耀。
与此同时，战场上方的金光轰然绽放，玉盒中直冲云霄的光芒也在一瞬间扩大了不知多少倍，暴烈的雨水受到光芒照射，突然汇聚成无数条细长的水流，倒着往云层中灌去。
众人目瞪口呆之间，金光驱散了黑压压的浓云，整片天地回归静穆，夕阳西下，云淡风轻，本该杀气弥漫的战场竟变成了一片祥和中正的景象。
金光洒遍苍穹，一声声龙啸却显得十分痛苦，原本强大得不可一世的黑龙不断扭动着长长的身躯，正如先前被雷电攻击无处可逃的鸾凤那般，他也始终无法摆脱耀眼金光的追逐。
黑色的鳞片在金光之下层层剥落，化作一团又一团的黑色水雾，原本稍有恢复的龙尾这时非但没能继续增长，反而喷涌出更多如墨一般的“鲜血”，黑龙挣扎着升腾到天空的最高处，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锁住了，突然直直向下坠落……
当庞大的身躯轰然撞击到大地，震出的尘土足有一丈高，烟尘四溢，没过了数十名列阵的荆吴军士兵。
高长恭望着手中玉盒，也是有些震惊，他当然清楚这金光的源头究竟是何物，事实上，正是因为有这样东西，他才敢于在黑龙面前有恃无恐。
那是来自叶王陵墓里，神龙褪下的那片逆鳞。
只是在叶王陵墓里，这片逆鳞除了镇压叶王使其一直未曾尸变之外，还并未展现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力量。
不过高长恭听诸葛宛陵讲解过，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正因为当初神龙被心魔夺去了一半心神，新长出的嗜血逆鳞力量之强一度超过了这片原生的逆鳞，而当神龙离世，心魔被神龙意志压下，这片嗜血逆鳞的力量也跟着衰弱了不少。
在荆吴的时候，诸葛宛陵为了收藏两片逆鳞着实花费了不少心思，好在神龙逆鳞的祥和中正之力重新占据了上风，使得嗜血逆鳞的邪性无法为祸人间，否则以其嗜血之性，足以顷刻间吸干十丈内生灵气血……
相生相克之神奇，莫过于此了。
如今神龙逆鳞离开了荆吴，不再需要压制嗜血逆鳞的邪性，所绽放出来的力量已经近乎于神龙再临，明明是实力达到圣人境界的化身黑龙，居然也会被压制到鳞片俱散，化身渐毁的地步。
或许因为这条黑龙是神龙昔日的老对手心魔所化，逆鳞所发出的金光慢慢地凝聚到云端，再以一种决绝而神圣的气势倾泻而下，千万道金光仿若一柄柄实实在在的利器，击打在黑龙残败的身躯上，像滚油泼雪一般，将其侵蚀出了无数伤痕。

第五百五十一章 龙心
黑龙猩红的双眼中充满了怒气，痛苦地仰天长啸：“你分明已经死了！死了！为什么还要来阻止我！”
神龙确实已经死了，又或者说，他回到了自己诞生的地方，回到了他的故乡——一个虚无缥缈的世界。
也许他能够重生成为一个全新的存在，延续他至高无上的强大神话，此刻金色圣光的威严依旧，仿佛是那个逝去的王者，高傲而沉默地立于云端，向这个世界宣告着自己亘古不变的意志。
手捧着玉盒的高长恭神情也颇不平静。
面对之前洛凤雏毫无保留的攻势，他数次于火海中命悬一线，如今虽然捡回一条命，可身上经脉内脏多处受伤，骨骼更有十几处断裂，还好有强大的气血底子撑着，只是想要全部恢复，怕还要很长一段时间的调养才行。
令高长恭未曾想到是，就在刚刚光芒绽放到极致的时候，一股平和的力量顺着玉盒底部涌入了他的掌心，再由掌心向四肢经脉传递，不断地带动起他的气血运转，几息之间竟是令身体痛楚悄然减轻了不少，甚至受伤严重的地方也有了愈合的迹象。
“不愧是神龙逆鳞，想来比起那几件上古神器也毫不逊色……”高长恭歪头苦笑，思索道：“要是一开始拿出来，也不至于扛不住那疯婆娘的火势了。”
不过他只是带着几分调侃之意，倒不是真的心有抱怨。因为他明白，作为一个气血修行者，精神意念控制非他所长，哪怕已经进入大宗师境界，逐渐感悟天地，糅合万物造化，却仍旧不具备什么控制神器的力量。
碧落苍穹本身是一件防御之物，又似乎与鸾凤的先天火术相克，自然不需要他催动精神意念去控制，而神龙逆鳞这回所展现出的强势，则是因为心魔从诞生之初便是神龙最为在意的对象，神龙至死都在与心魔较量，此次“重逢”，又怎会任由其占据上风？
可洛凤雏不同，虽然高长恭不知道她的圣人境界如何而来，却也能直接地感受到她所释出的力量，与神龙一般无二，皆是光明正大的先天之力，非但没有附着什么邪祟气息，甚至蕴藏着某种神性，那未必能引发神龙逆鳞的反击。
万一事与愿违，被洛凤雏乘机夺走了逆鳞，那样等于平白给她多送了一件神器，岂非弄巧成拙？
高长恭默默注视着那条在地上痛苦挣扎的黑龙，听着他不断哀嚎、怒骂却又无可奈何，突然叹道：“我现在有点好奇，这会儿你应该看到了有关那小子的一些过往，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别的事情？比如……刚才那个火气很大的疯婆娘，她究竟是怎么修行到圣人境界的？”
回应他的是一声足以震退三军的巨吼。
黑龙破败的躯体里，秦轲正痛苦地挣扎着，包裹着他的黑色雾气仿佛无穷无尽，将他挤压进了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之内，令他动弹不得。
“秦轲！”
尽管那张脸只是一闪而过，但张明琦此刻看得清楚，联想到高长恭之前说过的那句“也许你认识”，一时间有些不明就里。
秦轲为什么会在那条黑龙的身体里？难道之前与鸾凤大战，隐于云层深处的也是他吗？可既然是秦轲，他又为何要与己方为敌？
千头万绪一下子涌上心头，张明琦只能把目光投向了高长恭，神色古怪。
高长恭轻轻锁眉，面色逐渐凝重起来，他知道黑龙与秦轲之间彼此牵绊，正是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神龙逆鳞的确强大，甚至能一时压制住精魄不完整的心魔，然而时间拖得越久，心魔从秦轲身上所吸取的力量就越多，再想一举击败心魔，则难于登天。
最终的对决，还是在秦轲与心魔之间。
“神龙逆鳞已将这家伙削弱至谷底，如果此时你还不能胜过他，那只能说我与宛陵对你的期望终究是一场空想了……”高长恭低声自语，捧着玉盒的手依旧平稳如初。
似乎是为了回答他的顾虑，地上的黑龙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身形又缩小了一大圈。
痛楚不断地撕咬着黑龙，令他绝望地发出一声声哀嚎，而覆满他双眼的猩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褪去，露出黑白分明的瞳仁，闪耀着平和的光芒。
“蝼蚁，你怎么敢！”黑龙张开大嘴，嘶吼响彻云霄，龙身也跟着颤抖起来。
秦轲的身影愈发清晰，他正捂着自己的头，粗犷的声音仿佛不是他所拥有的那样：“滚出去！滚出去！”
或许是困在龙躯里太久，他那人类的皮肤上已经生出了许许多多黑色的鳞片，双手皮肤皲裂发黑，指甲尖锐弯曲，甚至额头两侧伸出了粗短的黑色犄角……
高长恭呆了一呆，立即回忆起当初叶王陵中沉睡了百余年的叶王。
叶王自认能凭借神龙逆鳞，保持肉身不腐，再以大阵汲取龙气，逐渐褪去人身，化为新生的神龙，君临天下。
只是他最终还是失败了，但他的路子并未全部走错，想要由人化龙，首要便是褪去所有身为人类的特征，真真正正地变成一个不容于世的怪物。
秦轲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双手，却是用自己锋利的指甲划开了身上坚硬的鳞甲，甲片崩裂，露出下方血淋淋的皮肉，一股剧痛如潮水般涌入脑中，令他几乎当场昏厥，然而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再度用双手握住了额上的短角。
“啊——”一声惨叫，他双手用力，竟强行折断了那两根短角！
创口顿时流出黑红色的血液，想来这两根短角已然融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如此生生掰断，无异于亲手斩断自己的手脚。
秦轲嘴角抽动着，没有丝毫犹豫，眼中只剩坚决，随着他胸膛上下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来了千万把利刃，无情地剐过他身上的那些新鲜创面。
他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
短角被他狠狠地掷向远方，触到大地便化作了一片黑色的浓雾，被风一吹，消散于无形。
几息之间，他眼里的血色居然几近褪尽，那道盘踞在心头的阴影也因此变淡了许多，好像随时会消失。
“我可不想跟你玩什么捉迷藏……”秦轲终于能以自己的意志说出话来。
秦轲知道那抹阴影藏在哪里，但他同样知道，想将那抹阴影彻底驱逐出自己的身体是何等困难。
心魔被神龙压制之后，神龙逝去，而心魔却依旧潜藏于神龙的肉身，再之后，神龙的肉身被万蛇分食，小黑成为那条登天之路上走得最远的王蛇，此刻也已经完全融入了自己的身体，如果不是靠着来自外部的神圣金光压制，他甚至连这片刻的清明都无从获取。
秦轲静静等待了一会，再度深呼吸了两下，似乎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锋利的指甲抚上心口，重重地落下。
一划。
殷红的鲜血像决堤的洪流，令人窒息的痛楚几乎一瞬间将秦轲的意识撕得粉碎，他的手在颤抖，整个人也蜷缩着战栗起来。
秦轲的眼前一片黑暗，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流入黄土，他如梦呓般道：“爹……娘……师父……”
但诡异的是，鲜血不过片刻便停止了喷涌，秦轲胸前那道骇人的裂口翻动着，好像变成了一头怪兽的巨口，贪婪地吞噬起那些血液和皮肉，甚至裂口开始逐渐合拢。
秦轲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狰狞无比，可他同样知道此刻或许是他一生中最不该怯懦的时候，如果临阵脱逃，恐怕他再难找到机会压制心魔，于是他的右手赶在裂口合拢之前，向着胸腔内部伸了进去。
他终于触摸到了。
咚咚。
咚咚。
好像战鼓一般有力，好像雷霆一般惊人，那股力量此刻正寄宿在他的体内，如一只正在不断汲取养分的幼苗，它正在期待，期待着成长，期待着自己某日的……重生！
再临世间！
秦轲却毫不留情地攥住了这棵“幼苗”，用力地将它从自己的心脏上拽离，牵扯起了周围无数的经脉与血管，那团血肉伸出了许多“触手”，一条条地咬紧了他的五脏六腑，像是在做着最后的抵抗。
这也是一颗雄壮有力的心脏，上面长着狰狞的甲片，最深处透出幽幽的黑色光芒，每一次跳动，光芒都跟着会强上一分，从中流淌出的毒血，正是侵蚀改造秦轲身体的来源。
龙的心脏。
神龙赠予他的精魄所在。
也是心魔衍生出力量的源泉。
秦轲攥紧这颗心脏的时候，左眼里竟再度涌出大团血色，转瞬遍布了整个眼球。
“不……”秦轲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暴戾的嘶吼，心魔预见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鼓起了自身能调动的一切力量，想要控制秦轲把心脏重新送回到胸腔里。
“你疯了！没了他给你的力量，以你现在的伤势，你会死！会死！”
秦轲的右眼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居然扯动嘴角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当然不想死，甚至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想活下去。
但他又明白很多时候选择权并不在自己这里。
“我不这么做，你会让我活着？”
“凡人，奉献出你的躯体，这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你知道曾经多少人渴求过这份荣耀？当年万人之上的叶王，他可是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了无数次，你难道不想要这样的荣耀？”
“荣耀？既然你这么看重这份荣耀，为什么不去找那些愿意跪在你面前求你的人？”
“蠢货！如果不是‘他’将自己的精魄赠予了你，我又怎屑多看你一眼？”秦轲看上去像在自言自语，一时声音清亮高亢，一时声音暴戾低沉，“我已经失去了逆鳞，能让我重回世间的，只有你，只有你！”
“那与我何干？”清亮高亢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怒意，秦轲嘶吼道：“我从来未曾要过那个什么精魄！也从未有过你那种野心，我只是想好好活着，那我又凭什么要被你吃掉？”
心魔早已看到了秦轲的过往，也知道了秦轲心中一直憧憬的未来，然而他对此嗤之以鼻，一抹冷笑呈现到秦轲的脸上，显得分外阴寒，他嘲讽道：“你以为你的那些愿望能实现？告诉你，拥有那个印记的人，根本不可能好好活着，甚至不算是为自己而活着，那是来自世外的一双眼睛，他们可以通过操控你，观察整个世间，甚至某一日，你会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他们的爪牙。而我……我才是这世间的守护者！所以应该活下来的……是我！不是你！”
那颗龙心再次靠近了胸腔，感觉只需微微发力就能被推回到原本的位置，与秦轲的心脏融为一体，诞生新的伟大存在。
但这一点点的距离，又好像天空与大地那般显得无比遥远。
“你说得对……我本该死在那年的荒原上，死在我爹娘的身边。”秦轲惨淡一笑，左眼虽然血色依旧，却流出了一滴清澈的眼泪，“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将那年的事情藏在心底，假装它从来没有发生过，就好像假装我从来没有吃过爹娘递来的那碗肉……”
“我对很多人说过那段经历，包括我师父，我告诉他们，爹娘是饿死在逃荒的路上了，阿爹临死前还执着我的手，让我继续走下去，活下去……可笑啊，若我当初没有去偷那几张面饼，或许我还能和爹娘一起多走几天，最后，也能饿死在一处……”
秦轲的眼泪落到自己血肉模糊的胸膛上，竟滋滋地冒出一缕白烟：“但那天我逃跑了，像个胆小鬼一样疯了似的往前跑，甚至没有回头去看爹娘哪怕一眼，好像只要我跑得够快，我就能忘了自己是谁。”
“我是谁？”
“我是小豆子。”
“我爹是个老实的农夫，一辈子只懂得种地，可他种出来的粮食五成都得上交给官老爷，于是他只能不停地干活，才能勉强让我们有口饭吃。我娘是个很好很好的女人，能用最不起眼的布头缝出最好看的衣裳，会蒸兔子模样的馒头，无论日子多难，她从不抱怨，即使走在荒原上的时候，也从不说饿，只一遍一遍地给我讲着南边的稻田年年丰收，南边水塘里的鱼会自己跳到大船上去……”
“可我害死了他们。”
“即便我能在那场梦里把那些人碎尸万段，又如何？我依旧改变不了这一切。”
心魔仿佛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希望，秦轲的神情转而变得兴奋不已，道：“所以你明白了？那还不快把它放回去，我发誓，将来君临天下的时候，我依旧用你的名字，我会让你的名字被世人铭记千年万年，你将成为这世间的王者！”
“你还在犹豫什么！”感觉到秦轲依旧没有动作，心魔急切起来：“再不放回去，我迟早会被‘他’留下的力量烤成灰烬的！”
秦轲叹了一声，如阳光般和煦的笑容替换掉了心魔扭曲的神情，左眼的血红褪成了淡淡的粉色：“可你忘记了，我不只是小豆子。”
他自顾自地说道：“那天我躺在一处废墟里，几乎饿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我想我真的快要死了，头顶上有只秃鹫一直看着我，不远处也有野狗想要过来……”
“但是后来，我师父出现了，他赶走了那只秃鹫，野狗们也不敢接近，他给我喝了几口米汤，然后背着我走出了那片荒原。”
“一路上，他问我叫什么名字，问我是哪里人，之后他笑着跟我说，小豆子这个名字听着像小名，不够响亮。”
“于是他给我起了个新的名字，叫秦轲。”

第五百五十二章 名字
“师父说，‘秦’，是史书上记载的一个很伟大的王朝，生活在那个时代的百姓们家家都有田地，官家老爷身份尊贵，却也尽职尽责，不会鱼肉乡里，虽说有时遇到天灾，日子过得清贫，但至少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
“而‘轲’，是一种接着轴的车。曾经有一位圣人就叫这个名字，他一生周游列国，希望能劝服那些国君减少征战，施以仁政，爱护百姓……还有一位勇士，他也叫这个名字，当国君残暴无道之时，他只身入宫行刺，虽最后重伤力竭身死，却当真英勇无畏。”
“我不关心你名字的意思……”心魔的声音不再从秦轲的口中传出，而是凝聚到了那颗跳动的黑色龙心之上。
秦轲一只手捂着额头，自嘲道：“不过……我当然没法和他们比，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心怀天下的人，更不懂什么治国爱民的道理。我只知道一件事，当有一个人救你出了必死的境地，给了你一个新的名字，还给了你一个家，让你从此不必忍饥挨饿，从此不会无家可归，那么，你这辈子就是他的了，甚至只要他想要，我可以把这条命……还给他。”
“小豆子做错了事情，永远也没办法再挽回弥补……但秦轲还有机会，是不是？”
“应该活下去的是我，不是你，因为这世上……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寻他。”
秦轲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因为他已经狠狠地将五指合拢，捏碎了手中的那团血肉，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爆裂声后，一阵剧痛传遍全身，他仰面倒在地上发出了如野兽一般的嘶吼。
与此同时，包裹着他的黑色龙身发出绝望的哀嚎，全身的鳞片瞬间开始大面积崩解，化作了如墨般漆黑的潮水，向着四周奔涌而去，甚至将那些好不容易重振军阵的荆吴士兵们冲得东倒西歪。
只是黑色潮水唯独避开了秦轲的位置，一阵没来由的清风承托起了他抽搐着的身子，像无数温柔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他，令他一口气终于舒缓过来，挣扎着站直了身子。
随后，他的双眼猛然睁开，竟是一对散发着神圣光芒的金色瞳孔！
旋风飞舞，带起了他全身上下那些属于龙的特征，伤口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速度在愈合着，胸口的可怕裂痕中也伸出了许多鲜红的血线，像有一根无形的针穿梭其中，转瞬间将两边翻起的血肉重新缝合到一处，最后凝聚出一条略显狰狞的疤痕。
昏迷不醒的小黑缓缓地从他背后被剥离出来，跌落到他的脚边。
他的目光深邃，一根手指虚虚地轻点了两下，即将被黑水冲走的小黑随即漂浮到半空，慢慢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秦轲似乎对自己身上发生的异变没有丝毫感觉，只是失神地眺望着远方，神情里带着某种威仪之色。
坐在战马上的高长恭眼见这样的情景，终于松了一口气，笑道：“还好，总算没有白费这一番功夫。”
渐渐地，秦轲感受到了心口处传来的震动，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一颗仿若新生的心脏正跳动得无比有力，无比平稳。
可是。
正在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秦轲身上的变化时，那股冲击力强大的黑水之中，有一个人没有后退一步，甚至还在迅速地逆流而行。
项楚！
他已经抛弃了身下的北蛮战马，脸上的厉鬼面具也不知所踪，此刻他披散着头发，一步一坑地向秦轲发起了冲锋！
倏然的变故，连高长恭都变了脸色，只是他现在伤重未愈，并且还要稳着神龙逆鳞以帮助秦轲继续修复伤势，情急之下只能暴喝一声：“延宗！快拦住他！”
几名离项楚最近的青州鬼骑立即作出应对，然而黑色潮水的势头依旧猛烈，不少战马几乎站立不稳，更不要说上前阻拦。
高长恭也知道，即便青州鬼骑能及时冲到秦轲面前，想来也阻止不了这个蓄势已久的项楚！
大意了……
他本以为项楚会和李昧一同领着唐国大军撤走，未曾想此人却如此胆大包天，居然会悄然混入青州鬼骑的阵列中！
显然项楚先前亦是看到了秦轲身上的一系列异变，隐忍到现在方才出手……
可如果秦轲真的因此死在他手上，那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荆吴，又如何向诸葛宛陵交代？
高长恭的脑中飞快闪过各种念头，无奈他受制于玉盒内的神龙逆鳞，一时竟动弹不得。
青州鬼骑在高延宗的带领下依旧奋力地与黑水进行对抗，想要赶赴秦轲身边，只是即便赶到，他们当中又有谁能是大宗师项楚的对手？
而项楚此时凝神望着秦轲，逐渐感觉到了他身上余留的强大力量，更加肯定了秦轲与那头搅动风云的黑龙之间的联系，于是露出了一丝满足的微笑。
他的心中不再有任何犹豫，脚下的力量也加大了数倍，踩得周身大地连番震动，甚至于黑潮之中开辟了一条道路。
一柄长长的马槊自他的身后推出，直线向前。
这不是戟法，而是枪术。
项楚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在修行一道上更是一骑绝尘，将同辈人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无论是戟法还是枪术、剑术，对他而言都是信手拈来。况且，马槊本就是骑兵配合战马冲锋的兵器，自然难以发挥戟法的威力，所以他稍加变通，改用了枪术。
而这一枪，正是模仿了高长恭刚刚击败他的一枪，即便威力距离高长恭仍有不小的差距，却也已经模仿出了七八分的神韵。
想来即使是大宗师境界的高手，面对他调动全身气血刺出的这一枪，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而秦轲化身黑龙之前，离小宗师境界尚且欠些火候，此刻更是处于身体修复的关键时期，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发愣。
马槊化作一道直线，在金光流转的天幕之下，宛如一抹浓黑的夜色。
深邃，肃杀。
秦轲微微抬起眼睛，金色的瞳孔中带着几分沉思，却始终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他看到了。
而且看到的比所有人看到的更多。
可他的身体被某种未知的能量灌满了，满到他分不出其他的心神来关注其他，面对这可能令他丧命当场的一枪，他竟是没有生出半点畏惧的情绪，只是一昧地平静。
好像他在梦中感受到的师父那样，平静得近乎无感。
深邃威严的目光穿透了项楚，他看见了未来。
所以他不必动。
一个黑衣的身影终于如期而至，拦截在了秦轲的面前，顷刻间嗡声大作，马槊和那个黑衣身影中间轰然炸出一声巨响，震得无数人脑中一片混沌。
马槊正在不断地穿透玄微子虫后的甲壳，同时也在不断地崩解毁灭，原本用无数层油漆裹成的铁杆上也生出了一条条裂纹，一直延伸到项楚的掌心。
项楚惊讶地看着王玄微，看见了他眼睛里那宛若黄金融化般的光芒，叹道：“你居然真的迈过了那道门槛？就为了这个小子？”
“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年轻人总该拥有更多时光，怎能死在我这种老头子的前面……”王玄微摇了摇头，突然笑了起来，“何况，我们之间胜负尚未分明，不是么？”
听见王玄微的回答，项楚不怒反笑，声若洪钟道：“很好！很好！此生能得王先生这样的对手，无憾！既如此，那王先生一路走好！”
马槊崩解成了点点碎屑，散落得到处都是，而项楚微微后退了半步，随后再度踏着沉重的脚步，如同一座大山般向着王玄微压了过去。
虫后缤纷多彩的的双翼此刻完全被染成了金色，双翼闪动之间，道道金光迸溅。
项楚甚至没有触摸到那抹金黄。
下一刻，项楚整个身子倒飞了出去，像是断线的风筝一般，带着决绝的气势，一头坠进了湍急的干河河流。
水流一裹，失去了踪影。

第五百五十三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
“候！”高延宗发出炸雷一般的吼声，所有的青州鬼骑都在一瞬之间拉紧了马缰，放缓了胯下迅疾的战马，很快归于平静。
只是，恐怕不会有谁愿意驻足观看这些青州鬼骑的御马“表演”，因为此时所有的目光都已聚焦到了那个身穿黑袍，形单影只的身影之上。
黑色的潮水终于倾泻完毕，只剩下潮湿的黄土上还积着几片水洼，即使踩下去也只会淹没到脚踝，但王玄微并没有踩在水洼里，甚至没有踩在泥地上。
因为他正飘然立于半空中，距离地面足有半尺之高。
这一次，他的脚下不再需要玄微子汇聚成的鹰隼坐骑，黑袍随风而起，好像随时会与他一起化作一团云雾，飘向远方。
高延宗震惊地看着王玄微眼睛里的金色光芒，只觉得自己被这双瞳孔看穿了所有，没来由地生出了一股子危机感与敬畏感。
好在他知道，目前王玄微还算是自己这方的盟友，所以并不怎么担心，勉强朝他笑了笑，跳下战马一步步向他靠近过去。
然而他越是靠近，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威严，如同正在坠入一座深不见底的深渊。
这该是个什么境界了？
这样境界的人是否还能算是人？走到最后几步，高延宗的心里也暗骂起来，要知道他作为高长恭的弟弟，接触大宗师境界高手的机会远比旁人多得多，自然也清楚大宗师境界的高手到底有多强。
平坦的旷野之中，一名宗师境界的高手耗尽气血死去之前，至少可以杀死三千精锐铁骑，如果是地势复杂的战场，譬如九曲十八弯的山林之中，仅凭高长恭一人，加以足够的耐心，甚至可以在一个月的时间内葬送掉上万敌军士卒。
但就在刚刚，就在荆吴万千军士的面前，那位先前与高长恭对战过的宗师项楚，竟连王玄微的衣角都没摸到，便被击飞不知生死，这样来看，他的实力距离鸾凤或是黑龙又能有多少差距……还是说，他其实也已经到达了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王将军。”高延宗双手抱拳，恭敬地低头道：“承蒙您的援手，延宗在此感激不尽。”
王玄微看了高延宗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一展双袖，飘到秦轲的身边，用一根晶莹如玉的手指，轻点上秦轲的额头。
高延宗心中猛然一跳，但发现秦轲在这一点之后，并没有什么异常出现，只是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蜷缩着缓缓睡去，也就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王玄微却把目光转回到了高延宗身上，轻声问道：“这个年轻人，荆吴日后准备用他来做什么？”
高延宗一愣，沉默地低头不语。
他是见过秦轲的，虽然没有专门上去说过话，但那日演武场的景象已足够让他好好认识秦轲，而这一次他见到黑龙身体里的居然是秦轲，也是大吃一惊，甚至有些怀疑这不过只是个跟秦轲长得很像的人。
但如果真是那样，高长恭没有理由会回护于他，显然他就是那个自己曾经见过的、笑起来十分干净爽朗的孩子，没想到他的身上竟包含着如此巨大的谜团，其中隐情或许只有高长恭甚至丞相才清楚了……
他眼角余光微微瞥到王玄微认真而凝重的表情，心中不免担心，现在王玄微的位置正处在他和秦轲的中间，看似距离很近，却几乎像是隔着一道天堑。
以王玄微当下实力，若自己作出的回答不能让他满意，他会不会做点什么别的事情？
至少现在看来，不论是受伤严重的高长恭，还是刚刚从黑龙身体里出来的秦轲，都无法阻止他任何一念之下的举动。
短短几息时间，高延宗心中闪过了不知多少念头，随后微微一笑道：“王将军哪里话？秦轲他身上发生的事情这般离奇，不论是我家兄长还是丞相，恐怕都没能预料至此，那又谈何日后？我猜想……”
“延宗，别卖弄你的小聪明。”未等高延宗说完，一路而来的高长恭却是哭笑不得地打断了他，“有些事你压根不知道，光靠你那点插科打诨的本事可也瞒不了王将军。”
随着赤火战马发出一声嘶鸣，高长恭已经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同时拒绝了下属的搀扶，走到王玄微面前，诚挚地躬身行礼道：“王将军，多谢了。”
这大概是高长恭对王玄微最恭敬的一个大礼，一方面因为王玄微救了秦轲，另外一方面，也是在为王玄微的勇气与决心感到钦佩并且惋惜。
“不必替我惋惜。”王玄微似是猜到了高长恭的意思，平静地道：“即使我不迈出这一步，最多也只剩下一年时间。而墨家朝堂大势已成定局，我一人据理力争实在难以挽回，身为人臣，不能纠正君王之错，不能阻止外敌入侵，不能强我墨家国力……本就是失职了。大抵……是我这些年过分把眼光放在兵事上，反而耽误了其他……好在还有伯灵，我的离去，反倒能助他一臂之力。”
高长恭摇了摇头，道：“你想要用你一条命，给孙伯灵铺路？虽说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但这代价可大了一些。从好的方面看，你戎马数十年，为墨家立下了赫赫功勋，今日又迈出登顶的那一步，真真正正地成为了在世的圣人，即便是日后的墨家青史，也必定会有你一笔浓墨重彩……不过，这些都已牵扯到国事天下事，自然无须我这个武人多想。”
王玄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息道：“之所以你不用多想，是因为你身后有一个诸葛宛陵，朝堂事有他一人足矣。只是我也得提醒你一句，像是他那样的人，必定志存高远，若你在他身上寄托的希望仅仅只是荆吴一国……恐怕日后会失望。”
“知道。”高长恭洒脱道：“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路要走，但那又如何？纵然世事变迁，情分总是还在的，我把他当成友人，若他有一日决定抛开身上的担子，去追求他想追求的东西，我只会为他高兴。”
王玄微点头微笑道：“荆吴君臣之义，也将是日后青史之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高长恭耸了耸肩，道：“承你吉言。”
“可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王玄微凝视着高长恭的眼睛，“这孩子，你们想要用他做什么？”
一旁的高延宗听到这里，心情微紧，摸着腰间剑柄的手也变得有力起来。
王玄微自然不在乎高延宗这一点过激反应，他如今的境界，就算是十个高延宗，想要解决都只会是一眨眼之间的事情。
他还在等待着，等待高长恭的回答。
高长恭没有做过多考虑，轻松道：“对于他而言，我们这些人就像他的父母，或许父母会希望他们将来有所成就，但比起这个，我们更希望他能平安长大，再由他自己去决定将来，不是么？”
王玄微看着秦轲那平静的睡脸，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不断地修复着他的肺腑经脉，心中略感欣慰，道：“看来是我多心了，但我也希望你能记住今日所说的这句话。”
“会的。”高长恭微笑着点点头，突然有些伤感道：“那……你现在就要走了？”

第五百五十四章 也无风雨也无晴
明明是一句疑问，但从高长恭的嘴里说出，却带上了无尽的萧瑟之感，残阳如血，黄沙卷着战场上特有的铁腥气，像是一同在与这位老朋友作诀别。
其实高长恭和王玄微都明白。
如果说他们都出生于清明盛世，或许会成为一对交心知底的忘年交，可惜，繁华倾覆，前朝亡了已有近百年，两人也出生于不同的阵营，自然无法随性而为，一路同行。
这些年，他们曾经争斗过，也曾经站在一张沙盘前商讨战略战术，或许对于他们这样的兵道大将来说，能这般相处已足慰平生。
高长恭明白，干河一战正是王玄微给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战，尽管他留下的许多后手还没有真正体现其意义，但想来必将会影响到近十余年的天下大势。
王玄微点头，眼光放到了极远处的高山之上，“是该走了，还有很多地方……想去看看。”
“取酒囊来。”高长恭回头对着高延宗沉声道。
高延宗接到命令，立即奔回到自己战马旁边，取下了一只灰扑扑的酒囊，递到了高长恭面前。
高长恭伸手接过，掂量两下之后拔掉了软木塞子，凑近嗅了嗅，笑道：“这是……杜康？”
高延宗不大好意思地笑道：“是，不过，本是准备打了胜仗之后再喝的。”
“倒是便宜了我。”高长恭知道自己这位胞弟是个十足的酒罐子，甚至还懂得不少酿酒技法。
“王将军，我敬您。”高长恭少有地用了一次敬语，将手中酒囊递了过去。
王玄微双脚落到地上，身形一闪便到了高长恭面前，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人竟也会仰着头，豪情万丈地大口鲸吞，不过转瞬间，酒囊就瘪了一半。
等到酒囊再次递回高长恭手中的时候，王玄微的身体已经开始闪烁出无数金色光点，仿若白日流萤，又像夜空中流淌着的璀璨星河，兜兜转转了几圈，开始逐渐涣散、崩解。
高长恭半侧过脸，闭着眼将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干。
“走好。”他没有目送那些萤火般的光点离开，只低下头盯着手中的酒囊，久久无声。
战场之上，寒风萧萧。
夜幕降临，王玄微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世界好像一个巨大的车轮，无论路途上遇见多少砂砾石块，他都能无休止地旋转前行，披荆斩棘。
干河的水势逐渐平缓下来，河两岸的一役也终于落下帷幕，但远在千里之外的锦州城内依旧繁忙一片，公输家大宅中的公输胤雪，虽看上去脸色有些憔悴，却依旧坚持着指示下属将地宫里的无数机关器械运到城头，以作战备。
“东门还缺五架弩车，差人再去地宫看看，还有没有库存，如果没有，立即写张条子，交到工匠处，让他们尽快打造。”
“什么？工匠处人手不足？也对……前些天都去了船坊给荆吴军造船去了，要回来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那这样吧，我看能不能调用其他器械暂且补上……不，不能算了，唐军如今情势不明，我锦州尚未解除危机，守城的东西绝不能缺……”
公输胤雪说话间，并没有停下书写，不一会儿，经她批阅的书简已经堆积成了一座小山，一旁的小蝶换下了平日里大丫鬟的轻衫罗裙，弄了一身小厮的打扮，利落地在旁边收拢着不断呈来的书简。
这么多天以来，主仆二人时而登上城头，时而下到工坊，甚至深入到即将塌陷的地道，指挥着工兵们紧急抢修……
公输胤雪一刻也不敢停，因为她知道锦州一城对于整个墨家抵御唐国沧海联军的重要性，她也一直在担心，只要自己稍有松懈，这锦州上下乱套事小，耽误了前线战事事大。
突然，她感受到一道目光正在凝视着自己，那种天然的威压，使得她不由自主地一阵畏惧。
但当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的却只有几颗飘过眼前的金色光点，很快飞到了窗边。
“小蝶，把窗户打开吧。”
公输胤雪舒展了一下身子，眼光顺着小蝶的背影看向了窗外，阴沉的天空没有半点星光，但她分明看到了一缕金色流光转瞬间便直升苍穹……
王玄微走过了很多地方。
或许是处于几分关心，他最先去了锦州城内，看到了勤奋到近乎疯狂的公输胤雪，看到了船坊里那些因为疲倦而靠在一起听着浪潮睡去的工匠。
接着，他飞过了被荆吴军夺回的那三郡，看到了行州城里那些重获新生的军民们，并默默地送上了祝福。
而一切，都只是短短一瞬。
一念之间，跨越千里。
虽说圣人是有些异能，但要做到如此超神，绝非易事。
他是跨越了那道门槛，成就了圣人境界，但并不代表他这个圣人就有多么与众不同，而是他如今已经不必再顾忌自己的身体。
他淡然地看着自己几近透明的手掌，知道自己早已没有过多时间可以挥霍，可他还想看到更多。
他想看见那些因为兵乱而背井离乡的百姓们，最终能够回归故里，重获安居。
他想看见干河之水大浪滔滔，最终被人们引入挖好的沟渠之中，用以灌溉农田，干河两岸能够重新焕发新生……
但他没有时间了。
所以他只能叹息一声，去往稷城，来到了孙伯灵的府邸，看到他正靠在轮椅上睡熟着，手上捧的是明天即将上奏的书简，上面墨迹未干。
他伸手想要叫醒他，却还是按捺住了，只静静地在旁多看了两眼，因为他希望疲惫的孙伯灵能好好睡上一觉，毕竟，他未来的路还很长。
离了孙府，他去到了稷上学宫，重新翻看了几本自己曾经翻过的书籍，虽然里面的内容他早已倒背如流。
看到身旁还有许多学生没有去前厅参加争论，而是在藏书阁之中安安静静地读着书，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倍感欣慰。
于是他离开了稷上学宫，又去往军营，看见曾经在他手下如刀山铁林般的墨家军如今似乎显出了几分军纪涣散的样子，遗憾地摇了摇头。
但他随后去了黑骑的营地，看到那一匹匹雄壮的战马，看到它们的小马崽正紧紧地贴着母马撒欢，到底还是露出了一些笑容。
他踏遍了稷城的各处，包括王宫。
此时的王宫之中一片灯火通明，虽然并没有在朝会，但巨子的书房里依旧传出两派的争论声，巨子微微闭着眼，听得不断摇头，但一瞬间，他像是感觉到什么，猛地站了起来，不顾威仪地向着房门外冲了出去。
王玄微的身影湮灭在一道宫墙的阴影里，只留下怅然若失的巨子和他身后一众跟出来的官员，满脸疑惑，面面相觑。
王玄微飘在半空，叹了一声，想到自己大概看完了，最终决定去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回到了那个山谷。
庭院因为常年无人清扫而布满灰尘，阁楼也显得有些破旧，几只胆大的猴子甚至蹲在院子争抢一只打水用的木桶，而他抬起头看着屋檐，看见了几片黑瓦因为多年的雨水击打而碎裂了。
他挥了挥手，库房里的备用瓦片自动漂浮了起来，很快替代了那些碎瓦的位置。
但他站到书阁之中，看到满目灰尘，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擦拭。
所以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缓缓地坐了下来，那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年少的时候，回到了整日与书作伴的那些岁月，孤寂的一盏青灯，但他很安心。
一老一少的两个身影交叠，无数细碎的光点散落到房间的各处，和清冷的尘埃逐渐融为一体。
山谷中透进来几缕月光，天上大星陨落，清泉叮叮咚咚奏响……

第五百五十五章 药香
秦轲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也不知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只是眨着眼睛看清了似乎是躺在一处不大不小的帐篷里，身下简陋的兽皮却异常柔软。
他动了动身体，随后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胸口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那股痛楚依旧像是跗骨之蛆一样抓着他不放，好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在他皮肉上划拉着，一刻不停。
这时，帐篷的毡布被掀开一角，一道苗条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只是不断地吐着“咝咝”的痛呼，似乎是终于有些承受不住，迈开了步伐，有些匆忙地向前跨了几步，把手中捧着的陶碗放到了临时砍下的树墩上。
“蔡琰？”秦轲顺着那素色的裙裾一路看上去，看见的却是一张沾着黑灰的俏脸。
“你醒啦！”蔡琰惊呼一声，立即像只猫儿般凑到了秦轲身旁，一双大眼里满是欣喜：“我还以为你会睡上三天三夜呢……”
秦轲吃力地露出一个笑脸，轻声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还当起了大夫，弄得一脸灰，差点没认出来。”
“还不是为了给你熬药。”蔡琰撇撇嘴，眼神幽怨，“军营里的药材虽然凑合，但你这回伤得重，我还是特意去山上采了一些。鞣制、烘烤，称重……等真放进锅里熬的时候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你看，指甲都被染了色，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褪掉……”
帐篷内只点了几根蜡烛，光线很暗，但借着外面的月光，总还能隐约看清，秦轲静静地注视着她伸出来的一双手，心底涌出一股暖流。
蔡琰的手很小，手指纤细如玉，而原本肉粉色的指甲里如今染上了许多棕色和紫色，指尖两侧还有几道结了痂的小口子。
虽说这位来自唐国的世家大小姐平日里少有架子，但终归是锦衣玉食，集万千宠爱长大的，这一双手，即便没有被她用来“执子敲棋枰，素手拈飞针”，又何至于会弄成现在这个狼狈模样。
“哎？你怎么突然掉眼泪了，喂喂，你别哭啊……”蔡琰瞪大了眼睛，慌忙把手缩了回来，手忙脚乱想给秦轲找个干净的布头擦眼泪，“你也用不着感动成这样，弄得我好像在欺负你似的。”
手帕上带着淡淡的草药香，蔡琰开始有些笨拙地替秦轲擦拭眼角，后者无奈地笑了笑：“谁感动了……我，我这是疼的。”
蔡琰表情微微一怔，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行了吧，谁不知道你一说假话就眨眼睛，你要是真怕疼，也不会伤成这样了……”
没等秦轲开口解释，蔡琰已经端起了先前的那碗药，道：“把这个喝了。”
秦轲闻着那股刺鼻的味道，愁眉苦脸地往后躲了躲：“你确定这东西能……能喝？”
“少废话，让你喝你就喝，问什么问？”蔡琰一把抓住了秦轲抬起来想挡住药碗的手，瞪着眼睛，那架势看起来不像是在劝人喝药，倒像是牢房里给人灌毒酒的样子。
这让秦轲不禁回想起在锦州听过的一出戏，想到了那一句带着诡诈意味的“大郎，喝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蔡琰感觉到了秦轲挡着药碗的手依旧用了几分力气，赶忙道：“怕烫？那我给你吹吹就不烫了。”
秦轲当然不是因为烫，只不过看着蔡琰嘴角的一丝得意，大概也猜到了这药汤里肯定少不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只是眼光慢慢又移到她捧着药碗的手，看着她哈呼哈呼认真吹气的样子，终于还是没法继续拒绝下去。
只是等到蔡琰真把那碗药往他的嘴里灌的时候，他还是被那股人厌鬼弃的味道冲得眼红脖子粗，一碗药喝完，他整个脸也随之变成了如炒熟的猪肝那样的颜色。
蔡琰几乎是半哄半强制地把那碗药给灌了下去，一直到整只碗里一滴不剩，才满意地把陶碗拿开，一边笑一边给不停咳嗽的秦轲拍着背：“真乖，一会儿还有一碗，也要好好喝完哦。”
还有一碗？
“咳咳咳……”秦轲咳嗽着，只觉眼前一片黑暗，真想索性腿一蹬直接昏死过去才好。
不过难喝归难喝，这碗药终究还是起了效果，半个时辰不到，秦轲便觉得胸口的疼痛消退了不少，全身的经脉也仿佛被一股又一股的暖流浸润着，滋养着，说不出的轻松惬意。
“还真挺管用的，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药。”秦轲躺着伸展了一下手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当然了，我还能骗你不成？”蔡琰很好地掩饰了脸上一闪而过的狡黠，轻哼了一声。
只是转过脸的时候她到底还是偷笑了一下，心想要是秦轲知道了那药里头多是从毒虫蛇蝎里提炼出来的毒液，恐怕如今咽下去都得吐出来了。
但正是毒液本身附带了麻痹猎物的药性，再经过蔡琰的一番配比提炼，便成了能够止疼疗伤的良药。
蔡琰清理了篝火里的焦炭，重新加了柴火，随着火焰一点点舔舐着木柴，帐篷内也暖和了不少。
两人开始轻松闲散地轻声交谈起来，秦轲也从蔡琰的叙述中大概了解了一些他昏迷之后的事情。
“阿布伤得重不重？”秦轲微微皱眉问道。
化身黑龙之前，阿布曾和自己身处一处，显然伤到他的人正是自己。
虽然醒来之后，他已经失去了那种神力，但先前的记忆仍像是刀刻斧凿般印在他的脑中，随时想起都会引得他一阵心悸，那种感觉……就仿佛他真的已经超凡脱俗，置身云端，而芸芸众生，甚至武道修为达到人类极限的大宗师，在他面前都显得那般渺小。
甚至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看见每个人的过去和未来。
这是一种十分可怕的事情，虽然每个人都曾经幻想看见未来，但如果未来真的毫无悬念，反而会使人有些无所适从，因为太多看似巧合的事情都会成为必然，而那些未来也不再是未来，更是会给人一种无论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既定事实的无力感。
他其实很想看看未来自己究竟能不能找到师父，师父又会不会跟自己一同回来。
但他终究没有去窥视自己的未来，因为这样的问题如果预先得到了答案，万一那个答案并不能让他满意，甚至充满了沮丧和悲伤，自己又该怎么办？
有的人大概生来愚蠢又憨厚，像是绕着火光跳舞的飞蛾，感受到了那团火焰扑面而来的热度，但只要自己还没有化为灰烬，就依然带着能与烛火共生共舞的幻想。
结局或已注定，却依旧不愿轻言放弃。
他还不想成为“命运”的傀儡，虽说一切事情可能还是会按照既定的道路发展下去，但无知有时候未必不能当作一往无前的勇气。
“傻大个啊？他倒是伤得没你重，只是好像遭了什么东西的重压，气血枯竭，全身经脉有些紊乱，静养一段日子应该无大碍了。”蔡琰看着他担心的表情，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道：“你都这样了，还有空关心别人，倒不如好好关心关心自己。”
秦轲听到这里，也放心下来，有些憨傻地笑着：“吃了你的药，我早都不疼了，我受伤一向好的比别人快，估计再有几天都能跑跑跳跳了吧？”
“净想好事儿。”蔡琰舞着拳头就想朝他胸口打，想了想又放下了，眼神有些黯然，道：“你知不知道这次的伤势到底有多严重？胸口居然留了一道那么长的疤，你到底怎么了？被人迎面砍了一刀么？”
“这……”秦轲一时间有些语塞，看样子，蔡琰并不知道他身上发生的事情，也有可能是高长恭故意没有细说。
秦轲苦着脸，想了好几个解释都觉得不妥。
但是，到底要怎么解释呢？
总不能说——因为想要把一个寄生在身体里的坏东西赶出去，索性撕开了自己的胸膛，伸手从心脏上扯出来一大团肉，然后狠狠地捏爆了吧……

第五百五十六章 吸收
正在秦轲沉思着用什么理由搪塞的时候，却感觉蔡琰纤细如青葱的手指轻轻地触碰到了他的胸口。
帐篷里燃着篝火，所以秦轲上身并没有穿着衣服，只是盖了一层兽皮，但边角依旧裸露着胸口那道可怕的疤痕。
她的手指有些凉，摸在伤疤上给秦轲带来一些痒痒的感觉，但并不会不舒服，反而让人觉得这样一直持续下去也不错的感觉。
“以后自己要小心些。”蔡琰低低地道：“不是每一次你都会有好运气的，你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死了，我们拉过勾的，你……还得带我游历天下呢……”
秦轲听着蔡琰的轻声细语，也就忘记了解释的事情，只是用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大约是在一个半时辰之后，高长恭终于来到了帐篷，从他走路的姿态看上去，他的伤势已经不再如之前的沉重，只不过几名亲卫包括张明琦还是死死地跟在他的身后，生怕高长恭伤损半分。
“听说你小子醒了，我正好来看看。”高长恭掀开帐篷，眼见秦轲正在和蔡琰说话的样子就是一笑，“看样子，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有屁快放，别阴阳怪气的。”蔡琰没好气地瞪他，秦轲则是躺着噗哧笑出了声。
高长恭耸了耸肩，倒是已经习惯了蔡琰这个会咬人的小女子，非但不生气，反倒是想起了那个远在长城的姑娘，这么看起来，两人似乎有许多地方很是相似？
他笑了笑，顺手把手中的东西扔进了秦轲的怀里。
秦轲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东西，只感觉到那是一团黑色长长的东西，摸上去显得光滑，却也拥有着甲壳的纹理，随后定睛一看，才惊喜地道：“小黑？”
从醒来之后，他就再也没看见过小黑。
而在他的潜意识里，也快要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这只亲近却又带着几分骄傲的小蜥蜴了。不过现在他再度看见它在自己面前活蹦乱跳，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小黑一双眼睛明亮，看上去精神极好，与他这病怏怏的样子倒是完全相反，甚至还张开小嘴，发出明亮的叫声：“秦……”
秦轲先是一愣，随后把头冲着高长恭和蔡琰，傻傻地道：“你们听见他喊什么了吗？”
其实他都不用去专门问两人，因为他其实听得很清楚，尽管小黑的叫声谈不上字正腔圆，甚至带着那么点古怪的味道，但却绝对是一个清晰的“秦”字。
秦轲见了鬼一样，终于忍不住喊了起来：“娘呀，小黑说话了！”
大惊之下，他差点把手里的小黑给用力甩出去，但想到自己手里是个活物，而不是随便什么东西，他又强行忍了下来，饶是如此，他还是把小黑晃得有些不舒服，于是顺势张开了嘴吧唧咬在了他的手指上。
秦轲哎哟一声就把小黑松了开去，任由它落在自己的胸前，骄傲地抬着头，等着双眼。
“大惊小怪！”蔡琰也是翻了翻眼珠子，一副“我就看不惯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的表情，随后伸手把小黑抱在了胸前，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不就是喊你名字嘛，有什么好怕的，至于这么一副表情嘛。”
高长恭站在她的身边，有些无语地道：“相比较起来，我更惊讶你对这件事情一点也不在乎，难不成在你脑子里，一头牛一只羊一条狗突然开口说人话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蔡琰哼了一声，道：“那又不一样，牛是牛，羊是羊，小黑是小黑，牛要是真不哞哞叫了，那我倒是真会惊讶一下，小黑不就是开口喊了个秦字，有什么稀奇？”
她把小黑举起到了眼睛平齐的样子，眯着眼睛宠溺地道：“我就说你肯定不一般，说话有什么的，是不是？”
小黑并不抗拒蔡琰的动作，反倒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双眼睛中流露出骄傲的情绪，再度开口，道：“猜……燕……”
“是蔡，蔡琰。来叫一个听听？”蔡琰纠正着，嘴上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秦轲和高长恭相互对视了一眼，一时间都只能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高长恭解释道：“别看我，这说话的本事可不是我教的，说到底，你这只小蛇本来就与众不同……或者说，是它变得与众不同？”
秦轲点了点头，道：“它确实与众不同。”他脑海中仍然有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那是小黑的过往，也正是因为这些碎片，他才能肯定小黑并非是黑龙的本体。
但他也清楚，黑龙实际上就是从小黑身体进入到自己身体，进而控制心神的。
虽然说黑龙应该被他杀死了，但他还是心有余悸，黑龙藏在小黑身上到底是多少年？是从一开始吗？那么小黑接近他，是不是黑龙主导的？如果真是这样……
秦轲不由得头皮发麻。
高长恭却摇了摇头，道：“在这之前，心魔应该还没有醒来，毕竟神龙阁下自缢于叶王陵墓，它也是受损严重，虽然不知道它是怎么保住了性命，但应该也需要很长时间恢复。之所以今天心魔会提前醒来，应该也是感应到了鸾凤的出现，才会变得这样。”
听着高长恭的解释，秦轲也松了口气，道：“那……现在它已经彻底死了？”
“那当然……”高长恭眯了眯眼睛，“没有。”
秦轲瞪大了眼睛：“那……”
“你也不用过分担心，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里，它都不太可能再出现了。”高长恭笑了笑，似乎是在安慰他，“神龙心魔确实强大，恐怕要真正杀死他，非得把你这只小蜥蜴也一起杀死才行，毕竟它和神龙心魔早已经融为了一体，不可分割。这么做，你舍得么？”
秦轲摇了摇头，道：“当然不舍得。”
在蔡琰怀里的小黑其实一直听着高长恭和秦轲的话，听到秦轲的肯定，它似乎有些满意，轻轻地“嗯”了一声。
高长恭负手于后笑道：“我也不舍得这样一只神异的妖兽就此白白死去，要知道，它应当就是在那条登天之路上走得最远的蛇，也正因为如此，它才能褪去蛇身，长出四只脚。若是好好培养，说不得将来还能成为咱们荆吴第一流高手呢。”
“可是……如果将来……”秦轲也知道，如果心魔一直潜伏在小黑身体里，谁又知道将来不会是一个巨大隐患？
对于这个问题，高长恭心里早就有了成算，自然毫不担心。只见他把蔡琰怀里的小黑给揪了出来，又放到秦轲怀里，笑道：“你看看它脖子的位置，摸摸看。”
小黑显然并不喜欢被人这么抓着抚摸，所以不停地挣扎着，四条腿悬空不停地踹着，并且发出“啧啧”的抗拒声音。
但即使如此，秦轲还是触碰到了小黑的下巴，并且在它下巴往后一些的位置，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突起。
还挺锋利。
随后小黑就张开嘴，一口咬在了秦轲的手指上。
“啊……”秦轲叫了一声，就又把小黑给扔了下来，眼见小黑愤怒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这样一来，小黑脖子上的突起越发明显。
那是一片小小的鳞片，却又与其他的鳞片不同，不光颜色是金色而非黑色，连方向都与其他的鳞片不同，也正因如此，他并不像其他鳞片那般顺从，反而如同倔强支起的一枚钉子，向所有企图触摸它的人发出警告。

第五百五十七章 消息
高长恭看见秦轲的目光诧异，也笑吟吟地解释道：“这片神龙逆鳞本就是心魔的克星，其上的中正平和的力量，足以压制心魔，除非遇上什么重大变故，我想……很长一段时间你都可以安心了。”
“重大变故？”秦轲知道高长恭必定还有下文。
“怎么说呢？”高长恭耸了耸肩，道：“就比如说它抓到机会，再度获取一股适合的力量，强行突破神龙逆鳞的控制。当然这种力量可不好找，就我所知的几样东西里，最近的也就是那片承载着它魔性的嗜血逆鳞，上面蕴含的魔性之可怕，恐怕你想都想不到，常人若是靠近他的十丈之内，都会被抽成人干，就连魂魄都会成为它的附庸。”
这种听起来可怕的事情，蔡琰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开口道：“这么厉害？那岂不是谁都碰不得沾不得？你们又是怎么把这东西保存起来的？呢”
“这……咳咳，我不过是个武夫，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我可没什么概念，真要问，还得问那些修行精神的人才行。”高长恭摇摇头道。
蔡琰嘟着嘴，咕哝了一声，道：“没意思。我先去给阿轲煎药了，你们谈吧。”
随后她掀开帐篷，纤细的身影像是一下子投入到了广袤的星空之中。
高长恭望着蔡琰窈窕的背影，倒是轻声赞叹了一声：“这小女子，将来可不是省油的灯。”
秦轲没注意听高长恭的赞叹，不过他此刻已经放下心来。
适合的力量？这天下虽大，可嗜血逆鳞也只有那一片，况且以诸葛宛陵的性情，必定会把它细心收好，即使他想要接触也不太可能。
这样看来，今后无论是小黑还是他应该都不会再经历那样可怕的事情了。
秦轲高兴地抚摸着小黑光滑的身躯，心中再无顾虑，笑着道：“以后就不会出什么岔子了，你说是不是？”
小黑被他抚摸着，虽然他并不像是猫啊狗啊可以从抚摸中得到什么愉悦，不过感受着秦轲手掌的温暖，也是渐渐平息了怒气，轻轻叫了一声之后就趴了下来，习惯性地去找他胸口的位置。
高长恭讥笑道：“你以为这就完了？”
秦轲一窒，对于高长恭这种卖关子的性情，他真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去应对，苦笑一声之后说道：“你要说就说，那么大喘气做什么？不能一次性说完吗？”
“一次性说完，我可就看不见你这幅表情了。”高长恭略带几分恶趣味地嘲笑着，这一脸狭促的样子，恐怕没人能信他就是传说中的荆吴美战神，只会以为不过是个走在建邺城街头步履散乱的纨绔公子哥儿。
又或者说……建邺城的公子哥儿们之所以会流行这种带点轻佻的洒脱风格，也跟高长恭这个本身就出身于豪门世家的荆吴战神脱不开关系？说纨绔，他本身就是建邺城里最大的纨绔，不是么？
秦轲突然想到那日在树林里自己被戏弄的狼狈样子，暗自恨得牙痒痒。
高长恭似乎十分享受这种与秦轲相处的时光，继续笑着道：“我呢，还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秦轲黑着脸，心想要不是这次真多亏了你，我真想从地上窜起来跟你好好打一架，至于打不打得过暂且不论。
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要是发现自己真窜起来跟他打一架，说不定会更加高兴吧？
真是个让人恼怒的家伙。说起来，高易水也喜欢玩这种把戏，难不成这天下姓高的人都是这模样？
“……先说坏消息吧。”秦轲无力地道。
对于秦轲的反应，高长恭显然十分满意，点了点头道：“那我还是先说好消息吧。”
“我……”秦轲憋得脸都绿了。
“好消息是，我检查过了，你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尽管换成别人，这样沉重的伤势早该死了，但在心魔被镇压之后，你暂时拿到了那堪比圣人的力量，把身体从里到外给好好修复了个遍。”玩闹归玩闹，但高长恭说起事情来神情还是十分认真，“等你能起来之后，想必也会切身体验到，你现在的身躯非但没有变差，反而要比受伤之前更强，不但经脉比以前强韧了许多倍，就算是论体魄之强，你已经不弱于任何一个小宗师了。”
“真的？”秦轲眼睛一亮，要不是此刻他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还真想跳起来试试看。
他并不是公输察那种视修行为一切的武痴，但实力的提升依旧还是会让他觉得欢欣鼓舞，想来这世上没人会拒绝变得强大。
就好像孩子渴望成长，因为他们想要对自己的生命拥有更多的主导权。如果他当年能早些拥有这样的修为，许多事情恐怕也就不会发生了。
过去的事情再想要改变已经太晚，秦轲只能尽量地让自己变得更强，让一切事情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往更好的方向去走。
“当然了，即使如此，你也不要以为自己真就是纵横天下无敌手了，你的气血修为依旧徘徊在第三境和小宗师的初境之间，若是遇上了厉害的小宗师，照样打的你面目全非成猪头。”
秦轲眼珠子一翻，“唉，真到了小宗师境界又如何？我算是看清了，就算我到了小宗师境界，这不是还有正经八百的大宗师在么？大宗师之上，好似还有那些龙啊，凤啊看不懂的东西存在，我也是看见项楚之后，才知道大宗师境界的高手有这么可怕，这样的人，估计随便一巴掌过来我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高长恭被他逗笑了：“你还真以为宗师境界的高手满地都是不成，这世上的宗师高手都是有身份的人，哪里会轻易与你为敌。”
“不多么？”秦轲反问一声，随后细数道，“就算上我见过的，就已经不少了。你、项楚、王玄微、公输家的那个老祖宗公输般，对了，还有你的那个木兰将军……这都五个了，还只是我见过的。我没见过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据说沧海猛将如云，也必然不会缺宗师高手，而唐国也绝不会只有项楚一个宗师，巨子大人据说年轻时候也曾经横行天下，怎么也得是个宗师高手吧？荆吴……我虽然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只有一个你。”
对于秦轲的细数，高长恭也是迟疑了一会儿，少顷，他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倒是忘记了，你和别人是不同的。不知道你是太幸运还是太不幸，因为你跟我，跟宛陵，甚至跟上古神器牵扯上了关系，所以你所接触到的东西必然与常人不同。”
大概是站得久了，高长恭也找了一处地方坐了下来，姿势虽然随意，却自有几分“美战神”的别致：“在你看来，这世上的宗师高手是如此之多，可若是换成是常人，又哪里有那样的幸运见过几个？即使说，把你见过的，或者你没见过的宗师高手加在一起，恐怕也不过是二十余人，甚至这其中不知道有多少是隐世不出的高手，哪怕是踏破铁鞋也未必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就好比公输般，若你不是去找上古神器，又怎么可能跟他有一面之缘？”高长恭静静地说道，“可这世上黎民万千，仅仅我荆吴就有近三百万人口，若是再算上墨家、沧海、唐国，甚至长城，这天下百姓之数，足足有两千万之多。前朝盛世之时，天下百姓甚至已经超过了三千五百万，可这其中又能有多少个修行者？五十万？四十万？三十万？而宗师境界又能有多少？”
秦轲听到这里，也明白过来，低低地道：“我知道了……”

第五百五十八章 “伤心”
其实高长恭所说的自然是最为浅显的道理，世上黎民千万，可本身能有天赋修行的人就少之又少，有天赋却没遇见一个合适老师的人就更是数不胜数了。
虽然说秦轲教会了褚苟修行，可其实褚苟的修为有大半是因为公输般送给他的那颗铁球功劳，要真按照他本身的天赋，就算是修行个十年，无法进入第一重境界也不奇怪。
而修行如登山，一步一重天，从三境再到破三境进入小宗师境界，就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被隔绝门外，到了宗师这样的境界，即便是放眼天下，也不过二十余人，相比较两千万的人口，实在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数字。
之所以秦轲一战而见到这么多高手，也是因为这一战本身太过重要，就连这些顶尖高手都牵涉其中而已。
高长恭看着秦轲的态度诚恳，也十分满意，眼神温和地道：“我跟你这么说，只是怕你把这种心态放久了，容易影响日后修行。你现在已经站在了小宗师境界的边上，往前一步，就是一道最为关键的门槛。而小宗师境界甚至是宗师境界，都不是简单的气血强大就足够的，若你的心境不能达到，恐怕你的后半生，只可能在原地打转了。”
秦轲悚然一惊，只觉得有一股寒意涌了上来：“有这么可怕？”
“修行本就是在过一条独木桥，要想走到彼岸，非大智大勇大能之奇才不可为之。”高长恭的眼神凝重，“就好像孙青，他虽然过分骄傲，但他的骄傲背后，却依旧是日日不辍的修行，从三岁开始，他就已经练剑，每天劈断三根木桩才算完成功课，他能在这么年轻就成就小宗师境界，不单单是因为背后有一个孙家的资源，更因为他从小就已经吃尽苦头，这修行境界是他用十几年的奋勇搏出来的，日后他若是能过了心境一关，成就宗师境界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这就是厚积薄发。”
秦轲点了点头。
高长恭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清淡道：“你修为的事情，我大概知晓了。这一路而来，你奇遇不少，竟然从第二重境界直接进到了第三重境界，如今又有了小宗师境界的体魄，剩下的，不过是打熬气血，想必很快就可以真正触摸到那层门槛。只是我担心的是，你会因此而出现心境上的缺口。修行是逆水行舟，你若松懈，只怕日后再想要到达宗师境界就晚了。不要过分自信，也不要妄自菲薄，这才是正理。”
秦轲听出高长恭的关爱，长长地吐了口气，用眨眼代替了点头，道：“我会记得。”顿了顿，他又问，“那坏消息呢？你还只说了好消息。”
高长恭摊开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道：“坏消息是，神龙阁下留给你的那份礼物，毁了。宗师境界固然少见，但至少会给予一些潜心修行或是极有天赋之人破境的机遇，也不会有什么生命之危。但你所看到的那只鸾凤，乃是圣人境界，这圣人境界……可谓世间难觅，先前王玄微为救你而强行破境，便是将生死置之度外，而神龙阁下留给你的东西，本可以让你不费吹灰之力跨过宗师境界，甚至能让你在宗师之上的那条路走得更远，更为安然……可惜啊可惜。”
“心魔这回占据了你的身体，并以此为媒介，将神龙精魄作为了自己力量的源泉。一场大战下来，又修复了你濒死的伤势，这精魄，应该也没剩下多少力量了。”
秦轲愣愣地嘴巴微张，他从未想过当初神龙不由分说放进他胸口里的光芒会这般神奇，甚至长久以来，他已经快要忘记那一次龙窟的经历，这时候让他听到原来神龙赐予的礼物乃是一缕至纯精魄，可以助他修行直入宗师境界，将来登顶成圣也有一线可期……如今却再不可得，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
失望自然是失望的，他不是圣人，不可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从观看项楚、王玄微、高长恭等人大战时满脸的震惊和钦佩，就说明自己对宗师境界到底还是存了几分向往，生而为人，却能通过修行一道跨越人之极限，能触摸到万里外遥不可及的穹顶，谁人不想？天下虽大，苍茫无边，又何愁不能一日千里？
但现在……
“也没什么法子。”秦轲用手撑着额头，低声叹道：“我能保住一条命就该谢天谢地了，至于宗师境界……我还是自己试着去修行吧。”
高长恭眼睛一亮，倒是没想到秦轲能这般大彻大悟，居然片刻释怀，顿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心想离开荆吴这么久，这孩子大概也有了不少长进。
“你能先出去一下么？”秦轲用手掌遮住了眉眼，脑袋低垂着，几乎快要低到裤裆里去了。
“怎么了？”高长恭故作不解。
“让我一个人哭会儿，好歹我丢了一个躺着就能上宗师境界的机会，我……我难受还不行么。”
“……”
等到真正清点伤亡的时候，秦轲才知道先前一战究竟有多么惨烈。
王玄微的奇谋下，唐军神武天军死伤过两万，玄甲重骑也至少死了四千，伤两千，即便还能保持原有的军制，恐怕要恢复元气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
而荆吴方这边，步军死伤近六成，五万青州鬼骑半数折损，情况严重程度比唐军更甚。
如果不是唐军因为这一战丢了本该占据的行州与行州周边的三郡，恐怕这场仗荆吴军就算是打赢了，也只能算是输局，其中缘由，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突然出现的鸾凤。
只是从那天之后，没谁再听见过鸾凤的消息，它就像是凭空地消失了，也只有高长恭等人知道，洛凤雏一旦褪去鸾凤之身，以人形游走天下，恐怕要找到她，比大海捞针还难。
至于手头上的军队，高长恭分成了两部，一部去往三郡朱然处，援手布防，自己则是带着三万青州鬼骑轻装去往行州。
毕竟行州虽易守难攻，却并不如锦州富饶，若真把军队一股脑堆到行州去，恐怕这个冬天还没过完就得饿死大半。
不出意外地，这年冬日的第一场雪降临了。
随后第二场、第三场，年关未到，大雪已经堵塞了几条要道，久经战火的墨家地域终于再度被一片白茫所覆盖，行州以及周边三郡重归了墨家的掌控，加上荆吴军的帮助，总算牢牢地遏制住了唐军的攻势。
虽说许多失地要收回已变得十分困难，但至少墨家东北至西边的大片地域都重新稳固起来，百姓们不必再过那种朝不保夕，人人自危的日子了。
百姓自然松了一口气，知道这场仗应该会因为冬雪的降临消停一段时间，却也不得不为接下来的粮食匮乏问题忧思愁苦。
唐军进入墨家境内以来，所到之处堪比群盗，将他们能找到的每一颗米，每一袋面粉都给掠夺了去，甚至放火焚烧了良田，用战马践踏了秧苗，这一切都使得这个冬天变得格外寒冷。
情况最好的应当是公输家领政的锦州，如今公输胤雪的贤名传遍了墨家，普通百姓之中开始流传她“虽女子之身，却怀老郡守之仁”。
然而公输仁可是凭借了多年的苦心经营才能有死后无数百姓落泪送丧，公输胤雪如今这般年轻，便能与公输仁齐名，也不知是否因为她在这场唐国沧海联军的侵略大战中的英明表现。
只是公输家的书房里，秦轲捧着一杯热茶看着桌上摊开的书简，忍俊不禁地发出笑声：“胤雪，你看看，居然有人上书巨子，说你应该加封高爵，即刻赶赴行州接替郭开的位置！”
公输胤雪坐在他对面伏案写字，听到秦轲的话淡淡地摇了摇头，脸上并没有显出多少高兴的神情，颦眉道：“只私下里说说倒也罢了，怎么这些时日说这话的越发多了起来，我现在担心……会不会是有心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而巨子他……该不会以为我们公输家真是有所图谋了吧？”

第五百五十九章 助攻
书房里的炭火骤然发出噼啪一声炸响，仿佛在应和着什么。
秦轲皱着眉抬头看看公输胤雪，安慰道：“不至于吧？不过是几句传言而已。”
公输胤雪写字的手很稳，轻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浅笑着道：“我自然希望只是几句传言罢了，可朝堂之事向来波谲云诡，谁也不得轻易揣摩。公输家当年一夜之间被打为叛逆，后逐出稷城，大伯和长辈们都认为其中必有冤屈，而我多年来看了很多卷宗，却依旧弄不明白此事关窍所在。当时朝堂一声令下可谓雷厉风行，不知多少公输家的旁系也因此败落，一些老人不服还曾联名上奏，没想到反是多数被下狱查办，直至老死狱中……我不想公输家再与此事有所牵扯，重蹈覆辙。”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秦轲犹豫着道。
“嗯？”
“巨子大人，真是个昏庸之辈么？”
公输胤雪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滞，似乎对秦轲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猝不及防，良久，她斟酌着开口道：“不是，当年墨家大旱，王将军正领着大军征战在外，朝堂上对赈灾一事多有争论，有些人认为大旱必将持续数年，若举国之力用于赈灾，难免耗费过甚，一旦前线军需供不应求，则墨家北境失守，那才是国之大灾……于是有的官员建议大局为重，将灾民甩给南边富庶的吴国，让他们去赈灾。”
“巨子却严厉斥责了那些朝臣，认为护国护民，灾民也是墨家子民，不可弃之不顾。赈灾的命令很快下达给了各部官员，同时指派了水工联合军民一同修筑水渠，引来长河水缓解旱灾，还以数百里良田……”
“巨子年轻时，雄心壮志如苍鹰翱翔九天，又不乏睿智果敢，非但治理墨家事务井井有条，据说武道修为也在世间顶峰的那几人之列，这样的人，怎会是个昏庸之辈？只是……如今墨家的朝局，也早已不复当年之清明，诸多事宜，情非得已，不由人愿罢了。”
公输胤雪摇了摇头，继续写着公文，不再就这个话题细谈下去，毕竟她身为墨家臣子，不该妄自评论巨子的功过，好在此时房间里只有她和秦轲、小蝶三人，倒也不必担心被人捕风捉影，可她一贯秉承谨慎自持的道理，少说些总比说错了好。
秦轲想到儿时自己遭受的那场天灾人祸，低下头沉默不语，他从未亲眼见过墨家巨子，没进过墨家朝堂，一时的确难有结论。
“还是喝茶吧。”公输胤雪看他的样子，轻声笑着摆了摆手，一旁站着的小蝶赶紧上前，给秦轲的茶盏中添了些热水。
今天的公输胤雪穿了一身淡色长裙，脸上微微抹了些脂粉，看起来明艳动人，稍显繁复的发髻里看似随意地插了几根简约却绝不普通的金簪，每一次红唇轻语，都带了些令人不易察觉的笃定，让听者不由自主地会产生一种信服感。
自从担任公输家家主之后，她的身体里开始逐渐迸发出一股大气威严，一双眸子里更是时不时会闪现出几分智慧的光芒。
一旁端着茶壶侍奉的小蝶看着公输胤雪一脸正经的样子，轻捂嘴角偷笑了一下，相比较公输胤雪每天应付的那些“外人”，她这个贴身侍女可以说是最为亲近公输胤雪的“自己人”，当然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眼前这个看上去举止大气雍容的公输家主，晨间梳洗之时可完全是另外的模样：睡眼朦胧，头发散乱，倔强地好像个孩子般坐在梳妆台前，带着一脸无趣无聊的表情，不停地在首饰盒子里挑选着各种首饰。
大到头钗小到耳环，她一遍遍地换上又取下，一直到一个时辰后催促声渐急，才终于如梦初醒，于是手忙脚乱地开始涂抹脂粉。
小蝶帮着她打理着发髻，嬉笑着道：“好啦，小姐，你不用梳妆都美若天仙，哪里需要一遍遍地问我意见……前些日子我想给你好好梳个头，都要被你数落半天，说如今内事外事皆忙，哪能将时间浪费在梳洗打扮之上，可这几天，你每日精心梳妆，发髻样式，衣衫颜色，日日不重样的，还让我专门去善妆堂买新出的眉笔胭脂……这又是哪门子的内事外事皆忙？”
镜子里的公输胤雪一下子红了脸，狠狠地转头剜了她一眼，无奈头发还抓在小蝶手里，不得不艰难地又摆正了头，小声抱怨道：“死丫头，前些日子被我说了几句不服气了是不是？梳头就好好梳头，你看看府里上上下下，谁做事有你这么多话的……”
“我多话？”小蝶几乎憋不住笑，“小姐，一个时辰了，你可是片刻不停地在问我发簪耳环衣服佩饰的事情，什么珍珠耳环会不会和外衫不搭，看起来不伦不类，什么翠玉的镯子会不会太贵气了，显得与人疏离……我，我才说了几句？”
“你……还说！”公输胤雪顿时站了起来，一把夺过小蝶手里的木梳，好像一个生气的孩子般羞红了脸，一面作势扬起了手里的梳子，却发现小蝶脸上毫无惧意，反而退后了一步笑得更加开怀，终于忍不住伸手挠向她的胳肢窝，屋子里好一阵莺声燕语……
小蝶怎会不清楚，小姐这几天如此重视外表，归根到底还不是因为那句“女为悦己者容”？虽说小姐天生丽质，不施粉黛也姿色可人，但姑爷回来了，她自然希望每天都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现给对方。
而这两人之间的真实关系，小蝶其实也很清楚。
她本是伺候公输仁夫妇的侍女，忠诚度肯定不必质疑，如今她不但是公输胤雪身边的助力，更能称得上是公输胤雪在这个家中难得的心腹，所以公输胤雪并没有刻意对她隐瞒什么。
作为清晨第一个进入公输胤雪卧房的人，当然很快发现了秦轲每晚都睡在外间卧榻上的事实，不过，她并不意外。
只是在她看来，自家小姐显然对秦轲情根深种，不论两人之间究竟有过什么不可说的约定，总也还希望自家小姐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念及此，小蝶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既然公输胤雪面皮薄不敢吐露情思，自己何不推波助澜一番？说不定，好事多磨，能让自家小姐有个好归宿呢？
“你要笑就笑，非得在我面前憋着做什么，难不成我是什么恶主子，天天拿棍子对着你了？”公输胤雪眼角余光看见小蝶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小蝶别过脸，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可这一笑便一发不可收拾，险些将手中的茶壶也给摔了出去，手忙脚乱地说道：“小姐，不是我说你，明明姑爷好不容易出征归来，你却总要在他面前摆着一副当家做主的样子，何必呢？俗话说，小别胜新婚，即便你们有些什么不规不矩的动作，还有谁会乱说什么？”
话音未落，公输胤雪的脸颊顿时红若绯霞，手一抖，毛笔吧嗒一声落到了书简之上，溅起了一大团乌黑的墨迹。
“呀。我花了好久才写好的……”她惊叫了一声，立刻捏着袖子擦了两下，谁知越擦越黑，反倒让那团墨迹张牙舞爪地吞噬了更多的娟秀小字，她心中一慌，书简被她推得移了位置，砚台也跟着摔到了地上……
小蝶倒是并不惊慌，一双灵动的眼睛瞄到了秦轲身上，结果发现秦轲还坐在公输胤雪对面发愣，立即恨铁不成钢地大步走过去，搡了搡他的肩膀，道：“姑爷，你愣着做什么呀？还不赶紧帮忙？”
“哦……我……”秦轲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迷迷糊糊地转过自己的案桌，迷迷糊糊地看着公输胤雪一脸狼狈的模样，还有满袖子墨迹……
小蝶赶紧踮着脚静悄悄地钻出了房门，一路小跑到阁楼下，轻声吩咐院子里正在忙碌的一众下人速速回避，自己则是转头朝向二楼，露出了一个狡黠又俏皮的笑容。
二楼，秦轲挠了一把后脑勺，有些木讷地看了一眼公输胤雪，却是默默蹲下身子，先捡起了地上的砚台……

第五百六十章 眼泪
公输胤雪心下一片慌乱，只是看到秦轲此刻正手忙脚乱地四处找抹布的样子，突然感觉有些难过。
她又看了看手边弄脏的公文，想到小蝶偷偷离开之前对她掩唇一笑的样子，鼻子一酸，竟默默流下两行泪来。
即便没去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一定是糟糕到了极点，早上斟酌了许久换上的素色裙子显然又一次没能吸引秦轲的眼光，倒是引来了不少袖子上沾染的墨迹，而她打磨了许久用鲜花浆浸过的晶莹指甲也变得黑糊一片，好像刚刚从灶膛里拿出来的废炭。
秦轲开始奋力地擦地，抹布洗了好几次，袖子也卷了起来。
而公输胤雪呆呆地看着他忙进忙出，看着面前书简上的黑色墨迹依旧肆虐，似乎是有些得意地在继续吞噬着那几句公文。
一切都脱离了她的掌控。
自从秦轲走后，她一直稳坐在公输家主的位置上，一言一行都秉持着当年公输仁的做派，可谓是锦州万人之上的无冕之君，说一不二。
可每每与秦轲独处的时候，都像是又回到了当年自己还是公输家大小姐的那个样子，有些小智慧，有些小勇气，可又时刻觉得周围危机四伏，她不断尝试着做各种努力，企图让自己和弟弟能在众多大人之间占有一席之地。
但她也想有人能站在自己身前，亦或是身边，然而脑海中几多回溯，似乎秦轲对于她的保护只有那一次在小院中，四叔前来挑战的时候……
但她现在想要更多。
秦轲擦好了地板，拍着手上的水珠走到她身后，看了看桌上被墨迹毁了一半的书简，无奈道：“别慌，一会儿我给你刮了去，毕竟是你写好的，总也还记得一些内容，说不准能写得比先前还要好呢……”
公输胤雪的眼泪还在簌簌地往衣襟上落，像个木头人一样僵硬在了椅子上。
这时候秦轲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转到了公输胤雪的身侧，等目光放到她脸上时候，不免有些惊惶不安了。
“你，你怎么哭了？”秦轲微微弯下腰，倒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离公输胤雪更近了一些。
滚烫的热泪浇在了那尚且还没有干去的墨迹上，晕染出一块一块如乌云一般的图画，也映出她了脸上的妆容与秦轲诧异的神情。
秦轲当然不明白公输胤雪为什么会突然哭起来，可这样一来，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紧张地想从自己的衣衫里摸出手帕，准备去擦拭公输胤雪脸上的泪痕。
可是下一刻，他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却依然没能阻止那一团温暖扑进了自己的怀里。
秦轲站在原地有些僵硬，一双手垂在身侧，不知是该往前伸出去轻抚她的背，还是该背到身后故作高冷，但听见公输胤雪的啜泣，他最终还是镇定了心神，抬起手拍了拍公输胤雪的肩膀，哭笑不得地安慰道：“你真的没必要为那几行字难过，而且我知道你肯定还有能拿来参详的初稿……你放心，今晚我不出去了，一直陪你写完，可好？”
公输胤雪越发委屈，一只手紧紧地揪着秦轲的领口，带着哭腔道：“我哪里是因为这个才哭的。”
“啊？”秦轲挠了挠头，只觉得脑子里混沌一片，“那你怎么还这般伤心？是……觉得太累了吗？”
他自觉不是个会哄女孩子开心的解语花，不论是从前在荆吴和张芙相处的时候，还是后来遇到了蔡琰，他都是稍显被动的那一个，如果非要做出选择，他当然更喜欢和蔡琰这样的姑娘多多相处，嬉笑怒骂都在脸上，也不必去猜女儿家心思……
怀里的公输胤雪呜咽着，他的思绪却是飘得有些远。
公输胤雪埋着头，低声道：“在你的眼里，我是不是表现得很糟糕？”
秦轲回过神，慌忙道：“怎么会！我想你肯定是这些日子以来累到了，毕竟这么大的公输家都指望着你来操持，得让锦州百姓安居乐业，还得加强城防，甚至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跟王玄微编织了那么大的一个计划，为荆吴造船运兵……虽然我随军出征是冒了些险，可终究我是个男人，一刀一剑拼下来并不太难，你的确比我辛苦太多。”
“嗯。”公输胤雪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忍不住将自己的脸紧紧贴上了他的胸膛，嗅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男子气息，感受着那股温暖，只觉得什么烦恼都不再重要了。
她下意识地用手环住了他的腰，声音很轻很慢：“在他们看来，我既然接管了公输家，接管了锦州，做任何事情都是理所应当，可若是一步踏错，那便是罪不可恕，无可转圜。有时我挺后悔当初去争这个家主之位，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常常整夜整夜睡不着，千头万绪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堆到我的案头，我……我只能一样样拿过来看，甚至连陪小雨读书的时间都没有……或许，我本应该好好做公输家的大小姐，那样我便能安心地陪小雨读书、习武，偶尔随四叔去城外骑马、打猎，还能……跟你……跟你……”
说到这里，公输胤雪咬紧了下唇，耳后也渐渐有些发热。
“跟我什么？”秦轲听到她话未说完，疑惑地追问道。
公输胤雪脚下一跺，狠狠地锤了他一下，声音抬高道：“你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作不懂？”
“我……”秦轲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抱着公输胤雪柔软的身体，那股热量远比炉火炽热，不断地透过衣衫渗入他的皮肤，如果说他真的没有一点反应，那么他也算不得一个正常男人了。
隐约之间，他当然也能感觉到公输胤雪对自己的感情，但让他毫无根据地去揣测一个姑娘家的心思，他又不那么情愿。
因为他心中带有一丝胆怯，他担忧如果那份情意是真的，真的炽热到了令自己无法回避的地步，那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回应？答应她，接受她？还是……
正当秦轲头疼的时候，楼下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小蝶紧张的喊声到了门口：“小姐！出大事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公输胤雪推开了秦轲，并迅速整理好了衣衫和头发，站直了身子道：“进来。”
虽说小蝶知道这时候是最不能打扰的时候，但事情太大，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推开了门，然而她见到的公输胤雪神情已然恢复平静，注视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深远和询问，她也不再有什么顾虑和犹豫了。
“小姐，是稷城来人，据说是带着旨意。”小蝶低声道。
公输胤雪一脸沉稳，一边走向自己的衣柜，对小蝶道：“我去换身衣服，再补补妆。你让大管家迅速迎使者入正厅，对了，记得用大伯留下的那罐专门招待使者的茶叶……”
“是。”
“还有，去老宅叫上公输家所有能过来的元老，通知他们稷城来人了。”
“是。”
秦轲站在门口，望着公输胤雪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不经意间摸到了自己胸口的湿润，微微叹息了一声，跟着小蝶一同走出了书房。
对于公输家而言，稷城已经很多年没有派过使者前来，平时最多只是一些例行公事的公文、信函往来，从未有特殊待遇。
整个墨家朝堂似乎都在刻意忘记这个家族，甚至巨子本人当年行过一次庭杖，让朝堂之上闭了嘴之后，便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过锦州，时间一长，公输家众人不免觉得屈辱，却不得不默默地承受下来。
但这一次，稷城又为何要派使者携旨意越过千山万水而来？
打破既定的规则，未必都是好事，有些时候也可能是预示着一种灾难的降临。
被遗忘的公输家如今即将再度迎来稷城的关注，然而谁又知道这种关注的背后，到底存着赞赏，还是藏着一把利刃？
厅堂之外，所有公输家的元老们都绷紧了精神，有的老人甚至在寒风中有些站立不稳，他们都在静静地等待着，等待那位主心骨的到来。
公输胤雪重新换了一身衣服，但这次却没再循着素色淡雅的风格，而是从里到外一整套的深色裙衫，连配饰都显示出该有的雍容华贵。
她的表情十分凝重，一双手交叠于身前，宽大的袖子随风轻摆，一路上她的目光平视，甚至没有跟身后的小蝶说上半句话。
这位公输家的女主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路走到正厅外的小院中，随后转过头，冷漠地扫视了众人一眼，平静道：“怕什么？我公输家一贯恪守本分，持重谨慎，也并未犯错，更没有什么能被人揪的小辫子……长老们随我进去，听旨。”

第五百六十一章 旨意
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随后，公输胤雪昂首便已迈开脚步，决绝地走进了正厅。
而公输家的老人们眼见公输胤雪身上那股精神气，不由得为之一振，那几名腿脚不稳的老人，也轻轻推开了扶着自己的侍从，挺直了腰板。
虽说公输胤雪是正经八百的公输家主，但毕竟年轻，又是小辈，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识。老人们自诩活了大半辈子，看尽世间百态，潮起潮落，此时当然不会甘心情愿缩在一介女流的身后，想到这里，老人们胸中自生出一股豪气，也跟着走了进去。
刚刚踏足厅堂，众人便看到了那名使者的背影，令人意外的是那人并没有按照公输胤雪的猜想在喝茶，甚至放在茶几上的茶碗都没有碰半分，只由着那滚烫的热茶就这样渐渐凉去了。
使者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当初王玄微曾经称赞过的那一张书帖上，那一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依旧鲜明，映照着明亮的白底，仿佛一条条墨龙。
那人很快听见了背后一群人的脚步声，却不急着转身，反而发出了微微的赞叹：“好字，虽算不得书生潇洒风流，然自有一股持重之气，足以称得上君子了。”
公输胤雪却听出了些许言外之音，只是还不敢确定，不过脚下却不停，依旧平静地上前，恭敬地道：“大人过奖了，君子不敢当，这只是胤雪对自己的期望罢了。”
“好，很好。”那人点了点头，仿佛有些满意，随后转过头来。
众人这才猛地一惊，原来这位来自稷城的使臣长相竟完全在他们的预料之外，非但谈不上面如冠玉、英气逼人，就连相貌平平都谈不上。
很丑，非常丑，有的老人甚至在心里想着，自己活了这么大半辈子都未曾见过这么丑陋的样貌……
使者身材高大，头也很大，稀疏干枯的头发虽说能看出来很认真地梳理过，却依旧显得凌乱颓丧，配上极深的眼窝和高耸的颧骨，竟令人有几分阴森之感，也不知这样的人是怎样被人举荐为官的，毕竟选官一事，无论是墨家还是荆吴，乃至于整个天下，对于外貌这第一印象都有所要求。
若一个学子身形高大，玉树临风，能让人眼前一亮，那么从乡到县到郡，大多负责举荐的官员都会高看一眼。
而若是一个学子长相奇丑无比，獐头鼠目又身形矮小，那么负责举荐的官员多半也会懒得去看该人的案卷，甚至是名字。
又或者会把他的案卷放到最底层，只等将来真缺人用的时候才翻找出来。
谁也没想到，那座宏伟的稷城在隔了几十年后，终于派出一名使臣还携带着巨子的旨意，却是这样一名丑陋的人。
难道巨子就真不在乎朝廷的颜面？又或者，是公输家不值得他这样对待？随着公输家老人们私下中响起窃窃私语，不少人甚至又有些心灰意冷，甚至对于这次稷城的旨意也不再抱有什么好的期望。
然而公输胤雪却没有任何反应，面对这样一名使臣，她的礼节可以说是十分得体，甚至还调整了说话的速度，只是为了让这名使臣可以更加流畅的畅谈。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巨子虽然这些年老去而雄心不复当初，可也并非是个昏庸君王，甚至在用人上也有他的独到之处。
旧的不说，就说这些年提拔的几位英才：王玄微上将军、仲夫子、商大夫哪个不是惊才艳艳之辈？
选官制度未变，而这个人长相如此丑陋却依旧能受王命持节，携带旨意一路直到锦州，便不可能是什么平庸之辈，必定有他的独到之处，以貌取人，只会惹人不快。
两人说话其实并不多，大多数都是丑陋使臣发问，而公输胤雪回答，宛如一对师生在考校功课，大约过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丑陋使臣终于不再发问，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手，叹息道：“确实是个奇女子，不枉我向巨子讨来了这差事。”
公输胤雪听得这句话，只觉得有些奇怪，心想这位使臣是谁？竟然能直接说动巨子？而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当这个使臣？难不成是公输家以往有交清的世家人不成？
不过使臣自己就回答了她心中的疑问，只听的他浅笑着道：“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其实我平时不怎么管事，也没有什么确定的官职，平日里的事情也就是给巨子出出主意。这一次我也是听说了锦州出了一位奇女子，能扛起偌大的一个公输家，甚至扛起锦州政务，还与上将军合谋，支援荆吴军，保住了我墨家大片疆域，我这才来了兴趣，想要亲眼见见。毕竟，同是女儿身，听说这样的事情，也是觉得欣慰的。”
女儿身？有道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在知道眼前这位使臣竟然是个女人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是瞪大了眼睛，就连公输胤雪的眼眸中也闪过了一缕异色。
但仔细一想，之前她也确实觉得这名使臣的声音太过尖细，不似男子般粗重，只不过这名使臣一路远道而来，风尘仆仆，并未梳妆，又是穿着男装，才使得众人忽略了这一点。
“我姓钟，钟离春。”使臣咧嘴笑了起来，这么看她倒是真有点女子的样子了，只是依旧太过丑陋。
“原来是钟大人。”公输胤雪双膝下沉，微微一礼。
虽远在锦州，她却也听说过巨子身边有个幕僚，姓钟，可惜谁都没见过样子，如今亲眼所见，倒也是开了眼界。
钟离春轻轻拍了拍手，笑着道：“好了，闲话说完了，也该说说正事了。”
一说到正事两个字，场间所有人都是一肃。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盒子，缓缓地打开，里面摆放着两卷竹简，只是一卷用的是白色绸带捆缚，一卷用的则是黑色。
随后，她不假思索地伸出手，从中取出黑色绸带的竹简，展开读了起来。
她的声音并没有特别响亮，但跪在地上的公输胤雪和公输家众人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但越听众人越是心惊，到了后面，就连一向稳重的公输胤雪也是瞪大了眼睛，仿佛听见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让我去做行州郡守？”
公输胤雪只觉满脑子都乱糟糟的。
锦州对于墨家的重要性不比行州，锦州虽说富庶，但终究是不是兵家必争之地，而行州却是墨家东北往西一线最为重要的要塞，其易守难攻使得它始终屹立不倒，历经两代巨子，仍不改其色，更是早已成为墨家战略要地。
之前的行州郡守郭开师承仲夫子，又是朝堂的重臣，虽然因为他一时的贪功冒进差点丢了行州，出了纰漏，但也不是随便拉一个人来就有资格接替他的。
而如今巨子却派人来说，让公输家的年轻家主来接手此地？
这怎么听都像是天方夜谭。
但钟离春的神情严肃，握着竹简的手也是稳定如山，这让公输胤雪也深刻的明白眼前这位巨子的幕僚并非是在开玩笑，巨子是真的打算把这份重担交到她的手上。
这样说来，岂不是意味着公输家即将再度崛起？
公输胤雪想到这里却莫名地叹了口气，只觉得身上的担子似乎又重了不少，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钟离春读完了竹简，却不急着把竹简交到公输胤雪手中，而是笑了笑，道：“公输家主可是有什么疑虑？”
公输胤雪低着头，道：“没有。”
“那，为什么我看你的样子好像并不怎么高兴。”钟离春又笑着道。
公输胤雪突然抬起头，看向钟离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戛然而止，继续低下头去。
钟离春继续笑着道：“你是怕当不好这个行州郡守，还是说，心里有其他事情，真的不想当？”
顿了顿，她继续道：“你要是不想当，也可以跟我说一声。我这个盒子里有两卷竹简，你想不想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公输胤雪摇摇头，道：“这……还请大人明示。”

第五百六十二章 选择
钟离春点了点头，轻轻抚摸盒子里那系着白绸带的竹简，道：“既然如此，我告诉你也无妨。我离开稷城之前，巨子给我下的是两道旨意，也就是盒子里的这两卷竹简，这系着黑色绸带的一卷嘛，你听过了，也知晓了其中意思。”
公输胤雪也点了点头：“想来这其中问题，就出在这白色绸带的一卷了。”
钟离春淡淡地道：“但这白色绸带的一卷旨意与黑色绸带的一卷是截然不同的。这也是巨子给我一个临机变通的权力，他肯放我来，一方面是架不住我的请求，一方面也是想让我来看看你，若真觉得你能堪大用，就打开黑色绸带的一卷，册封你为行州郡守，同时依旧保有你管理锦州的权力。但若你只是小才，那么我就该打开这一卷系着白色绸带的一卷，这里面，并没有册封你为行州郡守，只是让你名正言顺地接替公输仁的位置，同时赏你爵位和黄金，以犒劳你在这次战事之中的功劳罢了。”
公输胤雪依旧低着头，终于明白巨子的意思，只是从钟离春的说法来看，显然巨子并没有让她把这两卷竹简的意思都说出来，可钟离春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奇怪是不是？”钟离春低头注视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公输胤雪，道，“其实这两卷的内容，我本不该告诉你，不过既然巨子给了我独断的权力，我便是说了也没什么。至于原因……我们都是女人，虽说是第一次见面，可终归比旁人多一些亲近。”
钟离春缓缓地把公输胤雪搀扶起来，握住她的双手，温和道：“既然如此，我自然也会体谅你的。我看你的样子，倒像是不想去当行州郡守，若真是如此，我大不了就回去复命说，我把白绸带的一卷给了你，也算不得你抗命。”
“原来如此。”公输胤雪心里一暖，握着钟离春的手也紧了一些。
“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是选黑，还是选白？”此刻的钟离春显得格外平易近人，说话也带着几分俏皮，“不论你选哪一个，终归是你自己的选择，我都不会干涉。”
不会干涉么。
公输胤雪细细地看着盒子里的两卷竹简，其实无论是白色绸带的那一卷还是黑色绸带的那一卷，巨子这次给的恩典都足以让人喜出望外。
虽然说锦州地界，本就是公输家说了算，可要真正名正言顺地掌控锦州，依旧还需要稷城的同意，就算稷城给的答案并不合人意，可公输家已经衰败如此，难不成还要造反不成？
而行州郡守……则更是一种几乎像是天上掉金块的事情了。
若能担任行州郡守，非但公输胤雪本人扶摇直上，从此可以与朝堂中枢有了联系，甚至还手握重兵，风光无二，换成谁不会对她投来羡慕的目光？
对于公输家来说，行州郡守这个位置的意义更加非凡，这证明巨子已经打算重新启用他们这个逐渐没落的家族，甚至在他们小心经营之下，公输家重回稷城朝堂，一雪前耻也说不好。
公输家遭到贬斥之后，几位家主励精图治，还不是为了追求这样一个结果？若她能做到，就算是父亲和大伯，也会含笑九泉的吧？
想到这里，公输胤雪几乎把手伸了出去，但到了半空，她却又停住了。
这个行州郡守，她真的可以接受么？
尽管她如今已经坐稳了公输家当家主事的位置，可行州、朝堂之复杂，远超公输家，若她真的打算当这个行州郡守，迎接她的，必然是一个又一个新的挑战。
尽管这份竹简这样宁静地躺在盒子里，只需要一点力量就可以拾起，但背后却包含了仿佛一座大山那样的重量，这股重量最终会落到那个拾起竹简的人背上，从此之后与她同行，再也无法分离。
可这真的是她想要的么？
她蓦然转过身去，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她，而她看见了身后秦轲的身影。
有些东西……或许只能选择一次，而一旦选择了其中之一，随之而来的，必定是她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
这时候，有老人终于忍不住，跪在人群中低声道：“胤雪，你还在等什么？还不赶紧拿了竹简谢恩？”
老人如今已经是风烛残年，但依旧还对稷城当年公输家的盛况念念不忘，眼眶中流淌下热泪，“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我公输家才有了这么一个机会……”
“是呀……胤雪，你快拿了吧，这可是巨子的恩赐……”
无数的声音汇聚起来，纷纷进入公输胤雪的耳朵，却像是化作了大锤，不停地撞击着他的心房，使得她面色越发苍白，被咬着的嘴唇因为太过用力，缓缓淌下一道鲜血。
是啊。她如今是公输家的家主了，承袭了来自大伯的位置，更接受了他死之前给予的责任，既然如此，她又怎么能自私地把这一切抛开，去追求那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儿女情长？
若真是如此，她又怎么去面对四叔，怎么面对逝去的大伯，怎么面对这些心心念念重振家族的老人？
“姐姐。”正在这时候，门外传来公输胤雨的声音，小家伙的手中还拿着书简，大概是刚下早课，急着想要向她汇报自己早课的心得成果，所以一路顶着雪而来，发丝间落了不少雪粒子，几乎结成了一片银霜。
但显然他并没想到厅堂里会是这一派景象——公输家的老人们齐齐跪在那里，对着厅堂内的公输胤雪痛哭流涕，好像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一般。
公输胤雨顿时有些慌乱，只敢傻傻地站着。
公输胤雪却突然笑了，轻声呼唤道：“小雨，过来。”
公输胤雨听到姐姐呼唤，顿时心中像是多了许多勇气，昂着头穿过了人群，走到公输胤雪面前，行礼道：“姐，我的早课做完了。”
公输胤雪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头，接过书简缓缓放到一旁，微微弯腰与公输胤雨对视，道：“小雨，姐姐有一件事情需要问你，你老实回答我，好不好？”
公输胤雨不知道公输胤雪要问什么，但眼见她认真的样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拍着胸脯道：“姐，你问吧，不管学过的没学过的，我都会背了！”
“无关课业，姐姐只想问你，行州你可曾听过？”
“行州？”公输胤雨眨着眼睛，立即点头道：“当然听过，非但听过，我还和先生辩论过行州的民生、商情，我知道的，从前我们公输家的先祖也当过行州郡守，后来才去的稷城嘛……”
公输胤雪面露欣慰之色，继续问道：“那你想不想去行州看看？虽说行州不如锦州富庶，不过山川延绵，周围风光景致甚好，你不是一直想学骑马射箭吗？到时我给你请个老师，让他带着你进山打猎好不好？”
“打猎？”公输胤雨眼睛一亮，但很快又咕哝道：“可四叔也说要教我，而且我想和四叔学，他是咱们锦州最厉害的猎人，他还说等我再大些，要教我带兵打仗呢。”
公输胤雪笑了起来，“你四叔自然也会跟着过去，毕竟行州乃是军事重地，没有一个信得过的将军在身边可不行，既然四叔已经和你说好了，那你可要好好和四叔学……”
姐弟俩的表情很快变得相似起来，公输胤雨一拍双手，大声道：“没问题！四叔是锦州最好的猎人，最会带兵打仗的将军，将来，我要做行州最好的猎人，做行州最厉害的将军！只是……姐姐，我们去行州是要做什么呀？”
公输胤雪站直了身子，一只手牵起了公输胤雨，随后转身走到了一脸期待的钟离春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低头的同时，她落下了一颗滚烫的眼泪，眼泪直接摔进了她湛蓝色的裙衫里，仿佛一滴透明的水汇入了无边无际的大海，她伸手将黑色绸带捆绑的竹简接到了手中。
竹简入手，沉重无比，但她的手依然没有一丝颤抖。
“钟大人，这是我的选择。”

第五百六十三章 忠武
公输家最为华贵的厢房里，高长恭正盘坐在床沿，双目半闭着，仿佛一位老僧入定。
这些天以来，这位荆吴战神就几乎扎根在了这座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连吃食也是下人专门送来，要不是秦轲天天会来看一眼，还真以为高长恭也变得跟公输般一样孤僻了。
不过对于公输家的人来说，荆吴战神能屈尊来公输家养伤小住，也是一种无上荣耀，非但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甚至老人们觉得这厢房依旧不够招待这位大将军，想要专为高长恭空出锦州某处的大宅……
不过高长恭也十分谦和地婉拒了这些老人们的请求，毕竟他这次是来养伤的，不是来享福的，让公输家的人以这样的大礼招待也有些说不过去。
他留在公输家大宅里，一方面是方便和公输家当家人对话，另外一方面，也因为秦轲等人都在这里，喜欢热闹的他当然不会在意那么多弯弯绕绕。
秦轲坐在他的对面，终于把公输胤雪受封行州郡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完，随后静静地看着高长恭，猜想着他会说些什么话。
高长恭此刻体内的气血也正好运转了一周天，周身飘动的气机也随之平复，随着他睁开眼睛，淡淡的笑容出现在嘴角：“王玄微的死起作用了，这位墨家的巨子大人终于下定决心了。”
秦轲微微一怔，只觉得高长恭话里有话：“什么意思？这跟王玄微有什么关系？怎么就下了决心？”
“下了决心就是下了决心。”高长恭站起身来，不急不缓地在秦轲身边凳子上坐了下来，用眼神示意他给自己倒茶，“王玄微到底是王玄微，虽然他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但他的计谋却依旧还在墨家朝堂之中发挥着应有的作用。前些日子我得到消息，稷城那边正在商量给王玄微加封谥号，大抵就是这两个字。”
他把手中的茶水倒了些许在桌上，再浅浅地喝了一口，随后开始用食指在桌子上写字，不一会儿，两个字成型，虽谈不上怎么龙飞凤舞，却好似蕴含着某种不知名的力量。
“忠武？”秦轲好歹看过不少书，知道这个谥号的尊贵，自谥号制传承以来，文臣有文谥，武将有武谥，然而还有一种则是文武大臣通用的谥号，那就是忠。
而忠武这个谥号，几乎可以说是做臣子的最高级别谥号，即便是前朝，能有这个谥号的人也不过七人，墨家更是第一次把这个谥号赐予臣子，其中分量可想而知。
只是秦轲却依旧不觉得高兴，只是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王玄微都已经死了，就算给的谥号再好又有什么用呢？难不成还能让他死而复生，重新回到朝堂不成？”
自出锦州以来，他可以说是一路见证了王玄微的韬晦与牺牲，就在那天的战场上，他的双眼穿透时间，清楚地看见了未来，那个身穿黑衣的人会挡在他的面前，随后现实就真地发生了。
他见证了王玄微的逝去……两次，或许其中的体验，会比任何人都要深刻一些。
其实他也不明白王玄微为什么要救自己，或许是出于怜悯？又或者，他只是想要破坏项楚的好事？
但无论如何，救命之恩，终究是值得秦轲记他一辈子的。
不过高长恭和秦轲考虑的显然不是一件事情，对于高长恭而言，王玄微之死固然值得他尊敬，但接下来墨家朝堂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才是他身为荆吴大将军必须考虑的事情。
“谥号当然是有用的，至少有一个忠武的谥号，也算是证明王玄微这一生所作所为没有被否定不是么？更重要的是，这个谥号对活人来说也是意义非凡。”高长恭沉声道：“如果说仅仅只是加封谥号这件事情，我还不能肯定，但今天公输胤雪受封行州郡守，正好把我的猜想变成了现实。如果我没猜错，无论是王玄微受封忠武谥号，还是公输胤雪就任行州郡守，其实都是墨家朝堂的一个信号。”
“所以呢？”秦轲怔怔地看着他，身旁的阿布也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看他的动作，像是恨不得找出一卷竹简来刀笔记录了。
“先倒茶。”可高长恭偏偏就停了下来，嘴角带着笑意望着秦轲。
“……”秦轲虽然很烦高长恭这种风格，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给他倒满了一杯茶，随后用最真挚地语气道，“你继续说。”
高长恭呵呵一笑，觉得和这些孩子们相处真是其乐无穷，道：“墨家大概是要变法了。”
“变法？”阿布眼神一凝，知道这两个字中包含着多大的重量，“长恭哥，你的意思……巨子是想借着王将军之死，掀开一些事情，再把墨家朝堂重新整理一遍？”
“也不是稀奇的事儿了。”高长恭微笑着说道：“王玄微本人一直都是墨家变法的最忠实支持者，这一点，从他在墨家军里不断推行的改制就可见一斑。他那个亦徒亦友的军师孙伯灵，也和他持有同样的看法。”
“但是墨家的问题，并不在于军旅胜负，而在于朝堂之制。制度不改，军旅必定会受朝堂所累，这一次赵宽大败于唐军就是例子。只不过墨家这位巨子一直下不了决心，变法的事情也一拖再拖，始终没有提上议程。”
秦轲若有所思着点头：“大概王玄微的死，给了他些许刺激，所以他这回终于不打算再逃避了，想要奋力一搏了吧？”
高长恭欣慰地看了看两人，对两人的成长都十分满意，看来这一年多的游历没有白费：“既然要变法，自然就需要一批支持变法的骨干大臣，否则变法就是一场空谈。王玄微去世之后，谁能承担这等大任？”
“孙伯灵？”秦轲顺着高长恭的话语说出答案。
“没错，不过一个孙伯灵显然是不够的，不过孙伯灵却是一杆大旗，他的背后代表着的，是支持王玄微、支持变法的一众势力，虽然说相比较如今朝堂已经成势的儒派和法派，这群人依旧显得薄弱。”
“墨家巨子也深刻知道这一点，自然要在这方面做一些筹备。”
“公输胤雪在这次战事之中有功，并且公输家当年与王玄微也算是有些交情，即使她自认自己不属于任何派别，恐怕别人也会把她当成是王玄微派系的人，提拔她做行州郡守，等同于是给王玄微派系加了一股力量。”
“除了她之外，恐怕接下来墨家还会有不少动作，目的就是为了抬高变法派，使之能与儒法两派抗衡。”
尽管秦轲听得有些头疼，但还是对其中脉络有了不少了解，但也正因为这种了解，反而叹息起来：“这样看来，胤雪她没法安安稳稳地做事了。”
朝堂内斗这种事情，他也是亲眼见过的，荆吴一场毁堤淹田案，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又不知道有多少官员人头落地，那些鲜血至今还时不时地在他睡梦之中徘徊，若是公输胤雪卷了进去，真的还能明哲保身吗？
想到这里，他突然严肃地站了起来。
“你做什么？”高长恭站起身问道。
“我得去告诉胤雪，这个行州郡守不能当。”秦轲一边说一边就想去拉开门。
“回来！你去管什么用？这件事情早已经成了定局，何况你觉得处在公输胤雪的位置上，她真的有拒绝的权力吗？”高长恭声音严厉，“不要以为那个姓钟的女人玩了一手‘随你选’的把戏，就以为这件事情真的有转圜余地，若我没猜错的话，那卷白色绸带捆绑着的竹简里……应该什么都没写。”

第五百六十四章 修行的困惑
“啊？”秦轲瞪着眼睛，“什么都没写？那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自然是为了看看公输胤雪的决心。”高长恭讥讽道：“既然是要辅佐变法的人才，若这点决心都没有，墨家巨子何以能信任她？”
“可是……”
“公输胤雪的背后代表着的是整个锦州的公输家，而不是她个人。”高长恭打断秦轲，“虽然公输家已经式微，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旦再起，仍旧可以成为一股力量。而且公输家多年来一直期盼回归朝堂，现如今有了这样的机会，必然会全力支持变法。这股势头，公输胤雪挡不住，也不可能去挡，因为就算换掉她，公输家还是会有另外的人去做。”
高长恭一只手轻轻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半闭上了眼睛：“要想让公输胤雪避开这场风波，除非你能让公输胤雪放弃公输家，跟着我们去荆吴，但你觉得，她是那样的人么？”
“她……”秦轲低下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他在原地想了很久，脸上的神情不断变化，最后还是颓然地放下了开门的手，垂头丧气地坐回了高长恭的面前。
“阿轲，别担心。”阿布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巨子毕竟是墨家朝堂领袖，他决心变法，并且还为此做了准备，公输姑娘未必会遇到什么难处。”
高长恭咧嘴一笑：“诶，阿布倒是说到点子上了。秦轲你也是关心则乱，变法确实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可主导这件事情的又不是公输家，而是那位孙伯灵和他背后的巨子，既然如此，又哪里有那么多刀光剑影？而且对于公输家而言，一旦变法成功，他们就是墨家朝堂新的骨干，日后的稷城必定会有他们的一席之地，而公输胤雪说不得还会加官进爵，说不定将来还能出一个铁打的女爵。”
“可万一失败了呢。”秦轲反问道：“我不相信有什么天上掉馒头的好事情。”
高长恭摇摇头道：“即便失败，公输家依旧不会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先锋之人，照我估计，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公输胤雪被罢免行州郡守，公输家再度一蹶不振而已，这种事情，当年公输家已经经历过一次了，算是轻车熟路，反而真正麻烦的该是巨子和孙伯灵那些人才对，到时……只怕得用鲜血来荡平前路了。”
秦轲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他不怎么在乎巨子，也不怎么在乎孙伯灵，在他看来，这两个人跟他都毫无瓜葛……虽然说他确实被王玄微救了一命，可朝堂大事，他还不至于傻到以为自己要把这份情还给他的学生孙伯灵。
他只希望公输胤雪能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哪怕没有高官厚禄，那又如何？
总比死了好。
高长恭观察了一会秦轲的样子，忍不住叹气摇头道：“明明是影响天下变局的事情，可你倒是一点也不在乎，真不知该说你单纯呢，还是纯粹不适合牵扯进这些事情里头……”
“我觉得我两样都占了。”秦轲耸了耸肩，并不觉得高长恭说的话对他有什么贬义，“我就是个小老百姓，哪里能管得了天下？”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蔡琰大呼小叫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叫他赶紧出去凑个热闹，秦轲征得高长恭同意，也是兴高采烈地打开门走了出去，跟着那个穿着红裙的少女一路消失在长廊尽头。
门外丝竹之声悦耳，高长恭坐在椅子上摆摆手，道：“也罢，日后你自然会懂。”
随后他看向阿布，笑着问道：“昨天教你到哪里了？要不要今天先歇息一天，你也出去凑个热闹？”
阿布摇摇头，道：“还是算了，我还是想继续钻研修行。长恭哥，昨天的戟法我演练了好几遍，可始终抓不住诀窍，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似乎是……”
“似乎是……手上的长戟快要飞将出去了？”高长恭嘴角微微上扬，姿势随意地靠在椅子上。
“是！就是这种感觉！”阿布没想到心中困惑竟被高长恭一语点中，顿时欢喜起来，也略略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个困惑必然能有解决的办法。
他一早便知道这位荆吴战神的兵器，从不只局限于长枪，戟法一道未必弱于那位霸王项楚，有这样一位全知全能的老师教导，阿布自认是世上最幸运的气血修行者也不为过。
“我本以为你要更晚一些才能体会这种感觉，不过现在看来，你的成长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高长恭微笑着，对于自己这位勤奋刻苦的学生自然心生欣慰。
顿了顿，高长恭问道：“那么，你知道为何会出现这种感觉么？”
阿布摇摇头，老实答道：“不知道，许是因为我气血不济，所以施展起长恭哥教的那套戟法依旧有所欠缺吧？”
高长恭摇了摇头，大力地拍着他的肩膀，笑道：“阿布，戟法、枪术，甚至是战术阵法我都可以教你，你也十分努力，学有所成，算是对得起我花费的那些心力，可唯独自信这一点，只能靠你自己。”
阿布惭愧地低头道：“是。”
“在我看来，你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正是气血修行到了第三境破镜的瓶颈，虽说距离小宗师境界应该还要一段时日，但倘若眼下这一步迈出，必然能对日后的气血运用有所助益。”
随后高长恭下了论断，“你的戟法和我教的已然不同，从你那天见过项楚的戟法之后，便逐渐偏离了我教你的套路，开始朝着项楚那个路子走了。”
“啊？”阿布有些吃惊，紧接着一阵惭愧和惊慌，不停地对着高长恭道歉，“我错了，长恭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那天见过项楚用戟之后，下意识……”
“谁说你错了？”高长恭翻了个白眼，“你这个性子什么时候能好好改改？你修行究竟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为了当我高长恭的一只跟屁虫，一板一眼地练出跟我一样的东西？”
阿布弱弱地看着他，没敢说自己心里真是抱着这个想法。
高长恭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轻拍桌子叹息道：“阿布，你要明白，你修行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自己。你和我本来就不是一样的人，正如我的剑法不弱，却依然请了木兰去教秦轲七进剑。我的枪术虽看似暴烈，却暗含千百种变化，难以捉摸，而你性情朴实厚重，有天生的一把好力气，反倒更适合大开大合的戟法。你能自己去感悟，这很好。”
阿布脸上露出几分喜色，但还是按捺住了，道：“谢谢长恭哥。”
“谢什么，你自己做得好罢了。”高长恭笑着道：“至于你说的问题，并不是你自身修行出了什么问题，不过只是兵器太轻罢了。”
“太轻？”阿布睁大了眼睛，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
高长恭看着阿布挠头不解的样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没有做过多解释，而是狠狠地在他宽厚的背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他龇牙咧嘴。
“别用这种表情看着我，项楚抛下的那柄大戟如今正在大营中，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可以直接去拿，亲身一试，一切问题便可迎刃而解……”高长恭道。

第五百六十五章 热闹的宴席
雪下了一个白天，到了夜里才停止下来。
虽然室外依旧清寒且有风，寻常百姓家这时候大多都躲在屋子里取暖，但公输家的大宅里却是一片热火如潮。
地上的雪早已经被下人们打扫干净，就连透风的大门也被屏风给遮得严严实实，火炉里的火熊熊燃烧，一些畏寒的老人们穿着棉袄靠着火炉，感受着那股温暖，脸上露出祥和的笑容。
而年轻一些的公输胤雪叔叔辈们，则早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在酒桌上你来我往，甚至还拉扯进了不少小辈，彼此都是喝得醉醺醺的样子，满脸酡红，身形摇晃。
因为公输胤雪受封行州郡守的事情，这场庆祝的宴会已经持续了一个半时辰，戏班子也已经在台上唱跳了很久，却好像永远都不打算停止，甚至门外还在涌进宾客，备着临时准备的厚礼，一箱又一箱，一盒又一盒地往院子里送。
“同福客栈佟老板！礼！五百金！”报礼单的下人依旧挺立着，满面红光如火。
虽然说烧热灶这种事情古来有之，相比较雪中送炭缺少一份真情实意，可这也代表了公输家如今的地位，总是让人高兴。
秦轲、蔡琰等人缩在偏僻一些的一张桌子上，同样也已经喝得微醺，从脸上荡漾出一团绯红。
“你输了，你喝，你不喝你生儿子没……”高易水并非气血修行者，所以虽然豪饮却是酒量不济，言语已经开始打结，双眼中的朦胧雾气使得他看不清眼前的场景，却不知道为什么愤怒起来，大声喊叫，“说好喝一杯，你还想耍赖！”
随后他猛然地向前冲了上去，撞上了院子的一颗枣树，然后两眼一翻，当场就倒了下去。
秦轲等人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又是一阵哈哈哈地嘲笑，索性也不去搀扶，任由高易水一个人在草间打起呼噜来，而若是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高易水的身下还压着一个人，身形肥胖，满脸酡红，正是随军出征的太学堂学子赵谦，小名叫小千的那个。
没多久，高易水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声：“这枕头软和。”随后再度发出鼾声。
这次随军出征的太学堂学子共有五十几人，那场大战过后，有八人已经马革裹尸，以身奉国。
活下来的人里，一部分是去了行州协助朱然，一部分则被高长恭带来了锦州，一直到这几天才被允准离开军营，正好赶上这场大宴，自然也显得放肆了一些。
“阿轲！干了这杯！老子还以为你死在唐国了呢。刀光剑影的……说实话那天在战阵里，我都快尿了，总感觉下一刀就会砍到我脑袋上，嘿，偏生老子没死，结果死在我手上的唐国人倒有七八十来个。唉，可惜了，隔壁班小卓，你还记得吧？喜欢吃芝麻糊的那个……呜呜呜，老子亲眼看见小卓被唐国几个畜生刺了个透心凉，又被一队骑兵踩得不成样子，老子却连他的尸首都带不回去……”
大楼已经喝高了，一会儿笑一会儿哭，顽固地坐在凳子上，一碗接一碗地喝着，每次都是一饮而尽，豪爽之余，也让秦轲觉得心惊肉跳，生怕他把自己给喝死了。
其实秦轲也明白，经历一场那样浩大的生死，所有人的胸口都像插了一把刀，稍微一动便疼痛无比，那些一起读书、打闹、看戏、喝酒的朋友们，至今还在他们的记忆中冲他们微笑，可一转眼，又像是泡沫一样散去了。
亲人朋友死去的悲伤过后，最让人不敢面对的，是害怕，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也无法挽回，从此以后，你的身旁就少了一个人，眼前的路就多了一份孤寂。
酒是疗伤的良药，它不单单可以杀死伤口上附着的毒素，进入肠胃之后，也能让人暂时回过头，去仔细地端详，凝望，那些自己已经失去的一切。
如同梦境。
不过秦轲却也发现在酒桌上有个人显得有些沉默，既没有和人不停地拼酒，也没有哭哭笑笑，只是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缓缓地喝着火热的酒水，随后望向戏台上咿咿呀呀的戏班子看得出神。
“张明琦，怎么了？”秦轲坐到他身旁问道。
张明琦有些吃惊，似乎是意外为什么会有人突然坐到自己身旁，又或者是意外为什么有人会突然呼唤一个坐在边角的他，只是当他看清秦轲的脸庞，又露出十分简单干净的笑容，道：“是你啊。”
秦轲点了点头：“他们都在拼酒，你怎么就坐在这角落里一个人喝？还是跟之前一样没法跟他们相处吗？”
“相处？”张明琦看了看他，摇了摇头，“反倒是超乎我的预料，你可能还不知道，还没离开荆吴的时候，我跟他们就还处得不错。只不过你应该知道，像是我这样的人，始终都会跟他们隔着一层，虽然很多时候就连我自己都忘记了这一点。”
“为什么要这么说？”秦轲却不怎么赞同，“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张明琦带着自嘲地笑，低头饮酒的动作竟然像是一个老翁：“你知道这样的酒，我当年每天都有得喝，甚至在我生辰的那一天，我包下了整栋酒楼，宴请几乎所有我喜欢的人。那时，我吃的是建邺城最好的酒楼，糕点也必须得是出自那三大点心坊的才能看上眼，我随便一件袍子用的都是织娘们一年也织不了几尺的细绢丝绸，常常我刚说要出门，仆人便已经给我准备好了建邺城里数一数二的烈马……”
他摆了摆手，示意秦轲先不要说话，随后道：“我说这些，并不是要在你面前展示什么，事实上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可展示的，现如今，就这样的一坛子酒，我得花一年俸禄才能喝上，桌上这桌酒菜，就算是把我卖了也买不起。我现在就是个穷鬼，除了一条贱命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是那毕竟是我经历过的事情。”张明琦沉重地道：“你知道么，我曾经过惯了那样的日子，不必去管五谷什么时候成熟，想的都是哪家酒楼的酒菜好吃；我不必知道如何上房修瓦，却能住在建邺城华贵的大宅子里；我不知道邻家小家碧玉今天是在河边洗衣服还是给地里浇水，可我知道建邺城里哪家青楼的姑娘好看。”
“既然如此，我怎么可能真正融入到他们当中，让他们做到一视同仁？”张明琦苦涩地摇了摇头，“你可能不知道，很多时候他们说的东西，我甚至听都听不懂，而我经历过的那些，真扯出来说，恐怕又只能遭来一堆白眼……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只不过我被我那个世界强行踹了出来……”
秦轲一时沉默。
是啊，他和张明琦之间本身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尽管两个世界从未断绝联系，但其中依旧存在着巨大的沟壑，甚至让人一生都难以跨越。
在他还在稻香村里种地过日子的时候，可曾会想到，外面世界的人可以动辄数百金地送礼，仅仅只是为了彼此之间拉近一些距离。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在一个平面上的，而不同平面上的人，自然都会有不同的对世界的认知方式。
就好比公输胤雪有她所能看见的东西，高长恭也会有他对墨家朝堂独到的见解，换成是那个处于深宫之中的诸葛宛陵，他脑中的东西，也必定有着不可为外人道也的隐秘。
那他自己呢？
他究竟该看到什么？又该思考什么？
秦轲失神地想道。

第五百六十六章 深埋的情意
“喂。”正在这时候，张明琦拍了拍秦轲的肩膀，把秦轲从思索之中拉了回来，嗤笑道，“你该不会是在为我难过吧？虽然我说了这么多，但可不代表我真就一直在自怨自艾。虽然说我现在是穷得叮当响，不过日子还是得过不是？”
张明琦安慰地捏着秦轲的肩膀，此刻的他脸上笑容竟然是那样和煦：“放心，我只是有些时候会头疼于不知道怎么在他们中间插话，但还不至于真的自暴自弃，我家可就剩下我和我爹两个人了，我要是不撑起这个家，我爹下半辈子怎么办？至于一个人喝酒的事儿，我只是纯粹不想跟他们拼酒而已，这么好的酒，我已经两年没喝到了，哪能跟他们一样牛嚼牡丹一样往下灌？那和喝水有什么区别？”
秦轲一时哑然。
过了一会儿，他也露出笑容，知道眼前这位曾经的公子哥远比他想象得要坚强，所以举起了酒碗，一直到张明琦的面前，真挚地道：“敬你。”
张明琦点了点头，虽然之前他说不想拼酒，但还是把酒碗里的酒水一饮而尽，两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现在可也是个会上房修瓦的人了，说起来，以前一直没觉得这事儿有这么难，不过真做下来之后，还是觉得自己挺有用的。”张明琦咧嘴笑着，“还有一件事情，我正好可以跟你说说。”
“你说。”秦轲点头道。
“我要成亲了。”张明琦郑重地道：“等回荆吴，我请你喝酒。”
秦轲吃了一惊，没想到张明琦要说的事情竟然是这个：“成亲？什么时候的事儿？是哪位世家小姐？”
“说什么胡话。”张明琦吐了口气，摊开手表示无辜道，“就我现在这样子，哪个世家愿意把自己姑娘嫁给我？”
“唔……”秦轲自然不可能应和他说出“也对”之类的词汇。
不过张明琦的眼睛里洋溢着百般柔情，倒是让秦轲相信他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有这样一位姑娘正在荆吴等着他。
“我也是打完这一仗之后才下定决心的。”张明琦抬着头望着星辰，“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来这世间一遭，要是真就死在战场上，连个姑娘都没讨回家，岂不是亏大发了？虽说我那些年青楼是逛了不少，可那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如果能有一个人，跟你成一个家，哪怕这个家很破，至少让人觉得暖不是？当然了，这次回去，我应该也能拿些赏金，总还是能换个住所。”
秦轲点了点头，为张明琦感到高兴：“那不是再好不过？缺钱找我……”顿了顿，他对自己这种说法觉得有些奇怪，“我还算有点钱，不过都不是我自己的，嗯，怎么说呢……”
“知道你小子现在有钱，公输家主的姑爷嘛。不过好歹是我自己娶亲，可不想让你给我出钱，要不然这婆姨到底算你的还是算我的？”张明琦揶揄道，当然他私下底也知道秦轲这个姑爷的来历，只是他现在苦恼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不过我还头疼一件事情，我好像从来对那丫头表示过什么，万一那丫头不同意怎么办？”
怎么办？这种问题，恐怕谁都不可能给出答案。而让秦轲有些无语的是，明明张明琦之前说得那么笃定，结果实际上却连和那个姑娘都还没有提过。
一种滑稽充斥心头，秦轲人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噗地把嘴里的酒给喷了出来，一次性把酒水全洒在了张明琦的身上。
“哈哈哈哈哈。”秦轲大笑着，“你都没跟人家说？那你还说要请我喝酒，该说你胸有成竹呢还是死不要脸呢。万一那姑娘不跟你成亲，你怎么办？”
张明琦有些狼狈，抹了一把身上的酒水，瞪了秦轲一眼：“我相貌虽不及大将军，好歹也比你俊朗几分，你都能混个公输家的姑爷当当，我即便家道中落了，想娶个寻常姑娘还不是手到擒来？”
秦轲做了个鬼脸：“你继续吹……话说，那姑娘到底是谁啊？我见过没有？”
张明琦嘲讽地看着他：“你当然没见过，你这么个大忙人，天天在外面飘着，又是跟人成亲，又是跟墨家上将军四处征战，还变成了……”他突然停了下来，在秦轲有些疑惑的神情之中，随意哈哈哈笑了几下，把这个话题略了过去，“不过，那姑娘大概是这世上最不会嫌我穷的人，等回荆吴，我引见给你看看。其实打理打理，她长得还挺秀气。当然，比不过你家那位姑娘……”
秦轲看着他挤眉弄眼的样子，把目光往右侧转了过去。
酒桌上发出一阵哄闹，随着一个人倒地的声音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也随之再起，犹如银铃般清脆。
“之前怎么说的来着？这可是第三个了，就你们这点酒量还跟本姑娘斗，快，还记得该叫我什么了？”秦轲清晰地看见蔡琰正在酒桌上，一手握着翻到下来不留一滴酒液的酒碗，豪气干云得活像个山匪头子，而一桌人眼见这样的场景，也是瞪大了目光，不得不服气地喊起来，“蔡老大。”
“叫齐点，这么叫我可不认啊。愿赌服输愿赌服输！”蔡琰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红红的脸像是熟透了的苹果。
“蔡老大！”随后太学堂的学子们叫声连成了一片，酒桌上的喧闹越发大声起来，甚至引的不少公输家的人也为之侧目。
秦轲哭笑不得地看着那桌的样子，本想上前阻止，但想想还是没去打扰明显兴致正高的蔡琰，任由她在那里当“山寨大当家”，看向张明琦无奈地道：“她？她可不是我家的……”
张明琦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这话说出来谁会信？我听大将军说，这姑娘从唐国开始就跟着你们了，我看你对她的情意也不浅哪。”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秦轲抱着头，痛苦地道：“难道我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了？”
“写脸上倒是没有，但我估计你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这么一位漂亮姑娘在旁边天天晃荡着，说你要是能不对她有点情意才有鬼。”张明琦仔细观察着秦轲的表情，眉头一挑，讥讽道：“看你这样子，该不会比我还要不如吧？好歹我还下定了决心要回去娶那姑娘，你现在连自己的情意都不敢跟人家说说？”
“你说得轻巧。”
秦轲别过头，手托着腮心想你真是不知道蔡琰的性情有多难捉摸，万一说错了话惹毛了她，自己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你还是不是男人了？”张明琦一边用鄙视的眼神看着他，一边道：“你若不主动些，当心人家最后跟了别人，那你就等着后悔吧。”
秦轲还想辩驳什么，张明琦却突然站了起来，耸耸肩道：“我去休息了，再喝下去，今晚我也得跟那个家伙一样睡草丛了，大冷天的，也不怕着凉。”
说归说，他还是从地上把沉重的小千抬了起来，架着胳膊一拐一拐地离去了，只留下沉默的秦轲还在原地思索。

第五百六十七章 陈年的老酒（上）
这段时日的相处，秦轲越发肯定自己是喜欢蔡琰的，至于这种喜欢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萌发的绿芽……
是蔡琰在河畔放灯时与他一同许下了愿望的瞬间，还是她站在高高的墙头、高喊着“秦兄，接住我”，随后纵身一跃的时候？
那天之后，他曾无数次回想那一幕画面，回想起她一身华丽长裙，脸上妆容精致，如一位仙女谪降凡尘，而他的怀里也是第一次撞进了一个少女的柔软身躯，与此同时，她发间的木兰花香仿佛也同时沁染了他的心房，久久不散。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这边可以确认自己的心意，如果只是单相思，那他倒是能一个人坚持到天荒地老，可若是想要求得对方也给予肯定的回应，那喜欢便会变成两个人的事情，他又怎么知道蔡琰能与自己心意相通呢？
他有些忐忑，因为蔡琰从来是那般古灵精怪，回想起来，他似乎一次都没能清楚地把握她内心的想法，更不要谈对她的情感下论断了。
贸然表露心意，恐怕不一定能收获他想要的结局。
只是张明琦临走之前的那句话依然还在他的脑中盘旋，他喃喃自语地重复道：“若不主动些，万一人家最后跟了别人……你就等着后悔吧……”
他突然又想到了不久前自己做的那个梦，想到了蔡琰最初看高长恭的那种兴奋劲——尽管她现在看高长恭的眼神已经恢复如常，甚至还带了几分不屑和嫌弃，但他依旧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酒桌上的拼酒已经到了最后一轮，一桌太学堂的学子居然大半都被蔡琰灌得横七竖八，剩下还有几个撑着桌子摇摇晃晃站着不愿倒下，也已经对这个美丽大方又豪爽过人的姑娘心服口服。
秦轲有些失神地望了一眼蔡琰的背影，随后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碗中的酒水，忽然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豪气，仰头将它一饮而尽，灼热之感逐渐在他胸膛之中迸溅汹涌，却似乎无法驱散心底的那一丝不安。
不知不觉间，蔡琰笑着离开了那张桌子，一路来到了秦轲的身后，猛地一把拍上他的肩膀：“嘿！”
秦轲一下子跳了起来，待看清了蔡琰凑过来的那张微红脸蛋，顿时结结巴巴地说道：“蔡琰……其实我……额……你……”
“我什么我？你什么你？走啦！真无聊，我们到后院的园子里逛逛，老高和阿布呢？”
蔡琰今晚的眼睛格外明亮，仿若天上闪烁的星辰，虽有月色相映，却丝毫不失光华。
“老高在……”秦轲眼看着蔡琰很熟练地拉住了自己的胳膊，赶紧移开了目光，往草丛那边一指，然而，原本睡在那里的高易水此时竟已消失不见，随后才恍然大悟高易水之前压根就是装醉，只能哭笑不得地回应道：“刚才还在那里的，现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阿布一直没见人影，或许是留在高长恭身边陪着吧？”
“噢。”蔡琰身上酒气染出一片红润，却依旧是那样兴高采烈，“不管了，那就我们两个去呗，快走啦，园子里的梅花应该开了，我们去看！”
秦轲自然拗不过她，被挽住的胳膊也十分心甘情愿地充当了她走路的依靠。
夜里的园子有些清冷，灯笼的火光映照着墙檐上层层的积雪，显出令人心旷神怡的素白和彻亮。
蔡琰像一只刚出笼的雀鸟般叽叽喳喳，却并不让人觉得吵闹，随着清脆的笑声一直回荡在园中，冬日的清冷也慢慢被驱散了大半。
“跟本姑娘拼酒，哼，他们哪里知道，我面前的那几坛子酒早被我私下里换成了水，哪怕他们再多来一轮，也决计不会是我的对手……”蔡琰停下转圈的脚步，朝秦轲做了一个鬼脸，毫不避讳地吐露出之前酒桌上自己豪气冲天的秘密。
秦轲苦笑着摇了摇头，赶紧上前又扶住了站不稳脚跟的她。
园子里的梅花的确开得红艳，远远望去好似一团团火焰在枝头尽情招展，即使这般寒冷的雪夜，它们依旧倔强地迎风挺立，像是身体里孕育了春日的阳光，竟把这满园失去的春色重新带回了几分。
只是秦轲的目光并没有放在那些怒放的红梅之上，而是一直追着蔡琰的身影左右移动，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掩饰着不想被她发现。
这时候的梅园里应该只有他们两个人，大宅里的小厮婢女们大多都还在宴席上伺候着，或者是早早地回房歇息了，就算有些活泼一些的，也断不会闲晃到这深宅的后花园里……
那么，此刻这里正是最安静的一处地方。
秦轲觉得，倘若自己真的想要表明心意，在这样宁静的园子里，在这样美丽的梅树下，无疑是最佳选择，难道真的连上天也看不下去他的犹豫，打算暗中给他辟出一块清净天地？
说吧。
说出来吧。
说出来就好了。
秦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虽说手中没有握着菩萨剑，却也带上了几分即将踏上战场的毅然决然。
似乎不这样做，他就无法张开自己沉重的双唇，说出在心底埋藏很久的那几个字。
“那个……蔡琰……”秦轲终于开口，有些艰难地发出声音。
“等等，我给你变个东西。”蔡琰完全没在意秦轲已经憋红了的脸，一边打断他，一边嬉笑着抄起一根结实的木杆，用力地开始在梅树根部挖掘起来。
秦轲被她的举动弄得有些莫名，但看着她认真专注的样子，也只好从旁边找来一根差不多的树枝，跟着她一同挖掘。
到底是修行的人，秦轲的手腕显然更加有力，不一会儿，他便感觉自己的枯枝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有了。”蔡琰也听到了声音，顿时眼睛一亮，不顾仪态地用手刨开已经松动的土块，随后弯下腰，用力地把土底下埋着的东西提了出来——竟是一坛封好的老酒。
从酒坛上绘制的古朴纹路看，这坛酒绝不是普通货色。
“前些天公输家几个老人谈话，被我偷偷听见了……”蔡琰喜滋滋地把酒递到秦轲手上，用木杆又多捣鼓了几下，弯腰再次拽出一坛子老酒，笑道：“这才是真的好酒咧，据说藏了足足百年，光是酿酒的材料就十分难能可贵了。”
秦轲不自觉地点点头，一脸恍然，心想原来你说要看梅花，不是因为梅花好看，而是觊觎着树底下埋着的百年老酒？
“这……这不太好吧，人家藏了那么多年，我们现在偷偷拿出来喝，万一将来他们想起来要喝，却找不到了，那岂不是得难过死？”
“怕什么，我听那几个老人自己说的，都是只敢过过嘴瘾的人，谁都不愿挖出来喝，一群小气鬼……好酒嘛，总是得喝下去才对得起它，不然它天天在地底下埋着，才难过死了呢。”蔡琰理直气壮地说道：“况且你现在名义上还是公输家姑爷，喝他们几坛子老酒算什么，反正公输家多得是老酒美酒，也不差这几坛。”
秦轲眼神逐渐呆滞，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她的“歪理”，可等到蔡琰真的把泥封弄开，心中那点可怜的负罪感终于荡然无存，跟着她一起大口喝了起来。
不愧为珍藏百年的老酒，尽管味道醇厚，却并不火辣，一线入喉，满嘴留香，像是有十数种鲜果陆陆续续迸溅而开，随后化作道道暖流，延伸到全身各处。
秦轲甚至感觉到经脉中气血都被这股酒劲给牵引得躁动了起来，缓缓地开始运转。
“好喝吧？这里头还加了不少名贵药材，可辅助修行，小时候我在家也喝过，不过爹爹他都当宝贝一样供着，只在我或者两个哥哥受了风寒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给我们喝一小杯……”蔡琰坐在一块石头上咯咯笑着，她仰起脸，月光温柔地覆了上去。
“还真挺好喝的。”秦轲点了点头，“比宴会上好喝多了，我本以为那些酒已经很不错了。”
“十年、二十年的陈酿，放在寻常人家当然好。”蔡琰举起酒坛的动作略微放缓了些，开始细细地品尝酒香，一面评头论足道：“这可是几代人传下来的，就算再有钱也不会酿得太多。”
“你这么说我的负罪感又来了。”秦轲扁扁嘴，却也没舍得放开酒坛子。
两人就这么一边说着话一边喝着酒，很快手中那不大的酒坛子就见了底，那股被酝酿了百年，看似柔弱实则浑厚的酒意直冲秦轲的大脑，像是在他脑中开出了娇艳的花，使得他胸膛之中燃烧起了熊熊烈焰……

第五百六十八章 陈年的老酒（下）
火，通常代表着勇气。
因为用力，秦轲捧着酒坛的双手指尖微微有些发白，而蔡琰正坐在离他只有一臂远的地方，这一刻他感觉周身的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定了定神，他努力抑制住了美酒带来的些许眩晕感，终于再度鼓起勇气打算说出自己的心意。
然而还没等到秦轲张口说话，蔡琰突然回过头，极其兴奋地望向他，那张清丽的脸庞更是变得比先前更红，红中带着透亮的光彩，仿佛是要与枝头的红梅一争高下。
她显然有些醉了，大咧咧地凑到秦珂身旁靠着他坐了下来。
秦轲迷蒙的眼前不断晃动着她满头垂顺的青丝，木兰花的香气甚至盖过了醇厚的酒香直冲他的大脑。
不管了！先抱住她吧！
他将双臂伸展过去，蔡琰却猛地一巴掌拍到了他的大腿上，高声道：“我跟你说哈！高长恭长得可真是太好看了！”
说完，她撑着秦轲的肩膀站起身，一边放声大笑，笑得连手上的酒坛子都没拿稳，剩下的一点酒水尽数倒在了秦珂的脑袋上。
冷酒浇头，顿时令秦轲脸色骤变，醉意也跟着散了大半，可眼看蔡琰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自己是该黯然伤神还是该跟着应和。
“哎，你说说，同样是姓高的，老高长得其实也不差，可怎么看起来就那么猥琐呢？”蔡琰补了一句，紧接着又是一长串放肆的大笑。
秦轲苦涩地皱着眉，有些垂头丧气，不过因为蔡琰的这两句玩笑话，他倒是可以将之前那个不大愉快的梦完全地抛诸脑后了。
至少他可以确定，身边最有力的两位高姓竞争者，都已经沦为了蔡琰闲来无事的调侃对象。
喝醉了的蔡琰不停地围着园子里的梅树转圈，一会儿摇摇晃晃，一会儿大呼小叫，一会儿对着天空大喊：“我想跳舞，我想跳舞！”
之后，蔡琰站在月光下，真的跳起舞来。
当她纤细的腰肢和飘动的裙裾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白，秦轲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琴声，恰到好处地给她做起了伴奏。
这个带着几分醉意潇洒舞动着的姑娘，早已不在乎自己身处何方，也不在乎自己的舞步是否优美，她只是轻跳着，旋转着，好像是一只掠上云端起舞的燕子，又像是山间小溪里自由灵活的游鱼。
她看到秦轲还在发愣，笑着上前牵起他的手，带着他一同跳起舞来，月光中，两人的影子不断重合、分开、重合、再分开，好像正在亲吻和拥抱。
不远处的高楼里没有一丝灯光，却有一人倚窗而坐，面前一古琴，身旁半坛酒，一双修长的手轻轻地抚过琴弦，悦耳的旋律随之飘上半空。
望着那两个在园子里舞动的身影，高易水咧嘴笑了起来：“这两个家伙，有好酒喝也不叫上我。”
“挺般配的。”
一直闹到二更天，秦轲终于把醉意渐深，慢慢睡过去的蔡琰送回了房间，关上房门的时候，他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明月，回想着刚才两人共舞的情景，小小地叹息了一声，却并没有先前那般沮丧了。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至少不论他是否表白心意，蔡琰都会如现在这般与他共处下去……
只是当他转过身，正想返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却一眼望见了那个站在廊下的身影。
那个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有些落寞。
他微微一惊：“胤雪？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么？”公输胤雪的肩膀靠在墙上，带着一丝微笑，随后晃了晃自己手中的东西，借着灯笼的光亮，秦轲很快发现那正是蔡琰和自己从花园子里挖出来的酒坛子。
蔡琰醉倒了，他本来大蒜把蔡琰送回屋子里，再把酒坛子给埋回去，谁曾想到就这么点时间，竟然会出了这样的变故。
毕竟这里是公输家，公输胤雪作为这个家的主人，自家的酒被他们两人偷喝了，还直接拿到了面前来，秦轲的脸上顿时升起一团红晕，只不过酒气尚且还在身体里发酵，反而看不怎么出来。
“我……本来是打算少喝点的。”秦轲心想自己这句话真是无耻，低下头的时候看上去就像是犯了错被先生责罚的学生。
公输胤雪噗哧一笑，并没有怪他，而是轻声道：“我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正好你把这酒都给挖出来了，陪我喝几杯吧？”
秦轲哪里还有二话，自然是用力地点头，随后跟着胤雪一路离开客房，去往她的房间，路途还遇上几个下人，公输胤雪的声音清淡：“园里梅树下的酒，都帮我拿出来吧，送到我房里，再把土给填平，免得看着难看。”
“是。”下人们并不知道梅树下藏着酒的事情，所以一开始还有些懵然，但听着公输胤雪的吩咐，也就恭敬地应和了一声，随后就快步离去了。
秦轲有些惭愧，心想这自己和蔡琰偷喝了人家的酒，结果还得让人家帮忙擦屁股，实在是有些混账。
两人进了房间，对立而坐，公输胤雪却只字不提梅树，而是倒了酒，柔声地道：“愣着做什么，坐呀。”
秦轲点了点头，搬过凳子就坐了下去。
这间房秦轲自然再熟悉不过，就是在这间房间里，公输胤雪和他度过了不短的一段日子，两人同床共枕，虽然说只是假结亲，但是除了一开始彼此还有些尴尬，后来两人也都放开了不少，也不再拘泥于一些小节。
其实公输胤雪继任家主之后，本可以搬到更大的住所，但她却说已经住习惯了，搬来搬去反倒是不便，所以一直就住在这里。
“蔡姑娘不但聪明，对酒的品鉴倒是也一流，居然知道梅树下埋着的百年陈酿，说起来，我上次喝这些酒也是好几年前，都快忘记这酒的味道了。”公输胤雪轻笑着，举起酒盏，与秦轲轻轻一碰，随后仰头喝了下去。
晶莹的酒液一路滑入她的喉咙，没有喉结的喉咙微微颤动，在烛光下她的皮肤有着一种温润的感觉。
秦轲看着公输胤雪喝得这样畅快，自然也快速地把酒往嘴里稀里哗啦地倒了进去。
“好酒。”公输胤雪喝完了一盏，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感受，“我记得，这里面好像是加了六种药材，还有三种果子，还得是公输家酒坊备份最大的那几个老人才酿得成这样的酒。”
秦轲点了点头，却听见公输胤雪下一句突然道：“怎么不向蔡姑娘表白你的心意呢？”
秦轲的表情顿时变得惊恐起来。
“你别这样看我，我又不是瞎子，从蔡姑娘住进公输家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对她不会只是朋友那么简单。”公输胤雪嘴角带笑，却并不让人觉得她很高兴，只是带着几分疲倦，“也对，蔡姑娘那样美丽，聪慧，大方，喜欢她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不喜欢她才奇怪吧？”
秦轲摇了摇头，道：“也不是这样的……”只是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对于蔡琰的那种感受。
公输胤雪轻轻嗯了一声，也没有过分逼迫秦轲，只是继续跟他一盏接一盏喝酒，一直喝到第六盏，她的脸上起了一阵明媚的红，才继续道：“我听高大将军说，过些日子你们会跟着他去稷城？”
秦轲对这件事情知道得也不多，只记得高长恭是提过这么一句：“嗯。他伤得很重，恢复也一直很慢，听说他在稷城有个朋友，医术很是高明，应该能帮上他。至于我们……五行司南已经好了，下一步我们还要回荆吴把东西交给诸葛宛陵，如此一来，我找到师父的希望也能更大些。”
公输胤雪点点头，道：“也是……对了，褚苟前些日子已经离开了锦州，给你我留了一封信，说他准备回唐国看看叔叔，如果有机会，还希望你去他叔叔那做客。”
“是吗？”对于褚苟这个跟屁虫，秦轲平日里觉得很烦，但自从他回到锦州之后，倒是一次都没见到过他，现在才知道，原来他已经回了唐国。
这也不奇怪，毕竟他的亲人都在唐国，离家千里，总要回去的，至于日后再见，谁也不知该是何年何月了。
想到这里，秦轲莫名有些惆怅。
公输胤雪看着他的眼睛，浅浅一笑，道：“其实我知道，你迟早也是要离开的……”
话语中，满是掩藏不住的不舍和寂寥。

第五百六十九章 酒后的真言
两人说着话，一盏接着一盏地喝酒，很快一坛子酒见了底，好在先前吩咐去挖出其他老酒的下人们也十分恰当地在这时敲响了房门，把好几坛子酒放到了桌面上。
其实到这个时候，两人都已经有些酒气上头，时不时发出的笑声也显得格外融洽合拍。
自然而然的，两个人就聊到了最初相遇的事情。
公输胤雪带着追忆的神色：“还记得我们是怎么遇见的么？在那座荒凉的戈壁上，我的粮队遭受了一场屠杀，就连最疼爱我的二爷爷都没有幸免，那时候我藏在一杆旗子的下面，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一样瑟瑟发抖。”
她低下头，缓缓地揭开酒坛子的封口，随后继续开始了倒酒的重复：“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能活下来，但我知道我还不想死，因为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去做，弟弟在家里孤单一人，也还需要我去保护，那时候我的眼前好像看见很多东西，父亲、母亲、弟弟、大伯……”
“可无论我心里怎么呼唤，同时也很清楚他们不可能突然出现，更不可能把我从那样的死地之中带出去。有那么一个时候，我几乎已经绝望了，我想我就这么死了也太没用了，哪怕我冲出去，死在刀枪下总也比这样蜷缩着好，可我却一点都动不了。”
“可你还是那样坚强。”秦轲看着她轻声说道，“哪怕是你被我发现的时候，你也还是拿着匕首，拼尽全力要杀死我不是么？”
公输胤雪当然记得这事儿，莞尔一笑说道：“是啊，可你的修为太高了，我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虽然我刺出了那一下，可就连你的一根毫毛都没有伤到，不是么？”
公输胤雪和秦轲彼此都是笑着，又把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随后公输胤雪继续道：“也正是因为感觉到你的修为很高，所以我才萌生出了让你娶我的想法。这么看来，我的动机倒是不太单纯。”
“我那时候也是病急乱投医，只想着你这么年轻就修为这样强，相比较公输家的几个小辈甚至都要超过许多，若是真能闯过老祖宗的考验，或许一切都还有转机……但现在看来，那时候的我实在太单纯了，也是在当家主这些时间里，我不断地处理事务，对许多事情都有了新的看法，也大概能理解大伯，更能理解那时候自己的幼稚。”
秦轲点了点头，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所发生的事情，或许从一开始，这个计划本身就是只是两个年轻人的异想天开：“是的吧？其实我也觉得这种办法有些不太靠得住。不过我也是急着想要五行司南，所以也就同意了。虽然结果还算不错，但如果我们都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或许都不至于做这种事情了。”
“不。我并不后悔，能遇见你，或许是我这些年最幸运的事情。”公输胤雪平静地注视着秦轲道，“还是说，你后悔了？”
秦轲避开她的目光，随后低声道：“也不是，只不过……你本该拥有更多，遇见一个足够好的人，成家，生子……”
“然后把你忘了？”公输胤雪反问道。
秦轲又沉默了，他不明白今天晚上的公输胤雪为什么像是一把出鞘的剑，字句之间，竟然是那样锋利，戳人心扉。
但下一刻，公输胤雪站了起来，狠狠地把秦轲拥进怀里，那样用力，就好像把这一次拥抱当成最后一次一般，骨骼咯咯地作响，那股温热的呼吸一直吐到秦轲的耳垂。
秦轲顿时慌了神，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公输胤雪，但当他的手触碰到公输胤雪的时候，却又停了下来，好像有些不忍，又好像……不舍？
公输胤雪大概是第一次带着这样的感情去拥抱一个男人，因为全神贯注，她可以感觉到秦轲结实的胸膛，健壮的臂弯，甚至是因为有些慌乱而颤抖的眉毛和手掌。
“我不会忘记你的。”公输胤雪终于满足地闭上眼睛，或许是因为做出了决定而感觉到喜悦和放松，“其实你也应该知道我的心意，只是不敢承认或者不愿意承认罢了。不要害怕，我不会逼迫你做什么，也不会逼迫你留在这里。今天我把事情挑明，只是不希望当你以后想起我来，只是一个‘共患难的朋友’。要知道，我喜欢你的时日也不短了，凭什么不能在你记忆里留下一道足够深刻的影子？”
秦轲神情复杂，心中有如五味杂陈，终究是没有推开公输胤雪，而是颤抖着把手搂在了她的腰间，声音沉闷道：“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公输胤雪闭上了眼，淡淡笑着：“你知道么……前些日子，我还认真思虑过，既然前方战事暂休，我是不是可以借此时机辞去家主的位置，跟你一起离开锦州，为了这个，我甚至还专门挑选了几名得力的帮手，至少保证我离开之后，家里也不会乱套。”
“况且我也并不担心你心中还有蔡姑娘，因为我明白，一个人一生总会不可避免地喜欢上很多人，就好像我娘一开始也只是因为家里的安排和我爹爹成亲，可慢慢地还是恩爱欢喜。只要能一直与你同行，想必日后能有许多机会扭转你的心意……”
“今天的那道旨意来得突然，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情：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可以随时离开的公输小姐，从我接过公输家主印信的那一刻，便也是接过了整个公输大族，接过了许许多多的责任，包括我的弟弟，大婶、四叔……我终归是不能离开的，毕竟这里是我的家，如果因为我的任性让这个家陷入混乱，我会非常难过。”
“嗯……”秦轲低低地应了一声。
公输胤雪感受着秦轲的温度，任由眼角的眼泪流淌，落到秦轲的肩膀上，然而她的话语坚决：“不是你没有选择我，而是我……放弃了你。”
随后她又露出了笑容，“虽然听起来像是戏文里休夫的故事……”
秦轲跟着笑了起来，环抱着公输胤雪的双手渐渐放松了一些，道：“你说的那个故事我似乎也看过一点点，那位妻子确实是个妙人。”
“我很快就要去行州上任，或许以后我们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但如果将来某一天，你发现蔡姑娘并不喜欢你，甚至离开了你……你可以来行州找我，好不好？”
“呃……”秦轲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但在这时候，他实在不忍心拒绝，恐怕正是因为他这种不合时宜的心软和犹豫，才会令两人之间的这段感情变得如此复杂纠结吧。
他叹息了一声，同时也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通又一通，只是始终都没能生出勇气推开那温软的身体。
相处这么久，他也并非真的是块木头，对于公输胤雪，自然会有些真情实感，只是造化弄人，两人注定了不会有结果罢了。
公输胤雪听见秦轲的回答，眼里涌出了更多的泪水，好像源源不绝的两道涓流，有一个念头开始在脑中生根发芽，盘桓回转，挥之不去。
突然，她咬了咬嘴唇，鼓起全身的勇气，微微退了半步，同时，将自己的两瓣樱唇贴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秦轲骤然睁大了眼睛，全身一凛，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下子在胸腔内爆裂开来，气血运转也变得如疾风虎豹一般生猛。
整整一刻钟的时间里，秦轲一动不动，刚刚放松的双臂绷得笔直，甚至忘了第一时间推开面前的女子。
只是慢慢地，他眼底的震惊悄然转变成了顺从，再到沉溺，心中带着几分负罪感，闭上了眼睛。

第五百七十章 趁手的兵器
翌日清晨，秦轲在自己的房间缓缓睁开眼睛，眼底尽是血丝。
昨夜他一再逼迫自己入睡，可事实证明所有的努力都是一种徒劳，公输胤雪那轻轻一吻不断重现，使得他精神稍有放松甚至迷迷糊糊即将睡着都会突然一个激灵坐起来……
于是经过数次辗转反侧之后，他只能像一条死狗般趴在床上装死。
公输胤雪并没有缠着他，当那个有些笨拙的吻结束之后。
人生第一次，和一个女孩亲吻，他曾经以为那个人会是蔡琰，但可惜的是，昨夜他想跟蔡琰表明心迹却一再失败，而扑向自己怀抱并彼此感受唇齿相依的人，是公输胤雪。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秦轲拍着后脑低声自言自语。
秦轲当然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有些事情或许在发生的时候就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
虽然他能坚信自己喜欢的肯定是蔡琰，可或许是酒醉之后她的那些话太过真情实意，或许是她的坚强与大义取舍太过令他敬佩，那一刻，怀中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公输胤雪，居然真真切切地挤进了他并不算宽敞的内心。
说起来，他以前还经常唾弃高易水的花心行径，可昨夜的事情岂不是说明他本质上跟高易水没有什么区别？
难不成这就是男人的本性，亦或是说他多年以来自诩专一诚恳，其实都是在自欺欺人？
也是这种时候秦轲才发现，自己这么多年，似乎在感情部分好像一张白纸，多思无益，反正也没有办法在脑中清理什么头绪，继续躺着又无比煎熬，索性他一骨碌爬起来，迅速地下床穿衣，准备迎接新一天的朝阳。
昨夜里喝的酒确实不错，明明喝了不少，可今天并没有感觉什么不适，打开一条门缝感受冷风袭来的同时，秦轲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向着外面的黎明中走去。
昨夜一场大宴，不知道有多少人狂放豪饮，长廊两旁的厢房内依旧鼾声阵阵，只听见一些并未迁徙的小鸟在枝头鸣叫。
秦轲一路轻慢地散步，走过昨晚藏酒的梅树，也走过昨晚还是一片狼藉的宴席大厅，不知不觉走到了公输察院子的外围，听见里面兵器舞动的呼呼风声，感觉有些惊讶：“这么早就起来修行？”
公输家上下都知道这位四爷是个武痴，而武痴到什么程度，秦轲也是在公输家不断被他拉去切磋才有了真切的感受，如今天还蒙蒙亮，鸡也才开始鸣叫，公输察已经在院子里修行，更让秦轲心生敬佩。
只是当他轻轻推开公输察院门，看见那个在里面正挥动长兵器的高大身影却是下意识地一怔。
“阿布，怎么是你？”
只见那院子里那个身影穿着一件薄棉马甲，裸露着大半的胸膛，似乎并不畏惧严寒，甚至憨厚的面庞上已经挂满了汗珠，随着他吐气发声，手中的大戟猛然挥动，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
阿布听见了背后的声音，微微一呆，停下了动作。
那柄大戟显然十分沉重，被阿布猛地拄到地上，顿时激起了不少砖石的碎屑，阿布眼下有些青影，胸膛伴着沉重的吐息令人仿佛能听到他激荡的心跳声。
他的笑容依旧爽朗：“阿轲，你来了。”
“我散步路过，听见里面的声音还以为是四叔，没想到居然是你……对了，昨晚的酒宴你咋没去，一晚上不见人影，倒是起了个大早在这里修行？”秦轲看见一旁架子上挂着的汗巾，一把捞到手里递给了阿布。
“公输察一早就赶往军中去了，不过我昨天陪他打了两场，他很高兴，便将自己的院子借给了我，让我留在这儿练武。本来我昨晚是想去酒宴的，结果练着练着……我就给忘了。”阿布擦着脸上的汗水，疲惫的神色中带了几分歉意。
只是这杆大戟……秦轲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十分眼熟。
“不记得了？”
“这……该不会是……”秦轲眼睛一亮，惊讶地转头看向阿布。
阿布眉头微动，眼里满是兴奋，“来，试试！”
说着，握紧大戟的手往前一推，大戟顺势向着秦轲倾倒过去。
秦轲下意识地用双手去接，只是当他的手指抓紧了大戟的长杆，正准备发力握住的时候，发觉有些出乎意料。
不妙！
这杆大戟握在手中为何如此沉重？
猝不及防之中，秦轲没能握紧大戟的长杆，而是任由它倒了下去，戟头重重地与地面撞击到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砖石应声而裂，狰狞的裂纹一直延伸到一尺开外的地方。
秦轲这才回过神来，有些震惊地俯下身，抚摸着这杆大戟的长柄，道：“这……好像是项楚的那一杆？”
阿布点了点头，看着秦轲震惊的样子，终于大笑起来：“是项楚的，但现在是我的了，长恭哥昨天把它给了我。”
“难怪你这么兴奋，连酒宴都不去了。”
那天项楚败在高长恭手下，秦轲也曾经亲眼所见，只不过他还以为这杆大戟已经丢失在乱军之中，却没曾想被高长恭给收了回来。
秦轲这回做好了准备，用尽力气从地上提起这杆大戟，却完全没办法像阿布那样轻松地挥舞起来，只能狠狠地将末端拄在地板上，感受着直逼全身而来的那股重量，惊叹道：“这得有多重？该不会和高长恭那杆银枪差不多了吧？”
阿布点了点头：“差应该还是差一些，不过毕竟是项楚的兵器，唐国花费了很多年才打造出来的，我拿到手的时候也适应了好几个时辰，而且以我现在的修为去驾驭这种重量，也很难练上太久。”
虽说如此，阿布还是十分满足，正如高长恭所说，自从他拿上这大戟之后，先前感受到的问题竟真的完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挥动兵器，全力舒展筋骨的畅快感。
甚至因为这种挥动兵器之后，带动着气血运转，他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那层更高的门槛——几乎近在眼前。
秦轲重重一推，将大戟交还到阿布手上，笑着道：“也就是你这蛮牛力气才能用得了这种兵器。”
阿布咧着嘴笑了笑，又摇头道：“你跟我走的本就不是一条路子，兵刃的重量对你来说也没什么意义。何况你的那把菩萨剑，也算是天下神兵之一，不见得弱于这把大戟。”
“那当然。”秦轲是菩萨剑的主人，自然知道那把剑的珍贵，不过看见这杆大戟，他的手也痒痒起来。
“怎么样，要不我们切磋看看？”秦轲提议道。
阿布眼睛一亮，他正缺一个合适的对手，立刻点头答应：“那当然好，我喝口水，你去拿剑？”
秦轲轻嗯一声，很快走出了院门，消失在小径尽头。
高长恭送菩萨剑的时候其实并不如何严肃和郑重，甚至还随意地开过几句玩笑，不过秦轲在后来的日子里，却也真切地感觉到了菩萨剑这份礼物有多厚重，因此格外爱惜，每次清洗擦干之后都好好地摆放在房间的刀架上。
而当秦轲再度把菩萨剑握在手中的时候，胸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壮阔之气，只觉得自己有这样一把剑，天下大可去得，昨夜那些烦忧纠结的情绪顿时扫清了不少。
随后他抚摸了一下剑鞘上那句佛家箴言，轻声念了起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这把菩萨剑，真的好像他的幸运符一般，不管多么困难的情况，只要有它在身边，他总能转危为安，逢凶化吉，正因如此，如今秦轲早已将它当成了自身臂膀般的存在——与师父送给他的那把匕首一样重要。
带着菩萨剑，一路兴冲冲地去往公输察的院子，阿布已经擦干了汗珠，一夜练戟并未消磨他的气势，握着大戟的手掌依旧强而有力，好像只需心中一动，大戟便会化作一座大山，向四面八方倾倒下来。

第五百七十一章 友好的切磋
本来阿布打算等秦轲站稳之后才动手，但或许因为实在有些等不及加之一阵兴奋劲儿涌上心头，所以他索性直接挥动大戟，刹那间一声暴喝，右脚大大地向前迈出一步，直冲秦轲而去。
面对这样汹涌而来的大戟，秦轲也没什么准备，怪叫了一声：“阿布你耍赖！”
话音未落，菩萨剑沉重的剑鞘中吐露出白色的锋芒，横着向上迎了上去。
只是当菩萨剑与大戟真正碰撞的那一刻，秦轲才感觉到不好，大戟上附着的力量竟然是那样可怕，明明他已经在刹那间引动气血，迸发出七成力量，可那股力量依旧像是排山倒海一般向着他的身体压了下来！
秦轲暗暗咬着牙，手臂一退再退，甚至眼看着剑锋快要触到自己的胸口，脚下的地砖也跟着开始寸寸碎裂。
他猜想毕竟这是切磋，不是真的生死搏杀，阿布应该不会任由自己的强大力量将他逼到绝境，但如果这般横挡着剑锋一直遭到压制，那无疑两人的切磋也会立刻分出胜负。
他当然不想就这么败，所以他长长吐气，同时，将左手上的剑鞘也伸了过去，正好抵住了剑锋的后方，抵住了那不断后退的势头，双手鼓足全力之后，才算挡下了阿布的这一记迎面竖劈。
而就在这么短暂的一瞬，秦轲嘴角微弯，借着反抗的力道，身体里的气血终于喷薄而出，迅疾如闪电般激射向全身各处。
阿布在大戟上施加的力量已经到了尽头，便逐渐开始衰退，而秦轲此刻却有了一股新生的力量，轰然灌注到双臂之上。
只见他双臂一颤随后竟生出几道残影，一脚前迈，将大戟生生地推了回去！
“好！”阿布大笑着后跳一步，称赞的同时，却也不忘这场切磋还没有结束，大戟的戟头轰然砸到地砖上，随着他移动的步伐而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迸溅出火星。
以阿布现在的修为，要灵活运用如此沉重的大戟肯定不易，他昨日适应了一番之后，也是找到了不少节约体力的方式，虽说二人难得切磋，能多过几招固然美妙，但秦轲走的是敏捷、变招多样的路数，战斗时间拖得越久，越是对他有利，阿布一贯憨厚，甚至有时因为反应慢了些被蔡琰笑称为“傻大个”，却并不代表他真的有勇无谋。
想到这里，他再次高高扬起大戟，横扫而去。
秦轲当然也深知二人修行路数的不同，只是看到阿布攻势猛烈，先前脸上的疲态更是消失不见，顿时暗叫不好，右手手腕半转，菩萨剑没有向之前那样迎头横档，而是随着自己的身影一同变换了方向，大戟斜斜地掠过他的胳膊，身旁萦绕的风却恰如其分地截断了大戟裹挟而来的汹汹气势。
与此同时，秦轲脚步诡变，几个呼吸间绕到了阿布的背后，菩萨剑的剑锋好似一只冰冷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袭向阿布的背。
阿布看清了秦轲的脚步，却没能捕捉到他的落点，直到感觉身后有一道锐利的风刺得脊梁生疼。
他猜到自己不可能摆脱秦轲奇快的身手，也正是因为了解这一点，所以他根本不打算避让或是妥协。
阿布转身，之前横扫落空的大戟拖在地上，跟着调转了方向，将地砖划出一道火星四溅的痕迹，如巨龙摆尾般气势更甚！
秦轲见过这一招，记得高长恭就曾经在演武场用过，拖枪只是蓄势，犹如长弓的弓弦逐渐被拉紧，一旦释放，这一记横扫之快，仿佛只是伸手在空中点画出一道银色圆圈那般随意和理所当然。
阿布算是高长恭的半个学生，能使出这一招自然不稀奇，只是秦轲没曾想当阿布以项楚的大戟施展这一招，威势居然如此惊人。
尽管与高长恭奔雷破天的那一枪比，仍旧有着不小的差距，但大戟本就是适合战场群战的杀伐兵器，横扫的威势扑面而来，带动的迅风几乎令人睁不开眼睛。
甚至秦轲本来随心操纵的那一点风势都跟着转了方向。
此刻的秦轲只能高高跃起，然而大戟激荡的气流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让他一时无法找到适合的落脚点。
阿布抓住时机双手握住戟身，毫不犹豫地将戟头递到了秦轲的眼前。
秦轲一咬牙，在身影逐渐下落之中，骤然翻转了起来！
明明是半空之中，可他那不受控制的身体却像是被灌注了一股全新的动力，竟没有被大戟袭来的气流掀翻，戟头也只是顺着他的鼻尖将将掠过，击中了一旁公输察常用的铁人桩。
轰隆一声，原本牢牢固定在地上的铁人桩发出一声巨响，飞上半空再重重落下，撞得地砖寸寸碎裂，尘土飞溅。
而秦轲迟迟没有落地，反而轻如鸿毛般又连翻了几次，随后双膝弯曲着落到了地上，露出得意的一笑。
先天风术的玄妙，普通人必然难以明了，而自从修为不断增长之后，秦轲对于风的把控也咫尺杆头更进一步，阿布的这一记横扫来势汹汹，带来的巨大风力更是一度压过了自身周围可掌控的气流，但很快他顺势接纳了那阵狂风，只是稍加尝试，便又成功了。
既然能在极短时间内接纳并灵活运用对方攻势带来的劲风，借此半空翻转移位又有何难？
阿布擦了一把额角的汗珠，诚恳夸赞道：“还真有你的。”
“厉害吧？”秦轲嘿嘿一笑，此刻的他距离阿布已经只有不足两尺，而大戟作为长兵器，一旦用戟之人被贴身缠上，自然会处处受制，想到这一点，秦轲信心满满，菩萨剑紧随其后刺了出去。
下一刻，秦轲的眉头却突然一跳，随后立即收起了剑，双腿在地上狠狠一跺，整个人疾疾地退出了两丈开外。
对面的阿布大戟一震，正打算以末端反制秦轲近身，却没有想到秦轲会突然放手离去，原本蓄势待发的一击落到了空处，只能是怏怏收回，轻轻“咦”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还留了一手？”阿布对秦轲笑着喊道：“我本来猜到你可以化解我的横扫，更猜到你一旦避让开我的横扫，就会紧紧跟上，所以才特意留了这么一手，宁可击中铁人桩，也要停住攻势，结果……”
秦轲站在地板上，眉毛一扬，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没有多说。
阿布以为他只是提前预料到了变招，所以才急流勇退，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这一退，完全是因为自己的身体中产生了预料不到的变化，需要时间去消解，所以才硬生生止住攻势。
就在刚刚，他打算再一次动用先天风术，以更快的速度贴近阿布，不知为何自己的身体内部却好似正在发生一场异变。
与精神修行者的普通修行方式不同，先天风术的力量并非藏于脑域，而是存在于腿部的各个窍穴之中，正因如此，一旦他用上这股力量，自然而然他的身形会比普通修行者更快。
但当他企图增强自己对风的掌控之力时，却感觉到了一股刺痛麻痹的感觉，骤然从脚踝迸发，随后顺着大腿直透全身，让秦轲不得不往后撤退。
然而这道令他发颤的痛感究竟因何而起，又从何而来？
他不得而知。
只是下一刻，他回想起不久前自己在战场上掀起的那场大乱。
云层之中，他曾多次感受到耀眼的雷光，随着惊雷震天，随着浓墨般的云团每一次被照亮穿透，似乎都有那么一两阵类似这般刺麻的感觉袭来，有的时候刺得他皮肉痉挛麻痒，有的时候又仿佛刺入了他的骨髓深处，痛彻心扉……
秦轲没有动作，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开始以内眼观想的方式开始搜寻身体深处的那股异动。
阿布握着大戟直直地挺立着，也没有急着追击，只看着秦轲这个样子觉得有些疑惑，不明白秦轲为什么突然进入了冥想状态，难道是因为刚刚的短暂接触和退避，他就领悟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不成？
不过秦轲很快睁开了眼睛，神情中带着淡淡的遗憾，他什么也没能找到，那股力量好像一条藏匿于湖底洞穴中的水蛇，不断探出头来暗中窥伺着他，可一旦他想伸手去抓的时候，它便一下子隐匿了身形，连一丝波澜都没有留下。
“难不成是巽风之术的修行出了岔子？”秦轲想了想，也只能以这种答案暂时搪塞过去。
当他抬起头，看见那一直等着的阿布，重新露出了笑容，高声喊道：“阿布，我上了！”
阿布耸耸肩，也昂了昂头，笑道：“有本事你今天把我打趴下。”
“换了兵器，你现在倒是自信得很嘛，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秦轲哈哈一笑，觉得这应当是一件好事。
随后他倒提菩萨剑贴着他的肘，步伐一路向前。
阿布同样迎上前去，大戟与地上的砖面不断摩擦出难听的噪音，估计两人这场切磋之后，公输察的这间院子也得好好翻新一遍了。
转眼之间，两人已碰撞了十来个回合，院子内狂风纵横，连地上的碎砖落叶都被扬上了半空，越过了高高的院墙。
一声铿锵的金属碰撞声之后，秦轲向后整整平移了两尺的距离，正好脱出大戟的范围，随后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渗透出来的汗珠，却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因为那股震荡而有些颤抖。
……
两人斗得酣畅淋漓，自然不会去注意院旁的小楼之上，高长恭正环抱着双手，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场战斗，姿势之慵懒，完全没有半点统御万军的大将军模样。
尽管阿布的大戟气势汹汹，秦轲的动作飘逸如风，可在他看来，两人的动作如同小儿打闹一般幼稚有趣，连一些微小的腾挪和迟滞都无法逃过他的双眼。
甚至，他的目光逐渐失去焦距，似乎看见了一些曾经看不见的东西。
猛地回过神，高长恭突然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似乎是感觉到了脑仁深处迸发出的剧烈痛楚，他双目眦裂，眉头紧锁，眼底的金色光芒不受控制地透了出来，并且越发浓郁，仿佛融化的黄金在里面不断流淌。
粗重的咳嗽声响起，每一声都好像费了他很大的力气，感觉到有液体顺着嘴角滴落，他微微低下头，在脚边看到了几滴金色沙浆……

第五百七十二章 雪林，熊掌，鱼
一片大雪覆盖的山林之中，一双同样孕育着金色流沙的眼睛正在四处观察着，一只狼头则在他的上方，眼神中带着几分蔑视和凶狠，好像随时都可能向前扑杀。
可事实上，这头狼早已死了，之所以它还没有腐烂，是因为它只是一张狼皮，披在了一个雄壮高大的男人身上，遮住他一身紧实健美的肌肉，顺便挡下那些时不时飘落飞舞的漫天风雪。
雪覆盖下的山林很安静，仿佛一切的声音都被这一地银白所吸收，连鸟雀震动翅膀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树枝轻轻摇晃了一下，一小片雪沫随风坠落。
那个人动了。
仅仅只是站立而起，他已经高大如一头巨熊，而当他真正迈开双腿奔跑，竟好像是要在山中掀起一场雪崩！
毛皮只是微微裹住了他的下半身，他的小腿和脚大楼是赤裸的，每一步都深深地陷入雪地，可即便如此，那双腿双脚依旧显得无比坚韧，完全没有一丝冻伤的痕迹。
每一次当他的脚步接触到厚厚积雪下的黑土地，都会发出一声剧烈的炸响，带起无数的碎雪和泥土。
一棵五人才可环抱的老松树后面，响起一声极具威胁的低吼，却也带着几分受惊的恐惧，随着庞大的身躯直立起来，高得仿佛一座小山，铜铃般的巨眼里也瞬间染上一片猩红色。
这是一头近两丈高的巨熊，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松被它愤怒地拍打着震颤摇晃，好像一株毫无气势的野草，而那个人影并没有畏惧，奔跑的速度反而更快了几分，转眼化作了雪林中的一道残影！
影至！
山谷之中回荡起一声绝望的巨吼！
无数飞禽走兽在这一刻受到了惊吓，呼啦啦地开始四处逃窜，整座寂静的山岭变成了一口炸开的烧锅，沸腾而喧闹。
巨熊抬起肥硕如箩筐般的熊掌，轰然拍下，一阵狂风卷过，几道深长的爪痕划破了老松粗糙的皮肤。
又是重重的一掌，竟险些将树干从中劈开。
这样的掌风如果落到一个普通人的头上，会不会直接将他的脑袋拍成一滩烂泥？
可那个人不是普通人。
他也不会退。
他甚至没有一丝避让的心思，冷哼一声，直直地迎了上去，右拳紧握如铁榔头，全身肌肉也好像汇聚成了一头咆哮的怪物，手臂则化作了一条怒龙。
他呼气，出拳！
那头怒龙真就狂怒地咆哮而出！
从体型上看，这怎么都是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可偏生败退的却不是看上去十分渺小的人，而是那头大山一般的黑熊。
同时从它的身体里好像响起了一阵咔咔咔的响声，顷刻间，那头熊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向后瘫软地躺倒下去，轰隆隆地在雪地中震出一个大坑。
那个人影依然昂首屹立，好像他才是真正的猛兽。
“虽然你已是这座大山的山神，可终究只是一头不入流的畜生。”那个人有些遗憾地说了一句，随后解开捂在面部的兽皮，露出面容。
那是一张长满了络腮胡须的脸，他是项楚。
项楚顺着巨熊的身体，一直走到了他的腹部，摸出腰间悬挂着的匕首，开始切割巨熊的腹部。
巨熊的毛皮很韧，但项楚也确实很有耐心，加上他的力量其大，也给了匕首巨大的动力，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已经在巨熊的腹部划拉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随后他解开裹着身体的兽皮，不顾血腥，直接就钻了进去。
片刻后，一身猩红色的项楚找到了他要的东西，那是一块灰粽色的熊胆，因为巨熊的身躯奇大，项楚也并没有进行什么烹调炙烤，而是趁着巨熊滚烫的体温，直接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熊胆当然不好吃。
而生的熊胆自然更加苦涩难以下咽。
但项楚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仔细咀嚼，慢慢下咽，甚至因为雪地天冷，他索性钻回了熊的身体，靠着熊的体温让熊胆继续保持温度。
很快，一整个生熊胆已经被他吃完。
感觉到身体里气血翻涌，他满头大汗地钻了出来，又赤裸着用雪擦遍全身，把那些粘稠的血液擦了个七七八八，再度裹上狼皮，沉默地离开。
这些日子以来，他逐渐感觉自己的伤势好转，加上不断在山林之中猎杀妖兽，以他们身上的精华为食，他甚至感觉自己体内有了一种别样的变化，否则他也不会想到要来找这头“山神”的麻烦。
杀了山神，这座山上的妖兽必定会产生一些暴动，有的猛兽会因为不知从何生出的胆怯远离山林，下山祸害村庄和百姓，可显然那样的后果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往前走着，他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捏紧的铁拳，似乎是体会到了久违的力量与强大。
可以离开了。
有些人的干脆，在于他想到什么就做什么，项楚就是这样干脆的人，因为他这么想了，所以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一路下山，准备重新顺着干河找到唐军大营。
当他终于走出这片山林的时候，却看见远处正有一人一马在雪地里艰难地缓慢前行。
他打起眼帘，遮住了有些刺眼的阳光，而骑在马上的那人似乎也看见了自己。
下一刻，马儿骤然加快了速度，马背上那人的身影愈发清晰。
项楚眯着眼睛，站在原地没有做什么动作。
从他坠入干河之后，他的一切踪迹都被掩盖，想来墨家即便要搜寻自己也不太可能，更不可能会派一人一骑漫无目的地奔走于大雪中。
他的脸上逐渐露出一丝笑意，神情变得十分放松，静静地等待着那一人一马的走进前来。
马是黑色的马，是战马，更准确的说，是他的战马。
他曾亲自驯服，亲自养育，并取名叫乌骓。
这匹乌骓，本是沧海送给唐国的一匹神骏马驹，因为过于凶猛和桀骜，被杨太真指名送给了他。
据说整个唐国只有霸王项楚能让这匹神骏俯首帖耳。
当然也有例外。
随着那人越发靠近，可以清楚地看见两人互相对望着的眼里流露出的喜色。
项楚的脚上没有鞋袜，全身都覆盖在各种猛兽皮毛之下，散发着浓浓的腥臭味，与野人无异。
而对面那人的装束也并没有多么整洁干净，厚实的棉袄和披风脏污难看，只能依稀分辨出一些本来的月白色，显然是穿在身上很久没有换洗。
黑色的高大马匹距他还有几丈时，项楚突然迈开脚步奔跑起来，猛然一跃之后，落到了乌骓的背上，乌骓一声长长的嘶鸣，四蹄欢快地踩踏着松糕一般的积雪，马上的人很快扯紧了缰绳，让乌骓的脚步停了下来。
项楚粗壮的双臂一把抱住了身前的那人，虽说穿着厚实的棉袄，可他依旧能感觉到棉袄内包裹的身子是那般曼妙而温暖。
他的脸紧紧贴上那人的背，轻轻叹了一声。
像是满足，像是无奈。
“大雪封山，你也敢一个人在此奔走，不怕出事？”项楚手指一弹掀开那人的兜帽，如瀑的发丝无声地洒落下来。
如果说阿布此刻在这里，大概会非常惊讶于眼前这人的样子，因为他曾经差点被她的羽箭射中，又在机缘巧合之下与她并肩作战过一阵，只是今天的她憔悴不堪，完全没了当初在使馆和街巷里的英姿飒爽。
“放开！”鱼儿被项楚拥抱着，却不知道为什么愤怒起来，用力地一掌打在项楚的胸口。
可项楚的修为，即使是他的胸膛也像是铁壁一般，根本不是鱼儿可以撼动的，但她不肯放弃挣扎，一下子从乌骓背上跳了下去，站在雪地上怒视着项楚。
项楚也跟着跳了下去，抚摸了几下兴奋着想要过来蹭蹭的乌骓，随后失笑地看着鱼儿：“怎么了？我又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鱼儿冷冷地道：“既然没有死，为什么今天才出现？”
项楚咧嘴笑了笑，迈开脚步想要往前靠近，却又被那杀人一样的目光瞪了回来，只好在原地道：“王玄微最后那一下，我受伤有些严重，只能是先想法子恢复伤势，所以在山里呆了几天。”
“你自找的。”鱼儿冷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费尽心机，不就是想要这样一个结果？你难道没曾想过自己也会败？”
换成别人这样说话，恐怕项楚早已经变了脸色，但偏生在鱼儿面前，他居然老实得像是一个安心挨训的孩子，无奈地笑道：“王玄微确实有他的独到之处，他能在那种情况下破境，确实是我没有预料到的。不过我终究是活下来了，不是么？”
“倒不如死了，你要是真死在战场上，我也就省心了。”鱼儿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脚尖发力，又狠狠地往他裸露的小腿上踢了一脚。
项楚扯着嘴角露出苦笑，知道鱼儿是真的生气，可看着她那一身狼狈，显然这些日子在大雪中寻他吃了不少苦头，心里生出几分少有的柔情，想要上前拥抱，却又被鱼儿凌厉的眼神逼退，只好任由她冷声训斥，低下头唯唯诺诺。
唐国的霸王项楚，被唐人誉为一代天骄的大英雄，却如此畏惧一位小女子，这大概也是世间的一道奇景了。

第五百七十三章 人心，离间，叛
当然，鱼儿虽是个女子，却自小习武，自带一股干脆利落的劲头，不会一直婆婆妈妈说上一大堆。
她只是严厉斥责了几句，也没有过多地停留在那些无意义的话语上，直奔了主题：“你知道现如今定安城什么样子了吗？”
项楚摇摇头，笑道：“你说说看。”
鱼儿看着项楚这幅闲散样子，冷冷嘲讽道：“项将军，你的养气功夫倒是不错，希望等我说了之后你还能继续这样悠闲。”
顿了顿，鱼儿继续开口把她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如今的定安城，早已经不是你刚刚出征时候的样子了，如今的定安城内，到处都在传你这位霸王的言语，说你以前在军中就嚣张跋扈，不听上命，肆意妄为，现如今你虽然执掌唐国二十万大军征墨，可依旧我行我素。”
“近期的几场败仗，都是你一意孤行的结果，若非李昧李将军顾全大局，保住了唐国的主力，唐国已经无可用之兵。更有甚者，有传言你早有叛唐之举，有人见过你曾经在坊间和另外几国的人对坐喝酒，你的门客里，也有不少出身不干净的人。”
“这一次你因为不满唐国虽让你执掌大军，却不封你为大将军，于是你阴谋叛逆，意图暗中指使唐军落败，并以此作为投名状，投往他国……”
鱼儿咬了咬牙，恨恨地看着这个男人，发现他依旧不为所动，跺脚道：“对这些，你就没有点想说的？”
项楚当然有些想说的，只不过他还需要做一些思考，少顷，他眼睛里的金色一闪，随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鱼儿皱着眉头：“什么意思？什么原来如此？”
项楚缓缓开口道：“王玄微果然厉害。”
“王玄微？”鱼儿这些日子以来自然也听说了王玄微破镜入圣人之后又因为境界反噬而去世的消息，但她有些不明白项楚为什么会在这件事情上突然提起好像无关的王玄微。
但她也不是蠢人，很快就反应过来，沉重道：“你是说，这一切，都是王玄微刻意所为？”
项楚微微地笑着，感觉到鱼儿对自己已经不再如刚刚那般排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其实也不奇怪了，要知道王玄微之所以被贬黜，我唐国同样也在里面有推波助澜的的作用。否则何来的这一次大动干戈？正是因为知道王玄微已经失势，杨太真和曹孟才迫不及待地想要趁着数十万墨家军群龙无首的情况下，率先打破这四国鼎立的僵局。”
说到这里的时候，项楚似乎颇有不屑，只觉得这种阴谋之事，实在不如战场上的对决令人畅快：“这一次王玄微虽然确实是死了，可他却依旧还是留下了一些后手。我虽然不能猜透他的所有后手，但你说到定安城内的谣言，大概便是他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手段。”
鱼儿也是颦着眉头，心中有些担忧，若真是这样，恐怕有些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另一边，项楚也还没停下话语，继续说道：“杨太真这个女人，在治国上虽有几分独到之处，可惜终究摆脱不了那股子小家子气。此番之所以她会用我，说到底还是因为蔡邕已经不能再用，可她从未相信我会是唐国的忠臣，所以才派了李昧来节制我。既然从一开始就谈不上信，要离间又有何难？”
“王玄微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故意在唐国境内大肆散布谣言，想要让杨太真心生疑虑，更是让唐国朝堂那些本就不喜我的人有了名头大肆弹劾我。一旦杨太真对我产生了疑虑，又或者扛不住朝堂的压力，唐国就没了足以统兵大将，要想再继续攻打墨家已不可能，只能是撤军退却。他这一招，虽然用心险恶，却也是阳谋。”
当然，他还没有把这件事情联想到墨家有可能变法的事情上，如果他能看见这一点，想必更会清楚不少，逼退唐国军队，其本身，就是为了在给变法争取时间。
“那按照你的估计，杨……太真会怎么做？会遂了王玄微的意么？你呢？你又会如何？”对于那个名字，鱼儿现如今说起来还是有些变扭，说起来，当年她也是很喜欢这个聪慧无双的杨姐姐的，可世事变迁，这些年她越发有些看不懂杨太真这个人了。
“我不知道。”项楚摇摇头道。
“你不知道？”鱼儿突然提高了声音，那股怒意再度涌了出来。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下一刻，项楚突然迈开步伐走到了鱼儿的面前，几乎蛮横地把她拥入了怀中，不论她怎么挣扎，又怎么可能在项楚那可怕的力量之下脱身？
那股带着血腥和汗水的男子气息像是汹涌的潮水钻进了鱼儿的鼻腔，好像要把她淹没一般。
片刻之后，鱼儿终于放弃了挣扎，叹息一声，像是认命一般任由他抱着。
“不要以为你可以这么混过去，该说的事情总是要说的。”鱼儿缩在项楚的怀里，倔强地道。
“我确实不知道，并不是不想说。”项楚感受着鱼儿那柔软的身体，听着她那坚韧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动着，终于满足地露出笑容：“说起来，这天下四国的君主，墨家巨子已经老迈昏聩，受制于朝堂，不复当年雄心壮志，我唐国国主则是不理政事，真正能算得上明主的，也只有沧海那位北方之虎曹孟、荆吴那位深不可测的诸葛宛陵……”
鱼儿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有些吃惊地道：“你是……想要叛唐？”
“叛唐？”项楚似乎听到了一个笑话，冷哼道：“我本就不忠于唐，何来‘叛’字一说？”
鱼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消化着放在任何一人耳中都犹如雷霆霹雳一般的话。
唐国的霸王项楚，被所有人都认为是必定接任日后唐国大将军之位的项楚，从一开始就对唐国没有什么忠诚？
但鱼儿对此并不是没有预感，只是她从来不愿意跟那些深宫中的女子一般耍弄聪明，也从来没有去刻意窥探过项楚心中的想法。
只是身为项楚的红颜知己，她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到项楚的心里埋藏着的那个巨大秘密。
项楚会离开唐国么？而她身为附庸国群芳的一员，又该怎样做？这世道……还真是让人身不由己啊。
项楚当然也知道怀中人的性情，轻轻用手指抚弄着鱼儿那多日在外奔走后已经纠结在一起的发丝，轻声安慰道：“你放心，虽然我这么说，但不代表我真的就要离开唐国。这一次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但接下来怎么做，终归还是要看杨太真怎么做。”
他望着千里雪原，冷冷地道：“这个女人若是真想做些什么，可不要指望着我会是蔡邕那个老匹夫……”
鱼儿轻轻地点头，闭上眼睛：“不要太过分自负，你知道她并不好对付。”
“我知道。”项楚轻笑道：“不过我倒是有件事情麻烦你。我知道你有一位姐姐如今正在荆吴的建邺城中，若你去荆吴的时候，帮我带一封信过去罢。”
“给谁？”鱼儿看着他，有些奇怪。
“找的自然是你那位甄姐姐，但信……并不是给她的。”项楚感觉到鱼儿眼睛里的光芒，微微低下头亲吻了一下她的发顶，“这一战令我明白了一些事情，但还有更多事情尚不明朗，我想寻个机会能与诸葛宛陵对话，或许只有你方便做这个中间人。”

第五百七十四章 紫光，小蛇，猫
秦轲盘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夜里的房间漆黑一片，门外刮着寒风，透过窗缝吹动烛火摇曳。
其实他这样的气血修行者来说，其实盘坐的时间并不像是常人想象中的那么多，毕竟武士真正上阵，要的是热血如涌，热流激荡胸腹咆哮如龙，若是真如精神修行者那样去做数十年枯坐的野狐禅，反倒是会失去气血的锐气，损伤自己的根基。
当然，这也不代表他们就不会静坐，毕竟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若把一张弓天天拉扯到极致，早晚都会崩断，适当地平稳气血，向内观想肺腑经脉，感受全身周天也是有不少好处的。
只不过秦轲这一次的盘坐，并非是在修行气血。
在他的身体里，还有另外一股远超常人概念中的力量正在缓缓地运转，从未停止。
闭上眼睛的秦轲可以清晰地“看”见那青色的力量，它是轻盈的，自有的，好像一只灵动的小猫，时不时地还会突然飘动起来，在他的四处游荡。
但秦轲却还记得自己当初修行这巽风之术费了多大的功夫，甚至如果不是为了这团如小猫的青色力量，他的气血修行进展还会比现在更快一些。
不过师父向来不是个私塾先生那样严厉的人，对于他的修行更是几乎采取了一种顺其自然的方式，除了要秦轲每日完成功课之外，基本就是任由他自行修行，从不对他的修行进展过多询问。
秦轲曾经也有一次因为巽风之术迟迟没有进展，惴惴不安地问师父，觉得自己修行速度这么慢，会不会是自己的天赋真的很差，所以你才这样放任自流？
但那时候师父只是摸摸他的头，轻声道：“这世上每个修行人都有自己的一条道路，没有快与慢之分，只不过是路子不同罢了。你只需要凭着自己的感觉去就好。”
从那之后，秦轲也就坦然了许多，甚至开始不再把修行当成一种功课，而是把修行当成了一种和下地插秧、割稻捞鱼之类的琐事，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这种态度的关系，他在修行巽风之术的时候反倒是有了不少改观，之后不过半年的功夫，这只青色的小猫就出现在他身体里。
大腿的位置是它的栖息地，但秦轲其实并不知道它到底是藏匿在哪个位置，只是觉得它像是透明的一般，并不需要在经脉之中运转，而是轻易地到达自己想要去的地方，不受拘束。
这么多年，这只小猫一直陪伴他不断成长，也在不断地增长，尽管看上去并不明显，看上去身姿依旧玲珑娇小，可相比较最早的时候也已经灵动不少。
似乎是感觉到什么，他肩膀上耷拉着脑袋趴着的小黑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从嘴里咕哝出几个好像是“肚子饿”的词汇，随后又无趣地趴着闭上了眼睛。
神龙逆鳞开始在它的身体上生长，如今已经完全压制了心魔的存在，似乎也是因此，它成长的极快，也睡得越来越少。
在语言方面，他甚至展现出了惊人的智慧，这些天更是学会了不少词汇，譬如秦轲、蔡琰、傻大个、笨蛋、吃饭、肚子饿等等字眼都已经驾轻就熟。
只不过除了“吃饭”和“笨蛋”之外，它并不太爱说话，又或者是觉得跟这些“愚蠢”的人类闲聊太掉自己的身价了？
秦轲不知道，因为他现在已经完全沉浸在那个黑暗看似漫无边际的世界里。
白天的事情现在他还十分深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催动巽风之术的时候，会突然出现那种刺痛和麻痹的感受，难不成是因为上一次被心魔控制了身体，对巽风之术产生了什么影响？
秦轲骤然有些紧张起来，虽然过了很多天，可只要他一回想到被心魔控制时的状况，还是心悸不安，他这条命等于是捡回来的，若不是紧要关头神龙精魄凭借最后一点力量修复了他的伤势，重生了他的血肉，恐怕他现在早已是个死人了。
可内观了很久，还是没能感觉到那股青色力量有什么异样，它依旧是那样散漫悠闲，像一只贪玩的小猫，乘着一缕无拘无束的的风，自顾自地四处飘荡。
说不定催动之后会有一些变化？
秦轲闭着眼睛开始做一些尝试，随着他心意流转，青色的力量好像得到了什么感召，越发欢快热闹起来。
从窗缝透进来的一缕缕寒风不再与那烛火去做斗争，而是逐渐汇聚到了秦轲的身边，随着他的一呼一吸，一起一伏，吹动床帏，抚摸小黑的身躯，又在身后回旋。
控风。
这种技巧其实对于精神修行者并不算太稀奇，甚至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不少的学究所摒弃，毕竟以精神力量控风看似奇妙，实际上却并没有太多用处。
风是那样不可捉摸的东西，就算以精神力量可以暂时把风聚拢在一起，相比较灵活锋利的飞剑，依旧差了不止一筹，可秦轲的控风术却有些不同，他并非通过什么精神力量强行控制风向，而是通过体内那股青色力量发出感召，这些风自然而然就会聚拢过来。
这也是为什么秦轲可以把风控制得那样精妙，非但可以融入身法，甚至可以用来隔绝自身与外界的声音的原因。
而随着风力越来越强，这股风也带上了几分凌厉，好像化作了一把把细小的刀子，在床帏上留下了一个个细小的孔洞。
只不过这种伤害实在微乎其微，甚至趴在他肩膀上的小黑在这股风之下也只是挪了挪身子，甚至还把吹这种风当成了一种十分惬意的事情，发出了一些代表愉悦的咕咕声。
但闭着眼睛的秦轲，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古怪。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经把巽风之术催动到了八分，也正是在此时，他终于看见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只见除了那代表着巽风之术的青色力量之外，从他的脚踝位置正迸发出一道蛇形的紫色光带，向着那股青色力量追逐而去，而青色的“猫儿”似乎也感应到了这条“紫色小蛇”，非但没有畏惧或者是反抗，反倒十分亲切地靠了过去。
紫色小蛇穿过他的小腿，于是他感觉到一股麻痒向上升腾，一直到他的大腿，不断地向上，一猫一蛇汇聚一处的时候围绕着他的胸腹相互环绕，像是在嬉戏玩闹一般。

第五百七十五章 狂风，霹雳，火
秦轲可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身体是一个宠物养殖场，至少青色小猫诞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体里未来还会加入一条来历不明的紫色小蛇。
可是这条小蛇就这样凭空出现了，甚至没有跟他这个身体的主人打过一个招呼，唯一让秦轲感觉到的，就是那在肌理之中，那股奇怪的麻痹和刺痛感。
这什么啊？
秦轲有些傻眼。
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住了很多年的家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并且这个陌生人在家里肆意行走，无拘无束，甚至还和你相濡以沫的发妻玩耍跳舞，让人以为他才是这地方的主人……
当然了，秦轲还没有成亲，但如果说他真的有一天娶了妻，面对这样的不速之客，必定没有什么好心情，更不要说这不速之客已经开始影响到他的身体。
仔细想想，万一他在搏杀的时候，这股麻痹感突然迸发，把他推入死地怎么办？
可只是要怎么做？
要怎么做，才能把这条小蛇赶走？
秦轲深思了一会儿，随后决定先将自己的意识贴近那条紫色小蛇，感知一下它的反应。
这是他控制巽风之术的手段，只是对于这条小蛇，他并没有把握会奏效，但既然好不容易又寻到了一些小蛇的踪迹，总要试试看。
然而，紫色小蛇给予的反应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在秦轲的意识触及到紫色小蛇的那一瞬间，它突然警觉地向前翻腾起来，不再和青色小猫相互玩闹，而是加快了速度，开始按照某种既定的路线在他的身体里不断游走前行。
前行。
最后暴戾咆哮。
秦轲面色骤变，豆大的汗珠顿时无声无息地爬满了额头，这一刻，刚刚还活泼灵动的紫色小蛇竟变成了一条活生生的，腾空而起的巨龙！
那是一股仿若天地初生便拥有的力量，充满着原始的侵略性情，一面横冲直撞，一面四散而开蔓延到他全身经脉，令他有一种错觉，好像四肢肌肉剧烈震动着凝成了一块块生铁，变得更加紧实坚硬。
原先微微的刺痛，也在这阵痉挛般的震动中成了无法控制的战栗和灼痛。
秦轲的脸苍白如雪，终于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只是此时此刻，他抛出去的意识都在剧烈颤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无法收回。
紫色小蛇化作了紫色巨龙，疯狂地撞击着他的经脉，企图寻到一个出口，重见天日！
可经脉毕竟是筋血所筑，如何能承受得住这般冲击，其间气血更是因此紊乱不堪，仿佛形成了多处决堤的洪流，搅得整个身体一团糟。
不知道是不是也察觉到了秦轲身体内部的变化，小黑再度睁开双眼，额头处微微隆起，像是做了一个古怪的表情，双眼之中一道猩红跟着一闪而逝。
小黑吱吱大叫一声，远远地离开了柔软的床榻，看他的样子，倒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而秦轲逐渐从那阵混乱之中找到了几息短暂的休憩，经脉的破损也似乎被那一次次微麻的刺激修复，他神情略松，不知不觉也沉浸到一片紫色世界，甚至看到巨龙四处碰壁无法突破的样子焦急万分。
可是他要怎么才能将这条紫色巨龙释放出去？秦轲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时也有些束手无策。
浑浑噩噩之间他的意识下沉，再度催动巽风之术，带动那青色力量向着紫色巨龙追了过去。
紫色巨龙难以控制，身躯庞大，青色小猫虽说平常有些自由散漫，关键时刻却还是乖巧又靠谱。
眼看青色小猫终于贴上了紫色巨龙的尾巴，猫儿突然身子一震，张开嘴巴的同时，身体也跟着长大了无数倍，直到几乎顶天立地，一口将那条紫色巨龙吞下了肚！
做完这些，秦轲已经满头大汗，脸上的苍白倒是褪了几分，但他当然不会以为这么简单就能解决那个紫色“入侵者”，接下来，他还需要通过巽风之术的法门将之搬运出去。
只是自他幼时开始修行巽风之术，可从没有做过这样离奇的训练。
而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用猫儿控制那条紫色巨龙是多么不易，好几次猫儿紧闭着的嘴巴里都发出了极不舒服的呜咽声，若不是秦轲心志坚定，专注一意，恐怕巨龙早已脱离桎梏，再掀风浪了。
结果，秦轲万万没有料到的是，那巨龙似乎是眼见无法逃离，竟像吹气一般地膨胀起来，身上泛着紫光的鳞片不断伸长，甚至深深刺进了猫儿的内脏，不消片刻居然将青色猫儿的背部染成了一片紫色！
我去你妈……秦轲忍不住在心里怒骂，先前伤了自己不说，现在还想弄死他身体里的“原住民”？
想到这里，他胸中怒意更甚，一鼓作气地凝聚出一阵卷天灭地的狂风，催动猫儿直上青云！
夜空骤变！
凌厉的青光乍亮，随即一条细长的龙卷风高速旋转着升空而起，其间紫云翻腾，星辰湮灭！
秦轲的房间里也是一阵狂风大作，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噼啪声轰然响彻云霄！
眨眼之间，空中一道紫色雷光降下！
楼阁应声坍塌，无数东西吱吱呀呀坠落，有一个人在嘈杂中痛呼出声，火焰燃起噼啪作响，残垣断壁之间有一道气浪炸开，带起周围一阵扑面而来的灼热。
这里是重兵守卫的公输家，更有众多下人依旧在宅子里做事，并未睡去，此时听闻这番响动纷纷大惊失色，一名婢女率先反应过来，惊叫着摔下了手中的水盆，撒腿向着人多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呐喊道：“不好啦！不好啦！姑爷的小楼倒啦！快来人呐……”
婢女奔跑时不忘回头望了一眼，看到那些越发猖狂跳动着的火焰，带着哭腔补了一句：“来人呐！姑爷他……他烧起来了！”
公输家不愧是公输家，自公输胤雪当家主事之后，整个宅子里非但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散漫，甚至比当年公输仁在时更加严明。
短短的几个呼吸过后，一队配刀的侍卫便闻声赶来，身后还带着一群家丁。
众人抬着几架木制的器械，有长长的皮管一路连接着后院的池塘。
公输家面对千军万马都不生畏惧，更何况区区火势。
只是为首的中年侍卫眼见熊熊火焰，心中一紧，想想这大半夜的，怎的就着了火？着火便着火，从有人喊起火到现在，一共也没过去多久，怎的火势会大到将整座小楼都烧塌成这样？
中年侍卫不敢怠慢，一推刀鞘便抽出刀斩出，把面前正在燃着火焰的几根梁柱斩断，随后带领手下踩在一地狼藉之上，向深处行进，同时对着各处坍塌废墟嘶吼道：“姑爷！姑爷！”
叫了两声，他却愣住了。
他本以为小楼坍塌成这般，火又烧得这么厉害，姑爷纵使修为精深也应该凶多吉少，只是当他真正踏入大火的中心，看见的却是另外一派景象。
秦轲之前所在的房间尚且是个囫囵样，只是里面的家具都已经破碎，无论桌椅、书架、古董架到卧床都无一幸免。
而秦轲一身衣衫破烂，像个刚刚经历一场大灾的难民，裤子也被烧了大半，露着屁股坐在破碎的废墟之中，傻傻地瞪着眼睛，嘴里还在不断吞吐着黑色的烟雾。
秦轲从头到尾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更是想不通自己究竟做过什么不得了的坏事，竟会引来天雷降世……
“姑爷……您……”
“别叫了，我没事儿。”秦轲有气无力地抬眼看了看周围的火焰，轻声叹道：“找人，先把火给灭了，还有，给我找身衣服……”

第五百七十六章 胡言，隐伤，谋
一场闹腾过后，秦轲换了一处房间，洗去一身脏污，穿上新的衣服，总算摆脱了“灾民”的身份，只不过他房间着火的事情却在公输家里不胫而走，并且愈演愈烈。
刚开始，一些人只是闲聊大约是姑爷在房间里熟睡忘记了火烛，导致火烛被风吹倒，点燃了房间，形成了大火。
但这种太过寻常的说法一经提出之后就遭到了否决，毕竟若只是如此平淡，又怎么解释着火之前的那一声炸响？
于是各式各样的说法都涌了出来，先是有人说秦轲的房间莫名其妙被天雷给劈中了，另外一个人立刻就接过了这个人的说法道：“对！我也看见了，着火之前突然像打雷一样炸响了一声，随后是一道雷光忽然一闪，没错了！”
这说法还算比较有理有据的，尽管大多数人并没有看见从天而降骤然一亮的那道光芒，却都听见了那一声炸响。可到了后来一些人的嘴里，就变成了：“嘿哟喂！你们知道吗？我可是亲眼看见姑爷被雷劈了！”
“听说是传说在战场上出现过的那头龙又来了！看见姑爷独自在房里，说要替天行道，顺手就对他劈了一道雷！”
秦轲初听这种说法也是哭笑不得，但还没等他出去解释，听说他干的坏事居然是“跟公输胤雪新婚不久便分居而歇”之后，也是只能是憋屈地躲回了房间里。
对于公输家的人来说，公输胤雪无疑就是他们的天。而且从公输胤雪当家掌权之后，也在所有人面前展现了她的贤淑有能，非但一人支撑着公输家不倒，甚至还护佑了一方百姓。
如今就连巨子都认可了她的德行与能耐，给她行州郡守的职位，这样一个女人，又生得漂亮清丽，能娶到她得在上辈子修多少年的功德才行？
可偏偏这个姑爷，非但跟那个姓蔡的姑娘不清不楚，还跟公输胤雪闹得如此之僵，早早地搬出八月听蝉小阁，自作主张地去了偏院居住，这像个什么话？
公输家在锦州这么多年，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秦轲也知道自己没法解释，只能苦笑一声，权当什么也没听见。
房间里，闻声而来的阿布和公输胤雪都已经离去多时，蔡琰是女眷，住得远一些，压根就不知道这事儿，而高易水……那家伙晚上喝醉了酒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房间里却还有一个人。
“看来你这个姑爷在公输家可不怎么得人心。”高长恭坐在凳子上，轻声调笑道。
得知秦轲这边出现的情况，高长恭反应无疑是迅速的，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来了，可秦轲怎么看，他都不像是来帮自己解决问题，反倒像是奔着看笑话和专程来听公输家流言蜚语来的。
“能不提这个了吗。”秦轲坐在凳子上，双手撑着下巴苦恼道：“非要我冲出去对他们大喊我跟公输胤雪一直以来都是清白的？那胤雪的脸面要往哪里搁？那些家中本就对她有意见的老人们还不逮住这事儿大做一番文章？”
“以前在荆吴也没见你这么怜香惜玉。”高长恭耸了耸肩，并没生出半点同情之心，反正是这小子自己惹的麻烦，总得自己承担后果。
“言归正传……你的意思是说，你怀疑那种力量是神龙心魔在你身体里留下的东西？”
秦轲点了点头：“也只有这种可能了，虽说眼下看来这东西还不至于伤了我，但总归有些担心。”
“我反倒觉得不是什么坏事。”高长恭闲散地伸了个懒腰，“天降惊雷劈了你，你除了头发有些糊味完全没见一点伤，看起来这力量非但伤不到你，或许还能为你所用不是么？那天之后，我也派了修行精神的大修行者给你检查过，至少表面上一切正常。想来如若真有什么，短时间内也显现不出来。”
“那神龙心魔……”
“神龙心魔已经被逆鳞镇住了。”高长恭清淡道：“何况你身体里神龙精魄的力量已经耗尽，剩下的不过是个空壳子，即便神龙心魔还留了什么东西在你身体里，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刚好这次你跟着我去稷城，我让那个大夫顺便也帮你看看，要是他解决不了，回荆吴不是还有宛陵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唔……”秦轲低下头，觉得确实该操心的都被高长恭想到了，自己除了静观其变似乎也没什么法子，刚刚他已经全力催动先天风术想要“赶走”那条紫色小蛇，可引来了天雷不说，那股刺痛和麻痹的感觉倒是一分一毫都没消除……看样子这东西是想在他的身体里安家落户了，与其自己瞎折腾再惹出祸端，还不如跟着高长恭去见见他口中那个“大夫”。
高长恭说过，那个大夫乃是当今天下第一神医，从前公输仁重病缠身，不知多少医家束手无策，直至这位神医出手，硬是帮其续命二十余载，最终将公输家平平稳稳地交到了公输胤雪的手中。
高长恭观察着秦轲神情的变化，用拳头掩住嘴角笑道：“行了，军中的先生不是也说你身体康健，气血充沛如大江大河么？别想太多了，再怎么……”
正说到这里，高长恭突然眉头一颤，似乎是感觉到了一股无名的痛楚，立即用拳头压住了一侧的太阳穴，却阻不住眼底里的那抹金色再度透了出来。
秦轲略一迟滞，像是被高长恭的样子惊得呆了一呆，半晌才回过神来，伸出一只手赶忙扶住了他，关切道：“你怎么了？你不是说伤已经好些了么？”
高长恭忍着痛楚摇了摇头，好在这个状态维持时间不长，当眼底的金色再次褪去，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秦轲，微笑道：“没什么，偏头痛罢了……还不是因为你，本来我今晚可以好好睡上一觉的。”
秦轲听了心中也有几分感动，挠挠头道：“那我扶你回去休息吧，你现在的身体，还是得多休养休养才好。”
高长恭也不反对，站起身笑道：“难得听到你这么关心我，我真是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不过说归说，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哪里会有半滴眼泪。
于是秦轲刚生出的一些感动立刻变成了白眼：“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挖苦我？怎的我感觉自从你受伤之后，嘴是越来越闲不住了。”
“是吗？”高长恭摸了摸没什么胡须的下巴，假装认真在思考，道：“那大概是因为受伤之后不能常常动手，只能多动动嘴了？”
秦轲将高长恭安顿睡下之后才离去，不免又多听了几句冷嘲热讽，但好在他并不像阿布那般对高长恭充满敬畏之心，自然也不会在口舌之争上落了下风。
然而当秦轲合上房门转身的那一刻，躺在床榻上的高长恭再度觉得头疼欲裂，眼里灿亮的金色几乎浓烈到即将夺眶而出。
强忍着全身滚烫如岩浆般的气血在经脉中游走，高长恭低声喃喃：“难道是……进展太快了一些？”
那个高不可攀的境界，不知不觉间似乎离他又靠近了一步，正如不久之后肯定会如约而来的暖春。
但高长恭知道，现如今他的情况根本不适合破境，若他忍受不住诱惑强行翻过那座高峰，最有可能看见的不是一片美景，而是万丈深渊。
化身尘埃的王玄微正是他的前车之鉴。
比起王玄微，他有更多时间。
自然也要求他能有更多的耐心。
……
唐国，太史局。
张言灵望着那陈旧的浑天仪，想象着它或许有一日还能再次转动起来，震惊世间。
许久之后，他转过身，望着眼前正恭敬跪地的一位黑袍人，轻轻抚了抚他遮住脸面的兜帽，微笑道：“埋下的种子已经发芽，去吧，神灵会见证你的功业。”
黑袍人沉默点头，俯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起身飘然离去。

第五百七十七章 离别，启程，血
虽说高长恭自己认为他的伤势有所好转，可稷城来的那位神医首徒莫先生却不像他这么乐观。
莫先生是个貌不惊人的中年人，两鬓略有些斑白，双手伸出、衣袖挥动间带起的风都是一股药香味。
早几日前他便先过来了锦州，多次给高长恭诊脉后，脸上愁容日渐多了起来。
他是跟随神医日子最久的大弟子，从前调理公输仁的身体，也多半是他在稷城和锦州之间往来奔走，如今看到发生在高长恭身上的异状远超出了他的经验学识，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只能不断地从旁诚恳相劝，希望高长恭能尽早启程前往稷城。
“或许，整个世间唯有老师一人能找出病因了……”莫先生的手搭在高长恭的腕脉上，表情无比凝重。
高长恭明明气血受损严重，却为何会有一股极盛的阳气从内腑散遍全身？
依照常理，阳气充盈对于气血修行者的伤势恢复有益无害，但高长恭的情况完全不同。
“从来没见过如此浓烈的阳气，感觉近乎一团火……倘若任其发展下去，恐怕最后高大将军你全身都会被焚烧殆尽，尸骨无存……”莫先生收回了手，怔怔地望着指尖似是被灼伤的红色印记，加重了几分语气道：“事已至此，以我之力仅能先护住你的心脉不受这股力量的侵蚀，之后高大将军还是应速速赶往稷城，万不可再懈怠下去了。”
高长恭倒是显得平和，躺在椅上含笑点了点头：“多谢莫先生，我知道了。秦轲，送送莫先生。”
秦轲收敛了担忧的神色，站起身对着莫先生行礼道：“有劳莫先生了，请。”
“不敢当。”莫先生叹了一声，转而微笑道：“我随着老师行医多年，此番能有机会给荆吴战神问诊调理，是我的福分，这世上宗师境界的高手加起来也没几个人，可他们个个体魄强健如龙，哪里用得上我们这些寻常大夫？这段日子我多次查看高大将军的体魄，也增长了不少见识，日后帮助老师编纂入册，也能传至后世医家，是无上功德。”
秦轲哑然失笑，心想这位莫先生倒是个再纯粹不过的大夫，令人肃然起敬之余，也缓和了几分紧张的气氛。
只是莫先生离去了，高长恭身上的问题终归还是要解决的，如今这件事情既然已经成为了迫在眉睫的事情，或许只有尽快把他送到稷城才是最为实际的做法。
秦轲站在长廊之中，望着莫先生的背影若有所思。
细碎的脚步自身后而来，公输胤雪缓缓走到了他的身侧，跟他一样望着莫先生的背影，柔声道：“其实你不用强留下来陪我的。”
秦轲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公输胤雪，从她的眉毛一直看到红润的嘴唇，下意识地低下头去：“你怎么来了？”
公输胤雪轻轻点头，道：“此间的事情，我也听了个七七八八……明日一早我会给你安排好车马，大船已经入港，乘着化雪的时候一路到稷城也用不了多久。卢老他……的确是当世医术大家，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医治高大将军的伤势，也非他莫属了。我听说高大将军和卢老有些旧交，想来解决你身上的事情也是顺手为之。”
秦轲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他并没有显出半分愉悦，只是站在原地，不发一言，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公输胤雪露出如花笑颜，似乎是从秦轲脸上看到了令她出乎意料的迟疑，很贴心地靠了上去，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道：“不必担心我，原本等我整理好公输家的事情，也得动身去行州赴任，即便多留你几天，也终究事务缠身与你聚少离多。高大将军的事是大事，你身体的事情也是大事，日后你若有心……可以给我写信，我会仔细看的。”
“还有，记得我说的那句话。”
秦轲恍恍惚惚地回想起那一晚，想到公输胤雪或许从始至终都未曾想要放弃，不禁越发觉得自己对她有所亏欠，但其实他们两人都很清楚，当那个听起来很是荒唐的计划开始的时候，就都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但这条路终究还是会走到头的。
他和公输胤雪，注定了只能是彼此的过客，在一个不恰当的时间偶然相遇，又在一个看起来十分恰当的时间，必须挥手告别，从此以后南辕北辙，天各一方。
“对不起。”秦轲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踟蹰了半天，从嘴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公输胤雪依旧是淡淡地笑着，从缕清两人关系之后，她也变得明朗起来：“你没有对不起我，本来就是个约定，你不必承担起这份不属于你的责任。”
然而她的坦荡，却让秦轲心里的内疚更加浓郁。
她的这份情，大概自己一辈子都还不了了吧。
五天后。
早春的风带着些许寒意，像一双双力量无穷的手，鼓起了大大的船帆，而在船帆之下，大船乘风破浪，掀开脆薄的冰片，驱赶跃起的大鱼，快得就像是一支离弦的利箭。
而在大船上，有人忙着捆扎缆绳，有人忙着追赶滚动中装满了活鱼的木桶，有人忙着在这样的摇晃起伏之中擦着甲板，满满的都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当然，之所以所有人都能这般放松并且按部就班地做着事情，自然也是因为这条大船足够稳定，即使已经张开了所有的风帆，两岸的景象后退得那样快，却也不至于出什么问题，甚至还有人能在这种时候忙里偷闲，小小地喝上一口烧酒暖身。
秦轲倚在栏杆上，望着那远处正在不断放大的高墙发呆。
严格来说，是高墙后的城池。
天下第一城，前朝的国都，墨家如今的权力中心，稷城。
某种程度上，他如今也算是墨家子民，只不过长这么大，他从没有亲眼见过这一座雄城。
对于一穷二白的墨家百姓来说，这座雄城就好像只是一个名字，又或者是梦境里的一处地方，那样的高远，几近无法接近。
好比稻香村里的叔叔婶婶们，大概他们一辈子也只能用双脚丈量出从村里到县城的那几十里吧？再远一些的地方，他们想也不会想，毕竟外面再好，终究不是一隅安身之地，几亩稻田虽贫，至少能保他们少受饥饿之苦。
秦轲这一路，先是去了荆吴的建邺城，又去了唐国的定安城，现如今又到了这座天下第一雄城之下，除了沧海国的国都他还没见过，这天下四国的国都，他已经见了三个，算得上见过世面的人了。
只是……总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
微微侧头看去，蔡琰正站在船头大呼小叫，满脸的红润都透露着兴奋，只觉得书中所描述的都在这一刻成为了现实，这座高耸入云的雄城上方真就弥漫着低低的云层，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与天界接壤一般。
而在稷城的中心位置，高高的宫阙拔地而起，顶天立地的同时，带着一种难言的威严。
船工们已经开始逐渐收起风帆，大船的速度也开始变得缓慢起来，但已经可以看见那熙熙攘攘的船港，在几名青州鬼骑小心翼翼的动作之下，高长恭躺在担架上抬了出来，身上还盖着一层棉被，面色苍白。
大船驶入既定航道的时候，高长恭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的咳血症状了，但让众人震惊的是，他咳出来的全是不似常人那般鲜艳的红色血液，而是宛如融化的黄金，甚至连他皮肤上能看见的血脉都变得透明而耀眼，整个人看起来竟然有着某种神圣的光辉。
到了这样的程度，他还是个人类么？
高长恭勉力撑起身子，看了一眼远方的稷城，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微笑起来：“许久没来了，倒是雄伟依旧啊。”

第五百七十八章 寻医，诊病，针
城门口早已有人等候接应，他们自称是卢府的下人，在经过高长恭点头之后，众人不再怀疑，跟随他们一路进城，中途经过的关卡非但没有阻拦，甚至卫兵们还恭敬地拱手行礼，这种特殊待遇，倒是让那些排队多时的商人们羡慕得眼睛发红。
一直到了卢府，秦轲也是惊了一下，看着那庞大的朱漆大门和那延绵不知道多少里的院墙，心想这规模就算跟公输家大宅都还要大上几分，可公输家的宅子住着一大家子人，据下人说这卢夫子膝下儿孙不过十人，难不成这卢夫子是皇家亲戚不成？
而卢家下人看着秦轲这幅震惊的模样，也是挺起了胸膛，显得无比骄傲地道：“老爷是稷上学宫医家一门的总教习，在朝堂上也是位列前茅的，虽然他并不喜欢参与朝政，可巨子还是给了他这一座宅子，以表示对他的尊重。”
“乖乖……因为这个，就送了这么大一座宅子。”秦轲惊叹着，心想在荆吴也听说过一些官员有此殊荣，可送出的宅子少有这般气派，毕竟南方之地，虽然富庶，却不如北方这般地缘辽阔……
高长恭倒是不以为然：“就这样的宅子，在稷城还有二十几处呢，这前朝的皇城，规模自然不小。”
秦轲听了暗暗咋舌，一旁的蔡琰却已经满脸好奇地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蔡琰……”秦轲急忙喊了一声，可蔡琰全然当作了耳旁风，继续大咧咧地往里走。
下人神情谦恭地在一旁给众人引路，很快将一行人指引到了正厅前。
一位身穿淡色宽袍的年轻人立于厅堂之中，嘴角含笑。
这就是……卢夫子？
秦轲还没来得及质疑，那人却笑着开口道：“上次我怎么说来着？像你这种闲着没事儿净喜欢作死的人，迟早还是得再来找我的……”
秦轲微微一怔，躺在担架上的高长恭已经笑骂回应：“我说你个当大夫的，就不能留点口德？什么叫迟早再来你这里？你要是个漂亮大姑娘也就罢了，偏偏你只是个臭卖药的，谁还稀罕来找你？要不是别人都没法子了，我才懒得见你这张老脸。”
但厅内这个人的脸显然并不老，甚至，感觉看上去比高长恭更青涩一些。
这真的是卢夫子？
是在公输仁生命最后的时光，还能找到法子帮其续命的那个人？
当时秦轲正烦恼于五行司南和一些繁杂的问题，并没有在公输家见到这位卢夫子，如今看清了眼前此人，免不了生出些怪异的感觉。
毕竟那位年过半百的莫先生每每提到他的老师，用的都是最为敬重的语气，很多时候还会朝着稷城的方向虚拜一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对墨家巨子恭敬有加。
而公输胤雪也曾郑重地称呼他为“卢老”——或许唯一能与这个“老”字相符的，只有卢夫子那一头纯白如雪的发丝了。
说笑归说笑，卢夫子走近高长恭身前看了几眼，顿时皱起了眉，表情也严肃了许多。
他摆手示意道：“先放到塌上吧，动作轻一些。”
抬担架的几人点了点头，动作十分默契一致地开始把高长恭转移到厅内的一方床榻上，说来有趣，秦轲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厅堂正中摆着床榻，不过联想到这位卢夫子是医家第一人，自然也可以理解一些了。
只可惜，尽管几人手脚轻慢，高长恭还是无法控制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不少金色液体，顺着床榻一滴滴落到地上，却因为太过黏腻浓稠没有丝毫流动的迹象。
卢夫子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负手在身后绕着床榻看了几圈，问高长恭道：“依你信上所说我也了解了个大概，却没想到你的问题已经如此严重……你的血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
“应该也没多久。”阿布在一旁万分担心，顾不上礼节主动回话道：“之前在公输家都没见长恭哥有什么不妥，许是在江上吹了风？”
“吹风？”卢夫子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躺着的高长恭有些费力地笑了起来，淡淡道：“阿布，其实半月前我已经是这样了。”
“半月？”卢夫子微微掐了掐手指，“那着实太快了一些。”
顿了顿，他推开一脸惊愕的阿布，凑到高长恭近前仔细观察起那双泛着异样金色的眼睛，一边喃喃重复着：“太快了，太快了……”
“将他的衣服解开。”
秦轲和阿布两人动作奇快，眨眼间脱掉了高长恭的上衣，只是早春风寒，阿布担心他会冷，又替他盖回了一层棉被。
卢夫子叹了一声，轻声道：“不用盖了，他根本不冷。”
“不冷？”几人都是一怔。
气血行为精深的大修行者确实能够做到寒暑不侵，但那基本都是在气血运转旺盛的时候，事实上，没有谁会每时每刻调动全身气血，却只是为了抵御严寒酷暑，更不要说高长恭早先还身受重伤，多处经脉骨骼受损，气血耗尽。
卢夫子注视着高长恭，郑重问道：“你自己说，你现在还能感觉到冷热吗？”
高长恭咳嗽了一声，脸上依旧带着无所谓的笑意：“十天前还略微能感觉到一些，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
“你竟已到了最后那一步。”卢夫子叹息道。
随后他猛然抬手，止住了秦轲和阿布张口欲出的发问，对着不远处站着候命的管事道：“把我的银针拿来。”
管事默默点头，转身离去。
卢夫子朝着管事背影特意强调了一句：“记着，要巨子赐我的那一套。”
管事身子微微一震，回头惊讶地望了一眼卢夫子，脚下的步伐跟着快了许多。
多年来老爷一直没再碰过那套针？如今居然要破例？
管事不会多问，他知道卢夫子既然这般吩咐，必定是意味着眼前这个病人的情况已经到了凶险异常的地步了。
不一会儿，管事从厅堂外回来，双手沉稳地捧着一只玉盒。
卢夫子接过玉盒，立刻拿出整套银针，开始在高长恭赤裸的胸口一根接一根地下针。
他下针的速度看上去并不快，但偏生秦轲和阿布只觉得眼花缭乱，心潮汹涌，似乎那一根根扎下的不是银针，而是一排排气势凛冽的剑阵，又或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直冲苍穹的高塔，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十几根银针布满了高长恭的前胸，从上方看去，好像一朵迎风而开的木兰花。
而秦轲和阿布作为修行者也很快看出了门道，这些针刺入的位置，分别都是气血脉络汇聚的关键位置，毫无半分偏差。
只是，区区十几根银针，真能令高长恭的状况有所好转么？
不多时，银针发生的一系列变化回答了秦轲心中的疑问。
银针还是那些银针，只是自下而上逐渐透出淡淡的金色，像是染上了一抹灿烂的阳光。
秦轲很快发现这种变化并非是来自于银针本身，相反的，是银针褪去了本来的银白色金属光泽，变得通透如琉璃，之所以现在呈现出金色，是因为吸取了高长恭经络中的金色血液，正好灌满了每一根针中空的位置。
“这是穹窿之海里找到的一种水晶，平时看上去好像白银一般，却自有它的玄妙之处。”卢夫子从阿布脸上看到了担忧和惊恐，赶忙轻声解释道。
这时，金色血液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源源不断地从针尾流溢而出，与先前不同的是，琉璃针引出的血液虽也金光闪耀，却不再浓稠得如沙浆一般了。
“你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还在精炼自己的气血？”卢夫子对着高长恭沉声道：“你该知道这么做有多危险。”
高长恭淡淡地笑了笑：“有些事情总得试试看，何况这已经不是我能阻止的了。”
“莽莽撞撞。”卢夫子哼了一声，话语里却满是关心，“你要是再多耽搁些日子，我都没把握能救你了，到时候你就等着跟王玄微那个疯子一样化作尘埃吧……圣人境界何其高远，岂是说进便能进的？尤其是你这样的气血修行者，想进那个境界更是难上加难。虽说我很佩服你能将自己的气血精炼到这般程度，可你也该懂得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才是……”
“少说废话，能治就治。”高长恭懒洋洋地咕哝道：“难不成你还怕我付不起诊金？”
“诊金？你，你当我是什么人？乡间的赤脚大夫？”卢夫子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索性不再和他贫嘴，而是凝神静气地闭上了眼。
他的手平移到那些琉璃针之上，看似平淡地伸出了一根指头，轻轻在某根针尾上弹了一下。
仅仅只是一下。
琉璃针微微颤动起来。
因为这跟针的颤动，高长恭胸口上所有的针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仿佛雪崩之下摇摇欲坠的针叶林……

第五百七十九章 致命疗法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秦轲很难相信这世上能有如此神奇的医术。
一百多根琉璃针竟好像全部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极有规律地跳跃震动起来，而每当它们相互碰撞，便会有不少金色血液从琉璃针的尾端溢出，宛如灼热的岩浆，将高长恭裸露的前胸绘成了一幅山河锦绣的亮眼图画。
而同为精神修行者的高易水则是皱着眉头，思索片刻之后，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这些针……难道都是你的本命物？”
秦轲和阿布两人看向高易水，一时震惊无语。
卢夫子的动作依旧稳重如山，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答道：“不错，一百八十根琉璃针，我花了十年时间一一融合，如今已然大成。”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高易水惊叹着拍起了手，道：“本来王玄微那种以虫后控制数百万玄微子的秘法令我大开了眼界，可那终究不是真正意义上地控制多件本命物，只是利用了虫子本身的习性作为引导。而你……却是真的做到了……”
“我的针比较细比较轻，精神力融合之后更是比御使飞剑容易一些，而且对于我这种大夫来说，也不必常常于阵前搏杀，自然不必走多数人走过的路子。”卢夫子温和道。
随后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做了一个如剑诀一般的姿势，琉璃针再度深入了一指的宽度，金色血液越涌越多，几乎快要铺满高长恭的上身。
大概是血液流失的关系，高长恭的面色逐渐苍白，眼皮一张一合，似乎随时都会睡去一般。
秦轲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方式治病，眼见床榻被金色血液浸染了大半，眼角下意识地抽搐，可卢夫子的动作还在继续，好像依然不打算停止。
秦轲紧张道：“放这么多血真的没事吗？照这个速度，他的血岂不是很快会被放干？”
卢夫子摇了摇头，眼神坚定道：“就是要把他的血放干才好。”
阿布震惊地望向了他，拳头紧握，要不是一早知道这位卢夫子是高长恭的老友，他甚至会以为这是一场谋杀。
“这是什么道理？血放干了，人岂不是就死了？这到底是救人还是杀人？”阿布到底没忍住，问了出来。
卢夫子倒真是个好脾气的人，即使不断有人插话也没见他生气，依旧语气平静道：“换成常人，自然是活不下去的。毕竟气血是人一身精髓，有气血，人才能支撑全身肺腑脏器运转，并以此生存，没了气血，人就没了根基，脏器会衰弱，肺会无法进气，最终肯定逃不过一死。”
说到这里，他摆摆手，从他另外一只手上的琉璃针中再度漂浮起三十根，分别落到高长恭健壮的手臂和大腿上，末端也开始流淌出金色的血液。
卢夫子继续解释道：“可高长恭不同，他可是宗师境界的高手，体魄强健远超常人，气血浑厚程度就算是妖兽也难比，如今他更是朝着宗师之上的境界迈出了一步，开始熔炼气血……”
他摇了摇头，叹息道：“可这千百年来，统共才出过几个武圣？人的体魄，根本无法承受这种超凡的变化，愈发浑厚的气血会一点一点摧毁他，直到最终浑身血脉炸裂而死。”
高长恭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津津有味地听着卢夫子说话，微笑道：“这下场，听起来还真挺凄惨……”
“话多，你还当这是儿戏呢？”卢夫子瞪了他一眼，“你们这种武夫成天到晚都是一根筋，只知道凭一腔热血做事，宗师境界已经是凡人巅峰，还不满足？为什么非要去触碰那凡人不可触碰的天堑？”
阿布听得眉头直皱，低声道：“那若是依您的法子放干了血，长恭哥是不是就会没事了？”
“没事？哪有那么简单？”卢夫子哼了一声，一脸长辈正为惹事的后辈头疼不已的神情，叹道：“以他现在这身体，即便现在放干了血，三天之内，身体也会自行将血重新造出来，除非他肯自毁修为，否则任我给他放十几次血也是白搭。”
“啊？自毁修为？”阿布瞪大了眼睛，“那怎么可以……”
修行者都知道宗师境界的修为世间罕见，其中非但有十年如一日的苦功，更有一份得天独厚的天赋，甚至有时运气不好，也会影响境界的提升与稳固。
将心比心，若真要高长恭自毁修为，那跟杀了他又有什么两样？
床榻上的高长恭却嗤笑了一声，道：“死老头儿，臭卖药的，别成天在这里危言耸听吓唬小孩子，自毁修为？你还真想得出来……我要是想自毁修为，何必要迈出那一步？”
“血都放了大半了，还有力气在这里说笑，你真那么有本事，何必还来找我？”卢夫子一边跟他斗着嘴，手上动作倒是一点不慢，虽说他打算把血放干这件事情听起来十分粗暴，但真正想要做却是个十分精细的活儿，从哪里放，怎么放，速度快慢，如何保证维持正常的身体机能运转，细说起来，怕是足足能写一卷书了。
这其中容不得半点差池。
或许是体内气血流失太多，高长恭的呼吸声都变得轻若蚊蝇，勉强晃了晃悬在床沿的手，他对秦轲等人道：“你们出去走走吧，总在这里让你们看着我也不自在，不必担心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随后他终于昏沉睡去，血液在他周围荡漾开来，从上往下看去，他整个人好似一尊妙手细琢的玉雕，逐渐融入了那些金色血浆之中，组成了一幅美轮美奂的精致画面。
秦轲他们几乎是半推半就着被拉出了卢府，四名身材高大的青州鬼骑一直送他们到了大门口，恭敬又不失气度地一拱手，道：“将军有令，我等不得不从，得罪了。”
虽然褪去了牛皮甲胄只穿着一身常服，可这些人对于高长恭誓死效忠的心却不会有半点改变，他们的眼底，始终蓄满了如山一般的坚定。
不难想象，倘若高长恭真在这卢府横死，恐怕随之而来的这些青州鬼骑会毫不犹豫地杀性大发，屠戮全府，最后再抹了脖子随高长恭归去。
面对这样的人，秦轲当然不可能真的大打出手，原因之一是这些青州鬼骑并没有什么错处，原因之二嘛……
是因为即便将他和阿布、高易水加在一起，也肯定打不过这么多个小宗师境界的高手。
“第一天来稷城，怎么感觉我们像是一群被大户人家门房扫地出门的乞丐？”高易水的语气听不出半点生气的样子，伸了个懒腰，笑道：“现在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在这门口干等吧？刚巧，我知道稷城有一家点心坊，那桂花糕做得一绝，要不我们去尝尝？”
秦轲心里其实也有些担心，但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这边听见高易水的话直翻白眼，冷冷道：“我还以为你会说，这城里有家楼子不错，里面的姑娘又大又白……”
“诶！你还别说！我真知道一家，要不然我们先……”
“打住！”秦轲十分悲哀地发现自己再度低估了高易水的厚脸皮，随后用力地摇了摇头，叹息道：“还是吃桂花糕吧，你带路，我们也正好看看这天下第一的稷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秦轲这么说，自然是因为清楚他身旁的蔡琰早就迫不及待，这不，东张西望的同时，她竟已经一路小跑去买回了几根糖葫芦。
当然按照惯例……没有他的份儿。

第五百八十章 稷上学宫
事实证明，高易水除了是一个好琴师，好向导之外，还是一个好吃货。
尽管几条街的路程显得有些漫长，可买到的桂花糕确实比秦轲这辈子吃过的任何糕点都要好吃，非但清香四溢，而且软糯细腻，吃进嘴里融化的那一刻的甜味正好堆积在舌尖，多一份则腻，少一分则淡。
就连平日里锦衣玉食，就连唐国宫廷里专供李求凰的糕点也蹭过不少的蔡琰，吃了几个之后都是眼睛一亮，大呼小叫着再次挤进了人堆里，又买了几斤装进了包袱。
“这家点心坊在这里可是开了一百几十年了。”
高易水看着几人这样高兴，也是呵呵地笑起来，只可惜嘴里塞满糕点的样子笑起来实在不太雅观，说话也带着几分含糊，“看见这块匾额没？这还是前朝皇帝亲题的，要不是当时的店家死活不肯进宫，恐怕我们今天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桂花糕咯。”
“这么厉害？”秦轲也是微微惊讶。
随后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匾额，几个字倒真是龙飞凤舞，尽显皇家气派，右下角的印章则证明了这题字人的身份，若是放在一百多年以前，这样的匾额恐怕万金都买不来。
高易水哈哈一笑，道：“那当然，这是哪儿？稷城！作为前朝的国都，当年稷朝稷献帝是自己退的位，把位子禅让给了当年那位墨家巨子，所以这国都虽换了主人，可并未历经战火，大多东西都还是保留了下来，就这样一百多年的老店，全城至少还有几百家，要是时间充裕，我能带着你一一看上一遍。”
“几百家？”秦轲只觉得自己到底还是低估了这座雄城浑厚的历史。
毕竟，对于他而言，除了他看过的那些有关于稷朝的书籍和故事，这个朝代的一切都距离他很远，只觉得一切都已经成了过去，可没想到这个朝代依旧还有这么多东西活到了今天，没有消亡。
只是他还是摇了摇头，道：“没兴趣，这城这么大，一家一家的逛，怕是几个月逛不完，高长恭也不可能真在这里安家，我也还要去找我师父，你就挑些好看的带我们逛逛就好了。”
这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包袱里一阵耸动，随后小黑的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鼻孔一张一缩，似乎是闻到了桂花糕的香味，有些不满地叫了一声：“秦轲！”
“啊……”秦轲微微一怔，随后立刻捂住了小黑的头，四下地看了看过往的行人，发现并未有人发现异常，随后低声严肃地批评着，“小黑，以后不要在人多的地方说话知不知道？万一有人看见你的特殊，对你起了坏心，那就不好了。”
毕竟这世上会说话的八哥不少，可会说话的蜥蜴可是天下独一份，妖兽一旦到了这种程度，已经不能简单的“不凡”二字形容，不论是谁，都得生出几分渴求之心来。
而小黑用力地挣扎了几下，从他的掌心中脱离出来，随后一跃就攀爬到了秦轲的肩膀上，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骄傲且冷漠地凝视着他，那样子，几乎就快要把“没用的怂货”挂在那如蛇一般的脸上了。
秦轲倒是没生气，与小黑相处日久之后，他也早已经习惯了这条蜥蜴的臭屁习性。
从那一日与它相融之后，他也看到了许多有关于它曾经的记忆，知道它当年也算是一位“山大王”，而且从他后面吃了神龙一半躯体并且成功褪去了原本的蛇身来看，这家伙也有骄傲的资本。
金色的逆鳞仍旧在他的喉间，反射着阳光，微微闪耀，令人不禁想起神龙的威严。
“给你吃，给你吃。”秦轲翻了翻眼珠子，把手上的糕点往上一抛，甚至都不用去看上一眼，就知道那糕点已经被小黑一股脑地咀嚼吞咽进了腹中。
持续的吱吱声，则是它不满于糕点太少的抱怨。
“说实话，我要是有这么一只东西，非得把它供起来一天七八顿养成一头猪不可。”高易水看着秦轲和小黑的动作，沉默片刻之后，用有些夸张的感叹，“真不知道你上辈子是修了哪门子福分，居然还能让这么一只妖兽主动亲近你，难不成就因为你身上那到狗屁一样的神启？”
对于这一点，小黑倒是十分认同，用力地点了点头，同时发出更强烈的吱吱声，要求秦轲扔出更多糕点填饱他那怎么也不会满的肚子。
可当它发现秦轲并没有那个意思之后，它纵身一跃，就落到了蔡琰的肩膀上，用小脑袋蹭了蹭蔡琰的脖子，惹来一阵咯咯咯的笑声。
“你才狗屁一样。”秦轲啐了他一口。
虽然说他说得有那么点道理，那虚无缥缈的神启到现在依旧没有展现出太多作用，可用狗屁来形容也实在过了一些：“言归正传，接下来我们去哪儿？稷城你熟。”
“我哪里不熟？某种程度上，你也是修了八辈子福分才遇上我这么个朋友，要真让你自己在外面行走，够让人卖十回不重样的。”高易水耸了耸肩，“接下来去哪儿这事儿，那得看看你想去哪儿了，不过我倒是有个说法，既然来了稷城，有个地方倒是不得不去看看。”
“什么地方？”秦轲问。
“那当然是……”
“我知道我知道！”高易水还没说完，蔡琰却穿插了进来，肩膀上的小黑正捧着整包桂花糕吧唧吧唧，可丝毫挡不住蔡琰兴高采烈的声音，“既然来了稷城，怎么能不去看看稷上学宫？”
“稷上学宫？”秦轲微微一怔，道，“那里有什么好看的东西吗？”
“当然了。”蔡琰嘻嘻哈哈地道，“有句话说得好，去稷城，没见过稷上学宫的吵架，就跟没去过一样。”
“看吵架？”秦轲有些弄不明白了，“吵架……也有那么好看吗？”
“笨！你会这么说，就证明你不是个文人，更不是个读书人。”蔡琰翻了个白眼，像是恨铁不成钢一般，跳起来重重地在秦轲脑袋上敲了一下。
“这跟我是不是文人有什么关系，而且我读过书……”秦轲抱着头无奈地道。
“你只是读过书，可骨子里却不是个读书人，这才是最让我觉得无趣的地方。”高易水笑着握住秦轲的肩膀，“当然，这也不失为你的可爱之处？至于吵架为什么好看，我想你亲眼见识见识就知道了。百家争鸣，可比什么戏曲都有意思得多，尤其是看见那些学子们在一间屋子里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抡起袖子打架的时候，可有趣了。”
抡起袖子打架？秦轲只以为是高易水在添油加醋，当然，也是在一个时辰之后，他才终于明白，高易水所说的竟然半点不假。
稷上学宫。
这天下学子们心中最为重要的殿堂，但与其说是殿堂，倒不如说是在稷城城北整片建筑群，一眼望去，大大小小的建筑居然像是一片起伏的山峦望不到边。
其中不断穿梭的人群里，富贵者有之，贫贱者同样不少，可这种在荆吴太学堂里曾经水火不容的组合，在稷上学宫却十分融洽，甚至还可以看见他们十分认真地在交谈一些书本上的问题，根本懒得抬起头看秦轲一眼。
而在那座显得宽敞的殿堂之中，数十人已经正襟危坐，百余人则在外围楼上楼下面容肃然，听着殿内的辩论几如星火燎原，没有硝烟，胜似遍地硝烟。

第五百八十一章 变法之争
这一次争辩的议题是墨家该不该变法，而到底为什么是这样一个议题，必定和近来稷城不知道从何升起的一股呼吁变法的潮流有关。
只不过，因为涉及到朝堂，学子们都还算保持着些许克制。要知道妄议朝政这事儿，放在天下任何一国，都不是什么轻易的罪过，严重者甚至可能会被官府缉拿归案。
但稷上学宫超然的地位却使得它的学子拥有着比天下任何一国都开放的治学之心，他们对于强权并不如何畏惧，甚至敢于正义直言，哪怕因此会人头落地，也不肯后退半步。
而这一切的开端，不单单是因为稷上学宫的数百年传承，更因为当年稷朝末代皇帝主动退位的那一日，墨家巨子为了诸多学派能够继续保有活力，不肯称帝，依旧以巨子身份统领国政，开了一代先河，也激励了学子们治学之心。
从那之后，稷上学宫早已经成为天下读书人心中最为宏伟的殿堂，甚至有“不入稷上非名士”的说法。
秦轲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气派的景象，相比较起来，荆吴太学堂虽有治学之风，可目的还是为朝廷培养人才为主，多了几分束缚，少了几分求道之心。
看来，高易水所说的天下修行者，稷上学宫独占一半的话语，不见得是大话。
“在我看来，变法自然是势在必行的。自前朝以来，天下纷争不止，我墨家虽然如今拥有天下最大之国土，但如今政令不通，朝廷中枢和地方上下貌合神离，法令半新半旧，早已经是衰微之象。”
此刻，殿堂的中心中，一名身穿旧棉衣看上去略有几分寒酸的学子正站在中心阐述着，声音激昂如潮：“若我们不早做变法打算，日后何以完成当年老巨子的大业，匡扶天下，还天下以太平？”
“危言耸听。”有人说是，自然也会有人说不是，稷上学宫的辩论本就是人人可言，更不用说是坐在最中心的桌案前的学子。
在话音刚落的同时，一名戴着高冠的学子就已经站了起来，但即便是他并不认同那位学子的话语，依旧是上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巨子大业，和变法有什么干系？难不成没有变法，老巨子的一统大业便不能完成了？要知道，变法虽是一把利剑，可容易伤人伤己。当年墨家尚且不如今日这般大时，邻国宾国就曾经图谋变法，最后呢？”
高冠学子冷声道：“非但引起朝堂动荡，军旅混乱，就连宾国国主都因此死于一场兵变之中，这才被我墨家一举荡平。若变法真那么管用，又如何解释宾国亡国一事？”
“此言差矣。”这时候，又有人站了起来，道：“兄台之说宾国变法之失败，却不说他国变法之成功，岂非有失偏颇？当今天下，西边的唐国，从前朝开始到如今，已经是历经三代变法，才有了如今殷实的国力；北边的沧海，曹孟所推行的法令也早已与前朝大相径庭。单说他的屯田之策，就不知道让多少百姓衣食富足，加上严明军法，这才养出了那数十万虎狼之师。”
这名学子一路走到高冠学子面前，冷笑道：“就算是南边的荆吴，它立国时间最短，可在那个诸葛宛陵的操持之下，削封地，立新法，也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而我墨家呢？十年来，南边一场水灾，北边一场旱灾，国府居然拿不出足够的粮食去赈济，传出去都有些可笑。”
这也就是稷上学宫子弟敢于说这样的话，换成另外几国，只怕早就被官府的人抓了起来。
只是高冠子弟依旧不以为然，哼声道：“你说的这两件事情，依旧不足论道。要知道，墨家上下军队，至少也有四十五万之多，算上零散的军队，足足有六十万，天下哪一国能有这样庞大的军队？而那几年正是战事激烈之时，战事要粮草，战死将士们的家眷也需要抚恤，府库就一个，哪里能面面俱到？何况后来巨子还不是指派了仲夫子赈灾，引百姓重归田园？”
“重归田园？说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儿，可我怎么听说，那两场灾荒之中，至少有数万百姓饿死，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你现在说什么不能面面俱到，可那些死去的百姓同意么？”说着，学子们的言辞已经激烈起来。
“这怎么说的？明明是……”
秦轲正听得入神，却突然感觉到自己袖子的位置，有人在用力地拉扯着，随后转过头，看见蔡琰正在给他使着眼色：“别在这里傻站着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坐坐，这才刚刚开始呢，不过只是几个打头阵的，后面还有得精彩的可看。”
才刚刚开始？秦轲一怔，没有想到在他看来已经是十分激烈的争辩，还只不过是个开端，只是他们来得晚了，该坐的地方早已经坐满，除了这外围站立的地方，还能往哪里坐？
秦轲看着蔡琰一直在给他使眼色，终于抬起头去，看向那楼上的坐席。
辩论的厅堂分成三层，不可谓不大，而今日的辩论，恐怕不会仅仅只是那些个学子在关注，楼上重重草席覆盖住了那些贵人的容颜，他们的身体隐没在一片阴影之中，侧耳倾听着。
可秦轲却在其中的缝隙之中，看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轮廓。
秦轲直上二楼，终于确定那个轮廓还真是熟人，只不过并非什么贵人，而是一身如墨黑衣的墨者白起。
说来也对，稷城本就是墨者总堂所在，锦州一别之后，白起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只不过相比较锦州时候，此刻的白起显得有些闲散，长剑摆放在桌案上，一只手端着茶杯看向辩论，似乎正听得出神。
“白兄！”秦轲笑了起来，呼唤声惊醒了正出神的白起，随后两人对视而笑，一阵寒暄。
“我本以为你还在锦州，没成想这一转眼你竟然也来了稷城。”白起热切地给几人倒茶，随后招呼他们坐榻坐下，“什么时候来的？这冬天比往年还要冷一些，路上不好走吧？”
“也不至于。”秦轲笑着在坐榻上跪坐下来，尽管这种坐榻并不怎么让他适应，但也不至于讨厌，“我们乘船来的，从干河一路到稷城，速度挺快，也没怎么耽搁。”
白起一拍脑袋，这才想起了有这么回事儿，自嘲地道：“瞧我这脑子，我都把这茬儿忘记了，如今托项楚的福，干河已经重新注满了水，日后从锦州到稷城可要方便许多了。”
只不过这对于墨家人而言，也是一种讽刺。
早些年，墨家也有人提出过要修渠引水，重新把干河水路打通，这样一来，稷城到行州的的时间会大大缩短，无论是运输粮草还是用兵协防都会容易许多。
可偏偏就有不少朝臣认为这条干河之所以干涸，是因为前朝的昏君伤天害理，上天才降下天罚，震塌了大山，截住了干河的水流，若再重新修渠，于国家不详，所以把修水利的事情给耽搁了。
结果现如今干河在项楚这个侵略者手中一番折腾，本意是想要借此道路直下而攻稷城，结果这反倒成为了墨家的重要通道，这一反一正，世事真是难说得很。

第五百八十二章 仲商论辩
不过秦轲倒是没有多想，笑道：“白兄你怎么在这里？听人说这楼上坐着的可全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贵人，怎么，你升官了？”
“升官？秦兄说笑。”白起愣了愣，随后摇着头呵呵地笑了几声，道：“墨者向来不贪慕权位，自从立誓成为墨者，那此生此世，我们只做行走天下的游侠。‘贵人’二字，我还真受不得。不过虽说如今墨家一派已然式微，毕竟巨子在位，身为墨者，我们在墨家境内总还有些特权，稷上学宫也一直会为我们这些人留些席位。”
“白兄倒是高风亮节。”高易水淡淡地笑着，点头向白起打了个招呼。
白起立刻拱手回礼道：“高先生过誉了，我只是坚守本心罢了，当年墨者行走天下，为各国抵抗强权侵略，事毕之后也是断然拒绝高官厚禄而重归稷城，那些前辈们，才真正值得尊敬。”
“他们是他们，在我看来，白兄你不比他们差多少。”秦轲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与白起机缘巧合相识，秦轲一路而来都对他十分尊敬。他觉得白起这种视金钱如粪土，视权力为无物的人，才是世间真正的潇洒侠义之辈，只是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做到？非但如此，他还常年行走天下，锄强扶弱，甚至好几次差点丢了自己的性命。
白起叹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显然他并不认同秦轲的这种“崇拜”，但也不打算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一边十分有礼地给秦轲四人续了茶，他微微看了一眼满脸愁容的阿布，有些惊讶，却也没有开口询问，只淡淡地介绍道：“今天这场论战不容小觑，你们倒是来得巧，正赶上这一场。”
“什么意思？”秦轲有些疑惑，“这次的论战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有不同。”白起望着楼下那激烈的争论，答道：“就在几天前，孙伯灵孙大人上了一片奏表，大意是说如今墨家朝堂还有诸多症结所在，应当大力推新，以变法整顿朝纲……虽然以往也有过这类上表，但那些时候，巨子要么是直接将奏表打回，要么是直接厉声训斥，不予商议。”
“谁曾想，这回巨子当堂接下了那份奏表，只是他并未立即表态，随后更是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奏表一出一接，怎可能真的无事发生？听说自从王将军去世之后，巨子多次前往王将军的旧邸，一待就是大半日，此次一反常态，居然留下了有关变法的奏表，这无异于是在朝堂百家面前表现出了他意欲变法的心思，或许……已经开始考虑变法的时机和具体事宜了。”
说到这里，白起细细地抿了一口茶，似乎在沉思着：“可谁都知道变法乃是大事，更非易事，一旦真的变法，那墨家朝堂之上无疑会刮过一阵风暴，不知会有多少人将在这场风暴中湮灭，却也不知有多少人，会趁着这阵东风，扶摇直上……”
高易水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拍手笑道：“我明白了，这场论战，表面上只不过是一场争辩，实际上却已经成为了旧派和新派相互试探的战场，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想通过这种争辩，试探一下你们巨子对变法的心到底有多坚定，好决定下一步究竟应该怎么走。”
“高先生果然厉害，若你有心为官，必定步步高升。”白起眼睛一亮，不禁赞叹道。
高易水耸了耸肩，摊手道：“若能让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不用理事，还能日日与美女美酒做伴，那这官我倒是愿意考虑做一做的。”
白起知道他是开玩笑，这世上哪有纯粹享乐却不用理事的官位？所以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高易水环顾着楼上楼下的那些幕帘，脸上惫懒的神色逐渐褪去，缓缓道：“想来这二楼三楼的贵人们，各个在朝中都该是声名显赫，他们虽隐于帘后，没有露面说话，暗中应当早已较劲许久。接下来的这场论辩恐怕会比想象中还要热闹一些。”
秦轲望向了厅中高声说话的几席，不禁皱了皱眉，越发觉得庙堂之事复杂深邃实在让人脊背发寒——换成是他居于朝堂，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了吧？
他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问白起道：“那白兄此番是来做什么的？我记得以前你说过，墨者不涉朝政，不入党争吧？”
白起点点头：“墨者是不牵涉朝政，但墨家之事始终与我们墨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总得来看看。当然，这只是其一，这其二嘛……因为我在追查一个人。”
“追查一个人？”喝着茶的蔡琰一直没插上话，早已迫不及待，好奇地问道：“你要追查谁呀？”
白起正欲开口回答，楼下越发激烈的争论声却打断了他们几人的对话。
“变法？问题是怎么变法？用谁的法？”一名身穿朴素灰色长衫的年轻学子站在大堂中央，面容肃然。
这一问，正是所有人想提却又不太敢提的问题。
其实对于朝堂而言，变法不变法反倒是在其次，墨家朝政之混乱，天下少有，其中以仲夫子为尊的儒派和以商大夫为尊的法派各占七成，剩下三成则是沿袭了前朝的旧制，以及其他百家诸子，这才造成了如今激烈非常的朝堂较量。
若是当年的老巨子一开始便铁了心用一家之言治国，或许现如今也不会有那么多争论了，自然……要真是那样，稷上学宫恐怕也难有今日之气象。
但现在，巨子已经有意向变法，真正选用哪家的主张治国，则成了重中之重，这不单单只是学术之争，更是权力之争，百家诸子们谁不期盼自家学说能流传百世，谁又能不翘首而望？
“自然是以王道之法。”灰衣学子话音落下，立刻就有人接过了话头，一名面容刚毅的学子站了起来，冷冷道：“大争之世，人心纷乱，人人皆欲持三尺剑豪夺天下，只因为君道不明。正因为如此，才应该正君道，明臣职，教化为本，以仁义为纲，方能为万世开太平。若君王有德，百姓有礼，何愁不能安定天下？当年圣王不正是因为广施仁德于天下，才能延续王朝千年？”
“好！”不过是开场第一句，便是斩钉截铁，那满满当当的人群中就依然有人喝起彩来。
秦轲也是好奇地看着这个人，轻声问道：“这个人是谁？看起来好像呼声很高。”
白起微微笑了笑，道：“这是仲夫子的门徒之一，姓曾，单名一个舆字，自然呼声高昂。不过在我看来，跟他对阵的这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法家名士申道，就连商大夫也是欣赏的。”
“唔。”秦轲含糊地应了一声，倒是并不怎么在意商大夫到底是谁，只猜到这个人大概就是墨家其中一派的领袖，可无论是仲夫子也好，商大夫也好，对于他而言都显得过分遥远了一些。
只不过，他对于这位仲夫子的弟子有那么一些好感，毕竟稻香村的叔叔婶婶们说过，正是因为仲夫子自请使命，带着弟子一路往南赈济灾民，他们中许多人才活了下来，如今也才有了稻香村。
虽然秦轲是被师父诸葛卧龙救下，可他跟着师父在稻香村里生活了多年，与村里的叔叔婶婶们都十分亲近，早已将他们都当成了自己的家人，长辈们天天说某个人这里好那里好，耳濡目染之下，总归还是会多一些情感，而这种情感，也自然而然会延伸到仲夫子的弟子身上。
不过，跟曾舆直面相争的申道肯定不会有秦轲这种情感，只见他向前一步，嘲讽一笑说道：“当年是当年，圣王的确有仁德，可毕竟逝去数千年不可考，况且当年若非是圣王几位后代都尚且贤能，才能支撑起大局。但如此治国，全赖一贤之力，难不成今日我们还能期盼圣王死而复生，再来广施仁德于天下吗？”
“一贤之力，总好过你们法家所说的严峻刑罚吧？”曾舆冷笑道。
申道倒是心平气和，言辞张弛有度道：“那我便来说说你口中的圣王之朝。虽说圣王之朝确实国祚绵长，有千年之久，可这千年却又得分成两段，前四百年，圣王之朝自然是国力鼎盛，环顾宇内无可匹敌。”
他看了看曾舆眼睛里的光芒，却话锋一转：“可后六百年，圣王的子孙不肖，非但大权旁落于权臣之手，各地封君更是纷纷而起，把天下分割成了数十块，纷争不断。”
有人忍不住想要开口：“我……”
“且慢，待我说完。”申道一摆手道：“曾先生如此崇尚圣王之朝，可你所崇尚的圣王之朝，后六百年的时间里几乎都是苟延残喘，若非诸侯国勾心斗角，彼此还需要以礼法周旋，恐怕圣王之朝早已改弦更张。敢问曾先生，你熟读史册，对这一点不会不知道吧？”
太学堂中，再度响起一阵欢呼之声，只不过这一次叫好的，不再是儒学学子，而成了法家派系了。

第五百八十三章 无礼之徒
儒法的学子们此时兴致高昂，反观一些其他派系的学子们则是颦着眉头冥思苦想，小声议论，似乎有不少人都对申道的说法有所认同。
“你的这个学生，言辞倒是犀利得很。”在场的人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就在最高层三楼的一张幕帘之后，正有两人相对喝茶，身上的服饰俱是不凡，足可以看出他们在朝中拥有的地位。
其中坐在左边的人身形高大，看上去十分威严却而又不觉得不凶猛，谦和的双眼之中，透着平和与智慧。
至于右边的人，却截然相反，他并不高大，但脸上的线条却刚毅如刀，薄薄的嘴唇抿紧显出几分刻板严肃，却要比高大者年轻不少，俨然还是一位翩翩公子。
在稷城，大概没有哪位学子不认识这两人。
高大者，仲夫子是也，而坐在他对面的刻板者，自然是在旁人眼里他最大的政敌，商大夫。
只是与多数人想象中不同，这两人这么坐着的时候，并无一丝剑拔弩张的意味，反倒无形之中有几分融洽。
商大夫张开抿紧的嘴唇，端着茶注视着对面的人笑了起来，道：“夫子这位学生一样不错，不是么？正气凌然，刚毅果敢，虽一时被压制，但却丝毫不显急躁，在我看来，他和申道正好是对手。”
仲夫子也是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举止有度，似乎被尺子精准衡量过一般，随后他叹了口气：“说起来，若是颜悔还在，这场论战会更有趣一些。”
颜悔，是仲夫子最得意的门生，也是他倾注最多情感的孩子，非但聪明伶俐，也谦逊好学，儒派的不少人甚至认为若将来有谁能接过仲夫子的衣钵，非这位颜悔莫属。
但或许正是天妒英才，这位颜悔却在数年之前病逝，仲夫子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嚎啕大哭地仰天长啸，随后干呕几乎晕厥，那个场景，至今回想起来依旧令人唏嘘不已。
商大夫自然是知道这件事情的，死者已矣，他自然要保持最大的尊敬，同时也轻声安慰道：“夫子节哀，颜悔在天有灵，想必也会希望夫子保重身体。”
仲夫子摇摇头，脸上惆怅之色依旧未褪，轻声道：“这世上，或许只有颜悔能真正承袭我的衣钵，即便是曾舆……罢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提了，不提了。”随后他注视着商大夫道：“商大夫今日请我来，是也想在这里与我一论么？”
商大夫笑了笑，道：“你我争论得还少么？谁又说服得了谁？”
“说服不了，不代表不需要再说。”仲夫子平静道：“我们终究得分出胜负，墨家朝堂内政混乱至今，非但已经动摇国本，就连王将军那样的人物也因此而去世，实在令人惋惜。既然这一次巨子有意变法，我想商大夫这一次必定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的吧？”
“仲夫子神目如电。”商大夫喝了一口茶，道：“我想请问仲夫子，在你看来，巨子会选用你的主张，还是我的主张？”
仲夫子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也是。”商夫子点点头，“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才请你来此。”
仲夫子眼神深邃，突然意识到什么，轻声道：“巨子也会来？什么时候？”
“巨子已经来了，只是并不知道他坐在何处，仲夫子修行不下王将军，要找一个人或许比我更容易一些。”商大夫正襟危坐道。
“以精神力窥探，这是大不敬。”仲夫子摇了摇头，“何况巨子修为同样不在我之下，虽然他是气血宗师，却也有隐藏自己的手段。”
商大夫点了点头，微笑道：“这一点，我们倒是难得意见一致，虽然以我的实力，并不足以窥探巨子。”
两人对视一笑，各自举杯以茶代酒，缓缓地喝了起来，这对平日里水火不容的政敌，或许整个稷城都不知道，在他们心里，对方从来都是自己值得敬仰的人，至于为何争斗，只不过是各自有各自的主张和看法罢了。
仲夫子向着幕帘外微微看去，所见的也是重重幕帘，只是想到如今墨家最高的统治者如今也藏在这其中一张幕帘之后，甚至正在思考到底是以谁的主张为今后的治国方略，不由得心潮澎湃，有些话也就不再隐藏。
“说实话，我年轻的时候，读到老巨子拒绝称帝，依旧保持百家争鸣局面的事情，我曾经有过‘幸好’这样的想法。”仲夫子低下头看着茶碗里微微飘动的几片茶叶，轻声道：“其实若是老巨子坚持称帝，以墨家学派的方略治国，打压百家而独尊墨学，或许儒门早已经衰落。”
“可那是我年轻时候的想法。”仲夫子又继续道：“如今我年岁渐长，想法相较当年有了许多变化。如今看来，老巨子当年不肯称帝，虽于治学之道有益，更使得稷上学宫长盛不衰。可这同样导致了墨家治权混乱，上下尊卑不分。而我儒门向来信奉圣王的仁德治国，尊崇古人礼法，以天地君亲师划分尊卑，无奈墨家却并无君王，只有巨子，君若不是君，臣自然也难自称为臣，那圣王之政又从何而起？”
商大夫深深地注视着仲夫子，眼神中露出几分钦佩：“看来夫子跟我想得一样，若不能统一治权以理政，使政令恒通，上下一心，无论是你的主张还是我的主张，都无从施展。”
仲夫子的眼睛里像是迸发出光芒，他突然笑了：“不错。巨子不应当是巨子，墨家承袭的是前朝正统，名正言顺，既然如此，为何我们不能有一名足以统御天下的君王？”
“商大夫。”仲夫子双手重重地接触在一起，以跪坐的姿势向着对面行了一个大礼，随后声音坚毅地道：“你我同为墨家之臣，虽道不同，但终究都是在为国谋事。如今巨子既然有心变法，你我自然会尽心竭力，不论日后我们胜败如何，今日这一杯茶，我当谨记在心。”
似乎是被仲夫子身上那股肃穆的气势所震慑，商大夫那刻板的面容终于也露出几分惊讶，随后也是举起了茶碗，与仲夫子手中的茶碗重重地碰撞在一起：“与夫子为敌，此生幸甚。”
“说起来，这一次我找你来，是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说。”喝完了茶，商大夫再度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态，看着他眉间的慎重，似乎是有什么比变法还要紧迫的事情需要商谈，“有关于那个人，我的人已经查到了消息，最好早些做出应对。他现在应该在……”
“等等……”突然，仲夫子的眉头突然一扬，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紧接着一股无形的波动骤然从他身体中释放，他一身宽大的袍子像是被灌满了风一般鼓胀而起，下一刻瞬间炸开。
“无礼之徒！”他的目光寒若冰锥，猛地投向门帘的位置。
与此同时，坐在原地看似闭目静听论战的秦轲面色一白，脑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轰然炸裂，随后再也听不见来自于那道幕帘后的声音，握着茶碗的右手也颤抖起来，竟是将半碗茶水都翻倒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第五百八十四章 不速之客
滚烫的茶水冒着蒸腾的热气，秦轲闷哼一声，费劲了力气才控制住了自己的身躯，可放下茶碗的动作依旧显得格外沉重，像是撞击在案板上，发出“叭”的声音。
他终于后悔起来，没有想到竟然有人可以察觉到风视之术对缕缕清风微不可查的影响，甚至还发出一阵波动打乱了他的精神，起伏的胸膛像是狠狠中了一拳一样疼痛。
他抬起头，发现高易水的面容同样严肃：“是宗师高手？”
对于精神修行者的境界划分，秦轲并不甚了解，但至少可以肯定，那位发出精神波动的仲夫子修为绝不在王玄微之下，所以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听他们说话，好像是……仲夫子和商大夫？”
白起背后突然一紧，皱眉道：“你确定？”
但他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嘲一笑，“想来也是，墨家几个明面上的精神修行者，能媲美宗师境界的，不过就那几人，王将军已经去世，剩下的也就是仲夫子了。不过我倒是奇怪，他居然会和商大夫坐在一起喝茶。”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就好像我也经常会和借我钱的人一起喝茶。”高易水嘿嘿笑着，“当然事后他是没法从我身上找到半个铜板就是了。”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这么无耻。”秦轲白了他一眼，还是有些不安地用眼角瞄了一眼那道幕帘，发现那个轮廓似乎也在向外窥视，随后立刻低下头去，一口接一口的喝茶。
大概是因为喝得太急，他突然呛了水，一声声咳嗽起来。
但好在风视之术足够玄妙，那个轮廓似乎也是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抓不到窥探之人的踪迹，大概猜到是有什么秘法，稷上学宫收录百家典籍数百万卷，这样的秘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也就不再追究。
秦轲因此如蒙大赦，随后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再度把窗户的幕帘往下放低了一些，随后把自己听见的东西小声地对几人说了一遍。
“就这样，我只听到这么一点，接下来就被那位仲夫子发现了，要不是我撤得急，恐怕已经被发现了。”秦轲有些后怕地道。
“原来如此。”白起倒是对秦轲身怀秘法有些知道，只不过还意识不到这是墨家传闻中的先天风术罢了，此时自然不意外秦轲能窃听到仲夫子和商大夫两人的对话。
而且看着秦轲这耷拉着脑袋的样子，他心里本来有几分不悦也就烟消云散了，甚至还笑了笑，说道：“秦兄以后还是要把这份神通收得紧一些，这是稷城，卧虎藏龙之地，并不见得只有仲夫子一人能察觉你的窥探。”
“我知道了。”秦轲低声咕哝道。
“不过这两位的对话倒是让我心生敬佩。”白起收敛了笑容，感慨道：“这墨家满朝文武都在为了权力而争斗，结果这两位大人明明处于权力中心的人，却能有这样纯粹的为国之心，实在难得。若墨家人人都能在争斗之时，不忘去学他们两人的君子风度，或许我墨家的局势不会恶劣至此……”
“我倒是更好奇另外一件事情。”蔡琰转动着大大的眼珠，里面泛着明亮的光，嘿嘿笑道：“能让他们两个人私下谈的那个人，到底是谁？而且听这意思，这个人还不是他们的友人，而是敌人。”
高易水也是同样点头贼笑道：“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小蔡现在越来越上道了，我也正想着这事儿呢。”
小蔡？蔡琰转过头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才是小蔡！”
随后猛然抬起脚来，在高易水的脚背上狠狠地踩了一脚。
高易水立刻变了脸色，同时双手捂住了嘴，因为这里是稷上学宫，底下人还在争辩不休，他可不想大声喊叫起来，让所有人都往这边看。
白起看着两人的动作也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但一只手在茶碗上挪了一会儿，还是遗憾地摇摇头，道：“我是想不出来，但既然能让两位大人这般重视，这个人绝不会是什么小角色。”
秦轲想了想，突然道：“对了，白兄，之前你说你在追查一个人，会不会跟你追查的那个人有关？”
白起还是摇头：“我追查的人，是墨门直接负责的，而且应该也上升不到两位大人都需要关注的程度。我追查的人……”
他突然把幕帘撩开一角，下方的争论更响亮了一些，但透过这一角，秦轲却正好可以看见一名站在人群中的学子，那人身穿一身劲装，虽淹没在人群之中，却像是鸡群中的一只昂首挺胸的白鹤，身上凛冽的气息使得周围人下意识跟他保持着几分距离。
不像是个学子，倒像是个军士。
秦轲在军旅呆了了这么长时间，眼力也长进不少。
“夏侯。曹孟这些年最为器重的年轻将领之一。”白起的话语也回答了秦轲的猜想，“这种时候他来稷城，必定别有所图。”
说到这里，那被称作夏侯的人突然开始推开人群，堂而皇之地向着厅堂中心走去，好像前方不是稷上学宫的辩论场，而是刀剑相击的战场。
其实稷城一直都不是什么严酷险峻之都，相反的，墨家巨子甚至从未阻止过他国学子来稷上学宫研习，甚至明发告示：只要是有心向学，并且不坏什么歪心思，即使是沧海人或唐国人，也绝不会将之驱赶出去。
只不过墨家与沧海、唐国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彼此之间早已结下了血海深仇，从官署到百姓，相互之间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加之沧海和唐国如今也建立起了自己的学堂，各有大家讲学，于是在稷城游学的两国学子已经十分稀少。
但夏侯不是普通的游学学子，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不可能被墨家人所忽略，这些天来，白起从墨门承接了监视的任务，正是为了查清这个人来稷城的真实目的。
只是白起同样也不会想到，当此之时，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夏侯竟然打算主动暴露自己？难不成他真的只是来稷城游学？又或者有什么东西使他有恃无恐？
白起不知道，所以他的一双眼睛紧紧地盯在夏侯的脸上，目光好像一把刀子，似乎是要把夏侯剖开，亲眼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玄机。
而与此同时，夏侯也抬起头来，跟他对视了一眼，随后露出一个带着讥讽之意的笑容，似乎是在宣告一句话。
我知道你在看我。
但，你又能奈我何？
有恃无恐。
论战最为激烈的中心，申道与曾舆之间已经辩论了数个回合，场内的气氛也从一开始的热烈转为紧张，叫好声也变得克制和沉闷，好像略微一些声响，都会惊动什么东西一般。
“那么敢问曾先生，在你看来，一国之中，何为重，何为轻？”
“自然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国君以一己私利，不顾天下苍生，则国家衰弱，人心向背，社稷自然也就不可存了。古之商纣不正是把天下视作一己之私产，视臣子为一姓之家奴，百姓民不聊生，才会被新朝所取代吗？”
申道呵呵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不屑：“曾先生好学问，那么在你看来，这天下，是明君多，还是昏君多？是有德之人多，还是逐利小人多？”
曾舆低头思索了片刻，道：“自然是昏君多，明君之仁德，世间罕有，若每位国君都是明君，实现天下大同，想必也就不难了。至于这天下人是是哪种人多，在我看来，正是缺少教诲之过，人性本善，若能有人能善加诱导……”
“笑话！”申道一掌骤然拍在桌案上，打断了曾舆的话语，“人，性本恶！”
顿了顿，他环顾四周，一双锐利眼睛扫过台下的所有学子，“人与禽兽，本无分别，一心不过利己而已。人性生而好利，才有财货土地之争；生而贪欲，才有强盗暴力战争，生而奢靡，才会流连声色犬马。若是按照先生的说法，全是教诲之过，那么何来那些高官厚禄者，满腹经纶，却依旧视财货为性命，欺压良善，横行乡里，霸占百姓之私产，侵略百姓之妻女？”
“仲夫子弟子有三千人，可敢保证这三千人里，日后不会有恶行之徒？就算是商大夫之官署下，数千官员，谁又敢说这其中不会有几个兽欲肮脏之人？正因为如此，人性之恶，必要明正典刑，以律法压制兽欲，以律法防范恶行，疏导人性，才能使一国向善有序……”
他的话语如同一把钢锥，深深地刺入在座众人的心中，就连坐在楼上幕帘之后的仲夫子都忍不住露出笑容，眼中欣慰的同时，对着商大夫笑了起来：“你这位学生，倒真是大义凌然，竟然连你也一起说了进去。”
商大夫并不恼怒，反而理所应当地道：“正当如此。”
但仲夫子又微微摇头，道：“可所谓的律法，又是谁家的律法？法家口口声声说，以律法防范恶行，不能仰赖于国君一人之贤……律法必须以国君为根基，一旦国君不贤，律法何以自处？若是国君以一己之私，定下苛政害民又当如何？而犯罪当杀之人，国君却要因私情特赦又当如何？所谓法，终归还是得人来治的……”
商大夫沉默着，却始终没有争辩什么。
“好！”正在此刻，一声断喝几如呼啸般在大堂之中响起，随后浪潮般的呼喊声连成了一片。
申道回过头去，有些奇怪地注视着那名最先发出叫好声的学子，那人慢慢走到了台上，并且还在不断地走近。
夏侯向前踱步，一直走到申道前方三尺堪堪驻足，拍着手道：“申先生不愧为法家名士，言辞果然犀利如刀。”
“你是谁？”申道自认并不认识这名学子，但听见他夸赞自己，还是笑了笑，道：“这位先生，你是对在下之言有什么异议么？”
夏侯先是恭敬行礼，随后朗声道：“在下夏侯，出身沧海，的确略有几分拙见。”
仅仅只是提到“出身沧海”，稷上学宫就立刻满场哗然，诸多学子更是赫然变脸，原本还有几人觉得这位学子有那么几分名士风度，此时却改了想法，啐了一口道：“原来是个北蛮子……”

第五百八十五章 针锋之言
墨家与沧海的战事虽然因为冬季寒冷而暂告一段落，可此番沧海二十五万精兵入侵墨家以来，所占据城池不下十座，多处墨家至关重要的关隘毁于战火，军队至今仍在墨家土地上肆虐。
墨家学子们群情激奋，几次联名上书请国府出动大军剿灭，却始终没有回音，这非但没有使得他们怨愤平息，反倒是更加激烈。
“有意思。”在楼上的高易水突然笑了一声，“沧海的人居然敢站到台前了，说不定还有一场架好看，这比往年因为辩论恼羞成怒打架有趣多了。”
而蔡琰更是一脸期待，使得秦轲略有些无奈。
在他看来，如果不是这些学子还顾及一些脸面，只怕不少人都会如高易水所说，挽起袖子冲上台去把夏侯狠狠地揍上一顿。
要知道，这些人虽大多是读书人，可不代表读书人就不会舞刀弄枪，相反，君子六艺里，御射两项都是重中之重。
有句话说二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可若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完成君子的凛然大义？
因此，儒门之中武风极其浓郁，就连仲夫子那样精神修行者都是百步穿杨的好手，甚至还能轻易举起数十斤石锁，持刀斩狼不在话下。
稷上学宫向来不缺修行者，若这群学子里修行者足够多，就算来个小宗师也讨不了好。
申道皱眉看着夏侯，倒是没有如旁人一般举止激烈，但眼中却也充斥着不信任的神采，在这种敏感的时候，在这样重要的论战之中，这个沧海学子上台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论道不诛心，这是稷上学宫的传统，哪怕有许多人守不住这一点，可申道对自己的要求却近乎严苛，所以心中虽然怀着疑虑，却依旧还是平静地道：“远来是客，请说。”
“稷上学宫……果然好风度。”夏侯突然抬起头来，狂放道：“可我却觉得这墨家见面不如闻名，令人大失所望，这就是墨家？这就是所谓的前朝正统？这就是所谓的墨家所谓的匡扶天下？”
谁都不知道他会突然说这样的话，整个大堂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乎就像是火药突然被点燃一般，一瞬间就点燃了燎原野火，弥漫到了所有学子身上。
“这家伙是个疯子吗？”
“北边的蛮子，果然连一点礼节都不懂，还自以为天下无敌了。”
“把他拽下来！什么时候北蛮子也配议论我墨家大统了？”
无数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到了后面，不论是哂笑、嘲讽、愤怒，都发酵成为一群激昂喊杀之声，已经有不少人打算走上论战的台子，宁肯违反稷上学宫的规矩，也要把这个狂妄之徒教训一番。
反正稷上学宫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至于教训完了之后这个北蛮子还能不能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连楼上的秦轲也忍不住说了一声：“他疯了，在这种地方犯众怒，是真的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随后他感觉到背上一股温暖贴了上来，一股淡淡的香味钻进他的鼻子，蔡琰的身体柔软轻盈得像是一团棉花，而她为了把楼下的情况看得更清楚，好像一只调皮的小猴子一样趴在秦轲的脑袋上。
她望着楼下眨眨眼道：“哇哦，这个人真是胆大得很。阿轲，你得跟他学习学习。”
“啊？”秦轲被压着脑袋，只能瓮声瓮气地回答道，“我学习他怎么找死么……”
这世上，大概也没有几个人敢于面对稷上学宫的怒火。
纵观稷上学宫的历史，这座在城内已经耸立了数百年的建筑群之中，不知道孕育过多少高手，宗师境界至少有一百多人，小宗师超过五千，再算上小宗师之下……估计加起来足够能组成一支军队。
当然，这些高手们分别诞生在不同的时期，又在各个不同的时期消亡，所以把他们摆在一起其实并不合理。但从这个数字上看，足以证明稷上学宫那深厚的底蕴。
可以想象，如果稷上学宫今天在场的学子们一旦愤怒起来，并且群起而攻之，就算是宗师高手，只怕也得暂避其锋。
站在夏侯对面的申道眼神中同样蕴含着怒意，但更多的是不解，他不认为眼前这个人上台来只是为了自寻死路，可他的行为也确实狂妄，让人不悦：“阁下到底意欲何为？若是上台辩论，稷上学宫自然欢迎，也绝不会以家国偏见阻拦，可若你只是为了上来羞辱我等……”
申道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想你应该知道会有怎样严重的后果。”
但夏侯面对着这样多愤怒的学子，却依旧面不改色，只因为他并不是一个人，在他的背后，站着一个雄踞北方，如今已经有吞食天地之象的大国——沧海。
而他肩负在身的使命，也从来不必潜藏在黑暗之中。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夏侯原地转了一圈，蔑视地看着在场的学子，以气血修为发出的声音掀起了一股浪潮，强行压住了学子们的谩骂，继续道：“墨家国事糜烂至此，若非王玄微王将军力挽狂澜，以一人之力稳住了东方战局，唐军早已经顺河直击国都。可即便如此，而尔等却依旧没有幡然醒悟。还在这里争吵不休，吵来吵去，说到底不还是为了日后在朝堂上的地位？”
夏侯把目光再度把看向申道，笑了笑道：“申先生，我听说你在稷上学宫以辩才闻名已经有数年，我请问你，你可有为国府行过几份文书，踏勘过几处山川，上奏过几分卷宗，有没有为那些多年苦于被权贵盘剥的百姓争得几分田产？在我看来，以申先生之才华，去为官哪怕做个小吏，也能为国尽事吧？”
申道阴沉着脸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夏侯又把目光放到曾舆的身上，依然在笑：“曾先生，听说你曾四处游学，对百姓大讲礼法仁义，这些话又曾救助过几个百姓？助他们不再贫苦，每年多攒几斗苞谷充饥？”
曾舆摇了摇头，相比较申道，他反而显得平和不少，只是遗憾地叹息一声：“说来惭愧，我虽然游学过不少地方，也眼见过不少百姓疾苦，却始终没能有机会真正领政。”
“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不愿意吧？”夏侯的话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曾先生自诩仲夫子得意门生，将来要做的是改变墨家的大事业，怎么能拘泥于一县之地？可朝堂之事，曾先生真能左右么？若是墨家十年内依旧不得改变，那些贫苦百姓是否仍旧还得苦下去？我听说，当年仲夫子可是当过一县的县令，十年辛劳，换来一县之地的百姓衣食富足，曾先生怎么看？”
曾舆注视着夏侯，突然双手相交深深作揖道：“先生今日一言，如醍醐灌顶，曾舆受教，若有机会，曾舆定会不顾事之贵贱，以身作则。”
眼见曾舆这般虚心，夏侯倒是微微惊讶了一下，随后不由得心生几分敬佩，知道稷上学宫的士子风流终究还没有被如今这股风气做催垮，恭敬地行了礼，道：“不敢当，曾先生能有此想法，是百姓之福。”
然后，他望向那群愤怒的学子们，再度提高声音：“那么在座的诸位，又有几人，真正为百姓做过实事？须知，稷上学宫奉养诸位之黍米，尽皆民脂民膏，而诸位日日争吵，又换来了什么？”
平心而论，夏侯说得确实没错。
稷上学宫的学子们，其实各个都是饱学之士，然则虽然饱学，但大多未有真正在政事上历练。
毕竟，只要是在稷上学宫登记造册的学子，每月都可以领取一份口粮和银钱，自然他们也不必亲自下田劳作，整日乐得在学宫之中论战而争得名声，好为日后的仕途打好根基。
在大多数人心里，又何曾想过要亲下穷乡僻壤，与民同吃同睡，真正换得他们的衣食富足？
从墨家建立以来，稷上学宫中人早已经经历数代，不少人从生到死，始终都只是在这座殿堂之中，即便是垂垂老矣，却依旧惦记着能在稷上学宫一鸣惊人，流芳后世。
夏侯环视满堂，随后发出一声冷笑：“在下看来，如今的稷上学宫乃是真正的大伪之源，养活了一群只会说不会做的饭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成天只知道坐而论道，摆架子，装清高，却无一实惠于家国百姓。墨家拿着百姓进贡的黍米养活这么多闲人，前方战事焉能不败？”
话或许是实情，但终究还是有太多人无法接受这样尖锐的话语，短暂沉默之后的学子们谩骂潮再度响了起来，却已经不再有人尝试上去动手。
楼上的仲夫子望着楼下，谁也不知道他沉默了多久。

第五百八十六章 请君煮酒
尽管夏侯一番话话显得有些偏激，一些地方更是经不起推敲，但有件事情倒是说得没错——稷上学宫养闲人的弊病由来已久，甚至可以追溯到前朝未覆灭的时候。
其实最初稷上学宫的学子们还是脚踏实地的，所谓名士风流，大多退可修身，进可治国，论战也能切中时弊。
因此，前朝不断地能吸纳来自五湖四海的各类人才。
可惜，时移世易，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成不变，如果说一开始稷上学宫建立的意义是为国选贤，但随着时光的变迁，因为稷上学宫赋予读书人的那一层独特意义，逐渐令许多学子养成了只说不做的怪异风气。
前朝之时坐拥天下，国富民丰，养这么一个稷上学宫算不上什么问题，大多数高位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如今，稷上学宫的学子人数不断膨胀，国府对此却已经有些捉襟见肘……
商大夫却仿佛看透了夏侯这来势汹汹的表象，话语如一把锥子般锋利，寒声道：“阴阳怪气。稷上学宫确有不妥，但这仍是墨家内政，日后自然是要重整的。如今此人夹在两派之中语出挑衅，也不知到底是为了指出弊病，还是别有所图？他说得慷慨激昂，可于实际不也一样徒劳无益？”
或许是师生之间真存在什么心有灵犀，申道同样也察觉到了夏侯身上的异样，冷静问道：“你应该不是专程来指出墨家弊病的对吧？”
“是。”夏侯并不避讳地回答，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申先生直觉敏锐，在下佩服。其实这些话并非出自我口，而是国主借我之口在这里说出来罢了。当然，其实在我个人来说，更重要的是另外一句话。”
众目睽睽之下，他抬起头，对着那重重幕帘，行礼一丝不苟，可嘴角的讥讽却是那样的刺眼。
声音回荡在稷上学宫的大堂之中。
“奉国主曹孟之名，专程前来面见巨子。如今国主的五万大军已越过沧澜河，墨家洪关尽皆落入我沧海之手，铁骑距离稷城想来不过五百余里，十日之内……便可大军直逼这座千年雄城之下。”
接着，他似乎还嫌自己的话语不够激怒稷上学宫那些目瞪口呆的学子们，继续冷淡地补了一句：“国主还说，想请巨子于泸郡朝风亭一叙，到时对坐煮酒，一谈两国来日之事，不知巨子赏光否？”
……
半个时辰之后，秦轲等人终于逆着人潮钻出那早已拥挤不堪的稷上学宫，回首望去，无数的学子还在不停地涌入大殿，整个场面混乱不堪。
巨子被沧海来使当众羞辱，彻底点燃了墨家所有人胸中的怒火，顷刻间燎遍四野，几乎把整座稷上学宫都给焚烧殆尽。
就连秦轲都觉得那位夏侯的行为几乎不可理喻，感叹道：“这世上竟然还有这般胆大包天之人？”
但很快一个消息迅速在墨家传开，这让他再度震惊不已：夏侯在稷上学宫所说的一切竟然是真的，曹孟的大军以虎豹骑开路，居然真的打下了洪关，守将文良拼死抵抗，最终被斩杀马下，枭首示众，墨家守军更是在乱局中被斩首五万，剩下的五万群龙无首，扔下兵器如今已是沧海大军的俘虏了……
虎豹骑藏锋多年之后的第一次亮相，就成就了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胜，锋芒之盛，震动天下。
而那死去的文良和之前中计被俘的赵宽不同，这位正处于壮年之期的将军是一位真正的沙场猛将，戎马多年的经验和曾经的赫赫战功让他的地位一度直逼王玄微，绝非是什么孱弱的敌手。
“战场相见，万军从中，被人一个照面斩去头颅？”秦轲走在路上听着街头人们的议论，瞪大眼倒抽一口凉气，“究竟是谁有这样的本领？不会又是个宗师境界的高手吧？”
高易水走在街上微微叹息：“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沧海猛将如云，单说明面上的宗师境界就有两人，一是关长羽，另外一人是典韦。而剩下几位……刘德虽不是宗师，却胜似宗师，据说当年他凭借小宗师境界就能和那位关长羽打得有来有回，这么多年过去，谁知道他已经走到了哪一步？他的另一位结义小弟，更是有个宗师之下无敌手的名号，一杆长矛纵横战场，还有那个……算了，我都懒得挨个说。”
“这么可怕？”秦轲震惊看着高易水，他还是第一次真正详细地了解北方沧海的那些猛将。
在此之前，他以为沧海虽然号称猛将如云，总也不至于有一群的宗师高手，但如今这么听来，沧海底蕴深藏不露，只是……曹孟是怎么做到将这些人都收归麾下的？
蔡琰的眸子转了转，嬉笑着道：“我现在倒是很好奇一件事情，你说刘德不是宗师境界就跟宗师境界的关长羽打了平手，而他那位结义三弟又是号称宗师之下无敌手，那么他们两人打起来谁会赢？”
“蔡青天，恭喜你，发现了我都没想过的事情。”高易水没好气地瞪了这个姑娘一眼，无奈地摊开手道：“我又没亲眼见过，我怎么知道？虽说我在江湖上是有几个消息灵通的朋友，也不见得真能把刘德、关长羽、张翼三人都请到我面前给我表演一场武戏吧？”
“没意思。”蔡琰撇撇嘴，“反正就算人家愿意给你表演，恐怕你还不敢看呢，宗师境界的高手打起来，你就跟一只蚂蚁一样，一不小心就被踩死了。”
“我谢谢你对我的夸赞！”高易水翻着白眼，心想自己应该留点胡子，这样愤怒的时候至少还能吹吹胡子以表达自己深切的愤慨。
秦轲对于这两位活宝并不如何在意，也不打算去调解他们接下来争论的“是蚂蚁还是臭虫”的事情，任由他们叽叽喳喳地斗嘴下去。
只是他想到刘德这个名字，脑海中不由得又浮现出那个温润如玉的人，他穿一身儒袍，腰间别着一把古意森然的剑，静静站着便已经是一轮暖阳，令人心生亲近之感。
原来他竟那么强？
这般看来，当初在荆吴王宫之中的那场刺杀，他若出手，诸葛宛陵根本不会有事，可他为什么不出手？
也对，沧海的人，说不定巴不得这位荆吴丞相死了才好，但秦轲始终无法用这样的猜想说服自己。
那天王宫大殿之中的时候，秦轲曾悄悄地打量过刘德，发现他一直在盯着诸葛宛陵看，眼神复杂，似乎他们两人很久以前就认识，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他们终究变得比陌生人还要疏远。
“这个夏侯到底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说这种事情？难不成就是想在人前出一回风头？”秦轲想到那个年轻气盛的夏侯，对于他那种“虽万人吾往矣”的豪放也有了几分钦佩。
毕竟不是随便谁都敢在稷上学宫做这种触犯众怒的事情，可如果说他只是为了出个风头这么做，未免太过浅薄，不符合常理。
高易水难得摇了摇头，道：“这我是真的不知道，或许沧海的人都是一群疯子？”
他洒然一笑，看见秦轲正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一边迈开步伐一边说道：“虽然平日里我说我无所不能，但说到底我还是有些事情说不上来的对不对？而且不要以为我是在刻意贬低沧海的人，你没有亲眼见过沧海那些军士上战场的样子。如果你亲眼见了，大概也会觉得，这群视生死如无物的人骨子里说不定真带点疯意。”
一路说着，几人又在外面逛了一会儿，高易水也成功地找到了他说过的几家稷城特色小吃。
五香茶干回味悠长，黄焖鱼味道鲜美，羊肉炕馍则是带着几分膻腥之余，却又满载着辛香，秦轲吃得十分开心，同时也听说了夏侯被官署以使臣之礼请进了使馆之中，惹得百姓们极为不满。
可不满归不满，夏侯终究是沧海派来与墨家谈判的人，哪怕在一定程度上羞辱了墨家巨子，可墨家到底不能一刀将其杀了……
墨家尊礼重理的颜面，总还是要维持下去的。
一直到天色逐渐暗去，秦轲等人终于乘坐着马车回了卢府，随后听到卢府下人们说高长恭已经住进了客房，甚至还传话说等他们回来就招呼他们去见上一面。
“是秦公子和吕公子回来了。”下人为秦轲和阿布推开门，朝着门边守卫的两名青州鬼骑强调道。

第五百八十七章 踏冰而来
蔡琰朝门里探了探头，只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顿时觉得有些不喜，回头对高易水道：“听说卢府后花园有不少‘好东西’，要不要一起去……”
谁知高易水眼珠子一溜，咧嘴笑着说自己走一路累了，正准备回房里躺着喝两杯睡觉，于是两人再次吵嚷起来，完全没把身旁带着一脸嫌恶神色的青州鬼骑们放在眼里。
秦轲双手悬在半空，想要制止蔡琰，却又不知道该劝说些什么，只能是哭笑不得地看着两人一路追打着走远了。
待到身后的房门被关上，秦轲的耳边居然传来了小黑充满鄙夷的“丢人”二字。
不过，他现在当然没什么心思和小黑论理争辩，尽量放轻了脚步，来到了房间深处的那方卧榻前。
卧榻上躺着半梦半醒的高长恭，有那么一瞬间，秦轲以为自己看到的不是真人，而是一块汉白玉雕刻的人像。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浑身上下几乎毫无生气和血色，假若不是胸膛还微微有节律地一起一伏，恐怕真的能让人误认成一具尸体——可见卢夫子先前的做法是怎样惊世骇俗。
“来了？”躺在床上的高长恭并没有睁开眼睛，但方才蔡琰在门外咋咋呼呼一番，好像故意是在同他打招呼似的，他又怎会察觉不到。
听见高长恭能开口说话，阿布紧张不已的心情终于稍稍舒缓了一些，轻声问道：“长恭哥，你感觉好点么？”
高长恭微微扯动嘴角，两片冰叶子般的嘴唇上布满了细小的干裂，此时因为这个勉强的浅笑而沁出了点点鲜红，看起来着实令人心酸。
可他说话的语气倒是一如往常：“好些了，不过姓卢的那家伙手法真是粗暴，亏得我练了一身的皮糙肉厚……现在我体内气血已经稳定下来，至少不会胡乱吐血了，放心吧。”
秦轲和阿布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是无奈一笑，血都几乎被放干了，就算高长恭想吐又哪里吐得出来？
为了压制强盛的气血，于是干脆把全身气血放掉大半……
“你叫我们过来准备做什么？”秦轲摇头道：“就你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如好好睡一觉来得实在……”
“一路上天天睡，你们没回来之前我也在睡，难不成想让我一天十二个时辰每时每刻都在睡觉？”
“一个病人，除了休息还能做什么？要不然，我把老高叫过来，给你弹奏一曲？”秦轲思索道：“虽然老高这个人平常不怎么靠谱，不过他弹琴的手艺的确不赖，听听也能静心安神……”
说完，秦轲就想转头出门去找高易水。
但高长恭很快制止了他：“回来，我有事情要问你们俩。”
于是秦轲只好老老实实地走了回来，不大情愿地继续看着他那张像死人一样惨白的脸。
高长恭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深邃的眼底仍然弥留着一抹金色，他平静地道：“外面是不是出事了？我似乎听到卢府下人们私下议论着什么，但卢越人好几次都把他们驱赶到其他地方去了。”
秦轲这才恍然大悟，于是他和阿布两人对视了一眼，尽管两人都知道卢越人是一片好意，不想让这些烦扰俗事影响高长恭养病，但如今他们身居他国，容不得丝毫大意，只能是实话实说。
等到两人把稷上学宫里发生的事情和有关于洪关失守的事情说完，高长恭好看的眉毛也终于皱了起来：“洪关失守，文良战死，这倒真是让人意外的消息，甚至……这种事情几乎没可能发生才对。”
“为什么？”秦轲问：“沧海的军队不是很强吗？而且还有那么多猛将，千军万马之中一刀斩下文良的头颅，也不算……”
“问题是文良根本就不会跟沧海军野战。”高长恭的声音逐渐低沉：“墨家洪关，高十丈有余，宽两丈，地势高耸，连靠大山，地势险要可称天下第一雄关，后方更是有三座城池能供给粮草，大河自高处顺流到关外，也不畏惧敌军投毒，更不会被截断水流，这样的雄关，文良完全可以安坐其中，曹孟即便派出二十几万兵马，难道真能长出翅膀飞进去么？”
“那就是跟郭开一样，轻敌冒进了？”阿布思索道。
“文良不是郭开，郭开虽懂军事，却终究实战经验不足，只能算个安于一隅的儒将，而文良师从鬼谷派，是王玄微派系的死忠，如今王玄微去世，他直接受命于孙伯灵，怎么可能犯下这样的错误？”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秦轲也有些犯迷糊了，“难不成那个夏侯在稷上学宫是虚张声势？洪关根本没有丢，一切都是他在城内散布的谣言，想要使墨家大乱？”
“好想法。”高长恭眼神中露出欣慰，“真没想到秦轲小兄弟也能提出这么有见地的想法了，有长进，有长进。”
“啊？”秦轲一时间被夸得有些脸红，“也没什么，我只是随便一……”
“但还是猜错了。”没等秦轲那个“说”字出口，高长恭已经出声打断了他。
等到秦轲看见高长恭脸上那坏坏的笑容，才终于反应过来，不由得生出几分恼怒，这人已经病成这鬼样子了，还弄这些有的没的戏弄自己，很好玩儿吗？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能别耍小心思么？”秦轲瞪他。
高长恭闭上眼微笑了一下，似乎是觉得秦轲这句话听着挺耳熟，觉得更加有意思了。
而一旁的阿布只能无奈笑笑，心想长恭哥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玩心太重了些，不过……这大概也只是对待他身边亲近的人吧？
“嘿嘿，其实是因为我也没猜到，暂时只能找你做些调剂了。”高长恭很正经地说着话，一点也没在意秦轲的脸色正在逐步地由红转绿。
顿了顿，他又道：“在我看来，洪关失守的事情多半是真的，只是这个过程耐人寻味。”
“曹孟如果想要依靠强攻拿下洪关，这不太可能，因为即便凭借强盛的兵力，强攻洪关也会遭受巨大的损失，他承受不起，他也不是项楚那种喜欢破釜沉舟的人。”
“但如果说是文良犯了傻去跟沧海拼野战，怎么看也是无稽之谈，估计是曹孟用了什么别的诡计……最有可能的是用内鬼骗开城门，可以洪关的森严戒备，能做到这一点的可能性也很小……”
阿布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来时我听路人在议论，说沧海军神兵天降，突然就出现在洪关里了。”
“神兵天降？”秦轲觉得有些滑稽，“那曹孟岂不是成了神仙？大概他们也不知道沧海军到底是怎么攻下的洪关吧，其实要是能亲眼看一看墨家的军报，就能水落石出了。”
然而高长恭听了之后神情骤变，忽地明白过来：“不对……我知道了，神兵天降……还真是神兵天降……”
秦轲和阿布两人不懂高长恭的意思，可随后高长恭的解释倒是让他们吃了不小的惊吓：“洪关确实险峻，几乎没有破绽，可如今想来，洪关以西的山脉延绵之处，仍有一条前朝曾用过的古道，那条古道直通洪关百里后，若有一支五千人的精锐穿行而过，直击洪关，再有里应外合，那洪关自然难守！”
“前朝古道？”秦轲和阿布都不知道有这事儿，但看高长恭严肃的样子，明白他没有在开玩笑。
“这条古道早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废弃，一来本身古道狭窄，想要行军十分艰难，加上河流改道，将整条古道淹了近半，即便行至半路，也会被水流阻隔无法前进，所以墨家从不担心会有军队沿着这条古道袭击后方。”高长恭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回忆着那条古道的一切。
“那曹孟是怎么带着人过去的？”秦轲皱眉道：“水流淹了一半，难不成他们都是游过去的不成？在这大冬天里，非得冻死不可吧？”
高长恭干笑了两声：“不，他们当然不是游过去的。他们是骑着马踏过去的，就在水流之上。”
“水流之上？”
“是的，你刚才自己说的，这大冬天里不可能游过去，可谁曾想曹孟竟有那般魄力和预知能力……”高长恭的双眼几乎倒映着那场突袭的场景：“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而这……就是上天赐给曹孟的胜机啊！若非天寒地冻，他怎敢带着骑兵踏过冰面？”

第五百八十八章 陷入两难
有人还在通过蛛丝马迹演算着这场庞大战役的前因后果，但有人却已经从详细的军报之中知道了其中的全貌。
入夜后的稷城上空笼罩着重重厚重的云，像是一条大河向下倾倒，就好像百姓们心中的忡忡忧心一般，压抑，沉重。
“你的意思，曹孟不单单只是对我墨家示威？”
油灯的灯芯被剪刀剪去了半截，但火焰非但没有变的暗淡，反而越发明亮，竹席制成的幕帘之后，一个看上去瘦削的轮廓带着几分沧桑，声音沙哑，好似夜里的竹林的竹叶在随风飘荡。
竹席的外面，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半边笼罩在黑暗之中，但谁都知道，有资格进入这座大殿而又坐着轮椅的人，墨家朝堂只有一个，那就是王玄微的学生，孙伯灵。
“是。”孙伯灵缓缓说道：“曹孟虽然生性豪放，却绝非狂妄之徒，若他派夏侯来仅仅只是为了对我墨家冷嘲热讽，我不相信。可若说是他粮草不足，急于求战，那就说得通了。”
“不错，曹孟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幕帘后的墨家巨子低头看向手中的军报，卷动竹简的动作稳定得可怕。
尽管如今他已六十有八，接近古稀之年，可作为墨家少有的气血宗师，他的衰老速度远比常人慢得多。
他成名在数十年前，一手墨家墨守之剑天下闻名，甚至在其他年轻少壮派的宗师高手里，也没有谁敢说自己能在与他的正面交锋之中稳胜不败。
遗憾的是，纵然他一身修为天下少有，可他如今要面对的却不是来自江湖或是来自他国的修行者高手，而是错综复杂的朝政与天下大势，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不是单凭一人之勇便可解决的。
否则他大可以快刀斩乱麻，一人独断变法，何须要在稷上学宫做那样的局去试探朝堂上下？
“这么说来，曹孟虽出其不意拿下了洪关，可粮草依旧紧缺，难以久战，所以才想用这样的手段逼我们速战？”巨子沉吟片刻，突然道：“若是野战，你有几成把握能胜过曹孟？”
“不到三成。”孙伯灵闭着的双眼转而睁开，目光深邃，“论野战之强，天下无有能媲美沧海，无论是那支虎豹骑，还是蛮族轻骑，都要优于唐国的玄甲重骑。我墨家黑骑或许能拼尽全力与之一战，可数量上又不如曹孟……”
巨子缓缓地点了点头，对于这个问题他倒是不怎么意外，只是叹息了一声，道：“如今看来，果真是我的错处了……当初玄微多次上书奏请扩编黑骑，使之达到二十五万人，以此压制沧海骑兵之锋，我没有同意……不然我墨家军也不会如此被动。”
孙伯灵摇摇头，并不因此责怪巨子，只是听到他提起王玄微，心中难免有几分悲切：“巨子不必自责，当初墨家几场灾荒，国府空虚，赈灾尚且困难，要扩编黑骑更是难上加难，上将军虽上书被驳回，却也明白巨子您的苦衷。”
“这种时候你就不必安慰我了，我这一生，虽有一些意气风发之时，错处却也不少，没什么不可说的。仲夫子一直说君父无不是之处，可我身为墨门中人，大不必按照他的那一套来。”巨子望着那微微摇曳的灯火，缓缓道：“那么依你之见，还是该固守？可若我真这么做，明日朝堂之上，又该怎么面对群臣？怎么面对百姓？”
孙伯灵目光一凝，低沉道：“这正是曹孟要的效果，在稷上学宫大放厥词，然后又差使小人在城中散布洪关失守之事，就是想要以此来扰乱巨子之心，再以群臣百姓逼迫巨子以速战以对。”
说到这里的时候，孙伯灵的目光越发明亮，似乎是带着几分怒意，同时提高声音，一声低喝：“但！若巨子真的遂了曹孟的意，墨家定然要再败一阵，曹孟便会长驱而入，直到稷城脚下，我墨家沦为他砧板上的鱼肉，任由他宰割。我知巨子之难，但国事为重，请巨子三思！”
孙伯灵不是修行者，他那先天就孱弱的身躯也难以支撑他去做什么修行，但这一次的进谏，他几近用尽了胸中所有的气力，好似把一身的精气神都喝了出来。
而在幕帘之后的巨子则是一阵沉默，似乎也是被孙伯灵这样坚定的声音所感染，抚摸着军报竹简的手带着几分深切的情感，好似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一股来自于王玄微的精神力。
那个人最后已经成为圣人，有些时候巨子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死，只是超脱了世间，在某一处静静地注视着他。
但巨子也很清楚，这种想法，只不过是一厢情愿，圣人境界成就之难，不亚于一叶扁舟要在大江大河中逆流而上。
王玄微或许在修行一道上确实有着十分强大的天赋，可要跨过那道门槛，却一样需要付出性命的代价。
竹简被巨子不自觉地握紧了，甚至因为无法承受巨大的力量，线绳开始出现断裂。
幕帘后传来巨子幽幽的叹息：“我知道了，国事如此，我身为巨子，自然责无旁贷。”
孙伯灵望着那道轮廓，也是有些惭愧地低下头：“臣有罪，若非臣没有预料到曹孟会走那条古道，巨子也不会面对这样的局面。”
“这种话就不必说了。”巨子晃了晃袖子，似乎是表示安慰道：“即便是我，也没有预料到曹孟会从那条古道直击洪关背后。说起来，即便是今年冬日寒意汹涌，可大队人马想要通过那条古道依旧艰难，真不知道曹孟是怎么带着人走过去的……往年入了冬歇，基本都会停止兵戈，休战养兵，我们也都松懈了太多。谁曾想曹孟这回会反其道而行之，偏偏在这样的恶劣天气之中强行军，这个北方之虎的名头，倒真不是浪得虚名。”
“北方草原，是天下苦寒之地，北边的蛮人在那样的地方成长，其性耐寒，比起墨家男儿，还要更胜一筹。”孙伯灵同样有些后悔，这些日子以来，他忙于推动变法，反倒是把许多兵事抛诸脑后，否则以他的推演能力，总该看出一些端倪才是。
“如此看来，曹孟当年孤身北上，实属明智之举，既避开了中原混战，又趁机收服了草原部族，才能以此为根基，打造出这样一支无坚不摧的强军。”巨子唏嘘道：“墨家上下一直看不起这些不通诗书，不懂礼法的武夫，可谁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会成为沧海的慷慨忠勇之士？”
“是。”孙伯灵低声应和。
但下一刻，巨子话锋一转，说到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可我墨家的忠勇之士呢？他们又该如何？”
孙伯灵当然明白巨子是指那五万在文良战死之后，被沧海国俘虏的五万墨家军，事实上，这一点也是他最为头疼的一点。
开战以来，墨家和沧海大大小小打了至少三十几仗，虽然孙伯灵仗着稳扎稳打的方式压制了沧海军，也抓获了一些俘虏，可加起来也不到三千，而这一次洪关失守，五万墨家军沦为军俘，光靠换俘根本不可能换回那些墨家将士。
可若沧海以此为威胁，要求墨家割地或是接济粮草，又该如何？
割地是万万不能妥协的，若谁真敢这么做了，那一定会被钉上耻辱柱，成为墨家的千古罪人。
而接济粮草……等同于壮了敌军威风，沧海此刻最缺的就是粮草，若给了粮草，沧海说不定要在洪关扎下根基，那样一来墨家国岂非时刻都得暴露在虎狼窥视之下？
这……真是两难啊。

第五百八十九章 夜半猫啼
夜猫子在墙根嚎啕着，凄厉的声音就好像一个被抛弃在寒冷冬夜里的饥饿婴儿，哭声似远似近，伴随着石子跌落的声音，两只黑暗中的对手终于在墙根上展开了对峙。
它们全身的毛发炸开，腰背拱起好像一把被拉扯起来的弓，四肢爪子紧紧地抠住地面，四只玲珑剔透的眼睛相对而发出光芒。
顷刻间，婴儿的哭声变成了恶鬼厮杀的咆哮，两道影子在月光下肆意招展，时而融合时而分开，如百鬼夜行。
躺在床上的秦轲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黑暗，而黑暗里那个女人的脸庞已经消失，只剩下那如瀑的长发似乎还在他的眼睛里微微飘摇，她在对他呼喊。
她说：来，来。
已经记不清楚是第几次梦见这个女人。
其实放在秦轲看来，如果说这种怪梦就是所谓的神启，那么这神启的内容就好像每年中元节演出的那些鬼戏一样扯淡，来，来什么？或者说是去，又该去哪里？
难道是去那片广袤无垠的星空之中？还是说，去到那女人如黑色河流般的长头发里？可秦轲一点没觉得那些地方有什么去的必要，反而每次在梦里越是靠近，就越感觉寒冷、虚无，好像无穷无尽却又无处着落。
不过秦轲慢慢地倒是看到了不少不一样的画面。
他看见了一片雪白的山峦，有一个女人像是雪中精灵般蜷缩在一块巨大而纯净的冰层之中，微闭双眼，眉头轻轻颤抖，似乎带着几分痛苦，随后不久，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笼罩住了她；
他看见了一片蔚蓝的大海，数十丈长的大船破浪而行，远方正漂浮着几条庞大的蓝色大鱼，一对璧人站在船头，夕阳的光映照着他们唇齿相依中的温存；
他看见了高耸入云的宫阙，女人和男人牵手站在一起，身着盛装，一级一级地顺着那洁白的台阶一路向上；
他看见了烽火狼烟的城头，那个全身盔甲犹如天神般的男人和仿佛从天外坠落的无数火球；
看见得多了，秦轲就开始奇怪，这个男人和女人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
可始终都没有答案。
这种问题，高易水无法回答，高长恭无法回答，甚至就连诸葛宛陵也无法给他一个回答，于是他只能怀抱着疑问，当成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继续把自己眼下的日子每一天都过好。
但显然，乱世中秦轲的这种愿望是非常奢侈而天真的。
秦轲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随之缓慢地从床上坐起，巽风之术收敛了他发出的声音，顺手抓过挂在衣架上的外衣和冰凉的菩萨剑，他灵巧得好像一只猫，逐渐隐没于夜色之中。
墙上晃动的影子并不是百鬼夜行。
秦轲也不知道一共有多少人进了院子，就他听见的动静来说，不下于二十人，而且每个人的实力都不容小觑，估计最差也该有三境修为，甚至好几人的气息绵长，心脏强劲有力，或许已经入了小宗师境界。
二十几个修行者高手，这是谁的属下？
又或者说，他们是冲着谁来的？自己？卢越人？还是……高长恭？
想到此刻的高长恭正处于最为虚弱的时候，他的精神骤然绷紧，握着菩萨剑的手也用力了几分，随后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顺着墙根潜入了一处院落。
高长恭住在卢府最为清静的房间，那里距离自己这边还有不少距离，可如今的情况是，即使他找到了高长恭，恐怕也根本没能力应对，只有去找几个帮手才是正理。
但这是卢越人的院子，秦轲在这里完全就是一个陌生的路人，或许高声大叫可以把卢府的人叫醒，可在客房这样的地方，卢府的护卫应该也很难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
若是一不小心打草惊蛇，惹得这些人做出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来就不好了。
“所以我就说这种大院子麻烦得很，东南西北都离得太远了。”秦轲低声咕哝，在黑暗之中一步步靠近另外一处房间。
阿布的房间距离他的房间很近，前后也不过是十几丈距离，只是他才刚刚过了一个转角，眼前的景象却使得他瞳孔猛缩，随后屏住了呼吸，连续向后退了三步，矮身缩在了墙角。
有一个黑衣人，进了阿布的房间。
秦轲不知道这些黑衣人的来意，但怎么想他们的目标都不应该是阿布，可就算他们的目标不是阿布，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顺手把阿布这个还在呼呼大睡的人给抹除了？
就算是暴露，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秦轲心下一沉，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再多做思考，迈开腿就向着阿布的房门撞了过去！
还没等到他撞到阿布房间的房门，他听见阿布的房间里突然传出了一声惊讶的呼声：“是谁？”
一阵碰撞声便在房间内响了起来。
秦轲才刚刚撞进阿布的房门，看见的就是漫天的拳影，两个身影在黑暗之中扭打在一起，早已经分不出你我。
月光透过窗户，斑驳在那挂着画卷的墙上，花瓶崩裂，摆件坠落，盛放着水的铜盆猛然坠落两人的身影好像放大了无数倍，在墙壁上不断地交汇。
两人都是情急之下的出手，修为实力在短时间内的交锋之中根本无法看出谁强谁弱，但以秦轲如今的眼力某种程度上，秦轲还是分辨出了左边的阿布，并且感觉到他正在不断地占据上风，并且借助着那已经逼近小宗师境界的气血，生生地把那名黑衣人打得不断向后退去。
“阿布！”秦轲压着声音发出低呼，面对这样混乱的情况，握着菩萨剑的他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
但阿布并没有回应，只是在打斗之中同样发出一声低喝，气血贯通双臂，脚下连进三步，直接撞进了那个黑衣人怀中。
阿布在太学堂的时候就学过贴身靠，气血凝聚在肩膀的同时，力量犹如透纸一般渗入黑衣人的胸口，伴随着一声闷哼，黑衣人向后后退的背部撞在了桌案的花盆上，竟然是硬生生地把花盆给挤成了碎片！
无数泥土和绿色的兰花接连洒落在地面上，甚至不少花盆的碎片直接刺入了黑衣人的腰腹，迸溅出几滴鲜血。
“混账！”黑衣人低低地怒喝，随后一伸手就想去触摸腰间的短剑。
但随后，一柄沉重的剑鞘却横空而来，直直地击打在他的头颅之上，发出一身闷响。
“嘭”的一声，黑衣人终于两眼一黑，倒地昏了过去。
“嗬呃……”虽然说短时间内打晕了黑衣人，但阿布的气息也显得有些紊乱，眼见着秦轲上来搀扶，正打算说点什么，却骤然听见了外面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子鹿！怎么回事，闹出这么大动静！”
阿布才刚刚有些松懈的神情一紧，下意识就打算去拿墙角的大戟，可秦轲双手发力，死死地把他固定在了原地。
“怎么……”阿布刚刚发出一点声音，秦轲的一只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巴。
秦轲用严肃的眼神看了阿布一眼，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随后看着那只打开了一半的门，知道自己和阿布两人正处于门外看不见的盲区，顺势从地上捡起那洗脸的铜盆。
他把脸钻进铜盆内，道：“没什么，正好醒了一个，解决他费了点力气。”
秦轲故意扭曲的声音，再加上铜盆的效果，顿时变得低沉不少，而那种切瓮声瓮气的声音也使得外面的人听了一怔：“你声音怎么了？”
秦轲心中一紧，心里有些慌乱，却还是沉着声音道：“刚刚打斗撞着脖子了，不碍事，我一会儿就来。”
门外的人似乎是真的相信了这个理由，又或者是因为心中有什么大事压着，没有仔细思考，于是点了点头，最后看了那门一眼，冷声道：“下次小心点，别再惊醒府里的人，耽误了大事，回去要你好看。”
只是短短几个呼吸，门外黑衣人的脚步声竟仿佛像是化作了夜里的一阵清风，渐行渐远……

第五百九十章 夫子亲临
两人这时候才松了一口气，阿布看着地上的黑衣人，皱眉不解道：“阿轲你这是做什么？府里偷进来了人，我们不拦住他吗？”
秦轲摇摇头，低声道：“我倒是想拦，可二十几个人你怎么拦？更别提里面还可能有几个小宗师，真要折腾起来，恐怕我们讨不到好。至于卢府……白天你也见过卢府的那几个护卫，感觉连公输家的门房都比他们能打……怕是帮不上忙。”
“二十几个人？”阿布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意识到情况严重，可到底是谁要对卢府不利？
阿布小声道：“这二十几个人的目标如果真是卢府中的谁，估计卢越人自己都抵挡不住吧？”
虽说他们先前见识了卢越人那神乎其技的医治手段，但他提到过自己的修为，在精神修行者中并不怎么出类拔萃，大约也只相当于气血的小宗师境界。加上他喜欢安静，身为医者也没什么仇家，所以这座宅子里的护卫和下人统共不过十来个，面对这样一股势力，已经是十成十落了下风。
“我也顾不了太多了，如果真是冲着卢夫子去的，只希望他身边的护卫尽量神勇一些，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秦轲走到那名黑衣人的身边，伸手开始在黑衣人身上摸索起来，试图找到一些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我现在担心的不是卢夫子，而是高长恭，万一他们是冲着高长恭去的，那事情可就糟了。”
秦轲的话，也让阿布的脸色骤然煞白，立刻就去墙角握住了大戟，准备跟秦轲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地去救人。
在他心底一直有这样的念头——哪怕他死了，高长恭也绝不能死。
黑衣人身上带着的东西其实很少，一把带鞘的短剑，一块玉佩，一块黑色木质的腰牌。
即便是秦轲再寻找下去，也没有别的发现，随后他只能是把短剑放到月光下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没法找出什么端倪之后，又把那最为重要的腰牌和玉佩对着月光观察起来。
玉佩是块不错的玉，雕刻成虎的形状，但实在没有什么稀奇的地方，但黑色腰牌上的字，却让秦轲皱起了眉头：“宫正？阿布，你知道这是墨家的什么编制么？”
“拿来我看看！”阿布先是一惊，随后仔细地看了腰牌上的字，确信秦轲没有看错，随后道：“宫正……好像是负责墨家宫城之内日常查禁的官，官位虽不算大，却直接关系着墨家巨子的安危……可为什么他们会穿着黑衣来到卢府？”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摸不清楚这场卢府夜间的惊变起因到底为何，若是说和朝局有关……但据他们所知，卢夫子担任的是稷上学宫医家的总教习，从来不牵涉党争，十天更是有八天都在宅子里深居简出，这样一个人，还能与谁结下仇怨么？
不过，既然想不明白，也就不必再想，至少两人现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保证高长恭的安危。
“那几个青州鬼骑夜里都睡在长恭哥的住所外面，以他们的修为，应该可以抵御很久。”阿布小声地跟秦轲商量着：“要不然你去找高先生和蔡琰，我先去长恭哥那边。”
“好。”秦轲想到那几名青州鬼骑的能力，心下稍安，点了点头，“这样吧，我去找老高蔡琰。你要是方便，先把高长恭藏起来，别逞强。”
“好，我会等你。”
“知道。”秦轲短暂的应了一声，再度跃入黑暗，而阿布握紧了手中的大戟，深吸一口气，也小心翼翼地潜入了黑暗之中。
两波人就像是猫和老鼠一般在黑暗之中不断地来回，一路上秦轲见到有三名黑衣人，他们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只是在客房挨个地查看，但从未动手。
大概是在找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秦轲猜测着，总觉得这事儿显得格外诡异。
一路上巽风之术收敛着他的声息，一只野猫藏在草丛中，一双发亮的猫眼奇怪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喵呜地叫了一声。
可令他有些意外的是，高易水的床榻居然是空的！
秦轲这才有些奇怪地走上前去，一只手缓缓地触摸到床榻上，感觉到还残留有一丝丝温度，心想着高易水离开应该也没有很久，难不成是他早已发现了黑衣人，所以预先躲了起来？
以老高的奸猾，这也不是不可能。
而随后当他摸到蔡琰房里时，面对的竟也是一样的状况。
“老高这家伙……该不会是他把蔡琰带走了吧？”秦轲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只是大敌当前多思无益，他还是用力晃了晃脑袋，把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抛开，悄悄退出房去。
既然蔡琰都不见了，那最大可能应该是跟高易水一起躲起来了，他心中的一块大石也放了下来。
突然，他的耳力捕捉到了几个声音。
“西边已经找过了？”那是一个略显几分沧桑，却十分平和的声音。
“找过了，没有看见人。”一个恭敬的声音低声答道：“应该很快会有结果，卢夫子的宅子虽大，但我们这次的人手也不少，应该不用太担心。”
“不可大意，你要知道，我们在找的那个人……绝非泛泛之辈，哪怕遗漏了半点，都有可能被他逃掉。”
“是。”只是那个恭敬的声音还是有些疑惑，“为何不在白天以稷城军力包围卢府？若是那样，肯定会比现在找好得多吧？”
“他可不是项楚那种做事不计后果之人，他既专程来了稷城，定然不会轻易落网。动用大军的动静太大，只怕还没等大军包围卢府，那人便会趁乱逃走。这也是商大夫按兵不动的原因，也是我亲自过来的道理。”
“是，学生一定尽力，夫子。”
房间里的秦轲紧紧地贴着墙角，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身子也不自觉地越压越低。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了。
而这个“夫子”的称呼，更是让他清楚，那个站在外面的人，究竟是谁。
仲夫子！
怎么是他？白天他们在稷上学宫里说要找的人，实际上是在卢府？
下一刻，他的面色骤然苍白，随之整个人几乎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仰面翻倒在地。
然而，他没有多做停留，立刻从地上猛地一跃而起，直接撞破了木质的窗户，夺路而逃！
而在他刚刚躲藏的地方，地板骤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破了一般，多了一个洞口，细微的风声之后，一件长柄物什急速地追了过去。
夜色里，仲夫子望着秦轲的背影，眼神带着几分玩味：“我说怎么感觉这隐匿的手段有些熟悉，没成想会是白天偷听的小贼？”
细数起来，仲夫子的名头实在不少：儒门的掌门人、墨家朝堂重臣、天下有数的顶尖宗师高手、三千学子的导师……甚至将来，他还有可能成为下一任朝堂之主。
整个墨家境内，若说谁能与这位夫子攀上那么一星半点的联系，即便只是碍于面子的点头之交，内心多半也是欣喜的。
但秦轲完全没有这种情绪，因为他之所以被仲夫子记得，并不是他有什么不得了的名头，也不是因为他在稷上学宫的论战中出过什么风头，更不是因为给墨家做过什么重大贡献。
他唯一和仲夫子有所交集的地方，那就是白天偷偷听了他和商夫子两人的对话……
“好奇心害死猫啊。”秦轲咬牙切齿地骂着，感觉那一道锐利的风已经迫近了背心，可他始终无法用眼睛捕捉到那一抹锋芒，离得近时，甚至连风声都变得时有时无……

第五百九十一章 后生可畏
这怎么可能？电光石火之间，秦轲思考了许多，却也只能联想到路明那柄透明小剑，可路明的透明小剑虽在光芒下难以察觉，终究还是拥有自己的形体，并不是不能提防。
而这位仲夫子的本命物……
根本就像是无形的鬼魅一样，无法捉摸。
但他以风视之术听到的那一点点气流波动不会错，刚刚被刺出小口的地板更不会出错。
尽管他并没有感觉到森冷的杀意，可在他的直觉里锋芒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并且只要他一旦停下脚步，那一抹锋芒必定会立即穿透他的背心，钻出他的胸膛，而他，也将成为一具夜色遮掩之下的可怜尸首。
此剑名为，含光。
不知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秦轲如今不断地与当世不少顶尖人物有了接触，可对于很多有关他们的事情仍是一无所知，自然也难知道这柄剑当年曾经被上古圣王佩过数年，随后历经近万年的风沙，流传到了仲夫子的手中。
其中一名曾经收藏过它的人这样评价：“视不可见，运之不知其所触，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
这根本就是一把连存在与否都让人怀疑的剑，但当它真正亮出锋芒，却是这样的可怕。
如果不是依靠着风视之术的听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秦轲恐怕早已被这把无形之剑追上。
可即便他有所察觉又能如何？俗话说宝剑配英雄，而这样一柄神剑在仲夫子这样的大修行者手中，他要如何抵挡？
感觉到自己已经避无可避的的同时，秦轲咬了咬牙，毅然决然地停下脚步，猛一转身，随后抽出菩萨剑横在了胸前。
“叮”一声，明明没看见那把剑的实体，秦轲却已经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透过了菩萨剑的剑身，并且还在不断地向前，仿佛是千钧的大石想要压扁他的胸口。
在这股力量下，秦轲整个人好像被鬼魅吊起来往后拖动着一般，脚底不断地与地面摩擦，虎口崩裂流淌出殷红的鲜血，刚硬无比的菩萨剑居然已经弯起了一个可怕的弧度，一直贴到他的胸口上。
等到双腿终于重新站稳，秦轲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胸口气血犹如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息。
秦轲暗自庆幸，想到自己如果不是得益于神龙精魄重塑了身躯，体魄早已堪比小宗师，怕是真的会死在这一击之下。
但即使他现在没死，眼下的境遇也十分糟糕。
而距离他数丈之外的仲夫子倒是显出了几分讶异，没想到自己的一剑居然没有将秦轲直接打垮。
他此次进卢府，为的只是达成目标，控制住那个人，因此并没打算真的动手杀人，所以故意留了手，可那一剑上附着的力量，即便是小宗师境界接下来也得耗费大量气血。
眼前这个青年看上去不过刚到弱冠之年，难不成已经有了小宗师的修为？就算不是，至少也该十分逼近那个境界了。
“后生可畏。”仲夫子微微笑了起来，既然住在卢越人的府邸之中，或许是卢家的后辈，看到墨家的将来会有这样的人才，总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
他这样想着，对于秦轲白天的冒犯之举，也不打算再追究了。
年轻人，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实数正常，想来只需好生教导，引入正途，日后必定能成为朝堂的栋梁之才。
站在仲夫子身旁的黑衣人同样眼神惊讶，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随后恭敬作揖道：“夫子，交给学生吧，今夜说不定您还得与那人交手，不该为这样的小角色白白消耗精神。”
仲夫子看着不远处拄着菩萨剑单膝跪地的秦轲，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和善道：“把这个少年带过来吧，给他拿一颗‘神农丹’，别伤了气血根基才好，我还想问他一些话……”
“学生明白。”黑衣人深深一礼，转过身向着秦轲大步而去。
“咳咳咳咳……”秦轲跪在地上，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开了一个大口子，冷风呼呼地朝肺里头灌，又疼又紧，虽说不如当初自己剖开胸口的那一次严重，但中了这样霸道的一剑，他依旧需要足够长的时间重新调理气血。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仲夫子身旁的黑衣人走到自己面前，甚至还向他微微拱了拱手。
“你还好吧？”他语气带着几分温和，跟他的那位老师一样令人感觉如沐春风，可秦轲不敢有丝毫放松，反而只觉得背后森然，到底他们说的“那人”……是谁？
高长恭？
或许只能这样解释，毕竟想杀一个宗师境界的高手不容易，除非千军万马消耗之，否则就只能用另外一个宗师高手与之对阵，而整个卢府里，值得仲夫子亲身对抗的只有高长恭了。
但是秦轲依旧不明白仲夫子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者说，墨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他这种时候也懒得去想那么深，他只知道，那个总喜欢调笑他，戏弄他，但实际上却十分关心他的高长恭，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把这药丸吃了吧，夫子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黑衣人从怀里掏出药瓶，动作非常优雅地将一粒药丸取出，递到了秦轲的面前。
秦轲沉默了片刻，随后双唇轻轻颤动，回答了一句道：“好……”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就在黑衣人微微一怔的时间，他嘴里剩下的两个字却已经如箭矢一般迸了出来，插在地砖之中的菩萨剑也已亮成了一道月光！
“……个屁！”随着秦轲吐出这两个字，七进剑的第一进和风也脱手而出！
尽管只是第一进，却是最快的一进，并且经过秦轲这么长时间的修行之后，这一剑的威力已然比从前强大许多。
如此近距离的一击突袭，恐怕连公输察那样横练躯体的武痴也得退避三舍！
黑衣人意料之中地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似乎是没预料到秦轲会突然出手，更没想到他的这一剑会这般锐利和迅捷，仿佛一道流光，直指他的喉间。
危险！
黑衣人裸露在外的双眼明亮好似星辰，他的眼底清楚地倒映出了菩萨剑的剑尖，从剑尖到他的喉咙，已不足三寸。
三寸很短。
但秦轲注定不可能把菩萨剑再往前送哪怕一寸，因为在菩萨剑的剑尖面前，同样升起了一截剑脊。
黑衣人的佩剑很厚，很直，甚至有些钝重，就好像他结实的身子一般。
即便秦轲将和风一剑几乎送到了头，却始终不能撼动黑衣人的半分。
“束手就擒吧……”黑衣人平静地说道，眼神之中充满了自信，在他看来，秦轲的修为的确算是年轻人之中的翘楚，可到底差了些火候。
即便进入小宗师境界又如何？一样不可能是他的敌手。
秦轲唇边泛起不易觉察的浅笑，他要的正是对方的这种自信。
自信和自负的差别，仅仅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否会扭转局势。
秦轲忍受着胸口的疼痛，握着剑柄的同时，再度发力，剑招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形态。
第二进，朝露！
这一进他同样用得纯熟，好像紧密衔接着第一进，两招几乎交融于一体，再度推动起那离黑衣人喉颈不到三寸的剑势，向前。

第五百九十二章 一二三四
从前的秦轲还只是一板一眼地按照木兰所教授的方式推动七进剑，可如今的他已有了许多自己的体悟，可谓进步不小。
修为的增长，每日的功课磨练，都会使得一个人对战斗的认知加深，而随着这样的认知逐渐推进，在“如何用好一把剑”的问题上，秦轲自然能总结出自己的一套看法。
七进剑，听起来只是七步剑招，但在秦轲看来，它们早已超越了天下间各种其他剑法，甚至那股剑意，凌驾于万剑之上。
和风是极致迅猛的快招，朝露是滴水穿石的力招，海棠是令人眼花缭乱的迷招，穿云……则是层层递进的杀机。
这些剑意其实很难说有高下之分，毕竟任何一种都有其优势，也有其劣势，所以真正要用好七进剑，不单单只是增强其威势，更在于能否迅速地随机应变。
在锦州，他也在不断地思考这个问题，并且也切切实实地得到了不错的成果。
与阿布的最后一次切磋，他就是将第四进海棠和第一进和风相融，在阿布眼睛微微一迷之间，把剑递到了他的喉管之前。
这一次，他几乎把和风和朝露变成了同一剑，更融入了几分穿云破雾的意味，把两道剑意，转变为了一招里的两重杀机！
“铮铮”的声音尖锐刺耳，两把剑似乎也在各自的主人手中活了过来，化作相互撕咬的野兽，撞击在一起，推动着彼此。
朝露滴水穿石的剑意直透那柄厚重的剑，迸发出来的火星下，似乎有无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张，随后纷纷向着中心缩小，直到黑衣人有些惊讶地向后退了一步，菩萨剑轻轻地掠过他的侧脸，带起那蒙面的黑布，秦轲终于露出了笑容。
“果然是你，今天在学宫里见过的曾舆先生。”秦轲嘴角还带着血，但笑容却着实让人感觉到他是真的高兴，而不是对他人的嘲讽或者是对自己惨淡现状的自怨自艾。
随后在曾舆有些震惊的目光之中，秦轲转了个身，身形犹如一只灵巧的猴子，几个翻腾，就已经从柱子上到了飞檐，踩着那些青色的瓦片一路逃窜而去。
他又不是傻子，且不说这个曾舆先生境界比公输察还要高出不少，而且曾舆后面还生生地站着一个墨家顶尖高手之一的仲夫子，他一个连三境都还没有破开的小角色在他们两人面前，和猛虎口下瑟瑟发抖的小绵羊有什么区别？
刚刚的朝露一剑，能迫使曾舆后退一步，给了他逃窜的时机就已经足够了，虽然他现在身上带伤，可逃命速度并没有减缓，说不定还真有机会甩脱曾舆。
当然，这前提是仲夫子不亲自出手。
从亲眼见过王玄微、高长恭、项楚这些人之间的战斗之后，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实力跟他们根本没有可比性，只不过听两人的对话，仲夫子似乎是要为了什么人保存实力？
既然如此，赌一把也好，只要入局，总还是有赢的可能，不赌这一把，他就连赢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在屋檐下，曾舆有些发怔地看着那个快得有些惊人的身影在几次翻腾就上了近三丈高的房顶，心中还是被震动了一下：这小子……怎么跳得比兔子还快？
当然，更让他震惊的是刚刚秦轲那一剑上蕴含的剑意，即使在他的眼光看来，刚刚那一剑已经有了接近小宗师的水准，突然袭击之下，普通小宗师还真有可能中招。
墨家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年轻人？
“曾舆。”仲夫子轻声道。
“我明白，夫子。”曾舆知道这是自己的责任，所以也义无反顾地把这责任包揽下来，随着他双腿猛然向下一跺，整个人就像是炮弹一般轰然飞了起来，足足飞起了近三丈的距离，一只手在飞檐边缘轻轻一按，整个人就已经落到了屋檐上，向着秦轲一路追了过去。
“我的天……这曾先生的修为比我想得还要高……”秦轲感觉到背后的动静，甚至都没有回头，而是气血贯通全身，双腿更快了几分，月光照耀在他的背上，他好像真的化作了一道影子。
可他终归还是个人，不可能跟仲夫子那把剑一般变成一把真正的影子，即使是他以这样快的速度奔逃，曾舆却依旧还是在跑过一栋楼之后追上了他，同时手中的厚重直剑猛然抬起，生生地向着他压了下去。
对，是压了下去。
其实对于剑这种东西，说压实在有些奇怪，但曾舆的剑却是那样直那样宽那样厚，一丝不苟就好像曾舆的性情一般，所以当他抬起剑向下，却又不打算用剑锋的时候，就变成了如山一般的重压，向着秦轲直逼而去。
稷上学宫的人知道曾舆的这把剑。
剑名大直。
君子直道而行，不为物动，不以情拘，但行其当行，事其当事。是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秦轲是第一次面对这样中正得几乎无可挑剔的剑术，好像一丝一毫都有尺寸，一举一动都是规矩，而在这规矩之中，则是乾坤，则是方圆，于是他无法避让，只能是选择正面接下这一剑。
而就在两剑相交的那一刻，秦轲再度感觉胸口一重，这柄大直剑明明重量并不如阿布手中的大戟，可偏生他却结结实实地感觉自己好像被大山给压制了，一身的气力竟然无法抬起！
“放心，真的只是问你几个问题，我曾舆敢用性命担保，你不会有事。”曾舆平静地道。
“可我现在就很有事……”秦轲咬着牙感受着大直剑上强大的力量，菩萨剑一直被压到了肩膀上，随后手腕一转的同时，把大直剑的力量向着卸面卸开，同时剑花一抖，无数的剑光在屋檐上亮起！
第三进，海棠！
但面对这样多的剑光，曾舆却平静如常，不但没有畏惧退后，而是直接向前进了一步，随后大直剑再度举起，挥下，准确无比地击中了秦轲暗藏在海棠一剑中的剑锋！
漫天的剑花消逝，而大直剑再度向前，带着曾舆平静的问候，再度打得菩萨剑不断地后撤。
“何必如此固执？你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秦轲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换成以前他说不定还真就破罐子破摔躺下装死，可如今的他远比以前要坚韧，尽管兔子蹬鹰是困兽之斗，但未必不能变成破釜沉舟。
“曾先生确实是个君子。”秦轲与曾舆连续打了三个来回，每一次他奋力出剑，可都被大直剑哪种“不变应万变”的方式给压了回来，不由得也生出几分挫败，但同时对于面前这个人更多了几分尊敬，“可今天晚上，不行。”
随后他鼓起气血，海棠剑花再度散乱而出，秦轲的去势却不停，剑锋直指曾舆的胸口！
第四进，穿云！

第五百九十三章 五进惊蛰！
曾经经过木兰的一番训练，他确确实实是学到了七进剑，可惜木兰停留在荆吴的时间太短，而他当时的修为也着实不够，因此实际只学会了前五进。
这一路行来，他已经能完整施展前四进，至于这第五进……他虽勉力能施展，但受限于修为，很难将全部的剑势发挥出来。
自然，这第四进穿云便成了他当下能使出的，最强的一剑。
当初在战场上，那位修为深厚的程双斧也在这一剑下吃了一惊，而面前的曾舆身上那股“学院派”的气质太过浓郁，与程双斧相比，就少了太多压迫感。
毕竟曾舆在稷上学宫修学多年，从未经历过血火打磨，此时又不是真的打算痛下杀手，出招之时难免会显得拖泥带水，不够爽利。
只要稍微逼退他一些……秦轲眼睛里似乎只剩下了那锐利的剑芒，锐利的风在剑上呼啸，随后凝聚成为一截看似无形的剑尖。
杀机骤然显现。
可面对这一剑，曾舆并没有后退。
他的眼睛里有微微的惊讶，却未挟带丝毫畏惧，反而流露出一种让秦轲看不透的平静，好像一泓清泉，即便是被大风扫过，也只能带起淡淡的涟漪，片刻便会消逝于无声之中。
曾舆向前踏出了一步！
大直剑跟着手腕翻转，如同蛟龙出水一般直向天际，月光照亮了他的双肩，皎洁如同冰霜，把他的身形衬托得越发高大，紧紧抿着的嘴唇，带着一种莫名的肃穆。
大直剑沉重如山，曾舆庄重如祭。
这一剑，坦坦荡荡而出，朴实无华而落。
不带任何技巧，甚至让人怀疑曾舆仅仅只是做了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动作，但这种合理，本身就是一种无懈可击的强大。
“看我——大直剑！”
秦轲的眼神终于变了。
在两人长剑相交的那一刻，他分明看见，自己穿云一剑激起的风竟然像是无法抵抗一般直接被拍散，随后大直剑继续向下，生生击中菩萨剑的剑尖，压得他潜藏在后方的破雾一剑都无法完全释放！
一声痛哼，秦轲被这一剑上挟带的力量击打得向后连续退了好几步，脚下砰砰砰地踩碎了不知道多少瓦片，半只脚甚至都陷入了屋檐之中，随着右腿猛然发力，才把脚从瓦片的碎片之中给拔了出来。
曾舆依旧平静地站着，夜风吹动他的黑衣，使得他的几根发丝在月光之中轻轻飘荡。以他如果不是他的这一剑收住了力量，恐怕这整个房顶都会塌掉。
他并没有乘胜追击，因为这不是生死拼杀，他依旧需要守着脚下的方圆，宁肯让秦轲有时间喘气。
“放弃吧。”曾舆轻声道：“你的剑术确实精妙，即使是在拥有万千剑术典籍的稷上学宫，你的剑术依旧可以摆在‘甲等’的书架之中。我的气血修为高你太多，只是六成的力量便能压制你至此，难道你还想着能从我手中安然走脱？”
秦轲的嘴角缓缓流下一行鲜红，接下刚刚一剑，他之前被仲夫子打出的伤终于再度发作，胸口疼痛难忍，如果可以，他真的想立刻弃剑投降。
但他依旧不服。
明明这些稷上学宫的书生根本没有上过战场搏杀，为何简单的一招一式却这样强大？六成的力量，一把看似毫无杀意的宽剑，怎么就破了他的穿云？
秦轲能清楚地感受到曾舆身上的磊落之气，不由得还是生出了几分敬佩。
大直，是剑的名字，可又何尝不是这个人的另外一个名字？
看来还真是不可小觑他人。
秦轲露出苦笑，原本以为自己经过神龙精魄一番重塑，应该是拥有了一副近乎于宗师境界的体魄，又有神挡杀神的七进剑，辅以巽风之术的奇快身法……不说能与高长恭、项楚那样的人争高下，也至少可以算得上是后起之秀了。
结果没想到这曾舆以不变应万变，一把厚重直剑轻松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秦轲再度站了起来，沉重地赞叹道：“你真的很厉害。”
“过奖。”曾舆依然谦和，甚至面带微笑道：“小兄弟远比我年轻，却已经在修行上有了如此造诣，远胜我当年。你欠缺的，应该还是时间和历练。今天你虽败给了我，但你只要继续勤勉修行，将来必定会有一番大成就的。”
他这么一说，反倒是让秦轲有些发懵，不得不说曾舆这个人确实是真君子，胜而不骄，还反过来诚心地夸了自己一通？
“我承认，现在我确实打不过你。”秦轲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我还是不想跟你走。”
“为什么？”曾舆实在不明白秦轲的固执从何而来，随后眼神一凝道：“你不是卢府的人？”
秦轲也不想隐瞒，内伤使得他的声音有些破碎，“我只是卢府的客人，你们要对付的人跟我关系深厚，我若束手被你带走，难保不会在你们的威逼利诱下说出什么……当然，我要是死了，自然一了百了，可我现在还活着，那我只要还有一点力气，就断不可能跟你走。”
曾舆看着秦轲，点了点头，反倒是越发欣赏起秦轲：“临危却不惧，敢以生死性命以奉大义。我儒家君子之道，小兄弟已得义信二字，你我当是同道中人。”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秦轲听得颇有几分哭笑不得，心想这位曾先生还真是个妙人，明明应该是敌对的两个人，却能一直不遗余力地对他大加赞赏。
冷静点冷静点，就算他一个劲说甜言蜜语，你也不能屈服……高长恭还在那床上躺着像个死人……也不知道阿布有没有成功地把他藏起来？
想到这里，秦轲的神情再度严肃起来，同时双手交合，向着曾舆郑重行礼。
有趣的是，曾舆居然也跟着回了一个礼，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种礼节早已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髓里，形成了他一举一动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曾先生，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但我想跟你最后比试一次，如果我能胜半招，你就放我走，如果我输了，我跟你走，如何？”秦轲微微把目光向下，避开曾舆的目光，心想反正这种承诺也不值钱，如果再输了，大不了耍个赖，再用上巽风之术接着逃便是了。
跟高易水一路走来，这些偷奸耍滑的本领，他终归还是学到了不少。
而曾舆也觉得这个提议很得体，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正当如此，这样正好可以圆了我们两人各自的忠义，但想要胜我半招恐怕不易，这样吧，我还是只出六成的力量，只要你能胜过半招，就算你赢。”
还有这种好事？
秦轲自然是用力点头：“但这一招，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所以还请曾先生有些耐心。”
曾舆笑道：“我的耐心向来不错。”
面对这样磊落的君子，秦轲心里其实也有些过意不去，但到了这一步，他也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只能说命运把他和曾舆摆在了不同的位置，他不得不耍一些手段。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秦轲终于把身体里那上涌的气血给压了下去，随后闭上了眼睛，缓缓地向前踱了几步，一直到曾舆面前四尺的位置停了下来。
虽然第五进他还不够纯熟，打斗之中，很难真正用出，可既然曾舆给了他时间，他自然相信曾舆不会趁着他出招之前偷袭。
夜里的寒风吹动两人的衣衫，一黑一灰的身影相对而立，时间仿佛这一刹那停止了一般。
秦轲闭着眼睛，似乎感觉到了体内的气血如同一条条河流，随着他的心意顺流流淌，并在无数条经脉之中蔓延开来，心脏如同躁动在母腹中的孩子，如战鼓一般的“砰砰”声是它的呼吸，每一次涨满，都有无数的气血从中喷涌而出。
从丹田到心脏到四肢……全身的气血已经连成了如参天大树一样的模样。
秦轲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微微发烫，好像有火焰正在他的皮下被引燃，呼吸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沉重起来。
五个呼吸的时间之后，秦轲缓缓地抬起菩萨剑，从手肘到手臂、从手腕到剑柄，一直到剑锋和剑尖，无形之中已经生出几分凛冽之意，好像下一刻，长剑就会一线贯穿面前的一切。
曾舆竖着大直剑，望着秦轲的样子，也莫名地生出几分奇怪的情绪，在他的眼神看来，秦轲花这样长的时间调整自己，自然是为了把精气神调整到最好的程度，才能推出一剑。
他花的时间越长，那一剑的威力自然也就越大。
但曾舆并不打算阻止他的蓄势，反而有些欣赏秦轲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稳住体内的气血，并且还把气血调整到如此程度。
“你杀过不少人吧，我可以感觉到你身上的杀气。”曾舆温和地评价道：“但从你身上，我感觉不到那种嗜杀的欲望，相信你并不是什么恶徒。”
他虽有些迂腐，但不代表他真是个傻子，时逢乱世，在外行走的人又怎么可能做到与人为善，以德报怨？
秦轲没有回答，并不是他对杀人这件事情毫无感觉，只是如今他正全神贯注在气血调整和菩萨剑的剑锋之上，为了保证自己能完美地刺出这一剑，他必须将气血调整到最佳状态。
夜色之中，似乎有吱吱声轻轻荡漾。
是蝈蝈吗？秦轲的念头一动，随后全身气血像一只离弦的利箭，激射而出！
右腕猛然推进，菩萨剑在这一刻似乎活了过来！
整个院子里都荡漾起那窸窸窣窣的声音！
七进剑。
第五进，惊蛰！

第五百九十四章 不止半招
秦轲其实挺佩服那个创出七进剑的人，不说他的修为有多高，单看这一招一式中蕴含的饱满杀意，便能推断出这个人必定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无数场战斗。
更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这每一招的名字。
一到四进，和风、朝露、海棠、穿云，乍一听起来，好像还带着那么点诗情画意，而第五进惊蛰，同样也带着那种意境。
惊蛰这个名字，本是二十四节气之一，意思是天气回暖，春雷始鸣，惊醒蛰伏于地下冬眠的昆虫。
所以这一剑，正如它的名字一般，气血催动下的剑啸，变成了那惊动蛰伏的隆隆春雷，向着曾舆滚滚而去！
曾舆握着大直剑的剑柄，厚重的剑面遮挡住了他的半边脸颊，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里却充斥着凝重。
他当然相信秦轲蓄势之后会给自己一个惊喜，这一剑也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如果说惊蛰一剑是春雷本身，那么他无疑就是那只必须被惊动的蛰伏者。
他虽然自信，却并不狂妄，至于该怎么去抵御这样的一剑？其实他并没有做太多思考，因为他只有一剑。
他的手指微微紧了紧，随后再度撑起大直剑向上，仿佛要刺破这片灰暗的天空，破开那道滚滚而来的春雷，将一切复归宁静。
原本寂静的夜色里，猛然迸发出一阵巨响，好像闪电之后接踵而至的一声闷雷，随后好像有什么轰然倒塌了下来，顿时四周瓦片飞溅，房梁断裂，从中迸发出的紫色光华顷刻间覆盖了整个房顶。
没等秦轲反应过来，建筑物再度崩裂出一个巨大的破口，主梁紧跟着一起崩裂开来，于是整个第三层楼房也跟着一起垮塌了下去，砖石向着四周不断坠落，灰尘轰然升腾而起，笼罩楼房中变成一团不可驱散的雾气。
“咳咳咳……”秦轲在烟尘之中咳嗽着，眼底满是震惊。
在使出七进剑第五进之前，他根本没想到两人之间的打斗会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
这要是被卢夫子看见了，是不是得找他赔钱？这么大一栋楼，肯定造价不菲……
当然，在面对卢夫子之前，他得先面对眼下的局面。
看来刚才还是估计错了曾先生的实力，怕是不比那个程双斧弱吖……秦轲这么想着。
等到烟尘终于淡去，曾舆的面容再次显露出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他与人交战以来第一次这般狼狈。
一身黑衣非但蒙上了一身烟尘，就连那整齐的发髻也散乱了一半，可他的手依旧紧紧握着大直剑，剑尖斜斜地指向地面。
“我没想要弄成这样的……”秦轲苦笑着道。
曾舆摇摇头，眼神古怪地打量着一屁股坐倒在废墟之中的秦轲，像是努力想要将他看透。
“刚刚那一剑叫什么名字？”曾舆突然问道。
“惊蛰。”秦轲斜眼看了看落在四尺之外的菩萨剑——方才曾舆用大直剑果断拍中了他的手腕，所以顺理成章地使他失去了兵器，败得十分惨淡。
曾舆倒是不觉得秦轲有多惨。
如果说在今天之前，有人告诉他一个气血第三境的年轻人可以令他如此狼狈，他定然不信，说不准还要和人家辩论一番。
可事实摆在眼前，散落下来的发丝也还在飘荡着仿佛是对他的提醒，沉思了片刻，他望着秦轲悠悠然问道：“那……刚刚那道雷呢……”
秦轲顿时哑然。
不错，他之所以能把曾舆弄得这般狼狈，不单单只是因为七进剑的第五进，如果说七进剑第五进的威力已经差不多算是小宗师境界的层次，可同样都是小宗师境界，实力却并不如一。
曾舆显然是小宗师之中的佼佼者，刚刚那一剑或许可以逼得他退却，可依然欠缺了点什么。
所以在这一剑之后，秦轲立即以巽风之术逼出了身体内的那条紫电小蛇，紫光迎风膨胀成为雷霆，这才真正地震慑到了曾舆。
本是惊蛰一剑，结果其中的春雷却因为秦轲释放的雷电成了真，这若是让木兰知道了，不知是会觉得惊讶，还是会觉得欣慰呢……
面对秦轲的沉默，曾舆也没再追问下去，只是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没想到你真的赢了……我虽挡住了你的剑势，却没料到你的后招雷霆，如果不是我气血比你强，恐怕早已受伤不轻。而我原本说好的只用六成力也因此成了虚言……”
“你走吧。”曾舆摇摇头道：“你赢了不止半招，我说到做到。”
秦轲微微一怔，道：“那你怎么跟仲夫子交代？”
“楼都毁了一层，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恐怕我早没法跟夫子交代了……”曾舆有些惭愧道。
“不得不说，你虽然很厉害，但真的不太适合搞这种隐秘的事情。”
这是曾舆用一只手搀扶起秦轲的时候，秦轲对他说的话。
在秦轲看来，曾舆这样的人无论是做对手还是做朋友，都不会让人觉得讨厌，因为从他身上，可以真切地感受到正直与善良，换一个场景，秦轲甚至会愿意请他喝一顿酒。
但也是这种正直，成了曾舆身上最大的漏洞。
其实哪怕曾舆不讲道理一些，或者不择手段一些，秦轲都无法有机会用出七进剑的第五进，更没有机会使用巽风之术引出体内的紫色雷霆。
这场胜负……或许早在一刻钟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我也这么觉得。”曾舆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剑穗，似乎是在遮掩自己的尴尬，“我平日里只在稷上学宫修文或者习武，唯一跟人切磋也只是在演武场，都是点到为止，对于这种潜入他人府邸的事情，实在没有什么经验。”
他无奈地笑了笑：“或许换成墨者来做更合适一些，但墨者衰微已经很多年了，这一次又非得足够多的高手才行，连夫子都亲自来了，我哪里能拒绝。”
“你们带了多少人来？修为都很高吗？”秦轲顺口问道。
“五十二人，有二十一人是小宗师境界，其他人，最差也该在气血第二重境界，好一些的，距离小宗师只差一步。”曾舆完全没有打算隐瞒，谦和地对秦轲摊了牌。
秦轲听到这样的回答，心里也是震惊不已，二十一名小宗师，还有不少已经快要进入小宗师境界的气血高手，虽然说这个数量在高长恭的军中也可以凑得出来，可那是十万大军之中才有这个数字。
看着曾舆，想来那些其他的潜入者也不会是什么军中高手，更可能只是曾舆在儒门里的同门师兄弟……难道稷上学宫的底蕴竟已经深厚到了如此地步？
不管怎样，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
原本他还觉得凭借着那四名小宗师境界的青州鬼骑，至少可以快速地转移高长恭，可若这宅子中真有这么多小宗师高手存在，想把高长恭送走必定也十分困难。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秦轲皱眉问道：“就算要跟荆吴撕破脸皮，也不能是现在吧？行州一线可都还靠着荆吴军的协防呢，如今沧海攻破了洪关，两国之间不更该友好互助才对吗？”
曾舆听得微微一怔，心中不免疑惑起来，不大明白为什么秦轲会突然扯到荆吴和墨家之间的盟约一事……这似乎跟他们今夜的行动毫无关联啊？
正当他打算细细询问，空中却骤然炸开了一道亮光，伴随着锐利的一声尖啸，打断了他的思绪。
“响箭？”曾舆眼神一凝，脸上露出几分喜色，“看来事情有些眉目了？”
而秦轲看着那亮光的方向，瞳孔猛缩——那个方向正是高长恭的住所！

第五百九十五章 原来是他？
难不成阿布失败了，没能及时转移高长恭？秦轲想到这里，心里顿时升起几分不详的情绪，如果真是这样，又该如何？以仲夫子的修为，加上那二十几名小宗师高手，如今病重的高长恭根本不可能抵御。
“小兄弟。”曾舆把视线从那道亮光上移开，把大直剑归鞘道，“看来我们必须在这里分道扬镳了，如果可以，听我一句劝告，今天晚上的事情，不是你能参与的，即便你赢了和我的赌约，夫子却不可能因此而放弃，即使是我那些同门师兄弟，你也无法应对。”
“来日再见。”曾舆最后说了一句，随后双腿在废墟之中猛然一跺，激起了漫天灰尘的同时，整个人像是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鸟，呼啦啦地向着另外一栋楼顶上飘了过去。
他黑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之中。
“不应该是这样的。”秦轲一直望着那片夜色，心下一片冰凉，尽管他尽可能地深呼吸，却还是无法克制自己心里的慌乱，“冷静点……阿轲，仔细想想，有什么法子……有什么法子……”
可在这样强大的一股力量面前，他又能有什么法子？这世上最让人绝望的是，即使再惊天的智谋，终究也不可能强过压倒性的力量，所以才有了一力降十会的说法。
他的修为放在年轻一辈算是不错，可在这座万千学子的稷城里，也只是淹没在一群人潮之中的无名之辈，二十一名小宗师高手，甚至还有一个宗师级别的仲夫子，他又能做什么？
可他终归不能如曾舆说的，什么都不做。想到这里，他狠狠地一跺脚，整个人也飘荡起来，顺着气流，向着那片深邃夜色一路而去。
与他想象中的恶劣情况不同，那座高长恭栖身的小楼，此刻虽然双方对峙，但终归没有直接出现残酷的流血事件。
小楼前，仲夫子的身后已经聚拢了二十余人，每一个人身上都蕴含着修行者的气息，而在刚刚响箭发出之后，显然在这座宅子里的所有儒门众人都会逐渐向着这边聚集。
反观他的对面，卢夫子虽然昂然挺立，可在他身后只不过是卢府的家仆，虽然其中包含了几个修行者护卫，但他们手中灯笼中摇曳的火焰，已经出卖了他们紧张不已的心境。
曾舆一路走到仲夫子的面前，随后恭敬行礼道：“夫子。”
仲夫子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问道：“那个孩子呢？”
曾舆的面色微微一僵，随后低下头羞愧道：“弟子有负夫子重托，请夫子责罚。”
仲夫子似乎也有些惊讶，轻声问道：“为什么？以你的修为，那个孩子不该能从里的手上逃走。”
曾舆摇摇头，不发一言。
仲夫子看着曾舆的样子，微微笑了笑，轻声道：“是因为此举有违你心中的道义？”
曾舆低头道：“是。那位小兄弟并非恶人，甚至还有几分我儒门之风，弟子抓他，是为不仁。所以弟子和他定下赌约，若是他赢了，就放他离开。而小兄弟也确实赢了赌约，弟子若再抓他，是为不义。弟子……不能做一个不仁不义之人。”
令他意外的是，仲夫子并没有因他的迂腐而大发雷霆，反倒是温和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尽是慈爱欣赏之意。
“你说的没错。”仲夫子点点头道：“我身为你的老师，平日里教授你们仁义礼三字，便是希望你们能以仁义为做人准则，若是因为这样的事情责罚你，那我还有什么颜面继续当你们的师长？”
曾舆微微一惊，随后低下头重重地道：“夫子不能这么说，这都是弟子的错处，和夫子有什么相干？”
仲夫子摇摇头，眼神之中尽显和蔼：“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儿子错了，父亲焉能置身事外？何况你是以我教的东西做事，并非是自己肆意妄为。若是你都觉得你做错了，那真正错的人，应该是我这个老师才对。”
“夫子……”曾舆看着仲夫子，一时心中激荡，眼眶微微红润，声音也有了几分哽咽，“弟子受教了。”
仲夫子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曾舆的肩膀，道：“你先站到一旁，我还要跟卢夫子说些话。”
曾舆点了点头，随后恭敬地退了几步，一直到仲夫子的背后才停下来，而当他重新挺直身躯的时候，看上去却像是比原先更加笔直，真像是他腰间那柄大直剑一样，直冲天际。
而在他的面前，仲夫子和卢夫子面对面走到了一起，彼此之间都可以看见对方的面容，瞳孔之中有微弱的烛火之光摇曳。
墨家稷上学宫号称学子数万，但能够担任各家总教习的人却也只有二十几人，毕竟要坐到这个位置，不但要能力超群，可自成一派，同时还得是学子们共同拥戴，并非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不过能做到这两点的人也确实足以证明他们胸中的大才，就算是离开稷上学宫，也足以在任何一国被奉为上宾，足以证明这个总教习的名头分量之重。
而仲夫子和卢夫子，正是这样的人。
“卢夫子，不如我们借一步说话吧。”仲夫子看着卢夫子那脸上显然有些不悦的表情，倒是十分能理解——换成是他，自家宅院半夜被一群黑衣人入侵，而且这群黑衣人甚至还是自己平日里见过次数不少的同僚、晚辈，恐怕他也会因此而愤怒，甚至恨不得拔剑相向。
今夜的事情，完全是他和商大夫商量后的决定，并没有跟卢夫子透露过一星半点，只因为任何的泄漏，都有可能导致事情的败露。
好在事情还算顺利……仲夫子想到自己用精神力量在那栋小楼里感应到的东西，心想那个人应该就在里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精神竟然无法穿透感应到更多东西，可能要做到这一点，必定是宗师境界的高手。
“不敢当。我只是想知道，仲夫子深夜穿着一身黑衣来此，难不成就是为了跟我借一步说话？我是不是还得再准备一壶茶，跟你在这深夜赏月，吟诗作对？”卢夫子毫不客气地盯着仲夫子道。
仲夫子听到这样的话，不由得摇头叹了一声，面对卢夫子用上了最恭敬的姿态，作揖行礼以表歉意。
而卢夫子的眼神里也是微微有些惊讶，随后同样回了一个礼。
在墨家可不是谁都能当得起仲夫子这样的大礼，虽然同是总教习，可卢夫子远离朝堂，不理国事，自然少有见到仲夫子有这样恭敬的姿态。
相互行礼之后，卢夫子也不再坚持，而是与仲夫子并肩一直走到小楼旁的一座凉亭，感受着夜里的习习凉风，彼此对坐，轻声说起话来，而与此同时，藏身于屋檐顶端的秦轲的身影也缓缓地消失，不知去向了何方。
……
“此间之事，卢夫子还请见谅，并非是我故意给卢夫子以颜色，只是此事太过重要，只能行此下策。”仲夫子看着卢夫子缓缓道：“此事一旦了结，我必定会携大礼亲自上门向卢夫子赔罪。”
卢夫子摇了摇头，从刚刚那一礼之后，他对于仲夫子的诚心已经不再怀疑，只是今晚还没有过去，有些事情总要敞开来说才好：“仲夫子深夜带弟子们潜入我的宅子，看来是是势在必得了？只是不知道我这宅子里，有什么东西值得让仲夫子这般上心？竟一次带来了这么多位高手？”
“卢夫子向来不理会朝政，所以对于有些事情大概不甚知晓，其实这件事情我跟商大夫已经追查半月，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他就在卢夫子的府邸之中。”说到这里，仲夫子突然伸出手，在凉亭那光滑的石桌上，用一根食指缓缓地描写了两个字，随后继续道：“这个人，卢夫子不会装作不知道吧？”
石桌上没有茶水，仲夫子是空手写下了两个字，所以卢夫子就算继续看下去，也不可能从桌面上看出字来，只不过以他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出仲夫子手指写出的笔画，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人。
“仲夫子是要找他？还是要抓他？”卢夫子平静地道：“若是要找他，你不必带这么多高手还在这样的夜里潜入。可若是要抓他，我却有些不解了，这个人一没有触犯国法，二没有对夫子不敬，为何要如此？难不成，夫子跟他有什么私人恩怨不成？”
“我跟他当然没有什么私人恩怨。”仲夫子摇摇头道：“相反，我倒是对他还有一份崇敬之情，你也应该听过当年他所做过的事情，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能跟他在这凉亭里对饮几杯酒。”
“那就是他触发国法了？”卢夫子道。
“也没有。”仲夫子何等聪慧，自然能听出卢夫子话语之中的嘲讽之意，苦笑一声道：“卢夫子何必这般说？他当然没有触犯国法，只是有些事情，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只是想请他去机关城暂住几日，或者……送他离开稷城罢了。”
仲夫子看着卢夫子皱起了眉头，倒是也不心急，继续往下说道：“卢夫子也该知道，现下墨家是多事之秋。朝堂诸事不稳，东边有唐军肆虐，虽在上将军……或者说忠武候力挽狂澜之后已经基本稳固，可眼下沧海又给了我墨家重重一击。也是因此，我不得不与商大夫商议先稳定了墨家内忧，以免再横生枝节。”
“暂住几日？还是说，其实你们是想囚禁住他？”卢夫子摇摇头道：“机关城天狱之名，我还是听说过的，那是连宗师高手都难以逃脱的地界，可你凭什么以为他会欣然同意？还是说，仲夫子您想与他在这稷城大战一场，打得天翻地覆，然后再将他锁起来？”
“若是可以，我当然不必如此。”仲夫子叹息道：“可以他与巨子之间昔日的恩怨，此番他既重回稷城，肯定是想要做些什么，终非我墨家之福。”
卢夫子当然知道仲夫子提到的那件“昔日恩怨”，毕竟他的真实年纪要比外表看起来的大了太多，加之同辈老友之间私下里也没少唏嘘过那些往事。
仲夫子用手指写下的是两个字，也正是这两个字，在当年的朝堂上掀起了一阵乱局。
公输。

第五百九十六章 都是病人
“可当年的事情，该了结的都已经了结，巨子这一次不是还提拔了他的后辈去行州做郡守么？”
仲夫子摇头叹息，在他看来，卢越人终归还是对朝堂的事情缺乏了解，所以继续解释道：“公输家和他是不同的两件事情。巨子提拔公输家，是看重公输胤雪的才能，并非是为了讨好他。而他此番来稷城，自然等同于和公输家断了联系。他本就是宗师境界的高手，更是当年稷上学宫的机关术总教习，我们不能对其视而不见。”
“可他依旧是我诊治的病人，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卢越人沉重道：“朝堂之事，我管不了，也不会管。”
整个稷上学宫里，上至总教习，下至学子们，都知道卢夫子是个闲散人，平日里的爱好不过两样，第一样是就呆在稷上学宫里研习医术，第二样则是是带着弟子出游，找些世上的少有的药材。
因为对医术的痴迷，他甚至把巨子送的宅邸花园整个给铲平种上了药材，倒是惹来了不少人的非议。
而对于朝政，他从来都是绝口不提，甚至还教导弟子和后辈们说：“我医家中人，学的是救死扶伤之术，求的是普济苍生之德，若一心追名逐利趋炎附势，倒不如早些扔掉药箱，改去学些权谋之术好用一些。”
他是这么说的，自然也是这么做的，不论是面对巨子还是仲夫子，都是一样的说辞。
仲夫子当然也知道卢越人的性格，甚至今夜他之所以行此下策，也跟卢越人这种态度有关，若说卢越人真的关心国事，或许两人大可以商量着做事，自然不必闹到如此地步。
他看了一眼弟子们，随后把目光转移到那一栋小楼上，深深地凝望着：“卢夫子，是不同意我的做法了？”
“你早就知道结果，何必要问我？”卢越人带着淡淡的嘲讽说道：“我向来认为，医者，不能心存杂念，更不能有私心，若是守不住这一点，就不配做一个医者。仲夫子有心匡扶天下，教化万民，这是好事，我向来敬佩，只可惜我不过是个小人物，让仲夫子失望了。”
稷上学宫医家总教习，自然不可能是小人物，但既然他这样说，自然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仲夫子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但也知道自己同样没法子指责卢越人，毕竟稷上学宫的人们来去自由，不论是有何种想法，都合乎情理。但他既为墨家朝臣，就必须做一些该做的事情。
“那……只能是得罪了。”仲夫子轻声叹息道：“虽非我所愿，但此事关系墨家安危，吾等皆是不得已而为之，日后定当携众弟子来向卢夫子请罪。”
说完，他缓缓地站了起来，伟岸的身材像是一座缓缓崛起的高山，眼睛里的光芒也越发坚定，甚至从眼底已经透露出几分淡淡的金色，这是他深厚的精神修为所呈现出来的光芒。
其实在王玄微成圣逝去之前，他才是墨家最顶尖的精神修行高手，谁也不知道他已经走到了哪一步，或许他随时可以跨出那一步，只在一念之间。
只是这时，卢越人望着仲夫子高大身影却显出了几分玩味的笑容，道：“可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仲夫子来我府邸找公输般，为何要来这座小楼？”
仲夫子微微皱眉，似乎察觉到了卢越人的言下之意，沉重地问道：“卢夫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要找公输般不错，但公输般早已经在三天之前离开了我的府邸，你的消息还是晚了一步，即便今夜你和你带来的人翻遍我的府邸，恐怕也不可能再凭空找出一个公输般来。”卢夫子静静地道。
“不可能。”仲夫子略微变了脸色，锐利的眼神好似是想要在卢越人的神情中看出什么破绽，“可我分明感知到小楼里……”
“小楼里确实有一位病人不错。”卢夫子打断他道：“但夫子缘何认为那个人就是公输般呢？在我看来，夫子应该没有任何理由对付他才是。”
一阵凉风微微吹在仲夫子的身上，冰凉的月光在他的胸口像是结了一层霜。
仲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重地开口喊道：“曾舆！”
“在，夫子。”曾舆听到仲夫子的声音，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大直剑剑柄。
“你带人进小楼。”仲夫子此刻的心情颇不平静，甚至就连声音也比平日里粗了不少，随后甚至他猛然一拂袖，转身走出凉亭，“罢了，我亲自去。”
小楼里仍然宁静如夜，并没有点亮烛火的房间里，阿布和四名青州鬼骑死死地守在高长恭的床榻胖，大戟和短枪像是耸立在黑暗之中的尖塔，没有丝毫的摇晃。
而好不容易从外界摸进小楼的秦轲则是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静静地休息。
和曾舆那场打斗，他的气血已经耗了大半，如果不是强撑着一口气，他甚至都怀疑自己能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摸进小楼。
但事实证明他的隐匿身法比他自己想象得还要管用一些，另外一方面，这些儒家的学子们虽然实力强劲，终究不是特别擅长暗夜潜入的事情，所以当他从黑暗之中绕路掠过高墙，直上小楼的屋檐，居然没有被旁人察觉。
当然，如果仲夫子还把精神感知放在这里，他根本没有任何机会，似乎相比较成圣之前的王玄微，这位仲夫子在精神感知方面还要更强一些，非但白天在稷上学宫之中可以察觉到他的偷听，夜里还能轻易地抓到他藏身的位置……
这些人都是怪物啊！
秦轲心里这么想着，同时心情也变得越发沉重，若是这样一个怪物从门外进来，自己这边要怎么抵御？不，以高长恭这样的情况，就算是仲夫子没有来，他们几个人也不可能面对那么对高手。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故意想跟他们开个玩笑，这房里的所有人仍然对外面情势的变化毫无知觉。
秦轲两次在仲夫子面前受挫后，已经不敢再用风视之术去窥视有关于仲夫子的一切，也因此错过了他与卢越人短暂却又十分重要的谈话，否则他现在大可以坦诚地等待仲夫子带着人进门，而不必担心高长恭会受什么伤害。
小楼的阶梯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有好几人正在迈着稳健的步伐一步步向上，不断地……向这里靠近。
秦轲感觉自己的心脏顿时被揪紧了，睁开眼睛的同时，一只手已经把菩萨剑出鞘，对准了房间的门。
与此同时，他也能感觉到阿布和四名青州鬼骑沉重的呼吸声，可他们没有一人后退，双眼之中似乎已经没有死亡，只有至死方休的战意。
“我可不怎么想死在这里。”秦轲咕哝了一声，却也知道这种事情不由得自己，同时把缠着布条的手再握紧了几分，浑厚的气血听从他的意志，喷薄而出，灌入每一条经脉，使得他重新充满了力量。
不想死，但不代表不敢死。
从离开稻香村之后，他有了更多值得为之守护的东西，不单单是师父，还有阿布、蔡琰、高易水……甚至是高长恭，所以他必须更加勇敢，哪怕是面对强敌，也再不愿意退让半分。
脚步声终于近了，仅仅只是隔着一层并不厚实的木门，那个人似乎在门外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做什么思考。
秦轲感觉到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菩萨剑已经与手臂连成了一条线，好像两者之间已经生出了血肉，彼此成为了对方身体的一部分。
而就在门微微裂开一条缝的同时，秦轲猛然地一声喝，已经一剑刺了出去！

第五百九十七章 来呀！我还能……我还可以……
一股气劲穿透了房门，随后菩萨剑紧随其后，像是一条毒龙一般，露出了冰冷的牙齿，穿云和破雾这两重杀机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到达了门外一道高大身影的面前。
然而秦轲感觉不到切开血肉的触感，因为从房门外迸发出来的，是像是爆炸一般的一股力量！
一声痛哼之间，秦轲倒飞了回来，轰然撞在衣柜上，把整个衣柜撞得七零八落。
“咳咳咳……”破碎的衣柜扬起的灰尘被秦轲吸入了肺中，胸口的伤势也紧跟着疼痛起来，这使得他才刚刚落地，就止不住地发出咳嗽。
而在他眼角的余光之中，正看见那四名青州鬼骑以一种十分默契的步伐迎上了那个人，短枪的锋芒在黑暗的房间里银光大作，气血的力量在空气中形成涌动的风流，随后是一次性释放的强势，带着杀伐之意，直刺向那个身影。
四名青州鬼骑的修为都是小宗师境界，实力之强，虽说不如曾舆，可军中自有一套合击之术，不知道打垮过多少小觑他们的高手。
但显然这个高手实在太高了。
光辉的战绩并不能帮他们提升实力，相比较那个高大身影，他们之间差了不知道多少条鸿沟，即使拼尽性命地用死亡去填补那点差距，终究也只是杯水车薪。
阴影之中，好像有淡淡的光影飘动，随后是比短枪更加锐利的锋芒飘动了起来。
四名青州鬼骑脸上露出愕然的表情，几乎是一个照面的时间，四把短枪同时被削去了枪头！
仲夫子的身形本就伟岸，随着他向前猛然踏出一步，几乎像是一座大山倾倒般可怕，那一柄飘忽在他周身的本命剑隐没在阴影之中，根本无法被察觉到形体，只是带起了几缕微弱风声，便能让人提前感觉到那一抹锋芒中的寒意。
秦轲瞳孔猛缩，感觉到那道风的声音越发尖锐，有些嘶哑地喊道：“小心他的剑！”
轰地一声炸响之间，无数的木屑横飞，整座房间之中骤然出现三个大坑，半边地板就这般塌了下去！
四名青州鬼骑竟然是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就已经被击败，甚至有三名是直接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直接撞碎了地板，落到了楼下，将房内的家具撞了个稀巴烂。
剩下的一名青州鬼骑面色苍白地跪在仲夫子的面前，背后是塌陷的地板，尽管他没有落入楼下，但实际上他受的伤反而更加严重。
那柄无形的剑穿过了他的肩膀，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一个可怕的洞口，鲜血淋漓。
随后，阿布的大戟终于到了。
虽然房间地板塌陷了近一半，阿布的步伐终究没有受到影响，面对那道巨大的沟壑，他双脚猛然跺在了地板上，随着一跃而起的同时，大戟携带着巨大的力量，直接洞穿了天花板！
“喝呀！”一声巨吼，阿布双臂力量迸发，竟是不管不顾地拖得大戟动了起来。
天花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无数碎屑向着仲夫子坠落，尖锐，而又迅猛，像是一把把利刃，而更致命的是在这些利刃后的大戟，那沉重戟头就像是一把巨大的开山斧，甚至让人怀疑它可以把一座大山劈裂！
仲夫子眉头一挑，看着那柄大戟只觉得有几分眼熟，随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并……伸出了一根手指。
大戟停滞在了仲夫子的手指前。
明明是数百斤的大戟，却在此刻好像被一段停留的时光所截取，成为了一张完全静止的图画，原本那一记有力的劈斩，已经弥散于无形之中，就连握着大戟的阿布自己都怀疑自己挥戟是不是一种假象。
“项楚的方天战戟？”仲夫子冷冷地说出这把兵器的名字，随后看清了阿布那十分年轻的面容，“可惜你还只是个孩子。”
随后随着他的那根指头猛然挥动，阿布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漂浮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提了起来，猛地被甩了出去，撞碎房间的墙壁，消失在黑暗之中，并且还在不断地传出“轰隆轰隆”的声音，也不知道他到底落到了小楼的哪一件房间里。
只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六人都已经败在了仲夫子的面前。
这种强绝的实力，正是他宗师境界的象征，如果有得选，恐怕没有几个人胆敢直直地站在他的面前。
然而刚刚站起来的秦轲依旧一瘸一拐地拦了上去。
此刻的他身上多处受伤，脸颊上还有一道冒血的口子，甚至因为连续受伤而几乎握不住菩萨剑，可他依旧拦了上去，面对着高大的仲夫子，好像一只倔强着面对车轮的螳螂。
他知道他赢不了，可他就是不想退。
“我还能……我还能……”秦轲在心里恶狠狠地对自己说道：“我还能再激发一次！”
那道雷霆，是他最有威力的手段，之前在对付曾舆已经释放了一次，也是因此，那条雷电小蛇已经虚弱了很多，秦轲此时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将它释放出来。
僵持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高长恭淡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了出来：“退开吧，秦轲。”
秦轲微微一怔，正想说些什么，高长恭的身影已经缓慢地出现到了他的面前。
“仲夫子，许久不见，却不知道你如今脾气如此暴躁了，难不成我们荆吴做了惹你不快的事情，非要你这么大动干戈把我揪出来问罪么？”
仲夫子听见这个声音，眼里终于露出几分惊讶，随后迈开脚步，一只脚在地上微微一点，似乎有一股力量无形之中推动了他的身体，帮着他跨越了那道坍塌出来的缺口。
走下床的高长恭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一只手还拖着棉被遮盖住了他的大半个身躯，可他脸上的笑容不减，面对这个墨家顶尖高手也丝毫不露怯意。
“高大将军？”仲夫子的一句称呼，使得拥在门口的学子们都是全身一震，面面相觑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没想到居然是你。”亲眼见到面前这个人，他终于相信了卢夫子的话，可这个答案并不是他能理解和希望的。
在他看来，此时此刻的高长恭，应该还在行州才对，怎会不声不响地来了稷城？
而当他看出高长恭的虚弱，又皱了皱眉：“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谁伤了你？项楚？”
干河河畔的一战，虽有军报传来，但仲夫子压根不相信在战场上会出现鸾凤和神龙。
毕竟谣传这种事情年年都有，甚至前几年还有人说在山中挖到了上古圣王留下的龙脉，也是他大笔一挥，勒令严肃处置那几个造谣者才把事情了结。
“项楚可伤不了我。”高长恭摇了摇头，即便是他眼下的形象很狼狈，却依旧有着自己身为武道宗师的尊严，“你看不出来我身上的问题么？”
仲夫子这才开始仔细查看高长恭的样子，终于从他眼底那些流动的金色明白过来，震惊道：“你在破境？”
“算是吧。”高长恭咧嘴笑着，用手将棉被拉高了一些，眼神玩味地朝他扬了扬下巴，“难道你没想过做这种事情？”
以仲夫子的境界，自然品尝过来自那个境界的诱惑，可他更明白，突破那个境界将会面临的危险。
数千年来，不知道有多少惊世大才死于破境后的反噬，王玄微便是如此，如今高长恭也要死了？
但当他伸手握住高长恭的手，却感觉到一些异样，眼前这个人，似乎不像是个将死之人。
“果然是天生战神。”仲夫子忍不住感叹了一声道：“居然真的让你在那千万条死路之中，找到了一条生路？呵呵，看样子不用多久，荆吴就会多出一名武圣了。”
“言之尚早。”高长恭微微笑着，觉得站着有些累，床上一片狼藉也是回不去了，只能抱着被子坐了下来。
“那个……仲夫子，其实我现在比较关心的事情是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弄出去？你看这间小楼被你们这么一番折腾，房梁都断了三根，我这块巴掌大的地方，估计也要撑不住的，再等下去别说武圣，随便房上掉下个什么砸中我……那可真是十死无生了。”

第五百九十八章 靶子？所以一整晚我们都在干啥？
“所以，我们是莫名其妙被当了靶子？”
看着那栋被摧残得十分惨烈的小楼终于发出愤怒的怒吼，并且哗啦啦垮塌了近一半之后，秦轲看卢府不停跑来跑去忙活着的下人们，终于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对着身旁解释的曾舆发出一声低低的惨叫。
曾舆对于今天晚上闹出来的事情也抱有几分歉意，只能是对着秦轲用最真诚的语气道：“对不起，我们真不知道原来高大将军居然亲身来了稷城，还住在了卢夫子家里。夫子只是感应到了小楼里有一位不弱于他的高手，就先入为主地以为是那位公输前辈藏身在此，结果……”
不得不说，曾舆在待人处事这件事情上，真不像是他在稷上学宫辩论那般犀利，从他道歉并解释的样子，简直和当初的阿布一样老实憨厚，嗯？为什么说是当初？这么看来，阿布其实也变了不少吧？
“算了算了。”心下暗暗感叹了一声时移世易的秦轲看着曾舆的样子，也不打算再怪罪他什么，反而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肩膀，露出好兄弟一家亲的笑容道：“既然是一场误会，那便忘了罢，好在事情没有闹得太大，不是么。”
就在此时，一名因为受伤而躺在担架上的青州鬼骑被两名儒家弟子缓缓地抬了过去，似乎是因为痛楚，他紧紧地闭着眼睛，发出一声声低低的呻吟。
秦轲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看起来自己的这个说法并没有太多说服力。
曾舆深深地看了一眼担架上的青州鬼骑，再度看向秦轲，倒是露出几分惊讶：“这么看来，你好像比他们还厉害一些？明明连续受了这么多次的伤，结果你居然还能跟我站在这里说话。”
“嗯……这事儿吧，还真不好说。”秦轲想了想，觉得这大概是因为自己在那次以神龙之力修复身体之后才有的变化。
神龙，或者说黑龙不断转化出来的毒血虽然会侵蚀他的心智，却也是切切实实地在改造着他的身躯，如今的他不单单只是体魄越发强健，就连肺腑也得到了某种强化，所以相比较几名青州鬼骑来说，他对于伤害的抵御能力强了许多。
曾舆看着秦轲的样子，也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笑道：“稷上学宫不少人都说我是修行的天才，今年不过二十四岁就已经成就小宗师境界，可如今看来，你才是真正的天才。明明还不到小宗师境界，正面挨了夫子一下，居然还能活蹦乱跳地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秦轲看着曾舆那好像永远保持着真挚的眼睛，苦着脸道：“我怎么听着这么奇怪？你倒不如直接说我的命比那茅坑里的石头还硬得了。”
曾舆有些懵，大概是对于“茅坑”这种乡野之中骂人的词汇有些无法适应，随后一脸无辜地说道：“你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我是认真的，以夫子的修为，就算他没有下狠手，你如今也应当和那几位躺在担架上吐血的一样凄惨，可你偏偏只休息了一会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好啦好啦。我大概知道你这是在夸我，只可惜我这个人不太习惯这种夸赞。”秦轲露出一个有些夸张的笑容，“不过天才这种话就别说了，我哪里是什么天才，只不过运气好一些罢了。”
说实话，秦轲从来不觉得自己算什么天才，会有这种想法并非是因为矫情或者是谦虚，而是一种切身体会。
好比眼前的曾舆，不过二十四岁，靠着自己的修行就已经在稳稳站在小宗师境界，甚至已经超越了不少同境界高手的存在；荆吴的孙青，今年不过二十一岁，同样也已经是小宗师境界，跟着大军在战场上大杀四方。
就连一直跟他要好的阿布，如今也靠着苦修逐渐逼近了小宗师境界，甚至高长恭都已经大胆预言，说他一年内应该可以破境入小宗师。
而他呢？早先在第一境界他足足停留了快十年，第三重境界则是在唐国太史局里那个神神叨叨的老人送给他的“礼物”，就连曾舆最为称道的这幅身躯，也是因为那一场意外才有的改变。
这一身的修为，好像完全是误打误撞的产物？秦轲哭笑不得地想道，要是走狗屎运就是天才，那要让那些真正的天才情何以堪？
只不过曾舆显然不认同他的这种看法，摇摇头认真道：“哪里有凭空而来的运气？秦小兄弟你太过自谦了。修行本就是一条渺茫之路，苦修而来的修为也好，运气突破的境界也好，终归还是源自一个人自身的根基。若是根基不稳，就算再大的运势又如何？他能接得住么？”
秦轲也摇摇头，哈哈笑着说道：“那是你没见过那么的运气直接呼啦啦砸到你脑袋上。”看着曾舆那较真的样子，秦轲大笑着拍了他肩膀三下，随后摇晃起来，“算啦，不说这个。说说你吧，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曾舆看着秦轲脸上那单纯的笑容，本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继续下去，毕竟这不是稷上学宫，他也不是在搞辩论，不必要非得让人赞同。
他看了一眼自己正在给卢家下人帮忙的同门师兄弟们，又想到仲夫子临走前的交代，只能是无奈地道：“还能怎么办，帮卢夫子清理完此间的事情，就带着师兄弟们回去了。既然公输前辈早已经离开了卢府，接下来的事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为什么你们非要追查公输般？”秦轲对这个倒是有些兴趣，毕竟他是亲眼见过公输般的，在他看来，这个老头虽然脾气略微古怪，但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人，“他不就是来个稷城么？还能做些什么？难不成跑你们朝堂去拆房啊。”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这个问题真的难以回答，曾舆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难色：“说实话我对于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是太清楚，只是据说公输前辈和巨子之间有什么过节，似乎还挺严重的……”
“过节？”秦轲沉思片刻，“你是说以前公输家谋逆的事情？可我听胤雪……哦，你可能不认识她，她现在是公输家的家主，好像公输家并没有真的谋逆，只是卷入了一场朝堂争斗罢了，事情都已经过去几十年了吧。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曾舆当然听说过公输胤雪，她就任行州郡守的事情就算在稷城本身就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墨家巨子还公开赞誉她是“巾帼不让须眉”，引得不少人对这位公输家的女家主多了几分遐想。
要不是听说公输胤雪已经成婚，恐怕有些学子真会千里求亲，只为能与这位女家主成一段美好姻缘。
不过曾舆听到秦轲后半句话，却是皱眉沉思，过了好久才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开口道：“公输家主既然会这么说，想必不会是空穴来风。但这件事情我也了解得有限，毕竟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当年那场朝堂震荡的事情，如今怕是没有几个人清楚内情了。”
“这么看来，这事还真是有些蹊跷。”秦轲随之感慨道：“嗨，大人物不好当，太复杂了。”
“是很复杂。”曾舆点了点头道：“或许只有少数亲身经历过的老人才能回答这个问题，夫子虽然是其中之一，不过我问过他，他始终都不肯明说，大概也有其他考量吧……”

第五百九十九章 剧毒！小黑你竟然……
大人物当然会有大人物的考量，不过在秦轲看来，这些都不是他们轻易能够揣测明白的事情，索性也就不去做过多揣测。
正巧这时候有几名儒家弟子又急急忙忙地抬着一个人跑了过来，很快就使得秦轲转移了注意力。
“曾舆！曾舆！”
秦轲发现当先的那人似乎是刚刚被他和阿布打晕过的“子路”，苏醒过来的他走起路来依旧不太顺畅，可此刻的他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只是不停地呼唤着曾舆的名字。
“子路，怎么了？什么事情这么慌张。”曾舆难得看子路这个样子，神情凝重地迎了上去，同时伸出一只手，用力地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事情有些不太好，你知道卢夫子去哪儿了么？”子路终于在曾舆的搀扶下站稳了身体，因为紧张，目光甚至没有发现那个打晕他的人正站在曾舆的边上。
“嗯……卢夫子好像是送夫子出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曾舆想了想答道。
“什么？这下糟了……”子路沉重地呼吸着，“你来看看。”
让曾舆看的，自然是那一位被抬过来的伤者，但曾舆和秦轲只是看了一眼就吃了一惊。只见那个伤者身上并看不见什么刀剑的伤痕，只是小腿上似乎被什么东西撕咬过一般，裤腿已经变得破破烂烂。
但若只是这种伤，根本不至于使儒家这些修行者如此虚弱，从秦轲的眼睛看去，这名儒家弟子面色苍白，紧闭着双眼，嘴唇已经呈现出深紫色，显然是中毒的表现。
“这是什么毒？怎么会这么强？”曾舆眼见这种景象，也是吃了一惊，要知道气血修行者的气血十分浑厚，轻易不会中毒，就算中了毒，也会因为澎湃的气血运转而转化成汗液排出体外。
眼前这位同门师兄他也是认识的，知道他的修为已经到了小宗师境界，能有什么毒如此霸道，竟然在这么一点时间里就把他逼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毒。”子路的脸上带着悲愤，同时握紧了拳头，一声吼道：“子张呢，那两个人带过来了没有！”
“子张师兄就来了。”有人回答了一声，似乎是为了应和他的回答，从不远处的转角，又来了几个儒家弟子，正押解着一男一女向着这边一路走来。
“喂，能不能不要用你的手推我？要知道我可没修行过气血，信不信你再推几次我当场就躺地上翻着白眼吐白沫？”那被押解而来的男人看起来倒是不怎么紧张，甚至还有心情骂骂咧咧地跟儒门弟子们吵架，手上捧着一把旧琴一路走得摇摇晃晃。
而他身旁的那位妙龄少女倒是没有受到儒家弟子们的粗暴待遇，只是竖着眉头显得有几分不满：“喂，老高，你还有脸说。当初是谁说不可能有人找得到我们的？结果呢？我就不该听你的话，你选的那是什么破地方一看就四面透风，来头猪都能嗅到你身上的臭气……”
“这怎么能怪我？我找的那地方绝对是万无一失，之所以被找到都是因为你在里面一个劲的说话……”
“你再扯淡试试？我说的话能有你多？明明就是你一个劲在那里唧唧歪歪说这些儒家的人当不来老鼠……”
秦轲望着这幅情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眼前这斗嘴的两人，除了高易水和蔡琰还会有谁？本以为他们已经藏了起来，不过现在看来，他们就算是当了“囚犯”都不愿让人省心。
隔着不远，两人也很快看见了秦轲，向着秦轲招呼起来。
而在秦轲身旁的曾舆自然是不认识两人的，但看这情况也猜得到这两人必定是卢府的什么人，于是在儒家弟子们刚刚走近之后就摆摆手驱散了带着愤慨的几名儒家弟子。
他疑惑地看向子路道：“子路，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毒是他们两人下的？”
曾舆这么一问，秦轲也跟着疑惑起来，说起来，高易水总会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就好比那一次在公输家宅邸里用过的迷烟，或许这次又是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毒药起了作用。
“当然是他们做的。”子路看着两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更是怒火中烧，沉重道：“子张亲眼看见，正是他们豢养的那只像蛇一样的妖兽咬的，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毒性竟已发作成这样。”
妖兽？曾舆皱起眉头，看向了高易水和蔡琰。虽说墨家稷上学宫里专门有一批人擅长豢养妖兽，甚至有些妖兽的实力可以跟小宗师高手媲美，可有着这样猛烈毒性的妖兽，还是比较少见的。
蔡琰翻了个白眼道：“关我们什么事情，我们都警告过他了，是他非得上来抓人，要不是我及时制止小黑，他早都没命了。我都还没要你们道谢，你们反而恶人先告状了？”
“你！”子路一瞪眼睛，一股血色猛然涌了上来，一只手也随之抬起，随着气血鼓动，他的一身衣衫骤然一震，竟是准备直接一掌朝着蔡琰的头拍下去！
蔡琰并不会修行，虽然身体看起来不像普通官宦家的大小姐那般弱不禁风，但显然肯定抵挡不住修行者这包含了真力的一掌。
偏偏在这种时候，她却依旧有恃无恐地看着子路，不曾露出半分怯意。
因为还没等子路的手真的落下去，一只手已经后发而先至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肘，向上一托的同时，秦轲大大地进了一步，整个人贴到了子路的身上，压得子路几乎跌倒。
“是……你？”子路终于看清了面前这张脸，想到自己在房间里的惊鸿一瞥，那沉重剑鞘击打后的疼痛至今还未消退。
“说话就说话，如果你要动手，我不介意再把你打晕一次。”秦轲的眼神迎上他的审视，冷冷道：“难道我朋友说错了？今夜的闹剧本就是你们弄出来的，还不允许我们自卫了？有力气在这里耍威风，倒不如先想想怎么救人。”
“子路！”曾舆同样也冷着脸喝止道：“你忘记夫子的教诲了？怎的还是如此脾气暴躁，做事不计后果？这几位是卢府的贵宾，你若真胡乱动手出了事，岂不是要给夫子和儒门的脸上抹黑！”
“可是他们……”子路红着眼睛，依旧不肯放松。
秦轲感受到了曾舆的坚定，很难相信这样的人发起怒来居然也会如此可怕，“先把手放下！此间的事情，我会处理，你该先好好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符合我儒家之大义！”
“秦小兄弟，也请你先停手。”曾舆望向秦轲，用缓和一些的语气道。
秦轲点了点头，缓缓地放开了那只高高扬起的手肘，随后用自己的身躯完全遮住了还在朝他们做着鬼脸的蔡琰。
尽管心中依旧不平，但或许是因为曾舆的话起了作用，子路站在原地，看了秦轲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带着怒意猛然地放下了手，随后一个人一步步踩着沉重的脚步到了一颗枣树下生起了闷气。

第六百章 解药？不，我不信……不要过来！
曾舆看了子路一眼，似乎也是有几分欣慰，同时也叹息一声，接着道：“秦小兄弟……”
“你还是叫我名字吧。”秦轲当然知道曾舆接下来想说什么，“你们说的那妖兽，我大概也猜到是什么了。”
说着，他转过头，对着蔡琰打量了一下，没好气地喊了一声：“小黑，别藏了，出来。”
随着吱吱声响起，蔡琰胸口的衣服微微耸动，紧接着从领口处钻出一个漆黑的小脑袋，眼里似乎带着某种不耐烦的情绪。
从体型上看，他比先前小了许多倍，因此才能藏身于蔡琰的衣服之中。
这也是它得到了神龙逆鳞之后的变化，如果说之前它已经长大到站在秦轲肩膀，秦轲都觉得累赘不已的样子，如今的他却好像回到了当初秦轲第一次见它时的娇小模样。
当然，只要他想，一样可以瞬间变得很大，身上鳞片根根竖立，看起来近乎一头长了鳞片的细腰水牛。
他看到了秦轲，眼里的不耐烦转为了一种习以为常的轻蔑，张口就发出声音：“傻……”
几乎是下意识地，秦轲一个箭步冲上去，整个手的动作化作了一道残影，直接捏住了小黑的嘴巴。
“呜呜……”
小黑整个地被他从蔡琰衣领中扯了出来，同时还在不断地挣扎，甚至喉咙里发出了十分低沉的呼吼声。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不要乱说话……”秦轲背对着曾舆，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小黑的耳畔，一直到说完了这句提醒才松开了手，结果小黑找准机会，转头便狠狠地在他手指上咬了一口，疼得他顾不上掩饰，站在原地直跺脚。
“你……”秦轲恼怒地瞪着眼睛，“你再咬我，我不给你吃东西了！”
小黑甩了甩脑袋，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吱声，同时，用极其不屑的眼神看了秦轲一眼，随后又看向了蔡琰那边，似乎是在暗示着：你不给我吃东西，自然会有人给我吃。
秦轲哭笑不得，只觉得自己这个明面上的“大家长”做得实在失败，可看到蔡琰捂着嘴无声偷笑的样子。又着实无可奈何，只能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不过好在小黑也算听话，虽然看起来有些骄横，可自己刚才提醒他不要说人话，他就只发出各种吱吱声，这么看来，实际上他还是挺在意自己的……
秦轲这么自我安慰着，问小黑道：“喂，虽然我确实从你的记忆里看过不少东西，大概知道你有点用毒的本领，可没想到小宗师都能被你毒成这个模样……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解毒的？卢夫子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这毒性这么凶猛，别真出了什么事才好……”
在曾舆的眼中，秦轲这种对妖兽说话的所作所为实在有些怪异，要知道妖兽虽然有些灵智，可又不是真的变成了人，怎么可能完全听得懂人的话？
所以他并没有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秦轲身上，只是看见他找出那只小蜥蜴后就点了几个儒家弟子，对他们低声道：“你们赶紧出去追上卢夫子，算算时间，或许还来得及，既然这只妖兽没有跑掉，以卢夫子的能力，配制解药应该也会很快。”
几名儒家弟子重重一点头，很快奔跑着消失在院门的方向。
而在秦轲这一边，小黑却是真的听懂了秦轲的话，似乎是思索了片刻，大概理解了秦轲口中所谓的“解药”是个什么意思，于是他点了点头，吱吱叫了一声，同时蹲在秦轲手上，抬起了身子……
他拉出了一泡深黑色的屎。
“……啊啊啊啊！”几乎同时，秦轲哇哇地大叫起来，吓得身旁的几人都是往后退了几步。
如果说这世上有后悔药，秦轲这时候真是想连药渣子都一起给吞吃下去……
谁能想到自己好言好语找小黑要个解药，结果他却二话没说直接给他手上来了一泡屎……
是真的屎！漆黑漆黑跟他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般！
而且这气味之大，秦轲只觉得早上吃的黑米粥都要吐出来了……而且他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就做出了一个决定，这辈子！他都不想再吃任何黑色的食物了！
“你你你……你不是不会拉屎的吗！”
就在他疯狂地抬起手想要把手上的黑屎给甩脱的时候，小黑却不满地叫了起来，甚至为了表达自己的情绪，吐出了一个清晰的“蠢”字，随后猛地一跃而起，不偏不倚地落到了蔡琰的手中。
“唔……”蔡琰也闻到了那股味道，皱了皱眉，居然十分自如地摸出了自己女儿家带着馨香的手帕，帮他细心地擦了擦。
秦轲怀着本人已死的心情抑制住了自己的动作，没有当场把手中的黑屎甩出去，只能欲哭无泪地看着小黑，问道：“你的意思……该不会这东西就是解药吧？”
小黑显然跟蔡琰更亲昵一些，用眼角瞥了秦轲一眼，学着蔡琰平常的样子朝他翻了个白眼。
“远一点远一点，你能不能别把那东西往我这边递，真的很臭。”蔡琰憋着笑，一脸嫌弃的神情向后大退了一步，“而且你那么激动做什么，又不是让你吃。”
高易水则是早已捧腹大笑起来，倒是亏得这时候他还能一手抱紧自己珍爱的旧琴。
“自然不是我吃。”秦轲可怜巴巴地叹气道：“麻烦你下次想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提前打声招呼，我给你找点东西垫一下不好吗……比如瓦片什么的……”
蔡琰终于咯咯咯地笑出声来。
于是片刻之后，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那极其不堪的一幕：身中剧毒的儒家弟子原本已经奄奄一息，闭着眼睛躺在担架上，呼吸轻慢，但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不断靠近，他有些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接下来是一场犹如杀猪般的表演，几名儒家弟子几乎用尽了全力才摁住了他的手脚，甚至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中了毒，从哪来的这么一股大力。
可当他们抬起眼看见那硬是被塞了一嘴黑屎，两眼已经开始上翻，呈现出一幅濒死的同门，一时间心情又是转变成为一种默哀，同时下意识地想要距离那位小姑娘，或者说是那小姑娘肩膀上的蜥蜴远一点，再远一点。
一刻钟的时间，那名儒家弟子的紫色嘴唇终于恢复了原本的血色，只是从他如死灰般的眼神、猪肝一般的脸色和嘴角的一团恶心黑色上看，秦轲总觉得自己好像是给他塞了另外一种毒药……
满心负罪感的秦轲深吸一口气之后，突然看向蔡琰，对着她真挚并且郑重地说道：“我被他咬过那么多次，要是有一天我也毒发了，你一定要拿菩萨剑一剑把我捅死……给我个痛快……”
蔡琰嘻嘻一笑，眼神带着温柔与体贴，嗓音甜美：“你放心，你要是毒发了，我一定会找小黑多要一些‘解药’，然后一口一口地喂你吃下去……最好你现在就毒发，哎呀我都等不及了……”
“……”
第四卷 骤雨惊雷

第六百零一章 雪中三人行
一场来自北方的寒潮席卷各地后，今年的冬季也变得格外寒冷。河水凝结出了冰面，冻住了一些不够机灵的鲤鱼，漫天的大雪更是把山林裹上了一件银装，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让人不由生出孤独之感。
而在这样的一片雪地之中，一只毛发蓬松的白狐正在其中缓缓爬行，时不时地伸着舌头舔舐着牙床，腹中的饥饿感则像是一只驱赶不走的梦魇，已经牢牢地抓住了它。
这一场大雪之中，不知道有多少动物会在饥饿中死去，相比较那些藏身于洞穴之中沉眠的熊，狐狸面对这样贫瘠的冬季，显然日子要过得更苦一些。
而在这时候，似乎是因为上苍感觉到它的苦难，产生了一丝怜悯，在雪地已经探寻了数里的白狐终于在一片白皑皑的积雪之中，找到了一只被冻僵在雪中的山鸡。
饥肠辘辘的白狐愉快地发出了叫声，并且开始用自己的双腿不断地刨着雪，准备大快朵颐一番。
虽然这只山鸡大半身体都被埋雪中，一身的血肉已经被冻得坚硬，但只要有这样的吃食，至少白狐可以在这样严酷的冬季再坚持数天，直到它找到新的猎物。
远方的马蹄声显得那样悠扬，马儿的嘶鸣和风混合在一起，在这片雪地之中变得格外明显。
正撕裂着山鸡的白狐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向着远方望去，随后是一道锐利的风席卷而来，黑色的箭头不断地在白狐的眼中放大，随后化作死亡的阴影，钻入了白狐的身体。
白狐惨烈地叫了一声，随后倒了下去，躺在白雪上的样子就像是在雪地上堆出了一小团新雪。
哒哒的马蹄声一路直到白狐的面前，三匹战马健硕的身躯好像一座小山，而上方端着的骑士则穿着大氅，显得威武庄重。
其中当先的曹孟神情带着快意，一路直到白狐的身侧，随后以一个十分漂亮的动作就抄起了地上的白狐，大笑起来：“长羽，我怎么说来着？今天你可得罚酒三杯。”
一身猎装的关长羽身形高大，乍一眼看上去，几乎像是巍巍的一尊巨神，但听到曹孟的笑声，他那不怒自威的脸上也露出几分笑容，勒住战马的同时拱手道：“国主神勇，这白狐虽然狡猾，可终归还是难逃国主的掌心，至于几杯酒的事情，不过小事，就是多罚三坛酒又如何？我喝了便是。”
“好！到底是我麾下的虎将，这番话说出来，无形之中便多了几分气势。”曹孟再度放声大笑，随后把手中的白狐向着关长羽一扔，道，“这就送给你了！”
死去的白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却与关长羽的位置相差甚远，而曹孟的嘴角则露出了几分恶作剧的窃笑，显然这种举动并非他的失手，而是刻意为之。
但身为曹孟麾下第一虎将的关长羽却是不慌不忙，慨然一笑，催动战马的同时，双腿一震就腾空而起，还没等人看清楚他的动作，那只白狐已经落到了他坚实的手里。
战马嘶鸣，重新落到战马背上的关长羽望着手中的白狐，哈哈地笑了起来：“这白狐的皮子倒是可以做一副上好的狐裘，国主愿意割爱？”
“你喜欢便拿走，不必多说。”曹孟坦然道：“何况你带回去也是送给我那位妹妹，这东西，终归还不是归了我们曹家？自家人，不必说两家话。”
曹氏，是曹孟以曹孟主婚嫁于关长羽的妻子，虽说实际上与曹孟并非血亲，但终归是一个家族里的人，仅仅是从这一点看，就足以看出关长羽在曹孟心中的分量。
不过作为沧海第一猛将的关长羽，他那宗师境界的修为，倒是也对得起曹孟这种另眼相待。
随意与关长羽笑谈了几句，曹孟把目光转到另外一人的身上，嗤笑了一声：“刘德，你这一路都没说话了，说带你来散散心，结果你还忘不了那些军务？”
“嗯……啊？”一直在沉思的刘德似乎是被惊醒了，随后看向曹孟，苦笑道，“军国大事，臣自然要尽心竭力。此战我沧海虽胜，可墨家根基仍在，要想打垮墨家，恐怕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一旦墨家挥师东南，断我粮道……”
“别臣臣臣的。”曹孟打断了他，显出几分不悦道，“这里不是军营，更不是宫中，你我本是手足，何必如此生分？你看看长羽，人家就比你自在得多，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天下人不都骂咱们北蛮子？那我们何必非得把中原那一套又臭又硬的东西都搬来？”
刘德哑然，一时也没什么话回答，只能是无奈地点了点头：“臣知道了。”
“又是臣。”曹孟斜眼瞪了他一眼，随后注视着茫茫大雪，叹息道：“罢了罢了，你就是这些臭毛病，说了也白说。说起来，我的酒囊已经空了，长羽，你的呢？”
关长羽做了个尴尬又无辜的表情。
“酒鬼！”曹孟笑骂了一声，却完全忘记了明明是他肚子里的酒虫先开始叫唤，可在这白茫茫的雪地里，要找点热酒谈何容易？
“这附近有什么村子没有？要是有，倒是可以去讨些酒喝。”曹孟缓缓道：“发信号，让丕儿带着虎豹骑过来……嗯……”
似乎是在呼应他的疑问，从远方却正好显现出一个人影，虽然他用棉布把自己裹得很紧，却依旧瑟缩着身体，仿佛是因为受不了这寒冷的天气而在瑟瑟发抖。
曹孟三人催动战马靠了上去，笑着道：“这位先生怎么在大雪中一人独行，不知道这附近可有什么村子？”
如果秦轲正在这里，恐怕看见这个人非得大惊地喊出声来，这个瑟缩着像是个过街老鼠一样的人，不正是村里那位季叔么？
只不过一段日子没有见，季叔显然显得老了不少，明明才四十几岁才过不惑之年的汉子，如今却看上去那样憔悴。只不过是第一眼看见三匹战马，就是吓得狂奔起来。
可季叔的两条腿再快，又能快得过北地的神骏么？
只是一声凄厉的马嘶声，季叔只感觉眼前一黑，那匹战马就已经横向拦截在了他的面前，马上的人尽管并不如何高大，但一双阴冷的眼睛，看上去却像是一头吞噬人的猛虎。
季叔发出一声惨叫，立刻就跪了下来，明明是冰冷的雪地，但他每一次磕头都用力到了极致，几乎把整个头埋进雪中，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的头发、眉毛、鼻子上都已经沾满了雪花。
“军爷……军爷饶命啊。”季叔颤声道：“我只不过是个种地的庄稼人，不是当兵的，我儿子生了病，我得拿药去救人，再晚些怕是来不及了。军爷您就是要杀我，先让我把药送到，就算是死，我也感激不尽了。”
刘德等人的马术自然也不会弱于曹孟，只不过是眨眼之间的时间就已经到了曹孟的身旁。
关长羽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刘德已经猛然从马上一跃而下，几步就到了季叔的身旁，用力地搀扶季叔起来。
“不必这样。”如果说一开始刘德身上是片雪不沾，一副儒雅样子，可如今搀扶起季叔之后，他的身上也跟着沾了不少雪，胸前的衣衫也显出了几分凌乱，可他丝毫不在乎沾上的这些泥土脏污，只是不断地安慰着季叔道：“我们只是问个路，老乡你不要害怕。”
与此同时，曹孟和关长羽也已经下了马，看着刘德的样子，两人眼中都有了几分感动。

第六百零二章 军中有恶徒
如果说曹孟麾下的猛将之所以会追随他，大多数死是怀着建功立业出人头地的私心，那么刘德无疑是其中最大的一个异类。
身为沧海万人之上的军师祭酒，也曾有不少人想象过他平日里奢靡的日子，但直到这些人真正亲眼见到刘德在沧海的那座宅邸，纷纷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传说中所谓的刘德府邸，只不过是一间偏僻的土坯茅舍，大小不过十余亩见方，放在沧海全境，恐怕连一名县令都能住得比他华贵。
曹孟一开始听到这种说法，也淡然一笑并不怎么相信，但某一日他亲自骑着马去往那偏僻茅舍找刘德议事，才真正看见了自家那个穿着自编草鞋，提着木桶，用葫芦瓢往院中菜园里浇水的军师祭酒，惊得他险些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事后曹孟查明，刘德之所以如此贫苦，是因为他将每月俸禄大多散给了穷苦百姓，为他们修葺被大雪压塌的茅舍，给他们的孩子建起学堂，请来远近闻名的私塾先生……
知晓这一切的曹孟双眼含泪，执着刘德的手当场下令要给他修建官邸。
然而刘德摇了摇头，甚至事后一再婉拒，以“国家尚不富裕，且臣常寝于官署，不必大兴土木空耗钱财”的说法，拒绝了曹孟的封赏。
至今，刘德依旧住在那件茅舍之中，穿着自己编织的草鞋，浇着自家的菜园子。
这个出身落魄世家的男人，明明从来不曾受恩惠于谁，可他在他的心中，似乎从头到尾都只想着拯救这片天下，拯救苦难的百姓。
回溯从前，刘德第一次走进沧海国都，就在这万里冰封的北国之土，他一路进了沧海国的官署，声音冷然如冰，却远比刀剑碰撞的声音还要激昂。
“我愿以身做国主脚下之石，以成国主之志，还天下以太平，还百姓以安宁，纵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也是从那天起，曹孟的麾下多了这样一位军师祭酒，在刘德推行的国策之下，沧海军力更是蒸蒸日上，逐渐呈现出图谋天下之势。
而他两位结拜兄弟，更是天下少有的猛将，关长羽和张翼在草原上征战多年，所到之处，北方蛮族部落无不归顺臣服，就连那位同样是宗师境界的塔木真，也要让其三分。
已经过去十余年了吧？
曹孟望着刘德，露出淡淡的笑容，但随后似乎是想到什么事情，又生出了几分寒意，带着几分冷厉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轻声道：“这位兄弟，你为何对我们这么畏惧？你是哪里人？”
季叔眼见三人牵着的北蛮战马，越发慌乱起来：“我……不是哪里人，我真不是哪里人，我就是个种……种地的……”
刘德微微地笑了笑，大概猜到什么，表示安慰地道：“不要害怕，我们不是沧海军人，我们只不过是从荆吴来的旅人，这些战马不过是从那些北蛮人手里买来的……”
“买来的？”季叔也是有些半信半疑，但仔细看了看刘德，又确确实实地从他温和的脸庞轮廓之中看出了几分南人的特征，终于放心了一些，随后把目光又小心翼翼地转移到曹孟和关长羽身上。
曹孟和关长羽生于中原，跟北蛮也是毫无血缘关系，所以即便再怎么仔细观察，也无法找出半点蛮人的样子，季叔上下观察了许久，虽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却也是不再如开始那般害怕了。
刘德眼见季叔放松下来，趁热打铁问道：“既然如此，老乡你能说说自己是哪里人了么？”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那些北蛮子。”季叔也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最近那些北蛮子到处在杀人，还……抢钱抢人，我同村人有个远房亲戚在县城做工，就因为生得秀气了些，居然被一个蛮人掳掠了去，第二天回来就投了井……”
刘德听完，脸上立即有了几分震惊，随后抬眼看向曹孟，正对上那双阴冷如虎狼的眼睛。
人人都说沧海国主是北方之虎，而这双眼睛，正像是在应对着这个称呼，真就带着冷酷的杀意。
“你说的那个蛮人，叫什么名字？”曹孟冷漠地道。
季叔依然怯懦，甚至不敢看曹孟一眼，只敢面向刘德，努力地吐出了蛮族人名字的拗口发音：“好像叫……折什么米克？不对，应该是折皮革？”
尽管他只是说了个大概的发音，曹孟的眼睛迅速闪过一道精芒，他周身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曹孟当然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不是折米克，也不是折皮格，而是叫哲别格，蛮族语言里，这个名字的意思是神箭手，而这位哲别格也的的确确是他麾下最看重的一名神箭手。
万军之中，修行者相互之间的战斗往往会被大军裹挟，难以真正地碰面，而箭手却不同，哲别格的修为只是个小宗师的境界，可靠着一手神鬼莫测的箭术，死在他手上的小宗师高手，多达十六人，也算得上是劳苦功高的猛将。
从沧海打入洪关之后，麾下军队自然需要安排到各处屯兵，以期面对墨家可能进行的还击，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即便他已经再三叮嘱下属不得滋扰百姓，却依旧还是有人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
而向来不屑掩饰心情的关长羽听到季叔的话，冷冷地哼了一声：“哲别格是个什么东西？居然也搞起了奸淫掳掠的事了？就这样的人，也配做我沧海的将士？”
“不好乱说的。”季叔看着关长羽这个大汉也是有些惧怕，但因为他这般仗义直言破口大骂，反倒是心里生出几分好感，摇摇头道，“几位若是游历到此，还是谨慎说话，万一被那哲别格的爪牙听了去，那可就不好了。”
“呵，我还怕了他不成……”
“二弟先住口。”刘德平静摆手止住了关长羽的怒骂，随后把目光看向了曹孟，用季叔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国主……”
此时此刻的曹孟显得那样平静，一身深色大氅就站在茫茫大雪之中，腰杆挺直，深邃的眼睛仿佛吸收了雪地里耀眼的纯白，令人看不出他此时心中所想。
“先不说了，出来本是狩猎，先找酒喝，暂且把那些事情都搁下。”曹孟突然摆摆手，随意而潇洒地走到季叔的身旁，一只手大力拍了拍季叔的肩膀，笑道：“老乡，不知可否去村里讨口酒喝？”
大雪覆盖下的山谷空旷宁静，四周环绕着的大山仿佛正拥抱那一片清白的天空。
三人牵着战马，跟着季叔一路翻过几座不高的山头，远远望见远方的村落炊烟缓缓升空，好像在这一片素白之中点下了几道墨色，十分写意。
这个时候的村民们大多都还在家中烧着柴火取暖，少有在外行走的人，所以几人也就一路走到了季叔的家中。
一开始，庆婶见到衣着贵气逼人，又牵着北蛮的战马，同样也显得紧张，但在季叔的解释之下，倒是很快接受了三人，甚至还主动去给三人送了一坛子自酿的黄酒。
因为一宿没睡，庆婶的脸上挂着憔悴，对着三人笑了笑道：“舍不得那么多粮食酿酒，所以酿出来的酒也寡淡一些，别介意。”
刘德摇摇头，闻了闻那黄酒的味道，满脸笑意地道：“哪里，冬日里温些黄酒，正好暖身，烈酒倒是不必的。”
“那好那好。”庆婶露出农家妇女的朴实笑容，道：“我再去给你们炒俩菜去，也好下酒吃。”
说着便掀开覆盖在门上的布走了出去。
屋内，刘德招呼两人缓缓坐下，同时把酒坛子放上刚刚冒出火苗的炭炉上，动作之娴熟，显然对这样的事情早已习以为常。

第六百零三章 农家黄酒香
沧海位居北方苦寒之地，民风豪放勇敢，从朝堂上下到百姓家中，大多都喜欢烈酒，最好是能如火如刀，从喉入腹之间便挣出些热汗，用以驱走寒意。
相比较之下，黄酒微甜而寡淡，则显得逊色不少，因此少有流行，甚至还有人尖酸地做出“寡淡无味”的评价。
然而刘德出身楚地，对黄酒却并没有这样的偏见。
犹记早些年他身在建邺却穷困潦倒，甚至买不起一件厚实棉衣过冬，家里又没有柴火，冷得好像一座冰窖，只能抱着书钻进一间破旧的酒馆，叫一壶下等黄酒，厚着脸皮坐上一天。
那时候子云尚在，他和荆吴深宫里的那个人也还没有决裂，他的二弟关长羽也还不是如今威名显赫的宗师大将，彼此凑在一桌喝着农家自酿的黄酒，一口酒入喉，便吐出一丝带着温暖之意白烟，驱散冬日严寒之时，更感觉到甜美的滋味弥漫在胸前，实在是绝好的享受。
而更让他觉得高兴的是，围在一张桌子上的人，彼此之间都像亲兄弟一般要好，是可以真正信任的家人。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刘德的眼里，火苗轻柔地跳动着，放在酒坛子上的那只手也逐渐感觉到有湿热的气息升腾而起，于是他提起酒坛子，放到桌上，对着两人笑了笑道：“这样正好，若是热过了头，酒气散尽，便寡淡无味了。”
曹孟和关长羽早已有些等不及，也不等刘德动手，直接上手抢了起来，关长羽修为深厚，仅仅靠着一指轻弹酒坛的瓶口，就震得曹孟手掌一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而关长羽哈哈大笑一声，刚想要往自己的碗里倒酒，结果陶碗却被曹孟先手抄了过去，只得将酒坛尴尬地停在半空。
曹孟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顺手递过自己的陶碗，笑骂道：“反了你了，敢用修为压我。用一指隔着酒坛子震开我的手却能不伤酒坛子分毫，确实好手段，可你以为我会赞你一句高明？呵呵，你看我和刘德两个人，谁不比你大？没点规矩。”
关长羽扬了扬下巴，冷哼了一声，傲气十足地道：“出来的时候，国主亲口说今日不必谈那些君君臣臣的臭规矩，怎么，现在有酒喝了，你倒想要反悔？你这个当国主的若是说话这么不算数，今后还怎么号令我三军将士？快把碗还我！”
说着，他伸手便要去抢曹孟手里的碗。
曹孟何等聪明，心中自然清楚，若是比拼武力，他肯定不是关长羽的对手，于是索性带着长凳硬生生地向后退了三步，强行与关长羽拉开了距离。
这下子，即使关长羽的修为再深厚，也不可能真的大动作起身来明抢，顿时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声：“你怎的赖皮……”
只是当他低下头的时候，却又心生一计，顺手就把准备给刘德的碗给端了起来，直接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碗，随后自顾自地倒酒就喝了起来，边喝还边向曹孟示威地挑了挑眉。
曹孟的脸色顿时黑了下去，随后盯着关长羽半晌，终于失笑把酒碗放回了桌面上，无奈地摇摇头道：“你这家伙，在沧海我赏你那么都酒，倒是没见你这么急过。”
关长羽咧嘴笑了笑，端着酒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在沧海可不缺酒喝，现如今出征在外，哪里有那么方便，时势不同。”
“好一个时势不同。”曹孟开怀笑了起来，安心地等着关长羽给他倒酒，摇头道：“就算你这句话说得有理吧，今天让你多喝几碗。”
刘德这时候才缓缓坐下身来，其实刚刚两人的争斗，他都看在眼里，却也没有开口劝解这两人孩子气的表现，轻轻地笑了一声，故作严肃道：“二弟，别顾着自己喝，先给国主倒酒。”
“是了，大哥。”关长羽点了点头，随后顺从地倒了两个满碗。
“你这个兄弟，我的话常常不听，倒是对你言听计从……”曹孟看着关长羽的样子，忍不住叹息道：“看来，我这个国主还不如你这个大哥管用。”
此情此景若是换成他国，君臣之间出现了这样的对话，恐怕臣子非得吓得当场下跪，不停磕头解释才行，谁都知道这臣子一旦势大专权，无异于是一种僭越。
然而沧海的这对君臣却似乎真的有些与众不同。
刘德微笑着，平静地说道：“我是国主的臣子，他听我的话，便是听国主的话，其中并没有什么分别。”
说着他抬起酒碗，眼神也刚好与曹孟对视，两人的酒碗默契地碰在一起，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土家的黄酒带着一股子独到的甜味，在火上温过之后，淌进喉咙会化作一股暖流漫遍胃肠，再配上清水洗出的腌萝卜，三人越喝越是畅快。
围着酒桌的人们肯定不会保持静默，或许因为三人的心中始终记挂着什么，话题很自然地被推到了战事之上。
“夏侯有来信么？”曹孟喝下温热的黄酒，看向刘德，眼神似乎带着几分悠远，“从我们打下洪关开始算，已经过去十多天了，换俘之事，墨家总不可能一直沉默着，五万多人有五万多张嘴巴，若要我们沧海天天给他养着，天底下也没有这么好的事儿，你说是不是？”
刘德微微点头道：“昨天夜里到的信，如今墨家朝堂分成了两派，一派力主坚壁清野，想着再拖住我军一月，待到我军粮草不足，又得不到补充之时，自然会退出洪关；而另一派，则主张速战夺回洪关，重振墨家大国威名……这段时间朝堂大大小小已经争论不下十次，却始终没能有一个统一的结果。”
“让我猜猜，这主战的一派，该是那位仲夫子吧？”曹孟玩味地一笑。
“是。”刘德平静答道：“换成是我，恐怕也会如他一般吧？若墨家真的什么也不做，那可真是寒了五万将士之心，也会寒了百姓之心，如此军心民心不稳，墨家今后又该如何自处？”
“话是这么说，可若真的出战，他们同样没把握获胜不是么？否则朝堂上又何须再争？”关长羽无所谓地笑笑，道：“我倒是要看看，若他亲自领兵出战，那柄本命含光剑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可怕。”
“这么看来，整个墨家朝堂尽皆主战，争论的点只是在攻或守之上？”曹孟倒是没有在乎关长羽的话语，一只手轻轻在桌板上敲击着，“这么一来，割地的事情算是黄了，听起来还是令人有些失望啊。”
口中说着失望，刘德却清楚地看见了曹孟嘴角那戏谑的笑意，知道自己这位国主心中其实并不怎么在意。
刘德道：“墨家若是真的割地送粮，等同于在自家的土地上给我们开了一个口子，届时我沧海铁骑驰骋于墨家疆土，随时可以再起波澜，墨家又有谁会愿意做这个千古罪人……”
其实从一开始曹孟和刘德定下这一策略，便没有真的指望墨家会割地送粮。
之所以派夏侯只身前往稷上学宫闹上那么一出，不过是想把事情闹大一些，借着墨家百姓的民愤，逼墨家速战罢了。

第六百零四章 征粮只三成
论野战，天下间恐怕没有哪国是沧海的对手，毕竟无论是墨家黑骑，还是青州鬼骑，都不像沧海骑兵这般拥有着先天的优势。
北方草原养出了天下最为优质的战马，不仅奔袭如雷，更兼有久战的耐力，足以支撑长途奔袭。
而且草原上长大的蛮人，天生拥有着对马匹的亲和力和统御力，他们的马术几乎与生俱来地是刻在骨子里、融于血液中的，相比中原人，马背就好像他们的摇篮，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切。
除了天下第一重骑虎豹骑，沧海还有一支组建多年的轻骑绝尘军，非但马上刀术精妙，更有一手骑射本领，即使在如波澜起伏的马背上，依旧可以正中靶心。
也就是这些年，天下骑军都开始配备手弩，才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绝尘军的威力，却也只是限制，远没有到可以轻易战胜的程度。
但问题是，若墨家军一直龟缩防守，不肯出战，那么无论是虎豹骑还是绝尘军都会十分头疼，毕竟战马再健硕，终究不是攻城锤，不可能撞碎厚实且夹铁的城门。
虽已攻占了墨家洪关，可一路到稷城仍有坚城关隘数十处，不仅存粮充足，又备有墨家许许多多的守城机关器械，轻易不可攻破。
若每一处都需要沧海军出奇谋或是强攻，沧海势必也承受不起这样的伤损，如今粮草日渐短缺，一旦被拖入持久战的泥塘，墨家再不断地派兵骚扰，到时人困马乏，沧海将面临一场大败。
现在看来，朝堂这一记推手硬生生地被孙伯灵给挡了下来，墨家主力依旧隐忍，按捺不出，短时间内恐怕很难如沧海预期的那样来一场大战。
“可惜。”关长羽一掌拍在桌上，有些不快道：“若是墨家一直这般怯懦，我们岂不是会无功而返？窝着十几万铁骑，却只能遥望稷城不得前进，实在让人憋闷。”
曹孟淡淡地笑着：“要打仗还不容易？问题是要打得有价值，好比我们长途跋涉历尽艰险，最终却绕过了墨家重重关隘，直击洪关，这样的仗，哪怕再打个十次二十次也心甘情愿。现在的问题是，洪关之前虽囤积了不少粮草，可文良的亲信们裹着滚油拿自己点了天灯，烧了大半个粮仓，现下粮草已然不足。若是继续和墨家这样耗下去，一是军心不稳，二是战力减弱，无论哪一点，都不是我们乐意见到的。”
“既然如此，国主何必还要养着那群墨家的俘虏？墨家自己都对他们的命漠不关心，我们却白白耗费口粮，让他们吃好喝好……将士们都憋着一肚子气了。”关长羽想到军中的那些非议，开口问道。
“那在你看来，我们该当如何？杀了他们？还是放他们回去？”曹孟用两只手指点着桌面，摇摇头道：“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我不是项楚，杀俘这事我是不愿意做的，倘若真这么做了，日后打下墨家只怕会难上加难。可若放他们回去，等同于又给墨家送还了五万精兵……你说，我该怎么办？”
关长羽其实知道其中艰难，只是当曹孟把利弊说得如此清楚之后，他终于沉重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低下头，他狠狠地将碗里的黄酒饮尽，却还是觉得胸中烦闷，有什么东西郁结着不肯散去，不由得泄气道：“真是麻烦。打输了难，打赢了还是这么难，难道我们真就没有什么法子了？”
曹孟也不能给关长羽一个明确的答案，所以他只能看向刘德，皱眉问道：“剩下的粮草还能支撑我军多少时日？”
在军中，刘德的修为也算不俗，足以充当一名陷阵的猛将，可既然有了关长羽、张翼、典韦这些无敌猛将，所以他的反倒是不需要亲自披挂上阵了，只不过与此同时，曹孟也把后勤的事情全盘交给了刘德，眼下这个问题，大概只有刘德最清楚。
刘德听到这个问题，只是犹豫了一小会儿，随后回答道：“十天。”
“十天？”这个答案使得关长羽吃了一惊，“存粮已经短缺到这种程度了？我记得当初清算过洪关的存粮，再从墨家各郡征收粮草，撑个一月应当不成问题吧。”
“酱肉和马奶酒早已经在突袭洪关的路上吃完了，更紧缺的还有盐、马草，我军战马多，不单人要吃饭，马草也是必不可少的东西。洪关的存粮虽然救下来不少，可终归只是杯水车薪，要供给二十万大军吃喝，谈何容易至于各郡征收的粮草……”刘德看了一眼碗中的黄酒，那里头有一双略显忧郁的眼睛也同样在注视着他，他坦然道：“我下的命令是只征三成粮，加起来……只够我军五天之用。”
“三成？”曹孟看向刘德，一时有些疑惑，他记得当初自己给刘德说的是征收五成，余下的两成去了哪里？
刘德看着曹孟，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后站起身来，低头行礼道：“此事我尚未及时告知国主。今年墨家小旱，秋冬又起寒潮，百姓的收成并不如往年。若是真的征五成粮草，恐怕不少百姓都难以度过这个冬天了。因此臣斗胆，把五成改成了三成，以此让墨家百姓安然度过这个冬天。此事是臣私自决断，所以一直没有告知国主，若国主有意责罚，臣……愿一力承担。”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关长羽面色有些难看，低声喊道。
他当然知道这种事情不是闹着玩的，私自篡改君命，少征两成粮草影响大军用度，无论哪一条，曹孟都有理由一刀砍了他的脑袋，何况在他看来，墨家的百姓本该有墨家赈济，沧海又何必做这样一个好人？
曹孟没有说话，乌黑的眼珠就这样定定地停留在刘德身上，深邃得根本看不见底。
关长羽也知道这件事情必定引起曹孟的怒气，也是站起身来为刘德开脱道：“国主息怒，你知道大哥向来仁义，他不肯征收五成粮草，夺去百姓过冬之粮食，虽行事有违军法，却情有可原……”
正当这时候，曹孟却突然笑了起来，摆摆手打断了关长羽的话语，带着快意笑道：“这么严肃做什么，坐下，都坐下，这点小事，我还至于因此而责怪你们不成？”
关长羽也是有些惊愕，不明白曹孟何出此言，要知道如今沧海与墨家之战，粮草是重中之重，两成的粮食足以让沧海军多吃上几日，说不定这几日便是定胜负的关键，可曹孟却说这只不过是小事？
“坐下。你当我不认识你大哥？”曹孟也是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关长羽的肩膀，随后抱怨了一声，“你这身板，也忒高了一些，拍得人手累。”倒是惹来关长羽一声笑。
曹孟又看向刘德笑道：“我既然将此事交由你去办，便是给了你自行决断之权。有句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是么？”
刘德依旧低着头，沉重地说道：“虽事出有因，却终归是耽误军机大事，臣因小失大，理当责罚，否则三军不服。”
“因小失大？笑话。”曹孟嗤笑道：“什么是小，什么是大？二十万大军填肚子的事情当然很大，可百姓饥寒，这样的事情就小了？刘德，你也太小看我曹孟了。”

第六百零五章 门外有儒生
不知怎的，低着头的刘德嘴角显出微微的弧度，随后抬起头来，望着曹孟，似乎是明白曹孟想说什么。
曹孟手臂上用了一些力量，终于把关长羽给按回了凳子上，随后微笑着对刘德说道：“还记得那年我们一起坐在亭中，喝着青梅酒的时候，我是怎么说的？这天下如今分崩离析，征战四起，百姓疲敝，须有英雄拔剑而起，扫清宇内，使天下归于一统，百姓方能重归田园，而不必受生离死别之苦。”
刘德点了点头，眼睛之中似乎有光芒闪烁：“国主便是这样的英雄。”
“放屁。”曹孟豪放一笑，突然伸出一只手，指向刘德又指向自己：“不是我是这样的英雄，而是你我，还有长羽，皆是这样的英雄！”
还没等刘德眼睛中的惊讶之色褪去，曹孟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并且声音越发坚定：“若非我们都有这样的志向，又怎会在一张桌前共事？不错，二十万大军的军需自然是大事，可百姓相比，却又小了。若我要做的，只是一方诸侯，大可以竭泽而渔，一路横征暴敛，掠尽财物统统归于将士。可若我日后要做这天下的主人，那么墨家百姓便都是我的子民。君父若不爱自己的子民，还配做万民之主么？若君父都要侵害自己的子民，使之死于饥寒交迫，那么又怎么让子民爱戴我，拥立我为君父？”
最后一句，几乎是置地有声。
关长羽和刘德都沉默着，眼里却满是钦佩之色。
一统天下，使百姓休养生息，这样的事情听起来容易，但要坐起来，说千难万险也不为过。
可曹孟却敢以一方诸侯之身，怀帝王之心，心存天下百姓，又怎么能让人不心存敬佩？
或许正因为如此，刘德才会死心塌地追随着他，哪怕千难万险，也不肯回头。
“国主英明。”刘德低下头，再度作揖行礼，掩埋在双臂之下的眼眶微微红润。
曹孟两只手握紧了刘德的手，似乎要把自己双手的热量传递给刘德，同时柔声道：“定乱安民，是我的志向。我知道刘德你心存疑虑，但我现如今就回答你，哲别格的事情，我并未打算大事化小。”
顿了顿，他的眼睛里似乎已经看见了那个高大的北蛮勇士，说话的声音中也似乎跳动着凌厉的锋芒：“想来哲别格已经知道沛儿的人到了这里，用不了多久，也该顺着沛儿的消息来找我了。”
刘德心中一动，抬起头看向曹孟，似乎明白了什么道：“国主打算是……”
曹孟看着刘德，冷笑着点头道：“不错。这些天来，我一路看到我军军纪也有些涣散，此刻我正需要借这样一颗人头，好好收收那些人的心，让他们知道，有功我会大赏，但有若有罪，我也绝不姑息。”
三人饮酒议事的时候，院子主人家的卧房里，却时不时传出争吵声，更准确地来说，是庆婶正在单方面地数落季叔。
“让你去请大夫，你就光开了几包药？那你这一趟去县城里都做了什么？二娃到底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就靠这么几包药，谁知道管用不管用！”
对于自己跑了一趟无功而返，季叔也是有些羞愧，嗫懦地道：“县里大夫说了……雪太大了，以他腿脚如今实在来不了，我也是求了好几回，他这才按照我说的病情给开了几包药，我也没什么法子……”
“城南那个益善堂的邱大夫呢？他总该能来吧？你没去找他？”庆婶继续问道。
“找是找了。”季叔声音中带着几分犹豫，到了还是一声叹息，“可这些天沧海人打过来之后，塞了不少伤病人的进去，如今益善堂已经是满满当当了……”
“阿轲留下来的金饼呢？你带了没有？咱们好好求求人家，不管花多少钱，只请人家来看上一眼，把把脉，这怎的也不过分吧……”
“我倒是带了，但还有那么多沧海蛮子呢，个个盯着我看，听说他们在路上见了什么喜欢的东西都是一阵恶抢，我哪里敢……”
“那你就这么回来了！”庆婶终于发怒道：“老季，你就是个窝囊废！这点胆子都没有！白跟了你这么些年了我，知道的是你自己的儿子病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人家路边的一条野狗！”
说到这里，庆婶看着床上闭目沉睡的儿子，眼眶骤然红了起来，声音带着哽咽：“你看看，都昏睡这么多天了，也不见醒，身上烫得像烧炭，二娃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老季，我非得跟你拼命不可！”
屋里响起庆婶低低的哭声，季叔也是低着头，羞愧地自责着自己，不断地向着庆婶赔礼，甚至咬了咬牙，打算立即再去一趟县城，说什么都要把金饼拿出来，拼着一死也得把大夫请来。
但庆婶只是用力地在季叔身上打了几拳头，最后还是把头埋进了他的胸口，像是落水的人抱紧了最后一根圆木。
多年夫妻，两人早已一心同体，虽然说庆婶常常会对季叔颐指气使，埋怨不断，但终归不会让自家男人再去涉险。
如今沧海打进了墨家，前线军队如退潮般溃败，就算是那些以前的官老爷，都是寒蝉若惊，一个个只能唯唯诺诺着过日子，哪里还管得了老百姓呢。
正当这时，门扉传来轻柔的敲门声，两人有些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番之后，眼眶微红的季叔打开门，看见的是刘德那并不算高大的身影，褪去了大氅之后，刘德身上穿的只是一身单薄的儒袍，虽有寒风呼啸，却依旧自有几分清高。
“刘先生，怎么了？是不是还需要些什么？我去给你准备。”面对客人，季叔还是努力地露出了待客的笑容道。
刘德温和地笑了笑，道：“说来有些惭愧，一坛子黄酒我们已经喝完了，只好厚着脸皮再来讨上一坛，放心，我们不会白吃白喝的。我听说令公子身体有恙，正好我虽然不是大夫，却也读过些医书，对医术略知一二，若是你不嫌弃，倒是可以帮忙看看。”
对于这样的要求，季叔怎么可能不答应？甚至从他那发亮的双眼看来，几乎是喜出望外了。
“这是哪里话，我哪里还能嫌弃？先……先生……赶紧里面请，我给您搬个座，我今天可真是出门遇贵人了，真是上天保佑。”
季叔不断地鞠躬，动作之大，弄得就连刘德都有些尴尬，随后伸手把他扶了进去，那神态，就好像是把一位神明请进了家中。

第六百零六章 一人忽还乡
但事实证明，刘德确实是那个救苦救难的神明，他的医术，也远比他口中所说的“略知一二”要好得多。
虽然二娃的病情看上去十分严重，除了浑身发烫之外，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嘴里不时说出胡话，可当刘德把脉之后，仅仅只是用手用力按了几个穴位，二娃原本纠结在一起的眉头就松弛了好多。
让人感觉，他就像是从一场噩梦之中得到了解脱，从面容上呈现出几分祥和。
“呼……”随着二娃长长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他的脸色似乎也变得好了不少，看得庆婶止不住发出一声喜悦的欢呼，随后又被季叔用“别吵着先生”的理由，捂住了嘴巴。
刘德从眼角看到这一幕，微微地笑了笑，其实他倒是不需要这么夸张的照顾，毕竟他不是那些喜欢摆架子的老大夫，甚至说他都不是个正经大夫。
之所以他的手法这样熟络，不过是因为早些年他穷困潦倒的时候，又生了重病，只能自己翻找医书来切脉诊断、上山采药，直到今天，他都十分庆幸当年能凭着半桶水的医术救了自己一命，否则如今沧海的军师祭酒，恐怕是另外一个人了。
而作为修行者，对于气血和经脉的了解又会比常人清楚一些，闲暇时他也会读一些医书，如今，确实也能和一些乡间郎中相媲美了，甚至，还曾经在一场灾荒瘟疫之中救了很多人的性命。
或许是天命，又或许只是运气，他那位脾气暴躁的三弟张翼，就是其中之一，甚至也因此成了他的结拜兄弟，陪着他在日后的许多岁月里，穿着他编的草鞋，行走天下、征战沙场，和他一起立志去拯救这片天下。
这个理想真的能实现么？虽然曹孟确实是个英主，可他真的能一路走到最后么？
刘德不知道，但他只能尽他的努力，却让百姓们能够过得好一些，而不是继续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受苦。
“是气血上的一些问题，阳气过于旺盛所以全身发热且昏迷不醒，好在现在还不算十分严重，我刚刚替他去了那块郁结的气血，接下来好好休息，再喝些活血的药材便好了，不必过分担忧。”刘德感受到了经脉之中气血的运转，于是把二娃的手轻轻塞回到棉被之中，对着两人笑着说道。
庆婶听到他的话语，在这一刻几乎都像是如释重负一般，脚下打颤，半个身子都软了下去，只能靠着季叔搀扶着才站稳身子。
而平日里一向怯懦的季叔在这种时候却有着与平日里不同的韧劲儿，欣慰地看了一眼正在酣睡的儿子，随后把庆婶搀扶到床沿，就匆匆忙忙地向着门外走。
“老季你干什么去？”庆婶有些疑惑不解地喊道。
“我现在就给先生拿酒去，保管是我家最好的黄酒！”季叔的声音飘飘传来，他的人影却已经很快在大雪中跑出了院门，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如同一滴流淌的墨迹。
与此同时，也有一个身影正在一片雪地里行走着，只不过与季叔不同，他骑着一匹赤红色的马，奔走的迅猛让人感觉就像是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之中燃起了一片火焰。
战马跑得越快，坐在马背上的人自然也会越冷，而面对着迎面而来的寒风，马背上一身御寒棉衣的秦轲还是忍不住后悔没有多在外面披一件挡风袍子。
气血修行者体魄虽然强大，能比常人更能抵御寒冷，却也有一定限度。而且以他如今的修为，终究不可能一直激发气血近十天，否则就算他如今已经十分接近小宗师境界，只怕也得半途累死。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上必定挂着白色的雪花，甚至就连眉毛都已经变得闪闪发亮，好像从一个人变成了某种戏曲中的山中精怪，不过这一路行来这么远，他也懒得再抖一抖冻得有些僵硬的脸颊和眉毛上的雪花。
“前面就到了。”一直看到远方狭隘的山谷口，秦轲深深呼吸了一声，随后猛然一夹马腹，胯下赤火战马再度长嘶一声，足下几乎化作虚无，带着他消失在一片雪地之中。
之所以他会这时候急急忙忙的回来，也是因为听说了沧海军队的行军方向，知道稻香村地界免不了被沧海所占据，所以借了高长恭的坐骑，靠着那无与伦比的速度一直赶了过来。
而等到他确切地看清那在皑皑白雪之中安然无恙的村庄和上面弥漫着的炊烟，那经过长途跋涉的疲惫精神立刻一震，随着一口气长长吐出，仿佛心中卸下一块沉重的大石头。
这一路行来，他也对沧海军的一些抢掠行径有所耳闻，虽然与当初项楚所带领的唐军要少得太多，可两国开战，抢掠百姓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谁又能肯定稻香村里他那些叔伯婶婶们会不会出什么事情呢？
好在如今看来，这里的一切还跟往常一样平静，或许是因为村子里并没有什么大户，即便是来抢掠也不可能抢到什么好东西，所以沧海军也不愿意进这样地方吧？
秦轲这么一边想着，一边到了平日里他最亲近的季叔家外，却发现房门只是半开，索性也就推门走了进去。
“庆婶！”秦轲牵着马在院子里，发出一声呼喊，随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就从屋子里急匆匆走了出来，脸上还挂着难掩的笑意，对于秦轲的突然回来满怀着惊喜。
“哎哟，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呢，阿轲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庆婶用显得夸张的语气说着，随后上去就是一把抓住了阿轲的手腕，不停地嘘寒问暖。
“我担心你们，所以回来看看。”秦轲也是傻笑着回应，一直配合着她的话语回答着点点滴滴，同时还任由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擦拭了他脸上的雪花。
尽管距离上次见面还不到一年，但两人却感觉像是阔别了许久一般各自喜悦，庆婶自然而然拉着秦轲打算给他做些好吃的，而秦轲一边给庆婶打下手，一边也了解到了二娃生病的事情。
不过在听说到这个治好了二娃的客人居然是刘德的时候，秦轲也是瞪圆了眼睛，毕竟这个人对于他来说并非只是擦肩而过那么简单，荆吴朝堂之上，城下演武之时，两次刘德都在场，也算是打了几个照面。
而且沧海是唐国的盟友，也算是荆吴的敌人，这样算来，这位沧海的军师祭酒，现在其实应该算是……他的敌人？
也不对。
秦轲想了想，自认自己并没有真的成为哪一家的鹰犬，虽然他确实上过战场杀过唐国人，可并不见得和刘德就天然对立。
想到这里，他也坦然了许多，再度与刘德见面的时候也没有显得胆怯，反倒是刘德见到他的时候微微惊讶，随后若有所思。
“你们认识？”庆婶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人那一眼之中蕴含的东西，只是感觉到两个人之间好像对对方都不算太生疏，疑惑地问了一声。
“见过几次。”秦轲点了点头，还是补充了一句，“不过，不算特别熟悉。”
庆婶却并不在乎后面那半句话，只是咧嘴笑着道：“那可感情好，正好我现在我去生火，给你们炒俩菜，一会儿等季叔拿酒回来，你们可以一起坐着喝两杯。”
“那可是难得的好酒。”庆婶还特意说了一声，随后才向着灶台走去，因为二娃的病情好转，她现在心中的喜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第六百零七章 不止你一个
“我记得，你的名字叫……叫秦轲，对吧？”和秦轲对立而站的刘德望着秦轲，似乎也是思索了一番，随后露出几分笑容，“荆吴两次演武，你都在场，我记得你的剑术不错。”
“呃……是嘛，过奖过奖。”没有想到刘德上来就先夸自己的秦轲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是尴尬地笑了笑，随后尽量用平和的目光看了那还坐着谈些什么的两人。
“你们沧海的高官贵人……也能喝这么差的酒？”秦轲随口说道。
他不知道曹孟等人的身份，却可以听见其中一人胸膛中的心脏跳跃声，每一次都犹如巨大的棒槌锤击厚实的鼓面。
即使小宗师，恐怕也不会有这样可怕的气血。
秦轲背部顿时有些僵硬起来，也是暗中猜测这个人到底是沧海宗师高手中的哪一位。
这些天来，他也算是在高长恭、高易水两位“高”人的解说下，好好地恶补了一下有关于沧海的事情，所以对于沧海的那些“大”人物都有了一些了解。
从表面上看，三人只有刘德携带了兵器，所以秦轲并不能通过兵器猜出那名宗师高手的身份，不过面前体型高大者一双眼睛像是神祇一般不怒自威，面色微微泛红，也就把关长羽的身份猜了个大概。
不过更加引起他注意的反倒是面前的刘德，如果说以前他没有专门注意过刘德，这一次他算是细细查看了他一番：仅仅只是从气血运转之中，刘德气血确实十分强大，相较曾舆或是公输察都要超过不止一筹，可如果只是这样的气血，距离宗师境界还是差了很远。
可高长恭说他跟关长羽打得天翻地覆？居然一度立于不败之地？
一名小宗师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要知道他亲眼见过王玄微、项楚、高长恭等人动手，举手投足之间几乎是地裂山崩，小宗师要怎么抵挡这样可怕的力量？
然而正当此时，他却发现刘德正眯着眼睛，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似乎是感觉到了一些常人无法感觉的东西：“你在偷看？”
某种程度上来说，秦轲早已经习惯了风视之术的方便，这么多年来，这项奇术可以让他在悄无声息之间就听到许多常人无法听见的声音，不论是街头某几人的说话声，还是人体的气血运转。
不问自取是为偷，而不问自听，岂不是正像是一个得意的小贼，躲在暗处里观察着一切——“偷看”这个词，倒是用得十分精准。
但也因为这种过分的精准，使得他的话语像是一支利箭一般，穿透了秦轲的胸膛，刺得他手忙脚乱。
“啊……我没有……”秦轲赶忙矢口否认，同时摇摆着手臂像是要证明又或者掩饰什么。
他不明白刘德是怎么察觉到风视之术的，要知道从他修行巽风之术以来，唯一一个能察觉到他的人也就只有稷城那位仲夫子。
可仲夫子是修行精神的高手，因为那高深的修为和敏锐的感知，从而察觉到无形之中的力量靠近，总还是有迹可循。
不过刘德只是个气血高手，又是怎么察觉到他这些小动作的？
秦轲在心中暗骂，心想自己之前无往不利的风视之术已经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连续两次被发现了，难不成现在只要是个人都能察觉到他的偷听了？
“呵呵呵……”刘德看着秦轲那手忙脚乱的样子，心中觉得有趣，笑声也格外爽朗。
只是秦轲听着他的这个笑声，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这莫名而来的笑声，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嘲笑、讥讽？可怎么听起来，他只是纯粹因为心情很好而发出了欢畅的笑声。
“刘德，什么事情这么有趣？也跟我们说说？”刘德的笑声传到了曹孟耳朵里，这个暂且没酒喝的人闲得无趣，站起身来走到了刘德身旁，有些好奇地对着秦轲打量了一番。
“国……”刘德正想要行礼，却被曹孟狠狠地握住了手掌，同时他的脸上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声音尖刻，“说话就说话，别搞这一套。”
曹孟的眼里很快有了几分欣赏，虽说他并没有秦轲那玄妙的巽风之术，可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修行者，他自然可以看出眼前的秦轲并非是什么普通人：“气息绵长，脚步稳定，修为也该逼近小宗师了吧？这是哪位年少英雄？不介绍介绍？”
“这……这位是秦轲。”刘德被曹孟强行止住了行礼，大概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只好配合着他，把国主这个称呼暂且抛开，“那次出使去荆吴，算是和他有过几面之缘。”
“荆吴人？”曹孟微微皱了皱眉，对于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但就在秦轲打算解释自己并不是荆吴人的时候，曹孟却又哈哈大笑起来，一只手攀上了刘德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看来荆吴的青年才俊倒是不少，若是再过几年，恐怕能跟夏侯比肩了吧？”
刘德抿嘴笑了笑，并不反对曹孟的这种说法：“的确是一位难得的青年才俊，想必日后会有一番作为的。”
“连你都这么说？看来这小家伙真是个人才，若是有机会，你倒是可以帮着充当一下说客，毕竟我们沧海总得往外看，能招揽天下人才为己用，日后方能成就大事。”
其实这也是沧海一直以来的国策，多年以来早已开花结果。
好比当朝几个重臣，甚至曹孟自己，本身都不是生长于草原的人。
刘德当年是吴国人，关长羽、典韦皆生于唐国，张翼是长城燕北人士，可他们在这乱世之中一起汇聚到了沧海，如同一根根支柱，撑住了整个沧海的湛蓝天空。
刘德听后却摇了摇头，轻声道：“别一上来就说这些，他还是个孩子。况且即便要招揽，也不该让人站在这里说话。”
“你说得不错。”曹孟如梦初醒，看着有些局促的秦轲，爽朗地笑了起来，“先坐下，没什么事情比喝酒重要，这些话，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说。”
说完，他十分干脆地就转了个头，回到座位之前，还去顺便看了一眼庆婶在锅里翻炒的酸豆角，闻了闻香味后竟然拍手叫起好来，反倒是惹得庆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停地解释说冬日里存不下什么蔬菜，这些是平日里腌好的云云。
秦轲看着曹孟的背影，有些发愣，直觉里，总感觉这个中年人虽然随和，但身份必定十分尊贵，否则刘德不会表现得如此恭敬，而且一国的招贤纳士，在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如此随意又浑然天成，绝非是一般人。
刘德也回头看了一眼曹孟，看着他随意地跟庆婶这样的庶民亲近未有表现出一份不耐烦的神色，心中欣慰，随后伸手拍了拍秦轲的肩膀，轻笑着道：“走吧，难得再见，不如一起喝两杯。至于我能察觉到你身上的秘密，只是一个巧合罢了。毕竟……”
他突然凑近了秦轲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这世上会巽风之术的人，并不只有你一个。”

第六百零八章 吾辈皆同类
一直以来，秦轲都认为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学过巽风之术。
虽然有些时候，他也觉得这种猜想听起来有些自负——这世上有这么多人，就算要学习巽风之术的体质十分特殊，可既然有人能创出这样的奇术并且传承下来，这世上总不会缺少能学会他的人才吧？
只是秦轲近两年的时间里，见过许许多多的人，也从来没有见过谁真的跟他一样可以有那些玄妙手段，甚至对于巽风之术或者说先天风术有了解的人都十分稀少。
而且师父也略略提过，巽风之术的典籍已经被他一把火烧了，现在整个天下也只有稷上学宫存了一份副本，并且因为有几人修行之后气血逆转而死，于是便被锁入了机关城里，不见天日。
“这世上会巽风之术的人，并不只有你一个。”但今天，刘德却对他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一个人说出来的话，总不会是空穴来风的，而且在秦轲看来，刘德一个修行气血的武士，既然可以轻易地察觉到他的“风视”，只可能有一个答案。
刘德也会巽风之术。
秦轲瞪大了眼睛，理性却还是在他的脑中得出这样一个答案。可是，为什么？如果说刘德是在机关城找到的巽风之术，也太过玄乎了一些。
高长恭说过，机关城里蛰伏着不知道多少墨家的老怪物，其中不乏宗师境界的高手，即使是他都未必能闯进去。
刘德一个小宗师，即便能和宗师境界媲美，应该也没有这样的能力只身闯入吧？
等到秦轲回过神来的时候，刘德已经重新站直了身体，似乎是因为看见秦轲那震惊的样子，还是忍不住轻声笑了笑，道：“不要太过意外，虽然巽风之术确实是天下奇术，少有人能修成，但这世上总会有那么几个幸运儿，你和我都是其中之一。不过在我看来，我们最幸运的地方，大概就是遇见了那个通晓巽风之术的人。”
顿了顿，他又微微叹息一声：“不过看你的样子，那个人似乎从来没有跟你说过以前的事情？”
“你在说谁？”秦轲下意识地问。
“你应该猜到了，为什么不敢说？”刘德笑了笑道，“不过我也没有想到，他不但教会了我巽风之术，还教出了你这么个学生。不知道是命运注定他会遇见你我，还是他天生就擅长发现人才，只要能跟他扯上关系的人，总会有些特异之处。”
“你是说……我师父？”秦轲自己并没有发现，他此刻的声音已经微微有几分颤抖。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既然刘德不可能从机关城中拿到巽风之术的典籍，师父又已经烧掉了原本的典籍，这世上还有谁能教刘德巽风之术？
某种程度上，师父的过去对于他而言就像是一片空白，有关于刘德，秦轲更是从未在师父的口中听说过半分。
他口中的以前的事情是一些什么事情？那些岁月里，他们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
秦轲深吸一口气，花了一些时间去理清乱哄哄的脑子，才终于把冷静了几分。只是那股渴望却像是从心脏里喷涌而出，使得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刘德，小声道：“你以前跟师父是什么关系？能跟我说说他以前的事情吗？”
“可以。”刘德点了点头，道，“先坐下吧，这么站着说话，总不成样子。”
于是两人缓缓地在那张八仙桌面前坐了下来，秦轲感受着桌子的质地，知道这是当初季叔开客栈的时候，全村一起凑钱买的家具，质地极好，不是好木头做不出来。
如今稻香村宝物现世的事情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被埋没在时间的尘埃之中，再没有江湖客会进山来晃荡，客栈自然也就改成了马棚，这些桌椅也被各家各户领了去。
也算是让每家每户赚了些小钱的同时，还多了一张宽大的桌子。
出门去拿酒的季叔很快就回来了，双手捧着比脑袋还大的酒坛子，可以看见上面沾着带着馨香的新土，显然是刚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刚进门第一眼就看见秦轲，他先是一惊，随后又喜悦地开始寒暄起来，并像亲人一般抚摸着他那因为长高而越发难以够到的头。
几人的注视之下，季叔乐呵呵地揭开酒坛的泥封，顿时房里有浓郁的酒香飘散开，曹孟和关长羽两个酒疯子都露惊艳之色。
“这酒可是我十七年前做好埋下去的，那时候二娃才刚生下来，按照老人的规矩，都该在地里埋这么一坛子，将来若是二娃当了官儿或是娶媳妇儿，再把它挖出来，摆酒的时候也有面子。虽说现在年份还没满，不过味道好着咧，不骗人。”季叔看着在座几人的表现，心中也生出几分骄傲。
曹孟握着酒端子，缓缓地给自己倒了半碗，刚放在嘴边抿了一口，立即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声。
其实在沧海的铜雀台，比这样好的酒不知有多少，两厢一比较，这坛子酒终归是逊色太多。
不过出征在外，能有这样的好酒，他还是十分满意。
他并不是没有吃过苦的人。
想当年他一人孤身北上，去给那名肥胖如猪的老人当义子的时候，临行前，他将所有财物都散给了自己的下属们，连一坛子好酒都没留下，家徒四壁几乎像个乞儿。
但也正是靠着这种大公无私的作为和四处征战的军功，他在北郡一步步盘剥掉了那个老人的防备，成为了老人最器重的人。
然而数月后，他提着剑闯进了那个房间，房间外是誓死效忠他的将士，房内是正在与小妾亲热缠绵，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的老人。
他抓住老人的领口，一剑刺进了他的胸膛。
那张肥胖的脸上，那一双带着不可置信神色的眼睛，像是在质问他为什么——明明他是真的把曹孟当成了半个儿子在养，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该给的都已经给出去，难道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
曹孟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老人倒在血泊中，身体逐渐僵硬，变凉……
他对着老人的尸体，用最为稳定的声音嘲讽道：“像你这种人，眼里只装着女人和权力，哪里能看得清这整片天下？北地郡算得了什么？北方草原又算什么？你想把权力传给亲儿子，这没什么错。只是很快我会暗中杀了他，再娶走你唯一的女儿……总有一天，整个北方，甚至整个天下都会尽在我曹孟之手，所以，你就安心地去吧……”
直到现在想来，他都有些恍惚，算起来……也快有十七年了吧？
十七是个好数字。
如今，沧海的霸业才刚刚开始，就像一个逐渐长大并强壮的好男儿，日后握刀的手，也会越发地有力。
“十七年，这么好的酒让我们喝了，季老弟你儿子将来成婚可怎么办？”曹孟喝着酒笑道。
“不说那个，不说那个。”季叔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真挚，“贵客上门，咱们这小地方也拿不出太好的东西，这坛子酒算是唯一能入你们眼的东西了。何况刘先生救了我儿一命，一坛子老酒而已，喝了就喝了，算不得什么。”
曹孟听完，和关长羽对视一笑，道：“看来这一次，咱们都是托了刘德的福，要不是他，咱们还喝不上这一坛子酒呢。”
“多谢季兄了。”刘德温和地笑了笑，没有迂腐地拒绝，也端起酒碗细细品尝了一口，道：“很不错，若是温着喝想必会更有滋味。”
秦轲却依然紧张地坐着，挺直了脊背一言不发，从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期待，那般灼热，似乎在等着刘德接下来会不会再提到关于他师父的事情。

第六百零九章 忆往昔岁月
刘德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缓缓地喝喝下碗中冰凉的黄酒。
明明同一张桌上，旁边还坐着曹孟和关长羽并且在不断地说话，然而此刻的他却莫名多了几分寂寥，好像一片在冬日里飘零的落叶。
其实他当然注意到了秦轲的眼神，但却是在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只觉得从这个孩子纯粹的眼睛里，看见了往日的自己。那些年，自己也是信任过那个人的吧？
只是这世上的许多美好，总有幻灭的时候。
“该从哪里说起呢……我跟你师父认识，是在十多年以前了，那时候甚至还没有荆吴，只有各大士族相互争斗的吴国。”刘德轻轻地放下酒碗，终于开始诉说起那段往事，他清冷的声音中似乎带着复杂的情绪，撩动了桌上黄泥小火炉中的火苗。
火苗轻轻摇曳，好像一朵在寒风之中轻颤的花朵。
“不过到底是吴国还是荆吴，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天我刚刚被人扫地出门，一身家当不过几件旧衣衫，一床已经破旧的棉被，几卷竹简，怀里只剩下几颗碎银，就连去客栈盘下一间房间都嫌不够。”
“赶我出门的是东郡的郡守刘然，跟我算是同宗的远亲，但与早依然败落的我家不同，他地位显赫，麾下有三千私兵，在士族中名头也算不小。只是他一直有一桩心病，就是因为他儿子的性情自小乖戾，不过才八岁的年纪，却只爱牵着狗带着家奴横行跋扈。于是我自荐去当了他儿子的老师，教导他儿子读书。”
“我知道那孩子其实并非是天性恶劣，只不过是觉得那些教他念书的老儒无趣罢了。于是我一边教他习武，一边教他习文，倒真收服了他，使他不再继续为祸乡里。这样一来，刘然自然大喜过望，不但给我的钱财加了数倍，还把我安排在了一间院子单独居住。”
说到这里，刘德却自嘲一笑，喝了口酒道：“算起来，那算是我年轻时候住过最好的地方，每日穿的是丝绸，吃的是山珍海味，热了有侍女给我摇扇，冷了也有炉火取暖。”
秦轲没有说话，因为刘德早已经说了结局。说起来，如果不是刘然把刘德扫地出门，此刻的刘德就不会与师父相遇，更不会北上去沧海，以至于今天坐在这里跟自己说着这些话。
刘德看了秦轲一眼，也是没有过多停顿，继续说了下去：“只是我终究是不安分终其一生只当一个教书匠的，而且我接近刘然，也是为了能一展胸中抱负。所以我在教他儿子读书的同时，也在不停地用各种方式向刘然陈述我的方略。”
“那时候我尚且年轻，尚且不懂人事，更不懂进退之道，只知道每天不停写奏表，说方略，却根本没有察觉到，刘然对我日渐不满的神情和那些逐渐被扔到一角的竹简。”
“这样下去一年多，终于有一天……”刘备停顿了片刻，随后道，“刘然终于忍无可忍，拿着我的竹简，冲进我的房间把我大骂了一顿，并招呼下人把我赶出了郡守府。”
在一旁倾听的曹孟突然笑了笑，他听过这件事情，但或许刘德自己都不知道，某种程度上，这些年的刘德依旧没有太多改变，依旧是那个怀着赤子之心，宁肯撞南墙到头破血流的人。
但他也正是看重了刘德的这一点，不仅奉他为平生知音，还赐予了他高官厚禄和真正推心置腹的信任。
“然后呢？你是怎么遇见我师父的？”秦轲轻声问道。
刘德看了曹孟一眼，随后继续平稳地说道：“十七年前，那日正是十一月寒冬，漫天大雪，整个街上都已经没有几个行人，都窝在家中取暖。而只有我一个人站在街道上，扛着一床棉被，四下张望，却几乎无处可去。”
“老家远在城外，要走过去也得花不少时间，而且我那时候满腔悲愤，只觉得偌大一个天下，竟然就没有一人能理解我的志向，倒不如死了干净。在这样的心境之下于是我就扛着一床棉被，找了一间破酒的酒家，用最后的几颗银子叫了酒，一直喝得酩酊大醉。”
“等到我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却看见一个衣衫破旧，长发散乱，看起来像是个乞丐一样的人正坐在我对面，一边喝着我剩下的酒，笑得好像一个疯子。”
“是我师父？”秦轲有些不可置信地道。
“是你师父。”刘德咧嘴微笑，似乎是回忆起那个画面依旧觉得有趣，“我后来才知道，那时候你师父那时候离家很久，也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身上早已没有一颗铜板，赤着一双脚，衣衫破破烂烂全是口子，看上去根本无法御寒。”
“我看他穿得单薄，脚上又没有鞋子，于是想把自己用作换洗的旧衣服送给他，但他偏偏不要，只是喝着酒，稳稳当当地坐在那，一身褴褛衣衫却看不出有半点寒冷瑟缩之意。”
“我开始觉得他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正当这个时候，他却突然开口了，第一句话就是想让我拜他为师。”
“啊？”秦轲越发觉得荒谬，要知道，平日里他认识的师父可从来不是个不稳重的人，而且从来都喜爱干净。刘德所说的衣衫褴褛还跑去喝人家的残羹剩酒这种事情，已经是让他觉得有些不敢相信，结果师父还曾经说要收刘德为徒？
难不成……眼前这位刘德，某种程度上应该算是自己的师兄？
不过刘德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重新把那呼之欲出的心脏放回了肚子里。
“我本来就觉得他有些古怪，但他突然说要我拜他为师，我当然不肯答应，于是他就有些懊恼地捧着头，看着我说：‘这可不行，我现在正需要帮手，你是我找了一年才找到的可造之材，要是你不同意，我又得找下一个，那可太难了’。”
“我听着奇怪，但从他那十分有条理的话语和一双灵动的眼睛看，怎么也不该是个疯子。偏偏他说出来的话却是令人这般费解，于是我就问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帮手。可他却说这事儿还不能告诉我，只有在我学会他的东西之后，才可以知道。”
“正当我觉得无趣，打算换个地方再睡一觉的时候，他却像是想通了什么那般一阵欢呼，接着一把扯住了我的衣袖，不肯让我走。我那时候心情本也不好，被他这么一扯更是觉得烦躁，自然也不想陪他瞎胡闹，就打算扯开袖子就走。”
“谁知道我这么一扯，衣袖却是一动不动。我先是一惊，终于知道他必定不简单，心下也起了较量的心思，可即便是我把气血催动到极致，还是不能挪动半分，甚至就连衣袖都没有破！”说到这里，刘德的声音骤然低沉了下去。
秦轲心中一动，猜到了问题所在：“你那时候是什么修为？”
刘德看着秦轲，微笑着道：“我在武道上修行其实算不上快，不过那一年我已经隐隐快要突破气血瓶颈，距离小宗师境界也不过一步之遥而已。”
他抬起一根指头，指了指秦轲：“跟你现如今的境界差不多。”
秦轲微微失神：如此说来，那时候师父的修为境界已经可以轻易制住一个快要到达小宗师境界的修行者了？
而且，在刘德动用气血拉扯的情况下，居然扯不破一件旧衣服的衣袖，即便是小宗师恐怕也做不到这种事情吧？
刘德说这是十七年前发生的事情，估算一下，那个时候的师父正是第二次离家的时候。
难不成他那时候已经有了宗师境界的修为？

第六百一十章 巽风之妙法
秦轲曾经以诸葛宛陵所说的时日做过估算，师父离家两次，第一次是十七岁，差不多六年后第二次离家，也不过是二十三岁。
一个二十三岁的宗师境界修行者？这听起来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他听阿布说过，即便是高长恭那个修行天才，也是在三十岁时才找到进入宗师境界的途径，又花了三年时间才成功。
那些年里，师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德平静道：“的确，在我看来，以他那个年纪却能成就那样的境界，放眼天下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做到。而且纵观史册，如他那般的人，天下也不过寥寥几个。可想而知那个时候我有多么惊讶，不过事后也证明，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在他的身上，有太多东西让我无法理解，他就好像是被一个又一个谜团包裹住的怪物。”
刘德轻声诉说着，嗅着黄酒香味的同时眼睛显出几分迷离，似乎是因为微醺的酒意，使得他重新再回到了那个时候，诸葛卧龙那脏兮兮、却又神采飞扬的脸再度重现在了他的面前。
其实这眼前的一桌一椅，一坛一碗，何尝不是和那日极其相似？
那间酒家里，他和诸葛卧龙正上演着一场相持的戏码，尽管在旁人看来，倒像是一对孩子在争执。
“放开！”刘德连续扯了三次，心中却越发惊骇于诸葛卧龙的能力，如果说要战胜他，至少是得一位小宗师境界的高手，但即便是小宗师境界的高手，要做到这样举重若轻地拽住他的衣袖而不使衣袖有丝毫破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此刻那股酒意却涌了上来，他仍然通红的脸呈现出极大的怒意，随着他再度鼓动全身气血，猛然一扯之下，终于从诸葛卧龙的手中挣脱了出来。
只是这种挣脱，也是因为诸葛卧龙在关键的时刻，松开了那素净纤细的手掌。
刘德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诸葛卧龙，“你到底是谁？以你的修为，就算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沦落成乞丐，难不成你专门来戏弄我的？”
“戏弄你？”诸葛卧龙眼睛翻了翻，又像是一只身手矫健的猴子一般坐回了桌前，从那还剩下一半的酒坛子里倒出酒液，耸耸肩道：“我戏弄你也不用专门穿成这样，而且我们以前又没有什么仇怨，戏弄你也没什么意思。不过话说回来，以你现在这一身衣衫打扮，还有这酒……你又能比我好多少？”
听着这句话，刘德下意识地低下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衣衫，是啊，现如今的他，难道真比诸葛卧龙好多少么？自从刘然将他扫地出门，收回了以前一切尊贵的奉养之后，他和诸葛卧龙一样，都只不过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想到这一点，他心中也生出几分惆怅，对于诸葛卧龙的举动反而没那么排斥了。
说不定，眼前这个人也跟自己一样，有着自己的抱负，因而不愿为五斗米而折腰，所以只能混迹于这样的地方呢？
“你是谁？”刘德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坐了下来，正对着诸葛卧龙，但这一次他的问话显然不再带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诸葛卧龙。”诸葛卧龙十分爽快地回答道，“你应该听过南阳郡诸葛家吧？虽然我家算不上什么大士族，但也算书香门第，祖上还出过一个帝师。”
“南阳郡诸葛家？”刘德吃了一惊，一双眼睛在诸葛卧龙上下打量，“我记得南阳诸葛家家境殷实，更有良田数千亩，也算是大富之家，怎么你……”
“我看着这么穷这么惨是吧？”诸葛卧龙看着刘德那有口难言的样子，索性提他把最后的话给补全，“没法子呀，我离家都半年了，花钱又大手大脚，就算有金山银山也该被用用完了。虽然我想过去找刘然借点钱来救个急，但想想我现在这个样子，谁也不会相信我是南阳诸葛家的少爷吧……”
刘德微微点了点头，换成是他，恐怕也很难相信面前这个衣衫褴褛的人居然是那南阳郡大富之家的子嗣，或者说，他现在其实是正在听一个疯子说胡话？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想到诸葛卧龙那可怕的修为，刘德又觉得这个人并不是真的在说胡话，至少平常百姓家要养出这样一位高手，难度无疑如登天一般，“从这里去南阳郡，不过一月路程，若是能有一匹快马，十天便可以到达，何必在这里自轻自贱？”
“那可不行。”诸葛卧龙摇摇头道：“我现在还不能回去，如果我就这么回去了，父亲非得把我捆起来一辈子再也不让我离开家门半步。”
你现在这个修为，还有人能捆得住你？
刘德心中腹诽，不过想到自己面对父亲恐怕也不可能违反孝道去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便也理解了诸葛卧龙的心情。
“说回收徒这事儿吧。”诸葛卧龙又露出那带着几分孩童天真的样子，“我想了个法子，要不然……你我不以师徒相称，咱们……咱们可以交个朋友，我教你点东西，你帮我做点事情，怎么样？”
刘德皱起了眉头，不明白诸葛卧龙为什么这样执着于收徒这事儿，虽然以他刚刚展现出来的强大实力，倒真有当人师父的资格，可这又不是戏说演义，难不成还真有“我看你骨骼精奇，万中无一，不如你拜我为师”这样的事情？
“你要教我什么东西？”刘德轻声问道。
诸葛卧龙略带几分神秘地笑了笑，并不急着说明，而是把自己的酒碗缓缓地抬了起来，一直送到刘德的面前。
尽管他的样子这样褴褛，脸颊上也粘着不少脏污，但偏生他的一双手却是那样的白净，在昏暗的烛火之下，温润得像是玉石一般。
“什么意思？”刘德有些不明所以，但很快，他就露出了震惊之色。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微弱的气流正在缓缓地聚拢，那紧紧合着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角，从外面钻进来一条如蛇一般的风，它是轻盈的，让人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甚至根本不需要人理会，它自己就会慢慢消散掉。
但当它得到了感召，聚拢在那只如玉石一般白净的手上的时候，却带动了酒碗里的酒水开始疯狂地旋转！
其实酒碗里的酒水已经只剩下不到半碗，但这股风被牢牢地控制在酒碗之中，使得黄酒的酒液贴紧了酒碗的内壁，无法落下。
其实这种事情，修行精神的修行者一样可以做到，以诸葛卧龙的修为，能做到这一点更是不稀奇，但当刘德伸出手去，把手覆盖到酒碗上方，却几乎感觉到，诸葛卧龙并不是以精神力量在控制酒液旋转。
酒碗里有一道风，像是活物一般，它在愉快地发出欢呼！
尽管这世上有千万种以精神修为操控外物的法门，但却从来没有一种可以让风这般听命似得运转，因为风是飘忽的，是灵动的，是不受任何拘束的，一旦被精神强行束缚，它只会在顷刻间散去，绝不会出现眼前这样的情况。
还没等刘德想明白原因，一个眨眼之间，酒碗突然迸裂了，一种无形的力量像是锋利的刀子一般把它切成了数百块，纷纷扬扬地落到了桌面上。
刘德吃了一惊，但那酒液却依旧在诸葛卧龙的掌心旋转，被风所托举着，好像永远不会落下。

第六百一十一章 人或有双面？
“巽以行权，风自从心。”诸葛卧龙的手轻轻一抖，碗里的酒液像是得到了招呼一般，跃动出一道弧线，纷纷落到了刘德面前的另一只酒碗里，“这是先天功法，驱使他的并不是精神，也不是气血。”
“那是什么？”刘德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术法，心中莫名生出几分肃穆。
“是资格。”诸葛卧龙微微笑道，“只有够资格的人，才能让他们听命，这世上的精神修行者虽然也有人可以到达顶峰，截断水流，倾覆山峰也不是做不到，但若想让水流顺着自己的心意去流淌，让山峰随着自己心意崩塌，却必须得有让它们听命的资格才行，这就是先天和后天的区别。”
刘德有些不明白。
诸葛卧龙看着发怔的刘德，咧嘴一笑补充道：“我可以教你。”
刘德皱着眉头看着诸葛卧龙：“为什么？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修行的是气血，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不是我的长处。”
“看来你还是不懂。”诸葛卧龙大笑起来，光着脚在地上站直了，这时候刘德才发现，原来诸葛卧龙的身形比他还要高些，甚至可以说是十分伟岸了。
酒坛子里的酒已经不多，不过还是能倒出来浅浅一碗，诸葛卧龙分了分，正好一人半碗，随后举起自己的那一碗：“喝了这一碗酒，我们就算是朋友了，我教你怎么得到自己的资格，你帮一帮我的忙，怎么样？”
即使今天的刘德回想起那一天，其实也有些疑惑，不知自己当时为什么就会那般轻易地答应了诸葛卧龙，或许是因为当时他的脸虽然很脏，但笑容却极为干净，好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大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德终于开始跟着诸葛卧龙修行先天法术。
其实刘德对秦轲说的巽风之术只不过是一种糊弄的说辞，他真正学的是坤法，这种脱胎中八卦中坤卦的先天法术，从一开始就让他沉浸其中无法自拔，加上诸葛卧龙的善加指导之下，他入门这项法术不过只用了三个月时间。
也是这三个月时间里，他结识了关长羽和张翼，更认识了诸葛卧龙找来的另外一个帮手。
那个人叫赵子云。
炉火微微被风所吹动，秦轲静静听着到这里，有些疑惑地道：“赵子云是谁？我怎么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
在秦轲想来，刘德、关长羽、张翼，如今都是沧海国的有名人物，既然如此，这位赵子云也不应该默默无闻才对，只是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难不成这个人并未出仕朝堂，而是归隐山林？
不知道怎么的，一张桌子前正喝着酒的关长羽居然呛了酒，咳嗽起来。
刘德看了关长羽一眼，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没事的同时，对秦轲道：“你当然没有听过赵子云，但当年他是真正的少年天才，直到如今，唯一能跟他媲美的人，应该也只有荆吴的那位大将军，但即便是高长恭，恐怕也做不到在二十二岁就踏入宗师境界。”
刘德的神色变得有些黯然，继续道：“之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是因为他在十几年前就死了……”
“啊？”秦轲不可抑制地惊叫出声，“这又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因为提起的这件事情让刘德的心情过分沉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喝下了半碗黄酒，才带着沉痛的语气道：“他死在北方，在那片满是凶兽的极北之地……而杀死他的人……正是你的师父，诸葛卧龙。”
几乎是下意识地，秦轲立即开口反驳道：“不可能，我师父不可能杀人！”
在他眼里，他的师父永远是那个在院子里坐着，喜欢阳光，喜欢鼓捣花花草草，对于村子里任何人的问题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温和先生。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亲手杀死自己的至交好友？
“不可能么？”刘德缓缓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似乎也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其实有些时候，我也觉得不太可能，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是我看错了。”
但当刘德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只有坚定：“但事实是，我并没有看错，子云正是死在他的手里，他本人也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件事。从那天开始我终于明白，对于诸葛卧龙而言，我们这些人，都不过是他实现目的一件工具而已。”
秦轲的脸色微微苍白，望着刘德脸上认真的表情，确信刘德并不是在说谎。
而他，也不是没有做过这种猜测。
师父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救自己？
那片荒原之上，并不仅仅只有自己一个人正在绝望之中等死，甚至他靠在那方断壁边只剩下一口气的时候，不远处还传来了野狗撕咬之下一个孩子发出的痛呼声。
而在两人颇具戏剧性地相遇之后，他真又是真的因为想好好照顾自己，所以才会偏居一隅，决定了默默无闻地留在稻香村吗？
那他后来为什么又要狠心地用一具空棺来打发自己？
叶王陵墓只是解释了前一个问题，却还无法解释后一个问题。
也许真实的师父和自己想象中并不完全相同，甚至在很多地方，会呈现出完全相反的样子。
有些答案揭晓，并不总是会令人欣喜和信服的。
正当秦轲想要问清楚细节的时候，马嘶声却打断了他的话语，把原本因为温酒而变得温馨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尽管今天的稻香村里正坐着几位大人物，但稻香村这种地方十分偏僻，此时外面传来的响亮的马嘶声，显然不是普通的马可以发出的。
随后是一声猛烈的撞击声，似乎有人踹开了院子的大门，正走着进来。
“我去看看……”原本在替庆婶灶台里添柴的季叔下意识想要走去打开厨房的门，却被庆婶牢牢地拉住了手。
曹孟和关长羽放下手中的酒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各自都有几分高深的笑。
“巴哈度，噶骷颅把犊牛……”蛮人的话语响起在院子里，白皑皑的雪地之中，几匹狂奔后的高大战马发出了微微的喘息声。
听到蛮人的说话声，庆婶赶紧捂住了自己想要发出尖叫的嘴巴，季叔也同样紧张起来，看着走过来安慰的秦轲，低声道：“你也不要说话，估计是蛮人路过来抢些东西，我们只要啥也不做，他们抢完东西就会走的。”
庆婶听到这里，突然忍不住开口道：“哎呀……金子！阿轲带回来的金子……还没来得及瓦罐里去！”
“别管什么金子了。”季叔愁眉苦脸地道：“说到底现在整个郡都是沧海的天下，我们就算有金子也没地方花去。”
“我去看看。”秦轲摇摇头，倒不是想要去保什么黄金，只是想弄明白这些蛮人到底在做些什么，反正有刘德和关长羽在这里，今天他们这边肯定吃不了什么亏。
似乎是因为炊烟的关系，蛮人们几乎直奔厨房而来，当厨房大门洞开，风雪灌入的同时，几个身穿兽皮盔甲，身材高大的蛮人已经站在了门口，当先一人背负着一柄几乎有秦轲那么高的长弓，眼里透出野兽般摄人的光芒。

第六百一十二章 蛮人之礼仪
北方草原主吃牛羊肉食，许多蛮人生来便会比中原人更高大。
土地不利于耕种，肥美的水草却养育了无数野马牲畜，也让那些土生土长的蛮人练就了纯熟的弓马功夫，中原衣衫纺织靠的是棉麻丝线，蛮人们却以兽皮服饰为主，即使是阳光明媚的日子，他们也很少脱下厚重的兽皮袄子。
秦轲其实也不算第一次见到蛮人，当初在荆吴的时候，他最为注意的就是长城、沧海使团中那些高大的蛮人。
从稷城到村子的这一路上，他更遇上过好几拨因为看见他胯下战马赤火而心生贪意，想要持刀抢夺的蛮人。
只可惜这些蛮人显然没有找对目标，于是他们最终都被七进剑的剑意穿透，成为了道旁堆积的枯骨。
但从眼前的这个蛮人身上，秦轲嗅到了一种致命的危险，无论是他那锐利如鹰的眼神、强健有力的心跳，还有背后那看起来显得有几分夸张的大弓，都在告诉他，这个蛮人绝非泛泛之辈。
秦轲低下头，开始将这个蛮人逐一与自己曾遇见过的高手做起了对比。
只是这样一个可以从骨子里看出高傲的蛮人，在看清厨房内那依然平静地坐在凳子上就连喝酒的动作都没有停下的几人，他却不自主地低下了头颅，弯曲了膝盖，以一种单膝跪地的姿势面对曹孟。
“国主。军师。将军。”领头的蛮人正是那位沧海军的神箭手哲别格，他看着眼前的三人，挨个恭敬地称呼过去，一只手摆在胸前，是标准的蛮族礼节。
仅仅只是听见这几个称呼，庆婶就是两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倒是使得秦轲和季叔一阵手忙脚乱。
“这……”其实季叔心中一样慌乱，在听到那个称呼的时候，他的双腿已经开始打颤，脸上血色也一点点地褪去，变得苍白无比，“国主？蛮人的国主？这……岂不是说……”
“沧海的曹孟。”秦轲低低地说了一句，一边用力地撑着季叔的身体，终于没有让这个天性懦弱，一生见过最大的官儿也就是县令的中年人就此倒下。
相比较起季叔，他反倒是没有显出什么惊讶或者恐慌，或许是因为从一进门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曹孟的身份不凡——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和刘德、关长羽谈笑风生的人，整个沧海又有几人？
细算起来，他见过大人物真的不少。
从荆吴的诸葛宛陵、高长恭，到长城木氏家族的领主木兰，还有墨家王玄微、仲夫子，哪个不是当世顶尖的人物？
见多不怪了。
当然如果他能知道，当初在唐国王宫之中遇见的那个叫关山月的花匠居然是唐国国主李求凰，他应该会更多几分唏嘘。
不过他最想见的倒不是李求凰，而是墨家巨子。
毕竟众所周知的几国首脑当中，他是唯一那个有宗师修为的人。
曹孟坐在桌前，目光却没有看向那已经自己站起身来的几个蛮人，只是静静地看着酒碗里的酒，在炉火的反光下，这酒液就像是一面镜子一般，显出他一双深邃的眼睛。
随后他一饮而尽，继续开始给自己倒酒，动作流畅自然，甚至都不曾抬眼，好像把几位蛮人完全当成了不存在一般。
而感觉到曹孟刻意的忽视，几个蛮人挺直的背部略有几分僵硬，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晦暗，面面相觑都是疑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曹孟会是这样的态度。
空气似乎变得沉重了许多。
比起曹孟，关长羽的城府显然没有那么深厚，所以在眼见自家大哥和国主两人都像是在修闭口禅一样不说话之后，他冷哼了一声，看向当先那个蛮人说道：“哲别格，面见国主却只是单膝下跪，你好大的架子啊。”
听着关长羽的话，哲别格的目光有些异样。
其实这种事情，他并不是第一次。
他出身的部落，本就是草原上最为尊重传统的一支，即使如今他已经成为沧海的臣民，也依旧保持了原本的礼仪。
平日里曹孟对于他这种“祖先传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多说什么，今天关长羽又为什么今天突然会从这事情上发难？
哲别格的眼中闪过一道精芒，想到那位曹沛公子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似乎有意无意地提到了他和部下一路抢掠财物的事情。
难不成曹孟今日这般态度是因为这件事情，所以才想要先给自己下马威？
若真是如此，哲别格反倒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说到底，各国征战，掠夺财物本就是常有的事情，依照草原上的规矩，打了败仗的部落只有没长过马鞭的孩子还有女人能活下来。
他们这些将士为曹孟出生入死，难不成就因为违反命令抢了些财货便被责罚？那曹孟日后如何能使唤得动他们这些草原的勇士？
虽然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好的自然是先服个软，说几句好话。可一想到自家那位雄踞草原，就算曹孟也要顾忌三分的部落族长塔木真汗王，他又少了几分畏惧。
尽管如今的沧海已经占据了大半个草原，几个大部落全都收归了曹孟麾下，但实际上大多数蛮人们还是以原先的部落旧制生活，各自服从自家的家长、汗王。
曹孟是他们的国主，是各个汗王公认的“大可汗”，一旦他发出征召令，各个部族便会聚集起来成为一支大军。
哲别格的部落，则是由那位塔木真汗王带领，不但在草原拥有着最为肥沃的草场、最多的牛羊马匹和最多的持刀战士，塔木真汗王本人更是一名天下有数的宗师境界高手，只是向来少离开自己的大帐，反而在沧海或是世间并不怎么声名显赫。
哲别格平日里向来把自己的塔木真汗王视作一生的骄傲，自然对于自家汗王口中的“祖先旧制”格外尊崇，一直都坚持用蛮人传统的礼节，而对沧海的国策置之不理，一直以来曹孟也没有表现出有什么不满。
想要他以双膝跪地以中原人那种毫无尊严的方式行礼？
他在心里嗤笑，绝不可能。
看到哲别格的头高高昂起，关长羽胸中怒意迸发，只想拍案而起，但还没等他落下手掌，一只手却轻巧地托住了他的手腕。
刘德看向他，微微地摇了摇头，随后闭上了眼睛，眼观鼻，鼻观心，好像把自己全然当成了一个局外人。
正在这个时候，曹孟终于缓缓开口。
“来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言辞也听着像是普通闲谈一般，平平无奇。
哲别格听到这样简短的两个字却是精神一震，随后猛然抬起头看向曹孟，沉重回答道：“接到二公子的信，我才知道国主竟在此游猎，护驾来迟。”
他的中原话其实算不上十分流利，带有极重的蛮语口音，说起话来显得缓慢，就好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一般，但也正是因为这种说话方式，让这句话更显郑重。
“护驾来迟？”曹孟摇摇头，喝下半碗温酒后笑了笑道：“孤来这里游猎，本就没有通知过你，你能这么快过来，实属不易，何况孤是游猎，又不是遇刺，哪来的什么护驾来迟？起来吧，正好这里有一坛子好酒，分你一碗，刘德，帮我给他。”
刘德点了点头，倒了一碗黄酒之后，缓缓地走到哲别格的面前，看着这个站起身来能高过他一个头的蛮人，双手把酒碗递了过去。

第六百一十三章 沧海之君威
哲别格小心翼翼地接过，却不知道为何，对着这碗酒似乎犹豫了片刻，似乎不知道自己是应不应该喝下去。
这位蛮族的神箭手，尽管从外貌上看显得粗犷，却也算是粗中有细，更经历过不少部落之间的斗争，有了许多经验。就连塔木真都戏称他是草原上的野狐，既然如此，他总会比大多数蛮人多一些思虑。
他相信自己为曹孟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应该不至于就因为抢夺了一些百姓财物就被赐死，但谁又会知道，曹孟会不会出乎他的意料呢？
要知道，当初曹孟杀死自己义父之前，还满面笑容地在酒宴上与之对饮，笑声嘹亮，并且信誓旦旦地宣称要为义父守护北地郡至死方休，使得那位肥胖老人哈哈大笑，并且说要把自己的亲女儿许配给曹孟。
而只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曹孟就带着自己的下属，直接一路杀进了府邸，毫不犹豫地刺死了那个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的老人。
这种所作所为，就连他这个草原人看了都会心里发寒。
这碗黄酒看上去清澈见底，谁知道曹孟会不会在里面下了毒药？虽然说小宗师境界的高手已经很难中毒，却并不是可以真的不怕中毒。
说不定自己这么一口喝下去，那穿肠的毒药便会在肚子里化作刀子，把他割得痛不欲生。
他是个蛮人，并没有太多中原人那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愚忠，只是现在的情况看，他总不可能直接砸碎这只碗，再抽刀反抗吧？
真要那么做，只怕正好给了曹孟杀自己的理由，在场的几人里，无论是关长羽还是刘德，想要杀他这么一个小宗师，都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后他更会被打上一个“谋逆”的罪名，受尽后世唾骂。
心情犹如五味杂陈的哲别格思考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终究还是没有任何法子，只能憋着一口气，像是喝砒霜一般把这碗黄酒给喝了下去。
一旁秦轲看得有趣，心想这家伙喝这一碗黄酒，脸上表情简直比吃了小黑的屎还要难看。
等看着哲别格终于喝完，曹孟才淡淡地说道：“想来这寡淡的黄酒，到你嘴里也没什么味道，喝着也不怎么舒服吧。”
低着头的刘德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相比较在一旁当看官的秦轲，他当然要更清楚曹孟这个人。
什么叫到嘴里没什么味道？若真是如此，曹孟又怎么会给人家喝这一碗？只怕这碗他口中寡淡的黄酒，到了哲别格的嘴里真是百味兼有，酸涩苦辣俱全，哪里算得上寡淡？
喝着不舒服倒是真的。
哲别格听着这句话，也是知道了自己在曹孟让他喝这一碗酒的意思，这是在警告他，我曹孟要杀你易如反掌，一碗毒酒，一个刺客，一道命令，哪样不能做到？
就算他哲别格背后还有那位草原汗王塔木真庇护，可一个草原汗王，难不成还真的能为他一个没有血缘关联的下属就跟沧海国主翻脸不成？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哲别格之前的骄傲突然荡然无存，咬了咬牙后，猛然地跪了下去，并且这一次是双膝着地，同时用力说道：“国主息怒，哲别格错了。”
曹孟动作不急不缓，又是给自己倒满了一碗酒，声音平稳道：“哦？那你倒是说说，你哪儿错了？”
“哲别格在国主面前居功自傲，礼数不周，还请国主见谅。”哲别格咬牙道。
“居功自傲？看来到这时候，你还是嘴硬。”曹孟嗤笑了一声，随后闭上眼睛沉思道，“哲别格，你为孤征战多少年了？”
“八年了。”哲别格低头道。
“这八年里，孤可曾亏待过你？”曹孟轻声问道。
“没有。”哲别格深吸一口气道：“哲别格因为国主，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国主还为我倾力打造了这柄大弓，我一直感激国主的赏赐。”
“那，你嫌弃我给的官位太低了么？”曹孟的声音悠然地在这土坯的屋子里回荡。
哲别格低头道：“哲别格如今的位置只低于几位将军之下，几位将军都是英雄，哲别格不是他们的对手，自然心服口服。”
“那是我给你的钱财太少了么？”
哲别格摇摇头道：“哲别格的阿妈住在大帐篷里，周围草场里放牧的都是我们家的牛羊，哲别格的儿子戴着金银，国主赏赐的东西已经很多。”
“那你说说，你还缺什么？”似乎是因为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曹孟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仅仅只是一眼，却看得旁边的秦轲心中猛然一跳，下意识握紧了菩萨剑的剑柄。
那是虎的眼睛！
包含着盛怒与威严，又高远得宛如一位君王，事实上，在沧海这个国度他也正是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只是一眼扫视，就使得哲别格身后两名蛮人低下头去。
曹孟的声音同样蕴含着极大的怒意，注视着哲别格的后脑几乎咬牙切齿地道：“你还缺什么？还需要到百姓手里去抢？还需要到那些大户家里去抢？你真的以为孤在洪关就没有人向我弹劾你这个‘神箭将军’？仅仅是两天之内，你掳杀民女五人，有三人连家门都被你屠了个干净，你以为只要杀尽了那些人，便能把这事情压下去，神不知鬼不觉了？”
哲别格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安排了善后事宜，几乎是将整个些事情都给压了下去，又到底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敢揭他的短？还是说……曹孟从来就没有放松过对他的监视。
“你居功自傲，孤不在乎。”曹孟的目光犀利，“孤不是那些迂腐的老儒，不需要样样事情都要整理出规矩来。你哲别格出身乞颜部，跟着你们的汗王塔木真征战中长大，所以尊崇你们草原上的传统，不肯以沧海国礼节行事，这些孤都可以不在意。”
“可你劫掠民财，更纵容下属肆意妄为，以至于民怨沸腾。这些事情，孤却不可能当作没有发生过。”曹孟重重地道，“孤要的是我军对墨家百姓秋毫无犯，可你做了些什么？你眼里还有孤吗？还有沧海吗？还是说你哲别格打算索性直接扯起大旗叛了沧海，继续回你的草原去游牧？”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有千钧重量，压在哲别格的肩膀上，还没等曹孟说完，他的头已经几乎低到了厨房的泥地里。
“哲别格没有反叛的心思。”哲别格低着头，低沉地道：“国主的秋毫无犯，哲别格不懂。哲别格只是在按照草原上的规矩做事，将士们打了胜仗，也死了不少人，他们想抢些用得到的东西本没什么错。我听说唐国项楚大军经过的地方，几乎把一切金银粮食都掠夺一空，为何我军却要如此？在哲别格看来，就算墨家的军队踏上草原，恐怕也一样会抢走金银财宝强暴那些无力反抗的女人。”
“你当然不懂。孤此番出征，要的是平息战乱，要的是百姓归心，天下一统。而你要给孤的是什么？荼毒天下？摧枯拉朽？”曹孟冷眼看着哲别格，“若真是如此，我沧海何以百姓依附，又何以让天下人依附？”
哲别格却摇了摇头道：“草原上有句话说，绵羊会屈服于猛兽，却不会感恩于让他们活下去的野草。国主想要施恩于墨家百姓，可墨家百姓真的会承这个情么？”

第六百一十四章 草原之规矩
“好啊。哲别格，你倒是伶牙俐齿。”曹孟冷冷地道，“既然你听说过这一句话，那又没有听说草原上的另外一句话？哈达古哪尔，莫勾特哪……”
一旁的秦轲听得一愣，没想到曹孟居然说起了蛮语，只是秦轲并没有与蛮人真正打过交道，也不知道他的发音是否标准纯熟，然而他眼看着哲别格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甚至不自觉地垂下了头，沉默不语。
“你听不懂？”刘德站到了秦轲边上，温和地解释道：“这句话是蛮族的名言，也是哲别格所在的乞颜部老大汗留下来的话，意思是：你的心胸多宽广，你的战马就能驰骋多远。”
“心胸有多宽广，你的战马就能驰骋多远？”秦轲也是第一次真正听这些蛮族人的名言，相比较中原人，他们的话语显然要直白得多，好像他们蛮族的烈酒一般，浑厚而后劲十足。
哲别格一时难以回应，只能跪拜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道：“哲别格明白了，请国主责罚。”
曹孟望着哲别格，目光深邃，“我若是罚，你确定能承受得了么？哲别格，我知道你是草原上铁骨铮铮的汉子，听闻你当年打了败仗，被乌拉部的头人绑在战马上拖了一天一夜，都未曾求饶过一句，可那是在草原上，如今，你也该知晓我中原法度之严明。”
哲别格脸色难看地抬起头看向曹孟，当然知道曹孟这句话背后藏着的刀光。
法度？若是依照中原的那套法度，违反军令，曹孟大概会杀了自己吧……
哲别格心下一紧，声音尖锐起来，道：“难道国主真想杀了哲别格不成？”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曹孟的眼睛，却只从那如虎狼一样的眼睛里，蕴含着尖牙与利齿，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中年人是真的打算杀了自己！
可是……为什么？仅仅只是为了一些平头老百姓？
“怎么，害怕了？草原上的汉子也会怕死？”曹孟讽刺道。
“哲别格……并不怕死，却想要死得敞亮，如今是战时，国主岂能说杀就杀？”哲别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
关长羽一听，冷笑着道：“笑话，哲别格，你以为自己是谁？塔木真吗？杀你还有能与不能一说？”
哲别格依旧是跪着，摇摇头道：“国主不该杀我，留着我，哲别格可以继续替国主在阵前杀敌，国主的刀剑指向哪里，哲别格的箭就会射到哪里，只要是国主的敌人，哪怕是极北的凶兽领主，哲别格都会将箭射入它的心窝！”
曹孟露出淡淡的笑容：“孤自然相信你的勇猛和忠诚，不过在孤心里，你并没有你自己想得那般举足轻重。神箭手哲别格？难不成沧海杀了你一人就没有其他人可用了？浪木部的库帕，去年虽败在你手，但如今他的修为和箭术已然精进，难道今年还胜不过你？”
这句话，无疑是把哲别格逼到绝路上了，对于曹孟这样的人来说，一个真正有用的人，总是不至于杀死的，可若是失去了原本的作用，那他举起屠刀的时候根本不会有半点犹豫。
哲别格的额头滴落豆大的汗珠，顿时不知所措起来，他不明白为什么曹孟会表现得这样坚决，难道自己真的毫无用武之地了么？
“国主！哲别格……这么多年为国主立下了不少战功，死在我手上的小宗师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若国主杀了哲别格，会寒了乞颜部汉子们的心。还有……塔木真汗王虽远在草原，但他要是知道哲别格死在国主手中，必定心中会有怨气。国主宁愿失去乞颜部的支持，也要杀了哲别格吗？”
曹孟叹息了一声，似乎是没能听到一个更好的回应而感到遗憾：“看来草原上的神箭手，也会畏惧即将到来的刀剑啊。哲别格，为了保命你连塔木真都搬出来了，你又知道孤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你么？”
哲别格当然不明白，所以只能圆睁着一双眼睛，与曹孟对视。
“你身上有一样东西，孤很需要他。”曹孟轻声道。
哲别格瞪大了眼睛，不明白曹孟的意思，声音却激昂起来：“国主想要哲别格的什么东西？金银？女人？还是我去年驯服的那匹战马？国主想要什么，哲别格都可以拿出来敬献给国主！”
曹孟依然摇着头，笑道：“金银？女人？战马？哲别格，在你的眼里，孤缺少这些东西吗？孤想要的，是一个勇士，一个有资格与孤并肩而战的勇士。”
“哲别格就是勇士！哲别格愿意为国主征战！”
“你是不是勇士，你说了不算。”曹孟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指了指哲别格的头，道：“孤要的是你的一颗人头，一颗乞颜部神箭手的人头。沧海建军以来，孤虽对下属有所约束，却从未真正处置过哪位大将。如今看来，我沧海大军上下都有些松懈，不仅仅是你，还有比你更为桀骜之人，你们的所作所为，孤一直看在眼里。现在，孤正需要一颗沉甸甸的人头，好让他们警醒，让他们清楚，让他们明白自己如今已是沧海的铁军，而非流窜在草原上，只懂四处打家劫舍的野蛮人。”
低沉的声音缓缓地在屋子回荡，好像房顶都跟着压低了不少，使得哲别格那高大健壮的身躯显出了几分垮塌。
他怎么也没想到曹孟竟是真的怀着必杀之心，如果说他一早知道这个结果，他怎么也不可能只带这么几个人来自投罗网……
可是……即使他能鼓动麾下的一万五千绝尘军反叛又能如何？曹孟此番看似是出来打猎散心，身边只带了刘德和关长羽，然而刘德和关长羽两人本就是万人难敌的大将，十里之外，更有公子曹沛领着两万绝尘军即刻随行护卫……
一旦得到什么消息，曹沛只需截断他的后路，他这个先锋将军，看似十分受人爱戴，却又如何比得上那个在草原上纵横沙场数十年，把蛮人从身到心都给打到服气的关长羽？
想到这里，哲别格突然抬头，看向曹孟道：“国主难道从一开始就做了这个打算？曹沛公子的大军，两位将军的随行，根本不是为了保护国主打猎吧？”
曹孟扯动嘴角，轻蔑一笑，道：“哲别格，孤若想杀你，少了随行的大军便做不到了么？你也太高看自己了。”
实话实说的伤人之处就在于，能在寥寥几句之间，就能戳破所有美好的幻想，曹孟的这句话仿佛是面对伤者的带血的利刃，狠狠地扎进了哲别格已经瑟瑟发抖的心脏。
他好像被抽离了所有力量一般，肩膀一下子耷拉了下去，面如死灰。
“你们两个还在等什么？把他押上，随我们回去。”关长羽冷眼看着哲别格，眼中没有任何怜悯之色。
两名跟在哲别格身后的亲信一时面面相觑，最后终于咬了咬牙，伸手开始抓向哲别格的肩膀。
但出乎两人意料的是，哲别格猛然甩开了他们两人的手，站了起来！
已经知道自己落入绝境的哲别格，咬牙切齿地看着曹孟，眼睛里满含恨意，他从没想过自己在草原上纵横恣意了几十年，最后居然会死在这种穷乡僻壤。
他不甘心。
“我们草原的英雄，我们乞颜部的汉子，即使死，也不能屈辱地去死。”哲别格几乎用尽全身的力量咆哮，“曹孟！看在我八年征战立功无数的份上，你不能这样杀我！我要以草原的规矩决斗！胜者生，败者死！”
“准了。”曹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那，你想选谁？是长羽，刘德？还是……我？”
“绵羊向雄狮挑战，那不是决斗。”哲别格摇了摇头，听到曹孟的回答，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选他！”
他伸出一根指头，悬空指向了桌边，而那个方向站着的人，正是秦轲。

第六百一十五章 野狐之奸猾
“哎？你看我干吗？”秦轲左右望了望，却发现哲别格的那根指头依然笃定地指着自己，心中不由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
这算什么？自己好好站在旁边丝毫没打算蹚这趟浑水，说是局外人也不为过，可为什么这个哲别格偏偏就把手指指向了自己？
嗯……虽然刚刚他倒是看得挺高兴的，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因为当初秦轲随王玄微大军出征的路上，他亲眼看见过那些唐军对百姓做的事情……
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死于刀斧之下，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衣衫褴褛，在路上逃亡，孩子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与父母走散，不知该去往谁的怀中哭泣，饥寒交迫的人倒在路旁，望着天际的同时终于闭上眼睛只等待秃鹫来终结自己嶙峋的肉身……
深知兵灾可怕的秦轲，自然厌憎那些像是野兽一般烧杀抢掠的军士，哲别格正是这种人的代表。
他急匆匆赶回稻香村，正是担心季叔和村民们会遇到哲别格这样的匪类，假若他看到稻香村有了半点毁损，或是村民受到了半点伤害，恐怕他会冲冠一怒，直接抽出菩萨剑与哲别格拼个你死我活。
因此当他见到哲别格即将被曹孟当成那只儆猴的鸡来处置的时候，自然是喜闻乐见，甚至差点笑出声来。
不过因为这件事情，秦轲倒是对曹孟这个沧海国主多了几分敬意，敢于把刀刃对他人的人很多，但有几个人真正敢于把刀刃对向自己的？世人都说曹孟是北方一头嗜血凶猛的虎，可这头老虎却肯为了那些遭受伤害的百姓，宁肯折损自己的一员大将。
或许他的目的并不十分纯粹，有几分是为了压制整个军中那些蛮人们逐渐散漫的风气，至少相比较这世上许多放任不在乎的权贵，已经好了太多。
但问题是，这些事情跟他其实毫无关联，他在旁边扮演的只不过是个旁观者的角色，怎么就被卷了进来？
其实不止是秦轲有些发懵，在场的曹孟、刘德、关长羽等人都有些始料未及。
他们原本以为哲别格最后提出的要求只是想要一个有尊严的死法，但没有想到哲别格竟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粗犷，反而显得有些狡猾。
蛮人信奉天赐神力，决斗这项传统在草原上流传了千年，早已经成了蛮人一项不成文的规矩。
在草原上，若是有两个男人同时爱上一个女人，两厢争执不下，最后便会用决斗的方式来决定这个女人的归属。
胜者，自然是抱得美人归，而败者，被众人耻笑事小，有的或许会在决斗中直接丢了性命。
但是哲别格所说的决斗，却不是这种一争高下的决斗，而是面对重大刑罚的一种生死决斗。
蛮人认为，拥有至上力量的勇士都是受到长生天庇佑的神子，而他们的主君，更是神子中最为强大的那个，主君认为下属有罪当杀，而下属存有异议的情况下，可以选择一名部族中与之体格修为相近的勇士，两者公开厮杀一场。
同样是天赋神力的勇士，若有罪者没能从厮杀中生还，证明长生天已经不再护佑他，他的罪孽确凿，但因为他临死前依然是个不屈的勇士，他的家人便可以不予追究罪责。
鲜有出现有罪者战胜的对决场面，一旦出现，那么证明长生天也认同他的勇敢，他的力量犹存，即便是主君一意孤行想要责罚，也不能杀死他，只能将其流放到领土之外，给他一把刀，一袋烈酒，让他自生自灭。
这样的方式看在中原人的眼里，十分野蛮并且无理，可这的确是一项神圣不可侵犯的蛮人法则，长长久久地流传了下来。
哲别格赌的，自然是能从决斗之中胜出，留得一条性命，如此一来，不论是曹孟，还是乞颜部的汗王塔木真，都不能再对他下杀手，他的家人，也得以保全。
“呵……呵呵呵……”曹孟笑得极其狂放，引得关长羽和刘德也跟着笑了起来。
曹孟抬眼看着哲别格，无奈地摇摇头道：“无怪当初塔木真称你是草原上的野狐，看来孤一直以来把你看作雄鹰是高看了你，你呀，果然奸猾……”
“多谢国主夸奖。”哲别格的中原话其实并不太好，有时候不是每一句话都能领会每个词的意思，乍一听曹孟说他奸猾，又带着笑意，便以为曹孟的“奸猾”一词是在夸奖他，不禁露出几分阴谋得逞的笑容道：“国主英明神武，应该不会收回自己刚刚的话吧？如若国主不尊长生天，不守信，传到草原上只怕几大部族都会看不起国主了。”
曹孟的笑声未止，依旧是摇着头，道：“孤当然不会收回我的话，但你知道孤在笑什么？孤在笑你，选谁不好，却恰好选了个局外人，你选一个局外人生死决斗，这恐怕也不合草原的规矩把？人家跟沧海根本毫无关系，又为何要与你一同遵循草原上的规矩？可笑，可笑啊！”
“局外人”这三字一出，秦轲立刻用力地点头，做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局外人？”哲别格把这三个字重复了几遍，皱着的眉头似乎是在细细地思索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抬起头之后，又看向曹孟，有些疑惑地道：“怎么可能？你们在骗我。”
“对，你们在骗我。”似乎是因为认定了这个答案，哲别格的声音也变得高亢起来，“我看得很清楚，他跟军师之间的关系绝不简单，就在我刚刚进门的时候，他还跟你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他怎么可能只是个局外人！”
曹孟叹了口气，脸上笑意渐散，他身旁的关长羽眉毛一挑，一掌拍在桌子上，喝声道：“跟他这么多废话做什么？我们又不是草原人，何必遵从塔木真那一套所谓的祖宗规矩？”
“长羽，退下。”说话的是刘德，轻轻一句看似没什么分量，却硬生生让关长羽止住了准备上前的脚步。
刘德摇了摇头道：“既然国主已经答应了哲别格的请求，我们就不该中途插手。”
“大哥……你怎么替那个家伙说话？”
年纪尚轻的关长羽有些不满地看着刘德：“如此奸猾之徒，换作平日里，三弟只怕一矛就戳死了去。”
“他一矛戳死的人多了，可犯的错也从来没少过，如果不是他这些年大错小错不断，你以为他为什么只能当个先锋将军？三弟脾气莽撞，你可不能跟他一样。”刘德站在原地，脊背挺直，一身长袍磊落，发髻一丝不苟，温文尔雅的样子仿佛是从古画之中走出来的世外高人。
他很清楚此事看似很小，但正如哲别格所说，曹孟既然已经答应了他的请求，若是反悔，传出去必定会折损曹孟的威信。
蛮人向来固执且认死理，加上一些部族只是表面上臣服于沧海，局势未必稳定，尤其是那个塔木真，非但修为深不可测，更是无人知晓他心中真正所想。
整个草原上最大的部族就是乞颜部，若是有人借着哲别格的事情大做文章，岂不是刚巧给了几大部族造反的理由？
他能考虑到的事情，曹孟自然也考虑到了。
曹孟洒然笑道：“哲别格，草原上的事情，自然是草原上的自己解决，草原上的规矩，也只有草原上的人自己遵守。这位小兄弟确实跟刘德有些故旧，但他与沧海毫无关系，你找他决斗，确实找错了人，孤乃沧海之主，还不至于撒这种谎。”
哲别格依旧摇着头，其实他未必不是不相信曹孟，可眼下的情况，若真让他按照草原上的规矩去挑战刘德或者关长羽，那可真是自寻死路了。
因此他只能咬死一句话道：“哲别格不是傻子，国主不过是觉得这小子修为差我不少，认为决斗不公，才会故意帮他说话的……”

第六百一十六章 决斗之益处
“混账东西！”关长羽一声谩骂之后，大声道：“你也知道这小子的修为不如你，却专门选了他当对手，真当我看不出来你只是想逃脱责罚吗？”
哲别格低下头，沉重道：“我当然知道他的修为不如我，所以，我身为草原的汉子，也绝不会去占他的便宜，我会做出退让。”
退让？如何退让？
曹孟有几分好奇，几人的注视之下，哲别格猛然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娴熟地左右手变换了两下，最后用左手紧紧握住了刀柄，锋刃映照着裱糊过的窗纸透进来的光芒，犹如一道流水，看不出半点阻滞。
这是一把好刀，尽管哲别格平日里从来很少使用，却时刻将它带在身边，足以证明它的珍贵。
关长羽和刘德同样把目光移到了弯刀的锋刃上，倒并不担心哲别格会突然出手斩向曹孟。
他们两人联手，恐怕只有宗师高手才有可能突破封锁，杀到曹孟面前。
秦轲则是有些疑惑，心想这蛮人抽出刀来想要做什么？
下一刻，哲别格的动作回答了他心中的疑问，就在如雪的刀光一闪的同时，屋内顿时升起一阵血色的气雾，但这气雾并非出自任何人的身体，而是出自哲别格自己！
哲别格调转了刀口，居然对准了自己的右手手腕，毅然决然地斩了下去！
不知道是那柄弯刀太过锋利，还是哲别格斩下去的动作太过坚决，几乎是在一瞬间，他的右手便掉在了地上，喷涌而出的鲜血飞溅到厨房的灰白墙面上，变成了无数血色的花朵。
秦轲下意识发出一句低呼，却感觉到自己搀扶着的季叔整个已经软倒，双目闭合，牙齿打颤。
这个懦弱的中年男人，虽然在一些时候撑起了这个家，但不代表他这样的庄稼汉子，能抵御住这样可怖的场面。
“嗬……嗬……”哲别格双目布满血色，额头密布着汗珠，他盯着自己手腕的断口，维持着脸上极度狰狞的表情，仿佛是在努力保持着清醒。
终于，他单膝跪地，用弯刀柱在地上开始不断喘息起来，强大的气血运转，逐渐封堵了他的刀口，使得他伤口的鲜血喷涌变得缓慢起来。
“哈母度那……”两个蛮人有些惊慌地说着话，从怀中找出布条和金创药，开始手忙脚乱地给哲别格包扎起来。
哲别格抬起头，艰难地看向曹孟、刘德、关长羽三人，冷声道：“我废掉了我的右手，自然……我用弓的技艺也就废了大半，再也不可能是以前那个神箭手了，用刀……应该也算是废了，我这样算不算是……退让？”
秦轲也是少见对自己这样狠的人，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对于蛮人的悍勇程度依旧是低估了太多，面色有些发白。
而曹孟此时却是拍起手来！
拍手的声音那样清脆，几乎让人感觉曹孟是真心地在对哲别格的所作所为表示赞叹，他道：“不愧是乞颜部的勇士，能做到这种地步，也不枉第一神箭手的名号。”
随后他又叹息道：“只可惜，神箭手从此以后不能再用弓箭，哪怕你挣得了一条命，又能如何？”
“哲别格只求一条活路。”哲别格咬牙道：“至于结果是生是死，哲别格都认了，只希望国主成全，也算是……看在哲别格多年为你征战杀敌的份上……”
“好好好。”曹孟面露遗憾，点头道：“你既然做到这种程度，孤若还不能满足你，只怕日后说出去，倒叫天下人耻笑了。”
刘德听出了曹孟的言下之意，轻声道：“国主当真想让秦轲和哲别格按照草原的规矩决斗？”
“想自然是想的。”曹孟缓缓站起身来，看向秦轲，笑着道：“不过这还得看看这位小兄弟自己的意思，生死搏杀的事情，哪里能强人所难？”
秦轲站在原地，看着曹孟脸上那期待的表情，一时心中有些踌躇。
刘德也是微笑起来，看向秦轲道：“我看很是不错，只是国主既然有心，总该有些诚意吧？”
曹孟哈哈大笑起来，笑骂道：“你倒是会替他着想。”
他双手叉着腰，思索片刻继续道：“诚意嘛，倒是好说。若是小兄弟肯入我沧海军中，我便直接许你一个先锋将军，待军中磨练几月熟络了之后，哲别格麾下的一万五千绝尘军全数归于你统辖，小兄弟，你觉得……这诚意如何？”
一万五千绝尘军。
一股足以威慑天下的力量！
不管放在哪一国，这支军队都会成为护国军力中最为精贵的那一部分。
而更重要的是先锋将军这个头衔，秦轲若接了过去，等同于直接跳过了不知道多少道门槛，可以直接进入曹孟的行军大帐，与那些征战十几年的将军们平齐了。
鱼跃龙门，也不过如此。
即使是关长羽，在听到曹孟说出这一番许诺，也是张大了嘴巴，心想国主莫不是喝多了酒，正在兴头上，这话说的……也太不计后果了。
眼前这位秦轲，看起来是像个可造之材，可这份大礼也太大了一些，这样天上掉馅饼般的委任，难道不怕国中那些老将军们不服？
刘德却依然摇了摇头，一只手轻轻搭上了秦轲的肩膀，他自然知道秦轲不会被这样的许诺所诱惑，微笑着道：“国主这份诚意虽然深厚，可终归只是国主自己想给的东西……”
“大哥，你这是什么话？国主招贤纳士，能有这样的礼遇，是这小子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难不成他这都不肯要？”关长羽皱着眉头道。
秦轲当然不想要。
对于现如今秦轲来说，最为重要的是什么东西？自然是师父的踪迹，甚至在他看来，就算是刘德对他讲述的那些师父的往事，都会比这一万五千绝尘军更珍贵一些。
号令千军，一呼百应，这样的事情固然听起来十分威风，可谁知道这背后又得沾多少鲜血？
“不用了……”想到这里，秦轲低声道：“决斗这件事，我愿意。至于先锋将军什么的，绝尘军什么的，不要也罢。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不能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太久。”
“你……”关长羽也是无来由生出几分怒意，却又觉得自己这怒意毫无道理，只能是憋气瞪着秦轲，心想这年轻人实在有些不知好歹，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功业，居然三言两语就回绝了？
刘德想得比秦轲要多一些，手上微微用力捏了捏秦轲的肩膀，依旧笑着对曹孟道：“看吧，国主，你的那一套，看来也不是百试百灵的。”
曹孟被拒绝，却丝毫不觉得难过，反而越发欣赏秦轲了，言语中退了一步道：“不被功名利禄所迷惑，不错。既然如此，这先锋将军我就暂且给你留着，若你有日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沧海找我兑现。”
曹孟又看向刘德，笑眯眯道：“我看出来了，刘德你这么胸有成竹，看来你早已经替这孩子想好了吧？别卖关子了，索性都说出来吧，但凡我能满足的，哪怕是要我宫中美妾，我也照给不误！”

第六百一十七章 承天之妙丹
宫中美妾？秦轲不由得捂住了脸，只觉得曹孟实在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就连这东西都可以送，那他还有什么是送不得的？
刘德也是露出几分尴尬的笑容，心想自己这位国主说这些违反伦常礼法，离经叛道的话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都能震得人有些不知所措。
“美妾就不必了。”刘德说道：“国主宫中的人虽好，可这孩子尚未立冠成人，更别说是婚姻嫁娶，国主即便想赏赐这些，只怕他也无福消受。”
“迂腐。”曹孟笑着给刘德下了一个论断，“这有什么无福消受的，大丈夫应该志在天下，却也有停留在温柔乡之时，既然是未曾嫁娶，正好就由孤做这个媒人，挑选佳人先定下亲事……”
秦轲脸腾地一下红了，只觉得脑子里有些乱糟糟的，只能是不停地摆着手，嗫懦道：“不是……这个不用了……我不要定亲……”
他今年才多大？虽然说村子里也不少孩子早早就定下了娃娃亲，不过师父也向来不同意早定亲事，只说若将来你能遇上自己喜欢的女子，再谈结亲之事也不晚。
如今他至少可以确定自己是喜欢蔡琰的，又怎么可能听曹孟的去结下这样荒唐的一门亲事。
结果曹孟却是越看越有意思，哈哈大笑道：“看看，我们这位年少英雄倒是害臊了。”
刘德也是有些忍无可忍，终于暂且抛弃了礼法，没好气地曹孟说：“国主若是再这样胡搅蛮缠，臣真就不帮国主谋划这事儿了，让国主自己跟这孩子说去，若是他不肯跟哲别格打这一场，臣也懒得管。”
曹孟终于止住了那豪放的笑容，微笑着道：“好好好，算孤多说，一会儿我自罚三杯。你就说吧，想让孤赏这孩子些什么？我倒是真好奇了。”
刘德脸上的神情这时候才松弛下来，随后看了看秦轲微笑着道：“在臣看来，国主与其想与他结成亲家，也不必非得跟人结亲，二公子如今不是正领大军在村外？倒不如让两人结拜为异姓兄弟，日后正是年轻人的天下，待他们二人再重聚之时，说不定能有一番作为呢？”
其实这正是刘德的想法，在他看来，要收秦轲入沧海，不能急躁，反倒是要以春风化雨般徐徐图之，以期日后。
若是秦轲真和曹沛结拜为兄弟，日后哪怕说秦轲不在沧海为将，总也会对沧海多几分归属感。
何况在他看来，日后秦轲将来必定会有离开荆吴的一天，到时候，沧海正好成为他的第二港湾，再要收他入军中也容易不少。
“让他和沛儿结拜？”只是曹孟听到刘德的主张，却是反倒是生出几分迟疑，似乎是有什么考量难言，随后又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可他和沛儿年纪并不相仿，倒是跟值儿更为接近一些，说不定，他倒是能跟值儿结拜……”
“国主明鉴。”还没等曹孟说完，刘德却低沉地打断了他，“三公子和秦轲虽然年纪相仿，可毕竟未曾随军出征，远在沧海也难以成礼。何况在臣看来，年纪之差，并不影响两人互为兄弟。臣当年与二弟，三弟结拜之时，不也相差不少？”
曹孟感觉到刘德的强硬，也是有些愕然，随后也不做太多深思，干笑了几声道：“也罢，既然你说是就是吧，孤也没什么话可说，一会儿发信号，让沛儿过来便是。”
听到曹孟同意，刘德的脸上也重新露出了笑颜，笑着拍拍秦轲的肩膀：“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谢国主？这样的机缘，只怕你此生再难寻第二份。”
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里，最迷糊除了几个蛮人之外，就是处在对话中心的秦轲了。
他很不明白的是，明明他都已经答应了去帮着打一场的要求，而且并不要什么回报，怎么刘德非得折腾出一些有的没的东西？
还有，为什么要他和那个什么二公子结拜为兄弟？他又不认识二公子，怎么就莫名其妙要和这位二公子结为兄弟了？
但看着刘德眼睛里那期许甚至几乎像是恳求的眼神，他又觉得没法拒绝，心想反正这结拜一个兄弟总比真被曹孟安排什么亲事来得靠谱，将来还多个沧海曹二公子的兄长，说出去也算长了几分威风不是么？
赶明儿回了荆吴，孙青再用整个孙家唬人的时候，他也能哈哈一声大笑，随后迎风而立，单手扶着额头，做出一个潇洒的表情，朗声回应道：“孙家算什么，我大哥还是曹孟他儿子呢！”
于是他立即掉头答应下来，只是又有些踌躇道：“多谢……国主……那个，我是不是得跪下谢恩？”
“那倒不必了。”曹孟听着秦轲答应下来，心中高兴，拍拍手道：“这是在外面，也不是在沧海大殿，繁文缛节能免则免吧，一会儿要跪，也该是你和沛儿一起跪。”
“哦……”秦轲点了点头，倒是忘记了这一茬。
刘德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再度说话道：“既然如此，那就恭喜国主多一个俊才义子了，不过国主总不能白收这么个义子吧？秦轲虽然不姓曹，但如今也算是半个曹家人了。而他在修行方面天赋又不错，国主何不把那‘承天丹’给他一颗，帮他最后一把？”
“承天丹？”秦轲看向刘德，难不成这才是刘德想要给自己的东西？
“原来如此，原来你是在这儿等着孤呢。”曹孟不由得失笑道：“你为自己这个后辈算是谋划到了极致了，居然还打上了‘承天丹’的主意，怪不得你想让他跟沛儿结拜为兄弟。你难道不知道这承天丹可是曹家的珍宝，非曹氏不得外传吗？”
刘德点了点头，微笑道：“臣当然知道，这承天丹是当初前朝皇帝赐予曹家的传承的丹药，一共五颗，曹氏先祖用了一颗，国主用了一颗，如今还剩下三颗。”
“你知道？”曹孟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刘德，“那你还好意思找孤伸手？”
秦轲感觉此刻的曹孟正酝酿着什么情绪，但偏偏刘德看上去丝毫不担忧，只是拱手道：“臣知道，在国主心中，人才比几颗丹药重要，不是么？”
两人平静对视着，目光相似有火花迸溅，似乎使得屋内的温度都降低了不少。
但只是片刻之后，两人却突然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曹孟捂着肚子，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有趣的话一般。
笑声把房间里的空气再度如春风化雨一般温暖了起来，连那被秦轲搀扶着躺在稻草上的季叔都被这笑声所惊动，缓缓苏醒了过来。
“季叔。”秦轲看见季叔的动静，立刻靠到季叔的身旁，给刚刚醒来的季叔拍着背部。
曹孟看了季叔一眼，随后继续对着刘德笑道：“好！刘德，别的话孤向来不怎么愿意听，但你这句话算是说得孤心坎你去了，既然如此，由你！你说给就给！不过是一颗丹药么？孤若是能用这一颗丹药就换来一个人才，日后一统天下便不会是难事。若真是如此，谁又说孤将来不能再重建当年盛世，再请人开炉炼出个几十颗承天丹？”
刘德微笑点点头道：“国主如此豁达，刘德佩服。”
“佩服归佩服，可若光给孤拍马屁可不行。”曹孟一边笑骂，一边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一只小瓶来，有些郑重地递到了刘德的手上，轻声道：“除了马屁，你还得想法子让这小子将来真能给孤做事，若是他不肯，那你还得再给孤找个其他的人。到时候，孤可是非宗师不要哦。”
“是。臣一定尽心竭力。”刘德应声笑道。
经过刘德的解释之后，才明白了所谓的承天丹，意思自然是受命于天，承接上天福缘的丹药。
前朝曾有一位笃信方士的稷炀帝，为了长生不老，所以在每年祭天时候，都会在祭天大典上要方士炼就一炉丹药。
但因为药材难寻，火候也难以把控，所以真正成丹也只不过是一千一百九十五颗罢了，正好是至尊之数。
然而，那一千一百九十五颗丹药依旧没有使稷炀帝得到他想要的长生，反倒是令他日渐癫狂起来。
最后，他死前一怒之下推倒了丹炉，点燃了宫室，与那剩下那些没有吃完的丹药一起葬身火海。
谁知大火焚烧之后，幸存下来的承天丹都变了颜色，被皇长子小心地收了起来。
宫中的方士纷纷被驱散，丹房也封闭不再打开，皇长子继承大统之后励精图治，广纳人才，才中兴了前朝近五十年的时光。
而这些硕果幸存的承天丹，都用以赏赐臣子，“承天”的意思，自然又被改成了“承天子之福”，也只有极少数臣子才有机会得这样的赐物。
曹孟的先祖正是其中之一。
“那我要这东西做什么？”把季叔和庆婶安顿好之后的秦轲听完了刘德的话，也是有些傻眼，“这承天丹听着名字倒是厉害得很，结果却是让人疯狂的毒药？我拿来难不成拿去害人么……”
刘德温和地看着秦轲，轻声解释道：“留下来的承天丹已然不是先前的模样，非但不是毒药，反而成为真正强身健体的灵丹妙药，最为重要的是……它能帮助修行者的气血修行。”
秦轲微微一怔：“你是说，承天丹对我的修行有益？”
“若仅仅只是有益，国主便不会视若珍宝了。”刘德轻轻笑阐述，在秦轲看来，一身儒生气质的他实在是个最合适不过的解说者，平稳柔和的声音令人感觉舒服之极，“你知道国主当年是如何成为小宗师的么？要知道他的修行天赋实在是……”
刘德也知道自己不该这般形容，但还是苦笑一声道：“有些糟糕。如果不是靠着这承天丹，他根本不可能在短短五年时间里，就从气血两重境界到了小宗师境界。”
“这么厉害？”秦轲终于来了兴趣，“那我吃了这个岂不是可以直接进小宗师说不定还能进宗师了？”
刘德无奈地看着秦轲，揉了揉他的头，却也不自主地笑了起来，只觉得自己若是真有这么个孩子也是不错的事情：“若是如此，沧海国早就该多出三位宗师高手，天下无敌了。”
“也对。”秦轲想了想，觉得简简单单要靠一颗丹药就成就宗师境界也实在有些夸张了一些，不过刘德既然这般替他争取，必定是因为这丹药对他的修行有不小的好处，便笑眯眯地道，“这么看来，我倒是白捡了一样大便宜了？”

第六百一十八章 七进之十四
一想到这里，他突然来了劲头，也就不怎么在意自己平白无故被卷入的事情了，甚至还搓了搓手，一路从马背上取下了菩萨剑，抽出一半看了看剑锋。
但不知怎的，刘德看见菩萨剑的剑锋之后，却是面色一黯，从眼睛里现出几分怀念。
原来这把剑还在？
还有了传人？
“我能看看你的剑么？”沉默片刻后，刘德用淡淡的声音询问道。
秦轲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把菩萨剑递给了刘德，反正在他看来，以刘德这样身份的人怎么也不会把菩萨剑抢了去，更何况他腰间那把古剑湛卢，也未必会弱于菩萨。
刘德接过了菩萨剑，感觉到剑鞘沉甸甸的重量，随后轻柔地抚摸起剑柄，顺着兽皮包裹的部分，一直摸到冰凉的护手。
随后握住剑柄，微微一用力，带着铮铮的清脆之声，菩萨剑出鞘而吟，几片从空中缓缓降下的雪花在一刹那之间就被切断，而剑锋冲着天际，上面反射的光芒让人觉得它似乎有种欢快的情绪。
“长合三百六十周天，宽合天罡半数，锋利无匹，可切玉断金……”刘德放下剑鞘，缓缓抚摸剑身，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位老朋友，说话的声音之中也不免多了几分深情，“老朋友，原来你还在，没想到我们还能在十几年后再见。”
秦轲感觉到刘德对于这把剑的感情，疑惑地道：“刘叔，你跟这把剑有渊源？”
“渊源？”刘德听了这句话，微微一笑说道：“这把剑从前叫作青釭，本是出自长城一位有名的铸剑师之手，后来子云将它带了出来，甚至还曾在纷争之中一人一剑冲出乱军十万……”
秦轲的眼睛微微有些瞪圆了，第一次听说菩萨剑的过去，他不由得讶然道：“原来这是你那位朋友的配剑？那……青釭是什么意思？”
“青釭，是灯火青荧，灯光青白微弱之意。”刘德回答了问题，又问秦轲道：“现如今这把剑的名字是什么？”
得到了秦轲的回答之后，他皱了皱眉，叹息一声道：“真是让人意想不到的称呼，不过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事……小兄弟，你明白‘菩萨’一名的意思么？”
秦轲点了点头道：“高长恭说过，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以而用之，大概是希望我能让这把剑少沾些鲜血吧？”
只是他想到自己这一路走来杀的人并不少，不由觉得有些羞愧。
自己是不是有些忘记了这剑名的本意？
刘德却是摇摇头，轻声道：“少沾些鲜血自然是不错的，但在你看来，就仅此而已了么？”
秦轲看向刘德，有些迟疑地问道：“还有别的意思？”
刘德笑了笑，缓缓把菩萨剑重新入鞘，拍拍他的肩膀道：“你要知道，剑虽凶器，却并非只能用以夺人性命。圣人说，不得已而用之，那什么时候是不得已？是要泄一己私愤，还是为天下百姓苍生？在我看来，剑固然锋利，伤人伤己，可若是天下百姓需要这一把剑，需要握剑的人，那么这剑就必须出鞘。”
“为了天下百姓？”秦轲莫名感觉到了一些震撼，更感受到了一些重量，只是那重量此刻并不属于他，而属于他面前的刘德。
其实他从来没有那么伟大的情操，没有想过要拯救谁，更不要说成为济世扶弱的圣人……或许他能在遇上不平事的时候拔刀相助，但这终归只是他单纯的恻隐之心罢了。
像刘德那般，靠着单薄的肩膀支撑起整个天下的重量，他自认如今的他，根本做不到。
刘德腰间的那把湛卢古剑，尽管秦轲从没见过它真正出鞘，但秦轲知道，当刘德拔出那把剑的时候，会有无数的人在他的身后追随他，为他奋战，为他死去……
或许自己此生只能单纯地做一个游侠儿吧……
刘德很快看出了秦轲眼里的茫然，并不急切地向他灌输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笑，道：“也罢，这些事情，日后或许你会明白，到那时候，希望我们能并肩作战，真正还天下以太平。眼下来说，还是要走好面前的每一步路。”
“把你的剑拔出来吧。”刘德将剑交还过去，道：“趁现在还有一些时间，我教教你，该怎么对付哲别格。”
秦轲依言再度让菩萨剑出鞘，问道：“为什么？哲别格现在已经失去了惯用的右手，因为受伤气血有损，最擅长的弓也用不了了，难不成你还觉得我没有胜算”
他想刘德一定是还不了解他现如今的实力，如今他手中的底牌众多，除了巽风之术和七进剑之外，还有那个藏身于体内的紫色雷电，一旦释放出来，哪怕再遇上程双斧那样的小宗师高手都能有一战之力了。
而且他最为惊喜的是，原来他最大的底牌并非是这些藏于自身的东西，而是那成天到晚看起来只知道混吃等死的小黑。
也是那天儒门弟子潜入卢府的事情之后，秦轲才得知原来小黑有着那般强大的毒性，连一名小宗师境界的修行者都能被他毒到人事不省。
这一次出来，蔡琰不肯把小黑留在身边当“卫兵”，于是又把它强行塞到了秦轲的手中，所以这小家伙如今正在自己胸口的衣衫里酣睡——毕竟有了变大变小的能力之后，再想将它藏入衣服里已经不再是难事。
虽说哲别格是沧海的小宗师高手，估计实力不输于曾舆，可斩去右手之后，战力也跟着折损了一半，只要自己别太大意，胜过他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刘德摇摇头道：“虽然我相信你的实力，但多学些东西，总不会是坏事。你的七进剑……是木兰将军教你的吧？只是，木兰将军虽然强，可在七进剑上，终究还是欠缺了一些东西。”
秦轲又是一怔，随后苦笑起来，心想自己这一天里到底要被刘德吓多少次？连七进剑他都知道？这么说来……
“菩萨剑出自长城，那位赵子云……该不会就是创了七进剑的人吧？”
刘德含笑点了点头：“反应倒是挺快，不错，子云的武学天赋，只怕这天下都无几人可以相比，他平生惯用两种兵器，一种是枪，如今你们那位高大将军枪术无双，里面便有他的影子。而另外一种，自然是剑了。七进剑是他历经生死之后的精华，一开始本有四十九招，但后来他与我们一起北上的时候尽抛糟糠，最终缩为十四招，定下名字叫‘七进剑’。”
“十四招？”秦轲原本还在感叹原来高长恭那样厉害的人，原来也学过赵子云的技艺，可当刘德说到七进剑有十四招的时候，他的眼睛却瞪圆了。
“不是只有七招么？”秦轲傻傻地看着刘德，心想刘德莫不是不会数数所以算错了，这名字都叫七进剑，又不叫七七剑，哪儿来的十四招？
刘德看着秦轲再度被自己震惊的样子，也是忍俊不禁：“是七招，但也是十四招。”
秦轲最头疼像是刘德这样的人玩的文字游戏，每次都吊人胃口，终于有些忍无可忍地道：“哎……你有话直接说吧，别非得让我着急，那多出来的七招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刘德仍然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在他退出十步距离后，微笑着道：“你举起剑，我来告诉你。”
秦轲看了看手中的菩萨剑，又看了看刘德，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随后缓缓地抬起了剑尖，指向了那正在自己对面的刘德。
嗡嗡的声音骤然响起！
几乎是在一瞬间，天上飘落的雪花都被卷了起来，化作狂龙咆哮而舞动。
……
在秦轲和哲别格两人终于在雪中站定的时候，村子里却传来了闹哄哄的声音，无数的村民们都像是得到了什么消息，纷纷向着这边聚集了过来。
衰老佝偻的老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妇人、沉稳高大的中年人、带着棉帽把手缩在袖子里的中年人，裸露着手臂手上还握着木匠刻刀的中年人、牵着狗嘻嘻哈哈的孩子……
这些原本在村子里秦轲最熟悉不过的人们，当他们响应了号召的时候，即便是天上降落的雪花和寒冷的风都无法阻挡他们的脚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人是在喜迎新年。
而他们的口中汇聚起来的声音很快形成了一股浪潮，铺天盖地。
“阿轲！好样的！打他娘的！”
“阿轲！巴婶来给你鼓劲儿了！一会儿赢了给你烙饼吃！”
“轲子！你一定会胜的！打他！打他！”
秦轲看见这样的景象，也是傻了眼睛，开始怀疑自己此刻到底是在跟哲别格决斗还是在给村子里的人们演一场“胸口碎大石”或变鸽子的戏法？难不成季叔醒了过来，所以把消息给透了出去？
“巴婶你就算了吧，全村就属你烙的饼最黑最硬，上次吃得差点被噎住我……”秦轲无奈地回答了一句，心想这可是生死搏杀，村里人又不是战场上的士兵，一会儿见了血，搞不好会直接吓晕过去一大片。
“你们还是都回去吧啊，回吧！这真没什么好看的……”他朝着众人挥手喊着，却始终没法让这些叔叔婶婶哥哥弟弟们散去。
正当这时候，曹孟却笑着道：“有什么不好，这么多人来给你鼓劲，也算是给你壮壮声势。”
秦轲一对乌黑的眼睛看向曹孟，心中一动道：“是你让他们来的？”
曹孟哈哈一笑，倒是一副敢作敢当的样子：“不错，是我。”
“为什么？你明知道他们根本不懂这些，而且一会儿要是流血了，他们都会害怕的。”
“不要太低估百姓，尤其是不要太低估这些曾经从灾荒里走过来的人。”曹孟并不认同秦轲的话，摇了摇头道：“百姓虽然会畏惧死亡，但并不代表他们畏惧死人，尤其是……当这个人是他们最痛恨的人，我听说荆吴毁堤淹田的事情，诸葛宛陵一连砍下了近百位官员的头颅，可你那时候看见的百姓们，是害怕，还是欢喜？”
秦轲也是沉默了，想到那时候在荆吴的所见所闻，顿时觉得曹孟说得有理。
“我曹孟是要为民除害，可哲别格……却不能这么简简单单地死在雪地里。”曹孟轻声地道：“有些时候，死人比活人有用，我既然要借他的一颗头颅，就得让他这一颗头颅化作我的薪柴，烧出足够亮的火光。”
他双手环抱胸前，做了个放松的姿势，咧嘴一笑继续道：“对了，忘记告诉你，不只是村里的人，县城、郡上的不少人我都让人‘请’来了，你的这场决斗，想必会变得十分热闹……”

第六百一十九章 父子之微妙
曹孟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看着不断涌入小村庄的马车和那些下了车后一脸茫然的百姓和官员，秦轲真的有些怀疑这一切其实是曹孟早就计划和安排好的。
“居然县官老爷都被‘请’来了……”秦轲傻眼道，随后居然还看到了一位官帽比县官老爷更华贵的老人，高高的冠几乎就像是要穿透天际一般，心中一动，“这该不会……是郡守大人吧……”
所以，曹孟想在这里设下一座刑场？而自己无形中被推举成了那个行刑的人？
秦轲低下头，听着那些在一旁叔叔伯伯们为自己鼓劲的声音，缓缓地抚摸菩萨剑的剑柄，心想这可不是什么刽子手的斧头大刀，虽然曹孟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却似乎从始至终没有过问他的感受，着实令人不快。
不过相比起心中有些小纠结的秦轲，哲别格才是这场中最为难受的一个人。
断手处传来的剧痛不断拉扯着他的神经，他的脸色极其难看，站在雪花飘动的雪地中央，身子微微颤抖。
草原上，勇士之间的争斗也会吸引来很多人注视围观，甚至还会有人自发地为他们锤响战鼓，呐喊助威。
可哲别格知道，在场的百姓们并没有怀着什么好心情来看这场战斗，他们仅仅只是为了亲眼见证一个憎恶已久的大罪人的死而已。
这让一向自诩甚高的哲别格如何不愤怒？
当他的目光落到曹孟身上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这也不见得是坏事，假若自己真能杀了这小子，有这么多旁观者在场，曹孟只能遵守誓约，不能再杀他了。
“那小子！你还在等什么？再熬一个时辰又有什么用？”哲别格用一只手缓缓地放下那长长的大弓，把大弓末端的尖锐处直接插入泥土，顺手把自己身上原本背负的箭袋扔到大弓边上。
接着，他猛然撕裂开上半身的兽皮甲胄，露出健壮的胸膛，并从自己断手处的纱布上蘸取了一些渗出来的鲜血涂到了脸上，使之成为狰狞的战纹。
秦轲看着哲别格的样子，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而他也抽出了菩萨剑，把剑尖遥遥指向了哲别格。
听着那些百姓们的呼声，还有耳边的风声，哲别格强大的隆隆心跳声，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刘德的那一句：“为百姓而拔剑”。
只是，为百姓拔剑……还是非得杀人吗？
秦轲微微叹息了一声，觉得这其中总有什么不对，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弯刀和长剑的锋芒跳动起来，两个人几乎同一时间踏破了雪地，像两头猛兽般厮杀到了一起。
与此同时，一队骑兵迎着寒风踩碎了雪地里的积雪，当先一名身穿银鳞盔甲，披着大氅的骑士声音高亢而清亮，一双笼罩在头盔之中的眼睛犹如鹰隼般冰冷，所视之处，不少百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曹孟远远地看着这名骑士，一直看到他的身影不断地在眼中放大，最后停在了自己十步之外的地方。
那骑士在停下的一瞬间抬手发出一声低喝：“候！”
蛮人精骑的马术都十分高超，几乎是在骑士发出命令的同时，整支骑兵顿然止步，扬起的雪花也刹那归于沉静。
骑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一路走到曹孟面前，单膝下跪道：“父亲一切安好，交代的事情儿子尽皆做好，那一万五千的绝尘军也已被控制起来，那些可能是哲别格同党的人，儿子指人将他们押送至洪关了，静待父亲亲自处置。”
“好，好。”曹孟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速度倒是挺快，看来这些年战事的磨砺没有白费。”
“是父亲教导有方，儿子不过依命办事罢了。”曹沛平静地站起身来，微微露出笑容，却也可以看出他对于自己情绪的克制。
“不说那些。”曹孟的眼中略微闪过了一丝失望，随后放声大笑道：“来，沛儿，孤给你找了个不错的兄弟，你们认识一下。”
“兄弟？”曹沛不明白曹孟的话，先是怔了一怔，随后顺着曹孟抬起的手看了过去，雪地中两人战得正酣，你来我往好不激烈，时不时闪烁的刀光剑影还能引出百姓们的一阵惊呼。
“不到二十年纪，修为竟已逼近小宗师，更有一颗赤诚之心，算得上是难得的年轻俊彦了。一会儿孤要你与他结为异姓兄弟，日后……你能不能收服他为己做事，就看你自己的了。”曹孟微微眯起眼看着场中两人，并没有去看曹沛的神情。
曹沛远远地注视着哲别格和秦轲两人的身形交错，看着他们不断地进攻、碰撞、交错，再同时出招，那股澎湃的力量化作劲风似乎隔了很远都能吹动他的发丝。
他很清楚哲别格的实力。
而这个年轻人能跟哲别格打得不相上下，哪怕这其中原因跟哲别格断了一只手有关，却也足以令他震撼了。
假以时日，谁知道他不会成为另外一个刘德，另外一个关长羽？
而若是麾下有这样一位誓死效忠的猛将，恐怕是每一位上位者梦寐以求的事情。
曹沛的眼睛里顿时闪烁出兴奋的光芒，随后转向曹孟，拱手郑重地道：“多谢父亲，儿子必不辱使命，使他成为沧海臂助。”
“不是沧海的臂助，是你的臂助。”曹孟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总算与曹沛对视，淡淡道：“孤杀了跟你交好的哲别格，如今还你一个更好的给你，也算是补偿了吧？”
寒风凌冽地划过曹沛的脸颊，将他那刚刚涌出热血的心骤然吹得凉了下去，几乎是下意识的，曹沛猛然跪了下去，心惊胆战地大声道：“父亲何出此言，儿子和哲别格是有些交清，但孰公孰私，儿子向来分得清楚。”
“你当然应该分得清楚。”曹孟微微低头，眼睛里透出寒光，“只不过有些丑话孤还是要说在前面，这些年，你在军中所做之事，大多有些过头，以后切记好好收收你的心。天地万物，孤给你的，才是你的，孤若不给，你不能抢。”
“是……”曹沛死死地咬着牙齿，“儿子知错了，等回到沧海，儿子必定和那些军中将领一一断绝联系。”
“那也不必。”曹孟冷笑道：“断绝联系？怎么断绝？不见他们就管用了？若是那样，反倒是让人觉得你寡恩薄情。孤的儿子，即便不是平定天下的大才，也该是个安邦定国的良驹，有些事情，你心中有数便好。战场之上，孤已经失去了你大哥，剩下你们几个儿子，孤希望你们都能成器一些，不说能与冲儿那般聪慧，至少也该是懂得顾全大局的人。即便要争，也得当着孤的面，堂堂正正地争，争出个光芒万丈，而不是只能如妇人一般用些阴诡伎俩……”
说完，他猛然拂袖，飘飘然地离开了曹沛身边，径直走到了刘德的身旁，与他们小声商议起来。
曹沛在原地跪了许久，直到麾下一名将领有些忧心地走了过来，缓缓地搀扶起他，低声道：“二公子……”
曹沛摇了摇头，有些惨淡地笑了笑道：“我没事，父亲不喜欢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何况这件事情的确是我做错了，如今只是得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责备，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缓缓抬起头后，他眯着眼睛看向场中的秦轲和哲别格，眼里再度燃起了一团火焰。
“若真能得此英才入我幕府……未来可期。”

第六百二十章 勇者之激斗
曹孟和曹沛之间的对话，秦轲自然是没有听到的，而即使他真的听见了曹沛对他的这一番“英才”说法，他恐怕只会不置可否，毕竟入到沧海帐下这种事，他并没想过，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至于将来会不会有……那也不是他现在能知道的事情。
在此时此刻，对他最为重要的，还是面前哲别格的那把弯刀，还有，蛮人那如野兽一般的咆哮。
秦轲确实低估了哲别格。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位昔日沧海国的神箭手，即便是断了他惯用的右手，还损失了大量气血，可当他用左手握起弯刀劈斩，那力量依旧让他觉得沉重无比，几乎难以招架。
“毕竟是小宗师……”秦轲想到这里，对于突破气血三境，进入小宗师境界的心情更加迫切了一些。
毕竟，无论是谁，都会希望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掌握一切，而不是如一叶扁舟般在波澜之中面对未知，多一张牌，总会让人安心一些。
“腾格里啊啊啊啊啊——”哲别格双目通红，脸上用鲜血画出的战纹在冰雪的光芒之中迸发出一种原始的狂野，而在他的巨吼之中，弯刀几乎化作了一道惊雷，自上而下地坠落，结结实实地劈在了秦轲仓促举起的剑鞘上。
菩萨剑的珍贵，不仅仅在于这把剑是天下少有的利器，甚至就连这剑鞘的木料都是天下罕有，当它被弯刀的锋芒狠狠劈中的时候，并未直接碎裂，而是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秦轲手上一麻，闷哼一声，随后向着后方连退两步，眼角扫过剑鞘的面上，发现上面又多了一道细小的痕迹，这令他着实有些心疼，但随后哲别格再度像是一头野兽一般扑了上来，弯刀与他手中的菩萨剑撞击的同时，哲别格那健壮的身躯也狠狠地压倒在秦轲的身上。
秦轲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战斗方式，相比较中原人的兵击，哲别格除了善用弯刀之外，似乎也十分善用自己全身的每一处对敌人进行打击，因此在猝不及防之下，秦轲仰天倒了下去，惊起围观人群的一阵惊呼声。
这该不会是他们草原上所谓的摔跤吧？秦轲心中闪过几个想法，倒是没有太过惊慌，虽然跌倒在地，但手中的菩萨剑一绞，直接瞥了弯刀的锋芒，随后剑尖一挑，便是七进剑中的和风一剑。
哲别格眉头一紧，血红的双眼虽然看起来充满兽性，却又不乏理智，自然知道这一剑足以伤到他，弯刀变成了拐杖猛然在雪地上一撑，整个人便跃了起来，随后滚落在秦轲身旁不过三尺的地方。
几乎是同时的，两人都是出了一脚，一声闷响之后，秦轲在雪地上被平移推出了半尺的距离，知道自己的气血终究不可能真的跟小宗师齐平，随后手腕一抖，菩萨剑已经顺着手臂如一条直线钻了出去！
如龙一般的菩萨剑狠狠地咬住了弯刀的锋芒，朝露剑的剑意破空而出，直接撞得弯刀向后节节退却。
随后又是一阵刀剑碰撞的声音，两人明明躺在地上，竟却像有某种默契那样都没有起身，都在追求着那不过半个呼吸的间歇，那些看似泼皮打架时才用的姿势，每一次的碰撞却都蕴含着森然杀意。
这小子快得有些怪异，根本不像个三境的修行者……
哲别格和秦轲连续交换了十四招，越打越觉得心惊，他在草原上征战十几年，生死之间徘徊无数回，这孩子才多大？
难道这世上的奇才真就这般天赋异禀，不讲道理？
他当然不能理解，对于一个修行过巽风之术的人来说，自然而然对空气中的风有着无与伦比的亲和力，即使没有木兰在身边教导他的七进剑，他还是能通过风的声音察觉到自己出剑的缺陷，并且不断地加以改正。
如此持续至今，他的七进剑和当初刚离开荆吴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每一次出剑都老练沉稳，速度奇快，角度刁钻。
咬了咬牙，哲别格再度一声大喝，弯刀再出，直接压在秦轲的菩萨剑上，几乎是想用剑锋切开秦轲的胸口！
论修为，秦轲终究差了一筹，无论是瞬间的爆发力，还是气血的充盈程度，而这也是小宗师和三境修行者的根本差异所在。
他这是……想要起身！
秦轲敏锐的直觉立即察觉到了哲别格的动作，他知道，一旦让哲别格站起身来，他的处境将更加被动。
想到这里，他使劲撑住菩萨剑，顺势把菩萨剑的沉重剑鞘塞到胸前用以抵御那直逼心口的锋锐。
“滚下去！”眨眼之间，秦轲放开了手上的力量，菩萨剑被弯刀上的绝大力量压得下坠，却正好被沉重的剑鞘格挡住。
气血贯通胸口的秦轲借着哲别格微微惊愕的同时，咬牙爆发出一股力量，用头狠狠地撞向哲别格的眼眶，哲别格吃痛微微起身，秦轲立即捕捉到这一刹那的破绽，随后，他抬起剑鞘重重击打哲别格的头，并飞出一脚，将他踹了开去。
“好！”曹沛的眼里好似有光，一旁观战的刘德也在这时忍不住笑出声。
刘德笑叹道：“这小子倒是有些赖皮招数。”
曹孟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搏杀，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容，他没想到秦轲会表现得比他想象地还好，点头道：“在武学上，你的眼光总是不错的，否则孤也不会将此事交由他去做。”
关长羽也跟着笑道：“大哥可不是眼光独到，分明就是对这小子有几分偏爱，这么多年，我极少见到大哥对哪个年轻人能寄予这般厚望。或许……是他身上确实有子云的影子吧？”
“赵子云……”曹孟沉吟道：“这样的绝世英豪，孤却无缘亲眼得见。刘德，你说你正好指点了他一些东西，是你那一套剑招么？”
刘德点了点头，含笑道：“是。不过出乎我的意料，更是有些惊喜，这孩子……居然到现在还没用上我教的东西，却也能跟哲别格打得平分秋色，或许……接下来我们还能看到更多有趣的东西。”
对于旁观者来说，看两人战斗自然是一种十分不错的享受，可对于身处其中的秦轲来说，这一场战斗所带来的压力已经逐渐像泰山压顶般令他有些无法招架了。
他和哲别格在雪地里又滚成一团，而两人身负修为，每一次挥动兵器都势大力沉，雪地被他们切得纵横分裂，身上也沾上了许多泥土，秦轲也变得好像一只涂了油彩的花猫。
蛮人们的呼声和百姓们的呼声此起彼伏，而秦轲在这样的呼声之中和哲别格再度一次撞击，在相隔十尺的位置，两人不分先后地站了起来，四目相对，如针尖麦芒。
这时，秦轲的身后突然响起战鼓声。
秦轲微微侧目，正看见曹沛那擂鼓的背影，每一次挥动鼓槌，都像是在砸出一道惊雷，从中淌出火焰，顷刻间在这片苍茫的大地上燃烧起来。
在这样壮怀激烈的战鼓声音中，秦轲和哲别格脚下踏破那一片混乱的泥地，如两头盛怒中的虎豹，尖牙交错。
“打他！秦轲！打他！”对于单纯的稻香村村民们来说，他们丝毫不知气血修行的境界分别，更不明白秦轲如今以气血第三重境界迎战小宗师境界的哲别格是何等少有而艰难的事情。
孩子们看不清秦轲和哲别格的动作，只能看见两个人影在一片刀光剑影之中交错，却依旧在努力地发出稚嫩的呼声，为自己村子这位英雄般的人献出自己的力量。
秦轲听着这些声音，感受着曹沛为他擂响的战鼓，胸中热血澎湃，自然而然就生出万丈豪情，随着他气血鼓动之间，张口便发出一声长啸，声音穿透云霄。
此刻他还不知道，以气血驾驭啸声，这是只有小宗师境界高手才能掌握的手段，当初高长恭在叶王陵前一声爆喝便震死了无数玄微子，如今他发出的啸声当然没有那么强大，却也同样卷起了一阵劲风，直面扑打在哲别格的脸颊上。
哲别格双目一瞪，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再度迈开步伐，每一次脚步落地，都震起了无数松散的黑土，因为持续催动气血，他裸出的上半身呈现出一种鲜艳的红色，好像有火焰缭绕他的皮肤之上。
“好！”秦轲忍不住大喝一声，与哲别格过了将近百招，他对面前这个魁梧的蛮人也生出了一份敬意。
哲别格断了一只手，更因为受伤而需要折损更多气血来维持身体巅峰状态，但这个蛮人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和疲倦，手中的弯刀每一次落下，都迅捷如一道惊雷，沉重如千斤巨石。
秦轲向后退了一步，却不是畏惧，而是为了腾出足够的空间。
紧接着，菩萨剑一抖，卷起了混乱的风，第三进海棠顺势而出，顷刻间哲别格被淹没于一片剑芒之中。
哲别格圆瞪着眼睛，他可以看见每一道刀光，却再也无法捕捉秦轲的身影，即便是靠听觉，他也无法感受到秦轲的存在。
这个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但他知道秦轲不可能消失，相反的，他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正在逐渐逼近。
弯刀割裂了空气，发出如鬼哭一般的呜呜声，漫天的剑影被他劈成了碎片，只是他每一次前进，都会在脚下微不可查地后退两步。
他在等。
当锐利的风声钻入他的耳朵的时候，他再度看见了秦轲手中的菩萨剑，锋芒在前进，尽管距离自己还有三尺，但上面蕴含的杀机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仿佛一朵散发着血腥味的花朵在绽放。
秦轲的手臂猛然推了出去！
第四进。
穿云。
如今的穿云，早已褪去了原本的生涩，取而代之的是厚积薄发的沉稳，层层递进时遵循着某种无法捉摸的轨迹，不断地刺破空气，却又将剑气掩藏于凌厉的风中。
最后，它化为一道笔直的，一条线。
哲别格目光凝重，面对这一剑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在他之前刻意地留有退路，所以一切似乎还来得及。
弯刀的面宽阔而且厚重，当那弯刀横挡在那道锐利的风前，简直如一道铁壁般难以突破。
秦轲一路向前，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几乎快要追上正在后退中的哲别格，穿云一剑狠狠地刺在弯刀的侧面，两把兵器尚未真正接触，弯刀的刀面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十分细小的口子。
等到穿云一剑的剑势全部吞吐完毕，哲别格终于停下了脚步，大吼一声，弯刀翻转的同时，一记上撩撇中了秦轲手中菩萨剑的剑尖！
虎口一阵疼痛，秦轲面色一变，来不及多想便一跃而起，菩萨剑脱手不过半寸，却又再度回归他的手中，剑柄带着粗糙的手感握在秦轲的掌心，几乎与他的手臂融为一体。
他没想到即便在那种情况下哲别格依旧可以冷静出刀，并且还提前预料到他潜藏的杀机而留有转圜的余地，最终破了他在穿云之后暗藏的破雾。
如此看来，这些在战场上拼杀多年，在血与火的历练中翻滚下来的将领，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打到现在，两个人已经很难再有留手，就算以哲别格小宗师境界的气血，也不可能真的跟他不眠不休地打下去，况且他身上断手的位置愈发疼痛，裹伤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染，血珠好像一条断了的线，染红了他脚下的那一片白雪。
哲别格已经不能再等，他必须要在接下来的一刻钟之内分出胜负，要么胜，要么死！
只是正当他想要再度出刀之时，眼角却看见一道黑光突然从秦轲的衣领激射而出，半个呼吸的时间便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暗器？哲别格心中一跳，双腿立时一震，沉重的力量使得脚下出现两个土坑，随后弯刀在半空中划出一个浑然天成的圆，直切那道空中的黑光。
只是，就在哲别格弯刀已经击中那道黑光的时候，他却感觉有些不对，双目微微眯起，却正好看见那道黑光的本相。
居然是一只巴掌大如小蛇一般的蜥蜴！
此刻它正用四肢直接扒在他那锋利的刀锋上，向着他的手腕迅速爬来！
小黑！
哲别格怪叫一声，手腕一翻，握着弯刀猛然一抖，不料却是完全无法把小黑甩脱下去，甚至在这一眨眼的时间里，小黑已经上到了刀柄的位置，随着它尖锐地鸣叫了一声，张口便向着哲别格的手指咬了下去！
“格尼嘛斯！”急切之下，哲别格本能地用蛮族语骂出了脏话，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十分狰狞。
但再狰狞，他也不敢真的让小黑咬上一下，这东西明显是面前这小子放出来的，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古怪之处？虽说他小宗师境界可以逼出大多数的毒药，可在这种激战的时候，只要差上分毫，或许就是阴阳两隔，他还不想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手指松开的一瞬间，弯刀已经被他一脚踹了出去，追上来的秦轲脚步顿时一滞。
只是这样一来，他手中也就没有了兵器，双手空空……不，应该说单手空空，寒风吹动他脑后的两根辫子，他咬了咬牙，他转了个头就开始向着那柄他插在泥地里的弓跑了过去。
刚刚接住从天而降的小黑的秦轲当然不可能就这样放任他去拿那把大弓，虽然一把大弓对于只有一只手的哲别格来说顶多只是一根烧火棍，可多少哲别格也是个小宗师中的强手，难保不会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

第六百二十一章 箭手之底牌
“小黑，记你一功，等回去给你吃顿好的。”看着手上的小黑，秦轲顺手往肩膀上一抛，只来得笑着及说出一句话，随后双膝下沉，踏破黑土，向着哲别格追赶了过去。
小黑锐利的爪子使得他在秦轲的身上不会脱落，只是它一双大眼睛里似乎显出几分无趣，心想难不成你还敢不给我吃不成？
吱吱叫了一声之后，小黑又钻进了秦轲的衣领。
两人的局面已经反转，原本攻势凌厉的哲别格此刻像是一条丧家之犬，奔逃之间的姿势也显得猥琐起来，而与之截然相反的，则是秦轲单手持剑如一道长虹，在巽风之术的加持下他的脚力甚至还要高过小宗师境界的哲别格，瞬息间便到了那身影的后方。
如果按照常理，只怕他这一剑下去，以菩萨剑的锋利，哲别格就算有小宗师境界的修为，也当场被刺个透心凉，口吐鲜血凄惨而死。
可不知道为何，秦轲看着哲别格那看起来十分狼狈的背影，却总觉得有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因此剑上的力量也就没有那样决绝，而是留了几分余地，似乎是等待着什么。
事实证明，秦轲并没有猜错。
就在秦轲菩萨剑贴上哲别格背心的同时，一道锐利的风声却像是跨越了数尺的距离，直接飘向他的面门。
秦轲微微一惊，菩萨剑荡起一道波澜，“叮”地一声便把那飞来的物什给拍飞了出去。
居然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巴掌大小，虽然并不轻盈，但在哲别格发动浑厚气血的一记投掷之下，震得秦轲手腕略略发麻。
但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有石头在不断地向着他激射而来。
原来哲别格刚刚之所以动作猥琐佝偻，实际上是趁着奔跑的过程中，在地上捡起了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石块！
投掷石块这种事情，本就是军中一项嬉戏的事情，一般不打仗的时候，军中将领时常会把这作为一种游戏让麾下士卒比较，有看谁扔得远的，也有看谁扔得高的，还有看谁扔得准的，花样繁多。
秦轲甚至还见识过一个并无修行天赋的军士，把一块重约二十斤的石头足足扔出两百多步，这已经是箭矢才能达到的距离，却是军中常有的奇景。
至于这种活动的好处也有很多，其一是可以锻炼士卒的臂力，其二投石本也是战场上用得上的手段，无论是守城还是两军对垒，沉重的石块都可以成为一种有力的武器。
只不过当这些石块被哲别格扔出的时候，却要更加强大，甚至已经不弱于那些攻城的投石机。
这样近的距离，秦轲就算是要躲也不见得轻松，与其狼狈的左支右拙，倒不如索性一往无前，于是菩萨剑化作一道白光，闪烁之间，无数的石块被剑锋所劈断，散落在泥土地之中。
哲别格一直把手中的石块扔完，整个人像是一只奔狼一样，已经跑到了那张大弓之畔。
抚摸着那铁胎大弓，尽管因为天气冰凉，但其中却包含着某种温度，让他胸膛中翻滚着灼热的气血。
他本是沧海的第一神箭手，如今失去了右手，他却完全不甘于只做个废人。
一个蛮人的尊严与荣耀，在他想要苟且偷生的时候尽皆被抛诸脑后，可当他触摸到自己的那柄大弓，却又好像重新找回了那些在战马上驰骋，在乱军之中斩将夺帅的样子。
秦轲的身影随后而至，菩萨剑锋芒毕露。
旁观的刘德却微微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心想秦轲终归还是年轻了一些，不知道这世上但凡成名已久的高手总有他的过人之处，即便是断了一只手，也仍旧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弓弦发出崩响声，利箭锐利的风声几乎盖住曹沛的战鼓之声，秦轲甚至只来得及把菩萨剑下垂，翻转出剑面，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得菩萨剑微微弯着，直接撞得他向后坠落出近两丈的距离！
在地上重新站定的秦轲这时候才抖了抖自己那发疼的手臂，震惊地望着对面居然是用着残肢配合用弓的哲别格，因为用力，他包扎好的断手处血流如注，然而他左手拉弓的动作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这个人已经这个模样了，居然还可以动用他那铁胎弓！
而且这箭上的力道……
秦轲终于体会到哲别格在战场上的威力，对于哲别格这样的人，就算是敌方将领与他相隔五百步，也未必能避开他的箭。
这世上，不是每一个将领都有如他这般修为，也不是每一个将领都有风视之术加持，能在乱军之中捕捉到箭的位置，并在第一时间做出抵挡。
原来刘德隐晦对自己做的提醒，是因为这个？至于他为何不直接言明，或许也是为了让自己去体会吧，毕竟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能应付哲别格的箭，他这个修行过巽风之术的人无疑是其中之一。
“也算是上了一课？”秦轲咧嘴笑了起来，望向哲别格喊道：“喂，你这一手可真是好箭啊，只是你这架势，有些不大对头啊……”
哲别格身为蛮人，很难察觉到秦轲刚刚那句话中“好箭”的谐音，至于秦轲所说的架势不对头，哲别格心里当然清楚，他惯用搭箭的右手已经断了，拉弓的姿势肯定不会如从前那般潇洒。
只是现在他已经没有精神再去反驳什么，因为撑住弓臂的断手处不断传来钻心的痛感，一阵阵冲击着他的大脑，几乎令他全身战栗。
他从前也时常用左手拉弓，可这种生死搏杀的紧要关头，发力终究不如原先那般浑然天成，否则刚刚那一箭，绝不会仅仅只逼退秦轲几步而已。
“能把我逼到这一步，我哲别格……承认你是个勇士。”哲别格冷声道：“如果你肯认输，给我哲别格一条活路，日后我必定会还你这一份情。乞颜部……也会还你这一份情，我甚至可以请塔木真汗王送你一匹绝世骏马，不会比你那一匹大红马差。”
哲别格说得响亮，但引来的却是曹孟低声的嗤笑，他对着身旁的刘德道：“这家伙胡吹大气，还送一匹绝世骏马？还不比他那匹红马差？且不说塔木真舍不舍得为他的一条性命还一份人情，单单说那匹红马，那可是高长恭的‘赤火’，放眼整个草原，甚至北至长城之外，只怕也找不出几匹相似的。”
刘德微微笑了笑，道：“人在这种时候，总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的，并不稀奇。”
秦轲倒是没有精神去听周围人的对话，此刻他的风视之术几乎全部集中在哲别格那已经上弦的箭上，他看向哲别格断手处流出的仿佛源源不断的鲜红色，平静地道：“哲别格，你现在知道害怕了，在你烧杀掳掠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般狼狈的一天？”
“烧杀掳掠？笑话。”哲别格嘶声道：“谁不是这样过来的？你若不抢人家的东西，别人也会来抢你的东西。当年古达部趁着我出去打猎的时候，偷袭了我的营帐，抢走了牛羊不说，还强掳了我的妻子，可怜我那刚刚生产不久的妻子，没能等到我去救她，就因为忍受不了屈辱，一头撞死了……”
似乎是想到那件令他十分痛心的事情，他的眼睛里也透出悲愤：“事后我杀到古达部，把古达部的所有男人都杀了个干干净净，又把他们的女人全部掳走，送给了我们乞颜部的男人享用……这，便是我们草原上千年不变的法则！”
随后他的左手再次松开了弓弦，一支铁箭激射而出！

第六百二十二章 七出之传承
哲别格口中的草原法则，秦轲其实感触良多，自从出了稻香村，他也算是经历了风风雨雨，对于这天下纷争自然有了许多深刻的体会。
明明人与人之间相安无事可以安然终老，为什么到头来非要争个你死我活？
明明一人一生不过匆匆几十年，不过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来来回回，可为何那么多人非要抛去一切，只为心中那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绝世功业？难道这世上的纷争就永远无法停歇，只会一代又一代传承，直到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死尽？
秦轲暗叹一声，似乎自己从离开村子到现在，他也已经成为了这纷争潮流中的一员，不论是无可奈何的出手还是为了保护什么，坚守什么，死在他手上的，早超过了百人……
但至少情感上，他并不能认同哲别格所说的这种法则，因为人皆向往安定，就好像稻香村里的那些叔叔婶婶们，哪一个不是希望天下太平，他们才好安心过日子？有些底线，终归是不能突破的。
他无法认同，自然不会接受。
站在原地的秦轲半闭着眼睛，已然十分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一支飞来的利箭，它在刺破气流，带着小宗师境界的绝强力量，几乎是转瞬之际便到了他的眉心位置。
下一刻，秦轲举剑，菩萨剑如一道长虹一路向上，后发而先至地挑中了利箭的尖端，尽管反震而来的力量依旧使得他虎口微微松动，但那一支箭很快像是失去了目标一般，胡乱地在空中旋转，最终坠落泥地之间。
与此同时，秦轲迈开脚步，脚下的黑土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随后他整个人“钻”入了风中！
哲别格不愧是沧海的第一神箭手，左手发箭的速度丝毫不逊于平常，迅疾飞驰的箭矢与风摩擦出令人窒息的破空声，旁观的众人一个眨眼之间便只能捕捉到那些箭矢的残影了。
而在奔跑之中的秦轲准确地听着被搅乱的气流声，略微偏头，一支羽箭擦着他的侧脸，直向他的身后而去。
羽箭的速度太快，带起的风势锐利无匹，尽管秦轲已经用巽风之术化解了一小部分利箭的来势，但那道锐利的风还是在他的侧脸留下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无声地渗出了一些殷红的鲜血。
秦轲脚下不停，甚至单腿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在空中翻滚起来！
五支箭分别指向了他身体的不同部位，又因为哲别格控制着的力量，竟然让他分不清楚这五支箭到底谁先谁后，又或者，这五支箭根本就没有先后，因为他们是同一时间来到了秦轲的身侧！
“哧——”的声音之中，秦轲的棉衣被撕裂开数道小口，从他的腰间、胸口、大腿处仿佛张开了嘴巴一般，向外吞吐出雪白的棉花，与天上不断变大的雪花转瞬融为了一体。
秦轲瞳孔之中映照着那乌黑的箭头，光芒的照耀之下，箭头上甚至还闪烁着紫色的光华，显然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尽管对于他这样有着气血修为的修行者，这样的毒药不至于短时间内致死，可在这种战斗之中，一旦他停下脚步运行气血逼毒，只怕会死得比毒性发作的速度还要快。
战场之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就是死于这样的手段之中，哲别格的阴狠可想而知。
所以秦轲必须闪避掉所有的箭矢，更不能停下脚步让哲别格有更多出箭的时间。
菩萨剑在他的翻滚之中抖出一朵明亮的剑花，如今的七进剑海棠剑意已经融合进了秦轲随手使出的招式之中，剑光仿佛化作了一道银光闪烁的盾牌，根根铁箭还未触碰到他的身体，就被那些银光所吞噬包裹，最终支离破碎。
半闭着眼睛的秦轲眉头却是一挑，心中有些疑惑：明明他听到的是五支箭，为什么一共抵挡了四支箭，那锐利的风声便停止了？
最后一支箭呢？到哪儿去了？
秦轲不知道，但弓弦再度响起的时候，他也已经来不及再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他如今距离哲别格还有两丈，而哲别格自知如今的情况不容乐观，若要发箭，势必不能转走，所以胜负之数，只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因为连续出箭而拉扯用力的断手处此时变得更加惨不忍睹，鲜血淋漓不说，伤口也肿胀起来。
哲别格能清晰地感受到裸露的右肩肌肉正在微微跳动，可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左手一触箭囊，四支箭已然在手，一扯之下，整把大弓犹如满月！
一次射出四支箭这种事情，放在演义戏文之中听起来固然十分厉害，但实际上大多数人如果真正去施行，最大的可能是四支箭都失去准头和力量，胡乱地飞向自己不知道的方向。
而哲别格松开弓弦的那一刻，这些箭似乎也不能避免这样的道理，向着不同的方向而去了。
但秦轲却知道，这些箭不但没有失去方向，而是在……改变方向！
弧箭！
草原上的蛮人一生浸淫弓马，无论是马术还是箭术都要高过中原人太多。
哲别格不愧为沧海第一的神箭手！
终于落地的秦轲甚至来不及呼吸，便再度鼓起全身的气血，让菩萨剑顺着他的手臂如一条线，斜着向右侧挑开了一支羽箭，脚尖跟着一抬一跺，一支射向他下盘的阴险箭矢立即被他踩在了脚下。
然而这一支箭力量太强，秦轲踩在上面险些站立不稳。
秦轲暗道一声“不好”，菩萨剑再度一抖，和风剑招直刺而出！
他只出了一剑，但两支羽箭却应声而落，其中一支羽箭更是被和风剑意刺成了两半，分别坠落在秦轲的两旁。
“呼……”终于呼吸一口的秦轲的额头渗透出一颗又一颗的汗珠，他刚刚虽只出了一剑，却已经不单单只是和风一剑，更带上了穿云破雾的剑意。
剑风同样也成为了一道锐利的箭，正好和那一支羽箭碰撞，将之撕裂成了两半。
如果是换成以前的他，要做到以穿云破雾两道剑意刺向不同的部位，自然是千难万难，但刘德之前教过他的东西，在此刻发挥了不可估量的作用，促使他在七进剑的使用上再度前进了一步。
七进剑虽然是七招，却也是十四招。他不明白，但后来看到刘德那用手指捏成剑诀随手而出的一剑，他才感受到了看似和七进剑相同却又截然不同的剑意。
短暂一番提点的最后，刘德把手指缓缓从秦轲的脖子上放下来，道：“七进剑的七进势如破竹，却少了一点周旋的余地，所谓过刚易折，若是一个人只知进而不知退，总有一次会撞上铁板，最终粉身碎骨，那又如何能成就武道宗师境界？所以子云在创出七进剑之后，又以七进剑为根本，研究出了七出剑。”
能进便应能出，进退自如而不失锋锐，这才是真正的七进剑。
不过刘德最后还是有些遗憾地道：“不过子云虽创出了七出，却因为他去得太早，只教会了我前面的四出。我资质愚钝，此生即便有幸能入宗师境界，想必也是垂垂老矣，我想为他补全这七出终归心有余而力不足……希望将来你进了宗师境界，再帮他把这七进七出全部完善吧。”
从刘德的话语之中，秦轲感觉到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刘德最后一句的希冀，似乎是笃定秦轲此生必定能进入宗师境界，只可惜在秦轲自己看来，他能进入那个境界的难度，应该不亚于找到那个失踪多年的师父……
不过，刘德既然这样说了，他也真心实意地接下了这份责任，毕竟这世上真正修行过七进剑的人，寥寥无几。
木兰虽会七进剑，可平生最擅长的却是刀法，高长恭对七进剑略有了解，真正精纯修行的还是枪法，这两人显然都不可能帮赵子云完成遗愿。
所以，真正能做到并做好这件事情的，只有刘德和他。
不，只有他。

第六百二十三章 巍巍地势坤
作为“七进剑继承者”的秦轲在听了刘德那一番话后，确实生出了不少热血的情绪，但显然，他还没能真正领悟到另外的那七出剑法。
这并不奇怪。
当初木兰以那样暴烈的方式指导他七进剑，用了数月也只教会了他七进中的五进，刘德方才“临阵磨枪”教他的七出难度只会比七进更上一层，又怎么可能在短短的一刻间学得精纯？
“不过我现在的七进剑，似乎比从前更加自如了一些……”秦轲自言自语道。
何为自如？
处变不惊，坦然若定而已。
好比小溪中的流水，即便里面的鱼再如何扑腾，都不可能让水停止流动，因为水往低处流，这是天理。
剑刺中人，人会死，也是天理。
哲别格的发箭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太多停顿，换成是小宗师修行者恐怕也很难在这样的重重杀机之中继续向前，但秦轲身怀巽风、七进两种绝学，真正做到了在一步一步踏出的同时，手中剑招不停，一剑又一剑地将哲别格的利箭斩落身下。
一箭……两箭……三箭……六箭……十箭……
哲别格把控着这柄大弓，仍然在不断地射出箭矢，但脸色已经苍白如雪，撑着弓臂的断手处皮肉翻起，淋漓的鲜血一滴又一滴地顺着大弓滑落下去，染红了脚下的雪泥。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连那些还在为哲别格神勇欢呼的蛮人都不自主地闭上了嘴巴，看着秦轲的眼神逐渐变得愕然起来。
这个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竟可以如此无视哲别格射出的利箭？
秦轲当然不知道他们的想法，此时的他正一心一意地去听哲别格每一支箭的声音，同时他也听见了那终于消失已久的声音，那一支消失了足足十个呼吸时间的声音，此刻再度出现在他的耳中更出现在他闭上了的眼睛中，却是那样的快。
它从天上来！
秦轲猛然抬起头，睁开的双目之中似乎有紫色的光芒闪过，他终于明白这支消失的箭到底去了哪里，它不是消失了，只是因为哲别格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支箭射向自己，而是射向了天际！
苍天没有生命，他是一种无形存在的意志，当然不会被一支箭射死。
而哲别格要射死的，自然是秦轲，就在秦轲还在疑惑这支箭指向的方位似乎已经不可能触碰到自己，可此刻哲别格却再度发出一箭，隔着逐渐变大的雪，撞在了那支箭的末端！
哲别格咬了咬牙，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随后用尽一切的力气拉开大弓，再度把四只箭射了出去！
算上哲别格前一轮射出的箭，还有那正在坠落下来的箭，此刻指向秦轲的箭已经达到了八支。
这是哲别格最为强大的手段，尽管在双臂完好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再让箭多出四支，达到一共十二支之多，但即便是八支，这世上也没有多少高手可以从这样可怕的箭幕中活下来。
但这一次，哲别格却没有任何把握，因为在他看来，秦轲这个人实在是诡异得可怕，明明自己的箭快得眼花缭乱，可为什么秦轲每一次都可以准确地击中他的箭！
不，他甚至是略有余力地击中他射出箭的箭脊，避开了最大的冲击力！
长生天……难道你也认为我哲别格该死吗？
哲别格死死地盯着秦轲，不肯接受这样的事实。
而在他的对面，秦轲并不如何在乎哲别格口中的长生天，说起来，他此生好像从未信仰过什么神灵，即便是他也会跟着那些叔叔伯伯们念几句求神求佛的话，但其实他的心中从未真正有过这些神灵的位置。
以前的他只相信师父。
现在师父不在，他只能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手中的剑。
箭幕终于到了他的身边，这些蕴含着哲别格强大气血的箭矢，速度上同样也快得可怕，若是身处其中的人，根本无法用眼睛看清。
但他的耳朵微微颤动，随后手中的菩萨剑再度划出优美的弧度，剑光一闪之间，再度指向了其中一支箭。
蠢货！
哲别格看着秦轲的样子，嘴角终于露出不屑的笑容，他这一次的箭，跟之前的都不同，若秦轲真的以为靠着原先的手段去挑飞拍飞，那便是自寻死路。
就在秦轲的菩萨剑还没有点中那支箭的时候，箭幕之中的一支箭正好撞中了另外一支箭的末端，把这支箭撞得变了方向。
尽管这看上去只是哲别格的一个失误，然而就是因为这样一个碰撞，这一支箭也跟着撞上了另外的箭，随后是一场乱局，所有的箭都混乱起来，整个箭幕看上去似乎成了一团乱麻！
战鼓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握鼓槌的曹沛站在原地，望着那混乱的箭幕，手下发力之下，竟然是把手中的鼓槌捏出阴痕来。
即便是他这个旁观者看来，这样可怕的箭幕也根本是避无可避，因为不论哪个方向，都有哲别格的箭，这些箭封死了秦轲所有退路，使得他完全成为了一头在囚笼之中的困兽。
而最为可怕的杀机，则是那支从天而降的羽箭，沉铁的箭头使得它坠落下来的势头越发可怕，它像是从天而降的一柄神剑，带着凛然的杀意。
顷刻间，这支箭终于到了秦轲的头顶，随后是一声轰然的巨响，在场的所有百姓都是一惊，看着那飞扬如幕的尘土大惊失色，稻香村的村民们甚至不少人以为秦轲肯定是死透了，直接翻了白眼晕厥了过去。
一旁曹沛手下的那些修行者，也是跟着脊背发寒，这样的一箭，换成是自己真的能承受么？
唯一还保持着镇定的，大概也只有曹孟、刘德、关长羽三人。
曹孟修为并不算高，所以无法看穿那烟幕之中发生的事情，但他不认为秦轲会这样简单死去，所以还在眯着眼睛等待后续的发展。
而刘德和关长羽似乎根本不在乎场中秦轲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人每一次迈出步伐，都快得像是一道闪电，每次停顿，他们的手中都会多上一支正嗡嗡作响的箭。
这些都是哲别格射出来并被秦轲避开的箭，毕竟秦轲的修为跟哲别格仍然有差距，若是把箭全部硬接，只怕会全身气血崩裂而死，但一旦他避开这些箭，这些箭便会冲着周围的人而去。
刘德和关长羽两人正是百姓们的一道壁垒，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做到了没有让任何一支箭射中场外人。
只不过相比较体魄强大到根本无懈可击的关长羽，刘德微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终究还是被箭身擦出了一道深深的伤痕，皮肉已经焦黑，从中渗透出鲜血。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淡淡笑了笑，道：“不愧是沧海第一神箭手。”
他扔掉手中的箭，收拢手掌回到宽大的袖子之中，在没有人看见的黑暗里，他掌心的那道看起来十分凄惨的伤口，居然顷刻间就消失了。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他的双脚踏在大地之上，那么大地也必将以厚德哺育他。

第六百二十四章 兄弟有约定
烟尘终于散去，秦轲的身影慢慢地显现了出来。
与之前相比，现在他的模样实在狼狈，在泥地里翻滚过脏兮兮的衣服此时破损得更厉害了，一道长长的裂口从他的肩膀直到腰部，呈现出了他看起来并不十分健壮的胸膛。
一道巨大的伤疤在他的呼吸中起伏不定，如同沉默内敛的怒龙，正在等待下一次咆哮的时机。
而他的虎口和手腕此刻正在不断地流淌鲜血，渗透了菩萨剑的剑柄，滴落在那被沉铁箭射出的大坑中。
可即便如此，他的双眼依旧注视着前方，远远望着那双眼写满“不可置信”的哲别格，气势凌厉甚至带着几分嘲讽。
遗憾的是，这种风姿只持续了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随后他就发出了有些疼痛的呼声，并且赶忙地把菩萨剑换了右手，从自己破损的衣服里掏出干净的手帕开始给自己包扎。
哲别格的箭术还是十分可怕，无论是那如囚牢一般的箭幕和那一支从天而降的沉铁箭，都足以让公输家那位四爷死于非命，但好在他不是公输察，依靠着风视之术的感知能力，他还是提前猜到了那些箭的方向，并且及时做出了应对。
只是哲别格的箭力量太大，哪怕他尽可能地避开锋芒去击打箭的脊背，却还是被震伤了虎口，划伤了手腕。
不过他拼着受伤并且毁掉一件衣服的代价，终究还是避开了那支从天而降的沉铁箭。
“话说……这上面是什么毒？”秦轲看着哲别格，知道他此刻伤势发作，已经再难射出箭，所以从容不迫地从地上捡起一支尖端有些发紫的箭来。
他确信上面是有毒的，只是为什么自己运转气血似乎并没有感觉到这种毒对他身体有什么损伤。
哲别格同样震惊于这一点，随着一股剧痛从他的身体中涌上来，他终于把持不住大弓，整个人轰然摔倒在箭袋上，剩下的十几支羽箭纷乱地撒了一地。
“不可能的……”哲别格颤抖着道：“你为什么没有事情？就算你避开了沉铁箭，可我箭上的毒足以把小宗师之下的任何一人毒得难以动弹，你为什么还可以说话？”
“呃……嗯？”秦轲先是怔了怔，随后才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挠了挠头，道：“是这样吗？可我还是能动啊。”他甚至还伸了个懒腰，“你看……没什么感觉。”
不过在这时候，他却突然意识到了一些事情：他现在这幅身躯，早已经和原本的身躯不同，自己以神龙力量重塑了自己的脏器与经脉，更是净化了黑龙的毒血，才重新变回了一个人。
可似乎从身体内部的变化来说，他已经不纯粹只是个人类了。
这天下的毒物虽多，又有几种毒物能比黑龙的毒血可怕？
所以自己今后就是一个会行走的怪物？秦轲苦笑着也不知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战鼓再度被敲响，秦轲侧头看了一眼曹沛那奋力击鼓的背影，心神重新聚焦到了这场决斗之中，两边的蛮人早已鸦雀无声，而百姓们则是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哲别格面如死灰地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那越走越近的身影，低声哀求道：“长生天，不……”
秦轲目光如炬，菩萨剑锋芒一吐，哲别格的人头应声从肩膀上滚落而下。
腥腻的鲜血溅了秦轲一头一脸，他忍不住心中一跳，却终于没有做出任何闪躲的动作，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
“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沧海吗？”漫天大雪之中，曹沛与身旁秦轲缓缓地说着话，眼神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期待。
沧海军已经提前离去，据说是突然来了什么紧急军情，随着曹孟一声令下，刘德和关长羽也急匆匆地走了，倒是让秦轲有些失落和无奈。
他本来以为这次能在刘德这里打听到更多有关师父的事情，他也很想知道更多关于那个赵子云的往事。
不过刘德临行前许下了承诺，说自己回到沧海，会给他发一封信到荆吴，这总好过秦轲亲身北上一趟要来得便利些。
只是刘德临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此刻依然萦绕在秦轲心中，让他有点参不透其中意味。
“不要再去找你师父了，或许你有天真的能找到他，可他也有可能不再是你印象中的那个师父了。不明白？呵呵呵，以后你会明白的，好在你还年轻，还可以有很多时间去寻找答案。”
他是这样说的，然而秦轲总觉得刘德隐瞒了什么没有直说，至于到底是什么事情没有直说，秦轲琢磨了许久，没有答案。
“阿轲？”曹沛看着秦轲发呆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轲回过神来，看着曹沛有些歉意地笑了起来：“呃……你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你这家伙。”曹沛也是哭笑不得，随后叹息一声道：“我是说，你真的不和我一同去沧海看看么？我们现在好歹是手足兄弟了，可偏偏才认识便要分别……其实，哪怕你不想在沧海常住，也可以趁此机会随我去感受一下在北方草原尽情驰骋的感觉。”
“北方草原啊……”要说一点想法都没有，肯定不可能，自从出了稻香村，秦轲也长了许多见识，对外面的世界逐渐有了个大概的轮廓，也收获了不少喜悦。
多少次他都做好了去北方的准备，反正蔡琰一直吵着要从北方草原一路去看那延绵万里的长城，最好还能翻越长城去到那极北之地……
但自从得了五行司南，无论是他还是高易水，都弄不明白到底要怎样使用，总还得回去荆吴当面问问诸葛宛陵才行。
从他离开荆吴到现在，也已经过去了太多时间，而他只找到了这么一件神器，算上高长恭手上的碧落苍穹和荆吴太庙供奉的半截破军，勉勉强强也才三件，至于师父的下落究竟如何，却是越发玄乎起来，实在令人挫败。
“还是算了吧。”想到这些令人头疼的事情，他很快收回了那颗想要自由驰骋的心，无奈地笑了笑道：“大哥，我自然是想去的，可惜我确实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将来……等我腾出空来，必定会去沧海找你的。”
说来奇怪，尽管他今天第一次与曹沛见面，但当他真正和曹沛跪在一起，面对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说出那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时候，他突然感受到了一份真实的亲近感。
虽然他和曹沛并非血缘兄弟，但既然真正祭拜过了天地神明，算是是同心手足，自然都有一种亲近感。
这一路并肩行走，秦轲也大概了解了自己这位大哥的一些情况，还有他那“上承父志，下安万民”的远大志向，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敬仰。
而曹沛当然一直在用极为真诚的语气劝说秦轲跟他一起北上，协助他一起做事，听到秦轲再度拒绝了自己，曹沛终于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也了解到秦轲不是那种会轻易改变想法的人，叹道：“看来我是说不动你了，也罢，你有你想做的事情，我虽是你大哥，总不能强行把你绑回沧海去……但你也别忘记了我俩的约定，可一定要来沧海一聚啊！”
“一定，大哥。”秦轲抿嘴轻笑，伸出手和曹沛重重一击掌，又问道：“那……大哥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曹沛道：“父亲给我留的命令是带着哲别格的人头跑遍各个郡县，让百姓们知道我沧海并非都是烧杀抢掠之徒，反而是为百姓谋求和平的正义之师。你该知道，父亲他要的是一统天下，比起军旅杀伐，百姓民心他更为看重。”
秦轲点了点头，对此他心中是赞叹的，这个曹孟确实与项楚完全不同。
说到这里，曹沛的神情变得肃然，抬头望向远方，道：“父亲向来都是我的榜样，他这一生所做的事情，绝不逊色于荆吴的那位诸葛丞相。在我看来，即便诸葛丞相与他易地而处，也不会做得比他更好……当年，父亲委身为人义子，以一郡起家，平定北方，开垦荒地以养百姓，如今才有了沧海十万铁骑，辽阔草原尽在掌握，这得有何等胸襟，何等隐忍，何等智谋？”
说到这里，他突然有些遗憾地叹息了一声：“只可惜，我大概一生都做不到父亲那般，父亲他，应该也不会选我为他的继承人吧……”
“为何？”秦轲侧目看向曹沛，疑惑道：“大哥你不是嫡长子么？”
“我哥哥是才是嫡长子，我排行老二，说起来……我如今的世子之位得来侥幸。”曹沛苦涩笑道：“我哥哥才是那个最像父亲的人，论胆识、论心智、论文采、论政略，他都远超于我，这世子……本也是他的。”
“那次父亲打了败仗，我哥哥他为了让父亲和我逃走，自己带了一队人马留下来拦截追兵，最后……不敌身死。”
“直到今日，我依旧常常梦见哥哥把我抱上战马时那个焦急的样子，他对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只要跟紧他，只要他活着，就不会让我受到任何伤害。”
“我那时还小，看见满营的火光和鲜血，吓得说不出话来，而哥哥他一路杀了十余人，将我送到父亲的身边……”
曹沛低下头，声音沉重。
说完之后，两人都是沉默，秦轲也只能轻拍曹沛的肩膀，以示安慰。
曹沛用脚尖踏碎了一块屋檐上掉落的冰凌，故作轻松道：“也罢，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既然大哥已不在，我总要自己强大起来，继续替大哥护住父亲，护住父亲创下的沧海这份基业。”
这时，几名沧海骑兵一路而来，每人配备了两匹战马，当先一人单手抱着一只方形的盒子，至于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东西，秦轲和曹沛自然心知肚明。
“我要走了，日后再见也不知是何时……”曹沛用力地揽住了秦轲的肩膀，与他并排站着，望向天边那一轮即将落下的红日，郑重道：“你要记住，我们是兄弟，那么此生我都会护着你这个弟弟，今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虽说我手头的东西并不多，但只要你想，即便带上我麾下所有精骑，我也一定护你周全。”
他的语气真诚，令秦轲心中生出一股暖流，微微有些感动。
秦轲从没有机会享受手足之间的相亲相爱，毕竟儿时父母惨死，妹妹又……
后来虽说与师父相依为命，但他向来只当师父是长辈，亲近中带着一份感恩和一份敬意。曹沛却不同，他年长几岁，两人站在一起，倒真像一个外冷内热的兄长带着一个涉世未深的弟弟的那种感觉。
“我知道了。”秦轲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哥你也要小心。”
“小心？”不知为何，曹沛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我一直都很小心，你不必挂怀。”
他慢慢松开了秦轲的肩膀，转身便上了战马，看着前方漫漫山路和簌簌的大雪，曹沛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回头对着秦轲微微一笑。
马鞭声在寒风中噼啪作响，一行人绝尘而去，宛如雪中飞舞的一条狂龙，顷刻间便已经跑出数百步之外了。
秦轲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有些怅然若失，而此刻的他，当然不知道那份“紧急军情”的来由，更不知道此刻稷城的风云涌动，几乎已成洪水滔天之势……

第六百二十五章 墨家大朝会
五天前，稷城。
尽管冬日里寒风凛冽，但此刻的稷城并未沉沦于寒冷之中，相反，伴着纷飞的大雪，稷城每年最大的盛事——大朝会，已然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
无数的马车、轿子顶着风雪不断向前，身穿各色朝服的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在宫门外互相招呼着走进宫中，听着耳畔巨大瀑布和与城墙等高的水车发出的声响，一路直上机关城。
自墨家建立以来，每到冬歇之时，万物蛰伏，朝堂便会筹算一年以来的得失，并为下一年预先定好一番国策，此为大朝会。
而相较往年，今年墨家局势显然更加错综复杂，无论是儒门派系还是法家派系，都已经从巨子不断试探之中嗅到了一道讯息——变法势在必行。
只是，巨子到底会以哪家为主，日后墨家的权力核心又会有怎样的变化，尚且未知。
“宣百官入殿，共商国政！”
墨家没有后宫制度，也没有宦官制度，所以在大朝会开启的时候，在门外朗声发出通告的人是一身衣服漆黑如墨的墨者，声音威严刚毅，居然有那么些许的铁血味道。
一个人的声音，能传扬开去甚远，看来这名墨者的修为不俗，至少也该有小宗师境界。
于是百官们微微低头，陆续登上台阶，走向大殿。
机关城大殿改建自前朝王宫正殿，宽有一百丈，纵深三十丈，仰头望去几乎高耸入云，长长的阶梯之上，法家、道家、墨家、儒家、阴阳家、名家、杂家、农家……稷上学宫的百家诸子都会在这一日聚集一堂。
他们的脚步或轻快，或老迈，或沉稳，但都恪守着一份规矩，一同循着固定的道路不断向上、向前。
明亮的铜灯烛火照亮了大殿，也映在每个进入大殿的人脸上，众人纷纷落座，站着的也固守自己的位置，微微低着头，呈现出一种谦卑姿态的同时，却也彼此维系着那一份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势”。
墨家巨子坐在最深处的案后，眼神深邃，呼吸悠长，银白的须发整齐地束起，冠上无任何华丽装饰，只有森然的古意，让人感觉他似乎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墨家巨子姓墨。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但实际上又不是废话，因为墨家从来不是以姓传承，墨姓在墨家也只是一个很小的族群，人口凋零，远不如唐国的李家贵族那般势大。
但他依旧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很多年，一生经历大小诸事无数：墨家与列国联军之争、墨家与唐国之争，其后沧海如一颗新星崛起，随后唐国南下，荆吴战胜唐国，在确立了自己地位的同时，也与墨家开始互结盟好，如今沧海唐国联军大举入侵……
整个漫长的历程中，巨子一直是巨子，没有任何改变。
只是墨家巨子深深地叹气，他一早感觉到了自己那看似强健的体魄已经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衰老的迹象，正如他发白的须发一般。
“今年我已一百二十岁。”
“天下皆白，唯吾独黑。”
“而今吾垂垂老矣，须发皆白，这份黑……又该让谁来继续坚守下去？”墨翟心中自语，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大殿的百家诸子，带着俯瞰众生的威严。
“礼！”
随着单手紧握剑柄的墨者一声断喝，整个大殿之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仲夫子和商大夫两人分别在自己的桌案前，双目微微一碰，随后同时移开目光，对着那最中央的席位拱手行礼道：“巨子在上，天下必治！”
对于墨家而言，巨子并非皇帝，更非王侯，只是一个学术领袖，自然朝堂之上不必说那些“千秋无期”亦或“万岁万万岁”，取而代之的，便只有“天下必治”这四个字。
这句话是初代墨家巨子所说，原文是“义人在上，天下必治”，如今隐去了前面那四个字，实际上是为了提醒墨家巨子时刻谨记这句话的意思。
若上位者没有道义，那么不要说天下必治，哪怕一郡一县之地，恐怕也难以维持。
片刻之后，墨家巨子终于平静地开口道：“天下之治，必先列德而尚贤，诸位免礼。”
所有人这才缓缓放下双手，平齐身体，静静地注视着墨家巨子。
墨家巨子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并不如何响亮，甚至有些沙哑，却正好可以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年之大朝会，诸位皆可畅所欲言，共商我国之政。若是我有什么错处，也可以在堂上当面指出，不必担心伤了我的颜面。但若有小人吐露谗言，说出祸国之言，墨家列位先驱在此，我也绝不姑息，都坐吧。”
“是！”
这时候，有资格落座的官员才缓缓坐下，随后有侍从自大殿两旁鱼贯而入，开始逐一为百官斟酒，这些看似清澈的酒液，已在地窖之中摆放了百五十余年，追溯酿造时日，应当是前朝宫廷所酿造祭祀之酒。
也只有在大朝会这样的场合，才会用上这样天下难得的好酒。
随着一坛坛美酒的泥封被打开，浓烈的酒香，顷刻间弥漫整座大殿，连一些日常不怎么理会政事的臣子们此时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卢夫子便是这其中之一。
他向来不怎么介入政事，这场礼仪繁琐，时间漫长的大朝会，也只有这些美酒能真正让他觉得不枉此行。
酒爵中的酒液在他晃动的手中波澜起伏，映照出他孩子一般清新的笑颜，随后他微微侧头笑道：“我说的吧，与这一爵相比，当初我们在鹳雀楼喝的那酒简直不值一提。”
坐在他身旁的是一身淡色衣袍的高长恭，大殿之内炉火温暖，因此他褪去了外面的大氅，烛火映照着他的脸，仿佛给他精致俊秀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闪耀的金黄。
听着卢夫子的话语，高长恭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弧度，轻轻笑道：“瞧你那点出息，好歹你也是少有的几个总教习，怎么现在看来倒像个去厨房里偷酒喝的小贼，太小气。”
“大气是你们这些大风大浪里走的人才有的，我就是个大夫，自然小气，要不然怎么去跟阎王爷讨价还价，三番五次地把你这个家伙从鬼门关捞回来？”卢夫子嗤笑道：“你现在能坐在这里说话，还得好好谢谢我这些天来的辛劳，嘶……看你的意思……你既不在乎那一爵酒，不如索性一并给了我，我正好还嫌不够呢。”
说着，他的手伸向了高长恭的案前。
高长恭却是一把抓起了自己的酒爵，好似母鸡护崽般没好气地道：“哪有你这么赖皮的人，这明明是我的酒，凭什么给了你？阿布，你说他是不是倚老卖老？”
站在高长恭身后的阿布显然有些无奈，对于面前这两位长辈的争端，他这几天看得多了都麻木了，也逐渐地开始使出一些含糊和敷衍的招数，憨笑道：“长恭哥，还是身体要紧……”
“别给我扯到你荆吴的娃娃身上，人家一个小辈，手里可没捧着酒爵。”卢夫子一脸不满，哼哼道：“之前你怎么说来着？我是稷上学宫总教习，要大气，结果你个荆吴大将军可没比我这个总教习大气多少，怎么着，我一个老朽，又是你的救命恩人，还当不得你这一爵酒了？”
“得了吧，老朽？怕是再过上几年你家孙儿都得看着比你岁数大了……再说，救命恩人是救命恩人，喝酒是喝酒，两件事情不能混为一谈。”高长恭口中振振有词，“一百五十余年的宫廷好酒，这辈子也就你们这群墨家人有这福气，反正你年年都喝，我只喝这么一回，你就别跟我抢了。”
说完，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感受着那味道浓郁的酒液如同一股暖流直下腹中，不由得满足地叹了口气，哈哈笑道：“果然好酒，不愧是承袭了前朝老底的墨家，我估计你们第一代巨子应该也是个老酒鬼……”
这当然是玩笑话，卢越人也并没有当真，只是无奈道：“你这张没遮没拦的臭嘴，我看啊，也就荆吴那位说的话能把你的嘴堵上。”
高长恭挑了挑眉，居然还有些得意，笑道：“这我可一点也不觉得羞愧，普天之下还真找不出几个能比那个病秧子还奸诈的人，我败给他，嘿嘿，虽败犹荣。”
提到诸葛宛陵，卢夫子的神情有了些许变化，眉头跟着皱了起来，凑过去轻声问道：“从……那以后，他的身子好些了没？”
高长恭收敛了笑容，叹息着摇头道：“并没有，只能说……拖得一日算一日。你当初是说了若他能补全那缺失的部分，病症便会顷刻间痊愈，可你说的那几样东西，又哪里那么好找？光是极北之地的万年冰魄就是一大难题，别说这世上有几人见过，你都没见过吧？难道真的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
卢夫子摇摇头，一脸怅然，遗憾道：“若是可以，我也希望有。身为医家，我自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藏私，但他的病……与其说是病，倒不如说是天命所致……一个人生了病只要找对药石，总还有痊愈的可能，可若一个人天命有缺，又能拿什么去补？”

第六百二十六章 巨子罪己诏
两人窃窃私语之中，大朝会已然开场，墨家巨子的目光不断投向高长恭和卢越人两人，眼见两人融洽的样子，嘴角不禁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高大将军，不知你和卢夫子在谈何趣事，可否也让我与百家听听？”墨家巨子轻笑道。
这一句声音不大，却令卢夫子骤然浑身一震，随后挺直了脊背，明明自己也是为人师长的老一辈了，此刻倒好像一个初入师门的学生一般，十足的谦恭模样。
高长恭翻了翻眼睛，心想你刚刚还说我，现如今你也撞上个能治你的了……
想归想，他还是缓缓地站起身来，走上了那绘制着云彩纹路的名贵地毯。
他微微拱手，却不打算行什么大礼，毕竟他不是墨家的臣子，在他的背后，站着的是江南的荆吴，他既已踏入这座大殿，便是荆吴的使臣，要为荆吴，为诸葛宛陵发声说话的。
其实墨家和荆吴之间的对话反倒是显得乏善可陈，之所以这一次请高长恭入殿，也是为了对荆吴表示谢意，并奉上一些“赏赐”罢了。
而在接下这些金银珍宝之外，墨家巨子自然也是十分坦然地提及了有关于行州等地的荆吴驻军问题，毕竟墨家和和荆吴虽是盟友，不可能一直把自家的领土交给荆吴去守。
高长恭自然心知肚明，也十分简洁明了地回答了墨家巨子的问题：“行州驻军之事，我军自然有所安排。国主有信言，若是安定了墨家边境，不必久留，率军回国便可。此番出征，我荆吴为的是友邦之安危，并无意侵占墨家一寸土地，请巨子放心。”
“那便好。”墨家巨子当然知道高长恭口中的“国主之言”，说白了就是诸葛宛陵的话，也不去戳破，只是端起酒爵道：“荆吴义举，我墨家铭记于心，大将军威武无双，当得起我敬的这一爵。”
“不敢不敢。”高长恭知道，仲夫子应该已经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墨家巨子，但墨家巨子依旧保持着平静，果真如意料之中一样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这也是高长恭敢于前来稷城求医的原因之一，现如今的他等同于一个人人可欺的靶子，以他虚弱的现状，任何有点修为的修行者都能轻易地给他带来不小的威胁。
墨家自然也不希望荆吴日后真多出一个武神来，但在稷城之内，他们反倒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凭墨家巨子的坦荡和胸襟，绝不会行那般下作之举。
一爵饮尽，高长恭退回到坐榻，随后大朝会也逐渐从原本的肃穆转而嘈杂起来。
这天下四国中，论军队之庞大，墨家当之无愧是第一，多年来一直抵御着沧海和唐国的两面夹击，现下更在两国联军之中依旧立于不败之地，由此可见一斑。
若是换成荆吴，只怕现在早已岌岌可危，甚至国破家亡了也说不定。
可若论起内政，墨家却是天下四国之中最纷乱的一个，其分封与郡县并行，虽多年来相安无事，到今日也慢慢呈现出不稳与衰败之象，非但地方势力错综复杂，连朝堂内斗都由暗流涌动转向各家明斗，已影响到了大小国策的贯彻与施行。
墨家巨子虽老迈但绝不昏聩，他当然看到了这背后绝大的隐患，只是这么多年不断征战，他只能选择先稳住朝局，尽量压下变法一事，但到了今天，变法显然已势在必行……
因此，从这场大朝会的开场，百家均已嗅到了一种不寻常的味道，整个大殿之中，不断地回荡着巨子的声音，好像香炉之中，缭绕不散的烟雾。
“……我墨家如今朝局糜烂，政令不通，与唐国沧海两战皆败，皆因为我踌躇不前，不能下定决心之过。”墨家巨子眼神似乎穿透了整座大殿，看见了那满地的战火和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微微露出笑容，却并不让人觉得他是在高兴，而让人深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沉痛的自省。
他用最为平静的语气，开口道：“今日，我便要宣读罪己诏，以此传阅天下，以此宽慰我墨家黎民。”
话音刚落，群臣已然大哗。
朝臣们似乎也没有想到巨子会有这样的一番决定，不管怎么说，这世上越是身处高位的人，责罪于自己的时候，影响越是深远，甚至之后会引起一连串后果，难以把控。
而罪己诏……
这无异于巨子亲手给自己涂上污秽，日后便是史官书写之时，也必将如实将此事前因后果记录在册。
仲夫子听到这里，首先面色一变，立即站起身拱手道：“巨子……”
巨子却摆了摆手，道：“仲夫子暂缓开口。”
仲夫子一时呆在原地，不知道自己的话该说还是不该说，只能怔怔地看着巨子，仿佛痴了一般。
但或许是天意，即便是仲夫子已经闭上了嘴，可这罪己诏却还是没能顺利颁布，因为就在这个时刻，不知为何，地板……不，应该说整座大殿都猛然震了一下！
如果要说拿什么形容大殿的情况，那就像是朝臣们手中端平的那杯酒，随着不知从何而起的剧烈颤抖，里面的酒液也随之掀起了波澜，撞击在酒爵的内壁上，迸溅开来，有的甚至整个酒爵脱手而出。
大殿之中并不全都是修行者，能如仲夫子或墨家巨子那般身形连动都没有动一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不少朝臣都因为这猛然的震颤，踉跄着摔倒在地，很多人手里的酒爵都落到了地上，一时间，满地流淌着馨香的酒液。
“发生什么事情了！”
“地震？”
“地震也不该只是震一下，而且刚刚那一下……哎哟，险些把我的腰给震断了。”
“难不成是什么东西塌了……”
整个大殿失去了原本的肃穆，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中，不少人甚至已经开始想着大殿门口逃亡，只是从大朝会开始以来，大门就已经被紧紧锁住，即便他们用力去敲，也不可能撼动分毫。
阿布此刻也显得有几分慌乱，赶紧放下了手里险些打翻的酒爵，皱眉看向高长恭道：“长恭哥，这里似乎不太安全。”
坐在位上的高长恭却依旧神情淡然，甚至连喝酒的动作都稳定如常，这个样子很难让人相信他如今根本不能动用气血修为，那他是怎么在刚刚那样剧烈的震动之下稳稳坐住的？
没有答案，阿布也没有时间去思考和深究。
“阿布，不要慌乱，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高长恭看了看那落在地上的酒杯以及那些晶莹的酒液，啧啧两声，遗憾地摇摇头，“倒是可惜了这好酒。”
阿布缓缓地安定下来，脸上也有些羞愧，低声道：“是……长恭哥你说过，为将者，要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卢越人却笑道：“得了吧，你这位长恭哥就喜欢卖弄，什么变不变色的，你要是有他那修为，自然遇上什么都不会变色了，现今你还只是个年轻人，遇事慌一点又有何须掩饰？人之天性罢了。”
高长恭无奈地看着卢越人，道：“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我的台？我在这里教孩子，你倒好，专说不中听的，也不知道你这样子怎么当上了为人师表的总教习……”
眼见两人在这种时候还能笑呵呵地吵嘴，阿布才真的放心下来，同时更加佩服起两人的心态。
突然，乱哄哄的大殿中回荡起巨子中气十足的声音，犹如浪潮一般澎湃人心：“诸君不可慌乱！荆吴大将军还在殿中，尔等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第六百二十七章 机关城中城
墨家巨子积威深重，百官在这一声低喝之中迅速地冷静了下来，纷纷停下脚步回头，想到自己刚刚的慌乱，都有些羞愧脸红——自家巨子稳坐泰山，作为臣子又怎能混乱至此，真是丢了国家的脸面。
而当他们注意到商大夫和仲夫子他们身后站着的官员一脸凛然，一动不动，也顿时肃然起敬。
这时，大殿再度发出了一声轰鸣，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崩裂开来，剧烈的震动使得整个大殿上下抖动，沉重的铜灯火焰猛然摇曳着，似乎受到了这种异样震动的惊吓。
但百官群臣此时显得安稳了许多，没有人再匆忙躲避，也没有人打算逃离，众人反而在一些人的呼喝之下，开始重新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丢了酒爵的人找回自己的酒爵，或站或坐，再次营造出大朝会应有的一股气势。
谁也不知道这些震动到底因何而起，这历经近千年沧桑的大殿又会不会在这样的震动之下坍塌，所有人此刻都已不再畏惧危险，甚至随时可以坦然地面对死亡。
众人都恭敬地等待着巨子接下来的发言。
这天下任何一国，恐怕都很难做到如此临危不惧，这便是稷上学宫沉淀百年的风骨。
当年前朝暴君在位，稷上学宫的学子立于朝堂之上，纵使暴君盛怒，死伤数百人后依旧敢于直言进谏。
那种视死如归的气势，传至今日仍未完全散去，那些宁死不屈的英灵们此刻好似萦绕在大殿之内，给众人平添了许多勇气。
大殿厚重的大门缓缓被打开，几名墨者步履匆忙地从大殿之外走了进来，一路顺着地毯走至台阶下，隔着数丈的距离单膝跪地，冷静禀报道：“巨子。”
巨子注视着香炉上飘散的烟雾，轻声道：“是不是机关城出了什么事情？”
一名墨者领袖沉声答道：“是的，巨子。不知为何，天机轮骤然停止了运转，机关城内部似有机关损毁，禁军统领已带人去查验，但……论起机关术，只怕他们帮不上什么忙。”
“我知道了。”巨子点了点头，大概也明白了墨者这番话的意思，随后微微抬高声音喊道：“慎釐。”
一名长须老者缓缓从案后起身，走到地毯上对着巨子作揖道：“老师，学生在。”
“这是慎夫子……年纪看起来大了一些，却是巨子的首席亲传弟子，墨者的事情，大半都是他在管……”卢越人看到阿布微微露出了讶异的神情，一旁解释道。
阿布点了点头，他在太学堂读书的时候当然听过这位慎夫子的大名，知道他非但统领众多墨者，还是墨家继公输般、巨子墨狄之后的机关术总教习。
巨子注视着自己这位学生，看见烛火映照出他那苍老的脸颊，一时竟有些失神。
是啊……首席弟子已然如此垂垂老矣，自己在这个位置上是否坐得太久太久了？久到两眼昏花，逐渐看不清这天下大势了？
“慎釐。”巨子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禁军不通机关术，你身为机关术总教习，机关城的事情理应由你负责。速速带上你的学生，一个时辰之后，再来回我。”
“是。”慎釐恭敬地双膝下跪，宽大的袖子随着他恭敬的礼仪而飘荡。
跪下去的时候，他好像一棵经历了百年风霜，不堪重负的老树，可一旦当他站起来了，却又好像一把重新磨洗过的剑，随时可以亮出锋芒，他轻声朝身后点了十余个名字，一行人快步就出了大殿。
仲夫子和商大夫此时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总觉得这震动来得蹊跷，绝不仅仅是机关出了问题那般简单。
想到某一个可能，仲夫子轻轻开口，用嘴型说出了三个字，几乎是在他吐出最后一个字的同时，商大夫的目光立即锐利起来，好似一把利刃正在向外吐露锋芒。
……
墨家机关城，这座恢宏的宫阙建造在稷城的武威山之上，几乎是一座立于稷城中心的“城中之城”。
它向北数十里可达稷上学宫，向东则延绵至前朝王宫，数十丈之高的天机轮水车一座座傲然屹立在那湍急的瀑布之下，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巨人，水流冲刷下他们日复一日转动着，带动了无数隐没在湖水之中的齿轮，成为机关城源源不断的动力源泉。
这是十万民夫和墨家历代机关大师辛勤劳作的成就结晶。
近百年来，几乎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都会惊叹于这番奇景，甚至有些人根本无法理解这其中的智慧，更无法理解那密密麻麻的齿轮背后，到底守护着怎样的秘密。
其实墨家兴建这座机关城之初，也引来不少人指责，甚至一些儒门学者联名上书，对兴建机关城的前代墨家巨子说道：“天下未安，本该厉行节俭，与民休养生息，然巨子却大兴土木，在威武山上大建宫阙，必引得上天怒火”。
然而不知为何，一向节俭的前代墨家巨子依旧一意孤行，不顾百官阻挠毅然动用府库之资，花了十余年时间，才将机关城完工。
一直到机关城建成之后，长长的水渠往外输送了水源，使得稷城周边的不少田亩和盐碱地也算是得到了新生，加上这些庞大的水车却确实为机关城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使得墨家工匠们所出产的兵器、甲胄、机关增了数十倍之后，朝中反对的声音才慢慢消退。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人心中存着疑惑，觉得若造这机关城是为了墨家百工，那么只需要搭建房舍便可，何必还要在此兴建宫殿？
不论如何，此处最终还是成为了墨家新的朝会聚集之所，原本前朝恢宏王宫反倒被冷落闲置下来，每日仅剩几十只被阉过的猫在那宫墙之内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这些猫一日三餐都有专人负责喂养，圆滚滚的它们唯一的作用便是防止鼠类损伤宫阙，十分悠闲怯意。
慎釐带着弟子们出了大殿之后，一路转过空旷的广场，经过那水上九曲十八弯的长廊，天机轮在巨大的瀑布之下静静地停滞着，因为整整运转了数十年，所有人都已习惯了这些天机轮不眠不休运转的样子，如今突兀停了下来，所有人心中都有些不安。
“禁军侍卫说，东边的和西北边的两座天机轮也停下了。”一名弟子靠近了慎釐，说话时候的神情有些凝重。
“十座天机轮居然停了4座……”慎釐脸上的表情同样不怎么好看，身为机关术总教习的他要比任何人忧虑。
这些天机轮是整座机关城能持续运转的关键，一旦出现问题，并不仅仅只是第一层的工匠们无法做事那么简单。
这么些年来，机关城已经逐渐掌控整座稷城的防务，无数的机关都必须依靠机关城才可启动，若是天机轮停止运转，稷城的机关至少有一半会成为废铜烂铁，此时若是沧海或唐国趁虚而入，谁知道会变成怎样的局面？
“去地下。”慎釐皱眉道，一行人应声聚拢成团，随着慎釐脚下一踩，机关齿轮磨合的声音不断地响起，整个地砖轰隆隆震动着开始载着众人向下坠落。
而机关城最深处的黑暗里，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轻轻道：“去吧。”
随之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闪而逝，消失于无数机括与齿轮的海洋之中。

第六百二十八章 天枢之核心
与大多数人想象中不同，真正的机关城实际并非只是上面的宫阙和那十座庞大的水车，它的本体藏于威武山的山腹之中，分为五层，从上往下三层分别是百工、机关、武库。
仅仅只是这三层，便提供了几乎整个墨家的军工与机关，使得墨家主力墨家军拥有全天下最好的装备与兵器。
但慎釐要去的不是这三层，而是直下第四层，因为这第四层名为天枢，是整个机关城的魂魄所在。
从机关城建立以来，天枢处的机关管控着整座机关城的一切运转，包括天机轮、护卫机关城的青铜卫、藏在暗格的重弩、乃至于城墙中的守城器械等等，一切都对天枢处的“指令”俯首帖耳，宛如忠诚的鹰犬。
放在平日里，这天枢处只有巨子本人和机关术总教习可以进入，对于那些没有携带钥匙的其他人，一旦进入，立刻会被其中机关毫不留情地绞杀处置，尸骨无存。
只是慎釐一行人尚未完全进入天枢层的时候，整座机关城再度猛然震动，巨大的轰鸣声伴随着滚滚的烟尘顺着升降梯的通道涌上来，几乎遮蔽了他们的视线。
而更加糟糕的是，整个升降梯在这样的剧烈震动之下，似乎也出现了问题，不但无法继续保持平稳下降，甚至开始……坠落！
“不好！”慎釐几乎在第一时间大喝一声，身为现任机关术总教习的他自然比任何人清楚现下状况有多么紧迫。
但可惜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去扳动那停止下降的扳机，整个升降梯都决绝地向下坠落而去，像一块从山顶抛下的秤砣。
整座机关城的建造几乎掏空了整座武威山的山腹，从上往下的高度足够摔死小宗师高手，就算他们一行人此刻距离天枢层已经不远，但这样的高度一旦落地，只怕在场的任何一人都活不下来。
“拉机关！”没能握住扳机的慎釐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坠落之中猛地摔倒在地，但他依旧冷静，望着四周同样东倒西歪的弟子们嘶声大吼。
降落的速度很快，慎釐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失去了重量，甚至微微悬浮起来，机括和滑轮刷刷的声音几乎像催命符一般在他耳边回响着。
混乱之中，一群人都在疯狂地尝试去握住那静默的扳机，在不断坠落的升降梯上简直是一场扭曲的群舞，然而这场舞蹈的背后，并非通往极乐，而是通向死亡！
慎釐鼓动气血，一只手紧紧地抠着那生铁浇筑的地板，手指已经生生地陷入地板之中，可双脚依旧有些不受控制地开始上扬，看上去好像在水中的游鱼。
他还是没能触碰到那个扳机。
一些修为差点的弟子甚至已经完全失去了重心，在高速坠落之中整个人狠狠地撞击在升降梯的天花板上，轰然发出一声闷响。
再有片刻时间，他们这些人一定都会死去。
慎釐面色苍白，随后发出一声如虎豹般的怒吼，苍老粗糙却依旧健壮的双手猛然放开，整个人像一只飞鸟，飘了起来。
他并非打算放弃，而是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赌一把！
小宗师境界气血之强，使得他们可以做到常人根本做不到的事情，自然也包括在这样急速坠落的情形之中做出翻滚的动作。
在他即将撞击到天花板的那一刻，他的四肢猛然踹出！
整个人翻转的他此刻终于触碰到那坚硬的天花板，坚硬的骨骼和强健的双腿使得他在砰然撞击之后依旧拥有着强大的力量，双腿猛然一蹬之间，他已经像一颗炮弹般向着那道扳机撞去。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里，他触及到了扳机的位置，但或许上天今天打算跟他再开上一个玩笑，随着一声断裂的声音之后，整个升降梯再度猛然震了一下，甚至出现了一些倾斜。
慎釐几乎是完全懵然地发现那扳机调皮地向后退了一寸，躲过了他宽大的手掌。
“高石！”慎釐放声大喊。
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整个升降梯骤然一顿，金属尖锐的摩擦声灌入了所有的耳道，迸溅的火星像是在黑暗之中点亮了一片星辰，整个升降梯的坠落骤然减缓，在升降梯之中的人们或坠落或摔倒，乱成了一锅粥。
十个呼吸的时间后，一路摩擦而下的升降梯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撞击于软垫之上。
“嗬……嗬……”慎釐剧烈地喘着气，看着那牢牢握着扳机的师弟，又看了看身边倒成一片的弟子们，心中不由得一阵后怕。
如果扳机没有被拉动，升降梯会极速下坠，一瞬间撞击到软垫上，所带起的冲击力足以让在场的大多数人肝胆俱裂而死，即便小宗师境界的人也一定会因此重伤。
若是那样，巨子交代的事情又该如何继续？
只可惜慎釐此刻没有时间多做休息，在这场死里逃生之中，他也已经明白此刻的天枢层绝对是出现了什么大的问题——升降梯机关的建造过程几近苛刻，即便地震也不至于极速坠落，而发生这样的事情，最大的可能是有人强行通过机关释放了他所在的这一座升降梯。
“到底是谁……”慎釐低声喃喃，有些不敢相信居然有人可以在重重保护之下进入到天枢层的核心，却还是用力地站了起来，嘶声道：“留下两个人在这里照顾伤者，其他的人跟我走。”
不管这个人是谁，既然他已经做到这种程度，必定是对墨家有所图谋，若是再放任下去，说不定会危及巨子，因此他必须尽快进入天枢层的核心，重新掌握整个机关城。
本该是静默的天枢层此刻已经完全被激活，通道的两旁点亮的烛火像是注视着他们的一双双眼睛。
原本应该护卫着机关城的青铜卫士们果然如意料之中地东倒西歪倒在地板上，看上去如同一具又一具高大冰冷的尸体。
慎釐记得，研习机关术的第一天，他被巨子带来了机关城，亲眼见证过这些卫士是如何勇猛与可靠，尽管因为这些机关人的动力源头比较复杂，运输上也存在难处，所以无法应用于前线战场，可毋庸置疑，当它们处于机关城内部时，正是护卫机关城最为合适的人选。
哪怕是修行者硬闯，面对这些不会疼痛，身体坚硬如铜墙铁壁的机关人只怕也得退避三舍，但可惜的是，这一次勇猛如他们也没能拦截住那个神秘的闯入者，而且从外表看，这个人用的手段显然并非是强攻破坏，而是直接轻巧地卸掉了它们的动力核心。
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穿过漫长通道，逐渐接近那答案的核心，当慎釐终于进到那座宽广的空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灿烂的星海。
地下自然不可能有天空，更不可能有繁星，但地下拥有一片完全由机关与齿轮构建成的海洋，当他们在光芒之中运转交织，好似编织成了无边无垠的璀璨海洋。

第六百二十九章 老祖之蔑视
慎釐知道，这片星河这才是机关城第四层，天枢层的真正面貌。
当初建立机关城的时候，因为齿轮、机关在运转时候相互摩擦会产生的巨大热量甚至损坏机关，所以当初墨家先贤们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便引入了大河的水源直接注入武威山腹，把整个第四层之下全数淹没。
这样一来，那些机关自然也就留在了冰冷的水中，运转之中产生的热量也自然而然就被环绕全城的明渠暗渠所带走。
天枢者，北斗贪狼星君也。
墨家有“明鬼”一说，所以对怪力乱神之事倒不会那样避讳，在坊间神话之中，天枢星为智星，当它化作动物的时候的形象便是金鳌，象征着强而有力的统治管理。
于是工匠们把这天枢一层的形状塑造成了鳌的形状，从那以后，它便成为了这武威山水中的一头巨龟，一直潜藏在深不可测的山腹之中，就如同一位沉默内敛的君王，牢牢地掌控着整座机关城的一切权与力。
而且为了可以观测那些机关的状况，墨家先贤们还以能工巧匠们智慧为这只巨龟浇筑了这样一个巨大坚固且晶莹剔透琉璃甲壳，最终才成就这片被墨家人称之为“天穹”的星河。
这便是墨家先贤们的大气魄和大手腕，若非是亲眼所见，大多数人都很难相信有这样的地方，面对这般宽广的空间和那片灿烂的“天穹”，每一个来到此处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生出崇敬之情，并且为之折服。
慎釐当初第一次进入到这里的时候，痴迷于机关术的他也因感动而落泪，一向自傲的他终于知道了天下有多大，而自己那点机关术造诣又有多浅薄，从此一心不再涉朝堂，只在稷上学宫静修，最终当上了这个机关术总教习。
但今天的慎釐并没有时间为此而感叹，因为就在此刻，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在天枢层中的闯入者，或许是因为心中那个最坏的猜想终于成为了现实，脸色不由得变得难看起来。
那是个老人，微微佝偻的身影显出几分颓丧与孤寂，花白的头发微微有些杂乱，上面别着简简单单的一根木钗，而他的衣服之下探出的是一条假腿，包裹着沉重的金铁，显得有几分冷冽。
似乎是听见了众人的脚步声，老人缓缓转过身来，感慨道：“还不错，居然还能活着走到这里，看来墨狄的徒子徒孙虽然修为差了一些，倒并非都是一群烂泥。”
他的声音平淡沧桑，好似是在评价一个与他无关的意外。然而，慎釐心中非常清楚，正是眼前的这个老人故意断去了那座升降梯的绳子，此时说话之间却没有一点身为“闯入者”的自觉。
用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说话，自然听者觉得万分刺耳，慎釐身后几名弟子胸中顿时生起一股怒意，大声道：“哪里来的老贼，胆敢闯入我墨家机关城！”
只是他的骂声却立即换来了一声暴烈的吼声。
“放肆！”慎釐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愤怒，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的身份让他感觉到恐惧？还是因为心中的那份尊敬依旧还保留到了现在，没有因为时间推移而被掩埋？
“这里没有有你说话的份。”慎釐对着那名弟子冷漠呵斥了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道：“公输前辈，许久不见，看到您如今身体康健如故，晚辈甚是欣慰，只是……晚辈不明白，您为何要冒着谋逆的罪名来这机关城中作乱？”
一个公输前辈的称号，就足以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世上，能被慎釐称作公输前辈的还能有谁？
在场众人大多是年轻一辈，并未真正见过公输般本人，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会不知道公输般当年的赫赫声名。
稷上学宫机关术总教习、机关城建造的总指挥使兼任总调度使、被褫夺了封号的武威候……
不论是哪个称号，说出来都足以让天下为之侧目。
即便是在如今，稷上学宫的机关术这一门，公输般的诸多机关术典籍仍旧在学子们口中津津乐道，其中的机关术窍门更是给人一种完全不同于墨家学派传承机关术的风格。
墨家学派的机关术重守，主旨在息兵平乱、保家卫国，而公输般的所创立的机关却是主攻，以武止戈，霸道肃杀。
譬如墨家黑骑的连发手弩便是脱胎自公输般数十年前所著《武工经》之中，因此才拥有了睥睨天下的杀伤力。
慎釐年少便跟在巨子身旁修习机关术，却也把这位前辈当成心中的另一位榜样。
只是公输般平日里向来喜欢清静，所以并不常在稷上学宫讲学，可每一次公输般讲课，他必然不会缺席。
如今时过境迁，眼前这个前辈早已不复当年荣光，那些岁月已经悄然远去，实在令人唏嘘。
但慎釐没有时间唏嘘，因为他很清楚公输般既然回来稷城，那么最大的可能是冲着当年的事情而来。
尽管他也存着很多疑惑，不懂公输般若是一直心中不满，为何非要等到今天才发作？
面对这个无论机关术还是气血修为都已经成为传说的人物，他慎釐又该做何应对？
听见慎釐以前辈称呼，公输般倒是觉得有些有趣，终于正眼看了看慎釐，咧嘴笑了笑道：“原来是你啊，看来我离开稷城的日子确实太长了……你现在看上去可比我老多了。”
可不是么？人说八十耄耋，慎釐如今正是耄耋之年，早已经垂垂老矣，不复当年天真烂漫，更不复当年年少玉树临风，曾经的晚辈如今也成长为许多人的长辈了。
只是公输般下一句却又使得慎釐的面色有些晦暗，又是惭愧又是羞恼。
“看来墨家如今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连你都能坐上机关术总教习的位置。”公输般带着几分讥讽地笑道：“墨家年轻一辈里，只有王玄微天资尚可，胸襟也远超常人，如今却也因朝堂之争而死，呵，墨狄几十年来也不知是被什么蒙了心，难不成这就是他当年雄心壮志所言的天下大治？”
“前辈！请慎言。”慎釐眼神盯着公输般，压着声音道：“晚辈自认确实不如诸位前辈那般惊世之才，只能辛苦操持维持至今，尽自己的一份心力罢了……今日前辈说晚辈这个总教习名不副实也罢，不成器也罢，但若是辱及老师，晚辈，决不能容！”
“哦？”公输般却再度移开了目光，混不在乎地看向别处，“我要是就要侮辱你那位老师，你又当如何？”
“你……”慎釐也是感觉一股热血上涌，怒火几乎顺着他的喉咙向外喷出，可面对公输般，他根本就像是要撼动大树的蚍蜉，一旦动手，只会把局面搅得更糟。
想到这里，慎釐再度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前辈大能，有气血修为傍身，机关术也远超晚辈十倍，晚辈自认奈何不了前辈。只是我墨家并非没有人，前辈就算修为通天，能一人闯入机关城内部，可真以为自己就能全身而退么？”
“全身而退？”公输般像是听见了一个十分好笑的笑话，摊开双臂好像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样子，扬声道：“我公输般为何要退？”

第六百三十章 秋风扫落叶
“这……”慎釐也没想到公输般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把他的话给挡了回来，一时间打好的腹稿只能憋屈地被他吞了回去。
公输般的眼神阴鸷，在烛火光芒跳动之中，像一只上了年纪的老夜枭，嘶哑的笑声莫名令人感觉到骨髓里涌上来一股寒意：“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想做什么？你身为墨狄的大弟子，结果修行到了这个年纪还进不了宗师境界，自知靠修为拦不住我，于是就想先用言辞稳住我，甚至……威胁我？”
他咳嗽着笑了一声，语气不善道：“在你看来，我公输般是那种愿意好好听人说话的人么？还是说，我离开稷城这么些年，墨家的小辈们已经自甘堕落到了这般程度，不求以堂堂正正的实力胜过对手，都想背靠着墨家这座大山做个说客，以为事事都能凭借三寸不烂之舌退敌千里？”
“笑话！”明明刚刚还是个微微佝偻着的老人，此刻当他挺直了背部，却突然好像猛地拔高了一丈，声若洪钟，甚至卷起了一阵狂风，轰隆隆地拍击到了众人的脸上。
慎釐满脸都是惊骇之色，恐惧地向后退了两步，随后听见两声闷哼随之响起，发现两名弟子居然像一滩烂泥般软倒了下去，双目紧紧地闭着，咬着牙关显出几分痛苦之色。
“苎麻！武披！”相比较其他人，这两名弟子年纪最轻，修为最差，又在刚刚坠落的时候受了些伤，此刻被公输般的一声带着气血震荡的怒喝，竟是直接牵动了伤势，导致气血逆流昏了过去。
而公输般向前踏出一步，冷冷地注视着慎釐道：“我知道你听过我的课，但大概还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武工经》是我写的，若你以为我真是一个会拘泥于小节的人，被你三言两语轻易说动，那当初就不可能去研究那些杀人兵器。”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公输般突然伸出了手，缓缓向着怀中伸去，好像是想要取出什么一般。
但也正是这个动作，使得这些原本就已经十分不安的墨家弟子们越发慌乱，甚至在这一刻，慎釐分明听见了机关弩上限的声音！
“不……”慎釐的瞳孔猛缩，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喊出了声，然而随着机括的弹动声响起，三支弩箭已决绝地离弦而出，化作了昏暗烛火之中的一缕杀机，直冲向公输般的面门和心窝！
要点燃一把大火，只需要一个微弱的火星。
也就是在这一刻开始，慎釐原本还想维持的安宁生生地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从中流淌出了滚烫的岩浆。
这一次跟随着慎釐来的一共有三十人，虽说这些人在升降“鱼梯”之中伤了五个，然后又有两人留在了升降梯旁照顾伤者，可在场的墨家弟子还是不少。
而当这群墨家弟子真正开始出手的时候，天枢层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暗弩和机关在一瞬间被释放出来。
“嗤嗤嗤嗤嗤嗤嗤……”弩箭的声音显得十分凄厉，形状就像是一群饥渴的飞蝗，短短一个呼吸时间就跨越了十丈距离，去到了公输般的面前。
除此之外，更有一些人手持金刚伞这样的兵器，当猛然推动拉杆的那一刻，金刚伞的伞叶轰然向外张开，如同绽放开的金铁之花，蒺藜、飞刀、钢针种种远程利器紧随其后，不甘示弱。
铺天盖地的锐器如大雨倾泻而下，换成是旁人只怕在第一时间就已经被射成了一个马蜂窝，横死当场。
然而站在中心的却是公输般。
一个宗师境界的高手，除非先以铁骑轮番冲击耗尽他的气血，再以这些手段做补充，还算有成功的机会。可今天公输般站在原地，根本没跟谁交过手，气血必定充盈，又怎么可能中这样的招数？
不出意料的是，随着公输般那宽大长袖猛然地一抬一扫之间，明明是柔软的袖子却像是拥有了金铁一般的硬度，随着“叮叮叮”的声音不绝于耳，无数的弩箭钢针居然在这样一扫之下纷纷落地！
甚至，随着公输般单手旋转，宽大的袖子如同得到了某种召唤猛地卷起到手臂上。
他出手如拈花。
不过是一个眨眼的时间，众人甚至只能看见他手的残影，公输般却真就把那些射向他的暗器一个接一个地握在了手里！
“还给你。”公输般嗤笑一声，随后手部微微发力，伴随着一股激射而出的气劲，无数的暗器反向射出，直接把那些紧随在暗器后准备对公输般发动袭击的墨家弟子射得倒下了七人。
随后他那条完好的腿在地板上狠狠一踩，强大的气血顿时激起地上的无数灰尘，手掌再度一挥，两声闷哼从他的背后响起，两名小宗师境界的墨家弟子先是吃了一击气劲，两眼有些发黑，随后胸口一痛，一时间不知有多少暗器直接透入了他们的血肉之中。
这些暗器虽没有淬毒，上面携带着的却是公输般可怕的力量，不但迅捷，而且势大力沉，几乎像一颗颗攻城锤直接撞上了他们的身子。
这股力量不但摧毁了他们的气血根基，更撞碎了他们的五脏六腑，等到两人落地，已是两具冰冷的尸体了。
剩下的墨家弟子很多境界还未到小宗师，面对这样的强者更是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看见一群人好像挡车的螳螂，随后又化作被秋风扫清的落叶，纷纷向外倒飞回来。
这些仅仅发生在五个呼吸之间。
此时，墨家二十几名弟子，已没有几人还能站着，即使站着，也已经被公输般吓破了胆，颤巍巍地握着手中的兵器，只敢恐惧地向后退却。
但一切似乎并未完结。
在扫清这些敌人之后，公输般微微侧目，看向了一个一处显得阴暗的地方，只一个抬手之间，他的袖口里响起两道呼啸的风声，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那人胸口插着两支短小的弩箭，竟有一大半都深入到了血肉之中，鲜血顺着箭尾缓缓滴落到地上。
“左边一个，右边两个，你后面还藏着一个……墨者这些伎俩还真是没什么变化，实在无趣。”公输般作出遗憾的样子摇了摇头，随后几乎眨眼间，他右手边的阴影里，两道身影几乎不分先后地跳跃而出！
墨者的剑向来由那些在机关城里的铸剑师们所铸，锋利无匹，虽然还算不得当世名剑，要刺破一个人的血肉却是轻而易举。
但慎釐的双瞳依然缩成了针眼般，烛火被风吹动的那一刻，他已经清晰地感觉到了原本藏在自己身后的墨者也跟着跃了出去，左手捏着剑诀，从剑脊上一扫而过，像是在黑暗中亮起一道电光。
这几人，除了刚刚中箭倒下的那人之外，全部都是小宗师境界的高手，平日里一直贴身跟着慎釐担任他的护卫，必要的时候，会化作黑暗里的一把利刃，扫平障碍。
先前慎釐跟公输般对峙的时候，他们凭借着墨者的本能已经潜入了黑暗之中，找到了自以为最合适的刺杀位置。
站在中心的公输般已经很老了，若论起年龄，他甚至比巨子还大上八岁，当年那场动乱之中，他又失去了一条腿，只能借助假肢才能站立。
此时面对三人的凌厉杀机，他似乎一下子变得佝偻了许多，叹息之中满是垂老迟暮的样子。
他站在原地，寸步未动。

第六百三十一章 墨家机关令
三柄长剑，掠过近一丈距离，顷刻间就到了公输般的身前，一把指向他的喉间，一把指向他的后心，最后一把更是阴狠地指向了他的胯下的卵袋。
偏生公输般依旧没有动，他就像是一座石雕一般，神情阴沉，微微眯起眼睛。
在那一瞬间，就连慎釐都以为公输般真的已经太老了。
尽管他的气血修为依旧强大到可以靠着一声喝震伤自己的弟子，却已经因为这具老迈伤痛的身躯而无法重现当年的强大，就连小宗师境界的高手居然都可以轻易地近他的身。
三把长剑顺着他的黑色大氅带着绝大的力量狠狠地刺了进去，随着三名墨者的低声爆喝，澎湃的气血使得他们的长剑卷起了锐利的风，席卷了公输般的周身，吹得那有些凌乱的头发不断地飘动。
墨者行走天下，本就是一群天下少有的刺客，其剑术风格也是暴烈无双，不求有所保留，唯求可以倾尽一切诛杀目标。
这一次三人几乎都用上了十成的力量，虽然因为那锐意无双的剑意让把体内的气血几乎耗干，心中却还是有几分惊喜。在他们看来，就算是公输般，终归已经是个垂暮的老人，面对他们这样在要害部位的三剑，又哪里活得下来？
但很快，他们嘴角的弧度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时从他们双目之中绽放出来的，是无比的惊骇与……恐惧！
就在这时候，他们很清晰地感觉到，明明他们已经用尽了力气推出了手中的剑，但在他们的感觉之中，他们的三把剑就好像是刺在了一块坚硬的石块上。
这么说或许有些不太恰当，要知道以他们的实力，这样全力一剑，不说石块，只怕就连是三尺厚的铁板也一样会被洞穿。
偏生公输般那应该苍老到有些干瘪的皮肉，他们甚至都无法再往前再进哪怕半寸！
“你们的老师看来并不怎么称职。”公输般依旧是静静地站立在原地，完全无视了刺入他大氅之内的三把利剑，微微抬起头的时候的目光就像是在看向十分遥远的地方，“他没有教过你们一句话，叫宗师如尊长，膝下皆孩童。”
随后他缓缓抬起一只手，竟然是直接越过那刺在他喉咙上的剑，直接一把握住了那名墨者的脖子，手里微微发力，便把他整个地抬了起来！
那名小宗师境界的墨者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挣扎，拼劲了仅存的气血，狠狠地一脚踹在公输般的大腿，随后他的两名同僚也再度发出一声怒喝，把手中的长剑抽出再度刺进了大氅之中。
但这些都是徒劳。
孩童终究是孩童，就算举着一把玩具一般的剑，又能真正伤到他的尊长么？
随着两声清脆的金属撞击之声，明明两把长剑刺中的是人体，然而发出的声音却是这样的怪异，此刻的公输般就好像从一个佝偻的老人变成了一尊根本无法被伤到的魔神。
公输般的右手收紧，那名被提在半空中的墨者顿时感觉到一种窒息的痛苦，两眼上翻，双腿蹬直，挣扎也变得有气无力起来。
“前辈！”正在这个时候，脸色早已经苍白的慎釐终于喘着粗气怒吼出声，只见他已经换了个地方站着，随着他的脚下一跺，地板在他急切的一跺之中崩裂，一座台子猛然升了起来，直到他的腰间。
“前辈大能，以指挥使兼任调度使之身早就这座庞大的机关城，既然如此，前辈也该知道，我手上的是什么东西。”慎釐猛然地一抖手，一块玉牌赫然在上，即使是烛火的光芒下，依旧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好像一口古井能让人坠入其中。
公输般缓缓地把视线投向慎釐的手中，甚至只需要眼睛一扫，便认出了这块墨色的玉牌，或许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熟悉这块玉牌的人，因为这块玉牌本就是他的。
这是腰牌，若非在这地下只能靠着烛火照明，他甚至还可以从这墨色的腰牌上看见那精细雕刻着的文字：护国承运。
其实整个稷上学宫的总教习并没有什么以腰牌证明自己身份的制度，纵然朝堂上会给稷上学宫各家的总教习发放官身配饰与朝服，但这块墨色的腰牌却是整个墨家只有两块。
一块在巨子手中。
这一块则专属于机关术总教习，也只有握着这块腰牌，才能随时安然地出入机关城，不至于被机关城各种凶险的机关所杀，而且这块腰牌最为重要的作用，还不仅仅只是这一点……
公输般看着那块墨色的腰牌，终于缓缓松开了手中的墨者，但似乎是觉得几名墨者在他身旁有些碍事，索性又抓住了墨者的身体顺势一甩，只听见一声闷响，这名已经昏死过去的墨者直接撞上了那两名握剑的墨者，三人一起跌进了一旁烛火照不到的黑暗中。
“墨家机关令？若以此令插入机关，转动锁芯，顷刻间整个天枢的琉璃顶便会碎裂，所有的水都会灌入天枢，把这里变作一片汪洋……不，甚至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所有的道路都会被封堵，即便是宗师高手，不可能一辈子不呼吸，用不了多少天，我也会淹死在这里。”公输般甩了甩袖子，嘲讽地笑道：“你拿出这机关令，想跟我同归于尽？”
慎釐面色苍白，遥遥看了一眼那几名墨者，在得到挥手的回答之后，才缓缓地松了口气，然后沉声道：“前辈应该知道，是你逼我非要行此下策。如果前辈愿意，我可以恭敬送前辈离开机关城。”
“然后动用墨家驻扎在城中的五万雄兵和宗师高手把我包围起来轮番冲击，直到黑骑把我踩成肉泥？”公输般的眼神深邃，“若是如此，你的话我还有必要听么？”
慎釐摇摇头，还打算继续用言语说服公输般：“我绝不会如此，想必就算是巨子也不会如此，前辈你应该知道，巨子虽下了那道贬斥公输家的命令，却始终忘记前辈。这一次巨子甚至还重新启用了公输胤雪，为的就是让公输家重归朝堂，到了将来……就算是公输家的冤屈或许也……”
“公输家的事情跟我无关。”公输般却冷冷地打断了他，“你应该知道，如今的公输家只不过是我那位早已经离世的长兄传承下来的血脉，虽与我有亲，但还不至于真让我为他们来一趟稷城。我公输般一生从不信血脉传承，发妻早亡，也没有给我留下一儿半女。何况，时过境迁之后，墨狄以为加恩于我，我就真会承了他这份情么？”
慎釐面色十分难看，公输般的回答无疑是最为糟糕的回答，也是让他最为不能接受的回答：“那前辈这一次来稷城到底是要做些什么？难不成真要为了当年的事情去谋害巨子？可巨子当初那么做，名为贬斥，实则是保护。朝野不明真相，群臣议论纷纷，公输家若继续在稷城，只怕会惹来杀身之祸，就算是前辈也难以幸免。前辈可以不念与巨子的旧日情谊，但就连这份恩情也要一并抹了么？”
“恩情？”公输般面无表情地看着慎釐，“这些年你们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还是说，在你们看来，只要不杀我就已经是一种恩赐，我应该感激涕零，并且在余生把那个老头子的牌位供养起来，每日焚香诵经？”
面对着心中早已经发虚的慎釐，公输般终于叹了口气，又说会到了之前说过的话：“看来墨家弟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第六百三十二章 水穷看龙起
公输般终于对慎釐失去了兴趣，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并不在乎眼前这个晚辈，此番他前来稷城，眼中只有那一个人，除了那个人之外，一切都不过是在行路途中出现的一两颗脚边石子罢了。
“我还记得你的老师曾经说过一句话：钓者之恭，非为鱼赐也，饵鼠以虫，非爱之也。”公输般又抬起头看向了那片繁星，微微眯起眼睛道：“意思是说，钓鱼人躬着身子，不是对鱼恭恭敬敬；用虫子作为诱饵捕鼠，不是喜爱老鼠。在我面前谈所谓的恩情，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这几十年来，他派到锦州的那些人到底是什么目的？”
他微微低头，看向面色苍白的慎釐继续道：“不过我倒是很喜欢你老是说的另外一句话，你应该懂得是什么意思：为其所难者，必得其所欲焉；未闻为其所欲，而免其所恶者也。”
“为其所难者，必得其所欲焉；未闻为其所欲，而免其所恶者也……”一只手握着机关令的慎釐低声重复了一遍，面色越发苍白起来，“意思是：即使做很困难的事情，也一定能够达到目的，没听说过想达到自己的愿望，而能回避困难的。”
“不错。”公输般点了点头，“你觉得你值得让我回避吗？”
慎釐答不上来了。
因为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公输般依旧这般平静，甚至听他的意思，好像自己手中握着的这柄随时可以拉他陪葬的物件，根本只是一块废铁。
公输般的这份信心到底从何而来？
“也罢，既然你回答不上来，那就把机关令放下去吧。”公输般终于吐出最后一句话，随后他负手于后，背过身继续向着那控制整个机关城的各种枢纽走去。
“停下！”慎釐看着他的动作，顿时大急着呼喊起来。
整座机关城已经数次巨震，从观测台上看，每一次的巨震都等同于自毁了机关城的某处机关，如果真的任由公输般继续下去，恐怕整个机关城的防务都会濒临崩溃。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猛然推开了机关台的某一处，同时对着还停留在天枢层里的墨家弟子们嘶吼道：“你们快走！都往乙字直道走！”
他的话音刚落，机关令随之陷入了机关台上伸出的那道口子，有那么一瞬间，慎釐感觉这锁孔似乎一种活物——否则怎么解释他刚一凑近，那道口子便饥渴如贪食的秃鹫，将那块机关令直接吞了进去？
这种感觉，令慎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天枢层从被建立起来的那一天，就在等待着这个时刻了。
一声巨响之后，整个天枢层开始剧烈震动了起来，从闪耀着光芒的穹顶上也爆发出无数尖锐的碎裂声，好像女子绝望之时最后的悲鸣，一道道深痕穿梭于如镜般的穹顶，迅速令其四分五裂。
“老师！”
“师兄！”
“走！快走！”慎釐红着眼睛对着那些才还在对着自己呼喊想要把自己带走的人大喊：“我身为机关术总教习，无力守住机关城，有负巨子授业之恩，死不足惜！但你们不同，你们还年轻，不必跟着我一起死在这里！再有片刻，整个穹顶都会碎裂坍塌，再不走，那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在他这种带着命令意味的嘶吼下，墨家弟子们终于扛起了同门伤者，含泪向着一个方向奔跑过去。
整个天枢层的震动依然持续，使得他们的步伐变得格外艰难，随着一道机关的运转，道路尽头的一块地板猛地向着两边撕裂开来，墨家弟子们纷纷跳了进去，消失了踪影。
地板重新合上的时候，慎釐也终于像被抽干了力气般整个人瘫坐在地，剧烈的震动顺着地板钻入了他的骨髓，使得他的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公输前辈。”慎釐惨淡地笑着，“不知晚辈现在算不算那个‘为其所难者’了？”
“天穹”上再度拉出一道长长的裂痕，于是从那片星河之中渗透进来的水像一条条从天幕挂下来的瀑布，一起汇聚到天枢层底部，随后像蛇一样灵动地四处窜动。
刚刚那他一推是为了给这些墨者打开一条生路，但在这条生路关闭之后，整个天枢层却会真正地成为一处完全封闭的所在，水流倒灌进整个天枢层，夺走每一处能让人躲藏的地方。
即便是宗师高手，也会在天地的伟力之下死去，而他慎釐只不过是个修为不精的小宗师，想必也会死得无声无息吧？
但至少护住了整个机关城的防务，只是希望来日他的继任者在重修天枢层的时候不会抱怨自己的所作所为吧。
不过说起来，就算抱怨又如何？他今天终归是要死在这里了，哪怕日后发生什么事情，也与他无关了。
只是他的目光放在公输般身上的时候，还是觉得十分怪异：明明整个天枢层都将在顷刻间毁灭了，为什么公输般还是那样冷静地不发一言，只是随手触碰了几个机关。
伴随着崩解的声音，那些在水中的其中一个机关戛然而止，随后产生的冲击波更是使得整个天枢层又是一震，那道琉璃铸造的天穹更是加快了崩裂。
慎釐的目光抬头看向那片天穹外的机关，突然发现了一道巨大的黑影在水中灵活地伸展着身体，拖着长长的尾部向着这边游了过来。
速度那般迅速，好像一条生在这水中的鱼。
天枢层外的水中会有鱼么？
慎釐当然知道这种事情不可能，因为若是在这水中饲养鱼苗，那些呆滞蠢笨的鱼只怕会轻而易举地被机关所吞没，然后卡在其中对整个机关造成损坏。
但又是什么东西能在这样的水中游动，而且……会这么大？
一直等到那个黑影真正靠近到，慎釐却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终于明白了有什么不对之处。
原来那长长的黑影并非是什么东西的尾巴，而是这东西的身躯，而从那看上去粗糙与精细并存的表面之下，它的全身都连接着各种关节，看上去就好像是一条脱离了动物的脊骨。
硕大的头颅带着一种压迫性的威势，锋利的尖牙和铜铃般的眼睛带着某种不属于生物的阴冷。
它确实不是生物，因为它是一条完全由机关构成的巨龙，慎釐曾经在《武工经》里看过有关这东西的篇章，但在那本书里，机关龙还仅仅停留在构想阶段，公输般的注解也只是简单地说这东西或许可以用于一些攻城战之中，可以从水下凿穿战船，甚至从护城河潜入城中！
但所有的图纸上都没有详细绘出这东西的尺寸，慎釐的眼神由震惊转为绝望，抱着头向着公输般的方向大吼道：“原来你本就打算走水路！”
走水路？人不是鱼，要怎么走水路？而这天枢层外面几乎是完全封闭的一个世界，并无通道通往上面的三层。
可慎釐知道，尽管这整个天枢层相对于独立上面的三层，但机关却不是，毕竟这里作为机关的主要枢纽，天机轮的大部分动力都会输送到这里，然后再从这里传导到每一层，自然要留出一些通道。
以常理来判断，那些机关齿轮的通道根本不适合人通过，且不说庞大的机关占据了整个通道的九成空间，其中更有铁栅栏与各种阻隔干扰，即便宗师境界的高手，也不可能在水没有排空之前过那些通道。
但若有这样的机关龙作为臂助，公输般便可以强行摧毁那些机关，直通上层的机关城！

第六百三十三章 殿外是故人
慎釐想得确实没有错，这便是公输般一开始的安排，关闭机关城的防备或许重要，但也只不过其中一环罢了。
公输般的修为很高，高到整个天下都没有几个人能和他相比，但哪怕是他也不可能直接穿过正面的重重防御直接进入机关城。
且不说那些御敌的机关有一半都是他亲自设计，威力巨大，而且那拱卫机关城的三千禁军与墨者也绝非是土鸡瓦狗，或许他们并非公输般敌手，但只要拖些时间，稷城之中更有各个大营合计五万多兵力，不过半个时辰之内就可以到达机关城。
单枪匹马要与这天下第一雄城为战，听起来倒是十分壮阔，但最大的可能是公输般还没见到巨子，便已经倒在铁骑之下，成为一滩血肉。
但公输般却有着与他人完全不同的一点，那就是他的机关术造诣，即便是找遍整个墨家，恐怕也只有巨子的机关术能与他平齐，而这座机关城有七成都是他指挥下修建，论对机关城的了解，他说第一，无人敢说第二。
仲夫子和商大夫这些天连连在稷城之内搜捕，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有触及，正是因为他潜入了机关城，他要在这里，直接越过机关城的重重防御，直到机关城朝会大殿之前！
“你这个疯子！”慎釐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阻止他，从公输般进入机关城的一开始，这一切就已经进入了公输般的算计之中，即便是他放下机关令，毁掉这整个天穹，也只不过是徒劳而已。
“疯子？”公输般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微笑，摇摇头道，“我只是个老人，一个已经快要一百三十岁的老人，这一生一件见过太多事情，也就没有了太多敬畏。只要是为了达成目的，我并不吝于使用一些手段。”
话音落下的时候，整个天穹传来最后一声尖锐的碎裂声，这块工匠们花了近十年才终于造成的巨大琉璃终于崩裂了，庞大的水流就像是可怕的怒龙，裹挟着令人畏惧的咆哮冲进了天枢层，灌满了每一处空间。
巨大的水泡腾空而起，公输般双腿一跺，嘴角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随后像是一支被射出的利箭一般直接进入那庞大水流之中，机关蛇的影子微微一闪，便很快消失在无数机关之中。
慎釐绝望地坐在天枢层的角落里，面对这样庞大的水流，他渺小且无助得就像是一只即将被猛兽所吞没的老鼠。
崩裂的琉璃碎片尖锐得像是一把把刀子，他的肩膀被撕裂开了一条血腥的口子，鲜艳的鲜血四处顺着流水流淌。
他居然还没有死在琉璃碎片之下，但即便是有这点幸运，想必他很快就会被水淹死在这里吧？毕竟他不是宗师高手，小宗师再如何闭气，也终究不可能像是公输般那般轻而易举地离开。
“巨子……”慎釐惨淡地道，“弟子无能，给你丢人了。”
水流终于吞没了他，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他的身体四处飘荡，但一条长长的黑影却迅猛地游动过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身躯，拖动着他向着上方游动而去。
大殿巨震终于停止了，但大朝会的众人心中的猜测依旧是层出不穷，尽管现如今慎釐还没有回来复命，但从机关长兴建以来，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大事，大多数人也能猜到如今机关城内部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而站在巨子身旁，那名正在诵读罪己诏的墨者脸色也变得格外难看，尽管他知道面对这样从未发生过的情况，人心不定也是人之常情。
若换成是平日里，他自然觉得没什么，的今天正在诵读的可是巨子的罪己诏，这世上有哪个君王在诵读罪己诏的时候，百官不是庄严肃穆甚至因为感动而痛哭流涕？
或许暂停今日的大朝会，等清查机关城的问题，等日后再诵读此诏会好一些。墨者这样想到，但今天的巨子似乎情绪也有些不定，竟然是强行要推动此事。
这让人感觉他似乎有些……焦急？
不过在场还是有一些官员还是保持着沉静肃穆的，就比如说商大夫和仲夫子为首的一群百官们，即便是大殿震颤最为剧烈的时候，有粉末从房梁上坠落弄脏了他们的肩膀，可他们依旧不发一言，只是跪在地上低头听着，好像身上压着比这座大殿更为沉重的重量。
“……永思厥咎，在予一人。群司勉修职事，极言无讳。”墨者终于读完了最后一句话，整个大殿之中一片死寂，只剩下那因为震动而不断摇曳的烛火，似乎是在诉说着百官动摇的心境。
只要明眼人都知道，这罪己诏虽然重要，但最为重要的却是巨子颁布罪己诏的真正目的。
若非是打算力行变法，革新旧制，巨子又为何要把自己以前那些事情全盘否定？
改革并不如饮水，其中错综复杂甚至不输军旅，其中参杂着不知道多少人的利益交换，更包含着不知道多少权力的斗争，一双双眼睛都在巨子身上，换成是怯懦一些的人，甚至提都不敢提。
可巨子不是怯懦的人，而且他也绝不鲁莽，他知道要做这样的大事情，便需要造就一股大势。这罪己诏就是那股大势，只有这大势一起，才真正能压下群臣，并且以此为根基，开始颁布新政。
但这新政到底是怎样的新政，谁又知道？朝堂之争已经有很多年，终于到了分出胜负的时候，可要迎接这个结果，必定会有有很多人会因此而黯然离开这座朝堂。
甚至……墨家的朝堂都会因此而动荡，引起一场暴烈的兵变。
只是无论如何，所有人都已经嗅到了一股变革的味道，不管巨子选择谁来变法，墨家都必然改变。
“诸位请起吧。”静静坐着的巨子眼神之中有几分疲倦和落寞，自古上位者多在乎史书之记录，写就这样一卷罪己诏，无疑是自己往自己的身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污点。
然而事情总是要做的，他既然处在巨子这个位置上，便是想逃也逃不得。
至于为什么他一定要在今天把这件事情完成而不肯看在机关城出事而缓上一缓，是因为担心如果今天自己一退，一是松懈了那一份决心，二是朝野这次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这般作为，所以才有如此效果，若是让下面人一旦有了准备，日后再想要推动此事，或许就再难如今天这般决绝。
只是当他向着殿外去看，却眯起了眼睛，因为就在距离他十分遥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却步伐决绝的身影。
分外熟悉。

第六百三十四章 往事如烟云
机关城大殿之外的广场大得惊人，放眼就连人都只会只是一个微弱的小点，平日里若是开朝会，机关城大门一旦开启，百官们便从城墙外渐次入城，整齐列成队列走过那庄严古朴的石桥，相对站在这片广场上等待议事。
最多的时候，这片广场上甚至站着三千将士与一千五百名大大小小的官员，仪态森然，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梦回了前朝，重见了当年帝朝的繁荣昌盛。
不过今天虽然是大朝会，但冬日的大朝会，正是寒冬腊月白雪纷飞的季节，所以百官都是进殿议事，来的都是一定级别以上的官员，那些小官反倒是没有资格进城，所以今天的广场格外空旷，除了一些禁军卫士依然披着斗篷坚守在雪中之外，竟然没有其他人影。
而公输般站在这片空旷的广场之中，面对着漫天飘飞的雪花，孤零零得就像是一只离群的马。
尽管他终于到达了这里，不过他的身姿并不显得有多潇洒，相反的，他刚刚从水中通过通道，一身衣衫都已经被水所浸透，一路不断地向下滴水，使得他看上去分外狼狈。
但终究是走到了这里。
公输般缓缓地掀开自己身上披着的大氅，把它随手甩到了地上，只留下内里的宽袖长袍，开始继续迈着缓慢的脚步向前走去。
在这样寒冷的季节里，不要说是个普通人，就算是一些修行者，恐怕也无法承受在全身湿透的情况下在这样八面来风的广场上行走，而公输般却依旧认真地走着，好像是打算用自己的脚步丈量这座广场。
寒风里，他那显得凌乱的发髻有无数的发丝四处飘动，脸上的皱纹也尽显他的老态，机关制作的假腿踏破雪花，在雪中踩出一个个跟普通人脚印完全不同的痕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些寒冷，所以他重新佝偻了起来，看上去真就是一个十分贫苦老人，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费劲，任谁看了都会生出几分怜悯同情之心。
不过公输般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怜悯，只不过走在这分外熟悉的广场上，有太多太多的记忆一一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师兄好，我叫墨狄，墨家的墨，狄人的那个狄。”那张稚嫩的笑脸是那样纯净，就好像一片柳叶落在宁静的湖泊，在上面泛起微微的涟漪。
那个时候公输般尚且年轻，拜在前任老巨子门下修习机关术，心无旁骛，一直到了十八岁，终于小有所成，这时候老巨子便把这位师弟带到了他的面前，希望他能多加照顾。
其实对于他来说这倒不算什么大事，以他的能力，足以在稷上学宫当个讲师，带个师弟自然不在话下。
甚至可以说他还挺高兴能有人一起跟他在老巨子门下修行，不但少了几分孤寂，遇见课业问题也能多个人一起商量着。
而且公输般也很快发现，墨狄天资极其聪慧，不论是气血修行还是机关术，只要他教过一遍的东西，从不需要他再解释第二遍。这样一来，他那些学会的东西，很快也就开始不够了，甚至有些时候面对墨狄问出来的问题，他都回答不上来。
他本就是要强的人，但绝不心胸狭隘，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不但没有埋怨墨狄，反倒是越发发奋钻研，到了后来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墨狄也向来把他当成心中榜样，眼见他在学业上这般刻苦，也跟着他在稷上学宫的书库之中钻研学问，锤炼体魄。
时间一天天过去，两人无论是气血修为还是机关术造诣都已经绝非同龄人可比，在墨家一时堪称年轻一辈的双壁。
而两人也因此结成了如血脉亲眷一般的手足之情，除了在稷上学宫修行之外，两人还总会在稷城各处游玩，在戏台听戏、在湖边钓鱼、在马场打马球、在山中打猎……
公输般有公输家做底子在背后撑着，自小用度不少，几百两银子也只不过是一日流水罢了，从未为银钱之事担忧。而墨狄与老巨子是同宗晚辈，却因为家境普通而免不了囊中羞涩。
而他知道这事情，也大方地把自己的用度给两人共享，那些日子以来，他几乎不论买什么东西都会买上两份，自己一份，墨狄一份。
墨狄一开始还不肯收，但到了后来，因为他的坚持也不再拒绝，只是强硬地说这些只不过是暂借，等日后若当上了机关术总教习，便尽数还上。
其实公输般那时候心中还好笑地想：即便是当上稷上学宫总教习，每月俸禄加在一起也不过几百两，要还这些钱，难不成他真不吃不喝十几年不成？
但后来，他自己先当上了稷上学宫的稷上学宫总教习，在万众瞩目之中，亲手接下了那件代表着身份、名望、地位的长袍——一个三十岁已经达到小宗师境界的顶峰，同时在机关术造诣更是直逼老巨子的年轻人，在他继任机关术总教习之后，谁能知道他会创出怎样的辉煌？
整个稷上学宫都在欢呼，甚至所有人都在认为他日后必定会成为墨家大业的继承者，毕竟如今老巨子的已经过了百岁，即便是靠着强大的气血修为足以再多活个三四十年，也已经是日薄西山，总会需要有人去接过他手中的旗帜。
某种程度上，他这个机关术总教习，便是老巨子钦定的主君。
就算是公输般自己也是那样认为。
接下来的日子，机关城终于开始兴建，而公输般作为机关城工程的指挥使和调度使，自己能亲历指挥，看着这座雄城一点点崛起，心中也是振奋不已。
只是在修建机关城的过程之中，他和老巨子之间的裂痕也正在不断地扩大。
平心而论，公输般如今在机关术上的造诣已经不下于老巨子，自然也对机关术有了自己的一些看法，由此他开发自己的想法，绘制了许多图纸，逐渐摸到了自己的风格，甚至以此为根基开始编撰《武工经》。
但老巨子却对于他这种推翻前贤观念，在机关术之中渗入暴戾与霸道的行为不置可否，甚至多次严厉指责他这是自以为是，年少轻狂。
然而当他真正撰写出《武工经》之后，稷上学宫的学子们却并不如老巨子的看法，反而对他的那些奇思妙想称赞不已，把他铸造的那些机关称之为“开明新术”。
也是因此，他也有了信心，不愿意只屈从于老巨子的看法，而坚持自己的机关之学，甚至开始拿着老巨子所创的一些机关做实验，一旦自己的机关能彻底击溃那些老巨子的器械，便欣喜不已，一旦失败，则冥思苦想，不断地完善机关。
但他太过于沉浸于这件事情了，以至于早就忘却了老巨子每次看见他钻研机关术时候脸上的神情，那样子，就像是在看一个陌路人。
历经十余年，机关城终于完工，期间他在家族安排之中和一名名当户对的妻子成亲，但很快一场重病又夺走了妻子性命，甚至因为他日日在稷上学宫做事修学，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一个子嗣。
但公输般已经不在乎这一切，因为他已经把所有的一切，包括时间、精神都交给了机关城的修建还有《武工经》的编撰之中，随着他的名声越来越盛，老师也和他越发疏远，把一切的心力都灌注到了墨狄身上。
两人几乎是不分先后地到达了宗师境界。
而也是在某一日，公输般终于把《武工经》完成，总共一百三十二章，其中包括了近一千四百种机关，并且一改墨家机关术原先的保守防御机关，转而更多去研制在足以在战场上杀人的强弩、利箭、云梯、机关兽。
他彻底摆脱了老巨子教给他的一切东西，由此也仿佛完成了一次重生，从此之后，他不再是墨家机关术的传承者，而是开创了自己的一脉——以强兵征伐天下的霸道机关术！
但当他满心欢喜地抱着《武工经》总纲想要去找墨狄去分享自己多日辛劳的成果时，一切过往的美好都化作了过眼烟云……

第六百三十五章 生命不可承受之罪名
这一次回来见到的墨狄，早已不再是那个总喜欢黏在公输般身后，跟着一起钓鱼、听戏、玩闹的孩子了。
不知不觉之间，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今年三十六岁的他不但脸上蓄起了浓密的胡须，更带过兵，打过仗，甚至统领墨者行走天下，亲手诛杀过近二百余名为祸的山匪与狗官。
或许是因为连续数年在外奔波，他的身形瘦了不少，却并不显得颓丧无力，反而在那身墨者的黑衣衬托下，显得越发英武雄壮。
而那张原本俊美的面容因为在经历不少事情之后已经不再稚嫩，菱角分明之中，一双眼睛神采奕奕，几乎要从中迸发出光芒，几乎令人不可逼视。
两人修为都已经在这个过程之中跨过了宗师的那道门槛，非但出师，甚至算得上自成一派了。
公输般从机关术一门悟道，弃墨家老路，走了霸道一脉，气血至刚至阳，锐意如刀，能和他交手的对手，大多不能在他手下走过多少个回合便会呈现出颓势。
墨狄则走的是墨家最为正统的道路，外修墨家守御剑，内修墨家秘传的《天志录》，气血浑厚几如江河，一动一静皆有章法，虽不锐意进取，却能守周身方圆而不破，立于不败之地。
但若只是修行路子上的不同，一切都算不上什么，他们两人甚至还可以如以前一般手足情深，但时势已不允许他们两人再如以前那般。
随着公输般和老巨子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墨家的朝堂也已经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他为首，背后站着的除了权势越发强大的公输家，还有不少锐意逼人的学子与官员；墨狄则承袭老巨子衣钵，有着朝中的老臣势力当靠山。
不管他们愿意还是不愿意，他们都已经站在了一个两艘大船的最前方，身后是无数人在扬帆推桨，即便是他们原本的关系再好，却因为那股强大力量的推动，不由自主地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
时间一日日过去，他们两人虽然还是师出同门，冲突却越发明显，一如墨家中的一黑一白，泾渭分明且互不相让。甚至在许多时候，两人也会有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相互之间几乎要拔剑厮杀。
直到那一天，老巨子一百二十岁寿诞之夜，他把两人叫到稷上学宫中，谈到自己年岁已高再难监国，决心让位与两人之一。但因为两人都是有资格更有能力继承墨家的人，不论选谁，另外一人都必然会心有不满。
“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你们两个随后墨家传出的消息，却是他因为与老巨子的分歧一怒之下打伤了授业人今天就分出个胜负，也免得我墨家掀起更大的争斗。”
老巨子是这样说的，于是从未被人所知的对决就在那座稷上学宫之中的拉开了帷幕。
然而就算是公输般也没有猜到，老巨子之所以设下那场对决，本就不是为了让他们彼此分个输赢。
就在那个夜里，交战之中本占据了上风的他竟突兀地中了老巨子从背后施加的一记重手，重伤吐血之后，躺在床上将近半年，四肢不能动，张口不能言！
一夜之间，稷上动荡不安，公输家被打上一个谋逆的名号，随后身为当家人的公输般兄长被斩首示众，整个家族也被贬出了稷城，回了当初还未发迹之前的老宅所在地——锦州。
那些本该支持公输般的人，也因为那句“公输般欺师灭祖”的谎言而倒戈向了墨狄，随着老巨子几天后逝世，墨狄顺理成章地成了墨家的新任巨子。
……
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公输般不断地向前行走着，却感觉那一幕幕是那样清晰，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曾忘记，他更无法忘记的是当初老巨子对他暗中出手之后的愧疚眼神，和墨狄骤然收招，站在原地吃惊的眼神。
或许老巨子确实对他怀有愧疚，从他背后出的那一记重手终究也没有要了他的命，只是把他打成重伤。
老巨子要的，是为墨狄扫清前方的一切障碍，是为了让墨家两派之间的斗争不会使得墨家朝堂分裂，于是采取了这种几乎是有些下作的手段，甚至事后不惜以自己的残躯来做这样一次构陷。
出奇的，公输般非但没有愤怒，只是躺在床上静静地思索了三个月，最终发出了一声嗤笑：“就这么看不起我，明明卸任之后好生将养还能多活个三十年的性命，为了让自己的宝贝弟子坐上那个位置，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应该愤怒，但真正造成此事的人已经死了，难道他要冲去阴曹地府，站在黄泉比良坡上叉腰大骂那个迂腐的老头子？
或许也不是不可能……
公输般抬起头来，长长的阶梯耸立在他的面前，好像一座起伏的山峦，向着前方不断地延伸着，漫长……却又终究还是有一个尽头，而那个人正在尽头的深处，看上去并不怎么真切。
墨家禁军的反应速度很快，不过片刻功夫，便有数百人先后赶到了这里，最初他们是找到了一身狼狈不断呛水的慎釐，最后才知道居然有人可以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直进到了大殿前！
禁军统领甘木望着这个老人，背后一阵恶寒，要知道慎釐已经对他说过这个老人的身份，对于这样一个早年已经成名，在各方面几乎不弱于巨子的人，若是真让他到巨子面前，天知道会闹出怎样的乱子。
只是就靠他手底下匆忙到来的数百禁军，又该怎么才能拦住这个宗师高手？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能，但咬着牙，终究还是抽出了刀，嘶哑地喊道：“保护巨子！上啊！”
等到仲夫子等人震惊之下跑出大殿的时候，长长的阶梯下早已血流成河，到处都是死伤的禁军卫士，弩箭与断矛像是鸟雀的翎羽，整个画面则像一只由死亡与鲜血绘出的泣血的鸟。
这几百名禁军卫士中虽也不乏修行者，但面对公输般这样的高手，根本就像是孱弱的孩童一般不堪一击，甚至还没等他们组成有力的阵形，那残废了一条腿的公输般却好像猛虎般冲进了他们之中，仿若浑身都带着锋利的铁甲，将他们的队列撕扯得七零八落。
甘木身处队列后方，望着自己多年的袍泽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握着刀的手也跟着颤抖起来，愤怒与恐惧交织在他的胸膛之中，酝酿出来的却是一种无力与绝望。
他当然知道，如果多等一会儿，待其他禁军到达之后再与公输般交手会好上许多，纵然最终结果必定也是会败，也不至于如此不堪。
但作为禁军卫士，他们的职责便是拱卫巨子，如今公输般距离巨子已经如此之近，已经是他们这些人的失职，他又如何能继续等待？
只能是用人命去填，哪怕是多争取一些时间，希望多着一些时间，巨子可以有时间离开，那么这些兄弟们死得也就不会那样不值。
但公输般仍在向前，并且一步步缓缓地登上阶梯，出手凌厉一步一杀，几乎是披着鲜血一路上到了台阶中端。
突然，嗡嗡的声音在空气中一闪而逝，公输般眉头一挑，并指如剑穿透了一名冲上前来的披甲卫士的胸膛，随后他抬起那名卫士的身体，猛然向着一个方向甩了出去！

第六百三十六章 艮者，山也
披甲的禁军卫士被穿透了胸膛，嘴角鲜血狂喷，但一时他还没死，从他的眼睛里透露出无尽的痛苦和不甘，握着刀的手掌微微松开，长刀掉落在地发出了聒噪的回响。
之后，一道破空声传入了他的耳膜，刹那间他的脖颈处再度绽放出一朵鲜艳的血花，完全透明的剑影裹挟着他喷洒出的鲜血直冲向公输般！
这当然不是这个禁军卫士的手段，尽管这世上也不乏一些同归于尽的招数，但谁又能从自己的脖颈之中吐出一柄剑来？
而公输般认识这把剑，他知道这把剑的名字，更知道曾经握着这把剑的晚辈是谁。
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这是老巨子称赞这把剑的话。
这把仲夫子的含光剑来历已不可考，仅在墨家传承都有百余年了，足以称得上是当今天下名剑之首，想来也只有那柄传说中曾握在圣王手中又因劈山而断裂的破军才能更甚一筹。
其实这把剑刚刚闻名于入世的时候，还只是墨家一位普通武士的佩剑，其威力远不如现在这般强大。
但当它到了仲夫子的手中之后，仲夫子惊喜地发现这剑轻盈得几如无物，正好贴合精神修为的驱物手段，于是便成了他取代飞剑的本命物。
这些年来，随着仲夫子的修为不断精进，倒在这把剑下的高手不知道有多少，大多数人因为根本无法捕捉这不可视之剑的轨迹，只能绝望地在原地不知所措。
但公输般对这把剑再熟悉不过，加上他的气血极为强大，居然直接透过那轻微的声音还有凌厉的剑意捕捉到了剑影，并且成功地用一具尸体阻碍了它偷袭的道路！
含光剑上无法沾染鲜血，所以不出片刻剑上的鲜血都坠落到了地上，而这把剑也重新消失在天际。
可公输般不仅不想让这把剑消失，反而抬起了他宽大的袖子，随着袖子之中传出一声机括的响声，两支弩箭顺着含光剑消失的位置一闪而逝，远处，立刻传来了两声清脆的碰撞声。
等到含光剑再度向着公输般飞去的时候，它已经不再是那把“视之不可见”的神兵了，所有人都看到，就在含光剑的剑柄位置，居然凭空多了两把金铁铸造的爪子，好像两只坚硬的手，死死地握住了剑柄！
这样一来，尽管含光剑的全身依然不可见，但只要有那两只铁爪紧握着，剑身便再难隐匿于无形。
公输般神情自若，接下来的应对自然显得轻松许多，甚至还有几分游刃有余，掌风不断地击打在剑脊上，拍得含光剑四下乱窜起来。
仲夫子没有想到公输般居然会用这样的手段，低哼一声道：“雕虫小技。”
他的瞳孔之中逐渐开始闪现出微弱的金色光芒，含光剑上随之猛地迸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劲，轰然向着周身扩散而去，力量之大，甚至就连小宗师境界的甘木都被震得向后退了一步。
无数地砖被这股力量震得飞扬起来，一些实整的大块地砖甚至直接崩裂出裂痕，尘土大作。
然而即便是如此可怕的力量，依然无法撼动剑身上的那两只爪子，连那爪子四周的精细雕花都没有半点碎裂！
“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做出来的玩物。”公输般眼见仲夫子想要用精神力量破掉双爪，嗤笑了一声道：“穹窿之海的长生铁，其所铸机关，除非用含光剑的剑锋去斩，否则……呵呵，难。”
“老头儿厉害呀，这手段倒是不错，回去我也得让人给我找点长生铁才行。”阶梯上，看热闹的高长恭发出一声赞叹，惹来了原本精神有些紧张的卢越人狠狠瞪来的一眼。
“就你话多。”卢越人啐道。
用含光剑的剑锋去斩含光剑柄上的机关？这几乎像强迫让人揪着自己的头发飞起来一样荒谬。
仲夫子当然不会去尝试这种愚蠢的事情，何况他的实力根基，本就不只在于含光剑本身，否则他何以立足于宗师境界？只不过中了公输般的一招，心情自然不会太好。
他面色阴沉地道：“公输前辈，今日是大朝会，有什么事情，可以改日商谈，我自当奉陪，何苦要做到如此地步？”
“奉陪？”公输般咧嘴微微笑了笑，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那早已经吓破胆的几十名禁军卫士，道：“全城搜捕我这么多天，却一无所获，仲夫子如今倒能耐得下性子跟我商量？难道不是即刻想要将我大卸八块？”
仲夫子目光寒冷说道：“是又如何？公输前辈无父无君，自可横行无忌，可仲某身负朝堂重任，面对一个刺客，难不成还要留手不成？”
公输般注视着仲夫子，嘿然笑道：“看来仲夫子还真是忠臣，只可惜，不知是否只有言辞刚硬。”
随着微微的清风吹动仲夫子的发丝，含光剑悄然无声地回到了他的身边，平静地漂浮着。
“你们且退，宗师境界的高手，非数千人不可敌，与其白白送死，倒不如留待有用之身。”仲夫子对着那些禁军卫士轻声道。
他缓缓地躬身作揖，以十分恭敬的礼节对公输般道：“那便不必多言……公输前辈，还请赐教。”
随着他缓缓地迈出步伐，从阶梯上走下一级，目光平静无痕，缓缓地扫过公输般的全身各处。
表面上，只是这么简单的一眼，按照常理来说，恐怕什么也不会发生。
然而拥有这样眼神的不是常人，而是仲夫子，于是瞬息之间，剑光骤然炸起，犹如万花争艳绽开，又犹如暴雨倾盆落下，不但是风被切成了一团碎片，甚至连地砖上也不断出现了纵横交错的裂痕！
他看向哪里，哪里便是剑，含光剑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几乎化作了无数道影子，或切割或穿刺，尽数爬上了公输般的全身。
“这……”阿布看得面色发白，尽管他不是第一次知道宗师境界高手的可怕，却还是从背心涌出一股汗水。
他记得高长恭对秦轲说过，如果王玄微看他一眼，他便死了。
而如今他有了真切的感受，只觉得若是把他换到公输般的位置，只怕早已粉身碎骨，最后成为地上的一滩血肉！
而身处剑光之中的公输般此刻手无寸铁，一身衣衫褶皱散乱，却并未畏惧于含光剑的锋芒，只是嘿然一笑，长袖卷起到臂膀，面对着这样密集的剑光，直接迎了上去！
剑光如雨，清洗他的身体，他的衣服被切出道道裂痕，然而锋芒却无法刺入他的皮肤，每一次都好似撞上了一面铁壁，剑光随之会有那么一瞬，犹如静止。
高长恭这时也收敛了看戏的神色，略显出几分惊讶来。
他知道，即便是宗师高手，恐怕也不敢这般轻易地触碰含光剑的锋芒，沉思片刻之后，他突然拍手赞叹道：“艮者，山也。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秘法能让一个人宗师境界的高手超过一个凡人的极限，那么答案无疑是呼之欲出的。
先天山法。
也只有这种功法，才有可能令一个人的身躯岿然如山，甚至能抵御宗师高手的至强飞剑！
高长恭此时才明了，原来这位公输家最为出名的老祖宗，竟也跟那些神秘的存在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这样算来，那些人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除了他知道的那几个人之外，又有多少还潜藏在黑暗之中的高手？
“你的担忧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高长恭微微侧头看向了南方，像是隔空在对着那个留守荆吴的病秧子轻声说话，“那些人的力量，果然远比我们想象得可怕。”
话音未落，阶上公输般已经冲破了那片由剑光交织成的牢笼，右手抬起的刹那，他竟伸出手掌，一把握住了含光剑的剑尖！

第六百三十七章 看戏之人
含光剑锋利无匹，自出炉面世之后，大概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能以纯粹血肉之躯压制其锋芒的人。
仲夫子庞大的力量随后轰然炸裂，身前丈余的地方不断地发出阵阵沉闷的爆鸣声。
无数气流的砰然炸裂！
两人皆是超脱凡俗的修行者，一旦交手一举一动尽皆含雷霆之势，而站在仲夫子身旁的百官虽也有不少身怀修行，却终究难敌这样的巨大力量，被吹得向后不断退却，更有无数人发出哎哟声直接摔到在地。
连阿布这个第三重气血境界的修行者都是脚下踉跄，向后退了两三步才稳住身形。
而在他尽量睁开的眼睛里，看见的是前方明明应该虚弱不堪的高长恭此刻却直面着那股强力，非但没有半点后退的意思，反倒轻轻笑了起来。
狂风吹乱了他披散的发丝，使他的模样看起来有那么几分狂放，长袍烈烈作响，好似站在山巅高歌的仙人。
这场战斗从头到尾都一直在他的眼皮底下，没有一丝遗漏。
长阶之上的公输般，手里虽还握着含光剑，整个人却是一连被逼得降下了十多级台阶，双脚划过的地方拉扯出了两条巨大的沟壑，四下迸裂的地砖碎片甚至飞扬到了半空中……
但公输般依然在笑。
随着他的右脚脚尖以奇快的速度在碎片之中踢了三脚，无数砖石碎片立即好似有了生命一般，化作锋利的刀子铺天盖地向着台阶上的人群飞射而去。
“长恭哥小心……”阿布顿时面色发白，双腿狠狠地在地上一跺，整个人像下山的猛虎那般扑了上去，直截了当地拦在了高长恭的身前，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抵挡这些足以置常人于死地的碎片。
但当他鼓起全身气血，想要迎接那些碎片时，却发现漫天的碎片都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发出连续不断的“砰砰”声，最后颓然地落了一地。
仲夫子双手宽袖一摆，以一种负手于后的姿势笔直地站着，声音带着一股北方人的浑厚力道：“诸位速速后退，下一次他再出手，我便没有十足的把握还能护住你们的性命了。”
于是一群人十分识趣地往后退去，连小宗师境界的卢越人也一边退着一边示意身旁的人跟他一块儿，只是在阿布的眼里，怎么总觉得他那背影看上去好像一只仓皇逃窜的老鼠呢？
“长恭哥，我们也退吧。”阿布看着高长恭没有动静，低声劝说道：“宗师之间的争斗动静太大，现如今你的身体……”
“哦。”高长恭微笑着应了一声，却没有做出相应的动作，依旧站在原地用看戏的表情津津有味地看着。
“……”阿布沉默片刻，紧接着再次感觉到一股澎湃的力量轰然撞了过来，咬了咬牙他四下张望了一下，竟还真被他找到了一块禁军卫士用过的盾牌。
这面盾牌显然在之前遭受了公输般的粗暴对待，飞跃了一百多步距离，牢牢地卡在了两级台阶之中，但外形损毁倒是没有太大，想来墨家那精妙的锻造技术也不会那般脆弱。
阿布没有时间赞叹，只是一路跑到阶前双手握住盾牌，猛然一拉，轰地一声，台阶碎裂得更加七零八落了。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面对着那些墨家官员们的目光，他红着脸又一路跑回到高长恭的身前，举着盾牌尽心地护持着。
高长恭无奈地笑了笑，道：“边上点，你这么大一块盾牌举到我面前，把我眼前挡得严严实实的，那我还看个什么热闹？”
阿布微微侧头，苦着脸道：“长恭哥。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情看热闹，一会儿你真出了什么事儿，我可怎么向先生交代。”
“。”高长恭龇牙嬉笑，“说起来我有点想吃凉拌蕨菜了，这凉拌蕨菜，还得是公瑾做得好吃，可惜公瑾不在身边，下次要是出征，我得把他带上给我当伙头军统领才行，正配他的爱好。”
阿布当然没那心情开玩笑，但在高长恭的强烈要求下，还是有些不甘心地把盾牌挪开了几分，好让高长恭看得清楚。
对于他的这种小气举动，高长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能是笑骂道：“哎，开点，再开点，我说你举个盾牌能有什么作用？他们两人都在相互试探，还远没有到真正交手的时候，要是两人真拼起命来，就你这个破烂盾牌，能挡下一次都算你厉害。”
也就是两人说几句话的时间，公输般和仲夫子已经交手不下五次，虽然都还在试探，但动静之大，也不得不令阿布胆寒。
他亲眼见过王玄微和项楚交手，那一幕幕早已经深深地刻进他的骨髓之中，自然知道宗师境界的高手一旦不留手地出招，只怕就连万军争斗都很难压住他们的威势。
高长恭说得没有错，就这样一面小盾牌，根本就不可能抵挡两人交手的误伤，有句话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一只握着盾牌的鱼，该被烧死的时候还是会被烧死。
可阿布握着那沉甸甸的盾牌，总还是觉得多这一面盾牌多一些安全感，所以依旧是这么干举着，不肯放下。
高长恭却略微欣慰地点了点头：“虽然害怕，但好在你没有后退半步，而且还挡在我的面前，不错不错。”
他用一只手拍了拍阿布的肩膀，这些天来，他的指头越发纤细了，如果说以前他的手还因为常年练武有些老茧，现如今这些老茧都已经消退，整只手仿佛是玉质一般光滑温润。
“你到后面呆着去吧，不必担心我。”高长恭轻声笑着，“以后记住，有胆识是好事，不过就你现如今的小胳膊小腿，与其想做那只想要撼动大树的蚍蜉，倒不如多等等，来日方长，以后自然会有你保护我的时候。”
阿布还要再说，然而这时候，却再度有无数石块腾空而起，直向两人的方向激射而来，大惊之下阿布迅速举起了盾牌，却感觉自己的肩膀突然被一只手轻轻地扯了一下，随后他整个人仿佛失去控制一般向后飞去。
“长恭……哥……”他的话音未落，已经震惊地发现高长恭正迎着那些碎石，嘴角笑容不减，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咳嗽。
下一刻，碎石好像与一股巨大的力量相撞，纷纷四散飞溅而去，不少甚至击打到了仲夫子周身的无形壁垒上，化为无数飘飞的尘土。
“倒还挺管用的……”高长恭眯了眯眼睛，眼底浓郁的金色一闪而逝，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吐血，只是咕哝道：“不过怎么似乎还缺了点什么？就缺那么一点……”
不过，站在不远处的仲夫子将所有精神全部集中到了公输般身上，并没有注意到那些飞溅的碎石。
如果说王玄微的玄微子足以匹敌千军万马令人惊叹，那么他以一人一剑，至今从未在同境界高手面前败落也是世间少有。
公输般的气血浑厚，体魄更是远超乎常人，明明是一个看上去佝偻的老人，然而当他的外皮被切割出无数破口后，裸露出来的，却是坚实紧致的皮肤，宛若岩石。
仲夫子终于开始下台阶，每一步，都带着巨大的威势，每走一步，含光剑的剑芒便亮一分，等到他从台阶上走下第十步的时候，含光剑已经化作一道长虹，刹那间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

第六百三十八章 言出法随
之前还只是试探，然而这一剑，却已经带上了仲夫子真正的力量，甚至因为速度太快，含光剑几乎像是原地消失了一般，随后直接出现在了公输般的面前。
也是到这个时候，无数的地砖碎片才终于被这样一股可怕的力量掀了起来，像是平地里卷起了一阵带着锐利刀子的狂风，咆哮着把公输般覆盖在其中。
公输般微微眯着眼睛，悠闲的姿态倒像是在屋子里看窗外倾盆暴雨的的慵懒老猫。
他抬起手臂，宽大的袖子上满是被含光剑割裂出来的痕迹，看上去异常凄惨，但还是能看出他手臂的精壮轮廓，随着他中指无名指与大拇指捏在一起，捻出一个优美的手印，指尖一下一下地弹在了含光剑的剑尖上！
“当当当当——”四声如撞钟一般的巨响在沙尘之中奏响，震得百官们疼痛地捂住耳朵，随后那柄含光剑就真的像被钟杵直接撞中了一般，带着锐利的风声倒飞而回！
剑光掠过仲夫子的肩膀，切断他几根飘散的发丝，在他肩膀的的衣物上留下一道裂痕，随后继续斜着向上，竟是直接把机关城大殿里顶部的一处飞檐给撞得轰然炸裂，开始向下坍塌！
聚在大殿门口的百官们都是面色发白，眼见那足足有数丈高的飞檐轰然地砸落在地砖上后，脚下一阵震动，纷纷因为害怕而缩进了大殿之中。
这可是宗师境界高手的对决，仲夫子要是后退个几十步，在大殿里跟公输般打，只怕把这大殿给拆了都有可能，即便这种层面的对决天下难见一回，可终归不用连自己的命都搭上不是？
不过他们没有看见的是，就在飞檐坠落的同一时间，高高的台阶下，公输般的身影同样倒飞了出去，越过宽阔的广场，轰然地撞击在高高的墙壁上，把那砖石的墙壁撞出一个足以容纳十几人的巨大缺口。
刚刚他击飞含光剑的招式名为莲花手印，本是存在稷上学宫的佛家手印，当年他为了破解老巨子的机关术，找了不少冷门书籍，希望能以此旁触及通，虽然效果一般，却也顺势学会了一些奇特招数。
只不过因为刚刚仲夫子的一剑上力量太大，而他又已经很多年没有跟同境界的人交手，所以反倒是因为反震的力量把自己震得撞碎了墙壁。
但即便是如此，当他再度站立起来的时候，身上并没有任何伤痕，岩石一般的皮肤依旧带着青灰之色，就好像一块历经风吹日晒，却始终保持着原样的笨拙石头。
仲夫子看着那片滚滚烟尘，眼神微微一凝，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随后两块巨大的砖石碎片便高高地飞了起来！
宫室的围墙，除了内里的夯土层，外层的砖石也都是专门从山中开采的大石，接缝之处更是用了泥土、沙子、石灰、稻草等等混合而成的材料，使之坚固无比。
因此这些高高飞起的砖块碎片非但没有在空中解体，依旧还紧紧地结合在一起，携带着呼啸的风，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投石机甩出的巨石。
直到它们一直在空中升到最高点，开始下坠的时候，带起的力量更巨大！
换成是小宗师境界的修行者，只怕承受任何一块巨石都足以让他们重伤甚至死去，而仲夫子修行的精神之道，本就没有那般强健的体魄，所以真要是被砸上一下，非得变成肉泥不可。
但仲夫子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走动，宽大的袖子如展开的双翼，又被收拢到背后。
仲夫子冷冷地望着天际，发出一声低喝。
几乎是一瞬间，他宽大的袖子猛然升腾而起，衣袍的下摆四处飘散，一股绝大的力量无形之中迸发出来，几乎在空中构建出一道带着淡淡金色的光华，竟然直接把那落下的巨石给弹了出去！
言出法随！
修行气血的武士固然可以凭借浑厚的气血和体魄发出武神之咆哮，震惊四野，而修行精神的文士虽言语上不能那般响亮，却也同样蕴含着力量。
被弹飞的巨石很快落地，发出一阵又一阵轰然的巨响，砸坏宫墙、砖石地板，把这本该是一片祥和广场变成了一片混乱的废墟，恐怕不论谁看见，都会为之心痛。
但仲夫子知道，要对付公输般，他决不能有半点手软或是心有旁骛，得礼，便不能饶人！
他再度从台阶上走下一步，含光剑已经蓄势待发，就在地砖轰然被撞击开来的那一刻，机关巨龙终于从地下钻了出来。
虽因为在地下钻出通道，所以身体上多处已经变得扭曲，就连龙头都已经毁了半边，但当它昂首之时，依旧气势逼人。
仲夫子的含光剑一闪而逝，直穿机关巨龙的头颅，顺着脊柱一路向后，却是在一刹那之间便已经把整个机关巨龙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随后公输般的身影一闪，转眼便到仲夫子身前。
还没等仲夫子做出反应，却有一把带鞘剑斜斜地从他肩膀后透了出来，与公输般坚硬的拳头彼此一撞，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响声。
仲夫子被震得后退了一步，震惊地转过头看向身侧，公输般微微眯起了眼睛，双腿平静站立，迎着寒冷的风，似笑非笑。
“巨子……”仲夫子不必转头已经知道，因为整个朝堂之中，只有巨子才有这样的实力与公输般对阵，而且那墨黑的剑鞘向来是巨子的佩剑，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人。
“不必说了。”巨子摇了摇头，轻声安慰道：“虽然我知道你是好意，想要替我拦下他，但我和他的事情，或许只有我和他才能解决。”
一只手拍了拍仲夫子肩膀的巨子站直了身体，白色胡须在风中摇曳如菖蒲，目光悠远地望着公输般，叹息道：“既然离开这么多年了，又何必回来？”
“该发问的反倒是应该是我才对。”公输般看着巨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既然当了这么久的缩头乌龟，又为何现在走出大殿？再过一会儿，禁军便已经到了，想必去搬救兵的慎釐也该已经带着军营铁骑在路上，只要你不出来，就还能继续当你那个位高权重的巨子，不是么？”
巨子静默了一会儿，似乎是难以回答这个问题，随后再度叹息一声道：“时隔这么多年了，师兄，你的言辞还是这般，锋芒毕露。不过我们既然已经再度见面，真的一定要在这里先来一场论战么？”
“论战也未尝不可，只是巨子大人自恃身份高贵，多半是不愿意与我这个低贱的糟老头子争辩的，有失身份。”公输般冷漠地道。
巨子被公输般极快地的言辞一阵抢白，也是一阵苦笑：“师兄何必用这样的话嘲讽我？自恃身份？我在你面前是什么身份？哪怕我是巨子，可在对你来说，我是巨子又如何？”
面对巨子这样的态度，公输般也终于沉默了片刻，望着巨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柔和道：“你倒是已经变得圆润了许多，当年在稷上学宫舌战数十人，傲视群雄的棱角都已经被磨看不见了。”
巨子的眼神却是不悲不喜的，只是有几分感慨地道：“是啊。这些年，我变了很多，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坐了这个位置才有了这些变化，还是我本应该就是这样的人。”
公输般此刻站在台阶的最下方，与巨子隔着大约二三十级台阶的距离，然而这样看似短暂的距离，却又是那样漫长，似乎永远都无法接近。
“你回来做什么？”巨子又开始问起一开始问的问题，只是换了一个句式，但不变的还是一开始那并不带有愤怒或者是厌恶的语气。

第六百三十九章 只争胜负
听起来，像是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的寒暄。
一般来说，接下来应该继续问问这些年对方过得好不好，妻儿如何，身体如何，是否有生重病，是否……还记得以前两人那些快乐的过往。
然而，公输般神情严肃，片刻思考之后道：“我，来找一个答案。”
“答案？”巨子没有料到公输般会是这样的回答，仔细咀嚼一番，却又听出了里面一些不同寻常的意思，摇摇头道：“你知道的，你离开没多久老师便已病重逝去，即使你今天再回来，估计也不会有人能回答你什么了。”
似乎是担心这样的回答无法满足公输般，他又补充了一句话道：“老师临终前，我曾问过他为什么那样对你，他说自己这一生坦荡，但唯独对不起你这个学生，怕是不会再有偿还的机会了，只望来生……”
“来生？”还没等巨子说完，公输般却冷冷地打断了他，“老头子说得倒是轻巧，来生？来生能做什么？给我当牛做马吗？然后呢？他就能把我兄长的命还给我，把当年公输家的那一条条命都送回来，再把……”
他猛然用一只手撕裂开自己右腿的裤腿，把那条机关打造的假腿完全呈现在巨子面前，他厉声道：“再把我的这一条腿，和你身下的那个位置都还回来？笑话！若他现在死而复生，我倒是可以出手杀了他，再把他重新埋回土里。”
巨子当然知道公输般所遭受的不公，至少在他看来，以公输般当年的能力，这巨子之位自己未必能夺得过他。话说回来，即使他赢了又如何？这么多年，这个巨子之位真就让他过得更好？
年轻的时候，他当然有过雄心壮志，只觉得这一国上下，都是他的臣民，随着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会响应他的号召。
他励精图治，每日只睡三个时辰不到，整日批阅案卷，振兴兵事，先是重用赵阔的祖父，后来重用王玄微，终于一举战胜诸国联军，奠定墨家如今天下第一大国的根基。
然而随着时日增长，待到雄心消退，随后涌上来的，却是一种无力感。
举国上下皆仰赖于他一人，然而他终归不是超凡脱俗的神灵。他一样也会犯错，更会对错综复杂的朝堂格局而感觉到回天乏术，许多事情绝非一人之力可以挽回，对于一统天下的心思反倒是逐渐地淡了。
而或许是随着身体的逐渐衰老，他心中那股内疚的情绪也越发的厚重，甚至许多时候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可能再弥补你当年所受的不公，然则……”巨子叹息道，“事已至此，我们都已经老了，那些过往的事情一已经再难挽回了，就算是师兄还能把老师再杀死一次又能如何？你知道的……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还没有过去。”公输般摇摇头，“我想要的答案，并不是老头子能给我的，相反的，只有你才能给我答案。”
巨子注视着公输般，一开始有些不明白，但与他的目光交汇许久之后，终于明白了公输般想要什么。
他想要胜负。
当年那一战，他输给了自己，然而之所以他会输，是因为老巨子在背后偷袭了他。
如今他回来了，只是想要知道，若是没有老巨子偷袭，两人之战，到底谁胜谁负。
这不单单是他和自己的战争，更是他和老巨子之间的战争，他想要知道的是，他和老巨子之间，到底谁才是正确的那一个，如果他能胜过自己，自然就代表他一生所钻研的，并非旁门左道。
而若是败了，只能说明老巨子的眼光并没有错误，选择自己作为巨子反倒是明智之举。
“或许师兄你早已经胜了。”巨子低下头，声音同样有些低沉，“你敢于和老师争，而我不敢和老师争，你敢于脱离老师的教条，自立门户，而我却只敢亦步亦趋，听从老师的教诲……你的眼界里，早已没有了我，只有老师。”
顿了顿，他发出了第四次叹息，随后摆了摆手转过身道：“不过……既然你想要答案，那随我来吧。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该去见见老师，给他上一柱香才好。我们就在他的面前，真正分出胜负吧，一如当年。”
“很好。”公输般点了点头，缓缓地踱步，跟上了离去的巨子。
“巨子……”仲夫子还想要劝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也是只能注视着两人逐渐踱步而去。
大殿内的百官们则是一个个让开了道路，看着两人在大殿中心的地毯上缓缓向前，灯火拉长了他们的影子，缓缓晃动着，好像是两个孩童在相互嬉戏。
仿佛他们过往的那样。
两个孩童嬉戏着彼此交替前行，最后像是发现了什么奇妙的地方，于是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嬉戏着钻进了大殿深处的黑暗之中，机括的声音响起，再没有人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在一片风雪之中，秦轲再度看清这座宏伟的雄城，还是不免又发出了声声惊叹，只能说这座天下第一城实在是令人太过惊讶，足以让他这个“乡巴佬”每一次看见都肃然起敬。
而在等待入城盘查的同时，他也随便猜测了下当初前朝到底是如何强大，才能动用数十万人建立了这样一座城池。
轮到他的时候，城门的守卫也是发出了有种的感叹：“回来了？老远就看见你的战马了，真是不得了。”
一身火红的赤火马嘶声响亮，在秦轲的牵动之下还是显得有几分不耐烦，似乎对于自己不能再尽情的奔跑而感觉不满，四肢在地上践踏了好几次，闹得鼓起勇气想要去摸摸马鬃的守卫也只好讪讪地收回了手。
秦轲也是带着几分歉意的笑了笑，虽然说他和这个守卫不怎么熟悉，不过这个守卫倒是个爱马之人，居然只是因为见过赤火两次，便深刻地记住了自己，算得上十分用心了。
只可惜赤火向来高傲，不肯轻易让人抚摸，若非是与高长恭亲近之人，它甚至都不会抬眼好好看上一眼，所以守卫的愿望怕是只能落空了。
一路进城，顺着熟悉的道路径直到了卢府。
“从那之后，墨家巨子就没出现过了？”秦轲瞪着眼睛，喝了一口捧在手心里的热茶，继续问道，“那公输般呢？”
对于公输般，他还是有些好感的，至于他和墨家巨子到底有什么恩怨，他反倒没有太多问，反正那些陈年旧事，估计也只有一些老人才知道。
阿布摇了摇头，遗憾地道：“都没有再出现过，算算已经十二天了，墨家朝会也停了十二天，据说墨家巨子和公输般去的是机关城第五层，那是供奉历代巨子的地方，只有巨子本人才有资格打开，所以墨家最近虽然议论纷纷，却也只能静静地等。”
“唔……”秦轲思索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也没法说出什么建设性的话，于是继续听阿布叙述有最近发生的大小事情。

第六百四十章 前方的战局
在他回村的这些天里，确实发生了不少事情，如果说机关城里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开端，那么随之而来的，自然而然就是来自外面的狂风骤雨。
据说沧海知道了稷城有变的消息之后，立刻派出连出六路大军东进，过曲原、走五龙口，最后是跟孙伯灵麾下的墨家军野战了三场，三场皆胜，一路凯歌。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次墨家朝堂之变注定要给沧海趁虚而入的时候，孙伯灵却是只身一人领着十万黑骑，夜袭了沧海军大营，把沧海行军所带的粮草烧了个干干净净！
估计曹孟做梦也不会料到，这个身有残疾的孙军师性情居然如此刚烈，不但一改之前龟缩的战术，十万黑骑倾巢而出，甚至没有安排任何补给和后援，便发起了这样一次长途奔袭。
黑骑的将士们，每人只携带了五日粮食、两袋米酒、两把马刀、二十袋箭，孙伯灵就这么坐在墨家工匠打造的特殊马鞍上，亲自带着人三日内急行军五百里，给了沧海军一次痛击。
而在胜了这一场之后，他似乎还没有满足，还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追在沧海军的后方不断地追杀。
墨家黑骑非但装备精良，与北方蛮族骑兵又有许多次交手的经验，本就是沧海绝尘军强劲的对手。
况且，这些日子以来，因为孙伯灵一直下令墨家军龟缩蛰伏，黑骑也因此而不能痛痛快快地与沧海军战上一场，每个人心中都憋着一股气，一旦上了战场，个个都是斗志昂然，壮若猛虎。
比较之下，此时曹孟带领的沧海军刚刚遭受了一场夜袭，本就混乱不堪，一营的粮草又已经被孙伯灵烧了九成，正处于军心动荡之中，根本无法抵御黑骑这样凶猛的进攻。
一路上孙伯灵几乎是不讲道理的穷追猛打，一直到把绝尘军斩首过万，才终于勒马带着黑骑扬长而去。
而这个时候的曹孟所带领的绝尘军已经是在断粮三日，加上不断逃窜之下饿得头晕眼花，眼见黑骑居然离去，竟然都生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不过这也是孙伯灵厉害的地方，我听说，就在黑骑军开始撤退的第二天，曹孟另外几路支援就已经赶到了，但偏偏面对一路潇洒离去的黑骑，他们追又追不上，只能是一路又护着曹孟回了洪关。”阿布低着头，双手在火炉上烘烤着，脸上却是憋着笑，而且快要忍不住了。
“你要笑就笑吧，这里也没外人，何况这事儿谁会责怪你？”看着阿布终于笑出声来的时候，秦轲也跟着笑了起来，其实他听了这些同样也是有些感慨，“没想到还孙伯灵居然这样厉害，说起来，这好像是这次战事开始以来墨家第一次大胜吧？斩首上万……可都是沧海的精锐骑兵，这下曹孟可得心疼死了。”
对于曹孟，他心中是不少好感，但还不至于真就把自己划分到他那个阵营去，所以他顶多只是有些担心自己那个结拜的大哥的安全，还有就是刘德的安全。
不过像是刘德这样的高手如果真要走，除非孙伯灵也是宗师高手，否则也不太可能会被留住。
“是啊。”阿布点了点头道，“军报送到稷城的时候，整个稷城都震动了呢，百姓们都是张灯结彩，一些大富商贾还连摆了三天流水席，要不是实在太乱，蔡琰都想挤进去玩玩看。”
“哈……”秦轲发出一声笑，心想这倒确实是蔡琰爱热闹的性子。
既然提到了蔡琰，秦轲正好也觉得奇怪，回来都坐了有一会儿了，可还是没见到那道熟悉的影子，顺口问了问道：“蔡琰呢？怎么没见她？又出去玩了？”
“这你可猜错了。”阿布抿嘴笑了笑，随后开始端起火炉上的茶壶，先是给秦轲捧着的杯子里倒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虽然说她这些天有大半时间都在外面，不过这几天她在跟卢夫子在学医术呢，卢夫子很喜欢她，说她聪明伶俐，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
“学医？”秦轲有些惊讶地张着嘴巴，然后也咧嘴笑了起来，“说起来，我记得她还真会点医术，行军那时候，她找草药可比我利索多了，就连上下的将士们都喜欢她。”
“她确实是个挺好的姑娘。”阿布笑着点了点头，“虽然有些古灵精怪的，总让人猜不透……对了，你不是跟我说过想跟她表露心迹？怎么，还是犹豫不决？”
“呃……这个嘛……”听到阿布这么问，秦轲脸上的表情顿时塌了下去，心想这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似乎也不能这么说？秦轲低头看着那在火炉上发出咕噜咕噜声音的茶壶，心想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狠下心来把水给烧开呢？
说到底，自己那天夜里还是胆怯了。
即使到了现在，只要他一闭上眼睛，那张素净的笑脸依旧清晰可见，一双大大的眸子中像有水波在静静荡漾，带着微醺的醉意。月光照在她曼妙的体态和雪白的脖颈上，好像为她笼罩了一层银色的光华。
蔡琰的笑声放肆。
在她旋转的一瞬间，裙摆跟着飘荡起来，如一朵月下盛放的青莲。
两人就那样牵着手跳着，直到精疲力竭，却还是高兴仿佛还能跳上整整一夜。
如果因为自己把事情挑明，蔡琰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唐突而疏远自己？
唯有这一点，他是无法承受的。
秦轲一边喝着茶，默不作声地想了许多，可最后那些思绪全汇聚成了一张黏人的网，将他的思绪缠得紧紧得，根本无法找到一条出路。
于是他一口气地把杯中的茶给喝完，甚至还呛得咳嗽了好一会儿，分外苦恼地道：“这事儿哪里有这么简单。”
猛然站起来之后，秦轲看了看脸上似乎写着“我理解”三个字的阿布，又有些垂头丧气地向门外走去：“算了，我去看看她，顺便告诉他一声我回来了。”
卢府的后院很大，尽管秦轲已经走过几次，却还是觉得弯弯绕绕得让人头疼，只觉得日后自己要是找个地方住，还是不要住在这种太大的宅子里比较好。
不过虽然他心里抱怨，却也只花了一刻钟的时间，略微询问了一下下人，便在后花园又或者说是卢夫子的药材园之中看见了一个缩成小小一团，仿佛一只猫儿一般的身影。
冬日里的寒风很凉，后花园里四面透风，因此她穿得挺厚，头顶上还戴着一只圆顶的棉帽，素净的侧脸上泛着微微的绯红，看上去十分可爱。
但秦轲看着她那正拿着小锄头在苗圃里努力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步步走过去跟她蹲在一起道：“之前我还在奇怪，为什么学医术要在这园子里学，结果现在看见你这样子，我怎么觉得卢夫子不是在教你医术，而是让你给他当苦力呢？”
蔡琰握着小锄头，正觉得这地翻得有些费劲，感觉到自己身旁蹲下的那个身影，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又翻了翻白眼道：“你懂什么，我这是在配药呢。”
“配什么药？”秦轲咧嘴笑道，“还要屈尊你蔡大小姐亲自来找？”
“你猜猜。”蔡琰却是嘻嘻一笑，“虽然我觉得你一定猜不到，要是你猜到了，那我……嗯……”
她转了转眼珠子，侧头看了秦轲一眼道：“你说说，想要点什么？”

第六百四十一章 锄地与秘药
“我想要什么……”这下可把秦轲问住了，虽然说他想要的东西很多，比如早点找到其他神器啦，早点找到师父啦……等等层出不穷。
但对于蔡琰这个问题，他反倒是可以理解为“想让她为自己做什么”，可自己又能让她做什么呢？
之前跟阿布的交谈的话语又浮上心头，一大堆想法在脑海中持续发酵，如果不是强行忍住，他真想直接把那句“我想要你对我能和对别人不一样……”直接抛将出来。
然而他要是真这么说……一定会被蔡琰觉得奇怪的吧，说不定还会因此而恼羞成怒。
不得不说，秦轲在情感方面完全就是一张白纸，有些明明在高易水眼里早已经十分明显的事情，在他的眼睛里却依旧像是云里雾里一般看不真切，废了半天力气思索来思索去，只能把那脑袋瓜给想破而得不出什么结果。
“唔……”蹲在苗圃中，秦轲思索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而蔡琰看着他的这个样子，却已经有些不耐烦，只好摆了摆手道：“好啦好啦，问你也是白问，那就先存着好了，什么时候你想到了再跟我说，反正你能不能猜到还是另说呢。”
提到猜这个事情，她贼兮兮地笑了：“快，你猜猜看，我准备配的是什么药，十次机会，你要是猜对了，我就给奖励，你要是没猜对，那就帮我跑一趟朱雀大街，我想吃那家点心坊的点心了……”
“你要是想吃点心，直接喊我就行了……”秦轲无奈地说着，结果被蔡琰猛然打断。
“这叫乐趣，懂不懂！我要是光为了吃点心，那我还叫你猜这个做什么！现在！立刻！你不猜就算了，一边儿站着去。”蔡琰突然虎起脸，好像十分生气的样子。
“好吧好吧，我猜还不行么。”秦轲举起双手表示自己的态度，随后沉思了一小会儿，道：“看你挖的这个好像是补气血的参，该不会是配给……高长恭的补药吧？”
“猜错了。”蔡琰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就连小锄头挥动都有力了不少，“高长恭的补药才轮不到我配呢，都是卢夫子亲自做出的，连他的学生都不能从旁帮忙，何况我这个半吊子。”
“哦……”秦轲点了点头，心想这倒也是，卢夫子向来谨慎，大概也是担心高长恭此时正是虚弱的时候，万一药上出了什么问题甚至是有人在药中下毒，只怕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既然不是补药，那要猜就难了许多，虽然他也认识不少草药，却不是专职的大夫，很难通过蔡琰药篮子里的几样草药看出她到底想配些什么。
自然，他也只能胡乱地猜起来。
“是治病后虚弱的药？”
“不是。”
“那是……心悸的药？”
“也不是。”
秦轲一连说了五种，然而五种都被蔡琰否决了，于是他也越发迷糊，心想自己已经把这几样药材的药性有关的都说了一遍，怎么没有一个是对的？
而且看着蔡琰那优哉游哉的样子，似乎根本不担心自己通过药性猜出什么。
秦轲有些无奈了，心想这要如何猜起，总不能随口胡诌吧？
“那会是什么，总不会是迷药什么的吧。”秦轲扁着嘴，一边说一边把药篮子又翻了一遍。
然而这一句话音刚落，他感觉到蔡琰的身体一震，一双明亮的眸子已经看了过来，里头闪着狡黠的光，笑道：“居然真让你蒙对了。”
“还真是迷药？”秦轲震惊地看着蔡琰，只觉得自己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了，“不是……你没在骗我吧？”
“骗你做什么，我是在配迷药啊。”蔡琰嘻嘻一笑，举了举手中的小锄头，“你忘记了上次在公输家，老高说过要给我那迷烟的配方的？”
秦轲顿时瞪大了眼睛，回忆之后恍然大悟，却只能是哭笑不得地道：“你还真找老高要到了配方啊，我以为你只是随便说着高兴呢，可你要迷药做什么用。”
“怎么就没用了，我玩儿不好吗。”蔡琰一副“你孤陋寡闻”的表情，“何况行走江湖，我又是一个弱女子，没点防身的东西怎么行？匕首、迷药、毒药、暗弩……这些东西总会能派上用场的嘛。”
“不是有小黑保护你吗。”秦轲道。
“那怎么能一样。”蔡琰义正言辞地道：“小黑是小黑，我是我，而且很多时候，小黑还是得跟着你比较好一些。”
“可我觉得你纯粹只是觉得这东西好玩……”秦轲弱弱地说了一句，然后就被蔡琰一眼给瞪得闭了嘴。
“累了，你来帮我。”蔡琰看着秦轲老实的样子，满意地哼了一声，随后把手中的小锄头递了过去，微微喘了口气。
秦轲气血修为强大，力量自然也要比不会修行的蔡琰大上太多，挖掘起来速度立刻就快了数倍，不一会儿便把几株蔡琰指定的草药给刨了出来，同时一边刨还一边问道：“我记得老高上次给你的迷药还剩下不少吧，干嘛还得再配。”
蔡琰却耸了耸肩道：“谁说的，我都用完了啊。”
“用完了？”秦轲一怔，看向她的目光也变得古怪起来，“你怎么用的，用哪儿去了？”
“上次仲夫子和他的书呆子学生跑进来，我和老高索性就把迷药烧了大半。老高说得没错，这些儒家的学生，虽然修为都还不错，可惜做刺客这一行实在业余，一个个动静大得跟野猪撞树似的，所以我们轻轻松松迷倒了两个人，还扒光了他们的外衣，写了‘我乃蠢猪’四个字……”
似乎是回想起那时候的有趣场景，她噗哧笑出声来：“当初你在就好了，那样子实在是有趣，他们师兄弟摇醒他们之后，他们一边喊着有辱斯文，一边羞愧地想要投井自杀，要不是那院子只有茅坑，说不定他们还真成了。”
“……”秦轲也是一时无语，只能有些尴尬地笑笑，“还好人家都是些正人君子，没那么记仇，不然那天夜里你和老高可惨了……那剩下的那一点呢？”
“剩下的那一点啊。”蔡琰接过秦轲交给他的药材，上下检查了一番，嘴里随意地说道：“我用在卢夫子身上了，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还睡在药炉旁边吧。”
她说得简单轻巧，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然而秦轲听见他的回答，手上顿时停下了动作，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看向蔡琰，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用……不是……用在谁身上了？谁？卢夫子？”
“卢夫子啊。”蔡琰瞥了他一眼，“那么大惊小怪干嘛，我就是想试试看，卢夫子这个天下第一的医者，是不是能破解这个迷药嘛，谁知道他说倒就倒了，不过这也代表了老高给的配方不错对吧？”
“我……”秦轲也是语塞，心想这叫什么事儿，拿卢夫子试药这种事情，这天下恐怕也就蔡琰敢做了吧？
要知道人家卢夫子不但是天下第一的大夫，还是稷上学宫的医家总教习，平日里谁不是毕恭毕敬的，哪有人敢有这种想法？
“一会儿我们还是想想怎么给他赔罪吧。”事已至此，秦轲也已经没法子挽回，倒不如想想接下来的善后工作怎么办。
两人蹲在苗圃里，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说着，笑声也渐渐地连成了一片，好像在这缺少鸟鸣的冬日里，为这片有些荒凉的药园里增添了几分生机。
而完全放松下来没有用风视之术的秦轲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卢越人正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转角处，带着几分和蔼的微笑注视着他们。

第六百四十二章 聊聊天，打打趣
卢越人自然没有半点生气，更不需要什么道歉的话，只是有些感叹自己的松懈，几十年来身在医家总教习之位，却是政事不理，琐事不烦，似乎那些暗地里的手段也都变得陌生了起来。
他作为精神修行者，体魄本就不如气血修行者那般强健，如果说气血修行者靠着浑厚的气血，可以直接洗去他们血脉之中的毒性或者药性，他们精神修行者在没到宗师境界之前，要对付起这种暗中下药的事情就要弱上不少。
不过他这个医家的领头人，还被冠上了一个“天下第一神医”的名头，要应对起下毒亦或者是迷药等手段其实并不太难。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蔡琰会那么堂而皇之地对他下手，而且下药的时候极其高明，趁着他在药房里配药的时候点燃了迷烟，如果不是他发现得及时，只怕此时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吧……
“呵，想我卢某英明一世，到头来却差点着了一个小丫头的道。”卢越人摇了摇头，自嘲道。
只可惜，这个小丫头的心思显然不在医道上，否则以她的天资，应该不出五年便能赶上自己那位远在锦州的大弟子了。
卢越人摸了摸没什么胡子的下巴，心中思索着是不是该早些考虑医家接班人的问题：“听那个老家伙说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造之材，也是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乔……乔鲤鱼？”
他闭眼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觉得自己肯定是记错了名字，但一时又想不出来。
正有些沮丧，身后一个悠闲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人道：“哎呀，你这个卢府的主人家着实不厚道，居然躲在这种边边角角的地方偷看人家小年轻谈情说爱？”
卢越人自然知道来者何人，却懒得理他，迈开脚步转身往前走去。
高长恭眼见卢越人这么不给面子，也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一边快步走一边还笑着道：“哎，不过戳破你点小秘密，怎么你就这态度，慢点，慢点，你不知道我是个病人啊，走这么快我一会儿真翻着眼睛躺地上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躺着呗，地上凉快。”卢越人白了他一眼，做出上下打量的样子，轻笑道：“你是个病人？我看整个府中最不像病人的就是你，一天天的跟个游魂一样到处晃荡。知道的，敬你是荆吴的大将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家哪位游手好闲的远房亲戚，就差给你牵个两条狗，再配几个家奴去街上欺行霸市了。”
高长恭难得遇上这么个钉子，梗了一会儿后无奈地道：“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听着这么不是味儿。难不成我非得躺在床上才像是病人？我这些日子躺得还不够多？你那些天放血放得跟杀猪似的，要不是我命硬，早让你送去见阎王了。现如今我身体有些好转，就想着走走动动，这也惹着你？”
卢越人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高长恭哼了一声：“杀猪？你说得轻巧，我一个总教习这些天给你又是下针又是熬药，饭菜都给你端到床头，就差没找几个楼里的姑娘给你捏肩捶腿了，怎么着？还真想我去帮你找？”
“那……敢情好……”高长恭笑得有些放浪。
不过他看到了卢越人那双圆瞪着的眼睛，表情很快垮塌下来，讪讪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我哪里是那种人……你知道的，我一向守身如玉，即便去楼子里也是正大光明喝酒听曲，从不过夜的。”
“你倒是想过夜呢？”卢越人嗤笑了一声，“怎么，你现在不怕木兰将军提刀霍霍来找你了？”
“卢越人！你再说一句这种话戳我心试试？”
“怎么着？荆吴战神还要打我不成？”
两人针尖对麦芒地对视了一会儿，似乎是终于绷不住了，也不知道是谁先露出笑容，随后彼此扶着腰都大笑起来。
卢越人一边笑一边无奈地摆手道：“我也是懒得管你，反正你这样的状况，我活这么大岁数也是第一次见，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现在命也捡回来了，人也活蹦乱跳了，你赶紧自己感悟感悟，说不准没多久这天下还真能重现一位武圣呢？”
“重现？”高长恭不知不觉收敛了笑容，摇了摇头，道：“只怕即便我成了圣人，也不会是这天下唯一的那一个。”
“怎么说？这世上难道还有其他圣人在世？”卢越人来了兴趣，“那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见识就算了，那娘们如今可疯得很，上次难得跟她见上一面，结果差点被她一把火烧死。说起来也怪，我这辈子是犯了什么忌讳？怎么遇上的女人境界一个比一个高……要是她后面再闹出点什么事，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出什么人能拦得住她。”高长恭低低叹息，心想她闹出的事情到底算诸葛家的内事，还是算荆吴的外事呢？
“你说你见到的那个圣人……是个女人？”卢越人似乎想到什么，忍俊不禁道：“没想到啊没想到，木兰将军一个宗师高手还不够，现在你又招惹一个圣人姑娘，快说说，你这是什么时候惹下的风流债？”
“别胡说，那可不关我的事。真要说风流债，那也是穿开裆裤那时候的事情，总不至于这么多年以后才想着要跟我过不去……”大概高长恭也是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不妥，耸耸肩道：“唉，其实都是那个病秧子惹下的祸，也不知道那姑娘离家之后经历了什么，她那个圣人境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诡异……我也是担心她后面有可能会与我们荆吴为敌，左思右想之下，我才迈出了这一步。”
卢越人微微点头，没再细究到底里头有什么高深莫测的故事，只笑着道：“得了吧，就你那惫懒性子，哪里会为了别人干这种没把握的事儿？说到底还是你自己受不了破境的诱惑，非得去摸那道门槛。不过最近你的气血确实逐渐平稳，上次在大殿外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碎石根本不是仲夫子以精神力替你击落的，是你自己震开的吧？难道，你已经找到路子了？”
“哟，不愧是医家总教习，这双眼睛倒是犀利得很。”高长恭一只手揽住了卢越人的肩膀，感慨地道：“找是找到了，但还总差那么一点点。不过还是得先谢谢你，没有你，我早被那道门槛绊死八百回了。”
卢越人满意地笑着，颇为老派地拍了拍高长恭的胳膊，道：“这听起来还像句人话，也不枉我费这么大力气帮你。”
高长恭做了个请的姿势，殷勤道：“那……一起喝茶去？”
“喝茶！喝茶！你们那些破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卢越人洒脱地一摊手，挺直了腰杆迈着大步，边走边说道：“反正我就是个大夫，治国安民，我没那觉悟，带兵打仗杀人，我更没那本事。倒是煮茶这事儿，我还算有些心得，一会儿你帮我品品新配的药茶，能安神益寿，你要是觉得好，带些给你家老爷子，算是上次我去荆吴，他请我喝酒的回礼……”
“回什么礼，论起辈分他不是还喊你一声老哥么？”
“可你对我的态度完全不像一个称职的晚辈……”卢越人背着双手，突然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低声道：“对了，他的药茶估计也快喝完了，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给我帮把手吧。”
“是是是，给您老打下手，那是八辈子修不来的福气……”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打着趣儿，渐渐走远了。

第六百四十三章 谈谈情，说说爱
“左边点，左边点，哎呀，过了过了，右边点……笨蛋！就是那一株深紫色的嘛，你找准了位置，就直接用网兜把它捞起来就行了。”
波光粼粼水面下，锦鲤在被网兜搅动的水波之中翻腾，时不时还扑腾出水面，显出丰腴的身躯与鲜艳的皮肤。
但可惜的是，这些期待了许久鱼儿们也终于明白了岸边那两个大呼小叫的家伙根本不是来给他们投食的好人，便纷纷地向着另外一边游动而去。
而当它们重新汇聚在一起，体态优美而又悠闲，像是交织在一起的一片红黑绸带，令人惊艳。
然而秦轲此刻却没什么心情去赏鱼，因为即使蔡琰是那样笃定地为他指定了目标，要想用这么一个网鱼的网兜就想要把湖底下那颗草药弄上来，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我倒是想直接把它捞起来，问题是它真的扎根扎得很深，这网兜太软，真的不怎么管用。”秦轲扁着嘴，满脸愁苦。
在此之前，秦轲也没有想到卢越人居然可以把药材种到湖底去。
不过当前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蔡琰要配制迷药，还需要水里的一株水草。
“我们还是换一个东西试试看吧，先去找找有没有别的工具，这水也不怎么深，找把长柄的铁锹应该也就好弄了。”秦轲又试了几次之后，发现那颗水草的根系似乎完全深入到了石块的下方，叹了口气道。
“有那么难么？”蔡琰有些不信，一手夺过秦轲手中的网兜，也开始对着那株水草摆弄起来。
秦轲倒是乐见其成，刚刚摆弄了那么久都不成，换了蔡琰只怕更是希望渺茫，说不定还能借此让蔡琰也吃些小苦头：“那你试试看。”
结果当然是可想而知。
毕竟那只网兜平日里的用处，只不过是用来打捞那些肥胖又蠢笨的锦鲤，编织十分纤细，自然缺少足够的力量。
哪怕是秦轲这样有气血修为，力量远超常人的修行者，可只要没有达到高长恭那种能举轻若重，化柔软草木为杀人利器的境界，也很难把做到把柔软的东西用出刚硬的效果。
蔡琰一番折腾，水草的枝叶倒是勉强被拉扯上了几根，却根本无法触动在乱石下方的根系，就更不要说把这一味重要的药材“旻宜根”捞将上来。
不过蔡琰却被激发了几分好胜心，不但没有放弃，反倒是还在坚持着不断地去尝试撬动那些大石。
几个呼吸之后，居然真就被她扯开了一块石头，勾出了一株。
“你怎么说来着？”看着那株草药终于破水而出，蔡琰兴奋得叫了一声，随后横了一眼秦轲，嘻嘻笑着道：“你一个快到小宗师境界的修行者都搞不定的事情，本姑娘不过半刻时间就手到擒来了。以后你出门可以跟人说，你是本姑娘忠诚的小跟班，本姑娘走哪儿都罩着你。”
秦轲好笑地看着蔡琰得意的样子，含笑着地蔡琰鞠躬道：“是，蔡大小姐，以后还得仰仗你多关照关照小的了。”
蔡琰大笑起来，叉着腰的样子倒真有那么点范儿。
“再有一株就够了。”蔡琰兴奋道：“我再翻出一株来，一会儿我们就去药房里磨磨，对了，一会儿叫醒小黑，想法子抓住它吐点毒出来，据说配上够精纯的毒液，这迷药的效果还能更上一层楼呢。”
“不用叫了，它已经醒了。”秦轲无奈地看着从自己胸口钻出的小黑，它似乎是听见了蔡琰的“计划”，于是纵身一跃便离开了他的胸口，细长如蛇的小尾巴一甩甩就消失在草堆之中。
“这家伙，现在越来越鸡贼了。”蔡琰看着小黑逃窜的样子，轻哼了一声，又低下头奋力地采起药材来。
然而她刚刚的成功实际上已经是十足的运气，若非是网兜刚刚好勾在了那块石头下方的一块微小的凸起上，恐怕就算他再试上一个时辰都没法成功。
而如今她却想要再重复一次之前的成功，谈何容易？
但越是这样，蔡琰就越是急切，手上的力量也加大了一些。
就在秦轲背过身走向草丛里准备去找找小黑身影的时候，突然听见了蔡琰的一声惊呼。
或许是因为脚下积水太多，她一用力之下，居然脚下一滑，整个人落入了水中！
“蔡琰！”眼见这种情形，秦轲顿时大惊，虽说这湖算不得有多深，估摸着也得没过成年人的头顶，寒冬腊月的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儿？
没有任何思索，他的气血立即喷薄而出，疯狂地灌入双腿。
一刹那间，秦轲纵身一跃跳进了湖中，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湖边高大的青松。
无数的锦鲤在水中受到了惊吓，没头没脑地乱窜着，不少甚至直接撞击在秦轲的眼皮上，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但他眯着眼睛，还是看见了一个身影在水中像是挣扎，手脚并用地就游了过去。
冬日里的湖水冰寒彻骨，就像是一把把刀子在他的身上割着，不过此刻他体内气血正是澎湃之时，很快驱散了那些寒意。
但他心里越发担忧——蔡琰不过是个普通姑娘，水性再好，又怎能承受得住如此彻骨的寒意？
也是在这时候，又是一群锦鲤浩浩荡荡地从他的眼前蹿了过去，彻底遮住了他的视线。
等到秦轲再度看清那个纤细身影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跟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地浮上了水面。
甚至，她十分灵活地在水中神展开了身体，姿势优美无比，仿佛变作一条灵动的游鱼，很快就接近了岸边的石块，攀爬了上去。
秦轲追了上去，从水下方帮着推动她已经失去了鞋子的脚丫，帮助她顺利上岸，随后用双手在岸边一撑，不知道多少冰冷的湖水哗啦啦从他的身上向下流淌。
可他已经完全没法在意自己的事情，而是急切地揽住了蔡琰道：“蔡琰！你怎么样！”
寒冷刺骨的风中，蔡琰的全身一样是湿透了，无数发丝散乱着贴在她的身上，衬得她脖颈越发白净。
她居然在笑。
“笨蛋，你跟着跳下来做什么。”蜷缩在秦轲怀里的蔡琰也有些哆嗦，却一点也没有显出惊慌，“我会浮水的好吧，十岁的时候，我还偷偷在定安城的大湖里游过呢，那大湖可比这深多了，我甚至还上人家的花舫吓了一个富家子一跳，以为我是个水鬼，当时就晕了过去。”
说到这个，她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但秦轲却是几近劫后余生，心里五味杂陈，低声喝道：“就知道胡闹！这又不是定安城，这水这样冷，你要是出了事情，我怎么办！”
“怎么办……有什么怎么办的……”蔡琰微微挣扎一下，随后也安分地不再动弹。
似乎也是感觉都秦轲此刻的情绪，她低声安慰道：“好啦，算我错了好不好？你搂得太紧了，我要喘不过气啦。”
秦轲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太过紧张了，随后缓缓松开了一些，不过看着蔡琰冻得直哆嗦，知道不能再在这里继续久留。
秦轲索性把她横抱起来，直接向着客房奔跑而去。
草丛里稀稀疏疏响起几声吱吱声，一道细小的黑影也跟上了秦轲，快得好像一道闪电。

第六百四十四章 啊，青春
寒冬里落水，第一时间肯定是要换上干透温暖的衣服，以免寒气入侵，冻出什么毛病。
秦轲此刻并没有去换衣服，浑身依然湿漉漉的，但他没有觉得冷，反而脑门上不断地渗出汗珠来，一方面是因为他正在拨弄炉子里的炭火，另外一方面……他身旁的屏风后，正有一个窈窕的身影褪去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不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本就是蔡琰的房间，所以换衣服对于蔡琰来说再正常不过，但秦轲感觉自己有些多余。
只是这种时候，秦轲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离开，还是应该继续等待，他已尽量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要往那个方向瞟，终究还是在眼角之间瞄见了屏风上那道显得十分诱人的轮廓，不由咳嗽了几声，好几次都用了最快的速度移开目光。
说起来，这样的事情也不算第一次了，当初他们常常露宿山野，每回洗澡的时候她都会让自己帮着在外面望风。
蔡琰似乎对他拥有莫名的信任，这样的信任常常让秦轲心中有些喜悦，却也让他感觉到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不敢有任何越矩的举动。
干草的火焰逐渐褪去，木炭在炉子里开始亮起红色的光芒，并发出清脆的“噼啪”声，整个屋子都充斥着浓浓的暖意。
蔡琰终于换好了衣服，擦着湿漉漉的长发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看见傻愣愣坐着的秦轲，不由得噗哧一笑，道：“你怎么还没走呀，我还以为你生完火就走了呢。”
秦轲这才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随后立刻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起身道：“我……烤烤火……我这就走了……”
“好啦，逗你玩的。”蔡琰嘻嘻笑着喊住秦轲，从一旁的柜子里翻找了一下，“这儿的柜子里也有你能穿的衣服，大概是卢府的下人们准备的，你也先去换了吧。外面很冷，别总仗着有点气血修行就不顾冷热了。”
“哦……噢……”听蔡琰这么说，秦轲含糊地应了几声，随后接过了蔡琰手中的衣服，钻到了屏风后面。
看到秦轲穿着一身干爽的衣服走出屏风，坐在炉火前正烘烤着小手的蔡琰顿时笑了起来：“你现在好像个祭祀台上跳大神的巫师。”
“是么？”秦轲往自己身上看了看，也跟着笑了起来，“是有点像。估计这些衣服是卢夫子给他的病人们穿的，为了方便下针，于是衣服自然做得宽大。”
秦轲也没有在乎太多，只是跟蔡琰一起坐在炉火的边上，双手在炭火上烘烤着。
外面似乎又下起了雪，有寒风呼啸呜咽着，但两人在炉火前却感觉温暖如春，配上一壶温过的米酒，那股来自冰冷湖水中的寒意也逐渐消散了。
两人一边喝着米酒，一边说着闲话，自然也提到了刚刚落水的事情，这时候蔡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站了起来。
在秦轲不解的目光之中，她从湿透的衣服里翻了翻，眼睛一亮道：“找到了。”
直到蔡琰把手中的东西递来，秦轲才发现这居然是那紫色水草的根系，上面还滴落着水珠，根须鲜活而又散乱。
“怎么样，我厉害吧？”蔡琰得意地道：“刚刚我落水的时候，想想既然都掉下来了，索性就往下钻了一些，把那块石头翻开，拔出了这棵药材。”
秦轲也没想到在那样的状况下居然还能想到草药，哭笑不得地叹道：“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那种时候你不先担心自己的安危，却还记得采这草药，真出事了可怎么办。”
“哪里有那么容易出事？我又不是那些柔柔弱弱的官家小姐。她们还在闺房里做女红的时候，我就在校场打马球、开弓射箭了。当初跟我一起打马球的男孩子们，都得管我叫姐呢。”说起以前的事情，蔡琰立即眉飞色舞起来，“说起骑马，你不是还不如我么？”
秦轲听着她细数那些事情，笑着道：“那是，蔡女侠岂是普通官家小姐能比的。”
“你那时候也太慌了，居然直接跳下来了，我哪里有那么没用，还需要你来救我上岸？”蔡琰撇撇嘴道：“而且看你那手忙脚乱的样子，哪里像个快要进入小宗师境界的高手。”
秦轲摇摇头：“这跟小宗师有什么关系，何况我也从没觉得自己是高手，像高长恭、仲夫子、公输般他们才是真正的高手呢，小宗师算什么。”
蔡琰白了他一眼，“小宗师境界已经不错啦。我以前经常溜到军中玩儿，在军中，小宗师境界的高手基本都得是将官了，若再有些军功，做个将军也算不得什么。像我两个哥哥，他们也是小宗师修为，立过几桩大功后，国主直接破格提拔他们为将军。说到底，宗师境界天下一共也才多少人？单说荆吴，除了高长恭、黄汉升之外，你还能说出谁的名字？”
“唔……是说不上什么名字……不过第一次知道黄老居然也是宗师高手的时候，我真的吃了一惊，可能是我在太学堂的时候见过他太多次了吧？见得多了，反倒没那种距离感了。”
“所以说，你就是不自信。”蔡琰伸出指头，戳了戳秦轲的脸颊，咯咯地笑了起来，“不过……就我这么看你，也怎么也没觉得你是个什么高手，一点都没有我哥哥他们那种风范，倒像……”
“像什么？”
“一个呆子。”蔡琰笑声更大了，“还是很呆很呆的呆子。”
秦轲扯了扯嘴角，却也没有怎么反驳，静静地坐着看蔡琰一边笑一边伸懒腰。
因为屋子里生了火，蔡琰便没有如之前一般穿得厚重。
没有了笼罩在外面的狍子和披肩后，一身贴身女裙使得她的身体线条得到了最好的释放。
她一双脚缩在裙裾之中微微晃悠着，顺着向上看则是纤细的腰肢以及在上方裸露的精致锁骨。依旧微湿的长发披撒在肩膀上，衬得脖颈越发白皙。
秦轲觉得有些口干，于是他仰头把杯子里的米酒一口气全灌了下去。
微甜的液体顺着喉咙不断向下，一阵莫名的急切跟着酒液释放的暖流一起升腾了起来。
“怎么了？突然这么豪爽。”蔡琰摇晃着双腿，笑眯眯也跟着秦轲一般把杯中的米酒一饮而尽。
秦轲舔了舔嘴唇，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神炽热成了什么样，连蔡琰与他一对视都不再说话，只怔怔地愣住了。
“蔡……琰……”秦轲有些费劲地说出这两个字，只觉得剧烈的心跳让他难以呼吸，终于下定决心向着蔡琰靠近，再靠近……
突然他感觉到自己的双唇一热，脑中顿时好像炸开了一个炮仗，仅存的一丝理智却很不应景地犯起了嘀咕：我明明还没……
秦轲无疑是有些震惊的，所以他瞪大了眼睛，屋里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两个人居然都没再做出任何动作。
过了大约几个呼吸的时间，蔡琰似乎终于找回了自我，一双手抬到了秦轲的肩膀上，他正想顺势拥住她的身躯，却被她猛地推开了。
“你还想做什么？”蔡琰双手抱起自己的胳膊，微微往后挪了挪。
被推开后的秦轲一时有些迷糊，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回想起自己刚刚的行为，心下立刻惊慌起来。
他赶忙也向后拉开了距离，满脸通红地举起双手向蔡琰解释道：“我……那个……我就是……有点……那什么来着……”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举动对于一个姑娘家有多么冒犯。
尽管平日里蔡琰有着一种不拘小节的侠气，不会在意一些小小的接触，然而他刚刚的眼神和举动，显然有些逾越了。
秦轲你个呆子，你真的疯了，你怎么敢去亲她，她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呆子，好色的呆子！
在心里，秦轲已经把自己骂了一遍又一遍，可在蔡琰面前，他却只能低着头红着脸，像犯了错的孩子一般支支吾吾。
他不知道蔡琰今后会怎样看待他。
是否还能寄予如以前那般的信任，视自己如最好的朋友？还是说，她会直接跟自己一刀两断，从此离开自己？
“我错了……对不起……”想到这些事情，秦轲顿时沮丧起来，“我现在就走。”
说完，他咬了咬牙，转身准备自己推门离开。
“站住，谁让你走了。”正在这时候，蔡琰清冷的声音却传了过来，她重新把脚套进鞋里，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了秦轲的身后，“事情都发生了，你以为现在一走了之就能解决？”
秦轲转过身，眼眶微红道：“对不起……”
“又是这一句。”蔡琰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可怕，“你除了这一句，你还会说别的么？把头抬起来，看我，别好像又是我欺负了你一样，你刚才不是还挺豪情的么？”
“那我要怎么说……”
秦轲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做，才能弥补之前的错失。
蔡琰注视着秦轲，目光像是要把他穿透一般，少顷，她终于叹息了一声：“笨蛋。”
她走上前一步，双手揽住了秦轲的肩膀，微微踮起脚尖。
之前的场景再度重现，秦轲也再一次瞪大了眼睛，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自己的动作明明很慢，那一吻却来得那般猝不及防……
两个人静止在那里，门外寒风呼啸，门内温暖如春。两人仿佛置身于一片春日里的花田，周围一瞬间绽放出了数不尽的鲜花，他们全身都淹没于一片烂漫的花海……
四目相对，蔡琰脸颊上的绯红也更加浓了一些，许久，她抱怨道：“你是要憋死我么？你们修行气血的人气息也太长了，跟老乌龟似的。”
“呵……”秦轲痴痴傻傻地看着蔡琰，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一个劲傻笑。
蔡琰皱眉看他，又重复着之前说过的那一句：“笨蛋，真是笨蛋。”
顿了顿，她又悠然自得地抱起双臂，道：“总归还是我欺负了你，以后凡事都得我说了算。”
“唔，好，好。”秦轲揽着她的腰肢，轻轻喊道：“蔡琰……”
“干嘛。”蔡琰靠在秦轲的肩膀上，一只手拨弄着耳边散乱的鬓发。
“我以后是不是也能这样抱你？”
话语带着温热的气流，穿过发梢，让蔡琰的耳朵有些痒痒，于是她咯咯笑着，说道：“那要看我心情，心情好，随便你抱，哪天惹了我不乐意了，那你最好能走多远走多远，别让我再看见你。”
似乎是因为这一番宣言颇有几分气势，甚至有那么点女山大王的感觉，于是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本姑娘现在心情还不错。”
两颗心脏缓缓跳动着，似乎变得越来越合拍，好像彼此找到了一个相同的频率，一起欢欣雀跃着。
炉火噼啪作响，秦轲拨弄着炭火，在其中又撒下几块木炭，看着它们在火盆之中逐渐被染上红色，他微微笑了起来。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却逐渐僵硬……
因为蔡琰开始发问了。
“刚刚我俩……跟你和公输胤雪比起来如何？”蔡琰侧着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微微眯着眼睛，突然慵懒地问道。
秦轲浑身一颤，声音也跟着飘忽起来：“我和她……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还是说你以为我真的是个傻子，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蔡琰轻哼一声，双手突然按住了秦轲的肩膀，她假意板着脸道：“坐好！别乱动。”
秦轲立即挺直了脊背，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真诚无比：“那一次我也不知道她会突然凑上来，我发誓！她比你动作还快，我根本来不及躲，而且，而且只有那一次，就一次……真的。”
秦轲的声音小了下去，但他还在努力地模仿小鸡啄米，恨不得把脑袋点到肚子上，他也知道自己的解释实在有些掩耳盗铃，既然有一次，那么一次和两次三次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是问你的感觉，你跟我说那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蔡琰带着几分逼问的语气，“还是说，你其实还有什么瞒着我？”
“我……”秦轲一时沉默，整个身子好像掉进了冰窟窿，他知道自己和公输胤雪同住一间房就已经十分不妥，谁会相信他能在那么多个夜晚一直坚守本心？
无法回答，于是他低下了头，像个打了败仗的将军。
蔡琰的双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听到蔡琰轻声道：“算了，反正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了，往后到死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知不知道？”
“知道。”秦轲用力地点头回应。
蔡琰的眼底却逐渐显出几分狡黠，终于忍不住偷笑道：“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公输胤雪和你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只不过稍稍诈你一下，没想到你一句话就全招了，果真是个大笨蛋……”
“我……”

第六百四十五章 夜色下的诏令
夕阳西下坠入山峦之间，飘飞的大雪依旧没有停歇。
寒风中，百姓们大多不愿在街道上行走了，商家也纷纷提前打烊，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慢慢地盖上一块块门板。
夜色中的稷上学宫静谧无声，一身常服的仲夫子正在用剪刀缓缓地剪去油灯多余的一截灯芯。
磨过的剪刀锋利无比，闪着如雪一般的白光，手掌到手指微微一用力，一截灯芯便应着剪刀合拢的声音坠落下来。
眼见油灯的火光也重新变得稳定，照亮了桌案上的公文，仲夫子露出了几分满足的笑容，将这几日来自前线的军报又看了一遍。
从这一次唐国和沧海联军讨伐墨家以来，墨家连连遭受败绩，不论是朝堂还是百姓，情绪都被压到了低谷。
所以当孙伯灵把前线的消息传来稷城的时候，无异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令众人陡增了许多信心。
只不过，虽然每一个人都在竭尽赞誉，诉说着孙伯灵是如何把这场翻身之仗打得如此漂亮，但他们似乎很自然地忽略了在战场之外，无数同样秉烛奋笔疾书的官吏们付出了怎样的辛劳。
不过仲夫子此刻很满足。
在他看来，哪怕这场胜仗的功劳与他基本无关，身为墨家人，怎能不为这样一场胜仗而感到欣慰呢？
不过他提笔准备书写的时候，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微微停顿道：“若是巨子也能知道这个好消息的话……”
仲夫子当然知道巨子现在不可能知道这个消息，心里那层阴霾也越发浓厚起来。
离巨子和公输般去往机关城第五层已经过去了不少日子，然而到了今天，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整个墨家好像突然陷入了群龙无首的状态一般。
百官没有了朝会，只能自行在稷上学宫议事，相互之间商量着处理国事，可这样一来，许多事情纷纷变得棘手起来。
如果不是孙伯灵早在一月前已经在着手准备这一战，只怕以如今的朝堂根本无法支撑起他这一场恢宏志气的大胜。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纵然百官可以暂且维持墨家的运转，可巨子这么久没有出现，谁知道他如今发生了什么变故？若是巨子一直不出现，那日后的墨家又该何去何从呢？
想到最坏的可能，仲夫子心神摇晃之下，握笔的手微微一抖，于是一滴墨汁便顺着鼻尖挣扎着滴落了下去。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一个恭敬的声音隔着门轻声道：“夫子。”
“是曾舆么？”仲夫子低头看了一眼竹简上那逐渐晕染开的墨迹，微微叹了口气，缓缓道：“进来吧，正好我也有些事情跟你交代。”
于是房门打开，可曾舆不是一个人来的，在他的身旁，还站着一身漆黑仿佛笼罩在一片夜色之中的墨者。
火光微微摇曳，墨者睁开一双同样漆黑如墨的眼睛，平静道：“仲夫子，巨子有诏令，请你入宫一叙，还望尽量避开众人，不要被别人看见。”
仲夫子怔怔地望着墨者，没有说话，然而握着笔的指节却已经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甚至因为颤抖而坠落下更多的墨点，把那份公文都给染上了大块的污痕。
平平无奇的马车缓缓地驶过石板路，盘坐在其中的仲夫子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正在不断地经过宫阙的条条道路，心中的疑云却越发浓郁。
禁军的卫士在其中巡逻盘查，自然不会对这样行在宫阙之中的一辆马车视而不见。
可当他们见到牵着马的墨者亮出一面黑色的令牌，却都十分心领神会地把视线转向了别处，把马车当成了一种不存在的东西，并向着另外一个方向离去。
马车一直到武威山下，才缓缓停下，一身黑袍笼罩的仲夫子缓缓地走下马车，随后随着墨者一路向上，走过长长的廊桥，直到再度看见那庞大的天机轮，水流的声音清脆响亮。
“巨子为何要在这种时候召见我？”仲夫子看着前方带路的墨者，低声问道。
“仲夫子请跟我来便是，我只负责带路，其他的事情，我一概不知，或许夫子面见了巨子，便能得出答案了。”墨者平静地回答道。
得不到答案，仲夫子只能继续跟着行走。
尽管是夜里，可机关城的大殿却依旧显出它刚劲的轮廓，好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上次他和公输般打斗而留下的那些损毁，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修复了，坑坑洼洼被掩埋，城墙被重新堆砌，唯一留下的痕迹，大概只有大殿那被含光一剑撞碎的飞檐，夜风中看起来有几分破败凄凉。
“请夫子一人入殿。”才刚刚走到大殿的入门前，墨者已经悄然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好像一缕夜里的幽魂，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仲夫子跨过高高的门槛，看见斜斜坐在正中心椅子上的那道瘦削身影，心中一阵狂喜，甚至，因为这份喜悦太过浓烈，他的眼眶竟一时显出了微微的红色。
仲夫子双手交叠着，一路向前，就在那道身影数丈外深深作揖，哽咽道：“巨子安然无恙，实乃我墨家之福。”
月光照不到大殿深处，而巨子没有点燃烛火，只是沉浸在黑暗中，微微笑了笑道：“仲倪，上前来，不必过分拘谨。”
“是。”
说起来，这还是仲夫子此生第一次登上这最后几级台阶，一路走到了巨子的面前。
换成平日，他必定会拒绝有这样逾越的举动，并直言巨子这般有违礼法，应该立即收回成命。
但他今晚鬼使神差地走了上去，或许是因为他感觉到了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否则巨子何以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单独召见他一个人？
而当他缓缓地在巨子身边的垫子上跪坐下来，只听到巨子轻声问道：“我不在的时间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听说伯灵已经出兵，那么之前他跟我说过的方略也应该已经在实施了吧？”
提到这件事情，仲夫子精神登时一振，拱手道：“是，孙军师不愧是王将军的高足，数日前，墨家军与沧海军分成六路交战，诱敌深入之后又亲率十万黑骑于夜间偷袭了曹孟那一支绝尘军的大营，烧毁粮仓之后大举追击敌军，斩首一万一千三百八十一人，国人无不振奋！”
仲夫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但巨子依旧平静得像是一块沉在湖底的石头。
他静静地听完了仲夫子所说的细节，终于露出一点微笑，道：“确实是一场大胜，说起来，自从赵宽、郭开败落，玄微又……去了之后，天下都说我墨家已无能领兵的大将，但上苍终究怜我墨家，留下了一个伯灵。”
听到巨子这么说，仲夫子也点了点头，似乎想要说出心中思量已久的话，站起身正了正衣襟，郑重地再度作揖道：“臣请巨子，让孙军师接过上将军之位，由他总理我墨家军政。”
巨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仲夫子怎么突然这么说？我记得当初朝堂上，你和玄微向来不和，而伯灵是他的学生，怎么如今你却要举荐他的学生去接任上将军的位置？”
仲夫子低着头，平静的目光没有任何闪烁：“臣与上将军当初不和，是对国事各有各的主张，绝非私人恩怨。而如今墨家无大将，孙军师虽然统帅大军，但名义上却不合法度，所以今天才有此一请。”
“你就不怕伯灵接任了上将军的位置后，会因为玄微被贬斥乃至于去世的事情施压于你？”巨子的眼睛里似有光芒显现，声音也微微抬高了一些。

第六百四十六章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仲夫子摇摇头，轻声道：“臣相信孙军师不会是那样的人，若真有那样一天，臣不过是自食其果罢了，但如今的墨家，需要这样统领千军的大将，既然如此，这便是公事，举荐之事责无旁贷。”
“好一个公事，也不枉我今夜让你来。”巨子欣慰地看着仲夫子，终于笑出声来。
黑暗空旷的大殿里，巨子的笑声在各处回荡着，显得有些悠远，也带着几分寂寥。
“伯灵接任上将军的事情，你不必再说。这并非是我一心埋没良才，只是这件事情我也跟伯灵商议过，可他说自己身有残疾，实在不适合接任上将军之位。他宁肯继续当个军师，也要腾出这个位置以待将来的将才有施展之地。”
顿了顿，巨子微微叹息道，“我也看得出来，玄微去世的消息，对他打击不小。既然他百般推辞，那我也不便强要让他去做这个上将军。”
“可这……”
“听我说完。”巨子抬了抬手，微笑着道，“上将军之事，终归没有那么重要。虽说伯灵不肯接任上将军之位，然则这墨家军是玄微一生心血，伯灵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冷眼旁观。所以，我准备把把墨家军的指挥之权全部交给他，这样一来，他当不当上将军，只不过是个名义上的事情。”
仲夫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尽管平日里他最为看重礼法，信奉“名正言顺”之说，但巨子所言句句在理，所以他当然也没有什么可反驳的。
说到底，名义之事虽然重要，终归也非根本。
只要孙伯灵能接管墨家军，那么等于统领了整个墨家大部分的兵马，就已经等同于是半个上将军，没了这名头又如何？
想到这里，仲夫子对巨子越发敬佩起来，又鞠躬问道：“那么敢问巨子，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事情？变法么？”
“变法自然也是重要的，甚至可以说……变法已经势在必行。”巨子轻轻吐气，目光深邃，“但现如今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这也是我为什么让你深夜来此的原因。”
“既然如此，还请巨子示下，纵然千难万险，臣也绝不推辞。”
“你当然不能推辞，因为这件事情，我也只能交给你。”说到这里，巨子缓缓开始起身，犹如在黑暗之中升起一座大山，声音变得越发低沉起来。
巨子或许已经苍老，却依旧还是个宗师境界的强者，但从这一刻，从他身上迸发出来的威势却不是修行者的威势，而是一种……
王者气度。
仲夫子几乎梦回数十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是夫子，只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的贫寒学生，靠着稷上学宫的月钱艰难度日，也是在万人群体之中，他遥遥地见到了巨子，而巨子恰巧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与他对视着笑了笑。
那时候巨子已经是巨子，并且在他的治下，墨家几如不断升起的旭日，向着四方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又何尝不是被这样耀眼的光芒所吸引？
“上卿仲倪听诏。”有那么一瞬间，仲夫子几乎以为巨子吐出的是滚滚雷声，否则怎么会震得他几乎抬不起头来？
“臣……听诏。”
巨子低着头看仲夫子低伏着的头，微微笑了笑，随后把手中早已经准备多时的竹简打开，朗声道：“天行有道，万物生灭自有其理，非人可夺。今墨家巨子墨狄，执掌墨家已八十三年，今有感年老体衰，虽居于高位，亦难再行国事，统领群贤……”
仲夫子跪在地上听着巨子的话，脸色却越发苍白起来。
尽管他也大胆地做出过一些猜想，但当这些猜想真正变成现实的时候，还是让他有点猝不及防。
也对，比起兵事、变法，墨家还有什么事情最为重要？
自然是巨子之位。
谁都知道巨子已经老迈，迟早有一日会选定自己的接班人，可仲夫子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今日，就在此刻，巨子会突然地宣读禅让诏书。
而且看这意思，巨子正是打算把位置传给自己！
“……昔日我墨家先祖尚贤让能，乃成流传之佳话。墨家上卿仲倪，仁能善断，明不伤察，直不过矫，能为此大任。今墨狄仰瞻天文，俯察民心，知天命之变，追踵先祖之典，禅位于仲倪。望其内能勤修德政，抚慰民心，外则镇抚边境，徒治稷城，复我墨家失土。”
说完最后一句话，巨子的眼眶也微微红润，不过并不是因为不舍这一权位，而是对于自己终于完成了此生最后一件大事感到欣慰与松解。
“仲倪，奉诏吧。”巨子轻声道。
仲夫子缓缓地抬起头来，却已经是泪流满面，声音哽咽道：“巨子这是做什么？仲倪何德何能，受如此之重托？何况巨子如今身体尚且康健，统领墨家诸贤尚需要巨子，如何能在此时禅让？”
巨子，或者说如今已经不再是巨子的墨狄低着头，微微露出了笑颜，缓缓道：“此事我也有过深思，把位子交给你，确实是我最好的选择。”
他望向大殿外的夜空，远方的星光零星，万古不变的长夜依旧像是往常那般宁静，从不会因为某个人而改变。
“我老了，终归有一天是要把位子让出来的。与其在病榻上垂死呕血传位，倒不如趁着如今我还有些力气，把最后这一件事情妥妥当当地做完。”
“这些日子我和师兄比斗，已然耗尽了我的阳寿，剩下时日至多不过五年，但变法一事非一朝一夕可定夺，真正要打下稳固的根基，还是得历经数十年不断的坚守才有可能。”
“既然如此，我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也只是误国误民，死后更无言去见墨家列位先祖。”
“我已经让人发了巨子令，召孙伯灵回朝，黑骑也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助你稳定朝局，这墨家，日后就交给你了，望你能不负这份信任吧……”
“至于商炀一派，若是真有什么不合的举动，你下手大可狠辣一些，彻底断掉墨家朝堂之混乱局面。当然……若是他们没有叛逆举动，尽可能地留下他们的性命吧，毕竟我墨家做事凭大义，杀戮虽可收一时之效，终归后患无穷。”
“之所以我会选你，也是因为这一点。你向来仁义，有宽恕之心，在你治下，百姓或许也能安居乐业。而法家一道……虽也可用之，可若真以商炀方略，我墨家迟早变成一个漫无边际的战争机器，即便有望一统天下，却也有违我墨家先辈们的立国初衷……”
“或许……还是因为我终归放不开那些小节，才做不到所谓的大仁不仁吧……”
巨子絮絮叨叨地说到这里，声音已几如梦呓。
仲夫子静静地听着，心中悲意越发浓郁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仲夫子终于缓缓走出大殿。
巨子再度消失了，而在机关城的第五层，有一具冰冷的尸身还没有闭上那双紧盯着他的眼睛。
他会信守承诺，静静地在黑暗中等待死亡的到来，守护着满墙成百上千的墨家先辈们的牌位，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这一宿命。
而那名刚刚接引仲倪的墨者于黑暗之中缓缓现身，跪倒仲夫子身边，低声道：“巨子在上，墨者诸位弟子从此后皆听从巨子之名。”
仲夫子看了看他，微微点了点头，问道：“你就是现任的墨者领袖吧，说起来这是我们第一回见面，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白起。”

第六百四十七章 沧海帐下
“想不到短短半月之中，墨家朝堂就发生了如此巨变，实在非人所能预料。仲夫子居然成了新巨子？嗯……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刘德，你先前所料如今果然成真，只是没曾想时间上居然会提前了将近二十年……”
远在千里之外的洪关，曹孟再度看了一遍夏侯发来的信函，也是对墨家朝堂的变化唏嘘不已。
而坐在他对面，几位领兵大将正一起正在篝火上烘烤着地瓜，柴火噼啪作响，地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关长羽接过曹孟递过来的军报，却已经不打算再看第二遍，而是有些振奋地道：“既然如此，我们要不要大举发兵，趁着墨家朝堂新巨子登位，朝局动荡之时，直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一鼓作气之下，我们一路都能打到稷城去。”
“二哥这话说的不错，正该如此！”关长羽那边话音刚落，张翼便已粗声响应道。
张翼是个直肠子，平日里想到说什么说什么，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身，直言道：“国主，照我看，之前不过只一场小败而已，你何必耿耿于怀，搞得我们都缩在这洪关里憋闷。这时候正该好好出去打一仗，这一次咱们不分兵，直接合兵一处，一路打到稷城之下，一雪前耻！”
关长羽本来还打算说策划一些战略，但听得张翼这一番言论，有些忍俊不禁：“三弟气魄倒是挺大，只是这……实在太过简略了一些，想让国主合兵一处，那不如到时候就让你做前锋如何？”
“那是当然，我老张没得在怕的，那次黑骑夜袭营地的时候，要不是国主不肯让我带人冲锋，说不定我能在万军从中把孙伯灵的脑袋给揪下来！”
被关长羽夸赞之后，张翼有些得意忘形，拍了拍胸脯道。
“国主要不是阻了你，说不定你的头现在已经插在黑骑的枪尖上了。”关长羽有些无奈自己这个三弟的性情，“我说三弟啊，什么时候你能好好改改这吹牛不过脑的习性？”
这一下，一旁坐着烤地瓜的典韦也放声大笑了起来。
这时，一个似乎有些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几位将军，以我来看此时万不可动兵。”
被这一句话所引，几人都将目光投往那个方向。
其实他们不用看，光听声音便已知晓说这话的人正是曹沛。
如今的他也是军中的统军大将之一，与张翼同级，可他毕竟是曹孟的儿子，自然时常令人另眼相看。
曹孟商议军事的时候，大多会让他在场，也是希望这个儿子能学到军中谋划之事，算是对他的一种锤炼和培养。
关长羽看着曹沛，微微皱眉道：“公子这话是何道理？此时正是墨家朝局最为动荡之时，要不然孙伯灵为何放弃原本趁胜追击的机会，转而收缩军队？若是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岂不是又给了墨家喘息之机，到时再打岂不更难？”
曹沛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向了曹孟，一时有些踌躇。
曹孟哼了一声：“你看孤做什么？孤虽然说让你少说多听，但并没有说让你当个木偶，既然有看法，说出来便是了。”
听到曹孟回应，曹沛才微微松了口气，随后拱手作揖到底，说道：“父亲在此，几位将军又都是战场上的名将，我一介晚辈本不该多话。”
“只是听得几位将军的方略，儿子担心贸然出兵并不能如预料中那般势如破竹，说不定还会因为莽撞酿成大祸，此番迫于国家大事，我也应该一抒己见，若有说错的地方，还请父亲和各位将军见谅。”
听曹沛说话不卑不亢，坐在角落一直保持沉默的刘德眼中露出了几分赞誉之色，嘴角微微翘起，点了点头。
曹孟则是玩味地看着现下唯一成年的这个儿子，扬着下巴，道：“那你倒是说说，几位将军想要出兵到底哪里贸然了？又会酿成何等大祸？”
“是。”曹沛点点头道：“儿子认为的原因有三，第一，几位将军所说的朝局动荡，我看不然。”
“怎么说？”关长羽问。
“如今墨家朝堂虽是新旧交替之时，可仲夫子是奉巨子的诏书而登位，所行之事名正言顺，墨家朝中大臣自然会遵从巨子诏命，各司其职，即便有人不服，最多私下闲议几句，断不敢当那逆贼之名。”
“其次，仲夫子本就领政多年，在墨家拥护者、门人众多，又非年少之君，不会有主少国疑，强臣夺权之事，又谈何朝局动荡？”
关长羽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则在于孙伯灵，此人军政之才，不逊王玄微，并且他在朝堂之中向来没有派别，无论是谁登了位，都不至于将矛头指向他的统兵大权。”
“墨家军这些年似有所衰退，却依旧还是天下第一的大军，探子不止一次回报墨家光主力大军就至少有四十万，只要这四十万都还受孙伯灵的统御，那绝非轻易可胜之敌。”
听到这里，曹孟也颇为满意，微笑道：“那第三呢。”
“第三，我军出征至今处处可现疲敝，虽如今入主洪关，粮草却已连日紧缺，不少营中每日只能喝上两顿菜粥，饼子都只能按人头分，多一块都没有，之所以能维持至今无人闹事，全靠父亲和几位将军一直以来积威深重，可一旦上了战场还吃不饱饭，士气必定大衰，将军们说再多话也是不管用的。”
等说完这三点，曹沛环顾四周，最终把目光落到曹孟身上，恭敬道：“儿子以为，如果真按照几位将军的，再打上一场大仗，只怕还没等我们打垮墨家军，自己就先垮了。”
他说完之后立即往后退到自己的位置，低着头只等曹孟发声点评。
曹孟轻笑一声，对着关长羽几人道：“你们都听见了？你们怎么看？”
此时张翼的神情都不再像先前那样狂热，虎着一张脸，却是不自主地点了点头，典韦把烤好的地瓜分了分，露出有些憨厚的笑容道：“局势什么的，我也不大懂，不过我觉得公子言之有理。”
“何止是言之有理，简直是真知灼见啊。”关长羽与刘德交换了一个眼神，哈哈大笑起来，“确如公子所言，这一仗不能打。”
曹孟看向张翼。
张翼愣了愣，确信曹孟的视线在自己身上，连忙摆手做无辜状，道：“国主你别看我，你们都知道的，我老张整个一粗人，上阵打仗我绝无二话，可墨家朝堂那些事儿我听了都头疼，倒不如喝酒痛快，总之，国主哪天想打的时候知会一声，我保管摔了酒碗就提着矛打头阵。”
“你呀，活该天天被刘德骂，你不是粗人，你就是个二愣子。”曹孟忍不住大笑起来，又看向刘德，“刘德，你怎么看？”
开始到现在，刘德似乎一直没有插言，只是平静地坐着，目光似乎看向十分遥远的地方。
听见曹孟问话，他微微笑道：“公子所言，的确有理，不过我看国主心中其实早有答案，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数你最狡猾。”曹孟无奈地叹一声，然后看向曹沛，目光流露出少有的欣赏，沉声道：“看来你在军中这些日子是有些长进了，先下去吧，我和几位将军还有话要说。”
本来听到“有些长进”一句，曹沛还有些兴奋，可惜随之听见那句“下去吧”，终究生出一些失落感，但他咬了咬牙，还是稳定了情绪，将失落都埋进了低头的行礼间，作揖道：“是，儿子先行告退了……”

第六百四十八章 撤军
等到曹沛离去，曹孟看向行军地图，微微叹息道：“说起来，这还得怪孤冒进，若当初不是孤决定分兵前行，也不会被孙伯灵趁虚而入，或许今日还真能如你们所说，趁虚而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刘德微微笑着道：“国主察觉到了？”
曹孟一拍大腿，笑骂道：“废话，你能看出来的东西，孤难道就看不出来？墨家军前方胜了一仗，更知道我军粮草不足，本可以乘胜再压我东南一边，截断我军最后一条粮道，可如今墨家军龟缩不出，甚至主动收缩战线，以孤的计算，此时孙伯灵大概已经离开了战阵，领着人马回稷城帮仲倪巩固朝堂去了。”
“墨家大军群龙无首，自然要转攻势为守势。”
“沛儿说的第二点虽然有理，终究他还是年轻，没有看出墨家朝堂之稳，不单单在于仲倪，更在于孙伯灵率下大军。趁此孙伯灵不在军中之际，此战难道真的全无机会么……”
“国主，这一战……不该打。”刘德轻声道。
曹孟点了点头，叹息道：“不错，有机会，但无异于赌博。打仗的事情，虽说无险则无胜，但当下我军士气不高，若强行开战，输面太大了些。”
“若要是换作孤当年只身北上的时候，输了倒也没什么，反正一无所有，横竖只有孤一人的生死罢了，然而此番关乎沧海国运，关乎将来能否天下一统，不得不慎。”
“既然如此，国主打算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曹孟也不好回答，只是闭目沉思，良久后道：“刘德，我军粮草剩余几日？”
“国主心中想必也很清楚……”刘德道：“虽说我们这些时日以来巧立名目从那些大户豪绅家弄来不少粮草，可大军行动，吃饭是头等大事，军中个个又都是大肚汉，估计……撑不到五日。”
“五日……”曹孟抚摸着自己的胡须，又问道：“那五万俘虏情况如何？”
刘德的语气十分平淡：“按照国主的意思，每天两顿，一人一碗菜汤，三块面饼，这已是我军所能给出的最多的粮食了。”
说到这个，张翼突然来了气，猛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骂骂咧咧道：“国主，我老张还是得说两句，那五万俘虏吃得也忒好了些，你看咱们现在自己人都半饥半饱的，结果还要给他们分粮食，何必呢？国主你是没见那群王八蛋的样子，眼见拿到手的三块面饼和菜汤，居然还说我们是故意在亏待他们，老子真想拿着矛一人一下全给他捅死算了。”
“张翼！你放肆！”关长羽看见刘德脸上的表情越发晦暗，立刻呵斥道：“分食之事，本就是国主决断，哪论得到你在这里谩骂！”
“没事。”曹孟摆摆手，“我知道大家这些天心里都积着些怨气，说说无妨……不过，张翼你可别真拿着矛去杀人啊，否则……别怪孤翻脸无情了。”
张翼低声咕哝：“要不是二哥那天拦着我，我早杀了……”
随后他的背上又挨了关长羽一拳，这才住了嘴。
曹孟思索良久，终于叹息道：“刘德，看来还是孤错了，没有早些听你的方略。如今我们再想攻克墨家显然不大可能了，眼看着，这洪关我们也守不下去了。”
刘德没有说话。
曹孟也知道刘德这是在给他颜面，所以笑了笑道：“既然如此，也该是下决断的时候了，趁着如今我们还未断粮，撤军总归来得及。”
“撤军？”此话一出，立刻引得三位将军侧目。
“撤到哪儿去？”关长羽问道。
曹孟道：“自然是撤出洪关，之前占据的地方，也都不要了，留三万驻守庞东，总还算有两郡之地，好过白来一趟吧。”
张翼立刻瞪大眼睛：“那么多的地，都不要了？”
刘德平静地解释道：“要来也没有用，我军粮草根本不够二十五万大军的供给，要守的地方越大，需要的人手也就越多，反倒容易陷入孙伯灵的疲敌之策中。”
曹孟点了点头：“不错，若是那样，别说之前占据的地方，连那两郡之地也不保，孙伯灵不会给我们机会，一旦被他得势，我军必定吃紧，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刘德看向曹孟，问出了至关重要的问题：“那五万俘虏呢？”
“你怎么认为？”曹孟征求着刘德的意见。
“国主何必多问？”
“我明白了。”曹孟微微叹息道：“都放了吧，放他们……回家。”
“放了？”关长羽震惊之下豁然起身，“那可是五万人，一旦让他们回去，便是一支军队，大哥、国主，你们难不成是喝多了……”
“哈哈。”想通后的曹孟大笑起来，“正相反，孤如今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既然以俘虏要挟墨家已难达成，又不能杀俘失却天下人心，不如放他们回去。其实……五万人算什么？墨家宁肯坚壁清野，也要护得关隘周全，此为不仁。不在乎这些俘虏的生死，这是不义。而孤放了这些俘虏，却是大仁大义。孤以大仁大义对墨家的不仁不义，这五万人回去之后一定能让百姓们知道我曹孟是个怎样的人。”
他沉声道：“而这天下黎民万千，若能有一个‘正义之师’的名头，到时候，前来投奔孤的人只会更多，又岂止五万？”
“国主英明。”
刘德站直了身体，双手宽大袖子随着动作摆动，以面如冠玉的他缓缓下腰，把头埋入交叠的袖子之中。
这才是他选中的那个人，若非他有这样的气度，自己又怎么会献出一切，以一腔热血报效于他？
然而这时，曹孟却叹息了一声，道：“说起来，我倒是后悔没有让值儿随大军同行，不然也可以听听他的想法，看看与沛儿的是否相同。”
刘德低着头，微微闭上了眼。
他当然知道，曹孟向来不喜曹沛这个儿子，反倒更喜欢三子曹值。
这位曹三公子，不仅在文道上造诣甚高，更有一股浪荡洒脱之气，而比起来，曹沛显得过分谨慎，的确与其父的性情格格不入。
不过正是曹值身上的这股子浪荡之意，使得他向来肆意妄为，难掌大局，也非储君之良选。
相反曹沛谨慎持重，似乎更能扛起整个沧海的大梁。
“三公子文采斐然，然则……”刘德低声道：“军政之事，只怕非他所长。”
曹孟当然清楚刘德向来更属意于曹沛，可别的事情他都能顺着刘德，包括采纳刘德释放五万俘虏的方略。
但在这件事情上，他觉得无法退让。
“是么？孤倒不这么看，正因他军政有短处，才应该多历练历练，开拓眼界，增长见识。”
尽管心中有无数想法，但刘德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淡然道：“是，但凭国主决断。”
曹孟注视了刘德许久，自然也察觉到了他表面上的顺从，更察觉到了他心中的那份坚持，叹了口气道：“罢了，先不说这事情。既然方略已定，那就尽早动身吧。沧海铁骑来时气吞万里如虎，走的时候一定也不能让人抓住半点尾巴！”

第六百四十九章 仁义
沧海一夜之间几乎全军撤离。
这样的大事，很快就传遍了稷城的大街小巷。
而当众人听说那五万俘虏非但安然无恙，甚至还被沧海军发放了路费放归的时候，更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若说这是真的，可这哪里像是北蛮野兽的做派？
若说这是假的，那这铺天盖地的消息，总不可能空穴来风。
于是乎百姓们自发分成了两派，争吵之声遍布茶馆酒楼，甚至稷上学宫都不例外。
一派认为这消息有假，沧海人绝不可能这般好心。
另外一派则认为沧海人也是人，更何况那位曹孟本就是中原人，也是懂得仁义的君主，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也合情合理。
不过前者的人终究还是多一些。
这么多年以来，中原人对北方草原之地早已经有了成见，认为那些人都是些“不事生产、但行劫掠”的蛮夷。
一旦听说他们居然不杀人，不但放归俘虏，甚至就连百姓们都没有受到太严重的滋扰，纷纷存了几分怀疑。
不过随着消息得到了证实，墨家的人们也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有的百姓私下开始称颂起曹孟的好来。
毕竟普通百姓向来厌恶战争。
这五万俘虏生还，等于让无数父母再度见到了他们的儿子，让日夜在闺中哭泣的妻子、少女可以重新拥抱他们的爱人，年幼的孩子们也不必再忧心自己有天会成为一个没有爹爹的可怜虫。
到了后来，曹孟为了百姓杀了手下大将哲别格的消息也跟着扩散开来，更使得不少人对曹孟完全改观。
即便是稷上学宫的老儒们听说了这个消息，也是为此而称颂不已：“曹孟到底是出身中原，虽然统辖着大多都是北地蛮子，却还是知礼法，守仁义的。”
但就在稷城宫中的某一处偏殿之中，一群人正在对曹孟发出最恶毒的谩骂：“曹孟这一计实在毒辣，这哪里是仁义，分明就是狡猾伪君子，故意散布这些消息，好在百姓们心中有个好名头。夫子，我们不能再让这个势头下去，当此之时，当用重典，把那些称颂曹孟的人以谣言乱国之罪论处，刹住这股势头。”
如今的仲夫子看上去有些清减，不过宽阔的北人骨架依旧撑起了他那伟岸的身躯，在众人争吵的时候，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皱眉看着报告，在上面圈圈点点。
“夫子……”
“诸位之言，我尽听之，也知道诸位的意思了。”仲夫子终于批好了卷宗，随后摇摇头道，“只是这以重典论罪却不可取。”
一名面容带着几分严厉的大臣道：“为何？这些日子以来，称颂曹孟仁义之声不断，甚至还有些人以此苛责朝堂对那五万俘虏生死不闻不问，照这样下去，我等只怕难以治国吧。”
“治国在行为，不在语言。如果端正了自身的行为，政事还有什么难的？如果不能端正自身的行为，怎能使别人端正呢？”
顿了顿，仲夫子再度道：“俘虏之事，我尽知晓，然则此事终归是我朝堂之过，非百姓之过。我们自己没有救出那五万俘虏，结果却怪罪于曹孟释放五万俘虏别有用心，这又是何道理？”
“可……”
仲夫子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众臣的话语，沉声道：“无论曹孟是否别有用心，他终归没有伤我墨家百姓，更没有杀我墨家被俘之士卒，百姓感念他的好，本情理之中。若是用重典管制言论，以刑罚伤了百姓之心，那百姓反倒更有理由怨恨于朝堂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臣自然也是明白过来，于是都是对仲夫子生出敬佩之心，就连之前那位提出以重典的大臣，此时反倒是有些惭愧，重重地作揖道：“夫子说得不错，臣受教了。”
仲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不过这件事情，也确实不能任由其发展。子路，你过来。”
“夫子。”
“你带着人，去查一查。”仲夫子把刚刚圈点好的竹简递了过去，“此事扩散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想必必定有曹孟故意留下的暗桩在推波助澜。”
“将这份竹简抄写多份，下发到各地，让人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在暗中操控。若能抓，就抓了，但不要严刑拷打，只需押回稷城便好。”
“是。”
“稷城最为重要，此间暗桩一事都交给你亲自督办，务必一一抓出那些暗桩，到时一并在大庭广众之前送进使馆，交于沧海使节，如此一来，事情可定。”
“至于百姓们称颂曹孟之事，不必管。不论他们如何称颂曹孟，可我墨家百姓终归是墨家人，为今之计，我墨家需要固本，若可以让民生安乐，想必百姓自然也会感念朝堂之仁。”
这一番举措，不但让百官们都是称赞不已，而子路握着竹简，却感觉握住了一番沉甸甸的责任，于是作揖大步离去了。
“还有其他事情么？”仲夫子含笑着问百官道。
其实巨子传位诏书虽下，百官们表面上也都没有异议，但终归还是有人会对仲夫子的领政之能有所怀疑。
但经过之前的处理，哪怕是之前对仲夫子为政还有所质疑的人也已没了话头，殿内自然慢慢沉寂了下去。
这时，有一个人站出来道：“夫子，今日高大将军即将离开稷城回师荆吴，仪仗已经完备，不知夫子是否打算亲至送行？”
“高大将军么……”提到高长恭，他才想到了今天正是高长恭离城的日子。
既然他打算离开，那说明他应该已经不再需要靠卢夫子续命了。
难不成……那个人已经成功破境了么？
若是那样，荆吴只怕真的要出一名武圣了。
荆吴虽说当下还是墨家之盟，然则绝非是血缘之骨肉，真出了一位圣人，也不知对两家将来局势有何影响，是吉是凶。
圆盘般的太阳挂在天上，冬日里难得多了几分暖意。
卢府外的竹林里，蔡琰望着正在搬运着东西的下人们，嘟着嘴道：“这么快就要离开稷城了，我都还没有玩够咧。”
秦轲站在她的身旁，穿着一件宽袖的袍子，看上去倒真有了那么点稷上学宫学子的儒雅风范。
不过此刻的他，却感觉有一只纤细的手悄无声息地顺着袖子钻了进来。
那只手有些凉，随后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冰凉的触感顺着他的腕脉似乎能直达心房，却使得他生出了一股难言的暖流。
秦轲当然知道那是谁的手。
于是他下意识地向四周看了看，直到发现并没有人看向自己这边，而且蔡琰的动作隐秘得谁都无法察觉，才松了口气。
不过他很快又开始自嘲，自己跟蔡琰的关系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何必紧张成这样？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蔡琰捏了捏他的手心。
“啊……哦……”秦轲微微一怔，随后无奈地笑了笑道：“这还不够啊，这些日子，稷城大大小小的街巷，哪一条没陪你走过，昨天不是还陪你去买了那个比我还高的大风筝，还去了康师府，吃到了那举世闻名的大碗牛肉面，三枝松树的坚果也装了几麻袋……这城里但凡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基本都……”
“那又怎么了，反正你身上还揣着不少公输胤雪塞给你的金条，我吃吃用用可花的都是自己的钱……”
蔡琰自己说着，好像越发不忿似的，哼哼道：“稷城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这才看了多少？三成都不到吧。对了，我才想起来，我最想去的地方还没去成。”
“啊？你说哪儿？”
“那！”蔡琰的手指滑溜地从秦轲袖管里抽出，遥遥往远处一指，尽管竹林幽深，却依旧可以望见那巍峨的武威山，那正是机关城的方向。

第六百五十章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秦轲脸上的表情顿时发苦：“那可是人家墨家的机关城，哪里能随便进去。”
蔡琰的表情有些理所当然：“我当然知道不能随便进去，所以我才想进去看看啊，说起来都是高长恭不肯带我一起去大朝会，害我错过了公输般和仲夫子打架！”
顿了顿，蔡琰又带着几分遐想地道：“阿轲，以后你要是成宗师高手了，是不是能像公输般那样偷偷带我进去看看？”
只是蔡琰并不知道，即便是公输般，进去墨家机关城也得走另一条旁人走不得的捷径。
“那我也要进得了宗师境界才行啊，虽说我现在是破境了，可想想宗师……”秦轲耷拉着脑袋，无力地摇头，“我也不知道猴年马月能摸到那道门槛。”
他也是突破小宗师境界之后，才认清了今后修行的困难之处。
早先他经历的气血三境只是一个厚积薄发的过程，只要天资足够好，修为增长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像是行走在一条直道上，无论走得快速还是缓慢，慢慢地总会看见尽头。
但入了小宗师境界之后，经脉中的气血已经逐渐充盈，人的经脉、骨骼、骨髓却修行到了一个瓶颈的状态。
再向前走，如同是在一座庞大而无边的原始森林中漫无目的地探索。
前方没有路，有的只是一片令人迷茫的雾气，脚下是遍布的荆棘。
他必须披荆斩棘，自行开辟出一条道路，才能看见远方的光亮……
进入这片森林的或许能有十万人，可真正最后走出去的，不过是凤毛麟角的那几个罢了。
宗师境界啊……他忍不住又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声。
蔡琰却有些不乐意了：“我又没要你马上变成宗师高手，我只是问你愿不愿带我进去，你回答就是了，还是说，你根本没那个志气？”
对女子那些细腻心思，秦轲当然不懂，但好在他有一颗诚心，于是不假思索地道：“愿意，愿意的！你想去哪儿，我都会带你去。”
“算你识相。”
蔡琰上下瞅了秦轲一眼，发现今天的秦轲的儒袍样子还挺像模像样，甚至比起唐国那些上门求亲的公子哥儿都略胜一筹。
那些都是爹爹给自己选的人，而这个人，却是她自己选的。
她轻轻地用另外一只手拍了拍他衣服上的褶皱，低声说了一句“而且，看着还特别听我的话。”
说完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秦轲不解地看她。
“你管我，我高兴。”蔡琰哼着歌，藏在衣袖里的小手不断地与秦轲的手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
尽管如此，两人表面上依旧没有表现出异常，只是心照不宣地对视着。
过了一会儿，蔡琰终于找到法子把手从秦轲的手中抽了出来。
“不跟你闹了，我去看看车马备得怎么样了。”
笑银铃般的笑声逐渐远去，竹林里却像是升起了莺声燕语，显得生机勃勃。
“我怎么闻着这林子里一股子蜜糖的味道啊，虽然说我倒是喜欢喝点蜜茶，不过今天这味道也太浓了一些，齁得慌。”
高易水悄然无声地站到了秦轲身后，用力地一巴掌拍在秦轲的背上，换来后者无奈的笑容。
高易水眯着眼看着蔡琰离开的方向，露出玩味的微笑：“有句话说得好，一旦姑娘家总是对一个男人使小性子，那这男人不是她亲人，就是她情人。”
“看来我没在的这几天，你们进展不小啊。你小子脑子开窍了？终于知道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而不是道观里练童子功的道童了？”
秦轲脸一红，没有想到高易水居然一眼看出端倪，想要否认又觉得刻意，只得道：“没你说得那么夸张……什么情人的，我们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高易水看着秦轲，突然夸张地怪叫了一声，然后小声凑到秦轲的耳畔道，“你们俩该不会什么时候钻小树林去了吧？”
秦轲瞪大了眼睛，连忙摆手否认道：“什么钻小树林，你在想些什么呢，哪里有这种事情，你说些什么呢，我们……”
他又哽住了，以他的脸皮，实在没法说出那些与蔡琰相处的细节。
“好了，我当然知道没有，凭你那老鼠胆子，能做什么出格的事？”
高易水揽着秦轲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其实是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嘿嘿笑着道：“说起来，你要是真做了出格的事儿，我反倒得好好请你喝顿酒，庆祝一下咱们的小秦轲终于懂得了怎么做一个男人，从此之后也算是长大成人咯。”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别胡说。”秦轲捂着头痛苦地摇晃，然而高易水的话越发浪荡起来。
“我也去看看车马备得怎样。”被高易水一阵纠缠的秦轲想要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但高易水并没有让他离去，而是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笑着道：“别急着走，我还有事情跟你说呢。”
“不听。反正你肯定又是要跟我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回来！”高易水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语气，“我是有正事跟你说，很重要的正事，你不听一会儿别后悔。”
秦轲才挣脱高易水的手，结果听到这一句，只好又折返回来道：“什么事情你说话，就是别再说那些出格的东西，你说一句，我立刻就走。”
“你以为我乐意天天给你说那些，谁让你那脑袋瓜不开窍，要不早在公输家就该左拥右抱，享齐人之……”
一句话还没说完，高易水眼见秦轲居然真的转身离去，翻了翻白眼喊道：“回来！服了你了，我不说还不行吗！”
看见秦轲终究还是老实地回到了自己面前，他终于露出微笑，道：“现在我是真的要跟你说正事儿了。一会儿……你们自己走吧，我就不跟着你们了。”
秦轲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道：“为什么？你要去哪儿？不跟我们回荆吴么？”
“反正……我这一路磕磕绊绊，总归算是把你带到了地方，你跟着荆吴大军一路回去，安稳得很，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我自然不必再给你保驾护航了。”
“何况，依我来看，你现在也不是当初那个愣头青了，很多事情都能自行定夺了不是？毕竟爹爹我，不可能一辈子护着你，儿啊，你可得学会自己长大啊……”
“去你的，爹什么爹，你再占我便宜我揍你。还有，我什么时候要你一辈子护着了。”秦轲反驳着，心里却有几分不舍，“可你不回荆吴，准备干嘛？”
“我自有我的去处。”高易水哈哈笑道：“正好来了稷城，我有个懂音律的朋友在稷上学宫，我可以留下来跟他蹭几天饭吃。日后你要是想找我，直接发信到稷上学宫音律一科，找一个姓元的家伙就行。”
“这样啊……那好吧。”看高易水的样子，竟是真的不打算跟自己一起回荆吴，不由得有几分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说起来，这一路旅行，他也长了不少见识，结交了不少人，但最后总免不了又是一场离别：景雨、褚苟、公输胤雪、曹沛……
如今竟连一直在身边的高易水也要离开了。
似乎行走在路上，总得不断地与一些人、一些回忆告别，走着走着到了最后，会不会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想到这一点，秦轲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惆怅，眼光不自主地投向了不远处正在逗弄马儿的蔡琰。

第六百五十一章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不多时，蔡琰在那边又喊了起来，似乎是车马已经妥当，所有人都准备上路了。
“别用那表情对着我，我是不跟你回荆吴，可又不是上刑场，再说了，我即便哪天上刑场，也轮不到你哭丧。”高易水拍了拍秦轲的背，笑道：“日后我们肯定还会再见，希望那时候能赶上你的喜酒。”
“八字没有一撇呢……”秦轲低头踢开了脚边一颗石子。
“去吧，别让他们久等。”高易水看着秦轲，露出了很不常见的亲和微笑。
秦轲点了点头，终于回到了车马队伍之中，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跟那群青州鬼骑并肩。
他转头看了一眼，高易水还在对他龇牙发笑。
“可别哭鼻子呀。”看着秦轲的样子，高易水低声笑了笑。
他盘坐下来，像是一位竹林中的隐士一般，长发披散、衣摆长袖随意地搭在地上。
悠扬的琴声开始奏响，他望着琴弦，微笑着轻声吟唱起来。
车马缓缓地开始了行进，秦轲看向远方，却不由得鼻尖酸楚，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而在此时的稷城城门口，同样有人在送别。
“看来这一战，终归是你赢了。”
曾舆摇了摇头，注视着面前的申道，回忆起自己和他在稷上学宫的无数次论战，嘴角不自主地露出微笑。
其实两个人虽然互为对手，然则谁又知道，他们心中对于对方的尊敬？
曾舆缓缓开口道：“输赢之事，本就虚无缥缈，我们不过是意见不同，却同样求同存异，谈何输赢？”
申道恬静地笑道：“可巨子采用的终究是仲夫子的方略，很快，老师也会在这座朝堂中失势，而后这墨家的天下自然也就成了你们儒门学派的掌心之物。”
曾舆摆了摆手，淡淡地道：“夫子跟我说过，巨子虽然选择他，但并未否定商大夫的方略，只是他出身墨家学派，终归没法做出有违心意的决定，不过，倘若墨家要强兵一统天下，商大夫的方略反倒是能最快见效的……”
“巨子真这么说？”申道眼睛一亮道。
“是。”曾舆点了点头，对申道，他向来坦诚相待，“所以今后商大夫若依旧留在朝中做事，仲夫子必定还是会以商大夫为肱骨之臣，绝不会以小人行径排除异己。”
说到这里，曾舆略加思索后又道：“或许……你可以寻到机会劝劝商夫子，不要上辞官书，留在稷城继续任职，成为夫子的左膀右臂，不是也很好么？”
“这就是我觉得你迂腐的地方，虽然做朋友是个很好的人，可善意太过泛滥。”申道带着几分嘲讽意味说道：“仲夫子不会以小人行径排除异己，这一点我信。”
“不过在我看来，老师并不会因此而改变离开的想法，他若是继续留在朝堂，依然只会与仲夫子意见相左，彼此争执不休，与其那样，他宁愿早一些离开稷城，至少能彼此保持几分颜面。”
曾舆想了想，也知道申道说得没有错，叹息道：“你说的也不错，看来我总是讲这世上的事情想得太简单，可惜了，明明夫子和商大夫两人都是惊世之才，却彼此不能共存，实为墨家之憾啊。”
“是有些可惜，不过若是人人都能包容异己，这世间又何来纷争呢？”
这时，道路上响起一阵马蹄声，来者是四名青州鬼骑，身穿一身皮甲，只是没有戴上那副恶鬼面具。
不过当他们靠近两人，身上那股杀伐气势仍旧令人心生敬畏。
他们护送着一辆马车，一辆空的马车，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坐上去。
“时间到了，我要动身了。”申道收回目光，微笑看着曾舆。
曾舆从青州鬼骑上联想到了一些事情，皱眉道：“你这是……要去荆吴？”
申道坦然道：“为什么不呢？你知道的，我一直想去看看江南风光，既然高大将军诚心相邀，那我也当有此一行。日后再相见，说不定我已经是荆吴的使臣，若我们还能在一张桌子前吵吵嘴，听起来也不错。”
“我不会留在稷城。”
“为什么？我听说仲夫子准备提拔你执掌国家邦交之事，位列九卿，难道你不满意？”
曾舆嘴角弯起弧度，摇摇头道：“当然不是。九卿之一，如此位高权重，我一个无官身的学子，哪里会不满意。”
“那你……”
“我向夫子要了一个济河县令的差使，开春就走。”曾舆回答道。
“济河县令？”申道满腹经纶，对墨家郡县了若指掌，当然知道这个济河县是个怎样的穷乡僻壤，可曾舆又是为什么非要去那样的地方当个微不足道的县令？
“很奇怪么？还记得夏侯在稷上学宫对我说过的话么？”曾舆道。
“当然记得。”申道自小记性极好，过目不忘，于是扯着嗓子模仿夏侯的声音，“‘听说你曾四处游学，对百姓大讲礼法仁义，可这些话，可曾让几个百姓不再贫苦，每年能多攒下几斗苞谷充饥？’”
他忍不住笑了：“说起来，这夏侯倒是真刻薄，几乎把你从里到外损了一遍。”
不过他的表情很快就变得惊疑：“你不会就是因为他对你说的这些话，所以赌气去做一个县令的吧？”
“当然不是，只是他的话也确实点醒了我。”曾舆微微侧头，远望稷上学宫，自嘲地笑，“说起来，我读书多年，也游学过天下，见过民间疾苦，却从未脚踏实地地为百姓去做过一些事情，只知道靠着腹中的经纶，在稷上学宫日日与人争辩，贻笑大方。”
“那天夏侯对我说了那些话后，我便在想了，我们这些学子自诩博文广知，整日只知道把治国平天下挂在嘴边，可实际上，又有几个能不忘初心？当年前朝文帝设立稷上学宫，为的是广纳天下良才，让他们研习治国之道，后再为国之臣，造福一方。”
“可如今时过境迁，学子们领着稷上学宫的月钱，喝着茶农献上的最好的茶叶，享受着百姓们辛苦劳作而来的炭火、粮食，却只是在高大恢宏的屋子里为了名声喋喋不休……”
“若稷上学宫的面貌便是如此，那设立又有何用？每个人都想着在稷上学宫论战中名扬天下，再被君主看重，得到高官厚禄……那么谁还记得为民请命，真正为百姓做实事？”
连续两个问题，已经让申道震惊到说不出话来，曾舆继续平静道：“所以我想，带着我那群师兄弟们，真正地下去走一走，看一看，去听听百姓们需要什么，去试着为他们做点什么，插几棵秧苗，挖几道沟渠，或许我会真正懂得何为民，何为家，何为国。”
听完曾舆的话，申道肃然起敬：“曾兄胸襟如此宽阔，竟能看破名利转身为民做事，跟你一比，反倒显得申道狭隘了，我相信，假以时日，曾兄可比仲夫子！”
曾舆自谦道：“哪里话，夫子之智慧，只怕我穷尽一生也不能比的，只不过我们这些学生，总也不能丢他的脸才对。我反而更应该谢谢夫子，当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本以为夫子会不悦，会觉得我胸无大志，没想他却夸赞了我，并且支持我的做法，否则我也难以坚定这份决心。”
申道撇撇嘴，摇头不赞同道：“说实话，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这种惺惺作态的模样，总以为前人不可比，难道我们后人就不能比前人做得更好？即便上古圣王，一生也做过不少错事，不是么？”
曾舆没有反驳，只是淡淡笑道：“几句话的工夫，你一会说我迂腐，一会说我惺惺作态，难不成我们两人面对面就只能吵架？”
尽管曾舆的话很平稳，但申道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可能是因为平日里吵架习惯了？”
两人对视而笑。
“看来我们都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也都有了自己该去的地方。”申道收敛了笑容，双手交叠：“那我们就此别过，日后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两人同时郑重作揖，申道上了马车，缓缓地向着城门外去了。
而曾舆则是站在原地注视了好久，终于笑了笑，打算回去整理整理自己的书卷，即便是去当县令，有些东西总还是不能落下才是。
随着他行至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他似乎想到什么，从怀中摸出一块墨笔，在随身的竹简上写下一行字，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随后他继续前行，步伐一步比一步稳定，好像卸下了重担，不再迟疑，不再迷惘。
喧闹的街道如森林。
他走出人群，如同走出森林。
远方的天光明亮。

第六百五十二章 凯旋，封赏，右郎中
阳春三月，风和日暖。
一路从北方苦寒中行来的秦轲懒懒地伸展了一下胳膊。
天空布满白茫茫的团云，连日的阴云已经散去，和煦的艳阳在云端露出了慈祥的面目，慷慨地撒下了大片大片的日光，温暖着这十数万北征归来的将士。
白皑皑的大雪在这一路上也眼看着慢慢化去了，只有一些高山的峰顶还残存着一圈银白，迎面吹来的是春日带有青草香的暖风，扬起了士兵们手中紧握的旌旗。
而那座巨城已经昂然耸立在面前，城头浑厚的号角声此起彼伏，仿佛能够传向五湖四海，延绵不绝。
“我们回来了。”高长恭约束住赤火，背脊挺直立于队列的最前方，他抬眼望向建邺城头那些临时装点上去的红绸，脸上神情变得无比温柔。
他自小在这里长大，这片土地养育了他，不论多少次离开，只要再次回到这里，他依旧能第一时间感受到那股熟悉与亲切。
想到那个病秧子此刻大概正在某处默默注视着自己，他淡淡地笑了起来，一边高高地举起了右臂。
他的声音几乎震彻寰宇：“全军——随我入城。”
将士们齐声响应着，呼声高亢，人马的声音相互交织，城门向他们放下了吊桥，大开城门。
早已准备多时的仪仗队和沿街被官吏们死死限制在街道两旁的百姓们也跟着欢呼起来。
秦轲记得上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还是在木兰和刘德两支使团进城的时候。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事情竟然已经有些模糊，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某一天也会成为被街道两旁百姓们热切欢迎的其中之一。
仪仗队在自己面前摆开架势，舞女们的裙摆像霞光一样四面飘荡。
他微微转头，立刻目瞪口呆……
“阿布……你，你怎么哭了……”
与他并肩骑着马的阿布正红着眼睛，任由红润的眼眶里流淌泪水，听见秦轲的声音，下意识地抬起臂膀擦去眼泪。
他用力地摇摇头，随后握起拳头看了看，深吸一口气道：“没什么……我只是……太高兴了。”
秦轲默默点头，似乎有一些感同身受。
即使是他，此情此景之下心中也生出了几分豪情，不由自主地昂首挺胸，表情肃穆起来。
十几万军队当然不可能全部一次性入城，大部分兵卒们还是转道去了城北城南的军营。
不过那里也早备下了喷香的酒肉，一样可以助他们洗去身上的仆仆风尘。
秦轲本来以为自己进城之后也会和高长恭等人分道扬镳，赶紧回去自己的地方好好休息休息，毕竟他并不隶属于荆吴军的任何一支，可他还是被高长恭单独拎了出来，一路带到了皇宫，随同一众先前太学堂的学子们站在那宽阔的广场上，听着雷军老卒以浑厚的声音宣读着封赏诏书。
这一战下来，荆吴军死伤无数，不知多少人从此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人，不知有多少人从此之后只能以残躯在田间劳作。
但能活着回来的人，自然都会得到一份足够丰厚的赏赐。
高长恭位居大司马大将军，几乎赏无可赏，所以赏赐的东西大多还是食邑、金银、细绢、良驹，以及不少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
秦轲不禁怀疑高长恭送给自己的菩萨剑也是这样的来历。
不过从高长恭那清淡的笑颜和欣然接受的样子，似乎对这些东西并不如何感兴趣。
接下来封赏的是这场大战之中立功的将士，高位的有禁军统领朱然、高长恭的弟弟高延宗等人。
再往下些，孙青战功卓著，一举被册为四品的平虏中郎将，堪称年轻一辈的翘楚，独领风骚。
“这下子，他们又要大吹特吹了。”跪在秦轲身旁的大楼低声道。
秦轲撇撇嘴，知道大楼说的“他们”无非指的是那群出身士族的贵胄子弟，不过对于这事他倒没生出什么特别的感想。
毕竟，战场上孙青的勇猛与冷静确实令人惊艳，而且他本身军阶不低，得到这个中郎将的位置，他心服口服。
秦轲眼珠子转了转，低声笑道：“可我怎么感觉最近你和王祝关系挺好？上次我还看到你们坐在一起喝酒了？”
“我……”大楼顿时一窒，随后奋力地竖起了眉头恶狠狠地道：“那只是战场上，我……公私分明。”
结果宣读诏书的声音打断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那名雷军老卒宣读了他的爵位和官职之后，大楼也是一阵狂喜，只顾着傻笑了。
秦轲无奈地摇摇头，只觉得这家伙实在没救……
“秦轲！”
“啊？”随着他的名字被响亮地诵读出来，他浑身一个激灵，不自觉地发出了这声有些不和谐的疑问，慌忙抬起头看向那名雷军老卒。
显然他这样的举动十分不合礼数，于是那名雷军老卒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继续诵读道：“封，校事府右郎中！”
直到封赏落幕，秦轲还没有缓过神来。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高长恭非得把自己拖进封赏队伍，原来这封赏还真有自己的一份，大概之前他已经跟诸葛宛陵通了气，得知了这一安排。
只是他依旧不解诸葛宛陵为什么要这么做，自己又没打算在荆吴为官，更没有打算在荆吴从军，接下来他还要去找其他神器，要这个官位有什么用？
“还有，校事府右郎中是个什么职位？”秦轲低头喃喃，更加不理解为何那个官职名会惹来那么多古怪的目光。
不过很快，这个问题在诸葛宛陵召见之下得到了解答。
“校事府右郎中，官从正五品，即便是孙青，也只比你高了一级，而且……直属我的管辖，在这建邺城中，有着超然的地位。”
诸葛宛陵还是弱不禁风的样子，好像随时来一阵风都能将他吹上屋顶，但他的言辞依旧清晰平稳，让人觉得听他说话是一种享受。
诸葛宛陵端起茶壶，给秦轲倒了一杯，看见他呆若木鸡的样子，抿嘴笑道：“你似乎很意外？还是说，你不满意这个官职？”
秦轲跪坐着，也是隔了好久才颤颤巍巍地去端茶，好像他端的根本不是茶，而是那正五品的沉重官职。
哆哆嗦嗦地整杯茶灌了下去，他居然没有尝出茶里不寻常的苦味，更没有察觉到这茶其实是诸葛宛陵的药茶……
“你……呃，您不但给我官位，还给了个这么高的官儿，是要我做什么？明明小千立了大功，也才封了个六品参谋，阿布更惨，只有七品，跟大楼一样。结果我这个正五品成了孙青之外封赏高的……”
诸葛宛陵笑得温和，又抬起茶壶往他的杯子里续水，轻声道：“孙青的四品，其中不乏有他的能力与功劳，但更是朝堂中我和孙既安的博弈之策。若按常理，他远不够资历做这个四品中郎将。不过，你倒不必担心，校事府与军中不同，不看重军功，并且一直是我一人独断专行，所以，你的这个五品反倒比他的四品更名正言顺一些。”
秦轲当然不是要这种解释，或者说，正因为诸葛宛陵这样的解释，让他更觉得自己像一个只会凭借后台关系上位的小人。
不过诸葛宛陵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你这番出去，其实也算立了几桩功劳，我看了高长恭给我的卷宗，里面说你不但帮着公输胤雪守住了锦州，更随王玄微大军出征，分化了唐军，还将项楚的唐军主力引诱到河谷，更不要说，你还赶跑了鸾凤，这可是大功一件，不是么？”
秦轲没想到高长恭一股脑把所有的事情都抖给了诸葛宛陵，结结巴巴道：“那不是我的功劳，只是纯属巧合而已……”
“巧合，却也是注定。”诸葛宛陵看向秦轲的眼睛，目光仿佛要穿透他一般，顿了一会，他用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笃定地说道：“其实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位置是我特意要给你的。”

第六百五十三章 徒劳无功？
“为什么？”秦轲实在不明白，诸葛宛陵应该很清楚自己不可能留在荆吴做官，却还是这般固执甚至蛮横地给了自己一个“校事府右郎中”的职位。
像他这种一举一动都会考虑再三、喜欢掌控全局的人，应该不会做什么毫无意义的事情才对。
“校事府，你知道是做什么的么？”诸葛宛陵问道。
秦轲想了想，自己似乎在卷宗里看过一些，如今却已十分模糊：“好像是……监察官员的？”
“校事府，本是曹孟所创，当年他刚刚建立沧海，虽军力强盛，可朝堂根基并不稳固，那些被他招揽来的士族们各自都打着小算盘，不但结党营私，甚至一些人还暗自盘算着要推翻他自立。”
“所以曹孟建立校事府，以此监察……”诸葛宛陵顿了顿，“……或者说，是在暗中监视百官，记录他们的一举一动，以此防范他们谋反。现今我荆吴建立校事府，目的大致与他相同。”
经过最开始的惊讶之后，秦轲慢慢平静下来，这两年的历练也一直在告诫他要适当地学会藏起一些心思。
秦轲想了想，道：“我猜，你总不会是想让我用风视之术去偷听百官在家的一举一动，所以，你应该有别的用意？”
诸葛宛陵淡然地道：“百官举动，自有人监视，多你一人也影响不了大局。只不过你大概还不知道我荆吴校事府的另外一面，那就是对外为间，探查各国民间到朝堂的一举一动，在必要的时刻，可以一呼百应，改变许多事情。你去过唐国，那么应该还记得景雨吧？其实他便是校事府编制中的一人，虽然他的官衔比你低一些，但在唐国，他的地位足与你平齐。”
秦轲当然记得景雨，那个清瘦的，有些书生气息的年轻人，是当时他在定安城最大的助力。
“原来如此。你是想要给我一个合适的名头，方便在外面调用荆吴的力量。”秦轲点头道。
“你能明白就好。”
“谢谢。”秦轲跪坐着，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干巴，又轻声补了一句，“这份情，将来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
结果他刚一说完自己都笑了起来。
论权势，诸葛宛陵是当世几人之一，一国都是他的臣民，更有高长恭、黄汉升这样的顶尖高手保驾护航，哪里轮得上他这个无名小卒还一份人情？
只是不这么说，秦轲总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诸葛宛陵确实帮了他太多，没有他这个荆吴丞相的庞大力量，只怕他寻找神器的路程还会艰险数十倍。
别的不说，光说情报方面，若没有那些暗中效忠荆吴的探子，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一封书信所在？更不要说那一天，景雨是花费了大力气才将他送进了王宫。
但诸葛宛陵听了这句话，突然沉默了，静静端着茶碗的手也停下了动作，微微低垂的眼帘里，包含着忽闪忽闪的莫名情绪。
两人静默一会儿之后，诸葛宛陵放下茶碗，有些郑重地与秦轲对视，透过那双纯净的眸子，他仿佛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诸葛宛陵淡淡道：“我既是卧龙的兄长，凡事自当为你多筹谋一些，你不必言谢。”
……
秦轲刚一走出宫门，外面等待多时的阿布等人立刻围了上来，倒是把正在低头沉思的他吓了一大跳。
看着他们显得过分炙热，几乎流淌出火焰的目光，秦轲甚至怀疑围上来的不是人，而是一群兴奋的野兽。
随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臂弯被大楼一把握住，张明琦也在一旁露出笑容，紧紧锁住了他的另外一只臂膀，几人中的小千爆发出几声呼喝：“快，用力！用力！别让这家伙跑了！”
秦轲被架着几乎漂浮在空中，哭笑不得地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废话，看见奇珍异兽了，不得抓住好好观赏观赏。”大楼龇牙笑着，“你这家伙不声不响的，结果最后封的官儿比我们谁都大。说，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了这个我们可是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等到你。先生跟你说什么了？阿布！给他来几个狠点的‘墩儿’！”
年轻人们嘻嘻哈哈地跟着叫嚷起来，甚至还呼起了号子，随着“一！二！三！”声音不断响起，真就把秦轲一下一下地在地板上打墩。
笑声传扬开来，王宫外变得好不热闹，尽管这有些不合礼数，不过守门的禁军们眼见这样的场景并未阻止，反而忍不住都露出了笑颜。
折腾一阵之后，秦轲满身狼狈，刚才心中的思虑却几乎全被那几个“墩儿”给打没了，心情一下子舒畅了许多，有人嬉笑着把他搀扶起来，勾肩搭背就顺着宫门外的路向外走去。
一路上大楼长吁短叹：“之前就知道你这家伙跟先生有那么点关系，没想到这升官速度也跟八匹马拉着似的，着实可怕，校事府右郎中！五品！五品啊！除了孙青那个变态，有几个人能在这样的年纪一下子蹿到五品？”
“怎么，嫉妒了？”小千揶揄道。
“嫉妒个屁，小爷我心胸宽阔得很，要不怎么叫大楼？我的心可是比建邺城楼更高更厚的！”大楼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接着又一只手揽住秦轲的肩膀，哈哈笑着，“不过这也是好事。本来看王祝他们的样子，非得找我们炫耀一番，现如今反倒都蔫儿了，一个个连影子都见不着。”
“那是。”说到这个，小千也是嘎嘎嘎地笑，胖胖的身躯上肥肉欢欣雀跃地跳动着，“孙青是得了四品，可毕竟他之前身上兼着军职，本就比旁人高了不止一层，可如今跟秦轲一比，半斤八两，你说这还有什么好炫耀的。”
秦轲无奈地笑了笑，心想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这个校事府右郎中与孙青的差距到底有多远。
他不过是拿了个名头，方便将来继续为诸葛宛陵做事罢了。
先前他心事重重走出宫门，因为当他拿出五行司南的时候，诸葛宛陵并没有如他想的那般情绪高涨，更没有给他什么有用的指示。
“五行司南我会安排人善加利用，至于接下来你……还是再等等看吧。”诸葛宛陵如是道。
“什么？”秦轲自然是十分不满，心中一阵焦虑涌上，急迫道：“我花了快两年时间才拿回这一件东西放到你面前，你为何不加紧利用它去搜寻其他神器？这样拖下去，两年之后又两年，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师父？你刚才也说，你可是他唯一的兄长啊！”
诸葛宛陵正了正脊背，脸上却还是维持着雷打不动的平静：“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但这件事情急不来，需要一点一点去办。”
说到这里，他摊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指着道：“或许你看了它，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几件神器所在，只是，那些地方……都太难接近了。”诸葛宛陵道。
“沧海王宫……和墨家机关城？”秦轲当然没有想到诸葛宛陵一直对他隐瞒了这些信息。
“不错。早几年前，我便派人暗中调查了这些神器的位置，校事府的建立，本身也有这方面的考量。若非如此，我又怎会知道五行司南的下落，更不会冒险指示唐国的暗桩动手，助你窃得五行司南的指针。”
诸葛宛陵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已经和罗盘合拢在一起的“勺子”：“长恭手上的碧落苍穹，也是神器之一，加上太庙里供奉的半柄破军，几件神器的存在基本都已确凿。可无论是沧海还是墨家，我都没能搜寻到半点关于卧龙的消息，因此，我至少可以确定他并不是在找那两件。”
“那这样说来……”秦轲面色有些苍白，看上去摇摇欲坠，“我花了两年时间找来这个五行司南，如今岂不是一无所用？你既早已确定了其他神器的位置，又为何要让我先去找这个五行司南？我师父……其实根本没有出现过对不对……”

第六百五十四章 一问三不知
如今五行司南确实已经到了手，可其实他一路北上历经艰难险阻的目的本身就不是为了五行司南——他一直是想从探寻神器的踪迹之中搜集到一些有关师父的消息。
然而诸葛宛陵告诉他，神器的位置基本确定，甚至他都派了人手暗中监视……也没有得到任何诸葛卧龙的消息。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这件事情，是不是？”抬起眸子的秦轲不可抑制地站了起来，喉咙里压抑着低沉的声音，“你明明就知道我这一次找五行司南多半也是无用的，却故意隐瞒了这件事情，把我当成一个傻子一样耍来耍去……很好玩，是么？”
“你知道这件事情对我很重要。”秦轲的声音骤然拔高，响彻空旷的大殿，“你明明知道……”
可诸葛宛陵始终神情木然，低眉一直等到秦轲发泄了一阵，才缓缓道：“我当然知道这件事情很重要，但如果我告诉了你，以你的性情，只怕会一声不响就离开吧？真是那样的话，今日这五行司南便不会摆在这桌上了。”
“所以呢？”秦轲咬咬牙，“现在和当初，有什么不同？”
“当然有不同。”诸葛宛陵声音清冷，“虽然神器的消息我大多都已经探听到，但始终有一样东西是我难以触及的，这也是为什么我需要五行司南，因为只有五行司南与其他神器的联系，才真正有可能让我找到最后一件的神器方位。”
“是什么？”秦轲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拳头，眼中又生出一点期盼，“我知道，五行司南、破军、碧落苍穹，还有神龙逆鳞都是神器，那除了沧海、墨家的两件神器之外，你找不到的那件神器是什么？”
“黄泉。”
“黄泉？”秦轲听着这个名字，总觉得从中嗅到了什么不详的味道，“那是什么神器？”
“不知道。”
“功能？”
“不知道。”
“样子？”
“不知道。”
“就知道它名字叫黄泉？别的没了？”秦轲瞪大了眼睛。
诸葛宛陵缓缓地站起身来，带着秦轲往一旁的书架靠近，手指轻柔地在上面翻了翻，找到一卷用丝绸包裹着的卷宗。
“神器之事，本就虚无缥缈，这么多年下来线索更是所剩无几，甚至这件神器的名字，我也是足足花了好几年、前前后后指派了近两百人去查探，才总算在极西之地找到了几块残破的碑，窥得了零星的一点记录。”
“极西之地……那里……”秦轲接过卷宗看了几眼，发现那拓印的碑文正是那种艰深晦涩的文字，同时也有些不解地问道：“那里不是一片荒芜的沼泽么？”
“如果往前数千年，那里还不是沼泽，只不过人世更替，战乱纷飞，沧海桑田之后，许多地方都已面目全非。据说当年，那里曾有一个强大的异邦，每年还都会来圣朝朝拜。黄泉……大概也是在那个时期辗转去了那边吧。”诸葛宛陵有些唏嘘。
秦轲却已经不怎么关心那些过往的事情，眼睛微亮道：“我知道了，那我什么时候动身？现在有了五行司南，自然很容易能找到黄泉了是不是？我听说只要有精神的大修行者催动五行司南，就能感应到它的指引，或许……我师父也是得到了消息，去往那里……”
诸葛宛陵看着秦轲那有些急切的眼神，却微微摇头：“不急。”
说着，他看着那摆在桌上的五行司南，缓缓地抚摸在粗糙的纹路上，闭着眼睛片刻，随后又端起它向后一递。
空旷的大殿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秦轲悚然一惊，下意识想要去摸菩萨剑，结果却发现这道影子只是一步步恭敬地走到诸葛宛陵的身后，接过了那看似不大实则无比沉重的五行司南。
“不用担心，这是校事府的人。说起来，他现在还是你的同僚。”诸葛宛陵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看着秦轲。
同僚么……
对于这种称呼，秦轲总觉得有些怪异，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黑衣人内敛的气息上，心中也是微微赞叹。
之前他没有运转风视，所以并未察觉到这大殿内有其他人的存在，现在的他即便以气血修为而论，也已稳稳地步入小宗师境界，这一回居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看来此人身手着实不凡。
不过这位“同僚”似乎他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是微微一低头，立刻退回到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极西之地的情况还未探明，现在就让你去太过危险，与其这样，倒不如等一些时间，长则三月，短则一月，我那些在极西之地的探子会把消息传回建邺，那时候再做决断吧。”诸葛宛陵对秦轲解释道。
“嗯……那好吧。”听着诸葛宛陵的安排，秦轲有些勉强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那我这些日子做些什么？就这么干等么？”
“你要是愿意，也可以继续在太学堂修学。”诸葛宛陵道：“校事府……你也可以去熟悉熟悉，日后若是要在外行走，他们会是你不错的助力。不过现在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更重要一些。”
“什么事情？”秦轲歪着头，而当答案揭晓，更是让他为之一愣。
诸葛宛陵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言辞更是和蔼可亲：“今年你已经满20岁了吧？既然已经长大成人，就该行冠礼了不是么。”
对于行冠礼这种事情，秦轲完全没有概念。
毕竟他所在的稻香村地处偏远，百姓远比不上江南这般富足，有句话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因此稻香村虽然一年一度有行冠礼的典礼，却每一次都显得仓促而又潦草。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里是建邺城。
建邺城是士族之城，文风之盛直逼稷城，少年二十加冠，几乎是每个人的共识，不可怠慢。
走在路上的秦轲思索着这件事情，突然开口问众人道：“说起来，你们今年是不是也要加冠了？”
虽然秦轲问得突兀，但众人倒是没有惊讶，依旧是嘻嘻哈哈吵闹着。
“是呀，大楼那家伙比我长一岁，去年加冠之后天天在我面前臭屁说我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今年我也要加冠了，看他还有什么话说。”小千理所应当回答着，随后脑后挨了大楼一巴掌。
秦轲又把目光看向其他人。
“我也是。”
“我也是。”
“我是去年行的冠礼。”
到了最后，最让秦轲最为惊讶的反倒是在人群之中显得有几分羞赫的阿布，他脸上泛着几分红色，弱弱地举着手道：“我还要……等到明年……”
秦轲先是一愣，随后爆发出狂笑，一只手捧着小腹一只手用力地拍打阿布的肩膀道：“我一直以为你比我大上几岁咧，真是白长这么大个了。”
大楼也是咧嘴大笑：“可别看阿布跟我一样高，他可是我们当中名副其实的‘小弟弟’，是不是？哈哈哈……”
春季里的风还是微凉，但比起北境如刀子一般的寒风却已经柔和得像是轻纱抚弄，少年们打闹中的笑声响亮，惹得路人们纷纷侧目，见者微惊。
但看清了这群少年们身上那一身象征着荆吴军的牛皮甲胄，又报以钦佩的目光，匆匆让开一旁。
秦轲问了该问的事情，又同行了一路，接下来也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
小千、大楼等人都想要早些回家去见见亲人，所以只是约好了晚间汇合的时间，而阿布有高长恭交代的事情，准备一路去往军营。
秦轲在建邺没有亲人家眷，不过想到与宁馨、张芙都分别许久，此时也道了声别，过桥一路经过最为繁华的街道，往前走去。
不远处，一位姑娘正在和卖糖葫芦的老翁讨价还价，声音清亮。
而在她看见从人群之中走来的秦轲，眼神弯成了两道月牙儿。
于是两人汇聚，牵手，逐渐淹没在人群之中，糖葫芦的香味飘荡在船娘娇柔的歌声之中。

第六百五十五章 “聘礼”
“校事府右郎中？哟，升大官了嘛。令牌拿来我看看？”
“还不错，比我哥那块令牌还要精细一些，为什么这么重？金子铸的？”
“可别小看这个官儿，校事府直接对诸葛宛陵负责，若是出了建邺城，你就是半个‘皇家侍卫’，任谁都得敬你三分。毕竟谁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去跟诸葛宛陵打点小报告，闹将起来不死也脱层皮。”
“不信？大笨蛋，有句话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你不知道么？”
一路上，秦轲听着蔡琰叽叽喳喳地说着，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我怎么觉得这个小鬼难缠是在骂我呢，我可没想过要去打什么小报告。”
蔡琰横了他一眼，脚下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道：“你想不想是一回事儿，人家敢不敢是另外一回事，懂不懂。哎呀算了，反正你个大笨蛋对官场的事儿一窍不通，我说了也是白说。”
看见蔡琰气哼哼地握着糖葫芦一个人加快了脚步，秦轲当然是赶忙追了上去，陪着笑脸劝说了几句，总算又让蔡琰重新露出笑颜。
“总之，不要太小看自己。就你现在的位置，看似还不足以撼动什么大人物，但若是有什么人被打落尘埃，抄人家家的时候也不会少了你一个。”
蔡琰咬下一颗红润酸甜的糖葫芦，嘻嘻一笑，又四下张望了几下，好像恨不得把一切景象尽收眼底：“建邺城真是好看，一点不比定安城差，你姐姐住在哪儿？”
对宁馨，蔡琰还是颇有几分好奇的。
秦轲看着蔡琰腮帮子微微鼓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指向前路道：“过了这条街，应该就快到了。我走之前给她盘下了一处小院子，虽然不大，不过还算安静，不吵闹……”
他一时想到了张芙，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不过随即脑海里浮现出了高长恭先前带给他的一封信件，似乎张芙和乔姑娘都已经搬离了姐姐家，接受了诸葛宛陵那边的安排——大概也是不想自己来自群芳的身份暴露，给姐姐增添麻烦吧。
然而当两人走到那处院门口，发现院门竟上了一把铜锁，紧闭的大门横在两人面前，倔强地不肯动摇半分。
“姐姐大约是出门去了。”秦轲皱眉看着那只略微有几分沉重的锁，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要不我们四处走走，等会再来？”
蔡琰没有回应，因为她的目光正投放在对门一个正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的女人身上。
女人年纪不小，全身发福，可若仅仅是这样，蔡琰自然不会这般聚精会神地看她。
之所以蔡琰觉得女人奇怪，是因为这个女人从两人触碰门锁的时候，就一直死死地盯着两人，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怪物一般。
“你们……该不会似宁馨的亲戚吧？”女人上下打量了一下秦轲和蔡琰，认出秦轲身上的牛皮甲后神情微微松动，“诶哟，辣你们阔似来得晚了哟……”
“什么意思？”秦轲和蔡琰交缠的手下意识地用了些力量，蔡琰的眼角微微一动，手指感受到了一阵疼痛。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反倒是跟着一起加大了力量，反握住了秦轲的手，像是打算把自己手心的温度最大限度地传递给秦轲。
“你先坐在这里等我，不要走动，我去里面看看。”轻而易举地越过高墙之后，秦轲站在了阔别已久的小院中，同时也看清了刚才那女人口中所说的一箱箱“聘礼”，艳阳照耀下箱子上的红漆几乎像鲜血一样要流淌下来，四周一圈用棉纱编织的红花也栩栩如生。
可秦轲的眼神逐渐阴冷，如果事情真如刚才那胖女人所说，那这些聘礼的背后到底蕴含着怎样的危险，不言而喻。
秦轲没有再多看，又是轻身一跃离开了院落，在胖女人有些呆滞的目光之中走向了蔡琰。
“怎样？”蔡琰凑了过去。
“我很快回来。”秦轲的脸色少有的难看，与蔡琰擦身而过缓缓走出了巷子。
“又把我丢下了。”蔡琰咕哝了一声，抬头看了看高高的院墙，一只手摸着腰间的那块令牌，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要我等在此处不要走动？可笑可笑，这样矮的墙垛子，哪能拦得住本姑娘？”
日落之后的城东依旧繁华喧闹，因为这一次荆吴军凯旋而归，四处都还挂着彩灯红绸，有那么一刻，秦轲以为自己回到了定安城的灯会上。
不过很快，他看到了前方有一处挂起的灯笼与大多数百姓家的都不同，脚下步伐加快，他走进了城东繁华地段的龙虎街，整条街锣鼓喧天，酒气冲天，一场大寿的流水席才刚刚拉开帷幕。
今日是城东双刹帮帮主的六十大寿。
秦轲站在街道对面，看着那大红匾额和门庭若市的朱红大门，心中觉得分外讽刺。
这个双刹帮在两年前还只是个破落的小帮派，帮众大多不过是脚夫苦力出身，之所以能在如今异军突起，与当初的鱼龙帮倒台关系甚大。
和高易水交往久了，秦轲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山里出来的穷小子了，而且他读过不少书，见识过不少阴谋阳谋，自然不可能还对官场的事情一窍不通。
鱼龙帮没了，官府肯定得扶持一个新的帮派，重新补上这个空缺，对于官府而言，江湖帮派看似与他们并行且互不干涉，然则是那些有些力气或者武功的人不错的去处，毕竟不可能人人都想为官府效力，而入了帮派，这些人相应地要遵守帮派的规矩，城中便少了许多零零碎碎的小贼、身怀绝技的恶霸……
秦轲攥着菩萨剑的剑柄，他并不在乎眼前的这个双刹帮。
他迈开脚步，逐渐靠近了那块匾额，可一旁家丁殷勤的那句“大人，看看您的请柬”根本没有入他的耳，显得模糊不清。
请柬他自然是有的，只不过，他的请柬与旁人不同。
随着一声砰然巨响，那块看起来全新的匾额顿时咔嚓断裂成两截，重重地坠落在地上，震得周围人四处逃窜。
菩萨剑沉重的剑鞘几乎像一把重锤，在秦轲刻意加力的投掷之下，即便铸铁的匾额也得砸出几道裂缝。
而后秦轲接住了落下来的菩萨剑，动作行云流水，潇洒不羁，就这么单枪匹马地跨过了门槛，一时间院落里响起了无数的痛呼声与惊叫声。
从墨家回来之后，他已经稳稳地踏进了小宗师境界，放在江湖上也应该算个上流高手了。
何况，菩萨剑在手，风雷在身，他自信只要不遇上像曾舆、哲别格，程双斧那样的小宗师佼佼者，即便如公输察那样水准的小宗师，也不再会是他的对手。
自然他这一路势如破竹，菩萨剑还不曾出鞘，仅仅靠着钝重的剑鞘就已经砸得那些所谓的“江湖高手”七荤八素。
“你是谁！”眼见这样一位杀神如此堂而皇之地闯了进来，流水席上的宾客也随之大乱，双刹帮正在与宾客大碗喝酒的双鹿堂主一把操起了流星锤，却一下子愣在当场没敢挥出，只望着秦轲一身还没来得及卸下的黑色甲胄，瞳孔微缩。
军中的高手？
双鹿堂堂主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知道面前这位绝非善类，可他们双刹帮又是什么地方没打点妥当，惹上了这样一位麻烦人物？
从这气势和出手的速度……至少该是一位快要破三境的修行者吧？
“宁馨在哪里。”与双鹿堂堂主不同，秦轲心无旁骛，有的只是一股子决然和冷厉。
儿时失去至亲，少时师父远去，因此现在的他对于每一份感情都十分珍视，哪怕他与宁馨只是近乎于萍水相逢般的短暂相处，却已经成为了他回忆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宁馨？”双鹿堂堂主微微一怔，眼神有些茫然。
但秦轲看着他的神色，失去了耐心，左腿一进之间，整个人像是凭空向前移动了五步的距离。
“不知道？那就让知道的人出来见我！”
接着是一声闷响，似乎还夹带着骨骼断裂的声音，双鹿堂堂主一瞬间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直接软倒下去，口鼻跟着喷涌出了大团大团的鲜血。
秦轲的靴底在地上踩出了朵朵红花。
血色。

第六百五十六章 帮主
现在他还没有把菩萨剑出鞘，不过刚刚那名堂主结结实实地挨了剑鞘的痛击，想来等他醒后，他的江湖之路也将与刀光剑影无缘了。
而秦轲此刻不屑于再多看他一眼。
换成是两年前的他，必定不会这般杀伐果决，甚至当他得知对方是一个正在发展壮大的江湖帮派后，应该会第一时间转身溜走吧。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两年来所经历的事情，已经彻彻底底地将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加之那日在干河上的一场惊变，虽说成功剥离了神龙心魔的那颗龙心，但依旧没能阻止大量的毒血渗入了他的肺腑，这更是加剧了他心性的变化。
杀气在秦轲身上自然逸散而开，双刹帮的帮众们到底带着几分血性，可惜三番五次冲上去都被秦轲毫不留情地击退之后，心中也畏惧起来，握着兵刃簇拥成一团，逐渐往后院退去。
唢呐和锣鼓的声音换成了宾客们大呼小叫的喊声，演奏的乐师们则是慌乱得不成样子，有的往大街上跑，有的往后院里逃。
与此同时，双刹帮的帮主薛弓正在房内更衣。
清水沾湿脸颊，洗去这些日子以来操劳的倦容，铜镜里呈现出斑白的两鬓、微微松弛且起了皱纹的脸颊。
确实，他现在已不再年轻，原本健壮的身子也没了肌肉的线条，多了不少赘肉。
但他能一路摸爬滚打地最终把双刹帮发展起来，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他一双苍鹰般的眼中闪烁着世故与城府，转头看向了窗外，喧哗声似乎从刚才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外面出了什么事？”他起身走到门边，正巧管家急匆匆地冲了过来。
“岂有此理，谁是宁馨？”薛弓听完了管家的叙述，压低了喉咙咆哮道：“只来了一个人，居然能直接打进中庭，这不是让江湖上的朋友都看我薛某人的笑话么？你们这些人都干什么吃的！”
帮主多年积威，下人向来敬畏，老管家在外头本就受了惊吓，这回更加抖成一团，颤声道：“不是下面人做事不力，实在是那个人太过厉害，王供奉倒是在场，可一见那人的身手，便立刻让我来禀报老爷，说……若没有二爷在，怕是只有老供奉能与此人一战了。”
“他真这么说？”薛弓听到这样的话，也皱起了眉头。
作为修行者的供奉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显然证明他没有必胜的把握，才会畏缩不前。
“看来是个军中高手，不可小觑。”薛弓挥退了侍女，有些头疼地坐了下来，捏着有些发疼的太阳穴道，“二爷出去办事，估计还要一个时辰的功夫才能回来，老供奉他……旧伤发作，还在闭关，也不好让他出去应对。何况，若真是军中的高手，背景深厚，难保不会牵扯出什么大人物来……不可胡乱处置。”
“老爷英明。”管家小小地拍了个马屁，这时候才敢把肚子里憋着的话说出来，“关键症结还是那个宁馨，我……倒是知道一些，只是……”
“都什么时候了，还吞吞吐吐的！快说！”
“是。”管家点了点头，脸上犹犹豫豫地做了好几个表情，缓慢道：“前些日子……少爷看上了一个女人，那姑娘孤身一人，住在岩雀大街……好像就是叫宁馨，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少爷他谨记老爷的吩咐，一直没做什么不守规矩的事情，只是送了不少金银和礼品，结果……都被退了回来。”
“哦？以阿泰的性子，对喜欢的女子向来不惜金银，竟然还是没能打动那个宁馨，这女子倒是刚烈有秉性。”
薛弓当年尚未发迹之前，也在岩雀大街住过一些日子，自然知道那里富贵的住户中绝没有姓宁的。
既然这位叫宁馨的女子秉性纯良，又不贪慕权贵，自己这些年忙于帮众事务，耽误了儿子婚事，若自家儿子真是喜欢……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薛弓再度精神绷紧。
“谁想，少爷想着老爷大寿，索性来个喜上加喜，一大早嚷着今日就要成亲，两个时辰之前，我看着刘管事带着人扛了好几个红底金边的大箱子出门……怕不是……”
“老爷。老爷？”
薛弓猛然一巴掌拍在座椅的扶手上：“这个混账东西！我早跟他说了京都居大不易，我双刹帮虽立足于此，可根基尚且不稳，绝不可去做那些欺男霸女的事情，结果他还是把人给招来了！”
想到自己刚刚还动了为儿子招妻的心思，于是越发愤怒：“那个混账在哪儿？你，你赶紧带上人，把那个宁馨带到我面前来！”
只是还没等管家点头，他立刻一挥手，沉下脸道：“不……若是算算时间，如今生米都该煮成熟饭了……”
薛弓骂了一句脏话，叹道：“晚了，晚了啊。”
想到如今被动的局面，事情的棘手，薛弓不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怒骂了几声道：“你带着人，去把这孽障从房里抓出来，把他关到柴房好好醒醒那猪一样的脑子……至于那个女子，让下人好生宽待，若是……她要自尽，你们务必要护住她的周全。接下来……等我去会一会那人再谈！”
说完，他猛地拂袖便出门去了，看方向，正是向着中庭而去。
其实薛弓本人的武艺并不算好，放在江湖里，不过是会耍两下招式罢了。他那位受了山野隐士十年教导终有所成的弟弟才是真正的高手，帮中也只有那位小宗师境界的老供奉能战而胜之。
可他薛弓依旧是这双刹帮的帮主，时间证明了，个人荣辱成败，并不单单只靠气血修为。
不过当他真正看见那孤身一人立足于众人合围之中，举手投足间便能轻易断人手足的秦轲，还是忍不住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实在太年轻了些……”
他这一句太年轻，不是在说秦轲初生牛犊不怕虎，敢于单枪匹马闯入他的府邸。
他是感叹于秦轲青涩的脸庞和眉宇间的稚嫩，结合他所展现出来的实力，不由惊叹秦轲的天赋过人。
“至少该有第三重境界了……不，距离小宗师也不远了吧？”薛弓眼神凝重，心中暗暗猜测这会不会是哪家从军的世家子弟，背后的身世背景又如何，是否有周旋的余地……
或许是因为他的思量，足下的脚步也停了下来，显出几分不急不缓的样子，顺势藏身在帮众之中观察着。
伴随着一声怒吼，一道精悍的人影从人群之中悍然冲出，如猛虎出山一般直扑秦轲！
“何奎！”一直身处人群后方的修行者发出一声惊叹，同时薛弓心情似乎也随着那一声怒喝而昂扬起来。
如果不是今天眼见这一往无前的身姿，薛弓险些已经忘记了这个人。
想当年他发现何奎的时候，这个彪悍的汉子因为修为出了问题险些丧命，不过薛弓花了大价钱为他请了大夫梳理经脉，才免了他一场死劫。
可惜因为这件事情，何奎的修为从此只能止步于气血第三境，再难向前一步，可凭借他自小不辍的体魄功夫，依然让那位修为深厚的老供奉称赞不已。
不过这个何奎十分孤僻，甚少与人交流，甚至帮派有事也常常不肯出手，于是薛弓也只是秉承着“养着总没坏处”的原则，把他安排在宅子里，没想到今天居然派上了用场。
铁指套重重地击打在剑面上，声音好似重锤打铁，那一路来好似杀神一般的秦轲横剑身前，双脚在地砖上拖出一道崩裂的痕迹。
秦轲抬头，也是被这个汉子微微惊讶了一下，不过最大的惊讶还是在他趁着拳势空隙撇出一剑的时候，这个人却毫不畏惧，靠着赤裸的双臂就把菩萨剑拍开了开去。
这样的横练功夫，秦轲在公输察身上见过，甚至公输察也没有他练得好，看来这世间还真是藏龙卧虎，什么人都有。
当然，若是公输察真的亲身在此，以他的气血修为，手持一把“斩虎”足以在两个回合之间把何奎劈成三段。
秦轲虽心怀愤怒，却还没有丧失理智打算大杀四方，所以在众人眼中，这一回合看上去好像被压制住了一般。
“何供奉！打垮这小子！”大多数江湖双刹帮的帮众并没有达到修行者的层次，在面对两人在电光石火之间的连续交手只觉得眼花缭乱，纷纷叫起好来。
躲藏着的薛弓也正是眼见这样的场景，所以也不再急于出面。虽然他心中已经定了下谋略，不与秦轲成生死之敌，可若是秦轲真能被何奎打垮，他今日大寿丢的面子自然也就回来了。
一石二鸟，岂不是正合心意？
一声剧烈的闷响，靠近门口的那一张刷着红漆的八仙桌终于被一拳打成无数木屑，秦轲侧身再退两步，眼角看见一条如铜铁浇筑的腿撕裂了裤腿，轰然落在地砖上留下一个大坑。
何奎的身躯并不算高大，但健壮得就像是一头猛虎，同时动作还快得像是一头猎豹，可以在一眨眼之间就挥拳无数次，带着铁指套的拳头每一次挥出，都在空中发出一声如鞭响，直震得他额头几根发丝不断地颤抖。
秦轲在不断地后退，但每一步后退却都并非出于慌乱，精准得就好像踩在梅花桩上，于毫厘之间，避让开何奎的拳势。
但他今日是来救人的，可不是来跟这些人切磋耍把式的！
想到久违的宁馨那柔和的笑容，不断后退着的秦轲胸中有些消退的怒意再度升腾了起来，风视之术中的一缕缕风似乎浸透了他的双耳，在他的脑海之中汇聚成了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得懂的图画。
菩萨剑的剑鞘终于向上，如一头怒龙般昂起了头颅！

第六百五十七章 周旋
“嘭”地一声震响，地面的灰尘呈现出如涟漪一般向四周扩散，铁指套和菩萨剑那不知道什么木料制成的坚硬剑鞘在空中相撞。
站立在原地的秦轲明显感觉到有一股力量顺着手臂透入，只不过他低哼了一声，把力量顺着自己的身体从脚下传出，震得地板一阵“咯咯咯”的爆响，再度呈现出无数龟裂的痕迹。
何奎则是连续后退了五步，手指关节隐隐作痛，心中也是震惊不已，甚至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这些预感并没有错。
不想再留手的秦轲终于再度踏步向前，体内气血勃然而发，激得他全身的毛发在一瞬间轰然竖起，隐约间他的身姿似乎都高大了许多，随后又是砰然一声碰撞声，菩萨剑再度和铁指套相撞。
但这一次，秦轲没有再给何奎后退的时间！
“难道你们觉得我不杀人就真的好欺负？”
秦轲冰冷地说着，同时脚下抬起到膝盖的位置，迅猛又刁钻地向下，直接踩在何奎的脚背。
何奎的嘴角顿时微微抽搐，终于知道面前这个人的修为绝不会只是第三重境界那么简单，同时也知道，他踩住自己的脚背，是要逼得他无路可退！
这一进一踩，只不过是一刹那的时间，何奎的脑中转过了数十种想法，却最终还是只能以最原始的方式，收拢双臂，护在自己的胸前和面部。
不过秦轲却并不急于出拳，而是再进一步，侧身把自己的肩膀直接狠狠顶在了何奎那抬起的臂膀上。
贴身靠。
这一招还是阿布教他的，毕竟两人这一路上时不时会有切磋，彼此肚子里那点技巧也早已拿出来揣摩了太多遍，学会个一招半式不在话下。
何奎终于失去平衡，向着后方倒去，同时瞪圆了的眼睛里包含着许多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面前这个人的动作会这么快，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这么强，强到可以每一次打击几乎穿透他结实的身体。
膝撞、肘击、拳击这些平日里秦轲少有使用的手段，在这一次却被秦轲毫不吝啬地炮制在了何奎身上。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原本还气势如虹的修行者供奉，此刻竟然变得像是沙袋一般被人拳肘交加，打得双脚离地而无法反应。
或许是因为要发泄心中的怒火，秦轲最后一拳已经完全用上了小宗师的力量，直打得何奎两眼一黑，整个人飞出三丈，越过人群的头顶，狠狠撞进内室厅堂，哗啦啦地把座椅、花瓶撞得稀烂。
“住……手！”
也是在这个时候，焦急的薛弓才终于喊出声来。
“帮主！”沉吟之间，帮众们看见了薛弓的身影，心中无疑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纷纷聚拢到薛弓的身边，形成如铁桶一般的防卫。
“去看看何奎的情况，带上人去找大夫，用最好的药！”薛弓冷静下来之后，阴沉地摆了摆手，让下属们撤开一条道路。
“这位公子，老夫是这里的当家人，不知道我们双刹帮哪里做得不地道，引得公子上门打闹？难不成非得闹到官府出面么？”
江湖中人说出官府出面这样的话，放在以前恐怕会被人嗤之以鼻，毕竟江湖仇杀这种事情，就好像学堂里的学子们私下打架，打不过要去找先生仲裁，着实可笑。
但薛弓知道，这个年轻人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不是他手下这些帮众能应付的，估计只有老供奉和自己那位弟弟才能比上一比，若是自己还强撑着面子以江湖规矩解决，只怕事态会越发超出掌控。
“当家人？”刚刚打飞一个修行者的秦轲把目光落到薛弓身上，冷哼了一声，“非要等我下重手你才肯出来。”
“你……”薛弓眼里闪过怒意，心想从双刹帮发迹以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被这般冷嘲热讽过了。
不过他的城府还是让他收敛了情绪，深沉道：“公子不上拜帖，破门而入，老夫自然来得慢了一些。”
秦轲却毫不客气地戳破了他：“我分明看见你躲在后面等了一会儿，我打完了刚刚那个才钻出来了……”
未等薛弓回答，他直言道：“不必多说，我只是来找宁馨，如果你不知她在哪里，那就把你儿子带来我面前。”
这世上，总有如仲夫子那样能察觉到风视之术的高人存在，但薛弓与之相比好像草鸡与鸾鸟，燕雀与鸿鹄，又怎会知道秦轲究竟为什么能察觉他的踪迹。
不过薛弓到底还是江湖里摸爬滚打上来的人，即便是是颜面无光，也只是拂袖收敛情绪，只是声音更沉了一些：“公子居然十招之内便战胜了我手下一员好将，薛某钦佩。至于你的来意……不知这位公子，是宁馨姑娘的什么人？”
“她是我姐姐。”
果然如此。
听见回答的第一时间，薛弓又在心里把自家那个蠢儿子骂了十来遍。
以薛弓的毒辣目光，在这样近的地方，早已看清了秦轲一身牛皮甲胄虽品级不高，但左肩的位置绣了一道印记，这是代表着大将军府亲卫的标志，这整个建邺城乃至于整个荆吴、整个天下，谁不知道大将军高长恭的赫赫威名？
深深吸了一口气，薛弓强行压下情绪，拱手行礼道：“原来如此，薛某知道了，只是这里太过混乱，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公子入室内一叙，薛某自然会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明。”
入室？看见薛弓的态度陡然转弯，也引得秦轲心里多了几分怪异。
他微微抬眼望了一眼室内的厅堂，远远可以看见几人还在费劲地搬弄何奎的身体，恐怕就算薛弓要设什么圈套，也不可能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完成。
既然来了，也没必要有什么顾忌，于是微微点了点头，一路被薛弓引入了厅堂之中。
其实薛府迎客的厅堂布置不错，相比一些达官显贵家也不逊色，只可惜秦轲那一拳将何奎轰了进来，毁坏家具的同时还撞碎了一排古玩架子，混着地上的鲜血看上去十分狼藉。
薛弓看到这样的景象，眼角也是微微抽动，挥手让下人扫除了一片混乱的桌椅残渣甚至血迹，恢复了正厅一幅祥和的景象后又轻声说了一声“奉茶”，不一会儿热腾腾的茶水盛在瓷碗之中送到了秦轲的面前。
“不必，我没有太多耐心听你的长篇大论，我是来要人的，把人交还给我就好。”
秦轲甚至没有坐下，更无意去碰那杯茶水，只是一只手握着菩萨剑，直直地盯着薛弓。
“好！好！是个爽快人。”薛弓看秦轲的态度，心里不悦，脱口依旧是一句夸赞，“既然如此，薛某也不必藏着掖着了。”
“她怎么样了？”下意识地，秦轲握着菩萨剑的手掌骤然紧了许多。
“无恙，我已经派了人好生照顾，定然不会让宁馨姑娘想不开做出什么事情来。”薛弓没有亲眼见过宁馨，但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虽说因为幼年就开始跟他闯荡江湖，有几分浪荡子心性，却还不是什么心狠手辣的人物。
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大概因为喝多了酒闹的，可既然宁馨是儿子喜欢的女子，他就必然不至于辣手摧花，现如今的问题只是……宁馨自己能不能过心里那一关，还有就是，面前这个修为不凡的秦轲……
秦轲自然不知道薛弓心里的思量，但两年在外游历，又被高易水影响颇深，对于人心也有几分自己的观察，可以听出薛弓话语里隐藏的意思，身体微微一僵，随后目光严厉地开口质问：“想不开？为何会想不开？”
“这……”薛弓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说起来，怪我教子无方，平日里忙于帮中事务，少有管教儿子，三十了也没给他找个管家的媳妇，才害得他今日头脑昏聩，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老夫在这先说声对不住了……只是这会儿已过了不少时候，想来……情到浓处有些事情怕是……”
他没有说完，也许是因为那件事情实在难以启齿，但秦轲很快懂得了其中的意思，手上的力量越发大了起来，菩萨剑的剑柄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心中一阵绞痛，只觉得里面翻涌着一层又一层愧疚，只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太不称职了一些。
如果当初他能多花些心思，譬如把宁馨托付给太学堂的同窗家人，或是直接拜托高长恭他们也照顾一下宁馨将她安排继续与张芙她们同住，也不至于让她独自在家遇到这种无赖二世祖。
他知道，宁馨虽出身风尘，却绝不是个不自爱的女儿家，甚至某种程度上，她会更加看重这来之不易的自由身……如果这回的事情她真的接受不了，非要自寻短见，自己又该如何劝解？
他此刻的心中有多痛，对于那个劫走宁馨的薛家公子就有多恨，连食指都不自觉地开始推动菩萨剑，仿佛下一刻就会拔剑出鞘。
下意识地，薛弓退后了一步，只觉得秦轲身上传来的那股寒意让他战栗，同时菩萨剑的锋芒闪得他眼睛一阵刺痛。
“公子，不知可否听薛某一言？”薛弓低声道。
“说！”秦轲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瞪着薛弓，如果不是还守着最后一丝清明，并且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正在失控，可能会导致十分可怕的结果，只怕他会当场出手把薛弓格杀。
可即便是他按捺住了杀意，这些浓烈的情感也已经向外逸散，尖锐的“吱吱”声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小黑从他的胸口钻了出来，龇牙咧嘴的地发出鸣叫，一点点地爬到肩膀上用猩红的眼睛注视着薛弓。
原本它光滑的背部，此刻已经炸裂开一片片鳞片，每一片都锋利无比，恐怕换做谁都很难相信，明明是这样纤细的蜥蜴，却拥有着如一头巨型猛兽般的威势。
与此同时，内院一间贴了大红囍字的房里，有一个人悠闲地坐着，手中轻轻把玩着一只精致的龙凤雕花杯盏，一边赞叹道：“居然还真有这样厉害的畜牲，看来李四说的没错……”

第六百五十八章 迷惑行为
摆设整齐的房间，无论是陈列着旧书的书架还是触感光滑的花梨木的桌椅，从内到外到处都充斥着一种精心设计的典雅。被点燃了的香炉里缭绕着深邃的芬芳，是价值昂贵的唐国沉香，沁人心扉的同时，又能安人心神。
只可惜的是，一声声鼾声却破坏了这种绝妙的意境。
一身朴实装束的宁馨带着几分忧色地坐在桌前，微微转头看了一眼那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薛家公子，又看向坐在身旁那略显高大，衣装雍容华贵甚至带着几分贵人威仪的人，低声道：“大老板……”
“不用这么称呼我。”端坐着喝茶的贵人露出微笑，看了一眼宁馨道：“你已经赎身，离开九江城，现在是自由身，不必对我这般拘谨，称呼我名字就好。”
宁馨轻轻地点了点头，举止却依旧显得有些不安，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裙摆道：“赢……先生，你刚才所说……是什么意思？”
贵人，又或者说荆吴四大财神之一，九江城富商赢真嘴角依旧带着微笑，一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饶有兴趣地回答：“哦，你看不见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现下，你的那位好弟弟正在中庭的院中，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入内来见你。”
“阿轲？”宁馨惊喜道：“他回来了？”
虽说一直听闻荆吴军凯旋而归，但宁馨并不知道秦轲也会跟着大队人马一起回来，开城门的那天人山人海，她也一向不爱去凑这种热闹，自然没能看到秦轲策马过街的英姿。
但无论如何，她现在知道秦轲回国的消息，心里还是涌出了一阵喜悦，双手顿时捂住那正在剧烈起伏的心口，道：“那我现在能出去找他么？”
赢真刚想回答，房门却突然开了，面色如霜的李四好像一阵风般飘了进来，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赢真的背后。
“外面的人都处理好了。”李四道：“按你说的，一个没杀，不过估计得好些时辰才会醒来。”
“干得不错。”赢真简洁地做出了评价。
与此同时他在宽大的袍子里摸索了一阵，居然摸出了一只手掌大小的茶壶，随着微烫的茶水被缓缓倒出，他接着问道：“库房里的东西你确认了么？消息没有出错吧？”
“是，和消息里说的一点不差，你的这份礼物对荆吴来说很有用。”李四接过茶杯，皱眉看了看漂浮在茶水里的茶叶，发现正是自己最不喜欢的普洱，因此猜到赢真大概又是有心戏弄。
不过赢真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只是点头，神情颇为严肃道：“不是对荆吴，而是对诸葛宛陵，会有大用处。荆吴和诸葛宛陵，还是要分清楚一些的。”
李四却不这么看，一面把茶水倒掉并故意溅了很多在赢真的靴子上，一面反问道：“对荆吴有用，不就是对诸葛宛陵有用么？这两者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赢真低头看了眼脚背，苦笑着道：“虽然对诸葛宛陵是没什么区别，但对于我们来说，总要明确初衷的不是么？荆吴的兴亡，我从不关心，我关心的还是诸葛宛陵这个人，因为，哪怕荆吴灭亡了，只要诸葛宛陵还是值得期待，那便足够了。”
李四耸耸肩，从怀里掏出一只几近透明的皮水袋，打开喝了一口，似乎对赢真这种自以为运筹帷幄的迷之自信有些厌烦，但最后他还是看了一眼窗外，道：“你说如何就如何。”
赢真看着李四面无表情的侧脸，露出几分无奈，叹道：“老爷子去世之后，你好像变得更加无趣了，我真的很担心……再过几年你会不会变成一根木头？”
“不用你管。”李四的神情和他的语气一样，平静得可怕。
两人说着话，宁馨显然是插不进嘴的，所以她只能怯生生地坐着，眼神在赢真和李四之间飘来飘去，慢慢回想起先前发生的一切事情……
一开始，她确实抵挡不住双刹帮的人，被迫坐上了花轿，吹吹打打一路来到了薛府，然而一进房间，许多事情却完全脱离了她的意料。
先是喝得醉醺醺的薛公子，进了房门还没说上一句话，就被突然出现的李四一击打晕，随后赢真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房间，比主人还主人地坐到了椅子上，悠哉悠哉地和她说起了好些有的没的闲话。
之后，薛府管家带着人急匆匆赶到，结果才到院子里，李四又从天而降，将他们挨个打晕，一路拖进了花圃里。
现在赢真说秦轲正在外面，而且看他的态度，似乎早在等待这一刻，难不成这一切是冲着阿轲去的？
尽管不知道赢真和秦轲之间会否有什么联系，但宁馨越想越是面色苍白，越觉得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算计好的，心下更加不安起来。
“别担心。”似乎是察觉到宁馨心中所想，赢真轻轻敲了敲桌子，拉回了宁馨的思绪，宽慰道：“我和你弟弟并无仇怨，我这次过来，也只是机缘巧合……不信？我可从不说谎，我若是半句虚言，便让老天降下一道天雷，将我劈成焦炭。”
宁馨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慌乱地挥手道：“您，您这是做什么……哪里需要您发这样的重誓，我宁馨何德何能，怎敢质疑大老板……我……”
只是赢真还在忍笑看着宁馨慌了神的样子，李四却冷冷地打断道：“你放心，他对老天向来没什么敬畏之心，天雷那种东西他更是没在怕的。”
一句话，场面立刻变得有些尴尬。
“咳咳咳。”赢真面子有些挂不住，一口气喝光了壶里的茶水，重新揣回衣袖内，站起身道：“也罢，接下来的事情我也不想看了，这封信你留着，等见了你弟弟，记得亲手交给他，至于我来过的事情，你可以说，也可以不说，一切随你心意。”
说完赢真打开房门，迎着天上一轮明月，转头对李四吩咐了一句继续保护宁馨的话，一晃眼消失了踪影。
与此同时，厅堂之上，薛弓正对秦轲耐心劝解道：“我儿虽说有些出格，但对宁馨姑娘当真是一片痴心，手下回报说平日里每次去拜访宁馨姑娘，都带着十二分的厚礼，从不多加叨扰，今日哪怕喝多了酒，去的时候也不忘带着聘礼和花轿，若说是劫掠良家，只怕没有这样肯下功夫的匪徒了。何况，我儿与宁馨姑娘相识已久，一来二去宁馨姑娘总也该对我儿生出些情分来，算算我儿今年已过三十，也少有流连烟花之地，宁馨姑娘独居伶仃，若能与我薛家结亲，也未必是件坏事。”
这正是薛弓心中所想的计划。
既然生米已经成了熟饭，老谋深算的薛弓自然不会愚蠢地想要去挽回，而是顺水推舟地要把这件事情推向一个对他更有利的方向。
反正他的儿子对那宁馨十分上心，薛家如今也的确需要一位当家媳妇做主，好管管内事……
或许，他还可以借此为基，和面前的秦轲拉上亲族关系。
如今的建邺，可谓是“天子脚下”，江湖从来就不可能脱离权力的控制，甚至方方面面，双刹帮都少不了要跟官府打交道，光是每月的“贡银”，双刹帮已经连续送了多年。
然而，靠金银维系的关系终归不如血亲来得稳固，薛家一旦和秦轲结成了亲家，再稍加运作，帮助秦轲在军中更快地脱颖而出，凭他如此年轻的一位小宗师，何愁将来不能有所作为？他双刹帮又何愁不能宏图大展？
看着秦轲神色有几分松动，薛弓心中一喜，趁热打铁道：“公子放心，既然宁馨姑娘和我儿这般有缘，我这个当爹的必定不会亏待了她。婚嫁的一切仪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明日便一一补足，绝不会少了半分。而且日后这薛家的内事，全然交给她打理。虽说我薛家出身江湖，比不得那些高门显贵，却总比那些官宦人家更讲恩义，宁馨姑娘未来的日子绝不委屈。”

第六百五十九章 动手不动口
平心而论，薛弓的提议绝非一无是处，甚至可以说，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并且在当下别无他选的、最好的选择。
假定宁馨真的出了事，哀痛显然无济于事，顾及她接下来的生活才是重点。
此时此刻，还不知道宁馨实际情况的秦轲沉默着，思索着，许久没能说话。他眼神里的动摇放在薛弓这样的老狐狸眼中就像是最比夏日暖阳还要温暖的新曙光。
“到底还是个年轻人……”
薛弓心中微微感叹，但同时也为自己有可能与这个年轻人结亲而感到幸运，因为一旦两家的婚约成为盟书，这个年轻人将会得到双刹帮源源不断的帮助，进而在建邺城这座偌大的庙堂里逐渐走向高峰。
毫无疑问，薛弓心里对自己的谋划有几分得意，自然也不愿意打破这样的沉寂，只期待接下来秦轲所做的决定。
只是他大概也想不到，匆忙而来的他并没有了解到足够多的真相，更不知道秦轲和宁馨之间的关系绝非血缘姐弟，更不存在谁主宰谁，谁控制谁这一说。
何况。
秦轲从未想过自己要掌握宁馨的人生。
“我需要和她见面，亲口问问她的意思。”少顷，秦轲安抚了小黑，抬起头以坚决的目光注视着薛弓，“这是她的事情，应该让她自己做主才对。”
薛弓微微有些惊愕，又低沉地道：“宁馨独身一人，想必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既然如此，公子可以做她的主才对。”
“长兄如父？”秦轲侧头打量着薛弓的神色，又带着几分轻蔑的笑容道，“可惜我是她弟弟，而且我家并不是什么士族，没那么多规矩。”
“这……”薛弓终于有些为难起来，他确实还没来得及亲自和宁馨详谈，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决定？
“我看还是缓一缓好些。”薛弓温和地笑了起来，“多给宁馨姑娘一些时间，想必她也会同意的。”
“可我现在就要见她。”秦轲目光锐利，“我要亲眼见她是否安好，还有……如果她有了自己的决定，我希望你的儿子不会临阵脱逃，毕竟你是江湖人，应该知道江湖规矩，你也说了，你儿子已过而立，有些该承担的代价，也得承担才行。”
薛弓脸色终于难看起来，他不明白秦轲为什么会这样坚决，难道只是因为年轻所以不懂得权衡利弊？还是因为一路太过顺风顺水不愿妥协和变通？
“我若是说不……”
“大哥！”一声低沉的呼喊从厅堂外传来，绘制着青竹的屏风后显出一个身影，那是一个大约四十几岁的健壮汉子，脸庞的皮肤粗糙显然经历过风沙，眼里尽是江湖人惯有的豪放，高耸的鼻梁与厚实的嘴唇下长满了浓密的络腮胡。
但秦轲最关心的不是这个人的外貌，而是这个人身上的那股气息，或许是因为并不如何擅长掩饰，所以他可以轻易察觉出这个人的修为恐怕也已进入小宗师了。
而薛弓听见这个声音，心下一阵松弛，一面略微骄傲地挺起了胸膛，一面微笑着回应：“二弟。”
来人正是双刹帮副帮主，他的亲弟弟薛洋。
虽然薛洋少时便被一个游历的隐士选中带离了他的身边，但二十年后学成归来，薛洋成了双刹帮最强大的战力之一，建邺城的江湖水浩浩荡荡，但人人见了他都得恭敬地喊一声“薛二爷”。
秦轲微微审视了一会儿薛洋，也明白薛弓身上那种信心来自于何处，但他并不畏惧，更不想退避任何锋芒：“你同不同意，可都由不得你。”
“这里是薛家，你是客人，我们是主人，自然由我们说了算。”回答秦轲的已经是薛洋了。
回来的路上，他听完了传信的人叙说的大概经过，此刻自然对秦轲这个闯入者不会太过客气。
“客人？呵呵。”秦轲却像是听见一个笑话，转身正对薛洋道：“如果可以，我还真不想登你们薛家的门，送我姐姐到我面前，否则，我自己进去，一间一间找。”
“不用了。”薛洋一双大脚踏在地板上站定，可以看到有两道气流在他的身下席卷起灰尘。
如果说气血三境是打根基，而小宗师已经是登堂入室的强者，无论是筋、骨髓都强健无比，不似凡人。
随着薛洋的双掌合拢成拳，血脉里的气血流转使得他臂膀好像灌注了精铁，只是一抖，就爆出咯咯咯好像炒豆子一般的声音。
“薛家不是东门老街的买菜摊子，想往哪儿去就随你往哪儿去。”薛洋的背后背着一柄朴刀，轻轻一握就被挣断了麻绳。
“且慢。”薛弓眼见场中剑拔弩张，突然微微叹息了一声站了出来对秦轲道：“晚一些，我自然会带公子去见宁馨姑娘。事已至此，我那儿子自然难辞其咎，但既然是儿子的债，我这个当父亲的自然也不可能置之度外。到时候若是公子要泄愤，我薛弓愿为儿子承担罪责，就算把我斩杀当场也悉听尊便，但还望公子能多考虑我的对你说的话。”
生死之事，薛弓说得坦然，甚至那向前踏出的一步隐约有刀剑锋芒闪过，无畏无惧。
不过秦轲并不吃这一套，这两年他这一路行来，已不知道见过多少死人，甚至他自己的刀锋也隔三差五沾染鲜血，如果不是他守着那份不愿滥杀无辜的良善，只怕早在大门前他的菩萨剑已然出鞘沾血。
那么现在……
秦轲抚摸着剑柄，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十分锋利，更带着几丝杀意：“如果待会你死在我剑下，会不会后悔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做出正确的决定？”
“你……”薛弓还没来得及回应，秦轲的菩萨剑却骤然出鞘，毫无征兆！
锋芒如雷电闪过，几乎是瞬间到了薛弓的面前，卷起的疾风吹起他额前的几丝花白头发，一点光芒停留在了离他眼睛不过一指宽的地方。
只需秦轲再把剑往前送上一送，这位在建邺城里有头有脸的双刹帮帮主就会立时成为一个独眼龙，而他若是想再向前一步，刀锋下滑，他的头颅大概也跟串在竹签上的糖葫芦差不了多少了。
薛弓感觉到那寒芒的逼近，甚至还没被刺中就已经感觉眼睛剧痛，偏生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全身汗毛竖起，本能地往后退去。
他退一步，秦轲就进一步。
一直逼到墙角，秦轲终于停下脚步，因为伴随着劲风袭来，一直在侧的薛洋已经赶到，朴刀抖出惨白的刀光，直扑他的背心。
秦轲哼了一声，身体一矮，一只手直接握住薛弓的领口，把这个并不壮硕的老人直接调转过来，用他充当对朴刀的盾牌顶了上去。
面前就是自己的血亲兄长，薛洋自然不可能真的六亲不认一刀劈下去，只得一脚狠狠地跺在地板上，激起无数的地砖向四周迸溅，险之又险地切断了薛弓的一缕头发。
接着，空气中炸裂出薛洋一声巨吼，就在这样一刹那，他居然还能再度变招，随着朴刀都出一个圆圈，长长的刀柄直接碰在刀柄勾向薛弓的肩膀，想要把它撇开一旁。
只是身处薛弓遮蔽之下的秦轲却露出了几分得逞的笑容，随着他手一松，竟然直接把薛弓推了出去！
如果换做外行，恐怕看见秦轲这么一推，还以为秦轲是被薛洋的凶狠气势所摄，心生胆怯才把薛弓主动归还。
但薛洋却瞪圆了眼睛，知道这小子根本就是顺势而为，却使得他措手不及！
他以朴刀用出的这“一勾”，可以说是他师父一手绝招，当年他足足练了数月，才把时机、力度、位置的把控精炼至圆满，进可以以刀锋掠人头颅，退也可以以刀柄扯动人质。
但正是因为这样粗中带细的一招，反倒是让秦轲有了利用的机会，他顺势推出的薛弓看起来好像是把人送回，可薛洋此刻根本收不得劲力，哪里还能如预想之中把薛弓救回？
“嘭”地一声闷响，只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朴刀的刀柄拍打在薛弓那有些苍老的背，顿时拍得薛弓口吐鲜血侧飞而出，若非他还有几分气血修行，筋骨比常人强健许多，恐怕此刻早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大哥！”桌椅崩塌之中，薛弓的在地上连续数次翻滚，终于停了下来。
不过薛洋此刻还已经来不及去看薛弓的情况，此刻的他只觉得脊背骤然发寒，毛发根根炸起，秦轲的身影已经到了面前！
沉重剑柄被摆放在厅堂正中的桌子上，向上看可以看见墙壁上挂着一幅“青山雄鹰图”，那只雄鹰的眼睛尤其锐利。
就好像菩萨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鞘的剑锋一般。
七进剑的剑意，早已经融入了秦轲的剑招之中，因此顺势用出，自然让人感觉浑然天成。
可薛洋看见那剑锋逼近，只感觉刺骨的寒意，发出立刻顿时发出一声低吼，朴刀一束一转，就向那道锋芒拦截而去。
薛家厅堂之内，骤然激射出无数气流，吹倒了屏风，上面绘制的青竹也在这样的力量之下被撕扯成无数碎片。
两名小宗师就这样在厅堂之中连续交手十余次，期间甚至还斩断了一根承重的顶梁柱，随着瓦片哗啦啦啦地坠落下来，屋檐都垮塌了一小块。
刀光剑影之中，受伤的薛弓默默感叹：得亏当初自家建造府邸时花了大心思，才使得一根顶梁柱的断裂没让整个屋顶垮塌下来……
可还没来得及舒缓气息，竟又被一股席卷而来的劲力吹得翻滚数次，两眼金星飞溅。
等到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面前再度出现了一个人影……

第六百六十章 狐假虎威
“站住。”剑锋落下，轻轻地搁在薛弓的脖子上，秦轲的神情冷得像是一块冰。
“你！”正追逐着秦轲身影的薛洋握着朴刀，虎口因为崩裂而缓缓溢出鲜血，正想要再度出刀，可一见秦轲居然再度挟持了薛弓，一时间只好后退。
然而秦轲却趁着薛洋这么一时的犹豫，菩萨剑翻转之间，只是一扫，小宗师境界的强大气血便卷起了巨大力量，在一眨眼之间削断了朴刀的刀柄！
做完这件事情之后，他再度随后再度搁回薛弓的肩膀。
“别过来。”秦轲侧过头用透过眼角注视薛洋，声音有些嘶哑，“你护不住他，他的命在我的手里，如果有必要，你也会死。”
薛洋没有想到秦轲突然暴起后的实力居然如此之强，望着手中那被一剑削断的朴刀，嘴角抽搐着向后退去。
也是这时候，他才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有些刺痛，低下头的同时发现那居然有一道伤口。
两人交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但他实际上已经输了半招，或许未必决定生死，可至少代表他面对秦轲，并没有什么必胜的把握——更不要说此刻他手里还有一个十分有分量的人质。
看见薛洋不敢再动，秦轲这时候才重新看向薛弓，低声道：“你可能不知道，我现在的心情有多不好，之所以我还没有动手杀人，只不过是我不想滥杀无辜而已。可你……”
“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展现什么帮主运筹帷幄的风度，因为你明明很怕死，却非要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慷慨陈词的样子，恶心，又可笑。”
此刻的薛弓显得十分狼狈，非但发髻已经散乱成一团，并且上面还沾了不少桌椅碎裂开的木屑，苍白的脸上沾染着鲜血。
大概是因为被提着胸口的衣领，受伤后的他只觉得有些难以喘气，嘴角也缓缓地溢出了鲜血。
“你不能杀我。”薛弓很清楚地感觉到菩萨剑有多锋利，锋利到可以轻易割开他的皮肉，切断他的血脉，把他这条命彻底地送到阴曹地府的阎罗王手中。
为了求生，他忍住了继续吐血的欲望，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不能杀我，你不要以为自己是高长恭的亲兵，便可以为所欲为，你如今的一举一动已与江湖仇杀无关，倘若你敢动手，江宁府尹大人一定会拿你问罪，宁馨日后的处境只会更难！”
江宁府尹，这大概是薛弓最后的指望，尽管双刹帮一向对那个老匹夫的贪得无厌嗤之以鼻，然而这些年却也从未令他失望过。
一旦双刹帮出了乱子，那个老匹夫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断了他钱袋子的人？
“江宁府尹？”秦轲知道这个官位正是负责建邺城和周边地区治安的朝廷大员，只不过没想到这个薛弓倒是挺有手腕，能攀附到这样一位贵人。
薛弓感觉到秦轲手上的力量似乎松弛了一些，还以为秦轲是害怕了，正想继续说话，却听见秦轲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厅堂之外是不断聚拢过来的双刹帮帮众，再近一些，是虎视眈眈甚至恨不得拿刀劈了他的薛洋，但他依旧放肆地大笑着。
片刻后，他停止了笑声，凑近了薛弓的耳畔，低声道：“江宁府尹算什么？你可能不知道，我背后的靠山，那是连世族都不会放在眼里的……”
整个荆吴，说不把世家大族放在眼里的，能有几人？
丞相诸葛宛陵。
大将军高长恭……
而这两个人他现在常常都能接触到，甚至颇有渊源，并不如何稀奇。
被他拎着的薛弓顿时面露恐惧之色，心中的直觉告诉他秦轲并没有说谎。
似乎是为了呼应他心中那不好的直觉，一声如惊雷般的怒喝声从院外传了进来。
“校事府办事，闲杂人等退散！”
秦轲微微抬头，看见了一张满是冷意的俏脸，可再冷的表情，仍掩饰不了她眼睛里无时无刻存在着的灵动。
蔡琰？怎么是蔡琰？
望着那张冰山美人般的脸颊，秦轲一时间觉得好生荒谬，明明才分开不久，怎么那个总是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的姑娘，一下子就成了校事府的人？
而且看围绕着她的那些身穿官袍腰间带刀一身冷意肃杀仿佛秋日寒风的校事府士卒，蔡琰此刻明显是发号施令的角色，并且随着她一声令下，带刀的士卒迅速开始向内行进，将双刹帮的帮众和他们都包围起来。
双刹帮的人虽然很少接触到校事府这个衙门，但校事府建立之初，整个荆吴都流传着校事府办案的雷厉风行，手段之高，行事之狠，整治得那些官老爷们都如同丧家之犬，何况是他们这些江湖上讨生活的人？
一时间噤若寒蝉，众人只能主动地让开道路，任由自家帮主的院子被这群不速之客占据。
蔡琰依旧冷着脸，一身的黑色衣裙剪裁得体，不但让她的身材更加窈窕，更带上了一股子天然的威仪。
随着她目光流转，扫过双刹帮的帮众，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近来有探子上报，双刹帮私下与敌国往来，有通敌谋反之嫌疑。即刻起，双刹帮堂主以上帮众不得擅自离开院子，普通帮众一月之内不得离开建邺城，有违者……斩！”
女声斩钉截铁地落下，顿时掀起了双刹帮帮众们一片哗然。通敌？谋反？这可都是足以掉脑袋的大罪，怎么就落到了他们双刹帮的头上？
秦轲缓缓地站了起来，把剑从薛弓的脖子上移开，随后一步步缓缓地走到那副画下重新拿回剑鞘还剑入鞘，任由薛洋去搀扶薛弓。
仔细想了之后，他抚摸了一下腰间，想起自己之前把腰牌递给蔡琰把玩的事情。
既然……蔡琰已经做到这种程度，那他也不必再继续胁持薛弓了，反正以蔡琰的心智谋略，远比他要强。
至少他是断然做不到仅仅一句话就把所有的双刹帮帮众吓得噤若寒蝉的，早知道校事府的腰牌实际上这么好用的话，他一开始就不应该做单枪匹马地杀入薛府。
到底是做独行侠做久了呀。秦轲心里叹息了一声，觉得以后或许可以改变一些做事的方法。
这时，被薛洋搀扶起来的薛弓又吐出一口鲜血，终于恢复了一些精神可以去了解当前的情势。
“怎么回事……校事府……怎么会针对一个江湖帮派？”薛弓咳嗽了一声，眼见校事府的士卒正用十分粗暴的方式在自家盘查，心中倍感荒谬。
“害怕了？”秦轲看向薛弓，有些尖酸地讽刺道：“看来用不着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你看看，你们现在整个双刹帮的脖子上都架着刀。”
薛弓阴沉着脸，正要对秦轲做出反驳，却发现有一名校事府官员靠近了秦轲，语气带着几分恭敬道：“这位公子，我家大人请你过去。”
“大人？”秦轲微微一怔，随后看见一身黑裙已经向着后院走去，明白过来，咧嘴笑道：“好，请你前面带路。”
看见他像客人一般被领着离开，薛弓等人的眼神终于由疑惑变得惊恐起来。
一进后院，秦轲先是看见薛家费了不少心思栽种的花圃，而花圃的中间是一座看上去十分雅致的凉亭，假山流水潺潺环绕，蔡琰正在其中，面色冰冷，身后有侍卫握着刀柄，低头恭敬地在报告些什么。
而眼见秦轲的走近，蔡琰轻轻摆了摆手，让侍卫退了下去，在凉亭的几十步外戒严。
“蔡……琰……”明明现在亭子里已经只剩下两人，可秦轲发现蔡琰还是那副漠然的样子，甚至身上那种身处高位者的威仪都没有减退半分，她负手到背后，居然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己。
这气势……
秦轲头一次见到蔡琰这个样子，好像换了一个人，再不是那个平日里活泼爱闹的姑娘了。
“本官面前，还不跪下。”蔡琰审视了片刻，突然从牙齿缝里挤出这样几个字。
哈？秦轲微微一怔，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实在没有想到蔡琰会对自己这样说话。
但随后，“噗哧”一声，蔡琰终于绷不住脸上的表情，咯咯笑了起来。
“怎么，傻啦。”蔡琰收敛了笑声，看了看那正在警戒着的校事府侍卫，发现他们依旧纹丝不动，不由得赞叹了一声这些人的训练有素，随后看向秦轲继续道：“看你那样子，就快真的跪下了，我有那么可怕么？”
秦轲脸上抽搐，才知道自己又是被蔡琰戏弄了，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怎么装成这样？是不是我那块腰牌……”
“在我这儿呢。”蔡琰嘻嘻一笑，褪去伪装之后的她伸了个懒腰道：“谁让你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的，至于装……我都不用装。我可是蔡家小姐，有一年我为了躲我爹，偷偷溜进了禁军里头，连国主都没认出我来……今天这个，小事一桩啦。”
“也是……”秦轲微微叹息一声，自己好像常常忘记了蔡琰那显赫的背景，大概是她太平易近人的缘故？
“那通敌、谋反的事情……”
“当然是胡诌的。”蔡琰回答得理直气壮，“这种手段本来就不稀奇，先给人扣上一顶罪名，再网罗证据就好了。反正双刹帮这么大的帮派，里面的猫腻肯定少不了，查一查是不是有走私，走私的过程中是否跟敌国的人有所接触，这些本身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顺着查下去说不定真能挖出点什么呢……”
“呃……”秦轲也是被蔡琰这“娴熟”的样子惊到，无奈地笑了笑，“果然还是你有法子。”
“那当然了。”蔡琰翻了个白眼，对秦轲明明寻仇却还心软的想法有颇有微词，“知道你担心我做得太过火，但还是先把你那菩萨心肠放回到肚子里去。这通敌、谋反的罪名，可大可小。大了足以让薛家全家人头落地，连通双刹帮从上到下一扫而空。可小了，顶多也只是一通盘查之后就不了了之，不会牵连无辜的人。何况这右郎中本来就是你，我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秦轲被蔡琰数落，也是有些汗颜，知道自己有时候还是不够狠辣：“那我们先去救姐姐，接下来的事情，视情况而定。至少薛家那个儿子，我绝不会放过他。”

第六百六十一章 私藏
然而真正等到两人见到房中有些正有些坐立不安的宁馨和地板上睡得像是死猪一样的薛家公子的时候，倒并没有第一时间对其发难。
“姐姐，你没事吧。”秦轲焦急地打量着宁馨的脸，似乎是想从宁馨的神情上看出是否有什么不悦之处。
宁馨也是有些激动地双手握住秦轲的手，露出柔美的笑颜道：“我没事，还好有人打晕了薛公子，就是这位……呃……”
她转过头，李四的身影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在了房中，只有一道清风撩动发丝，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消失在她咫尺之间，好像一缕游魂。
“哎……明明刚刚你们开门的时候他还在……嗯？”宁馨惊讶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却发现秦轲突然面色凝重夺门而出，凭着栏杆向着远处眺望。
那是一棵靠近院子边缘的垂柳，春日的微风吹出了它宛如婴孩般成长的新芽，微微荡漾在暖阳之中，不过秦轲关注的地方不是柳树的生机勃勃，而是在柳树的最上方，有一个人影正静静地随着枝条一起荡漾。
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这个人就横跨了这样长的距离，并且他居然可以如此轻盈，站立在这样柔软的柳条上随风飘荡。
如果不是秦轲的风视之术听见了那细微的风声，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居然有这样一名恐怖的高手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从离开。
隔了很远，秦轲看不清李四的面目，所以只能是看着李四冲着他缓缓点头，随后又像是一只鬼魅一般飘荡着消失在和煦的阳光之中。
“巽风之术……”
心底的一种强烈直觉告诉自己，李四在巽风之术的修为明显要比他高明了许多倍，可这个到底是谁？又是从哪里学的先天术法？
“怎么了？”蔡琰没有修为，只能是在旁边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而秦轲为了不想蔡琰担心，也是微微摇了摇头。
“没什么。”秦轲最后看了一眼李四消失的方向，随后又再度走进房内，开始询问起宁馨这一晚的前因后果。
“所以……那个救你的人是……大老板？那个九江城赫赫有名的财神？”
秦轲大概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还会和这个人有所联系，虽说宁馨当初确实是在他门下的产业谋生，可如果他真的对宁馨好，又怎么会任由她在那样的泥潭里深陷？
“嗯。其实在九江城的时候，他对下面人还是挺不错的，记得有一次，一个姐妹让一个不安分的客人伤了，第二天那个客人的尸体就被发现溺死在码头边的水里，人都面目全非了，从此之后再没人敢在楼子里撒野……”
“唔……也不见得是为了下面人好，说不定只是为了自己的生意。”秦轲并不像宁馨那般乐观。
而自小成长于风尘的宁馨也看出了这一点，心里微微一暖，抿嘴笑道：“你不必这样，其实以前的事情，我自己都看开了，何况我们这些像无根浮萍一般的女子，有什么资格去让人爱怜？就我知道的其他楼里的那些姑娘，比我们的日子艰难百倍的都有。”
从见到秦轲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后，宁馨想起那一封信，也是立刻从怀里取了出来，交给了秦轲：“对了，这是大老板留下的信，说是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交给我？他知道我？”秦轲再度一怔，接过信件之后立刻抽出翻开，随后发现这封信实际上是要自己转交给诸葛宛陵的，上面的字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说薛府的院子里藏匿着几箱重要的东西，让他亲自去查看，而另外一部分，则十分简短。
“有妖物自西北至，为言灵所使，还请诸葛兄多加防范。”
妖物？秦轲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想来诸葛宛陵应该能看懂，所以又把帛书卷了卷，重新塞回那只丝绸编织的袋子里。
到底是九江城的财神，一只装信件的袋子也制作得如此金贵，非但摸上去如同流水一般顺滑，上面还精致地绣着一些栩栩如生的图案，似乎是飞禽走兽互相争斗的构图，乍一看却好像那无数双眼睛都在默默地注视着他。
放在建邺城，这样的袋子恐怕也能卖个不少银钱。
“不论如何，姐姐你没事就好。”秦轲收好了书信，也有些感激上苍垂怜，给了自己这样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好的结果。
宁馨轻嗯了一声，随后把目光转移向了在一旁微微笑着却故意不发出声音，好让两人尽情抒发心意的蔡琰。
“这位是？”宁馨轻声问道。
“这是蔡琰。”秦轲主动地介绍起来，“我们……我们一路同行，我和她，嗯……”
秦轲正在思量着如何介绍才显得不唐突，结果宁馨已经轻轻迈出脚步走了上去，双手亲昵地握住了蔡琰的手举到胸前，嘴角翘起道：“原来是蔡姑娘，这一路上亏得有你照顾阿轲，多谢了。”
秦轲听了，面色古怪地转了转眼珠子，心想明明这一路上自己应该才是照顾人的那一个。
“宁姐姐好，阿轲常常提起你，我也总想亲眼见一见的。”蔡琰也是笑着，娴静的样子既不像是刚刚扮演校事府官员的冷傲，也不像是平日里一贯的闹腾，倒真像一个出身士族的大家闺秀一般。
宁馨转过头，看了一眼正腹诽的秦轲，露出玩味地笑容：“我们的阿轲也长大了呢，知道带姑娘来见姐姐了，还是个这样漂亮的大家闺秀，以后可不许欺负人家。”
秦轲一下子涨红了脸，慌忙地摆起手来。
宁馨既然没事，秦轲心里的火气也消退了许多，不过为了宁馨出气，还是把那个躺在地上睡得像是一头死猪一般的薛家公子打了个满堂彩，期间薛家公子还醒过来一次，不过又被他干脆利落地一拳给打得晕厥过去。
等到拳脚施加完毕，秦轲看着那已经肿大了好多，甚至已经辨不清面目的薛家公子，满意地拍了拍手。
可接下来的事情却依旧没有结束，就在校事府的人在按照那卷书信中的内容，成功找到十几箱藏匿着的东西之后，竟是一石激起了千层浪。
小楼里，一名校事曹单膝跪地，一手按着刀柄低头恭敬道：“大人，一共是八箱盔甲，六箱兵刃，兄弟们清点了一下，这足以武装一支近百人的军队了。”
其实校事府的人最初对于这个突然拿着令牌就要领着人来薛家的“女大人”也是有些将信将疑的，只不过毕竟令牌做不了假，为避免将来被这个顶头上司找了麻烦，也就听命行事了。
如今真在薛府找到了那十几箱东西之后，所有人都已经心服口服，并且为薛家一个江湖帮派居然胆敢私藏兵器盔甲而感到震惊。
要知道，荆吴有法令，私藏盔甲超三具便是足以斩首的罪名，如今薛家内发现盔甲近百具，送到大理寺论罪，恐怕薛家一家从当家的薛弓到扫地的小厮，都免不了一个死字。
薛家既然敢做这样的事情，必定已经对满门抄斩有了觉悟，可问题是，以薛家的情况，就算反了又能如何？一个江湖帮派难不成还能翻天？
建邺城内有禁军近万，高长恭的军营就在城外不过十里，青州鬼骑动若雷霆，不过几息时间就能到达城下，想必这背后，必定有更大的人物在暗中谋划……
校事曹气沉丹田，声音稳重，在思索之后再度开口道：“看来这薛家真有谋反之心，只是属下以为，这背后必定还有更大的人没有露面，请大人下令彻查。”
宁馨坐在一旁，望着这样的情形也有些发愣，好在秦轲轻声解释了前因后果之后，才捂嘴低低地发出一声轻笑。

第六百六十二章 熟人
蔡琰现如今又变回了那个冷若冰霜的“大人”，坐姿微斜，一只手轻轻敲击太阳穴似乎在思索什么，随后慵懒地道：“把薛家人先带回校事府关起来，至于双刹帮……你去跟校事府令禀报，就说建议取来双刹帮帮众的名册，按照名册禁止所有双刹帮帮众出城，留以审问。接下来的事情，你们都应该知道怎么做……对吧？”
“是。”
校事府做事，向来效率惊人，不一会儿，薛家上下近百口人就都已经被捉拿起来，仅仅从小楼上听过去就是一片哀嚎，大多数人都是直呼冤枉。
受了伤的薛弓也在其中，勉强地支撑着沉重的躯体，听着那“私藏盔甲”的罪名落实，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后声嘶力竭地大喊道：“冤枉！薛家绝无谋反之心，此事必有内情，还请大人明察！”
然而他的呼喊只换来了校事曹刀鞘一次重重的击打，直接打得他重重地撞击在地上，激起不少尘土。
“证据确凿，盔甲就是从你薛家被翻出来，还能说冤枉？”校事曹冷哼了一声，“冤枉不冤枉，审了就知道，校事府的大牢里，多得是让你开口的手段。”
薛家的所有人都是激灵了一下，随后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天灵盖。校事府的大牢？他们可都听说过那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要知道校事府这样一个衙门，办的都是钦案，连大理寺都无法与之相比，不知多少达官贵人一旦像狗一般被拖进校事府，那哀嚎声之响亮据说整条街都能听得到，鸟雀都不敢在校事府的大牢附近停留。
很多人，甚至出不了那座大牢，哪怕是出来了，大多也已经形同枯槁……
一时间，薛家的一众人等都放声哭了起来，唯独薛弓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只恨不得这就是一场噩梦。
这时候，又有校事府的侍卫跑了过来，大声道：“大人！薛洋跑了！”
“废物！”校事曹立刻就皱起眉来，道：“我怎么说的？薛洋是小宗师强者，不可力敌，先稳住他再用夺魂钩，无定锁控制住他，你都照做了吗？”
“照做了……”校事府侍卫一时间有些羞愧，道：“但薛洋似乎很警惕，还没等我们把阵形铺开，他已经撞开两人逃了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薛弓突然睁开了眼睛，里面似乎绽放出一丝光芒。
校事曹也是有些后悔，毕竟这一次来薛家他们并没有带小宗师高手，虽说以十名气血二重三重境界修行者构筑成的校事府阵势并非应对不了小宗师高手，可一旦小宗师高手预先有了警觉，想要捉拿就有些不容易了。
大人算无遗策，怎么会当初没有想到要带上小宗师高手？不对，大人身边的那个轻甲少年，似乎就是小宗师高手，若是早有预料，要抓薛洋未必是难事……
难不成大人是想放长线再做钓鱼之举？
校事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而注意到薛弓睁开眼睛，他走到薛弓身边蹲了下来，冷冷地道：“最好不要太过高兴，就算你弟弟想跑，又能跑到哪儿去？这是建邺城，不是边境，哪怕他是个小宗师，早晚也会落网。”
“大人，还有一人，薛家那名小宗师境界的老供奉，我们在府中搜查了许久，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校事府侍卫道。
“没有发现就没有发现吧。”校事曹站起身握住刀柄，“薛家老供奉，成名数十年，这样的老狐狸，一听见风声跑得比谁都快。现在要考虑的，就是这个老不死会不会跟薛洋汇合……不过我们手中还握着薛洋的妻儿，薛家的其他人一个不拉地在这儿，总有他自己上门来的时候。”
说完，他带着人离开了薛府。
“真的要弄成这样么？”小楼上，宁馨看着那些上了镣铐，哭泣着向外艰难行走的薛家人，一时间心里有些不忍。
虽说薛家公子确实对她有“冒犯”之举，但一方面他也是喝醉了酒才做出这些举动，而且并没有成功，另外一方面，薛家许多人终归是无辜的，不至于被连坐戴罪……
不过秦轲还是摇了摇头，道：“姐姐，这不是你的错，薛家藏匿盔甲，本就是大罪，并不是我们挟私报复，故意栽赃给他的。”
“也是。”宁馨微微点了点头，知道这些事情终究不是她所能管的，所以也深吸一口气放宽了心情，望着两人笑道：“那我们回去吧？好歹你回来，也该好好吃上一顿团圆饭，我可以亲自下厨。”
“好呀。”秦轲也露出笑脸，不过随后他皱眉想了想，自己还得去一趟校事府，毕竟薛家的事情还有蔡琰冒用他的身份的事情，怎么都得去校事府说明一番。
于是他又道：“这样吧，姐姐，你和蔡琰先回去，等晚一些我回来咱们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小黑。”秦轲轻轻唤了一声，小黑从他的衣领里钻了出来，只不过此刻它已经平息了怒意，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好奇地看他，张嘴就是两个字：“笨蛋。”
“你才是笨蛋。”秦轲无奈地笑笑，随后让它自然而然地爬到手背上，“我有事，你帮我保护蔡琰和姐姐，不要让任何人伤害他们，知道不知道？”
“好。”小黑回答了一声，随后纵身一跃，直接落到笑容满面的蔡琰手中，动作娴熟，姿态优美，甚至表现出让秦轲都有些嫉妒的亲昵。
“蔡蔡，吃——饭。”
“好，吃饭吃饭，一会儿就给你吃饭。”蔡琰笑眯眯地挤了挤眼，问道：“想不想吃汤圆？”
“肉。”这才是小黑最喜欢的东西。
宁馨则早已被这只会说话的蜥蜴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校事府。
秦轲面色古怪地看着桌案后的那个人，看着他一手松开了官服的腰带，看起来极为散漫的样子，手中还握着卷宗一边翻看一边发笑：“真不知道该说你们几个孩子是不是有天意眷顾，又或者说……瞎猫撞上死耗子？”
秦轲也是没有想到，这校事府府令，居然会是当初在邬县见过的监察使周公瑾，自己还曾在他的指挥下，骑着他的马去找过治疗瘟疫的药引子，只是分别之后，他们没再见过。
如今看来，这人是升了官？真是世事奇妙。
“你怎么看？难不成真有人在暗中谋划，想要在某一日造反？”对于熟人，秦轲显得并不拘谨，直言问道。
周公瑾放下卷宗，闭上眼睛似乎是思索了一会儿，随后又睁开道：“告诉你倒也没什么，其实私藏盔甲这事儿，我已经查了近一月，抓了两次人，不过加起来也不过十几具，没有这一次查出这么多。但这次来看，此事背后绝不简单，至少这幕后之人必定是有着周密的计划，只是不知道他的计划到底为何，又准备在什么时候发动。”
“你也不必太担心。”周公瑾敲了敲桌案继续道：“现在的建邺城，可正是最稳定的时候，有长恭坐镇，哪怕真有人企图谋反，也只有死路一条，慢慢追查下去吧。”
秦轲点了点头，也赞同他的说法，毕竟他亲眼见过高长恭在战场上的英姿，如今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甚至更上一层楼，又有谁能在他和他的大军面前欲行不轨？
“不过话说回来……”周公瑾突然玩味地笑了笑，“今天你干得倒是很漂亮，虽然有公器私用之嫌，却也立下了大功。看来这校事府右郎中的位置，还挺适合你嘛……”

第六百六十三章 一碗苦药，一丝春意
“呃……应该说这事儿实际上跟我没什么关系？”秦轲挠了挠头，如果不是蔡琰，他甚至都不会主动地使用校事府的力量，大概潜意识之中，他对于一些有关朝堂的东西还是有所排斥吧。
毕竟有些东西，看似荣耀，实则一旦沾染就很难回头了，江湖如此，庙堂亦是如此。
“我知道，那个姑娘拿着令牌进校事府的时候，我可都看在眼里。”周公瑾似乎洞彻了一切。
也对，好歹他也是如今掌握整个校事府的校事府令，若蔡琰真能在他眼皮底下调用人手而他却一点都不知晓，那才是怪事。
秦轲却皱了眉头，短暂思索还是不解地道：“你知道蔡琰是冒用我的名号，那为什么还放任她调用校事府的力量？”
“为什么叫放任？”周公瑾却有另外的说辞，“她手上拿着校事府的令牌，就代表她足够代表你的一切，不是么？如果你真的在乎这个，反倒是应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把校事府右郎中的腰牌随意给人。”
“……”秦轲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哈哈。”周公瑾看着秦轲的样子，那张干净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不要把一些事情想得太复杂，其实无论是人事还是官场，都有很多漏洞可钻。就好像你家那姑娘今天拿着一块死物就能号令数十校事府的人在薛家横行无忌一样，很多人甚至只需要靠着背后那些大人物的名字，就可以在这座城市的夜色里称王称霸。”
秦轲听出了周公瑾话里似乎蕴含着一些别的意思，不过没有深究，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言归正传。”周公瑾收敛了笑容，继续说道，“就先生的意思，他确实希望你能在校事府好好历练力量，就算你不打算一直留在建邺城，可将来你总会需要跟校事府在外面的力量打交道，提前接触一些不是什么坏事。”
这大概才是他之前夸自己的原因。秦轲低头这么想着，终究没有排斥诸葛宛陵的安排，答应道：“我知道了。那我从现在开始就在校事府任职了？那我从今天开始每日来校事府来？”
“不用。”周公瑾很满意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态度，有那么一刻，似乎可以看见当年那个行走江湖的自己，“校事府不是老学究钻研功课的地方，就算你愿意天天看案卷，把自己弄得满身都是防虫的线香味，我也是要把你往外赶的。这样吧，我给你安排个人，他正是追查私藏盔甲一案的一份子，具体情况他会跟你介绍，你们正可以联手把这个案子办下去，看看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阴谋。”
“这个案子？”秦轲有些吃惊，“这么重要的案子，你就交给我？”
周公瑾哈哈大笑起来：“当然不是，这样的案子，自然是我全权负责，你顶多只是我派出去的其中一条线罢了。不过我倒是挺看好你的，尤其是……你家那个聪明姑娘，就今天她那有条不紊的作为，我甚至都想让她进校事府做事。”
所以这到底是历练我还是历练蔡琰？怎么感觉我纯粹就是个添头，用蔡琰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呢？
秦轲有些头疼，却也知道蔡琰最喜欢凑这种热闹，查案的事情也必定少不了她，何况以蔡琰的才智，自己不用这样一个帮手才是愚蠢。
在接下来又说了一些事情之后，秦轲也大概对校事府有了不少了解，而周公瑾似乎身体状况并不好，在半个时辰之后他就显出几分疲惫，于是秦轲也行礼准备告辞。
不过就在他刚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从内室之中走出一道同样熟悉的身影，皓齿蛾眉，风姿绰约，手里端着端着一只瓷碗走得十分小心。
“乔大夫？”秦轲轻轻唤了一声，知道这个女子正是当初在治疗瘟疫的时候有大功劳的女大夫。
“是你呀。好久不见。”乔飞扇也认出了秦轲，微微一笑，随后又走到了周公瑾的身旁，皱眉道，“周大叔，喝药了。”
“哎，好。”周公瑾听见乔飞扇的声音，眼睛顿时一亮，之前那些风度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当着秦轲的面仿佛一只摇尾乞怜的大狗一样起身靠近了乔飞扇。
他才看了一眼药碗就苦着脸道，“太烫了。”
“我吹过了。”乔飞扇有些不满地道，“这药本来就是趁热喝才好，真凉了就不管用了。”
“那就再帮我吹吹嘛。”周公瑾嬉皮笑脸地道，“反正你都已经来帮我看病了，好人就当到底，多吹两口气儿，说不定因为你这么好的大夫多吹了两口气，我好得更快了是不是？”
“再好的大夫吹出来的也不是仙气儿。”乔飞扇翻了白眼，好像对面前这个明明已经当了大官还如此无知的人有些无语。
然而她也架不住周公瑾的软磨硬泡，只好象征性地又给吹了几下，递了过去。
周公瑾抬起手去接那药碗，不知道是不是无意之间，两人的手掌相互接触了片刻，乔飞扇的肩膀骤然颤动了下，好像是下意识想要躲闪，但最终还是因为大夫的操守，没放开药碗导致这辛苦熬好的药洒到地上。
秦轲看着两人，心里却是生出几分古怪的情绪，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两个人正在酝酿。
难不成，这两个人……
这时候，他看见周公瑾一只手自然下垂，手掌做出一个扇巴掌一样的动作，无疑是在赶人。
秦轲咧嘴露出笑容，立刻头也不回地就向外走去。
整个室内如今就只剩下了周公瑾和乔飞扇，静谧之中自有温存。
周公瑾低头喝着药，一边感慨秦轲的识相，一边抬起眼看了一眼假装四处张望的乔飞扇，心中万分得意。
尽管自己修行不如高长恭，却也有小宗师的境界，这样的人哪里是那么容易生病的？
他娘的……要不是小爷迎着大半夜的寒风从城南跑到城北，再跳进冰冷的河水足足游了一个时辰，恐怕还真没有借口请这丫头过来……
不过这药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这么苦？还有，这淡淡的臭气是怎么回事？回味还有点……酸？
周公瑾万分痛苦地喝完药汁，得意的心情也消失了大半，想到自己接下来还有好几天这样的日子，心里又生出几分后悔来。
“风和日暖，春意盎然，没想到连周大人都不能免俗……”一路上带着笑意的秦轲终于回到了宁馨的住所，还没迈进门庭，便已经闻到了饭菜的鲜香。

第六百六十四章 门外来客，家中清冷
荆吴本是鱼米之乡，团圆饭自然少不了一条刚刚从河里打上来、又大又肥的鳜鱼，做法也简单得很，合着葱姜蒜清蒸，肉质鲜嫩，自有一丝清甜。
秦轲、蔡琰、宁馨三人吃得都很开心，说话之间也常常响起一连串的笑声，鱼汤浇上米饭，秦轲连吃了三大碗还觉得意犹未尽。
“可惜芙儿似乎是被什么事情缠上了不能来，否则她一定也很高兴的。”宁馨顺口说了一句，突然止住了声音，目光在蔡琰身上扫过。
她当然知道张芙对秦轲的情意，去年入冬之后张芙还来过好几次，给她带一些常用的东西，一直以来，宁馨觉得如果某一日秦轲要谈婚论嫁，她应该是最好的人选。
但如今秦轲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面前这个叫蔡琰的姑娘是如此美丽聪慧，比起张芙那样的倾国美人也毫不逊色……
尽管宁馨想到这件事情的发展可能会辜负张芙的痴心，可她毕竟是秦轲的姐姐，总归要为自家弟弟着想的。
秦轲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只是点了点头，好奇问了一声：“张芙有事？她怎么了？”
宁馨看蔡琰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这才轻声回答道：“应该是官府让她去接待什么人了……好像是她的同乡。”
“同乡？群芳来的？”秦轲下意识想到那个给周公瑾熬药的乔飞扇，但想到乔飞扇在荆吴时日并不短，想来应当是群芳又来了其他人……
但到底是谁呢？
阿布喜欢的那个“婵儿姑娘”有没有来？
“到时候让阿布自己去问吧。”秦轲咕哝了一声，心想这一次回来，似乎自己莫名关注起很多人的终身大事来。
比如阿布心里记挂着的那个群芳姑娘，还有张明琦今天会去找那个姑娘提亲，也不知道成了没有，对了……路上还听高长恭说过，孙青这次回来也要成婚了？
也是，这一场战事里，孙青的骁勇善战给了许多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比起许多老将都不遑多让，而且在册封之中，他也一跃成为荆吴这些年来升官最快的年轻将领。
前一个最快的是高长恭，从一介无功名在身的世家子弟，直接临危受命荆吴大将军，这个记录至今没有人能破得了。
而功成名就之后，自然接踵而来的就是成家立业，而孙青作为当今御史大夫孙既安的儿子，成婚的人选自然早已经定下，只等这一次趁势完婚罢了。
“好像有人敲门。”秦轲耳朵微微一动，站起身来走到院落，途中经过那些依旧堆放得乱七八糟的“聘礼”，心想得找个时间把这些都送进校事府去，随后拉下门栓，打开大门。
一个身穿劲装的身影正跪在门前，长长的马尾如同瀑。
“这位姑娘……你……你谁啊。”秦轲只觉得今天惊讶的次数实在太多，但偏生意料之外的事情还在一桩又一桩地发生。
这个一身江湖气的女子背上背了一把铁伞，看起来颇有几分英气，只听她双手抱拳，面容肃然地说道：“小女子公孙离，请公子明鉴，薛帮主他并未有过私藏盔甲的行径，那些箱子里的刀兵盔甲，薛帮主真的毫不知情，我可以作证！”
“你是双刹帮的人？”秦轲扶着门，微微皱起眉头，“你先起来，如果你想举证，可以去校事府，不必过来找我……”
然而自称公孙离的女子依旧倔强地跪在地上，清秀的眉微微蹙起：“因为我现在还拿不出切实的证据，只是有一些线索，如果只是拿着这些去找校事府，根本不会有人听我的话。假如我因此被抓进大牢，只怕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请公子帮我！”公孙离再度低下头，双肩下沉同时沉重地道：“我知道公子是好人。”
“好人？”这一顶高帽，非但没能让秦轲觉得欣喜，反倒是觉得可笑，“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就因为你来求我办事，我没立刻轰你出去？”
公孙离平静地道：“公子自然是好人，我很清楚。公子打进薛府的时候，我一直暗中……我亲眼看见公子明明有很多机会下杀手，却始终留下了那些人的性命。公子的亲眷深陷身陷囹吾，却还能自制，绝非是什么视人命如草芥之辈。”
秦轲沉默了一会儿，心中自有一番思量。
“你先起来，进来说。”事已至此，秦轲并不介意帮上一手，若那薛弓真是一无所知，自己救了他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反正周公瑾说了，这个案子，他必定是要参与进来的，多一点线索总不会错。
“多谢公子。”公孙离听着秦轲的口风，大概也是知道秦轲已经答应，心中大喜过望，起身的同时也紧紧握住了那把铁伞，“只要公子能帮到薛帮主，就算做奴婢，也要报答公子的大恩大德。”
秦轲走在前头，闻言转头问了一句：“为了薛弓，你要做到这种程度？难道江湖帮派真就这么讲义气？”
“不是义气。”公孙离想到自己那些过往，咬了咬嘴唇，“是恩情。我是孤儿，如果没有薛帮主，我早已冻死在雪地里，现下他蒙此不白之冤，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助他脱困。”
听到这句话，秦轲的脚步一顿，身体略有些僵硬。
“公子？”
“啊。”秦轲放松了身体，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哈哈笑了笑道：“你放心，如果可以，我会尽力帮你的。”
……
入夜。孙宅。
精致的饭菜被摆放在低矮的案板上，每样都只是一小碟，包括焦香的肉脯、烹制的肉丸子、切得轻薄的鱼生、甲壳红润的螃蟹、还有六小碟蔬菜、一碗清澈的馨香的羊汤。
在孙宅，因为当年孙钟一直喜欢席居，所以整座老宅日常使用的高桌高椅并不多，大多数时候即便是孙既安也是跪坐着进食。
吃下一片带着醋姜水味道的鱼生，穿着月白宽袍的孙既安似乎想起什么，微微抬起头，问管家道：“青儿呢？在哪里用饭？”
对于这个问题，管家有些似乎有些难以开口，但最终还是低声道：“少爷今天回来后并未用过饭菜，径直去了祠堂，一直没再出来……”
祠堂？
孙青听到这个词，一时间眉头微微一挑，他当然知道孙青和孙钟的关系有多好，甚至相比较他这个亲生父亲，孙青都更听他爷爷的话。
毕竟孙青从小就是被孙钟养着长大，自己又从来都是忙忙碌碌，少有跟他多说几句话，一直到现如今成就御史大夫，他才略微松弛一些。
大概也是因为这种疏远，导致了他们这一代父子之间的关系如此尴尬吧。
“一直饿着也不好，让人送些饭菜过去，吃不吃看他。”孙既安低眉看着饭菜，轻声道。
“是。我有安排下人送过两次饭菜，只不过少爷似乎纹丝未动。”管家小心翼翼地道。
他是孙既安一手提拔的人，之前那个服侍孙钟的老管家已经告老还乡，去孙家故地享清福去了，非但如此，孙既安还遣散了许多孙府的老人，如今的孙宅进进出出的下人们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而他也很清楚，孙既安虽然看上去闲散，却并不像是孙钟那般好服侍，如果自己不能揣摩他的意思，自行做出一些决断，恐怕他被换掉也只是时间长短的事情。
“嗯。”听见管家的回答，孙既安发出一声鼻音，再度端起碗，但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放下，从草席上站起身向着祠堂走去。

第六百六十五章 父子争执，暗影突现
灵堂里没有点着蜡烛，只有草香在香炉里微微闪烁光亮，缭绕的烟雾仿佛一些发出呓语的魂灵，飘动在一块又一块的灵位旁。
孙既安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看上去有些孤独的背影，他正坐在一只蒲团上，一杆长枪横在腿上被轻轻地抚摸着。
“刀兵不该入灵堂，何况是战场上带回来的凶器，杀气锋芒太盛，有损祥和，对祖宗不敬。”孙既安看着那个背影，却还是没能说出什么抚慰的话。
“爷爷一直喜欢看我耍枪，小时候，只要我一耍枪他就高兴，还说过，哪天我上阵杀敌归来的时候，他就教我酿家乡的黄酒……”
门被打开的那一刻，孙青便知道门口站着的是孙既安，但他并不想回头，只是自顾自地抚摸着长枪，任由烛火拉扯出他长长的影子。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啊……
孙既安深深地感觉到了孙青的倔强，可作为父亲，终究还是无法过分苛责于他。
叹了口气，孙既安口风渐软，道：“听下人说，你回来之后就没用过饭，先吃饭吧，吃完了，你想在这里陪着爷爷，也由得你。”
孙青没有说话。
孙既安又站了一会，心中逐渐生出几分怒意，微微提高了声音：“难道你这一辈子都要抱着灵位过活？父亲是去世了，可你将来还大有可为，便是荆吴……”
“他去世了，你是不是很高兴？”孙青突然开口打断，却依然没有回头，“从此之后，你的头顶再也没有那一片天，整个孙家都匍匐在你的脚下，无论是那些被你遣散的下人们，还是那些叔伯兄弟们……”
孙既安真的怒了：“你这是什么混账话！”
孙青嘴角一扬，背对着孙既安露出轻蔑的神情：“是混账话么？御史大夫大人，你藏拙那么多年，人人都以为你只是一个能办事但毫无野心甚至心气平庸的人。如今，一招如潜龙升天，你的难道心里就没一点得意？孙家恐怕很多人都存着疑虑，你怎么能一跃成为朝堂的半壁江山？怎么领着士族与诸葛宛陵分庭抗礼？而你，等这个机会又等了多少年？为了改弦更张，你等爷爷的死又等了多少年！”
“我这是为了孙家着想，为了士族在着想！”孙既安眼里满是锐利的光，愤怒的在胸膛剧烈起伏，使得他吐露出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喷涌而出的火焰，“父亲他老了，他不知道如何带领士族走下去，我知道！父亲不知道如何让士族真正成为荆吴的一份子，我知道！父亲不知道应该怎样和诸葛宛陵共同进退，我更知道！”
“士族……早已不能再如同以前一般只把自己当成荆吴的客人，有利则图，无利则退，长此以往，高高在上的士族总有一天会被诸葛宛陵培养出来的那些寒门子弟踢出朝堂！如今的天下正逢乱世，荆吴、唐国、墨家、乃至于沧海，谁都是一团火种，而无论是诸葛宛陵还是我们，都是举着荆吴这团火前行的人，保证火不会熄灭才是第一要务！只有火种不灭，我们这些士族才有可能继续在日后继续占据天下的一席之地，你懂不懂！”
“所以这就是那天你爷爷的杯中下药的原因？”
“什么？”孙既安用强大的克制力止住了愤怒，此时却露出了一丝惊愕，有些愣神地皱眉道：“什么下药？”
“孙大人，不要再装了，我专门查过，爷爷每日喝的药里根本没有烛龙草，而爷爷去之前的那三天，恰好平荣去药铺取的药，可取回来的药方里……却多了一味药。”孙青似乎也克制不住情绪，站起身来对着孙既安低喝道：“烛龙草！康健之人吃下只会大睡个几天，然而身体衰败者吃之，此药会像毒药一般吸干他们身体里的生机。如今爷爷已经成了一块冰冷的牌位，你满意了吗？”
孙既安一时间目光闪烁不定，他不明白孙青的这些推断到底从何而来，至于平荣……不错，是父亲身边的老仆人了，所以有时的确与他走得近一些，但这也不过是主人对下人之间的亲近，他自问从未把平荣作为自己的心腹，更无指使他的意图。
孙既安阴沉着脸解释道：“我绝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那是我的父亲，我怎么会对他下药？”
“做不出来么？”孙青冷笑道：“为了走上这个位置，你连堂叔都可以推上断头台，又何惧对一个本就病入膏肓的老人下一副催命的毒药？”
“我制裁他那是国法不容私情！”有关于那个因罪被斩首示众的堂弟，孙既安自认自己没有做错，“但父亲的事情我真的……”
然而孙青已经根本不想再听，嘶声低吼道：“滚出去！我在和爷爷说话，这里没有你什么事情！”
孙既安的力气自然拗不过修为已入小宗师的孙青，当灵堂的大门被狠狠关上，那没有留一分情面的力量差点撞到孙既安的鼻子，他退后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门缝后的黑暗再度把孙青那张满是仇恨的脸颊深埋起来……
灵堂里，似乎有鬼魂低低的啜泣声。
孙既安呆呆地望着灵堂那厚重的大门，一时间居然说不出什么话来，他从未想过自己和儿子的关系会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几步之外，一路跟随的管家正低着头，对于这对父子的争吵，他自然是一个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如果今日之事哪怕有半句话传扬出去，天知道会在孙家，不，甚至会在整个士族掀起什么样的千层巨浪。
不过他依旧保持着低头恭顺的样子，没有急于在这种时候立即跪下来表忠心下血誓，因为他知道，在孙家，或是任何一个像孙家这样庞大的士族宅院里，下人们永远不必去学习如何花言巧语，而唯有缄默才是长久的生存之道。
“烛龙草……”孙既安并不担心自己挑选的这个管家会走漏风声，但孙青的一番话还是令他沉吟了许久，最后一边走在路上，一边对管家轻声道：“去查一下平荣归老的地方，看看是不是能把他接回来问话。”
“是。”管家应了一声，但随后面色却露难色，“老爷，接回来这件事似乎不大好办……太爷去世之后，平荣也自请回了老家，可没曾想不久就接到了他家人来信，说他悲伤过度，一夜睡过去便再没起来……那时候我也没有多想，如今想来……”
孙既安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责怪什么：“这不是你的错，我也没想到这件事情还藏有隐情。”
想了想，他又道：“这件事情交由你去查，查出结果来立刻回报于我，无论牵扯到谁，都不要声张，更不要私自决断，明白么？”
如果说孙钟的死，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那么……
他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明白。老爷放心。”
孙既安最后看了一眼灵堂紧闭的大门，眼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叹息一声，随后只是交代了继续给孙青送饭的事情，才缓缓离去。
灵堂里的孙青坐在蒲团上沉寂了许久，也不知到底过去了几个时辰，大概在听到门外有鸟雀轻轻鸣叫的那一刻，闭着眼睛的他眉头一挑，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异样。
睁开眼睛，他冷冷地将目光移向了一处黑暗之中，道：“自己出来，不要逼我动手。”
烛火几乎突兀地燃起，好像有鬼魅作祟一般灵异。
而随着火焰逐渐明亮，灵堂里的黑暗被驱散开来，黑色沉重的雾气逐渐散去，从其中显现出一个被黑袍完全遮蔽的身影。
有些令人惊讶的是，当黑袍人开口，却是一个勾心夺魄的女声：“不愧是荆吴最受瞩目的年轻一代高手，这般修为，啧，真是吓人呢。”
“你是谁。”孙青也不问这个人是如何在紧闭着大门的情况下进入灵堂的，只是把手中的长枪枪尖有意无意指向了那个影子。
“你应该问，我们是谁。”
“我们，是神灵留在人间的火种，是曾经主宰过这个天下的守护者，我们的脚步，一直延绵在万年不变的幕布之下，从未离开……”

第六百六十六章 城中有阵
建邺城地处水乡，晨起的时候时常有雾，今日更是如此，阳光照射在层层叠叠的雾气之中，好像被一层轻纱所隔绝，始终无法让那座带着阴寒气息的王宫大殿明亮起来。
而在大门口，老宦官王公公低着头，对着刚刚来到的高长恭恭敬道：“大将军，丞相在等你。”
高长恭也是得到消息才穿上一件衣服过来，领口略开，看上去有些随意，但毕竟没有下人敢说当面说他“失礼”这件事情，他本人也不是太在乎那些“功高震主”的流言蜚语，点点头后又问道：“又是一夜没睡？”
王公公目光柔和，有条不紊地回答道：“夜里睡过两个时辰，早晨似乎是宫里那几只用来捕鼠的猫经过，撞了花盆，丞相一时惊醒，就再没睡去过。”
“我知道了，下次还是请王公公多注意一些，宛陵他向来睡得就浅，那些猫……”高长恭想了想，知道诸葛宛陵向来疼爱这些灵敏黠灵的小东西，也不能太过分，“他入睡的时候还是尽量先驱赶到一边才好。”
“老奴知道。”王公公轻声回答，“大将军请快些进去吧，别让丞相久等。”
高长恭也不再多说，跨过台阶从王公公刻意推开的，仅能让一人经过的门缝之间走了进去，再向前十几步，那微微摇曳的烛火已近在眼前。
他露出一些笑颜，道：“什么事情，大清早就搅得人家睡不着觉？这可是我回荆吴的第一夜，最是疲惫。人都说宁愿三岁没娘，不愿五更离床，我可经受不得你这样的折腾。”
诸葛宛陵正在用笔在竹简上写写画画，闻言也笑了笑道：“纵横沙场的大将军，说话却跟小媳妇般哀怨，难不成是因为一人独守空房又冷又孤单，所以到我这里抱怨来了？不如这样，宫里正新来了一批女侍，你自己挑几个回去暖床吧。”
“暖个屁床。”高长恭走到诸葛宛陵指着鼻子笑骂道：“还有脸说我是大将军，就你还丞相呢？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青楼老鸨都比你能说会道，好歹人家能找些文雅的字句指代指代。”
“我倒是想含蓄一些，可惜你那位上了年纪的父亲找我抱怨了不知多少次，恨不得直接问我是不是你身体有什么隐疾不能人事，我又能怎么说？”
高长恭瞪了眼睛，心知自己那位父亲现如今逼婚成狂，这种事情还真干得出来：“你怎么回答的？”
“你希望我怎么说？有还是没有？”诸葛宛陵舒展眉头，“若是有，倒是一劳永逸了，可这样一来，你日后在父亲面前也就抬不起头做人了，若说没有，他非说要我强行指婚……我也是找了好几个借口，才把你父亲糊弄回去。”
高长恭长出了一口气，心想到底还是拖字诀管用，撇撇嘴道：“还算你有眼力见，我欠你一次，日后还你。”
两人相视片刻，双双笑了起来。
诸葛宛陵捡起桌案上的一卷竹简，递给高长恭道：“这是秦轲让公瑾送来的，你也该看看。”
“秦轲送来的？别是让咱们亲自去唐国蔡邕府上提亲吧？”高长恭又开了个玩笑，但掀开竹简看见里面的丝帛，目光却变得凝重起来，“有妖物自西北至，为言灵所使，还请诸葛兄多加防范……谁写的？”
“九江城的那位。”诸葛宛陵道。
高长恭微微惊讶：“赢真？难不成他也跟项楚一样叛了？”
诸葛宛陵摇了摇头，对高长恭的说法不置可否：“唐国那位主上去世之后，他们没了约束，自己的想法也就多了起来。不过就我看来，他和项楚不同，项楚性情桀骜不驯，从来不肯被束缚，而赢真……却向来都是个能权衡利弊的人，恐怕他是想看看情况，考察哪一边更值得他合作一些。”
“所以这算是他给我们的一个信号。”高长恭若有所思地看着丝帛上那一个个文字，道，“他想先预先给我们示好，表示一下他的诚意，但同时又不肯跟我们透露太多，只给这一点点的线索。啧，心机深重的人，真可怕。”
诸葛宛陵看着高长恭，皱了皱眉，总觉得某人在指桑骂槐。
“这字写得真不怎地。”高长恭也不管诸葛宛陵发散的思绪，哈哈一笑地扔下竹简转移话题，“该来的总得来，当初我们就商量过，那些人不可能一直对我们无动于衷，尤其是我们现如今还拿到了五行司南，交战是迟早的事情，与其担心倒不如大方些面对。”
诸葛宛陵嘴角上扬，倒是很欣赏高长恭这种泰山崩于前非但不变色甚至还想上去看个景儿的镇定：“妖物的事情，我会让校事府的人顺着线一路去查，如果有消息，会及时跟你通气。赢真那边，我也会多和他通信，试探他的想法。今天叫你来，是想让你派驻一支军队去进驻九江，一来，能及时应变，二来，有一支军队虎视眈眈地看着，无论赢真有什么算盘，总归要顾忌一些。”
“明白。军队的事情交给我，一万人够不够？足够在一天之内把赢真那些产业端个底朝天了。”高长恭哈哈一笑，“说起校事府，这事儿也给公瑾多找些事儿做做，免得他成天就知道拐人家小姑娘。”
“周大叔。”高长恭表情夸张地模仿着乔飞扇的语气，“你听听人家怎么喊的，这差着辈分呢，天下哪里有这白捡的好事。”
说完，他顿了顿，又低眉把目光向下，看着那竹简上的妖物二字，缓声道：“实话说，我反倒觉得这事儿不是最麻烦的，毕竟再厉害的妖物，终究不如某位‘妖女’可怕。你就不担心她在外面绕来绕去迟早有一天能找到法子，一口气钻进城里来往你床上放一把火？”
他没有说出那个妖女的名字，但就算诸葛宛陵是个傻子，也该能猜到他话语里说的到底是谁。
而他所说的“绕来绕去”，实际上也自有缘由。
建邺城自荆吴建立以来，一直在暗中修建一座大阵，日复一日的过程之中不知道花去了国库中多少银钱，惹得大司农甚至多次进宫闹事，有一次还脱了官袍就直挺挺地躺在这大殿之外装死。
有些时候高长恭也觉得这些读书人，看似儒雅，但实际上骨子里都有那么一股子地痞流氓的味道，光是朝堂之上骂街打架的事儿，武将都没有他们那般放得开。
诸葛宛陵当初也是废了许多功夫劝解，恐怕这事儿非得传扬出去成为荆吴一大笑话。
不过闹归闹，大阵是必须要修的，并且这座大阵的效果也是再明显不过。
就从这些日子以来校事府查探的消息，那位从墨家战场上逃离的圣人洛凤雏，如今就在建邺城外不断转圈，如果撤去这座大阵，恐怕王宫的头顶，非得飞出一只鸾凤不可。
“大阵至少能拖她三个月。”诸葛宛陵平静地道：“就看你能不能在这三个月里，能不能彻底地迈过那道门槛了。”
“就知道这事儿得落在我头上。”高长恭抱怨了一声，觉得自己这个大将军为了荆吴是又当爹又当妈，实在是有些疲惫。
“可你和她那些往事……”
高长恭戛然而止，终究还是叹息了一声：“罢了，有些事情还是你自己决断吧，只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才是。”
诸葛宛陵紧闭着双唇，面无表情地从坐姿站起身来，轻轻地舒展身体，一路走到大殿门口，望向天际逐渐从白雾中升起的太阳：“这些事情，我心里有数。今天日子不错，你随我出宫吧？”
“日子不错？”高长恭可从来没有出门看黄历的习惯，但微微一想就明白过来，含笑地望着那道瘦削背影，“难得你对那孩子的这一份心，正好，晨起我还没用过饭，去春华坊的铺子吃豆花如何？我出钱，管饱。”

第六百六十七章 线索太少
另外一边，刚刚吃完清粥加肉馅包子的秦轲正在和公孙离小声交谈着，一旁的蔡琰则是把玩着有些不情愿但在食物诱惑下还是做出各种可爱动作的小黑，偶尔插几句嘴。
“虽然我也很想帮你，但就现在而言，你给的线索恐怕还不够救你的帮主。”秦轲对着公孙离说道，“除了‘姐弟’这两个字，你还听到过别的东西吗？”
公孙离颦着眉毛，双手紧握着腿上的铁伞，思索了许久，终究还是摇头道：“我对蛮语并不懂，那群把货物交给我们的蛮人又基本是在跟副帮主薛洋交代的事情，具体细节我一概不知，只能听见他们用中土语说了好几次‘姐弟’。但我想，既然那群蛮人专门把这个词独立出来，不但重复了好几遍甚至言辞里还带几分恭敬，至少这个词必定含有什么意义。”
秦轲点了点头，但依旧还是一头雾水，只能是低头念叨了两声：“姐弟……”
这难道是在说人？一对姐弟？不……既然他们言辞恭敬，如果这个姐弟两个人，那也不应该是这种说法。蛮人不通中土语言，说起话来自然口音不正，甚至这个词就不是姐弟。芥蒂、结缔、结缔、借……
一时间秦轲觉得头大如斗，转头看向蔡琰道：“你怎么看？”
蔡琰正把手中的一点肉丁送进小黑的嘴里，随后眨了眨大眼睛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是神仙，就靠甚至都还摸不清的两个字就能知道这幕后到底是谁吧？”
“也是。”秦轲对此倒是并不例外，要是蔡琰真能单凭这点就抓到线索，那就不是凡人，而是神仙了。
而公孙离低着头，也是有些羞愧地道：“对不起，我知道我这点线索委实不能算作线索，所以才不敢去校事府，只敢来找你们。”
不过蔡琰还是给出了一些建议道：“就我现在而言，‘姐弟’这个词还在其次，既然知道把货交给双刹帮的是一群蛮人，那就查一查在那些日子里，进城的蛮人商队一共有多少支，其中又有多少去过双刹帮管辖的地方，然后专门细究一些可能形迹诡异的。毕竟公孙姑娘……”
“叫我阿离就好。”
“唔，阿离姑娘。”蔡琰点了点头道，“反正阿离姑娘你曾经见过那几个蛮人，如果到了面前，总能认出来到底谁哪些曾经在那天出现过，顺着这条线，或许就能查到一些东西。”
公孙离越听越觉得这件事情可行，一时间也是激动起来：“蔡姑娘果然厉害，若真是如此，或许真能救帮主……”
但蔡琰却不得不先泼一盆冷水：“先别高兴得太早，就建邺城这样的大城，有蛮人商队来往是再常见的事情，虽说相比较普通商队而言比较好区分，可按照你说的，这事儿已经过去近半月，谁知道那些蛮人是不是还在城中？要知道一旦他们出了城，就算是官差去追也很难追回来。而就算他们还在城中，层层筛查之下成为漏网之鱼也是常事，毕竟这种做法太过繁杂，总不能把所有蛮人都抓起来然让你检验。”
她说的都是事实，但无奈公孙离现如今就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只能是挣扎着求生，一时间她咬着嘴唇，突然站起身来，对秦轲和蔡琰两人恭敬行礼道：“无论如何，还请二位帮我。老帮主待我很好，我不能看着他就这样被斩首示众。”
秦轲动作很快地搀扶公孙离起身，诚恳地道：“你先别这样，事情我们肯定是会帮的，就现在来说，薛帮主应该不会短时间内就上刑场，我们先循着着条线查一查，有结果再通知你。”
公孙离眼眶微红，点了点头：“多谢公子。”
等到公孙离离去，秦轲看向蔡琰，小声道：“你刚刚拉我衣角做什么，是不是还有话不方便说？”
“你真打算帮她？”蔡琰问道。
“有什么不对么？”
蔡琰却摇摇头道：“就我现在看来，薛家很难排除嫌疑，所以我很怀疑你帮她帮到最后会不会有结果。别问为什么，你没听她说这件事情是副帮主薛洋负责的么？薛洋是薛弓的亲弟弟，他现在流窜在外，很有可能就是畏罪潜逃。而如果真是如此，就算最后证明了薛弓并不参与此事，可薛家还是要因为连坐为薛洋陪葬。”
毕竟，荆吴的律法在前，薛家私藏的盔甲已经远远超过了死罪的数量，除非薛家人人都是清白无辜，否则只要任何一人与此有关，最终无论是大理寺还是校事府，都会把薛家全家处死。
秦轲想到这个关节，一时间脸色有些难看，但心中依旧存着善意的他终究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总归是要查这个案子的，如果结果能如阿离姑娘的意自然最好，但如果不能……那至少也尽了力，话说这连坐的罪名真的就没有转圜么？”
“有，只要薛家爵位够高，譬如朝中功臣，自然可以削爵来免掉一部分罪过。不过你觉得薛家有这个东西么？”蔡琰翻了个白眼。
当然，对于秦轲的回答，她还是满意的，所以最后她又露出灿烂的笑容，两颗小虎牙看上去格外可爱：“不过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就怕你烂好人性子又发作，总想着帮人家免罪。”
“我又不是以前……”秦轲有些羞赫地道。
“总之，现在可以双管齐下，一边是找薛洋的踪迹，抓到他，或许很多事情就水落石出，一边，则是查一查那群蛮人商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到底跟哪家有所联系，毕竟盔甲这东西要在建邺城内使用，无论是沧海唐国，都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攻到建邺，所以更可能是内乱，不太可能是外敌。”
其实蔡琰和高易水大概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虽然两个人看上去都很胡闹，但高易水出身江湖，摸爬滚打以至于洞察人心，自然能在其中周旋而游刃有余。
而蔡琰出身世家，熟读经书，思维冷静、广博，往往能把庙堂之事看得清楚明白，并且从中抽丝剥茧，找到一根线头，只不过，在之前更多是高易水在主导谋划，所以蔡琰并不过分出彩。
不过今天，秦轲听完了蔡琰的话，一时间也是感慨万千，心想自己真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先后居然能有两位“谋士”为他一人出谋划策。
而更幸运的是，现如今这位小谋士，依旧陪在他身边。
于是他牵起蔡琰柔软的手，咧嘴笑了起来：“那走吧，我们先去校事府看看案卷。”

第六百六十八章 冠礼
不过动身之前，两人还需要帮着宁馨收拾些家务。
自从张芙离开，宁馨都是一人操持家务，从洗衣做饭，到推车买米一样不拉，这样的生活也使得她那一双本是娇养的双手变得粗糙，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微小的伤痕。
尽管宁馨小时候出身贫寒，对这些苦楚并不陌生，可秦轲望着宁馨坐在小板凳上奋力搓着衣物的背影，总觉得自己有些亏欠于她，并且对再找一个新住处并且再请仆役好好照顾宁馨的需求更加迫切起来。
说起来，我现在好像也还挺有钱的？秦轲低下头洗碗的时候默算了一下这一路行来的收获，先是诸葛宛陵给他的盘缠，他大多交给了高易水也没有要回来，如今看这些钱估计都得被洒在稷城的各个青楼酒肆了。
不过公输胤雪在他离开的时候特地让人送了他一只木匣子，里面码了整整齐齐的三百金，甚至还放了几颗珍贵的夜明珠，说是这样的东西，方便携带，又能轻易地在大城里换成钱财急用——不过这财物他至今一分未动，毕竟，他一直以来都只是把自己的“赘婿”身份当成了与公输胤雪的一个约定罢了。
再加上，他这一路上又是卖兽皮又是各种原因得到的钱财也不少，如今在校事府任职，也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以后想在建邺城里买上一间大宅院都不是难事。
当然，他并不觉得高门豪宅有什么好的，这整个建邺城里最大的豪宅说起来就是荆吴王宫，可他去了那么几次，没觉得住着有多舒服，倒是从那些只敢低着头小步走路的下人还有庞大却又寂寥的大殿里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如果可以，他宁肯只有一间小院，插下篱笆栽种些花花草草，再养两只慵懒且贪吃的猫，遇上炎热的夏日，凉风习习穿堂而过，伴随着竹风铃清脆的声音，可以躺在葡萄架下面的草席上睡午觉。
嗯，或许可以抽出一些闲工夫去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信得过的人照顾照顾，这样等离开荆吴去找神器的时候，姐姐也不至于会再出什么差错了。
阿布就是在他这样一边洗碗一边遐想的时候进的小院，第一时间先是彬彬有礼地跟宁馨行了个礼，随后对着秦轲有些匆匆地道：“阿轲，先别忙了，我才知道爹娘说今年建邺城的冠礼提早了些，说是占卜选了今日，正好一同庆贺大将军回朝，你要是再不去，只怕录不进名册了。”
其实这也算是各地有的风俗，从礼法上说，男子二十而成年，就要加冠以表示成人，从即日开始，就算是有了成家立业的资格，放在天子之家，更是代表着一个人足以正式执掌国政，意义重大。
权贵士族之家的冠礼，都是在自家祠堂自己举行，倒是不必要牵涉外人，但平头百姓大多不懂礼法，更弄不明白那些繁复的仪式，于是在不少地方是请当地德高望重又通晓礼法的老人们举行仪式，为年轻人加冠。
建邺城就是如此。
秦轲也是第一次看见建邺城里的冠礼仪式，倒是没想过居然可以举办的如此盛大，一路靠近居然人满为患，甚至街头的店铺上都挂上了红绸，卖糖葫芦的小贩声音格外响亮。
“冠礼就冠礼，这跟庆贺高长恭回朝能扯上什么关系……”秦轲看着人群实在稠密，一时间也有些无奈。
“毕竟按照荆吴的军制，行过冠礼的男子便可以投军从戎了，长恭哥如今名头这么大，自然有不少人都想着儿郎能随军出征建功立业吧。”阿布也是猜的，不过八九不离十。
“可你没有冠礼不还是有了军籍？”秦轲其实对冠礼并没有想象中期待，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诸葛宛陵会这么在意这件事情，甚至那日在大殿里专门对他提了一句。
“我们当然是不同的……”阿布苦笑着摸了摸鼻子，“太学堂的人，本就多吃一份朝廷俸禄，一旦上面征调，我们都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拒绝。而那些士族子弟，不少更是觉得能早日上战场更好，若能早几年建功，日后升迁有望，家族地位自然更是稳固了。”
秦轲点了点头，看向在一旁正好奇张望的蔡琰，据说她那两位哥哥都是很早就投了军，跟着蔡邕一直出征才有了那么高的职衔。
几人一路向前，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录名的地方，秦轲和阿布出示了象征军籍的腰牌，录名的官员只不过是看了一眼，便猜到他们出身太学堂，恭恭敬敬地写下了秦轲的名字。
“你去吧，我们就不进去了。”阿布对着秦轲道。
秦轲点了点头，跟上那一个个同样年轻的人们，大鼎里的火焰烧得洪亮，甚至仔细观察还可以看见许多建邺城官署的差役也在其中竭力地维持着秩序，只为了让那些盛装的老人们能够不受打扰。
不过秦轲却注意到了就在他前方隔着十几个人的位置，一个胖胖的身躯扭动着似乎怎么也无法隐藏，嘴角弯起弧度，知道这必然就是今年也要加冠的小千，而在他放眼望去，还可以看见不少太学堂的熟面孔。
不过这场祭祀实在是有些熬人，居然一直持续一个时辰，直到太阳一直到头顶上，终于才结束一切祭祀，并且以各家的长辈也开始在老人们的指点之下，开始为自己自家的后辈戴冠。
也是到这个时候，秦轲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没有什么亲属长辈……
“这下丢人了，我出门之前还强行逼着姐姐休息，不让她来，现在倒好，话说回来，阿布怎么也没提醒我……”秦轲捂着头，心想难怪出门前宁馨欲言又止。
这时候，一位主持仪式老人走了过来，看见秦轲孤零零一个人地站着，立刻眼睛一瞪：“何事啊？你家长辈呢？都什么时候了还磨磨蹭蹭，一会儿还有下一批人要加冠呢。人生大事这般不重视，成何体统……”
秦轲也没预料到自己会被劈头盖脸一阵训斥，一时间张了张嘴，又觉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是思索着自己是不是索性离开，反正加冠这事儿不过就是走个过场，没理由非得弄得那么隆重。
但偏偏老人看着秦轲这默不作声的样子，更是表现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甚至引经据典，逐渐开始把秦轲和他的长辈说成有辱建邺城风貌的代表了。
声音渐大，连一些无关的人也被吸引了目光，前面的小千瞪着眼睛发现被骂的居然是秦轲，面色古怪，却又不敢动弹。
秦轲自认自己脾气还不错，但不代表他能一直忍受这个老人不停地斥责，捏了捏拳头又不可能做什么，只能摇头叹息一声，准备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本该如此吧……家人什么的……
然而一个平静的声音缓缓地响了起来。
“等一等。”那个人说。
等到秦轲再度转过头的时候，那个老人已经不再训斥了，甚至站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来，瞪大的眼睛好像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般，而嘴里发出的“嗬……嗬”声更让人感觉他似乎在下一刻就要直接倒地当场暴毙。
不过秦轲看着那个身穿黑色长衫的身影，却莫名觉得老人的行为再正常不过。
“丞……丞……”明明只是因为建邺城的内事见过一次，老人却十分谦恭地将眼前这个人的样子铭刻进了心中，如果不是他很快意识到此地不宜大肆宣扬此人的到来，恐怕自己这一双膝盖早已弯曲跪拜下去了。

第六百六十九章 长大了……
“不必惊慌，我只是为了一些私事而来。”诸葛宛陵温和地笑了，随后摆了摆手示意老人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
老人不敢违抗，于是不再训斥秦轲，期期艾艾地离开了。
秦轲看着诸葛宛陵，有些惊讶，同时也有些疑惑：“你……您来做什么？”
“不欢迎么？”诸葛宛陵有些苍白的脸露出温和笑容，“我虽听说稻香村的冠礼只需要族长或者里正来做便可，但在建邺城，冠礼却必须要亲人长辈亲至的，如此才能显出隆重。”
秦轲很快就明白了诸葛宛陵的意思，毕竟某种程度上，诸葛宛陵是他在这个世上最符合“亲属长辈”的人，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愕然道：“就为了这个？”
脑海里自然而然地回想起上一次在大殿上，那名刺客握着匕首奋力刺出的景象，秦轲一时又心情紧绷起来，“这么一个人出宫，不怕外面有什么危险？最近可是刚出了双刹帮的‘谋反’一案啊。”
诸葛宛陵看着秦轲警惕地注视四周的样子不禁莞尔，回答的时候也带上了一些轻快：“我如果不做任何防备，不会擅自来这里。有长恭保护，这世上应该没几个人能在他眼皮底下刺杀我。”
“唔。”秦轲左顾右盼，并没有看见高长恭的身影，但当他展开风视之术之后，似乎可以从人群之中察觉到一个咆哮如龙的心脏，知道他此刻正不知暗藏在何处。
以高长恭那样的人，即便是在数百步开外，都可以转瞬即至，而且在这里不但有官差，更有太学堂的不少学子，修行者加起来足以凑成一个护卫队了，再厉害的刺客，恐怕都翻不起什么波澜。
他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蔡琰说自己是个笨蛋还真没说错，诸葛宛陵这样的人，每一步自有深思熟虑，哪里还需要他这样的小人物担心？
诸葛宛陵没有在意秦轲此刻心里不断变化的想法，只是专一地从老人恭敬递来的托盘上，拾起那只虽然普通却意义非凡的乌冠，缓缓向前如其他人一般走上前，仪态庄重。
也是在这时候，秦轲才能真正体会到诸葛宛陵的高大，这个人看似瘦削，实际上身高只比阿布稍稍差一些，一旦站在自己不到两步的地方，他伟岸的身形甚至可以把他包裹在阴影里，如同一把足以遮风挡雨的大伞。
诸葛宛陵低着头，用一种只属于长辈对晚辈的柔和语气道：“我知道你这些年一个人支撑并不容易，卧龙不在，想必你心里也很孤单。”
一只大手缓缓地抚摸在秦轲的头上，带起微微的痒意，然而秦轲怔怔地望着诸葛宛陵，只觉得心里某一个柔软的娇弱被触碰，触不及防的刺痛和随即而来的温暖让他的眼眶突然红了起来。
如果说他能见到师父，最希望师父说的大概就是这一句话吧？
山野小村居住起来虽然自由，却也清寒，师父去时他不过是一个孩子，孤身一人操持一个空无一人的家，每日生火煮饭料理苗圃之后，还要在那些被风吹凉的书籍之中用一个个故事打发孤寂的时光。
的确不易。
一股委屈如潮水一般向外不断地喷涌出来，仿佛在经脉中肆意乱窜的酸涩感撞得他浑身微微颤抖，泪珠也在毫无知觉之中啪嗒啪嗒地坠落在地板上。
尽管他知道面前的是诸葛宛陵，但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师父还在的那些日子，他的面前，永远是那座足以让他依靠的大山，安稳、祥和。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诸葛宛陵已经为他戴好了冠，双手落到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道：“开心一些，从今天开始你是真正的大人了，想必卧龙如果见到了你现在的样子，也会为你高兴。”
秦轲用力地点了点头，用袖子狠狠地擦去泪水，两只拳头握得很紧。
不过这时候诸葛宛陵又突然用几分揶揄的语气，轻声问了一句：“荆吴和唐国虽然仇怨极大，但若是有必要，我还是可以发一封国书为你提亲的。甚至蔡邕一家只要愿意，我还能想办法接他们过来荆吴，你觉得如何？”
听完这一句，秦轲立刻把那些悲伤的情绪都抛到了脑后，傻愣愣地瞪着大眼睛，随后眼睁睁看着最后留下一句“终身大事，好好考虑考虑”的诸葛宛陵飘然离去，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什么时候堂堂荆吴丞相居然干起了媒婆的勾当？
一路上，秦轲不免对诸葛宛陵的问题有些腹诽，但心底止不住有一股暖流荡漾，原本以前对于诸葛宛陵的那些成见和不满也顿时消散了不少。
只可惜的是，当他隐没“提亲”部分，把诸葛宛陵能接蔡邕来荆吴的事情询问了蔡琰，得到的回答却并不那么美好。
“把我爹爹接来？算了吧。他那个人满脑子都是忠君爱国，恪尽职守，哪怕是如今已经赋闲在家，也不可能离开唐国，更别提是让他来这征讨失败的荆吴。哪天他要真的踏进这建邺城里，只怕免不了会是血流成河的场面呢……”
蔡琰一蹦一跳地走在荆吴热闹的街道上，一只手上提着路边买的桂花糕，左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并且嘴角粘着一点碎屑，看上去就好像一只偷吃的猫儿。
秦轲却叹息一声，也觉得蔡琰说得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情，强扭的瓜毕竟不甜。
蔡琰心里倒是没什么负担，反倒是因为秦轲愁眉苦脸的样子咯咯地笑了起来：“有什么好愁的，就现在不是挺好么？反正有国主在，我爹爹不会有什么危险，正好让他把那些繁杂的国事都卸下来，好好在家里养养那副老了的身子骨不好么？这世上有这么多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哪一样不比打仗有意思，说不定现在他正在家里逗鸟玩儿呢。”
秦轲一时哑然，倒是对于蔡琰的开朗性情有了更深的体会，扁嘴笑了笑道：“也是吧。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秦轲涨红了脸，心想如果将来自己真要提亲应该怎么办？难不成自己和蔡琰还得专门偷偷摸摸地潜入蔡府，然后在夜黑风高的时候点一根红烛？
蔡琰当然不知道秦轲心里那些小心思，只是觉得他有些婆婆妈妈，一只手顺势就握住了对方的手道：“走啦，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反正你以后也不见得会在建邺城呆着，就算我爹爹肯过来又有什么用？”
秦轲被她一路牵着手向前，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心中也跟着欢欣不已，便不再多想。
校事府这座衙门其实算不得多大，相比较起京兆府仍有很大的差距，大概也是因为其中的人经手的大多都是一些重案，大多数人手又散布在四处，所以并不需要那么大的宅子来容纳。
不过其中存放案卷的库房倒是一点不小，就在秦轲和蔡琰两人进到其中之后，发现一座座的书架整齐排列，三十余文书正在各自的桌案前一边翻阅一边奋笔疾书。
不过这案卷库倒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这般兢兢业业，相反的，就在入门的角落里，有一人居然躺在一张躺椅上闭着眼睛，仿佛是睡着了。
“何事啊。”那个人感觉到案卷库有人进门，两眼裂开一条缝隙慵懒道。
秦轲这时候才认出这个人的面貌——居然是当初在稷上学宫里和曾舆相对辩论的法家名士申道先生！

第六百七十章 新官上任
秦轲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他，但申道和他并没有真正见过面，也不好上来就套近乎，所以只是很老实地交出腰牌道：“来调阅案卷。”
随后他把案卷的详情略说了说。
申道从躺椅上起身接过腰牌，上下审视秦轲片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新上任的校事府右郎中？这般年轻，果真后生可畏。”
你应该也没比我大多少……秦轲心里说了一声，面上依旧恭敬地行礼道：“劳烦先生。”
“不必拘礼，昨天的时候，周大人就跟我打过招呼。”申道淡淡地道：“既然一起共事，那么就是同僚了，先生一词太过见外。对了，我还没跟你说过我的名字吧？在下申道，姑且算是校事府左郎中，和你平级。”
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但你这算什么平级！
秦轲有些震惊地望着申道，没有想到他一来荆吴就被委以重任。
在校事府里，左右郎中虽然品级相同，却是以左郎中为主，右郎中为辅，某种程度上，自己反而是应该唯他马首是瞻才对。
不过申道看起来也并不如何喜欢繁文缛节，背过双手就就向着案卷书架方向步步走去。
这一路上，有文书端起竹简起身向他请示，而申道只是略略一看，立即冷冷地道：“截至昨夜，尚书令员外郎府中查抄出来的赃物，金是六千四百八十二金，可你写的却是六千三百金，丝绸一千八百九十匹，你写的却是一千九百五十二匹，古玩总数倒是没有写错，可其中瓷瓶应该是一百二十三件，你写的是一百十三件。难不成这就是你准备让我上交上去的案卷？”
“马上把错的地方修改了，再自己上下好好看一遍。”
被三言两语指出错误的文书面色发白，战战兢兢着连声道歉，并且重新握住了申道递过来的案卷，赌咒发誓自己绝不再犯，才让申道满意。
秦轲跟在后面，也是见识了申道身上那股冷峻的威严，并且对于这一路上查看份案卷中，张口就能说出数字或者文书内容的能力敬佩不已，心想这得是怎样脑袋，才能把那么多案卷，那么多数字记录得丝毫不差？
而蔡琰观察了一番之后更是小声地说道：“我刚才看了一下他们在写的案卷，这个申先生不单单只是会背，他报出来的那些数目……其实他大部分都是经过计算的，而且分毫不差，甚至可以说，这么多文书，都拿着算盘，却还没他一个人心算精准！”
秦轲脚步一顿，心中更是多了一层敬畏，心想难怪申道刚刚躺在椅子上像是个闲散人，这家伙根本就是把一切都已经牢牢掌握，所以才能有那样的闲情逸致休息！
这时，申道一边走一边开口道：“就是这里了，蛮人商队入建邺，都需要在城门口做下记录，只不过我也是昨天刚到的建邺，诸事有些多，一时间看不了那么多案卷。如果有必要，你可以等两天，我可以把半月以内的所有记录都看一遍，再给你列一个哪些商队形迹可疑的目录。”
“不……不……不不用了……”秦轲已经是被申道身上那种完全区别于修行者却十分逼人的自信给压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要知道光他这一眼看过去，这些记录整整摆了两个书架，你告诉我你一人两天你就能看完了，还能给我列一个详细目录？
不愧是能在稷上学宫与曾舆针锋相对的名士，表面上看不出来，实际内里得根本不像是个人。
申道倒是没有想到秦轲脑海里正有一群人在跳着蛮人流传的跪拜舞，并且因为太过用力已经在草原上用脑袋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坑。
他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去调几个得手的文书来，让他们帮你们查。”
不得不说，申道在做事上有着一种近乎偏执般的要求，但这一点却也让秦轲觉得受益匪浅。
因为秦轲很快发现申道找来的那些文书根本都是能臣干吏，非但动作迅速，并且阅读个个都能一目十行，使得查阅案卷速度一下子快了许多。
秦轲也是出于对这些人的敬佩，同时也有了一些疑问，所以对申道问了一声：“申先生，既然这些人这么好用，为什么你自己不用要给我？”
申道笑了笑，十分直白地解释道：“这些人都是我昨天挑出来的，你没来这里之前，他们也坐在那里跟刚刚被我训斥的人一样翻着案卷打着算盘奋笔疾书。至于那些确实让我不满意的，除了一些确实是朽木不可雕之外，大多被我安排到另外一间案卷库历练去了。什么时候，他们能做到这些人的程度，什么时候我再让他们回来。”
果然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秦轲也是默默地为那些人哀悼了一声，同时望着那些一脸愁苦正像是被先生考校功课一般的文书们，恐怕这一批人里也有不少会经历同样的命运。
从上午开始，一直看到天黑，秦轲等人也终于揉着疲惫的眼睛，看着那整理出的几份竹简，有些满意地松了一口气。
秦轲也没有想到，建邺城不过半月内就有这么多蛮人商队进出，真正要查起来绝非什么容易的事情，但按照蔡琰的路子，总算也是整理出一些比较可能存在问题的，只等到时候一一验证。
正在秦轲伸着懒腰和蔡琰小声说些话的时候，却发现高长恭进了案卷库，笑着看了他们一眼，微笑道：“饿了吧，要不然一起用饭？”
秦轲的肚子顿时咕噜咕噜地应和起来，同时从蔡琰的胸口里，小黑探出一只脑袋，眼睛里充满着人一般的期待。
入夜。
高家府邸。
秦轲第一次进入这间带着森然古意的宅院，只觉得一阵紧张，虽然说他上次去过高长恭的大将军府，那里的布置未必就比这里差，可一想到一会儿会见到高长恭的父亲以及兄弟，心里总是有些放不开。
“之前说吃饭我还以为是去你家……没曾想居然是这个家……”秦轲望着高长恭的背影，看着他散漫地迈着步子，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高长恭歪了歪头，望了秦轲一眼，突然也缩了身体道：“你以为我想来？你是不知道，每一次我来，我爹都板着一张脸，训斥我如今还不成家，是个不肖子孙。”
“那你……”
“帮个忙。”高长恭打断他，又四下张望了一下，继续道：“一会儿你们尽可能多陪我爹说话，只要把他说高兴了，保不齐他就把我的事儿忘了，真不行，你们轮番敬酒敬他，弄醉了也成。”
蔡琰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低声道：“那可是你爹，你确定要这么干？万一灌出个好歹来，那你就真成不肖子孙了。”
高长恭耸了耸肩，倒是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老头子身体健壮得像头牛，别说喝点小酒，就是上马搏杀，也不在话下。我家几个兄弟，小时候的武艺都是他教的，虽然说我如今修为都是自己的修行，可我爹那小宗师的气血，做不了假。”
果然是文武双全……秦轲听到这里，已经感觉肩膀上多了千斤重担，要喝倒一个小宗师，这恐怕不是简单的事情，看来今晚注定有一场“血战”呐……

第六百七十一章 家宴
在缓缓走过一处僻静的园子之后，秦轲也是看见了那主火通明的厅堂，刚刚迈出一步就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
他透过有着高高门槛的厅堂望去，正可以看见一名身穿宽大灰色衣袍的老人，正如众星拱月一般坐在一众人的中央，似乎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所以开怀大笑。
而随着不断走近，他逐渐也从烛火的照耀之中看清老人的面目：鹰眉在炯炯有神的双目上随着笑容震颤，仿佛振翅欲飞，岁月的刻痕在脸上纵横，却依旧夺不走他那刚毅清晰的线条，双肩宽阔，胸膛伟岸，给人一种老当益壮的感觉。
秦轲心中微微一动，知道这大概就是高澄了，单单从外表上看，想必这位老人在年轻的时候，也是十分俊秀，也正因为如此，才能有高长恭这样的儿子吧？
而围在他身边正在说些笑话逗乐，正是几张熟悉的面孔，阿布、小千、大楼、张明琦，甚至连大楼的死对头王祝也在，看样子，他们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而且对高澄并不如何陌生。
高延宗是最先发现高长恭的人之一，当看见那身影出现在厅堂之外，眼睛顿时一亮，直接大步迎了上来，带着几分取笑地道：“四哥，你不会是‘近乡情怯’，所以犹豫着不敢回来吧？怎么这么久？要不是父亲说一定要等你到才能开席，恐怕你现在连汤汤水水都吃不上了。”
近乡情怯，只可惜这怯得不是乡，而是老宅里的一个人……高长恭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家弟弟戳中痛脚，抬起一脚就踢了过去，看似普普通通，逼得后者一个小宗师高手十分狼狈地后退。
“好歹我是你哥，小心我什么时候去你媳妇那把你藏的那点私房钱都给供出来。”高长恭仗着自己修为高，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可别吓唬我，我还真不怕你，就我那点私房钱，丢了也就丢了，可我要是在父亲面前吹两句耳旁风，够你一个月好受的。”高延宗此刻有着一种和战场上当将军时完全不同的跳脱，非但不怕，甚至还做了个鬼脸。
“你小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了。”高长恭气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承认高延宗这一手让他根本没辙，只能扯了扯嘴角，低声骂了一句道，“一匹上马，自己去我马厩牵去，别的休想。”
“成交。”高延宗嘻嘻一笑，一只手揽住了高长恭的肩膀，“一会儿父亲面前，我保管给你说好话，让你‘成功脱身’。”
高长恭无奈地笑笑，拍了拍高延宗的手让他放下来，叹息一声，看样子，平日里他就没少被自家弟弟“剥削”。
秦轲和蔡琰两人在后头都憋着笑。
不过以高长恭敏锐的直觉，自然能感觉到此时此刻有一道如刀般的目光在他身上刺着，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向前走去。
“父亲，我回来了。”大概这天底下，只有这一个人能让他堂堂战神，荆吴大将军大司马大气不敢出。
“嗯。”高澄从鼻息中发出一声回应，却不如何热情，反而嗤笑道，“大将军百忙之中抽出这几个时辰回家看看，倒是让我这老朽真是倍感荣耀啊。”
场面一时好像从夏日入了冬，一股寒风好像直直地从高长恭的衣领里往里猛钻，使得他背部有些僵直，尴尬地保持着行礼低头的动作，并且听见背后的高延宗已经小声窃笑起来。
他当然知道自家父亲心里在不满什么，毕竟他昨日明明已经回了荆吴，却一直拖着不回，一直到今天夜里才登高家的门，怎么看都是他这个儿子不孝。
不过好在高澄也并没有太过为难自家儿子，只是故意让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轻声叹气道：“罢了，入座开席吧，一家人总是聚少离多，也不知道我老头子还能跟你们这么一起吃几顿，再有个几年，我就能去见你们大哥了吧。”
听见高澄这么说，高长恭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要知道他的大哥高孝瑜并非是出了远门，而是几年前，就被人陷害饮下毒酒而死。
这些年，父亲虽然已经很少提及大哥，可作为一个父亲，又怎么可能真正能忘记自己惨死的儿子？
“这是哪里的话，父亲，以后我会尽量多来的，您老就别胡思乱想。”高长恭低沉地道。
高澄摇摇头，好像是对高长恭这样的承诺并不上心，而是把目光放到秦轲和蔡琰身上。
“这两位是……”
“哦，我来跟你介绍。”高长恭肩膀一震，抬头露出笑颜，把秦轲和蔡琰两人的身份介绍了一遍，甚至还把蔡琰是蔡邕的小女儿都直接说了出来，使得秦轲心中有些担忧。
这可是荆吴，唐国当年南侵过去也没多少年，很多百姓甚至现如今还能记得当年那场大战中自家多少亲人永远的闭上了眼睛，而蔡邕当年是唐国统帅兵马的大都督，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不得生啖其肉。
平日里，秦轲也只敢和那些亲近的人告知蔡琰的身份，不过听说高澄那位被毒杀的长子，就是受到了自己军帐中的唐国奸细暗害，天知道高澄会不会把这份怨恨转移到蔡琰身上。
然而让秦轲有些意外的是，高澄听了蔡琰的身世，并没有表现出愤怒，只是哦了一声，甚至还有些玩味地看了看蔡琰道：“蔡邕那个歪瓜裂枣，居然也能生出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小美人，着实令人妒忌。”
从对话开始，蔡琰一直在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打量着高澄，这时候不但不爬升，反而大大方方地欠身一福道：“高伯伯，我爹爹倒是说过，当初你年轻的时候可是天下少有的英俊才子，整个江南的美人没有一个不钦慕的。”
“嚯？他真这么说过？”高澄倒是有些惊讶，随后又眯着眼睛笑了起来，“那老小子，年轻时候天天跟我过不去，现在倒是会说些好话了？怕不是你这个女娃娃自己编出来的瞎话哄我的吧？”
蔡琰抿嘴一笑，抿嘴一笑之后，接着把肚子里的话说了出来：“那自然不是，不过我爹爹也说了，可惜高伯伯虽然英俊，娘亲却还是跟了他，由此可见，人长得英俊也不见得有用。”
高澄的笑容顿时凝固在那张沧桑的老脸上。
“父亲，您怎么了？”
搀扶着高澄的高长恭突然感觉到了自家父亲身躯的颤抖，有些松弛的皮肤下那些沉寂已久的气血居然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他先是一惊，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正在父亲的胸腔里蓄势待发。
“岂有此理！”少顷，一声暴烈的骂声在高府的空中炸响，吓得那几只正在被豢养在院落中的优雅白鹤恐惧地低下了头。
高澄自认从中年开始，恐怕还没有谁敢这样羞辱他，更不要说蔡琰看似无意的回答，却正好触及到了他的某一根线，于是气急败坏地对天大骂：“蔡邕！那个老匹夫，我当他年纪大了也大方了，没成想居然天天在女儿面前变着法儿编排我。什么英俊不见得有用？那也总比他那个歪瓜裂枣能看！”
“长得英俊也不管什么用？我呸，他干脆直接骂我是个绣花枕头算了，我是绣花枕头，那他算啥？背后说人，就是个奸诈小人！什么你娘亲还是跟了他，那是他当初坑蒙拐骗，用花言巧语迷惑了你娘，要不是我看他可怜，他哪里有什么胜算？”
“高长恭！你说，我说的是不是！我当年……是不是名满天下，你是不知道，那时候追着我的姑娘能从定安一路排到府门外，噢，不对，还有一大堆是堵在城门口不让进的！”
“是是是……您当然厉害，儿子这都是受了您的福泽。”高长恭有些汗颜，心想你年轻的时候我又没出生，这我能说出个什么？
“高延宗！你说！我是不是……嗯……当初要不是看上你娘，我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所以才跟其他姑娘断绝了联系？蔡邕那个老匹夫娶妻之后还曾经偷偷去逛过青楼呢！臭不要脸！”
高延宗噗地笑出声来，然后就感觉被愤怒的高澄一脚踹中了某个重要部位，龇牙咧嘴地低下头去。
“是是是……父亲当年那可是纵横无敌……哪有人能跟您比……便是孙老爷子当初也不过是一只没人疼没人爱的瘟鸡……”
看到高澄终于满意并且继续隔着千山万水对那个唐国定安城的老对手持续发泄怒气，他深吸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疼痛依旧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但他偏生却不敢说什么，只能苦着脸心想您老虽说生蔡邕的气，但也不要眼睛不看就瞎踹一气吧。
小宗师高手一脚踹出的力度可不小，真踹出问题来，吃亏的还不是咱老高家？
还有，为什么四哥隔着的一只手抬了起来，而且好像还在……竖起大拇指？
也不知道是不是机缘巧合，高延宗发现了一些古怪，随后顺着那大拇指看去，随后看见了那个面对一个愤怒的老人却依旧能保持平静甚至嘴角弯着微小弧度的始作俑者。
蔡琰。
她眨了眨眼，好像无声之中对高长恭说：“只要本姑娘出马，就没有摆不平的事儿。”
这水也太他娘的深了。
高延宗捂住了脸，只觉得四哥果然非常人，为了防止被催婚，居然还能想出这样奇绝的招数，看来以后自己得少占他的便宜，免得哪天真惹恼了他，说不定还得挨上一脚……哎哟……

第六百七十二章 胡言
在朝堂，恐怕没谁不知道高老爷子是一个烈性如火的人，就算是高长恭身为荆吴大将军，在面对自家父亲发起火来的时候，也时常发怵，否则他也不必总拖延着时间不肯回高府。
因为他这种“惧父”的毛病，诸葛宛陵有一次还取笑他之所以天天呆在军营，也有因为大将军府容易被高澄找上门的可能。
不过这一次例外。
从表面上看，高长恭的神情沉痛，言辞之间还为了父亲打抱不平，然而其实此刻的高长恭心里早已经热开了花，毕竟他怕的并非高澄发火本身，而是怕的是高澄把矛头指向自己。
现如今他有了蔡邕老爷子这样一位远在天边以至于不会引起什么乱子，并且又能让高澄暂时把他忘记的靶子，实在是让他恨不得痛饮三大碗。
不过站在蔡琰身旁的秦轲就没那么高兴了，天怜可见，他本以为自己只需要想方设法哄哄高澄让他高兴，并且多敬几杯酒便能平安度过这一夜，可谁曾想到蔡琰明明没有和高长恭商量过，出手却就是这样一招不走寻常路的狠招。
于是乎，他只能是愁眉苦脸地看着高澄那喷涌而出的唾沫越来越近，下意识地拉着蔡琰往后缩了缩。
或许是心存愤懑又苦于不能直接跟蔡邕亲身对阵，这一夜，高澄喝酒极多，居然硬生生地一个人喝下了三十余斤酒，吓得一众年轻人都不敢再灌，几个高家儿子都不停劝慰。
不过高澄自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对着自家儿子一瞪眼，骂骂咧咧地喊了一声：“怕什么，老子年轻时候，战场上走一个来回，就能喝下三十斤烈酒，这才不过是开个头而已。”
高长恭哪里敢说个不字，可终究还是不敢让这个老人再继续喝下去。
再过了有半个时辰，这个头发斑白的老人或许终究是因为老了，那积累的酒意化作满面的红光，熏得他双眼有些难以睁开，于是开始说起胡话来。这其中，大多数都是冲着蔡邕去的，不过也有少数，也提到了高长恭。
秦轲陪得近，被高澄老爷子两手猛然摁住了肩膀，随后只听见高澄带着几分愁苦的嘶哑声音道：“恭儿呀，你可知道你爹我等你成婚等了多久吗？再这么等下去，我怕我看不到了呀。”
秦轲知道自己是被当成了高长恭，一时又不好挣脱，只能是可怜兮兮地看着高长恭，而高长恭也无奈地摇了摇头，同时抽了抽鼻子，眼睛微微有些湿润。
到底是为人子的，父亲以这般样子说话，他心里不会没有触动。
不过下一刻，高澄突然提高了声音，大声叫骂起来：“他娘的，上次我去宫里问丞相，说你是不是那家伙有什么毛病，结果丞相话不对题，躲躲闪闪，硬是糊弄了过去。他娘的，我看就他那个发虚的样子，没准他的那家伙最有问题。”
众人先是一惊，随后又因为高澄突然开始干呕而一阵手忙脚乱，擦嘴的擦嘴，拍背的拍背，秦轲则是强行支棱着身体把自己当成一根柱子一样支撑着高澄免得倒下，可这位小宗师虽说已经老迈，力量却大得出奇，双掌捏得他肩膀发疼，不由得发出一声闷哼。
高延宗看出端倪，先是两手轻巧地卸下了高澄的手，这才解脱了秦轲，同时还望向自家父亲一边干呕一边还骂骂咧咧的父亲，无奈地道：“哎哟，我说爹，你说这些真是多余，别到时候传扬出去，只怕就算丞相也得找我们麻烦。”
高澄自然是不会在乎诸葛宛陵会不会找高家的麻烦，事实上他这时候已经是半梦半醒的状态，迷糊之中想去茅房放掉他身体里那三十多斤酒，咕哝了几声，高长恭索性把他背了起来，让高延宗继续招待秦轲等人便步步离去。
等到高长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高延宗扯了扯嘴角，无奈地摇摇头道：“我这个四哥呀，看着挺潇洒，但实际上被夹在一个女人和一个父亲中间，真是左右为难，真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秦轲眨眨眼，不用思索大概也能知道高延宗说女人指的是木兰。
对于这件事情，他也说不出什么意见，只不过对于高长恭的处境也是有几分同情，设身处地想，如果要他去跟那些不喜欢的人成婚，恐怕也无能为力……
嗯，他和公输胤雪的事情是例外，两人是假成婚，只是权宜之计。
想到这里，秦轲还是觉得自己十分幸运，微微侧头看去，蔡琰正坐在他的身边，一双晶莹闪烁犹如宝石般的眼睛正注视着他，里面不知道包含了多少东西。
两人的手掌又在悄无声息之间合在了一起，手心的温度好像两人之间坚不可摧的维系。
不过说到成婚，秦轲又想起张明琦和自家那位做杂活的小姑娘提亲的事情，于是轻声问了一句。
张明琦感觉一双双目光一下子都落到了自己身上，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随后露出尴尬的笑，道：“她说她得去跟家人商量商量，总不能两人自己就把婚事办了。”
听到这，众人都已经这好事儿多半是成了，于是开始吹着口哨起哄，争着抢着说要做将来张明琦孩子的干爹，紧接着又是一轮拼酒，直到所有人都喝得头脑发晕走路颤颤巍巍才算作罢。
酒宴结束之后，秦轲就在那明亮的月色之下，牵着蔡琰的手在高府的后花园里散步，清风微凉吹动他的发梢，他微微一个激灵，感觉酒意退去不少，脚步因此而变得更加轻快起来。
“会不会冷？”秦轲看向蔡琰道。
“还好。”蔡琰正出神地望着天空的星星。
秦轲猜到蔡琰此刻正有些想家，于是默默脱下外衣，披到了蔡琰的肩膀上。
蔡琰感受着衣襟里秦轲残留的温暖，露出有些娇憨的神情，又因为触碰到耳垂有些痒发出咯咯地笑声。
“好痒。”她的埋怨怎么听起来都像是一种撒娇。
秦轲看着那娇嫩的耳垂和蔡琰那张精致的脸庞，感觉心里有一团火燃烧起来，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缓缓低下头。
蔡琰何其敏锐，当发现秦轲把头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却没有呆呆地站在原地“束手待毙”，而是微微一缩，从秦轲的怀抱之中逃离了出去，一路上发出银铃般的清脆笑声。
秦轲追了上去，两人的身影在花园里相互追逐，就连月光似乎都明亮了不少，远远看去，就好像一张绽放的笑脸。
蔡琰虽然说身体不错，但终究是没有什么气血修为，于是在这场追逐之中自然是全面处于下风，没一会儿就被秦轲抱住，尽管挣扎激烈，反倒是使得秦轲笑声越发响亮。
两人耳鬓厮磨了片刻，又心照不宣地如往常一般唇齿相依，彼此的心跳声就好像通过有些急促的鼻息完全同步成一个节奏。
直到很久，两道交织在一起的影子才重新分开。
蔡琰的脸色有些红，不过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东张西望，秦轲有些憨傻地笑了笑，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蔡琰。”秦轲突然轻声道。
“嗯？”蔡琰应了一声，正想问什么事儿，却感觉到秦轲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并且把大拇指收缩起来，在她的手心像是写什么。
有人，在，你后面。

第六百七十三章 进展
其实秦轲一直觉得自从叶王陵墓的事情之后，他就得了一种“会来事儿”的怪病，许许多多本该有着既定路线的不会波澜起伏的事情，却总会在其中蕴含一股涌动的暗流，甚至完全改变一切。
就好像当初他潜入唐国王宫窃取书信正好遇上唐国朝堂一场兵谏，去公输家正好遇上四国战乱，今天也是如此。
他不知道那个潜藏在暗处的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观察他的。
若非他在刚刚在极度放松的情况下想要去听一听风儿的喧嚣，恐怕还无法发现那个潜藏在蝈蝈叫声的微弱呼吸。
能把隐匿做到这种程度的人，绝非是什么普通人，甚至是一名极高明的修行者，而这里是高家府邸，高家的人又没必要遮遮掩掩，那么这个人的身份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就在掌心微微发痒中，秦轲感觉到蔡琰用同样用手指在他的掌心写下了一句话，很简短，却又十分坚决。
“你一动，我就跑。”
这大概是身为普通人的蔡琰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并且也是最为正确的应对方法。
秦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下巴微微点了点，默默地用唇语数了三个数，随后猛然地甩开蔡琰的手，一声厉喝的同时，藏在身上的匕首就已经亮起一道奔雷。
“跑！”秦轲整个人的化作捕食的鹰，几乎是在一眨眼之间就到达了墙头边缘，强大气血灌满了双腿，加之巽风之术使得他身体十分轻盈，一跺脚便凭空升起了一丈高。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匕首裹挟着这一跃的力量与七进剑和风一剑的剑意，就这样刺了出去！
以他现如今小宗师的修为，恐怕没有多少人能对他这样锐利的一刺无动于衷。
然而让他微微有些惊愕的是，墙头上只有一道淡淡的影子，就在他触及之前，就好像被月光照耀，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蔡琰！”秦轲轻轻一跃，快步追上了蔡琰，目光警惕地巡视着四周，耳朵随着飘忽的风微微颤动。
“怎么了？”蔡琰停下脚步，十分懂事地缩在秦轲的身后，低声问道，“没抓到？”
“不知道，但这个人很厉害，就在我刚刚出手的时候，他就已经消失了，而且手段很诡异，我根本不知道他到底还在不在附近。”秦轲心情有些沉重，如果说这样一个人藏在高家想要对高家人不利，岂非是易如反掌。
难不成是那个人？
秦轲想到在薛府的小楼上，远远看见过的，那可以在垂柳顶端轻若无物的李四，恐怕这世上只有修行过巽风之术的高手才有这样快的身手且还能悄无声息地隐匿身形吧？
相比较他，自己那点控风术都只能算是三流。
但很快他又否决了这个猜测：“不应该是他，如果是巽风之术，他的境界比我高，一定有法子把那点呼吸声也藏起来，恐怕就连我的风视之术也不可能察觉到他就在附近。”
“谁？”蔡琰问了一声。
秦轲正想回答，却突然又听见了一声不和谐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几丈外的草丛之中想要钻出来一般。
“小心点！”秦轲揪住小黑，不由分说地摔到了蔡琰的手上，同时握着匕首的手更是紧了数倍。
随着草丛里的声音越发响亮，秦轲的神经也越发紧绷，整个脊骨已经呈现出微微的弧度，好像一头即将奔跑捕猎的豹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猛地扑出去，把猎物撕成碎片。
但一直到草丛里窜出来的东西呈现在面前的时候，秦轲和蔡琰两人才发现，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东西，毛茸茸的，尽管四肢短小，动作倒是很快，只不过一闪就从草丛窜入了一处灌木之中。
这是……秦轲有些疑惑地听着那道声音逐渐远去，难不成是一只猫儿？
蔡琰没来得及看见那道身影，因为就在刚刚，被秦轲用粗暴手法摔过来的小黑已经从沉睡中醒了过来，发出尖锐的叫声，似乎在抗议秦轲的所作所为。
秦轲再度以风视之术观测了周围，始终还是没有听见别的不和谐声音，最终放松下来：“应该是没事了。”他转头看向小黑，带着几分歉意地道，“对不起呀，我也是有些过分紧张了。”
小黑吱吱两声，随后发出一声响亮的尖叫道：“笨蛋。”
好在蔡琰也不断地抚摸着它光滑的脊背，于是还是安静下来，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那团白色物体消失的方向，又迅速地钻进蔡琰的衣服里。
蔡琰看着秦轲有些愧疚的秦轲，目光闪烁道：“是看错了？”
“或许吧。”秦轲依旧皱着眉头，却还是道，“我觉得不会，我想最好还是把这件事情告诉高家人会好一些。”
蔡琰自然相信秦轲的判断，于是两人穿过花园，直到见到高延宗，把事情细细地说了一番。
高延宗对秦轲的敏锐感官并非一无所知，虽然他并不了解先天风术，但还是十分慎重地派人排查，但其实这种排查顶多只是一种心理安慰，而结果也正是证明了这一点。
“你的提醒倒是很及时，既然能吓走那人，至少证明那人只是隐匿手段厉害，并非是什么宗师境界的高手，充其量顶多小宗师，所以他不能保证在跟你打斗的时候不会惊动其他人。”
说到这里，高延宗微微地笑了笑，一直送几人到大门口才停下：“你也别过分担心，我想经过这一次，那个人应该会安静一段日子，不敢再以身涉嫌。何况我们高府……”
他自豪地挺胸道：“也绝不是什么菜市场，任何人如果想接近老爷子，只会是自己找死。”
“你觉得没事就好。”秦轲看着他自信的样子，也笑了起来，“看来老爷子身边一定有什么高手在护着，这我就放心了。”
说完，几人一路离开高府，各自散去。
翌日早晨，秦轲用完了早饭便动身和蔡琰、公孙离一路去到校事府，准备按照昨日文书们整理出来的卷宗里去辨认那些蛮人商队。
虽然说这办法有些笨拙，但总归是现如今仅有的线索，如果真能通过公孙离的辨认找到那些蛮人，说不定还真能以此为基点，再往其中深挖，直到找到那个幕后主使。
但才到达校事府，申道却已经给了一个令他们震惊的消息：“就在昨晚，我们的人查到了薛洋的消息。”
“副帮主在哪儿？”公孙离这些日子一直挂念着这事儿，一听申道的话就激动起来，“他被抓回来了么？”
然而申道依旧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很遗憾，没有。我们的人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货栈里的蛮人都已经死了，唯一一个活口现如今还躺在医官里，但就医官们看，这个人多半是活不过今天，更说不出什么话了。”
秦轲也是微微一惊，没有想到只是一夜的功夫，居然事情就发展得这么迅速，皱眉问道：“是薛洋做的？”
“还不好说，但就从那些人的伤口上看，很像是薛洋的成名绝技：擒雷刀法。”申道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同时看了一眼公孙离，“这位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双刹帮姑娘？”
秦轲看了一眼面色发白显然被这个消息惊到的公孙离一眼，点头回答道：“是的，今天我带她来是想去查蛮人的事情，没想到……”
“现在也不晚，先让她去辨认一下那些尸体，看看是不是她当初见到的那些人，如果是，那么至少有理由证明，薛洋在杀人灭口，他或许就是这一次藏匿盔甲案里的一员。”申道的话语依旧是那样条理清晰，但这个答案却无疑已经给薛家上了一层足以“满门抄斩”的罪名。

第六百七十四章 虎
不过对于申道而言，恐怕这一切都不如何重要。
秦轲也是在接触之后，才逐渐察觉到这名法家名士潜藏在平静外表之下的锋芒，仅仅只是昨日他在翻案卷的时候，就了解到申道来建邺城之后，已经有六名官员被免职，三名官员被抄家，一名官员被斩首……
虽说处置这些人都是有法可依，从未越矩，然而秦轲还是有些不太适应申道那种几句话定人生死的杀伐果决。
终究还是小人物心理在作祟么？
秦轲在心里自嘲了一句，知道自己这种无来由的同情根本没什么道理，所以还是摇摇头，带着公孙离跟着申道一路直到停放尸体的房间。
只是刚刚一掀开门上的毡布，秦轲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臭味和石灰味。
昏暗的房间之中摆放着近十几具尸体，都被裹尸布所覆盖过头，只能看见一双苍白发硬的双脚。
还有两具尸体则分别摆放在长长的桌子上，全身赤裸露出男根，身上的伤口还历历在目。
而一名仵作穿着脏兮兮的围裙，手上正拿着小刀和针线工具，在尸体上不知道摆弄些什么。
秦轲捂住鼻子，本想向后把蔡琰挡回去，但没想到蔡琰像是猫儿一般直接从他的臂弯下钻了进来，先是皱了皱眉，也跟着一起捂住了鼻子，同时用好奇的目光看向那两具尸体。
“你怎么一点也不害怕……”秦轲无奈地道。
蔡琰嘻嘻一笑，道：“战场上见过的死人多了去了，反正又不会突然站起来咬人，有什么可怕的。”
这大概是只有像蔡琰这样的女子才能说出来的话。秦轲转过头，正好看见那最后跟进来的公孙离此刻正扶着墙壁干呕，神情痛苦。
尽管行走江湖的公孙离见过尸体，但在这样阴暗的环境之下，两具尸体赤裸裸地摆放在面前，皮肤灰白干硬，甚至还有一个人正拿着一只断肢在尸体上摆弄着，实在让她有些适应不来。
申道依旧还是那个表情，好像两具尸体对于他而言不过像是路边买菜摊子上的萝卜，一路走过去脚下生风。
“怎么样了。”申道问。
“大人。”仵作先是打算行礼，随后发现自己手上还握着那断臂，随后把讪讪把东西摆了回去，这才回答道，“已经拼得差不多了，虽然说可能有些差错，但大致应该没什么问题。”
申道点了点头，对着秦轲等人解释道：“发现这些尸体的时候，有些都已经不完整，所以我让人拼了拼，再把一些地方缝合了一下，这样好辨认一些。”
秦轲其实心里也有点恶心，毕竟把尸体的人肉人皮当成衣料缝合确实不是常人所能接受的事情，但还是走上前看了看桌上的尸体，第一人身上的伤口鲜明，从肩膀到小腹一道长长的破口透露出内脏，显然是吃了势大力沉的一击。
“这就是擒雷刀法？”秦轲记得自己和薛洋打斗的时候，他那把朴刀确实势大力沉。
仵作一双戴着手套的手在身上的围裙上擦了擦，留下一大块血液和石灰的痕迹：“我认识薛洋，也跟他打过交道，中他刀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是这样大的撕裂伤，小宗师高手的气血强盛，你应该很清楚。”
秦轲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仵作，感觉到他似乎并不是泛泛之辈，随后拱手问道：“敢问这位是。”
“校事府侦缉尉，虎。”申道并不意外秦轲会这么问，换成是他，面对一个有着小宗师修为的仵作恐怕也会奇怪，同时他也补充了一句道：“记得周大人的话吧？他会安排人帮你，就是他了，接下来你们会有很多共事的机会。”
秦轲当然记得这事儿，不过没想到帮手居然如此高强，立刻露出笑容表示友好道：“幸会，我是秦轲，是……”
“五品校事府右郎中。”虎打断了他，声音中带着一股冷意，让人感觉他似乎并不如何信任人，“我知道你的官位，也知道你是接下来会是我的上司，但在这种时候，我们还是不要过多套近乎了。”
秦轲一时有些尴尬地停在原地，只好继续把目光投向公孙离，等待着这个重要人证的恢复。
这期间，申道并没有多做停留，只是说了一声还有公文要看，于是就离开了房间。
公孙离干呕了一会儿，总算适应了这房间里的味道和阴森气息，被虎引到桌前的她仔细地辨认了尸体，才看了一眼就闭上了眼睛，随后又慢慢睁开道：“就是他，这个人我见过。”
“确定是那天的蛮人？”虎严谨地问，甚至还顺手握住了尸体的头颅，左右翻了翻。
公孙离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用力地点了点头，知道这就是当初在交接货物的时候，和薛洋说过几句话的蛮人，只不过不到一个月的光景，这个人却已经成了这幅模样。
这刀口，难不成真是薛洋为了灭口留下的？
随后她又被领到第二张桌子面前，然而这个人却已经不再是她所认识的了，而虎对此倒是并不意外，毕竟无论是衣装还是身材，这第二具尸体就不是蛮人，只不过是平日里再常见不过的荆吴人。
这是那间货栈的掌柜，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殃及，所以也跟着一起被薛洋所杀。
而随后那被摆放在地上的尸体也被一一揭开，公孙离辨认之后，也确实找到了那些另外见过的蛮人。
只是这样的结果无疑不是什么好事。蛮人都被灭口，那么就代表着这一条线索完全断绝，公孙离手中掌握的东西已经不再有用，如今薛洋依旧潜逃，要找到他恐怕更是困难。
公孙离终于查看了最后一张面孔，那是一张几乎裂开成两半的脸庞，被虎用十分粗糙的手段缝合在一起，虽然还可以看出五官，但公孙离依旧还是忍不住把自己早晨吃下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这个人……我见过……那天我见过的蛮人基本上都已经在这里了，但好像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人不在其中么？”蔡琰眼睛微微一亮，接过她的话，随后看向秦轲和虎两人，“这里已经是全部了么？如果是的话，那至少证明有一个人没有被薛洋灭口，或许是逃走了。”
“不错。”虎看了呕吐的公孙离一眼，若有所思道：“或许不是逃跑？而是这个人……就是薛洋灭口的帮凶？”
谁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因为这仅仅只是一种推测。
“还有什么办法找到这个人么？”秦轲道：“用画像全城搜索？”
“很难。”虎摇了摇头，通过这种描述的画像失真得厉害，就算蛮人是一种特征，可建邺城这样的大城里蛮人没个三千也有两千，寻找起来难度极大，况且这个人遭遇了这样的事情，就必然会潜入黑暗，不会再呈现在人前。
秦轲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也只是这么一提，否则他早在当初就让公孙离和画师合作去描绘蛮人面貌了。
正在这时候，正在尸体上仔细查看的蔡琰突然发出了声音：“你们看，这一具尸体似乎有些不同。”
几乎是第一时间，所有人把目光都聚焦在了蔡琰的身上。

第六百七十五章 香料
蔡琰顺手把那具尸体的右手直接抬了起来，胆大的样子倒是使得秦轲眼角微微抽搐，“你看，手臂上的肉虽然僵硬了但却依旧与常人不同，而且从虎口的老茧看，应该常年练武。”
虎亲自检验的尸体，自然对这一点不会不清楚，所以点了点头道：“不错，我猜测，这个人就是这些蛮人藏在货栈里的内线，想必这些蛮人就是通过他传递消息，只是无论我怎么查，似乎都查不到这人到底属于哪家的，似乎只是一个常年游离在市井的江湖人。”
这倒是也很正常，毕竟建邺城进进出出那么多人，虽说这世上修行者人数不过千百人里出个几人，但放在建邺城这样的大城里，就算江湖帮派都有不少修行者。
雇佣者并不一定要动用自己最核心的人，自然很难顺藤摸瓜查到他幕后到底是哪家贵人。
不过蔡琰想说的特殊之处还不仅仅于此，就在她双手微微挪动之间，那名伙计的手指也被她抬了起来：“虽然你用石灰做了腌制防腐，但他的手上却有一种香料的味道，指甲里还有一些红色碎屑。”
“香料？”
“是。你们男人可能不太清楚，但我闻过这种香料，名字叫‘霞染’，颜色呈红色，染上人的手足有好几天都会呈现淡红色，因此得名。但即使在唐国，这种香料也十分昂贵，所以很稀少。”蔡琰一句句解释道。
“或许是货栈正好进过一批这样的香料？毕竟货栈本身就是货物云集之地，有香料再正常不过。”公孙离道。
“不太可能，就算是在唐国，这样的香料也十分昂贵。”蔡琰摇摇头，出身蔡家这样的豪门，她对于霞染的了解自然超过公孙离，“案卷里说的，这不过是一件普通的小货栈，哪里有本事进这样的货物。”
虎低头查验尸体的手指后，在脑海中回想这一具尸体被发现时候的模样，“但整个货栈里我都查验过，无论是那群蛮人还是货栈里的货物，香料是有，但决然没有霞染。”
蔡琰又笑了起来，低声道：“霞染香料还有一条特殊之处在于，一旦被制作后存放半个月，味道就会从浓烈转为清幽，红色就会随之变浅，直到变成白色。这指甲里的这般显眼，所以香坊一般都是先进材料，等到了地方再进行混合。”
“所以，这个人必定在半个月内接触过什么人，因此接触到了霞染，或者说，这个人本身平日里就佩戴有霞染？”秦轲沉思道。
“聪明，下次奖你一串糖葫芦吃。”蔡琰眨了眨眼睛，伸手去触摸秦轲的发髻，却想到自己现在的手刚刚摸过尸体，于是只浅浅地笑了一声。
虎蓦然抬头，随后嘶哑地喊了一声来人，门外立即便有一名身穿黑色紧袍的校事府侍卫掀开毡布走了进来，恭敬道：“大人。”
“立刻就去，查查看到底建邺城内半个月内，到底有哪些地方进过霞染香料的材料。”
“是。”
蔡琰静静等待虎发号施令，随后站起身拍了拍手道：“那我们几个先去看看，到底荆吴有哪几家香坊在这半个月内制作过霞染？”
秦轲同样也是这样认为，虽然说香坊未必就一定是就已经是一条不错的线索，无论这个人是从哪个方面接触到霞染，但至少通过霞染香料，或许就可以查到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好。”虎心中自然也是振奋的，只是秦轲蔡琰等人面前依旧还要压抑自己的心情，于是重重地点头，但随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公孙离身上。
“既然如此，这位姑娘也该和我们同行。”虎缓声道：“或许她还能在一些时候提供线索。”
所谓的线索，自然是指那个逃跑了的蛮人。
而公孙离虽然答应下来，但身体不自主地被虎阴冷的目光注视得一阵发冷。
建邺城里的香坊并不如唐国定安城多，毕竟相比较唐国定安城的奢靡，建邺城更像是一座虽富贵之家遍布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平静步调的城市，诸葛宛陵本人倡议节俭，甚至还多次颁布法令，禁止在一些节日过分奢靡宴请宾客，结果自然是导致一些世家大族在背后腹诽。
但如此一来，秦轲等人反而要轻松不少。
在许多香坊一番询问之后，众人了解到建邺城能制作霞染的香坊大概有五家，主要分布城南城北，是官家小姐们最喜欢的好去处之一。
但四人查了几家香坊，得到的回答却都是他们根本没有在近期卖过霞染，这种答案也使得他们有些失望。
而直到最后一家的时候，虎已经有些不耐烦，直接进门就大摇大摆地走到柜台面前，正对着在算盘上与账簿作斗争的掌柜：“掌柜的，我想知道，就在这半个月以内，到底有什么人在你这里取过霞染香料，最好能给我们看看账簿。”
掌柜的先是一怔，随后有些勉强地笑了笑道：“客人，这可……”
但下一刻，一张令牌却已经横到了他的面前，虎的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寒冰，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校事府做事，明白回话。”
于是香坊掌柜几乎屁滚尿流地就往柜台去翻起账簿来。
“看上去他倒是挺熟练的。”蔡琰这一路已经好几次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抿嘴笑了笑。
但公孙离对于虎这样的举动只觉得讨厌，毕竟刚刚他在校事府被虎那阴冷的目光盯得有些害怕，此刻忍不住狠狠地骂了一声：“就知道仗势欺人。”
“我只是仗势，但绝不是欺人，若是建邺城里真出了什么事情，恐怕对香坊也不是什么好事。”
听到虎突然的回答，公孙离立刻就闭上了嘴，没成想虎隔了一些距离，耳朵依旧灵敏，淡淡的回答惊得公孙离下意识缩着身体靠近了蔡琰。
这大概是建邺城里的江湖人，对官府天然的畏惧感。
秦轲倒是没觉得虎说得有错，只是觉得虎似乎有些孤僻，亦或者是有什么事情藏在心里，但有关于别人的私事儿，他也不好开口问。
不一会儿，掌柜的把香坊的账簿捧了过来，一边翻弄着账簿一边对着众人解释道：“要说半个月内，我们香坊收到的订单倒是有的，但因为制作霞染有些复杂，所以大多都还没来得及给送出去。”
蔡琰只不过是看了几眼账簿，就翻了白眼：“你就直接说还有哪一家已经送出去了就得了，也省得我们再查一遍账簿。”
掌柜老脸一红，知道自己又多了废话，只能老老实实地道：“高家。”
“哪个高家？”秦轲耳朵竖了起来，下意识觉得有些荒谬。
“当然是那个高家了，荆吴才有几个高家，另外几个破落户也用不起霞染这样的好东西呀。”掌柜回答道。
的确，荆吴真正显赫的高家只有一家。
那就是大将军高长恭背后的士族，以高澄为首的高家。
可如果说真是那个高家，又怎么会呢？要知道高长恭向来是诸葛宛陵最好的朋友，高家一直以来也是诸葛宛陵坚定的后盾，既然如此，这样的一个家族为何要私藏盔甲，为何有又要派人灭口？
难不成真有谋反的意图？
“不可能。”秦轲下意识地道。

第六百七十六章 红色香囊
今天的天气晴朗，就连高家老宅里也洒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阳光，柳叶在微风中倚着小湖轻轻晃荡，正如秦轲如今的心情一般，随着他望向茶桌对面的那个看上去十分闲散的老人，只觉得自己根本就查错了路线。
“喝茶。”从昨夜宿醉里醒来的高澄看上去心情还算不错，并且对于两个后辈在今天还知道来探望自己十分满意，于是亲自泡茶招待两人。
秦轲和蔡琰对视了一眼，随后端起茶碗喝起茶来，虽然他们都想要从高澄老爷子口中得到有关于霞染的事情，但如果是以明面上的询问，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打草惊蛇。
也不是秦轲对高家没有信心，只是在秦轲看来，高家根本没有什么动机去私藏甲胄谋反——本身高家在朝堂就是站在诸葛宛陵的一方，自家儿子更是荆吴大将军高长恭，如果就连高长恭都要反，诸葛宛陵早几年前就该死了。
因此秦轲只是暂且把假设定为：高家内部有什么人跟外人串通，而高澄并不知情，这样一来，只需要追查到那个人，对于高家不但没有坏处，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这茶怎么样？”高澄自然不知道面前的两个小家伙心里有鬼，在他卸任官职之后，如今的他就是个在家里养鸟的闲散老人，与朝堂上的事情并没有太直接的关联，所以对待一切都显得十分坦然。
“嗯嗯，好，挺好。”秦轲含糊地应了一声。
“牛嚼牡丹。”高澄嗤笑了一声，随后把目光转向了蔡琰，“小姑娘，你爹是蔡邕，那老小子倒是会喝茶的，想来你品茶的功夫不会差到哪儿去。”
蔡琰其实只是品了一口就已经胸有成竹，说话也极其轻快道：“这应该就是高伯伯自己种下的那一亩碧美人了吧？据说这可是高伯伯你自己倒腾出来的茶树，虽说源头是从南方常有的龙井而来，不过高伯伯你培养了近十年，已经大不一样。”
“人都说龙井四绝，色绿、香郁、味甘、形美，可高伯伯的这碧美人初喝味道并不算浓郁，甚至有几分寡淡，但再过一会儿，味道回甘却像是能从喉间涌来，滋润唇舌，久久不散。就好像一位美人遮面，初看未必惊艳，但时间越长，越能显出其出尘。”
高澄眼睛微微一亮，笑了一声：“不错，倒确实是个厉害姑娘，能这么快说出我这碧美人的真意，我这杯茶就没请错人。”
说着，他又看了看茶水那清澈的色泽，带着几分嘲讽意味地道：“若是浓妆艳抹，那也不过是胭脂俗粉，又算得上什么美人？可叹这荆吴喝我这茶的人，大多都是些蠢猪，无趣得很。”
他在自我陶醉，但秦轲坐在一旁只能发愣，硬是没能把这喝茶和什么美人扯上什么关系，而这时候蔡琰突然悄悄地凑到他的耳边低声嬉笑：“别听他说得清高，我爹爹可说过他年轻时候去过多少次青楼，会过多少次浓妆艳抹的‘美人’呢。”
这使得秦轲一下子笑出声来，随后又匆忙且略显狼狈地捂住自己的嘴，假装自己只是被茶水呛着般开始咳嗽。
造成秦轲在高澄面前失礼的始作俑者蔡琰却依旧保持着恬淡笑容，为高澄续茶的姿态更是优雅如点画，好像刚刚的话都不是她说的一般，细声细语之间就和高澄论起茶叶的短长来。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铺垫，再过得一刻钟的时间，蔡琰又恰到好处地顺着“茶香”的味道谈到香料，自然而然也就把事情转到了“霞染”香料上。
“霞染啊，那东西还不错，虽然香气浓烈但并不刺鼻，就是制作起来太繁杂了一些。”高澄老爷子不知道蔡琰话里的玄机，笑着回答着，“不过听说你们唐国定安城的年轻人倒有不少人喜欢做成香囊佩戴。”
蔡琰点了点头，一副遗憾的样子：“是呀，本来我还觉得建邺城这么大，买些霞染应该不会太难，可惜几家香坊都说进货不易，非得让我等上一月时间才有。”
秦轲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茶的时候目光微微闪烁。
他知道，蔡琰说的是假话，这建邺虽然霞染受众不多，但几家大香坊总会存些库存，不过虎那边已经打过招呼，让那几家香坊统一了口径，就说唐国和荆吴一场大战之后影响了货运，也就不怕高家会察觉到什么。
高澄和蔡琰投缘，也不想看这小姑娘遗憾，自然也沉思起来，片刻后道：“我记得我近来家里倒是进了一些，若你要，我送给你便是。”
蔡琰做出惊讶表情，有些夸张地道：“这那里使得，高伯伯你自家难道不用么？”
高澄摇摇头，哈哈笑道：“我本就不喜这些东西，平日里焚香用的大多是檀木，只不过府里几个女眷还算有些兴趣，所以也就进了一些，权当赏物罢了。”
女眷？
蔡琰眯起了眼睛，说话声音越发甜了：“那谢谢高伯伯了，不过我倒是好奇，哪几位姐姐也喜欢霞染呢，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认识认识。”
正在交谈着，一名腰间挂着长刀，身形看上去孔武有力的侍卫一路直行而来，大概是说哪家的人来拜访，问老人是否要接见。
对于这种事情，高澄只觉得繁琐，终归所以只是摆摆手，以宿醉为由让高延宗去替他接见，而那名侍卫也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甚至没有露出一点惊讶，就转身离去。
但秦轲的目光却在那名侍卫的身上停留了许久。
那名侍卫长得算并不好看，甚至脸颊上还有着一道狰狞的伤疤，导致他的一只眼睛已经完全被毁。
但就是这样一个全身都在表现出一种孤狼般气质的人，在他的腰间却悬挂着一只红色香囊，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那味道，似乎就是霞染。
秦轲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在蔡琰的掌心开始写字。
一个时辰之后，两人终于在高澄有些恋恋不舍的挽留之中离开，并且在出门之后立刻让雇佣的马车直向校事府。
“你们说的这个人，是高老爷子的贴身护卫，叫宫武，有小宗师修为，手底下还管着不少人。”虎只不过是去案卷库翻了翻，就找到了这个人的名字。
而秦轲现在的心中却有着一种完全不同于之前的猜测：“如果说，货栈里的人并不是薛洋杀的，而是这个宫武呢？就他身上的那把刀而言，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蔡琰看向他，眼睛微亮：“你是说，可能有人模仿薛洋的刀法，杀了货栈里的人？”
虽然仅仅只是猜测，然而却有了一定的关联性，毕竟他们在那个接触过霞染的“伙计”身上并没有找到香囊，如果说他没有携带香囊，他的任务又不太可能接触到霞染香料，又为什么会在手指甲里留下一些霞染的碎屑？
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在他被灭口的时候，抓破了某人的香囊，因此才在手指甲里有所残留。
而神色凝重的虎说出的话更是为这种猜测加上了一层光环：“就在你们去高府那会儿，我让人重新打扫了货栈，确实在木地板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些红色碎屑，后来也确认了，是霞染。”
顿了顿，他再度道：“这样，我会派人想法子盯着他，只要他出了高府，总有蛛丝马迹。如果他真的是那个灭口的人，那么或许从他身上，我们可以找到新的线索。”

第六百七十七章 乔迁
令校事府众人都觉得有些失望的是，一连七日，宫武始终都没有离开过高家，并且从高家里的探子传回的消息，宫武一连这么多天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每日都守在高老爷子身边，尽职尽责。
唯一能被算做成果的则是他腰间装着霞染的香囊倒是被找到了来路，是来自一名高家的侍女，生得娇小玲珑，做事却聪明伶俐，在高延宗夫人的房中侍奉的时候被赏赐了这么一只香囊。
而他和宫武之间，大抵是机缘巧合中产生了情愫，只是一直以来宫武都没有公开此事，府里虽然有些人知道一二，但也从未在明面上提及。
霞染的线索陷入了僵局，而薛洋等人还有那个货栈里仅有的、没有被灭口的蛮人也是依旧杳无音讯，因此秦轲和蔡琰两人这些天基本也是在校事府查阅案卷寻找线索，同时也跟虎一起办了一些小的案子，结果都算不错，甚至还抓了一名暗地里纵容奴仆开设青楼，且逼迫良家的六品京官。
若非是因为申道来建邺之后连着查出了几件大案，恐怕仅这件案子便能让建邺的百官们闲话很久。
第八天的时候，秦轲得了些空，在建邺寻了一处一进的院子，虽然外表上有些陈旧，但内里十分干净，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一间厨房、一间柴房，院子里还种了一颗石榴树。
秦轲在石榴树下只是稍微看了两眼，随后轻轻一跃，就摘下一只石榴来，可惜时节还早，远没有到成熟的时候。
但他望着院落，心里仍旧十分兴奋，转身对着宁馨道：“正好，再过些日子，这些石榴都该能吃了，留着中秋的时候一起赏月，还能省些水果钱。”
宁馨微微一笑，看了一眼那像是“习惯性上墙”的蔡琰正在屋檐上望远，心想秦轲明明已经花了这么些钱在建邺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买下这么一间院子，却还在执着于一棵石榴树能省下的水果钱，十分可爱。
不过秦轲却感觉宁馨这些日子以来好像有些不太开心，走近宁馨身边道：“姐姐，怎么了？”
宁馨摇摇头，没有说些什么，只是一路走到厨房，看了一眼，浅浅笑道：“正好，这厨房比原来大一些，还有一个小灶，等你们俩夜里从校事府回来，我给你们热些莲子羹，免得劳累后上火。”
秦轲也是跟着傻笑，同时想到自己那几个“好兄弟”，咕哝道：“听说张明琦也换了住处，正准备婚房，不知道怎么样了，阿布一家倒还住在那小院子里，看来近期是没打算换地方了。”
事实上，阿布倒是有过换住处的想法，毕竟他们原先住的地方实在有些小，一家人上个茅厕都得和别家公用，可当他把自己军中发的赏赐拿出来交给爹娘后，直接被爹娘找了个高处藏了起来，说是要为他将来娶媳妇用。
虽然阿布有些哭笑不得，同时也保证自己将来一定还会有更多赏钱，但无论怎么说，二老都咬死了不肯，说有那钱买院子不如给阿布买匹好马，日后要是打了败仗还能逃得快一些，一家人平平安安最重要。
阿布本就不是什么口舌伶俐的人，只能解释了军中有他的战马，并不需要额外自己掏钱来买，而且就算真买来，自家院子也没地方饲养，最后只能在一群人出去喝酒的时候和秦轲诉诉苦作罢。
每次秦轲想到这事儿，都会觉得想笑，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宁馨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里却像是走马灯一般不断有复杂的情绪闪过。
入夜的时候，秦轲还坐在床上就这烛火看些案卷。
蔡琰已经吹灭了自己房间的烛火，按照她说的说法是“这些天累死了，本姑娘要好好睡一觉，否则迟早会变成黄脸婆”，不过秦轲总觉得她纯粹只是为了给自己明天早晨赖床找个理由。
“但也确实辛苦了。”秦轲想到蔡琰这些天一直帮着自己出谋划策，心里也是暗自庆幸有这么一位好军师在，于是摇摇头继续聚精会神地研究案卷，想要让自己尽快胜任校事府右郎中的职分。
但就在这时候，他的门突然被叩响，门外传来宁馨的轻柔的声音：“睡了没有？要不要吃些宵夜？”
秦轲放下案卷，笑着道：“还没呢，不过正好有些饿了，谢谢姐姐，但下次还是别这么晚去厨房了，怪累人的……”
房门“吱呀”地打开，秦轲吃了一惊，突然发现此时的宁馨居然换上了初见时候的那件淡红色的衣衫，脸上还略施了一些粉黛，好像一位建邺的官家小姐一般楚楚动人。
她先是把端着的蛋花粥摆到桌上，随后缓缓地走进，直到坐到秦轲的身边，轻轻靠在秦轲的身侧，柔软的身躯带着一种灼热的温度，眼中秋波横行，尽显妩媚。
秦轲只感觉身体僵硬，不明白宁馨这突然闹的是哪一出，脸上一阵哄一阵白，说话也结巴起来：“姐……姐姐……”
“嗯。”宁馨吐气如兰，一股热气直接扑到秦轲的脸上，顿时秦轲就觉得一股电流直接在全身窜动，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来，一直到桌前喝粥。
蛋花粥很香，但秦轲却根本吃不出味道，尤其是当宁馨居然还不肯放过他，也跟着坐在了那张并不宽阔的椅子上，和他紧紧地贴在一起的时候，他险些叫出声来。
“姐姐……你到底怎么了。”秦轲终于忍不住，挣脱宁馨的怀抱，随后正对着宁馨道，“是不是遇上什么事情了？”
宁馨坐在椅子上，两次被挣脱之后的她终究也没有再贴上去，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眼睛里不自主地流下泪来。
眼见宁馨这个样子，秦轲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先是找了好久才翻出手帕来给宁馨擦眼泪，然后又是满屋子找另外一只椅子，随后坐到宁馨的身旁好生宽慰询问，希望宁馨解答他的疑惑。
宁馨流了一会儿泪，又看着秦轲殷切的询问，迟疑之后终于开口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下贱？”
秦轲当然没这种想法，可宁馨这句话的语气里分明是认定了答案，有些疑惑地挠头道：“这是哪里话？我从来没这么觉得，是不是外面有人说三道四了？我帮你去打他。”
宁馨摇摇头，却又继续流起泪来，又使得秦轲有些慌乱起来。
好不容易，秦轲才问出了前因后果，原来宁馨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始终记挂着那天去成人礼加冠不肯让她去的事情，本来这放在秦轲心里并没有什么，但宁馨一个女子，心思玲珑，自然也就品出了其他的味道来。
“我知道，我一个风尘女子，是配不上当你亲人的，自然也就没有资格为你加冠。”宁馨低低地道：“我也不想要求你什么，只是希望你能给我留点念想，哪怕只是做个妾室也行。蔡姑娘人美，又聪慧，更出身大家，日后你自然是会娶她做妻子的，我跟在你们身边，伺候你们衣食起居也会尽心尽力，你要是不高兴，把我当大丫鬟使唤着也行。”
秦轲被她一阵话说得发愣，最后才哭笑不得地道：“姐姐你想到哪里去了，什么做个妾室，什么伺候，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那天我不让你去，完全是因为自己一时想岔了，因为稻香村从来都是德高望重的长者加冠，谁知道建邺规矩不同，长者们全在一旁跟检阅军队一样看着，每个人都是自家长辈在……我要是早知道这一点，那天一定请你过去的……”
宁馨怔怔地望着他，似乎还有些不信道：“你是说真的？不是在哄我？”
“当然是真的，你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发誓，如果我说的是假话，就让天……”秦轲还没说完，宁馨却已经按住了他的嘴唇，低声道：“你不用发这样的重誓，我信就是了，举头三尺有神明，要尊着敬着，不好胡乱说话的。”
低下头，不禁破涕为笑，也不知是高兴过头，还是觉得自己今夜的举动实在是庸人自扰……

第六百七十八章 大红的囍字，鲜红的帕子
宁馨温言软语地开始说话，从秦轲离开荆吴后她与张芙一同思念的每个夜晚，到后来战事起，张芙离开，她独自守着清贫而自由的生活，再到每个月她去寺庙道观里为秦轲祈福，最后说到薛弓的那个儿子出现的种种。
“其实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你不在建邺，这世上也没有我的其他亲人，虽然我记得你走之前的话，去找过吕公子，可得到的回答是他随军北上戍边了，张姑娘那边我也不好去叨扰，其实……”
“薛公子本人很规矩，但他那些下人……都是些市井泼皮，为了让我同意嫁给薛公子，平日里总想方设法地给我找麻烦，比如守在门前，一旦看我出门就跟在我身边一路闹腾，弄得人见人怕，最后连我去买些米也不招掌柜待见，生怕惹了什么麻烦上身，要不是左右隔壁几个好心的大娘常常接济一些，恐怕我都已经过不下去了。”
宁馨说着，从自己的身上摸出一把匕首来，露出自怜的微笑：“还记得这把匕首么？你走之前买来送我防身，从那以后我从没让它离开过身边，上花轿的时候也是。”
“离开了九江城，我自知已经没什么退路了，想着……大不了和那薛公子同归于尽……”
说到这里，秦轲感受到宁馨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面色也变得惨白，于是下意识地用双手握住她的肩膀。
“现在都没事了。姐姐，以后的日子都会好的。”
秦轲也是有些愧疚，其实这些事情他早该想到的，宁馨和张芙不过是一介弱女子，在偌大一座建邺城里，举目无亲，日子又哪里真能过得舒服？只是没想到张芙早早离去，姐姐遇事却刚烈如此，恐怕任谁也想不到她曾经还是个风尘女子……
或许正是因为有那样的经历，她才会更加珍视自身名节，甚至高过性命。
宁馨感觉着秦轲双手传递出的温暖，眼眶含泪，淡淡笑道：“是啊。以后都会好的。从你把我带出九江城，我就是这么觉得，我从没想到这辈子会有一个人对我如此，非但给我脱了籍，还让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一个普通人，只是……”
她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道：“阿轲。姐姐也不敢求你什么，你为我做得已经太多。但如果可以，能不能别再丢下我一人？那种……期盼着，却又好像什么都抓不到的感觉，真的太难熬了。”
“嗯。这个还请姐姐放心。”秦轲用力地点了点头，但想了想又带着歉疚的神情道：“可我将来还要继续去寻找我师父的下落，怕是还要离开一些日子的。但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等我找到师父，我们一起回家，唔，虽然我家在山里头，也不如这里大，不过胜在平静安宁，邻里之间，叔叔婶婶们都很好。”
宁馨当然知道秦轲不会一直在建邺停留，只是听到秦轲的承诺，终究就好像漫漫长夜之中亮起了一点光芒，终于也点了点头。
两人轻声细谈了半个时辰，在秦轲的宽慰之下，宁馨终于解开了心结，说话也轻快起来，桌上的蜡烛火焰随着风轻轻摇曳，一碗并不算太满的鸡蛋粥也被秦轲尽数装入腹中。
“好吃么？”宁馨是满足的，看着秦轲对自己的手艺这般满意，也是笑出声音。
秦轲当然也很高兴，甚至觉得晨间或许可以给蔡琰也尝尝，而宁馨看出他的想法，微微笑道：“放心，少不了蔡姑娘的，这些日子你们也少在校事府用饭，回来姐姐给你们做。”
说完，宁馨端起碗，打了一声招呼：“那我走了？”
“嗯好。”秦轲微笑回应。
谁知道宁馨眼神微微变换，突然俯下身子，凑到他耳边，用带着灼热气息的声音说了一句：“其实你不用顾忌那么多，从你把姐姐赎回来那天，姐姐这辈子都已经是你的人了，哪怕没有名分，也无大碍。”
秦轲瞪大了眼睛，却只感觉冰凉的发丝划过他的耳畔，随后那道倩影已经开门出去，似乎还发出了一点笑声。
三天后，张明琦大婚。
这大概是秦轲回荆吴之后觉得最高兴的事情，哪怕是自己被封校事府右郎中都无法与之相比，太学堂的学子们去了大半，连王祝那样的高门显贵也应时到场。
不过秦轲听说，最近王祝的确和大楼走得很近，从干河那场大战之后，这两人颇有生死兄弟的样子，虽然斗嘴打架依旧常有发生，但相比最早的水火不容，这些争执倒更像是好朋友之间的打闹了。
而秦轲也是第一次见到张明琦心仪的那个姑娘，尽管只是团扇后的惊鸿一瞥，那张看起来清秀却极为普通的面容今日抹上了红艳的胭脂，似乎是发现了四面而来的目光，只好露出了干净又淳朴的笑颜。
在场众人里最为高兴的大概是张明琦的父亲。
这个曾经纵横荆吴官场的大商人，在经历那场大变之后已经尽显老态，头发斑白，双颊眼角满是褶皱，颇有几分沧桑之感。
然而今天他穿着一身红黑相间的丝绸衣衫，以前的那些风姿仿佛被他找回了不少，坐在高堂座位上接过奉茶的时候，胸膛中的快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了。
这是他儿子娶回来的女人，一个并不富有，出身也不高贵的女人。
然而如今的他却觉得这些都已经不是问题，还记得他当年尚未发迹的时候，娶的也是这样一个女人，然后有了张明琦，而他的儿子将来还会承载着张家继续前行，堂堂正正地前行下去。
返璞归真，不过如此。
“送入洞房！”随着大楼扯着嗓子一声大叫，场中太学堂的学子们都沸腾了，什么“礼数”“规矩”，这一刻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一群人好像洪水般向着一对新人涌了上去，几个高大的更是把张明琦整个架了起来。
“哎哟，这……这……这礼还没完呐，这成何体统，张老爷，你看看这……”司仪遇上这样的事情也是傻了眼。
张明琦的父亲却呵呵呵地笑着，摇头道：“孩子们高兴，由着他们去罢，一会儿总不会少了你的钱……”
没曾想说到这里，他突然咳嗽起来，整个肩膀跟着颤抖起来，胸腔好像破了个口子一般，咳嗽声带着几分嘶哑，直到他摸出手帕捂住了嘴巴，才堪堪止住了这不太应景的声音。
他垂眼看了看帕子，上面一片红艳，如同这厅堂里的那些大红囍字。
而他面无表情，似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那般直接把手帕攒成了团，塞回了怀里，脸上很快又堆满了笑容。
“伯父？”秦轲站在不远处，清楚地听到了那个千疮百孔的胸腔里传出的哀鸣，他大概是第一个察觉到异样的人。
张明琦的父亲发现秦轲投过来关切的眼神，很洒然地微笑道：“没什么，病久了，看着吓人而已，你们年轻人去闹吧，我这一把老骨头，不跟着搀和了。”
秦轲看向那被一下下抛到空中的张明琦，点了点头，也是打算过去好好跟这个友人喝上几杯。
冷不丁有人从后面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秦轲有些奇怪地转头，借着红烛的光芒认出来人是校事府的，于是二话不说跟随其后向着厅堂外走去。
“宫武有动向了。”一直走到厅堂外，那名校事府的人才说出情报，而在大概阐述了一下宫武今夜出高府的踪迹之后，他微微低头拱手，恭敬地道，“侦缉尉请大人尽快回府，安排下一步行动。”
这大概是这些天以来，宫武第一次有了不正常的动向，秦轲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隐约间，已经嗅到了一丝道不明的异样。
霞染的事情牵扯着盔甲走私，而盔甲走私又极有可能是建邺中有人生出了谋反之意，这样的案子，背后不知还能挖出多大隐秘……
“我知道了，我去打声招呼，你在这里等我，我们一起回去。”虽然秦轲很想好好和张明琦喝上一杯，但眼下事情不等人，将来再聚也并无不妥。
而正当他走进厅堂，几声惊呼也在这时候响了起来，随后许多人发出“伯父！伯父！”的呼唤，最后是张明琦凄厉如受伤野兽一般的哭号，秦轲心下一沉，大概也猜到发生了什么。
张伯父病逝了。
这个被牵扯进朝堂与士族之争，最后被抄去万贯家财的中年人，先是精神上遭了一次重创，又在死牢之中受了些刑罚，出狱之后，破败的住所四面透着阴寒的气息，那副身子骨能撑过这些年已是不易。
但今夜，或许是因为看见自己儿子终于成家立业，那颗心也随之松懈，便这般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容，安静地好像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返璞归真，尽归尘土。

第六百七十九章 抓捕行动
“现在什么情况了？”一片夜色之中，秦轲把目光从远方熙攘的灯火中收回来，低声对着虎问道。
显然这一次的虎做了不少准备，不但在上身披上了一件军中的盔甲，腰间除了一把常备的手弩之外，还挂上了短镖、匕首、毒药、勾爪、绳索之外，就连用以干扰战马的拒马都有。
单单是从这一点看，宫武就绝不是什么易于的对手，至少在校事府的案卷之中，这个宫武曾经隶属于高长恭出征唐国的八千青州鬼骑之一，仅平荣山一战，一把长刀便斩下了唐国四名小宗师的头颅。
虎虽然修为已至小宗师，但和秦轲一样，还只是初涉，而小宗师与小宗师之间差别十分巨大，多留心准备充分一些总是对的。
“已经进去一个半时辰了。”虎搓了搓自己的手，在掌心哈了一口气，随后握住刀柄道：“线报说，他一人出府，并没有任何人随行，而且一路几乎马不停蹄地到了这里，想必是准备和什么重要的人接头聚会。”
什么重要的人，虎不知道，但他认为只要一旦破开这道门，许多答案自然能浮出水面。
这是一间看上去冷冷清清的铺子，牌匾上的油漆剥落，只能歪歪扭扭地显现出“汤记杂货”的字样，这条街上行人本不多，一看到这铺子四周排列整齐的十八名校事府探子，更是纷纷吓得赶忙绕道。
不过，虎思虑周密，除了这十八人之外，他还安排了其他人把守整条街道，这些人走出不远依然会被校事府的探子们暂时扣押，从而避免不轨之徒浑水摸鱼，引发什么变故。
“三个小宗师，三个气血第三重，五个第二重，剩下的全是第一重，这已是我临时能调拨的极限了，只是……不知道宫武是否还留有后手。”虎低低地说了一声，随后就准备开始破门。
其实校事府的武力机构并不算特别强大，更多突出的是一个“勘察”能力，当真正需要调动大量武力的时候，都会有人传递信号到巡防建邺的雷军，以军队之威对抗可预见的危险。
不过怎么想，三名小宗师，算上秦轲已经是四名，加之校事府的人平日里都有训练应对高手的合击术，想来这城中已经没有什么势力可以战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自己即将行动，秦轲感觉胸膛中热血在无声之中翻动，一只手也握紧了菩萨剑的剑柄。
“破！”
随着虎一声低喝，他的脚已经狠狠地抬了起来并且带着全身力量踹到了那道朴素的门扉上，不过令人惊讶的是那座门扉竟出乎意料的坚固，反震回来的力量十分强大，竟然让虎这样的人都倒退了半步。
不过大门轰然倒下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人都已经进入了战斗之中，前排的四名校事府盾兵身穿铁甲，手中举着半人高的铁盾当先冲了进去，只听见叮叮当当的几声响，地上多出了好几支弩箭。
而校事府后排的探子也不甘示弱，随着他们避开第一波的弩箭之后，同样直起腰来，从同僚的肩膀后方对着前方扣动扳机，随着嗤嗤几声之后，对面顿时响起痛呼。
校事府配备的弩，力量其大，足以射伤小宗师以下的没有专门锤炼过体魄的高手，只是装填缓慢，因此他们射完一轮，就顺势扔掉了弩，抽出腰间的钢刀开始发起突击。
一时间，整个杂货铺内鸡飞狗跳，搏杀声响彻整条街道，向着楼上楼下两个方向同时发起的攻击迅猛无比，只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杂货铺里的人就已经倒下了三四人。
秦轲缩在盾兵的后方，和另外三个小宗师一样，并不急于出手，只是在有限的距离之下会刺出一剑，力求把人杀伤而不杀死，也同样是留着力量准备好接下来的战斗。
“留活口！”虎大声地怒吼，他看见一名校事府探子因为受伤而发起了怒，不断地拿着手中的刀一刀一刀地对着地上人挥砍，血肉不断地向着四面飙飞，只能是一脚踹了过去，把自己人直接踹翻在货架上，咔咔声之后，货架轰然碎裂。
“上楼！”秦轲同样也看到了这一幕，但他没有时间顾及，只是和身旁另外两名同为侦缉尉的小宗师交换了一个目光，随后同时跃出阵列，像是一阵暴风一般直上楼层。
这间杂货铺很大，格局也一点不像是贩卖一大堆大大小小物件的地方，倒像是一个堆放货物的铺子，而秦轲只是一脚踏在楼梯转角的货物上，整个人就迅捷地冲进了二楼。
校事府的人紧随其后，盾兵抵挡着楼上砍下来的刀斧，同时也咆哮着刺出手中的钢刀，一名校事府的盾兵被一人直接撞得从楼层上摔倒，随后“扑通扑通”一股脑地从楼上翻滚下去，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两人也在不断地争夺着压在对方身体上的力量。
遗憾的是，这并不是青楼，不会有什么香艳，两人都是用尽了全力，同时那名杂货铺的敌人在发现手中的剑已经脱落之后，果断地抽出匕首，直接刺入盾兵的肩膀。
“嘶……”盾兵龇牙咧嘴地发出痛呼，同时双目通红，两只如同钢铁浇筑的手死死地掐住了敌人的喉咙，同时用手肘直接格开握住匕首的手，又是在地上一阵翻滚。
但整个楼下似乎都是校事府这边一面倒的胜利，虽然杂货铺里不乏有修行者，但没有校事府的多，并且猝不及防之下他们根本来不及应对，只能凭着感觉厮杀。
这样一来，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楼下基本都被肃清，校事府这边只伤了五人，甚至连一人都没有死去，只是各自都喘着粗气。
不过他们也没有时间停留，解决完了楼下的人之后，留了几人看管俘虏，其他人再次匆匆忙忙地向楼上冲去，踩得那简陋的楼梯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而在二楼，战况则远比下方激烈，虽然说三名小宗师已经十分强大，但第一时间走出房间的宫武显然要比虎推测的更为强大，一把长刀在他的手中如柳叶翻飞，看似轻盈，却又势大力沉，仅仅一人就压制得两名小宗师几乎抬不起头来。
而他的帮手则是一名蛮族的武士，身形高大，用的更是长柄重锤，原本秦轲以为这样的兵器在楼上这样的空间里并不方便，但事实是这个人根本不在乎什么门、窗、天花板、柱子，只要他挥舞到的地方，全部被砸成稀烂。
秦轲才后撤避让开重锤的同时，眼睛微微眯起，随后菩萨剑顺势而出，直接为身旁一名赵姓的侦缉尉当下宫武的长刀，那名侦缉尉还没有来得及道谢，随后就听见“轰”地一声，柱子又被那名蛮族武士砸得塌下去一大块。
“房子要塌了！”秦轲骂了一声，随后手持菩萨剑一人封住了蛮族武士，也把虎撞到一旁，让他和另外两名侦缉尉一起去解决宫武。
校事府的探子们冲上了楼，刚刚在楼下他们已经把之前的弩箭重新填装，因此这时候又能发出一箭，随着嗤嗤的声音一响，六枝弩箭分成两批飞了出去，有一半掠过宫武的身侧，有另外一半则是被宫武以长刀劈落。
而趁着宫武的气焰被压制，虎一声怒喝，举着刀直接切入了宫武的三步之内，逼得宫武后退，而另外两人一见虎这般悍勇，也从左右两边向前发起进攻，压制宫武。
秦轲一人与那名蛮族武士对阵，只觉得这个人的力量其大，每一次菩萨剑与重锤碰撞，那股力量都反震回来，使得他手臂隐隐作痛。
不过以他如今的修为，要敌过此人并非不能，只是如果不用压箱底的东西，一时间也很难分出胜负。
他身体里的雷电显然是不能用的，因为那根本就是一种无法控制的狂轰滥炸，如果他真的扔出来，只怕不光是面前这个蛮族武士，就连校事府的人都会被卷进去。
自然，他只是保持压制的同时，以七进剑寻找空隙，而几个照面下来，蛮族武士也中了几剑，可这家伙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像是一头熊一样越战越勇，连连咆哮着扑了上来。
所以……你们这些蛮族的都是疯子么？
秦轲暗骂了一声，看着那漆黑的影子向着自己如山倾倒，他向后退了几步的同时也一脚踹开了一名想要趁着空隙挥刀的校事府探子，然后微微闭上眼睛，巽风之术带动起风游走在他的周围，使得他身形快了更多，因此可以直接在毫发之间避让开那可怕的重锤。
他并不急于战胜对方，只是希望能拖住这个人的势头。
而也正是他争取的这些时间，校事府的人开始扔出勾爪，以十分刁钻的角度刺入蛮族武士的身躯，上面的铁链是专门捶打过的，就算是小宗师要挣脱也十分不易，在这样的战斗之中更是让蛮族武士举止十分不便。
这本就是校事府的本事了，虽然他们的顶尖高手未必多，但彼此之间的配合却很默契，先压制势头，然后再以钩锁拖慢速度，限制行动，再以涂了毒药的弩箭使人肌肉松弛，光这三板斧就不知道能让多少高手饮恨而败。
而蛮族武士不是什么超脱的人，相比较宫武，他的实力终究差了一些，哪怕这些钩锁很难穿破他那强健的体魄，但只要战斗起来，这些钩锁就会在校事府探子的拉扯之下越陷越深，直至入肉。
而宫武也是看出蛮族武士并不能持久，目光微微一变，长刀一挥之间，卷起一阵狂风，吹得虎睁不开眼睛：“校事府？你们知道我是谁么？”
“我们当然知道你是谁。”虎声音嘶哑地道，从打斗开始，宫武的实力已经完全超乎了他们的预估，同样是小宗师，但宫武一人对三人依旧立于不败之地，看来这个高老爷子的护卫着实不凡。
当初秦轲离开高府的时候，高延宗就曾经自信地说任何人如果想接近老爷子，只会是自己找死。
这也是基于对宫武实力的信任。
“知道我是谁你们还敢如此？”宫武目光阴冷，同时第二把刀也从刀鞘之中吐了出来，校事府案卷之中记录过他有一处藩国血统，而在那藩国最出名的刀法，是被称为宫家“二天一流”的一种阴阳刀术。
三名小宗师面对这样一名可敬可畏的高手，也是尽了全力，整个铺子的二层都迅速变得一片狼藉。
以小宗师的实力，恐怕把整座楼拆了都可以，秦轲当然也知道这一点，眼见整座二楼被拆是定局，索性在与蛮族武士战斗的过程之中有意识地去控制“拆房”的方式，免得因为上头房顶的毁坏坠落而伤到那些并无力抵御的校事府探子……

第六百八十章 两派之争的导火索
终于，那名蛮族武士先露出了颓势。
校事府的探子们终究是老练，虽然一开始被楼上两名小宗师的武力所压制，但很快他们就平稳了心境，并且在发现弩箭几乎近不了宫武的身之后，纷纷转了目标。
弩机不断地被装填、扣动，那些没有被长柄战锤所挡开的弩箭直接穿破蛮族武士以牛皮粗制的胸甲和腿甲，直入皮肉。那些精心调制的毒药得到了激发，立刻顺着血脉周游全身，因此蛮族武士的动作也变得绵软起来。
蛮族武士感觉到身上钩锁和弩箭的疼痛，双目通红地用蛮语大骂了一声，同时挥动长柄战锤再度冲了上来，看威势，简直要把面前的所有人砸成肉糜。
秦轲自然不会这么由着他胡来，手腕一抖之间，菩萨剑却像是一道墙壁死死地封住了他的所有攻势，甚至在后面连成一片剑芒，晃得蛮族武士睁不开眼睛。
七进剑，海棠。
这几招在秦轲的不断锤炼之下，早已经变得十分强大，并且他还蓄意地利用了校事府那些钩锁限制，不断从刁钻地刺出，于是菩萨剑再度在蛮族武士身上开了十几个口子。
鲜血一泄，气血也就跟着虚弱起来，加上毒药在此时已经彻底爆发，这名小宗师境界的蛮族武士终于支撑不住，一只腿的膝盖轰然砸在地板上。
他似乎有些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变得如此无力，同时眼睛前也蒙上了一层雾气，而校事府的探子们一声怒喝，手中的钩锁向后猛然一拽，更是直接牵扯得他一个踉跄。
终于，在校事府探子们不讲道理的阴毒招数下，蛮族武士闭上了眼睛昏厥了过去，沉重的身体砸在地板上激起一阵灰尘。
秦轲下意识地往了一眼身后那些眼神兴奋的校事府探子，心里也是暗暗咋舌，恐怕任何一个修行者在面对校事府这样的存在，都是十分憋屈的事儿。
另一边，宫武一人面对三人围攻仍然面不改色，甚至用两把长刀把三人的合击阵形撕得七零八落，如果不是校事府的人不像是江湖人一般松散，而是拥有着视死如归的气势，并且彼此之间还能守望互助，恐怕早已经落败。
秦轲见到宫武的刀法，也是暗自心惊，但这也更证明了这个人有模仿出薛弓刀法的能力，于是不再停留，随着他轻轻一跃，菩萨剑自然就从手肘下吐出，和宫武战成一团。
有了秦轲的加入，宫武一人便需要面对四个小宗师高手，而且秦轲的实力明显要超过三名校事府侦缉尉，立刻就感觉到压力倍增，两把长刀的挥动也变得越发急促，只是无论他怎么更快，都像是困兽之斗。
更要命的是，在解决了蛮族武士之后，那些校事府探子已经在蛮族武士身上取下了钩锁，不少人也已经把弩机重新上弦，磨刀霍霍地准备向着他这个仅存的高手发起围攻。
“停手！”宫武拉高声音，“我降了。”
或许是为了证明这句话的诚意，他的双腿在地上猛然一跺，化作一只高飞得大鹰在空中一翻，向后平移了五步的距离，避开了和四人继续交手。
“停手！”宫武已经把两把长刀松了一半，抬到跟肩膀平齐的高度，从秦轲的方向看去，好像一个十字。
“扔下刀，我们给你最后的尊严。”虎嘶哑的声音道。
宫武的目光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不断地变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两把长刀被他直接向下一掷，“铮”地一声，轻易就刺破了地板，直至滑到底部被护手所卡住。
一群校事府的人马不停蹄地冲了上去，用锁链在他身上缠了十几圈，两名侦缉尉更是一人一边锁住他的手臂，这才算放心。
宫武也没打算试着去挣脱锁链，一方面因为他知道这些锁链是校事府专门制作来对付他们这些修行者的，另外一方面，他即使花费了力气挣脱锁链，也终究逃不过四名小宗师的追击，所以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几人。
“校事府职责不是查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员吗，怎么如今倒是对我一个护卫下手了。”
“我们抓你，自然有抓你的缘由。”虎也毫不留情地看着他，“私藏盔甲，意图谋反，无论是哪条罪，都足以把你斩首示众。”
“私藏盔甲，意图谋反？”宫武看起来好像有些疑惑，又再度冷笑道：“欲加之罪，呵，怪不得人人都说校事府养的都是一群乱吠乱咬的野狗，可笑至极。”
“混账！”几乎是第一时间，虎一只手揪住了宫武的领口，竟将他提了起来，顶着宫武的下巴，虎的目光里透出一股杀意，“你是当真以为我们不敢杀人么？”
“你们当然敢。”宫武依旧面无惧色，“但还请你们先弄明白，你们要以什么罪名杀我，如果只是你之前说的狗屁不通的理由，恐怕这朝堂汹汹，你们那个就任不久的校事府令周公瑾也承受不住。不要忘记了，这建邺头上的天，并非只有一片，即便是丞相，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带走！”虎厉声怒喝，于是校事府的人们一路就押送着宫武还有楼下抓到的那些人铺子外走去。
至于地上那个蛮族武士，下面人也安排了囚车，因为是专门针对小宗师这等高手用的，所以从外形上看，简直就是一个铁盒子，上下密不透风，只有头顶上有一个小口。
秦轲略带几分怜悯地把目光从蛮族武士身上收回，随后看向虎，此时的虎正在检查铺子里那些一箱又一箱的“货物”，才打开第一箱，就是一片银色光芒闪耀。
而秦轲帮着他把那些一个个打开之后，发现箱子里金、银各异，玛瑙、珍珠、祖母绿、玉石等等不一而足，唯独没有发现任何一件盔甲，或者兵器。
“什么情况？”秦轲摸了摸自己被晃得有些迷糊的眼睛，“这么多钱，结果连一点货物都没有？”
“或许是他们另有渠道，只不过先付钱而已。”虎并不意外这一点，毕竟私藏盔甲是重罪，总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在城中运输，甚至还得分成多个步骤化整为零，一点点输送进建邺。
“既然抓到了宫武，只要一审，就什么事情都清楚了。”平静下来的虎这时候才感觉到痛，刚刚他被宫武的长刀割中了右手，险些丢了整条臂膀，好在结果还算不错，他很满意。
不过两人都没有想到，第二天事情的发展会那般超出他们的预料。
荆吴，建邺朝堂。
正如宫武所说，今天的荆吴，可以说是两分天下，其中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以诸葛宛陵为首的新锐，其中大多来自民间、亦或者当年荆楚帮的人物，不少人更是出身白丁。
当然了，大多数出身白丁并非等于诸葛宛陵的一派不懂朝政，正相反，这些人在诸葛宛陵当年刻意的培养之下，早已经成为可以独挡一面的人才，而且除去这些人，本身还有不少士族依附，实力十分强劲，譬如高长恭的高家。
而另外一派，则是当年孙钟所领头，现如今以孙既安为首，已经在朝堂扎根多年的士族群体。
从荆吴建立以来，士族看不起那些出身贫寒的士子早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一旦当这成为一种党派的特征，也就为两者的水火不容而立下了基础。
何况，诸葛宛陵虽然统一了吴国，建立了荆吴，可在一定程度上也削减了士族的权力，使得他们无法再如做土皇帝那般逍遥自在，心怀怨恨的人、意图重新夺回士族权力的人一直不少。
今日的荆吴朝会，引起两派争吵的，正是宫武被抓一事。

第六百八十一章 称病不上朝的周郎
伴着春日微暖的风，两名值守的年轻宦官眯着眼睛看着洒落下来的阳光，一时间有点困倦，但现在绝不是能睡回笼觉的时候，于是只敢小心翼翼地注视四方确定不会被发现之后，才低头打了个呵欠。
“里面吵什么呢，我怎么都听不懂。不过听着里面那动静，像是快要打起来了。”左边的宦官好奇地问。
他今天是第一次在这座大殿之外值守，想到荆吴的大人物们就在里面说着他们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事情，心里有些痒痒的。
右边的宦官显然就见过不少市面了，自然对里面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局势见怪不怪，甚至觉得无趣。
“好像都在骂周大人呢，据说校事府两天前抓了高老大人的护卫，罪名是意图谋反，于是各位大人们都不高兴了，说谋反的事情根本子虚乌有，周大人分明是仗着校事府的权势网罗罪名，嚣张跋扈。”
“周大人？”
左边的宦官微微惊讶，他当然见过周公瑾，毕竟周公瑾作为校事府令，进宫来向诸葛宛陵报告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哪里嚣张跋扈？那天夜里是我给他打灯笼引路，一路上我们都说说笑笑，感觉比那些眼高于顶的老大人们好相处多了。”
右边的宦官摇摇头：“谁知道呢，或许周大人是因为在宫里所以才脾气好，出了宫指不定有多嚣张咧。”
左边的宦官神色复杂，似乎也是思索了一番，低声道：“我还是不觉得周大人会是个跋扈的人。”
“那要么就是那些大人们纯粹只是想要污蔑周大人，反正总有个由头。你听听，都联名要罢免周大人的官儿了，反正啊，这朝堂一年到头没几日安生的。”
右边的宦官年长一些，所以说话也带着点前辈味道：“你呀，还是资历太浅，等你听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这些大人们做事可玄乎了，有时候嘴上说的是吃西瓜，实际上可能是想吃桃子，有时候他们站着放了个屁，说不定本来是想坐着拉屎的。”
“什么西瓜又拉屎的……听不懂。”左边的宦官愁眉苦脸地道：“倒是你这么一说我有点饿，早晨只来得及吃了一碗粥，现在肚子里早空了。”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右边的宦官手一动，好像灵活的蛇一般把手伸进他的袖子里，粗糙的触感传来，似乎是记忆里熟悉的东西，随后芝麻的颗粒感让他很快明白过来那是什么东西。
他心中一阵紧张，立即瞪大了眼睛，四下张望着生怕被旁人发现，手却不自主地握住了那块饼子。
“你哪儿来的饼子？”
“嘿嘿，不知道了吧？所以我说你还是资历太浅。”右边的宦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可告诉你，平日里即便没什么事儿，咱们也得站上半天，万一碰上主子不高兴，一天一夜不让歇息也是常事，到时候你饿得前心贴后背，跟谁诉苦去？所以呀，记得多往身上塞些小吃食，指不定什么时候派上用场呢。”
左边的宦官依旧是一脸紧张：“这不好吧？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那可是要杀头的……”
“怕什么，留点心，别当着人前吃便是了，纵使旁人猜到了，一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看那些禁军侍卫，来来去去的，谁怀里不揣点东西？大家同在宫里做事，犯不着为这种小事和我们过不去。”
大概也是觉得左边的宦官胆子实在太小，右边的宦官又斜眼补了一句道：“何况咱们命还不错，遇上了个好主子。丞相可是个宽仁的主儿，好几回给他撞见我偷吃，也没责备，甚至有一次还把他未用过的菜肴赏了两道给我们，我长这么大都没尝过御厨做的菜，那真是……啧啧……”
似乎是被他的话语所说服，左边的宦官终于小心翼翼地动了起来，那饼子虽然像是放了许久，可依旧还散发着芝麻的香气，他轻轻咬下一口，嘴里已经满是食物的味道，顿时整个人焕发了精神，双目发亮。
“丞相的确是个好人，听说吴国从前有个王，平日里光拿下人们出气，后来为了博宠妃一笑，开始用弓箭射杀仆役，一时死了好多人。”
他也不敢咀嚼，怕发出声音，所以只能含着唾沫湿润了之后把饼子咽到肚子里。
等咽下几口之后，他似乎想到什么，有些黯然道：“就是可惜了，这样好的一个人，下能顾及百姓，上能镇得住百官，却落得个如此不济的身子骨，听说好几次病危，现下全凭神医的奇药吊着性命，唉，老天真是残忍无道……”
正当这时，大殿之内再度响起一阵喧哗声，似乎有文官开始激烈对骂起来，其中引经据典令众多，这两名没读过书的宦官自然听得云里雾里。
但两人也是听出了个大概，依然是在指责周公瑾如何如何奸诈，如何如何胡作非为，朝会议事这样重要的日子也不到场，简直藐视朝廷，罪无可恕，理当斩首云云。
两名宦官暗自咋舌，心想今天事情似乎闹大了，据说还牵扯上了高家和军中。
事实上那个宫武确实没有走私或私藏盔甲，而是一直替高老爷子私下与马贩子做生意，买一些北蛮的良种，再低价卖给军中配种，某个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为国尽一份心意了。
毕竟整个北蛮在曹孟的禁令下是不敢贩售战马给荆吴的，除了当初沧海大方送出的三千匹战马之外，其他北蛮良马都只能通过种种暗地里的手段获取。
当然，真按律法，宫武还是有罪当抓。
可诸葛宛陵即便不看在高家的面子上，也得考虑这样做是否会寒了一批公忠体国之人的心。
不过两名宦官自然没有往深处想，他们现在只觉得事情发生还不过三天，周公瑾怎么就刚好今日称病不来朝，明摆着是为了避开这些大人们的辱骂，实在是机智过人。
不过两位宦官恐怕都想不到，今日的周公瑾还真不是故意称病，他是病了，而且病得还不轻。
校事府里，秦轲望着周公瑾那苍白的面色和他身上紧紧裹着的棉被，一时间也有些怀疑自己面前这个人到底还能不能继续把话说完，不过看他的样子，倒真有那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味道。
“宫武不能久留，得尽快让他出牢门。这一次也是闹大发了，抓了人，结果还查出来不是私藏盔甲案，要不是我今天上不了朝，恐怕已经被百官的唾沫给淹死了。”周公瑾低着头，一只手用从棉被里伸出来，颤抖着握住了案卷，似乎对这个结果有些无可奈何。
虎则是有些羞愧地站在秦轲的身旁，几乎把头埋进地里，低声道：“是属下的过错，属下料事不周，竟让大人承担了此事……恳请大人将属下之过上奏，要杀要剐，由着他们去……”
周公瑾对于事情的前因后果自然清清楚楚，所以并不责怪，反倒是笑骂道：“把你推出去？我这个校事府令还没这么下作。何况我是你们的主官，连这点事都扛不住，以后还怎么服众。其实……我觉得你也没犯错，查案的事情本就没个准，宫武也确实形迹可疑，加上那只香囊，难免要去求个明白的。”
只是他还是叹了口气，道：“不过，这件事情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所以现在最有难处的应该还是丞相那边。”
秦轲也是皱眉道：“是，这一次行动导致那个叫卡尔泰的蛮人手下死了五个，伤了十三个，恐怕卡尔泰愤怒之下，这北蛮马匹的生意都做不成了。我还听说，卡尔泰出身草原第三部落帕苏部，跟汗王还有些沾亲带故。此番若是放他回去，难保不会影响到那帕苏部汗王对荆吴的立场，假如他们的汗王因此下令不准牧民私下贩卖马匹至荆吴，日后荆吴再想从这些马贩子手里买到良马就难了。”
真是如此发展下去，朝臣们更有理由弹劾周公瑾，甚至会以此为点，直接攻击整个校事府。
而以孙既安为首的一派士族，一向视校事府为眼中钉肉中刺，倘若能找到由头连根拔掉，一定会不遗余力……

第六百八十二章 小乔的十全仙人汤
秦轲也是慢慢体会到了，越是在建邺城这样靠近权力中心的地方，越是不能只着眼于一处，因为任何一件小事，其背后都可能蕴含着惊人的东西。
荆吴的朝局本就错综复杂，一旦有心人加之利用，推波助澜，立刻会引发一场大变，周公瑾如今身处这次事件的中心，所有的眼睛都会聚集到他的身上，只看他接下来怎么做。
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同意虎的请求，因为他也知道，朝臣们是冲着他，冲着校事府，甚至是冲着诸葛宛陵来的。
孙既安背后的士族们真的在乎这一次案子么？当然不，虽然荆吴私下买北蛮马种的渠道确实重要，但绝不代表没有其他解决的法子，草原上的蛮人向来各自为战，只要肯花代价，总能联系到一些人。
虎作为校事府的人，哪怕负起主要责任，校事府本身依旧脱不开关系，朝臣们大可以弹劾他掌管校事府不力，使属下肆意妄为，总之只要把他从校事府令的位置上拖下来，就已经是成功了一大半。
“还是要先想法子让卡尔泰还有宫武不记这仇才行，只要这件事情能被控制，那么这事情的影响也就被控制下来。到时候那些大人们顶多就是弹劾我办事不力，总归不算什么大事儿。”周公瑾有些头疼，一半是因为身上的病，另外一半也是因为这朝局。
他伸手用力裹了裹身上的棉被，继续道：“宫武那边，靠高长恭那家伙去去说道说道，虽然高老爷子脾气不怎么好，但终究是识大体的人，知道此事已经不单单只是私人恩怨，甚至会影响到丞相，自然不会死咬着不放。”
说到这里，他又吸了吸鼻涕咕哝了一声：“不过看来又得欠高家一个人情了。”
“那么就剩下卡尔泰了。”秦轲想到那个蛮人还在大牢里，也是一阵头疼。
要知道那个蛮人在这场变故之中死伤不少手下，身上又中了四支校事府的带毒重弩箭，至今尚未清理干净，加之钩锁和菩萨剑留下的伤更是让他出了不少血。
虽然如今大牢里没人敢对他用刑，每日好吃好喝地照顾着，甚至还专门去青楼找了个不错的粉头送进去伺候，可换做谁平白受了这样的对待，都会愤怒到难以自制。
周公瑾现在还不敢放了他，万一他一怒之下回到草原，彻底把贩马这件事情弄黄，那校事府的麻烦只会一发不可收拾。但眼下一直关着他，那些朝臣又肯定会以此为理由，不断地攻击校事府的过失……
几人商谈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想到一个合适的法子。
“算了，慢慢想法子吧。不急。”周公瑾此时倒是颇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大将风范，哪怕面对朝臣们的轮番弹劾，依旧还稳坐校事府，只不过这面色苍白又发着抖的样子实在难看了一些。
秦轲和虎对视了一眼，眼里带上了几分笑意。
说起来坊间有传闻，这位荆吴校事府令大人不知道是不是被当朝丞相传染了，自去年秋末开始，大大小小病情不断，先是反复染上风寒（恐怕全建邺也只有这位小宗师会有事没事深受风寒侵扰），请了那位“女大夫”乔飞扇来调养，结果每每药还没喝几碗，风寒便痊愈了。
冬去春来，前段时日乔飞扇似是心生厌烦了，竟想将他转交给宫中医官照料，于是着急之下他又心生一计，自告奋勇地说要给乔飞扇做试药人，刚巧乔飞扇醉心于研制新药，却苦于一直没有病人帮她试验，这样一来他终于有了让人留下来的大好借口。
但恐怕他还是低估了乔飞扇这个女大夫对于医药方面的痴迷，得知他身为小宗师境界的高手，居然愿意屈尊试药，她立刻双眼放光，一来二去还专门为他调出了一副猛药。
这结果可想而知，当乔飞扇迫不及待地“敞开心扉”，将心里许多尚不成熟的想法统统付诸了实践，于是周公瑾的专用药不断升格，最后终于从一副治疗普通瘟疫的药，变成了一碗据说能以毒攻毒的解百毒的“十全十美仙人汤”……
一句“周郎，喝药”之后，周公瑾毫无悬念地倒下了，这才有了如今这位缩在棉被里却还是冷得打摆子的校事府令。
“小爷可是豁出去了。”周公瑾打着颤，下意识想到那个带着歉意忙前忙后为他配解药的姑娘，心里又微微一甜，觉得这点苦头根本不值一提，至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乔飞扇都会留在他身边，最近更是连看他的眼神都温柔了许多。
秦轲当然不知道周公瑾满脑子不正经的想法，也并不担心他继续和乔飞扇相处会不会真的变成一个受虐狂，只是在谈了事情之后给他空出了休息的时间，跟虎一起开门走了出去。
一个时辰之后，在牢头的带领之下，秦轲、蔡琰和公孙离三人逐渐深入那一处黑暗，并且在昏暗的烛火光芒之中，看清了那一道道精钢铸造的栅栏。
这座牢笼是校事府为了关押修行者而建立的地牢，虽然看上去有些阴森，但实际上相比较那些普通衙门疏于管理的大佬要干净不少，每日都有专人从内到外打扫一遍，并且还有医官会对犯人进行一次检验。
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观察他们的身体情况是否需要额外的干涉，对于一些修行过高的人而言，普通的牢笼关押是不够的，甚至还需要通过不断摄入慢性毒药的方式来压制他们身体内的旺盛气血，以免他们能够打破牢笼逃脱。
“大人，牢里有规矩，您的腰牌需要先交给我保管。”在真正往里行走之前，牢头对着秦轲恭敬地说了一声。
秦轲点了点头，解下腰牌之后交到牢头手上，并且还对牢头十分恭敬地拱手作揖：“多谢。”
这并不是秦轲矫情，一定得对这个牢头行礼，只不过是这个牢头确实配得上的一礼罢了。
这样一座牢狱，能在这里看管犯人的自然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仅仅只是简单的观察里，秦轲就能感觉到老头绝非普通修行者，甚至气血要比自己都高出不少。
他才入校事府这么些日子，光在校事府里见过的小宗师就已经超过了一只手，由此可见这校事府卧虎藏龙，还不知道有多少力量藏身阴影之中。
从这一点看，朝中的百官对于这个地方的顾忌，也是情理之中。
路上的时候，秦轲经过了薛弓的牢笼，看见这位昔日威风的双刹帮帮主披头散发地躺着，一身破败的白色囚衣上有着不少斑驳的条纹，在烛火中显得格外鲜明。
但当秦轲凑近看之后，才发现那些条纹实际上都是血迹，有的是鲜红的，有的却已经是暗红色，看上去新伤叠旧伤很是凄惨。
“帮主！”公孙离激动地握住栅栏，还没说出一句话，声音已经哽咽起来。
秦轲则是低着头，对着身后平静的牢头道：“这是第几次用刑了？”
“第六次了。”牢头回答得很快，“上头想从他的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东西，不过几次下来，我倒是觉得这个薛弓确实一无所知。当然，大人也不必担心，我们用刑都是按照册子来的，不同人有不同的法子，保管他们够痛，又不至于会死。”
秦轲点了点头，一时间也不知道发表什么意见。
这时候，正在睡梦之中的薛弓听见了公孙离的话语，立刻挣扎着起身，在认出牢外是自己亲如女儿的公孙离之后，立刻爬到牢房边上和公孙离对话起来。
不过秦轲却没有空留下来看这两人上演“亲人重聚”的感人场面，只是打了一声招呼，让牢头给公孙离开门，自己则是向着地牢深处缓缓地走去。
卡尔泰作为小宗师，自然关押在更深处，这不单单只是因为深处距离门口更远，更难被劫走，还因为深处的牢房要比外层的更加坚固，能经受住更多考验。
从牢笼外面看，卡尔泰的样子看上去倒还算平和，在被医官料理过身上的伤势之后，整个胸膛上都打了几层纱布，看上去就好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白熊。
而当秦轲靠近之后，他却猛然睁开了眼睛，从里面迸发出来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秦轲被蛮人凶狠的目光注视得有些不适应，低下头对着蔡琰问道：“你真的要进去跟他说话？虽然他现在身上挂着镣铐和铁球，但还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蔡琰已经用坚定的目光和自信的笑容做了最好的回答：“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拿自己冒险。”
于是秦轲只能是为她打开那两层的牢门，任由蔡琰一人靠近了那随时可能暴起的卡尔泰，一只手不自主地握住了菩萨剑的剑柄，时刻准备着冲上前去，将他一剑斩杀。

第六百八十三章 卡尔泰的和解
正如蔡琰预料之中的那样一切平安，一盏茶的功夫之后，蔡琰甚至带着卡尔泰走出了牢笼，大大咧咧地站到了秦轲的面前。
秦轲微微抬头，只觉得这个高大的蛮人此刻眼里依旧是凶光，不过也能看出他已经在尽力保持克制了，否则他可不会只是把右手放在胸口默默行了一礼，而是应该双手捏出砂锅大的拳头狠狠地朝秦轲锤过来才是。
标准的草原人礼节之后，卡尔泰重新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秦轲道：“荆吴的勇士，你，很厉害。”
秦轲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看着卡尔泰，不知道他这突如其来的夸赞是为了什么。
“但那天我的败在你的手下，是因为你们荆吴人都是胆小的老鼠，不敢和我正面交战。”卡尔泰继续道：“如果下次有机会，我希望能正面挑战你，重新夺回我的荣光。”
秦轲这时候才发现卡尔泰脑后的头发居然已经被削去了半截。
他与草原上的蛮人接触过，还和沧海曹孟的儿子曹沛结成了兄弟，自然也略微了解了一些蛮人的习俗。
虽然他们并没有如中原一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告诫，但长长的头发是他们荣耀的象征。
据说一个真正的草原勇士，一生都不会有几次剃发的举动，除非是头发影响了战斗，但也只会稍稍地做一点修剪，而决绝地切断自己脑后大半的头发，通常都发生在战败之后，他们是以此来记住这一次耻辱的。
“呃……这不是你的错。”秦轲抬起手想去拍拍他的肩膀，却伸到一半却又收了回来，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对他的“要求”做出回应，“好，如果有那一天，我会接受你的挑战，但不会手下留情。”
“正应该如此。”卡尔泰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同时把别在腰间的一截头发递给秦轲，“这是见证。”
说完，他就向着地牢的门口方向走去，高大的身形突然从黑暗之中显现轮廓，吓得公孙离下意识一抖。
秦轲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无语地看了一眼那还在牢房里不知所措的青楼粉头，又看向蔡琰无奈地道：“你跟他说什么了？”
蔡琰嘻嘻一笑，道：“你不是会偷听的法子么？怎么不自己偷听？”
秦轲摇摇头道：“这些日子我的巽风之术出了些问题，所以暂且能不用就尽量不用了。”
蔡琰轻嗯了一声，没有过分担心，因为她相信对此秦轲自己心里一定有数，所以伸了个懒腰后把手摆到背后，笑着道：“走，先带他出去，我慢慢跟你说。”
守着牢狱的牢头倒是对于秦轲带着人离开见怪不怪，毕竟校事府不比其他衙门，其中构架远没有那么严谨，秦轲身为校事府右郎中，按照他的权限是足以带一个犯人出去，反正就算出了事情，也是秦轲自己承担责任。
当然这不代表校事府的管理混乱，反而因为这种衙门里少有的简洁，使得整个机构运转得十分效率，因此能查出那么多官员受贿、走私、谋反的案子。
卡尔泰出了牢笼，先是被秦轲等人带着去见了周公瑾，后者自然是大喜过望，既然宫武和卡尔泰两边都已经摆平，校事府在面对百官弹劾的时候，腰杆子自然能直上不少。
离开校事府后，一路上蔡琰用轻声不断讲述，使得秦轲也大概知道了卡尔泰为什么没有继续追究校事府。
“我告诉他，发生这样的事情，纯粹只是荆吴内部的一次失误，但这反而是一件好事。”蔡琰掰着指头笑道，“因为这样一来，荆吴人反而欠了他一份情，将来在和他做生意的时候只会更加优待，甚至可能让他们帕苏部整个垄断这笔生意，那他还不是比以前赚得更多？”
“然后？”
“然后，他就同意了，而且不但如此，他还很主动的想要跟校事府接触，至于接下来怎么做，想来你们那个病得像是快死了的校事府令也不是蠢人，自然知道这种情况下怎么做。”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秦轲有些吃惊，在他想来，卡尔泰平白遭受了校事府的一次攻击，非但本人受了不轻的伤，还连带着死了好几个修行者手下，怎么也不该被蔡琰三言两语就轻松说服。
但蔡琰咧着嘴巴咯咯咯地笑着，又用手去刮了一下秦轲的鼻头，道：“不要把草原人想得很复杂，蛮族的人跟我们中原人并不一样，他们大多数人的心思都很直接，而且也不像我们中原人一样对人命看得十分重要。”
秦轲还是不解。
蔡琰翻翻白眼继续解释道：“在蛮族里，人是分成好几个等级的，最上层的主子就好像是中原的那些权贵，而且大多数都是世袭的，而下面的人则是战士、妇孺和奴隶。”
“妇孺不如战士，因为他们虽然能做事，但很难打仗，哪天死了丈夫没人保护，被人掳掠了为奴为婢也是常有的事情。而奴隶更加低贱，甚至不如草原上那些可以自由奔跑的野兽。”
“我问过了，那几个死的里，大多都是他或者他氏族的奴隶，就算是某一天主子不高兴了，拔出刀来一刀砍了也是不奇怪的，而打起仗来，这些奴隶也常常被他们当成马前卒，死伤最为惨重。”
“既然如此，这件事情就远没有你和周公瑾想得那么严重，毕竟卡尔泰只不过是死了几个低贱的奴隶，就好比主人出门在外不小心丢了几百两银子，虽然会心疼，但绝不至于他为之豁出性命复仇。”
秦轲听得有些发愣，一方面觉得蛮人这种制度实在有些让人难以接受，另外一方面也是觉得蔡琰每一句说得都在点上，所以只能点点头，恍然大悟一般。
蔡琰依旧是一跳一跳地走着，长发随风飘散：“而他自己那一身伤势再严重，只要经调养，不出一月就能恢复如初。那么如今最重要的，反倒是他的生意，毕竟贩马这样的事情，他自己肯定是无权自己做主的，真正能做主的是他背后的那些帕苏部的主子。”
“我听说，帕苏部的那些主子们最喜欢中原的布匹、丝绸，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珠宝、香料之类的东西。卡尔泰如果因为这件事情把这笔生意弄黄了，那些贵人非但不会夸奖他，甚至还要怪罪他才对。”
蔡琰说完了自己的分析，笑嘻嘻敲敲秦轲的头道：“怎么样，大笨蛋，知道为什么他同意和解了不？毕竟这一通说下来，卡尔泰就算再笨也懂得利益权衡，又怎么会跟自己还有跟钱过不去？”
“原来如此……”秦轲也是呆呆望着蔡琰，一时间心里一阵羞愧，心想自己虽然也看了不少书，但要他这般随随便便就抓住这件事情的脉门并且探究出利弊，还是差得太远。
“你是哪里知道蛮人的那些事情的？”秦轲知道蔡琰从没离开过定安城，这一路上她甚至也没接触过几个蛮人。
“废话，当然是看书咯。”蔡琰狭促地嘲笑秦轲道，“我可跟某人不一样，就去北方草原的游记，我都有看过不少，每一章都在这儿写着呐。”
她指了指自己的小脑袋瓜。
秦轲佩服得几乎五体投地，重重地拱手作揖道：“谢过女先生教诲……”说到“教诲”两个字时，他脸上的笑意更甚。
蔡琰忍着笑，做出倨傲的样子：“那……女先生现在想吃糖葫芦了，你怎么说？”
“学生这就去买。”秦轲再次作揖，利落地转身，一路奔向街头的小贩。

第六百八十四章 病痛
与秦轲和蔡琰分别之后的公孙离一个人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一时间只觉得街道太长，好像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终点。
四周行人神色各异，有的在商贩的摊位上挑着商品，有的则是扛着挑子从一旁叫卖着经过，衣着光鲜的官家小姐大概是太久没有出来走走逛逛，因此嘴角翘起的弧度也格外甜美。
孩子们成群结队地穿过人群，引起一阵人们的注视，随后笑笑又继续向前，却又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带着一把铁伞的姑娘一双眼红得像只兔子。
当然，这世上显然没有那么多爱管闲事的人，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和辛酸，公孙离在伤心难过，这个城中却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也在暗暗地抹着眼泪。
一路过来，谁也没有去理会公孙离，只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情，权把自己当成一个过客。
但公孙离却感觉自己几乎要站不住了，她的双腿有些颤抖，紧咬着的嘴唇几乎下一刻就要流出血来，而咸咸的味道已经在她的口中四处发散开。
这是薛弓入狱之后，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如父亲一般的男人，尽管他已经尽量摆出和蔼的表情，甚至还安慰她说没有事情，只是一些小伤，但校事府的刑罚哪里是那么好承受的？
好几次，公孙离都看出帮主那微微抽搐的眼角和包含着隐痛的目光，如果不是她深知自己势单力弱，恐怕早已直接打破牢笼将薛弓劫走了。
肚子痛……
头也好痛……
公孙离拖着沉重的身体，只觉得眼前雾气好像越发浓郁了，每个人的面目逐渐变得难以分辨。
她好像行走在一个纯色的世界，周围的喧闹被隔绝在外，一切都变得缓慢、迟钝。
她觉得她已经很累了，应该尽早回到家中躺在床上，这样当她缩进被窝里的时候就可以蜷缩起来，好像一只藏在窝中的兔子，得到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但一直向前，这片天地越发摇晃，天空的阳光变成了火焰，在她的身上反复灼烧，几乎让她的整个背被掀开一般。
也不知道这般走了多久，她终于无法再承受，完全脱力已经不能再拖动两条沉重的腿，整个人开始向着前方倒去，地面的青石变成了一色的惨白并且不断地放大。
睡过去就好了。她这么想着。
然而就在她真正倒地之前，却有一个身影横在了面前。
她皱了皱眉，心想这是哪个讨厌的家伙？明明自己已经快要真的睡着，这样就可以摆脱身体上的痛楚……
“走开……”她嗫懦着。
然而那个身影却坚定地握住了她的双肩，牢牢地支撑着她的身躯，结实的大手上蕴含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温度。
“你怎么了？没事吧？”虎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有没有带着些许关怀。
公孙离眼泪夺眶而出。
医馆里充斥着浓浓的药材味道，却并没有让人觉得厌恶，反而嗅着这种味道人会莫名地觉得内心宁静。
缓缓睁开眼睛的公孙离四下无神地看了几眼，好不容易才听清了大夫略带几分无奈的声音：“你这小姑娘，年轻倒是年轻，却不懂得照顾自己，有病也不早些来看看，非得拖成这样。”
“大夫，她是什么病？”虎询问大夫的态度要比在校事府做事的时候柔和许多，“严重么？”
“严重倒是不严重，也是姑娘家常有的病，不过平日里显然没太上心，估计她这些天心神损耗比较大，这病也就跟着闹腾起来了。”大夫一手抚摸着胡须，一手松开公孙离的手腕，哼哼一声，“所谓病来如山倒……年轻人啊，还是要多注重保养，不然到了这种时候……”
“怎么治？”虎向来是个务实的人，所以对大夫的絮絮叨叨有些厌烦。
“哦，我给写个药方，按方子抓药喝上几天也就缓解了，只是今后可不能再这般怠慢，特别小心不能着凉，饮食也要尽量避开寒凉之物。”
抓药之后，虎缓缓地公孙离单手抱了起来，碍于男女之别，他的手臂几乎是平举着的，毕竟是小宗师的强者，做到这一点倒也显得十分轻松，大夫却是看得有些呆，不住地连声称赞。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虎的语气不像在问问题，而像是在下达什么命令。
公孙离不想被他这么抱着，挣扎着从他手臂上挣脱下来，谁知跟着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一时也没别的法子了，只得是用蚊蝇般的声音说了一个地址，任由他半扶半架着一路在街道上快速行走。
家里的味道依旧是那样熟悉，床头有她摘下摆放的鲜花，闻着令人心神为之一醒，虎则是十分轻车熟路地开始劈柴并裹着茅草开始生火，从门框外露出半个身体的轮廓，干脆利落。
公孙离就这么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缓缓地道：“多谢你了。”
“嗯。”虎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只是道：“从校事府里出来的时候就觉得你有些不对劲，下次如果有这样的情况，可以早些跟人说一声。”
“校事府？所以……你一路跟着我？”公孙离瞪大了眼睛。
虎停了片刻，似乎也是觉得这种做法好像有些奇怪，但还是轻声解释道：“你是很重要的线人，或许之后还会有很大用处，我多关照一些也没什么奇怪。”
公孙离缩在被褥里，心里莫名地生出古怪的感觉，又问了一声道：“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虎淡淡地问。
“哦，没……没什么。”公孙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只是觉得心里莫名地有几分失望，只能把被褥蒙过头，任由一片黑暗遮蔽下来。
静下来之后，疲惫的她缓缓地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虎已经是一手端着汤药坐在床前，可以看出他平日里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所以喂药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随着他额头逐渐涔出汗珠，那一碗汤药才算是囫囵地喂进了公孙离的腹中。
温热的汤药让人出了一身汗水，暖流消弭了她的病痛，身上也恢复了一些力气，尽管嘴里苦得有些难以承受，但虎很快在她的指引下找到了一罐藏在灶台的蜂蜜，吃下一勺之后也舒服了许多。
天色已经有些发暗，因此公孙离可以知道虎在一旁应该是等了许久，心里有些感动地道：“谢谢。”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虎依旧一脸平静，“我买了饭，一会儿你起来吃一些，免得饿坏了身子，我还有事情得回校事府，明天……再来看看你。”
“好。”公孙离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声音软得不像是双刹帮的女侠，乖巧地点点头后，一直注视着虎合上房门，脚步声逐渐远去。
公孙离继续躺回床上闭目养神了片刻，倒是没觉得自己肚子饿，但还是爬起来吃了些东西，想到这些饭食都是虎一路出门买来的，心里也有些感动。
其实她这样的江湖人，平日里风里来雨里去，多少艰难困苦都不在话下。
只是，潇洒自由不过都是行外人的看法，竹杖芒鞋轻胜马的背后往往伴随着万里悲秋常作客，江湖飘零人如孤灯，即便薛弓疼惜她多一些，也只是偶尔会在她的包袱里多塞几两银钱，让帮里的弟兄多敬她几分，更多的事情，也照顾不到了。
或许今天虎帮她纯属无意，却使得她心里莫名地多了一份暖意，好像偌大的一座建邺城之中，她突然有了一个可以安心相对的人，即便两人还谈不上什么亲密无间，总也可以在她一个人支撑不住的时候，托她一把。
“性子无趣了些。”公孙离想到虎那木讷讷的样子，轻声地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却回想起了牢里蓬头垢面的薛弓，嘴角渐渐地又收了回来。
这时，房门猛地被什么人敲响，吓得她一个激灵，立刻从桌前站起身来。
怎么回事？是虎回来了？有什么东西忘了拿吗？
这大概是她觉得最有可能的原因，然而许多事情往往会出人意料。
门外那人在“咚咚咚咚”四声之后，终于缓缓开口道：“阿离，我是薛洋，快开门让我进去！”

第六百八十五章 不归路
其实相比较薛弓，公孙离和薛洋的关系远没有那么亲近。
造成这样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薛弓在他的面前是个和蔼的父亲，而薛洋在他面前，则更像是一个严苛的领头。
但不论如何，公孙离听见这个声音，还是既惊且喜，慌忙地跑到门扉打开，果然那张熟悉的脸庞就显现在月色里。
双刹帮的副帮主薛洋。
如今的他看上去已经不是当初意气风发的样子了，尽管一身衣裳可以看出是新换的，可他的发髻却是一片混乱，上面甚至还沾着一些像是茅草的碎屑，脸颊上也是黑一块白一块，好像是锅灰和墙灰。
也是，双刹帮如今已经成为一盘散沙，帮主入狱，堂主以上几乎也被一扫而空，薛洋逃窜在外，就算靠着剩下那点底子不被抓住，又怎么可能还保持平日里的养尊处优？
没了一个双刹帮，也会有一个三叉帮，四猹棒，既然都是在这座城里讨生活的人，也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或许用不了多久，整个双刹帮也会像是当初的鱼龙帮一般消失在众人的记忆里，好像飘散的尘埃一般不会激起半点波澜。
“副帮主……”公孙离怯生生地说出一句，却又戛然而止。
这时候薛洋迈开脚步，缓缓地走进了公孙离的住所，但他根本不是一个人来的！
如果不是现实真正发生在面前，恐怕她根本都不敢相信，就在薛洋的身后，非但跟着的是双刹帮的老供奉，还有那个她曾经在商队里见过的蛮人！
“很意外么？”老供奉已经老态龙钟，但从他依旧挺拔的身躯可以看出他这些年从未拉下修行，“其实如果我们去慢了一些，恐怕这张脸也会出现在校事府，只不过是不是活人就不好肯定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公孙离怔怔地望着几人，“私藏盔甲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副帮主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吗？还有他……难不成你们真的想要谋反……”
公孙离面色苍白，尽管她不是没有考虑过这样的可能，但当这事儿摆在面前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薛洋倒是显得平静，只是眉目之间有些疲惫之色，随着他找了张椅子坐下来之后，叹息道：“阿离你终究还是太年轻，虽然我们从未怀疑过你的忠心，但许多是事情，恐怕就算是兄长也不可能告诉你的。”
“为什么？”公孙离失声道，“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你们明明知道这些事情很危险，私藏盔甲是重罪，只需要超过三具就足以斩首。如今帮主在牢里天天宁肯受苦也不说一个字，而你则是像是鬼魂一样逃离在外，难道那些贵人们的事情比帮主一家的命还重要？”
她当然知道无论是薛弓还是薛洋，都不可能是谋反的幕后主使，因为从任何角度看，他们都不可能在将来成为这片国度的新主人，那么显然他们是为了某位贵人做事。
被她这样一连串的询问，薛洋那本就脏乱的脸颊上神情更加灰暗，似乎心情同样也不怎么轻松。
这时候，老供奉突然靠了过去，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按在了公孙离的肩膀上，后者顿时失去了力气，整个人栽倒在床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头疼而显得面色发白。
“我们的时间不多，阿离你还是先冷静一些，听副帮主说才是。”老供奉平静地道。
薛洋坐在椅子上，似乎也是思考了片刻，随后才决定说出一些真相道：“阿离，你还远看不清这座建邺城。还记不记得当初我第一次带你出镖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薛洋声音低沉，“虽然我们握着刀、骑着马，一副光鲜亮丽的样子，可在这背后，我们却依旧还是要跟那些过路的山大王坐在一张桌前，曲意逢迎，隐忍讨好，分出不少银钱，才能换来安宁。当初兄长也正是觉得走镖不可能走一辈子，才决定趁着鱼龙帮消亡的时候，把双刹帮发展成如今这幅模样。”
“然而我却知道，这世上从未有什么净土，就算是我们这些人爬得再高，终究也只不过是蝼蚁，双刹帮看似很大，可对于那些贵人而言，也只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就足以倾覆。”
“从一开始，我们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你以为为什么双刹帮能在这么快的速度取代鱼龙帮？靠的是兄长的运筹帷幄？靠的是我的广交好友，在江湖上的名声？”
“你以为为什么当初双刹帮最大的对手：江南帮会突然因为内讧而离散？”
公孙离没有说话，只是嘴唇颤抖着，支撑在床沿的双手也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建邺城中无小事。”薛洋下了一个定论，“有些时候你觉得我们距离那些贵人太过遥远，但恰恰是因为这种感觉上的遥远，所以他们更热衷于去利用我们，把我们当做他们的一颗棋子。”
“可……就算这样，你又得到了什么……”公孙离眼眶微红，“如果说那些贵人真的在乎棋子的存亡，那你现在就不必要东躲西藏，把自己弄得像称这个样子。难道你要这样一辈子躲藏在阴影里，眼睁睁看着帮主上断头台？”
“当然不会。”薛洋放在桌上的手突然握紧了，像是下了决心，又像是给自己打气，喃喃道，“一定不会。”
老供奉这时候带着几分笑容，对着公孙离道：“今天你似乎去看了薛帮主，他是否有私下交给你什么东西？”
公孙离看向老供奉，眼神古怪：“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去过校事府的牢房？”但随后她猛然醒悟过来，“所以你们一直就藏在校事府的附近，而且一直在观察……我？”
她有些不自信，但又觉得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是。”老供奉也不否认，“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即便是校事府那样的存在，有时候也会注意不到自己脚下的蝼蚁。而当我们发现你跟校事府搭上关系的时候，也是乐见其成的。”
公孙离点了点头，也没有去询问他们到底是藏身在哪里，自己又为什么根本没有察觉，毕竟如果连她都能察觉，那么校事府的眼睛自然也能察觉，那么躲藏一事也就无从说起了。
“今天我确实去见了帮主，可他没有给过我任何东西，只是跟我说了一些让我照顾好自己的话，还有就是说如果能见到你，让你尽早投案……”公孙离目光复杂地看着薛洋，她很清楚薛洋不可能主动投案，而且现在回想回去，薛弓这个主动投案的话搞不好也没有太多真心实意。
只是薛洋到底想要从薛弓手里拿到什么东西？
还没等薛洋说话，那个站在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蛮人却已经开始着急了，他的中土语言并不顺溜，因此带着一种古怪的口音，叽里咕噜地道：“怎么回事？薛弓难道真打算就这么在牢里等死……可如果我们要活命……”
“闭嘴！”薛洋骤然发出一声怒喝，额头上有青筋暴露，随后他又再度沉默，似乎在等待什么。
整个房内大概只有老供奉最为平静，或许是因为他的年纪使得他早已经历经风雨，所以有了几分随遇而安的从容，他笑着道：“当然，薛帮主在牢里不可能直接把东西给你，或许你可以想想，他是不是已经把东西给了你，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罢了？”

第六百八十六章 一人之性命
老供奉的话听起来很是玄妙，甚至有那么点街头算命先生的味道，但老供奉不会算命，相反，他早已知了天命，所以这些话自然不是玩笑，而是认真地希望公孙离用心地再深思一番。
“已经给了我……”公孙离也有些摸不到头脑。
她颦眉仔细地回忆自己跟薛弓见面的细节，突然想到薛弓似乎在最后一刻仿佛一个慈父一般抚摸了几下自己的头发，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在脑后散乱的头发里探索了片刻，很成功地摸到了一颗硬硬的东西。
公孙离眼神复杂地把那东西取出来，发现那是一根稻草，只不过上面捆绑着四个同样用稻草做成的小球，其中一端正好轻巧地捆绑在头发上，因而成功地潜藏在她的发丝之中，避开了牢头的检查。
虽然是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稻草，老供奉却是眼睛一亮，随后从公孙离的长发上解下了稻草球，递到了薛洋的面前。
“二爷，想来这就是帮主想要交给我们的东西，你看看，是否有什么玄机？”老供奉带着笃定的声音道。
薛洋看着这稻草球，微微一皱眉，随后似乎想到什么，不禁莞尔道：“我知道了，这是当初大哥和我曾经闲着无事的时候想出来的暗号，只是平日里实在没什么用处又极其繁琐，所以权当个玩物了。但没想到大哥居然如此机智，居然能想到通过这种东西传递消息。”
其实这个暗号说难并不难，就是在解开稻草球之后去看这跟稻草到底有多长，然后再按照尺寸换算成数字，以双刹帮帮众中多有修行的《草字武经》找到其中的字，便能换成讯息。
但正如薛洋所说，这种方法费事费力，况且双刹帮并不是什么密探，自然也就没有真的去使用这样的暗号。
薛洋大概是整个双刹帮中除了帮主薛弓，唯二能完整背出《草字武经》的人，虽然回忆起来略有些艰难，终究还是拼凑出了那八个字。
乐水别苑，不必报仇。
“乐水别苑？”公孙离听到这个地名，不过是思索片刻就捂住嘴巴道：“那不是孙家的……”
“是孙家在城北置办的别苑。”揭晓了答案的薛洋却并没有显得高兴，反而是苦笑道：“原来如此，大哥居然是在替孙家做事，难怪双刹帮在这些年能一帆风顺，就连最大的敌人也在一夜之间因帮中内讧而亡。”
“乐水别苑住着早些年与孙老爷子极为亲近的侄子孙同，那么也就是说，暗中下令让我们运送、藏匿盔甲的人是他？”老供奉微微揉着太阳穴，虽然意料之外，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在荆吴，士族一派和诸葛宛陵一派向来水火不容，虽然这两年在孙既安担任御史大夫之后，这种争斗已经有些缓解，但也只是多了几分克制，朝堂之上相互攻击依然激烈，孙家怀有反意似乎也是意料之中。
“如果说我们去求孙大人，是不是可以让他去救……”公孙离大概是场中目的最单纯的一个，她并不在乎朝堂党争，更不在乎荆吴将来谁会主宰天下，只是希望薛弓能安然无恙。
但没有想到的是，薛洋却冷冷地泼了她一盆冷水：“哪里有这么简单，对于孙大人而言，我们这些人，身份太过低微，根本不值得他去拯救，甚至对于他而言，现在最好的法子说不定是派人把我们挨个杀了，这案子也就彻底成了无头的悬案了。”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那个神色略带几分愤怒的蛮人，这个人的存在，大概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个蛮人叫古日图，是那一支蛮人商队里仅存的最后一人，事实上，如果不是薛洋及时找到了他，恐怕他早死在那些前来灭口的黑衣刀客手中了。
薛洋在知道那几箱盔甲被查出之后，先是想法子逃脱了薛府，然后隐藏数日又去了那间用来相互联系的货栈。
他的本意，是希望联系上那个幕后的贵人，找到薛家最后一线生机。
但没想到才刚刚到达货栈的时候，一场屠杀已经基本到了尾声，所以他只得匆忙地救下了古日图，并且靠着和老供奉两人合力，才从那几名刀客手中逃得一条性命。
临走之前，他也注意到那些死人身上的刀口，均是呈现出被他刀法所杀的样子。
显然，那时候的孙同就是想把脏水直接泼到他的身上，借此来断了线索。
孙同身为太常卿，多年在宦海沉浮到今日，自然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这种断后的手段对于他来说再容易不过，或许就连现在，这片建邺的夜色之中，都潜藏着孙同的探子，只要几人暴露，随之而来的就是无休无止的追杀。
“所以，我们真的就没有任何法子了么？”公孙离困难地开口道。
薛弓留下了这八个字，或许正是想向薛洋说明，这幕后之人有多么强大，对于他们这些蝼蚁而言，就连复仇的能力都没有。
整个房内陷入了一阵令人绝望的死寂，桌上的蜡烛也因为燃烧殆尽，而变得越发昏暗起来。
或许，可以把这个消息交给校事府，继而交到诸葛宛陵手中，就能换薛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命……
“不……既然大哥明明知道孙家的事情，可他在狱中什么也没有说，宁肯忍着刑罚也要保守这个秘密，必然是有他自己的道理。”薛洋想到这一点，一股寒意就从心中不断地向外涌出。
他并不是薛弓，也并没有那么缜密的思维，要从这样的乱局之中找到一条薛家的生路，几乎比登天还难。
但他只能逼着自己去想。
就在这时候，沉默许久的老供奉轻声开口道：“副帮主，如果我没有猜错，帮主之所以死也不肯在校事府的刑罚下开口，就是为了保你一条性命。”
“怎么说？”薛洋顿时怔住了。
他很清楚，老供奉跟薛弓相识多年，彼此之间早已经情同手足，甚至因为阅历与年龄的关系，他们两人才是真正的知己，或许比他这个亲弟弟还要亲上几分。
自然，老供奉对薛弓的心思也有几分把握。
“副帮主还记得那天的刀客么？”老供奉眉眼微微吐出锐利的锋芒，“我本以为是我们三人拼尽了全力才侥幸逃生，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其实在最后一刻是主动收手，给了我们一条生路。”
“帮主掌握着这个秘密，却一直不肯对校事府吐露半分，是因为对于整个薛家而言，无论是诸葛宛陵还是孙家，都太过庞大，就算薛弓把秘密说出来，孙家愤怒之下，薛家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老供奉有些悲伤地闭上了眼睛。
其实薛家早已经没有救了，但薛弓仍然希望薛家还有人能生还，那就是薛洋，尽管因此他会背负上一个“反贼”的罪名，但只要能逃出建邺，离开荆吴，终归还是为薛家延续了香火。
这大概是薛弓最后的执着，而孙同在面对薛弓这样的执着，终究还是做了让步，给了薛洋一条生路，也算是隐晦地回应了在牢里受尽苦楚也愿意保守秘密的薛弓……

第六百八十七章 静
这大概是在场除了那个蛮人之外，最不能接受的一种结局。
如果说薛洋跟他们非亲非故，或许他们除了悲伤之外也就罢了，可在场的几人里，薛洋是薛弓的血亲弟弟，老供奉是薛弓的至交好友，公孙离更是被薛弓收养大的孩子。
要让他们放弃自己亲人的生命，自己苟且偷生，谈何容易？
公孙离木木地站在原地，只觉得房内太过安静，胸腔里喷涌而出无数情绪，最终都化作一声哽咽：“我……”
还没等他说出口，薛洋已经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只见眼前的薛洋已经换了一副面孔，不再黯然神伤，一对黑色的瞳仁里透露出常年行走江湖的凶狠和警惕。
“太安静了。”薛洋看向那微微摇曳的烛火，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从刚刚开始，外面的行人声音几乎都听不见了，你们不觉得奇怪么？”
老供奉半闭着眼睛，似乎也有所体会，微微点了点头，年老且经验丰富的他自然也能体会到这样的细节。
虽然说公孙离的住处并非是什么繁华处，可还是时常会有行人经过的，此时这么安静，似乎除了鸟雀的鸣叫声和夜里寒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之外，所有人都远去了。
薛洋只是一挥手，隔着五步的距离，烛火只是挣扎了一瞬就熄灭了，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可怕的黑暗，而薛洋则是蹑手蹑脚地靠近房门，隔着门缝向着外面探查，似乎想要发现什么。
院子里一切如常，只有几只邻居豢养的鸡在兀自地觅食，摇头晃脑。
但越是这种安静，薛洋越觉得担心，从这些日子以来，他为了躲避校事府的追查已经是拼尽全力，好几次他和校事府的的探子甚至只隔了不到十步的距离，只要他多呼吸一声，都有可能被察觉。
这一次他来到公孙离的住所，本就是一场冒险，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引起校事府的注意。
“不对劲。”薛洋抱着最坏的打算，低声对几人道，“我们得尽快离开，我从后院翻墙走，古日图你从正门走，徐老你从侧面翻墙，我们到老地方汇合。”
“凭什么是我从正门走？”古日图听见这个安排，显得有些不太满意。
“那就我从正门走吧。”老供奉依旧平静如常，显得随意地就揽下了这最危险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若是校事府真的已经确定此处是我们藏身地，那么无论从哪边走，都免不了一场厮杀，相反正门可能还因为疏忽而兵力少些。”
薛洋沉默了片刻，也没有反驳，虽然他之前的安排确实是怀有私心，但既然老供奉如此大无畏，他也不必学小娘子一般扭捏。
“那我呢。”公孙离同样紧张，但她也注意到薛洋对他没有安排，所以发声问道，“我该怎么做？怎么帮你们？”
薛洋和老供奉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借着门缝的光在黑暗之中翻开了公孙离的床铺，在公孙离有些震惊的目光之中，呈现出一个足以让人藏身的暗格。
“你进去，两个时辰之内再出来，如果我们出了事，你就直接去乐水别苑，告诉孙大人，如果他不肯出手相救，那么我不能保证不会把在校事府的拷打之下还不开口。”
这是山穷水尽，到了死路的时候才不得不用的法子。
现在的情况是，孙同和薛弓在无声之中形成了一种默契，薛弓宁愿死也把秘密带进棺材，而孙同则因为薛弓这种态度而放过薛洋。
但如果就连薛洋都被抓了，薛家人唯一的指望，大概也就是希望孙同为了保护自己而做一些措施，或许是朝堂上施压，或者是别的什么手段，拯救薛家人以免他们说出什么。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孙同暗中派人潜入校事府大牢，把薛家人尽数灭口……
等到公孙离藏进暗格，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于是悄无声息地打开门，分别从不同的方向走了出去。
薛洋潜藏在黑暗里，反而觉得这种黑暗更有安全感，虽然他本人并不算是隐匿的高手，但一身黑衣的他总要比白天容易脱身得多。
随着他提起一口气血，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大猫一般灵巧地翻上了院墙，随后四下看了看，又跳了下去。
远方传来几声狗吠，街道叫卖的声音依旧。
薛洋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进了一条巷子，低着头像是普通行人一般放松地走着，但实际上他全身气血已经提到了极限，双腿的肌肉也紧绷着。
巷子很快看到尽头，周围依旧安静，更没有出现什么暗探行走时候的脚步声亦或者衣袂卷起的微弱风声。
“难道是这些天太紧张了？”他低声自嘲道。
但下一刻，他突然冷声地发出低喝：“不必藏了！出来吧！”
没有回应，鸟雀依旧在枝头叽叽喳喳，微风呼啸在巷子里，卷起一片落叶。
薛洋终于松懈下来，微微松开了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如释重负一般地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
而正是在这一刻，从不远处的另外一条巷子里，爆发出了一片火光！
薛洋全身一震，只感觉一股热流从心脏迸发到四肢百骸，但他还没来得及大步流星地逃离巷子，原本黑暗天际的弯月像是被拉长又拉直了一般，化作了一把利刃直刺他的胸膛。
随着他大喝一声，双腿猛然地在地上一跺，地板顿时翘起几块破碎的青石，身体也在这样的反震力量之下轰然向后退去。
但即使是他已经如此之快，那抹锋芒仍紧随身前，好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拔刀。
“喝！”面对危机，薛洋只觉得全身毛发都竖直了，原本就已经十分汹涌的气血运转更是快了一倍，撑得他经脉隐隐作痛，随着他一声怒喝，他悬空的双脚再度接触到地面！
“嗤”地一声，剑刃还是穿透了那件黑色长袍，但那名持剑者却发出咦的一声，因为长袍下根本没有薛洋的身影。
与此同时，从长袍之下脱离出来的薛洋双脚站定，两只手都已经按到了刀柄上，才刚刚发力，一直别在腰间的长刀就已经吐出半截锋芒。
可剑手的动作比他想象得还要更快，还没等他真正把长刀出鞘，那道身影却已经翩然而至，直接撞在他的胸膛，同时一只手也狠狠地按在了刀柄上，把刚刚出鞘半截的长刀给按了回去。
两人同时在地上翻滚，因为彼此都用了最大的力量，所以当他们撞击在巷子的墙壁上的时候，居然直接把墙壁撞出了大洞，并且一路向内，里面的桌子、椅子统统被撞了个稀巴烂。
一阵咕咕咕惊慌的鸡叫声，还有人家里发出的惊呼中，薛洋和剑手已经贴在了一起，拳脚往来如风。
这么近的距离，要用剑并不容易，这是薛洋唯一的生路，在交手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察觉到面前这个剑手绝非凡俗，或许境界跟自己持平，但出手的速度诡异无比，令他应接不暇。
月光照亮了两人矫健的身姿，也照亮了他们锐利的眸子，而薛洋也是在交替交手数次之后，惊呼了一声：“是你！”
那名剑手没有回答，只是干脆利落地以一个膝撞回击了薛洋的拳头，同时矮身再次撞得薛洋步步后退，直退出了五步的距离。
锋芒再度吐露，照亮了剑手的面容。
是秦轲。

第六百八十八章 失控
转瞬之间，薛洋已经明白了一切。
其实他一直抱着几分侥幸心，毕竟这么多天他在校事府眼皮底下躲过了层层搜查，心中难免会生出一些轻视。
他觉得这个当年可以吓得小孩子不敢啼哭的衙门，如今已经和朝廷那些不堪一视的衙门没什么两样，在岁月的侵蚀之下逐渐变得臃肿而繁杂，多的都是尸位素餐的官员和办事不力的废物。
但实际上，从公孙离进校事府大牢开始，校事府便存了“引蛇出洞”的打算。
薛弓自以为折叠稻草这样的事情并不起眼，只会被狱卒和牢头们看成囚犯在牢中因为无趣而找的乐子，结果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反过来利用成为了一枚诱饵。
想清楚之后，薛洋的心凉了半截，剩下的那半截，在发现面前的对手是秦轲之后，也一点点冒出了森森的寒意。
在那天的薛府，他和秦轲交过手，虽然不能算是分了胜负，但某种程度上他已经输过一次。
今夜他有机会赢么？还是说，即使赢了，也不可能摆脱校事府的追踪？
“你现在束手还来得及。”
从站定之后，秦轲已经和薛洋重新拉开了几步的距离，菩萨剑的剑锋斜在右侧，锋芒随着手腕的动作迸溅出点点银光。
剑很快。
人更快。
可薛洋终究还是握住了长刀的刀柄，虽然还没有出鞘，但意思已经十分明显：“我身上负担着薛家的存亡，我不能跟你走。”
“跟我走，我会尽可能保护你们。”秦轲郑重地道，但似乎也是觉得这样的承诺有些过，所以又补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
薛洋露出几分惨淡的笑容，却已经不再说话，随着他的双膝下压，他身上的气势也随攀升，一股凌厉的杀意已经从那握着刀柄的手上溢出来。
站在对面的秦轲叹了口气，终究没有说话，也只是翻转了菩萨剑，把剑刃抬到左手的肘下。
夜里卷起冰凉的风。
随后是银光乍现，飘散在四处的同时，原本就已经被撞出一个大洞的人家院墙处处被割裂，呈现出一副十分凄惨的模样。
小宗师虽然距离真正的武人巅峰宗师境界差得还很远，却也已经初现峥嵘，两人一旦全力出手，几乎化作街头巷尾的的风彼此追逐，惊起夜间人家的一阵呼声。
秦轲感受着薛洋那股凶悍的气势，知道这个人已经完全把生死置之度外，所以也不急于硬碰硬，只是凭借着奇快的动作在长刀的劈斩之中腾挪，菩萨剑偶尔几次出手，也只是尝试去触碰薛洋的手臂。
“来啊！正好新仇旧账一起算！”薛洋几次把秦轲那从刁钻角度刺来的菩萨剑斩回，凶悍的样子几乎一头出笼的猛兽，尽管长刀上已经多了好几道口子，却依旧每一次都拼尽全力。
秦轲不觉得自己跟薛洋有什么新仇旧恨，至少薛家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宁馨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这些事情终归是要翻篇的。
但薛洋显然不这么看，至少在他眼里，秦轲之所以会让人带着校事府的人来薛府，本身就是挟私报复，哪怕是薛家内确实有问题，可两人终归已经成了仇人，更没有必要彼此可怜。
二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秦轲一直是在后退，但一直退到巷子的入口处，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菩萨剑轻举，好似挥动轻飘飘的飞絮。
但不过是眨眼之间，无数的剑芒亮起，甚至让黑暗幽深的巷子都随之一亮。
第三进，海棠！
入小宗师之后，秦轲已经越发能把握七进剑的精髓，因此如今他只不过是轻轻一挥的一剑，其中就有包含了数十剑招，宛若洒落一片星辰，顿时逼得薛洋不断向后退去。
而秦轲也没有半点迟疑，双腿一震之下，整个人顿时激射而出，紧随着剑芒，菩萨剑再度探出，如刺入湖面，卷起波澜。
朝露。
只听得“叮”的一声，菩萨剑的剑尖正中长刀的刀面，而伴随着一股浑厚力量地涌入，双手顶着长刀的薛弓闷哼一声，双臂一退再退，直到刀面顶在自己的肩头。
随着一点光芒亮起，薛洋的瞳孔猛缩，下意识把头向着一旁偏了一些，发现菩萨剑居然穿透了他的长刀，虽然只有一点，但如果不是他头略略偏了一些，只怕会把他的右眼直接刺瞎。
滴水穿石，并且朝露的剑意还在不断地向内透入，那一点锋芒甚至还在不断变大。
“啊！”薛弓嘶吼一声，气血勃然而发，双臂卷动如涛，终于撇开菩萨剑的剑锋，在保住了自己的长刀的同时他再度向前劈出！
长刀破空，几乎不讲道理地把一户人家的院墙斩成了破落的猪圈，最终斩落在那柄横起的菩萨剑剑身。
菩萨剑并非是什么软剑，相反，它远比旁人的想象要更加刚硬，因此拦截下这一刀甚至只把菩萨剑压出一点微不可查的弧度。
秦轲深吸了一口气，长剑一错之间，他的右腿重重地踩踏在青石的路面上，那上面崩裂开的裂痕就仿佛他接下来一剑的道路，不断向前延伸，直到薛洋的身前。
空气被卷动凝聚到剑尖，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好像在为薛洋奏响的丧钟，急促到令人恐惧。
薛洋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刀向前斩了出去，锋芒如同在小巷中再度亮起一道弯月。
他劈到了那片气息。
于是长刀开始绝望地崩裂出一个缺口，原本千锤百炼的好刀在穿云一剑之下终于毁于一旦。
但即使是如此，他也只是破开了那片凝聚的气息，真正的剑尖在此时才真正到来！
薛洋终于也跟崩口的刀一般开始绝望，他原本觉得自己是不如秦轲，但没有想到居然差了这么多，明明气血修行相仿，难道这世上的事情都如此不讲道理？
但就在这时候，他却突然听见了秦轲发出一声闷哼，随后那抹刺得他双眼发疼的剑意骤然崩解，变成呼啸的风吹得他发髻四处散乱。
不知为何，秦轲突然收了手，整个人轰然地向后退出了十几步，面色有些苍白地站在黑暗之中深深呼吸。
薛洋不明就里，此刻的他早已经已经放弃了抵抗，任由长刀从手中坠落在地上发出叮当的响声。
他低声道：“你不杀我？”随后他又明白过来，自嘲地笑笑，“也是，你还想从我身上得到答案，自然不会轻易杀我。”
秦轲微微平顺着气息，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之中，没有说话。
他确实没有打算杀死薛洋，但却不是因为他刚刚收手的原因，原本的计划里，他本来是想要刺中薛洋的肩膀，彻底让薛洋的右手握不住刀，但偏偏就在他即将刺中的时候，身体里出了异常，只能急忙收剑，险些因为气血逆流而伤了自己。
之前在牢里的时候蔡琰问他为什么不用风视偷听，他说巽风之术最近出了点问题，这绝不是敷衍，而是真的。
从他回到荆吴以来，在他感知里，他身体里的那一股雷电已经成长得越来越庞大，从一开始不痛不痒，到现在他不得不用更多的精力去压制，因此他无奈之下只能尽量不用巽风之术。
而在今夜，他和薛洋打斗，自然不可避免地用上了那股力量，结果雷电像是不甘寂寞地想要向外涌出，险些在这一处民居造成一场爆炸……

第六百八十九章 用毒
之前小蛇被释放出来的时候，塌了一层楼，如今这条小蛇已经越发膨胀，真就在这里脱离了他的控制，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会不会一下子轰死很多人？
恐怕会的。
秦轲目光在民居上微微扫过，知道这里多是平民百姓，如果说刚刚他和薛洋打斗造成的损毁还在控制范围之内，那么雷电小蛇真迸发出来，可谓是天降横祸了。
当此之时，他也只能竭力以巽风之术的力量压制那条小蛇，试图把那条小蛇引回身体里。
但偏偏是在这种时候，他根本没有时间。
薛洋也是呆呆地看了一会儿，随后目光开始了变化，因为他也发现了秦轲此刻的神色有些异常，而在微微思索之后，也惊愕起来：“你修行出了问题？”
没有回答，甚至秦轲索性闭上了眼睛，方便凝聚精神好尽快地解决自己的麻烦。
薛洋几乎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明明他已经被逼入了绝境，但此刻挡在他面前最坚硬的一堵墙却自己塌陷下去，从对面亮起了逃生的曙光。
他大喜过望，根本忘记了再去拾取那柄已经已经半废了的长刀，双腿一跺之间，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向着秦轲的身侧掠了过去。
只要逃出巷子，或许就有机会从校事府的包围圈中钻出去！
秦轲没有动作，甚至依旧闭着眼睛，尽管他可以明显感觉到薛洋奔跑所带起的疾风，却只能是盘坐下来，静心一次又一次的吐纳，似乎已经完全顾不上去追逐薛洋。
但如果真正仔细查看，其实就在薛洋掠过他的那一刻，他双唇轻轻开口，吐露了两个字。
“小黑。”
簌簌的声音从他的胸口，顷刻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融入了这片深邃的夜色里。
那正在发足狂奔，转瞬就已经跨过了两条街区的薛洋突然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危机感，随着他微微转过头来，一道如电一般的黑影已然迫近了身前。
如今的小黑早已经不是当初那只只会藏在秦轲胸口里睡觉的宠物，在不断成长之中，它身上许多不属于蛇甚至都不属于蜥蜴的特性都已经开始展露出来，甚至当它愤怒的时候，全身的鳞片都会微微颤抖，并且发出一种锐利的风声。
在它的头顶，一根独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破了额头，像是一把利刃一般探了出来。
薛洋手无寸铁，加上之前与秦轲争斗而气血衰弱，面对这样一把宛若刀刃组成的奇兽根本没有抵抗的余地，只是刚刚接触就发出一声惨叫。
只见小黑像一支利箭般直接正中他的肩胛，身上刀刃般的鳞片微微一动就把他肩膀衣服割裂出无数破口，巨大的力量更是把薛洋直接撞得仰天倒地，滚了几滚。
小黑那跟人类截然不同的冷漠眼睛里，对薛洋并没有任何怜悯，因为在它曾经的世界里，本就是弱肉强食，血液就像是滋润林地的雨水，撕裂开的肌肉都会养育捕猎者并寄予他们更加强健的体魄。
小黑张开了嘴。
它竟然直接从薛洋肩膀上撕下一大块血肉来！
而随着它微微仰起头，只是咕咚一声，这一大块血肉就被吞进了肚子里。
薛洋在剧痛之中已经双眼发黑，而迷糊之中他看见小黑小小的身躯居然如气球一般突然膨胀，从一条小蛇一般的大小，逐渐膨胀到一条小狗那般大。
尽管这样的小黑看上去依旧显得娇小，然而此刻的薛洋只觉得恐惧，要知道这世上不是什么妖兽都有这样的本领，能变化身体大小的妖兽，就连他也只听人说过一二。
为什么……他呻吟起来，不明白为什么秦轲为什么会拥有强大的妖兽，更不明白老天明明已经给了再一次的希望，为什么又亲手把它扑灭。
“吱吱。”小黑的嘴巴上还粘着血液，歪着脑袋似乎在思考到底要把面前这个人怎么样。
从它的眼底里，升腾起微弱的红光，似乎对刚刚只有一块血肉并不如何满意，于是它盯着那被薛洋捂住的巨大伤口，有些意动，于是缓缓地地探着脑袋，想要再撕下一块尝尝。
“小黑！”这时候，从黑暗中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及时地止住了小黑接下来的动作。
跑得气喘吁吁的蔡琰停下脚步，弯腰把手按在膝盖上，半天都没力气直起身体。
而在他身旁的虎则是略微无奈地笑了笑：“你何必非得跟着我跑，就算是慢些过来也没关系的。”
“我要是慢些过来，天知道一会儿会不会看见你直挺挺地躺在这里抽搐。”蔡琰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招呼小黑过来，狠狠地瞪着它，“一会儿不看着你就要乱来。”
小黑吱吱地叫了两声，似乎是在抗议，但很快它的身躯就开始缩小，不出两个呼吸的时间就重新变回那条小蛇一般的样子，哧溜一下就窜上了蔡琰的肩膀。
虎惊讶地看着小黑，他这一生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妖兽，不过想到周公瑾提过的秦轲的背景，也并没有特别惊讶，只是把目光落到已经嘴唇发紫的薛洋身上。
“他怎么了。”虎心中一紧，立刻走了过去在薛洋脖子上的脉搏试探了一下，发现薛洋的脉搏已经完全混乱，甚至双眼也开始失去光泽。
好在蔡琰对这事儿倒是有经验，立刻就反应过来，喊了一声小黑道：“小黑，给我点解药。”
小黑叫了一声，却发现自己被蔡琰双手抱了起来，并且一下子递到了虎的怀中，于是屈膝翘起屁股。
在另一边，一直打坐着的秦轲在成功控制了雷电之力并压制回身体内后，终于松了一口气，重新站起身，低声喃喃道：“看来以后还是尽量少用巽风之术了。”
从师父离去之后，他等同于失去了导师，有关于巽风之术的一切都只能靠自行摸索，所以在突发这样的情况下，他也有些手足无措。
或许刘德能提供一些建议？但他远在沧海，信件往来时日很长，而且刘德本人修行的是先天地法：长生蕴，未必能对风或者雷电了解太多。
想来想去，秦轲还是没什么解决的法子，于是只能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往薛洋逃走的方向走。
有虎和校事府的人布下的天罗地网，加上有现如今不亚于小宗师境界的小黑在，一个已经气血衰败的薛洋并没有让他担心，只不过当他走了两条街，看见那躺在担架上，肩膀处鲜血淋漓的薛洋，还是吃了一惊。
“怎么回事？”秦轲从神情晦暗，并且不停地用巾帕擦着手臂的虎转了视线，看向蔡琰，“怎么闹得这么严重？”
蔡琰摊手做了个无辜的表情，道：“你别问我，这都是你那条小狗干的，把人家肩膀上的肉扯下一大块还吃了下去，要不是我来得及时，天知道它会不会把整个人都给吃下去。”
秦轲也没有想到放小黑出去追人会弄出这么个结果，原本还以为顶多把人毒个神志不清，但如今看来，或许小黑身上那股暴戾的气息远没有消失，甚至已经扎根在它的身体里。
秦轲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就好像身体里的雷电一样，暂且都找不到什么解决办法，只能嗯嗯哼哼地应了几声，随后虎又带着人查了一遍整个院落，确认薛洋一行人是三个人后，也就带着人准备押送囚犯回校事府。
临走的时候，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秦轲，知道他是故意没有翻开床去抓公孙离，所以两人也无声之中达成了默契，甚至轻轻赞叹了一声道：“你养的妖兽，毒性很不错，如果可以，可以给校事府备上一些，只可惜那解药……着实有点臭。”

第六百九十章 乐水别苑
小黑的解药到底有多臭，恐怕秦轲的体会不会弱于虎，算起来他才是这世上第一个用手硬生生接下了一泡黑屎的倒霉蛋，当然了，第二个更惨，因为他不是用手接，而是用嘴。
好在薛洋在解毒的过程中，很快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了过去，否则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人深刻地感受到南海边街坊里骂人的那句“食屎啦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体验。
一夜之间，校事府抓到了潜逃薛洋和蛮人，不得不说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只不过相对于那些因为在打斗之中被拆了半间屋子或是院墙塌到比猪圈还低的百姓们，那就是噩耗了。
不过虎显然对这种事情驾轻就熟，坦然地对秦轲说了一声：“这不关校事府的事，这些人要闹也是去江宁府尹的衙门里去闹，向来都是他们做这擦屁股的事情。”
秦轲用苦笑表达了一下同情，顺口问道：“周大人现在身体怎么样？”
“还不错，能吃能睡。”虎似笑非笑，“当然了，最近他只能睡在茅房边上，因为乔姑娘的解药实在烈了一些，导致他每隔一个时辰就上吐下泻，否则今天本该他带队的。”
蔡琰噗哧地笑了出来，从第一次进校事府看见周公瑾和乔飞扇的时候，她便猜出了周公瑾的目的，但闹成这样依旧还死皮赖脸地留着人家，也算是百折不挠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痴情的校事府令大人最终能不能抱得美人归，不过就现在的情况看，即使这两人将来走到了一起，周公瑾的日子也不会太舒适，因为谁也不知道乔姑娘的下一剂药会是个什么货色……
“看来日子都挺难的。”蔡琰抿嘴笑道。
她这个很难，说的不单单是周公瑾，还有虎，这些日子以来校事府不断被人诟病，导致一些行动也变得十分困难，像今夜里这样大的行动，调动了足足百余人，周边街道几乎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才抓住了那名异常难缠的老供奉。
秦轲听到这句话，摇了摇头，因为他今夜也遇上了个难处，所以不再跟虎闲谈，提前带着蔡琰离开了。
的确，他再一次暂时压制了体内躁动的雷电小蛇，但这隐患后续的一系列麻烦，才刚刚开始。
好好休息了一夜之后，秦轲又按照既定的路线去往校事府，申道依旧坐在那张躺椅上，只不过平日里满头大汗奋笔疾书的文书们却不见了。
根据申道的说法，这两天他把校事府里的人文官刀笔吏的底子都摸了一遍，提拔了一些能人又贬了一些浑浑噩噩的人，剩下最后一部分还欠缺打磨历练的则都被赶回了家。
这不是让他们休息，申道布置了卷宗，半月之内，需要在家完成一份足够让他满意的册子。
“我在稷城的时候，也不喜欢去学宫诵读，而是喜欢把书卷都带回家里。”申道如此说道：“人固然要做事，但精神太过紧绷往往也容易做不好事，与其逼着他们在我眼皮底下磨练，倒不如各自回到能放松下来的地方。”
某种程度上，高长恭看重申道不光是因为他的学识，更是看得出这个人是个能做事切不拘束小节的人，所以才把他请回荆吴，为的就是让他能为诸葛宛陵训练出一批精干的人才。
而申道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在这方面几乎全身心投入，务求一切做到尽善尽美。
秦轲点了点头，只是为那些文官们默哀了片刻，随后问道：“昨晚审得怎么样？薛洋薛弓开口了吗？”
“弓若是容易开口，射出的箭往往不准，江洋若是容易开口，便蓄不住水。”申道看上去一点也不着急，“多等等，就用刑这件事，我们都是外行。”
秦轲先是被申道的说法说得一愣，随后苦笑着想自己似乎真不擅长跟这些从稷上学宫里出来的人打交道，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总让人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显得十分粗鄙。
不过申道的话语倒是也清晰地说明了事情，那就是薛弓薛洋两人都不是什么软骨头，在面对校事府的酷刑之下，依旧把持住了嘴巴，没有把幕后主使的名字说出来。
只是为什么？难道他们还有什么倚仗？
秦轲突然联想起昨夜自己因为一时心软放过了公孙离，不由得担心自己后是否做错了事情。
不过三天之后，秦轲还是得到了一个不错的消息，那就是薛弓薛洋两人虽然十分能挺，但那个看上去孔武有力的蛮人却算不得什么硬骨头，校事府一通从身到心的攻势之下，意志也土崩瓦解，吐露出了四个字。
乐水别苑。
此时的乐水别苑里，鸟雀和鸣的声音清脆悦耳，池水里的锦鲤如舞女一般随之轻轻摇曳，琵琶的弹奏声加入进来，伴随着女子不急不缓的拨弦浅唱，坐在池边椅子上的中年人也享受地闭上了眼睛，一只手在大腿上轻轻地拍打着节拍。
孙同今年四十岁，官拜九卿，也算得上年少得志，并且加上孙家的财力摆在那里，所以他本人也是个极其注重享受的人，弹曲子的是建邺数一数二的清倌人，脸庞上一面薄纱勾勒出精致的轮廓，身姿更是窈窕，比起建邺九江那些出名的楼中花魁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风和日暖、软玉温香、绕梁之音合而为一，恐怕换做谁都会沉醉吧。
只是正在女子唱到最为精彩的部分的时候，却有一阵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下人们的喧哗声和一人的低喝声在逐渐靠近，这使得孙同皱起了眉头，眯起眼睛看向走廊的方向。
“孙大人……您别这么急呀，不如先去厅堂坐坐，喝杯茶去去火……”
“让开！”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孙既安一抬手之间，巨大的力量就直接把那名下人拍得悬空而起，翻过栏杆，噗通一声摔进了水中，吓得锦鲤们四处逃窜。
而在孙既安加快脚步后，转瞬间他已经到了孙同不远处。
“大哥你这是怎……”就在清倌人一声惊呼声音之中，就连孙同都没有想到平日里向来儒雅的孙既安直接抢过了琵琶，直接对着他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去！
“嘭”地一声，并没有什么气血修为的孙同直接被那柄价值千两的琵琶砸得从椅子上翻了下去，原本那股贵气顿时消散，余下的只是一声惨嚎和头顶上一片湿漉漉的血迹。
“孙既安！你疯了！”孙同捂着头惨叫道。
然而孙既安远没有结束，随着他再度抬起琵琶，第二次对准了孙同的头，用力挥了下去！
这一下，孙同更是狼狈，整个人被砸得头晕目眩，就连没有来得及出口的谩骂也被强行狼狈咽回了肚子里。
“看什么！滚出去！”孙既安两次砸下之后，把粘着血的琵琶扔回清倌人手里，低喝的样子简直就是一头盛怒的雄狮，“都滚！”
当在场的人全部离开之后，孙既安冷冷地看着这个艰难着想要爬起身的弟弟，很是不客气地抬起一脚，再度将他踹得在地上哀嚎。
孙既安居高临下地望着孙同，压低声音道：“是你让那些人在城中走私盔甲，还是有什么人教唆了你，让这么做的？”
孙同弯腰侧躺在地上，剧痛之下也同样愤怒：“你他娘的，吃错药了……”
“回答我！”孙既安的声音震得鸟雀都不敢靠近。
“我他娘的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走私盔甲，关我屁事！”孙同满脸痛苦回答。
但孙既安不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人，依旧是冷冰冰地道：“不要装了，如果你以为你能瞒过所有人，那么我今天根本不会来这里。可你这个蠢货偏偏瞒不住，还让校事府抓到了了把柄，你自己的人，他们现在已经把你卖了！”

第六百九十一章 各退一步
“谁？这不可能，校事府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孙同终于露出几分惊慌，尽管头上依旧剧痛难忍，但他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毕竟谋反的罪名，谁都担待不起。
捂着那一处流血的伤口，他仔细地沉思了片刻，道：“难道薛弓？可他那些亲人的生死全数系于我一身，就算是死，他也不可能开口的啊。”
“他怎么不可能开口？就凭你手里握着的那几十条人命？”孙既安到底是孙既安，在事情发生之后他很快就靠着手下的人顺藤摸瓜挖出了孙同的信心来源，那就是他手上还抓着十几户人家作为人质。
这些人质，有的是薛弓的真正的亲人，有的是曾经薛弓出生入死的双刹帮兄弟留下的遗孀遗孤，以薛弓的性情来说，宁肯自己去死，恐怕都不愿意让这些人因为他的缘故而为孙同陪葬的。
但孙既安的言辞依旧如刀子一般戳人：“这世上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情，任何一个人的人心都会改变，你怎么知道薛弓就不会变？而且就现在我知道的消息，暴露你的，不是薛弓，而是那支商队里逃走的一个蛮人。”
“蛮人？”孙同瞪大了眼睛，一时也有些不敢相信，“可我的手下来报，说是这些人都已经被灭口，而且那些人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名字？”
“显然你的人，没有想象得那么聪明，甚至比你还要愚蠢。居然不知道要逐个确定尸首，少了一个也闭口不言。至于怎么知道的，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那些你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掩饰如今都已经成了一层破烂的窗户纸，你还指望能继续躲在后面扮演什么角儿？”孙既安话语十分刺耳。
孙同面色发白，一时间再也顾不得自己对孙既安的愤怒，慌里慌张地跑去抱住了孙既安的大腿，大声地道：“大哥，别人不救我，你可要救我啊。谋反的罪名不小，若是我真的被校事府抓了，肯定没什么好下场，大哥……”
孙既安低着头目光沉痛，好像恨不得亲自用刚刚的琵琶把这个擅自闹出事端的弟弟当场打杀，但如今的事情，却已经不再仅仅只是一对兄弟的事情，他必须做出正确的决定。
“我当然不会让他们抓你。”孙既安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中挤出几句话，“但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弟弟，而是因为你是孙家的人，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和孙家息息相关。如果你真的被定了一个谋反的罪名，那整个孙家都要受你的牵连，我这两年在朝堂上的布局更会功亏一篑。”
说到这里，他几乎一口气喘不上来，只觉得头疼欲裂。
“明天……不，就现在，你去写辞呈，递上去交到宫里，然后安排安排就带着你的一家大小回江东，这辈子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建邺，这样，我还能保你的一条性命。”孙既安沉重地道。
“辞官？可这……”孙同目光闪烁，心里有几分不愿，毕竟这九卿之一的位置是他多年钻营而来，其中耗费心血自不必多说，如今一朝却要他放弃一切，直接离开建邺而回到孙家的祖宗之地江东？
“蠢货！闹出这样的事情，你还想继续留在建邺为官？你自己数数，你长了几个脑袋，是不是三头六臂，能让诸葛宛陵砍你的时候多砍几次！”孙既安又是狠狠一巴掌甩到孙同的头上。
“……若你回到江东，那么在我孙氏的立身之根基里，没有人能动你一根毫毛，可你若是堂而皇之地站在朝堂之上，就算我解决了事端，让诸葛宛陵不能立刻杀你，可将来他只需要动一动心思，随便给你安上一个罪名，你一辈子都别想逃。”
孙既安缓缓地解释着，但即使只是解释，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好不容易站直身体的孙同畏惧地一颤。
在孙氏之中，他最轻视的是这位大哥，最畏惧的也是这位大哥。
之所以轻视，是因为孙既安数十年来一直都维持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样子，从未展现出任何惊艳之才，只是能办好差事罢了。
而偏偏就是这样一位大哥，却在那一天突然反转，好像一头猛兽吐露出了深藏的獠牙，一下子跃升到了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成为如今士族的领袖，这份城府，实在深沉，令人畏惧。
孙既安所说的理由当然是没有错的，所以孙同也没有办法反驳，只能是屈服地低下头颅，下定决心要去写那份辞呈。
不过临走之前，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校事府那边……”
“这已经不是你该管的事情。”孙既安阴狠地道：“总之我会让校事府闭上嘴巴，你要做的，只是彻底退出建邺，这样一来，丞相或许会看在我们整个孙家的面子上，装聋作哑一回。”
事实证明，校事府确实不能再开口，因为可以开口的人都已经死了。
大牢里，秦轲皱着眉头望着那一具具已经发硬的尸体，一时间不敢相信这居然会是那名他见过面的牢头干出来的事：“薛家人全部都死了？”
“是，包括那个跟薛洋一起被抓进来的蛮人，都是被利刃封喉，其中薛洋、薛家那个老供奉等人的尸体里还查到了烈性毒药，显然要干脆利落地解决这两个人，下毒是必要的手段，只有下了毒，小宗师的高手才会如此虚弱，能被他轻易杀死。”
虎面色阴沉地说完了话，随后把目光转到那些狱卒的身上，这些人，都是牢头一手带出来的手下，对牢头几乎言听计从，偏生牢头居然如此无情，可以把这些人全数抹杀，世上居然会有这般冷血之人？
秦轲看出虎的悲愤，所以微微叹息一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安慰道：“别太自责，谁也不会想到，孙家居然可以在校事府里安插进这样一把刀子。”
“我现在最担心的事情是，证据一夜之间都被销毁，而证人也都已经成了不会说话的尸体，我们难道就这样看着孙同逍遥法外？”
“未必。”秦轲不这么看，“证据虽然是没有了，但至少已经查出了事情的真相，周大人不是已经上报了么？只要诸……丞相知道了，自然会安排人去查，想来孙同也不会一直这般逍遥的。”
但很快，朝堂上传回的消息结结实实地打了他的脸，在孙同以突发病重回乡疗养的名义辞官后，诸葛宛陵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在辞呈上上批注了照准二字，校事府一连几天都只是抓了几个不痛不痒的贪官污吏，随后整个建邺城又重新回归了平静。
所有的一切仿佛跟着那些已经入殓的尸首一同被掩埋，有关他们的事情也逐渐被众人所遗忘。
秦轲知道，这是朝堂的双方进行了一轮利益交换，以士族一方退让，诸葛宛陵的适可而止告终。
毕竟如今的荆吴，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稳定，外面强敌环伺，士族树大根深，诸葛宛陵终究不会因为孙同一个人的愚蠢行为而贸然跟士族开战。
至少明面上来说，原本九卿位置空出了一个，并且这个位置必然不再会属于士族，这样的胜利成果，已经足够。
只不过不管是校事府的人，还是秦轲自己，都会对这样的结果感到遗憾罢了，要知道这一场看似隐没在阴影下显得有些雷声大雨点小的事情，却前前后后已经造成了无数人的死亡，薛家几乎全家被灭，谁又能去替他们申诉？
不过就现在秦轲依旧还无法查到的事情是，公孙离去了哪里？
似乎从那天夜里之后，公孙离就突然在建邺城中蒸发了，或许她早已经死在了某个孙家刺客的手中，尸体被拖去荒郊野外埋了。
一想到这点，秦轲有些后悔那天夜里自己生出的怜悯之心，最终却导致了公孙离这个十分无辜的人也成为了权谋相衡的大车下，一颗被狠狠碾过的砂砾。

第六百九十二章 再见
朝堂的事情太大，而秦轲自认自己又太小，也就没有那么苦大仇深想要去撬动整个朝堂，而接下来的日子里，秦轲也是把身心都投入到了校事府事务的熟悉当中，也算是当了称职的半个校事府右郎中。
之所以只有半个，因为在他的身后，还有蔡琰这个女军师为他出谋划策，许多案情的分析和事务的处理，如果没有蔡琰帮忙，秦轲自认自己还远远无法做到游刃有余的程度。
日子又回到了当初的样子，风和日暖，岁月静好，春季的建邺城在春日淅淅沥沥的雨中也逐渐迎来了植物疯长的时候，非但秦轲在自家院子里栽种的花草不断地向外探出新芽，整个建邺城的树木都显得格外翠绿精神。
当然，在这样的日子里，秦轲也不会真就闷着，偶尔还会和蔡琰一起出去找阿布等人喝喝酒。
众人齐聚的场合，新婚不久的张明琦酒气上头，总是不忘记炫耀自己家的那位“新妇”有多能干，把上上下下的事情做得井井有条，这种得意劲儿自然很快就遭到了众人的围攻。
“就娶个媳妇儿看把你乐的哟，得意什么呀？今年家里也给老子说了几门亲，知道咱是太学堂的学生，还知道这次立过战功，那媒婆眼睛都冒绿光，嘿，我还偏不急。”大楼满脸酡红，一边喝酒一边叫闹着。
而世家子弟的王祝则是一脸不屑地冷嘲热讽，道：“屁大点事儿就来吹，就你那歪瓜裂枣的样子，估计媒婆给你介绍的一个比一个没人样，再说了，不就成个婚吗？有什么好得意的，小爷去年就成婚了，也没见你们这样。”
大楼被一阵嘲讽，顿时怒了：“你他娘的成婚和不成婚有什么区别？天天就知道上青楼，我看你伺候青楼姑娘的劲头比伺候你家媳妇儿还足，有本事你把青楼买下来以后就住里面啊！”
秦轲噗哧地笑了出来。
在场的众人里，只有他对这件事情没有发表意见，因为蔡琰正坐在他的身边，虽然两人眼下还没有谈婚论嫁，但某种程度上，他觉得自己和蔡琰早已经成为了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
想到这里，他看向蔡琰那豪气干云和人拼酒的样子，微微笑着，蔡琰也似乎感觉到什么，下意识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微微一碰，随后都是心照不宣偷笑。
半个时辰之后，小千和阿布纷纷败下阵来，把酒坛子一扔就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而大楼和王祝这对冤家倒是气势汹汹，依旧还是不停地划着拳对饮，甚至都因为赌气而不敢露出半点醉意。
其他几个太学堂的学子则是看热闹不嫌事情大，在一旁呐喊助威，有人甚至还敲着凳子当战鼓，用浑厚的声音唱着蹩脚的军歌，好像一切又回到了那北方的战场上。
这一仗，使得众人很多的朋友、兄弟没能回来，自然在经过这样的心灵洗礼之后，都格外珍惜这些能齐聚一堂的日子。
秦轲一眼望去，像是大楼和王祝这样的组合还有很多，或许在酒桌上，出身世家还是寒门，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当然……依旧不会有孙青的身影。
秦轲听说这个孤傲的孙家长子在军中已经越发厉害，甚至在最近的一次军演之中一人带着数百青州鬼骑就击溃了阿布控制下的一千五百步兵阵，黄汉升甚至还夸奖他颇有几分当年高长恭的风采。
这是一颗荆吴军界正在缓缓升起的新星，甚至本人修为在小宗师之中都已经算得上拔尖。
秦轲看着那显然这些天被打压得极狠，甚至脸上都有一道伤痕的阿布，心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和孙青为敌，那算上七进剑和压箱底的雷电，甚至加上小黑，究竟能不能击败他？
小宗师境界的修行者，每一个人都差别极大，强如宫武那样的高手，一人对阵三名小宗师依旧不落下风，恐怕孙青的实力也不会比宫武差多少。
秦轲望着桌上的酒坛子，心里也多了几分紧迫感，这几天他多加摸索，似乎已经逐渐找到了解决雷电小蛇的方法。
这还得感谢刘德的来信，虽然他实际修行的是先天地法“长生庭”，与秦轲的风术并不相同，但他当初从赵子云七出剑中寻到了一些诀窍，带给了秦轲不小的启发。
七出剑。
这是秦轲那一次在面对草原神箭手时，刘德为了万无一失教给他的剑术。
但实际上“七出剑”这一名称并不算是一个确定的名称，甚至没有什么明确的剑招，更多的是一种剑意，因此秦轲在当时只是学了个皮毛，到现在也只领悟了第一出。
“我把它称作萍水。”刘德这么说道。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某种程度上，刘德和赵子云都颇有儒将之风，因此取名也格外雅致些，而这道剑意的意思，是让用七进剑的人审视剑招，把它视作熟悉却又陌生的存在，才能从中发现许许多多不一样的东西。
秦轲不断地深入研究，也是慢慢找到了一些感觉，并使得他在融汇七进剑的道路上更进了一步，甚至可以在一剑之中夹杂两进剑招。
而之所以刘德说七出剑能帮到他，因为七出剑的本身，就是七进剑隐没在背后的转圜余地。
七进剑，一进复一进，连进七次，已经是有死无生。
但若只知道进，那不过是莽夫之所为，毕竟再强悍的人，也不可能永远一往无前，否则等待着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而萍水剑正是为了弥补这种缺憾才被创出，似乎也暗合了秦轲如今不得不为雷电小蛇寻找转圜机会的情形。
旁触及通。
正当这时，秦轲透过楼上的凭栏，望见一道正向着酒楼匆匆而来的倩影，她一身淡紫色的衣衫随风摆动，天光映衬下却依旧显得单薄消瘦。
“张芙……”秦轲有些愣神，一切的思绪都似乎回到了两人分别的那一天。
楼下人的面容明艳动人，而当她抬起头，望向上方的时候，眼里露出的没有讶异，没有害羞，有的只是率真的喜色。
张芙嫣然一笑，继而开始登楼。
两年不见，再度相见的情景秦轲私下也幻想过很多次，但幻想中的张芙，没有一次是这般坦然和欣喜的模样。
张芙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忙于招待着家乡的使者，导致她没有第一时间得到秦轲已经回来的消息，也是到了今天，她才终于腾出了时间，于是急匆匆地打听来秦轲和朋友们聚会的地点。
可真正两人对面相见之后，她却突然低头沉默起来。
酒楼终究不是叙旧的地方，于是张芙被邀请到秦轲的新家。这也是她第一次与蔡琰的会面，她甚至并不需要开口询问，就已经隐约察觉出蔡琰与秦轲两人之间的关系超乎寻常。
这世上的感情或许总是残忍的，而长时间的等待更像一朵在无人问津的旷野之中默默生长的花儿，熬过了许多严寒酷暑，却依旧等不来那个愿意为她挡风遮雨的有情人。
而冰雪聪明的蔡琰自然也能察觉张芙潜藏在平静之下的哀怨，所以从始至终，她没有开口说话，片刻之后更是寻了个借口离开，给了她和秦轲独处叙旧的机会。
……
“虽然我不是没有猜到，但刚才我看她回头看你的样子，还是有些替她难过。”
张芙出门之后，蔡琰悄然出现在秦轲身旁，幽幽地道。
秦轲愣愣地看着蔡琰，奇怪道：“你为什么要替她难过？说起来，她刚刚见到我的时候分明很高兴，可怎么越发……不高兴了呢？”
蔡琰注视着秦轲许久，终于愤怒地像是一只小老虎般：“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真看不出来还是假看不出来，她喜欢你，可是你却喜欢了我，你觉得她能高兴得起来么？”

第六百九十三章 钟响
说起秦轲对于张芙的感受，他似乎一直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好朋友，一同经历了一些成长，倒没有存着什么非分之想。
离开荆吴后的那些日子里，偶尔想起最多的反而是一些琐碎的事情，比如，张芙总是吃不完一整个肉包，望着只能对肉包叹气的张芙，秦轲也跟着叹气。
还有，张芙做的点心很可口，每回做出来端给他吃，却只是羞怯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笑，这让秦轲觉得有些受宠若惊，更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等着人伺候的小少爷。
还有那块碎掉的翠玉，秦轲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应该是丢在了伏牛山附近连绵的大山里，当时正逢与路明等人周旋，自然不可能再去寻回。
好在张芙似乎忘了这回事，刚才的谈话中也只字未提，秦轲不禁稍稍松了口气。
但在感情这件事情上，往往正是这种“稍稍松了口气”的样子，无形中会伤害到对方。
两人见面的默契感甚至远比不上和宁馨的重逢，那几天宁馨一有时间就在秦轲身边说这说那，秦轲也不嫌烦，自然而然地习惯了她的嘘寒问暖。
或许是因为秦轲从未对宁馨动过什么心思，一心只想着终于在这纷乱的世间找到了一位“家人”，而他或许从前对张芙有过什么朦胧的幻想，虽然之后的分别冲淡了仅有的这一丝念头，再次的相见总归会让他想起几分当时的懵懂。
当下的情况，秦轲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抚慰张芙，或者说，他很害怕自己再说错什么，给张芙带去更多不必要的困扰。
不过出乎秦轲意料的是，张芙远比他想象得要坚强，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虽遭受了挫折，但并未就此放弃，反而来看秦轲的次数越发多了起来，甚至某些瞬间，让秦轲感觉她好像大有想和蔡琰竞争的意思。
不过蔡琰倒没有发什么大脾气，只是摇头叉着腰道：“之前我说有点替她难过，现在，我要收回那句话。”
换成是高易水，恐怕会很享受这种事情，甚至还会主动撺掇着两个女子相互斗争，到最后他再跳出来安慰两人，最后一手揽着一个大享齐人之福。
但秦轲不是高易水，更不敢想象把蔡琰、张芙两个出类拔萃的女子都拥入怀中的好事，于是只能佯装茫然，并且小心地把握着和张芙之间的关系，以尽力维持着那张随时可能会捅破的窗户纸。
与此同时，他在控制雷电小蛇上也有了不小的突破，一面已经恢复了一些巽风之术的异能，对于雷电小蛇的控制力也有了很大程度的提高，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上引出部分雷电之力隔着五步距离伤人无形。
当然，在秦轲在太学堂让人帮着尝试之后，发现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如果把握不好释放出的雷电之力，依然容易导致全盘失控，最终引发一场电闪雷鸣般的爆炸，可若是释放得少了，又很难真正伤到那些修行者。
“大概只能做到让气血一重境界的修行者全身麻痹不能动弹？”秦轲叹气，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看似很鸡肋的一个收获，却并不让他感到沮丧，因为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总有一天他可以更好地控制雷电，到那时候，这出其不意的手段说不定能成为临阵抗敌的制胜法宝。
手中的底牌越来越多，似乎也在象征着他面对的敌人正在日渐强大，从前那个气血不过一重境界的山野少年，如今已经登堂入室，真正成为了一个足以让大多数人尊敬的小宗师，这一路的风风雨雨，常常让秦轲感觉有那么几分传奇色彩。
这天的早晨，秦轲按照惯例当先起床，在发现留宿的张芙和蔡琰依旧未起之后，孤身一人小心地开门出去，准备上街买几个包子回来配着早上的小米粥吃。
天蒙蒙亮，旭日还匍匐在山后用光芒揉着漫山遍野油绿的草木，而街道两旁的铺子已是升腾起了一片炊烟，叫卖声伴随着鸡鸣把这座大城从睡梦中唤醒，人们带着满脸的朝气，汇入了新一天的热闹当中。
“八个包子，两个什锦香菇馅儿的。”秦轲含笑对老板说道，他记得张芙并不热衷吃肉。
包子铺还是那间包子铺，人也依旧还是那张朴实且憨厚的脸，令人感觉到这才是一个真切的人间，并且在热腾腾的包子到手后，顺着那股温暖，秦轲终于感觉这座大城有了点家的味道。
这或许不像是稻香村那般宁静、温馨，但也有着缤纷的色彩，这里也有许许多多他喜欢，同时也喜欢着他的人，譬如宁馨，譬如蔡琰，譬如……张芙。
新婚的张明琦总算将父亲的骨灰送回家乡安葬，如今也走出了父亲离世的伤感，正是志得意满，在军中也越发被看重，地位稳固；大楼和小千这对死党依旧时常上门来蹭吃蹭喝；出身世家，性情放荡脾气执拗，却意外心眼不坏的王祝也总会言不由衷地给他带些好东西，甚至有几次还带来了几盒珠玉坊价值不菲的胭脂，分别送给了宁馨和蔡琰，说话的时候倒还是趾高气扬的，鼻子里哼哼着这是他家内人不大喜欢用的那几盒。
还有隔壁的裱糊铺子里脾气火辣，一眼能瞪得男人不敢纳妾的林婶，街头对面那卖着馄饨，手脚极其勤快的张婆婆，巷子口那家据说开了六十年酸辣面片汤铺子的老李头……
秦轲觉得自己会慢慢习惯建邺的生活，哪怕不回稻香村，日后这里也可以是一处很好的落脚之地。
但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先找到师父，再最终做出决定。
秦轲和包子铺的老板笑着闲谈了几句，随后打了呵欠一路拖着脚步慵懒地往回走，正好这时候旭日东升，天光如同大团大团的朱砂被打翻，泼出了远方的云霞，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美感。
秦轲眯着眼睛，看得微微有些痴迷，只觉得这片红色仿佛一片升腾而起的生机，化作骏马在天际奔腾，踩过江河，踏平野草。
红色……
秦轲打了个寒噤，突然发现在不远的前方，有一抹更加鲜艳的红色正缓缓而来。
那是一位身穿火红衣袍的女子，一头及腰黑发如夜色里的海潮，随着微风轻轻飘动化作波浪，头顶上则点缀着一只金色的凤凰发髻，振翅欲飞。
她白嫩的脸颊上，一对柳叶般的眉毛优雅动人，轻薄的红唇娇嫩欲滴，最重要的是，那一对凤眼此刻是如此深邃，好像她微微一眨便能摄人魂魄。
如果说她是一块美玉，恐怕这天下再厉害的工匠，都无法雕琢至如此地步。
朝霞终于到了最为明亮的时候，却让人感觉莫名地暗淡，而女子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如神性的光泽，令人迷醉。
但秦轲并不像是那些街上的普通人一般被这个这个女子所吸引，相反，他怪叫了一声，满脸恐惧地转身狂奔，好像疯了一般脚步如飞。
随着几个起落，秦轲已经顺着房梁直接落到了另外一条街，小宗师的修为在此时展露无遗，只不过这一次他并不是在战斗，而是在逃命。
然而那股可怕的气势依旧如影随形，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体里的气血像凝固般停止了运转，他的整个身体变得迟钝无比，每走一步都似乎要用尽全身力气。
“为什么要跑呢。”那个悦耳的声音已到了身后，十分冷漠。
秦轲满头大汗，却发现自己越是迈步，身上的重量就越重，到了后来，他只感觉有一座大山都压在了肩膀上，双腿也开始支撑不住，不停地打颤。
秦轲艰难地转过头。
洛凤雏正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没有一丝遗漏。
“之前的那些力量，都被你用完了？”洛凤雏只是轻轻一句，秦轲就面如死灰，他知道洛凤雏已经看出他就是当初在战场上和她大战了三百回合的“黑龙”。
只可惜的是，鸾凤依旧还是翱翔九天，俯视众生的鸾凤。
而在她面前的秦轲，如今却已经成了一个空架子，别说神龙之力，就连他怀里的小黑，都像是老鼠见了猫一般，拼命地往衣服里钻去。
“姑……姑娘，你认错人了……”秦轲抱着侥幸，脸上费力地堆出了一些假笑。
小黑终于抓不住他的衣服，哧溜一下地从胸口飞了出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着飘在半空中，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挪动半分。
洛凤雏没有表情，依旧看着这一人一兽。
秦轲的表情彻底塌了，捂着脸无奈地地道：“如果我现在求饶还来得及么？”
这一日，建邺城宗庙内从未响过的礼器青铜大钟被人疯狂地敲响，声音响彻整个大城。
数名身穿礼服的宗庙司祭在祈福中吐血倒地，不省人事。
不过对于茫然的百姓们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他们只是都在议论纷纷，觉得这久没有响过的大钟声音如此浑厚，宛如闷雷。
街道上，有一抹几乎无法被看清的红色裹挟着一人飞身出城，后方身穿白衣，手握龙胆长枪高长恭则穷追不舍，胯下赤火嘶鸣如巨兽，虽然奔袭速度惊人，但一对眼却像人一般闪烁着惊惧与不安。

第六百九十四章 吃饭
“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些日子，秦轲已经重复问了很多次这个问题。
面前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蒸笼被打开的一瞬间，磅礴如云的白烟争先恐后地攀升，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进入仙境。
但恰到好处的叫卖声又人们重新拉回这个充满着人味的人间，沿街贩卖的饰品做工精致，铜镜和堆成小山一般的柑橘一样金光四射。
把街头上还有杂耍艺人在表演，不时引起围观者的一阵叫好，秦轲可以看见里面一身腱子肉的人正踩着高高的高跷，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口吐火焰。
“我旁边这个才是真正能飞又能张口吐火的人。”秦轲忍不住咕哝了一声，随后打了个寒战，生怕被一旁的洛凤雏听见，只好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洛凤雏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迈着脚步向前，逐渐融入这片人间，但可惜的是不论她行走动作如何悠闲，如血般红艳的红衣和那美到如神女一般的面容都会让人为之侧目。
秦轲望着洛凤雏的背影，沉默片刻后还是叹息一声，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这些天他当然试过逃跑，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事实证明，没有神龙之力的他在洛凤雏面前和蚂蚁差不多，就算他逃跑的速度再快，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洛凤雏就可以到达面前，接踵而来的就是一阵“折磨”。
洛凤雏的手段很多，有时可以在一瞬之间用一股无形之力将他镇压，仿佛千钧大石压在背后，但偏生她看起来毫不费力。有时好像故意戏弄他一般，眼睛移动之间，一道道火焰便从秦轲周身腾起，化作软鞭，对着他不停抽打。
秦轲只消中上一鞭，身上便会如火灼烧般疼痛，可无论他怎么躲避，洛凤雏的软鞭都能后发而先至，动作迅猛如雷，他堂堂一个小宗师常常被打得哭爹喊娘。
明明身怀巽风之术的他却被人虐得如此之惨，他自然感觉到一股挫败感，唯一值得他还能高兴一些的，大概是他的躲避身法也在这段时间里有了很大长进，从一开始根本一鞭都避不开，到后面已经可以勉强避让开几鞭。
不过一旦洛凤雏真认真起来，他依旧会被打得惨叫不已，根本没有任何求饶的余地。
走在路上的秦轲回想起这七天来惨绝人寰的日子，恨不得抹一把鼻涕眼泪，不过包子的香气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大概在原地踌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迈开脚步奔跑到洛凤雏身边可怜兮兮地道：“喂，能不能先停一停，这些天你一直在走，中间我一共就吃了三顿干粮，就算是小宗师也快饿出毛病来了。我不管，我得好好吃点东西，就算你待会儿再打我一顿我也认了。”
洛凤雏还是面无表情，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反而搞得秦轲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他也是硬着头皮才开口，经过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已经可以用“喜怒无常”来形容洛凤雏，除了逃跑之外，连他去小溪边喝口水都能被洛凤雏逮到理由鞭打一阵，搞得他快要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个人还是一条丧家之犬了。
现在好不容易来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怎么样也得好好吃上一顿才行。
秦轲坚定了信仰，握紧了拳头，终于深吸一口气准备再度开口。
结果洛凤雏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走过他身侧，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秦轲在原地愣了片刻，又追了上去恼火地道：“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说我要吃饭！我跟你不一样，你不是个人，七天来水都可以不喝，但我不行！反正我现在要吃饭！”
洛凤雏的脚步戛然而止，转过头凝视着他。
秦轲原本才刚刚爆发出来的怒火立刻被这一眼压制了，一时间他居然有些结巴起来，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似乎有些不妥，于是解释道：“我说你不是人……不……不是那个意思……是说你现在跟……普通人……不太一样……是说你的境界高，实在是高……”
好在洛凤雏破天荒地没有鞭打他，或许也因为两人身处这熙熙攘攘的街市，所以她缓缓开口道：“好，吃饭。”
“嗯？”秦轲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要吃饭？”洛凤雏依旧冷冰冰的，“我知道这里有一家酒楼，掌柜的在稷城还给仲倪做过几年膳食，现在建邺城里许多有名气的厨子都要喊他一声师父的，还是说，你改了主意，不想吃饭了？”
“那当然没改……哈哈……没改……”秦轲松了一口气，终于笑出声来，随后紧跟着洛凤雏的脚步，同时随意地问了一句道：“你以前是不是来过这儿？怎么感觉你很熟悉的样子？”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已经感觉不对劲，明明是在这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股灼热气息却骤然来袭！
秦轲的瞳孔猛缩，同时脚步连续踩出，整个人几乎化作一道残影在街道中穿梭，凭借着直觉不断地躲避着那股灼热气息。
如果此时任何一名小宗师修行者在场，一定会对面前的景象震惊不已，尽管秦轲刚入小宗师境界不久，然而他的速度却十分可怕，甚至因为他的动作太快，大多数行人只感觉到一缕风穿过，带起阵阵凉意忍不住露出笑颜。
然而再快的秦轲依旧躲不开那道灼热的气息，随着“噼啪”地一声，鞭子的声音如同爆竹一般炸响，一股火辣辣的灼痛已经在秦轲的背心蔓延。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变成一个滚地葫芦，在地上连续打了几个滚，甚至还撞倒了一个扛着挑子的菜农。
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秦轲咬着牙，感受着背后的灼痛，他也知道此刻他的身上非但没有伤痕，甚至衣服都没有半分破损，偏偏这种疼痛让他十分愤怒，却无从爆发。
“你有病啊！我问个普通的问题，你打我干什么！”
只可惜，还没等众人因为他的叫喊声把目光转过来，他已经像只丧家之犬般落荒而逃了，并且在大概五十步的距离之外，又挨了无形的一击，疼得他龇牙咧嘴。
五十步了。
忍着痛，重新走回洛凤雏身边的秦轲这么想着，从一开始，他面对洛凤雏的“鞭子”只能跑出三步，但在这七天的锻炼之下，他越跑越快，因此这个步数也随之增长。
但不管怎么增长，他到底没能避开洛凤雏的手段，看来除非是在小宗师境界更进一步，才有可能有所摆脱那无所不在的鞭子——当然，这得是洛凤雏心情好时候。
两人一路来到一间气派非凡的酒楼门前，秦轲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牌匾，看着上面那龙飞凤舞的文字，眼睛微微一亮，只不过名字倒是很普通，叫“南阳酒楼”。
此处是南阳郡，那么酒楼叫南阳酒楼，似乎顺理成章。
但转念一想，这普通的名字，不正是一种气魄么？甚至隐约让人觉得，就这么一间酒楼，就已经代表了所有的南阳郡酒楼一般。
洛凤雏同样也站在门前，目光微微变化，似乎在沉思什么，许久之后，才突然轻叹一口气，走进了那扇大门。

第六百九十五章 三人
秦轲进门只走了几步，立刻为南阳酒楼的大气布置微微惊叹，一块不知道如何运来的大石矗立前厅，足足四丈有余，像一座厚重的大山般伟岸，又好像一把宝剑，直插云霄。
房顶处开了个巨大的口子，阳光尽情地洒落在大石上，冲刷出斑驳的痕迹，泉水潺潺从上倾泻如瀑，顺着大石的身躯落到水池之中，音乐可以看见几尾大鱼在水浪之中翻滚追逐。
尚不到中午，这间酒楼已经坐了不少食客，喝酒说笑不一而足，十分热闹。
“这气魄，怕是不比建邺的任何一间酒楼差吧？”虽然也亲身去过稷城，见识过宏伟场面的人，甚至在公输家也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布置，但秦轲还是觉得布置这酒楼的人有那么些高远之意。
他小心地探着脑袋看向洛凤雏，“这么好的酒楼，是不是很贵？我可没带多少钱，你带钱了吗？不对……你会用钱吗？”
洛凤雏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随后也不发一言，熟络地顺着楼梯处向上走去。
秦轲苦着脸跟在后头，并不是他守财，只是这一次被洛凤雏抓来完全就是个意外，所以身上确实没带多少银钱，难不成今天他要和洛凤雏学那些江洋大盗一般，吃一顿霸王餐？
不过点菜的时候，秦轲才发现这酒楼的东西并没有那么昂贵，至少相比较建邺还算便宜，才长出了一口气，摸了摸怀里的一锭银钱，看向三楼凭栏外。
食客们喝着酒评头论足，说今日正是泄洪的时候，上游三座堤坝同时打开闸门，任由江水滔滔而下，卷得整条将都如同怒龙一般不断地翻涌。
原本往日这条江里还有不少打渔为生的渔民，今日这般情景，自然是不敢坐渔船下水了。
但秦轲却眯起眼睛，发现就在远方江水之上，居然有一道小小的人影漂浮，纵然江水如何汹涌，这个人仅仅凭借着一条竹排，一根竹竿，就在这江水之中肆意行动，稳如泰山。
“好身手。”秦轲低声说了一句，也是暗暗猜测这个人的修为如何，至少换成是他在此时下水，也不见得能比此人高明。
洛凤雏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个人，但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就望向菜谱，开始点菜。
如果说常人点菜还需要思索的话，洛凤雏几乎是张口就来，甚至说出每一道菜名中间都没有任何停顿，一连串的开口把店小二给折腾得满头大汗。
“客官……您慢点……这么多，您都吃么？”
洛凤雏没有看他，只是顿了顿，随后继续不停地说着，甚至在一旁的秦轲也忍不住制止道：“可以了，一共就我们两个人，你点那么多菜做什么？”
但最终，秦轲还是没能阻止洛凤雏，或许是因为这个女人在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疯狂的心，天知道她会不会突然一怒就把自己打得痛不欲生，还不如不开口为好。
不过听着洛凤雏用那悦耳的声音坚决地点下那么多菜，秦轲脸色也逐渐有些难看，一只手摸着怀里的银锭，知道自己这顿霸王餐怕是跑不掉了。
宗师……不……这圣人境界的高手，白吃人一顿也应该能理直气壮对吧？秦轲无奈地想着，随后听见洛凤雏停了嘴唇，最后又动了动：“就这样吧，我只记得这些。”
只记得这些……
秦轲总觉得从里面听出一些奇怪的意味，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只能肯定洛凤雏确实对南阳很熟，或许是在这座城市生活过。
等菜的间隙，从楼下又走上来好几人，持枪带棒，风尘仆仆，一幅江湖人打扮，一坐下来就吆喝着先来几壶酒喝，随后当先一名微胖的骂骂咧咧，居然直接脱下了自己鞋子开始揉起脚来，弄得一旁食客是敢怒不敢言。
“我草他大爷的，帮主这太不讲道理了，一封信便要人三天赶来南阳，真以为老子们背上都插着翅膀不成。”
“胖子，瞧瞧你什么样子！”持枪者刚刚把枪摆下，皱了皱眉头，“这是南阳酒楼，不是你的一亩三分地，把你的臭鞋给穿回去！”
胖子当然不干，立刻就瞪大了眼睛：“嘿！好你个蒙涯，老子可不是你下属，老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里有你训斥的份儿？南阳酒楼怎么了？老子就爱在这种雅致地方捏脚，正好好好冲冲这里的那股那股子酸腐味。有谁不服？”
胖子身材高大，用的又是一柄看上去就十分沉重的大锤，十分彪悍，所以站起身来四下用小眼睛瞟着，倒真没有一人敢站出来。
胖子哼哼一声，坐了回去，咕哝着：“要不是来得急，老子还想去青楼抱个姑娘来陪酒呢，你能怎地？”
蒙涯顿时面色铁青，骂了一声：“狗改不了吃屎。”
胖子颇为得意，看着蒙涯讥讽道：“老子又不是你，你出身将门，祖上又是当过将军又是做过大官，老子连祖宗都不知道姓甚名谁，反正爱谁谁，顶个屁用。”
他又揉了一会儿酸痛的脚，抬起头道：“大哥呢？”
蒙涯依旧还在气头上，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从牙缝中吐出一句：“你问老子，老子问谁去？”
胖子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好歹会在老子面前称老子了，不然老子还真不乐意跟你这文雅人坐一桌。”
这时候楼梯口却传来爽朗的笑声，楼梯上有人步步稳健向上：“坐一桌还是要坐一桌的，胖子你也该好好改改这性子，学学人家蒙涯，闲来多读几本书。”
两人同时站起身，看见从楼梯口出现的一人，此人披着斗笠，挂着鱼篓，外表极为普通，应该是个渔夫。
两人喜上眉梢，一同喊了声：“大哥！”
渔夫含笑点了点头：“很好，蒙涯没怎么变，胖子倒是又发福了，看来这几年漕运的油水确实不少。”
“还不是托大哥的福。”
秦轲坐在一旁看得分明，认出这个穿着斗笠的人正是刚刚他看见的那个在江上飘荡的人，只是没想到这人速度如此之快，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这两位江湖人士的大哥。
漕运？秦轲在校事府倒是看过相关的卷宗，知道这行当专门负责水上运输，甚至许多时候运输的还是官粮，水手遍布各地，多年来已经组成了各种各样的江湖帮派。
想来这三人都是这种水上帮派里的人吧。
秦轲推测道。
好在这楼里今天风不小，穿堂而过也能把那胖子的脚臭带走，所以他坐着倒是没有太多不适，而且因为洛凤雏一直坐着怔怔出神，也不敢去打搅，只能听听人家的事儿图个一乐。
三人寒暄了一会儿，方才坐定，直性子的胖子声音颇大，问道：“大哥，出什么事儿了？怎么这么急？老子还有好些船要出去呢，结果这么一封信都给耽搁了，我可不管，帮主要是拿不出什么好说法，老子要定了他收藏的那把‘山崩’锤做赔礼。”
“就你话多，一点亏都吃不得。”蒙涯冷笑道。
胖子眉头一竖，却被渔夫笑着挥手制止，道：“那东西上次你就跟我提过，这次帮主也跟我说了，只要办好了差事，东西送你也无妨，算不得什么大事。”
“真的？”胖子终于来了兴致，“那你快说说，帮主急着招我们来，是想做什么大事？是不是跟八只手干一架？正好老子一直看他不顺眼，上次不但抢老子的生意还打伤了老子的人……”

第六百九十六章 鲤鱼
“好了。”渔夫喝了口酒，发现胖子还是叽叽喳喳说个没玩，只好出手摁住了手舞足蹈的胖子。
“这次的事情跟八只手还真没关系，八只手虽然麻烦，到底没能耐划过江北，顶多算得上肘腋之患，不至于伤到我们的根本。”渔夫说到正事，面色凝重起来，“帮主这一次是遇上难事了，前些日子巴大人据说跟朝中一桩案子有所牵扯，被罢免了官职召回建邺，如今新来的龚大人大抵是觉得咱们老船帮不是嫡系，又想多分一份油水，所以想把这漕运的差使让别人做。”
“什么？”蒙涯勃然变色，他当然知道对于他们这种靠漕运过活的江湖帮派，一旦丢了这差使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蒙涯还在思索，胖子已经破口大骂：“这些狗官，就知道他们胃口大，咱们这么多年累死累活才把这架子给撑起来，结果他们一句话就想换人？那让咱们帮里上下那么多兄弟，他们喝西北风去？”
他骂得响亮，也不知道是因为体胖的缘故，一脚跺在地上都震得周围食客们一惊，不过这一次，连蒙涯都没有再阻止他的怒吼，只是坐在一旁握紧了一旁的双枪，眼里满是戾气。
胖子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渔夫郑重道：“大哥，你就说，要兄弟怎么干？只要你一句话，兄弟我就算是带着人冲进衙门，也得把那狗官给砍了，让他们知道咱们老船帮也不是吃素的！”
渔夫也是被胖子这一惊一乍弄得有些无奈，不停地让他冷静，同时亲自给他倒了一大碗酒，好堵住他那张嘴巴：“先别急着生气，这事儿并非没有转机，何况，就算你冲进去把龚大人杀了又有什么用？那可是钦点的朝廷命官，不是八只手那种小喽啰。”
说着，渔夫敲击着桌面，加重了语气道：“好在这事儿还不是龚大人一人说了算，另外几位大人反对，龚大人总不好撕破脸皮去争，只是他始终不肯放弃，还是选了人，想让他们跟咱们争上一争。”
“怎么争？”蒙涯问道。
“当然是按照河上的规矩争。”渔夫冷笑了一声，生出一股阴冷气息，“丞相天纵英才，平定江南立了荆吴，咱们也有了安稳日子，没怎么跟人大动过干戈，于是别人就都以为咱们都好欺负了。但要在这条河上讨日子，可不是靠大人空口一句话就够的，帮主这次招人回来，就是要让人家看看，只要咱们不愿意，他们别说开张做生意，就是码头上做点活计也是休想！”
一句话说完，渔夫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碗撞击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震得胖子和蒙涯都有些热血沸腾。
“这好啊。”胖子天生就是个闹腾性子，对于这种事情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兴奋，“正好老子也手痒，这几年帮主老说要克制克制，克制个鸟！说白了这条河还是拳头刀枪管用！大哥，那个跟咱们争的兔崽子是谁？老子好去会会他。”
蒙涯也微微点了点头。
渔夫看着自己和兄弟能这般同心协力，也是有几分豪情，微微笑了笑后道：“南阳洛家。”
秦轲的瞳孔突然一缩。
这时候，菜一盘又一盘地端了过来，从伙计的手里小心地被放下，在桌上相互挨着像一朵绽放开来的牡丹花。
秦轲要了三碗饭，捧起一只碗便开始夹菜，油星在空中微微迸溅，看上去吃得格外欢畅。
坐在他对面的洛凤雏则是完全一个反面，只是微微伸出筷子在每一道菜上夹上零星的一点，放入如火焰般的红唇之中细细咀嚼，眼神之中再度露出那种追忆的般的色彩。
秦轲不知道她到底在回忆什么，也不知道她在南阳到底有过什么样的过往，只能装作看不见，以免惹祸上身。
伙计一趟一趟跑得气喘吁吁，直到把菜大多上完，才歉意地对着秦轲和洛凤雏道：“客官，实在对不住，今日河里开闸放水，打渔的都没能下水，咱们东家又不肯用外面贩子的鱼，说不是新鲜打上来的鱼会砸了咱们楼子的招牌，所以今天那道红烧鲤鱼是上不了了，贵客真要真是想吃，明日晌午，保管给您留一条。”
洛凤雏没说话，秦轲看着满桌的菜早已经十分满意，并且他也知道这顿多半是白吃白喝，自然微笑着摆手，让伙计离去。
而伙计在这一桌说完，又走到了刚刚那三兄弟的桌前，把刚刚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言辞诚恳。
然而胖子却是不买账，立刻就大声叫嚷起来：“什么？鱼没有了？老子千里迢迢赶来，好不容易在楼子你歇歇脚，想吃你们楼里最出名的红烧鲤鱼，你跟我说没有？那老子不管，要不你让你家老板现在下河去捞，反正老子今天一定要吃到鲤鱼。”
伙计对胖子有些畏惧，也是不停地道歉道：“这个真没有……您看看，今天来这吃饭的，桌上都没有鲤鱼……”
胖子再度怒喝，“今天要是没鲤鱼上这张桌，信不信爷现在就砸了你的楼？”
“胖子，不要惹事，这楼子的背景可不小。”渔夫安抚了胖子，同时解下了了腰间的鱼篓，洒然笑道：“常人在这种时候自然是下不得水的，不过我今天知道你们要来，所以先行下了一趟水。虽说水流湍急，却也正是最好的时候，这家伙到底还是呆不住，跳了出来。”
伙计先是一怔，接过鱼篓一看就惊叫出声：“呀……这是……金鲤鱼？”
周围的食客们听了纷纷地凑过去，只见伙计从鱼篓之中掏出一条又大又肥的鲤鱼来，与寻常鲤鱼不同，这条鲤鱼脱水如此之久，依然强劲有力，抖动之间每一片鱼鳞都在散发着熠熠金光，伙计险些提不住。
金鲤鱼滑溜，伙计正要再塞回鱼篓，谁知那鱼一下子腾空跃起，居然向着凭栏外飞去……
只是还没等它越过凭栏重新投入江河，渔夫一只手甩出鱼竿，几乎无形的鱼线长了眼睛似的抄住了鲤鱼，转瞬在鱼身子上缠了十几道，再一发力，便将它扔回了鱼篓。
“这家伙可狡猾着，已经生了灵智，再过个百年说不定能在这条河里长成一条恶蛟了。”渔夫笑道。
胖子刚刚眼看鱼腾空而起，心脏一直悬到嗓子眼，如今安静下来，又是发了一阵火，对着伙计骂骂咧咧：“还不快去做？险些把咱大哥辛苦一趟抓来的妖鱼给弄丢了，要是做得反而难吃了，老子还得拆楼。”
伙计自然是羞赫地不停点头，同时也面露喜色，知道这样的鱼十分罕见，东家看见了肯定也十分高兴，甚至还会给不少赏钱，于是喜滋滋准备下楼去后厨。
没曾想还没迈出第一步，他突然感觉腿脚一麻，整个人跪倒在地。
“这鲤鱼我要了。”洛凤雏依旧坐在椅子上，神情淡然地道。
秦轲坐在对面，也是不住地苦笑，知道到底还是出了事，刚刚那三人提到了“南阳洛家”，他就已经有不好的预感，现如今看来，他的猜测没有错。
洛凤雏可不是真想要那条鱼，不过找个由头寻一寻那三人的麻烦罢了。

第六百九十七章 冲突
秦轲甚至没有尝试去阻止冲突的发生，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能力去阻止，一下子酒楼内的局势就变得剑拔弩张。
“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娘们，长得倒是不赖，怎么着？是嫌弃对面的小白脸儿软弱无力，想要找个堂堂正正的汉子解闷？大爷我怀里正好缺个人，这鱼嘛，要不大爷用嘴亲自喂喂你？”
三人都是江湖中打打杀杀过来的，又是在漕运这样的行当里做事，身上自有一股匪气，特别是胖子的身上最为凸显，对洛凤雏突然提出的这种要求，他自然是不可能予以满足。
胖子有恃无恐，一双眼珠子放肆地打量洛凤雏那张散发着淡淡光彩的面容，无法掩饰地露出了几分欲望的笑容。
话音未落，周围的食客们已经跟着荡笑了起来。
坐在一旁秦轲本还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结果听到胖子的话，立刻捂住了额头，两眼一黑。
深吸一口气之后，他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挪伸到了怀里，触摸着匕首的把柄，似乎随时准备做些什么。
洛凤雏依旧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只是缓缓地望向三人，美目之中似有琉璃光华静静流淌。
胖子还不知道自己面前坐着的到底是怎样可怕的存在，依旧嬉皮笑脸：“怎么了？看见大爷的威武雄壮，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刚刚不是挺……”
平地里一声爆裂声如惊雷一般炸响！
几乎没有人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在那一声爆响之后，空中突然飘荡起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到了众人的头上。
此时正处春季，自然不会下雪。
秦轲根本没有去看那些如雪花一般的米饭，只战战兢兢地注视着洛凤雏的神情不敢松懈：“有话好说……真要动手让我来，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
在场的众人里，恐怕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察觉到洛凤雏的杀机，当然这并非是因为他的修为高，更多是因为他这些天已经知道洛凤雏的性情，所以对她的动作有了一些预知。
如果不是他千钧一发之际掷出手边的饭碗，恐怕胖子现如今已经被无形之力穿心而过，横死当场了，洛凤雏甚至不必认真发力，只消随便看过去一眼，自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精神力量凭空而出，如箭般锐利。
只可惜，胖子本人，甚至是站在他身旁的蒙涯还有渔夫都感觉不到这一点，只是看见秦轲掷出饭碗，随后饭碗在他们面前凭空炸裂，米饭四处迸溅，以为是秦轲先手故意挑衅，顿时怒火上涌。
渔夫向来脾气不错，但面对这般羞辱也是神情阴沉：“这位朋友，烦请报上名来，若是有什么仇怨，也好说个明白。”
“大哥，跟他废话什么，老子这就取他狗命。”胖子却根本没有这么好的耐心，大怒之下已经握着铁锤轰然砸落。
秦轲摸了摸匕首，终究还是没有出鞘，于是只抬起一手，五指微微张开，居然灵巧地绕过铁锤直接从后方握住了胖子的手，直接抬着胖子的手腕向后一推。
胖子身形臃肿，只感觉有一股巨大的力量透入手腕，把他整个人推得向后踉跄走了几步，撞在正要向前的蒙涯身上。
渔夫眼见秦轲这般厉害，也不再顾及什么江湖规矩，一声低喝之间已经出拳，虽然不用兵刃，威势却远胜胖子的铁锤，直抢秦轲的肩膀，想要一举摁住秦轲的身躯。
然而秦轲如今修为已经稳稳地站在小宗师境界，又哪里是那么容易摁得住的？
随着他的肩膀微微一沉，渔夫精准计算下的一招已经落了空，甚至秦轲还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把肩膀猛然向着渔夫的身体顶了过去。
渔夫含着一口气，一招落空之后就是立刻后退，绝不有半点流连，所以倒是没有被秦轲顶中，同时足下力量再度迸发，噔噔噔三声踩得地板嘎嘎作响，随后双掌推出，猛拍秦轲的胸口。
秦轲也是轻轻“咦”了一声，倒是没有想到渔夫反应会这么快，但同时脚下也退了一步，正好避开这一掌，同时抬起一脚直踢渔夫的膝盖。
锋芒一闪，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却是蒙涯的双枪到了，因此他也不做追击，收回腿脚的同时一勾椅子，直接把椅子扔向蒙涯，逼得蒙涯后退，同时一只手击中胖子的肩膀，打得此人一个踉跄。
转瞬之间，秦轲已和三人交手数次，尽管时间非常短暂，他所展现出来的速度和反应力，却让三人心中有些震撼，甚至不敢再急匆匆地进攻，而是各自后跳一步，冷冽地打量起秦轲，如临大敌。
秦轲没有看三人，依旧将目光停留在洛凤雏身上，因为他知道在场真正能决定胜负甚至是生死的只有她一个人。
洛凤雏也看向秦轲，似笑非笑。
虽然她刚刚一眼并不包含刻意激发的力量，威力十分有限，但秦轲能察觉并且以饭碗抵挡下来，这一点便是许多已然成名的小宗师高手都做不到。
“看我做什么。我只要看见鲤鱼摆在我的面前，至于你想怎么做，我没什么兴趣了解。”洛凤雏淡淡地道。
听到这一句，秦轲如蒙大赦，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腰杆子也挺直了一些，终于迈出一步，正对上三人。
“你们听见了？我们只要鱼，留下鱼，三位自可安然离开。”秦轲也生怕洛凤雏突然改了主意一眼就“看”死了三人，所以不介意说得跋扈一些。
“放你娘的屁……”胖子已然破口大骂。
渔夫猛然一摆手，止住胖子同时拱手对秦轲道：“在下邝铁，敢问足下名号？”
秦轲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想这些江湖人一套套的有时候还真是麻烦，如果不是为了保住他们的性命，自己还真不想出这个头。
“我姓秦，别问我名号，我跟你们那些水面上的事情毫无关系，与三位的帮派更没有什么过节，我只要这条鱼，如果你们执意不给，那我只好……请你们躺着出去了。”秦轲故作冷漠地扬起了下巴。
“原来是秦公子，久仰。”邝铁张口便是一句客套，随后道：“鱼，我将来倒是可以再抓，但若这么白白给了你们，一旦传扬出去，我兄弟几人也没脸在这南阳做人了。不如这样，我们出了楼，放开手脚堂堂正正斗一场，若是你赢了，这鱼送你们也无妨，权当我交个朋友。”
秦轲巴不得这些人和洛凤雏离得越远越好，所以只是看了洛凤雏一眼，发现她没有表示异议，立即点头应声：“好！”
于是四人一同下楼，甚至不少看热闹的食客也随着跟了去，楼子里变得冷清许多，只剩洛凤雏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怔怔地望向了楼外那翻涌的河水。
她并不担心秦轲逃跑，除非有其他圣人帮助抹掉秦轲身上的印记，否则天下之大，秦轲无论出现在哪里，都会逐渐被她的精神力所感知到。
可这世上，哪里还能再出那么多圣人？
或许高长恭已经十分逼近那道门槛，但他依旧需要一个契机，才能真正通彻天地。
洛凤雏眯起眼睛，侧着脑袋用一只手撑着，难得露出猫儿一般慵懒的神情，如瀑青色披撒遮住半张脸颊，却在美丽之中更添了一份神秘和真切。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她低声喃喃，随后声音里的寒意再度浓郁起来，“否则我就杀了这个孩子给你陪葬。”

第六百九十八章 过江龙王
此时的秦轲还不知道自己早已经在鬼门关面前兜兜转转，只是一心一意想要救这三兄弟于水火，以免他们不明不白地被洛凤雏一眼杀死，圣人是无法估量的可怕存在，如果说宗师境界可以把其下的所有修行者当成孩童，那么圣人恐怕已经十分接近天穹。
想到这里，秦轲不免有些腹诽，自己怎么老是跟这些大高手撞到一起？这天下宗师，他已经见得太多，早已经不新鲜，就连传说中千年难得一见的圣人，他也已经见了两个。
嗯……王玄微只做了那么一刹那的圣人，而高长恭……应该还不算圣人，不过据他自己说，总也快了，所以现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高长恭赶紧破境，如此与洛凤雏旗鼓相当，他也就不至于继续身陷囹圄了。
“就在此处吧。”走到江边的邝铁严肃地拱手道：“南阳酒楼的掌柜当年据说和诸葛家关系匪浅，我等虽身份地位卑微，但对丞相也是十分敬佩的，自然不会在那酒楼里全力出手，到了此处便没了那些顾忌，不知公子是否携有兵刃？”
“我带了把匕首，不过用还是不用，得看你的本事。”秦轲伸了个懒腰说道。
他知道邝铁在酒楼里有留手之嫌，但几次交手下来，他大概也猜到了邝铁只是修为逼近小宗师，还没有真正越过三境的门槛。
“你们三个一起上吧。”秦轲笑道。
胖子正要动手，然而邝铁却面色一肃，拦住胖子并抱拳道：“以多欺少，非正义之举，若公子不嫌弃，我愿与你单打独斗，如何？”
“大哥！”胖子和蒙涯立刻喊了起来，他们刚刚交手中怎会不知秦轲实力惊人，自然不放心邝铁单人挑战，但邝铁表现出十分坚决的样子，反倒让秦轲肃然起敬。
他这一路走来，虽也见过墨者一样行侠仗义的侠客，但更多遇到的还是那些不择手段的三教九流，没想到邝铁也是一身的侠客风范，这让他更相信自己没有救错人。
不过邝铁到底不是个傻子，知道自己实力并不是秦轲的对手，所以指了指江岸上那随着水流不断起伏的竹排，道：“不过……邝某一身修行大多在这水流之上，离了水流恐怕真不是公子对手，不知公子可敢屈尊，与邝某在这江上一战？”
这话一出，秦轲倒是也有些好奇，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那看上去简陋无比的竹排，想到此人刚刚就是驾着它横行于大河暗漩之中，顿时来了兴致，笑道：“那有什么不敢？”
说完，他腿脚轻轻一跺，整个人腾空而起，随后如雨燕一般，轻轻落到竹排之上。
水流上的竹排晃了晃，秦轲也跟着摇晃了一下，随后又很快稳住，咧嘴笑了起来。
邝铁眼见秦轲这般坦然，也不多言，大笑三声后直接提起那摆在河岸边上的旧长篙上了竹排，他再奋力一推，那捆绑着竹排的缆绳顿时崩断，随后两人就这么顺着湍急的水流往大河中心而去！
蒙涯和胖子两人在河岸上也是追逐着竹排，身后则是一群看热闹大呼小叫的食客紧随其后。
竹排上，和邝铁交上手的秦轲发现他的兵器居然就是手中的长篙！
原来，这根长篙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因为多年触水已经变得有些肮脏，然而上面的锈迹却足以表明，这不并非常人所用的竹篙，而是一根以精铁铸造的长篙！
脚下的竹排长约三丈，宽却只能挤不到两个人，而两人分别立于两端，长篙长有一丈余，某种程度上，邝铁只需要在竹排中心，几乎无所不至，就可以把秦轲逼得无立足之地。
“公子小心了！”回到竹排上，邝铁好像回到了熟悉的家里一般，整个竹排的每一个角落他都熟悉无比，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尺寸他都了然如心，豪迈之意顿时生出，竹篙随着他的笑声几乎是同一时间就戳向了秦轲。
秦轲才刚刚准备闪避，毕竟以他的身形，如果全力行走，邝铁都摸不到他的衣角。然而正当此时，邝铁却单腿在竹排上猛然跺了下去！
这要是换成了普通的黄泥地，只怕会被跺得深陷出一个坑，然而在这种情况下邝铁的一跺之威，绝不比在泥土地上的一脚差！
随着他的一脚跺下，整个竹排立刻就翻覆起来，湍急的水里立刻就没过竹排的表面，颠簸更是让秦轲立足不稳，原本十分普通的躲闪居然显得十分艰难，只是一个不留神，就中了一篙，虽然只是有些疼痛，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秦轲落了下风。
好不容易，秦轲终于闪过那戳来的一篙，靴子却已经彻底湿透，变得十分难受。
他却跟着笑了起来，觉得这种打斗甚为有趣，也不急于展露小宗师境界的气血，甚至开始尝试着学习感悟这水上打斗的窍门，限制着自己的气血境界，和邝铁斗在一处。
“这小子哪里知道大哥有个名号叫‘过江龙王’。”胖子在岸上远远望着两人，看见秦轲狼狈的样子也是大笑起来，“依我看，这小子再强，也再撑不过一刻钟了！”
蒙涯同样也是点了点头，望着秦轲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戏谑，只觉得秦轲活该吃这苦头。
秦轲听不见岸上胖子的嘲讽，他只一心一意地在竹排上应战邝铁的每一招每一式，竹篙破空之际，掀起江中一片水花，携带着巨大的力量泼洒而来。
眼看秦轲避无可避，在岸上的胖子和蒙涯都发出一声喝彩声。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秦轲在这样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却依旧跳跃起来！
他跳得很高，越来越高，整个身躯好像化作了鸟雀，随着衣服猎猎作响，他张开双臂，如翱翔的雄鹰，巧妙地闪避开层层的浪花。
“他娘的！这小子插了翅膀？”胖子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神。
如果是个人，怎么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跃起，并且一跃如此之高，最后还稳稳地落回了竹排上？
“好！”这一次是邝铁的喝彩，他距离秦轲最近，自然最能体会到秦轲的厉害，换成是旁人，恐怕根本无法在这样急速震动的竹排上一跃近两丈，并且还能重新落回竹排。
秦轲也是嘴角含笑，站在竹排的另外一头和邝铁对视。
自从体内的雷电被重新约束住之后，他的巽风之术也逐渐恢复如常，甚至在这些天被洛凤雏高压“虐待”之下，他的巽风之术似乎更进了一步，若非如此，他也很难做到凭空借着风力改变身形。
不过仅仅只是展露这一手，还不够。
秦轲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浑厚的气血贯穿胸膛，让他的声音在风中如同虎啸一般传扬四方，一直到岸上的人都能听清：“这就是你全部的本事了吗？如果就这样，那我可认真动手了。”
邝铁和秦轲打斗了这么一会儿，眼睁睁看着他从极其不适应的状态下变得越发灵动，心中又是震惊也是佩服，少顷大笑起来：“请！”
秦轲微微点了点头，随后抬起了右腿。
之后，他狠狠地朝着下方跺了下去！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整个竹排轰然地翘起，像是一条大鱼出水一般把大半身躯腾空。
邝铁站在那翘起的最高处，而秦轲则是化作了离弦的箭一般，直冲上方而去！

第六百九十九章 破船
即使秦轲压制了修为，用出的气血始终没有超出小宗师境界，但这一击的势头仍然已经十足惊人，而当他在抬起拳头，食指和中指捏成剑诀的同时，七进剑的剑意也已经透体而出。
但邝铁不愧是“过江龙王”，水上功夫了得，即便竹排被秦轲跺成这样，他依旧能在最高处稳住平衡，在饱含震惊和畏惧的情绪之中，仍然没有丢掉那一份老成。
体内的气血随着战鼓般跳动的心脏奔涌而出，强健的身躯在这一刻像是得到了某种激发，更是发出咯咯咯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强敌的压力亦或者是找到了契机，邝铁的那多年停滞不前的境界居然有了松动的迹象。
几乎是在这种避无可避的情况下，邝铁没有选择硬憾，却是直接双手发力，长长的铁竹篙被抖得嗡嗡作响，随后是一声爆喝：“翻江倒海！”
铁竹篙如同一杆大枪，被刺入那波澜起伏的水面，而手握铁竹篙的邝铁双目怒瞪，手臂和腿脚处的衣服骤然被炸起的肌肉撕裂开一个口子，居然硬生生地在这波涛之中卷起一层浪潮！
顷刻间，秦轲只感觉天地翻覆，竹排被巨大的水流所撼动，轰然地向着秦轲那一边倒了下去。
邝铁本就处于最高处，即便竹排翻覆，他也能稳住身形依旧保证自己在竹排上不会跌落，而秦轲就有些狼狈了。
原本刚刚那一跺脚是他的攻势，意是破坏邝铁平衡，但如今却被邝铁利用来，反倒成了如泰山压顶般的攻势，逼得他无路可去。
江水波涛汹涌，就算是一个小宗师落入其中，都不免有些危险，而邝铁深知这一点，于是抬起铁竹篙猛然向着秦轲伸了过去：“抓住！”
秦轲望向铁竹篙，心头转了几个念头，却不肯就此认输，哼了一声道：“不必！”随后整个人在竹排轰然拍落水面之前，双腿一蹬，好像自杀一般决绝地向着江水跳去！
“不可！”邝铁惊骇莫名，虽然此战胜负关乎他的名声，但他始终还是给秦轲留了余地，只是没想到秦轲居然如此决绝。
但很快，他的呼喊声就戛然而止，因为就在他的眼中，秦轲居然没有就此落水。
随着秦轲的身躯在半空中飘然落下，早已经打湿大半的衣服轰然鼓起，整个人的下落速度也变得缓慢了许多，同时在就要接触到水面的同时，他突然挥动袖子，在水面上拂了三下。
凭空生出一团风一般，他整个人再度攀升一尺，重新落回了竹排之上！
“好手段！”邝铁喝了声彩，对于这个对手也是佩服之至，要知道气血修行者虽然相较常人有许多神异之处，但大多都脚踏实地，并不像是精神修行者一般超脱凡俗。
但秦轲这番动作，真可以算得上“出尘”了。
秦轲倒是习以为常，要知道他修行巽风之术日长，加上现如今突破小宗师境界，控风之法也已经比原先有了许多长进。
落地之后，他嘿嘿一笑，也根本没有停下歇息就向着前方奔袭而去！
这世上，恐怕没有人能在同境界的情况下，和修行先天风术的人比速度，因此在邝铁的眼中，秦轲就像是骤然化作了一道影子，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扑面而来。
铁竹篙猛然击打竹排，邝铁一声大喝，随后竹排再度剧烈摇晃，并且随着他单臂推出，铁竹篙如同一条出水的长龙，直击秦轲的身体！
这是枪术，不是棍法。
在荆吴，武人大多敬仰高长恭，因此大多数用长兵器的人，都会几手枪术，好坏先不说，至少学会了总能耍两下。
不过秦轲却能感觉到邝铁在枪术上浸淫已久，这看似一记直接的穿刺居然是那般迅疾，甚至直接封住了自己的退路。
“第二波大浪来了！”与此同时，岸上的人大声警示起来，就连胖子和蒙涯都是格外担心地大呼小叫。
这一次南阳河的开闸放水并非只有一次，而是多次，一旦下游水量逐渐缓和，上游就又会继续开闸，排空上游积蓄的水以免引起水患。
而这一波浪潮正好在此时到达，无疑是对竹排上两人的巨大威胁。
然而此刻的两人根本不在乎那即将而来的水流，彼此的目光都在对方身上，随着秦轲双腿一蹬，整个人跃至半空，如同大鹏展翅躲过铁竹篙，一个呼吸之间又进了一丈距离，已经贴上邝铁的身躯！
邝铁的铁竹篙，虽然因为长度和重量而威力巨大，但一旦被贴身，反而就不如许多常见兵器了，而秦轲向来都是擅长短兵相接的人，一旦让他用出七进剑，恐怕邝铁会在一个照面之间输掉。
然而邝铁在这样的情况下，却再度出乎了秦轲的意料，面对这般的情景，他非但没有绝望，甚至还要置之死地而后生，随着他猛然举起铁竹篙，如同高高升起一根笔直的旗杆，紧接着，他就向着脚下的竹排……戳了下去！
“你……”秦轲有些震惊，随后就感觉到脚下竹排猛然震荡，整个竹排居然在这一戳之中分裂开来，原来铁竹篙戳中的位置，正好是捆绑竹排的绳索，一旦断裂，竹排立刻就开始崩解。
秦轲眼睁睁地看着竹排就这般变成一根一根的竹竿，而邝铁一双赤脚如同生了根一般，稳稳地踩在两根竹竿上，一时无语。
“若是以下棋做比，这邝铁根本就是把棋盘直接砸了啊。”秦轲心中赞叹，同时他的眼角余光已经看见，这竹排并非是一根根竹篙单独相连，邝铁戳断的绳索位置十分讲究，正好给他留了一块由三根竹竿所编织的竹排落脚。
只要他肯放弃前进，自然就不至于没有立足之地，但这样一来，邝铁也算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想到这里，秦轲脚步也不停，甚至抛弃了那足以立足的竹排，整个人直接从那散落的无数竹竿之中跳跃，身形化作虚影，直接撞击在邝铁的胸膛！
“大哥！”胖子和蒙涯的惊叫声被滚滚而来的波涛所瞬间淹没，竹排和无数竹竿，甚至就连秦轲和邝铁都在一瞬间失去了踪影。
直到波浪之后，众人才发现，波涛汹涌的水面上，一条小小的竹排孤零零地上下起伏，秦轲傲然站立着，一只手拽着刚刚从水中捞起的邝铁，抬手把他扔在了竹排上，宣告了自己的胜利。
“怎么会这样？”几乎所有旁观者都不敢相信，被称作过江龙王的邝铁居然在水上输给了一个后生小子。
但竹排之上的邝铁看上去倒是没有太沮丧，只是半跪在竹排上呕吐出一口水，看向秦轲：“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见过不少高手，但没有一个人能把身法修行到如此地步。”
“先天风术这东西，你能听说过才有鬼了。”秦轲心道，同时面上笑嘻嘻地道：“翻江倒海，名字不错，招式更不错。”
“不敢当。”邝铁同样也是哈哈大笑，“只不过是我撑船多年领悟的招，说到底也只不过是靠一手蛮力加上几分熟练，跟秦兄弟相比，我这一招就显得有些笨拙了。况且我也没想到你居然有小宗师修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把我从水里救上来。”
经过这一通打斗之后，邝铁已经不再称呼秦轲为公子，而是称呼为兄弟，显得亲热许多。
等到两人终于下上了岸，食客们也发出一阵欢呼，而胖子和蒙涯迫不及待地凑近过来：“大哥你怎么样？”
打量之下两人也时不时把目光看向秦轲，江上的一切，他们看得很清楚，秦轲取胜全凭实力，没有半点取巧，从一开始不熟悉水上到在水上健步如飞也不过是片刻时间，这样的学习速度，实在令人敬佩。
“那小子……老子今天算服你了，那条鱼你拿去便是，日后若是在水上碰到什么麻烦，尽管报老子的名字，老子叫王铠宣，老船帮必定罩着你，没人敢欺负……”胖子眼神依旧不善，但语气已经变了。
“胖子……别胡说。”渔夫喘了口气后从蒙涯搀扶着站起身来，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胖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比人家都大，秦兄弟的小宗师修为，咱们区区一个小漕帮又算什么？”
渔夫恭敬拱手：“秦兄弟，今日我败得心服口服，虽说胖子说话不中听，但日后若真有什么需要，武学上未必能帮忙，只老船帮操持漕运，也算结交不少人，应该能帮上一些。”
秦轲倒是不在意这个，毕竟说起裙带关系，整个荆吴有谁的后台能比他硬？有诸葛宛陵给他撑腰，校事府当他后盾，这么一个自己问题都还没解决的老船帮，恐怕也帮不上他太多忙。
不过有件事情，秦轲还是得跟他们交代一下。

第七百章 一个怨妇
“听说你们要跟洛家为敌？听我一句劝，但凡有点回旋的余地，诸位最好还是能跟洛家坐下来好好谈谈，大事化小，和气生财嘛。”秦轲没有愚蠢到认为老船帮和洛家的冲突可以完全退让，只是希望这件事情最好不要闹得太过严重。
虽然洛凤雏没有当场杀人，但看她的态度，秦轲已经开始怀疑起她和洛家的关系。
一个人，能对南阳如此熟悉，并且姓洛，恰巧又在隔壁桌对洛家心怀不满的时候借口要抢他们的鱼，以此挑衅……
高易水曾经对他说过：一连串的巧合，往往就不是巧合。
只可惜，这样的话落到邝铁等人耳朵里就不那么中听了，心直口快的胖子更是一瞪眼，完全换了一个态度：“好啊，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你竟是洛家请来的帮手！”
“当然不是。”秦轲奋力地摇头摆手，“我跟洛家没有任何关系，但我知道洛家有可能会有一位高手坐镇，你们斗不过她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十个我，也打不过她。”
“什么高手，你怕是在唬我们没见识？还十个你都打不过，你可不要以为我们老船帮就没有高人坐镇。”胖子尖锐地叫道：“告诉你，我们帮主早些年便入了小宗师境界，还有几位老供奉在旁协助，真当咱们怕了你不成？”
秦轲被胖子一阵怒骂，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想这家伙怎么就根本听不进人话，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看长得太过和善，压不住这股子江湖匪气？
好在邝铁终究一派老大风度，没有跟胖子一样和秦轲呛声，而是皱眉思索了片刻，望向秦轲道：“秦兄弟，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和你们没仇，何必要骗你们？”秦轲叹息一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洛家那个高手，绝非老船帮可以对抗，我是真不希望你们因此丧命，所以好意提醒。”
邝铁点了点头，双手抱拳道：“既然如此，那我先谢过秦兄弟了，只不过……此事关乎我们老船帮上下数百兄弟的生计，无论如何我们不能相让，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们也只能用这具肉身走上一遭。”
看他们态度坚决，秦轲也没再劝说什么，只是几句道别后分道扬镳。
随后秦轲回到酒楼，眼见那条金鲤鱼很快被烹制好端上了桌，虽是清汤寡水，却自有一股清香，更奇异的是，那条金鲤鱼此刻正像是在这清汤之中缓缓游曳，体态依然优雅。
伙计站在一旁恭敬地对秦轲道：“掌柜的说，难得有这条好鱼做菜，算是他的福气，所以姑娘和公子的这桌菜由掌柜的请客，不必再付钱了。”
得，吃霸王餐的尴尬倒是可以免了。
秦轲愣了愣，点头挥手让伙计自行去忙。
事实上洛凤雏吃得非常少，所以大半的鱼肉和鱼汤都进了他的肚子。
吃到正酣时，一道身穿白衣的身影信步走上楼来，一杆精钢长枪通体银白，枪尖如龙牙直冲天际。
“我当你受了怎样的虐待，没想到你倒是安安心心地在这里大吃大喝，还吃上了掌柜的成名好菜‘长生鲤’……”高长恭看上去像是在对秦轲说话，但目光其实一直聚焦在洛凤雏身上，甚至握着长枪的手已经放在了最合适出枪的位置。
秦轲见了高长恭好像见了大救星，激动地站起身来，大声道：“总算到了，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天天等着你来。”
“你这话听着就容易让人误会。”高长恭嫌弃地抿嘴做了个表情，眼见洛凤雏依旧还是平静地坐着，也不急于出手，而是拖了一张椅子自顾自与他们坐成了一桌。
其实这一路上，他和洛凤雏并非没有接触过，甚至两人好短暂地交过几次手，但他始终都落于下风，甚至还受了点小伤，所以面对洛凤雏，他也倍感头痛，要知道上一个让他这么头疼的对手，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随意地点了几个菜，又叫了一碗饭，高长恭十分散漫地看着洛凤雏道：“南阳如今变化了不少，怎么样，还认得出来不？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洛家府邸，洛老的灵位还在，做子女的，总该尽尽孝道。”
秦轲听到这里，已经可以确定洛凤雏的确是为了洛家才抢了那条鱼的。
但高长恭温和的话语并没能换来洛凤雏的好脸色，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凭栏处，望向那滚滚流水，轻声道：“你知道的，当初离开洛家，我已经回不去了。”
高长恭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何必，虽说你是让洛家门楣无光，但说到底你终究还是洛老的女儿，据说他临走之前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总想着再见你一面。父母嘛，纵然是子女做了错事，终究也不忍重责的，好比我爹，成天撵着我说这说那，可最后还不是为我留了一丝余地不是？”
洛凤雏没有回答。
高长恭感觉面前这个“冰人”似乎有了些松动，于是趁热打铁道：“这世上哪里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儿？终归还是要自己把自己说通才是，就算有仇怨，也……”
“你不用劝我了。”洛凤雏打断他，冷冷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南阳么？你们在建邺城设置的那处大阵，我一时确实难以进入，只好抓了这孩子逼你们出来，而如今我来南阳，也只是为了在手中多放一下筹码罢了。”
她缓缓站起身来，继续道：“你不要忘了，洛氏自南阳发家，可南阳可不止有洛氏不是么？南阳诸葛家……虽然我觉得诸葛卧龙并不太会在乎他们的死活，但聊胜于无，他若是一直撑着不肯来见我，那我便可以大展手脚，将这整座南阳都变成人间地狱，再一路往建邺杀过去，毁了他的这个国。”
说完，她身子一轻，往楼外飘然离去了。
这让愣在原地的秦轲都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高长恭开始吃饭，他才瞪着眼睛问道：“什么意思？她刚才说什么来着？诸葛……诸葛……”
“诸葛卧龙。”高长恭一边吃饭一边白他一眼，“你自己师父名字都不记得了？”
“真是我师父……”秦轲呻吟一声，“问题是她跟我师父是什么关系，怎么听这意思，我师父现在躲在建邺城里？她是要逼我师父出来相见？”
高长恭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我真是服了你，到现在你还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洛凤雏啊。”
“洛凤雏是谁？”
“唔……”
高长恭哀叹一声道：“你知道这世上什么样的女人最可怕？”
“呃……”秦轲也不知道高长恭什么意思，小心翼翼地答道：“上……上了年纪的女人？”
他脑海中浮现出季婶的样子，心想还好蔡琰现在很年轻，估计即便老了也不会变成泼妇，否则以她的智计，将来他的日子只怕会比季叔更难受。
“错，是怨妇。”高长恭喝下一口汤，“廷尉府的卷宗里甚至都有记载，几年前，一妇人因对丈夫心怀怨恨，居然趁着丈夫睡着，拿刀直接将其抹了脖子，当晚打碎了骨头，肉身分成八段，拌着糟糠一起扔进了猪栏喂猪……”
“还有这等事儿？”秦轲所在的校事府，平日里查的都是官吏贪污违法的事情，平民百姓家的腌臜事情倒是不太注意，一时心中恶寒，“可这和洛凤雏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高长恭吃着东西补充着这一路来的辛劳，啧啧发声：“因为这洛凤雏，正是当年和你师父定下亲事的女子，结果你师父一句完整话也没撂下，甩手便跑了个没影，人家青春正好，就这么给丢下了，你说她心里的怨气……”

第七百零一章 往昔
十七岁。
诸葛卧龙失踪，这一次，他失踪了五年。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诸葛家上下自然是乱成一锅粥，一面急忙去官府报案，一面又派人四处搜寻，只是无论怎样努力，都没能找到诸葛卧龙哪怕半点踪迹。
这个大活人仿佛一夜之间在人间蒸发了一般。
也是，既然是一场有预谋的逃跑，以诸葛卧龙的智谋，又怎么会给家里留下线索？
诸葛家的当家人诸葛君贡显然是这一事件中最为伤心的那个，一个月不到，头发都白了许多，即便每每在旁人面前提起时，他都咬牙切齿地谴责着这个不孝子，然而真正和他亲近的人都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坐在书房自家儿子常坐的位置，看着诸葛卧龙写的字，作的画，看过的书，然后捂着脸痛哭不已。
而除了诸葛卧龙的家人之外，还有一个无比受伤的人。
那个与诸葛卧龙青梅竹马，从小定了亲的，自幼时就跟在诸葛卧龙身后咿咿呀呀的女子，洛凤雏。
一年之后，诸葛家的人都以为诸葛卧龙已经在外面死去，连老父亲都不再差人出去找寻，然而，洛凤雏却始终相信诸葛卧龙尚在世间，依旧每日在神龛前祈祷，希望他终有一日归来，带着他那洒脱的笑颜，斜斜地靠在门边，夕阳沐浴下他那伟岸的身躯被拉得老长……
再后来，洛家和诸葛家决裂，洛凤雏由长辈做主，安排嫁给都城的一位世家少爷，被迫坐上了出嫁的马车。
“她一定很难过吧。”秦轲想到洛凤雏冷若冰霜的脸，这些天对她的怨愤也变得没有那么浓烈了，剩下的，只有深深的同情和叹息。
“那她后来怎么样了？”
高长恭唏嘘中摇摇头，道：“我对她后来的事情知之甚少，不过也打听过一些，据说成亲当晚，她穿着一身红衣，用袖子里藏的短刀打算自我了断，最后是被她那位夫君救了下来。她夫君虽是世家出身，性情却很温和，了解到她的苦楚后，居然与她约定婚后绝不碰她一下，只可惜，后来得了一场重病，年纪轻轻就过世了，她趁娘家还没来，连夜逃离了夫家，从此再无音讯。”
秦轲听完，沉默了许久，心中隐隐作痛，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一个女子肯为心上人守贞自尽，足以证明她的爱意之坚定。
但如今这份爱意，显然已尽数化作了怨恨，回首当初，她有多爱，就会有多绝望，以至于由爱转恨，将复仇变作了余生的一切？
“还有一件事，听她的意思，我师父好像藏在建邺？”秦轲皱眉，看着高长恭神情有些古怪，“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故意瞒着我。”
不知怎的，高长恭握筷的手微微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常，露出一个灿烂笑脸解释道：“这我还真不好说，你师父这个人谋事堪比天算，真的藏在建邺城也说不定。毕竟建邺地下，有着当年吴王建造的一座大阵，后来虽被废弃了，但自被宛陵发现之后，又花了不少时间和银钱重修，他还做了一些修改，所以如今的建邺城可谓是天下间唯一可抵挡圣人的地方。”
“这么厉害？”秦轲微微吃惊地道，“那怎么平常人们天天进出也没什么问题？”
“捞过鱼吧？这好比渔网上的孔，小鱼在其中可以任意穿梭无碍，但大鱼只要进入其内，便会被渔网挡住，进出不得。”
“什么样的算大鱼……”
“嗯，像她那样的，圣人境界。而即便是宗师境界的高手，往来也不会受到任何阻碍。”高长恭回答得漫不经心，但放在秦轲这里，简直是振聋发聩。
“这……”秦轲又觉得脑子不够用了，“这大阵你们要用来干嘛？这世上圣人什么时候这么多了，难不成你们以前就预料到洛凤雏会来？”
“当然不可能。那大阵本是为别人准备的，至于是谁，你就不要问了，与其跟那个病秧子一样天天发愁，当个傻子天天笑嘻嘻的不好么？”高长恭哈哈笑着，一只手去摸秦轲的脑袋，结果被秦轲一巴掌拍开。
他也不尴尬，放下筷子满足地出了一口气，秦轲这时候才发现，趁着说话的当儿，高长恭居然已经吃完了面前的五碟子菜和一大碗饭。
看来这位荆吴战神不单单在打架上厉害，吃饭也非常人能比。
“我要走了。”高长恭抬手握住长枪站起身来，“接下来的日子，你好好陪着那个女人走走，如果可以，最好能阻止她，别让她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噢……啊……嗯？”秦轲下意识应了一声，又觉得不对劲，瞪着眼睛道：“不是，你就这么走了？不管我了？你还让我去阻止她，我谢谢你的看重，我何德何能啊……你不要忘记了，我只是个小宗师，你才是那个能跟她抗衡的人吧！”
高长恭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阻止也有很多法子，谁说让你跟她打架了。何况以我现在看来，你和她相处得还算不错，至少你还活着不是？”
“你非得看见我死了才高兴……”秦轲恨不得跟女子一般声泪俱下的控诉，“你不知道，好几次，我都以为会被她活生生打死，这也叫相处得还不错？有本事你跟我换换，试试看她的鞭子怎样！”
“那就不必了。我可没有那种癖好。”
高长恭依旧是笑吟吟的，但看见秦轲也已经快到了发怒的边缘，也不再开玩笑，安慰他道：“别太担心，至少我敢包票，七天之内她不会动手杀你，你现在可是个宝贝疙瘩，她哪里舍得？”
“说得那么好听，还不是因为我是个诱饵，要活着才好用。”秦轲垂头丧气地坐着。
高长恭露出微笑道：“我现在确实还不是她的对手，而且这一路奔袭，我也得好好养养伤，否则别说救你，跟她一战之力都没有。不过你也别太沮丧，事在人为，七天后，或许事情会有转机呢。况且，哪怕我真的狠的下心来现在带着你逃走，难道你忍心看着南阳数十万百姓被烈火焚烧，变成一片焦土么？”
秦轲呆在原地，这或许是他一生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尽管他因为童年受过太多苦楚，心中并没有太多精忠报国的热血，但也正因为这些苦楚，让他知道百姓们平日里生活已经是怎样不易，一个又一个为了活着奋力前行的人，他又怎么忍心为了自己一人而送他们进死地？
“我知道了。”他低沉地答应下来，“但不要让我白等，你知道的，我还不能死，我有要做的事情。”
高长恭点了点头，郑重地道：“如果真有那时候，我肯定会死在你前面。”
随后他摆摆手，潇洒地离开了酒楼。
秦轲坐在原地又喝了一壶酒之后，才慢慢沉下心来，缓缓地走下楼。
江边那道红色的身影如火焰般明艳，之所以洛凤雏可以轻易离去，是因为她知道让秦轲和高长恭见上一面，也不可能改变什么，自然不必太在意。
官大一级压死人，修行者到了他们这个境界，远不止压死一个人这么简单，否则她也不可能说出一路杀到建邺的话。
“走吧。”秦轲满腹牢骚一路走到洛凤雏身边，“你想去哪儿？”
洛凤雏却突然露出意义不明的笑容。
一路上，秦轲从来没见过洛凤雏笑过。
然而现在她突然一笑，纵然美丽不可方物，却让他心里越发怪异，甚至凭空生出几分畏惧来。
“既然你说不想跟我呆在一起，正好有件事，你可以替我去做。”洛凤雏不悲不喜地道。
“什么事？”
“洛家的事。”
秦轲听到这里，只觉得两眼一黑，满脑子都是“果然如此”四个大字，甚至感觉它们都快从自己耳朵里喷出来了。

第七百零二章 石锁
秦轲一个人茫然地走在街道上，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按道理，洛凤雏如今不在身边，他不再会莫名其妙挨打，这是好事。但他始终不可能离开南阳，如今却又摊上洛家这个大麻烦，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按照洛凤雏的性情，老船帮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杀光了都无所谓，但秦轲显然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不过洛凤雏也说了，只要让洛家安然无恙，漕运这件事谁胜谁负她其实并不关心，所以秦轲还是硬着头皮接了这差事。
“换成那疯婆娘，恐怕真得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秦轲哀叹一声，随后准备先看看情况，再决定怎么做。
随着他绕过街角，很快就通过隐秘的记号找到了校事府在南阳的一处油铺，又凭借着随身携带校事府右郎中腰牌很快让油铺掌柜跪倒在地，激动地直喊大人，反倒是吓了秦轲一跳。
掌柜如此激动，因为南阳本就是诸葛宛陵的生长之所，甚至当初他辞官去往江湖的时候，这个掌柜正好是帮众之一。
今日突然发现校事府右郎中到来，掌柜的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要做，一时情绪激昂，恨不得能高歌一首方能表现自己的忠诚。
然而秦轲对于这样的热情实在有些难以承受，所以解释了自己只是机缘巧合路过南阳，又询问了洛家的一些事情之后，也就离开了油铺。
临走之前，油铺掌柜依旧不相信秦轲只是路过，沉声说道：“大人，是否需要人手？虽然南阳的人手不如建邺，但毕竟南阳是丞相的发迹之地，丞相去建邺之前，给南阳留下了不少人手，他们都期盼着能为朝廷效力。”
秦轲想了想，也不拒绝，默默记下掌柜报的地址，让他一日之内集结人手听候调用。
洛家大宅在南阳城东，放在诸葛宛陵还未成名之前，也算是南阳大族，旗下产业无数，光是宅邸就有三座，分布各处。
这样的大族，虽然同样眼馋漕运的油水，但大可不必非要跟老船帮争利，之所以这一次洛家会如此积极参与漕运之争，根据校事府的分析，估计是朝中有人向洛家伸了手，想借着此事和洛家建立起利益关系。
多年来，洛家虽为士族，却始终难以跻身朝堂占据一席之地，如今有了更进一步的机会，自然也按捺不住，才有了这一系列动作。
“这么说来，我要是帮洛家，反倒是做了夺人生计的坏人了。”秦轲头疼地道，“最好阻止了洛家，同时也缓和洛家和老船帮之间的关系，这样一来，两边都不会有什么损伤，洛凤雏也不至于做出什么大事来。”
正思考着，原本一直前行的马车骤然一停，洛家大宅已经到了眼前。
明明是正午刚过不久，然而此刻的洛家门前却热闹非凡，呼喝声、叫好声、点名声不绝于耳。
“下一个！”随着一个公鸭嗓子一声呐喊，秦轲可以看见一名虎背蜂腰汉子越众而出，对着洛家下人行礼之后握住了那百余斤的石锁。
“喝啊！”随着他吐气发声，石锁骤然腾挪了一寸，好像下一刻就会被抬起。
然而秦轲却已经发现这汉子已经憋得满脸通红，背心被汗水打湿，微微叹了口气，果不其然，随着众人低落的一阵“噢”声，石锁终究没有被抬起，而那汉子则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过洛家下人倒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名册上录下了他的名字，随后道：“进去吧，虽不算高手，但也有一把好力气，我们要了。”
众人都是一阵羡慕，眼睁睁地看着那汉子脚步轻快几乎手舞足蹈地进了洛家的门，嘴上议论不止。
“看来校事府的消息没错，洛家居然真在匆忙招人。”秦轲看着这样的场景，也觉得十分好笑。
南阳谁不知道，洛家向来以诗书立身，从来不牵扯什么江湖帮派的事情，自然手下也没什么江湖势力。
偏生如今的洛家家主打定了主意要搀和漕运的事儿，又苦于没有人手，于是就下了大价钱在门庭大招食客，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起一个帮派，方便和老船帮争上一争。
这些人大多都是奔着洛家食客的待遇来的，据说只要进了洛家，就算只是个末流打手，一样也能吃穿不愁，每个月的月钱还能去青楼喝喝花酒……
可这么招人，哪里能来什么真正的高手？就算是招普通帮众，这一群人也都只是乌合之众罢了。
毕竟这世上真正的修行高手大多都要面子，结果洛家整这么一出，不是把修行者当牛马一样论斤买卖了吗。
怪不得那名油铺掌柜对洛家那位年轻家主的评价是：虽年轻不失锐意，勇于进取，实则不堪实务，草包一个。
但或许正因为是这样的草包一个，士族们才选了他？毕竟一个愚蠢且进取的年轻人，总是比阅历深厚的老狐狸好说服也好控制一些。秦轲若有所思。
根据校事府的消息，哪怕洛家招不到什么真正的高手，但士族势力一样会把人送过去，想来这一切他们都已经计算好了。
秦轲心中一动，既然洛家缺人，那就给他人不就好了？毕竟他缺人，可自己却是不缺的……
“抬走抬走！”秦轲才刚刚拨开人群，前方就有人抬着担架出来了，躺在担架上的汉子身上吐得到处是血，因为强行石锁伤了肺腑，而洛家的那名下人依旧还在用公鸭嗓子呐喊着，“下一个！”
于是秦轲越众而出，脚步如同闲庭漫步般站到了那石锁面前。
“报上名……诶？”洛家下人坐在这门口一整天，早就已经厌烦了看一个又一个武夫举石锁，自然懒得抬头，但这会儿一抬头，看见的却是既不壮硕，也不高大的秦轲，“错了错了，那是三百斤石锁，看仔细了！”
“没看错啊。”秦轲咧嘴笑了笑，知道自己确实不怎么像是个大力士，但修行这件事儿……从来都跟身体是否高大无关。
周围的众人都发出嘘声，只觉得看上去一个细皮嫩肉的年轻人居然胆敢去尝试那三百斤石锁，真是自不量力，这连着几天下来，有谁见过有人能举起三百斤石锁？
但下一刻，人群发出潮水一般的惊呼。
如果不是他们亲眼所见，恐怕都不会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秦轲一只手握住了三百斤石锁，同时还伸出一只手，把另外一旁同样三百斤的石锁握住，两只手一齐发力！
沉重的石锁好似被插上了翅膀，被巨大力量裹挟着不断上升，越过腰间越过肩膀，直到与头部平齐。
浑厚的气血在秦轲的体内如同狂龙一般呼啸，结实的双臂丝毫没有颤抖，甚至还留有余力。
小宗师境界的气血高手虽然和真正的宗师还差距甚远，但放在普通人眼里早已经是超凡，甚至达到了“非人”的程度。
秦轲放下石锁，拍了拍手看向那下巴快要落到地上的下人，笑着道：“怎么样，我这点力气，够不够见洛宏洛公子？”

第七百零三章 江湖斗殴
秦轲小小展露修为之后，洛家自然是一阵震动。
正如同校事府对洛家如今的主事人洛宏“锐意进取但不堪实务”的评价，从开始招揽人手之后，这个不过三十余岁的年轻家主很快就发现他招揽手段并不管用。
近半月来，确实有不少修行者入府，但最高修为的也不过是气血一二重境界的修行者，这番招贤几乎就要成为笑话。
毕竟，真正能达到三重境界甚至小宗师境界的高手，去哪儿都可以找到一个豪门做事，就算洛家给的价码确实不错，可他们又何必自掉身份来和那些三流人一般在门前举石锁受辱？
而在洛宏知道有单臂举起三百斤石锁的高手上门，心中自然大喜过望，立刻就把秦轲奉做座上宾，恨不得同吃同睡以展现自己“礼贤下士”的大家风度。
倒是那几个被龚大人指派到洛家的修行高手对秦轲颇有几分看轻，甚至觉得秦轲这样上门，搞不好是老船帮故意派来的奸细。
不过，秦轲从来就不是南阳人，甚至都没有来过南阳，也查不到他的身份，这些人只能腹诽洛宏这个蠢货居然歪打正着，招揽到一个“来自外地且正好盘缠用完”的小宗师高手，便不再怀疑。
翌日，洛宏坐在凉亭中，一边赏花一边亲热地招待秦轲道：“秦弟，可真是多亏了你，让为兄的脸面没有在那些人面前丢光呀。”
秦轲倒是有些受不了洛宏的这种热情，称兄道弟也就算了，昨日他甚至还来敲门想跟自己“彻夜长谈”，实在有些可怕，要知道他可是听说过一些世家大族喜欢豢养娈童的，谁知道这洛宏不会有什么龙阳之癖？
但为了洛凤雏的事情，他表面上还是挤出一副笑脸，对着洛宏笑道：“哪里，洛家家大业大，要招揽几个修行高手总不是难事，像是建邺的那些豪门贵胄，哪个家里不摆着几位大修行者？”
“秦弟还去过建邺？”洛宏眼睛一亮，他向来渴慕建邺贵人们的权势，否则也不会心甘情愿去当士族的一杆枪，现在一听秦轲居然说起建邺，嘴上更是如滔滔江河延绵不绝，说得秦轲都有些头疼。
秦轲只能是挑着一些回答了一下，趁势转移了话题：“不知道外面的事现在怎样了？老船帮能让出那几个港口的活计么？”
“让自然是不可能让的，这几天我洛家的人没少在港口和老船帮的人厮打，但终归只是下面人的小打小闹。不过……”洛宏看上去自信满满，“就算他们不让又如何？有龚大人给我洛家撑腰，只要我洛家不断招揽人才，迟早能把那个下九流的老船帮挤兑出去，到时候整个南阳……不，就连附近几个郡县的漕运都是我洛家说了算，我洛家迟早去往建邺登堂入室，一个老船帮算得了什么？”
“那是当然。”秦轲表面上点头同意，心里却不以为然。
建邺庙堂的水可丝毫不必另外几国浅，两年前那场杀戮都还历历在目，前些日子又因为孙同的事情无数官吏跌落山巅，就洛宏这么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傻瓜”，真跻身那间庙堂，恐怕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这么说来，自己要是暗中做手脚让洛家失败，也算是件好事？至少洛宏不至于再被那些士族当枪使，最后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想到这里，秦轲笑容不再勉强，甚至变得如阳光般灿烂。
很快，事实证明洛宏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老船帮到底是地头蛇，荆吴建立以来，他们占据南阳周边的漕运已经很多年，树大根深。
之所以开始没有闹出事情，是为了拖时间等人手集结，所以秦轲才会在南阳酒楼里遇见胖子、蒙涯、邝铁三兄弟。
既然现在人已经到了，沉寂的老船帮自然也就露出了爪牙，在各个港口，特别是洛家把控下的地盘，洛家人展开了斗殴。
那些临时招募来的三教九流本就不如老船帮帮众齐心，而且港口的商铺掌柜、贩夫走卒中里，不知道有多少暗藏的耳目，老船帮在先天上就占了优势。
一边是神目如电，一边是耳聋目盲，结果可想而知。
就在昨天十几艘货船才靠岸的时候，洛家人招募的下人们正摩肩擦掌准备去卸货，突然就听见一声“兄弟们！上！打他娘的！”的呐喊声，随后从各个路口、小巷就冲出来一群夹枪带棒的人，干脆利落地冲上去就是一阵闷头暴打。
洛家人心里毫无准备，直接被冲得七零八落，又苦于来不及提起武器，只能聚拢成团临时摆出阵势抵抗，但这些人显然有备而来，一旦看见如此，就开始扔早就准备好的鹅卵石。
这些因为河水冲刷而显得十分圆润的鹅卵石不到半掌大，但砸在人身上是十分疼痛，严重的甚至头破血流，于是洛家人好不容易组成的阵形又崩解开来，人人都抱着脑袋到处乱跑。
不少人甚至被逼得扑通扑通跳进河水中，却没成想老船帮在水下又安排了水鬼，轻易就把他们拖入水中一番折腾，再出水面的时候，他们已经筋疲力尽，爬上岸也只能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过了一会儿，洛家后援赶到，这些人在口哨声中一哄而散，短短的一刻钟之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而且他们虽然打人，却十分有规矩，即使是打人，也都十分有分寸，务必打得人疼痛难当，却又不至于因此而死去，官府自然也不可能抓到老船帮的错处，甚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狗咬狗。
洛家人一次次被暴打之后，过得是提心吊胆，别说好好干活，就连搬点货物都东张西望，生怕老船帮的人窜出来的时候，自己不能撒丫子直接跑掉，自然不可能把漕运的事情做好。
秦轲第一次看见这种江湖中如“地痞斗殴”一般的场面，偏生还进退有度，于是略微打听了一下，知道了老船帮的帮主当年随诸葛宛陵，在创立的荆楚帮中做过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如此，跟着学了一些兵法：分兵、疑兵、引诱、围攻、退散无一不缺，比打仗还要精彩。
洛宏一次次看着自己的人一身青紫垂头丧气地回府，自然是大发雷霆，但却又因为根本没接触过那些贩夫走卒的世界，根本不知道从何应对，只能天天在府中摔东西发泄。
当然，秦轲还有龚大人指派来的高手自然是不必亲自下场的去街头斗殴，一方面是太掉身份，另一方面是老船帮也还没有动用二重境界以上的高手，所以这种斗争依旧聚焦在那些讨生活的人们身上。
一边是想要保住自己赖以生存的饭碗，一边是想要对得起洛家的待遇，两方不断你争我夺，倒是让南阳郡的百姓都啧啧称奇，一些人甚至专门搬了板凳带着茶水，就为了亲眼看看斗殴的奇景。
“看这样子，就算我不暗中作梗，好像洛家也赢不了啊。”秦轲数次见证之后，也在心中做出评判。
大概是因为士族在南阳的眼睛实在看不下去洛家的无能，于是又指派了一个显然厮混江湖多年的谋士来辅佐洛宏，一下子就把原本一边倒的局势扳回不少，虽然依旧输多胜少，好歹也算站稳了脚跟。
但接下来，事情越发棘手起来。

第七百零四章 龚大人的心机
“虽说如今南阳的几个港口倒是守住了，可且不说城南的两个港口依旧还在老船帮手里，加上他们经营多年，势力遍布周边郡县，要把漕运的生意抢过来，除非直接把他们的港口给封了。”被称作马先生的谋士面对着地图，不由得赞叹了一声老船帮帮主分派人手的能力。
这几日老船帮攻击洛家的港口只不过是一个幌子，本意上只不过是想要扰乱洛家。
与之相反的，老船帮的港口依旧还在照常做事，两相比较之下，老船帮自然就能向那些衙门里端坐着的大人们证明，他们比这赶鸭子上架的洛家更有能力管理好漕运之事。
其实如果不是龚大人是带着士族的授意而来，能力排众议提供许多官面上的帮助，马先生还真不想和老船帮这样的帮派为敌，吃力不讨好。
洛宏就没有想那么多了，一听说接下来洛家就要主动出击去打击沿途河岸的港口，满眼都是兴奋：“那正好，这些天来老船帮欺人太甚，也是时候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了，否则旁人还以为我洛家真就是好欺负的。哼，一群下九流，凭什么和我争？”
你招募的那些人也不见得是上九流。秦轲站在一旁，不由得嘀咕了一声，但又对后面的发展略微有几分期待。
就在一声令下之后，洛家的人手几乎全面出击，分兵三路对着老船帮的港口进行了一场打击。
洛家毕竟财大气粗，那些用钱砸出来的下人和江湖人本身也不算弱，在得到谋士合理的安排之下，势头自然非常之猛。
不过才一天功夫，他们就和老船帮的人打了好几架，港口上到处都是头破血流的脚夫、水手，闹到最后就连漕运的货船都不敢再轻易靠岸。
老船帮大概也是有所感觉两边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候，也不肯退让半分，对港口严防死守，几乎每个人都兵器片刻不离身，只要有那么一点风吹草动，就立刻聚拢成团，如同上战场一般决绝。
洛家的人见老船帮的防备太严，也变了策略，改成声东击西，一会儿打南边一会儿打北边，总之就是想拖着老船帮的人四处跑，消耗他们的体力。
不过才胜了一两场，就又听说自家的港口被老船帮潜过去的人偷袭了，顿时一脸怒容地叫嚣着回防，双方在一条街上正好见了面，立刻是一阵乒乒乓乓。
随着两边的人手投入得越来越多，声势越来越大，南阳河沿岸的漕运已经完全停摆，因为无论是洛家的人还是老船帮的人，只要有一方敢去做事，另外一方立刻就会气势汹汹地一阵打砸，逼得对手只能专心应对。
两方一直乱哄哄地闹到黄昏，官府在见识了各大港口的一片狼藉之后，终于一些莫名其妙挨了打的商船船头的哭诉下，派小吏下场开始处理群斗的事情，但除了抓了几个带头斗殴的人之外，也是无计可施。
毕竟双方的人大小牵扯起进来的已经有近三千人，全都抓了，恐怕就连几间大牢都会被塞满，何况真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朝中怎么可能完全不过问？到时候问罪下来，恐怕没人能受得了。
而且就算关进牢里，这些人还得天天送饭养着，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并且因为如此，各个港口的人手也会为之一空，连找几个脚夫都难，漕运、商运之事就更是难做了。
秦轲坐在洛府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外边下人不断进来报告，看着马先生摊在桌上的地图，倒是有些奇怪。
“虽然这几天这个马先生确实把洛家的弱势改变了不少，但这么闹下去，终归都是两败俱伤，洛家要做事，老船帮也要做事，两边打过来打过去，岂不是谁都讨不得好？”秦轲随意地把目光望向墙上装裱过的画，突然发现这张画的右下角正是洛凤雏的名字。
“先生！衙门有大动作了！”正当此时，下人的回报打断了秦轲的思考，火急火燎冲进时候甚至还因为被门槛绊了一跤，好不容易才跑到马先生面前，却是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
“喘什么喘！快说！”洛宏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也不管下人到底跑了多远的路，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谩骂。
下人也不敢还嘴，只能尽力地深吸了一口气道：“就在刚刚，衙门的人突然出现，直接从港口抓了三百多人，全部都押回了大牢，说要以私斗罪论处，真是一下子把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抓的三百多人，是老船帮的人？”洛宏先是一惊，随后又觉得这必然是龚大人在背后为他撑腰，心里喜滋滋的。
“不……不是……”下人有些支支吾吾起来，“咱们的人也抓了一百多人，甚至就连洛兴管事都给抓了去，看这样子，像是要严处呢。”
“什么？这怎么会？官府的人难不成是疯了不成？”洛宏双眼一瞪，原本他还以为自己背后有龚大人撑腰，怎么的也应该是老船帮的人遭殃，结果实际上却连自己的人也被关了大牢？
虽然那些人不过是用钱砸出来的，可毕竟挂着洛家的名头，官府不会不知道才对。
“洛公子稍安勿躁。”马先生平静如常，甚至脸上露出微笑，一副“一切尽预料之中”的样子。
秦轲心中一动，突然想明白过来。
这位龚大人派来的马先生，分明就是想把局势搅乱，把整条河的漕运、商贸格局彻底打烂，这样一来不但可以让老船帮受挫，就连那些商船都会因此而受到影响，大量的货物上不了岸，官府必然会出来主持公道。
洛家的实力和老船帮终究还是有差距，所以他是想通过那位龚大人，取得一些优势？
秦轲也是暗自庆幸，自己有高易水这么一个在江湖里摸爬滚打过的“老师”，才让他得以看出奥秘。
而马先生跟洛宏的解释，也印证了秦轲心中的猜测：“……龚大人毕竟为官一任，纵使他确实看好洛公子，明面上也不能做得太过火，抓一些人也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公正罢了。”
“这三百余人，只不过是龚大人的一个态度，正因为我们这几天和老船帮的争斗，已经是让南阳以及周边郡县都受了影响，货船难以下货、漕运堵塞、上路不通，那么原本都置身事外没有标明态度的大人们自然也要表明态度，到底是选择洛家，还是选择老船帮。”
马先生毕竟是龚大人的人，对内情知之甚深，所以自然能坐在椅子上侃侃而谈，随着他的折扇骤然在桌上磕了一下，他笑着道：“公子放心，不出一个时辰，衙门应该就会派人来传信，让我等有一个准备，接下来……想必就是到了关键的时候了。”
很快，衙门的差人就把消息传递到了洛家，说是邀请洛家明天在南阳酒楼会宴，与几位大人商谈漕运之事。
“老船帮的人也去？”洛宏听到这里，顿时拍手叫好道，“正好，能把账跟他们好好算算。”
马先生摇摇头，道：“虽然事情进行到这一步，但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之所以龚大人让洛公子招揽修行者，为的就是此事。想必老船帮和洛家之间的斗争，还是得以几位修行者才能做个了断。”

第七百零五章 人性
了断？怎么了断？自然是按照江湖规矩，简单直白一点说，就是双方的高手打擂台，谁能站到最后算谁赢。
这听上去有点像是孩子之间又或者是地痞流氓之间才会有的解决方式，却早已经成为江湖上约定俗称的规矩。
那些处于最底层的人们，有着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他们最为有力的武器，从来都是拳头和兵刃，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哪怕洛家原本是书香门第，但现在想要掺和江湖之事，也得入乡随俗，要不然，两边还能指望让那些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人靠“这里一条江，桌上一只鸡”这样的诗句来评判高下不成。
秦轲也是有预想过这种情况，所以他才主动加入洛家，好真正参与进洛家和老船帮的斗争。
当然了，如果不是为了洛凤雏的交代，要保护洛家这位志大才疏的家主，他反倒是更愿意加入老船帮，跟邝铁对坐喝酒。
“里外都得顾及着。”秦轲无奈地笑了笑。
夜里的时候，万籁俱寂，只剩下花圃里的蛐蛐儿在孜孜不倦地鸣叫着，尽管他们可以在腐枝枯叶之中看见一双腿脚悄无声息地经过，却也只顾着自己的欢唱与觅食。
秦轲站立在高高的院墙上，微风吹动他的衣摆，好像随时都会飘落的一片阔叶。
随着他微微眯起眼睛，洛家的一切都被他收入眼中，尽管他是第一次来，但因为洛家的格局与建邺的那些宅子十分相似，所以他可以很迅速地分辨出宅子的区域。
只是他脚下却有些犹豫，皱着眉头，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去见上一面。
“吱呀”的声音过后，那道红色的背影再度显现出来，在祠堂烛火的照耀下，她似乎有着一层光晕，艳丽如晚霞。
“你……怎么突然来了？”秦轲抬眼望了一下那摆了一面墙的灵位，随后又看向烟雾缭绕的香炉。
“既然来了，怎么不去和洛宏见一面？”秦轲小心翼翼地问，“我倒是在厅堂里看见了你画的画，他能把画挂在那个地方，想必对你还是十分想念的。”
“那是我挂上去的，小时候他总说不好看，最后是被我打了一顿，从此之后就老实了。”洛凤雏依旧是跪坐在垫子上，缓缓地在炉中加入一些香木的粉末。
秦轲第一次感觉到她可以这般平易近人。
但这种感觉只是只是一瞬，随着洛凤雏继续开口，秦轲心中猛然一跳。
“你的时间不多了，高长恭的进展比我想得要快，如果你明天不能把事情做完，或许我会亲自动手。”
洛凤雏一直觉得，以秦轲这样的方式做事，实在有些繁杂且缓慢，说到底那老船帮有什么可帮的？
且不说秦轲和老船帮非亲非故，而且就算是老船帮倒了，那些底层的人也会自己找到出路，或许是投靠洛家，或许是改行做别的，不过只是一次阵痛罢了。
换成是她出手，大概会直接把老船帮的帮主诛杀了，老船帮立刻就会群龙无首，事情也就变得简单起来了。
秦轲看出洛凤雏心中所想，露出苦笑：“我可没有你那么冷血，虽然我手上是粘着不少人命，但滥杀无辜这事儿，我是不做的。放心，明天应该就有结果了，至于洛宏的安全，我会注意的。”
冷血……是么？洛凤雏低着头，继续在香炉里撒下粉末，沉思之后微微点头道：“也许你说对了，现在的我……是很冷血，或者说，是已经很难再感觉到你在乎的那些东西了。”
“为什么？就因为你成了圣人？所以就对这些事情一点就不在意了？”秦轲突然有些怜悯，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很孤单，却又找不到一个可以真正交心的人。
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
“等你将来成了圣人也会明白的，还有，不单单是我，就连高长恭，将来也也会变成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人。圣人境界……他越是往前，就越会变得不像个人。”
“我不会这样的，高长恭也不会这样的。”秦轲笃定地道，“高长恭和你不同，虽然他平时看起来有些不正经，但我知道他心里装着荆吴的百姓。”
“谁知道呢？”洛凤雏的嘴角弯起讥笑的弧度，“那个人曾经也说过他心里装都是百姓，但谁又知道他心里真正所想？这世上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人，如果有……那就该是个死人。”
她又想到极北之地那数尺深的大雪，那一望无际的可怕苍白，那走不到尽头的山峦与峡谷。
没有路，没有尽头，除了胸口逐渐散去的热度，什么都没有。
心脏有一种钝重的疼痛，她不想和秦轲多做争论，只是拂袖让秦轲出去，等待房门被关上，烛火被熄灭，留得她一个人沉浸在祠堂的黑暗里，伴着洛家无数先祖的呓语，始终像是一个倔强不肯服输的孩子。
“父亲……”她低声喃喃，“女儿……不肖，让你难过了。”
早晨起的时候，洛宏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朱侍卫怎么了？怎么现在还没有看见人？”在发现少了一个重要人物之后，他立刻就有些焦躁地嚷嚷起来，“一会儿就要和老船帮的人对峙，少了他这位大高手怎么成？你们谁见过朱侍卫？”
“没有。好像今天一早晨都没见过。”下人们纷纷应道。
这回答自然不能让洛宏满意，反倒是瞪大了眼睛冲着怒吼道，“那还不快去找！找不到朱侍卫，都打死了算！”
下人们当然是惊慌起来，纷纷手忙脚乱地去找，生怕慢一步真就被当场打死，毕竟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洛宏毕竟是独子，从小受宠，自然就骄纵许多，又是个急性子，一旦脾气上来九头牛也拉不住，所以那年几个下人只是犯了点小错，就被拖出去活活给打死了。
秦轲突然伸出一只手，放在洛宏的肩膀上笑道：“家主不必担心，昨儿夜里朱大哥睡不着，找我切磋武艺来着，我们交了几次手，然后他就说有所领悟，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打坐。不过他也说了，他不会忘记今天的事儿，所以让我跟家主说上一声。”
这样的话当然是骗人的，实际上事实应该反过来，不是朱侍卫睡不着，而是秦轲夜里突然跑去找朱侍卫，虚情假意把他骗出之后又突然发难，以七进剑的雷霆之势直接把朱侍卫打晕，加上当初以高易水配方配置的迷烟，如今那位朱侍卫应该正全身动弹不得躺在一处骂娘吧。
想到这里，秦轲笑容之下有一丝隐痛，于是暗暗把右手在身后甩了甩，毕竟朱侍卫是个实打实的不弱的小宗师高手，就算他是偷袭，但警觉的朱侍卫还是有了应对。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秦轲的七进剑会如此迅猛，以至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就连气血都没能发挥到极致就已经被生生戳中了小腹，泄去了一身气血，当然，在此同时，他也一掌拂在了秦轲的手腕上，留下了内伤。
但结果总是好的，至少洛宏丝毫没有怀疑，只是骂骂咧咧说这朱侍卫随心所欲，又抱怨龚大人不能给个更好的人，然后上了马车，带着洛家人一路向着南阳酒楼而去。
老船帮的人，早已经严阵以待。

第七百零六章 荆楚往事
南阳酒楼建立到今已有数百年，尽管它数次转手又数次翻新，却始终屹立不倒，这其中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大事，足以载入史册。
据说当年诸葛宛陵辞官回乡之后，就是在此处结识了荆楚帮的老帮主，并且受邀加入了这个士族们眼里不值一提的江湖帮派，从士族后起之秀，成了一介再低贱不过的布衣幕僚。
很多人觉得他这是自甘堕落，甚至还有人讥笑他这是放着黄金屋不要，宁肯跳入烂泥塘去做一条淤泥里的泥鳅。
对于这些流言，诸葛宛陵只是一笑置之，从不做反驳，一心一意为荆楚帮出谋划策。
在他的智慧之下，荆楚帮只用了短短数年时间，就成为了当时吴国最大的江湖帮派之一，生意遍布江南，商路甚至通到北地墨家，成为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庞然大物。
也在这时候，荆楚帮的老帮主因病去世，把帮主的位置传给了诸葛宛陵。
也正是从那一天开始，诸葛宛陵真正以一个崭新的姿态走到台前，并且开始了一段令所有南阳人都唏嘘不已的人生。
之后，他由一介江湖人，再次跻身朝堂，甚至成为这天下最有权势的几人之一，宛如一条泥鳅出淤泥而化龙，如何不让人心向往之？
有不少外地人专程来南阳酒楼，就是为了想亲眼看看当初诸葛宛陵和老帮主坐过的位置，以此猜测这两人当初在面对滔滔江水的时候，心中到底是藏了怎样的宏大抱负。
比较起来，今天的洛家与老船帮之争就要显得逊色太多，不过这同样是足以改变南阳郡格局的一件大事，所以双方的高手倾巢而出，仅仅是小宗师高手就已经达到了七位之多。
秦轲还是微微叹息道：“如今这片江湖果然是凋零得厉害，听说当初荆楚帮的小宗师高手有近百人，现如今就算是建邺的大帮派也不过只有几名小宗师高手。”
“是啊，虽然当初吴国四分五裂，混乱不断，但正因为如此，反而群豪并起，江湖中高手层出不穷。”这几天来，洛宏自以为和秦轲十分投缘，因此侃侃而谈道：“当年丞相一封诏书把荆吴的江湖帮派尽数打压，大多数修行高手都被朝廷所用，这江湖自然也就不如以前那般有趣了。”
洛宏虽然志大才疏，但学识还是不错的，而且他一直耿耿于怀于当年洛凤雏没能嫁给诸葛卧龙的事情，所以对诸葛宛陵发迹的事情也格外了解。
如今想想，若是洛家当初真和诸葛家攀上了亲戚，如今洛家还不是荆吴最尊贵的世家门阀之一，哪里还会偏居一隅，只能攀附贵人以求得跻身朝堂？
秦轲并不知道洛宏心里所想，就算是知道了，估计也不可能开口说其实你那个姐姐还活着，甚至还成了当世最强的人之一。
毕竟他还想多活几年……
所以他只是笑笑，同时，他望向对面老船帮的人，却不料迎面而来的就是胖子恶狠狠的注视。
“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就是跟洛家有关系，还说什么洛家有高手，现在尾巴露出来了吧？”
“胖子，闭嘴。”坐在他前方的邝铁眉头一皱，发出一声低喝，“再多话，我就让你滚回去干你的老本行去。”
胖子噤若寒蝉，只好缩了缩脑袋，显得有些丧气。
蒙涯倒是有些好奇，低声道：“你的老本行是什么？怎么没听你说过？”
胖子呐呐地回应了一声道：“总之不是啥好事，就是挖一些人祖坟，从里面摸点好东西换钱……”
“原来你……”
“关你屁事！老子要是有个出身将门的爹，现在说不定就当将军去了……”
“不知道龙帮主和洛家主如何看？”正当这时候，龚大人终于说完了话，并且还用不善的目光瞟了一眼胖子这一边，显然对于他们没规矩的吵闹十分不满，但在老船帮帮主龙津说话的时候，他也懒得再计较。
龙津今年五十有六，身板依旧健壮如牛，满是风霜的脸上生着一对鹰眼，眉毛又长又密，上挑的时候更是不怒自威，而且因为当年在荆楚帮做过事情，他的背景也是让人有些敬畏。
虽然如今荆楚帮已经被拆散完全融入了庙堂，但谁又知道，诸葛宛陵不会突然想起这些在民间的老部下呢？
他缓缓开口的时候，声音如同沉闷的乌云，吐露着雷霆：“龚大人如此说，倒像是把我老船帮过往的那些奉献都给忘记了。可我老船帮为漕运做下如此多贡献，无论是疏浚运河，还是打通商路，算得上鞠躬尽瘁，每年上交的银钱比去年只多不少，龚大人今日说想给洛家机会，我倒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给这个机会？”
龚大人当然没有想到龙津居然如此不给面子，上来就被这一句话顶在那里，一时有些沉默。
洛宏没有龚大人的城府，一听就不满道：“凭什么你们老船帮说什么就是什么？漕运之事，自然是谁做得好就谁做。”
“放屁！”脾气暴躁的胖子憋不住破口大骂道：“咱们花费了那么多心血，甚至还自行疏通运河，有些弟兄甚至活活累死在水底，你空口白牙一句话就想让咱们退让，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镜子，一头蠢猪也配！”
“你……混账！”洛宏勃然大怒，自然就和胖子对骂上了，只可惜他一个读书人哪里学过那么多市井里的肮脏话语，又不如胖子骂人经验丰富，始终骂不过人家，手上一发力，“铮”地一声长剑就吐露锋芒。
秦轲眼见如此，不动声色地抬手把剑按回剑鞘之中，像是宽慰地道，“家主你出身书香门第，不必这样的粗鄙人一般见识。”
反正你也打不过他，拔剑管什么用？这是他没有说出口的真话，只是不知道洛宏自己有没有这点自知之明了。
在这个过程之中，龙津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任由龚大人的脸色在两人对骂之中变得越来越差，随后才洒然一笑道：“龚大人，你也看见了，就算我同意，我手下的人也不会同意，而老船帮的人遍布南阳，要他们放弃自己多年的生计，更是不可能。”
龚大人到底是城府深厚，不但收敛了脸上晦暗的脸色，甚至露出笑颜道：“这是自然，不过本官也是身负重任，此事是非做不可，就算本官做不成，日后也会有其他人来，龙帮主虽然实力雄厚，只怕也未必能一直抵抗吧？”
“你是地头蛇，但我身后却是强龙，真斗起来，地头蛇或许可以赢一次，却终归是讨不得好的。这是龚大人最大的底气，并且他相信龙津也看得很清楚，否则今天也不会受邀来这里商谈。”
“不过只是一场比试罢了，若老船帮真能证明自己，想来那些大人们也就不会再对龙帮主的能力有所怀疑。”龚大人谆谆善诱道，“否则那些大人们终归是不会甘心的。”

第七百零七章 赌斗
这世上的纷争总有一些会存在着商议和妥协，赌上一切拼个鱼死网破固然壮烈，然则并非是所有人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龙津身负老船帮帮众的生计与性命，多年来周旋官场与江湖，也不能不懂这个道理。
强硬姿态只不过是和谈的开端，是争取更多利益的引子，所以龙津和龚大人两人在不断商议中逐渐统一，甚至表面上还有了那么点谈笑风生的味道。
龙津一只手轻轻地敲击在扶手上，揉着眼角微微叹息道：“既然龚大人肯在老船帮落败之后顾住我老船帮那些弟兄们的生计，那我龙某人也不能不给龚大人一个面子。”
龚大人看着他，脸上笑容越来越浓。
然而龙津平静之下，却依旧藏着刀锋：“但既然是要赌斗，那么我老船帮作为这运河的主人，客随主便，由我选择地点如何？”
龚大人微微有些惊讶，但也不好说龙津的要求出格，毕竟龙津完全可以不给洛家这么一个赌斗的机会，如今既然已经决定下场，总要为自己争取最大的胜机。
他转过眼睛，望向那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邝铁，想到此人有一个“过江龙王”的称号，心里有了些底子。
“甚好，不知道龙帮主想选在何处？何时？”龚大人扇了扇折扇，显出几分风度。
龙津站起身来，像是一座拔高的山峰，笑声豪放：“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来了，就把这事了了如何？”
随着他踱步到凭栏前，对着下方拍了拍手，下方一名在河边等待多时的老船帮帮众立刻就吆喝起来，不过一刻的时间，从不远处就可以看见一艘三层楼船升着风帆，气势宏伟地向着这边而来。
“龙帮主难不成是想在这船上争个高低？”龚大人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句，却很快因为震惊而张大了嘴巴。
竹排。
无数的竹排，像是交错的野草，又像是相互攀附的大鱼，远望过去像是有五丈方圆，被好些麻绳的拖拽之中于波涛水面上不断起伏，如果仔细看去，甚至不少因为浸泡在水中太久，已经生出一层青苔，滑溜无比。
秦轲望着这样一堆竹排构建的“擂台”，下意识地也把目光望到邝铁的身上，回想此人在水上的功夫着实了得，甚至可以跟小宗师媲美，但龙津为了他一个人而专门弄出这么一个擂台也实在夸张了一些。
难不成还有别的什么猫腻？
正这么思索着，一旁洛宏突然发出一阵大笑，随着众人的目光望向他之后，他倨傲地笑道：“我当是什么，不过就是一堆破烂竹子？看上去倒是有些意思，既然如此，这一战我们应了。”
说完，他迈开脚步，自顾自地就带着人往楼下走去，倒是痛快得很。
然而龚大人却有些不悦，要知道他这个真正主导全局的人还没有同意，那里轮得上洛宏这个小辈说话？何况龙津既然摆出这样的阵势，实在有请君入瓮的嫌疑，谁知道这看似杂乱无章的竹排中有什么奥秘？
如果不是他们想在南阳当地找一个足够资格的且足够愚蠢的合作者，还真不想找这么一个狂妄的二世祖合作。
不过他越是不悦，往楼下走的秦轲注意到这里，心里就越是觉得高兴，同时望着洛宏的背影，低声嘲笑了一句：“蠢货。”
他本来就不是为了洛宏赢而来的，所以洛宏越是糊涂，反倒是对他有利，而且就目前情况而言，两边摆明车马做一场赌斗，老船帮自然也不可能对洛宏有什么伤害……
想到这里，秦轲突然皱起眉头。
说起来，只要老船帮不撕破脸皮直接打上洛家，洛宏就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那洛凤雏让自己来保护洛宏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洛凤雏知道自己心里的小九九，也打算让洛宏输？
也对，就洛宏这性子，真卷进朝堂里的事情，恐怕不是被人当做挡箭牌，就是死于争斗之中，既然如此，他输了赌斗反倒是好事，反正洛家不缺钱，这个二世祖就算败家一些，一生富贵总是不成问题的。
“终归是姐弟啊。”秦轲想到这里，也对洛凤雏更多几分同情，明明是亲人，却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关照一二，何必呢？
大船停稳之后，竹排就那般在水面上漂浮着，粗麻绳的束缚使得它不会被顺水飘走，却无法让这片竹排做到如地面般的稳定，必然就会让那些不擅长水上打斗修行者难受。
听说河上搭起了一座擂台，南阳的百姓们也不乏好奇，纷纷聚拢到岸边来看热闹，时不时发出惊叹之声。
龙津身形挺拔地站在岸边，望着龚大人，微笑地解释道：“龚大人来南阳时日尚短，或许不知道，这竹排做擂台，也算南阳漕帮的老规矩了，当年荆楚帮就是在这样的擂台上胜过了其他江湖帮派，一夜之间吸纳了上千人。”
“原来如此。”龚大人一副受教的模样，心里却在暗骂龙津狡猾如狐，要知道他指派的人大多都不是出身水帮漕帮，自然也没有尝试过这种“竹排擂台”，无形之中就被老船帮占了便宜。
但好在今天……他还请了一个人。
“朱侍卫怎么还不出现？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要是再不来，一会儿天都黑了，也就别来了，索性让他回去抱婆姨睡觉得了。”洛宏怒气冲冲喊着，面前的下人们低着头，满脸都是苦相。
就他们这些下人自然是找不回朱侍卫的，只不过洛宏又不好对秦轲这个“座上宾”发火，只好冲着他们这些人大吼大叫。
秦轲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但他依旧假装没有听见，反正他很清楚朱侍卫是来不了了，与其再多费口舌解释，倒不如保持沉默的好。
龚大人倒是听进了耳朵，皱眉头对洛宏问了一声：“怎么回事？朱侍卫怎么了？”
洛宏按照秦轲的说辞跟龚大人说了一通。
龚大人阴沉着脸，骂了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他也知道若是少了一名小宗师高手难以和老船帮对阵，于是又道：“我有法子，一会儿会有人来接替朱侍卫的位置。”
秦轲一直在旁边用风视之术偷听，不免有些腹诽这龚大人居然这般有本事，还能随时随地找到小宗师境界的高手？
说话间，第一阵已经去往擂台，老船帮那边先行的是蒙涯，秦轲见过他的一手枪术，确实还不错，若是能境界更上一层楼，也足以算是个高手，而他对阵的则是洛家原本就奉养的食客，擅用一手短剑，动作奇快，架子却显得有些过分花哨。
果不其然，蒙涯站在摇摇晃晃的擂台上，却气势如龙，出枪之间风声呼啸，在几个回合之中就压制了这名食客，并且随着他一脚踏在一块竹排之上，震得整块竹排轰然下沉，长枪刁钻地刺出，正中食客的右腿。
“好！”老船帮在岸上观战的人自然都情绪激昂，而洛家的人则是一脸不悦，尤其是洛宏，非但没有抚慰那名也算是尽心尽力的食客，甚至还嚷嚷着要赶人出洛家，惹得不少食客不满。
但不满归不满，这赌斗还没有结束，洛家的人还是要一阵又一阵地往那座他们并不如何熟悉的擂台上去跟同样不熟悉的对手交战，老船帮的人三教九流都有，兵器五花八门，应对起来也自然格外困难。
但好在洛家这些食客们都是当初精挑细选，后又被洛家精心照顾，修为往往要比老船帮那一头高些，倒是也能打个旗鼓相当。

第七百零八章 帮主出手
不过无论是龚大人还是龙津，都知道这只不过是盛宴之前的开胃小菜，就算各有胜负，却始终无伤大局。
真正能决定漕运之事归属的，自然是双方那些顶尖的小宗师高手。
也算是南阳百姓有福，能在今日亲眼得见如此多的小宗师境界高手齐聚一堂，老船帮一方是多年煞费苦心的积累，而洛宏这一边，则是士族中豢养的供奉，放在平日里，都是深居简出的主儿，哪里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斗。
“龙帮主居然要当先出战？”龚大人发现龙津居然已经握住了那柄沉铁打造的长矛，心里有些惊讶，虽然龙津确实已经入小宗师多年，但作为老船帮的帮主，不是应该压在后阵才是？
龙津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兵器，多年未在人前动武的他看上去兴致勃勃，爽朗地对着龚大人笑道：“孩儿们都很努力，何况我这样的老人？左右都是要上阵，不必分先后，正好能做个表率。”
“龙帮主尚在壮年，英姿飒爽，哪里像是个老人。”龚大人含笑点了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亲身上阵搏杀是下等人才做的事情，所谓上者劳人是也。
不过他既然装出一副中间人的样子，自然也拱手道：“既然如此，本官预祝龙帮主旗开得胜。”
“狗官，装什么样子，心里巴不得咱们输呢。”人群里，秦轲听见胖子的窃窃私语，在之前的对战之中，他一着不慎，输给了洛家的一名食客，心里自然是满腹牢骚，但被邝铁压着，他也不好大声说话，只能对一旁的蒙涯发泄。
蒙涯则是有些担心，低声道：“帮主这些年从未动武，且这一次又是上这样的擂台，是否太急切了些？”
“小弟是在担心？”邝铁看出蒙涯心中所想，微微笑道，“放心，帮主从来不做无把握之事，何况……”
就在这时，众人发出一阵叫好声，只见龙津从岸上纵身一跃，直接跨越数丈距离，如同一块从山巅坠落的石头一般，带着汹涌的气势和沉重的力量，直接坠落到了擂台之上！
“轰”地一声响，整座漂浮在水上的擂台都被这股力量所震撼，不断地摇晃起伏，好像随时都可能沉入水底，而那擂台上名为洛家人，实则是龚大人手下的小宗师高手也是猝不及防，在擂台上跌跌撞撞，险些倒下。
而龙津却已经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一般扑了过去！
小宗师境界的力量，自然不是几根柔软的竹子可以承受的，事实上如果不是龙津控制了力量，这片由竹排所构建成的擂台恐怕会在他的脚下纷纷碎裂，但正是因为如此，所有人才觉得可怕。
明明龙津处于这样脆弱的擂台之上，步履却依旧能夹带风雷，每一脚跺下都带起一股巨大的威势，这要多强的控制力，才能做到？
秦轲自认自己也做不到。
相比较龙津这样的根基深厚的功夫，他只不过靠着奇术，能让自己的身形变得轻盈，所以才能在那一日轻易胜过邝铁。
但如今看来，龙津的水上功夫不弱邝铁，甚至还要强出不少！
“旁人喊我过江龙王，我总是不敢接受，其实并非是我邝铁有多谦虚，而是我知道，这真正的过江龙王，应该是帮主才对。”邝铁对擂台上的场景早有预料，所以并不惊讶，而是轻声对着两位弟弟解释道。
能在随波逐流摇晃不定的水面上健步如飞，脚踏滑溜的毛竹与大笑之中把一杆长矛挥舞如风，化身一头狂龙，还有谁能比他更符合过江龙王这样的称号？
那名和龙津对阵的小宗师高手已经被夺了声势，一时间又有些不熟悉脚下这样不断晃动的擂台，动作自然显得迟钝不少，只是交手几个回合，就已经呈现出颓势。
岸上的龚大人只是略懂武学，但眼见擂台上龙津气势如虹，动作也快得让人应接不暇，自然也知道自己这个下属距离败落已经不远。
“这个老狐狸，居然还藏了这一手。”龚大人咬牙切齿地望着龙津，突然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坚决拒绝让老船帮自行选择地点。
龙津多年没有动武，所有人都以为他的身手会有所退步，但如今骤然出手，却真正是风卷残云，看得众人如痴如醉，那些想法也都被抛到了脑后。
秦轲站在河岸上，同样也是聚精会神地看着，只见龙津出手大开大合，下半身却依旧稳如平地，单手持着长矛连斩三次，次次都打在洛家高手的兵刃上，火星四溢的同时，更是压制得那名洛家高手的气血。
原本洛家高手已经被气血提到胸口，却劈头盖脸地被势大力沉的长矛三次劈斩，气血淤积在胸口隐隐作痛，不由得怒吼起来，却怎么看怎么无力，脚下再退五步，已经逼近了擂台的边缘。
“赶下去！赶下去！赶下去！”老船帮看见此情此景，自然是欢欣雀跃，呼喝不止。
而龙津嘿然一笑，并没有如众人所想地靠把人逼出擂台取胜，而是长矛猛缩，脚下大大地踏前了一步，一只手抬过头顶，好似一座大山一般落了下去！
洛家高手眼见此景，却苦于无路可退，咬咬牙的同时，用兵刃直刺龙津的胸口，然而却听见“叮当”的一声，那柄被龙津收回的长矛不知道如何却突然冒出，直接封住了长剑的道路！
龙津一只大手落了下来，直拍到洛家高手的肩膀上，同时五根手指收紧，一揉一捏，骨骼咔咔作响。
洛家高手闷哼一声，面色惨白之中又起一记膝撞，直冲龙津的裆下，看那力度，若是真的击中，龙津只怕从此之后都不能人事了。
然而此时龙津却骤然发出一声爆喝，那只铁钳一般的手再度发力，竟然硬生生地把洛家高手给压得跪了下去！
“好。”秦轲低声惊叹，只觉得龙津那种一往无前，甚至蛮不讲理招式，甚至有那么一丝项楚的影子，下意识地，他一只手已经捏起了剑诀，开始模仿龙津的招式，想看看能否以剑来使。
虽然他有七进剑足以应敌，但这并不代表他不能学些其他的东西，入小宗师之后，他对于武学上又有不少感悟，如果能纳入其他新鲜事物进自己的武学体系当中，或许在日后，他还帮刘德把赵子云没有完成的七出剑补上。
至于为什么是帮，而不是自己去做，因为他现在还不敢想自己真的能成就宗师境界，毕竟那道门槛就像是一线天，看似越过去就能阅尽辽阔风光，实际上下方却不知道有多少惊才艳艳之辈一生都没能爬上顶峰。
刘德虽然号称能和宗师高手匹敌，但这么多年他还是停留在小宗师境界，不是么？
很快，龙津就大获全胜，洛宏在岸边看得暴跳如雷，却终究也没有别的法子，毕竟说他本人修行不过第一重境界，连自家许多食客都不如，更不要说和龙津一般亲身上擂台一展风采。
落败的小宗师则是被人划着小船送回岸边，秦轲只是翻了翻衣领，就可以清晰地看见肩膀上那触目惊心的掌印，像是被烙铁深深地刻在了皮肉上一般，已经呈现出青紫的颜色。
不过此人落败倒不是因为肩膀的伤，而是胸口中了龙津一记重手，肋骨断了三根，显然要养许久才能好。
龙津一战震惊四座，独立于擂台之上，目光扫射周围，骄傲得像是一头雄狮，同时大笑道：“还有谁敢来？龙某再此恭候！”
一时间，就连洛家那些高手都下意识退了一步。
正当众人寂静的时候，秦轲四下看了看，突然笑了起来，朗声道：“我敢！”

第七百零九章 唐国高手
有句话说，虽万人吾往矣。
不过秦轲自认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形容，或许只有高长恭、诸葛宛陵甚至曹孟这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英雄气魄吧。
不过当他迈着坚定的步伐越众而出的时候，发现所有的看客都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慷慨激昂的情绪来。
而在龙津势如破竹战胜对手的当下，就连洛家那几位小宗师高手都有些犹犹豫豫，他的回应，更是让众人眼前一亮，洛宏则是欣喜若狂，立刻就走上前来用力地拍打秦轲的肩膀。
“好！秦兄弟有胆识有气魄，难怪当初我俩一见如故，正所谓英雄识英雄，既然如此，为兄也当为你壮行，拿酒来！”
到底是洛家家主，说辞一套套的，同时还不忘记往自己脸上贴金，大概在他心里，此刻的他正像是戏文里为麾下大将敬酒盼望凯旋的皇帝一般。
只可惜秦轲接过下人递过来的酒，心里却是啼笑皆非，实在有些不明白自己何时真的和他有过一见如故的事儿，难不成就因为自己主动登了洛家的门？
当然样子总是要做的，左右都是要上台，秦轲也不介意在这时候让洛宏有点面子，至于一会儿他真“输掉”，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一跃上了擂台后，秦轲望向龙津，脸上浮现出笑容。
其实他心里也有些私心，刚刚在台下眼见龙津的英姿，握着剑柄的手也有些发痒，要知道上次他和邝铁之争虽然也畅快淋漓，但邝铁限于境界，终究无法让他用尽全力。
龙津则不同，从刚刚他展现出来的实力，绝对算是一个好对手。
“难怪高长恭曾经说，练武这事儿，真是会让人痴迷的啊。”秦轲心中浮现出高长恭那张足以让天下男人女人都嫉妒的脸庞，这些天也没有他的音信，只是通过洛凤雏简短的几句话里得知他已经到了破关的边缘。
但如果他已经破境，想必此刻他会第一时间找洛凤雏打上一架吧？
此时南阳酒楼的凭栏处，有一道红色的身影，独立于看客之中，如同一朵盛放的红莲，令人远观而不敢靠近。
“看来我到底是老了，这位少侠从上台开始，居然没有正眼看我一眼。”突然，擂台上龙津豪爽的笑声再度响了起来。
秦轲猛然回过神，意识到此刻的他已经站在了擂台之上，立刻拱手带着歉意道：“龙帮主见谅，小弟一时想到了别的事情，并非有意怠慢。”
对龙津此人，秦轲还是抱有几分尊敬的，一面是因为他的身手，另外一面则是因为他打听到，龙津当年不但荆楚帮中呆过，甚至当年唐国大军南下的时候还自发组建义军北上抵抗敌军入侵，杀敌无算。
这样一个江湖豪侠，怎能不让人心生钦佩？
“不必拘泥于此，年轻人，年少轻狂未必是什么坏事。”龙津洒然笑道：“秦小兄弟前些日子和邝铁斗过一场，他对你也格外推崇，说他能入小宗师境界，全靠与你的那一战。只是我没有想到今日我能在这擂台之上和你相遇，也算是一种缘分。”
秦轲微微一怔，没想到龙津居然能一口就叫出自己的姓氏，有些受宠若惊，同时也意外邝铁居然已经入了小宗师境界，难道自己不经意的一番举动，居然还为老船帮平添了一位高手？
也不是什么坏事。
秦轲这么回味着，嘴角抿起露出微笑，说了一句：“请。”
“请。”龙津伸展了双臂，一副放松的样子，长矛靠在竹排上好像只是来垂钓的渔夫。
然而秦轲却可以看见他麻衣内因为肌肉收紧而显出的线条，猛虎虽未扑出，却已经蓄势待发。
秦轲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剑，有些遗憾自己被洛凤雏抓来的时候菩萨剑并不在身边，或许只有当那把剑握在手里的时候，他才能把七进剑的剑意圆满地使出。
但这不是一种好现象，神兵利器虽然可以让修行者发挥出全部力量，但若是没了神兵利器就彷徨无助，就不是人掌握兵器，而是兵器掌握人了。
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双腿猛然在地上一跺，踩碎竹排无数，好像离弦的箭一般激射而出！
这些日子以来，洛凤雏总是变着法子折磨他，但却也让他在修为上更进一步，哪怕他的气血依旧还只是小宗师，但身法之快，却令人侧目。
因此在岸上的众人只感觉秦轲好像化作了一道影子，转瞬即逝，又如同光芒闪耀一般，呈现在龙津的面前！
“来得好！”龙津开怀大笑，没有想到秦轲实力如此之强，更激发他的战意，甚至让他回想起当年纵横江湖的日子。
荆楚帮，荆楚帮。
人间已无荆楚。
然则他们这些老人们，又哪里能忘记当年，筚路蓝缕艰难创业的日子？
若说这偌大的荆吴江山就像是一块四分五裂的布匹被缝合为一，那么他们这些人，就是那手握针线的裁缝。
人间已无荆楚帮，然则这荆吴的山河大地，何处不是荆楚帮？
上百斤重的长矛却被单手所舞动，旋转，无数因为之前打斗而破碎的竹片，竟然随着他的长矛席卷升起，像是凭空升起一股浪潮，又像是遮天蔽日的一场沙暴。
长街之上，一人一马张扬奔行而过，不知道惊得多少人四下躲避，甚至惹来的巡街的官差追捕，只可惜两条腿的人终究是追不上四条腿的马，只能在后面骂骂咧咧。
马上的骑手生着一对剑眉，真如同两柄短剑一般锋利，好像随时都会迸发出利芒。
不过让官差们惊讶的是，骑手显然有一手精湛的马术，明明是一路纵马狂奔，却硬是没有伤到任何一人，令人惊叹。
直到他拉扯马缰绳，动作利落地之后，龚大人则是恭敬地拱手道：“元先生，在下等待多时了。”
龚大人如今是南阳假郡守，甚至说去掉这个“假”字直接转正也可能只是时间问题，能让龚大人抛弃“本官”的称号，改成在下的人，整个南阳郡恐怕也没几人。
然则面前这个人却并非南阳郡的人，而是一名地地道道的唐国人，只是不知为何出现在南阳，巧合之间又带着那么一些注定。
元锋深深地注视了龚大人一眼，突然露出一些轻蔑的笑，道：“龚大人要我做的事情，难道就不怕我提出什么你接受不了的要求？譬如……让你出卖什么荆吴的重要消息给我。”
“我听说过元先生早年因牵扯到狄怀英狄大人毁谤杨太真一案，全家都入了狱，若非靠着蔡邕力保，早已满门流放为奴，想来元先生当不至于冥顽不灵，还要为了那座朝堂效命。”
龚大人移开目光，只觉得元锋那对眼睛太亮，和他的眉毛一样像是剑锋一般刺得人眼疼。
“狄大人已经官复原职了。”元锋突然道。
龚大人一惊，只觉得是天方夜谭：“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上个月初，是国主亲自下令免了他的刑罚，并官复原职，继续执掌大理寺。”放出这样一个震惊龚大人的消息，元锋嘴角微弯，“不过龚大人也不必担心，我元锋虽与狄大人交往甚密，却始终都是君子之交，他知道我不喜朝堂那些腌臜之事，也从不会让我为难。你的事情，我可以办，但办不办得成，那就得看天意了。”

第七百一十章 老谍子
元锋的话看似十分中肯，却暗藏玄机，但龚大人听他这么说，反倒是不担心了，只是双手交叠握紧压抑着心中的狂喜，声音变得有些嘶哑：“元先生谦虚了，您是当世少有的宗师高手之一，我所托付的事，若是元先生都做不成，那只能说是天意了。”
元锋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用那双眼睛望着龚大人，目光里带着几分骄傲，同时又没有过分张扬。
他向来都是个务实的人，性情沉稳不喜多言，今天能跟人解释这么多已经是格外少见，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让他心中有些紧张而又兴奋。
龚大人自然是不懂的，在他看来，区区一个老船帮，何德何能让元锋这样的高手紧张？
为了请元锋这尊大神，他可是花了巨大的代价，把多年珍藏的，由一位大家亲笔题字的折扇作为礼物送了出去。
元锋没有再多言，只是突然露出一丝笑容：“既如此，带路吧。”
擂台上的对决正是激烈的时候，不断爆响的脆声标志着两人手足一次又一次碰撞，飙飞起的碎竹片则如同一把把尖锐的刀子，却又因为无法钻入两人的铜皮铁骨，而颓丧地落地。
期间更有兵刃交锋而响起的铿锵之声，若把时间推移到夜晚，恐怕所有的看客都能看见两人中间不断亮起的火星。
在交手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后，秦轲再度倒飞而回，但只是一个翻转，又稳稳地落回擂台，只是震起竹排旁的无数水花迸溅。
表面上看，他依旧是风度翩翩，甚至那飘然落地的样子还牵动了不少倚栏旁观的姑娘心弦，但猛喘了几口气的他却低下头看了一眼长剑，发现上面已经不知道多了多少豁口。
这是洛宏赠与他的东西，虽然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但放在世家里也是足以被收藏数百年的珍品，可如今看来，就算他能赢下这一阵，这把剑也已经成了破铜烂铁，不堪再用。
而反观龙津，他手上那把长矛因为厚重得多，纵然上面多了几个崩口也无伤大雅。
菩萨剑。
好希望手里是菩萨剑！
秦轲这么想着，又苦笑着晃了晃脑袋，把那些杂念排除在外，随后重新把剑往侧面一挥，双膝下沉，好像随时都会发起进攻。
站在对面依旧稳如大山的龙津慨然大笑道：“好，痛快，好久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年轻人，看来江山代有人才出，这荆吴日后也会更加有趣。”
秦轲没有去解释自己并非归属与荆吴，只是沉默着，开始寻求龙津身上的破绽。
这场比斗，他确实是没打算赢，但遇上龙津这样的对手，自然也不能草草收场。
连续的交手已经让他知道龙津此人绝非简单一个江湖人士那么简单，从他身上迸发出来的是军旅的铁血，一招一式都像是凝练的精华，不知道期间有多少人身首异处，有多少人魂魄难归故土。
虽然秦轲去往墨家的一路也算是历经战阵，手下杀死的人也早已经数不胜数，但和这样的老前辈相比，依旧缺乏了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意。
七进剑讲究的正是一往无前。
但秦轲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始终缺少了一块，纵然他能杀人，敢杀人，并不代表已经练就了杀伐果决的心性。
想到这里，秦轲抬起了长剑，剑尖逐渐和龙津的头颅连成一线，剑尖的一点在阳光的照耀之下，亮起严酷的白光。
几乎是在吸气吐气的一瞬间，他已经发现自己到了龙津的面前，空气中传来春季青草的芬芳，远方则是风声呼啸，隆隆的声音隐没在云层里，好像一头苏醒的巨龙。
而当它探出头颅，睁开双目的那一刻，张口吐露出的就是雷霆！
七进剑，第五进惊蛰。
这一招式第一次在秦轲手上发挥到极致，跨越数丈距离却好似一眨眼之间，震动四方。
面对这样可怕的一剑，即便是龙津也不得不严阵以待，甚至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一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似乎想要尽全力看清楚这一剑的轨迹。
但他却失败了，因为这一剑根本没有轨迹，又像是到处都是轨迹。
这大概才是惊蛰一剑的本意，那如滚滚雷霆的啸声只不过是一种外在表象，无法预知的变化才是这一剑的精髓。
惊蛰时节的春雷承的是上天的天意，到四方降下雨露，润泽八方，给万物以生长，本就没有轨迹。
因为天意难测。
在墨家的时候，秦轲曾经对曾舆用过这一剑，只可惜因为境界不到，最终还是被曾舆以大直剑拦截下来，但若换成是今天，秦轲自认自己这一剑，已不再是曾舆能应对下来的了。
龙津心里是惊叹的，虽然他也只能说一声后生可畏，欣慰之中立刻洒脱地放弃了去预测这一剑的做法。
不过不去预测，并不代表他会坐以待毙。
相反，他的右手抬升至长矛的中段，双目骤然睁大，怒容乍现！
既然预测不到，那么就不必预测，哪怕你是那春日里的惊雷，我却要将你的乌云全数拍散。
“好！”元锋站在人群之中，突然发声赞叹道。
相比较他，龚大人就显得有些茫然，因为他的修为根本看不清秦轲和龙津在接触的那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满耳朵尖锐的摩擦声和碰撞声，让他忍不住紧皱眉头。
胜负是在一瞬之间分出的，秦轲知道自己输了，若非龙津手下留情，恐怕长矛会在顷刻间刺穿他的胸膛。
不过他倒是没有太多挫败的情绪，因为这本就是最好的结局，就算他自信如果把压箱底的手段譬如雷电用上，必定能一举战胜龙津，可那样一来就偏离了他最初的目的。
而且对面前这个人，他也绝不可能用上那种手段。
在两人接触的最后一刻，龙津和秦轲有过短暂的交错，而正是在这个谁都没有看清的交错之中，龙津却在他的耳畔笑着说了一句话：“右郎中大人果然是少年英才。”
整个南阳，真正知道他这个右郎中来到南阳的没有几人，高长恭不会泄密，洛凤雏根本不在乎这个秘密，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龙津本身也是校事府的人！
秦轲深深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半老的老船帮帮主，心里的震惊久久不散，却也对于许多事情有了明悟。
很多人都知道龙津曾经是荆楚帮的人，但在荆吴建立之后，除了带义军北上抗击唐军之外，始终没有进庙堂食俸禄。
有人猜测他是没有被看重，有人猜测是他不喜庙堂事务的繁杂，但谁都没有到，原来这个人从来就没有脱离过荆楚帮，或者说，从没有离开过诸葛宛陵的麾下。
“我输了。”秦轲恭敬地拱手，对于这个隐瞒身份多年的老谍子有一份深深的敬佩，毕竟他只要想，足以入庙堂享受高官厚禄，但他却能为了诸葛宛陵，而放弃那些东西，甘愿蜗居于南阳，足见忠心耿耿。
龙津同样也笑着拱手，两人以江湖人的礼节的做了最后的告别，这种惺惺相惜的场景也激起了不少看客的欢呼声。
“秦小兄弟既然已经尽了本分，一会儿不妨安心做个看客。”龙津露出笑容道，“若是擂台上有什么变化，你大可坐看云起，不必再亲自动手。”
什么意思？秦轲总感觉龙津这句话别有含义，好像是在劝诫自己，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动手？
他想要再问，但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克制着纵身一跃落到岸上。

第七百一十一章 元先生的联手
胜者自然得到众人的欢呼与赞叹，但败者同样也打出了气度，且最后全身而退，自然也让不少人投来敬佩的目光。
南阳酒楼的凭栏上，甚至有些胆大的富家小姐向着秦轲抛去了媚眼，带着几分妩媚地扔下手中的丝帕。
秦轲当然没有去接的意思，一个人若是拥有了一轮明月，又如何能把心在那些显得暗淡的繁星身上多留一刻。
他只是有些失落地想到蔡琰不在身边，自然也就看不见向来喜欢热闹的她握着鲜红的糖葫芦在一旁大呼小叫，离开建邺已经有些时日，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担心，晚上会不会辗转难眠？
“家主，秦轲有辱使命，到底是没能胜下这一场。”秦轲走到洛宏面前，装出一副歉疚的样子。
以他对洛宏的了解，此刻的洛宏眼见两战连连败，心里怕是憋着一团火，只不过当面对自己不好发怒罢了。
但有些意外的是，洛宏竟十分热切地走了上来，挽住秦轲的手臂，丝毫不减亲热之意，还拍着眼前人的肩膀笑道：“贤弟何必自责？你已经尽了力，只是那个姓龙的实在阴险，把擂台设立在这水面之上，否则胜负还未可知。”
事有反常，必有妖。
抬起头的秦轲望向洛宏，有些琢磨不透洛宏到底是因何事这般高兴，难道这场胜负他已经全然不在乎了？
不过很快，洛宏凑到他的耳边，为他解答道：“这场赌斗，我们赢定了，任那姓龙的再厉害，也不过得意一时，不必担心。”
“家主何以有这样的自信？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么？”秦轲犹豫着道。
洛宏略显得意地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龚大人算无遗策，今日老船帮绝没有翻身的机会。”
老船帮绝没有翻身的机会？其实听到这句话的第一时间，秦轲是完全不相信的，毕竟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老船帮现在占着优势，光是龙津一人就胜了两场，而且看样子，他说不定还能继续胜下去。
而看看洛家这边早已经露怯的小宗师高手，难道还有谁能力挽狂澜不成？
但秦轲看见那位站在龚大人身侧，一身黑衣如夜的人影，瞳孔猛然一缩，心脏猛然狂跳起来。
宗师高手。
秦轲不认识元锋，但他身怀风视秘术，不但能听出周身十丈方圆的风吹草动，一旦当他把注意力集中的时候，甚至可以模糊地听到人们身体里的气血流动。
一个人的心脏跳动，像是鼓点，而数百人的心脏像是骑兵纵横驰骋的马蹄声，隐约间甚至让人感觉此刻正有一支雄兵铁骑披着冰冷的盔甲，手握擦洗后发亮的长枪，睁着一双双冷厉的眼睛向着他奔袭来。
旌旗招展，盔缨烈烈。
而这个人毫不掩饰的心脏跳动声，好似震颤的大地，隆隆炸响中，带着无法撼动的力量，一瞬间吞没了整支骑兵！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元锋突然把头转了过来，一对锋利如刀剑的眉毛一扬，露出微笑，似乎带着几分欣赏。
“元先生，此事就仰仗您了。”龚大人不知道秦轲和元锋两人的对视，只是恭敬地对着元锋做出请求。
元锋收回目光，下巴轻轻地动了动，不急不缓地向着擂台方向走去。
秦轲低下头，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已经翻起惊涛骇浪。
必须得告诉老船帮的人！虽然不知道这个龚大人到底是如何打动了此人，但如果有宗师境界的高手参与，那么老船帮就算是有再多的人，都不可能再胜过洛家。
望向邝铁的方向，秦轲咬了咬牙，就想直接暴露身份向他们言明。
“贤弟，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刚刚受了伤，身体不适？”洛宏发现了秦轲有些古怪，轻声问道。
“没……什么，大概只是一些内伤，但不妨事。”秦轲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回头对洛宏说道。
脚下已经迈出一步，但第二步却终究没有迈出，只因为他想到在下台之前，龙津对他说过的话。
他要自己作壁上观，并且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动手，难不成从一开始他就已经预料到会这样的局面？
一个荒谬的念头油然而生，随后他把目光望向那艘大船上，发现那艘停靠着的大船上无数的水手并没有闲情逸致去观看自家帮主的英姿，而是在不停地忙碌着什么……
船上的真实情形，大多都被遮挡，所以他看不清楚。
但船既然已经下锚，也收拢了风帆，那些船员到底还能忙碌些什么……或者说，为了什么而忙碌？
秦轲沉默着，终于还是决定再继续观望。
擂台上，元锋静静地站立着，一双眼睛在龙津的身上上下打量，并没有什么看不起的意思，只是因为他的过分骄傲，所以依旧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退下吧，你不是我的对手，何必自取其辱。”元锋平静地道。
龙津握着长矛，态度不卑不亢，甚至还露出几分微笑：“真没想到这次会引得元先生出手，难不成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能让您动心的？”
“我会动心的东西很多，虽然我远离庙堂，但不代表我就和道家那些人一样清心寡欲。”元锋依旧面无表情，“龙帮主行侠好义，若放在往日里我反倒会出手帮你，但可惜的是那把折扇曾是我一位故人多年求之而不得的东西，我曾答应她会帮着找到，可惜她因卷入朝堂之事而死，今我能做的，也不过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原来如此，我倒是听说过元先生和狄大人那位胞妹的情义，却不曾想在她逝去多年元先生依旧如此，佩服。只可惜今日的事情，关乎老船帮数千弟兄的生计，我龙某人若是一退，恐怕这一生都会后悔。”
“一生后悔，总还有一生，若你不退，恐怕就连这一生都没有了。”元锋冷冷地道。
龙津突然大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仿佛此生从未如此开怀：“有忠义二字留存，此生足矣！”
“元先生，请吧？”
于是两人抬手行礼，如同一对至交好友，微笑，同时抬头，一袭红衣正招展犹如云霞。
事情就是这样突然发生的，如果要说秦轲在什么时候反应过来，大概是在那剧烈的爆响发生的时候？
剧烈的爆炸声就像是滚滚雷霆一般不会停歇，而大船上的水手们早已经准备好的弩炮也在这时候激射出巨大且锐利的弩箭，伴随着龙津的呼喝声中，那道红衣瞬间被火焰与弩箭所吞噬，随后降落的都是如雨般的火星。
只有精心处理的猛火油，才能呈现出这样可怕的效果，上一次秦轲见到这样的爆炸，还是在那座战场上，即便是唐国神勇无比的神武天军，都会在这样无法扑灭的火焰之中恐惧。
围观的人们同样也在恐惧地尖叫，抱着头仓皇逃窜样子就像是一群丢失了巢穴的老鼠。
龚大人面色苍白，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以至于他几乎难以接受：“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从那一袭红衣出现，一切都变了模样。
秦轲知道为什么。
正如他所猜测的一般，洛凤雏并不希望洛宏真的拿下漕运的事情，进而卷入朝堂纷争，元锋就像是一颗诱饵一般，让洛凤雏不得不出手……
但他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个局，龙津和元锋早就联手，而他们的目标，正是洛凤雏！

第七百一十二章 狙杀圣人
楼船上的机括在水手们齐声的号子之中不断地运转，巨大的弩机上那根就算数人一起拉扯都无法被拉开的弓弦也因此而不断地张开，宛如一张血盆大口，随即就数人在其中放上粗长的箭矢。
锋利，如同犬牙。
而另外一边，那些用以投掷瓷瓶的弹射机关则已经先行投射，无数装满了猛火油的瓷瓶好像鸟雀一般簌簌地飞了出去，并且在空中再度亮起璀璨的花朵。
即便是有了改进的提炼、制作工艺，且进行了数次的筛选，但猛火油这种东西依旧极难使用，且不说他本身若不加热到一定程度就无法彻底燃烧，而且就算是燃烧了，要使之形成爆炸的力量，还要克服许许多多的困难。
因此，其中有很多瓷瓶没能直接爆炸，反而是在用尽了那股上升的力量之后挨个落下，好像冰雹一般吧嗒吧嗒地砸在龙津的身边，有一些在引线处还还亮着火星。
但龙津丝毫没有畏惧，一双鹰眼注视着天际，越来越亮。
在这偌大的世上，在这万余年的时间长河之中，一共出现过几个圣人？
史官不知道，皇帝不知道，达官贵人不知道，而那些街头巷尾的百姓和江湖游侠儿自然更加不可能知道，龙津之所以会把楼船开到这里，正是因为知道那一袭红衣的修为。
但他却疯狂到想要狙杀这样的存在。
这不是一种临时起意的行为，而是做了无数准备的狩猎。
之前他和元锋的对话，只不过是一种处于惺惺相惜的对答，然而实际上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元锋是在为他考虑，才会询问他是否要保全有用之身。
因为一旦参与了对洛凤雏这位圣人猎杀，无论成功与否，必然会有十分严重的后果。
“还不够。”元锋的目光凝重望向天空，像是可以穿透爆炸火花而看到那一袭红衣一般，眉毛一挑，“就算是宗师高手，在这样的狙杀之下不至于当场横死，何况是一个圣人。”
龙津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有迟疑，一只手高高地抬起，重重地落下。
与此同时，楼船上响起锐利的尖啸声，所有人都看见一支格外庞大的弩箭激射而出，直入那片爆炸火花之中！
这是以公输家的传承所制作出的巨型弩机，费劲了千辛万苦才运到荆吴，光是其中每一个零件都是工匠们呕心沥血打造而成，有人甚至骄傲地认为这样的弩机足以屠龙。
“元先生，有劳了！”龙津没有自大到以为仅仅靠这样的弩机真能屠龙，话音刚刚落下之际，从他的眼睛余光之中已经看见那道身影骤然升空，如一把利剑直插云霄。
楼船上按下了继续投放瓷瓶的势头，只继续那方天空继续射出弩箭，正是要给元锋一个出手的机会。
也是在元锋进入那片火光的余晖之中，大河上轰然炸出一声比之前爆炸更大的脆响。
气流仿佛在一瞬间膨胀，随后又开始收缩，吹得水手们的衣衫猎猎作响，就连一些射出的弩箭也因此而倒飞而回，直接扎进楼船的甲板上。
火光太亮。
元锋眯着眼睛，却已经能看见那一袭红衣的身影，虽然他们是第一次见面，然而却已经是刀兵相向，如同一对不死不休的仇敌。
须弥之间，他斩出一百三十六刀，每一刀都带起狂风的厉声尖啸，碰撞声隆隆不绝宛如雷霆降临。
即便他是宗师境界，他自认这一百三十八刀已经是倾尽了自己的一切，无数年混合着鲜血的经验、知识、力量、技巧，全部融入了刀中。
因为每一刀的后方，都是第二刀，这样的速度快到已经让人根本无法看清，因此看上去就好像他只出了一刀。
在下方的龙津瞳孔微缩，却看见有一道身影从空中迅速坠落下来。
只不过是消失了片刻，重新出现的元锋已经变得十分凄惨，原先一身冷厉的黑衣已经满是破口，无数焦黑的痕迹则出现在他的皮肤之上，就连他的那一对剑眉都似乎被火焰所炙烤得微黄。
似乎是因为痛苦，元锋紧紧地闭着眼睛，身体好似一块沉重的石头完全不受控制地向着下方坠落。
但就在距离竹排大约三丈高的位置，他突然伸展开四肢，破损的衣服骤然鼓起，坠落的势头为之一顿，随后一个翻身，就稳稳地落在了竹排之上。
竹排下水花四溢，他擦去嘴角的鲜血，目光之中透着一股狠辣，望着天际的样子更像是在沉思：“居然这样都打不过你，看来圣人果然要比想象中更强。”
但他却又大笑起来，笑声之中没有畏惧，只有淋漓的快意：“也好，这世上，有几人有这样的幸运，能和一个真正的圣人对阵？”
“疯子。”一直在岸上旁观的秦轲已经忍不住捂住了额头，只觉得元锋身上那种涌现的战意实在没有道理。
然而再没有道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周围的人群已经大多逃走或者被老船帮的人疏散，由此可见这本身就是一场有策划有预谋的事情。
不过让秦轲依旧觉得奇怪的是，高长恭依旧没有现身，他在哪儿，在做什么？又打算几时出手？
随着天空中一声显得凄厉的鸣叫声，秦轲心下一沉，知道洛凤雏终究还是动手了。
猛火油、弩炮、宗师高手，这三样联合起来终究还是没能击败这个圣人，而当她真正展露出怒意，整个天地竟然都染上了一层如血一般的红色。
火焰向着四方激射，犹如光明普照大地，然而这些光明却并不和煦，而是化作了道道火星，再汇聚成一片火雨，覆盖了整条街区，把秦轲眼前的一切变成了火海。
南阳酒楼傲然屹立百余年，虽不巍峨，但看上去也十分坚固，可再坚固的酒楼，终究无法抵挡这样的火焰，无数的火星撞碎了南阳酒楼的坚硬瓦片，轰然坠入顶楼之中，顷刻间，火光大作。
一座搭设在后院的马厩，此刻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只听见其中马匹的痛苦嘶鸣声，显然它们正承受着猛火的炙烤，却根本无法逃离。
最受到“关照”的楼船上，更是一片狼藉，原本架设在船头的弩炮已经完全焚毁，更要命的是不少还没来得及投射出去的猛火油同时爆炸开来，直接炸得门窗尽毁。
许多水手们全身覆盖着火焰，在甲板上漫无目的地逃窜，同时发出凄厉的惨叫，还没来得及跳入水中，就已经成为了一具焦。
从船舱的侧面再度发出巨响，爆炸的火焰直接撕裂开了原本厚实的内壁，大量的水直接倒灌进船舱，好似一双无形的大手，一步步地把楼船拖入河底。
秦轲面色苍白地躲藏在一处房檐下，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异常疼痛，仿佛有一只手狠狠地揪住了他的心脏。
在这样的恐惧之中，他仓皇得就像是一只着火的米仓中无处逃窜的老鼠，只能尽可能地压低身形，把自己蜷缩在安全的位置，避让开那没头没脑倾泻下来的火星。
作为这世上唯二和洛凤雏“交手”过的人，他很清楚洛凤雏的力量有多可怕，那早已经是超出理解范畴的力量，就宛如大河决堤，地裂山崩，人力又何以相抗？
小黑从他的胸口钻了出来，发出尖锐的鸣叫，听上去十分愤怒，但即便如此，它也不敢直视那一袭红衣，只能不甘地低下头去。
仿佛四合之内，再无人敢直视那片光芒，因为她立于天上，她的威严就是天威，无人敢于触犯。

第七百一十三章 枪影贯日！
秦轲本来好整以暇地想再观望一会，谁知那片火焰好似无穷无尽一般不断地下落而来，已经快要蔓延到他的藏身之处了，他也不得不开始骂起了娘。
“你娘的……你娘的。”秦轲匍匐着，望见眼前的一片火光，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小心翼翼爬行的样子有多么难看，因此更加愤愤不平。
只是此刻他无论骂多少句，都无法阻止那些火焰，因此显得更加可怜。
而埋藏在心里许久的那个问题又再度蹦跳出来，很快占据了他紧张的大脑。
高长恭到底在哪儿？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出手？
正在秦轲边骂娘边思索间，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声，因为过于响亮又过于刺耳，让他的耳朵都因此而疼痛起来。
记忆里，小黑很少会这样尖叫，但一旦这样尖叫，都代表会有什么大事情发生。
秦轲低下头看着小黑，发现它已经把目光直直地望向江边的方向，好像是迫切地想要告诉秦轲什么。
“水！高！”小黑尽力地用人类的语言说出两个字。
水高？什么水高？是说水涨得很高？还是说需要很高的水才能扑灭这些火焰？
正在秦轲不解的时候，眼前发生的一切却不由得让他瞪大眼睛，甚至忘记了呼吸。
因为就在此刻，那条波澜起伏的江河中，真就涨了起来！
更准确的说，是江河中心的位置，有一处大概十丈方圆的区域中的水流，好像得到了某种刺激一般，疯狂地涌动，同时向上不断地堆积、冲刷，好似想要向着天空而去。
潮水不会有这样的变化，水流也更不可能违反常理而从低处往高流，但偏生那里的水流真就逆转了这样的常理，并且随着一声巨大的喷涌声后，它真就向着天际奔袭而去！
水真他娘的飞了！
秦轲眼睁睁地看着那水流就此升起，好似一头巨龙一般，翻涌着，咆哮着，卷动着无数的波澜，向着那片光明与火焰的领域发起了冲击，沿途不知道吞噬了多少火雨，蒸腾出的水雾环绕在身边，好似飘起的云层。
人看见着火，往往总会想着是否有水能扑灭它们，秦轲也不例外，当他望见洛凤雏身上的熊熊火焰时，完全没敢想过真会有水去扑灭它。
但再大再强的火焰，终究会被大水扑灭，区别只是需要水的多少而已。
江河里流淌的水来自无数山川河流，更来自大海，如果说这天下哪里拥有最多的水，又哪里有什么能跟它媲美？
终于，那头水龙轰然地撞击在洛凤雏周身的火焰上，几乎就像是热锅里撒下一瓢清水一般，嗤嗤的声音不断响起，从河面甚至到整条街道上，都被云雾所笼罩，好像突然进入了一处仙境，又像是被一头怪物所吞入了腹中。
四处蔓延的火焰，因此被短暂地克制，飞溅而下的水则变成了一场豪雨，冲刷在秦轲的周围，好像一只只细小的拳头，把一团又一团的火焰生生地“揍”成了步履蹒跚、踉踉跄跄的垂暮老人。
秦轲一脸震惊地抬起头，发现那条水柱的势头依旧不减，甚至还越发壮大，到了最后，几乎把洛凤雏给包裹了起来。
倏忽之间，秦轲似乎看见一道人影顺着水柱骤然上升。
他突然明白了小黑叫的高是什么意思。
此高非水之高，而是人之高也。
而那个本身就身形高挺，如今更加像是处于巅峰的人，高长恭，正一手握着一把兵器，向着上方英勇无畏地冲了过去！
失去了高长恭的力量，那片水柱终于开始呈现出颓势，不断缩小的同时也在不断地下坠，原本被水流所冲击而变得摇摇欲坠的火焰此刻也好像重新焕发了生机，越来越明亮。
高长恭在不断地上升，此刻他的眼睛里已经满是金色，崩裂的虎口也流淌出纯金色的鲜血，好似从水底升起的河伯水神。
但他不是河伯，更不是水神，最终他还是冲出了水柱，直面那片明亮如太阳的火焰，同时抬起了左手，狠狠地把手中的兵器给投掷了出去！
那是一柄并不完整的兵器，漆黑犹如一块黑铁，依稀还能看清古朴的剑柄与剑身，却在延伸到中段的位置骤然断裂，看上去十分凄惨。
即便如此，它那半截剑身上，依旧闪耀着如星云一般繁复的符文。
天下间，这样的剑只有一把，一半原本被存放在荆吴的太庙，另外一半，则在洛凤雏的手上。
神器，破军！
几乎是在脱手的那一瞬间，半把破军剑带着锐利的光芒，消失在所有人的面前，也不知道是因为高长恭投掷的力量太大，还是破军本身就拥有这样的力量，所以连已经到达小宗师境界的秦轲都没能看清它的飞行轨迹。
不过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
在它面前的唯一障碍，就是那团火焰。
不，应该说是被火焰裹在其中的洛凤雏！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感觉到高长恭投掷出来的兵器，那团火焰终于感觉到了恐惧，随后向着四周蔓延，幻化出羽翼、尾羽、勾爪、鸟喙。
一声凤唳，响彻了整片天地。
但这样的唳声竟在中途骤然变为悲鸣，随后鸾凤身形抽搐了几下，慢慢开始崩解！
“鸾凤？滚球。”高长恭睁着眼睛，放下了身为荆吴大将军的气度，冷笑着骂了一句脏话。
多日的策划，他布下了这样的一个局。
他知道自己无法在几日内破境入圣，所以他直接跳进了江水之中，甚至连续几日一直躲藏在水底。
滔滔的江水宛如厚重的外衣，强行隔绝了洛凤雏的感应，所以洛凤雏才会以为他已经逼近破镜，催促秦轲早些把事情做完。
而直到今天，他终于等来了龙津、元锋、秦轲等人创造的机会，以这滔滔江水硬生生压制了洛凤雏的火焰，并且再投出破军，强行毁去了鸾凤化身。
可这样的努力依旧不够。
虎口伤口传来阵阵钝重的疼痛，他微微皱起眉头，知道他即使拥有破军，在水底搅动江水造就这样的一场旷世景象也需要付出代价。
短暂的拔高的境界，终究也只是个“亚圣”，而非真正的圣人。
纵然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他依旧不能迎来最后的胜利，依旧需要把一切都压上赌桌，才有一丝机会赢下这场豪赌。
不生，则死！
高长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是如此之猛，甚至胸脯到腹部都鼓了起来，灼热的水雾在他的身体里四处撞击，却无法伤到他的身体，反倒像是给了他那灼热的气血最后一股动力。
他终于出枪！
天地一线。
在下方的秦轲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见朦胧的水雾骤然被撕裂成两半，好似一层轻纱幕帘，骤然被打开。
白衣褴褛。
长枪贯日！
天空中再度传来一声凄厉的风唳，一团火焰同样被打开，向着两旁延伸而去，好似一双翅膀完全展开！
天空洒落下大片大片金色的血液，融入江水之中，无数鱼群疯狂地争抢着，甚至就连平日里最温顺的鱼类也开始相互撕咬，水面上泛起一片浮尸。
一袭红衣骤然退却，拖着长长的光影好像一颗流星，向着南阳郡外决绝地逃离。

第七百一十四章 感应
一切尘埃落定，唯有漫天的雾气和依旧噼啪作响的火焰宣告着此地发生过何等的大事。
想来这里的大部分建筑都逃不过成为废墟的下场，毕竟高长恭冲出的水柱不过是将火焰扼制住了一刻，随即这些火焰又借着江边微凉的风和上好的房梁木柴再度变亮，并且开始蔓延到各处。
雾气里，秦轲看见两道身影正在靠近，怔了怔，随后向前走去，发现是背着龙津的元锋。
这两个几乎就在交锋中心的人，此刻还能活着出来，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但即使如此，秦轲也能看出元锋的眉间尽是浓浓的疲倦。
刚刚的一百三十六刀，他几乎倾尽了一切，加上后来为了保护龙津和自己，一身上衣已经被焚烧殆尽，皮肉上也有不少焦黑的伤痕。
可惜的是，当元锋放下龙津的时候，秦轲发现这个性情豪爽的老人依旧没能躲过灾祸，不但全身多处焦黑，并且看气也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咳咳。”地面虽然潮湿，却因为刚刚的“雨水”变得不那么滚烫，躺上去就好像一张温床一般，所以龙津的神情显得十分安详。
他看向给自己把脉的秦轲，微微笑道：“不必再麻烦了，生死有命，上天既然让我到此为止，也不算什么。我这一生，经历的不少，最后还能和圣人交战，已经不枉此生了。”
秦轲心里一些悲切，元锋却是挑了挑眉头，道：“要不要交代点什么？现在去把老船帮的人叫过来还来得及。”
龙津摇了摇头，含笑道：“老船帮之事，我已经给邝铁留了印信，想必他看见那东西，会明白我对他最后的交代。”
微微侧过头，他看向秦轲，又提起了之前的事情：“这还要多谢大人，让邝铁有机会入小宗师，否则他要压制那些老人，依旧十分困难。”
秦轲怔怔地看着他，原本还想问问他为何要如此决绝，但最终还是叹息一声道：“我……没帮什么忙，即便没有我，邝铁迟早也能入小宗师境界。”
听到这句话，龙津似乎也有些满意，也不知道是满意秦轲没有居功自傲，还是满意他选择的这个接班人资质上乘，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瞳孔逐渐失去光芒，身体也开始冷去。
秦轲看了龙津许久，只觉得有一股悲伤冲上心头，静默着为他合上双眼，这个老谍子潜藏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可以卸下重担，一身轻松地去往另外一个世界了。
很快，那些船上死里逃生的老船帮帮众也到了，尽管一身伤痕，但他们十分迅速地临时用枪矛做了个担架，扛着这个满怀荣光的老人离开了江边。
“元先生好。”在老船帮的人走之后，秦轲才对元锋恭敬行礼，毕竟面前这个人是货真价实的宗师高手，在他面前，他只不过是个晚辈。
“好。”尽管身体受了伤，并且一身气血也耗得七七八八，但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秦轲，笑道，“你就是秦轲？”
南阳酒楼的顶层的房梁终于承受不住火焰的焚烧而开始哗啦啦地倒塌，秦轲则在这样的声音之中惊愕地看着元锋：“元先生知道我？”
“听老高那个臭弹琴的提起过，不过今天也是第一次与你见面，龚大人为我介绍的。”元锋也是难得褪去了冷峻，显出几分普通人的随和，“不错，看你的样子，修为进展确实极快，弄不好再过些年，你这个后辈能跟我们并肩了。”
“不敢当，先生谬赞了。”秦轲苦笑着回答。
他确实没有想到高易水之前说的那个姓元的就是元锋，毕竟这世上有这么多元姓的人，宗师高手却只有一个。
但想想元锋的唐人身份，加之高易水曾经去过唐国，为李求凰弹奏过琴曲，这两人相识也在情理之中。
“但我有些不明白，元先生身为唐人，为什么要帮……高长恭？难不成，真的只是为了和圣人交一次手？”秦轲好奇地道。
元锋确实想要和圣人交手，但正如秦轲的怀疑一样，没有几个人会真的毫无目的地就向一个自己不能战胜的强敌出手，哪怕是那个武痴项楚，也只会趁着黑龙最虚弱的时候才现身。
“我确实是唐人不错，但从狄大人被下狱、他的胞妹因为在牢狱中受了阴寒之气而病逝之后，我就发过重誓，哪怕这唐国明天要亡，我也绝不动上一根手指头。”元锋望着秦轲，淡淡地说道：“至于我为什么帮高长恭，是因为我曾经欠他一个人情，而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欠人人情。”
秦轲轻轻点头，对元锋也多了一些了解，虽然他有些好奇当初元锋和高长恭有过怎样的一段故事，但且不论元锋愿不愿意说，此刻的他并没有那个耐心花上一个时辰听人说故事。
那片水蒸气构成的雾气逐渐开始淡化，原本蔚蓝的天际又再度呈现在面前，秦轲望着洛凤雏逃离的方向，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虽然这第一阵，高长恭靠着算计强行胜过了洛凤雏，但接下来又会如何？按照元锋的解释，高长恭依旧还是个亚圣，此时却要单枪匹马追杀圣人洛凤雏，实在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接下来的事情，就看他自己了。”元锋看出秦轲的担忧，也没有过分安慰，“至少从我认识他开始，他似乎从来没在打架这件事情上输过谁。那个女人……虽然很强，但显然她并不擅长打架。”
能把整条街烧得快成焦炭，让大船上无数人成为尸体，这也算是不擅长打架？
但秦轲很快懂了元锋的意思。
洛凤雏的境界很强，但她和高长恭是不一样的人，高长恭是以战斗为乐，与人斗其乐无穷，在如此多的斗争过程之中，自然积累到了无数的经验，更知道面对强敌，应该如何借力取胜。
他又想起了许久前听说高长恭也曾被人打得浑身是伤，坐了一个多月的轮椅……秦轲皱起了眉，又觉得此事还是不能太过乐观。
这时候，小黑的小脑袋突然钻了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觉到了秦轲的想法，张口就道：“我！知！女！去！去……”
小黑有些疑惑，似乎不知道应该如何把这句话说完整，因为他平时很懒，所以不乐衷于学说话，导致说出来的话比两岁的孩子还不如。
秦轲甚至觉得，他大概只有对自己喊“笨蛋”的时候才能那般字正腔圆，且理直气壮吧，某种程度上他就像个翻版的蔡琰？
嗯……他和蔡琰可不一样，蔡琰还是要更可爱一些，更能讨人喜欢。
“你是说……你知道洛凤雏去哪儿了？”秦轲思索了一会儿，还是猜出了小黑的意思。
小黑用力地点了点头，又道：“有！感！觉！”
“你什么时候还有这种奇怪的能力？”秦轲扁扁嘴，却也接受了他的说法。
毕竟，小黑不会撒谎，因为他不是人，没有人的种种心思，更不会被什么礼法所束缚，自然也就不需要做那些在他眼里根本没有必要的事情。
有些时候，秦轲甚至都觉得担心，随着这小家伙的不断成长，是否还能保持这种率性单纯？
从出稻香村以来，他一路看着小黑成长，又曾经听说妖兽终有一日会令人难以驾驭，不免常常生出这种快乐的烦恼。

第七百一十五章 破庙
马鞭在风中呼呼作响，好似应和着天上的隆隆雷声，乌云泼墨一般肆意地蔓延，遮蔽了傍晚充满倦意的夕阳。
显然一场豪雨正在酝酿之中，且随时都可能倾泻而下。
但一路行来的秦轲好像完全不在乎一般，只是把目光紧紧地盯乡间的一处旧庙，似乎已经可以看见那剥落的朱漆大门。
“小黑，你确定是那个方向么？”秦轲轻声低头问道。
胸口的小蜥蜴依旧还是那副观望的样子，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似乎是在感知着什么，随后点点头吱吱了一声。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秦轲却没有太多高兴的情绪，只是右手微微用力，握紧了缰绳，想要给自己一些鼓励。
得不说圣人的速度实在可怕，从南阳到此处，他已经足足跑过了两个县，奔袭了一日一夜，才找到这一间乡间山脚下的旧庙。
只是临到面前，他却有些迟疑，毕竟洛凤雏和高长恭的一战胜负未卜，谁又知道这破庙打开之后，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关乎生死的战斗，无非是一生一死，但此刻他却莫名觉得高长恭输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此推动那扇旧门的动作也显得格外磨蹭。
可无论他如何磨蹭，旧庙的门还是在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从门外透进的电光，好似陡然被刷在地上的白霜，稻草和破布、瓦片和瓦罐，堆放得稀里糊涂的杂物的地板上甚至还有一滩古里古怪的东西，看上去十分恶心。
这跟屎一样的东西，该不会……是高长恭被打出屎来了吧……
秦轲知道自己的脑子现在有点混乱，所以也莫名生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但最后还是一咬牙，再度把门推开了一些，迈过那道门槛，进了旧庙。
可以看出，这间旧庙已经被废弃了很长时间，仅仅只是从里面的脏乱程度就可见一斑。
沾灰的干稻草和砖瓦碎片连成了一片，正中央石台上积攒着经年的灰尘，泥塑的雕像上则蜘蛛穿插交织出厚厚的蛛网，一张面目变得模糊不清。
不过秦轲只是把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微微扫过，随后就把目光落到墙角处，一个像是醉汉一般靠在柱子上的人，一身衣衫已经破碎如网，看上去十分脏乱。
“高长恭？”秦轲一瞪眼睛，没有想到自己第一眼看见的居然会是他，惊喜交加地就小跑到身边搀扶起他来。
“别扶了。”睁开眼睛的高长恭显得十分疲倦，就连面色都惨白如雪，不过笑容倒是十分灿烂，“我花了半个时辰才好的，你再这么毛手毛脚地折腾下去，我刚刚正位的肋骨又得断掉。”
秦轲有些一惊，随后立刻放松了手脚，开始触摸起高长恭的胸口，确认起伤势来。
“你还有哪里有伤？”
“你怎么找到我的？”
两个人同时问了一个问题，但无奈两个人的问题说的压根不是一件事，这对话自然就没法顺利成章地进行下去。
而作为晚辈的秦轲自然也只能先暂且按下自己的疑问，先行回答道：“不是我，是小黑顺着气息找到的，本来是想先找到洛凤雏，结果却先找到了你。”
作为这一路最大的功臣，睁着大眼睛的小黑此刻正在他的衣领处，只钻出一只小脑袋，微微地歪着，轻轻叫了一声。
“原来如此。”高长恭倒是没有太过意外，反而有些欣慰道：“我早说过你的这条小狗将来会很有用，看来用不到将来，光是现在已经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了。”
“他可不是小狗。”秦轲自然知道高长恭的说法只是个玩笑，无奈领口的小黑一听自己被编排为那些街头巷尾成天只知道汪汪汪，显得格外吵闹的动物就十分不满，甚至做出了威胁的态势，只好先行安慰了一番。
眼见高长恭居然还有力气开玩笑，秦轲的心里的大石也是落了地，埋怨道：“事先你也什么都没跟我说，就突然来这么一场大戏，闹得南阳又是大火又是大雨，龙津也死了，你也伤成这样，何必呢。”
高长恭靠在柱子上，依旧显得有气无力，所以只是咧嘴微笑道：“你不是想让我救你？现在现在不是救出来了？要不是有我豁出一切唱了这么一场大戏，你哪里还能这般潇洒。”
“我可没想要你付出这种代价。”秦轲撇撇嘴，但其实还是对高长恭十分感激，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忙问：“洛凤雏呢？她怎么样了？”
“这正是我想说的事情。”高长恭微笑着道：“不如你自己转过去看看？在那个墙角。”
秦轲一脸狐疑，缓缓地转过身去，突然惊叫了一声，脚下连退三步，这时候他才看清楚那藏身在最黑暗的角落里，正有一袭红衣正盘坐着，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好像一尊雕像。
破庙里出现这样一袭鲜艳的红衣，大多数人必然会联想到老人们用来吓人的故事里，那些因为出嫁不成含怨而死的恶鬼，但秦轲知道洛凤雏比真的恶鬼还要强大许多，有些结巴地道：“她……她也在这儿？”
“大惊小怪。你怎么跟个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一样。”高长恭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反而笑骂道：“她不在这，还能在哪儿？天要下雨了，也只有这里还能躲躲雨，难不成留在外面淋成落汤鸟？”
一个圣人，哪里是什么怕雨的角色，这个笑话并不好笑，所以秦轲没有笑。
不过秦轲仔细看了看洛凤雏那苍白的面色，大概也知道她和高长恭之间的胜负如何了。
居然是个平局？
秦轲惊讶地看着高长恭，对此人的大智大勇又多了几分崇敬，这世上几人能和圣人为敌，又有几人能和圣人为敌之后还打了个平手？
就连他上一次化龙的时候，也只是把洛凤雏打跑，断然没有将她逼到这般绝境。
可高长恭随即的一句话，又是让他的心脏猛然一跳：“秦轲，杀了她！”
秦轲没有想到高长恭居然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傻傻地站在原地。
“稻草的下面，藏着破军，你把它拿来，对准她的心口插下去，即便她是圣人，也只会当场变成一个死人。”
高长恭的语气骤然之间变得无比寒冷，好像门外那因为豪雨将近的狂风，吹得人脊骨有些发凉。
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秦轲确实从稻草下方找到了那柄破军剑，或者说是破军带着剑柄的那半截。
尽管它看上去是那样粗糙甚至有些丑陋，但无论是洛凤雏还是高长恭，都已经证明了破损的破军依旧拥有十分强横的威力。
高长恭本来打算自己完成这件事情，无奈的是他现在的处境并不比洛凤雏好到哪里，更不可能再拿起沉重的破军。
或许是上天眷顾，居然让秦轲这么快找到了他们的位置，所以这一场对决，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虽然平日里的高长恭看上去温文尔雅，还带着那么点大哥哥般的俏皮，然而在这个时候，他充分展现出了另外一个身份——那个杀伐果断的荆吴大将军，那个曾经带着八千铁骑，在死亡之中冲开一条生路的不败战神。
“不要忘记，她如果不死，还会去找你师父的麻烦，如果你想要保证你师父的安全，那就只有这一条路。”高长恭的眼睛直射出冷厉的锋芒，可怕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杀了他！秦轲！”
一声断喝之中，秦轲的背猛然抖了一下，随后向前不由自主地迈了几步，慢慢靠近了那一袭红衣的身边。

第七百一十六章 圣人、亚圣与秦轲
即使是面对着一柄寒意森然的剑刃，洛凤雏依旧保持着一贯以来的平静，仿佛破庙的这一端拔地而起的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哪怕是悬于头顶的天际都无法压制她的自信与孤傲。
曾经她也逃过两次，狼狈不堪，天地辽阔，自身如同草芥，但在她的心里，那个会流泪，会发抖的洛凤雏已经死了。
尽管秦轲觉得自己的猜测很玄乎，但这几天与洛凤雏相处下来，他心中油然而生一种直觉——这个女人其实是个死人，或者说，她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在追求着自我毁灭。
哪怕她真的如愿以偿杀死了那个“负心人”，她的脚步也绝不会停止，杀戮也不会停止，她只会冷漠地享受自我毁灭的过程，并让更多的人、事、物与她一同堕入死亡深渊。
是因为师父辜负了她，所以才变成这样的么？
如果他杀伐果断，这恐怕会成为他一生中最高光荣耀的时刻吧？
毕竟连元锋那样的大宗师，都感叹此生能与圣人一战，当死无憾了，而他的面前，此刻正有一个可以手刃圣人的绝佳机会……当然，他想到的不是扬名立万，也不是这一举动会否令他的心境更上一层楼，他的眼底不停翻涌着大团的红色，有洛凤雏已经破败却仍旧鲜艳的红色衣裙，还有他想象出的当断剑刺入这个女人胸膛后，可能会喷薄四溅的金红色血花。
他突然浑身一颤，努力地甩了一下脑袋想要将那红色抛开，他发现自己竟惧怕见到那样的场景。
“杀了她！”仿佛是南阳郡那些葬身火海的人们对着秦轲在嘶吼。
“杀了她！”高长恭低沉的声音与外面的闷雷一同炸开。
“杀吧……”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模糊不清的声音，最后他在洛凤雏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也看到了这两个字。
“她这是在渴望解脱吗？”秦轲自问道。
他闭上了眼，从未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怯懦，经历过这么多，他早已不是那个怯懦的乡村少年，他的剑上、手上早已沾满了各种人的鲜血，可为什么，他在面对洛凤雏的时候，心中只有无尽的怜悯，还有……不舍？
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退了几步，破军断剑也颓然地从他手心滑落。
他惊异于自己的这个念头，他甚至怀疑自己刚才与洛凤雏对视的时候，是不是受到了某种神秘的蛊惑……
洛凤雏用她清冷的双眼盯了一会秦轲的脸，然后默默地移开了目光，没人察觉到在她的平静之下，似乎也掠过了那么一瞬的惊疑。
秦轲捡起破军，面露苦涩地走到高长恭身边，摇头道：“我做不到。终究是师父对她不住，如果我杀了她，岂不是让师父又背了一重罪孽？”
“这世上哪有人会管你罪孽不罪孽？人们只关心你是活人还是死人，活人能把故事说给别人听，而死人只能被人放进故事里去说。”高长恭依旧全身无力，所以只能靠在柱子上冷声道：“她太强了，而我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破境，所以只能趁现在这个机会，一举杀了她，以绝后患。”
“不能把她关起来吗？只要不让她去滥杀无辜就好。”
“什么笼子能关得住一个圣人？”高长恭用力支撑着身体，眉目间染上了一丝焦急：“你如果现在放过了她，日后怕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到时如果她要进建邺城，你又能拿什么去挡？”
狂风在旧庙之外肆虐飞舞，呜呜呜的声音好似一群催命的鬼在嚎啕，秦轲的面色也越发难看，高长恭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畔，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这个人可以变得如此威严，如此可怕，如此令人无法反驳。
秦轲尝试着再次举起破军，又放下，再次举起，往复三次，最终他连洛凤雏的身边都不再敢靠近。
其实他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可无形中偏偏有什么东西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甚至每一次都轻轻抚平了他心中不断燃起的杀意，让他的心一次一次地归于平静。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洛凤雏终于说话了，她讽刺高长恭道：“这就是荆吴人人敬仰的战神？如今只能靠逼迫一个孩子来逞英雄，你不觉得很可笑？”
高长恭眉头一横，同样不甘示弱地回应道：“可笑的难道不是你到现在还忘不了他，让我想想，该不会你这一身通天的修为，也是为了他而修成的吧？”
也不知是不是被高长恭刺中了某处软肋，洛凤雏的周身骤然寒意四起，冷得仿佛极北高耸的冰川：“等一会儿，我会先杀了你。”
“请便，不过以你现在的情况，等一会儿可不行，得等两会儿。”高长恭居然嘿嘿笑了出来。
“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你还是先想想能不能见到明朝的太阳吧。”
“那不劳您费心，我刚好对着窗口，肯定比你先看到太阳。”
“早知道你嘴这么贱，刚才应该先烧烂你的嘴。”洛凤雏努力地想握起拳头，却发现手指头都不大听使唤。
“早知道你今日会如此作妖，当年我说什么也要劝我父亲去你洛家提个亲……”高长恭尽力做出惬意的神情，用一个难看的假笑掩饰住了因为骨头深处的剧痛而不自觉抽动的嘴角。
秦轲站在中间，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两个只能吵嘴的绝顶高手，只得尽可能劝说两人先不要争吵，还是省些力气养养伤再说。
想了想，他犹豫地对着洛凤雏道：“你能不能……以后不要再寻找我师父了？只要你答应以后不再为难我师父，我便让你走。”
洛凤雏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嘲弄：“我答应了，你就敢信？”
“我……应该吧……”秦轲挠了挠脑后，也觉得自己这个建议有些不太靠谱，可如果他动不了手的话，又能如何？
“呵，我才不会答应。”洛凤雏闭上眼睛，“如果你要杀我，最好立刻动手，否则如高长恭所说，你永远都不会再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你瞧，你不也是在逼这个孩子？难道你就比我高尚些？”高长恭望着那一脸求死模样的洛凤雏，挖苦道：“既然你一心求死，何不直接找一颗歪脖子树吊死，找跟柱子撞死，再不济往那洛水一跳，我再给你压上几块石头做陪葬，干嘛非得让他杀你？”
“你先把嘴闭上！”算算秦轲对高长恭生气发怒的次数，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然而从前没有任何一次，他能吼得这般理直气壮，甚至是气壮山河，胸腔里澎湃的气血犹如浪潮，轰然炸响。
“你们先别吵了！烦死了！”秦轲大声道：“一个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动也不能动，另一个浑身是伤比这破庙里倒了的山神老爷还狼狈，就这还有力气一个劲地吵吵吵！”
一时间，旧庙里除了外面传来的风声雨声，居然真的安静了下来。
说来有趣，明明一个是快要破境入圣的荆吴战神，另一个是已经破境的鸾凤圣人，偏生在秦轲这个小宗师的一番怒喝之后，都乖乖地闭上了嘴……
而秦轲吼完之后，也没了什么力气再说话，只顺手把破军扔回到稻草上，在高长恭身旁蹲下来帮他看伤，一边看一边道：“我先给你看看伤势，等你什么时候恢复了力气，自己动手去杀吧。”
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摸出干粮和水袋，分给了高长恭之后又走到洛凤雏面前，问她道：“你要不要吃点？”
他当然知道洛凤雏已非凡人，几乎不需要进食，但现在她和高长恭两人的情况都极差，吃点东西肯定会对身体的恢复有所助益。
洛凤雏这回并没有拒绝，努力地抬手接过干粮，立即塞进嘴里咀嚼起来，丝毫不见平日里的雍容娴雅，反而因为身上沾染了许多脏污，像极了饥饿的山野丫头。
秦轲也坐了下来，看到两个人暗中较劲都想比对方更快恢复的样子，心中无比烦恼。
沉闷的雷声之中，雨越下越大，旧庙之外几乎成了一片水泽，风雨声中毛竹成片地晃动着，不知道是因为得到了雨水的滋润而欢喜，还是因为无处不在的天威而感觉到颤抖。
秦轲点燃了旧庙里仅存的几根蜡烛头，有些微光在，整个空间看起来总算不那么阴森了，只是偶尔还能看见老鼠从墙角的破洞中蹿进来避雨，但因为小黑的气息震慑，它们始终不敢靠近半分。
不知不觉之中，秦轲靠着石台闭眼睡去，梦里似乎也下了一场大雨，雨中有两个人影飞天遁地打来打去，而他的喊叫声全被雷声所淹没。
不知过去多久，雨声渐渐停止，只剩下竹林簌簌，屋檐滴水嗒嗒，秦轲轻轻睁眼，看那两人依旧还是安静地坐着和躺着，连位置也没有一丝变化。
不同的是，洛凤雏始终在闭目打坐，高长恭却倒头直接睡得香甜，鼻息之间还发出轻微的鼾声。这大概是因为洛凤雏修行的是精神，而高长恭修行的是气血，前者需要专注冥想，后者反倒不如直接睡上一觉恢复得更快。
但接下来，谁又知道这两人会做出怎样惊天动地的对抗？
想到这里，秦轲又开始头疼，他不知道自己对洛凤雏的怜悯从何而来，但他十分清楚，自己必然没办法对洛凤雏痛下杀手，要是现在身边有另外的人给他助助力就好了，秦轲这般想着。
但元锋说他已经把欠的人情还上，身体又受了伤，所以夸赞了小黑几句之后他毅然离去了，而老船帮此刻正沉浸在老帮主的去世中，自然也不会有人前来寻他。
正在他闭目沉思的时候，门外的泥泞中有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秦轲的耳朵动了动，风视之术无声之中展开，更确信了那个声音并非自己的幻听而是真实存在之后，一双眼睛缓缓睁开，带着几分疑惑和警惕，一只手已经摸上了怀里的匕首。
这样一场大雨之后，有谁会在这山野之中行走？若说只是过路人，想要来破庙避雨，那应该也不会走得如此悠然自得。
“这个脚步声有些虚浮，不像是修行者，倒像个文弱书生……”秦轲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往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第七百一十七章 必须面对的谜底
“诸葛……呃，丞相……”秦轲刚说了几个字，躺在地上的高长恭猛然睁开了眼睛。
那确实是秦轲熟悉的脸，有着和师父十分相似的五官，一双眼睛里饱含着忧虑与智慧，斗篷内一身宽大儒袍衬得他高大身形更加伟岸，青色的纶巾随风而招展，带着几分出尘的味道。
他迈过高高的门槛，似乎是因为望见了秦轲，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然而此刻的高长恭却已经愤怒地对着诸葛宛陵喊了起来，声音洪亮仿佛在庙中一声雷霆炸响：“你来做什么！回去！上次就已经说了这件事情你不要搀和，难不成听我一次就这么难？你是脑子坏了还是喝多了？”
秦轲被这一声怒喝惊得一抖，面色古怪地望向高长恭，有些不明白这个人干嘛突然这样愤怒。
难道是因为关心诸葛宛陵的身体，不想他不远千里而来有所损耗？但这态度又有些不像。
对了……诸葛宛陵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秦轲突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要知道自己找到这里，全靠小黑那种超人的直觉，而诸葛宛陵只不过是个普通人，又怎么……
不。
一个行走在大雨里，却浑身只有布鞋沾染雨水的普通人？恐怕只有傻子才会觉得这很合常理。
“你帮我的已经很多，但有些事情，我不能都推给你去做。”诸葛宛陵并没有因为高长恭愤怒的骂声愤怒，反而是温和地安慰道，“何况这本来就该是我的事情。”
高长恭努力地支着身体，却因为身上的伤势无法动弹，好似一个软弱无力的孩童。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要对诸葛宛陵发出自己的控诉：“迂腐。如果荆吴因为你的自私而倒塌，那你才应该后悔！那些相信你的下属甚至百姓更应该后悔！”
诸葛宛陵没有回答，只是解下身上御寒的斗篷，默默地披到了高长恭的身上，遮住了他一身的褴褛，也给了他一些暖意。
“放心，我还不想这么快就死去，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完成。”诸葛宛陵轻声说道。
他说的是真话。而当他重新站直身体，把目光穿过秦轲望向那在角落里如血一般的红衣时，眼底里翻涌着的是无数复杂的情绪。
其实洛凤雏也早已经睁开眼睛，一双眼睛紧紧地锁定在诸葛宛陵的身上，却始终没有发声。
如今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从黑暗之中绽放出火焰与光，一切事物都在倒转，记忆的海洋里，浮现出的都是过往。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洛凤雏冷冷地说道，“我该怎么称呼你？是诸葛宛陵，还是诸葛卧龙？”
秦轲还沉浸在一种刚刚揭破谜底的震惊之中，但当这个真正的谜底在这时候骤然揭晓的时候，脑中几乎嗡地一声就变成空白。
“诸葛宛陵就好，从很早之前，诸葛卧龙就已经死了，就算现在我站在你面前，也只能是荆吴的丞相诸葛宛陵，而不是以前那个人。”诸葛宛陵轻声叹息道。
“你装神弄鬼的样子，倒是跟以前一模一样。”洛凤雏深深地注视着诸葛宛陵，似乎是想要从中找出过往的影子，最后眼神中光芒一黯，“如果你想杀我，现在是最好的时候，破军就在那里，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尽管从未和人倾诉，但洛凤雏必然是想过和这个人重见的样子，然而真正的相见永远都会出人意料。
过往早已经如云烟散去，甚至眼前这个人和当年那个恣意张扬的人早已经不同，那么又能再说些什么？
不。至少她绝不会认输，哪怕死去，她也要怀着那颗复仇之心消失在人世间，这样才能真正刻进他人的心中。
因为除此之外，她已经一无所有。
“没什么可说的吗。”诸葛宛陵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随后带着几分苦涩地道，“其实来之前，我倒是想过很多话，很多解释，只是一直害怕你不想听。”
洛凤雏静静地望着他。
“可如果我不说，或许此生再没有机会再说。”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秦轲怔怔地看着那靠在树下，显得有气无力的高长恭，心情低落到了谷底。
如果说秦轲从以前还只是有过几次无理由的猜想，且最终都被“这怎么可能呢”的自嘲所推翻，今天发生的事情，却彻彻底底地把以前他自认为的幻象，变成了现实。
可为什么，他却一点不高兴？
是因为师父骗了他？还是因为师父已经跟当年不一样，甚至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大概两者兼有。
回想起刚刚诸葛宛陵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用那种曾经让他无比温暖的语气说“阿轲，你先带着长恭出去，我想单独跟她说些话。”的时候，秦轲才能从那副身躯上依稀看见当年的影子。
诸葛宛陵从来不叫自己阿轲，而师父一直都会亲昵地喊他阿轲，并且一点点教他读书识字、修行钓鱼。
高长恭双目无神，可以看出他现在十分的疲倦，而且也十分担心那个在旧庙里的人的安全。
“我是知道一些，但其实也不比你知道得多多少。”
“我跟宛陵年纪差得不多，几乎是一起长大，父辈们相互往来，关系自然不错，甚至不止是不错，小时候我要是去偷看寡妇洗澡，那么宛陵就经常被我踩在下面。”
他噗哧一笑：“很有趣是不是？毕竟那时候的他老实得很，长辈们都说他懂事。”
“长大后，我不满家里的管教，于是四处游历，增长见识，武学修为也是顺风顺水，到了宗师境界。”
“后来有一天，他派人找到我，问我是否能帮他一件大事。”
“那时候的他已经是荆楚帮的核心人物，帮主病重时日不多，他掌管着上上下下大小事，事必躬亲，独霸吴国江湖，掌握的资源甚至足以造就一个小诸侯国。”
“但他说他并不想只是当个小诸侯国的主人，享尽荣华富贵，而是想要把整个吴国重新捏到一起，建立一个新的吴国，给这方土地的人以太平。”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本就厌弃那些陈腐的世家大族，而且一路游历下来，也知道吴国百姓有过得多苦，所以也不管这样的事情有多荒谬，就加入了他这个疯狂的事业里，招兵、练兵、买马、造甲……”
“我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着给他练兵，想着某一天把兵练好了，或许就有可能真能看见他说的那个新国家。但就在我沉浸在这样的事情中的时候，帮中一封信函寄来，说是宛陵病重，恐怕时日不多。”
说到这里，高长恭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我赶到的时候，却发现宛陵还是好好的，而躺在床前的那个人，和宛陵有着一副相似的面孔，却已经形同枯槁，快要死去。”
“我自然能猜到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是宛陵的弟弟卧龙，但接下来宛陵跟我说的，却让我根本无法理解。”
“他说，他要救他弟弟，就必须用自己的一条命去换。”
“什么？”秦轲听到这里，已经越发觉得事情超乎想象。
“那个姓卢的，还记得吧？”高长恭眯着眼睛，带着几分嘲讽意味地道，“就是那个家伙想出来的好法子，为了救一个已经在死境中的弟弟，居然必须要拿哥哥的血肉之躯去和弟弟的交换，真是跟狗屎一样的做法。”
“这样的事情，我自然是反对的，但宛陵的态度很坚决，而且他还认为，自己的智谋并不如弟弟，虽能把荆楚帮发展到如此规模，但要建立一个新国家，依旧遥不可及。”
“若能让他弟弟活下来，或许这件事情就有可能。”
“我当时已经根本不在乎什么新国家，我只知道我最好的朋友，我的手足兄弟，决不能因为这样的事情死去。”
“但我最终还是没能阻止他。”高长恭握着拳头，说话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塞着石头，“从此之后，这世上没有宛陵，荆楚帮却又有了一个宛陵。”
世上没有宛陵，荆楚帮又有了一个宛陵。这句话听上去似乎十分绕口，但秦轲听到这里，却已经根本说不出话来。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这世上悄无声息地被调换，而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甚至还以为这个人从未改变，这是怎样可怕的事情？
高长恭却神色灰暗，低下头继续了下去：“宛陵说的没错，他弟弟卧龙确实要比他做得更好，甚至好了数十倍，也正是因为这，荆楚帮才能有条不紊地占据了士族们的命脉，并且以此为根基，说服孙钟这些老人立起了荆吴这一块牌子。”
“而后我们挡住了唐国，从此荆吴的根基再也无人能轻易动摇，即使放眼天下，也有了一席之地。”
“可宛陵，就随着一块无字的碑，一起被埋进了地里，从此之后再无人知晓他的名字。”
“我曾恨过你师父，但后来也理解宛陵的想法，或许他之所以能把事情做得那般决，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那样一个人。”
“我说过了，他从小就听话，长辈们要他做的事情，他从来都能完成得很漂亮。他的功课是学堂里所有孩子做得最好的，他的字就连我那个爱字的父亲都比不上，他的音律也能让不少所谓的‘大师’惭愧得不敢再动弦一下。”
“而他因为吴国而失望而辞官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倾尽一切去改变这一切，哪怕是把自己当成薪柴焚烧也在所不惜，或许为了弟弟的性命根本就是一个借口，他就是想要如今这个荆吴，而这个荆吴也确实如他所想的一般。”
“他就是个自私的混账东西。”
高长恭哼声下了个论断，尽管听上去是在骂人，然而秦轲却只听到了其中浓浓的思念，是啊，他怎么能不思念呢？
那个曾经一起成长，一起玩耍，又一起怀揣理想而拼搏的朋友，那个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次他曾经出现在梦中，又如同泡影一般消逝得无影无踪。
“罢了，不说这些。”高长恭神情怪异地看着秦轲，露出一丝笑容道，“你觉得你了解卧龙么？”
“嗯？”秦轲没想到高长恭突然这么问，想了想又神情低落地道，“以前是，现在我感觉我越来越不了解了。”
“不了解就对了，就算是我很难真正猜透他。从他成为宛陵之后，他的性情改变了许多，但这几年我越来越感觉，他所追求的还远没有得到，所以他还会不断往前迈步，就连这个荆吴也只是他路途中的其中一站罢了。”
高长恭这么说着，却又微微叹息道：“也苦了你了，其实许多事情本就不必要你承担的。”
这时候，旧庙里的诸葛宛陵走了出来，看上去并未折损毫发，只是双手抱着那柄破军，上面不单单只有剑柄的那一部分，甚至还有剑尖的那部分。
秦轲分明听见高长恭长出了一口气，随后挖苦道：“怎么，把姑娘安抚好了？是说了哪些花言巧语这么管用？让她连另外半截破军都交给了你？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学学？”
诸葛宛陵看得出高长恭不满，也不生气，只是微笑道：“我只是跟她做了一笔交易而已。”
“交易？”秦轲看着诸葛宛陵。
“是，交易。”诸葛宛陵道，“我答应她，等我把一切事情了结后，就把这条性命给她。”

第七百一十八章 交易的代价
一笔交易，就能解决一场杀身之祸，听起来倒是十分合算，但用诸葛宛陵的命来做这一笔交易，是否有些轻重不分？
秦轲不知道，但高长恭显然是反对的。
虽然他也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除了杀死洛凤雏之外，这或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哪怕这并不能治本，却总还能把一场灾祸暂且压下。
“真到了那一天，我不会把你交给她。”高长恭在一场激烈的争论之后，态度坚决地为这件事情下了定论，“你可以自私自利地把自己的命卖给任何一个人，但你要知道，你现在这条命还是荆吴的，还是百姓的，还是……我们这些人的。”
顿了顿，他沉声道：“不过是一句口头上的誓言，破了就破了。”
诸葛宛陵微笑地看着高长恭道：“我记得你不是这么不守信的人。”
“兵不厌诈。”高长恭哼了一声，言辞尖锐地道，“何况我也记得你从来就不是个守信的人，要不然你干嘛骗这小子？”
秦轲其实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却冷不丁地被高长恭所提及，心里一跳，却又只能静静地站在原地，低下头看向脚尖，握着拳头。
诸葛宛陵同样也看了秦轲许久，迈开脚步似乎想上去抚摸他的头，但才刚刚抬起脚，却又放了回去，微微叹息道：“但我确实欠了他一条命，只是希望能有足够的时间，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簌簌的叶片摩擦声中，雨水再度滴落了下来，三人重新回到旧庙，却发现已经没有了洛凤雏的身影。
看向诸葛宛陵的高长恭察觉到他根本没有惊讶，不由得带着愁思地感慨道：“看来我恢复的速度终究是慢了她一截，若是你不来，这小子又不肯下杀手，那我应该会死在这座庙里。”
“不，你不会的。”诸葛宛陵温和地笑道，“我还要看着你这位荆吴战神来日叱咤疆场，怎么能轻易折损在这里？何况，你不是也藏了一手？”
高长恭身体微微一僵，狐疑地盯着诸葛宛陵：“这你也看得出来？看来我以后得躲着你点，免得什么都被你知道。”
两人注视着，却又对视而笑，原本因为争吵而产生的隔阂如雪花般消融在春日的雨水之中，随着篝火在旧庙中燃起，为这片冰凉的夜里点起了一丝温暖。
十日之后，建邺城。
明明没有离开太久，但秦轲重临高高的城墙下的时候，突然开始觉得这座城市十分陌生。
纵然车水马龙依旧，城门口那个负责等级的守卫依旧那般平易近人，笑起来的时候总会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却充满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好像身边的诸葛宛陵一样。
这一路行来，秦轲没有主动找过诸葛宛陵说话，而诸葛宛陵也从来没有过多地跟他解释什么。
可正因为如此，秦轲的心里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坚冰一样，寒冷、尖锐、疼痛。
明明我早已找到了你，你却能忍着不与我相认，明明你骗了我这么久，却连一个只言片语的解释都不想给我？哪怕是再做一个骗局又如何？还是说对你而言，我真只是一个半路遇见的、快要饿死的野孩子，收养也好，照顾也好，不过是一时兴起？不过是一场萍水相逢的缘分……
秦轲不明白。
正如高长恭看不清楚如今这个诸葛宛陵一般，他更是无法再把这个人和当年的师父重合到一起。
有些时候秦轲也想对着他大声吼叫，想要掏心掏肺的把心里那些委屈全数倒腾出来，却最终只能默默隐忍，并且告诉自己，阿轲，你已经长大了，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已经不是……
可他还是忍不住回忆起那日立冠的时候，诸葛宛陵对他展现出来的那种关爱，就好像阔别多年的师父又重新和他相见。
“大将军……”城门口的守卫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高长恭进出，但每一次都会兴奋莫名，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高长恭只是挥挥手安抚了他，随后和诸葛宛陵一起牵着马走入门洞，走上街道。
“你就不打算跟他好好说说？解释解释？”眼见一进城就匆匆离去的秦轲，高长恭心有所感，对着诸葛宛陵道。
诸葛宛陵同样也在凝望那道背影，看不出悲喜：“我确实骗了他，不是么？但愿他真的长大了，不要过分地怨恨我。”
“有些时候，我真觉得你就是个王八蛋。”高长恭遗憾地摇摇头，骂了一声，“其实这个孩子很傻，傻到你根本不需要骗他什么，当初直接告诉他身份又有何妨？甚至只要你一句话，他依然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甚至替你去死，不是么？”
不得不说，高长恭对于秦轲的了解确实深刻，所以也很明白秦轲是怎样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尽管平日里他会有些软弱，甚至怯懦，但在这些外表下，他对于每一个和他有关的人都十分看重。
这其中包括阿布、大楼、小千、张芙、蔡琰……甚至包括只是刚刚相识不久的邝铁，包括那个三番五次几乎置他于死地的洛凤雏，只要可以，他都想尽自自己的一份力量，让他们免受伤害。
但诸葛宛陵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问题就出在这里。”诸葛宛陵的目光遥远，好像穿透街道，望向一个不可知的远方，“如果他始终只为了他人而活，那么他永远无法摆脱身后的影子，无法成为一个完全独立的人，而顺着这样的道路走下去，别说他无法成为第二个我，或许，会慢慢变成一个充满了自毁欲望的殉道者也说不定。”
顿了顿，他突然闭上了眼睛，用严肃的语气道：“况且，我并不希望他成为……第二个我，因为他本应该能做得到更多，不单单只是局限在我们这些人为他画出的世界里，而是……跟鹰一样，能自己展翅高飞。”
“跟鹰一样？可我去过草原，我亲眼看见过很多雏鹰都因为追逐那片天空而摔下深渊。”高长恭勾起唇角，似乎语气有一些嘲讽道：“而且在我看来，你本人反倒是你更像是你口中那个，充满了自毁欲望的殉道者，甚至我怀疑某天如果你失去了目标，会不会立刻拿一条白绫，吊死在皇宫大殿的房梁上。”
“让开！让开！军中急报！让开！都让开！”正当这时候，街道中有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骑手身穿甲胄，不断用双腿马刺击打战马的腹部，惹得一阵鸡飞狗跳。
百姓们原本也很愤怒，但听见那句军中急报，却又沉默了下去，一些人则是开始嘀嘀咕咕，开始猜测这位官差为何如此焦急，是否又要出什么大事了？
高长恭站在原地，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不断接近的骑手，并不曾有往一旁让路的举动，甚至双脚搭在马镫上没有挪动半点。
而骑手在纵马奔驰的过程中，似乎也发现了眼前的两人，虽然高长恭的脸上做了些许伪装，但那匹赤火战马怎么也能让出身军中的骑手一眼认出。
眼看着骑手距离高长恭和诸葛宛陵已经不过十步距离，恐怕一个呼吸的时间便会迎头撞上，但那名骑手的骑术远比旁人想得要强，只是扬手猛然一扯缰绳，双腿夹紧马腹，硬生生将这匹奔跑中的战马给停了下来。
下马后的骑手几乎毫不犹豫地跪地抱拳，当着两人面前，用军人浑厚刚硬的声音道：“大将军！属下东大营平九郎，奉军令传信。”
高长恭接过那封本应该送往南阳的信函，略略看了几眼后眼底闪过了一丝利芒。
他转向身旁的诸葛宛陵道：“我之前就说过，孙同是个混账东西，可惜孙既安为了孙家那可笑的面子始终不肯把孙同送进大牢，如今看来，都是报应。”
“你下去吧，告诉朱将军，我会尽快回营。”
“是！”

第七百一十九章 找到他！
午时的校事府，本是休息用饭的时间，平日里大多数校事府的官员在这个时候都会小憩一会儿，喝喝茶，下下棋，亦或者是打个盹。
然而今日的校事府中，却传来一阵又一阵摔东西的碎裂声，中间还夹杂着一个人的怒骂，闹得在庭院里路过的人都心惊肉跳，只敢低着头小心谨慎地快步走过，以免遭到波及。
“谁能告诉我怎么回事？谁？”刚刚摔掉一个青瓷花瓶的周公瑾显然是怒极了，声音也歇斯底里起来。
原本洁净的地板上碎片迸溅得到处都是，甚至飙飞着划伤了一个人的手腕，鲜血顺着袖子就这样滴落下来，但底下跪着的官员却根本不敢躲避，只是羞愧地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可怜孩子。
“孙同什么人你们不知道？让你们派人盯着他你们就这么盯的？眼皮子底下能让他把庭雾给杀了？还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就光是今天，朝堂上参你们、参我的奏疏都快堆成一座山了，你们不怕丢人，我还怕丢人呢！”
“平日里你们吃拿揩要，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我知道你们那点俸禄确实紧张，可我这么做，也是希望你们把事情给办好，可你们是怎么回报我的？孙家旧地的事情，今天到荆吴，我居然都不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人，是我们校事府已经彻底烂了吗？还是你们这些人都已经无能到这种地步了？”
“猪都比你们聪明！你们连猪都不如！”
听到这一句，虽然知道周公瑾说的都是气话，但下面的官员脸色也是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其中有一名校事府负责情报的侦缉尉有些不堪受辱，但因为羞愧也不敢反驳，只是低声解释道：“那毕竟是孙家旧地，之前因为担心孙家的人会有些过度的反应，所以我们派去的人手削减了三分之一，而且大多都不是机要位置，所以……”
“这不是理由！”周公瑾一声怒吼道，“我不管你们有多大难处，当初你们接下了差事的时候都可以提，我也会尽可能帮一把，可你们一个个都信誓旦旦，都不可一世，那现在就不要诉苦。”
这话一出，那名侦缉尉立刻沉寂了下去，只能是低下头，用力地拱手表示自己的态度。
好一会儿，周公瑾的情绪总算舒缓了一些，声音也不再如之前一般高，但却依旧还是冷冷地道：“我说了，要监视孙同，就不得有半点马虎，他吃什么饭，喝什么汤，去了哪座青楼，上了哪位当红的姑娘，中途去了几趟茅厕，拉的狗屎是黄的还是黑的，一样都不能少。”
监视到这种程度，就连一个人的屎到底是黄的还是黑的都要上报，大概这世上再没有这样好笑的事情了，但校事府的众人没有笑，因为他们都知道周公瑾是怎样的一个人。
虽然这个从江湖出身，身上带着那么点“小混混习性”的校事府令平日里嬉戏打闹，但真的遇上事情却从来都是一板一眼，认真程度就连新上任的左郎中申道都不得不拜服。
这大概也是诸葛宛陵派他来接管校事府的原因，毕竟一个衙门，就算初衷再好，结构再严谨，一旦建立的时间久了，做的事情多了，难免就会染上官场的陈腐之气。
而周公瑾却能像是一杆擦亮的枪，有胆量，更有能力把那些障碍扫入簸箕中，否则申道何以能那般简单甚至蛮横地考较校事府的官员，并且随意地调整他们的官员职衔？
因此他说的，要上报屎是黑还是黄，恐怕是真的有这个意思……
转过身用力灌下一杯水的周公瑾看了那挂在墙上的“克己奉公”四个大字，一时沉默，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事情已经发生，我也不想在现在就责罚你们，因为真正应该重罚的人，现在早已经自己去领责罚了，也不会跪在这里听我骂娘。就现在开始，我要孙同那边的情况一一反映，不得有丝毫疏漏，都听见了吗？”
听着像是软绵绵的豪无力气，但所有人听到最后一句，却都是精神一震，立刻就双手行礼并且大声地回答道：“属下明白！”
“都下去吧。”周公瑾摆摆手，也没有去看那些人离去的背影，却突然道，“秦轲，进来。”
站在门口多时了的秦轲心里顿时一突，手脚麻利地走了进来，站在周公瑾的身后。
“回来了？”周公瑾问道，“事情如何了？”
秦轲知道他说的是洛凤雏的事情，微微点了点头道：“都解决了，想必后面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麻烦。”
“很好。”周公瑾点了点头，也是松了口气，整个建邺城内，知道洛凤雏之事的不超过五个人，他就是其中之一，自然也知道一个圣人境界的高手有多么可怕。
虽然建邺城内有大阵，足以抵挡圣人境界的高手，但圣人境界的高手手段繁多，谁又知道这大阵是否能一直撑下去？相比较起来，孙同的事情反倒都只是小事了。
秦轲看了一眼那些匆忙离去的官员，轻声问道：“出什么事情了？你看起来很愤怒。”
“愤怒？我当然愤怒。”周公瑾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我不只是愤怒那些人，更愤怒的是当初我不够坚决，否则直接把孙同一刀杀了，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多事情了。”
说到这里，他看着秦轲，自我放松式地耸耸肩：“对了，你才回来，还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吧？就在数日之前，孙同突然谋反，带人袭击郡守庭雾府邸，杀庭雾后带着孙家一票愚蠢的老人造了反。”
“造……反？”秦轲一怔，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么大的事情，“孙同他疯了？就算孙家故地还有一股势力，但跟荆吴比，只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他拿什么造反？”
提到这个事情，周公瑾也脸色十分难看：“确实。其实就我看来，庭雾那个混账东西也是该死，也不知道朝中谁给他透了孙同被贬的原因，于是他居然蠢到想要打压孙同来表忠心，结果怎么着？反倒是丢了自己那颗脑袋。”
“这么说来……孙同是被逼反的？”
“这只有天知道了，或许他本来就有心造反也不一定。”周公瑾冷冷地道，“如今他杀郡守自立，麾下三万成军，若是处置不当，只怕会出大乱子。”
其实就单单一个孙同的三万军队倒是不算什么，关键是校事府还得到了其他消息，根据一些事情推断，孙同甚至有可能跟唐国人有往来，而最近唐国陈兵边境蠢蠢欲动，更证实了这个判断。
“风雨欲来啊。”周公瑾沉声道。
秦轲望着周公瑾，点了点头，道：“是不是需要我做点什么？当然查孙同我可能做不到了，打仗的话……”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他莫名地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没有必要再做这么多，毕竟师父都已经找到了，而且就现在看来，他过得很好，在宫中享受着奉养，荣华富贵享不尽，又哪里缺他这么一个帮手？
背着手在思考的周公瑾倒是没有发现秦轲的异常，只是想了想，就在案上取出一卷竹简，扔给秦轲道：“你有你应该做的事情，或者说，这件事情跟你也有关系。”
“从你离开建邺的几天后，虎在城中突然失踪，我不知道他是否活着。”周公瑾的声音十分郑重，“找到他，或者……挖出他。”

第七百二十章 二楼！二楼！
虎失踪有些日子了。
以建邺城的规模来看，想让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实在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哪怕虎在校事府担任要职，如今失踪了也好像是一条跳进了大江里的小鱼，根本无从找寻。
但秦轲知道，虎身为校事府的探子，根本没有理由自己躲藏起来，即便是遇到了危险，也至少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让同伴知晓，那到底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校事府暗中动用了那么多人都没能查出个所以然来？
难不成是他追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不方便现身？
又或者，他触及到了自己根本不该触及的东西，已经被杀了灭口……
所以周公瑾才会说“挖出来”，这就是在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
不过，建邺这么大，孙同难免会有残党还在城中，对虎施行报复也并不奇怪，而且校事府在荆吴树敌众多，作为侦缉尉的虎更是破过不少大案，虽不至于满城都是仇家，但夜路走多，总会遇到那么一两个“鬼”……
离开校事府的秦轲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缓缓握紧了拳头。
从他知道诸葛宛陵的真实身份之后，好像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某种支撑，原本想要为了找到师父立起来的雄心壮志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神器已经不再重要，而这偌大的一个荆吴，依旧不是他的归宿，显然现在的这个“师父”也不可能跟着他一同再回稻香村，那他还有留在荆吴的必要吗？
进校事府之前，他其实已经打好了腹稿，想开口向周公瑾提出辞官，就此带着蔡琰离开，天高海阔，这世间总还是能找到两个人的栖身之所，或许能带她去一直向往的北方草原，和大哥曹沛把酒言欢，再往北登上长城，说不定能与木兰将军并肩一回……
不过虎的失踪让他止住了这个念头。
他与虎的交往时日不长，但也有了几分情谊，虽说虎平常大多没什么表情，心肠却是热的，如今友人蒙难，他怎能袖手旁观、甚至一走了之呢？
想好了这一点，他也不再迟疑，加快脚步去往家中，喊上蔡琰一起去往虎的住所，准备从那查起，想来能有所收获。
“怎么看，这也不像是个正六品侦缉尉的家。”走进偏僻院落的时候，蔡琰只感觉到一股陈旧之气扑面而来，四下打量之后，她做出了一个简单直白的评价。
的确，这间小院还算宽敞，可无论是从破损的墙头，陈旧的瓦片，还是屋檐下被蛀了一块的柱子，都可以看出这院落建起来该有些年头了。
不过房屋虽旧，院子里倒是充满了生机活力，十来个孩子穿着旧衣，正在四处奔跑着玩抓鬼游戏，发出一阵欢快笑声，母鸡咕咕咕在墙角觅食，拴在一旁的是一条掉了半身毛，苍老且慵懒的老狗，只知道晒太阳，根本不管是不是有生人靠近。
秦轲点了点头，道：“校事府的官员在校事府内本就有合宿的卧房，虎几乎只在那边睡觉，这个院落据说是他一次为了差事花了五十两银买来的，也基本没怎么做过修缮，自然破旧一些。”
说到这里，几个孩子正好从蔡琰的身边跑过，带着几分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而蔡琰本就一身孩子气，自然和这些孩子们相处融洽，很快打成一片，担任起那只保护小鸡的“母鸡”，抵挡着身前那只小胖老鹰的攻击。
玩闹了一阵，秦轲望着那些孩子，不由得感慨道：“据说虎每个月的月钱从来都不存着，一份是给一个荆楚帮的孤寡老人生活，另外一份则是养了这些孩子。”
“那家伙脾气是真不好，但确实是个好人。”蔡琰咧嘴笑道。
不用多说，蔡琰也能看得出这些孩子都是孤儿，再深入猜测一下，或许他们正是当年荆吴与唐国一战之后留下的遗孤。
虽然荆吴朝廷不是没发过抚恤，也设立了不少病坊专门用来照顾这些孩子，但所谓的抚恤，终归有限。
虎知道这一点，所以专门请了教书先生上门教这些孩子认字，虽然代价不菲，但假以时日，想必孩子们长大了都能拥有更好的人生吧。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身形不高，有些臃肿，一时面对两个陌生人，脸上显出了局促的神色。
不过听到秦轲说是校事府的同僚之后，也立刻展露了笑颜，请两人进屋，一边倒茶一边热情地招呼两人坐下。
“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虎的同僚，他以往从来都不提校事府里的事儿，我也从来不敢问……他的房间？在楼上，前些日子他还经常回来，最近倒是少了，是不是又忙上了？还劳烦两位来亲自取东西，实在不好意思。”
“婶你也知道，他就是那么个人，一旦有了差事就什么都忘了，也别怪他什么。”秦轲做出一副笑脸应着，也没有多说虎的事情。
现在虎的生死尚不明确，真说出来，他担心这位远亲大婶会当场晕厥过去。
正当说笑，秦轲突然察觉到蔡琰藏在桌子底下的手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角，他微微垂目，发现她的手指头正指向上方，像在暗示着什么。
秦轲假意伸了个懒腰，抬起头的瞬间，借由一些门外投射进来的光芒，发现居然有一些细微的粉尘正在从天花板飘落下来，轻盈且无声。
但对于秦轲而言，风视之术展开的一刹那，他便已经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声音，像是在挪动什么，又像是在翻动什么，期间带着一些竹简的碰撞声，又还有腾挪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都已经被压低到了极致，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反而暴露出那个人的不寻常。
秦轲眯起眼睛，反倒把笑声放得更大了一些，同时附耳蔡琰让她先跟妇人说着话，随后他向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楼梯年久，已经不太坚固，踩在上面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但秦轲脚步轻盈，加之对气血的精确控制，依旧保证了自己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好像一道影子般向着楼上走去。
直到最后的几级台阶。
秦轲突然停下了脚步，仿佛突然累了一般，在原地完全失去了前行的动力。
这是一种很不寻常的行为。
但秦轲知道，如果此刻自己真的轻易踩出那一步，恐怕迎接他的，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盛大仪式。
这个人居然如此敏锐，先一步察觉到了自己的到来，并且就此藏在楼梯口的转角，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无声之中，秦轲一只手已握住了菩萨剑的剑柄，在离开菩萨剑的这些日子，他无时无刻不想要重新握住这把剑，因为这把剑，带给了他无穷的信心和力量。
那个人的耐心居然也很好。
秦轲半闭着眼睛，一直没有动静，两个人都像是石化了一般，楼下蔡琰和妇人说说笑笑，时间的推移都好像跟着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秦轲的额头渗出几颗汗珠，耳畔听见了风里带来短促且锐利的摩擦声。
那是兵刃出鞘的声音！
秦轲瞳孔微缩，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也是在同一时间，菩萨剑以更快的方式逆流而上，像一条江河中陡然跃起的鱼，闪着粼粼的白光，面对河流的冲刷依旧逆流而上！
“叮”地一声，刀刃和剑刃如同一对抵死缠绵的情人一般狠狠地撞击在一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秦轲和那个人四目相对，兵器相交迸发出了耀眼的火花。
秦轲转而发出一声怒吼，双腿一跺，脚下楼梯轰然裂开，他的身形也借着这股力直接撞进了二楼的黑暗之中！
两人交手的第一时间，蔡琰已经拉着一脸惊容的妇人蹲了下来，妇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看见破损的楼梯上不时亮起的利芒，顿时想要发出恐惧的尖叫。
然而蔡琰纤细的手准确地捂住了她的嘴，那一双眼里充斥着坚决，压低了声音道：“不要叫！”

第七百二十一章 刀客
对于蔡琰这样胆大心细的人而言，上面的打斗显然不足以让她畏惧，但她也知道妇人远不是秦轲和她那个世界里的人，所以还是小声地解释道：“你一叫，外面的孩子们就都听见了。”
大概是对那些孩子的爱护之意终究战胜了恐惧，妇人有些颤抖的双腿稳定下来，眼里的惊恐之色逐渐褪去，微微点了点头。
眼见自己的话有了效果，蔡琰也露出了一些笑容，随后继续道：“你去把那些孩子带出去，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别让他们继续在院子里玩。”
这是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谁也不知道上面秦轲和那个人会什么时候分出胜负，而且就算秦轲能胜，难保这个人不会狗急跳墙地劫持孩子们，到时候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妇人点点头，老实地自己捂着自己的嘴巴，佝偻着小心翼翼地出门去了，很快孩子们的玩闹声也开始逐渐远去。
蔡琰则站在楼梯下，没有急于上楼，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从她的胸口钻出小黑的脑袋，发出吱吱的叫声，似乎是在询问着什么。
“你想要上去帮忙？”蔡琰眨了眨眼睛。
或许是因为身体逐渐成长，小黑也不再像是以前一样每天花大量的时间睡觉，甚至许多时候闹腾得就像是一只小猫小狗，行动也变得更加积极起来。
蔡琰抬眼注视了一下楼上的刀光，短暂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郑重地叮嘱道：“好，最好是想法子咬住人家的腿，别让人跑了。”
“吱吱”的答应声中，胸口的小黑已经化作一道黑色闪电，顺着楼梯蹿进了那一片刀光之中。
二楼并未点燃火烛，窗户又紧闭着，因此显得更加黑暗，但对于秦轲而言，那柄快刀却远比任何火烛要闪亮，卷动的风声宛若鬼哭，劈斩之下，就连菩萨剑的剑脊都微微弯曲起来。
这是一个很强的刀客。
而且还是个左撇子。
秦轲倒是没跟左撇子交过手，但也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的左手刀实在是妙到了一种巅峰境界，出手流畅，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哪怕用上了七进剑的和风剑意，依旧只能堪堪跟他的动作齐平。
这样犀利的刀术，他只在两个小宗师修行者身上见过，一个是高老爷子身边的护卫宫武，一个是禁军统领朱然，但他们惯用的都是右手。
建邺城中，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厉害的左手刀客，而他亲自潜入虎的房间，又是为了什么东西？
这一切只有他亲自去揭开了。
秦轲咬了咬牙，把隐隐有些紊乱的气血给压了下去，随后菩萨剑再度一抖，剑脊重新变得笔直，甚至借着这股反弹的力量，把那名刀客都给弹得向后倒飞了出去！
在退出五步的距离之后，这名刀客还是强行稳定了身躯，同时双腿猛然下沉，“啪”地一声之后，木质的地板也因此而塌陷断裂。
这一点时间，在两人之间的战斗只占据了那么短暂的一刻，但就这么短暂的一刻，却已经足够让秦轲出剑！
隆隆的声音不断推进，菩萨剑穿透空气的啸声是那样的深远，就好像即将落下的春雷，在楼中不断炸响。
小宗师境界的气血，足以撑起秦轲的的力量，因此这第五进惊蛰也不再像当初和曾舆战斗的时候需要那般蓄力，只不过是一息的时间，菩萨剑已经完成了从出剑到抵达对手面前的过程。
尽管面前的刀客很强，甚至就和风朝露海棠穿云四剑都无法战而胜之，但惊蛰一剑的威力远比前四剑要强，甚至可以说是他现在能用出的最强剑招之一，他不相信这个刀客还能淡然应对。
事实也正如他的预料，这名刀客一见到惊蛰一剑，立刻就露出惊容，而在短暂的眨眼之间，他就做出决定，一脚跺在地板上，身体像是被绳索牵扯了一般向后平移而去。
剑尖距离刀客的胸口不过一尺，而房间的长宽也不到两丈，即使他退得再快，看上去他都无法避开秦轲挟了一身气血而刺出的这一剑。
可这世上的不可能，往往都不是太过可靠，正如这几乎笃定的一剑，明明秦轲眼见着已经要触及刀客的胸口，却骤然感觉到一股危机，几乎毫不犹豫地收剑横在胸前。
只听见叮地一声，如银水泼洒般的刀光绘制成了满月，刺得人眼生疼，秦轲只来得及看清那一刀的轨迹，并且把菩萨剑挡在了刀势的必经之路上，但却依旧没能阻挡这一股暴烈的刀势。
秦轲咚咚咚地把脚下的地板踩出无数裂缝，随后一声闷哼中撞击在一旁摆放着无数卷宗的书柜上，直到把书柜撞得粉碎，就连一旁的木墙都已经有了一处明显的凹痕。
刚刚一招扭转局势的刀客也没有停留，脚下不停地想着他追击而来，却因为秦轲暗中留了一脚被轰然踢在胸口，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
秦轲的嘴角却带着一丝得逞的笑容，随后就听见预料之中的一声痛哼，原本乘胜追击的刀客却同样倒退了回去，一片刀光之中，小黑的身影若隐若现，随后重新又飘飞起来，落到秦轲的肩膀上。
一滴滴鲜血，顺着裤腿逐渐滴落在地板上，整个房间里骤然回复了宁静，仿佛之前的激烈打斗根本不曾发生过一般。
秦轲重新站直了身体，喘着气道：“好快的刀，险些真的败在你的手里。但你大概没有想到，我还会有个帮手吧。”
房间里一片黑暗，但小黑和秦轲本就关系紧密，从那一次相融之后更是隐约间有了一种奇妙的联系，自然可以感觉到小黑已经蹿上了楼梯，只是一直在等待时机而已。
刚刚他以惊蛰一剑，逼得刀客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聪明如小黑，自然可以找到其中的破绽。
但即便如此，秦轲依旧觉得，这个刀客强得可怕，甚至如果继续斗下去，他只可能是动用体内的雷电之力才可能有取胜的机会，但那样一来，只怕整个二楼都会塌陷，蔡琰也会被卷入其中……
“好厉害的妖兽。”终于，一直沉默的刀客开口了，但同时他的身形猛然动了起来，不是向前，而是向着另外一头直冲而去！
秦轲先是一愣，没有想到刀客和自己一番交手之后又中了小黑的毒，居然动作还没有半点变慢，动作先晚了一步，还没能拦住刀客，眼前天光就一片大亮，刀客竟然是直接撞倒了一面墙，一跃之下已经落到另外一间民房的房檐。
秦轲还想去追，一支箭却像是天外来客一般带着尖锐的声响狠狠地落在破口处，炸出一片烟尘。
外面还埋伏了一名箭手！
而且是一名小宗师箭手！
秦轲对着那处洞口，不由得苦笑起来，知道此时即便追上去也很难在一名埋伏许久的箭手注视下撵上刀客，只是最让他疑惑不解的是，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是孙同的余党么？
一刻钟后。
“看来前些日子他应该是翻了不少卷宗。”秦轲道。
可以看见的是，虎的房间里摆放着许许多多的竹简，书桌上还有一盏消耗过半的油灯，砚台里的墨却已经干裂出一条缝。
其实按照校事府里的规矩，大多数卷宗都不得带出校事府，然则虎这一次却公然违反了规矩，实在有些可疑。
蔡琰则是翻看了几卷卷宗，发现写满密密麻麻的人名，微微皱眉，随后一路查看下去，也能在许多地方看出虎的批注，大约是简略地写一些人际关系，还有相互之间有什么关系。
蔡琰的记性极好，因此早已经记住校事府里的不少人名，现如今拿出来一一对应，却是越来越惊讶。
“怎么了？”秦轲翻看着卷宗，微微歪着头看向她。
“从这些卷宗来看……他似乎是，在查校事府？”蔡琰捂着嘴巴，“难怪他要故意把这些卷宗带出来，如果他真的在校事府里查这些东西，恐怕会引起更大的波澜……”

第七百二十二章 孩子们
校事府，是荆吴直属诸葛宛陵掌控下的衙门，其权力之大，早已经是压过个大衙门，其密探之多，更是遍布整个天下，并且因为这几年荆吴的战事，这个衙门就好像被点燃的火焰，越发耀眼甚至有了一种不可逼视的感觉。
这也是为什么孙既安成为士族领袖之后，一直不停地在各方面打压校事府的原因。
谁都不想自己在睡梦之中，却有一个人藏在窗外，悄然无声地用毛笔画下他们的睡相，记住他们的梦呓，更何况并不是每个人都只会做些香艳的春梦的，一句话掉满门脑袋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然而秦轲却听说过一句话叫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虽然校事府的力量足以拦截潮水，一旦内部出了问题，却很有可能因此而不断崩塌。
孙同之事，孙家已经第一次展现出他们有能力渗透校事府，而今天秦轲遇见的两位高手，弄不好就是校事府的密探。
话说回来，虎到底是查到了什么，才导致了他的突然失踪。
这两个人又为什么会摸进虎的房间，难不成是想要毁掉什么东西？
想到这一点，秦轲不由得毛骨悚然，只觉得隐约间有一张大网正在逐渐张开，随时有可能化作血盆大口吞噬一切。
“虎一定是查到了什么东西。”秦轲目光下沉，看向那些卷宗，越发用力地一卷卷开始查阅，“所以我前脚才出校事府，后脚就他们就直奔这边来了，看来他们也是知道了我会查这件事情，所以急急忙忙来毁灭证据。”
蔡琰微微点了点头头，也觉得秦轲说得有道理，所以继续翻阅着那些堆砌在一起的卷宗，很快，就从中查出了一些端倪。
“公孙离……”蔡琰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哦地一声，“我怎么把她给忘记了。就我现在看得出的是，虎从一开始，似乎是在追查公孙离的下落。”
“拿来我看看？”秦轲接过卷宗。
他当然也记得当初那个一脸哀怨，找上门来求自己调查真相的姑娘，其实薛洋落网的那一天，他本可以把藏在床底暗格内的公孙离给抓出来，但最终他还是故意装作没有察觉地忽略了过去。
后来他被洛凤雏掳走，他也没能再见过公孙离一面，今天却突然发现这件事情和公孙离有关，心中也惊讶不已。
只可惜的是，两人翻阅了虎的所有卷宗和记录，终究没能找到足够有力的消息，无法判定到底谁才是校事府里的叛徒，又是谁指使了他们做下系列的事情，卷宗上，只有看上去有些潦糙的字迹似乎在诉说着虎在烛火前做的思考。
更要命的是，这些字迹在某一卷处又戛然而止，并且再也找不到下文。
双眼怔怔地看着虎留下的潦草字迹，秦轲忍不住骂了一声，“刚刚就应该下狠心，或许可以把那个人给抓住。他们来得比我们早一步，或许那丢失的一卷就是被他拿走了。”
查案最难受的事情，大概就是关键的线索在某一个时刻突然断开，导致被打开了一角的秘密又被浓重的黑雾掩盖。
但蔡琰不这么觉得，笑着安慰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就现在看来，如果不是这些人一时疏忽，忘记了虎的住所，恐怕你今天到这儿的时候就是一片废墟了。”
要让一座屋子变成废墟，只需要简单的一把火。
秦轲想到那样的场景，却陡然一震，随后低沉地对着蔡琰说道：“看来不能让那些孩子继续住在这里，否则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那些之前还在院子里欢快玩耍的孩子们，虽然一个个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但并未显出面黄肌瘦的样子，甚至每个人还能背上不少诗文，可想而知虎在他们身上到底耗费了怎样的精力。
而秦轲从他们的身上，也能看见曾经的自己，自然不能放任那些孩子继续住在这已经不安全的屋子里。
因此，他在收拢了几卷重要的卷宗之后，就立刻出门找到孩子们和妇人黄姨，和他们商量起更换住所的事情。
其实黄姨倒是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对于虎的事情忧心忡忡，希望从秦轲那里得到一些消息，但秦轲哪里知道虎如今的情况？
于是他只能找了借口搪塞说：“虎现在查一桩大案子，他担心你们会有危险，所以才让我们来看看，至于他本人，有校事府的人保护，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黄姨听了这样的回答，也安下心来，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忧郁，看着那间小院分明有几分不舍。
毕竟是住了这么多年的地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已经深深地镌刻进她的心中，突然之间这一切被全数改变，换谁都会有几分惶恐。
然而当黄姨真正见到秦轲为他们盘下的新住所的时候，还是瞪大了眼睛，像是一根木头一般呆在了门口。
“这……这是给我们的？”黄姨这一辈子也是第一次进这样的院子，虽然相比较那些官老爷们被石狮看护着的朱漆大门还差得远，但一进门槛，就能望见一片绿荫。
葡萄藤在庭院的之上肆意滋长，下方石桌石凳整洁如新，还刻画着纵横十九道，藤管中鹅软石打磨的棋子珠圆玉润。
从做到右看去，这院子足足有八间厢房，一间厨房，每一间敞开着门，宽敞且整洁，就好像一直在等待着新主人使用。
秦轲看着黄姨震惊的模样，和蔡琰对视一笑，随后蔡琰便弯下腰，对着孩子们笑着道：“大家快去挑房间啦，自己喜欢哪个就挑那个，要是想两人一起睡就自己好好商量。”
孩子们天真无邪，自然十分相信蔡琰这个漂亮姐姐不会骗他们，于是发出欢快地尖叫声，向着那葡萄藤下跑去，看看这里，摸摸那里，又对那石桌上的棋盘带着几分好奇。
这样的东西，先生也教过一些，但真实地摸到那些光滑的棋子，和平日里在泥地上画出线玩耍却是大不一样。
秦轲看着这些孩子欢快的模样，也打心里高兴，尽管这院子价值不菲，甚至超过了他自己的住所，他却一点也不心疼，被蔡琰取笑说是“小气鬼开窍了”。
“这这这……这不好吧。”黄姨倒是有些惊慌失措，要知道她从来就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要是碰着砸着，她一个丧夫又举目无亲的妇人又如何能赔得起。
但在秦轲带着几分强硬的搀扶下，她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最后只能是千恩万谢，要不是被强行搀扶着，她还真想跪下去磕几个头。
“其实现在想来，像是虎这样的人真是有些苦的，虽然校事府的银钱比起不少百姓已经不少，可若是他不同流合污中饱私囊，连这样一间院子都买不起。反观那些天天喊着民贵君轻的士族们，一个个都是楼房高耸，良田无数。”
秦轲望着那些孩子和那摸着葡萄藤，双眼含泪的黄姨，心中有些感慨地道。
蔡琰感受到秦轲的情绪，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和因为握剑而有些粗糙的手握在一起，柔声道：“很多事情，我们都改变不了，但至少你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情，不必想得太多。”
秦轲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因为他感觉到蔡琰的发丝在他的肩膀上四处披撒，那一份沉甸甸的重量带着一些令人温暖的热量。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上了蔡琰的额头。

第七百二十三章 换日
两日后的早晨，秦轲坐在街头的桌子上，一边从蒸笼里夹出一只饱满的肉包子，一边看着对面突然坐下的红衣女子，笑容有几分僵硬，想了想之后决定先是把这包子先放进对面的碗里。
“我还以为，你从此之后会人间蒸发，再也不会留下半点消息。”秦轲道。
洛凤雏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样子，一张面孔足以让不少人找不到北，但当她坐在街头小店里的时候，身上也多了不少烟火气，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冷气息也消退了不少。
“那只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既然我和他做了交易，自然要留在荆吴，免得他反悔。”洛凤雏低下头，看向面前碗里的包子，皱了皱眉，似乎在考虑到底要不要用手拿起来吃。
蔡琰坐在一侧，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光芒越发明亮，她上下地打量着洛凤雏，最后对着洛凤雏由衷赞扬道：“姐姐你真好看。”
好看？谁要是惹了她生气，双手一挥就化身鸾凤，恐怕就不是好看了，而是好可怕了。
秦轲心中暗暗腹诽，身上曾经被鞭打过的地方隐隐作痛，脑中不由得回想起当初被挟持之后的悲惨日子。
不过让秦轲惊讶的是，平日里对谁都冷漠无比的洛凤雏，对蔡琰倒是出奇的好，甚至还难得露出一些笑颜，轻声地和她说着一些有的没的话，反倒是秦轲悲哀地发现自己彻底地被忽略了。
蔡琰也喜欢穿红衣，最好如火焰一般热烈，光芒万丈。
这两个女子坐到一起，真就像是一对姐妹一般，同样都是面容姣好，长发如瀑，而洛凤雏甚至在仔细观察了蔡琰之后说道：“你似乎刚刚开始修行？”
秦轲立刻把目光望向了蔡琰，这她可从来没有说过，开始修行？可蔡琰似乎并没有修行天赋。
蔡琰看着秦轲的眼神，吐了吐舌头道：“我本来想成了之后再告诉你的。”顿了顿，她对着洛凤雏道：“我是在修行啦，不过进展似乎不是太快，可能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行，跟姐姐你比不了的。”
似乎是被蔡琰一声声亲切的称呼喊得有些高兴，洛凤雏嫣然一笑，摇摇头道：“我的修为……不是什么正道，不过你没有修行资质，却已经有了几分模样，应该借助了什么外力吧。”
蔡琰点了点头，从身上里取出一只银色铁球，放在洛凤雏面前道：“这是一个前辈给我的礼物，我也是在摸索着用，不过它确实可以让我不受天赋的限制而修行。”
这只铁球，秦轲也认识，正是当初在公输家时候，公输般拿来送给蔡琰的东西，当初公输般还给过褚苟一个，只是两只铁球似乎有些不同，褚苟的那只更大一些，也显得更平凡一些。
蔡琰的这一只，上面却有着繁复的花纹，诸如龙、蛇、鸟、鱼，相互交织在一起，栩栩如生。
而就在秦轲还没有从蔡琰取出铁球时候，胸口短暂显出的那一抹白腻中缓过神来的时候，洛凤雏已经握住了这枚铁球，并且五指用力，狠狠地捏了下去！
她并非是气血修行的圣人。
但并不代表她那五根青葱般的手指就毫无力量，甚至在她发力的那一刻，凭空有一股气流轰然炸开，把秦轲眼睛吹得一迷。
与此同时，那枚铁球居然就这样融化了！
它像是变成了有生命的水流，环绕着洛凤雏的手掌，一圈又一圈地转动着，银色的外表反射着明亮的光，竟照得秦轲有些睁不开眼睛。
“这东西，叫换日。”洛凤雏望着那手中的东西，对同样惊讶的蔡琰解释道，“这本该是失传了的东西，却没想到你得到了一个，不错，它确实有着改变资质的能力，只不过制作得还不够好，所以你的进展才会慢。”
说话间，她抬起手，手指轻柔地捏成如莲花般的形状，随后那铁水居然就直接漂浮起来，像是无形之中被什么托住了一般，哧溜一下就顺着蔡琰的手臂钻了进去！
“蔡琰……”秦轲一惊，立刻握住蔡琰的手腕，拉开袖子，却发现那铁水已经在一眨眼之间就渗透进了蔡琰的身体，并且很快蔡琰的身体就开始发烫，脸上也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蔡琰，你怎么样？洛凤雏！你做了什么？”秦轲已经像一头受伤的狼，对着洛凤雏恶狠狠地吼道。
“让她睡会。这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洛凤雏神情平静，开始夹起那只建邺城许多人都说好的肉包子品尝起来，好像完全不担心什么。
而蔡琰这时候也睁着稀松的睡眼，含糊地说道：“阿轲……我困，你让我趴一会儿，就一会儿。我没事的，只是感觉很暖，从胸口开始，很暖……”
秦轲有些担心，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没有让蔡琰趴在硬硬的桌板上，而是自己坐到了她的身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肩膀上沉沉睡去，发出一些轻微的呼吸声。
“睡吧，睡吧，不怕。”秦轲轻声在她耳畔说道。
一旁洛凤雏望着两人的样子，突然停下了嘴，不知道怎的，她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随后带着几分厌恶地把包子扔回了碗里。
“来了！来了！”街道上的百姓们欢快地叫着，像是迎接大英雄一般，望着街道的尽头，一支队伍正打着旌旗，全身漆黑仿佛一股黑潮一般向着这一边不断地进发。
而当先的人却是格外不同，穿着一身白衣，好像在一片黑水之中浮水的白鸟，优雅，美丽，也带着一种刚毅。
高长恭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带着军队出城了，但似乎每一次出城，百姓们都是那么可爱。
他们在街道的两旁向着军中投出无数礼物，做糕点的投出自己打包好的糕点，卖鲜花的抛出早晨刚刚摘下的鲜花，好像要把一切的光彩都汇聚到这支队伍之中。
论纯粹，恐怕再没有百姓更纯粹的了，只要有人对他们好，他们自然也会对这个人好，甚至加入子弟兵效死。
“如果不是他们，我不见得会接下这个大将军。”高长恭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微笑说道。
如果可以，他当然也想骑着胯下的赤火，单枪匹马地北上，和那个铁一般刚强的姑娘一起踩踩草原，看看雪山。
但因为他生在这片南方之地，见过这些父老乡亲，所以身上自然而然就有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孙同这一次的反叛，在荆吴这些年来说并不算最大，但孙家故地本身就是一个让人头疼的地方，并且唐国现在又蠢蠢欲动，所以他必须地亲自出征，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叛乱，稳住荆吴的根基。
只是有件事情却让他有些担忧，就周公瑾校事府那边的消息来看，似乎建邺内部也有许许多多不稳定的因素，到现在还没能查清楚他们到底是谁，又打算做什么。
他这一去，把建邺城大军带走了一半，是否会给这些人可乘之机？

第七百二十四章 继任者
就在高长恭沉思之中，突然听见身侧年轻的声音平静地道：“将军是在担心建邺城的安危吧？想来有朱然将军镇守，又有黄老将军这个百战之将，大可不必如此忧心的。”
高长恭当然记得这个声音，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他几乎天天把这个年轻人带在身侧，教他军中的事务，教他行军的准则，教他……如何做一个好的统帅。
“况且，我们此去也不会太久，顺利的话两个月内必然可以平定孙同叛乱，甚至还能以此为名，替丞相在孙家旧地牢牢地钉下一颗钉子。所以这一次的叛乱虽然危险，但也不是全都是坏事。”张明琦坐在马背上，字句清晰地说着自己的想法，不卑不亢的样子隐隐有了几分大将之风。
很多人都觉得，高长恭对于继承者有两个选择，其一自然是出身孙家，天赋异禀直追他本人的孙青，但无奈孙青出身士族，注定和诸葛宛陵是敌人，所以他们中间有一层始终难以跨越的阻隔。
而另外一人，是阿布，作为根正苗红的太学堂寒门学子，虽然现在还十分年轻，但阿布的气血修行和军中谋划本领几乎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但高长恭却偏生觉得，或许自己还有第三个选择。
“以前倒是没有看出来，你还有几分庙堂谋划的本事，看来让你做我帐下的的亲卫还是有些屈才了。”高长恭没有转过头，只是目光望向前方的同时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本就是名满荆吴的美战神，如今毫不掩饰地把自己的一张面孔显露在外，这一笑便把无数崇拜他的少女迷得七荤八素，有几个甚至当街就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贴身丫鬟一阵慌乱地抱着自家小姐，又不敢用力拍打脸颊，只能不断地呼唤着。
高长恭也不去在乎那些，对张明琦揶揄道：“听说有的人一旦成了婚，就会变得稳重且睿智甚至有些过分谨慎，难道那小姑娘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把你的改造成这样？”
张明琦两眼一呆，随后脸颊泛起一些红色：“将军，这和军务无关。”
“属下的婚事，关系到日后你是否能尽心做事，怎么算无关？”看着那越来越低下的头颅，高长恭不住地摇头，无奈地道，“算了，不逗你了，一个刚刚成亲的还沉浸在温柔乡的小男人，一边脸上表现着羞赫，一边心里又十足甜蜜，实在没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笑道：“这一次带你出征，让你没法多陪陪你那位新夫人，算我的过错，等回来给你家送些东西去，说起来你们张家只有你一人了，也该早些要个孩子，把你们张家的香火传下去。”
张明琦摸了摸有些不安分的战马马鬃，咧嘴笑道：“不必了，将军栽培我，我知道的，这样出征的事情，正是磨练我的时候。”
只是他没有得到回答，因为高长恭此刻双目无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事情，所以他皱了皱眉头，小心地问道：“将军……你怎么了？”
走神的高长恭突然被惊醒，立刻看向张明琦，随后又低下头，掩饰着笑笑：“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怎么又走神了？高长恭半闭上眼睛，最近似乎这样发生这样的情况不止一次，似乎只要他距离圣人境界越近，就越是感觉到一些东西在逐渐改变，尽管他十分不愿意承认。
洛凤雏跟他说过，成为圣人，就意味着会逐渐脱离一个“人”，变成一种就连本人都无法理解的存在。
他也会变成那样的存在么？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世上圣人从来都是极少数，自然也不可能有多少过来人会回答他疑惑，或许当初那个把他打得一身伤的骑牛老头子可以，根据秦轲的描述，那老头子现在已经定居在伏牛山了？
也许等这边的事情了结，他可以亲自过去拜访。
高长恭下了决断，随后望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城洞，沉声道：“大军出城！随我征讨逆贼！”
“你看看，有对上吗？”周公瑾的声音显得格外深远。
这是校事府叫来的第三批密探，虽然这些密探都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突然喊到此处，又被这个新上任的右郎中像是认贼一般上下审视。
不过命令就是命令，校事府从来都是个讲究规矩的地方，因而他们都无法表达什么不满，只能沉默着，站成一排青松，笔直的腰一直向上延伸，好像挺立的长枪。
然而秦轲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在他面前的这几人确实是左撇子，但气血还不到小宗师境界，最高那个修为的人还让他惊讶的是个天天窝在校事府的文职官员，腹部都因此显出一些发福。
这样的身形，绝非是那天刀法犀利，甚至在一瞬间破去自己惊蛰一剑的左手刀高手。
而箭手方面，校事府就更没有头绪了，虽然说校事府确实藏了不少密探有一手好箭术，但即便是最强的那个小宗师高手，依旧还是无法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就是那天出现过的人。
不过周公瑾还是决定把这些人暂且都看押起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就当是给他们一些时间休息，反正校事府真要办事也不缺这么几个人，真若其中有内鬼，放出去的危害要比关起来大得多。
目前最遗憾的是，卷宗里的线索依旧不够揪住校事府内部的问题，显然那一卷竹简的丢失使得这件事情的调查变得困难重重。
“这么看来，那两人可能不是校事府的密探。”周公瑾看着密探奉命离去的身影，反倒是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糟，至少一个潜藏在外部的敌人，总比一个潜藏在内部的敌人好应对一些。
话虽然这么说，但周公瑾其实也做好了诸多准备。
那些虎房间里的卷宗已经都交给了左郎中申道翻看，同时校事府的密探也被他像是一把豆子般撒了出去，散布在城内各处，严密地监视着有可能出现问题的官员。
身为校事府令，他最重要的任务是保证建邺的稳定。
只要过了这段日子，高长恭大军回城，携带着刚刚诛杀孙同的威势，恐怕那些人再疯狂，也得掂量掂量。
秦轲也知道周公瑾身负守护建邺的职责，自然也不会跟当初天真的少年一般指责他没有把所有的资源都用在追查虎的下落上。
于是他微微点了点头，行礼之后退了下去，准备亲自去案牍库查查看线索。
“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尽管秦轲没有开口，但周公瑾身为校事府令，自然能看出秦轲心中所想，不由得露出玩味的微笑。
虽然秦轲已经立冠成人，但在周公瑾这些人看来，他依旧是个孩子，一个怀揣着义气与善良的孩子，始终念念不忘虎的下落，倔强地想要以自己的力量查到虎的生死，甚至是拯救虎的生命。
这很愚蠢，但也很可爱，不是么？
周公瑾向来不讨厌这样的人，甚至觉得如果自己不是处在紧要的位置，也宁肯和秦轲这般，善良一些，可爱一些，那么在将来合眼的那一天，或许可以理直气壮一些。
只是他低下头，望着秦轲今天递上来的辞呈，却皱起了眉头，不明白为什么秦轲说等虎的事情结束，自己便要辞官离开，难道是在荆吴过得有什么不愉快？
“什么有意思的？”正在周公瑾思考的时候，一个娇柔的女声传到耳边。
周公瑾转过头，迎面看见淡粉色的裙裾随着步调轻轻摇摆，乔飞扇就这么俏生生地站在面前，脸色带着几分红润，粉嫩的耳垂上银色的耳垂映照着窗外的阳光。
他呆得太久，以至于乔飞扇都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衣服，又整理了一下褶皱，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道：“我也有些日子没正经穿过这样的衣服了，是不是不太合适？”
毕竟她是个大夫，平日里又是在煎药时烟熏火燎，又是在山上攀爬采药，像是这样的女裙，也只能是那些爱漂亮的少女们才能日日穿着。
但女子爱美，即便是乔飞扇，又哪里能例外？今日她也是在房中打扮了许久，把那些饰物挑选来挑选去，方才找到一个满意的，刚刚用完，她就迫不及待地想让人看看。
“没……很合适，很合身。”周公瑾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马掩饰着收了收自己快要溢出的口水，随后屁颠屁颠地凑到了乔飞扇身边。
打闹声和私语声中，两人的身影很快在窗纱上重合到了一起。
有些时候，感情的萌生就如同这春日里的幼苗，当它生在一片合适的土壤，并且又被有心人细心培养，总是生长得十分迅速的。

第七百二十五章 他和她
与此同时，一男一女也正在花园里并肩走着，走在左侧的男子身形伟岸，虽然看上去因为案牍劳形而显出了几分文弱，却依旧有着不俗的风采，而右边的女子则是一身红衣，像是一件嫁衣，又像是浑身被鲜血侵染着。
“我记得以前你说想要一个花园，最好在里面都种上桑树，这样，可以有许许多多的桑葚，吃都吃不完。”
洛凤雏一边走着，一边望着那些植株，有些花已经开放了，包括牡丹、杜鹃、君子兰，但她望着这些争相斗艳切贵气十足的花朵，反而不那么喜欢。
对于圣人而言，不但一言可以法随，心念一动，上天自然就会感应到他们的情绪，做出种种表现。
牡丹花越发盛，仿佛上面凭空生出了如火焰般的红艳，却不知为何，同时蒙上了一层毁灭的力量，令人心生敬畏。
“何必跟几朵花过不去。”诸葛宛陵看着那些火焰，露出一些苦笑。
他倒不是为了那花而惋惜，毕竟这宫中的后花园不知道有多少植株，实际上这一株花也只是是当了他的替罪羊，因为他清楚，那些火焰本该落在他的头上，而他，现在应该是一具尸体才是。
两人如今的关系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与其说是一对仇敌，倒不如说是一对怨侣。
洛凤雏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观赏着那些绽放的火焰逐渐蔓延到整颗植株，随后宫中的下人们慌里慌张地开始大喊“走水啦”的时候，她才移开目光，迈开脚步一人当先地离开了这里。
“城里有很多危险，我可以感觉得到。”洛凤雏一边走一边对着身旁追得有些辛苦的诸葛宛陵道，“如果你无法压制那些危险，不如尽快把你的这条命给我，总比死在别人手上要好得多。”
诸葛宛陵沉默了一会儿，知道洛凤雏并不只是用话语恐吓他。
圣人境界是几近超脱的存在，甚至冥冥中他们可以感觉到那根属于命运的丝线，只不过大多数人都不敢或者不会去窥探罢了。
看破命运看似是一种强大的能力，但也是一种诅咒，当一件事情已经注定了结局，谁又能再淡然地继续顺着道路走下去？
少顷，他回答道：“我知道，从你来荆吴开始，有些人就已经能猜到我的身份，而当他们意识到这一点，恐怕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不会比当年唐国南侵要轻松。”
那些自称神灵的使者，从来都没有常人的感情，他们所在乎的，只是无上的权柄与生杀的资格罢了。
而当他们发现那个曾经的叛徒，居然这么多年深藏在宫中，还逐渐拥有了撼动他们的力量，随之而来的，必定就是不顾一切的进攻。
“但我并不是没有胜算。”诸葛宛陵站直了身体，看向同样停下脚步，一双美眸正在盯着他的洛凤雏，微微笑道，“从老师死去后，许多事情都已经有了变化，他们已经不再是铁板一块。张言灵虽然是个难对付的对手，可这些年他被老师压制得太狠，始终无法完全掌握唐国朝堂大权。如今唐国衰微，他再想要重振当年唐国的威风，需要很长的时间。至于北边的曹孟，他向来不是一条忠心的家犬，而是一头无主的猛虎，他不会任由他人摆布。”
洛凤雏听着诸葛宛陵自信的话语，若有所思道：“原来刚刚那封信跟曹孟有关？”
“这事情我也不必瞒你，项楚如今在唐国朝堂失势，他也动了心思，想要把这个桀骜不驯的霸王收入帐下。”诸葛宛陵淡笑道：“这个曹孟，倒真有几分收尽天下英雄的气魄，算算他帐下的大将，宗师境界已经有典韦、关长羽两人，加上刘德那个能和宗师境界媲美的高手，小宗师高手更是数不胜数，真不知道将来还有谁能和他争锋。”
无人与之争锋，这样的话放在自己身上或许令人愉快，但在敌人身上，却往往不是什么好的预兆，偏偏诸葛宛陵并不表现出什么难过或者担忧，甚至还是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自然让洛凤雏有些奇怪。
“你好像很高兴。”洛凤雏道。
“这不是什么坏事，如果曹孟真的敢收项楚到麾下，那站在他背后的那些人自然会不满，毕竟他们不但自称王族，更是生来就觉得自己应该统御天下，怎么可能容忍项楚这个叛逆之人投入曹孟麾下？”
“所以你是想要利用项楚使得曹孟和那些人生出嫌隙？可项楚凭什么听你的？”
“你错了，项楚从来不听任何人，只会听从他自己，因为他是项楚。而曹孟和那些人的罅隙从来就有，并不需要凭空去生出来。我之前也说了，曹孟不是一条忠心的家犬，他和那些人只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既然是相互利用，自然会有利益不一致的时候。”
诸葛宛陵和洛凤雏逐渐走入一座凉亭，看着小桥流水，缓缓地坐了下来，好像一对再平常不过的眷侣：“王族从来都不是一个严谨的组织，之所以他们会汇聚在一起，都是因为历代的神启者都有引领他们的力量，比如我的老师，虽然他后来隐居唐国不在理事，但只要他活着一天，王族就绝不可能离散。但很遗憾的是，他终究敌不过岁月，而他的继任者……”
顿了顿，诸葛宛陵露出几分自嘲的笑容：“却是一个十足的叛徒，不可能再继承大业。其实当初我如果选择留在王族，许多事情或许会有转机，只是那时候的我太年轻，又太冒进，不肯多等个十几年等老师去世，才变成了如今的时局。”
是人总会犯错，但可惜的是，有些错误的代价却往往十分沉重，甚至需要一些人用一生去弥补。
洛凤雏没有去安慰他，只是当她望见诸葛宛陵眼里的落寞之意，却微微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站在大太阳底下，望着城洞下方那依旧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那些忙忙碌碌在记录的城门吏，秦轲一时也生出几分困倦之感。
这些天来他亲力亲为盘查了好几条线索，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自然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十分疲惫。
而更让他挫败的是，他查到的那些线索并非无用，偏生这建邺城中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一切线索都悄无声息地抹去了，以至于他每次追查到一定程度都是戛然而止，无法再度深入。
越是如此，他越觉得忧心，总觉得周公瑾的保守策略或许犯了个错误，但这个错误到底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只是一种古怪的直觉。
“到底是谁藏在这幕后，是孙既安吗？”秦轲低声喃喃，随后抽出腰牌在城门吏十分尊敬的行礼中重新跨上马背，向着城外而去。
申道这些天翻阅卷宗，也从中查到了一条线索，城外不远处的山上有一座寺庙，据说这座寺庙是西方摩诃教所建，至今已有五十余年，被虎也写进了卷宗之中。
虽然在案卷里，虎只是一笔带过，但秦轲觉得还是应该去查一查，也算是尽一份心力，即便最后没有结果也不至于后悔。

第七百二十六章 长老
寺庙里香火旺盛，善男信女们早早地就已经来到了此处，他们的背们在长长的阶梯上拉扯出一道道影子，手上捧着的则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灯，微弱的火苗其中微微跳动，仿佛随时都会消逝。
这似乎是一种摩诃教的仪式，只要信徒能捧着这样莲花灯一步步走上山并且供奉进大神面前，他们接下来的一年里就会平安如意。
秦轲对这种仪式倒是不置可否，这一路上来他眼见了不少人手中的莲花灯熄灭，然后垂头丧气地下山准备重新添油重来一次，可想而知山下那个卖莲花灯的摩诃教使者必定是赚得盆满钵满。
拾级而上之间，他已经进入到寺庙的内部，顺着青石板的路面在四处张望着，就他这么一路看下来，似乎也没有感觉到这间寺庙有什么不寻常。
“这几个练功的摩诃教徒，修为倒是不错。”
秦轲看着那几名站在悬崖边上翻转跳跃却步伐稳健丝毫不显露一点畏惧的教徒，他们身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僧衣，许多地方还沾染着蜡烛油，一旦有信徒看见这些人，都是恭敬地行礼。
“这几位可是庙里的大师了，看看他们一身的衣服没有？这摩诃教的教徒都是鲜红色的，而这几位是侍奉大神时日长，衣服硬生生让香火给熏黑了。”
以风视之术探查的秦轲听见一旁的信徒窃窃私语，不禁莞尔，心想这有什么值得夸赞的？
就算去酒楼找个厨子，他保准也有几身因为烟熏火燎而发黑的旧衣服，难不成就因为这几人供奉着香火就更高贵些？不过这些人这般刻苦修行，倒确实值得人钦佩。
秦轲耸了耸肩，继续向前走着，半闭着眼睛像是沉思，实际上却是在把整个寺庙的声音都纳入脑海之中。
这是一种十分消耗精神的做法，要知道在这种人多嘴杂的地方，光是说话声音累积到一起，就足以让一个人脑子发涨，更不要说每个人身上都会有心跳、呼吸、脚步、衣服摩擦的声音，汇聚起来就好比滔天的洪水一般。
秦轲深深地呼吸，只能靠着长久的练习，尽可能地摒弃掉那些无用的声音，希望从中找出一些什么线索。
遗憾的是，他走了一路，甚至还在大殿假意地叩拜了神像，却依旧没能从任何人的口中得到有用的线索。
失望之中，有些疲倦的秦轲望了一眼面前那座庞大高耸，却显得有些面目狰狞的黑脸神像，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用两根手指揉了揉自己的有些刺痛的太阳穴。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十分疲惫，而今天再度一无所获，更让他觉得希望渺茫，甚至还生出了放弃的念头，只不过很快又被他的坚持所盖了过去。
像是虎那样的好人，不应该落得一个凄惨的下场，哪怕只是找到他的尸体妥善安葬，总好过让他化作荒野中无家可归的游魂吧。
“这位善士，看你这幅样子，是身体上有什么隐疾吗？”一个沉稳中带着几分关切的声音在面前响了起来。
秦轲微微一怔，睁开眼睛才发现面前站了一位着光鲜红袍，身形却有些矮小瘦削的老修士，长眉和蔼，皱纹祥和，目光里满是关切。
“哦，没事。”反应过来后，秦轲立刻双掌交叠，对着这名老修士恭敬道，“只是有些累，稍微歇息歇息就好了。”
老修士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伸出一只手道：“神主怜惜世人，我等自当要以他为榜样，还请善士伸出手来，我学过一些医术，正好可以你看看脉象。”
对于他人的善意，秦轲向来很难拒绝，自然也是老实地伸出手去，任由老修士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可以看出，老修士的手法十分精湛，把脉的样子丝毫不弱那些名医，只听见他闭眼感受着脉搏，一边嘴上念叨了一些话语，就笑着道：“看来是我多虑了，善士的身体远比一般人强健，脉象磅礴如朝日初生，看来也是一个修行中人，虽道不同，但能到如此地步，佩服佩服。”
还没等秦轲谦虚地应和几句，却又听见老修士话锋一转道：“不过就我看来，善士身体上没什么问题，心里却有隐疾，想必这些天必然有什么忧心的事情吧？是否是寻什么人而不得？”
“大师怎么知道？”秦轲微微惊讶，随后恭敬又行礼道，“不知道大师名讳，能否指教一二？”
“指教不敢当。”老修士还是那副和蔼的样子，轻轻拍了拍秦轲的手道，“出家人早已经弃了俗世的名讳，我在这寺中侍奉神主，旁人都叫我一声金池长老。”
“原来是长老。”秦轲点了点头，却还不知道这个称呼实际代表着的是整座寺庙的主人，“我确实在找一个人，这些日子耗费了不少力气，始终没有他的消息。”
金池长老微微一笑，显得高深莫测道：“能让善士费这么大的力气寻找的人，想必对善士非常重要了。而神主虽然居于星辰，一双眼睛却能在雨露雷电之中看遍天地，刚刚善士在神主面前的三拜，神主已经察觉到善士的心愿，想来那个人已经被送到善士的身边，只不过还隔了一些什么，让善士不得见而已。”
“那隔了些什么呢？”秦轲看着金池长老，轻声问道，“我又该如何去越过那些障碍？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一根手指落在了秦轲的胸口，金池长老缓缓地道：“这就要看善士心中是如何所想的了，我们每个人心中的想法，都在神主的注视之下，而善士能否找到那个重要的人，就要看你能否坚信。”
“坚信？”
“坚信。若善士心中不放弃，神主自然会被感动，挥手散去那层雾气，让你能找到那个人。”
这样玄之又玄的说法，金池长老却说得十分笃定，大概就是这些修士们心中确实有着这样一种信念，相信他们供奉的那位大神真的像是经文描述之中慈善，会怜悯世人，普度众生。
不过对于秦轲来说，这样的说法就没那么容易信服了，毕竟他受师父的影响颇深，自然很难像是修士一般狂热，甚至因为他还见过圣人、神龙这样的存在，使得他对那些无法触摸的存在隐约有一种畏惧。
只不过他听到最后，眼神微微流转，还是叹息了一声，行礼道：“多谢长老，我知道了。”
走出大殿的时候，人们依旧还在不断地涌来，整个寺庙里满是香火的气息，穿着红衣的修士则是低着头，十分沉默地从他的身旁走过，然后大殿之中就开始响起诵经的声音。
透过人群，秦轲却看见一个显得孤单的身影靠在栏杆上，红色的兜帽下显出一张姑娘的俏脸，而从领口和手腕的位置看去，像是披着皮甲，双手的老茧和强健有力的心脏都在告诉着秦轲，这也是一个不弱于他的高手。
大概是因为他的注视，那位姑娘缓缓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之中并不包含什么情意，只是一种如被侵犯了的警惕，可以看见这姑娘的四肢都已经收紧，脊背微微弯曲，像是蓄势待发的弓，随时都可能离弦而出。
秦轲不认识她，但对于他的警惕也感觉到有些疑惑，正当他想要上前询问的时候，急切的脚步声却打断了他。
“阿轲！”阿布显然是一路赶来，一身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拨开人群的动作也使得周围人有些不满，但他毫不顾及，只是冲着秦轲喊道，“出事了。”
秦轲心下一沉，没有说话，只是迅速地跟着阿布离开了寺庙，向着山下奔行而去。

第七百二十七章 意乱
“恭儿……恭儿……”
耳边像是母亲带着温度的呼唤，高长恭穿着单薄的衣衫，费力地从床上起身，却感觉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此时应当是深夜，他这样想。
但那个声音依旧还在呼唤着，忽远忽近，像是随时都会消失一般，让人不自主地急切起来，想要床上下来，去找到那个声音的源头，找到那副本该熟悉却已经陌生的面孔。
是啊，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见过那张面孔了，若说这世上，除了木兰，最让他感到亲切的女人，恐怕就只有那位出身世家，性情温婉如水的母亲。
从小母亲就喜欢坐在床前，轻轻地拍打他的背部，让爱闹的他安静下来，伴着午后蒲扇微凉的风，静静睡去。
但此时他不想睡。
高长恭倔强地想要从床上爬下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脚是那样的无力，就好像他不是荆吴的大将军高长恭，重新又变回了那个瘦瘦的，成天脏兮兮乱跑的胡闹孩子。
“为什么不睡了呢？睡不着么？”那个声音带着几分关切地询问，“是不是太热了？还是外面的的蝉叫声太大了？”
“母亲。”高长恭低声道。
随后天光突然大亮，房中的一切都显现出来，精雕的窗户，陈旧的铜镜，从外面可以闻到一股辛辣的青草芬芳，直冲鼻孔，夏日的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
但高长恭却已经完全不在乎那些，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张并不年轻，甚至眼角已经生出许多鱼尾纹的脸颊，她盘着整齐的发髻显出雍容，但一身轻柔的衣服又看上去慵懒清闲，还带着几分小女孩般的天真感觉。
她依旧还是那副慈爱的样子，笑眯眯地摇动着蒲扇：“什么事儿？想吃凉糕了？一会儿睡醒了就有，你要是一直不睡，就都被你几个哥哥吃完了哟。”
高长恭想到自己和父亲大吵了一架，不顾一切地逃离家门，在外一人游历江湖的日子，想必即使如此，她每次做糕点的时候都会给自己留一份的吧？
后来他从一个浪荡子成长为如今的荆吴大将军，很多人觉得他是恣意飞扬，可谁又知道他身上又背负过多少亏欠？
他本以为母亲会长命百岁，但只有真正得到消息才知道，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团圆美满，他当时还在长城，甚至想留在长城，也因为母亲病重的消息传来才回到吴国。
但最终他还是没能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
“是我错了，所以这些年来，我从来都不敢跟父亲吵架。”高长恭低着头自语道。
“什么？”母亲似乎没有听清，轻声问道。
但她的面容却在极速地衰老，皮肤变得苍白，眼神变成了一个深邃的空洞，最后身躯像是沙尘一般开始逐渐四散。
“是我……”高长恭抬起头来，正想对母亲说些什么，却发现面前的脸换成了一张历经风霜却依旧刚毅英武的脸颊，一双鹰眉微微上挑，目光里像是带着几分恨意。
木兰。
“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这个一身戎装的女将军，说起话来依旧铿锵有力，就好似她手里的战刀一般棱角分明。
“你说过，你会留在长城，你会……留在我身边。”木兰冷漠地望着高长恭，继续说道，“可你却只留了一封书信，只言片语就从我身边离开，再没有回来。”
高长恭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因为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他对不起木兰，当初他也的确有这样的想法，想要永远地留在长城，和木兰厮守在一起，但世事的变化，却让他的心愿无法得偿。
“宛陵……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足够强大的帮手，而吴国的百姓们，他们同样也需要一个稳定的庇护。”高长恭低声回答道：“我对你说的话并没有假，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但他的话语声被木兰尖锐的问题所打断了。
“时间？你觉得我真的还会傻傻地呆在原地等你？你以为我是谁？你的女人？仆人？还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隶？”
木兰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她的左眼有一滴泪正在向下滑落，但目光之中却是那般陌生，看着高长恭就好像在看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
“我身上流着的是木氏的血，历代先祖的责任如今就在我肩上，我必然是要成婚的。至于成婚的人到底是谁，我木氏军中多得是独挡一面的英雄，不会缺你这么一个‘荆吴大将军’。”
说完，木兰就转身离去了，明明是打开门出去的，却像是走进了一片光明里，背影在顷刻间被吞噬。
“木兰，等等！”高长恭从未感觉心中有那样疼痛，就好像腹中有数万只虫子在不断地钻来钻去，啃噬着五脏六腑，急切间，他用尽了全力从床上一跃而起，但才没多远就颓然地摔落在地面上，发出“嘭”地一声闷响。
他很久没有爬起来，因为他知道那姑娘已经离开。
这时候有一双手托起他的手臂，似乎正想把他搀扶起来，抬起头一看，高长恭一怔，低低地道：“宛陵。”
是以前那个宛陵。
作为他一生最好的朋友，宛陵的性情和他完全不同，从小他就是个懂事谦和的人，学识也远超同辈，放在任何长辈眼里，都是一个足以肩负起一家一族兴衰的英才。
因此他的双目虽然不如他弟弟卧龙灵动，却在其中蕴含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光亮。
“让你撑这么大一个荆吴，实在苦了你了。”诸葛宛陵用力地把高长恭搀扶了起来，一路带着他回到床上，微笑道：“我知道的，卧龙有他自己的想要的东西，所以他无论为荆吴做了多少，都只不过是求仁得仁罢了，而你不同，你为了我和荆吴的百姓，终归还是牺牲了很多。”
被这样夸赞，高长恭并不高兴，反倒有些难过地道：“别这么说，论牺牲，我不过只是牺牲了一份儿女私情，算得了什么？而你呢，你为了吴国百姓，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如果现在再让你选一次，你后悔吗？”
“当然不。”诸葛宛陵的笑容中带着满足，伸手拍了拍高长恭的肩膀，“这就是我想要的天下，荆吴……这名字很好，荆楚帮和吴国两者相融，重造了这片南方之地，百姓丰衣足食，不再受战乱之苦。你和卧龙都做得不错，甚至比我想得还要不错。”
高长恭难得露出几分轻佻的笑：“还是第一次听你这么夸人，看来这的确是我在做梦，虽然这种事情听着就不像是我，但好歹重见了你一面不是？”
面对着熟悉的面容，高长恭凝视许久，突然长叹了一声：“其实我还是后悔，当初居然就答应了你那荒唐的要求，我明明可以阻止你的，明明可以……”
诸葛宛陵含笑坐着，什么都没有说。
高长恭也不在乎这些，只是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起这些年的一些事情，有创业的艰难，有战争的残酷，有战斗的艰险，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昨日发生的一般历历在目。
但不知道怎的，诸葛宛陵听到后来却突然站了起来，开始想着门外走去。
高长恭终于有了几分力气，匆忙地追了上去，却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诸葛宛陵消失在光芒的那一边。
他想要追出去，却感觉那片光芒有一股抗拒的力量，逼得他踉跄地后退回房间里。
此时万籁俱静，空荡荡的房间里，似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而他的心念很乱，乱得居然没有察觉房里残存的那一丝不寻常气息。

第七百二十八章 亢洲之富
孙家旧地，名为亢洲，据说此地在前朝初立时候还是一座荒凉的滩头，猛兽遍地、虫草横生，直到后来稷睿帝一指诏书下放，无数百姓移居在此处披荆斩棘，开辟荒地，历经数代，才终于把这片蛮荒之地变作温润的南方美玉。
孙家就是在那个时候站稳了脚跟，孙家先祖从籍籍无名的六品小官历经两代，把亢洲经营得井井有条，一路做到亢洲太守，成为当地的名门望族。
现如今在亢洲远望，随处可见一望无际的碧绿稻田，从河流的两侧一直延伸到山谷的一端，鸟雀蜻蜓在上方飞翔，鸡犬在田埂上悠闲地走动。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百姓们驾驭着渔船，唱着小调扯着号子撒下渔网，无数的大鱼在渔网收紧之中跃出水面，肥美诱人。
皆是一派富足安乐的景象。
当初荆吴初立的时候，诸葛宛陵便意识到亢洲被孙家经营多年，百姓衣食富足，从不担心交不上赋税，甚至岁末还有不少余粮，自然人人都对孙家感恩戴德，甚至敢于举事抵抗官府。
所以在国府收归治权的时候，对这几乎铁板一块的孙家故地一让再让，派过去的郡守只管国府税收和监视孙家举动，对当地的一些事情几乎是片叶不沾，任由孙家自管自治。
但即便如此，依旧没能提防住有心之人的挑动，酿成了如今的祸事。
前些日子孙同以“郡守不仁”为名，带着手下的家仆突袭了官衙，把郡守庭雾枭首示众，整个亢洲一夜之间成了荆吴的叛军，声势之大，举国震惊。
朝中的风向也一下子跟着变得怪异起来，首先孙氏派系的官员纷纷上书，慷慨陈词唾骂孙同是个逆贼，以此来证明他们并无二心。
但实际上很多人都已经生出了几分观望的心思，甚至其他的世家大族也开始频繁往来，为的都是想要了解孙同之事到底有没有孙既安的授意，甚至开始思虑到底是站在朝廷的一边，还是站在孙家的一边起兵响应。
这些年诸葛宛陵确实把士族给逼得很苦，从毁堤淹田案开始，又到后来的私藏盔甲案，无数士族派系的人或落马或被斩首，朝中的新政又把士族们脖子上的项圈收得越来越紧，矛盾已经在无声之中不断膨胀，随时可能爆发出来。
当然最多的人还是在观望，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如今的局势，只要有高长恭在，想要造反绝非易事，光是那十余万的青州鬼骑的铁蹄就足以震慑人心，更不要说这铁蹄的最前方，还有一个更震慑人心的荆吴战神高长恭。
亢洲的私兵未经训练，真正能在战场上派上用场的不过万人，就算暗中拉来唐国帮忙也只能是在边境制造压力，远做不到什么有力的震慑，所以怎么看都是以卵击石。
但其中的始作俑者，此时并不害怕。
孙家老祠堂之中，孙同望着那些摇曳的烛火，有些不耐烦道：“事情进行得如何了？为什么还没有完成？”
整个祠堂里看上去空无一人，但他的问题自然不可能是对着那一块块牌位问的。
很快，黑暗里开始呈现出一道人影，并且随着脚步向前，这道人影的轮廓逐渐显现在烛火之中。
那人一身黑色宽阔长袍戴着兜帽，面目不清，说话的声音更是怪异，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一块浓痰，又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嘶哑之中带着含糊：“你知道的，即使那颗种子已经发了芽，但想要完全控制住他依旧十分困难。”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建邺城就下手？为何非得等到这里才进行？你说你们的使者已经到了建邺，如今他远隔千里，难道不会受到影响？”
孙同望着那道人影，眼神里也透露出几分不信任，但此时此刻，他却必须相信这些人，因为只有真正接触过的人，才知道这些人拥有怎样可怕的力量。
王族？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群人，即便是史册里也从来没有提及过，但偏生这些人说他们一直活在黑暗里，像是夜色里的皇帝，存在了数万年，一直没有消失过。
想到这一点，孙同不由得生出几分恐惧。
“你眼里的距离，并非是此事的关键，何况你怎么知道使者去了建邺之后什么都没有做？实际上他早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只是从来没有人知道罢了。”
黑袍人平静地道。
听到这里，孙同的目光缓和了一些。
黑袍人继续道：“只是如果在建邺就发动，固然简单直接，也更接近诸葛宛陵，但正因为距离太近，反而容易受到诸葛宛陵的影响，建邺城里的那座大阵是诸葛宛陵的根基，一旦他感应到异样而出手，那么你所期待的大业可再没有实现的机会了。”
孙同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以他的层次还很难知道这些人的真正目的，只能是黑袍人的解释，微微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再等你几日，不过你的那位主子下一颗棋子是不是该落下了？”
黑袍人嗤笑了一声，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道：“你怎么知道棋子并没有落下去？”
荆吴边境，岩渠关。
入春以来，时常会有些小雨，虽然看似不大，洋洋洒洒像是坠落的牛毛。
延绵不绝的雨水固然滋润了农田，养育了鱼虾，却也会让土地变得泥泞难行，甚至升起浓浓雾气，令人难以远眺。
“鬼天气，又是下雨。”身穿皮甲的黄曜才刚刚下马，就险些在泥泞的土地中摔了一跤，不由得抬起头骂了一声。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外面东奔西跑，本就十分辛苦，偏生这雨像个追债的鬼一般没完没了，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雨水，找遍整个山野就连能生火的枯枝都找不到。
热饭是吃不上了，他也只能就着干硬又极咸的肉干还有水囊里的酒水补充自己的体力，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还需要不断地前行，必须得让自己的身体得到足够的能量。
他们这些做斥候的虽然平时大多安全，可一旦遇见危险可能随时小命就没了，只能靠着充沛的精神和冷静的头脑去应对。
一旁下属听到他的骂声，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将军，这已经是你今天第十次骂这天气了，咱不都习惯了么？”
“放屁，老子什么时候说习惯过？”黄曜看了一眼手中有些破了的马鞭，也没在乎太多，胡乱地就塞进了腰带里，随后开始从战马上解下水囊。
肉干很硬，因此黄曜咀嚼起来十分费力，但他依旧十分努力地咀嚼着，水囊里的烈酒伴着咀嚼得细碎的肉沫一起被他吞入腹中，感受着那股热量慢慢从丹田升腾起来，最终一直钻到胸膛，才逐渐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皮甲早已经被雨水和汗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好似一块狗皮膏药，又闷又热十分难过，但黄曜面无表情，下腰对着地上的泥泞观察了一番，轻声道：“大刘子，你看看这些痕迹，唐国人似乎又增加了人手。”
大刘子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望着那些尚能辨认出的泥泞的马蹄印，神色警惕地道：“不错，前两天他们派出的斥候不过三人一队，如今却增加了一倍，很难让人相信孙同和唐国人之间没有联系……”

第七百二十九章 烽燧夜袭
黄曜用力灌了一口酒，下意识握紧了水囊口，低声道：“如果他们真的出兵，会先攻打那里？银川？裴瑜？还是巴庭？”
“这我哪里知道？你才是将军，我就是个臭当兵的，让我杀个人还行，让我猜唐国人从哪儿来？倒不如问问今天咱们在哪儿过夜。”大刘子翻了翻眼珠子。
黄曜突然一噎，随后愤怒地骂道：“你娘的，大刘子，你活该当一辈子小兵，叫你多看几本兵书，少看点地摊上的美人图，你说说你，就算把那图册看出个洞来，能有个屁出息？”
“将军有出息就行了，咱普通人不就是指着这点意思嘛，婆姨又不在身边，只能看点那个过过瘾。”大刘子哈哈一笑，不但不难过，反而没脸没皮地道：“反正只要将军你将来高升，我们兄弟几个都能跟着沾光，回头带着银子风风光光地回家抱婆姨，再生个大胖小子，也算对祖宗有个交代了。”
对于大刘子这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行为，黄曜也是拿他没法，骂了两句之后也只能从怀里拿出地图细细查看。
这几天他们一直在追踪一支唐国斥候，然而斥候与斥候之间的交锋是如此捉摸不定，追踪两天双方居然连面都没见上，只能通过零星的痕迹来猜测唐军的动向。
也因为如此，他们必须不断深入，甚至越过边境，像是独行的野狼，没有后援，没有补给，只有无尽的远方与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
“这么追下去太危险。”黄曜沉思过后下了这样一个判断，“我们已经两天没再看见自己人的记号，看来其他人都已经回头，我们再继续追下去，一旦被唐国人包围，想跑都跑不了。”
多日行进，他们的马匹已经掉膘，干粮已经消耗过半，人都有些疲倦，一旦遇上如狼似虎的唐军，那必定是一场疯狂的追杀。
但他又有些不甘心道：“都已经快找到这些唐狗的踪迹，偏生要在这时候放弃……”
“我记得……前方一百里，有一处唐国人的烽燧。”大刘子望着地图，说出一个让黄曜震惊的讯息。
“烽燧？你怎么知道？这地图上也没画。”
大刘子摇了摇头，指着地图缓缓地解释道：“军中的地图，向来只标识那些有把握的东西，加上当初我们撤得快，许多东西也没机会验证。不过我确实见过，就在一座小山的后面，虽然很矮，但火光足以能让周边看到，讯息很快可以传遍各地。”
他说的当初，自然是指当年唐国南侵几乎打到建邺城的时候，当年大战一起，不知道有多少人抛妻弃子加入军中，大刘子正是其中一名，算算时日，已经快八年了。
八年，如果大刘子有孩子，都该上学堂了，然而这老卒一直没回去，只是说再撑一年，再撑一年，总要替那些死去的兄弟杀够本才行。
黄曜一方面敬重这老卒的品格，另一方面也信服这个老卒满腹的经验，一路上遇事都会与他商议。
“也就是说，我们距离唐国人可能已经不远？”黄曜想到这个可能，心脏莫名地加速跳了起来。
虽然这个当年靠记忆记下的烽燧，不见得还存在，但只要曾经有过烽燧的地方，必然会是个很好的落脚点。
淋了这么多日的雨，向来不习惯荆吴气候的唐国斥候只怕比他们还要难受，这时候一个温暖、干燥的烽燧自然是他们最好的落脚点。
真能抓到几个活口，是不是能问出更多？
这样也能摸清唐国最近在搞什么玄虚，明明一再犯边，却始终只是试探，让人摸不清楚他们到底打算要攻打何处。
据他所知，项楚用兵从来不是这种风格，这次带兵的似乎已经换成了原征南军的另外一位将军，叫刘沛的。
对于这个人，荆吴难免有些陌生，因为以前项楚的光芒太盛，导致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霸王”身上，自然而然对于一旁那个看上去没什么亮点、常常一脸温和笑颜的刘沛有些轻视，反倒显得荆吴这回有些被动。
可唐国既然选了他带兵，证明这个人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大刘看出黄曜的想法，憨憨地搓了搓手掌笑道：“要不然，咱们去干上一票？”
“干一票”这种说法，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土匪劫道，然而这却是军中常有的黑话，斥候们平日里负责打探消息，装扮成土匪更是驾轻就熟。
但黄曜听到这三个字，却是全身一震，开始犹豫起来：“干一票？可……”
他此刻的脑中转过无数危险和可怕的后果，一股热血却像洪水一般席卷到心头，迅速淹没了那些担忧。
“干他娘的一票！”激烈思考之后，黄曜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随后上马，一只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有句话说英雄不问出处，这一支五人组成的荆吴斥候就是这样起于族伍，却依旧有着英雄胆魄的队伍。
两天后的夜里，他们顺利地找到了那座藏在山坳中的烽燧。
在将马匹藏好之后，他们各自解下兵器，像游魂一般地潜入到了山坳之中。
大刘子的记忆没有出错，这烽燧确实隐蔽。
它居然是藏在山坳之中，看似好像不符合烽燧高耸的特点，但实则此处山峦中间低两边高，一直向着两面延绵，只要这座烽燧被点亮，东西方向的两座烽燧也会看见冲天火光，信号立刻可以连成一片。
当黄曜听见那用黄泥堆砌而成的烽燧中传出轻微的咳嗽声和说话声，简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他用力地捂着自己的嘴，把那些笑声全部变成喉咙里轻微的咕咕声，随后收敛了笑容，压低着声音道：“按照老规矩来，我第一个，大刘子第二个，傻子第三个，张饼子、老七在后面压阵，一会儿以我砸门为号。”
另外四人全部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开始抽出刀鞘里的刀，弩机则是已经上了弦，刻意被制作成黑色的箭簇在月色下折射出银色且锋利的光，映照在变换着数字的几根手指上。
三个数是那样短暂，好像只是一个呼吸之间，随着黄曜轰地一脚踹在大门上，虚掩的破旧木门发出惊恐的尖叫声，随后轰然撞击在另外一边土墙上，砸了个稀巴烂。
只是这么一点时间里，弩箭几乎不分先后发射，嗖嗖而出就正中两名还在震惊之中的唐国斥候胸口。
锐利的箭簇深入心窝，带着夜色的冰凉，冷却了那滚烫的鲜血，黄曜大吼一声，举着刀就像是个疯子一般向着前方的一人连续劈斩，叮叮当当地砍得那人根本无法还手。
随着他深呼吸一口气，双手手腕翻转的同时一记反手上挑，直接划破了厚实的牛皮甲，继续向上。
骇人的伤口一路向上，直到头颅的顶端，眼前的唐国斥候立刻变成一种令人十分恐惧又恶心的模样，飞溅的鲜血与碎肉泼洒在黄曜的的肩膀上，带着滚烫的气息。
大刘子和被称作傻子的两人则是牢牢地护住了黄曜的两翼，经验丰富的老卒大刘子甚至同样也斩杀了一人。
“留活口！留活口！”黄曜一身的热血消退，开始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狂热，因此立刻大声呐喊起来，一只手也握住傻子即将挥出朴刀的手，狠狠地把他给推了回去。
战斗才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荆吴斥候这边虽然只有五个人，但占了先机，直接把六人的斥候队斩去了四人。
剩下的四人里，有两人是不堪一战的守燧“老卒”，两鬓发白，看见眼前是五名杀气腾腾的荆吴悍卒，早就没了反抗之心，干脆利落地扔下了兵器。

第七百三十章 老卒断后
黄曜把目光缓缓从老卒转到体格健壮、依旧满脸警惕握着兵器不肯放手的唐国斥候，突然大笑起来：“怎么着？还想动手？你们那个有修行境界的头儿都被老子劈成了两截，你们两个臭鱼烂虾还想翻天不成？”
黄曜的几个手下们都是一阵带讥讽的笑声，大刘子则是眯着眼睛，从眼睛缝隙里吐出一些杀气来，随着他脚下大大迈出一步，火光中的影子像是变大了几倍，化作覆盖两人的黑暗。
大刘子浑厚的声音在烽燧里炸响：“把刀放下，否则现在老子就要了你们两个的狗命。”
唐国斥候对视了一眼，发现彼此眼底都是孤立无援的绝望，也没有再坚持，缓缓地放下兵器。
叮当的声音过后，两把唐国制式长刀落了地，黄曜对着大刘子笑道：“瞧，大刘子，看来这一贯骄傲的唐狗也会怕。”
刚刚释放出可怕杀气的老卒大刘子露出微笑，一下子又恢复了平日里略带憨厚的样子，道：“唐国人跟咱没啥区别，当初我在阵前一口气杀了十一个，跟杀猪似得，有一个还当场尿了裤子。”
这大概是身为一个老卒在见惯了事情之后所表现出来的淡然，不过黄曜和另外几人还是挺兴奋。
单从资历讲，除了黄曜、大刘子之外，其他三人的都是去年募兵才加入的军中，虽然与唐国人有过很多次摩擦，却始终没斩获过人头。
今天是第一次，几乎一切都像是演练中的完美。
而黄曜的兴奋则是因为终于可以抓到活口，从这些人嘴里，自然也能撬出自己想要的讯息。
笑了一声之后，黄曜走上前去，干脆利落地抬起一脚就踹倒了一人，一只手拿刀鞘拍了拍年轻唐国斥候的脸颊道：“告诉我，你们大军的位置在哪儿？还有你们那个刘沛刘将军，他的大营设在哪儿？”
那名唐国斥候显然并不怎么合作，但黄曜也不跟他多说，抬手就是一巴掌，力量之重，直接把他脸颊扇得高高地肿了起来。
被这般侮辱的唐国斥候自然十分愤怒，眼睛里满是凶狠瞪着黄曜，可惜后者并不怎么害怕，反而用一种好似去青楼看姑娘的温柔语气说道：“不要让我等得太久，你知道的，我们不会有太多时间浪费，所以我可能会直接把最痛苦的刑罚直接用在你身上，不用半个时辰，你就会后悔爹娘生了你到这世上受苦。”
顿了顿，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深邃的夜色，道：“这样的夜里，野狼肯定很饿吧？能有这么一顿吃食得是多高兴的事儿？”
“你要杀俘？”唐国斥候瞪着眼睛，同样露出几分凶狠的神色道：“我不知道你问的那些，刘将军的大营在哪儿，我们这些人怎么可能知道？”
“不要骗我，我知道你们不是普通斥候，放在唐军里也该是最精锐的那一批，否则老子的手臂不会这么疼，马的，真疼。”
黄曜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痛的肩膀，以他的估计，刚刚那位和他正面交锋的唐国斥候至少有气血第二重境界，只是因为被突袭有些反应不及，又被自己连续劈斩压制了气焰，否则就会成为大麻烦。
他从小喜欢武艺，只可惜在气血修为方面的天赋一般，始终无法和那些天之骄子相比。
也是在他最沮丧的时候，祖父安排他进入军中，他才能在这军旅之中找到一种存在的意义，而他也一直刻苦研习兵法，希望在某一日，能够证明给祖父看看，自己也绝非一无是处。
今天就是一个好机会。
黄曜站直了身体，冷漠地俯视着唐国斥候，哼了一声，随后对着下属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人出门望风，随后烽燧之中响起一阵惨痛的嚎叫声，像是在这荒野中恶鬼在叫。
但真正的恶鬼不是那个哀嚎的唐国斥候，而是刚刚对唐兵动刑的黄曜，他摸了摸额头的汗珠，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说不说？”
唐国斥候只能在地上喘着粗气，双眼都是血丝，嘴角也渗出鲜血。
“你知道也晚了。”唐国斥候反而冷笑起来，“即便你现在知道了，又能阻止什么？”
黄曜眉头一挑，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立刻问道：“你想说什么？说出来，我饶你不死。”
正当这时候，门外望风的老七却突然跑了进来，紧张地道：“头儿，好像有马蹄声，而且不止一个，至少有二十几个。”
所有人浑身一震，随后都看向了黄曜，准备听他的命令。
黄曜却根本不在乎那些，只是一昧地掐着那名唐国斥候的脖子，却始终无法得到想要的消息，不由得大声骂道：“告诉我，你们唐国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将军，来不及了。”大刘子知道黄曜此刻有些失控，拍拍他肩膀劝阻道：“先保命要紧，我们这两天没休息过，打起来不是他们的对手。”
黄曜瞪着眼睛，已经把那个唐国斥候掐得两眼翻白，同时还在大声怒吼道：“说！你娘的，快说！”
“将军！”大刘子狠狠地把黄曜扯了开来，那名唐国斥候这才得到解脱，立刻就咳嗽着喘气。
黄曜咬了咬牙，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带着一些不甘，一刀就把那名唐国斥候的头给砍了下来，随后下属也动作十分快地把剩下三人杀了了结，割下了头颅。
斥候诛杀敌方斥候的功劳比在阵前杀敌要大，一个人头可以算十个敌兵，所以他们自然是不愿放弃的。
黄曜看着那具无头尸体，对着几人交代了几声，随后就立刻开始撤退，顺着原本的小道开始往马匹的地方小跑而去。
然而那些马蹄声却越发地急促，几乎可以看见身穿火红色盔甲的唐国骑兵已经越来越近，甚至……已经发现了他们。
箭矢在黑暗之中好像完全隐没身形，只能听见锐利的声音，随后是带着辛辣青草香气的泥土飞溅，泥点沾染在五人的身上，箭杆被当先的黄曜所踏成两段。
“他们……他们发现我们了！”几名尚未在战阵中磨洗过的下属显然有些惊慌，步伐也变得有些凌乱。
黄曜却是面色一沉，望着步伐稳健，甚至手脚并用，一跃就上了土坡的大刘子，他大声地喝道：“不要慌！先上马！”
“来不及。”大刘子放慢了速度，和黄曜保持并肩道，“需要有人留下来断后。”
黄曜听出了大刘子的意思，背后一震，厉声道：“你不许去，我是将军，我来。”
然而大刘子却露出了微笑，平静地道：“将军，你知道这是最好选择，我年纪大了，而将军你还年轻，将来还要替我护着那几个小崽子，领着千军万马替我杀更多唐国人。”
他回头把自己弩机发射，只听见噗哧一声，唐国骑兵之中似乎有人落马，剩下的唐国骑兵一阵喧哗谩骂。
“何况，我大刘子没什么本事，只会杀人，没法给我家婆姨还有姑娘过上还日子，如果将军你活着，你能帮我。”
马蹄声越来越近。
而黄曜等人也冲进了树林，看见了那些正在啃食着树根的战马。
黄曜站在战马身边，看了一眼大刘子，没有再劝说什么，只是用力地道：“你家姑娘，等她两年满十八，我亲自提亲娶她过门，以后谁敢欺负她，就是我黄曜的仇人。”
大刘子含笑点了点头，接过黄曜常用的那把好弓，在三个年轻斥候的叫喊声中钻入树林，一下子失去了踪影。
战场上的事情发生得太快，黄曜也没有时间去难过，所以他只是咬牙的同时一脚踹在老七的身上，冲着所有人怒骂道：“都给老子清醒点！别辜负大刘子，谁敢回头，就不配做大刘子的兄弟！”
这大概是对这些军旅之人最大的威胁了，所以几人只能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在黄曜发红的眼睛注视下上马，很快三人也从树林向着另外一头逃离而去。
大刘子望着那几人的背影，心里并不如何悲切，只是有些欣慰这些小崽子们都能活下来，而他触摸着弓弦，也十分满足这把眼馋了很久的弓终于成为了他的所有物。
其实仔细想想，他是不是就盼着有这么一天？
只有他还记得，当年的战场上的事情。
他一个营三百多兄弟死守在关隘十天，最后终于都死光了，只留下他这么个家伙。
并不是他运气足够好，而是因为他当初被压在尸体堆里，靠着一点沾了狗屎般的运气活了下来。
但这些年，他总觉得活得不安稳，总觉得好像欠人点什么，只有在战场上拿着刀杀人的时候，他才能真正找到那种心安理得的感觉。
“你们都在天上看着呢吧。”大刘子喃喃道，“我今天就来了，要替我保佑那几个小崽子呀。”
树林外响起剧烈的马蹄声，大刘子猛然地瞪圆了眼睛，搭箭上弦一气呵成，几乎是在弓弦崩响的同时，立即有一人当场落马，随后一个呼吸之间，又是一箭，正好射中一人的大腿。
“一个……”大刘子低声数着，一边迈开脚步在树林里狂奔起来……

第七百三十一章 大将军？叛了？
五天后，当黄曜再度见到由石块与泥土夯造的城墙时，他所带领的这一支斥候队伍已经变得十分残破。
这一路上不可谓不狼狈，尽管大刘子用自己的一条命为他们争取了许多时间，可那些唐国斥候依旧还是追了上来，双方短暂几个接触中，又有两人中箭，好在都不算要害部位，不至于当场落马殒命。
但多日的阴雨与身体的疲劳却打垮了傻子和老七，两人面色苍白，身体虚浮，完全是靠着一股意志力握着缰绳，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倒下。
布条临时包裹的伤口已经开始散发出一股腐败的臭味，这种伤势十分麻烦，若是没有医官妥善安置，死去只不过是个时间的问题。
不过黄曜此刻想的依旧是大刘子宽厚的背影，想到他走上最后的战场，却像回到了温暖的家那般从容和坚毅，不由得腹中一阵绞痛，无尽的酸楚好像决堤的洪水，翻涌着铺满了他的胸膛。
他只能用力地捏着缰绳，随着大门轰然地打开，他看见街道，看见无数正在搬运着军备的军士，还有那面露喜悦的岩渠关将军彭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下马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居然已经站不直了。
“回来就好。”彭勇没有发现大刘子的身影，自然也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事情，战场上就是这样，老卒带新卒，老将带新将，一代接一代不断循环，总会有太多老人逝去，而年轻人则会在这样的血火磨洗之中替代他们。
黄曜咬咬牙，拱手道：“将军，我得到一些消息，唐军似乎是在图谋什么东西，而且就他们的说辞来看，他们已经在行动了。”
彭勇微微点了点头，似乎不怎么惊讶，只是一边吩咐医官把那些人抬进去，然后一边搀扶着黄曜道：“这些事情，也不必再说了，你先赶紧准备准备，一会儿我们要撤出岩渠。”
“撤出……岩渠？”黄曜瞪着眼睛，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今天军营中看起来十分忙碌，可他不明白的是这岩渠关在边境的位置十分关键，就算唐军势大，却也不必怕到这种地步吧？
身经百战的老将彭勇自然知道这个好学的年轻人心中疑惑，所以一边走一边解释道：“国中出事了，大将军和孙同一起叛了。现在整个西边都一团糟，朝廷担心岩渠一旦被截断后路无异于孤城一座，不如直接撤走，既能保存力量，也免得军备粮草被唐军所用。”
“不……不是……不是？他娘的……谁……谁叛了？”黄曜心中一悸，说话都开始不利索了。
彭勇倒也能理解黄曜的心情，当初他接到消息的时候，也没比他好多少，所以只是叹息一声道：“大将军。”
听到这样的消息，黄曜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重复问了几次之后，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这才震惊地盯着彭勇，声音也变得怪异起来：“大将军不是去平叛的么？他怎么会叛？他为什么要叛？谁说他要叛？”
一连串的问题从他的嘴中吐出，显然他还在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毕竟朝堂政敌污蔑军中良将谋反古已有之，那些世家大族为了争权夺利，什么腌臜事情做不出来？
彭勇也不急着让他接受，只是摇摇头：“撤走是丞相的命令，我等只需听从命令就好，至于大将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是我们该想的。”
说是这么说，可他的眼中依旧涌现出忧虑。
或许整个荆吴的军旅之人都不可能接受高长恭叛乱的说法。
在军中将士们的心目中，高长恭绝非是什么普通上级。
荆吴初立时候，他力挽狂澜，带着八千铁骑生生逼退了数十万唐军，成就了荆吴战神的名号，更是后来决胜千里，为荆吴带来一场又一场胜仗，官拜大将军大司马。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大事，不断地在将士们心中累积，早已经成为了一座高耸的丰碑。
而且他和丞相的关系更是亲如手足，这样的人怎么会叛？
想到这里，彭勇也深吸了一口气，下了一个决定道：“你料理一下伤势，我想交代一件事给你。”
黄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彭勇。
“你是黄老将军的侄孙，比任何人都更方便打听消息，我想让你尽快赶回建邺，看看事情缘由到底为何。”
一片阴云正在不断地凝聚，看上去有像是要下一场大雨，彭勇望着那片阴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觉到即将到来的风雨，声音也变得低沉不少：“现在军心不稳，若国中事情无法解决，恐怕荆吴会有一场大难啊。”
边军军心动摇，而建邺城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当高长恭打出“受吴王衣带诏，起兵以清君侧”的旗号并大张旗鼓地宣传的时候，建邺城中也是一片风声鹤唳。
吴王？这些年来，百姓们早已经习惯了头顶上的天是丞相，对于那个不过孩子年纪的国主实在没什么概念。
毕竟这整个荆吴天下，都是在诸葛丞相的治理下才欣欣向荣，物阜民丰，结果如今却闹出一个衣带诏，却把荆吴的两大支柱，诸葛丞相和大将军变成了敌人，谁能接受？
相比较之下，朝廷倒是显得沉稳许多，只是抓了一些造谣生事的好事之徒，然后张贴布告把高长恭的行为定为“受小人蛊惑”，也算是给了百姓一个心里还算是能接受的答案。
但接下来就要打仗，荆吴的军队自己人打自己人，谁知道这荆吴会变成什么样子？
从荆吴建立以来，好不容易有了七年的安稳生活，谁也不会想再回到当年世家大族割据斗争的混乱日子了。
“老将军已经拔营出城了。”军中一片忙碌，阿布和秦轲走在道路上，不时地遇见经过的兵卒，大多都会对两人行礼示意。
大战将起，又是用人之际，上头自然在提拔军官上也变得慷慨起来，不少人因此被提拔升官，阿布的名字恰好就在其中。
现在的阿布，已经是暂代建邺护城军的典军中郎将，职衔一跃升到了四品，手底下有一个精锐营，算得上是年轻一代的新锐了。
但显然阿布对此并不如何得意，反而满脸忧愁，低声道：“张明琦跟着长恭哥出去了，大楼小千王祝他们又跟着黄老将军走了，反倒是我像是个废人一样只能在这城里调拨城防，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别这么说。”秦轲倒是不这么认为，笑着道，“蔡琰跟我说过，你之所以被留下来，反而证明你足够被看重。建邺城是荆吴中枢，一旦出了问题，就算黄老将军那边打得再好，也无济于事，所以你只要安分地守住自己的职衔，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
这是肺腑之言，阿布自然也相信蔡琰的分析，叹息一声，只好点了点头。
只是他心里那一抹阴霾始终无法散去，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心里最大的包袱并非无法出征，而是他根本无法弄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到了今天这一步。
高长恭是他最崇敬的兄长，他当然知道他绝非是一个贪图名利的小人，但他又为何助纣为虐，帮着孙同搞什么“清君侧”，甚至还和唐国暗通款曲，摧毁荆吴根基？
他去问过诸葛宛陵，但诸葛宛陵什么都没有对他说，黄汉升似乎是知道一些内情，但也只是带着安慰意味地拍拍他的肩膀，随后就奉宫中的命令，带着十万大军离开了建邺。
被长辈们当作孩子一样保护，甚至隐瞒，这大概是阿布最为痛苦也最无可奈何的事情。
秦轲看着阿布，其实也想尽可能安慰他，但最终踌躇了许久，还是把那些话塞回了肚子里。
“希望老将军能得胜吧。”秦轲望着前方，心情沉重地说道，“虽然我平日里一直觉得老将军有些古板，但听说他一生历经战事比高长恭还多，又有宗师境界修为，未必会败。”
其实秦轲还是有所保留，因为黄汉升虽然是宗师高手，但真交起手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胜过盛年且已经开始攀爬圣人境界那座高峰的高长恭，不过这一次诸葛宛陵跟他说，这一次随军的还有洛凤雏，总能压制高长恭一筹的。
世事变化如此之快，前些日子洛凤雏还是敌人，现如今洛凤雏却成了他们这一边的人，并且要随军去“讨伐”高长恭，真是不知道如何评说了。
“现在是朱然将军管着建邺？”迎面又是一队手持长矛的士卒擦身而过，秦轲望着他们的背影，问了一声道。
“是，虽然说建邺的兵大多都被带走，但城中还有三万募兵、五千禁军和三千青州鬼骑，加之粮草充足，城防坚固，就算是十万大军围城，也足以坚守。”阿布细数着。
可不知怎的，秦轲想起虎下落不明的事情，想到建邺城里似乎未被揭开的幕布，心中总有一块大石无法落下。
“希望一切如你所说……”

第七百三十二章 起事
面对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每个人都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
建邺城的的军民们已经在一片喧哗与恐慌之中接受了现实，并为此开始了紧张的备战，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亢洲，有人依旧还在做最后一次奋战，想要力挽狂澜，拯救这一切。
深邃的夜色笼罩着大营，延绵不绝的锅炉在造饭中生出袅袅炊烟，像是一团团升腾起来的乌云，有一只孤单的鹰则从其中穿行而过。
张明琦不觉得自己孤单。
因为此时的他的身边围绕着许多亲卫营的精锐，都是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东边的振英准备好了么？”
“好了，只要大火一起，他就会在营中制造混乱，尽可能把事情弄大，把注意力引到那边。”
“很好，穹庐你人手够不够？我知道你性子要强，从来不肯张口要帮忙，但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的那一套，如果在今天还敢拿出来，我先拿刀砍了你。”
营帐里没有生火，甚至没有点燃火烛，因此被称作穹庐的青州鬼骑站在一片阴影里，面目不清。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发出一些尴尬的笑声道：“虽然我手下已经有了一队人，不是不能做，不过明琦你这么说……”
“再给他一队人。”张明琦打断他，也不管他接下来说什么，只是转头对着一名将领道，“你和你的人，从现在开始听穹庐的命令，如果有什么不同意，趁现在该说就说，如果耽误了大事，你知道后果。”
逐一安排好事情之后，张明琦才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身穿盔甲，或来自青州鬼骑，或来自步军的军官们，沉声道：“诸君，今夜之事，关乎我荆吴之根本，大将军数日不曾露面，结果却发出这样一道乱命，背后必然是有小人挟持。我等身为荆吴人，自然要抛头颅洒热血，宁肯粉身碎骨，也不能让荆吴酿成一场内乱。”
“明白！”
在场的人，都是对高长恭忠心耿耿的下属，否则也不可能听张明琦的聚拢在一起谋划一场惊天计划。
此时虽然压抑了声音，这些雄壮的军中猛汉依旧答应得斩钉截铁，好像一把利刃已经在黑暗之中铿锵出鞘。
“都各自去吧。”张明琦也重重点头，一只手握上了腰间的刀柄，缓缓地闭上眼睛。
从不费一刀一枪就进入亢洲开始，张明琦就已经感觉到军中的一些奇怪变化。
首先开始的是高长恭身体不适，然后负责给高长恭诊脉的医官离奇染病身亡，紧接着高长恭的亲卫都莫名其妙地被换了人，有几人甚至还因为犯了罪被关押了起来。
再后来，整个军营中就再没有几人见过高长恭本人，就连张明琦也被大将军需要静养为名被拒绝进入大帐。
而且随着大帐之中一道道命令传出，不少军官的职衔也被更改，不是被派走就是被隔开……
若是放在大战之后，这种军官职衔变化稀松平常，就算是和平时期也并不让人觉得奇怪，可这才刚刚进入抗皱不就，孙同还不知去向，军营之中却已经开始改弦更张，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直到那一天，衣带诏的事情被传遍全军，人心动乱之际，张明琦才猛然意识到，恐怕一场危机已经到了眼前。
此刻，张明琦深深地吸了口气，知道自己如果再不做些什么，恐怕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起事。
对，起事。
这正是他所谋划的事情，也是如今唯一可能挽救荆吴的办法，如果他这些人能够成功地迎回高长恭，一场兵祸或许可以消弭于无形，但如果说就连他们这些人也都死了，那荆吴真就要面临一场浩劫了。
“说起来人的际遇真是有趣，前几年我还只是个每日不务正业，只知道遛狗玩鸟上青楼的纨绔富家子，如今却……”张明琦带着几分自嘲地笑了笑，“如今却开始担忧起家国之事，甚至还敢豁出性命去维护一些事情了。”
可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倩影，想到和她的相识，想到她平日里的小鸟依人，想到那一夜她在婚床上，一开始的娇羞和之后的热情回应……
婚姻真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单单只是鲜血和体液的交融，而是真的可以让人感觉有一种无形的联结，从此两个割裂在世间的人重新归回一体，从此感同身受。
荆吴安，则她也安。
荆吴不安，她如何安？
“起事。”张明琦口中吐出这两个字，随后下定了决心，猛然地睁开眼睛，掀开营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头盔上的红缨飘荡在风中犹如旌旗。
四更五更交替，正是人睡眠最沉之时。
然而今夜潜藏在黑暗里并不只有草丛里的蝈蝈，也不止有树梢的鸟雀，更有无数潜伏着的黑影，就像是幽灵一般从军营中不断地向前进发。
高长恭的亲卫营一直名声不显，原因自然是因为他们有一个比大多数人都强的大将军。
但这不代表他们的实力有缺，相反，这支亲卫营集合了军中最精锐的好手，几乎人人都是修行者，一旦发动，必然是势若雷霆。
随着第一道身影翻过营寨，第二道、第三道也就紧随其后，顺着营寨摸上了瞭望台，只听见几声短促的闷哼，几处瞭望台就已经在无声之中换了一批人。
“孙家的兵，不过如此。”一名青州鬼骑看着那具躺倒尸体，虽然穿着的是高长恭麾下的盔甲，实际却是孙家的兵，不由得轻蔑地吐了一口唾沫。
这并不意外，孙家的兵这些年久未厉战火，在这富饶之地甚至养出了一身赘肉，动作迟缓，麻痹大意，在虎狼之师面前看起来就像是一群沐猴而冠的可笑存在。
但这群臭鱼烂虾一样的东西如今却能摇身一变守在大帐之外守望，显然高长恭所在的营寨已经出了什么问题。
可笑他们这些亲卫一开始居然还老老实实地听从了命令，自行调离了营寨，离开了高长恭身边。
在夺取了瞭望台之后，青州鬼骑并没有急于行动，只是握着刀柄站在黑暗里，一根手指轻轻地打着节拍，似乎是在计算着什么。
而在手指一直轻敲到一百二十下的时候，他突然看见远处一片火光冲天而起，就像是翻涌的红潮，把驻扎在外城的军营都给照得透亮！
站在瞭望台下方的张明琦知道火焰烧的不是什么稻草或者马草，而是货真价实的粮食，只有这样，才真正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过去。
不过这样一来，至少有十余万石粮食都会受到波及，事后还不知道能保存下多少。
从军的人，没有不爱惜粮食的，因为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粮，什么时候会饿肚子，如果说打起仗来，有没有粮草几乎就是决定胜负的事情。
可今夜张明琦就是要借这样的势头，一举拿下营寨！
当大多数人都被吸引着离开营寨附近之后，张明琦猛然抽出了腰间的长刀，一声大喝道：“杀！”
那些潜入营寨的亲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动作。
与普通人不同，他们不需要从瞭望台一步步爬下来，而是直接双腿在瞭望台上一跺，整个人就跃出了瞭望台，张开双臂好似落下的雄鹰，利芒一闪之中就没入那几名卫兵的后心。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而另外一处则是火势熊熊，把这亢洲的数十年祥和重新染上了一层血红色。

第七百三十三章 皓月
“亲卫营！那是大将军亲卫营的人！”
“他娘的！我们是自己人！自己人！”
不是亲眼见证，很难想象仅仅是一支百人队居然可以在上千人把守的营寨中四处冲击，把阵形撕扯得七零八落。
然而这就是高长恭的亲卫营，他们的实力、他们的团结、他们的战斗意志，都使得他们在战场上变成一头出笼的猛兽一般，无法阻挡。
不过士兵们最不解的，是这支本该标记着鲜明的“自己人”记号的亲卫营，却突然变成了黑夜里的饿狼，张开獠牙狠狠地嵌进他们的胸膛，撕扯下他们的血肉，就好像是仇敌一般毫不留情。
“不要恋战！把他们逼到西边去！”张明琦嘶哑地吼声在亲卫营中尤其响亮。
亲卫营军士自然也坚决地执行这他的意志，强大的修为使得他们可以把一支百人队当成千人队在用，不但如此，甚至还带着一种压倒般的力量，杀得驻守士兵不断地后退。
西面是木墙形成的一处转角，上面还设立了一座让弓箭手站立的高台，一般情况下都可以用来抵御敌兵，防止突袭。
然而今天这一堵墙却像是专门为张明琦建立的一般，借着地势，这一处如漏斗一般的角落直接封住了敌方的退路，无数人拥挤在一起好似被被赶进了羊圈的可怜绵羊，左右前后都被封堵，只能发出绝望的呼声。
“放下兵器者不杀！”张明琦并没有杀他们的打算，毕竟都是袍泽兄弟，就算他真的下命令去杀，恐怕其他人也下不了这样的狠手。
既然如此，招降自然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那支千人队本已经在这样的暴烈攻势下快要绝望，在发现有一线生机的时候也没有再挣扎，开始挨个扔下自己手中的兵器投降。
有几人甚至还哭丧着脸，对着亲卫们大声哭诉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张明琦却已经没有功夫再去听那些声音，在基本控制整个营寨之后，他留下了五十余人看守近千俘虏，就带着人向着营寨最心脏的位置而去。
此战的目的，在于扯掉那荒谬的“清君侧”的旗号，把这支属于荆吴的大军重新回到诸葛宛陵的手中。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高长恭本人。
张明琦深深地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然掀开大帐的毡布，把火把对准内部照明，却发现一个令他震惊的事实。
“大帐……是空的！”面对空空如也的大帐内部，张明琦如遭雷击，整个人就僵直在了原地。
高长恭什么时候离开了军中？又是谁劫持了他？而自家的大将军不在大帐中的时候，又是谁越俎代庖地发出军令，控制着整支军队？
只不过是一瞬，张明琦的脑中就不知道转过了多少个想法，遗憾的是，这些问题根本没有人能为他解答。
“明琦，现在怎么办？”同样也震惊无比的亲卫营将军狼青问道：“大将军现在可能在哪儿？”
张明琦摇了摇头，只能是做出一些简单的推断：“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孙家的人藏在亢洲城的什么地方了，从一开始亢洲不战而降就让我觉得有些怪异，向来从那时候孙家人就已经有了这样的安排。从上次出征以来，大将军的身体一直有些问题，若是真的被孙家趁机……”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无法想象这种事情发生会带来多可怕的后果，也更难以接受高长恭可能被劫持了的事实。
然而还没有等他继续深入思考如何摆脱困境，一名亲卫营的人已经狂奔而来，用急促的声音道：“外门突然出现一队骑兵攻门，是青州鬼骑！”
众人面色骤然一紧，就连张明琦也是一惊：“怎么会这么快？”
而当他向着远方眺望，发现那本该冲天的火光居然已经被遏止并且正在逐渐暗淡，却突然接受了显示，只是微微叹息了一声。
“都已经到这地步，兄弟袍泽一场，还不能直接站出来么？”张明琦目光望向身后那一队亲卫营的军士，冷冷地询问道。
就在郎式震惊的目光之中，人群微微动了动，随后有一名身穿着青州鬼骑黑色甲胄的亲卫缓缓走了出来，低头对着张明琦行礼。
“黎柱……”
张明琦伸出一只手，止住了狼青话语，脚下迈出一步像是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人，目光有些冰冷：“我不明白，若你真的要报信，早几个时辰之前我们就已经被抓，但既然你抱着觉悟杀到了刺出，为何又会把事情告知给他人？”
一颗硕大的汗滴缓缓地从黎柱的额头缓缓流下，尽管他低着头，却依旧可以感觉到周围全是同袍兄弟们冷厉如刀的目光。
毫无疑问，只要他有什么可疑动作，就会被格杀当场。
但他依旧握紧了拳头，保持着拱手的姿势道：“几年前孙家曾许我金银，但我从未答应过。从我入青州鬼骑开始就誓死效忠大将军，以前没有变，现在没有变，将来也不会变。今日的事情，我只是做了份内的事情而已。”
“好一个份内的事情，但不知道你说的这个份内是谁的份内。”张明琦声音尖锐仿佛夹着刀枪，“大将军现在正被人挟持，我们拼死解救，结果你却以出卖我们来报答大将军？”
“我没有出卖大将军，只是……”黎柱抬头看了张明琦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去，“我不能说。”
“我也不想再听你说。”张明琦眉眼间露出疲倦之色，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几人把他带走。
此番起事，他选择了向来对高长恭亲卫营，除了亲卫营实力强劲之外，就是为了避免风声走漏。
但他没有想到，即使在这些人本该最为忠诚的人们之中也出现了叛徒，现在看来或许一切都是天意。
“荆吴难道注定又要动乱？”张明琦望着天际，低声喃喃。
虽然军中也有一些人说高长恭甚至有把他当成继任者的意思，但张明琦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做高长恭的继任者。
那是一颗天上的星辰，谁敢想象自己会有一天能与他并肩，甚至夺去它的光芒？
这一次的事情也证明了，他距离高长恭依旧有着太大的距离，至少若是高长恭本人，必然不会被抓到这样一个疏漏而满盘皆输。
可他依旧不甘心，即便他不能成为那颗星辰，但又怎么能就此止步？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期待着他在这样的绝境中能说些什么鼓舞他们低落的情绪。
但他突然不想再说，只是握紧了拳头，张明琦握住了刀柄，不发一言地开始逆着人群开始向着反方向走去。
周围是一张张或年轻或老成的面孔，他们的神情或疑惑或惊讶或深思，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目光全部停留在张明琦身上。
张明琦经过所有人的身侧，把他们的面孔重新一张张印入脑海中，直到最后走出人群，一只手开始把刀身出鞘，仿佛一个背负着沉重负担的老卒，佝偻着背向着战场走去。
不需要言语，很多人就自然而然跟上了他的背影，一个，两个，三个……人数不断增加，最终数百人全部跟上了他的步伐，银色的刀身出鞘，汇聚成一片月光。
张明琦想，他可以不做那颗启明星，只要能纯净如皓月当空，走好这最后一程，哪怕死了也没什么可怕的。
所以他不需要说话，因为他的举动就是最好的证明，比任何言语都要有力量。

第七百三十四章 囚徒
张明琦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耳畔是自己脚上镣铐的叮当声，眼前那道身影静静地站着，好像一座守望着田野的高山，几乎听不见一点呼吸声。
他略略地看了一眼，也没有太过在意，只是躺在稻草上伸了个懒腰，笑了笑：“偷看别人睡觉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何况一个又脏又臭的死囚，没什么值得一看的吧。”
昨夜的厮杀，使得他如今身上满是暗红色的血迹，一头脏乱的头发间还夹杂了一些枯黄的稻草，额角同样板结了一块淤血，使得他看上去脏乱且狼狈。
站姿笔挺的孙青听到这样的话，眉头微微一扬，随后对着牢门外的狱卒轻轻道：“烧些热水，给他清洗一下。”
军中并没有临时的监狱，但这座亢洲的监狱却是建立已久，一应物什俱全。
只是平淡的一句话，那些急于讨好孙家大少爷的狱卒们很快就忙碌起来，随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几名狱卒抬着热水进了牢门，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张明琦这时才坐了起来，望着孙青，轻笑了一声，倒也不客气，直接拿起水瓢，接过雪白的毛巾，开始认真地清洗身上的血迹。
冰凉的井水和滚烫的热水混合着滑过皮肤，带走那些凝结的血块，同时也掠过背上被刀割裂而出的伤口，他这才感觉到些许疼痛。
但张明琦眼也没眨，只是一瓢接着一瓢，认真地清洗着身体，似乎将这两桶水当成生命中的最后一份珍贵的礼物。
换去了一身脏破的衣服，倍感干爽洁净的张明琦长出了一口气，顺手用水瓢喝了一口井水，满意地点了点头。
“出来吧，一起喝一杯。”看着张明琦料理好了自己，孙青转过身，任由牢笼的大门敞开，径直向着狱卒平日里用的桌子走去。
不做任何看守，也不派狱卒押送，自然是因为孙青有那样的自信，即使张明琦想要逃脱，他也能保证在一息之间把这个高长恭最为看重的学生手刃身前。
张明琦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昨夜的那场大战之中，他亲眼看见孙青一人对阵三名小宗师并且一一将之杀死，这个原本就是孙家天赋异禀的年轻人如今越发变得像个怪物。
或许，他真能打破高长恭破镜的速度，成为当世最年轻的宗师高手？
所以他大大方方地跟在孙青的身后，只是脚下拖着镣铐，走得有些缓慢，拉下了几个身位。
桌上的是烧鸡、肘子、加上几道碧绿的小菜，张明琦坐了下来，看见孙青正要给他倒酒，摇摇头：“不必了，我戒了。”
“戒了？”孙青停在半空中的手稳得没有半点颤抖。
“戒了。”张明琦肯定地点了点头，伸出双手去撕扯那只烧鸡，笑着道：“你知道的，我最近成亲了，内人总管着我不让我喝酒，怕我耽误正事。”
“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喝酒，尤其是雨霖居的杜康。”孙青还是缓缓地倒满了白瓷的酒杯，又给自己也倒满，端起了酒杯，“我敬你。”
既然提起了以前，就算是张明琦也不得不卖孙青这个面子了，于是他同样举杯，和孙青共进了这一杯，发现这杯中的酒水居然真就是雨霖居的杜康，有些惊讶，又有些感动。
雨霖居远在建邺，自然不可能在一夜之间运送到此，想必是孙青提前就备了一些在亢洲。
虽然当初张孙两家交好的时候，他也曾经来过亢洲游玩，孙青甚至和他同行在山中猎过野熊，烤过兔子，眼下虽时过境迁，孙青依然还记得那些存着的好酒，也算是有心了。
其实和孙青真正相处过的人都会知道，虽然这个人面上十分冷漠，却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只不过他的性情太过骄傲，始终不愿意把温情软弱的那一面展现给人看，才给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聚拢在他身边的，要么是为了结交这位代表着孙家未来的青年才俊，又或者是为了从孙家得到一些好处。
这些人或许可以在平日里为孙青摇旗呐喊，但真正到生死之时，恐怕没有一个会愿意为他两肋插刀。
张明琦想到这里，也是微微叹息一声，道：“我大概能猜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只为了和你父亲为敌，就要拉上整个荆吴，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孙青没有急于回答，只是继续给自己倒酒，这一次他是独酌，目光里似乎蕴含着一些思考。
张明琦眼见孙青似乎有几分松动，也继续道：“何况你劫持了大将军又如何？纸是包不住火的，迟早有一天这十万大军都会意识到问题。你那个叔叔孙同实在是个蠢货，他打出的‘清君侧’旗帜根本就是个笑话。整个荆吴都没有几人在乎那个年幼的小国主，他却要以这样的名头让自己人打自己人，最后失败的也只可能是他。”
虽然这样的话有些不敬，但确实是实话。
只要是真正了解荆吴朝堂的人都知道，诸葛宛陵当初之所以会选择那有叶王血脉的刘家孩子作为国主，其实是和士族之间相互退让的结果。
士族绝不可能接受诸葛宛陵自己称王，因为这就意味着诸葛宛陵是“君”，而他们变成了“臣”，两者之间的合作也就变成了不平等的合作，到时候诸葛宛陵以君父之名把他们列为叛逆，他们要如何自处？
抬出那个孩子，却可以作为缓冲，使得荆楚帮、士族两方互相制衡，以免任何一方轻易坐大。
虽然这样一来会牺牲一个有些无辜的孩子，但这些事情显然不在双方的考虑范围之内。
“说完了么，那我说说吧。”孙青听到最后，瞳孔中的眼神重新凝聚，带着几分嘲讽意味地道：“你知道你为什么昨夜会败在我手下么？因为从一开始，你就弄错了一件事情，我从来没有劫持大将军，也不需要劫持大将军，因为这本就是大将军自己愿意去做的。”
张明琦先是一怔，随后立刻断言道：“不可能，大将军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信不信由你。”孙青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一只手轻轻晃动着酒杯让里面泛起波澜，“我现在只想问你，你降还是不降？”
“降又如何，不降又如何？”张明琦露出惨淡的笑容，知道这就是孙青的来意，可他又能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么？
“降了，我们依旧可以是手足，甚至将来我还会帮你重新夺回你父亲失去的一切。”孙青的目光深邃，“我记得你曾经发过誓，一定会把自家失去的东西都夺回来，甚至要从那些背弃你父亲的人身上一个个讨回代价，如今机会就在你面前，不是正好合你心意么？”
失去的一切……张明琦一时间有些失神。
他还记得他当初父亲被关入大牢时候的无助，尽管他的手一下又一下机械地敲在那些厚重的朱漆大门上，可得到的回应不是沉默就是“无能为力”的劝说，甚至还有避之不及惊恐和满怀恶意的驱赶。
原先还十分和蔼可以谈笑风生的那些叔叔伯伯们，似乎在一夜之中换了一张面孔，显出了本来的青面獠牙，真真切切地让他感受到了世态炎凉，人心险恶。
就在那场大雨里，他对着紧闭不开的孙宅大门，终于愤怒地冲着天空发出控诉。
他说如果有朝一日能重新得势，一定要夺回张家的一切，并且让所有背弃张家的人都受到惩罚。
原本这只是他愤怒绝望之中发出的怒吼，却没想到孙青还能记得，并且在此情此景说了出来。
然而那时候孙青始终没有露面，更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安慰的话，反而是高长恭重新收留了他，秦轲、阿布等人又放下成见接纳了他，那么这些话在今天说出，还能如在那场雨中说出一样么？

第七百三十五章 送我回建邺
张明琦低下头，略带几分苦涩地笑了笑，脑海则开始浮现出一张张年轻面孔，那些面孔里有的胖有的瘦，有得笑得豪放，有的则笑得腼腆，但无论哪一张，都是那样的亲切，真实，仿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度。
两年之前，他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家，一无所有，但如今，他发现自己已经有了家，有了妻子，身边都是真心实意与他交往的伙伴。
既然如此，他又怎么能背弃他们，背弃这重新给他归处的荆吴？
“不。”他缓缓地说道。
想来每个人做出重大决定都不容易，尤其是当这个决定关乎生死的时候，即便是平日里再洒脱的人都会变得踌躇不前，但张明琦回答得很坚定，甚至目光都没有丝毫颤动。
“为什么？”孙青皱起眉头，仔细地打量着张明琦，就好像在观察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人。
他不明白，难道只是因为失去了家产，失去了爵位，一个人就会堕落得如此彻底？难道他心里的骄傲一点都没有留下？
张明琦也不管孙青此时是如何看他，只是自嘲笑着，顺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我不会为了自己的私欲，把整个荆吴拖入泥潭。孙同那头蠢猪自以为可以利用唐国，但一头闻着荤腥的饿狼是靠三言两语就能哄走的么？大战一起，荆吴大地再无一处祥和之地，又有多少人要化作田间枯骨？”
孙青眉头一扬，对张明琦的说法有些不以为然道：“这世上的功业，何时不需要死人？大将军当年带八千青州鬼骑横扫唐国境内，也埋了四千尸骨，而唐国人那一战又死了多少人？近三万人！从荆吴立国以来，至今不过七年余，可加起来死伤近三十万，投入河中足以断流。可即便如此，可又有谁记得那些死去的士卒？”
也正是因为提起这脍炙人口的一战，孙青的眼神里似乎也冒出了光芒：“他们当然只会记得大将军骑着赤火神驹走过街道，万众欢呼的景象。可这世道本就如此，强者可以提着刀站在所有人的顶端，享用一切好东西，而弱者被踩在脚下，面对刀枪只能乖乖献出自己的一切，事后还会自己找理由解释自己的无能，以此谋求一种虚假的安慰……呵，你为这些懦夫却要放弃自己的一条生路，难道你就不觉得可惜？”
说到这里，孙青望着眼帘低垂的张明琦，收敛了一些声音，平缓地道：“至于唐国的事情，并不需要过分担心，我们得到了一个人的承诺，唐国人并不会久留，只要我们掌控了荆吴，他们很快就会退兵，最多也不过是割让一些土地，日后再夺回来就是，算不得什么。”
“割让一些土地，算不得什么？”张明琦低声重复了孙青的话，嘴角却露出几分戏谑，“是啊，对你这个孙家未来的凤凰来说，死一万人只是个数字，死十万人也只是一个数字。或许你已经习以为常，很多人都习以为常，甚至早些年我也觉得这没什么不对，但……”
顿了顿，他一只手用力地握着桌子的边沿，语气沉重道：“我亲眼见过那些因为毁堤淹田一案里流离失所的百姓，明明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甚至每一日都很勤恳，从不敢有一丝懈怠，却只是因为一些人的私欲而家破人亡。难道你觉得这很正常？”
“不要忘记，这些人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你父亲。”孙青冷笑道。
“是啊。这一切都因为我父亲。”张明琦轻声地回答，“所以我更觉得自己没资格去指责什么。两年前的那天，我看着他们的时候，就一直在对自己说，这些都是我父亲造的孽，是张家欠下的债，总有一天我必须偿还。”
“不过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说服你，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个可以被三言两语就被说服的人。”张明琦淡淡地笑着，明明还在说着话，却已经伸手开始去撕扯那只烧鸡。
烧鸡的皮很脆，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糖，看似没有热气，实则内里依旧温暖，而当被撕扯开的时候，那些嫩白的鸡肉立刻就喷薄出胡椒的浓烈香味，显然做这只烧鸡的人是个手艺不错的大厨。
张明琦刚刚已经尝过几口，但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放开一切架子，把半只鸡放到嘴边大快朵颐，直到这半只鸡全部下了肚，才继续道：“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两年我知道了许多以前从来不知道的事情，比如我第一次住进那座又漏又旧的小破屋，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脏乱的地方。第一次下过田地插过秧苗，感受过烈日炽热，才知道百姓每日之辛苦。但即便是如此辛苦，他们也没有抱怨过，而是日复一日地耕耘，以此来养活一家数口。若说他们是懦夫，这世上哪里有比他们勇敢的人？”
孙青沉默着，眼神冷漠，腰杆子依旧笔挺。
“所以我并不认为你们会赢，哪怕我输在你们手上，也一样会有人站出来，成为你的对手。因为从一开始，民心就不在你们这一边。不要忘记了，奠定这座荆吴的是丞相，虽然我跟他确实有仇，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他的崇拜。一介书生，只身入江湖，以大智慧大谋略建立如今之荆吴，世上有几人有这样的气魄？”
接下来，两人也没有更多的言语，孙青也不再劝说，大概也是看出张明琦的心意已决，所以只是看着他一点点把盘子里的烧鸡、肘子全部吞入腹中。
一刻钟之后，张明琦在衣服上擦了擦油腻腻的双手，随后叮叮当当中站起身笑着道：“说吧，给我准备了什么东西？断头台？还是五匹马？”
但这一切都只是他以为的死法，在张明琦被带着走到城头下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什么断头台，也没看见什么刽子手，更没看见套在手脚脖子上的绳圈，倒是抬头可以看见一排墙垛上静默着，像是木头人一般的弓箭手。
“比我想得要仁慈得多，至少还给我留了全尸。”张明琦微笑着问道：“等我死之后，你们会把我埋在哪儿？”
“如果你想，我可以把你送回建邺，也算是全了我们的一段交往。”孙青依旧冷漠地道。
张明琦点了点头：“很好，你们孙家的地头躺的都不是同路人，我睡不惯。我还是回建邺的好，还能跟我爹葬在一起。”
说着，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午高挂在空中的艳阳，眯起眼睛。
城池的外墙太高，他当然是看不见更内部的情况的，但此时他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感觉到城头上似乎有一双熟悉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事实上，他的感觉没有错，因为此时的城头上不止有一双熟悉的眼睛看他，青州鬼骑的都尉黎柱此刻正站在多日未见的高长恭身边，面色十分苍白，右手紧紧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大将军，张明琦虽然谋反，但也是出于一片忠心，记挂大将军的安危而已，罪不至死，还请大将军收回成命，饶他一命吧。”
然而无论黎柱如何求情，多日未见的高长恭却始终无动于衷，甚至还举起了一只手，轻飘飘的，却又承载着一条人命的重量。
随后他挥了下去，弓弦崩响的声音之中，一朵云团遮蔽了天日，天色暗淡下来……

第七百三十六章 友人归来
就在这春日的尾巴上，建邺城又迎来了一场大雨，没有电闪雷鸣，只有一片弥漫的水雾和满耳的雨声。
南方的百姓们对雨季习以为常，所以也乐得在这会儿放下事情歇息歇息，除了一些人家在冒着雨一边疏通着拥堵的排水渠，抱怨几声老天爷不给面子之外，一些孩子们反而是睁着大大的眼睛，被长辈们严令禁止的出去玩水的他们满是天真地望着天空，好奇地想为什么天上的神仙今天又哭得这么厉害。
“蔡琰。”秦轲站在房间里，怔怔地望着那个纤细的背影，她坐在门槛上，双手撑着下巴，静静地望着雨水落在水缸中。
睡莲开放了，洁白的颜色里晕染着一些粉，素净之中又带着几分妩媚。
秦轲打开了伞，垮过门槛的时候望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心里却有些压抑。
听到秦轲的声音，蔡琰落落大方地站了起来，把自己的肩膀贴上秦轲的肩膀，就此并肩走上街头，动作并不急促，相比较满街匆忙躲雨的行人，两人就好像游玩的来客。
但蔡琰却知道秦轲此刻的心情沉重，之所以走得磨蹭，其实是在畏惧，畏惧着把一条残酷的消息交给那位十分年轻的未亡人。
她也不多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哪怕鞋子已经因为迸溅的雨水越来越湿，依旧没有半点怨言。
“黄老将军的大军已经和高长恭对峙近一个多月了吧？”秦轲突然开口，眼中闪着复杂的光，“那么算来，张明琦已经走了有一个月了。”
走，其实这个字眼并不十分准确，因为张明琦没有走，而是回到了建邺，只不过他这一次回来却不是骑着战马身穿盔甲，而是一具棺椁，尽管里面铺设了防腐的香料，可漫长的运送和连日的下雨依旧还是让尸体已经开始腐败。
站在棺椁旁，能看见张明琦穿着一件轻薄的丝绸衣衫，脸上盖着的一块金丝织造的巾帕遮住了一双满是释然的眼睛。
可秦轲现在闭上眼睛，那张脸依稀还在眼前，甚至好像街头巷尾，他会在某一刻突然出现，带着他那个深爱的姑娘，满怀笑意地对着两人打着招呼，又坐在一起喝酒到微醺，小声说着从军以来的事情，尽兴后又各自归去。
原来得到好朋友的死讯是这样的感觉，很难哭天抢地，也做不到嘶吼抓狂，只是胸口慌得厉害，好像里面藏着一只恐惧的小狼，在其中不安分地抓挠着。
你其实很清楚这种恐惧来自何处。
因为从此之后，你再也看不见那张熟悉的脸，听不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仿佛是一块本该完整的拼图就此缺了一块，并且再也找不回来。
雨水一滴滴地顺着伞沿滴落在青石铺设的街道上，滴答的声音被淹没在漫天大雨之中。
走到张家的时候，秦轲发现阿布已经先他一步在门外等待了。
在这些日子以来，阿布已经在军中事务的处理之中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以至于就连朱然都对他十分赏识，商量军务时都不忘把他带在身边，足见信任。
然而此刻的阿布却丝毫没有一点军中红人应有的英武，不但一身的黑色牛皮甲胄已经完全湿透，眉毛的末端也还挂着雨水，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在军营里已经哭过一场。
在他的身侧，被牵着缰绳的战马在身旁有些无趣地摇晃着脑袋，鬃毛上也正在滴落着雨水。
得到校事府传去的消息，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来，但一直到张家的门口，他反而有些不敢去敲响那道门，哪怕他知道里面一定生着微微的炉火，甚至还会有热茶和巾帕，可心里的冷意，又哪里可以被这些所驱散？
但事情总归是要去做的，特别是当张明琦去世之后，作为建邺中他最好的几个朋友，秦轲和阿布只能是硬着头皮敲响了门扉。
几乎是在敲门声落下的瞬间，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大门就已经被打开，三人都看见了那位年轻的姑娘，盘着的发髻让她身上更显出几分新妇的温柔。
她咬着下嘴唇，一双眼睛满是哀伤，像是已经预料到什么一般，臂弯里的菜篮子被挤压得不成形状。
有时候事情就像是一层窗户纸，只是看谁敢于先捅破罢了。
校事府。
“看样子，黄老将军也是遇上了难缠的对手啊。”最新的军报呈上来的时候，周公瑾上下看看了整整三遍，直到把整篇军报都印入脑海才把竹简抛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其实这种情况也在预料之中。
高长恭用兵，擅长火中取栗，往往不动则已，动则如霹雳弦惊，哪怕是一点漏洞，他也会准确地抓住并且化作一支箭一般直接射入心窝。
即便黄汉升是纵横沙场多年，经验丰富到足以写成一部兵书的老将，然而面对高长恭这个后起之秀，依旧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
况且这这一战对于黄汉升来说更难的是两边都是荆吴的军队，无论是哪一边损失实际上都是荆吴的损失，若是两军真打成浆糊，死伤惨重，那荆吴真就是精锐尽失，唐国日后南下也就不费吹灰之力了。
“难呐。”周公瑾看了一眼正因为连日公务劳累而闭目养神的申道，叹息了一声，“若是把我放在老将军的位置上，恐怕真不如两眼一翻直接睡死过去得了。”
申道听着周公瑾的话，突然笑了一声，道：“睡觉是死不了人的，反倒是我觉得大人你这么连日不睡觉，就算有那位女大夫的照顾，也迟早会死在校事府里。”
虽然不乏调笑的成分，但却也是肺腑之言，此刻的周公瑾简直是灰头土脸，双眼顶着深邃的黑眼圈，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校事府令。
不过被下属这么嘲笑，身为上司的周公瑾还是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瞪了一眼申道之后又自个儿笑了起来。
“我是真的弄不明白，明明你也没怎么睡觉，怎么你看上去倒是挺精神的？就因为在稷上学宫里学的调息法子？这稷上学宫的东西，真就那么管用？”周公瑾发揉了揉自己有些油腻的头发，无奈地发着牢骚。
听得周公瑾的话语，申道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轻声回答道：“我五岁跟随老师修学，老师给了我权力可以自行翻阅学宫典籍，算算到如今已二十六年。”
前朝时，稷上学宫号称藏书百万，为天下人好学之人的文库，哪怕在前朝覆灭时爆发的一场兵变毁过几座藏书阁，但深厚的底蕴和墨家后续大力的修复，这座薛弓依旧是如朝日一般睥睨天下，使得众星都暗淡无光。
申道虽然没有再说下去，潜台词却已经十分明显：稷上学宫如此之多藏书，有些养神功夫也再正常不过。
然而周公瑾不但没有释然，反而神情更是塌了下去，重重地把自己的下巴砸在桌案上，抱怨道：“知道你是天之骄子，有商大夫从小教导，还有在稷上学宫里随意通行的特权。不过你是不是得考虑一下在你面前的这个校事府令大人是个半路出家的家伙？你这么炫耀，我很受伤啊。”
申道微微笑着，睁开眼睛十分真诚地道：“大人虽然起自江湖，然则世事通透，洞彻人心，能为人所不能为。荆吴形式错综复杂，大人却依旧能把校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比起稷上学宫的学子也不逞多让，让在下佩服之至。”
周公瑾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不愧是稷上学宫的名士，拍起马屁也是一套一套的。”
虽然心里知道这是拍马屁，但周公瑾听得也是浑身舒坦，毕竟申道这样的人，有几人配让他屈尊拍一个马屁？
见好就收，周公瑾也没有再让人家夸赞自己的意思，话题一转就说回了正事上：“说起错综复杂，现在就有一件错综复杂的事情，秦轲那小子怀疑虎的失踪背后是一股势力策划的阴谋，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建邺，对此你怎么看？”
关于这件事情，申道其实一直有在关注，所以回答得也很快：“还需要更多的线索，但现在看来，秦轲至少已经说对了一半。”

第七百三十七章 全城封锁
“哪一半？”
“建邺城内，确实有一股我们都查不到的势力，这股势力到底是来自何方，又是效忠何人，到底有何图谋，我们依旧一无所知，甚至只要一查到中途，所有线索都会被切断。”
“虎应该就是接触到了这股势力。”周公瑾点了点头，道，“敢动我校事府的人，还是一位侦缉尉，就这么看，这势力的能力不弱啊，会是孙同的人么？”
申道依旧没有做出回答，只是微微摇摇头。
没有得到回答，周公瑾只能耸耸肩，知道眼前这个法家名士向来讲究实事求是，没有根据不会轻易做出结论。
他所以也不为难为申道，只是眯起眼睛道：“虽然说要顾及事情很多，但这股势力既然已经先对校事府出了手，我们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何况我可不想在睡觉的时候，总有人拿着刀藏在黑暗里盯着我。”
申道同样赞同周公瑾的看法，甚至轻轻叩响了身前的案板，让校事府的文书去他的房间拿了一卷竹简，轻轻摆在周公瑾的面前。
“大人既然有心，我这个下属自当为大人分忧，这是我早些时日就已经写好了的废稿，你看看是否合适。”
周公瑾才掀开看了几眼，生着大大黑眼圈的红肿眼睛中亮起一道光：“封锁城门，全城搜查？”
“是，原先我觉得是时机不成熟，所以封存了起来，但现在孙同之事爆发，朝堂百官都不是观望就是急于和孙同撇开关系，只要大人借搜查孙同同党的名义去做事，也不会有人胆敢阻拦。”
“可这么大规模的拿人，抓错了怎么办？要知道现在校事府可是树敌众多，光是弹劾我的卷宗都能堆起一座小山了，你用这么狠辣的计谋，不会是是害我吧？”周公瑾突然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对着申道问了一句。
“不抓起来审一审，怎么知道是抓错？”申道反问道。
两人对视沉默许久，目光之中似乎有刀枪碰撞，但随后彼此都是大笑起来，笑声穿透厅堂，惊得一旁匆忙走过的文书浑身一抖，只是又碍于规矩，不敢轻易去打探，最后匆忙走开。
厅堂中，周公瑾笑得最为大声，在这些日子以来他难得有这么开怀的时刻，他用一根指头有些无礼地指着申道，笑骂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正经法家名士。”
“彼此彼此。”申道收敛了一些笑容，微笑之中自有一种名士的风度，“大人也不是什么正经大人，既然弹劾大人的人已经很多，那就不必在乎再多一些。”
这两人，一个是法家名士，却敢不按律令就大兴刑狱，另外一个身为荆吴最重要的官员之一，却因为并不如何循规蹈矩，甚至敢于冒险用申道的计谋。
然而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却非得剑走偏锋不可，若没有火中取栗的决心，又哪里能在荆吴这一团乱麻的局势之中准确地揪住那势力的狐狸尾巴？
乱世，当用重典。
一日之后，建邺百姓们突然发现包括建邺城门口、菜市口外的柱子上，都有人开始都开始张贴告示。
建邺士子众多，识字的人自然也不少，有人望着告示伸出指头一边指着文字一边对着告示小声地念着，但随着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多，他的声音也不得不越来越响：“……孙同之党羽，如野地之豺狼也，潜藏于暗处，虽未显山露水，然噬人之性不可改……我荆吴之百姓，当秉承报国之志，铲除奸恶，涤荡逆党，以全大义……若有消息报之于官衙者，赏十金！”
如果说有什么人最让百姓们怨恨，自然是夺走他们财货的人，而在告示上，官府把孙同的党羽描述为野地豺狼，之所以潜伏在城中就是为了伺机而动，趁机毁灭建邺，有谁能不惊恐且愤怒？
在告示张贴的第一时间，百姓们几乎是群情激奋，加上十金的奖赏，更是让不少人目光中似乎都带上了一些冷厉。
当他们注视四周的时候，似乎就像是一只只搜捕猎物的鹰隼，恨不得把周围的人都给看出个窟窿。
不过是一天的时间，校事府和另外几个衙门就连续抓捕了近百人，其中达官贵人有之，平民百姓也有之，甚至还真有几个百姓的通报起到了作用，在当众得到了十金奖赏之后，惹得围观着一阵叫好。
而与之相反的，朝堂上则是一片谩骂之声，不少人当夜就写了弹劾校事府令周公瑾的奏章，大肆抨击周公瑾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居然硬生生要把这整座城都翻个底朝天！
“国主明鉴！若是依照周家小儿的做法，建邺必然会人心动荡，难道这不是给孙同逆党可乘之机么？这到底是在为国还是为敌？”
大殿之上，一名出身孙家派系的老臣吹着苍白的胡须，瞪着眼睛怒声喝道：“老臣甚至以为，周公瑾此举，乃是借搜查逆党的名义打击报复，铲除异己，祸乱朝堂！”
话音落下，整个朝堂又是一阵应和，声音之大几乎要掀开大殿之顶，吓得年仅十六岁的小国主刘三双肩一抖，双腿已经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虽然说朝堂之争向来有之，平日里小国主听了不少，但近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让他应接不暇。
先是孙同叛乱，再是唐国大军压境，现在就连荆吴大将军高长恭也成了逆党，这明明是一座广厦的荆吴，突然一下子变得四面漏风，让他这个端坐在朝堂的国主脊背发凉。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以为所谓衣带诏只是孙同等人自行伪造的，然而他却知道，那衣带诏确确实实出自他的手笔！
只不过，他畏惧疼痛，本该用血写就的衣带诏，变成了朱砂毛笔的字帖，但在他看来，如今的局势变换，几乎是他一手造就。
丞相诸葛宛陵静静地跪坐在位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似朝堂中的吵闹和谩骂根本不值得他有半点在意，但其实他的目光一直朝着一个方向，眼眸里就像是清澈的水面，倒映出孙既安低头不语的样子。
有些时候，事情往往有完全不同的两个面，就好像浮在湖面上的小纸船，尽管看上去他已经因为剧烈的波涛快要翻覆，但对于一整面湖来说，却不过只是清风吹动而掀起的淡淡波澜。
处于庙堂多年，并且才智过人的诸葛宛陵自然是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的，而他也很清楚无论百官如何怒骂，声音犹如滚滚雷霆，但若是乌云没有动作，就只可能是雷声大雨点小而已。
孙既安就是那一团乌云。
孙既安作为孙钟去世之后的士族领袖，孙既安的分量可想而知，甚至他只需要走上一步，说一句话，就可以真的领着愤怒的百官，把那位站在前排始终默默忍受着谩骂的周公瑾生生撕成碎片。
然而今天朝会，他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当然不是说孙既安没有那个胆量，要知道他就任御史大夫一职时，已经多次公开地和诸葛宛陵打过擂台，对于校事府这个权力大得有些畸形的衙门也做出过数次攻击和打压，但这一次他的沉默，本身就代表了他的一种态度。
而事情的发展也正如诸葛宛陵所预料的那样，这场朝堂上的闹剧虽然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但因为一直没有足够分量的人领头，最终只能在他的几句话中平息了下去。

第七百三十八章 当机立断
在这场斗争中，周公瑾可以说是取得了全面的胜利，虽说诸葛宛陵也以“做事不懂分寸”之类的话语训斥他了几句，但既然没有罢免他校事府令的官职，那么就伤及不了他的根本。
而且，诸葛宛陵也并没有就封城的事情明令禁止，明眼人都可以看出，这其实就是一种默许了。
心中得意之下，走出大殿的周公瑾故意把自己走路姿势摆得十分嚣张，甚至还撅着点小屁股昂着头，好似一只蔑视众人的大鹅，就差在脸上写上一句“来打我”了。
对于这种公然挑衅的行为，一旁聚拢着的孙派的官员看得牙痒痒，有几个体格健壮一些的已经有些憋不住怒火，挽起袖子来就想要把这个混账打上一顿，但很快又被人使劲拉住，好言相劝之下再度归入百官之中。
建邺城的百官们对周公瑾熟悉得很，知道这个看上去有几分文士外相的家伙实际上却是个小宗师修行者，在场的真正能有如此修为的才有几人？傻子才自己找不痛快。
周公瑾看着那些心中愤怒，却又发不出火来的官员们，不由得摸着自己的下巴，笑着道：“小爷我纵横江湖官场这么多年，就你们这群老王八能奈我何？不过这无敌于朝堂，真是寂寞如雪呀……”
不过正当他陶醉于自己的英武时，眼角的余光却注意到了那走在人群最后方的孙既安。
眼睛转了转，他突然露出一丝玩味的笑，迈开两条腿一路小跑了过去跟这位孙家当家人并肩而行，一边走还一边嬉皮笑脸地道：“孙大人，这朝会完了准备去做些什么？回家吃饭？”
这也得多亏孙既安是个要脸面的人，周公瑾才敢这么做，弱国换成一个武官，才刚刚才朝堂上败了一场心情必定不好，结果自己的政敌还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假惺惺地关怀，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非得握起砂锅大的拳头把人痛打一场才算解气。
不过让周公瑾有些意外的是，孙既安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微笑着看了一眼周公瑾，十分有礼地回答道：“离用饭还有些时候，我回去还有些事情要做，西北边来的几卷文书也得尽快批阅，怠慢不得。不过若是周大人不介意，可来我府上先喝口茶，待我批阅了公文，正好我们可以坐一桌喝一杯。”
“那就免了，劳烦孙大人招待我也过意不去。”周公瑾哈哈一笑，心里对孙既安的评价又上了一层，道，“不过我倒是得谢谢孙大人今日在朝堂上放我一马，否则今天我可就难过了，下次我做东，请孙大人吃酒，如何？”
孙既安却摇摇头道：“无功不受禄，周大人说我放了你一马从何说起？难不成周大人以为我认为你做得不对？”
“难道你认为我做得对？”周公瑾惊讶地看着孙既安。
在周公瑾看来，孙既安平日里是最反对校事府的，甚至多次上书要诸葛宛陵削减校事府的职权，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同意校事府如今的作为？之所以他今天不说话，顶多只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情就算闹到最后也毫无意义罢了。
申道不愧是商大夫的学生，看待局势的眼光很准，知道此时正值非常之时，追查逆党本就是校事府的职权，只要拿捏住了“孙同逆党”这个词，校事府的一切行为就都师出有名。
就算百官都会反对，可只要周公瑾拿出点真东西，诸葛宛陵又在背后撑腰，谁又能把校事府怎么着？
“想来周大人是因为我多次弹劾和反对校事府，所以才以为我是故意和周大人……甚至丞相过不去。”
孙既安教养极好，一言一行都能显出文士风范，说话声音的大小都恰到好处，让周公瑾挑不出一丝毛病，“但孙某之所以反对校事府，和党争并无关联。只是在我看来，校事府这个衙门太过超然，虽然看似和廷尉府没有什么分别，但权力却远超廷尉府，能越过荆吴法度直接拿人，甚至一道命令就可以羁押朝廷命官，这对我荆吴日后来说恐怕并非是好事。”
周公瑾看了一眼两人正在经过的门洞中，那些整肃统一的禁军侍卫，再对比一下那些酒囊饭袋们，鼻息之间嗤笑了一声道：“孙大人何出此言？校事府建立以来的功绩有目共睹，我等每日辛苦办案，至今经手过的案子已经数不胜数，其中贪赃枉法的官员就抓了数百，清查谋反、抓捕敌国奸细，打探消息等等也都是校事府在做。”
“而廷尉府又如何？毁堤淹田案相关的东西放在他们案牍库里生了灰，敌国奸细潜入建邺他们也一无所知，就连个江湖帮派……”
说到这，他摇摇头露出不屑的神情：“就之前的鱼龙帮、现在的双刹帮，哪一个不是在他们眼皮底下出的事？就这样一个庸碌的衙门，能指望他们办成什么事情？何况据我所知……廷尉府有些人也跟几件大案有牵扯吧？只是丞相仁德，放他们一马，不去追查罢了。”
孙既安也不着急，静静等着周公瑾说完后才道：“我自然知道廷尉府有很多问题，但这和校事府之间并没有关系。不错，校事府确实做成了许多事情，然则校事府之所以能如此快速的把这些案子办成，和校事府那超然的地位脱不开关系。”
“不错，这一点我承认。”周公瑾沉声道，“若没有这些，校事府也会受到不少阻碍。”
孙既安欣慰地看了一眼周公瑾，点了点头道：“可你也该知道，超然的地位看似稳固，实则最不牢靠，周大人的前任诸葛大人是个能办事的人，且忠心耿耿，把校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而如今后起之秀的周大人你青出于蓝，比起诸葛大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诸葛大人和周大人之后，你们又该让谁去接你们的班，又如何保证接班人能如你们一般做事？”
这个问题倒是把周公瑾给问住了，平心而论，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本人还十分年轻，并不像是之前的那位诸葛大人一般白发苍苍，急需要找人接班。
然而在这乱世，谁又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活到白头？若是自己有一日遭到不测，那谁能接替他的位置？
秦轲？他还太年轻，需要许多历练。申道？虽然说他并不觉得申道会叛荆吴，但这个人的城府太深，他自认很难看破，要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他，也让人有些不安。
这么想来，唯一比较合适的反倒是秦轲身边那个小姑娘，聪慧机智，且日后若是跟秦轲成了婚，自然也算是荆吴的一份子，忠诚总是没问题的，只是现在还是小女孩心性，太爱玩了一些……
想到这里，他咧嘴笑了笑，知道此时根本无法下决断，同时他也明白了孙既安所说的问题，道：“孙大人的意思，也不无道理。可既然如此，孙大人为何这一次又支持校事府了？难不成你又改主意了？”
两人一直走到河畔，正好遇见校事府的人正在查抄一间屋子，一名富商哭爹喊娘地被上了枷锁镣铐，随后又被粗暴地扔上囚车，随后在百姓们的注视下逐渐远去。
道路尽头，连日的雨让天空灰蒙蒙的一片，仿佛有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这座城池，让人不由得心生几分压抑。
孙既安知道自己心中的压抑来自于何方，是来自于那位纵横沙场的大将军，是来自于那十几万本该保护荆吴的将士，也来自于那个倔强到叛逆的儿子。
他突然叹了口气，道：“此一时彼一时。我一直认为，孙家需要荆吴这片天，无数人都需要荆吴这一片天，把而现在的荆吴，正需要校事府，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当机立断。”

第七百三十九章 夜色里
如果说以前的周公瑾对于孙既安还有一些偏见，那么今天和孙既安简短地交谈，却已经让他有了极大的改变，尽管他依旧觉得自己和孙既安不可能成为朋友，但至少在一些时候，他们可以不做……敌人？
石板桥下，有船娘划着小舟，带着一些笑容地亮出歌喉，唱着荆吴流传甚广的小调，说的是一对船头父子的故事。
周公瑾站在原地聆听，听到那一句“父背虽弥坚，白发如染霜”那一句，望着那个孑然独行最终淹没在人群之中的背影，突然唏嘘道：“只可惜，这士族之中，又有多少人会真正在乎？就连你自己的儿子都没能理解你。”
孙青如今正处于叛军之中，从校事府的探子传来的消息，这个年轻人在军中的地位不低，甚至在话语权上不弱于孙同，若真是如此，那么日后必定会是荆吴的心头大患。
真到了那一天，孙既安还能坚持自己的想法么？在他的骨肉至亲和背后的庞大家族之间，他会选择哪一边？
“如果可以，希望不会有为敌的一天。”周公瑾静静地吐出这一句话，随后又自我解脱式地耸了耸肩，转了个方向往校事府而去。
校事府前期的布局完成的很顺利，这一次突然发难，根本没有给很多势力一个反应的时间，几轮抓捕之后，成群结队被送入校事府大牢的犯人直接就把那不算大的牢房给塞得满满当当。
与此同时，一群探子和士兵还在城中不断地行动，对那些原本还只是抱有疑虑的地方一一打击，一幅宁肯抓错不肯放过的样子。
“牢房不够了，那就塞到廷尉府的大牢里去，廷尉有意见？那让他们有本事自己来找小爷说话。”
站在校事府厅堂中的周公瑾一边阅读着案卷，一边发号施令，同时还不忘记自得地嘲讽了一句，“呵，今天朝堂上一群人都没能把小爷怎么了，就他们那群软蛋怂包能把小爷怎么地？”
坐在一旁的申道则是要稳重许多，虽然眉间也带着几分笑意，不过很快又被一抹冷冽所覆盖。
他这一抹冷冽自然不是冲着周公瑾去的，而是冲着那些自己的的下属去的，尽管他来到校事府之后，已经把校事府的文职官员精简了一遍，把许多不够格的官员都安排到了外围。
但因为这一次的事情过分繁杂，又只能把那些暂且还在观察中的官员给提溜回来用着。
大概这些官员也不会想到，他们才刚刚逍遥了没多久，结果居然又会回到这座原本让他们感到亲切现在却无比可怕的衙门里来。
在亲身体会过之后，他们都知道申道是个过目不忘的怪物，甚至隔了半个月他还能十分准确地报出一个又一个数字，把那些想要自辩的官员反驳得抬不起头来，于是“申魔头”的外号也在校事府内部不胫而走。
申道本人对这个外号倒是并不在意，反而觉得自己来校事府本就是当魔头来的，因为这就是一座狼窝，他如果不能有压倒一切的气势，又怎么以一介书生的身份降服那些资历老、立功多的官员们？
一连几日就这么匆匆而过，朝堂上的谩骂声依旧不绝，然而校事府依旧安稳如山，在两人的安排之下，几乎是运转到了极限。
兵不够就去军中借兵，牢房不够就占用其他衙门的牢房，钱粮不够就去找管钱的要钱要粮，看那架势，好像恨不得把整个荆吴翻个底朝天。
校事府大门口，一身黑衣如鹰隼的秦轲抚摸着腰间的菩萨剑，回头望了一眼被绳索连成一线的人犯，对在门口笑脸迎上来的官员拱手简单行礼，就开始解释起来。
“替我告诉周大人一声，均输令董义家搜查到一些和孙同往来的信件，我看了下，其中三卷中都有外通逆党字句，可以让人好好审一审。”秦轲平静说道，“我一会儿还要去城南，就先不进去了。”
“好。一切事情我都会告知周大人，右郎中大人请放心去。”那名接应的官员回答得极快。
“你是……我好像没见过你？是军中来的么？”秦轲略略打量了几眼，也可以看出这名官员一身刚毅的腱子肉，年轻的脸庞上一对目光带着一股凛冽之意，不由得问了一声。
“是，不过不是右郎中大人以为的那个军中，我是边军来的，前些日子刚到建邺，今日临时被周大人调来帮忙而已。”年轻官员的笑很干净，虽然因为历经不少风霜，却依旧亲和力十足。
“那我知道你是谁了。”秦轲听到这句话，眼睛微微一亮，笑着道，“周大人提过几嘴，你是，黄曜对吧？黄老将军的侄孙，阿布也提过你，说你因为跟当初大闹了太学堂，一人去了边军。”
被人突然提及当年往事，黄曜略显尴尬，摆了摆手，“这些事情就不要提了，都是当年干的蠢事儿，谁还没年少轻狂的时候呢。”
“你现在也不老。”秦轲笑了笑，承诺了一句下次请人喝酒之类的话便离开了校事府。
统筹全局的周公瑾和申道很疲惫，他这些天在外面带着人抓人同样不怎么轻松，有几次还和一些公然抗捕的官宅家丁和供奉起了械斗，换成是普通衙门还真有些头疼。
在校事府做事以来，秦轲也是越来越感觉到诸葛宛陵的艰难，不说那些涉及谋逆的大案，这建邺的达官贵人谁家里没有豢养些修行者？一旦这些人被拧成一股绳，在建邺里故意作乱，只怕衙门也不是轻易能解决的。
校事府的建立实属无奈之举，大概也只有拥有如此强权的衙门，才有能力在建邺这样庞大的城市中遏制那些看似融入人群，实则十分危险的修行者。
“希望这场闹剧，不会草草收场吧。”秦轲心里想道。
其实相比较周公瑾的筹谋，他其实更关心虎的下落，虽然他也知道这么多日下来虎还活着的机会已经十分渺茫，但至少他也不希望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在人世间。
张明琦去世之后，他越发担心起身边的人来，而从高长恭突然成了逆党之后，他已经可以感觉到整个荆吴已经掀起了一股无法阻挡的大潮，如果可以，他不希望任何一个朋友死去。
抓捕的行动一直持续了七日，混乱扩散到整个建邺，整个荆吴朝堂更是风声鹤唳，不少人被打成了孙同逆党，头戴枷锁脚戴镣铐地被驱赶着锁进又脏臭的牢笼里——并非是牢狱无人打理，只是不少人在牢狱里听见那件房中传出的拷打声和哀嚎声后，直接就吓尿了裤子。
家属日日来校事府门前哭泣，但铁石心肠的校事府卫士们依旧只是静静地把守着大门，不让任何外人进入。
而直到这一天的黄昏，就在校事府庭室之中，周公瑾细细地看完秦轲新写就的一份案卷，突然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对着一直在静坐的申道说道：“看来时机已经到了，今夜可以开始了。”
听到这一句话，申道猛然睁开眼睛，深邃的黑色眼眸里，满是如利刃一般锋利的光。
没有人知道他们心中的盘算。
但就在夜色里，却已经有几辆装满了货物的马车已经在乌鸦的注视之下，逐渐靠近着建邺城的城门。
货车很大，对方的货物很多，因此吃重不小，如果是行驶在泥地上准会轧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而城门的守卫注意到了这支队伍，立刻就发声喝止道：“停下！你们干什么的？”
虽说这几年建邺律令并不严苛，也并未施行宵禁，但这些日子以来，随着校事府的事情逐渐扩大，城门的管控也越发严格，夜间除了有调令的军队或者是差役，几乎没有人能进出。

第七百四十章 伏击
显然这支队伍并非不了解时局，在听见一声喝止的同时，所有人就就很自如地压停了马车，把货物停放在了城门口，动作娴熟且一点也没有慌乱的迹象。
领头人是个健硕的中年人，或许是因为怕热，他裸露着两个健壮的膀子，看上去孔武有力。
虽然夜色深邃，但在他跳下马车的第一时间，他已经认出那名士兵身上穿着的是城门侯的盔甲，立刻恭敬地行礼道：“大人，我们是给军营运送肉食的，一个月一趟。”
“可有文书？”城门侯听见这样的话，一只手提着长矛向着前方靠近，同时身后的几名城门士兵也紧随其后，用审查式的目光对着整支队伍上下打量。
“这是文书。”中年人小心地从怀里摸出一卷用羊皮包裹着的竹简，双手递给了那位士兵，同时还对着一旁正在查看货物的几名士兵笑着道，“各位大人可真够辛苦的，大夜里还得守着门。”
“你是韩忠？”城门候略略浏览了文书，确认了最末尾的那个记号，放下警惕的同时也笑了起来：“谁说不是呢，特别是这些日子管得严，都是三拨人轮着值守，夜里连个盹都打不得。不过看文书上的日子，你这送肉也早了几天？”
说着，他也向前走了几步，对着那几名士兵喊道：“好好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就放他们过去。”
正如韩忠所说，车上装着的都是肉食，有的是用荷叶包着，有的则是装在桶中，包裹着酱汁，只需要打开就能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
两名查验的士兵一路过去，倒也没做些顺手牵羊的恶劣事情，只是顺手摘下一些尝尝味道，最后又撮着指头继续查看。
韩忠也十分懂得做人，恰到好处地对着几人笑道：“正好小的还备了些猪肘子，一会儿军爷们可以拿一些去吃吃，解解馋也好。”
“那可太好了。”城门侯不急于去跟着“揩油”，但也不代表他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虽然说看守他职衔大小也是个城门侯，可头顶上的城门校尉才是真正掌权的人，相比较之下那些坐在室内休息的大人物们，他这样的不过就是个做苦活的人。
他顺手把长矛搁在肩膀顺口问道：“对了，去军营不是走东边的朝宗门么？怎么今天倒是走咱们这道门了？”
“以前是走朝宗门，不过从那边换了城门侯之后，新来的荣大人实在不太不好说话。”说起这事儿，韩忠脸上露出几分苦相，“他非说这现在荆吴时候戒严，夜里不准出城，就算是给了文书他也不准，我们也是没法子，才走了这一头。”
“换了个姓荣的？这事我倒是不知道。”城门侯笑了笑，又揶揄道，“不过这也正好便宜了我们白得这些油水是不是？只是韩老板你苦了些，一会儿从咱们这道门绕道去军营可得多走半个时辰。”
谁也没有注意到，韩忠在阴影里的拳头突然握了起来。
但接下来，他又叹息了一声，有些无可奈何地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你说说，我们吃的就是这碗饭，若是真不送了，军中不得拿我们这些苦哈哈问罪？”
很快，那两名检查货物的士兵也走了回来，点了点头大概就是表示车上没发现什么异常，随后城门侯点了点头，回头对着城头上喊了一声道：“放行。”
“多谢军爷！”韩忠大喜，随后立刻让下面人拿了几提肘子来，甚至还抱出了一坛子酒，都一股脑地交到了几人手中。
城门侯自然是笑着接下了那些东西，摆摆手示意让他们过去，然而等了一会儿，城门却始终不开，城洞里的黑暗依旧，倒是让他有些尴尬。
“娘的，这些王八蛋，老子非得把他们扔进护城河醒醒脑子才行。”荆吴的几座城门都连接着城头的机括，虽说城门侯掌握着钥匙，真要打开还要让城头的人帮忙才行，既然这城门一点动静都没有，显然城头上的人是偷懒睡着了。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上去一会儿。”说着，城门侯就带着几人向着城墙方向走去，背影也被黑暗所遮蔽。
失去了人声，城门口一下子变得寂静起来，就连蝈蝈的声音都听不见，只剩下天上一轮残月像是在一只因为困倦而眯着的眼睛，正静静地俯视着他们。
韩忠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城门侯回来，站在一片阴暗里一时沉默，越发感觉到心脏的跳跃声在不断变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紧张，或许城门侯上楼光顾着教训那几个偷懒的士兵，又或者是机括出了问题正在修理？
但多年血火中生还的经验，却让他没有再盲目等待，而是低声对着众人道：“兵器。”
没有人回答，但随着铮铮的金属出鞘声，随行的数十人都已经从那堆砌着的肉类中抽出了兵器，一片如匹练般的刀光在月色下迸发。
但还没等韩忠带着人杀上城楼，城头上却已经响起了无数机括的声音，城门依旧紧闭，而弩机已经上弦！
火光骤然大盛，被点燃的火把与火盆仿佛一颗颗太阳，带着一种逼人的光亮，似乎要把他们所有人照得无法睁开眼睛。
城头上，是城门侯的脸庞，但此刻他已经不再如刚才那般亲和，眯着的眼睛里一片冷色。
“周大人打草惊蛇的计谋有效了，这些藏在水底下的东西都钻出来了。”城门侯，黄曜这样说道。
站在他身旁的，正是一直处于城楼上观望着的秦轲，从一开始他就收敛了所有气息，但一双眼睛从未偏离下方。
他的身份在建邺城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甚至已经有太多人见过他的这张脸，自然他不可能再扮成城门士兵。
不过今天夜里他的事也不是为了搞什么鱼目混珠的把戏，菩萨剑早已经在他的手中吐露锋芒，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下去痛饮人血。
“只是不知道另外几处是否能保证不出问题。”秦轲神情有几分忧郁。
黄曜则要比他有信心得多，爽朗地笑着道：“放心吧，周大人算无遗策，那另外几处安排的不但有校事府高手，还有雷军，那些老卒虽然看上去身体受过伤，但我敢说，就算是十倍于他们的敌人也未必能破开。”
秦轲点头，回想起当初第一次来建邺时候看见的那些老卒风姿，知道黄曜并不是盲目自大。
这些老卒都是从当年最残酷的战场上走下来的，尽管在建邺城这座祥和的城市里养了许多年，身上却始终有一股锐利之气，好像一把不断磨洗的剑，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但不会钝滞，反而会越发可怕。
韩忠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有些来不及逃离了，尽管那片夜色依旧深邃温和，带着几分神秘，却已经无法成为他们的庇护，相反的，他们可以看见无数的阴影正在靠近，组成队伍，组成人墙，组成……军阵。
今天的夜里，每一座城门都埋伏了伏兵，这些伏兵有些是老卒组成的建邺第一城防精锐，雷军，其他的则是校事府这些日子以来不断从军中调拨来的队伍。
谁会想到，周公瑾从军中借兵的真正目的，并非是为了在城中搜捕奸细，而是要用在城门这种地方用来把守关隘？
其实从一开始，这场看似浩大的搜捕行动，都只是掩盖在真相上的一层皮，但也正是因为这场搜捕不断地扩大，韩忠等人终于开始因为畏惧而惶惶不可终日，最终才冒险决定出城躲避。
可最终的结果是，他们只不过是钻进了周公瑾和申道精心为他们设计的陷阱里。
明白了一切的韩忠有些后悔，但却也只能咬了咬牙，看着城门四周不断包围过来的士卒，嘶声道：“跟我杀上城楼！”
追随他的本就是死士，自然也不会有任何反对，而且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当此之时，他们在建邺内已经完全暴露，只有最快地夺取城门，逃出建邺。
即便希望渺茫，可谁又能放弃那哪怕一点点的机会？
站在城头的黄曜神情不屑地望着那些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攻上城头的人，看得出来，这个领头的韩忠修为不错，至少已经是第三重境界，再进一步或许就是一位小宗师。
可他哪里知道，就在他身旁，正站着一位真正的小宗师？
“我先去了，虽然他们跑不了，但终归还是会有些人受伤。”秦轲对着黄曜说着，其实心里也有些失望。
那天他在虎家见到的两名高手，一个刀客一个箭手并没有出现，不知道是否是在其他城门，亦或者是早已经离开了建邺避风头。
不过他也没有消极怠工的意思，随着他菩萨剑微微一震，整个人就已经顺着城楼的墙边高高地坠落了下去！

第七百四十一章 大狱
有句话说，孩子长大只需要一眨眼的时间。
对于建邺这座如母亲一般的城池来说，秦轲、阿布等人正如它养育的孩子，尽管他们依旧年轻，依旧稚嫩，然而他们的天赋与恒心已经使他们迈过了许多人一生都无法迈过的门槛，站在了一个足以让许多人仰望的高峰。
从城楼上到城墙下方足足有三丈多，落到地上的力量换成是普通人足够摔个脑浆崩裂。
可秦轲就这样毫无花巧地落了下去，甚至就连在半途都没有以城墙减缓速度，就任由身体如同一颗沉重的石块一般直直地下坠，倒是也惊了黄曜一跳。
然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却也亲眼看见秦轲的特异之处——明明身处半空之中，可在他猎猎作响的下摆飘动之中，他却突然像是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推动，整个人精准地向前腾挪了两丈有余，直接落到了韩忠的上方！
手握着刀正在想着城楼上杀来的韩忠表情狰狞，刚刚捅死一人的同时，一掌就把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打得飞了起来，轰然撞在城墙上后又顺着城楼的台阶砰砰砰地滚落了下去。
但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却已经是一片黑暗覆盖，就好像深邃的夜色突然化作了鬼魅，轰然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先是感觉身体猛然一沉，随后是剧烈的疼痛从他的双肩上开始蔓延，一直顺着手臂直到虎口，骨骼的碎裂声音好似一种催命一般的可怕尖叫直接灌入他的耳膜，银亮的刀咣当地落到了地上。
秦轲甚至没有给他自尽的机会，只是一轻轻调转了菩萨剑的剑身，把剑柄对准了韩忠的嘴巴，硬是给塞了进去。
“呜……”韩忠感觉到那坚硬的剑柄几乎卡进他的喉咙，一种强烈的呕吐感和剧烈的疼痛使得他顿了顿，却感觉脸上又挨了一拳，满口的牙齿都被震得松动起来。
“你不要死。”秦轲冷冷地说道。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情人之间的话语，若是由说书先生来讲述，恐怕还得在其中添油加醋地说一下那小娘子到底如何梨花带雨，但秦轲做到这一点的方法是顺势再给了韩忠一巴掌。
小宗师的一巴掌，力量可想而知，韩忠的半边脸颊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肿了起来，月光照亮了韩忠吐出的无数牙齿，其中还混合着一颗微小的毒囊，其中流淌着的黑色液体，不用猜就知道是见血封喉的矿毒。
从这场战斗的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秦轲甚至都不需要打信号让埋伏在暗处的校事府高手出手，只是接过一旁士兵递过来的火把晃了三下。
阴影里，似乎有人拱手之后迅速消失，他们化作了建筑之间的鬼魅，在满是肮脏老鼠和野猫的小巷中向着另外一个城门支援而去。
随后，秦轲转身对着那些还沉浸在激烈战斗中没有回过神的士兵们道：“把还活着的人都押走，死的装上车，一并带回校事府。”
一网打尽固然痛快，但校事府真正要的还是这些人嘴里的消息，好在从建立以来，这座权势滔天的衙门本身就是一个擅长审问的地方，秦轲只是把人一路带到牢笼中，训练有素的狱卒就以十分粗暴的手段把那些人扔进了囚笼中。
秦轲则是静静地坐在大牢的入口静静地等待，亲眼看着一拨又一拨的人犯被带进来，又被一个一个地带往更黑暗的深处。
囚牢惨嚎声响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就连那些擅长审问的狱卒们都已经感觉到了一些疲倦，反倒是后面到来的周公瑾的耐心很足，甚至还有心情合着茶，对着秦轲笑道：“放心，这些人可都是好手，就他们这一辈子，天天看着别人难受和疼痛，怕是连产婆都不如他们哩。”
“这笑话可一点也不好笑。”有些疲倦的阿布坐在一旁无奈地笑了笑，这些天来军报繁忙，他一日只睡两个时辰，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个人用，今夜的事情他更是参与了谋划。
“阿布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秦轲有些担心阿布的身体。
“我没事，好歹这么多年修行，没那么容易就垮。”阿布喝着茶笑了笑，又站身来，晃荡着那叮当响的甲片，“我得先回军营了，按照时间，今夜还有一份军报会来，我得去等着。”
“这是大事。”周公瑾点了点头，“记得一会儿跟我们通个气，我也想知道老将军和那个混账玩意儿到底如何了。”
混账玩意儿，自然指的是高长恭，尽管对于他们这几人来说，高长恭有可能神智出了问题已经不再是秘密，可他对这个好友依旧是腹诽不已。
“那家伙仗着自己的修为整日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结果现在倒好，终日玩鹰，现在反倒是被那些雀儿啄了眼睛。”
阿布有些不悦，但也知道周公瑾这些都不是真心话，所以也没有多说什么，就离开了牢房。
又过了半个时辰，新牢头终于带着疲倦走了出来，两只手上至少捧了三十几卷竹简，每一卷上都印着一个血腥的手指印。
“大人，不辱使命，这些死士里终究还是有几个软骨头，特别是秦大人带来的那个韩忠，他还想保住自己一条命见见妻儿，所以把知道的都说了。”牢头道。
“当死士还敢有妻儿？看来是个废物。”周公瑾冷笑了一声，“把他妻儿带来，如果日后他肯为校事府出力，那我就把他的案卷先压着，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就连秦轲都听出了他唇齿间血淋淋的杀意，如果韩忠不肯屈服，周公瑾甚至会拿着那对可怜的母子的性命做威胁。
但他没有说话，因为这本就是校事府的风格，以他的能力，实在做不到成为照亮阴暗的光，既然如此，也不必把那些多余的同情在这时候展现出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难过，似乎从他踏进建邺城以来，他就越发变得不像是自己了，有时候他早起在脸盆里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都觉得那个人有些陌生。
那封辞呈已经交给了周公瑾，如果不是因为这后来的一切使得他无法离开荆吴，恐怕他现在已经和蔡琰在天下游历了吧？
可有时候，人真是身不由己啊。
但之后，他还是紧紧地握住了拳头，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菩萨剑几乎像是血肉的一部分一般直接贴上了他的手掌，小黑则是从胸口冒出一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着周围。
“那就动身吧。”秦轲道。
虎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黑暗，鼻尖嗅到的是混合着一些泥土和腐败的味道，耳畔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额头有些疼痛，但他没有伸手去摸，因为知道他的手此刻正被牢牢地捆缚在百余斤的铁球上，铁链的每一根铁环仿佛婴儿手臂那般粗，即便是他一个小宗师高手也很难挣脱。
何况，此刻他的气血已经完全弥散在身体之中，散功的药物已经充斥着他的每一滴血液里，把他浑身的力量抽得一干二净，就连动一根指头都十分费力。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于找回了一些神志，目光也在逐渐适应这片黑暗，微微转头之间，看见了一旁沉睡着的俏脸。
“阿离……”虎低声唤道。
没错，就在这片黑暗里，在他身旁的正是公孙离，只是现在的她和之前行走江湖的女侠样子完全相去甚远，蜷缩在角落里酣睡的样子全然是一只病弱的猫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梦见了什么，她的睫毛微微颤抖，身子也不自主地轻轻收缩，像是想把自己蜷得更紧一些，好让自己暂时离开这片黑暗，又或者，更融入这片黑暗。

第七百四十二章 “神之使者”
一刻钟之后，她醒了过来。
“你醒了？你没事么？”大概是发现虎在看着他，惊喜的公孙离露出几分羞怯，好在黑暗隐藏了她脸上的红晕，使得尴尬少了几分。
不过她现在最关心的还是虎额头的伤势，在到这里之前，虎的额头被那些人重重地砸了一下，当场晕厥了过去，如果不是因为她等得实在太困小憩了一会儿，现在应该还在虎的身旁看着。
“没什么，只是一点小伤罢了。”虎微微笑了笑，虽然他可以感觉到额头的疼痛，但为了安慰公孙离，他还是选择了隐瞒。
“那就好……我手头上没什么东西，只能帮你揉搓了一会儿，然后用……”公孙离戛然而止，想到自己临时用了些口水给虎处理额头的伤势，脸上刚刚才消退一些的红晕又变得浓郁起来。
但随后她又叹息道：“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头。”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同时都陷入了沉默。
谁都知道在人屋檐下的日子不好过，然而他们两人比那更糟，因为他们都是囚徒，甚至就连手腕都因为在镣铐的摩擦中生出老茧，并且逐渐适应。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习惯，可除了他们能适应习惯了被囚禁的自己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
无论是虎还是公孙离，两人的气血境界在这时候根本提不起来，戴着那沉重的镣铐，即便是想逃也逃不掉。
“如果……我们有一天有一个人先死了……”公孙离眼泪汪汪地看着虎，突然道，“那……”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胡思乱想。”虎打断他，语气低沉地道：“我们会出去的，你，和我，都不会有事。”
长时间的共同磨难，本就是推动情感最好的东西，黑暗里，两个人影逐渐汇成一个，像是无助的两个人，最终在对方身上找到了一片温暖。
然而正在两人昏沉欲睡的时候，暗室里的门却猛然被打开，烛火伴随着一个爽朗的笑声出现在房间里：“两位善客在这里倒是你侬我侬，看来我这个媒人没有白做。”
公孙离毕竟面皮薄，立即有些脸红地离开了虎的胸膛，而虎的眼神则显得放肆一些，带着一股杀意肆无忌惮地盯着面前这个身穿红袍，外表庄重雍容的修士。
很多人没见过他，但也听说过他。
摩诃教的信徒们则是把他奉若神明，认为他就是那个能倾听苍天启示的人。
但谁也不会想到，此时这位德高望重的金池长老，居然会在这样的暗室里，带着人畜无害的微笑面对着一对被囚禁的男女。
虎突然笑了起来，随着他的笑声他身上的铁链也微微颤动，发出清脆的摩擦声：“大师这个媒人，在下自然是要感谢的，等我们两人成亲的时候，自当还要上门送请帖的……不过，现在是不是应该先解开我们身上的镣铐？这么一直锁着我总不是个事儿，我一个男人，总不能次次都让姑娘家投怀送抱不是？”
“你突然胡说些什么呀。”坐在一旁的公孙离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虎居然开始胡言乱语起来，甚至还提起成亲的事情，心里如同小鹿乱撞，又是喜悦又是羞赫。
“放自然是要放的，只不过两位善客和我神有缘，我神降下法旨，想要借我的手收两位善客皈依我摩诃教。为了以免遭到天谴，我也只好厚着脸皮请两位善客继续留在此处啦。”
金池长老笑眯眯地看着两人，脸上依旧是那副和蔼的模样，大大的耳垂和低垂的眼脸看上去倒真有几分慈悲神像。
但公孙离和虎早就知道这个老家伙的真面目，自然不会相信这种玄之又玄的鬼话。
又困又饿的公孙离气愤地对着金池长老喊道：“什么缘不缘的，你就根本没想放我们走，你只是想继续折磨我们而已！”
“女善客你这可就是冤枉我了，我哪里是想折磨你们？”金池长老祥和地笑着，“只是两位虽然和我神缘分深厚，要皈依我神却依旧要经历磨难才行。想当初创立我摩诃教的十三修从天边而来，每行到一处，都会虔诚跪地以马鞭抽打背部，直到马鞭被鲜血浸透，身体血肉模糊才停止……”
说起这件事情，金池长老闭上眼睛静静地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摩诃教的礼节，感慨道：“他们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在我神面前发了大愿，想要替这芸芸众生分担一些苦楚啊。虎善客刚毅怒目，正如同当年心怀大愿的修士一般。岂不知，这苦楚就是一种我神的磨练，这挥下去的每一鞭子我神都看在眼里，迟早有一天，他会亲自接你进他的神国……”
“那么你这个摩诃教长老又承受了些什么痛苦？难不成就是变成阴阳人？”虎突然打断他，用最刺耳的言辞讥讽道。
这本是一个秘密，但虎经过多番追查，才查到了这个老人的一些过去，原来这个老人曾经因为在流民潮中偷东西，被几个悍匪直接提着刀阉了。
按说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一个人受了那样的伤，十有八九是活不下去，但偏生这个人活了下来，甚至还在十几年之后找到了那群悍匪，一直把他们折磨了半月，直到流干鲜血才罢休，尸体则扔下山崖，任由老鹰野狼啃噬。
不过这样的消息，对于案子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虎也就没有专门写进案卷之中。
但如今他一经说出，正像是一支利箭一般直接刺中金池长老最避讳不及的弱点，迫使他喋喋不休的传道停了下来。
“怎么，现在想杀我了么？阴阳人？”在公孙离担忧的阻拦下，虎却依旧不肯停下，甚至要把言辞变成刀子，继续戳向金池长老。
昏暗的烛火的照耀下，金池长老苍老面容上的阴影不断地摇动，深邃的目光之中也像是闪着一颗不详的星辰，不断地吐露着一股杀意。
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男人真正能做到不在乎那个东西，而作为一个残缺的人，他对于当年的事情只会更加执着。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的散尽，只留下嘴唇还有一点点弧度，同时他双手交叠，这一次声音里已经不带有那种悲天悯人的气息：“看来善客距离我神还有很长的距离啊，既然如此……伽罗，带善客去那个房间，再承接一些神的旨意吧。”
黑暗里像是突然生出摇曳的影子，烛火之下，一个窈窕的身影被裹在贴身的皮甲之中，宽大的兜帽盖住了她的半张脸颊，但依旧可以看出一些美丽的线条，一点发丝在外面微微地晃动。
似乎是因为带着一些异邦的血统，女子的眼睛并不是纯粹的黑色，烛火之中瞳孔就如同瑰丽的宝石一般闪耀着一些紫红。
而这样一个女子，身上却背着一柄和她体形并不怎么相称的大弓，从上往下看，精致的线条如同鬼斧神工。
虎和公孙离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姑娘，事实上，正是这个被称作伽罗的姑娘把公孙离带来的。
她是金池长老的养女，天赋十分惊人，年纪轻轻已经修炼至小宗师境界。
虎也和她交过手，虽然他自信可以在近身战中取胜，但无奈的是挡在他面前的却是另一位神秘刀客，一人就压制住了他的一切进攻。
随着伽罗走上前，一双纤细灵敏的手十分利落地打开了虎身上的镣铐，但因为如此，公孙离反而越发惶恐起来。
“你做什么！”公孙离大声地喊道：“不准带他走！你放开他！他的伤还没有痊愈！”
伽罗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把软弱无力的虎直接背到了肩膀上，好像背一头丧失了抵抗力的猎物……

第七百四十三章 大火
“不要……我求求你们了……让我替他一次只求你们放过他……”公孙离愤怒的喊声也在伽罗的强硬之下变成了求饶，然而无论她怎么说，伽罗都没有任何心软的迹象，只是转过身就带着虎离开了房间。
“傻姑娘，这男人的事情，哪里轮得上你？”最后的黑暗里，虎轻轻地笑了起来。
房门重重地关上，烛火也被激起的风所吹灭，隔壁的房间里随后响起了公孙离最不愿听到的一些声音，一直持续了半个时辰，中间有多次间断，但随着泼水声之后，一切又会继续。
公孙离面色苍白，用自己的身体贴紧着墙壁，双目早已泪如泉涌。
她呜咽着：“求求你们了……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的……”
可那些声音从未因为她的苦苦哀求而消失，反而其中甚至多出了金池长老癫狂的笑声：“虎大人果然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日后……必定会成为我摩诃教最忠诚的修士，你要知道，你这是在为可怜的众生承受痛楚……为我神之使者承受着痛楚！”
终于，满身血腥的虎被伽罗背负着回到了公孙离身边，烛火这才重新亮起。
“虎！你怎么样！”
公孙离想要迎上去，却被镣铐生生捆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已经昏迷的虎被有些粗暴地扔到地上，重新锁上镣铐。
“如果不想他死的话，给他上些药。”伽罗面无表情，抬手扔了一个瓷瓶，想了想之后，又顺势从身上摸出一卷裹伤的麻布一并给了公孙离。
眼睛红肿的公孙离也不去管伽罗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是心疼地看着遍布伤痕的虎，一边流泪一边为他擦拭身上的鲜血，在那些骇人的伤痕里撒下淡黄色的药粉。
这些日子，虎每次被带离房间，回来的时候伽罗都会扔下一瓶这样的药粉，虽然看上去平常，但实际效果十分惊人，否则虎恐怕早已成了一具尸体。
药粉被血液融化，渗透进伤口里，剧烈的疼痛又把虎从昏睡中唤醒，使得他重新回到了这个人间地狱之中，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冷汗淋漓。
看着虎这个样子，公孙离忍不住又哭出声来。
“哭什么，没什么大事。”虎露出几分笑容，费力地抬起手臂擦拭着公孙离脸上的泪水，“你再这么哭下去，待会儿怕是要多出一只红眼的小妖怪了。”
公孙离哭着哭着又噗哧笑了一声，随后埋怨道：“我都这么难过了，你还有心情说笑，看看你这身上，伤口才刚好些又成了这样……”
“我死不了。”虎躺在公孙离的怀里，虽然感觉浑身无一处不痛，可眼底都是担忧，“我只是有些急。”
“急？”
“对。”虎望向最高处，从一个窄小的通风口外透进来一些皎洁的月光，它像是洒在高处的一片冰霜，“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么？”
公孙离摇摇头，从被转移开始，她和虎两人就被戴上了头套，一路上摇摇晃晃，谁又能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但虎知道。
身为校事府的侦缉尉，他有着比超乎常人的洞察力，能去应对各种突发的情况，就好比这一次。
只见他嘴唇微张，吐出一些奇怪的话语：“行十里，入城，向前五百步，右转，左边有水渠声，再向前五十步，左转，过水渠桥，右转……”
“你是……记住了马车走过的路？”公孙离震惊地看着虎，要知道这马车一路有一个时辰时间，虎明明是晕厥了过去，怎么还能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
更重要的是，虎居然可以在蒙住眼睛的情况下，推测出马车到底走了多少距离，甚至就连旁边有水渠都记得清清楚楚。
“知道我为什么要讥讽那个人么。”虎低声说着，满是伤痕的手臂又抬了起来，这一次，公孙离分明看出他抬起手臂的样子有了一种力量感，甚至隐隐带起了一阵疾风！
“疼痛，有时候是刺激气血最好的手段。”虎淡淡地笑，“如果我要把气血修为重新拿回来，就必须受这一阵痛。”
“可即便这样，你要怎么逃出去呢？”公孙离怔怔地看着虎，实在不明白他腹中到底有着怎样的盘算，“你身上还有铁链，外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就算你想走，恐怕也走不了多远。”
“我当然走不了，但你可以。”
“你的意思是……”公孙离突然明白了虎的意思，立刻摇头，“我不要！你……”
她的嘴被捂住了，那是一只充满血腥味的手，但此刻显得那样温暖，并且坚毅如铁，完全不容置疑。
虎忍受着药物在身体上的刺激，深深地吸气道：“阿离，这对我很重要，答应我，如果你有机会逃出去，一定要把消息送到秦轲手里，否则荆吴可能会迎来一场浩劫……丞相……帮主……他会很危险。”
“我从小就没过什么好日子……”
“但我遇见了荆楚帮，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使命。荆吴百姓在有丞相之前，活得牛马不如，但这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过去。”
“我不能容忍那些过去，又重新变成现在，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做到自己该做的事情……”
公孙离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牢狱里充斥着血腥味和一丝丝悲伤的离别气息。
……
火光如同怒龙冲天而起，席卷着滚烫的浪潮，几乎把周围的一切都给吞噬。寺庙的轮廓已经变得逐渐模糊。
庞大的铜钟在其中变得通红，随后被坠落的梁柱所撞击，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响。
救火的人在拼命呐喊，却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去拿水桶之类的东西，因为仅仅只是几桶山泉水，根本无法浇灭寺庙的大火了，大概只有天降一阵暴雨，又或者能引来河流水脉冲过寺庙才有机会结束这一切。
整个山头都已经被一片血红色所笼罩，仿佛在这无边夜色之中点亮了一轮残阳，凄美之中，却也震得秦轲一阵呆滞。
寺庙里还是有不少人困住，有的是一些修士，有的则是信徒，即便是被救出来，这些人多数都已经在大火之中被焚烧伤痕遍布，一些人甚至在松了那一口气之后当即在寺庙外断了气。
“什么时候烧起来的？”秦轲静静地望着这一切，突然对着一旁的下属问，“那些人有没有说，这大火到底是因何而起？”
身穿黑衣的校事府探子在救人过程之中也受了些小伤，但这些铁铮铮的汉子一声不吭，依旧力量十足地拱手道：“大约在一刻钟之前寺庙开始起火，只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蔓延到了整座寺庙，至于起火的原因，众说纷纭，恐怕都不怎么可信。”
这时候，组织人救治伤员的黄曜也赶了过来，站在秦轲的身侧喘着气道：“这火太他娘的邪性，我刚刚带人看了一圈，几乎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如果不是老天爷降了天谴，那只能说这场大火根本就是人为的。”
“我猜也是。”秦轲沉重地点了点头，面色有些沉重。
其实他也知道这一点，之所以会去问下属，只不过是一种疏解心中压力的做法，这场大火的发生时间可以说是巧之又巧，可以说是校事府前脚把答案审出来，后脚这里就烧了起来。
这天下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

第七百四十四章 军报
“我看过案卷，这寺庙从建造之初就做过防火，也没有太多堆放引燃之物的仓房，至于那些人为什么在起火之前一点预知都没有，想来这些人是从最外层堆了干柴和火油，直接从几个方向一起点燃，封住了整座寺庙。”
校事府才刚刚查到寺庙，寺庙就别烧了，而且烧得如此迅速，丝毫没有犹豫。
这群人的果决狠辣狠辣，足以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而在这场大火的背后，秦轲似乎看见了黑暗里藏着一把杀人的利刃，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刺出，让人不得不惶然。
“这大火看来能烧到明天，就算是里面还能找几具尸体也于事无补。”黄曜道：“看来周大人今天晚上要抓狂了，眼看着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谁能不疼？”
“我更在乎的是，到底是谁能先我们一步把消息透露出去，是校事府里还有奸细吗？还是说，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说到这里，秦轲脑中浮现出金池长老那和蔼的脸庞，想到这张脸颊的背后居然藏着这样凶恶的一幅面孔，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黄曜接过了他的话头，沉重地往下说了下去：“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居然可以预测到我们的每一步举动，甚至看穿了周大人的布局。”
两人对视了半晌，又都只能低下头去。
如果可以，他们希望是第一种可能，因为校事府就算是出了奸细，总能去追查，而如果是幕后那个人真有如此的心智，那么他所图谋的东西必然不会小，到时候建邺到底会陷入怎样的危险？
一夜未眠，秦轲虽然还不显疲态，但也已经有了想休息的意思，可惜的是，今夜看来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因为就在天边微微翻起鱼肚白的时候，一名骑着快马的信使终于到达了建邺大营。
“快！扶他下来！给他喂水！别让他睡着！”阿布早已经在大营门口等候多时，眼见那匹快马进入大营，而上面的骑手摇摇欲坠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不妙，立刻厉声大喊。
几名军士听了命令，迅速围了上去，偏生那名军士根本没有停下战马的意思，依旧握着马鞍上的铁环，不停地向前奔驰，只差几步的距离，就已经要迎面撞在阿布的身上！
“将军……”正在下属想要拖着阿布让开的时候，阿布却突然伸手先一步推开了身旁的下属，随着他抬起右腿踏出一步，目光之中满是沉静与肃穆，高高的身躯好像一尊巨神。
就在一人一马即将接触的那一刹那，阿布动了，动作之快就好像电闪雷鸣，在第一时间就从侧面扯住了那匹战马的缰绳！
这匹战马显然已经跑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不但双眼发直，就连马嘴里都吐出白沫，但即便是如此，它冲击的力量依旧强得可怕，换成是一个普通人，足以被这样一匹疯马拖倒在地上。
但阿布的身躯没有丝毫动摇！
健壮的双臂被裹在铁甲之下，肌肉却已经如一头怒龙一般鼓胀起来，随着阿布猛然一扯，所有人都看见那匹战马就这样凌空飞了起来，越过了大营的顶端，飞过瞭望台的侧面，随后轰然地落在了满是碎石与砂砾的土地上！
“水囊！”等到众人回过神来，阿布已经抱着那名嘴唇干裂，疲惫不堪的军士，一只手接过水囊，开始往嘴唇里倒入冰凉的河水。
“你放心，这里是建邺大营，你已经做到了你该做的事情，接下来就好好休息吧。”阿布也不去看那满是鲜血的马尸，只是安排人把那名军士抬走，随后打开那卷军报开始看了起来。
但只是看了几眼，他的手下意识握紧了：“八万人主力做诱饵，引黄老将军追击，然后自己率着三万人直奔建邺来了？”
如果要细数高长恭这一生的战事，恐怕脱不开一个“奇”字。
他成名的那一战，就是以荆吴主力在边境诱敌深入，拖住那二十余万唐军，随后自己则带着八千青州鬼骑绕过唐军防线，直入唐国境内长途奔袭，几乎势如破竹地一路杀到了唐国国都定安城之下。
去年，他带着人十余万荆吴军北上支援墨家，也是一次奇袭，一路上兵分多路以掩盖行踪，终于在干河战场骤然现身，打了唐军一个措手不及，如果不是鸾凤突然现世，恐怕唐军的主力非得统统折损在干河不可。
而这一次也不例外。
如果把时间拨转回半月之前，那距离亢洲三百里外的土城山峦，正是高长恭和黄汉升两员大将对峙之地。
残阳正渐渐地沉入山峦之中，只露出摆个圆滚滚的脑袋，看上去还有那么几分可爱，只可惜小千坐在土坡上感觉屁股下总有一块碎石戳着，只能挪动了一会儿，顺手折下一根草茎叼进了嘴里。
“死胖子，你别挤着我行不行？”一旁的王祝显得有些不满意，“让你画图，不是让你在这里扭屁股，我这再挪就该从这土坡上滚下去了看不见啊。”
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的小千翻了个白眼，揉了揉自己被戳疼的屁股道：“我又没让你非得坐着。”
眼见王祝有发飙的前兆，小千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哼哼两声，随后继续把土地上的简易军防图画了个七七八八。
“你们看，这就是我们的位置，这里则是长……嗯那人军队的位置，我们中间有两座山，半条河，这里是洼地，这里是泥沼。”小千一边用树枝捅了捅地图，嘴上不停地讲解着。
“老将军把主力营寨建在这座山头，敌方要过来，就只能走这一块洼地或者渡河，但问题是，要渡河的话敌方一时没有这么多运兵的船，若是运兵少了，又容易被打乱阵形。”
“可若是他们要走洼地，实际上老将军在这后方又埋了伏兵，一旦发动，至少也能拖住十万军队，到时候他们前进后退都是麻烦，老将军正好带兵从后方包抄，这样一来，这十万军队就成了一步死棋。”
黄汉升成名比高长恭早许多，虽然说并未像是高长恭那般一战而惊动天下，但从他入军以来几乎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走到了今天，连高长恭本人都不得不给予这位老将十分的尊敬。
在干河一战之中，荆吴军突然拿出巨斧阵，和天下第一步军的神武天军正面对敌许久而不败。
这巨斧阵就是由黄汉升所创，并且在荆吴秘密操练一年之久，才有了干河一战的大放光芒。
老成，稳重，多智。
这大概就是黄汉升用兵的风格。
而在这样一位老将所打造的铜墙铁壁面前，即便是高长恭也是多日而不能突破，甚至几次小规模交战中还落了败仗。
小千等人也是十分佩服黄汉升的才智，所以才在这里复盘研究，好从中学到一些东西。

第七百四十五章 黄老麾下
“没想到咱们教习还是个这么厉害的人物。”王祝望着那被打造成铜墙铁壁般的防线，也不得不佩服于黄汉升的老辣。
说出来有些惭愧，他在知道对手是高长恭的时候，还没出征就已经先打了退堂鼓。
毕竟高长恭身上的光环实在太过耀眼，能有战神称号的，天下能有几人？
纵观整个荆吴，上到八十老翁，下到七岁孩童，一旦提到高长恭都得先竖起一个大拇指，并且做出一副“这是我们荆吴大将军”的神情。
“得亏荆吴还有老将军这根顶梁柱在。”一旁的大楼也由衷地赞叹着，那副像是虔诚教徒的样子，看得王祝一阵皱眉，顺口嘲讽了一句，“也不知道平日里学堂上顶嘴最厉害的是谁。”
两人怒目而视互相挖苦到快要打起来的时候，小千叹了了口气，拦住这两个活宝道：“时间到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勘察的事情已经完成，老将军还等着咱们的消息。”
三人齐刷刷上马，伴随着马鞭清脆的响声和战马的嘶鸣声，夕阳的光辉笼罩在他们的背影上，绘制出一副有些诗意的图画。
回去的路上，三人的情绪其实也有些低落，尽管此时他们确信黄汉升有了和高长恭对阵的实力，可一旦想到在他们的对面，就是那个曾经和大哥哥一般的人，并且接下来双方还得在战场上厮杀，恐怕没人能笑得出来。
“我到现在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大将军居然就这样叛了。”小千低声道。
虽然说高长恭打出的是“清君侧”的旗号，更自称拥有国主的衣带诏，可对于小千、大楼这样的人而言，小国主本身都不怎么重要——荆吴百姓天天在战乱惶然的时候，国主在哪儿？
而当百姓们因为灾荒而忍饥挨饿，卖儿卖女的时候，那个据说是叶王血脉的刘氏家族又在哪儿？
也只有在诸葛宛陵建立起一个安定的荆吴，并且开始大兴水利、奖励农耕、保护百姓的时候，他们这些出身穷苦的孩子才真正有了好日子可过。
专权跋扈？笑话，在百姓心中，诸葛宛陵就算是自己当这个国主也是合情合理，怎么能算是专权，又哪里跋扈？
“我也不相信。”大楼轻声回答，似乎是为了逃避这件事情，他一夹马腹，一人双马当先向着前方而去。
王祝看了大楼背影一会儿，耸了耸肩，道：“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何况丞相也没说大将军是叛逆，只是说他被奸佞蒙蔽不是么？”
“说得是。”小千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些事情，一定是孙青孙同捣的鬼，只要能胜，大将军……一定会重新回到我们这一边。”
被甩在最后面的王祝坐在马背上愣了一会儿，突然嗤笑一声：“……真不知道是天真还是胆大。”
现如今两军确实是平分秋色，可要胜过高长恭，谈何容易？就现在看来，黄汉升虽然占了上风，但只要不能真的击败高长恭，那虎视眈眈的唐军总有一日会会越过边军的防线，到时候一样是个输字。
可仔细想想，他们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甚至整个荆吴也只有这一条路能走，所以他也只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骂了一声：“这鬼世道，有一个算一个，都特娘的是疯子。”
他猛然挥下马鞭，也赶了上去。
虽然说是一人双马，但因为山地的道路蜿蜒曲折又十分难行，所以直到太阳落山之后，三人才终于穿过一片茂密的丛林，望见营寨的火光。
“把马放下吧。”一到营寨门口，大楼就当先跳下战马，一边抚摸着马脸一边有些心疼地说。
这匹战马是他亲手照顾的，当时他刚刚接手的时候才跟他头平齐，如今却已长成了一匹毛发黑亮，四肢矫健的漂亮骏马了。
但一路长途的奔走，即使是六匹膘肥体壮的军马都露出了疲态，触摸之下，它们浑身毛发都已经浸染汗水，鼻尖喷出淡淡的雾气。
好事是，马已经到了营寨，可以不必再劳苦。
而坏事是，一路辛苦跋涉的三人却依旧没有时间休息，在把马匹交到几个军士手中，并嘱咐他们好好刷洗口鼻后，他们就一路直向黄汉升的大帐而去。
篝火燃起的火焰，正好照亮那一处临时搭建的沙盘，而黄汉升一身戎装未褪，满头苍白的头发似乎在火光之中熠熠生辉，在三人掀开大帐进来的同时，他微微抬起头，深邃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
“老将军。”三人同时行礼道。
黄汉升微微点头，随后小千等人就十分熟络地走到了沙盘面前，开始和他回报起勘察的情况来。
一边说着，大帐外就有人送进热腾腾的战饭，整个大帐内不断响起含糊的吞咽声、说话声和争论声，不过在这之后，却也经常会生出一些欢笑。
这是黄汉升的大帐里，常常都会出现的融洽画面。
虽然年过花甲，但这个沙场老将却从未落入迂腐或是固执的怪圈，而是依旧把自己当成一个太学堂里的教习先生，十分坦然的和这些太学堂的学生们探讨军务，甚至还会故意安排一些地方让这些学生放手去做。
就好比这一次的勘察，除了是黄汉升的需要，更多也是为了让这些年轻人能在实际踩过山川地形之后，能得到更多的成长。
“前些日子连续下了几天的大雨，河水涨了至少三成，有些地方更是被水流淹没，大将军那边的骑兵太多，船只又太少，也很难在我们的阻挠下过河。”
这些日子以来，小千应该是最为尽心尽力的一个，虽说他的身体并不灵活也不健壮，可意志却十分坚定，即便是就能从山上山下来回走上数趟也从不喊苦，同时还把河流的走向、流速、水位等等全数都记录在了一卷案卷里。
自然，当他一开口，便是滔滔不绝，倒是让一旁的大楼和王祝有些惭愧不知道如何说起。
“既然如此，有没有可能直接搭设浮桥过河？”黄汉升对于这个学生也颇感满意，扬起了那一对鹰眉道。
“有这个可能，但……”小千摇摇头，“水流如此湍急，要搭建浮桥十分不易，接下来几日说不好还得下雨，怎么看大将军都不该会如此。”
“我倒是不这么看。”黄汉升也不急于去下论断，反而是带着几分神秘地笑了笑，“你们那位大将军啊，这辈子最喜欢做的就是走别人不走的路，去别人以为不会去的地方。”
小千皱起了眉头，依旧不明白黄汉升的这种判断到底来自何处，难道只是一种直觉？
可高长恭会如他所说的一般么？
小千的这个疑惑，其实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不过只是过了一天，黄汉升的说法就得到了印证。
就在一个艳阳高挂的午后，就在所有人都在猜测高长恭接下来会是如何动作的时候，军报已经传到了军营，高长恭居然真的试图在水上架设浮桥！
而且这一架，还不只是一座，而是好几座！
湍急的河流，显然无法阻挡高长恭过河的决心，就在短暂的几次诱敌策略成功之后，几座看似简陋实则坚固的浮桥就在河流上铺设起来，战马的奔走声震动了沉寂多年的山谷。
“不可能……”有些不可置信的小千在沙盘上推演着，心下却已经有些凌乱，“不错，从这个地方确实可以避开干扰，可此处山川环抱，又有河水阻拦，他们这一过河，岂不是直接进了我们的包围圈？”

第七百四十六章 你来我往
大帐内一片沉寂，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小千的问题。
不得不说，高长恭出征亢洲除了带走了大营十万军队之外，还抽调了不少原本在军中的精锐将领，这使得如今的军营大帐内变得寂寥许多。
现在在场的，除了那些太学堂中一些被看重的学子之外，就只有那些曾经见过唐国南侵的将领。
虽说这些人的战阵经验丰富，却对于高长恭有着十分的敬畏，即便是他们有所猜测，也不敢轻易吐出。
毕竟那是他们的大将军，是他们的荆吴战神，谁又敢说自己的才智能比高长恭还高明呢？
黄汉升立足于沙盘边，双眼从参议的将领身上一个个扫过，却也没有发怒亦或者责怪什么。
从出征开始，他就很清楚，这一仗最大的敌人，不是高长恭而在于这浮动的军心——在这荆吴军中，高长恭名声太盛，导致军中一听到要和高长恭交战，心里就先怯了三分，未战而气势先弱，这仗要如何打？
“也不必过分担心和猜疑。”黄汉升突然大笑起来，随手拿着那杆用来在沙盘上比划的木棍在沙盘边缘轻轻一敲，震得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望向了他，“既然他要渡河，那就让他渡去，我们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是疑兵，还是诱饵，总要先打了才知道。传我号令，左路军向前压迫，右路军从后路包抄，不必急于交战，先试探试探敌人的反应。”
如果说在这种时局之中，还有谁能压得住场面，那恐怕整个荆吴也非这位老人莫属。
就在他看似平淡的一声令下，几乎整个军营都开始热闹起来，传令兵早已经等待多时，一得到军令就像是一阵风一般冲出了营寨。
与此同时，巨大的青铜号角声也呜咽起来，山的一头一直传到另外一头，像是无形的信鸽，不断传递着信号。
狼烟也随之滚滚而起，乍一眼看虽然只是黑压压一团，但实际上狼烟的大小、变化却都能表达出不同的意思，这一些，都是只有在军旅之中的人才能看出的端倪。
此时的黄汉升所率的大军，虽然说主力大军依旧没有轻动，但两队军队却已经是先行进发，顺着山道和平地两面进发，就好像一条长龙，正在不断地吐露爪牙。
“快点快点！都跟上！”一身黑甲同时额头上系着恶鬼面具的大楼远眺前方，还未真正开战却已经感觉胸膛中的热血早已经沸腾，一只手不自主抚摸起那柄跟他一起入军，到现在已经痛饮过多次鲜血的腰刀。
他所在的左路军，规格为一万人，步骑各半，是在建邺出征前黄汉升重新编制而成，无论是装备上还是人员上，都可以称得上一支精锐，所以在行进速度上远超右路军。
自然，在很短的时间里，顺着大河不断行进的他们就已经看见了那支不断通过浮桥的队伍。
远远眺望的王祝情绪有些复杂，他明明知道对面那支部队里甚至有不少都是一起北上驰援墨家的袍泽兄弟，可这不到一年的功夫，却已经物是人非，双方甚至还要拔刀相见，谁能下得去手？
“列阵！”正在这时候，左路军统领，曾经历经唐国南侵、墨家驰援两丈的老将韩玄骤然发出一声暴烈的喝声，仿佛霹雳炸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王祝转过头去，看向那个高大的身影，只见大楼神情凝重地握住了那杆骑兵的长枪，相比较马槊，它并不深邃，枪头一色的惨白，红缨在风中飘动犹如在吟唱一首战歌。
“真不知道他是纯粹脑子不好使，还是说真的无所畏惧。”王祝笑了笑，突然觉得在战场上的自己不那么孤单，反而因为有着袍泽兄弟的存在，胸膛里也开始迸发出热量。
黄汉升要的只是试探，因此左路军并不急于进攻，更不必做什么突袭，直接摆开了架势列阵不断靠近。
面对这样的一支军队不断靠近，那些正在渡河的敌军自然也早已经察觉，可以看出那些人的神情有些紧张，急切之中的整队也显得有些凌乱。
“这哪里是我荆吴的强军？分明是一伙土匪。”大楼望着这些人，突然发出一声蔑笑。
“看来是孙家的那些废物。”王祝同样也在笑，同时对着前方的韩玄道：“将军，看来可以回报老将军了，这就是一群疑兵，孙家养着这群废物，这几年就没打过哪怕一次仗，怕是上了战场都得尿裤子。”
“是不是疑兵，还得试了才知道。”韩玄今年四十有六，面容上已经显出一些老态，但斑白的两鬓也使得他更为谨慎持重，挥了挥手之后，他招来了一名骑士，吩咐几声让他先行回报的后，又继续道：“向前！”
一万人杀气腾腾地向着前方撵了过去，刚刚渡河的三千敌军顿时变得混乱起来，甚至就连将领都已经开始下令逃回，于是原本用来渡河的浮桥又变成了逃难的通道。
有些士兵眼见如此已经摩肩擦掌恨不得上去冲杀了，可韩玄却就在靠近浮桥的同时，猛然一抬手，把整支军队停了下来。
“守住阵形，有敢擅自追击着，杀！”森冷的杀意从韩玄嘴里吐了出来，像是骤然吹起了一阵寒风，把不少人胸膛的热血都吹散了不少，也不再那么激烈且无法控制。
在眼睁睁看着那支敌军撤离河畔之后，韩玄才派了两队人去毁掉浮桥，随后开始原地休整起来。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绝非一日两日就能分出胜负，眼下双方都只不过是在试探，某种程度上那些孙家的兵只不过是些无用的炮灰，所以韩玄也并未有嘲笑的心思，反而开始思索起接下来敌军可能会走的路线。
这一休整，就整整休息了一天。
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从斥候方面则又有了消息，又有敌军在对岸架设浮桥，动作十分迅速，甚至要比昨日还要快上不少。
在黄汉升的命令之下，左路军和右路军再度开始进发，在郁郁葱葱的山地之间，沿着铺满碎石的河流对着架桥的敌军不断围追堵截。
两边短暂交战两次，箭矢你来我往，虽然看似声势浩大，实际伤亡都不过百人，实在不能算是一个战果。
“敌军到底想做什么？”大楼虽然作战勇猛，但兵法学得实在一般，对于如今的局势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光是在这条河上做文章又有什么用？敌军十余万人，就算他们真守住了几座浮桥，难不成这十余万人全靠几座浮桥渡河？
即使他们愿意花上那样的时间，黄汉升却还没有老迈昏聩，不可能任由敌军从眼皮底下从容过河。
“未必是真想做什么，或许只是想是试探我军虚实也不一定。”王祝拿着水囊喝了一口，眼角依旧停留在那张羊皮地图上，“小千说了，如今他们能走的两条路只有渡河或者走洼地，可洼地由老将军亲自把守，还挖了深沟，除非他们的兵力再强上一倍，否则就是拿命填沟。而这条河这么长，换成是我也想看看是不是有疏漏之处，或许有一线机会呢。”
当然这是十分不负责任的猜测，以高长恭的才智，不知道要高出他王祝多少，自然会有自己的打算，如果就这么轻易被看破，那他反倒是要怀疑在对面坐镇的不是大将军而是那个孙同了。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信。

第七百四十七章 水鬼夜袭
两军的对垒正在不断地推向高峰，只等着某一个时刻，就会如同洪水决堤一般滔滔而来，席卷整个战场，届时谁都无法置身事外。
随着阳光逐渐湮灭在远方，深邃的夜色又再度笼罩大地，扎营埋锅造反的两军就这么隔着一条江彼此对望，却没有多少浓情蜜意，反倒是充满了警惕，甚至还有几个脾气暴躁的军士忍不住阵前骂了起来，还有人大咧咧地冲着清澈的喝水里撒尿示威。
韩玄也并不去阻止，反倒是故意放任，也想要看看对面的主将是否会因为冲动而露出破绽。
但可惜的是，对岸除了一开始的几次还口，甚至用弓箭射击之外，就完全没有了回应，只是一昧的沉默，如同夜色中的雕像，沉寂在篝火的微弱光亮之中。
这样的沉默，反倒是让韩玄皱起了眉头，作为一个老将，他很清楚这样的沉默代表着对方在军中强大的掌控力，或许此时正坐镇对面那座营帐中的人，就是他的老伙计之一。
接下来的六日里，战局又再度陷入了胶着，无论是高长恭的一方还是黄汉升的一方，似乎都像是因为自暴自弃了一般，直接陷入了沉默。
明明还处于战场上，士兵们每日完成操练就只需要只吃吃喝喝，隔着江河两相对望之间，也不由得生出几分荒谬之感。
“你说，一把已经拔出来的刀，和还藏在鞘里的刀，哪一把更让你觉得可怕？”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王祝眯着眼睛望着对岸，缓缓地问道。
大楼看着王祝坐在地上的模样，咧嘴笑了笑，心想这个世家子自从从军之后倒是越发不拘小节，于是也跟着一屁股坐了下来：“我觉得都不可怕，反正左右挨一刀都是死，拔出来和没拔出来有多少区别？”
这大概就是直人的简单想法，但在王祝看来这就是一种愚蠢，换做平日里他必然会挖苦一番，但近来心情沉重的他也懒得吵架，只是翻了个白眼就躺倒在地上，枕着箭筒闭上眼睛。
他身上还穿着沉重且闷热的盔甲，然而这些天以来所有人都绷紧着精神，韩玄更是直接下令士兵不得解甲，兵器不得离身半步，每日枕着箭筒睡觉以免被夜间突袭。
尽管在建邺养尊处优，但如今他也不得不忍受着虱子和汗臭，裹着一身的灰尘躺在一张破破烂烂的皮革上昏昏沉沉睡去。
夜凉如水，在这些晴日里逐渐沉静下来的河流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出波光粼粼的模样，有鱼跃出水面，随后又落入水中，溅起毫不起眼的水花。
两岸长着高大的青松，他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把自己的倒影投入水面，变成一点点更为深邃的墨迹。
但如果有人仔细地去查看，就会发现这些墨迹正在不断地变化，像是分裂一般，从中生出无数黑影，它们在水中不断摇曳，也在不断地前行，像是在水底的鬼魂一般，不断地向着对岸进发。
大河很宽阔，河水也绝非如表面上看上去那般平和，不时有黑影掉队并被河水冲向远方，但即便如此，这些黑影依旧没有放弃前行，甚至速度越来越快，同时他们身体的颜色也越来越深。
就在第一队黑影到达对岸的那一刻，河水骤然起了波澜，而随着波澜的不断变化，从黑影中当先钻出一颗脑袋，随后是身躯、腿脚。
恐怕没有人能想到有这样一群人居然可以从水底泅渡这样宽阔的河，但偏生这群人做到了，并且在夜色的隐蔽下，他们宛如鬼魅一般没有发出声音。
一身的覆盖面目的黑衣掩盖了他们在夜色之中的形迹，只留下一双眼睛裸露在外，瞪得极大，带着一种怪异的猩红。
当他们迈开脚步，低伏着上身不断向前的时候，如弓弦绷紧的背部更让他们像是一群正在狩猎的野兽。
他们前行，杀死巡逻的士兵，杀死手握火把的守卫，黑色且无光的短剑如同獠牙一般向外吐露出死亡的浓雾。
“什么人！”当中帐侍卫终于发现这一群鬼魅一般的敌人的时候，早已经震惊得不能自已，但好在多年的训练和肩负的职责还是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拔出了刀，侍卫长同时下意识就要去左侧腰间的牛角号。
然而那些黑衣人却要比他们想象得更快！
黑暗里，这些黑衣人就好像彻底融入了黑暗，顷刻间就跨越了十几步的距离，当先的那名黑衣人动作最为迅疾，甚至因为他可怕的速度，身上湿漉漉的衣服直接开始向外迸溅出水花。
黑色短剑悄然无声地就弹出袖子，直接封向了侍卫长的喉咙。
火花乍现，如同黑夜里迸发出的一颗流星，猩红的眸子和侍卫长的眼眸在空中相互交织，短短的一个照面之间两人就已经交手三次。
每一次碰撞，其力量之大都让让人浑身一震，而顺着两人身躯向下看去，那粗糙的泥地已经被踩出十几个深陷的坑。
中军大帐的侍卫长，本就有小宗师境界，放眼天下都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存在。
只是当他眼见黑衣人的数量显然超过他们，心下有些焦急，于是大喝一声，气血迸发之下，腰刀挥出一轮满月，竟然生生斩断了那柄黑色短剑，并继续向下，直接切入了那名黑衣人肩膀！
可侍卫长却并未露出喜色，反而面色一沉。
多年握刀，挥刀，早已经让刀变成了如身体的一部分，而在他的感觉之中，他虽然切入了黑衣人的肩膀，却是一种钝滞的感觉，一点也不像是斩入了一个活人的身躯，倒像是……在分割一具早已经死了许久，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
随着他鼻尖抽动了几下，只感觉一股腐败的臭味不断向外蔓延，同时一只冰冷的手再度抬起，生生地握在他的刀身上！
猩红的眸子像是得到了某种感召，居然在发出妖异的光芒，而那被斩入的刀身已经完全被那只手还有肩膀中的骨骼肌腱牢牢卡住。
恐惧攥住了侍卫长的心脏，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依旧形容如常，且没有流出一丝鲜血的黑衣人道：“你是什么怪物？”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号角声就响彻了整个军营。
大概是因为连日的劳累，王祝睡得很沉。
但梦境里却并不让人如何轻松，天空是灰蒙蒙的，其中窜动着雷霆，而原本水流湍急的河流却燃起了大火，把一切都照得那般明亮，无数的士兵拥抱在一起厮杀，鲜血四溅，而大地也随之震颤起来……
他骤然惊醒，看见的是大楼那显得焦急的神情，天空一片繁星璀璨，没有大火，没有厮杀，可那双有力的臂膀慌得他脑壳有些发疼。
“王祝！起来！你娘的，睡得跟头猪似得！”大楼眼见王祝终于睁开眼睛，也松了一口气，立刻站起身来。
“出什么事情了？”王祝费劲地爬了起来，眼见营帐中已是一片忙碌景象，篝火在风中微微摇曳，但却被沙土直接掩埋，不甘地缩了下去。
“刚来的消息，右路军遇袭，他们已经和敌军杀成了一片。”两人一边走着，各自上马，“似乎有水鬼游过了河，把右路军的莫将军刺成了重伤，现在右路军正在和渡河的敌军交战。”
“水鬼过河？”王祝眼睛发直道，“怎么可能？这河水这么深，又这么宽……”
“我不知道！”大楼听到这个消息，情绪也有些不好，被质疑之后也怒骂起来，“他们说那群人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群……尸体！从来没有人见过那样的东西，我也没有。”

第七百四十八章 乱阵
或许从这场战争的开始，一切就已经偏离了事情该走的轨道。
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想过高长恭那样的人会突然反叛，而且还是和孙同那样的的士族纨绔子弟搅合到一起。
比起这一点，如今被四处右路军四处宣扬的“水鬼”到底是什么东西，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去你奶奶的！”大楼他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来，同时抬起右腿，狠狠地踹向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眼见着石头在空中高高地飞起，划过一道弧线，跨越十几步直接落进深邃的江水之中。
但即便是他有再多的情绪，在此时此刻，他也不得不收敛一切，重新跨上那匹洗刷得干净的战马，手握着缰绳顺着韩玄向着前方不断奔去。
并非支援右路军，却是去另外一处防守。
就在今天夜里，敌军毫无征兆地在多处开始渡江，其疯狂程度几乎可以用悍不畏死来形容，这样突发的情况，使得两军再度进行久违的交战才刚开始，就已经趋于白热化。
青州鬼骑在山路上并不适合疾驰，所以大楼一直无法把速度提到最快，不过这样的速度已经足够让他们先步军一步奔赴战场，无数的厮杀声顿时涌入耳膜，无数的火把在倾倒，在滚动，照亮了这江边滚滚的血潮。
“锋！”韩玄拉下那具厉鬼的面具，像是在夜色中生出了一副狰狞的面孔，随着战马的嘶鸣，五千骑兵顿时以锋矢阵冲入战场，隆隆的马蹄声震动山谷，使得河水看起来更加湍急。
而随着所有骑兵亮出那磨洗得锋利如星辰的长枪，江河之畔似乎洒落了漫天的星光，顷刻间覆盖了整座战场。
“王祝！王祝！你娘的，哪儿去了！”大楼在马背上嘶吼，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才是第一轮冲锋，大楼就已经发现自己的这位袍泽消失在阵列之中，此时的战场上满地都是喊杀声，黑暗与火焰像是一对抵死斗争的敌人不断碰撞，早已经人畜不分。
战场上总是这样的，有时候，明明刚刚还在身旁有说有笑的生命，就那么一瞬就离开了。
但他咬着牙，知道自己不能离开队伍，所以只能握紧了长枪，力量之大甚至把长枪的枪杆握出手指印来，好像是把一切的悲痛和怒火都灌入枪尖那一点锋芒中了。
随着韩玄马鞭的一声抽响，骑兵再度回头向着敌军压了过去，马蹄踩破甲胄，深入胸膛，长枪贯通头颅，直接把整个人挑在了顶端。
而另外一边，一脸鲜血才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王祝睁着眼睛，双腿却在不停地打颤，好似天地都在摇晃。
可以说，他的运气十分不好，就在第一轮冲锋之中，他就和一名修为相近的军士迎面相撞，虽然他还是技高一筹把长枪送入了对方的心窝，但自己也因此而一头从马上栽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石块上。
但在战场上能停下来休息的只有死人，他还不想就死在今天，于是他使劲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强行稳住身形，提起手中的长枪，气血灌满双臂的同时凭着直觉向着前方刺出一枪。
一声惨嚎从身前响起，从手感之中，大概是刺中了肩胛，枪尖直接卡在了骨骼之中，发出的声音就像是用手指甲在抠石块，生涩，同时刺耳。
王祝也来不及去分辨是敌是友，一只脚就已经抬了起来，直接把那名士兵脑瓜碎裂，红白之物流了一地。
还没等喘口气，又有骑兵化作巨大的影子向着他覆盖而来，长枪吐露出冷厉的锋芒，看走势，已经直接瞄准了他的胸口。
面临这样的危险，他低喝一声，向着一旁侧身避让开的同时，长枪如同笔直的线向着骑兵方向刺去。
他以为会刺中那名骑兵。
但风声呼啸之间，从右侧有另外一名己方的青州鬼骑轰然裹挟着巨大的力量，直接撞上了那名骑兵，随后战马悲鸣声响起，两匹沉重的战马的骨骼都发出咔咔的破碎声。
猩红的骨骼从战马的肌腱、皮肤刺出，泥土像是水花一样在马蹄的踢蹬之中炸裂开来。
等到剧烈的碰撞平息的时候，两匹马已经只剩下死前无意识的抽搐了，原本坐在马上彼此为敌的骑兵此时像是一对浓情蜜意的恋人一般拥抱在一起，看似甜蜜，实则各自用长枪贯穿了对方的身躯，再也无法分开。
“嗬……嗬……”王祝剧烈的喘息着，不断地眨眼想要看清面前的景象，但战马倒地而溅起的血肉糊住了他的眼睛，原本就已经受伤的眼睛此刻更像是被一片猩红色所笼罩世界，光怪陆离。
但不知怎的，他反而振奋了勇气，随着他发出一声巨大的吼声，胸膛里像是有一股巨大的暗流在不断地翻涌，双腿又被注入了力量。
他迈步，向前，在这个过程里，他像是疯了一般出枪，把那些冲向他的敌人一个个都杀死，鲜血在他的脚下流淌，战马在他的身旁跌倒，唯有隆隆的战鼓声一声响过一声。
他心中有些喜悦，因为他知道，这新加入战局的战鼓声，来自于左路军，来自于那后发的五千步军，而一旦他们也跟着加入战场，必然可以大壮声势，甚至一次性把那些过河的敌军重新给打回去。
思考中，一个怒吼声从背后传来，未及转头，一个魁梧的身影已经扑倒在他的身上顿时把他拉扯着翻倒在地。
两人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王祝的挣扎十分激烈，但却因为伤势一时提不起气血，几次尝试起身都以失败而告终，满是红色的眼睛里只能看见那名魁梧士兵狰狞的脸庞，并且正在用尽全力压在他的身上。
长枪早已经脱手，而魁梧军士似乎也早已经丢失了自己的兵器，两人只能靠着四肢、指甲像是两只野兽一般不断地厮打，额头上各自滚落豆大的汗珠。
那名魁梧军士感觉到有些难以压制王祝，突然抬起双手摁住他的脑袋，同时大拇指向上，直接抠向他眼睛。
王祝吃痛之下，终于把气血重新激发出来，第三重境界的气血力量终究强过那人许多，只是一发力就把那人的双手手给拧成了麻花。
可即便是那样，那个压在他身上的人依旧不肯罢休，甚至张大了嘴巴，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向着他的喉咙狠狠地咬来。
早已经消耗了大半的气血已经来不及护住身躯，一块血肉顿时被撕扯下来，挂在魁梧军士的嘴上显得格外可怕。
鲜血与疼痛让王祝痛苦地嘶吼，随着他再度发力，直接把两只并拢手变成兵器，插入了对方的眼窝。
杀死对手之后，他努力推开身上的尸体，在一片嘈杂混乱之中重新站立起来，却已经找不到那把丢失的长枪，只能是拔出腰刀，立在战场之中，像是一个孤独的孩子。
“疯子……都是疯子……”他喃喃道。
可战场上，除了疯子，还有什么人能活着？
王祝想他大概是要死了。
尽管他的气血境界在年轻一辈之中也算是佼佼者，可在这样浩大的战场上，他就像是一只被水流淹没的蚍蜉，一身的力量早已经消耗殆尽，只能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隐约中，他似乎看见有人正在向着这个方向奔袭而来，一杆长枪斜在身后，每一步都能跑出常人一倍的距离。
“娘的。怎么又是个壮汉。”王祝骂了一声，随后注视天空，索性扔掉腰刀，仰天倒了下去。
但他等来的不是死亡，而是大楼那豪放的笑声，在这样嘈杂的战场上，他的笑声依旧那样响亮，可以像是洪水一样灌进他的耳朵：“王祝！你娘的，你还活着呐！”
王祝听到这个声音，突然睁开眼睛，随后又慢慢合了上去，放松地笑了起来：“你娘的，我怎么就得死了？有道是祸害遗千年，你死了老子都不会死。”
等到大楼把王祝搀扶起来之后，王祝才发现大楼身上也有不少伤，其中最大的一个，甚至在他的肋下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鲜血才刚刚凝固，若不是他平日里体魄修行日日辍，现在只怕早已经支撑不住了。
“看来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他勉强地笑了一声：“情况怎么样了？我看不清。”
“敌军退了。”大楼吐了一口气，却因为牵扯了肋下的伤口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也只是暂时退了，韩将军说他们只是暂时休整阵形而已，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听说右路军那边比我们还要难一些，已经不得已退守山坳了。”
“高长恭到底想做什么？”王祝心中疑云越发浓郁，语气中再也没有任何一点对那个名字的敬畏，“同时两路渡河进攻，就不怕黄老将军带人抄他的后路？”
提起这个，大楼的面色却有些凝重，声音也变得迟疑起来：“烽火台上的火光传信，老将军……也在抵御敌军，大将军是三路进兵，把十几万人毫不保留地压了上来，据说那边打得比我们这边还要激烈！”

第七百四十九章 黑袍与疯子
谁都不会预料到高长恭会使用这样疯狂的进攻方式，多路出兵，同时进击，不计代价，就好像一个完全失去了理智的大赌客，把全部身家一次性压上了赌桌。
十万大军。
这样的赌资恐怕没有哪家赌场能承受得住，因此可以预见，黄汉升布置的防线也正如那张摇摇欲坠的赌桌一般发出痛苦而又嘶哑的声音，正在逐一地崩溃塌陷。
没有人看得见，如墨的夜色里，有一人身穿黑衣，正站在高高的山峰上，像是俯视众生一般对巡视整座战场。
年轻的孙青在这个背影的后方全身绷紧，从头到腰部再到腿一线笔直，一双眼睛久久停留在一处，眉毛微微地颤动。
在荆吴，恐怕没有哪个年轻人不想成为这个人，即便是孙青这样出身名门世家，目光遥远犹如挂在星辰的人，也一样无法免俗。
从当年荆吴立国开始，孙青就已经把高长恭作为心中的一座大山，付出近乎自虐般的辛苦，不断地去追逐，攀爬极限。
一直到今天，他已经成为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就连枪术之中也带着强烈的高长恭韵味，甚至有人私下把他称作“小战神”。
可直到如今他才意识到，自己和眼前这个人还有很远的距离，不论是修为上，还是用兵上，自己似乎都摸不到这个人的衣角，于是他有些失落地握紧着自己拄在身旁的那杆雪白的长枪。
“到底是我那位老伙计，虽然他打造了这么一条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的防线，但实际上他从未迷信过这道防线，还在后手预留了一些准备，否则我早就破营而去，何必在这里多做纠缠？”
高长恭笔直的眉毛微微一扬，露出感怀与欣慰的神色，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敌人，而是自己的老朋友一般。
这时候，从孙青的身侧突然聚拢起一股浓重的黑色雾气，全身都被黑色所笼罩的黑袍人从中缓缓地踏了出来。
他单膝下跪在高长恭身后道：“大将军，尸蛊我已经用完了，恐怕接下来的尸者无法再抵挡住敌军的脚步。”
“久攻不下，对我军不利，一旦你的那些尸体不再能压制黄汉升的援军，恐怕我们的后路会被截断。”
孙青远远望着河岸一片战火弥漫，轻声询问道：“我带着人去？”
“不急。”高长恭咧嘴一笑，发丝在风中四处飘散，毫不掩饰的面容显出一种不似凡人般的俊美。
只可惜在他身后的两人并非荆吴街头的怀春女子，自然也不会因为这张脸庞而发了花痴，距离高长恭最近的黑袍人更是沉默得好像一块冰川下的岩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察。
孙青甚至有些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活人，也许那个影子根本就和他控制的那些尸体是一样的东西。
如果拿着刀切入他的身体，释放出来的会不会不是鲜血，而是因为腐败而发臭的烂肉？
望着黑袍人许久，孙青突然显出厌恶的表情，转过头去再也不看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只是一心地等待着自己上战场的那一刻。
原先黄汉升预设的伏兵策略，在高长恭毫无章法的横冲直撞之下被拆得七零八落。
更让人觉得古怪的是，今夜的敌人根本就是一群疯子，似乎他们完全不知道畏惧为何物，只知道一路向前，等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迎着箭雨与刀枪，把手中的兵器或刺或砍进对面的胸膛。
在这样的敌人面前，荆吴军顿时压力大增，明明兵力相当，却依旧还在节节败退。
而在山头上的军营大帐之中，不断地有斥候传来通报声，并且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说话速度越来越急促，气息也越来越喘。
“报！敌军已经突破淆山口，右路军往后退到魁字营寨！”
小千听到这里，面色一变，又是把那摆设在沙盘上的黑色小旗向后推移了近五里的距离，低沉地道：“不到一个时辰，右路军就退了十里……”
那座沙盘，原本大半都还被自家军队占据，如今却已经一缩再缩，像是被逐渐吞噬了一般，高长恭的军队不但从两个位置同时渡河打击左路军和右路军，甚至就连黄汉升最为重兵把守的洼地居然也是猛攻不休！
全局都像是陷入了泥潭之中动弹不得，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去包抄，他也不得不分出更多军力去做正面的交战。
打仗不是拔河，不是哪一边退得更快哪一边就会赢，所以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一边已经快要接近极限，如果说高长恭能再有数千兵力策应各处，恐怕这场战事，他们已经彻底失败。
当此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黄汉升，虽然他已经很老，但闭目的样子并不显出昏沉，反而让人感觉他只是收敛了一身光芒的太阳，随时可能迸发出来。
可黄汉升依旧闭着眼睛，老神在在地坐在木墩制作的简易椅子上，好像真的睡着了一般。
可黄汉升可以这般坐得住，小千站着都已经有些焦躁了，在他被将领们几次询问应该怎么做的时候，他终于有些失控地怒吼起来：“你们别问我，我不知道。”
其实他知道。
要解决如今的危难，最重要的是黄汉升一直留在后方的两万多预备兵，没人知道黄汉升一直扣着这支部队做什么，但如今情况危急，小千思前想后，也只有是把最后那一支力量也放上这座沙盘，才有可能遏制住敌军的冲击。
但如今黄汉升不肯开口，他一个参与谋划的参军，又无军中的实权，一切命令甚至都依靠黄汉升才能发出，那么他又能做些什么？
终于，在过了一刻钟之后，黄汉升终于张开了嘴唇，轻声道：“赵谦。”
“是。”小千犹豫着点了点头。
“为将者，不可自乱阵脚。”黄汉升一直把小千留在身边，本就是要教会这个孩子一些东西，“如果你不能透过表象去看事物，那你和瞎子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可现在局势危急……”
“高长恭出现了么？”黄汉升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显出十分慵懒的样子，“如果他没有出现，你觉得他会在哪里？”
小千答不上来。
“既然如此，那两万人就不必要动用。”黄汉升稳稳地坐着，露出微笑道，“放宽心一些，我既然用了手下那些人，自然也知道他们有多少能耐，他们不断后退，看似颓败之象，可若是放掉那些并不适合坚守的地形，转而集中力量去守营寨，敌军未必有能耐突破。”
望着呆呆的小千，黄汉升站起身来走到沙盘上，低眉在沙盘上画了个圈：“十一万人，几乎都被高长恭撒进了这地方，看似声势浩大，却也一定有主有次，与其说他是乱打一气，倒不如说是声东击西。”
“将军的意思是……”小千望着沙盘，心中一动，那些来自斥候的消息在脑中不断地循环组合，最终堆叠排列成整齐的城堡，矗立起高高的尖塔，“大将军的目的，是想要借渡河之战，转移我军的注意力，好调虎离山，从洼地突破？”
这大概就是年轻人和老人之间的区别，要说小千的眼力在军中即便是高长恭也时常称赞，而之所以没有看出其中端倪，终究还是因为心境混乱，自然也就无法洞彻迷雾。
不过他还是十分担忧地道：“可这样下去，我军依旧难以取胜。”

第七百五十章 攻
取胜，是小千心中唯一可以拯救荆吴，拯救高长恭，拯救这世上所有一切的法子。
黄汉升却依旧保持着那种为人师表的从容与和蔼，笑着道：“你还是太过执着于胜负。”
他不再去看沙盘，而是缓缓地在几位将领和参军的注视之下走出军营大帐，在两名护卫的恭敬行礼之中，抬起头望向天际。
夜色深邃，月光如水。
“今晚的月色真好。”黄汉升眯着眼睛，不知怎的却想起了自己那个英年早逝的儿子，若是他还活着，如今也该在这方战场上挥斥方遒吧？
只可惜，当年的一念之差，如今已像隔了千山万水，即便踏破铁鞋熬尽心血也挽回不得了。
“说起来，君子兰也快到了开花的时候了。”希望在今夜，在那冰冷的墓碑前，那些娇艳又自矜的花朵也能拥有这样一轮皎洁的明月吧。
黄汉升低下头，回望小千，温和地道：“赵谦。虽说我现在已不是教习，但今天还是要好好给你上一课，有时候战场上，并非只有胜负二字。”
“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千微微怔了一下，还想问个明白，可正当此时又有斥候一路跑马到跟前，气喘吁吁的同时又带着惊恐。
“大将军……大将军……”
从高长恭叛乱之后，诸葛宛陵就授予了黄汉升临时的大将军职位，好以此来掌握整个荆吴的军队。
但所有人还是习惯称呼黄汉升为将军或者是老将军，因此斥候口中的“大将军”一词，不必说也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的面容一肃，理解了这名斥候的惊恐情绪。
如果不是那个人已经出现在战场上，又怎么会使得这名身经百战如狼如虎的军士变成一只夹着尾巴的狗？
即便是站在大帐之中的将领们，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不由得在心中长叹一声：“终究还是来了。”
小千站在沙盘的后面，神情复杂地望着外面，却没有察觉到自己下意识地拔掉了一支插在沙盘上的小旗，并且把旗杆都给捏成了两截。
“哈哈哈哈。”就在所有人沉默不语的时候，一阵大笑声却骤然闯入他们的耳朵，把他们重新都拉回了现实。
黄汉升笑得畅快淋漓，身上的盔甲不断地摩擦而发出响声，就连背上青色的披风都因此而飘荡起来。
一开始，所有人都还觉得古怪，但随着这一阵笑声不断持续，也不由得露出一些笑意，仿佛这一阵笑声驱散了他们心中的恐惧，并且把他们原先的血勇都给重新释放出来。
是啊，这些年，他们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即便是当年唐国南侵声势何等浩大，数十万军队如同滔滔洪水席卷而来，让人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投鞭断流”是怎样的景象。
但即便如此，老将军仍然是今天这般淡然，好像他面对的不是数十万前赴后继的敌军，而只是一群土鸡瓦狗。
就这样，他靠着和身先士卒的诚心与超乎常人的心智谋略，和另外一位如今病逝多年的老将一起，硬生生地拖住了数十万大军，为高长恭那八千青州鬼骑争取到了一个月的时间。
百姓们都记得高长恭回城时候的欢呼，却很少有人记得这个老将军在那之后褪去了身上的盔甲，辞去了在军中的职位，变成了一身袍服飘荡的鸿胪寺卿和太学堂教习。
“吾身虽死，荆吴不亡。”不知道有谁先低低地说出了这一句话。
于是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你追我赶一般，每一个人都把这一句在当初传遍荆吴全军的宣言喊了出来。
他们喊得斩钉截铁，喊得热血沸腾，喊得穿透云霄，震动四野。
“吾身虽死，荆吴不亡！”
“荆吴不亡！”
“……不亡！荆吴不亡！”就连小千这样没有参加过当年那场战事的年轻一辈，也是涨红了脸颊，疯也似得喊出了这一句。
黄汉升的笑声不知道早什么时候停止了，他一直在等，等到所有人鼓足了一身气力，目光如鹰一般紧紧锁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猛然挥了挥手，自顾自地就向前走去。
“随我出征！”
无数身影紧跟了上去，夜色下，他们的面容青灰，宛如青铜浇筑的雕像一般深沉。
小千没有跟上去，因为黄汉升留下了命令，让小千坚守在军帐中掌控全局，成为这十余万大军的一座明灯。
“你知道，我一旦亲自入局，就很难再顾得上那些旁枝末节了。”黄汉升这么说。
作为宗师境界的高手，本就是全军一大战力，就史册之中，甚至还有一名宗师高手以一人力斩五千精兵而后力竭身亡的记载。
何况高长恭现在是已经一只脚迈入圣人境界，成了亚圣，除了他还有谁能够抵挡一二？
这就是为什么他如此执着于培养赵谦的原因，因为像他这样的人上了战场，就必然需要一个值得托付的副手在后方把持大局。
项楚有李昧和龙驹，高长恭有朱然和孙青，而他……和他一起并肩而立的老伙伴们大多数都已经不在人世。
若是小千真能成长起来……
某位正在建邺城秉烛处理军务的他不是也能多一条坚实臂膀，不是么？
山峦之中，一支早已经迫不及待的队伍终于等到了他们想要的命令，而就在那位苍老的将军带领下，他们在沉默之中踩出响亮的步伐，高高举着手中的长矛长枪开始向着战火进发。
老卒走在最前方，因为他们早已经经历过一次生死，都想把活下去的机会交给那些年轻人们。
而年轻人紧紧地抵在后方，咬着牙齿，握着兵器的手就像是握住了老卒们对荆吴未来的重托，因此他们的下巴更加高昂，挺直的胸膛和笔直的背部像是他们无声的呐喊。
敌军洪流滚滚而来。
“攻！”
这是一场足以改变天下的战事，在这些日子以来早已经吸引了墨家、唐国、沧海，甚至长城那些贵人们的目光。
尽管他们并不十分清楚高长恭叛乱的深层原因，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思想开始活络起来。
毕竟荆吴这场战争无论谁胜谁负，必然会极大地改变这天下的格局，原本日益强大的荆吴也会因此而遭到一次重创，搞不好从此之后整个国家日益衰退，逐渐被他国吞并也说不定。
……
唐国太史局。
那座庞大的浑天仪下，一身青衣的张言灵仔细地抚摸着浑天仪上那些艰深晦涩的文字，像是在感受着它们漫长岁月里沉积的沧桑与他们如今逐渐新生而出的呼吸。
很少有人知道，这也是一件神器，只不过它并非当年传说中鸾凤口衔神器的任何一件。
上万年来，一代代的神启者们都在这座浑天仪前跪下起誓，成为王族的领袖，代表这个世间最隐秘也最强大的一股力量，去改变天地的命运。
很遗憾的是，他并不是一位神启者。

第七百五十一章 周天
“真想知道，历代主上在这座浑天仪面前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张言灵轻轻地叹息，像是一缕清风吹动柳叶。
可他突然又大笑起来，在这一片深邃黑暗之中，他的笑声宛如厉鬼的哭号，席卷着整个太史局内摆放卷宗书架都在不断地颤抖摇晃，好像随时都可能因为某种不可知的力量而崩溃。
一双如玉的手掌终于紧紧地摁在了浑天仪上的一个符文上，沉闷的爆裂声轰然炸响，无数的卷宗啪嗒啪嗒地落地，无论是房梁上还是角落里的灰尘，都纷纷飘荡起来。
浑天仪也在颤抖。
明明这是一个死物，但在这一刻却给人一种鲜活的感觉，如果只是看黑暗中的轮廓，有时候会让人怀疑他是一个脚踏麒麟，腰缠蛟龙的巨人，尽管他蜷缩着，但绝不会有人怀疑当他站起来的那一刻，会拥有怎样的力量。
“天命？”张言灵狂热地握住浑天仪，整个背部都已经绷紧，随着他一头发髻在狂风中散落，他的一双眼睛已经亮起了金色的光芒，他哭泣，他狂笑，他发出不甘的呐喊，“这天命，有能者自可夺之，又哪里是你诸葛卧龙一人的？”
天象在诡异地运转着，星辰在无声之中相互交汇，在天地的尽头那边，明明是黑暗一片，却开始升起如血一般的霞光。
这一日，长城之外的凶兽再度向着这座坚固的城守发起了攻击，一波接着一波就好像永远不会停歇。
“把刀阵摆起来！若有后退者，斩！”如今已经越发成熟，甚至蓄出一点胡子的苏定方站在长城的城头上发出怒吼。
事与愿违的是，他话音刚落，城头上却突然窜上了一头似猪非猪的凶兽，脊背上长着无数棘刺，两颗长长的獠牙宛如弯月。
它一丈多高的身躯上，不知道被射入了多少箭矢，身上血涌如柱，但当它轰然冲进守军的阵势之中，撞飞无数大盾的同时，更直接刺穿了两名想要立即挥刀的士兵。
被刺穿的两名士兵被高高地挂在獠牙上，早已经是没有太多气息，喉咙里吐出的鲜血洒落在他们袍泽兄弟的盾牌上，如同绽放出的血色蔷薇。
城头上一时应对不及，军阵也变得混乱一片。
有人畏惧而向后撤退，有人想要上前却始终无法越过那一根根锐利的棘刺和獠牙，直接伤到凶兽的要害。
一个缺口，看似很小，但却像是大河决堤之前最后信号，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又一只如猿猴般体态的凶兽以强健的身手攀爬至城头，青面獠牙如同黑夜里的恶鬼。
“少将军！不可！少将军！”就在这时，众人一阵惊呼，苏定方已经迈开了脚步向着那头凶兽贴了上去，看他的样子，居然像是要直接以血肉之躯硬抗凶兽的棘刺！
虽说他们都知道苏定方身怀家传的“铁壁功”，然则这头凶兽却不是常人所能应对，若是苏定方出了什么事情，苏家的这一颗独苗岂不要在这绝了后？
有人想阻挡苏定方的脚步，却被苏定方轻而易举地摔到一旁，有人想要以长矛杆子去拦截他的身躯，却发现自己的长矛被撞得寸寸碎裂。
终于，在众人凝望之下，苏定方像是一颗离开了投石机的巨石一般，再无可能停止，毅然决然地撞击在那头凶兽的身躯上！
明明是两个活物，然而在相撞的那一刻，发出的却是岩石碰撞与崩裂的声音，隆隆的震动使得城头不少人脚下一个趔趄。
所有人都看见那头如猪般的凶兽身上的棘刺在一根根地断裂，巨大的身躯也在不断地翻滚之中，撞塌两处垛口，划出一道弧形，如大山压顶一般直接把那头猿猴凶兽给撞得坠落下去。
一切发生得都太快。
如果不是那两根近一人长的獠牙还断在城头上，两具士兵的尸体已经被苏定方恭恭敬敬地抱了下来，恐怕谁都会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不过是临死前的一幕虚影。
而那些士兵们也是此刻才明白，为什么苏定方背着战刀而不用，却要以血肉之躯硬憾凶兽的棘刺。
长城之上的士兵，向来少有尸首能够还乡，因为大多数都会被那些凶兽所吞噬，即便最后从腹中剖出，恐怕也很难在分清面目，所以他才会如此做，只是希望为这两名牺牲的士兵留一具完整的尸首而已。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肃然起敬，眼眶中更是升起滚烫的热泪。
“拿起你们的兵器来！”苏定方并没有时间让他们感动，而是厉声喝道：“长城守备军之名，木氏家族之名，不该堕于此时此刻！”
“喏！”将士们齐声回应，随后再度列成整齐的队列，箭雨如潮，向着天际洒落。
战事进行了一个多时辰，眼见那些凶兽终于露出了怯意开始退潮的时候，苏定方才终于看着自己身躯上已经完全被穿透的甲胄，把一只手伸进去抚摸自己腹部那一块块隆起的肌肉。
虽然铁壁功是天下一绝，但正面和身躯强健的凶兽，那一处还是渗出了一些血珠，想来如果再不好好修养，只怕伤势会不断恶化，损伤体魄。
“木兰将军，定方只能做到如此了。”苏定方微微叹息一声，“此去荆吴千难万险，望你能平安回来，若没有你，长城恐怕不会安宁。”
太史局里，闪耀着光辉的浑天仪一共转了三十六转才终于停下。
仅仅只是一个小周天的数字，却已经是引动星辰异象，张言灵在松开手的那一刻早已经面色灰败，眼神不断变化之后，终于一口鲜血吐在了浑天仪上。
这不是什么说书先生嘴里能滴血认主的东西，因此浑天仪非但没有什么反应，而且因为失去了力量的牵引，上面的光芒也逐渐消失，整个太史局也重归一片黑暗。
“果然还是无法运转至大周天么。”张言灵不顾什么姿态风度，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躺到了地上，任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在他这个境界的人，若是想，就算战上一天也未必会累到这种地步，但强行驱动这座浑天仪所耗费的气力远比他想象得更可怕。
同时那股反噬的力量也在顺着他的掌心进入到他的身体中，从胸口到丹田不断乱窜，变成一阵阵痛楚折磨着他的神经。
诸葛卧龙当初让它转了几转来着？
七十二转。
也就是说，想要比拟那个被选中的人，他还需要更加强大的力量。
他要逆转不可能为可能，最终达到一百零八的大周天。
“不过结果也算不坏。”张言灵呵呵地笑着，一张既有男子英俊，又带着几分女子柔美的脸庞上，满是孩子气的笑意，“诸葛卧龙，我倒要看看你这一次还能不能再死中求生，那个女人啊……”
大门被轻轻叩响，声音听起来略带几分犹豫。
“什么事。”
张言灵强打精神坐了起来，散乱着头发，低垂着脑袋。
“项楚不见了。”外面的人低声道：“他离开了软禁的府邸，一路上连杀六名小宗师高手，如今已经完全销声匿迹，无法追查。”
听到这个消息，张言灵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在沉思了片刻之后，他终于道：“让人继续追查他的下落，还有，城中不能乱，告诉杨太真，让她注意军中动向。”
“是。”
门外的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张言灵托起下巴，继续盘腿弓着背坐在地上，轻轻咬着指甲沉思起来。
“这种时候离开，对你这个霸王有什么好处？”

第七百五十二章 迎将军
张言灵并不知道，项楚此刻正行走在定安城地下那宽阔的排水暗渠之中，尽管脏污的臭水几乎淹没了他的小腿，眼前一片漆黑混沌，可他巍然不惧，挺直着胸膛，甚至嘴角还轻轻弯起了一个弧度。
“能猜到我走这条路却又不带着人来追捕的，看来不是我的敌人。”项楚毫不在意地道。
渐渐的，黑暗里多了一点微光，似乎是有什么人在前方燃起了一只小小的火折子，幽冷的光照亮了那人半张儒雅的脸颊，一柄森然的古剑系于腰间微微晃荡。
“霸王之名我早有耳闻，没有千军万马，又如何拦得住你？”那人微微笑了起来，“何况我确实不是你的敌人，甚至……以后我们还有可能成为朋友。”
“沧海的军师祭酒，刘德？”项楚眯起了眼睛，露出几分玩味，“曹孟的座上宾亲自前来？这倒是让我没有想到，听说你虽然只是小宗师修为，却足以能和宗师高手平分秋色，真的么？”
刘德感觉到了项楚身上那股几乎喷薄而出的战意，不由得露出苦笑心想这位霸王的性情果然跟传闻之中一样好斗：“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何况在这种地方随便抡起胳臂都得弄一身黑泥，也有失你这位宗师高手该有的风采。”
“我打架从不看地方。”项楚依旧直直地盯着刘德，“你的名声我早有耳闻，可惜一直没能见上一面，如今诸葛宛陵……或者说诸葛卧龙让我和你见面，择日不如撞日。”
择日不如撞日？刘德微微地叹了口气，突然开始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下意识地避开和这位霸王见面的机会……或许只有三弟那样的人才能与他生出些许共鸣吧！
可现在，他已经避无可避。
古剑湛卢依旧还在剑鞘之中，刘德没有拔剑，只是微微挽起儒袍的袖子，抬起一只手道：“那……请教了。”
一片寂静的黑暗里，只有污水滴落的声音，老鼠在其中静静地飘荡，寻找着一切可能充饥的食物。
两人面对面隔了两丈的距离，站了好像有一百年那么长。
而后，暗渠内骤然有雷霆炸响！
两人都没有动用兵刃，但项楚的体魄之强，甚至可以硬抗入了圣人境的王玄微，还能存活下来，这一点，即便当时的高长恭都甘拜下风。
应该说刘德从交手的一开始就处于全面的下风，毕竟一个小宗师境界的高手，要如何和一个货真价实的宗师高手正面交战？
整个暗渠颤抖起来，而就在瞬息之间，项楚陡然向后退出十几步，双腿生生地插进坚硬的石头之中，一只手好似熊一般在暗渠的墙壁上划拉出长长的爪痕。
刘德依旧站在原地，嘴角带着笑容，除了衣服有几处破损、发丝有些散乱之外，好像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原来如此。”项楚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的双腿从石头之中拔了出来，重新站直了身体的他好似一尊巨神，“你那坤术该是诸葛卧龙教的罢，只要你双脚依然踩着大地，便能获得源源不断恢复之力，怪不得你能做到如此地步。”
“侥幸而已，若是项将军真的用上全力，我恐怕还是不敌的，单单是几下交手，我的手臂已经断了三次，想当初即便是我二弟也没有如此暴烈的威势，霸王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恭维的话就不必了。”项楚摇摇头，“我实在难以想象，像你这样学会坤术的人……一旦突破到宗师境界会变成怎样的怪物，想来那个时候，我也早已不是你的对手了。”
“那也得我能破境再说，我资质并不如将军，侥幸奇遇才得了这先天法术之一，当年的我很快破了三境入小宗师，可这么多年过去，我的修为依然停留在小宗师，我心里清楚，想要再进一步入宗师境界恐怕不知得是何年何月了。”
“不过……”刘德顿了顿，继续说道：“将军还打算继续跟我在这里交手么？刚刚我们的动静，此时应该已经被人察觉，这定安城可还藏着一个真正的怪物，再不走，我们就都走不了了。”
项楚沉默着，似乎还在权衡利弊。
刘德深吸了一口气，恭敬地行礼道：“在下奉国主之名，前来迎将军，还请将军不要再犹豫了。”
……
荆吴。
小千一直以为，就在今天夜里，他会亲眼见证黄汉升和高长恭这一对荆吴名将在战场上掀起一场足以留名青史的战斗。
可或许是天意就是如此，又或者是他那始终还年轻的思维依旧无法捉摸到这场战争的走势，所以在战场上，黄汉升和高长恭仅仅只是短暂地一个照面，随后两人就擦身而过，没有正面相交。
“报！老将军所部已经冲散敌军，孙同带着人后撤了近三十里！”
“报！左路军守住了战线，但伤亡已经过半，韩老将军战死！”
“报……报！右路军……败了！最后的关隘已经被冲破，伤亡不明，大将军……大将军踏营去了！”
听到最后一个消息，小千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可能摔倒在地上。
“这是……我们败了？”他很清楚自己这一方面布下这样的铜墙铁壁到底是为了什么。
本以为高长恭是声东击西，试图以渡河来掩盖他想要直接从洼地穿过防线，可高长恭显然要更为诡诈。
正当他们把最后的力量压上战场上之后，他却突然打了个转折，一边让孙同部拖住黄汉升，直接渡河击打早已经十分虚弱的右路军，硬生生在这条防线上拉开了一条口子！
“蠢货！蠢货！”小千咬牙红着眼睛，像是疯也似地咒骂着自己，“声东击西，何尝不也是声西击东？大将军的本事，怎么可能让人简简单单就看破了？”
他好似一头暴躁的、被激怒了的野兽，来回转了十数圈之后，一咬牙一跺脚冲出了大帐，打算亲自策马去找黄汉升。
只是他才刚刚奔出营寨没多远，便已经撞上了正在回撤的黄汉升所部。
在经历了这场战争之后，这支军队虽然看上去变得有些混乱，不少老卒的脸上也满满都是疲倦之意，但可以看出的是，他们依旧斗志昂扬，手中的长矛与旌旗高高地耸立着，好似不倒的山峰。
“老将军！”小千一路直到黄汉升身旁，看了一眼正一身血污的大楼还有王祝之后，迫不及待地道：“大将军从右路军破营而去，我们现在得赶紧派两路大军追击，我想一路可以从平绒山向南，一路可以……”
谁知道黄汉升却并不急于听他的话语，而是摆了摆手，回头望了一眼那早已经伤痕累累的军队，道：“这些事情，之后再说吧，军中需要重整，被打散了的部队也需要收拢，这一战，我们也损失了一万五千余。”
“那怎么行？”小千急促地道：“以大将军的本事，麾下又是他最精锐的青州鬼骑，不需七日便能抵达建邺城下，届时我荆吴不就……”
“这些我都知道，按我说的，重整兵马。”黄汉升打断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只是摇摇头，摆摆手带着人向着营寨中进发，只留下小千孤零零地坐在战马上，呆呆地望着黄汉升的背影，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认错了人。

第七百五十三章 不是她？
朝阳在远方升起，终于驱走了阴影中的魍魉，把温暖和光明重新归还给这方大地，就在军营的上方，光芒如同黄金一般洒落在众人的肩膀，不少的受伤的军人却是直接坐在地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昨夜的一战，不可谓不激烈，上万人从此埋骨在此，而那些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伤员，有不少或许会在营帐里一个又一个地死去。
妇人失去了他们的丈夫，儿女失去了他们的父亲，军营之中响起有些哀怨的埙声，如同千里之外传来的哀怨之声。
黄汉升坐在大帐之中，却已经在沉思着下一步的进兵计划。
门外的嘈杂声打断了他的思考，而卫兵也有些为难地分了一人走进大帐，对着黄汉升询问道：“将军，赵参军在外面已经闹了许久，说要进来跟您说话，还说您……”
他喉咙咕咚地咽下口水，始终无法把小千那些污言秽语吐露出来。
黄汉升何等气血修为，虽然人老，却始终眼明耳聪，自然不会听不见小千在外面的谩骂，也是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年轻人，总是沉不住气，让他进来吧，我也已经差不多了。”
一身肥肉的小千吭哧吭哧地跑了进来，身上特质的盔甲随之不断摇摆，好像随时会掉落，不过他还不等站定，就已经愤怒地喊了起来：“将军！为什么现在还不带人追击，难道你真要做荆吴的罪人吗！”
一旁的卫兵见他言辞过激，正想上来组阻止，但黄汉升挥挥手示意他们下去，随后他放下那根用在沙盘上的戒尺微笑道：“看你这幅样子，如果我不肯，难不成还打算把我押了送回建邺不成？”
“我当然做不到这一点。”小千咬着牙，握紧了拳头，“将军一声历经战阵无数，一直为我等后辈的榜样。我只希望这一次，将军不要让我们失望，如果可以，我愿用我一条命撞死在这里，只要能激起将军当年几分血性就好。”
“嚯，还要撞死在这里？”黄汉升笑了笑，“你不是说过此生要为荆吴戎马一生，怎么现在改主意了，想要一死了之？那荆吴怎么办？”
感觉到黄汉升话语里的嘲讽之意，小千越发愤怒地瞪着黄汉升道：“将军！难道你以为我说的是假话，以为我不敢死在你面前吗？”
黄汉升注视着自己的这个学生片刻，眼睛里也是有几分欣慰，曾几何时，他当年也年轻过，有这样的血勇，有那样一往无前舍生忘死的勇气？
但随着岁月增长，人总是会趋于稳重，如今的他，要思考的东西早已经非当年可比，自然一举一动都不再能如年轻人那般。
“罢了罢了。”黄汉升叹息一声，突然迈开脚步，顺势把一旁的凳子踢到小千的背后，同时单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不需要发多大的力气，本来就没什么气血修为的小千直接就被按着坐了下去，那副震惊的神情呈现在肥肥的脸上反倒有几分可爱和好笑。
“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旺，既然你本就不是陷阵之将，就该时刻自省哪怕是全军都已经像是一团火，唯独你必须得冷得像一块冰。”
黄汉升驱散了那些守在大帐附近的卫兵，随后对着小千道：“你以为，我不想带着人去追高长恭？可如今这场仗还没有结束，孙同昨夜是败了，可他麾下依旧有六万余人，一旦回到亢洲，还能再拉起一支两万人的大军，难道就放任他在老家当个土皇帝？可他会愿意吗？”
“孙同不过是肘腋之患而已。”小千回答得极快，“可大将军此番去的方向却是建邺！一旦建邺陷落，就算将军把孙同千刀万剐又有什么用？”
“哦，那救下建邺就有用了？”黄汉升微微笑着说道，“孙同还外联着唐军，就算我们能截住高长恭，胜负依旧未可知。而孙同一旦支援，反倒是我们不利，即便我们能拿捏天时地利人和，顶多一场惨胜。可孙同麾下的，难道不是我荆吴的大军？荆吴人打荆吴人，打到最后我荆吴精锐尽失，拿什么来抵御唐军？”
“可……”小千张了嘴，有些回答不上来了。
其实在出征之前，他未尝没有想过这些，只是光是要赢过高长恭他就已经要穷尽一切，更远的事情实在是无法顾及了。
而如今黄汉升突然提起这些利弊，那些曾经在脑中过过的念头再度冒了出来，眼前似乎升起了熊熊烈火，就在这座荆吴宽广的河流、山川上，把一切都焚烧殆尽。
难道荆吴已经如此无法拯救，就连黄汉升这样的老将都已经束手无策了？
“我说过，你太看重胜负，但这世上，并非只有胜负。”黄汉升一身戎装，但说话时却又像是变回了那个太学堂的教书先生，“现在的局势已经是最好的了，高长恭虽然踏营而去，可他带走的也不过是两万多人，即便是他能一路拉拢青壮，一时间也不会太多。相反孙同手下却是我荆吴的精锐之师，若能把这股力量重新收服，那至少我荆吴还能留有一支抵御外敌的力量。”
“可建邺……”
“建邺没有你想象得那样脆弱。”黄汉升一句句都像是在叩动小千的心防，“事实上，这本就是我和丞相共同策划的。”
于是小千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也跟着涣散起来，在这之前，他根本对此一无所知。
“于是将军你……是故意的？”他迟疑地道。
“不错。”黄汉升缓缓点了点头，“我和大将军同僚数年，对他的秉性只比你们清楚，他大举渡河进攻，看似要掩护洼地的军队，可他洼地的军队，又何尝不是掩盖他渡河越过防线的意图？一般人永远只能想到这表面的一层，但若以为他仅此而已，那就大错特错了。虽然他两边看起来都是虚，但两边也都是实，他可以随意选择进攻的时机。”
“他从未想过能把这十万军队都带走。”黄汉升低沉地道，“他甚至就这样轻易地就把那些友军抛在了后面，看起来，他的心智的的确确是被改变了，至少我认识的高长恭，绝不会如此。”
要说高长恭变成如此模样，他黄汉升不心痛那都是假话，一条战线上的袍泽兄弟，更是荆吴大军交接棒的两个人，一个老人在得知自己的接班人突然反叛，自然是心如刀绞。
不过他既然带着军队出征，自然就要担负起荆吴日后安危的责任。
“高长恭以大军为诱饵，而丞相则是以建邺，以自己为诱饵，这两个人都是天下少有的英才，所以才敢于做出这样让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而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拦截高长恭或者支援建邺，而是不让孙同退回亢洲，再把他麾下的那支军队，重新变回我荆吴的强军，再带着他们北上挡住唐军。”
“那丞相……”
“他自有安排，尽管他并没有对我说明，但我知道他不会冒无意义之险。”说到这里，黄汉升看着小千依旧迟疑的样子，突然笑着拍了拍手，“进来吧。”
大帐的毡布被掀开一角，小千第一眼就看见红得刺眼的衣裙，仿佛流淌的火焰。
女子的身形犹如天鹅般柔美，一张脸被面纱所遮住，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且带着几分冷艳。
但当她掀开面纱的那一刻，小千猛然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你……你不是她？你是……谁？”

第七百五十四章 合谋
走进来的姑娘很美，尽管脸上只是微微上了一些淡妆，但走在这充满血腥味与汗臭味的军营之中，她那柳叶般的眉毛和璀璨的明眸，依旧让他像是绽放的花儿，娇嫩之余更惹人怜爱。
然而小千却知道，如果是他认识的那一袭红衣，绝非是这样的一朵娇艳花朵。
她是低伏的野火，是随时会升起的朝日，是高贵不可一世的……鸾凤，这样的存在，怎么可能会露出这样惹人怜爱的样子？
“说起来，你还没见过是吧？”黄汉升看着小千张大的嘴巴，不由得发出几声爽朗的笑声，“我给你引见一下，这位娇娘子是王家媳妇，姓易名光。两年前她就已经嫁给了王祝，你该叫人一声嫂子。”
“王祝的媳妇？”小千更是瞪大了眼睛，那直直盯着的目光甚至惹得眼前红衣女子露出几分娇羞，可他已经顾不上失礼了，声音急促地问道，“洛姑娘呢？她不是随军出征的吗？怎么又变成了……她？”
易光脸色微微泛红，微微一福道：“一直都是我，这事儿我也是有些乱，就在大军出城前，我本来是去给我家夫君送行的，谁知道老将军上下对我看了看，就直接带着我进了军营，还让我穿上这身红衣，一路随军。”
这种事情，若是不明真相的人听了，准以为黄汉升是个老流氓，居然诱拐妇人家随军淫乐。
但黄汉升倒是一点不在乎这种会被人误会的说辞，哈哈大笑起来：“军营中都是男子，扮来扮去怎么都不像，我只好出此下策了。这可得怪丞相不肯把那个宝贝秦轲给我，要不然那小白脸，扮个姑娘家总不是问题。”
“让秦轲扮洛姑娘……”小千脑海中浮现出秦轲身穿女装对着自己露出媚笑的样子，心中顿时一阵恶寒，立刻道，“那还是让易姑……嫂子扮好一些，就这随军一路，我居然都没有看出来。”
易光虽然名字带些男儿气，但看上去倒是个温婉性子，听得小千的夸赞，更是羞赫，声音也变得轻了起来：“我自小随宫中嬷嬷学了些妆容，后来又机缘巧合学了一些易容术，又有这面纱帮着，总算一路没有露馅。”
“好事，好事。”小千听得点头，事到如今他也明白了黄汉升和诸葛宛陵的安排，心中更加安定。
要知道洛凤雏何许人也？那可是圣人境界的高手。
小千曾经亲身感受过她力量，明明是那样残酷的战场上，洛凤雏却能一人在万军从中把高长恭打成重伤，这样的作为早已经颠覆了他对修行高手的认知。
此番出征，他一直以为这位高手随军出征，所以才如此执着于在这一次把高长恭打垮，但既然这件事情本就是一个骗局，那就无伤大雅了。
不，甚至应该说，应该觉得侥幸才是。
还好昨夜己方没有和高长恭做一场生死对决，否则以老将军的岁数，怕不是高长恭的对手，而荆吴军本就人心浮动，一旦老将军败落，己方甚至可能临阵倒戈。
“还是将军和丞相深谋远虑……”小千站起身，对着黄汉升深深一揖，“学生愚钝，不解将军计谋就出言不逊，我这就去自领责罚。”
“蹬鼻子上脸。”黄汉升一瞪眼，又忍不住大笑起来，“就你这身板，怕是挨不过二十棍。到时候我上哪儿再去找一个参军去？你骂我的几句话，我暂且记下了，等日后再跟你做计较。”
“嘿嘿。”小千也跟着笑了起来，其实他也知道，黄汉升绝不是那样小肚鸡肠的人，四十军棍也只不过是他说说罢了。
军营之中不断地回响着一老一少此起彼伏的笑声，也冲淡了这一场大战后的沉重气息，让守在门外的那些卫士也露出了一些笑颜。
但就在千里之外的建邺，恐怕很多人无法如这般畅快地大笑，就譬如说那座专门用来招待外客使节的宅子之中，此刻正在进行一场剧烈的争吵。
“我不走！”张芙不知道已经自己是第几次重复这三个字，可令她十分绝望的是，即便是她如此坚决的态度，在一身劲装身板笔直犹如长枪耸立的鱼儿面前，依旧是如此的无力。
“建邺城接下来会很危险。”鱼儿望着张芙，神情平静得让人畏惧，“高长恭已经突破了黄汉升的防线，很显然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建邺城。想当年在唐国，他靠八千青州鬼骑就纵横无敌，而如今他手中还有两万余精锐，荆吴中又有那么多支持者，天知道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当然知道建邺会很危险……”张芙面色苍白地咬着嘴唇，说话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可是……我不想走。”
“就为了那个秦轲？他根本不喜欢你，他已经有了蔡家的那位姑娘，难道你还要为他守着？”
“我没有！”张芙喊到一半，声音却突然弱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的否认只不过是一种逃避，在鱼儿面前，自己的心防就好像完全透明一般，只需要一眼就能看透。
“我……只是……”她哽咽着，“我还没有让他知道我的心意，或许……”
“没什么或许。”鱼儿打断她的同时走上前一步，却因为张芙那悲伤的模样忍不住心软了几分，柔声道：“甄姐姐，我知道这些年，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将门虎贲，你从真正喜欢过谁，好不容易遇见秦轲，自然不希望就此放手。但秦轲心里已经装着别人，难道你还要一直等下去？等多久？一年？两年？十年？如国主一般立誓终身不嫁么？”
群芳的国主乔鲤跃立誓终身不嫁的事，在天下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早些年，还有些小道消息说这位美丽动人的国主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年轻时候曾经遇上一个心仪的男子，但两人不知为何最终没能走到一起，从此之后她心灰意冷，再不谈婚论嫁。
不过这个消息始终无人证实，而群芳又并非天下焦点所在，于是这些年也就少有人提起。
但以张芙和鱼儿的身份，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甄姐姐。”鱼儿抚摸着张芙的肩膀，叹息一声道：“如果说秦轲依旧孤身人，我会支持你留在荆吴，哪怕是跟他同生共死，至少你能不枉此生。可如今的情况……你也该体谅体谅国主。”
“唐国十几万军队已经在边境和荆吴边军多次试探，而高长恭如今又直奔建邺而来，如今整个荆吴已是风雨飘摇，哪怕诸葛宛陵最终能赢，可这建邺城里有多少人会因此而死去？”
“国主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要知道，你也是她的妹妹，虽然不是血亲，但国主对我们这些妹妹们从来不比飞扇差。”鱼儿轻声道：“若你执意要追着那个人不放，我也不反对，只要他这一次能活下来，我答应你，一定再送你回建邺。”

第七百五十五章 脱逃
张芙依旧低着头沉默着，嘴唇已经被牙齿咬出了一点殷红。
鱼儿再度叹息一声，却也理解张芙此时的心境，项楚有难的时候，她不也是奋不顾身地去寻他，不离不弃么？
“也罢。”鱼儿突然双手搂住张芙，让她把下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我不会阻拦你去找他的，但甄姐姐，你就算不为我们想想，也要为自己想想，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等下去，他又哪里知道你的心意？总该把那些心里话都告诉他，如果他真的愿意留下你，那我也不会强求。”
张芙眼睛一红，终于低低地哭出声来，带着愧疚，她同样用双手用力搂住鱼儿的腰：“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在保护我，这一切都是我不好。”
“我们是姐妹，这一切都应该的，你不用。”鱼儿温柔地用自己的脸颊去摩擦张芙的脸颊，柔声道，“你最好快一些，晚了，或许我们都走不了了。”
“你最好快一些，晚了，你就走不了了。”
黑暗里，同样有人在说出这一句话，只是相比较鱼儿那充满温情于爱护的声音，这由男声所发出的话语就显得生硬、紧迫，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听到虎那带着几分冷漠的话，公孙离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在那具尸体上摸索的动作更加快了一些。
然而命运似乎打定主意跟她开一个大玩笑，所以无论她怎样翻遍那人的衣服，依然没能找到第二把钥匙。
“我再找找……一定会有的……一定会有的……”公孙离的声音已经带上一些慌乱，因为她很清楚一旦找不到这把钥匙会有怎样的后果，从虎偷袭杀死这人的那一刻，他们两人就已经踏上了不归路。
生，或者死，只能选择一边。
想到这里，公孙离急得挣出眼泪，可手指却已经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芦苇，根本无法发力，直到一只温暖的大手从她的背后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背。
她猛然地顿住，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你应该知道的。”虎低沉的声音之中难得透露出一种关怀，“不要再找了，就算你再找半个时辰也是没有用的，以我的本领，还没有把握让我们两个人都出去。既然找不到，那么你一人出去也是好的。”
“但是……但是……”公孙离呜咽着，两行泪珠不断地向下流淌，她不相信命运会如此残酷，他们两个人才像是跨越无数岁月，好不容易找到彼此，如今却又要永远分开？
虎看着公孙离颤抖的背部，腹中也有些钝痛，于是他双手环绕着抱住公孙离，轻轻地亲吻她的耳垂，用尽他一生的温柔道：“有这些日子，我已经很满足，以后你不要一直记住我，找个好人家，找个疼你的人，离开建邺城，离开这一切。”
正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些脚步声，伴随着一些谩骂：“赵老二你他娘的好了没，送个饭磨磨蹭蹭的，一会儿耽误了大人的事情非得把咱们都收拾了。”
公孙离还没来得及感受那股温暖，虎却已经站了起来，两颗沉重的铁块随着他的脚步越发靠近门口，其中一块甚至已经被他直接抱了起来。
身为校事府侦缉尉，虎往日里用的都是利刃，从没用过流星锤那样的重兵器，但好在小宗师境界的气血依旧可以支撑起他的力量，使得他可以把这沉重的铁块变作兵器。
几人的谩骂声还在不断地靠近，公孙离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就在一片黑暗之中，她却似乎可以看见那两人打开大门显露出的壮硕身躯，于是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把解开自己脚镣的钥匙。
校事府的训练，使得虎有一种超越常人的耐心，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依旧可以把呼吸调整得十分细微，并且随着他的耳朵微微地颤动，他已经感觉到那两人距离门口已经不过五步。
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一旦这两人发出警报，那么公孙离就会陷入极大的危险之中，接下来的一切只会是越做越糟。
被囚了这么长的时间，虎没有任何把握，但却有十足的决心。
门扉缓缓地打开那一刻，他的双腿猛然一跺，在地上踩出两道极深的凹陷，手中的铁块则在他沉重吐气之中直接冲了出去！
当先的那人气血境界大约在二重到三重之间，在不设防地面对这样一块沉铁，几乎是当场就被砸得脑浆迸裂，红的、白的、青的，如同开了染坊一般不断地向外洒落。
另外一人瞪着眼睛，还没做出任何反应，却已经看见了那如同恶鬼一般的虎生生冲了上来，直接扑到了他的身上！
“嗬……”虎用出了全力，气血好似怒龙一般咆哮着撞击经脉，将他的臂膀变得像铁块一般刚硬。
而随着他的手掌猛然握紧，只听见咔吧一声，身下那人直接脑袋一歪，从鼻孔里开始向外冒出血来。
“出来吧……”虎喘着气，尽管他的修为境界绝对在这两人之上，但身上的伤势和气血的衰竭却使得他像是和同境界高手打了一场那样疲惫。
公孙离早已经等不及，听见虎的声音立刻就一路小跑了过来，想要去搀扶虎的臂膀，却被虎一把拨开。
与此同时，虎的一只手已经抽出身下那人的佩刀，猛然向着前方墙角处用力甩了出去！
腰刀不是飞刀，自然不适合这般用法，但虎气血境界哪里是可以小觑的？因此公孙离只看见那佩刀化作一道风，随后是一人痛苦的低呼声，那把佩刀居然直接没入了一人的胸口，把那人生生钉死在地上。
“跟紧我……”虎沉声说，尽管拖着锁链与铁块，但他握着另外一把佩刀，却真的好似一头出笼的猛虎，浑身都充斥着血腥的杀意。
这是关乎他们两人生死存亡之战，而对于虎而言，他现在知道的秘密更关乎整个建邺，如果这消息不能及时被送到校事府，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建邺城会发生多大的事情，丞相等人又是否会被卷入其中。
因此虎一旦开始动手，便丝毫不会留情，每一次出手几乎都是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打法。
不过是一刻钟的时间，他的手上已经沾了六人的鲜血，其中有四名修行者，一名甚至已经十分接近小宗师境界。
“咳……咳……”在从背后再度袭杀一位仆役打扮的下人之后，虎终于有些支持不住，拄着刀单膝跪地，脸色苍白都宛如白娟，仿佛一切血色都被这几场战斗所抽干。
“虎……你怎么样……”公孙离眼见虎这幅样子，立刻就扔掉手中的刀搀扶起虎的手臂，声音颤抖，“你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你的伤势没好，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虎摇摇头，努力地从脸上挤出一个笑脸：“我没事。”
这当然是假话，只有他自己才真正清楚，此刻他体内的气血有多动荡，虽然说他依靠着痛楚强行逼掉了那些压制气血的药物，又打通了堵塞的经脉，可这样的做法同样也会对自身造成不小的伤害。
如今的他，只不过是靠着一口气杀到了这里，只要精神略微放松一些，恐怕他就会当场晕厥在地上。
可他怎么能在这里倒下？

第七百五十六章 追！坠！
他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哪怕他不为了报答丞相和荆楚帮的活命之恩，也该为了身旁那看似英姿飒爽，实则十分爱哭的姑娘坚持下去。
在深深地几次呼吸之后，虎终于压制住了那涌到喉间的鲜血，站起身的时候已经再度燃起了浑身凛然的杀意。
两人听见一声清脆响亮的口哨声，如同穿云的一支箭，不断攀升并且盘旋，跨越数十丈直接传到两人的耳中。
虎的心中一沉，知道两人逃跑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于是加快了脚步，竟是直接拖着两块重铁向前方奔行起来。
转角有人挥刀而来，虎几乎是在一息之间劈出十七刀，随着不分先后的两声崩裂声，他一只手顺势抬起，狠狠地握住那一段飞起的刀尖，随后向前大大地踏出一步，把它送入了对面那人的喉咙中。
隐约间，他听见一声锐利的箭响，顾不得手中鲜血淋漓，下意识地就抱住身后的公孙离在地上打起滚来。
一支三尺长的铁箭直接划过两人的身侧，好似一头咆哮的怪兽一般，直接“撞”入了一旁高高的院墙。
公孙离只听见轰然一声炸响，无数的碎石崩飞，扎得她脸颊生疼。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眼角的余光也捕捉到了那铁箭的来处，那是一座三层高的小楼，青砖灰瓦，屋檐如飞，两只只石雕的檐兽在左右两侧，而在其中一只檐兽的头顶上，踩着一只显得秀气的靴子。
一个女子就这样站在呼啸的风中，一把大弓几乎有一人高，在双臂的把持下却纹丝不动，同时还在缓缓地张开弓弦，一支箭已经重新搭上弓弦，随时都可能再度射出。
“躲！”公孙离还在发呆，虎却已经知道了那支箭即将到来的地方，双手猛然一推公孙离的同时自己也向后退了一步，随后又是“砰”地一声，铁箭的呼啸宛如鬼哭，而院墙在这样两支箭的撞击下，居然开始垮塌下来。
“伽罗……”虎知道这个女人的修为不在他之下，一手箭技更是不弱草原一些成名高手，嘴角微微抽搐两下，很快站起身拖着公孙离再次奔跑起来。
沉重的铁块被他的双腿所拖动，在地上“砰砰砰”地撞击着地板，把那些青石铺就得地板撞得坑坑洼洼，反震的力量也顺着铁链传回了双腿之中。
虎咬着牙，感觉双腿被铁环勒得快要没有知觉，可偏偏脑海中却知道脚下绝对不能停下，只能抛开一切思考不断地向前狂奔。
在他的身后，铁箭连着两次呼啸而来，却因为他久经磨练的身法没能射中，只是擦着他的背后深陷院墙与地板之中。
手中的那把断刀并不好用，但杀人这事儿并不单单只是兵器的事儿，因此虎即使是在这样的绝境之中，依旧依靠着它斩杀了一名从后方追逐而来试图踩住铁块的侍卫。
几个呼吸之后，虎已经带着公孙离到达了道路的尽头。
前方是一处转角，而在这转角之后的右侧，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是一处以乱石堆砌的假山。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虎急促地说，在他眼角余光里，已经可以看见伽罗再度把箭上弦，只是不知道为何还在犹豫，没有立刻发箭。
公孙离咬着嘴唇，无法回答虎的问题，但目光里却已经表达出她的意思。
她不想走。
虎没有时间顾及她的感受，一把直接把公孙离向着转角的方向甩了出去，同时双手握住刚刚夺来的刀，对准了那支裹挟着锐风呼啸而来的铁箭，大声怒吼：“走！走！别让我死都不肯原谅你！”
公孙离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就在她双腿迈开向前奔跑的同时，虎已经鼓足了最后的气血，双手握刀斜着向上猛然劈出！
“叮”的碰撞声是那般尖锐，点点火星从刀刃上迸发而出，迷住了虎的眼睛，但他依旧鼓足了力气，双臂向上抬起！
一寸，两寸，三寸！
铁箭最终越过刀锋，最终砰然撞在一旁的地板上，炸出无数的碎石。
而虎整个人已经仰天倒了下去，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目光涣散。
可他嘴角带笑，对自己胸口的剧痛不屑一顾，只是低声道：“好歹死得像个男人。”
几名侍卫追了过来，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他，其中一人走上前右脚一抬，随后就是一片黑暗降临。
另外一边，公孙离循着虎之前让她背下的路线，不断地向前，终于看见了那座假山，只是才刚刚穿过景墙，就听见一阵扑棱的声音，下意识想要惊叫出声，却立刻就捂住了自己的嘴。
直到她稳住自己的心境，把自己从惊慌之中暂时解脱出来，才看清眼前那几只体态优美，动作娴静的生物，居然是两只高大的白鹤，此时它们正歪着脑袋，在上下打量着这个一路奔跑进来的陌生人，显得有些好奇。
从它们对人冲进来也并不惊慌飞走的样子看，显然都是被人豢养在这处庭院之中。
只要不是人就好……公孙离只觉得虚脱，跟虎强行逼出药力不同，她没有小宗师境界的修为，一身气血早已经那些压制气血的药力渗透，现在完全只是个普通人。
这一路奔跑而来，她的双腿也已经开始打颤，如果是打斗，根本就不是任何人的对手。
“暗渠……”她低声道。
假山脚下有一处暗渠。
公孙离回忆着虎的交代，很快就找到了那一处凸起之处，却是被石块重重地压着，直到她费劲了一身力气，才勉强推开。
一股潮湿和腐败的味道扑面而来，流水的声音在其中不断地奏响，尽管从上往下看去一片黑暗，却依旧可以感觉到这其中并非是封闭的井，而是与外界连通的一处支流。
可公孙离依旧没能高兴起来，因为虎告诉过她，这一处暗渠应该是干的。
可现在看来，这里面显然有流水在其中，在这样一片黑暗之中人一旦被水流裹挟，谁知道会去往哪里？
她猛然意识到，虎或许犯了一个错误，在这些天以来，他们两人一直被关在暗室所以察觉不到外界是否有雨。
此时看来，这些日子以来的建邺显然是接连下了几场大雨，连这一处本该干燥的暗渠也变得如此活跃起来。
还没等公孙离思索一会儿，追兵却向着这边靠了过来，听着他们急促的脚步，显然用不了几个呼吸时间就会到达。
而更要命的是，她的胸口突然感觉到一阵危机感，随着她猛然转过头去，墙头上正有人搭箭上弦。
伽罗。
公孙离几乎是用尽一切向着暗渠跳了下去！
可即使如此，她的动作还是慢了些许，随着背心一阵剧痛，整个肺部都像是灌入了火焰一般，一支箭已经直接贯穿了她的胸口，从胸前露出的一点箭簇已经一片血红。
咬着牙，公孙离松开了了盘着边缘的手，整个人坠入一片黑暗之中，失去了身影。
伽罗缓缓地从墙头落下，高高的弓在她手中却轻若无物，追兵们自然也看见了这最后一幕，只是依旧还在商量着是否要下去查看一番。
不过伽罗的一句话却打消了他们的想法：“她本就中了毒，一身气血都提不起来，又中了我一箭，必死无疑。”
在这里，伽罗之箭的威力早已经深入人心，于是也没有人多做怀疑，只是对着那处暗渠骂了一声，吐了口唾沫，随后开始回头准备去料理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而伽罗没有动，她只是站在暗渠口上许久，像在沉思些什么，又像在回忆着什么，一对略带紫色的眼睛中光芒微微闪动。
“若这样你还能活下去，那该是天意在帮你了。”伽罗静静地自言自语道。

第七百五十七章 练剑
“有些时候，我真的很怀疑是不是老天爷是不是跟你一样爱玩儿。”坐在石墩上，秦轲揉了揉自己眉间，显出几分疲倦。
而在他的前方，却是一副往日不太可能见到的景象。
宽阔的院子里，褪去一身女裙的蔡琰身穿一身劲装，纤细的腰肢宛如风中的芦苇，洁白的手中却握着一柄沉重的铁剑，随着她手腕翻转，铁剑随之旋转颤动，抖出剑花，带起锐利的风声。
那把铁剑是太学堂学子们用来操练的时候的兵器，虽然制作粗糙，但材质刚硬且有五十斤之重。
即便是第一重气血境界的修行者，也很难如蔡琰这般轻易抖出剑花来。
不过秦轲早在之前就已经受够了惊喜或者说惊吓，所以倒是比较能接受如今的场景。
从洛凤雏为蔡琰疏通经络之后，那颗来自公输般的铁球的效果也全面呈现出来，明明只是去南阳这点时间，她就已经破境入了气血第一重境界，现在又稳稳地站在了第二重境界的顶峰。
按照这个速度，秦轲甚至觉得用不了一年，蔡琰的修为就会赶上自己。
“她的资质其实要比你更聪慧些，以前是受限于身体，现在却不然。”那日洛凤雏说到这一点的时候，言辞中带着一些骄傲，大概是因为她本人就是一个从不示弱于男子的人？
“你在那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等到蔡琰演练完了一套剑法之后，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并不如何在意，只是顺手接过秦轲递来的巾帕擦了擦，自信地笑笑，“刚刚那一套剑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女侠风采？”
“是是是，你本来就是蔡女侠。”秦轲哪里敢说个不字，咧嘴笑了笑后道，“这是你爹爹教你的？”
“我爹爹才不肯教我这些呢，他老是说我当蔡家女儿要端庄，行不露足、踱不过寸，笑不露齿，手不过胸。”蔡琰想到那个古板的老人，突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些都是我偷偷去军营里学的，我哥其实也知道我在一旁偷学，他也懒得管。”
“看起来不错。”秦轲回忆起当初在定安城街巷里，出手带着一种中正之气的蔡襄，点了点头道，“至少用出来保护自己足够了。”
蔡琰擦着汗，突然眉头一挑：“才只是足够啊，那我不管，你今天最好把七进剑教给我，我才不要只缩在后面呢。”
“我那七进剑哪里有那么容易学，当初我可是被木兰将军当柴火劈了一个多月呢，要不是运气好，非得被活活劈死不可。”秦轲无奈地摊手，“何况七进剑也不一定适合你，或许你可以去太学堂里找找看，或者让先生们教教你。”
“找当然是要找的，不过七进剑我也要学，大不了慢点学嘛，你慢慢教，我才不信我会比你笨咧。”蔡琰眼珠子转了转，正想去挠秦轲痒痒的手就被秦轲给轻轻拍了一下，一时笑得直不起腰来。
秦轲看着蔡琰这幅无忧无虑的样子，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蔡琰当然可以看出秦轲的忧虑，一只手带着温暖放在他的肩膀上缓声道，“又在担心打仗的事情？”
“……在墨家的时候，我们被围困过，现在来了荆吴居然又被围了。”秦轲低着头，抚摸着石墩粗糙的表面，就感觉在触摸这纷乱的世道：“以前我总觉得这些事情已经很遥远，只要守着自己村子里的一亩三分地，每日种地、钓鱼、养马就能安乐地过一辈子。但即便是季叔他们这样的庄稼人，从前也一样没能避开兵祸，难道老天爷真就这么喜欢喜欢看人厮杀？”
蔡琰摇摇头，轻声道：“老天爷才不管这些事呢，圣人说天行有道，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但这个道非是人道，而是天道。若老天爷真的存在，恐怕就算是看见数十万军队在杀得血流成河，他也懒得抬眼看上一眼。”
“我知道，我也读过这一段。”秦轲沉闷地说道，“但这些事情，其实都跟那些人有关，我到现在还不明白那些人的目的。”
“那些人？”
“王族。”如今这个称号在秦轲这已经不再是个秘密，但这不但没有帮助秦轲看破真相，反倒是心里生出更浓的迷雾，“摄心术居然可以控制得了高长恭那样强大的人，可想而知这些人拥有怎样的实力，可就算他们能把荆吴踏平，又怎么样呢？师父说他们的目光并不在天下归属于谁，可既然如此，他们又为什么又要出来兴风作浪？”
“你问过师父这些事情么？”
“问过，他不肯说，而我那天也……有些恼怒，所以只是对他吼了几声，就从宫里出来了。”
这并不让蔡琰意外，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她也亲眼见证了秦轲在知晓诸葛宛陵就是诸葛卧龙之后的心境变化，一开始是惊讶，然后又是失落，再接下来是冷漠，中间夹着一些欢喜，可随后又湮灭在一股被欺骗的愤怒之下。
从诸葛卧龙离开村子的那天开始，秦轲已经把这个亲人埋在了心底，堆成了一座孤坟，偏偏又让他突然有天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假的，而编造这样一个巨大谎言的人正是那个本该最值得他信任的人。
换谁恐怕都会有些失控。
“你师父是个挺神秘的人。”蔡琰对于如今依旧能端坐在朝堂上的诸葛宛陵也充满好奇，所以拍拍秦轲的肩膀，“或许他确实是为你好，不想你卷入这些事情里来。”
秦轲没有回答，因为他现在已经无法确定那个人心里的想法，但有件事情要比这些更重要：“我想过了，趁现在还来得及，我派人送你出城吧？回唐国也好，如果你不愿意，还可以北上去沧海……你知道的，我认了个义兄，就是沧海国主的儿子，只要你带着我的信，他一定会好好招待……哎哟，你打我做什么……”
不得不说，从蔡琰开始修行之后，因为气血境界进展过快，导致她的出手也有些没轻没重，在秦轲才刚刚吐出一个“你……”，她又是两下直接拍了下去，直接拍得秦轲抱住脑袋，可怜兮兮的神情像是一只刚刚偷吃了腊肠的小狗。
但蔡琰此时显然有些生气，竖着眉头瞪着他道：“上次你就说要我走，这次你又要我走！每次遇上事情你想的都是先要我走，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秦轲看见蔡琰的手又高高举了起来，才放下一些的手又紧紧抱住脑袋，弱弱地道，“我只是不想你受到伤害而已，如果这次事情了了，我会动身去北边找你，反正你前些日子常说着要去北边，早些去也是……”
“我是说过要去北边，但我说的是要你一起去！不然就算那边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有满地的牛羊，我自己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蔡琰哼声道，“认了个国主的儿子就了不起了？我十三岁的时候还揍过国主的侄子咧，还不是一样只会哇哇的哭。”
“这哪儿跟哪儿的事儿……”秦轲哭笑不得地看着蔡琰，心想自己也从来没这意思。
他和曹沛结交，跟他是不是沧海国主的儿子没有半点关系，哪怕曹沛只是个普通牧民的儿子，只要两人意气相投，也一样能称兄道弟。
蔡琰站立着，眼睛居高临下俯视的时候居然带着一种洛凤雏般的威严：“总之。我不要听你说这样的话。除非你做好了准备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不然我是不会走的。”
秦轲避开蔡琰的眼睛，坐在石墩上苦笑起来，但其实心里也有几分温暖，他知道面前的这个女孩儿有多好，甚至因为太好，反而让人有一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树下，双影。

第七百五十八章 情思
蔡琰已经扔掉了手中的铁剑，那块用来擦汗的巾帕也被她甩到一边，她把全身的力量都给压了下来，使得秦轲微微一晃，随后稳住身形，下意识抬起手揽住她的腰肢。
耳畔是温热的吐息，汗水的味道中还混合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令人精神一振的同时，又陷入了一种幻觉般的美好里。
“蔡琰……”秦轲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再次相交，无声之中像是流淌着话语，不必言说，却已经传达到对方的心扉。
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秦轲把唇凑到她的脸颊，宛若火焰的两团气息开始不断地翻涌、追逐，最终化作璀璨的花朵，绽放在一片浪潮之中。
良久，两人的影子才缓缓分开，但这一次的蔡琰并没有急促喘息，反倒是红着脸小声笑了起来：“感觉还还不错，修行之后，我再不怕你一口气憋死我了。”
秦轲扁扁嘴，无奈地道：“我哪里憋死你了？”
蔡琰吐着舌头做鬼脸，“反正你别想让我走，不就是一点点危险嘛？我们经历的危险还少了么？”
“知道了。以后再也不说了。”秦轲拗不过她，只能是把双手抱紧了一些，让她可以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双腿上。
“姐姐呢？”蔡琰随口转移了话题。
“去照顾那些孩子们了。”说起宁馨，秦轲也微笑起来，“姐姐其实挺喜欢虎收养的孩子们，现在她连做蒸糕都不忘要多做一些，早晨她就出去了，也不知道正午回来不回来。”
“唔……那我们正午出去吃鱼吧，上次你答应我的鱼我都没吃到。骗子。”
“这……”秦轲有些汗颜道，“那天本来我是信心满满的，结果谁知那条大鱼直接把鱼线给咬断了……”
其实鱼本身早已不重要，两人间的绵绵情意宛如被风拂过的水面，泛起阵阵波澜。
但秦轲的眼神一凝，和蔡琰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放她下来，又对着门口方向道：“谁在那里？”
有人在监视自己？
秦轲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寺庙的那场大火，如今校事府依旧还在城中暗中搜查，想必那些人也不会真的就此沉寂下去。
大约是过了几息时间，门口的人终于显出身形，秦轲脸色突然有些尴尬，迎了上去道：“张芙？你怎么来了。”
“我……”张芙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她的目光从秦轲身上扫过，落到蔡琰的身上。
她已经来了很久。
刚刚秦轲和蔡琰两人的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自然注意不到在门口早已经有一双落寞的目光注视了许久，但即便是他们注意到了，又能如何呢？
分别不过两年，却好似隔了一世。
想到这里，张芙突然感觉到一阵凄凉。
“我……有事想对你说。”张芙低声道，“能换一个地方么？”
“这……”秦轲也有些难以回答，于是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蔡琰，似乎想得到一些意见。
“我再练会剑，一会儿帮我带点吃的回来吧。”蔡琰洒然一笑，转过身捡起那把剑，像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般，自顾自地挥起剑来。
“那走吧。”秦轲也不知道张芙到底想说什么，但眼见张芙落寞的样子，又只能软下心来，领着张芙走出大门，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对有些耀眼的阳光眯起眼睛。
两人都没有急于说话，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拉长的影子在地上就像是一前一后相互追逐的两人，明明很近，却始终都保持着距离。
“你……”一直到一整条街道都走到了尽头，人群变得稀疏，就连秦轲都已经越发尴尬的时候，张芙终于开口道，“过几日，是不是要跟阿布一样去军中领兵？”
“可能吧，还不好说。”秦轲虽然有这样的预感，但没影的事情也只能如此回答，“周大人跟我说过，应该明天就会有任命了，接下来事情可能会很多。”
军报中的消息，高长恭的人马已经直奔建邺城而来，但朝堂为了避免人心浮动，依旧没有把这件事情公之于众，只是暗中调动城北大营的军队分批次入城，积极备战。
周公瑾身为校事府令，庙堂的风吹草动都在他的耳目之中，自然也知道这一次军队调动一些细节，也私下里告诉了秦轲，让他做好领兵作战的心理准备。
只是不知道这种安排的背后，是否有诸葛宛陵的意志？秦轲无法判断。
虽然他早前就给周公瑾递过辞呈，但在如今的危局中，他自然是无法甩手离开荆吴的。
毕竟，即使他心中对“诸葛宛陵”有诸多不满，可若是诸葛宛陵真出了什么事情而他却在逃避，那么他这一生都很难原谅自己。
“嗯。你一定要小心。”张芙并不太清楚诸葛宛陵和秦轲之间发生的事情，但也知道战场上的凶险，自然十分担忧。
“我会的，你不用太担心。”
亲身参与墨家那场堪称惨烈的战争之后，秦轲对于这些事情的承受能力要高了太多，所以也没有过分畏惧。
对答完这一段，张芙没有再说话，于是两人又走了好一会儿，路上秦轲正巧看见那个熟悉的小贩，十分自然地买下一串糖葫芦，但直到真正把糖葫芦攥到手中的时候才感觉有些不妥。
张芙并不十分钟爱这些甜食，但因为是秦轲买的，所以也接了过来，握在手中尝了一颗。
“很好吃。”张芙露出一些笑颜。
“唔，你喜欢就好。”秦轲的心境也有些乱，面对张芙显然是曲意逢迎笑容，只能含糊地应和了几声。
再没有比这更难熬的路程了。
尽管这一路上秦轲觉得自己要说些什么打破两人之间几乎凝固的空气，却始终找不出合适的说辞，或许是因为从那天确定了张芙的心意之后，他就开始有了胆怯之心？
他终究不是高易水，做不到在许多女子中间游刃有余地徘徊，而在面对蔡琰之外的女子给出的一片痴心，他反倒是诚惶诚恐，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面对。
“我……”就在秦轲有些尴尬地开口时候，张芙也突然转过视线对着他张开了嘴唇，对视中都是微微一怔，这种局面使得原本就还没有准备好措辞的他更加窘迫。
张芙低下头去，轻声道：“你先说吧。”
“我好像……”秦轲挠着头，道，“我也没什么说的，要不然你先说吧，你不是说有事想对我说么？”
“嗯……”张芙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其实，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道别？你要离开建邺？”
张芙咬了咬嘴唇，“还记得那些时日我一直在帮着招待使节么？”
秦轲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微笑道：“知道，鱼儿姑娘嘛，阿布给我介绍过，挺英气的姑娘，一手箭术也很不错。她就是你招待的人？”
“是。我和她都是被先国主收养的孩子，我年纪长她一些，所以她一直都叫我甄姐姐。”说到这里，张芙顿了顿，抬起头看向秦轲道，“其实……我不叫张芙，张氏是我母亲，而我父亲姓甄，之所以一直瞒着你，只是因为这个姓氏是唐国大姓，在荆吴并不多。我担心被人猜出身份，荆吴和唐国一直交恶，而群芳又是唐国的属国……”
“你不用解释这么多的。”就在张芙声音变弱的时候，秦轲微笑着道，“我知道你的难处，何况是甄还是张，不过一个姓氏而已，你也不是故意骗我，不是么？”
甄芙轻轻点了点头，感觉到秦轲的谅解之后也露出一些笑颜，但随后又被阴郁所覆盖：“国主让她来，一是有一件我不知道的要紧事，另外一件，则是看看我过得如何，如果有什么变故，就带我回国……”
这大概是对于甄芙来说最难以接受的事情，当初她就是为了避开联姻而来的荆吴，虽然联姻的事情已经被搁置，可此时的荆吴正在风雨飘摇之中，秦轲更是要披甲持矛走上战场，难道自己又要做一个胆小鬼一般逃走？
如果是那样，她又凭什么跟蔡琰争？又如何敢说自己能比那个姑娘做得更好？
可鱼儿说得没错，即便是她私心上想留下来，却也不能不考虑国主的心情。
其他的妹妹们，都已经发挥出自己的长处，在一点点为国主分忧，相反的，她这个当姐姐的，却自始至终都在添麻烦，情何以堪？
“挺好的。”秦轲自然不知道甄芙心里的想法，所以只是略微一想就笑道，“现在的建邺，的确不是安居之所。如果你能回国，倒是一件好事，群芳地处唐国，就现在而言，总要更安全一些。”
甄芙怔怔地看着秦轲。
应该说，她对于这样的回答也有所预料，可当真正听见秦轲说出口，却又是另外一种心情。
难道他真就这样不在乎自己？
自己即将离去，他连一句挽留的话都不愿说？
不……反而说，以他的性情，会挽留才是怪事，他便是这样的人，在这样的危难时刻，他都只会撺掇着让人赶紧离开，自己留下来面对危险。
可甄芙想听到的不是这样的回答。
说起两人的缘分，起于那座山匪的营寨，浓于南下赈灾的日夜，即便是没有朝夕相伴，也早已经渗入心中，甄芙早已把他的身影埋在心底，只是不曾付诸于口罢了。
当此之时，哪怕秦轲只是说出一句挽留的话，玩笑一些也好，只要有这样一句话，甄芙都足以坚定自己的那颗决心，抛开一切，奋不顾身地留在这里，陪他面对一切危险。
可他始终没有说。
“甄芙？你怎么了？”秦轲望着那双眸子，从前里面仿若有星光，他到哪里，那星光就映到哪里，追逐着他的身影，从不知疲倦。
现在，它们正在失去光泽变得暗淡起来。
“没事。”甄芙幽幽地回答，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秦轲的错。
大概是天意。她只能在心中默默念着这句话，强撑着让自己的眼中不要涌出泪水来。

第七百五十九章 重伤
“让人去准备浴桶，烧些热水，记得加些一些姜片！”随着大门轰然打开，一股尘封许久的味道扑面而来，周公瑾皱了皱眉，却依旧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校事府地下里有一间暗室，本来是这座衙门初立的时候用来关押极其重要的犯人亦或者保护极其重要的证人所用。
但随着这些年校事府的实力越发强盛，高手如林，也就很少再使用。
于是在数年的时间里，这座暗室逐渐被人遗忘，随后沉寂在一片静谧之中，好似完全离开了人世，明亮的天光可以照亮整座建邺，但却照不进校事府的暗室。
此时此刻，这座已经冷清许久的暗室又再一次迎来了人味儿，不过这一次倒是并非是囚犯被押送进来，而是周公瑾让人把守在外，亲自抱着一个女子直接冲了进来。
火光照亮了周公瑾冷峻的申请，同样也照亮了他怀里的那个女子，正是失踪多日的公孙离。
不过这位姑娘早已经失却了本来的样子，脸色苍白，嘴唇青紫，眼睛紧紧地闭着，就像一只即将溺死的猫儿，完全陷入了昏迷。
通风口在机括转动声中逐渐敞开，吸走暗室里的尘土，使得封闭的气味淡了不少，加上校事府的几名探子手脚极其迅速，已经打扫出一片空间，就连那张床板都擦得发亮。
周公瑾小心翼翼地把公孙离放了下来，开始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女子身上的伤势。
在她的身上，纵横着许多细小的伤痕，鲜血和那些肮脏的淤泥混合在一起，早已经难以分辨。
再向着右边看去，那只纤细的右臂更是扭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显然内里的骨骼已经断裂，只需要拉开袖子，必然是一片青肿。
但最严重的，还是那穿过她娇弱身躯的长箭，它从后背处射入，斜斜地从胸前而出，在周公瑾估计之中，已经伤及了肺部，把眼前这具肉体直接送到了死亡的交界处。
“一个女子，居然顶着这样的严重的伤，穿过复杂的暗渠……”周公瑾低低地感叹了一声，不得不不佩服公孙离的意志，尽管她没能撑到最后，但幸运的是校事府的密探还是发现了她。
如果说，她能从这场劫难中活下来，是否就能帮自己解开建邺城中那最大的谜团？
想到这里，周公瑾左右看了一眼道：“乔姑娘呢，去请了没有？”
“已经派人去了，想来很快就会到。”在他身旁的密探微微低头，声音浑厚稳重，“只不过为了掩盖行踪，会多费一些时间。”
周公瑾点了点头。
很快，浴盆被人搬弄了进来，大桶大桶的热水和一篮子切好的姜片开始在暗室中蒸腾出浓浓的水雾，周公瑾走上前，伸手开始解开公孙离的衣领。
“转过头去。”他对着密探们道。
他当然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但此刻他并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是亲自动手。
不过在他的眼中，并没有任何尴尬或者情欲，只是专注得就好像在编织一件衣服或者堆砌一座堡垒，褴褛的衣衫被缓缓地解开，女子姣好的身段与酥胸也裸露出来。
一旁的密探们沉默着，一个个都把视线转向别处，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只有对上级完全的服从。
衣服被全部解开之后，周公瑾抱着公孙离放入水中，看着她的身躯一点点被热水所淹没，热水浸透她的皮肤，贯通她的血脉，使得她眉头无意识地皱了起来，但随后又缓缓舒展开来，苍白的面色也渐渐有了一些红润。
周公瑾微微满意地点了点头，顺手接过下属递来的毯子，直接盖在了浴盆上。
似乎之前是在酣睡，匆匆赶来的乔飞扇发髻有些凌乱，衣衫也皱巴巴的，不过当她看见伤者之后就立刻遗忘了这些细枝末节，一心一意地为公孙离医治起来。
只是略微查看了一会儿，她就有些忧虑地道：“她中箭时间不短了，伤及肺腑，又是在暗渠那种肮脏的地方呆了许久，再好的大夫都很难救。”
“我找你来，就是知道你比我认识的所有大夫都好。”周公瑾盯着乔飞扇，神情凝重地道，“无论你需要什么，哪怕是宫里的药材，我去偷也给你偷来。”
眼见平日里不怎么正经的周公瑾变成这般模样，乔飞扇也没有开玩笑的心情，颔首道：“去帮我把药箱甲字第三格的蓝色瓷瓶拿来。”
周公瑾答应了一声，甚至都没有让下属去做，而是自己亲自出了暗室，向着门外那辆马车走去。
马车里的药箱很大，很重，其中存放的器具、药材加在一起至少有百余斤，这也是为什么乔飞扇没有把药箱拿下来的原因。
而周公瑾在其中找了找，也找到了那只蓝色瓷瓶，可以看出上面绘制的图案匠心独具，必然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等他再度回到暗室的时候，发现乔飞扇已经开始在为公孙离拔那支箭了，尽管她已经削去了两边的部分，但那深深陷入血肉的部分依旧卡在其中，如果轻易拔出，甚至可能危及公孙离的性命。
但握着钳子的乔飞扇动作极快，只是在一眨眼之间，便已经把那支箭从中抽了出来，粗糙的箭杆子撕扯着血肉，昏迷中的公孙离发出一声痛哼，随后是如泉水一般的鲜血不断涌出。
“瓶子给我！”乔飞扇喊了一声。
周公瑾下意识就把瓷瓶扔了过去，随着乔飞扇接过瓷瓶，几乎是带着几分暴力地往那处伤口倾倒，一部分药粉甚至直接坠落在浴盆之中，好似一团金黄色的棉絮逐渐散开。
在这之后，乔飞扇更是连用了数根银针直接封住了公孙离的一些血脉，眼见着伤口的鲜血逐渐停止，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开始续接断骨。
一通忙活之下，她已经满头大汗，在休息间隙再次看着那几乎倒空的药瓶，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
“让她泡一会儿，这是师父给我留下的药，能吊住人一命，过会儿我配点药把她身上的毒给除掉，希望她靠着自己的气血修为能活下来吧。”
“多谢你了。”周公瑾走上前去，一只手揽住了乔飞扇的肩膀，低声安慰道：“没事，药没了，再配就是。我去找丞相，求他给你打开库房，里面的药材不少，据说还有些稀罕的丹药。”
“没事的，药留着本来就是救人的，就算是师父在这儿，他也会用的。”乔飞扇感觉着肩膀上的温度，露出一些娇憨的笑容道。
周公瑾也笑了笑，身旁的下属都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也不怎么避讳，直接用了一些力气，让有些害羞的乔飞扇靠在自己身上：“既然如此，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就是……能开口说话的那种。”
他突然顿了顿，似乎也是感觉自己现在这样问有些冷酷，但事关重大，还是继续往下说道：“建邺藏着一股势力，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但想来总不可能是好事，而公孙姑娘，正是眼下最重要的线索，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都不会想到动用这间暗室。”
“可……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这样的伤，换成常人早就死了，即便是我能保住她的命，也不能保证她在段时间内醒过来。”乔飞扇面有难色，尝试着解释道，“她可能几天后就会醒，也可能十几天后……甚至，持续数年也不是没有可能，我以前就跟师父看过一个伤者，从昏迷之后就一直像是个活死人一般。”
这绝非一个好消息，但周公瑾也相信乔飞扇绝没有藏私，只能注视乔飞扇许久，还是叹了口气，道：“本以为是好事，现在看来，事情还是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
乔飞扇知道周公瑾的难处，小声地道：“我会尽量留下来照看的，应该会有些帮助。”
“好，有什么需要，你让人来报我。”
“我知道。”
“对了，她的衣服是谁解开的？”
“……嗯？那，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我需要一点时间与你细细说来……”

第七百六十章 故人
一个故事的长短，往往取决于讲故事的人。
而就在周公瑾有些忙于在脑海中编织出一个故事的同时，有人同样也正在给人讲一个故事，只不过不是用言语，而是用事实。
行军帐篷之内，长枪银白如雪，映照出孙毅微微颤动的眉毛，一对深黑色的瞳孔里充斥着复杂的神情，震惊、不解、不甘、自嘲……
直到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收敛了一切情绪，把自己重新变回那个深受朝廷看重，且位高权重的刺史大人，顽固地抵着地面，生硬地站了起来。
一旁的军士眼见孙毅这般动作，立刻就想上前压制，但在那只洁净的手微微挥动之下，军士用力地拱手低头，就这么倒退了出去。
“孙大人好胆量。你明知我已经破了黄汉升的军阵，却依旧还敢在这种时候带兵支援，虽说最后功败垂成，但这气魄足以令我佩服了。”
坐在他面前的高长恭脸上带着笑容，却并没有太多看清嘲讽之意，反而言辞语气中正平和，宛如和一个老朋友在说话。
事实上，两人确实也算是一个战壕里的老朋友了。
孙毅此人，在荆吴中虽然少有在朝堂出现，但那是因为他总是奉命在外办事，否则也不会在三十余岁就能做到刺史之位，领朝廷旨意巡视各方。
而在当年唐国南侵的大战之中，他也为黄汉升输送粮草，以一人智谋保证了十万大军的军需，才使得唐军在荆吴境内犹如深陷泥潭难以自拔，最终粮草耗尽落败。
可以说，那场大战中若缺少了他孙毅，胜负依旧难料。
这一次，他也是奉了朝廷的命令，组织了周边各个郡县的郡兵押运大批粮草而来，出发前也做了多方谋划，结果没成想连日的大雨以至于山体滑坡冲垮了道路，才耽误了行程。
这一耽误，就使得他被高长恭抓住了行踪，五万郡兵在高长恭麾下那三万余虎狼之师面前，几乎毫无悬念地落败，因而才成为了阶下囚。
双脚重新在土地上站定的孙毅终于找回了一些尊严，在面对高长恭的时候他甚至还双手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再度显出他士族出身的雍容。
“当初听说大将军起兵叛乱的消息，我还以为只是坊间传闻亦或者是有人故意造谣，而今天亲眼所见，却不得不信。只是我不明白的是，大将军如此作为，到底意欲何为？不要说你真是为了那个小国主，那只是个孩子，无力肩负起偌大国家的兴亡。”
孙毅鼻翼两边两道沟壑深陷，使得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萧瑟，但浑厚的男音和挺直的腰杆子却使得他在高长恭面前毫不示弱。
“我记得，你的堂兄孙既安，也是支持国主总揽大权的。”面对孙毅毫不示弱的样子，高长恭依旧平静，说话的声音轻柔得好似一缕飞絮。
“堂兄支持的是国法，而非国主。”孙毅沉静地道，“他只是不想看见丞相一人独断专行，把这荆吴玩弄于股掌之间。我则认为现如今对荆吴最好的，就是丞相依旧是丞相，那么一切事务依旧可以照常，百姓自然也会安定。但无论是他的想法还是我的想法，都只是为了荆吴能够长久延续罢了。”
高长恭有些可惜地摇摇头，道：“也就是说，你是不可能和我站在一边了？”
“绝无可能。”孙毅冷冷地道，“我反倒还想劝说大将军不要助纣为虐，孙同不过是个被老人们宠坏了的蠢货，而他……”
他把目光转到在一旁站着的孙青，望着这个同族的侄子，既欣慰又心痛，欣慰的是他如今已经有了这样的修为，放在天下青年才俊之中也足以脱颖而出，而心痛的是这个侄子，似乎永远都不会懂得他们这些人心中所想。
“我一直认为老爷子虽然睿智，却只能做一个慈祥的长辈，做不了一个好老师。”这是孙毅最简单也最直接的评价，而站在一旁的孙青，在听到这样的评价之后，脸色微变，目光中露出一些寒冷来。
孙毅猛然一挥袖，转过视线对高长恭大声道：“大将军本该是我荆吴之忠臣良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否则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你父亲和高家，当何以立足？我听说高老爷子在知道你叛乱的当日，独自一人在宫门外长跪不起，难道大将军连自己的老父亲都不体谅了？”
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能唤起高长恭的情感，高澄必然是其中之一，孙毅会提起高澄那日长跪宫门外的事情，自然也是攻心计，希望高长恭能回心转意。
但很快，他失望了。
高长恭的神情根本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已经完全摈弃了那些情感，就连瞳孔中的光都没有丝毫颤抖。
身为人子，居然可以做到这般地步？
“既然如此，请大将军随意处置吧。”孙毅转过眼眸，有些沉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却依旧挺直不肯弯折半分。
高长恭饶有兴趣地坐在椅子上，片刻后，终于站起身开口道：“那就……”
“大将军！”正当此时，大帐外却有一名卫士快步走了进来，单膝下跪对着高长恭行礼道，“军营外突然来了个人，说要见你。”
孙青原本就因为被孙毅戳了一下心情有些不悦，听到这里立刻训斥道：“这算什么事情，也值得来这里通报？你们自己处置了便好。”
“可……”被训斥的卫士微微低了头，脸上也露出一些犹豫，“那人虽然戴着兜帽，但属下看得出她是……木兰将军。”
话音落下，整个大帐顿时安静下来，好像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建邺城。
残阳在山峦间正在缓缓地下沉，低沉的云层则沉沉地压在城头上。
弩炮的木轮在不断滚动着，随后撞到一处并不算太高的台阶，众人扯着号子一边呐喊，一边推动着弩车，试图把它放到本应摆放的位置。
“一！二！三！”随着军士们第三次齐声呐喊之中，足足有数百斤重的弩炮终于在机括的咯咯声中被推入了卡扣中，随后黄曜十分迅速地插入插销，调整弩炮的方向，尝试着转动机括，拉扯那刚硬的弓弦。
“小心些，这些弩炮是今年新做的，机括转动还有些生涩，别把弓弦给扯坏了。”一旁的工匠看着黄曜的动作如此迅猛，略微有些担忧地说道。
“没关系，弩炮这东西我这几年在边军用得多了，这一座的用法也没甚变化，说起来朝廷实在吝啬了一些，这些年硬是只换了三成，弄得我那地方一共就分到十几座。”黄曜笑着说了一句。
“将军是从边军来的？”工匠并不认识黄曜，但听得回答倒是安心不少。
这些年，朝廷最频繁使用这些大型器具就只有边军了。虽然这些年唐国和荆吴看似平静，不过边境摩擦总是时有发生，弩炮这样的大杀器也时不时会露一面显显威风。
说话间，黄曜熟络上好了弩箭，瞄准一处沙地深吸一口气之后抠动了扳机，巨大的弩箭带着尖锐的啸声骤然射出，越过数十丈的距离，狠狠地射入黄土地之中，掀起滚滚的沙尘。
眼见弩炮威力丝毫不减当年，军士们齐声叫了一声好，一个个脸上都升腾起火红的血气来。
“是有些生涩，找些羊油来抹一抹就行，管用得很。”黄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着工匠龇牙笑了一声，随后挥挥手，对着那些军士道，“先吃饭，一会儿还有得忙。”
军士们轰然应声，在号子声结束之后开始抢占起台阶上的位置，摸出冷馍和酱肉开始吃了起来。

第七百六十一章 时间
黄曜并没有急于休息，而是再度确认了一次弩炮没有问题之后，才缓缓地走下台阶，站在城头眯着眼睛望着远方。
他熟悉这样的场景，重新席卷而来的黑暗又再一次挣脱锁链，开始把自己的肢体触及每一个角落。
而在一片夜色里，每一处都像是藏着敌人的踪影，丛林、石堆……或许只是一个松懈，就会有一支冷箭顺着风直接咬上城头。
建邺城的城墙很高。
但挡不住身经百战的虎狼之师。
一身戎装的黄曜抬头望向那一片黑压压的云层，仿佛看见数以万计披甲的士兵犹如洪水一般冲击城墙向上涌来，巨大的撞头轰然砸在城门上，沾染着猛火油的石块则划过天际，宛如流星一般向着城头坠落而来。
“会在什么时候开始？”黄曜低声喃喃着这个建邺城里许多人都想问的问题。
仔细看，远方有一颗米粒般的小点在眼前不断变大，黄曜的眼睛也随之而眯了起来。
隐约中，他可以看见那是两个人的身影，左边的人身形高大，右边的人则像是得了病一般有些虚弱，只能被左边的人搀扶着前行，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一直到那两人快走到城头下，黄曜看清其中一张脸庞，突然怪叫了一声，随后匆匆忙忙地顺着台阶跑下城头。
“孙毅大人！”黄曜才刚刚跑出城门，就已经开口叫了起来。
没错，此时此刻正在想着城门口走来的，正是孙毅，只是跟黄曜上一次见到时的器宇轩昂相差甚远，不但走得一瘸一拐，而且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塌了下来，双眼暗淡，眉毛低垂，一幅无精打采的样子。
黄曜走上前，一伸手就揽住了孙毅的另外一只臂膀，关切地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去找个医官，他受了些内伤，虽不严重，但不及时医治也会伤及根本。”孙毅还没有说话，一旁戴着兜帽的高个子却已经替孙毅回答。
黄曜听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仔细打量之后又是惊愕地道：“木……兰将军？怎么是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然是我。”掀开兜帽的那一刻，展现在黄曜面前的是男子发髻样式，但这正是木兰的风格，而那张显得刚毅的脸庞更是黄曜再熟悉不过的。
没想到，这位木氏家族的接班人，本该呆在长城守备军中的最高统帅，如今突然就出现面前，倒是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木兰看着黄曜的表情，微微笑了笑道：“不要大声嚷嚷，我的身份在此时并不方便在建邺露面，否则会把长城卷进这些事里来。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晚一些你自然会知道的。”
“明白了。”黄曜立刻点头，也明白了木兰的顾虑，“我给你们安排一辆马车，以校事府的名义直接送你们入宫见丞相，宫里的医官，总比这军中的大老粗要好一些。”
“好。”木兰的回答十分简洁，随后再度搀着孙毅向着城内走去。
夜色降临的时候，孙青走出军营，顺着小道一路走到一颗松树下，望着那正在阴影中的黑袍人道：“为什么不杀？”
黑袍人依旧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不带任何喜怒地反问道：“孙将军说的是木兰将军，还是孙毅？”
“后者。”孙青还没有狂妄到认为木兰那么好杀，事实上孙家曾经对这个木氏家族的女将军做过一些评判，有人甚至认为木兰的实力很可能要在项楚之上，这样的人，哪里是那么好杀的？
黑袍人点了点头，身上有一些黑色烟雾微微飘散：“其实无论是木兰将军，还是孙毅，我都是一个回答。木兰将军对于大将军的重要不言而喻，而当他在场，大将军就不可能听从我的话。”
孙青皱起了眉头：“你曾经说过，夺心已经完成，为何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因为他是大将军。”黑袍人十分理所当然地道，“一个已经逼近圣人境界的高手，出现什么样的情况都不一定。从木兰将军突然到来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大将军的心中有所松动，而之后我若强行要大将军追上去杀死孙毅，有可能会功亏一篑。”
听得黑袍人的解释，孙青沉默了下去。
“时间。”黑袍人道，“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如果说时间会给予一切问题回答，那么对于木兰来说，她得到的答案无疑是像是一桩惨剧。
在长城听见高长恭的叛乱时候，她怔了许久，然后又逼着下属重新复述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全身无力地瘫软在那铺着毛皮的座椅上，好像一具被抽干了魂魄的尸体。
平生第一次，她像是一个小女孩一般卸下身上的一切责任，骑着战马连夜离开长城，迎着风的除了那颗高高悬着的心之外，只有一种无法言语的羞愧。
木氏家族给予了她太多荣光，以至于当她还在含苞待放的年纪，就已经无限向往。
但生为女儿身，无疑要付出比别人多数十倍数百倍的力气，才能真正那一支铁军之中立足。
可在纵马离开长城，等于让她背弃了一切，这些年的坚持一下子崩塌，即便是她站在这一片寂静的荆吴王宫之中，依旧觉得孤苦伶仃。
神游之间，老宦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木兰的身后。
这位王姓公公，已经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这宫中已经很多年了，以至于他那不生胡子的脸庞看上去就像是这座王宫一样古老沧桑，好似每一道沟壑里都蕴含着故事。
老迈没有夺走他的精气神，一双眼睛里依旧蕴含着睿智与从容，说话声音并无半点波动：“木兰将军，丞相请您见一面。”
木兰微微点了点头，跟随着王公公一路前行，穿过长廊，一直到大殿之外，和从大殿中刚刚出来的孙毅打了个照面。
“木兰将军，救命之恩，孙毅在这里拜谢了，日后若有机会，孙家自当报答。”尽管伤口依旧在发痛，但孙毅依然坚持着作揖，随后在年轻宦官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下台阶，进入备好的车驾。
木兰注视了一会儿，听的大殿的门再度发出沉闷的声响，转过身望见的是内里的火光带着几分温暖，诸葛宛陵正坐在正中的位置，一身儒袍像是一位普通文士一般等待着她的到来。
木兰直截了当地走了进去，毫不客气地道：“我记得你说过，夺心最多只对小宗师有用，而他的修为都已经接近圣人了，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

第七百六十二章 解铃
诸葛宛陵坐在桌案前没有起身，缓缓回答道：“不错，我确实这么说过，但有些事情难免会在我的预料之外，不然我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就领兵出征，然后把局面弄成如今这幅模样。”
“是吗，我还以为你真的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木兰依旧是兴师问罪的模样，冲着诸葛宛陵说道，“你和长恭一起骗了我这么多年，这算不算你们两人的报应？我还以为你和子云一起死在了那片雪原上，结果没想到你还活着，甚至如今已经端坐在这大殿之中，号令一国，你到底想要些什么？”
脑海中又想起了那日与高长恭相见的模样，木兰一时心如刀绞，再度加重了语气：“你知道的，如果他留在长城，本可以不必卷入这些事情里来。你和王族的恩恩怨怨……那是你的事情，不是他的。”
“我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如今这样。”诸葛宛陵也理解木兰现在的心情，所以一直沉默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道，“长恭的事情，确实是我的疏忽，居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当年你和子云帮我逃离的时候，我临走前一把火烧掉了夺心的典籍和那份名单，本以为可以从此根除王族控制他人的可能，但想来张言灵终究有一些过人的本领，想出了什么法子还是从老师身上得到了夺心的法门。”
“那现在该怎么做。”木兰至今还记得当年自己看见那张充满邪恶与血腥的名单的表情，胃里翻涌的是剧烈的恶心感，而也正是眼前的这个人，为了心中的大义直接焚烧了那张写满了的人名的名单。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并没有像是刘德说得那般冷酷无情，只好叹息一声道：“你说过，夺心一旦被激发就不可能拔除，否则那个人轻则变成痴呆，重则直接身亡，难道就没有一点挽回的法子？”
“这正是我们会在这里说话的原因。”诸葛宛陵道：“夺心确实没有挽回的法子，但长恭不同，一个逼近圣人境界的人，即便是中了夺心，也不至于会被彻彻底底地控制，你说你在离开的时候长恭没有立刻追上来，至少证明他的心中依旧有几分犹豫。”
“所以？”
“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诸葛宛陵的眼中少有地闪过锐光，“而我的看法是……杀掉那个系铃的人，或许还可有挽回一切的机会。”
木兰的目光重新焕发出生机：“我明白了，虽然那天我并没有看见那个人，但能感觉到有一股异样的气息就暗藏在军营里，或许我可以潜回军营里寻找机会，只要杀死他，那……”
“最好不要抱有这样的幻想。”诸葛宛陵摇摇头道：“虽然你是宗师境界的高手，但我大概能猜出那个人是谁，即便你潜入军营，他也不会让你寻到杀他的机会，反而会先被他找到你。”
木兰微微皱起眉，道：“既然这不可行，那么你所谓的解铃又从何谈起？你要知道，他一路奔袭而来，沿途不断地抓了数万壮丁，这一次又吞掉了孙毅带来的郡兵，如今已有了十几万人之多，难道你真准备坐困这座城等着他们上门？”
诸葛宛陵还是摇头，但眼底的平静让木兰反倒是多了几分期待：“郡兵不过是一些民兵，装备不良，训练不足，而临时抓来的壮丁要组成军阵都难，旷野作战或许还能起些作用，建邺城却绝非是易于攻破的城池，这些人并不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建邺城会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你会得到足够的时间。”
“只有当双方都亮出一切的时候，那个人才会不得已现身，到那时候，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着你。”
即便是木兰这样久经战事的大将，在听到诸葛宛陵这样的计划，依旧面色微变：“你是想要……我在战场上动手？”
但随后她又自嘲地笑了起来：“果然是疯子，这么些年过去了，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火中取栗，难道你就真的这么自信建邺能守得住？”
“我只是尽人事而已。”诸葛宛陵回答道。
“也罢。”木兰终于答应下来，“但我还有一个问题，你的那座大阵固然很强，但对于他来说只是时间问题，你不安排我去抵挡，难道是想要让那位红衣姑娘帮你？”
诸葛宛陵这一次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唇角。
没有人知道，木兰口中的那个红衣姑娘，洛凤雏，在那一日星辰变换的夜里，已经“病”了很多天。
昏暗的烛火里，诸葛宛陵走入卧房，首先望见的是那张苍白的脸庞，她沉睡着，及腰的长发如同夜色中的瀑布一般向着四四散，两道细密的眉毛中间微微皱起一些纹路，同时睫毛不断地颤动，似乎正在忍耐着巨大的痛苦。
诸葛宛陵知道，这是张言灵启动那座浑天仪的目的，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够制服洛凤雏，那么那座浑天仪必然是其中之一，而张言灵也的确成功了。
听见诸葛宛陵的脚步声，洛凤雏很快地睁开了双眼，仿佛似乎一切痛苦尽数被剥离出了身体，重新注入的，是那个冷漠以及带着怨恨的灵魂。
她望着诸葛宛陵，冷冷道：“我说过了，我不用你可怜我。”
诸葛宛陵站在床前久久沉默，却依旧还是走上前去，试图靠近那张柔软的床，手上端着的药碗中盛着的淡金色的药液。
但就在他刚刚踏出第一步，整个卧房内就是狂风呼啸，无数火焰于平地之中骤然绽放，宛如娇艳的彼岸之花，把一旁的桌子、梳妆台、柜子统统一股脑地烧成了灰烬。
诸葛宛陵依旧还在前行，即便是脚下都是熊熊的烈火，有一团甚至已经舔舐上他的鞋尖，点着了他的衣摆，并且向着各个方向不断蔓延。
“你到底要做什么？”洛凤雏侧着头，目光微微变化，诸葛宛陵身上的火焰居然就像是生出了意识一般，纷纷开始逃离消散。
感觉到身上不再灼痛的诸葛宛陵这时候才微微张开因为痛楚而闭上的眼，露出像是孩子般天真的微笑：“圣人的血，是我以前留下的，这味药，应该对你有些作用。”
洛凤雏看着那一碗金色的“药”，终于没有再反对，任由诸葛宛陵走到床前缓缓坐下。
“放下吧，我自己可以。”
诸葛宛陵摇了摇头：“就你现在的样子，哪怕还从精神能动用先天离火，可你的身体还有力气么？”
洛凤雏没有说话，但既然她没有动弹，就已经证明诸葛宛陵说的并没有错。
看着这个倔强的女子，诸葛宛陵叹息一声，伸出一只手开始扶住洛凤雏的背，让她坐起身来。
尽管躺在床上已经几天，但洛凤雏身上没有出过一滴汗水，更没有沾染一点灰尘，自然也没有任何的异味。
但诸葛宛陵体察到这一点，脸上却并没有惊讶或者高兴，反而神情多了一些黯然，端着碗一勺一勺地给洛凤雏喂药。
圣人的鲜血，曾经在史册上被称作凤毛麟角一样的神药，甚至曾经有一个帝王为了长生而为此掀起一场战火，最终生生葬送了整个国。
这看上去色泽金黄犹如神物的东西，其实并不能给予常人什么伐毛洗髓的变化，哪怕喝得再多，也只会和水一样在腹中转上一圈然后被排出体外。
但洛凤雏不同。

第七百六十三章 来不及了
她咳嗽着坐起身，胸腔里的闷痛直冲喉管，几次忍耐之后终究压不住，开始剧烈地向外干呕起来，可她几日水米未进，呕出的竟只是一团又一团如火般灼热的气雾，缭绕在她周身逐渐四散而去。
当她一口口地把“药”喝完，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脸色有了变化，不但多了几分红润，连原本无力抬起的双手也变得活络起来，虽依旧无力，却也能稳稳地撑住身子了。
喝药这片刻的工夫，两人时不时地对视，又各自沉默，好像都有什么话欲说，却还是谁都无法先开口。
看着洛凤雏把药全部喝完，诸葛宛陵看着已经空荡荡的瓷碗，露出一些笑容道：“本以为这东西只能给秦轲的那条小蛇，现在看来倒是派上了更好的用场，这样一来，你的身体也会慢慢好起来。”
“一个不知道还能活几年的病秧子，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这般去关心别人的身体，不觉得可笑么？”洛凤雏面无表情，但显然呼吸节奏的细微变化暴露了她的心情并不十分平静。
“正因为我是个病秧子，所以才会在乎别人的身体。”诸葛宛陵轻轻地拍着洛凤雏的背，帮她疏解体内澎湃的力量，继续道：“何况我的修为早已经毁了，一直留着这些东西也用不上了。”
“所以你把碧落苍穹交给了高长恭？”洛凤雏轻哼了一声，“就现在看来，真是犯了个极大的错误，有那件神器在手上，加上千军万马，你的大阵挡不住他。”
“不错。我与长恭相交这些年，他也确实帮了我很多，所以我并不后悔把碧落苍穹交给他，甚至有些庆幸，那日如果他不是带着碧落苍穹，说不定已经死在你的手中了吧？”
说到这里，诸葛宛陵再度微笑道：“天命本就是如此奇妙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至于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没人能有十足的把握。”
“这可一点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天命？我记得以前你从来都不在乎这些。”洛凤雏再度出言嘲讽道。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她停留在建邺的这些日子里，要不断地从言语上、行动上对眼前的这个人冷嘲热讽，百般欺压，似乎是急于想要激怒他，把他逼得愤怒、失控。
仿佛只有这样，她的心情才能好受一些。
当年她毅然决然地离开，北上去追逐他的影子，最终走入那一片没有边际的雪原，在一片怆然的苍白之中被埋没，那种恐惧，那种遗憾，那种怨恨，至今她还记忆犹新。
若我能再见到你，又怎会不想让你也品尝一遍？届时，我会折断你的骨骼，拆散你的血脉，把你的身体抛在原野之中，任由野狗吞噬，好让你感受到如我当初那般的痛苦。
这就是洛凤雏心中的执念，可连她自己都无法承认，其实她从那日答应诸葛宛陵的“交易”时，已然偏离了一开始的初衷。
也或许，她的初衷并非如此。
听到嘲讽的诸葛宛陵没有发怒，如果说洛凤雏像一团火，那么他就是一潭清水，柔软、安静。
“确实，有些时候我坐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这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总会有一种怀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诸葛宛陵还是诸葛卧龙。如果是诸葛宛陵，那么我就不该去再去触碰那个本不属于我的世界，而如果我是诸葛卧龙，为什么如今的荆吴好像是我的血脉一般，无法再割舍？”
“后来我想，也许我确实变了，如果换做是现在的我，或许当时不会逃离家门，不会去追逐那只存在于虚幻中的东西。”
诸葛宛陵出神地望向烛火，晃动的亮光里，那十几年前的时光来回摇曳着，温暖而清晰。
那些日子里，他还是个充满朝气的年轻人，身体强健，步伐有力，踌躇满志地想要做成一些事情，父亲和兄长也还健在，一切都是那般美好。
“父亲几乎安排好了我的一切，我本该像他一样安安稳稳地度过富贵的一生，而我却只用了几个念头，就把他的期望烧成了一团灰烬。而你……也曾经给我许多期待，只是我最终没有给你回应，说起来都是我的不是。”
洛凤雏怔怔地望着诸葛宛陵，听着他的“自责”，眼睛里有一些奇异的光，回忆当年，她难道不是在等这样一句话？
“那又如何？事情早已经发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回去了。”洛凤雏咬了咬牙，竟有些不忍看他的满脸落寞。
“我知道。”诸葛宛陵淡笑着，一只手缓缓地覆盖在洛凤雏的手背上，“所以我想现在弥补一些事情。”
洛凤雏侧过头去，把脸庞隐藏在阴影之中，声音有一些颤动，一股浓烈的悲伤就向外不断地流淌出来：“已经来不及了。”
诸葛宛陵眼神里透着温情，手指伸进洛凤雏的指缝之中，“只要你我都还在，为何来不及？”
“来不及了。”洛凤雏低下头，重复喃喃道。
两日后，远方骤然掀起风沙，战马的马蹄声隆隆如震，而旌旗飘荡如同高高飞翔的鹰。
高长恭的大军终于到了。
这些日子以来，建邺城的百姓们也陆陆续续开始知道高长恭大军即将到来的消息，之所以城内还没有一片混乱，只是因为朝廷在安抚百姓上花了大力气。
菜市口的告示旁，衙门的文书、差役几乎是早中晚三次诵读朝廷公文，直说得是口干舌燥，双腿打颤才停止。
这公文则是由诸葛宛陵亲自起草，开篇先是说明黄汉升并未落败，甚至还截住了孙同所部的数万人马，只等绞杀逆党之后立刻就会回援。
然后又是说明建邺城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又有多处水源，易守难攻，绝不会陷落。
最绝的是，在公文的最后，诸葛宛陵还宣告朝廷会开放城东、城西两座大粮仓，为百姓发放粮米，以保证百姓生计。
听到发放粮米，城中的百姓都是一呆，从前只听说过官府征收粮米，什么时候听过开官仓发粮食？
这没大灾大荒的日子，居然每家每户都能发到近一石米，难不成真是粮米多得没地方放了么？
而当百姓们将信将疑地领回了那些粮米的时候，才终于相信了朝廷没有说谎。
不少担心开战之后无米可炊的穷苦人家捧着那一袋子米，在家里抱头痛哭，连连感谢诸葛宛陵的仁义，更坚定了要和建邺同生共死的决心。
军营的门口排起了长龙，不少年轻人都是告别父母主动投军，即便是没能被选上，也心甘情愿地去为军中做些杂役，毕竟运送滚木礌石箭矢火油这些东西，都是需要人手的。
“你的谋划确实不错，虽然只是简单地发放粮米，却能稳住这建邺二十余万百姓的心，也算得上是四两拨千斤了。”

第七百六十四章 托付
在宫中议事的殿内，名字早已经被建邺百姓歌颂的诸葛宛陵望着手中的卷宗，微微一笑，随后抬起头，望向眼前的孙既安。
很少有人知道，放粮这事完全是孙既安提出的，甚至在何处放粮，放粮多少，孙既安都已经计算妥当，既不会过多地发放而导致粮仓空虚，又可以给予百姓们足够的信心。
毕竟建邺经过这些年的积蓄，粮食已然富足，现在正是要用到这些东西的时候。
“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为何这样一件事情，你要私下与我说，而不要功劳，甚至不愿意让百姓知道？”
“对于百姓们来说，他们只愿意相信他们相信的。”孙既安跪坐在垫子上，一身衣装朴素，发髻上微微飘动的纶巾依旧显出几分俊逸，他轻声回答道，“丞相之名，在百姓心中素有口碑，而孙家在这次叛乱之中扮演的却不是一个好的角色。我的儿子，如今就在敌军之中，若我说出功劳，恐怕这放粮之举，会被人认为是‘急于自证清白’，自然也就没有如今这般好效果了。”
“难道你就不想自证清白？”诸葛宛陵微微一笑，“我听说，孙家老宅在这几日还被人泼了黑狗血，连官署的一些衙役也串通一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肯去抓人。如此，岂非有损孙家之名？”
“清者自清。既然我确实没有和孙同同流合污，便不必在意这些。”孙既安平静地道。
“好一个清者自清。”诸葛宛陵赞叹了一声，终于切入正题，郑重道：“孙大人，今天我找你来，是有事要托付你。”
孙既安望着诸葛宛陵，只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见到诸葛宛陵如此郑重地说过“托付”这两个字，腰背顿时挺得更直，恭敬地道：“丞相请说，但有于国有利之事，我会尽力。”
“自然是于荆吴有利之事。”诸葛宛陵的声音有些飘忽，一只盒子则被轻轻地推到了孙既安面前。
孙既安有些疑惑，但还是把盒子捧了起来，一只手翻上去打开盖子，看见里面是一只方寸大小，通体雪白并雕刻着一只乌龟的的物件，肩膀骤然一震。
玉玺刻龟，这放在前朝是诸侯王才能佩戴的印玺。
孙既安当然也认得这只玉玺，事实上当年这一枚玉玺就曾保存在他父亲孙钟的书房，后来又被交给了诸葛宛陵：“这是……国主的印玺？”
“是。”诸葛宛陵道，“这正是国主印玺，只不过国主年少难理国事，这一枚印玺一直是我来保管。”
“丞相这是……什么意思？”孙既安越发迷惑，要知道这一枚印玺被诸葛宛陵用了这些年，早已经成为了举国上下最能象征权力的东西，它盖上的文书，立刻就会成为通行全国的命令。
“从今天开始，印玺就交由你来保管。”诸葛宛陵平稳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件小事，“我会发文书到各官署，从今日起，我会闭门养病一段日子，由你暂代我总摄国政，辅佐国主。”
几乎就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所集中，孙既安瞪大了眼睛，即便是他这样好修养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摄政”一职给惊得屏住了呼吸。
不错，他确实对诸葛宛陵的位置有所期待，甚至也曾经想过某一日站在和诸葛宛陵的位置上发号施令，但他也十分清楚，如今的荆吴可以没有他孙既安，但绝不能没有诸葛宛陵。
“我听医官说过，你的身体已经有所好转，虽依旧虚弱，却绝非不能理事。”孙既安紧紧地握着那只盒子，急促地道，“何况如今大敌当前，丞相却突然要弃国政于不顾……可否明告，丞相为何如此？”
他的脑海中一通转动，记忆里突然飘起一袭红衣，随后失声道：“难道是，因为那个女子？”
“是，但这是我的私事。”诸葛宛陵笑了笑，“孙大人不必太过惊慌，国中的事情我尽皆有所安排，军中有朱然将军，校事府有公瑾，朝政的事情，你也足以应对。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处理一下私事。”
“国中不可一日无丞相。”孙既安依旧震惊于一向公私分明的诸葛宛陵居然会为了一个女子而交出大权，十分不解地道，“过了这些时日，丞相自可得清闲时刻，何必急于这一时？”
诸葛宛陵摇摇头，一双眼睛望向眼前的卷宗，有些哀伤地道：“我也希望不急于这一时，但恐怕她的身体等不了那么久了。一直以来，我亏欠她太多，这一次，就当我……少有的自私一次吧。”
孙既安沉默着没有开口，或者说，他是在以这样的方式在对诸葛宛陵表示态度。
诸葛宛陵知道仅仅只靠这一点无法说服孙既安，于是接着道：“即便是我想把大权独揽，也是做不到的。想必这些年，你们孙家也该探听到我在建邺到底做了些什么，那座大阵……需要我来作为枢纽，届时我也无暇再去料理那些繁杂的事务，只能是让你们去替我做。”
“丞相真就如此坚决？”孙既安眉头微微一动，“可你把这印玺交给我，难道就不怕我毁了你的根基？要知道，我一直上书要求削去校事府的特权。”
诸葛宛陵依旧自信地笑道：“你不会的，你和你父亲不同，你的父亲困于那些旧人旧事，可你却敢于推翻他的一切，论智谋，论心智，你已经不在你父亲之下，自然也知道，校事府存在也有它存在的道理。不过你说得有一点不错，校事府虽然有效，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届时我们或许会有更多话可以说。”
一个坚定了决心的人，就算是九头牛都很难拉回，而像是诸葛宛陵这样的人一旦在心里有了决意，恐怕倾倒一条河的水都再难挽回。
孙既安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诸葛宛陵，离开前他在眼见大殿的门缓缓被关上的那一刻，越发地握着的那枚方寸之印似乎变得越发沉重，同时也在变得烫手，让人难以握住。
“不必担心，我会和荆吴共存亡。”在门缝后，诸葛宛陵最后说道。
随后大门被关上，宫中一片死寂，只剩下过路的乌鸦在空中发出嘎嘎的叫声。
孙既安心中五味杂陈，站在门前许久，最终还是恭敬地拱手道：“丞相所托，孙既安万死不辞。”
从现在开始，他就是整个荆吴权力最高的一个人。
尽管只是一枚方寸之印，孙既安却觉得自己已经握住了整个荆吴，甚至……他已经坐到了名为“天下”的盛筵之前，成为了那个能够决定一方大势的人物。
这难道不是他想要的么？
他突然大笑。
声音犹如山林虎啸，震动四方，惊得过路的宦官和婢女都是低头不敢看上一眼。
而此时的大殿之内，诸葛宛陵回到卧房，望着那一袭红衣，缓缓地走到床前，伸出一只手拭去她那眼角的一点泪珠。
泪珠并不冰凉，沾到他指腹上时已经化作了一缕缕烟雾飘散，带着一丝丝的暖意。
洛凤雏仿若一团炽热的火焰扑进了他的怀中。
两人好像一对阔别了千年的恋人，紧紧相拥着，哪怕下一刻天地崩解，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第七百六十五章 城门
城头上，秦轲站在垛口远眺，远方的风犹如他的心境一般摇摆不定，而军营中的火光即便是在这白天依旧明亮，树木被砍伐，被剥皮，被锉削，最终被逐渐凝聚在一起，成为一头又一头丑陋却又可怕的怪兽，仿佛在下一刻就会突然开始动弹，冲向城门。
如阿布所说，高长恭的军队是轻装而来，自然没有携带什么重装备，甚至连那几十辆战车还是从孙毅手中缴获所得，但在这样的攻城战中，倒不如拆了当柴烧管用。
“虽然是十多万人，可其中大多是郡兵和民夫，他们要怎么攻破这座城？”秦轲轻声道。
站在他身侧的阿布也早已经凝望许久，却还是摇了摇头，遗憾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预料高长恭的动作。
“至少以我的本事，做不到。”阿布道，“但既然长恭……哥敢来，自然有他的打算。”
“如果他以圣人境界的修为直接强行冲击城门怎么办？”秦轲突然想到这个可能，但随后又失笑道，“也是，先不说他修为还不见得到圣人，城中还有一座大阵，又有那么多守城的重弩炮，就算连圣人也受不了吧。”
阿布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相互之间揽住肩膀，就好像一对血脉相连的兄弟一般。
“我一会儿要走，这里就交给你了，别死了，不然……我的朋友可真没剩几个了。”秦轲收敛了笑容道。
阿布当然知道他说的是那死在亢洲的张明琦，想到那个曾经总是和自己作对，后来又和自己成为朋友的纨绔子弟如今已经安葬在城外的山上，一时间鼻尖有些酸楚，但还是郑重地道：“至少在城破之前，我不会死。”
但城破之后，恐怕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秦轲点了点头，松开了自己的手，抱怨了一声：“本来还以为我会跟着你们一起守城，结果周大人还是安排我在校事府做事，弄得我好像是个躲在你们背后的胆小鬼似得……虽然我也不否认自己胆小啦，不过……”
“没关系的。”阿布按在了秦轲的肩头，知道这个友人是想证明些什么，不过有这份心他已经很满足，微笑道：“城内城外一样重要，将来会有机会再一起对敌的。”
两人最后交换了一个笑容，随后秦轲也不再停留，迅速离开城头，身影在转角一闪而逝。
而阿布则重新转过头来，走进城楼中，与正在谋划着守城事宜的朱然并肩而立，商谈起来。
“城墙边上都要埋好缸，虽然说我不认为大将军会挖地道，但防着些总是不会错的。”多年戎马，本就比高长恭年龄更大的朱然如今也已经显出几分老态，而在他的两鬓甚至多出了一层霜色，多出几分苍凉。
其实在以前，朱然还没有这么多白发，但从高长恭叛乱之事证实之后，阿布知道这位曾与高长恭在战场上亲密无间的人也是备受煎熬。
“将军，看样子，他们在午时就会进攻。”阿布尽量平静地道，“我们是否要做些什么？兵法云‘守大城必野战’，我们若是这么干看着，岂不是把出手的机会都让了出去？”
朱然才刚刚安排好事情，听的阿布这样的话，有些欣慰地道：“不错，我本以为对上大将军，你会胆怯而不敢战，但现在看来，倒是我太低估你了。不过野战之事，我仍然不赞同。虽然守城必野战，但留守城内的大多都是擅长守城，而不擅于锐意击敌的兵士，大将军那边却有两万余的青州鬼骑，一旦野战，等于是我们弃了自己的长处去攻人家的短处。”
“再者说，黄老将军出征在外，出了城，谁能正面抵挡大将军的锋芒？若是真被他来一次千军万马中的斩将夺帅，只怕我们这边的士气必然大减。筑城自守虽然看起来笨拙了一些，但有大阵在，总要比在外野战更好。”
有关于建邺城下的大阵，其实朱然也是最近才真正知道，在震惊之余，他也是意识到这座大阵可以说是现在建邺城最大的屏障。
高长恭的修为已到亚圣，几乎无人能是他的敌手，若是没有这座大阵，他完全可以亲身上战场，单枪匹马破开厚重的城门，届时青州鬼骑铁蹄之下，恐怕城中哀嚎震天，这荆吴也离亡国不远了。
“当然，你也可以当我朱某人是心存怯意，不敢和大将军正面交锋，这也没有说错。”朱然微笑道。
“将军说笑了，战场上本就是因势利导，又不是地痞流氓打架，争强斗狠。”阿布也笑了起来，其实刚刚他听得入神，对朱然的判断同样拥护，不过他心中也有一些担忧，终归还是叹息了一声，“不知道此事之后，荆吴会如何，长恭哥又会如何。”
“这是丞相他们的事情，我们承担我们该承担的责任就足够了。”朱然拍拍阿布的肩膀。
远方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很快就有人跑进城楼对着朱然道：“将军，敌军开始攻城了。”
朱然微微一惊，和阿布对视一眼之后道：“来得好快？”
但如今的局势，他也顾不得很多，直接带着人就上了城头，透过垛口望向那已然成势的十余个方阵。
在最前方的方阵，是手持着刀盾的郡兵，虽然说这些郡兵并未经历战火，但终归受过训练，列队向前的步伐也十分有序。
随着战鼓和号角的声音变奏，这些人开始举盾过顶，向着城墙边不断靠近，而在他们的后方，步弓手和推着推车的民夫望着高耸的城头，神色显然有些慌张，但在军令之下，也不得不继续向前。
推车的上方摆放的都是木板和粗长的圆木，深陷泥土中的木轱辘足以看出它们的沉重，但同时这样沉重的物件也能成为抵挡弓箭的天然掩体。
城头上的朱然倒是不以为然，道：“我建邺护城河十余丈，要在上面造路，这些民夫恐怕能活下来的也不多。”
阿布看着那些神情慌张的民夫，心中不忍，却也知道双方互为敌手，只能是望向城头的弓手道：“盈！”
话音刚落之际，城头上所有的弓兵就已经搭箭上弦，弓弦则被撑开一半。
留有的这一点余地，只是为了节省一些力气，而且从城头上射下的箭，本就带有下坠的可怕力量，足以贯穿那看似坚硬厚实的牛皮甲，钻入胸膛。
“……等等。”就在此时，阿布却又发出了有些急促的命令，“放下弓箭！先不要射！”
不用他发令，城头的弓兵们其实早就无法再继续拉弦。
这当然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在这个时候，敌军方阵在箭矢的射程之外骤然停了下来，同时从敌方军营的也被驱赶出无数人群，从军阵的间隙向着前方奔跑而来。
这些奔跑的人们，要么衣衫褴褛，要么老态龙钟，有的甚至还抱着孩子，在面对后方的长枪，他们发出惊慌的尖叫，拥挤推搡着向前。
“是周边的百姓……”阿布吞咽了一口口水，下意识就大喊道，“打开城门！放他们进……”
“不得开城门！”
阿布的话语被一声暴烈的呼声所打断，不由得吃惊地把目光望向身旁的朱然：“将军，这些可都是我荆吴的百姓……”
“这里是荆吴的最后一道壁垒！”朱然的额头青筋爆出，狰狞的面孔看上去十分可怕，一只紧紧捏着垛口一角的手不自觉的发力，竟然是直接从中掰下一块碎石来。
“放他们进来容易，可你想过一旦开城门会是什么后果？这些百姓里又混杂了多少敌军？你知道么？”
“可难道让我们看着这些百姓去死？他们已经没有家了，如果建邺再不开门，一旦开战，他们就是战场上的垫脚石！”
“你给我记住！阿布！”朱然瞪着眼睛，声音犹如虎豹，震得阿布下意识退了一步，“你若是退一步，敌人就会进十步，你若是退十步，敌人就会进百步！为将者若是妇人之仁，只会丧师辱国！可这国不是我们的，是百姓黎民的！为了自己一时痛快而做事，那是大忌！”
两人说话间，城下那些百姓们已经跑了护城河边上，前排的人甚至因为后排的拥挤推搡而直接坠入河中，好在这护城河并不算太深，一些水性好的直接就向着对岸游去。
“开门，我们都是百姓，我们没有兵器！”
“开门，大人，给我们娘俩一条活路吧，日后当牛做马一定报答……”
无数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就像是一锅沸腾的水，直接就浇在了城头每一个人的心上，掌管着城门机括的人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把目光看向朱然，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阿布望着城下那一张张脸庞，心如刀绞，几乎恨不得直接亲自扳动机括，可朱然始终沉默得犹如一块岩石，他的身体也跟着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第七百六十六章 黑锅与老卒
城头一直没有回应，城门迟迟不肯打开，下方的百姓们原本的希望也在这样的时间推移中不断地湮灭。
一路被军队裹挟，他们的精神早已经濒临崩溃，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少人开始破口大骂，怨恨的目光犹如一道道利箭，射得城头上的士兵不敢对视。
可以预知的是，这两千多百姓就好像架在两军中间的蚂蚁，一旦战鼓再度被敲响，他们的哀求声或者谩骂声在顷刻间就会变成惨绝人寰的哭号，城头下也会变成一片人间地狱。
阿布呆呆地望着城下，感觉有些握不住手中的大戟，苦涩的声音也说出了众多兵将们的心声：“为了守住荆吴，却要这两千多百姓去死……这到底……算什么？”
这样艰难的抉择，他在两年多前为了阻止瘟疫扩散就已经做过一次，但没想到今日，他面临的远比上次要更加困难。
朱然望着那些百姓，沉默许久后却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道：“放箭。”
阿布再度一惊，但朱然还没有说完：“不要射人，往空隙里射，哪怕是护城河里也行，最好把他们都赶走。”
眼见那些弓箭手依旧傻站着没有动静，他再度大声地道：“都聋了？听命！”
朱然毕竟在建邺声明已久，所以在他的命令之下，零零散散的羽箭很快就向着城下落了下去，不断地向着那些本该由他们保护的百姓身旁射去。
在城头的弓箭手都是出自建邺大营，箭术自然要比那些只在农闲时候训练，半农半兵的不同，所以大多数羽箭都只是穿过百姓们的身侧，有的落入护城河，有的则是直接扎入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但在城下的百姓实在是多且混乱，依旧还是有一些箭直接落到了百姓身上，但放在城下百姓看来，城头上落下的黑影已经足够吓人，怀抱着孩子的女人顿时发出一声尖叫，人群越发混乱。
“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阿布面色难看地看着那名大腿中箭躺倒在地上的男人，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的身体就被混乱的百姓所淹没，无数双脚踩过那具早已经失去呼吸的身体，向着来路逃去。
但这还只是其中之一，在一阵箭雨落下之后，百姓终于绝望地开始逃亡，至少有三十几人在互相推挤踩踏之中死去。
年幼的孩子失去母亲，站在人群之中放声大哭，老人无法拥有更多的力气游过护城河，在水中挣扎着伸出双手，却住不到任何救命的东西。
哭号声，怒骂声，求饶声汇聚在一起，使得城头那些弓箭手的手都开始了颤抖。
“如果他们继续停留在这里，所有人都会死，而如果他们逃回去，大多数人都会活着。”朱然面色铁青，却还是不肯让弓箭手停下。
“他们本来就是被驱赶过来的，没了退路，他们怎么活着？”阿布依旧无法理解。
但事实正如朱然所预料的那样，当这些百姓逃回去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却不是刀枪箭雨，高长恭的军队直接放开了道路，任由那些百姓蹿回军营，即便是有些四散而逃，也不加以追击。
“大将军和项楚从来不是一样的人，项楚以举兵大肆攻伐杀戮为乐，大将军用兵的风格则相反，从不拖泥带水，做无用之事。”朱然道，“若你还是不懂，就看看这些郡兵民夫的脸色。”
阿布微微眯起眼睛，尽管隔了很远，但以小宗师境界的修行者体魄之强远超常人，足以使他看清前排郡兵头盔下的灰暗脸色，毕竟是亲眼见证了百姓们的惨状，恐怕只要是个留着热血的人，都会有几分同情与愤慨。
而阿布从那一张张仇视的面孔，也突然明白过来，高长恭此行本就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虽然大多数人都把这个名号当成一句笑话，可如今自己这一边用箭驱赶百姓的举动，岂不是正好符合了“逆臣”的形象？
这些郡兵的意志本就不怎么坚定，又夹在高长恭和建邺城之间，很难说他们会尽力攻城，而现如今，只怕他们早已经把城头上的人们都视作敌人，并且把那重新收容百姓的高长恭看作是真正的好人。
“只是看似简单且毫无章法的一招，便稳定了军心……”阿布心中微凉，终于确信对面的主帅是自己曾经的兄长，因为除了他，恐怕没有几个人有这样的智谋。
但真正让阿布觉得悲伤的是，换成以前的高长恭，即便是知道这样的计谋可行，也不会去施行，因为他本就是荆吴的守护者，即便是一个百姓，他也会尽力的保护，而不是拿他们当做工具。
“这样一来……将军你就恐怕就背上一个坏名声了。”阿布低声道。
朱然在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高长恭最信任的副手之一，上一次北上驰援，朱然虽然不在决战之中，但实际上正是因为他带着船队顺流而下，攻取了行州，胜负依旧难料。
多年的配合无间，使得他在短时间里就洞彻了高长恭的用意，但同时他面对这样一个陷阱，却依旧还是踩了进去，是因为他知道，放箭吓退百姓，可以让这些百姓活下来。
可如此一来，下令对百姓放箭的黑锅，却会一生一世地落在他的头上。
朱然并不以为意，甚至嗤笑了一声，道“你以为，我们这些人从军是为了什么？”
阿布微微一怔。
“护国安民，再造太平。”朱然的目光深邃，声音低沉，“这是我，和其他许多兄弟们在并入荆吴时所立下的誓言。既然如此，无论再苦再难，都必须一往无前。何况，不过一口黑锅而已，比起我死在边关的那些兄弟们，又算得了什么？”
阿布这时候才记起来，朱然实际上也是一名老卒，即便是他后来因为出类拔萃而被提拔为高长恭的副手，他始终还是一名老卒，只是他的背不再如当年那般挺直，仿佛有无数英灵重量在他的背上。
战鼓声再度被敲响，这场攻城，终于开始了。
靠近城头的街道上，两个孩童正呆呆地望着城墙边上的投石机，听着抛杆发动时刻带起那犹如野兽咆哮一般的风声，实在太过震惊，连那已经送到嘴边的米糕都忘了吃。
建邺城虽然常有军队进出，但因为少有战事，几乎没有多少百姓亲眼见过这犹如怪兽般的投石机真正开始抛射是个什么模样。
眼见着那本该沉重得根本无法扔出的石块在投石机的机括下被跑出一道道曲线，这种巨大力量中带有的美感，足以令两个孩子屏住呼吸。
“这……太他娘的神气了……”左边那个高一些的哥哥惊叹道。
右边的弟弟听了这一句话，立刻就道：“你又说粗话了，娘说你再说粗话就要用大棒子打你的。”
“没……没事儿……”哥哥用一双鼠眼观察了后发现周围并没有他们最畏惧的那个妇人的身影，松了一口气，用手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含糊地道，“只要……你不说……我不说……”
“我将来一定也要当个将军。”哥哥又指着投石机道，“我也要用这样的……这样的……大家伙……”
“可是将军才不用这样的家伙，你看，那个抱着石头的是咱叔，他算什么将军？”
“你懂个屁！”哥哥瞪了弟弟一眼，“将军喊一声，咱叔就抱石头去了，你说到底是谁在用这东西？”
“咱叔呗。”弟弟吸溜鼻子，似乎理解不了哥哥为什么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谁抱着石头，谁不就是在用这大家伙？
不过两人的争论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有一名身穿甲胄的军士发现了这两个藏在角落里的小家伙，眼神马上惊恐起来，立刻就大声呼喊起来：“喂，你们两个，不要在那！危险！”
可石块的坠落速度远比孩子们的反应要快的太多，就在两个孩子还在奇怪为什么两人突然被一片阴影所覆盖的时候，锐利的风声已经呼呼地灌入他们的耳朵。
这是一块三百余斤的石块，尽管并算不上庞大，然而坠落的势头却已经十分惊人，在眼见如此景象，那些民夫几乎可以想象这两个孩子在这样一块落石之下，会变成两摊显眼的碎肉。
但那名呼喊的军士却已经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冲了出去！
刀光如雪花一般飘散，震动声犹如龙吟。
即便是修行者，要以一把刀去砍开裹挟着数百步距离坠落而来的石块，恐怕也会受伤。
但即便是如此，这名军士的手中依旧义无反顾地挥出了手中的刀，随着他的一声嘶吼，虎口迸溅出猩红的血花，而那颗石块在这样的倔强之下，终于选择了屈服，向着另外一侧飞去，直接撞进一栋民居之中，砰然撞出一个一人多高的大洞。
民居里的百姓早已经被迁走，所以里面并没有人死，但军士龇牙咧嘴地握着自己的手腕，疼痛使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头盔下，露出的是黄曜的那张脸。
很遗憾，黄曜的气血修为进境始终有些缓慢，否则换成是秦轲亦或者阿布，都不至于伤到手腕。
忍着剧烈的疼痛，黄曜用另外一只手握住自己持刀的手，猛然一掰，终于把那脱臼的手腕给掰回了原位，额头上渗出一排汗珠。
“还好吧？”黄曜低下头，看着那抱在一起早已经因为剧烈的响声吓傻了的孩子，微微笑道，“跑远一点，不要在着里呆着，有多远跑多远，回去找你们爹娘去……”

第七百六十七章 守城
黄曜知道这颗石块只不过是第一轮的试射，接下来，恐怕还会有更多的石块坠落而来，攻城已经开始，这两个孩子在这样浩荡的战事之中，就好像两只柔弱的蚂蚁，随时都会在不经意间碾压而死。
而在两个孩子依旧还瞪着眼睛吓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一名女子也终于在两名军士的陪伴下跑到了这里，一见到两个孩子和一旁的大洞就尖叫了一声，带着哭腔跑了上来。
“说了不让你们乱跑，不让你们乱跑，你们还偷偷钻进这里来，真出了事情我可怎么活呀……”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女子的眼眶中满溢而出，她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抱住了两个孩子，就好像抱住了自己的命根子一般，直到两名军士不断地安慰才回过神来。
“我们就是来看看。”被抱在怀里的弟弟倒是有几分避险的意识，说了一声：“哥哥说这里有好多穿盔甲的……”
“将军，这俩娃娃不知道从哪儿越过了我们溜了进来……”军士汗颜道，“属下有错，请将军责罚。”
黄曜淡然地摆了摆手，也没有责罚的意思，但这时候女子突然跪在了他面前，倒是又吓了他一跳。
“将……将军，多亏你舍命相救，不然这俩孩子就……小女子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才好……”
黄曜在边关虽然也收过百姓的谢礼，但在建邺也算是头一遭，一时也有些局促，而在他眼神微微一凝，才发现面前的女子体态玲珑，面容姣好，居然还是个美娇娘，下意识发出一声老油条式的赞叹。
不过很快他又把那股子边关的习性给掩盖了起来，扶着这姑娘站起来道：“保护百姓，本就是我们的分内之事，不必如此，倒是你得赶紧带着这俩孩子走，一会儿这里更加危险，决不可靠近。”
那女子当然知道正在打仗，也是不敢多做停留，只是千恩万谢，甚至还说了家里的住址说让黄曜来家里坐坐，随后就牵着一大一小的孩子向着城内快步离去。
黄曜站在原地，望着那女子丰腴的体态，啧啧有声道：“看着挺秀气，身材倒是圆润，难怪能生俩儿子。”
“将军，那姑娘是俩娃娃的小姨，还没出嫁呢。”一旁的军士听着自家长官的话，脸上露出笑容。
黄曜骤然瞪大了眼睛，夸张地喊了起来：“什么？还没出嫁？”
说着，他猛然伸手拽住军士的领口，道，“你不早说！这么水灵的小姑娘就这么被我放跑了，她……她叫什么来着？她说过没有？”
军士被提着领口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是没跟你说，倒是跟咱们说过，好像叫什么瑶儿来着。”
“瑶儿……”黄曜松开手，砸吧砸吧嘴，似乎在品味着这个名字的韵味，随后骤然下了决心道，“娘的，这么水灵的姑娘，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了，等打完仗我就上门提亲去。”
这回轮到军士瞪眼了，他没想到黄曜居然如此生猛，居然才见了一面就想上门提亲，这得是喜欢到什么份上？
“一见钟情懂不懂。”黄曜抠着鼻孔，一副“一看你就没见过世面”的表情，翻了翻白眼，“小爷就喜欢这样的小家碧玉，啧啧，不但善解人意，屁股也圆，生俩大胖小子一定没问题，到时候小爷成婚，喜酒有你们一份。”
军士默然无语，只是看着黄曜，心想你个黄老将军的侄子还用得着自己找姑娘？不过说来也是，家里安排的，总是不如自己找的有意思。
不过三人的打闹没持续多久，很快敌军的第二波投石就已经到来，这一次的势头显然比上一次更加猛烈，巨大的石块在投石机的抛射下裹挟着疾风直接撞击在建邺高高的城墙上，那股震动就连城头的弓箭手会感觉到脚心微麻。
不过好在建邺城的城墙夯得十分紧实，外层砖石的缝隙的填充物还混合着糯米，就算是数百斤的石块砸中，也只不过是表面开裂出一些碎块，距离倒塌还隔了十万八千里。
但民居不同，即便是建邺城的民居建造得比其他小城好得多，但面对投石机这样的杀器，依旧如同一片片被冰雹击打的荷叶一般，破碎的声音不断响起，瓦片纷飞，墙体破碎，一些窗户更是直接被打得稀烂。
“你娘的……这也太浪费了。”黄曜看着那些不错的民居，心想在边军的弟兄们做梦都想来建邺有这么一间房，结果现在一战不知道还得被毁掉多少，有些没道理的肉疼。
但随后他又立刻一巴掌抽醒了自己，随后抱着头像是姿势十分难看地跟两名手下鼠窜向城墙根。
不得不说，这个出身黄家，本可以做个二世祖享福一生的勋贵子弟，在这些年边关的风沙吹拂下，早已经褪去了一身书卷气和贵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特有的厚重与朴实，混合着一些痞气，让那些军中大老粗们觉得十分亲近。
“看！看什么看，看我能把人打跑还是怎么的？”黄曜瞪了下属们一眼，抬高声音喝道，“听我号令！放！”
“敌近，三百步！放！”阿布红着眼睛，一只手猛然挥动下去，犹如飞蝗一般的箭矢轰然升空，纷纷落向那些举着盾牌的郡兵。
从城头上落下的箭力量要比平地上更加巨大，加上这些郡兵平日里训练不足，有一些甚至在承受了一轮箭雨之后被震得握不住盾牌，随后被第二轮箭雨夺去了性命。
“本该都是荆吴的军人，都是荆吴的臣民……”阿布不断地挥动手臂，让弓箭手释放出一轮又一轮的箭雨，然而每一次挥动，他的心情就越发沉重。
本该融洽共处的两方，却必须得在这一方战场拼得你死我活，这样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实在让人开心不起来。
朱然依旧站在城头垛口的旁边，望着城下那逐渐被搭建起来的桥，不发一言地把目光抬高了一些，望向远方。
那里，是高长恭真正的精锐，近三万的青州鬼骑从始至终都不曾现身，似乎还在观望什么。
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然而这些郡兵的人数最多也就是跟城内的守军相当，又缺乏操练，只要是个统帅就知道他们决然不可能攻破城墙。
但高长恭依旧还是这般做了，他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还有什么手段藏着，没有用出来？
尽管他身为高长恭多年的臂膀，对高长恭的喜好与作风十分了解，可如今的高长恭，已经越发让人难以预料，谁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给人什么惊喜。
一个时辰的攻城，那些由百姓和地方郡兵组成的军队被打退了三次，还没几人爬上城头，于是最终潦草地洒落一千余尸体就鸣金退去。
这大概是朱然打过的，最轻松的一仗，若说是守城，再没有这样不像样的攻城之军，换成往日里，他恐怕早已经率众出击，直捣敌军大营，但如今他也只能是眼睁睁望着敌军有序撤退。
他一直站在城头，等待着，等到暮色四合，突然叹了口气，道：“如此一来，恐怕我这‘畏战’和‘杀戮百姓’的名头，恐怕从此之后再也摘不掉了。”
虽然他和阿布说的大义凛然，但既然作为一个刀口舔血的军人，谁也不愿意背负不白之冤，让部下，让百姓们耻笑。
想到这里，他神情有些黯然，随后孑然一身地走下城头，在阿布的注视之中，消失在军帐大营里。
接下来，敌军又攻打了四天，虽然打得一次比一次凶狠，但在建邺坚固的城防与齐备的守城器械之下，始终无法登上城头，城下抛下了尸首五千有余，堆积起来，就是无数座小山。
而建邺守军自然也有死伤，但相比较敌军，城头上的士兵真正失去战斗力的不过千余人，放在往日足以算得上是大胜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敌军的表现实在难看，这些日子以来城中的百姓中逐渐开始传朱然这个禁军统领的胆怯畏战的事情，甚至当他们提到那些被几轮箭雨逼走的百姓，还多了几分愤慨。
“我看啊，这朱然将军就是在大将军手底下呆久了，也就跟耗子见了猫似得，畏畏缩缩。”一间小酒肆里，一名有些喝多了的读书人猛然拍在桌上，满脸通红骂骂咧咧地道，“可那些都是我荆吴的百姓，圣人言，见义不为，无勇也。他不为也就罢了，还放了几轮箭把人给赶跑了，这哪里是名将所为？”
听得这话，坐在旁边的几人也齐声应和，酒肆里的一轮顿时火热起来。
“客官，你们这些话，不好在这里说的，就算要说也请声音小些……”酒肆老板也有些为难。
其实这样的议论这几天也有一些，但像是今天这样的闹腾还是第一次，虽然大多数人都认为朱然乱箭射向百姓的作为十分可恶，但这样闹，天知道会不会有官府的上门。
“怕什么？”年轻书生不以为然，一身酒气熏熏笑嘻嘻地指着老板道，“这朗朗乾坤，难道我们说几句公道话也不行了？”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面前多了一道带着金属色泽，生硬、冰冷的墙。

第七百六十八章 捷报
这世上除了监牢，恐怕没有哪处的墙是铁造的，而能突然出现的面前，更证明眼前的这一道墙并不是真的墙。
书生的眼睛红得像是一只兔子，摇摇晃晃之后猛然一跺脚站住了身体，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双带着冷意的眼眸。
秦轲紧闭着嘴唇，一只手摸上腰间别着菩萨剑，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书生的面前。
虽然他的身形并不像阿布那般高大，但多年的修行也使得他的身体日渐精壮，再被这身铁甲一撑，看上去宛如凭空拔高了几寸。
“你……谁啊……”书生依旧还没醒过神，愣愣地望着秦轲，“干嘛挡在我面前，是要替那个老鼠将军出头？”
“来人，把他扔进粪坑好好醒醒脑子。”带着一种压迫感，秦轲冷冷地说了一声，随后身后两名校事府的探子就迅速上前，直接把那书生架空过了头顶，在书生怒骂声中风一般地出了酒肆，随后远远就听见噗通地一声。
酒肆里的议论声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落了一根针都可以被听见，而酒肆老板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好像扎了根一般根本无法动弹。
“再敢枉议者，我会请他们到大牢里喝杯茶。”秦轲哼了一声，也没有为难其他人，直接转身就走出了酒肆。
之所以为朱然出头，自然也是因为阿布在苦闷的时候找他说过这件事的真相，所以他也知道朱然的作为实际上是为了那些百姓的性命着想，无奈的是这世上多得是自以为是的人，那些恶意的语言终究还是在朱然那鲜亮的披风上，留下了一道无法抹去的污点。
“你去告诉左郎中大人，让他安排人手去查一查，是不是有人在故意鼓动。”走了半条街之后，秦轲突然停了脚步，对着身后的一人交代了一声。
如今全城封闭，外面又有高长恭的大军在，自然人们的情绪要比平日里更加紧张一些，而最让他担心的是这些谣言的背后，可能就有那些人的影子，至于他们为什么要抹黑朱然，目的不言自明。
可为什么，查了这么久，始终都摸不到这些人的尾巴？难道他们有什么藏身之所始终不为人所知？
秦轲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带着人敲开了一间宅院的朱漆大门，还不等门内的管家说些什么，右脚直接抬了起来，轰地一脚踹在了大门上。
“查，太常主簿吴一安，与叛军私通信件，现罚没家产，家眷暂时关押校事府！”
宅院里一阵鸡飞狗跳，谩骂声求饶声尖叫声不绝于耳，院子里的花盆被翻到，柜子被强行撬开，那些虎狼一般的校事府探子都是老手，做起事来毫不手软，不过是一盏茶功夫，就已经把那光着屁股还抱着小妾睡觉的主簿从床上拖了下来，沉重的枷锁扣上了那肥肥的脖子。
而还有一批人，则依旧在房中不断搜寻，翻箱倒柜，把那些值钱的物事统统给抬到院中，统一贴上封条，准备一会儿让人来抬走。
“这家伙倒是挺肥的。”一名侦缉尉才刚刚从卧房的床板下发现了十根金条，顺手往怀里揣了一条珍珠项链，腰间的刀鞘不断地拍击着大腿，好似给他轻快的脚步打着节拍。
秦轲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也知道在校事府无数次抄家中，这样的事情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
偌大个衙门，做的又是大案要案，敌手都不是泛泛之辈，不少人甚至很难完整地活到老去，为了将来日子，有些小动作总是人之常情。
所以他没有上前阻止，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十根金条被摆在了箱子里，才说了一句：“别太过了。”
侦缉尉立刻就有些诚惶诚恐，随后恭敬地一拱手，目光也深沉起来，不再敢如之前一般随便，而是尽心尽力地完成着上级的任务。
一名探子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秦轲的身旁，低头双手向前道：“大人，这是搜到的书信。”
秦轲转身接过探子手中的信件，翻看了一番，微微点了点头，同时也遗憾地叹了口气。
虽然这里面是这名官员通敌的切实证据，却和他想查的那些人毫无关系，哪怕那个身上堪堪裹上一层毯子的胖子主簿向外行走的步伐如何狼狈，终究也无法解决他此刻最想要解决的问题。
“如果那姑娘能醒的话。”秦轲喃喃。
他说的，自然是那个被安置在暗室里的公孙离。
虽然说乔飞扇说她恢复的不错，但或许是因为在暗渠的水流太急，导致她撞伤了头部，因此至今还在昏迷之中，每日只能靠灌米汤和马奶酒维持着。
暗室之外，每日有三班人轮流替换，昼夜不休，足以看出周公瑾对于这个重要人证重视到了什么地步。
……
接下来数日，城内安宁依旧，只是靠近城墙附近依旧时不时地会有投石机抛射的石块坠落，远远可以看见城头即便是夜间也灯火通明，号角声、战鼓声时不时地响起。
但正如大多数人所预料的一般，高长恭的军队始终不曾突破城墙，更不要说威胁到建邺内城——以那样不成器的军队攻城，又能收到什么好的效果？
来来回回打了数次，抛下尸首近万，即便是那些郡兵已经相信了高长恭是“正义之师”，士气也低落到了极点，攻城之时就宛如敷衍了事，有几日连城头都没登上哪怕一人。
而更让建邺城百姓们兴奋的是，这时候从城外传回来一个消息，黄汉升大胜，孙同在战场上被当场诛杀！
“老将军宝刀未老啊！战场之上，据说他一人单枪匹马穿梭于数万大军之中，无人能挡他锋芒，直到孙同百步之内，他拉弓一箭射死孙同，这哪里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简直是天神了。”
如果秦轲专门路过，估计会发现那个前些天才被扔进过茅坑，吃了好几口屎在家里几天澡生生把自己洗得脱了皮的书生总算去掉了自己一身的臭气，忘却了自己丢掉的脸面，重新踏入酒肆之中，喝着酒又开始放肆起来。
而众人也是齐声叫好，其中有一人饶有兴趣地望着书生道：“听说现在亢洲已经被老将军光复，那些作乱的孙氏叛逆抓的抓杀的杀，接下来岂不是就该率师回援了？”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书生仰起下巴，有些得意地道，“我可是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这一次啊，黄老将军不会班师。”
“不会班师是什么意思？这建邺都打了这么多日的仗了，黄老将军难道就不想想咱们建邺？”
“对啊对啊……”
在场的，大多都只是平头百姓，对时局自然也没有太多见识，只是这些日子城内城外不得安宁，哪怕是近来好消息不断，心里也难免慌乱。
不过书生反倒是嗤笑了一声，环顾四周道：“你们懂什么，这叫军国大事，哪里是你们说怎么做就怎么做的，黄老将军这次出征，本就是有军令在身，行事自有道理。”
书生倒是浑然忘记了自己前些日子才刚刚讽刺过朱然的事，靠着自己得到的那点消息说得头头是道：“你们可不要忘了，西北边可还有唐国人呢，这一次叛乱能闹成这样，唐国能来咬上两口么？就现在的消息是，西北边军已经是在唐军的围追堵截之下退兵八百里，要不是靠着地势天险还能守着，恐怕唐军早就越过边关和叛军合并一处了。”

第七百六十九章 招揽
若是谈到敌人，荆吴百姓恐怕永远绕不过“唐”这一个字，自从两国交战以来，双方互为死敌。
一晃已经过去七年，非但没有任何改变，甚至仇恨越来越深，即便是路边的百姓，对于对于那些曾经入侵自家国土的“野兽”也是恨不得啃其肉寝其皮。
书生感觉到酒肆之中骤然宁静，一股怒火正在暗中不断地奔涌，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黄老将军此番不但杀死孙同，更收回了我荆吴的精锐，如今挥师赶赴西北，就是要去抵御唐军。”
“据我所知，这一次的唐国主将并非项楚，而是原征南军的归德将军，职位不过跟那位云麾将军平齐，加上上一次唐国在墨家损兵折将，元气尚未恢复，必定不是老将军的对手。”书生的瞳孔闪闪发亮，似乎已经亲眼见到沙场的景象，擦掌道，“咱们荆吴当年多难都过来了，今天不是是生了点邪火，怕什么？”
“好！老将军威武！”酒肆之中，立刻就有人叫起好来，随后叫好声就连成一片，兴起的酒客们扔下银钱，喝得个个面红耳赤，仿佛城外的敌人已经不再让他们值得忧愁。
不过还是有些人知道一些书生的底子，调笑道：“任图，你懂这么多，结果还不是没得一点功名，听说你还跑去投军，怎么着，人家没要你吧？”
书生任图涨红了脸，冲着那些嘲笑他的人喝道：“谁说我没功名？我那是不屑于与那些迂腐的世家门阀为伍！瞅瞅他们那样子，个个都眼高于顶，实则都是蠢笨如猪……”
但还没等他说两句，那人又戳破了他：“什么不屑，净吹牛，你还不是拿不出钱走门路，何况就你读的那点书，还不如干你的老本行当个大夫。”
听得这话，众人哄然大笑起来。
其实这也不是多丢人的事儿，建邺作为荆吴国都，世家门阀林立，有人戏称天上掉下一块砖头砸中一个人就都有可能是世家背景。
书生任图虽然不是个甘愿平凡的人，但在这样的酒肆喝酒，就证明他不是出身什么富裕之家，想要靠送礼走那些达官贵人的门路，在这建邺谋个一官半职几乎是难如登天。
不过任图倒是有几分脾气，还真就跟那人斗上了，不但言辞如刀枪一句接着一句，到了后面更是挽起袖子一副想要上去打架的样子。
那人也不过就是个小商人，面对任图这般样子也没折，只能是服软说了几句好话，自罚了三盏酒，才算作罢。
赢下这场“斗争”的书生也十分得意，夹了几颗花生扔进嘴里，扑哧扑哧地咀嚼着，随后哼起了小曲儿，大抵唱的是“男儿当披千金甲，横刀立马饮沧澜。”也不知道是他自己作的还是哪家戏文。
只是他还没注意到，两双眼睛已经悄然落在他的背上。
“这人瘦归瘦，倒是有几分血性。”黄曜端着酒盏，喝下一盅后对着身旁笑道，“这就是上次被你扔进粪坑里洗了个澡的书生？”
提到这事儿，身穿便装的秦轲望着那道背影，想到那一日的场景，不禁莞尔道：“恐怕就连大粪都洗不干净他那张爱吹牛的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老将军开赴边关的事儿，就这么让他随便透露了？你不阻止？”
黄曜倒是一点不担心，笑了笑道：“没事儿，其实这事儿在军中也已经不是秘密，我估计再过几日就连朝廷都会发布公告，这几日……只不过是朝廷是在观察百姓们的反应，怕他们过分失望罢了。”
“我看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这城外之围可还没解呢。”秦轲揶揄道。
“我？我可不是不担心。”黄曜咬着脆脆的酸萝卜道，“只是我很明白一点，我在这边军是打仗，在这里也是打仗，其实没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么……秦轲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最后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道：“喝酒。”
在第一天在校事府认识黄曜，秦轲就因为黄曜那十分干净的笑容留下了印象，加上又曾经说过请人喝酒，今天也算是实现承诺。
“城外情况如何？”
“不好不坏，大将军的精锐从始至终就没动过，近来倒是又强拉了不少百姓壮丁，人数该当有十二万。其实那些拉来的壮丁未经训练，就连那些郡兵都不如，上了战场只怕都坚持不过半个时辰就得崩溃，但反倒是最让我担心的事情。”
“为什么？”
“一把握在手中的刀和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刀，当然是后者更可怕，大将军绝不可能如此无能，他做的怪事越多，只能证明他胸中早有计谋，反而我们这边一直被蒙在鼓里。”
“也是。”秦轲喝着酒，点了点头，想到自己还有使命在身，随后起身道，“我还是先回校事府一趟。”
“正好，我也有些事情要做，一起吧。”黄曜放下酒盏，扔下一小块碎银，却又被秦轲塞回了手里。
“说好了我请。”秦轲坚决道。
黄曜咧嘴笑了笑：“就请我喝这酒可不够，这次就算了，等下次你得请我再吃些好的。”
两人对视了片刻，齐声笑了起来。
不过在扔下银钱之后，黄曜却没有走出酒肆，而是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任图原本还在自斟自饮，吃着花生和脆萝卜快活得很，结果感觉到自己身旁多了两个人，有些奇怪地抬起头。
他先是看清了那带着笑容的黄曜，随后又转过头，看见秦轲那张熟悉的脸，立刻惊叫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向后挪动想要逃窜，结果没成想用错了力量，脑袋向后如同倒头葱一般栽倒在了地上。
“你……你你你你，你想要干什么？”一身狼狈从地上爬起的任图用颤抖的手指指着秦轲，看来上一次被扔进粪坑的记忆始终还在脑中无法抹去。
“我觉得他得记住你一辈子。”黄曜对秦轲道。
秦轲苦笑了一声，心想自己那会儿正好心情也不太好，所以才下了那个命令，但也就那一次，哪里至于怕成这个样子？
黄曜也十分干脆，伸手就拉起了任图，笑着道：“别怕，只要你不乱说话，我保证他不会把你扔进茅坑。我刚刚听人说你是个大夫？”
“是当过那么一两年，赚些盘缠而已。不过我祖上倒是三代都是名医，我从小就读医书，比那些酒囊饭袋厉害多了。”
“噢。你想投军？”黄曜又问。
“这关你什么事儿。”任图依旧缩着身子，眼睛在秦轲身上上下打量，倒是让秦轲翻了个白眼。
“你想投军，那就关我的事儿了。”黄曜笑着说道，“你去军营的时候，他们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我瘦得连兵器都举兵器都难。”说到这事儿，任图总算站直了身体，略有几分愤慨地道，“这算什么话？这分明就是以貌取人，谁说投军就非得五大三粗，我这身形，和大将军都有得一比，你看看，是不是玉树临风？”
“噗”地一声，秦轲捂住了自己的嘴，笑声却还是从指缝中漏了出来。
黄曜也忍俊不禁地道：“确实还……行，不过我要的是大夫，现在伤兵营正好缺大夫，你若是愿意，就去军营，报我的名字，黄曜，自然会有人给安排。”
任图微微一怔，道：“你说真的？不骗人？”
“骗人不骗人，你自己去试试就知道了。”秦轲撇嘴道，“不过我倒是有些担心你不敢去，毕竟嘴皮子上吹牛总是容易的。”
这是激将，但任图这样的人显然十分吃这一套，立即跳起来喊道：“我不是吹牛！只要能投军，砍了我脑袋也去！”
“砍了脑袋还怎么去。”黄曜看了秦轲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满含深意的眼神，“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还有事务在身，就先走一步了。”

第七百七十章 大夫
话说到这份上，任图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但按捺不住那颗躁动之心，用饭之后终究还是去了军营。
这些日子以来投军的人已经被筛选了一批又一批，能够留下的，都是体格健壮且有胆魄的人，相比较起那些人，任图瘦削的身形看起来就像是个小鸡子，实在不值一提。
所以在那名高大军士面前，任图还是心有戚戚，不敢抬头大声说话，十分担心自己是被耍弄了一番，又得丢一次面子。
“你说你是黄曜让你来的？”门口的军士微微一皱眉。
仅仅只是这么点小表情，却已经让任图几乎骂将出来：“娘的，爷果然是被骗了，那个家伙是耍我呢……”
但这里是军营，他又实在担心自己的吵闹被这个看上去孔武有力的军士揪起来痛打一番，只能低声道：“军爷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就转过身，佝偻着像是夹着尾巴一般夹紧屁股，打算趁着还没丢人丢到家就赶紧溜走，但还没等他跑掉，一只宽大且有力的手掌就直接握住了他瘦削的肩膀。
“等等，你急什么。”高大的军士笑着道，“我又没说你不合适，我只是在想该把你安排到哪里好一些。”
任图瞪大了眼睛，很快又露出喜色道：“军爷是说真的？真的要我？”
“当然，你是大夫是吧？”
“是！小的祖上三代名医！小的自己也走过十里八乡，也医治了不少人……”
“是大夫就好，别一口一个小的，我也不是什么军爷，我姓吕，叫我吕将军就可以。”阿布摆摆手制止了有些兴奋的任图说下去，“这样吧，我安排你去伤患最多的营帐，很辛苦的，你干得了么？”
“当然，我白天黑夜都能干事情的。”任图眼见自己真能投军，声音也大了起来，仿佛恨不得就在这高声宣扬一番，好叫那些原先还看不起自己的人好好擦擦那双看人低的狗眼。
“挺好。”阿布倒是不知道这家伙因为骂朱然还被秦轲送进粪坑里吃过几口大粪，上下打量着这个显然有着拳拳报国之心的瘦弱书生，笑道，“那就跟我来吧，我带你去领腰牌，虽然你不必跟那些军中士兵一般必须呆在自己营区，可若是出入军营，都要向上级报备，得到允准才行，切不可散漫懈怠。”
“是。”任图再度点了点头，跟在阿布的身后他几乎就像是个啄米的小鸡一般，如果完全一扫在酒肆里的狂放模样，变得谨小慎微起来。
阿布一路介绍着，带着任图领了腰牌，进了那座安置伤病的营区，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好好干，虽然你不能上阵搏杀，但也避开了危险，日后说不定还能凭着资历和功劳换个爵位，光耀子孙。”
“是，多谢吕将军。”
任图就这么在军营扎下根来，并且凭借着他医术和那股干劲，倒是十分得到上官的赏识。
其实放在往日，绝不至于如此，但现在也是情况特殊。
当初高长恭和黄汉升两次出征，不约而同地带走了大批的大夫，所以军营中虽然粮草器械充足，大夫的人手却少了许多。
朱然曾上书过一次，如今摄政的孙既安也很清楚此事的重要，于是大笔一挥就直接把宫中的医官塞进了军中用以填补人手空缺。
这听上去是一件美事，可那些宫中的医官平日里医治的大多都是达官贵人，在亲身进入那满是血腥与汗臭的脏乱营房后，直接就闹了起来。
一些在宫中呆久了的老人更是倚老卖老，直接联名上书弹劾朱然把他们当牛马使唤，损伤朝廷颜面。孙既安也有些不悦，直接用军棍打烂了几人的屁股，才把那些怨言压了下去。
走是走不了了，可这些养尊处优的医官依旧难以适应军营，不但动作温吞如牛，用药习惯又与军中朴实简单的习惯偏离许多，所以反倒不如任图这个民间大夫得心应手。
“不过就是一群吃多了黄金的以为自己多厉害的酒囊饭袋而已。”这一日，任然再度和一名宫中的医官吵了起来，在被人强行拉开之后，愤懑地对着一名伤兵骂娘。
他一个无功名在身的人，虽然也没指望得到这些医官的另眼看待，但这些人却反而在他面前摆起架子来，甚至还时不时地说他是个三流大夫，是可忍孰不可忍，以他的性情，自然是要争个高低的。
“大夫，你何苦跟他们吵去，反正等过了这一阵，他们也不会久留。”被泼洒了一脸唾沫的伤病咧嘴笑了笑，却因为腿上的刀伤疼得抽了抽嘴角，“反正咱是你救下的一条命，咱就认你是恩人。”
任图觉得十分受用，也哈哈笑了起来，弯下腰扯了扯纱布，道：“那咱们换药。”
半个时辰之后，任图看着那个在换药时候疼得满头冷汗的伤病终于在安神药物的帮助下沉沉睡去，终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其实他倒是不觉得多累，只是短短几日亲眼见证这么多伤兵从他的面前经过，有的奄奄一息，有的嘶声嚎哭，有的沉默忍耐，心中不免起了些波澜。
若换成是他上城头，会比这些伤兵好到哪儿去么？恐怕不会，就在昨日，还有一名有气血修为的营官断了一条腿，像是死狗一样被担架抬回来。
血气方刚是年轻人的特质，但却不代表他不知道什么叫畏惧，而在这个贬地都是死亡与伤痛的地方，更让他有些后怕。
“废物。”任图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以前不是说为国捐躯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又怕什么？”
正在这时候，他望见他经过的一名有些古怪的伤兵，神情有些怪异地弯下腰去，一只手就去摸伤兵的手腕。
“好凉……”还没触及脉门，任图就感觉到有些怪异，这个伤兵虽然看上去依旧安详地睡着，呼吸也十分平顺，但苍白的面色和冰凉的皮肤却怎么看都不正常。
这些日子以来，也时常有伤兵死去，倒并不见得是受了多重的伤，而是在受伤之后又受到外邪入侵所至，其中最为常见的是百姓们唤作“七日风”的病。
之所以被如此称呼，是因为这种病往往是在七日左右发作，而一旦发作起来，身体强直，口噤不能开，四肢颤抖，骨骼疼痛，一直痛苦到死才罢休。
虽然这名伤兵看上去并不像是得了这样致命的伤病，但是任图也不敢放松警惕，伸出手指把住脉门，闭上眼睛为这名伤兵查看起来。
“脉象虚弱了一些，倒是看不出什么异常。”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后，任图再度睁开眼睛，伸出手去翻看这名伤兵的眼白，又查看了胸口和伤口等处，始终没能查出什么问题。
在这样的结果下，他也只能将身体冰凉的问题归咎于这名伤兵本身体质虚弱，于是又抱来一床被子，覆盖在躯干上。
任图看着伤兵，轻声道：“若是还有一点劲儿，就不要放弃。这花花世界有酒，有小娘子，阴间怎么比得？”
伤兵依旧静静地睡着，任图也不管他到底有没有听见，就叹息一声转过身去往另外一边去查看另外一名伤兵的情况。

第七百七十一章 诡异之事
军营里的军医人手不足，那些宫里的医官又是一群出工不出力的，所以这一日下来，任图又是是煎药又是把脉换药，又出了一身透汗，才算是见得天际的太阳犹如一颗黄橙橙的蛋黄一般降到城头。
这一日，城头没有战事，自然也没有更多伤兵送来，任图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一方面是自己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另外一方面，也是为那些守城的士兵高兴，知道这一日算是安稳地过去了。
只是当他再度路过那名伤兵，面色却微微一变，眼中露出悲伤的泪光。
他缓缓地蹲了下去，一只手缓缓地触摸在伤兵的额头上，感受着那股从内部渗透而出的冰冷，知道这条英灵已经去往了另外一个世界，只能说上几句安慰的话之后，随后喊来几名军士准备把这具尸首抬走。
“任大夫，辛苦你了。”两名抗担架的军士这几日和任图相处许久，也是知道任图是个怎样的人，由衷地道，“你已经尽了力了，这位弟兄即使在天上也会保佑你的，你是个大善人啊。也亏得是你的照顾，咱们这营房今天也就死这么几人，甲字营房里，像是这样死的，可都有三十几人了。”
“这不算什么……”任图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但却戛然而止，目光锐利起来，脚下一步上前双手顺势按在了这名军士的肩膀上，“你说什么？死了三十几人？都是这个样子？浑身发凉？”
军士也是被任图突然的激动吓得一愣，在站稳之后才奇怪地回答道：“是呀？怎么了？”
“我原以为这只是少数人的体质原因……”任图沉吟着，心中却冒出一个可怕念头来。
难不成是什么他未曾见过的疫病？要知道从他入营以来，还是第一次听说一个伤兵营一天死三十几人，而且还都是同样的怪异死法。
“带我去看看那些尸首……”任图深深地呼吸后郑重地看着军士道，“希望我的猜测是出了错，但此事决不可怠慢！”
……
夜色在马车后追着，骏马在马车前奔跑着，阴影像是青石板上生出的苔藓，蔓延的极快，一点点地，在马车的后窗斑驳出一道道身影。
此时已是坐在车厢里的朱然半闭着眼睛，头上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丝，在额前微微飘荡着。
车厢里并非只有他一人。
“王公公，丞相有什么事见我？”朱然轻声问道。
虽然光线昏暗，却依然可以看见这位侍奉了诸葛宛陵很多年的老宦官和蔼依旧，一身的气息满是从容淡然：“自然是要事，老奴虽然是内臣，但也并非什么事情都知道，只是思来想去，或许最可能的就是与那座大阵有关吧？”
朱然的眼皮微微一跳，却又抿嘴沉默了下去。
建邺城大阵，覆盖方圆足足四十余里，耗资之大，足可以为荆吴再养一支五万人的强军，但诸葛宛陵却力排众议，强行完成，并且又严令封口，把这座大阵淹没在这数年的时间长河之中。
即便是朱然，也是在最近才真正接触到这个秘密，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何当初荆吴初立的时期，明明民生不断恢复国库却依旧空虚。
也是在那段时日，孙家和诸葛宛陵派系不知道明争暗斗多少次，许多人甚至觉得新生的荆吴再一次到了分裂的边缘。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座大阵不过是一缕不可视的魂灵，静静地潜藏在这片大地之下。
而对于宗师境界以上的高手来说，这大阵却像是一道天堑，一旦发动，在力量耗尽之前都难以跨过城门半步。
如果不是有这座大阵在，高长恭早就已经破城而入了吧？
尽管朱然自认自己从戎多年，也能算作名将之一，但高长恭的气血修为在这样的攻城战中所能起到的作用却是不可估量的。
当年他追随高长恭攻入唐国境内，曾经亲眼看见高长恭单枪匹马直接撞塌了一道数百斤重的城门，城中郡守当场下跪投降，数万军民束手就擒。
哪怕建邺城的城门要坚固十数倍，可如今的高长恭境界到了何种地步，谁都不知道。
“丞相是因为大阵所以才退居幕后的么？”朱然突然道：“把荆吴朝堂之大权，交予孙家，恐怕不是什么好的选择。王公公平日里在丞相身边，应该好好劝劝丞相才是。”
王公公依旧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细声细语地说道：“这事情本就是丞相自己的决断，老奴这做下人的，终归是不能阻止主子行事的。”
钉了蹄铁的马掌在地板上踩出“踏踏”的清脆响声，而随着车内的对话的进行，空气却变得逐渐沉重起来。
“你不是王公公。”朱然睁开了眼睛，乌黑的眼珠里满含深意，“王公公……不会如此作答。”
一直以来，王公公作为内官都在管理着宫中的事情，朱然这个禁军统领虽也是掌握着宫禁，却并未和王公公有过分密切的关系。
其中有是为了避嫌防止让诸葛宛陵多想的意思，但最为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们两者就好像马和牛之间区别一般，纵然做农活的时候靠得很近，却各自有各自的职责，并没有多少交集。
不过，这也不代表朱然对这位慈眉善目一直侍奉诸葛宛陵的老宦官一无所知。
“将军所说……是为何意？”不知道时候，马车已经稳稳地停了下来，车厢内王公公眯起了那双老而浑浊的眼睛，显出有些疑惑的样子。
朱然就这么隔空和他对视着，宽大粗糙的手掌在包裹着皮革的刀柄上轻轻摩擦着，但并没有直接使之出鞘：“的确，你和王公公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即便是并肩站在一起，旁人恐怕都以为你们是一对孪生兄弟。我也是此刻才知道这世上竟有如此手段，能模仿一个人到这种地步，但刚刚你的回答，终究是暴露了你不够了解王公公，也不够了解丞相的事实。”
“我还不知道，将军如此了解老奴。”王公公微微笑着，“不知道将军看来，老奴的哪一句话得不对，让将军生出这样的误会？”
“你说得很对，但太对了，就成了问题。”朱然道，“不错，我荆吴自立国以来，严禁宦官干政，因此我才故意说让你规劝丞相，就是想引你顺着我回答，而你也察觉到这一点，知道我是在试探你，所以咬死了自己不能阻止丞相。但很可惜的是，你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王公公露出笑容，身体终于开始舒展，似乎是因为确定了朱然不会相信自己，于是他也不再隐藏，声音居然开始有一些转变，变得……尖细柔软起来。
朱然冷冷地道：“丞相是不喜宦官干政，但这王公公……是个例外，丞相对他的信任，是连我都参不透的。”
的确，早些年他也十分不解诸葛宛陵为什么会对王公公如此信任，毕竟是一个断了根的宦官，又无实利于家国百姓，难道只是因为侍奉得久了就生出情分来？
可丞相从第一天入宫起，就把这位王公公提拔到身边，并且对其寄予了无限信任，除非他们早就认识，否则情分这事儿，无从谈起。
无论原因是为何，至少这些年来，王公公真就尽职尽责如同影子一般环绕在诸葛宛陵身边侍奉起居，也从未表现出有什么欲求，也从未真正影响过朝局，朱然也就不再排斥。
“将军果然足智多谋，下了一个话术的圈套，引得奴家犯了错。”在朱然的对面，这位“王公公”坐姿逐渐脱离了老人的模样，伸了个懒腰的同时，眼神也在不断地恢复清澈，说话间，她的声音已经变成了一个女音，清脆悦耳如少女，却又带着成熟妇人的柔美与妩媚。
“居然是个女人。”朱然有些意外，同时也对面前这个人更加佩服。
“奴家可不是什么一般女人，不过将军如此多智，身板又如此威猛，倒是让奴家心生爱慕，想做一回人，好体会一次你们人的快乐呢。”女子的娇笑声带着无限媚意，宛若呻吟一般的喘息几乎可以让任何男人血脉偾张。
但配合上那张张公公的脸颊，又让人觉得十分诡异，同时朱然也注意到，她的瞳孔正在逐渐变淡，从中闪耀的光圈中，像是犹如裂谷一般张开，就好似……猫的眼睛，琥珀般圆润透彻。
朱然握紧了刀柄。
“哎呀，将军，难道是想杀了奴家么？”说着话的同时，女人的皮肤也在不断地恢复年轻，从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花香，“看来军旅中的大老粗确实不太懂得怜香惜玉呢。”
说完，她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但这样的笑声，放在朱然耳中却十分刺耳。
之所以他还能继续容忍下去，是因为他尚且还不能确认马车之外，到底有多少人手埋伏在黑暗之中，此时发动，未必是最好的时机。
从他在马车上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并不去往王宫之后，很快便明白这条街道就是专门为他设计的陷阱牢笼。
所以与其说是他用言语揭破了对方的身份，倒不如说是因为马车轱辘滚在石板上的震动，暴露了这辆马车的异常。
“你们是谁？是孙家的人么？”朱然问。
“谁知道呢。或许只是一群无聊的家伙吧？”女人用手在嘴边，微微打了个呵欠，慵懒的轮廓逐渐一点点在黑暗之中勾勒出来，尽管还不完全，可若隐若现反而像是一种诱惑。
“不过呢，将军若是愿意现在放下手中的刀，我们或许还有更多话可以说呢？”女人笑脸如花，突然向前倾身，冠带掉落下去，满头青丝顿时如瀑般向着四处洒落，阴影里的脸庞微微在朱然面前显露出一部分，却已经美得惊心动魄。
美人轻启朱唇，向着朱然的脸庞靠去，像是想去亲吻朱然的脸，吐出的吐息像是一阵香风一直扑到朱然的脸上。
“妖女！”早已经按捺许久的朱然终于冷哼一声，手腕微微一震，长刀如寒冰吐露，带着冷冽的杀意向前斩去！
咯咯的笑声之中，女人骤然消散在夜色之中。
朱然眼前一片豁然开朗，车厢的上半部分已经被他一刀完全斩去，那握着刀在车厢外本想要偷袭的车夫已经变作两截，上半身还在一边哀嚎一边蠕动着。
轻轻落地的女人距离车厢有三十步的距离，此时她褪去了一身宦官的衣衫，披着一件宽大的袍子裸露出香肩，尽管衣裳上面点缀的姹紫嫣红却依旧被夺去了光彩，仿佛变成了衬托她美貌的绿叶。
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娇艳如牡丹。
而她的头上，似乎隐约有两个茸茸的轮廓，不知是装饰还是什么。
她动作妖媚地捂嘴轻笑：“果然是千军万马之中杀出来的猛将，这一刀挥得真是无情呢。”
朱然缓缓地站了起来，目光从那张不似人一般的脸颊上移开，落在了街头逐渐行来的那个身影上。
他的眼神微微一变，道：“宫武？”
一身朴素衣衫，腰间别着两把长刀的宫武露出微笑，走到朱然近处缓缓作揖：“将军，在下等候多时了。”

第七百七十二章 激战
虽然两人的身份差距甚大，朱然却很熟悉宫武这个人，只是凝望了片刻，他就明白了这些时日以来建邺城各种大事发生的由来。
“原来如此，秦珂说的那个厉害的刀客应该就是你吧？而那个伪装成薛洋刀术杀死货栈蛮人的，也应该是你。”朱然的目光凛冽，“以你的刀术，就算是薛洋和薛家那个供奉联手，恐怕也不能能逃走，你是故意放走的薛洋和那个蛮人，为的就是迷惑校事府……”
宫武一步步走到朱然身前，突然停下笑着说道：“不愧是朱将军，果然神目如电，仅仅只是看见我就能想清楚这么多事情。”
朱然也听见了街道两旁的屋顶上，那弩箭上弦的声音，黑夜里有乌鸦在嘎嘎地鸣叫，那个女人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我还是太晚了。”朱然缓缓叹息，然后直直地盯着宫武道，“既然你把事情做得如此天衣无缝，今日这个局必然也是苦心孤诣，为何不蒙面就这般大摇大摆走出来？”
宫武再度拱手道：“在将军面前，我还没有自大到以为自己还能不全力以赴，既然如此，蒙面不蒙面又何区别？”
朱然点了点头，赞同道：“不错。你的刀法，全建邺城也仅此一家，我们以前交过手。”
“而在下输给了将军。”宫武并不沮丧，“将军乃是大将军麾下一员虎将，是尸山血海中杀出的修为，在下虽然输了，却心服口服。”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朱然冷冷地道，“既然今日你我再见，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单打独斗，再分一次高下？”
宫武不吃这一套，依旧笑道：“今日若是比试，在下必定欣然应允，不论输赢生死，只求痛快二字。但今日在下却是有使命在身，朱将军，请恕在下不敬了。”
意思很明显了，如今宫武携着无数死士而来，其目的自然不会只是来讨教这么简单，而那些上弦的弩机，更是一种宣告，今夜……他们就是要杀死这个禁军统领兼建邺城将军！
朱然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后吐出无限遗憾与痛心道：“可惜。可惜老爷子一世英名，如今为了一个作乱的逆子，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将军说错了。”宫武咧嘴道，“老爷子从来就没有把自己搭进去。”
“什么意思？”朱然骤然瞪起双眼，周身似乎有无形气劲炸出，在黑暗里席卷成一阵呼号的狂风。
他不会得到回答了，因为就在这一刻，所有的弩机的弓弦在一瞬间同时被被松开了。
锐利的尖啸粗暴蛮横地在一瞬直接冲入耳膜，弩箭还没有到来，扑面而来的劲风就已经为杀戮与死亡铺设好了前路。
楼顶上的死士从未期望过仅仅只是靠一轮的齐射就能杀死朱然，因此在他们抠下扳机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开始了二次装填，速度之快，几乎不弱于军中最精锐的弩手。
对于朱然而言，这些人越是精锐，给与他的麻烦就越大，但他的身躯依旧挺拔，不曾动摇，手中的刀因为已经出鞘也不必再亮一次锋芒，只见一片泼洒出的星月。
才等死士刚刚装填好第二支箭，眼前已经失去了朱然的身影，只见到一道影子宛如鬼魅一般潜入民居。
宫武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却不急于把手中的太刀出鞘，只是紧紧地用右手按着刀锷，不断地用自己的影子压迫着朱然的影子。
朱然的速度很快，一个呼吸之间就直接撞碎了一道窗户，弩箭越过他的肩膀，落到他的身后，而他则顺势从腰下向后出了一刀，一片银光洒落之下，宫武的脚步顿时一滞，随后他再度陷入民居的一片黑暗之中。
但即便如此，宫武还是压着他影子！
好像孩子们踩影子的玩戏一般，宫武的每一步都踩在朱然的影子上，同时按着刀锷的手指越发用力，腰部和膝盖下沉得更深，好像要把自己埋入尘土之中。
朱然不必回头就知道，宫武的刀早已经指向自己的心脏。
宫武出身于一个海岛部落中，然而在多年前一场巨浪直接淹没了海岛，他们这些人无家可归，四处流浪，便自称浪人，刀术风格十分独特，且极其重视拔刀术。
朱然在当年曾经和宫武对决，虽然是一场大胜，但那犹如奔雷一般的拔刀术依旧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在这样以一对多的战斗，最重要的便是气势，一旦他败退一步，便会步步被逼迫，被压制，被追杀。
于是朱然胸膛中气息一沉，胸口骤然瘪了下去，好像把所有的气都压如了腹腔之中，脚掌猛然踏足在地面，只听着轰然一声轰鸣，碎石崩飞之间地砖已经是处处龟裂。
但这样的手段也使得朱然稳住了身形，在他一口气息一直攀升道最高的位置时候，回手便是一记暴烈地横斩！
“居合！”银光点亮宫武的黑眸，在他一声低语之间，长刀终于出鞘，好似从夜色之中画出一道笔直的线，它掠过桌椅，飘过窗台，触过砖墙，刀尖轻柔如同挥笔洒落墨点。
朱然的目光之中却猛然一亮，随后两把刀在半空中相撞，炸开一声犹如撞钟一般的巨响，空气中的嗡鸣震动直接让一棵种植在院落中的桑树颤抖不已，叶子纷纷落下。
这一刀，远比上一次切磋的时候更快。
朱然借着这股力量直接撞碎了身后的砖墙，眼见那间民居在这一击拔刀术之下直接被劈成了半截，顶棚开始咔咔咔地垮塌，心中佩服。
还不及感受手臂中微微流动的酸楚，弩箭嗖嗖地再度来到他的身侧。
朱然不假思索，再度窜入另外一座民居之中，顺势挥出的刀直接拍在两支弩箭的箭头上，改变了弩箭的方向向着垮塌的民居窗内射去。
片刻后，两声铿锵的响声传来，宫武的身影同样窜出窗户，一身长袍在快速奔跑之中猎猎作响。
他一跃进入那座民居，在黑暗之中和朱然连续交换了三刀，火星四溅犹如打雷一般短暂地照亮彼此的眼眸，随后两个身影又一起深陷黑暗。
交错的影子不断地穿梭在民居之中，遇窗破窗，遇墙破墙，明明是充满了障碍的地方，两人却好似走在一马平川的平原上闲庭漫步，手中的刀时不时挥出的，随后就是哗啦啦地垮塌下一片。
即便是放在小宗师之中，两人所表现出来的修为也足够让人惊讶，那种随心所欲不越距风采，甚至已经有了几分宗师境界的风采。
不过对于那些旁观的死士们来说，两人之间交手的表现反而给人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一个是高长恭的副手，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大将，另外一个则可以说是建邺明面上的第一刀客，他们的战斗，必然会超脱凡俗。
死士们装填好了弩箭，却无法再抓到朱然的身影，隐约亮起的刀光和火星却让他们无法坐视，于是随着一名全身黑衣蒙面的首领发出一声低喝：“拔刀！”
所有人立刻就拔出了腰间的刀，开始顺着房顶向着两人的位置靠近。
但即便是如此，朱然的行动依旧是那般难以琢磨，即便是围上去，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把这个小宗师境界中的顶级高手截住？
而另外一边，与朱然正面对阵的宫武同样十分难受，尽管他自认这几年他从未有过懈怠，但真正交手之后还是震惊地发现，朱然的进步居然完全不逊色他分毫！
早在当年，朱然就已经是小宗师中的佼佼者，如今却依旧还能保持这样可怕的成长速度，若是他日后还能以这样的速度修行十年，或许那宗师高手的行列之中，也有机会多上一人。
只是短暂的一次分神，宫武立刻就凝聚了回来，但心中却已经暗道不好。
高手对决，即便是一瞬的分神也足以致命，何况两人连续交手数次，彼此之间甚至连呼吸时间都没有，哪里还能抽空想些别的事情？
黑暗里，一抹刀光如雪洒落，好似天上的星辰坠落一般瑰丽又带着一种死亡的悲哀。
宫武望着那道迫近胸膛的利刃，耳畔听着那些正在不断靠近的死士们的脚步声，知道这些下属绝不可能阻止这一刀。
“剑。”他冷静地开口道。

第七百七十三章 围杀
他不是圣人，没有言出法随的能力，只是这么一句话自然不可能抵挡住朱然几乎必杀的一记重手。
然而就在这一刻，朱然的耳朵微微动了动，面色骤然一遍，手中的刀立刻就调转了一个方向，随着他的身形一动，无声之中就向后平移了三步的距离。
仅仅只是这三步，便有另外一把利刃从两人中间穿堂而过，带着尖锐的风声，青光骤然绽放，那柄小剑轰然刺破三颗顶梁柱，随后这座民居的房顶也跟着开始垮塌下来。
两人的身影先后被这座民居所掩埋，无数的砖瓦从高出落下，灰尘飘散之间，犹如掀起了一阵沙尘大潮，死士们纷纷用衣袖掩住口鼻，眯起眼睛却什么都看不清。
但很快，两个浑身尘土的身影就破开烟幕而出，兵器叮当碰撞之中，震起的劲力掀起无数烟尘，光芒向着四方激射，犹如利箭穿破彼此的衣甲。
朱然的刀法刚烈威猛，加以深厚的气血修为，一眼望去都足以激起人的一腔热血。
而相比较之下，宫武就要显得灵活许多，尽管他出刀同样凌厉，却不断地在后退，始终和朱然保持这一定距离，并不急于和朱然以命相搏。
砖石沙砾之中，响起轻微的破碎声，那柄刚刚穿破三根柱子的小剑再度飞出，带着嗡嗡的破空声逼近朱然的后心。
刚刚从坍塌民居之中冲出的朱然自然对于这把小剑的威力早有体会，眉头微微一扬，眼珠侧向右侧转动的同时双膝一沉一跺，小剑直接掠过他的肩头，顺着两人刀光侧着飞过。
“小宗师境界的精神修行者，看来你给我准备的惊喜还不少。”避开小剑后的朱然手掌收紧，双手握刀一刀竟然直接斩得宫武单膝跪地。
宫武听着两道接触的位置不断发出咯咯咯的响声，眼睛已经看见自己的刀上多了一个细小的崩口。
这本是他费尽心思打造的刀，光是刀身就花了铁匠半年时间，不断地锤炼直至去除杂质接近圆满。
如果不是高家赏赐了他大量钱财，恐怕他根本无法坚持不到打造完成的那一天。
但面对朱然手中那把御赐的宝刀“卫国”依旧逊色一筹，加上刀身过于轻薄，根据他的估计，只要再在同一个位置被朱然劈砍三次，这把刀就会断裂。
“面对将军这样的人物，在下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宫武有些心痛，咬牙发出一声笑，随后猛然向前推出，两人再度分开。
朱然也丝毫没有得意的停留，趁势转动刀柄和那柄小剑直接一撞，身体只是摇晃了一瞬，又迈开脚步再度窜向一条巷子。
一步两步三步，尽管步数不多，每一步却都跨越三丈余，靴底和地面上同时裂开缝隙。
十余名挡在巷子口的黑甲死士瞳孔猛缩，面对着这个犹如猛虎一般的朱然，同时发出厉喝，握着刀向着朱然的身体斩落。
朱然的刀提在身后，在月光下微微吐露着冰凉的锋芒，伴随着他的脚步，同时化作一道流光，当先第一名死士先是被这一刀劈中，沉重的力量直接击破了那把坚固的钢刀。
刀锋继续向下，头颅犹如裂开的山谷一般深邃，大块大块红白向外喷吐出来。
眨眼之间，朱然再度向前猛攻，穿过那由人构筑出来的人墙！
骨骼的断裂声，血肉的切割声，戛然而止的惨嚎声骤然炸响在巷子之中。
站在后方的死士首领身躯颤抖着，多年的训练使得他胸膛中并未生出恐惧，只是愤怒。
十余名死士，哪怕其中还包含着一些三境内的修行者，居然都没能挡住他一个呼吸的时间！
阴影中，一身铁甲犹如天神一般的朱然逐渐隐没于黑暗，同时冷冷地嘲讽了一句：“军中的好盔甲，可惜给了一群烂人。”
“放箭！”死士首领听着朱然如此蔑视自己这些人，心中愤怒，却只能让下属不断地从那一处窗口不断地向内发射弩箭。
然而巷子狭窄幽深，弩箭又无法拐弯，最终大多数都只能镶嵌进墙体，即使有少数沾到朱然，也只能是从衣角旁边掠过，朱然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宫武倒是没有愤怒，只是揉了揉自己右臂，提着刀缓缓地走到巷子口，微微笑道：“不错，若要说起这些死士，比起将军亲自调教出来的禁军，那些从战场上归来的雷军可差得多了，毕竟建邺之地，有太多双眼睛盯着，即便是要练兵也不能大张旗鼓。”
“但话又说回来了。”宫武又道，“将军的那些人，如今一个都不在身边，将军孤掌难鸣，这些臭鱼烂虾也足够了。”
整座街区都已经被围成了死地，朱然虽然强，却还未入宗师境界，就好像一只鸟儿还没有长出双翼，终究无法冲破这里的封锁。
所以宫武并不着急，只是走入巷子里和阴影中的朱然面对面，双手抬起刀，一直到与眉毛平齐。
朱然半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耳朵却在一张一合。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朱然是什么精怪，只是气血修行到他这般地步早已经把全身的构造纳入掌控之中，即便是耳朵，在气血控制之下，也能变得如狼一般敏锐。
他在寻找。
小剑依旧在无声之中不断地飘动，静时如一片落叶，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而就在四十丈之外的一间院子中，一名身穿宽大青衫，扎着道髻的中年文士一样闭着眼睛，盘坐在地上的样子，就好像一块已经被尘土掩埋了百年的树根。
精神是这世上最难修行的东西，要触及那个玄之又玄的世界，不但要有上苍赐予的天赋，更要有那持之以恒，十年如一日枯坐的恒心。
传说滔滔历史长河之中，就有一名修行者枯坐修行数十年，终成圣人，他的影子在墙壁刻成壁画，再也无法被抹除。
眼下这一名修行者虽然还不至于如此，但从身上那股气息来看，也已经有了大师风范。
“宋先生……”身旁的一名死士低声道。
宋先生摆了摆手，止住了死士的问题，虽然闭着眼睛，却正有一双心眼在无形之中睁开，附着在那盘旋的飞剑之上。
朱然听见了声音。
飞剑像是随风潜入的夜雨，簌簌然中落向朱然的胸膛，剑尖有些颤抖，但每一次颤抖，却都隐约指向朱然的各大要害。
同样闭着眼睛的朱然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尽管他看不见黑暗里的剑，却凭借着过人的听力和感应，向着某个方向猛然挥出一刀。
宽阔的刀面狠狠地与飞剑撞击在一起，顷刻间洒落出道道火焰般的雨点！
这是宋先生第一次全力出剑，飞剑不握在人手之中，但力量和速度却远比人能达到得更快，在夜色的黑暗之中，就连朱然也无法依靠眼力察觉。
但他也没有想到，朱然可以这样完美地抓住他的袭击，甚至还以更大的力量直接反击回来！
多年修行，飞剑就犹如他身体外的一部分，被朱然巨大的力量直接拍中，宋先生面色突然一白，嘴唇也开始颤抖起来。
倒飞出去的飞剑在空中打着旋儿，宫武则再次出刀，与朱然战在一起。
原本那些死士已经放弃了贴身为战的想法，只是不断地发射弩箭，试图控制着朱然的行动路线，逼迫他不得不回身与宫武搏斗。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杀。
朱然知道自己如今正像是一头落入陷阱里的野猪一般，因为目标太过明显，障壁又太过高大，以至于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攀过。
嘴角露出一些苦笑，朱然想起他这多年从戎的时光，从来都是谨慎持重，但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有些心神不宁，一时不查就犯了这样一个错。
这会是他此生最后一个错误么？
他不知道，但作为高长恭曾经的副手，他有比任何人都要坚定的决心，即便是樊笼，他也要冲上一冲。
飞剑再度而来。

第七百七十四章 劈开
朱然闭目再度挥刀，只是一刀便迫使宫武后退了一丈，随后叮叮叮的声音不绝于耳，刀光翻卷犹如幕布，直接把他包裹在其中！
即便是飞剑的角度再刁钻，却也无法破开这道光幕，在朱然的周身盘旋着。
宫武眯着眼睛，看见一个身影轰然直接撞进了一道院墙中，砖石泥土崩飞，一个轮廓显现在墙壁上。
而不过短暂一个呼吸之间，又是一声轰然倒塌的声音，再度响起。
哗啦啦，一道墙倒塌，哗啦啦，有是一道墙倒塌，如果说时间放在白天，有人路过多半是以为这片街区是要被拆除。
但若说是被拆除，又有谁见过用血肉之躯拆房的？
但宫武面色一变，明白了朱然的意图。
刚刚只是闭眼的那一会儿，他已经听见了宋先生的位置，而他之所以没有绕路，是他和宋先生距离太长，在中间被自己截住，上房顶又容易成为弩箭和小剑的目标。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他要去宋先生那里，拦住他！”宫武一声大喝。
他追了上去，一只手捂着口鼻，眯着眼睛在尘土之中穿梭，试图追逐那道身影。
一部分房顶上的死士们和街头巷尾的死士们同样围追堵截，却因为朱然那根本无法掌控的行动路线而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宫武心中也是震惊不已，他深知，即便是以小宗师的身体之强，要这么一路撞破这些墙体也得受些伤。
可为什么，前方那个人，却依旧那般义无反顾，甚至在这样不断撞破墙体的情况下，就连速度还要比自己快上三分！
“即便是体魄修行，你也没有丝毫落下……”宫武低声骂了一声，脚下的力量更重了几分，踩得地板和泥土不断炸开。
可在他面前的人，已如同裹挟着地动山摇的决绝一般向前，大地在他脚下微微震颤，每撞破一道墙，他的目光就锐利一分，手中一直倒提着的宽阔长刀更是微微颤抖起来。
颤抖不代表他的身体疲惫亦或者决心动摇。
他已经把力量不断加入手臂之中，黑暗里，这把名为卫国的长刀似乎在发出鸣叫，就连上面的纹路都变得鲜明了许多。
刀柄的尖端的飞鸟走兽的专注狠厉，像是发动捕猎的动作。
终于，朱然见到了那道看似普通的大门。
他的脊骨一节节地锁紧着，微微压低的腰背使得他身躯矮了一些，但那股子彪悍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在旁人看来他就像是一头正在出击的猛虎一般可怕。
隔着门，宋先生坐在地上，袍子完全遮住他的双腿，闭着的眼皮上睫毛微微抖动，显然他也很清楚朱然已经到达了门外。
朱然只是停了一个呼吸的时间，那一口到达了尽头的气息被吐出后，他再度深深地吸入一口气，把整个胸腔充满之后力量再度回归他那威武的身躯之中。
他握刀，毫不犹豫地对着前方的大门挥出一次劈斩！
大门在顷刻间被摧毁，连带着藏在门后的两名死士都被腰斩，身首异处地在地上不断地挣扎哀嚎着。
一滴鲜血迸溅，落到了宋先生的嘴唇上，他眼皮微微动了动，感觉到那股腥咸的味道正在直接进入他的嘴唇，放在腹部丹田处交叠的手握住了拳头。
“宋城名，我记得你。”朱然冷冷地望着宋先生，提着刀向前一边走一边道，“你当年也曾经在军中呆过，还上过战场，打过唐军。”
“是。”宋先生没有睁眼，笑容却先显露出来，他大大方方地回答道，“只可惜将军嫌我太不守规矩，把我赶了出来。”
“你的确是个不守规矩的人，时常自作聪明，如今更是成了叛逆，只能证明我当初的看法并没有错。”朱然距离宋城名已经不过五步，身上的血腥味和杀意几乎直接扑到了宋城名身上。
两人也算是在一个战场上并肩作战过的袍泽，不过如今见面，并没有太多促膝长谈回首过去的意思，出手的同一时间几乎就是死手。
军中的习惯，出手不留情，速战定胜负。
在战阵之上，并不像是江湖人士的斗争，可以有那么多时间你来我往的拆招，否则在这个过程之中，就有一万种可能死去。
也许是突然飞来的乱箭，也可能是突然冲击而来的骑兵，也许是另外一名高手的加入战团……
只是在一个呼吸的时间，朱然的刀就已经狠狠地顺着宋城名的肩膀向下斩去。
修行精神的人，身体未必就虚弱，其中也有如王玄微那般马上挥刀面不改色的人，但相比较气血修行者，就要逊色太多太多。
不出意外，这一刀若是真的能劈中宋城名的身体，只怕宋城名会直接身首异处，身躯被斜斜地劈成两截！
宋城名闭着眼睛，精神却能感觉朱然在那一刀里裹挟了怎样的力量，心中生出一股寒意，双手骤然动弹起来，以极快的速度结成了一个手印。
双手平齐，左右手食指和拇指相互触碰，凭空一股气浪顿时生出，一旁桃树的树叶轰然被扯得七零八落。
宋城名的宽大长袍同样也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眼看去，仿佛得道仙人一般飘逸。
比较起来，他对面的朱然一身军装盔甲，胸口绘制着一只发着怒吼的虎头，看上去就十分狰狞了。
半空之中，朱然就感觉到了那股力量，胸口微微一缩，闷哼一声之后双手再度加大了力量斩下。
尽管只是一尺的距离，两人之间却像是有一道无形障壁，强行撑住了长刀的锋芒，使得它无法再继续向前。
但即使如此，它在这样的力量之下也在发出瓷器碎裂般的声音。
漂浮在空中犹如鹰隼一般的飞剑也在这时候落了下来，好似坠落寻死一般坠向朱然的头顶。
宋城名用自己的身体做饵，要的就是这短暂的一刻，他知道朱然的一身气血都在这一刀之中，若是他想轻易抽身而去，那么那股压迫已久的力量会直接迸发。
而若是他不动，继续发力，飞剑则会直接落下贯穿他的头颅！
这样的招数，无异于搏命，但只要能赢过朱然，这样的冒险也是值得的。
朱然低眉冷漠地望着宋城名有些苍白的面容，不知道是否已经察觉了他的险恶用心，轻蔑地笑了一声。
“我说过，你时常自作聪明，看来这一点你还是没有改。”朱然说完这句话，手中的刀猛然收回，整个人卷起的风带动地上的落叶如龙攀升，随后再出十刀！
第一刀，第二刀，第三刀，破开那座精神壁垒，宋城名猛然吐血。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近宋城名身前只剩下一寸，斩破他的信心。
第七刀，飞剑终于落到朱然的头顶，然而却已经再难前进一步。
第八刀，第九刀，再破壁垒，彻底断绝宋城名的一身修为。
第十刀……终究是落到了宋城名的肩膀上，泼洒出的热血染红了铁甲虎头。
叮当一声，飞剑终于落地，如同一片废铁一般颓然不起。
……
“这就是停尸的营房么？”任图的声音有些颤抖，掀开帐篷布匹之后，他才从那微弱的烛火光芒之中看清里面阴森的景象。
这辈子，任图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死人，想当初他随着祖父在一场水灾过后出入大疫之地为那些百姓看病，那里的景象要比这惨百倍千倍。
但停放在这里的尸体，大多受的都是刀枪伤，不少甚至缺胳膊少腿，一些人已经没了半截，看上去十分可怖。
任图注意到其中几具尸体的缺口处被撒了石灰，一方面是为了防止出疫，另外一方面也是防腐。
“是，这些尸体大多是昨天的，一部分也是今天的，在这里停放个几天，也就该送出军营去让各家家眷收了去，若是家眷不在建邺，也只能是临时下葬在一起，只等日后迁坟了。”
陪着任图一路走来的军士也姓任，家里排行第七，和任图年纪相仿，于是很快拉进了关系，很乐于帮他做这些解释。
任图点了点头，心中安定了一些，捂着帕子开始向内走去。
查实一个人的死因，是仵作的拿手好戏，不过任图自信自己对于疫病的了解远比寻常大夫还好，所以也没有叫上旁人，亲自上前开始开始查验起来。

第七百七十五章 走尸？
士兵新死不久，遗体尚且未腐烂发臭，但任图的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随着医刀缓缓花开腹部的皮肉，里面的一切结构也逐渐显现在眼前。
一旁站着的任老七只是看了一眼就调头开始呕吐，倒是使得原本就已经紧皱眉头的任图骂出声来：“你就不能忍忍吐到外边去，非得在这地方填点臭味。”
“我他娘的哪里知道你要这么干……”任老七一边吐着，一边挥了挥手，一边想要骂点什么，可胃里的一阵抽搐，又把那些话尽数给堵了回去。
任图也懒得再骂，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看向尸体，一边继续把那个口子扒开，感受着手掌中黏糊糊的手感，胃里也是一阵翻腾。
“若是放在往日里，我真是没想过自己会主动干这样的事儿。”任图喃喃道。
想当初，他之所以弃医从文，不是因为有什么高尚情操，其实也只是为了避开这些令他不适的活计罢了。
从小受的教育使得他他并不畏惧杀鸡杀鹅，可每日如果都要看那些血肉模糊，实在不是让人愉快的事。
死去的士兵血肉已经逐渐发硬，但腹腔中的脏器依旧粘滑，所以手掌在其中的探索尚不困难，任图一只手一直不断地向内延申，对这具肉体的了解也逐渐深刻起来。
在他看来，那些伤兵的死亡实在怪异，毫无征兆，也无法知道原因，只是毫无知觉地冷去，直到生机尽数寂灭，这样的死法或许会出现在油尽灯枯的重伤员身上，但绝不会如此普遍。
若是什么尚未见过的疫病，那后果不堪设想。
但不断地触摸，使得他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怎么好像很正常。”
任图皱着眉头，不断地回忆着当年爷爷教给他的口诀，对照着疫病死去的人尸体会出现的异样。
直到他在肠道的位置，触摸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馒头？石头？”任图有些困惑，心想即便是馒头，却也有半个巴掌大，这伤兵又不是蛇，到底是怎么把这样的东西塞进去的？
而如果是石头，难不成是在他体内结成的石头？
这种病并非没有，他就曾经亲眼见到过有当年一个被爷爷救治的豪绅，因为日日好酒好肉，吃得白白胖胖且不爱动弹，最后在肚子里结成一块石头，最后死去的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得再切开一些。”任图精神振奋，哪怕只是这点异样，总比毫无发现好，之前为了保证尸首的完好，他做的切口小了一些，本意是为了伤兵能留个全尸下葬。
现在看来，只能是再狠一些。
可正在他思考之中，手中那块“石头”竟逐渐变暖起来，甚至……开始烫手！
任图瞪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死人怎么可能还会发热？更不要说这个发热的物体，绝非人体的一部分，而是一个异物。
他看向尸体的面部，甚至以为这人只是假死，但眼见那张面目依旧苍白，眼睛紧闭，嘴唇干裂，显然是一具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
咽了一口口水，任图才缓缓平复自己的心情，松开那已经有些难以承受的手掌，打算剖开腹部肠道，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但就在他松开手的那一瞬间，那块“石头”仿佛生出了生命一般，骤然一动，随后就窜向了深处！
“他娘的……”任图下意识地去抓了一下，却并未抓到那东西，随后而来的寒意却已经牢牢地占据了他的脊背，使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并未注意到，就在那东西逃走的时候，这名士兵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尽管眼珠浑浊无神，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光芒，似乎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随着任图深深的呼吸，士兵猛然颤动，一个鲤鱼打挺般就坐了起来！
剧烈的动作之下，任图整个人都被掀翻，却因为一只手还插在胸腔之中，于是整个人就像是被血肉咬住了一般，挂在士兵身上。
“啊啊啊……”从未见过这种事情的任图早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大声哭叫起来，同时挣扎地想要逃离这具尸体。
但越是慌乱之中，他越是绝望地发现自己无法抽身而出，一只手不断地拍打着尸体的胸膛，好似一只被猛兽所困住的羚羊亦或者野兔。
尸体没有任何表情，他依旧是那样木然的姿态，只是眼眸里似乎泛着微微的红光。
咔咔声响起，他的头微微转动了一些，直愣愣地盯着任图，两只手也抬了起来，像是拥抱一般，揽住任图的腰。
看上去像是充满了柔情的动作，却让任图感觉到一股剧烈的疼痛，冰冷且坚硬的双臂竟然是那般有力，当它一寸寸收紧，几乎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给逼出喉咙。
窒息的眩晕感上升到头顶，任图的眼睛也开始翻起了白眼，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眼前闪过许许多多过往的事情，包括当年和爷爷学医，后来又和父亲吵架，执意去书院读书，最后一直到今天……
“爹爹……孩儿……孩儿不孝，没能在您床前侍奉……”任图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把这话说出来，他听见耳畔似乎有什么人在叫嚷，但眼睛一阵发黑，也没那力气去看一眼。
士兵的眼睛里，红光越来越盛，紧接着他睁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逐渐靠近任图的脖颈。
“喝呀！”正在此时，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一抹刀光闪过，一只手掌高高地飞了起来，啪嗒落在地上。
快要晕厥过去的任图感觉身体一轻，立刻就咳嗽着大口呼吸起来。
任老七却根本不给任图反应的机会，一把拖着任图的身体向后拉扯，总算是把任图的手从那一具尸体的胸腔之中扯了出来，惯性使得两人翻滚着摔刀一起，任图无意识地将受伤腥臭的鲜血拍在了他的脸上。
“老七……”任图半躺在任老七的身上瞪着眼睛，“我还以为你出去吐去了。”
任老七十分疲惫，低声回答道：“我想把你扯开，结果这东西力气太大，偏生我身上又没带刀，找了好一会儿……”
任图眼前依旧一阵发黑，但好在有了气息，没有当场去见另外一个世界的爷爷，但随后两人就意识到那一具尸体依然存在，目光一凝中，就清楚地看见那一具尸体正在挣扎着起身，并且一双空洞的瞳孔也看了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任图带着哭腔，尽管他以前听说过老人们说“走尸”的事情，但亲眼见证这样的事情依旧使得他尿了裤子。
任老七相对平静一些，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东西，心中同样惊慌失措：“不知道，没……没事……我有刀，咱们，不用怕……”
他握紧了那把已经多出崩口的刀，这把已经半废弃的兵器此刻就像是他的胆子，支撑着他站起身来。
尸首站起的速度并不快，因为身体僵硬，走起路来十分笨拙，颤颤巍巍地想个八旬的老汉，但即便如此，他也在不断地向着两人靠近。
任老七把任图护到身后，双手握着刀对准了尸体的脖子，大喊了一声之后猛然劈出，却因为慌乱之中只是劈在了肩膀，刀锋咔地一声被卡在血肉之中。
但尸体依旧还在前进！他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是在喉咙之中发出古怪的嘶嘶声，只剩下一只手掌的手就这么向着任老七抓了过来。
猝不及防之下，任老七后仰着摔倒，自然而然也就压在了身后的任图上，这具士兵的尸体看上去并不高大，但力量却大得出气，就好像一头蛮牛一般压得任老七难以起身。
“呀……喝……”任老七发力几次，都以失败而告终，眼见那双空洞的眼睛越发靠近，他预感到不好，直接松开握刀的手顶住尸体，大声喊了起来，“拿刀！砍他！”
任图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任老七是在喊他，直到任老七连续喊了两次才反应过来，好不容易才从任老七的重压下抽出腿来，站起身去拔那把卡在血肉中的刀。
刀还没有拔出来，那尸体已经张开了嘴巴，这一次张得比上一次还要大，甚至撕裂了脸颊的血肉，血盆大口中裸露出腐朽的牙床，嘶嘶的声音居然是从喉咙里传出来的，在黑暗中显得十分可怕。
任图大叫一声，手脚并用之下终于地拔出那把刀，从未用过刀杀人的他几乎像是疯子一般向着那脑袋砍了下去。

第七百七十六章 鬼城
一刀，两刀，三刀……
他记不清楚自己到底出了多少刀，只知道他不能让救自己的任老七就这么死去。
可那具尸体远比他想得要顽强，尽管头颅被砍得一塌糊涂，居然还又力气继续向前去撕咬任老七，只是牙齿一合之间，任老七一声惨叫，胸前的一块血肉就被撕扯下来。
“老七！”任图眼睛发红，感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大吼一声再度出刀，竟然直接把这颗头颅给斩了下来！
这是任图第一次亲手用刀砍下一个人的头颅，尽管以前他也十分希望自己能在阵前建功立业，可从未想过他第一次挥刀，居然是在这种时候。
在这样极度兴奋与恐惧之中，一股血气直冲他的头颅，像是在头顶开了一个口子，剧痛之余又带着眩晕，眼前似乎飘起无数金星。
但还没等他松口气，缓和情绪，那具尸体居然再度动了起来！
任图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一具已经失去头颅的尸体挣扎着用一只手去掐住任老七的脖颈。
这个画面就好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歇斯底里地想要把眼前的大活人拖入死境和它作伴，站在原地像是木头人一般无法动弹。
好在任老七虽然在刚刚挣扎之中早已经耗尽了大部分的力量，却还是鼓起了最后的勇气与力量。
他抬起一条腿，直接顶在尸体的腹部，鼓足力气推出，终于把尸体从身上踹了下去。
“刀给我！”任老七上气不接下气地爬起来，一把抢过任图手中的刀，竖着向下，对准了尸体的背心，用力刺了下去，穿过肋骨，直接把心脏钉入土中。
无头尸体挣扎着用仅存的一只手握紧了任老七的脚踝，咔咔声音中，任老七发出一声痛呼，只感觉踝骨已经被捏碎。
紧要关头，他最后的凶性也被激发出来，猛然拔出刀就是一记劈斩断去了那具尸体的另外一只手，整个人后仰着摔进任图的怀里。
“老七！你怎么样！”任图尽力地扶住疲惫的任老七，看着地上那具终于失去了动静的尸体，一种劫后余生的心绪油然而生，沾满血的手在任老七身上胡乱地摸着。
任老七沉闷地呼吸着，胸口伤口起伏不断，却还记得露出一个憨厚的笑脸，对着任图道：“我没事……”
话音未落，就是一声重物坠落的声响！
两人悚然一惊，很快就意识到这座营帐里摆放的全部都是尸首，而能从架子上坠落的下来的……只能是死人。
而当任图抬起头，望向昏暗油灯照耀之下的营帐深处，无数道的影子正在不断地放大，他们抬起了头颅，像是不甘一般地向着天空发出呼唤。
第一声的坠落声只是一个开端，周围的尸首都开始做出了动作，尽快因为身体僵硬而行动笨拙，但任图和任老七两人已经被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再继续呆下去。
“走！我背着你！”任图惊慌地拖起任老七，让脚踝受伤的任老七趴在自己的背上，就开始向着营帐外走去。
这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在今天看来竟然是那般漫长，好似永远都走不到头，任图走了几步已经感觉身体发虚，随后背上一沉，脚下一个踉跄就跟任老七一起摔倒在地。
也不知道是不是摔倒的时候撞到了，爬起来的任图只感觉鼻子酸楚无比，一股滑腻咸湿的液体顺着嘴唇流淌。
在他转过头的那一刻，看见的却是一具尸体已经扑到了任老七的身上。
任老七奋力挣扎，手中的刀再度挥出，却被尸体双手握住，一人一尸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一直到撞到一旁的木架子才停了下来。
任图听见任老七同样惊慌的嚎叫，这个老兵在今夜里的遭遇早已经让他筋疲力尽，再想要从这具尸体的手中逃离已经变得十分困难。
一阵手忙脚乱之中，任图终于抓住了尸体的裤腿，嘶吼着才把任老七解救出来。
再想背是来不及了，任图只能是搀扶着任老七向着营帐外逃去，眼睛里的余光只看见那具尸体竟然从地上捡起了任老七掉落的刀，缓缓地站了起来。
任图的心脏猛烈跳动，几乎要冲出胸腔，黑暗里跌跌撞撞中，他看见营帐口越来越近，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却冲破了围栏，在他的身体里四处肆虐。
他绝望地发现，营帐的门口也已经充斥着尸体，他们背对着营帐外的星光，一幅幅面容模糊不清，好似一群鬼魅，他们张开的双臂，正向着两人拥抱而来。
但任老七猛然推开了他。
任图瞪着眼睛，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老兵向着那些尸体迎了上去，一声嘶吼振聋发聩：“我引开他们，你逃出去！”
任图来不及阻止，短短的一个呼吸时间，任老七已经被淹没进尸群之中。
其实任老七并没有那么豪气干云，在那勇气用完之后，尸群中很快就传出他恐惧地求饶声和呼唤爹娘的哭声。
那一道缝隙虽然是那般小。
可任图却从未觉得这样小的缝隙，居然会让一个人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
他楞了片刻，像是疯也似的冲出了营帐。
今夜的建邺城被笼罩在一片深邃的黑云之中，就连原本还闪烁的星光，都像是被鬼魅吞噬了一般，不再被人所视。
阿布站在城头上，一双眼睛满怀着不可置信的光芒看着城墙下的景象。
那是无数身穿甲胄的士兵，他们或出身郡兵，或只是被抓了壮丁的农夫，可他们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们有的把兵器咬在嘴里，有的背在身后，用僵硬的手指抠进城墙的缝隙，向着上方不断地攀爬。
他们的身体沉重，加上身上的甲胄、兵器，早已经超过了手指所能承受的极限，一些人甚至因此而折断了指骨，几根手指形成一种扭曲的形状。
但他们没有一人发出疼痛的呼声，只是沉默着，好似一片黑潮，向着城墙不断地向上。
“放！”阿布嘶哑地吼出这个字，无数的箭就顺着城头的垛口向下落去。
可即便是连续数轮的箭雨落下，却依旧无法阻止这些活尸的攀登，火光照耀下，可以看见一只活尸头颅被多支羽箭完全刺穿，可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变慢，一双空洞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上方。
即便城头上的士兵们再如何坚定，面对这样的完全无法用常理形容的敌人也会感到胆寒，而当他们发现自己的箭根本无法夺走他们的生命，更是陷入了一种恐慌。
阿布咬了咬牙，终于明白为何高长恭在知道攻城不利的情况下，依旧还要用那些郡兵不断进攻的原因。
他根本不在乎能不能破城，他要的是尸体！
只有足够多的尸体，才能完成今夜的这一场突袭，从一开始那些郡兵和百姓的生命就已经成为了高长恭的一种筹码。
“若是以前的长恭哥，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愤怒之下，阿布一拳重重地砸在城墙上，崩裂开一点碎石，再度怒吼道，“不要慌乱！继续放箭！”
可即便是那些训练有素的弓箭手也无法阻挡活尸的前进。
除了少数被箭上的力量直接带得坠落的活尸被淹没在黑暗之中，其他的活尸无论身上中了多少箭，都坚持地向上攀爬着。
反倒是城头守军这一边，眼见活尸不断攀附向上，慌乱之中就连握弓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滚木礌石在这种时候倒是成了最为管用的武器，沉重的重量在落下的时候，往往都会带走许多身影，即便是这些活尸并不会被当场砸死，也会因此而坠落。
原先用来燃烧出气雾阻隔敌军的硫磺则是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阿布直接下令把那些东西收了回来，站在城头上向下俯瞰。
他就这么看着那些活尸不断地靠近，锐利的目光和空洞的眼睛对视着。
“火油。”阿布沉声道。

第七百七十七章 净化
火是文明的起源，从她随着雷光来到这个世间的那一刻起，就光芒四射，宛若神明。
随着鼓点和传令兵的嘶吼不断地传开，储备在城头上的火油桶被扯开了防火的毡布，身强力健的士兵把他们举过肩膀，向着下方泼洒而去。
阿布目光凝重地接过一旁递来的箭，在火把点着了之后冲着下方当先的一只活尸，弓弦如满月。
活尸没有知觉，在被泼了一身火油之后依旧眼神空洞地向上不断攀爬，但当它抬起头的那一刻，望见阿布的身影，却显出几分渴求一般，攀爬的速度更加快了一些。
“放！”
无数的火箭犹如繁星坠落，顷刻间在下方就燃起滔天大火，从城头一直向下蔓延，如洪水一般倾泻而下。
无数活尸们在其中发出嘶嘶的哀嚎，面对这种纯净到炽热的存在，即便是它们也感觉到了剧烈的痛楚，前排的活尸更是直接被火焰包裹，扭动之中，纷纷从城头落下。
弓箭手依旧没有停下拉弓，只是每一次拉弓都要比平常更加用力，用的箭头也已经换成了破甲的重箭，虽然不能一击杀死活尸，巨大的冲击力却足以把活尸撞下城墙。
阿布眼见火油如此有效，心情同样为之振奋，看来这些活尸虽然不惧刀枪，总还算是有畏惧的东西。
他眯着眼睛，对着身后搬动火油的士兵们发号施令：“不必再等我号令，一旦有接近城墙，就泼油下去，弓箭手换火箭！”
或许是因为在太学堂多年的学习，又或者是因为在这些年不断的经历，就连阿布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身上有一种光芒正在不断迸发。
在他沉静的号令之下，城头上原本面对活尸的恐惧慌乱也逐渐被一种有条不紊镇定气氛所取代，每一个人都像是这座庞大战争机器的一颗齿轮，尽可能把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做到最好。
远方的黑暗里，高长恭一身战甲矗立着，远远眺望城头的攻势，也露出笑颜道：“我记得宛陵当初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就看出他的性子坚忍，若是能有人加以引导，必然能成大器，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多年来，他对阿布从未藏私，从枪术到大戟甚至百兵，从军阵到战场的谋略，直到今天，他真正看见阿布在城头的模样，心中也升腾出一种自豪感。
“大将军。”黑衣人在身后轻声道，“算算时间，已经到了。”
高长恭轻轻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的他一身衣袍在风中鼓胀。
“是时候了，发令箭吧，让孙青的人马准备好。”高长恭望着前方的高耸的城墙，眼底倒映着火油被点燃的火焰，“不会很久了。”
“将军！”阿布转过头，望见的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任图。
陪他随行的还有一名披甲校尉，却是满身狼狈，不但手中的刀多处崩口，就连肩甲上还挂着一块像是内脏碎片一样的东西，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还没等两人真正跑到阿布面前，鼓着最后一股劲儿跑来的任图先是一个踉跄，两眼一黑整个人就向着地上栽去。
好在阿布眼明手快，更有小宗师境界的气血傍身，动作之快远超那名校尉，眨眼间就跨越了六步的距离，双手一抄就把任图给扶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尽管才开口问，阿布心里却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有些艰难睁开眼睛，却始终直不起双腿的任图喘着气道：“伤兵营……伤兵营……”
“将军，伤兵营的尸体都发生了异变。”校尉接过了话头，拱手用沙哑的声音道，“黄曜将军已经带着人去封住了大营，但因为波及地方太广，这事情又太过诡异，军营中混乱不堪，怕是就连黄曜将军也难以控制。”
“怎么会这样？”阿布一惊，他只看见敌军大营把那些郡兵的尸首都给收了回去，但自己这边的伤兵不少甚至都未与敌军有过接触，为何也会变成活尸？
“是虫子……是虫子……”任图挣扎着道，“我查验尸首的时候，从腹中摸到过半个巴掌大的虫子，后来老七砍了那具尸首的头和双手，他们就把老七给围了起来，那只虫子就从无头尸首里蹿出来，直接钻进了老七的嘴里……”
虫子？
阿布不知道老七是谁，但听着任图的话语，已经可以想象那样的景象，脊背有些发凉。
眼下城头正在交战，而城内却陡然起了乱子，对他们这一方必定是十分不利。
“有些伤兵本来伤不至于死，但或许是因为那虫子作祟，体内生机逐渐耗尽，最后也会变成那样的东西。无论是砍头……还是砍手，只能让这些东西不能再伤人，但一旦虫子蹿出身体，又会去寻找新的身体……”任图虚弱地道，“我查验了一些东西，那虫子大概只会在丹田附近，若是能被利器直接杀死便能断绝它再出来害人的可能。但若是做不到，就只有用火……”
阿布点了点头，从刚刚火油被点燃后活尸的表现看，这些虫子纵然再怎么诡异，依旧还是脱离不了身为虫子的本能，对火焰有着天然的畏惧。
但对于这样诡异的东西，即便知道这两样弱点，依旧十分棘手。
“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老七陷进去了……我什么也不敢做……他用命换的我……”任图没有停下言语，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在阿布看来显然是疲惫至极，眼中尽是迷惘之色，说着说着，甚至哭了起来。
“你叫任图，对吧？你做得很好，有你说的这些，我们就能有所准备了。”阿布轻轻地拍了拍任图的肩膀，试图安慰他的情绪。
可任图依旧还是那副样子，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只是不再如一开始那般话语清晰，变得含糊起来，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眼神半闭着像是快要睡着。
阿布却心中一震，猛然地提着任图站起身来！
也就是在他这么一动之间，任图眼睛里的神采终于消失，半闭的眼睛也变得空洞起来。
阿布松开了手，但任图却凭借着自己的双腿站了起来，喉咙之中发出嘶嘶的声音，长大的嘴巴露出牙床，抬着双手向着阿布扑到。
“将军！”校尉大惊失色，一只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之上，却感觉一股更大的力量强行压住了他的刀柄，直接把他推出了十几步的距离。
在任图的面前，阿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握住了那杆得自项楚的大戟，肩膀到胸部张开犹如一座大山。
“是条汉子，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略带几分哀伤的阿布说完这句话，抬脚踩出一步，大戟悬空之间，沉铁铸造的柄已经调转，随着手臂向前一顶！
嘭地一声，只听得一声闷响，任图的身体骤然软了下去，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毫无知觉地趴倒在地上。
等到校尉再度赶上来的时候，阿布已经放下大戟，开始扶起任图的身体了。
刚刚他的一击虽然蕴含了一股劲力，但却因为控制得当而并未损毁任图的身体，只是震死了腹中的虫子。
他很清楚，若是校尉出手，恐怕就是一刀斩落，任图身首异处，想要一个全尸也无法，虽然杀死虫子并不能让任图复生，但能收敛全尸，总能给他的家人一些安慰。
“去告诉全军，活尸的弱处在小腹。”阿布在任图身上做到了证实，但并没有十分高兴，只是冷静地对着传令兵下了一道命令。
但他也只能做到如此了，黄曜的那一边，他没有更多的人手支援，除非他有掌控全局的权柄，或许还能做一些安排……
而现在那个拥有权柄的人，此时却不在城头。
“来人！”阿布有些烦躁，于是提高了声音道，“再派几个人去宫里问问，朱将军为何还不回来！”

第七百七十八章 幻境
朱然出事了。
这是秦轲来不及告诉阿布的答案，如果说从高长恭叛乱发生以来，还有什么让他感觉到天昏地暗的事情，无异于那终于从昏迷之中醒转的公孙离，用蚊蝇般的声音说出的惊天秘密。
“高澄……”秦轲望向在一片混乱之中终于整理好戎装的校事府探子们，微微抬头和台阶上的申道、周公瑾两人交换了眼神，右手紧紧地握住了剑柄。
难道这世上的好人外表下都藏着一张险恶的脸庞？否则何以解释那位看似清闲的高家老爷子，实际上是建邺城内一系列事情的幕后主使？
原来宫武真的就是那天那个刀客，而他腰间装着霞染香料的香囊也的的确确是一件物证。
只不过，这是他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能把事情做得如此天衣无缝的宫武，不会留下这样一个明显的破绽，他故意戴着霞染在身上，就是要校事府查而无果，从此之后就对他放松了警惕。
想必现在的周公瑾也十分自责，明明他为了查出幕后主使已经用尽了手段，偏生就因为之前的事情，加上朝堂的一些影响，使得他最终放弃了对高家的搜查。
“走。”秦轲转过头，带着人迅速地进入街道之中。
与他随行的都是校事府里最顶尖的人，包括侦缉尉、缉私尉、戟钺尉等已经达到了八位。
加上校事曹和校事、校事散人，这几乎就是校事府在不动用军队时最为强大的力量。
如今军营大乱，校事府一时也无法从军营中调兵，所以这一股力量，已经可以说是校事府能够动用的最后力量。
为此周公瑾甚至放开了一些校事府的防务，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可即便如此，秦轲依旧觉得这样的力量不够，就以申道计算的数字来说，这些时日被运送、藏匿在城中的盔甲不下千具，那么必然就有一支千人以上的军队暗藏在城中。
一个人，十个人，甚至一百人都算不得什么，但若是千人在城中展开阵势，以弩箭和盾阵开道，即便是小宗师高手也要暂避锋芒。
“首要就是要救出朱然将军，即便是千军万马，也不能后退半步。”秦轲一边奔跑一边对着身旁小宗师境界的侦缉尉成英道。
“右郎中放心，我等深受丞相之恩，理当报效国家，绝不会畏缩不前。”成英和几名同僚都微微点了点头。
朱然对于此刻的建邺城是十分重要的存在，一旦他出了事，就无人再能镇压军中的混乱，整个建邺城守军就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局面。
甚至……有些军队也会因为高长恭多年的声望而发动叛乱，后果不堪设想。
校事府作为诸葛宛陵的嫡系力量，对于荆吴的忠诚毋庸置疑，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就扛起了这份过分沉重的责任，一些人因为迫不及待已经把刀出鞘一指宽，正如他们胸中的热血，不吐不快。
但秦轲却在这样的慷慨激昂之中低下头，知道现实往往没有那么美满。
临安大街上。
朱然站在院落之中，望着身前倒在血泊之中的宋城名，他似乎还有一口气没有咽下，伸着手臂仿佛想抓住什么。
但这样的动作只能让他身上那从肩膀一直到腹部的切口中喷涌出更多的鲜血，很快他就失去了力气，满怀遗憾与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朱然沉默着，明明是杀死了一个大敌，脸上的神情却并没有松弛分毫，只是目光有如实质一般上下扫视着宋城名的尸体。
“幻术？”朱然轻声道。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从肉眼可见的地方，不论是坚硬的青石板还是低矮的院墙，包括院子里种着的那颗桃树上似乎都泛起了波纹。
朱然知道自己并未真正杀死宋城名，相反的是宋城名以他精湛的精神修为，把他扔进了一个完全虚幻的境界。
这里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看似真实，都只不过是一种障眼法罢了。
但这障眼法，到底遮蔽的他的眼睛，还是是宋城名他自己的眼睛？
朱然久经沙场，自然也和精神修行者交过手，更不要说他还看过不少有关于精神修行的典籍，知道精神修行者的种种能力和破绽。
若这障眼法是蒙住了他的眼睛，那么他无论去哪儿，都只是在一场大梦之中奔行，纵然耗尽气力而死，也不会看见尽头。
但若是宋城名以自身做茧，那么他能创造的也只不过是这一方小院，就算迷阵再强，只要朱然主动退走，那么这些幻境是困不住他的。
可朱然站在原地，却始终没有尝试着离开这方小院，只是眯着眼睛，细细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就连一丝砖缝都不肯放过。
他知道宋城名的本事，若是他贸然离开小院，谁知道幻境破灭的那一刻，迎来的绝不会是天地清明，说不定是宋城名的飞剑，亦或者是……其他后手？
想到这里，朱然微微低下头，发现地上那一具尸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一切的问题都有答案，但显然宋城名并不会把答案告诉朱然。
不过朱然也没有奢望过从宋城名入手，一方面是他没有那个心情，另外一方面他也没有足够的时间。
于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度张开，发出的却是一声犹如虎豹般的咆哮！
武神怒吼，震惊四野。
这是气血高手才能用的手段，凭借着气血搬运加上强大的脏器与隔膜，才能发出这样可怕的巨响。
当初高长恭曾经就用一声巨吼凭空震死无数王玄微的玄微子，朱然虽然不如高长恭那般修为，但这一声巨吼的声响依旧震得整个小院不断摇晃。
摇晃的是幻境，不是现实。
气血振奋直冲头颅的朱然握紧了手中，眼神一道锐利光芒闪过，果断地抬起右脚踏出一步，在青石地板上踩出一道长长的裂痕。
宽阔的长刀“卫国”如他的一条臂膀，就这么蛮不讲理地向着前方砍了下去！
小院夜风依旧。
桃树下却多了一个人影。
宋城名。
不知道宋城名是在以幻境迷惑住朱然的时候到的桃树下，又或者从一开始，他就在那颗桃树下。
卫国长刀破空而去，虽然落在空出，但卷起的风势依然吹动宋城名额前的发丝，使得他眼底的光也跟着颤抖起来。
“你比我想得还要强。”宋城名面色苍白，身上的沉重的伤势使得他神情十分憔悴。
他没有预料到朱然破解幻境的速度会如此之快，居然是用这样一个蛮横的方法，让人根本无法招架。
说完，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原本挺拔的背佝偻着在桃树下绘出一个令人心酸的影子，鲜血顺着他的鼻孔与嘴角不断地向外溢出，沾湿了他儒雅的衣衫。

第七百七十九章 死境
朱然凝望着宋城名痛苦的模样，并没有迈步上前结果这条性命。
对于精神修行者而言，幻境被破的伤害会直接透过体肤，现在的宋城名伤势严重，已经无法再对他构成威胁。
甚至，即便这名小宗师层级的精神修行者从今日还能活下来，日后修为只怕也要大打折扣。
朱然向来是个务实的人，此时此刻他更是需要节约自己的每一分力量，因为他的敌人并不是只有宋城名一个人，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真正危险的刀客。
“你还是不明白，幻境这种东西对于真正的强者，从来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把戏。”朱然轻声说道。
“是么？”宋城名凄然地笑了笑，思考过后的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恍然之余一边压抑着咳嗽一边对着朱然作揖道，“多谢将军，宋某有今日这一战，足慰平生。不过将军还是说错了，这幻境之术，譬如镜中花水中月，虽虚无缥缈，却纵然水波荡漾，它始终还在其中，请小心。”
他拾起一根干枯的桃树枝干，拄着上身一瘸一拐地去了，看这那副从容的样子，也不担心朱然会追上来杀了自己。
黑夜里，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萧瑟，却又像是藏着某种秘密。
这是一句警告？朱然微微皱起眉头，有些不明白宋城名这句话语背后隐藏着的涵义。
“将军果然厉害，短短的几息时间，竟然就已经击败一位实力不俗的小宗师高手。”
带着几分沧桑且稳重的声音伴随着脚步而来，朱然转过身去，看见宫武双手环抱胸前，倚靠在院门的门框上显出几分潇洒。
“这样的恭维，我今天已经听了不少。”朱然没有什么心情和宫武玩笑，目光流转，落到宫武腰间那两把长刀上。
虽然两把长刀都在鞘中，没有露出一丝锋芒，但朱然对宫武的警惕之心反而更上一层，想起此人那可怕的拔刀术和所谓的“二天一流”刀术。
从一开始，宫武就没有尽全力，只是不断地尝试着消磨朱然的精神与气血，这么做有很多原因，但朱然不相信他的时间会那么充足。
从他受困在此已经很久，校事府就算是再迟钝，也该发现城中的异状，之前他远远地听见战鼓和号角声，莫不是城外高长恭在攻城？
这也算是一种争取时间的手段，暴烈的攻城必然会转移注意力，但绝非是长久之计。
包围圈正在收紧。
凭借着过人的直觉，朱然可以感觉到周边那些死士们正在不断向内收缩，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披甲的身影，他们手中的弩机和刀正在迫切地等待着。
等待着他虚弱的那一刻。
“我是真心崇敬将军，并非只是客套。”宫武站直了身体，身上的气势为之一变，整个人的气质就好像被磨洗后的剑一般变得凌厉起来。
“如果可以，我并不希望和将军为敌。”宫武双手放在刀柄上，那以棉线编织的穗子缓缓摇曳，如同风中的芦苇令人无由来生出几分寂寥。
“但宫某受老爷子恩情，在无国无家的流浪之中有了一处容身之所，此生便已经没有了太多选择……”
“都是废话。”朱然毫不客气地道，“既然不肯退让，与其学姑娘家扭捏，倒不如直截了当一些。你我都有各自的使命，不是么？”
宫武被突然打断，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看着朱然一会儿，突然低头自嘲地笑了起来。
“也是，将军是军人，本就最厌烦我们这一套。”宫武道，“既然如此，将军请。”
这是两人第二次正面对决，但朱然看着宫武身上透出的凌冽气势，知道此人这一次终于是拿出了所有东西，于是点了点头，再度把宽阔的战刀横过肩膀，与右眼平齐。
一刀定胜负。
这本不是小宗师境界的高手常用的手段，但两人却不约而同都把全部的气力灌注到了双臂，大概从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是同一类的人。
宫武领教过朱然的霸刀，而朱然也见识过宫武的拔刀术，或许从那一日起，两人就已经预见了这一战。
厚重的云团如同黑夜中的海潮，席卷天际，有风在不断呼啸。
那颗桃树在两人的中间位置，因为花季已过，所以上面并没有娇艳的桃花，反而硕果累累，想必再过几月，便是丰收之时。
但两人之中，谁还能有机会吃到那颗香甜软糯的果实？
朱然的目光微微转动，眼角的余光之中，有一道人影正站在高空中，衣衫在风中不断地摆动。
那是这片街区最高的一栋房子，有五层之高，曾经是当年吴国时期所建，只不过因为年久失修，这片街区又不再复当年的繁荣，于是逐渐在风沙之中老去。
那人站在檐兽的头顶，虽然形体纤细，却手持一把近一人高的大弓，此刻弓弦上正有一支箭正在上弦。
弓很大。箭也很大。当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威力也绝不会普通。
朱然知道这大概就是秦轲遇见过的那名箭手了，其实这并不算意外，因为既然证实了那名刀客就是宫武，那么那名箭手没有理由不来。
但现在的问题是，宫武和箭手伽罗都是小宗师境界的强手，仅仅只是面对一个就已经足够困难，又如何同时面对两人的夹击？
朱然闭上眼睛，历经无数场战斗的他很明白临阵只需要专心一致，剩下的，就交给天意。
宫武同样感觉到了伽罗的出现，尽管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但他也不愿且不能做过多的解释。
不愿，是因为他知道朱然并不会听。
不能，是因为他此刻的心中除了刀之外，再无一物。
风声萧萧，吹动一片桃树叶离开枝头，向着地上打着旋儿落去。
两人的心神也被这一片落叶所吸引，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更忘记了这天地的一切。
就在落叶落地的那一刹那，朱然猛然睁开了眼睛，就像是从中迸裂出雷霆！
宫武的长刀也在同一时间出鞘！
朱然的刀是先发，却不是冲着宫武，而是随着手腕翻转角度，泼洒出一片深邃的银光，随着一声犹如撞钟的声音轰然响起，沉重的铁箭在这一刀之中竟然调转了方向，直接向着宫武飞了过去！
宫武双刀在手，再无退意，拔刀术也在这一刻全力发挥出来。
谁能想到，明明是一支千锤百炼的沉重铁箭，但在宫武这锐利的出刀之后，竟然发出犹如木杆箭一般被削开的声音！
一息时间内，箭簇的身体向着四个方向分裂开来，轰然射到四个方向，炸出大片的碎瓦与烟尘。
在这样短暂的间隙之中，朱然迈步！
砰砰砰砰砰砰！
青石地板上几乎是一连串的爆响，谁也看不清朱然在着短暂的时间里到底前进了多少步，每一步，他的脚底板都深陷青石之中，但随着反震的力量调转而回，他就整个人就像是得到一种助力之后轰然向前更进一步。
相比较他的暴烈前进，宫武的动作则要显得轻盈许多，但他握刀的手却犹如铁铸一样没有丝毫颤抖。
劲风之中，两人的身影交错而过，几乎不分先后的停止，整个世界都好似静止了一瞬……

第七百八十章 三件
等到宫武站直身体的时候，他才开始感觉到身体的剧痛，他微微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上有一道刀伤正在流淌着鲜血，翻开的血肉看上去十分恐怖。
与此同时，他听见朱然倒下去的声音。
他转过头来，望向朱然的眼神里露出几分愧疚，道：“将军，得罪了。”
身上一道贯穿伤的朱然艰难地柱在地上，感受到身体里的鲜血正在飞快地涌出，身体此时好像一只破损的水缸，力量正在不断地溢散。
他开始思考刚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最后还是苦笑地摇了摇头。
他突然明白了宫武的道歉从何而来，而宋城名离开时候的警告又蕴含了什么深意。
两人那短暂的交手之中，朱然感觉自己已经找到了宫武的破绽，但最终败落的确实自己，并非因为是他的判断失误，而是让他做出判断的现实出现了问题。
现实非现实，而是虚幻。
原来幻术有两层。
宋城名只不过是第一层，而第二层，朱然仿佛听见耳畔响起了那个女人娇媚的笑声。
铁箭、双刀、幻术。
三者合一，最终断绝了他体内的生机。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感觉。朱然望向远方，看见一个身影正在奔跑而来，突然露出了一些笑颜，开始伸手去去怀里取自己的虎符。
……
“将军！”有些姗姗来迟的秦轲满身猩红，手中的菩萨剑还在滴落着血珠。
从入街区开始，他一路杀戮，手刃二十余人，才终于杀到这里。
但他知道，自己终究是晚了。
在眼见朱然的身影之后，他一路奔跑，直到朱然的身侧放缓了步伐，仿佛这样朱然的生命流逝也能慢一些，他架着朱然的胳膊，一边扔下菩萨剑一边慌乱地从怀里拽出巾帕，想要堵住朱然甲胄上的血口。
帕子是蔡琰送他的，并不大，从原先的洁白变成鲜红也只不过是几息时间，朱然神情安然地望着秦轲，眼里没有一丝对死亡的畏惧。
“没用的。”朱然嘴角轻扯，耳边隐约有了一些嗡鸣，气息也愈发紊乱起来，“肺腑被破……除非……我是宗师境界的高手，亦或者是墨家那位医家总教习在此，否则……没人能救我。”
秦轲紧紧地咬着嘴唇，怀着无比的愧疚喃喃道：“我认识一个很好的大夫，她就在建邺城里……”
“是公瑾喜欢的那个小姑娘吧？”朱然又笑了笑，“她的确很有潜力，若是一生刻苦钻研，成就……当不在那位夫子之下。只可惜遇上了公瑾这个祸害，日后前程怕是要被耽误了。”
秦轲说不出话来。
“放我下来吧，我还有几句话跟你说。”朱然轻轻拍了拍秦轲的肩膀，“把校事府的人叫回来，现在追上去，于事无补，若是死伤过多，反倒不美。”
刚刚，秦轲终于杀到的那一刻，校事府的众人看见朱然的模样，便疯了一般对宫武一路追杀，连那些死士结成的阵势都无法抵挡。
但朱然这么说，秦轲也只能是咬了咬牙，对着一旁护卫的侦缉尉道：“吴光，拿我的令牌，就说将军让他们回来，不要再追了。”
被称作吴光的侦缉尉点了点头，双手恭敬地接过令牌后双脚猛然一跺，一阵风似的追了过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一间民居之后。
朱然终于费力地坐倒到地上，气血不断流失的他已不再是那个英姿挺拔的大将，脸色煞白，嘴唇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往日凌厉的面容也被鲜血和汗水模糊成了毫无生气的样子。
秦轲也半跪在朱然面前，低声道：“将军，对不起，我来晚了，是我太无能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哽咽无力。
“不。”朱然靠在自己的刀上，微笑着说，“任何人都会犯错，好比今天……我也犯了一个大错，所以才会落入到这样的死境中，但我并不会以为自己很无能，至少我撑到了现在，你来了，而我还有足够的时间把事情交代给你。”
“将军请说。”秦轲沉痛地道。
“三件事。”朱然点了点头，把手中沾着血的护符递给秦轲，“第一件是，你要帮我把它交到奉先手中，眼下大军攻城，城中军队必须一个强干的将领坐镇，否则会生出乱子来。”
“……好。”秦轲伸手接过虎符，同时也握紧了朱然发颤的指节，掌心里立时感受到滚烫热血的温度，感受到这头猛虎刚毅挺拔的体魄，肃然起敬。
握住它，像是握住了整个荆吴。
“我会交给他的。”秦轲微微叹息一声，声音低沉。
虽然秦轲心中并没有想到朱然会把虎符托付给那样年轻的阿布，但作为最亲近的友人，他一直相信阿布在战场上的才能并不弱于那些老将。
“第二件。你能追到这里来，想必校事府已经知道高澄才是幕后主使了。所以我只说最重要的事，我原以为那封信里说的妖物指的是洛凤雏，但现在看来，或许指的是高家的那个女人。”
“妖物？”秦轲来的时候已经太晚，自然他没有机会见到那个如妖孽般的女人，但朱然这么说，想来这个女人必定十分重要。
“那是一个擅长易容的女人，可以变成他人的样子且无破绽可查。最重要的是，她的幻术很厉害，连我……都在不经意间中了招。”朱然神情有些疲倦，说话声音也轻了一些，“若是你遇上了，不要和她说一句话，也不要有眼神的接触，直接一剑杀了她。”
一个女人居然可以让朱然忌惮到这种程度？秦轲想到这里，微微地点了点头。
看见秦轲的回应，朱然的神情终于放松了许多，但也正是因为这种放松，他的面色迅速灰败下去，几近一个被抽干了力量的躯壳。
“第三件，算是我的私事……”朱然有些释然地笑了笑，道，“我年轻时候，曾经受过黄老将军几句点拨，本想着日后有机会报恩，但现在看来，是报不了了，只能福泽他的后人……这把刀，随着我征战多年，你可以拿去，送给黄曜那小子，虽说他练武不如你，但多一把好兵器，在战场上也算是多一件宝贝傍身。”
秦轲静静地听完，不知怎的心中升起一阵悲凉，他望着那已经闭上眼睛像是想要睡去的朱然忍不住道：“将军……”
才开口一声，他又降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将军，需要给自己的亲人家眷安排安排，带什么话么？”
朱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靠在刀柄上，感受着那有些并不怎么舒服的棱角，疲倦道：“我身为军中之人，本就有所觉悟，我家中有宫中的赏赐，家眷足可安度一生，也不必他人费心。至于我那几个儿子……都不是什么将才，我死之后，混吃等死也罢，在建邺做些小生意也罢，由他们去吧。”
这大概是一个戎马数十年的人最大的遗憾，但好在他并非无继任者，至少在他看来，那些太学堂中年轻且充满热情并且骄傲的学子们，便是他们这些老去之人的一种延续，并且必然会有发光的一天。
“秦轲。”
“是。”
“荆吴的安危……交给你了。”
秦轲没有继续回答，因为朱然已经静静地死去了，这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以一种常人无法拥有的勇气和平静走完了最后一程。
秦轲的眼角微微湿润，伸出一只手擦了擦，站起身用力地一揖到底。
“将军，走好。”秦轲握紧了手中的虎符，知道今夜，乃至今夜过后，万事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第七百八十一章 弃城
黑云压境之下的建邺城城头，如今早已经失去了以往一贯的祥和气象。
无数的活尸犹如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在高耸的城墙不断地向上攀登，对不断落下的羽箭视若无物，空洞的眼神只是向上张望着。
城头上的火油被倾倒而下，打湿了他们的衣甲，被磨得极快的兵刃也变得微微发亮，但随后就有火焰自上而下地坠落下来，顷刻间，无数活尸发出痛苦的嘶叫声。
这样恐怖的景象，不要说那些新兵没有见过，就连那些身经百战，有些甚至两鬓斑白的老将都没有见过。
当年唐国南下大举入侵，可也没能打进建邺城百里之内，谁曾想过这颗荆吴的心脏也会遇上这样对手，又是这样可怕的攻城方式？
城中储藏的粮食依旧十分充足，每一个士兵们的身上都带着肉干和面饼，只要腹中饥饿就可以拿出来匆忙地咬上几口，但火油却并非常备之物，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泼洒，大缸也在逐渐见底。
“不要乱！继续下滚木！”阿布站在城头的最高处，眼神锐利犹如鹰隼，但无论是他的身上还是大戟的木杆上已然都是鲜血，在火把的热量下逐渐升腾起一股腥臭的蒸汽。
半个时辰之中，城头就有两处垛口被突破，那些活尸的力量大得出奇，一上城头就是一通杀戮，慌乱之下，城头的守军居然无法抵挡。
阿布也因此带着人连续冲杀了数次，才把那些活尸统统地杀死在城头，守住了整个北门的防线。
“虽说知道他们的弱点，可……”阿布低声自语。
火焰在近身战中是无用的，而位于活尸腹部的虫子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他坚硬的外表几乎可以和王玄微的玄微子媲美。
更令人作呕的是，随着时间推移，这些虫子似乎在不断地在腹部筑巢，它们吐出的污秽不但刀枪都难以刺入，还会撑大活尸的小腹。
一眼望去，这些活尸一个个像是怀胎六七月的妇人一样臃肿沉重。
这就像是……在结蛹？
阿布身体一阵恶寒，对于自己的这个推测有些难以接受，却又觉得这未尝没有可能，但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在结蛹，从这样的蛹里飞出来的又会是怎样丑恶的东西？
手心里，那只从秦轲手中接过的虎符似乎在发热，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很明白责任的重量，但当他真正担负起这座建邺城的安危的时候，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正在这时候，他突然看见西边城头上骤然一片明亮，犹如沸腾的火焰向着上方不断喷吐，心下立刻是一沉，随后一脸慌张跑来的传令兵的话语更是让手心一颤。
“报！董将军所部，突然有一只被点着的活尸蹿上城头，一头撞进了火油堆里，死伤惨重……西边……拦不住了！”
阿布难以自制地破口大骂起来：“董将军在搞什么明堂！我说过让火油要放得远一些，并且要分开堆放，活尸再怎么能跑，难道还能插翅膀飞过人群不成？”
“是……”传令兵被阿布的吼声吓得一颤，有些为难地道，“是董将军说，靠得近一些方便随时取用……”
传令兵说不下去了，他感觉到阿布锐利的目光犹如一把钢刀，尽管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阿布的麾下做事，但这般威严的阿布还是第一次。
难道只要是个人，一旦握住权柄，都会变得这样高大遥远？
阿布沉默着，其实从他发脾气的第一时间已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董将军出现问题本就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虽然他如今接过虎符，成了三军最高统帅，但在一干老将眼中，他依旧还是那个初出茅庐，乳臭未干的太学堂学生。
若非此刻荆吴到了危机关头，大敌当前，只怕他们根本不会轻易听命。
至于那些旁枝末节，这些老将们自恃多年戎马，更是不会把他的告诫挂在心上。
“弃城。”阿布望着西边那逐渐暗淡的火焰，知道那边恐怕已经一片混乱，他开口开始下令。
“什么？”传令兵以为自己听错了。
“弃城！”阿布重重地点了点头，似乎是为了肯定自己的决断没有错，他望向城头激烈的搏杀，不时有活尸攀爬上城头，承受着连续数把长刀的挥砍，依旧疯狂地冲进人群，奋力挣扎好一会儿才真正死去。
这些虫子就像是会学习一般，如果说一开始火对他们的伤害如同摧枯拉朽，现在随着这些虫子纷纷筑巢结蛹，火焰威力已经开始变得疲弱。
“城内伤兵变成活尸，军营一片大乱，我军士气已经到了谷底，算上董将军所部，已经总共有五处失守，既然无法一鼓作气夺回，那么再而衰，三而竭，城头已经再难驻守。这些活尸无知无觉，也不会疲惫，但我们却是人，终究无法连续不断地应对这样的攻势。”
阿布回想起自己当初和朱然在沙盘上推演的每一个细节，握紧了拳头，“若是现在离开，还有时间重整旗鼓，以巷战之法应对，若是现在不走，一旦被彻底击溃，敌军便会长驱直入，以摧枯拉朽之势直逼宫中，届时就真没有回天之力了。”
“走！”阿布嘶声对着城头的所有人喊道，“六营随我断后，其他人先退入城中！”
……
建邺城，军中大营。
黄曜一刀斩开活尸那臃肿的大肚子，眼睁睁地看着里面流淌出来一股腥臭的液体，随后那尚未成型却已经有了几分形体的虫子，胃里一阵翻腾，险些一口吐出来。
“娘的，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东西？”黄曜喘着粗气，退入阵列之中，这才有了时间仔细观察即将被步兵方阵踩烂的虫尸。
它像是一只蝴蝶，但却有人的婴儿大小，一张面孔上融合着人的五官却又是彻头彻尾的虫子模样，四对触手上长着灰色的毛发，只是看上一眼就让人生出恶感。
“越看越想把这些玩意儿统统弄死。”黄曜感慨了一声，随后再度一声令下，整个方阵高举着长毛，犹如一只张牙舞爪的猛虎一般向前压迫而去。
这座军营是活尸闹得最为严重的一座，近千名伤兵在里面变成了这样非人非鬼的东西，事情发生又是在夜间，整个军营里都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连日的守城，使得这些士兵们格外疲惫，加上深邃的夜色和浓重的黑云，整个军营就像是一口被烧开了的油锅，只需要泼一盆水进去，立刻沸腾迸溅起来。
当黄曜意识到“夜惊”在发生的时候，已经晚了，整个大营一万五千余人都乱成一团。
内圈的士兵不是被活尸啃噬，就是吓得发疯，拼命的往外跑，而外围的士兵不知所以，也慌乱起来，喊什么的都有。
甚至有人还大声叫嚷着“城破了城破了！敌人要进来了！”黄曜只是看了那人一眼，提着刀便把那人砍下了头颅。
“放在边军里，你这样的人足够死十几次。”这是黄曜对那颗头颅说出的最后话语，而他随后就在营中开始不断地奔走，寻找在乱军之中的各个将军，连通那些还算镇定的亲卫，一步步逐渐控制住了局势。
现在，近五百活尸被被他带着的三千人步步压迫进包围圈中，虽然这些东西不会恐惧，也不知疼痛，但黄曜这一方靠着严密的方阵和肃然的纪律，终究是完成了合围。
绞杀开始之后，黄曜终于松了一口气，望着已经一片狼藉的大营，叹息一声。
他多年学习用兵，自然知道这样的乱兵已经不堪大用，即便是把这群情绪慌乱，士气低落的家伙再度丢上战场，也别指望他们能激发什么血性。
他们最大的可能，是在敌人的凌厉攻势下丢盔卸甲，甚至反过来打自己人。
“或许朱将军在场的话……”黄曜还不知道朱然已经死去的消息，秦轲并没有时间和机会把那把朱然的佩刀“卫国”送到这个黄汉升侄子的手上。
远方的号角声显得十分低沉，犹如黑夜中的哭号，黄曜双肩一震，把目光转向城头，有些不可置信地道：“真要启用那一套战法？”
可号角声久久不停，其中的节奏和转折已经清楚地转达了意思，黄曜也不得不相信，城头的守军真的开始有序撤退，并且打算进入那些民居打巷战。
看来大家的日子都过得不怎么样啊。黄曜自嘲地笑了笑，随后面色立刻转为了庄严肃然的样子，大喝道：“加快些，一刻钟之内，把这些东西清理掉！”

第七百八十二章 巷战
战场之上，没有什么比时间更为重要，有时候甚至只一刻的工夫，就能决定一场胜负。
今夜的战斗注定了是一场关乎时间的较量。
若非城中军营一片大乱，纵使这上万活尸全部一起攻城，恐怕也无法越过这道厚重的城墙，青州鬼骑并不善于攻城，就算人数多上一倍也无济于事。
高长恭要破城，就必须趁着城中重整旗鼓未完成之时破城而入，奠定胜利的基础，速度就是这场攻势最为重要的一点。
孙青稳稳地坐在战马上，望着那已经被活尸完全覆盖的城头，伸出手一把扯下身上披着的斗篷。
凉风把斗篷吹向远方，他一身黑色战甲彻底暴露在夜色之中，狰狞的虎头在胸口深沉凝望，伴随着银色枪头的一闪一闪，好似随时都会扑将出来。
在他的身后，数千青州鬼骑静静驻立着，他们同样在等待，这些时日他们虽然从未真正离开军营，但人人都已经预感到一场大战的到来。
直到真正被领着踏上这片战场。
“再等一刻钟。”孙青望着那些身姿扭曲大腹便便的活尸，眼中也和其他青州鬼骑一般露出厌恶之色，虽然他很想赢，但这样的手段，依旧是他所不齿的。
只是既然战事已经开始，就没有人再能置身事外，为了保证自己的人马不会被那群敌我不分的活尸所伤害，他只能是等待片刻。
届时，城门大开，青州鬼骑动若雷霆，便会直接撕裂活尸的阵线，夺下城中中枢，一举毁掉那座大阵。
相比较他和青州鬼骑，那些郡兵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对待这些非嫡系的军队，高长恭从来只是把他们当做炮灰，即便是冒着被活尸吞噬的风险，这些人也会被驱赶着向前。
直到他们耗尽最后一滴鲜血，再被变成活尸爬起来重新作战。
想到这里，孙青脑中不由得回忆起张明琦临死之前望向他的眼神，那夹杂着愤怒、不屑、挣扎、痛苦的眼神，就好像在对他发出质问：“你要的荆吴，是这样的么？”
“我不知道。”孙青低下头，轻声地说道，尽管他知道张明琦听不见。
黑云越发低沉，上万活尸终于全部涌入了这座往日里满载祥和安宁的雄城之中。
眼见着那高大的城门终于被混入活尸群中的几名黑衣人打开，郡兵的方阵开始向前，孙青深吸一口气，突然抢过一旁副将手中的旗帜，一夹马腹就向着城门口冲锋而去。
隆隆马蹄响起，滚滚的烟尘顷刻间就盖住了城门，眼前活尸像是一层黑色屏障一般密密麻麻地阻挡在前方，孙青毫不犹豫地策马向前，单手握着长枪突刺，直接杀开了一条道路踩踏而过。
后续的青州鬼骑也跟着他一般挥动兵刃，杀死那些试图伤害他们的活尸，急速的冲锋中，他们的每一枪都带着马匹奔跑的力量，可以直接穿透皮甲深入小腹。
但也并非是每一个青州鬼骑都都能如此潇洒地穿插而过，随着活尸群开始发现从自己的后方冲出一支骑军之后，也开始纷纷转过头簇拥而去。
几声痛苦的马嘶声中，孙青亲眼看见三名青州鬼骑被那些疯狂的活尸给掀翻，战马挣扎着，却被被撕碎成一条条的碎肉。
等到孙青终于看见前方一片宽阔的时候，至少有三十名青州鬼骑消失在队列之中。
他冷漠地望着前方，战马蹄声如雷一往无前，再无任何东西能阻挡他的道路。
“是么，是这样么，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街巷的一处角落之中，阿布听完了下属的通报，挥挥手示意后再度开始迈开步伐走了起来。
青州鬼骑入城时候的坚决让他感觉到心寒，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抛下战线去支援，因为他相信安排在城中的更深处的几只精锐可以拖住他们足够长的时间。
而这里，是他给自己预留的战场，百姓们早已经撤走，留下的只是一片沉寂，像是雷雨之前的宁静。
近两千士兵们一个个都缩在街头巷尾亦或者是民居之中，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检查弓弦，但更多的都是在抱着面饼和肉感大口咀嚼，好像在吃最后一顿。
朱然不在，因为他已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秦轲不在，因为他带了一队人去了高家老宅；黄曜不在，因为他还需要在后方继续收编那些慌乱中打散的军队；大楼、小千、王祝他们则是在千里之外的边关……
他好像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没有人再有时间问他的境况，也没有人想知道他是否还能活到明天。
不过当他摸出怀里那封信件的时候，心里又感觉有一股热流在不断地流淌，好像通过这一卷信件，便能触摸到那远在群芳的姑娘。
“婵儿……”阿布喃喃念着，随后一名身穿铁甲的中年将领疾步奔来，沉声道，“来了。”
活尸并没有自我意识，他们就像是一群在荒野上寻找着食物的饿狼，向着城中不断走来。
当先几名活尸抽动着鼻子，空洞的眼神向着四周扫视着，看上去有些疑惑。
阿布收敛着气息，在屋顶上见活尸这样的举动，心中有些振奋，在撤退的短暂时间里，他用了大量的硫磺、油料来掩盖人的味道，现在看来的确起了效果。
只要能骗过这些活尸，那么接下来他的计划就会比预想之中更加有效。
克制着呼吸，阿布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活尸从在街巷之中不断聚集，最终变成拥挤在街道中一片发着腐烂臭味的人潮，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来，用他最大的声音怒吼道：“杀！”
所有的活尸在同一时间抬起头，望向那个站在房顶犹如铁塔一般的身影。
与此同时，民居的窗户跟着洞开，弓弦崩响的同时，火箭一根根落下，直接落入活尸群之中，点燃了地板上的火油与柴堆，顷刻间大火熊熊而起！
活尸们并不懂得兵法，更不明白什么是伏击，但在火焰之中，他们可以感觉到的是痛苦，于是他们发出嘶嘶的痛苦叫声，下意识地向着没有火焰的区域逃去。
可还没等他们逃出多远，各个街巷分布不同的地方，却升起了一根又一根的铁链！
这本是阿布准备在巷战之中用于阻挡青州鬼骑的，但现在使用出来，依旧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胡乱狂奔之中的活尸们骤然被铁链拦截，在撞击之中就挂在了上方，后排的活尸更是不明所以，只知道向着前方前进。
一时间，成片的活尸全部挤压在一起。
枪兵们高喊着从民居之中冲了出来，分成前后排成三排，手中都握着足足一丈长的长枪，隔着铁链使劲地对着那些活尸突刺。
活尸不惧死亡的特性使得他们不会后退，但在这种时候反而正给了枪兵们更容易刺中目标。
有时一次穿刺根本无法刺中活尸腹中的茧，只能用多次直刺破开那一层保护，方能伤到里面那宛如婴儿大小的虫子。
黄色腥臭的液体在地上不断地流淌，即便是逐渐适应了这种味道的士兵依旧露出厌恶的神情，但手中的力量并未减弱，每次突刺都会用上全部的力量。
不过活尸也不会就此任人宰割，时间的推移中，他们依旧还是穿过了铁链，在密集的突刺之中冲进了人群，守军这一方也开始不断出现伤亡……

第七百八十三章 反攻
“杀！”一名长枪兵高喊着，双手长枪猛然向着前方刺出，才刚刚刺中一只活尸的腹部，却又有一只活尸以更快的速度从间隙之中闯了枪阵之中。
一丈的长枪无法在近距离接敌，于是长枪兵直接抛下手中的杆子，伸手去摸腰间的腰刀。
腰刀来不及出鞘，长枪兵就已经感觉身体一痛，一把钢刀直接顺着他的盔甲刺入他的胸膛，活尸空洞的目光在眼前显得那样可怖。
但长枪兵依旧激发出了血性，在一声大喝之中，他抽出了腰刀，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刺出，刀身狠狠地破开活尸的身躯，向着腹部进发。
但也只是进发，就在距离腹部还有几寸的地方，大量的失血使得这名长枪兵失去了最后的力量，好在他的袍泽兄弟接过了他的腰刀，向前一推终于击杀了这只活尸，守住了阵形。
到处是一片厮杀的景象，时不时还会有火光亮起，那是事先被布置好的火油。
但这些火油的点燃目的，不再是为了杀伤敌军，而是在于阻止活尸的道路，迫使他们转向另外一个方向。
他目光向着各处街巷望去，知道时机已经成熟，再度挥动手臂的同时，整个街巷的阵形都在变化。
原先在最前方的长枪兵且战且退着，已经后退了近百步距离，活尸们嘴里发出“嗬嗬”和“咝咝”的声音，在后方紧追不舍。
但还没等他们追过一条街，又从一条巷子里冲出一支枪兵队，转移了一部分活尸们的注意力，就地开始厮杀起来。
分割再分割，这便是阿布的策略，在这样窄小的地方难以大军展开，却正好给了他反击活尸的机会，但他需要这些活尸足够分散，否则以他现有的力量，无法完成包围。
身下有黑影摇曳，阿布没有低头去看，顺势一脚就把一只攀附在屋檐上的活尸给踩下了屋顶。
身后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有一只体形健硕的活尸挺着个大肚子疯狂地向着他奔来，但这家伙还没能沾到阿布的衣角，沉重的身躯就使得他直接踩破房顶坠落了下去。
阿布啼笑皆非地看了一眼，随后大戟猛然舞动之间，身前三只活尸无不是肢体破碎，腹部更是被拍成了一团烂絮，落在屋顶上显得格外惨烈。
从入小宗师以来，阿布感觉自己用这把从项楚手中得来的大戟越发得心应手，甚至觉得自己本就该用这样的兵器，而非像那些崇拜高长恭的少年们一般学枪。
“你若学我，此生都不可能迈过宗师的那道门槛，但若是换一条道路，未来可期。”这是高长恭的原话。
阿布也一直把这句话刻在心里，如今他用起这把大戟，越发相信自己日后必定会有成为宗师的那一天。
“将军，已经快到后防街垒了，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后方不保。”在阿布连续换了几处立足之地之后，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将靠近他道。
阿布却摇了摇头，道：“再等一等。”
“儿郎们已经死伤了不少。”老将神情有几分悲切，尽管他知道阿布的策略，但这种以人做诱饵不断带动活尸移动的方式，必然会伴随着大量的牺牲。
一些弓手藏身在民居之中，用柜子抵住了大门，但却架不住那些活尸疯狂地攀爬，最终被分食一空，那些在第一线压制着活尸移动速度的长枪兵们也在不断地死去。
但阿布咬咬牙道：“再等等。”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经得住他的一个等字，实际上，在这样繁复的打法中，必然会有一些地方出现问题，就好像几处本该完成封堵的地方耗费了许多时间都没能成功，连通整只长枪兵队都没能幸免。
为了弥补这些失败，那些已经老态尽显的老将们握着刀，状若猛虎一般冲进活尸群中以命搏杀，姿态之决绝，就连阿布都不禁动容。
可他抬起的一只手迟迟无法落下，只能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每一次呼吸，都有十几人死去。
等到第十次呼吸的时候，阿布的眼中已经迸发出光芒，他猛然挥下右手，道：“攻！”
箭雨腾空而起，街垒后方的一万军队终于开始了他们的进攻，最后的火油席卷出怒龙般的野火，杀声几乎震动云层。
“一！二！三！”伴随着剧烈的撞击，道路上砰然炸响巨大的轰鸣，而那座坚实的宅院大门终于被冲锤所砸开，火光点点在黑暗中显得如此明亮。
秦轲站在后方隔着五丈距离遥遥相望，却已经无法再看见当初第一次入府邸时候仆役的笑脸，而是绷直的弓弦与空气中嗖嗖的响声。
“箭！”秦轲大声怒吼，“举盾！”
话音刚落，位于大门两侧的军士爆喝一声，粗壮的双臂寸寸收紧，炸开的青筋宛如怒龙，撑起半人高的铁盾向前顶了上去。
这不是木盾，因此箭矢与盾面的碰撞并不沉闷，而是那般清脆。
两名推动冲锤的壮汉来不及躲避，闷哼一声就向后仰着倒了下去。
而秦轲眯着眼睛，抬脚向前菩萨剑仍在鞘中准确地击中那一支重箭，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剑鞘传到他的手腕上。
这木质的剑鞘依旧还是那般坚硬，即使在面对一名小宗师的重箭，却只是被射出一个白印。
秦轲一声令下，号角声音嘹亮，墙头、大门、后院几乎同时发起了进攻。
整个高家老宅内有八百全副武装的的甲兵，而秦轲手头的人手只有五百，因此这场战斗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弱者在向着强者挑衅。
但秦轲知道，校事府虽然不是军队，没有千军万马，但人手精干，在这样的战斗之中绝不会弱于那些高家死士。
他现在手头上拥有的力量之中，足足有十名小宗师，三十余名气血三境的修行者，即便是放在军中也已经是十分少见。
“压上去压上去！”
“把盾举起来！”
“墙头上有只鸟，老五！把他射下来！”
“去你娘的，你的箭是能拐弯吗？人躲在屋檐后面呢！”
前门四百精锐就在一阵激烈的对战之中一路杀进了老宅之中，回廊中、假山上、庭院里、柳树下，到处是一片喊杀之声。
秦轲压低着身体，听着头顶上不断响起的羽箭破空声，默默地计算着对对方的弓箭手数量和他们剪枝的使用量。
荆吴制式的箭袋装箭量其实并不多，重箭袋十枝，轻箭也不过是三十枝，放在战场上并不能维持太长时间。
至于会不会有更多存货，秦轲并不相信他们在建邺城内准备太多箭矢。
流水小桥上被死士们构筑了一道简易的壁垒，但并没有起到太大的防御作用。
那颗用来破门的冲锤在秦轲的命令下被十余名修行者提了进来，只是一声令下之间，包铁的撞头就把木板、石块、沙土堆砌的防线砸出一个大坑。
“上！上！”众人一阵振奋，嘴里的吼声也越发响亮，四名小宗师在秦轲的示意之下，从盾阵之中越众而出，分别突入两侧阵形之中，更是加大了对死士的压迫。
两军就这样毫无花俏地对撞在了一起，再也难分彼此。
中军阵之中，秦轲眯着眼睛，却不急于出手，只是藏身在盾阵之中，抬着头看向远方房顶上那笔直站立的身影。
高家老宅占地极大，而那道身影距离秦轲也十分远，普通人的箭根本射不过去。
但那名箭手从开始到现在已经从容射出了三箭，甚至有一箭将一名三境的气血修行者一击必杀……

第七百八十四章 偿恨
“应该把弓带来的。”秦轲在心里说道，但想到自己那把牛角弓虽然十分有力，却依旧无法企及那个身影，心中也生出几分佩服。
也不知道此人的实力和昔日那位“草原神箭手”比如何？是否会更强？
耳朵微微一动，秦轲再度听见了风中裹挟着的破空声，声音十分尖锐，刺得他耳膜有些疼痛。
秦轲目光骤然一凝，整个人从盾阵之中站了出来，菩萨剑如一道银色匹练出鞘！
夜间是最难看清箭矢动向的时刻，但秦轲凭借着极强的听力与感知，知道那支全铁的重箭距离他已经不到三尺。
心神一动之间，菩萨剑猛然向上，直接以剑面拍在那支重箭上，沉闷的一声响后，整支重箭被改变的方向，径直地落向了一处高家死士们支撑起的盾阵之中。
而当秦轲落地抬起头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发现那道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
“跑了？”秦轲疑惑地说道，一个小宗师境界的高手竟然也会如此胆怯？又或者，是他看出两边实力悬殊，所以为了自己的后路考虑，就不再停留？
他突然回想起在暗室之中，万分虚弱的公孙离对他说出的话：“那个用弓的姑娘，伽罗……她应该有机会杀死我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下死手。”
秦轲也无法摸清楚这名可敬的女小宗师箭手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或许她并不希望和己方为敌，也或许她只是因为公孙离同样是个女人所以心软放过了她。
但现在最为重要的是，摘掉了她的威胁后，他的下属显然有了更大的施展空间。
“去吧。”秦轲对着身边剩下的几名小宗师点了点头，沉重地道，“最好能在一个时辰之内把此间的事情了结。”
屋檐的阴影里，身穿一身贴身的黑衣伽罗缓缓落地，柔软的腰肢使得她看起来像是一只灵巧的猫，眼睛微微睁开，透出淡紫色的光彩。
她想自己大概是累了，今天夜里出了太多箭，连续应战朱然和秦轲两位高手，此刻右手已经在微微颤抖了。
但她还想要发出最后一箭，否则她此生都会感觉遗憾。
手指在门上轻轻三叩，内里传来一声咳嗽，道：“伽罗？你怎么来了？”
伽罗打开门走了进去，正望见一身红袍的金池长老正在收拾行装，烛火下的影子如同蹲伏在地上的丑陋蟾蜍不断地上下耸动。
于是她伸手，从箭袋里面抽出一根准备了许多年的箭，像是变成了一阵风一般贴在了金池长老的后背上，噗哧一声刺入了他的喉咙。
金池长老剧烈的挣扎起来，瞪大的双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一直新任的女儿会突然对自己出手，可一张开嘴却已经喷涌出鲜血。
“你这是……做什么？”很快，金池长老的挣扎开始弱了下去，年老而有些肥硕的身体靠在墙上，面色灰败地道，“我是……你父亲……”
伽罗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望着金池长老走向死亡的样子，轻声道：“我知道，你收养了我。但我也知道，你才是那个杀死我家人的幕后人。”
金池长老猛然眼睛睁大，但随后又疲惫地合上了：“我明白了……我们之所以会提前暴露，和你脱不开关系吧？”
“你给了我不少东西，但我也替你做了不少事。”伽罗冷漠地道，“朱然的一条命，足够还清了，高家也不会在乎你这颗棋子的死活的，既然如此，不如死在我的手上。”
金池长老没有回应，他就这样怀着不甘死去了，临死之前还努力睁大着眼睛，似乎想要再看一眼这个世界。
伽罗走上前，从他的怀中取出一把钥匙，身影一晃就消失在房中。
等到秦轲来到这间厢房的时候，那一具靠在墙边的尸体已经凉透了。
血迹在地板上和墙壁上变得粘稠，在夜色里看上去就像是一块淤泥，不过因为金池长老身穿着暗红色的红袍，看上去并不那么狼狈，点点血迹就像是梅花绽放。
秦轲看见这样的景象，突然屈膝跪了下去。
“右郎中大人！”身后的两名下属出声道。
“没事。”秦轲当然不是在对金池长老行礼，只是之前连续的战斗，使得他有些疲惫，这会儿看见这具尸体，一时精神松懈，肌肉里的酸痛就涌了上来，恨不得躺下休息一刻。
小黑在他的肩头吱吱地叫着，刚刚收敛起来的鳞片上如菩萨剑一般血迹斑斓。
一旁护卫的两名小宗师则是目光一凛，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小家伙虽然看上去娇小可爱，但在之前的战斗之中，他骤然膨胀犹如雄狮，几个回合之中便杀死了一名小宗师，连同整颗心脏都给吞吃了下去。
虽然说那名小宗师之前就已经受了不小的伤，可能做到这一点，足以证明这条如小蛇一般的蜥蜴已经有了小宗师境界的实力，自然也没有人敢于轻视它的存在。
“小黑，我没事。”秦轲发出几声喘息，伸手去抚摸小黑的脑袋，“休息一会儿就好。”
他也没有想到，高家的高手居然如此之多，除了宫武，还有好几位实力不俗的小宗师，虽然他如今实力不俗，可连着斩杀几人也着实废了一些力气。
小黑叫了一声，看上去心情不错，还没等秦轲开口阻拦，他已经跳将出去，开始啃噬起金池长老的尸体来。
金池长老生前虽然不是小宗师，但在气血修行上也在第三境，所以小黑很喜欢他的心脏，只是这幅野蛮血腥的景象，倒是让两名小宗师眼皮再度跳了跳。
“我记得大将军的那匹大红马……从来不喜欢吃人，只是讨厌干草，虽然偶尔也会进一些生肉。”左边的那位叫刘玉的正六品折冲尉发出一声感慨后摇了摇头，心想这些妖兽的习性倒是各异。
小黑的胃口很大，只是一会儿便把金池长老的心脏吃了精光，不过在回来的途中却被秦轲瞪了一眼。
十分通晓人性的它眨了眨眼睛，明白秦轲是不想他一身腥臭就跳上来，只好勉为其难地自己走路。
“秦轲！”它突然开口道。
秦轲被唬了一跳，转头看了一眼神色骇然的两名下属，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罢，反正都是自己人，知道就知道吧。
而小黑接下来的话也让秦轲的精神再度提了起来：“有！黑衣服！味道！”
黑衣服，小黑向来用来指代校事府里的那些人，因为这家伙虽然乐于学习说话，却从来不愿记住那么多人名。
但这时候它突然这么提起，秦轲意识到他说的绝不会是校事府的其他人。

第七百八十五章 偿恩
虎。
这个失踪许久的侦缉尉，他几乎已经确定他是死去了，但小黑这么说，他心中又生出几分希望来：或许虎还没有死去？或许，他只是被关在了什么地方？
秦轲也来不及顾及那么多了，伸手就把小黑从地上抄了起来，一边向外走一边说道：“你能从味道找到他么？”
小黑脑袋一歪，思索了一会儿之后道：“好吃的……”
秦轲鼻子都气歪了，偏生对这个如孩子般任性的家伙没什么法子，只能骂了一声道：“真有你的，好的没学，净跟老高一样，有便宜就占，等事情了了我带你去好的，行不？”
小黑满意地叫了一声，随后在肩膀上一边嗅着味道，一边给秦轲指路，很快就出了这间院子。
高家老宅里喊杀声依旧未停，有一名校事曹奔跑到秦轲身边报告道：“没能找到高澄和其他高家人。”
“那宫武呢？”秦轲说起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杀气。
“也没有。”校事曹一边说话一边道，“或许是藏在了什么地方，我们到处都安排了人手，一旦他们试图逃出宅子，就会有信号发来。”
“我知道了。”秦轲点了点头，“先把宅子里的那些死士都清理掉，想来他们也不肯投降。领头的倒是可以留一留，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话来。”
“是。”
秦轲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突然顿了顿，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这般冷漠了？一句话，就定了无数人的生死，就好像只是决定厨房到底是做一顿炖鸡还是烤羊。
但随后他又继续迈开脚步，变了就变了吧，在这样糟心的世道，谁又能始终如一呢？那个坐在宫中的人能不能做到？或许他是做得到的。
但自己……从来没有那样的智谋与力量。
算算时间，此时此刻正有一队青州鬼骑在强攻王宫南门，为的就是彻底毁掉建邺城大阵的枢纽，让高长恭可以从容进入城中。
所以他不再多做停留，而是迅速地找到了小黑指向的地方。
小黑的嗅觉之强，早已经超越猎犬，要发现那被人触摸过的机关并不难。
但当他穿过庭院，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被囚禁的虎，而是另外一个身影。
宫武赤裸着上身，就这样静静地席地跪坐在厅堂的中央，两把脱鞘的太刀平平放在身体两侧，似乎等待已久。
看见秦轲那皱眉的样子，宫武洒然一笑：“看来你并不怎么惊喜。”
“我只是没想到你还敢停留。”秦轲想到朱然正是死在这个人手里，并且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一直把校事府耍得团团转，心中十分厌恶，“高——澄呢？”
他下意识想喊高伯伯，但现在双方已经成了敌人，这种恭敬就显得很没有必要。
“就在我的身后。”高澄微笑着道，“虽然这是一道暗门，但校事府的老鼠们找暗门的经验太过丰富，我想就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你们才是老鼠。”刘玉对宫武同样充满了厌恶，听见他贬低校事府的密探后更是愤怒道，“我们虽然身处黑暗，却始终在为荆吴牺牲，而你们这些硕鼠，吃着荆吴的粮米，却始终怀着一颗狼子之心，想要摧毁这个国家的根基。你们这么做，就不担心先人在地下不安么？”
吴国向来以孝道为立国之本，诸葛宛陵专门找到了叶王血脉的刘三继承了国主之位，不单单是为了与士族世家找到一个平衡点，更是为了安百姓之心。
所以刘玉所说的先人在地下不安，已经是极重的话。
“先人么……”宫武并未被激怒，只是露出几分追忆之色，曾几何时，他也曾经有过亲人，也有过一个国家，那时候的他，大概也和这个年轻的折冲尉一般吧？
但忠君爱国这四个字，早已经在那场浩劫之中消散了，磅礴的海水如同被怒龙卷动一般，疯狂地涌上那座美丽的岛国，把他最喜欢的樱花树和庄园都埋葬进了穹窿之海的深处。
他失去了一切战斗的意义。
从那场浩劫中活下来的人们，他们行走在天下各地自称浪人，居无定所，就像是一群被抽干了魂魄的行尸走肉，只能凭借着本能活着。
活着。
仿佛这世间再没有其他值得去做的事情。
宫武也是在水尽粮绝的时候遇上的高澄，那天的阳光很毒，晒在身上几乎让人脱一层皮。
“我本以为自己会在那天解脱。”宫武赤裸着双脚，从木地板上拾起两把太刀，逐渐挺立着站起来，“但既然上天没有让我死去，那我就只能再停留一些时日。”
他没有要效忠的国家，但还有一份恩情没有偿还，也许今夜之后，他就可以真正的解脱了。
院子外传来厮杀的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校事府的队伍已经向着这一边杀了过来，整个高家老宅被镇压已经只是时间问题。
但宫武并未畏惧，反而朗声对着秦轲道：“秦小兄弟，我听说你的剑法不错，不知道今日宫某人，不……应该说是宫本武藏是否能领教一番？”
这是他的真名，但从故国灭亡之后，宫本武藏还是第一次如此堂而皇之地说出这个名字。
秦轲静静地注视着宫本武藏片刻，突然道：“好。”于是他抽出菩萨剑，在劝阻之中把剑鞘塞给刘玉，“不要以为我是成全你，我只是想亲手为死在你阴险手段下的朱然将军报仇。”
宫本武藏依旧笑着道：“求之不得，请。”
如果说是不明真相的人看见在厅堂中逐渐站定的两人，只怕都会以为这是一对忘年交正准备切磋武艺。
然而秦轲却知道，无论是宫本武藏还是自己，都不会有什么留手的想法。
宫本武藏的胸口依旧还有一道十分可怕的伤痕，上面涂抹着药膏止住了血，但秦轲知道自己已经是占了便宜。
不过如今的他，不占这份便宜又如何？
抬起菩萨剑，秦轲直指宫本武藏的咽喉。
修行七进剑这么久，秦轲早已经不必再如当初一般平心静气，排除杂念，而是抬起剑的那一刻，身体就自然做好了反应，把一切都调整到了合适的位置。
武学中时常会把这样的状态加以一些十分厉害的名字，譬如什么“以剑御人”亦或者“人剑相御”，但秦轲只觉得这只是练习得足够多而已。
而站在他前方的宫本武藏也从不是什么偷懒的人，挥刀五百次在他一日中只能算是个零头，所以在双脚站定的那一刻，一股傲气就油然而生。
仿佛只要握住那两把刀，就握住了整个天下。
武人的天下。
“二天一流。”宫武念叨着自己自创的刀法，可以说他把一生的心血都注入到了里面，临死前却没有找到一个传人，实在有些遗憾。
“七进剑。”秦轲不知道宫武心中所想，只是听着他这么说，还以为是什么规矩，于是把七进剑的名字说了出来。
宫本武藏笑着说道：“好名字，一步一进，七进而停，有死无生，创此剑法的人看来也是个英豪。”
秦轲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宫武赤裸的双脚之上……

第七百八十六章 点苍
建邺城的世家大族子弟，常有一些人喜好美足，甚至还人专门花了重金逛遍整个建邺青楼，点评哪位姑娘的足美，赏心悦目，一旦有上榜者便是身价暴涨百倍。
秦轲当然没有这样的癖好，在家里蔡琰时常脱了鞋光脚在冲洗得干干净净的地板上疯跑，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他只是在观察着宫本武藏的重心，试图在把握这个异邦刀客的动作。
“我记得你的拔刀术是一绝。”秦轲握着剑突然道。
“是，我们国家的人武士，总是很崇尚一个‘藏’字，决斗前不会急于露出锋芒，譬如猛虎捕猎之前总会匍匐一般。”宫本武藏站立的姿势显得有些随意，但若仔细观察，他握刀的手已经稳到了巅峰，就连刀尖都没有一丝颤抖。
如同一只捕猎中尚未爆发的猛虎。
秦轲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虽然宫本武藏此刻双刀出鞘在手中看似亮出了一切，反倒是觉得锋芒收敛到了极点。
仿佛……下一刻就会出鞘一般。
回过神的第一时间，秦轲就意识到了不妙，耳畔是宫武雄浑的怒喝，那双赤裸的双脚在地上踩出的力量更是震得整个厅堂都抖了起来。
居合！秦轲眼睛里像是看见一道耀眼的白光，即便是在没有鞘的情况下，宫本武藏依旧还是用出了拔刀术，之前内敛的锋芒在一瞬间释放，速度之快，宛若一道惊雷。
明明在朱然手上受了伤，但却没有减弱半点锐气！
秦轲退了一步，那把刀就前进一步，秦轲再退一步，那把刀更是如影随形地贴上了秦轲的鼻尖。
秦轲也跟着出剑，和风朝露海棠，三进之势转瞬即逝，却无一剑能破那浑然天成的刀势，于是秦轲只能再度后退，而那把刀则再度指向了他的鼻尖。
虽然没有真正触碰到肌肤，但秦轲却已经感觉到鼻尖一阵刺痛，闷哼一声，脚下的速度再度加快！
叮叮叮叮叮叮！
两把兵器的碰撞是那般凶悍，光芒四射之间，气流澎湃激射，割裂得两人的衣服寸寸碎裂，秦轲的脸上也多了一道伤痕。
一进一退之间，两人已经从厅堂的中心到了最偏的右侧，秦轲的背后是一道木制的滑门，只需要再退一步，就会被他的身躯所撞毁。
但两人骤然停下了脚步，那把可怕的刀就此停留在秦轲鼻尖前一寸的位置，没有再前进一丝。
厅堂之中出现了一阵可怕的沉寂，就好像一切声响都被黑暗吞噬了一般，令人不由得生出几分寒意。
秦轲感觉到脸上的伤口有些痛，鼻尖开始逐渐渗出鲜血，速度并不很快，所以并没有向下坠落，而是在上面凝结成了一个鲜红色的小珠子，晶莹剔透。
宫本武藏挪开长刀，向后退了几步，把刀下指，脸上再度露出了微笑。
菩萨剑也斜斜地指向地板，随后耳畔声音再度响起，哗啦啦地连成一片，只见厅堂之中的家具顷刻间被割裂。
椅子断去了脚，桌子被整面的切开，墙上的挂画上也跟着坠落，厅堂的一角也开始咔咔咔地垮塌下来。
而秦轲微微低头，看见宫本武藏的胸口也开始不断地淌出鲜血，原本用来封住伤口的药膏承受不住这样蓬勃的气血，点点滴滴都落到地板上。
“刚刚我出了多少刀？”宫本武藏问。
秦轲思索了一会儿，“六十……不，二十三刀。”
“很好。”宫本武藏低下头，看见自己腹部的剑伤，却并不如何疼痛，反而是一种欣慰的笑，“你的剑法很好，刚刚那一剑，已经是是小宗师能做到的巅峰。”
秦轲当然知道自己刚刚那一剑的威力，事实上如果不是在这样急切之中，他不会选择用出那尚未纯熟的剑招。
只是在那样的情况之下，他发现无论用什么剑招，都无法阻挡宫本武藏的刀，只能冒险出手。
七进剑第六进，点苍。
这大概是从秦轲修行七进剑以来最为朴素的一剑，但朴素不代表这一剑不强大，而是因为这一剑的剑意太盛，即使以他如今的气血修行，依旧使得十分艰难。
点苍山是一座秀丽的大山，不过点苍二字取的意思，却是点苍山上的天的意思。
木兰曾说这一剑的剑风，在那个人的手里曾经点破点苍山上的一团云层，使得一片白茫茫的云海中透出一缕阳光，就好似作画人在云图之中点出一点苍天一般。
可这看似平常的一点，却不知道凝聚了多少深邃的杀机与汗水。
宫本武藏就这么在秦轲的面前跪坐下来，两把刀放在身前的地板上，双手则按在膝盖上方，这么看上去，他的整个人看上去好像更高大了一些。
“我的刀法，这么一会儿你应该也能看懂三成。”宫本武藏道，“虽然我知道这样的请求有些无礼，但若是有机会，帮我找一个传人。”
秦轲微微点了点头，不知怎的，他觉得面前这个人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这个人刚刚战斗时候的样子，堂堂正正像是一个令人尊敬的武士。
宫本武藏继续笑着道：“我此生并没有太多机会做选择，因为上天都已经注定了我是个无家之人。不过今夜我很满足，能还了老爷的救命之恩，又和两位交手，印证一生所学，心中十分宽慰。”
“不过你要小心。”他话锋一转，道，“今夜你不一定能活着走出去。”
秦轲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随后听见了身后熟悉的轻笑声，有轻快的脚步声正在向着他不断接近。
秦轲骤然转过头来，正看见蔡琰像是个好奇宝宝一般看着自己，抿嘴一笑道：“怎么了，傻了？”
仿佛像是诈尸一般，怔了一会儿的秦轲向前狂奔，拖着蔡琰就开始向着院外走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危险！”秦轲有些愤怒，明明在出来之前他已经再三叮嘱，但或许是因为平日里他太过纵容，在今夜这样的局势里，蔡琰居然还敢偷偷溜出来，还进了这战火纷飞的地方。
“你都来了，我怎么就不能来了……”蔡琰被推搡着，脚步也因此有些凌乱，不满地抗议道，“这种时候你就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你就不担心一个人呆着会害怕！”
“你就是一混世魔王，哪里会有怕这种事情。”秦轲停下来没好气地道，“但今天晚上不行，我会安排人送你回去，你路上好好的，别乱跑……”
如果可以轻易被两句话就说服，那么蔡琰也就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蔡琰了，而且从以往看，不论是讲道理还是不讲道理，秦轲从来也没有赢过这个蔡家大小姐。
但秦轲才说完一段话，声音戛然而止，只怔怔地看着蔡琰，眼神之中分明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仿佛是小心地在观察一个令他有些忌惮的陌生人。
“怎么了？”蔡琰疑惑地看着秦轲，又看看自己的淡红色衣裙，“沾脏东西了？”
“没有。”秦轲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你……真是蔡琰？”

第七百八十七章 赤瞳
蔡琰走上前，伸出手去触碰秦轲的额头：“这叫什么问题，你病啦？脑袋烧坏了？”
秦轲低着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还握着菩萨剑，上面的剑面还沾染着一点宫本武藏的鲜血，随着他的手腕微微颤抖着落下。
他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地方并非是什么安宁之所，风中带来了庭院里的杀戮之声，刀剑在碰撞，弩箭在弓弦崩响后激射而出。
庭院里的战争虽然已经到了尾声，但今夜的战事，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你不是蔡琰。”秦轲握紧了菩萨剑，脊背感觉到一股寒意。
“你是……那个女人……”
这其实是一种很不靠谱的直觉，但联想到朱然曾经那样郑重地提醒自己小心一个会幻术的女人，还有宫本武藏最后的遗言，秦轲不得不谨慎。
说起来，自从那日从叶王陵出来之后，他就时常会做一些怪梦，后来经历过神龙心魔所编制的幻境之中，对于幻境这方面的感知已经超过了许多武者。
蔡琰出现的时间太过古怪，况且无论是后门还是前门都有人把守，即便蔡琰有周公瑾给予的腰牌，可怎么会没有一个人过来通报？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过什么？”蔡琰站在秦轲面前，神情有些怪异。
秦轲沉默未答，只静静地站在原地，始终和蔡琰保持着距离，好像两人中间陡然分裂开了一道鸿沟，无论是谁向前稍稍迈出一步，都有可能坠入深不可测的黑暗。
也许是因为感觉到秦轲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蔡琰终于也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站在秦轲的面前，沉默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眼前这个本该柔软的男人，变得这般冷漠且坚硬？
正在这个时候，秦轲缓缓地把头抬了起来，一双微红的瞳孔散发出点点妖异的寒芒，宛如彗星在漆黑的夜幕上划出的流光。
于无声之处，起惊雷。
尽管周遭并无异样，然而不知道怎的，蔡琰在看见那双眼睛中泛起的光芒却是整个人都受惊一般战栗着向后退了几步，一只手捂着心口发出一声惊叫。
那是一双不似人的眼神！带着如蛇一般线状的瞳仁，中间的深邃威严同时还带着一种贪婪，好像无形之中伸出无数双手，要把眼前的人整个吞噬进去。
火焰向着四周滚烫地流淌，凝结成熔岩与黄金，好似上位者的尊严与权能。
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她才从那种浑身战栗的状态之中恢复回来。
“你……”她知道自己不单单是因为那一眼之中蕴含的贪婪、残暴、杀戮而感到害怕。
更是因为在那样的权能面前，自己宛如一只遇见了捕猎者的羊羔，对其服从是刻在骨髓里的本能。
“原来如此。”她突然轻声笑了起来，声音之中带着一种全然不似她的妩媚，衣裙飘动、落叶清扬，她的身形被拉得更长，纤细的腰肢上方也开始裸露出诱人的丰腴。
蔡琰，或者说那个女人，她恢复了容貌，整个人轻轻地伸展了身体，好像卸下什么负担，整个人越发明媚动人。
她白皙的双肩更充斥着某种让男人疯狂的光泽，甚至毫不夸张的说，任何男人在面对这一具半遮半掩在宽松衣裙下的胴体都会生出一些原始的欲望来。
秦轲没有动，也没有生出那些欲望，他很奇怪自己会这样平静，平静得好像已经不再把眼前这个女人当成一个人，而是把她当成了另外的一种东西。
一种……可以用来吞吃的食物。
“他说过你身上的特异，但真正亲眼见到，我才相信原来这世上真存在你这样的怪物。”女人莲步轻摇，环绕着秦轲慢慢地走动着。
一直走到秦轲的身后的时候，她试图伸出一只手触碰秦轲，伸到一半，却又像畏惧什么一般，悄然地缩了回去。
她笑着说道：“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如果我想要对你不利，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甚至……派我来的人说过，要保护你的安全。”
“谁？”秦轲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前方那升起的一轮朝日，它的光芒把整个庭院变成了一片雪白，梅花的枝头如血一般点缀的花骨朵正轻轻摇曳。
他已经知道，自己尚未脱出这个女人的幻境。
朱然说得没错，这个女人的幻术确实厉害，如果不是他如今的体质十分特殊，根本无法戳破她的真实身份，可没有想到的是，即便看穿了她，却依然看不穿这片天地。
说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中了她的招数的？秦轲微微皱眉。
“张言灵。”女人轻声回答，但随后又娇媚地笑道：“不过那是个很无趣的人，只想做主上真正的接替者，日后你就会见到的。至于姐姐我呀，还是对你更感兴趣一些，神启者小弟弟？”
“你果然是他们的人。”
秦轲注视着女人，在意识到她有意无意地在躲避自己的目光似乎是在畏惧的时候，他反倒是得寸进尺，越发肆无忌惮地向前踏出一步。
秦轲继续着那股威势，逼问道：“你们王族到底有什么目的？这所有的祸事，是否也是出自那位张言灵之手？”
“我说了，日后你会见到的。我并不算是王族的成员，只不过是被他们牵绊住无法脱身罢了，这样说来，我和你是一样的。”女人对秦轲的步步紧逼有些不悦，眉头微微皱起道：“不要拿你那双眼睛看我，很讨厌呢……”
“那就不要挡在我的面前。”毫无征兆地，秦轲低喝了一声，尽管手中的菩萨剑没有刺出，整个人已经锋芒毕露。
之前宫武的鲜血已经毫无征兆地消失，不知道是因为剑锋太过锋利无法滞留，还是被这并本不该离开剑鞘的剑暗中舔舐殆尽。
说起来，秦珂真正知道王族的存在时间并不久，但也在诸葛宛陵的讲述下，逐渐触摸到这个阴影里最为浓郁的黑暗存在。
并且，他也意识到自己早已经有意无意地和它发生了许多联系。
太史局里的那位老人，真的只是帮他突破了一层气血境界吗？还是……也在他身体里留下了什么？
神启者的使命，又是什么？那些梦境，梦中海底的那个女人，到底想要传达什么？
现如今王族幕后真正的掌权者，又是在谋划一些什么？
是想要荆吴的这片国土，还是……诸葛宛陵？
太多的谜团和最信任的背叛，让秦轲越发对这些事情感到厌恶，这种情绪自然也蔓延到了面前这个女人的身上。
“既然为敌，便不必惺惺作态，你该知道我不会退让，要么你现在调头走开，要么与我痛快地厮杀一场，我没有那么多功夫听你的废话。”

第七百八十八章 高澄
“啊哟哟，好凶好凶呢。”这一次，女人只是缩了缩身体，却没有后退，反而捂嘴轻笑道，“何必如此？这本不是你该参与的斗争，他们之间的胜负都不是我们这些人可以决定的。你信不信，即便你能从这座虚境里出去，也不可能改变任何事情。”
说着，女人走近了秦轲的面前，完全无视那柄锋芒毕露的菩萨剑，伸出一只手，对着秦轲脸颊伸了过去。
秦轲正想抬手拍开，却突然发觉自己的四肢有些不听使唤，竟然就那样让女人抚上了脸颊。
这女人的幻境居然如此可怕，甚至可以在无声之中直接控制小宗师高手的气血？
耳畔的声音如同呢喃，女人的唇齿之中吐出撩人的热气一直扑到秦轲的脸上。
这让秦轲的耳根有些发红，同时他也听见了女人道：“若是一个不好被卷了进去，既然如此，小弟还不如留在这里，陪姐姐我说说话呢。”
正当此时，她眼神微微一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笑着改口道：“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当我刚刚那句话没说。”
“对了。”女人退后几步，轻快的脚步竟然和蔡琰分明有几分相似，但完全看不到刻意模仿的意味，“说起来你一定很好奇一件事情？”
秦轲感觉身体又恢复了力量，双眼看见女人那种脚步，越发感到厌恶，但迫于时势又只能虚以为蛇道：“何事？”
女人拍了拍手，笑着道：“择日不如撞日，正好熟人见见面吧？”
也不知道这幻境到底是如何运作，平地里起了些风，凭空生出的云雾升腾又散去，一个人影从不远处显现出来，脚步声有些缓慢，但每一步都清晰地落入秦轲的耳中。
“高伯……澄？”秦轲的右手下意识握紧了菩萨剑剑柄。
没错，这个走进幻境的人，虽然两鬓斑白如雪，面皮沟壑纵横，却依旧步履矫健稳如泰山，一柄黑色带穗长剑系在腰间幽暗深邃，就好像他潜藏在海底的心一般深不可测。
在此之前，秦轲从未想过这个人会是一连串事件的幕后黑手。
毕竟虎毒不食子，他分明是极爱自己儿子的，又怎么会任由那些人对高长恭为所欲为呢？
可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他不得不相信，同时心中滚烫火焰四处流淌，目光如刀直直地戮向高澄。
“我听说高家数次以家产支援荆吴，救护百姓，这几年，我也一直以为高伯伯你是正直的人。”秦轲再度呼出这个称呼，但已经没有太多敬意，只剩下讽刺。
高澄听到这句话，眼睛微微眯了眯，却没有回望秦轲，甚至从一开始，他都不曾抬起过头，只是如同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一般，一步一步走到女人的声旁。
他轻声说道：“青州鬼骑尽数入城，大阵格局已经被破，现在是最好的时候了。”
女人微微点了点头，依旧看向秦轲，用玩味的语气道：“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高澄会做出这些事情对吧？可如果我告诉你，这本就是他这些年留在建邺城里的目的，你会作何想法？”
秦轲的震惊地看着女人。
“不必这么惊讶。”女人看着秦轲脸上的神情，显然十分满意，咯咯地笑了起来，“高家，从他们祖上和王族定下契约之后，就世代侍奉主上，至今已经有数百年时间，这数百年来，高家数次遭遇危险，却还是能化险为夷，本就是王族在背后帮忙。”
女人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继续道：“这下你明白了吧？王族的实力，不是你所能想象的，诸葛卧龙自以为换了一个身份就可以避开探查，可他不会想到，王族会如此放任诸葛宛陵做大，是因为王族早已经准备了反制的手段。”
“北边的沧海国，中部的唐国，甚至是如今的墨家……王族的人无处不在，诸葛卧龙即便再聪明，也只是独木难支，如何能和这个传承万年的存在抗衡？”
这真是一个坏到不能再坏的消息。
尽管秦轲已经尽力掩饰，心中还是生出许多无力感，如果真如这个女人所说，今夜就是一个必输的局？可诸葛宛陵，或者说是师父他……
女人看见效果已经达到，再度微笑着说道：“放心，以张言灵的性子，不会杀了诸葛卧龙，他要的，只是能接替上一任神启者重新管理王族罢了，要达成这个目的，诸葛卧龙和他的荆吴是一张很好的牌。”
秦轲默然不语，心里却转过了无数念头，如果说这个女人说的话没有错，那么师父的将来不会太过糟糕。
虽然最大可能是会被软禁起来作为一块招牌，就好像那位荆吴的小国主一般，但比起最坏的结果，这已经是一个意外之喜了。
“言尽于此，你有时间慢慢想。”女人挥了挥手后，对着高澄伸出摊开的手，道，“我要的东西呢？”
高澄缓缓点了点头，一只手伸到怀中，拿出一根看上去黝黑且粗糙的铁块，低沉地道：“已经锤炼得当。”
就算是秦轲上下打量之后，也觉得这样的铁块很丑。与些黄金白银打造的饰物相比，简直就如同明月与粪土的区别。
但女人眼睛微亮，轻嗯了一声，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接过去。
一切本该是顺理成章。
下一刻，铁块开始坠落，好似划过天际的流星，又像是寻死的乌鸦，重重地落在地上。
秦轲瞳孔猛缩，只见乌黑的剑光在这青天白日之下宛如不详的夜，骤然洒落出无数的星星点点！
气血灌注的手臂早已经膨胀如怒龙，高澄目光锐利，脚下向前一步踏出，一整株梅花陡然炸裂开无数花瓣，主干上则是透出许多空洞。
女人毫无防备，整个人在一片“黑雨”和花瓣之中倒飞出去，狠狠地撞在一旁的院墙，那本就在秦轲宫武两人交锋之中七零八落的院墙震颤了一下，开始哗啦啦地倒塌。
“小子！左三右六，后五！”高澄浑厚的气血使得他的声音无比沉重，好似隆隆的雷。
秦轲只是微微一怔，就已经明白过来，按照高澄说的步伐走完之后，双眼一迷之间花瓣已经无影无踪！
“杀了她！”高澄嘶哑地道。
秦轲一言不发，双足猛然跺脚之间，整个人已经如同飞鸟一般飘然而起，跨越十二步距离，直接到达了女人的面前。
七进剑最强一剑，惊蛰已经脱手而出！
显然刚刚高澄的突然袭击给了女人很大的伤害，原本妩媚动人的她此刻十分狼狈，面对秦轲这样凶悍的一剑，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她退一步，秦轲就进一步。
她狼狈再退，秦轲就得寸进尺，菩萨剑的剑锋所向，是春雷滚滚，炸响在女人的周围。
“中！”秦轲咬牙一声后，菩萨剑再度送出最后一截，刹那间剑意和一股力量撞击，震得手臂微微发麻。
漫天都是碎裂的丝帛，女人的右手袖子已经寸寸碎裂，裸露出白皙的手臂，一道血迹在上方竟是那般触目惊心。
女人微微弯着腰，左手扶着自己的右臂，眼神带着恨意与疲惫，胸口随着剧烈的呼吸不断起伏。
如果刚刚不是以衣袖作为兵器和菩萨剑碰撞，恐怕她如今已经横死当场。
虽然能以一截衣袖挡住惊蛰一剑显出了她不俗的实力，但受了这样的伤，还是让她感到分外愤怒。
“该死的老东西！”她尖声骂道……

第七百八十九章 我是？
养育了五个儿子，最小的也已年过三十，高澄今年七十有余，若说老，他确实已经老了，但若说被谁骂作该死的老东西，大概是几十年来头一次。
秦轲提着剑在女人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六步，看似留有余地，但实则只需一眨眼的功夫，菩萨剑便能破空而至。
届时，锋利的剑锋会刺破女人的胸口，将她那颗跳动的心脏绞碎成一团烂絮。
偏生，秦轲的脚步还是停了下来，没能继续向前，只是手中菩萨剑依旧直指着前方，一往无前的姿态之中，又有那么几分迟疑与犹豫。
这当然不是秦轲见色起意又或者是怜香惜玉，那是高易水才会做的事儿，之所以他无法向前，是因为在这一刻，女人含恨怒斥了一句：
“秦轲早已死了！你根本不是秦轲！”
秦轲不明白为什么女人会这般说，但她的语气分明无比笃定，一点不像说笑。
我死了？我怎么会死呢？秦轲心下稍愣，满是疑惑。
女人嘴角上扬，嘲弄地看着秦轲，好像面前的秦轲只是个握剑的痴呆：“你为了诸葛卧龙不顾生死，可你真的了解他这个人吗？”
“什么意思？”秦轲眉头一挑，剑柄上的五指紧了紧，自从他知道了诸葛宛陵的秘密，便再不能像从前那般一腔赤诚，每每遇上这种诛心之问，他的思绪总会立刻乱成一团。
“你不是秦轲。”女人再度重复了这句话，寒声道：“你离开唐国之后，张言灵即刻派人去稻香村查过你的身世，虽然在官衙的户籍记录十分清楚，并无任何异样，但凭借着我们王族的暗中追查，自然很容易看到表象之下被掩藏的东西，比如……”
她顿住了，但秦轲听到这里，却莫名感觉到心中有一股热流向上涌，急道：“比如什么？”
“我们发现了你的坟墓。”女人冷静地抚上了自己几乎无法动弹的右手，面上神情自若，道：“你的父亲……叫秦拆，对吧？你们一家的尸骨都在那坟墓里，包括你的母亲，你的妹妹，当然，还有你……”
明明是一片平静的幻境里，凭空却像是打了一个惊雷，轰隆隆地在秦轲的脑海中炸响。
他甚至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苍白起来……
“我的尸骨……也在那坟墓里？”
这实在是一个不好笑的玩笑。
然而这么多年，他从未听说过自己的父亲母亲有过什么坟墓，他一直以为父母亲的尸骨早都腐化在那片荒凉的死道之上了。
或许成了野狗秃鹫的美食，又或许运气好些，被扬起的沙尘与繁茂的野草所掩盖，总之，他被诸葛卧龙带离那里后，也从未去寻找过他们。
“不可能……”秦轲瞪着眼睛，“谁会给他们立坟墓？总不可能是他们自己吧？你们一定是找错了，那必定是和我爹同名同姓的人……”
“同名同姓吗？”女人打断他，冷笑道：“你非要说是巧合我也无所谓，反正我们找到了那位守林老人，今年刚过六十。他说秦拆一家的坟，是他立的，据说是你爹最后把家传的一块碎玉给了那老人，托他在自己咽气之后帮忙收敛尸骨，好让一家在阴间团聚……他还说，下葬的时候，你那妹妹只是一副小小的骸骨，上面一丝血肉都无，连骨髓都被熬干了。”
这是秦轲心里最大的秘密之一，如今骤然被揭开，秦轲心中只觉一阵抽痛，几乎呼吸不能。
可更让他感到疼痛与迷惘的是女人所说的事情越是真实，那么自己的存在，就越是怪异。
他不记得自己有其他兄弟姐妹，但坟墓里分明葬着他的一家四口，天下还有比这更诡异的事情么？如果他不是秦轲，还能是谁？那些过往的真实记忆又从何而来？
“一定是他弄错了。对……一定是……”秦轲喃喃自语，仿佛是为了给自己足够的勇气相信，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停告诫自己这一切都是那女人的幻境和谎言，她不过是想用这番不着边际的话语扰乱他的心绪，好让自己脱身罢了……
等到他在一片迷惘之中重新找回现实的时候，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失去了控制，这一片幻境自然消散，天际再度暗淡，呈现出深夜的黑暗，火焰在远方升腾，战争使得浓烈的硝烟味道一直飘到这一头。
两名校事府的下属这时候才赶了过来，每一个都满脸疲惫，一身的汗水浸透了衣衫。
与秦轲遭遇的不同，他们在刚刚的幻境中所经历的要糟糕许多，若非是幻境中途消散，只怕他们会活生生累死在那片燃着野火且无穷无尽的森林中。
秦轲猝然一惊，随后转过头，正看见高澄已经倒在地上，双眼紧闭眉头皱出无数沟壑，似乎是在承受着痛苦。
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去，秦轲半跪着扶着高澄，低声唤了两声后没有得到高澄的回应，于是准备抱起他带往校事府。
才刚刚搬动一丝，他就感觉到一双苍老且粗糙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臂，年老的高澄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道：“你做什么。”
“当然是带你去医治。”秦轲的迷惘未退，只是不知道昏迷的高澄是否也听见了刚刚的对话，沉默片刻之后终于还是没有开口询问。
“不必了。”高澄有些疲倦地道，“校事府摆放死人的床太脏，我一个老头子没那兴致去躺，留给你们自己吧。”
秦轲微微一怔，心想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偌大一个校事府难道还收拾不出一间房来安置你么？但随后他又意识到了高澄的意思，露出悲伤神情来。
“高家确实侍奉王族。”高澄微微叹息一声，“先祖为了延续家族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自然我这样的不肖后人也难以去指责他们什么。”
“既然如此，您又为何要这么做？”秦轲低声问。
高澄眯眼看了秦轲一眼，嗤笑了一声：“怎么，我现在又不是恶人了？臭小子，等你日后娶妻生子，为人父母，自然也会知道一些事情远比生死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又叹息一声：“但走出今日这一步，我也踌躇了多年。仔细想来，若能早些醒悟，事情也就不会到如今的地步。想来人越老越怕死，自然无法像是年轻人那般有勇气了。”
秦轲艰难地摇了摇头，道：“您才是真正又勇气的人。”
“别恭维我，日后若是要骂，最好只骂我一人，别让高家的孩子们承担这些罪名。”高澄目光中的颜色正在一分分褪去，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自若：“捡起那把‘钥匙’，那是今夜能守住建邺的关键，进宫之后去找孙既安，让他打开通往大阵的地宫大门。至于用法是……”
像交代后事一般，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似乎生怕秦轲听漏了分毫。
“若是做得到，救回长恭。”短短的几个呼吸时间，却好像用尽了高澄一生的气力，他静静地躺在秦轲的怀里，闭上了双眼，眉宇间透出释然。
大概这个老人撑到现在，只是觉得对自己的儿子有所亏欠吧？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多问一句，究竟那个女人所说，是真是假。
而他秦轲，究竟是谁。

第七百九十章 街垒
“杀！杀！杀！”
火的光芒像是在黑夜里拉开一张巨大的帷幕，街道两侧的鲜血宛如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雨。
随着两队人马在咆哮与怒吼之中碰撞，在阵列前方黄曜手掌一紧之间已经感觉到手中的长矛入了一人的胸膛。
而后，他再度发力，矛尖穿透了硬革甲胄，把马上的骑手直接拖下了马背直到抽搐死去。
当然，战场上大多数兵士都不会修行自然也很难如他这样以暴烈攻势直接杀人，但狭小的街道并非是骑兵所能肆意驰骋的场地，长枪长矛在这种时候的威力却能倍增。
因此虽然留守建邺的军队并非百战之师，但在接壤之后，依旧能和汹汹而来的青州鬼骑战了个旗鼓相当。
甚至，步军坚固的阵形一度使得战马在恐惧之中扬起前蹄，掀翻背上的骑手。
一轮混战之中，黄曜被尘土鲜血迷了眼睛，却依旧冷静地判断着局势。
己方并非训练有素青州鬼骑的敌手，便立刻招呼着扔下铁蒺藜后，他转身带着人马向后撤入了街头巷尾之中。
街道上，各式家具和守城用的滚木、石块一起堆砌成了高高的街垒，黄曜一只手扒在桌脚，望见骑兵并未追击，嘿笑了一声，拖着疲惫的身体在亲卫的拉扯上爬了上去。
“娘的，骑着一群马就以为能在城里横行无忌了？这些青州鬼骑的脑子里该不是都进了水？”夜里的风有些凉，黄曜骂骂咧咧地说道。
脏兮兮的手揉了揉眼睛，那模糊的视界清晰了一些，他伸手抢过一旁亲卫老卒的烟斗，调皮且无赖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虽说他以前是个公子哥儿，但戍边久了哪怕不说五毒俱全，抽烟赌钱也都不在话下。
仅仅是深吸一口气，黄曜就感觉到一股辛辣刺激的味道深入胸膛，令人头皮发麻又精神一震，好一会儿才满足地叹息吐出。
老卒名叫庭鹿，被夺了烟斗倒是没有生气，只是愁眉苦脸地看着这个看上去眉清目朗实出身也是名门贵胄，却比任何军中老油条还要流氓的青年将领。
他抱怨道：“头儿，这是最后一袋，我都不舍得这么大口。”
黄曜听罢，大笑着一脚踹在庭鹿的腰上，道：“去你的，不就是一袋叶子，你还真当宝贝了。到时候还你十袋子，抽死你。”
话是这么说，黄曜也知道在这种时候，一袋子能让人放松紧绷精神的烟叶贵比黄金，所以恋恋不舍地抽了几口之后扔了回去，倒惹得后者一阵手忙脚乱。
等到把自家宝贝给藏好，庭鹿又爬上了街垒，远远眺望着青州鬼骑正在不断聚集，有些咋舌道：“头儿，不是说他们打不过咱，咋还不退呢？”
这一句话就让黄曜噗噗地喷出了唾沫，随后一巴掌拍在庭鹿的头盔上，震得他两眼一黑。
“你是不是傻，小爷我吹吹牛你也当真！”黄曜破口大骂道，“人家是青州鬼骑，天下能与之对敌的军队也就那么几支，你以为凭咱们这些杂牌打上几架能把人家打退咯？那你也别叫我黄曜了，叫我战神行不？”
庭鹿正了正自己的头盔，嘿嘿地笑着：“那咱不是不懂嘛。”
“你呀，一辈子只配做个卒。”黄曜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他心里很清楚，虽然自己手下的军队并非话里贬低的杂牌，但与青州鬼骑依旧不是一个层次。
真要算起来，这几轮攻守青州鬼骑并未遭受什么重创，反而是己方已经在今夜这一连串打击之下有些恐慌，真长时间拖下去，不用打就先溃了。
“现在想想我宁愿去守那些怪物。”黄曜心里开始为阿布担心起来，但很快他眼前就一亮，因为他发现远处一处瞭望塔上亮起了耀眼的火光，像是攘攘升起的明星。
“胜了！胜了！”黄曜哈哈大笑起来，原先的阴霾一扫而空，拍着手恨不得飞将起来。
这是他和阿布约定好的信号，如果阿布能挡住那些活尸，便会在那座瞭望塔上向他告知，这样说来，城中尚未完全丧失希望？
“再收拢收拢人手，或许能拉起一支三万的队伍，再和阿布汇合……”黄曜盘算着，远处街道上的青州鬼骑又再度有了变化。
只见这些威震天下的骑兵们，开始抛弃他们的战马，一个接一个地下马结阵，不断地向着街垒开始进发！
“弓箭手准备！”黄曜心中一紧，立刻就开始呼喝起来，但青州鬼骑的弩箭却是一等一的战争利器，嗖嗖的声音相互来往，反而是己方这边被射得有些抬不起头来。
不过黄曜很清楚青州鬼骑的弩机装填速度缓慢，不可能一直这么射下去，于是耐心地等到弩机声音消失，再度让弓箭手对青州鬼骑进行反击，几声呼痛声音同样也在青州鬼骑的阵列之中响了起来。
“草，全都是王八壳子，射也射不进去。”
黄曜看得分明，青州鬼骑身上的牛皮甲胄十分坚硬，能隔绝许多伤害，不少箭枝直接卡死在那些甲片的间隙之中，毫无杀伤力。
黄曜亲眼看见几个呼痛的人并未死去，反而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再度握住了兵器，向前稳步而来！
这大概是黄曜平生第一次抱怨荆吴的甲胄工艺如此精良，虽然他的这种抱怨毫无道理，毕竟在之前己方也从未想过会与鬼骑成了敌人，自然也不会对此有所防范。
“这座街垒的位置太靠前了，准备后撤。”压低了脑袋，黄曜听见头顶上嗖地穿过一支弩箭，心里微微一寒，又有些奇怪敌人的攻势突然变得如此坚决。
他挥挥手对着身旁的几名下属示意，而这些他细心挑选的下属也十分精干，在他们的呼喝声中，几百人的队伍迅速在分配之下逐渐变成两队，分别负责断后和接应。
才刚刚进了后方的街垒，孙毅气喘吁吁地已经赶到了，这位出身世家的文官依旧是一副文士打扮，但上身紧紧裹了一身甲胄，衣服上、刀上全都是粘稠的鲜血，显然在战场上也没少杀敌。
他看见黄曜，脚步刚停也不等顺口气，立刻就对着黄曜道：“南城边上那些郡兵不再往前攻了，转了个方向四处劫掠百姓，我得需要两千……不，一千人。”
黄曜一听就不乐意了，骂骂咧咧地道：“我的娘，我哪儿有那么多人手，我倒想再来个一万人帮我守着这片地盘，青州鬼骑就在那边，不一会儿功夫就到！”
“妈的，这帮混账丘八，不敢调头回去打青州鬼骑，也不敢正面跟咱们拼一拼枪锋，就只敢干些打家劫舍的勾当，荆吴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群王八犊子。”
不过这句话刚说完，黄曜就发现孙毅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对劲，知道这些郡兵本就是这位大人征召而来，打了个哈哈笑道：“孙大人，我不是说你，别往心里去啊。”
孙毅摇了摇头，道：“没事，此事全是我犯的错，若非我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带兵来援，也不至于把白白给了高长恭一股助力。”
黄曜拍了拍孙毅的肩膀，倒是也不在乎自己作为小辈这么干有些不合规矩，沉思片刻道：“我给你腾个一千人，但都不太能打。”
孙毅明白了黄曜的意思，应了一声：“我尽量虚张声势，那些郡兵现在已经吓破了胆，或许我出面还能再把他们拉拢过来……”
“那就再给你一千！”黄曜咬了咬牙。
他知道孙毅有这样的本事，如果真能把那些郡兵拉来，就算不堪上阵，只要能在后方放冷箭就行，反正建邺城的武库里多得是弓箭，多一人多一份力量。
只是，这远水解不了近渴，这多加的一千，已经是他的极限。
一旦他这边失守，青州鬼骑不需一刻钟的时间就可以直到王宫墙之下，这样的罪过，足以让一些性情刚烈的将领自刎。
“多谢。”孙毅重重点了点头，带队出发前还对着黄曜深深一揖，仿佛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后辈，而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上官。
“小爷可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人。”黄曜耸了耸肩膀，这辈子他好事做了不少坏事也做了不少，要说最为精准的，还是当初黄汉升对他的评价：“一介纨绔子弟而已”。
不过今日，纨绔子弟也想着能做一番事业不是？黄曜转过头，已经能看见街头出现的军队，一声令下，身后的抛石机洒落一片星辰……

第七百九十一章 哗变
偌大一个建邺城如今已经不复往日的宁静祥和，处处都是战火与厮杀。
青州鬼骑即便是离开了战马，依旧是那样的强大，甚至因为他们对于荆吴军队的熟悉程度，使得他们就如同在街巷之中横冲直撞的猛虎，难以阻挡。
与边关的军镇相比，建邺城实在太大了，几万人洒落在各处也就像是豆子撒入海中一般，很难翻起太大的波澜。
无数的街道巷子河道构建成了这座富有的城市，而这每一条代表着商业繁荣的道路，此时都成为了敌军可以轻易驰骋的通道。
只不过另青州鬼骑们感到惊讶的是，今夜他们所遇到的荆吴步军尽管实力并不强大，战斗意志却格外坚强。
青州鬼骑亲卫营统领黎柱低低地发出一声低喝，手掌中的长枪如同一条毒龙，轻而易举地穿透牛皮甲胄，深入了一名守军的血肉，噗地一声，这名守军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兵器，吐出一口鲜血便软倒在了地上。
但黎柱看得分明，这名死去的守军虽然已经开始抽搐，但一只手仍然试图在地上寻找自己的兵器，就好像想要再度起身和自己拼杀。
黎柱犹豫了片刻，突然叹了口气，手中长枪一抖，枪尖从这句鲜活的肉体上钻出，有一滴血穿过头盔，直接溅在他的脸上。
滚烫的，就如同火焰一般。
紧接着，整个防线亮起一片火光，破碎的瓦罐在这一刻流淌出了深黑色的火油，那名已经沾染上火焰的守军疼痛地翻滚着，嘴里却发出刺耳的大笑。
“死！给老子死！哈哈哈……”
三名青州鬼骑躲闪不及，身体已经直接被火焰所吞没，若非黎柱手快直接扯过一人向后，恐怕这片火海之中又会再多一缕亡魂。
即便是在面对强敌依旧顽固抵抗，有些防线拼尽了一兵一卒，还要用火油一把火点燃，只是为了徒劳般地拖延一刻钟时间。
面对着这样的战况，黎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默不语。
他很清楚，这些守军为什么要这般拼尽全力。
换做是自己，当身后就是自己瑟瑟发抖的家人时，恐怕他也会奋不顾身地拿起武器，用性命发出最后一次冲锋。
可为什么如今却变成了这样？本该守护建邺的青州鬼骑，如今戴上面具却成为了毁灭这座城市的恶鬼，他的家人呢？他的那……年仅十二尚且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一般的女儿呢？
“老子不干了！”正当这时候，青州鬼骑队列之中传出失控的怒吼。
黎柱甚至不用转过头去，就已经知道是跟随自己多年的的一名下属正在对自己的袍泽兄弟正在大声抱怨，同时咣当扔下手中的长枪，震得众人微微一颤。
“我们到底在做些什么？啊？明明有外敌不去打，却在这当着我荆吴的百姓杀人放火！”
可以想象出那张恶鬼面具后面，是怎样一张愤怒却又屈辱的脸。
说起来，自己又何尝不是？
如果说青州鬼骑曾是荆吴的守护神，那么这位守护神的背后，所支撑他的力量必然是一个个青州鬼骑们坚定的意志与救国救民的高尚情操。
八千铁骑，纵横沙场，马革裹尸而还。
可如今这一切都已经灰飞烟灭，因此所有青州鬼骑在奋战之余，都能感觉到十分的羞耻，就好像那金铁铸造的恶鬼面具也蒙上了灰尘。
那名青州鬼骑仰天大吼：“大将军这是要做荆吴的千古罪人！”
“徐阴，你放肆！”提到高长恭，黎柱再无法任由其肆意发泄，一只手握紧了长枪向前沉重地喝止，同时不断地拨开两侧的青州鬼骑，一路走到徐阴的面前，阴沉地骂道，“注意你的身份，你是大将军的亲卫，大将军于你有知遇之恩，怎可在这里公然毁谤？”
“知遇之恩？”徐阴似乎是听见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随后指着那些被火焰焚烧的民房和其中零星传出的百姓呼救声，“黎柱！你不要忘了，大将军是对我们有知遇之恩，可却是荆吴的百姓养着我们这支精锐！你手里那杆杀人的枪，就是出自他们的手！而现在，正是我们往日里看不起的那些杂牌军，反倒是在保护我们的衣食父母，你的荣耀呢？你的气节呢？别跟我说你劝不了大将军，你若是真的忠心，就该死谏而不是在这里为虎作伥！”
“你……”黎柱微微一窒，不知怎的，在这一刻他眼前似乎浮现出了另外一张脸庞，同样慷慨激昂，充满正气与荣耀感。
张明琦。
那个人死去已经有不少时日，想来他的尸身就在建邺的城外，若人死后真的有灵，那么他的魂魄，是否依旧在静静注视着今夜的一切？
他会如何评价？是深恶痛绝并发出激烈的怒骂，还是叹息一声，感慨青州鬼骑的气节不再？
钉了马掌的马蹄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孙青的身影从街道的另外一头快速接近，烈烈作响的披风上，一身甲胄衬得他身材越发挺拔。
他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仅仅只是靠近，就已经让人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染血的长枪缠着铁丝，上面挂着的显然是人的内脏组织。
黎柱戎马多年，当然不会被孙青来势汹汹的样子吓到，只是皱起眉猜测孙青带来了怎样的消息。
“大将军有令，限黎将军在半个时辰之内，拿下这座关隘，扫清前方道路。”
战马几乎不偏不倚地停在黎柱一丈的距离，从疾奔到停止，几乎就在一眨眼之中完成，令人不得不惊叹他的马术之高超。
似乎从出生开始，这位孙家的青年才俊就没有一件事情做不好。
三岁能吟诗，五岁能写长文，七岁已经琴棋书画四项精通，等到十岁，他就已经开始学习军务，不过三年时间，在军演上便睥睨年轻一辈。
今年他不过二十二岁，修为已经登至小宗师顶峰，人人都说他是荆吴的下一个高长恭。
但黎柱却一直讨厌他身上的那股对一切都十分冷淡甚至漠不关心的味道。
孙青说完了自己的军令，目光环视了一下周围，语气带着几分嘲弄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黎柱眉头一挑还没开口，徐阴先一步开始了发难：“不，孙将军来得正是时候，建邺城内建筑林立，青州鬼骑是骑兵，并不善攻城巷战以至于久攻不下，还请孙将军留下临阵指挥，也免得弟兄们白白流血。”
“徐阴，你胡说些什么？”黎柱面色一变，知道徐阴这哪里是什么让孙青留下指挥？分明就是想要扣押孙青，抓住这个孙家最为重要的年轻一代，以此来威胁那些孙家成员倒戈。
在这样的局势下，此行径几近哗变了。
而且，黎柱已经十分敏锐地注意到，有数名青州鬼骑已经悄然地从各个方向围住了孙青等人，手中长枪轻抬，只等着一声令下。
“是么？可这事儿是黎将军的本职，我越俎代庖岂非是冒犯了黎将军？”
孙青也看出了徐阴的敌意，更感觉到四周若有若无的杀机。
但他并未感到畏惧，反而嘴角一抹冷笑十分刺眼：“若我拒绝，又当如何？”

第七百九十二章 枯槁
眼看剑拔弩张之势，黎柱同样也感到了紧张，低声道：“徐阴！不要做傻事！”
然而徐阴的早已经做了决定，昂然挺胸一声大喝道：“动手！”
青州鬼骑在高长恭的调教下训练有素，在这种自发的行动之中依旧是那般整齐。
徐阴一声令下后，六名青州鬼骑几乎同时出手，长枪如离弦之箭脱手而出，近乎不讲道理地直接射中了两名随孙青而来的青州鬼骑和一名孙家护卫！
这是投枪术，若要究其源起，还是年少时的高长恭从投矛手身上找到的灵感，又在后来传授给了青州鬼骑，以便于在一些必要的时候用出。
这一记突袭的速度太快太刁钻，因此那被射中的人只是一声闷哼之中，就从马背上滚落下去。
而那六名青州鬼骑依旧没有停下动作，一只手从腰间拔出腰刀，从六个方向猛地向着孙青的战马劈了出去！
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在刀锋下高高地人立而起，在马背上的孙青却依旧没有任何慌乱，一只手猛然牵动缰绳，那匹健硕的战马竟然直接踩中了一人的刀锋，随后又生生踩中了青州鬼骑的头盔。
那名显然有着气血修为的青州鬼骑在这样巨大的力量之下一头栽在了结实地板上，而后他单臂一阵，一道如月的弧光骤然闪烁！
“手下留情！”黎柱瞳孔猛缩，张口大呼，声音却被那杆长枪席卷的风扭曲了，他只看见在那道弧光之下，五名青州鬼骑宛如被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后落去。
“喝！”马蹄落地踩中尸骨，孙青冷厉的目光伴随着枪尖的锋芒直接推向前方！
那是最后出手的徐阴，他高高地跃起，手中的长枪宛若长龙，小宗师境界的气血在这一枪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孙青的枪却后发而先至，铿锵的金属碰撞声中，两杆枪的枪尖在凄厉的风中激烈地接触，迸溅出火焰与铁屑。
一个呼吸时间，风声停歇。
徐阴瞪大了眼睛，感觉胸口有一股钝重的疼痛，一股湿滑的液体不断地向外流淌，力量和他那坠落的断枪一样颓然离开他的身体。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似乎根本不明白为何同为小宗师高手，孙青的枪会如此之快又如此之刚猛，在撞断了他的枪尖后，又势如破竹般穿刺而来。
但他很快便视线模糊，随着眼白翻出，满心的遗憾与怅然都跟着生命一同消散了。
这样一幅画面，在所有青州鬼骑面前都像是定格了一般，明明只是一瞬，却如同经过了百年。
孙青一震长枪，徐阴的尸首砰然跌落地面，灰尘四起，响起无数惊呼。
“黎将军……能征善战，只可惜御下似乎有些不严，我不得已出手，在这里说一声对不住了。”
虽然说的是对不住，但孙青立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枪尖上的血迹未干，脸上的神情冷漠，不但感觉不到一点歉意，反而让人望而生畏。
在场和另外几名和徐阴关系不错的青州鬼骑脸上都显出愤慨，甚至摩肩擦掌，颇有几分前仆后继的意味。
“放肆！都退下！”黎柱到底是气血深厚，一声怒喝如同炸雷，直接压住了那几人前进的脚步。
“黎柱接令。”深吸一口气后，黎柱双手抱拳，对着孙青重重地一礼。
孙青轻轻点了点头，也不管那几名跟着他一起到来的青州鬼骑和孙氏亲族尸首仍旧在地上无人料理，催动战马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孤傲的背影。
黎柱注视许久，听着身后青州鬼骑们不满地叫嚷，不知道在思考一些什么。
另一边的秦轲缓缓地撩开帘子，终于从黑暗之中看见点点灯光，宛若天上的星辰一般排列。
青铜的灯座中清澈的灯油明明是静止的，却又给人一种水波荡漾的感觉，带着某种梦幻般的活力。
“所以，这些天你就一直躲在这儿？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是不知道你读的是哪本圣贤书？”
秦轲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冲。
从高家的宅子出来之后，他一直满脑子胡思乱想。
一方面他觉得那妖媚女子所说的话语只是用来引起他迟疑的权宜之计，但一方面他又觉得女子说得言之凿凿，没有半点作伪的样子。
而如果那女子所说的是真话，那么证明这些年师父一直在欺骗他，他脑子里的那些记忆到底是从何而来？是否自己的过往根本就是一场虚假的戏？
一旦想到这种可能，他就浑身冰冷，握着菩萨剑剑柄的手也越发用力。
“小心灯火，避开些走，不要让他们熄灭了。”
诸葛宛陵倒是依旧那副平和的样子，只是灯火下他的神情也有几分憔悴，看上去这些日子他过得并不如何美好。
秦轲不明白诸葛宛陵为何执着于这些灯火，但也感觉到话语中的分量。
他小心地提起衣角，靠着边一路走到那座披着轻纱的床前，立刻吃了一惊，捂着嘴道：“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从前的洛凤雏，孤傲清冷，是能一飞冲天，震慑四野圣鸟，如今不知遇到了什么变故，竟已然成了一只坠入尘土的凡鸟，而且还是十分狼狈的凡鸟。
散落在床铺上及腰的头发毫无光泽，缕缕白色穿插其间，露出在外的手已经犹如一根枯柴，血管一根根嶙峋在皮肤表面，秦轲站得很近，却几乎感受不到她心脏的跳动，即便她修行精神，有时会故意藏起心跳呼吸掩藏行踪，可也不至于像这般死气沉沉。
明明只一段时间不见，秦轲觉得她整个身躯都好似缩小了一圈，蜷缩在棉被中简直是一副弱不禁风、濒死的样子。
终于，秦轲感应到了一些散漫的呼吸声，再去看床上那人时不时皱起的眉头，想到她或许因为什么受了伤，正在承受着某种痛苦折磨……
“唐国王宫的那座浑天仪，它是王族神启者才可使用的宝物，可以说这世上除了几件神器，没有比它更强大的东西。”诸葛宛陵凝望着洛凤雏，向来少有情绪的他眼里满是忧伤。
“张言灵……他用了一些我不知道的法子……启动了浑天仪。”
“这种对于常人不会有损伤的事情，对于她来说却几近致命，因为她的这个身子……几乎是用完全纯粹的天地元气组成的。”
“这些元气虽然凝聚起来十分强大，可只要被不洁的怨气侵蚀，就会失去原本的纯粹，严重时甚至会开始排斥和崩溃。”
有关于这些，秦轲并不能完全听懂，但修习先天风术的他到底还是能找到其中一些脉络，微微点了点头。
自然，他也明白了诸葛宛陵不是非要在这种地方居住，而是洛凤雏已经无法再继续在外面行走。
她现在虚弱得就像是一缕飞絮，又像是一根接近燃尽的蜡烛，轻轻一吹，都会消逝。
“有什么法子能治好她？”尽管被挟持了那么长时间，秦轲倒也没有过多怨恨洛凤雏，反而开始关心起她的身体来。
“除非把她送回那个地方，极北之地，世界的尽头。”诸葛宛陵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可是……”

第七百九十三章 火种
“极北之地？”秦轲瞪大了眼睛，“那不是长城之外的……”
他本想说是鬼地方，但这样一来，木兰也给他套进去一块儿轻视了，于是话语戛然而止。
“天下中，唯有那一处才能塑造她如今的身躯，但此去万里之遥，路上的颠簸，还有时间……来不及的。”诸葛宛陵又在说一些秦轲听不懂的话，但有一件事情秦轲明白了。
洛凤雏，时日已经不多。
秦轲眼神空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世事变化得太快，令人应接不暇。
原本还宁静繁荣的建邺城，转眼就成为了两军对垒的战场。
而前些日子还化身鸾凤光耀不可逼视的女圣人，现在却已经只是一具躺在床榻上等死的活死人。
就连自己，也似乎一下子从身世清白的乡间少年，变成了个被虚构出来的，无父无母的，连过往都分不清真假的野孩子。
一旦想起此事，秦轲心里那片阴霾就又重了几分，深呼吸之后，他不再看洛凤雏，而是把那根“钥匙”交给了诸葛宛陵。
“高澄让我交给你的，他说这东西能让你守住建邺。”秦轲不是很清楚这东西的功效，但从那女人和高澄对这东西的重视程度看，这必然是什么大杀器。
诸葛宛陵微微有些惊讶，但当他触摸那块冰凉的铁块的时候，终于钦佩地道：“原来如此。”
“什么意思？”秦轲问。
“随我来。”诸葛宛陵迈开脚步，墙上的影子也在灯光之中变得越来越长，高大宛若巨人。
墙上有一处机关，诸葛宛陵只是一扣，墙体就整个缩了下去，敞开一条黑暗的过道。
这条过道很狭隘，虽然秦轲并不感觉到畏惧，却也有些担心诸葛宛陵会从阶梯上一头栽倒然后扑通扑通滚落下去。
不过诸葛宛陵走得很稳，似乎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走过这条向下的暗道，于是两人一路环绕着走下去，清脆的脚步声不断回响。
“这是一把钥匙，但同样是火种。”诸葛宛陵称赞道，“建邺城的大阵虽然强大，但也正是因为这种强大，仿佛一头吃人的猛兽，非刚硬坚固之牢笼，不能压服它的暴戾性情。”
百步之后，秦轲眼前豁然开朗，眼见面前一个庞大的空间，火烛通明，不但地板上绘制着繁复的纹路，就连墙上、天花板上尽皆都写满了那种艰涩难懂的文字——和他在浑天仪上看到的似乎同宗同源。
而最让秦轲惊讶的是，他在这里看见一个架子上，正摆着一个最让他熟悉的物事。
逆鳞。
小黑从他的衣领中钻了出来，大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如同月牙形状的逆鳞，似乎是感应到它的到来，那片逆鳞也变得鲜活起来。
它从“沉睡”中醒来了，仿佛一位王者正在归来，黑色的光滑不断地闪烁，轰然撞击在那盛放的玉盒上，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呼啸，仿佛下一刻就会冲破樊笼。
但大阵上的符文同样亮起，无形之中像是生出一层障壁，秦轲眼见着逆鳞就在眼前，心中却感觉自己和逆鳞之中隔绝了千山万水，那股蕴含着暴戾的气息也就此消失殆尽。
大阵是凶猛的野兽，而逆鳞又何尝不是？但也只有这样的樊笼，才能压服它身上的煞气。
逆鳞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小黑依旧执着地盯着。
秦轲伸出手，在小黑有些不满的抗议之中把它收进了怀中。
诸葛宛陵笑了笑，道：“放心，在此处，它做不了什么，除非你还能再度化身黑龙。”
那段经历实在有些不堪回首，疼痛和过往交织，秦轲苦笑着摇了摇头：“即便还能做到，我也不想。”
诸葛宛陵并不意外，望向大阵继续说道：“张言灵想要破开大阵，是三路齐进，第一路是大军攻城，若能直接毁掉大阵的根基，那么像是抽干这头猛兽的血液，自然就会崩溃瓦解。”
“第二路，就是这把钥匙，只要它能真正被扔进大阵的枢纽，里面压抑了数年的力量瞬间爆发而出，整个王宫，都会被炸得四分五裂。”
“这么可怕？”秦轲面色煞白，望向自己脚下那光滑的地板，只感觉自己现在正站在堆满柴火仓房之中。
而诸葛宛陵手中的那火种已经在这大阵的上方，难不成高澄的意思是想用这场爆炸跟敌人同归于尽么？
另外一边。
黎柱掀开有些陈旧的柴扉，才看见那个惫懒的家伙居然打着瞌睡，甚至还挠了挠有些痒痒的腰。
不过就在火光透过门照过去的时候，他又十分警惕地睁开了眼睛，好像一头准备捕猎的野兽，目光凌厉。
这是在边军中锻炼出的功夫，唯有如此才能保证任何时候都有充足的精力。
毕竟边关的烽火会随时点燃，小规模的袭击与反袭击更是更是如同雨点一样繁多。
黎柱不由得怀念起当年的自己来，同时也能知道眼前这位二世祖在被送去边军之后，到底吃了多少苦。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所在？”黄曜身上戴着镣铐，但他觉得这完全没有必要，以他的修为，根本不可能从黎柱手上脱身，所以有些不满地晃荡着铁链。
黎柱摇摇头：“小子，你还穿着开裆裤的时候，我就抱过你，论打仗这件事儿，你虽然长进了许多，但终究只是学到了黄老将军的皮毛。”
仅仅只是半个时辰的攻势，黎柱就已经扫清了障碍，更是一举把后方的黄曜揪到了这里，他的语气自然有一种骄傲与自信。
“不错，你在整个街巷里的兵力铺排十分有效，就算是让我来做，恐怕也不可能做得比你更好……可偏偏有一处致命的破绽，那就是你藏身的那处营地。”
“也不知道你小子到底在怕什么，非在自己的周围铺排了近八百人，密密麻麻围得铁桶一般，就算是傻子也该看出其中有古怪……”
“你就不怕那是个陷阱，只是想诱你进去？然后一举围而歼之？”黄曜问道。
黎柱按着腰间的刀柄，眉头微微一挑，道：“这只是些小聪明。用兵本就是用险，无险则无胜。何况我料你手头没有足够的兵力，想要诱杀我，再多一倍军力倒是有可能。”
“好吧。我承认，我在你面前还是嫩了些。”黄曜终于懊恼地叹了口气，但似乎并不为自己的将来感到害怕，反而笑着道，“既然如此，黎将军打算怎么处置我？干脆利落的砍头？还是用箭把我扎成个刺猬？”
黎柱凝望着黄曜许久。
说起来，他已经跟这个惫懒的小家伙分别许久，他只记得当初这个倔强的孩子在离开建邺的那天，他恶狠狠地对着自己的祖父赌咒发誓道：“我要是混不出点样，这辈子就不回来了。”
如今看来，他倒是真像是荆吴的年轻俊彦了，虽然边关的风霜使得他看上去黑了许多，却也结实了许多，成熟了许多，甚至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两样都不用。”他突然笑了，一路走到黄曜的身后，几声脆响之后，生铁镣铐就落在了地上。
黄曜有些惊疑地揉着手腕，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黎柱身上，心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所以并没有直接发问，而是想等黎柱自己开口。
“我们需要联手。”黎柱一句话似乎在这夜色之中点亮了一轮朝日，金黄色的阳光顿时撒在了黄曜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肩膀上。

第七百九十四章 “双壁”
到处都是毁坏严重的房屋，火光疯狂地吞噬着那些民房，坚持了许久的房梁终于垮塌下来，引起几声惊呼。
来不及撤入更安全地带的百姓站在房子的外面，一眼看去都是老弱，身上衣物也已经湿透，尽管他们相互簇拥着，但淅淅沥沥下起的冷雨却毫不留情地浇灭了这一丝温暖。
阿布不知道是不是身上的伤口在发出疼痛，尽管他已经略微擦了脸颊，换了一件新的甲胄。
但内衬的衣服不但没有时间更换，反而因为沾染了鲜血，黏糊糊地和他破裂的伤口粘连在一起。
他皱了皱眉，一手勒下战马的脚步让下属喊来正领人灭火的地方主官问道：“为什么还不安排这些人去避难？”
主官名叫萧义，阿布见过几次。
但今天即使是他也难以从人群之中分辨出这个狼狈且尽显老态的人居然是一位正处壮年，意气风发的年轻官员。
萧义不记得自己扛了多少桶水，双手已也被火焰所烫得脱了皮，疼痛难忍，但依旧直起腰杆行礼道：“已经带走了几批人了，这些百姓都是不愿意去避难的。”
“不愿意？为何？”
“这个下官问过，他们说他们的亲人都死了，家也都被叛军给烧了，而且今夜建邺城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所以就不打算避难了。若是叛军再杀到这里，他们索性就跟他们拼了……实不相瞒，下官也是这么个想法。”
大概是为了彰显出自己的英雄豪情，萧义用力地挺了挺胸膛，可惜文官的瘦弱让这样的动作变得滑稽。
听到这个回答，阿布沉默良久，然后道：“若能劝，尽量把他们劝走，就算死，也该是我们这些当兵的先死，我们没死完，还轮不上百姓替我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今夜全城都是一片混乱，光是他这边为了守住那些关隘不让活尸冲进来，就已经拼尽了全力。
若不是关键时候那些手拿着草叉和锄头毫无战阵经验的“义民”们拼死堵上了缺口，那么他精心打造的防线早已失守。
今夜的建邺还能守住么？
他其实也不知道，但他只感觉肩膀上的责任更重了一些，脊背也开始有些弯曲，如果可以，他甚至想立刻倒地沉沉睡去，哪怕任由青州鬼骑的马蹄踏碎全身的骨架，也不想起来。
他身后的队伍同样没有比他好多少，长时间的战斗让这些兵丁早就疲惫不堪，轮换下来休整的时间只够他们打个盹。
出奇的是，这些兵丁竟没有人叫苦，而是每一个人都握着自己手里的兵器，紧紧地跟着队列不断向前。
“壮哉。”萧义望着长长的队伍，同样发出赞叹，甚至还向阿布提出了要投军上战场的请求。
只可惜阿布看他实在不是个当兵的料，并且用“此处亦是战场”终于拦住了这位酸文人的拳拳“报国之心”。
接下来还要前往另外一片战场。
阿布回头望了一眼，知道自己手头能动的也就只有这五千人，从得到的消息来看，黄曜所部已经失守，王宫几乎像是敞开了大门一般暴露在青州鬼骑的铁蹄之下。
这算不算是孤军奋战？
阿布苦笑了一声，却加快了速度，领着队伍向着战况最为严峻的地方而去。
飞蛾扑火？可这本就是他的职责，他若不去，还有谁能去呢？
他没有意识到的是，就在他的后方，那些原本还对他抱有怀疑态度的老将们沉默着，正在用一种崇敬的目光望着他的背影。
但还没有走出太远，所有人就已经感觉到地面正在发出震动，每一次震动，都像是一股电流从脚底直接戳在他们的心上。
“将军！”老将单明靠近了阿布，就看见阿布抬起了一只手，全军停下了行动。
“很近……”阿布低声道。
在建邺城里只有两支骑兵，一支是早已经残破不能战的老军，而另外一支……
“竟然这样凑巧么。”阿布握紧了手中的大戟，他已经给这柄大戟取了一个名字叫“方天”，其意思是方寸天地，也是希望这柄大戟能够如同铁壁一般，让敌人不得寸进。
“也是，这世上的相遇，总是这么猝不及防啊。”阿布突然大笑起来，随后他气沉丹田，吼声如雷传遍军中，“列阵！准备抵御骑兵冲击！”
号角呜咽着，它唤醒了战鼓，震起了鼓面上的雨珠，砰砰砰，砰砰砰，宛若回应那起起落落的马蹄声。
数千人无法轻易在这样拥挤的街道之中直接展开，但这些对巷战已经不陌生的的兵丁却都十分自觉地进入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看上去井然有序。
列好阵形不久，马嘶声就已经穿破这片风雨，先是几个马头，然后是他们壮硕的身躯，随后是十几头，二十几……
青州鬼骑的身影一个个地出现在这片雨中，脸上戴着的恶鬼面具让他们就像是夜里巡游的百鬼，裹挟着这片风雨，向着这边奔袭而来。
当先的一人并未佩戴面具，裸露出一张年轻且英俊的脸，身上甲胄肃然，一杆染血的长枪斜指地面，随着马背一起一伏。
阿布当然认识这个年轻人，甚至从很早之前，他和这个男人被私下称作太学堂“双壁”。
不是珠联璧合的璧，是悬崖绝壁。
孙青作为世家子弟最为突出的一人，自然没有人怀疑过他将来会成就大功业，并代表着士族势力在这荆吴朝堂之中占据一席之地。
而阿布出身贫寒，正是诸葛宛陵所看重的太学堂学子，天然就被打上了一个诸葛派系来日可期的好苗子的标志。
两人正如悬崖绝壁一般，一面会当凌绝顶足以总揽天地美景入眼的得天独厚，另一面则是背靠万丈深谷，终有一天，必然会有一人在争斗中跌落深渊。
为了和孙青比肩，阿布不可谓不刻苦，否则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年纪就入了小宗师境界，但样样都和孙青相比的话，依旧还是暗淡不少。
即便是到了今天，他依旧不认为自己有哪个方面能胜过孙青。
但那又如何？
即便是从未有过胜绩，可今日之局，他不胜……宁死。
“举矛！”阿布如虎一般发出怒吼。
昔日的军演历历在目，他还是守的一方，他的前方，矗立着数千名敢死之士！
他身旁的老将面色沉着，稳稳地举起了那一面象征着荆吴的旗帜，它在和风雨搏斗，猎猎作响。
双方在接触的第一时间，几乎没有打过任何招呼，更没有惺惺相惜地见面行礼，只是在沉默中轰然地撞击在一起。
青州鬼骑并非擅长冲阵的骑兵，但在城内的街道，闪转腾挪的空间自然被限制了太多，自然难以绕过这一道防线。
这样浅显的道理，阿布知道，孙青又如何不知道？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最为暴烈的攻势，目的就是要以力破巧，在步军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就撕开阿布的阵列，强行抓住那胜机！
轰地一声，前排的盾兵无法支撑这股巨大的力量，直接被冲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健硕的马蹄在人群之中四处践踏，更有一些人在那股冲击力之下直接飞了起来。
当然，青州鬼骑一方也并不好过，在碰撞的第一时间，不少战马直接被刺中了胸膛，凄厉的嘶鸣声中，这些被精心饲养的优异战马轰然倒地，鲜血流了一地。
青州鬼骑们却十分灵敏地在战马倒地之前就地一滚，没有被自己的战马压倒在地，同时扔掉了手中的长枪，抽出腰刀开始步战。
仍旧坐着战马上的青州鬼骑们依旧握着长枪，训练有素地向前推进，轮番地冲击步军本阵，把步军的前阵变成了一片猩红地狱……

第七百九十五章 “方天”
一边是征战许久精疲力竭的杂牌军，另外一边则是养精蓄锐携一场大胜而来的荆吴精锐，这样的实力差距，绝非是靠着血勇与决心便能弥补的。
阿布红着双眼，他也知道自己这种硬憾的行为会给己方带来多大的损失。
可若是不如此，他根本无法截住这支来去如风的骑兵，那象征着诸葛宛陵安全的王宫便会直接暴露在铁蹄之下。
“放！”新老将领齐声地大喝，在弦上颤抖着的箭再度升空，宛若黑夜里的灰鸦蜂拥向敌阵。
嗤嗤嗤地响起穿刺声，青州鬼骑的中军有一阵骚乱，不少骑兵因为箭上的力量落马。
但更多的青州鬼骑仍旧沉默着，他们手握着兵器，整装坐在战马上，让自己坚硬的牛皮甲胄抵挡住这次箭雨的伤害，等待着他们冲锋时刻的到来。
三轮冲锋，阿布这一边的步兵已经阵亡近六百人，而青州鬼骑的损失还不到步军的一半，并且他们气势如虹，还在不断地向前进发！
“不能退！就算是用命也得给我顶上去！看着我的背影！若我先后退，那就拿刀斩了我！”
阿布目光向前，穿过混乱的战阵，看见了一名正在步军战阵中奋力搏杀的太学堂学子，他叫钟鸣。
阿布还记得这个钟鸣在太学堂里是个十分腼腆的人，有一次他说他之所以要把自己的名字改成钟鸣，是想要将来有一日也能过上钟鸣鼎食日子，他将来的孩子不必像是当年的他一样在街头讨饭。
那时候他还被很多人嘲笑，世家子弟说他是不自量力，寒门子弟说他是唯利是图，有辱斯文。
可这一次他喊得那么响，就像是一头愤怒的狮子，即便身上已经中了三刀，鲜血四溢，却依旧踩着同僚的尸体向上攀爬，向着前方的青州鬼骑砍出一刀。
但很快，他的身影被淹没了，像是洪水里的一只蚂蚁，只是一息之间就消失了身影。
除了他，还有许多人，很多认识的人。
阿布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到掌心，一股湿滑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缓缓流淌，滴落在被风雨淋湿的石板地上。
“将军，这样耗，孩子们撑不住的。”单明手中扛着一杆荆吴大旗在风雨之中坚挺如枪，但微微摇曳的一角却让人感觉到他的心绪。
他今年已经五十出头，往常从未看得起那些年轻新军，甚至轻蔑地称呼这些年轻人乳臭未干，但今夜他亲眼所见这场惨烈的战斗，知道这些年轻人是如何英勇奋战。
可正因为如此，他更感觉痛心，在前方征战的，不论是那些立志报国的年轻人，又或者是那些太学堂多年修学的学子们，他们都是荆吴的未来。
他们的生命远比他们想象中的沉重。
“我知道。”阿布回答，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知道的。”
可他依旧没有下令变阵，而是就此看着孙青不断地突入，就好像一把刚锥，不断地向前，刺入整个中军。
若说战术，再没有比这更愚蠢的战术了，但偏偏身处其中的人又是那般壮烈，仿佛宁愿化作薪柴，为其添加一把火焰。
有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阿布也觉得呼吸困难，因此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
但青州鬼骑仍在前行，甚至，因为他们破开了最为顽固的一层抵抗之后，前进的步伐变得越发顺利，所向披靡。
孙青却微微皱起眉头，望向了远处黑暗之中阿布高大的身影。
“是故意的？”
不错，青州鬼骑正在撕开步军的防线逐步向前，但两侧的步军不但没有崩溃，反而向着中间挤压而来。
更有甚者，从另外巷子绕过来的步军，已经逐渐出现在街头巷尾。
包围。
这场景，让他回想起那一次在荆吴城墙下举办的军演，距离今天已经过去了近三年。
阿布用的正是上一次的战术，只是可以感觉到的是，他的战术远比上一次纯熟，就连孙青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甚至还以为阿布正试图抵挡他的攻势。
“看来这两年，你的确长进了不少。”短暂的惊讶之后，孙青不但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一丝笑容。
击败胆小鬼祟的老鼠，本就不是他所想要的，而如今遇上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他心里又怎么能不感到快意？
“随我向前！”孙青张口，浑厚的气息吐出有若实质，一声长啸更是震慑三军。
依旧还是当年一样的战法，依旧是如出一辙的锋矢阵，但这一次他带领的是荆吴最为精锐的青州鬼骑。
他想要的是以这种方式，再一次向着人们，向父亲证明年轻一代中，无人能抵挡他的锋芒。
阿布并不意外。
因为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荆吴年轻一辈中，孙青是最有资格骄傲的那个人，并非因为他的家世，更因为他远超旁人的天赋与难以想象的刻苦。
对，刻苦。
这是太学堂寒门子弟都不知道的事情。
他们都以为孙青之所以如此强大，是因为他的出身以及他从小就有无数丹药帮助打稳根基。
但阿布却亲眼见过孙青在那间独立的练功房里，从早到晚，一直磨练自己的体魄直到双拳血肉模糊的却依旧忍痛缠上布带的样子。
也是从那开始，阿布甚至开始有些佩服这个人，佩服他的骄傲，更佩服他为了维持骄傲而做出的牺牲。
若非今日是在战场上，两人或许可以有一场深入的谈话，但到了这样的时刻，一切言语都不如刀剑来得直接了。
阿布自认自己也从来不是服输的人，从他的骨子里同样蕴含着骄傲，就像是流淌的火焰，只需要一个时机，就可以如火山一般喷发出来。
“变阵！”阿布猛地一夹马腹，在单明还未来得及拦截之时已经向前冲了出去。
步军变阵！从被迫地抵御，转而从两侧挤压！
而阿布纵马向前，一杆大戟在潮湿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深邃的水痕。
王对王。
上一次他是被迫与孙青对决，这一次他却是主动寻求和孙青一决生死的机会。
敌强我弱，避实而捣虚。若不能避，则置之死地而后生！
阿布回忆着高长恭这句话，突然用一种他往日敦实完全相反的豪放大笑，高大的身影在马背上越来越快，就好像要生生撞开这片雨夜！
“方天”大戟如同大山倾倒。
对于这把得自项楚的大戟，阿布视若生命，因此在上面也着实下了一番功夫。
而这一击，几乎可以说是他威力最大的一手，名为山崩式，靠着大戟可怕的重量与他浑厚的气血，威力之大足以把面前的一切都给压扁。
但孙青没有避让，甚至他都没有做出招架，而是悍然出枪！
尽管出枪慢了一拍，但后发而先至，直指阿布的左胸！
眨眼之间，所有人就看见阿布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好在阿布很快就又重新直立起来，挥舞大戟的动作大开大合犹如战神一般，看上去不像是受了伤，举着大旗不能挪动的单明才松了一口气。
但只有场中战斗的阿布知道自己在那短暂的瞬间已经和死神擦肩而过，冷汗随着冷雨缓缓地流淌而下。
如果不是最后孙青选择了收手，最大的可能是孙青重伤而他当场死去。
至于为何如此，他也很清楚，在孙青眼里，自己还不值得他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只是这种轻视，反倒是让阿布分外恼火与羞耻。

第七百九十六章 败了
云层中激荡出滚滚的雷电，刹那间迸溅出光芒，照亮了孙青和阿布的双眼。
军旗在狂风之中不安地飞舞，上面沾染的鲜血混合着雨水顺着旗杆不断地向下流淌，并且不断地因为震动迸溅出无数暗红色如玛瑙一般的水珠。
孙青和阿布双双进入了小宗师境界，从前又经受太学堂教导多年，现下放眼整个大陆各地，都足以成为一方翘楚。
偏偏这样的对决之中，他们并未展现多绚丽的招式，而是你一记直刺，我一记横扫这般不断地还以颜色。
虽然看上去朴素之极，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死斗味道，令人忍不住紧张起来。
周围的青州鬼骑与荆吴步军十分默契地为这两人让开了空间，仿佛专门为他们搭建了一个比武的擂台，战鼓隆隆作响，几乎盖过了雷声。
大戟和长枪再度相逢。
感受着长枪上那堪称可怕的力量，阿布的心里五味杂陈，身体的气血却是随着心意喷薄而出，顺着血脉充斥双臂。
只听见一声巨大的轰鸣，两人兵器相交的地方再一次激起巨大的气流动荡，就连落下的水珠都因此而向着四周激射，撞得一旁几名正在厮杀的兵士微微一顿。
“给我——下去！”阿布咬牙嘶声道。
他很清楚这把来自项楚的大戟有多大的威力，并且在自己气血发挥到极致的一击之下，就算是小宗师里的强者恐怕也难以硬憾。
然而令他骇然的是，即便是面对大戟这般的重压，孙青依旧没有示弱，反而以一种让顶了回来！
随之还有孙青一句虽有些费劲但带着戏谑的话语：“你知道的，你打不过我。”
“呵，试试再说！”阿布嘶哑回应，丝毫没有停下手中攻势，反而把气血催动到了极致。
一杆大戟，一杆长枪，就这么在半空中相互僵持，似乎招架成了一个微妙的平手，谁都无法再进一步压制对方。
伴着一声怒吼，阿布气血再度爆发，双臂宛若被吹鼓的皮球般暴涨了近一倍，绝大的力量再度向前压了过去！
只可惜，就在阿布感觉到孙青终于开始后退的时候，他骑乘的坐骑发出一阵痛苦的嘶鸣，随后他身形跟着一矮，相抵的兵器也因此而分开。
这并非是阿布身高突然变矮，而是他的战马在这样长久地搏杀中苦撑了太久，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跌落下来阿布就地打了个滚，避开了战马身躯的重压，抬眼看去，战马壮硕的马腿皮肤已经崩裂而开，露出鲜艳的红色筋肉。
血水顺着伤口不断向外流淌，然后在它的腹处逐渐形成一滩血水。
这是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不过是荆吴马场里繁殖出的杂交马，出身就好像阿布一样普普通通，平平淡淡。
但偏偏他的身躯十分强壮，甚至比许多青州鬼骑的战马都要强壮，于是它被阿布选中，成为他此战的坐骑。
方才它一声不吭地承受了两名小宗师对抗的重压，和战场上那些勇猛无畏的士兵一般，从头到尾丝毫没有退让。
现在它血脉与筋骨尽皆崩裂，只能无力地躺倒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耸动，吐出的每一口气，都是它为数不多的生命力。
阿布来不及悲伤，只听暴烈的马蹄声如鼓点似的不断传来。
太整齐了。
这座战场并不缺少马蹄声，但阿布能听出这绝非是战场上的骑兵冲击声，而是有一支战阵外的骑兵正在向着这个方向奔袭而来！
阿布猛然抬头，双眼死死地盯着孙青，道：“你还留了一手？”
孙青并不否认，只是冷漠地道：“不是只有你们会变，我也……学到了一些东西。”
其实不管孙青怎么回答，阿布早已心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一战彻底败了，无论是在武学上还是在战阵上，尽管这并非是他一个人的错。
若他手中不止有这些筹码，又何须孤注一掷？
可当他把筹码推上赌桌的那一刻，他的肩膀上便担起了这数千条性命的重量，一辈子都无法偿还。
想到这里，气血澎湃的他突然心口一痛，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整座战场在他的眼前翻覆，双腿仿佛被抽干了力量，不断随着大地的“摇晃”而踉跄。
他仰天倒了下去……
再度醒过来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床榻上，一条棉被带着淡淡的熏香味道，崩裂开的虎口已经仔细地被裹上了一层纱布，摸上去有些粗糙，却令人十分安心。
这大概是在做梦吧。
他应该是死在战场上了，只是死亡，竟是这般安逸么……
烛火明亮。
秦柯的影子在床边拉长成一个直立在墙上，像一条长蛇的形状。
“阿轲……”阿布眨了几下酸胀的眼，想着自己大概没死，“是你把我……救回来的？”。
秦柯似乎正在思考什么，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回应，直到阿布连续呼唤了三声之后，终于肩膀一抖，一双沉浸在黑暗之中的眼睛凝聚出深邃的光芒。
“你醒了？”
因为处于阴影之中，秦轲的脸色晦暗不清，让阿布嗅到一种不详的味道。
“我们……输了？”阿布突然意识到自己昏迷之前的事情，猛然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却因为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嘴角一扯。
“还没有。”秦柯看着阿布这个样子，微微叹息道，“你还是先顾着自己吧，领着几千人就想着跟孙青拼命，如果不是黎柱将军及时赶到，恐怕你真的已经死在战场上了。”
阿布微微皱眉。
秦柯知道阿布对这些事情还不清楚，于是轻声讲述了黎柱和黄曜私下的合作。
从窗缝吹来的风让烛火闪烁了十几下，秦柯伸手护了护，继续道：“孙青算是中了一次埋伏，手下青州鬼骑损失过千，只可惜他依旧带着人强行突出了重围。”
“也就是说，我们还是得面对数以万计的青州鬼骑和……”阿布垂眼看着自己的伤手，神情看上去十分困倦，但实则他的脑中正不断地在计算着双方实力的差距。
高长恭突然发动攻城，打了城内守军一个措手不及，后来又因为那些可怕蛊虫的传播导致各营内部大乱，整个守军的编制已经名存实亡。
黄曜和黎柱想的是挟持孙青，以此号令青州鬼骑，这固然是个破局的好法子，但无奈孙青破开阵势逃了出去，这场战事转而又回到了原点。
孙青必然会卷土重来，因为建邺城大阵依旧存在，高长恭依旧无法入城。
这座不知道堆砌了多少荆吴工匠与方士心血的大阵，称得上是世间现存的一处神迹了。
当初洛凤雏入建邺，用的是一种投机取巧的方式钻了大阵的漏洞，即便如此，她挟持秦柯后也未敢在大阵之中与宗师境界的高长恭交手，同样，眼下高长恭也不敢轻易靠着蛮力破阵。
但倘若孙青真能毁掉这座大阵的根基，那么高长恭只需要只身入城，胜负已定。
毕竟，建邺城中再多的军队，又如何能与一位武圣抗衡？
一支军队在寻常人看来可能十分强大，但在圣人看来，只需要夺其帅旗，破其心志，则不战而自溃。
秦柯和阿布两人沉默良久，彼此都知道这场战争会有多么困难，最坏的结果是城在人在，城破人亡，甚至……更糟。
想到这里，阿布掀开身上的棉被，握紧拳头道：“这种时候，我不能再躺着了。”

第七百九十七章 赌徒
夜色中的王宫显得幽静而肃穆，站在长长的走廊向外远眺，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火光。
那是被点燃的篝火，明亮的，磅礴的，尽管因为这篇风雨不断地飘荡颤抖，但他们依旧撑起了身躯，照亮了宫阙与周围正在紧张备战的人们。
无数的军士穿着盔甲举着长矛在军官的口令之中不断地在道路上奔跑而过，身上甲叶的摩擦声和刀鞘碰撞声相互交融，仿佛是为即将到来的战事奏响战歌。
推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则要更沉闷一些，因为上面满满堆放着从城墙和未竣工宫殿上拆下的木头和石块，每一块都有数十斤重。
尽管看上去数量如此庞大，但秦柯却知道，这些东西都会在战争开始的短短几个时辰里，尽数向外洒落到攻城的敌军身上。
好似它们的使命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杀戮而非是为了防御一般。
“现在我们有多少人？”
“还不好说。黄曜收拢了一万多人，黎柱将军手下有两千忠于他的青州鬼骑，还有四千……雷军。”
秦柯顿了顿。
他知道这支军队在某种意义上甚至超过黎柱的那两千青州鬼骑。
那些都是曾经在前线最激烈战区战斗过的老卒，其中有一些甚至就是当年八千青州鬼骑的其中之一，只是后来年龄的增长和身体上的残疾让他们无缘再继续上马作战。
但他们无论是忠诚还是战斗力都毋庸置疑，这也是孙既安最后的底牌。
“是到了用他们的时候。”阿布感觉到自己的右臂中像是什么东西撕扯般一阵疼痛，于是抬起左手用力地捏住，并皱眉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被临时征用的殿堂，可以看见一张建邺舆图被铺设在正中心，无数人脱了鞋子在上面踩着，不时用手里的剑鞘和刀鞘去指这某处。
孙既安则在中心的中心，可以看见他的脸色有些憔悴，但目光依旧沉静且深邃。
“这处缺口是前年留下的，因为这几年丞相一直在朝堂上强调勤俭，所以就一直没有修复。不过我已经派了人去，只要堆上石块和木料，和一面完好的墙壁差不了多少。”
说话的是黄曜，一身戎装整齐，头盔被他左臂抱在胸口，上面的红缨随着门外飘入的风微微飘荡。
褪去一身吊儿郎当的流氓外衣，他看上去倒真像是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名将。
“你做事很周到。”孙既安拍了拍黄曜的肩膀，似乎因为自己拥有这样一个年轻的后辈而感到欣慰，“看来我们还有一战的实力。”
“不……恐怕还差不少。”就在这时，阿布径直地走了进去，一身布衣的样子看上去依旧高大魁梧，宛若露出锋芒的钢刀，他道：“我们得主动寻求战机。”
“醒了？身体怎么样？”黄曜眼睛一亮，顺手就把怀抱着的头盔扔了出去，然后哈哈大笑着伸出双臂给了阿布一个熊抱，“把你这大块头拖回来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我欠你一次，过些日子请你喝酒。”阿布微笑着，他比黄曜高些，一双手抬着有些无所适从。
他脱出怀抱，对刚刚接住头盔神情有些莫名的孙既安恭敬行礼道：“孙大人。”
孙既安也咧嘴笑了起来：“吕将军凭着三千余残兵败将却死战不退，真乃我荆吴忠士。”
很少有听见孙既安这样夸奖一个武将，阿布受宠若惊。
同时他也有些窘迫，一些客套话在心里转了几圈，终究没有付诸于口。
但好在孙既安向来是个务实的人，因此两人很快开始商议起了军务。
原则上，孙既安是主张防守的。
在他看来，己方虽然保留了一些力量，但士气低迷，伤者众多，放弃宫墙出门与敌军硬碰硬实属愚蠢之举。
然而阿布言辞激烈，始终坚定地认为只有主动出击，才有可能在这场战事中获得最后的胜利。
“为什么要主动出击？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尚且压不住那一万多青州鬼骑，更不要说孙……敌军还有其他后手，若是贸然出击，一旦失败，你知道会有多可怕的后果？”
“我……知道。一旦败落，大军会在一个时辰内攻破宫墙，建邺，不……整个荆吴都会一起毁于战火，再无翻身的机会。”阿布争得有些疲倦，闭上眼仿佛已能看见建邺城化作火海的样子。
“王宫宫墙本就不如城墙高大坚固，敌军能破第一道城墙，便必然能破第二道。而我军整夜被动防守，对士气打击也十分大……但这些都不是我觉得最重要的事情。”
黄曜和黎柱对视了一眼，似乎已经猜到阿布到底想说什么。
“战场之上，天时、地利、人和……这些其实都已经不重要。长恭哥曾经说过，其实要胜无非只有一点：不要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我相信孙青一定能攻下宫墙。”
“若是如此，我们的坚守只可能有一个结果。”
孙既安震惊地看着阿布，从未想过以往显得有几分不自信的阿布如今居然会说出这样笃定甚至有些狂妄的话。
“仅仅只是因为你相信？”孙既安咆哮起来，“满城百姓的身家性命、荆吴一国的国运皆系于此，你是不是疯了！你这是赌徒行径！”
阿布立在原地，面对着孙既安的怒吼，像是一根毫无知觉的木头，任由那些唾沫落在脸颊上，随风带起一阵凉意。
是的，他在赌。
甚至他自己根本不知道结局如何。
如果放在以前，他也一定会认为这样的事只有疯子才做得出来。
但如今他却成为了这个疯子。
所以他猛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生生地砍进了孙既安的眼眸：“孙大人！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孙青，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更知道他有怎样的能耐。在座的诸位，有谁敢说在正面战场上自己有把握胜他？”
孙既安骤然沉默。
是啊。尽管他并非是个合格的父亲，但孙青终究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又如何不清楚孙钟在培养孙青的过程里花了多大的力气？
从三岁开始，便没有过赖床，晨起早读一个时辰才能用饭，然后是堪舆、兵法、修行、农事、作文、诗辞……请的老师无一不是荆吴大家。
文韬武略无一遗漏，恐怕就是当年前朝的太子爷也不过如此。
有时候他觉得孙青更像是一个承载着孙家不断膨胀的欲望容器，从他出生那一刻，他的使命便是领着孙家走向一个新的巅峰。但这样的重担，又哪里是一个孩子可以承担的。
要在最天真烂漫的年纪，放弃一切嬉戏，全身心地锤炼自身成为一把最锋利的宝剑……因此在失去孙钟这个执剑者又发现和父亲并非一路人之后，才会那样愤怒。
孙既安突然有些后悔，若是自己当年敢于站出来反对父亲，守着孙青在自己膝下成长，是否至少他们父子之间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只是一切都太迟了。
阿布相信他一定能够攻下宫墙，而孙既安对此说法的确不会有丝毫怀疑。
一对父子，竟非得在战场上刀兵相见，争个你死我活，实在可笑，可悲，可叹……
孙既安沉吟许久，终于对阿布道：“若你领兵，有几成胜算？”

第七百九十八章 黎明
夜空阴云沉重，如同合上了一道帷幕，撒下曲终人散的寒凉夜雨，滴滴答答地打落在狰狞的恶鬼面具上。
城内火光四溢，但青州鬼骑潜藏在黑暗里扎营，只有兵刃在磨刀石上划过时短暂闪过利芒。
孙青远远望向三个街区之外的王宫，知道那里的人们正在紧张地准备着战斗，但他并不急于进攻，而是有条不紊地部署着。
一把利刃，若想要破开甲胄刺入敌人的心脏，仍然需要细细的打磨。就好像那十几个被他下令斩落的人头，每一个都属于青州鬼骑的百战军官。
从这场战争开始的时候，青州鬼骑就等于陷入了泥潭。
要知道，无论青州鬼骑如何忠于高长恭，他们终究还是属于荆吴的军队，多年吃的是荆吴的禄米，穿的是荆吴百姓织就的牛皮盔甲，用的是荆吴铁匠打造的兵器。
而当他们要把这些杀人的战备对准本该他们保护的人时，他们的内心必然会混乱，然后生出怀疑与不安。
黎柱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孙青对于他带着两千人离开并把不意外，因为即便不是黎柱，也会有其他人这么做。
驻扎下来后孙青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军队中查出那些已经有不忠迹象的军官，并把他们斩首示众，首级传阅全军，生生把许多人异心给压了下去。
这当然不可能治本，但鲜血与死亡却可以在短时间内最有效地压住那些还在两边阵营中游离不定的人，让他们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
“弱者往往是随着胜者的脚步亦步亦趋。”孙青的手指抚摸着面具那尖锐的棱角，露出讥讽的冷笑，随后顺手就扔出门去。
面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终落入一处水渠，被雨水所淹没。
其实也很明了，大多数普通人都不会愿意跟着失败者一起赴死，而更愿意跟着胜利者一起享受荣光，尽管这种想法过分天真，却也是人之常情。
屋子的阴影里，像是有一团黑雾正在不断地凝聚，黑袍人的身影从中迈步而出，声音低沉沙哑：“大将军说，在黎明之时必须进军。”
“还轮不到你来命令我。”孙青转头凝视着黑袍人，冷冷地道，“你的那些玩具，到底能不能用？”
他指的玩具，是那些蛊虫活尸。
应该说在今天夜里，这些活尸是功勋卓著，先是里应外合攻下了城头，更造成了荆吴军的大规模恐慌，直到现在，黄曜等人都无法把那些散乱的溃兵给收拢起来。
但就在孙青想要一鼓作气攻下王宫的时候，黑袍人却失去了对这些活尸的控制，导致活尸四处流窜，严重影响了后方部队前进的速度，也给了荆吴军一些喘息时机。
“虽是一件不错的兵器，但畜牲嗜血的习性总会压过人的控制。”黑袍人站在原地的样子与其说安静倒不如说像是一具尸体，死气沉沉地道，“还请孙将军放心，这次必不会让你感到失望。”
孙青没有回答，因为黑袍人在说完这句话后便离开了。
像是鬼魅一般，寂静无声地被淹没在这片阴影里，如同汇入潮水的雨滴，无处可寻。
孙青望向那片仿佛深不可测的阴影，沉默片刻之后伸手撩开自己臂铠，抚摸那一处不为人知的刻印。
那是一个文字，但他不知道那个文字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个刻印确实如那个人说的一样，给予了他比原本还要更强的力量。
也因此他可以完完全全地压制阿布手中的大戟。
没有人能在小宗师境界，轻易压制那柄大戟的威能。
但他做到了。
可代价呢？代价是什么？
孙青没有多想，因为他现在只想把自己当成一把出鞘的剑，而剑只需要会砍杀这一件事，其余的都不重要。
马蹄在雨水里溅起水花，斥候的消息来得很快，孙青听完了报告，嘴角终于露出微笑。
“三支军队分批出宫？”孙青道，“谁是统帅？孙既安？”
很快他摇了摇头，尽管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在政事上雄才大略，但却对兵事不如何擅长，应当不敢做出这样大胆的谋划。
不知怎的，孙青的脑中浮现出那个倔强拦截在自己面前的青年将领，即便是穷途末路，他依旧选择跟自己背水一战。
会是他么？
孙青不知道，但他不会畏惧任何人的挑战，甚至……欣然而往。
“传令三军，拔营出发！”
……
一个士兵，要经历多少鲜血与死别，才能真正成为刚毅如铁的老卒？
一点雨滴落在秦轲修长的睫毛上，让他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于是他用力地伸手擦了擦。
长久在雨水之中，身上的牛皮甲胄早已经开始缩水，里面浸透着雨水和汗水，臭烘烘的味道就连隔着一丈远都能闻到。
秦轲扯了扯嘴角，觉得脸颊被牛皮甲胄的边角割得生疼。
与他并列的阿布似乎是感觉到什么，微微牵动缰绳让自己的战马和秦轲靠得近了一些：“阿轲，你没事吧？”
“啊？”秦轲先是惊醒，然后立刻否认道，“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我看你一直心不在焉，刚刚议事也没有参与，却一个人跑到屋檐下面看雨。”阿布知道自己这个好朋友向来习惯把事情藏在心里，“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但说到这里，阿布声音猛地顿住了，他突然意识到现在的情况，或许今夜他和秦轲都无法活着回来，那么所有的事情便无从谈起。
“就……这么说定了，假如我们能活着的话。”阿布补上了这句话，但在秦轲耳里，听到的只是一种局促和不自信，于是他被逗笑了。
“只是有些担心姐姐和蔡琰，但想想校事府的人已经带着他们躲起来了……似乎也不该这般忧心。”
秦轲呵呵笑着，终究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他伸手拍了拍阿布宽阔的肩膀道：“我们未必会输，我信你。”
阿布用力地点了点头，两个年轻人又对视着大笑起来。
两人感觉回到了几年前刚刚认识的那时候，单纯，天真，笑起来都像是建邺清澈的河水，少有复杂的内容。
但很快，他们的笑从脸上消失了。
远方低沉的战鼓惊醒了昏沉的夜，下了一夜的雨正逐渐停止，天光正成云层的缝隙外缓缓透入。
黎明到了。
而战鼓声昭示着先锋部队已经和敌军接壤，阿布神情凝重，一声令下后，麾下那象征着荆吴的大旗高高地升了起来！
光芒中，大旗迎风招展，尖锐的旗杆如同穿破这黑暗的长矛。
向前！向前！
全军发出呼喊，一步一步宛若地动山摇。
“谢谢你，阿轲。”阿布看向前方，恶狠狠地道，“那就，再赌一次，嗯，再一次。”
……
唐国，太史局。
古朴的浑天仪下，一直闭目盘坐着的张言灵缓缓睁开了眼睛，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
尽管远隔千山万水，但他却像是能把荆吴城内的一切都尽收眼底：“天命之战。就让我看看，你和我，谁能代表这片天下吧。”

第七百九十九章 破晓
天光依旧暗淡，却已可以看见蛰伏一夜的鸟雀离开高高的树冠，扑棱着翅膀划破天际。
破晓。
凄厉的马嘶声如同一把破破烂烂的胡琴，被一根如同锯子般的琴弓近乎疯狂地拉扯着。
一柄长枪的锋芒骤然穿过，破开一面由木板和牛皮缝合在一起的盾牌，然后继续向前，深入那充满滚烫鲜血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那名荆吴军的身躯凌空飞起，直到马蹄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那双充满仇恨与愤怒的目光才终于缓缓合上。
无知无觉的身躯从枪尖滑落，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名青州鬼骑环视周围，纵马再度向前，却很快中了一支飞来的暗箭，整个人仰头坠落马下。
但即使如此，他依旧顽强地站了起来，同时扔掉短距离难以展开攻势的长枪，抽出腰刀向前杀去。
步军的阵形正在被突破，青州鬼骑的战马带着巨大的力量不断地撕裂着整个步军阵形，把步军分割成无法呼应的两块。
“后撤！后撤！”鬓发发白的单明站在阵列后方大声呐喊，他的声音像是一块石子被淹没在海洋里，不复找寻。
整条街到处都是断肢与鲜血，长矛与长枪交织碰撞宛若奏响乐曲。
两军的初战其实并不如何顺利。
虽然秦轲这一边多了青州鬼骑和雷军两支劲旅，但阿布并未直接把这些连连请战的部队派上最前线，而是把他们留在了身边。
而建邺城留守的荆吴军和禁军本就军心不稳，又如何能是青州鬼骑的对手？
在青州鬼骑激烈的攻势下，他们甚至已经开始无法守住阵线，开始不断后撤。
“他们恐怕撑不到你说的时机。”孑然独立的秦轲站在高高的房顶上，对着阿布大声呼唤，他迎着黎明微凉的风，衣袍猎猎作响。
“我知道！但他们必须撑住！”阿布当然知道自己的决定有多不近人情。
但他必须这么做，尽管这样一来，会有很多人都会在敌军的猛烈攻势下死去。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中帆布制作的城防图，低声对自己说道：“这很好，阿布。你也得到了一些教育，不是么？”
慈不掌兵。
建邺城本就不是最好的战场，这座城中民宅遍布，地形也变得错综复杂，难以让大军展开。
孙青和阿布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于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小股部队交替作战的方式，只是不同的是，孙青一方攻势强劲，从一开始就压制住了荆吴一方。
无数支编制完全可以独立杀敌的部队如同洒豆子一般落入各个城东街道，喊杀声根本让人辨不清东西南北。
一身血污的单明拖着一条半瘸的伤腿进入另外一条街道，还没等他好好地喘上一口气，从对面的转角又冲出一支全副武装的百人队来。
精神本就极度绷紧的士兵立刻就举起长矛，数百根长矛同时向外探出锋芒的样子，让整支军队像是一只炸开尖刺的刺猬或者豪猪。
也许只是一个可疑的举动，他们都会发狂一般向着前方冲过去。
整条街都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放下兵器！都放下！不要慌！是自己人！”单明却大声呼喝着，眼尖的他已经看见了那支百人队的额头还有肩膀上都绑着白色布带。
这是临时用来区分两军的一种标志，因为荆吴军的甲胄青州鬼骑外观上并没有特别大的差别，有了这些布条，则能更轻易地区分敌我。
单明脚步没有停下，一手拖着枪一手按着刀柄带着几人向前方迎了过去，看见的是一双双恐惧与疲惫的眼神：“你们是哪一部的？”
一名甲胄看上去略微精细的中层军官挤开众人的身躯，身躯，向着单明靠过去大声回答：“我们是金将军麾下，金将军战死了，死前说让我们后撤！”
老金的部下？
“娘的，这么多年都活下来的老油条，居然阴沟里翻船死在这种地方。”单明面色有些灰暗，他脑海中浮现起那张熟悉的脸，心想这城里又多了一对孤儿寡母。
他长长地叹息，同时也明白了，眼前的这支部队，实际上是脱离了战场的溃兵。
“将军，让我们过去吧。”军官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却只是在脸上多抹上了一团鲜血，这一夜不断的战争，早已经让他心生畏惧。
如果可以，哪怕只是一方角落，只要能让他避开这些杀戮与鲜血，好好睡上一觉也好。
“是啊！让我们过去吧！”士兵们也跟着叫喊起来，有人甚至开始向着单明下跪。
单明沉默片刻，他当然也知道这些士兵在今夜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可若是放他们过去，这些溃兵只会在军中散布更多的绝望。
何况，如今的战况，每一个人手的很宝贵。
微风掠过他的头顶，战场的杀声依旧在耳畔飘荡。
“我知道，你们都很害怕。”单明深吸一口气，“我也很害怕。我怕我今天就死了，我的妻子没了夫君，女儿也没了父亲。说起来，我去年才刚当了外公，没错，那臭小子是个带把的！我还没亲耳听过那臭小子喊我一声。我若是今天死了，以后就更听不见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高了一些，但并不尖锐，反而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是不能害怕。不要忘记，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荆吴军！我们不上，就没有人能上了。”
“在这里的，不少家眷都是建邺人，你们难道就忍心能看见自己的妻儿老小被那些乌龟王八蛋祸害？即便有些人家眷不在建邺，可一旦建邺城破，荆吴立刻就四分五裂……当年吴国的日子，你们还没有过够吗？”
人群之中传出哭声。
当年的吴国乱象，不少人都有亲身经历，即便是没能经历的年轻人，大多也听过父辈说过，记忆十分深刻。
单明不愧是老将，他并未拿什么理想和情操来说一些空话，而是切切实实地把利益摆在每一个士兵的面前。
“人总是要死的，此时死，和彼时死，并没有太大分别。”单明脱下牛皮头盔，一场战争下来他的头发已经十分凌乱，斑白的发丝在风中飘荡，带着几分凄凉。
但他的声音嘹亮：“可老子宁肯现在站着死，也不要日后当个乞丐带着妻儿跪着要饭，然后冻死在城门楼的下面！”
“想逃的，老子不拦着！”单明大声喝道，“可要是个带把的男人，现在老子的官儿最大，跟着老子，把街道守住，只要老子还没死，你们就别退一步！”
……
“单将军力挽狂澜，把清水街守住了。”阿布听完哨骑的报告，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站在一旁的秦轲当然也十分高兴，笑着道：“收拢十多队溃兵，硬生生压住了青州鬼骑的攻势，不愧是战场老将，关键时刻靠得住。”
说到这里，秦轲手里再度拉开地图，对着清水街附近的街道用手指划了几条线，道：“这几条街的地形，前宽而后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你利用这点诱敌深入，将他们死死拖住，等于握住了这四千青州鬼骑，随时想吃随时就可以吃下。这样一来，孙青想保住这四千力量，也该把底牌翻开了吧……”

第八百章 武阳
秦轲和阿布都很清楚，孙青的目的在于毁掉大阵的根基，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打算如何做到。
引强兵破开宫门？这当然是其中一种办法，但如果只是这么简单，孙青就不会是这么多年一直在太学堂独占鳌头的那个人。
那前锋三千余人，就是对孙青的一次试探。
只是秦轲每每想到这一点，心里便翻起一种古怪的感觉——难道人命真就这样轻贱，可以任意地当作筹码在赌桌上抛出？
要知道这可不是十几个二十几个生命，而是数千个生命，他们加起来的重量，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肩膀。
但同时他心里又清楚必要的牺牲是战场上的铁则，要知道当年王玄微为了做诱饵，生生把那一万人扔进了绝境，才换来了墨家和荆吴两方的胜利。
若今日只是付出三千牺牲便能获得一战定乾坤，只怕他做梦都会笑醒。
“连我都会权衡利弊了，真丧气。”秦轲低声对自己说道。
“报！”哨马来得很快，声音更是有些颤抖，“敌军出营！正向武阳门方向而去。”
话音刚落，阿布已经翻身上马，只是眼尖的秦轲分明看出阿布的动作不再那么干脆利落，而是带着几分疲倦与迟缓。
那大概是之前的伤吧？秦轲想到这一点，一只手下意识摸上了菩萨剑的剑柄。
远远地，秦轲望见武阳门，它像是一头沉睡在黎明中尚未醒来的巨人，延绵的城墙是它的双臂。
之所以孙青会把战场选在这里，正因为此处是建邺城最为宽阔的主道之一，前后通畅利于战马奔袭，更重要的是，从它向前距离宫门也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
而秦轲对这条街的记忆更是深刻，想当初自己第一次来建邺的时候，正是在这里，他亲眼看见木兰和刘德联袂骑马入城。
万众瞩目之中，仪仗队庄总肃穆，舞女身姿曼妙，随着乐曲逐渐高昂，长袖如同翩翩飞起的蝴蝶，美轮美奂。
而那会儿的他正在青楼里和人打得不可开交，一行人把各桌的酒菜弄得四处翻飞，客人的谩骂声和姑娘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好像仍在耳边。
一切都显得那样美好，可惜都回不去了。
马蹄声如鼓点，青州鬼骑一阵风似得出现在百丈之外，狰狞的恶鬼面具在阳光下反射出锐利的金属光芒。
孙青就在队列的最前方，身姿英武，即便是在马背上也像一颗笔直的苍松，一只手握着长枪斜指地面，孕育着一种冰冷的杀意。
秦轲望向前方那支军容整肃，蓄势待发的黑色骑兵，声音也像被压上了一块石头一样低沉下去：“就算八千对八千，在这种地形下我们也讨不到好处。”
“从来就没有什么仗是靠讨好处赢的。”黎柱大概是在场最清楚青州鬼骑威力的人，但越是在这种时候他越显得豁达，一只手从马上解下皮囊痛饮一口，“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把孙青看成是什么神仙，可就我看来，他距离当年的大将军，黄老将军他们，还差得很远。”
秦轲接过黎柱扔过来的皮囊，从那股刺鼻的味道可以猜到皮囊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烈酒，因此也知道了黎柱那颗死战之心。
也对，若没有做好战死的觉悟，谁会来到这片战场上呢？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饮下一大口，又递给阿布，但阿布摇了摇头，把它递给了麾下的其他将领，让他们分着去喝。
一皮囊的酒并不多，只不过分了七八个人就已经几乎干涸，但他们发出的呼声，却排山倒海一般向着前方压去，镇住了蓄势待发的青州鬼骑。
他们有醉意，是因为出征前就已经在宫中痛饮过一碗烈酒，那些华贵的官窑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要比陈旧陶器碎裂时更响亮，更清脆。
而他们没有喝上一口酒却能发出震天的怒吼，是因为他们澎湃的热血早已经比烈酒更加滚烫。
雷军从当年一战之后退居建邺，变成了这安乐之都的守门人，可谁又想过他们也曾在夜深酒醉之后，梦见铁马冰河？
“攻！”战鼓猛然敲响，两军就宛若黑色流水一般轰然相撞，激荡起漫天的血花。
这大概是在场年轻人第一次见到雷军的战斗，尽管他们年龄已经逐渐老迈，身体也多有残缺，但他们进攻的威势却丝毫不弱于青壮精锐的青州鬼骑。
长戟树立起一片森林，锋芒之下就连青州鬼骑都不得不心生恐惧，并且被迫地让开一条道路。
秦轲站在步军阵形之中，一手长枪准确地刺中战马的脖颈，小宗师境界的强大气血力量之下，就连马匹胸前的牛皮马铠都无法承受。
马铠破，战马血涌如柱，马上的骑士也随着马背的翻覆而滚落下来。
这名骑士显然是有修为武士，气血在他胸中澎湃翻涌以至于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样有力。
而在战马翻覆的那一瞬间，他看似狼狈实则已经迅速扔掉了长枪，磨快的腰刀宛若一道流光，随着一刀斩出，便是破开一根长戟，而后双腿一跺，整个人就像是一头猎豹一样撞进了人群！
“王硕！”秦轲看见那张沾着马血的脸，终于认出这个曾经也在太学堂学习的学子。
在荆吴，王家也算是树大根深，直系、旁系子弟众多，而在太学堂建立起来之后，王硕也作为第一批学子被送进了其中。
想到这里，秦轲就想要放下手中长枪去拦截。
然而还没等他真正做出动作，一只苍老粗糙的手就用力地按在了肩膀。
“守住你的位置，我们雷军还没有沦落到什么事情都需要你们解决的地步。”那是雷军的前将军胡涛。
早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但一对从头盔中露出的眉毛如翱翔在天空的雄鹰，落满了雪。
而就在他说完话之后，雷军之中已经有数个人头耸动，势若猛虎的王硕很快就发现自己需要同时面对三名修为在第二境的老卒。
即便是在太学堂，能成就小宗师境界的人也不过是十之一二，遗憾的是王硕虽已站在了那道门槛上，却始终没能跨过那道门槛。
秦轲就这么看见王硕疯狂地战斗，却始终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一般，被那些极有耐心且合作默契如同一体的老兵压制在一定范围内无法走脱。
没过一会儿，他的大腿中了一刀，整个人哀嚎着倒了下去，很快有人就拖着他的身体往军阵内挪去。
这是手下留情了。
“荆吴的年轻人，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胡涛平静地道，“继往开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这些老头子。”
秦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深深地呼吸一声，握紧手中的长枪，望向前方。
“很好。”胡涛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该轮到你出手的时候，会有机会出手的。到时候，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指望你来结束这一战。”
这个对手，当然是不远处正在纵观全局的孙青。
雷军的战斗力，确实超乎了他的意料，在面对青州鬼骑的冲击，这些老兵居然还能整齐如一，毫不紊乱地持戟刺杀。
那种娴熟且朴素的动作，简直和地里收割麦子的老农没有两样。
但他并未因此而感到挫败，而是遥望对面正皱眉思索的阿布说道：“舍弃守选择进攻，这一次又是想做什么？”

第八百零一章 眼看高楼起
王宫内。
黄曜登上高耸的角楼，只感觉一股寒冷的风迎面而来，宛若锋利的铁片，淌过甲胄，钻进领口，带来微微的刺痛感。
极目远眺，太阳已经逐渐升起，但光芒依旧微弱。
远方的情形并不清晰，但黄曜多年从戎，早可以从一些细节上判断出武阳门正在进行一场规模宏大的鏖战。
初步看来，阿布和孙青应该已经交手，只是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胜算四成……吗？真是一场豪赌。”黄曜紧了紧肩上的铁环，让斗篷盖住自己的领口，叮嘱了下属几声便开始下楼。
孙既安正在楼下调度，一身的甲胄穿在瘦削的身上显得有些过于宽大，却也让黄曜见识到这位文士的另外一面。
“我记得，孙大人当年的武学同样出类拔萃，入小宗师也只比高大将军晚几岁吧？”黄曜若有所思。
“惭愧，晚了五岁，况且自那之后再无大的进展。”一身戎装，并未抹去孙既安身上那种文士风骨，所以他的回答显得有些腼腆，“不过上阵之事，黄将军不必担心，我还没有忘记如何握刀。”
“这我相信。”黄曜嘿嘿一笑，“只是如今您那位宝贝儿子正在和咱们打得不可开交，您就没打算亲自跟去看看，哪怕只说上一两句话？说不定，可以劝他停止这场杀戮。”
孙既安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道：“我很清楚我的儿子，他断不会听我的劝说。”
“那至少可以试试。”黄曜还想坚持，但孙既安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问：“黄将军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黄曜微微一怔，随后长叹一声道：“不错，太安静了。安静得我都不敢相信。阿布不相信孙青只会跟正面战场和他对决，我也不相信。”
“哨马传回来的消息，有看见活尸正在聚集。”孙既安颦眉望向角楼——尽管王宫的角楼高耸，却有太多盲区，无法将整座城内的一切收入眼底。
“这么看来，那个黑衣人并未真正失去对活尸的控制力。”
黄曜无奈地摇摇头，双手摊开：“这我一窍不通。说来说去我就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修行精神居然还能玩出这么多花样，王玄微更是拿些小破虫子就能当十万大军用，撒豆成兵也不过如此。难道咱们练武的真就配不上那些花哨东西？他娘的，老子要是会这些，还要军队有屁用？”
这是个玩笑，可惜不好笑，毕竟谁都知道，无论是修行气血还是修行精神，都是殊路同归，并没有高低之分。
孙既安看着黄曜发牢骚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道：“黄将军在这种时候心境还如此平和，佩服。”
“只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罢了，在边军，人人都能做到。”黄曜耸耸肩，有些怀念边军那些日子，尽管那里草木荒芜，风沙漫天，可就是让人割舍不下。
一群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在一起，即便是巡防辛苦，风餐露宿也是高兴的。
“话说回来，丞相他现在……”
“报——”黄曜说到一半，急促的马蹄声像是重锤一下又一下地锤进了两人的心里。
黄曜的提问被迫止住，他转过头去，看见一名哨马正浑身浴血，如同疯子般不断扯着嗓子大喊着：“报——”
黄曜已经看出端倪，快步迎了上去，双手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从马上跌落的哨马探子，一点也不在乎那些腥臭的血污。
“是那些活尸？”黄曜嗅出了这些腥臭血液的背后蕴含的信息。
“不……”哨马的背心上有一道口子，不像是被刀剑刺伤，倒像是被一种古怪的铁钎又或者锥子刺中一般，牛皮甲胄破口十分整齐。
“是……怪物。长着一张人脸，却有着飞蛾的身体，它们……向着临江塔方向聚集，数目至少过千……”
黄曜眼睁睁地看着哨马脸色灰暗下去，摸了摸脉搏后厉声大喝一声：“医官！让他活着！不然老子踹烂你的蛋！”
等到医官和担架匆忙地把人带走，黄曜再度回头，看见的是孙既安充满忧愁的目光。
“飞蛾……”黄曜回想起那些大腹便便的活尸就觉得恶心，更不要说在斩杀他们之后，看见那些长着人脸的畸胎是如何流出的感觉。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先是寄生人体，把人变成活尸，又从人体出来变成这种东西。”
孙既安毕竟是饱学之士，孙家更是据传藏书十万，孤本绝本数不胜数，天下读书人心中的黄金屋也不过如此了。
背靠着这些丰富的藏书，他也终于有了一些线索：“那大抵是长城之外的凶兽业蛾，即便是木氏家族也已百年未再见过这种怪物了，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出现。”
“我对它们消失百年没什么兴趣。”黄曜原地站着骂了几声脏话，“所以应该怎么应对？如果他们张开翅膀向着这边飞过来，我们不如开城投降的好，没准他们看在我们这么懦弱，会选择先把我们烤熟了再吃。我的肚子里可全是屎尿屁，生吃会拉肚子。”
这种惫懒性情，大概也是边军给黄曜的深刻印记之一。
孙既安对于这种自暴自弃的言论也有些无奈，但还是回答道：“这种顾虑倒是不必有，业蛾虽生双翅，却并非能翱翔于天上，或许是因为那双轻薄的双翅不足以承受他们的身躯吧。”
“总算是在坏消息里还夹了个好消息。”黄曜望向城楼边上早已经被灌满的火油瓦罐，“火是我们现在唯一能让凶兽畏惧的东西，业蛾看来也是如此，可长城那边发现石脂矿并不很多，真不知道木氏家族是如何坚守这么多年的。”
“历朝历代的时候，都会有不少石脂运到长城，积攒到今天，也该是个可怕的数字了。”
孙既安和黄曜两人看似是闲聊，但实则目光都已经越过宫墙，望见那一截塔尖。
建邺临江塔，高二十五丈，遍体通彻褐色琉璃砖，浑似铁铸，历经大风十八次，水患十五次却依旧岿然不动，因此又被建邺城的百姓们爱称为铁塔。
因荆吴在建筑上并不如墨家那般巧夺天工，也不如唐国底蕴深厚，所以这座塔也是荆吴人少有的几座可以骄傲的建筑。
前朝的吴王，更有意把这座塔圈入王宫之内，想要以此彰显家族的尊贵，杜绝旁人在塔顶窥探宫门禁地的全貌。
只是朝堂上反对官员众多，民间士子更是议论纷纷，这才不得不作罢。
那些怪物为何向着临江塔方向聚集？是途经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
“高二十五丈……”黄曜看着这座自己小时候就上下蹿过无数次的铁塔，若说这座塔能有什么战略地位，大概也只是可以以此瞭望宫门之内，确认宫禁防务。
可那又何必大军聚集？只需要有人在上方观测然后把消息传出来就好。
“哎。我真的不擅长思考这些。”黄曜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望着那铁塔顺口念道：“眼看他人起高楼，眼看他人宴宾客，眼看他人楼……”
“楼……”黄曜悚然一惊，一对瞳孔也是缩到了极致。
孙既安还未明白黄曜为何突然这般表情，却突然看见这家伙扔掉头盔，像是个疯子一样贴着宫墙奔跑起来！

第八百零二章 眼看楼塌了……
尽管黄曜这个人平日里时常干出一些不着调的事儿，但孙既安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般发狂。
围着宫墙跑什么？还有他刚刚念了些什么？为什么能让他如此不安？
孙既安不明白，心神一动，那少有在人前运转的小宗师境界气血从丹田轰然冲出，双腿迈开立时化成一道狂风一般追了上去。
黄曜看见孙既安速度如此之快，瞪着眼睛大呼：“他们要毁塔！去角楼！”
孙既安还没来得及细品黄曜的话语，只感觉脚下突然一震，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坍塌一般。
随后他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宫墙之外，发现那座本该稳固如山的临江塔正摇摇欲坠。
一瞬间，脑中仿佛有一股热血爆炸开来，将一切的杂乱的思绪都搅得粉碎。
但他的目光越发明亮起来。
临江塔高二十五丈，这个听起来只是让工匠们得以自豪的数字，在此刻却又有一个全新的解释——从临江塔到达王宫，最近的距离正好是二十五丈以内！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再阻止这件事情了，临江塔宏伟的身躯此刻正像个醉汉一般踉踉跄跄，随后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呼啸着开始向着王宫的方向倒来。
而塔尖的落点，正好是一处距离临江塔最近的角楼。
轰隆隆的声音变成闷雷，砖瓦沙土的飘散则卷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狂风，那道阴影如同地狱魔鬼一样正在不断滋长、膨胀，好像恶鬼对这个人间发出的刺耳尖笑。
正在激烈拼杀的人们抬头仰望，天地间像是落下了一根千钧巨棒，被无形的双手握着，轰然砸在那座角楼的屋檐上。
几名在角楼观望的守军早已经被这样恐怖的场景吓得抬不动腿，颤抖着抽出腰间的刀，仿佛想要对抗什么，但这样毫无意义的举动只是在重压下增加几分恐惧和绝望。
大地猛烈地震动了一下，被淹没在巨大声浪中的孙既安和黄曜下意识地双手挡在眼前，几乎窒息在无穷无尽的灰尘里。
他们被漫天的灰尘完全遮蔽了，一双腿更是那巨大震动中感觉到一股麻木直冲脊骨，两眼冒起金星。
直到一会儿之后，他们才勉强看清那一地的废墟，碎石中糜烂的血肉还有宫墙上那令人心酸的……巨大缺口。
“列阵！列阵！”黄曜完全忘记了自己一条腿上正插着一块砖石碎片，腿甲已经完全破裂，伤口上的血液正汨汨流淌……他只顾向着疯狂逃窜的守军大声怒吼起来。
好在孙既安及时地搀扶住了他，同时帮着一起组织守军，这才勉强压住了那濒临崩溃的阵列。
黄曜面色苍白，整个人大半的重量挂在孙既安的肩膀上，失血让他的眼睛里翻出一片可怕的白，但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尖，用这种痛楚将自己从晕厥的边缘拉扯了回来。
灰头土脸的医官握着他的腿，低低地说了一声：“将军，要拔了。”
黄曜还没回答，一块脏兮兮的毛巾从孙既安的手中没头没脑地塞进了他的嘴巴。
“噗哧”一声，那片尖锐的碎片从伤口褪了出来，原本汨汨流淌的血几乎喷溅而出，一股剧痛宛若攻城锤咣咣咣地撞击着他的理智。
如果不是孙既安那有力的双臂正牢牢地把持着他的上半身，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在地上打起滚来。
好在医官的动作娴熟，只是短时间内就用水清洗了伤口，又撒下一堆褐色粉末让伤口凝结，最后是紧紧地系上一圈麻布。
医官松了口气说：“这腿没事儿，只是以后遇上阴雨天可能会疼。”
黄曜这才回过神来。
“能留一条贱命就不错了，没准都活不过今晚。”满头大汗的他笑容有些虚弱，“大个子，扶我起来。”
一个身材健壮的军中汉子点了点头，取代了孙既安的位置充当了黄曜的拐杖。
孙既安望向那片已经无法及时修复的巨大缺口，叹息了一声道：“玄微子啃噬金铁，业蛾做不到那般，却也能掘土断石，用一整座临江塔当作攻城利器，这恐怕不是孙青的手笔。”
“那是，这等气魄，你那宝贝儿子还不至于，也就只有咱们那位大将军干得出来。据我所知，他本就不是个规规矩矩的人，骨子里和王玄微没什么分别。”
黄曜眯着眼睛，瞳孔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敌军很快就会来。”
不用他说，所有人都已经感觉到了，那些嗡嗡的声音正在从各个方向靠近，恐惧如影随形，悄无声息地就攥紧了所有的脖颈。
有时候短暂的等待，却比一生还要漫长。
而那些业蛾闻到了人血的甜美味道，嗡嗡声越发响亮，一只、两只、三只……
与那些畸形的胎儿不同，这些业蛾是完全长成了的怪物，一对触角有人手臂般粗细，随着他们的攀爬而不断跳动，眼睛黑而深邃的眼睛里蕴含着有别于人的饥渴。
口部分成三块，大颚如同修剪枝条的剪刀，小颚则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每一次蠕动，都让人不由得联想人体在其中会是怎样变得支离破碎。
六只健壮的腿上长着绒毛，因此它们可以毫无阻滞地在废墟上任意前行，硕大的肚子在其后被拖动着，不断流淌出一种腐臭的黏液。
而在腹部的上方，还长着一个人头一般的瘤，它正在诡异地扭动。
极为丑陋。
像是正在被火焰焚烧却无法发出痛呼的人，空洞的双眼里没有眼珠，只是直愣愣地看着正在列阵的士兵。
“这就是所谓的……恶念的化身么？”孙既安皱起眉头，“只是……它们是来吞噬业力，还是说他们自己便是业的本身。”
“佛家的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我不想成为这种恶心东西的食粮。”黄曜感觉到一对眼睛显然对自己正在渗血的腿很感兴趣，心里一阵寒意，随后一声大喝道，“放箭！”
第一轮齐射的箭矢如同黑雾一般升空，随后如雨点一般洒落在这些怪物身上，然而传来的声音却根本不是预想之中破开血肉的撕裂声，而像落在木盾上一般，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十几只露头的业蛾，在一轮数百发的箭矢之中，只有一只因被射中眼睛而坠落。
“他娘的，老子就不该接这这份差事！”黄曜大声骂娘，随后再度大声喊道，“火油箭！”
大抵是因为第一轮齐射所带来的杀意激怒了这些业蛾，它们终于不再观察，而是像是发现了猎物一般纷纷向着缺口涌来。
六条腿在废墟之中迅速地跑动，连带着那种黏液被甩得到处都是。
甚至，黄曜还看见了其中有一些业蛾从尾部像是分娩一般吐出畸形的死胎，虽看上去即将死去，却依旧不断地在挣扎扭动……
一些荆吴军直接呕吐起来。
“后退者斩！”黄曜一声令下，刀光亮过黎明的天光，几颗人头顿时落了地。
整个队列里的军官都在怒吼，他们激励着下属，尽管他们自己的双腿也在颤抖，但依旧还是握紧了手中的盾与长矛。
“放！”黄曜再度吼了起来，仿佛是点亮了繁星，他们在晨光中逆流，随后一齐坠落进了成群结队的业蛾之中！

第八百零三章 文士开弓
火是一切力量起源，唯有它在黑暗之中绽放光明，把文明与野蛮相互连接，就像凌驾一切的神灵，无法拒绝，也无法抵抗。
业蛾虽是来自长城外的凶兽，有着一人多高的体形和坚硬的甲壳，可当他们面对火焰扑面而来的时候，也显得格外拘谨和畏惧。
数百枝火油箭落在了业蛾的身上，点燃了那早已经扭曲得不成形的翅膀，灼痛了它们未被甲壳所覆盖的关节，一些业蛾直接因为这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在地上打起滚来。
可以看见业蛾大多数并未受到什么致命伤，更多的只是因为痛楚和恐惧而瑟缩，仅仅如此。
“与活尸相比，火的威胁已经降低了太多。”黄曜的声音像是铁片摩擦，锐利又冷静。
孙既安点了点头，道：“恐怕只有木氏军团的那种战刀，才好应对。”
他们都见过木兰那把战刀，大而宽阔，虽不锋利却可以承受大力劈砍，而且木氏家族在悠悠历史长河之中早已经有了一套独特的战法，一旦展开，即便是凶兽也得饮恨当场。
可他们手里并没有那样的战刀，更没有那么多能握住沉重战刀的壮士。
“守！守！守！”军阵里的士兵们半跪在地上，满是老茧的手握紧了盾牌与长矛，额头上有汗水悄无声息地滑落。
两轮火油箭齐射，业蛾已来到阵前，腐臭的味道宛若春天里城中乱飞的柳絮，没头没脑地尽数钻入荆吴军的鼻腔，而后是那三对健壮的虫足和那狰狞的口器。
两军第一次碰撞，立时炸开无数的鲜血与甲壳。
业蛾的身体根本无法用寻常道理推论，墨绿色且粘稠腥臭的血液里，流淌的都是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阴暗。
“啊——”在发泄一般的嘶吼之中，无数的荆吴军把长矛狠狠地推进，再推进，直到破开甲壳，深入进业蛾的身躯，似乎是想用金铁的冰冷冻住那股令人悚然的恶心。
那张人脸鲜活起来，空洞的眼眶里盛满了恐惧与怨毒，它疯狂地摇动和嚎叫着，似乎想要从中挣脱出来。
一名略显稚嫩的士兵瞪着眼睛，嘴唇颤抖着，青筋根根爆起，全身的力量已经催动到了极致，却难以再度推进。
“嘶嘶嘶咯咯咯……”业蛾的身躯颤动起来，靠着四条有力的虫足撑住身躯，前方的两条虫足宛若两杆枪一般直接刺出，速度几如离弦的箭。
顷刻间，裹着铁皮的木盾就被刺出一个空洞，而后继续向前，破开厚厚的胸甲，钻入了士兵的心窝！
年轻士兵猛然张开嘴，一股鲜血从中喷涌出来，那满是绒毛的虫足就像是一杆长枪狠狠地贯穿了他的身体，如果不是被盾牌死死卡住，只怕这人已经被撕成两半了。
而年轻士兵咬着牙，正要做出最后一股力气与之同归于尽，抬起头却看见那锋利如刀的口器正张开到了最大的程度。
牛皮的甲胄无法抵挡天然的利刃，年轻士兵的上半身几乎被一寸寸地咬碎了，坚硬的骨骼根本无法阻挡一分一毫，内脏更是被撕扯得到处都是。
黄曜咬着牙望去，目之所及都是血肉模糊的景象，前排的士兵放开了长枪用刀贴着这些怪物奋力挥砍，阵线却一点一点地被摧毁了。
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兵力对比了，一边是完完全全的怪物，并且还在不断地从城墙的缺口处向内涌入，根本杀之不尽。
而黄曜这一边，只不过是不到八百人的队伍，军心不稳，还要在这样的劣势对比之下堵住整个缺口，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一轮接一轮的火油箭射出，暂时遏制了业蛾的攻势，但依旧无法他们正在一点点的推进着。
活人的鲜血刺激了业蛾，这些本就嗜血的凶兽越发狂暴。
正这时，业蛾群中猛然冲撞出一头格外强壮的存在，站在废墟的高处，震动那已经萎缩得不成样子的翅膀，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
可以看见这头业蛾完全不同于其他业蛾，非但身体比普通业蛾大出一圈，头顶上更是生出了一根粗壮独角，一双黑眼冰冷暴戾，好像满含着人类的愤怒情感。
在他发出这阵声音之后，周围的业蛾不约而同地开始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这种声音是从他们的震动处发出，倒会以为这是人类打寒战时候的牙齿碰撞声音。
“这是……同类交流？”孙既安变色微微一变，突然明白为何这些畜生的进退看上去有那么一些军队的味道。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因为那个黑袍人的缘故，但现在看来，或许这些业蛾根本就是一群分工明确的种群！
“这会不会是业蛾的虫王？”孙既安低声像在自言自语，“如果能杀死他，或许能击退业蛾的攻势。”
“要怎么做到？”黄曜同样也发现了那头业蛾，但它十分聪明地和荆吴军保持着较远的距离，一次也没有上前主动交战。
“我试试看……”孙既安的眼中顿时迸发出一股战意。
黄曜一瞪眼睛，看见孙既安已经猛然夺过了一名弓箭手的牛角弓，搭箭上弦，深呼吸一口气之后，双臂猛然撑开！
如同一轮满月。
没有几个人见过孙既安动武，毕竟作为孙家的话事人，本没什么亲自动手的必要，只需一个眼神，多得是人愿意替他出手。
而因为长期从文，他的气质更像一位儒雅高贵的士族文士，而非一介武夫。
但这一刻，孙既安拉弓的手猛然张开，强大的冲力好似撑开了他的骨骼，令他的肩膀看起来都宽阔了几分，一双眼精光锐利，整个人的外形也骤然拔高了几尺，变得高大起来。
牛角弓在他的手中艰难地挣扎呻吟着，几乎要被崩断，而他沉着地捕捉到了一个极点——
孙既安松开了手，一支黑色破甲重箭穿过军阵，如同黑鸟一般破风并发出尖锐的声音。
“噗哧”独角业蛾身上的甲壳在顷刻间破裂，沉重的破甲箭势如破竹地钻入它的血肉，带起一道墨绿色的血液向外飙飞。
与此同时，孙既安的第二箭竟已离弦！
仅仅只是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孙既安不断地从箭手的箭袋里抽箭，将那二十枝重箭悉数射了出去！
独角业蛾在接踵而来的箭矢中不断后退，一身的甲壳在孙既安可怕的箭技下根本无法抵御，那一颗“人头”则颤抖得几乎显现出了残影。
最后两箭，分别射中了独角业蛾的双眼，黑色的眼球在弓弦崩断的那一刻应声破裂，其中流淌出无数腥臭的墨绿色血液。
直到这时，孙既安才低下头，望了一眼手中已经完全废了的牛角弓，对箭手说道：“对不住，拉坏了你这宝贵的弓……”
箭手虽也有气血修行，但气血不过第二境界的他哪里见过如孙既安这般神乎其技的连珠箭，连连鞠躬道：“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大人折煞小的了……”
而孙既安也没有再看向箭手，而是看着那头在虫群之中发了狂，甚至因为盲眼而撕咬起身边同类的独角业蛾，叹息道：“这样都死不了么？看来用箭真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放弃，而是大声喝道：“既然用箭不行，那就上前杀他！”
气血全力催动之下，孙既安的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即便是隔着一点距离，周围人也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如同熔岩一般炽热的力量。
他双腿一跺，整个人如同大鸟一般越过军阵，向着独角业蛾飞去！

第八百零四章 七进一剑
火油箭才刚刚一轮齐射，业蛾的进攻势头暂时被遏制了。孙既安的速度很快，几个起落之间已经掠过军阵，并不高大的身躯在业蛾群中腾挪闪转。
看似游刃有余，但黄曜觉得这更像是一叶小舟，在大海的狂风骤雨之中若隐若现，随时都有可能翻覆。
“你娘的，跟你儿子一样，是个疯子……”黄曜骂了一声，大吼了一声，“不得放箭，长矛手向前推进，五十步！”
如果说停了弓箭手的箭只是失去了对业蛾的压制，那么让长矛手向前推进就根本就是一道完全不顾下属生命的军令。
业蛾攻势如此可怕，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向前推进，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可黄曜必须这么做，甚至也已经把希望寄托在孙既安的身上。
擒贼先擒王。
转眼间，孙既安距离独角业蛾已经不过三丈，每通过一层障碍，都是那般惊险，随着他微微侧头去看，自己的肩甲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一道大口子，一道利刃伤正在向外溢出鲜血。
牛皮甲胄难以抵挡这些业蛾的锋利口器，于是他单手探出，食指那些关节处的铁环上猛然一弹，叮当几声过后，他一只手就把牛皮甲胄扯了下来。
这当然不是他的指力有多强，只是在他的右手食指上，一只指环正在天光的照耀下发出光芒。
指环的外形朴素，并且非金非银，而是以好铁锻打而成，沉重且坚硬，顶端则镶嵌一只铜钱眼那么大的宝石，正是这东西，轻而易举就切断了铁环。
戒指名为断玉戒，是孙家的珍藏之一。虽然小巧玲珑，切玉断石都不再话下，所以孙既安平日里把它戴在身上，作为兵刃防身。
一身甲胄褪去，孙既安的宽松衣袍再也不受束缚，在风中如旗帜招展，带着几分飘逸出尘的味道。
而两只业蛾已经接近了孙既安，其中一只高高地抬起前半身，口器大张之下就要向着孙既安的脑袋咬去，另一只则从背后贴近了孙既安，堵截了他的后路。
孙既安小小后退两步，宽大的袖子裹挟着两袖狂风直接拂在后方的业蛾的眼睛上。
“嘭”的一声，明明只是柔软的丝绸，但打在业蛾的身上却像金铁一般，直接炸起墨绿色的血花！
看似高大的业蛾双眼崩裂，整个身体如遭重击，直接向后倒了下去，翻滚着并且发出“咝咝”的疼痛哀鸣。
而后孙既安向前迈出一步，面对着口气不避不让，手指连续轻弹十余次，业蛾口器不等合拢，已经被切得七零八落。
这锋利程度，已经不亚于世上任何利器。
然而即使如此，孙既安前进之路依旧荆棘丛生，业蛾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单薄的一人在这些可怕怪物的面前显得那样无助。
“孙大人！那家伙！”黄曜大声地提醒。
孙既安目光敏锐地发现，原本还在高坡上发号施令的独角业蛾已经消失了。
孙既安沉默低头，手中那柄短剑终于出鞘，锋芒一吐之间，一头业蛾的头颅已经和身体分家。
他小宗师境界的修为在此刻展露无遗，手中的剑更是锋利无匹，如同闪过一道道电光，所到之处，尽是业蛾的口器和断肢。
如果秦轲在场，只怕更会惊讶，因为此刻孙既安用的剑技，竟和他的七进剑十分相像……不，甚至可以说，他使用的正是七进剑的剑招！
和风朝露海棠穿云。
这四种剑招四种剑意已经完全融入了他的短剑中，信手沾来的每一剑上都附着着凛然杀机，孙既安一路杀出重围，一身宽松袍子上如同被泼了墨一般，到处绽放朵朵黑花。
“咯咯咯”的声音再度响起，孙既安微微抬眼，终于发现那头独角业蛾正向着这个方向不断爬行而来。
骄傲又暴戾的怪物，即便眼前横着的是无数同类，可它为了杀死孙既安，竟直接扑倒了一头正饥渴着向前的业蛾，锋利的口器猛然一收就剥下一块甲壳，喷出大量的黑色血液。
被撕咬的业蛾感到无比剧痛，回头便和独角业蛾厮杀起来，但只是短暂的几息时间，就被撕咬得全身是伤，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
那张空洞扭曲的人脸在痛苦中颤抖，而独角业蛾低下头去，猛地把整个“人头”撕扯下来！
那头业蛾终于不再挣扎了，全身都像是被抽干了一般瘪了下去，只留下一副空荡荡的甲壳和里面那些浓稠腥臭的脓液。
“原来如此。”孙既安看到这样的景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遗憾地想这个罩门虽然明显，却难以利用。
毕竟大规模军队交战的局限性，即便是长枪兵也很难够到那个人头一般的瘤。
所有的业蛾都瑟缩着，向着四方不断后退，而独角业蛾则骄傲地昂着头越过同类。
它的身体刚刚被孙既安的连珠箭射出许多伤口，但强大的愈合力让它的血肉再生，把那些箭矢狠狠地咬在其中。
黏液凝聚着变成甲壳，把那些脆弱的地方全部给遮挡起来。
没有半点犹豫，独角业蛾就这么冲了上去，硕大的身体像一座战车，可想而知被正面撞击会是什么结果。
若是放在平日里演武修行，孙既安大概会选择从一旁让开，但今天不是。
面对汹汹而来的独角业蛾，孙既安没有后退，只是把气血运转全身，双脚死死地抠着地面，缓缓开始抬起短剑。
宛若挡车的螳螂。
正在独角业蛾距离他身体不过五尺的时候，他猛地刺出一剑，剑尖狂风呼啸。
穿云一剑毫无保留地刺出，若隐若现的剑风几乎凝结为实质。
黄曜远远地只能看见那头独角业蛾的身体猛然一震，随后六足失去了力量，整个身躯就此坍塌下来，因为巨大的惯性还在向前直到一丈有余。
墨绿色的血液喷射犹如雨点，一道窄小的空洞出现在独角业蛾的头顶，长度甚至跨越了半个身躯，而在空洞的后方，那如人头一般的瘤已经完全被绞碎成一滩零碎。
孙既安的穿云一剑虽然未必强过秦轲，但对于出剑的时机的把握和对局势的判断上，已经做到了一个小宗师能做的极致。
独角业蛾死去之后，整个业蛾群都出现了一股骚乱，这也给了荆吴军一个很好的机会，于是他们在黄曜的命令下更是勇猛地向前推进了二十步。
手指轻弹数次之后，孙既安取下了那根独角，虽然他已经解决了业蛾的头领，但现如今还必须面对一个问题，那就是他需要再度穿越业蛾群回到己方军阵之中。
“放箭！”黄曜大声吼道。
孙既安望着从天空不断洒落的火油箭，露出了一丝微笑，知道这是黄曜在接应自己，于是轻轻挥剑甩去剑锋上沾染的黑色血液，回头杀去。
这样漫天的火油箭固然对于孙既安是个威胁，但总比成群业蛾的威胁小一些。
然而孙既安一剑刺死一头业蛾之后，四面八方的“咯咯”声再度响了起来。
他猛然回头，那头独角业蛾的尸首依旧还在地上安静地趴着，然而城墙缺口外出现了更多的独角业蛾，并且每一只都要比刚刚那只独角业蛾更加强壮。
原本在火油箭下有些瑟缩的业蛾再度振奋起来，不断向着孙既安的身躯投身而去，“咯咯”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

第八百零五章 援军已至
“孙大人！”黄曜眼看着孙既安的身影再度淹没于业蛾群中，心急如焚的他几乎立即想冲出军阵亲自杀敌，却被下属硬生生给拖了回来。
业蛾如同潮水一般从城墙外涌来，轰然撞击在前排军阵上，不知多少人在这样一波进攻之后受伤甚至死去。
他们自己都已经自顾不暇，哪里还能冲进业蛾群中救一个人？
远远的，黄曜似乎可以看见数道剑光在业蛾中一闪而逝，随后飘飞出漫天血肉与甲壳。
看来孙既安并未死去，他还在业蛾聚集的中心区域奋战着！
然而即便小宗师高手气血再强，也不是宗师境界的可敌万人，等气血耗尽，他又该如何？又能如何？
一股无力感从胸口涌了上来，黄曜忍不住大骂起来：“周公瑾，你他么再不来老子就……”
正当此时，几道人影飘然而至。他们行走于亭台楼阁的屋檐，却宛若走在坚实平坦的平地，明明六丈高的地方高高跃下，依旧面不改色。
“拔刀！”只听见一人低声下了命令，六道锋芒同时从鞘中吐出，组成阵形如同一支利箭直插业蛾群中，顷刻间血肉翻飞。
黄曜眼见这些人的动作，眼睛立刻一亮，知道这都是校事府中的佼佼者，大声道：“长枪兵前进三十步，火油箭不要停，箭全都给老子射出去！”
一团团从天而降的火焰为这六人开辟了道路，他们沉着且坚定地挥刀，一进一退之中护着彼此的背后，终于在业蛾群中接近了孙既安。
无数的业蛾被他们吸引，开始放弃进攻结实的军阵，转而向着这六人包围而来，密密麻麻地把废墟变成了黑棕色的海洋。
一轮接一轮的齐射，弓箭手的箭袋几乎空了，而六人在包围圈中依旧无法杀回。
“点火！”黄曜一咬牙，一道令旗挥下。
顷刻间，爆炸声同海啸一般从中爆发，鲜红的火焰伴随着巨响轰然在业蛾最为密集的地带扩散，一头独角业蛾还没发出声音就已经变成了粉碎，其他的独角业蛾更是慌乱向着四周狂奔。
火油是魔鬼的身躯，而魔鬼的爪牙则伸向了四处，毫无情感地舔舐着业蛾的皮肤。
即便是已经长出了甲壳的业蛾，也无法面对这样可怕的火焰，而那些火油沾染在他们的背上、眼睛上、翅膀上，依旧无法熄灭并且熊熊燃烧。
趁着这股骚乱，六名修行者终于杀出重围，带着孙既安回到了阵列中。
“黄大人。”从虫群中杀出的孙既安喘着粗气，大概他这一生都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刻，但此刻他关心的并非自己肩膀上的伤，而是对黄曜充满歉疚地道，“为了一介匹夫，让你动用了埋在地里的火油，实在对不住了。”
然而黄曜丝毫不领情，恶狠狠地骂道：“这种时候还说什么对得住对不住，你当我黄曜什么人？狼心狗肺？自私自利？孙大人，我知道咱们不是一路人，但在战场上，我绝对比你们那些狗屁士族子弟靠得住。”
孙既安没有说话，只是露出微笑，眼神似欣慰又似感动。
痛痛快快骂完之后，黄曜缓和下来道：“你杀进去本身就是为了解三军之危，既然你孙大人千金之躯能以身犯险，那么我用这火油保你一条命也是值得。”
“可这样一来，我军就少了一道防线。”孙既安看着混乱的场景，神情担忧道。
“不是我说你，孙大人，你也太小看我黄曜了。”面对孙既安的担忧，黄曜傲然笑道，“在边军，这样实力悬殊的战斗只会更多，那又如何？我们还是胜了，而且不是一次，而是很多次。”
“当然，这些都是骗人的。不过听起来很壮烈，能让人有热血沸腾的感觉对不对？”黄曜嘿然一笑。
孙既安有些无语，看见黄曜用手指了指一个方向，“他们来了。”
远方赶来的正是周公瑾，在他的身后，还紧跟着一支千人队，清一色的甲胄盔甲杀气凌冽，好似一杆杆被磨洗擦亮的枪。
应该说，这位校事府令才是真正这一次王宫防守战总统帅。毕竟从资历，还是从军事经验来说，这个“自称诸葛宛陵学生”的周公瑾都比黄曜更有资格承担这份责任。
眼见援军终于赶到，黄曜哈哈大笑起来，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瘸地迎了上去，和周公瑾抱了个满怀，相互用力地锤了对方的后背。
“我还以为你早死了呢！”周公瑾同样大笑，“临江塔倒了都没砸到你头上，恐怕几百年也仅仅这么一回，你小子真比我有福气！”
黄曜被周公瑾那一拳锤得背心生疼，心想以后绝不能对小宗师这种混账东西热情过头。
随后他龇牙咧嘴地骂了起来：“你娘的，这塔是没砸到你头上，这福气你想要你自己拿去。”
周公瑾轻轻敲了敲黄曜的胸口，用长辈的语气道：“好样的，没丢你老黄家的脸。”
寒暄后，他转头看向孙既安，很快正了正脸色行礼道：“孙大人。”
“周大人。”孙既安恭敬回礼。
不知怎的，周公瑾一见孙既安就严肃了许多，不再如往常那样吊儿郎当。
孙既安顺着周公瑾的目光，发现他正在看自己肩头的伤处，微微笑道：“周大人不必担心，小宗师境界的修行者，这样的伤不算什么。”
周公瑾点了点头，缓缓道：“孙大人千金之躯，仍愿为一城安危以身犯险，足见不是那些光说不练的伪君子。”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总有种狗嘴里吐象牙的感觉。”虽然和周公瑾差着辈分，但黄曜倒是一点也没有这种自觉，拖着伤腿插在两人中间，“如果不想被虫子吃下去变成花肥，还是先说正事儿吧。”
孙既安也点了点头，微笑着望着黄曜，似乎在等待他说出什么高见。
然而黄曜这个人最不擅长的就是说出什么高见，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面对这种目光的注视，他用力地摆摆手道：“别这么看我，我能有什么办法？那俩混蛋自己把兵都带走了，就留下这么点人手，要我们守着偌大一个王宫，还得跟这种恶心人的玩意儿生死相搏……”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什么，语气突然沉重起来：“孙大人。”
“嗯？”孙既安不明白黄曜突然喊他做什么，但还是回应了一声。
“要不……你去找你那个宝贝儿子吧？”黄曜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下，周公瑾也瞪大了眼睛，夸张地提高了音量：“你发什么病？”
黄曜对周公瑾翻了个白眼道：“我想想这事儿其实未必是个死结，现在城内最大的一股势力自然是孙青麾下的青州鬼骑，而说到底孙青和咱们又不是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只不过是个小屁孩脾气坏些罢了，若是孙大人能以慈父之心感化之，岂不是能早早免了这场刀兵之灾？”

第八百零六章 还一人情
“……”周公瑾沉默着，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斥责黄曜这种天真的想法。
的确，若孙既安真能把孙青拉回到自己阵营，那么他们手头立刻就能多出近四万的大军，即便是这业蛾再多数千也一样难逃败落的命运。
然而孙青若是能回到他们这一方，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孙将军想法固然美好。可我那儿子的性情，我十分清楚，即便是我去劝说也无济于事，甚至……只会把事情往更坏去推。”孙既安苦笑着，心中想起自己在前些日子查到的有关孙钟死去真相的内幕，竟然生出一种畏惧感。
他并非畏惧孙青会对他做什么，而是觉得自己无颜面对自己这个倔强的儿子。
“去试试也无妨。”黄曜依旧坚持，“这宫里不差一个小宗师，宫中的部署也早已经安排妥当，众将各司其职，孙大人只需去做，做得到做不到，都不会有人责怪于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孙既安若是不答应，反倒显得自己有什么私心了。何况挽回自己的那个儿子，本就是最好的结果。
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孙既安深吸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周公瑾也在一旁微微笑着道：“合盛门那边尚且还算‘干净’，孙大人牵一匹快马，路上要小心些。”
“多谢周大人。”孙既安双手交叠一揖，衣袍一震便转身离去了。
两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直到其消失在目光所及之处，周公瑾才轻声笑道：“是故意的？”
黄曜没有掩饰什么，坦然地道：“是。”
“这我就不明白了，你既然并不认为孙青会被说服，又为何要让他去做这事儿？”周公瑾上下审视着黄曜，“还是说你小子在边军常年没女人，变了口味，喜欢孙既安这种文雅大丈夫？”
“滚你娘的蛋。”黄曜啐了一口，又望向那依旧还在燃烧的大火和退出缺口外显得畏惧的业蛾群。
尽管现在看来他们暂且守住了宫墙，可谁都知道，这些火油不可能一直烧下去。
到时候才是真正决胜负的时候。
“你觉得我们有几成胜算？”黄曜问。
“大概三成吧？我们的情况比那俩小子更糟，临江塔这些虫子都能啃倒，这宫墙绝非久守之地。”周公瑾耸了耸肩，看上去倒也不怎么害怕。
江湖人，刀光剑影也算见了一辈子，生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唯一担心的只是自己的使命不能完成罢了。
“连你都这么说了，看来今天我们很可能是要死了。”黄曜叹息一声后解释道，“就当我的一点私心吧，以前黄家欠孙家一份人情，我还给孙既安，让他逃个命，也算对得起这份人情了。”
“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周公瑾笑了笑。
他知道世家之间的人情并不是那么容易亏欠的，不过黄曜这种还的方式也确实带着几分狡猾。
孙既安虽离开了王宫，却不是出了建邺，谁能保证他一定能活下来？
“反正我只管让他不会死在现在，将来死不死的，我哪儿管得过来。”黄曜继续不负责任地说道。
周公瑾先是一愣，突然大笑起来，指着黄曜的鼻子骂道：“从小就跟狐狸似的。”
可他还是很清楚，两人的性命如今已经捆绑在一起，甚至，是跟荆吴的未来捆绑在一起。
猛火油燃起的火焰逐渐熄灭了，业蛾终于从恐惧之中回过了神，他们坚硬的身躯宛若岩石，独角业蛾在其中如同战车一般傲视敌阵。
“放矛！”两千人的声音并不如武阳门前万马齐奔那样震动人心，但一样给了战阵中彼此弟兄一股热量。
箭矢宛若飞蝗激射而出，但这一次的抛射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的抛射还要高，尽管折损了不少射程，但却有不少箭矢有那样的幸运，直接命中在那些人头一般的肉瘤上！
“前军向前推进！撕开他们的阵形！”周公瑾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目光锐利，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尚未出鞘却已经杀气四溢。
在令旗和号角的声音中，无数黑色甲胄的士兵举着长矛，浩浩荡荡地向前推进了过去。
荆吴人只知道他们的大将军高长恭战无不胜，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在当年最危机的时刻，周公瑾就已经活跃在战场第一线。
甚至，在于唐国的战争之中，他的谋划还取得过不小的成果，成功夺下了敌方一员大将的首级。
这些年来，周公瑾一直是专属于诸葛宛陵麾下的“杂货铺老板”，上到监察百官，下到视察地方，什么都干，就是没有再回到军中。
这其实是诸葛宛陵和士族互相妥协的成果。
毕竟有高长恭这位大将军在，士族虽然难以渗透，却也还能举荐一些不错的子弟加入军中。
可要是再让周公瑾担任高长恭的副手，恐怕整个军方真就彻彻底底地成了铁板一块，再难攻破。
如今周公瑾终于重新拿回军权，虽然他放了两万余人给了阿布，手里只握着三千禁军，但依旧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而业蛾这边，虽然有独角业蛾在从中策应指挥，却终究只是最为朴素的交流，反而显得有些混乱。
正这时，独角业蛾发出“咯咯咯”的指挥声，似乎是想要让业蛾彼此之间拉近，填补那道被撕裂开的缝隙。
然而，与此同时军阵的长矛手突然向着两边侧身让开，二十几道身影骤然如闪电般掠出，向着独角业蛾冲去！
校事府密探！
集结了无数修行者的校事府，绝非只会查案的衙役，相反的，这些人很多都出身军中，不但修为过硬，更有一手狠辣的杀招。
而当二十几名校事府密探默契配合的战阵，几如一块被扔进湖面的巨大石块，立刻便砸出了巨大水花。
之前孙既安还感慨过业蛾的罩门所在太过难以触及，但这一次，当先的第一头独角业蛾几乎毫无抵挡能力地死在了围杀之下。
还不等其他业蛾围来，长枪兵紧跟其后向前推进，直接隔开了两者之间的路径，并且再度撕开了原本密集的业蛾群。
而校事府密探余势不止，再度向前突进，直接把另外一头独角业蛾圈在了一处，其中一名气血三境的密探趁势摸到后方，一斧直接斩断了那颗肉瘤。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六头独角业蛾已经倒在了一片墨绿色的血泊之中。
随着后方业蛾们发出“咯咯咯”的声音，这些嗜血的怪物似乎终于感觉到了畏惧，开始向着后方退却，很快就退出了那处缺口。
“和预想中的果然不差。”面对着下方如潮水一般的欢呼声，周公瑾却并不显得得意，反而有些忧心忡忡。
业蛾会退却，这至少证明了这些业蛾并非是完全不受控制的野兽，在它们的背后，有一只庞大的黑影正在控制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黑衣人……如果能找到他，杀死他，是否可以结束这一切？

第八百零七章 有一句话
周公瑾遥望天边，初生朝日如同火红色的圆盘和云层亲密相拥。建邺城之大，根本无法在偌大的光辉之中，找到那道潜藏着的阴影。
二十四路斥候，都未能找到一点有关于黑衣人的蛛丝马迹，或许这个人真就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鬼魅，又或者一道脱离于黑暗的影子？
“大人，业蛾似乎暂时撤了，没有急于进攻，是否主动出击去试探一下？”其中一座角楼的探子出现在周公瑾的身后，恭敬地作揖。
“让甲五带着他的人去吧。”周公瑾念了一个老密探的代称，“若有任何变故，立刻撤走，不要给他们留下尾巴。”
“是。”探子身形矫健地翻下了高台离去了。周公瑾在台子上思考了一会儿，也翻下了高台。
王宫里各类物资也并不紧缺，所以各部正在紧张地搬运伤员，尸首则统统被堆上柴火堆焚烧，以免再度出现之前“诈尸”的情况。
“大人。”有士兵向他行礼。
周公瑾点了点头后继续一路前行，路上尽是向他行礼的士兵与老卒，他们或是刚刚抬过担架，或是刚刚得到一些简单的包扎，相互帮扶着回到各自的队列。
但有更多人已经死去。
仅仅只是这一役，他的麾下就又失去了三百条生命，这些人有的是禁军的卫士，有的是建邺大营的无名小卒，却都不乏拔剑而战直至死亡的勇气。
用来安置伤员的玉华殿内，到处都是伤员们的呻吟声，木制雕刻的外透进来的阳光下，都是铺设的床铺与草席，一张张铺成列，几乎像是要把每张脸都放在眼前检阅。
那些原本只供应宫室使用的绢帛在这里变成了破布烂絮，被随意撕扯开沾上鲜血后就扔在一旁。
还混着新鲜泥土的炉灶上瓦罐咕噜作响，刺鼻的药材味道让周公瑾鼻子抽动了一下。
躺在这里的，大多都是缺胳膊少腿的重伤者。
那些业蛾的口器过分锋利，因此在切断人体后只要妥善处理便不会危及性命，但这也给了他们一个终生都无法抹去的印记。
自己如果失去了一条胳膊，以后应该怎么活着呢？若是一边吃饭一边批阅公文，是用左手握着筷子右脚攥笔？
这样的场景或许显得太滑稽了一些。这么想着，原本心情沉重的周公瑾露出一丝微笑，随后就看见那道在血污和浊物中奔走却依旧动人的倩影。
很多年以前，周公瑾还在荆楚帮里的时候，帮里的老人就那么蹲在墙角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吹着牛皮。其中有人问他说：“瑾哥儿日后要是找个姑娘，得是什么样的？”
另外一人则嘲笑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懂个屁。”
周公瑾那时候早受够了帮里的老人对他开玩笑，于是跺着脚赌咒发誓道：“老子才不找呢，以后闯荡江湖浪迹天涯，还带个累赘作甚？”
老人们哄堂大笑。
可惜岁月催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十几年下来，当初那个孩子如今也已经成了老油条，随口说几句带颜色的话，戏弄戏弄后辈在他这儿早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但唯独婚姻大事上，他一直都保持着原先的想法，甚至觉得此生当个浪子，逍遥自在就很不错。
直到遇见她。
第一次，他见到这姑娘的时候已经喜欢上了她，像是心房里开出了一个小孔，透进来的全是金色的暖阳，让人几乎融化。
“真美啊。”
尽管劳累给她的脸上染上了几分憔悴，血污也染红了她鹅黄的衣衫，满头青丝更是散乱出好几撮不安分地在眼前荡漾，可他依旧被她身上散发的光芒迷得神魂颠倒。
似乎是感觉到目光，忙碌的乔飞扇转过头来和周公瑾遥遥相望，嘴角翘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乔飞扇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在台子上站久了，来关心关心自己的下属？”
“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做作的人吗？”周公瑾做出夸张的笑容，“那些事从前都是老高和老黄爱做，我一个浪子，只负责带一群兵痞老爷们出去喝酒打架。”
这倒是实话，尽管军中的人都很服周公瑾的智谋，却很少有人会觉得周公瑾是个爱兵如子的将领，喝多了酒与他拜把子倒是有，只是这种人情未必会让那些军中老油条们为之搏命。
不过知道内情的人，也明白周公瑾是刻意如此，那时候朝堂上诸葛宛陵一系和士族一系关系微妙，周公瑾若是在军中拉拢人心，只怕会给人一些不好的猜测。
因此，他才刻意避开了一切能在军中建立党羽的机会，只表现自己是一个对军权毫无兴趣的人来疯。
乔飞扇并不知道其中有那么多弯弯绕，只是纯粹地看见周公瑾有些开心，但一旁伤兵们的呻吟声又把她拉回了现实。
“不好意思呀大叔。”乔飞扇依旧是随意喊着一直以来对周公瑾的称呼，有些腼腆地笑笑，伸手擦了擦自己的手，“我这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暂且顾不上你了。”
“没事儿，我只是来跟你说句话，马上就走。”周公瑾眯起眼睛，注视着眼前这个姑娘，似乎有一句话他已经准备了许久。
乔飞扇正忙得有些焦头烂额，一边又有下属来搭话，说些药材重量和研磨的事儿，等到一通说完，已经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乔飞扇交代完了事情，终于惊醒回来，发现周公瑾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她，没有半点不耐烦，她有些局促地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却听见周公瑾说出了那一句无异于惊雷的话。
“我们成亲吧？”
乔飞扇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周围人来人往，伤者发出痛苦的呻吟，有人抬着担架急急忙忙的冲进来对着医官大喊着：“医官！医官！这人还有气儿！”
似乎有药罐因为太久无人关照，药汁冲开了瓦罐的盖子，刺鼻的药味直冲人的脑子。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对于乔飞扇而言，好像整个世界都离他远去了，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混沌中的一片空白，整个天地只剩下了两个人。
她和他。
“什……什么？”许久之后，乔飞扇才眨了眨瞪了许久的眼睛，睫毛随着她猛烈跳动的心脏簌簌颤动，一双手似乎不知道该摆在哪里，最后只能下意识地攥紧了围裙的前襟，指尖微凉。
周公瑾没再多说什么，而是笑眯眯地向前迈了一大步，捧住她泛红的脸颊，狠狠地亲了下去。
一汪清池落入一块石头，便再也不能如镜面般静谧无声，波纹一圈圈地推开水波，将暖意从中心传遍四周，直到整片水域无一处不留下痕迹。
窒息感没有令她推开对方，反而激励着她将面前的人抱得更紧。
谁知他却双手一松，转头突然笑了起来，更是一笑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丝毫没觉得自己这一笑是否会破坏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看着心爱姑娘含情脉脉的眼眸，他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道：“当然，不是现在，我是说只要我能活下来……不对，但凡我还剩一口气，你这辈子，都别想着能嫁给别人了……”
说完，周公瑾大步流星而去，只留下乔飞扇站在原地，带着几分怅然和羞赫，她一直目送那个背影离开，低下头望向了自己脚尖。
“臭流氓。”她喃喃道。

第八百零八章 鹤翼之阵
面对生死，有人选择还完家族的人情，有人选择向心爱的姑娘求亲。
而有人此刻正在生死修罗场里，因此什么都不必选择，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已经选择了不能再选的选择。
战鼓声和马蹄声如同地震一样撞击着秦轲的耳膜，飙飞的鲜血与断肢填满着他的瞳孔，整个天地都像是疯狂了一般，用刀枪剑戟撕扯着奏响一场杀戮与死亡的舞曲。
恍惚间，秦轲似乎看见有一名骑兵正向着他的方向重来。
狠狠一次呼吸之后，秦轲顺着直觉猛然刺出一矛，战马的悲鸣声伴着鲜血泼洒如同雨点。
马上的骑士越过他的头顶，直接落在了一杆长矛的尖端，像是穿糖葫芦一般，挂在上方垂死挣扎。
战马的冲击态势依旧没有停下，而是向着前方凭着惯性向前，撞飞了数人才堪堪停止。
两军之间的阵战早已经进入最为混乱的时候。
不得不说，青州鬼骑不愧为天下三大骑军之一，即便强如由百战老卒组成的雷军，在青州鬼骑的不断冲击之下也呈现崩溃的态势。
当然，这也是因为雷军人数只有四千且还未被阿布全军压上的缘故。
秦轲的位置处于阵中，虽然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腥风，却并未被卷入最为激烈的地带，因此有足够的余力与空闲来观察战局。
“还能撑一盏茶功夫……”秦轲做出自己的估算，然后回过头，望见那立于马上沉默犹如顽石一般的阿布。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要等下去么？
秦轲不知道的是，就在刚刚那声隆隆的巨响之后，临江塔像是一个沉重的巨人一样倒了下去，而哨马探子只是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把消息传递到了阿布手上。
“业蛾……”阿布立在马上，一手握着象征荆吴的大旗，喃喃自语。
孙青的底牌终于揭开，与他想得并不相差很远，只是他没有想到孙青会搞得这么大，硬生生推倒了临江塔。
这种做法，一是压制了守军的士气，另外，也是把那本就不够宽厚的城墙打出了一道巨大豁口。
一两千的凶兽业蛾，禁军能守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一天？
阿布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但他始终没有同意黎柱等人的轮番请战。
“孙青还握着三千生力军。”阿布已经看不见孙青的身影，但依旧可以感觉到这个“宿敌”此刻正在望向自己举着的大旗。
他对着黎柱郑重地道：“要等，必须要等，要等到他忍不住的时候，那时候，才是黎将军在战争驰骋之时。”
黎柱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望着战阵交界处那惨烈的景象，面色难看地摇了摇头：“只怕坚持不到那个时候。”
“我们这一次出战，本就是赌输赢。”阿布突然露出几分释然的笑容，“既然筹码已经上了赌桌，为何不能大方一下，打开那盅看看是大是小？”
黎柱微微一怔，也跟着笑了起来，骂道：“平时看着老实，今天你小子是个赌徒，听着还是个老手。”
阿布微笑着道：“是长恭哥带我去的。你知道，他这个人总是会干些让人出乎意料的事儿，不论是在青楼喝酒吟诗，还是在赌坊里摇骰子。”
大概只有他和少数人才知道，建邺城里那些关于高长恭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高长恭本身就是个玩心很重的人，做事也颇有几分放荡不羁的味道。
否则当年他怎么会放着好好的豪门公子不做，离了家门在外风餐露宿地游历，甚至还去过长城看过极北之地的雪？
而与之相比，去赌坊赌博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只是两人现在提到这个名字，颇有几分沉重，就如同天际的那团云，虽然在黎明的光辉之中不再阴沉，却依旧有着垂天之相，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直到黎柱有些迟疑地开口：“大将军……其实想过很多接班人。你也好，张明琦也好，甚至孙青也是。”
阿布点了点头，并不意外这件事。
“但就现在看来，还是你更像他。”黎柱再度露出笑颜，“他本来就是那样一个人啊，当年唐国大举南下，他凭着一口心气带着我们一路杀入唐国，于火中取栗，刀尖跳舞。”
他神情有些恍惚，似乎在这一刻，他重新回到了那些岁月。烈酒、战马、刀剑、恶鬼莫安居，他们携带这些东西，奔行在黄土地上，残阳如血，敌城如山。
其实很多人到后来已经不在乎自己的使命了，只是想要豁出一切，求“痛快”二字而已。
“若是……”
“看！”阿布大喝一声打断了黎柱的话语，只见敌军的战鼓声骤然一顿，已经开始变阵。
随着战鼓和号角的声音变化，青州鬼骑们逐渐聚集起来，中间轻薄，但两翼宽厚，如同一对张开的双翅一般。
“高氏……鹤翼阵。”黎柱身为高长恭亲卫军统领，自然对这个阵型再熟悉不过。
鹤翼阵其实自古有之，高长恭当年就是此道高手，而后更是利用自己的实践把鹤翼阵做了改进，使之更加适合青州鬼骑，才有了流传的“高氏鹤翼阵”之名。
这是一种攻防兼备的阵形，两翼囤积重兵因此而宽厚，如同张开的双翅，而大将如同鹤的鸟喙，在中心居中指挥，两翼随其指令张合自如，可对敌军进行包围攻击。
“那杆大旗下，就是孙青了本人了吧？”黎柱轻声道，“但不要以为鹤翼阵主包围中间就薄弱，恰恰相反的是鹤翼阵十分灵活。一旦我们突入本阵，会发现孙青放在中心的是他最为精锐的部队，绝非短时间可以突破。他却可以以逸待劳地在恰当时机下令变阵，两翼就成了一张吞人的大嘴，可以把我们全数包围。”
阿布当然也学过鹤翼阵，知道这种阵型的精妙，但更精妙的还在于操纵这个阵势的人。
鹤翼阵之强早已经天下皆知，但却也有一个缺陷，那便是这军阵对于将领的临机指挥要求极高。
两翼协同，机动灵活，攻势猛烈都是这军阵的特性，但倘若是一个中庸甚至无能的将领用来，只会是顾此失彼任人宰割。
就像是一只翱翔在天际的白鹤，变成了一只山林间拍打翅膀却跌落树梢的野鸡……
但孙青必然是有这样的能力的，至少在军事造诣方面，荆吴年轻一辈甚至于老一辈的将领，少有能比他更强。
“你有把握么？”黎柱目光担忧地看着阿布，似乎意有所指。
阿布没有说话。
黎柱沉默片刻，道：“如果真的没有，我倒是可以试试看。我带着青州鬼骑攻其左翼，你则攻其右翼，虽然鹤翼阵十分强大，但只要首位不能兼顾，就难以发挥最大威力。”
尽管如此，黎柱依旧觉得败的可能更大，毕竟他们要同时进攻鹤翼阵最强的两翼，就像是用血肉之躯去撞人的刀口一般危险。
阿布摇了摇头，道：“那样或许不会输，但不能赢。”
宫里传来的消息，让他已经无法再过多等待，而孙青主动寻求决战，本就是上天赐予他的一个天大机会。
既然如此，他又怎么能放弃？唯有刀刃对刀刃，才有胜利的机会，那么就如此吧。
“全军，压上！”阿布咬着牙，几乎可以感觉到牙缝中的血腥味，“黎柱将军，随我去破了鹤翼阵！”

第八百零九章 雷军英魂
世上难事，往往由愚夫成就。
阿布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典籍上又或者什么人哪里听到这句话，但如今他就要做一个愚夫，甚至……一个疯子。
战马迈开马蹄，高高昂起的马头上鬃毛随风飘荡，正如同那杆高高举起的大旗，上面的图腾在这一刻似乎活了过来，正想要突破锦缎的束缚，向着前方发动冲锋。
黎柱望了一眼那杆象征荆吴的大旗，猛然勒住马头调转马身，长枪的锋芒斜指地面如同一点芒星。
他的声音被风声撕扯着，却依旧洪亮如钟：“青州鬼骑听令！”
两千青州鬼骑如同一道洪流随着他的背影滚滚而去，前军的雷军士卒十分默契地向着两边让开一条道路，默默注视着这支队伍。
即便是对战术战略无感的小卒，在这一刻他们也能感觉到，己方雪藏了很久的尖刀，终于要出鞘了。
两千青州鬼骑能战胜一万余青州鬼骑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偏偏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把尖刀，一定能顺着敌人的胸膛，直刺心脏。
某种程度上，在场的雷军也都是疯子。
他们从当年那座充满死亡的战场上下来，经历无数亲人兄弟的离去，身上背负着魂灵，尽管表面上依旧朴实无华，但其实无论是从他们手上的老茧，身体上的旧疤都已经说明，他们的一生注定与战场割不开关系。
战鼓声音越发响亮，号角的节奏变化也越发繁杂，而两军就在这样的巨响之中再度相撞了。
如同从天空向下俯视，就可以看见孙青所部组成的鹤翼阵正如同一只展翅高飞的黑鹤，随着每一次扇动翅膀，就是一次极其致命的冲锋。
虽然说青州鬼骑作为轻骑的冲击力并不像是玄甲重骑又或者虎豹骑那样可怕可以直接冲垮步军的针线，然而万马奇奔的那股气势却如同山崩海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与之相比，步军则更像是一块海岸边不断被海浪拍打的礁石，表面上已经千疮百孔，时不时还被淹没在水中。
但始终没有被真的淹没。
礁石看上去固然十分凄惨，然而如此长的岁月之中，它又何曾输给海洋？即便是在大风大浪的击打下，它依旧是那样顽固和刚强。
“顶住！”在骑兵冲击下的雷军齐声发出怒吼。
他们的声音，正如一块顽固的礁石对着海洋发出不屈的咆哮。
有的雷军士兵即使身体已经被长枪贯穿，但双臂依旧死死地握着长枪与盾牌，仿佛化作一具雕像凝固在时间的长河里。
而就在这时候，黎柱和他的两千青州鬼骑越众而出，正就仿佛从顽石之中磨洗出的一把尖刀，向着鹤首直冲而去！
“向前！向前！”在这种情况下，雷军的士卒瞪着眼睛，几乎要从中喷出火来。
面对骑兵的冲击，他们不但没有后退，反而还在前进！以人的血肉之躯，竟然敢去正面对抗战马庞大有力的身体！
“我们压住两翼，接下来的，就靠那孩子了。”胡涛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握住了那柄已经沉睡多年的矛。
仗打到这个地步，即便他是雷军统帅，也已经不能再躲在后方指挥，好在现在已经不再需要复杂的战阵变化。
只需要怀着满腔热血地去牺牲！
雷军悍不畏死地猛烈冲击下，原本还占据上风的青州鬼骑们终于显出几分惊惧与迟疑。
尽管他们脸上戴着恶鬼面具，却终究不是真正的恶鬼。
在这一刻，他们仿佛从雷军的身上看见了万千魂灵正在昂扬高歌。那些曾经战死在荆吴立国之战的人们，他们把自己的鲜血留给了自己的袍泽。
而幸存的雷军，要把自己的血肉，再度传递给他们所要保护的年轻人。
纵然青州鬼骑能胜过数千雷军，又如何能冲垮那些护国英魂？
高字大旗之下，孙青沉默不语。
他并非没有经历过残酷的战场，但还是为雷军迸发出来的铁一般的意志感到震撼。
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情感，出身于士族豪门孙家的他从小养尊处优，仿佛生下来便注定要到那万人之上，接受那普照万人的光辉。
他的一生，必然会伴随各种争斗，但也因为这些争斗，他终将胜利并且站在光芒的中心。
可这些人，他们明明出身普通农家，甚至还因为当年的战事身体残缺，却依旧慷慨赴死。
难道对于他们来说，使命就那般重要？可即便是他们成功了，荆吴依旧还是世家大族的天下，和他们这些普通百姓有什么关系呢？
“将军。敌军来势汹汹，是否要变阵退避。”身旁的将领低声道。
孙青面无表情地望着那杆不断接近的大旗，想到那张熟悉的脸颊，用食指轻轻摩擦长枪：“不必，徐尧，你去迎敌。”
“是。”徐尧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马腹便带领着队伍向前推进，马蹄声汇聚成一股铁流。
骑兵对冲，最被将领们提及的是两个字，一个是“交”，一个是“合”。
交，是两军接触的那一刹那，便如同两道水流穿插而过，骑士便在这个间隙之中发动进攻。
因为战马的速度太快，所以在这个过程之中，他们可能只有一次出手机会——刺出长枪，并且躲避对手的长枪又或者马槊。
进攻和防守在一刹那之间同时完成，失之毫厘便谬以千里，短短的一点距离，往往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而在两军相交之后，他们往往不会选择胶着在一起鏖战，而是重新拉开距离，再度调转马头冲锋，每一轮冲锋，被称之为一合。
但往往用不了数十合，胜负就已经分明，其中一方便会因为实力的差距而遭受巨大伤亡。
也正是因为如此，骑兵对冲往往会被将领们所避免，因为这样的方式，容易使得骑兵成为战争中损失最大的一支队伍。
荆吴的青州鬼骑虽然配备了手弩，但却并非是沧海的出云骑射那般擅长迂回射击，因此无论是徐尧和黎柱都选择了以最快的速度组成铁流，力求接近对方进行攻击。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但其中的凶险只会比步骑对战更加凶险。
正当两军即将接触的那一刻，徐尧眯起眼睛望着那健壮的身影，冷笑道：“黎柱将军，就让我看看，你是凭着何种能力，才能当上大将军的亲卫统领的吧。”

第八百一十章 领路而去
青州鬼骑内部自然不可能是铁板一块。
虽然当年高长恭坐镇之下，任何人都兢兢业业朝着一个方向走，但如今青州鬼骑人心四分五裂，早已有人心潮澎湃无法抑制。
黎柱和徐尧，应该说是老对手了。两人在同一年投军，也在同一批被选中进入青州鬼骑，在后来，更是争过亲卫军统领的位置。
结果倒也简单，黎柱胜了，徐尧败了。
没有人会觉得徐尧是个失败者，毕竟他和黎柱都是青州鬼骑的翘楚，气血大成的小宗师。
只是一人的光亮更加明亮，而另外一人略显暗淡罢了。但徐尧却因此记了很久。
凡是心高气傲的人，自然不会认为自己比别人更差，徐尧一直想要找一个机会重新验证一次自己和黎柱之间的实力差距，只是没有想到这个机会竟然是在此时此刻。
这也不算坏事对吧？既然两人身处不同阵营，就不必再给彼此留手，只需要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转瞬间，两人的距离已经不过一尺，徐尧甚至可以看清黎柱头盔下那一对眼睛上的睫毛。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出枪，手臂与长枪几乎连成一条线。
他出枪的速度太快。枪尖的气流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声，仿佛又一万只乌鸦附着在上方鸣叫。
两军相交，骑兵穿行而过。
一合。
虽然只是擦肩而过，短暂的时间却有两百余人坠马，大多都是当场致命，其中一些甚至是两人同时刺中了对方，坠马的时候还死死地连接在一起。
两杆长枪中间，鲜血缓缓地流淌扩张，如同在地上画出一幅不详的谶言。
那些失去了骑士驾驭的战马漫无目的地在战场上奔跑着，却根本无路可逃，只能被迫迎接下一次冲击。
黎柱调转马头，缓缓地低下头看了一眼。
在他的心口处的甲胄，有一处十分细小的破口，看上去宛若一朵绽放的小花。
但只有他清楚自己刚刚如果不是反应得快了一步，自己的甲胄就不仅仅只是被气流所穿破，而是会被接踵而来的枪尖穿透。
黎柱冷哼一声。
就在刚刚两人接触的那一刻，他同样也出了一枪，虽然并未击中要害，但依旧挑中了徐尧的肩头，在风中飘出一溜血花。
如今那片甲胄碎片还留在枪尖上。黎柱甚至觉得，若不是自己怀着袍泽情谊，没有上来就下死手，只怕徐尧就不只是肩头受伤了。
但如今看来，自己这位袍泽已经完全不顾念感情，竟然是抱着杀死他的心意来的。
“看来是我太过天真了。”黎柱低声对自己道，“本想着为荆吴的将来留下更多人才。”
踏上这座战场，哪里还有半点退路？他沉下心，微微颤动的枪尖顷刻间稳定如山。
既然要战，他又怕过谁来？
马蹄再度践踏如雷，两方青州鬼骑如同洪流一般再度相撞。
“徐尧！”黎柱大喝。
那是如龙般的一枪，两大小宗师境界的高手交手，枪尖砰然相撞的时候激荡起一阵烈风，吹得长缨剧烈颤动。
徐尧嘴角翘起的弧度凝固在半空之中，枪尖先是穿过他的胸膛，然后一直向内延伸，直到一截枪尖从他的背心透出。
两匹马之间炸开剧烈的气流，竟然直接掀翻了两侧数名骑手！
徐尧脱离了马鞍，被高高地挂在枪尖上，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但笑容终于流露。
他轻声道：“果然啊。你这几年没有原地踏步。”
那股巨大的力量还在他身体里激荡，而气血则不断地推动着肌肉挤压着长枪，似乎是想要阻止鲜血从胸膛流出。
这只是回光返照罢了。
小宗师境界的高手虽然气血强大，但也绝非杀不死。
当心脏被刺穿，气血失去依托的时候，一身修为也会开始逐渐散去。
但徐尧很满足，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随着黎柱猛然一抖长枪，徐尧的身体也坠落下来，如同一片落叶，静静地躺在一片荒凉的战场上。
武士战死疆场，正是好归宿。
而就在黎柱收拢队伍的，准备再度发起冲击的时候，整个鹤翼阵又开始了变化。
雷军终究还是败了，实力遭受重创后无法再遏制鹤翼阵的阵脚，而当这一只大“鹤”翩翩起舞之时，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
黎柱心中一震，知道若等这鹤翼阵合拢，己方立刻就会陷入重重包围，骑兵的冲击力也会因此而完全消失，当机立断就大声呼喝道：“随我来！”
小宗师境界的气血灌注喉头，他的声音如同远山回音一般雄浑悠远。
两千的青州鬼骑聚拢在一起，生生突破了因为主将战死而有些混乱的骑兵，如同一把钢刀向着鹤首刺了进去！
“阿轲！”阿布一鞭子抽打在马臀上，战马顿时发出痛苦的嘶鸣，用之前更快的速度紧随着骑兵冲了过去。
秦轲低下头，和胯下的黑马同时消失在骑兵群之中。
骑兵强行冲阵，这样做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大，孙青在鹤首安排的兵力虽然并不多，却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迎面撞上即便是猛虎也得崩掉几颗牙。
不知道有多少青州鬼骑在这样冲锋的过程之中坠落马下，两翼挤压而来的力量更是把黎柱等人的空间变得越发逼仄。
但黎柱依旧没有畏惧，甚至嘴角露出笑容，低声说道：“将军，这领路人，就让我来做吧。”
那是阿布最后一次看见黎柱，他的战马被几根长枪同时刺中，悲鸣着翻倒下来。而他本人则在原地爬起，像是一头狮子般咆哮着，一只手猛然拔下深入肩头的箭矢，提起长枪像是与一片海洋作战，最后淹没在万千的人头之中，再无踪影。
“黎柱将军……”阿布有些悲伤，但却无法停下脚步。
呈现在阿布眼前的，是一条由鲜血和死亡踩踏出来的道路，孙青整屹立在马背上，笔直的腰杆与冷漠的眼神仿佛一座冰山。
王对王！
若按照战绩看，阿布已经以同样的战术输给过孙青两次，但细微之处却有差别。
第一次军演是被动防守，第二次遭遇战则是防守反击。
而这一次，他却是主动进攻！
就连孙青都不会预料到，世事变化得如此之快。双方的立场居然会完全颠倒过来。
“有意思。一个懦夫，居然也成为了一头猛兽。”孙青注视着阿布，冷笑一声道，“但你又拿什么赢？”
战马嘶鸣一声，他已经向着阿布径直地冲了过去！
而阿布同样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浑厚的气血在经脉之中咆哮撞击着，带动那柄沉重的大戟，化作一片黑幕生生向着孙青落下！
“铮！”地一声，两人的兵器不分先后地撞击在一起，却又并未相抵，而是擦着边缘向着前方推进。
迸溅的火星照亮了阿布的脸，就在两马交错而过的同时，他猛然转动大戟，在马背上划出一道大圆，生生地拍向孙青的战马！
孙青的战马是孙家多年用心培育的优良战马，身体里混着妖兽的血统。
但若是中了这一击，只怕也会当场内脏崩裂，骨骼断折。
但并孙青偏生没有去抵挡，或者说，他现在已经没有机会去抵挡了。
因为就在他的前方，一道衍生自阿布的影子正吐露出锋芒。
那是一柄长剑，制式古朴，宽阔厚实，却又丝毫不损锋利。
孙青见过这柄长剑，知道这柄剑还有一只剑鞘，上方刻着经文。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出鞘！

第八百一十一章 天生狂妄
于无声处起惊雷。
碰撞声与骨裂声在刹那间迸发，血花和碎如同飘飞的樱花漫天飞舞，带着妖异的美感，点点洒落在地面上。
如果说大戟如同一道巨大的雷鸣，那么这一剑就一闪而逝的闪电，看似只有刹那，却已经足够致命。
孙青胯下的战马来不及发出任何哀鸣声，就已经被方天大戟上携带的巨大力量给拍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碎块。
秦轲穿过其中，下意识闭上眼睛，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滚烫腥味海浪一样不断地拍打着脸颊，双脚一顿在五步的距离停止。
他微微眯着眼睛，眼角余光正好看见剑鞘上那收尾的一段。
度一切苦厄。
度。有时候在佛家是超度。
孙青当然不是需要被超度的恶鬼，也从不觉得自己在苦海之中，自然不打算用血肉之躯接秦轲这蓄势许久的点苍一剑。
因此他在那短短的一瞬中，选择放弃了自己的坐骑，用长枪格开了菩萨剑的剑锋随后高高跃起。
身后传来一声脚步落地声，孙青终于从空中落下，双脚一错之间就已经站稳，只是一身甲胄已经彻底被血污和肉块沾染而显得狼狈。
“嚯。这一次是要联手对付我么？”尽管在两位小宗师的突袭之中从容而退说出去足以自傲，但孙青终究还是痛失了从小养大的爱驹，这无疑是一种耻辱。
他脸上的神情越发冰冷。
但阿布不在乎这些，因为他今天本就不是为了跟孙青争胜负的。
他宽阔的肩膀上，是整个荆吴的重量。一旦能赢下这场仗，那么残破的建邺城内全盘皆活，而如果失败……至少他不会有颜面再活下去。
“只要能杀死你，就算我当一个卑劣的小人也可以。”
于是他一跃下马，大戟卷起狂风向着孙青轰然落去，同时秦轲的菩萨剑也已经再度和孙青的长枪交织在一起。
“很好！”孙青一声断喝，“既然如此，就像是当年一样，做一个了断吧！”
曾几何时，这三人也在万众瞩目之下战在一起，只是那时候的秦轲和阿布尚且稚嫩，在孙青的可怕实力之下完全没有反击的能力。
但这几年两人的实力增长都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不知不觉之中，他们都已经站在了一座高峰之上。
三名小宗师高手闪转腾挪之间，兵器偶尔接触，就激荡起一股沉重的气劲，宛如一连串的鞭子炸响。
只在几个呼吸的时间，三人就已经交锋十几次。秦轲手中的菩萨剑随着他气血渐入佳境而越发迅猛。
和风朝露海棠穿云惊蛰……七进剑的剑意在秦轲手中不断地吞吐着，其中的界限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有时候甚至一剑刺出，其中已经蕴含了不同的剑意。
大概这才是七进剑的本来面貌，心意所至，剑意便能到达，何必拘泥于剑招？
秦轲半闭上眼睛，凭着直觉向前刺出一剑。
惊蛰。
如同滚滚的春雷，惊动蛰伏的昆虫和小兽，但而后接踵而来的却是绵绵细雨，点点滴滴不断地落下，带来生机的同时……也如同水滴石穿一般穿透万物。
孙青面色微微一变，向后退了两步，秦轲进，他再退，就这么一进一退之间，两人变换了十几步的方位，而后孙青单臂出枪，发出一声怒吼：“抬头！”
他当然不是让秦轲抬头，而是他的这一枪，正如一头怒龙抬头，破土而出震动万物，竟然硬生生地“破”掉了秦轲的那一片雨幕！
微微一怔之间，长枪已经长驱直入，几乎贴着秦轲的脖颈。
阿布同样也大喝一声狂奔而来，硬生生靠着大戟的巨力逼退了是孙青。
两人感到震惊的是，即便是他们修为增进如此，还是没能触及孙青周身的五步方圆！
秦轲曾经听过阿布说孙青的枪术是毒龙势，阴狠毒辣，但交手之后秦轲却觉得他已经有了几分高长恭的韵味，不是一昧地凶狠，而更像是一条蛟龙，力量磅礴，威势惊人，更兼具一种堂堂正正生的神性。
若给他几年时间，把毒龙势的影子全部抹去，这个人该不会有机会更进一步吧？秦轲暗暗咋舌。
若真是如此，孙青未来的成就恐怕不下于高长恭！若是放在往日这是荆吴的国运昌隆，但放在今天，却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一个荆吴最为杰出的天才，却带着人践踏荆吴的国土，焚烧荆吴的国都。
阿布手中的大戟再度化作一片阴影向着孙青狠狠压去。
得自项楚的这柄大戟并不锋利，但沉重的身躯却加上小宗师的气血修为，足以把眼前的一切都挤压成齑粉。
但孙青毫不畏惧地向前一步，长枪如龙窜出，宛若翱翔天际一般直刺阿布的脸。
阿布知道这样下去，自己必然会先死在枪下而大戟也无法击中步伐灵动的孙青，于是双腿猛然下沉，闷哼一声之后终于止住了自己向前的势头。
虽然如此，他依旧感觉到身体里的气血一阵翻腾，深吸几口气才压了下去。
到现在，三个人的战斗时间也只不过是二十个呼吸的时间，只不过因为交手速度太快，以至于三人都脱离了现实像是进入到一个有别于常人的世界里。
可终究……给秦轲和阿布的时间不会太多。
战场上的事情变换莫测，而在发现己方主将受困之后，青州鬼骑也开始向着中间靠来，此时的雷军已经被击退，虽然依旧保有战斗，却短时间内无力再压制两翼。
而黎柱带来的两千青州鬼骑在这种巨大的压力下，已经损失过半，剩下的也有一半带伤。
“冲过去！保护将军！”孙青麾下的数名将领齐声呐喊，马蹄声再度大作。
刚刚避开秦轲一记穿云剑的孙青脸色显得有些白，显然在两人的暴烈攻势中消耗了不少气血。但听到马蹄声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道：“你们两个人，还不够。”
如今两方兵力已经越发悬殊，雷军受挫严重，两千青州鬼骑只剩下一千，而孙青麾下的青州鬼骑的主力仍在，两人联手又不能短时间里杀死孙青，等待他们的就只有落败一途。
“我最后再给你们一个机会。”孙青傲然地看着两人，“若现在降，我可以让你们做我将来的副手，日后成就绝不会亚于黄汉升。”
“这么说，你是自信自己能成为第二个高长恭？”秦轲冷笑了一声，“狂妄。”
“为什么不能？”孙青一声断喝，再度与秦轲面对面交换了一击，肩膀被菩萨剑割裂出一处伤口，但同时长枪也横向猛然击打在秦轲的背，打得他一个趔趄。
“我生来就是要成为第二个高长恭的。”孙青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论家世，论天赋，论刻苦，没有人能比我更好。如果我都不能，还有谁能？”
秦轲转过身来，嘴角缓缓淌下鲜血，面对着那一阵微凉的风眯着眼睛道：“就是因为你总想成为谁，所以你才会输。”
孙青眉头微微一皱，突然发现阿布居然已经转身上马离开，背影看上去是那般决绝，看上去不像是逃跑，倒像是赴死。
他是要亲自领着人为秦轲争取更多时间？可多他一人又能如何？
然而正当他不解之时，却发现那些剩下的青州鬼骑，一个个都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阿布，似乎早已经等待多时。
阿布几乎没有停留，如同一道狂龙一般冲进队列之中，同时张口大呼道：“虎踞！动荡之象！”

第八百一十二章 动若雷霆
这不是孙青从未听过的字句，而距离上一次听到这样的字句，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还能回忆起那个威武雄壮的男人对着千军万马却仍旧振臂一呼，麾下万千铁骑兵如同洪流冲击四方，三军为之让路的情形。
项楚。
原来是走向了不同的道路吗？
“有点意思。”孙青有几分意外，要知道阿布一直追逐着高长恭的背影，就如同逐日的愚人，从未停下脚步。
那又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从内而外的改变了？或者说，蜕变？
孙青放声大笑，“很有意思！他选了项楚，而你又选了谁？”
秦轲和孙青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选择谁，就成为谁，正因为有沿着前人道路行走的后辈，才有了传承。
秦轲可以感觉到孙青目光里那赤裸裸的侵略性，心底突然想到自己似乎虚假的过去。
自己是谁？又该成为谁？
他咬了咬牙道：“我是谁，关你屁事？”
尽管剩余的只有一千骑兵，然而剩余下来的这些青州鬼骑都是精锐，一旦在阿布的指挥下展开六花阵形，即便是面对同僚们的汹涌冲击却依旧昂然抵挡了下来！
战阵之中，秦轲大步向前，菩萨剑化作一道光芒向着孙青点去。
第六进，点苍。
其实这一剑不单单只是剑术，更是融合了枪术的剑招，因此不但锐利惊人，更兼有几分酷烈。
云雾被一剑点破后，展现的是什么？
朝日。
秦轲心神一动，感觉自己又找到了一种七出剑的剑意，这一记直刺也变得更加精纯，甚至有了几分高深莫测的味道。
即便是孙青的修为强过秦轲，面对这一剑时，心神也微微动摇，然而他却没有后退，右手一抖之间如龙吟高高升腾飞起！
呼啸的风，成为长枪的身躯，随着孙青推出长枪的那一刻，枪尖的锋芒似乎扩张了一般，如巨蛇吐出贪婪的蛇信和獠牙。
秦轲突然感觉有些眼熟。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一枪取的正是他七进剑中的第四进：穿云。
仅仅只是这样短暂的时间，孙青居然已经摸索出七进剑的剑招，并且融进了自己的枪术之中！
虽然秦轲也知道，七进剑和枪术同源，但要如此轻易地化为己用，绝非容易之事。
一声铿锵的撞击声炸响！
秦轲闷哼一声，向后退了五步才停止，而孙青却只是退了两步，单腿一跺，踩得地板寸寸碎裂。
“放弃吧。一套不完整的六花阵，能拖延多久？何况你赢不了我。”孙青伸展身体，自信地说道。
秦轲哼了一声，刚刚他挡住那枪尖有若实质的风，却没能完全接住那杆枪里蕴含的巨大力量，胸口的气血有些翻腾。
阿布拖着伤体帮他消耗了孙青的气血，但终究不可能帮着他真的压住这个孙家修行天才。
既然如此……
秦轲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然后露出笑容。
“再来。”双腿猛然一跺，脚底的地砖骤然崩裂，而他在空中化作一道黑色的虚影，向着前方飘去。
孙青微微皱眉，始终不明白秦轲的信心来自何处，而不断的战斗也让他的耐心也逐渐被消磨殆尽。
“纠缠不清。”孙青阴沉着脸，枪尾拖着地面看似松散，但枪尖已经指向秦轲的心脏。
拖枪式，虽然这种招式在枪术之中并不多见，然而孙青涉猎之广，不下年轻时候的高长恭，自然也能信手沾来。
就在两人接触的那一刻，孙青手中的长枪猛然吐出，枪杆弯曲出弧度。
仿佛是一条破水而出的蛟龙，震得空气发出一阵呼啸！
穿云，但又不是穿云，其中甚至已经融汇了高长恭的一部分枪术，快的几乎看不见残影！
“好快的枪。”还没有到面前，秦轲的眼睛就被那股劲风刺伤了。
他的眼角开始不断地溢出鲜红色的血泪。
孙青居然还藏着这样可怕的力量，如果比个人修行，他根本不是孙青的对手吧？
但秦轲却依旧踏步向前，先天风术托着他的身体几乎让双脚离地化作一缕清风。
“小黑！”就在距离孙青不过一步的距离，秦轲高声大喊。
话音未落，他的胸口一阵耸动，一条黑色小蛇一样的东西蹿了出来。
秦轲自认自己的修为确实赢不了孙青，然而他从未说过自己要和孙青单打独斗。
在他的身上，还藏着另外一个帮手。
这条曾经吃过龙肉，随着时间增长已经越发强大的四脚蛇，如今早已经不是一只看上去有些奇特的宠物，而是足以匹敌小宗师境界的妖兽！
孙青枪出如龙。
小黑却是真正由蛇化成的龙，在两人交锋的中心仍旧游刃有余地掠过数尺，落到了孙青的肩头！
黑色锋利的鳞片偏偏张开，宛如花朵在顷刻间绽放，带着某种优雅的美感，却又那般致命。
坚韧的牛皮甲胄完全无法阻挡这样的锋芒，鳞片破开表面往里一层，里面轻薄的贴身软甲也发出只属于金属的凄厉呻吟，然后断裂，从其中坠落下一堆铁环。
内衬的衣物顷刻间就被鲜血染红了，甚至那些锋利的甲片还在不断向前，向前，直到触及那森白的肩胛骨。
这恐怕是孙青这一生中都少有的创伤。
孙青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手腕猛然翻转，长枪猛然一震，竟如同活物一般猛地毕露锋芒！
力量的迸发使得枪杆子发出无数破空的鞭响，刚刚张开嘴正打算从肩头咬下一口血肉的小黑如遭雷击，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后飞了出去。
秦轲一剑到来。
孙青双眼发红，手臂青筋暴起，长枪猛然绷直！
还隔着三尺多的距离，就已经可以感觉到这一枪的可怖威势。
秦轲瞳孔猛缩，立刻便收回剑招，把菩萨剑竖起，宽阔的剑面正好遮住了他的咽喉。
随后是“叮——”地一声巨响，如同无数小针一样的声音不断地刺着秦轲的耳膜，长枪抵在剑面上，把菩萨剑压得弯起一个惊人弧度。
如果秦轲不是收剑，恐怕现在他的喉咙早已经被这可怕的一枪贯穿。
可即使他挡住了这一枪，可枪上附着的力量依旧还是撞得他面色发白，身体气血一阵翻腾几乎脱力。
这不是小宗师境界能用使出来的一枪。这股力量，让秦轲几乎怀疑孙青已经突破了小宗师境界。
当然，如果孙青真的突破了小宗师境界，自己即便是有菩萨剑作为盾牌，也早已经被强大的气血震死。
孙青必然是用了什么手段，强行把自己的气血修为拔高了。秦轲暗暗握紧了剑柄。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响起，孙青的背后小黑的身影再度显现。
但这一次它不再是一条小蛇，而是已经有一人多高，从头到尾近两丈的怪物。
不再纤细的后腿支撑着沉重的身躯，小黑血红色的眼珠子里满是杀意，他人立而起，张开巨口露出两根如剑的獠牙。
伴随着喉咙里喷涌出的腥臭味，小黑如同一座大山一般向着孙青压倒。
“喝！”孙青发出的吼叫声却更加可怕，甚至已经形成了一股气流轰然撞击在小黑粗壮的身躯上，一时间不知道坠落多少鳞片。
武神咆哮？
秦轲捂着耳朵，指缝中却流出殷红鲜血。
他震惊于孙青的气血已经可以让他做出宗师才能做到的手段，却根本来不及多想。
孙青抬起了长枪，伴随着气血的震动，一记凶猛的突刺已经逼近小黑的头颅。
可以想象，以孙青现在的实力，这样一枪足以杀死小黑！
一想到小黑会死，秦轲心里就升起一股慌乱，而随着慌乱升腾起来的，是一股如同熔岩一般滚烫的气血。
“停下！”他半闭上眼睛，整个人几乎化作一道风一般掠去。
平心静气……因势利导……幻化成箭……
好像叩响心门一般，秦轲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回想着无数个声音，而就在这无数个声音的深处，那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之中，仿佛有一道雷光闪过。
它已经被压抑太久，而当感觉到自己即将脱离枷锁奔向自由，一种暴戾与毁灭的气息再度升腾起来！

第八百一十三章 饕餮刺青
一轮朝日喷薄而出。
刹那间，明亮的光华照亮了一切阴影，随后是如雷般的爆炸声，惊得战马畏惧不止，就连敲鼓吹号的鼓号手都惊得停下了敲打吹奏。
“阿轲……”阿布转过头来，望见的却是无数的战马与人头，没能第一时间看见里面的情况。
尽管如此，他依旧选择了相信自己最好的朋友，咬了咬牙再度带着手下的残兵趁着青州鬼骑有些惊疑之时冲杀而去。
光芒淡去之后，秦轲的身影才逐渐显现，一头黑发散乱，甲胄上也处处都是烧灼的痕迹，看上去破破烂烂，随时都会坠落。
而在他的前方，孙青则要比他还要惨，不但从头发到眉毛都已经因为热量而发黄卷曲，整个上身的牛皮盔甲已经完全被灼热焚烧殆尽。
贴身软甲也因为带子断裂而坠落，内衬几乎成了一块烂絮，赤裸的上身精壮身躯上面，不再是贵公子般洁白如玉，而是无数破裂的口子与焦黑痕迹。
滚烫的鲜血顺着皮肤向下缓缓流淌，孙青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盯着秦轲。
沉重的呼吸中，他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这是什么招数？”
“我也不知道。”秦轲同样喘着粗气。
引导体内那股雷电本就极其费神，但没想到的是这股雷电在时隔多日再度被扔出是居然如此可怕，险些把他自己都卷了进去。
“一个气血修行者，竟然用出了这些玄秘的法术。”孙青摇晃了一下，却顽固地用长枪拄着地面撑住了身体，愤怒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
他伸出左手，猛地握住上身的衣服，一声裂帛的声响之后，整个上身都暴露出来。
如山峦一般起伏的身躯，强健的腹肌勾勒出悬崖绝壁的粗犷与苍劲，粗犷和英武交相融合，仿佛天神一般。
只可惜，无数的灼伤与切口让他看上去十分凄惨。
然而秦轲的目光并不集中在孙青的胸膛小腹上，而是紧紧地盯着他手臂上那藏青色的刺青。
那是一道符文，歪歪斜斜，扭曲犹如虫子爬行而成，但却勾勒一种诡异的纹路，就如同一只恶鬼正在对这个世间发出狞笑。
饕餮……
秦轲能看懂符文的意思，但不懂这个符文背后到底代表了什么，一股莫名的直觉告诉他，这绝对不仅仅只是一个刺青那么简单。
“呵呵呵。”孙青发出笑声，面容却是凶狠的神情，“饿么？那就吃吧。”
恍惚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秦轲突然感觉双腿有些战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向上冲上了脑海。
就在他的注视之下，那符文真的就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个死物，甚至秦轲通过风视之术听见了如同心脏一般有节奏的跳动声，原本就像是恶鬼的外表越发显得诡异狰狞。
饕餮……是长城守备军一直在浴血抵挡的凶兽吗？
“嗯……”似乎感到剧烈的疼痛，孙青闷哼一声皱起了眉头，随后符文的颜色由藏青转为血一般的殷红。
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越发尖锐，似恶鬼在阴影里对人的贪婪发出讥笑。
孙青身上的伤口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了！
原本还露出鲜红血肉的伤口，现在不但不再溢出鲜血，甚至在秦轲的感觉里，那些伤口似乎变成了一张张贪婪的嘴巴，从内向外地吮吸起流失的鲜血来！
气血修行者的鲜血，本就是一身凝练的精华，若是到了宗师境界，一部分鲜血甚至会转而变成金色，曾有君王狂热地相信喝下这些人的金色血液便可得长生。
而那些伤口正如同狂热且贪婪的疯子，狰狞着扭曲着将那些鲜血全部吮吸了回去，然后紧紧闭合，不肯让这些鲜血再向外溢出分毫。
焦黑的皮肤在短短的几个呼吸时间里就褪去，重新露出如玉般的光洁。
秦轲只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刘德拥有这种强大的愈合能力，但孙青的愈合显然和刘德不同。
刘德的愈合，是一种如同青草遇见甘霖一般获得新生。
而孙青愈合的过程却显得无比痛苦，神情扭曲，皱纹如同蛇形一般从眼角开始蔓延。
短短的时间里，他似乎苍老了十几岁，原本漆黑的头发也像是被汲取走了大量养分而变得雪白。
“你……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去喂那鬼东西？”秦轲震惊地看着孙青。
“不错。”孙青面目可怖地挺直了身体，原本有些虚弱的身躯再度充满了力量，甚至……比之前还要强大。
他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几乎是重重地在敲击大地，仿佛一位大步而来的巨人由远而近，“你有你的手段，我也有我的，很公平，不是么？”
秦轲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总觉得孙青的实力如此怪异，在一些时候甚至要强过小宗师的那道槛，可这样的代价，真的值得么？
“你疯了。”秦轲艰涩地道，“这样做，就算赢了又如何？你一样会死。”
“我孙家男儿，只会战死，不会战败。”孙青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露出有些病态的笑容，“你猜猜，你的生死兄弟，还能帮你拖延多久？”
多久？恐怕没有多久。
秦轲喉咙有些发干。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阿布的六花阵是如何支离破碎。
紧迫的环境里根本没有时间让从容练兵，因此很多变化都还没来得及让青州鬼骑们操练，阿布因此只能把其中的几种变化拆出。
现在能用的，也就只有天、地、风、虎四种变化罢了。
然而这点人的残兵，即便是六花阵，又能在源源不断的敌军面前撑上多久？
一杆银枪如夜雨悄然而至。
秦轲睁着眼睛，感觉孙青长枪上的气息此刻就像是一道飘忽的风，又像是滴落的雨，已经到达了某种很玄妙又很恐怖的境界。
和风朝露两剑的剑意在那杆长枪上竟然交汇得如此融洽，而后，就在秦轲面前距离不过一丈的位置，长枪猛然一抖，泼洒出无数朵银色如匹练的枪花。
这是……海棠？
这个人，他的天赋强到了什么程度？
千钧一发的时刻，秦轲根本来不及做出足够的反应，只能下意识地挥动菩萨剑，抖出同样的一朵剑花，荡漾出无数光辉。
无数的光辉后，是被撕裂的晨风以及刺耳的剑啸，两道人影骤然接触，然后光华四处崩裂！
如果不是这些光华是在战场中绽放，只会让人觉得是一夜疾风骤雨打在花朵上，震得花瓣四处凋零飘落。
光华掠过，传来“嘭”地一声闷响，一道人影向后倒飞出来，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狠狠地砸在一名青州鬼骑座下的战马一侧。
“呕……”落地后才刚刚站了半截，秦轲就吐出一口鲜血来，那股巨力依旧还在他的身体里肆虐，胸腔好像被攻城锤狠狠地重击了一下，疼得他无法呼吸。
而在他的身后，那匹承受了撞击的战马已经七窍流血躺在地上挣扎，根本无力再起身——它的内脏都碎成了一块块，又如何能再支撑起身体？
好可怕的力量。
秦轲估计孙青现在的力量至少增长了一倍，几乎快要达到宗师境界的门槛，在这样的巨大力量下，两人光是兵器相交就已经震得他虎口崩裂，菩萨剑更是险些脱手。
但还没等他稍作喘息，孙青已经果决地奔行而来，出枪迅如雷霆，只见两人砰砰砰地交了几次手，秦轲已经中了一记肘击，一记膝撞，后一下直接将他撞出去，在地上连滚了十几步远。
“哇……”秦轲再度吐出一口血，眼前一片血红，似乎头顶上被碎石划破了伤口，鲜血顺着额头浸透了眼眶，把前方变得一片模糊。
但孙青面色冷然地再度到来，一次接着一次地出手把他打得后退。
“来啊，你们不是要杀了我吗？”孙青低吼。
“你们不是要守护荆吴吗？”秦轲再度倒飞出去。
“起来！”孙青声音如雷。
秦轲撑着双腿再度站了起来，晃晃悠悠。
然后，他再度飞了出去。

第八百一十四章 妖蛇化龙
第五次爬起的时候，秦轲从口中呕出的鲜血已经成了浓稠的块状，甚至带上了一些细碎的血肉碎片。
胸膛里像是被塞了一块坚冰，不断地向着四周探出如针一般锋利的冰棱。
回想起上一次受重伤，那还是在墨家境内，他运气颇为不妙地遇上了唐国那个用宣花板斧的猛将程双斧，几斧子下来砍得经脉受损，休息了近一月不能动用全力。
而这一次，他受的伤显然要比上一次还要严重，不但修行者最为重要的经脉变得紊乱无序，内脏也纷纷移了位，甚至一根肋骨扎进了了肺。
这样沉重的伤势，换成是小宗师以下的修行者，只怕早已经横死当场。
而换了小宗师境界的修行者，在这样的伤势下也应该站不起身来。
可他还是站了起来，晃晃悠悠的。
来自黑龙的毒血在各处流淌，那颗健壮却畸形的心脏依旧还在砰砰地跳动。
这让他承受住了全身各处的疼痛，尽管他依旧需要不断地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晕过去。
菩萨剑再度横在面前，颤抖得如同风中的稻草，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倒下。
军阵中的厮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离他远去了，而孙青的脚步声变得那样清晰，“踏……踏……”一声接一声，向着他靠近。
距离秦轲一丈的距离，孙青停了下来，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秦轲道：“都伤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站起来？就索性躺在地上留一条命不好么？”
“哈……呵……”秦轲艰难地吐气，满是鲜血的眼睛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你又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去交换这股力量？”
“愚蠢！”孙青的声音卷动气流，几近宗师境界的气血展露无遗，“你只是一颗棋子罢了，就算拼去这条性命，又能如何？”
“棋子……吗……”秦轲低下头思考，或许孙青说得的确不错。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以为自己是一个足够幸运的人，虽然经历过失去父母的痛楚，却是分幸运地被师父拯救和收养。
然而这一切都在那个狐媚女人的话语中被摧毁了。
当然，他可以认为那个女人只是为了干扰他的心神方便逃跑，所以才抛出这些话，只是她言之凿凿样子却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
只是……若她说的是真的，那么作为一个就连过去都是虚假的人，到底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
由之延伸出来的东西，填满他的心房：也许他就是一棋子。
诸葛卧龙选择了他，并不是因为怜悯之心，只是他拥有修行先天法术的天赋，可以为他的计划增添一份薪柴。
毕竟，那个男人就连血缘至亲的父亲都可以不管不顾，痴心爱恋的洛凤雏都可以弃如敝履。
只要是为了那个男人心中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的目标，没有什么不能利用，也没有什么不能牺牲。
那么在经过稻香村时落下他这样一颗微不足道的闲棋又有什么稀奇？
这样看来，刘德曾经说诸葛卧龙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并非是空穴来风。
秦轲说服过自己一千次不要胡思乱想，却总会有一千零一次重新肯定这个想法。
因为有些真相一旦被揭开，就算再怎么遮掩，终究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是……
秦轲抬起头，凝视着孙青那居高临下的冰冷目光，“不管怎样，我想还给他一些东西。”
只要还了这份债，以后就再无瓜葛，连带着荆吴这里的一切，他宁肯舍了去，和蔡琰一起远走天涯。
孙青并不明白秦轲心中所想，因此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困惑。
在他们两人周遭的战场上，依旧万马齐喑，灰尘几乎蒙住了天空。
秦轲终于再度站直了身体，左手的脏兮兮的袖子擦干了嘴角上的鲜血。
嘴唇上依旧殷红一片。
心脏跳动越来越强，随着每一次因为肺部被戳穿而变得如同破风箱一般的呼吸声中，秦轲露出带血的牙齿笑了笑。
一声野兽的嘶吼，小黑庞大的身影再度从孙青的身后出现，甚至身躯比原先还要更加庞大！
这本就是秦轲的算计。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小黑的肉体多么强大，即便是刚刚那样可怕的雷电也不会真正伤到小黑。
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受伤的地方已经重新长出了新肉，褪去了那些破碎的鳞片。
因为刚刚在孙青的枪下受了伤，小黑显然十分愤怒，双眼已经完全是猩红色。
这代表着黑龙那股残存的意志与小黑正在不断地融合。
尽管黑龙在神龙逆鳞的压制下已经无法再重新控制小黑的精神，可一头野兽潜藏在身体里的凶性又如何会轻易消除？
以至于，这头四脚蛇一般的妖兽爪子上不断伸出尖锐切弯曲的爪子，死死地抠进坚硬的石板地面，头顶的凸起也越发高昂，甚至有破壳而出的迹象。
蛇化龙！
那一瞬间，小黑腾空而起，速度已经快到无法捕捉！
一张血盆大口砰然合拢，两颗长长的毒牙直接嵌入了猝不及防的孙青的肩膀。
孙青闷哼一声，长枪“咣当”地落在了地上。
在那一瞬间，剧烈的痛楚让他怀疑自己的整个右肩骨骼几乎这一咬中碎裂了。
而更要命的是，一股猛烈的毒液也从小黑的毒牙不断地侵入了经脉。
它如同极北之地的坚冰一样寒冷，进入到经脉之后就汇聚成一股刺骨的寒流，冻结了所有接触到的血液，甚至在皮肤的表面都凝结起一层霜花。
按道理，气血修行者其实是天下最不怕毒的一群人，毕竟他们的血气旺盛，只要稍作控制，毒液一入体便犹如清水进入熔岩之中，用不了多久会变成汗水散出体外。
然而没有人想到当小黑的毒毫不收敛地用出时，效果居然如此霸道，甚至可以把一个快要破境的小宗师强者都给压制住了。
感觉到身体的炽热血气正在不断地被毒素所侵蚀，孙青同样发出嘶吼，双脚牢牢抓地的同时身体猛然一震。
这看似只是普通的一抖，然而其中蕴含的却是一个小宗师境界巅峰的力量，若是撞在人身上足以把普通人撞成肉泥。
在这样的力量之下，小黑同样也是一震，两颗毒牙微微松动，牙龈开始渗出血来。
但它依旧狠狠地咬着孙青，不曾有半点松动，蛇一般的身体扭动着，直接缠上了孙青健壮的身躯，每一次收紧，似乎都能听到孙青骨骼被挤压得咯咯呻吟。
可孙青仍然挣扎着，甚至一只手猛然握住了小黑粗壮的身躯，指甲深深地陷入了鳞片的缝隙之中，撕扯出无数鲜血。
一人一兽都发出雷声一般的怒吼，战斗完全沦为了一场野蛮的搏杀，从这一人一蛇相互厮杀的样子，不由得让人联想到不见天日的丛林和远古的蛮荒。
“……”秦轲低低地说了一声。
他废了很大力气才迈开脚步，一只右手拖着菩萨剑，剑鞘早已经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但他必须前行，抛下一切。
除了手中的一柄剑。
那颗畸形的心脏砰砰地跳动着，释放出黑红色的毒血，内脏的伤口开始愈合，断裂的骨骼开始重接，原本已经完全失去知觉的左臂上，痛楚升腾起来。
奇怪的是，要是换成以前，这样的痛楚足以让他晕过去，但现在，这些痛楚却让他越发清醒。
只需要刺出一剑。
对，一剑。
孙青此刻正在与小黑的纠缠中，尽管他的气血相当强大，但终归没有破镜入小宗师，因此在近身缠斗上，缺少利刃的他反而与小黑相持不下。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小黑的身躯正好挡住了孙青的视线，让他无法看清前方。
只需要……刺出这一剑！
秦轲只觉得一身的气血澎湃，胜利就在前方，如同魔鬼在他耳畔说出诱惑的话语。
他费力地举起长剑，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痛楚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右臂的血肉被重新塑造，再度刚硬如铁。
秦轲嘴角露出几分诡异的微笑，眼神里闪烁着全然不像人的冷漠与嗜血。
只需要刺出这一剑！
“阿轲！”
正当这个时候，阿布的声音在远处传来。
秦轲悚然一惊，突然感觉全身一松，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上离开了。
又或者说，是躲藏起来了，它蛰伏着，依旧在等待，好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只等着在某一个瞬间再次伸出如爪牙般的新芽。
一片痛楚再度充斥了全身，这让他的手脚包括脸颊都抽搐起来，原本举起的菩萨剑也无法握住，径直地落在了地上。
也是在菩萨剑落地的同时，一直缠绕在孙青身上的小黑发出一声悲鸣，一身的鳞片缝隙之中炸出无数血花。
孙青那冰冷的目光，再度从缝隙之中显现出来，如同一杆锋利的长枪一般，戳得人眼睛发疼。
秦轲知道自己此刻再不动手，一切就再也无法挽回，于是几乎疯狂地弯下腰，握住那柄沾染了无数血污的菩萨剑。
几乎就在小黑松开缠绕的同时，秦轲刺出了一剑。
点苍！

第八百一十五章 只是意外
相比他以往的出的那些剑，这一剑显得十分平凡，甚至，有些拙劣。
此时的秦轲体内气血早已消耗得七七八八，又哪里能支撑得起那点苍一剑？
但他还是用尽所有力量刺了出去，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孙青似乎是愣住了，面对这样缓慢的一剑却没有立刻做出动作，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菩萨剑不断地贴近他的胸膛。
一寸，两寸，三寸……
剑尖终于触及到了孙青的血肉，光洁的皮肤被利刃所刺破，淌下一点鲜血。
秦轲眼睛里泛起一种希望的光芒，随后再度推进。
菩萨剑的锋利，足以切玉断石，但在孙青的身体上向前却是那般困难。
以孙青现在的境界，距离宗师也不过是一步之遥，血肉之强超出常人的想象。
若是他有需要，甚至可以只通过肌肉的力量就把剑尖咬死在原位无法拔出。
但菩萨剑是看似理所应当，又极为不合理地被推进了他的胸膛深处。
孙青痛苦地吼出声，一记猛拳也击打在他的胸口上，只听见咔咔的骨裂声，秦轲再度吐出一大口鲜血。
两人踉跄着，一起跌倒在鲜血和泥泞里，孙青的双臂狠狠地掐住了秦轲的喉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秦轲翻着白眼，借着两人相拥在地上翻滚的力量，继续狠狠地、平稳地把菩萨剑推进，直到刺穿对方的心脏。
窒息的痛苦让秦轲一度怀疑自己的魂灵脱离了身体，恍惚中，他看见了一片阴沉的天空，穹顶似地盖住了大地，那个熟悉的女人似乎又在耳畔轻声低吟：“来……”
她的双臂合拢揽住了自己，温柔犹如一池春水一般。
他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梦见这个女人，但这一次她还是第一次拥抱自己。
在她的怀里，秦轲感觉是那样温软与柔软，好像回到了母亲的腹中，被羊水包裹着，与外界整个世界的残酷完全隔绝。
“娘……”秦轲下意识地说道。
女人依旧抱着他，尽管秦轲看不见她的面容，但感觉到她正在微笑，一摇一晃地哼起一首儿歌：“小老虎……去远行……”
“小老虎……不知何时要回家？”女人唱到这一句，突然停止了旋律。
“娘在等你呢。”女人望着秦轲，突然流下泪来，“什么时候回来呀？”
秦轲突然感觉到无穷无尽的悲伤从胸口涌上来，鼻尖一阵酸楚，恨不得大哭一场，然而女人的身影却突然消失了。
世界重新回归眼前。
掐着脖子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了，重新灌入鼻腔的空气宛如潮水一般撞击着秦轲的大脑。
他重重地跌倒在孙青的身侧，大口呼吸的同时也大声咳嗽，浑身无一处不痛，好像每一根骨头都被生生打断又接回去一样。
可当他看见身旁的孙青，又下意识地安静下来，似乎怕惊醒了什么。
孙青静静地躺在地上，菩萨剑插在他胸口，看上去好像死去了多时的样子，毫无生气。
但其实他还睁着眼睛，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注视着秦轲，似乎在等待什么。
马蹄声靠近。
阿布风风火火地从马背上跳下，带着惊喜和担忧地扑了上去，用一双有力的臂膀搀扶起秦轲的身体：“阿轲，你怎么样？”
“还没死。”秦轲胸口一疼，又吐出一口鲜血，一边苦笑一边道，“先别扶我。”
深吸了一口气，秦轲终于恢复了一些力量，随后忍着身体上的剧痛半跪在孙青的身边。
“你是第一个让我尝到失败的人。”孙青的声音平静。
他脸上没有太多神情，似乎并不感觉痛苦，甚至还有那么一些解脱。
“你是用什么手段，压住饕餮的？”孙青问道。
“饕餮？”秦轲微微一怔。
顺着孙青的手臂，秦轲再度望那块刺青，却突然发现这片刺青已经变得十分残破，不但藏青色的颜色不再浓郁，狰狞的头部也出现了裂痕。
饕餮……那是上古凶兽的名字，想必正是因为其贪婪的性情，才被制作成了这样的一种符文，刺在人的身上，以此来突破极限吧。
只是秦轲也不明白为何孙青会以为是自己破了这一道符文。
不过在仔细思索片刻之后，秦轲突然明白过来。
小黑本就是吞噬了一部分神龙尸身成了妖兽，并且身体里还寄宿着一个黑龙的灵魂。
为了压制这个灵魂，高长恭曾将神龙的逆鳞留在了它的下巴上。
刚刚小黑一口咬住孙青的肩膀，毒素顷刻间侵袭了他半个身体，也包括了那条刺着符文的手臂。
或许正是这样的阴错阳差，才有了这样一个效果吧？
饕餮虽为上古凶兽，可即便真饕餮也得在神龙面前俯首，何况只是一个代表着饕餮的符文刺青呢？
“只是意外。”秦轲有些尴尬地道。
听得秦轲的回答，孙青并没有愤怒又或者悲伤，甚至都没有去刨根问底地问这个意外的背后隐秘，只是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说了两个字：“很好。”
这是他短暂一生最后的话语，带着满满的凄凉感。
他生于孙家，何尝不是一种凄凉？如果换一个立场，也许他这辈子还能过得开心一些。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孙青双眼无神地望向天空，他身体里最后那点精气神随着血气的散去终于开始消散了。
“将军死了！”
“孙青死了！”
三军都在发出他们的吼声，损失惨重的雷军相互扶持着在外围冲击着，却已经不再能遇见原先那样顽强的抵抗，对阵的青州鬼骑不是脱逃，就是放下兵器下马投降。
叛军失去了孙青这个主心骨，已经彻底的分崩离析，无论那些军官如何约束，都已经无法挽回这场败局。
而与之相反的，阿布麾下的军队却是气势如虹，所到之处摧枯拉朽。
“万胜！万胜！”人群之中，阿布听着周围人的欢呼声，一时间也是心潮澎湃，一只手握紧了拳头。
之所以另外一只没有握拳，是因为在他的肩膀上，正挂着一个几乎不能站立行走的人。
秦轲好像一块软绵绵的面饼一样黏在阿布身上，时不时因为阿布的动作而皱起眉头发出疼痛的低呼，但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过。
这样一场大胜，如同久旱的黄土地上洒落一片甘霖，谁又能不为之鼓舞呢？
但在一片欢呼的人群之中，秦轲突然看见一个孑然一身的人影正推开人群向着这边走来。
“孙大人！”阿布有些惊讶，随后下意识地跟秦轲对视一眼。
两人都意识到在他们的身侧，孙青的尸身还在躺着，于是表情都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虽是战争，孙青却是家中独苗，面对此情此景，至少身为孙氏当家人的孙既安心里不会好受。
“吕将军，秦将军。”孙既安满身风尘，身上的伤痕依旧清晰可见。
秦轲和阿布并不知道孙既安曾一人突入业蛾群中取其独角业蛾首级，尽显万军不挡的英勇。
在他们的眼里，看见的只是一位身材瘦削，疲惫不堪的父亲匆忙而来，眼底尽是苍凉与悲戚。
“孙大人。”两人都应了一声，因为不方便行礼，只是点了点头。
孙既安欣慰地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越过两人，轻轻地跪倒在孙青的身旁。
“我来晚了。”孙既安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要的答案，我现在告诉你。你爷爷确实是被毒杀的，但不是我做的，是那些已经等不及想推我上台的族亲……”
说到这里，孙既安自嘲一笑：“听着好像还是脱不开关系？可你要知道，我绝非是你心里那个冷血无情的父亲，只是现在看起来都来不及了啊……”
耳边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在欢呼。
孙既安独自抱起儿子满身血污的冰冷尸身，安静地跪了半个时辰。

第八百一十六章 缅怀
缅怀，是让逝者在人们心中长生的方式。
记忆越清晰，那么那个人的音容似乎就会重新浮现在眼前，笑容如海棠依旧。
但今天的周公瑾已经缅怀了太多人，无论是那些朴素军士还有那些曾经一起在荆楚帮畅快饮酒的手足兄弟，眼见他们生命的消逝实在不是一种好受的事情。
晨间的光芒如同流动的黄金洒落在甲胄上，两军征战正酣，无数的业蛾毫无畏惧地从城墙缺口不断爬入，“咝”叫着撞击在那密集的矛阵中。
而禁军这一边同样不甘示弱，随着战鼓震动起的节奏，军阵再度向前，一路推进到了缺口的上方。
“补墙！”周公瑾带头在前方满身热气。
他早已经杀得手软，记不得死在自己手下的业蛾有多少只，一身粘稠的虫血在甲胄上糊了厚厚一层，看上去十分恶心。
但他一声令下，三军依旧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军阵的后方涌动起涓涓细流，已经卸掉大多数甲胄以保证轻装上阵的士兵们低伏着身体，穿过军阵中的窄小通道，拖着砖石沙袋在紧张的气氛中不断地堆积成墙。
独角业蛾并没有太多智慧，自然无法明白这些人类的意图，只是面对敌军的悍勇，他们体内的凶性同样被激发粗来，越发疯狂地撞击着军阵。
铁盾在他们锐利的前腿面前不断地出现凹陷，同时发出砰砰的呻吟。
“攻！”军官们齐声发出怒吼。
“攻！”所有士兵也都因为这声怒吼而愤怒起来，握着长矛的枪兵再度收紧了手指，几乎要把兵器融入那早已经磨破了的手掌。
顷刻间，甲胄破碎无数，鲜血四处飙飞，整个战阵变成了一把利刃，直接插进了业蛾群的心脏。
半个时辰后轮休的空档，周公瑾终于再度见到了拄着拐杖的黄曜，笑骂了一声：“你这个废柴躲在后面倒是快活，老子连刀都砍断了三把。”
他并非没有自己的贴身兵器，只是对付这些业蛾，反倒不如粗糙宽厚的制式钢刀好用，断了便能换上一把，反正王宫里的武库多得是这些东西。
“是你自己让我在后面统筹的，现在又来怪谁？”黄曜无赖地耸耸肩，随后看向那正在缓慢缩小的缺口啧啧有声，“恐怕都没有几人会在交战的时候干起泥瓦匠的活。不过效果看起来还不错？”
周公瑾喘了口气，用脏手胡乱地把一块饼子塞进嘴里，腮帮子因为咀嚼显得鼓鼓的：“只是一些小把戏，对大局并没有什么用处。这些业蛾能啃噬砖瓦，就算我把整道墙立起来，他们一样能跟临江塔一样撕开。”
黄曜的领悟力不差，自然很快明白了周公瑾的想法：“你只是想要把缺口收窄，利于我军防守是吧？”
其实两人在之前都已经做了一些试探，发现这些业蛾的背后虽然有人操纵，却并非有什么严谨的部署与周详的计划。
虽然在进攻王宫，但这些业蛾只是凭着野兽的一股蛮劲，不要命地向前罢了。
这样的一支军队，只是一群看上去孔武有力实则毫无章法的乱民，只要留有这一个缺口，他们甚至不会尝试着去破开其他的通道。
这也不奇怪，越是聪明的妖兽，越难以被人控制，譬如说王玄微的玄微子，思绪之简单就和一件死物差不多，所以他才能另辟蹊径才做到。
而且成群的业蛾群，若黑袍人要上面挨个附着自己的精神，只怕就是累死了还不能控制多少。
想必黑袍人也是用与王玄微相似的法子控制这成群的业蛾，虽然能做到一定程度上的操控，但依旧无法做到如臂使指的灵动。
就在这时，远方飘起大红色的灯笼。
起初只是零星一点，然后是一只两只三只一直到十只汇聚成片，好像翩然向着远方飞去的大雁。
“他们胜了。”周公瑾和黄曜对视一眼，眼睛里都像是流淌着火焰，然后畅快地齐声大笑。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建邺城中最大的一股势力便是孙青麾下的青州鬼骑，如今孙青败落，这股力量的威胁在一瞬间消失，他们就只需要稳坐王宫固守等待阿布等人回援。
“刚打下这么一场硬仗，要给他们一些时间休整。”收敛笑容后，周公瑾依旧沉重冷静地分析着局势。
毕竟是刚刚反叛过的青州鬼骑，要重新收服绝非容易的事情，要先打散建制，替换掉一批有可能再次反叛的军官，再把整支队伍重新纳入麾下。
这样的事情，怎么说也得一个时辰，而在这一个时辰里，残存的雷军和黎柱就是压制这支青州鬼骑的重要力量，一个也动不得——他还不知道黎柱已经战死在了万军之中。
“好在有那张特批的特赦令，谋反胁从不问，大多数人也不会执迷不悟。”黄曜感慨一声，“一夜之间，感觉就像是从生与死里走了一遭。以后我要是有了儿子，我得好好跟他说说这段。”
周公瑾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黄曜的美好幻想：“你要是有儿子，多半也会跟你小时候一样骂长辈们都是吹牛。”
“去你的！”黄曜笑着想用拳头砸他，但看见那一身的虫血，又嫌弃地把手收了回去。
只不过他心中仍有疑虑，因此望着周公瑾低声道：“可我还是不明白，先生准备如何解决那人……”
之所以低声，是因为那个人的名字太过沉重。毕竟黄曜出身的黄家和高家也有结交，自然也认识了这个武艺高强又喜欢玩闹的“高大哥”。
只是如今这位高大哥已经成为了他们最大的敌人，并且可能还有圣人境界的修为，莫说是千人敌，就算是万人敌也不为过了。
即便是解决了城内的叛军，又如何能解决城外那尊大神？
总不可能一辈子坐困愁城，最后饿得肚皮实在受不了，腆着脸像是个路边的乞丐一样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到人家面前求饶。
周公瑾不知道黄曜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场景，沉默片刻后苦笑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黄曜失声道，“先生难道什么都没跟你说？好歹你也是一员大将了。”
周公瑾听出一些讽刺的意味，心中有些恼怒就没好气地回答道：“我特娘的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先生了。拿什么知道去？你想知道？那你自己去密室找他。”
黄曜缩了缩脑袋，摇摇头道：“我哪儿敢，全荆吴也没几个人进过那里。那可是大阵枢纽，荆吴命脉所在，哪里是我一个年轻人能进的。”
于是两人面面相觑，最终都叹了一口气。
“真是……乱来，也不知道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这么相信先生，那可是一位圣人呐，你活这么大听说过圣人吗。”黄曜愁苦地道。
周公瑾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地道：“这荆吴本就是一群人信任他才得以建立起来的，而他也从未让我们失望过。既然如此，何必多想？”

第八百一十七章 大洞
这世上的人，往往总是在杞人忧天和胡思乱想之中失去初衷。
周公瑾向来是擅长抽丝剥茧的，这种能把复杂的事情变为简单的天赋，也是他能当上校事府令的原因，虽然他胆大包天的行为也导致的无数争议。
正在两人交谈的时候，一名校事府探子如同鹞子一般敏捷地越过几人，轻飘飘又稳定地落在周公瑾的身边，一身精湛修为看得数名将领为之侧目。
黄曜同样看得有些眼热，要知道即使是在强手如林的边军，也没有任何一名将领能指使这么多训练有素且修为强大的气血高手。
周公瑾这个位置，虽然品级不高，手上也不握有军队，但实则控制了荆吴的半边天，只要他想，下面的校事府探子可以随时为他取来任何一名高官的头颅。
如同探囊取物。
“老子日后也得找个好椅子坐着去。”黄曜心里感叹一声。
此时，这名校事府探子在周公瑾耳畔用只有他一人听到的声音通报着消息，黄曜看见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微笑着揶揄道：“怎么着，出什么事儿了？刚刚不还说不多想，可你这脸色……”
“混账！”回应他的却是周公瑾一声怒喝。
黄曜吓得一激灵，险些握不住那包着巾帕的拐杖，整个人向后蹦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周公瑾已经气急败坏地开始谩骂，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家乡的口音：“蠢货！王八蛋！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第一时间上报，他邓立是想干什么？当我们死了吗？还是他也想造反了？早点！要不然我非得在它造反来砍我头颅之前被他气死！现在就去，告诉他，立刻带着人进洞探明情况，要是丞相出了事情，我唯他是问！”
校事府探子微微点了点头，几个起落之间已经消失在远处转角。
“出什么事儿了？”黄曜有些不明就里，但周公瑾突如其来的怒意不会是空穴来风，小心翼翼地问道，“邓立那边出了什么问题？难不成又有一支业蛾在那边活动？”
“比那还糟。”周公瑾还没有从刚刚的愤怒之中回过神来，对黄曜也冷着脸道，“派出去的斥候发现了一个藏在官邸里的大洞，到现在已经过了有一盏茶的时间。”
这样的大洞，靠人力都很难挖出，而现如今看来，只有可能是业蛾的手笔。
虽然说宫墙之内，每隔个十几步就有摆放水缸以防止这些业蛾穴攻，可这个洞穴已经出现有些时间，谁知道这些业蛾是不是又有了别的什么企图？
周公瑾得理不饶人地继续骂着：“他娘的，我就知道这个邓立靠不住，一个吃软饭的，靠着和自己小舅子朱然那点关系才混到如今禁军的指挥使，连轻重缓急都不知道，哪里配这个指挥使？不如回去种地！”
黄曜家倒是跟这个邓立关系还不错，听了这有些尖锐的讽刺，苦笑了一声：“倒不至于说得如此过分，你我都知道朱然都不是个徇私的人，邓立要是真一点本事没有，也坐不上这个位置。只是禁军这些年在安全的地方呆着有些腐朽了，得好好磨一磨才是。”
周公瑾沉思片刻，突然把手里的虎符一股脑地塞给黄曜，坚定甚至坚决地道：“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是亲自过去看看。”
“啊？”黄曜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感觉到手里护符的金属冰凉触感，尖锐的棱角扎着他的掌心如同刀子，周公瑾则毫不留恋地抓过一匹马的马缰，翻身而去。
“有没有搞错，我只是一个偏将啊！”黄曜对着那背影大喊。
“现在不是了！何况你个残废难不成还能替我去看吗？”周公瑾的声音逐渐远去。
黄曜瞪万没想到周公瑾会拿他的伤腿说事儿，瞪眼看了一会儿又无奈地叹息，骂骂咧咧地道：“他娘的，什么烂事儿都让我摊上了。我就活该给你们擦屁股？”
关于擦屁股的事情，周公瑾其实也擦了不少，只是他好歹在诸葛宛陵一系的老人里，资历都算排得上号，犯不着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
纵马狂奔半盏茶时间，周公瑾才放缓速度，战马打了一个响鼻，尽情挥洒了一下身上的汗水，马蹄距离两名偏将已经不到一尺。
这几乎可以算是一种故意的羞辱了。
“邓立呢？”周公瑾毫不留情地直呼姓名。
“邓将军先带着人下洞里查看了。”岗哨下的两名偏将被周公瑾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吓了一跳，却只能用力地拱手行礼。
周公瑾听到这样的回答，脸色稍稍好了些许，手上收了收马缰，把战马调转了个头：“前面带路！”
刚出宫门，周公瑾就感觉到一片荒凉。
这边宫墙外本是达官贵人宅邸聚集之所，如今却已经人去楼空，所见的都是雨后脏乱的街道，尸体和各种杂物堆积在一起，完全分不清他们原本的面貌。
而在街道之中，甚至还时不时会遇见一些正在啃噬尸体的行尸，他们依旧大腹便便，一见到人就像是饿狼发现猎物一般喜悦，纷纷向着周公瑾等人奔跑而来。
但周公瑾甚至没有亲自出手，他手底下的那些校事府密探就已经带走了这些怪物的性命，腹中畸形的胎儿裹挟着粘稠腥臭的羊水落了下来，形状恐怖且狰狞。
只是，这样的业蛾反而是业蛾大军中的淘汰者，它们多半已经无法再发育成形，多半最后只能成为死胎。
“邓将军派出的斥候已经已经清剿过一次，所以这路上的业蛾和活尸已经少了许多，但因为分布过分散乱，又毫无组织可言，要完全清理干净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尤其是人手严重不足的情况下。”
邓立的偏将显然是个精干的人才，说话条理也清晰，不过他说的这些东西，周公瑾只需要稍稍一想就能明白，所以只是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抱怨。
突然的，周公瑾望着那惨淡的街景，叹息道：“城中已经糜烂成这样，那些达官贵人的家眷自然可以被接进宫中暂避风头，可若想想其他地方的百姓呢？他们这一夜是什么日子？”
没有人回答，跟在他身旁的几骑都像是失了声一般静默了。
谁都无法去想象这样的情景，原本建邺城内安居乐业的百姓，一朝变成了乱兵和怪物肆意杀戮的羔羊，这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军人的荣誉感。
很快，几人就已经到达了发现大洞的宅邸，周公瑾下了马三步并作两步越过留守的几名斥候，单膝跪地用右手抠出一些潮湿的泥土放在鼻尖。
雨后的泥土，虽然还有一些辛辣的草香，但更多的是业蛾那腥臭体液的味道。
“邓立进去多久了？”周公瑾站起身来观察着黑暗深邃的洞穴。
“已经有一会儿了。”两名守卫也说不上个所以然，只是恭敬地道，“邓将军说若是周大人来了，请周大人在洞外等候。”
“扯淡。”周公瑾回头看了一眼，校事府探子已经点燃了火把，他伸手接过其中一支，在守卫尚未阻拦之前就跃入了洞中。
黑暗顷刻间就包围了他的身躯，而洞穴里那股腥臭味远比洞口的泥土更加浓烈。
几名校事府探子同样跟着跳了下去，尽管脸上罩着黑布，却一样感觉整个洞穴里都弥漫着一股不祥的味道。
周公瑾打了个响指：“进去看看。”

第八百一十八章 消失
洞内的土地泥泞，前路都隐没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加之那股浓重刺鼻的味道，这实在不是什么能让人愉悦的地方。
想来邓立留人请周公瑾在洞外等候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吧。
但邓立忽略的是，周公瑾自小就在荆楚帮里厮混，干过船工，修过堤坝，风里来雨里去多少年，又哪里会在意这洞穴里是否污秽难以容人？
只是没走很远，周公瑾就皱起了眉头，这洞内污浊的空气里，不只有泥土和腥臭，还有……血腥味。
不是业蛾的血。
周公瑾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感觉靴子就已经被污水打湿，鞋袜都糊成了一整块，而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一具靠在洞壁的尸体。
那是一具荆吴将领的尸体，身着一身精干的黑色盔甲，胸口纹着的虎头栩栩如生。
只是就在虎头的上方，一根巨大的棘刺生生贯穿了甲胄，并把这名荆吴将领钉死在洞壁上。
只是略略一看，周公瑾已经感觉到那根棘刺的凶恶，只怕都已经把这人的心脏都给撕碎了。
“这人我似乎见过。”周公瑾把火把挪到尸体的脸上，看着那似乎有些释然的神情，低声道，“似乎是邓立的偏将，荣录。修为……我记得应该有第二重气血境界。”
这么看，邓立应该已经去往了更前方，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主动向前，还是被什么东西追着向前，但无论如何，这具尸体都说明了这个洞穴内危机四伏。
“拔刀。”周公瑾轻轻敲了敲腰间的剑颚，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身后的校事府密探们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的长刀，火焰的光照下，刀刃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某种意义上，他们比起那些从农家招募的普通士卒更加有纪律性。
这些密探们从进入校事府之初，就历经过艰苦的训练，几乎抹去了他们心中的所有软弱，因此无论是对敌人还是自己人，都严苛到了极致。
周公瑾自己并未拔剑，而是把一只手按在了刀柄上，再度迈开脚步向深处不断进发。
只是相比较原先，他走得更加警惕，目光也不断地在火焰光芒所能够到的地方不断地审视。
随着众人越走越深，风的流动在洞穴里逐渐变成了一声声诡异的呼唤，宛如有什么东西藏在阴影里伺机而动。
周公瑾知道，这不是错觉，而是真实。
只是有些不同的是，在这洞里会盯上他们的绝不是鬼魅，而是一种更加实在且存在的怪物。
前方出现一条岔道口。
火光照耀了两条通道，但无论是那一条，都是那般黑暗幽深，仿佛他们行走在一条大蛇的肠道之中，从活着走向死亡。
“大人，这里有打斗的痕迹。”一名校事府探子微微蹲下身，用手掌去触摸那有些凌乱的足迹、破碎的甲壳和粘稠的鲜血。
一部分业蛾的血和人类的血混合在了一起，已经不分彼此。
腥臭味道从风中飘来，令人胸中油然而生一股恶心感。
“能看出邓立去了哪一边么？”周公瑾其实也懂一些追踪术，只不过他向来懒惰，现如今坐了校事府令，手下一大帮子追踪高手，何必自己费那力气？
探子摸了摸地上的泥土，放到鼻尖闻了闻，道：“有些乱，似乎从这里，他们就分开了。”
这名探子名叫尹路，人如其名，在追踪术上，他的造诣在校事府排第一，这也是为什么周公瑾这一次会把他带在身边的原因。
周公瑾自认在这位面前自己只能算个外行，自然不会指手画脚，而是点了点头：“哪一边的人多，就去哪一边。”
分兵两路是愚蠢的做法，尤其是在这种敌我不明的情况下，分兵只能让己方力量分散，一旦遇上什么事情，他们的情况就会变得十分被动。
而对于人少的那一路，周公瑾十分无情地把他们当成了弃子——战争还没有结束，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量去拯救每一个人。
只是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们向前走了百步距离，就又遇见了第二个岔道口。
“这些业蛾挖这么多洞做什么？”周公瑾望着前方三条道路，眉头已经紧紧皱起。
在接到报告时，他本以为业蛾只是想要借道偷袭宫中，偏偏宫墙边上的水缸没有半点动静，周公瑾也有些拿捏不准了。
正因为如此，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有些不寻常，必须带着人亲自来查看才行。
尹路没注意周公瑾是自言自语，还以为是问自己，思索片刻后轻声回答：“也许是想要在这里筑巢？若真是如此，这里或许潜伏着一支大军了。”
周公瑾摇摇头，不认为业蛾有这样的意图：“若是真是如此，何必潜伏？他们的意图是毁掉建邺城大阵，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地方埋伏一支军队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建邺城的大阵，即便是在校事府也最高级的秘密之一，也就是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后，才陆陆续续地解密给这些校事府密探。
尽管如此，在场的校事府密探都只是知道这座大阵的符文铭刻在王宫之中。
这只不过是一个幌子。
建邺城的大阵，其实早已经融入了整座城市中。
四年前建邺城为整修而大兴土木，看似是荆吴国力恢复想要彰显国都的气度，从那之后，整个建邺城的一草一木，一宅一桥，都暗合了某种规则。
也正是因为这种大规模改造，才导致了那年的国库空虚，那时的士族领袖孙钟在朝堂上激烈反对诸葛宛陵修建大阵，甚至愤而“罢官”回家。
但他也只知道诸葛宛陵正在暗中兴建大阵，却不知道这座大阵早已经在明处就如雨后春笋般矗立起来。
高长恭却是知道这件事的。
也正因为他知道，所以在这一夜城中的士兵有意无意地进行着破坏，尽管这种程度不足以毁掉大阵，却也多少对大阵造成了一些损毁。
可他在这里布下的棋子又是什么目的？
一行人各怀心思同样沉思着，感觉这件事情越发扑朔迷离。
而随着他们越往前走，之前还能靠着风水相师常用的罗盘辨别方向，现在罗盘似乎也受到了什么干扰，转动变得无序且混乱。
这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尹路在地上磨蹭了许久，才终于转过身对周公瑾作揖道：“大人，到这里，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
这是一道宽阔的通道，洞壁凹凸不平宛若某种动物的肠道，而目光所及之处，却是虫尸堆积，至少有六只业蛾死在在了这里，硕大的体形几乎堵住了通路。
周公瑾缓缓屈膝，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独角，一样冰冷坚硬的触感，似金属又似玉石，正和孙既安切下的那根独角一致。
“六只独角么。”周公瑾望着这些业蛾的尸首，大概猜到邓立遇上了什么样的事情。
从实力比较来看，每一只独角业蛾都能二重气血境界的修行者匹敌，而且甲壳坚硬，力大无穷，在这种难以腾挪的洞穴里更是威力惊人。
邓立想必是逃到这里，然后被围追堵截，于是和业蛾们战了一场。
如果说邓立和部下都死在了这里，那么为什么就连一点东西都没有剩下？别说衣物、兵器，哪怕是骨头、牙齿都没有留下一点……
业蛾虽然吃人，但总会吐出些骨头出来吧？

第八百一十九章 泥手
一切的痕迹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如果不是众人依旧感受到整个洞穴里那令人厌恶的气味，恍惚中还真会以为自己只是在一场漫长又没有尽头的梦境中。
周公瑾转过头，身后是十名校事府密探，一身黑衣深邃，身材虽然各有不同，却都能看出彪悍健壮的骨架，手中的长刀刀脊上，铭刻着食日的天狗。
他们在火光下静默，目光炯炯地望着周公瑾，像是一群行走在阳间的夜叉，只需要得到一个命令，就会出手勾走他人的魂魄。
但即便有这样的实力，又如何保证能不重蹈邓立的覆辙？
周公瑾沉默许久，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定，是继续向前，还是折返出去从长计议。
这件事情越是难以捉摸，就越证明其中有鬼，如果不能查个水落石出，谁又能知道，业蛾……不，高长恭心里的盘算？
周公瑾握紧了拳头。
“再往前，恐怕会十分危险，甚至我们都可能走不出来，但如今军情紧急，我必须得带着你们走下去。但还请诸位不要忘记，你们立下的誓言。”
沉重的声音在洞穴内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包含着万钧的重量。
其实校事府建立最初的目的本就不是监察百官，而是在战场上敌情，在敌国后方建立起消息渠道。
因此内部人员与军方关系密切，其中有相当一批退伍的军中将卒，不少人甚至参加过当年唐国南下的大战。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随着校事府的壮大，像是申道和秦轲这些新人的不断加入，那些过往就少有被提起。
但在场的人，大多数都是校事府中的老人，因此他们对视了一眼，郑重拱手向着周公瑾重新读起那句誓言：“以我之身，敬献光明。”
声音连成一片，直到最后，都变成了那一句：“愿随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尽管洞穴黑暗幽深，但火焰与一颗颗搏动的心脏却仿佛发出万丈光芒。
“以我之身，敬献光明……”周公瑾同样读出这一句誓言，只感觉整个心脏都像是被灌入了一团火焰，那些因荣耀而奉献牺牲的面容一张张再度浮现在眼前。
荆吴走到今天，不正是靠着无数人的性命堆砌，才有了如今的气象么？
既然如此，他为何要畏惧自己的使命？
正当他胸中豪情万丈正欲转身向前时，他突然感觉到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冰冷的手几乎没有温度，滑腻且潮湿，但指甲尖锐如刀，抓得人发痛。
周公瑾的脸色有些难看，却并未急着动弹，而是有些僵硬地微微低下头去，试图看清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惜的是，与头同高的火把并不能照亮他的下半身，因此他向下的目光并不能看清那片幽深的黑暗。
但那种真实的触感，就像是从黑暗里爬出来了什么东西一般，而且力量很大，隐隐有把他向下拽去的意思。
这个时候，不会下属有那个心情跟他开这种玩笑，那么只能……
于是一片严肃的气氛之中，校事府的密探们突然发现自己所发誓效忠的上级突然嗷嗷叫着并且开始高抬其双腿胡乱地跳动，一边跳一边似乎还试图在甩开什么。
那副模样，活像一只刚刚逃脱笼子的山羊，又或者是蛮荒之地围着篝火跳舞的野人。
“大……大人……”一众下属都傻了眼，心想自家大人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虽然平日里，周公瑾时不时会做一些惊人之举。
譬如说正走得好好的，突然他就发了疯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游了一整天，以至于生了一场大病；又或者是把那一碗看起来就很可疑的汤药给吞了下去，然后上吐下泻了整整半月……
可在关键时刻，周公瑾向来严谨，很少会把那股子疯劲显出来。
只是现在周公瑾的模样确实令人忍俊不禁，几名老人只好低下头去，掩饰着自己脸上的笑意。
周公瑾终于感觉自己甩掉了那只手，心有余悸地走到一旁，瞪着眼睛冲着几人骂道：“一帮王八蛋，光知道看笑话不知道帮忙！”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收敛了笑容，有些混乱地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想要查看周公瑾身上发生的事情。
但周公瑾一巴掌拍掉了一只手，恼火地道：“不用管我，把火把拿过去，看看那有什么东西！”
数团火光驱散了那片黑暗，这时候众人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处泥泞潮湿的土地上，竟然伸出了一只满是泥土的手。
这当然不可能是地里的一棵庄稼，事实上，这只手甚至不是静止的，而是不断地做着机械的动作，似乎是试图抓住些什么。
“是我们的人。”周公瑾眼神一凝，虽然这只手上沾染了无数淤泥，但顺着手腕向下看去，依旧可以看出一些破碎的衣物和甲片。
是荆吴军的牛皮甲。
“救人！”顾不得那么多，周公瑾直接亲自单膝跪地用双手开始挖掘起来。
洞穴的泥土虽然很湿，却并不如何松软，要徒手挖掘并非容易之事。
不过周公瑾一身气血修为已至小宗师，身体之强远非常人所能及。
只见他并指如刀向下一插，一双手就已经深深陷入黑色的泥土之中，上下翻飞之际，一个人的轮廓也逐渐显现。
那是一名禁军卫士，身上甲胄虽然残破，头顶依旧系着一顶金属与牛皮打造的头盔，烫金的王室徽记被抹去泥土之后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只是这个头盔的主人现在却十分狼狈，满身的淤泥已经把他完全变成了一个泥人，一双眼睛更是难以睁开，只能半闭着望向周公瑾。
而从土里被挖掘出来的时候，他张开嘴巴，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兄弟，发生了什么事情？”周公瑾同样也为土里居然藏着一个人感到震惊，不过现在更要紧的，是弄明白这里的情况。
禁军卫士感觉眼前明亮了一些，有些艰难地抬起眼脸看了一眼周公瑾，眼里闪过一些希望的光芒：“周……大人？”
“是我。”周公瑾平静的回答，“你知道邓立在哪儿吗？”
“邓将军……”禁军卫士显然十分疲惫，因此又闭上了眼睛，有些艰涩地说道，“他只带了一人，跟我们走的不是一条道，也许还活着，也许……”

第八百二十章 怪物
周公瑾明白了他的意思，尽管邓立修为不差，但面对成群的独角业蛾，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发生了什么事情？”周公瑾再一次地说出这句话。
“什么事情……”禁军卫士神志有些不清，因此每次回答都需要一段时间的回忆，“我们一行六人，奉邓将军的命令向洞内探查，原本还很顺利……直到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有校事府的探子立刻反应过来，“那不就是业蛾的操纵者？若是如此，那……”
周公瑾摆摆手，示意让人先把话说完。
禁军卫士睁开眼睛，露出恐惧的神情，就好像回到了之前的时间：“他根本就不像个人，我们的刀根本斩不进他的身体，然后业蛾……业蛾就出现了……”
他剧烈地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悲愤地道：“我们在洞里根本没有逃离的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兄弟们被那些业蛾拖走……”
一个就连刀都斩不进的人么。周公瑾默默地听到了最后，大概可以想象到他们到底面对了什么事情。
这名禁军卫士其实修为不弱，已经稳稳地站在气血二层境界。否则也不可能屏息在这样厚重的泥里还坚强地活了下来。
可就连这样的修行者都无法斩入那人的身躯，难不成那人的气血修为高到了宗师境界？
“不，若是这样，他根本不用躲藏。”周公瑾沉思道，“我不认为有人能突破限制，同时修行气血和精神。而且就算这个人真的做到了这一点，并且还能吧气血修行到宗师境界，那就不必躲躲藏藏。”
“整个建邺现如今都没有宗师高手，他若是个宗师，走到哪儿都难有人截杀他。”
“这样看来，他很可能只是一个修为逼近宗师境界的小宗师巅峰高手，虽然可以抵挡一些刀剑，却依旧畏惧握在其他小宗师高手手里的利器。又或者……他只是在用一些偏门办法，把自己伪装成可以刀枪不入。”
“不管怎样，我们先把你救出来再说。”周公瑾做了打算，招呼着人，准备几人把已经露出半个上身的禁军卫士从土里拉出来。
然而几人才刚刚一扯，就听见禁军卫士发出一阵凄厉的痛叫，情急中周公瑾喊了一声“松手”，就看见禁军卫士的上半身整个人又落回了泥里。
“有些不对劲！”周公瑾目光凝重，“这一次慢些来，把火把靠近些。”
直到众人再一次地把人拽上来才发现，这名禁军卫士已经完全没有人的形状了。
他的胸口往下，腹部完全畸形地隆起，就好像一个怀胎十月的孕妇一般臃肿，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肚皮微微凸起，显现出它活动的轨迹。
也正是因为如此，刚刚众人把他往外拉的时候，禁军卫士才会感觉到剧烈的疼痛。
到这时候，禁军卫士也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状，惨笑着对周公瑾道：“大人，不用救我了，给我一个痛快吧，我还不想像是个娘们一样生出一头怪物。”
周公瑾眼神有些复杂。
医术超人的乔飞扇，其实已经研究出如何解决业蛾蛊虫的药了，因此在宫中守城的禁军，极少有再被感染蛊虫而死的。
只是这名禁军卫士身体里的业蛾已经基本成型，即便是用药也已是无用，强行把业蛾取出，他干枯的五脏六腑也已经无法再支持他活着。
“你和你那些兄弟，宫中会另外再加一分抚恤。”周公瑾只能如此安慰道。
禁军卫士点了点头，眼眶中翻动着泪花：双手勉强地做出行礼的姿势：“我替我那老母亲还有妻儿多谢大人……请动手吧。”
周公瑾站起身，长剑终于缓缓从鞘中吐出，一抹寒光如同冬日的喉舌，令人心生冷意。
只是轻轻一刺，禁军卫士的笑容便在火光中凝固了，而那颗跳动的心脏，也在这一剑下开始停止跳动。
“你已经尽忠了。”周公瑾替他合上眼睛。
只是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嘶嘶的声音在黑暗里陡然响起，随着周公瑾脚下的泥土一阵翻涌，一道黑影便破土而出，如同离弦之箭般直射周公瑾的面门！
“大人！”
周公瑾瞳孔微缩，无声之中气血已经在经脉之中咆哮如龙，虽然说这几年他几乎未与人动过手，可他终究还是小宗师！
右腿微微向后，一步的距离，却已经给了他不少空间，右手食指微微一推，长剑的锋芒便吐露三寸。
并不需要把长剑完全出鞘，只需要横在身前，就足以切玉断石。
然而令他有些惊讶的是，当黑影撞击在他剑刃上时发出的并非是血肉被切开的声音，而是金铁交织一般的清脆响声。
不但如此，那股撞击的力量也大得出奇，几乎逼得周公瑾后退一步。
冷哼一声，周公瑾不再藏拙，澎湃的气血灌注到双腿，使得双腿几乎犹如生铁浇筑一般，脚底板直接下陷了一寸。
“不用动手！”他喝止了校事府密探，亲自和那黑影搏斗起来，几个弹指的功夫，只听见叮叮叮三声响，如一道长虹般的长剑从剑鞘中吐出。
似乎是发现讨不到便宜，黑影也生出胆怯，嘶嘶的鸣叫声后，转头就开始逃跑。
然而周公瑾的速度更快，只听见他一声大喝，长剑脱手而出，画出一道亮光，直接把黑影钉在地上！
几人凑上前去，才发现这是一只与众不同的业蛾，虽然身形不大，但丑陋的形体已经初见端倪，无论是那对复眼还是锋利的口器，都令人望而生畏。
业蛾的头顶上长着一根独角，背部坚硬的甲壳寸寸碎裂，显然是周公瑾的手笔。
尽管身躯已经被长剑贯穿，但它仍旧没有死去，不知道是否是因为疼痛而不断颤抖着，墨绿色腥臭粘稠的鲜血不断地流淌。
周公瑾仔细观察了片刻，皱起眉头：“这业蛾的实力，已经比普通独角业蛾更强。”
难不成，从修行者身体里孵化出来的业蛾，还要比原本的业蛾更强不成？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只是还没等他思考更多，只看见这只业蛾的腹部猛然颤动，一阵尖锐的声音便在洞穴之中不断回荡起来……

第八百二十一章 呼唤
狭长的洞穴本就闭塞，如今更翻腾起一股音浪，锐利的声音像是一根根锥子一样刺痛众人的耳膜，令人不由得捂住自己的耳朵。
“这东西鬼叫些什么？”一名校事府密探忍不住骂道。
周公瑾同样也因为这尖锐的声音感到难受，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瞳孔猛然一缩，伸手就从身旁尹路的手中夺过一把长刀，毫不犹豫地向下！
“噗”地一声，小宗师境界的力量几乎毫无阻滞地破开甲壳，狠狠地插进了业蛾的腹部，直接把那尖锐的声音给掐断在业蛾的身体里。
墨绿色的腥臭鲜血像是喷泉一般向外喷涌，这只新生的独角业蛾终于无法再维持腹部的震动，肢体蜷缩成一团逐渐死去了。
只是周公瑾的反应似乎还是慢了一步！
虽然业蛾的鸣叫只是持续了短暂的一瞬，但是所有人都听见了从洞穴深处传来了同样尖锐的声音。
一只，两只，三只……甚至还要更多，黑暗中似乎正有无数业蛾正在向着这边靠近！
“他这是在报信。”尹路望着自己那把被深深刺入土地的长刀，恍然大悟。
“快，先撤出去！”周公瑾面色一变，当即发出一声断喝。
他可不想在这种地方被一群业蛾围住，然后也被当成一棵萝卜一样地埋在泥里几个时辰，最后生出那么一个恶心的小怪物。
且不说太窝囊，更有损他的风貌。
业蛾来的速度远比他们想得更快，声音只不过是前锋，洞穴的深处，隐约已经有蓝汪汪的光芒在一闪一闪。
业蛾的独角。
周公瑾骂了一声，带着人一路向着来路奔逃，那副狼狈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校事府的主官，倒像是刚刚从前线溃逃下来的残兵败将。
修行者全力奔跑的脚程很快，即使众人在洞穴里走了这么久，要出去也只是半盏茶的时间，远远的似乎已经能看见亮光。
但还没等周公瑾松口气，就听见轰地一声，一片黑暗如同遮天蔽日一般盖了下来，业蛾的叫声在耳畔不断回响。
所有人都震惊地盯着前方，无数的黑土与碎石滚动着坠落，洞穴就这样突然榻了下来！
“你娘的！”周公瑾亲眼看着自己的退路被截断，心脏也猛然抽痛了一下。
而面对着那只跟黑土碎石之中一起落下来的业蛾，他推开一人，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剑锋才刚一亮出，就已经收敛，短短的一个呼吸时间里，周公瑾连续出了六剑，每一次都突破甲壳深深地咬进血肉。
独角业蛾发出凄厉的鸣叫，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周公瑾，然而却根本无法在一名小宗师高手讨到半点便宜，顷刻间就成为一具残破的尸首。
周公瑾把剑在臂弯里擦了擦，微微出了一口气，才收剑回鞘。
“大人，退路已断，若是挖掘……”
不用人说，周公瑾也知道要挖出一条路根本来不及，索性直接调转了方向：“换另外一条路。”
“哪一条？”
“邓立走的哪一条！”周公瑾咬牙道。
他心里的想法很简单，反正走哪条路都是走，选哪一条都已经无关紧要。
况且，这条好歹有人去过，虽然不知道邓立是生是死，可他的修为不弱，多多少少总该杀了一些业蛾吧？
说句话的功夫，业蛾的声音又近了一截，这些畜生似乎是感觉到这些人类杀死了他们的一条新生命，变得越发暴躁，疯也似得向着几人追了过来。
当然，校事府的探子们也并非任由宰割的羔羊，相反的，他们个个身手矫健，长刀在手就如同农夫收割麦子一般，娴熟且迅速地把几头当先的业蛾杀死在当场。
剩下的业蛾感觉到了这帮人的不好惹，微微龟缩了一下，却发现这群人已经再度开始逃亡。
整个洞穴里都是业蛾那股腥臭的味道，周公瑾感觉到身上冒出的热气，眼前的黑暗和阴冷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火把的光亮不断地向前延伸，像是在脚下不断地孵化出道路。
所有人紧随其后，彼此保持着大约七步的距离，以此来保证腾挪的空间，又方便相互呼应。
果然，他们严格的纪律与协调性给了他们丰厚的回馈，在转过一个转角之后，前面是一处略微宽阔的道路，连接着三条岔道，其中一条岔道里，十几头业蛾正在涌出。
周公瑾一人当先，长剑出鞘如同流光滑落，直接斩落了一头独角业蛾的头顶独角。
而校事府的探子们保持着阵形，三人成一组，每一组发挥出的力量都不比周公瑾这个小宗师弱。
短暂的十几个呼吸时间，十几头业蛾已经纷纷死亡，而尹路突然叫了起来：“大人，这里似乎有邓立留下的记号！”
周公瑾看向尹路手指指向的位置，尽管火光有些暗，但依旧可以看见洞穴的壁上，刻着一个禁军的徽记，中间还刻意地镶嵌了一枚碎银。
这条道路显得有些窄，但周公瑾来不及多想，挥挥手让人先想那条道路前进，几名校事府的箭手则是主动地回头箭压制了一下后方业蛾的追击，争取更多的时间。
但这种压制持续得并不长久，几头业蛾被逼退之后，立刻就有两头格外强壮，就连外壳都泛起一种金属光泽的独角业蛾冲出。
修行者的箭射在它们身上，却无法突破甲壳，只是发出“叮叮”的声响。
“走！都走！”周公瑾回头望了一眼，所有人都退进了那狭窄一些的洞穴之中。
邓立留下的记号成为了他们唯一的方向。
尽管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个孤身前行的邓立是否还是一个能吃能睡的活人，又或者是一个大腹便便，被埋在泥土中的一颗“庄稼。”
“这种窄路，走起来真跟进了鱼篓的鱼一样。”周公瑾有种不好的感觉，顺口骂了一句。
但窄也有窄的好处，后方的业蛾无法进入，因此在洞口不断愤怒的嘶叫和挖掘，其中两头格外强健的独角业蛾甚至因为愤怒还撕碎了一头敢于触犯它们的低级业蛾。
“邓立会不会也跟我们一样是被逼进这条路的？”尹路一边走一边道。
周公瑾哪里猜得出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解决眼前的事情——出口已经崩塌了，那就只能看看是不是还有其他出口，又或者，继续探查业蛾的秘密。
如果是后者，那么禁军卫士口中那个刀枪不入的黑衣人显然是其中关键。
不管他到底在暗中谋划些什么，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得保住建邺。
“也不知道我要是死了，那姑娘是会给我守寡还是哭哭啼啼一阵然后嫁人……”
内心里，周公瑾有些自私地希望她为自己终身不嫁，但同时他又有些矛盾地希望那姑娘不会因为自己而难过，两种情绪交织着，前方道路却豁然开朗。
狭窄的道路并不漫长，而与此交接的道路却是那般宽敞，众人吧火把举起观察，整个洞穴至少有接近两丈高，横向并排走三四个人也不成问题。
“把火雷扔进去！”
业蛾的危机并未解除，但周公瑾等人身上携带了几个由猛火油装进竹筒里做成的火雷，中间夹着一条布带，用火把的火轻而易举可以点燃了。
几人把火雷扔进了窄小的洞穴之中，爆炸的那一刻，一阵震耳欲聋的回响几乎让众人心脏停跳，滚滚的烟尘十分呛人。
狭窄的道路如同合拢的嘴一般把那些刚刚挖开一些土，开始钻进洞穴的业蛾给吞没了。

第八百二十二章 黑袍
一切回归了宁静，至少暂时他们再没有听见其他业蛾的声音，尽管谁都知道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久，却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罗盘呢？”周公瑾举着火把，眯着眼睛四周观察，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尹路从怀里再度摸出那罗盘，摇了摇头：“比之前还要乱，只知道不停的转，完全一团糟。”
虽然有路，但却没有方向。
“这是什么破事儿！”周公瑾忍不住一拳打在满是土腥味的墙壁上，震得无数黑土簌簌滑落，其中一些飘动起来，落到了他的脚背上。
“风？”周公瑾突然明白过来，望着哈哈大笑道，“我倒是忘了，这不就是最好的路引子？”
从刚进洞的时候，他就曾从洞穴里听到过鬼哭般的风声，毕竟业蛾这种凶兽虽然残暴，却依旧需要呼吸，又怎么可能不留通风口，把自己一股脑憋死在里面？
这样漫长且分支众多的洞穴，更会需要更多的通风口，虽然这依旧无法让人辨别方向，但只要顺着风向行走，必然可以找到出路。
这一段通道的风轻微到难以察觉，于是周公瑾就用手指沾了口水感知风向（期间还因为尝到一口之前残留在手上的业蛾血在原地干呕了一会儿），向着前方继续前行。
火把已经所剩不多，于是众人只能熄灭掉了大部分火把，只留两个光源分别在头尾。
只是这样一来，整个洞穴内部就显得更加黑暗深邃，微弱的光芒根本无法照亮洞顶。
无处不在的黑暗里，似乎潜伏着什么东西，它在等待，等待猎物松懈的那一刻。
气血不再如之前一般鼓动的周公瑾感觉身体逐渐冷了下来，但精神上变得更加紧绷。
“听到了么？”周公瑾低声对尹路道。
尹路点了点头，在周公瑾耳畔道：“我好像在那一瞬间听到什么声音，好像是……脚步声。”
但现在消失了。周公瑾心想。
能让脚步声消失的原因，无非就两个，一个是那人累了又或者是到达了目的地，停了下来。
另外一个，或许是对方也察觉到了自己，故意把放缓了脚步，把自己的声音掩盖起来。
会是谁？那个黑衣人？
周公瑾按在剑柄上的手就没有松开过，之所以没有急于拔出，只是因为剑在鞘中，丝毫不会影响他的速度。
他曾经跟一个浪人学过一些拔刀术，不过名字有些奇怪，叫橘右京。
说起来，那家伙跟那个被人控制的蠢货一样，长着一张讨小姑娘喜欢的脸蛋。周公瑾心想。
思索之间，周公瑾突然站定在一个转角。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尹路熄灭了火把，尽管这会让众人难以在黑暗中视物，但在一片黑暗之中，点亮火焰只会成为那个不知名敌人的活靶子。
周公瑾已经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转角，但他明白自己早已经暴露，因此不敢轻易发动攻击。
他调整着自己有些快速的呼吸声，试图让自己稳定下来。
黑暗里的一分一秒是那样漫长，仿佛已经经历了一生一世。
周公瑾以为他们会这么一直相持下去，直到永远。
直到那一声兵器出鞘的声音，一抹寒光在黑暗之中像是睁开了一只眼睛。
尹路已经一声大吼向着转角一刀斩了下去！
沉重的金属碰撞声音骤然炸响，伴随着气劲层层爆裂，洞穴内起了一阵短促的风。
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手里的兵器不断地向上直冲手臂，就连肩膀的骨骼也咯咯地悲鸣，然后是一股剧痛，再也握不住手里的长刀，闷哼一声向后倒飞出去。
“身后！”
周公瑾瞳孔猛然一缩，发现这个声音不是来自于尹路甚至不是来自己方的任何人，而是在转角的那边。
是邓立的声音！转角那边是邓立！
下意识地，他猛然转过身去，有一团黑影从头顶不断地跳动，而后向着他的方向直坠而来！
面对这样的危险，他完全没有时间思考，食指向上一推，长剑如同长虹吞吐，直接向着那道黑影斩去。
然而黑影如同重重黑雾飘动，竟然贴着他的剑脊如影随形地缠了上来！
“大人！”一名校事府的探子眼见如此，顾不得自己的安慰，伸手就要去抓那道黑影。
然而他才刚刚触及到黑影身躯的那一刻，却猛然发出一声痛呼，不知道那黑影里藏着什么东西，竟然在转瞬之间就切断了这名校事府密探的手腕。
一只鲜活的人手颓丧地坠落在潮湿的泥土上，五指依旧还在颤动，好像要握住什么，却终究无法做到。
转眼间，周公瑾已经被黑影完全覆盖！
一片黑暗之中，他只觉得有无数刀锋贴着自己的肌肤，然后便是一痛，不知道有多少处肌肤已经流出了鲜血。
小宗师的体魄在气血灌注之下足以媲美铁甲，因此这些利刃并未入肉太深。
但周公瑾还是受了伤，由此可见这些利刃的锋利程度，已经不下于精钢打造的刀剑。
痛哼一声，周公瑾手腕一动，长剑同样贴着自己的皮肤探了进来，好像一条吐着毒信子的蛇。
不管这东西是什么，凭借这把长剑，至少也得留下什么东西来！
可惜的是，黑影不知道为何，丝毫不留恋地松开了他的身躯，再度化作一团黑雾一般从他的身上离开，一跃便到了洞穴的顶端。
从一片黑暗之中脱身的周公瑾才刚刚看清前方，立刻瞪大了眼睛，一把长刀正从空中斩落，顷刻间已经到了自己面门！
那凌厉的风声，足以证明这一把刀上蕴含的力量，即便是小宗师，中了这一刀只怕也得横尸当场！
就在周公瑾以为自己就要如此儿戏的死去时，那把刀终于停了停了下来，距离鼻尖只差半寸。
是邓立的刀。
“你……”周公瑾想骂什么，却说不出话来，一股恐惧骤然占据了他的胸膛，背心在一瞬间被冒出的冷汗打湿了。
“还没走！”邓立却盯着头顶，长刀直指那团黑影，“火！”
尹路火折子里的火星在气流的吹动下终于再度燃起，然后火把的火光也跟着燃了起来。
高举的光芒驱散了黑暗，终于照亮了那团黑影。
那是那个身穿破旧黑袍的人，全身都被笼罩在黑色阴沉的布料下，是一张狰狞的面具，四肢不知道如何能牢牢地连接在洞穴的顶端，看上去不像是个人，倒像是一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怪物。
“嘿嘿，哈哈……”黑袍人发出诡异的笑声，在洞顶上几次腾挪，竟然直接消失在洞穴的深处。
“别跑！”周公瑾回过神来，正要去追赶，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整个人险些跌倒在泥地上。
邓立也是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道：“大人，还是先治伤吧。”
不说还好，一说伤势，周公瑾立刻意识到自己身上的伤，开始感觉到疼痛不断地向上升腾，穿刺着太阳穴。
无奈之下，周公瑾只好找了一处墙壁坐下，一边接受着校事府密探们的包扎，一边上下打量着邓立：“你竟然破境了？”
“侥幸而已。”邓立身上也是一堆伤，最严重的是胸口甲胄，护心镜已经被不知名的利刃生生斩裂，血肉和甲胄粘连在一起，脱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剧痛。
“如果不是在危机关头破境，我早就死了。”这时候，邓立才说起了自己进洞后的事情。

第八百二十三章 欺骗
“我带着人进了洞，一开始还只有一条路，但到了那条岔路上，事情就出现了变化。我自认修为不错，于是就带着个气血第二境的侄子邓十一往左，让剩下的人继续想前，有什么发现就立刻回头。”
“但没走太远，我和十一就遇上了业蛾，想来至少有十几只，于是打算先回头，谁知道那些业蛾就跟早就发现我们一般直接就向着我冲了过来。”
邓立顿了顿。
“……然后就是一场厮杀，我们被切断了退路，只能一路向前，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十一突然就发出一声哀嚎，我转过身去，他已经被切成了一堆肉块。”
有些悲伤的邓立声音哽咽：“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业蛾追着一路逃亡，而那些业蛾却如影随形，就好像始终都能抓到我的位置一般。”
“于是我就开始怀疑自己身上时不时有什么东西可以被追踪，于是我就把我身上携带的东西不断地往外扔。大部分是用来做了几号，有的……就索性扔在那臭烘烘的土里。”
“但直到我把身上的东西扔得了个干净，那些业蛾依旧还是能找到我……直到我机缘巧合下发现，我头顶上一直盘踞着的黑影。”
邓立的目光闪烁，声音中也传出几分恐惧：“那个黑衣人根本就不像是个人！浑身铜皮铁骨连刀都砍不进去，而且黑袍下的身躯生着甲壳，就像是一把把磨快了的刀。”
邓立说到这里的时候，周公瑾下意识点了点头，曾经被笼罩在那一袭黑袍之下，他深刻地感受过那些刀锋是如何锋利。
只要他反应再慢上一些，那些刀锋就会切开他的皮肤，直接把他变成一团碎肉。
“我胸口的伤，就是被那个黑衣人留下的。”邓立有些后怕，“也是生死之间，我突然迈过了那道门槛，才压制住那个黑衣人。但黑衣人很狡猾，他一看有些对付不了我，立刻就藏了起来。”
校事府的密探正在给周公瑾的肩膀裹上厚厚一层麻布，那种压迫让他感觉到一种针刺一般的痛楚。
但他只是皱了皱眉，思考着邓立的话语：“这么说，黑衣人其实修为不到小宗师？”
“大概是。”邓立点头道，“只是靠着那一身诡异的本事，就算是小宗师在猝不及防下也得吃一个大亏。”
“这么看来，你这家伙能活下来，还真是天大的运气。”周公瑾看着邓立，咧嘴笑了笑，用左手轻轻砸在邓立的肩膀上，“我还以为你们都死光了。”
邓立同样也笑了起来：“我也以为自己要死了。”
“其他的出去再说。”周公瑾看着下属在自己的手臂上用力打结，单手拄着剑就站了起来，一双眼睛望着那深邃的洞穴顶端。
那个黑衣人不在那，但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出现。
“你进来这么长时间，知道多少？”周公瑾对邓立问道。
邓立沉思了一下，似乎是在整理脑中的信息，随后摇摇头道：“知道得不多，不过倒是有些头绪。这些怪物在这里面胡乱的挖洞，好像是……在找些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周公瑾盯着邓立。
“不知道。”邓立无奈一笑，“我只是个猜测，业蛾之所以漫无目的的挖洞，只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想要找的东西在什么位置，甚至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所以找不到。”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对于周公瑾来说，邓立的想法未必不是一个突破口，只是他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因此他和真相之间似乎还隔了一层黑纱，若隐若现之间总是无法看清，惹人恼火。
“先继续向前走吧，留在这里，迟早被那群业蛾追上。”周公瑾叹息了一声。
有些挫败的他用手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知道许多事情只能抽丝剥茧一点点地揭开，耐心在这种时候就是最为重要的钥匙。
众人再度支起火把，只是这一次把火把举得格外高，谁都不想再被刚刚那个黑衣人袭击，尽管以周公瑾的想法，是最好能把黑衣人斩杀当场。
毕竟黑衣人身上藏了太多秘密。
从他展现的身手来看，并不像是什么精神修行者。
那么他和业蛾之间到底是什么联系？是否可以通过控制他来控制业蛾？
这些都没有答案，不过有一点基本可以确定，杀死他，总比留着他更好。
少顷，众人顺着洞穴，进入到一处宽阔的场景中，这里是如此的宽广，洞壁距离脚下土地接近三丈，目光所及之处，就算是放下一只百人队也绰绰有余。
而众人所站的地方，距离下方两丈有余，前方正好有一块凸起的大石，宛如一道窄墙。
往高坡上向下看去，除了无数凹凸不平的土丘之外，更有许许多多的业蛾在下方辛勤挖掘着，到处都是他们挖掘出来的洞穴。
这样的场景，几乎让人怀疑这不是一个地下世界，而只是一个深邃夜色下的城市。
“看起来这里是他们的巢穴。”邓立看见这样的情景，立刻就熄灭了手中的火把，缩到了悬崖的后方，几只业蛾似乎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发出咝咝的声音。
但周公瑾和他的下属都是修行者，压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易如反掌，火光熄灭之后，这些智力低下的业蛾也就不再怀疑，继续低下头挖掘着泥土。
“如果是巢穴，应该会有虫卵又或者尸体。这里应该是所有通道的汇聚之所。”周公瑾勉强地在黑暗之中分辨出那些洞穴的轮廓。
“或许你说得对，这些虫子真的在找些什么。只是我一想到从今往后建邺的地下就会有这么一个像是跟蚁穴一样的地方，就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些东西。”周公瑾恶心地吐了一口唾沫。
无数的业蛾在这里交汇，又向着不同的方向进发，这大概就是众人为什么会遇上那么多岔路的原因。
只是这群业蛾，或者黑衣人到底在找些什么？难不成有什么东西，比他们攻下王宫还重要？
“该不会……”邓立似乎想到什么，震惊地道，“是在找建邺的大阵枢纽吧？”
对于现在的禁军来说，建邺城大阵已经不再是秘密，而像是邓立这样的高级军官，自然也了解到更多。
不过周公瑾显然不以为然，白了他一眼说道：“什么大阵枢纽？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在建邺城下面胡乱挖洞就……”
“等等。”周公瑾突然一怔，然后有些气急败坏地骂了起来，“我不会是被骗了吧？”
尹路眼见周公瑾跳脚的样子，心惊肉跳地提醒了几次，才避免了业蛾再度把注意力转移过来，而他对于周公瑾的愤怒更是迷惑：“什么意思？谁骗了你？”
“还有谁，我们那位英明无匹的丞相呗。”周公瑾喃喃道，“这不是没有可能，先生他足智多谋，也知道大阵如何重要，设下迷阵又有什么稀奇？或许我得到的也只是假消息。是啊，建邺大阵的枢纽并不一定要放在宫里，若是从地下一路腾挪……”
邓立听到这里，立刻紧张起来道：“若是那样，丞相就危险了！大人，我们决不能坐以待毙！”

第八百二十四章 幕后
在此之前，还有人诟病诸葛宛陵在这样危难之际却撂担子不露面。
但自从建邺城大阵的事情被揭开之后，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掌握一国军政的丞相实际上正在大阵枢纽守护者建邺的安全，也就不再有怨言。
甚至不少人还一改之前的不满，转而称颂他高瞻远瞩，竟然在数年前就预感到了建邺的危机。
这一夜虽然惊险，但回过头来看，万余的精锐之军虽然来势汹涌，却未必会颠覆建邺，但倘若真让一位武圣施施然入城，那么之前一切努力，都会化为乌有。
到现在，这场关乎荆吴生死的胜负已经逐渐清晰，即便是剩下尚未揭晓的部分，也已经呼之欲出。
偏生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发现这样的事情，让众人如何不惊惧且义愤填膺？
诸葛宛陵的安全，容不得出半点差错，现在的他，几乎等同于荆吴一国的生命。
“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周公瑾声音低沉，“但要好好想想，怎么做。这里不比地上，就算大军直入也很难展开。”
“如果我们先一步找到丞相呢？”邓立若有所思地道，“且不说丞相的安危高过天，并且丞相之智也是凡人所不能及，自然会知道怎么做更好。”
他这么说，在场的众人自然都同意，毕竟诸葛宛陵的心智之深，这些年早已经展露无遗。
就算是他的敌人，也不得不承认，以一己之力在短短数年之间建立一个闻名天下的强国，非常人所能为。
邓立看着周公瑾皱眉不语的样子，继续问道：“大人，你向来深受丞相信任，难道丞相没给你留下一丝线索？”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周公瑾撇撇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细细思索道，“……也不是毫无头绪，我记得丞相之前给我留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邓立气息有些急促。
周公瑾正要说话，却突然警惕地抬起了头，尽管一片黑暗，但小宗师高手的强大感知依旧可以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就算有那东西，可这地下一无阳光二无星辰，罗盘又失去了方寸，根本找不到方向，我知道又有什么用？还是得先出去再从长计议。”周公瑾压低了声音，带着众人躲进了那块石头的阴影里。
“原来大人是担心这个？”邓立一怔后笑了起来，挥挥手道，“那就不必再回头了，我能知道方向。”
说着，他微微闭目想了一下，一字一字地细数道：“从我进洞以来，历经五条分岔路，行约两千六百步，每一个分岔路我都记得方向。要推算出我们的方位，并不是难事。”
这可以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周公瑾眼睛微微一亮：“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邓立面对着众人的目光，有些汗颜：“惭愧，我家中是测绘出身，我少年时也跟着父亲外出远行，山川河流一目了然。加上这一路我做了不少记号，自然比你们记得更清楚一些。”
“可不只是清楚一些，将军你这本事，可让我以后在大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了。”尹路在一旁笑道。
“贫嘴的话就少说了。”周公瑾笑骂了一声，随后神色恢复严峻，“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
即便如此，周公瑾始终也没有把诸葛宛陵的方位告诉邓立，这一路上倒是让一边计算方位，一边又得让周公瑾之路的邓立头疼。
而他一直向周公瑾提出建议道：“大人，你若是把方位告诉我，也许我们能走得快一些。”
“不行。”周公瑾十分慎重地道，“事关重大，只能我一个人知道。”
尽管众人对于周公瑾的这种近乎于执拗的慎重有些不解，但处于下属的本职，也只能是服从他的命令，跟随着他的脚步一路前行。
道路依旧那样黑暗，火把的火焰也已经接近熄灭，但一行人始终没有遇见过业蛾，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
“停下。”正走着的时候，周公瑾突然开口了，火光在他的脸庞上绘制出无数脸孔，一双眼睛阴暗深沉，仿佛一口深井。
众人下意识地停了下来，望着周公瑾。
周公瑾毫不在乎众人的目光，只是望向邓立，冰冷平静地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在王族，受谁的领导？”
校事府密探们悚然一惊，看向邓立的目光也变得杀机四伏。
尹路把脸埋在阴影里，他当然知道王族的名字代表什么，所以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刀柄，随时都可能出鞘向着邓立斩过去。
场面立刻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邓立站在原地微微一怔，似乎不明白周公瑾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笑了笑道：“大人突然说什么呢？什么王族？什么领导？荆吴哪里还有什么王族？就连刘氏也只是当年叶王的旁支……”
“到这时候了，何必再装呢。”周公瑾眯着眼睛打量着邓立，“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黑衣人只是你的傀儡，而你……才是真正掌控业蛾的人吧。”
邓立一愕，哑然笑道：“大人这又是哪里的话？如果我是幕后操控者，又何必派人去请你们来这洞里？直接把这事遮掩过去不好吗？”
周公瑾冷笑了一声：“是啊，可若我不来，你又如何得到大阵中枢的方位？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儿吗？”
“大人请说。”邓立想要上前一步，立刻就有两名密探长刀出鞘，因此又不得不后退了回去。
周公瑾淡淡地道：“一切都太巧合了。从我们进洞开始，在到被业蛾追杀，然后看见你留下的记号，最后再遇见黑衣人和你。而你则说自己是和那些人分开，恰好避开了那些人的结局，然后遇见业蛾又后恰好破境活了下来，又恰好能在这幽穴之中能找到方位，难道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第一，我的确是测绘出身，有这样的本事并不奇怪。第二，军中下属都知道我站在小宗师的门槛前徘徊多年，始终只是差一个契机。今日生死之间，我的破境也顺理成章不是吗？”被拦截的邓立摇摇头，否认道。
“那你又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业蛾是在‘找什么东西’？毫无根据的推测，却能让你如此笃信，恐怕背后藏了些什么吧？”
邓立咬牙再度辩解道：“我说过，我只是猜测，毕竟这些业蛾像是没头苍蝇一样胡乱挖掘，不像是筑巢，倒像是人为刻意的控制。”
“人为的控制。哼，你总算说实话了。”周公瑾的右手抚摸着的剑柄。
“大人若是认定如此，我也无话可说。”邓立感觉着越来越紧张的气氛，眼眶发红，悲愤地道，“可若只是空口白牙就定了我的罪，只怕说出去也难以服众。”
“服众？需要吗？”周公瑾像是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就算我放过你，你也不会让我们活着出去，既然如此，这些看法重要吗？”
“大……”
“我根本不知道大阵中枢的方位，丞相也从未留过任何东西给我。我引你来这，只是因为这里更方便动手罢了。”周公瑾深深地呼吸后，用最严厉的语气打断了他，“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你还打算在继续装蒜么？”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沉默，而周公瑾注视着邓立，这个人的嘴角正缓缓地弯起一个弧度，带着讥讽与不屑。
邓立缓缓地张开双臂，用伸懒腰的姿势用力地放松者身体，在这一瞬间，他仿佛从一个角色之中彻底剥离出来了，面具之下，是完全不需再掩饰的面容。
“大人不愧是执掌校事府的人，只可惜大人如此忠心耿耿，却还是得不到丞相的完全信任，难道不感到难过吗？”
邓立放肆地对周公瑾笑道。

第八百二十五章 黑袍怪物
其实这些话，平日里不是没有人对周公瑾说过。
因为就在旁观者看来，诸葛宛陵似乎一直都把周公瑾当成救火者，哪里出事儿就用在哪里，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臣子的日后发展。
不论是处理荆楚帮改组之后的内部事务、毁堤淹田的案子，还是高长恭出征的时候北上监军……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活。
荆吴上上下下，他都跑了一趟，官倒是没有当得多大，身上的责任却从来没轻过。
总算，他坐上了校事府令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眼看着苦尽甘来。
然而此时的朝堂已经不是早年，校事府早已经是士族群体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立刻手握着火把把这座一直以来“迫害”他们的恶鬼衙门给焚烧成灰烬。
随着孙既安为首的年轻派逐渐走上台前，老人们又推波助澜，卷起的暗流一波又一波拍打在他这块看起来格外碍眼的礁石上。
但即使如此，众人愕然的发现，诸葛宛陵始终对周公瑾有所保留，岂不令人寒心？
不过周公瑾只是耸了耸肩对邓立笑道：“挑拨离间？就算我真有什么异心，难道就会因为你这几句话就放过你？”
继而又是叹息：“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证明你根本不懂我，也不懂丞相，更不懂我们这些荆楚帮的老人。”
荆楚帮。
虽然周公瑾可以说是最早离开帮会进入到朝堂的人之一，然而一旦提到这三个字，声音里却尽是感慨与怀念。
“我们是自甘成为棋子，并非因为为了谁，而是我们都受够了这个狗娘养的世道，而丞相证明了他能打破这个世道，既然如此，被利用又何妨？”
短暂的静默之中，周公瑾刀柄上的手骤然收紧，声音压着刀光，不分先后地向着前方斩去！
邓立眉头一挑。
这是他第一次亲身体验周公瑾的拔刀术，那抹刀光从无到有，只不过是一瞬，仿佛一道天际流光，根本无视了那近十步的距离。
一记近乎完美的拔刀侧斩！
荆吴朝堂都知道周公瑾并非是个擅长搏杀的武夫，但这样的一刀也足以看出他日复一日的千锤百炼，以至于在划破空气的时候，刀锋都没有颤动半分。
轻微到几乎无法听见的声音里，一缕额前的发丝开始向下坠落，邓立眯起了眼睛。
无尽深邃的黑暗，在他面前却如若无物。
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刀光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那潜藏在其中，真正蕴含着刺骨杀意的刀刃，与周公瑾那一对鹰隼般的眼睛。
他轻笑起来。
双腿一跺之间，整个人轻飘飘向后掠去，军旅的铁血气质在他身上骤然退却，随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森诡异的气息。
周公瑾正打算追上去递出这一刀，然而侧耳倾听，静谧的黑暗洞穴中却犹如什么崩裂，土壤发出炸响，两声惊呼随后变成了痛呼。
邓立的笑声带着戏谑，遥遥传来：“周大人，我邓立既然胆敢做这些事，难道就不会留后手吗？”
周公瑾来不及去捕捉邓立的位置，转过头去的第一瞬间看到的是两道快得诡异的影子。
仅仅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两名实力强劲的校事府密探在半空中飞舞，却不是因为生出了翅膀，而是他们竟然都被斩去了双腿！
原来邓立的帮手，从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而是一直潜藏在幽深的地下！
“点火！”尹路刚刚接住一名伤重的同僚，正欲提刀而战，然而两道影子的动作却比他想得更快，转眼间他们就像是鬼影一样缠了上来。
飘动的黑色，擦过尹路的脸颊，他感觉一种轻柔且光滑的质感，这东西居然还是蚕丝制作的。
看来还是个富贵鬼。尹路露出一些笑容，其实他心里十分绝望。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抬起了长刀，去封前方那一抹锋芒，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尽可能给同僚们争取一丝机会。
黑袍下无数锐光闪烁，四周好像有无数锋芒向着他包裹而来。
“噶……”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长刀的刀刃与前方的锋芒相互摩擦。
前方传来的巨大的力量撞得尹路双臂一震，双腿滑腻的泥土更让他失去控制仰天倒下。
可他依旧瞪着发红的眼睛，喉咙里如同野兽一般发出嘶吼。
而就在他等待周身的锋芒割裂开自己的身躯时，那片丝绸的黑袍骤然碎裂，裸露出一只只狰狞的虫足和——一把利剑。
周公瑾脸色酡红，澎湃的气血贯通双臂，大喝一声，左手猛然向后拉扯。
四周的锋芒掠过尹路的身躯。
尹路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眼前一亮，周公瑾竟然直接把那怪物给扯了下来！
“火！”周公瑾再度嘶吼，校事府密探们终于重新点亮了火把，炽热的烈焰再度驱散了黑暗，更把鬼影的全身照亮。
尹路这时候才看清了那鬼影的真正模样。
那是一个披着黑袍的人，身高六尺有余，即便是在不乏高大健壮的校事府密探面前依旧显得鹤立鸡群。
而更让人感觉到心惊的是，他破碎的黑袍下，裸露出如山壁般嶙峋的甲壳。
一对本该灵巧切柔软的双臂已经彻底变成如螳螂一般的双刀，闪着冷厉的光芒。
若是目光继续向下，还可以看见他腰间和大腿上，无数的触角宛若刀刃一般一对又一对地摆动着，满是褶皱的小腹肚脐处张开又合拢，活像个令人作呕的血盆大口。
兜帽下，露出右侧一只深沉的复眼，正死死地盯着众人。
想来这就是之前那些士兵所说的“黑袍人”了，至于刀枪不入，是因为这些东西本就不是可以常理揣度，就像是那些诡异恐怖的业蛾一般。
尹路心里微微发寒，知道自己这条命完全是周公瑾抢回来的。
虽然他刚刚的长刀格住了那双臂的“刀”，可腰间的那些利刃依旧足以把他的血肉切成碎片。
而他看见的是周公瑾那只血淋淋的右手，可以看到掌心那一道道平滑的切口，正在不断地向下流淌出血液。
“大人！”尹路忙着想起身，却感觉全身疼痛，不由发出闷哼。
周公瑾咧嘴笑了笑，看了自己的左手一眼。
在那种紧迫的情况下，他只能选择付出一些代价，至少就结果看来，用这点小伤换一个下属的性命，已然十分值得。
不过现在更让他在乎的是，眼前的黑袍怪物所展现出来的力量和速度，已经不亚于小宗师中的强手，何况这片黑暗本身就是他们的巢穴。
短暂的一点时间，其中一名黑袍怪物已经隐没进无边黑暗。
“结阵。”五道火光逐渐聚拢成团，校事府的密探和周公瑾背靠背站成一圈，就连两名被围在中间的伤员都捂住了自己的嘴，以免自己发出什么声响干扰到同僚的判断。
他们粗重的喘息，和地下流动的气流成为了整个山洞里唯一的声音。
而周公瑾的目光则落在面前那始终未曾藏身的黑袍怪物身上。
这只怪物似乎也在观察着他，两根不安分的触角伸出黑袍一颤一颤。
“先发制人。”周公瑾低头对身旁的尹路说道。
他很清楚，这地下几乎就是业蛾的巢穴。虽然说如今业蛾族群的数量已经在军队交锋之中损失了许多，但若真的赶来，耗死他们这点人总归是做得到的。
那么，就必须先一步出手，打破僵局，再行应变！
心念一转，周公瑾双手握住刀柄，把长刀竖起，刀尖一直到鼻尖，气血喷薄而出，带动全身。
只是十步的距离，一瞬就被跨越！

第八百二十六章 故人和人头
火把的火光在锐利的刀风中剧烈摇晃，两个影子仿佛妖魔相互交织，变换出各种形状。
周公瑾出手的时机虽然仓促，却毫无畏惧之色，双手握持加大了长刀上的力量，竟然能压得那头怪物一时后退，而校事府的密探同样紧随其后，死死地护住他的侧翼。
尹路的眼神则在周围不断扫过，似乎想要从这片深邃的黑暗之中抓出些什么。
“右边！”突然，尹路发出一声怒吼，伴随而来的是从黑暗之中飘飞而来的黑影，火光照亮它的黑袍，更照亮它裸露出来如尖刀一般的虫足。
位于右侧的两名校事府密探几乎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反应。
一人居于前长刀斩出如电，第二人居于后，却不是急于挥刀，而是右手在腰间猛然一震，一根金属杆砰然接上长刀刀柄，于是长刀凭空就长了四尺，后发而先至，竟然直接插向影子的眼珠！
毕竟是荆吴强手如云的校事府，在摸清敌人的形状之后很快就镇定下来，合击的本领一旦被发挥，更是锐利无双。
换成是他们平日里办理的那些盗匪、护卫、江湖人，恐怕在一回之内就已经死于非命。
然则这怪物实力非凡，自然不会那么轻易就范，只见一个起落之间，这怪物竟然生生扭转了身形，避开了两道致命的利刃，轰然撞击在了一旁正欲帮手的密探身上。
那名密探只感觉自己身体就像是被攻城锤狠狠地撞击在胸口，肋骨都断了两根，挣扎间看见黑袍里那张可怕的脸，两颊肌肉一阵颤抖。
但他第一反应却不是逃离，而是扔掉手里的兵器，像是疯也似得双手环抱住了黑袍怪物！
“放手！”距离很近的尹路先是一惊，摸出手弩对准怪物就是三箭，却完全无法刺穿躯壳，同时脚步不停出刀穿插在一人一虫之间。
可终究是慢了一步，那黑袍怪物如螳螂一般的“双手”只是一瞬就切断了密探的双臂。
断臂之痛让密探疯狂地在地上挣扎嘶吼，双肩位置的血流如注，很快就染红了土壤。
紧随其后的校事府密探连续出刀，斩向怪物的首级，可怪物的速度诡异得出奇，加上那与人截然不同的关节扭动，竟生生躲避了大部分斩击。
不过还是有两刀直直斩在了怪物的脑袋上，迸发出的却是金铁交织般的声音，火光中怪物的脑袋破裂，上方裸露出两道可怕的裂口，滚烫且腥臭的黑绿色血液滴落在身下的密探脸上，让那名密探“呕”地一声吐了出来。
这样的伤口还不致命，但已经足够让怪物感到剧烈疼痛，因此它猛然一抖，身上的触手也收了回去，身躯诡异地平移了三尺，像是一只鬼魅一般连续跳跃了三处，再度蹿回黑暗之中。
尹路扔下长刀，用受伤的双臂用力地把断臂的密探拉进人群中心，望着断臂处那可怕的伤口，咬牙从怀里取出药粉和干净的巾帕。
“忍着！”尹路压低喉咙发出怒吼，裹着辛辣药粉的巾帕被盖上了伤口，剧烈疼痛让断臂密探几乎弹了起来，但又因为尹路死死压住，只能让痛呼淹没在喉咙。
本来就一脸的墨绿色血液，如今更是多了许多汗水。这名密探的年纪很轻，不过二十的年纪，眼神清澈且稚嫩，这也是尹路最为痛心的地方。
他们这些老人死则死矣，可这些年轻人怎么一点不知道保重自己？
“进校事府的时候你前辈就应该告诉过你，不要逞能！不要逞能！你以为丢了你那条小命就有什么大用了？”尹路怒骂。
密探咧嘴笑了笑，神情有些虚弱：“我只是觉得……我这修为，换这么一头怪物，不……亏。”
却被尹路狠狠地瞪了一眼。
尹路转头望去，黑暗之中的交锋远未结束，周公瑾一手拿刀一手拿着从地上的火把与那怪物战斗正酣，一手刀法使到得意之处，竟然斩落怪物一只如镰刀的手。
而他皱眉听着周围的声音，再一眼望向地面的痕迹，多年的追踪之术给了他超乎常人的直觉。
隐约间，他似乎看见一个黑影在黑暗之中不断移动，速度之快，之安静，都让人不寒而栗。
但这还不是他最在意的。
邓立……在哪儿？他不相信邓立会就此离开，这个人苦心孤诣把所有人骗进这儿来，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草率离开。
“在地下！”随着尹路一声断喝，地面土堆突然耸起一个小包，还没等冒头，尹路的一把长刀已经狠狠地插了下去。
百炼的长刀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就像是切豆腐，顷刻间就没入到刀柄位置。
但尹路没有丝毫欣喜，反而面色一变，只听见嗤嗤几声，土堆里并未冒出任何怪物身影，反倒是迸发出数根尖刺，直直向着尹路的脸、胸口和小腹飞去。
尹路啊地一声，腰腹用力整个人立刻绷直，险险地避开几根尖刺，但右臂还是有些来不及，尖刺深深地扎入手掌，力量之大穿透掌背。
他没有发出痛呼，而是继续呼喊：“来了！”
“砰”地一声，他身后的土地爆裂，一道身影蹿出，一对弯弯的镰刀已经向着他的头颅交叉而来，校事府密探们还未来得及救援，眼见着尹路的大好头颅就要冲天而起。
也不知道是在这危难关头是不是迸发出的急智，尹路竟然就地瘫坐了下来，整个人一下子从双刀的缝隙穿了过去，除了耳朵鲜血淋漓之外，竟然没有当场身死。
而他就地一滚，虽然姿势难看，但右臂却结结实实地握住了怪物的一条粗腿。
这怪物虽然有无数只虫足，可支撑其主要行动的，还是四肢，这一条腿一握，直接使得怪物无法抽身，下一刻，校事府密探们齐齐压了上去，乱刀一阵猛砍。
都是修为不俗的高手，其中不乏小宗师，一通猛砍下来，就算是怪物也是全身崩裂，一颗脑袋更是裂口无数，流出也不知道是脑浆还是血液的墨绿色液体。
怪物发出最后的嘶吼，但很快没了声息，软软地倒了下去。
而另外一边，周公瑾已经把那头怪物逼得无处可退，愤怒之下全力挥出镰刀斩向周公瑾的左臂。
但周公瑾显然早有预料，嘿然一笑，却不是直接躲避，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左臂下屈，镰刀没斩在手臂上，而是直接切断了周公瑾手中的火把。
火星四溅之间，那被切断的火把头也不知怎么的，竟然正好落在那怪物的眼睛上。
虫子天生畏惧火焰，而这怪物虽然强横如此，依旧改变不了天性，顿时发出痛苦的哀鸣。
而周公瑾不管不顾，趁势反握长刀，顺着怪物的喉咙，直接把长刀送到了底部，就此把怪物钉死在土墙上。
深吸一口气之后，周公瑾看向簇拥而来的众人，又看向尹路。
尹路摇摇头：“没有找到邓立的踪迹。”
周公瑾呸了一声，骂娘道：“奶奶滴，这狗东西倒是逃得挺及时。”
话是这么说，刚刚若是邓立亲自参战，只怕胜负还难说。
正当说话之时，却听见一声清晰的脚步声响起，众人顿时神情警惕地转向看向脚步声来的方向。
身上手弩还有剩余箭矢的也已经上弦，随时都可以激发。
那脚步声依旧稳定，并无半点犹豫，直到被火光照亮，才显露出一张神情冷淡的脸，而他的右手，提着一个人头，仔细一看，竟然是刚刚还嚣张不可一世的邓立！
“周大人，别来无恙。”李四抛出人头，任由它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好似呼应众人的心境。

第八百二十七章 终章
以下为后续主线大纲：
李四出现之后，周公瑾和他交谈。
原本李四并不打算相帮，只想旁观，但看见事态逐渐失控，张言灵已经变成了一个祸害之后，不再旁观，选择了站在诸葛宛陵这一边，这也是李四为什么会出手杀死邓立救人的缘故。
当周公瑾带队赶到皇宫密室，心却凉了一半，这些虫子还是挖开了隧道，直闯入密室。
他以为诸葛宛陵已经横遭不测，几乎晕厥，但还是忍着沉痛向前。
越向前，他就越感到心惊。
一路过去，都是虫的尸体，其中不乏能和宗师匹敌的独角虫，但此时这些虫子却死得十分凄惨，脑袋炸裂成一团烂泥。
进入到最底层密室，看到诸葛宛陵没事，秦轲已经到了，陪在一旁。
交谈之后，周公瑾发现秦轲身体在微微颤抖。
担心秦轲是否受伤。然而秦轲没有受伤，而是因为宁馨死在乱军之中，遗体几乎分辨不出，今夜混乱不堪，整个城池都危如累卵，即便是有几名校事府的护卫，却又怎能真的护住这样一个弱女子呢？
秦轲于是质问诸葛宛陵，是否对今夜要发生的事情知情，虽然他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来由，但他总觉得诸葛宛陵是那个能对一切事情都了如指掌的人。
诸葛宛陵开始解释。
1.当年为何会和刘德等人决裂——因为他坚持要去极北之地挖掘这个世界真正的秘密。刘德则觉得拯救这天下百姓更为重要，于是双方决裂。
2.赵子云选择了支持诸葛卧龙，最终在极北之地触及最底层秘密之后死去。
3.诸葛卧龙也因为这个秘密导致身体逐渐坏死，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回去了荆吴，见到了本就身患重病的诸葛宛陵，并成为了他。
4.解释了洛凤雏的身世——曾与诸葛家两兄弟青梅竹马，且与诸葛卧龙有婚约，当诸葛卧龙失踪之后，拒绝听从家族安排改嫁，而是顺着他当年的道路去了极北之地，机缘巧合也落入了那一处密室，这个密室的主人，也就是掌握这全天下最大秘密的人。因为同病相怜，密室主人给了洛凤雏少许力量，让她支撑着残躯复仇。如今洛凤雏复仇的心散了，那股力量也开始逐渐离开她的身体，大限将至。
之后，诸葛宛陵驱散了众人，说给他最后一些时间，之后这些事情都会迎来一个终结。
等众人走后，诸葛宛陵来到洛凤雏床前，此时洛凤雏已经醒来，发如雪，身躯透亮如蝉翼，仿佛随时会消散。两人相拥，诸葛宛陵向洛凤雏道歉，洛凤雏却惨淡一笑，一双灿如星光的眸子闪了闪，摇头叹道：原来你，不是他啊……
诸葛宛陵全身一震，许多记忆涌上心头，方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诸葛卧龙，这么多年来，他只是包裹着诸葛卧龙影子的一尊躯壳罢了。
他曾以为诸葛卧龙与自己合二为一，但实际上诸葛卧龙受到重创导致力量消散，只能是把一部分的记忆和力量交给了他，诸葛宛陵只是诸葛宛陵。
想到这里，他也跟着神情凄然，他和洛凤雏从小一起长大，又何尝不是对她情根深种，迫于婚约，也迫于一份作为兄长的责任，他断舍了自己的情愫。
洛凤雏用她已经虚幻的手指轻轻触了触诸葛宛陵的额头，轻轻道：“你也不是宛陵哥哥，你……到底是谁呢？”
但最后，她还是蜷进了诸葛宛陵的臂弯间，安静地闭上了双眼。
她强大的力量像是被打散的烟尘，却是逐渐凝聚进入了诸葛宛陵的身体。
诸葛宛陵痛苦地发出哀嚎，维持着臂弯的动作，但怀中人已然消逝。
城外，等待时机的木兰终于暴起，却不是冲着高长恭，而是冲着高长恭身旁的黑袍人，一番争斗还是刺杀失败，高长恭虽说只是半步圣人，却已经完全压制住木兰这个大宗师。
正当失去意识的高长恭想要杀死木兰时，黑袍人却站了出来，挡住了高长恭惊天动地的一枪，弥留之际他掀开兜帽，竟然是路明。
原来路明知道命不久矣，便投靠了王族，甘愿成为他们的棋子，但他的初衷从未改变，之所以苟且偷生只是为了再见木兰一面，而为木兰挡住这一枪，他也把木兰打进了城内大阵，大喊说自己不悔，最后无数的蛊虫爬出他的身体，他坦然死去。
城内所有的虫子终于偃旗息鼓，全部都死去了。
城头的木兰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想到路明一直以来像大哥般对待自己，不禁潸然泪下。
高长恭突然放肆大笑，“你们便是如此拦我的？”
他终于迈入圣人境界，仰天猛然一息，随后居然有一颗流星落下，星光被他尽数吞入腹中。
这是武者入圣人境界的最后一步，自古以来武者入圣人境界的少之又少，因此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秘密，而这流星也不是真的流星，而是天地灵气聚集在一起的巨大力量，这会真正冲破肉体的桎梏，让高长恭的身体区别于人类成为另外一种存在。
气浪撞得大阵一阵颤抖，而高长恭单手持枪，一枪之下更是引发了建邺城内的巨大地震，见者无不骇然。
“诸葛卧龙！你还要藏吗？不如就让我们面对面决定谁才是天命！”此时的高长恭，可以说已经成了张言灵的另外一个身体。
秦轲眼见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抱胜利希望，不知不觉身旁轻飘飘落下一个人。
诸葛宛陵。
此时的诸葛宛陵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淡然，颇具神性，他走向高长恭，背对着秦轲说：此战不论胜负，你都该去寻找自己想要的活法了。
秦轲不明白，诸葛宛陵却突然转身，伸手在他额头点了一下，就这一下，秦轲身体里那颗神龙之心又再度跳动起来，胸口的小黑也开始苏醒，眼眶中呈现出一片白芒。
诸葛宛陵命令众人保护好秦轲，接着悠然升空，在城外与高长恭对战。
先天术法中诸葛宛陵属水，因此他引动了建邺皇城四周所有水流，与高长恭一战，而高长恭则是最强躯体的圣人，无论水流幻化成利刃还是重锤，都无法真正损毁他的体魄。
而另外一边，秦轲进入到了一个莫名境界里，在这里，他自由行走，虽看似简单，但每一步都可以随心所欲没有距离限制，可以一步只走一尺，也可以一步走出数百里，他尝试几次，最终还是回到了建邺。
他亲眼见证了无数百姓在灾变之下所承受的苦难与恐惧，他心念一动，回溯了时间，他看到了宁馨之死——她让护卫优先护送那些孤儿院的孩子们，之后被逃难的人群冲散，临死前也不忘捡回想要留给秦轲的肉包子……
秦轲心中沉痛，捡起那个肉包子放在嘴里大口咀嚼，他知道这一切都无法挽回，过去事情他只能看到，却无法改变。
他又回到了当下，诸葛宛陵和高长恭两人在他眼里只是两团模糊的身影，根本无法看清。
他总觉得诸葛宛陵是想让他看到什么。
于是他离开了建邺。
他去了稻香村，一路沿着当年的路行走，最终找到了一个孤坟，他颤抖着挖开孤坟，从中找到了整整四具尸骨，这其中有他的爹娘，有他的妹妹，还有……他自己。
他终于知道那个女人（会变幻的妲己）说的不是假话，因此感到愤怒与欺骗，这时候他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猛然转过头，竟然是高长恭。
原来高长恭内心虽然被封闭，但就在入圣人境界的时候，他的魂灵恢复了自由，可惜此时那个身体暂时无法回去，只能飘荡在世间，没想到他竟一点都不害怕，反倒是对这个境界啧啧称奇，秦轲骂了他一顿，他也只是笑笑。
然后两人结伴而行，高长恭想要去边境看看，唐国和荆吴两军厮杀正酣，却不知为何唐军突然退去，前线大将军黄汉升实在老迈，用扑刀撑住身子靠着巨大的防守器械（墨家公输胤雪提供）喘气，自言自语道：看来丞相的计策奏效了。
冥冥之中，黄汉升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看，又什么都没看见，其实此刻秦轲和高长恭就站在他身旁。
秦轲不解，为何唐军退却。
原来诸葛宛陵早做了准备，暗地里和沧海做了交易，又与墨家的孔仲尼联盟，取得了公输家的先进器械，此时沧海正趁着唐国南下，边境空虚，直接大举攻入，可能已打进定安城了。
秦轲震惊，拉着高长恭一起去看，发现沧海大军真的在定安之外兵临城下，而一向游刃有余的杨太真，面对这种完全无法掌控的局面惶然不已，四处告急的军报令她无法自处，只能躲在床帐和被褥里瑟瑟发抖。
大臣们在外急切地呼喊，李求凰身着白袍，提着佩剑安然走入，先是安抚了一干众人，且处理了眼下最紧要的几个军报事情，随后他不慌不忙地进入到卧房，掀开床帐，轻轻拉开棉被，看到了蜷缩成一团的杨太真。杨太真眼神愤怒，两人相视一会，她眼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哀怨，使劲擦着还挂着泪痕的脸颊，像个失去了自尊的小女孩，“我说了我做不到，我败了……这下你高兴了？”
李求凰用指腹擦干了杨太真的眼泪，温和说，“我不在乎输赢，只要你开心便好。”
“我这样子，像很开心吗？”
“谁找你不痛快，我帮你说理去。”他还是一脸寻常的笑容，掂了掂手里的佩剑起身离去。
杨太真透过帐幔看到那个挺拔的背影，大喊着问他要去哪里。
李求凰没有回头，“为你守城。”
他一身白袍素冠，宛如避世已久的侠客，长剑出鞘，于城楼之下以一敌千。
宗师剑神，三尺青锋，沧海大军一时竟真的被压制住了。
秦轲看着这一幕惊讶不已，方才想起原来当初他在宫里遇见的大叔竟是李求凰，尽管他不知道他和杨太真之间的事情，但李求凰之痴情，世间少有。
高长恭看着，只道可惜，“一代英才，却注定因情陨落。”
不多时，李求凰的剑锋已经现出了一些迟滞，而此时沧海军中走出关长羽，他提出两人应该决斗，方显公平。
宗师之争打得难解难分，拼着不要命的打法，李求凰最终重创了关长羽，令其有些羞愧，曹孟在后惜才，不再同意单打独斗，继续派兵层层围攻。
半身染血，长剑多处缺损，面对虎豹骑一轮轮冲锋，他终于力战而竭。
杨太真跑出城门时见到的是拄着剑柄屹立不倒的李求凰，她再四下环顾，尸山血海，城头火光四起，她拥住了李求凰，握着他手中长剑引颈自刎。
曹孟敬佩英雄，安排厚葬两人，随后带人进城，他的身后跟着明世隐。
然而等他们走进太史局，却发现之前摆在其中的“浑天仪”消失了——被张言灵挪走。
高长恭看完了这一切，却发现秦轲始终只在看着某一处，他跟随他的目光看去，是个不太起眼的年轻人。
而秦轲对这张脸太熟悉了，褚苟，这个他始终不愿承认的徒弟，最终倒在沧海的铁蹄之下，死前他握紧了手中令他命运改变的铁球，望着血色的天空笑道：师父，褚苟没给您丢脸。
秦轲心情再度受到重挫，蹲下身子哀嚎起来。
高长恭扶起了秦轲，说这些事情，其实一直在发生，百年乱世，不知攒下了多少人间惨剧。
这也是他当初决定抛却安逸，回归战场的原因，可他的位子越坐越高，最后发现他的马蹄之下，同样不知踩过了多少无辜者的尸骨。
他也想知道，诸葛宛陵对他说过的那个梦中世界，究竟何种模样。
他问秦轲，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秦轲当然想知道，于是他再次整理心情，跨越绵延万里的长城，到达极北之地。
极北之地。
秦轲蓦然意识到这里的怪异，原本应该是终年冰雪的地方，此刻在他眼里却是一片五光十色，他问高长恭这是什么。
高长恭思考之后猜测这大概是此间天下所有的灵气汇聚之地。
一切的起点，也是终点。
他们在更高的境界里，才能看见这些。
两人顺着颜色汇聚的方向走去，进入到了一个如冰宫殿般的洞窟里，秦轲越是向前，越能听到大脑里那个声音响亮。
是他无数次梦境里的那个女人，她在呼唤，呼唤着自己的孩子。
两人穿过洞窟，走进了一个仿佛吞噬了一切黑暗的无尽空间，那个女人，身形若隐若现，漂浮半空，眼神温和地看着他。
“我的孩子。”女人款款飘落，向他展开双手，秦轲下意识地没有闪躲，而是迎了上去，两人拥抱，秦轲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安心，仿佛婴孩沉眠于母亲的羊水之中。
高长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不语。
直到许久，女人流泪，放开秦轲。
泪水落地，碎成无数彩色烟尘，秦轲这才知道极北之地外面那些五光十色的灵气来自何处。
秦轲：你是谁。
女人：我是你的母亲。
女人又说：当然，很久很久以前，制造者给过我一个名字，女娲。
高长恭身躯一震，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是那个，上古圣王的妻子？
女人解释了当年她是如何被圣王所迷惑，带离了此地，进入到烟火世间，又如何享受了尘世浮华，最终如何遭到圣王背叛——她注定了只是制造者塑造出的一个神灵，无法为圣王留续血脉，圣王为了万代江山，迎娶了很多女人。
然后她又说起了以前的事情。
上古的圣王也同诸葛卧龙一样，对这个世界的奇异有所怀疑，他想挖掘这个世界诞生的秘密。
多年寻觅之后，他到了极北，见到了独自一人守护极北灵气沼泽的女娲。
那时的女娲灵智初开，对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很是好奇。
圣王一路上艰难险阻，受伤严重，她在照料圣王时听到了很多外面世界的故事，两人也在朝夕相处中互生情愫。
圣王通过女娲手里的方形盒子看到了世界之外的模样，也看到了自己生活多年的世界的全貌，他在黑暗的无尽空间里摸到了一面无形的墙，女娲告诉他，这是世界之壁，外面，是虚无宇宙。
他方才得知真实世界早已因为外星文明的入侵而消亡，逃脱的人类流浪于虚空之中，想要重建家园，然而他们无论尝试多少次，都逃不掉被更高级文明入侵并毁灭的命运。于是他们只能制造一个完全密闭的数据世界，如果这个世界能让人类存续，那幸存的人类即便是全部转换成代码，也未尝不可。
女娲只是制造者们留在这个世界的本源内核，相对于圣王来说是神明般的存在，他并不太能理解高级智能工具这种存在，他只恐惧于她一天比一天更像人类。
他知道，这样一个神明般的存在，一旦拥有了自我意识，有了欲望和爱恨，便有可能在一念之间决定这个世界的生死。
于是圣王让女娲心怀天下，欺骗她分出自己的强大神力，变成了六件神器，并且直接给予了他圣人之力，而上古圣王依靠这些，确实建立起了一个伟大的王朝，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国泰民安，让女娲看到了世间最美好的百年。
可惜，圣王知道人有大限，越是年岁渐大，越是惧怕即将到来的死亡，他更加害怕自己死后，会有其他人像他一样来挖掘世界的秘密，于是他将女娲送回到极北的无尽空间，并反过来利用神器的力量禁锢女娲，再建立起一个被称作“王族”的组织阻止世间各种势力探究世界本源。
“从此之后，你们都是神的影子，你们管理这世间一切，只要世界存在，你们每一个人，都是王者。”
王族的历史由此开始。
王族的成员都是世界精英，他们得到了诸多财富和资源，是站在这个世界顶端的小部分人。
可时间久了，王族内部也不再是铁板一块。
万年间有不少人曾想触及那个秘密，最后都被保守派秘密处决了，而女娲在圣王死后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遭到了欺骗，于是开始不断诱导王族那些探究派的人从坚守秘密变成解开秘密。
诸葛卧龙就是其中之一，甚至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但他最终无法摆脱王族的追捕，当年极北之地，圣人与宗师在灵气沼泽里不断吸取力量又不断互相释放力量，惊天动地。
诸葛卧龙和赵子云不顾女娲的劝阻，在世界之壁上打开了一个区域。
然而，赵子云踏出第一步的时候，整个人都好像被吸入了另一个世界，他可以和诸葛卧龙交流，然而他的身体在接触到外界空间的那一刻，已然化为尘埃。
赵子云的精神力围绕着诸葛卧龙，他们协同女娲一起暂时封住了世界之壁的破损，赵子云也因为力竭，最后一点精神力都涣散不见。
诸葛卧龙虽活了下来，但身体也开始坏死。
女娲告诉他，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尝试一件事情，她是被界外的制造者们塑造出的，而她，是否也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创造出人类呢？
于是女娲展示出了自己费尽心血创造出的第一个人，这不同于诸葛卧龙这样的人的存在，这个世界原本存在的人，都是女娲遵从系统，也就是那个精巧的方盒子的程序而创造出的，只有这个人，是女娲集结这个世间本有的灵气造出的，这是属于她自己的“孩子”。
诸葛卧龙终究有些踌躇，女娲的力量已经到了尽头，她将永远无法离开无尽空间，也失去了与外界制造者们的联系，这个世界被孤立了，而他的身体即将崩解，世间大小俗事却从未有一刻停止过发生。女娲告诉他，如果没有新的人破开世界之壁，和外界制造者们联络，这个世界很可能会被他们从程序中删除，这个世界留存的希望，将会寄托在她亲手创造出的“第一个人类”身上。
诸葛卧龙似乎也陷入了上古圣王的困境，他不知道世界的秘密是否应该掌握在某一个人的手中，这个人的心性如何，他会愿意为了像他们这样争斗不止的人类付出一切吗？
另外，如果他失败了，世界便只有消亡这一条路了。
最后他决定将自己一分为二，记忆的传承交由病重的兄长，让他代替自己教导这个孩子成长，而他借由灵气沼泽的力量，将自己的初心和最主要的特质给了他。
这个孩子是秦轲。
某种意义上，秦轲一直寻找的师父，是他自己身体里的那一份执着。
那是诸葛卧龙和女娲对他的引导——“找到师父，带他回家。”
秦轲无法接受这个现实，逃离了洞穴。
另外一边，建邺城两位圣人大战，张言灵附体的高长恭身上兼具两位圣人属性，因而诸葛宛陵以先天水术化身成为夫诸（像是白鹿一样的神物），与身形仿佛巨人般的高长恭战成一团。
而极北之地的高长恭，也终于找到了躺在雪地里看天的秦轲，他说服了秦轲接受了这一切，然后秦轲跟他一起回到那个空间，继续听女娲说关于诸葛卧龙的事情。
女娲说诸葛卧龙想过把所有人带离这个封闭的世界，但失败了，只是他遗留下来的东西，还是给了女娲一些帮助。这时候女娲打开一个显示屏，竟然是赵子云的面容，然而赵子云此时竟然不在世界之内，而是世界之外。
女娲说，当初赵子云的精神力并没有完全涣散，她用方盒子留存了一份数据，然后传导到世界之外，又帮他重建了一副身体，但身体在界外会很快腐坏，每一次腐坏都会令其更大强大，却会失去一部分记忆或特质，此时的赵子云已经是第五百三十六个赵子云，外表看上去和赵子云没有区别，本质早已非一人。
可即便这样，这个赵子云依然记得几件事：变强。破壁。联络。
“别怕，我在这里。”赵子云的系统损毁得很厉害，四千多年前曾经追踪到了一段制造者们的传输数据，可他无力做出回应。
女娲说，制造者们希望人类留存，哪怕世间依然战乱纷飞，苦难不堪，他们依然想要一个无法被外力毁灭的世界，长长久久地存续下去。
原来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秦轲和高长恭都明白了这些，而高长恭看向秦轲，问你怎么看，秦轲说自己不知道，因为他对外面的世界也怀有恐惧，但又有几分向往。
而高长恭耸耸肩，这也算是一种幸福，毕竟有选择的痛苦，往往比没有选择的幸福，更有值得探究，但他们两人的时间不够了，秦轲点点头，此时他们都可以感觉到建邺城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两人的身形也不再那么稳定，高长恭是因为自己就是亲身参战的人，而秦轲觉得自己是因为诸葛宛陵给的力量才能进入这个境界。
女娲笑着对秦轲说，她会等待他的选择。
秦轲知道自己不是那个坟墓中早已死去的苦孩子，他的母亲是这个世界的造物神。
此时离别，他狠狠地拥抱了她。
当一切真实感觉回到了身上，秦轲抬头，看见的却是诸葛宛陵落败的场景，张言灵吞噬了诸葛宛陵的力量，此时身负两种圣人之力，根本无人能敌。
诸葛宛陵看到秦轲归来，长舒一口气，道：时机到了。
原来他早在开战之前就交托了自己属于诸葛卧龙的那一份力量，当下龙心、小黑、造物神之子三体融合，直接碾压了圣人境界，小黑化作的黑龙咬着完整的破军，与张言灵在云端大战，张言灵终究不敌，临消散前，他看到了王族的众多成员都在背身而去，他们有的人驰骋于草原，维护着一方的安宁，有人只想挣钱，安安心心地做着九江城的“大财神”，他一直想做这个世界的王者，而其他人或许早在这漫漫长路上与他渐行渐远了。
最后他的整个身体消散，成为了浑天仪上一段难以解读的文字。
或许这么多年下来，那上面每一段晦涩难懂的文字，都是一个野心家欲望破灭时的哀叹和忏悔。
一切胜利之后，高长恭失去了圣人境界的力量，直接跌落到了小宗师的下境，但他无所谓，反倒感觉轻松了许多，他终于决定和木兰一起远赴长城，过潇洒的生活，临别时，阿布还在担心高长恭修为的问题，结果几招试手之后，小宗师上境的他居然落败了。
高长恭笑着说自己现在虽然是个空架子，但毕竟进过圣人境界的人，肯定会有所不同，别说寻常武者近不了身，就是有了危险，这不是还有个悍妻在身边嘛，不必担心。
自然是遭到了木兰的一番“教训”。
更重要的是，高长恭被控制之下对荆吴造成了巨大的伤害，百姓甚至是亲友都不能再接受他这个大将军了，高长恭这个身份必须随着张言灵的落败而死去，以后，他只能戴上面具生活。
说起来讽刺，当年他因为太俊美给自己戴上恶鬼面具，而现在，他得把这个面具戴一辈子了。
秦轲等人送走了高长恭，一切还在持续推进，诸葛宛陵舍弃了诸葛卧龙的“馈赠”之后，身体依然如风烛残年，却还笑着说自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边有条不紊地收拢国政，一边派遣得力干将前往边境，目的是为了赶在沧海完全吞并唐国之前，守卫自家的领地。
或许将来，荆吴和沧海也逃不过一战。
秦轲知道，世间俗事还会一日一日地堆积如山，他不愿参与其中，却也不想这个世界消亡。
他有他必须去做的事情。
再次来到世界之壁前，他终于举起了手中破军，一下一下地砸了过去。
星光璀璨之下，秦轲回首望了一眼，女娲的身形已经变得模糊，而他穿越万水千山，看到了独自背着包袱，策马赶往稻香村的蔡琰。
他想起那天明月之下两人的约定，“等我回来。”
说罢，他抬脚走进了虚无。
许多年后，稻香村。
夕阳半隐于晚霞之中，篱笆上的牵牛花开得欢畅，院墙边趴着的老狗已经是第三代了，蔡琰的鬓角也染了些微霜，她抬头望着远方的如墨山水，喃喃自语道：“或许……明天他就会回来了。”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