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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艳书2：一萼红
作者：伍倩
内容简介
 勾栏红粉与庙堂权豪的情爱屠场，人欲与天道的恩怨对赌 古代言情 万漪、佛儿、书影，三个懵懂少女，在人生变局中踏上了欲念横流的烟花之路，一步步被卷入权力斗场的倾轧绞杀。 她们的男人是外戚，是阉党，是朝廷大员，是帮派宵小。为了即将到来的末日审判，他们同敌人媾和，与朋友决裂，侍奉自己的仇家，践踏自己的骨血，他们全都深深着迷于那一个只奖励残暴、狡诈和野心的大游戏。 而这些眉目如花的少女，也绝不会像花儿一样娇弱地死于一阵风、一场凉雨，她们只死在战败的耻辱和鲜血的惨酷里。 不，她们不是人间富贵花，她们是地狱的子民。 作者简介： 伍倩，北京大学法语文学博士，现任教于高校，已着《匣心记》。 人生在世，如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幸得文字和故事，容我们嬉戏于永恒间。 愿营造幻觉，以叩问真相，将幽微人心投屏于悲欢巨幕，证得情禅上上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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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万艳书 贰 上册》（1）
引子
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有某一个时刻，是他会在晨醒与梦回、在雨中与花间一遍遍回忆，用整个余生去铭记、去咀嚼的。白万漪生命中的这个时刻，并不是她眼看着佛儿在两位皇子间拔出她的鸳鸯剑，也不是和书影并立在城楼上俯视被血洗的大同城，甚至不是她孤身一人一步步走上金銮殿，把她怀中那盆九层塔[1]放去耀目冰冷的龙椅之上，然后和它并排坐下来——都不是。万漪最怀念的一刻，是那一年盛夏，她不小心被绊倒在地，剐破了衣裳的袖口。对当时的她来说，那衣裳昂贵得卖了她也买不起其上的一根线。她吓哭了，一边哭一边试着弄掉沾上衣袖的污渍——那是她的血，她的手臂也摔破了。柳梦斋一把夺过她的手，在她的尖叫声中把整条袖边都扯下来，扎在她的伤口上。
他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别管这衣裳了，我再给你买上一千套。你在流血，你不疼吗？”
不，我不疼，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在流血，可我从来都没有资格觉得疼。现在，每一次想起你，我的心都在流血；现在，我衣箱里的每一件衣裳都绣满了金丝与银线，缀挂着玉片和珠宝，我的身体就被裹在这世上最为显赫尊贵的衣装里，而我在等着你再一次撕破它，包扎我。
[1]西方称“罗勒”“圣约瑟夫草”，曾被视为具有神性，可观赏，可药用，亦可用于调味。

第二章 《万艳书 贰 上册》（2）
一 柳梢青
一望见他，一切就全向她扑过来。
甜腐的热气、紧绷的皮绳、涎水乱淌的长舌头、喘动、吠叫，还有那将她挖空的恐惧……下一刻，她就会被一群饿狗撕碎；万幸的是，在这一刻降临前，他先降临了。
她并不知晓他的姓名，但她记得他的脸。他有着那么惊人的英俊，只不过那英俊是来自地狱的。
早春的和风里，万漪怔怔地望着他，直到跟在他身后的阴森往事如灰雾般消散。终于，她看清他站在一棵才抽芽的老柳树下，身披丝丝缕缕的阳光，几个人围拥着他，他说笑着，然后转过脸，也望见了她。
万漪轻吸了一口气，正待朝他走去，眼前忽地跳出了一个人。
“小蚂蚁！”
万漪定住，“娘？！”
娘比上回见时体面了许多，再不是丐妇般的邋遢肮脏，人也胖了些，神色却没怎么变，依然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除了对着小弟的时候，娘俩眉间的那一个疙瘩几乎没怎么松开过。
娘拉住万漪的手，压下了声音，“嘘，别喊！”
两名外场正在不远处眯着眼抽旱烟，娘紧张地瞥瞥他们，“我才同你们门上说，我是给姑娘送琵琶弦的，他们要晓得我是你亲娘，只怕又要赶我走。”
万漪偷眼向对街一张，“他”依然在注视着她；她慌忙躲闪，将目光重新投回到娘脸上，“娘，才说有人找我，原来是你呀！”
“不是我，还有谁？小蚂蚁，娘找你有事情。”
娘把嘴巴凑近她，嘀嘀咕咕说起来。
不出十步外，莳花馆大门前，柳梦斋往这边睇来。莳花馆最红的姑娘，四金刚之一的蒋文淑，是与他相好的倌人。他答应了这一天亲自来接她吃午饭，而她，多多少少要迟到一会儿的。他一边等，一边和帮闲们谈笑取乐，随意一瞥间，却见一位二八年纪的少女在斜对面的怀雅堂凝盼，一双眼直勾勾瞪着他。就是这双眼使他最终回忆起她来，那眼里有令任何男人都难以忘怀的柔弱，简直是在邀请他们来尽情地撕碎她，或为了保护她而粉身碎骨。
柳梦斋已经看到她在向着自己走来，接着她就被一位老妇拦住。
他和她们隔着相当一段距离，尤其那一老一少在几句话之后就发生了争执，但她们的面色看起来越急切，声音却放得越低，似乎是生怕引来注意，争到最后竟已成悄语，然而柳梦斋却照样一字不落地尽收耳底。
他常常很好奇，人们说的“安静”到底是什么？他的两耳里就没有过安静的时刻，纵使所有人尽皆沉睡，他依然听得见万物喧哗：雨滴坠落、轻风卷过、鸟儿在拍翅、猎狗们在梦里刨动着四肢……
他不仅是京师首富的独子，他更是一个贼，他的父母、祖父母、曾祖高祖外祖老祖……统统都是贼。柳梦斋天生一把贼骨头，手长脚轻、耳聪目明，何况他还曾跟随这一行里最出色的“大师”们苦练每一项技艺——长达几个时辰地盯住黑暗里的一点香头，或被蒙住双眼，在一间挂满了铃铛的密室间仅凭听觉找到出口……这个终日徜徉在灯红酒绿中的浪荡子，其感官要比在草原上流浪的独狼还敏锐。
而随着他那几位师父的离世，这几乎已成为他一个人的秘密。
柳梦斋转动着耳朵，同时继续和自己的帮闲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已听出那老妇是少女的母亲，她此来，是来管她要钱。少女听后又惊又急，“我上次给了你好几百，吃干本儿也够三五年的，怎么会转眼又没钱了？”母亲则说钱被父亲拿去赌了，全输光了，“他也是好心，想发上一注小财，也好尽早替你小弟定一门体体面面的媳妇，没想却闹了个净光，连本带息利上卷利，还倒欠了人家六百两，只能来找你想法子。”“我有什么法子好想？”“你一出手就大几百，你怎么能没法子？”
柳梦斋听见少女发出了窸窸窣窣的泪声，“娘，上次那一只钱袋怎么来的，你问也不问吗？那是女儿偷来的！就为你非逼我弄钱，我只好跑去做贼，结果闯出了多大的祸事，你又晓得不晓得？”
“我瞧你这不好好的吗？”
“我是好好的，可我带累了别人。一想起这些人，我晚上都难过得睡不着，你又要来逼我？”
“你带累了谁我不管，但要是你眼看着债主把刀架到你爹脖子上、把你俩妹妹全拉走填债，还给我左一声‘没有’，右一声‘没有’，那咱全家人就都是你给带累的！没良心的坏丫头！”
“娘，你这是要逼死我！你就逼死我，女儿也不能再做贼了！”
“谁叫你做贼了？你这不是敞开大门做生意呢吗？”
“娘，我还没出道呢，就是出道了，局钱也得归班子，一时半刻哪儿就抓得来真金白银替我还债的大户？”
……
车轱辘话一来一回滚了好几遍，末了，老妇发狠似的咬着牙说：“过三天这时候，我还来这儿等你，你要不肯拿钱出来，我就死在你门前！你一辈子都是个不孝女！听见了没有，小蚂蚁？”
母亲跺跺脚走开了，女儿连退了好几步，晃一晃坐倒在门槛子上。那两个外场问她道：“姑娘，你没事儿吗？”她说：“没事儿，没事儿，我就坐一会子。”随后她抱起两膝，把脸埋入了臂弯。
柳梦斋听见她发出了压抑又绝望的呜咽，他在心里想，原来她叫作“小蚂蚁”。
“大少？”
“嗯？”柳梦斋回过神来，一拧身，就见他的情妇蒋文淑含笑而来。她身着一袭月白地团花氅衣，下系茄花色留仙裙，一支流苏簪子斜拂在腮边，清丽娴雅，全无俗态，似一道清泉抚过他被阳光晒痛的双眼。
她宛然一笑，“劳你久等啦，怎不去里头吃口茶，偏在大门口干耗着？”
他也笑一笑，“我懒得上楼。走吧，还是八仙饭庄，吃完饭，我陪你去珠市口转转，你自己挑几样首饰。”
前几日文淑向他提起，见另一位金刚龙雨竹戴了一支新样子的累丝钗，她说得云淡风轻，但他完全领会了她的暗示。柳梦斋很清楚，不管他和她之间有过多少亲密的时刻，但这始终是一场交易，而既然她的美貌与柔情从未令他失望，那么他就有义务用自己的慷慨博她满意。
果然，文淑立即向他抛了一个眼风，香软、媚人，物超所值。柳梦斋体贴地扶她入轿，等文淑钻进她那顶绣花帘幕的轿子后，仆人也牵来了他的马。他正待腾身而上，却又犹豫了一下。
“忠进，你来。”
每一次他出门，都会有大批的扈从跟随，拿衣拿伞的、拿水壶茶具的、拿茶叶吃食的、司马的、管狗的……而忠进就是柳梦斋的钱串子。
忠进听过吩咐，诺诺数出几张银票，“小老板，够吗？”
柳梦斋又指一指忠进拴在腰间的那只钱荷包。
轿厢里，文淑不知所以地掀开窗帘，她只见柳梦斋匆忙在掌间攥了个什么，就穿向街对面。那里，坐着个脸容深埋起的少女。
“小蚂蚁？”他试探地叫了声。
柳梦斋看到小蚂蚁先悄然抹了抹眼泪，才对着他仰起脸。不过她的脸依旧一塌糊涂，泪痕与碎发缠结着，一对眸子完全被淹没在泪水的最底下，好似是湖心的圆石子，使人微微地感到困惑，这样的一望见底，是太浅，或只是太清澈？
“公子，您怎知我叫什么？”
笑意爬上了柳梦斋的嘴角，“我还知你哭什么。你偷了别人的钱袋——”他实在压抑不住恶作剧的冲动，他让这句话在她整张脸上炸开，而后才好整以暇地伸出手，“错了，是别人偷了你的钱袋。”
他把手里的钱袋抛在她裙面上道：“别哭了，我替你找回了，六百两分文不差，全在里头。”
他笑着一拍手，根本不给她留出反应的间隙，旋身便走。他走回文淑那边，翻身上马。
他自己也说不好为什么要帮她，是因为早就帮过她一回？因为她也是个“贼”？因为她那深及万丈的悬崖，只消他动一动小指头就能抹平？嗐，大概还是因为他有钱，而她漂亮呗！既然他有钱到想帮谁就帮谁，干吗不帮漂亮的？何况她又漂亮又好玩，第一次见面她被吓得尿裤子，第二次则为了区区几百两在街头痛哭，一哭就一脸的鼻涕眼泪，连她的名字都好玩，小、蚂、蚁。
柳梦斋突然想起来，他方才忘了问一问她的大名。
万漪抱着那一只钱袋，如堕梦中，还是那两个外场在一旁的大呼小叫唤醒了她——“姑娘，你可真是人小鬼大，不言不语的，竟就勾搭上了花花财神？”“哎哟，这可是一门大买卖，姑奶奶好好巴结！”……
万漪对外场们勉强一笑，她早就听闻过“花花财神”的大名，据说是京城首富柳承宗的独子，名叫柳梦斋——却原来“他”就是柳梦斋。
她回到屋里头，背过人打开钱袋，里面当真装着六百两银票，分文不差。她弄不明白这一切怎么可能发生，但她随即又一次回忆起那一所噩梦般的狗屋与朝她直扑而来的死亡。假若一个人只消动用三根手指就可以截住死亡，那么他的世界里也许就没有“不可能”。万漪慢慢攥紧了柳梦斋的钱，眼前浮现出他的脸容来——刚才他又像那样对她一笑，嘴角斜斜的，露出一口亮得像闪电的白牙。
每一次他乍然的显现都像是闪电，突然、耀眼，把她的绝望彻底照亮。
然后就再度将她抛入困惑的黑暗中。
柳梦斋自携蒋文淑而去；棋盘街的八仙饭庄三楼上有一套雅室，常年独为他一人保留。几名伙计伺候他二人进房落座，房中是一横两竖的三间，正中的饭厅四壁挂满了名家手笔，桌上也早就排好了各色冷盘。文淑却独拣了一碟葵瓜子剥着，眼皮子也不抬道：“我想起个笑话来。刚结识你的时候，姐妹们都劝我别沾你，说你是个‘桃花眼、葵花心’，见一个爱一个。”
她笑斜他一眼，柳梦斋心照，文淑是唯恐他对那个怀雅堂的小倌人动了什么念头，才会旁敲侧击。他漫不经心地挑挑眉，“什么爱不爱的，也不嫌牙碜？那叫‘见一个、睡一个’。”
文淑搡了他一下，“那连我，你也不爱呀？”
柳梦斋翻过手与她十指交扣，眼神从她指上的一枚紫晶戒指上扫过，“你要的又不是爱。”
“谁说我不要？”
“那敢情好，这一节你那儿的局账，我就拿‘爱’结了，多少也省些银子。”
文淑“哧”的一声，“你还缺银子？”
柳梦斋笑起来，笑容就仿似听到了一句他不屑回答的蠢话。他松开文淑的手，自己抓了把瓜子嗑起来，“徒拥银钱多，唯恨尤物少！”
文淑半是笑半是气，轻轻拍掉他手里的瓜子，“你这张坏嘴，吃着碗里瞧着锅里。不许动手，我剥了喂给你。”
文淑果真把瓜子仁一粒粒剥出来喂给他，又搛了一筷子糟雀舌送到他口边。忽闻脚步渐近，柳梦斋扭过头去，见是自己的长随忠顺。
“小老板……”忠顺贴过来说了两句话，柳梦斋便觉心脏猛一蹦。
“人现在在哪儿？”
一旁的文淑见柳梦斋在刹那间就失去了他那种举重若轻的风度，整个人都变得焦躁不宁，他将两手的指节掰得噼啪作响，起身就走。
文淑愣了，“大少，你上哪里呀？”
“我有事儿，你自己吃。”
“那你还回不回来？”
“说不准。”
文淑将小嘴一噘，“你急着去见谁呀？你说好一整天都踏踏实实陪我的，人家可盼了好久了……”
下仆们全都围上来替他系衣戴冠，柳梦斋扬声叫了句：“郑子高呢？”
郑子高是柳家的一位帮闲，这时正和其他人在偏厅里吃饭，声气相闻，马上就连应着“在”，一溜儿小跑进来，两只眼睛里满噙笑意，一面擦着嘴巴问：“小老板叫我？”
柳梦斋向文淑抬一抬下巴，“等姑娘吃完，你陪她去珠市口转转，无论看上什么，一律叫店家挂我的账。”
郑子高抖了抖身上的梭子布长衫，“小老板您放心，包咱金刚满意。”
柳梦斋又心不在焉地拍拍文淑的脸蛋，就带着他那一大票人出去了。
郑子高曲身恭送，继之嘻嘻一笑，“文淑姑娘，小的服侍您吃饭？”
文淑没好气地翻了郑子高一眼，乱绪纷繁。凭借着察言观色的过硬本领，她极其确定自己才在柳梦斋——那一个见多识广、素难取悦的男人身上捕捉到的情绪是兴奋，也是紧张。但她想不出，有什么能令最富有的公子哥儿感到如此兴奋？又有谁，能挑起黑道太子爷的极度紧张？
她注望着门上摇来荡去的铜钩默默许愿，那最好别是个女人。
文淑的愿望落空了，等待着柳梦斋的非但是一个女人，而且她一丝不挂。
他将两手洗了又洗，徐徐伸向她。
柳梦斋感到旧日的时光像凉水一样冲上他指尖，那时她总对着天棚仰首痴望。她手臂里的婴儿啼声如诉，她却听而不闻，坐在她身旁的他也不得不一再拽着她衣角呼唤，娘、娘、娘，弟弟哭啦！娘终于低下头对他敷衍一笑，摸摸他脑袋。柳梦斋已完全回忆不起娘的样子来了，但他仍旧能隐约品尝到她在他心头唤起的感觉——甜蜜掺杂着恐惧。就在他享受她的目光和抚摸的同时，已经在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很快她就将再一次转过脸，既不听怀里头幼子的哭喊，也不再理会长子在身边发出的祈求，而只是坚决地眺望着被棚架遮蔽的天空。
为此，在娘失踪之后，他还以为她是带着弟弟飞上了天去，娘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飞走？！他哭，他踹，他啐着口水撕打乳母，直到父亲动用巴掌使他安静下来。等他不再是一个无知孩童时，柳梦斋就四处查访娘的下落。大家说，娘年轻时就是个女飞贼，她本性难改，重出江湖做下了一桩惊动朝廷的大案子，携幼子渡海跑路——这也是父亲的说法，但柳梦斋一个字都不信。他不是不相信娘会上天入海，他只是拒绝相信，娘只带走了弟弟，却留下了自己。
然而真相就摆在他眼前。
“延载十七年初，前镇抚使白承如在全国各地搜罗了整整九千九百九十九棵灵芝，预备进献宫中。夫人那时因琐事与老爷子斗气，一时冲动，竟在京郊偷偷跟上了车队，设法将装运灵芝的箱子统统偷走。谁知朝廷的追兵赶到，老爷子救护不及，夫人被官兵处死，二少爷因还在吃乳的年纪，夫人随身带着他，便也遭到了误杀。而偷盗祥瑞这一桩大案又把帮派子弟们牵连在内，引发与官兵的混战，死者数百，血流成河。乱局中，夫人与二少爷的尸体便和其他死者一起堆埋。小人经过多方勘察，终于找到了当年的尸坑，就在这左家庄的化人场附近。小人先行贿赂了管事的，悄悄去原址上开挖，又挨着个地翻认尸骨，终于在其中找到了一具女性骸骨，她怀中还抱着个孩童，那必是夫人与二少爷无疑了。”
那个人——外号叫什么“钻仓鼠”，说完了这一长串，就连大气也不敢再出一口。
柳梦斋点点头，所以娘就在这儿了，在这口木匣子里，匣子长三尺、宽一尺，里面盛放着她的颅骨、颈骨、枕骨、尺骨、蝶骨、月骨……整整二百零六块骨头。不知为什么，柳梦斋觉得很失落，他花费了那么久去寻找母亲的下落，这就是她了，然而这一点儿也不是她。他依旧没有找回她，她的笑容、声音、气味，还有她每每与天空对峙的目光。
他的手驻留于一截笔直修长的胫骨，骨头上的肌肉已尽皆消噬，连一丝细微的筋节也没剩下。柳梦斋捧起这一根胫骨，将它放上台面的一块白布，掏出了总是系在他腰间的一串取具——他用来偷盗的工具，拿其中一枚磨得极锋利的大白钱重重横割开自己左手的手腕。
一旁的钻仓鼠失声惊呼：“小老板！”
柳梦斋用一个眼神令他闭嘴，他让奔涌而出的热血不停滴落在那根遗骨之上。随后他伸出手，忠顺上前来，替他在伤处倒上药粉，又捆扎了绷纱。接下来，柳梦斋拿起白布把残留在骨头表面的血迹拭掉，细细翻看一遍。一刻后，他怅然若失地扔开了手中的东西，与之前的虔敬比起来，他的手势显得轻亵无比。
这屋子是化人场工头的值房，弥漫着一股发甜的霉味，光照惨淡。柳梦斋坐倒在屋角的椅上，半张脸全陷在阴影间，看起来像是自己的鬼魂。
“这不是我母亲的遗骨。”
钻仓鼠张大了嘴巴，“这……小老板，这是小人亲手挖出来的，绝不会出错。”他一步就蹿到那一张临时支起的神台之前，也对着那骨头看了看，“您瞧，滴血认骨，您的血这不全都渗进去了？定是老夫人的遗骨没错！”
柳梦斋盯着左手腕上的绷纱说：“我说了不是。”
他对自己的判断极其肯定。关于娘，他所剩的记忆非常少，也非常模糊，但有一段却被异常清晰地保留了下来：她像一只乘着风的美人风筝一样，几下就飞身上了房，她在顶高的房檐上踮脚走着，笑声四面回荡；怒气冲冲的父亲随之赶来，他信手抄起练功的一只小石锁冲娘掷过去。娘栽下来的时候也好像是一只美人风筝，只不过风已抛弃了她。有好久，娘的两腿上都绑着夹板，伤好了以后，她走起路来总有些不得劲。柳梦斋远远算不上一个专业的仵作，但他在这方面所下的功夫足以使他懂得，那么深的骨折一定会留下痕迹，液体会在曾经的断骨处渗入得更快、更深，且难以擦除。而他眼看这一条胫骨吃掉了他的每一滴血，光滑得毫无瑕疵。无疑，这是一副完美的骸骨，但并不是娘的。
骨头就是这样子，这些在软弱的血肉全部腐坏、在生命的假象一一退场之后，人们仅剩的、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它们洁白、顽固而不朽，不会欺骗，不会为金钱说谎。
钻仓鼠还在不死心地同他争辩，反复要求着一个理由。但柳梦斋绝不会讲出来，要知道他悬赏了整整一千两银子去寻找母亲和弟弟的遗骨，假如他辨认真伪的依据传扬了出去，那么不出十二个时辰，就会有一千具惟妙惟肖的遗骨被送来他面前。他怀疑钻仓鼠就是这么干的——为了伪造一副十七年前的遗骨，现找一个女人来杀掉，再连夜做旧——他肯定他就是这么干的。
如此拙劣的把戏本该激起他的愤怒来，但柳梦斋却只觉出了一股没来由的放松，甚至是隐隐的感激。“该你的赏钱，我照数给你。拿上那玩意，走你的吧。”
钻仓鼠嘴边的两撇细须根根奓起，“小老板，这就是柳老夫人的遗骸，您为何不认哪？老夫人怎么能安息哪！”
“你再啰唆一句，赏银减一半。”
钻仓鼠愣了愣，却依旧一跺脚道：“小老板，小人只不懂，明明是夫人的遗骸，滴血为证，您怎地不认？就算您不认，也好歹给小人一个明话！”
“现在走，你还能拿五百两。”
“小老板，钱不钱的都在其次，小人要的是一个理。我辛辛苦苦找到了遗骨，您非说我冤您，这——这我不冤死了吗？”
柳梦斋的面容忽地显露出一种冷淡的笑意，他一眨不眨地盯住了钻仓鼠，“是‘他’命你来骗我的，对吧？”
即使在这般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钻仓鼠的脸色在刹那间为之一变。他强作出惊讶的神色，“谁？没人要骗小老板哪。这真是老夫人的遗骨，您信我！”
柳梦斋只信一件事，像钻仓鼠这种人，哪怕把他们一辈子所说的实话都写在一片巴掌大的纸上，最后那张纸也会留下骇人的空白。这些个冷酷无情的凶手、言而无信的骗子……能叫他们保持忠诚的对象历来只有一样：钱。而眼见钻仓鼠宁愿冒着失去巨额赏钱的风险，也要说服他这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骸骨属于他母亲，柳梦斋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有人出了更高的价格，只为了使他吞下这苦涩的谎言。
现在柳梦斋感到激愤了，许许多多的激愤轰隆隆地从四肢百骸滚向他心口。他照样保持着微笑，走回神台前，再度捡起了那一根胫骨，在手里头掂了掂，抡高了手臂。
那根骨头先是在钻仓鼠的脑袋上劈裂成两段，碎骨的尖端又在他整张脸上造成了无数的割伤、刺伤、擦伤、挫伤……到最后，他的头脸已完全变成了一张血红的面具，而那根骨头也一再断折，只剩下小小一截。
“你把这话传出去，下一次再有人拿野骨头来骗我，断掉的就是他自个儿的骨头。”柳梦斋把手间的断骨抛开，扔在鬼哭狼嚎的钻仓鼠脚下。
忠顺在一旁盯着他，轻唤了一声：“小老板……”
柳梦斋发现自己的左腕又开始流血了，血已浸透了绷纱。他推高袖口，让忠顺替自己重新包扎。
但他的伤口其实在别处。
他本来打算回文淑那里过夜，走到半路又变卦了。他拨马往槐树胡同，一径进了自家的大院。
“老爷子在哪儿？”
他不顾下人的阻拦，直闯上堂，父亲正在和几位叔叔商谈事情，柳梦斋连个招呼也不打，开门见山道：“骗我那个人，是您派来的吧？”
叔叔们互换了眼神，异口同声道：“老爷子，那我们先退了。”
“留下。”柳承宗说。
他举目直视自己的儿子，眼神中波澜不惊，这样的眼神只属于一种人——他们习惯于发号施令，而非听命于人。
没有一个人敢走，但也没有一个人敢直视这对父子。
柳承宗咳嗽了一声，“我早和你交代过，不要再追查这件事。”
柳梦斋连连冷笑，“为什么不能查？”
“真相，我告诉过你了。”
“您当我还是四岁吗？”
“你几岁，也得听我这个‘老爷子’的。”
“别只在我这儿当老爷子呀，也和那些官老爷抖抖威风去！您敢拿野骨头打发他们吗，啊？在他们那儿，您跟化人场的工人有什么两样？让把什么埋了，就把什么埋了！这话我憋心里好久了，老、爷、子，您给儿子一句实在的，我娘的失踪既然和朝廷有关，是不是也是您替那帮人埋掉的脏事儿之一？她人呢？您把她弄哪儿去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柳梦斋的感情冲动得太过，一开口就再也没法打住。柳承宗从鼻子里一哼，把手摸向身旁的条案，他随意抓出箸瓶里的一只香铲，走上前。
那铁铲直直朝柳梦斋拍过来。柳梦斋一声不吭，也毫不闪躲，任由自己一边面颊的皮肤像棉纸一样一道道被撕开。
“来人，把大爷押下去，关十天禁闭。”
“为什么？”有两个家丁上前来把柳梦斋半扶半拖着，柳梦斋甩脱他们，带着由口鼻涌出的血沫道，“到底为什么我要一再受罚？就为了一个儿子想查知母亲的下落？”
柳承宗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铁铲，将沾血的铲子插回瓶内。
“还说你不是四岁？人们受罚，从不是因为做了什么，只因为被逮到。”
柳梦斋的嘴里满是血和锈的苦味，他晕头转向，满耳尖啸。似乎在很远的地方，那硕大的黑影下发了他今天的最后一道指令：“现在下去吧，所有人都下去。”
柳梦斋被架住双臂，跟随着大家伙退出，他看到他的父亲始终背着身，不曾回头。

第三章 《万艳书 贰 上册》（3）
二 秦楼月
柳梦斋在柳家大宅的一处偏院里被关了整整十天，困住他的并不是门锁和高墙——他可是个贼——而是虚荣。他的脸受伤了，他可不愿被人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依然被父亲揍得脸上开花。
十天后，伤口痊愈，但他左边面颊上仍余留着一片瘀青未消，不过柳梦斋实在憋得受不住了，刚一解除禁足，他就出城打猎，晚上又请了一大班酒肉朋友到泡子河的别业里开赌。友人中有一位乃是内阁首辅唐益轩的三子，名叫唐文隆。唐文隆所做的倌人恰好是蒋文淑的亲妹妹蒋诗诗，所以唐文隆和柳梦斋算是“连襟”，两个人原就年岁相近，又都是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一来二去便混做了一处，交情日近。
唐文隆一见柳梦斋就打趣他道：“这脸上怎么挂了彩了？不会是叫你们家老爷子给揍的吧？”
柳梦斋正在脱换猎装，他扭过了因羞愧而涨红的脸，把肩头上叽叽咕咕的猎鹰卸给仆人，一面往那鹰背上作势一敲，“瞎说什么哪？今儿打兔子的时候，叫这家伙给我捎了一翅膀。”
马上就有个人问说：“这是不是你自个儿捕来的那一头？”
“可不，当初熬它，可熬了整整五天五夜！”柳梦斋大谈起玩鹰养鸟的闲话，就把脸上的伤迹给搪塞了过去。
晚一些，各人叫的条子就陆续来到，男男女女加起来总有二三十人，胡混到后半夜，又开了一回消夜，方才渐渐散客。到寅末时分，只剩下末一桌，是柳梦斋坐庄在那里推牌九，在身后替他开配的自然是文淑。文淑那一双妙目已熬得发浊发红，半是困，半是为满屋子烟气所熏。柳梦斋看在眼里亦有不忍，便叫她自去歇息，“你先睡，我再玩两把就来。”
文淑在后房睡下不久，神思迷恍时，犹听得柳梦斋在外头笑嚷着：“你得听我的，押下门，这把下门活！”打一个盹的工夫间，声息已尽落。她睡时并不曾放落床帐，此际见房中已亮得能够辨物了，人却还不见回来，她便起身去寻他。
门是虚掩的，一推开，前半夜还人头济济的赌厅一片空落，只余下熏香与水烟的味道。文淑走几步，但觉脚下踩着个什么软绵绵的玩意。她低头一瞧，是一条絮满了碎流苏的绉绸汗巾子，似百足蜈蚣一样拧身伏在地毯上，旁边还撂着只香囊。香囊上精绣着仕女捧枝的报春图，下头也吊着五彩穗子。文淑捡起那香囊翻过一面，“如心”两字赫然入目。她迟疑了一下，仍往里走去，一种不祥的声音马上钻入她耳内，而文淑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当男人滚上女人的皮肉，当女人竭力用皮肉去取悦她的男人。
映入眼帘的是和大厅通连的一所更衣室，靠里摆着张大供桌，一个半裸的女人坐在桌上，岔着两腿，柳梦斋就站在她腿间，裤子直褪到膝下，一下下撞击着。烛光反射在金箔屏风上，往他瘦长矫健的身体投下大大小小的金色光斑，令他好似是一头在生肉上撕扯的豹子。而后那豹子突然间停下来，转过灿烂又冷漠的眼睛，望见她。
唯有她先挪开视线，才能避免对视的尴尬。文淑转而死盯住那女人。女人也觉出了什么，探出她满洇着血潮的面孔。
文淑认得她——果然是她，鸣鹂馆的如心。
如心一开始是跟着哪一位客人来的，又是怎么把柳梦斋引入了迷花洞，文淑暂且顾不上深究，令她心肠翻搅的另有别情。皆因她专爱美男子，但槐花胡同出入的大多客人便不是面目可憎的糟老头子，也已人到中年，一身的肥胖松弛，貌美强健的男人原已难求，再要添上富厚大方这一条，更是寥寥无几。起初文淑看中的是外号“第一美男子”“醉财神”的国舅爷詹盛言，只不过向他进攻时屡屡受挫，这才把目光转向与詹盛言同样位列“财神”，亦同样以俊美著称的柳梦斋。其时与柳梦斋相好的倌人本是四金刚之一的杨止芸。杨止芸在艳春馆做生意，文淑就利用上艳春馆出夜局之际，将柳梦斋诱惑上床，又故意使止芸勘破。止芸连日耍性子冷淡柳梦斋，还等着男人向她赔礼挽回，而文淑却凭借小意殷勤把这一夜风流变成了夜夜温存，待止芸回过神来，柳梦斋早就跳了槽。为此，文淑还曾被止芸带人群殴。但文淑那时刚从南京北上不久，立足未稳，不得不忍了这口气，好在这个费尽心思图谋来的柳梦斋一点儿也没令她失望，非但钱财上不叫她吃亏，常年走马行猎的身手更有说不出的好处来。纵然文淑早就在情场里练就了一副流水手段、铁石心肠，也颇觉离不了这一个妙情人。正是为此，柳梦斋的风流韵事才使她左右为难。要撕破脸大闹上一场吧，这个与他偷腥的如心多半会伺机上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自己还不被同行姐妹们耻笑死？要不闻不问呢，她又怕柳梦斋摸准了她软肋，此后更加放肆起来，迟早还是要被野女人巧取豪夺。
短短一刻间，文淑已把念头连滚过几遍，到底是攥紧了手中的那只香囊，不声不响又退去了屏风后。她估量着柳梦斋总得来和她当面解释，因此一回房先就把一条手绢哭得个透湿。果不其然，一会儿他就跟进房来，当然早已是衣衫齐整、面色如恒。他揽过她柔声认错，先是承诺给她订一对翡翠玉镯，又说要补偿她一套西洋金刚钻首饰。文淑挟一肚子羞愤，一行哭得个梨花簌簌，一行就将他数落个没完，却怎知柳梦斋遭人当场“捉奸”，其实也憋着一肚子火，再被这么连哭带骂一通，自觉面子上挂不住，登时就犯起了少爷脾气来，直接反唇相讥道：“我要不是‘这种人’，当初又怎么和你好上的？”噎得文淑几乎晕过去。她就再懂得曲意温柔，也是万人追捧的金刚，不是没有气性的，于是便也沉了脸不睬他。
柳梦斋见状干笑一声，拔脚就转出房。可怜文淑从日出伤心到午后，才见一个仆妇送了些吃食来，“姑娘，我们爷说请您用些点心，梳洗一下，他送您回去。”
一路上，柳梦斋骑马、文淑乘轿，二人非但是不交一语，甚至连眼神也不肯碰一碰。等到了槐花胡同，甫一落轿，文淑便头也不回地去了，柳梦斋更是连马也不下，拨转了辔头就要走。
恰在这时，一声娇呼直扑入耳。
“公子！”
这并不是巧遇，自“那一天”之后，万漪每天都在怀雅堂门口等待柳梦斋。护院们只当她是在闲看景，故此也不加拦阻。万漪先等到的是娘，娘接过她悄悄塞来的银票——柳梦斋奉送的银票——笑着在万漪胳膊上拧一把，“丫头大了，不逼你，你还和娘耍心眼呢。”娘走后，过了一天又一天，万漪才在今天再一次等到柳梦斋的出现。
“公子！”她喘着气奔来他马前，“公子留步。”
柳梦斋在马上垂目望去，见是一个少女——又是“她”。她朝他仰着脸，双颊被春风拂作了苹果一样的红颜色。柳梦斋蓦地里满心厌烦。这些女人们！但凡他稍微给她们一点儿好脸，她们就活像他的鹰犬们围攻猎物一样，有的在陆地上追击，有的从天而降，每一个都试图死死拽住他，从他身上扯下肉来，还要冲他抱怨另一个抢到的更多。
小蚂蚁，他在心里说，我救你，我帮你，只不过因为我乐意。但假如你把这当成和一个冤大头索取更多的凭据，就算你两只眼瞎了两只半。但凡你敢再开口管我要一文钱，我就叫你把之前从我这儿得到的全都吐出来，小爷我有本事让你做了鬼，鬼魂也还欠着我的账。
每逢这种时刻——尽管不怎么情愿——柳梦斋确实能真真切切感受到他是他父亲的儿子，那个杀人越货的柳老爷子、绑架撕票的柳老爷子、放高利贷的柳老爷子、追债直追到地狱的柳老爷子……这些人的血液在他血管里流淌着，柳梦斋的神色也变得像个老男人那样冷血而刻毒，“干吗？”
万漪之前见过的柳梦斋都是怡然自得的态度，从未有过这般模样，吓得她一愣。他脚下那条大狼狗也冲她咆哮了起来，万漪更是胆战心惊，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柳梦斋暴躁起来，拿两脚把纯银马镫子一蹬，“哗啦”一声。
“金元宝，闭嘴。你，你倒是说话呀！”
他的狗闭了嘴，他座下那高头大马抖一抖鬃毛，万漪生怕他要提起马鞭来抽她了，慌忙从怀内掏出一张纸，双手捧上。
柳梦斋不耐烦地接过，展开。
这是一张欠条，白纸黑字写明她欠他六百两，三分利息，三年内还清——“特立笔据存照”。
柳梦斋怔了怔，他不是没见过欠条，从小他就见遍了男人们被恫吓着写下一张又一张还不清的欠条；至于女人们，她们总是拿魅色满盈的眼睛望住他，大爷先通融我一笔款子，我回头写张欠条给你，而她和他心照不宣，根本不会有任何欠条，但他们会找到其他的方式让双方两清……所有人都知道他有的是钱，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有权分得一杯羹，他们争抢他、利用他、诈骗他、控诉他……你给得不够多，凭什么不把你有的全给我？从来没有人，不管男人或女人，非要塞给他一张欠条，保证会加倍归还他给出的一分一厘。
柳梦斋端详着立在他马前的少女，他表情间仍残存着被愤恨搅浑的痕迹，但那种轻松自如的笑意已游回他眼底。他将那欠条抖一抖，“你这一笔字不赖。”
“回您的话，这不是我的字，我、我不会写字，这是我请我妹子代笔的。”
当天夜里，万漪就请书影代写下这张欠条，她始终在担心格式不够工整、利息不够丰厚……直至目睹那高高在上的男子忽一派和蔼，她才稍稍放松了些，羞怯的笑容便也压上她两腮。“这样写，您看看成不成呀？”
“倒难为你了。拿回去吧，等你有钱了还我就是，用不着这个。”
万漪不知所措道：“不立个字据，您不怕我花了钱就不认账？”
柳梦斋大笑了起来，一斜身，就将那欠条搪回她手中，“那等你把钱花完了，再来找我要。我瞧你可比钱有趣得多。”
万漪捏着那欠条急道：“公子，我不是同您惺惺作态！掌班妈妈教过我们，说管男人要钱须得‘以退为进’，但您不是我的客人，您是我的恩人，我不会拿这套来蒙您！您神通广大，不单救过我的命，又不知何以获知我的难处，不惜重金接济。我只惭愧自己人微力薄，没能耐回报您万一，但总不能白占您便宜呀。公子，您拿了这个，我才能心安，求您务必收下。”
她再度举高双臂，柳梦斋思索一下，便伸出两指搛住那欠条。他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她，除却发自内心的欣喜和松弛，他竟没从她两眼里读出别的什么来。
万漪湛然一笑道：“公子，眼见我就能做生意赚钱了，我一定尽快攒钱还您。”
她退后两步，又冲他深鞠了一躬。
待她抬起头来时，他就当着她把那欠条撕毁，又将碎纸随手一抛，“那我提前恭贺你生意兴隆了，”柳梦斋双腿一夹，纵马缓行而去，临走前又含笑对她一睐，“白万漪姑娘。”
落款上有她的名字；而他特意让这名字由舌尖上滚落，以便自己那散漫的记忆稳稳接住它。
他的狗又冲她叫了声——这次听起来似乎没那么凶了，万漪便看一大群仆从拥着柳梦斋走远。她的心仍在怦怦跳。她丝毫不怀疑自己才在他眼睛里认出了蓬勃的怒意，但瞬时后又代之以沁人心脾的和悦，他高坐在漆黑油亮的骏马上，华丽叛逆的脸庞带着半面伤，犹如器宇不凡而又阴晴莫测的帝王，你永远说不准下一刻他会降下灾祸，还是赐予你恩宠。
万漪擦了擦两手手心里的凉汗，把欠条的碎片一一从地下捡起，收入怀里。
斜对门的门扇后，闪过了一张机警面孔。这是位半老娘姨，面色微赭，两眼雪亮，只见她快扭着步子一路穿堂而入，进了一所三合小院。莳花馆的倌人中就数蒋文淑与妹妹蒋诗诗的生意最好，因此其他姑娘都挤在前楼上，她们姐妹俩却单独占了一层院落。院门内打眼是一架藤篱，篱上满冒着新芽与春花，架后栽着一棵珍珠梅，一株极高的杨柳，半秃的柳枝几乎拂到檐前。那娘姨钻进正房，她名唤大阿金，是在南边时就服侍文淑的旧人，一着急，一叠声的苏州话便冒了出来。
紧接着，里厢也传出文淑那犹似乳燕婉转的娇声，“啥格稀奇勿煞格事体？”
大阿金一打帘，见文淑正被一堆小丫头围从着卸头面、换衣裳，而由于之前与柳梦斋的龃龉，仍旧是秀眉含怨、俊眼微酸。
大阿金也上前去帮手，一面就添油加醋地对文淑说起来；说才瞧见一个没开张的小清倌跑去拦在柳大少马前，大少本来黑着脸，接了她一封“情书”后，即刻就眉开眼笑。
文淑犯疑道，不会是怀雅堂那个吧？那天在门槛子上坐哭，还引得大少丢了个钱袋给她？
“勿是啥别人，就是俚！”大阿金猛拍着大腿，苦劝文淑，万不该为了如心那烂货和柳大少这样的豪客置气，以免鹬蚌相争，反被旁人钻了空子。
文淑原就不舍得放掉柳梦斋，只不过一时抹不下脸去迁就他，听见这话头，即令小厨房现做了几道精致菜肴，又亲手收拾出一只藤箱来，密密切切叮嘱了一番话，着大阿金带人一起送去到贡院大街的江西会馆。
这一晚柳梦斋定好在江西会馆做东款客，他那位好友——内阁首辅唐阁老的三子唐文隆亦在受邀之列，而唐文隆就是文淑的妹妹诗诗的客人。因此照文淑想来，“妹夫”既然在场，到时候押也会把柳梦斋给她押回来。
大阿金到江西会馆的顶层包房时，果然唐文隆正为这一遭艳遇对柳梦斋百般揶揄，柳梦斋还是那一种逍遥派头，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狗不好好看守鸡窝，偷懒睡觉去了，结果狐狸溜来叼走了肥鸡，怪狗还是怪鸡？”唐文隆身旁的诗诗狠啐了他一口，其余人等皆捧腹大笑。
大阿金就趁这一阵笑挨上前，把笼盒里的菜品一一摆上台面，全是些奶汁鱼翅、清蒸鱼唇之类的精贵南菜。大阿金满面赔笑，仍按着秦淮河规矩称呼柳梦斋一声“大少”，就说大小姐原该来陪宴的，但又怕来了给大少惹气，故而亲手下厨做了几道菜招待大少的朋友们，烦大家多多陪他取乐。然后大阿金又示意相帮们抬上来一只藤箱，说那箱子里是大少一年来送她们家小姐的首饰，要他清点一下。
当席的几位倌人立即交递神机，既含不屑，又带钦服。自来红倌人对自己的客人吃起醋来比正妻还厉害，以文淑的身份遇上这等事，必得要拈酸负气一场才不至于跌了份儿，但柳梦斋又绝不是肯做小伏低的材料，两下里一闹僵，眼见文淑就要走上前任止芸的老路。但这么一推一拉，却辟出一条柳暗花明的路来。文淑先送菜表情，又退还礼物，把含怨绝交之意表露得明明白白，而以柳梦斋那副阔少做派，当着人前，怎肯把送出的东西再收回？一边非要送、一边非不收，势必得面谈才能够解决，而只要一见面，柳梦斋就不可能挣开文淑撒下的情网。但事后讲起来，却是文淑要分手，柳梦斋硬不肯，登门谢罪。这一招既保住了面子，又挽留了大客，非在座一票风月名娼不足以领会个中精妙。
一如众女所料，就见柳梦斋说什么也不肯收那藤箱，大阿金又说什么也不肯带回去。“大小姐再三再四交代倪格，叫倪勿许收！倪要拿仔转去，”大阿金换上了一口不大灵光的京腔道，“就叫我卷铺盖滚蛋。这卷舌头的官话我又说不来，散了这份工，我还哪里找饭碗？大少你和大小姐有什么枝枝节节，见了面自己说，不要叫我一个下人两边受挤。大少你行行好。”
众公子哥儿纷纷起哄，这个说文淑姑娘是金刚行里的强将，这样子降心相就，是爱你爱极了；那个说文淑姑娘是应酬队里的能员，却在伤心之下把财物完璧奉还，可见不是图你的财，而是图你的人；这个说柳大你嘴粗，就不该吃送上门的野鸡；那个说柳大你眼歪，如心那老货给文淑姑娘提鞋都不配……
最后是文淑的妹妹诗诗将她那一张颇似姐姐的秀丽面孔直逼住柳梦斋，指尖扭着一角手绢在他额心上一点，“耐自家心浪想起来，啊要难为情！”
龙门阵摆到这个份上，哪里还容人逃脱？晚饭一毕，柳梦斋就被架回了莳花馆。
龟奴们早就连声高喊着“柳大爷到”，文淑却并不出迎。柳梦斋独进了内堂，但只看萧斋孤枕，帘幕半卷，文淑背身向里在灯下写着些什么。他悄悄过去从她身后一掣，文淑惊呼一声，墨点子就全甩在她一袭浅碧衫子上。
柳梦斋举起了纸笺，朗声读道：“当时经过浑无赖，过后相思尽可怜——”
文淑一把夺过来就在灯上引燃，又往小唾盂里一丢，“你老还有个来呀！”
那一点蹿动的火苗令她的脸一明一暗地闪耀着，泪痕犹沾，玉容惨淡，由不得柳梦斋胸中就涌起了一股淡淡的亏负之情，于是他低笑起来，“谁无赖？谁可怜？”
文淑将身子一拧，“瞎三话四，半分也不懂人家的心。”
柳梦斋伸手环住她，“小爷虽没考过科名，文酒应酬也还过得去。‘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1]，是也不是？不过你说咱俩好好的，又没死，又没散，你化哪门子李义山呢？”
文淑的面上已是嗔色渐褪，笑容忽起，“你呀，惹哭了、哄笑了，算我服了你。”
那纸笺烧尽，小盂里的火也一丝丝熄灭了。柳梦斋见灯影重新围拢住文淑的脸儿，肤色玉寒，清矫绝俗，活脱脱就是芦帘纸阁中的仙品人物。
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她把脸红了一红，“啥格好看介？”
柳梦斋款款道：“哪里都好看。”
“倪是勿好格，陆里赶得上如心呀？耐勿要钝嗫！”
他不禁“扑哧”一声，“什么如心、如屁，别没完没了跟我拿过节儿了。”
文淑也绷不住一笑，又板起了脸道：“我便不和你翻旧账，可我这新做的衣裳，瞧瞧，又叫你给弄脏了，怎么办？”
柳梦斋心领意会地一笑，把手从文淑胸口那一串墨点子摩挲而下，“衣裳脏了，就别穿了……”
“讲讲就呒淘成哉！”文淑感到他灵巧的手指勾住她腰间的汗巾子一甩，就将所有的不愉快统统甩掉，极乐就此铺开。她闭起眼，开始尽情地享用他轻柔又强壮的道歉。
墨涩花浓，香爇烛冷。
高床宝帐之中，仍带着些云雨痕迹，文淑紧偎住柳梦斋，依依絮语：“我好歹也是个金刚，又不是非强卖给你不可，但我又拗不过自己这颗心，它只要你一人，叫我有什么法子？”她热腾腾一叹，朝他耳洞里嘘出娇细的吴侬软语，“格辰光倪搭耐刚刚碰头，心浪向就有仔耐实梗一个人，一径丢耐勿脱。倪碰着格客人几几化化，一塌刮仔才勿来浪倪心浪。独独看见仔耐，像煞心浪有一种说勿出格念头，连搭仔倪自家也说勿出是啥格讲究——嗳！嗳！”
文淑推他一推，却只把他的鼻鼾推得稍作一断，紧接着又续起。她半气半笑骂了句，怎奈他乏极稳睡的样貌又委实动人，由不得她一霎间心酥意软，痴痴地端详。他令她记起很久很久前，久到她还不是这个人尽可夫的妓女之前，她也曾梦想过有一天躺在一个好似这般英俊可爱的丈夫身旁，夫妻恩爱，白头一生。对了，柳梦斋也是个“丈夫”，他有自己的妻子——她的男人们谁没有呢？她从那么多妻子的手里头偷走了一个又一个丈夫，她有时能把他们保留上一个月，有时是一年、两年、三五年，但却没有一个会一辈子属于她，会为她永永远远地留下来。
文淑抚一抚熟睡的情郎，揭帐而去。
等文淑轻手推上了房门，床上的柳梦斋便张开眼。假如他不装睡，就不得不被迫聆听她的情话，再装出相信她的样子来，还要发誓赌咒地哄慰她……他很累，他宁愿明天花费上一大注金钱去购买男人与女人间的和平，也懒得再对她们废话半个字。
下一刻，他就为自己的明智决断而感到庆幸，他听到外间传来了细密的谈话声。谈话的双方是文淑与妹妹诗诗，诗诗大约也应付完了唐文隆，早候在套间外。她奚落了文淑几句，说姐姐你也太便宜花花财神了，就该狠狠和他闹一场。文淑发出很不屑的一声说杨止芸倒是会闹，不是把大少闹到我这里来了？我们呀就是人家养的一条狗，倘若一得宠就翘起尾巴来去命令主人、管束主人，甚至还敢去咬主人，那还得了？早把你一脚踢开了！诗诗“哎哟”一声说，姐姐你的话忒难听。文淑冷笑说我这还是好听的，我们其实连人家的狗都不如，大少对他那爱犬“金元宝”才称得上是情有独钟呢，对我？呵，我不陪他玩，他立马就会换个女人陪他玩，可我要离了这帮子大少爷，连饭都吃不上。诗诗说，姐姐你再怎样也不至于吃不上饭呀！文淑这次倒嗯了一声说，别人求财神还求不着，我万不能把财神爷往外推。我阅历过多少男人，那些个二世祖，多的是晃晃钱袋子就想让女人自己扑上去的，大少是难得肯一分钱、一分货来买你的实诚人了，他既被我逮到打野食，准会好好补偿我的。再说了，我也早被他迷得个结结实实，所以同他是只能和好、不能决裂，否则你说说看，好像他这样子面貌可人、身体强健的豪华公子，除了盛公爷，还找得出第二个来吗？诗诗听了后突然问说，对了，盛公爷现下如何？文淑“嘘”了一声说，还不就在镇抚司大狱里蹲着吗？自然是受不完的酷刑，白白糟蹋了那么一个人，啧啧！
……
她们说的是苏州话，声音又细，语速又快，但柳梦斋那一双贼耳朵还是听了个一字不漏。他心中雪亮，假如有哪天自己也被投入大狱，适才那个还信誓旦旦非他不可的女子将会拿同一副漠不关心的口吻谈起他来，他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张脸蛋、一根阳具、一座钱庄……她一转身就找得到下一任，再接着对别人演出她亘古不变的“深情”；而他厌倦这一切已经太久了。
柳梦斋回忆起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节，那时他刚脱去练功的铁鞋锡衣，被身轻如燕的新奇感蛊惑着，总忍不住悄悄地飞身上房，想听一听父亲和叔叔们都在整夜谈论些什么。最开始他听不懂，等他能听懂，就再也不想听到他们的任何谈话了。他又去攀其他的屋顶，偷听其他人——出于一个少年对世界背面的好奇。然而他发现，人在私底下和在公众面前简直是完全两样，他们白天里说的那些话和他们夜里头做的事又是多么的不同！他自己的妻子，那个出身官门的高小姐曾问过他，为什么要没日没夜地出去打猎，你不怕那些野兽吗？不，我不怕。我见过两匹狼挣命地撕咬，但我从没见过其中一匹微笑着把另一匹的狼崽子挨个破膛，只为了从对头嘴里掏出一个名字；我也没见过一对狐狸在窃窃耳语后，一只就被另一只送入了猎人的捕兽夹。
比起野兽锋利的爪牙，柳梦斋更惧怕人类柔软的舌头；他们的语言，哪怕由文淑那样悦耳的嗓音娓娓道来，也是他没办法理解的兽嗥。
如同每一个孤独如潮涌的夜晚，柳梦斋在恍恍惚惚中再度听见了娘：臭儿乖，娘出去给你买糖吃，晚上就回来。“臭儿”一直等着，但娘晚上没回来，娘再也没回来过。
娘，你也骗我吗？
“我不是自愿抛下你，我只是死了。”——柳梦斋猛地从睡梦的边缘一惊而起，他缓了一缓神，才忆起重现于他耳边的回声并不是来自娘，而是另一个女人；还不算是个女人，只是个女孩。
他很多年没上过屋顶了，许久不曾感受过的一股强烈冲动攫住了他，鼓动着他去爬那个女孩的屋顶，这就去！只因——怎么说好呢？即使在梦中，娘的样子也好似陈年的旧曲，渺渺茫茫，他只好穿过千姿百态的女人们，希图找回一点点似曾相识的音容笑貌。而此时此夜，他感到白万漪身上的回响格外浓烈。
柳梦斋停下了伪装的鼾声，他起身穿衣，推开窗就溜走了，丝毫不顾及文淑发现他的不告而别后将会有多难堪。反正金钱的巨响足以令她对所有的杂音装聋作哑。
月照千门，泛白的瓦片如浪涛一般由他足尖滚过。他踩踏着音乐与喧嚣、骰子和醉笑……不费什么劲就觅到了怀雅堂里最安静的一所小院，住在这里的该就是那几个还没出道的小清倌。他跃上北房，拨掉瓦沟里的几片枯叶，挑开两块鸳鸯瓦，最先跃入他眼帘的是一段光腻腻的后颈、几缕碎发——万漪正低着头在那里铺排盥洗应备的东西。屋内点着灯，照着一条大通铺，铺上侧睡着一人，鲜明的轮廓可不就是那一日与万漪一同被抓入狗场的少女？铺下的脸盆架边还立着一个丫鬟装扮的少女，柳梦斋瞧着她也有些面善，却想不起是谁。就见万漪把抹好了牙粉的牙擦递给那丫鬟道：“影儿，好容易今天回来得早些，快收拾了睡吧。”
一听这声“影儿”，柳梦斋就想起来了——书影，她名叫书影，是跟龙雨竹的丫鬟，应酬场合上他和她打过几回照面。他记得自己还替这个书影惋惜过一场，白白生着一副清美不俗的脸孔，神机却总呆愣愣的，将来至多是个三流的木头美人。却原来令万漪拼死也要护其周全的那个“妹妹”，就是她呀！
而在“姐姐”面前，书影也显得活泼了一些，她对万漪一笑道：“劳烦姐姐，总这么熬夜等着我。对了，我听他们说，你今天终于截住花花财神了？”
这一下柳梦斋不禁嘴角上翘，凝神细听。
但听得万漪愁道：“截倒是截住了，可他不收我的欠条，还给扯了，枉费你替我工工整整写了那么久。”
书影一听，就把牙擦从嘴里抽出，用很严肃的口吻道：“姐姐，他不肯收欠条，是不是对你有什么非分的要求？”
“妹子，你想多了。人家现做着文淑姑娘那样的金刚，哪里会瞧得上我这排不上号的小角色？他只说我有钱就还他，没钱就算了。”
“也对，他多的是钱，也不在乎这区区几百两。”
“钱再多，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呀。反正我只知千难万难，赚钱最难。在你们这些公子小姐的眼里，几百两不过是区区之数，可在我，那就是听见都肝颤的巨款。我白拿了这么多，又没什么力量可报答人家的，总归是良心不安。”
“珍珍姐姐在世时和我提过，休瞧柳家如今是富商，其实早年专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赚取的也都是不义之财。像这样的人就算给了你什么，也不是走心的，姐姐你大可不必挂怀。记得去年凤姑娘出嫁，这个柳大一出手就送了一座珠宝字号做陪嫁呢，看起来对他这位凤姐姐也算情深义重了吧，可后来白凤出事，他顶着首富之子的名头，也没见拿出一文钱来施救。”
万漪听了书影这一番话，一向柔缓的嗓音却陡然尖锐，“要这么说，盛公爷还和凤姑娘好过那么久呢，最后还不是——”
柳梦斋忽见侧卧在床的女孩猛嗽了起来，万漪马上就把没说完的那些话又咽了回去，她露出抱歉的神色来，搂住书影的肩膀，“妹子，我不该这么说你的詹叔叔，惹你难过了。我的意思是，凤姑娘是犯在九千岁手里，所以大家谁都不敢救助她，也是情有可原。对，那回我和佛儿出局，在路上被劫，我那客人也是托这位柳大爷出头，才替我们把丢了的钻镯找回来……”
柳梦斋听出头绪来了，这同居一室的三个女孩，万漪对书影是真情关怀，但她告诉她的却全都是假话，书影压根就不知她这位姐姐险些遇害之事，反倒是那个看起来对万漪相当不屑的佛儿——是这个名字吧，她们俩共享着千丝万缕的秘密。一定是出于这个缘故，方才万漪情急下一提起詹盛言，佛儿立马就作嗽警示，似乎唯恐她说漏什么。
柳梦斋急速地思索，一面竖起耳朵来听万漪继续在那里对书影道：“再加上这一遭，他算是帮了我两遭了。又没有那么一说：谁的力量大，谁就该帮我，谁钱多，就该分给我。我既蒙受了恩典，不管人家给得走不走心，我自个儿总得记在心上呀，妹子你品品，是不是这个理？”
书影仿似从一场剧烈的病发中缓过来一样，疲惫一笑，“姐姐，我明白你厚道心诚，总愿念人的好，但那个柳大他非但背景复杂，且又是个臭名在外的荡子。你瞧他明明已有妻室，却在这槐花胡同里走马灯似的换女人，应有尽有，还贪婪不知足。似这等没准根儿的阔少脾气，你只管把他往坏处想就对了。”
万漪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而后带着些怯意低声道：“或者，柳大爷他也并不是贪婪，只不过虽是应有尽有，却没自个儿想要的罢了。”
一直稳稳蹲伏在她们头顶的柳梦斋恍恍然如踏空；听那些根本就对他一无所知的人们在背后非议他，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就连书影这样的黄毛丫头也有权这么做。他有时候是他们嘴里的贼、土匪、下流坯，精明奸诈得无人可及，有时候则又傻得冒泡，成了让人笑掉大牙的冤桶……假如他听到万漪向同伴们炫耀她仅靠一张借据就狠宰了姓柳的一刀，也不会有半分惊讶。
但这奇异的一刻惊讶了他，他见证着这个白万漪在她自己曾拿生命去维护的妹妹面前，一字一声地维护着那个臭名昭著的年轻恶棍，毫不妥协、毫无依据。而她又如何得知，他身在珍宝堆却总怅然若失的虚空？又是怎样触到他那一块永无法拿金钱填补的贫穷？
柳梦斋花了一小会儿驯服自己的思绪，他大概错过了一两句，但他很快就追上了她的话，“……我也不是非帮着他和你唱反调，”万漪拧绞着一条热毛巾，为书影擦了擦脸，“我就是感觉你们这些富厚之家出来的全和普通人不一样。就说妹子你吧，左右落进了这里，能做倌人谁不做？至少图一个衣食舒服。偏你，死要去做个丫头，涮痰盂、烧水烟，我瞧着都心痛。再比如，你那个詹叔叔——”
柳梦斋捕捉到万漪的吐字忽变得犹豫起来，每一次涉及詹盛言，她的反应都不太自然；与此同时，一股莫可名状的强烈悲伤则从书影的眸子里爬出来、重重压垮她。柳梦斋敏感地觉出这其中大有深究的余地，他提醒自己事后得细加琢磨，眼下且专注精神，听她们接下来说什么。
“九千岁指他犯了贪污欺罔的大罪，要他上缴‘赃款’。你詹叔叔却死也不认罪，宁肯待在大狱里苦熬。你说命都要没了，留着气节有什么用啊？总归你们这些人个个都拐古，大家要的，你们偏不要；我们稀罕的那些，你们看一看就扔掉，也不知你们想在这世上找什么。”
万漪还没全说完，书影就拨开她手里的毛巾，背过脸去。她佝着背摁住了水盆，深吸几口气道：“姐姐，外面传他们已经对詹叔叔动刑了，是真的吗？”
“我明白，你才劝我远着些柳大爷，是担心我吃亏，我又何尝不担心你呢？”
“我？”
“妹子，你如今跟的是雨竹姑娘，兵部的徐尚书就是她常客。徐尚书去年年关受命去川贵平乱，已大获全胜，这就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他从前和你那詹叔叔是死对头，你若当着他在时也流露出这一份不平之情——你自己又本是罪臣之女，后果叫人想都不敢想！我的好影儿，这都开春了，你还这么病恹恹的怎么行？求求你，打起精神来，装也要装得开心些，啊？”
“这病知她是怎生！看她长眠短起，似笑如啼，有影无形。”[2]
蓦地里飞来段《牡丹亭》，闹得连房上的柳梦斋都为之一怔。他见那佛儿依旧在铺上阖目稳躺，嘴里头却含含糊糊、念念有词：“这是《毛诗》上的病，只能拿《毛诗》医，头一卷就有女科圣惠方：既见君子，云胡不瘳？[3]”
柳梦斋差一点儿就笑出声，接下来的戏文他也记得：这病有了君子抽一抽，就抽好了！——佛儿那一身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漠暴躁早已给他留下过鲜明印象，竟不想她损起人来也颇有一套，又精又毒，下流得不落痕迹。
果不然，书影被气得不轻，她两手还扶在盆沿，带着那盆都叮叮当当地打哆嗦，水也直溅了出来。
万漪尚在发蒙，赶忙抚著书影的胸口对佛儿叫道：“你又在说些什么怪话？”
佛儿顶出舌尖，拿手轻轻巧巧拈开了一块香茶饼，咬字立时便清晰了不少，“要不说你是狗丫头，戏也学进狗肚子里去了，连这也听不懂？我是说，你家大小姐要学那杜丽娘，思春不起，一梦而亡。”
她在吐出这些极其刺人的言语之后，就将茶饼填回嘴里，从头到尾连眼睛都没张开过。
“佛儿！”万漪一听懂，也赫然作色道，“头上三尺有青天，你以为你在糟践别人，你是在给自己造口业呢！”
这一下佛儿睁开了眼，她坐起身，把茶饼吐进了手心里，“口业？敢问哪一个替我记账啊？莫不成老天爷跟镇抚司探子似的，蹲房上偷听吗？”
“人间私语，天若闻雷！”
“好呀。”佛儿手托那茶饼，似一只妖托着她邪魅的灵珠，“那下半句是什么来着？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涌起在万漪脸上的惊慌没能逃过柳梦斋的双眼，于是他收集到拼图的又一角。目前他还拼凑不出这图景的全貌，但他已看出这小屋中小小的人儿们撬动了一些不可说的大事件。
铺边的一支蜡烧尽了，残焰跳了几跳，卷起了一缕烟。光照愈发黯淡，佛儿踞在深深的阴影里，冰清水冷一笑，“有工夫教训我，倒不如多求一求神天护佑你吧。”她把茶饼往口中一拍，闷头倒下去，是不屑于多说的样子。
万漪也没再争执下去，她搂著书影走来铺边，为她宽衣展被，“影儿，咱不理那人，睡觉吧。”
她熄掉余下的一盏清油灯，也爬上通铺，睡在了佛儿和书影的中间。柳梦斋扣上瓦片，把万漪盖住。
他又在屋脊上坐了好一阵，金晃晃的月亮就脸对脸地照着他。柳梦斋都快忘了此种时刻每每带给他的感受：比起他坐在身下的那个人世，他离天神更近些。
天若闻雷，神目如电——这两句话再度蹦起在耳边，由不得他泛起了微笑。她们说这话时一定想不到，就在头上三尺，当真有人在听着她们、看着她们。尽管他并不是天神，不，他柳梦斋就是天神，他已给她们中的一个打下了标记，那一个即将正式挂牌的小妓女，已成为天选之女。从今后，他会是她的守护神，无须祈祷和求告，他就将予以她无声无息的庇佑，一如命运庇佑其宠儿。
一阵云障遮蔽了月光，柳梦斋飞空蹑壁而去。
[1]句出〔唐〕李商隐《锦瑟》，与“当时经过浑无赖，过后相思尽可怜”一句意近，都是在表达当时不懂品味珍惜，失去才知美好难得的遗憾之情。
[2]〔明〕汤显祖《牡丹亭》，第十六出《诘病》。
[3]见〔明〕汤显祖《牡丹亭》，第十八出《诊祟》。

第四章 《万艳书 贰 上册》（4）
三 绡成污
一夜长如岁。
万漪和佛儿早已躲进了厚厚的梦底下，书影的梦却是一条太短又太薄的被，从不能将她完完全全地裹住，总有一部分的她被裸露在现实之中，遭受着痛苦的不断啃咬，有一下，书影觉得自己被彻底咬穿了。
她挣扎着爬起，两手上染满了血的气味。
有一时，书影浑不知自己是在梦里头醒着，还是在清醒地做梦。直到旁边的万漪也翻身而起，发出了一声惊呼：“妹子，你、你也来身子啦……”
万漪犹记自己的初潮，那是在刚满十三岁后不久，她起先还当自己不小心在哪里磕伤了，生怕娘因为弄脏裤子而揍她，但娘仅仅是不耐烦地骂了她一句“小屄货”，然后丢给她一条填塞着草木灰的破布带。月事来了五天，她天天都偷偷哭一场……唉，那心惊肉跳的五天呀！要是有个人能温温柔柔地帮帮她、教教她就好了……
所以万漪马上就抱住了书影，告诉她没关系，“你只是和我们一样了。”她点起灯，先为书影略略擦洗，随后找出一条自己新缝制的月经带，填上草纸，手把手教书影系在腰上，又絮絮地叮嘱说，这几天尽量别沾凉水、别提重物、别洗头，也别流眼泪。
这一场忙乱早也使佛儿爬起身，她望着那一头铺上的一小摊新血，仿似又在幻觉中看见娘。娘第一次发现她下身的血迹时，一下子痛哭失声，“女人天生有罪过，你的罪过来了，以后你就该受女人的苦了……”
佛儿的心脏塌陷了，她一语不发地重新躺下，合起眼。
万漪见佛儿被吵醒，居然没发表什么冷言冷语，不由得暗感诧异，却也暗自庆幸，瞧书影这样子，实在是再禁不起任何一点点恶意了。
她满怀怜惜地拍抚著书影，“影儿，不要怕，三五天就完了。”
“姐姐，我不怕。”书影哑着声回答。长久以来，她都感到自己的内部在不停流血，终于，她有了一个确凿无疑的伤口。而且她知道，三五天完不了，事实上，这才仅仅是个开始。
她只有十三岁，但也变成了女人。
直到晓光渐露，书影方觉腹部的坠痛稍稍缓息了几分，也便迷糊过去一阵。醒来已近巳正，东屋里万漪的琵琶声一阵阵打进来，风也刮得厉害，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她起身盥洗时，严嫂子从廊下绕了进来，手捧一碗黑乎乎的汤汁。
“万漪姑娘说你来事儿了，特叫给你送碗红糖姜汤，喝了吧。”
书影喝过姜汤，扒了几口饭，但见雨点已一个个地落下来，地砖被洗得一片明亮。她加快脚步去往前院，直上走马楼。走到龙雨竹房前时，书影忍不住回头瞧了瞧另一边。东厢自白凤离去后就始终闲置，家具也搬空了，但书影的回忆仍满满当当地填塞在里头：那曾奢靡如宝库的艳巢，还有那一睁眼就要拿满盘子宝珠“养眼睛”的女人，她被养得美艳无方的双眼里永远燃烧着焰火一样的骄傲，她的荣耀从无人可及，落幕时又透骨凄凉……书影犹记自己踏进白凤屋子的第一天，那也是一个下雨天，有一双手臂拦住了她一跃而下的绝望，一个男人摇摇晃晃、遍身酒气地耸起在她面前……
“詹盛言？！”
书影整个人都叫这名字激得一颤，痴立不前。随即门帘就忽一起，大丫头翠翘端着个银面盆跨出来，“哎哟”了一声。
“你一动不动杵在这儿干吗，傻啦？快进去，徐大人刚起，快去服侍着。”
她骂了两句就匆匆而去，独留下一脸震惊的书影。昨夜里龙雨竹早早就打发掉一堆酒局牌局，又命书影她们几个做粗活儿的小丫头也散了，说晚些将会有大客到访。这么看，留夜厢的客人竟就是兵部尚书徐钻天？他去年年末入蜀镇压土司造反，据称刚刚得胜，怎么这么快就已到京了？
书影一面想着，迟迟疑疑地挨进房，马上听那粗声大气的嗓音愈发清晰起来：“竟还有人传，我打胜仗是靠那酒疯子的锦囊妙计？我可去他的吧！本大人连除夕都没过，九千岁一声令下，我腊月二十八夜间起行，跑去四川督军，只用了不到两个月时间就擒杀贼首、荡平叛民！姓詹的便亲在前线指挥，也未必有这份能耐，更何况他人还在镇抚司大狱里蹲着，已被拷打得成了个残废，连脑子也不好使了，他还有余力给本大人出主意？……”
仿似有一根拽得太紧的弦在刹那间崩断，一声锐响后，书影暂时迷失在知觉之外。而等她再一次目有所视、耳有所闻时，她的人竟已来在了妆房里，死盯着大榻上的那个人，“你才说，盛公爷他残废了？”
徐钻天瘦多了，军旅劳苦磨掉了他原先的肥腻，代之以一身的风霜粗粝。他那对豆眼中先闪过了一丝惊异，把书影上下打量一遍，不阴不晴地答她道：“瘸了，瞎了。这算是残废吧？”
“大人同我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儿！”屋子另一头，龙雨竹正坐在镜台前理妆；她整夜为徐钻天“接风洗尘”，精神原就不济，又被几个丫鬟前后围绕着，压根儿没留意到有谁自身后经过。是直到自己和徐钻天之间的闲谈突然被书影打断，她才似梦初觉，登时七窍生烟道：“死丫头给我下去，今天甭吃饭了！”
徐钻天却摆摆手，反问了书影一句：“你这小丫头很关心盛公爷吗？”
雨竹已分身前来，她肩上还搭着一方绿宝石缀角的梳头披布，斜垂着半挂青丝，春山半蹙而秋波含嗔，“大人，你还真理她？这丫头是从前翊运伯家的罪眷，所以姓詹的前前后后曾帮过她不少忙，她也是年纪轻，家教又不好，光顾念着那些个小恩小惠，却不懂大义所在，竟敢对谋逆之人心存牵挂，那把我们大人这样的国家功臣又置于何地！不过大人呀，你到我这里原是来消遣的，犯不上为这等贱婢动怒。我晚些一定好好地惩治她，替你解气。”雨竹下死力瞪了书影一眼，“你脚底下生根啦？还不去？”
“你等等。”徐钻天趿着鞋直踱来书影面前，语气听起来很平滑，“答我的话。”
书影但只觉下腹翻搅个不停，似乎浑身的鲜血都在迅速地离她而去。她又痛又冷，但依然用尽了全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单薄，“是，我很关心盛公爷。你们——会留他一条命吗？”
徐钻天反复捻弄着一缕胡须，眼睛越眯越细，“为了留下他一条命，你愿做些什么吗？”
书影仰起头直视徐钻天，她目光里没有对抗，只有一派坦然，“什么都愿做。”
雨竹尖叫了起来：“你个臭丫头今儿是受了什么病，啊？你——”
徐钻天支起一只手，似乎要把雨竹和她的斥骂一起挡在外头；他又朝书影俯近了一寸，更仔细地端详她，“你多大？”
书影不明白这句话的用意所在，她还在犹疑时，四方低低的惊呼声已将她包围了起来，随即她自己也觉出了两腿间的潮热。她低下头，一条松花色绿绫裤已被成片的血污浸湿。她出来得太急，忘了给月经带换草纸。
徐钻天也望见了少女的经血，他眉心抽动了一下，没有再接着索要他那问题的答案。
雨竹赶紧推着徐钻天转过身，“大人哪，这可真罪过，居然让你瞧见这种污秽！来人，拿甘松香进来，熏一熏屋子！那个——钱妈！钱妈！赶紧叫他们从白云观请李天师来，给写张符，别让霉运沾上大人。”她回目间瞥见书影，直接就抬手给了她一下。
“快滚下去，真晦气！金钿，你去问问猫儿姑她老人家，地窖里还有冰吗，叫给这小脏蹄子彻底去去晦！”
雨竹伸手指住了书影，嫌恶之情溢于言表。起初她对书影也不无同情，但当这女孩子的执拗即将得罪客人、败坏生意时，雨竹对她的同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书影被带下去，几个婆子逼迫她脱去了鞋袜，摁着她赤足站进一只填满冰块的铜盆里。
“骚血太多，那就是身子太热，凉一凉便好了。”
婆子们吃吃地笑着，笑声也像是碰来撞去的冰块。
书影牙关打抖，木然呆立。这屈辱实在太大了，而她甚至无从反抗，因为这屈辱就源于她自个儿的身体，在她的最里面。
而外面，正当一片春雨绵绵，潺潺不断。
雨竹斥退书影后，又着意安抚了徐钻天一回。但徐钻天应答间却淡淡的，总有些心神不属。
雨竹立即便撒娇耍痴，说自他徐大人出征以来，她为他日日吃斋、夜夜烧香，好容易盼得他平安归来，他倒这样不冷不热，定是在外面新叙了什么人。“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不依！”
徐钻天笑呵呵拢住她道：“哪有什么新人？不过是一直有个难题梗在我心头，才突然想到了破题的法子。”
“什么难题呀？”
“钱。”
“你还差钱？”
“九千岁差钱。”
雨竹骇笑起来，“那就更没影儿了，国库就系在九千岁的腰带上，他老活佛会差钱？”
“就是国库没钱！之前，户部的老张连军费都给我凑不齐，他想借此坑我一道是真的，但太仓见底了也是真的。士兵的粮饷、武器、被服、营帐……还是我自个儿找人弄钱解决的。现今西北还要抵御女真和鞑靼，沿海一带又新添了倭贼之乱，全是填不完的窟窿。山东、山西去年闹饥荒，蠲免了赋税，江西才又发了桃花汛，大水淹掉好几个州县，也上本请免赋税——”
“哎呀，这些不都归户部操心嘛，反正户部那个张尚书总和你作对，就让他愁去好啦。你刚打了大胜仗，这下不仅是文财神，而且武功盖世了，只管‘春风得意马蹄疾’就是了呀。”
“呦，小妖精还学会背诗啦。”徐钻天在她脸蛋上揪一把，“就为我文武皆出色，所以才不能光操心自己部里这一摊子事儿了。”
雨竹的精神登时间为之一振，“去年九千岁赏赐你金莲花烛，就有好些个人说，这是打算提拔你入阁。这么看，有了平乱的大功，事情就十成准儿啦？”
“仰蒙千岁爷拔擢之恩，我自然要实心报效，替国家分忧分劳。”
“恭喜大人！不是，恭喜阁老才对！”雨竹放出了自己那伤风一样的鼻音，又抱紧徐钻天的脖子，连在他脸上点几吻。首辅唐益轩唐阁老原就是她的客人，再添上这一位次辅，等于国家的正副相全被她龙雨竹收入裙下，槐花胡同还有谁能盖过她的风头去？这么一想，雨竹愈发是娇波含笑、俊目四流，万分的动人怜爱。
徐钻天禁不住又与她腻了一阵，才伸了个懒腰往下说：“九千岁原来是指望着从詹盛言那里抠出点儿钱来——那位可有钱得要命！无奈酒疯子心机太深，竟在下狱前就把财产统统转移走了，据说他有一大笔宝藏埋在地下，他却宁死也不肯吐露藏宝之地。”
“听说连他府中都已被挖开了？”
“挖了个遍。内室里每一寸全都拿木棒撞击过，却未有中空之响。院子里的地也全拿犁刀犁过，土色并无不同。谁也不知那么些个金银能被埋在哪里，不过我刚刚想到——”
“你想到埋在哪里啦？”
“埋在‘醉财神’嘴里呗！但我琢磨出怎样叫他开口罢了。”
徐钻天“呵呵”两声，把桌案上一碟子蜜浸雕枣拈几颗来吃了，拿舌头扫一扫牙花子，便欠身而起，言称已到了进宫拜见九千岁的时刻。
雨竹唯恐他还在为撞见了女人的例假而深感晦气——官老爷们尤其忌讳这个，便再一次强调说：“大人哪，一会儿李天师来了，我叫他替你做一场法事，你万万别为了才那个贱婢不自在，我已叫人狠罚她了。”
“别价！”徐钻天扭过头正色道，“你把这丫头替我照顾好了，我的大计可全在她身上。”
他对她高深莫测一笑，拂衣而去。
徐钻天由皇城东角门入紫禁城，直奔崇定院。本来尉迟度身为掌印大太监，在地安门的司礼监自有其办公场所，但他今年一开年却搬进了午门内的崇定院。这一所崇定院与内阁大院对门相望，乃是数十年前皇叔父摄政王齐奢在前朝处理公务之所，内有三栋阁楼，尉迟度令几位秉笔太监、随堂太监进驻偏阁，自己便当仁不让地入驻正殿里的文书房。空废已久的院房经过了重新修缮，富丽轩昂，气势盛大。
在此处，尉迟度单独接见了徐钻天，先是慰问他行军的苦况，对他的“忠勇耐劳”大为赞赏，又明言告知他荣升阁臣的上谕将在明日下发，徐钻天自也有一番感激涕零的说辞，随之便切入正题。
“千岁爷，川贵这场仗，天知地知，实乃詹盛言先从土军那儿撤资，又向两位土司递送虚假军情，果勇底[1]决战也是靠他在后方出谋划策，卑职照章执行，方以奇计制胜。如今乱局虽已初定，但招抚叛军、安置民生，着落全在‘方孔’[2]之内。然而张大人执掌户部不力，先前调度军饷就屡屡不灵，靠他怕是筹不出几个子儿来。依卑职浅见，一事不烦二主，还是得在那个酒疯子身上打主意，找出大宝藏的所在地。”
一抹熟悉的怨恨又开始暗暗地腐蚀尉迟度。就在共谋陷落白凤的那一个夜晚，詹盛言曾向他承诺过三项条件：助官军平定川贵之乱、奉上所有财产，并交出一张叛徒的名单；最终完成的只有第一条，就连这一条，也不过是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了让官军彻底铲除土军势力，才策动了这场战争”。其后，无论遭受到怎样的酷刑折磨，那个男人再也不肯向他屈服一寸，甚至还埋伏了一场极其下流的恶作剧……一想起这个恶作剧，尉迟度的心情就低落至极点，但他的言辞神态依旧毫无缝隙。
“詹盛言他苦心布置数年，隐藏财富的每一个阶段，都设置了数道障碍以摆脱追查。咱家已派人明察暗访许久，但所有调查都被引入了死胡同。镇抚司也已对詹盛言身边那些个近人进行了好几轮审讯，但每人所知均不过是些边角料，全局只在詹盛言一人掌握中。尽管对他本人也动了刑，可迄今还没撬开过他的嘴。”
“来硬的不成，不如改来软的。”徐钻天试探了一句，而多年老练的官场生涯早已教会他如何分辨当上峰这么一言不发时，是丝毫不感兴趣的漠然，还是以静默鼓励你往下说。
徐钻天感到了接近成功的喜悦，他往前一步，低声说出来。
觐见又延长了半刻钟，徐钻天一离开崇定院，就冒雨赶往紧挨皇城根的镇抚司。镇抚司正门立着一对金字楹联，曰“一柱擎天头势重，十年踏地脚跟牢”，乃昔年摄政王的手书。然而自最后一任都指挥使白承如在与詹家老夫人，大长公主的斗争中落败后，镇抚司便逐渐从皇室落入了后宫太监的掌握中，最终成为尉迟度的羽翼，由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兼管。然而安国公策动内乱一事却令尉迟度对镇抚司的侦查能力大为震怒，他以“办事不力”为由撤换掉大批特务，并改由千户马世鸣执掌门庭。
马世鸣业已得到了通报，大步迎出，“徐大人，劳苦功高，别来无恙！”
“老马！”徐钻天热情地拉住他的手，神神秘秘道，自己从水西土司府库里抄出来了一些有趣玩意，已遣人给马大人送去府上，还请夜里头灯底下赏玩。马世鸣面泛微笑，表示领情之至。
二人都是尉迟度心腹，自然有许多信息要交接。一番漫谈后，徐钻天提出，要瞧一瞧被关押在诏狱里的詹盛言。
“奉了上公千岁的命，有句话交代人犯。”
马世鸣亲自替他领路，从大厅右首绕过一间供奉着岳飞的祠堂，向南直插，不一会儿就见高高的牢门，满铸其上的狻猊等神兽在雨水里闪闪发亮，门环和锁头上的纹样则是二郎神犬与一把扫帚。
番役们开锁时，徐钻天驻足细看，“我怎么记着以前这上头刻的是狴犴？”
马世鸣一笑，“过了年刚换的。”
“这神犬与扫帚是个什么寓意？”
“咱们镇抚司就是千岁爷忠心耿耿的走狗，替爷爷咬死敌人，再将残骸清扫出门。”
马世鸣是一张尖颏缩腮的长脸，上唇养着几根小黄胡子，一双潮湿的眼睛里满蕴着狡猾和凶残。徐钻天盯着马世鸣稍一愣，就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是您老兄想出来的吧，高明至极！”
他们说笑着，先穿过了牢头所在的几排廨房，紧接着就进入二院的牢房和刑房，这就已听见两厢中传出惨叫阵阵，走到头再朝西一拐，又是一所单独的小院，院中天井甚窄，铺着青黑土砖，和天上阴云合成了一种森幽景况。狱卒打开了上房的三道锁，马世鸣作势邀请，徐钻天便拾阶而上。
他先让双眼适应了一下室内的黑暗，才见墙角缓缓浮现出人形来。徐钻天走近些，一股冲鼻的气味就涌上来，他俯身，看到一个几乎半裸的高个男子，手腕和脚腕被一副铁镣倒锁在背后，人就那么一动不动地闭目斜卧在一张污痕斑斑的草席之上，脸庞与身体皆消瘦如骷髅，一把乌蓬蓬的大胡子从两腮直盖到胸口，却掩不住其下如丝帛般被扯开的碎烂皮肉，肘关节、膝关节均已腐烂到森白见骨。
这就是那个曾饮酒如巨鲸、挥金如粪土、能开百斤硬弓，倾倒无数佳人的詹盛言。徐钻天原准备看见一条在铁索下咆哮扑击的恶龙，但他只看到了一坛翻洒在地的苦酒，只消明晨的一缕熹光就足以将之蒸发殆尽。
后头的马世鸣见徐钻天的背影抖动了几下，突然间大声地咳嗽起来，又摸出一条手绢遮住口面，怪叫连连。
马世鸣笑起来，“徐大人，您凑太近了，不被熏死才怪。”
徐钻天拿手绢来回抹弄着眼鼻，满口乱啐，“这血腥气直钻脑囟，刺得人眼睛都疼。我说，他这样，还有意识吗？”
话音甫落，铁镣就发出了龙鳞刮地一般的冷响，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呻吟，那个昏蒙如死的囚犯猛地张开眼，眼中却是一对空茫涣散的瞳仁，已然失去了聚射光照之力。徐钻天直对着这双眼研究了老半天，而后直起腰，把手绢一下下捅回到袖筒里。
“这是真瞎了？”
马世鸣捏起了鼻子道：“两只眼各进了三根针，都是缝衣针那么粗。”
“谁叫这人有眼无珠，敢不尊上公千岁？早该拿棒槌替他开开眼。”徐钻天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几声比哭还难听的闷笑，探着脖子喊起来，“詹帅，怎么样？在这儿住得还舒心？”
“除了没酒没姑娘、床硬了些，其余都合我心意。”
是直至此时，徐钻天才真正认出了詹盛言——从这一具与詹盛言毫无相似之处的衰败躯体里，从这嘶哑、干涸又残破的陌生嗓音里，他重新认出了他——那夺不走的尊严感，还有对现实毫不留情的嘲弄。
与此同时，詹盛言也认出了他来，“徐大人，久违了。”
徐钻天嘿嘿一笑，“难为您，眼睛坏了，还能认出老朋友。”
“眼睛好着的时候，我认你也是拿鼻子。”詹盛言艰难地挪动着，在草席上坐起。徐钻天这才看清他那部大胡子其实是阴阳胡，半张脸的络腮胡已被连根扯掉，留下了成片的糊肉和血痂，但他那溃烂的嘴角却提起了一丝笑意，“没人像你，一张嘴就一股畜生味儿。”
徐钻天使劲瞪着眼，把眼皮子眨了又眨，也在嘴边拧起了一股狠笑，“您闻岔了，那是您自个儿身上的。我身上——”他将衣袖在那盲人的脸前一抖，“是红运当头的味道。明天，本大人就要入阁了。”
一旁的马世鸣先弓了一弓身，“终于要发表了！下官先在这儿给阁老道贺。阁老平定大乱，功在社稷，万世不泯。”
徐钻天客气两句，扭头对詹盛言道：“听到了吧？这一场乌合于蜀界、猖獗于黔中、蔓延于滇境的土酋之祸已彻底戡平，上公千岁千秋万载，江山基业永固。”
詹盛言喘息着笑起来，“江山是我圣天子的江山，尉迟度一个没根儿的东西，谈什么基业？”
徐钻天面孔一沉，对马世鸣摇摇头，“马掌爷，你们以为他只多了一双眼？我瞧连他这张嘴都多余。”
马世鸣露出一口黄牙，刮了刮上嘴唇，“要不是留着他这张嘴招供，早就拔了他舌头。”
“马掌爷！马掌爷！”詹盛言忽然间也喊起来——其实也不算喊，更像是轰轰的气声，从他皮包骨的胸腔间费力地挤出。
马世鸣冷笑道：“盛公爷，您老有何吩咐？”
“给客人拿毡条啊。”詹盛言先扔出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跟着就把脸转向徐钻天，“徐大人，你打了胜仗、升了官，还专程跑来禀告我，我该赏你个大红包才是，不过我的钱全埋起来了，埋在哪儿自个儿也想不起。这样，你先把报喜头给磕了，等我有钱了再给你补上。”
马世鸣勃然大悟，詹盛言非但借着“拿毡条行大礼”来戏耍徐钻天，而且也在侮辱镇抚司的无能。他们把他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惨相，却仍旧没有掏出他那笔宝藏的去向；由不得马世鸣不怒目而视道：“詹盛言，本大人警告你，放尊重点儿。”
“尊重你个大鸡巴！不磕头就滚蛋。”詹盛言微微睁大了两眼，突出而无神的眼球仿佛是炮筒里受了潮的弹药，“徐钻天，你他妈总赖着不走，是看上了我这块宝地，准备叫人在这儿给你掘墓送终不成？！”
马世鸣照着詹盛言猛踹了一脚。他把脚尖在地下蹭蹭，望向徐钻天，“阁老，照惯例，明儿才是提审这王八蛋的日子，不过既然您来了，咱们今儿就可以打。”
徐钻天挡住了马世鸣，“今儿不打，往后都不打了。”
马世鸣一愣，他仔细瞧着徐钻天，却只瞧见了所有那些权要驾轻就熟的一种神色——你永远也猜不透这神色背后所蕴含的思绪与感情，但你深深地明白，自己的前途生死已完全取决于对方最微小的意愿。
徐钻天把手伸得更长，将马世鸣整个推开，俯向被踹翻在地的詹盛言耳边，小声说了句不长不短的话。片刻后，徐钻天捂着鼻子咳两声，就转过身往外走，“马掌爷，上公千岁要和人犯交代的，我已转达了，还有两句话，得和您交代一下。”
“是，阁老您外头请，下官陪您去厅里坐。”眼看詹盛言即将挣扎着起身，马世鸣又补了一脚，方才提步外行。
下人为贵官们撑开伞，囚室的大门落了一道又一道锁。世界与世界就此被切断。
[1]今贵州织金县。
[2]古代圆形钱币内有方孔，故以“方孔”代指钱。

第五章 《万艳书 贰 上册》（5）
四 酒既陈
詹盛言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逐渐放松了下来。他试图分析徐钻天最后扔给他的那句悄悄话，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它们连起来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却无论如何也参不透，而且他只要稍微用力思考，头就疼得好像有铁爪子在往里挖。长达两个月的饥饿和刑虐后，他觉得自己的神经早已碎成了一片一片……
他犹记刚刚入狱时，一切都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他们只是软禁了他，以令他在幕后运作：去信给水西土司透露假情报，同时秘授徐钻天以对战策略。一月下旬，鸭池河大捷、内庄大捷等捷报就已纷纷飞来，二月初贵阳围解，那以后情况就急转直下。审讯他的换了一拨人，先是打脸——力度精确的长时间羞辱性殴打，之后是揪头发、拧乳头，再之后是踢，对准胃部最柔软的那一块踢下去，一脚就能让人半天喘不上气，跟着就重重踩踏他的手指、脊椎、腹股沟……完了又在他胸腹间乱压乱摁，检查断掉的骨头。他们不准他吃饭、不准他喝水、不准他小便、不准他坐下、不准他睡觉，甚至不准他合起眼皮，只是反反复复问他同一个问题：
“钱在哪儿？”
詹盛言常常觉得快要挺不住了，好在他很早就见过人们一旦崩溃后会变成什么样——那些战俘由于失去了力量而羞愧得直哭，他们的脸上被不可名状的恐惧与孤独爬满，一开口就要全说完……詹盛言绝不会放任自己堕落成这副熊包样。他告诫自己：“先数十下，十下之后再说。”——少年时，父亲为训练他臂力，每日令他手举石狮，每当他两手发抖眼中含泪地想把那大石头放下时，父亲总这样对他说，先数十下。就靠着十下、十下又十下，詹盛言从饥渴困乏、拳打脚踢里熬了过来。
第三天，他的一言不发彻底触怒了刑讯官们。他们把他绑上一只巨大的转盘，令他头朝下，拿一层糊窗户的厚棉纸盖住他整张脸，再往那纸上浇水。水流顺着口鼻倒灌入气管，他开始抑制不住地呕吐，水不断地浇下来，窒息感又引发了严重的痉挛，就在他昏过去之前，嘴巴处的湿纸被揭开一条缝，詹盛言模模糊糊听见有人说——似乎是马世鸣的声音：“行啊盛公爷，还从没人能挺过三十下，我都数到了一百五，你还能撑……”
原来你们也在数数啊——他想，你们这群蠢货，你们绝对猜不到，整整十几年，每一次洗浴，我都会把自己没入森凉的水里和一张脸并躺，那张脸闪耀着久居水中的光泽，我会一直凝视它，直到来自幽冥的恐惧像火一样在我每一条血管里流窜，直到剧痛的死亡如一扇门一样在我的面前开开关关，但就是不放我进去——和素卿给我的折磨比起来，你们算什么？和我自己给自己的侮辱比起来，你们算什么。
棉纸又一次盖上，痉挛又一次开始。
等空气再度如长针一般刺入他千疮百孔的肺里时，詹盛言感到马世鸣在拿着一件冰冷的玩意敲打他硬邦邦的下体，“盛公爷，你都吓得泄了，何苦呢？说吧。”
无法自控的抽搐中，詹盛言也发觉自己由于长期濒死的惊恐而射精了，他用尽全力做了个手势，转盘被转正，他脸上的湿纸被撕去，人被解下来抛在了地板上。
他又呕吐了一阵，待呼吸恢复平稳后，他示意马世鸣来到他嘴边，“都怪你这小骚货太会给爷们上劲儿了。”
马世鸣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詹盛言抹掉从口鼻处涌出的鲜血，“大城县。”
“什么？”马世鸣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宝物全埋在河北大城县，我的一处田庄里。小骚货，纸笔伺候。”
尽管眼花手颤，但詹盛言确信自己标注在地图上的位置十分准确，只要掘开那里的高粱地再往下深挖两丈，就能挖出数百只瓷坛。但坛子里所装的并非如他宣称的那样是赤金宝石，而是……
幸好水刑早已令他的肺变成了漏气的纸袋，马世鸣他们并没有听出他不怀好意的阴笑。詹盛言实在忍不住，一想起这个，他就要笑出声。
那还是两年前，某一夜他在白凤那儿摆酒，席间一位客人闲聊时提起自家的一门远房亲戚是河北有名的净身师傅，最近正要处理一批“废升”。话说太监入宫前，净身师傅都会把割下来的“势”和“丸”拿石灰腌制，装入一只米升中，吊去房梁上，以取“步步高升”的好彩头。太监们日后若出人头地，就将赎回自己的家伙事儿陪同入葬，好以完身去见祖宗，但大多数底层的内官终身也无力赎取那只高高在上的米升，他们死后，无主的米升就会被净身师傅当作垃圾处理掉。詹盛言听在耳中，忽就灵光一现。他暗地里派人搜罗了一批装有生殖器的废升，以瓷坛重装，借春耕之际就近埋入了自己在大城县的一处田地。只因彼时他已经在秘密转运巨额财产，以作未来拨乱反正时的资费之用，而他深知万一走漏风声，尉迟度必将以残酷手段来向他逼供藏宝之地，那么他怎能不提前为对方精心准备一份惊喜呢？
毕竟，一个阉人最最渴望的“宝贝”，无过于阴茎和睾丸，鸡巴与蛋！
“招供”过后，詹盛言就开始等待。照他估算，以镇抚司的办事效率，从挖出自己的口供到挖出宝藏，充其量不过三天时间。而那些出土的坛坛罐罐绝对没有人敢私自启封，都将直接被运送回京，由尉迟度亲口下令打开。每当拟想着尉迟度在众目睽睽下认清那些“宝藏”时的羞愤欲死，詹盛言就乐得浑身的伤口都发痛。这恶心人的招数真是阴损到顶，也高妙到顶，所以他那晚一定是喝得恰到好处，才有这一等福降心灵。
酒曾让他逃脱时空的牢笼，把他托起在现实的水面上喘口气，他在微醺里愈合，从大醉中复活。不过，无论酒曾带给他多少愉悦和灵感，如今均已告终。那些人最后连一口酒都不施舍给他，酒瘾发作时，铺天盖地都是爬行的长蛇，蛇在尖叫，叫声刺得他遍体鳞伤，他不再有力气愤怒，他在悲哀之下化为乌有；有时詹盛言简直感到被迫戒酒的痛苦远远超过了种种刑虐。但比起这一段没有酒而只有毒打和谵妄的日子，他深知，接下来的生活还将糟糕一万倍。这是他公然嘲弄掌权者的代价——为了公然嘲弄掌权者，他宁愿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
果然，马世鸣他们再一次归来后，就把一整座炼狱全塞进了这一所单人囚室里。詹盛言皇亲国戚的身份——毕竟他的亲姐姐仍旧是太后，外甥是皇帝——已无法抵挡尉迟度的怨恚之情。于是，皮肉被撕去、关节被砸碎、眼睛被刺瞎……极度痛楚时——就连十下又十下也缓解不了的痛楚，一个人忽地浮出来；在詹盛言已全盲的双眼之前，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她斜倚着墙壁，娇面泛着堪比白玉的清辉，不，拿她和白玉比，白玉还脏些呢；而由她那深深垂落的睫毛间，一丝一缕地闪动着冷冷的流光。
“狗杂种，疼吗？”
隔了这么久之后再一次听到她，哪怕她那动人的嗓音说的是难以入耳的脏话，詹盛言也感到心旌摇曳，犹如夙昔半醉时听她在他怀里头唱艳曲。
他忍不住笑起来，“疼得要命。所以，你开心吗？”
“开心。”她一点儿也没笑，光是拿银钎子一下一下戳着手里的水烟袋，“让我再开心些。”
“遵命，我的大姑娘。”
詹盛言回答完白凤，就把脸朝着行刑官的方向点点头，“附耳过来。”
行刑官兴奋难抑地靠上前，等受刑者说出宝藏的下落。詹盛言张开嘴，一口咬住对方的颈动脉。其他几个帮手一拥而上，拼命拉开他们俩。詹盛言早就不剩什么力气了，那一口咬得很浅，行刑官捂住脖子，大声咆哮着，回身抄起了一根烧红的烙铁。
当烟雾和煳味在室内弥漫时，白凤的嘴角终于挂上了一抹满足的笑意。
就此，所有施加于他肉身的酷刑骤变为对她幽魂的取悦。看着他被凌虐得越狠，白凤就越开心，而看着她开心，他也感到了久违的开心。自从他们那可怖的新婚之夜，詹盛言就没再见过白凤，但她的情形也零零星星飘入他耳中。他听说她身心俱毁、穷窘疯癫，听说她沦落在窑子街受尽了炎凉苦楚，他也听说她最终赤条条被冻毙于雪夜，就在那所曾造就过她无数风流繁华的艳窟大门前……假如说詹盛言曾有过什么人生信条的话，那就是父亲从小教他背得滚瓜烂熟的那一部《孙子兵法》，“将者，智、信、仁、勇、严”。他已动用了他的才智谋略、赏罚有信令白凤足数抵偿了她曾对珍珍，还有对他的心所犯下的罪孽；接下来，轮到他以勇敢无畏、严明纪律来抵偿她和她的心了。
“盛公爷，何苦受这份罪呢？财与祸同去，身与家举安，早招供，早解脱。”新的一天，行刑官又拿老一套来诱劝他。
白凤却把一双华彩簇簇的眼睛向他盼睐着，“解脱？狗杂种，你先拍着胸口问一问自己，配不配享那解脱的清净？”
詹盛言当然知道自己不配。他已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嘶喘着，运起全身的余力把口里的血，还有因疼痛而咬碎的牙齿一起啐到行刑官脸上。行刑官抹抹脸，冷笑一声，抽出剔刀，顺着他肋骨根部刮下去。
说到底，他始终是一名合格的将领。这冷酷的一切，只不过出于他那永也无法磨灭的仁慈之心。
后来他痛晕了过去，神志再恢复时，室内已空无旁人，太阳也落山了。眼瞎了之后，他就没法再准确地数算日子，但他能感到周遭的空气已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暖意，冰冷彻骨，所以天肯定黑了吧。
他挣扎着吐掉嘴巴里干结的血块，忽有谁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紧跟着，她就揭开他眼帘的一片漆黑走进来，但他第一眼几乎没认出她。
她完全变了样，鼻骨歪斜，下巴断裂，整张脸遍布血痕与冻伤，身上也不着一缕，只披挂着鳞片般的伤口，有些伤口还在流淌着血和脓……
詹盛言傻在那儿，直到白凤对他一笑，“我瞧起来怎么样？”
他摁定了心神，温柔地恭维她，“美极了。”
“有多美？”她一说话，一条肉红色的瘢痕就在嘴角翻动。
“倾城绝代。”他盯着她说。
“可倾几城？堪绝几代？”
她总是能逼到他笑出来为止。詹盛言就含笑摇摇头，“大姑娘你岂止有倾绝之力，简直是美到肉白骨、生死人。在这里，我就是一把带气的骨头，但只要看上你一眼，我就能再撑过一天。”
白凤用那张彻底被摧毁的面孔对着他慢悠悠笑出来，她走来他身旁坐下，“我的二爷，你怎地还不开口问，我有没有原谅你？”
詹盛言但觉这一问直问得他五内空茫，他实不知如何作答，便只好也对她一笑。
白凤伸手握住了他。
那一刹，詹盛言仿似拿盲眼由高处俯望而下，他看到他与她赤身裸体地依偎在一起，两个人一样是面目全非、体无完肤，他翻过手回握了她，拿自己指骨外露的手摩挲着她的。
她的皮肤冷得像蛇。
自从这一天，白凤待他就和善多了。在他受刑时，她仍然脂光粉艳地俏立着，但不再动不动就冷嘲热讽，她直视他的无助和痛苦，一面说着些安抚他、鼓励他的话。等他一身血污地被扔到那张烂草席上，她就轻抚着他前额，拿自己冰凉的身体陪伴他躺过终夜。有两次他被吊在铁索上过夜，她就把烟嘴塞进他口内为他提神，“我记得你说过，你少时也常被这样吊着，是吗？”“没错。”他就对她讲起来，讲自己在初学箭术时，手肘和肩膀也是像这样被吊起在两条能够自由旋转的铁索里，以便他向四面转圈射箭时，肩臂的动作还能够丝毫不走形。他又讲起了骑术、讲起战争……讲着讲着，他就挣脱枷锁，穿过了牢狱的铁壁，他回到了那些令他感到安心的地方，他闻见女人的脂粉香，又闻见熟悉的火药味，他一脚踏进父亲的兵器库，望见一件件铠甲铺排得整整齐齐，仿佛一声战鼓，它们自己就会提刀上马……
有件事一直让詹盛言想不通，就是自从他双眼被刺瞎后，他的梦似乎也跟着变空了，他再也没梦见过父亲、母亲，甚至连素卿和珍珍也完完全全消失了。他只剩下了白凤，只有她一天比一天更为鲜活饱满，与他相依为命。
在这个地方，他也只需要她。
眼下，一听到他焦急的呼唤，她便现身而来。詹盛言一把抓住白凤就问：“老徐那话到底有何深意？”
“你都猜不到，我怎能猜得到？”白凤的脸孔又变得扭曲而丑陋，但眸子里却铺满了怜悯的柔光，她抬起手，揉一揉他才被马世鸣打破的脸颊。
雨水的湿涩、草木的芳香一起在这腐败的牢房里盘旋着。詹盛言疲惫地合起他的一双瞎眼，任一片斜风细雨簌簌坠入他耳际的黑暗。
雨住了之后，第二天却并没有大放春晴，反而刮起了风来。光闻那土腥味，便可以想见外头飞沙走石的景象。一阵阵狂飙的风响中，詹盛言听见了开锁的声音。他的牢门上拿一根铁链横贯了三把精钢大锁，其中任何一把已足够把他关到天绝地灭，其他那两把锁也许只为了令他彻底放弃希望而已。
锁一把一把被卸掉，有几个人走进来。他们迅速打开他的手铐和脚链，把他拖出这间房，带往另一个地方；他们替他擦身梳头，给他他好久没碰过的新鲜食物和干净茶水，把他安放在一张清洁温暖的床上，甚至还来了个太医替他治伤把脉……整个过程中，詹盛言都紧攥着白凤的手不放。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依然会紧张，他猜不到又会有什么新花样落在他身上。但他绝不会让自己的怯懦被看穿，他的眼像平常一样“目空一切”，嘴巴也牢牢地紧闭，没问一个字。
头几天他惴惴不安，吃东西味同嚼蜡，在床上整夜整夜地失眠，后来他就想开了，大大方方地吃饭吃药，吃饱了倒头就睡。那个太医每天都来，他应该姓荣，詹盛言听狱卒叫他“荣太医”。荣太医复诊时，除了对病人的身体状况详加询问外，其他的只字不提，但常常会自言自语似的来一句“不错，恢复很顺利”，或者“底子好，就是异于常人”……
不出二十天，詹盛言就已经能下地行走了。到得四月初，他的外伤也都愈合了大半。这时候他已确定，他是被送回了起初软禁自己的那所小院里。大抵是由于他双目失明，所以房门竟不再上锁，容他自行活动，于是他常常拄着手杖下到天井里去绕圈走动，走累了便歇一歇，歇够了再走。至于起居杂事，也都有专人来伺候他，而从那些人的声音来判断，他们是太监。太监们也和荣太医一样，一举一动都对他执礼甚恭，但从没人多说一句不相干的话。詹盛言早就习惯了活得像动物般有口不言，唯有等钻进被内，他才会和白凤悄悄说上几句话，而他们间的交谈总是止于同一个问题：
“老徐到底想干什么？”
他俩谁也说不准答案，直至这一天。清晨时，詹盛言步下台阶，忽闻见一股甘香的气息，他记得阶前栽着一棵石榴树，是新花即将萌发。在成为一个盲人之前，他从不知榴花竟也有香味。正当他探出手指想触碰它时，一阵电闪雷鸣滚过他心头。他木立半晌，随即将手杖沉沉一顿，“凤儿，我想明白了。”
白凤搀着他一条手臂，也将脸凑在那树枝前，“随便吧，你甭怕，反正不管他们要对你做什么，都有我陪你。”
詹盛言苦笑一声，“他们要赶你走。”
这一次换白凤愣住了，“二爷，怎么可能？”
就连詹盛言自己也深感荒谬，白凤不过是他一双盲眼里的幻影，是在他脑海里游荡的亡灵，甚至没有第二个人知晓她的存在，但他就是无比确定，她要被赶走了。
他只是不确定，那个驱鬼师将是谁？

第六章 《万艳书 贰 上册》（6）
五 鹊踏枝
槐花胡同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热闹。自去年白凤的出阁宴后，还未曾再有过令胡同里几十家小班倾巢而动的大事——百花宴。
百花宴究竟起源于何时，就连满面鸡皮的老妓也说不清道不明，只知自己仍是绿鬓如云的时节便已有了这一传统，按例总是在四月花开之后，但每三年才有一期，与会试同年举行，而且哪一年会试若另开恩科，百花宴也一样在“正科”之外再行“加科”，但却不做那一连三场、九天六夜的苦差，而是在一夕间搬演一出群芳毕集的雅会：由众小班倌人们吹弹歌舞，施展十八般武艺，观赏的看客要么就是素日与她们相好的大佬，要么就是刚刚金榜题名的新科贵人。捧场的资格已然难得，捧场的资费就更非等闲人物所敢轻问，往往一支小曲的赏钱就要花去上百之数，而这些赏钱又并不归倌人所有，反倒倌人先得重金购买登场的席位，还得自费向每一位打赏的客人敬献四色礼品一份，因此也只有那些财源广进的红人们来此赔本赚吆喝。客人图的是花钱买面子，将来自然有倌人的枕边旖旎、被底温存作为补偿；倌人则要买一个艳压群芳的美名，所谓香饵钓神鳎，好令客人加倍卖力地报效。除此外，便是某些眼毒的老鸨们为了捧红新人，才愿以不菲代价将自己看好的雏妓送入宴会，展览奇货以招徕买主。故而这百花宴就算是欢场中的琼林宴，若不是阔客与名妓，或花运远大的后起之秀，连门都摸不着。也正因为此，拿金钱堆砌的入场门槛也就被抬得逐年升高。若要问起客人、倌人和妓院三方的献金一起去了哪里，反正这一回，肯定是一文不落流入唐三的腰包。
唐三的大名叫唐席，他年龄还不到四十，所经营的产业却不小，有阳有阴：阳的那一面是盐栈、古董、文玩，以及珠市口一带等贵价市房的房租收入，阴的那一面则是走私盗卖等不可说的勾当，以“万海会”的名号在江湖上活动。唐席为人交游广阔，从巨宦富贾到文人名士，从僧道娼优到地痞流氓无所不交，而他也肯为这些朋友们奔走，在政坛荐引拉拢，在商界救危济难，在梨园排位搭班，在花场排解纠纷，以至于打通门路、贿赂关节、帮办白事、提调堂会……无论事情大小，但凡别人求到他，他自己贴钱贴力也要办得漂漂亮亮，颇有些市井豪侠的古风味。另外，他又以绅士之名活动于官民之间，补官府不及，伸人民之疾苦，做了不少善举公益。是以一提到“唐三爷”，那是有目共赏、有口皆碑。然唐席名望虽高，却是在这几年间凭空冒头，纵使他的密友们也不知他家乡何处、父母何人。据唐席解释说，只因着祖上显贵，后代唯有在正途上扬名才不至辜负先人，自己却在经济学问上一无所成，走的是偏门，所以不好意思提说家世。但这种说辞却令谣言更盛，甚至渐渐有传万海会的会长唐三爷就是首辅唐益轩的本家，不过假使问到唐席本人，他每每只一笑而过。而唐席越是拿出这一种恍惚迷离的态度，人们对他就越是毕恭毕敬。尽管如此，亦有些略知内幕之士在背后给唐三起了个外号叫“糖蒜”，一半是暗讽他将出身隐而不彰一举纯粹是“装蒜”，另一半却意指他行事又甜又辣，固然甜起来能叫人感恩戴德，辣起来却也是为非作歹、毁人不倦。就凭着这甜辣并重的手腕，连混世面的老绅董柳老爷子也不得不让着这位后辈几分。尤其柳老爷子近些年自重身份，欲逐步将旧营生洗涤干净，虽尚有重重牵制，不可能完全脱离，但也有许多琐事已不屑一为。“糖蒜”就紧抓住这个机会，把举办百花宴的特权夺到了自己手中。即是说，京中哪一位倌人够格上台，全看唐席一句话。而红倌人们唯恐自己不获邀请，马上就要被指为过气；半红不黑的倌人们则寄望于混进宴会里抬一抬身价，好再度翻红；一干毫无名气的小清倌更是挤破头想露个脸，撞一个挑帘红。为此，槐花胡同里没一家班子不对唐席殷勤巴结。这边鸨母们、妓女们托人延请，唐席也无不应命，整晚在花丛中流连。到了这一夜，便轮到怀雅堂。
怀雅堂在白姨掌班时风光无限，四金刚中的龙凤双姝均被她揽在旗下，而等猫儿姑接手后，景况却一落千丈，白凤惨死，龙雨竹的妹妹龙雨棠离班出走，仅剩下雨竹一人独支大局。雨竹又本是自家身体，在怀雅堂只不过搭住，分账拿得高不算，还带着免开免过的热客[1]，而且期约一满，说不定拔脚就走。所以猫儿姑下决心力捧自己人，务求万漪和佛儿有机会在百花宴上露脸。但她早有耳闻，虽然各个班子都不乏台柱子欲将唐席拢为入幕之宾，但唐席这个人却刀枪不入，竟从未对哪一个姑娘有过私情照拂。猫儿姑便死了以色动之的心，只把黄白之物直接摆上台面。
唐席却不置可否，淡淡一笑道：“姑姑，之前您就和我提过这茬儿，按说我断断不敢辞，但还是有几句实情请您老人家一听。这百花宴当然是个难逢良机，到场的金主都不是普通的拔尖，那一个个都上了玉皇大帝冲天冠的旗杆尖！倘或有一二位稍加青眼，您这就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但也正因着这批人见多识广，眼光早被吊高了，不是一等一的人才入不了他们的法眼。您班子里这两位小倌人若已有约好的捧家，还值得一试，若这么空身上去，她们小孩子又没经过大阵仗，只怕要吃瘪。到时候您赔了夫人又折兵，划不来呀。”
猫儿姑是何等剔透心肝，当下也笑说：“三爷，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您怕我这两个小雏人才不济，上去了出乖露丑，再叫人议论说，什么虾兵蟹将都混得进百花宴，倒做低了宴会的格调。可搁在我这儿，我就不怕吗？就像三爷您说的，我这两个小丫头上台了要是没人捧，一出道就哑炮，那不是争脸，倒成了抹脸。况且这一班大佬官此去原都是为了给自个儿的相好绷场面，捧一个新人，就等于给旧爱塌台，那除非是新欢足够亮眼，不然绝没人肯干。所以三爷您反过来想想，风险这样高，我尚且愿意下血本，难不成我猫儿姑在歌舞场里混了一辈子，靠的竟是不长眼吗？”
唐席哈哈一笑，“早听说两位小倌人一直由姑姑亲手调教，这么看来必定是卓绝群伦、不同凡响。”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猫儿姑拍了一拍巴掌，“孩子们，亮个相吧。”
老妈子们挑开了珠帘，唐席便觉游入了一阵香气与华光，帘后款款走出一对佳人来，一个怀抱琵琶，一个手仗长剑。抱琵琶那一个生的是骨骼玲珑，面貌甜软，明灯高照下，白腻娇嫩的肤光中又透出天然的淡淡粉红，顾盼间明媚而娇羞，仿如雨润的春笋、露滋的花蕾。仗剑的那一个女孩个头要高些，肩平身削，猿臂鹤影，尖尖的一张小脸配着大而光艳的五官，却是艳而不媚，微驼的鼻峰还稍带些男子的英矫，而那一双俏眼中所含的神情很难说是诱惑，还是危险。
唐席打量着万漪和佛儿，万漪和佛儿也在打量他。“糖蒜”唐三爷的大名她们早已久闻，今日一见，端的是丰裁出众，一双浓重的刀眉之下是对眼梢微吊的明亮虎目，颧骨锐利，鼻端高峭，薄薄的嘴唇上压着两撇苍黑小胡子，一身棱棱的风骨不怒自威，望之足可辟易千人，难怪有那么多人对他出身贵介一事深信不疑。
三人便这么你看我、我看你，猫儿姑在旁扑哧一笑道：“男瞧女是出水芙蓉，女瞧男是玉树临风，你们三心相印，六目交接，可瞧到猴年马月去？”
她这一打趣，大家伙都笑了。唐席先赞了一声，把万漪和佛儿双双品评夸奖一番，末了道：“外貌秀慧，内才必然可观。”
猫儿姑心领神会，马上命万漪和佛儿各展所长。万漪奏起琵琶唱了两套小令，合宫入律，韵雅声清。佛儿也掣剑做了一回舞——初学时的钝剑已被换作了真正的利剑，舞到后来竟望不见人影，满厅里只剩下大雪乱落、梨花漫天。
唐席高喊了一回好，望住佛儿笑道：“古时的聂隐娘、空空儿之流也不过如此吧！天津卫曾有个舞剑的商大娘红极一时，听说前两年在这儿收了个徒弟，就是你呀？”
起初佛儿是自个儿向白姨提出欲习练剑器舞，白姨便从外地聘请了一位年长色衰的舞娘来教授她，就是商大娘。佛儿跟随商大娘习艺至今，正经行过拜师大礼，便坦然认道：“大娘正是我师父。”
“据说她自己还有个亲闺女，舞剑也是一绝。”
“明泉师姐吗？师父和我提过，说闺女生得像她爹，脸子可比我差远了。”
佛儿这样口无遮拦地褒贬师姐，倒把唐席说得一愣，但他马上就一笑揭过，“女大十八变，也难说。你师父最近可好？”
佛儿不意这位唐三爷何以对自己的师父这么感兴趣，一边往他眼里探看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答说：“不巧了，我师父生病了。”
猫儿姑蹙起眉接过话道：“大娘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今儿早起就上吐下泻地发作起来，已请了郎中来诊治，估计养两天就好了。”
唐席把盏沉吟了片刻道：“代我问候商大娘吧。她这个徒弟真不错，不妨一试。至于这一位万漪姑娘嘛……”他对猫儿姑歉然一笑，“人才是没的说，不过这一回那些成名已久的红人都扎了堆地弹琵琶，我是怕她讨不到好，不如下回。”
万漪听得懂，唐三爷这就是压根儿没瞧上她，参宴献艺算是泡汤了。为了这一次选拔，她格外苦练琵琶歌喉，如今铩羽而归，佛儿必会嘲笑自己——早知你这狗丫头不够格！万漪强拘着眼底的一汪泪，向唐席一望，就低首认命。
怎晓得她这伤心惨目的一盼，却骤叫唐席双目一亮，直对猫儿姑笑出来，“嚯，这一副梨花挹露般的小模样，毫无矫作，可怜又可爱。姑姑您真绝了，果然是独具慧眼。”
猫儿姑成竹在胸地笑了笑，“所以呀，三爷甭瞧着我们这小丫头好似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那正是她绝大的力量所在。您可知她抓住了哪一位照顾主儿？——我告诉您，柳家大少。”
槐花胡同里提到“柳家大少”绝没有第二人，唐席惊讶地抬了抬眉毛，“柳大不是现做着蒋文淑吗？”
“那天还当着文淑姑娘的面，柳大少就丢了个钱袋给我们这丫头，就在大门口，好些人都瞅见了。三爷，您再吃些。”猫儿姑亲手送了一匙春笋鸡瓜子到唐席的餐盘中，将眼斜乜着万漪笑道，“你自个儿同三爷说呀，是不是？”
万漪只听唐席的口气仿似仍有转机，再听猫儿姑提起了柳梦斋，酸甜苦辣全都在心头涌起，霎时间珠泪欲落，娇态可掬。
猫儿姑对唐席努努嘴，“瞧，谁忍叫这样的小可人儿窘在台上，而不声援照顾呢？我就在柳大少身上押一注。”
“若押在别人身上，我还真不敢拾茬儿，花花财神嘛……”唐席呵呵笑了两声，“谁叫他是花花财神呢？”
之前猫儿姑把一只满盛金条的雕花小匣摆在唐席面前，唐席却一直碰都没碰。此际但见他伸手将那黄灿灿的匣子轻轻合上，交人收起。
猫儿姑即刻喜笑颜开，“万漪姑娘，佛儿姑娘，三爷肯抬举你们，快好生谢谢三爷。”
佛儿伶伶俐俐上前来，口齿清朗地叫了声“三爷”，斟满了一杯酒双手敬上，“您喝一盅辣辣心，记住对我的提携，日后自有我补报您的日子。”唐席毫不客气，接过来一口气饮尽。万漪也盈盈上前来敬酒，欲通辞却未敢。猫儿姑也陪了一杯，又含笑布菜道：“这蒲菜炒面筋可地道，三爷您尝尝看。万漪，你再伺候三爷一套《夜月》吧。”
唐席摇摇手，“我不爱这个。《卸甲》你会不会？”
一提起琵琶来，万漪顿时有了主心骨，声音也沉稳了不少，“会，不过弹得不好，您权当听个乐吧。”
她便重和了弦弹起来，一时金戈铁马破空而来，听得唐席击节赞叹。
这一顿饭直吃到后半夜，万漪与佛儿也颇饮了几杯，本来就不胜酒力，怎禁得猫儿姑又不停地语笑怂恿，二人便慢慢褪去了拘谨，樽前莺舌争调，灯下花枝乱颤，流露出几分轻狂样子来。猫儿姑从旁细看唐席的反应，遂将种种的闲言碎语一一落实——
唐席的确懂欣赏女人，但他钟意的绝不是女人。
猫儿姑正若有所思，一个老妈子失魂落魄地走来，贴住她耳语几句。猫儿姑的脸色一沉，“商大娘过去了？”
这话说得众人都呆了一呆，佛儿拿手摁住了胸口，压制着酒气上涌，“师父她死了？”
猫儿姑叹口气，“唉，原当只是拉肚子，谁想这么严重，一天半日就断了气，又偏偏赶在这当口！按说，你师父病死，你这个徒弟也该为她服孝——”
“我不服孝！”佛儿霍然跳起，却被酒意冲得立脚不稳，幸好唐席手快，将她一把扶住。佛儿将纤掌攀着他，长眉倒竖、星目圆睁地瞪住了猫儿姑，“妈妈，我不能服孝，要不我还怎么参加宴会？那就没机会见到九千岁了！”
唐席的双眼里迸射出一道锐光，敏捷如虎爪，令他在大醉时仍不失摄人的威力。“你要见九千岁？”
“不是说九千岁有可能会来吗？”
“你为何这么盼着九千岁前来？”
“谁不盼着九千岁呢？”浮起在佛儿眼眉间的急切重又被她塞回。她喝了许多，但依旧还清醒。
“是啊，谁不盼着九千岁呢？”唐席重复了一遍佛儿的话，炯炯的双目有好一阵揪住她不放。而后他调开脸转向半开的花窗，出神般望着树影被夜风徐吹，“想当年我在天津卫时还曾看过商大娘的表演，真格是华年似水、彩云易散，想起来叫人心酸哪。这样吧姑姑，”他抹了一把脸对猫儿姑道，“佛儿姑娘既不愿服孝，那我就派人走一遭，把大娘的闺女从天津卫接来，扶柩回乡，也别让大娘做客死之鬼，至于一概治丧事宜嘛，毕竟两位小倌人正当出道打炮的裉节，诸事繁杂，您也分不出心来管别的，弄不好怠慢了死者，又耽搁了活人，不如也就一道交由我来办。”
猫儿姑正愁商大娘死得不是时候，况且就算只为她出上一副薄板棺材，那也得一笔费用，难得唐席自行接过这副担子，她自然是感恩戴德。“三爷素向是博施济众，仗义疏财，不怨大家说您是天生的外场人……”
唐席一面对猫儿姑的吹捧敷衍着点点头，一面望向那两位少女：烛光耀映着她们犹带酒晕的面庞，幽光滟滟、雾影绰绰，由他的醉眼中一分分坠入美与美的厮杀场。
[1]班子为留住当红妓女，准许她的某一位或几位客人免掉所有费用。

第七章 《万艳书 贰 上册》（7）
六 赏芳时
孟夏四月一来，花界盛事也跟着来了。
“百花宴”虽是槐花胡同各家小班的竞艳之赛，但为公平起见，并不在胡同里的某班举办，而是另择场所，这一届宴会的地点便定在了万元胡同一家名为“庆云楼”的大茶园里。
庆云楼自然是唐三爷唐席的产业，乃名戏班搬演大戏的所在，十分宽敞，正中一座高高的戏台，三面楼座环抱。楼座分三层，三楼上是打通的大敞厅，专为顶级贵人而备，二楼则是一一隔开的单间包厢，一楼是散座，靠着戏台那头还另有池座。这时看客们尚未入场，池座里却已是人头涌动、声息喧腾。原来倌人们不比戏子，演出时只在后台候场，她们原就为笼络客人而来，故此座位就直接安在台前，而且是背向台口、面朝看座，行话叫“座钟”，这样即便旁人在演出时，她们也可与自己的捧家以眉目传语。十几只长条凳早就雁翅摆开，虽说全都是硬板凳，但当中的区别却极大，其前与后、正与偏就象征着花国众女儿的等级森严。譬方说第一排的两只条凳毫无遮碍，自然只供那些最红的倌人们炫示姿容，其间又以正中的坐处为尊。而第二排虽为第一排所遮蔽，但头尾的两个坐处却同样能令人一览无余，故第二排又以坐在两边为佳。再往后，倌人的资位也随之不断下降。
此际一位唇红齿白的年轻提调[1]正对着拟好的名单安排座次，好像万漪与佛儿这般初出茅庐的小倌人都是说什么听什么，可一拨有资历的红人们却谁也不服谁，这边嚷嚷着：“马提调，凭什么她比我靠前，我不干！”那边又娇嗔：“马提调，明明就该我坐这儿，我才不起开！”一个个连撒娇带撒泼，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成，换个人早该急得吐血，这姓马的提调却甚为沉得住气，四面应酬，八方周旋，“姑娘们不瞧别的，只瞧唐三爷的情面，多看一步！人家辛辛苦苦攒了这一台天字第一号的盛宴，还不是为各位姑娘们争脸扬名吗？就冲三爷的这份苦心，咱们也得多多配合着……嗐，您说的是，天亏人补，我替三爷应下来，改天他一定去您那儿摆一个双双台……别别，前头有车，后头有辙，咱们照章办，您班子里大姐都点头了，您不能还净跟我开搅啊……就这样了，别再说，不许再说，姑奶奶，我作揖了……”
只见他一边奉了个揖，一边举起平无皱纹的袖口擦了擦面上汗渍，一张细润凝白的脸孔泛出照耀远近的光泽，再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一笑，更显出了好看天然。不出一时三刻，这一伙妖姬竟真被他安排得服服帖帖，按序就座。之后又过了一小会儿，龙雨竹、蒋文淑、杨止芸三位金刚才姗姗来迟，她们的座次倒没什么可争的，并坐在东首第一排，风头最健的雨竹居中，文淑与止芸各踞一侧。
尘埃落定，便有茶役们捧着托盘送上了香茶来。
“姑娘们饮一盅谢神茶，润润口、壮壮气，上场飞扬，下台风光！”一位宣卷先生念出各人花名，茶役便把茶依次分发到众人手中，这就算连点卯带祝吉了。
到末后几排，万漪与佛儿也并肩领了茶饮过，待要将茶盅放回时，那宣卷先生却瞅定了佛儿一笑，“这位是佛儿姑娘？第一次参宴吧？咱这百花茶须得喝得一点根儿都不剩，否则花神不护佑，上去了要塌台。”
佛儿原嫌那茶里头带着股酸气，不爱多喝，听见这样说，又看其他人全把茶喝得净光，也就端回自己所剩那半盅，满口饮尽。
她身旁坐的是万漪，万漪旁边则是一位年岁稍长的倌人，约莫是行将过气，故而才沦落到与她们这一班新人同坐。佛儿本就觉这倌人十分面熟，才听宣卷先生管她叫“如心”，便记起去年腊月二十五，有一个窑子街来的下等妓女为白凤募捐，称自己也曾在槐花胡同做过生意，当时站出来与她认见、又贬损了人家一通的就是这个如心。佛儿对如心没什么好感，偏如心又大大咧咧，一把拽住她腕子大呼小叫：“呦，你这镯子真的假的？”
这一下引得前前后后全举目来瞧佛儿腕上那一只晶光耀晔的钻镯，佛儿将茶盅放稳在托盘上，跟着就从如心掌中抽回自己的手，很冷淡地瞟视她一眼，“真的假的，碍你什么相干？”
如心没想到一个小字辈竟敢直言顶撞，不由得怒瞪了两眼道：“你怎么说话的，我问一声怎么啦？”
“问成你这副穷眼贼心的样子，回头偷了我的也未可知。反正要丢了，我也只问你。”
“欸你个死丫头——”
“姐姐息怒！”万漪原被那只钻镯搅动了诸多心事，正发呆时，却见佛儿与人起了争执。她恰好坐在二人中间，慌忙举手拦住如心，“我这妹子向来不大会说话，一会儿叫我们掌班妈妈责罚她，您可别跟她犯急，这么重要的日子，再急得姐姐花了妆，坏了上台的心情，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如心直受了千劝万哄，方肯罢休，末了仍是恨恨骂了句“小烂货”。万漪又赔笑两声道：“多谢姐姐宽宏。”这才拿手肘撞了撞佛儿，小声埋怨：“又不是在咱们自己那里，出来了，你就省些是非吧。”
“用你来教训我？”佛儿嘟囔一句，满不当回事。
恰在此时，马提调在前头喊了一句：“三爷来了！”
这就见唐三爷唐席领着他万海会的一众首脑大步上前，气概俨如王侯，一壁行来，一壁含笑向诸人致意，“大家辛苦啊，各位姑娘辛苦。”
倌人们纷纷还礼，和他熟识的那些更是谑浪调笑起来，唐席一一欣然领受。佛儿也一改那种妄自尊大的样子，随班站起，可刚一站直又猛一缩身，“哎哟”捂紧了腹部。
万漪觉察出异样，悄声探问道：“怎么了？没事儿吧？”
佛儿穿着一身剑舞服，白罗衫裤，滴珠镶边，转眼间，她的脸色已如那纯白衣料相似。“突然肚子好疼。是不是才喝的那玩意不干净？”
万漪扶住她，但只觉佛儿衣边上的珠子都在瑟瑟抖索，立时吓了一跳。“不会呀，大家都喝了，全好好的。你是不是饿得胃疼呀？叫你多吃点儿，偏你为了显腰细，就吃那么一小口……要不要紧？我去找妈妈，叫她给你取些点心来垫补一下好不好？”
“呦，这是怎么啦？”如心也幸灾乐祸地探头而望，“报应也来得忒快了。”
随后唐席也注意到这一边，他三五步走过来，很关切地问：“你是怀雅堂的佛儿姑娘吧？怎么，身子不舒服？”
佛儿的发根已冒出了一层细汗，她强扭着嘴角一笑，“多劳三爷过问，您放心，不妨事，我休息一下就好。”
如心在边上哼了一声，“敢情你会好好说话呀。”
“我会，可你不配我好好说话。”佛儿的眼光依旧凌厉，但她的声气已尽透着虚弱。
如心啐了一口，“死丫头，疼死你！”
万漪也不知如何是好，便眼巴巴望着唐席道：“三爷，她这已经一背冷汗了，不像是胃疼，别是闹什么急病了吧？”
“什么病？我没病！”佛儿猛推开万漪道，“三爷，我好着呢，不会影响登台。”
唐席皱起了眉头，“不会最好。这么些人里只有你一人能舞剑，曲码子全散出去了，好多贵人还等着瞧新鲜呢。不过瞅你这样子，啧……”他原本倒剪着两手，此时将一手抽出来往佛儿的额前一拂，接着就叫了声，“守望。”
一个青年仆人出列，唐席向他吩咐道：“我想起来了，商大娘的闺女前来为母奔丧，就在旁边咱们那所小会馆里住着，不过她身上有孝——嗐，你去问问看吧，能成不能成的，也不必勉强人家。”
守望微然一愣，“三爷，我问她什么呀？”
“啧！她原就在天津卫一带开台卖艺，玩意儿叫得响。你去问她能不能暂且脱了孝，给各位来一段？救场如救火，她自然懂。对了，掌班们是不是全在后台？替我请怀雅堂妈妈来说话。”
守望应一声走开，唐席换作了一副笑脸对住佛儿，笑容里满是温慰，“佛儿姑娘，你甭急，恰好你亲师姐明泉就在左近，实在不行，我和你妈妈商量下，叫她替你上，误不了场子。”
佛儿悚然一惊，朝前扑过去，“三爷，我不用人替，我能上。”
唐席将一只大手一捞，就牢牢把握住佛儿的双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备无患嘛，这样你心里也宽松，好得没准还快些。行了，快坐下歇着。来人！再给佛儿姑娘倒一杯温茶。万漪姑娘，照顾好你妹子，你们掌班妈妈这就到。随时有事，叫这些下人就行。”
他走出一段，又停身回望一眼满坑满谷的脂香粉艳、锦衣绣裳，而后他低首对准自己的鞋尖瞧了一会儿，忽抬脸一笑道：“时辰差不多了吧，开园迎客。”
此时庆云楼外已是游人如蚁，个个巴头探脑地向内张望，却一概被膀粗腰圆的看场们驱赶在一边。而那些受邀的贵宾们则云淡风轻走下自己的高车宝马，由仆人扬起一张红底拓金花的请柬，外场便一声声甜叫着“张五爷”“刘大人”“钱公子”……俯身哈腰地将这班老爷少爷恭请入场。
而这些人不是政商界的名流，就是富贵家的公子，彼此间有交情的便三三两两攀谈了起来，也有那心思活络之辈欲借机结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人物，故而大家伙都少在自己的座上，要么聚众寒暄，要么高低奔走。那厢里众倌人也乱糟糟的，笑声和私语此起彼伏，又一齐向某处翘首观望。
东边第一排长凳上原只并坐着三人，就是龙雨竹、蒋文淑与杨止芸三金刚。忽又见一位倌人挨上前在止芸的身边聒噪不休，一面又拉一拉止芸的手、搂一搂她的肩，后来干脆把一边的股部紧挨着止芸坐了下来。止芸本就是丰满身材，被这么一挤，便身一歪撞到了旁边的雨竹。雨竹“呦”一声，微微倾身，对着那蹭座的倌人皮里阳秋一笑，“如心姐姐，快开宴了，你快请回本座吧。”
从如心脸上一点儿也瞧不出她刚刚和佛儿闹过一场不愉快，但看她容光飞舞，头戴七宝钗，金玉珠子押发，一身洋红色兰桂齐芳的春衣，冶艳而魅人。她假装没听见雨竹拿鼻音重重甩出的“本座”二字，面不改色一笑，“我这还有好些话和止芸姐姐说呢，姐姐们挤挤，不碍事儿。”边说着又朝里一拱，大半个屁股便已稳压在座上。
其余倌人们见如心为博出位，竟从末流的排位硬蹭去首排，都不觉发出啧啧的嘲弄之声。如心也一律来一个听若不闻，只借着和止芸热聊的劲儿，一会儿摸鬓角，一会儿弄钗珠，脆生生的笑一声接一声抛出，满场乱飘着媚眼以卖弄风骚。
“好像在座的大佬们能看见她，就能看上她似的。”雨竹毫不掩饰泛起在嘴角的不屑，对身畔的文淑抱怨一句。文淑畏热，手里已摇动着一柄贝叶团扇，慢条斯理道：“随她啦，自有提调们来管的。”
果然因不少倌人们都开始叫嚷抗议，管事的马提调奔了过来，连压着双手道：“这不是还没开场吗？止芸姑娘既要和如心姑娘聊聊天，那就容如心姑娘再坐一会儿。”
一听马提调话里话外竟还透着回护如心之意，大伙更是不依，“马提调，凭什么如心随意调座？那我们也起来乱坐罢了，想坐哪儿就坐哪儿。”
正当此际，文淑却轻轻“咦”了一声，俯身从脚底捡起个什么来，“马提调，这可是您的？”
马提调一下子慌了神，“对，是我的，谢谢姑娘，给我吧。”
文淑却把手一收，“不对呀，这香囊我瞧着眼熟，好像是哪位姐姐的。”
旁边的雨竹将眼一瞥，惊呼一声，“这是如心姐姐的吧！瞧，这不绣著名儿呢？”
同坐的止芸也凑近来看，雨竹便从文淑手内抓起那香囊递过来。那一只五彩香囊上是侍女捧春的花样，下头拿细细的针脚钩出“如心”二字。
后面一位倌人探过身，哈哈大笑了起来，“如心姐姐，你贴身的香囊怎会从咱们马提调的裤腰里掉出来？”
另一头一位倌人也小声戏谑：“怨不得马提调纵着如心姐姐往金刚队伍里头坐，原来是早知她有观音坐莲台的功力呀！”
轰一声满座大笑，如心的脸一下子红似熟蟹。止芸则青了脸孔道：“你竟干出这等贱事？”
所谓盗亦有道，小班倌人们虽也操持皮肉买卖，但绝不是人尽可夫。她们的客人全都是最看重脸面的官僚和富商，倘或身为情妇，竟替他们找来戏班提调这样的卑贱下人当“同靴兄弟”，岂不是故意叫客人受辱？而其他倌人们也会视这样的姐妹为害群之马：既然一个穷男子不花什么代价就能睡到你，那谁还肯在我们身上花大钱？所以只要哪一位倌人坐实了交结贫夫这一罪名，那就成了过街老鼠，前途尽毁。
如心老脸厚皮才蹭来第一排坐着，原是想大大露个脸，竟不料有多大脸现多大眼，整个人都慌了神，眼泪也哗哗而落，“没有，止芸姐姐，我根本和马提调不熟，是他私下里主动和我说，叫我开场前到你这儿来坐着亮亮相，他绝不赶我走……”
“你和他不熟，他干什么主动关照你！”止芸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只把硕大的肥臀一顶，就把适才分给如心的一点儿地盘全数收回。如心四仰八叉跌坐在地上，便又掀起了一阵哄笑。
马提调也急欲和如心撇清关系，拿出了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道：“如心姑娘，你别胡乱攀扯，是你自己不遵安排，我好心给你留脸，你反倒扰乱场内秩序，就休怪我得罪了。来人！”
早上来两个彪形大汉把如心拖下去，如心很清楚，自己那些客人里并无背景十分过硬的权贵，就有，也没谁肯为她抱不平，所以像这样空搅了“糖蒜”唐三爷的场子，她不仅会被赶出宴会，接下来还会被赶出槐花胡同，就此开始从二等窑子一层层往下落；而除了死亡，再没有什么能阻止，甚至是稍稍减缓一些这永无止境的坠落。
如心发狂地怪叫起来：“不是我，我是被冤的！我之前根本不认识这个姓马的！有人害我，有人害我！我知道是谁了，就是——”
她的嘴被人拿布条塞住，但她未竟的冤辞业已被填补：
“就是我。”不过文淑并没让这句话从唇齿间掉出来，作为一位身经百战的金刚，她早已学会了隐藏赢家的面目，而只是静静地品味胜利。诚然，她也有过失败，她平生最大的惨败就是被逐出秦淮河，仓皇北上。从中她学到了：一、不能被抓到的污点是什么；二、随时能够给别人致命一击的又是什么。这两点其实是同一件事——一个卑贱的姘夫。
文淑从不打算戒掉美貌体强的姘头，但她做得更为谨慎。在北京的贵连班，她也收了一位男宠，就是班里的车夫头子，姓马。有一回四金刚聚会，白凤竟当众揭穿了她与“马车夫”的私弊，不过因白凤当时惹犯了众怒，且精神状况也不大好，并没闹出什么风波。但文淑唯恐被人捉住把柄，就立刻把那车夫从班中遣走，送去了戏班做提调。若碰上柳梦斋接连几天不来，文淑便去“听戏解闷”。就好比男人总有妻子和情妇，文淑的男人们也各有各的用场。而就在那一个灰扑扑的黎明，当文淑从地毯上捡起一只香囊，并看清香囊的女主人时，她就知道该是马车夫——现在是马提调——出场的时候了。
她把那只香囊交给他，叫他在宴会开始前怂恿如心坐去止芸的身边博取眼球。马提调为难道：“如心愿意，止芸不一定愿意呀！”“放心，止芸一定愿意。”文淑抚摸着他骨节优美的象牙色手指回答。想当初她从止芸手中夺走柳梦斋，止芸又带人打了她，后来她们在场面上虽不得不和气应对，但均已视对方为眼中钉。而今如心又撬了她的墙脚，把柳梦斋勾搭上床，也算间接替止芸出了一口恶气，因此止芸这一向竟对如心大加青眼，二人走得很近。文淑断定，哪怕只为了气一气自己，止芸也会纵容如心的僭越之举，暂容她坐在第一排。而这时，马提调就会借维持秩序前来，再把那只香囊悄悄地抛落。
香囊上的名字现已随着一声声呜咽彻底消失了，文淑仍只是低首浅笑，手里缓摇着她的贝叶扇，柔韧清凉的贝叶棕[2]衬着她脸儿，一脸的意态闲淡，风致非凡。
雨竹从旁端详着文淑，眼底涌起了一丝欲说还休的笑意，“文淑姐姐，那一次白凤喝多了说疯话，说你和一个姓马的车夫……是不是就是这个马提调？他什么时候改行了？”
文淑停下手中的扇子，抬眸直迎雨竹双眼里的狡黠，“既然是疯话，还提它干什么？唉，凤姐姐的下场真是惨哪。”
雨竹的笑眼为之一冷，“文淑姐姐——”
然而一声未落，蓦地里却腾起一片鞭炮鼓乐。四月里天长，室内虽已上了灯，夕照却仍不曾尽熄，两股光照交织在一起，就好似有一片金红色海水在梁上涌动。梁下缀挂着彩绸的绸结和茉莉白兰扎成的花球，一阵阵浓郁的馨香和着脂粉味道飘荡在管弦短长之上。处处是织绣的桌围椅披、镀金的酒具、密密匝匝的人头、充盈满耳的低语……落日从釉层剥落的彩刻花窗里迸射出最后一道金光，乐宴正式开场。
打头阵的是文淑，软腰小步，姗姗登台。台上点着一溜儿大灯，灯光全向着她洒下来，她那神清气秀的脸容仿似散发出一团宝气，通身冷却了光华，弥漫着幽媚的风韵。她玉臂轻挥，先用轮指放出了一缕如泣如诉的琵琶声，跟着就巧啭喉音，仿似是幽谷猿啼，饱满而动人。一曲毕，掌声殷然雷动，自二层看台的东西两侧，先后有案目[3]扬声宣告：“戴大人赏芍药两篮！”“柳大爷赏牡丹两篮！”
原来“百花宴”之得名除了以鲜花喻美人外，客人打赏的曲资也要以“花”来计算。就见舞台两侧的下脚早已满满地堆放着牡丹、芍药、合欢、凤仙、长春、月季、紫薇、龙胆、木香等各色品种的新鲜花篮，其中自是以牡丹为贵，一篮就高达五百两白银，芍药略次之，也要四百二十两。文淑一下台，两篮芍药、两篮牡丹就被捧来她面前，她略一点头，就往客人处谢赏。
倌人谢客赏，看似小事一桩，里面却大有讲究。客人们全都是有头有脸的要人，彼此间的关系是好是坏又很难讲，众目睽睽之下捧了同一个姑娘，这姑娘先谢谁、后谢谁，做不好就容易得罪人。因此曲场里索性下了明文，倌人一概按照打赏的先后顺序来谢客，至于姑娘们自己爱在哪一位客人的包厢里久坐，哪一位客人又可以点到即止，就靠她们本人去拿捏。文淑这就叫人携了四色礼物——四柄杭扇、四挂苏绣、四卷高丽纸、四小瓶梅子酒，先往戴大人那里致谢。这位戴大人的父亲是大学士，两位兄长也都放了地方巡道，他自己担着个二品官。这楼上楼下都是同僚，他顾忌官箴，并不多留文淑，只单单客气了两句，就叫她退下。文淑马上又将另一份一式的四色礼物送去到柳梦斋的包厢里，而后便稳稳坐下，与情郎一起谈谈说说。
文淑唱过后，剩下的两位金刚当中，雨竹乃最后压轴之人，因此这时台上就正当止芸——也就是柳梦斋的上一任情妇——在那里唱曲。止芸一身真红色团花银丝纱衣，光艳摄人地立在场中央的一对木架前。架子上插着箫笛拍板等乐器，琴师就在架边擫笛。止芸空身轻扭着她肥美的腻颈香肩，抛动着山眉水眼，那眼光流动而闪烁，四面关情。
止芸唱的是《长生殿》里的“八转”，但听她一字数顿，一顿数转，圆活又缠绵。可怎料到了“北调货郎儿”一节时，她那高低自如的声音却似碰上了什么障碍物，蓦然生涩了起来。止芸忙冲琴师使眼色，琴师却闭目陶醉，闷着头把笛声往高拔，全不顾唱曲的已然力不从心。止芸的气息被笛子带得是越来越浮，到后来一个错劲儿，居然破了音。止芸到底老练，不露声色就遮掩了过去，但身为金刚竟出了此等纰漏，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下台时，尽管约好的捧家们照旧也是牡丹芍药地捧起来，止芸自己却脸色发乌、双目含泪，但也不得不强撑着上楼谢赏。
高处看台上，文淑依旧是慢摇团扇，不过她已觉不出那些细小的凉风了，浑只觉一阵阵舒爽的快意在眉骨后跳动着。叫她的“马提调”去收买琴师，在替止芸伴奏时把笛音升高两个调子，这件事半点儿也不难办到，难的是熬人的等待。她可等了足足一年多，才等到足够多的人、足够大的场面，让杨止芸栽这么一个足够狠的跟头。至此，在傅家东园被她带人殴打的这笔烂账，终于能连本带利地勾销了。
文淑的眼光忽一顿，只见下面那珠光聚彩的池座里，雨竹正眯着眼对她笑，笑容莫可名状。文淑当即就回以恬淡一笑，她根本不在乎是否已有人猜到如心和止芸——这一对蒋文淑的敌人——正是由于她蒋文淑的暗中运作，才会在今日双双落马。猜到了更好！你们这群小婊子就给我牢牢记住，和我找麻烦是没用的，不管你给了我多少伤害，我都会还回去更多。
当我是吃素的吗？文淑冷冷地想，一边面带浅笑舀起了一匙桂圆洋粉送入柳梦斋嘴里，“止芸姐姐嗓音失润，是不是天干上火了？”
柳梦斋将他英俊非凡的面孔皱成一团，“我怎么瞧着她又胖了些……”
文淑笑睃他一眼，低声道：“你那阵不就喜欢胖的？说是‘如卧棉上’？”
柳梦斋闻言，抽过文淑手中的扇子替自己猛扇两下，“那是冬天！这眼看快到毒暑了……”刚好止芸的一位客人就坐在斜对面的包厢中，柳梦斋便遥觑着那一头低笑道，“钱老伯年纪大了，这一床好棉被就让与他吧，我火力壮，用不上。”
文淑也失笑，又附去他耳边小语两句。
柳梦斋的笑容变得更坏了一些，也就更为他增添了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文淑着迷地望向他，体会着在小腹间盘旋升起的“爱”。这么多客人，她最想做他的生意，这难道不是爱吗？那么多倌人，他偏偏选了她，谁又能说这不是爱呢！而她，只愿与他的这一段爱能够长长久久。
不绝的歌舞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流淌而过，渐渐地，场上就换过了一批羽毛未丰的小清倌们，虽也一个赛一个的漂亮，但气质尚在青涩，难与之前那一班名宿相提并论，连带她们的赏客也都是以一楼的散座居多。
正值某个新人在台上卖力地连唱带舞，文淑的注意力却被抓去了池座里：但见一位手持长剑的舞女从外头排众而来，直走入候坐的倌人们中间。尽管离得很远，文淑也确定自己从未在槐花胡同见过这一张面孔。她欠身探看，想要弄清楚那是谁。
万漪已算不准这是佛儿第几趟离座了。随时间过去，佛儿的腹痛非但未有缓解，倒愈演愈烈。正好共坐的如心被赶走，猫儿姑就坐过来喂佛儿饮了两盏温茶。怎料佛儿却又开始腹泻，每隔一会儿，就要猫儿姑扶她去后台解手，闹得猫儿姑啧有烦言，“我今儿是犯了驿马星了，这来来回回，净跑个没完。”
这一次她们前脚刚走，后脚就见催场的匆匆赶来，“万漪姑娘，下一个，去备场吧。”
万漪还未及回言，紧跟着就见唐三爷那个仆人守望领着一名妙龄女郎向这边走来。那女郎的身形婀娜刚健，身着本色金阊纱衫裤，腰扎三四寸宽的松绿带子，两边倒垂双扣，脚下蹬一双挖嵌快靴，衣上、带上、靴面上全钉满了耀眼生花的水钻扣子。尤其她一手还倒持着一对长剑，黑白相间的蟒皮剑鞘泛着粼粼的冷光，令人望之胆寒。
守望叫住了催场的，交代说：“这位是明泉姑娘，代替原先那个舞剑的上场。”
他又转向那个明泉笑道：“小的先代三爷多谢您了！那您就在这儿少坐，她下来——”守望拿手指点了一下条凳上的万漪，“您上就行。”
万漪的心间一阵发慌，适才猫儿姑见佛儿情形不好，就让她直接回院养病，佛儿却怎么也不肯，忍疼苦挨，非咬死了说等上场时自己就会好。一会儿她回来瞧见替角都到了，岂不又有一场争闹？
而这个“明泉”则甚是落落大方，似乎对周遭的窃窃议论毫不在意，直接就在万漪身旁的空位坐下来。万漪猜测她就是佛儿未曾谋面的那个师姐，舞剑师商大娘的亲闺女。她偷眼而觑，见明泉与商大娘的面貌并不十分相像，从侧面看是个小凸脸子，鼻尖飞得高高的，上唇也微微翘起，唇上淡淡点了一点胭脂，脸上却不施朱粉，头梳得没一根乱发，单戴一副银叶子花钿。冷不防那银叶子忽一颤，明泉转过了脸来一笑，居然双目弯弯，如秋月光明，整个人看起来又骄傲又温柔。
万漪也忙对她兜起了一笑，正觉尴尬，催场的早把长凳踢得“嗵嗵”响，“嘿，我的大小姐，怎么还不动窝啊？！台口去，眼瞅着到你了。”
万漪陡一下弹身而起，背脊爬过了一阵麻乱。往昔的勤学苦练、日后的富足荣华，全看这一遭了。
前面一人抱琴下台，台口那一对木架前已摆好了一只绣墩，十方灯火就全倾泻在那空落落的绣墩上，好似神座在等待着它的菩萨，陷阱在等待猎物。
万漪一步步走过去，坐下来。
她其实记得猫儿姑的教导——登台时要先向着楼座上的贵宾们飞一遍眼风——她也曾反复练习过，可这会子她的眼皮就仿佛是被铁秤砣拽住了一样，怎么抬也抬不起，光知道紧盯着自己狂跳不已的心、在裙下发抖的两条腿，还有怀里的琵琶。
在她被吓得哭出来之前，她的右手已自行提起，带着成千上万次的娴熟，轻轻划下去。
霎时间，涌动的人声消归乌有，万漪听见了自己清越水润的歌喉浮起在一缕缕冰弦之上，有如黄莺滑行在云端，甩脱了一切凡间的羁绊，溶溶升空，袅袅绝迹。一点一点地，她的眼眸也随之抬起，伴乐音而宛转，一声一睐，一眼一徘徊。
台底下已开始有人追问：“这雏儿是怀雅堂的，叫什么来着？”
花香与明光一股股地扑上来，万漪只觉调子愈高，她底气反而愈足，纤指如风一样翻动着，高奏起清庙明堂、黄钟大吕之声。然则她口中所唱，不过是一段闺怨小令：
“也是我命该，也是我命乖，也是我前生少欠他相思债——”
末一字未落实，她喉咙里放飞的那一只黄莺却在哪里折了翅，直堕而下。
有人笑出了声，但更多的人们则扭头遥望看台的三楼。三楼的敞厅里，左右各坐着龙雨竹的两位客人——首辅唐益轩与次辅徐钻天，他们两人正中则空置着一张檀雕大椅。这时节，椅子前后忽地围起了一队便衣侍卫，个个拿枪持刀，却安静异常，连脚步声也不闻，两位阁臣一道起立躬身，默默迎入了一人在当地落座。
一阵骚动过后，大家纷纷屏息静气，面色骤变得凝重，没人问一句，但所有人都清楚谁来了。即便没有仪仗，恐惧仍然会替他开路。就连台上的万漪也只知满面骇然地遥盯着踞坐在至高中心的来者，一声不再出。待她回过神来时，却见猫儿姑已来在台沿下，正杀鸡抹脖子地冲她比画。
万漪这才记起自己的曲子还只唱了一半，她连忙拨动了琵琶弦，一面神不守舍地续了两句：“我心里穣穣，我身魂荡漾……”但她的嗓音却已在短短的一刻间就被榨干，再也不听她使唤。她嘶哑着停下，张皇失措地拿眼瞅住了猫儿姑，“妈妈，我唱到哪儿了？”
台下响起了一片零碎笑声，倌人们的笑声尤为响亮。猫儿姑的一张脸早涨成了猪肝色，咬牙低声道：“下来。”
万漪依旧纹丝不动，“可我还没唱完……”
哄笑声更大了。猫儿姑使劲挥动着一手，手腕上的金练镯哗哗乱响，“完了！下来，给我下来。”
万漪僵在那儿，正不知如何是好，骤听得一声：“柳大爷赏牡丹两篮！”——如一条救命绳索般向着她抛下来。
一片哗然之中，万漪循声望去：二楼西首的一所包厢中，依稀可见柳梦斋鲜活的眉眼，他轻斜起一边嘴角，对她笑笑。
还没等她完全醒过来，三楼上也紧跟着落下了雷霆万钧的一声：“九千岁赏百花各一篮！”
这下不仅万漪傻在那儿，连台下的猫儿姑都傻了。她原就担心这个徒弟胆怯怕生，因此再三对万漪耳提面命过，倌人但凡登场，场下就算闹翻天，场上的曲子也不许断。怎知怕什么来什么，九千岁尉迟度偏就赶在这当口悄然入场，不单把观客们的眼光全部引走，还唬得万漪中途失声。就便下台也罢了，偏万漪还戆头戆脑地干坐在曲场中问起话来，算把她猫儿姑八辈子的老招牌全砸了！本来佛儿身体抱恙就叫猫儿姑愀然不乐，再瞧万漪也临时砸锅，更把她恨得咬牙切齿，正打算揪两人回去填棺材馅儿，却猛听得柳梦斋和九千岁先后看赏，由不得一阵心头狂喜！哪怕九千岁的打赏未必是出于对万漪本人，而只是对她流露出的畏惧的赞赏，但只要有机会谢赏，不就是登上了高枝？反正倌人唱曲原就是哄客人入彀的把戏，既已得豪客青眼，谁还管曲子的好与坏？
转瞬间，猫儿姑对万漪是横看横顺眼、竖看竖称心，一叠声地喊着“儿啊肉啊”，“快下来谢赏吧，呦，慢着些。”
万漪木愣着一站起，琵琶直接从她膝面摔去了地下，发出轰响。她手忙脚乱地去捡去抱，又绊了一下脚，才跌跌撞撞下了台。
早有琴师接过琵琶，猫儿姑也亲自迎上前，一面扬声叫人把花篮送去怀雅堂，一面就把万漪往臂弯中一搂，“好样的，妈妈早看出你这小丫头有一手——”
“妈妈！”
这粗嘎的声音唬得万漪一缩，猫儿姑也一惊，扭脸却见是佛儿在后头扯住了自己。猫儿姑锁眉轻斥道：“你怎么也过来了？不叫你在座上歇着吗？”
只一小会儿不见，万漪瞧佛儿的一张脸竟已成了陶灰色，身体也佝偻了，吁吁地挣着气道：“妈妈，我不能被临场顶替，我能上，你告诉他们，让我上！”
猫儿姑怪了一声，“你刚才不自个儿说身子撑不住，愿意叫你明泉师姐顶上吗？”
“刚才是刚才，我还以为‘他’不来了，现在……”佛儿举眸远顾，万漪循着她目光，就看到了踞坐在看台正中的尉迟度；他离着她们有好远好远，但佛儿那样子就似乎她准备拿眼睛把他给吸吮下来一样，“他来了。”
“来了，你就更别想上了。”这一回猫儿姑的语气斩钉截铁，毫不留悬念，“且照照你自己去，这一副鬼样子简直猫躲狗避，唐三爷还能容你上台冒渎九千岁？！”
“妈妈，给我一次机会，我行……”
一阵隆隆的鼓声在脑后响起，猫儿姑转面一了，“得，甭说了，人已经上了！”
这就看高高的舞台上，明泉已抽出她那对鸳鸯长剑舞动了起来。她腰身活软，将剑痕摆弄得如两道流波，在周身缓缓地荡漾起来。接着她就加急舞步，那剑光亦成了银练游走、雪暴飞旋。起初还看得清在其中驰骤纵横的人影衣带，很快就只见冷气嗖嗖、风声飒飒，一团丝毫不漏的白气翻涌着、刺破着灯光，湍急流丽如星辰飞散，光明激荡如电光掣天。
观客们入迷地欣赏着、赞叹着，猫儿姑则叹声气向佛儿道：“歇了心吧。你师姐珠玉在前，今儿哪怕你好着也轮不上了，何况这一副病相？谁都不病，偏你病，花神不捧你，那能怎么办哪？”
佛儿亦自痴望着舞台，好似那炫目的表演暂时令她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被取而代之的沮丧，直至听见猫儿姑，她才蓦地里神思回归，脸色愈加灰颓起来，“花神凭什么不捧我？我苦练那么久，苦盼那么久，凭什么……”
“嗐，神仙又不是替咱们跑腿的乌龟，凭什么你想要哪样，人家就给你端上来？拿你打脸才是常情。”
“妈妈，可我就是不甘心……”
“你又不是从此没了日子，今儿一病，就择定了明儿去死？这么年纪轻轻的，脸蛋在这儿，手段在这儿，出人头地不过是迟早的事儿。来日方长。”
“来日？可哪年哪月哪一日，我才能再抓住九千岁呀……”
“你姐姐这不就抓住了吗？你巴着她，还怕不拉拔你上道儿？”猫儿姑发出胜利的笑声，把投给佛儿的目光转向万漪，“傻丫头，甭净跟我们在这儿瞎耽搁了，人家马提调等你老半天了。”
这就见久立一旁的马提调喜笑上前，鞠了一躬道：“恭喜掌班，恭喜万漪姑娘。这是怀雅堂敬客的礼物，您二位再检点一遍，没有错，姑娘就上楼谢赏去吧。”
须知百花宴现场贵客云集，为安全起见，如龟奴鳖腿等闲杂之人一概不得入内，各院的礼物都是事先送来庆云楼，由唐三爷的万海会查验过，再统一派送。
这时猫儿姑见马提调背后那两位伙计所抬的黄花梨礼盒正是自家的，也就笑着点点头，“没有错。万漪，那你就去吧。”
马提调瞥了万漪一眼，“姑娘是不是有些发怯？这样吧，我亲自陪您去。”
“那就太好了！麻烦您多照顾我们家丫头。”猫儿姑伸手理了理万漪的绣花领口，“这可是登天的台阶，小乖乖你稳稳地上。”
万漪先望望猫儿姑的笑脸，又望望满面恚意的佛儿，最终她拧过头望向那一座通往看台，以及看台上的男人们的楼梯。这确确实实是登天的台阶，万漪早已一次接一次见识过，从那么高的地方跌落下来的人将会摔成个什么样。
[1]场里专管规定戏码、分配角色、安排演出次序的调度者。
[2]贝叶棕是一种树叶，传说古代僧人没有纸张，常常把经文抄写在贝叶之上。
[3]相当于今之“引座员”。

第八章 《万艳书 贰 上册》（8）
七 浮生薄
万漪小心翼翼地提起裙裾，一步步向上走。
上到二楼时，她定住了脚步。“马提调，我知道规矩，谢赏时不分客人的地位高低，只按打赏先后。但既然九千岁在此，是否还应该先去千岁爷那里拜谢？”
马提调一笑，“规矩若能够随便更改，还怎么叫‘规矩’呢？”
万漪听他如此说，不敢再坚持，遂温驯道：“我听从您安排。”
尽管四面乐声人语不绝，柳梦斋依然听到了厢后传来的脚步。他扭肩张目，下一刻就见万漪出现在门前。她与他眼光相触，把脸一红，福了一福道：“万漪拜谢柳大爷厚赐，无以表情，些小微物敬献大爷赏人。”
她后头有一位伙计捧来了礼物，是燕窝、鹿脯、鱼翅与金腿四样，但柳梦斋根本不及一顾，只朝厢外张望。他瞧见另有一位伙计拎着另一份礼盒，登时就面孔抽紧。
他什么都还没说，贴坐他身畔的文淑却起身走过来，将扇面在万漪脸上轻轻一刷，斜瞄住柳梦斋笑起来，“大少，你赏识无虚，这位万漪妹妹必定会大红大紫。”
万漪虽初入三千选佛场、十二金钗队，但也明白从受到文淑的客人打赏的那刻起，她这个人就已成了文淑的“情敌”，与之面面相对实有些不自在，便不由向柳梦斋飘过一瞥，却发现他脸色不虞，竟带有隐隐一层怒意。
万漪并不是头一回领教这位的喜怒无常，她心慌得直跳，却又毫无头绪，只好不痛不痒地答了文淑一句道：“姐姐请别拿妹妹玩笑吧。”
“谁拿你玩笑？一亮相，就招徕了一位千岁、一位财神，这不摆明了是下一个白凤吗？”
万漪拿不准文淑口中的“白凤”指的是三十二抬大轿上的那个白凤，还是被裹在一条雪被中的那个白凤。正当她欲答而无词时，楼上楼下猛然腾起了一阵掀翻顶棚的彩声和掌声——是为了舞毕谢幕的明泉。
少顷，三楼上便有案目甩开了一条宽亮的嗓子：“九千岁赏百花各一篮！”
文淑闻声便笑出来，“九千岁看来心情不错，见一个赏一个。呦，这舞娘的腿脚就是比一般女子矫健，眼看着就直奔楼上谢赏来了。也是，九千岁看赏在前，肯定没人再敢赏了。”她将俊眼一睃，带笑对柳梦斋微作一礼，“大少，我就暂回池座里去，不打扰你同妹妹私聊。妹妹，反正那个舞娘先去楼上拜谢九千岁了，你就多陪大少聊两句，慢慢的，别着急。”
文淑袅娜而退，待与门前的马提调擦身时，她悄悄丢给他一个眼神。马提调也迅速回了一个眼神，文淑——他的情妇、他的女主人，一直赐给他大把的性与钱，他又怎能不回报她以最贴心的忠诚？适才一听柳梦斋竟公然照顾一个小妮子，这不是给文淑上眼药吗？——他马上就往她那座包厢里了去，果然见她轻扬双目，瞟了瞟三楼，他顿时就领会了。
马提调轻吸了一口文淑所勾起的香风，得意地撇撇嘴，静等着里头那有钱大爷发他的大爷脾气。
一直到这时，万漪还没大转过弯来，她只见文淑一去，柳梦斋的怒气就更加明显，他坐在那儿，冲她点点头，“你过来。”
她连忙上前，他却又点了一下下巴，“近点儿——再近点儿，低头。”
他们间最多只剩下一拃之距，万漪深垂着两眼，连看都不敢看他，一半是羞涩，一半是自卑。他的富有、自信，令她显得是这样渺小可笑。万漪感到耳鼓里的心跳声已完全盖过了新上场的倌人的高歌，她嗅见柳梦斋衣裳上稀有的异香，脸颊被他一喷一喷的鼻息碰触得滚烫。
“我没对不起姑娘的地方吧？”
他说话的声音非常小，几近耳语，但万漪听起来却如雷贯耳。她一愣，举目直视他，“您说什么？”
“你和我什么仇什么怨？非这么坑害我？”
“大爷，您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我怎么会坑害您？”
“九千岁也赏了你，你不先去谢他的赏，却跑来我这里，不是坑害我是什么？”
踏入槐花胡同的头一天，万漪就亲眼目睹过九千岁尉迟度那无比狭小的气量以及同样令人惊骇的生杀大权，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一开始也说应当先去和九千岁谢赏的！”她急切地分辩道，“是马提调他告诉我……”她转望门际，希求那人替她分担。
马提调早等着这一出，当即搬出一脸的无辜，摇动着两手道：“万漪姑娘，我早劝过您该先上三楼，是您自个儿非执意到这儿来呀！我只遵从各位姑娘的吩咐而已，您不能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一个下人，受不起啊。”
万漪憬然有悟，马提调之所以提出亲自陪她上楼来就是准备要整治她。她并非没见识过人心的丑陋，然而每一次再见到，她还是难以适应。
“你？我、我没有！大爷，您听我说，我真没有——”
柳梦斋忽然扬起手。
万漪浑身一抖，“您、您要打我吗？”从前父亲发怒时，他那只大巴掌就会像这样扬起，再重重落上她的脸。
柳梦斋被她问得一愣，他摇摇头，伸出手端过了凉茶吸溜一口，“行了，就这样吧。你滚吧，快滚。”
他把茶放下，再不和她说半个字，紧闭的嘴巴像一条刀子刻下的伤痕。
万漪直想哭，不是委屈，也不是怨恨他冤枉她，而是深悔自己轻信于人，万一当真连累了“他”——
她忘不了他如何从恶狗嘴里捞出她一条命，在穷途绝路上丢给她一只塞得满满当当的钱袋。短短半生里，肯对她施予善意的人并不多，万漪只能庆幸自己好歹也从猫儿姑那儿学到了一整套弄虚作假的伎俩，才有能力回报人一二。
柳梦斋怀着极度的焦躁等这女孩快些走开，却陡然感到她捧起了他的一只手。他惊诧极了，移回眼睛盯住她。
“大爷，您信我，我绝不会故意坑您的——死都不会。”她只这么低语了一声，也不看他，就抓紧他的手朝自己的面上狠掴下去。
柳梦斋急忙收力，但他还是眼看她直飞了出去。她可太会做戏了，竟一跌跌出了老远，还一挥手带倒了整张茶几，茶几上的那些消暑小吃——果藕香瓜、杏仁豆腐、冰李子、果子露……统统倾翻，动静简直震天动地。
她就在不可收拾的凌乱与碎片中双膝下跪，“柳大爷打得对！打得好！是我糊涂，怎能还按老规矩谢赏？我这就上去，自己和千岁爷告罪！”
她那一把嗓子逸响停云，比唱曲时还要润、还要亮，引得周遭探看不已。
柳梦斋一时间竟手足无措，只呆呆地望她。她那张小巧的脸蛋上点脂敷粉、浓妆艳抹，胭脂从双颊直染到眼皮，随云髻上关着一路三根的宝石抱针钉，下压一支珠子小挑，珍珠的缀角摆摆荡荡，而她的目光却一瞬不瞬直凝他一刻，人就转身走开。
柳梦斋望着那背影，但觉自己的惊怒之心去如烟消，而另一些心情却来如泉涌。
万漪少有动怒的时刻，此际却怒恨满腔，正眼都不瞧那个马提调，自己双足如风向三楼行来。然而愈靠近那一座敞厅，她的气势亦随之低落。相隔一段，她见明泉已比她先到一步，正在厅门外接受搜检。那一班镇抚司番役均作便装打扮，并未着补服罩甲，但他们依然与万漪记忆中的模样丝毫无差，就连手势也一成不变，又细致、又粗鲁地把明泉从上捏到下。跟着他们就去搜摸替明泉抬礼盒的伙计，又叫把盒子打开。那伙计抽开一层层的屉板，万漪近前两步，见里头铺满了翠玺、海珠、白玉……样样晶莹含光。她原以为明泉既是代佛儿上场，那么礼盒自也用怀雅堂那一套，不过和她一样是些贵重食材而已，现下看起来竟是唐三爷专程为九千岁驾临而进献的厚礼。等候在一旁的明泉看出了她的讶异，遂对她微微一笑，万漪也忙又回了她一笑，这便听一名番役道：“行了，你们进去吧。”
接下来，番役们就把目光齐刷刷向这里投过来，当他们的手掌也落在她身上时，许多事、许多的情绪就像巨石一样坠上了她的心……万漪竭力避开这些男人们例行公事又不怀好意的打量，直望前方：明泉在前，那伙计提着礼盒在后，消失于厅门间。
明泉被带到尉迟度面前，她早就无数遍听人描述过他，但这个人瞧起来依旧是个全然的陌生人。她敛目拜倒，不敢再多瞧，只依稀感到了对方的魁伟可畏。那一带围拥着许多侍卫，好似犬只在看守着财宝。
“贱妾明泉叩谢恩赏，没什么可孝敬千岁爷爷的，一些薄礼与爷爷留着赏人。”明泉示意那伙计，伙计提上了礼盒，亮出层层珍宝。
一股无声的惊赞在众人的目光间流淌，连尉迟度都被吸引，而两位分坐于他下首的大臣中，更是有一位掏出手绢来擦抹着嘴角，好似垂涎欲滴的样子。恰便在此际，那弓腰俯在礼盒前的伙计猛一下跃起，手中居然多出了一把雪亮匕首，纵身朝前刺来。
侍卫们临危不乱，登时也拔刀相向，但事发突然，且那伙计的身法又超乎寻常地灵敏迅捷，眼看就要将匕首的尖端直送入尉迟度咽喉。尖叫声与呼救声已四起时，刺客的手却颤抖着停下来。
刺客身后，是吁吁细喘的明泉，她停一停，就一把拔出狠插入刺客侧颈的发钗，霎时，扬起了鲜红的血雾。
刺客倒下去，他的躯体变得分外沉重，但记忆却轻盈了起来，倒旋着回到了一切起始的那个时刻……
他先嗅到一股恶臭，那气味来自他手中的木桶。他一见那一男一女双双出现，便把桶里的粪水朝那女人泼去，“你个臭婊子，尉迟太监的骚母狗，你以为拿脂粉一盖，就是个干净人了？呸！老子偏偏还你个真身！你个烂婊子，臭婊子！抖着一身的浪肉伺候太监，你个脏货，他妈的比大粪还脏……”
好多人冲过来摁倒他、制住他、塞起他的嘴。一刻后，那女人的男人才过来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他就认出了他来——他保持着一位优秀将领的品质，对琐碎的人和事有着令人惊讶的好记性。
“卢凌？是你？”
塞口的布条被抽出，卢凌冲詹盛言叫了声：“少帅……”
当天夜里，卢凌就被送出城。足足过了一个来月，他才再次见到詹盛言，而且詹盛言还带了一个人一道来见他。
“认得出吗？”
卢凌盯着那人望了一会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两眼，“这不是——？是庄——”
庄易谙，当年詹盛言詹少帅的副将，辽东铁骑中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就在詹家被定罪的前几日，庄易谙在边境与一撮鞑靼骑兵接战，大败被俘，就此生死不知，故而卢凌绝不曾想过此生竟还有重逢的一天。
“他现如今不姓庄，”詹盛言的一条腿不知怎么伤了，他撑着根竹杖，把杖尖轻轻一顿，“姓唐。”
唐三爷唐席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在眼睛深处对卢凌露出了笑意来，“久违。”
他们三个人喝了不少，也聊了许久，一个又一个阵亡的人名、一场又一场的血腥杀伐从他们舌尖上滚过，他们说着只有昔年战魂才听得懂的暗语和笑话，同袍的情谊把他们紧紧地缝合在一起。不过卢凌很清楚，这一顿酒不只是叙旧那么简单。
终于，那二人对看了一眼，开口说话的是唐席，但整件事保准是詹盛言的主意——卢凌听到一半就忍不住笑起来，万幸，他的少帅并没有变成在女人身上迷得找不着北的醉鬼，这一张醉鬼的面具之后，少帅依然是神童，是有史以来最为出色的年轻统帅。所以卢凌颇费了些工夫，才勉强弄懂了那满是鬼点子的脑袋在筹划些什么。
原来今时今日的唐席已成了京里数得着的江湖人物，他最大的对手就是人称“柳老爷子”的柳承宗，两派为了利益和地盘明争暗斗不断。而柳老爷子一直为尉迟度效力，打掉他，就等于打掉了尉迟度的一条臂膀。不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卢凌反倒先要去投靠柳家的势力，其后唐席将制造机会，让柳家再把卢凌当作奸细送回自己的万海会，接下来就会有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任务委派给卢凌。等任务完成，卢凌为柳家办事的“真实身份”就会在层层铁证下被暴露，把柳老爷子牵涉进无法洗脱的罪名之中。
“任务是什么？”卢凌满怀热血地问。
“暂时还未定。”这一次接话的是詹盛言，他端起酒杯来深呷了一口，“眼下，我们先安排你洗去旧身份。”
于是，在詹少帅与庄副将——唐三爷联手的秘密部署下，化名为“祁六”的卢凌先是在柳老爷子掌控的一处码头上扛大包，继而变为了某位帮中头领的心腹，末后果真又被这位头领安插到唐席的万海会内部。完成这个局花去了足足一年多，然而直到卢凌听说安国公詹盛言被下狱的消息，他也没盼来自己的最终任务。卢凌的耐心都快被磨秃了，他三番五次私下里向唐席自告奋勇说：“干脆让我一刀宰了那狗太监，他死了，少帅不就能出来了？再在诏狱里待下去，我怕人该挺不住了……”
一次次的“少安毋躁”之后，一直到三月底的一夜，唐席终于对他宣布：“你的心愿要实现了。”
唐席说，尉迟度身边有一位重臣是詹盛言的盟友，这位重臣会力劝尉迟度参加今年的百花宴，并陪同出席。宴会上，无论尉迟度打赏了哪一位倌人，卢凌都会被指定陪同谢赏。谢赏的礼盒是巧匠所造，盒身全无问题，足以通过搜检，真正的机关安在提手处，只需揿动隐藏在提手下方一端的凹槽，匕首就会从另一头弹出。唯一的问题是，尉迟度有时会遣替身代自己公开露面，唯有侧近之人才辨得出真伪。所以卢凌届时必须留意那位重臣给出的暗号，假若他掏出的是彩缎手帕，那就意味着来人不过是替身而已，行动取消；但假若他掏出了素白帕子，卢凌就将搏命一击。
“凭人力只能安排到这儿了，其余就听老天爷的安排吧。来，庄易谙在此敬卢壮士一杯。”说完，唐席用本名举起了酒杯。
卢凌大笑着捧过酒杯，但是他没喝。他把杯中的酒水当空一洒，“敬老天爷，请他赏‘祁六’一条素白帕子！”
他当祁六当得够够的，总算到头了。
是夜里再晚些，忽有人敲门。卢凌打开门就一愣，门后竟闪进一位美貌少女来，“你就叫我明泉吧。”她一面说着，一面警惕地关上门。
明泉接下来所说的那些话使卢凌五内震动。她告诉他，唐三爷在骗他。唐三爷只听从安国公詹盛言一个人的指挥，而安国公最初就订立了一条准则：尉迟度必须死，但尉迟度也不能死。因为少年皇帝自幼被架空，既看不到任何文书，也毫无执政方面的训练，缺乏把控全局的实力，一旦作为领袖人物的尉迟度暴毙，阉党余孽与四方的野心之徒必定纷起作乱，转眼就将是社稷倾危，生灵涂炭。为此，安国公决意从尉迟度的替身，也就是其孪生兄长尉迟律身上寻求突破。安国公调查到，这两兄弟自幼不和，而尉迟度不惜阉割尉迟律以使之成为自己的替死鬼，无疑也为仇恨与报复埋下了引线。于是，安国公开始派人渗透尉迟律，一旦尉迟律答应与他合作，他就会遣人刺杀尉迟度，并误导所有人认为被杀死的其实是替身，再由替身尉迟律冒充尉迟度，以失职为借口下令处死那些能分辨真伪的近卫。从此后，这个空具尉迟度的皮囊、却不再有他那副铁腕的人偶就会受控于安国公，安国公将利用“尉迟度”本人来传达自己的意旨，一点点和平移交权力，直至皇帝亲政的时机成熟。安国公不想要叛乱、分裂、血洗、内战……他要的是一场地覆天翻，而又悄然无息的政变。
卢凌听得目瞪口呆，他抓了一抓脑袋说：“唐三爷虽没跟我和盘托出，但也谈不上骗我。总之，明天我只管瞅紧那位大人，他若拿出了素白帕子来，就说明到场的是尉迟度本人，我一刀上去就是！剩下那些事儿，就不归我管了。”
明泉叹了口气，“明天来的是替身，是尉迟度的兄长尉迟律。”
“你怎知道？”
“不刚说了吗？安国公早就安插了人到尉迟律身边，那人传了信儿出来。”
“唐三爷知道吗？”
“当然。那位大人也知道，但他仍然会掏出素白帕子来。”
卢凌又在脑后搔了两把，“不对呀，不说要杀死真身尉迟度，好让替身尉迟律上台吗？这会儿，干吗又要让我去杀死替身？”
“唐三爷要你去杀替身，但不是杀死他。”
“这话……我绕不明白。”
“那个替身——尉迟律，现已得知了全盘计划，但他有些犹疑不定，还未肯接受合作。唐三爷怕再拖下去，他就会向弟弟尉迟度自首。所以必须安排一场刺杀，让尉迟律和自己的死面对面，近得他都能闻见阎王爷身上的味儿。唯有这样，才能推动他尽快做决定，是替弟弟尉迟度去死，还是叫弟弟替他死，他来当尉迟度、当立皇帝。”
“那就是让他‘差一点儿’死掉？这可难办了，横不成我刀子捅到一半就打退堂鼓？”
“不是唐三爷信你不过，但你要活着落进镇抚司手里，只会白白遭罪。现场还会有咱们自己人，他会在最后一刻出手，给你个痛快。而他从刺客手里救护九千岁一举则会赢得信任，得以接近真正的尉迟度。只等尉迟律同意叛变，此人就可以找机会直接杀死尉迟度。”
卢凌又咂摸了半晌，到底点了一点头，眼睛里的神光又凌厉、又黯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不过，螳螂是唐三爷布下的，黄雀也是。”
明泉的眼皮抽搐了几下，好似想挡住一道在烛芯上跳跃的光焰，“我请唐三爷和你说明真相，他不肯。他说，反正你抱定了必死之心，干吗让你得知自己拼死行刺的竟是个冒牌货？可我想，与其叫你死不瞑目，为自己任务失败而抱憾，何不告诉你，你虽没杀死目标，但任务已漂漂亮亮地完成了？反正，你别怪唐三爷，他也是……”
“此谓将军之事也。”卢凌打断了明泉。他犹记得那些光荣的岁月里，詹少帅和庄副将会引用一段又一段的兵法，他们谈论着他不怎么听得懂的大道理，但听多了，他至少懂得了一样：将军从不会告诉士兵为什么这样做，只告诉他们应该做什么。
“我明白了，全部都明白了。”卢凌默坐了一时，向明泉问道，“唐三爷派谁来解决我？”
明泉久久地望他，久到卢凌终是为自己的迟钝而感到羞愧。为了挽回颜面，他故做出一副怀疑和蔑视的模样来，“就你这样子，成吗？”
明泉从脑后抽出了一支钗，她用手指在钗头上捻了一会儿，手腕陡一翻。鸡翅木的桌面上，双股钗头深深地没入，一只飞蛾在钗下陈尸，薄薄的双翼摊开来，似一轮陨落的残缺之月。
明泉还在盯着他看，眼光自始至终就没移开过一分。
卢凌却忍不住朝那飞蛾愣了一刻神，再一次笑了，“那我就放心了。瞧不出，你这么小年纪，手上倒挺有股狠劲儿。”
“自从我爹娘、我丈夫，还有我孩子统统死在阉党手里，我这手，就一天比一天有狠劲儿。”
“你——你都有孩子啦？”
“如今没有了……我看着，要比实际上小些。”她迎着他眸子里的惊异，从进屋后，第一次展露出一丁点儿笑意，“你呢？你有孩子吗？”
跳动的灯影下，卢凌骤觉脸孔发烧。他抽回了交接的目光，摇摇头。
“那，有媳妇吗？”
他还是摇摇头。
“你也不喜欢女人？”
“也？”
明泉好似说错话一般吐了吐舌头，“我听唐三爷说，他送你的女人，你都原封不动退回去了？”
卢凌莫名咽了一口唾沫，“我只是不喜欢‘那种女人’。”
他讨厌她们为了钱，或为了任何“他”以外的好处拼命博取他的样子。
“我不是‘那种女人’。”
卢凌感到明泉听起来有些不太一样，虽然她的声音一点儿也没改变。他愈发不敢看她，只埋着脸咕哝了一句，“唐三爷既不许，你干什么还告诉我这些？”
回答他的是明泉的一只手；她把手轻轻落在他面颊上。卢凌躲了一躲，他颊上有战痕，有为了改换身份而故意刻下的伤疤，还有岁月和苦难添上的沧桑。
明泉笑了——他依旧不肯看她，她就让笑容含在声音里，“祁六，你真名叫什么？”
卢凌终于忍不住抬眼觑她，仿佛她是一只从未在他的时空里出现过的异灵。
一切告终后，明泉起身，将一身的静中色香、个里柔情再寸寸地裹回衣裳里。
“和你不一样，我会做得很快。”拂晓前的天光中，她留下了一点笑声，带着她怡人的芬芳离开他。
她没骗他，她果然做得很快。剧痛如母狮的利齿一样钳住他，把他吞入黑暗。
卢凌所见的最后一丝光亮就是明泉那俏丽明快的容颜，对着这样的一张脸儿，男人们几乎会忘掉生命总有终结。
明泉与血泊里的卢凌对望着，向他已开始放大的瞳仁深处霎了一霎眼。
她拧回身，抛下了血染的发钗，战栗下跪，“千岁爷还好吗？贱妾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该当留这刺客一条活口，才好揪住幕后主使来呀？都怪贱妾鲁莽，这一见形势紧急，就光顾着千岁爷的安危，也没来得及多想一步，还请千岁治罪！”
由眼角的余光里，明泉瞥见尉迟律——那个仿冒的尉迟度竟保持着恐怕连本尊也难以企及的平静威仪，只有突然凹陷下去的腮颊出卖了他，令他显得像是个经久卧床的病夫一般。
“你英勇救护咱家，何罪之有？倒是这一群废物，该好好治一治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虚弱非常，但明泉无从分辨这是恐惧的症状，或只是尉迟律刻意模仿尉迟度的结果。她早听说过尉迟度患有喉疾，故此讲话声一向都很小。
无论如何，这一句轻轻的责备令厅堂一下就变得像被踹翻的蚁丘，乌压压的人们伏倒一片，连那两位阁员大臣也双膝着地，跪行上前。明泉难以抑制地偷偷向扶栏外瞧去，她见唐三爷唐席正飞也似的冲上楼来。
而她的回忆比他的速度还要快，已提前向着她撞来：她拖曳着裙裾来在他屋里，唐席正一人在灯底下打棋谱，他从棋谱上抬起眼，从头到脚看了她一番，似乎在审视她身上零云断雨的痕迹。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三爷，您叫我做的，我都照做了。”
“顺利就好。”
“三爷，既然您原本就打算据实相告，干什么不自个儿去和凌大哥他说明白？非得我来上这么一出？”
他重重掠了她一眼，明泉猜，肯定是因为那声“凌大哥”。果然唐席紧接着就问：“以你之见，你那位‘凌大哥’是不是条好汉子？”
“当然了。为尽快扳倒尉迟度、营救盛公爷，他竟不惜舍身赴死，这不叫好汉子，什么才叫好汉子？”
“一条好汉子，却要为一个假冒的阉人枉送性命，这实情多难听。祁六有权得知实情是没错，但换个人去说、换个法子说，总归叫他好受些。”
明泉沉寂了一下，“他方才很喜欢我。”
“那就好，辛苦你。”说毕，唐席就又把眼光投回了那一本棋谱。
明泉不懂围棋，只约略知道那是一种不断盘算着如何把对方吃掉的游戏。
“九千岁！九千岁金安！！”
唐席火急火燎的声音重新把明泉拽回了现实中，她扭过头去看：唐席欲冲进来，却遭侍卫阻拦，于是他就在外面叩跪起来，不断地问安。
终于，迟缓的惊恐拱入了明泉心间，她好像突然看清了自己的处境：手腕被昨夜里情人的鲜血喷溅得鲜红，身前是她伺机手刃的下一个男人，而一脸无辜跪在她身后的那一个，则是策划这一切的阴谋家。
为了这一切，她早已磨炼过许久，她自以为准备得充分而得当，然而当那鲜花装饰的舞台上歌声骤停、看台上的观众们纷纷惊语时，明泉却恍然有感，她连舞步都还没记熟，就被推到了台中央。

第九章 《万艳书 贰 上册》（9）
八 不解饮
三年一度的百花宴就这样在刺案的阴影下告终，身为承办者的唐席于第一时间被捕、受审。
而几乎在同时，诏狱向另一人敞开了它雕刻着猛犬与扫帚的大门。这人埋首向前，脚下的一条砖路被日头晒得白炽荒芜，一直通往关押詹盛言的那所小院。
詹盛言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尽管双目已盲，一条腿也彻底瘸了，但起坐行动间已无滞碍。他刚吃过午饭，但觉今日天气甚为反常，甫入四月，却燠热难挨如溽暑。他除掉上衣，下到院子里慢慢走了一趟拳。身手当然和从前没法比，但好歹痛痛快快出了一身汗。几名太监在一边看守着他，他正待叫他们替自己揩汗穿衣，前方忽地响起了掌狱马世鸣的声音——“你们几个不消在边上了，打今儿起，公爷自有更合心的人来服侍。”
光是听见来人就足以令詹盛言提起防备之心，遑论那语调里的阴险。詹盛言没急着说什么，只抹了一把汗重重地甩去地下。高树的叶荫里，风打了一个回旋。过后，一个低缓、坚定而温柔的嗓音就灌入他耳中，“叔叔万安，侄女来迟了。”
詹盛言定住了，片刻之后，他向旁伸长一条手臂，晃了晃手指。
这几个月以来他是阶下囚，但在一生其余的时间里，他都是贵公子、是大将军，他的一举一动依然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尊贵。
立马就有一名太监捧上了一根红木盲杖，递进他手里。
詹盛言握紧了手杖，连续喊了两声“马世鸣”，第二次他放大了声量，连屋瓦都震动了起来，令人联想起他曾一度习惯在极度喧嚣的战场上发号施令。
马世鸣也扬起了嗓门道：“盛公爷，您这段受罪了，上头吩咐送个人来给您调养调——”
话说到一半，詹盛言的手杖就向着发声之处掷来。然而马世鸣身畔却有一青年护兵一抬臂就抓住那手杖；他中等个头，精瘦苍白，相貌清秀如少女，但眼睛里散发着凝重的隐忍自制，因此绝对没有人会认为他柔弱。
“常赫。”
马世鸣叫了那青年人一声，常赫便将手杖递上。马世鸣掂掂那根沉重的手杖，走过来，举臂便向詹盛言挥落。手杖击中了詹盛言的肩臂，留下一道粗重的印痕，然而第二下詹盛言就反手抓住了杖身，马世鸣抽拽两下，却未能拽动，他鼻翼偾张，上前给了詹盛言一巴掌。
詹盛言的两只眼照旧茫然，不过他一手已迅速地向前一划，一碰到马世鸣的喉咙，就再也不松开。
太监们发出了含糊的混响，马世鸣的护兵们冲上来，最后是常赫在詹盛言手肘上的某个穴位狠捏了一把，这才分开了两人。
马世鸣先一阵咳嗽，继而就尖叫起来，令护兵们把詹盛言摁倒。詹盛言被三四个人紧抓不放，而马世鸣重新拾起手杖，杖身如同闪电般一道道向着犯人劈下来。
末了，马世鸣气喘吁吁地扶住那手杖，鲜血顺着杖尖一路渗入地缝。
“你也不琢磨琢磨这是谁的地盘！九千岁不许再刑虐你，你以为就没人敢动你一指头了？你眼瞎了，心也跟着迷了？老子这儿有的是重剂给你开心窍！他妈的臭残废！”他把手杖掼在詹盛言面前。
受殴打的过程中，詹盛言没发出过半丝声气来，这时他再开口，听起来也不改常度。“老马，你讲话可别绊着舌头，别忘了你主子他也是个残废！你替我转告那阉竖，我詹盛言光棍犯法、自绑自杀，用不着不相干的人垫背。把人小姑娘给我送回去！”
“叔叔，我是自愿来的。”
马世鸣闻声，不由转向那少女。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叔叔”，马世鸣几乎能从她双眸里听到她心中巨大的哀号，但她竭力绷紧了满是泪水的脸庞，仅仅发出几声细弱的抽泣。
詹盛言没理会她，依旧把脸直冲前方，声音死硬，“老马，听见了没？把人给我送走！”
“叔叔，我不会走的。”
“你闭嘴！”詹盛言终于把正脸转向她，愤怒点亮了他的盲眼，不过那亮光转瞬即逝。“老马，男人间的事儿，别扯女人进来，咱们成人的事儿，别扯孩子。送我这侄女走。”
马世鸣清了一下嗓子，“啧啧，还没怎么着呢，光‘叔叔’‘侄女’间的这一份情意就够瞧的了！再要是常接于身、时萦于心，那一种郎情妾意又得深厚到何等地步？”
“想拿她来挟制我？没门儿。我这里不会留她的。”
“你不留，我就送她到前头牢房里，一间、一间地挨着送。”
“你个畜生！”詹盛言挣扎欲起，又被众人揿倒。
“盛公爷，”马世鸣又揉了一揉喉咙，吐出一口痰，“时至今日，你总该明白，九千岁要拿的，你留不住；九千岁要给的，你也推不掉。”
詹盛言咬起牙，任谁都看得出，他在同自己的骄傲搏斗。过了一会儿，太阳又升高了一寸，他布满了肿痕的赤裸脊背上，鲜血已汇成了细流，滴答而下。
“马掌爷，算我求你，送这孩子走。”
马世鸣笑出声，“水刑、火烙、弹琵琶、老虎凳……统统没换到盛公爷的一个‘求’字。果然还是九千岁英明过人，一眼就挑准了刑具。”
他故意瞟一瞟身旁那泪流满面的“刑具”，又举手在詹盛言脸上轻慢地一拍，“不过离受刑的日子还远呢，我这里素向是活地狱，而您，已成了地狱里头一等安乐神仙，好好享这眼前福吧。咱回见，国舅爷。”
他一摇手，护兵常赫便把詹盛言就地一推，太监们也退去院外，院门被拽上。阳光从树顶射落，把斑斑驳驳的明与暗铺陈了满地。
“叔叔……”书影又唤了他一声。从方才第一眼望见詹盛言的模样到目睹他被殴辱，震惊和悲悸始终牢牢地攥着她，使得她内脏成冰、手脚僵结。而随着那班人的离去，她总算恢复了几分。她哆嗦着前去想要搀起他，他却不轻不重甩开她的手，自己探摸着抓到手杖，撑起身走开，又拿杖尖在地面来回点动。
片刻之后，书影才明白过来他是在找衣裳。那些太监们走之前，就地留下了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衬衣和长衫。她跑去捧了来，替他披起。
不知是不是被触痛了背部的伤口，詹盛言微颤了一下，他跛行走开，再一次急切地、坚决地躲避了她的好意。
书影努力抑制住哭声，在静默中注望他自行穿起衣裳来，他的动作缓慢但娴熟——他已学会了做一个盲人。整理停当后，他回身面对她，声调温和了一些，尽管他听起来依旧很生她的气。
“谁送你来的？是不是徐钻天？你告诉我，我想法子送你走。”
“叔叔，才当着那些人我也说了，我是自愿来的，我不会走。”
“胡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
“你什么也不知道！”
他似乎在按捺着不把手里的盲杖也向她砸过来。血水很快就渗透了他的外衣，那无疑很疼，但他一点儿也没有流露出来，书影从他脸上只辨认出了焦急和痛心。她不忍再顶撞他，于是单只在心里头反驳了一句：不，我知道。
是雨竹把一切都告诉了她。那天夜里，她单独留下她，对她说：九千岁一直想挖出安国公的大宝藏所在，安国公却受尽酷刑也不肯招认，徐大人便为九千岁献上了一条计策。只因安国公家族尽灭，除太后与皇帝外旁无亲友，而又没人敢抓了太后和皇帝去施刑以胁迫他，他才会毫无顾忌之心。要砸碎这一身铁骨，唯有先替他造出一根软肋来。徐大人的打算是，将书影送入诏狱，以贴身侍婢的身份照顾安国公起居，而长日独处的孤男寡女迟早会发生肉体关系——大不了用一点儿手段加速进程。一旦二人有过同宿之举，他们就将谎称书影怀孕，要安国公在他极力保守的秘密和胎儿之间做选择。
“大长公主在世时，最大的一块心病就是詹氏无后。安国公原就是个大孝子，绝境中万一真得了个孩子，恐怕他还确实不肯做那使家族断绝香火的罪人。反正来硬的是没用了，徐大人说，不如死马当活马医，改用怀柔之策吧。”直讲到这时，雨竹才向书影瞟了一眼，“你被挑中，不是因为安国公曾对你有恩，而是因为你总一副念恩不忘的傻样子。不过小丫头，你念的是从前的安国公——从前谁又不念他？现在，那早不是同一个人了！况且诏狱那地方，素来是竖着进、横着出，之前还得受上好几轮罪。好在我听徐大人的意思，安国公把他那一份傲慢也带进了内帷，除非女人上赶着他，否则他绝不肯要的，因此你还有一线生机。明儿徐大人提起这事儿，你只咬定了不愿意，便可逃过此劫。”
书影的心早已死去多时了，那一刻，它却吱吱呀呀地重新转动起来，似一爿沉重的石磨，把雨竹的每一点意思都细细碾磨。末了，她注望着她道：“多谢姑娘，可我要对不住姑娘的一片善心了。”
雨竹长叹了一声，“你没对不住我。我把这些透给你，原也不是对你抱有什么格外的善心，只不过怕自个儿以后夜里头想起，没法安睡。”她再一次叹口气，“还说什么‘最毒妇人心’？我这几年瞧下来，女人间那些小打小闹，比起他们男人对付起彼此来的残暴无良、灭绝人性，简直就是孩子过家家。你一个小不点儿，跟他们瞎掺和些什么呀！”
果不其然，翌夜，徐钻天就把书影叫到跟前，笑眯眯地说九千岁优待安国公，要派一个心细手巧的婢女去牢里头服侍他。“本大人特地为你争取到这个机会，好让你一偿夙愿、报答恩人，你谢我便是了。”他把一席话讲得娓娓动听，至于隐藏在背后的狠毒盘算，自然，他半个字也没提。然而书影点头时，已接受了所有告知以外的痛楚和罪恶。
所以，她怎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叔叔，您放宽心，等不到他们拿我做筹码要挟您，我就会自行了断的，您早见识过我的决心，我说得出做得到。那之前，我多活一天，就能多照顾叔叔您一天。”
“我不需要你照顾。”他余怒未消，不为所动。
“可我需要照顾您。先父殉难前的最后一段，就是在此间度过的。昔日我没能在爹爹跟前尽孝，于今补报在叔叔您身上，也算填一填我心头的遗憾。”
“你父亲早死了！你就有能耐照顾一百个詹盛言，祝爌也照旧无知无觉、万古寂寞。”
书影明知他还在气头上，可听他直呼亡父的姓名，还是耐不住冲口而出道：“那韩素卿姑娘呢？！”
“你……说什么？”燃烧着他脸庞的怒火缩卷了起来，他整个人一下子变轻了，仿似是一团火灰，简直令书影替他畏惧起每一阵即将拂过的风。
她小心地挪动脚步，向他靠近了几分，“珍珍姐姐和我谈起过韩姑娘——”
书影记得徐钻天曾说，安国公瘸了、瞎了、脑子也不好使了，但她很欣慰地看到，詹叔叔虽然身体受损，但头脑敏捷如昔，一个开头就够他抓住她词锋后所有的隐义。他截断她，又带上了气狠狠的味道，“这怎能相提并论？她们本就是同一人！”
“同一人？这么说，当初您和我一起哄珍珍姐姐开心时，水底的韩姑娘也会笑喽？”
有一刹，书影怀疑詹盛言并没有失去视力，他跚行而来，流火一样的目光从高高的身躯上落下来搜查着她，而她也得以近近地审视他的脸：皮肤如死尸惨白，紧绷在骨骼之上，一边腮角多出了好大一块起皱的伤疤，除了这一片不毛之地，他整个下颊都戳满了密密麻麻的须根，额头上横亘着新生的皱纹，就连眼睑也染上了几道轻微的褶皱，凌乱的鬓角可见零零星星的灰白发根。
她第一次这样近、这样毫无躲闪地看清他，这是她以往从未敢有过的亵渎行径，犹如掀起掩蔽着神像的华幔，平视那一张涂彩已剥落的石头脸。
她理应感到惧怕——孩子在猛火与黑暗之前、女人在男人前那种纯粹本能的惧怕，但早已有更加尖锐的什么从四面八方升起来，把她围逼在中间。
不带一丝犹豫，书影直迎着矛头，让重逢的喜悦戳入心房。这喜悦刺穿她，比痛苦还锐利。
她在时间之外站立了一刻，而后听到他森冷克制的低音：“你再也不准对我说这个话。”
这以后，他就不和她做任何交流，就仿佛他的眼看不见她，她就根本不存在一样。整整一下午，三番四次地，书影尝试着搀扶他，指引他，率先把他来回探寻而不得的茶盏递过来……三番四次地，他一甩手就拒绝她，他的拒绝甚至到了决绝的地步。就因那茶是她塞进他手里的，他就不喝了，一口都不碰。
天色向晚时，他已是嘴唇皴裂，声音喑哑，“她的放那边。”他宁愿对送饭的太监说话，也不搭理她一个字，不管她如何把“叔叔”唤了一遍又一遍。
书影又委屈又难过，等看清送来的饭菜时，她就更难过了。饭菜其实并不算太差，白米饭配两荤一素，但詹叔叔的那份饭和菜是混搁在一只大海碗里的，只有勺子，没有筷子——为了方便他这样后天的瞎子。书影眼看他面无表情地一勺勺地把那一碗大杂烩往嘴里送，眼泪又自她脸上无声地淌落，落入她那一份饭食中。
书影到底还是潦草扒了两口，太监们收拾了残羹，便抬入一桶又一桶水，送来了沐浴之物。詹盛言自己进了内室，没有人跟进去，反而全走了个干净。
书影既早知徐钻天的意图，也就一下懂得了其中的关窍所在：他们是故意要她在洗澡更衣这类肌肤相触的琐事上接近他。书影虽已在妓院里见遍了男女之亲，但她究竟是童蒙处子，哪里豁得出脸皮进到一个成年男人的浴室之中？但她又不放心詹叔叔单独在里头，尤其她眼见那只被灌满的浴盆那样大、那样深，简直像一个淹得死人的池塘。
为此，她一直留心聆听里间的动静。她听到窸窣的衣物响声、水声，跟着是一片无法数算的寂静，最后她听他疯狂地咳嗽、干呕起来。书影越听越揪心，由不得奔来了门外，“叔叔，叔叔您没事儿吧？”
答复她的，仅仅是又一次漫长的死寂。
转瞬后，书影就陷入了疯狂的恐惧：他的盲眼令他绊倒在水中，而他的跛足却叫他无力起身……她一把推开门冲进去，“叔叔！叔叔！”
只一望，她的脸就变得毫无血色。她见詹盛言整个没在一盆深水里，水下的面孔闭目若死。她什么都忘掉了，狂乱地伸手探入冰冷的水中，欲将他托起，可就在她触到他的一霎，那一动不动的躯体却如水雷般炸开，他腾身出水，湿漉漉的两手紧攥盆沿，四面转动着头颈，盲眼里喷出受惊的惧色。
书影被溅了一头一身的水花，等她抹开眼，眼就直了——她的双眼正对他胸腹，那已不是人类的皮肉，而是被揉皱的纸张、被熔化的金属，狰狞扭曲，凝结着白色、红色、紫色、凸起或凹陷的旧伤新痕。
“叔叔……”书影忘形地伸出手。
他听出来是她了，他猛一下撩开她的手，大肆咆哮起来：“谁叫你进来的？你还知不知羞耻！”
书影骤然间清醒了，她面前可是一个赤裸裸的男子啊！她慢慢地倒退两步，“哇”一声大哭了起来，转身跑出去。
詹盛言一个人呆立了一会儿，羞愤渐渐退潮，他眼底的黑暗闪烁了起来，背后的新鲜伤口一跳一跳地抽打着他。他认识书影已非一天两天，这孩子性格淑静，心志坚定，绝非浮荡之流，而她竟自愿以清白待字之身深入大狱，只为看护他这样一个穷途末路的罪犯；刚刚她一定是在门外提心吊胆听着他一举一动，误以为他失足溺水才不顾一切闯进来，连一向最为重视的男女大防都抛在了脑后……她又怎知他经年的恶习，洗浴时必当令自己窒息？而他呢？出于自己那一点儿凶悍的自尊心，就拿她的无私去惩罚她，拿她的纯善羞辱她？
他这一辈子做的孽够多了，但从没有一次，詹盛言这样为自身感到羞愧。
他听见她远远的哭声，情不自禁深叹了一口气。
另一头的卧房里有一张小床，书影湿淋淋地扑倒在床边痛哭，哭得羞耻不已。就仿似有什么从肠子里扯着她、拽着她没命地奔逃，直至迎头而来的轰隆一声，她的羞耻在黑咕隆咚里一下子撞翻了，也缓缓地摸清了另一个羞耻——男人们的羞耻。最先浮起来的是父亲，书影打了一个噎，她乍然有悟，父亲在受刑前叫她蒙住眼睛，其实不单是在保护她，更是在保护他自己：他想保护自己不被她看见。没有一位父亲愿意让女儿看见这副模样的自己，没有一个自尊自重的男子愿意把如此的丑态展览于人前：赤裸、破碎、衰弱、无助，命运一寸寸压低，而他既不肯松手，也无力还手——就像眼下的詹叔叔。
书影还在哭，但哭的已不再是自己，是父亲，是他……难怪那个诏狱的头子管她叫“刑具”，她就是他的刑具。他曾通过所有其他的刑具，犹如生铁通过火，它们都没能够从他身上剥离的尊严，她却拿自己这一双明晃晃的泪眼、拿对他真心实意的怜悯毫不留情地取走了。
她错得太离谱了，她要真可怜他，就半点儿都不该可怜他。
“影儿……”
书影一惊，她从臂弯里抬起头，但见不知何时詹叔叔已摸到她身边，他穿上了衣服，但浑身仍散发着冰凉的水汽。他扶着一条腿在脚踏上拙笨地坐下，蒙有一层白翳的眼睛眨动了几次，每一次都很慢。
“叔叔不该这样对你，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
“叔叔您别说了，”书影强行压服了再度涌起的呜咽，她连连摇着头，“您不用说，我明白，我全都明白。是我不好，对不起叔叔，对不起，我只是太想念爹爹了，在您身边，我就能离他近一些……”
詹盛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拿手找到了她潮湿的脊背，在她背后摩挲了两下，仿佛在摩挲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们和解了。
尽管书影仍没有找回那个她所熟悉的詹叔叔，但詹盛言已不再是个全然的陌生人。他对她很温和、很客气，也极其照顾她的感受。为此，他甚至愿意主动请求她的照顾。
“影儿，我的盲杖？”
她替他取来他的盲杖，渐渐地，她自身也变成了他的盲杖。自从她到来，那些太监们就只做洒扫的粗活，而把近身照顾詹盛言的任务囫囵丢给她。书影开始替詹盛言引路，替他装饭、倒水，为他穿外衣、脱外衣，为他梳头发、剪指甲、修剪胡须……即便詹盛言依然坚持在解手、洗浴之类的私密之事上回避她，但他身体的小细节她早就一览无余。时不时地，开始有这样的一个想法穿过她，而她绝不敢对他提及：
她的最深处，居然会有一点点庆幸他瞎了眼，这样她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看他；她怎么看他也看不够。
书影自己也难以解释，为何现在这样一个又衰老、又残破的他，却比曾经那个最为潇洒得意的完美男子更加吸引她？偶尔，当她的手指抚过他肿胀的瘸腿、坏死的筋肉疙瘩、那些僵硬的关节、凹凸不平的瘢痕……在这无比丑陋的一切之前，她却感到了自己响雷一样的心跳。她怕他听见，又隐隐地盼着他听见。
夜里头她做梦，她不再梦见坠落的秋蝶，她梦见行刑台。她一步步攀上去，上面滑溜溜的全是血，铺满了父亲的碎片。她把那些粉碎的骨与肉捡起来，好像拼七巧板一样一片片拼凑着。当她这样做时，她感不到丝毫的恐惧，她只是专心致志，试图拼回一个完完整整的父亲。终于，她完成了最后一块，父亲的头颅张开了双眼，眼睛里雾蒙蒙的，没有她，只有无穷的坚定和哀冷，藏满了不愿对小孩子讲的心思。
那一刻，书影根本分不清，被她抱在怀里的是父亲，还是詹叔叔；但她浑身上下都染满了他的血。
血的味道惊醒了她，她见竟已是天色大亮，一个庞然黑影遮在她床前，“影儿，你还好吗？”
书影梦魂初回，从那背光的脸庞上认出了詹叔叔。由第一夜起，他就执意要她睡在里间的大床，自己则搬到了套间外的窗炕上去睡。而且只要她关门下帘，他就绝不踏入她房间半步。这是第一次，她一睁眼就见到他。
“我听你一直在呻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手拄盲杖，披了一肩的光波与浮尘。
书影撑手坐起，月事在昨夜临睡前忽至，当时并不觉如何，此际小腹里却痛得是翻江倒海，但比疼痛更要命的，是羞窘。她清了清嗓子，努力令声音显得镇定一些，“我没事儿，叔叔不消管我，我躺一躺就好，恕我暂不能服侍您了。”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书影感到了猛一股血涌。她不确定是不是那股突来的血腥气使他悟出了什么，她只看詹叔叔缓缓退后了一步，“那、那侄女你歇着，吃饭时我叫你。”
“我身上直发冷，就想躺一会儿，什么也不想吃。”
“好，好，那你躺着，叔叔不扰你了。”
他替她关起门，书影支撑着爬下床，把月经带里的草纸换过，就重新蒙头躺倒。她越来越紧地蜷缩起身体，领受着独属于女人的惩罚。
不知几时，她昏昏蒙蒙地睡过去。睡梦里，似乎有什么在她身上如鸟翼般轻拍了几下，书影就感到下腹传来一阵舒适的温热，那热度熨平了她的痉挛，把她送入无梦的深眠之中。
再一次醒来，日照已偏西。书影但觉出了一身汗，腹部的疼痛已消失无踪。她遍体轻快，便揭被而起，却听得“嗵”一响，脚踏上掉落了什么。书影捡起一瞧，见是个绒袋套起的汤婆子，余温尚存，是有人在她睡后塞入她被内的——除了“他”，还有谁？
尽管她早习惯和他日夜相对，书影的脸还是腾一下就红了。她正抱着那汤婆子怔坐，已听他在外面敲起门来，“侄女，你醒了？要吃口热茶吗？”
书影略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又怀着几分说不清的羞耻心，再三磨蹭才开门而出。太监们已送了晚饭来，她帮詹盛言分好了饭菜，又把勺子送入他手里，而后她就一怔。
他的大小伤痕她都熟悉，左手上露肉的瘢痕与一溜燎泡——这是新添的。书影摁住了詹盛言的手，“叔叔，怎么弄的？”
他抽回手指，自己摸索着捏住了饭勺，“小事。你饿了一天了，快吃饭。”
“还有脸吃饭哪？”
书影回过头去，见马世鸣立在门槛外。一见他，她就心恨如焚，却又不寒而栗。
马世鸣斜眼向旁一瞟，那里立着个太监，太监手里捧着个灰槽——才他们照常进里屋去收拾，书影浑未在意，这时竟看那灰槽里赫然便是自己才从月经带里抽去的草纸，纸张均已被经血浸透。
登时她便觉血流全凝成了石块，一块块梗在腹内。
“我还奇怪呢，大暑天的，怎么想起来差人要汤婆子？原来是您这侄女闹月水啊！”马世鸣喉结颤动，满面笑容对着詹盛言道，“啧啧，我说盛公爷，您也忒会伺候女人了，当初没白在窑子里泡着，比龟公都不差，可倒是把这伺候人的功夫用在正道上啊！”
他那个贴身的护兵常赫朝书影瞧了一眼，又很快转开两眼瞪视着詹盛言，似乎防备他再次寻衅。
书影也怕詹叔叔会随时把手里的勺子掷去马世鸣脸上，但出乎她意料的是，他把勺子放下了，而且连一句话也没驳。
马世鸣也感到这一份投鼠忌器的态度，就无复顾忌地迈入门来，大声笑道：“话说这雏儿也里里外外跟了您快一个月了，不会还是个雏儿吧，啊？那您可真该脸红，闻闻，就跟这草纸一样红！”
他做了一个手势，太监就把那一整只灰槽翻扣过来，连同其中带血的草纸一起，倒入詹盛言的饭碗里。
这一幕令书影回想起，她跟着白凤时，自己的饭食曾被人盛在簸箕里端给她。她的泪水立时夺眶，但人并没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叔叔他一定耻于听到她当着他的敌人们哭泣。于是书影背过身去面对墙壁，她无力阻止接下来的一切，但她不会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受辱。
她先听见各种不堪入耳的谩骂，又听见耳光的响声，从头到尾，詹叔叔只说了一句话：“你轻点儿，我的脑袋可价值连城，你要失手打掉了，你主子饶不了你。”
他说得非常平静。
一直折腾到天色落幕，马世鸣才歇手。他来到书影这边，直冲她喷出一股潮热的酸气，“小丫头，你只要一来身子，我就打他。什么时候你那儿不流血了，他就用不着再流血了。”
他们终于走了。
临走前，书影觉得那个常赫使劲瞧了自己一眼，但她并未如何在意。她点上灯，把詹盛言脸上被巴掌抽破的血痕拿冷水清洗干净，随后她又记起了他的左手来。她捧起他的手，小心翼翼抚过那被烫掉了表皮的一片红肉，“叔叔，您是为了给我灌汤婆子，才把自己给烫到了？”
“皮糙肉厚，无所谓。”他一笑带过，“只是难为你，今晚没饭吃了。”
灯影印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显出一道道深蚀的纹路来，但他的笑容仍旧令她依恋而心动。造物一定是拿制造他的材料，造出了英雄、殉道者，还有父亲。
书影眼看自个儿的泪水扑扑簌簌掉落在他手背上，“叔叔，您就……就让尉迟度那阉竖赢了吧。您把藏宝的地方说出来，好歹换一个安生日子过，不要再忍受这些了……”
在他已失去了目光的眼里头，也有着防备一闪而过。但他旋即就记起了她是谁，表情变得又轻柔、又和煦。
“傻孩子，我不是在忍受，我是在享受。”
书影愣住了，“享受？享受什么？侮辱吗，折磨吗？”
他点点头。
“为什么？怎么会？”
“你问问你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我……”书影语塞。
“来这里受苦受难，你也是快乐的，是不是？若不然，你就不会进来了。”
他所说的全不通，但书影却听懂了。她的心跳快得不得了，他看穿了她吗？但紧接着又听他说道：“当初你宁肯跳楼、宁肯当丫头，也不肯令祝兄的在天之灵蒙羞。你这孩子，只希望父亲为你而骄傲，为了这，你什么都肯做，哪怕陪一个死囚蹲大牢。”
他既这样说了，她还能说什么呢？何况他说的也确是实情。书影便也颔首道：“我了解爹爹，比起瞧着我在槐花胡同里被嫖客们呼来喝去，爹爹定然愿意我在这大牢里，服侍国家的干臣忠良。不过，我是为爹爹，叔叔您又是为了谁才遭这份罪呢？您……还想着珍珍姐姐吗？”
灯光跳动了几下，詹盛言丝毫不动声色。书影在旁瞧起来，但觉他的不动声色既使人敬佩，又叫她怜惜。
“她刚走那时候，我无时无刻不想她，只想替她死。现在，不想了——想明白了，你珍珍姐姐是仙子，我太脏，不配替她死，连想她也不配。”他停了好一会儿，书影差一点儿就放弃，等他开口时，他突然间又说道，“人和人，往往是一笔糊涂账，可我偏爱算得清楚明白。别人欠我的，我要讨还，我欠了别人的，也必须一一清偿。你说我遭罪，是，但是不遭罪，又怎么赎罪呢？”
“您对谁犯了罪？”
詹盛言眨一眨空荡荡的眼睛，“那些因为我，而受尽大苦难的人。不过，这些本该来惩罚我的人，已经一个都不在了，我只能自己惩罚自己。今日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每多上一分，我的心就轻松一分。你还小，将来会懂的。”
书影还在细品他话中的意味，“不！”她猛听他断喝一声，紧接着他又连说了好几个“不”，他把头转向她——方向偏了，一字一句地说：“影儿，你永远也不会懂，永远也不会体味到个中滋味的一丝一毫。”
过后，他好似怕自己那样子吓到她，又慢慢给了她一个笑容，“我说的，那就是‘瞎’说嘛。”
书影不大明白詹叔叔的这一份惶急，但他的惶急却使她极度动容。以至于漫漫多年之后，这一幕依旧常常来探望她。她从回忆里旁观着那一所幽灯隐隐的牢房，那个罪孽缠身的老男人，还有他身畔那个对他满腔深情的少女——他曾是那么怕自己的罪与罚有朝一日也会传染给她，可惜呀，他不愿她懂的，她后来还是全都懂了，懂得切肤刻骨。
幸或不幸，最终，她还是完完全全地懂得了他。
但彼时的书影，只知望着詹盛言一脸一身的伤痕，又一次落下了眼泪。

第十章 《万艳书 贰 上册》（10）
九 饱清欢
在这一所把幽囚和他的女孩一同隔绝于世的院落中，除了偶尔的折辱，日子倒也算平静而过，但在那之外的世界已掀起了一场惊天风浪。
唐三爷唐席原是第一个因百花宴刺案而被捕的，但很快，他之前的苦心布置都得到了回报，所有的线索在调查中一条条地改变了方向，统统指向柳老爷子柳承宗。柳承宗近年来在逐步撤出非法地带，把一些灰色生意，以及上不了台面的交易均让与其他帮会，自己则退居为出谋划策、调停居间、坐收利益的角色，因此对许多下层头领与细枝末节都失去了严密控制，才令唐席有机可乘。但柳承宗在京深耕多年，也不是等闲之辈，稍一感到苗头，亦开始反戈相击。两股势力的缠斗下，许多无辜者被牵扯进来，尤其还有那等浑水摸鱼之人，以伪证攀咬自己的仇家与九千岁遇刺有关，案情越滚越大，近千人被抓，上百人不经审讯而被杀。京城中人心惶惶，大家却不敢露出半分戚容，哪怕家人被处死，也要装出欢天喜地的样子来，甚至要大摆酒宴，以庆祝针对九千岁的阴谋败露、罪恶滔天的反贼伏法。
终于，唐席成功地把自己洗得和水一样干净，而柳承宗也在一番上下运作后，暂时安抚了尉迟度的愤慨。但为了平息物议——毕竟那么多人遭到了牵涉——必须拿一条大鱼去受审，最后被选中的就是柳承宗的独子，柳梦斋。
于是，那个曾在槐花胡同里人人追捧的财神一夜间就变成了瘟神，休说是不相干的莺莺燕燕，就连其相好蒋文淑也急于撇清关系；尽管她一点儿也不信柳梦斋参与策划了刺杀九千岁的逆行，但既然他的人已遭逢刑狱，那么对他的任何一丝丝留恋都有可能是替自己找死。
文淑为情人惋惜了一夜，第二天就着手寻觅合适的替代品。
假若有谁真正为柳梦斋牵肠挂肚，那就是万漪。她认定他的被捕多少与自己有些关联，谁叫她听信了那个马提调？没准九千岁就是因谢赏一事才记恨上了柳梦斋呢？
百花宴之后她已悬牌应召，生意颇不赖，手里也有一些零花，她又瞒着猫儿姑筹措了一笔钱，先拿银子贿赂了跟妈，就借采办胭脂水粉之际，悄悄地去往刑部大牢。
万漪本以为，既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天牢”，必不可轻易来去，没承想守门的一听说她是来探柳大爷的监，竟相当爽快地接过她递上的那一块碎银，就遣人领她入内。
一路走来，也并不见如何阴森，却只见花木郁郁。万漪由淡然的花香上踏过，来在了一间房舍前。里头先有狗吠传出，狱卒敲敲门，叫了声：“大爷，有位姑娘来探你。”
万漪谢过他，迷迷瞪瞪地走进去。屋子并不大，只一间两卷，但陈设清雅舒适。未容她看个仔细，一条大狗已朝着她扑来，万漪惊叫了一声。
“金元宝！”伴着他有力的嗓音，柳梦斋现身了，他身着松石蓝银线纱袍，趿拉着一双陈桥鞋，神采光华而又慵懒。当他看到她，绞紧的眉头便在高高的眉骨上倏然展开，如海鸟的双翅。
不过紧跟着，金元宝又令他蹙起眉。
“不许叫，坐！”
那条大狼狗不情不愿地蹲坐在后腿上，却仍旧不停地嗅闻着万漪，呼哧呼哧的，仿似要把她的心嗅出来才算。
自狗场的遭遇后，万漪看见狗就怕，这时已吓得浑身僵直，小指头都不敢动。还好那大狗忽一跃，又朝里扑去。从里间转出一个男子来，“有人陪你，我就先走了。”
他一身的衣装花色素净，但依然瞧得出是富家公子。狗儿不断地朝他摇尾巴哈气，柳梦斋也同他举止亲昵，直接在他肩头拍一拍道：“行，走吧，下次再多给我拿点儿，别这么抠抠搜搜的。”
那人比柳梦斋矮了半头，但举手投足都显出少年老成、沉稳端重。“你呀，深牢大狱都锁不住你这只花钱的手。”
“得得得，你甭来老爷子那套，赶紧走。咱回见，我的好哥哥！”他轻推了他一把。
那人含笑而出，擦肩而过时，他对万漪点点头。
还是万漪身后的跟妈老练些，她一见屋子安静下来，就忙展开笑音道：“大爷，姑娘怕您在这里吃不惯，给您带了些零嘴来。姑娘，那您和大爷说话吧，我到外头看看景，谁也不知这里头是什么样，怪新鲜的。我去转悠一圈，回头也好和她们说道说道。”
跟妈合上门出去了，金元宝又颠颠地跑来。万漪往后退缩了半步，柳梦斋看出来了，“你怕狗？”他向他的狗“嘶”了一声，又重重地压压手。
金元宝再一次蹲坐，却不住拿眼瞅着万漪带来的食盒，挂下了舌头直喘气。柳梦斋也向食盒内一扫，见里头放着一只整鸡，还有满满的红烧肉、蒸排骨，配着米饭和水果，他不由笑出来。
“你怎么会来？”
为此刻的会面，万漪准备了许久。但她所做的一切准备全都是为了森严的牢狱与落魄的囚犯，她一点儿也没为这一个如常洒脱的大少爷做好准备。
“大爷，他们说……您在坐牢。”
“我是在坐牢。”柳梦斋也随她的目光环顾了一遍这雅洁的精舍，含笑的眼就重新落回在万漪脸上，闪闪发亮。
“可大家伙全都说，说您已被判为主谋，择日就要、要——”无论如何，她也说不出那个话。
“开刀问斩？”他哈哈大笑了起来，“那是故意放出的风声。刺案审到这一步，小喽啰杀了一大堆，怎么着也得拿个像样的人物来作筏子。我素来张扬，没谁比我更合适了。老爷子也故意没去压那些个风言风语，就是要试试，他下头那些人谁是见风就倒的墙头草。”
“那这么说，大爷您没事儿吗？”
“你看我像有事儿吗？做做样子罢了。等刑部一结案，我就能出去了。”
伪证提交过了，判官打点好了，他还没落进这一场牢狱之灾前，就已经有一大票人为捞他上岸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万漪情不自禁念了一句佛，笑道：“吉人自有天相！我也快把钱还上。”
“什么钱？”
“您不知道，外头传得可太吓人了，说什么柳家要被抄了，顾不上管您了，又说您在这儿受了大刑，被锁进了水牢，连一顿饱饭也吃不上……然后我听说只要给狱官多塞些银子，他们就能对犯人手下留情，所以我来之前借了笔印子钱，这样看来，该是没处使了。”突如其来的喜悦给了万漪更多胆色，她讲话流利了起来，眼睛也敢和他轻轻地接视了。
柳梦斋高挑起一边的眉毛来，“你管谁借的钱？”
“就是专给胡同里放账的。”
“是北带桥的黑张老吗？”
“嗯，是呀。”
“估计就是他。那是我自家本钱，你还什么呀！要多少钱用，管他拿就是。”他再度开朗地笑起来。
金元宝听见主人的笑声，也对万漪摇起了尾巴来。它是一条狗，它闻得出人与人之间的敌意，也闻得出直从毛孔间涌出的愉悦和喜爱。
柳梦斋笑望住万漪，指了指窗下的一把椅子，“站着干吗？坐吧。你喝什么茶？”
他这里什么茶都有，尽管万漪再三谦谢，他还是为她亲手冲了一壶黄芽。他坐下来，与她品茶细谈。
“你胆子够大的，竟敢进牢里来看我？”
“不瞒大爷说，我一位妹妹为了能服侍她的恩公，直接就搬进了镇抚司大狱。我心想，大爷对我有再生之恩，要是我连来探望您都不敢，还怎么有脸给人家当姐姐呀？”
“你们这对姐妹倒有意思，偏和蹲号子的有缘。不过你那妹子看起来确实有点儿木愣，像个死心眼。”
“大爷您……请您别这样贬损我妹妹吧。”
“这怎么叫贬损呢？实话实说嘛。哦，不是死心眼，还敢这时候再接近安国公？”
“会不会安国公也只是像您这样，给外面做样子而已？”
“詹盛言呀？呵，他可是十足真金没得救了。”
“那我影儿妹子跟着他——”
“嗐，诏狱里的人，就轮不上你我操心了。说说你自个儿吧，最近怎么样，开张啦？”
“是。”
“客人多吗？”
“托您的福，还不错。”
“我可排不上，那是九千岁赏识你。对了，千岁爷之后再叫过你的局吗？”
“再没理会过我。倒是那一位明泉姐姐被千岁爷召见过一次，还给了许多颁赐。”
“好极！”
“好极？”
“百花宴那天后，我就想去瞧你。但一来顾忌九千岁，二来家里出了乱子，一件事接一件事，始终没得空。现在，九千岁不理你，我这儿又有的是空闲，可不正合我心意吗？”
……
日头在窗外转动着，狼狗在他们脚下把自己平摊开，打起了盹来。万漪那颗一见到柳梦斋就羞涩发紧的心，被他的茶水、闲话和笑声熨平。她感到极其惊讶，他不仅耐心地听她说话，而且还津津有味，不断问着一些关于她的细小问题。一点点地，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那您长日一个人，不无聊吗？”她也问他说。
“无聊时，我就叫人进来陪我赌钱玩。对，我还有个打发时间的法宝呢！进来，领你瞧瞧。”柳梦斋把她带入里屋，指住一样小玩意：那是一只挖空的竹筒，吊在一根从梁上垂下的细棉线上。
“这是——”
“瞧好。”
柳梦斋的手里捏住个什么，先在她眼前一晃。万漪立刻大吃一惊，忙去摸自个儿的耳鬓。她鬓边原绾着支花蝶小插，却不知几时竟被他摘下，那银蝴蝶的翅膀正在他两指间索索颤动。
她不禁笑了，柳梦斋也笑，他将那小插放入竹筒的空心之内，而后轻轻一拨。竹筒摆荡起来，来回画出一道虚幻的长弧。万漪见柳梦斋凝神片刻，陡地两手一拍，就笑眯眯地望定她。
她浑然不解，“嗯？”
他忽然捉住她一手，用她自己的手指摸向她鬓边。那支才被他放入竹筒芯内的小插又已挂在她发间，而竹筒依然还在半空中摇荡。
万漪扭过了发烫的脸孔，伸出手止住那飞来荡去的竹筒。它在她手间停摆。她向它空空的芯子里一望；若非她的心犹自狂跳不已——她指尖上有心跳，头发里有心跳，全身里都是飞撞的心——那么她准会以为方才自己还空瞪着两眼时，也已被他一探手就取走了心脏。
“这一手也太神了……”
“喏，这、一、手。”他袒露出洁白的牙齿，把一整只手掌递过来，交给她细看。
万漪定目一望，才发现那手上的特异之处——中间三指的短长竟几乎完全一样。
“这是天生的？”
“和这套‘取功’一样，都是苦练而成。”
“取功？”
柳梦斋便兴致勃勃同她谈起来，从窃贼的本领谈到习练的方法：譬如这竹筒取物，便要在竹筒摆动之时以手指迅速夹取筒内的小物，既考较眼法，也考较手功，而他这只手也是从小就随师父刻意拔长食指与无名指，并将中指天长日久地对壁狠戳，在骨骼定型前将三指调为同一长度，就好似天然的夹镊一般……
万漪听得入神，惊问道：“那要练多久才成啊？”
“师父说我是天赋奇高的，前前后后也练了足有五六年吧，每天都不少于四个时辰，这才能做到百不一失。”
“大爷，您可太肯刻苦了，我练琵琶每天还不到三个时辰，手就酸得不想动一动了。”
“你苦练琵琶是为了讨生活嘛，我这纯粹是图个乐，所以才动不动挨骂。”
“挨骂？挨谁的骂呀？谁敢骂您？”
“还有谁？我家老爷子呗！见天儿就骂我不把功夫往正道上使，一辈子脱不了贼根儿。嘁，自欺欺人。”
“什么自欺欺人？”
事实上，柳梦斋的印象中，没有比父亲更为诚实的人了；柳承宗诚实得就像镜子，准确地反映出每个人的实际价值。他的面貌时而恐怖、时而仁慈、时而威猛、时而随和……那完全取决于他面对的是谁。对所有的弱者、懦夫、逃跑的人、躲避的人、抱怨的人、找借口的人……他统统不屑一顾，他欣赏的只有现实，哪怕那现实会弄脏他的手。柳梦斋还只有七岁时，柳承宗就逼迫他给刚刚被打死的猎物开膛，好让孩子亲手扯出畜生体内仍在跳动的内脏，掏出一圈一圈的肠子——父亲那时候忙得整天见不到人，这几乎是他亲自教他的唯一一课——“人就和动物一样，速度慢一点、力量小一点、判断错一点，你就完了。要想活得好，就要比其他人都强大，还要比其他人都小心。”柳梦斋只记得自己一边哭，一边拼命地揉搓血红的手指。
所以他实在无法理解，像父亲这样现实的人，为什么会梦想着脱离家族的根基，从地下撤退到地上的合法世界？柳梦斋明白，父亲一心想让后代和徒子徒孙们都能够毫无风险地敛财，不挣黑钱，只挣干净钱，但他不相信这能够实现——毕竟那是属于朝廷的特权。何况父亲采用的做法——逐渐放弃明面上的势力，把金钱投入官办行业，全力维系和一切政治力量的友谊——柳梦斋也不认为能够奏效。每当看到父亲对顶着闪亮头衔的官员们露出他们压根配不上的笑容，为了那些人的担忧、期望和仇恨而奔走时，柳梦斋都感到莫名的屈辱。有一回，一个吏部考功司的官员因房产纠纷与人结仇，他在酒席上痛哭流涕地诅咒说，巴不得那人遭天谴而死。柳梦斋看得出他是在装醉，也能听出他实际上是在请“柳老爷子”代为出手。这就是他最鄙视这些人的地方，他们连直视你的眼睛，说出“把那个王八羔子给我做了”都不敢。他们最精通的一套就是点到即止，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假如事后冒出了任何风波来，他们也绝不会被卷入：不，我一个字都没说过，也绝对没有暗示过任何事！父亲曾试图带上他一起交际，但他却接二连三偷取贵宾随身的财物以示反抗。父亲暴揍了他一顿，他则对父亲报以不加掩饰的鄙夷；这个精明强干的汉子已失去了他的诚实，在那些脑满肠肥的官爷们面前，他谄媚虚伪得就好似——柳梦斋不忍心正视浮现于脑海里的比方，于是他晃了晃脑袋道：“我们家到现在都还是门槛里的，你懂？”
万漪觉得他慢吞吞的腔调带着丝危险，但更多的是有趣。她谨慎地回答说：“我懂。‘门槛里’就指在帮会道门的意思。”
“没错。那你可听过，我家的门号叫‘留门’？”
“这个谁没听过，不过不敢当着您提及罢了。”
“我小时候，其实是叫‘绺帮’的，绞丝旁那个‘绺’。市井中惯于称盗贼为‘剪绺儿的’，我祖上又颇出了几位神偷大盗，包括我祖父、叔祖都曾是赫赫有名的老爪[1]，贼徒众多，恰巧又姓柳，就创建了‘绺帮’。但传到我家老爷子，他就把这祖名儿给改了，因他生平最恨自己鸡鸣狗盗的出身，想把过去都关在门后，重留个正名在世间，方才有今日的‘留门’。”
“去浊留清，的确是好口彩呀。”
“是做梦。”柳梦斋把两手的指关节掰得咔吧一响，“就说你们这班混世的姑娘，以后甭管嫁进了什么高门贵宅，也不过是做小老婆的料，成日里战战兢兢立规矩，动辄挨打受气，一个不好就要被送人、发卖。我们这种四海人呢，跟你们一样，一天是剪绺儿的，那就一辈子是剪绺儿的。甭管我们拿多少钱去砸，也照旧砸不开分别贵贱、隔绝上下的铁门。”
万漪惊笑出声，“大爷，我向来瞧您都是神仙般的人物，却不料神仙居然也有这好多牢骚。”
柳梦斋四方环顾一周，也跟着一笑，“最近在这儿憋的吧，牢骚是多了些……我就是说呀，我们在天上真神的眼里，从来就不是个东西。不说其他人，就我房里头那位奶奶，只因沾了个‘官家小姐’的身份，便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端出训儿子的口吻来叫我走‘正道’。可笑不可笑？我们‘留门’原就是神仙下界的暗道，哪儿还有道给我们走？她一介女流看不穿，你说我家老爷子那么个明白人，也能看不穿？非为了一帮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卖力又卖命，我那堂哥也是，一天到晚就——”
“您堂哥？”
“哦，就才那人，那是我二叔的长子，不过年纪比我大些，我俩都是‘梦’字辈的，他叫柳梦原，是门中的‘白纸扇’。”
万漪回忆起适才那人来，果然与柳梦斋依稀相似，但眉眼更粗糙些，又生着一张狮子阔口，虽气质甚佳，但单论起五官来，却远不及眼前这一副无可挑剔的精致锐利。
不过她自不便对别人的亲戚品头论足，就只笑笑说：“‘白纸扇’是不是出谋划策的，像诸葛亮一样的角色？”
“行啊你，这也通！对，差不多，他管联络门户，也兼管账房，常帮总管上账。老爷子素恨我花钱大手大脚，总在账上卡我，还好这位堂哥手下留情，时常接济我一些。”
“合着您才管那位少爷要钱花来着？”
“干吗，笑话我呀？”
“不不不，哪儿会！伸手就能要来钱花，那可是我们这一行里最叫人钦佩的。”万漪忘形地开了个小玩笑，但她马上就怕了，急急分辩道，“大爷，请您别动气，我不该拿您和我们当姑娘的打比。”
“有什么不能比？我才自个儿不也这么打比来着？”他不单没显露出丝毫愠怒，反而绽开了一种奕奕的笑容。
他整齐的牙齿叫她心乱如麻，以至于她漏掉了他接下来的话……“嗯，您说什么？”
“我说咱俩谁也不比谁高贵，不过是男盗女娼，天生一对。欸，你好像也做过贼呀。”他也开起了她的玩笑；他笑起来可真坏。
一下子，万漪从脖子到脸蛋一片绯红，“我能不能问问您，您究竟是怎么晓得我、我做过贼呀？”
柳梦斋哈哈大笑，他记得那一天，因她的秘密落在他耳程之内，所以他就狠狠捉弄了她一下——“你偷了别人的钱袋。错了，是别人偷了你的钱袋。”——然后才把那钱袋抛给她。
他这是怎么了？他向来是信口开河、玩世不恭，好像还从没对谁一口气说过这么多真心话。可能是因为他曾见过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是如何说话、如何行事，但也不完全是。她身上散发着一种罕见的温柔，不是用来索要昂贵礼物的那种温柔，是什么都理解、什么都照耀的温柔。柳梦斋忖度片刻，就决定把自己交给那股敞开心扉的涌动，对她做一个实话实说的人。
“我怎么晓得你做过贼呀？这个，你还真猜不到，其实就靠我这一身贼本事。告诉你吧，我非但有三只手，还有顺风耳。不过这份能耐只有教我的师父知道，他过世后，我就一直藏着，你也别往外头说，说了我也不会认。否则要叫人知道，他们就该躲开我说话了，那可就少了好些乐子。怎么，瞧你这样子，当我吹牛呀？”
他不容她分说，背身就走开，“来，你亲自验证。我去那边，你在这头儿小声和我说话，看我听不听得清。”
他走回外间，见金元宝仍在呼呼大睡着。柳梦斋就地蹲下来，将一手摁住狗儿毛发厚实的背部，冲里头喊了声：“我问你，当个贼，滋味如何？”
金元宝被呵得猛一抽，抖动着翻起身。柳梦斋拿手安抚着它，侧耳细听，听到浮尘如闪亮的蚕丝，一缕缕由他耳边编织而过。
“滋味……就是眼下这样，心头乱跳，两腿发软。那夜里做贼时，就这样。我自个儿也犯糊涂，怎么一到您跟前，我就自觉像个贼？可我明明没偷过您什么呀！”
万漪相信他耳力好，但她绝不信他离得那样远，还能听到她双手掩面、咕哝而出的悄语。若不然，她准不会把心声轻易地吐露。
那倒不是因为她如何珍视自个儿的心声，她只为它而感到无比的羞愧。要真让他听到——随便谁听到，她准得被笑话死。
尽管她什么也没让他听见，可依旧被怯意吞没。过后好久，她才敢把脸儿从手掌后探出，继之她就吓了一跳。怎么他的脚步也是贼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已将他带回她面前。
她突然间害羞得要命。
柳梦斋早已经历过各式各样的眉意目语，他能够欣赏那些名姝所表演的羞态，但再也无法被真正击中。而此刻，当这少女笨拙地又想把自己藏起来时，他却感到她双颊上的火焰漫入他心间。
柳梦斋抓牢她两手，不许她再遮挡住那一张红晕睑痕、绿凝眉妩的容颜。他俯下身细望她，感慨了一声：“我错得太离谱了……”
万漪轻颤着低问：“您说什么？”
这就是那一种最古老的法术起效之时：柳梦斋面前这女子本没什么大不同，但他自己的目光，正是他自己的目光，让万漪的一切都变得与众不同起来。
“从前我怎会认为，槐花胡同里最美的是蒋文淑？”
他的话令她诧异地掠起眼儿，于是她也模模糊糊地看见了，看见自己在他的眼睛里完完全全变成了崭新的一个人。她震动得不知所措。
醒过来的狗儿沙沙地刨着地，又吠叫起来。紧接着房外就传进了跟妈的喊声：“大爷，姑娘，官爷说时间差不多了！”
万漪惊醒了，她一步逃开。
柳梦斋也退后了半步，笑起来。万漪留意到，原来当他咧开嘴笑时，两耳也会被牵动，像条狗那样。
“时间不早了，你走吧。”
她扑闪着双眼斜觑他，忸怩了一阵道：“我过两天再来瞧您呀？”
“好啊，你要不嫌晦气，有空就常来，陪我聊聊天。对，下次可别带这些吃的了，白白费你的钱。回头你想吃什么，叫这儿的吏员出去现要就是——金元宝！说你多少回！讨打是不是？姑娘怕狗，你甭往上凑！”
“不不，我……”万漪和金元宝对视着，抿嘴一笑，“我怕狗，可我不怕它了。”
从它又湿又亮的眼睛里，她看出，它和那些曾准备扯碎她的恶狗，完全两样。
她不再躲闪，任由金元宝伸出舌头舔舐她手背。它把她舔得痒兮兮的，逗得她笑出来。
柳梦斋也动了动耳朵笑了，“这家伙也舍不得你呢。”
万漪从来没想过，她这一辈子最开心的一天，是因为一个“也”字。她更猜不到的是，这一年她生命中即将诞生的悲欢，比她余生的全部都要多。
尽管万漪离开之前，柳梦斋再三叮嘱她“回去口风紧些，别提我真实的境况”，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久后，文淑也就听说了，柳家大少其实是住在刑部的火房[2]，而所谓的“刑拘”就是走一走过场，完全无碍痛痒。文淑起先还不敢全信，后来听妹妹诗诗的说辞也差不多；诗诗的相好唐文隆可是首辅唐益轩之子，其消息断不会有错，何况柳家在市面上的各门生意也都兴旺如常，由此看来，柳梦斋确实并无垮台之虞。
文淑原就万分不舍这位豪客与情人，既见危机解除，也就马上打点了果品衣履，兴冲冲来探监。但文淑哪里料得到区区十来天工夫里，万漪已来过五六趟，而在她不来的日子里，柳梦斋对她想念益深……
文淑只见开门时，柳梦斋明明还满脸喜色——“来啦”，一看清是她，笑脸却为之凝固，“怎么是你？”
文淑也一愣，竟见不大的屋里足挤着七八人，有柳梦斋身边的清客，还有两个身着号衣的狱卒，全围坐在桌旁掷骰斗叶。男人们见了文淑，一个个对柳梦斋挤眉弄眼，又笑着一哄而散，就连狼狗金元宝也顺势溜出了门去。
文淑立便挤出几点泪来，往前一扑，“我的大少啊，你可受苦了……”
柳梦斋有些哭笑不得，他一边揽住她拍一拍，一边又不耐烦地皱起眉，“行行，我这好着呢，才还赢了钱。”
文淑却必得把自己准备妥当的一番演讲做了才算，于是连哭带诉，说是自从他出事起，她就心伤呕血、身患重病，简直把这二十天当作二十年来过……
她卖力地痛哭，柳梦斋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心知肚明，文淑之所以不来探他，纯粹是怕受到牵累而已。但她已做足了米汤大全，把一整套珠泪琳琅、秋波蕴媚都给他捧上来，他也消受过了，那就好比在饭庄吃了大菜，不管菜品对不对脾胃，总不能吃完了一抹嘴就走。
若搁在平日里，他也乐得买账：信她、怜她，被她的“深情”所打动……然后在半真半假之中，让他们间的一切恢复原状——
但他们间已什么都没有了，从来就没有过什么。
文淑还在切切低诉着，又换过了娇滴滴的苏州话，说她为了替他买一条活路，打算拿笔巨款出来，但自己塌了太多亏空，不得不找瘟生敲竹杠，只因忙于筹款，才未拨出空来瞧他，而今已筹够了款项……
“别告穷了，又没人管你借钱。”柳梦斋本就不多的耐性已然耗尽，他带笑打断她，“我在莳花馆还挂着多少账，你叫掌班结现就是。”
文淑愕然，“大少，耐阴阳怪气，啥个道理啊？”
“我是为你好。眼见就是端午清账，你趁我在牢里，正好顺坡下驴，主动和我结账清算、一拍两散。要不然等我出去，扫的是你自个儿的脸。”
“阿是倪得罪仔耐哉？”
眼看文淑又要从头哭一遍，再把她的“苦衷”对他一一表白，柳梦斋连忙摆摆手，“文淑，大家都是明白人，用不着这一套。譬如你要是容貌损毁，我定不会再做你的生意。我坐了牢，又有破产的传闻，你不来，也是自然之理，半点儿也没有得罪我。我只是有别人了，咱俩断了吧，啊。”
文淑嗒然若失，怔怔片刻后，她倏然放出了杀手锏：伸手环住他，将自己那一副惊风细腰抵着他下身，敛雾低鬟扫着他胸口，“倪勿相信，啥格人比倪好？”
柳梦斋焉能不解其意？但他此际提不起一点儿兴致来，唯觉好笑又无奈。他轻轻推开她，“宝贝儿，别闹了，犯不上。”
文淑急了，也操起一口京片子质问他：“就算你恋上谁，还为她守贞不成？”
柳梦斋当即嘻嘻一笑，“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这才……心里头想着她，自己弄过。”
文淑素知他为人惫赖，要不然她也不会如此迷恋他，但她绝难相信他竟敢拿这种话侮慢她，他甚至还拿手指了指里头的床脚：那儿撂着一团用过的草纸。
羞愤的风暴裹卷了她，文淑那一向优雅的嗓音走了样，变得酸苦尖厉，“呦，想着谁呀？”
柳梦斋对她的忘形之状瞠目而视，“你自清楚，何必我说？”
怀雅堂白万漪——文淑切齿思忖，是自己太轻敌了！毕竟男人把甜言蜜语、床笫欢爱给了谁，那都不值得大惊小怪，真正值得提防的，唯有那些能让他自动掏钱的女人，即便对一个钱多得没处花的男人，钱也是钱哪。而她明明曾目睹他无端端就扔给那小丫头一袋钱！他送她以黄金与白银计价的鲜花花篮！
或许早在她察觉前——早在他自身也有所察觉前，他就陷进去了。
失败来得太过仓促，再纠缠下去已毫无必要。文淑衔恨而出，却偏偏冤家路窄，走到天牢外时，对面走来的正是万漪。骄傲即刻扳直了文淑的背脊，她把目光对着天边的斜晖直射而出，连一点儿余风都没留给那年少的对手。倒是随侍的娘姨大阿金不依不饶，朝万漪的脚边吐了一口唾沫——“呸！”
“哎哟干什么？”万漪的跟妈也不乐意了，“嗷”的一声就骂道，“你这老臭口，我们姑——”
“算了算了，马嫂子。”万漪制止了她，她早已很熟悉人们对小人物自上而下的践踏与恶意，这是首次，她感受到了另一种恶意——由下面的人唾献给胜利者。
享受他人的憎恨，并为此而自豪，这种本领还要再等一等，等很久后万漪才学得会，眼下的她所能感到的只有浓浓的不自在。
正当她怏怏不乐，陡闻两声狗吠，随即就看金元宝从前头门廊的拐角绕出来。最近一段时间，万漪与它相处甚欢，她非但不再惧怕这一条大狗的叫声与气味，反而深深喜爱上了它——它对主人忘我的爱与诚。
一见它，她立时破颜微笑，张开了双臂，“咦，你怎么自个儿在外头啊？”
金元宝咧开嘴扑过来，又拿前爪强拽着万漪蹲下地，把舌头在她满脸乱舔。万漪本来咯咯地笑着，伸手在大狗的皮毛里来回揉搓，忽就感到它头颈处一阵搐动。
金元宝晃着头干咳了起来，又极力伸长脖子，一个劲儿抓挠自己的嘴巴。
万漪不知所以，只欲安抚它，却被它甩开。“金元宝、金元宝，你怎么了？——它这是怎么了？”
带路的典狱瞪视着狗儿，“好像吞了什么……”
“姑娘！”马嫂子伸出手指，“你、你的……”
万漪顺着马嫂子目光所及摸了摸耳下；她出门时戴着对连缀石榴的鎏银耳坠，足足有一指来长，这时却摸了一个空。
万漪被吓得心都空掉了——金元宝舔她时，把她的一只耳坠卷进了喉咙。
她二话不说就撸起袖子，一壁发出哄慰的声音，一壁就将手向狗儿的嘴里掏进去。金元宝呜咽挣扎，惊恐之下，牙齿就咬入她手臂的肉里；马嫂子在后头瞧着“啊”的一声。万漪却连呼痛都顾不得，只全神贯注地摸索着。她在狗儿那黏糊糊、热烘烘的后咽摸到一样硬物，也不敢硬拽，便拿指尖勾住一点点向外拖。
“金元宝！”柳梦斋的威喝破空而来，他的人也顺着窄巷奔来，一把就揪住了狼狗的头，“放开！”
“别！别！”万漪跪在那儿尖叫，她知他误会了，赶忙解释道，“金元宝卡住了！帮帮我。”
“卡住了？”柳梦斋也跪低，他抱住不停扭动的金元宝道，“乖，别动，好孩子，别动……张嘴，把嘴张开，对了，好孩子……”
金元宝张开嘴，“噗”的一股血就从万漪小臂上涌出。她慢慢拔出手臂，指尖挂着个耳坠子，脸上全都是如释重负的喜悦，“拿出来了！没伤到吧，啊，金元宝，你没伤到吧？”她又向柳梦斋一望，眼泪便哗哗直下，“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金元宝才舔我，结果我的耳坠子滑下去了，我真不是有意的……快看看，它喉里伤着没？”
“嘘，看看你，看看你这……”柳梦斋托起万漪的手来，见她雪白的前臂上有两个浅浅的犬牙窟窿，突突冒血不止。骤然之间，他感到一股在生殖器与心脏之间来回扯动的剧痛，使他难以抑制地暴怒起来，“愣着干什么？拿药去啊！”
他冲那狱卒嚷嚷。
狱卒一句也不敢回，拧身就跑开。马嫂子不住拍打着心口，“姑娘你流血了，这老多血，天爷呀……”
柳梦斋把万漪拥进了怀里，“没事儿啊，我看了，没伤到筋骨，没大事儿。”他发觉她在颤抖，继而就发觉她令自己也跟着一同颤抖了起来。
金元宝低嗽着依偎上前，柳梦斋腾出另一手搂住它，“你们俩，操，吓死小爷了……”
刑部大牢里有的是药，柳梦斋亲手为万漪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中，他不停口地斥骂着金元宝。
万漪见狗儿被骂得可怜，再三出口相劝，“您别骂它啦，都是我不好。”
“你是不怎么好，脑子坏掉了！”柳梦斋瞪了她一眼道，“上次就差点儿被喂了狗，还敢自己往狗嘴里送？这家伙是我的追猎犬，狐狸的脖子都能一口咬断，你瞧你那小细胳膊，不怕骨头都被它啃碎，啊？”
“那我怎么办嘛……”
“你来喊我啊！”
“我怕来不及嘛。金元宝要出了什么事儿，我怎么和您交代呀？”
“你自己要出了什么事儿，才没法和我交代！”柳梦斋把绷带狠狠扎紧，再次瞪了万漪一眼，跟着就又去骂金元宝，“你说你个倒霉催的，你嘴里头长牙，屁股上也长牙吗，啊？咬得你坐不住吗，啊？爷都跟这儿老老实实蹲号子，你可好，天天上外头溜达！你等着，一会儿我就给你拴上，看你这孙子还往哪儿跑……”
金元宝被骂得丧头耷脑，尾巴直夹进后腿间，哼都不敢哼。
万漪推了推柳梦斋，“好啦，别说了。它差点儿就给自己噎坏了，多可怜呀，您就别再吓唬它了……”
“怪我，蒋文淑来找我，乱哄哄的，我一个眼没看住，它就自个儿钻出去了。”柳梦斋见万漪的神色忽有一动，他立时有所领会，“对，你进来的时候碰上蒋文淑了吧？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文淑姑娘一向待人很好的。”万漪从不是生事的个性，便什么也没提。
那一厢，金元宝见主人不再责骂自己，正试探着想挨蹭到万漪身旁，却又被柳梦斋从齿间“嘶”了一声，呵得它忙缩头趴低。
柳梦斋对金元宝点一点手指，示意警告，接着就牵起万漪的手把她拉进了里屋，一行解释道：“我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跑来，来了也好，我已经和她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万漪隐隐地猜到，但又不敢肯定。
“‘用’字长尾巴！”
“‘用’字长尾巴，是什么？”
“‘甩’呀！”
“什么‘甩’呀？”
“嗐，我忘了！你跟我打欠条那回好像提过，说自个儿不认字，是吧？”
他看她的脸孔一下就涨红了，忙宽慰她道：“不认字挺好的，我也就认识这个罢了：‘甩’！我把蒋文淑给甩了。”
万漪的心口扎了一下，她犹豫一阵道：“按说，大爷您高兴和谁好、和谁散，都不是我能管的。我就想和您提一句，您可千万别是因为我，才和文淑姑娘闹不高兴，那不成丢西瓜、捡芝麻了？”
柳梦斋连惊带笑，“你倒说说她怎么就是西瓜，你怎么就是芝麻？”
“还用我说嘛……文淑姑娘的才情技艺，本就没几个人比得过，我更是拍马也追不上。照我估摸着，您不过是瞧着刚坐牢那阵，我来看您，文淑姑娘却没来，因之觉得我这人还有几分实在心意罢了。可，原就是我先欠了您的，来看您不过是应当之理，而且仅凭这一点儿心意，也没法子叫我变得和人家一样出色。等您出去后，再瞧我和——”
“得得得，我算听明白了。”柳梦斋摆起了手来，“合着大半天你以为我是因为你真心、她假意，才弃彼就此？”
“难道不是吗……”
他斜偏着嘴角笑出来，右耳被牵动着抬高了半寸，“这么着，我和你打个比吧。假如说那天来探监的不是你，而是门外你那位马嫂子，我也因她的‘真心’而爱上她不成？”
万漪哑然无语，她不自觉拿捏着领下的葫芦银扣，满耳都是夏鸟在窗外的鸣唱。
他伸过他双手，轻轻拢住她后颈，“不是小爷我吹牛，我这份财貌，真不至于缺那点子‘真心’，再说我也不稀罕那玩意。我已有的是精致脸蛋、刻花舌头、才女的风情、妖姬的身体……哪一样都能让我开怀。‘真心’能干吗？剁碎了喂金元宝吗？你可别犯傻了！小蚂蚁，不是你的真心才让我看重你，是因为你是你，我才看重你的真心。”
鸟儿们还在唱，唱得像法鼓金钟。“我？可我……我有什么能……”万漪嗫嚅着，一面偎进他掌中，然而她霎时间一惊，摩挲着他手腕道，“大爷，您这里怎么有条这么深的疤？看样子，还像是新的呢……”
柳梦斋抽回左手，望了望横切过动脉的割痕——那是他滴血认骨时留下的痕迹。他含笑摇摇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你记不记得咱俩头一回碰面？”
万漪将手挡在了眼前，“爷呀，我巴不得忘了，求您也快快忘了吧，别老记着我在您面前被狗吓得尿裤子……”
柳梦斋大笑，他摇了一摇头，“我见过不少人被吓得尿裤子，不是那回事儿。”
“那是……”
“这些天我回想起，总觉你我第一面就已结了缘。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话？”
“你说，你不是故意抛下你妹子，你只是死了。”
万漪看柳梦斋一向轻佻的脸色忽变得凝重起来，她憬然有悟，“您的亲人里是不是也有谁——”
“我娘。”他抚着腕上的疤痕，眼底镂起了一束光，“尽管好些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我从没和谁聊起过。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留门曾出过一次大乱子，我娘在乱局中失踪了，到今天十几年过去，连她的模样我都已记不起来，却还是夜夜挂念她。我只想知道——又害怕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疼痛如一股大浪般悬浮片刻，就重重拍碎在万漪的胸口。自她被父母卖入妓院，对弟弟妹妹的无望想念就常常煎熬着她，而当她在这里的小妹书影也被打入诏狱，她的心便又被割掉了一块，夜夜悬挂在睡眠外。万漪难以想象，竟要把这样的夜晚过上个十几年……
破碎的心潮在她眼睛里散开，她执住了柳梦斋的双手，“你这可怜的孩子……”
“总算，你不管我叫‘您’了。”柳梦斋把手指从自己的腕上移去她那里，放在她伤口上的纱布上，两眼回视她和她眼底一览无余的柔情，“小蚂蚁，你非让我说，我其实也说不清，究竟是从哪一刻起，我就……”
他低垂了双眼，又抬起，带笑深望她，“就老反反复复地想你，除了娘，我再没这么想过谁。你可千万别把自个儿和蒋文淑她们相提并论，在她们那儿，我向来只觉得理直气壮，她们卖，我买，两讫不欠。但在你跟前，哪怕是你欠着我的钱、欠了我一条命，我也只觉是自个儿在你这儿做了贼……真的，我也做了你的贼了，像你那天说的一样，腿发软，心乱跳——你摸摸看。”
万漪两耳里轰隆一响，他听见了！她向他表明心迹的那一番悄语他竟然听见了！现在，他又把她的手拽向他自个儿的心，她满手里都是他活生生、急促促的心跳，跳得她直疼。她早已陪过酒，也陪过男人……然而无论是酒还是男人，都未曾令她如此地晕眩。
她望着他倜傥可喜，而又专注含情的面容，眼泪直坠而下。
柳梦斋就那么执着万漪的手摁在自己心口。尽管人们总当他的任性妄为还停留在十岁，但其实他的心早就有了六十岁的沧桑。他还那么小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就守护着各自的秘密与谎言。而他在成长时揭开过的每一座屋顶，其下的真相不是令人恶心，就是叫人恐惧，他听过太多软弱、太多背叛。哪怕连赤裸相对的温柔乡里也处处埋伏着钩刺，他厌倦轻浮的逢场作戏，也一样厌倦那些不堪重负的“真心”，饱含着执妄和索求、控制和占有……至于他的妻子，从第一夜她就一厢情愿地想把他变成另一个人。他自问给予得不少，但他的慷慨在人们身上鲜少激起感恩与惜福，却往往招来妒忌与觊觎，招来更大的贪婪。那么多人盯着他，他真正的模样却没一个人看得见，也没人在乎。于是他带着怨气向生活索取、对世界行窃，可惜那空虚却从未因此而减少一分。
他有那么多房子，却找不到任何地方可以让他扔掉嘲弄、安放自身——直至此刻。
他把她的舌尖像床一样铺开，让自己的心躺上去。
他们俩都不觉这只是第一次而已，他们早就吻过无数次了，在彼此的幻境和梦里。
“小家伙，我才做梦梦见你……”他呢呢喃喃，指尖碰到她胁下的纽扣。
万漪却如被他翻腾的情焰灼伤了一般，猛地向后弹开。
柳梦斋怔了怔，他对半推半就那一套很熟悉，因此也能一下子辨认出实打实的拒绝。然而他很快就一笑，自以为摸透了她的心。
“你别臭美了，满脸都是金元宝的口水味儿，小爷我才不稀罕呢。”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随即就摸摸她脑袋，“好啦，我明白，不会在这种地方，在牢里。你乖乖的，等我出去。”
他托起她的手，把脸颊挨着那纱布贴一贴，“你个小傻子，可疼死我了……”
万漪回味着他方才的话，感受到了在皮肤下啃咬她的惊惶。
[1]指贼盗的师父和首领。
[2]指郎官们的饮食、休息场所，屋宇修洁考究。

第十一章 《万艳书 贰 上册》（11）
十 拢凉纱
由四月中到五月上旬，三五不时地，万漪就会与柳梦斋在狱中私会。怀雅堂的掌班猫儿姑虽对此亦有耳闻，但一直装聋作哑。“万漪哪怕上门热客，热的也是财神爷，这是放长线钓大鱼，才不像那些个没出息的，没有钱的男人也要、不花钱的男人也要，呸，什么不三不四的血料都往裙子里头拉，女人的脸全叫这帮赔钱货给丢尽了。”但只自己的徒儿不当“赔钱货”，那么万漪对柳梦斋是真心倾爱，还是假情敷衍，猫儿姑根本无所谓，也就更不会多加管束。到后来，万漪的胆子被纵得越来越大，时不时就对客人说自己要转局，然后一扭身就跑去柳梦斋那里。
这一日，她在日落时赶赴富贵街的一处酒局，正盘算着稍坐一坐就溜去看“他”，骤闻得轿前一声马嘶。轿厢猛一倾，万漪本就心神不属，一下子没抓稳，整个人都绊倒在轿外。她身上穿着件金丝珍珠纱衫，那衣裳并不是她的，而是猫儿姑管同院的龙雨竹租借的——只因红倌人出局都讲究排场，再华丽的衣裳至多也就穿上个两三次，而万漪暂时并无财力去置办行头以供场场替换，雨竹则有好几箱用不着的衣裙，都是上身没几回的“旧衣”，平时便租给其他倌人们撑场面。猫儿姑将这一套衣裳租来时，还特地嘱咐万漪，说这衣料与装饰都无法浆洗，因此绝不可弄脏，连一滴油污也不许沾上。此际万漪见这一摔，竟把那薄薄的袖口划烂了一道，缀在其上的珍珠连串脱开，不由吓得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想弄掉袖上的土和血——她的手臂也摔破了。猝不及防之间，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扯掉她整条袖边。
万漪惊声大叫，这才抬起头来，她看见了柳梦斋。他将那纱料紧紧捆在她伤处，拿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别管这衣裳了，我再给你买上一千套。你在流血，你不疼吗？”
谁说她不疼？她昼夜在疼痛里挣扎……也许是为了讨好蒋文淑，也许只是出于单纯的恶意，总之万漪发现倌人们都开始排挤她，她们拿白眼扫射她，公然揶揄她，甚至还给她起了个不雅的外号叫“牢饭”，当着她的面也这么叫。“送上门就吃呗，可没听过谁出了班房，还愿意接着吃牢饭的！”那班女人们哄堂大笑，万漪含住了羞愤的眼泪，没胆子驳一句。因为她自己也隐隐地赞同她们，她们说的是对的。她白万漪不过是柳大少坐牢时的消遣，一旦他重回花花世界，她就会像那只陪伴他打发无聊时光的空心竹筒，被彻底地悬挂与遗忘。
和他在一起时，她每每有梦幻一般的快乐，但越如此，她就越是什么也不敢渴念。她生怕那些美好盛大的渴念终将变成自取其辱。
因此他的乍现完全出乎她意料，以至于她竟失态地喃喃而出：“我不是‘牢饭’……”
“啊？什么牢饭？你说什么？”
“没什么，”带着一副啼后颦眉、愁余俏目，万漪绽开了衷心的笑容，“大爷，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才出来。刚去你们怀雅堂，门子说你上富贵街了，我就一路赶来。都怨我心急，拿马拦你的轿子，一下把轿夫给吓着了，这才折了你。”他系好那纱带，握着她手，满目自责道，“胳膊上金元宝咬的还没好，这条胳膊又摔伤了，你这小可怜……”
万漪只有一只耳朵在听着他，另一只耳朵她用来听自己；她不会再为自己炙热的心声而感到羞耻了。
柳梦斋留意到万漪的眼神，他也被她的笑眼卷走，由不得心旌大动，也偏了偏嘴角笑起来。
一个毛茸茸的什么蹭过来挨擦着万漪，金元宝耷拉下舌头，直冲她脸上哈着腥气。万漪“咯咯”地笑出声，“等一等啊。”
她摘掉耳坠、发针，然后把自己香喷喷的脸蛋递给狗儿。它热烈地舔着她，好像她可以像糖果一样被舔化。
柳梦斋笑凝着这一幕，他交往过的所有女人里——几十个总有了，从没有一个肯让他的狗去舔她们那张毫无瑕疵的精美脸蛋。我的小蚂蚁……他的心又一次由于她而变得软绵绵的，他将脸贴到她另一边低语道：“我要是不会说话，也得忍不住这么舔你，忍不住冲你摇尾巴。”
轿夫和跟妈们没有人敢催促他俩一个字，来来往往的路人们也不曾惊扰，炎夏的天空就在万漪和柳梦斋的对望里坠落，两颗缠绕的心从这一刻经过。
“哪个龟蛋叫你的局？甭理了，跟我走。”他搀扶她起身，弯腰在她膝下掸一掸。
万漪被掸落了所有的灰尘，焕然一新。
柳梦斋先将她带去棋盘街的“慕华庄”。这是一家老字号绸缎店，店面宽广华美，各色衣料倾天而下，如月殿龙宫一般。店伴们一见柳梦斋，立刻围拥而上，“柳大爷”之声不绝于耳，一看他就是此间常客。而对柳大爷身后的万漪，大家照样恭恭敬敬问了安，便将二人引入厅后的一所雅室。
万漪虽也跟猫儿姑来过，但都是在大堂拣选衣料，浑不知还有这样一处所在。但看满室的富丽馨香，三五丫鬟娘姨像是专伺候女眷的，她们捧上满桌的香茶果点，又当面净了手，剥起冰镇的枇杷、莲子、金橘……
“姑娘您吃莲子，惯不惯剔莲心？”
万漪忙扔下了手里的扇子道：“我自己来好了，您不用忙。”
那些娘姨们不由互递着眼色；她们接待惯了豪门内眷、当红倌人，而那些女人无一不是落落大方，哪怕刚出道的清倌人也会很像样地指指点点，好使人认为自己见惯了大世面，她们还是头一次碰到万漪这样对下人也要称一声“您”的，便都在心里头笑她的村气。
柳梦斋看在眼中，却只觉万漪憨态可掬，不禁也笑出声。他挂着满脸笑容，对刚刚赶入的掌柜本人道：“今天来给她办衣料。”
万漪又是先和掌柜问好，这才拉一拉自己的袖口说：“这里破了，请问您，咱这里有没有一样的料子，能不能给补上？”
人家还没答话，柳梦斋先自怪道：“补什么补？做新的。”
她压低声音在他耳畔道：“大爷，这就是新的，只不过扯烂了而已，找个手艺好的师傅补一下……”
“得得得，吃你的莲子吧。”柳梦斋懒得听她说完，径直对掌柜摇摇手，“不用理她，有什么就拿上来。”
掌柜差人捧上了一匹又一匹料子，“这是马尾丝”，“这是天鹅绒”，“这是高丽布”，“这是西洋布”，“这是倭国雨缎”，“这是琉球兜罗”……
“喜欢哪些，自己挑。”柳梦斋一手握住万漪，另一手指一指那些匹头。
“哪里用得着这么些？我就要一块一样的纱料，把这补上……”她手心里全是汗。
“三个字不离‘补’，你是人参成了精吗？”他翻了她一眼，叹口气，便转向掌柜道，“这样，反正四时料子都要有，颜色样式你替我看着办，就是她穿。这是怀雅堂的白万漪姑娘，回头都给送她那儿去。呃，皮货先不急，冬天再说，不过有上好的毛料你替我留着。”
掌柜答应不迭，那些娘姨们则又一次交递着神机，只不过这一次，惊赞取代了讥笑。她们原以为这是柳大少爷吃腻了山珍海味，拿野味作消遣，一身衣料换一夜欢娱，但一看这架势，是真准备替这位小倌人办衣料、铺房间，长长久久做她的生意。就是说，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白万漪击败了四金刚之一的蒋文淑！
登时，这些女人对万漪肃然起敬，她们马上将把她的芳号四处散播，有如男子们为一战成名的将军传扬威名。
万漪却在众目艳羡下又一次感到了不适。她扯一扯柳梦斋的衣袖，意在让他收回成命，他却拽着她起身，“行啦，你又不肯挑，那就让他们代办。走吧，吃饭去，我饿死了。”
他们吃饭的地方是一处与街道隔绝的深宅大院，在这里，人们不管柳梦斋叫“柳大爷”，而称他为“小老板”；所以这里是柳家的产业，万漪猜。开饭前，他叫人开了一坛酒，与她对饮。等饭菜端上来时，他们已经在双双无声地傻笑了。
柳梦斋虽早就凭富厚与英俊老于情场，但他从未付出过的真心仍旧属于一个真正的年轻人。和任何一个第一次堕入情网的年轻人一样，他处处迁就他十六岁的恋人，照顾她每一点口味，他甚至遣走了下人们，亲手服侍她用餐。他一度是被人争相讨好的王子，但柳梦斋觉得，那滋味半点儿也不及做一个甜蜜的奴隶。
“你这不是折受我吗……”万漪含笑抱怨，一转脸却又哭开了。
“怎么了，啊，小家伙？哭什么呀你？”他大惑不解。
万漪羞愧地捂起脸，泪水由她指缝间溢出。从还是个孩子起，她就懂，好衣裳是给有钱的太太小姐的，她只配洗衣裳；好吃的要留给弟弟，她只是做饭刷碗的。哪怕今时今日的她已见惯了珍馐佳肴，也未曾放胆享受过食物的美好，她自知她坐在饭桌前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而是挖空心思令客人们称心满意。她习惯了压抑、隐忍、顺从、讨好、奉献、付出，习惯了被压榨，还有别人压榨她的理所应当，但那并不意味着她毫无感觉——她不过是不敢，也从没能学会表露一丝丝委屈。
“哥哥，我只是……我只是太幸福了，我怎么配你这样对我……我觉得，我欠了你好多好多，不是钱，不光是钱，你对我这样好，我从来都没有……我怎么还呀，我什么都没有，我拿什么还您呀……”
“怎么又跟我‘您’上了？”柳梦斋先觉得可笑，忽而又一阵心潮酸涌。他见过她在狗场里为同伴祈命，而她那同伴却拿鄙薄来回报她；他见过她向母亲忏悔罪恶，却只得到更多的罪恶的要挟；他也同样记起他自己曾如何在百花宴上恶劣地对待她，她却那样漂亮、那样不惜难看地替他挽回局面……她是他从未见过的，不从这俗世沾取一丁点儿贪婪、怨怼和自怜的人，珍奇如不沾泥的稻谷，她却居然自觉一条狗、一件衣裳都比她金贵……
这人间欠这女孩太多——狗都欠她，衣裳都欠她！而他，想替这不长眼的人间补偿她。
于是，他抚着她湿漉漉的手指，向来轻狂的声调骤变得庄严明澈，“你没欠我什么，我只是把你给我的，还给你。”
“我……给你的？”她打开手掌，露出泪涟涟的双眸，两腮仿似坠挂着破碎的水晶。
柳梦斋笑起来，“我有过那么多东西，但没一样能慰藉我；我也见过了好多爱恨，人们的那些个感情全叫我失望透顶。而你，你这里，”他拿畸形的手指抹过了万漪的眉眼和目光，“是宝库。只钻进你眼睛里待一会儿，我的心就满满的……再不用忙着偷什么。你知道吗小蚂蚁，自打我心里装了你，就再没偷过什么了，我的手不痒了，我什么都不缺了。我一直有钱，可从没体会过这样的富有。所以，你哪里需要回报我？就给你再多，我也回报不了你给我的万一。”
就在她还无言以对时，金元宝从桌下钻出来，将前爪搭住了他们二人的膝面，大力地甩尾巴。
柳梦斋笑着骂了句：“傻狗！”搛起一块排骨拿清水涮涮，塞进它嘴里。
万漪也笑了，她揉着大狗火热的脑袋，一面把泪眼搁在他肩上，他精贵的衣料会替她把泪水吃掉的。
饭后，柳梦斋仍不肯放她走——万漪也不愿走。于是，他便令她的轿子跟他一路来到了灯市口。一落轿，万漪便见彩灯嵌壁的几个大字，但她不认得，只管随在他后面进去就是；不过所见那一派乌烟瘴气即刻就令她认了出来，此地是赌坊。
“来这里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赌钱呀。”
照样是一堆人迎过来，把他们延入包房。柳梦斋摁着她在一张巨大的赌台前坐下，让她摇骰子、翻牌张……万漪早就和猫儿姑学过赌技，不过在她血管里翻来倒去的那些酒又让她把一切都忘记，她只记得氤氲的烟雾中，他那张看起来天真又邪气的脸庞、他明锐的双眼像炭火一样放着光，他大笑，笑声如洪流般高涨，纤长的手指间翻动着变幻莫测的点数，然后他不停地告诉她，她赢了，又赢了。被无数的赌徒摸得又滑又亮的筹子像倒塌的房子一样流向她，在她的手边越堆越高。
“这是多少？”她又抿了一口酒，痴笑着问他。
她见他高大俊美的影子在眼前晃动着，听到他载满了笑意的声音，“一千四百三十六两。白万漪姑娘，你欠我的钱已经全部还清了，以后，该我还你了。”
万漪大笑了起来，她控制不住自己，喷泉一样的笑声从她喉咙里冒出来，携着金子和银子碰撞的声响。
柳梦斋望着她那模样，便知她醉了，而他醉得更厉害——不是因为酒。他摆摆手，屋子里的人全都退出去。他信手从解暑的冰盆里拿了一块冰，包在手绢里，往她红通通的腮颊上镇了一镇。
“我说，你这么笑起来可真好看……”
“怎么笑啊？”她嘴里含含糊糊的。
“大笑。这么久了，我从没见过你大笑，这是第一次。”
万漪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似的，猛一下拿两手堵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过笑声仍旧从她的掌间向外漏。
“哥哥……”
“怎么？”他忍俊不禁，她的脸要把冰块都烧化了。
万漪抓开他的手，把下巴搁进自己胸口，半闭起眼来，梦呓一样地说着：“我也好久……没这么笑过了。掌班妈妈不许我这么笑，说露出了牙花子，丑死了。娘、娘也不许我这么笑，她说，家里穷成那样，有什么好笑的呀！”
说着，她却双肩抖动地笑起来，“不过，娘也不许我哭，她说，外人听见了，还当我们过得有多惨呢！我的哥哥……”
她又拽过他衣襟，把脸埋进他下腹，低声地咕哝：“你不懂！笑就是罪过，家里头那么穷、那么苦，我怎么能笑？哭也是罪过，是在羞辱我这个家，羞辱我爹娘……你不懂，你这种有钱大少爷怎么会懂？”
柳梦斋扳开她，他不是没在这间房里干过女人，他双耳听得出骰子滚动的点数，只需要“输”到她们心里的价码，就能当场满足自己膨胀的欲望。但对她，他不止于欲望，心疼像刀尖一样翻搅着他，又像翎毛一样挑逗他。但他能在牢里克制住自己，在赌场也一样能；哪怕她喝成了这样——尤其她喝成了这样。
他把那手绢里的冰块摁去了自个儿脸上。
万漪并不觉他刻意的回避，仍在使劲扯住他嘻嘻笑着，“所以，请你别怪我，我不是故意不给你笑，我是真不会。可只要你喜欢，你想让我怎么笑，我就怎么笑，你想看多久，我就笑多久。我太久不会笑了，我白白是个卖笑的，可当真不会笑。还是你给的，哥哥，我的笑都是你给的，本来就全都是你给的……”
她已前言不搭后语，原本静若澄波的双瞳一股股涌溢出腐蚀人心的媚气。
柳梦斋长吐出一口气，把那冰块扔开，蹲下身摸摸她，“小蚂蚁，以后跟着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每一种样子，我都爱。”
万漪拿笑脸盯着他瞧了好半天，突然又一下子哇哇大哭了起来，她抱住他，拿热泪和嘴唇一下下啄着他后颈。
柳梦斋搂紧了她，上上下下擦抚着她耸动的后背，“我送你回去吧，小傻子，你喝多了。”
回去的路上，他不放心她坐轿，于是让她和自己共乘一骑。她晕晕乎乎斜靠在他胸前，他小心翼翼地控着缰，时不时在她发间一吻。
太奇妙了，那么多金钱和肉体扔下去都毫无回响的心的深坑，竟可以被一缕发香填满，满得要溢出来。
这一段珍贵的路程的终点，是妓院。柳梦斋驻马于怀雅堂前，亲手把万漪抱下马，送进了跟妈马嫂子的怀里，“看好你姑娘，她酒醒了和她说，明儿我来瞧她。”
而他们都没想到，万漪的酒竟会醒得那么快。
只走了两步，万漪就被一个人扯住了——“小蚂蚁！”
还在醉意里吃吃笑的万漪一回过头，笑容就迅速从她脸上被揭掉，她的整张脸都变得像被撕开的伤口。
“娘……”
灯笼的光亮似乎在瞬间倍增，就在那老妇踏出阴影的一刻。柳梦斋并不大记得她的长相，但那张脸上被灯光打得明晃晃的刁钻、蛮狠、贪念……他是熟悉的。
他的心思立即翻动了千百次，正当他欲开言时，万漪却轻推了他一把，“哥哥，我和娘说几句话，你先走。”
之前她声音中向他敞开的欢乐和放肆统统冷却，他不由得看向她，她眼睛里带着急切的恳求，“求求你，别在这儿看着，你走，快走。”
他沉吟片刻，“好，那我先走一步。”
柳梦斋原本并没打算在今夜踏足怀雅堂，如今他改变了主意。他走进大门里，又冲上前迎客的龟奴们摇摇手，就斜靠住院墙，与彩楼后的那半抹月亮静静对望。
少顷，万漪也进得门来。她似乎完全忘掉了他的存在，见他闪现在眼前，还惊得“呀”了一声，“哥哥你还没走吗？”
她醉眼蒙眬、脚底龙钟，他扶抱着她，一厢对自己的某个随从耳语了几句，“去吧。”
之后他转过脸来对她一笑，“到你房里头坐坐去。”
猫儿姑一听说财神驾到，即刻找个借口，把原先等在万漪房中的两位客人挪出去，又亲自和柳梦斋套了一番近乎，临走前再朝万漪抛个眼色。
“乖女儿，我们先出去了，你和大爷静静说说话，啊。”
两人的身边一时空下来，柳梦斋见万漪仍有些吁吁作喘，便擎起茶盅递给她，“酒渴了吧？来，喝些浓茶解解。”
万漪呷了两口茶，把盖碗一扣笑道：“哥哥，我娘来，是家里头急等着用钱，临时找我应个急。我已摘了首饰给她，叫她回家了，等翻过这个月，爹的工钱就收上来了，都解决好了，你不用为我操心，啊。”
柳梦斋正正凝睇着万漪的脸，见她两眼奇亮，看得出微醺之态，但一点儿也看不出她是在说谎。他本也会受到欺骗，若非他拥有这样一双绝妙的耳朵，不管是厚厚的院墙，还是刻意压低的悄声细语，全都无法拦挡。其实他早已听清了一切——
“娘，你脸怎么了？爹又和你动手了？”
“我正要和你说呢，你爹他……”
“嘘，小点儿声，过这边说。行啦，娘你说吧。”
“啧，你爹又赌输了，实在赔不起，我们就举家到京城来逃债——”
“举家？那，弟弟妹妹们也跟来啦？我能去瞧瞧吗？我可想死他们了！”
“先别扯这些，我跟你说，我们暂住在驴市胡同，落下了店账，只得你给想一想办法。”
“娘，这是几件首饰，你先拿走抵账，喏。”
“这够干什么呀？欸，我瞧才送你回来的那公子哥儿派势可不小——”
“娘！你别转他的主意，要不我可把掌班妈妈请出来跟你说！”
“哎哟，你反了天了，还敢跟我摆谱？”
“娘，家里把我卖出来，不就为了解穷吗？放心好了，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肯定会给你弄钱。但求你别去烦人家，我自有我的路。”
“瞧你们才那热乎劲儿，跟刚出屉的馒头似的！你不往他腰里弄钱，还有什么路？”
“我路多着呢！赶明儿我找几个散客，一人开个十几、二十的小方子，就凑给你了。反正你不许骚扰那位少爷，别怪我没告诉你！”
“呦，我明白了，合着那是你热档儿吧？真够行，下窑子没两年，先学会心疼男人了！成，我走。不过我可跟你说好，别想着把你亲娘当叫花子打发。”
“行了娘，你容我两天筹钱，这阵子就先走吧。欸，这个戒指也拿走，给几个小东西买点儿好吃的。你这脸，拿鸡蛋滚滚吧，爹也是，下手愈发没个轻重……”
……
耳畔的回声骤被忽起的笑闹搅散，走廊的对面送来一阵阵笙歌沸腾。柳梦斋轻嗽了一声道：“小蚂蚁，我问你，你当初卖的是死契，还是活契？”
他见万漪垂下头，之前为了能叫金元宝尽情地舔她，她把首饰全都摘下来裹进了手绢——也正好被她那位娘一网打尽。此际她发间已什么都不剩，只一头清亮而略显凌乱的发丝，徐徐掩住她一眉一眼。
“哥哥，我懂你的意思。‘不瞧不看，永断葛藤’——契书上这八个字，真是一字一刀，全戳在我心尖上。可是骨血亲情，又怎是区区八个字就能割断呢？照律例来看，我是卖绝的姑娘，不用再管那一帮亲人了，哪怕官司打到了金銮殿，皇帝老儿也得站在我这边，但我的良心不站我这边哪！不瞒你说，你才带我买这个吃那个，带我上赌场玩，我瞧你们富人拿钱不当钱的样子，其实总忍不住想起我可怜的爹娘来，更觉出人和人之间的穷富不公，也更心疼他们求生的不易。既然我娘都来瞧我、来看我，那就是还拿我当家人。我若只为了自己心里那一点儿小小的委屈，就撇开我生身父母、弟弟妹妹们不管不顾，那我就算过得再怎么轻松称心，也会一世难安。”
柳梦斋由不得冷笑一声，“你娘拿你当家人？真当你是家人，那就该疼你、护你，怎舍得推你进这魔窟里来？你那个老娘，她生你下来，就为了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这句狠话却并未在万漪脸上造成怎样的震动，她只不过叹了一口气，就回过脸来望他，目光哀伤又宁静，“我又得说了，你是有钱大少爷，你们那种‘家’和我们这种‘家’不一样。像我们这种穷人家，从来是金钱当先、家人靠后，甭说我这个闺女要靠后，就我娘自个儿也排不到前头去。我跟你讲个笑话吧，有一年家中屋顶漏了，偏那一夜爹不在，大雨又下得呀……我娘就站在齐小腿的冷水里，整夜打着伞，把一包衣服抱在怀里，动也不敢动。”
柳梦斋愣了愣，“把衣服抱在怀里？什么意思？”
“那都是太太小姐们交代的活计，自己湿了、病了都好说，弄湿了活计，哪里赔得起？我打小就瞧着我娘烟熏火燎、累死累活地淘腾我们这些孩子。我爹脾气又不好，一个不对，抡起拳就打，打完了，还让我娘怀孩子。可一次次跨着生死门产下来，若是个女娃娃，我爹还要……”万漪一下掩住了嘴巴，她闻见由口中喷洒出的酒气，摇摇头，“我喝多了，和你也啰里啰唆的。我就是说呀，怎么说来着？那天酒席上，我听客人说了句，差不多意思就是‘吃得饱，才谈得到好和坏’。哥哥，有这句话没有？”
“有，这是管子说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说得不就是嘛！我娘要是用不着挨穷受苦，也过着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哪里还犯得上拿闺女换饭吃？谁不愿做个体面慈爱的好娘亲呀！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再不体谅着她些，难道也和这人间一样对她冷酷无情吗？毕竟她吃的那些苦，也有许多是因我而造就的呀。”
“谁说你造就了她的苦？蚂蚁，假如你说的是挣衣食、养孩子的话，没有你，你娘不照样也得干这些吗？恰恰是有了你，有了你对她这份全心全意的体贴，才让她的苦不那么白费！她凭什么还这样欺负你、逼迫你？”
“哥哥，我说不明白，你也听不懂。反正，就跟偷东西一样吧，我心里再不愿，最后我还是下了手；但我虽然下了手，心里也还是个不情愿。娘她这么逼我也不是自愿的，只为她的命先把她逼到了绝路上……”
反驳的话语已再次跳上了柳梦斋的舌尖——你偷，是因为你要钱，可我钱多得没处使，照样偷，世上就是有我这样天生的贼秧子，有你娘那样天生的无耻狠心人，穷人多了去了，也没见每一个都卖儿卖女——但他生生把这些残忍的词句又嚼碎了咽回去，半点儿也没吐露给她。
否则，他到底期望她面对些什么呢？你娘不爱你，从来也没爱过，而你，就是这没心肝的下等女人的孩子。一个连亲娘都不爱的孩子，还哪里有资格指望世上会有人来疼爱她、善待她？
不，他不想自己心爱的女孩子被真相刺伤，他的如风妙手会迅速地抽走所有残酷，快到她根本不会察觉。
“你……说得对，你娘也是被逼无奈吧，但凡有手缝宽的活路，她也会好好地疼爱你。你这样的好孩子，谁能不爱？”
眨眼间，他已然为她披好了幻象的薄纱。
他望见自己的身影在她水盈盈的双目中闪动，而后她绽开了一笑，依稀灯下，恍若夭桃。
“瞧你，眼睛都迷了，叫她们快服侍你睡吧。”柳梦斋伸手揉了揉万漪的后脑勺。
她一把抓住他，贴上来搂住他，“那你明儿还来吗？明儿也来瞧瞧我吧，哥哥，好不好？”
“好，你乖乖睡，睡醒了我就来。”他又认真抱了她一抱，叫了声，“马嫂子！”
马嫂子应声推门时，一阵喧嚣跟着扑入，清清楚楚地送进来几声“雨竹姑娘”。柳梦斋方才惊觉，廊道对过是龙雨竹的房间呀！那万漪这里，不就是白凤的旧屋？只不过布置全换了，过去那一派炫目逼人的淫艳已无处可觅，只一堂细木家具配着恰到好处的几样字画摆件，颇为致静不俗，望之如书香门第小姐的深闺。
任谁也难以想象，寄居在这金屋里的每一位“小姐”，都曾为、都在为“贫穷”而苦苦挣命，总是困顿于那一分一厘的钱，或情。

第十二章 《万艳书 贰 上册》（12）
十一 锦庭静
一出怀雅堂，柳梦斋就策马赶往棋盘街的八仙饭庄——方才他暗暗派人去截住万漪的娘，并将她带来此处等候。
他进到雅间时，那妇人正呼噜呼噜吸着碗燕菜，听见人叫“小老板”，她才从那一桌残席中抬头，马上就挤出一脸生硬的纹路，倒头下拜，“敢问这位小老板贵姓？呵呵，才我和他们问来着，这些人又不告诉我，要我说，您准是王母娘娘的护法吧，才能拿这玉皇殿上的燕子窝赏人！这样的贵物儿，我一辈子也——”
柳梦斋真不知万漪那样一泓清水似的女儿家，怎会有这样一个浑浊猥琐的母亲？他也不想过多废话，举手打断她道：“你明天去找万漪，告诉她，她爹又赌赢了，赢了一大笔钱，无须再为生计发愁——你听我说完！我的人会替你结清店账，再为你找一处房子安顿下来，保证你一家人从此后茶饭无忧。但你不许再逼着万漪要钱，也不许叫她知晓是我在照顾你们。否则，一文钱你也再拿不到。懂了吗？”
妇人稍一愣，马上摆出一副心照的样子来，喜眉笑眼道：“哎哟，懂懂懂！嗐，真不怨姑爷您看重我家万漪，只怨那丫头生得太好了。不瞒您，我这仨闺女，只她一个有福气能进头等班子……”
她还在“姑爷”长“姑爷”短，柳梦斋早已转过身，拂袖而去。
他心下不舒服得厉害，跑了一阵马，才算缓过来，停马时也已到了槐树胡同，他柳家大宅外。柳梦斋正待往自个儿的院里去，来了个下人报说：“大爷，老爷子请您去一趟。”
柳梦斋递过了马鞭，拍拍身上，“正好，我也有事儿同老爷子说。”
他想说的是，他爱上了一个女孩，而且不是那种肆意取乐、直到因厌倦而丢弃的爱，是决意永远疼惜、永远呵护的爱。所以他打算从长计议，先替这女孩的父亲买个一官半职，既解决其一家生计，也是拔一拔身份，待为她赎身时，她就不必从妓院里“出阁”，而可以按照“官门小姐”的规格，花轿鼓乐地抬进门来，与他的原配高氏平起平坐。他不愿让她成为其他豪门里的那种“妾”——今天是一条供发泄情欲的牲口，明天就是一件过了时的摆设。一旦他带她离开“那种地方”，他自己也绝不会再进去胡行乱走，他只乖乖守着她，和她生儿育女、白头共老……
但柳梦斋不会当真和父亲扯这婆婆妈妈的一大堆，不会承认自己这可怜的爱情的软弱。他只打算讲两句话：第一，他要纳一个名叫万漪的姑娘做妾；第二，他会和她生孩子的。
早在两年之前，无疑是出于对儿子的失望，柳承宗就开始逼着柳梦斋给他生孙子——给他的金钱帝国生一个像样的继承人。但柳梦斋素与妻子高氏不和，且高氏又多病，小两口连见面都没几回，哪里生得出一儿半女？因此照柳梦斋拟想，假如自己不再和不三不四的女人厮混，而是正正经经让老爷子抱上大孙子，对方准会一口答应。
所以——“我有话说。”一进门，他就理直气壮道。
柳承宗头也不抬道：“我也有，我先说。”
柳梦斋对父亲的专横很习惯，况且现在并不是顶嘴的好时机。于是他顺从地坐下，低头玩弄着自己细长的手指，仿似一个专心调试琴弦的乐师。
沉默的乐音足足在父子间奏了半刻钟，柳承宗才满带讥讽道：“‘出来’了，也不先回家？”
“去瞧个朋友。”
“真有闲心哪！莫不成到今日，你还没勘破此遭的凶险？”
“不是事儿都平了吗？只差了结纷争。”
在他们的语言里，“了结纷争”只有一种含义：划破某人的喉管。
柳承宗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至少在意志坚定地了结敌人的生命这一点上，儿子是像他的。但他否定了他的说法，“那头‘糖蒜’碰不得。”
“为什么？百花宴刺案，摆明就是唐席的万海会做局陷害。”剩下的，柳梦斋用不着说出口；假如这种行径都可以被容忍，那以后所有人都会对着他们父子俩的脸撒尿了。
柳承宗摇摇头，“坏就坏在这儿。这个局做得太妙，竟在数年前就已布下，非但把那刺客安入到咱们留门内部，还把我本人和安国公牵到了一处。”
自从他故意冒犯那些官员后，柳梦斋已极少听父亲拿如此郑重的语气同他交谈了——这不是好兆头。他不由坐直了身体，绷紧了后背。“詹盛言？”
“之前有多次，我去到哪一家会馆、哪一家茶楼，詹盛言总是后脚就到，每次均有人目击。”
“这……这难道不是说明，糖蒜和詹盛言是一伙的吗？糖蒜派人监视父亲您，一等您出现，他马上通知詹盛言露面，好制造你们二人私会的假象。”
柳承宗不意柳梦斋居然一眼就能看穿这一层，他心中不无快慰，但没有急于流露什么。他摸出鼻烟壶，在手里拿捏着，“当然是这样。但谁又能证明呢？大家只看到我和詹盛言同时在一处现身，而且詹盛言还暗地里拿我的名号在自家钱庄开了户头，又隔一阵就往其中入账，好像我在替他拿钱办事儿一样。再加上去年，他唆使凤姑娘背叛九千岁，我偏偏从前又是凤姑娘的干老儿！‘黄泥巴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我既然被放出来，就说明九千岁还是信任您的。”
“九千岁从没信任过任何人。经此一案，对我们留门就更是只剩下猜疑。那一位的猜疑会带来些什么，我不说，你也估得到。”
“九千岁要起了疑，怎会不动手？”
“就因为我没对糖蒜动手。”
“儿子不懂。”
“唉！土司造反甫平，四川又有苗民进犯湖广，广西则有乱民建国称制，沿海诸省也在被倭贼不断侵扰——”
“九千岁急于攘乱，故不愿眼皮底下再出什么乱子？”柳梦斋自己都感到诧异，他居然可以娴熟自如地切入这种谈话，可能是从小偷听过太多？
柳承宗也大感惊讶，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柳梦斋，才发现自己太久没有好好地看过这小子了，这小子现在真是一副大人样了，是那种你能够理解，也能够理解你的大人，只要你显示出必要的尊重，你们双方就可以毫不费力地交谈。为此，柳承宗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压人的气焰收回了几分，他往鼻孔下揉了一点鼻烟，轻轻打了个喷嚏，“你老子我到底操纵着粮漕和码头，在官场中也还有不少人。不管是九千岁欲将我彻底根除，或我为报复糖蒜而向万海会宣战，京城势必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柳梦斋若有所悟，“真走到那一步，九千岁也会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概以武力镇压……”
“没错。九千岁忍下被刺这口气，是暂时腾不出手来收拾我而已，他在拿‘宽容’换时间。我也只能忍下这口气，拿走万海会的赔偿了事。”
“照这么说，父亲您已经和糖蒜谈判过了？”
“闹得这么大，自然要坐下来谈一谈。糖蒜还是拒不承认那个祁六是他塞进来的人，但他愿意为一些小动作负责，向我留门割地赔款。此外，他还找了官面上的人做调停，那些人自然是劝我息事宁人，要是我依然坚持开战，那就是四面树敌。何况一旦爆发大规模冲突，所有人的利益都会受影响：官爷们焦头烂额，没法向上头交差，只能明哲保身，我们两派就都会遭到朝廷的打击，银号被查抄，私货被没收，连合法生意都会受影响，不过是同归于尽罢了，反而令那些小帮派趁势而起，没准会压得咱们翻不了身。所以这个局面，我和糖蒜是‘麻秆打狼两头儿怕’，都只能按兵不动。那怎么办？除了休战、讲和，别无他法嘛。这无关于恩怨，生意而已。”
“那……不如趁这段收集糖蒜和詹盛言勾结的铁证，让朝廷出面收拾他的万海会！”
“才说了，都只是我的推断而已。很多细节上的部署早就难以查清，根本找不到证据。况且找到了证据又如何？一样没用。”
“怎会没用？”
“你想，平定内外叛乱之后，朝廷的第一要务何在？”
“父亲的意思，我明白的，钱嘛。不过，不是还有詹盛言垫底？前一阵，他的藏宝地已被开掘了两处。”
就在端午后不久，发生了一件奇诡之事。一位命馆的先生号称自己受到神启，土地公命他将逆贼詹盛言埋藏私产之处上禀九千岁。相隔还不到二十天，镇抚司当真就在其先后指明的两处地点——京郊的一所义冢，以及一座已废弃的化粪池之下——掘出了数十万银子、五千余黄金，两项折银也有近五十万两。这位算命先生原就以阴阳眼、金玉口著称，这一下更是名震八方，找他算命的权贵们简直要挤破大门。
听此事被提起，柳承宗不过一笑置之，“你消息够灵的。詹盛言这个人太滑头，竟把自己的财宝分散各地藏埋，挖出来的这一点儿连他身家的零头都不到，充入国库也听不见一点儿响。除非那算命的老瞎子有能耐把三百六十五路土地爷全请来替九千岁指路，否则，财政上的赤字绝无可能弥平。”
“即便如此，也不一定会——”
“一定会。”
柳梦斋一时哑然。在他成长的道路上，父亲曾不止一次深深地吓到过他，而这始终是他最令他畏惧的一点：这个人从不会让自己对侥幸的期盼压倒理智。
华美的透雕灯洒下雨水般的碎影子，柳承宗举目直迎儿子那惊恐的眼神，冷然一笑，“自古以来，补财政亏空而又不加赋扰民，最简捷的道儿就两条：要么打贪官，要么打富豪。眼下这一拨官里头，底子最厚的文财神徐钻天是九千岁宠臣，而我这个京城第一富商却被查出和他们的宿敌安国公‘过从甚密’，背负了结党阴图的嫌疑。”
“父亲若有嫌疑，糖蒜他也跑不了！”柳梦斋听见自己怨懑而慌张的叫喊，听见了自己的不足。
柳承宗并未责怪他，只安抚似的压一压手，“糖蒜的万海会最近势头甚猛，抢走了不少肥肉，谁是他背后的靠山石？”
“徐钻天？”柳梦斋眨眨眼，终于开始捋出一点儿头绪。
“糖蒜他自己又是怎么站到台前的？”
“川贵叛乱？”
柳承宗对儿子敏锐的判断力感到满意。他带着罕见的温和向他解释说：“户部尚书张大人素与徐钻天不睦，这一次本想借军饷的亏空推动士兵哗变，让徐钻天死在四川，或大败被问罪。谁料半中腰竟杀出一个糖蒜来，白白给徐钻天奉送了三十万石雪花盐，以高价盐换低价米，筹措军粮，取得大捷。徐钻天超擢入阁后，也知恩图报，前一阵就连兵部的粮械采办都委托给了糖蒜。而张大人则被拿住了把柄，徐钻天发动科道严参他，说他拒不拨解军饷，是贪污以自用。”
“张大人则是父亲您最重要的靠山石……”
“而今已被革职查办、没收财产，彻底失宠于九千岁。”
柳梦斋不记得究竟多少次，父亲在秘密别业里招待户部张尚书。那个满面横肉的糟老头子通常先找几个女人乐上一番，再下场赌钱，有一次他喝多了，把特制的镶金筹子撒了一地，还命令那些女人们脱得光溜溜的撅起屁股去捡，他也脱掉了裤子从背后捉她们，追得她们尖笑着到处跑。他“赢”的钱总是被提前送入他轿内，天亮前，他会穿好官服，带着纵欲过度的身体离开，一本正经地去讨论国家大事。柳梦斋憎恶所有的官员，张尚书是他顶顶憎恶的一个。那阵子看他被拉下马，他还幸灾乐祸来着。
此刻回想起，柳梦斋对自己的蠢钝感到无尽的鄙夷，还有一丝羞耻。那个糟老头子就是他柳家最大的政治财产，是父亲拿无数的女人、金钱，兴许还有不为人知的人命供养出来的，一夜间就泡汤了！
而柳承宗显然已毫不抗拒地接受了现实，他端起小几上的一盏茶，将那白薄如纸的瓷杯转两转，轻轻靠在了茶壶的近旁，“我和糖蒜，说是门会、说是商人，但实质上都只是这帮官老爷的钱囊罢了。每个官儿都有自个儿的钱囊，就好比茶壶都带着配套的茶杯。于今，新壶已经摆上了台面，摆得稳稳当当。因此，我是否当真是刺案主谋，没那么要紧了，这不过是个借口，好让主人砸碎我这碍眼的旧杯，和旧壶的碎片扫去一起。”
“等等……”柳梦斋搐动着手指，原就明锐的双瞳像是被击碎了，射出万千刺人的光点，“父亲，假设——我是说假设啊，糖蒜真和詹盛言有勾连，徐钻天私人的财囊却又交给糖蒜打理……那么詹盛言和徐钻天是什么关系？他们俩会不会假装不和，实则暗通款曲？”
柳承宗定凝了柳梦斋一刻，不合时宜地仰首大笑起来，“小柳啊，父亲对不过你！”
“对、对不过我？”
“我此前当你是个废物来着。”
柳梦斋有些不太确定这句话到底是褒是贬，但他能觉出今夜的父亲和平常大不一样，总令他心头涌起一阵阵奇异的暖流。他竭力挺起胸膛道：“儿子此前确是个废物，不过……从今天起，我能为父亲做些什么？”
“就做你最擅长的，”柳承宗顿了顿，补充说，“当个废物。”
某种微妙的神情说明父亲绝不是在嘲弄他，柳梦斋便也安安静静地听下去，一点儿没闹脾气——“你老子我对詹盛言和徐钻天之间的真实关系也有疑问，或许正因为他们以表面相反的立场在暗中勾谋，才会把倾我的这个局扎得这样子结结实实、全无漏洞。哪怕这只是我的无端臆测，他二人的确是不共戴天的政敌，但只要我有办法把两个人绑起来，我就能脱身了。总之，那个糖蒜不足为论，要搞，就要直接搞掉他背后的徐钻天，唯此一着，才能令我们柳家继续立于不败之地。”
“父亲已有对策了？”
“还在想，必须通盘琢磨，再审慎实施。不过赢面不好说，所以我才要提前和你交代一声，你自个儿心里也得有个准备，切勿露出心虚的迹象，叫人看出异样来。但管照你往常的行事，一切如旧就好：赌博、打猎、花钱、玩姑娘……挑最贵的姑娘，痛痛快快玩。”
房里飘来暴风前死寂的气味。柳梦斋细细体会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感受。长久以来第一次，父亲没有一见面就打骂他、贬低他，没有像男人打发孩子那样简单粗暴地教训他一顿了事，他们做了一次真真正正的谈话，男人和男人间的谈话。然而男人谈的都是些什么呀？！恐惧像是在腹腔里缓慢地爆炸开来，碎片随着血液流布于四肢百骸……孩子眼前的蒙布被撤去，布景被推倒，真实涌了进来。生活不再是一场接一场的酒会，生活是一只一扔就碎的茶杯。
却原来，权力玩弄起男人来，一点儿也不比男人玩弄女人逊色，一模一样的轻佻而无情。无情得竟像他扔掉龙雨竹、扔掉杨止芸、扔掉蒋文淑……一样；踏进门之前，他柳梦斋还是被权力捧在掌心的宠儿；后一刻，他就成了权力的妓女——被扔掉的那一个。
他目光的变幻被柳承宗尽收眼底。有一刹，柳承宗竟有些感谢这一场险恶无伦的危机，它似乎唤醒了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那终于不再是一双浑浑噩噩、游手好闲的眼睛，那是他柳承宗的儿子的眼睛，只为危险和斗争而生。
“小柳，你小时候，我太忙，没空教你这些。大了，你又忙着玩，不愿意学了。事到如今，不学也不行了，学学吧，人总要长大的。”他特意对他笑了笑，“我要说的就这些。你呢？”
“唔？”柳梦斋如久梦乍回，“我——什么？”
“你才说，也有事儿和我说。”
“没！没什么事儿了……”
“那你去吧。”
“好，儿子去了。”
他们同时感到，彼此间的感觉起了些变化。他们也都决定，以后也要这样互相对待才好，多一点亲近，也多一点客气。毕竟，他们是父子，而劲敌已经逼上来了。
庭园里的虫儿唧啾鸣夜，柳梦斋走出来，找了个角落坐下。生平第一次，他听见了从未听过的寂静之声。
我该怎么办？
小蚂蚁，我们该怎么办？

第十三章 《万艳书 贰 上册》（13）
十二 久低昂
月亮从屋脊向中天走去，把悲欢的银尘涂抹进瓦缝和壁柱。
那被柳家深恨的狡诈敌人——唐席，他被噩梦唤醒，醒来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大床上。他总是一个人，但他并不孤单。
因为另一人就安住在他皮肤下、骨头里。
早在他还堂堂正正地叫作“庄易谙”，早在他还是詹“胜”言的时候，辽东的雪就已开始融化，花也在每一季开放又凋谢。他的父亲是他父亲的副将，所以庄易谙也是詹胜言的玩伴。自詹胜言十二岁来到军营里，他就是那个由将领子女们所组成的小团体里当仁不让的王子，是每个男孩都竞相取悦的对象，失败者将在羞惭和嫉妒中黯淡，庄易谙却日益璀璨——尽管他从未刻意讨好，但詹胜言却给了他最多的青睐。他们天性相惜，很快就变得形影不离。
唐席追想起来，庄易谙和詹胜言初次的触碰，应该只像狼崽和狼崽的互咬那样，不过是纯然的、友情的证明。他们总是在勾肩搭背，庄易谙也从未有过任何异样的感受。事情忽起变化，是在一次荒诞的插曲后。那天，大帅詹自雄在私底下大发雷霆，只因少帅詹胜言在营房洗澡时，竟被一个材官凿壁偷看。
詹胜言把这当笑话讲给他听，庄易谙也觉得可笑极了，他最初只是想弄明白那有什么好看的，所以也盯着出浴的少年看个不停。
结果，那挂满水珠的精美脸孔、湿淋淋的优雅身体犹如纯金的战车一样碾过他，把他碾作血尘。
再后来，日常里最简单的玩闹和抚摸都开始令他战栗不已。他们一群小伙子骑马冲过野草及膝的高地，又在草丛里打闹翻腾，每个人都沾满了马臊和汗气，难闻得要死，唯独詹胜言闻起来依然像是传说里包治百病的仙草，清新又苦涩。他枕臂仰卧在那儿，庄易谙躺在他身畔，只想翻过身压住他，将他压成碎片、吸入肺腑。当他们起身时，他鼓足了杀人的勇气，把一贯放置于他肩头的手环绕去詹胜言腰间，詹胜言并没有推开他，反而扳过他脑袋，对准他耳朵眼说话。
庄易谙什么也听不见，彻彻底底被自己火炽的爱心焚毁。
隔过三天后，他又试了一回——拿手搂住他的腰，詹胜言依旧毫无反应，但庄易谙却始终再未敢越雷池一步。尽管有无数次，只需他一转头，就可将嘴唇贴住詹胜言的嘴唇，从而得到那日夜折磨他的问题的答案。但是——
万一他嘲笑他呢？万一他暴怒？万一他将他引为耻辱，甚至耻于再提及他的姓名？他们都是被训练成为战士的人，他们都有着无与伦比的荣誉感。
比起令所爱蒙羞，庄易谙宁可自我了断。
就这样，他在热望和胆怯的撕扯中又度过了一年。第二年，女真人攻打大凌河，十五岁的詹胜言违背父命，出关应战，惨败后，他被搜救回营，却重重挨了一顿军棍。
庄易谙去看望他，詹胜言趴在那儿，形状完美的臀部裸露在外，血痕交错。庄易谙喘不过气来，被自己脑海里第一个不要脸的念头给吓住了。就在这时，外头吵吵嚷嚷的，进来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那是广宁城有名的当红妓女。也不知怎么了，庄易谙一下子气得要死，他拉过毯子，盖住了伤者的屁股，但他没法不注意到詹胜言打量那女子时，浮现在眼里的佻达欣喜。
青春期刚一来，詹胜言无与伦比的俊美就使他堕入了诸多女子的争逐中，而庄易谙也不得不承认，他对那些女人也报以不相上下的热情。他是那么急于做一个男人，所以永不会接受当任何人的男孩。
最残酷的一季终于来临。詹胜言失踪，整个辽东铁骑遭到大清洗……末日前，庄易谙听从了父亲的嘱告，刻意战败被俘，借逃往敌营，避过了自己人的审判。
他和詹盛言再见已是多年后。这两个同样死里逃生、同样受尽了摧残的男人，再也不是驰骋于人生的骄矜小将，他们一个变成了酒鬼，一个成了黑道的渣滓。但他们自幼缔结的纽带却依旧牢固，他们像十二岁时一样彼此忠诚、彼此信赖。而至于友谊之外的一切，唐席选择绝口不提。就在最绝望的年头里，他已然学会了依靠对詹胜言的饥馑本身而饱足，令最彻底的失败成为永恒。
他始终记得那一年炎夏，他曾如何渴念着将那个毫无觉察的男孩在身下压碎。因此，如同赎罪一般，他决意把下半生都投注在保护他周全之上。
唐席没法再入睡，他的心怦怦跳，他下床，给自己倒上半杯酒，渴饮一空。临睡前，他已接到了线报，尉迟律同意合作——与他们联手除掉尉迟度。
倘若计划顺利，三天之内，这一对孪生兄弟就会经由一场暗杀而调换身份，人们会认为死去的那个是替身尉迟律，但实际上，尉迟律会顶替尉迟度成为“九千岁”，这个全新的九千岁即将颁布的头一道政令，就是释放安国公詹盛言。
詹盛言在狱中现有个女孩照料着，而且那女孩是自愿入狱——唐席知道，他的少帅哪怕又瞎又瘸，也逃不开他那个烂桃花的命！唉……只要他开心，他可以再找上一百个女人去照料他，他一出狱，他就为他把整座槐花胡同都掏空；尽管唐席愿献出生命，以换取守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他自己。不过没关系，他早习惯了詹盛言身上洗不净的脂粉气，犹如牛马习惯了承受鞭打。
或许，直到他末一口气，这鞭打才会止息。但起码，他能够终结落在那个人身上的惨酷折磨。
“少帅……”唐席小心翼翼地把他含在口中，和着酒。
鸟儿啁啾起来，天快要亮了。
最后一天。
明泉一直记录着日子，这是最后一天。
唐三爷曾说过，她得以留守京城的理由就是为母做孝。商大娘去世后，从头七到尾七，一共七七四十九天。假设过了四十九天后，尉迟律还迟迟不能决定与他们合作反水，就说明哪怕死亡带来的冲击也无法冲淡他对弟弟尉迟度的恐惧，那么整个谋划就算是流产了，作为核心人物的明泉也必须出逃。
但明泉不甘心。她太期望亲手完成这一桩“大业”，她昼夜都沉浸其中，坚信自己的出生就是为促成尉迟度的死亡。
她生在辽东，原名“翩翩”。父亲年轻时曾是辽东总兵詹自雄麾下的骑兵，但随詹家的倒台，詹家军也遭到大举裁撤。翩翩的父亲回归宁远原籍，回乡的次年就成了亲，妻子是一位剑舞艺人，就是翩翩的母亲。母亲深爱着她那对鸳鸯剑，在婚后也不愿停止卖艺生涯，父亲干脆就替她伴鼓、陪她走街串巷。曾有人在背后嚼父亲的舌根，说他是个叫妻子抛头露面的孬种，但母亲对翩翩说：“你爹是受过大帅亲赏的勇士。有次，他们只剩下十来人守一块阵地，你爹就用拒马[1]围成了战线，每一根尖桩上都挑着一颗前日被他们砍下的鞑子的脑袋。”翩翩被战争的图景震撼到了，“真的吗，爹？”父亲挠一挠他下颌上的一道刀痕——一道翩翩至今还能在梦中亲手触到的战伤，“真的呀，小丫头！爹不怕人笑，爹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人，但只要有谁敢拿你娘开涮，爹今天还会砍下他脑袋挑在枪尖上！”爹和娘对望着笑了，笑眼粗鲁又滚烫。
数年后，父亲的头被悬挂于城楼。
从小到大，翩翩常常看到邻里邻居的其他那些个父亲把他们的孩子和女人揍得鬼哭狼嚎。因此，她很理解为什么所有小伙伴都羡慕她，她不仅有个威猛得谁也不敢惹的父亲，而且他从不动她和她娘一根手指头。其实，翩翩还见过母亲把父亲骂得不敢抬头的样子呢，但是过上一会儿，他们俩就又手拉手笑起来。这么好的父亲和丈夫，犯了什么罪？
母亲告诉她，父亲的罪名是醉后辱骂了九千岁一句，被人告发了。
“谁是‘九千岁’？”
“是个很厉害的坏人。”
“爹当着这个坏人的面骂他了吗？”
“没有，坏人住在老远的地方，听都听不见。”
“那为什么要这么对爹？我小时有人笑话爹，爹还说，只要在他背后，他就不计较。就算是坏人非要计较，爹骂了他，那他骂回来就是，不高兴还可以打上爹两下，就像小彩子她爹揍她一样，为什么要砍掉爹的头呢？爹骂他一句，又骂不疼，砍头多疼啊……”
娘当时还怀着个娃娃，哭了一整夜后，翩翩盼了好久的小宝宝就没了。就在娘流产的第二天，家里来了好几个陌生人。翩翩大一点儿才弄明白，原来辽东铁骑被裁军后并未就此消失，不少散兵游勇们在私下结社，成立了“安辽会”，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这些会党的兄弟给了她们孤儿寡妇一笔钱，又派了一个男人带她们逃离宁远，一路南下到松江府。这个男人是父亲的战友，他有个和翩翩年纪差不多的男孩，这个男孩在长大后就成了翩翩的丈夫。
翩翩特别像娘，和娘一样离不开舞动的双剑。每当层层的剑光裹住她，她这个卑贱的艺人就好似踏住了风云，升起在世界顶端——没有任何一种欣快可与之相媲美。而翩翩可爱的丈夫也像爹当年一样，为了妻子脸上充满活力的笑容，他甘愿忍受被不相干的人们指指戳戳。翩翩问过他：“你真不介意那些看剑舞的男人们对我想入非非？”他嘿嘿一笑，“叫他们想去吧！想破了心，你也还是我一个的！”
翩翩十七岁时产下了女儿。她怕腰线变粗，说什么也不肯喝汤下奶，连娘都责骂她，丈夫却笑呵呵地买了头母羊来，“羊奶好，养得壮！”有好久，他身上总有挤奶沾上的腥臊味，翩翩却一想到就心头甜丝丝的。
他们的女儿果然是长得壮实非常，从不生病。这样健康喜人的小宝贝之所以会不满周岁就夭亡，是因为官差上门抓她爹时，外婆抱着宝宝同他们理论，冲突间，宝宝被失手摔死，外婆——翩翩的娘也一头碰死在墙上。那天翩翩不在家，她之后才打听得明白，丈夫同几个朋友喝酒，有人骂了九千岁两句，而他没有举报——那就以同党论处。
世上只剩下翩翩一个了。她亲眼目睹着丈夫的尸体被吊在行刑架上，吊了整整一个月，在风雨中飘来荡去，一张脸被乌鸦啄满了黑洞：只为了警告所有人，这就是和议论九千岁的人交往的下场。
翩翩倾尽积蓄赎回了丈夫的尸首，她拿剩下的钱给心爱的人儿买了口四块板薄棺材，把他被糟蹋得不成样的遗体悄悄下葬。是夜，又一位陌生人到访了。今日的翩翩已对他再熟悉不过，但彼时她眼中只见一位仪表堂堂的中年男人，他自称姓唐。
唐三爷告诉翩翩，她丈夫——这位辽东铁骑的后代，亦是安辽会的成员，而他则是安辽会大首领的朋友。大首领听说了这件案子，但他的人远在辽东，无法前来，“便托在下来替他慰问遗属。喏，这是给您的，数目虽不多，不过省着些，也够后半世过活。”
翩翩一听之下就明白了，这位唐三爷敢于自认与秘密会党的头目交好，并非是他有多信任这个初次见面的女人，但他信任她对九千岁的憎恨。
这个九千岁，翩翩的父亲、母亲、丈夫、女儿……全都因他而死。他们从没见过他，从没伤害过他一根汗毛，他们甚至从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儿，凭什么不叫他们这样的好人活下去？却叫九千岁那种违背天理的阴阳人活得个有滋有味？凭什么他还能活九……千……岁？
原本翩翩打算替家人做完后事，就追随他们于地下，是突如其来的这些个“凭什么”拦住了她。
“唐三爷，”她推开了他递过的一封银子，“自从我家里出事，平常的熟人已没人敢和我搭上一句话。您还敢代安辽会来接济我，也不会是简单人物吧？您是干什么的？”
翩翩跟随唐三爷回到北方，他问了她一些模棱两可的话，翩翩立刻领会了，并做出极其明确而坚定的答复。那以后，她就被安置于一处僻静的住所，只专注于三件事：养护她漂亮的脸蛋，舞剑，练习使用匕首或任何尖锐的物品。在这三件事之间，作为休息，她怀想死去的人们。
一年后，翩翩的手劲大到可以用一把小刀扎透牛皮，她在狗和猫的身上试验过，速度快到这些畜生还没意识到自己在死去，她就已然抹干了刀面的血迹。
终于，唐三爷告诉她，时机成熟了。百花宴准备完毕，那里会有尉迟律，会有掏出素白手帕的朝廷大员，会有埋伏在仆役中等待殉身的卢凌……而宴会前几日，槐花胡同里一位有名的剑舞师“商大娘”将被毒杀——但看起来像是死于急病，其女将赴京奔丧，途中也会遇害，并被毁尸灭迹。最终跪倒在孝灵前的将是另一个擅熟舞剑的女人，鉴于商大娘没法从棺材里指认这女人并不是她女儿，那么翩翩就成了她女儿——“明泉”。
明泉最初也不能理解这一番部署，“干吗这样大费周章？”
唐三爷耐心地和她解释道：“因为这本就不是毕其功于一役的事情。这一回，你要杀的还不是尉迟度，而是刺杀他的刺客。一个谢赏的歌娘怎会有力道刺死一个成年男人？唯有剑舞师，危急下或可有这份功力。槐花胡同里就两位剑舞师，事关绝密，我既不能委托商大娘，也不能委托她那徒弟，更不能无端端插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那不摆明了一切是我的策划吗？只能够先制造空缺，再将你名正言顺地引入。所以那天开宴后，商大娘的徒弟也会被下药，腹痛闹病，你就以替补舞娘的身份入场。”
那一瞬，明泉是震惊的，并非震惊于唐三爷的心狠手辣，而是震惊于自身的冷漠。在经历了全家人一个个惨死后，牺牲一对无辜的母女——这件十足十的恶事，居然已无法对她造成丁点儿触动。毕竟能够使敌人落败的，从来都不是善良、悲悯和正直，而是更尖锐的刀枪、更猛烈的炮火，和更阴毒的诡计。
为了赢取最终的正义，她愿意付出至为高昂的代价——正义本身。明泉想象着，当她亲手刺穿尉迟度时，她刺破的会是自我的牢笼。
然而，她热切的冀望似乎要落空。不管她在夜阑痛哭过多少次，东方已然露曙，新一天来了。
[1]古时战争中一种可移动的障碍物，通常以木材为架，上置枪尖，以防御骑兵。

第十四章 《万艳书 贰 上册》（14）
十三 映寒日
暑热一股股地蒸上来，明泉辗转难安地在屋内转着圈，忽被一阵叩门声惊住。
“姑娘，您用冰块吗？”
明泉听声音便知是茶房小刘，她叫他进来。小刘捧着一只冰盆，一面将其蹾在墙角，嘻嘻地笑说：“泉清姑娘——哦不对，明泉姑娘，您说奇不奇？我一个老乡说，昨天晚上亥正时分在怀雅堂看见您了！”
明泉的心头一震。
一个多月以来，她一直住在唐三爷这所小会馆里，茶房小刘早晚送水端饭，当然不会记错她名字。只不过当他叫她“泉清”时，那就代表是唐三爷在和她传话——唐三爷早已拟定了每一个暗号，并叫她记牢。凡涉及日期，均需推后一天，凡涉及时间，则需倒推一个时辰，因此，“昨天”实际上指的是“今天”，“亥正”指的是“戌正”。
唐三爷让她今天戌正去怀雅堂会面。
明泉平复了一下心绪，对小刘一笑，“你老乡看错了，我哪里都没去。”——信息收到，准时赴约。
小刘走后，明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直愣神。唐三爷在最后期限召见她，是下达动手的命令，还是要通知她逃命？
她神思飘忽地挨过了整日，眼看天色渐晚，就收拾出门。明泉的住所外驻守着好几个镇抚司的便衣番役——话说那一日手刃卢凌之后，该大臣收起他的白手帕，转向被明泉“救下”的那一位“尉迟度”进言道：这位姑娘破坏了刺杀行动，刺客的幕后主使人多半会进行报复，不如在她身边安插几个护卫，一是保证她人身安全，二是说不定会有刺案的线索送上门来。
自然，所有的说辞也都是事先策划好的。
而之所以要主动把明泉置于镇抚司的监视下，既是为她摆脱嫌疑，也是在为后续的行动做铺垫。
这时一见明泉出门，两个护卫就很警惕地问道：“姑娘出去？”
明泉理了理一身素服，“今天是我娘的尾七，我去怀雅堂上炷香，烦请官爷们陪我走一趟吧。”
那两人只说着“应该的”，便传轿把明泉护送至怀雅堂。
商大娘的丧事是由唐席一手包办，唐席借口说自己年轻时曾目睹过商大娘的演出，颇为欣赏，因此执意要为她做一场极尽风光的丧仪。猫儿姑自己想省下一笔丧葬费用，其时又因百花宴而有求于唐席，当然是说什么听什么，就在跨院里辟出了一间空屋来做灵堂。那所屋子恰就是万漪她们几个学艺时的居所，万漪和佛儿挂牌后搬去了走马楼，书影则进了诏狱，人去楼空，唯余悲伤。
灯烛幽幽之间，明泉走进来，为“母亲”商大娘奠茶上香。不多久她就听见几声寒暄在身后响起，猫儿姑请入了一人。
“明泉姑娘，三爷来了。”
明泉已许久未见过唐席，她闻说他曾入狱受审，那么八成也受了刑。这时见他的形貌果然憔悴了许多，但光芒隐隐的眼睛里仍旧掌握着所有的秘密。
他冲她点一点头，表情肃穆，恰如面对一位纯善的孝女。“正巧姑姑在前头请我吃饭呢，我听说明泉姑娘来了，就也来瞧一眼，给大娘上炷香。”
明泉做出哀痛不胜的姿态来，回了一礼，“多谢三爷，一直以来我们母女全都靠三爷费心，明泉简直无以为报。”
“欸，姑娘是替九千岁拦截刺客的功臣，能为姑娘尽几分薄力，也是我的荣幸。不过，这刺客竟潜入了我万海会的地盘，其背后的力量不可小觑，姑娘万不可放松警惕。”
“三爷不必太担心，这两位都是镇抚司的官爷，有他们保护我，恶贼近不了我的身。”
明泉指了指一旁的两个护卫，他们已监听到她和唐三爷的所有对话，但他们什么也没听懂。
“万不可放松警惕”是约定的暗号，但只唐三爷说出这句话，就是在通知明泉，她即将按计刺杀尉迟度。
镇日的炎热都被一股发自内心的兴奋的寒战驱走了，明泉几乎难以自控，还好唐三爷马上就叫人向那两位护卫奉上红包，大套近乎。
最后，唐三爷在灵前上了香，又深凝她一眼，“明泉姑娘，出殡之事我已安排好了，你准备一下，明日会有人来接你。”而后他就再没多余的话给她，单单和猫儿姑寒暄了两句，“也不早了，我还有个饭局要去照一面，姑姑托我的事情，我知道了。不用送，您不是也有话要和明泉姑娘说吗？留步，佛儿姑娘也留步吧。”
明泉早就留意到猫儿姑的身侧还立着个小倌人，即便在夜影中，其身形也不失引人瞩目的挺拔。先前几次来这里哭灵时，明泉已见过商大娘的这个弟子佛儿，亦知自己就是利用佛儿的“急病”才得以登台。照她想，因佛儿错失了在百花宴上打响名声的机会，出道后生意寥落，猫儿姑才会把她带在身边陪宴唐席，以求唐三爷的援手。而猫儿姑和自己“有话说”，大半也和佛儿有关。
接下来明泉就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猫儿姑絮叨着送了唐席几步，便马上折返，挽住了明泉切切谈说；先从她“母亲”商大娘谈起，又谈到大娘曾怎样盛赞自己的女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末了就提到希望明泉指教她的“小师妹”两下。
“那天你亲师姐一亮相，我就说你还差得远呢，是不是？赶紧趁着人家在，哪怕点拨你一句话，也强过你自个儿傻练上十年八年！啧，还不快着点儿？”
佛儿被猫儿姑呵着，气呼呼上前来。她原本是信心十足要在百花宴上一飞冲天，怎料就连她瞧不上眼的万漪都红了，她却还默默无闻。猫儿姑也犯急，今夜就是想请唐席出面捧捧她这个爱徒，可佛儿虽竭力讨好，却也隐约觉出唐三爷并无多大兴趣成为自己的捧家，失落之余，又勾起了满腔愤懑，再听猫儿姑似这般一褒一贬，更被激起了胜负心来，当即抱过一礼，摆开了剑阵。
她本已在晚宴上为唐席舞过，额上还挹着些汗水的残痕，再于暑夜里激舞一阵，收势时已脂粉尽融，吁喘微微。
明泉的心思却早就被刺杀尉迟度一事勾走了，只盼独处，好理一理头绪，因此草草地赞两句，随口点评道：“就是手腕这里，喏，这样，抖一下会更漂亮。”
佛儿稍一愣，将剑柄翻过，“这样吗？”
“这样。”明泉接过剑来，震了一下腕部，快挽了一个花。
“师姐，能麻烦再做一次吗？灯太暗了，我没瞧清。”
明泉又做了一次。
“多谢师姐。”徐徐地，佛儿把目光从明泉的手部挪向她面部，宛如将军把军队从一座城驱赶至下一座城。
明泉非常不喜欢佛儿的审视，她避开了眼神接触，退后一步。
待回到住处后，她熄了灯、开了窗，在暗中等待着。近四更时分，才听得咝一响，犹如一滴油落入锅中。明泉忙探头看去，便见一个身穿夜行衣的汉子由敞开的窗间跃入。
那汉子一点儿闲话也没有，只把明日刺杀尉迟度的详细安排向她一五一十地讲解明白，又连问了两次她还有问题没有。明泉低声答说：“您和三爷说，我全明白，没有问题。”
“好，我走了，你这就嚷吧。”汉子又跳窗而出，很快就不见了影踪。
明泉默等片刻，就大声尖叫了起来：“有刺客！来人啊！有刺客！”
她一边喊，一边四处乱撞乱扑，待护卫们破门而入时，只见到一个衣衫散乱、惊惶无助的小女人。
刺客肯定是没抓着，但明泉言之凿凿道，她和刺客交手时发现了一条重大线索，不过刺客既然能来去自如，她怀疑这人在镇抚司有内应，因此绝不愿交代细情，一口咬定要向九千岁本人报告。
尉迟度遇刺的次数太多了，包括替身尉迟律遇刺，他也会记在自己的账上。近一段，尉迟度对刺杀的深恶痛绝已到达顶点，他甚至下令没收民间的所有武器，凡有人倒卖刀剑，一律判刑。所以，但只他听说明泉看穿了刺客的来路，必然会召见；何况已成了明泉同谋的尉迟律、那埋伏极深的重臣，还有急于洗清嫌疑的镇抚司，各方均会促成这一次召见。
而既然明泉已救过“尉迟度”一次，尉迟度将会对她卸下防备，同意她“单独密禀”的要求。届时，明泉只要在做好隐秘标记的那一块地砖上跪下，尉迟律自会负责引开尉迟度的注意，以便她借机摸出提前藏好在地毯下的匕首。
积郁在心的所有对于命运的质问，她都将用刀子，好好和尉迟度说清楚。
要不要对九千岁说？
佛儿纠结了许久，才痛下决心。对于成功的饥渴战胜了她对风险的畏怯，她深知“时机”的可贵，她决定不顾一切从最微小的罅隙中扑向它。
佛儿尽心装扮了一番，由木匣中取出珍藏的钻镯——白凤留给她的那一只，揣入怀里，就叫门上给她备轿。
两个轿夫都不敢把轿子停在那府门前，最后一段路，佛儿是步行的。夜幕晦暗，但门楣上的“尉迟”二字依旧在硕大的明灯之下熠熠生辉——那是权力的光芒，令人目眩心醉。
马上有人前来盘问她，“欸，你！干什么的？”
佛儿亮出了她的镯子，和她备好的一席话。
她在门厅里等了约有两刻钟，就进来一个白面太监，说九千岁要接见她。
尉迟度高坐于上，他身后矗立着一座仙鹿冰雕，另有四人为他打扇，但他肌肤上依然泛起一层汗渍的反光。如此深夜，他竟朝服未却，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一场彻夜会谈里抽身的样子，冷淡又疲惫。那只镯子被他拿捏在指尖，似一带被锁起的火焰。
佛儿向他直跪下来，自报了家门，就切入正题道：“九千岁是否记得，百花宴上为您除去刺客的舞娘明泉？——那个女人不是明泉。”
“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唤起了佛儿的回忆——当他在她眼前命人把玉怜抛下楼时，使用的就是这仿佛被人在喉头揍了一拳似的嗓音。他肯定不会记得三年前白凤身后的那一个小丫鬟，佛儿却再也没能忘记他。之后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为了一个目标：当有一天掌权者把目光投向她时，她能够一把攫住他。
有没有鸳鸯剑无所谓，舞台在哪里都一样，反正佛儿凭借的只是自己的双眼而已。
她蕴足了功力，举眸睐向尉迟度。
尉迟度先望见一张艳绝、利绝的脸，最吸引他的是这张脸上的一对眼睛——换作其他男人，立刻就会被这眼里的魅惑所炫，但尉迟度被削为只剩半个男人的那一部分却令他看到了更多。也许等这女孩再长大一些，他想，她就能完美地伪饰住那里头所有的愤恨、悲恸和恐惧。
他们的眼神相触了一刻，似两条蛇互相吐了吐芯子。
佛儿臣服地垂下了目光，条理清楚道：“禀告九千岁，事情是这样的。说起来，明泉算是民女的师姐，她的母亲一直教习民女舞剑。学艺时，偶有闲谈，民女的师父曾提过，她女儿初学翻剑花时，手腕总这么抖一下——”佛儿示范了一下，动作闲适而舒展，“这是硬舞的姿态，而师父偏爱软舞，并不喜欢，为此，她说她拿烟袋打过明泉师姐不少次，还不小心在她手背留下了一道疤。就在前半夜，明泉师姐指点民女时做了个小动作，却恰是那未经纠正的俏头，且她手背上也没有疤。民女心下生了疑，就又从头回想了一遍，似乎明泉师姐在百花宴上的表演也是偏硬舞一路，尽管她着意掩饰，但许多细处还是有迹可循，委实不像是我师父手里头调教出的人。此外，师父也说过，她女儿的容貌不尽如人意，但这位明泉姑娘的脸子很不差。反正从里到外，她都不像是她自称的那个人。”
“难道你师父不认得她自个儿的女儿吗？”
“就是这里蹊跷。民女的师父在一夜间因病暴毙，我这个当徒儿的也在百花宴当天突发怪病，没法上台，才会由赴京奔丧的‘师姐’做替补。但那支在百花宴上的献舞，怎么看都像是有备而来——冲着千岁爷您来的。民女猜不透这其中蕴着什么狡计，但九千岁目光如炬，一定看得穿。”
尉迟度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并不长，不过佛儿却感觉足有千年之久。她并不是白白跟猫儿姑学了一场，她早已清楚自己的技巧所在从不是满足男人们贪得无厌的需索——那是最下等的妓女干的事儿，她们这一班姑娘面对的是一群因疲惫、因紧张、因焦虑，或者因过度满足而早就变得迟钝不堪的男人，她们必须使尽浑身解数去唤起他们越来越难以唤起的欲望。然而佛儿失望地观察到，尽管她已在眼眸里凝聚了所有的能量，尉迟度却根本不为所动，他看她的方式里没有丁点儿欲求，只有探究和钻研；仿似一个孩子对着一只新奇闪亮的小昆虫。
佛儿慌张了起来，她叩个头道：“倘若是民女太过冒失愚钝，拿这些鸡毛蒜皮烦扰到了千岁爷，还望您念在民女一片赤诚之心，从轻治罪。”
又一阵沉默后，他忽地开口说：“你很好，又忠心，又细心。你想要些什么赏赐？”
蚀骨的凉汗乍然间涌出，佛儿心头一松，她已不再有富余的力量去维持媚态，那种冷漠又尖锐的气质就重新在她周身弥散开来。
“千岁爷真要赏我，那我不要别的，只要一所屋子。”
“哪里的屋子？”
“怀雅堂，从前凤姑娘那间屋，现被另一个姑娘占着，她不配。”
“另一个姑娘”说的不是别人，正是万漪。万漪也是因柳梦斋和尉迟度的双双打赏才一炮走红，得以搬入整座怀雅堂最好的房间。虽然佛儿无从得知打赏万漪的那一位“九千岁”并非本尊，但她也聪慧地略去此节不提。
尉迟度将两眼收紧成一道细缝，“你想要的，不止这一间屋子吧？”
“眼下我能要得起的只有这个。将来，再说将来的。”
“你这么个小姑娘有什么大不了的野心，非找上咱家不可？”
“我的野心，只有千岁爷您这样的男人方能满足。不过，最终向您开口前，我定会拼尽全力，让您认为我值得。”
尉迟度被拨动了；他一向欣赏这种人，他们从不祈求命运，他们只和命运做交易。从佛儿出现在他面前起，第一次，他赏给她一抹笑意，“你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佛儿，”佛儿再度磕了一个头，面颊变得潮红发亮，“回千岁爷的话，我叫白佛儿。”
最后，在她离去前，他唤住她，“等等。”
佛儿见尉迟度轻轻地举起那只手镯，“这个，你哪儿来的？”
“凤姑娘赠我的。”
“那你就替她收好吧。”
尉迟度把镯子还给那少女，摆动指尖使其退下。然而许久后，钻光留下的虚幻光点却依旧浮游不散，烧灼着他的双目。
有时，他的深夜也是这样被“她”冰冷而闪耀的游魂嵌满。有时，他是那么地思念“她”。
“启禀九千岁！”
尉迟度自遐思中举目，他望见自己的近卫首领。他对那年轻人点点头，“何事？”
对方三言两句，便将明泉适才在会馆中险些被暗杀，以及她请求单独入觐之事一一禀明。
“天一亮，就宣她觐见。”尉迟度揉了揉眼角，发下指令。
翌日拂晓，明泉来到了尉迟府。通过贴身检查后，她被领入内厅。明泉拿双目飞快地搜索着地毯前的一溜儿地砖，本来她被告知，某一块砖上将留有一道水印，她只消跪上去就好——但明泉什么也没看到。她也不晓得是埋伏的内线忘记了做标识，或是水洒得太早，在她进门前已然干去。不过没关系，纵然找不到备好的武器，她发间还有一支足够抵用的发簪。明泉跪下来，恐惧令她的心怦怦跳，但兴奋已开始在她的指端蠕行。
“九千岁驾到！”
马上，从内室传来靴声，一道影子闪过，人在雕椅上落座。明泉叩头行礼，“千岁爷，贱妾有机要密禀，但恐人多口杂——”而后她仰首，拿涂画得完美无缺的脸蛋仰望他。
一望下，明泉就愣住，一切都和说好的不一样。出现在座上的并不是尉迟度本人，依然是尉迟律——明泉从他的眼神中认出了他，他拿眼神紧扣她，微眨了一下眼皮，摆了一下头。
“那你们就退下吧，咳咳、咳，让她单独说。”
那三声咳嗽——两声长、一声短，代表着情况有变、行动取消。
那一瞬，明泉简直要崩溃。她无法接受，如此之多的牺牲才把她送到这一步，眼见只剩下最后一步，居然要狼狈地放弃？！她几乎欲拔出发簪冲入内室，找到哪儿就杀到哪儿，“尉迟度！你这阉狗藏到哪儿了？滚出来受死！”
但她当然没有这样做。唐席曾将她闭关训练过一年之久，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明泉不知哪里出了纰漏，但她知道，她必须启动备用计划。于是，她把编造好的那一套谎话娓娓道来——种种迹象都透露出昨夜的刺客就是留门的门徒，是柳老爷子的手下；伪装的“尉迟度”则煞有介事地聆听着。
她和他心知肚明，里外有许多耳目在监听着他们，因此他们都把各自的语气拿捏得恰如其分。如果说有什么还是出卖了他们，那就是他们共同的眼神：疲劳、木然，还没来得及战斗，就完全被耗尽。
明泉告退，走到厅门时，她就被捕了。
拷打并不算太残酷——假如明泉在适才接见的过程中稍有异动，她面临的酷刑还会再恐怖一万倍。尽管如此，她也到炼狱里走了几遭。不过明泉始终一口咬定，她之所以冒充商大娘的女儿，是因为唐席唐三爷早就勘破了柳承宗欲行刺九千岁的阴谋，但苦于抓不到证据，另一方面也是要借机打掉柳家的势力，才会知而不报，而只提前安排了她以救护九千岁。
“就是这样，我全都招了。”
昏昏沉沉时，她仿佛又回到受训的小屋中，当唐三爷叫她反复记熟这一段说辞，以及各项琐碎细节时，她曾不耐烦地反问他：“我不是明泉吗？这就是我的伪装身份，干什么又要一层伪装？”
“若有人扒开了你的第一层伪装，这第二层伪装便能救你一命——救我们许多人的命。”
“怎么会？三爷你事事设计严密，不可能有人看破我的伪装。”
三爷摇摇头，“总是会泄露的。总有人力思虑不到之处，不知哪双眼、哪张嘴、哪一个要命的错漏，就会把咱们的心血全毁于一旦。惴惴小心绝不会错，你听我的。再练一遍，来吧。‘你真实的身份是什么？’”
“‘我是唐三爷收养的孤女，他得知留门中有人要行刺九千岁，所以命我暗中保护……’”
他逼她不停地记忆、不停地练习，从笼统的叙述到每一件小事，包括对话的措辞，包括衣裳和天气……一遍又一遍，然后在刑具的包围中再来一遍，以教会她如何应对审讯。而正是这些谨慎的付出保证了她在皮鞭和钳子之下也不会出错。
明泉根据事先设计好的那些防线，一道挨一道地往后退，从一个谎言退向下一个谎言，故事嵌套着故事，但那些人却以为是他们弄得她一步步彻底垮掉了，这才满意地结束了审讯。他们走后，地牢里的暗夜就向她压下来。明泉慢慢被按入到梦境底部，有那么几回，她的梦会被啃咬她脚趾的老鼠打断，先开始她还踢开它们，后来她睡得太甜，它们已打扰不了她了。
终其一生，她都是一个执剑起舞的女人，当她舞动时，曾美得大杀四方。
明泉死于鼠疫。镇抚司将消息上报时，有一丝忐忑。因为九千岁虽责令严审，但并未说要取人犯的性命。不过尉迟度在得知明泉的死讯后也未再追究，按照他想来，不妨把这舞娘的死当成是警告，送给那个唐席。
无论你这头“糖蒜”如何精通这一套——靠着诽谤和圈套击倒对手，再踩着其尸体往上爬——都休想拿这一套来操纵咱家。是咱家，操纵你和你的生死。在你和柳承宗之间，在你们那肮脏的万海会和留门之间，迟早要有一边，阖门倾覆。

第十五章 《万艳书 贰 上册》（15）
十四 半敛眉
死人被葬入长眠，而活人的绝望依旧一望无际。
唐席为了救出詹盛言，付出良多、筹备良久，眼看胜利在望，却转瞬间归于海市蜃楼。但他不得不强迫自己从功亏一篑的挫败感中振作起来；战士死去了，战斗依然要继续。
经过多方梳理，他找到了泄密的源头。尉迟律托人转告他，那一夜前半夜，无端端来了个小倌人面见九千岁。而万海会的消息网则捕获了这样一则信息：槐花胡同巡警铺的档头出面，令怀雅堂的掌班给一位小倌人调屋子。这两件事情合在一处，唐席便恍然大悟，不过他仍有些细节没弄明白，于是他备下厚礼，于这一夜初探新花。
佛儿懒懒地趿着鞋迎出来，瘦比经秋之燕，薄唇上方孤悬着细瘦的驼峰鼻，那一点笑容就汪在鼻翼两边，十分简淡——尤其与前几次会面比起来。
唐席却丝毫不介意，他拿出征询的口吻向她道：“不知在下可有荣幸和佛儿姑娘静弈一局？”
佛儿听出他把重音落在那个“静”字之上，便抚着腕上那只钻光四射的镯子道：“来人，去取棋盘，然后你们就下去吧。”
下人散去许久，两个人还只是埋首弈棋，谁也不开口。唐席不由对佛儿升起了几分佩服来，她年纪小小，却这般沉得住气。
“佛儿姑娘，今儿可真闲在。”末了，还是他率先打破僵局。
“忙里偷闲而已。”
“姑娘挪屋子，乃是出于牛档头的亲口关照，而且说是‘上边’的意思。至于这‘上边’究竟有多上，众说纷纭哪。姑娘有了大靠山，生意一定是好得不得了？”
“还不都是托三爷您的福吗？三爷头先不叫我上台、不捧我，原是早料到我还有更大的捧主等着呢，我欠您一份情。”
唐席直直盯住了佛儿，毫无疑问，她曾在他面前表现出的谄媚不过是屈于形势的面具，而今她已把面具扯下来掼在了地上。他内心对佛儿恼火极了：她间接害死了明泉，她让卢凌和布局中所有的捐躯者都白白送命，她断送了他苦心孤诣营救少帅的最佳时机，最后还这样当面嘲弄他！唐席恨不得一把捏断这小丫头细瘦的脖子，但他必须承认，当她亮出这一副用于激怒他而非愉悦他的真面目时，他才终于对她正眼相看。
因此，他也摆出了他那一副冷酷而圆滑的笑容，用指尖推动了一步棋，“挪屋子的第二天，戴大人叫了一个局，姑娘在局上拒不肯舞剑，戴大人不悦而出。第三天，慕华庄的掌柜在这里碰和，姑娘推病不见。迄今已又过了两日，再无一人叫局碰和。”
佛儿登时就翻起她冷厉的眼睛瞪过来，“三爷您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直说吧。”
“我想得若没错，姑娘的靠山就是九千岁本人。既然曾得过活佛爷的眷顾，等闲凡人自是入不了姑娘的眼。不过恕在下多说一句，九千岁最早做过的倌人与男子通奸，被丢去喂了狗，之后的凤姑娘也为了安国公而背叛他，至于我这回献上的美人，人倒是忠心耿耿，却又伪造了身份——”
他不动声色向佛儿“坦白”了他和明泉之间的关系，尽管他猜她早就看出来了。“只恐九千岁再难信任哪一个‘姑娘’，若不然就像早年对白凤一样，公然力捧你好了，干什么还要叫人通过地面儿来压制你妈妈？而姑娘倘或能把九千岁这块金字招牌挂出来，又干什么听凭谣言纷飞？必是他老活佛不准你张扬吧！所以，纵然佛儿姑娘你一心抱佛脚，佛脚却也没那样好抱。况且名声易逝、美貌易凋，姑娘就不怕虚耗了青春么？”
唐席是老江湖，字字切中要害。话说佛儿虽如愿接近了尉迟度，也得到了怀雅堂最好的屋子，但巡警铺的来人却直接告诉她，把嘴管牢。佛儿无法拿九千岁的名号替自己吹嘘，就只能凭借这一所豪庭临江钓鱼。然而她看得上的唯有重权在握或富埒王侯之人，但阁老尚书、顶尖富豪一共就那么几位，全被一班红姑娘们霸得死死的，小官小富之流又满足不了佛儿的胃口，她压根无心应对，因此其门限一如桃花源的洞口，无有问津者。反倒是被强逼着搬去了楼下的万漪花运当阳，那一份热闹劲儿堪比对面的金刚龙雨竹。佛儿被这两位红人左右夹攻，纵使强摆出不在意的态度来，心里头的憋屈只她自己明白。此际听唐席点破，她便把一颗棋子来回捻弄着，眼底浮起狐疑的冷笑，“怎么，先前我死命巴结三爷，三爷尚且不肯提拔我，如今我坏了三爷的事儿，您倒有好心为了我不成？”
“正因为姑娘坏了我的事儿，我才知此前竟是我小看了姑娘。似姑娘这般良才，即便我，也不肯与之为敌的，那就只好同你做盟友了。”
“三爷同我一个小女子有什么可结盟的地方呢？”
“有是有，不过先要看姑娘对留门那位大少是否暗怀情愫。”
“那个花花大少？哈，三爷耳目众多，岂不知我这屋子就是从他相好手里夺过来的吗？”
“你和你那位姐妹——叫‘万漪’是吧，不就是你们俩起冲突，才叫我有所顾虑吗？谁知个中缘由会不会是因情生妒？毕竟柳大他年少英俊，那一份财势更是引人，自来都惹得无数俏佳人跃跃欲试地往上扑，姑娘有争胜之心，亦不足为怪。”
“一条被窝睡不出两样人。就凭柳大看上万漪那丫头，他自个儿准定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窝囊废。我争谁，也犯不上争这么个鸡鸣狗盗的二世祖！”
唐席出其不意地抛出“柳家大少”，就是要观察佛儿的反应；他看到她惊异、骇笑，看到她浓重的不屑，唯独没看出一点点心虚嘴硬。最后，他眼看她终于择定了落子之地；她走了又谨慎又顽固的一步。
“三爷，该您了。”
唐席撤回目光，扫量起棋盘上崭新的格局，“以我对姑娘的判断，你也不是这样眼皮子浅的俗妇。既如此，我们就可以开诚布公谈一谈了。起初，我安插明泉挤掉你，”他敲棋，吃掉她一颗子，“就是为了派她接近九千岁，却不料横遭姑娘作梗——”
“我猜，是不是三爷布下的这手棋被我给‘吃’了，”这一次佛儿想也不想，也干脆利落吃了他一颗子，“您就想，干脆把我变成您的‘子儿’得了？”
唐席笑起来，“若姑娘早些显露这一份精明，不拿纯甜多情那一套傻把戏糊弄我，我也不至于敢拿你做垫脚石呀。”
“三爷早打算好拿我做垫脚石，却还得我们掌班妈妈拿献金求着您让我上台，这才叫精明，小女子望尘莫及。”
二人对视了一刻，由佛儿的眼神里，唐席看出她什么都猜到了：商大娘是他毒杀的，她自己在百花宴闹病，也是他叫人做的手脚。而他之所以控制了毒药的剂量，没直接送她上西天，也不是出于仁慈，只不过是因为接连两桩死亡会引人注意，毫无必要罢了。佛儿明知他是险些取她性命的凶手，却没有丝毫怨恨之情的发露，当她说他“精明”时，并不带讥讽，语调朴实无华得就像果农在评价这一树果子长得不错。
唐席对她肃然起敬，他没向佛儿道歉，她不是需要道歉的那种女人。他满怀真诚的敬意赞美她道：“佛儿姑娘，你真是闺帷中隋何、陆贾[1]。”
“什么‘随和’？我‘随和’吗？呵，谁叫您是万海会会长，我只是个小窑姐儿呢？咱俩要掉个个儿，权柄在我手里，我保险不随和。”
唐席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摇摇手说：“我打交道的窑姐儿可多了去了，姑娘是最不随和的那一路。但我真喜欢你！”
“是吗？可妈妈说，男人只喜欢蠢乎乎又爱笑的，他们不喜欢女人太聪明。”她第一次显出些孩子气来。
他忍不住想教她，甚至带着些无耻的讨好。“男人也是人，大多数人都蠢得要命，蠢人自然受不了聪明人，物以类聚嘛。就好像你我这样的，也受不了蠢人哪，若不是怀有什么目的，谁耐烦装傻充愣跟他们耗时间！”
佛儿在嘴角笑了一笑，她探究着对面那一双敏锐警醒的眼睛，又徐徐收敛了笑容，“三爷这话可真是高抬我了。”
“话值什么？几点唾沫星子而已，我是要实实在在高抬姑娘。”唐席又摆开了一步棋，便令棋局显得愈发复杂难测，“不出一个月，我保你红遍九城，且不用你曲意迎人、屈己待客——当然了，若姑娘自己有看上眼的大客想拢到手，那全在你。”
“我拿什么来回报三爷呢？”佛儿把手插进棋盒里搅动，暂时没决定走哪一步才好。
唐席意味深长一笑，“我再和姑娘确认一遍，你对那位‘鸡鸣狗盗的二世祖’确实没兴趣吗？”
佛儿猛一下举眸直迎道：“三爷的目标，是柳家？”
唐席对这个小姑娘越来越满意了，他呵呵一笑道：“柳家的留门是老牌势力，在下的万海会则是后起之秀，如今我们两派在九千岁那里争宠，最终谁能取胜，就要看关键时刻谁能往九千岁耳边多送几个字。依我之见，姑娘或许有这份潜力。”
唐席并没有欺骗佛儿，他和柳家的确在“争宠”，只不过这一场竞争，唯独赢家才有活路。
佛儿带着些自嘲说：“三爷，您不也查到了吗？九千岁虽把白凤的屋子赏了我，却拿我也当白凤一般处理，远远撂开不理。您让我在九千岁耳边吹风，我可没有这份实力。”
“你这么个小人儿，居然想利用九千岁，他当然不会对你多加理睬。但既然你已闯到了佛祖面前，万一有一天，他老人家突然想起你来呢？——我可不能冒这个风险。佛儿姑娘，哪怕你不帮我，但只你不去帮我的对家，我就承姑娘的情。”
“三爷，我害了明泉，您对我就一点儿不记恨？”
唐席几乎就要说出——“我也害了你师父，也差点儿害了你”——但他不会说，他毕竟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什么都要承认。他只淡淡道：“‘宁输一子，不失一先’[2]。”
“您说的是什么？”佛儿放定一颗棋，放得小心翼翼。
“说的是棋经。宁愿输掉一个子，也不可失去先机。”唐席盯住了纹屏，笑笑说，“这一局，我输了。”
佛儿跟着笑了笑，“三爷有心让我，咱们是和局。”
他没有问她，她也没有问他，在这无休止的角力后，对方真正的欲求究竟是什么？在沉默的契和中，他们缔结了盟约。不是男人和女人的盟约，是商人和商人的盟约。
让我们扔掉喜恶，忠于伟大的交易！
虽然唐席一再谢绝，佛儿仍坚持要送他，“好歹送您到门口吧。”她的姿态再一次柔和了下来，而且自然得多，不带刻意的献媚。
到廊外，她就着灯笼的光团细瞧了他一眼，“三爷，您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问我？”
唐席摸了摸胡子，忽然低声道：“究竟哪里露了馅？”
佛儿一怔，但即刻懂了，她翻动了一下手腕，“我师父最讨厌这俏头。”
唐席的双眼被她手镯的钻光狠刺了一下，但他知道明泉——不对，翩翩会谅解的。翩翩是辽东铁骑的后人、是战士的血脉，她一定懂得战争的丑陋。
为了击败最大的恶魔，常常，我们需要和那些小魔鬼结盟。
唐席若是再迟行一刻钟，就会面对面撞上自己的死对头柳梦斋。
柳梦斋将他那浩浩荡荡的随侍队伍都留在了院外，空身一人进的门，神色急切，大步流星。万漪原本有几拨客人在花厅吃酒，本房的西屋也开着一桌牌。猫儿姑一面把柳梦斋让进空着的东屋里，一面就遣人通知万漪。万漪虽也是心急似火，但好歹得各方安抚一番，这才姗姗来迟。
当着人，她单单对他安了个万福，“大爷，今儿有空过来啦？”
柳梦斋将万漪从上望到下，又从下望到上：一袭质地轻软的罗纱衣裙，嫩黄丝带束腰，便不看脸儿，亦知是一位腰细惊风、曲致玲珑的佳丽，更何况那一张俏脸画得是甜红满腮，唇上还施着湿润的胭脂，双眸里含烟如笑、巧媚多姿，直如一朵灯下摇曳的解语之花。
然而她越是悦目宜人，他就越恼火。
柳梦斋素来不擅长压制自己的脾气，他嘴角一歪，重重冷笑了出来，“怨不得生意旺，从浙商家的小少爷到学士家的老封翁都来捧场。啧，真是个动少年心、要老头儿命的美人！”
那一层笼罩在万漪皮肤之上的珠光猛地黯淡了下来，但她依旧撑住了笑脸，捧茶上前，“等了半天，茶都凉了吧，我给你换一盏温的。怎么了，心情不好呀？”
柳梦斋摆手叫丫鬟婆子们退下，只目不转睛瞪住了她一人，“你倒瞧着心情不错。”
“你来了，我心情自然好。”
“我不来呢？你不也照样笑容满面、送旧迎新吗？”
柳梦斋一拍桌子，爆发了出来。他原本已打算赎娶万漪，怎料与父亲的一席夜谈却令他不得不打消了这一念头。他所顾虑的是，倘或他柳家在政治角力中落败，那他的妻妾也绝不会有好下场，被打回槐花胡同都已是万幸，怕只怕会充为边庭军妓。他又怎忍心为一己之私欲，而将所爱的前途性命置于不顾？索性在度过危机之前，和她保持距离好了！他跑到城外打了几天猎，但，当他的鹰犬们像往常一样扯出野猪和狍子的内脏分食时，他却不再是那个高坐马上的得意猎手，他是垂死的野兽，正与自己的心和肝分离。
他终究是舍不下万漪，几经挣扎才又回到她面前。他满以为她在分开的日子里一样是愁绪满怀，因此准会向自己问得刺刺不休、恨恨不已——他原本最烦姑娘和他闹，任何追着他要“解释”的女人，最后都只得到了他的告别。然而这一回，他却心急如焚地想向她解释，安抚她所有的惶惑不安。他已为她的哭闹准备好怀抱，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拿若无其事来招待他！柳梦斋并不是头一天逛院子，从前哪个狐朋狗友吃姑娘的醋，他还要骂人家说，倌人待客人原是做生意，大家博片刻的糊涂欢喜便是，在这种地方、和这些女人计较，岂不是一等一的糊涂虫！
然而柳梦斋明知自己的荒唐，却就是忍不住。他亦知自己的言论会刺伤她——他就是要她受伤。
眼下，万漪的表情既令他痛惜，但也叫他快意。
“大爷是在生我的气吗？”
“你呢？你就不生我的气吗？”
“我、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你再好好想想，就没一点儿生我气的地方？”
“没有啊……我怎会生你的气呢？”
柳梦斋被她反问得张口结舌，他头一摆、脚一跺，“你真行！算我看错了！”
好几个下人正猫在外间听壁脚，这就见柳梦斋面上结霜、脚下生风地走出来。她们也见惯了客人和姑娘起纷争，马上就兵分两路，一路撵着柳梦斋来哄，“大爷、大爷，我们姑娘怎么得罪您了？您消消气，叫她给您敬茶赔礼……”另一路就进去催促万漪，“姑娘，你快追上去，好好和大爷说说，认个错，啊……”
柳梦斋头也不回，径直穿出了楼角的月亮门，眼见就要飘然而去，却自个儿停住脚，把两手骨节扭得乱响，好似怎么也平不了这口气。他又腾地一转身，沿着原路大步走回。
这一下，紧追在他身后的那一串仆妇也连忙刹脚，有个婆子闪避不及，竟险些撞在柳梦斋胸口。他怒目呵斥道：“滚！滚远点儿！”
马嫂子忙张开了双臂，驱赶众人，“都走开，咱们走，让姑娘和大爷自己谈……”
万漪也已追出，立在阶下急喘着，想说什么又不敢的样子。
柳梦斋气咻咻地瞪着她，“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么？”
她嗫嚅道：“我、我，那个……”
他又被她惹恼了，似平日里对金元宝那样“嘶”了一声，一步迈上前。万漪猛地一抖索，抽紧了两肩，闭起眼。
她那模样令他一怔，随后柳梦斋明白过来，她当他要和她动手。
他的心被什么拧了一下似的，柳梦斋用力叹口气，尽量抑住自己的狂怒，使表情和语气显得柔和一些。
“蚂蚁，我不打你——我不会打你。我就问你，那夜里我走时专门和马嫂子说了，让她告诉你我第二天来瞧你，她转告你了吗？”
她重新睁开眼望他，犹带畏怯，“嗯。”
“你自个儿喝多了，赖着我问我第二天来不来，我也亲口答应你了。你记得吗？”
“嗯。”
“那我第二天没来，接下来几天也没给你信儿，你就不闻不问？”
万漪又连喘了一阵，突然就噼里啪啦地说起来：“第二天你没来，我等足了你一天，也不知你为什么爽约。我反省自己，并没什么特别得罪你的去处，又怕是自己喝多了，说错话触犯你，但想你总能担待我酒后失态，不至于就绝迹不来了呀！第三天我又等了大半日，实在耐不住，就去你府上打问，门子说你出城打猎去了……”
“你去过我家？怎地没人和我提？”
“我是叫马嫂子前去问的。她说大爷你一向是这样，寄寓花丛、处处留情，而且一旦厌倦了，也是极绝情的，说断就断，对金刚也不留脸。听她这么说，我就想起那阵子你刚抛掉文淑姑娘跟我好的时候，好些人都奚落我，说我是‘牢饭’，说你一出狱就得和我散。能挨到这会子才散，在我已是非分的福气了。所以我也就认了，想是你对我厌了……”
“我厌了你，今儿干吗还上门来？既然我来了，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么？你就对我不生气、不怨恨？”
“你只是失约了呀，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柳梦斋“呼”地吐出一大口气，又拿手在面上一阵乱抹乱耙，“白万漪，你到底拿不拿我说的话当真啊，啊？你以为我说话像放屁是不是！你以为，我对你说的，我和蒋文淑她们也那么说？我和随便哪个姑娘都那么说？你当我什么人？婊子吗？！”
她骤然泪涌，扭绞着双手哭起来，“对不起，哥哥，都怪我不好，是我惹你生气了，你别气好不好？气大伤身，你平平气吧，对不起……”
柳梦斋但瞅她层层密密的睫毛上已坠满了水珠，不由得心软，但依旧是余怒难平，“甭来这套废话！我且问你，我前前后后和你掏心掏肺说了那么多，你是不是压根就没信过我？”
“我、我不知该怎么说——”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就是、就是……”
“啧，你痛快点儿！别老哼哼唧唧跟蚊子似的！”
“我信你，哥哥，你说的，我全相信、全记得。只是，我知道你做不到，谁都做不到……”
柳梦斋呆了呆，他先以为自己懂得了她的意思，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万漪摁了摁两颊的泪水，抽噎着道：“我虽然笨，但也能瞧得出什么是随口说说，我打小见得多了……常常爹娘应承了我什么，我苦盼好久，他们却给忘了，我要问，只不过讨一顿打而已。你不是那样的，哥哥，你和我说的时候，你是发自真心的，绝不是随口打发我，我瞧得出。可是，那也没什么不同……”
他还是不懂，但感到火气在迅速平息。他将两手拢在她肩上，那儿一抽一抽的。
“怎么会‘没什么不同’？”
“我妹子，你晓得的，我在这里有个妹子——影儿，她和我一起立过誓，说好了互相扶倚、永不分离。结果，她一听说他们找人去牢里照顾她那位詹叔叔，就头也不回地抛下我。我劝她，我求她，我跟她说，那地方太可怕了，我说你要有什么长短，我这个姐姐岂不为你一辈子完不了的痛心？影儿她也哭，可她还是走了。她之前答应得我好好的，一下就全不作数了……”
“小蚂蚁，你是……”
“我不是怪她。她那詹叔叔是救过她性命的大恩公，她原该瞧他比我重。不过你想想，我影儿妹子是一介孤女，尚且有叫她更挂心的人，何况你这样一个交游广阔的男子汉呢？你们留门又是京中第一大门会，难免哪里就冒出什么人、什么事儿，让你不得不去周旋应对。我哪里来那么大脸，敢要求你时时处处把我、把和我说好的话搁在全世界的最前头？哥哥，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我明白人都有难处，也都有变数，我早就已经、已经什么都不敢期盼了，不过伤心也还是一样的伤心……跟你说实在的吧，你不告而别这些天，天天我都蒙着被子哭，哭着睡着，又哭着醒来，恨你又恨不动，只想你想得要死，我还当你和我变卦了。”
“没有！我绝不会和你变卦寒盟的，绝没有！”
“我知道呀，”万漪含着泪撇撇嘴，忽又破颜一笑，“才一听你来了，我就知道你先前肯定是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并没有故意不理我。你人都回来了，我还有什么理由生气怨恨呢？高兴都还来不及！不过你要是，嗯，希望我对你生气，以后我对你生气就是了。总之，你想我怎么样，我都听你的。”
柳梦斋原已消了气，然而听至此，他胸口重又燃起了几点火星，人却苦笑了出来。
“小蚂蚁，你可真能怄死人！你能不能别老这样，啊？别老这么时时为他人着想——为我着想，你要真为我着想，你就只管想着自己，你究竟懂不懂我的心啊？”说着说着，他自个儿都觉得说不通，一阵词穷，索性将她揽入了怀中。
柳梦斋觉出万漪也伸手环过了他的腰，紧紧地扣住他，将整个的身体与他贴合。他的心立刻就向着她掉进去，她温软的胸口、香润的发丝、窸窸窣窣的呼吸与啜泣……一起裹住他的心。刹那间，他这些凌乱的思绪：又想凶她，又想呵护她，又想纵容她，又想矫正她……全都一一平息。就算她不习惯要求和索取又如何？她本来就用不着要求和索取。哪怕他走掉，一样会走回来，回到她怀里，自己把心硬塞给她。
远远地，马嫂子他们望住这一对少艾情侣，丢眉弄眼地笑起来。二楼上，另有一缕目光高高垂下；佛儿冷笑一声，她俯视着天井里万漪和她那位声名狼藉的花花公子缠绕在一起的一团黑影，那影子忽有细微的颤动，他们在接吻。
佛儿别过了眼光，从口内喷出一缕青烟。
她刚刚学会抽水烟，但已迷恋上了嘴唇和那温润烟嘴相吮时的触感。佛儿完全想不通，当女人明明拥有琥珀的、翡翠的、玛瑙的、象牙的……种种不同材质，但同样坚固而珍贵的烟嘴可供挑选时，为什么偏自愿选一张最软弱肮脏的、男人的嘴？
就是贱！狗丫头。
她不出声地骂了句，甩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万漪也拽着柳梦斋回房。他边走边怪道：“我还想问你呢，你不是住楼上吗？如何又搬下来了？”
“说来话长，回头再说吧。”万漪被佛儿硬逼着挪了屋子，怎能不委屈？但重聚的欣喜冲淡了一切，她半点儿也不愿提起任何可能惹柳梦斋不快的话题。“哥哥，先说说你，你这些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柳梦斋却也是一般心思，不愿万漪替自己操心，便一言带过道：“哦，是出了些急事，不过都已经处理好了。”
屋里早已送入了夜宵，柳梦斋却一口不动，他只将双唇在万漪的额头、面颊、耳垂和嘴唇……流连来回。
当他吻她时，他感到了自身的急不可耐，但也同样感到了无穷无尽的耐心。通常他结识一个女人，与跟她上床的日子总是在同一天；不上床“试”一下，他又如何判定这个女人接下来的去留？
但柳梦斋并不急于跟万漪上床，他自觉他的欲念可以永久驻留在她唇舌间。哪怕天地将崩，他也浑然不在意。
终于，万漪挣开他。她就着一盆冷水泼了一泼脸，捧腮一笑，“我脸上可拍了两斤粉，你再这么吃，准闹肚子疼。待我洗洗干净，你再……”
柳梦斋见她面上铺排着细细密密的水珠，泪揾秋波、红晕宝靥，早不觉一阵心酥，一伸手又将她拢回了膝头，“小家伙，怎么好像你瘦了些？”
“岂止是瘦了呀？你瞧，”她拭去了脸上的水痕一笑，“眼睛底下这两个黑圈，还有这眼皮儿肿的……要不然我盖着这么厚的粉？卸了妆根本见不了人，活像个小鬼儿！”
柳梦斋记起来她才说，这几夜她因失恋伤怀而不曾好睡，顿感老大的怜惜，抚了抚万漪犹带湿凉的脸腮道：“都怨我不好，害你为我难过不说，来了还冲你这样乱发脾气，你也不说说我？”
“我和你有什么好计较的？这世上，除了爹娘的生养大恩，就属你对我的恩情重。你有什么不痛快，只管对我发，我没关系的。”
“你怎么又……嗐！对，那天你娘不是过来了？后来怎么样？”
“哎呀，忘了和你说！我爹居然转了运，在赌局里大赢特赢，日子现还挺宽裕，不仅赁了房，还雇了两个下人呢。”
“那不错啊！房子在哪儿？”
“在崇文门那一带，昭宁寺街上，地段也好。”
“你挺开心的吧？”
“嗯！就是——”
“怎么？”
“我爹娘光带了我小弟出来，把我两个妹子给扔下了，说是让邻居帮看着，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这好办。你给我个地址，我叫人把她们接来。”
“我的大少爷，可多谢你了，不过不麻烦。你是没见，那天我就绕着弯问了句，便把我娘气得什么似的，拧着我耳朵骂我呀，骂我装好人，说好像我这个大姐是亲的，她这个娘是后的！听她那意思，她给了寄养半年的钱，提前接出来，她就亏了。算了吧，我可不敢惹她不痛快。好在邻居张奶奶人不错，我妹子们跟着她，不会受大罪。再多等等也无妨，且先看看我爹娘能不能在京里待得住吧。万一我爹又去赌、又输了钱——哎呀，我怎么没完没了和你扯起来了？总之我家里你不要管，不是我当女儿的嘴巴不积德，那老两口你可万万不要沾，沾上了就甩不掉。你别管，啊。”
那夜里，柳梦斋吩咐过手底下去安排万漪的家人后，便没再过问此事，这阵子由她自己口中听见她那对敲骨吸髓的爹娘都未曾再难为过她，他也就把心搁进了肚内。他笑笑地端详着她明净的素颜，拿指尖轻轻一推她耳边的一只玉石耳坠，“你想怎么样，我都听你的。”
她见他笑容有异，遂微微一怔，也就扑哧笑出来，“好你！你是在学我呢，专会取笑人……”
柳梦斋大笑了起来，又正色道：“小蚂蚁，你要真听我的，真想我欢喜，那就记住了，永远把自个儿的心情放在第一位，放在我前头、放在你家人前头。活得理直气壮，不，活得蛮不讲理！要自私，要任性。”
万漪愣了，学艺时，猫儿姑曾对她们几个再三告诫，无论客人要求些什么，都必须想方设法满足他，而客人们的要求总是千奇百怪——之后猫儿姑举的那些个例子简直叫万漪想起来都胃里犯恶。然而，柳梦斋所提的——“要自私，要任性”——仍是超乎她一切想象之外的、最为匪夷所思的要求。不过，万漪愿动用她所掌握的全部本领去留住他，哪怕他希望她变得不是自己。
很久之后，她才明白，他只是在让她变回她自己。
“姑娘！”一个小鬟走进来，先对柳梦斋安了个半礼，就贴住万漪一阵低语。
万漪一行“唔、唔”应着，一行已尴尬得面红耳赤。她知道，换个人听来只不过叽叽喳喳几声，柳梦斋那一对耳朵却肯定把字字都听个分明——“许老爷在那屋里发脾气，说姑娘煎他甲鱼[3]！妈妈正哄着呢，姑娘也快过去吧，妈妈说，叫姑娘一碗水端平，不许光和柳大爷做恩客。”
“好好好，晓得啦，你出去。”万漪赶紧将她打发走，讪讪对柳梦斋一笑，“哥哥，我在西屋里还有一堂客人，”她见他眼带笑意，没什么怒容，才又壮起胆子往下说，“我能不能先去敷衍一下？你要不高兴，我就不过去，找个借口糊弄糊弄就是。”
“你怎么又来了？”他皱着眉笑一笑，“才说了，你就跟我蛮不讲理，‘姓柳的，姑娘我打开门做生意，你爱高兴不高兴，反正我不能把花钱买脸的客人生撂在那儿，你就跟这儿等着吧！’”
万漪一捂脸笑起来，“你真不生我气呀？”
“你能体谅我有不得已，我就不能体谅你？人人都和你置气，我再跟着置气，来回受夹板气的不全是你吗？去吧，你不在前厅还有几桌客人？踏实和几位客主都照个面儿、应酬到，再回我这儿来。我哪儿也不去，就屋里等你，你把心放宽，别怕晚。”他慢吞吞地说着，面色轻松柔和。
万漪向他细细觑过，方才松了一口气，“那我可真去啦。”
“去吧，”他作笑摆摆手，“‘一碗水端平，不许光和柳大爷做恩客！’”
万漪又一次被他逗得前仰后合，临了，她拽了一拽他那总是被笑容提动的灵敏双耳，便闪身出去；才一晃，却又钻回帘里来，对着他指指自己白煞煞的小脸蛋。
“你是不嫌，可叫妈妈瞧我这样子见客，准得骂。”她往镜台前坐下来，匆匆盖些粉，又涂了些口脂，一壁吃吃地笑着。
柳梦斋拉了个引枕在炕上半躺，一壁斜瞄着她问说：“傻笑什么呢？”
“我在想，我该把你的外衣扒下来锁进柜子里。”
这一下说得他也笑了——姑娘留客，向来有成套的手段，有时候陪了这边，怕那边空等的不乐意，就要故意张致一番，比如锁起客人的外衣，以示自己绝对舍不得他走。柳梦斋是老手中的老手，岂不懂这些花丛门径？当即就笑骂了一句：“臭蚂蚁，你还长本事了！”
她三两下就装扮停当，登时间春添眉妩，两颊微醉。她过来贴一贴他的脸，在他耳边腻语了一声：“我的小哥哥，委屈你了，我去去就回。”
他将拇指懒懒在她后颈上一梳，“去吧。哦，你和下人说，我眯瞪会儿，叫他们甭进来扰我。”
万漪去后，柳梦斋便一个人独躺着。他其实一点儿困意也没有，也并没打算睡，他只想安静一会儿。只可惜，在他拥有的众多天赋之中，“安静”并不在其列。数不胜数的杂声似繁星在他的头顶旋转，令他晕眩：雀牌声、胡琴声、男人低俗的笑声——“万漪姑娘吃一个皮杯！”“哎哟，你想割我靴腰子不成？”“来来来，你代我碰！嘿，这小手真白！”……他听见了她的笑，她说着那些令他双耳发红、气血上涌的肉麻话语，她弹奏起琵琶，唱出小调和情歌。
柳梦斋就这么和梁上的水晶玻璃灯对视着，直到两眼刺痒。他清清楚楚地预见，这就是万漪的命运：奴颜婢色、屈己侍人、被催逼、被调戏、被轻薄、被侮辱——她注定是所有男人的玩物，假如他还是这么个只知花天酒地、偷鸡摸狗的废物。
哪怕为了她，他也必须长大。
一阵昆腔幽幽地飘入，那不是万漪的声音。柳梦斋忽然想到，对面二楼上住的是龙雨竹，而龙雨竹的客人正是他父亲极欲除去的兵部徐尚书——现在是“徐阁老”了。
柳梦斋坐直了身体，压低两眉。在他那一向嚣张无忧的少爷脸孔上，终于长出了第一条权力场的斗痕。
[1]隋何、陆贾均为汉朝著名说客，“智赛隋何，机强陆贾”即是赞人聪慧善辩。
[2]句出〔宋〕张拟《烂柯经》，又称《棋经十三篇》：“博弈之道，贵乎严谨。高者在腹，下者在边，中者在角，此棋家之常法。法曰：宁输一子，不失一先。……”
[3]“煎甲鱼”，指妓女故意令客人空等。

第十六章 《万艳书 贰 上册》（16）
十五 休独倚
六月二十几的天气，原已闷热，壁垒森严的诏狱就更是令人汗流浃背、心烦气躁。好在晚间来了阵凉风，带来一丝丝舒适，但书影的心情却难以放松，她越来越紧张：日子差不多了，她又快来身子了。
她记得入狱不久后，徐尚书来“探监”。他叫所有人都出去，自己单独进屋“提审”詹叔叔，而书影在外头只听到了耳光的脆响。后来，徐钻天狂笑着走出门，詹叔叔则拄着盲杖从后头追出，将一只药包投掷在地。
由他们粗鲁的对骂中，书影听出来，那是一包犀牛角粉，用以“助兴”。因为在那伙人看来，詹盛言不去碰这里唯一一个女人的原因只可能是：他做男人的能力已被之前的重刑所损伤；他们拿这个来嘲弄他、挑衅他。
今日晚饭时，马世鸣又亲自来了一趟，继对詹叔叔例行公事一般的诸多辱骂后，他忽又转过脸冲她抛下一句：“我说，你不也窑子里出来的吗？把你拢客的那一套都使出来，还真他妈来这儿当观音啦？我告诉你，你就是一空手的韦陀——”
他说到此节时，詹叔叔呵断了他。他们又激烈地呼喝起来，那些话，书影听得半懂不懂，但她过后也琢磨出了什么是“空手的韦陀”——
欠杵。
她的脸着火了：既为这话中的粗鄙，也为而今的自己竟能听得懂这一份粗鄙。她果真已成了“从窑子里出来的”！曾经，为了抗争沦落为妓的命运，她差一点儿就从高楼上跃下，却落入“他”怀中。假如说现在，命运要她当他一个人的妓女呢？假如她不成为妓女，命运就永不会停止对他的拷问呢？
书影独坐在暗沉沉的房间里，窗户陡一阵晃动，雪亮的闪电刺穿了天空，跟着就是烈烈的雷。
暴风雨快来了。
书影在雷暴里入睡，所以她初也以为是雷声惊醒了她，定一定神后才发觉，詹叔叔的人影就斜坐床头，他的大手捂着她的嘴，上半身向她俯过来。
“影儿，醒了？是叔叔，别出声。”
他低沉的嗓音刷过她耳鬓，忽就在书影两耳里掀起了血潮的巨响。她被她自己的热血击碎、融解，整个身体四面流淌，找不到形状。
她哆哆嗦嗦，“叔叔……”
他一下用掌心揿住她颤抖的声音，又将另一手竖起在嘴唇前比了比。过得一刻，他将两手同时收回。
书影迟钝地坐起身，耳蜗里哗哗的血涌响彻天际——原来那是雨声。随后，雷声、树声，还有潮湿的味道、黑暗的家具……一一向着她走回来。她的神志也完完整整地回来了：借着黑夜和雷雨，他们可以躲过屋外的窃听——假如有人在窃听。
“我有话和你说。”他依旧摸索着贴向她耳畔，他离她这样近，但他的每个字都像是由万里的高空坠落而下，砸得她一阵阵发昏发疼。
书影大口呼吸了两下，也学着他用咝咝的气声道：“影儿在听。”
“再忍忍，这种日子就快到头了。”
“叔叔，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已安排好了，不久后，你就能出去。”
“什么？”
“说来话长。总之叔叔先得和你道个歉，送你来这里其实是我朋友们的意思。他们已策划好了要谋刺尉迟度，以救我出狱，但在那之前，他们担心我熬不过刑苦，因此才设法令镇抚司接受了这一条‘怀柔之计’，实际上不过想叫我的日子好过些。他们事前并没和我打商量，就把你弄来了，害得侄女你在这魔窟里挨了这么久……”
“您的——朋友们？”
“先听我说完。你一进来，我就跟他们急了，万一事有不谐，你可就真跟这儿陪葬了，绝对没命再走出去，所以我又逼他们提前为你铺好了退路。最近我掐算时间，到这阵子没动静，刺杀计划肯定是失败了，相信他们不久后即会照我的安排，接你出狱。”
“劫——狱？”
她的误会令他轻笑了一声，“铁桶一样，如何劫法？别害怕，我会让尉迟度下令，光明正大把你从这里送出去。”
“您让尉迟度下令？叔叔，我可真听不懂了……”
“尉迟度不是一直想挖出我的财产吗？我已将两处藏宝地点吐露给一位算命先生，由他假作是通神而知，上报镇抚司，先行取信于尉迟度。此外，我又知道一点儿尉迟度不足为外人道的年少私事——”
詹盛言眼底的永夜开始了倒旋，在尽头坠入轰然的光明。
那是一顶军帐，伫立在十年前。帐中摆着一张床，守在床脚的是京师保卫战的统帅，躺在床上的是御马监掌印太监。这位太监领导了最为惨烈的德胜门一战，到最后，他与鞑靼人已是血肉相搏，一柄长刀直接拍在他喉下，再偏一分，他就会当场折骨毙命，而他甫从短暂的窒息中醒来，就又挥动起自己的武器迎敌，刀都砍崩了，却依旧一寸不退。若非带兵巡城的詹总兵及时驰援，尉迟太监就注定死于那场巷战。但詹盛言依然担心他会死，他去看他时，尉迟度已陷入了没完没了的热呓。他将他当成了自己的母亲，死死拽住他，不停地讲话。詹盛言并不是有意要听到那些话的，但他没办法从战友的热泪里拔出手，扭头就走。所以他不得不从头留到尾，就把那些零零碎碎的前因后果全听了个明白。
尉迟度小时候家里很穷——不穷，谁又会自毁身体当奴才呢？有一回，亲戚给了他家里一只熟鸡蛋，母亲说要留给父亲吃。但尉迟度太饿了，没忍住，他瞒着母亲和哥哥，自己吃掉了那只蛋。父亲归来后发觉鸡蛋不见了，暴跳如雷，尉迟度便愈发不敢承认自己偷吃：父亲会揍死他，哥哥会笑死他。所以他和哥哥一样，一口咬定没有吃。父亲的怒火便转向了母亲，骂她是馋嘴婆娘，偷吃了还赖在娃儿们头上。两个人吵起来，从一只鸡蛋吵出了十几年以来所有的陈芝麻烂谷子，最后，气到无话可说的母亲抄起了一把菜刀，对着自己的肚子剖下去，就为了给父亲看看——“我嫁给你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这肚皮给了你一对男娃，你给了我什么？空的！连一粒米都没有，空的！”
人当然没救活。
发烫的昏梦里，尉迟度不知管他叫了多少声“娘”，说了多少句“小柱儿该死”。起初，詹盛言全不知该怎样应对。他只认识那个在金殿上怒吼着“宁正而毙，不苟而全”的尉迟度，那个喉骨都差点儿被拍碎而依然拼死退敌的尉迟度，他对这个突然跪起在床上对着他涕泗横流的“小柱儿”一无所知，也无法感同身受。尽管他早就深深地了解什么是愧疚、什么是无望的悔恨；但一位公主的独子，一个为了显赫的家族、圣洁的初恋而沉入疯狂的贵公子，根本想象不出，一个穷孩子的心结可以荒谬到什么地步。
一只鸡蛋。
詹盛言不懂如何抚慰尉迟度，他只会一遍遍告诉他：“你不该死，活下去，小柱儿，好好地活着。”
等病人再度陷入昏睡，詹盛言方才惊觉，当值的军医一直立在他们俩身后。詹盛言吸了吸鼻子，冷冷瞪住他，“尉迟公公才说的话，你没听见，假如听见了，就赶紧忘掉。”
没多久，军医就因一场急病去世。于是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詹盛言曾听见过什么——连尉迟度本人都不知道。詹盛言自己也没再提起过，最初是不忍心，之后是认为没必要：在人和人的斗争里，隐私始终是威力最强的武器，因此也必须留待最为危急的时刻使用。
现在，就是最为危急的时刻。詹盛言决意打出自己手里头的最后一张王牌——用一只鸡蛋，替一位无辜的少女敲碎绝境。
假如珍珍还在，她一定会赞同他这样做。他对她末一次归来记忆犹新。他记得，当那枚本已随她下葬的骨扳指被呈给他时，他内心的天翻地覆。由此，詹盛言才会想到，不如让那个曾把扳指递给自己的人，把尉迟度的鸡蛋递给他……
“小柱儿，娘知道鸡蛋是你吃了，但娘不怪你！”……又或是更为高明而不留痕迹的措辞，但无论如何，只要这一则秘密——尉迟度认为业已和亡母一同被埋没的秘密——由一位本就因通灵而著称的命师说出来，尤其是此人之前还曾为他点破了两处敌人埋宝的所在，那么尉迟度就没理由不全情沦陷。
没有任何男人——哪怕他毒如蛇蝎、凶似虎狼——能够从被他们深爱过、又被他们辜负了的女人的归魂前逃脱。无论那女人是他们的妻子、情妇，还是母亲。
没有人，能从自身的罪业前逃脱。
詹盛言再度感到了刺痛肺腑的情绪，但他依然保持住了冷静的口吻，尽量清楚地向书影解释道：“那位算命先生会用尉迟度的阴私诱他入彀，骗他相信，是他已故的母亲在保佑他、警示他。当然了，说辞是我想的，不过会由那先生替我编织得更为圆滑，总之大意是，当年家慈为我詹家做法求胎时，求来的乃是天上的贪狼星君[1]下座，因此我横死后，凶煞甚大，必向尉迟度索命。唯有将我的星曜[2]锁入活穴之中，再加以镇压，直至余气消散，方能保他平安。”
“叔叔，我又听不懂了……”
“没关系，不用懂，就是阴阳命理那一套，尉迟度听得懂，也会信，身居高位者都信这个，至少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态度。影儿，你虽在风尘里走一遭，但始终是璇闺待字之身，清白娇贵。不过为救你出狱，不得不让你的名声受些玷污。只因我在世时你是最后一位与我日夜不离的女子，所以命师会假称，已通过作法将我的阳煞封入你体内，纵使来日我死后，亦不得解封。你便犹如一座用以囚禁星宿煞气的活体墓穴，被送入宫中，送去我姐姐身边，以便拿她来镇煞——镇压我。”
“入宫？！”
“对，入宫。不出岔子的话，你会成为家姐，也就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女官。这一着，不仅是为了保你，也是为保太后的安全。只要她能镇压我的阴魂，尉迟度就暂时不会谋害她性命。自然了，对外的说法绝不会提及什么星煞、什么镇魂，只会说，太后关心我现状，但又无法亲下诏狱来探望，故此宣弟弟身边的侍女入宫问话。回头，他们从我身边带走你时，不会留时间给咱们告别。叔叔怕你不明就里、敌我不分，弄不清哪些人是可以相信的、哪些人是必须防范的，所以提前把这些讲给你听，你离开我后，要好好的。”
他停一停，叹上一口气，“我也曾以为，我有能力担负别人，后来我才发现，连我自身也只不过是宿命的掌中玩物。我太高估自己了，也为此付出了太多代价。影儿，叔叔不敢再向你承诺任何事，只可跟你说，宫廷乃是非地中的是非地，但凡我还有一点儿路子好走，都不会将你送入那牢坑，但你留在这一座牢里头，只剩跟我被一同处死的份儿。眼下，唯有太后的庇护可保你一命。但将来如何，全靠你自己了，叔叔再也无能为力。”
一片电光掀翻了雨夜，整间房屋都晃了两晃，又骤归于黑暗。不过那一闪间，已足够书影窥见影影绰绰的什么——也就是说，在自己入狱后，为了替她留一条退路，叔叔才着手令那位命师上报藏宝的地点，而消息要送出，必少不了一位联络人，但她和他几乎是形影不离，凡是他接触过的外人她也都见过，寥寥数人里，具有能量促成这一切的只可能是——
“叔叔，您才说您的‘朋友’，指的难道是徐……钻……天？”
雷声炸响，如鼓如潮。
良久，她才听他又浅叹了一声，“好孩子，你已经开始学会分辨敌友了。那就别再这样称呼他，叫他徐大人，徐正清大人。”
天象渐变，雨势渐收，已成一片蒙蒙如雾。
徐正清由半开的窗间望出，但见稀疏灯火投在一地的积水与漫天雨滴之间，混蒙中万道金线，钩织出半场人生。
那一年，他三十岁整，鞑靼大举进犯辽东广宁，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然而这对于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就是他自己，根本没多大影响。他从早到晚在隆隆炮声中读书，如果他再一次在乡试中落榜，就是第七次了。他温书温得那样专心，直到院门被踹塌才听见了骚乱。似乎是三五个流窜的败兵，说着叽里呱啦的鞑靼话。徐正清没一个活着的亲属——全死于破门抢掠的蛮族刀下，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在屋子里砌一道夹壁，里头放置着水和粮。他迅速抓著书躲进去，也不知躲了多久，反正来来回回地默书睡觉、睡觉默书后，外头就安静了。徐正清怯怯探出头：家里面被翻了个底朝天，但人已走空了。他跨过塌掉的屋门，见大路上、村子里虽仍是满目狼藉，但已恢复了生气，一队兵士在四处巡逻，徐正清没有躲避：他们身着詹家军的铠甲，那是一代又一代守护着这座城的军队，是自己人。
“干什么？”徐正清拽住某个经过他身边的士兵，那士兵刚刚一把抢走了他一刻不离手的书。
“两天没吃饭了，借你的纸引个火，煮东西吃。”
“这是我的书，怎能拿去点火？”
“我还就拿了。”
“你这不是拿，是抢！”
“呵，没有老子拼命，你们早就被鞑子抢得精光，连脑袋都割走了！还跟我计较这几张纸？”
“这不是纸，这是书。你还我！”
他们争夺着那本书，更多的士兵聚拢过来。每一张脸孔都肮脏不堪，白晃晃的两眼里闪动着饥饿、干渴和怒火。有人的手臂折挂在一边，有人拖拽着自己的腿脚像拖拽着累赘的行李。
徐正清有些发怵，陡闻一声有力的呼喝，“干吗呢？”
路自动地分开，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一人跃下战马。所有人的面目都因这个人的到来而焕然一新，原本涌动不绝的暴躁倏然消散，士兵们一个个挺起胸膛、眉目发光，犹如宠物在主人的面前收起牙齿，卖弄乖巧。
一阵小小的欢腾掠过人群，“少帅！”一些人高呼，一些人低语着，“少帅！”
这名号在辽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徐正清立时便知来者何人，“少帅”是辽东总兵詹自雄的独生儿子——詹胜言。
詹胜言走上前，询问争执的缘由，而后他就照着起衅的士兵脑袋上呼了一巴掌，力道操控得当。“我怎么和你们说的，啊？鞑子骚扰良民，詹家军保护良民，你他妈哪一边的？回去给我领二十军棍！”
跟着他就捡起在争抢中落地的书本，掸掸灰，“先生，对不住了，一帮打仗的粗人狗屁不懂，哪儿能把圣贤书拿来点火呢！”
这么近看起来，这张威风赫赫的脸也只不过属于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尽管徐正清从没有关注他人外表的习惯，也不禁为这位少年的出众相貌所折服，尤其是，他竟像其他那些普通士兵一样，一脸的尘土、划痕、擦伤、凝血。不知怎么了，徐正清感到自己无颜与之相对：他自己浑身上下既没有污渍，也没有伤口。
“这是，”他非常急于解释自己，变得有些磕磕巴巴，“是、是，是我科考要用的书，不能、不能……”
“我明白。”少年笑了，“先生今年要赴京赶考吧？”
“还没……在下还只是秀才。”
“先生如此刻苦精进，必定前程似锦。只管安心温书好了，鞑子已被我们赶跑，最起码小半年不敢来了。”
他笑着把书递回给他，就转身走开，一面又拍了拍那满面愧色的士兵，“大家辛苦，饿极了是吧？去，我那旧马鞍不成了，你们卸下来点火用吧。吃饱了，再领罚……”
徐正清也随之望向“少帅”的那副马鞍，整副鞍具全磨秃了，印着大片干结的血，一看就是日以继夜的颠簸驰骋留下的痕迹。忽地，他见他在马前回过头，冲他挥挥手，“先生，祝您金榜题名啊！”
他笑着，覆满战尘的脸上，牙齿好似新剥的杏仁那样白。
徐正清目送整支队伍走远。他看到那些小兵们争先恐后地想摸一摸詹胜言的衣角，想被他注意，想抓取他一片眼神、得到他一声半句的称许……那时的徐正清还只是个愚钝不堪的书呆子，但就连他也能看出，为何这位统帅年纪轻轻就坐拥盛名；不仅因为他出身名门，也不仅因为他像传说中那样通晓兵机、刚明耐苦，而是因为他天生就具有许多老将靠半辈子的经验和伤痛才能赢得的魅力，他能在人们的心目中同时激起畏惧与爱戴。
在部众的簇拥下，他跨上了那匹光秃秃的马，“不用，你们自己吃，我再去那边瞧一眼！谙哥，谙哥，你等我……”
徐正清捏紧了手里头那本失而复得的《大学》。有太多人，生下来就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更肮脏，而詹胜言，像是那种把世界扫干净的人。
所以经年之后再见，他一度对他失望得无以复加。
詹胜言变成了詹盛言，一个腐朽而好斗的醉鬼，被酒精玷污的双目再不复少时的清朗名贵。有很久，徐正清根本羞于和那个背弃了自身天赋的堕落者面对面，远远望见就掩鼻而过。而与其问他是何时拆穿了詹盛言的伪装，不如问他是怎样拆穿他的？
通过一次意外。
那时徐正清刚接手兵部不久，对军械库做了一次盘点，许多世祖皇帝时遗下的武器已成鸡肋，报废也要一大笔费用。徐正清正愁不知该拿那些挡板被虫蛀的战车、几十年没开过火的手铳怎么办，爪哇国爆发了内乱，国内的“东王”和“西王”打成一团。徐正清立刻就将这批淘汰下来的劣等武器经由地下渠道统统贩卖给爪哇，自然，此事是经过尉迟度默许的，所得的钱款也由徐正清的兵部和尉迟度个人“分赃”，自然是尉迟度拿大头。
两三次交易后，爪哇方面学精了，不管是东王或西王都拒不接受这些年纪比自个儿祖宗还老的枪械，徐正清便又酝酿出新一计。他在本部有一死对头——右侍郎庞敏，他令庞敏出面，把军器局、火药局新造的上等武器卖与爪哇，同时误导庞敏认为这是出于尉迟度的授意。庞敏不得不遵办，而徐正清转头就把他举报给了镇抚司。
当夜，兵部联合镇抚司一起前往通州，扣住了一条运输军火的大船，捉拿了“私自盗卖武器”的侍郎庞敏。徐正清不费一兵一炮，既赚走了爪哇的定金以孝敬尉迟度，又除去了自个儿的眼中钉庞敏，但这都不是他最大的收获，他最大的收获在另一条船上。
军火船附近，还停泊着一艘待发的小船，由于船只出现在这个敏感的时间和地点，于是也遭到了盘查。据船上夫子说，这是户部侍郎闵厚霖大人所雇的船只，闵大人在杭州建了所别业，要运一些珠宝文玩去装饰摆设。经过查证，确如其所说，船上装载的都是些文玩珠宝之类，这是官员私事，不违制不违法，但徐正清仍旧在打开的几只箱子前驻足良久；他一眼就在一箱珠宝里瞥见了一串佛顶石珍珠链。前不久朝廷曾发兵讨伐安南，从安南王室劫掠了大量的珍藏，而在将这些财宝充入国库前，作为兵部尚书的徐正清先请尉迟度去“验收战利品”，实际上就是请尉迟度挑选佳品以留作自用。尉迟度给自己选了一些，又指了几样叫送给太后和皇上。送与太后的那些珍宝之中，这一串佛顶石珍珠项链便在其列，随后又被太后赏给了自己的弟弟安国公詹盛言。徐正清自信绝不会看走眼，那项链上坠挂的几颗主珠全都是足有鹌鹑蛋大的纯白珍珠，毫无瑕疵，满世界寻不到第二串。因此他很奇怪，被赐给安国公的珠宝何以会出现在闵厚霖的船上？他怀着疑问又在其他几口箱子里留意翻找，果然又发现了一幅范宽的名画，这幅画也是安国公有名的私藏之一，曾令许多大藏家眼红。
徐正清已对真相洞若观火，他用不着继续在闵厚霖的船上翻找哪几件是詹盛言的财物了，很明显，这一整船都属于詹盛言。而这些无法在京中变现的御赐之物和有来历的名家字画都将被转移至某处，要么被变卖，要么被秘藏，并且这绝不会是第一次或末一次，詹盛言肯定一直在背人耳目处转移财产。
而他身为皇帝的舅父、功勋卓著的帝国大将，却需要借朋友的名义大规模隐匿财产，无非出于两条理由：为叛乱筹集资金，或为叛乱的失败准备退路。
问题是，詹盛言打算背叛谁？
镇抚司的番役从他身后上前来，徐正清只要展开手里的画卷，稍微表露一丝丝疑虑，船只必然被扣下详查，但他却掩住了那画，收卷好扔回去，关起箱盖，“的确都是些书画之类，是闵大人的私藏，没什么违禁物品，不用搜了，下船吧。放行。”
徐正清释放了极其微妙而又足够明显的信号。
次日有例朝。散朝时，闵厚霖故意落后了几步，待他走近——“新得了一把稀世宝剑，欲会同徐大人一道鉴赏。”徐正清的心头发颤，面上仅淡然一笑，“既是宝物，不要被不相干的人瞧见。就请闵大人屈尊些，三更走边门进来吧，在下会提前留好门。”
该夜，这两只老狐狸好似是初尝禁果的少男少女，经过无数的隐语和试探，经过一层层的接触和剥落，直到天光，方才赤裸相对，掏出了深藏的赤子之心。告辞时，闵厚霖对他说：“在下会安排您与公爷私谈。”徐正清则含笑摇摇头，“不，您先什么都别同公爷说，由在下来安排。”
他在扬州会馆设宴，开宴前，他亲眼目睹詹盛言和闵厚霖之间进行了一场豪赌，只用了一把牌，詹盛言就把整整一条街都输给了闵厚霖——他们表现得自然极了，谁也没看出赌博其实是他们间转移资金、隐匿财产的惯技。轮到徐正清时，他也拿出了登峰造极的表演，他在一群达官贵戚的面前再三再四地激怒詹盛言，最终被对方揍了个血花乱溅——正如他自己所愿。翌日，泡子河边柏树林内，当詹盛言驻马时，脸上的表情也好似生挨了一拳。闵厚霖笑了，指一指身边的徐正清，“公爷，惊着你了？”
徐正清开始讲，从穷书生的那一本《大学》和少帅的旧马鞍讲起，讲到自己靠学业发迹后，曾如何震惊于上层的腐败和残酷，他眼看敬重的老师、正直的同年一个个遭到阉党残害，他一位好友受刑时，那些人甚至将其亲友统统强绑来观刑。一次次，徐正清被现实殴击，继而被打醒。他终于懂了，在有能力推翻一切、改变一切前，人必须先在规则中活下来。从此，徐正清选择把自己变成诋毁者口中的“徐钻天”，见缝就钻，青云直上。
“但在下没一天忘记过，那一年京畿暴雪，赈济款却被层层贪污，以至于各处的粥厂都形同虚设，一夜间冻殍数千。就在第二日，在下要为尉迟度新建的生祠恭迎‘喜容’、揭幕上香。那塑像以上好的沉香木雕制，遍体镀金，腹内塞满了珍珠宝石，用来做‘九千岁’的五脏六腑。在下口中赞叹着金碧荧煌，心下却恨煞这涂膏衅血！”
第一次，徐正清把久憋在心中的愤懑全部喷出来，他还把自己曾做过的许多事情——表面上看起来在助纣为虐，但实则只为了救助忠良、挽救民生——一一表白，那些都是极易查证之事，他不是为了自我标榜，而是为了让詹盛言确信他和他是同盟，从头到尾都是。
“昨晚公爷当众殴辱我，在其他人瞧起来，咱们已成了不同戴天的仇人。如此，暗中合作才更加方便，不会轻易地惹动疑心。”
詹盛言早已向他道过歉了，这时再度流露出抱歉的神色，“徐大人何不托闵大人他事先与我讲明白呢？哪怕真要做苦肉计，我这双拳头也不至于叫大人遭这么重的罪……”
“哈哈哈，公爷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再说，在下要的原就是公爷对我实实在在的鄙夷、实实在在的厌憎，戏做得再好，总不比真情流露，在座的那些个顶个是人精，被他们瞧出一丝半点的破绽来，这顿揍，我可就白挨了。”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3]，只恕我眼拙，未曾认出大人的忠直面目来。”
“公爷莫这样讲。当年在家乡，那位少帅的风采就令在下一见如故、欢若平生，可来京这么久，我却从未主动与公爷攀认过，不过也是没能看穿您这一副假痴不癫的面貌罢了。”
闵厚霖在旁一笑，“二位都是‘知其白、守其黑’[4]的大家，如今黑白相合，当令乾坤震动、日月一新！”
就这样，身处柏树的浓郁气味之中，他们谈起了过去，又谈到将来。他们每一个都是能够把情绪抛开在一边、正视现实之人，所以他们都承认，尽管尉迟度恶贯满盈，但也多亏他一副铁血手腕，才能牵制住大大小小的野心家。并且近十几年来边疆不靖，而守边的将领们都与阉党牵扯极深，一旦上头那位问鼎巨奸倒下，谁能保证众武将不起疑惧之心？内乱一起，外族也就会乘虚而入，转眼间便是国难临头。因此，除掉尉迟度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则是，怎样保证这一艘已开始漏水的王朝巨舰不被风浪所颠覆。
“速战速决，在眼下的局势肯定行不通。那，如果最简单的法子不能用，就只好走复杂的路子，要复杂，就必须复杂到无以复加。”
按照詹盛言原本的设想，他首先会鼓动四川永宁与贵州水西的两位土司举兵造反——这两家土司从不知安分，早年就屡败屡反，他们虎踞川贵，煮盐积粮、屯兵铸钱，迟早将在乱局中乘势而起，中央与其坐等挨打，不如趁实力尚存时先发制人，以绝后患。詹盛言认为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隐匿身份，由他本人来为反贼输送资金和情报。而有他在背后运作，尉迟度派出的一位又一位统帅只可能迎来惨败，那都是些靠歪门邪道上位的货色，他们值几斤几两，詹盛言心里头有数。最终，尉迟度将不得不向这个自己最忌惮的人主动捧上出征的兵符。
一旦取得军权，詹盛言便会切断地下渠道的金钱供给，同时散布假情报。他会借着把土司送上绝路的战役，再次锻造出一支全新的“詹家军”，带着雄厚的武力与忠心回京勤王。
“如今多了徐大人襄助，借您兵部尚书的身份，取得兵权就更是易如反掌。”
时至今日，徐正清仍能在脑海里栩栩如生地描摹出詹盛言的那双眼，眼中毫无一星醉意，而且比起少年时的精干，又多出了几分灼灼的警惕来，它们专注地凝睇着他，就仿佛它们只为了他而存在。
之后有一段，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在所有人，尤其是尉迟度跟前，徐正清和詹盛言都装出狗咬狗一嘴毛的敌对姿态，暗中则彼此掩护，诸多勾连。在他们的共同推动下，川贵土司于不久后起兵，而尉迟度第一时间就打算派徐正清督军平叛。不过詹盛言向徐正清指出，务必要拉长战线，等到其余的将领接连失败、师老兵疲后，再由徐正清出面挽救颓势，这样才能够真正地赢得军心、掌控队伍，并通过拉锯战彻底消耗掉土司的余势，以免其死灰复燃。此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尉迟度一直将太后和皇帝挟作人质，因之在徐正清得胜回朝后、交还兵符前，尉迟度必须被秘密刺杀，以确保禁城中的内操军不会威胁到皇室的安全，从而在既不激起京城恐慌、又不引发地方动乱的前提下，由徐正清指派三大营的野战军接管京畿卫戍，夺取政权。而刺杀尉迟度的行动还在铺垫当中，为保证万无一失，徐正清与詹盛言又合作上演了第二幕苦肉计，他的肋骨被他小心翼翼地打断；以养伤为借口，出征的日期被推迟了半年。
然而就在这半年间，毁灭性的意外降临了。似乎命运永不打算放过詹家和白家，总是把他们一遍又一遍连接在一起——要么以仇恨，要么通过冤孽般的情缘。詹盛言放任他的情妇白凤、未婚妻白珍珍把自己的雄图壮志搅和得风流云散，个中细节徐正清并不太了解，他只知最后是这一对姐妹的母亲，白承如的遗孀，向尉迟度举发了詹盛言。詹盛言被软禁，而为了赢得替母亲养老送终的时间，他再次拖延了战事以增加和尉迟度讨价还价的筹码。大长公主薨逝后，詹盛言也迅速釜底抽薪，收回了对土军的资助，并且“奉九千岁之命”，在狱中以书信指授徐正清作战方略。徐正清顺利结束了长达一年的川贵之战，然而当他班师时，业已无法如他们最初所拟定的那样陈兵夺权。因为少了詹盛言掌控皇宫禁城，他若私自调动军队，就是在谋反，尉迟度只需以皇帝的名义下发一道圣旨，所有的士兵都会倒戈。
徐正清别无他法，只好先利用战功为自己博取到入阁的机会，毕竟地位越高，做起什么来才越方便；哪怕他要做的是彻底除掉提拔自己的那个人。尉迟度多年来首次增补大臣入阁，而徐正清作为打破了“独相”局面的那个人，得到了数不清的恭维和艳羡，就连陪他取乐的倌人也乐不可支。徐正清自己也放出春风得意的架势来，但实际上内心却饱受煎熬。回师的路上，他就听说了詹盛言的惨况。谁叫那个酒鬼沉湎于爱欲而自毁大计？活该！徐正清气狠狠地想，就让他罪有应得好了，让他瘸、让他瞎、让他受尽凌虐！但归根结底，他还是得救他一条命。
因为，在往上攀爬的那一条低俗之路上，徐正清遇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但再没遇见过第二个人，能在他最妄自菲薄的时分躬身捡起他被摔落在地的自尊心，掸掉灰还给他；也再没遇见过好像是另一个他自己的人，每一天都亲手扯出胸膛里的自尊心去投喂权力的怪兽，每一天都为打败这怪兽，而新长出一颗不死的心。
他和他惺惺相惜、同病相怜。尤其是，徐正清知道，假如落入大狱的是他，詹盛言也会为了他做相同的事情。但他该怎么做，才能使他免于惩罚？不管是来自尉迟度的惩罚，还是来自老天爷的。
就在徐正清默默苦思而不得其法时，一位少女自己走来他面前，“什么都愿做”，她说。而且她在流血，女人的血。
徐正清终于得到了灵感的眷顾。
他急不可耐地面见尉迟度，尽全力说服他，酷刑能够使很多人屈服，但绝对打不倒詹盛言，想操控这种人，唯有拿捏住他们在情感和理想上的死穴。詹盛言的死穴就是对家族、对母亲的愧念，只要能发酵出他在临死前对后代的渴望，就可利用这一点逼他就范。尉迟度批准了这一条建议——不出徐正清所料，毕竟他也拿住了尉迟度的死穴：赢。这位独裁者要的只是赢，但凡有一线希望能赢得他所需的，他并不在乎是让人们恐惧，还是赐下丰厚而短暂的恩典。
徐正清如释重负，他要亲口把这“喜讯”告诉给詹盛言，亲眼看看他。不过在表面上，他来，只为了羞辱他而已。徐正清自认为对于掩饰自己一向很在行，但看清詹盛言的第一眼，他还是差点儿就掉泪。詹盛言则发狂地辱骂他、拼命地保护他，“徐钻天，你他妈总赖着不走，是看上了我这块宝地，准备叫人在这儿给你掘墓送终不成？！”
再不走，你也想和我一起死在这儿吗？！
徐正清没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尽管旁边就是镇抚司的走狗，他仍旧大着胆，在詹盛言的耳边对他说了句悄悄话：“别再被女人祸害了，这一次，让女人来救你。”
女人的出现至少可以暂停那些早晚会使人送命的暴力，但这些远远不够。那一座牢笼向来是有去无回，詹盛言一天没有活生生地走出来，徐正清就一天不能够安枕。于是，他再三地催促唐席。
围绕在詹盛言身边的那个小团体，所有的核心成员均已被引见给徐正清。与唐席结识后，徐正清就把贩运武器的地下渠道全部交给了万海会，而川贵一役，更使得唐席与他的交往变得光明正大，如每一只钱袋子与其背后的权贵。关于唐席，徐正清知道他是富商，也是威势足以与柳老爷子柳承宗抗衡的堂会首脑，但这样一个人是怎样与詹盛言结成了非比寻常的深厚关系，他一无所知。不过，徐正清向来不问。理由很简单，假如他也暴露被捕，那么他绝不会招认出自己本来就被排除在外的秘密。出于同样的原因，尽管他知道唐席负责针对尉迟度的刺杀行动，但关于细节，他同样一个字不过问，他只追问：什么时候？
唐席长吁短叹，徐正清这才头一次听说，原来在詹盛言入狱前就已开始找人策反尉迟律。而尉迟律本已接受了偷梁换柱的美梦，打算让弟弟尉迟度成为那个被刺死的“替身”，而他自己则顶替死者成为“九千岁”，但詹盛言的突然被捕却吓坏了尉迟律，“他妈的恨不得缩进自己那副被掏空的卵袋里，再也不露头了！”——这是唐席的原话。不过据唐席说来，他已另外拟定了一套方案，需要由徐正清助力，将尉迟度诓来参加百花宴。
“激他，说他太久没公开露过面，有人造谣他病危，或者哄哄他，说他近一段太累了，一定要放松下，找些乐子……你了解他，找个口子入手，把他提溜来我地盘。”
徐正清摇摇头，“他绝对不会来的，至多只会派个替身。”
“我要的就是替身！”唐席轻敲了一下桌面，一锤定音。
徐正清想起詹盛言说的，速战速决最好，能简单就别复杂，但如果不得不复杂，就必须复杂到无以复加。
于是，按照唐席的部署，四月天百花宴，所有的棋子各就各位：冒牌的“尉迟度”、冒牌的“明泉”、冒牌的“祁六”……伴座的阁臣徐正清掏出了他的素白手绢。接下来又是足有一个丧期那样长的等待，终于唐席表示，大业将成！尉迟律已再一次被说服，加入了刺杀尉迟度的阵营，用不了两天，这一对阉人兄弟就会被对调身份，而新的九千岁将下发赦免安国公的诏令，并在时机成熟时归政于青年皇帝，一切，都将平缓过渡、重归正轨。
然而美好的愿景又一次化作泡影。要说徐正清不失望，是假的，但若说他多么地大失所望，也并不确切。因为这些年的种种经历早给了他一种入骨的悲观，虽然这令他百思而不得其解，但他的确有感觉：尉迟度是天命属意的那个人，至少在目前。
而且他怀疑，詹盛言也抱有同样的想法。要不然他不会在他“探监”的那一次，那样心焦如焚地同他争吵。徐正清安慰他，送那个女孩子入狱只是权宜之计，以保他不会因刑虐而丧生，只等尉迟度被刺死，他和她就将一道获释。
“万一行动出了岔子呢？那孩子可是祝爌大人的遗孤，又和我扯上了关系，简直罪加一等！哪儿还有命走出去？你们想过没有，啊？”
他倾过身贴在他耳边道：“我们推敲过每个细节，不会出岔子的，放心好了。”
“我不是不放心你们，是不放心——”他将一指竖起，指了指上头。徐正清明白，詹盛言指的不是“屋顶”，亦不是“尉迟度”，而是那高于一切的意旨。
那意旨总叫人费解，却也让人不得不遵从。
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他，便扬声大喊道：“枉千岁爷仁慈，留你一条命！可你这号不识抬举的东西，活着就是糟蹋粮食！”一边骂着，他又重重地对拍了几下手掌，拍得掌心都发红。
詹盛言低声道：“照我脸上打。”
徐正清不肯。
詹盛言一笑，“老徐，我可连你肋骨都打断了。赶紧的，照我脸上打。没巴掌印，那群‘狗’会怀疑你的。”而后他也提高了嗓音，“徐钻天，你他妈别往那阉狗脸上贴金了！他不留我命可也成啊？谁叫他是个钱痨，挨门挨户地讨钱，讨到我门上了呢？你喊他自个儿来给爷唱上两出莲花落，唱得爷开心，赏他个三钱两文的也说不定！”
詹盛言抓住他的手，一个劲儿往自个儿脸上拽。徐正清到底是咬着牙撂了他几巴掌，把他的嘴唇都劈裂了。
詹盛言就用渗血的嘴唇再度朝向他耳际贴过来，“就当我拜托你，老徐，替我这侄女留条暗道。人家是下井救人，但我不能真叫这么个小姑娘随我陷在井底吧！”
“好好，不过此事非易，你且容我想想。”
“我全都想好了，你听听看，可有什么不妥。”
尽管万分艰难——必须佐以不停的对骂和殴辱，但他们还是设法完成了真正的交谈。徐正清走出来时，詹盛言从后头追上来，把一包犀牛角粉摔开在地下，“祖爷爷我已有了你这孝子贤孙，用不着了，留给你那阉狗主子！”
徐正清装模作样地回骂着、大笑着，他余光瞟见了那个立在廊下的少女。看她神色，她一准以为这个可恶的“徐钻天”之所以要求单独提审她的詹叔叔，就是为了更加方便地发泄私愤。因而就连她躲避他注视的样子，都充满了鄙恨。
不过徐正清只感到惊讶，这个“书影”明明只是龙雨竹身边毫无生气的小丫鬟呀，怎么在这由死亡统御的地带，或只是在詹盛言身旁，她反而拥有了发狂一般的生命力，摧枯拉朽地成长了？玉光隐隐的肌肤之上，五官的线条已悉数展开，流畅优美却又隐带棱角，秀长的淡眉，高洁的鼻峰，一双横飞入鬓的丹凤眼，双唇沉定而紧闭，一派的清雅娇美，而又一身的淑静庄严。
徐正清暗暗地叹息，方才詹盛言编排自己是贪狼星下凡，没准这是真的！毕竟除了贪狼星君那样天注定的欲星，哪个男人配得上此等艳福？哪怕已成了个目不可见的盲人，相随在侧的亦是这等月貌花容！
而为了将这朵明葩移入上苑，她那位护花人也付出了相当高昂的代价。不过徐正清并不意外，毕竟詹盛言早向他解释过，自己之所以将财富多地储藏，一是为分散风险，二则是担心一旦坏事，那么被他牵连的那些无辜之人还能有机会拿钱买命。这个人就这样，不肯为自己的安逸而向仇敌献上一个子儿，却不吝拿出两处宝藏，折合五十万白银，以换取一个少女的一线生机……
徐正清记住了詹盛言告知他的两处地点，再辗转由那个以通神之力著称的尹半仙报告给镇抚司。
“土地爷都不敢隐瞒九千岁，千岁爷真乃天命所归！”
果然，宝藏一挖出，舆情鼎沸，就连尉迟度自己也飘飘然起来。徐正清自然是跟着大肆吹捧，但他的内心不禁有些怀疑，尉迟度真如表现出的那一副自信，信这些怪力乱神，信自己就是天命的化身？再后来徐正清想通了，就连他们这帮人：从贵族到文士，从舞女到小兵……所有铁了心要除去尉迟度的人们，每一个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似乎坚信那恶魔有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护体，那么尉迟度本人又怎能不信？自阉而不死，伤重而不死，遭遇无数的刺杀和背叛而不死，一次次逃生，一次次翻身，直至从一个贱奴变成了权力的主人，无边国土上布满了他的塑像和殿宇，耳边从早到晚充斥着神佛才能享受的礼赞，千百遍地告诉他，他是活佛，是真神……这一切不靠命，还能靠什么？也许尉迟度甚至会相信，他能凌驾于天命之上！
尽管如此，读过的那些书、经历的那些事早就令徐正清彻悟不惑：自古至今，从没有任何人能凌驾于天命之上，命运宰制所有人，包括最高尚的那些，也包括最残忍的那些。
所以他在等，等命运对尉迟度改变心意。它迟早会的，它总是如此的不可更改，同时又如此善变。
而在命运彻底掌控尉迟度之前，就暂且让那些占卜家们代劳吧；那些号称从五官、掌纹、信口说出的字、昨夜的梦、桌面上散乱的铜钱、掉出竹筒的筹签、乌龟的背甲、空洞的镜面……那些从随便什么都能够读出我们将来的人们，虽然他们总是些卑贱的瞎子或孤女，但也总能令地位超然的大人物们俯首听令。
或许这些人真能够参透命运的奥秘，或许并不能，但他们中的佼佼者必定和命运本身一样，擅长以贪欲和恐惧去操控他们的玩偶，譬如那位福马巷的尹半仙……
徐正清感到自己洋洋洒洒的思绪逐渐踉跄，在那一平如砥的雨地之上停下来，消融开。身后忽一阵窸窣，龙雨竹下床来，将整个人腻过来挨挨擦擦。
“阁老，什么时候起来的呀？回床上再睡会儿吧。”
“呵呵，不睡了，睡不着。突然想起有件急事，我得去处理一下。”他一面说着，仍然揽过她，毛手毛脚了一阵。
始终以来，徐正清和徐钻天都像是共用一副肉身的两个人，每当其中的一个现身，另一个就化为幽影，他们时时警惕着对方，也处处对立，但他们依旧有一个共通之处：他们都将女人看作是附庸之物，她们就像是更加迷人的马和狗，供男人们豢养、欣赏、炫耀、把玩……只要不把她们当作人，一切都可以完美无缺。
而一旦你头脑发热，只因她们也说着和你类似的语言，你就把她们当成是和你同类的“人”，认认真真地看待她们，以至于向她们吐露心声，那她们就不再是这个令人心力交瘁的世界的拯救者，而只会把男人引向毁灭的道路。
詹盛言在女人身上犯下的愚蠢错误，简直令徐正清有些恨他，但恨归恨，他仍旧没办法把责任全怪在他身上——人各有命，谁叫这小子天生就是满路桃花的命呢！
作为他为数不多的死党，徐正清也只好——倘若再没有奇迹的话——依照詹盛言的“遗嘱”，替他照管好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朵娇花。
他必须把那个祝书影，从死牢里送去紫禁城。
徐正清穿上了外衣，在一片灰蒙蒙的潮气里乘轿而去。
雨竹将他送下楼，回房已没了睡意。她坐下来托着腮，回想起昨夜间宛转枕屏的风光，继而又想起徐钻天送她的礼物。
“这一对丹砂琥珀耳坠子原是土司夫人所有，我一眼就看上了，专门留下来给你。结果回京一通臭忙，就全抛在脑后了，昨儿才想起来。喏，小妖精……”
她拨弄着撂在妆台上的那副耳坠，蓦然被矛盾的情绪攫住。大多数时候，她都庆幸她是龙雨竹；她的姿色和身材都不算顶尖，头脑也算不上出类拔萃，但她有一颗和大多数女人完全两样的心。谈情说爱对她而言就像男人们之间的吃饭喝酒，要么是消遣，要么是为了争夺某种利益而做的铺垫。她上床也活像男人上酒桌，不管上了头曾怎样地满口胡话、热泪盈眶，只要一拴上裙子，她就立马冷静下来，所以她很少吃亏，也从没受过骗。但也有极少数的时刻，比如眼下这一个日夜交替的晦暗时刻，雨竹也会特别想尝一尝神魂颠倒地爱着一个人，甘愿为他去做到一切、放弃一切，是种什么样的感受。做一个真正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感受？
最终，她无聊地嘟囔了一声，抛开耳坠，打个呵欠，又钻进了被窝。
一眠无梦。
[1]北斗天枢中的贪狼星被认为是智星，道教有说法，贪狼星会下降凡间度化众人、带来和平。唐代名将郭子仪就被认为是贪狼星下凡。
[2]凶气所出称为“放曜”。
[3]句出〔唐〕李世民《赐萧瑀》。
[4]句出《老子》二十八章，形容明知是非黑白，却能保持暗昧，如无所见。

第十七章 《万艳书 贰 上册》（17）
十六 拼一醉
书影的梦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她再也没有梦见过家，家中那一条长长的甬道与死而复生的蝴蝶，她于今只梦见血。遍地的血腥，她不是在血里头追和逃，就是在血里找，她找来找去，却既不知自己在找什么，也什么都找不到……
自那电闪雷鸣的一夜后，夜夜动荡，她竟再未有过一宵安枕。
新至的一夜，又有隐隐的雷霆从天穹滚落。书影强迫自己闭上眼，只觉眼帘后一抖一抖地亮起来，又倏然晦暗。继而，她便觉口鼻处一阵烘热，是一只手轻轻覆住了她。
书影打了个冷战，她睁开眼，便见詹叔叔坐在那儿，就像那一夜一样，就连他的下一个动作、对她所说的话也一模一样。
“影儿，醒了？是叔叔，别出声。”
他摸索着向她俯下腰。风声在怒吼，折断了树枝。
他好沉！尽管她天天都接触他的身体——这一具她不停为之端水、喂食、清洁的身体——却依然没料到，当它整个压覆于她的身体之上时，居然会这样沉！他不再仅仅是一方冰凉结实的额头、一抹被皱痕刻花的嘴角或手背上结痂的皮肤、又刺又硬的胡茬子……他变成了一整个儿令人骇异的沉重力量，几乎在刹那间就将她囫囵压碎、铲走。书影感到自己被从内到外地翻卷出来，四下飞散，她完完全全地为他所拥有，仿如一根羽毛被强风所拥有。
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嘴唇上。夜晚在一片惨酷的明亮里爆炸。
书影蓦地里哭起来，“叔叔……”她在他的嘴里叫他，“叔叔、叔叔……”她唤，她呢喃。
而后她就醒了。
窗外一片虫声，月明风静。
有那么一小会儿，书影沉浸在余梦中，全身都是轻盈的、纯粹的；她没有身份，也没有过去，只不过是一股浑然涌动的欲望。然而，待最后一缕模糊的神思也回到躯壳，书影立即就羞愧得无地自容。
最令她羞愧的，就是梦醒带给她的居然并不是往昔从噩梦里爬出的解脱，而是一阵阵难言的空虚与怅惘。她摸索着自己的嘴唇，寻找着梦境的残渣：他的身体压制着她的身体，他的嘴唇覆盖着她的嘴唇——有一次，她不小心窥见了徐大人和龙雨竹就是这样做的。书影记得她当时恶心欲呕，她扭过头就跑开。那么，为什么她会梦到自己和自己最最敬爱的叔叔一起做这样恶心的事情，而且完全没有一丁点儿恶心的感觉？
至于那是什么感觉，书影无从形容，甚至无从回忆。梦境和现实间一定设有某种关卡，绝不允许人们夹带任何东西过境，那些微妙的、模糊的、庞大的、混乱的……均已被一一没收。好似当初她从伯爵府被押送至羁候所时，就有个婆子将她偷绑在发髻里的传家宝——一只世祖皇帝赐给她先祖的玉指环——搜出来，毫不留情地拿走了。
她早已回忆不起那一只指环的样子，唯独只记得它的珍贵。
书影哭了。在这么个黑漆漆、静寞寞的夜里，她没办法欺骗自己：她之所以没有再梦得更深，只不过因为她也不知男女间的下一步是什么。但假如她做到那一步，是不是就能留住他？就能继续留在他身边？
毕竟她已要求过、哀告过，“叔叔，我不走，别送我走，我要在这里陪着你。”
但他每一次只摇摇头，带着严厉的微笑，“别说傻话，你必须走。”
但他要她走到哪儿呢？不管是槐花胡同还是紫禁城，不都是没有他的地方吗？
日出时分，她才挟着迷乱情绪睡过去一阵。整个白天又是提心吊胆，不是担忧马世鸣他们会来找事，就是担忧会有人来将她提走，好在一天又无事无非地过去了。
到得掌灯时，吹来解暑的清风，风来处堆起了一片黑云，书影就晓得，又要落雨了。
果不其然，她刚洗漱完躺下，风便大起来，把门户都拍打得砰然动摇。再半刻，万道金蛇腾起在夜空窜动不定，飞舞的电光过后，飘风急雨就汹涌而来，瞬时间便一片白昏昏的雨气，竟好似那瀑布飞流、汪洋倾泻一般，檐溜和铁马全都被雨水砸得哗哗乱响，仿似是整个天地都要被这骤雨击碎。
书影怔怔地躺着，但她的灵魂却又蠢蠢欲动地向着风雨飘摇里爬进去，爬入那些潮湿、闪耀和震撼。
风声雨声遮蔽了一切，让她变得——书影也不知该怎样形容她自己，“无畏”？或只是“无耻”？
当她推开他的房门，她一点儿声音也没出。
她摸着黑向前走，正好一道闪电迸开。书影惊见詹叔叔竟直身枯坐在床边，脸孔木然如凸起在暗夜之上的浮雕。
她有些被吓到了，倒抽了一口气。就这低不可闻的一声，即刻就令他浑身一抽，他的手往床边去找自己的盲杖，“影儿，是你吗？”
“是我，叔叔，是我！”书影马上作答，她不敢迟疑，否则他准会抡起手杖打过来。
他放松了下来，连脸上的皱纹都软化了，“怎么了？这么晚，有事吗？”他一边问，一边起身走过来。
“没、没……”她没料到他醒着，一时间手足无措，便搭茬着问说，“叔叔，您怎地也还没睡？”
“才做了个梦。”
她的腮颊莫名地发起热来，“梦……什么梦啊？”
他笑了笑，“同你说个好玩的。”
“嗯？”
“叔叔现在做梦，和之前——失明之前，不一样了。渐渐地，在梦里头也只剩模糊的颜色、成块的形状，看不清什么了。却原来，瞎子的梦和常人不一样！你说，是不是好玩得很？”
他十分轻松地说出来，书影却一阵悲悸，不过她迅速就抹去了滑出眼眶的泪水，不愿他听见任何一丝丝针对他的同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叔叔……”
“嗯，你说。”
但书影没什么可说的。她的感情是她驯服不了的孤立的生物，是一只不肯乖乖被她箍在怀里的动物，只要看到他，它就想向他扑过去，它不会说话。
詹盛言一直等待着她的言语，良久，他等到了她的手。他感到她又柔软又小巧的手掌捧起了他一只手，领着他的手往前探去。
她按住他手背，令他的手心停驻在某处。詹盛言手上的皮肤已被酷刑所摧毁，他不得不透过自己掌间和指尖的粗糙滞涩去摸索。片刻后，他那已极度迟钝的触觉才把一样又温暖、又柔腻的什么传递给了他。
一阵隆隆的雷声，由地底震动而上。
霎时间他面色剧变，快得像从热油里捞出自己的手一样，又退后一步，背转过身体。
“胡闹！快把衣裳穿好！”
而她一边的锁骨以下、胸口以上，仍余留着他手掌的质感与热力，他的手一抽走，书影恍觉那里被扯穿了一个洞似的，风就从洞口里灌进来，将她的整颗心、五脏六腑全吸入了狂乱又暴烈的寒雨里。
“哇”的一声，她大哭了起来，哭得不管不顾。
雨声和哭声缠绕间，詹盛言发了一会儿怔，过后才想起自己早就已目不能视物。于是他徐徐回转身面对她，伸出了双手去找她。他先小心翼翼地找到她裸露的肩膀，将她敞开的领口轻轻合拢，跟着把她也拢入了怀中。
她伏在他胸口，哭得愈发厉害，以至于他怕她再这样哭下去，会哭得散架。
詹盛言拍抚著书影，内心里倍感歉疚，如同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找上他的每件事，都是他的错。
油尽灯枯的疲累感又一次袭来，但他仍尽力地搂紧她，想把她的痛楚和耻辱全抽走，变成他自己的。他开始拿喉咙深处的嗓音对她说话，这是他听起来最为斯文而体贴的那种嗓音，“影儿，好孩子，不哭了，啊。外头打雷惊着你了，是不是？这就是被梦魇了，没事儿，明儿睡醒你就忘了。来，叔叔送你回你屋里，好好睡一觉——”
“叔叔！”书影拿两手抵住他胸口，抬起她泪水肆溢的脸容来，直对着那个根本瞧不见她的男人，“叔叔，您不必替我掩饰，您明知我不是害怕打雷，我也没做梦！我只是、只是曾做过这颠倒糊涂的美梦，在梦里，我和您一起……”
“快住口！这不是你一个千金小姐、一个孩子该说的话。”
“我早不是千金小姐了，也不再是个孩子！可，叔叔，可我还是我，是那一天您从栏杆上拽下来的人，宁可把自个儿摔碎，也绝不肯遭受玷污！我把贞洁瞧得比命还重！叔叔，我向天上的日头月亮保证，虽则我一直身在那烂污地界，但我始终是一条洁白身子……”
詹盛言呆立在自己黑沉沉的隧道里，但觉四面八方响彻着震耳骇心的雷击——“我一直都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石头，你信我不信？”
他拼命收拢起被劈碎的灵魂，极其严肃、极其克制地对她说：“影儿，正是因为叔叔深知你为人，所以我看待你从来都只有敬和怜，绝不敢起任何轻亵的念头。倘或我无意间有什么不够检点的行为，叔叔在这里向你赔罪了，但请你千万别误会，我要是曾对你生出过一丝半点儿的邪念，那就该挨大嘴巴子——不对！挨千刀！”
恰恰是这样的他，清高正直的他、总是面带愁容的他，令书影她缠绵刻骨、割舍不下。“叔叔，是您误会了，我从没敢把您的心想得那样脏，是、是我自个儿的心里生出了不体面的念头……想、想我还曾对另外的姐妹说过，说我们当女孩儿的原比精金美玉还尊贵，越是陷在了泥坑里，就越该自尊自重，可我挺直腰杆说那话的时候，怎知事情会变成这样？怎知有朝一日会跟您形影相随？我——”
“别再说下去了！影儿，再多说一句，日后想起来，你都会后悔。”
“我已经后悔了！只一想我自个儿眼下看起来该是个什么样，我都要丑死、羞死——好在您瞧不见！其实有好久了，我一想起您就脸红，羞耻得不得了，我、我不是为了您羞耻，是为了我自个儿对您的感情……”
“影儿！你——”
“您别打断，我好容易才鼓起这口气，您叫我痛快说完！无论您听了要怎样生我气、怎样瞧我不起，我也要说出来。您执意要送我——”话已至此，书影反而生出了一种平静和力量来，她记起他们身在何处，也记起了那些无所不在的隔墙之耳。她整理一下呼吸，扒住他脖颈，使劲把他朝自己拽低，附在他耳边抽泣道，“您非要送我走，可我，我不愿走，我不要走！您别以为我不懂，但只我跨出这院门，那便是生死两隔、永难再见。所以这件事儿，我琢磨得明明白白。要么就是羞耻，要么就是和您永别的不幸，那我宁愿豁出去，羞耻就羞耻吧！反正势逼至此，除了拿出这条身子，我还有什么能和您表白我这一番心迹？叔叔，您容我留下来吧，做您的孩子、做您的女人，什么都成，只要您容我留在您身边……”
“嘘……”詹盛言弓下腰，拿双臂圈住她，等待她无法自控的战抖一点点好起来。继之，他把整张脸都沉在她面前，“孩子，你仔细看看，看看你面前的这个人——这个残废、死囚，这个失败者。你是疯了，才会想和他，和这么个怪物厮守在一起。”
雨夜深不见底，光亮只来自时隐时现的闪电。书影仰视着他无神的脸孔，其上的每一缕沧桑、每一缕疤痕都纤毫毕现，尤其是右边耳垂直到下颌那一片惨白褶皱的皮肤格外刺目。他企图拿这些来吓退她，殊不知他这张脸动人到令她失明。她需要拿出全副的自制力，才没让自己伸手去抚摸他，他这个怪物，这个斗士。
他们就这么静止地对峙了一刻，詹盛言只当自己对她的恫吓奏效，便又放缓了语气道：“这个地方啊，就是会把人变疯。我说并不是——不光是这所监狱，这整个人间，都会一天一天地把人逼疯，不怪你，啊。好孩子，醒过来就是了，醒醒。”
倏尔之间，一股子热血直攻到心，反令书影苦笑了出来，“叔叔，我没疯。我要想疯，亲眼见到爹爹被腰斩的时候，我就可以疯了，我就可以躲回自个儿的心里，再不朝外边多瞧一眼。可我是祝爌的女儿，祝爌的女儿只会死、不会疯。用不着您来叫醒我，我一直醒着。我清清醒醒地看见，未来某一天，叔叔您也会被押上刑场，会被一切两段、被碎尸万段……叔叔，我没一天不想念爹爹，我拼了命想留住他，可就连他的模样我都渐渐记不清了！而今您也要离我而去，您的脸、您的肩膀、胸膛、手臂、手指……很快，这一整个儿的身体都会远远抛下我，彻彻底底地消失掉！哪怕我也死了，可那碧落黄泉渺无边际，我到哪儿找您去呀？到哪儿，我才能再一次这么真真切切地看到您、触到您……”
书影呜咽着，她情不自禁地揪扯他的胸襟、他的衣带，她痉挛的两手隔着衣料狠狠地摩擦着、抓取着他宽阔瘦削的身躯，仿似她在他身子里落了水，仿似她要在他身上取火。
而詹盛言已然自觉燃烧了起来，他瞎掉的两只眼里头灼热刺痛，它们将永远在愧悔中焚烧。那些如光焰般照亮他又消逝的人、那些苦留不住的人、那些不得善终的人……他曾无数次渴盼着再一次触碰到他们温暖又可亲的身体，然而每一次，他触到的只有自己破了口的心脏。
佩戴着这颗心，他也一样能玩又会笑，但却永远被滞留在了生活的外头。
这么个小姑娘，何以也早早有了这样的心脏？詹盛言顾不上自己的哀痛，他只顾着为她而慌张，替她恐惧。
“影儿，影儿，别这样，”他连忙抚慰着她，帮她度过这撕心裂肺的发作，“别怕，没什么可怕。这身体原就从虚无里来，不过是重归虚无里去——”
“我不要！”一声巨雷盖过了她的嘶喊，她抖动了一下，声调又软下来，“我不要，我只要留住‘它’，哪怕同它多亲近一分，多留住它一刻，我——”
书影噎住了，她的两手一下子被他从他身上扫落，又牢牢抓住。她定定睨着他的脸，这张脸在明暗交替的打闪中亮了又灭，但不变的是其上那冷峻——接近于残酷的表情。
他松开了她的手。她见詹叔叔缓步退后，退回到床边，又摸着床帮坐下。他两手紧扣，放在膝盖间。过得一会儿，他突然轻声问：“侄女，你还在吗？”
书影慌乱地上前两步，“在，叔叔，我在。”
他点点头，“听得见我吗？好，请你听着：别让我欠你，我绝不会让自己欠你。我不回来了。”
有很多的雨水盖在他声音上，书影想要拂掉它们，一清二楚地听懂他，“什么？叔叔，您在说……”
他找准她的发声所在，把脸正对她扬起，“这一副皮囊、这颗心，我现在只用它们来还债。我曾欠下的所有的爱，还有憎恨，我都会一五一十地归还掉，赤条条来，赤条条走，什么人也不赊，谁的也不欠。我被困在这身体里、这身份里太久了，一忍再忍，一熬再熬。等债都还清，我就走了，再也不被哪个人拖入轮回之中，再也不来这娑婆世界里了，永也不回来了。”
她等候他说下去，而他已经说完了。她思索了好久、好久、好久后，徐徐向他走过去，伏在他脚边，把脸挨上他膝头。
“叔叔，竟是我错了。我一味只想着，拿您来安宁我自个儿的心，可我没想过，原来您也是需要内心安宁的。倘或您当真能求到解脱，那我绝不敢，也不忍心去破坏您的安宁。我不再管您索要什么，也不再向您奉献什么，您只管毫无挂碍地去您想去的净土吧。”
“影儿，是叔叔我对不——”
她截断他，带着一种灵魂出窍似的洒脱和天真，“叔叔，我只想您抱抱我。您能抱抱我吗？”
他陡地吁出一口气，弯下腰，把她连扯带拽拢入了怀中，抱上膝头。
世上的风雨那么大、那么凶，淙淙不绝，岌岌可危，暂且也只剩她和他的这一个小角落还未被砸碎。书影将脸埋入他头颈间，在他一跳一跳的颈动脉上呼吸着，她只想在这一抹即将消散的幻影里多驻留半刻，却不想，这将是她半生再也走不出的废墟。
她清洁，她温软，她无依无靠地偎着他，詹盛言嗅到了这一切，却只心无旁骛地想着——他想叮嘱她，说人世的痛苦就像酒，酒量练几次就有了；他又想祝福她，说终会有眉眼周正、人品端直的少年好郎君来爱你护你……但他觉得什么都不合适，于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潮气涌动中，他静静抱着她，直到闪电一道道熄灭。
雨声渐弱，在他亲厚坚实的怀抱里，书影逐渐恢复了平静。即便他贴身抱着她，贴得这么紧，她也能觉出这是父亲的拥抱。她用不着再当一个女人了，她可以安安心心做回一个孩子。书影低下头，抵着詹盛言的耳鬓轻轻说：“叔叔，我还有件事儿，您不同意，我就不下来。”
詹盛言笑起来，摸了摸她后脑勺，“这孩子！从前就这样同你爹爹撒娇的吧？好啊，你说说看，只要叔叔能办到。”
“叔叔，我收拾屋子时瞧见过，那边抽屉里有个绢包，包着您那只骨扳指。您为什么不戴了？”
詹盛言顿了一下道：“手指头变形了，戴不进去。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就想问问，能不能送给我？不过，要是您舍不得——”
“没什么舍不得。我才说了，什么都不留恋了。不过你要这个做什么？怪晦气的。”
“这不是叔叔您贴身之物吗？怎么叫晦气？”
“就是我的贴身之物，才晦气。而且这扳指，最初曾被韩姑娘带进宫，之后又给你珍珍姐姐随葬，几经死生，实在不吉利。”
“穿越死生而完好无损，这才是大吉大利。再说了，就算果真是什么凶物，我已和叔叔如此亲近，有什么这邪那晦的也早染上了，还差这一件小玩意不成？叔叔，求求您，就把这个给了我吧。”
詹盛言业已领会了书影的意思，由不得一阵心酸。这是个习惯了被剥夺得一干二净的孩子，眼看着父亲尸骨无存，遗物也尽数被抄没，身为子女，却连哀思都无处寄托。所以，当她确知她一心依恋的叔叔亦大限将至，便不再妄想祈求些什么别的，而只祈求一点点凭吊的证据。
他怎忍拒绝她？
“好。本来也都被那帮人收走了，是将我移到这院子后，才又还给我。等我一死，还不知被哪个典狱拿走转卖呢。你想要，就归你。你去拿来吧，现在就拿走。”
书影便依着他的话取出了扳指，攥进自己的手心里，“叔叔，谢谢您。”
詹盛言苦笑了一声，“但愿真如你所说的，大吉大利，能护佑侄女你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对，说到这儿，我想起来——”
“叔叔，您想起什么？”
“你不是有个很要好的姐妹，叫‘万漪’那个？”
“万漪姐姐？叔叔怎么想起来提她？”
“我先前就想警告你来着。”
他这话叫书影完全摸不着头脑，她一愣道：“警告我？”
“这个万漪绝不是你说的那样，善良、宽厚、毫无心机，绝对不是。”
詹盛言和万漪有过一面之缘。去年他生日，白姨带进两个小丫头来向他揭发白凤谋杀珍珍的真相，其中那个讲述整个过程的证人就是万漪。据万漪说，因她撞破了白凤的行凶现场，才险些被灭口。但以詹盛言对自己情妇的了解，白凤一开始就不可能留下目击者，除非，那也是行凶人之一。他对这一点确信无疑：万漪必然被迫参与了杀害珍珍的罪行。
他能够谅解一个少女的“被迫”，但他该怎么对书影说？又说到哪种程度为妥？书影还根本不知珍珍是被白凤害死的，更不知万漪被牵涉其中。何况他又空口无凭，就算书影信他，他又让她怎么办呢？以她那一副眼里不容沙子的性子，知而不言，只能苦了她，但去找万漪对质就更不可取。万一对方恼羞成怒，又动了杀心可怎好？而且，假设万漪对书影的确是诚心相待，那只要不拆穿，她们就还能继续姐妹情深下去。
这世道已够险恶了，让这孩子多一个爱护她的姐姐，总比多一个城府深厚的敌手要强吧……
思来想去，詹盛言还是没法下决心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讲给书影听，只好含含糊糊道：“你这个‘姐姐’可能在你背后做过一些事情，我也并不是很确定，所以不好乱讲，但你对她提防些总没错。”
令他惊讶的是，他在书影的回答里没再听到惊讶之情，而只有一股羞赧的歉意，“叔叔，原来您也知道了……”
詹盛言一惊，连冷汗都冒出来，“你知道？！”
“对，我知道，我姐姐曾偷过凤姑娘的钱袋，她早和我承认了，不过那时候她真是走投无路才会做出偷窃之举。您信我，我万漪姐姐实在是个最最温厚又胆小的人，一点儿坏心思也没有，您别误解了她。”
詹盛言这才知他们俩所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然而听书影如此回护万漪，他更不好再多说什么，也只得语重心长再次警醒她一句道：“总之，侄女你记住，对这个人一定要有所保留，未可全抛一片心，防着她就对了。答应叔叔。”
书影看不清詹盛言的神情，但她听得出他语气中的峻厉。为了宽慰他，她马上应声说：“好——好的，我答应您。”
“说出来，亲口和我说一遍。”
“我答应您，一定会防着万漪姐姐的。”
他松了一口气，就把脸转向那一边水汽弥漫的窗户。而书影有种奇异的感应——他在瞬时间就已忘记了她的存在，他那双纯黑的眼眸已沿着她看不见的路途，奔向他渴望已久的目的地。
雨后，凉意袭人间。
之后的一段日子无风无雨而过。
这一日清早起来，书影就见詹盛言腮边又被胡茬铺得密密实实，便不由一笑道：“一天一夜还不到呢，又得修脸了。”
她拿着把小剃刀，细致地替他修理着两鬓，“抬头。”她温柔地命令他。
詹盛言听话地抬起头。她扶着他面颊一笑，就将剃刀的刀锋横过他下颌。
“叔叔，您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呦，这我可真糊涂了，进来后早忘了日子。于今可有七月了吧？你既然问起，想是你们‘女儿节’要到了？”
“叔叔您一猜即中，可不嘛，今儿是七夕啦！”
“我说呢，这两天时晴时雨的。”
“牛郎织女终年相隔，盼星星盼月亮，只这一天的会期，可不要激动得流眼泪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在她手底下安然稳坐，温热的鼻息从她手背上扫过去。然后，他突然拨开她的手，坐直了身体。
书影扭头向后张去。
她等了一小会儿，才见大门被打开。马世鸣走在最前头，身后跟了一群太监，然后他摇摇手，那个叫常赫的护兵就一句话也不说地走过来。
书影全懂了。
有那么一刹那，她直想挥动手里的剃刀，先一刀划破詹叔叔的喉咙，再划破她自己的。他们的鲜血将喷薄成浩瀚的天河，洗去他和她之后所有的苦难。
然而她并没有那样做。她谨记着他的心愿，他只愿归还了所有生命的债务再离开，那么，他的日子还远未到吧？毕竟他身上带着数也数不清的伤，怕全都是欠下的风流债……
他欠过好些个女人，却不要亏欠她祝书影一丝一毫。
他绝不会允许她死在他身边，绝不许她为了他而死，她的殉身徒然是他的累赘而已。因此，书影唯有任自己被拖走——她会走的，但她还没好好地再看看他，再看他最后一眼。
她疯狂地扑向詹盛言，搂他的脖子，拽他的衣袖，一次又一次，“叔叔！叔叔！叔叔，我不走！叔叔！！”
詹盛言也抓住她沾满了皂角泡沫的指尖，微微用了一点儿力。“你们要带她去哪儿？老马，你说话，要拿我这侄女怎么样？……”
他必须兢兢业业地演完这末一场大戏，才能让她丝毫也不受怀疑，从而被安全送走。
终于，他感到手指间一空，同时听见她一下子腾空而起的尖叫和哀号。
“影儿！你万事当心！”他咆哮了起来，但不知她有没有听到。她凄绝又无望地在那些拉扯间挣扎，似一只即将迎接屠宰的小羊羔的哀鸣。
而马世鸣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走上前来，呜哩哇啦地开始笑、开始骂。詹盛言却发觉自己竟不再有一点儿还嘴的精力，他颓然坐倒，一手在盆架边摸索着，他摸到了冷厉坚硬的什么，便紧紧握住。
剃刀切入他指端，鲜血无声涌出。而那少女稚嫩的痛哭早已在监狱的一重重深廊里淡去。又开始下雨了，现如今，詹盛言的耳中空余无尽无休的羞辱和斥骂，还有溅玉跳珠的雨声。
“影儿，多保重，但愿你苦短乐长，余生顺遂。咱们永别了。”
默默地，他对她说。

第十八章 《万艳书 贰 上册》（18）
十七 落子声
一跨过七夕，炎热渐退，早晚风过处已是凉爽宜人。而随酷暑的流逝，有人正变得炙手可热。
唐席为拉拢佛儿，曾承诺要捧红她。不过他只希望佛儿秘密替自己办事，并不欲外界知晓他们间有所勾连，故此不便亲身下场当捧主，而需有人居间来遮掩关系。
“我也好久没操持过这种事了，‘花狼’，你替我们想想，该找谁才好。”
唐席叫来的这一位“花狼”也是万海会里的头面人物，不过他外号中这个“花”字可不像柳梦斋的“花花财神”一样乃“花心”之意，而是指他脸上有刺青。花狼那刺青的位置十分奇特，是在一边的眼睑之上，佛儿倚仗着唐席纵容，开口就问：“这是怎么个刺法，不怕一失手扎瞎了眼吗？”花狼答说：“塞了一柄银匙进眼皮里垫着。”“那岂非疼上加疼？”这一句花狼没答她，仅是咧嘴一笑，笑得佛儿头皮发麻，登时对那个“狼”字暗暗叫绝——好一副狭窄、阴沉又机敏的面容，既属于可靠的朋友，也属于可怕的敌人。
之后猫儿姑告诉她，这一位“花狼”不单单是唐席的心腹，“暗地里还是唐三爷的龙阳君”。佛儿却有些将信将疑，因为花狼看起来足有三十好几了，有胡须，也有皱纹，如果他和唐席间真存在着不可告人的关系，那么靠的一定不只是欲望，而是深厚的感情。但佛儿丝毫也不怀疑他们间是有感情的，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异常放松，他们先一起盯着她交头接耳，又抚掌大笑，看到她隐隐的怒容，唐席就对花狼努努嘴，花狼舔了舔下嘴唇道：“佛儿姑娘，我直说了，你就再拿腔作势，骨子里的冷淡和硬气也不够讨喜，绝拼不过那些天性软媚的女子，咱们不妨另辟蹊径。照我看，先给你做几身衣裳吧。”
花狼真叫裁缝给佛儿做了一打相当耀眼的新衣，却无一不是男式长袍。然后他叫她穿起这些衣裳，去庆云楼听戏。
“三爷说庆云楼的百花宴把你给坑了，那我就还在这里，给你平地起高楼。”
庆云楼原就是唐席的产业，平日里供名戏班献艺，能在此处登台的一水儿是当红伶人，往往是一座难求。花狼特意把三楼的头包——就是“尉迟度”曾遇刺的那座包厢——留出来给佛儿，让她每晚来听萧懒童的戏。京中唱旦角的，萧懒童称第二，那就无人敢称第一，他本是刺杀旦，后来刺戏被禁，他便专演杀戏，也兼花旦，扮相凄绝艳绝，身段更灵活非凡，什么梨花枪、青龙棍统统不在话下。不过鲜有人知道，萧懒童出道时一度和师父闹过纠纷，险些就被梨园封杀，还是唐席代为出头，才有他今日的大红大紫，至于萧懒童曾以什么来报答唐席，那早已无从稽考。不过佛儿对这些枝枝杈杈并不知情，也半点儿不感兴趣，她只按照花狼吩咐的做一身男装打扮，接连几天到点就来听戏，且萧懒童的戏一完，抬屁股便走，一副“捧角儿大家”的派头。而萧懒童那边也早就得到了指示，台上演着一出戏，台下演着另一出，配合着佛儿频飞眼风，透露出灵犀暗逗的意味。数日后，二人就开始在下戏后去饭庄里消夜、回小班里打牌……公然出双入对。
迷恋萧懒童的捧家本就人数众多，他们今见自己所捧的红伶居然和某人分外要好，定然也会留意一番。这么一望，但见最豪华的首座之上是一位服御辉煌的年轻人，说是位少爷吧，偏又腰肢纤纤、骨骼珊珊，找不出一丝昂藏体态；说是个小姐吧，却又分明是男子装扮，且毫无腼腆娇羞之味，清冷挺拔如一树寒梅，奕奕照人。这伙天天围着漂亮人儿打转的票友们当然捺不住好奇，四处打问。萧懒童便专对那些非富即贵之人把佛儿吹捧上一番，什么三朝名妓的奥传爱徒，什么第一剑舞师的关门弟子，什么九千岁尉迟度一见惊艳、亲赐金屋……总之一粒土，萧懒童也给吹成一座城。从五月底到七月初，不到两个月的工夫，“名妓”的美名就借由名伶的揄扬飘荡九城。
白佛儿姑娘，红了。
猫儿姑自然是乐开了花，这一下，无论是在她班子里搭住的龙雨竹，还是她自己的两个养女万漪和佛儿，都成了红人，怀雅堂一夜间重回鼎盛。
佛儿自己也是称心满意，没想到搭上伶人传一桩艳闻，竟也能招徕而至一批成色颇足的主顾。她择优而录，自其中拣选了两位金玉满堂的富豪和一位手攥实权的官员卖力应酬，以图长久之计。这几人本都是水陆并行的，所以佛儿干脆就时不时以男装见客，兴致来了持剑舞上一通，那一种冷冽婆娑、雌雄莫辨之姿绝非普通的妖媚妓女可比，在对胃口的客人看来，真乃不世之材，故都不吝金钱地报效。
佛儿花运亨通，便欲向唐席当面道谢，可直到八月中秋已过，还不见他来。而先前唐席已向她陈明利害，叫她只许拿萧懒童当掩护，而绝不可暴露谁才是她背后真正的力量所在。“以后没什么事儿少走动，倘或有急事儿，就去汲石轩。”
汲石轩地处前门，是一家古玩铺子，铺面并不起眼，只不过三四间阔，唐席第一次带花狼来与佛儿相见，就是在汲石轩，不过那一次时值夜半，店里没旁人，此际却有个眉眼蔼然的老者当柜而坐。佛儿并未见过其人，便小心问道：“听说前两天宫里头流了件真玩意出来？我来相一眼。”
老者翻起眼皮，见一位神秘孤傲的美貌少年立在坛坛罐罐之间的飞尘里，仿佛从哪一件古物里钻出的妖魅。
他重重睇了“他”两眼，“我这里真玩意多了，少爷问的是哪件？”
“总之不是北定，就是南定。”
这“北定”和“南定”指的是宋代定州所烧的瓷器，宋室南迁之后的定窑便叫作“南定”。不过休瞧佛儿一张口就是行话，实际上她对古董一窍不通，这一通问答也不过是唐席教她用来接头的“切口”而已。果然那老者听后，会意地对她眨眨眼，“少爷想何时看货？”
“越快越好。”
这意思就是说，她希望尽快见到唐席。
老者沉吟了一下道：“您等等，我去请示一下我们东家的意思。”
他嘱托一个学徒看店，自己就转进去，过得半刻钟又吁吁而回，“这位少爷，前头没有合您意的，那就同我上后面挑选吧。”
汲石轩的后院别有洞天，佛儿上次也已见识过，这时轻车熟路跟着那老者先穿过一间摆满了商彝周鼎的过厅，一所磨砖小院就在眼前铺开，院堂里摆着金鱼缸，种着石榴树，树下还有个人蹲伏在那里。
佛儿先还当是个光溜溜的小娃娃，走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个足有二十来岁的成年男子，秋凉天气里，浑身上下却寸丝不挂，项上套着个狗皮圈，绳子又短又紧，只容他就地蹲坐。且见他满脸乱须，身周还留有大小便的痕迹，显然已被拴了有一段时日。佛儿心中骇异，便不顾臭气前往细看，那男子咧起嘴冲她傻笑，两眼里外溢着疯狂，但依旧瞧得出其眼形甚美，五官工细，必定曾是个美男子。佛儿隐隐感到此人有些面善，正待发问，那老者已冲堂屋里叫了声：“张爷，人来了。”
佛儿不便再耽搁，也拾级而上。一对脸，她惊叫了一声，“呵，原来这儿的‘东家’就是您呀！”
佛儿几乎都忘了，“花狼”只是个诨号，他有自己的姓名——姓张名客。而她的走红不光仰赖唐席的栽培，和张客的出色运作也分不开，因此佛儿对张客一直抱有佩服之心，不意中遇见，脸上已显露出惊喜来。
然而张客却形容冷淡，一对眼目阴沉无光，也全无感情。他先对老者摆摆手，“去，把那件四神铜镜找出来。”
待把人打发走，他才转向佛儿，“你有什么事？”
“我想和三爷见一面。”
“知道了。”
“那我上哪儿找他好？”
“没有你找他的份儿，他会来找你的。还有其他事吗？”
他，花狼，张客——就立在阶前，连屋子都不请她进。目光相对之际，她只注意到横亘在他眼皮上的刺青。
“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尽管问，但我不一定答。”
“我早就想问，这纹的是个什么花样？是树藤吗，还是龙蛇？”
“你爱当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这时，被拴在树下那人察觉到张客的现身，他浑身哆嗦了一下，就把脸扎进自己的粪便里呜呜哭泣。
佛儿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幕，“他是谁？怎么会变成这样？”
“谁知道呢？也许因为问得太多。”
佛儿没怎么见过比自己还尖刻的人，于是她在各种反应之间犹豫了起来，最终她择定了一种挑衅的冷笑，“我说张爷，您前几次待我可客气多了——三爷在的那几次。”
她原意是要抬出唐席来压一压张客，谁知张客即刻反唇相讥道：“现在你明白，那几次我干吗会对你客气。”
“原来你压根就没想帮我，不过是瞧在三爷的面上……呵，这么看，三爷叫你做什么，哪怕不乐意，你也会全力以赴去办，简直比一般的小媳妇还听话嘛。”
冷遇之下，佛儿想激怒张客作为报复。她在暗示他，她听过他那则“龙阳君”的传闻。
然而出乎她所料，张客的眼底却似浮起了笑意，佛儿简直捕捉到一丝“温情”的意味来。
“你也比一般的小婊子更加恶毒。”
莫名其妙，他们俩突然就同时笑出来。佛儿立刻就消了气，她向帘幕深垂的堂屋内了一眼，“张爷您有事在忙吧？我来得不是时候了，难怪您没好气。得，我这窝窝头也别占琉璃碗，不耽搁您了，先走一步。”
张客收起笑容，低垂了眼皮，“荆棘。”
佛儿一愣，“啊？”
他指了一指自己的左眼。佛儿凑近了，才见那一条青黑扭曲的长环尖刺密布，果真是一簇荆棘。
“代表什么？您是个刺儿头？”佛儿笑望那对终日阴郁的眼眸，他也笑了笑，但不则一声。
而她欣赏他的隐忍，犹如她欣赏这古董铺子里每一件她看不懂的东西，对它们的来历、它们曾在哪些人手里辗转，她一无所知，但她知道它们都曾忍受过一次次焚烧、捶打、雕镂、翻铸……才得以被摆上台面供奉起来。若不然，它们就只是泥巴而已，永远被人踩在脚底。
张客一定很快就转达了她的要求，当夜，佛儿的一位客人摆酒，刚开席，唐席就笑呵呵地走进来。
东道主和他碰了一杯酒，便指住佛儿道：“看看，这就是疯魔了萧懒童的佛儿姑娘，我们也是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不对，拜倒在白罗袍下。”
唐席故做出惊叹的态度来，把佛儿上下端详一通，“呦，还真是佛儿姑娘啊，我还当是哪家新出来玩的小王爷、小公爷呢！”
当着众目睽睽，佛儿刻意与唐席拉开距离，仅淡淡说笑了两句。待酒至半酣，唐席告退，说还有一个约，出门前和佛儿使了个眼色。佛儿领会，也告一声对不住，“前头还有一桌牌须得应酬一下，我去坐一坐就来。”
二人前后脚出来，绕过月亮门，就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先彼此问候一番，便切入正题。
“我没什么要事，就是想亲口跟三爷道声谢。从五月至今，眼看中秋也过了，却老不见三爷上门。既然三爷承诺我的都已经做到，我也想要为三爷做点儿什么。”
“哦？姑娘‘知恩图报’的心情如此之切，令人动容。”
“三爷，咱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光是‘知恩图报’，借着报答您，我自个儿还想更上一层楼呢。”
“哦？新任的刑部尚书都被姑娘抓在手里，难道你对祁大人这样地位的依然不够满意？”
“不是那个意思。军队要想打胜仗，不光得勤于操练，更得去适应不同的地形。歌舞场里应付男人的本领，我已经学透了，房子、珠宝和金钱，我统统能拿下。现在，我得学学怎么在其他领域里取得更大的胜利。三爷若肯带带我，我准会尽心学，再以学到的本领，替您办事儿。”
唐席再度为佛儿的野性、进取与直率而感到讶异。她真是个异类，一眼就绕过专为女人而设的幼稚陷阱——以弱取怜、以怜博爱、以爱置权。她满脸的倨傲都说明，这一套舍近求远的路线根本无法迷惑她，她会直捣黄龙，永远直奔金光闪闪的权力而去。那么他干吗拒绝她？她有脑子、有脸蛋，而且她心脏的位置只长了一个铁核，还会有比这更完美的棋子吗？
他沉思了一刻，微微一笑，“操军千遍，不及实战一遍。若姑娘真心求教，那么我交给你一件事，你一边办，一边学。”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三爷尽请吩咐。”
唐席先展望了一番，不远处环立着好几个把风的，一个个聚精会神地扫视着空荡荡的夜。佛儿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总算等到唐席贴声对她说：“你知道，我和柳老爷子谁得意、谁失势，只在九千岁一念间。千岁爷身边能说得上话的近臣，徐大人是关照我的，但还有一位举足轻重之人依然举棋未定。”
佛儿想起一个人，但没说，她担心自己说错。
唐席接着道：“内阁首辅唐阁老。”
不出她所料！佛儿也摁低了声音道：“唐阁老不是您本家吗？”
唐席也不肯定、也不否认，只故弄玄虚地笑一笑，“就是血亲骨肉也多有为利益翻脸为仇的，本家算什么？”
“那倒是，您说得可太对了。”佛儿也干笑一声，“您请往下说吧。”
“唐阁老之所以屹立多年不倒，就在于他为人处处克制谨慎，从来不拉帮结派。但徐大人扳倒了户部尚书张大人，又入阁分宠，很难说在独相位子上唯我独尊多年的唐阁老如何做想。恰巧唐阁老和徐大人做的都是龙雨竹嘛，徐大人也曾多次在雨竹姑娘那儿探过唐阁老的话，均不得要领。如今既然摸不准唐阁老的态度，我也不敢掉以轻心，怕就怕他为阻徐大人上升的势头，会从我下手，在我和柳家的争斗中偏向柳家。”
“就算唐阁老偏向柳家，三爷您这样有权有钱，又怕什么呢？”
唐席并没露出轻视或好笑，他耐心地对她解释道：“话不是这样讲。我有权有钱是没错，所以能当我敌人的自然是一样的有权有钱，我们是同一层，才能斗到一块去，是不是？那只有争取到更高一层的话事人，不说是对我的偏袒，最起码不能有偏见吧，这才有胜出的可能。”
“哦，我懂了。金刚和金刚的力量差不到哪儿去，较量中谁能压过谁，是要看佛爷抬举的是哪个。”
“聪明，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打算把唐阁老也一起拉到您这边？”
唐席摇摇头，“才说了，唐阁老是独善其身第一人，拉可拉不动，只能推——让柳家把他推到我这边来。”
“怎么个推法？”
“你可听说，唐家大公子唐文起又‘出山’了吗？”
唐文起曾也是槐花胡同的常客，和龙雨竹的养妹龙雨棠好过一场，当时这一对是似漆投胶，甚至在外边单立了小房子姘居。但唐文起的夫人是大同总兵的女儿，彪悍不让须眉，竟尔率家人搅散了香巢，还叫人把雨棠的私处打了个血花流烂。雨棠羞愤而出家，唐文起也遭到父亲唐益轩的严厉斥责，被迫收束了一阵本性。然而时过境迁，这位唐家大爷“再作冯妇”，且他近日又升任了工部侍郎，以前尚宝司卿的旧职也依然兼着，一手管工程，一手管机要，那是又有钱又有权，再加上家世显赫、品貌不俗，已成为不少倌人竞相角逐的对象。
而雨棠因唐文起的缘故被唐夫人虐打那一回，白凤曾前去安慰，彼时佛儿就等在白凤屋中，对此事印象极为深刻，当下一听“唐文起”的名字，就报以冷然一笑，“唐大爷呀？呵，那阵子雨棠姑娘为了他受尽折辱，现还在姑子庵里，可这一位却早把旧人忘在脑后，四下里寻觅可意的新花呢！”
她这不屑的语气中似含恨意，又似有快意？——唐席但觉是自己过于敏感了。他清了清嗓子道：“这一朵新花，我替他选好了。”
也不知是什么花树，蔓卷的枝叶一直翻过了墙头。佛儿将手攀着枝条，拿指尖绕两绕，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三爷是想叫我接近唐大公子？”
唐席却摇一摇头，“我想叫你接近另外一个人。”
“谁？”
“之前和你一起见我的那个女孩，弹琵琶那个。”
“万漪？！”
“嗯。”
“她跟唐文起有什么关系？”佛儿问出这句话，自己跟着便“哦”了一声，“三爷的设想是，唐文起如果做了万漪，而柳梦斋又是万漪的客人，届时想个法子，让这两位大少爷为同一个女人起争执，唐大爷既和柳大爷结了仇，唐阁老便不会再容忍柳家。”
唐席低笑了两声，“你真只有十五六？简直是个千年老妖嘛。”
“我活得虽不长，可我看得多。”佛儿把手里的枝条一甩道，“不过三爷，首富公子和首辅公子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那位花花财神再任性妄为，也不至于为一个窑姐儿得罪头号权贵吧？”
“我的人探查到，花花财神在崇文门那一带养了一家人，就是你那姐妹的娘家人。”
“什么？”
“而且这件事，他没叫他相好知道。”
“这又为什么？”
唐席笑哼一声，“男人在女人身上花多少钱都不足为奇，兴头上爱屋及乌也不是没有，可那全不过是‘市恩’而已，付出去的每一文都要听声谢、讨句好，以便受恩之人死心塌地地供他淫乐。花花财神在玩女人上可是行家，却这样做好事而不卖好，大不一般。”
“哪里不一般？”
“啧，那是生怕自己付出得太多，而让人家心上多添了负担，考虑到如此细微处，这是动了真情了。”
佛儿完全忽略了唐席这样一个铮铮男儿却为何对“真情”二字大有研究，她光顾着抓取一些从未接触过的新知识，如饥似渴。“三爷，您说得可真在理。虽则我想不出花花财神竟会有什么真情，竟还给了万漪这种……嘁！”
她笑了声，又滚动着冷晶晶的瞳仁道：“难怪您打算叫我从万漪那一头煽风点火、推进事态呢。这我当然可以办，不过闹了半天，你就只让我去对付万漪那丫头吗？这也太——”
“太什么？太容易吗？你觉得对付男人容易，是因为男人会受你美色的迷惑。你觉得对付弱者容易，是因为弱者会被你的强势吓跑。但对那些不吃你美色的人，你怎么办？对于那些你不想要吓跑，而想要套近乎的人，你怎么办？你怎么用美色、怎么用强势，让万漪这样的人跟你推心置腹呢？”
佛儿哑口无言。
唐席笑了，“第一课，控制人心。不是在酒局、牌局和床上，也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强还是弱，所有交锋都发生在看不见的世界里，所有进攻都要为敌人量身定做。我们就从最小的一场仗开始。”
佛儿定了一定神道：“请三爷点拨。”
“一个人吃哪套，你就拿哪套对付他。大多数人，来来去去总是被两样打动，看‘软的人变硬’，看‘硬的人变软’。”
佛儿凝思片刻后一笑，“三爷，听您几句话，简直比我过去两年学到的都多。”
“你过去是跟女人学，那些女人，总是自以为懂得男人要什么。她们什么也不懂。”
“我就照您说的试试看，能不能套住万漪那丫头，让她乖乖地听我调度——也就是听您的调度。不过，唐文起可怎么办？您总不能往首辅公子的鼻子上穿个环，牵牛一样牵他去配对吧？”
“这个，我自有办法。”
唐席的办法非常简单。柳梦斋的上一个女人是蒋文淑，而文淑贵为金刚，却被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抢走了男人，肯定重重地伤了面子。受伤的文淑必将在她地下情人的怀里寻找安慰，而这位情人就在他唐席下辖的庆云楼里当戏提调。恋奸情热时，马提调将在文淑的耳边细语：“姐姐呀，据说唐家大爷，那个唐文起又出来玩啦？就他那口味，还专爱没破瓜的小雏儿，不知又是哪个没经过世面的倒霉丫头被他哄上手，迟早还是被唐家那母老虎咬掉半条命，你想想雨棠姑娘的下场！啧……”
而文淑那颗漂亮的脑袋里也必然会自动钩织出蛛网上的另一根线头：唐文起的三弟唐文隆正是她亲妹妹蒋诗诗的客人。
无论是对文淑的小聪明，还是她的小心眼，唐席都深具信心。
此际正值中秋过后，清亮的月光下，佛儿但见唐席一笑后就不再深说，她也就随之笑笑，“是了，要是我能操控万漪那种小角色，三爷自然就能操控唐家大少这样的重量人物，若不然，还怎么是三爷呢？”
唐席领受了她这句恭维，他将手摁住她两肩，扳住她转向光照处。他见佛儿头上梳着男样发髻，横贯一根龙头银簪，一边耳上却又钉着颗小小金刚钻，身上的白罗衣滚着闪动不已的银线，腰缠银丝绦，勾勒出一握腰肢，也显出了胸口那一带细微小巧的曲折，一身的鹤势螂形，妖锐之气待发如箭矢。
他眯起双眼，像个瞄准了目标的弓箭手那样，“佛儿姑娘，你红，真不是靠我捧，你不红才叫没道理。怎么样，还想更红些吗？”
“瞧三爷说的，进了这一行，不奔着红还奔什么？”
“那就听我的，别再当‘姑娘’了。”
“不当姑娘，我嫁谁去呀？您娶我？”
他们两人都知这是个玩笑，因此唐席笑得很开心，“谁配拿你做奶奶？你呀，得自个儿当‘爷’。我派人替你传扬出去，从今后，怀雅堂没什么佛儿姑娘，只有一位——你在班子里是行二吧——那就是‘白二爷’。”
佛儿呆了一呆，她摸索着他话中的深意，过得好一会儿，她绽开了一个微笑。当男人不把你当玩物时，他们会变得多么真挚而可爱。
唐席凝睇着佛儿的笑脸，这一张标致的脸儿蕴满了一个恶棍所有的品行，令年长她许多的男人也绝不敢轻看。

第十九章 《万艳书 贰 上册》（19）
十八 粉墨客
佛儿与唐席作别，牌酒场上应付过一回，一梦初觉已是日上三竿，滟滟的阳光晒着窗棂，落下一道深一道浅的照影，而佛儿的目光则被地板上一块发白的磨痕紧紧拽住。
她的跟妈曾告诉过她，白凤姑娘居于此间时，这里一直摆放着安国公詹盛言用以练习膂力的一头石狮子，因年深月久，已留下了擦不掉的痕迹。
而佛儿热爱这一方留痕，如同僧人热爱暮鼓晨钟，每看到它一遍，它就敲醒她一遍。
她终于挪开眼光，出声呼唤下人。
盥洗过后，佛儿就下楼往万漪屋里去。万漪刚刚吃过饭，正托杯漱口，她蓬蓬松松的鬓边斜戴着一排茉莉珠兰，香气阵阵，显得人分外甜静。然而一见佛儿登门，万漪的一派悠然便骤然被搅散，面色波动不已。
佛儿扶着门限，先叫了句“姐姐”。
万漪满目错愕；自她们俩初见，直到一起经历种种波折，也从不见佛儿待她有一丝好脸色，常常就把“狗丫头”这样的蔑称挂在嘴边，哪怕当着外人，也就是“嗳”“那谁”，这一声尊尊重重的“姐姐”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姐姐，我能单独和你聊聊吗？”佛儿展开了一个笑容，她可是跟着猫儿姑、对着镜子，把自己成千上万种的笑容练习过成千上万遍的，这是她专用于对男人摇尾乞怜时的笑，连铁石心肠也断难拒绝。
万漪有些受宠若惊，“能啊，怎么不能？”她把漱杯递回给丫鬟，拿手巾印了印嘴角，“那你们就下去吧，我和妹——和佛儿姑娘说说话。”
开口前，佛儿又把自己拟好的一篇说辞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她酝酿好情绪，先叹上一口气，“姐姐，我来，是想感谢你，也是想跟你道个歉。”
“这从何说起？”
“四月初百花宴那天，我犯了急病，回来后怕得要死，满口胡说……”
尽管佛儿对唐席的身份，以及他真正意图的认知都还停留在最表面那一层，但她这阵子已然明白自己登台前闹腹痛，其实是唐席为了给明泉开路，派人下药所致。但她绝对不可能把这些秘密无端告诉给万漪或任何人听，且她现在又效忠于唐席，更不会自揭内幕。
但那时，她还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只因目睹师父商大娘从泻肚到归西竟只在短短一日间，而她回怀雅堂之后腹痛也依然不见减轻，佛儿便为此疑心自己被传染了什么怪病，命不久矣。万漪一直在身边安慰她，她就抱住了万漪大哭，极度崩溃下也是胡话连篇，“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这样死了，拿什么脸见我娘？”“贼老天你叫我死，那就叫我死得绝绝的，但只给我留上半口气，就该那帮禽兽归位了！”“下辈子我变狗变牛，也不放过那些人，非叫他们被我咬断喉咙、扎穿心肺……”
万漪见佛儿痛苦呓语的样子，也跟着掉眼泪，“佛儿，不怕，没事儿的啊，我陪你，不会有事儿的……”她苦求猫儿姑快去请郎中，猫儿姑却也怕佛儿是得了传染病，当机立断叫人把万漪拖走，而将佛儿独自锁在黑屋里一整夜。天亮，佛儿一身凉汗地翻身而起；她又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
猫儿姑喜不自胜，佛儿当然懂得，那绝不是因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而是因为自己替猫儿姑捡回了一注投资，还有未来的收益。至于猫儿姑竟在她“临终”时将她一人丢入空屋的行径，佛儿并不在意，也不认为猫儿姑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人和人本当如此，有用时殷勤备至，无用时弃若敝履。
所以好似万漪这样，浪费自己的心力去照料那些对她毫无益处之人，甚至是那些明明白白对她怀有恶意之人——比如她佛儿，简直蠢得不可救药。
佛儿坚信，天道从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恶”并不会遭到报应，“蠢”才会；管你是好人还是恶人，只要你犯蠢，就一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而她，就是来向万漪收债的。
不过佛儿的表情却好像是自己欠下了万漪的巨债一般，又羞愧又感激，“姐姐，那天你大大出了彩，好多人都来恭贺你，你却留下来看护我，我真要多谢你。连后来妈妈说我的症状和师父一样，没准这病会传染，叫你快走开，你也全不顾个人安危，只紧抱我安慰。直等妈妈把你强行从我身边拽走时，你仍在恳求她替我请医生。你对我的好，我其实都记得……”
万漪愣愣的，佛儿所说的这些，她也都记得，但她同样记得翌日佛儿好起来之后，自己出于好意捧了一碗鸡汤去探望她，她却一抬手就把那托盘撩翻在地，“甭想着你如今比我红，我又在你跟前出了丑，你就能高高在上地可怜我。日子还长着呢，咱们走着瞧！”那一副蛮横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万漪虽不至于同一个病人计较，但也深觉佛儿不识好歹，再加上一挂牌又忙碌起来，不似学艺时朝夕相见，便日益疏远了。过后佛儿又仗势欺人，非逼她从二楼上搬下来，万漪因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逆来顺受，但内心中难免不平，隔阂便又深了一层。即便如此，她今见佛儿一改常态，却也不忍心奚落对方来解恨，而只柔声慰藉道：“可别这样说。你我姐妹一场，原就该彼此照应，别放在心上。只你怎么突然——”
“不，姐姐，从前是我太混账了！”佛儿不容分说地打断她，操起真挚又热切的嗓音道，“这两年我总排揎你、欺负你，你始终没一点儿记恨我，可我呢？就说那回咱们被柳老爷子的手下抓住，你曾拼了命保我，我非但不念好，还怨恨你带累我。这一次上台前，我铁了心要扬名立万，结果你红了，我却给你做了陪考。我看着你生意一天比一天兴旺，那天慕华庄给你送柳大爷订的料子，什么纱葛夏布、绸缎绫罗、缂绣呢羽……跟条河似的从我眼前淌过去。我不想一想，那原是姐姐你与人为善该得的好报，况且人家柳大爷乐意捧你，又不用我花钱？可我呀，却跟被鬼迷了眼似的，只见人的阴面儿，竟觉得是你把本属于我的风光好运给抢走了，说不出的嫉妒难受。我委实忍不过，就拿上凤姑娘赠给咱们的镯子跑去九千岁那儿，说发现安国公那封叛国信的人其实是我，并不是白家妈妈，千岁爷就把你的屋子赏了我，又叫人安排萧懒童给我做托——”
万漪睁圆了双眼，“真是九千岁？！我当他们瞎说呢……”
“不是九千岁发话，地面的巡警铺，还有那一等红伶，谁拿正眼看我呀？不过这事儿姐姐你别乱说，少给自己惹麻烦，除了对你，我都不敢和其他人照实讲的。”
佛儿这话半真半假，仅仅告诉万漪她确实攀交上了尉迟度，并从他那里讨到了白凤的旧屋，却并未透露出她靠的其实是戳穿明泉的秘密，并借此又投效于唐三爷。毕竟唐席的目标就是取柳家而代之，而万漪又正是柳梦斋的恋人，佛儿怎可能提起自己真实的靠山来引动万漪的戒心？
不过她这一番解释也颇能自圆其说，万漪马上连连点头道：“我就说嘛，从没见你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伶人过夜，怎么就叫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只要能红，他们爱传什么传什么，还不是免费帮我扬名吗？嗐，扯远了。姐姐，实话说，我也是红了之后吧，憋着的一口气顺过来了，脑子也才跟着转过弯来，越寻思越觉自个儿做得太不像话。嗳，我可不是怕你，才折了脊梁骨跟你服软，真是姐姐你以德服人。”
“佛儿，你这可是又在笑我了，我哪里有什么‘德’？”
“怎么没有啊？要咱俩掉个个儿，我在百花宴上红了，你却因病没能上台，我不但不会安慰你，还得损上你一通，说你没那个命呢！”
万漪抿起嘴笑了笑，“你是做得出……”
佛儿也笑了，她捧了捧一边脸颊，做出羞惭不胜的样子来，“想我病得那样，真以为自己挺不过去了，妈妈也怕我的病会过人，叫你赶紧远着我，你却说：‘就是这病真过人，也不能让这孩子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吧……’”
讲到这里时，佛儿惊异地发现自己居然哽咽了。万漪也被她说红了眼圈，摆一摆手道：“佛儿，你真不用……其实那阵子我只是记起了自己的一位亲人……”
“花儿，你的小妹妹！她痨病去世时，你没陪在她身边嘛。”面对万漪的惊愕，佛儿笑了笑，“你和书影常常联席夜话，你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有时候我迷迷糊糊的也能听见些。”
“还好我们没背地里嚼你舌头。”万漪仍在微笑，眼轮下的红晕却越来越明显，“回想起咱们三个人睡通铺的日子，那时生活再磨人，好歹大家都平安，心里也还平静……”
佛儿很冷漠，但半点儿也不迟钝。她立即看出来万漪是在想念书影，她绝不会放过这一点，犹如机敏的猎人不会放过从马前跑过的肥美猎物。
“姐姐，你还愿给我当姐姐吗？”
“你说——”万漪结舌。
“书影既进了诏狱，有去难回，就只剩你我二人了，我们再不以心相照，还指望谁呢？姐姐，我之前总惹你，算我的罪，可我也……”佛儿锁起眉头，运着劲把泪水逼出眼眶，“我并不是生来就这般心冷意冷的人哪。姐姐你从前也听白家妈妈说过，我娘其实也是槐花胡同出去的，她嫁给我爹做妾，但并不得宠。我爹是个重要人物，他很少管我，我就记着有一回他来娘的房里，娘刚好不在，爹就说让我服侍他喝酒。我开心得跟条小狗似的，跑前跑后给他端菜倒酒，还翻出一朵过年的绢花戴在头上。结果爹喝多了后，就那么瞪着眼看我，看了一会儿，突然一脚把我踹翻在地，说你瞅瞅你那个样子，和你娘就像干一行的！那年，我七岁。”
“佛儿……”
直到万漪扶住了她两肩，佛儿才打个抖回到了现世，她觉得自己的面颊上又湿又烫，但她同时也看到，万漪一样是泪眼盈盈，神情里蕴满了怜悯和同情。
佛儿咬着牙往这一份同情里投进去，有如战士杀入刀丛剑阵。“正房太太讨厌我娘，她那几个子女就合起伙排挤我。有时候碰见，哥哥姐姐们要么不理我，要么就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有天他们忽然拿出好脸来，说要带我一道出去玩，叫我别和我娘说。我欢天喜地偷偷跟他们去了，他们却把我骗到林场，轮流揍我，我被打昏了过去，等醒来，天都黑了，他们也早走空了。我想回屋取暖，他们不许，我几个姐姐就把尿壶里的尿泼在天井里，叫我跪在上头，就这么跪了半夜，直到尿水全在我膝盖底下结成冰。管家就在边上看着，半句话也不替我说……”
回忆似丰厚的油井，只凿开一个口，就有摁也摁不住的黑暗喷涌……娘也责怪她，为什么要单独和哥哥姐姐出门？小女孩蜷缩在床尾，体内的寒气让她不停地咳嗽。娘没好气地说，别以为你装病我就会心疼你！女孩子大了些，懂得了“婊子”的意思——她的哥哥姐姐们就这么称呼她的娘，女孩和他们狠狠干了一架，结果娘被太太叫去训斥了一顿。娘回来后哀哀戚戚地说，我就不该生你！爹呢，提着他那柄大刀，满嘴酒气地冲进来，老子一刀劈死你个小娘皮！
……
佛儿感到一阵阵窒息，她攥拳在胸口处用力砸了两下，肺部才再一次鼓动起来。万漪早已一把握住她的手，眼泪噼噼啪啪，坠地有声，“我以为我的命已经够苦了，谁能想到你竟……唉！”
佛儿抓住她声声抽噎当中的缝隙，哭诉了起来：“我的心，就是那时候硬起来的。毕竟我连自己的哥哥姐姐都不敢亲近、不敢相信，又怎可能跟一个外人好好相处呢？可总算天不绝我，叫我碰上了姐姐你。我的心就是一块铁，姐姐你一天烘软一小片，到今儿，我也有了颗人心了。只求姐姐你忘了前茬儿，别再把我当不知事的浑人待，把我当妹妹待吧，时时地教导我，我愿承受姐姐的一切打骂教训……”
万漪面嫩又心慈，怎禁得住佛儿这样一个强横之人在她面前做小伏低，忙应承不迭道：“过去的都不谈了，佛儿，好妹妹，只要你愿意信姐姐，我一定好好看顾你，绝不会比对影儿差半分。第一天我就说了，我自家里有两个妹子，可再也疼爱不着了，我就把你们俩看成我亲妹妹……”
她先哭得个止不住，佛儿索性也随着她痛痛快快地哭起来，哭得心肝颤动、情感奔泻，但在好高的高处，却有另外一个佛儿露出了冰凉鄙夷的微笑。这就够了吗？屁大的小事就足以交换到你这个蠢女人的真感情了吗？我还什么都没开始说呢……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卖弄悲惨的过往只为了示弱乞怜、哗众取宠？你以为你看到的是一只向你翻开肚皮的流浪猫，待我扑向你那天，你再看。
我受过的每一分苦都要物有所值，我献给你的每一分弱小和丑态，将来也都要加倍收回。
钩辀格磔的鸟儿鸣叫着，晴灿的阳光伴着那一声声，渐渐地黯淡。
“哪个是白万漪？出来！”
万漪与佛儿对哭了小半日，正执手凝噎，陡听得震耳如炮仗的一声吼，响彻了墙内墙外。
万漪惊疑不定，正没个理会处，佛儿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怎么了这是？走姐姐，我陪你出去看看！”
一群人正在大门外和护院们推搡拉扯，而在张口询问前，佛儿业已对事由一清二楚。其实是唐席摸清了万漪父母的底细后，就派人引动其父嗜赌的恶习，又唆使赌场前来找万漪讨赌债。此举为的是：假如佛儿无法单凭三寸不烂之舌赚取万漪的原谅，那就再以此为引子，让她为万漪“挺身而出”。
佛儿这时虽已顺利取信于万漪，但也犯不着浪费加固信任的好机会，于是就扯起嗓子同那帮人对骂了起来。
那边喊着：“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她就在这头高叫：“哪儿来的父女？断头儿的卖身契可不认！不服，就官厅见！”
“你是谁？你就是白万漪？”
“我是谁，你花钱打茶围，自然有人给你报花名。看你那穷酸相，问得起姑奶奶的名字吗？”
“操你个小婊子！”
“操我的可都是世子、尚书，你呀，下辈子吧！这辈子你只配给操我的男人端水洗膫子！”
……
万漪吓得一个劲拽她，“你别吵了，他们不讲理的。这是我的事儿，你别为我惹麻烦。”
佛儿拍拍她手背，“姐姐你这老好人哪儿会骂街呀？交给我。这阵子不把他们骂走，一会儿这些个臭鱼烂虾保险得骚扰你客人，把你的生意全搅黄，你别管，让我来——你，说什么哪？你个兔蛋再说一句试试？”
有护院们拦挡，讨债的那方虽人多势众，却也不能冲进来撒野。况且佛儿心照他们原就是配合自己做戏来的，因此只管一味地放胆痛骂，从人家的十八代祖宗一直关怀到滴答孙子，百来句叫骂没一句重样，气死人不偿命。
又骂了一阵，休班的几个护院也被惊动，抄起了家伙便待动手。讨债的那伙人就坡下驴，骂骂咧咧地退走了。佛儿看万漪惊魂未定，遂对她着意宽慰一番。万漪愈加承情，竟将两年以来所受的种种怠慢欺侮都揭过不提，对这个“妹妹”全心相就，反而记挂起佛儿的安危来。
“傻佛儿，你为了我得罪这班人，以后出入可千万当心。你没听见过呀，前几年有个班子姑娘和放债的结了仇，有天出夜局，脸都被人拿刀子刻花了……”
“哎哟，哪儿就至于了？我，你还不晓得吗？我不把他们的牛黄狗宝掏出来就算好了！行了姐姐，你别管我了，你摊上这么大事情，心里头怎么样啊，还慌不慌？”
“慌也顾不得了，我得去我爹娘那儿看看。”
“这时候？太危险了吧！你那儿又没护院看守，要被人堵住，你怎么脱身？”
“嗐，才他们不还一个劲儿冲你嚷嚷，说冤有头债有主，叫你把老爷子的住处供出来，他们这就去寻正主儿！我爹那个人也是惯赌了，定是拿着我的花名在外头乱吹，并没敢让人知晓他的栖身处，所以我才得赶紧去通知他们避避风头。”
“那好，我陪你走一趟。”
“不用不用，眼看就上客了，你无故脱局，妈妈要捆你上西屋的。再说我要是迟回，还少不得请你代我两局呢。”
二人又情深义重地推让一阵，佛儿便不再坚持陪同前往，只说叫万漪放心，在她回来前，一定替她招呼好她的客人们。“叫‘黑塔’和‘胖牛’两个跟车，看情势不对，姐姐你就别下车，马上掉头回来啊！”
这一会儿工夫，车也套好了，万漪就急急跳进车里，往崇文门方向赶去。
佛儿在其后望着那一颠一颠去远的大骡车，眼里闪现出奇异的光泽。她已开始食髓知味，珠宝算什么？衣裳算什么？书画和古玩又算什么？一旦你玩过“人”，那么其他的玩具就再也满足不了你了。

第二十章 《万艳书 贰 上册》（20）
十九 念奴娇
太阳落山时，万漪到了昭宁寺街一带，下车来，拍了拍一扇黑漆门。
“呦，大姑娘回来啦？”一个老婆子来开门，笑嘻嘻叫一声。
照壁后也马上迎出个提溜着水桶的老头儿来，也是“姑娘”长、“姑娘”短。
“翠妈，翠叔。”每次见到这对仆从，万漪都不禁心生感慨，她的爹娘一辈子伺候人，发了财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来伺候。
愈往里走，她心头就愈是百味杂陈。廊道上点满了灯笼，远远也看得到明晃晃的上房……万漪可没忘，从前家里头几乎是天一黑就上床，有回她为了赶针线活儿多点了一阵油灯，就被娘狠扇了两巴掌，“再这么费灯油，剐了你的油点天灯！”现在呢？里里外外总是灯火通明，拿娘的话来说——“黑洞洞的干吗？亮堂点儿不好吗？”
有钱可真好，能亮亮堂堂地活着。
一念及此，她原本一肚子的怨气已消解了一大半。爹这样不停地赌了输输了赌，无非也只是想活得亮堂些吧……
“爹！”
堂屋中的方桌边，一个老头儿抬起脸来，寿眉鼠目，干枯面颊，一对血红眼珠子，也不知是酒熬的，还是烟熏的。他也不理万漪，单单从鼻子里哼一声，就接着抓起了一只酒壶仰脖倒灌，另一手搛起些花生腌豆，吃得吧咂有声。倒是对面坐着的一个七八岁小男孩，一见万漪就跳下炕奔过来，把她衣裙乱揪乱掀着，“有糖吗？给我带糖了吗？”
“小弟，你先别闹，静一静。”万漪拿两手拢着孩子，摸摸他脑袋，“爹，您老又输了多少呀？”
“什么叫‘又’？我顾大西——”父亲将酒壶放下，挑起大拇指朝自个儿面上一比画，“来运的时候，那赌场的叉杆儿都要白白奉送银两求我出来，生怕我把他们场子给赢秃喽！我上回赢钱时，还给你买了朵头花呢，你怎么就不记得？输输输，成天挂在嘴上，多吉利似的！”
万漪正待分辩，娘端着盘小菜从外边走进来，剜了她一眼，“你这倒霉孩子，怎么一进屋就惹你爹生气？”
“糖！糖！糖！……”那小孩子还在不停地跳跃着、叫喊着。
“小宝乖，先别闹，让大姐同爹说句话。”万漪仍向着父亲急声道，“爹，就算女儿话没说好，那您到底输了多少钱，赌场的人可都上我班子去闹了！”
顾大西把花生壳一抛，拍着桌子道：“嗐，这帮人也太小题大做！昨天我不过是一见手气冲，就连下了几把大的。刚开始真和放抢一样，尽是我的天下。我不是不明白见好就收，但身子偏被鬼给按住似的，仍旧往下耍。就这么着，手气又背下去了。谁肯甘心呐，还不是想着捞捞本？却是越捞越深。末后一把，我终于起了一副地杠，还没顾得上高兴，就见天门是对金瓶，出门是天九王，末门是天杠，三门一起毁我！就这一把绝户牌，我这——”
万漪哪来的闲心听父亲大谈赌经，直急得跺脚道：“我的爹，您就痛快给我个数，别净叨叨这些了。”
顾大西翻了翻眼，将手里的一根筷子重重掷过来，正砸中万漪的额头，“你这死丫头要造反哪，啊？我还没老呢，你就敢嫌我说话唠叨？”
娘正抄着笤帚清扫满地的果壳、豆皮，也跟着拿笤帚把儿朝万漪的肩上发狠一戳，“不会说话就别张嘴，一张嘴就惹嫌！”
顾小宝则不停发出刺耳的尖叫：“糖！糖！先把糖给我！”还将两手在万漪身上噼啪乱扇。
这么大的男孩子已颇有劲道，万漪吃痛不过，便使了一点儿劲把顾小宝往一边推开，“爹，我——”
她嘴里的第二个字还没落地，头颈处就挨了一下——是娘挥起了笤帚拍过来，痛得她眼冒金星。
“你鬼上身啦？推你弟弟干什么！”
顾小宝趔趄了两步，立时便受了天大的冤屈一般，一头就冲万漪撞过来，揪住她撕打，“死丫头，死蚂蚁，你推我？你个臭丫头片子你还敢推我？”
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丁”，顾小宝向来是唯我独尊，对姐姐蛮横惯了；而从小到大，万漪也惯于挨过弟弟时不时的发作，倘或敢反抗，也无非是把爹娘一起招来收拾她罢了。
因此，虽然被又抓又拧、又踢又咬，她也不敢吭一声，但管缩身闭目地忍耐着。直到听见弟弟发出了怪异的惊叫，她才抬眼相望，这一望，不由整个人都定住了。
只看弟弟被一只大手从她身上一把揪下来，直接被掼去到墙角。顾小宝大哭着爬起来要和那人扭打，那人却又将脚尖一踢，再次将他踢出了老远。
万漪怔怔地盯着那人，“大爷？你、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柳梦斋却不答她的话，他只盯着她瞧了瞧，伸手摘掉她发丝里挂着的一片毛豆皮——那是才被笤帚丝扫上的。他终于明白，之前每次和万漪起争执，为何她一看他发火就害怕得要命：她只是习惯了人们随时会在她面前变得青面獠牙。
但这些人毕竟是她的“家人”，还有个不懂事的毛孩子！柳梦斋不得不忍住兴师问罪的冲动，只简简单单指了指顾小宝道：“你个兔崽子听好了，再敢动你姐一指头，我卸了你胳膊。”
顾小宝却不知死活，把牙咬得“格格”响，居然“啊”地大叫出声，再一次冲过来。
一屋子人也没看清柳梦斋到底做了什么，便见顾小宝捂着一边胳膊倒下来，满地滚着喊疼。
娘早扑过去心肝肉儿地叫着，顾大西也丢掉了酒壶，疾步上前来。
万漪此时才回过神来，小弟可是爹娘的命根子，她生怕他们一怒之下要同柳梦斋拼命，因此赶紧一个箭步拦去了柳梦斋身前。
柳梦斋的耐心却早已见底，他一把拨开她，一字一句道：“还有你们俩，也别叫我瞧见你们再动她，哪怕碰掉她一根头发——”他拿手指着她那爹和娘点了两点，就算完成了威胁，平静低沉的语气完全符合他的身份和器量。
万漪快被吓死了，她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把柳梦斋往后拽，又一次挡去前头，母鸡护雏似的张开了两臂，“爹，您可别冲动，这位少爷咱们惹不起。”
她见父亲呵呵地喘着，瞪起一双红眼珠直盯住柳梦斋，正不由得满心发毛，却怎知下一刻，父亲竟咧开嘴笑起来。那张瘦脸上的所有骨骼和肌肉统统挪动了位置，排布得整整齐齐、恭恭敬敬。
“姑爷，您来了。”
这一句“姑爷”直劈上万漪的天灵盖，她回头仰望，柳梦斋垂下眼望望她，万漪听见了他眼睛里的叹息声。
“姑爷！姑爷！”伴着扎耳的喊叫，娘也笑眉笑眼地凑过来，搓着手和柳梦斋行了个礼，“小宝他小孩子家，就是和他大姐闹着玩，孩子嘛，下手哪儿知道轻重，您还同他认真呀……”
她一连串地求下去，柳梦斋摆了一下手，廊外立马进来一个跟班，替顾小宝接上了脱臼的胳膊。顾小宝“嗷”的一声惨号，哭天抹泪。
“出去哭。”柳梦斋走过去坐在适才顾大西的座位上，低头掸了掸腿面。
“嗳，嗳，那我们出去，姑爷您宽坐。”顾大西忙拿袖子抹了抹满是酒痕残羹的桌面，又讪笑着退后。
娘也一边抱起顾小宝，一边就堆起笑往外走，“姑爷您在，我们先不打扰了。”
小宝还在长一声短一声地哭着，嘴里又嘟囔着骂了句什么，被娘一把摁住。
末了，那跟班也躬了躬身出去，拉上了门。
柳梦斋见万漪兀自空立在原处，满面惊怯，似一只亟待被护入翼下的小雀儿。他轻叹一声，“还站着干吗？来。”他向她伸出手。
万漪蹭了两步过来，摸着他指尖，他一卷手指就将她扯过来抱坐在膝头，与她抵了抵额心。
万漪却推开他，细细将他端量着，“哥哥，你和我家人认识？这么说……竟是你……是不是我娘来的那晚上你就……”一行还说着，她的泪水就已夺眶而出，“嗐，我怎么那么蠢呀，居然还真以为爹能靠赌钱立住一份家业？却原来自从五月里到现在，都是你在暗中接济……哥哥，你为我花的钱太多了，我怎能让你花这份冤枉钱……”
“钱嘛，什么王八蛋玩意，咱俩间提不到这个。”柳梦斋翻起万漪的衣袖瞧了瞧，只见她臂上已被掐得瘀斑点点，他将指端停在被金元宝咬穿的那一块肉痕上来回抚了抚，胸膈间一阵阵火烧火燎，只欲扬声恶骂一番才痛快。
“他们既是你亲人，我供他们一辈子也没什么说的，可——，不是我离间你们骨肉，你只瞧瞧那些人哪里有一点儿亲人样子，哪里有一点儿人样子！从老到小、从公到母，就这么——”刚说两句，他就见万漪连耳鬓都烧红了，只好把剩下的牢骚咽了回去，“行行，我不过是看他们那么作践你，心下气不过，行了啊，我不说了，再说，我也成他们一路货了，拿你来撒气。行了行了，你别哭，我不说了。”
他抬手替她揩泪，万漪就那么抓住他两手，把自己的脸摁进他掌心里。过得一会儿，她抬起头，温温柔柔一笑，“你还是说吧，就你这少爷脾气，不让说，还不得憋坏了？”
“不是，你自个儿就不气吗，啊？”
“气啊，当然气……”万漪垂着眼，将他细长而略带畸形的手指一根根捋过去，“我总记得小时候天不亮，爹娘就出去上工，我也得跟着起床，先把全家的衣裳洗出来，再照顾弟弟妹妹们起床吃饭。吃过了，又要刷碗、擦锅台、收拾屋子，还得一边陪弟妹玩，爹娘回来前，再赶紧把小弟哄睡，要不他缠着不叫我弄饭。有一回呀，我怎么哄他他都不肯睡，我就腾不出手来上灶烧火，急得我在他屁股上拍了两巴掌，他一哭，我也跟着哭。那天，爹娘回来还是冰锅冷灶的，他们一人推了我一把说：‘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养你有什么用，养条狗还会摇尾巴呢！’这一句，真是叫我好久都在想，不如死了算了。到今天想起，心里头还是委屈得要命……”
柳梦斋忙将她搂紧，再也没有人能让他的心这样发痛了。
她在他颈项边偎靠了一时，又接着说道：“可懂事后，每回静下来想一想，我却又好生替他们难过。你瞧我爹娘才在你面前那一副嘴脸，他们也是人哪，也生着脊梁骨，一辈子苦扒苦做，却一辈子低三下四。下等人心里，谁还没存着一车的肮脏气？我是他们的闺女，不让他们在我跟前挺挺腰杆，这世上谁又肯惯着他们呢？嗐，你生就吃好穿好、前呼后拥，怎么懂这个？”
可柳梦斋想说，他懂，他真的懂。他也曾不止一次亲见过目空一切的父亲在那些高官面前突然也变成下等人，做出卑躬逢迎的百般丑态，那时的他年少气盛，只会带着傲慢和清高对老父的行径表露出百般不屑……此际在万漪的善体人意之前，他真为自己而羞惭。
“我也没说你的孝心不对，可你行孝也该有个限，这挨打受骂的……”
“呦，合着您没挨过打呀？”
柳梦斋又被她问得一怔，他幼年的记忆中，父亲很少回家，只要回家，他必定会挨上一顿打。而父亲打人的理由千奇百怪，什么笑得太大声、什么问好请安不够大声……而后就是巴掌、鞭子，或者捆在柱子上，吊在房梁下，最好的情况就是“跪下，跪到知错为止！”。开始他还会气鼓鼓地想，我的错有那么不可饶恕吗，为什么打得这么狠、罚得这么凶？后来他渐渐有所体悟，父亲打他，并不是为了让他知道错与对，而是为了让他知道大和小、高和低，等级里的强和弱。你弱，那你就必须服我，根本没有道理好讲。柳梦斋原本对这一切报以无比的怨愤，但不知怎么了，此际听万漪含娇带嗔的一问，他却被逗得笑起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自己挨过无数打的漂亮脑袋道：“不一样！我家老爷子就是我金主，但你爹娘、你弟妹全都靠你养呢，凭什么敢打你？”
万漪也笑了，揪住了他耳尖道：“你也是我的大金主啊，照说，你就该一天揍我八顿，才能值回你给我花的这老些钱，但你怎地连多骂我两句都不肯呢？”
他捏一捏她潮湿又柔软的鼻头，“别说打你骂你，就你眉毛这一皱，我的心都跟着皱了。”
“我明白，你是心疼我，为我抱不平。可你想，我爹娘也挺大年纪人了，全做活儿做得满身伤病，还有几年好活呀？我若真梗着脖子同他们争闹，再给气出个好歹、减了寿命，我都没处后悔去。我小弟就更是个毛孩子，虽说在家里是条龙，可出了门谁认他？就是个泥瓦匠的穷儿子，连洋糖都没吃过。这一伙不是老就是小，各有各的可怜，能让他们度几年称心顺气的好日月，我拼着委屈些，真不算什么。”
“可怜这个可怜那个，你不可怜可怜你自个儿？”
“我见过的可怜人太多了，我真排不上号……”一瞬间，涌起在万漪心头的是病死的花儿，是尿桶里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妹们，是被拴在梁上挣扎的白珍珍，是冰天雪地里僵卧的白凤，是千金落难的书影，是——“佛儿，你认识对吧？”
柳梦斋一愣，“为了红，不惜假扮兔儿爷那个？认识啊，怎么了？”
万漪把他轻拍了下，“我的哥哥，别这样刻薄。我就是和你说，别看她那样凶，其实连这孩子也是个可怜人呢……”
她对柳梦斋说起了佛儿前来同自己修好之事，柳梦斋一边听她说着，思绪却被其他的细节吸引走了，一个劲儿向万漪盘问，佛儿何以能顺利受到九千岁的接见？九千岁又何以会无故赏赐她？
“小蚂蚁，这些事对我非常重要，还请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万漪对柳梦斋早就是全心托付，见他面色凝重地请求自己，也不敢再有半分隐瞒，就从头向他交代起来：那一次她行窃，是出于娘的逼迫，谁知误偷了白凤屋里安国公的密信，后来安国公移情别恋导致白凤自杀，她因担心自己的小妹书影受到波及而夜探细香阁，竟尔目睹“死后复生”的白凤勒杀了她的养妹、安国公的未婚妻白珍珍。
“你亲眼看见了这一幕？”听到这里时，柳梦斋第一次打断她。
“嗯。”白珍珍又开始在万漪的回忆里垂死挣扎，万漪救不了她，她只能闭上眼为她流泪。
所以她没看见，柳梦斋拿一种全然不同的目光深深地审视她。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毫无异样，“小蚂蚁，你接着说，然后呢？”
然后，白凤就把她送去灭口，却牵连到佛儿，佛儿不肯坐以待毙，遂令她交出那封密信，由白家妈妈拿着信向九千岁告发安国公谋反……
越说到后面，万漪越是抽抽噎噎，等吐露完毕，整个人已是泪流满面、浑身打抖。
柳梦斋曾在屋顶上偷听过万漪、佛儿和书影她们三人的私下交谈，这时只觉一件事、一件事全都被串联了起来，不住地低叹着，“难怪……难怪……”
万漪看他沉思的模样，也不敢打扰，自己掏出帕子来擦拭了涕泪，忽就听柳梦斋切声问道：“这么说，这个佛儿现在是替九千岁办事儿？”
万漪犹犹疑疑道：“办事儿肯定谈不上。佛儿说，她太急功近利，想接近、利用九千岁的目的太过明显，所以人家也没再理她。不过，她的确面见过九千岁，九千岁应该也不讨厌她，否则不会为了她要一间屋子就拨动地面儿。”
“好！”
“哎呀！”
柳梦斋高兴间一拍大腿，却忘了万漪还坐在自己身上，这一下竟响响亮亮打在了万漪的腿上，疼得她又迸出了泪花来。
“呦呦，这这这……”他也吓了一跳，赶紧给她揉了两揉，“对不住对不住，我想事儿想迷了，不要紧吧？”
万漪却又咯咯笑起来，“这下你可也打过我啦，别再拿我家人说嘴啦。”
柳梦斋含笑摇摇头，“行，知道你是大孝女，我以后不说你家人了就是。来之前，你爹的债务我已叫人去处理了，关键他去的那个场子原不在我们地头上，等和那边结清，就换到自己的场子来，赢了输了，就无所谓了。”
“这不好吧？”
“和我，你就少来了。有什么不好？一大帮公子哥儿、官老爷全在我们那儿挂账呢，赢了就结现拿走，输了画死账，也不差你爹一个。再说，他也玩不了多大。就是你那话，他还有几年的活头？快活一天是一天吧。”
“这话我都说腻了，可我真不知除了这个还能说什么。谢谢你啊，我的好哥哥。”万漪搂住他颈子，面上已是一阵阵红云升起来，“你还说我可怜呢，有你处处呵护我，我是天底下最最好运的人了。倒是你，自打碰上我就天天破财，很像是个可怜鬼儿。”
柳梦斋被她逗得大笑起来，又正色道：“你要真想谢我，就帮我个忙。”
“你说呀，粉身碎骨，你差遣就是了。”
“我可舍不得你粉身碎骨，没那么吓人，小事儿而已。佛儿既然主动与你交好，哪怕她那个人一向难相处，你也暂且忍耐下，维持住和她的关系。”
“这不算什么。你是了解我的，从不愿和人起冲突，就是你不叮嘱，我也会跟她和和睦睦的。”
“这就算帮了我大忙了。”
万漪自索自解了片刻，却还是不大想得通，“你这么重视佛儿，到底是——”
柳梦斋笑笑，“多条路，总归是好些。”
假如唐席看到这一幕，会乐得像少年时一样在草丛里翻起筋斗来。自打刺杀尉迟度、营救詹盛言的计划失败后，他不得不在短期内重新完成新一轮布局：和佛儿秘密结盟、捧红她，设局使万漪的父亲顾大西赌瘾重发、欠下巨债，紧跟着就让追债的去怀雅堂大闹一场，既是为佛儿接近万漪而推波助澜，亦是为了将万漪驱至崇文门这个家，而万漪的父亲被追债的消息也已适时被递送给柳梦斋，以引他于同一时刻出现在此处。这一步是因为，柳梦斋对万漪的感情，唐席深具信心，但他不能仅凭佛儿的一面之词就认定万漪对柳梦斋也怀有真心——毕竟那只是个逢场作戏的妓女！因此唐席决意让万漪得知柳梦斋暗地里资助她家人的恩情，好打动她为柳梦斋效命。至于柳梦斋，一旦他得知佛儿能与九千岁攀上关系，定会让万漪与佛儿结为腻友……
每一颗血肉棋子，都已在唐席的推动下向着正确的位置滑动；接下来一步棋，亦将于今夜落定。

第二十一章 《万艳书 贰 上册》（21）
二十 似波澜
夜幕初垂，万漪又已从崇文门赶回怀雅堂。这些日子里，她都是先跑完其他处的应酬，才踏踏实实陪伴柳梦斋。因此他也只将她送到大门外，就拨马掉头，“晚点儿我来找你。”
万漪忙着梳妆打扮，先把几个本堂局跑过一圈，便传轿出局。
马嫂子嘿嘿笑道：“我的姑娘，咱不用轿子了，就在对面，我们陪你走两步就到。”
万漪一愣，“对面？”
“莳花馆哪！”
“谁叫的局？”万漪拿起局票看了一眼，看也白看，那字认识她，她可不认得那字。
还是马嫂子见多识广，皱着眉“啧”了一声，“是个‘唐’字。”
万漪原就对莳花馆有些敏感，再加上这个“唐”姓，更有些隐隐的抗拒。但她又怕脱局被掌班骂，只好硬着头皮前去赴约；本想着打一个通关、唱首曲就走，谁知一进屋，马上被一对手给牢牢拉住不放。
金刚蒋文淑——柳梦斋的前任情人，似乎完全不记得眼前这位少女和自己有夺爱之仇，也忘掉了自己曾如何联合其他倌人在场面上打压万漪……总之她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出丝毫芥蒂的影子，而只散发着好客和热络。“大人，你瞧嘛，败在她手上，我真不算冤。这小模样，我见犹怜。呦，万漪妹子，我都忘了和你介绍，这位是首辅家的大公子，唐大人，就是他叫你的局。”
席上坐着十来人，其中蒋诗诗和唐文隆是万漪见过的，他们旁边的主宾座上是个三十余岁的男人，一张长隆脸，生的是山高月朗、温文端正，而且他双眼里蕴含着一种极其动人的神情。万漪业已见过了不少男人，有些令人生畏，有些令人生厌，有些愚蠢又可笑，但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气息，就仿佛他整个的灵魂都在屏息聆听着你每一个最细小的问题，哪怕在下地狱的路上，你都可以全身心地倚靠他。
是的，万漪听说过这个男人的“事迹”——卖力追求清倌人龙雨棠，与之郎情妾意、海誓山盟，却在正房妻子打上门来时毫不留情地把雨棠扔进了毒狼饿虎的折辱中，使之崩溃出家。但怪的是，当万漪亲眼看见故事里的主人公，她却一点儿也不怕他，虽然她明知该怕他。
唐文起始终笑盈盈地注视她，直到她和座上余人一一见过礼，方才移开目光，对文淑笑了笑，“说是请人家来吃饭，倒是请人受罪来了，这么干站着做什么？文淑，你快让万漪姑娘坐吧。万漪姑娘，你爱吃什么，只管要，千万别客气。”
“呦，不过让小姑娘多站了一站，你就心疼啦！行行，妹子你快些坐吧，不小心站坏了，我阿要罪过？”文淑笑嘻嘻瞥了妹妹诗诗一眼，诗诗又与唐文起的弟弟唐文隆交换了一个眼色。
夜云四卷，清风吹空。
柳梦斋业已回到家中多时，他心不在焉地吃过饭，一听报说父亲也到家了，立马就往上院来。
柳承宗正在院中同一个人形木桩过拳，他先喝了声让仆从都退远，就点点头叫柳梦斋近前来问话，一面还是抻筋拔骨，手脚不停。
“叫你办的事情如何？”
“办好了。前儿我带唐文隆去场子里，又让他赢走了两千，签在账上了。”
“好，一定拿稳他，只要他老子唐首辅肯出面，咱们留门就还能同徐钻天一拼。”
“父亲自管放心，我和唐文隆一向处得不错，虽说首辅大人素来不近人情，不肯与咱家走近，但也不至于故意倒儿子的交情。”
柳承宗脚下换了个丁字马，两手往外一摊，打在桩上砰然有声，“对，你托我查的事情，早也查到了，一直忘了告诉你。‘那个女人’是安国公府的旧人，以前大长公主身边的巫女。”
这句听起来没头没尾的话却令柳梦斋大为激动，扬拳在空中一挥，“果然！父亲，我就说徐钻天和詹盛言有勾结吧？”
“在拿出过硬证据之前，都还是捕风捉影，你万不可轻举妄动，反而被人拿住把柄。想走通唐阁老这条路，须得耐住性子。”
“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我又找到了一条小路，或可一试。”
柳承宗原本打得那两根短桩滴溜乱转，这时手肘一提，就将它们生生卡顿在半空，“什么小路？”
“和我相好的那位姑娘，她有个姐妹曾向九千岁告密，兴许关键时刻，也可为我们说句话。”柳梦斋露出雪白的牙齿一笑；他只是想起了万漪而已。
这一刻之前，柳承宗的胸膛里都涌动着欣慰之情。在他创造的地下世界里，他掌管一切。发生冲突的人们寻求他的调停，陷入困顿的人们企望他的援手，每个成员都会从他这里收获应得的恩惠或惩罚，他也会收到他们的尊重和敬畏，他是德位相符、誉望所归的老爷子。他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己的儿子却与自己格格不入、针锋相对。柳承宗不会忘记当自己第一次接受现实——他的独生子醉心于盗术且永不会悔改时——他曾绝望地大声斥责他：“你什么时候才能够长大？”柳梦斋不甘示弱地顶撞道：“我长大了！我只不过厌恶你们那一套而已。”
小浑蛋，你凭什么厌恶呢？你又凭什么享受生活的奢华自由呢？当像你这么大的毛头小伙们，那些佃农的孩子、那些苦力的孩子，都在为下一顿饭挥汗如雨、低头哈腰的时候，你凭什么可以在销金窟里更换一个又一个婊子，把最美丽的女人们从奶子到屁股挨个挑剔一个遍？——凭你这张脸？凭你自以为倾倒众人的笑容？凭你那双贼爪子？别美了！这一切，就凭你是一个大人物的儿子！凭你老子我拿“那一套”和世界的成功周旋！这个世界就是一座人叠人、人踩人的权力之塔，一个人被他上面的人践踏，又践踏他的下一层，唯有弱者、懦夫、糊涂蛋、可怜虫才会对此大惊小怪，并且除此外，再没有其他的世界了——连西方的极乐世界都要论资排辈的！
每当看到那孩子常常拿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嘴脸来鄙视真相时，柳承宗都为柳梦斋感到深深的羞耻。这怎么会是我的儿子？这就是我教你的吗？这就是你从我身上学到的吗？难道真要我把脸上的脚印、心里的重担一一展示给你，哭天抹泪地向你解释生命的不自由吗？——老子才不会这么干，这是妇人，而且是最无用的那批妇人才会干的事！人活着，谁没有枷锁、谁没有承担？是男人，就扛起你的枷锁，闭嘴承担。
柳承宗又一次闭上嘴，扛起了担子。他看不出柳梦斋具有成长为一个男人的天赋，智慧和无情，那小子一样都没有。他只好随他。柳承宗安慰自己说，他这么卖命地在塔上攀爬，不就为了让后代躺在塔尖上坐享其成吗？那就这样吧。他已经考虑“传位”于侄子柳梦原，也用心栽培他，他对他唯一的要求是：“照顾好你弟弟。我会把真本事教给你、生意留给你，作为回报，你必须保证你堂弟生活富足、远离危险。他就是个孩子，拒不接受这世界的真面目。”柳承宗完全没料到的是，柳梦斋会突然在一夜间醒过来。自那次夜谈起，这孩子似乎一下子脱胎换骨，或者——柳承宗隐隐有感觉，柳梦斋以前的种种幼稚肤浅，不过是为了和自己这个父亲作对而已，一旦情势把父子俩逼入同一条战线后，男孩就掉转枪尖，拿出自己真正的武器——他骨子里的模样，父亲遗传给他的模样。
柳承宗对柳梦斋的变化感到欣喜若狂，他又重新对他寄予厚望；只有一点，令他偶尔感到惴惴不安。柳承宗听说了儿子对那个怀雅堂小清倌的迷恋，他也看得出这一回不是年轻人的贪玩，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缘”，那绝不是简单的肉体吸引、情欲作祟可以解释的，那是命运最擅长耍弄的颠倒黑白的把戏，把伟大的男人的心放置在一个卑贱女子的怜悯之下，让通向失败的可鄙之路变得神圣起来。他曾经历过这一切，他了解这一切。那就是为什么，在柳梦斋的母亲“失踪”后，他不再续弦，也没有纳妾。他身边永远只保留一位情妇，每当有更年轻的女人来取代那个位置时，前一个都会被慷慨地安置好。而近些年来，他甚至连固定的情妇都不再需要，他对女人的需求越来越淡，他希望和她们保持距离，既和她们与生俱来的魔力，也和她们自带的灾难。
不过柳承宗依然竭力克制住了发火的冲动，他不想让儿子误会他对那个叫万漪的丫头有什么意见，不，他只是要他多多提防他自己而已：一个向女人缴械的男人，最终也会向一切缴械的。
柳承宗将一手扶住拳桩那油光水滑又斑痕累累的木臂，斟酌着言辞道：“小柳啊，我晓得你花钱养了那姑娘全家——别还嘴，我不是要骂你，不过是要叮嘱你，你就再对谁动心，也得记住喽，女人就是女人。在她们跟前，你把嘴管牢点儿。”
任何人拿这种语气来谈起万漪，柳梦斋都要翻脸的，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反正危机过后，他就会把小蚂蚁领来家里请求许婚，届时父亲就会亲眼见到这是一个多么善良可爱的姑娘，就会知道自己曾错得有多离谱。
所以他也只挤出一笑道：“父亲放心，我什么都没多说。”
“不是不能‘多说’，是半个字都不能提。生死大事，谋之于妇人必不祥！当年你娘——”柳承宗知道自己失态了，最近他太累，头脑和身体都太累，想要维持体面和节制已经越来越难。须臾，他对柳梦斋摆摆手，又打起了拳来。
柳梦斋明知说下去很可能又闹得不欢而散，但他几乎从未听父亲主动提起过往事，因此不肯放过这一线希望，即刻接声而问：“我娘怎么了？当年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柳承宗的手下骤然加快了速度，“她偷了朝廷的东西，带着你弟弟跑路了。告诉过你上千遍，还要问？”
“谎话说上千遍，还是谎话。我要的是真相。”
“啪、啪”两声，柳承宗猛地把住了拳桩，一声不吭地瞪视着柳梦斋；柳梦斋也不肯屈服，回瞪着老父。
突然之间，他们不再是并肩上阵的亲父子，他们又成了暴君和逆子，武士和另一名武士。
柳梦斋已为即将到来的拳打脚踢做好了准备，但最后，父亲却只是扭回头，对着那木桩子发泄起来。
重新离府时，柳梦斋揣了满腹不快，他原想着万漪应该已送走了其他客人，自己能和她安安静静聊会儿天，谁想只有个小丫头看守着空屋子，说姑娘出局还没回来。
“行了，我在这里等，你出去吧。”柳梦斋就往大榻上一倒，将两手垫在脑下，面对一格一格的藻井发呆。他太讨厌眼前的生活了，不管是他，还是他爱的人，都没有自由和自在。
总有一天，他想，他定会战胜这一切、抛开这一切，笑着牵起万漪的小手一起爬上高高的屋顶，含着喜悦又安宁的心，并排躺下来看旋转的星河。
自鸣钟打过了十二下，万漪第三次站起了身来，“大人，对不住，我是真要告辞了，本堂还有客人等着呢，我再不回，掌班要打了。”
听了这话，文淑先把手中的扇子滴溜溜一搓，掩口笑道：“行了，快放人家走吧，瞧急得汗都下来了。”
诗诗也帮腔道：“来日方长，这么盯着看也吃不进肚里呀，明天再叫个局接着看好了嘛。”
“大哥，今儿也差不多了，都这个点儿了，明儿你还有例朝呢。”唐文隆打了个哈欠。
唐文起这才不紧不慢开口道：“瞅瞅你们说的，竟像我拦着人家万漪姑娘不叫走似的，我不过是怕她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吃饱，所以留她踏踏实实吃顿饭再走。她这样娇娇弱弱一个人，一晚上七八处应酬要跑，总捞不到一顿整饭吃，胃不要坏了吗？”
满座客人听了这肉麻言语，纷纷打起趣来。唐文起却毫不在意，亲手搀起了万漪，“我送你回去。不，万漪姑娘你别推，我是一定要送的，就送你到门口，要不然路上被灯耀花了眼，你再看不好滑了脚……不不，没什么不敢当，我请你来，就该送你回嘛。对，这是我给姑娘备的一些小礼物，叫人给你抬过去，留着玩吧……”
等唐文起送万漪下楼去，满桌人都笑起来。大家心知肚明，若不是对万漪的色相垂涎欲滴，唐文起这位大老爷断不会对区区一个小倌人这般假以辞色。
这些人里头，又要数文淑笑得最开心。贵公子猎艳的游戏，她已目睹过千百遍，然而每新来一遍，她仍可以津津有味地旁观。因为实在是太好看了，看猎物怎么一步步自己走过来，自陈于爪牙下，自愿被撕碎。
白万漪，还有你柳梦斋，你们俩在伤害我的时候一定是忘了，我可是金刚，是婊子中的婊子。

第二十二章 《万艳书 贰 上册》（22）
二十一 掷无负
万漪回屋时，柳梦斋已在榻上和衣睡着了。万漪见他在梦中都微微屏着眉，但觉异常心疼，便不愿再提起唐文起来惹他烦心。可怎知这一瞒，竟捅出了娄子来。
第二天，柳梦斋在泡子河的别业摆赌局，大邀四方宾朋，他的好友唐文隆早早就到了，晚饭过后，唐文隆的条子蒋诗诗也赶了来。自打柳梦斋同诗诗的姐姐文淑分手后，诗诗对他就有些不冷不热的，可这回却似恢复了以往的亲热，连连把“大少”挂在口边，就对他身边的万漪，诗诗也一副有说有笑的样子，不禁令柳梦斋暗感诧异，却也没太往心上去。倒是万漪的脸上一阵一阵热起来，唯恐诗诗提起昨夜她们同席应酬的事情来——虽说倌人出局天经地义，但不知怎么了，她就是不愿柳梦斋得知自己赴过唐文起的约——好在诗诗一个字也没提。
玩到夜深时，许多客人和条子都散了，赌厅里也清静了下来，忽听外头朗朗的一声：“唐大人到！”
正在摇摊的柳梦斋手底一顿，就把疑问的眼光投向了唐文隆。唐文隆“咦”了一声，“大哥，你怎么来了？”
只见唐文起缓步而入，一身的沉稳典雅、潇洒自如。他先对三弟笑了笑说：“怎么，就许你在这里快活，不许哥哥来高兴高兴啊？”接着他又转向柳梦斋，十分客气地拱了拱手，“柳公子，久闻你这里是片逍遥林，在下就不请自来了，叨扰！”
柳梦斋虽一向不喜与官场中人应酬，但到底是自小耳濡目染，对这套熟极，当即就大步迎过去，异常恭敬道：“哪里！唐大人可是头等稀客，小弟一向无缘奉请，今夜里肯赏光，那是蓬荜生辉！香雪，上茶。”
来了个极丰艳的丫鬟为唐文起上茶，唐文起一边喝茶，一边就与前来见礼的诸人一一招呼。待他饮过茶，柳梦斋亲手接过了茶盏，堆笑道：“大人吃过饭了吗？好好，那大人的管家呢？衣包在哪里？先换了衣裳吧。”
这就是请人上赌台。只因唐文起是在任的官员，身上穿着官服赌博是既不雅观也不舒适，所以柳梦斋才有此一请。唐文起却摇摇手，“不忙不忙，我先看看。你们这是摇摊？”
柳梦斋和唐文起初次接触，拿不准他作风，并不敢一上来就催促人家开赌，便只顺着话打了个哈哈道：“既在江边站，就有望景心。也好，就请您先望着，等动了心，小弟立马就给您腾地儿。”
“好啊，我叨大，就叫你声‘弟弟’。”唐文起面上泛出了暧昧的笑容，把眼瞄了瞄柳梦斋背后的万漪，“该腾地儿的时候，我自会告诉老弟你。”
不管是对方那充满自信的微笑，还是他高人一等的语气，都引发了柳梦斋的极度厌恶，但他依然保持着热忱的笑容，“大人您一句话，随时的。”
另一端，唐文隆和诗诗早就递交了神机，唐文隆轻叹上一声。
中断的赌局重新开始，摇摊的规矩是一人坐庄，其余人等跟路打摊。象牙镶嵌的赌桌四面，独据“一点”的庄家正是柳梦斋，唐文隆坐在对门“三点”，另有两人坐二点和四点，此外，三点和四点间还站着一个“开配”的帮手。开配并不是个轻松的活计，只因赌局中常有口头上改注码的，谁的注码从哪一门移到哪一门，这些都要归开配凭脑子去记、去算，要是记差了、算错了，就会害赌客赔掉不该赔的钱，连带庄家也要丢脸。不过这个位置也有甜头，那就是筹码和银票都是放在开配手边的，趁人不备时中饱私囊也很方便。为此，嫖客们赌起来，常叫相好的姑娘替自己开配，一是彼此有默契，二也是给她们一些捞油水的机会。之前柳梦斋开赌，开配的往往就是文淑，后来他首次请万漪来做，原还担心她不能够胜任，谁知居然比文淑更胜一筹。文淑算得准是准，但颇费功夫，往往打断了玩兴，万漪却是又准又快，不仅谁该吃多少、谁该配几番，一张嘴丁是丁卯是卯，且脱口就来，全不用费时空等。那一回过后，柳梦斋大大夸奖了她，万漪红着脸儿笑，说自己出道前跟猫儿姑学赌技，猫儿姑也夸她，“识字虽不开窍，对数字的灵光却在女孩里没得挑！”此后柳梦斋只要坐庄赌钱，万漪必帮他开配，所以眼下站在青龙角的那一名开配，正是万漪。
万漪才一见唐文起进来，心中就七上八下的，尤其那赌桌甚宽，他还偏把椅子摆在她身畔观战，更令她如芒刺在背，还好他只是和那些男人们聊天，并不来兜搭她，也幸好接下来几摊全都是放鹞子或者吃孤丁，并不消她如何费心计算，总算是没出什么纰漏。摇到第二十摊时，庄家一吃三，柳梦斋大赢了一笔，万漪便归拢了两叠一万的银票推到他跟前，“恭喜大爷进庄。”
柳梦斋的心算也相当出色，先前不管是文淑，或其他相好的姑娘替他开配，最后常常要短少好几百两的流水，那些钱去了哪儿，他心中有数，却也不拆穿。但万漪向来手头极干净，一晚上过手十来万，她却一分一厘都不拿。而她越这样自律，柳梦斋就越不愿亏待她，因此一接她递来的大票，就信手劈了一叠塞入她袖内。他手法绝快，根本就无人觉察，万漪也不好大庭广众之下掏出来还给他，就只咬着嘴唇对他笑了笑。
“唐大人，庄家这边风头不错，后半场，您做‘皇帝’来摇几摊？”柳梦斋始终是一面玩，一面与唐文起不断搭话，见那边态度慢慢地活络起来，也就试探着再行邀请。
这一次唐文起很痛快地伸了个懒腰，“好，来两把。不不，小老弟你别动，还是你坐庄，老三你走开，换我下注。”
唐文隆作势抱怨，柳梦斋却巴不得一声，当即唤人“拿纸片”。
“这一赌起来可就没个早晚了，还是叫个条子来伺候吧。大人想叫谁，小弟替写。”
“大老远的，何必麻烦？”唐文起将手伸出去，在万漪的腰间停一停，“万漪姑娘在，现转个局就是。”
柳梦斋的笑容并没有改变，只不过覆盖上了一层微细如尘的什么，他转头面向万漪问道：“你和大人认识？”
她没答他，反而是唐文起亮出了浑厚的笑声，“认识啊，昨儿我才叫过万漪姑娘的条子！”
柳梦斋毕竟还只二十出头年纪，养气功夫远远不到家，怒意已从他笑容的每一条缝隙里漏出来，他两眼盯视着万漪，几乎是咬着牙说话了，“唐大人叫你条子，怎没听你说起？”
万漪乜了他一眼，嗫嚅着，“我、我……”
“嗐，你又不是‘柜上’，还怕客人不开局资？和你说得着嘛！”唐文隆搂住了柳梦斋的肩，狠拍了他一下。
柳梦斋被拍得清醒了过来，休说他们柳家目前形势危殆，急需争取到唐阁老的支持以扳倒徐钻天，就哪怕在平安无事的时节，他也得罪不起首辅家的大公子。故此，当他再度听到唐文起说不好是调侃，还是要挟的声音时——“欸，小老弟，你不是在怪老哥剪你的边儿吧？”
柳梦斋即刻回转笑脸，尽管仍稍显生硬，但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好了。“大人哪里话？能和大人做同靴，是小弟的荣幸呀。万漪姑娘，那你就转个局吧。”
他眼望万漪，但她始终没瞧他，她只朝一旁的马嫂子做了个轻轻巧巧的手势，马嫂子就把万漪的豆蔻盒子从庄家这边换去了对家的台面。
唐文起的管家也捧上了衣包，万漪依旧是低眉承睫，双手接过。
“那就烦姑娘为我更衣。”唐文起彬彬有礼，面带笑意向她微然一低头。
那一刹，柳梦斋真想抄起赌台上的青花摇缸，直接把脑浆从那个中年男人装模作样的脸孔上敲出来，他会掏出他馋腻腻的眼珠子、割下他的卵蛋喂狗吃！他要他一身的洒脱倜傥都化作金元宝的排泄物，一堆狗屎！
然而当那男人施施然走过来时，柳梦斋却侧身为他让开路，又为他指明了更衣室的方位，“您那边请。”
紧随在后头，万漪也经过他，她低眼向他斜瞥着，但这一次柳梦斋却避开了她的眼。
“嗳！”唐文隆从后头过来，又拍了他一下。
柳梦斋拨开他的手，“昨儿你大哥叫条子，你也在场吧？”
唐文隆一摊手，“我也是去了才晓得。诗诗说，她姐姐给我大哥荐条子，说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哪儿猜得到居然是你相好啊？嗐，估计就是文淑那娘儿们被你甩了气不过，摆你一道嘛。不过，这也正好。”
“什么正好？”
唐文隆拉着他避开了人群，和他贴耳道：“你家老头子不是一直想约我家老头子见一面吗？但我在我父亲跟前说话没分量，他只听我大哥的。你瞧我大哥今儿人都到你这儿了，那算你赶上了，我平时拉他都拉不来的，你还不做个顺水人情？”
“你什么意思？”柳梦斋鼻息咻咻的。
“是，我知道你在这个白万漪身上已砸了不少钱，可送古董、送字帖不也得这个价吗？何况还不一定送到我大哥心坎上呢。你就当买了件礼物孝敬他，他那么个明白人，能不领情吗？到时候你跟他什么不好说，是吧？再说了，你就真可心这雏儿，让我哥先落水，你去挨城门[1]不完了吗？姑娘也乐得捧她的人多，皆大欢喜。”
“我看你才是柜上的吧，拉皮条是真老练！回头你大哥嫖院子，你是不是还得给他倒夜壶啊？”
“嘿，你他妈怎么说话的？”
“你他妈怎么说话的！”柳梦斋一甩手，拧身就走，“操！”
“这人，狗咬吕洞宾……”唐文隆也是公子哥脾性，气得连声咒骂，诗诗悄悄来在他身畔，抱了一抱他的手臂。
她眼瞅柳梦斋独自踅去了角落里，背着手，拿脚尖在那儿踢来踹去，他失态的模样让诗诗觉得有些可怜，但又活该非常。
一个丫头过来奉茶，柳梦斋嘘走她，就在更衣室的墙根外徘徊着，全神贯注聆听内里的动静。
他听见了窸窣的衣带之声，脑中随即浮现出万漪围抱住唐文起的景象，那男人一定会偷偷嗅闻她发梢的香气，现在他发出了低笑，连同他吞咽口水的声音都一清二楚地传了出来，“香个面孔嘛……”而那一直在淅沥作响的定是万漪头上的滴珠，“大人，您别闹。”她听起来渺小又拘谨——抑或他听错了？那其中包含着他捕捉不到的顺从，甚至是挑逗？要不然，唐文起为什么还在笑？万漪为何要引他发笑？她该反抗他才对，骂他、啐他、一巴掌扇开他，你他妈三十大几的人了，不会自个儿换衣裳吗？！
柳梦斋明知这怒火毫无道理可言，连他自己都不敢对唐文起稍有不敬，万漪又拿什么和他抗？凭她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凭她是个随人宛转的妓女？
但他的道理却说服不了他的本能，他的本能在他脚底下点火，把他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炙烤。
谢天谢地，他们俩可算出来了！柳梦斋仔细盯了万漪一眼，她给了他一个短促的微笑。
柳梦斋弄不懂她微笑的含义，她是在安慰他、责怪他，还是在嘲笑他？嘲笑他好像个碎催一样，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唐文起，“大人换好了，这边，您坐，又给您新添了筹码，等场头散了，和三爷的一起算。”
“三爷”唐文隆还是气鼓鼓的，从鼻孔里哼了柳梦斋一声。柳梦斋假作不觉，含笑把筹码盒子推出去，“万漪姑娘，还是辛苦你开配。”
下半场也是二十摊，柳梦斋的摊路却来回甩尾，一缸开左，下一缸又开右，一腔烦乱的心绪全在摇缸中显出来，但他的耳朵灵敏如故，把骰数听得丁是丁卯是卯。素日里与酒肉朋友们赌钱，他只图开心，十场里往往赢七场，又刻意输上三场，有时候心情好，还会大输特输，关照四方。这一回也是专为了“喂”唐文起，哄人家得意的，因此柳梦斋稍使手腕，就让自己输了个灰头土脸。一桌的赌友们全都臊他，“嘿，你这赌魔也有今天！唐大人一到，牌神可不捧你喽！”
摇到第十五六摊时，眼看这一记柳梦斋若不能开出一个“进门”，唐文起就要吃二配三，又得赢走将近三万银子，而庄家面前的银票已然是见底了，开配照例负有提点之责。为此，万漪便倾身向柳梦斋，含声说了句：“大爷，本钱不够了。”
柳梦斋原就计划要输给唐文起，输得越多就越顺利，但却不知怎么了，听到万漪亲口对他说他又要输给那个男人，而且清空了赌桌还不够输时，一股邪火就从他嘴里喷出来：“操！说他妈什么呢？！”
他猛地一拍桌子，筹码纷纷落地。
万漪愣了一愣，但她很快埋下头，跪地去收捡一支支的象牙筹子。一支“人”字筹被谁握住了，那人拽着她起身，带着安抚的笑容摸了一摸她的肩。
唐文起转向柳梦斋道：“小老弟，不是哥哥说你，你瞧万漪姑娘这小身板，硬生生站了半晚上了，又要数、又要算、又要记……咱们该感谢人姑娘才是。就是输了钱，也不兴拿人家撒气呀，是不是？”他那口吻，活脱脱是一位成熟自信的男人在教导一个狗屁不懂的小男孩。
柳梦斋长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来，含笑道：“大人误会了，小弟不是为输钱生气，是叫她这么一说，好像陪大人玩，我做主人的却连这点儿都输不起一样，那像话吗？忠进，来。”
他的管账忠进早已碎步跑上前，又捧过了五万银票，“小老板。”
“搁下吧。”柳梦斋将手伸向摇缸，“开了啊。”
随着这一开，掌声、彩声四起，柳梦斋叫得最响亮；唐文起又赢了很漂亮的一把。万漪便一一计算着，该吃的吃进，该配的配好，接着就数出了几张银票，从柳梦斋这边放去唐文起那边。唐文起抽出两张来递给她，“劳累你了。”
她连忙扶腰一礼，“万漪愧不敢受，还请大人收回。”
“嗳，”他拉过她的手，强把银票塞给她，又合起她手掌，半拍半摸了一把，“就你最受得起，我这，托你的福了。”
这是老子的钱！柳梦斋满耳里响彻这句话，这他妈是老子的钱，而你转手就拿它讨好老子的女人！
他的女人立在那儿，淡紫罗衫，雨过天青裙，轻柔的裙摆上嵌着一层西洋的彩色花边，仿似一株珍稀的植物，不会跑也不会动，谁的力气大，谁就能连根拔走她。
再摇下去，就没什么输赢了，之后下人送上了夜宵，大家海阔天空闲聊一阵，又上桌推牌九，这一推就是昏天黑地，直到东方破晓才歇手。唐文起临走前握住柳梦斋的手连连摇晃着，“小柳啊，不怪我家老三成日里夸你，真是又甘甜又明白，你这位小兄弟，老哥交定了。咱们这个朋友啊，是长朋友。”
“大人肯拿小弟当朋友，那就尽够了。今儿大人还有正事儿，小弟不敢留，赶明儿有空闲，大人索性就住下来，痛痛快快玩他个几天。”一夜过后，柳梦斋的笑容早已长在了脸上，自然又流畅，只有拿铁锹深挖，才碰得到下面的疙疙瘩瘩。
唐文隆在家中久处长兄的积威之下，对唐文起是又敬又怕，此际见柳梦斋这个江湖上的小霸王也不得不称臣纳贡、送钱送女人，竟起了同病相怜之感，余下那一点儿气也消了。他走上前，学着诗诗她们的口音对柳梦斋来了句：“倪先转去哉，有啥事体末，招呼一声末哉。”
柳梦斋见了，知唐文隆已是心平气和，便也趁势笑道：“格桩事体么，我拜托仔耐哉畹。”
二人似平常一样嬉皮笑脸几句，就算把之前那一点不快翻了篇。
万漪依例尽责，照“女主人”的规矩把在座客人一一送走，待回身再望时，只余满厅的污浊烟气，仆婢们正擦地板、架桌椅，而柳梦斋却已不见了踪影。
她和马嫂子她们说了声，就独自走出去。初升的太阳把一条翠松夹道的小路映照得闪耀而斑驳，晨露未晞，石径尚潮。她迎着秋日的晓风进了内院，直往上房找去。门关着，她在门外迟疑了一刻，却听他在里头唤道：“万漪，你进来吧。”
万漪这便推门而入，走几步，就见柳梦斋歪在套间炕上，其余再无旁人，只金元宝在他的脚边蹲坐。
她拐进去，先对他笑了笑，“你这耳朵也灵得忒吓人了，怎么就听出，来的人是我？”
她没想到柳梦斋竟也笑了一笑，他指指脚下的大狼狗，“其他人来，它可不会使劲拿尾巴敲地板。”
她望了望咧着嘴直冲她摇尾巴的金元宝，目光又回到柳梦斋的脸上，她在他的笑容里读出了那么多的苦闷，他这阵子绝不该独处——但她又担心那正是他想要的。
她迟疑了一下道：“哥哥，要我陪陪你吗？还是你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的笑容微微荡漾了一下，“你这什么眼神啊？干吗这么瞅我，怕把我瞅碎了？”
万漪也笑着指一指金元宝，“它都不来扑我，只不肯离开你半步，连它都觉出你心中难受，我能觉不出吗？”
柳梦斋收起了笑脸，满面的嗒然若失，“好累。”
万漪过来坐在他身畔，金元宝马上来拱她、舔她，她先拍一拍它脑袋，就将两手覆去柳梦斋的面上，拿拇指一点点捋过他高高的眉骨；待他放松地闭起眼后，她才含笑说了句：“这才哪儿跟哪儿啊？”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大少爷可真够娇气。”
“我娇气？”
“不过半晚上就喊累啦？我夜夜都这么过来的，满脸假笑，一直笑到腮帮子都发疼。”她把手沉到他颊边，又揉又搓，“脸上松快点儿吗？”
而后她就从袖子里摸出一卷银票，搁进他手内。
柳梦斋不解，“这干吗？”
“唐文起赏我的，还有这几张是——才趁他不备，我从他赢的钱里头帮你‘顺’回了一点儿，反正本来就是你的，加起来万八千总有了。”
柳梦斋笑起来，这是他笑了整整一夜后，第一次真真正正的笑容。“瞎胡闹！”
“别推呀，苍蝇再小也是肉。再说了，”她硬把票子搪给他，“干这个就是要收钱的，这一行的规矩嘛。”
“哪一行？”
“卖笑呀！”
他笑出声，两腮彻底放松了下来，心脏里那一块酸痛的肌肉也被她柔和的、明媚的笑眼揉开了一些。他揪了揪她笑嘻嘻的小脸蛋，“臭蚂蚁，你存心怄我吧，啊？你是不是要把小爷怄死才算哪？”
“怄死你，我活着还有什么盼头？一天到晚，不就盼繁华散尽后，能和你这么腻一会儿吗？”她将两手攀上他脖颈，抱住他涩声道，“有了这一会儿，我才能再去忍受那些人。”
她的拥抱令他通身皆融，柳梦斋绷紧的声音跟着变得松软起来，“我也什么都能忍受，我能忍受在你跟前，我又变回个小男孩、变得像你的狗，只要你一冷落我，我就又生气、又害怕，我烦死了自己这个样子，但我可以忍。我只是没办法忍——就哪怕稍稍想到你的心会被另一个人夺走……”
“傻，傻死了……”万漪揉捏他的背，感受着他背部肌肉的张弛。地下的那条大狗也拿后腿站立了起来，将前爪在他们贴合的身体上拍来打去。
万漪展臂将金元宝也搂过来，在它主人的耳边呢喃着：“你从来也不会担心金元宝跟另一个主人走吧？那你也不必担心我。你说你像我的狗，可你也是我的主人呀。哥哥，是你喂养了我的心，这辈子，我的心再不会认第二个人了。”
她这么说诚然是为了哄他开心，但字字由衷。
柳梦斋抬起头来看她，他看见了她的泪水一股股坠下，如悬挂在眼睛底下的珠宝。金元宝来舔舐她，她笑了，娇嗔着推开它。
他对自己的狗笑着“嘶”了一声，令它乖乖坐下，而后他用自己的掌根抹去她的泪，问她说：“真的吗？除了我，谁都不认吗？哪怕我这个主人凶得很，你也不会跑掉？”
万漪领会了他的弦外之音，由不得“扑哧”一笑，“看见自家的狗要吃屎，再好的主人也得凶它呀！不过你放心好了，我就再傻，比金元宝总强吧，它尚且被你训得不吃屎呢。哦，我这么个香喷喷的女孩子，闲的，放着你这只金饭碗不要，拱路边的屎去？”
“你说谁是屎？”
“你就别明知故问了。昨儿我回来盘算了一整，就怕你多心，便没告诉你。这姓唐的原是在莳花馆叫的局，文淑姑娘也在，这一看就是她撺掇的，无非是气不过我越过她跟你好了，才给我上了这么一盘菜。除了屎，还能是什么？就存心要恶心咱俩嘛。”
柳梦斋哈哈大笑了起来，“堂堂首辅家大公子，就被你说成屎？”
万漪瞧着他开怀的模样，捂嘴窃笑，“真管用。”
“什么真管用？”
“学艺时妈妈教我们的，倘或是客人吃醋，那就对着姓张的骂姓李的，对着姓李的骂姓张的，骂得越难听，客人越高兴！瞧，这就把你哄好了呀……”
柳梦斋笑得愈发厉害，向万漪的乳际伸手呵痒，“你个臭玩意，我瞧你就是想怄死我，怄死我，你好去做那堆屎的生意！”
他们笑着滚成了一团，把金元宝急得来回打转，又想蹦上来，又怕蹦上来要挨骂。
炕上那两人谁都没注意它，只吁吁笑喘着凝视彼此，而后他们接唇深吻，在打开嘴唇时，就把整个世界关在了门外。
终于，金元宝忍不住一个猛子跃上来。柳梦斋“哎哟”一声，他捂住自己的后腰，反手就给了那狗头一下，“你个傻狗压死我了！去去……”
但它不肯去，它就趴在他们两张脸旁边，瞪着黑亮亮的眼珠子。柳梦斋和万漪都被金元宝逗笑了，他们都是听得懂狗的眼睛的人：这是它最幸福的时刻，它爱的人们都在，它爱的人们也允许了它的爱。
柳梦斋伏在那儿，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狗儿，另一手就从万漪的前额滑向她下颊，她微汗的皮肤似要和脂粉一样在他指端融化。“你其他那些客人，我都不会当回事儿，他们没一个比得上我的，没一处比得上。可这个唐大——”
“我的小哥哥，你谁都不用比，没人能和你比。”万漪轻轻点了一点他精致又锋锐的鼻端，“只不过这种来头的，咱们得罪不起，捏着鼻子忍了吧。实在闹心的时候，你就冲我来，把火发出来就好了。”
柳梦斋苦笑道：“我最自责的就是这个。以往我还一向看不上我家老爷子在那帮贵官跟前的样子，可临到我自个儿，还不是照样抹下脸装孙子？怪只怪自个儿没地位呗，可我不敢跟那人叫板，却转过头欺负你，这不浑透了吗？”
“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咱犯得上说这生分话？像你这大少爷原就受不住气，你就痛痛快快的，该骂骂、该打打，你瘀气散出来，我还踏实些呢。反正我是你的人，骂也骂不走、打也打不散，心甘情愿的，你自责个什么呀？听话啊，你有气就发，可不许憋着。”
“你也太好了……”
“你要真觉得我好，干吗不——”
“不什么？”
“没什么。”
万漪本打算说的是：“干吗不叫我跟你家去呢？”其实她原先也想过，要是柳梦斋能替自己赎娶，不就能与他长相厮守吗？然而她见他纵横花丛这些年，却从不曾纳过一房侧室，要么就是家中不许，要么就是他个人不愿，她若贸贸然提出来，多半是令他为难，也叫自己难堪罢了。可眼前的局面却又不同，突然杀出来这么一个唐文起，万漪生怕胳膊拧不过大腿，自己和柳梦斋将会被拆散，一时间忘形，险些就脱口而出。但她随即就被一桩隐秘的顾虑揪住了心肠，便又把后半截话给咽了回去。
柳梦斋那一边却是另一番想法。他本是个只把女人当玩物的花花公子，但自打对万漪动了真情，就一门心思娶她回家，可无奈家族已到生死存亡之际。他记得小时候挨揍，总因为不肯认错而被父亲打得更凶，那份毒打已超过了对错误本身的惩罚，只在于摧毁他的自尊、羞辱他的骄傲，让他承认强权、承认现实。柳梦斋曾对此无比憎恶，他曾认为自己永远也不会低头。如果他还是那时的他，也许会不管不顾，先迎万漪做他的新娘，把以后交给命运的骰子吧！但现在的他绝不会这么做。他不能让万漪被他连累，跟着他在流放的路上冻饿而死——哪怕一丝丝微小的可能性，也不行。他不假思索地向现实低头，爱让他低头。柳梦斋满腹苦衷，却又无法宣之于口。他才听万漪那样问，胸膛里已是咯噔一声，但她开个头又不再往下说，他也无法确定她要说的一定是嫁娶之事，再追问不休，无非是给自己出难题，故此也一笑了之。
两个人尽管心心念念着同一件事，但嘴上都决计不提，恍惚间他们都感到屋子安静了下来，光听金元宝在呵呵地哈着气。
万漪先挣起了身子，她推开他，把适才散落在旁的银票一张张理好，遮掩着笑道：“我是说，不能白让你觉得我好呀，喏，拿着，赏你喝茶。”
柳梦斋“嘁”地笑着，手指一绕就把那一大叠子都插入她怀里，“你可算了吧，哥哥就穷到什么份上，也不至于收女人的回头钱。”
万漪还要去把那钱再掏出来，柳梦斋却一把摁住她，继之他们俩都怔了一怔：他那一只瘦瘦长长的大手底下是她的小手，还有她蓬软的酥胸。
柳梦斋即刻被引动了，他又一次俯过身亲吻她，这一次的吻翻涌着欲念和激情；他感到万漪的嘴唇在热烈地迎合，但她的身体却很快犹豫了起来。柳梦斋停下，定睛望她一望，笑起来，“小东西！咱也好了有一阵了，我真打算弄你到手，早给你办了，还等你回回推三阻四的？成了，别防贼似的防着我，我不动你别处，你就容我踏踏实实咬乖乖。”
万漪红了脸咯咯笑，“什么是咬乖乖？”
“你说什么是咬乖乖？”他又笑着凑过来，含住了她红润饱满的双唇。
[1]“挨城门”指在雏妓破处之后，紧接着与其发生性关系。

第二十三章 《万艳书 贰 上册》（23）
二十二 秋气爽
有了这一晚以豪赌之名进行的纳贿，且柳梦斋又在情场上做出了刻意退让的姿态，令唐文起自觉在万漪那里是后来居上，得足了利益，也得足了面子，为此唐文起非但没再对柳梦斋咄咄相逼，反而也与他称兄道弟起来。不多久，柳梦斋就设法促成了父亲柳老爷子与“唐大哥”的父亲的会面，此后一概酒局牌局，但只唐文起和万漪同时在场，他就托辞退出，只为了不用眼巴巴看人家并肩偕影的刺心景象。然而唐文起只当他是不敢在旁妨碍自己，也很是承情，有时还不大过意地假惺惺问一句：“怎么我一来你就要走呀？”柳梦斋嘻嘻赔笑道：“不是大哥一来小弟就要走，实是早该走，家父有事情叫我去，但听说大哥要来，我才一直等着，现同您见过面、问了好，小弟就回去了。”
不过柳梦斋虽尽力躲避，但唐家大公子如何为怀雅堂小倌人白万漪情迷心窍、浪掷缠头的消息却时不时刮进他耳朵里，他被闹得醋心一起，也揪住了万漪逼问。她总是笑一笑，放出越来越老练的腔调答说：“我是清倌，凭他再怎样的地位，也不能霸王硬上弓。但只我的心向着你，他就沾不到我一下，只有白白报效的份儿罢了。”她说着说着，就拿嘴来堵他的嘴，她一堵，他便问不下去了。
其实柳梦斋不是不记得，他从前的女人们拿她们的多疑来拷问他时，他曾怎样地厌烦，并对她们感到无穷的好笑和轻视。但他既怕万漪对他产生同样的反感，却又无法控制自己的嫉妒，他的嫉妒一天比一天凶残，也一天比一天阴森。说也怪，没有唐文起的时候，柳梦斋也从没把万漪的一班客人们放在眼里，不过统统是送钱的瘟生、垫底的冤桶罢了！但自唐文起出现后，柳梦斋就开始怀疑万漪身边的每一个男人，也同样怀疑她。纵使他无数次发誓要全心全意地信任自己的爱人，但下一刻他的整颗心就好像是他忍不住行窃时的手指，作痒又作痛，必须从她散发的蛛丝马迹去窃取她的秘密，寻找她背叛他的证据……
在他人生的前二十年里头，柳梦斋从来没爱过除了娘之外的女人，而当他爱上万漪时，那感觉曾是那样的美妙，现在，这感觉要杀死他。
病发的那一夜，终于来临。
那是九月里第一个雨天，金风萧冷，枕簟生凉，最末的一丝夏日也被熄灭。柳梦斋忙过正事之后，就冒着零星的碎雨来见万漪，可才一进大门就听说唐大人在里面。他二人如今关系不错，柳梦斋自然不必说，唐文起也顾及对方的面子，在怀雅堂都是望影而避，互不相扰。而今唐文起既已捷足先登，柳梦斋照理就该打马掉头，改个时辰再来，但他一见这夜深雨寒，再一想万漪绣阁内篆香袅袅、花气融融的温馨情景，他那嫉妒心就好似红海般沸腾。
柳梦斋翻身下马，将马鞭往小厮手中一扔，“你们都走，我一个人溜达溜达。”
他溜达到怀雅堂为后厨所开的小门，觑了个空子就悄悄钻入。他不再是各家班子敞开大门接迎的财神，爱把他变小，爱揭开了他的本来面目——一个可鄙的贼。
雨已停了，远远的屋瓦上，浮起了一抹湿濡又纤细的月。
柳梦斋绕到走马楼背后，二楼上雨竹和佛儿屋中的丝管尚未停，万漪所在的一层却并不闻乐音，只听衣履杂乱、众客告辞之声——唐文起的那桌酒散了。
柳梦斋倚身靠紧了后墙，墙壁里的阴冷潮气一股股向他袭来。
他听唐文起和万漪夫唱妇随般送走了客人，又并身回房。唐文起说了些不相干的闲话，声音就徐徐放低，凑去到万漪的耳旁腻语——那么不要脸的恶心话，柳梦斋不信谁能够望着别人的眼睛讲出来。没听几个字，他自个儿的脸皮先被烫得一跳一跳，好在万漪及时打断了那男人。
“好闷呀，开窗透透气。”
随着她发出这清脆的一句，柳梦斋急忙避过身影，片刻后，万漪就把房里的几扇窗户都推开了，她来开后窗时，他几乎能嗅见她身上的香味由远及近，又飘然而去。
唐文起笑哼了一声，“你把窗户全打开干吗？难不成还怕我对你不轨，叫来来往往的人都帮你看守着我？”
“大人您是金尊玉贵的世族子弟、一等一的规矩人，又不是那些没根基的普通客人，我哪儿用得着防您呀？不过是一屋子烟气，呛得我这嗓子犯干，明儿要倒了嗓，妈妈又要骂。再说您今儿喝得也不少，难得雨后新凉，醒醒酒，别一会儿回去在轿上打盹，睡着了要受寒的。”
“我还真喝多了，忘了！这给你。”
“这什么？”
“你看看。”
柳梦斋就听万漪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什么，‘三’什么？”
唐文起哈哈大笑起来，“凭折取货，三节结账！”
一听这八个字，柳梦斋就懂了。唐文起是给了万漪一张“经折”，只随时拿这折子去指定的商铺，便可以看上什么买什么，但却用不着付账，账目是由唐文起那边按月跟店家结清。
这样的经折，柳梦斋也曾给过万漪几张，无外乎是京中那几家南北货栈、金银楼店、绸缎庄铺……她却根本没怎么动用过。“你已送了我那么些东西，又给我家里办这个办那个，我们什么都不缺，用不着瞎浪费钱，那是造孽。”所以柳梦斋一见唐文起也为万漪置办了经折，虽不由惊心——这情敌也真是肯下本，但也松了一口气，估摸着万漪还不至于被这一点儿施舍炫动芳心。
果然她声调里并无一丝半分的激动，只不过很礼貌地道声谢，又窸窸窣窣忙碌了一阵，便听唐文起带着些讶异道：“你会写字？你这写的什么？——‘唐存’？”
“这个‘存’字我写得熟了，还像那么回事儿。至于尊姓嘛，还是我跟您局票上学的，胡划拉，也不像个字，您别笑。”
“你写这是什么意思？”
“客人们为我绷场面，已经很照顾我生意了，这些太贵重，我真不敢收。但妈妈素来教我们，尊者赐不敢辞，我也不能说退回去，就当是大家存放在我这里，我先保管着。大人您看什么时候需要，我再还给您。”
这话打入柳梦斋耳间，令他的心情好一阵舒畅：万漪的暗示已几近露骨——我对你不过是例行公事，因此不会受你的贿赂，你也休想对我有任何台面之下的需索。
唐文起被扫了脸，居然仍不见恼怒，只带着些舌头掉转不灵的酒意，口气格外关情，“瞧你，跟我还这样认生！唉，我可从没见过你这样难伺候的，但我就爱伺候你可怎么好？我的小心肝，你可教教我，我该怎么伺候你，你才能待我稍稍亲昵些？”
“您可别！我才挂牌不久，总有做不到的去处，要是我哪里伺候不周，您尽管说就是，我准改。只求您这样的大老爷，别这么变着法地取笑我们混世的姑娘。”
“我怎忍心取笑你？万漪，我把心窝子都和你掏出来吧！你这样的品貌人才却身世飘蓬，沦落到此间，真叫我可痛可惜，我从不敢把你当姑娘看，只把你看得比大家小姐还要在上——”
“您是真喝多了，损了我，又去损人家小姐？瞧您吧，话都说不利索了。我赶紧把您的跟班叫进来，早些回府安置。”
“小心肝，你别躲，你别走呀，别抛下我不管。咳，接下来这一夜，你不过睡一觉的事儿，在我却是漫漫煎熬，费尽相思。”
……
柳梦斋了解男人，了解他的同类们。当这一班向来只知耀武扬威的慕权狂们突然对一名弱女子俯首祈求，无非只出于两种理由——肉体的欲念，或爱情的痛苦。他绝不信唐文起看得见万漪金子一般的心灵，那一双老辣眼睛所觊觎的无非是少女新发的乳房和鲜嫩多汁的脸蛋，于是无穷的纠缠和诱惑就由那能说会道的嘴巴里源源不绝地涌出，简直令柳梦斋恨不得割掉自个儿的耳朵。他紧握双拳、后牙紧咬，正当他艰难地抉择着该站在理智还是羞愤那一边时，忽听得万漪一声脆叫，似是在呼痛。柳梦斋被吓得毛发悚然，唯恐唐文起是对万漪做出了什么伤害的行为，情急下他忘记了自己的尴尬处境，扭头就去探看，结果额角猛一下撞上了半开的窗框，发出“砰”的一响。
“什么人？”唐文起在里头高喝一声，方把柳梦斋喝醒。他退身隐去到阴影中，同时就逼细喉咙发出两声猫叫，又在舌尖弹出动物从濡湿的地面上蹿过的步声。他曾随家族中的神偷们苦学过口技，模仿起猫猫狗狗来，简直惟妙惟肖。
果不其然，唐文起马上就松弛了下来，咕哝一声：“这野猫吓人一跳！你怎么了小心肝？瞧你这脸色难看得紧。”
柳梦斋一心牵挂万漪，冒险从半开的窗户间偷眼觑入，但见她捧腹坐在椅中，双娥半蹙，酒晕染满了腮颊，连带眼圈都有些粉红的浮光，夜灯这么一照，于秀丽玲珑之中又透着十分的楚楚可怜——这几乎叫他有些谅解唐文起了。毕竟，谁能对着这样的一个她而不动念呢？唐文起也跟着皱紧了眉峰，很担心地问她道：“肚子疼吗？是不是又——不对呀，我记得你那天就肚子疼，总不成没隔几天，又来身子了？”
“不是不是，哎哟，”万漪抽着冷气哀声道，“一定是吃坏了东西了，都怪我贪嘴，晚饭时连吃了好多水果，估计凉着了。”
“疼得厉害吗？来，乖乖，我帮你揉揉。”
“不用！大人哪，实话和您说，我连着三四天没出大恭了，肚子里老是硬邦邦的，这会儿怕是要拉肚子了……大人您快走吧！要不一屋子秽气，我要这么着冲撞了您，可没法活了！”万漪一面说，一面挣起身就把唐文起往外搡，“马嫂子，叫大人的跟班来！衣包呢？快，再披件衣裳，大人，我这实在疼得受不住了，不好意思，您恕我不能送，咱回见！”
唐文起就这么稀里糊涂被推了出去，仆妇和家人再一来，他不走也得走了。直听大队人马远去，柳梦斋这才把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他再朝室内望去，见万漪哪儿还有一点儿痛苦的模样，正满不在乎地抓了把瓜子在嗑着。马嫂子转进来，手里头收拾着杂物，一厢嘟囔道：“姑娘，你今儿做得也太过了，这不是活活把人给踢出去吗？”
“那我怎么办？那位大人私下里的模样真叫人说不来，总动手动脚地占便宜。上次我拿来身子做挡箭牌，本想叫他早点儿走人，结果呢，人家还非要给我揉肚子，腻烦死了！他又不是普通客人，我告状，妈妈也不管，只能自己想办法打发他了呀。”
“那也不能这样胡闹！”
“我又没臊客人的脸，我臊我自己的脸还不行？我就不信了，听我憋着一肚子屎，这位大老爷还能接着做他的春梦？”
马嫂子从鼻孔里滚出一声笑，“姑娘你还是太嫩了些。就这位唐大人——我告诉你——甭说你肚子里有屎，就你这人是一泡狗屎，他也志在必得。”
万漪破口失笑，“呸”地把瓜子皮啐到马嫂子脚边，“你老可真骂苦我！有这闲磕牙的工夫，帮个忙，差人到外头问问看柳大爷来了没，他应承过我晚点儿就来。”
马嫂子停歇了手中的活计，端详了万漪两眼，“姑娘，我就想不通了，那柳大爷他到底哪一点强过唐大人？是，他是阔气，可唐大人出手也不小气呀。再说了，人家那地位，又是朝廷里的大官，老爹又是当朝首辅——”
“他老爹是皇帝也和我没关系。”万漪即刻就剪断了马嫂子的话头，“我又不管他要俸禄，不跟他求官做。”
“啧，那论相貌，唐大人也不差呀，又倜傥又潇洒。年纪嘛是稍大了些，可也没到‘老’的地步，三十六七到了头吧，正是年富力强——”
“马嫂子，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收唐大人钱啦？这么卖力地给他大刷其色？”
“啧，我刷的什么色，再说，人还用得着我刷色？哪一样不是顶上顶、尖上尖？就抛开了这些不论，只论心性，也是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好心眼儿。”
“呦，马嫂子，你也是什么半仙啦，连人的心眼儿都能看透？”
“那有什么看不透的？你看唐大人对我们下人多和气，对姑娘你那更是像接神一样了，又敬人、又疼人，就像受了你的迷一样，满口里好好好对对对，每每被你臊得一鼻子灰，却一点儿也不起急，真是有修养的世家子。再瞅瞅柳大爷，一身留门的帮派脾气，时不时还犯个骠劲儿，冲你大呼小叫的——”
柳梦斋在外听着，气得几欲冲进去抽那老妈子几个大嘴巴，叫她好好尝尝他的“骠劲儿”。平日里她收他打赏的下脚钱可从不手软，翻过头就在万漪跟前长舌挑拨，合着他堂堂财神爷竟做了老妈子的冤大头！
好在万漪旋即就代他出了气，只见她把脸一沉，手里的瓜子也一扔，掷出坚决清脆的语声来，“你要瞧姓唐的样样好，那下回他来，你陪他去，跟我说不着！”
“我这不……嗐，我就不明白你怎么就跟唐大人这么各别？哦，你是不是怕他家里头大老婆？啧，唐大人既然吃过一次亏，这回定会把家里瞒得好好的。”
“别说他家里有老婆，就他家里有老虎，我也不在乎。”
“那……”
“我就是不在乎这个人！不在乎他，也不在乎他品貌脾性、财势地位，他那个老爹，还有他老婆，是好是恶，我统统不在乎！我宁愿被我家柳大爷拿鞭子抽，也不要被这人当神供着。”万漪嚷嚷了一通，又叹口气道，“马嫂子，你也请恕我这一回，我喝得不少，说话也失了轻重。你是老人了，我也全靠你带着，谁好意思戗你老的脸呀？可谁叫你对柳大爷说长道短的？我听着真来气，以后别再提这些闲杂了。成，你放着吧，叫小丫头们进来收拾，且帮我去外头问问，大爷他来了没？”
一阵夜风拂动，由檐头叶间掸落些淅淅沥沥的残雨来，泼了柳梦斋一脸一头，令他神魂清凉——遍体焚烧的妒火在不觉时已熄灭。他又偷瞄了她一眼，万漪一身的艾绿衣裙，头上也只一支全绿的翡翠押发，静坐在夜里，眼底含光带笑。蓦然，一种奇妙的感受洒满了柳梦斋的心，他还没当过父母，但他深知这就是父母的感受，在某个他们看不到或只能够偷看的地方，孩子凶猛地长大了，那些明明昨日还缩在臂弯里祈求庇护的小东西一夜间就变得这样世故、老练，让人不敢认，让人心酸又骄傲。
他扭头抵住了墙壁，他忘了，他爱恋的女孩乃是这脂粉地狱里冉冉升起的新一代女神，他怎敢小觑她的力量？第一千零一次，他对自己起誓要信任她，只不过这一次是真的，因为他既信任了她的圣洁，也信任了她的黑暗。
清秋风露间，柳梦斋笑起来。这个贼跃下了台基，飞身投入夜影。他要去见她了，堂堂正正从大门里走进来。
一刻后，他被迎入了她的房间，万漪要他的拥抱，等没人的时候，她又要他的吻。
当柳梦斋弓身吻她时，想的是，如果她要他的命，他也将眼都不眨地把命送给她。

第二十四章 《万艳书 贰 上册》（24）
二十三 愿成双
柳梦斋再不曾偷偷摸摸监视过万漪，面对唐文起时，他也不再被难言的屈辱和焦虑所折磨，反而有隐隐的优越感。他专心进行着男人的战斗，为父亲除掉徐钻天和唐席的计划而奔走，等回到万漪身边时，他每每得到的都是爱的浸润，而不再是爱的拷打。
这种波澜不兴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月底，突然在这一天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故。等日后柳梦斋追想起，才发现一切都早有预兆：先是万漪告诉他说，唐文起要在她那里办一场终夜盛宴，叫他避一避，今夜就不要来了；之后父亲又命他待在家中和几位叔叔磋商门会事务，“晚上别出去乱跑了。”
柳梦斋并不疑有他，这一段，他对那些玩乐消遣都已失去了兴趣，如果万漪不得闲暇，他出门又有什么意思？于是他老老实实陪同几位叔叔会商粮漕的安保、沙石的买卖……其间出来小解，刚刚系好裤子，就有个下仆来报说：“大爷，门外有位白二爷求见，说有要紧事相告。”
白二爷？柳梦斋搜索了一遍记忆，却全然对不上这样一号人物。
所以当那人被领入客厅时，他险些失笑。嗐，是这位“白二爷”呀！他居然没想到这上头！
却原来唐席自策划了佛儿的走红之后，又另出妙招，令佛儿在赴宴陪酒时不仅仅以男装博取眼球，更隐去花名，改以“白二爷”自居。这一招亦见效颇快，在处处是美貌以至于美貌已变得毫不稀罕的槐花胡同里，新鲜成了威力惊人的诱饵，为众多佳丽间的一位“爷”赢得了最为热烈的关注。其他班子纷纷效仿，一夜间便多出许多娇滴滴的“杜五爷”“赵四爷”……但无一人拥有佛儿的气质禀赋，也就无一人抢得走她响亮的名头。
白二爷也已是蹚过了龙宫月殿之人，愈见超凡脱俗之势；她轻飘飘走入烛光当中，身着填金刺绣罗袍，头戴青玉银翅冠，一张脸儿银华不御，芳泽无加，抬起雪白的两手抱了一个礼。
“柳大爷，给您问好了。”
而在柳梦斋看来，佛儿既是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狠决女人，也是万漪口中那一个曾罹不幸的可怜女孩，她是他们俩既须提防，又须拉拢的“好姐妹”，因之一见她，他也摆出热络的笑脸道：“呦，白二爷待我家万漪忒实诚了，竟还亲自为她跑腿，怎么，她有什么事儿找我？”
“柳大爷，不是我姐姐找你，是我找你。喏。”
柳梦斋接过她递来的一张大红帖子，看样子这很像是谁家办喜事的婚帖——他自个儿成亲时，父亲就广派过这种玩意。
“什么呀？”他定睛一瞅，登时两眼发直。
这的确是一张喜宴的宴帖，槐花胡同但凡有清倌人破处，班子里照例要替客人和倌人大办喜酒，请客的帖子就仿照一般的龙凤帖做成大红洒金，但下头的印花却不是惯见的龙凤或鸳鸯，而是一嘟噜野槐花。这标记柳梦斋同样熟悉，他自己就办过，也吃过别人的“洞房花烛酒”，而这一回入洞房的姑娘名叫白万漪，喜期就在今夜，在他捏着她喜帖的这会儿。
他一贯稳定的手掌都有些发抖，于是更加用力地捏紧那烫手的红纸，“哪儿来的？”
佛儿将她一贯犀利的目光转向别处，仿佛找什么而找不到的样子。“许多人都知道，您家老爷子也知道，不过下了封口令，叫瞒着大爷您。唐大人那头也是把唐奶奶给瞒得死死的。我本来也不想多管闲事，可我思前想后，只觉我姐姐跟您是天生一对，她平白跑去同其他人瞎搅和，定是有难言的苦衷，我那天还看姐姐悄悄流泪来着……”
佛儿后头说的些什么，柳梦斋丝毫没听见。他只顾细细体味着腹脏深处这一股把他越攥越紧的情绪。出乎意料的，这既非羞耻，亦非狂怒，而是出奇的、他从未经历过的冷静。似乎他很久之前就预见过这种事情的发生：假如他不提前背叛谁的话，那个人就会反过来背叛他——在他最没有防备的夜晚。
佛儿还在说话，柳梦斋却调脸去吩咐自己的长随，“你和几位叔叔说一声，就说我拉肚子了，让他们不用等我。”
他已转身奔开时，方才反应过来，这一句谎话是他打哪儿学来的。
在他背后，“白二爷”垂下眼，眼中流露出一丝嘲弄。
柳梦斋压根连怀雅堂的大门也不消进，就知一切都是真的。整个一条槐花胡同都被车马塞得水泄不通，仍然有来往不绝的人们敬奉贺仪。“恭喜唐大人”“给万漪姑娘道喜”之声满盈于耳，更有哪一位官场人物一出手就送了两班戏，大锣大鼓地在院堂里敲打着，真有些人家娶亲的样子。直至此时，柳梦斋依然没感到他理应感到的羞愤，他只是在阴暗的角落里咬着一口牙，盘算着除了当场速死之外的第二条道路。
蓦地里，他在指间摸到了什么——那一张“喜帖”竟还纹丝不动地被他捏在手里。柳梦斋冷笑了一声，拔脚走开。他脚程甚快，不多时就到了唐府外。
他的师父们全都是名震江湖的大盗，但即便在那些人的鼎盛时期，他们若见到眼下柳梦斋的身手，也会自叹弗如。这小子快得像夜风，轻得像一片树叶。
用不了一时三刻，柳梦斋就摸到了唐文起所居的那一重院落，他踢开上房的屋瓦，找准一位鹤立鸡群的主妇所在，把手中的喜帖重重地投下去。别说一张纸，就是一颗心，摔落时也未便就能发出这样的巨响。
一阵尖叫和混乱过后，腾起了一声女人的威喝，那声音听来既娇细又铿锵，“别吵啦！这不是刺客，是朋友。我且问你们，大爷人呢？”
若非他这身份不尴不尬，柳梦斋真想自报家门，跳下来正正经经认一个“朋友”。他久闻这位唐奶奶是大同总兵家的小姐，素以狠霸彪悍而著称，此时亲见，果然是虎父无犬女，一介妇人竟如那精干的将士应战一般，点兵披挂皆在挥手间，浩浩荡荡就出了府门。
他沿途潜行追随，但见唐奶奶率众到了槐花胡同，下轿就直杀向怀雅堂。人还未到喜棚下，已倒挽起袖管，扯开了嗓子号骂起来：“我把你个唐文起！你眼里还有我公爹没有？他老人家给你明媒正娶的人儿你不好好守着，你这是天生奇癖还是怎么着啊，啊？专好趋下流？还办起酒来了？你怎不上金殿给你那骚出蛆的花大姐请个诰命啊，啊？……”
说也怪，唐文起在官场上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可一见这位奶奶，就像头被摁进了腔子里一般，吓得俊脸也灰了、声音也颤了，一句硬话不敢顶，单是小声哀求着：“有话回家讲，我这就跟你回家，你好歹给我留点儿面子，别在这儿现眼……”
唐奶奶哪里听他的？胸一挺，腰一叉，一口就唾在他帽上，“哦哦，你这阵子知道现眼了？我看你这花戴得挺美嘛！你不是想现眼吗？我今儿就好好给你老唐家现现眼！……”一行谩骂，一行就命人砸盘子、掀桌子。宾客们纷纷来劝解，她也只把眼睛一竖，来一个骂一个：“你们这群没筋骨的篾片！成天就勾着我家大爷在这骚窝子里胡行乱走，敢情你们的姐姐妹妹都在这里做生意呀，啊？你们急着给她赚脂粉钱，她那贱命可也能接得住？……”跟着又把脖子一梗，面向新房高叫道，“里头的婊子你听好，你尽管去棋盘街拉生意，拉上谁我都不管，只别碰我家爷们儿。你耳朵里没塞驴毛，就去打听打听龙雨棠，这一回，你亲奶奶我可不会再像对她那么客气！你就有本事从我家老爷手里抠出钱来，我也叫你只能够垫背衔口，他给你做的那些个花衣裳，你也只能当寿衣装裹！听见了吗？再不放亮眼，惹到奶奶头上，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响炮踹！……”
堂堂的首辅长媳、侍郎夫人、将军小姐发起威来，哪一个敢拦？因此那一群膘肥体壮的护院们虽都拥了来，却也束手无策。柳梦斋躲在人群暗处旁观着这一出由自己引来的全武行大戏，非但是眼界大开，而且居然对唐文起生出了一丝敬佩之意来。他自己也有妻房，倘或他那位高氏也好像唐奶奶一样，他肯定早就诀别红尘、了断凡心了！哪里还敢像唐文起一般不屈不挠在这花丛里打滚？好在唐奶奶的雌威虽横扫浊世，却不曾当真伤及万漪——还未到新人敬酒的吉时，她就已闯了来，因此只这般隔空大骂了一阵，就亲手把唐文起提溜了出去，空剩下一群大眼瞪小眼的贺客和满座狼藉。
怀雅堂的掌班猫儿姑长吁短叹地出来收拾残局，她调停了许久，又将客人们一一安抚送走，直待这时，柳梦斋才不慌不忙地露面。
猫儿姑一见他，先是张皇失措，又看花花财神面上竟没一丁点儿问罪的样子，心中也就有了七成准。于是她还照平日里款客的态度，将一整套阿谀奉承尽数搬出来，把柳梦斋的心胸吹得是天上有地下无，而后试探着说道：“万漪那丫头把自己锁起来不见人。唉，也难怪，当姑娘的也是人呀，自己的初夜不能拜天地祖宗、图个终身也罢了，又被这么臭骂上一通，面子怎么挂得住？要不，柳大少您帮我劝劝她？”
猫儿姑是人精，柳梦斋也不傻，他当即拾起了话茬道：“唐大人也是我大哥，见他大喜的日子丢了这等丑，我心里也不是滋味。罢了，我权且代他慰问一下‘小嫂子’吧。”
柳梦斋原还想着万漪只怕是没脸见他，谁知下人一报说柳大爷来了，万漪竟二话不说就开了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油漆的香味，床上已换成了大红的帐子和被褥，床前也点着一对又高又粗的花烛——除了那不是新夫妇的子孙烛，其余摆设均和一所真正的新房无异。
一方红毡毯上，万漪穿着梅红小褂、大红百褶裙，佩戴着凤钗和香珠，一身婀娜风姿，若不是那一件本该遮掩她娇容的盖头袱子就随随便便地扔在地上，柳梦斋准以为他又一脚踏回了新婚之夜，而且这一次，他娶到的是梦中的新娘。
他和那新娘彼此对望了一刻，直到这一刻，昏迷的情感才骤然间复苏，它从里头猛力撞击着他的肋骨和胸骨，像预备和牢笼同归于尽的疯囚。
柳梦斋压下了呼吸间的剧痛，可半天也没找到一个词可以拿来做开场白。
万漪虽也是芙蓉惨淡、含情欲涕，却仍不失常度，竟尔稳稳地向他说：“你听我解释。”
他冷笑，“好，你解释吧。”
她停了一停，低低一叹，“我屋里的人被买通了，所以唐大人一口咬定我不愿让他‘点大蜡烛’[1]，就是因心上贪恋着你。我若再和他推搪下去，他势必会迁怒你。”
“呵，所以你非但没有背叛我，反倒是舍身救我的大恩人？”
“我不是这意思，我，我就是为了——”
“甭管为了什么，你事先干吗不跟我打商量？”
“你绝不会同意。”
“那你明知我绝不会同意，干吗还要做？是，咱们是惹不起那个人，但凭我家族的势力、凭你的聪明，总还能再拖上一阵。到拖不过去的那一天，咱俩一起坐下来想法子。你这一个人急慌慌地上贼船，算是哪出啊？今儿你也看见了，那位唐奶奶可是好相与的吗？”
“正因唐奶奶不好相与，我才会走这一步！”万漪眼含泪晕地申辩道，“与其总是被姓唐的纠缠不休，不如我快快把事做成，那样就算他瞒得再好，也定有人透风给唐奶奶。我拼着像雨棠姑娘一样受一顿折辱，就算堵死了唐文起再找我的路，我就能同你安心适意地相守了，永绝后患，不好么？”
“不好！”柳梦斋暴喝起来，他嗓子深处有什么如笛子般锐叫了一声，“你背着我让另一个男人爬上你的床，这是什么‘好’？可有这样的‘好’？”
“哥哥，你、你就那么在乎，”她拉住他衣袖，好半日才又羞又急地挤出三五字来，“初夜那几滴血……”
他没等她说完就笑出来，“你居然以为我在乎的是你的处子之身？”他又徐徐敛起笑容，目光灼灼地盯了她半晌，“我为什么生你气，你还闹不明白？你骗我，小蚂蚁，你他妈和那人合起伙来骗我！”
万漪还想要扯住他，他却一甩手，把她折了一个踉跄。他目露惨烈的凶光，如淌出黑暗的血水，“我不是不能被骗，打从落生起，我就见遍了骗子，我身边每个人都是长着两条舌头、生着两个头的怪物，每一句话下头都还有另一句，当着你一个样，转过脸就是另外一个样！就连我爹娘，我都没法信他们！我娘说，她去给我买糖吃，很快就回来，但我一直等到了今天！而我爹明明知晓她失踪的真相，却不停拿漏洞百出的谎话搪塞我！这世上数不清有多少人，可除了金元宝，我却再没找到过第二颗心能叫我踏踏实实地待在里头，什么都不用怀疑、什么都不用害怕。我本以为你是完美的，你的心是完完整整留给我的……”
“它是你的！”万漪哭泣着说，涂满脂粉的脸蛋上滑下了哀艳的红泪，“不管我把身子给了谁，我这颗心都只好好地给你留着……”
“你怎敢——，你还敢面对面地跟我扯谎！”他气急败坏地指住她，又指了指四面八方的红烛、红绸、红喜联……“你早知道这一切，你早知道每个人都知道，我爹，你那些姐妹，没一个不知道，只我一人像个大傻子！然而你昨儿见着我的时候，却还能装得若无其事！自从唐文起出现，我日夜都在担心你为了他扔掉我，我一到他跟前就自卑得不得了，我的尊严就被他踩在脚底下！你敢说我这些心结你不清楚？而你就这么和我的情敌一起，亲手炮制出最令我伤心的一幕，当着全世界羞辱我！倘若你心里顾惜我，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儿？这是爱人做得出的事儿吗，啊？也只有没心的婊子才做得出这种事儿！”
万漪早已是泣不成声，一个劲儿求恳道：“哥哥，你、你容我申说几句……”
他发泄过之后，整个人猛一下显得灰暗而颓败，他对她摇摇头，“无论你说出什么缘由来，只一想你这样子处心积虑地欺骗我，我就再也没办法……”他突然伸出手，满怀柔情地抚了一抚她泪水满溢的面颊，当收回手时，他发自深处地叹息了一声，“小蚂蚁，咱俩完了。”
万漪还沉湎在切急的悲伤中，她迷迷糊糊地问他：“什么叫‘完了’？”
他在嘴角苦笑了一下，没发出一丝声音，拧身就走。
万漪愣住了，但她的手却比她快得多，早已一把揪住他。可揪住他，她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来，单是哆嗦着嘴唇，啜饮着自己的眼泪。
他使了一分力，轻轻一挣，就迫她松开手，“万漪姑娘，买卖不成仁义在，我绝不会马虎局钱。”
“我不是为这个！我问你，你上哪儿去？你走了，还回不回来？”
“你家人，你也用不着担心。他们找到新的落脚处之前，可以一直住在那儿。以你现时的名声，足以负担得起他们了，哪怕你自己不掏钱，也定然找得到新男人愿意替你养他们。”
“别，别这样。你能不能先坐下，我们谈一谈？”
“我们间没什么好谈的了——哦，你苦苦留我，莫不是怕我报复你？大可不必。我承认，我一眨眼已想出了无数阴毒的点子来毁你，但想归想，我万不会真格去办。要知道，你是我柳梦斋捧出真心来对待的女子，从头到尾只有过你一个，我不可能对你下狠手，你只管花团锦簇做你的生意就是，只不过咱俩完了。”
“你又说这种话！你一口一个‘完了’，‘完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完了’难道还有其他意思？”
万漪一直在小声抽噎，可听了他这一句，却骤然大哭了起来，边哭边跺着脚道：“不能完，你快收回去，你把这话收回去！哥哥，只求你信我，我的苦衷上质天日、下对良心，我、我只不过是凭自个儿的傻想头，自认为瞒住你是对你好，绝不是打算故意耍弄你！我瞧你比我这条命还重，你尽可以责骂我种种不好，可要说我心里没你，可就屈死我了！你、你行行好，别再戳我心窝子了，亲哥哥，好哥哥，就算我做错了，你就让我个小，看在妹妹不懂事，原谅我这一回成不成？说呀，你说呀，说你原谅我了……”
柳梦斋见她仰着小脸哀哀地啼哭，脂粉都哭尽了，那一对大眼睛都要哭碎了，由不得他心中如乱刀丛刺，无法自持地张肩承住她，低首去吻她的头发，嘴唇却只碰到了寒凉的珠宝。
“蚂蚁，实话和你说，没进这门之前，我满心里都是恶念头，简直恨不得亲手拿刀宰了你，可一见你的面，我就已经原谅你了……”他瞧她的泪眼中陡地迸射出绝处逢生的光芒，立刻就将手掌向下一摁，退后了半步，“可我了解我自个儿，我的心越不过这个坎，只一离了你跟前，我就会翻转念头。我会一直像这样，前一刻想抱你、后一刻想杀你，揪着你一遍遍质问，人间的错事千千万，为何你非得做那唯一一件我包容不了的事儿！——直问到你也终于受不了我。”
他将她彻底推开在一臂之外，落回了颀长的手臂，隔着大老远低哑道：“‘完了’的意思就是，我就不留下来折磨你了，我回去折磨我自个儿。”
万漪再次扑上来抓住他，但这次，她眼里所有的悲悸都沉下去了，就连恐惧也在退潮。“哥哥，你把一颗血心掏出来对我，却活活被我这样的糊涂人给糟践了，不怪你要和我完。我不敢再妄想挽回你，只想和你明明我的心成不成？等我说完，你只管照你的打算来办，我无不依从。”
她嗓音里犹带凄凉，但字字都说得分明。柳梦斋先觉心头动荡，继而又软化，“罢罢，分开的日子长着呢，不急在这一时。要说什么，你就说吧。”
见他肯留下，万漪方敢松开两手。她擦了一擦挂泪的脸，颤巍巍吁出了一口气，“哥哥，我承认我骗你。可我骗你，只因为不愿意骗你。”
柳梦斋原先料想万漪要说的无非是唐文起怎样以势逼人、她又怎样力不能支，谁料却等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不禁满目惑然地盯着她。
她环顾着这一间将他们撕裂的喜房，露出了自嘲的微笑，“这些玩意，全是拿来蒙人的，我的初夜早没了。”
柳梦斋怔了，“什么？你的……给了谁？”
“我不晓得——我没骗你，我真不晓得。我偷了安国公那只钱袋后，凤姑娘为逼问密信的下落，威胁要把我书影妹子送去给人玩乐。可偷窃之事是我做下的，我不能叫别人代我受过，所以我请白家妈妈把我送走了。我能看出那人是个有权有势的人物，可他究竟什么身份，我也不晓得。”
“你这话大有问题。当时那个书影不过是白凤的丫头，你却是班子里花重金培训的倌人，鸨母怎肯拿你去填她的限？万漪，我巴不得信你，可你满口里找不出一句实在话。”
万漪蓦地里呻吟了一声，她拿手掩起脸，蹲去到地下，浑身抖得似一头被痛打的畜生。柳梦斋猛一阵感情勃发，想要扶起她、拥抱她，但他的理智却把他牢牢钉在原处，等待她自己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
“既然说了实话，那就说到底吧。”她还在战抖，呼吸越来越急促，汗水也涌下来，好似在奔跑、在逃命。“白家妈妈之所以同意送我去，是因为我跟她实说了，也叫她亲眼验看了，我那儿的清白早已被毁。只不过，起初那个相看我的人伢子被我娘买通了而已。事已至此，白家妈妈发火也没用，只好悄悄认了这个栽，反正还能再拿我卖二水。”
柳梦斋举手阻断了她，又拿手指在眉心揉捏着，好似脑袋里钻入了东西，“等一等，你是说你在被卖进窑子前就失了身？你是多大进来的？十三、十四？”
万漪笑出来，眼泪却随之崩泄而下，“六岁，我还只六岁大，就不再是洁净身子了。那人是、是我娘家一个远房的舅舅，他在城里做买卖，有天他带回了一包雪花糖，他问我，想不想尝尝‘甜’是什么滋味？他叫我陪他做游戏，叫我保守秘密，我喊疼的时候，他就把糖塞进我嘴里，捂住我的嘴……好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过来那是怎么回事，我忍羞和娘告状，娘却痛打了我一顿，不许我再提，她说我还嫌自己不够丢人是怎么着，说我嘴馋就是、就是那儿痒，说我活该，就是天生的淫贱种！”
她满面涨得血红，哭得简直上不来气，少顷，她对他摊开了染满泪水的双手，仿佛在乞讨，仿佛在向他奉献些什么，“哥哥，可是你信我，我绝不是淫贱，我只是太傻了，压根就不懂舅舅他对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太想尝一尝糖的味道，我听人说糖特别特别甜，我却不知道甜是什么……”
一种失重的感觉涌溢而起，柳梦斋感到自己从里到外被翻了个个儿，他赤条条的灵魂被抛入到旋转的巨轮当中，如一粒滚珠，飞速地坠向他从未拥有过的身体、他从未经历过的生活。在那里，一切都变得透明、闪耀而易碎，潮湿的房屋，破败的街道，他心惊胆战地穿行于一缕缕埋伏在阴暗处的目光间，有如富饶的矿脉流过贫瘠的山乡。当第一镐挖进来的时候，他感到被掠夺的阵痛，他浑身都长了嘴，但却哑然无声，被铁锈的味道所塞满。
良久，他的知觉方被自己的躯壳收回，他见到了一位红衣少女、一位新娘立在他面前，他不知是自己的眼睛发花还是怎么了，他看到的她影影绰绰，仿佛一个她之上还浮着另一个她。
“我以为再也没法弥补了，是白家妈妈教会我该怎么做，上一次陪客，我就是这么做的。”她把手往自己的下腹上揿了一揿，“我这里塞着一只羊尿泡，里头装着鸡血，我只要夹破它，就有了‘落红’，看起来便和处女破瓜一模一样。人人都说处女的贞操最金贵，却原来妓女的更贵！你猜猜唐文起为了买我的贞操，花了多少钱？足足六千两！可他不知我其实早就卖掉了，就卖了一颗糖，连两文钱都不值。哥哥你说说看，难道我肯让你来花这六千两，买两文钱都不值的东西？我怎能这么狼心狗肺地骗你呢……”
她匀了匀气息，声线酸哽道：“我没法拿这荒唐的把戏辱没你，在你面前假扮清纯处子，可我又怕你追问我失贞的真相，左右我都要在你这里当罪人，就想着，挑拣轻一重的罪去犯吧！所以我才打算让唐文起当这个瘟生。假如你以为我是由于保护你、迫于他威势才失身，肯定会原谅我的吧……现如今我才知我做错了，错得太离谱了！可无论我错到何等地步，总还有一样请你明鉴。哥哥，你别再痛苦了，你爱的人她不是没有心，依仗着你的爱就去伤害你，只是实在没脸把疮疤对着你揭开，太羞耻了，就像被剥了皮一样羞耻，比剥皮还要疼！可倘或就让你带着一颗气伤的心这么走开，再疼些我也顾不得了……对不起，我本该一开始就跟你坦白的，我不该抱着侥幸，只当对你隐瞒了真相，你就永远发现不了我的丑陋，永远会让我做你心尖上的小妹妹。我不想你轻贱我、离开我，我舍不得你离开我。我长这么大，只你一人全心全意地疼爱我，哥哥，我不想你走……”
她抱住他两只手掌连连亲吻着，哭得停不住，但最后她还是勉强自己收住了哭声，面对他惨淡一笑，依依不舍地放开他，“哥哥，我全说完了，你走吧。”
一吐出这句话，万漪就感到热烫的眼泪又直冲眼眶，而在她的视野尚未完全被泪水涂花以前，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一个不支就倒伏在地，泪滴纷纷迸开，犹如坠毁的壁雕。万漪紧攥住身上的一袭红裙，攥着那些个累累赘赘的珠璎珞索，发出悲鸣。等她把自己完全哭干，等把心也哭出来之后，她就再也不用承受这可怖的别离之苦，她将消融在这些华服珠宝间，变成一件美丽而昂贵的死物。
泪水已开始变少、变凉，有一只手掌落在她背脊上，缓缓地摩挲。万漪将双眼抵在裙裾上擦拭掉泪痕，抹去了所有心脏的碎片，抬起脸来面对她在妓院里的妈妈或姐妹。
她看见了他。
柳梦斋微微笑着，两耳被笑容牵动着抬高了一点点，“以前没对你说起过，你可知为何我独爱金元宝那蠢家伙？我还是半大孩子时，以为只要和女人碰碰嘴唇，女人就会怀孕。有天我吃饭，我家一条狗来抢食，我跟它逗着玩，结果不小心我俩的嘴碰在了一块，那是条母狗，恰好过一阵就大了肚子，生下来的头胎就是金元宝。挺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坚信金元宝是我长子，也不敢和别人提这茬儿，就自己偷偷使劲对它好。”
万漪失声笑出来，然而她很快又皱起眉，心跳剧烈。命运明明已落幕，他却重提起了幕布的一角，她不知揭开后将会是什么，她既恐惧，又期盼。
而假如她能够透过帘幕的另一端去看，适才就会看到，他离开她之后哪里都没去，就在外间蹲下来，抱膝饮泣，像个第一次学会怎样忍气吞声流泪的孩子。
然而眼前的男人早已隐藏好一切哭过的痕迹，他睇着她，嘴角、眼睛里都是笑，就仿佛大孩子在笑话为琐事而哭闹的小家伙们。“那时候我都十三四了吧，乱七八糟的事情也见过了好些，可依然没搞懂那回事儿究竟怎么做。你只有六岁，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怎么会懂得这个？怎么有力量保护自己？小蚂蚁，你一点儿——半点儿也不用为这件事感到羞耻，该羞耻的，是这个贼老天。”
万漪还当她的眼泪全都用光了，可它们却源源不竭地又一次涌出来。这一次，它们没有模糊她，反而把她的眼睛洗得格外明亮。她望见他的脸容就迫在正前方，庞大又精细，散发着光晕，像是专为了撼动凡人世界的神明。她向着她的神明纵体入怀。
他张臂接纳了她，还有她始终拖行在背后的那一道深渊。他一点儿也没看错，她是完美的。
万漪在柳梦斋怀中啼泣又欢笑，然而她依然不能够放心，她圈住他，盯进他眼睛，“哥哥，你回来了，是不是就不跟我‘完了’？”
柳梦斋笑起来，“是，我跟你没完，一辈子咱俩也没完。”
“我太开心了！哥哥，你不知我有多开心！就好比——好比一个人被绑上法场，马上要杀头，又得了赦免那样开心！不，是已经被杀了头，结果又活过来那样开心！”
“我也开心，从没这样开心，但也从没这样难受。”
“难受？”
“一想起你的遭遇，我就好难受……”
“难受”一词并不确切，但柳梦斋找不到哪一个确切的用词足以托出自己的心。他既为她伤痛，又替她愤怒，他满怀的无力，却也觉出刀剑在浑身竖起。
“小蚂蚁，过去的都过去了，过去你在外头受了欺负，家里人非但不帮你，还反过来怪罪你，你才不敢说、不能说。和我，你绝不必如此。以后假使再有什么烦恼，你一定原原本本告诉我。我再不济些，总分得清是非。我若力量足够，定不会让你受人欺负，你若受了谁欺负，那也是我无力保护你之过。哪怕你在我这儿哭上一鼻子，怨我两句呢，也比一人承着强。总之你的一切委屈都要老实告诉我，不许骗我，听到没？”
“不会了，我以后不会了，我再也不会自作聪明地骗你了！”万漪忽想到了什么，稍作迟疑道，“哥哥，我有话问你，也请你别骗我。”
“你问好了。”
“唐文起已下了严令瞒住他那位奶奶，后房里又不通音讯，唐奶奶怎会这么快就得知消息，赶来大闹？”她瞧他不吭气，便知自己猜中了，当即就向他胸口轻捶了一拳，“我的小罗汉，你是要我的命啊！你当唐文起是傻子吗？他没对我得手前，甭管是不是你坏了他的事儿，他全都会算在你头上！”
“你说的这些，我能不懂？否则我怎会眼睁睁看着他和我抢你，还一直不发作？不过我忍他，原是为替他老子和我老子牵线，如今两个老头子已经见过面了，我也没必要再巴着一个中间人不可……”
“那唐文起更会当你是过河拆桥，还故意在众目睽睽下出他的丑，非恨死你不可！”
“那不能得罪也已经得罪了，怎么办哪？你净絮叨我管什么用啊，啊？”他对她吼了一嗓子，又气咻咻抹了一把脸，“还不都是你，做事也不和我商量，猛地来这么一出，我真急昏了嘛，心都要被你活活扯出来了……”
万漪近来常与唐文起厮守，侍奉惯了中年男人的沉稳城府，再回到柳梦斋的青春心性、喜怒无常之旁，但觉说不出的干净欢喜。她破颜微笑，伸手搓了搓那一张阴沉沉、紧绷绷的脸庞，“好了好了，全怪我，我原本就担心为我的缘故害你得罪人，最后却还是——啧，香也烧了，菩萨也得罪了！”
“嗐，京里又不是只有他唐家一尊菩萨，我们再找别的路子就是，但只钱囊饱满，就没有敲不开的门。其实想一想，早该撕破脸的，这个活乌龟，小爷当得够够的了！”说完他睨着她，一改满面的抑郁不忿，展开了一抹笑意，“事已至此，不谈这些了。烦心事儿可多着呢，哪里烦得完？既然眼下在一处，那就先享眼下的乐吧。”
“也对，乐一会儿总比烦一会儿强，瞎琢磨也是无用。”
“是嘛！咱且说咱的。反正唐文起被他家那只母老虎叼走，怎么着也得三五月没法再下山猎艳，不过你卖清倌的大生意若就此黄了，准成胡同里的笑柄。这样吧，我搅的局，我负责收场。六千两嘛，这竹杠我愿挨，你这夜就归我。至于你下头那玩意，我帮你取出来吧，我的手又轻又快，绝不会弄疼——”
“哥哥！”万漪一下子捂起耳朵，“你快别说了！”
“怎么？”
“太腌臜了……”
“那是你的身体，有什么腌臜？这就跟指头扎了刺一样，有异物多难受，取出来就好了。我又不是没见过女人那地方，你紧张什么？”
“不行！这好歹是咱们俩第一次——”
“哎哟小家伙，你可别往歪处想。我才说我买你这一夜，买的是你一个心头清净，省得掌班责骂你、姐妹笑话你，可不是真要买你身子，那我在你跟前成什么人了？以前一到箭在弦上的时节，你就跟我来回拧巴，如今我也懂了，你那两次经历都是被当成玩物一般，自然对男女之事是又怕又嫌。你只管安心，我为你做什么，是我图自个儿乐意，你用不着为了谢我，勉强自己和我做那个——”
“再也不了，”她忽地截断他道，“哥哥，我再也不会勉强自己了。”
一语既毕，万漪那泪尽铅华的脸颊上蓦地里泼出了两朵胭脂，她执握住柳梦斋的双手，把自己的唇贴向他的唇，吻下去。柳梦斋已和她吻过了数不清多少次，但从未有一次，他感到是她在主导他、引领他。
待她松开后，他带着不可思议，而又回味无穷的微笑，轻抚着自己的嘴唇，“唔，小蚂蚁……”
她咬住了下唇一笑，“哥哥，我始终都在勉强自己——不和你做那个。过去那些经历的确叫我对男人又怕又嫌，但和你，我一点儿也不怕，我怕的一直是：你会嫌弃我。是我蠢，你从来也没嫌弃过我，永远都不会嫌弃我。”
柳梦斋和她深凝一时，含笑摇摇头，“嫌弃？说什么呢？买得起的，我才有资格嫌，而你是无价宝。”
“你现在说我是无价宝，还早了些。”万漪斜逗了他一瞥，秋剪双瞳，流波欲活，“我可是受过最严格的调教，能够不用牙齿，光拿舌头给葡萄去皮。”
柳梦斋放声大笑了起来，他把脸孔压向她，睫毛擦着睫毛，“真要做吗？小新娘子？”他本来就长得一脸坏相，现在那一双笑眼更是坏得不得了。
万漪的呼吸变得又深又急，她低叹了一声，“你先替我把那脏东西拿出来……”而后她就放手揽住他颈项，把他轻轻摁进自己的双唇间。
六岁时那件事，后来娘曾不止一次地辱骂过她，骂她不知羞耻，每每令万漪为自己的不知羞耻而羞耻至死。
现在她让这个男人打开她，把她的羞耻心统统拿走，渣都不剩；她让他一点点教会她，不知羞耻——既不为自己的身体，也不为灵魂而感到羞耻——原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一件事。他精瘦结实的身体在她的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地为她擦拭掉一切：溺死在尿桶里的女婴、轻忽与侮辱、棍子和巴掌、女人们的阴谋和厮斗、男人在关起门之后显露出的恐怖……她曾那么无知地以为，这些就是生活的全部面孔，它再也不会对她展露出其他的面孔了。
万漪仰视着上方那一张双眼明黑、五官标致的脸儿，喜极而泣。
玳瑁之床，合欢之枕，凤凰双栖，鸳鸯并宿。
翌晨，他们相拥着醒来，脉脉一笑。红漫漫的新房中，那一对喜烛烧到了头。
（上册终）
[1]指为雏妓破处。

第二十五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
二十四 结同心清倌白万漪点大蜡烛之夜，原本的“新郎”唐文起在喜宴上遭正妻拘拿回府，花花财神柳梦斋马上就顶班入洞房，以六千两白银为万漪梳拢。这样一段火辣香艳的新闻转天就传遍了槐花胡同，也在胡同之外的世界激起了波澜。一些人感到称心极了，比如唐席——佛儿之所以在万漪的“喜夜”向柳梦斋报信，正是出于他指使，而他确信唐家大公子已被深深地触犯。同时，另一些人则感到了不安和痛心，比如柳家的大族长柳承宗。
柳承宗始终密切关注着儿子同那个小倌人白万漪的进展，当他得知柳梦斋从未因白万漪之故和唐文起闹不快，反而始终忍辱自持时，实在是暗暗松了一口气。照他拟想，只要瞒过了点大蜡烛这一天，容唐文起遂心，届时小柳再难过、再气愤，顶多也就是和那姑娘闹一场完事，闹散了更好。他没料到消息会被送入大宅，更没料到儿子的反应会如此之幼稚。他的隐忧终于变成了现实……
柳承宗深知，金钱几乎可以令男人避开所有尘世间的困苦，但却往往招致最深重的灾难：女人。男人想打败男人，需要动用力量、技巧、耐心，有时候甚至需要堡垒和军队。但女人——为你注定好的那个女人——什么都不需要，她就像传说中的伟大窃贼，你的堡垒和军队都对她防不胜防，她在大白天也能徒手轻取你的命运——那本该由你自己决定的命运，此后就拴在她裙角上飘飘荡荡。或早或晚，每个男人都会途经这群美丽却可怕的女人，她们要么把男人变成英雄，要么把英雄送上他们的末路。
与其说柳承宗在生儿子的气，不如说，他替他感到无比的惋惜。足足过了三四天，他才聚集起重新看见那孩子的勇气，第一次把他叫来身边。
柳梦斋一眼就觉出父亲的低落，但老爷子终究是老爷子，没什么能改变他说一不二的气势。正如他曾无数次宣判其他人、其他家族的死刑一样，柳承宗毫无感情地宣判了自己的覆亡。
“小柳，不成啦。”
“不成了？”柳梦斋愣住。
“那次会面之后，唐阁老就再三再四推延我的邀约，看来是不肯施以援手了。那么仅凭我们留门的力量，想要扭转徐钻天和糖蒜联手遮天的局面，胜算着实不大。”
“父亲，您听我解释。那夜里，儿子的确是有些意气用事，但之后已着手弥补了。我已派人传出消息，说那天跟唐奶奶报信的是白玉寺一位神通广大的师太，为了替龙雨棠出气的。这些侠义因果最得长舌妇的欢心，散播起来极快。所以，就算唐大公子不能够尽信是龙雨棠坏了他的好事，也不会完全怀疑到我——”
“跟你那事儿没关系。那天同唐阁老见面，我表示得非常露骨，愿倾尽一概财力、人力来助他恢复‘独相’的地位，打掉徐钻天，当时他就顾左右而言他，后来又再不肯相见，就是判定我们留门没救了。”
“父亲，您先别急，我还在监视‘那个女人’，只要她露出狐狸尾巴，事情马上就会有转机。”
柳承宗显然很清楚儿子所说的“那个女人”是哪个女人，但他并未提起一丝精神来，只敷衍着道：“你那边继续进行吧，但也别抱太大希望。凡事赶早不赶晚，我已经开始寄顿钱物了，真到了无法回旋的地步，咱至少得藏下些东山再起的资本。”
“不可能！”柳梦斋听得连小腿肚子都凉了，他不敢再往下听，急慌慌打断了父亲，“不可能，就算张尚书倒台，可父亲您还有别的靠山石呀，冯大人、钱大人……”
柳承宗忽而抬起头来，“你不一向冲我嚷嚷说，天天贴这些人没用吗？说这帮官老爷永远只把我们当下等人，用人向前不向后。怎么这阵子，你又指望起他们来了？”
在短短半年前，柳梦斋还会认为这一诘问是出于老家伙的顽固和挖苦，他也将以同样尖刻的还击来证明年轻人的独特、局外人的清醒。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父子间那剑拔弩张、彼此敌视的二十年已告一段落。近来一个个无眠的夜晚，他听父亲讲述一个个名字如雷贯耳的人物如何算计他们的朋友和敌手，少年时曾令他掩耳逃走的阴暗如今却听得他屏息凝神。他已身体力行地理解了什么叫“人在江湖”，他学会了妥协和隐忍，对背叛和欺诈心平气和，他变成了自己一度蔑视的那种人，而且为这一变化而感到庆幸。他之所以不再执着于揭穿假象，也不再渴求真相，是因为他慢慢看见了全貌——通过父亲那洞明世事的老眼睛。
那双眼睛属于当今地下世界权力格局的缔造者之一，虽已渐渐被好运抛弃，但仍旧明晰有力。“傻小子，你当你老子一直以来不要脸皮地贴他们，帮他们干脏活累活，是真指望这帮当官的承情，在出事时帮我吗？那是为了把他们拉到同一条船上！他们得帮他们自个儿，要不然就和我一道沉下去。你想想，从刺案你被捕到现在，咱们拖了多久？你当靠的都是哪些人的力量？”
“那，还能再拖多久？”
“要做最坏的打算了。据我推测，最迟迟不过明年年初吧。”
“再怎么着也不至于那么快……”
“就是那么快。多少人、多少年才造得出一艘像样的大船，可哪天漏一个口子、来一场风灾，一眨眼就沉了，所有人都得跟着葬身海底。就是这么快。”柳承宗掏出了他时刻不离身的鼻烟壶来，拿手指盘弄了两下，“对了，那个白家班的姑娘——”
柳梦斋一下子提心吊胆，他自知这一次得罪唐文起是大错特错之举，无论如何，把处于那样地位的一个人变成留门的敌人实在是太危险，也太不明智了，因此他生怕父亲一怒之下怪罪于万漪。而一旦父亲裁定有人该受到惩罚，那就绝不会听取借口，也绝不会施舍怜悯。柳梦斋正盘算着如何通过谈判、祈求，甚至是威胁，以逼迫父亲改变主意时，却不料竟听到父亲以极其平白的口吻道：“男人真能碰上个愿叫自个儿掏心的女人也不易，多处处吧，好好和你的心上人过一段开怀的日子，回头也有个念想，不留遗憾。行了，你去吧。”
就在这一霎，柳梦斋感到父亲老了。诚然，老爷子依旧相貌英武，体力过人，当他走入一个陌生的房间，他轻易就唤起人们的敬畏之心，但父亲还是不一样了——他的心肠变软了，那些他以前只会给予鄙视和咒骂的一切，他如今施以罕见的同情心。柳梦斋怀疑，假如再早上个几年，父亲也许会直接派人杀掉万漪以绝后患，再告诉因痛苦而发疯的儿子说，这是必须要做的事。从小到大，柳梦斋都在期望着一位更温和、更慈爱的父亲，能够理解自己、包容自己，但当他真正面对这一位春风化雨的睿智老人时，他却有些怀念那不近人情的独裁者。
就这样，尽管犯了有史以来最荒谬的错误，他却既没挨骂，也没挨打，完好无损地从父亲那里离开。柳梦斋回首望向苍凉独坐的老父，恍惚里，听见银冷的波浪在一口口吞噬掉高高的屋梁。
尽管心神交瘁，他依旧把父亲的嘱托反复思忖了几番，而后他亲手拾掇出三五只箱笼，叫人抬去了怀雅堂万漪那里。
柳梦斋走入之际，万漪正对镜梳妆。她一见，只当他又送她些什么，便一笑道：“这什么？怎么这么多！马嫂子，你们到外头替我买几包栗子糖去，我一会儿再梳头。”
待卧房只剩下他们俩，她就奔入他怀抱，捧起他的脸孔，啜向他嘴唇。眨眼间，他们彼此都需要更多。
这里是妓院，不过是最上等的妓院，白昼宣淫依旧被视为禁忌，因此他和她都压抑着一声不出。
万漪骑去他身上，摆荡着腰肢。她苦练过如何向男人奉献愉悦，但他，他要的是她身体里的爱，既要她出于爱的奉献，也要她爱的需索。所以她肆无忌惮地需索他，她的爱在喉咙和胸腔里胀大，像破开的海洋，汹涌而又柔缓地向他冲刷而去。
他的神魂被冲起在躯壳之上，是海面的浮沫，将散未散。他难耐地发出了一声低吟，将她收拢进怀中。
他有过太多，但这依然是他有过的最好的。在另一具身体里，他找到的不只是身体。当他进入时，他抵达的是另外一个终点。
在那里，他连接、他消散、他回归，最后他被她汗丝丝的肉身稳稳地接住，她眼睛里的神情令他忍不住亲吻她，而她的舌尖则又令他回忆起刚刚结束的云痴雨殢，于是他又和她做了一次。
哪怕初入欢场时，柳梦斋也未曾有过这般纵欲的时刻，但他分明真切地感到，事后他并没有被挖空——好像和其他那些女郎那样，他总是被她填满。
他抱她在胸前，嗅着她头发里恬淡的香气。她撑起身望他，“哥哥？”
“你说。”
然而万漪生怕自己开口就说错话。她稍做犹豫，先摆出一副无谓的笑脸来，“没什么，就想起个好笑的。昨儿夜里来了个打茶围的生客，我拢共没和他说两句话，就给了个三闪一送，人家倒开了五十两的盘钱，简直是个千年难遇的瘟生。好死不死被妈妈晓得了，就叫我一定要巴结好他，烦透了，这人晚上再来可怎么办……”
柳梦斋起初还略觉奇怪，万漪素来体贴他的小心眼，但只他不问，她从不讲这些醋事来烦扰他，却为何突然间一改常态？不过旋即他就明白了过来，轻声截断她道：“小蚂蚁，和我不用兜圈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盯住她，她的眼神跳动着，一下下地啄着他，“哥哥，我怕会有第二个唐文起。”
“所以呢？”
她没答他，却反问了一句道：“哥哥，你一直没纳妾，是老爷子不许，还是家里头夫人不高兴？”
“这种事儿，老爷子不会管我，夫人管不住我，是我自己不愿纳妾。”
“那我懂了……想必是女人来得太容易，你也就不觉哪一个值得长久留恋……”她声音中不带有一星的怨意和讽刺，单单只是熄灭了。
他急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说，从前，我对蒋文淑她们的确是那样，但对你、对你……”
万漪见柳梦斋支支吾吾，她不忍再逼他往下说，尽管她那么迫切地想要听。
“哥哥，算了，我——”
“说就说吧，终归要说的。”他像是含着一口气要叹出来，却又忍了回去，“你是我早就想娶回家、想要白头到老的姑娘，不过眼下不是合适的时机，我家里可能要出事。”
“出事？出什么事？”万漪的脸色已一变再变，又在刹那间被蛀空。
“九千岁和安国公他们神仙打架，波及留门，若一个应对不力，等着我们柳家的就是抄家流放。局势明朗以前，我娶你，不过是拖累你。”
万漪让这番话在她脑海中滚动了一刻，逐渐却生出一股悲凉的欢喜来。她停了一会儿，伸手扳起他低垂的脸孔，“哥哥，你不是为了不肯娶我，编瞎话唬我吧？”
柳梦斋禁不住笑了笑，他抓下她的手，在她手心里一吻。
他们就这样在他的笑容里赤身裸体地相对了片刻。柳梦斋还当万漪会哭，却见她眉宇骤然开展，一派平和道：“那你就更该娶我了。我听说家里头大娘子身体也不好，常年卧病，你要真走到流放那一步，她断没法随你去那些个蛮荒之地。可你这早起梳头、晚间擦洗，再到夜里头掖掖盖盖、取个溺壶这些事儿，总得有人伺候吧？你这么大了，也不好再用个老妈子，我跟着岂不正合适？像抱柴做饭、缝连浆洗我样样都拿手，照顾你和老爷没问题。哥哥，你先前要是为我考虑呢，那大可不必。我原就是穷家出身，太知道怎么过穷日子，一点儿也不怕，我只怕不能跟你在一起。就让我长长久久地跟着你，好不好？哥哥，你成全我，娶了我吧。”
柳梦斋心头涌出一幕往事：万漪对他哭诉着“就像被剥了皮一样”……而让他亲口向她承认自己的无能，其间的痛苦羞耻也犹如被剥皮一般，所以他才会拼命挨延。他太害怕面对她的失望、追问、痛泪，可他万万想不到，这些她一样也没有，她给他的只有一脸的渴念——他甚至从没在别的女人脸上看到过如此直白的渴念，除了她们向他索要高价珠宝的时候。
柳梦斋情不自禁向自己的珠宝伸出手，抚摸那不可思议的华光；他被剥皮的血迹，瞬时间已被这光芒拭净。
万漪在他掌心里敛眉一笑，“你要笑就笑吧。反正我在你跟前一天比一天没羞没臊，也不差当面锣对面鼓地给自己提亲了……”
压在心间许久的重担就被她四两拨千斤地卸掉，柳梦斋顿感轻松了起来，他含笑摇摇头道：“傻妹妹，流放也分好几等的。我若是被充作苦役，我的妻妾兴许就得去边疆当营妓——先别急，你听我说。你这会子赶着嫁我，也不过是分开在天涯海角，倒同一份霉罢了，你能替我做的比这个多。”
“做什么？哥哥，只要是人能做到的，我都会为你做。”
“那儿——”
万漪跟随他手势望向地上那几口箱笼；她先还以为那是他送她的礼物，显然并不是。
“是什么？”
“我当然期望不至于糟糕到那步田地，但真到事情糟糕，再筹谋就晚了。我身边的馋狼饿虎太多，我能全心信任的只你一个。这些，你都替我收好。只要还有你，还有这几箱东西在，我沦落到何等地界都不怕，将来总有翻身的日子。懂了吗？我不需要你做我的妻妾，跟着我被一网打尽。小蚂蚁，做我的情妇，为我留条退路。”
柳梦斋见她凄色满面、迟疑不绝，忙又添了两句道：“你可别觉着这件事儿容易！哪怕我十年八载不回来，你也要为我看守住这笔财富。哪怕有其他男人登上了你的床，你也不许跟他们动真情。我不在你身边，又给不了你任何名分，你的心却得对我忠贞不贰。”
万漪愣愣瞅了他大半天，忽地一掀被子下了床。她一边穿衣系裙，一边催促他，“哥哥，你穿起衣裳来，快些。”
“干吗呀？”
她也不理他，只管一阵风似的撮弄他穿戴整齐，而后拽住他手来到窗台边一张香案前，“扑通”一声跪下去。
“老天日头在上，我白万漪生是柳梦斋的人，死是柳梦斋的鬼，就算月老不给我们在姻缘簿上注名分，我一样跟定他，大力士也掰不开。我男人走多久，我等他多久。他寄顿在我这里的钱物，还有我腔子里这颗心，我全都会替他看管好，比金元宝还忠诚。我要背着他动一文钱、再为别人动上一点儿心，就叫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其实柳梦斋那一番嘱托本是半真半假，他只不过盘算着自己一旦凶多吉少，那这几口箱子就等于交归了万漪，她凭里头的财物也足够奢侈无忧地度过后半世，方不枉她跟过他一场。但若直言相告这是他留给她的遗产，却怕她伤心过甚，故此他才使了个激将法赚她收下，谁知她竟犯了死心眼儿，对煌煌天日赌起了咒来！
他见初冬的阳光覆着她半身，一张脸被罩笼在层层光环之间，看起来娟洁而华贵，那一双曾带给他无限欢愉的娇嫩唇瓣微微张开着；柳梦斋早品尝过流淌在那里的奶与蜜，这一刻，他尝到了金与铁。
他知道自己流泪了，他没有忍耐，也没有擦拭，他果断地屈起双膝跪在她身边，含泪一笑，“成双成对的白首之约，断没有光让一个人许约的道理，我也起个誓吧。”而后他就携起她的手，向虚空的光海昂起头，“今我二人在此深结同心，我柳梦斋待白万漪必定忠诚不移，至死靡变。上苍后土，实所共鉴，有渝此盟，神明殛之。”
他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又起身来等着她。
足过了好半刻，万漪方才神思归定。她也哆哆嗦嗦地，与他偎靠在一处拜了下去，四拜既毕，就交出了百年。她向前一扑抱住他，在他胸前小儿寻乳一般挨蹭着，泣不成声。
“呦，我还怕我这文绉绉的，你听不大懂呢，看这样子是全懂了啊？”他拍着她、缓缓抚着她，“懂了就好。我才那一刻也想通了，反正我和我家里那个谁也瞧不上谁，在一起不过是活受罪，趁这次不如我和她离断了吧，真出事也犯不上带累她，就算是我们夫妻一场。总之，小蚂蚁，但凡我家门撑得过这次，你白万漪就是我明媒正娶的柳夫人。”
万漪哭了个痛痛快快，带着满颊的情泪将他细认——她的花花公子，她的百年良伴。这一刻，她什么也不怕，尽管她丝毫也不知他们的未来将去向何方，但她已决定试试看尽头在哪里。
窗下，两盆芙蓉花被光波轻托着，花叶透明如由光线捏造。那薄光又渐渐冲融，泛起了七彩颜色，绮丽不可测。

第二十六章 《万艳书 贰 下册》（2）
二十五 过仙洲
一片艳海，万芳竞放。
这里是大隆福寺的花市，虽已至十月初，但莳花高手们却有能耐将各季鲜花打理得蓬勃迎人，一列列花棚花架上最多的是菊花，侧金盏、锦荔枝、月下白、玉楼春……其中还间杂着不少地摊，卖笤帚簸箕掸子毛扇的、卖估衣碎布首饰烧料的……小贩们唱卖不息，声流激荡，比起天街上那些个贵价店铺，此地别有一番市井风味。
万漪在人群中穿行，陪在她身畔的是佛儿。皆因万漪自得知柳家或将大难临头之后，自处时总闷闷不乐，被佛儿瞧出了端倪。而佛儿受命于唐席要与万漪深交，见此良机，岂肯放过？她摆出一副密友的嘴脸来，硬拉着万漪散心——“姐姐是应酬太忙了，多少天没见过日头了？出去走动走动吧，晒晒太阳，人也高兴些。有了！咱上花市去，又热闹，气味也好，不像那人多的地方总一股汗酸味。”万漪一来不忍拂佛儿的好意，二来，柳梦斋也曾拜托她笼络佛儿，所以尽管她兴致并不高，却也顺水推舟地表示同意，午后就随了佛儿出门闲逛。
她们各带了几名老妈丫鬟，但只叫这些下人远远跟从，自己在前偕影交谈。佛儿话里话外地试探万漪究竟怀了什么心事，万漪虽对她不甚提防，但也怕留门临难之事一旦被泄露将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故而守口如瓶，光推说是自己太过疲累所致。正当佛儿不知怎样才能撬开她的嘴时，忽听得万漪发出了“咦”的一声。
有人从旁拽了拽她的斗篷。
万漪回眸望去，见是个身背挂幡的算命先生，不过这“先生”却是位女子，弯眉秀目，玉肤朱唇，一对黑漆漆的眼珠子直直地向自己凝睇着。
万漪张大嘴，蜘蛛开始在她的喉内结网，“你、你，你不是……”
“红珠？”佛儿轻叫了一声，“你是红珠姑娘对吧？”
“现在我叫‘贞娘’。”
贞娘正是从前大长公主身边的巫女红珠，公主薨逝后，她也被遣散，流落在民间，但很快就凭借看相占卜的神通声名鹊起，几乎与京城最有名的命馆先生尹半仙齐名，得了个“簪花铁口”的美誉。据说达官贵人们想求她一卦也要苦等上十天半月，竟不料她会轻身一人在街头游艺。而当初万漪和佛儿被白姨带入国公府向詹盛言揭发白凤时，引路人正是红珠，所以她们俩一眼就认出这个“贞娘”。
“久别了。”佛儿端详着红珠，语气轻松道，“能在这儿遇见，可真是天大的巧合。欸，你这身道袍——”
“这不是巧合，”红珠截断了佛儿的寒暄，看也不看她一眼，单向万漪沉声道，“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我？”
佛儿见万漪被唬得声音发颤，一壁暗暗鄙视她没用，一壁又作势维护道：“你个神婆真不怕闪了舌头！我们是突发奇想上这儿来，你怎么个‘专程’法儿？再说了，你和我姐姐有什么关系，找她干什么？”
后头那群跟妈一见两位姑娘被人拦下，也一拥上前，她们并不知红珠乃是被权贵热捧的命师，只听佛儿称她是“神婆”，就以为不过是普通的江湖骗子，遂你一言我一语地讥骂起来。
“老娘这一双眼可赛夹剪，瞧你这黄嘴嫩牙，还想学人家吃麻衣饭？”
“就是，你这种货色，我们见多了，少来这套鬼吹灯，没钱给你，快走！”
……
红珠对这些闲言碎语根本不予理睬，径直将托在手中的一只小巧锦袋朝万漪递来，“给你。”
“什么鬼玩意？拿远点儿！”佛儿横过手臂，拦在了锦袋和她的“姐姐”之间。
红珠依旧给她一个视若无睹，只瞪视着万漪道：“天道循环，因果无虚。许多人最珍贵的，曾从你手里失去，因此你也必将失去——”
万漪霎时间面色惨然。假如说红珠的出现不过使佛儿的生活泛起了一丝丝涟漪而已，那么在万漪的心中，滔天的浊浪已被掀起——她与白凤合伙将白珍珍吊起在屋梁，她的证词把白凤出卖给詹盛言，她早该毁弃的那封密信又将詹盛言卖给了尉迟度……
一个又一个，一次又一次。她不是存心的，但这些全都是她亲手所为。
万漪无法立足，佛儿赶忙扶稳她，把面孔冲红珠牢牢地绷起，“我警告你呀，再吓唬我姐姐，我捣烂你舌根子，看你拿什么——”
“佛儿！”万漪定了定神，“听红珠姑娘说，我想听……”
红珠的意态间轻无一物，掌心里那只锦袋在日光下闪烁着华泽。“让这个帮你，把你最珍贵的藏起来、留下来。”
“欸，姐姐，你小心……”
万漪搪开佛儿，情不自禁向红珠递过了手去。她轻抽锦袋的系绳，将手指探入袋内，“这是什么？种子吗？”
“种子？”佛儿诧异道。
红珠点一点眼皮，“九层塔的花种子。”
万漪搓搓指尖，让几粒被手汗黏住的种子回落袋中，“九层塔的花种子？这能帮我什么？”
“落种有时，花开有时。待时机成熟，你自会明白。”
旁边的马嫂子看不下去了，扯嗓子叫起来：“你这丫头，我瞧你生得也不赖，哪怕上二等班子也混得出一碗粥啊，何必给自己找雷，骗了东家骗西家！”
“别吵了！”万漪顿了一顿脚，“马嫂子你走开，你们几个给我都走开，走远点儿！走呀！”
佛儿也斜瞥出一眼道：“我姐姐要听人家说，谁要听你们叽哩哇啦的？去，都边上候着去。”
万漪和佛儿都已是当红的倌人，派头也一天比一天足，如今就连带她们出道的严嫂子也不敢再对她们有个一言半语，其他人就更是屁也不敢放，一起灰溜溜踅去了街角，匀出地方来容两位大小姐和那命师深谈。
“姐姐，她们都走开了，你说吧。”佛儿放柔了语调，拍拍万漪。
万漪便神色紧张地问红珠道：“那……仙姑既然说专门来找我，不知能不能为我占上一卦？是这样，我有一位最亲的人——”
“你要问他的福祸。”
“对！”万漪一愣，两眼喷出了急切的热光，“仙姑您说得太对了！有没有解难的法子？多少钱，您开价。”
佛儿也差不多猜到了万漪近些日子在为什么犯愁，她屏住呼吸，留意聆听红珠的回答。
红珠一脸静穆，拿捏着字词徐徐道：“我没有法子，但我有答案。你听好：‘孔孟留名在上边，船到前头路自明——’”
“这是好话吧？”万漪自问一句，又转向佛儿求证，“我听着像好话，是吧妹妹？”
佛儿立即顺着她意思道：“是好话！意思是仁义在上，事情自然就有转机，会逢凶化吉。”
“还没完，先听完。”红珠画出了一道轻盈的手势，“‘终年土里，一生不败。’”
“这我懂，一生不败，那就更是好话了！”万漪绽放了烂漫的笑容，雀跃不已，“仙姑，多谢您吉言，我这出门也没带几个钱，欸，这个——”
万漪欲抹下腕上的金嵌宝石镯，红珠却拦住她，指一指被她抓在手中的那一袋种子，“我不要你的报酬，只要你保管好这个。天遣吾身，侍奉其旨。老天爷派给我的使命，我已经完成了。”
红珠退身一步，眼见要离去，佛儿却上前来一把拽住她，“欸欸欸，先别走，也别扯什么‘老天爷’。红珠姑娘，你吐句实的，指使你来的人到底是谁？想要干什么？”
这一下，红珠似乎才留意到佛儿的存在。然而她一望见她，就将她望定，直望得佛儿汗毛倒竖。佛儿眼睁睁看那巫女伸出手，冰凉干燥的指尖一根根爬过自己的脸，仿佛她白佛儿的这张脸已被拽入了某个光线无存的地带，只能在摸索中成形。
红珠就这么抚着佛儿，又靠去她耳旁小声絮语。直等红珠收回手掌，佛儿才得以重新喘息，一身的冷汗淋漓，仍在与梦魇角力。
红珠掸了掸指尖，将从佛儿那里沾染到的命运的粉末一一掸落。她再向两位少女深目一顾，就拨开了一条路，无声而去。被她背负在肩上的那一副命卦扑扑地轻响着，恍如陆地上的羽翼。
某个路人撞了她一下，她就消失于人海。
去往怀雅堂的归路上，万漪和佛儿换了一个样，万漪变得欢声笑语不住，佛儿却恹恹若有思。
“妹妹，你怎么了？可是红珠姑娘对你说了什么叫你不高兴的话？”
“嗐，她们那种人说话老云山雾罩的，我主要是没闹明白。”佛儿被红珠的那番话震慑至深，但她不愿在万漪面前过多流露，便强撑一笑道，“得，不琢磨了，琢磨也没用。对了姐姐，你才说问一个亲人的平安，问的就是柳大爷吧？他碰上什么麻烦了吗？”
一听这个“柳”字，一抹笑意就漾起在万漪的眉梢眼角，这时候收也收不住，只微微地僵在那里。“呃，好像是生意上有些麻烦事，我也不大懂，说不清。就是不懂，所以才替他瞎担心来着。”
佛儿心下冷笑——你不懂才鬼了！然而她脸上只一派春风化雨，挽住了万漪的胳膊道：“那姐姐这下不用担心啦。”
万漪也回挽了她，甜声软语道：“好妹妹，才红珠姑娘给我批的那几句，你还记得不记得？我也不通文字，转眼就忘个七零八碎，学也学不来了。”
“我记得，我念给姐姐听。”佛儿略作回忆，便一字字念给她，“‘孔孟留名在上边，船到前头路自明，终年土里，一生不败。’就这个，准没错。”
“再说一遍，行不行？”
“说多少遍都行，来，我一字字和你说。”
……
二人在车内并头细语，言笑晏晏。若不是夹杂在她们间那些无形的试探与保留，看起来这真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好姐妹。
一下车，她们就望见了另一位姐妹。
有一刻，万漪一动不敢动，生怕动一下，就将碰碎那一道虚幻之影。还是那影子先对她招招手，哽咽着叫了声“姐姐”。
万漪刹那间痛泪奔涌，她丢下佛儿就朝前奔去，“影儿！我的影儿，想死我了，我的好妹子……”
斜阳余烧尤红，佛儿独立于夕照中，看万漪和书影在东南边一片墙阴里抱头痛哭，严嫂子则在她背后惊叫一声：“呦！这是书影那丫头吧？她不是被关进牢里去了吗，又被放出来啦？”
重见书影，佛儿的胸中倒是了无悲喜，但却被激发出浓浓的好奇心，令她急欲一探究竟。
万漪和书影二人早已是又哭又笑，万漪连连摩挲著书影的面颊、肩背，一遍遍地说着：“长大了，这才多久，影儿你就一下子长这么大了，身量也高了，变成个大姑娘了，出落得真俊……”
书影也抹着泪将万漪细看，“姐姐你也变了，变得不大一样了……变得更美了。”继而她就望见了缓步而来的佛儿，倒抽了一口气。
佛儿这才想起书影从未见过自己作此装扮——一袭羽缎斗篷，一身紧束着腰肢的白袍，头上歪梳个单螺，横贯一支滴珠钗，非男非女，奇特妖娆。
一丝反感掠过了书影的双眸，但她及时转开了目光，犹带着些哭音向万漪低声道：“姐姐，我有话和你说。”
“好！咱们进去说！”万漪含笑挂泪，就来拉扯书影。
“来不及了，我已等了太久，和姐姐说两句，这就要赶着走。”她说着，往街墙边瞟了一瞟。
万漪和佛儿一齐循着她眼光望去，见一片黄红的落霞之下，贴墙立着三五男子，看年岁均已是三十上下，却一个个颌面细净，不蓄髭须。佛儿脑筋一转，便恍然有所悟，万漪依然不解道：“走？你不是回来了吗？还走哪儿去？他们是谁呀？”
书影闭紧了嘴唇，把双瞳定在了佛儿面上。
佛儿亦觉出书影的变化极大，那感觉就仿佛是同样面貌的雕塑被更换了材质。她无比确定，书影在过去半年的经历已给她换过了一颗心，因此她才会拥有全新的眼睛。
在这样的眼睛之前，哪怕是佛儿，也会显示出必要的退让。于是她对万漪一笑说：“姐姐，那你和她谈吧，我先进去了。”
万漪也已会意，便讪笑道：“哦，好、好，你先去。”
书影不由得略感诧异，待佛儿去后，便顺口怪了一句道：“‘那人’如今对姐姐倒是挺尊重的样子。”
万漪正因自己并未挽留佛儿一同“叙旧”而略感歉疚，马上就接茬道：“影儿你说得对，她已经改过了，她——”
“不提她，”没想书影却立马错开了话锋道，“我有要紧话和姐姐说。姐姐，接下来不管你听到什么，都别嚷。”
“我不嚷，影儿你说。”
“我马上要进宫了。”
万漪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的一下，仿似被撞翻在地一样，她不禁将书影的手攥握得更紧，“宫，哪个宫？”
“哪里还有第二个宫呢？”
“你说的是紫禁城吗？怎么会？为什么？”万漪压制着音量，但嗓子已被焦急烧哑。
“我长话短说吧。”书影便尽力简洁地解释了一番——尉迟度极信任的一位命师尹半仙掐算出，安国公詹盛言是贪狼星下界，冤死后，其星煞必将施展报复。故此要以詹盛言生前最后与他气息相染的“阴人”做成一个活穴，再放去他长姊身旁，镇压恶灵，护佑九千岁平安。
万漪方才与巫女红珠相逢，转眼间又听到这些怪力乱神之论，但只觉既荒诞、又惊心。“什么意思，他们拿你做法了吗？”
书影回忆起那长长的七七四十九日，昏天和暗地……她甫被送出诏狱，就被关入了尹半仙的命馆里，香烛叠影，不知名的惊悚神像耸立在帘幕后，一对仙童敲锣摇铃，而那一位长着阴阳脸的“半仙”则绕着她如风疾走，念念有词：胎灵、幽精、星曜、鬼煞……这些诡谲的词语一个个从他嘴里头如刀片般飞向她，她的发丝被铰去，手指被刺破，指甲被剪掉，然后她的零零碎碎都被放入一只金钵里浇酒焚化……每一天的法事结束后，她总是精疲力竭地倒卧于地。书影明知这一个老瞎子也是詹叔叔的同党，此举不过是用来蒙蔽尉迟度的耳目而已，但当那些单调森冷的咒唱在她耳边整宿回荡时，她没法不怀疑某种邪术已然触达了她身体的底部。
不过她可以确定的是，倘若她真能够化为一座行走的墓穴，在其中安葬她詹叔叔的英灵，那么她情愿一生再也不向活人的世界开启自己。
但这一切她都不能够向万漪诉说，既无法站在妓院的大门外，用短短几句话袒露自己对詹叔叔违背世俗的恋慕之情，也无法将这一出闹剧背后的真相如实以告。假如她使万漪获知所谓的“镇煞”不过是詹叔叔、徐大人、尹半仙等人为了营救她出狱而联手制造的骗局，那么她威胁到的就不仅仅是她恩人们的生命，还有万漪自身的安危。
这不是欺骗——书影宽慰自己说——这只是保护你不被卷入真相的刀光剑影。
“对，姐姐，他们拿我做法了，而后又送我去学了两个月的规矩。不过明面上，没人会提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只说是太后想了解公爷的近况，所以宣伺候他的人觐见。但只要我一去，就会被留在那儿，留在太后身边。”她朝前贴去，将脸颊与万漪相偎，“总之我这就要入宫了，宗人府许我先来和故人作别。我在京城已没有其他的亲人，只姐姐你一个！你瞧我，我平平安安的呢，你不消再为我挂心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是。咱们此后见面不易，不过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来看你。”
万漪垂泪而应，又强作出笑脸来，“影儿，你别哭，这是——你们文人有句话，对，叫‘脱火坑而登衽席’，你总算遂了心，远远离开咱这肮脏地儿了，紫禁城才配得起你。不过我听说宫里头那些贵人们的脾气也是个顶个古怪，你留心伺候，别像以前对凤姑娘那样，老倔着性子跟人顶，白给自己惹灾。你去吧，别惦记我……”
“欸，姐姐你放心。妹妹还有一件事想拜托姐姐。”书影又向万漪的耳际嗫嚅了一阵子。
万漪边听边点头，收忍着泪意道：“放心，都交给我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只管放心。”
“书影姑娘，动身吧，眼看该下钥了，再晚进不去了。”
万漪这时已明白那几个人是“太监”，她马上对这领头的安了一个福道：“多劳您，关照关照我妹子。”
就那么一晃神之间，一个念头游入了万漪的脑海——物，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命运要承担？这一只金宝镯也许注定在今日与她分离，即使红珠未曾收下它，它也会被其他人带走。
金光从万漪的掌中没入了太监的衣袖，他重新退远几步，“你们快着点儿啊。”
万漪回身，伸臂抱紧了书影，书影也回抱住她。于今她们均已尝过了心爱的男子的怀抱，也都曾试着把自己的玉臂粉颈结成缰绳去套住那些狂暴的野马；而在她们用于驯服的拥抱中，往往充满了爆土狼烟的颠荡、狂热、挫败、恐惧和绝望……她们许久没有回到过这样的时刻，一副与自己一样柔软的便娟之体，如静水的厚泽，安宁而清洁。
哪怕其后发生的那一切都无法改变这一刻她们对彼此的真心爱恋、情挚不舍。而那一切也并不是她们的错，她们只是站错了位置，她们不该站在这不完美的人世里；这里的不完美总是令一切撒谎，使一切破碎。
万漪眼看书影被太监们带走，看着那细秀的身条被没入黄灰色的云层中。
书影去后，她依然空立良久，直等马嫂子她们再三催促，万漪才满心怅惘地回房。怎知房间里竟已灯火通明，柳梦斋就坐在灯光里等她。他一见她发红的双眼，立时将手里的茶盅重重放去桌上，“怎么了？这又是被谁给气着了？哭什么？”
“没人气我，是喜事，我高兴得哭来着。”万漪先去拉了拉他的手，才差人去打水洗脸，“你今儿来得倒早！”
柳梦斋却只揪着前边那句追问：“什么喜事？”
“我正要和你说呢，你别急，坐下。”
万漪一面匀脸施粉，一面就把自己在花市上与红珠相遇一事徐徐道来，而后一笑说：“哥哥，你不必再担心了，你柳家准能遇难呈祥。红珠姑娘那几句谶语说得明明白白，我专门记了下来好学给你听，嗯，‘孔孟留名在上边，船到前头路自明，终年土里，一生不败。’哥哥你听，这可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吗？上苍有仁义，所以天无绝人之路，你们柳家根深蒂固，立于不败之地。”
跟着，她又从胸前摸出那一只锦袋，“看，她还给了我这个。”
自“红珠”这个名字被提起，柳梦斋的脸孔就又僵又冷，有如上色的大理石；他伸手夺过那袋子，远远抛开。
“你干什么？”万漪待起身去捡拾，却被他强摁着坐定，不由她切急道，“这可是解凶的吉物！”
“不给咱招凶就不错了。”
“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柳梦斋抿起嘴，“那个红珠不可信。”
万漪反问他为什么，他似怀有难言之隐一般，半日后方搪塞她道：“她既是大长公主的人，就一定和安国公有勾结。原本家父就遭詹盛言陷害，如今我要是再和詹家的旧人接近，无疑是取祸之道。”
“与你什么干系？那些老妈子都可以做证，是红珠姑娘主动过来拦下了我和佛儿，我向她打问吉凶时也没把你提名道姓，谁又能说我一定是替你问呢？再则，红珠姑娘又改了名，除咱们知晓内情的，无人再知她的来历，她如今叫贞娘，乃是最当红的命师，‘簪花铁口’你没听过吗？好些当官的都在她那儿求卦，照你说，难不成这些人全都和安国公有勾结？都在自取灾祸？哪怕真有谁和安国公牵扯不清，但只要算命的发句话，九千岁不也都法外开恩了？他最敬鬼神，绝不愿得罪——”
“小蚂蚁，你说什么法外开恩？哪个算命的，发了什么话？”
“我正要和你说呢，你可知我才在大门外又见到谁？”
这一说，万漪又险些双泪长流。她把书影告诉她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和柳梦斋重复一遍，讲到一半时，柳梦斋突然插嘴道：“詹盛言是贪狼星下凡？所以要拿祝书影来镇煞？”
“听起来荒诞不经是吧，可九千岁深信不疑！他对外假称太后要宣弟弟身边的侍女问话，然后就会‘请’太后将影儿留在宫中，以镇压星煞。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日暮的余光即将收起，柳梦斋的脸膛整个陷入了灯火的跳动不定之中，他的瞳仁燃烧了起来，嘴角扯起那轻轻歪斜的微笑。
片刻后，他的笑发出了声音。他把手指头掰得乱响一阵，笑道：“小家伙，我暂且不能陪你了，我得家去，有件急事得和我们老爷子合计一下。”
“什么呀？你要走可以，倒是和我说明白再走呀。”
“回头我再和你说。”
“不行，不准就这么走！我才告诉你说，红珠姑娘预言你平安无事，你倒耷拉着一张脸，可我一说到书影妹子，明明和你八竿子打不着，你反而一下子兴高采烈的。哥哥，你别拿我当傻子，你预备和你家老爷子说什么？是不是谋划什么不利于我妹子的事情？”
“你想哪儿去了？”
“那你就和我说清楚！要是我无意间说的什么话坑了我妹子，我可不能活了。啧，你快和我说清楚，不说不准走！”
“我保证不干你妹子什么事儿，赶明儿我再和你细说行不行？”
“赶什么明儿？我没明儿，你前脚出门，我后脚就急死了！”
她一顿足，把手里一支涂胭脂的毛笔一摔，仰首直瞪他。
柳梦斋说不好打动他的是她为朋友焦急的淳朴，还是她那因发急而微微颤抖的嘴唇：唇色还只描染了一半，朦朦胧胧的一抹红，好似经由他轻巧的一吻，就将被吻破。
于是他含笑轻吻她一下，“我说，你这脾气近来可见长。”
她被他这一吻，也破颜而笑，“还不是你惯的……我的亲人，你就别害我烧心了，跟我说明白吧。”
柳梦斋笑叹一声，便在她面前半跪下，“小蚂蚁，我告诉你，但你得保守秘密。”
在他开口前，似乎有人在对他呐喊着“谋之于妇人必不祥”，或类似的警告吧；柳梦斋认出了父亲的声音，父亲立在拳桩前，眼底充斥着对他，还有对他的爱人深深的不信任。
然而在即将完全铺开的夜色间，这一幕瞬时后就被柳梦斋扫去一边。眼前对他最重要的，就是把笑容和安宁放回他女人可爱的双唇间，为此，他愿意献出自己的秘密，反正他的所有都已归她支配。
“你记不记得那一回，我一来就和你吵架？”
那时他初次得知家族的危机，之后有好些天他都在自我放逐，再见万漪时，他因她对自己的不闻不问而同她大闹了一场。就在那天夜里，他决心要投入争权夺利的无声鏖战之中，而他所做出的第一个行动，就是跟踪徐钻天。
“为什么要跟踪徐大人？”万漪听过他一番解释，却更为迷惑。
“万海会唐三背后的势力就是他，扳倒他，唐三便不足为患。”
“所以那天你从我这里走后，其实——”
“其实没走远，一直在监视徐钻天。我等了他一个更次，他一从龙雨竹那儿出来，我就跟上了他。”
而柳梦斋压根没敢想，他第一次下海就逮到了大鱼。徐钻天离开槐花胡同后并未回府，他带着个近仆，夤夜造访火匣胡同里的一栋私宅。
“之后我查知，那是一家命馆，馆主就是那个贞娘。”
“啊？”
“你眼下明白我方才为什么不信那女人了吧？”
不过其时，正值万籁俱寂，柳梦斋深恐自己被发现，因此跟得不算紧。待他蹲伏在屋顶上偷听到徐钻天和红珠的谈话时，他们业已谈得入港。他只听见徐钻天滔滔不绝地对红珠说着什么贪狼星君，什么活穴、煞气之类的古怪词语，仿佛他才是巫师，而她是求问命数的卦客。
不过红珠马上就扭转了这一印象，她不小心碰翻了茶盅，茶水洒了一点儿出来，她即刻就对徐钻天“嘘”了一声，“这茶渍有异，怕是隔墙带耳。”说着便警惕地四面环视起来。
尽管柳梦斋打死也想不通那巫女是怎么从一块水渍的形状里辨认出吉凶来，但他还是在她仰首搜查屋顶之前，迅速合拢了瓦片。
他不敢再多留，飞身匿去。
“后来我一直派人监视那贞娘，却一无所获，不知是不是她已有所警觉。不过她和徐钻天之间，我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却始终没找到任何线索可以和他们所说的那些怪话对上号。”
“直到我刚才说起的，关于影儿的事情……”
“这件事，事涉宫廷，因此我们家布下的信息网才没能捞到一丁点儿风声，小蚂蚁，幸好有你，才能让我看清其中的关窍！”柳梦斋顺手拾起才被万漪丢开在一旁的胭脂笔，拿笔尖余留的一抹红在妆台台面点下了四个猩红的小点，“唐三、徐钻天、贞娘、尹半仙，这四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不知詹盛言是否也参与了——不，他一定参与了，他就是主谋！”
他将笔锋重重地揿下去，又揿出了一个浑圆浓重的血点，“之前尹半仙曾点破两处詹盛言的藏宝之地，说是土地爷托梦，狗屁！肯定是詹盛言亲自献宝，先赚得九千岁对那神棍的信赖，再借那神棍的嘴去操控九千岁。就连你那影儿妹子出狱准也是詹盛言一手策划，而徐钻天就是链条中里应外合的一环！哈！”
万漪目瞪口呆，她见他越说越兴奋，再度露出那提动两耳、极富感染力的笑容，接下来他又用她的妆笔一拖，把那五个红点连成了一条鲜红刺目的长线。
“你们这群该死的蚂蚱，我会把你们成串拎起，一个也跑不脱。”
片刻后，万漪才算勉强追上了他疾驰如电的思维，旋即她就在心上受到了剧烈的一击。“哥哥！你打算干什么？你要去和九千岁检举他们吗？”
“当然不行。第一，我们家还没法直接够到九千岁；第二，百花宴刺案后，我们已失信于九千岁，假设再空口无凭挑起事端，去指控得宠的大臣和命师，一旦被反咬，说我们挟仇诬告，不就是找死？不过既然我已掌握了他们勾连的内情，只要设法令他们露馅，就能来一个人赃俱获、一网打尽！”
“不行！你不能这么做！”万漪大惊失声道，“哥哥，你想过没有，你把这些人揭出来，不就是把我影儿妹子装了进去吗？她好容易从诏狱里捡回一条命，靠的就是尹半仙的三寸不烂之舌，倘或你拆穿了那个所谓的‘半仙’不过是合起伙与安国公弄鬼，我妹子的小命哪儿还有指望？哥哥，但凡能救你脱难，我把自个儿这条命豁出去也不缩头，可你不能拿我妹子的命当儿戏呀！”
柳梦斋忽对她压了一压手，过得一小会儿，就扭脸向外叫道：“这里不用人，外头候着！”
万漪这才知他是听见了来人的动静；果然窗外闪过道影子，马嫂子叫了声：“是！大爷，您和姑娘先说话。姑娘，晚间的局票来啦，我给搁在门口。”
“知道了，你去吧。”万漪答了声，待柳梦斋再度对她点了一点头，她才敢继续说下去，却也不知再怎么说才好，只能絮絮地央告：“哥哥，你绝不能，求求你，你行行好……”
柳梦斋见万漪已惶惑得泪涌声噎，忙捏了捏她两肩道：“蚂蚁你别急，沉住心。”
“我的心已经要跳出腔子了，哪里沉得下来？”
“我和你保证，你妹子绝不会受波及。”
“你怎么保证呀！”
“你听我说。先前尹半仙指明藏宝地，九千岁那些个徒子徒孙都造势说，就连土地公都不敢对九千岁有所隐瞒，一时间令九千岁威信更盛。倘或回头又在天下人面前揭露，九千岁只不过是被詹盛言这个阶下囚和一个妖道联手玩弄，那他自己活神仙的形象也得跟着崩塌，无从收场。所以哪怕盖子被揭开，九千岁也只会极力避免事态的扩大。像你影儿妹子本就是无关核心的小角色，何况又已成了太后身边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九千岁绝不会动她的。你与其担心她，倒不如担心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九千岁看穿这伙人的把戏，而又不会将我自己也牵涉在内，作为知情人被灭口？”
柳梦斋一气说完后，对万漪挑了挑浓长的双眉，两眼似笑非笑。
万漪将两手攀向他头颈，一挨着他温热干爽的皮肤，她才觉出自己的手心已渗满了凉汗。“哥哥，你、你和影儿都不能有事，你们俩都得平平安安的。”
“我才说过了，你妹子绝不会有事，你信我。”
“哥哥，你才说的道理我都听懂了，我信你。那你自己……”
“我得赶紧家去，好同我们老爷子讨论个对策出来。”
“好、好，那你快去吧！我只怨自己没用，什么也帮不上你。”
“你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全托你的福，”柳梦斋噙笑在万漪的眉心印上一吻，“你就是我的小福星。这一段你只安心忙你的，我也先忙我那头儿，咱们来日方长，啊。”
她送走了他，但依旧心烦意乱；为了和这些情绪保持距离，她将马嫂子留在门槛外的托盘端起，翻了翻里面的局票，有几个客人的姓氏是她认熟的，还有两个生字，得叫人来问问。
万漪正待张口，眼角的余光却被什么耀了一耀。她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一只被柳梦斋扔开并随即遗忘的锦袋静躺于一隅。
倏忽间，万漪鲜活地忆起当她的手初次触碰到这只锦袋时的感觉：身体的每一寸都如沐春风。而身体从不撒谎，它永远也不会把柳梦斋的吻混同于唐文起的吻，永远也不会在那些错误的人和事旁边感到一丝丝舒适，身体比她脑子里最精细的部分都更为了解什么是对的。
譬如说，那一只为所有人带来大败局的钱袋，她第一次偷偷摸摸捡起它时，就已难受得直想死。而眼下她攥着的这一只种子袋，纹理精细的料子与其中那饱满的花种却令她心底感到了一片光辉宁和，就仿佛是被逐出了某一方天地后，重回原初的朴境。
于是万漪说服自己，如果只是“留下”这袋种子而已，那肯定是不会给他造成任何麻烦和损害的。
“若是福，就请降在柳大爷之身；若是灾，就应在我这里。月神在上，信女给您磕头了。”
万漪一时虔心发动，便对着窗外初升的月亮叩了几叩，兀自祝告间——
“姑娘，局票你瞧了吗？先去哪一家啊？”
“哦！”万漪一听马嫂子进门的声音，忙抽身而起，随手就将那一袋种子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她会再次记起它的，然而那要等到命运的钟点敲响之际。

第二十七章 《万艳书 贰 下册》（3）
二十六 开幻域
就在柳梦斋自认窥破了詹盛言精心构筑的暗网之后，便与其家族开始积极地谋求破局之法。唐席不可能感受不到敌手的诸多小动作，但却并未能从惯常的渠道获得任何有价值的信息。狂躁之中，他开始催促起佛儿来，“去和你那姐妹谈心，女人总忍不住要炫耀的，炫耀她男人有多好、待她有多好。捧她，引着她全说出来！得意忘形时，人总会暴露缺点的。关于花花财神的所有事情我都要知道，他对她许诺了什么、抱怨了什么，他送了她什么，他床上最喜欢哪种姿势和花样……再小的事情，我统统要知道。”
他那不耐烦的神情挫伤了佛儿的好胜心，因此她的腔调也略显刺人，“我尽力了！我天天陪着那狗丫头聊天，聊得我气都发短，可她那花花公子八成也给她上了狗嚼子，嘴紧得要命，一问到关键处她就躲。我要死追不放，她再蠢，也得怀疑我的用意，还不是前功尽弃？”
唐席原本在不停踱步，此际却靠坐回椅内，呼吸重浊，目光凝滞。“看来她还是不能尽信你，对你敞开心扉。也罢，我再推你一把。”
继而他佝身盯住她，将一只手摁上她膝头，他的接触异常稳重，丝毫也不含欲望的味道。“佛儿，你可能得受些罪，不过事成后，我绝不会亏待你。”
“三爷，”她不等他吐完末一字便道，“您抬抬小指头就把我给捧红了，这份能为我算是见识到了，也该给您看看我的能为了。”
佛儿急于证明自身的价值，她已在名利场崭露峥嵘，但羽翼未丰，目前还离不开唐席这样有实力的捧家。因此她必须也要令唐席离不开她，毕竟和她一样狡猾，又有野心的女孩子虽然并不多，但在槐花胡同里也不会少，而在竞争对手出现之前，她就要率先打败她们。
她的积极回应让唐席的眼神松了劲儿，他含笑拍拍她，收回手。
在认识唐席前，佛儿从不知有人好似这样迅捷，他布置起行动来，轻易得就像武将在推演战争的沙盘上摆放木头削成的兵马。而佛儿不得不说，接下来这一仗唐席赢得是干脆利落，当然也离不开她出色的执行。
那是他们秘谈过后的次日，万漪接到了一张召她去庙右街陪宴的局票，紧跟着佛儿也接到了同一座酒楼发来的局票。两人既是同路，佛儿便提出摒轿乘车，“路上咱姐俩也好就个伴。”万漪自是没什么异议。
出发时，万漪却觑住她笑起来，“咦，你今儿怎么不当‘白二爷’啦？”
佛儿亦一笑，抚了抚自己珠翠耀目的发鬓，“嗐，身上来事儿了，怕那些个瘟生叫我舞剑，还是装个大姑娘，叫人怜香惜玉些吧。”
万漪笑不可抑，“什么叫‘装’个大姑娘？你这贫嘴孩子！”
她们携手上车，而一刻钟后发生的那些，佛儿早有预知：一架拖运木材的板车翻倒在大路边，于是她们的马车被迫绕行小路，车夫一进胡同就被打晕，跟班全吓得四散逃命，数名蒙面的匪徒把车里的一对乘客拖下来喝问，“你们俩哪一个是白万漪？”
万漪惊恐得大声哭叫，立刻遭人拿住，又将布条堵住了她的嘴。佛儿则面无惧色，沉着应对：“我就是白万漪，没领教大爷贵姓，找我干什么？”
那头头模样的嘿然冷笑，“上次你老子欠了债，我们派人去催债，你这小娘还敢犯横？”
由这里，佛儿又学到了唐席身上的新一件本领：编织骗局要像编书一样，一回接一回；既然上一回是因讨赌债而起纠纷，这一次的报复就显得是如此正当。
身畔有悲鸣传来，佛儿瞥了万漪一眼，并在这一眼中蕴满了安慰，以及冷静的牺牲。肯定是假的喽，但万漪可无从得知；她“呜呜”地瞪着鹿一样的眼，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
头头已“噌”一声亮出了短刀，将锋刃压上佛儿的腮颊，“你这臭鸡敢这么抖，不就仗着有花花财神捧你吗？把你鼻子给割了，看财神还捧你不捧！”
“割不割的都再说，你先把我姐——妹给放了，这是我白万漪同你们间的过节，不便牵扯旁人。”
那一声由“姐”到“妹”的过渡，是佛儿给自己设计的口误，她原本还能表现得更好，若不是刀刃贴肤的不适，还有那头头嘴里隔着蒙布喷出的酸臭气息令她投入的程度大打折扣。好在她向来是意致冷淡之人，哪怕把念白说得像小和尚念经，万漪也一似将在经文下现形的妖，自塞口的布条后发出不成文字的嘶叫，连眼珠子也挣得半突了起来。
佛儿的心头钻出了一股异样的怜悯，并不是愧疚，只是怜悯而已：怎么会有人蠢成这样？难道这狗丫头看不破我突然着女装赴宴，就为了出演这一场拙劣的剧目来感动你？难道你竟看不出所有人都是演戏的，唯独你是看戏的？
然而这份怜悯瞬时后就转为嫌恶，佛儿掉过目光不再看万漪，而转视那头头的一双眼；他眼里爬满了浑浊的黄气，又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谑笑，“行啊，你这小婆娘还挺硬！你当我不敢动手怎地？”
“跟我，您是肯定敢，可跟我这位妹子，”佛儿抬抬下巴，意指万漪，“您就三思吧。”
“嘿呦，难不成野鸡窝里还养出了老虎？你这妹子她会咬人呀？”
“她不是老虎，可背后有老虎！我劝您别捋虎须，趁早让她走，要不然就是自寻晦气。反正您要的是白万漪，我白万漪就在这儿任杀任剐，您何必节外生枝？让她走。”
两人你来我往又吵了几句，无非是为了凸显佛儿欲将万漪推出险境的诚意，甚至不惜李代桃僵的决心。
僵持之际，就听巷外响起了纷至沓来的人声：“官爷，这边，快！”
这是方才逃走的老妈们引来了巡警；闻声，几个蒙面匪徒纷纷纵身上马，其中捉拿着万漪那人便将她一拖，眼看也将一块提溜上马背，佛儿却觑住空子一步上前，抓住那人的手就狠咬下去。那人怪叫一声，松开了万漪，迎脸就甩了佛儿一个大嘴巴子。
头头忙冲过来揪住佛儿的头发，一边把她拽上马，一边高声疾呼：“点子来了，收篷！”
马蹄才掀起黄尘来，巡警们已赶到。万漪由地下挣起，拽出口内的布团，又哭又叫：“快！他们把我妹子劫走了！快追呀！”
老妈们扶起她，一个个也是惊魂未定，“姑娘，没事儿吧？”
万漪望定空巷子的尽头，急泪奔涌，“佛儿，佛儿……”
再插过几条胡同，巡警们就在一个隐蔽的拐角处截住了匪徒，而后彼此拱手招呼——这些巡警确是货真价实的巡警，只不过多年前就已被唐席的“规费”收买进自己的口袋，一向为不法之事大开方便之门；而这一次行动，只需他们“恰巧”巡逻路过，“恰巧”碰上无头苍蝇一般乱撞的怀雅堂下人，从而追缉匪徒，以尽除暴安良之责。如此，既能得到万海会的贿赂，又能在官方业绩上大书一笔，何乐而不为？
正值警匪双方融洽谈笑，一人忽唉声叹气起来，“三爷只说叫你在危急关头推开那小娘，不使她被带走，又没叫你张嘴咬人？你这贱货属狗的？妈的……”
该人掩住仍在淌血不住的手掌，喃喃咒骂。
佛儿也捂住自己挨过了巴掌的肿胀腮颊滑下马鞍，冷冷瞪过来，“那就你来动手好了。你不生我的气吗？下重手便是了。”
佛儿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衣衫也被扯得成缕成条，皮肤冻得通红，臂上还被划了两刀，就以这般的惨相被送回了怀雅堂。且为了加重万漪的紧张愧疚，佛儿还故作人事不省的样子，闭目听那些把她抬上床的巡警们谎话连篇地大吹大擂，先吹他们自己是何等智勇双全，抄近道拦住了匪人，经由一场恶战才解救出人质——这又替他们挣得了猫儿姑的一份酬金，接着他们又吹嘘起这姑娘的节烈来，“这还是个清倌人吧？难怪了！那些人要侮辱她，她竟抵死不从，不像个姐儿，倒像准备起贞节牌坊似的。要不是我们及时杀出，怕她就要被活活揍死了。对，是不是还有个叫‘万漪’的？这姑娘昏过去之前还一直在问，她万漪姐姐有事没事，是不是平安……”
万漪早哭得摧心捣肺，佛儿又挨忍一会儿，才缓张双目，开始她下一轮的表演——先是重见万漪时的安慰喜悦，“姐姐，只要你没事儿就好！”……继之是面对万漪自责时的仗义与担当，“嗐，姐姐不也曾在那群恶狗之前为我拼出过性命去么？我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再说了，骂走那些人、得罪他们的原就是我呀，一人做一人当！”……再就是她近来一以贯之的关怀备至、体贴入微，“姐姐你不用管我了，你今儿还有好几个本堂局吧，但管应酬你的去。”
万漪自是不肯去，佛儿便就势将话题切向了柳梦斋，“其他客人倒没什么要紧，得罪了就得罪了，但不好叫柳大爷空等。这几日都没见他来，今晚想必是要来的，姐姐你定也想他了，去见他吧。哎呀，大夫都说了，我没什么大碍，歇歇就好，你放心去你的。”
“你也放心，柳大爷最近都不会过来，我踏踏实实看护你。”
“那却是为何？”
万漪仍只以忙碌推脱，佛儿却立马驳说再忙也不该这么多天不露面呀，姐姐，你别瞒我，柳大爷是不是变心了？他要又对谁动了花花心思，背过你和人家犯黏糊，我这就去剜出他的心来给你解恨！万漪连道绝无此事，佛儿却不依不饶，大喊着姐姐你休为他遮掩，你性子太软，白叫人欺负！花花财神欺负别个我不管，但不能欺负到我白佛儿姐姐的头上！姐姐你等着，我这就提剑跟他拼命去！
……
佛儿百般张致，终逼得万漪抱住她求恳道：“好妹子，你快别挣了，小心伤口，躺下，躺好了。我知你这孩子一根筋，实心图我好，不过你确实想歪了，大爷他待我并无二意，只不过他们留门惹上了仇家……”
万漪亲见佛儿在劫匪前舍命维护自己，业已感动得沦肌浃髓，再不至对其有所保留。只不过她总牢记柳梦斋那一张放荡不羁的脸上突然严谨的神色，“小蚂蚁，这些事我只对你一人说，你可千万别再说与旁人听，谁都不行”……于是那些你死我活又在她舌尖沉潜而下，万漪游移着双目，敷衍一句道：“详细的我也说不明白，总之麻烦很大就对了，所以大爷他不得不集中精力去处理，一时顾不到我也是有的。”
佛儿不惜自损身体专攻万漪心软轻信的死穴，却不料等来的依然是自己听过不止一次的片儿汤话，由此看来，对方是抱定了铁桶般的守势，绝不会在关乎其情夫命门的秘密上松口。瞬时的绝望击中了佛儿，但她片刻后就记起了唐席的指点——“得意忘形时，人总会暴露缺点的。”
短暂的凝思后，佛儿机警地变换了另一条战线，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她的怒气与正义感依然毫无衰减，“我的好姐姐，你可别傻，指不定那花花公子是随口说说骗你的！”
“不不，佛儿你误会了，大爷他绝不会骗我的。”
“姐姐，枉咱们学艺这么久，你怎地还这样单纯良善，男子的手段你不清楚吗？……”
她一句接一句地扔过去，根本不给万漪留一丁点儿招架的余地。携满身满脸的千军之怒，佛儿的内心却冷静如踞守高地的统帅，依照策划好的线路，阴袭、侧攻、包抄……终究，万漪在这强大的攻势前败下了阵来，开始力证柳梦斋对自己的爱与诚。
尽管如此，她的说辞依然是半遮半掩，不着实处。佛儿便又适时地使出一招激将法，血红着双目道：“姐姐，我是担心你为人太善，被玩弄了都不知，所以才一再逼问你。可你若嫌我多管闲事，认为我这样的不祥之人不配听你和柳大爷间的真情良缘，不屑同我多说，那就不必再对我解释什么，只你觉得他踏实可信，我就信。”
万漪哪里受得了这一顿挖苦，泪水都快要迸出，“佛儿，你怎会这么想？什么叫‘不屑’和你说呀？我、我是——不忍。”
“不忍？”
“你这孩子孤身在世，满心的冤苦，我倘或还在你跟前净谈论些卿卿我我的，卖弄自个儿有人疼、有人爱，那不是更引得你自伤自苦吗？”
佛儿这一下倒真有些发愣，她每每打问万漪与柳梦斋的细情，万漪却每每含糊其词，她始终当她是出于对自己的提防，却从未曾想过，那竟会是出于对自己的顾惜。
佛儿盯住了万漪——那一张线条丰柔的脸容与泪光莹然的眼眸，顷刻自觉渺小而卑鄙，但这只令她更憎恶她。
蓦地里，外场那翻起了毛边的嗓音直戳而入，“万漪姑娘出局！”
万漪的轮廓变硬了，她也扯起了喉咙应对：“我今儿和妹妹都受惊卧病了，堂差一律不出！”
她转面佛儿，苦笑着摇头，“春花秋月全无奈，理鬓熏香总可怜……”
佛儿心念一动，调侃道：“行啊姐姐，你也会转文啦，这定是同咱们柳大爷学的吧？”
万漪抿嘴一乐，“怎么，难不成我就不配说几句体面话？”
她的笑颜太过于纯美，以至于这一刻，佛儿不由自主地坠入到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中，她执起万漪的双手，满蕴着真挚，“姐姐，你也太是个善心人了，时时处处为别人考虑。不过你有所不知，正因我孤苦无依，难得遇着你这么个活观音似的人，才更想听你多说说和心上人之间的甜蜜。唯有像你这样的人过得好，我才能对这人间多一点点信心，自己也能生出往好路上奔的意志，不肯再自暴自弃、伤人伤己……”
若不是万漪飞快地眨动起眼皮，佛儿也不会立时就得知自己攻对了位置，于是她立马一鼓作气地说下去：“姐姐，你还没告诉过我，柳大爷第一次对你动情，是什么样的情形啊……”“哎哟说嘛，咱俩才是一张床睡出来的，还有什么不好意思，求你了，说给我听嘛，你瞧我都和你撒娇啦……”“天哪，光这么听你说，我的心都直乱蹦……”“然后呢？他又怎么说？哈，柳大爷可也太刁钻了……”
万漪起先还有些拘谨，然而一旦说下去，她就变得像一朵花期已到的花，敞开得越来越大。尽管如此，假如她在聆听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云翳，也会在霎时间就将自己重新收卷。不过，佛儿越听，就越是显出一种专注的喜悦来，这种喜悦发自内心；不仅仅是因为她终于攻破了万漪的心防，而且她愈发深入地体悟到这一门艺术的精髓——弹琵琶舞剑算得上哪门子的“艺”？这世上最精细的乐器、最凶猛的兵器只有一样，那就是人心。最高超的艺术也只有一门，就是对人心的操控。而佛儿自觉已切切实实将万漪的心握在了手掌里，可以从中挤压出任何东西来，直到榨干为止。
所以，你这蠢女人——她怀着愉快的恶意暗想——你居然以为你区区的“幸福”和“爱情”能够冒犯到我？咱们俩里头，更为优越的那一个自始至终都是我，而你迟早会明白的。
“姐姐，再多跟我说些嘛，我的心都被你给说热了呢……”
佛儿将两手捧住自己的心口，惟妙惟肖地模仿着一个真正长着心的女孩的姿态。
凌晨时分，她独坐灯底，面带嫌弃地回忆起万漪嘴里头每一句与柳梦斋相关的描述，然后把这些在她看来“狗屁倒灶”的小事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
从此，每天都有洋洋洒洒、错字满篇的汇报被秘递给唐席，他总是一目十行地看过去，有时却会在哪里突然停顿，久久地陷入沉思。

第二十八章 《万艳书 贰 下册》（4）
二十七 归靡常
佛儿养伤的日子里，万漪白天就上楼照顾她，夜间则到处出局应酬，还常常要去昭宁寺街的娘家探望，一天到晚总忙忙碌碌的。唯有当孤身一人躺上床，被破晓的暗光与眩晕的酒意拽着往下沉时，方觉轰然的寂寞由身旁滑过。她知道柳梦斋在为了家族的存亡打拼，不得不把她冷落一旁，但她依然怀念那些被窝在沸腾的夜。
这一夜，正当她在花厅与几桌客人周旋时，跟妈悄然来报，说柳大爷来了。柳梦斋是梳拢万漪的首客，待遇不同，每回来都是直接被延入卧房。万漪连忙就赶去瞧他，当着下人们，他什么话也没讲，只斜靠床帮，对她动了动耳朵。
万漪眼眶一红，又忍不住抿嘴一乐，他是来找她谈心，还是来做别的，她一眼就瞧得出。
他解她衣裳时，她生出了一种错觉来，仿佛他非凡的手指已潜入她皮肤，一个扣儿、一个扣儿地解开了盘踞在她骨骼和内脏里的无数死结，许许多多激烈又曼妙的感受就从她曾打了结的地方钻出来。她的心是千手观音，是深海里淫荡的章鱼，一条又一条地生出全新的触手，抚摸这隐秘又阔大、尊严而无耻的生命。
他耐心地用尽了半个夜晚来为她松绑。他那样子就仿佛在说，假如令她再度感到全然的活力和安适需要花费这么长的时间，那就花费这么长的时间好了。
翌日慵然梦醒，已是午后。
柳梦斋向万漪提议，说带她出门去消遣消遣，“我晚些还得家去，趁下午好好陪陪你。咱上薰风阁吃顿饭，饭后再去珠市口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你喜欢的新首饰。”
“何必赶着麻烦？你不爱吃院子里的小厨房，让他们上棋盘街叫菜就是了，咱俩就跟屋里吧，别动窝了。”
“我才不跟你屋里呢！”他作势一瞪眼，扥紧了被角，“你这一见我跟捕快见了贼似的，严刑逼拷，不榨干最后一点儿料不松人。再跟你耗上一下午，我非折你这儿不可。”
万漪笑得在被窝里抖作一团，又爬起来将他又掐又咬。柳梦斋任随她折腾，末了笑捧起她红热热的小脸蛋来，“我说，你如今可真是长了脾气……”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评价她，每一次他都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万漪亦觉出自己的脾气似乎是越来越大了，但并非是那种逐渐被生活逼疯的失态，而是底气十足的刁蛮娇贵。亏她还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生长于卑贱，所以永远都没法适应那令人晕眩的高处呢！第一回 ，柳梦斋走进她卧室后，说她床上的铺盖不好，配不上她一身的凝脂腻理，万漪揪起猫儿姑专为她新制的闪绿红锦面的鸳鸯绫被惊道：“这还不好？”她告诉他，她在家的时候都是稻草塞的枕头、粗布被子，被里子硬得能磨破脸皮，来怀雅堂之后才第一次盖上细布被，方知被子竟可以这样软绵绵的，“这条可是杭绸夹里，到了顶了，还能怎么好？”次日，她抚摸着柳梦斋送来的几幅被子，那名贵丝料如水一样滑、像梦一样轻……刚开始，不管他送她什么，或要替换掉她手边的什么，她总会说：“不用，太浪费了，造孽呀。”他就皱着眉一笑。后来，不知自几时起，她居然不再感受到“造孽”的紧张。尽管万漪仍不敢放肆地表现出来，但她必须对自己承认，她已摆脱了不适，开始暗暗惊叹于金钱可以创造出怎样的精致、舒适，还有美，她也开始默默享受一度令她惊惧的人们的关注和眼光。
再也没有人忽视她、轻慢她、欺侮她，管她叫“牢饭”，或者其他什么难听又滑稽的外号。她视野所及处全都是笑脸，男男女女们为她的美貌和珠宝发出大声的惊叹，他们偷窥她最为细微的脸色，争相满足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欲念，并为了没有成为第一个讨她欢心的人而彼此怨恨。万漪终于有所体悟：她在世间的座次已然被彻底调换，那些曾挑剔她的，现今都沉到了供她挑剔的位置，她可以任意把他们谄媚的笑脸挑来拣去，就像在盘子里翻动菜肴一样。
而万漪清楚，是谁为她铺排了这一场人生的盛宴，为一个曾顿顿饭拿筷子头蘸点儿盐当“菜”的贫女。
突如其来地，她喉头一酸，便偎入他怀里，“哥哥，你不来这些天，我老是做怪梦，梦见你被偷走了……”
柳梦斋打了个哈欠，“谁呀，这么大本领，还能偷得走我？”
“是看不见的什么东西，‘它’把你从我身边偷走了。我从梦中醒来，两手空空的，难过得心都发木了……”
她听到了自己所说的，立时便后悔起来，深恐惹他不快，然而已无法收回；还好他丝毫不介怀，只慵然一笑，“又犯傻，自来只有我偷人，从轮不到别人来偷我。”
她又被逗引得发乐，扬起粉拳轻捶他一下。
他将她搂紧，犹带笑意，但声音沉了下来，令人感到一阵阵烘暖，“我晓得你心里头不踏实，别怕，我们这边已有了对策，不说十拿九稳吧，至少总还有与徐钻天他们一斗的余地。”
“什么对策？”
“这就不消你们女人家操心了。”
“我不管别的，只问你，总不碍我书影妹子什么事吧？”
他锁起眉头，摆出一副既透着气恼但又十分无奈的神情，一瞬间就在万漪心底唤回了猫儿姑的一席话：“眉毛每一抬、眼睛每一闪、嘴角每一撇……都可称之为一种‘态’，将之一一叠加，就有无可穷尽的‘态’。你的‘态’时时幻化不定，你这个人就能叫男人领略不尽……”
为此，她习练过无数的挤眉弄眼，但直到遇上她爱郎的脸庞，万漪始悟这一番教导之精妙。说起来惊人，但那大千风光、天地旋转，果真皆涌现于这男子五官的每一轻微变幻中。万漪无法抑制对柳梦斋完美无瑕的肉身的热望，于是她将手拢起他面颊，又慢慢滑下他光洁的胸膛。他依然还赤裸着，身上结满了扎实的肌肉，但半分也不显笨拙厚重，一条条精细而修长，如绷紧的麻绳。
他抓起她手指，在她指甲上连点了几吻，笑眼就在她指端漾开，“真拿你没法子，你要我保证多少次才够？你那个影儿妹子绝不会被牵涉其中的，啊。嗳！”
“唔？哦！”万漪这才记起了自己的问题，接着又记起该怎样呼吸。她一下子面红耳赤，把头抵在他下巴那里，发出压抑又陶醉的笑声。
他们下楼时，方见今日是一个薄阴天气，孟冬的寒气直往人衣裳里钻。刚走到二门外，万漪陡一下颜色剧变，她拽了他一把，缩回了院内，又将整个人藏在照壁后吁吁急喘。
柳梦斋见她势如撞鬼，忙问说：“怎么了？是瞧见什么了吗？”
在他再三追问下，她抖索着点点头，“那、那个人……他怎么上这儿来了？”
“哪个人？谁呀？”
“就是，就是那个人，我同你说过的……他就在外边，正和门子打问我呢……他怎么上这儿来了？他找我干什么？”
她说着就哭花了脸，哭音像是由喉间一声声拽出来似的。柳梦斋但觉心脏停跳了一拍，恍然大悟。
“小蚂蚁，你没认错？”
她悲痛地摇头，掩面忍泣。
“我马上回来。”柳梦斋转过照壁，然而他只看到了一个衣衫敝旧的影子佝偻着远去，护院正在后头粗声吆喝着：“邪了门了还，都什么东西！一个个也配来问我们万漪姑娘？”
槐花胡同里看门的个个是火眼金睛，而柳梦斋记得万漪提过那人是她远房的“舅舅”，以小本买卖为生，因此必不是什么贵胄缙绅，哪里够格被请入一等一的销金窝？就算找到门上来，也只会被拒之门外。
不过仅凭这一道背影，柳梦斋已和此人结下了深仇大恨，并且他的家教早就教会他如何处理仇恨，就如口渴了便该喝水一样自然。
“地鬼。”
他那一众跟班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个子排众上前来，“小老板？”
柳梦斋低声吩咐了两句，话毕，便见“地鬼”疾步而出。
其他的跟班都噤若寒蝉地目送其远去，他们这一帮“清客”在柳梦斋的门下各有所长，陪吃陪喝陪玩陪聊……但地鬼与他们都不同。他们负责的是提供各种生活的乐趣，而地鬼，这个从没人知晓其真实姓名的家伙——根据传闻——既是小老板的保镖，也是杀手，反正只和死亡打交道。
有几人偷偷窥向柳梦斋冰凌一般的可怖眼神，推测那传闻或许是真的。
柳梦斋给了自己一点时间冷静下来，方才折返。跟妈还在不着边际地安慰着万漪，而她不停地啜泣。他将她揽入胸口，她对着他心脏的地带发出哀鸣，“哥哥，我不想出门了，我不想‘他’找到我，我不想再看见那人了……”
“你不会再看见他了，”柳梦斋沉甸甸地说，“永远都不会了。”
万漪仍处在强烈的震动之中，忽略了他的言外之意，不过柳梦斋却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而他之所以没有选择亲自动手，不单是因为他不愿屈尊去处置那样的人渣，他更为担心的是，一旦与之面对面，他就会完全失控，在愤慨的支配下做出什么太过可怕的行径来，令日后的自己蒙上阴影；他杀过人，但并不享受那个过程，那种事总是会给他留下阴影，哪怕对方是个人渣。
虽如此，他依然有些摇摆不定，一时又后悔起来，他该追回地鬼，亲手去替她复仇的！但他此际又必须陪伴在万漪身边……
最终，等他能放心离开她的时候，他确定一切已经太迟。
柳梦斋只好暂且把此事搁置一旁，先往府中赶去，父亲、二叔，还有他堂兄柳梦原都已到了。其他那些叔叔们则未曾获邀加入这一次秘密会商；并不是不信任他们——父亲曾对他解释过——他们只是不需要知道。
他们不需要知道老爷子在对付徐阁老，更不需要知道，这一计划将如何实施。
听来令人难以置信，但背后真正的“策划者”其实应该算是万漪，尽管她对此毫不知情。柳梦斋自获知安国公詹盛言原来是栽在一封与土司交接的密信之上，便深受启发。只因留门常年以来在全国各地存储、提取资金，许多空壳的字号商铺间的周转，许多子虚乌有的债务人，以及各处赌场的坏账死账等事项，都需要大量的文书、票据处理，门会中颇不乏伪造笔迹的高手。柳梦斋便向父亲建议，既然詹盛言业已被证实过会亲笔与同党联络，为何不叫人比照其措辞来捏造一封他与徐钻天之间的通信呢？在信中把他们伙同妖道合伙蒙蔽九千岁的内情一一道明，“纵使信件本身被证伪，但九千岁的心里已被播下了怀疑的种子，但只徐钻天稍微露出一点儿马脚，就完了。而徐钻天一定会露出马脚，因为他自知信里头说的全都是真相，人一慌，很容易昏招迭出，到头来还是难逃罪责。”
柳承宗欣然承认，尽管儿子在阴谋诡计的行业里仍是个新手，但已展露出相当的天分——到底是他的种！他接受了这一提议，并竭力使其尽善尽美。
“而今伪信也已安排人去炮制，眼下的难题是，最后这封信怎样才能递交进九千岁手里？我不希望忙活一场，最后只是使九千岁怀疑徐钻天，我希望一击而中，直接把他搞掉。所以，伪信泄露的渠道至关重要。渠道够真，哪怕信是假的，威力也足够。你们说说看，有什么法子？”柳承宗吸了一口鼻烟，老到的双眼环视着他最信赖的几个人。
柳梦斋没有贸然发言，他之前已考虑过许多方案，可惜没一条切实可行。但二叔和堂兄柳梦原似乎也并不比他高明多少，他们的方案无一不遭到老爷子的否决，无论是直接送交镇抚司，还是制造机会以令信件落入密探的手中，都显得太过刻意，极易令人联想到这是出自徐钻天的政敌的布置，尤其这又是一封伪信，一经勘破，也许还等不到九千岁对徐钻天的疑心发作，徐钻天就会先借机铲除他们柳家。
他们四个姓柳的商量了一个多时辰，却始终没商量出一个子丑寅卯来。柳承宗厌倦了，或是疲惫了，又或二者兼有之，他嘶哑着声音命他们散去，“反正信件尚未制作完成，大家伙就再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想想吧。”
柳梦斋怏怏不乐地出来，没走多远，迎面就撞上地鬼。
“小老板，小的来复命。”
“嗯？”柳梦斋归拢了心神，犹疑片刻道，“带我去看。”
他可以避免让那脏血玷污自己用以抚摸她的手指，但他必须亲眼确认她的痛苦和耻辱业已从人世被彻底抹去。
地鬼把他领到了一家小酒馆的后厨里，柳梦斋以前来过这地方一次，那一次是为了帮堂兄处置一个私吞抽水的头目。地鬼挪开了成筐的腌鱼，扭开其后的暗门，移过大灯。门内的景象令柳梦斋呆住了。
“你他妈都干了什么？”
地鬼也一愣，“小老板，这不依您意思办的吗？您跟小的说……”
他跟他说：在外头打问万漪姑娘的穷汉，给我办了，利索些。
柳梦斋同样清楚地记得自己的指令，因此他勃然大怒道：“我让你把来找万漪姑娘的穷汉给办了，谁让你牵扯旁人了？”
“小老板，这两个穷乌龟都是来找万漪姑娘的呀，小的问过门子了，也问过他们自个儿，不会错。”
柳梦斋再一次哑然无语。他重新凝视那油腻木门后的两具尸首，地鬼该是将他们诱骗至此地——比如万漪姑娘另立了小房子，我知道在哪里，跟我来；然后刀锋直接从二人背后的肋骨插入，刺穿心脏。场景并不血腥邋遢，人根本没有过多的挣扎，面朝下倒伏着，昏黄的灯照之中，甚至有几分宁静超然。
柳梦斋蹲下地，将那两人挨个翻转过来，果真皆一副落魄潦倒之相，一个瞧起来四十有余，面貌鄙俗，另一个年纪应该不老，但风霜满面，已有早衰的迹象，颧骨部位有一片愈合的疤痕，显示出那里的皮肉曾被削去一块，不过，即便连暴死也未能抽走其骨骼起伏之间的隽秀意味，永恒的错愕驻留在那半开的双目间，如一阕被打断的词咏。
柳梦斋有直觉，此二者虽然被他的人一同送上路，不过完全不是同路人。
“他们是一起的？”他的语气充满了怀疑。
果然地鬼答说：“小的瞧他们之间似乎并不认识……反正小的套过话，这个说是万漪姑娘的舅舅，这一个，”他指了指那位年轻的死者，“嘴特紧，单说是朋友托他来，却并不提自个儿的身份……”
地鬼不知错在哪里，但他知道自己出错了，因此说话的声音不由得越放越低。若不是柳梦斋的耳朵，根本听不清他在咕哝些什么。
随后沉默就降临了，一直持续到柳梦斋做出了决定为止。
他立起身，把脚踏去“舅舅”的脸上踩了一阵，感受着新死的骨和肉在他鞋底的摩擦，“这个，拖去五爷那儿喂狗。”而后他把脚尖对准另一个轻轻一踢，“这个嘛，先放着，多取点儿咸鱼来堆在外面。”
至少在查明其身份前，柳梦斋不打算草率地处置掉尸体；他已在情绪的推动下鲁莽过一次，这一次，还是谨慎行事为妙。
你是谁？为什么来找万漪？
而柳梦斋完全没料到，还不等他撒下罗网去打捞答案，答案就自行跃入他掌心。
是夜，他在掌中捧着万漪的脸容，她依然娇媚动人，但他只觉身心俱疲，什么也不想做，只想这样望着她，如远望天际的清风和白云。
“不说晚上不来了吗？怎么大半夜的又跑来？”她深垂双眸，在自己的面颊上抚弄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家中事情完得早，就来看看你。哦，咱先明后不争，小爷就光看看而已，一会儿借个干铺，你可别对我起什么脏念头。”
万漪发出了笑声，他总爱拿这个打趣，但他们彼此都知晓，她仅在他想要挥霍热情时才会变得任性而贪婪，一旦他已被生活劫掠过，那么无论他还剩下些什么给她，片刻温存也好，暴躁和冷漠也好，她都绝不会发出半声怨言。她感念他在焦头烂额的斗争里依然牵挂她，但她只愿他放下牵挂。
于是万漪收起了笑容，修剪起说辞，“哥哥，下午是我太冲动了，那件事过去那么久，其实……不至于那样了。反正那人也进不来，我出门也都有跟局的护着，他再不能把我怎样，你不必为了我担心。”
直至这一刻柳梦斋才惊觉，万漪在这方面对他的了解多么有限，甚至还不如他身边最不起眼的跟班。她居然当他会继续容忍侵害她的罪徒再次出现在她左右，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克制住自己不亲手向那畜生施以惨无人道的报复，就是他柳梦斋最大的仁慈了。
不过柳梦斋并不责怪万漪的无知，毕竟他在她面前所展露出的最为可怕的嘴脸，相比起他真正的愤怒之相，就如同一头荒原狼面前的金元宝。
他照旧收起獠牙，露出他可亲可爱的笑容，“你也不必担心，一会子我去交代你们门上，此后凡有一脸穷酸相还敢来问你的，见一次打一次。”
“别别别！那可不成。”
“怎么不成？难道你还顾惜那人不成？”
“不是他，是……”
“说呀，看你这样定是有话想说，那就说出来。”
万漪犹豫了一下，她的本意绝非为他平添烦恼，他要烦的已然太多。但自从她向他坦白安国公倒台的内情，以及那一回她在无意间为他揭露了书影出狱一事的关系链条之后，他就对她口中的各种消息极为在意；官员们在酒席上的闲谈、跟妈们赌钱时的夸口，无论事情大小，但凡她学给他听，他都全神贯注，有时他会突然间眼睛发光、紧抿嘴唇，她都能听见他在脑子里同他自己争辩的声音。
假使消息能使他开心些，她愿把过耳的每个字都热腾腾端到他脚下。
“哥哥，这是个大秘密，但我跟你是没有秘密的，我说给你听，你听过就算了。”
“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他的兴致立马被勾起来。
而他那张层次丰富的生动脸庞总是会冲散她的注意力，万漪定了一定神，潜入回忆。
就在红珠的预言令整个黄昏都变得莫测的那一天，久违的书影再度出现在人们面前。
她回来，是为了和她的万漪姐姐告别，此外，“妹妹还有一件事想拜托姐姐。”
书影要拜托万漪的，是她的兄长。祝家被抄后，祝爌的长子祝书仪就被发配边疆，而且“遇赦不赦”，直至詹盛言插手营救，才令他免去苦役，移居广宁养病。病中，祝书仪一直与二妹书影保持书来信往，但其后因詹盛言“谋反”事发，兄妹间的通信一度中断。
而书影此刻却声称，她再一次接到了兄长祝书仪的来信。
祝书仪在信中说，他完全洗脱了囚犯的身份，但先前受命于盛公爷收留他的人也开始遭到调查，他怕自己留下来会拖累别人，因此书影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他已不告而别，正在来京与她相聚的路上——“与其终生改头换面、如鼠避人，兄愿回归故里，以求亲血团圆，便于父殉身处从死于地下，亦瞑目甚矣。”而为免麻烦，他来怀雅堂找她时，不会提“书影”，只会提“万漪姑娘”。
对此，书影这样跟万漪解释：“说来，我已是家破人亡，且在咱们这里一直是个丫头，倘或莫名来人寻我，定会引起那些个探子的怀疑。只因我在信中常写起姐姐你，赞你善良正直，且和我的感情就如亲姐妹一般，兄长才会想起打着找你的幌子来见我——你绝不会出卖我们的。不过他动身时，并不知我已身入诏狱，更不知我转眼就要进宫去，他来了也是扑个空。想我兄长如今脱离了詹叔叔的庇护，孑然一身，长途跋涉，等找到你面前时，还不知何等狼狈呢……只求姐姐你看在我分上，别嫌弃他这个大麻烦，悄悄把我的情况告知与他，给他些照顾，别叫他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就好。我一得着机会出宫，就来看你们。”
万漪边听边点头，收忍着泪意道：“放心，都交给我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只管放心。”
说至此节，万漪又忍不住落泪。她揩去泪水，从故事里回到现实。
“照我妹子说，她大哥这阵子应该已经到京了，可却还不见他来找我。天气日冷，祝公子一人漂泊在外，该是个什么光景？一想起，我都替妹子犯愁。唉，也是今儿见了‘那人’，我又想起这茬来。所以，哥哥你才说‘见一次打一次’，万万使不得，弄不好误伤了祝公子——哥哥，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万漪已见识过柳梦斋的千姿百态，但她没见过他流露出此等姿态：他竖起一手揿在嘴巴前，就像遮挡气味那样，手掌之上的双目瞪得大大的，里头涌出极强烈的情绪，然而如一片浓雾之中的低语，令她难以读出悲喜。
“没什么，没什么。”他很快发出一声干笑，又同样迅速地合拢了笑容，两道血管浮起在额际，“蚂蚁，我不来找你的那些天，每天都要和我爹、我二叔，还有我堂兄会商对付徐钻天的法子，就我们四个。你猜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万漪很迷惑，而且微微地感到害怕。
“为什么就我们四个？我们留门成千上万的弟子，就四个！老爷子常跟我们说：‘机事不密则害成’[1]，这话你听得懂吗，啊？”
“差不多吧。意思就是说，不保密的话，事情就不能够成功？”
“没错！所以任何行动，波及面再广的行动，老爷子也从不让知情人超过十个。十个，他说这就是极限，超过了这个数，那秘密一定会遭到泄露，倒不是说必然有叛徒，而是必然会出现预估不到的情况。假若计划又制订得环环相扣，那么某一环上的微小失控，也将导致整个链条的松脱。”
“哥哥，眼下你说的这些话，我就不是很懂了……”
“啧，就是吧，九千岁起家靠的是玩弄权术，詹盛言他靠的是领兵打仗，而权力和战争靠的是同一回事儿：诈骗。他们俩都是行骗的行家！只不过九千岁一向是单打独斗，谁也不信，而詹盛言他们在沙场上就习惯了把命都托付给战友，所以他拿打仗的那一套来和九千岁周旋，到底是稍逊一筹——他信任的人太多，他那条链子拉得太长了！你想，假如连祝书影的哥哥都挂靠在他那儿，前前后后得多少人被卷进去？即便每个人所知都只是零星线索，但九千岁耳目遍地，指不定某个探子就能顺着细微线索扯出一个大窟窿。祝书仪不也在信中说了，收留他的那人也已遭到了调查？所以没准事情一开始就出了岔子，信虽成功递走，人却没走成，被抓回去受审了，再或是出逃路上遇到了不测，那么远的路，到处是强盗！嗐，反正只要搭上了詹盛言这头号钦犯，出点儿什么意外，也再正常不过了。”
“哥哥，你这一大篇是不是就想告诉我，祝大公子已不在人世了？”
柳梦斋忽地收起了他那份激动，淡淡道：“他爱在哪儿在哪儿，别在这儿，”他将手指敲敲她脑袋，“扰得你不安就成。听话，啊，别再费脑筋了，人各有命，空想也是无益。”
“话虽如此，但影儿郑重托付我的事情，岂可忘怀呢？哥哥，你们势力广大，也替我留心着些吧。要是祝公子进了京，你也要多多关照。”
“好。既然你都说了，我……”
他说到半截顿住了，万漪见他屏住了呼吸，被一个内在的世界所吸引。须臾，他长吁一口气，拧身就走。
“哥哥！”她惊呼。
柳梦斋回过头盯住她，好似重新认识了她一遍。而后他大步跨上前，将她高高抱起旋转了两圈，又笑嘻嘻地放下她道：“我的小福星，你可真是个旺夫命！你早睡吧，我先走了，咱回见。”
“你又要走了？哦……那、那好吧，你去吧。”
万漪早已习惯了柳梦斋阴晴不定的脾性，她近来正在极力适应他的来去无踪。
离开她时，他那瘦长敏捷的背影拂动了灯火，乱影从四面八方冲击着她，为万漪带来一股股无由的战栗。
[1]句出《易经》。

第二十九章 《万艳书 贰 下册》（5）
二十八 三尺水
柳梦斋摸不准上天是依据何种法则去裁定一条生灵的劫数，但他知道他又变回了那个被命运宠坏的孩子。
他急不可耐地向家飞奔而去，等站在父亲面前时，他已整理好了思路。无关大局的细节均已被隐去，比如他为什么会叫地鬼杀死万漪的“舅舅”，从而才祸及祝书仪。他声称：“看那穷鬼一脸猥琐地打听白姑娘，我心中不痛快。”对此，柳承宗倒是没有丝毫疑问，当他自己年轻时，他也为女人杀过人，他甚至会因为有谁看他女人的眼神不合适而杀人。他犹豫的地方在于，祝书仪的死是一次十足十的“巧合”——而据儿子说来，正是这次巧合，即将助他们柳家逃出生天——柳承宗本能地不信任没有经过艰苦筹谋而得来的好运气，他怀疑其间有诈。哪怕不是人为设计的陷阱，也是老天爷准备要在人们身上取乐。
然而令柳承宗裹足不前的理由，却恰恰使柳梦斋信心百倍。他隐隐有感，完全是万漪为他带来了丰厚的奖赏，因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天注定他们要永远在一起，所以他绝不会被失败从她身边带走。仅凭他们间纯挚的爱，柳梦斋已自认在所有的斗争中得胜有余；便如僧人们坚信那些石头的神佛能感知自己的虔诚、庇佑自己的选择。
但柳梦斋绝不会向父亲诉诸爱与迷信，他用以劝服他的说辞是：“咱原先计划，拿詹盛言的口吻写信给徐钻天，然而既要明明白白显露出他们俩勾结的种种手段，又不能显得太过直白，和供罪书似的，否则一眼就能看出是假货，文字的语气极难拿捏，不就为这个，拟了三四封信，父亲您这里都通不过吗？如今天上掉馅饼，只要换一个对象，这难题就迎刃而解！真相便可直达九千岁！”
“没这么简单。我说了多少遍，真相如何压根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替咱们说话？张尚书被发配边疆，门生故旧纷纷落马，而我们要扳倒的徐钻天却是千岁爷身边头一号红人，就连镇抚司的马掌帖也和他交好，可他的对手唐阁老却不肯暗地里帮咱们站台。那还有什么胜算呢？‘清君侧’一事险之又险，须有奥援才行得通，眼下的留门有吗？”
柳梦斋也气得双眼冒火，撒赖一般嚷了一句道：“那怎么办？做也死，不做也死，事已至此，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柳承宗就是被这句话给说动的。无论是百战百胜的英雄也好，还是那些一输再输的蠢货也罢，其实他们既没有那么英明，也不是真的那么蠢，在当时，他们都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的人而已。
人们无法挑选岔路口，人只能被岔路口挑选。
为此，柳承宗决定放手一搏，或就只是单纯地“放手”而已。
“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于是，柳梦斋在脑子里勾勒出的计谋被迅速付诸实施。祝书仪的尸体在经过一系列处理后，于深夜被抛进某条胡同。就在这条胡同里，住着一位管治安的吏目，这位吏目又归巡视北城的监察御史高老爷管辖，而高老爷便是柳承宗的亲家，柳梦斋的“前”岳父大人。话说高老爷当初谋得这个肥缺靠的就是柳家出钱来替他运作，在任上又要仰仗柳家的势力维护自己的政绩——每个月双方都要串通做几起漂亮的“缉拿”“破案”，真遇到大案时柳家就要送上情报，甚或是直接交人以供法办，离了柳家，高老爷的这个官真不知怎么当。而女儿高小姐呢，不过是他生的那么多孩子里不甚起眼的一个，因此尽管女儿回娘家哭诉过女婿柳大公子流连花场的恶习，高老爷也只叫她安守妇道，若实不得丈夫回心，“就只好认命吧。”总之务必要女儿做这个有名无实的“柳奶奶”。是直到户部张尚书失宠，柳梦斋又因百花宴刺案而被捕，高老爷方才对这门亲事大后其悔。他敏锐地嗅到了风向的改变，生怕谁参上他一笔“用贼以自安，养贼以自固”，把他和柳家勾结的那些烂账一一翻出来。高御史常自惴惴，谁知瞌睡来了遇枕头，女婿柳梦斋那边竟突然提出，当年他和高小姐合八字时出了错，他命中带木，而她则是土命，这才导致她婚后不久就染病，若不离断，只怕命也要被克掉。高老爷巴不得和柳家切割，立刻就顺水推舟将高小姐接回了娘家。但他虽怕被连累，却并不愿昔日的亲家公出事，因此在女儿离异归宗后，无论柳承宗父子有何要求，他都尽力满足。何况这次不过是小事一桩：叫他手下的一位吏目故意忽略一具尸体上的某些疑点，办成谋财害命的案子。故此，当四邻惊醒于收粪工惊恐的尖叫时，那名早有准备的吏目也匆匆赶来，查验死者的身份时，他从尸体的腰带里搜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某个叔叔写给其“贤侄”的，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令人咋舌，叔叔是在押的囚犯，“贤侄”则是在逃的苦役，叔叔要侄子到京后去投靠一位“徐大人”，“持此信为证”，又称在这位大人的运作下，“二小姐”已被成功送入皇宫，而接下来还要依靠这位徐大人，“集齐密令，发掘宝藏，为天下诛阉贼”。但凡识文断字者，就读得出这信中所涉非同儿戏。信件马上被转呈到镇抚司衙门，还不到下午，掌爷马世鸣就捏着这封信，一筹莫展。
信件还未经过严格的笔迹比对，但粗略来看，写信人正是在押的安国公詹盛言，至于他那位“贤侄”，从信件抬头的小字称呼，及内文所提的“二小姐”入宫一事来推断，应该是前翊运伯祝爌的长子祝书仪，而那位“徐大人”显然指的是阁老徐正清。马世鸣不由细细地回顾徐正清的种种言行，实不能想象他在与詹盛言暗度陈仓。但这是不是反过来说明，这两人的心机之重、默契之深？照理说，无论事情的真伪，徐正清都应立即被捕问才对，但令马世鸣作难的是，因审讯詹盛言无功，他这位镇抚司头目已引起了九千岁的严重不满，倘或再未能及早查知徐正清也属安国公一党，那么自己的位置就岌岌可危。尤其是，徐正清乃九千岁所倚重的左膀右臂，所谓人红是非多，万一是仇家精心构陷，那么一旦徐正清洗脱冤屈，也定会向当日逮捕自己的人展开报复。
该怎样处理这只烫手的山芋？
马世鸣慢悠悠地折起了信纸，叫了声：“常赫。”
侍立在旁的常赫一言不发，近前俯身听命。
傍晚前，徐正清接到了镇抚司马大人的邀请，说在私宅设宴，有事奉请。徐正清手头原还有好几场应酬，但比起那些人来，马世鸣这位细作头子是他最不愿得罪的。故而徐正清吩咐仆人们去向各位东道打声招呼，说自己晚些到，这就传轿直奔马府。
入席后，他方知晚宴的宾客仅自己一位，马世鸣又东拉西扯不谈正事，这就表明情况很不妙。每喝一口酒，每表演一丝轻松的笑意，徐正清的心都被钳子捏得更紧一些。酒过三巡，一位下人匆匆走来，对马世鸣耳语一阵，捧上了一个又小又扁的油纸包。马世鸣拆开了纸包，掏出一封信函来，徐正清看不到其上的内容，但他能看见盘起的绳索、烧热的刀子、油锅已经在咕咕作响……
马世鸣抬起脸来面对他，脸上涌起了歉意。徐正清遂感到一阵隐秘的解脱——这个人不会对一个背弃了九千岁的叛徒表现出抱歉！已停止的心脏重新开始了狂跳。
马世鸣说北城出了件案子，原是小案，一个乡巴佬遭劫丧命，问题是，他们查验他身份时，发现他腰带里封了个油纸包，包里头就藏着这封信，“阁老，您自个儿读读看。”
他把信递过去，一眨不眨地盯着徐正清，但他失望了。人们总以为一个特务头子准是目光如炬、明察秋毫，任何谎言都逃不过他锐利的双眼，但马世鸣发现——在经过长达几十年的侦查、审讯、拷问后发现，你可以瞪着眼看，直看到两眼出血，但也看不破那些高明的说谎者；你永远也无法确定他们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刚才那一下皱眉或微笑究竟蕴有何种含义。这就是为什么，要有监狱和监狱里的一切，只有这些能挖出一个人真正的思想，就像敲开蛋壳，从中舀出颤颤巍巍的蛋黄。一想到这里，恨就被激发了出来，他已经把詹盛言敲得个七零八落，却依然没有找到那个人的裂缝，甚至连一个自怜的眼神也捞不到。啊，这个王八蛋，是所有男人自尊心上的痛牙。所以如果你真敢和詹盛言搅和在一起——马世鸣盯住了对面的徐正清——我会亲自为你挑选痛苦的。
徐正清读完了那封信。他知道马世鸣自始至终都在紧盯着自己，只一个细微的表情出了差错，枪尖就会抵来他肋下。随一个个字在眼下流过，徐正清能感到惊惧、恐慌、焦急、愤怒正在一层又一层地涌过来，妄图攀上他的脸、占领他的脸，就像他督军时曾见过的那些援墙攻城的士兵们。城墙坚固极了，他固若金汤的脸孔未有丝毫动摇，曾花掉半辈子铸就的虚伪把他牢牢地围护起来。躲在那后面，徐正清急速地思考着：就眼前这个情形来看，马世鸣既然并未对我实施正式抓捕，就说明还没拿到过硬的证据，依然对我阁臣的身份有所忌惮，何况，一旦我被指为逆党，他的镇抚司也会因搜集情报不力而受到严惩……
我最好别出事。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俩是一致的。
徐正清的心里有了底，他将那信往桌上一丢，带着得体的轻蔑，“说我和詹盛言勾结？怎么不说我在阴沟里和野狗行事啊？”
马世鸣哈哈大笑，“阁老，我也不信如此荒谬的说法！依阁老看，您的对头是谁？”
“处处都是我的对头，不过有实力策划此等阴谋的，我只想到一个人……老马，你想是谁？”
“我？我没想是谁，我就想，于今该怎么办，过后阁老才不会怪罪于我？”
徐正清也笑起来，他掏出了手绢抹抹嘴，“你就是干这个差的，我不怪你。”他指了指桌上的信道，“这玩意，你最多能压多久？”
“最多三天。阁老要是在三天内能举证自明，这件事就可以被抹掉。否则，就得通过‘白匣子’上报，捅到九千岁那里。还有，这三天，我得增派两个人服侍阁老左右。”
徐正清自然听得懂，这是要把自己监视起来，他做出无所谓的态度，呵呵一笑，“好说。你先替我给人送封信。”
“阁老吩咐，无不照办。您的信，打算送给谁？”
严格说来，这不算是信，不过是一张“字条”而已。匆匆写就，寥寥几句，但唐席已充分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柳承宗出手是又快又狠，姜还是老的辣。”张客在旁喃喃了一句。
唐席咬了一会儿牙道：“那就试试看，最后谁是谁的下酒菜！是他那块老姜，还是我这头糖蒜。”
自从公开亮相，帮助徐正清扳倒了户部张尚书之后，唐席就进入了镇抚司最高等级的监视名单，后来百花宴一案，他也曾入狱受审，然而很快就被无罪开释。就借着这短暂的时机，通过徐正清的撮合，他已和马世鸣结下了“交情”。尽管如此，他依然担心镇抚司的密探并未撤去。保险起见，他先传了万元胡同里最红的戏班子，又把槐花胡同里数得着的倌人悉数叫了局，金盏银台、高朋满座间，饮至大醉。等他被搀回到后房，少刻，佛儿就从另一边进来了——她先是在席位上收到一位婢女贴耳的低语，说三爷叫她离座如厕，等一进了净房，就有人把她从一条暗夹道内带入了这间房。踏上那条暗道的时候，佛儿就决心问出来。
“是不是真的？”
屋中闪烁着一苗幽火，唐席孤身坐在自己的影子边，端着一碗解酒汤小口啜饮，“什么是不是真的？”
“才我听萧懒童说，徐阁老被马掌爷秘密监管起来了，说，他和詹盛言有可能是一伙的，那你和詹盛言也肯定是一伙的，不是吗？”
唐席翻起眼睛睇住佛儿，先前她为赚取万漪的信任，曾允许他的人殴打她，然而那些瘀青和伤肿均已消失无踪，年轻人愈合得真快呀！她那毫无瑕疵的面皮光滑而冷润，仿佛涂着一层宝石粉。唐席把解酒汤放在一边，声音里并无多少醉意。“我要答‘是’，你就不可能活着走出去。我要答‘不是’，你这样污蔑我，我也不能让你活着走出去。所以这种问题，你就不该问。你该比这聪明得多呀！”
“姓唐的，你甭以为捧红了我，我就得把命都卖给你！我不会跟任何涉嫌图谋九千岁的人来往的，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佛儿的音量不高，但她的愤怒已表露无遗。她瞪了他一眼，扭身就走。她听见背后的椅子发出轻响，随即她头皮就一痛，整只发髻都被人揪住，她被他拖回去、扔出去，撞到墙上，摔落在壁角。
佛儿感到喘不过气来，她是不是要断气了？而唐席，他就耐心地站在她面前，等待着脚下的少女缓过一口气，等待她自动明白过来：她是剑舞师，有可能还是整条花街最强悍的姑娘，但在真正有力的男人面前，她只不过是狮爪下的金丝雀。
终于，佛儿一寸寸爬起来，把手摸向脑后。不了解她的人会以为她是在抚摸被拽痛的发根，但唐席清晰地看见她的手毫不犹豫地攥住了发钗。这令他回想起少年时在军营里的日子……男孩们总是一天要打上好几架，而他们从打架里学会的一条真理就是：还击。不管对手有多强大，不管是被十个人围殴，还是被揍到面目全非，只要一口气还在，就必须要还击。拳头打不过，就拿脚踢，拿牙咬，掏出靴腰里藏着的攮子……但凡这世上还有挨了打只会抱头求饶的人，他们就会丢开你这块硬骨头。
真是块硬骨头！
当佛儿一跃而起，挥手把那发钗刺过来时，他几乎有些怜惜她了。
“阮宝艳。”
佛儿如闻招魂之音，赫然变色。她持钗痴立良久，那金钗滑出她掌心，无声坠落。楼外的夜戏正酣，锣鼓喧天。
唐席把脸凑近她，以防她被吵得听不见他切切的低语。“三年前，鞑子犯大同，围城数月后，粮草断绝，军心涣散。守城的总兵阮勋亲手杀小妾以飨三军[1]，鼓舞士气，解围保城。而那被分食的小妾膝下有一女，事后遭将军原配朱夫人遣走，原是要送入尼庵出家，但仆人见小姐貌美，便将其高价卖给了人伢子，贩来北京。宝艳小姐，在下所说，可有谬误之处？”
下头的大戏太吵了，震得地板颠簸起伏，佛儿感到自己的两脚踩在甲板上，他们的屋子像一条船一样顺流而下，被卷进呼啸的旋涡。
……
父亲热泪盈眶，高举战刀，“诸公为国家戮力守土，数月乏食而忠义不减，勋不能自割皮肉以啖将士，岂敢惜区区一妇人？”
娘涕泗满面，哀哀乞怜，“将军留情，妾身又有什么过错？”
太太朱夫人把一只青花碗推过来，快乐又歹毒，“吃了，我就赐你一条活路，要不然，便把你一道丢进煮肉的锅里。”
……
佛儿向旋涡的底部沉下去，沉进了阮宝艳的身体里。宝艳疯号着冲上前，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黑稠的浪涛里，她的手脚也被冲刷得漂浮不定，她整个人都像水一样失去了形状。
等她重新被聚拢为人形，她口中已被塞上了桌围的一角，唐席扯着她头发，随手就给了她一耳光。
“你以为我会随便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吗？为了查出你的底细，我可花了不少钱，不过得说，这钱花得值。阮宝艳，我用不着再给你描述地狱是什么样了，你亲眼见过了，你知道活生生的地狱就在那里，问题是，下去的是谁——是柳家，还是我。”
佛儿试图吐出口内的填塞物，结果又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我下去，就一定会在那之前先把你给推下去，而且我连手都不用脏！要是我没弄错，你死命去攀九千岁，为的无非是博得他宠眷，借他的威势去替你亡母报仇。阮小姐，你打算报复谁，嗯？亲手杀了你娘的那个爹，还是将你逐出家门的大娘？无论如何，只要我一把你身份揭发出来，阮将军得知自己的庶女并没被送进姑子庵，却落入了烟花场，为家门名声，肯定一刀宰了你。而想要指认你可太简单了，咱不是一起撮合过你那‘好姐妹’白万漪，和首辅公子唐文起的姻缘吗？唐文起的夫人正是大同总兵的小姐，那就是你异母姐姐吧！她只要来这儿看上一眼，认出你……”
他吁了一口气，容佛儿自己去想象，想象她满腔的仇恨，还有复仇的希望在一夜间被碾碎的恐怖。
唐席观察着对方面部的变化，谨慎地抽开了堵住她嘴巴的织锦桌布。
佛儿“呵呵”地抽着气，忽地弓身虾缩，呕吐了起来。她吐光了酒席上所吃的一点儿素菜，又干呕良久，方才硬撑着坐直，嘶哑着嗓门道：“你休想威胁我……”
唐席发自内心地佩服这小姑娘，她已被他折磨得惨无人色，却依旧在负隅顽抗。但他不得不带领她一同温习另一条斗争的真理，那就是，当你的对手强出你太多时，每一次还击，都只是在自取其辱。
唐席抬起手，佛儿轻微地躲闪了一下，而他只是替她抹掉了嘴角的呕吐物。
“这不是威胁，我只是在告诉你，你不听我话，我就一定会那么做。所以，你乖乖听话，一字不差按照我说的去做。”
他话音才落，就有哪一位名角在台上甩了句唱腔，刹那间一片彩声从下方涌起，漫入这幽深的奥室。
佛儿之前为唐席办事，一是欲借机窥探高层们厮斗的内幕，以学习权谋运作的手腕，二是真心想赢取唐席对自己的首肯，以借其势力一步步为将来打牢根基，因此不管他叫她做什么，她无不尽心卖力。但这一次两个人撕破脸，佛儿对唐席已然恨之入骨——她并不是恨他对她动手，或胁迫她，她只是恨他知道了一切！
她还是个“清倌人”，不过佛儿很清楚自己早晚要脱去一袭装腔作势的男袍，把这具清冷的、洁白的女儿身献给某个寻欢客，但她对此丝毫不介意，她在从前的白凤那里见识过，身体是权力，身体是威力十足的武器——只要你有相称的好头脑。但她绝对不能接受有人强行进入她的头脑，对她的回忆肆意检视、无耻品评。在被贩卖的途中，她曾见过发狂的士兵们在大路上强奸妇女，那些女人们哭号震天；现在，佛儿听到自己的伤疤也发出了那种非人的呼号。被凌辱的母亲、被践踏的处女，无力又深沉的仇和恨。
佛儿有一张长长的复仇名单，现在里头又多出了一个名字，且排名非常靠前。
但她不会像那些受到侮辱和损害的女人一样，赤裸着饮泣，飞奔向枯干的水井去结果自己——不，唐席说得对，“你该比这聪明得多呀！”
是，虽然我暂时还没聪明到像你这浑蛋一样玩弄人于股掌间，但我知道什么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佛儿的思绪停在了帘前，她试了试面上的肌肉，揭开门帘，“姐姐！”
屋里头，马嫂子正在训斥几名雏婢，一听见叫，立即扭头摆出笑脸来，“佛儿姑娘，今儿个起得倒早。哎哟，好久不见你女装打扮，这一套衣裙真衬你，显得皮肤愈白了。”
佛儿淡淡地不理她，只问说：“我姐姐呢？”
马嫂子朝里头努努嘴，“啧，这不是三五天不通大解吗？我给弄了些药来吃，这阵子打下来了，只有些泻肚。”
佛儿便故意发作道：“什么叫‘你给弄了些药来吃’？你马嫂子通医道吗？药也敢给人混吃的？这不通大解到底是受了寒热，还是怎么着了，也得大夫诊视了再抓药啊。就这么一剂通下去，我姐姐又非那种强健之人，万一受不住可怎好？”
这就见万漪从卧房赶出来，一壁还整理着裙衫。佛儿马上指着马嫂子对她道：“我看她光指着你多出局，她好多挣下脚钱，浑不把你身子好坏放心上！”
万漪见马嫂子在一众小丫头跟前被佛儿骂，老脸上很是挂不住，遂息事宁人道：“哪儿就你说得那么严重了，我自己怎样我有数，不过是心头上火，食积了，所以管马嫂子要了些药通一通。行了马嫂子，难得今日天好，你带她们几个把我衣箱都搬出去晒一晒。我这刚解完手，肚子还不大舒服，先不用开饭，我饿了再叫你……”
佛儿见万漪支走了下人们，正合心意，便大摇大摆随她走进了里屋，偎靠着熏笼坐下。万漪却不坐，只挽起了衣袖，伏身去盆架边，“我手还没来得及洗呢，就听你大呼小叫的，吃了枪药子儿啦？”
佛儿冷笑道：“那你也分我服泻药打打呗！”
万漪深知佛儿的臭脾气，也不与她计较，只抹抹手，笑笑地坐下来，“听你这腔儿不亮啊，怎么了这是？”
佛儿却“噌”一下起身，到处走着看过一回，方才坐回原处，神神秘秘地捺低嗓子道：“姐姐，你上火，是不是在为柳大爷的事情着急？你积郁尽通，又是不是因为他的事情解决好了？”
万漪掌不住一惊，“佛儿你……怎么这么问啊？”
“啧，你就甭和我装了！你先前说柳家惹上了势力很大的仇敌，就是徐阁老吧？据说徐阁老被镇抚司给秘密监视起来了，那不就是柳家得胜了吗？”
“你从何得知？”
“你先别管，只答我，是还是不是？”
万漪见她一开口就头头是道，谅也是瞒不过了，遂叹了声气道：“妹子，我一直没同你讲明，也是自己原就一知半解，讲也讲不清的，再者也是怕讲出去给大爷招祸，才闭口不多谈，你定能体谅的。现在就好了——”
“好什么好呀？我的傻姐姐，麻烦才开始呢！”
“这话怎么说？”
“姐姐，你可知徐阁老被疑的由头？柳大爷他告诉你了吗？”
万漪摇摇头，“他昨儿倒来了一趟，不过只略坐了一会子就走了，也没深说，只说他们柳家转危为安，叫我不用再空担忧，其余的没怎么细说。”
“那我来和你说。”佛儿将牙齿咬住了下唇，顿一顿道，“北城那边出了人命，一个青年男子被劫，后又被杀害抛尸。查案的差人从他那里搜出了一封信，信是安国公手笔，透出他和徐阁老勾结背叛九千岁的内情，而这信是写给谁的，姐姐你可知？”
“谁？”
“祝书仪。”
“谁？！”
“书影家里的大哥，祝书仪。据说他脸上苦役的刺字已被刮去，但还是有故人能认得他，指实了，死的就是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黑龙江逃回京的。”
万漪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像盆水一样晃荡起来，她捂住了小腹，颤声道：“祝公子……他死了？”
“死了。而且仵作还发现，他并不像是被图财的匪盗随手杀死，而是被谋害的，其目的就是为了放置这封伪信。对，信也是伪造的。镇抚司怀疑，暗地里策划这一手的，正是安国公的余党残孽。镇抚司监视徐阁老，不过是为了麻痹外界，以免打草惊蛇，私底下，早已开始从别处追查真相。”
佛儿已经意识到，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夜宴上萧懒童也是受唐席的指派，专门向自己透露徐钻天被监视起来的信息。她把这秘密又添油加醋地告诉万漪，稍稍改动了几个字词，加入自己的细微处理，但这一番话的大意和细节，全都是由唐席授意。唐席把徐正清写给他的纸条来来回回琢磨了一夜，纸条上只不过交代了案情，然后称自己被柳家构陷，但唐席已从中抓住了至为关键的两点：祝书仪——如果死者真是祝书仪的话，绝对不可能是被哪个毛头小贼随便杀害。世上或许真有这样的巧事，但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权力斗争里没有。其二，少帅那封信是伪造的。詹盛言断然不会给祝书仪去信，无论出于理智，还是出于利益，他都没理由这么做。这两点推断，尽管不足以作为证据来为徐正清解脱嫌疑，但作为引柳家下场的诱饵，绰绰有余。因此，唐席明知镇抚司的怀疑确实集中在徐正清身上，暂时还未关注到祝书仪的死因，以及信件的真伪，却命佛儿佯称，镇抚司已经发现这两个关键的“疑点”。而一旦这条消息通过万漪传到柳梦斋耳里，柳家定然会为了加固陷阱中的薄弱环节而失足摔落。
佛儿一五一十地说着唐席塞给她的谎言，纵使口舌被愤怒烧灼，她依然得承认，她又学到了宝贵的一课：当你实在无从反击，那就诱导你的敌人，让他误以为你袖中还藏着无比高妙的手腕。
“我也不问你祝书仪到底是谁杀的，信又是谁伪造的，你也用不着和我说。我只告诉你，昨儿唐三爷不是叫了我们一票人的局吗？我在局上碰到了萧懒童，他一个老斗[2]就是镇抚司千户马世鸣。萧懒童说，马大人推掉了今儿晚上和他的约会，准备会见唐三爷，只因唐三不在官面儿上，所以方便出手代镇抚司诱捕真凶落网。姐姐，以前咱俩闲聊时，你不和我提过，柳大爷他非但有能耐飞檐走壁，且又耳力过人吗？你不妨让他去偷听一下镇抚司马大人和唐三密谈的内容，只抓到了蛛丝马迹，凭柳大爷的聪颖，自能够避凶趋吉。”
佛儿一面说，一面回想起自己每次与万漪“谈心”后，写给唐席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报告，想来唐席必曾细细地玩味过这一条：“漪称，柳大精通贼法，细语微声，均可尽收……”其时佛儿还根本不懂这些既无关大局，又不涉机密的芝麻小事能派上什么用场，如今她懂了。
唐席或许是个无耻之尤的小人，但他的确是位大师。
佛儿已从万漪的反应中看到了唐席所需的效果：她眼蓄热泪，嘴唇打抖，“佛儿……你、你这样肯帮助柳大爷，我实不知该怎么感激你……”
佛儿摆摆手，“姐姐，你是我白佛儿唯一看重的亲人，柳大爷又是你心坎上的人，为了你，我也得帮他不是？哪怕他真反叛朝廷呢，可待姐姐没话说呀，连御史的女儿都给离断了，只等这风波过去，姐姐你不就能当上堂堂正正的柳奶奶吗？想这明媒正娶的风光，除了凤姑娘，你就是第二个！”
万漪听佛儿忽拿“凤姑娘”来打比，唯觉突兀，眼前不由就闪现出白凤孤身倒卧雪中的惨状，但她随即又想，佛儿一向不知忌讳，自己只念她一片好心便罢，也就拭泪一笑道：“多谢妹子，我真盼着能等来那天。”
佛儿口内说着当然，暗地里只耻笑万漪，我连白凤都抬出来，你还听不懂么？你就要被你那新郎官孤单单地抛在白茫茫之中了！
她倾身向前，扒住了万漪如新雪一般白净清新的脖颈，在她耳畔送出几个字，然后道：“听清了吧？今儿晚上马世鸣和唐三密会，就约在这里，子时三刻，萧懒童亲口和我说的，准不错，你去叫柳大爷听一耳朵吧。”
万漪颔首默记，忽然又捂住了肚子，“嘶”的一声。
佛儿忙做出紧张兮兮的样子道：“又要泻了吧？来来来，我扶你去解手。这个马嫂子真是不经心，我再见她还要骂！姐姐你脸薄，对这些人太好了……”
假如她连唐席都能忍，忍受万漪又有何难？她被他们俩夹在中间，被这一面的练达强势，和那一面的蠢笨软弱不停地打磨，佛儿能觉察出自己一天天被磨得更锋利，也更沉敛。
早晚，会有她出鞘的时刻。
[1]“杀妾飨士”古来有之。最著名一例出现在唐安史之乱年间，其时叛军围睢阳城，粮断，守城将领张巡遂出具小妾，在三军前杀之，以其肉啖军士。随后城中开始大规模屠杀妇女幼儿，以人肉为食。记载见《新唐书》《资治通鉴》等。韩愈曾在《张中丞传后叙》里肯定了张巡与其同侪守城的功绩。
[2]“老斗”指伶人的恩主。

第三十章 《万艳书 贰 下册》（6）
二十九 埋愁地
“就说我病情很沉，让他速来。”佛儿一走，万漪马上使人去请柳梦斋。
柳梦斋早先和他妻房高小姐离断，拿来说服父亲的理由是，自己很懊悔一向错待了人家女孩，此际家门临危，不忍心拖她一同受难。柳承宗却是从其他方面来考虑这件事的利弊，那就是万一事况变糟，若高小姐还在他柳家做媳妇，高御史估计也难逃一劫，倒不如趁早切割，好歹留个人在朝中，说不定还能暗地里拉他这位前亲翁一把。高御史那边更无异议，既感念柳家主动划清界限，又感念他们并未以“多病”“无子”之类的由头公然休妻，而是给双方都留足了面子，那就是给女儿再嫁留足了余地，所以也颇觉满意。至于高小姐自己，她多年被丈夫冷落在一边，始终过的是以泪洗面、病榻缠绵的哀苦生活，若能重回无忧无虑的闺阁时光，傻子才不愿！
这一桩离异官司既然没有一点儿反对的力量，自然是清清爽爽就交割完毕。直等尘埃落定，柳承宗才听到些闲言碎语，说自己的儿子取消与原配的婚姻，是有心要抬举怀雅堂那姑娘做大老婆——简直胡闹！但儿子没提过，他也就绝口不提，毕竟娶谁做填房，在这当口实在是无关紧要。而且本来百花宴刺案后，他和儿子的关系已大为缓和，犯不上为八字没一撇的小事在父子间引战。但柳承宗虽把这份担忧按捺了下去，还是多留了个心眼。这天中午刚过，就见儿子急匆匆往外跑，立马就有他安插在柳梦斋身边的仆人来报告，说白姑娘生病了。柳承宗大不以为然，掏出鼻烟重重一抹，打了个好不痛快的喷嚏。
柳梦斋一直知道万漪近些天闹上火，真当她病倒了，心急火燎赶上门来，却见她在窗下闷坐，脸色倒尚好，只眉目间满含着心事的样子。
十月末正赶上回暖，柳梦斋的衣裳穿得多了些，走得又急，原就在冒汗，屋里头还生着好几只火盆，热得他那一身狐裘根本穿不住。他一边叫下人们侍候他卸衣除冠，一边搭茬向万漪问了句：“既是身子不适意，怎不床上歪着去？请大夫了吗，怎么说？”
万漪也不理睬他，光对马嫂子她们交代道：“你们服侍过大爷，就下去替我照看衣裳吧，这冬天的太阳总不比夏天，晒的时间得长些，总还得两三个时辰，我就怕再有野猫钻进来，别又把那纽扣、钩珠抓坏了。”
马嫂子便和柳梦斋客套两句，带人走开。她们一走，柳梦斋马上就问她：“怎么了小蚂蚁？”
万漪从肩上回过脸，斜瞥他一眼。从前二人谈天说地时，她没少听柳梦斋大谈畋猎之事，有次他夸口说，只看一看獠牙擦过的树皮，他便能判断出左近出没的是哪种动物。万漪当时就在心里想，这个她也会：她从他漂亮脸皮上微痕的排布，便知今日盘踞他心头的是焦躁，是抑郁，是愤怒，还是懒散和轻松。
一旦瞧出他心情不佳，哪怕她本来打算闹闹别扭，也会留待下次，她宁可自己生闷气，也不愿累他添愁。但如果他好似眼前这样子，一望就心情充裕，那她便尽可随心所欲，也让他瞧瞧她的脸色。
满窗冬日的阳光之间，柳梦斋见万漪不事妆饰，素着一张端丽圆满的脸盘，未描的弯眉丝丝分明，如嗔如怨，他只觉心都被这一幕勾脱了丝，遂柔声问道：“到底怎么了？看你闷闷的，我的小夫人……”
万漪听他软绵绵地唤自己“夫人”，更不敢正视柳梦斋，怕自己一看清他那令人心猿意马的模样，就再不忍逼问任何事了。
她死盯着自己指上的一只转珠戒，把那大海珠扭动了一圈，“你骗得我好苦。”
柳梦斋听她话说得蹊跷，微然一愣，难道她疑心我犯了老毛病，背过她与其他女子别缔丝萝吗？“蚂蚁，你别瞎想。是，我这一段总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抽不出闲暇来陪伴你，但这——”
“不是这个。”她摁下他的话，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祝公子祝书仪是怎么死的？”
她出其不意地刺出这句话，随之就转脸直瞪他。而他那样子就仿佛周围的空气瞬间被蒸发，片刻后，他才得以重新呼吸。
“你……干吗问这个？”
他的反应粉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就在不到一个时辰前，当佛儿谈及祝书仪遇害时，万漪已不由自主回想起自己那天与柳梦斋说到祝书仪的情形，他那样失控却又假装淡然的奇特反差令她印象深刻。
她不知他是完全不擅长掩饰自己，或单是在她面前无法掩饰自己而已，反正万漪已打算一揭到底。“是你们派人干的吧？”
这一次他的回应极其迅速，他捉住她双肩问：“你听见什么了？谁和你说的？”
万漪的泪水早已潸潸不绝地滚落，“哥哥，你、你怎能这样存心欺骗我？你明知我身受影儿的重托，我、我还特地对你叮嘱过，请你派人多加留意，若祝公子出现，一定要对他多加照顾，你就是这样照顾人家的吗？”
“嘘——”柳梦斋那一张被晒成古铜色的脸膛整个涨得暗红发紫，他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望一番，又索性将窗面整扇支开，而后就将万漪的双手攥入自己的手里，“来，这边说。”
万漪见他又惊又怕的模样，心不由就软了，听任他牵着步入一层层的床檐中。
柳梦斋心乱如麻，在床边坐定了便问：“死的是祝书仪，这一细节我可没和你提过，是谁同你说的？”
“你别管，你回答我，祝公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啧，你先告诉我——”
“你先告诉我！”
面对她如此执拗不屈的面目，几个月前的柳梦斋早就火冒三丈，他会吼，他会暴跳，他会冷言冷语，甚至会把答案直接从万漪的身体里摇晃出来，但残酷又密集的斗争使他成长了。假如他对付自己的女人尚且需要动怒，他还有什么本事留给敌人呢？
柳梦斋扳一扳两手的指节，动了动耳朵，拿些零零碎碎的小动作为自己找回冷静。
“好，我先说。你八成以为，是在你跟我提到祝书仪之后，我才派人去搜寻他，拿他做了这个局。蚂蚁，真不是这样。”
“那又是怎样？”
“你和我提起他的那会子，祝书仪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被抢吗，被杀吗？哪个强盗这么不长眼，现放着满城里的富翁，却去抢一个潦倒穷人，抢完了还要杀？”
“你有所不知，坏就坏在这个‘穷’字上……”
“这又是什么意思？”
柳梦斋半天不吱声，万漪急道：“你要说就痛快说，这样前思后想，莫不成又在编什么谎话，预备要骗我吗？”
她从他细微的表情里捕捉到受伤的痕迹，便暗暗懊悔不该接连口出不逊，但她不得不硬起心肠，否则就既辜负了书影的信任，也辜负了佛儿向她披露内情以挽救柳家的诚意。
柳梦斋从未见万漪这样子咄咄逼人，就仿佛另一个陌生女人借用了她的面貌似的，足可见其怒之盛、其怨之深，什么都安抚不了她了，除非真相。
他沉叹了一声，“蚂蚁，我说出来，你一听便知，这绝不是谎话，没这样编谎的，人编不出这样的谎来。”
于是他便从那一日，从她那个“舅舅”的不期而至开始讲起，他回顾了她的崩溃，还有他内心的愤恨。听至此处，万漪已隐隐明白过来，“大爷，你、你是不是把我舅舅他给……难怪，那日我回家，娘还在念叨，说小舅明明要来京城探我们，怎地左等右等人也不到……”
柳梦斋接着缕述自己遣手下向“打问万漪姑娘的穷汉”复仇，却阴差阳错累及了某个生人。“那时我根本就不知这人是谁。紧接着我到你这儿来，好巧不巧，你就提起了祝书仪，榫卯全扣上了。而我想，人死也不能复生，何不利用其特殊身份把徐钻天和詹盛言推到台前？你也清楚，我留门倾覆已在旦夕间，一朝被清算，无数的徒子徒孙也难逃一劫——百花宴刺案一出，牵累了多少人？而祝书仪一个人的死，或许就换来这些留门弟子的生路，也不枉我手上白沾了一条性命。于是我就瞒着你，设下此计。前因后果就是这样，我都说了，没丝毫隐瞒。”
万漪但觉五脏六腑都翻滚了起来，她要的是事实，事实就摆在这里，犹如宴席间被烹煮好的异兽，离奇又丑陋，从死气沉沉的眼眶后瞪视她，静候着被她吞掉。
柳梦斋等待了半日，忽见万漪把脸栽进了掌心里，湿润的水迹由她指缝间溢出。他连忙倾身拥住她道：“小蚂蚁，怪我，全都怪我。”
“不，不怪你……你只是替我气不过而已，我舅舅他……他活该！无数次，我巴不得他……我只是没胆量自己下手。但可怜祝公子……哥哥，你利用祝公子之死去打击仇家，也不能怪你，就像你说的，你和老爷子身上承担着太多留门弟子的性命，也只可抱万一的希望去挽救。但、但本不该……细细推想，其实全都是我的错。”
泪水冲走了她新结起的硬壳，她又变回那个他熟知的姑娘，柔弱、婉媚、慧意解人，也擅长归咎于自身。他赶忙拦住她道：“我一开始不想和你说实话，就是怕你往这面想！听着，不许把什么都往自个儿身上揽，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怎么不是？祝公子一事，我早该同你说清楚，再见影儿的当天，我就该同你说！还有那一天我舅舅现身，我为什么那样失态呀！要不然你也不至于被气昏了头！啧，我就不该提起幼年遭人侵犯的丑事……不！哥哥你再想，祝公子本已脱去了苦役身份，过上安乐生活，何至于再度漂泊无依呢？还不是因为安国公垮台吗？这又从何而起，是因为我偷了他的信呀！此外，凤姑娘、珍姑娘，还有窑子街来的七姑娘……”
白皑皑雪地里的僵尸，悬吊在梁上的孤魂，切磨得凛冽的钻石与被撞碎的头骨……种种万漪连梦都不敢一梦的深深歉疚从大地的下面轰然耸起，将她圈入到白骨砌垒的鬼城中。
“我的罪孽，这下拿长江水也洗不净了！”她失声痛哭，泪涌如崩，“老天哪，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我自问一辈子不敢动一点儿坏念头，可却接二连三做出了这许多害人的恶事！难道我是什么凶鬼托生的，怎么挨上谁就害谁？我是不是该早早一死，免得再伤害无辜的人们……”
“蚂蚁，小蚂蚁！别说了！”他一把将她兜揽进怀中，紧紧箍住她，“嘘，别说了……”
在他拿臂膀压服她一阵阵的抽搐后，他的头脑也已匆匆勾勒好一篇用以抚慰她的说辞——他常常以利益打动人心，且无往不胜，但他知道这一套对万漪不起作用。她热爱的是当一个输家、一个听从命运摆布的人，这样才会令她的良心安适。也正是她这可笑的缺憾，使他对她倍加怜惜。
“万漪，你冷静一下，听我说。哪怕你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出一个‘无辜的人’。年少时有一阵，我夜夜在人们的屋顶上消遣，为的就是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看那些清高之人、正直之人，看所有人的脸孔都好像西洋万花筒一样，只一转，就彻底变了样。你信我，每个人都有另一张脸孔、有好多张脸孔，每个人都守着罪恶的秘密！既然你又提到那封信，好，我就拿那封信来同你说。詹盛言覆败，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自负又自恨，执迷于过往，才毁掉了眼前的一切。白凤呢，这个女人又冷酷到何等地步？眼看爱人能心死而复生，只因药引子不是她，就不惜亲手泼掉这救命的药！至于白珍珍，就更令人不齿，一身的纯洁无瑕都是姐姐给的，她却拿这个去背叛姐姐……谁无辜？谁他妈都不无辜！万漪，从来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们自己。他们中没有一个，不是罚当其罪。”
他一面说，一面为她揩去泪水，然而他的手还未离开，它们又连绵而下，她整张脸都变得像是被割开的血管，她就在斑斑血泪间自嘲一笑，“是吗？那我犯了这么多的罪，我的惩罚呢，在哪儿啊？人家死的死、疯的疯、失踪的失踪、坐牢的坐牢，我怎么还好端端在这里，在我丈夫的怀里头？”
“你的惩罚，不是已经来了吗？”
万漪顷刻间懂得了，刹那后却又糊涂。“嗯？”
“小蚂蚁呀，我也说不清老天的法则究竟是什么，但我隐隐约约觉得出，‘他’手里头擎着一杆秤。万事万物，都只在那秤杆的两端变换，不偏不倚。若有人在秤的这一头堕入了深渊，那一头就必有人鸡犬升天；有人发疯，就有人为同一件事发财；有人行大运，就有人倒血霉。这一目了然又高深莫测的平衡，我看得太多了……”
“哥哥，你说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祝书仪这件事，行大运的是我，倒血霉的是你。”
她一听这一句，立即又酸泪直坠。柳梦斋没再拿手去擦，他两指一绕，就解下她胁下的一条绢帕，递给她。“蚂蚁，你我虽还没在公众前行大礼，可早已是骨肉恩爱的夫妻了，原是一体。也许我命不该绝，才有这一遭奇遇，可代价却要由你来赔付，你的良知要被折损，心头的安宁也要被摧毁，唯有如此，天地间这杆秤才能重归于平衡。你的惩罚，就是你替我担承的心头重担。你若受不住，大可向有司举发我，或去找你那书影妹子，和她亲口认罪，我绝无怨言。”
柳梦斋曾被肉林间的荒唐生涯培育良久，所以在他和万漪行云播雨时，他能仅凭她一丝娇呼、一点蹙眉来判断他是否拿捏准了她的痒处，他是该加强力道，或放缓速度，才好将她送上高处。而现在，他干的是一模一样的勾当。他无耻地试探她这颗肉做的心，下流地刺入她心里头最隐秘的地带，如同他熟知怎样在床上调弄她以使她兴奋，他拿殉道者的名字来满足她的心。
她蓦地里软化，默泪不止，等把一条手绢都哭透，她就扑向他。有时，他们欢好后，她会缩在他怀里掉泪，他好笑地问她在哭什么，她却只摇摇头，泪眼里又噙着笑；而在她满足的神情里，他亦得到了至高满足。但今时今日，当他抱拥着抽泣的她，却深感惭愧无地。为了令她重获安宁，他不得不利用她乐于牺牲的品性——但无论如何，她重获了安宁。
她在他胸口仰起脸儿，泪洗的双眸明净幽艳，“哥哥，倘若这就是老天的安排，那就让好运都归你，罪孽都归我吧。我也绝无一字的怨言，一丝一毫的怨念也不会有。”
他笑了笑，他知道这一幕——她的泪眼和柔语——他将永远地怀念。
但柳梦斋早不是那个只知追欢逐爱的浪子，这短暂但粗粝的几个月唤醒了父亲注入他血脉里的一切，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江湖客了，工于心计，深藏不露。“妹妹，你对我的深恩，我永世不敢忘。那你能告诉我，有关于祝书仪，你究竟是从谁那儿听说的吗？”
“我正要同你讲这个……”
万漪讲道，佛儿是从红伶萧懒童那里听来的小道消息，萧懒童则是从他自己的老斗那里听来的。而柳梦斋非常清楚，佛儿和萧懒童之间曾传过一段艳迹韵事，萧懒童背后的老斗又是执掌镇抚司的马世鸣——因此他认为这消息的来源相当可靠。
“你接着说。”
“镇抚司怀疑祝公子的死另有蹊跷，但苦于找不到证据，且又不好以官方立场去替徐大人洗刷清白，因此他们的掌爷马大人暂时压下了那封密信，私底下约见唐三爷，以便商议怎样将人命案背后的势力引出来。”
柳梦斋屏息听万漪说完，随之就陷入深思。镇抚司是否当真已在祝书仪之死中发现漏洞，他持保留态度，他自认为尸首处理得天衣无缝，那封信也伪造得找不出破绽，但他知道徐钻天与镇抚司首脑马世鸣的私交甚笃，一旦徐钻天被曝出是逆党一员，于公，马世鸣是失职失察，于私也难逃包庇的罪责，因此以马世鸣的立场，断然不希望徐钻天出事。而唐席又是徐钻天死党，不排除马世鸣授意唐席代徐钻天“洗冤”的可能性。不过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只要唐席没有能够在最开始为徐钻天扭转事态，那么为了和这群嫌犯划清界限，马世鸣将第一个掉过头来把他们往死里咬。
所以，这已是最终的较量；一切都只在影子和影子的擦身间，眼角余光里刀影的一晃。
“嗯？”他听见万漪在叫他，忙把飞走的神思收回眼睛里。
她拿一对余泪犹然的眸子与他对视，一眨也不眨，“哥哥，他们就约在了今夜子时三刻，庆云楼。要不，你上屋顶去听听？要是晓得那些人打算拿什么来对付你们，也能提早有个应对。”
她并未明说，这建议其实来自佛儿。只因柳梦斋曾嘱托过她，不愿人得知他耳力过人一事，她也就不愿他得知，她早已将他的异能、癖好、他可爱的样子、他迷人的笑容、他白天说的话、夜里头咕哝的梦话……一一分享给了佛儿，就好似当初她和书影一起在被窝里分吃同一块桂花糕。这不过是姐妹们之间甜蜜而琐碎的时光，他一个男人理解不了，也就没必要知道。
柳梦斋却以为这是万漪自个儿转出来的念头，不由得笑起来，“咱们英雄所见，不，公婆所见略同！就这么干吧。谢谢你小蚂蚁，你又帮了我一遭，你帮的是我全家，是我们整个留门。我代上上下下向你拜谢了！”
他说着真就起身来同她作揖，闹得万漪一下子就破颜为霁，“哥哥，你可折受死我……”
万漪沉浸在似悲似喜的感觉当中，她为她的男人扛起了黑暗，也把出口的光明指给了他，她是一个甘愿付出的人、一个有用的人——只要这样，她就别无他求。柳梦斋也心存感动，他觉得他的女人就像是一道护身符。
她偎过来，又发出了低低的抽泣声，“哥哥，等风头过去，我想在天帝前为祝公子献奉一百副，不，一千副钱粮，代他消业，也替你赎罪……”
“那自然，那自然。”他顺着她说，胸怀间不无歉疚。
就在更高的一层楼板上，佛儿正踞坐在缭绕的水烟烟雾之中，她虽没有一对隔墙捕音的妙耳，但也完全能摹想出事情的进展。想必此时此刻，唐席曾吐进她耳中的每个字，又已从万漪的嘴里传到了柳梦斋耳中——好似是一个击鼓传花的小游戏。而那险恶的鼓声，马上要戛然而止。
当夜，柳梦斋提前很久就到了庆云楼所在的万元胡同。他的心思今非昔比，缜密了许多。他并非不信任万漪，但他依然保留着薄薄的怀疑：这也许是个陷阱。因此他先在胡同四周来回走动了几趟，各处均不见异状，更谈不到有什么设伏，这才安下心来等待。子时初，各处茶楼百戏散场，清宵默，钟漏沉。不几时，就见二人步行前来。其中一人略带病相，脚步虚浮，头颈处还包裹着一条厚厚的羊毛围巾，不大看得清脸孔，搀扶他的那人柳梦斋倒认得分明：“花狼”张客，万海会中的二号人物。那么能令他低眉服侍的，无疑就是唐席本人。
柳梦斋见唐席抖肩猛嗽了一阵，张客即向他问道：“三爷，您伤风得厉害，这好像又有些发热了，不如休息吧，我代您进去谈？”唐席却摇摇头，自己手擎一灯就穿入了楼门，张客只好把守在楼外。柳梦斋原潜身在楼檐前的一棵梧桐树上，这便做出几声鸟叫风鸣，遮掩住自己翻身上房的动静。他扒住了房脊，追踪着唐席的步声与嗽声，而后轻挑开瓦缝，果然见下方一盏孤灯——为避人耳目，整座深敞的戏楼里只这一点灯。而唐席的眉眼就浮起在光环边缘，他仍未揭开口鼻处的围巾，不时地大声哑嗽。
你这头糖蒜伤风了吗？柳梦斋伏在他头顶上气狠狠地想，要是你不尽快好起来，就再也没机会好起来了，牢里头可又潮又冷，而我很快就会把你扔进去，你将和你主子徐钻天，还有你主子的主子詹盛言一起在那里烂掉！
柳梦斋不光对唐席意图反击的行径感到强烈的不耐烦，他对包围着自己的一切都报以怨愤。当他明明应当在万漪的身畔安躺，享受她眼睛里对他的爱恋时，他却不得不趴在这儿，在冰凉刺人的冬夜里，在一钩冷月抛下的光束中。楼下的张客脚踏自己的影子，一动也不动。柳梦斋也不敢动，尽管他手足僵痛，还被寒冷激出了几丝尿意。
终于，远远地奔来了一匹快马，柳梦斋即刻忘掉身体上小小的不适，兴奋了起来。
然而来者却并不是马世鸣——柳梦斋认得马世鸣。难不成他为了避嫌，不打算亲自露面？无论如何，那位“特使”一样被张客放入了庆云楼。柳梦斋细意聆听特使与唐席的交谈，却只听到马大人今夜别有公干，因此约期延后。唐席病得非常厉害，嗓音完全走了样，几近失声，但语气里的失望却呼之欲出。柳梦斋也失望至极，但随即又感到一股喜悦的热流。对，唐阁老那阵子不是拒绝同我柳家见面吗？今夜马世鸣爽约，是否已说明他决定抛弃唐席？那就意味着密信将被呈报给九千岁，最迟到明天，徐钻天就会被投入诏狱。
特使走后，木头与瓦片无由地吱嘎作响，树梢被风掀动着，落叶在砖石地面上窸窣翻滚，张客嘶嘶地吸气……整个人间都在不紧不慢地呼吸着。正当柳梦斋为下一步的去留犹豫时，他又听见了一个人。
这不是——
“贞娘？”
他借由唐席的呼唤证实了自己的眼力。那下面实在是太黑了，仅有的光点亦如无底洞中的鬼火，望得他两眼都酸痛起来。那巫女走出鬼火——她真是从那里头冒出来的吧？连他事先都没听到什么响动！唐席也以惊异的微声问她说：“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柳梦斋犹记，他跟踪徐钻天那次，直跟到了贞娘的命馆，而她居然由一杯打翻的茶水便推算出有人在外监听。为此，一见到她，柳梦斋分外惊心，莫非她推知出什么，赶来和唐席报信？
他不是没想过立即撤退，但又怕反而引起下面把风的张客的注意，自投罗网。不如以不变应万变，先听一听这巫女怎么说。
“我才做了一个梦。”
唐席用以回答贞娘的，是剧烈的咳嗽。贞娘只管自行其是地说下去。
“那个梦，是在我打坐时找上我的。三爷，您是否正在策划坑陷柳家大爷之事？您对柳大的恶意已被鬼神觉知，柳大故去的母亲前来找我……”
一刹那，六合无尘，五内皆空。
柳梦斋被震动得直接从楼顶滚落，脑浆迸裂，腹脏外流，临终前，他看到唐席的手下们蜂拥而至，似扑向食物的秃鹫——他很奇怪这一幕竟然没发生，他照旧稳稳地扒在房顶，不动不摇，生生接住了这凭空而来的重重一击。
母亲终究还是死了？死于一个巫女的梦……
“那女鬼先是求恳我，要我来说服您，请您同她的孩子、同柳家讲和，然后又威胁我，假如您不肯罢休，她将不惜拼一个魂飞魄散来与您作对。”
唐席顿了一顿，扯起嘶哑的嗓子问：“那么依仙姑神算，这女鬼可否真正妨碍到我？”
“无论是人是鬼，做事情终要凭能量的大小。总不成只要变了鬼，就比活人厉害，要不，这世界早就归死者了不是？像三爷您阳气旺盛、运头卓耀，等闲的幽魂根本就难以近身。只不过这一位柳夫人是横死，阴灵的怨气实在不小，她把我的梦整个都变得又黑又冷，您摸摸，我的手到现在都还和冰块似的。假如她拼尽修为，就算无法妨害三爷，但也许会干扰到行动中的其他人，影响大局。”
“关键时刻，吭吭，我不愿出任何岔子。有没有化解的方法？”
“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起出柳夫人的遗骨，作法使其飞灰湮灭，便可去其灵力十停之八九。”
“不过我听说，吭，柳大一直没放弃搜寻他亡母的尸骨，在江湖上还挂出了赏格，却始终无人能找到……”
“柳夫人的尸骨是被随意草葬，无墓无碑，寻常人如何找得到？”
“而你却知道在哪儿？”
贞娘发出了黑暗里的笑声，“我要不知道，也不敢吃这碗饭了。”
柳梦斋血流沸涌，脑中被一帧帧画面蚀刻着：血流如注的贞娘、不成人形的贞娘、惨呼的贞娘、祈命的贞娘……还有她面前残酷无情的他自己。他心意已决，一会儿在贞娘的归途中劫持她，倘是她不肯供出母亲的埋骨所在，他会亲手把她挫骨扬灰！
然而并不消他动动小指，贞娘已一五一十地说道：“翠微山隐寂寺，山门外有一对雌雄银杏树，女鬼的尸骨便埋在雌树树根之下。”
“吭吭。好，今日已晚，明天天一亮，我便派人上山掘骨，好由仙姑施法。”
唐席说话的口吻就好像准备上山汲一桶泉水、采一束野花那样，简便而轻浮。
柳梦斋把两手死死攥成拳，忍耐着不去将这一栋楼都在这一男一女的头上推翻。又挨了足足小半刻后——他为此而佩服自己——才等到了贞娘的告辞、唐席和张客的人去楼空。
柳梦斋徐徐爬起身，就在楼顶上撒了一泡尿。最后打那一哆嗦时他才发觉，一身的衣裳已从里到外被冷汗湿透。
来之前，他将自己的马匹暂寄在不远处的一家骡马店中，此时取了来，快马加鞭就往西北方赶去。他必须在明天的太阳升起前取回母亲的骨殖。他记得小时候曾模模糊糊地想过——每个小男孩都那样想过——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地保护母亲。
柳梦斋终于等来了属于他的机会。
月色越来越亮，朗澈得古怪，几乎如玉露下滴，清照着山野。即便如此，夜路依然是崎岖难行，西北风阵阵如鬼啸。好在柳梦斋进山打猎时曾多次在隐寂寺歇过脚，有一条踩熟的小径，这就摸索着一路前来。渐渐地，东方初白。终于见山麓开处，树木如戟如戈地林立于天幕下，掩映着一座寺门。紧闭的门后传来一阵阵音浪，似是在做什么终夜的佛事，考钟伐鼓，天语纶音。柳梦斋突然间泪流满面。上山时他摔了无数跤，一头一脸的风霜血痕，经热泪冲刷，全都是尘埃味道。
他抹了一把脸，强压下心头莫可名状的委屈，果真看一东一西对立着两棵银杏树，一棵雄树魁梧粗壮，一棵雌树清秀矮小。他急行至雌树前，先将手停在树上摩挲了一阵，树皮纵裂粗糙，冰冷刺骨。
柳梦斋屈膝跪倒，拜过四拜，无比庄重地默祷几句，便待掘土起骨。
可直等要动手，他才发现自己没有携带任何工具。他担心寺内的法事一旦完成，和尚们便会出门洒扫，倘见一外人在树下刨土，势必要大惊小怪、问长问短。因此事宜从速，他一时也顾不得许多，干脆掏出了腰间拴着的大白钱。与万漪在一起后，他不知不觉就戒掉了顺手牵羊的恶习，但依然惯于将盗窃的取具随身携带。这枚大钱就是专用来剪取他人物件钱囊的，边缘磨得是又薄又利，比刀子还快。柳梦斋拿它一下下划破了霜冻的地面，开始徒手挖掘。
他看到一团团白气由自己的口中喷出，翻转着消散，指尖的冷和疼也在渐渐退却，沸热一股股涌来，似有钢水于血管间窜动，伴随着单调空寂的佛歌。不过，门扇间的微然一响依然刺破了他的耳朵。柳梦斋已什么都不在乎了，他会狠狠出一笔香火钱，他会给三世佛四天王十八罗汉个个都重塑金身，只求和尚们现在甭来烦他。
然而令他惊诧的是，山门开处，出来的却并不是和尚。
但见那人一身五闪绮霞夹袍，套着狐皮坎肩，戴青缎小帽，帽檐上镶着巨大的玭霞，下面是一张容长小脸，脸上一双晶莹冷目，一只细耸的高鼻子直连深刻狭窄的人中，一点薄唇荡漾着似笑非笑的挑衅之意，“这不是柳大爷吗？”
“是你？”
柳梦斋愣住了，在山门外一壁丹青彩画间，他认出了京中名伶萧懒童。紧跟着，萧懒童就向旁一让，自他身后又闪出另一人来。
马世鸣揣着手，一笑，唇上那几根黄胡子就抖动起来，“柳大爷，这不当不正的时候，您孤身一人上这儿来挖宝呀？”
柳梦斋徐徐立起身，他的脸色沉黯如乌云，但云层下已酝酿着惊雷与闪电，一切都在被剧烈地震动、被惨酷地照亮……
不！
那些已上涌心头的真相，他一把将它们统统扫开，他不敢，也不愿深思。马世鸣失约于唐席，却出现在此地，定有其他的缘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于是柳梦斋也笑笑，拍一拍手上的泥土。直至眼下他才看清，自己已是指甲劈裂、指节划伤，十根手指头上血迹斑斑。“是啊，可不来挖宝吗？家母失踪多年，家父说，她多半已不在人世，可我却总存着个念想，纵使驾鹤西归，我也要千金市骨，以尽寸草之心。或许是在天慈灵怜我诚意，昨儿竟托梦与我，说她的埋骨之处就在隐寂寺山门外雌树下。为人子女，既有了这样的感应，自不可延宕，所以我半夜就起身赶来了，不意竟在此间碰到马大人！您——”他瞟视了萧懒童一眼，“和萧老板，也来这山寺中‘挖宝’吗？”
他终究还是太嫩了，没能忍得住屈辱和愤怒，他骂对方是掏屁眼的，却终究对自己的处境毫无帮助。
马世鸣丝毫不介怀，他也对身边的萧懒童投过一瞥，慢条斯理笑道：“近日发生了一件大案，令我心神难安。萧老板劝我来做一场法事静静心，说没准神佛庇佑，凶徒自会落入天网。”
洞开的庙门间，清寂的合唱仍旧绵绵不绝地淌出来，随即，镇抚司的一众番役便列队而出。柳梦斋恍然大悟，就连这场法事也是圈套的一部分，是为了盖掩设伏的动静——假使他深更半夜赶来，却听闻庙里依然有人走动不止，必会起疑心。
前一刻被他强行压下的感觉又一次猛烈弹起，他不得不正视内在的恐惧。
“告诉你吧，我非但有三只手，还有顺风耳。不过这份能耐我一直藏着，你也别往外头说，说了我也不会认。”
“要不，你上屋顶去听听？要是晓得那些人打算拿什么来对付你们，也能提早有个应对。”
除了她，还能有谁？
而柳梦斋只想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你揣着那张借据，跑来我马前的时候吗？你怎么能骗我呢，小蚂蚁，你怎么能骗我骗得这么好呢？
假使他只剩下最后一次和命运讨价还价的特权，柳梦斋希望，他和她之间所有的美好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巨大的悲哀一下子就将他捣碎，以至于马世鸣令人掘地三尺挖出那只木匣，又把那匣子里的东西杵到他眼前时，柳梦斋全无一丝丝感觉。
那是一张已被虫蛀破的藏宝图，马世鸣捏着它狞笑不已。他身后，萧懒童抱臂斜倚，一手将香帕抵在鼻端，精冷的一双眼眸在帕子的上方闪烁不定。
山间的晓雾挂下来，遮住他眼底的鬼魅。

第三十一章 《万艳书 贰 下册》（7）
三十 葬花天
萧懒童本来不姓萧，姓施，没正经名字，因生在初雪时，大伙都唤他雪娃。
雪娃没娘，据说娘同一个外乡人私奔了。雪娃的父亲施忠康是个声名在外的风水先生，生意很不错，无奈施忠康他好酒又好赌，钱财来得快，去得更快，一年到头剩在手里的也就将将够父子俩果腹。邻里亲戚们早和施忠康这赌棍决裂，他只好一人独力拉扯雪娃，醉后常常对雪娃拳脚相加。雪娃就这么不好不坏地长大着。
雪娃七岁这一年，灾难降临了，而灾难最初则是以好运的面目来到的：山西有一位刘员外，乃是个白手起家的富商，刘员外发达后，打算把本来葬在薄田陋地里的先人们迁入牛眠吉地，以荫庇子孙。“暴发户”刘员外要来看地的消息很快传开，继而就有掮客相继到施家来接洽，均许以重利，请施忠康为自己主家在售的地皮美言几句。施忠康见钱眼开，连现场也懒得看，就应诺了出钱最多的那一家。到了陪刘员外勘舆地方的那天，施忠康就说这里也不好，那里也不对，等终于来到预先内定的场所，施忠康展眼一望，立即汗如雨下，竟见这地是七煞上的绝户地，谁要在这里盖坟茔，不出一年，阖门断绝。但他已把内幕交易的定金都花了个七七八八，只好硬着头皮吹捧这地皮，怎样山水雄厚，怎样来龙结穴，又是大吉利，又是大富贵……刘员外见著名的阴阳先生都赞这是百年难逢的吉壤，也就豪掷千金买下这块凶地，大兴土木，筑其祖茔。
说也奇怪，动土后一个月，刘员外的长子就从马上跌落，头部着地，当场去世。再过半月，次子忽犯起寒热来，一夜间不治而亡。丧事未办停，小妾所生的幼子又失足摔入井中。员外的一妻一妾伤心至狂，妻子自缢，小妾跳井。员外见家中莫名来了这许多凶事，便对仍在修建中的祖坟起了疑，马上命令停工，重请过几位风水先生来相看。大家均说这块地凶邪非常，若再不迁避，连员外本人也要被殃及。刘员外另勘吉地不提，又托人调查施忠康是否吃过两家茶礼，一面收钱替他看风水，一面又收钱替人家售地。得知真相的刘员外怒不可遏，暗地里请托了地下潜势力代自己复仇。
这一天，雪娃又成了父亲酒后发泄怒气的对象。施忠康成千上百次地把他踹翻在地，又成千上百次地命令他“给我起来”。雪娃四肢贴地、遍体鳞伤地趴着。正当他的意识就要随即将来临的下一脚消失在疼痛边缘时，那伙人进来了。
他们问明了父亲的姓名后，不由分说先对他饱以老拳，打得施忠康满地找牙、满口求饶，和气息奄奄的儿子雪娃并躺于一处。雪娃起初还以为自己发幻觉，血红摇晃的视野里，他看到那个头头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只夜壶来。头头儿解开裤裆，往里头哗啦啦撒溺，而后又叫一声“兄弟们上捐”，他那些“兄弟们”便也挨个解开裤裆，之后就把灌得热腾腾、黄腻腻、臊腥腥的流质送到了施忠康口边。
“孙子，爷爷们本着疼儿女的心，赏你这杯药酒！趁热仰脖子喝了，你还有的救。若不然，就带着你这张没溜儿的臭嘴，上酆都城给小鬼们批阴阳去吧！”
施忠康求生心切，竟真把夜壶里的玩意全灌入口内。众匪狂笑，又想了许多花招来戏弄他。他们叫他舔鞋底，叫他学狗叫，叫他摇一条不存在的尾巴，他们玩够了、玩烦了，其中一个就抡起那只黄铜夜壶，往雪娃父亲的脑袋上猛砸而下。
雪娃醒来时，正对着父亲的眼睛——只是眼睛而已。父亲的头被敲了个烂碎，一只迸出眼眶的眼球滚落在雪娃的脸边。雪娃不记得自己害怕过，他始终以为这是梦：每一次挨揍后的睡眠里总是布满了乱梦，醒来的第二天也总是比当天更疼。
然而这个梦，他始终没醒来。
捧角的票友都知道，名伶萧懒童是一等一的雅人，爱净、爱香、爱奇花异草，但谁也不知道，名伶的鼻子边总是有挥之不去的血腥的味道、尿臊的味道、脑浆和呕吐物混合的味道。
为了父亲的丧葬费，雪娃自卖自身。其实老早就曾有戏班的班主上门，肯花一笔大钱来讨他，“这孩子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材料，瞧瞧这眉眼、这身条……”施忠康一个大耳刮子就把班主给呼了出去，“我姓施的就再是个烂赌鬼，也犯不上拿带把儿的儿子给你当兔子！”
施忠康死后，班主再登门，给出的价钱就拦腰斩了一半，但雪娃没争，中间人给他念那张卖身关书时他也没细听，听来听去也不过是一连串的“无责”：学艺期间徒弟若病了，师父无责；徒弟若伤了，师父无责；徒弟残了疯了、逃了死了……师父一概无责，任何事都是“听天由命、与人无干”。雪娃摁下了手印，拿自己换来一块小墓地、一口烂棺材，纸钱香烛是他捡的。安葬过父亲，他在乱坟岗子里跪着，淡淡地在心里想，你给人看了一辈子地，死后这块地，还是儿子给你化来的，儿子死后，可不知有没有人来替我化块地？
这就是七岁那年雪娃的想法，多年后他忆起，会暗笑自己其时的幼稚和多愁。
雪娃学起戏来比一干师兄们都灵，师父却对他责打得更狠，“这是栽培你！”有天深夜，师父把雪娃唤入自己的房里，一面给琴换弦子，一面同他说戏，说着说着，他就放下了手里的琴，把手掌搁在了雪娃的身上，从脸到屁股地又擦又挠、又揉又捏，“这么多孩子里，师父就心疼你一个。你要想学真玩意儿，就得和师父也动真的。”雪娃撞见过师父和几个师兄们私底下的情状，他懂，“动真的”就是父亲骂的“当兔子”。他气得浑身发抖，师父还当他是害怕，连连安慰他说：“乖孩子，别怕呀，一会儿师父包你快乐。”说着就来剥他的衣裤。
师父压上来的时候，雪娃就手摸了根换下来的旧琴弦，套住他颈子。
听天由命，与人无干。
雪娃趁夜逃跑，把一座座城镇和村庄，还有一层套一层的噩梦都抛在了后头。数月之后，他流浪到山东，结果又遇上一个戏班子。这是一名大青衣自己挑的班子，青衣叫萧润麒，曾也是京师红人，后来势头跌落，便来外地跑码头。他看雪娃这孩子容貌俊俏、嘴巴严紧，就收在身边当了个小跑腿，递递拿拿的。因雪娃不擅巴结，总是拨一下动一下，萧润麒就取笑着给他安了个别号——“懒童”。有天萧润麒新排一本戏，萧懒童一时忘情，一壁整理着戏箱，随口哼唱起来。
“你这小子，再哼两句我听听。”这一听，萧润麒听见了未来。
萧懒童起先学的是花旦，为萧润麒的青衣作配，之后又学了花生、风月旦，十二三岁脸容渐开，清冷的眉黛间常含恨色，萧润麒便捡些刺杀旦的戏教他。萧懒童头回挑戏，是在某富绅家堂会上，他原是中轴子，唱《刺梁》，一亮相、一扭腰、一转喉间，座客竟无复喧呶者。一出戏下来，博得满堂华彩，主家又连点了《刺汤》《刺虎》两出，那风头竟不输后面名伶所挑的大轴子。萧润麒随年纪渐长，原已觉力不从心，遂急流勇退，专心捧起了徒弟来，上邀金主，下招宣传，不几月就让萧懒童在山东红了个透。萧润麒欲趁势更上一层楼，便携徒弟杀回了自己曾败走的北京城。
萧懒童年方十五，出落得珊珊玉立，更兼唱作俱佳，身价却并不高，因此几大会馆、戏班没有不爱用他的戏的。萧润麒为让徒弟多亮相，都是每日凌晨就将萧懒童赶起来练功，然后让他白天上各处会馆唱戏，晚上再去万元胡同的茶园演出，散了戏后还要应酬捧客，天天是起五更、睡三更，吃饭解手都和打仗一样。萧懒童因此而愈见清瘦，也愈见幽怨，其色更盛，其音更哀，令人如痴如狂，走红的势头挡都挡不住。因朝廷一向是明令禁止官员蓄养家戏，因此伶人们大都挂籍于某戏班，但近年来名角们往往自己开设私堂，以弦歌娱人、佐尊侑觞，内里的勾当实在与娼寮无异。萧润麒见萧懒童闯出了些名堂来，立便顺势而动，在前门一带的观音寺街自立“配春堂”，以堂主人自居，萧懒童当然就是“少主人”。
多年的梨园生涯早已磨平了萧懒童，毕竟，他的周遭全都是捧戏子的、喜歌郎的、玩相公的，而他就是戏子、歌郎、相公。过去那孩子曾拼死抗拒的黑暗，早已在这少年身上滚过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他“红”了——所有人都这样说——你“红”了！
为了红，他放弃了那么多，可得到的一切真是他想要的吗？萧懒童怀疑，放弃的那些才是吧……但他不敢往深里想，已经有好几次，在某一个瞬间，他都感到了那股猛一把将他攥住的冲动：如果他手头有柄刀——一根琴弦就成，他一定会杀人，或者自杀。
不过他意想不到，最终的爆发竟有着那样平淡的开头。
那天他身体不舒服，在床上多赖了一刻，师父萧润麒气坏了，直接拿狼牙棒把他给揍起来，赶他去苏州会馆唱早戏。他硬撑着唱完，有个老捧客留他吃午饭，萧懒童推说不便，“我还要赶戏呢，今儿山西会馆第三出，就是我的邬飞霞[1]。误了戏，师父要打。”客人却笑道：“你这样的红人，还怕师父？红为了什么？不就为了当大爷嘛！”萧懒童心里头忽一动，对呀，红为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还不能当一次大爷嘛！他真就坐在那儿踏踏实实吃完了一顿午饭。下午他一场戏也没赶，开发了车夫，自己跑到大栅栏逛了一大圈，直玩到天黑才回家。之前早有好几名会馆的管事来配春堂寻人，萧润麒自然已知萧懒童逃戏之举，但当时堂子里正有要人在座，故此他摁下一腔怒气，先叫萧懒童陪客。萧懒童却顶顶厌恶那客人的，那人是吏部的一位侍郎，早年萧润麒在京时二人就结有一段旧欢，此番重逢，少不得前缘再续、新唱后庭。但那侍郎与萧润麒爱好几回之后，便已生腻，且嫌为师的年老，一心想染指新鲜欲滴的徒弟。萧润麒为笼络老相好，也是竭力献媚，早已答应把萧懒童献上以供欢娱，今夜就要成其好事。
萧懒童对他们那点儿脏心思是一清二楚，从头到尾没给半分好脸色。侍郎被呛得下不来台，拂袖而去。萧润麒憋了一天的气便尽数爆发，他抄起一柄水烟烟枪就向萧懒童打来。萧懒童抱头挨打，轻车熟路；他实在被打过太多次了，喊嗓要打、撕腿要打、忘词了要打、脸花了要打、水袖不够白要打、绣鞋磨毛了要打、替师父弄钱不卖力要打、替师父弄人不卖力要打、太卖力惹师父吃醋也要打……蓦地里，年深月久、桩桩件件全涌上心头，萧懒童一跃而起，像他扮演了无数回的义烈女子冲向她们的敌人一样，他信手抄起一只叉水果的银叉子，刺向萧润麒的胸膛。他自觉无辜而委屈，上一回他也是这种感觉：师父，不是我挑起的争端，我只是结束它而已。
但一切远未结束，萧润麒一闪身躲开了，叉子只不过划破了他的花衣裳。
然而，萧润麒还是气疯了，他威胁萧懒童，这件事要么私了，“私了”的意思就是他们师徒俩重新签订一张契书，声明萧懒童一辈子不出师，所有收入都上交师父萧润麒，要么——“我会发动我在京城积蓄了几十年的所有力量，要你小子好看”。
萧懒童选择了后者。
二人彻底翻脸，萧润麒说到做到，邀约一干师兄师弟为自己“雪耻”。那些人里头很有些已成名成家的人物，他们一方面痛恨逆徒欺师灭祖，另一方面也是巴不得借机打压这个年轻人蹿红的势头，因此齐心联手封杀萧懒童。一夜之后，萧懒童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愿与自己配戏的伶人，一台戏只剩他一个，孤掌难鸣。萧懒童也一发狠，索性学那些小班倌人们，拣几个出色的折子，自己替自己拉琴，素衣清唱。怎奈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有人招徕了一批流氓无赖，专趁他开戏前守在茶楼外，摇晃着小刀驱赶茶客。萧懒童对着满场空荡荡的座席，半个字也唱不出口。很快，戏提调就出面来请他走路，“您是水晶眼珠，什么看不出？也不必我说出口，大家都难下台。萧老弟，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萧老弟？萧懒童忿忿地想，开台前，你还狗颠狗颠管我叫“萧老板”呢！生气归生气，萧懒童心里头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也就十天半个月吧，他便会被听客们彻底遗忘，抱着他苦练了十年的嗓子和身段流落街头，最后像条狗一样爬回萧润麒脚边。与其求那老不死，他宁愿求别人。
萧懒童记起来，曾有个捧客同他提起过一个人，说这人在官私两面都眼宽手长，而且心热。
萧懒童钻了条门路去见万海会的会长唐席，唐席听过他的遭遇，没多说什么，单单向身后一个眼皮上刺了青的男人问道：“他们上我庆云楼门前拿刀子拦人，可有此事？”萧懒童在五步开外盯着那强悍的侧脸轮廓，无端端联想起，当年派人在光天化日下将他父亲凌虐至死的，应该也是像这样的一号人物吧：有钱有势，无法无天。
萧懒童不知道唐三爷具体都做了什么，反正师父萧润麒不再要求他追签终身契书，就连现有的这一张还剩三年满师的契书也自愿销毁，此外放弃对“配春堂”的所有权，灰溜溜地回了山东老家。
“三爷的隆情高谊，懒童该怎么报答？”在亲眼目睹过唐席的威势后，萧懒童绝不愿拖欠这一位的报酬，所以他直接就问了出来，并等待着对方同样明确的指示，时间和地点。唐三爷却好似根本没领会，或是懒于领会？总之他仅对他笑了一笑，“小事，不必挂怀，好好唱你的吧。”
萧懒童接着唱下去，还是唱他最拿手的刺戏，一晚上刺死一个大坏蛋。他为自己也杀出了一条红路来。不多久，朝廷禁演刺戏，萧懒童便开始表演被杀，一个个淫妇、泼妇倒在血泊中，兴致来时，他也演一演杨排风、一丈青，戏台上摸爬滚打，下了台前呼后拥，所有的自由和金钱都向他蜂拥而来。但他总在想，这两样东西——人世间最好的东西，本来一样也轮不到他享用，这全是那个人给他的。但那个人为什么一点儿也不急着收取应得的利息呢？就这么白给他了？
他们后来还见过好几回，隔着许许多多的人，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有求于唐三爷。唐三爷也总是应酬圆道、言语谦和，但萧懒童猜，那就和自己扮上了一样，只不过是台面上装装样而已，而他只等着看唐三爷下了戏的嘴脸。他故意在暗处拦他，果然叫他流露出惊喜的样子来，“懒童小友，最近可好？”不过他笑容里坦坦荡荡，绝无丝毫暧昧的暗示。立在这样一个人面前，在他那又高又薄的颧骨与锋锐削直的鼻端下，萧懒童自觉像一个富翁前的穷佃农，忐忐忑忑、局局促促，而人家却早就忘记了他欠他的那笔碎账。唐三爷越不把这个当回事，萧懒童就越是感激他，却也越是对他生气，他隐隐地感到被辜负、被看低。
随着萧懒童声价日高，捧客们一天天多起来，其中不乏贵戚高官。就在萧懒童已决意放弃对唐三爷九曲十八弯的念头时，转折却来了。那天是唐三爷过生日做堂会，萧懒童赶去献戏贺寿，原本他备的是吉祥戏，唐三爷却非要他“把拿手的唱来”——一眼就看出来喝多了。大家伙都在劝，萧懒童却想惯着他：既然你爱听禁戏，我就唱给你听。他当真就在花园里的戏台上公然唱起了被禁演的“三刺”。
才唱完《一捧雪》，唐三爷就摇摇晃晃地被人架走了。萧懒童也懒得再唱下去，自己洗了脸，换过衣裳，正犹豫着是否该告辞时，唐家的下人前来请他，“三爷邀您到后头一叙。”
萧懒童第一次进唐宅的后房，他原以为一定像外厅一样是珠帘棐几，谁知唐三爷的屋子却极为简朴，没一样用不着的东西，仅有的几样也都摆放得纹丝不乱。唐三爷就坐在他这一所令人惊异的“陋室”间，仿如坐在萧懒童所熟悉的舞台上，一几、双椅，就足以展开历史上全部的悲欢和杀戮。
萧懒童感到了一股没来由的震撼，他真心实意地拜下去，说了些祝祷的吉利话。
唐三爷大笑着扶起他，“这么好的戏，该我多谢你才对。有年头，我没过过这么痛快的生日了。懒童小友，你呢，你是什么时候？”
萧懒童一愣，“我？什么什么时候？”
随即他就反应过来，唐三爷是在询问他的生日。对待所有的问题，萧懒童都有备好的答案。比如，那些被他回绝的捧主苦兮兮地说，我都盼了好久了！他就翻一翻眼睛答，你老见谅，咱这是因雨回戏，下期再补吧。再比如，那些他没胆量回绝的捧主懒洋洋笑问他，你自个儿可愿意吗？他就妩然一笑，和你老，我是愿意的。可这个问题，一生中，从没谁问过他。
“你的生日？什么时候？”
他自己曾拿同样的问题对父亲追问不休，父亲一会儿说是十月初，一会儿说是十月底，要是他提醒他的错误，巴掌就会落在他脸上。“反正就是下雪的时候，你自己编一个不完了，莫来烦老子！”
一个根本不在乎何时把他带来这世间的父亲，一个眼珠被砸出眼眶、肚子里灌满了尿水的父亲。
也不知怎么了，萧懒童刹那间只觉悲从中来，他掩面痛泣，瑟瑟不已。但他片刻后就记起，不可见哀于寿星前，这是犯忌讳的。他慌慌张张止住泪，再三为自己的失礼而道歉。唐三爷不由好笑起来，“你这个小朋友，我又没怪你。才你不是还胆大包天吗，嗯？难道我比‘那位’还可怕，罚你立枷笼去呀？”
“那位”暗指九千岁，曾有个旦角演出了被禁的剧目，遭人举报，便被处以立枷之刑——萧懒童曾亲见过——囚犯被锁在一只木笼中，留头颈与双手卡于笼上，笼子的高度又比人稍矮上两三寸，使其只能勉强屈膝支撑，既无法站直，又不能坐下，一旦因疲累而摇摇欲坠，便被窒息而死。
“我不怕立枷笼，”他抹了把眼泪说，“但我怕当真不吉利嘛，我希望三爷一辈子大吉大利。”
唐三爷伸手捧起他的脸，萧懒童了解自己的这张脸；酒后、泪后，定然是不侬而丽、不泽而芳，一对秋波已变得凝凝滞滞，淫艳非常。就用这样的眸子，他探索着他的脸，又递出指尖抚摸他唇边乌黑的须髭。
唐三爷张臂圈住他时，萧懒童感到自己的心像是猛一下被推倒的兵器架，十八般武器稀里哗啦倒下来，他赤手空拳地躺在闪耀的利刃间，带着得逞的快意，我早就知道！
第二天醒来后，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恨你。”
唐三爷揭开了床帐，就着铺天而来的日光，对准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番，而后他呵呵笑起来，“你希望你恨我。”
萧懒童搪了他一拳头，眼泪唰地一下流淌了满脸。
过了几天，也是在床上，唐三爷也是先对着他的脸看了老半天，然后伸了个懒腰说：“你光这样不行的，就这么傻唱，青春饭够吃几年哪？”
他为他延请了一位书画大家，叫萧懒童去习字学画，画什么兰花、竹子。三两堂课之后，萧懒童就同他抱怨，握笔简直比提枪还辛苦，“还有哪，那位老先生他骂我，管我叫什么‘鸡门’！三爷你听听，这一份刻毒下流，还文人哪！嘴巴简直跟在粪缸里涮过似的！”唐三爷大笑了起来，“人家说的是‘及门’，意思就是你已是他的亲传弟子，登门受业了。”“我呸！”萧懒童掏出了手绢抵住鼻子，“谁登过他的门？这老不要脸的诚心糟蹋我名声呀！就他那鸡架子包着一层皮的模样，朝我喷口酸气，我都得找看香的来给我解解秽，我还登他的门？他怎么不干脆说我爬过他的床呀？哎哟三爷你就放过我吧，别让我受这份洋罪了。”唐三爷苦笑着摇摇头，只得重新找了个代笔的，以萧懒童的名义作画，又请了些叫得响的诗人们题诗作序。
“越是泥坑里打滚的艺人，越要做出风雅态度，否则成不了大气候。”真叫唐三爷言中，自打萧懒童“雅”起来，追捧他的人就又上了一层，不乏士大夫、大学士等名流，还有几位甚至以“门生”处之。而萧懒童则不时叫捉刀的师傅代作几幅书呀画呀，一幅往往置得百金余。
自打尝到甜头，萧懒童便知举一反三，他又为自己摸索出了另外一项“风雅”的爱好——惜花。他在配春堂里摆满了鲜花，半醉时一手抚颊、一手抚花而细叹：“花儿呀，最能令人忘忧，却也最最娇嫩易逝！”客人们往往被这一幕触动得泪眼蒙眬，不知写了多少肉麻诗句来赞他。更有不少自诩的“雅士”不惜重金采购明葩奇卉来讨好他，而萧懒童早就和花市老板达成了协议，每一笔生意，他都要收七成的返水。花放在那儿，他也不好好养，专等花一死，他就上客人前头哭，“昨儿还珠玉烂漫，一夜间就花残香尽，朝喜花斗艳，暮悲花委尘……花犹如此，人何以堪！”就这么絮絮叨叨哭一场，安慰他的金玉锦罽紧跟着就来了。再后来，他又掇起箕帚畚锸，玩起了扫花葬花的把戏，还要上各大寺庙为“花魂”做法事，“花魂归何处，芳冢土一抔。尽日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简直浮夸到极致。客人们却十分买账，纷纷慷慨解囊。而每为花魂归葬超度一回，萧懒童也会在背后与掌庙的方丈五五分账。
唐三爷取笑他，“你这位小朋友呀，叫你勤练些字画，跟杀了你似的，专拣这些巧宗。”萧懒童没骨头似的赖在他肩头，和他共饮着一杯酒，“三爷你听听我这名儿，五行犯‘懒’，勤不了。”他把酒递回他手里，唐席呷了一口，突然问他说：“你最初怎么就学上戏了？”萧懒童作势一叹，“你别看我这样，我祖上也发达过，我父亲做过官呢。我小时候随宦山东，后来家父被参劾——”“你等会儿，”唐三爷端着酒杯晃了两晃，“你上回不和我说，你爹是个名医吗？”
萧懒童嘻嘻笑了，“嗐，编得太多，自个儿都记混了。”唐三爷更是哈哈大笑，没再接着追问他什么，好像他全都懂。那些你恨不得揪住头发连根拔除的记忆，那些连自己对自己都难以启齿的秘密，那些无以立锥的窘迫，无光无声的过往，疯狂的奔逃、荒谬的谎言……萧懒童隐约有知，三爷他真的全都懂，和他懂得一样深。于是他借着酒劲盖脸，反问了他一句，“你呢三爷？”“我？我什么我？”“你家乡何处？故人何在？最后怎么就成了‘唐三爷’了？”
萧懒童定定地望向男人俊逸威严的脸孔，而对方却转望壁挂的一幅大字。萧懒童毕竟被他逼着断断续续地练过书法，写过九成宫，看得出那一笔刀裁的是欧体字，出处该是一句唐诗——“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但怪的是，唐家大宅的客厅里挂满了名家手笔，唐三爷卧室里的这一幅字却既无落款，亦无章印。而他的唐三爷就对着这十四个无主的墨字，久久不语。
萧懒童蓦地里悟到了什么，脸上像被狠掴了一巴掌。他终于懂得了张客——他们都叫他“花狼”，当他看他时的眼神。他偶尔在唐三爷身边来来去去时，花狼会冷不丁地冒出那种眼神，萧懒童本以为那是带着不屑的嫉妒，而今他明白，那只是同病相怜：早已有人在他们俩之前来过了，把山川、星空和大海全拿走，只留下了卑微又易逝的边边角角，譬方说，狗的位置，譬方说，花的位置。
萧懒童的心脏像琴弦一样被拧紧，好久没有过的感觉又再度袭来：要是他手头有趁便的工具，他就会杀人，或者自杀。
他噌一下离开了唐席的怀抱，差点儿撞翻他手里那杯酒。为了掩饰自己，他摆弄起窗台下的一盆牡丹花，花朵的颜色猩红骇人，如铺张的血泪。
“喜欢吗？”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如常体贴而温暖。
“这牡丹怎么这个样？竟比杜鹃还绝色三分。”萧懒童拿背脊对着他，不能够回头。
“是变种，叫‘断肠红’。”
萧懒童忽地真心实意怜惜起这花来，他将指尖抚着它的花瓣说：“把它给我吧。”
“原就是给你留着的，回头叫人搬你那儿去。”
“谢三爷赐我这断肠之红。”萧懒童眼看自己的泪珠子噼噼啪啪砸入了花泥中。
那一天起，他就开始疏远唐席。怎么说好呢？现如今捧他的贵客不少，就连镇抚司的头子马世鸣都被他迷得颠三倒四，而这些人只要送他两身衣料、一柄玉如意，他就称心满意；可在唐席的身畔，他却永不能满足。不管他从他那里得到多少好东西，地位、名声、金子和鲜花、迷恋和激情……只要一天他没法得到他完完整整的一颗心，他就一天没办法说服自己在安适中入眠。
但萧懒童算过了，他今年已经十七岁了，至多耗到二十一二吧——最懂保养的伶童也就苟延残喘到这个岁数，之后他就将菁华尽消，一夜间彻底长大。而他既没法长成女人们眼中的男人，也没法继续当一个漂亮男孩，他将被卡在成年与孩子、男与女的夹缝间，度过门前冷落鞍马稀的余生。满打满算，他只剩不到三四年的好光景，他必须尽情享受生命的快乐和繁华，才犯不上自寻烦恼呢。
唐席也觉出了他刻意的回避，他敞敞亮亮来问他。萧懒童之前就摹想过，要是他问他，他该怎么答。他按照排练过的措辞与声调，原原本本地回答道：“三爷，我真心舍不得你，就像小时候醒来了却舍不得起，只想在梦里头多赖一会儿。可我们学戏的都知道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睡梦里再舒服，总有酷暑和严冬在外头等着，迟早得一头扎进去。要不就自个儿乖乖爬起来，要不就等着被棍子抽起来。自己爬起来，多少还存着些体面。”
说着说着，萧懒童再度感到了这段关系的难能可贵：他丝毫也不担心唐席会质疑这一番话的真诚，也不消担心唐席会一一清算那些曾为他砸下去的金钱和人脉，不会有伤害，也没有愤怒和报复，你说分手，我们就分手，大家欢乐一场，好聚好散。然而也正因为对方永恒的温厚，萧懒童才更加觉出挥剑斩情丝的必要。
果不其然，唐席只是把唇上的短髭摸了一摸，继而就微然一笑，“好，我懂了。本来我捧你就是在暗中进行，咱们间的关系也没几人知道，散了就散了，不会有闲言碎语扰到你。你放心吧，我这个人也不会再来扰你了。”
“别呀！”萧懒童急得一把攥住他的手，把那双粗糙又厚实的大掌在自己掌心里反反复复地摩擦着，“三爷你可别错会了我的意思，我只是……时光有限，我不敢把仅有的一点儿好时光全浪费在梦里，被窝外的四季分明纵是苦了些，可真切，能叫人活得踏实。不过，但凡我还有一天的活头，我这条性命就随时供三爷你差遣。不管叫我唱曲喝酒，还是叫我上刀山、下火海，我要跟你说一个‘不’字，明儿就长出喉结胡子，变成个不折不扣的糙老爷们儿！”
唐席被他的“毒誓”逗乐了，他摸摸他脑袋，“你这位小朋友，这是骂谁哪……”
他们重新变回了“朋友”，萧懒童知道，这对于唐席而言，不过像脱掉旧衣裳、穿起新衣裳那样简便，但在他，却几乎把自己扒掉了一层皮，才得以换上新身份。但他可不会让他看出来，人要脸树要皮呢，他给他看的，只有自己越来越婉娈媚人的娇态，越来越凄美精熟的舞台，他的桃李盈庭，他的贵客满座，他萧懒童乃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配春堂主人，谁和他当朋友，都不跌份。
而至于他自个儿心里头那曾期盼过什么、相信过什么的热切，还有那热切破碎后的无地自容，他将永不示人。
刚开始，唐席还呼朋唤友来坐坐，后来就踪影渐稀，慢慢地绝迹不至。外界对他和萧懒童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止于捕风捉影，这一下，连值得捕风捉影的交往也不剩了，他和他看起来如浊泾清渭，界限分明，仅有的联系，就是配春堂主人在几家大茶楼里唱戏，而唐三爷是其中一家的老板而已。唯有他们俩身边最亲近的人才看见过，偶尔的深夜，唐席会偎靠着萧懒童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萧懒童则一言不发地环抱着喝多的男人，轻抚他、拍打他，唐席会在他怀里头迷瞪过去一阵，睡醒了就走。
他们从没分过手，只是关系不一样了。
萧懒童记得五月底的那一夜，榴花满枝头，后院的小花园中，唐席把一杯酒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忽然间一口啜尽，面对着星河说：“小朋友，我想提携一个槐花胡同的姑娘，你能不能帮帮忙？”
“不能也得能呀，更何况不过是举手之劳。”萧懒童一口应承下来，“三爷想捧她成名吗？那叫她来和我吊膀子就是了。”
他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你这小膀子，能禁得住乱吊吗？我有言在先啊，那小娘儿们不是什么善茬儿。”
他也笑，抚摸着男人汗毛丛生的手背，“这话说的！你身边可有善茬儿么？”
唐席仰首大笑，萧懒童就着他的笑脸，自饮一杯。
就这样，他认识了怀雅堂的白佛儿，萧懒童不讨厌佛儿，时常还会觉得她别有魅力，但他从没疑心过唐席对她的感情——唐席不会对她有半分感情，他只是在利用她；虽然猜不到出于何种目的，萧懒童也懒得猜。唐席说多少，他就听多少，听完了就锁上嘴，绝不再和第三个人提起。正因为他的严谨，唐席才愿意时不时地和他讲起一些乱七八糟的事，那些令人烦心不胜的事、叫人破口大骂的事，萧懒童一边听，一边绞尽脑汁地想些轻浮话来逗他笑。
起码我能替他分忧、给他快乐，你行吗？对着虚无中的那一幅大字，萧懒童不无傲慢地想。
大体而言，他总是了解唐席眼下在为什么而烦恼，无外乎沙船粮船、黑货白货、金子铜钱、冷战火并……但萧懒童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那就是唐席真正的烦恼其实并不在他那些无停歇的抱怨里，而是在他的欲言又止中，在他的一个沉默和下一个沉默间。他始终在为了言语之外的什么而坐立不宁、寝食难安。认识他这些年，萧懒童第一次触及唐席所面对的问题的庞大和复杂，不过在三两天前。
“徐大人被秘密监管起来了，马大人给了我三天时间，澄清真相。”
一听“马大人”，萧懒童便知唐席绝不是无缘无故对他提这个。
“三爷，我能做些什么？”
“你不是动不动就葬花，还上寺庙里超度花魂吗？明儿，你无论如何把马大人给我拖去翠微山隐寂寺，陪你做一场终夜法事。你就说，镇抚司的案子太过棘手，伤他的心神，不妨礼佛静心，说不准神佛保佑，有些事会自现转机。届时会有沙弥给你记号，你留心些，一旦收到暗示，就找个借口去寺门外，记得把马大人也拽上，来个开门见山。”
“见谁？”
“留门的柳大。他会在寺前的银杏树下开挖，他声称自己所挖的只是亡母的遗骨，但那下头的东西，实际上是一张藏宝图。”
萧懒童沉默了片刻，“我把马大人拖到寺里头去做法事，偏巧就在寺门外撞破柳大他行事诡谲，谁也没法相信这只是个巧合吧。”
“届时你再对马大人交代‘实话’。你就老老实实同他说：‘唐三求我带你来的，他说他查清了一些事，但还需大人你眼见为实。’你只管撒娇耍痴，马大人不会怪你的，他自然会来管我要解释。”
“你又如何对他解释？”
“给他讲个故事。”
“故事？”
这个故事是这样的：很久以前，安国公就通过姘妇白凤做中间人，与她的干老儿柳承宗结盟。柳承宗为安国公反叛九千岁的活动在暗地里收集情报、招徕党羽……而双方均行事谨慎，每每将往来的痕迹一一擦除。然而去年年底，安国公事败，今年年初，户部的张尚书亦被参倒，柳承宗见留门的暗靠山、明靠山接连倒掉，深感自危之下，遂策划庆云楼百花宴一案，欲刺死九千岁，并移祸与庆云楼主人唐席，以期借唐席除掉安国公和张尚书的政敌——也就是他柳承宗自己的敌人——徐正清大人。所幸唐席早有防备，不仅遣人救护九千岁，更揭露了柳承宗长期以来的种种逆迹，导致其独子柳梦斋被逮问。但柳承宗却以势力毁灭证据、以金钱买通司法，使柳梦斋安然脱身。从此后，这一对父子更是对唐席与徐大人恨之入骨，誓要陷忠良于死地。另一方面，安国公被捕后，留门便想方设法要赶在镇抚司之前找到同党的大宝藏。但安国公为人狡兔三窟，非但把钱财分地处置，且将藏宝图的所在地点隐入了一条口头密令，密令由三位不同的“信使”掌管，每位信使只知一句暗语，唯有集齐三句暗语加以破译，才能得出真正的密令。留门已找到两位信使，数日前，另一位信使现身，该人就是前翊运伯长子祝书仪。柳承宗他们在套出祝书仪掌管的暗语后，便杀之灭口，因徐大人之前曾试图拿祝书仪的二妹祝书影诱降安国公，所以留门将一封伪信放置于祝书仪的尸身，诬指安国公与徐大人沆瀣一气。与此同时，留门已开始破译密令，希图掘出宝藏为叛乱筹措资金。然而柳承宗百密一疏，并不知身边早被唐席埋伏了眼线，他取得的密令，唐席也已得知，并更快破译出了藏宝图所在地——翠微山隐寂寺银杏树下。唐席料定绝不会晚于一天一夜，柳承宗、柳梦斋父子也将解开谜题，亲自现身于该处。但他怕打草惊蛇，故不敢明禀马世鸣马大人，只可请托马大人的好友萧懒童在暗中推动，以使马大人亲临现场，瓮中捉鳖。
听过这个故事，萧懒童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三爷，不是我多嘴，可其中的漏洞实在不少。比方说，安国公为什么会选中祝书仪来托付密令的暗语？祝书仪又为什么迟不迟、早不早，偏偏在这时投靠柳家？你万海会安插进留门的眼线又是谁？竟能在第一时间传出消息而不被柳承宗父子窥破？种种细节，不足以令人信服。”
“种种细节，都需要在审讯时一一厘清，否则，要他马世鸣干什么？”
“你觉得老马会买账？”
“反正他不买账我的故事，就得买账柳家的故事。”
“柳家的故事？”
柳家的故事则是这样的：很久以前，安国公与徐正清就以表面上势不两立的姿态于私下结盟，意图颠覆九千岁的统治。他们拿川贵叛乱做引子，先除掉户部的张尚书，又将徐正清推入内阁，同时在民间扶植万海会的会长唐席用以对付尽忠于九千岁的留门。百花宴一案，其真正目的并不在于刺杀九千岁，而是为除掉留门。不过清者自清，唐席所铺排的伪证统统被推翻，柳家安然度过此劫。而经历了独子被捕、帮门被诬的危机后，纵横京城黑白两道的柳老爷子却无动于衷，并未策划任何反攻的行动，而是全凭从天而降的一桩劫杀案，方由死者身上揭露出安国公、徐阁老与唐会长这个阴谋铁三角的存在，还留门以清白。
“如果非要说……”萧懒童不得不点点头，“还是第一个故事可信些，最起码双方都不曾坐以待毙。但柳家难道就不会有更为精妙的辩词？”
“他们辩什么？倘若祝书仪之死并不是天外飞的巧合，而是他们精心设计，那就说明人是他们杀的，那么，那封密信的真伪就大大存疑。信要是假的，留门就是在恶意愚弄九千岁！信要是真的，不就等于说，安国公一直在通过徐阁老，以及在下，同时操控着庙堂与江湖，甚至还通过神棍尹半仙间接操控了九千岁本人？安国公想纾解刑狱之苦，就让九千岁送个少女去牢里头服侍他，他想和长姊通风报信，就让九千岁再把这少女送去太后身边？到头来，九千岁被安国公调遣得团团转哪。”唐席交叉了十指，不紧不慢道，“你琢磨琢磨，马世鸣需要相信哪个故事？九千岁又需要相信哪个故事？是我唐席的故事，还是他柳家的故事？”
“‘需要’……相信？”
萧懒童反复琢磨着唐席的用词，是啊，一个特务头子是需要相信自己明察秋毫，还是相信自己的权贵腻友徐正清与自己的阶下囚詹盛言其实早就串通一气，合伙把他蒙在鼓里？九千岁是需要相信自己被神佛所眷顾，还是被神棍给骗了？
“三爷，那你的故事，和柳家的故事，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或者说，哪一个故事里，真实的成分多一点儿？”
唐席想也不想地反问他：“你爹，他究竟是做什么的？”
萧懒童“扑哧”一声，“你倒会曲譬！”过后他就把眼斜乜着，拿一把靡曼清音笑道，“我爹呀，他是个天杀的大骗子。”
这次轮到唐席垂目一笑，笑而不语。倒是桌上的小灯噼噼啪啪地接连迸出了朵朵灯花。萧懒童便将灯头取下，拉了拉灯带，再装上灯头，那火苗便又直直地挺起。骤然明亮的灯光攀上唐席的脸庞，他依然笑着，但萧懒童却恍似见到了一副永垂的哀容。
他不由叹口气，回身取了一瓶西洋的葡萄酒来，一面把酒汁斟进一只水晶杯里，一面慢悠悠道：“三爷，你讲解的这本大戏，我已听懂了，也学会了。别的我萧懒童不敢说，可我在戏台上从不失手的。现在，你请松松神儿、喝几杯，踏踏实实睡个觉。来，我先讲个笑话给你下酒吧。说是有个人请客，可又无钱沽酒，只好拿了只空杯子放去客人跟前。主人说：‘您请呀。’客人怪道：‘酒还没有来，请什么呢？’主人拿起杯子来说：‘你就饮了吧，这酒原就是干巴巴（干爸爸）的。’”
他已将酒杯抵来了唐席的唇边，低笑着说：“干爸爸的酒，干爸爸喝吧……”
唐席笑得个止不住，他就着萧懒童的手将酒一饮而尽，又在他眉心处轻弹个爆栗，“乖儿子，干爸爸命苦，今生是注定无儿无女、一身伶仃了，还好有你这小家伙。我死后，来给我摔个盆、打个幡吧，也不枉咱爷俩亲热一场。”
一听他说起生呀死呀的，萧懒童就难过得不得了。他便又满了一杯酒去堵他的嘴，“你急什么呀，且轮不着你呢。明儿去送死的，是他们姓柳的……”
第二天，他没费任何力气，就把马世鸣哄去了隐寂寺做法事——萧懒童估摸着对方多多少少也猜到些什么，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当他拽开隐寂寺大门，目睹柳梦斋在逐渐放亮的天空下一点点变得面如死灰时，萧懒童的内心始终平静无波。
台上的角色那么多，然而我们都只能扮演自己在冥冥中被分派到的那一个；今日，我演刺，你被杀。
[1]邬飞霞为《刺梁》一出中的女主角。

第三十二章 《万艳书 贰 下册》（8）
三十一 魔罗阵
柳梦斋二度被捕，这一次乃是由镇抚司掌帖马世鸣亲自坐镇，人直接被送进了诏狱。一天一夜后，各种传闻已甚嚣尘上。据说花花财神被带走时，名伶萧懒童也出现在抓捕现场，故而来配春堂探问消息的各路人马是接踵而至。萧懒童懒于应对，一早就躲出去，他悄悄上唐席那里盘桓了半日，二人对饮过一回茶，唐席忽道：“你帮我去怀雅堂看看。”
萧懒童懒洋洋道：“怀雅堂那一对‘好姐妹’，你倒是叫我看哪个呀？”
“都得看住喽。我和柳老爷子的这盘棋还没下完呢，任何一颗棋子——甭管‘它们’知不知道自个儿是棋子，绝对不能擅自离局，都得给我守好了位置。”
“我也是。”
“什么你也是？”
“我也会守好了位置，你把我往哪儿拨，我就往哪儿去。”萧懒童笑了笑，一壁倾过身，将两只拇指轻轻覆住唐席的眼皮，驻留一瞬，“再高明的棋手也需要休息的呀，瞧你，两眼都落下去两只坑了。等我走了，你睡会儿吧。”
他到怀雅堂时，正赶上佛儿吃午饭；佛儿立刻就吩咐厨房再开一桌饭上来，“萧老板是爱吃肉的，叫他们把那嫩牛肉、小羊肉，还有上好的鸭胸肉各片上一碟，记住了，葱、姜、蒜都不许用，不放辣、不放酸、不放盐，少油，另外再熬一盅甜乳燕窝送上来。”
萧懒童笑睐着她道：“我们唱戏的忌口多，连我自个儿堂子里的人都嫌烦，难为你还记得一清二楚。”
佛儿的嘴角亦有笑意泛起，“自己的大侄儿，我这当姑姑的当然得上心。”
她是在调侃他。在他们所处的下层世界里，近两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逐渐盛行，那就是伶人得管倌人叫姑姑。至于这规矩的来历，有人说，是因为倌人虽低贱，但只要攀交上贵客，也有脱籍封诰的前途荣耀，伶人却永无出头之日，一辈子是下九流，所以后者见前者得毕恭毕敬。也有人说，是因为倌人和伶人都是靠脸吃饭的，两个标致尤物先自就对了眼，哪里还有陪客的兴头？因此把倌人抬起一辈，却把伶人降下了一辈，碍着伦理廉耻，姑姑总不好轻狎侄子，侄子也总不能亵渎姑母了吧？这也不知是哪一位道学家的主意，真乃高妙绝伦，自此后，万元胡同和槐花胡同里互轧相好的戏子妓女就算绝了迹，只多出来遍地的侄子姑姑，常常热络走动，敦睦亲谊。夏天里萧懒童和佛儿初传绯闻时，也曾被暗指为“侄子认姑妈”。萧懒童浑不在意，佛儿更不会放在心上，彼此间反倒常常拿这个奚落对方，以谋一笑。
果然萧懒童掩口葫芦，又往佛儿的肩头轻砸了一拳，“嚼舌的，占便宜占到我头上来了！看我捶你！”
佛儿故作正经道：“你捶我就捶我，这么大劲儿干什么，也不怕动了胎气？”
他更是笑得个不停，“我撕了你这张嘴。”
两人正你来我往地逗闷子，忽听得门廊外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伴着由远及近的悲啼——“妹妹！妹妹！萧老板是不是在你这儿？萧老板人呢？”
佛儿忙做个手势止住萧懒童的笑声，转面吩咐道：“严嫂子，你开门。”
严嫂子刚把门打开，就见门帘子轰一下，撞进个人来。那人朝萧懒童呆呆瞪视了片刻，“扑通”一声就直跪在地，“萧老板，您行行好，求您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吧，求您了！”
萧懒童起先吃了一惊，但神色很快就有所缓和。他徐徐立起身道：“您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哎呀姐姐，你这是干什么？”佛儿把万漪搀起来，扶坐进椅内，语气里扬起几分嗔怪，“我不正问着呢嘛！你这闯丧似的直撞进来，再把人萧老板给吓着。”
“是我冒失了，萧老板，我给您赔不是，您别见怪，我实在是心里头太着急了，什么都顾不得了，佛儿，你帮我和萧老板说说……”万漪一边道歉，一边竭力地思考；自打她得知柳梦斋被捕后，就再也没合过眼，缺乏睡眠使她变得冲动又迟钝，她说不清自己想知道些什么、该知道些什么，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她两眼里蓄满泪水，双唇抖动个不住，在萧懒童看来，眼前这少女恨不得把全世界的树叶都变为自己的舌头，让每一阵风都来替她诉说。
他怀抱淡淡的同情，安慰了她一句：“万漪姑娘，您别急，缓着说，我听着呢。”
他在寂静中等了她一等，而后她所有的问题就于顷刻间下落，如从天泻下的雨水，需要他端起水桶去接，接满了，再换盆，再换缸。他身手灵巧、小心翼翼地承接着、躲避着，“是的，您听说的没错，我在场……我没看清，似乎是一张纸，听马大人说，是哪里的地图……不，我也不清楚柳大爷为什么跑到翠微山……我呀，我在那儿请僧人做法事，原先马大人说他晚上有约不能陪我，结果又来了……可不嘛？一推开就看见，我都傻了，怎么在这儿碰上了柳大爷……他之前去过哪儿？瞧您问的，那马大人审讯，也不会带上我呀……柳大爷看起来还好，也不惊慌，也不害怕，就是有点儿愣愣的，像是被冻木了，那山上多冷呀……哎哟我哪儿知道，您就逼死我我也答不出……”
“姐姐，您别逼人家了。”佛儿搂住了万漪，抚弄着她的胸口、后背，“这阵子乱哄哄的，谁也说不清。不过我想，整件事肯定是误会一场，柳大爷他吉人天相，家中又势力广大，绝不会有事，上次刑部抓了他，最后不也得无罪开释吗？你只管安心好了。左不过耐心多等上两日，再请萧老板去马大人那边探探口风，替咱们申说上两句。萧老板，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是我亲姐姐，柳大爷就是我亲姐夫，这个忙你不帮，我白佛儿就再不认识你这个人！”
萧懒童向佛儿的面庞一瞥——她的神情肃穆又决绝——不由他心中就涌起了戏子对戏子的欣赏，正待顺着她往下说，忽见万漪冷不丁儿站起身，再度重重地跪下去。
“万漪姑娘不可，快快起来！”
他伸手扶她，万漪却紧攥住他两手道：“萧老板，您跟马大人要好，请您务必转告他，柳大爷是无辜的，他和安国公等逆贼绝无牵连！这个——请您收下。”
她塞过来一个绢包，萧懒童一捏即知里头是银票。“这是干什么？这可不行。”
“萧老板，您就收下吧！”万漪跪在那儿，一个劲儿央求，“柳大爷落入了诏狱，还不知有什么等着他！万幸我妹妹还有您这样路子通天的朋友，请您帮他求个情吧，全指望您了！”
佛儿见势，也向他屈膝一跪道：“萧老板，我也舍下脸求你，你给帮忙打点一下，总之别让人遭罪就行。这个你收下，你不收，我姐姐不放心。”
万漪哭得直软在佛儿肩头，佛儿环抱住了她，低语安慰。
萧懒童打量着这一对手拉手跪在自己脚下的姐妹，再一次感到了戏剧的魔力。
就在那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之间，总有些什么如此地打动人心。
他叹口气，接过绢包收入袖内，“好，我拿了，这下总可放心了吧？快快，都快请起。谁没个马高镫短呢，本就该互相照应，用不着这般客气的。再说了，二位都是我姑姑，这不折煞了小辈吗？”
佛儿憋不住一笑，万漪的脸上却毫无反应，眉峰深蹙，桃靥无欢。萧懒童怀疑，她的笑容已经被人生永远地没收，就像它毫不留情地拿走所有人的青春和生命那样。
万漪对他们谢了又谢，萧懒童察觉出佛儿的鄙夷和不耐烦，但她掩饰得很好，不仔细朝她眼睛里看的话，她只是一个极富决断、深可倚赖的闺中密友。
“姐姐，你哭成这样，颠三倒四也说不清，反正你的心我也懂，我和萧老板在这里从长计议，总给你想出法子来，好不好？你千万别急，急病了更麻烦，快下去好好休息。马嫂子，来，快扶好我姐姐，细心伺候着……”
她作势一场把人送出门，拍一拍两手道：“可算给弄走了！”
萧懒童嗅吸着万漪余留的眼泪气味道：“她这是急昏了头了，还是一直都这么蠢？”
“‘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这话，碰上这一位之前，我都不能信！嗳，说到这个——”佛儿嘻嘻笑着，来翻他袖筒。
萧懒童一怔，“你干吗？”
“分账啊，见面分一半！”佛儿摸出那绢包，老实不客气地打开来，一面啧啧地点算。
萧懒童望向她，有一瞬的恍惚，他到底出现在哪里？是这里，还是多年前的花圃边？与他并肩赏花的是唐席，唐席忽而莫名一笑，“这些花让我想起了一个人。”萧懒童有点儿酸溜溜地问：“谁呀？是个女孩子吧，像花一样漂亮的女孩子？”唐席摇摇头，“我见过的所有漂亮女孩都像花，唯独她不像。这个白凤，真他妈不一般。”“白凤？‘醉财神’的相好吗？呵，人家可是花魁呀，不像花，像什么？”唐席沉默了好久，最终投降一般地答说：“我找不出什么像样的譬喻，总之就是那种能让流氓都心生胆怯的女人。”萧懒童记得自己当时对唐席的这句总结既不甚满意，也不甚理解——那时他毕竟更年轻些。于今他懂了，而眼前的佛儿也无端端让他忆起唐席对白凤的点评来。
等一等，佛儿住的这间屋子，以前不就正属于白凤吗？
萧懒童决定了，等他回去，就向唐席汇报说，怀雅堂的两颗棋子依然停留在她们应当固守的位置，那个万漪，你可以对她完全放心，不管你接下来想要把她向任何方向移动，都易如反掌。至于佛儿，如果说她对自己身为棋子的命运有任何不满的话，反正他是一点儿没看出来。她看起来依然在很巧妙地维护着与万漪之间的友情，以便随时向万漪施加影响——也就是在尽心替唐席办事。可萧懒童依然打算提醒唐席，留意这个白佛儿，她就是你说的那种——一个一点儿也不像花的漂亮女人，一个能让流氓都感到害怕的漂亮女人。
萧懒童把思绪推开到一旁，接过了佛儿递来的几张银票。他微微一笑，“平分吗？不公吧？”
“怎么不公？要不是我催你收下，你一文都捞不着！知足常乐，啊。”佛儿含笑把另一沓银票揣入自个儿怀中，又将万漪拿来包裹银票的那条手绢往火盆里一撂；绢帕被洇出了一个黑洞来，转眼成灰。
饭开上来，他们并桌而食。
萧懒童扫了一眼佛儿面前的青菜、白菜、花菜……撇撇嘴道：“人家真正参佛的还偷口油荤呢，佛儿姑娘你这天天的，怎么下得去嘴？”
“快别说我了，萧老板你看看你自个儿吃的都什么玩意，没油没盐，没滋没味，我那位‘姐夫’给他的狼狗拌出的狗食，都比这强。”佛儿半开玩笑地顶了他一句，但她的心一点儿也没笑，从萧懒童进门起，她就在揣摩着他的一言一行，极其严肃、极其审慎。
你对我的身份知道几分？你和唐席的关系又密切到哪种程度？是畏其权势而依附？是贪图名利？还是和我一样，有把柄被人捏在手中，不得不含垢忍辱？假如是后一样，我又该怎样试探你、拉拢你……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都沉默了下来，各自一言不发地吃着自己那一份难以下咽的饭菜。他和她都是眉目如花的人儿，但他和她谁都不会像花一样期盼着被看见、被欣赏、被呵护、被珍爱，他们既不歌咏春天的温柔，也不哀叹春天的消逝；他们自己向欲望攀行，用自己的爪牙与危险搏斗、与生死撕咬，他们在酷暑时脱皮，在严寒里换毛。他们绝不会束手无策地死于一阵风、一场凉雨，他们只死在战败的耻辱和鲜血的惨酷里。
不，他们不是人间富贵花，他们是地狱的子民。

第三十三章 《万艳书 贰 下册》（9）
三十二 楚江东
在龙溯三年十一月三日之前，谁也不相信柳家会真正地倒台。在这之前的任何一天，如果有谁说，柳老爷子和他家那位花花财神要完了，这个人一定会遭到无情的耻笑，还有夜路上一顿令人毕生难忘的教训——柳家父子甚至都无须亲自下令，多的是徒子徒孙们争相趋奉。长达十几年时间里，留门曾一次次被抨击、被攻讦，督抚弹劾过它，言官纠参过它，但它依然屹立如初。然而这一回，槐树胡同的柳家大宅却失去了往昔不可侵犯的威严，先是有巡警在凌晨时把守了各门，不到中午，捕快、衙役、兵丁就全来了，不多久，三十来名官员同他们数不清的随员陆续到来，过得一歇又有人来，一顶呢轿中走下了镇抚司的马世鸣。承办官们立即围拢前来，“请马掌爷示下。”马世鸣举目望一望高高的门墙，就以十分干燥又洪亮的嗓音道：“查封家产，造册呈报。记住了，不许随意搬动，更不许私匿，谁要是手脚不干净，一经发现，与钦犯一同论罪。”
番役们不断挥舞皮鞭，却仍旧阻止不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闲人推搡围观，这一句“钦犯”即刻在人群里搅起了浪潮，“柳大公子被抓了，柳老爷子也要被抓走了！”
柳老爷子本人却镇静异常。马世鸣进府时，他已带着兄弟侄儿在院中迎候，他们身后是大管家，大管家身后又站着十来个二管家，此外还有账房、跟班、听差、厨子、轿班、马夫……乌压压一片，跪了满地。
柳承宗向马世鸣行过礼，一板一眼道：“内眷不便抛头露面，均集中在花厅静候处置。各处仓库、各房账目已盘点打理好，来往文书、私人信函也均已整理完毕，请马掌爷着人过目收取。如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罪员随时听候问讯。”
“罪员”二字令马世鸣微微一愣，但他马上就“哦”了一声，“柳承宗，你身上有功名是不是？”
“给大人回话，小的因多年来以民粮船助运漕粮、白粮而略有薄功，司礼监曾向圣上呈报，特赏七品功名。”
“如此，罪名未定之前，你也仍算是朝廷命官，那就起来说吧。”
柳承宗慢悠悠站起身，朝那些摩拳擦掌的书办和差役们环视一圈，又向马世鸣道：“抄家本该是肥差，不过这一遭只查不没[1]，竟成了干差，因此，罪员有心奉送差爷们每人一百纹银，免得大家手空心慌，让大人的差办得不够漂亮，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好一个柳老爷子！马世鸣暗暗赞了一句。他经常抄家，见过哭的、号的、喊冤叫屈的、指天骂地的、吓软了起不了身的、蹦起来准备要拼命的、吃一口饭砸一件古董的、把姨太太弄到一块上吊的……若不是亲眼看见，他也难以相信那些饱读诗书的学者们、那些气焰熏天的伟人们一旦交上了厄运，竟一个个全沦为懦夫和小丑。只有这个柳承宗，他一点儿也不像他该像的样子——贱民或盗贼，他的样子竟像是有天地以来就有了他这一门贵族，早已习惯了威势和荣誉的来来去去，他接得住最高统治者的所有恩典，也随时准备好归还一切。
通常，马世鸣只以两种心情来看待犯人，那些拒不屈服的——比如詹盛言——会引起他强有力的愤恨，而那些丝毫不反抗的，又会激起他对他们的鄙夷，除此外，很少有犯人触动他别样的感受。而此刻，他却分明替柳承宗生出了一股淡淡的心酸。
马世鸣无声地叹口气，重新扯开了喉咙，“老财神发话了，今天办差的兄弟，每人得一百两纹银。”他听见差役们竭力压低的欢呼，甚至纵容这呼声持续了片刻，“诸位留心，别摔碎什么东西、弄坏什么东西，登记时别少什么，尤其别多出来什么。”
这是在警告办事人员不许借机破坏，不许乱偷乱拿，也不许放置违禁物品以图栽赃。柳承宗自然听得懂，他低沉地谢了声。
马世鸣却不再回应他，径直就向里走入。他见过太多了，当一个曾呼风唤雨的人物需要和几天前抓捕自己儿子的那个人道谢，感谢他即将规规矩矩地把自己的家翻一个底朝天时，局面就已经不可收拾、无从挽回。
柳家被查抄的消息迅速飞传开来，它爬上人们的舌尖，翻过石头墙，一阶接一阶冲上楼梯，滑下窗帘，当它最终抵达槐花胡同的怀雅堂时，就在猫儿姑的老脸上抹起了一重云翳。
“先别和万漪那丫头说，她晚上还有几个本堂局呢。”
然而留门头目被拘，震动京华，官场上无一人不对此大发议论。万漪也是从客人们的谈话里听见了这一声霹雳，她连告辞都忘了，离座就奔出。马嫂子她们来拖她，她挣开她们，吁吁喘道：“你们就扯下我手脚来，我滚也要滚去！”
她的两只眼珠子像被逼到死角的动物，随时会扑出来咬人。
马嫂子望着她们见所未见的万漪姑娘，迟疑了一下，“好吧，去看看热闹也不妨，咱们在后头伺候着。”
万漪赶来时，已至夕阳西坠，灯火初明。番役在给柳宅的大门刷贴封条，门外，一条长绳系住了柳家男女，打头的是一位仪表不凡的老者，面容阴郁又淡漠。
万漪在那张脸容上隐约辨认出柳梦斋的影子，也就认出了他是谁。蓦然间，一段回忆就攀上她心头——不是她自个儿的回忆，而是书影的；书影曾一遍遍含泪追忆，她怎样亲眼看见詹叔叔被“那些人”押走，她和他之间隔着漫天的风雪。
万漪的风雪也开始在她周身聚集，令她浑身冰冷、牙齿打战。“老爷子……”她情不自禁嘶喊出声，泪水跟着就纷纷迸落。
他立即朝这边转过脸——她看出柳梦斋的好耳朵是打哪里来的，但天太黑，她没法看清他的表情，也幸好她未能看清他表情，否则万漪将终身猜测，“他”的父亲在见到自己的第一眼时，究竟在想些什么。
柳承宗隐约听见了谁在呼唤他，他在拥拥攘攘的人群间捕捉到一位娇小的靓妆女郎，她无视差役的呼喝、闲人的抱怨，一个劲儿挤来最前面，又缓缓跪倒——他立即就猜到了她的身份。柳承宗扭开脸，脸上毫无表情，仿似这世上既无人可怨，亦无事可哀。
柳府的人被一一带走，看热闹的人墙也随之一寸寸远移。等四面都变作了一片布满脚印和唾迹的空地后，万漪依然久久地跪坐不起。马嫂子她们劝了一场又一场，万漪却充耳不闻，如木如石。自从柳梦斋与他原配夫人离异后，每当她经过这所宏伟的宅邸外，都会忍不住畅想一番：终有一日，她将被装点一新的花轿迎入这大门中，迎入她丈夫的家——也是她自己的家。在这里，他们同偕白首、子女绕膝。眼前，万漪却眼看他们的家、他们的婚姻和子女，他和她山盟海誓的每一条出路都被糨糊和封条黏死了。她被隔绝在许诺的未来之外，越飘越远。直至一道黑影自柳宅的墙外一闪而过，万漪才被抓回了人间。
“金元宝！”她佝偻的上半身一下子弹起、绷紧，嗓子如用过太久的琴弦，“金元宝！”
那道影子凝滞了片刻，紧接着就直射而来。若非马嫂子她们从后扶了她一把，万漪准会被狗儿撞翻在地。
她和它紧紧地相拥，接着他们又同时分开，去望对方的眼睛。他们都在明晃晃的闪动中望见了彼此的心肠——那为了共同的主人而碎断的心肠。再一次，万漪抱紧了金元宝，狠狠地哭出来。
他们一样无处可去，万漪只能将金元宝领回自己所在的灯火楼台、销魂之地。猫儿姑怒形于色，她指骂万漪中途脱局、慢待客人，接着又历数她这两天因为心不在焉而犯下的种种罪状，“我晓得，花花财神出事，你无心生意嘛。你说你傻不傻，他出事，你正该打起精神来应付生意，赶紧再捉一位大客到手才是。否则唐大爷先一去，柳大少再一倒，就靠你手头里这几篓小鱼小虾，还指望再维持地位？我可告诉你，贵连班新出道的关二姑娘，还有听莺阁老三，全是你这样的甜软可人儿。咱们槐花胡同撑死了就这么大地方，一派路子的姑娘至多容一个冒尖，剩下的就全是二路货！你眼见就能挑大梁了，可别这节骨眼儿上往回打出溜啊！一旦被别人压过，翻身可就难了……”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万漪却只神不守舍地回想适才柳家被抄的情形，自己默默淌泪。猫儿姑怒其不争，愈显得声色俱厉起来。万漪脚边的金元宝见状，便朝前一跃，张口吠叫。
猫儿姑被唬了一大跳，更气得鼻子都歪了，指着金元宝高喊道：“还有啊，你把这条臭狗弄来是几个意思？好像这种丧家之犬，客人一见，只怕触了霉头，躲都来不及！搅到你没生意做，人都吃不上饭，还顾得了这畜生？”
万漪好想反驳说，还不满十天前，金元宝跟着柳梦斋一起来时，你老人家还笑得满眼尾车路子，抚着金元宝脑袋直夸它多么漂亮、多么威风、多么听话，比多少人的子孙都强……怎么一转眼，它在你嘴里就成了“臭狗”“畜生”“丧家之犬”？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太难过，也太疲惫，而且她还要忙着安抚金元宝，以免它真咬上猫儿姑一口——它可是他的追猎犬，一声号角响，它就会死死咬住猎物不放。
猫儿姑还待不依不饶，佛儿却疾步赶出来，她从后挽住猫儿姑，缓声叫了句“妈妈”道：“姐姐最近走背字，咱也容她缓缓。至于这狗嘛，先收留下来吧，以后再想法子处理，要不姐姐一犯拗，指不定陪它睡大街上去，这怎么忍心呢？”
“拗？她敢怎么拗？她就拗到和狗一样嘴里长牙，我也掰断她的牙！”
“行了行了，妈妈就不怕气坏，可老站在这风地里，也得冻坏啊。走，我那儿客人散了，妈妈上我房里喝盅茶暖暖身，祁尚书给我捎了包难得的好茶，一起品品……”
她一厢哄着猫儿姑，一厢就丢给了万漪一个眼神，叫她偷空走开。佛儿知道万漪会为此而感激自己的，她也确定自己将从对方的感激里赚取高额的回报。
万漪根本不知自己怎么度过的这一夜，她在床上昏昏沉沉地搂抱着金元宝，泪流个不停。狗儿入睡后不停地做梦，它在梦里激动地奔跑，又因主人的呵斥而委屈地呜咽着。
万漪把脸偎住它热烘烘的皮毛，终于在不知不觉间睡过去。她掉到了一个空荡荡的世界里，这个世界里万物粉碎，只剩下他们俩：一个再也无家可归的女人，和一条丧家犬。
并不算太久前，万漪就由前四金刚之一白凤的遭遇中见识过，什么叫“墙倒众人推”。而很快，她发现自己变身为那面墙。
谣言的出处已无从根究，但到处都开始有人说，怀雅堂的白万漪是白虎星，柳家公子沾惹了她，才会倒运败家，“啧啧，一个人带倒了一座留门，你说说这煞气，可了得吗？哪个男人不要命，敢尝这个鲜？”
万漪尽管想到了是宿敌蒋文淑在趁机大发诋毁，却也不敢去讨个公道，连对质一句也没胆量。只因她本身就迷信甚重，竟也对这无稽之谈半信半疑，唯恐是自己坑害了爱人。她满心忧思，满腹焦虑，再添上深深的自责之情，长日里茶饭不思，枯坐流泪，人一下瘦了，眼窝凹下去好深，那股水豆腐似的盈润之气大不如前。哪怕上了席面，她也总哭丧着一张脸，常常答非所问，接连开罪了好几拨客人。而万漪最初走红就难以服众，在花国中根基不稳，一见她落难，一干大小倌人们纷纷张牙舞爪地跳出来，不管当面或背后，都对万漪极尽奚落挖苦之能事，甚至还把“牢饭”这不雅的诨号再度提起。“柳大少也糊涂，送上门的牢饭当然是不吃白不吃，可出来了还继续吃牢饭，摆明了不吉利，这不，爱吃牢饭，索性让他吃个够。”
“白虎”“重煞”“牢饭”等恶名缠身，如此一来，哪里还有生意可做？猫儿姑急得直跳脚，就连马嫂子一干服侍的人也因少了赏钱，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说起话夹枪带棒。万漪心知肚明，却打不起精神来计较。她仅有的振作一些、清醒一些的时刻，就是回到佛儿身边时。她不停追问她：“萧老板那边有没有消息？马大人怎么说？诏狱里头情形如何？……”
每一次她都哭哭啼啼，佛儿自然是老大不耐烦，但无奈萧懒童曾很明确地暗示她，在唐、柳两派决出最终的胜负前，万漪绝不可脱离掌控。为此佛儿也只得捺下性子，拿些不疼不痒的话来敷衍。万漪却度日如年，她四处找柳梦斋那班酒肉朋友们去打听消息，却一概吃了闭门羹，想要去“探监”，镇抚司的诏狱却远非刑部的火房可比，怎容她来去自由？门还没摸着，就差点儿和金元宝一起被番役们当街殴打。
“再他妈来这儿转悠，办你一个扰乱治安的罪名！”
他们一人一狗失魂落魄地回了怀雅堂，才走到外厅，便见一伙人“嗡”地拥过来，“万漪姑娘回来了！回来了！”
万漪一惊，虽只十来天，她却觉久已不见这份前呼后拥的热闹，定睛一看，方认出这些人都是商铺的老板和伙计，有绸缎庄的、金银楼的、首饰店的、车马铺的，还有大饭庄的……一人手里拿着一个账簿，争相朝她捧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万漪两耳里嗡嗡作响，但也听懂了，他们都是来收取欠款的。之前她随柳梦斋一起往各处消遣，一概费用都是挂账，他有时要结现，老板们都不让，“别呀，大爷，要是哪里不合大爷和姑娘的心意，说出来我们改就是！这离三节还远着，您提什么结账？”死挡活拦，生怕他们就此不再光顾似的。然而此一时彼一时，柳家被查抄，这些生意人都怕柳梦斋的挂账作废，再加上又听说他那情妇白万漪的生意最近也一落千丈，所以谁也不敢落于人后，生怕晚到一步，万漪就要被其他债主榨干，竟一齐跑来要结清账目。
好多天以来，除了震惊与悲痛，万漪几乎没再感受过其他的情绪。不过这一刻，她分明觉出了在血管里汩汩沸腾的羞怒。她两颊被烧得通红，浑身发抖地说：“什么意思？这罪名还没下呢，你们就都断定大爷没得救了吗？好，好，好得很。你们挨个把账本拿来，我和你们结，和你们结得一干二净。等大爷出来，你们谁也休想再巴结他的生意！”
这帮人听得前两句，还当万漪拒绝结账，均有些惴惴，谁知后头竟话锋一转，态度相当痛快。众人欢欣鼓舞之下，又不敢太过表露，只好嘴里赔着些卖惨的可怜话，或祝祷的吉祥话……一路啰里啰唆就跟着万漪走进来。万漪心中只转着一个念头：她的柳大爷从前是一掷千金、气焰豪华的财神爷，她绝不能替他丢面子。她气冲冲地要回屋取款，却见那伙人也亦步亦趋地跟进来，由不得怒斥道：“这是你们进得来的地方吗？外头候着！”
金元宝马上就跟着狂叫一通，龇牙蹲守在门前，把债主们一个个吓得退避三舍。
这一番扰攘，楼上的佛儿早已听见，匆匆披了件外衣就赶下来。金元宝常见女主人与之亲密无间的模样，因此并不阻拦佛儿，乖乖退让一旁。佛儿直趋入内，正撞见万漪开了钱箱翻找。
原来柳梦斋早就担心家门临难，而他又格外疼惜万漪，因此在正式对她坦白、交付那几箱贵重财物之前，也曾以不同的借口零零星星给过万漪许多花用，以备她不时之需。万漪又远非奢侈之人，到手的款子都没怎么动过，颇攒下来一笔钱。这阵子佛儿一瞥间，两眼已发直，但见大额的银票，整锭的金、银元宝全都在万漪的两手下打转，价值绝不下千金。佛儿即刻就心生一计，她一把揿住万漪的手道：“姐姐，你干什么？”
万漪余怒未消，血红着眼睛硬邦邦道：“还债。”
“还什么债？你塌亏空了？”
“以前在外头吃的喝的、玩的用的，现在全都找上门了。”
“你等等，这些账全是你签的吗？还是柳大爷签的？”
“自然是柳大爷挂的账。”
“柳大爷挂的账，你还的哪门子债？你姓柳吗，是他家里人吗？别说你这未婚妻还八字没一撇呢，就真过了明路，也只听过守望门寡的，没听过还望门债的。”
万漪被佛儿这么一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佛儿满面严肃道：“姐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净顾这虚面子？先前几次你问我，我怕你着急，都没敢同你实说。‘里头’本来已预备对柳家父子动大刑了，还是我死乞白赖，硬托萧老板去和马大人求情，这才网开一面。除了孝敬这二位，那些狱官、狱卒、杂役、厨司……哪个不需要打点？树倒猢狲散，那些个留门弟子抓的抓、杀的杀、逃的逃，听说张家湾那带河水都染红了，谁还顾得上他们老爷子和小老板呀？不全都靠我暗地里周旋嘛，那钱使得跟往水里倒一样！你听我的姐姐，以后过堂受审，还多得是打点的地方，你得把能省的都省下来，万一我这里撑不住，也有你续上，总之绝不能让人遭罪呀……”
佛儿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其实她又何尝为柳家动用过一个铜板？只不过她见万漪手头丰裕，起了妒心和贪欲，暗道这一只肥羊左右也是受宰，与其便宜别人，倒不如我先下手为强，也算我成天捏着鼻子哄她的补偿。如此这般，方才扯出一通鬼话。
万漪对佛儿却是深信不疑，感动得无以复加，“好妹子，自听闻大爷出事后，我的魂儿都好像被一棒子打在九天外，整个人昏蒙蒙的，全没顾到这些，竟还仗着你在背后替我周旋，我、我可拿什么酬谢你呀……”
就拿真金白银来“谢”呀！佛儿眼望着那钱箱暗想，却只做出受了轻辱的样子道：“姐姐，两个人要好，本就是拿心换心，要说是为了什么酬谢，那压根一开始谁就甭理谁。你再和我说这样的生分话，我真不帮你了！”
“别别！”万漪拉住她手恳求道，“好妹子，我不和你说外家话，只我这天天吃不下睡不着，心脏总乱蹦，脑子里也是黑一阵、白一阵，什么主意也没有了，请你一定得帮帮我。眼看这些要债的就在外头，我怎么办呀？”
“有我呢，姐姐你怕什么？我去赶他们走，省得一会儿叫外客看见，还真当姐姐要塌台了。”
佛儿起身出去，不多久，万漪便听“白二爷”放开了她那脆亮清冷的喉音，舌战群商：“只听过客人花钱给倌人赎身的，没听过倌人花钱替客人还账的！”“你怕漂账？我们还怕漂账呢！柳大爷还欠我姐姐好几个月的开发，我们又管谁收去？”“出来做生意，有赚就有亏，亏不起，你干脆齐账收市，关门大吉！”“呦，您还别跟我犯横，您上柳宅揭开封皮，拿你该得的去！”“轮到你了么你就掺言？再发噪，我回房请我的鸳鸯剑同你说！”……
沸沸嚷嚷的吵架声中，万漪愈发觉出了自己的心力交瘁，也愈发对这位“妹妹”充满了无限的感激。
然而正应了那一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好容易佛儿把那班人骂走，却又来了一桩麻烦。而且这桩麻烦骂也骂不得、赶也赶不得，竟是万漪的爹娘携小弟跑来大门外鬼哭狼嚎，痛斥柳家大少骗了他们的女儿，承诺替他们养老，却又使他们老无所依、幼无所傍……万漪急叫人带他们进来，问过后才知，原来是有官差去接管柳家的所有房产，住客一律驱逐出门。“官爷让我们上哪儿去啊？”“你们上哪儿，老子怎么知道？！”
娘一面说，一面抹泪。万漪又心痛又生气，埋怨道：“娘，那你也不能在外头那么骂柳大爷呀！”
话音刚落，娘就一巴掌拍在她背上，大怒不已道：“十一月的寒天，我们合家老小叫人给扔出门，连细软都没来得及带一件、衣裳都没拾一身，你爹不过腿脚稍慢些，还叫人给踹了个狗啃泥，把小宝都唬得哇哇大哭！哦，你不知疼你亲爹娘、亲弟弟，倒先疼起那野男人来了？我怎么不能骂他？我骂死他我！吹自己是什么财神爷，呸，拉了一屁股烂账，倒得你替他还！别当你娘是瞎子，才那些排队出门的，不全是来管你要账的吗？我可是瞅得清清楚楚！算起来，若不是这小流氓死霸住你不放，你早跟了唐大公子，我们也就是当朝首辅的老亲家，还能受这份腌臜气？呸，那个剪绺的小贼，还有他们一家就活该受千刀万剐，坑死人了……”
万漪听着娘这样子恶咒自己的爱人，一口气简直上不来，登时惨然如死、摇摇欲坠。佛儿冷眼在旁，但见顾家老爹只管“扑哧扑哧”地吸着旱烟，那宝贝大儿子就盘在炕上猛吃他姐姐的点心糕饼，谁都不正眼瞅万漪一下，就连她这般铁石心肠的为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她忙上前把万漪扶去里屋，熨帖着她心事低声安慰道：“俗话说‘一咒十年旺，神鬼不敢傍’，柳大爷绝不会有事，姐姐你别急，也犯不上白置气，眼前先安顿好你家人为上，否则晚一点儿妈妈回来，见你把本家领进屋，肯定没你的好。你总不成还想被妈妈填棺材馅去？”
万漪缓过来一口气道：“你说得对，我不该把他们领进来的。唉，我现在简直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能……”
“快点儿给他们拿笔钱，叫他们先去外头找个地方住下，离了这里。”
“那……给多少合适呀？三百两够不够？”
“哪用得了？！姐姐你真是跟财神跟惯了，张口就来。让他们上南城赁一所体面房子，一月所费也不过三五钱银子，哪怕现上苏州会馆住一晚去，一两银子也就到头了。我才也算看得真切，你家人这架势，是预备靠上你了，你生意又不比往常，还敢这么露富，再把他们胃口养大，你怎么收场？”
“好佛儿，你说的句句在理，可我怕给少了，我娘她不依，我又实在没心力同他们折腾。若交给别人去办，我又不放心……”
“行了姐姐，我出面来办，亲自送他们安顿好，你总没什么不放心的了吧？快，躺下来歇歇，我就说你昏倒了，不知人事，包在我身上。”
佛儿便代万漪去同她家人办交涉，一会儿说气病了摇钱树还不是你们受穷？一会儿又说掌班妈妈回来准要告你们毁约拐带……就这么连哄带吓，软中有硬，到底是把人弄走了。
万漪恹恹地卧在里头，就听娘临走前还高叫着：“你个死丫头，三只眼的蛤蟆难找，两只眼的男人还不满街跑？你但管叉开两腿试试，看能招来多少。丢了个把贼男人，就这么哭哭啼啼，装狐媚给谁看？到时候弄坏了生意，你掌班妈妈饿不死，你亲爹娘可得讨饭去！哦，你是不是真把我们当讨饭的了，这点儿够干什么？好好的闺女，全让那剪绺儿的给我带坏了！一想起他我就来气，那天还当着我们的面打小宝，把小宝的胳膊都拽脱了，呸，就冲这就该死！臭蚂蚁你是‘猴儿拉稀——小人坏了肠子’！再这么顾死不顾活，胳膊肘往外拐，你良心可过得去？日子比树叶子还多，今儿且饶你，你给我好好想想，改日再算总账……”
万漪咬住了被角，五内早已疼至麻木，只觉空空的无味。以往她去看家人，爹娘最爱把柳梦斋挂在嘴边，左一句“我们的亲姑爷”，右一句“我们的好姑爷”，“你看，这是姑爷才差人送来的黄鱼，这大个！我见都没见过。”“姑爷又让人给你小弟捎了几件西洋的玩具，看这小马车，还能自己转圈，可不神了吗？”“我今儿上姑爷的赌坊去，原是输了二十两，那叉杆儿怕我不高兴，倒赔了我三十两给我送出来。”……说到最后，爹娘总会对她挑起大拇指来，“咱家姑娘真好本事，竟能把这样的贵婿手拿把掐，咱才享得上这份老来乐！”——这就是万漪最享受的时刻。尽管在那时，她已拥有过丝绸和妆缎，身披金子与珍珠，但最令她目眩神迷的奢侈品依旧和小时候没什么不同，是父母的一点点好脸，是他们对她稀有的温柔和赞赏：她的心满溢着骄傲、激动和感恩，犹如习惯了被踢打的老狗在爱抚下颤抖。然而她最终还是失去了这转瞬即逝的父母待她的“好”，如同每一样飞速从她身边逃逸的“好”——前辈的、同行的、下人的、商人的……那些温顺与讨喜已无处可寻，奉承和笑容在一夜间被清空。
“看所有人的脸孔都好像西洋万花筒一样，只一转，就彻底变了样。”——万漪无法停止地一遍遍听见他对她说过的这句话，全部的心灵在旋转的万花筒里头越掉越深。
五光十色的夜晚降落了，也带来了唯一一张不变的脸孔。佛儿走进屋，边走就边骂：“马嫂子，人呢？一个个东西死哪儿去了？点灯呀！开饭呀！咱这是一等小班，不是老妈堂，怎么？没开张不给饭吃呀？我‘白二爷’吃干的，我姐姐就不能喝稀的！……”
等饭端进来，她照顾万漪一口口吃下，一厢对她说起善后的情况，“咱这儿跟车的‘胖牛’有门亲戚，他家能腾出一间屋来，还在崇文门那边，神路街上，我一块跟去的，都安顿好了。”
万漪推开饭碗，慢吞吞坐直了，“佛儿，你不叫我和你客气，那我就直说了。我才思来想去，还有三件事，不得不托你代办。”
佛儿这时一心图谋万漪的钱财，还巴不得对方有事相求，求得越多，她欠她就越多，而欠了的人情，总归是要还的。故此她一口答应，绝无迟疑，“都说了不客气，废话免去，说真格的。姐姐还有什么事，尽管交代我。”
“那里有一箱棉衣，还有几件大毛衣裳，回头你叫胖牛给他们带去。我爹娘年纪大了，受不得冻。”
佛儿对万漪这一派“二十四孝”的行径颇不以为然，但也只顺着她道：“这是应该的。还有呢？”
万漪伸手从床柜里捧出了一只小木箱，又从手腕上解开一串钥匙，一起推过来。
这不就是那只宝箱吗？佛儿两眼放光道：“姐姐，你这是……”
“我现今跟个活死人似的，一应麻烦都靠你替我应对，咱姐俩的情分，我也就不和你道谢了。可再怎么样，大爷的事情，我不能再叫你出钱垫补。你贿赂萧老板和马大人他们那些人，前前后后贴了多少钱，都从这里拿。”
兴奋和贪婪在催促着佛儿将那宝箱一把揽过，但她的冰雪聪明却命令她表现出高尚的拒绝。于是她摇摇头道：“姐姐，近来你境况不佳，我生意却还不错——”
正说着，就听廊外严嫂子在那里憋低了声音喊：“姑娘，我的好‘二爷’，你这早晚才回！我扯谎说你出局去了，好容易才把客人们安抚住。你怎么还净磨叽着不上楼啊？人一个个可都盼了半晚上了！”
“那叫他们接着盼，王宝钏还寒窑里盼了十八年呢！”佛儿满不在乎甩下一句，就拧脸对万漪道，“不碍事儿，都是些冤桶，没什么贵客，我一会儿上去露个脸就行，不用理他们，咱接着说。姐姐，你大可不必这样，我早和你讲过了，我续不上的时候，自会来找你讨要。”
“不，佛儿，你听我说。大爷他们家的所有产业一概被查封，赌坊肯定也关门了。我爹手一痒，万一跑到别家去赌钱，别家又没义务哄他高兴，那就只有输的份儿。他要输大了，娘肯定来挤逼我，我就怕我心一软，钱可就全填了他们的窟窿！所以这钱你务必拿走，我爹娘再犯浑，也不至于敢上你屋子里打抢。辛苦你，拿这钱去为大爷他们疏通疏通关系，哪怕他和老爷子在牢里能有身干净的替换衣裳、有顿好饭吃，多少钱你只管使。我这里还有些首饰衣裳，一样挨一样典当，也还够撑一阵。”
这房里的灯烛也不知几天没剔过，光线昏沉衰败，但万漪瘦弱的脸上却似燃烧着枯焦的火焰一般。望着这张脸，佛儿的天良忽然被唤醒，她想对她实话实说：柳家没救了，柳梦斋没救了，要不是你这样爱着他，你也能看明白。
一阵冲动下，佛儿十分恳切地对万漪道：“姐姐，就算你把首饰衣裳全当空，够撑得了多久？之前我和你说，你这一箱钱与其白白便宜债主，不如为柳大爷尽点儿心，那是还没见着你这帮家人。现如今凭空降下你爹娘、你弟弟这三张嘴，何况你那老爹还通身富贵病，喜欢下赌场，你又没法子狠心不管他们，这情形可就大不同了。嗐，我说话不拐弯，就直来直去吧。姐姐你撂挑子这几天，你那班客人已全被其他姑娘挖走了，你一天也摆不上一顿酒、一桌牌，等于是坐吃山空。咱掌班妈妈对你已然是失望透顶，你又不是自家身体，再敢拿首饰衣裳进当铺，你就不怕妈妈一翻脸，直接扣下你财产，把你转手卖掉？至少她不赔呀。你那亲娘虽不是通情达理之辈，有句话可真是金玉良言，咱不能‘顾死不顾活’。姐姐，都说柳家肯定要被法办了，柳大爷是首犯之一，九成九要上刑场。你这一箱子钱想从刀下救人，那就是笑话，可想要救一救自个儿，却是尽够了。熬过眼下一时的难关，凭你的色艺，还愁不能够花运再起吗？姐姐，何必拿钱去打水漂呢？给自己铺条后路吧。”
“后路？”万漪泫然泪下，却又很快收束了泪珠，“唉，你知道吗？前几天我梦到咱们刚落进这里不久后，被白家妈妈领去西市观刑那一天。”
“书影她爹？翊运伯？”
“嗯，影儿当时在法场活祭她父亲的情形，历历如真。我被吓醒后就躺在那里想，倘若那行刑台上的是我家大爷，我是绝不能再独活了。”
佛儿一听之下，倒真有些吃惊，“怎么，你还能跟他一起死不成？”
“照理说，死就该一起死，不该一个先、一个后，但是……对，我不能跟他一起死。”
“这就对了呀，别说傻话。”
万漪举眸望来，惨然一笑，“他被正法前，我会先了断我自个儿，死在他前头——他眼皮子底下。”
“你这说的什么鬼话？”
“大爷他家里出这么大事情，我却束手无策。我拍遍了他那些朋友的门，可没一个人肯见我一面，最后还要靠你去替我奔走……我、我太怨恨我自个儿了，这样子渺小、这样没用。与其半死不活地挨着，倒不如上大爷跟前去，也好叫他知道，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变脸，脸一变就不认人了。佛儿，承蒙你一番衷言，不过我……我不需要再留什么后路，真走到那一步，我就拿我的血给我家大爷暖暖路，别让他最后一程走得冷冰冰的，就完了。”
讲出这些话时，万漪的眼眶已变得干干的，但她的全身仿似都在流出眼泪。
还没等佛儿想通是怎么回事，她就发现自己的脸上竟布满了热泪。为了套取情报，她曾无数遍聆听万漪讲述她与柳梦斋的“爱”，然而佛儿听到的只是“蠢”——她眼下仍旧觉得他们俩蠢极了，所以她更加不明白，为什么她会为了人们的愚蠢而流泪。
她迅速揩去了泪迹，吸了一口气，“那你家人呢？你不管他们，能安心吗？”
“对他们，我自有安排，总之尽了我这份孝心便是。”
佛儿无与伦比的机敏立即抓住了言外之意，她推断除了这只钱箱，以及那些价值不菲的珠宝和衣料以外，万漪手里头还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所以柳梦斋在入狱前曾向这位深受他信任的情妇寄顿过什么？
这一想法马上熄灭了佛儿对万漪残存的温情，她看她又重新像是狼看羊。
“姐姐，你这阵子正伤心，我也不强劝你，既然你怕家里人在钱上和你找麻烦，我就先拿去替你保管起来。你才说有三件事要托我，还有一件是什么？”
万漪挤出一丝感激的微笑，捏了捏佛儿的手道：“我知已烦了你太多，可，能不能请你得空时再去萧老板那儿跑一跑？他一向得马大人青眼，多少能打听到些什么吧。佛儿，你千万别替我心疼钱，这时候，有关于我家大爷的一个字，也比一两金子重。”
其实佛儿之所以花费心思谋取万漪的钱财，并不是想要挥霍享受——她远比那成熟得多——她想的是拿钱去拉拢萧懒童。而她拉拢萧懒童，也不为别的，只为向唐席发起奇袭。因佛儿深恨唐席查知了她真实的身份，也深恶把柄为人所攥的屈辱，所以已决意除掉唐席。但她不过是个以出卖色相为生的小女子，对方却贵为帮会会首，势力遍布朝野，她想对付他，无异于蚍蜉撼树。不过留门之倾覆则让她发现，原来好像万漪这样不起眼的边角人物，竟也可以被拿去凿空神坛的地基，去推翻一座看似无可撼动的高楼。而经过细致考量后，佛儿认为萧懒童完全有可能成为这个关键的“边角人物”。首先，他是唐席的心腹——否则一开始唐席就不会派他来捧红她，也不会在两人反目后继续派他来稳住她；其次，萧懒童和唐席的朋友、敌人皆有往来，他那座配春堂就是四通八达的信息网；最后，佛儿估量着萧懒童也像她一样，多多少少帮唐席干过些见不得人的阴谋；但无论他是忠心效命，抑或像她一样被人捏住了死穴才不得不隐忍听命，只要她和他相处得足够亲、足够久，她就一定能在他的有意无意间吐露的只言片语里掘出些什么。佛儿坚信，不停地掘下去，迟早能掘出唐席的坟墓。
而掘墓人这一精细无比的工种，还是唐席手把手教会她的。
正因存了这隐秘的念头，佛儿才打算全力推动自己与萧懒童的关系更进一步。萧懒童虽然不会受女色魅惑，但他维持名伶的排场是少不了真金白银的，以钱动之就是最便利的法子；不过佛儿不至于傻到正大光明地送钱给他，这将马上引动对方的警觉：你对我怀有何种企图？
不，无法察觉的行贿才是最为有效的行贿。
而借由万漪，佛儿正好能达到自己不留痕迹讨好萧懒童的目的——反正是那狗丫头自己要求送钱给萧老板的呀！于是佛儿当仁不让地收下了万漪交托给她的那只钱箱，又潦潦草草应付过局上的客人，之后就直趋配春堂。
[1]指仅仅查封财产，却不抄没。

第三十四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0）
三十三 莲花幕
这时已近深夜丑时，但萧懒童那边也不过酒宴方散，正在对镜保养肌肤呢。他那妆房内外足足差出了三个月的天气来，外头已滴水成冰，一进门却满室的芬芳温暖。
佛儿把那一妆台的鹅油、香胰、冰片膏、麝香乳、珍珠蚌粉、滑石轻粉……拨拉过一遍，斜眸轻笑，“堂堂萧老板，还用这些个过时货？哦，这个，可别再用了，里头带铅，白是白，久用会伤皮肤的。我下回给你带一瓶‘五色坊’的洋货试试看，比咱们的宫粉匀细，也好洗，洗过后脸蛋又滑又嫩。哎呀，你试了就知道……”
两人便大谈起美容之道，都是津津有味、娓娓不倦。萧懒童一边往脸上擦抹着一层又一层玩意，那之后，他把双手的手心洗净，便叫僮儿们端水下去，自己则倒了杯添过香料的热酒递给佛儿，“这阵子来找我，总不成为了熬夜谈论护肤经吧？”
佛儿见左右无人，便从怀内抽出了一张银票——她把那箱子里的现钱和金银分成了好几份，打算拉长线钓大鱼。
萧懒童又往手背上抹了些乳霜，正对搓着两手，便笑眯眯停下来道：“还不到腊月呢，这阵子给年钱，早了些吧？”
佛儿呷了一口酒道：“万漪那丫头叫我给‘萧老板’‘马大人’的，我扣下了一半，这半归你。”
她有意显得刁滑、贪心，却又在那贪心后流露出质朴的天真；佛儿反复推敲过，这该是祛除萧懒童戒心的最合适的那副面孔。
果然，他毫不推托就收下了她的好处。“既这样，恭敬不如从命，侄儿多谢姑妈的赏。”萧懒童开了句玩笑，就举着油光闪亮的两手站来她面前。佛儿笑着把那银票填入他怀里，顺道又在他胸口摸抓了一把。
他回过手肘护住那儿，嗔道：“干吗呀？”
“白二爷”又端起了酒杯，双眼里笑韵悠长，“还能干吗？捞点儿回本呗。明明入袋的钱，还得分一半出来给你，我可真肉疼。可不给吧，又觉良心上过不去。”
“说来新鲜，您还有良心？”
“说来新鲜，确实有一点儿，此刻我就良心发动，深觉自己不该只拿钱、不办事。”佛儿舔了舔嘴唇道，“嗳，你能不能真格和马大人去打听打听花花财神在狱中的情形？哪怕只一句话，我回去也好给我那‘姐姐’交差呀。”
佛儿才不在乎给万漪交差，她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好奇心而打听。在她看来，一切残酷无情的斗争都是增长见闻、锻炼心智的好机会。
萧懒童收住了笑容，他拍一拍被滋润得亮泽白腻的手背肌肤，在一把靠椅上重重坐下来。那椅上铺着狐皮袱子，他将指尖抚着死物的皮毛，带着些对宠物的怜爱。“其他的，老马一个字也没提，不过他说起了一件事，应该可以让你那姐姐略感安慰。一直到现在，‘里头’都还没对柳大公子动刑。”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佛儿盯着萧懒童，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气恼和无奈，你这死兔爷儿！
他也瞄着她，似笑非笑。对，我知道，但我就不告诉你这小窑姐，你待怎地？
他什么都知道，唐席告诉了他一些，马世鸣告诉了他一些，他又根据推测和想象拼凑了一些，最终萧懒童相信，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
柳梦斋被捕的当天，京畿内外的局势变得剑拔弩张。留门弟子均已是蓄势待发，许许多多码头的脚力、山中的挑夫、城里的帮佣、乡下的佃农……好像惊蛰后的虫子一样突然冒了出来，腰里头都别着武器——那些早就该被没收、销毁的大刀和匕首。镇抚司密探们将这些一触即发的危险情形一一上报，马世鸣紧张非常，一旦官兵和帮派间发生大规模冲突，他在九千岁那里就难逃其咎。
就在这当口，唐席提出，他愿孤身入虎穴，与柳老爷子面对面谈判。
是夜，在长久的延宕后——相信柳家内部也在进行着激烈的争论——那所大宅的宅门终于向唐席敞开。
唐席被请入一间暖厅——假如连屁股缝都被搜检，被领路人三番五次地狠狠瞪视也算是“请”的话。厅堂两壁挂满了屏条字画，中堂悬一张近三丈的草书，柳老爷子就坐在那幅大字底下；火盆摆在他脚边，一闪一闪的红光打在他脸上，显出筋肉的横张。
他翻起眼望过来，“自己坐吧。”
唐席拣了把椅子，落座后，他再一次环顾四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两个团伙的首领、兽群的头狼。
上一次他们坐下来谈判，是在百花宴刺案后。那一次谈判，以唐席向柳老爷子割让地盘、赔偿款项而告终。而这一次他们都已预先知晓，局面已倒转，乾坤已落定。
唐席直截了当地开口道：“老爷子，您留门和我万海会的门派恩怨、你和我间的私人恩怨都暂放一旁，这回，我是来帮您的。”
柳老爷子攥起了拳头，他那双拳头已经很老，但依然慑人。有那么一瞬，唐席真以为他会挥拳打过来，但柳老爷子只是翻过了双手平展开，放在火上烘烤着。
“小柳怎么样？”
“已过完了第一轮审讯。柳公子招认，他是在监视我时，听到了‘簪花铁口’贞娘的说法，称柳老夫人的遗骨被埋于隐寂寺，故此他才上山掘骨。他将那一张藏宝图指为我的设计，说我布好局陷害他。”
柳老爷子顿了一顿说：“想必小柳监视你的时刻，你在别处？”
“正是。昨夜里我在府中摆酒待客，几位客人均能够为我做证。至于簪花铁口，那时她也已在命馆中歇息，有她的贴身婢女为证。不知柳公子何以宣称，我们二人于同一时刻出现在庆云楼？”
他和他对视了一眼，一切都在两人眼神的交会处变得明明白白：柳梦斋上当了。他所看到的“唐席”不过是个拙劣的替身而已，被昏暗的灯光、严密的衣物，还有假装因伤风而改变的声线包裹得严丝合缝；而他所看到的贞娘哪怕是如假包换的贞娘，但只其贴身婢女坚称女主人早已睡下，谁又有能耐重新揭开前夜里空荡荡的被窝，指证她说谎呢？
柳承宗的腹部升起了一股悲凉的怒火，这些人竟利用小柳对他失踪母亲的执念去摆布这孩子，简直卑鄙到极点，然而——他不得不承认——确实精妙到极点。
从“噼啪”微响的炭火之上，他抬起自己的手掌，做了个手势，仿佛他能把这一切都收回。“你说你来帮我，怎么帮？”
“老爷子，摆在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命令您那些徒子徒孙罢工、闹事，让他们袭击平民，或直接和镇抚司硬碰硬，重演延载十七年的动乱。”
延载十七年的动乱？呵！哪怕只蜻蜓点水的回忆，也令柳承宗——这个纵横江湖从没说过一个“怕”字的柳承宗——感到不寒而栗。但他调整好表情，仿佛他从未踏过那尸山血海的恐怖，仿佛他不曾在那一年、那一夜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和幼儿。
他知道那头糖蒜还没说完，他在等他继续说。
只见唐席装腔作势地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就摆出一种关切的神气来，“老爷子，您脸色不大好，您是冷吗？啧，是，三九天是冷得够呛，诏狱里就更冷了，又不许探视，也没法给送些厚衣裳进去……不过，马大人看您的面子，对贵公子十分关照，咱们小财神是在铺有稻草的石板上过的夜。可要是马大人听见一下兵刃相撞的声音——不管那是在棋盘街的粮店，还是在通州的码头——下一刻，他就会把柳公子从草堆上拎起来，扔去刑讯室的‘水包肉’。纵使您见多识广，怕也没听说过这种刑具。这还是摄政王时期的酷吏方开印想出的损招，一口铜锅，一把炭火，把活人拿铁链吊起在满锅的沸水上，直熏煮到皮肉皆落，再以——”
相对于柳承宗的年龄而言，他的速度和力量都令人骇异。一眨眼的工夫，他便把唐席就地掀翻。
唐席感到背部压上了铁块一样的重量，一只钉耙般的手掌死死摁住他头颈，将他整张脸朝燃烧的炭盆里压进去。唐席急忙闭住眼，拼命侧过头，但依然被火星子迸上了皮肤，另一边腮颊上，则纷纷落下柳老爷子嘴巴里的飞沫，“屋外头全是人，我的人！一声令下，你就会被大卸八块。眼下看来，我连人都不用叫，仅凭这一双手，就能让你小子眼珠被烧掉、脸颊被烫穿——”
“直熏煮到皮肉皆落，再以盐醋腌制，可以保证人在筋肉乱掉、浑身腐烂的情况下，清醒地活过三天以上。”空悬在炙热的炼狱上，唐席挣扎着吐完了他的恫吓。
他没别的选择，求饶从来都不是他们这种人的选择。
火从炭块里伸出了舌尖，针一样细，刀子一样薄。然后轰一声，炼狱猛然间自行下坠，没有拽上他一起。
火盆被撞开，唐席终于挣脱了掌控——柳承宗放开了手；唐席向后仰面跌倒，拼命地喘息着，他还以为这辈子再也呼吸不到这种平常的、甜凉的、不带倒刺和焦味的空气。
他“火速”恢复正常，弹身坐起，两眼四面搜寻，却见柳老爷子已靠坐在对面的桌椅脚下，一袭冬衣的锦面上刻印着无数条皱痕，发须蓬乱，眼神枯涩，就好像人在刹那间被烤干了一样。
唐席即刻就判断出，威胁解除了。他这才腾出手摸了摸火辣辣的右颊，抹下来一手血，唇上的两撇胡子也被燎秃了。正当他低声咒骂着脏话时，柳承宗再度开口。
“我怎么信你说的话，信小柳还没受刑？”
“老爷子，您必须得信。要不信，您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忘掉另一条路吧。”
“另一条路是什么？”
唐席没好气地朝地下啐了口唾沫，假如要求柳家端一碗茶出来给他解解渴，是不是太厚颜无耻了些？他忍住耳朵、面颊和嗓子的剧痛，沙哑道：“解散所有堂口，放弃一切顽抗。朝廷可以保证的是，入狱后，老爷子您和大公子都不会遭受刑虐，而且，如果留门肯配合上缴财产——吭，本来这层意思，马大人是叫我通过暗示渗透给您，但我怕一旦措辞上有误会，过或不及，那都不合适，所以就自作主张，明着说吧。只要钱财的数额能令‘上头’满意，柳公子便无须明正典刑，而是直接在牢里‘赐自尽’，届时找个替身换他出去，保他一条命。”
“我的帮门、我的财产，再加上我自个儿，换我儿子一条命？”
“柳大爷是您独生子吧？哦，我听说您还有个小儿子，不过和老夫人一起失踪了——死了？那么柳大爷就是您唯一的儿子吧？”
柳承宗从鼻子里哼一声，仿佛在说，那又怎样？
唐席的眼神则在说，得了，别装了。最终，他依旧叹了口气说出来：“要是我们的‘唯一’被人拿住了做交易，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这头糖蒜……”
柳承宗幽幽凝视唐席，唐席说得不错，假如自己还有其他儿子，他的确会权衡一番的，是不是还有人更聪明、更优秀，更值得他倾尽所有？但眼下这个局面，他毫无选择的余地。他只有柳梦斋这一点骨血，蠢得让他生气，也蠢得叫他心疼。
他终于没有控制住自己，他站起身，大步走过去，“你怎么敢？我问你，你有唯一吗，啊？你有，是吧？那是什么？那是谁？你又是谁？我派出那么多人查访你底细，你的过去为什么竟是一片空白？！”
唐席也一跃而起，眨眼间，柳承宗就逼到他面前；他们的身量几乎一般高，鼻尖相抵，气息相闻。
“你到底是谁……”
唐席被柳承宗眼底的激烈、绝望和疲乏所打动，他多么想对他坦白交代、和他抱头痛哭：我叫庄易谙，我的过去惨烈到不可回顾，而我的“唯一”与你的“唯一”就被锁在同一层地狱的两个单间里，我羡慕你，因为你马上就可以下去拥他入怀，而我还得独自在这里苦苦战斗。
他把这一切都化作了冷淡又得体的一句：“老爷子忘了吧？赢家才有资格提问。”
柳承宗的舌头在嘴缝里一闪，就如同刀光在鞘皮口翻转了一下，但他终究保住了骄傲，没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唐席只听见对方浓重的呼吸声，他不禁暗暗希望自己脸上的煳味和鲜血能够稍稍使眼前的敌人得到一丝快慰。
柳老爷子退后了两步，整个人仿似突然间缩小了一圈。“世道变了，如今，人们都不信守自己的诺言了。”
对付这种场面，唐席极有把握。虽然他自己没什么经验，但他听过不少男人在酒后吹嘘如何一步步使女人屈服，令唐席印象深刻的是，那过程听起来和他每每诱惑男人跪地受降时一模一样。女人解开裙子、男人交出武器的最后一刻前，他们都需要你的保证和誓言，永不变心的哄骗，千千万万遍。
不过这一回，唐席是真心的。
“老爷子，我绝不会对您食言。您很清楚，我不恨您，也不恨大公子，咱们走到这一步不过是因为——”唐席腮颊上的血流淌进他衣领，他举起被染红的两手，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手势来完结他想说的意思。
是啊，走到这一步，究竟是因为什么？
柳承宗也久久地沉默，许多的前尘往事蜂拥而至，他有些不甘，也有些认命地跌坐入椅中，紧紧揪住了心口。
唐席自己拉过了椅子，坐去他对面。“老爷子，能叫人给我上盅茶吗？”
由这一刻起，他们将开始真正的谈判。
唐席之后和萧懒童描绘起那一夜，再三强调，当他从柳宅里走出来，看到的夜空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紫色。萧懒童将一层层绷纱贴在他半边脸上，眼圈通红地啐一声，“我瞧你不是被火给燎瞎了，就是燎傻了！”
而马世鸣对萧懒童讲起隐寂寺一案的后续时，心情则明显轻松很多。萧懒童奇道：“不对柳家动刑，九千岁能同意么？”
“正是九千岁首肯。”马世鸣解释说，并且是徐正清出面说服了九千岁。而徐正清这样做，则是在为自己留后手。“徐大人曾被留门诬陷与安国公有涉，但当时并没有确凿证据，我就把消息压了两天，没往上报，后来这不就抓着花花财神现行了吗？但徐大人曾被我的人监视过，他担心九千岁将来会起疑，因此想彻彻底底表明清白，不希望舆情说柳家是‘屈打成招’。所以他劝九千岁拿免除刑讯、公开审问的条件，来换取柳老爷子缴械投降，这样对双方都有利。九千岁不必动用一兵一卒，就能拿下整个留门。柳老爷子也不亏啊，你想，他要拒捕，和官军对抗，能撑上个三两月就算了不起了，可负隅顽抗的结果只可能更惨。不如就地受降，配合官府来解散帮门、清理财产，反正他和他儿子左右是个死，死前少受些活罪，不就是赚么？”
“这回呀，九千岁可真是赚大发了，又有醉财神的宝藏，又有花花财神他们的家产——”
“休提吧！那张挖出来的藏宝图受了潮，又被虫蛀，整个看不清了，唯一能勉强辨认的一处埋藏地点，还是之前‘尹半仙’上报过的。唉，空欢喜一场。”
萧懒童听说那藏宝图根本就是张废纸，不由得心绪里索索有微动。他垂低了眼皮，掏出香手帕来嗅了嗅，“原来如此。柳家真没运道，倘或这一次能够发掘出安国公的宝藏，以解财政的燃眉之急，九千岁说不定还能念他们为朝廷效力多年，放他们一条生路。”
马世鸣大笑起来，笑得发出了鼻鼾，“我的儿，你当九千岁拔除留门，单单为图谋他们家财富么？你也忒把千岁爷看得小家气了。”
“不为财富，还为什么？”
“留门这些年借漕粮的助运不断在下层发展势力，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哪一位执柄者，忍得了尾大于体这种事？尾巴大了，必会被切掉。别说留门还敢碰詹盛言那瘟神，就他们只烧九千岁这一炉香，照样也会是今日下场。”
“呦，活着可真不易。小花小草的，就受人践踏，木秀于林，又招来雷霆之击。”
“这好好说着闲话，你怎又多愁善感起来了？”
萧懒童顺势把帕子往脸上一盖，“我想起我那盆三醉芙蓉，八成是花房里漏了风，才去看，已很不好了……”
马世鸣把抽抽噎噎的他揽入怀里，一壁笑起来，“真是个娇脾气。”
萧懒童一面做出啼泣之态，一面试图在脑海里勾勒出这一场厮斗与绞杀的全貌，可一笔笔推下去，唯只觉因前还有因、果后更有果，因果相缠，直令人心惊。
马世鸣睡下后，他独自推门而出，竟忽见层层叠叠的夜云间居然滚动着一爿紫色的月亮，如天上的山海，生出妖异的莲花。

第三十五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1）
三十四 自悲戚
之前十月的小阳春，天气曾有过一段回暖，槐花胡同里的姑娘们纷纷脱去了刚穿起不久的冬装，换以苏杭的织锦、倭国的鸟布、波斯的光缎、高丽的马尾……如百花竞放，在客人们面前争妍取怜。不过这所有，早就和万漪无关了。
当她初次由佛儿口中得知镇抚司并未对柳家父子用刑时，亦曾燃起过狂热的希望，认为事态仍有可能峰回路转。毕竟百花宴一案中，柳家的敌人唐席曾入狱受刑，柳梦斋自己也曾被刑部拿问，但两人最终都全身而退，或许这一次，金钱和权势依然会为它们的代言人保驾护航。可惜万漪的幻梦瞬息间便破灭。似乎一夜间，一切的进展都加快了：柳家的产业被大规模查封，留门弟子纷纷出京避难，而柳梦斋那班财势傲人的盟兄把弟们要么不屑于再提到这号人，要么一提到就痛斥不已，仿佛打算凭词锋的锐利来割断他们间的每一丝联系。万漪收到的致命一击，是来自佛儿。到十一月下旬时，佛儿也开始忙着挪走眼神，迅速结束她们间的谈话。有一次，她走投无路地恳求她，“佛儿，九千岁不是曾照顾过你吗？你能不能去求求他？”佛儿先露出惊异，继而是为难的表情来，“姐姐你想想，千岁爷拨给我这屋子，却不许我在外面宣扬一句，那就是叫我好自为之的意思。我去了，千岁爷也不可能接见我。就算接见我，我又哪来那么大面子替留门讨情？还不得被当成同党法办？”
事实上，佛儿最开始于唐席的授意下接近万漪，不过是为了利用她去操纵柳梦斋，而等柳梦斋顺利落入圈套，唐席为谨慎起见，仍命佛儿继续对万漪进行监视干预，以防出现任何意想不到的变化。但随着柳家的倾覆已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万漪也失去了剩下的利用价值，佛儿自然再懒得为她花费任何时间精力，因此便日益疏远。可万漪素来是一腔单纯，以己度人之下，她却当佛儿是由于多方奔走无功而羞于启齿，又或是已得知了什么内幕却不忍对自己直言。于是万漪也不愿再过多纠缠佛儿，生怕害得“妹妹”内疚难过。就这样，她一天天愈发孤僻了起来，所过的日子足可称得上是“与世隔绝”；除了悲苦与绝望，再没有什么来探望她和她的狗——是的，她想金元宝从此后就归她所有了。
万漪与尘世仅余的牵绊，就是她的家人们。他们自从被赶出栖身的大宅，搬入神路街的杂院，吃穿用度一落千丈，再也摆不起富人的款。然则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经过了金钱生涯的熏染，曾度了大半辈子的贫穷日子竟变得难以忍受起来。一看万漪进门，一个个便将满怀的牢骚怨气都冲她抛来，不住口地抱怨院落如何浅隘、房屋如何阴湿、邻里如何野蛮、饮食如何粗陋……
万漪早有准备，先掏出一包糖果来塞给弟弟顾小宝，打发他上一旁吃喝，又解开一只小小褡裢，将其摊开来放在桌上。
“这么少，够干什么呀？”娘将灯挑亮了一些，翻拣着那些碎银的成色。
“也足有六七两了，上回的总还有个——”
“什么上回呀？早没上回了。”
万漪掌不住一惊，“上回我临走还搁下十余两呢，这才几天，难道就花完了吗？爹，您是不是又去赌了？我早和您说了，今时不同往日，千万不能再大手大脚，钱得紧着些花用，要不然——”
她一语未竟，已听“噼噼啪啪”一阵，胡乱堆放在屋里的几只木盆、竹筐纷纷翻倒，顾大西伸足乱踢着，一面戟指怒骂：“你个不孝女儿，简直活活气死我！”
“女儿怎敢气您呢？只是从前有柳大爷照拂，爹出去玩玩也没什么，如今柳大爷……”她心口一痛，难以再说下去。
顾大西却满不在乎道：“没了柳大爷，还有杨大爷、榆大爷哪！”
“哪儿来的什么杨大爷、‘余’大爷？”
“啧，这蠢丫头！”娘在她额心一戳，“这个财神爷倒了，你不会找下一个？”
心头那股绞痛越来越厉害，万漪情不自禁揪住了胸襟道：“柳大爷对咱家恩德如天，他刚进去，我就在外头招揽新客人，于情于理怎能对得住他？”
“什么对得住对不住？哦，难道一位老主顾破产，整爿商铺也都跟着歇业不成？”
万漪辩不过这歪理，急切中只好说：“娘，你可知，这就是我们槐花胡同的规矩！要是哪一位点大蜡烛的首客与姑娘分了手，那姑娘可是要穿孝停客的。”
这话倒听得娘愣了一愣，“班子姑娘穿孝？瞎扯吧。”
“我真没瞎扯。论说女儿家本该归夫嫁主，以图终身，但我们这些人又没有拜天地的资格，只可把头一个男人看作是半个丈夫，要是丈夫断了道不再来，姑娘就得当作纪念亡人一般，穿重孝、停夜厢。而今柳大爷不能够再招呼我，我本也该为他戴孝才是，但他情形特殊，乃是惹上了刑狱，我不好再做不吉利的举动，但停客总归要停一阵的。”
万漪所说的规矩确有其事，但那不过是因为小班倌人素重脸面，若是享用她初夜的大客日后竟跟她绝交，或跳槽做了其他姑娘，就算是毁她面子的大仇。因此渐渐演化出这一套例规，什么“从一而终”、什么“纪念亡夫”，无非是为了给客人添点儿晦气，变着法地诅咒负心汉早死。不少客人为息事宁人，在另结新欢前，往往要给那个被他破处的雏妓一大笔“免孝钱”，所以“窑姐穿孝”这一奇景已是经年不曾出现。万漪也不过是闲暇时听仆妇们当奇谈聊过，急中生智，便拿来当成了搪塞的借口。
娘到底是不知根底，也被唬得半信半疑，“啧，那这……你不能整售，总能零卖吧？四处出出局、打打牌，又不掉你一块肉。”
万漪见娘光急着叫自己做生意赚钱，半分也不把柳梦斋的死活放在心上，胸臆间又涌起了痛潮，“娘，整售零卖，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背弃故夫，向新人赔笑吗？我实话告诉你，现今官场上传得已盛，说柳大爷他们早已内定了死刑。就算我身上不好戴孝，可我心里早就为他披起了孝衣，权当自己是未亡人了，你再怎么逼我，我也不能……”
“你个不要脸的小货！”顾大西冷不丁儿跃起，抄起炭盆里的火钳子就劈头抽过来，“我老顾家还没让你尽孝呢，你倒先给外路男人戴起孝来了？听说姓柳的亲老婆都和他离断了，你还上赶着当野寡妇？今天非好好打醒你，让你再犯贱！”
其实柳梦斋与高家小姐离婚，完全是为了续娶万漪。但当时斗争的形势尚不明朗，万漪唯恐家里人一个沉不住气，四处炫耀“贵婿”，反而给柳家抹黑，因此她从未和爹娘提起过自己与柳梦斋的婚约。此时再提，似乎更无必要。她只好竭力噙住了泪水，求饶闪避。
顾小宝却不知怎地天良发动，见爹对姐姐动手，竟尔出声阻止道：“爹，您别打，您把姐姐打跑了，谁还给我带好吃的？”
娘也奔上来扯住顾大西的手，嗷嗷直叫：“你可是老悖晦了？也不怕烫着姑娘？本来生意就不好，再叫火星子烫坏了脸，谁还叫她陪客？”
娘把爹推去一边，扶万漪坐下来，就着灯抚了抚她的脸，颇为爱惜道：“还好还好，落不下疤痕，停一会儿拿冷水敷敷。”
万漪自己抹了把眼泪道：“别说我不想，我就想，也不能够了。我近来心窝里常常作痛，脸上也挤不出一丝笑，就算能拉来客人，也只有再给人家怄跑了。好在我手里头还有些首饰、衣裳可供典当，只要爹不再出去赌钱，还是够咱们支撑一阵的。”
娘板起了脸道：“小蚂蚁你别顺杆爬，你爹够体谅你了，就算闲着去玩玩，也只敢玩十钱八分的！就不提玩的事儿，眼下正经日子也难过了。就说这半个月，你爹连炒菜还没吃上过一顿呢！小宝还正长身体，你个大姐忍心呀？”
这已是不知第几回万漪听娘提起“炒菜”……她记得小时候在老家，娘在伙食上都是拼命吝刻，因怕费油、费柴，除非是年节，否则从不开火炒菜，也从不放调料，就连最宝贝的小弟也只能偶尔吃些白水煮肉解解馋，她们姐妹几个平日里什么菜都没有，筷子蘸些盐巴，就是“菜”了——娘自己也一样。还是来京后，仗着柳梦斋的供养，宅子里专雇了一对以前在财翁家做事的老夫妇服侍，上灶都是一个当厨，另一个专管烧火，才能在日常三餐吃得上热乎乎、香喷喷的炒菜。那时娘还背地里管烧火的老婆儿叫“杨排风”，简直要自居佘太君。可以现时的境况，不要说油钱、柴钱，就光是这能够在灶下熟练调弄大火、文火的副厨又从哪里找？万漪明知娘是借小弟为题，以发泄吃不到可口食物的积怨，但也唯有顺着她劝解一句道：“这地方做不了，左近不是也有两个小馆子吗？叫个炒菜解解馋也好。”
“这天气，拿回来早凉了。再说，谁要吃那些苍蝇馆子？只有好像八仙、薰风阁那样的大饭庄，炒出来才是那个味儿！”爹闷哼了一声，吐出一口痰，又拿鞋底一擦。
悲愤去而复来，万漪浑只觉五脏都要被蚀尽，真想痛痛快快嚷一场：那一个供你们日日吃炒菜、天天下馆子的人眼看要性命不保，你们却只惦记着“那个味儿”？还有没有一点儿人味儿？可她眨眼间又见这一条逼仄的窄长屋内，一盏清油灯的惨照下，老的小的都是黑乎乎、皱巴巴，人人都散发着困顿、自怜、焦虑、仇恨的气息——她自幼熟知的气息，不由又令她心软起来。想这一家人一直以来被贫贱压得喘不过气来，才过上几天恣情纵意的太平生活，忽又被打下云端，怎可能心平气和？
“爹、娘，女儿自知亏负于家里，但求你们暂且忍一忍。真到了无可如何，二老放心，女儿就把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也不会叫你们饿肚子。”
“谁要你割肉了？再说，你的肉不还是我给的？我把你生得这样好，十里八街挑不出第二个，简直就是个银子打的活人。你动动小手指就能让一家老小全过上好日子，可偏生叫我们窝在这儿受苦，没良心，不孝顺……”
娘又嘟囔个没完，而万漪早已关闭了耳朵。她不想听，她只想说，她有满心满怀的话儿想要对“他”说；她期盼他的耳朵真有那么神，一直听得到高墙之外、心房之内，把她的绝望与忠贞听得一字不漏。
这些日夜，每当万漪重新看槐花胡同一遍，都会感到一种偌大的荒谬：柳梦斋被带走，居然没有给这个地方带来一丝一毫的不同，照样是莺啼遍地、笙歌盈耳，串串彩灯照出一团团浮动的冷气，还有一位位怀揣欲望的衣冠人物。
万漪熟悉这一切，也厌烦这一切，她悻悻走回，却在门前发现自己的房门被锁上了，门缝处还贴了封。金元宝也被拴在廊外，从喉间发出怯怯的哼鸣，似是挨过打。
“这是什么恶作剧吗？是谁干的？”
万漪头一个想到的，是那些讨好蒋文淑的婆子、龟奴在作祟，然后另一个可能性冒出来：也许是镇抚司查封柳家，一直封到她头上？然而等她看清从甬路上闪现出的人影是猫儿姑时，万漪便大大松了一口气，不过转瞬间她又再度提起了心来，因为猫儿姑的面色十分不善，而且并不是日常冲她们发脾气的那副脸孔，而是笑阴阴、冷森森，似乎下一刻就要拿谁去填棺材馅——一口能叫人永不得翻身的棺材。
“妈妈……”
“别叫我妈妈。”猫儿姑停步在一盏廊灯下，她头戴水钻抹额，耳配明珠环子，身上的紫遍地金比甲镶着黑貂毛饰边，一身华贵，语气冷淡，“咱们这地界，只有红得发紫、日进斗金的姑娘才够格叫我声‘妈妈’，你已经不配了。这一个月，我好话赖话统统说尽，可惜姑娘冥顽不灵，简直是水浇在石头上。要知道，我从白家的手里盘下这班子可是花光了老本的，绝没有闲钱养闲人。你倒好，占着我半层楼，不给我挣钱，还学会往外拿了！”
万漪见猫儿姑从玄狐袖筒里抽出一只手，手指间夹着一张薄纸，她脑袋里登时就“嗡”一响，完了！她明明记得自己已把它藏好在一只空掉的香盒里呀？想来定是马嫂子她们在背后监视她，而她却懵然无觉……其实万漪本来坐拥上万身家，但柳梦斋“寄放”给她的那几箱私产她无心动用，能够动用的现钱她又全部交托给了佛儿，家里逼她给钱，她就只好偷拿衣裳、头面、配饰、脂粉等一一抵押。那当铺里的伙计看得出她乃潦倒的倌人，知她急等用钱，所以极力压价，往往一件货连买时十分之一的价格都不到，她也只有认头受宰。不过这些东西虽是她挣来，也归她使用，但因她尚未赎身，故此连她的人带她的财物名义上都属班子所有。未经掌班许可而典当东西，相当于盗窃公产。
“怎么，跟过剪绺儿的小贼，就成了贼婆子？”
猫儿姑摇一摇那张当票，万漪见抵赖亦是无用，不由自主瞧了瞧拴在廊下的金元宝，也夹起了尾巴道：“妈妈……”
“说了，别再管我叫妈妈。”
猫儿姑完全不容她辩解，也不想听她道歉。她极其利索地把手往皮筒子里插回，向万漪面上递来长长的一瞥，微带着些惋惜的意味。“你呀，原可以成为闻名遐迩的红人——你只差一丁点儿就是了。枉你还跟过我猫儿姑一场，我怎么教你们来着？男人们来来去去，那根本不打紧。天地间需要你紧抓不放的只一样，就是运势。但只运势在你这一边，‘走了状元郎，还有摄政王’——家堂里的段娘娘，你每年都白跪了？多少姑娘费尽心力为求一‘红’，而始终不可得，你这笨货倒好，落在手里头的红运你也任它溜掉。如今红运已经弃你而去，我怀雅堂也就没必要再留你。”
一阵北风呼啸而至，万漪哆嗦了一下，四肢百体、五脏六腑似乎在一点点结冰。她模模糊糊明白了猫儿姑的意思，却依然在犹疑，“怀雅堂不留我……我、我上哪儿去啊？”
“班子姑娘下降，原都是逐级而下，由二等茶室到三等、四等，最后才落入窑子街。念在师徒情分、母女一场，我也不忍拿慢刀子割人，索性直接给你个痛快。梦乐院的男掌班已在外头候着了，你这就随他一起去吧。”
“梦乐院？”
“耳熟吗？咱们凤丫头最后几个月的生意，就是在那儿做的。那儿的生意可不比咱们这儿，还得唱曲侑酒闹许多麻烦，直接就开门下帘、大被同眠。不过我好心提点你，整条窑子街都是同一个规矩，姑娘没生意，那就没被子盖，也没有火盆、没有饭。你可别再偷懒拿乔，好好打点起精神来。希望你生意红火，三餐饱、一觉暖。”
伴随着猫儿姑的每个字，万漪的心跳越来越激烈，到最后，她听到自己的心“嘭”一下在腔子里炸开，十方空洞洞的黑暗里，飘扬而起的是佛儿的声音：“掌班妈妈对你已然是失望透顶，你又不是自家身体，再敢拿首饰衣裳进当铺，你就不怕妈妈一翻脸，直接扣下你财产，再把你转手卖掉？至少她不赔呀。”
万漪深恨自己的愚钝，为什么佛儿一眼就看清的后果，直逼到自己跟前，她还在尽自迷糊？原来猫儿姑真决定把自己发卖到窑子街！难怪连她的屋子都被上了贴封，等于要将屋里的财物尽数扣押。但那里头可不仅仅有她的私囊，更有柳梦斋寄存给她的几箱珍宝，她原已打算好自己去他面前一死相随，这些就留给她家人养老扶幼吧——反正死也死了，要这笔“卷土重来”的资费还有何用呢？猫儿姑并不知这一笔隐秘财富的存在，可眼下之境，万漪却不敢嚷出来，否则非但拿不回应有之物，反而催生出猫儿姑的贪念，只怕更要将她赶尽杀绝，方好独吞巨资。
她实不知怎好，只吓得两股战战道：“妈妈，妈妈行行好，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我一准儿认认真真做生意，绝不再脱赖了……”
“早干什么去了？晚了，晚太多了。你把自己的名声全做坏了，‘牢饭’‘白虎’，啧啧……”猫儿姑扬起脸，神情就像她最初来为她们上第一堂课时那样，满怀先知的优越与冷酷，“再不把你弄出去，我班子的名声也要被你给带坏了。白万漪姑娘，日后你发恨，千万别恨错人。不是我把你推进窑子街的，是你自个儿的执迷不悟领着你走进去的。钱兴家的！”她高呼了一声。
在万漪的回忆里，“钱兴家的”那位婆子不是正把她们往受刑的西屋里拖走，就是马上准备把她们拖走；像是位力大无穷的凶神，随时严阵以待，一等这些少女们犯错，就带着她的惩罚自天而降。
然而这一次的惩罚，已超过了任何一位少女所能承受的极限。
“不！不！妈妈我错了！妈妈再原谅我一次吧！女儿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妈妈狠狠打女儿一顿，罚我戴淑女脸儿、填棺材馅，填多久都成，只别赶我走，别把我卖去窑子街呀！妈妈！佛儿！佛儿快来帮帮姐姐！佛儿……”万漪拼命抱住了廊柱、横栏、柱脚……一寸寸挣扎着。
钱兴家的拿两手扣住她，发出了枭鸟般的笑声，“佛儿姑娘早就出局去了，还当都像你，躺着吃闲饭吗？别挣命了，走吧！”
她把她箍起，向外拖去。
金元宝扯动着项上的皮带狂吠乱叫，猫儿姑瞥了它一眼说：“附近有没有狗肉馆子？叫他们给几个钱，就把这畜生牵走吧。”
走马楼的上上下下探出了许多脑袋，但没有一双脚走上前抱打不平。万漪被直直拖出了大门，门口等着辆骡车；钱兴家的直接就摁着脖颈把她往里塞。
恐惧令万漪爆发出奇力，她左突右撞，竟令钱兴家的始终无法得逞。那婆子也怒了，一把揪住万漪的发髻，将她的头往车帮上一撞。万漪顿感两眼前金星乱舞，手脚全跟着软了下来。去年年关上，梦乐院的老七来此为白凤募捐，万漪也曾在人群中一五一十地听见过那一个下层艳窟里的种种，自知这一去，便是重蹈白凤的覆辙，日夜被男人和贫困凌辱，直至被饿死、冻死、糟蹋死。死，她不怕，但她怕怀着无法与柳梦斋永别的遗憾去死。
阴森的车厢已吞掉她半个脑袋，她深知自己剩下的部分也要被送进来了，她的上半身、下半身，还有她对这残酷尘世所抱的最后的侥幸，即将一起被葬送进这驶往末世的灵车。
“给我放开她！”
万漪迷迷怔怔间听到这一声，接着她的身体就被谁翻转了过来，又被谁兜住。她望见那人，已抽紧成一团的心脏猛一松，就落入了无知无觉。
万漪看到“梦乐院”的院招——她并不识字，但她就是认得出那几个字。那蓝布市招铺天盖地地朝她覆下，像裹尸布般一层又一层地将她牢牢缠紧。她吓得叫都叫不出，拼尽了吃奶的力气才从被压扁的胸腔里挤出一口气，而后就被自己的咳嗽呛醒。
她感到身体半躺在床里，后背深倚着一只大靠枕，有人在替她拭去嘴角的药痕。
“醒了？觉得怎样？”
万漪张动着酸痛的两目，认出了她自己的卧房。跟着一张脸就占满她昏昏的视线，那脸容背着光，脑后有一束束旋转的灯影，像菩萨圆光[1]里的卷草，也像是扭动的鳗鱼。又用去片刻，万漪才记起这个声音、这张脸属于谁：
唐文起。
唐文起就坐在她面前，端着她惯用的一只粉彩瓷碗。万漪弓下身，嗽得喘不过气。
他将药碗放开在一旁，沉声道：“你们下去吧，不必过来照看。”
杂乱的人声和脚步离开了，万漪的嗽声也渐归平息。灯花“噼啪”爆了两下之后，唐文起却又咳嗽了起来。他咳嗽，是因为他有话要吐。
“都怪我来迟了，否则你也不会受这天大的委屈。怎么样，还疼吗？”他伸手来触碰她额角。
万漪本能地一缩，想躲开他的触碰——她想躲开除了那个“他”之外，任何男人的触碰。
唐文起的手虚悬了一刻，而后他收回它，他把它放在自己的膝头，松松握住了一个拳头。
也不知怎地，万漪不敢直视他眼睛，她就那么盯着他的手。他的手和“他”的手完全两样，又宽又厚。他的声音也比“他”的要厚实，而且柔和许多。
“万漪，小心肝……”
这一声经久不闻的“小心肝”立马在万漪心头搅动起她熟知的厌憎。但她转念一想，倘没有唐文起及时出现，她此际肯定在窑子街班主的皮鞭下生不如死，哪还有余力来“厌憎”人家温存的呼唤？
出于礼貌，她在悲愁的脸儿上竭力拧出了一丝笑容来。
“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早就想来看你了。‘千年修得共枕眠’，咱们是差一点儿就同床共枕的亲厚缘分，可洞房之夜，我夫人却那样羞辱你，我想你准得恨苦了我，实不敢再来你跟前讨嫌。好在我听说，柳老弟他把你照顾得很周到——”
唐文起见万漪目含惶愧地向他扫了一瞥，遂微然一笑道：“呵，实在说吧，要是我看中的其他姑娘被人割了靴腰子，我定不会善罢甘休，倒不是别的，事关颜面嘛。不过你和小柳要好，我只有替你们高兴的份儿。第一，小柳是我尊重的朋友——看看看，你这样子，多半又在想，以我的身份，怎会尊重一个既无功名，又无学识的帮派少爷？话不是这样说。官场险恶、人心诡诈，我什么没经过？但好像小柳这样深谙世故，却又胸怀赤诚的年轻人，实属罕见，我当真很喜欢这位朋友。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万漪你本身是我心爱的姑娘……”
万漪这一惊不小，忙欠起娇躯道：“大人，这胡同里全管我叫‘白虎’‘重煞’，薄命人不祥之身，不敢累及大人。”
唐文起拿一阵轻笑截断了她道：“胡言乱语！不过是那些人嫉恨你走红，又欺负你倒运罢了，和官场里一样的，‘一抬百人敬，一落万人踩’。何况你也犯不上拿这话来打发我，我不会趁人之危的——至少不会趁‘你’之危。还是那句话，换作其他姑娘，我大概又是别样行事。譬方说龙雨棠那样的姑娘，在她们那儿，我向来只寻求快乐，一旦她们多给我带来一丁点儿麻烦，我就将她们弃之不顾、抛诸脑后。你大概认为我很凉薄无耻吧？可哪个男人——哪个功成名就的男人——不是这样呢？热个堂子姑娘，又抛个堂子姑娘，算什么稀奇？我也一直以为自己就是这个样。然而离了你之后我却发觉，我怎么也抛不开你，思慕之忱一天深似一天，坐也坐不安、卧也卧不宁，也不知白挨了我家那母老虎多少讥骂。唉，一提起这话，我自个儿都喉头发涩、脸上发羞。万漪，你虽和雨棠她们一样，也是我看一眼就想要的女孩，可和她们不一样的是，我想要你的所有，不光是你带来的快乐，但凡你给的，哪怕是痛苦、是折磨，我都甘之如饴。”
万漪久经猫儿姑栽培，也已听熟了男人们各种花言巧语，而唐文起的能言善道她早有领教，本身就不喜他“肉麻”的做派，故此不仅没有被这一番深情的告白引动情愫，反倒格外生出了警惕。
“大人，您别这样说！我不配您这样。”
“我也拿这个话规劝过自己。那夜里，我一走，你就跟小柳圆了房，我难过之余，也深恨你水性杨花，配不上我苦费相思，可又管不住自个儿，总忍不住回味咱们在一起的情景。呵，你不知我一天要想你多少遍，一丝一毫历历在心头……可慢慢地，我却回过味来，原来一开始就是我没眼色，碍了你们这一对金童玉女的事儿。”
“大人，不是全在我一个人身上，是我辜负了您高厚云情，我向您谢罪。”
唐文起急声道：“不不！我不是语出讥讽，怪你拿我当冤桶，我是愧怍无地罢了。我这个人吧，有些自命风流的毛病，总觉得不管论家世还是个人、论相貌还是性情，女人都不会不爱我，所以很有把握能征服你的心，真没想过你居然一点儿也无意于我。不过以局外人的眼光来看，确实你和小柳才是年当貌对，你舍我而取他，无可厚非。尤其小柳出事后，我听闻你屡屡在酒局上举止失度，为了他到处求告，甚至还跑去诏狱求见……我没法不被你待他的真情所打动。万漪，我虽已勘破你当初为了小柳而对我耍弄的那些把戏，但我一点儿也不记恨你，恰恰相反，正因为你厚待他而薄待我，我才愈发认定，你是我向所未见的好姑娘，真配得上我对你的一往情深。”
唐文起的声调依然柔厚，万漪却饱受刺痛。她回忆起自己曾怎样当着面把他百般戏耍，背过脸又对他千般诋毁，可他非但不计前嫌，反而在看穿自己的虚伪后，仍愿于危急时出手相救，不可不谓情深义重了。这样一想，以往由唐文起仗势压人而生出的嫌憎已消去大半，从中生出一片感激来。她情不自禁，语带哽咽道：“大人，万漪何德何能，竟博你如此眷顾……”
“你是被苦境压久了，不惯抬头挺胸地看自己的好处。我早和你说过，你却不信，我瞧你直比那许多大家小姐还珍贵。柳老弟定也是慧眼独具，才不肯把你作普通的玩物相待。唉，一思及你们好端端的却钿劈钗分，你念他，不和我长日里念你的心情无异吗？咱真是‘一般滋味，两处无眠’……若说之前我还能克制住自己不来瞧你，那是因为我知道你身边有小柳庇护，可你离了他每况愈下，闹得我心头也难有一刻宁帖。今儿晚上我本来在听莺阁——有人请客嘛，结果我饭吃到一半，忽就觉一阵心惊肉跳，什么也顾不得了，好像有鬼扛着我的腿一样，非来瞧瞧你不可。真叫我来对了！”
万漪稍稍放松一寸的心弦又绷紧了，她试探着道：“我也是吓傻了，大人今日救我于九死之中，我还没谢您呢。可我又没什么报答您的力量，就这么空口一声，总觉着谢了也白谢……”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存心跟我搅嘴！”他又露出一笑，笑容里全是无奈，“我说这话，难道是指望你谢我吗？是逼迫你以身相许，还是以情相报？”
万漪的顾虑被他一语戳破，她自己也闹了个大红脸，嗫嚅着说不出什么，“我、我……”
唐文起依旧是苦笑一声道：“你别会错意。是，我承认，你是我有生所遇的最可意之人，但我之所以向你吐露一片真心，并不是向你索求什么，只不过想让你放下戒心，接受我的帮助而已。你也是深受‘情’字缠缚，如何能不懂？真对一个人有情，那就顾不得自己了，只愿他好好的——我只愿你好好的。才我已同你掌班妈妈说过了，你这一节我全包了。我包你呢，也不是真要你做我的生意，再勉强自己来对我假情敷衍，无非是让你拿我当个幌子，才好渡过眼前的难关，不至于白白受小人欺凌。欸，你别开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千万别和我说谢，这根本不值得一谢。我多少也算是个有力量的人，这点钱还不在话下。”
万漪抚摸着一边的腮颊，皮肤已烧得滚烫；但想唐文起满腔赤诚来帮她，她却怀疑别人另有所图，还屡屡在言谈中给他软钉子碰……莫说是首辅公子、朝廷大员，哪怕只是个寻常财主，施人钱财却遭人猜忌，兴许也早就拂袖而去，死生由她，哪里还会尽自俯就，一味地安抚她、讨好她？
万漪越来越为自己的刻薄寡恩而感到自责。她的手从脸颊滑到了胸口，愧声道：“不是钱，是、是大人您竟会为了我这样的人如此周道打算，您的心思，可比钱贵重太多了。”
唐文起却摇首道：“我还嫌自己远远没替你出够力呢。我不单要帮你，还要帮——”他收住了话尾一笑，“现在说这话还嫌早，等我有了准信儿再说。”
“什么准信儿？”
“没什么。嗐，瞧你瘦的，其他先不说了，快把这碗参汤都喝了，我就不喂你了，免得你别扭，自个儿喝，不过得全喝光才成。”
他重端起那只药碗递给她，一面又指一指床脚下的一只描金匣子，“这里全是些散碎银子，你随手取用，要比那整锭的元宝再去兑方便许多，也省得下人占你便宜。对了，你把当票都给我，我叫人把你的东西赎回来。以后不要再进当铺了，那地方多晦气，有我呢，用不着担心钱……”
万漪偷偷瞄一瞄唐文起，她已好久没打量过这张脸了：端然流畅的轮廓，儒雅多情的眼睛，还有含在他眼睛里她朦朦胧胧的身影——“女人都不会不爱我”——也许唐文起的自负并非绝无道理。刹那间，万漪为难了起来，从前她只把唐文起视为寻欢章台的登徒子，才会绝情地耍弄他。她可以百无禁忌地利用男人低等的欲望，却做不到利用他人的真情而毫不愧疚。可她早已将一颗心托付于柳梦斋，对唐文起只能够生感，不可能生爱。就这么平白受他许多好处，又拿不出对等的回报，岂不太过亏心？可要是不愿倚仗“爱”而得利，当场就严词以拒，眼看便将落入下等妓院去受灭绝人伦的蹂躏……
内在的那个万漪自己与自己来回撕扯着，外头的那个她则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参汤，唇舌间染满了淡淡的苦味。
唐文起离开万漪屋里时，漫天的星子已将消隐，但猫儿姑仍在恭候他。她将他引至小花厅里，亲手捧上了一盏热参茶。
“唐大人，您可别心疼。”
唐文起推开了碗盏，流露出一丝倦容，“你也做得忒狠了，看把小姑娘吓得……”
“我不狠，怎能显出您的‘好’来呢？”猫儿姑轻轻一嗤。
唐文起淡淡驳了她一声：“我是为了‘显’自己好吗？我是为了万漪好。”
“是、是！自打您派人来探询那丫头的近况，老身便知，您对她余情未了。不过这丫头近来心病缠绵、神滞不通，若仍叫您以惯常的途径去接近，叫局啊，摆牌啊，她肯定又自己把自己端得高高的，左不顺右不顺——她那些客人不都这么被得罪完了？可您是何等人物，老身不能让您也去受那丫头的邪兴！因此才请您联手做这一出戏，好叫那丫头看清自个儿的处境。总不成她不愿受贵人的照拂，反愿去窑子街伺候挑菜拾粪的？喏，这不一下就把她给扳过来了？才和您，她是不是乖得和兔子似的，不敢再出幺蛾子吧？大人您哪，莫怪老身狠。这就好比是医生治病，对重症只能下猛药，才有立起沉疴之效。”
却原来把万漪呵得魂飞魄散的“窑子街”“梦乐院”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不过是猫儿姑安排的一出大戏。猫儿姑调教过的倌人不在少数，一副眼光精毒无比，她见万漪一出道就能拢住首辅家与首富家的两位贵公子，深知这绝非单单靠美貌与媚功所能达到，必须得天生的性情禀赋里有说不出的好处来，还得有运道加持，才会让见多识广的男人们眷恋难舍。而似这等良才福将绝非是俯仰易得，为此猫儿姑对万漪先就存了一个“惜才”的心思，十分看重其潜质，还指望她将来能成为第二个白凤，大红特红，自己才好大赚特赚，又怎肯因万漪一时的年轻糊涂而白白扔掉这聚宝盆？正逢她一门心思地琢磨该如何叫徒弟尽快重归“正轨”，恰好旧客唐文起就遣人来问候万漪。猫儿姑当即同唐文起那边定下此计，这一场英雄救美后，万漪必定既感动于唐文起的恩情，又慑于随时会被发卖的风险，情与势都将狠狠地驯服她。
唐文起见猫儿姑笑吟吟的神情，知她为得计而得意，便不轻不重道：“‘立起沉疴’，也须细致调养，方能去病。小心照料着，我会时常来探望的。”
“我们万漪真好福气，大人肯为她这样下苦心。那傻孩子不是不惜福的人，早晚也会服侍得您舒舒齐齐。”
“对了，你们的人也太不经心了，那屋里怎么一股子怪味？”
“哎哟，真要叫可气。还不都是万漪这糊涂丫头自个儿闹的？非把那‘剪绺儿’的一条老狗收留在这里，每天买了内脏给它拌着吃，那味道能好闻吗？”
“哦，我说呢。才我出门时，门外有一头巨獒冲我乱吠，眼睛睒睒然的很是骇人，定就是这条狗了。”
猫儿姑斜瞄着唐文起，但他涵养功夫一向到家，全看不出喜怒来，只见他揉着太阳穴打了个哈欠，“不早了，我回了。”
她连忙殷勤相送，回来在院中站了一站，就又向万漪的房间行来。
“把那条狗给我打发了！”
猫儿姑叫万漪送走金元宝，绝非一时兴起。只因她原就是由娼妓和小老婆退为房老，久历风尘、屡事显贵，对每一位客人都有量体而裁的细意巴结，才能使阔客们流连忘返，效死勿去；而唐文起是深沉一路的性子，既提到了这条狗，谁知是不是别有深意？猫儿姑宁可把无心一句当成是旨意来办理，也不肯错过了什么暗示，使花钱的大老爷心中不适。再则，她刚给万漪上了一堂重课，绝不能令万漪转眼间就自恃有客人保护，又不尊管教了起来，因之务求一压到底，以贯彻自己的权威。
而万漪担心夜间风寒，金元宝年老不禁冻，才等唐文起一走，她就已将金元宝领回了屋里，这阵子正拢着它烤火。一听猫儿姑的话，她那眼泪吧嗒吧嗒就落下来，直掉在炭盆里嘶嘶有声。但猫儿姑丝毫不为所动，发狠道：“限你明天一天内把这狗给我弄走，你要是不自行处理，我就叫狗肉馆子来牵走。你可别给脸不要脸，以为有大客回护你，我就不敢拿你怎样！挣的那一点儿包月银子，还不够我置气的！你再跟我出蘑菇，或者跑到客人前搬嘴，我随时叫梦乐院的掌班来拉你走，到时候通报说你自杀了，人家大老爷还会来给你哭棺，请见你遗容不成？”
万漪才经过非人的忧怖，余栗犹在，一见猫儿姑发威，更吓得畏葸不前，只服服帖帖地忍受。她搂着金元宝大哭一场，第二天就将它送去神路街的“家”。家里人也是怨声载道，“人都养不起了，还养狗？”好在这一次万漪有备而来，她将唐文起前夜里与她的银子包了一小包呈到爹娘面前，果然使他们转怒为喜，一口答应照管金元宝。而至于昨夜的险情，万漪半个字也不敢说，说起来，无非只能招致更为严厉的逼迫，逼她忘情于柳梦斋，继续过那艳帜高张、一笑千金的倾人生涯。
万漪遏制住胸中无以言表的愁苦，陪父母小弟强颜谈笑了一阵，临走前又搂抱过金元宝哭泣抚爱，“跟我在槐花胡同打熬，你也只有受白眼、挨打骂的份，连能畅快跑跑的自由都没有，在我家里，你多少走动能自在些。我每天都会来看你的，你要乖，尽量多吃，越不吃东西，牙掉得越快呢。乖孩子，你定要好好保重，要不等大爷回来一看，说金元宝怎么瘦了这么多，我可得落多大褒贬……”
万漪担心出门太久，等猫儿姑起床了又惹一场责问，因此不敢多留。她要走时，金元宝虽凄楚呜咽，但却毫不做追赶，居然好似完全明了她无能为力的处境，不忍再令她更添难过一般。万漪望着它水蒙蒙的圆眼睛，自觉压根不配承受狗儿天性的信任和依恋。她惨默无言，掩面而去。
到得外面，猛一阵晕眩。只因这是个长条院落，狭窄阴暗，出来才见阳光劈面而下。万漪飘飘摇摇走到路口，车夫“胖牛”正在那里等她。万漪的家人就租住在胖牛亲戚家，所以万漪私下里也贴补胖牛一些钱，每一次归家探亲，胖牛都陪着，也是个监视的意思，防止院里的倌人走脱。这时见万漪出来，低低头叫了声“姑娘”。
万漪愣一下，有好一阵了，胖牛只拿“喂”“那谁”来唤她，久不闻这恭敬有加的一声“姑娘”。她恍然有悟，一定是昨夜里唐文起来过了，所以她又从谁都能踩一脚的“重煞”变回了人人抬举的“小金刚”。按说万漪该感到扬眉吐气才是，可她却只觉出浓重的无味和悲凉。
“我想自己走走，你跟远些。”
胖牛暗骂了一句，之前和你牛爷还低声下气的，他妈的官老爷一给你那骚屄开光你就又挺起奶子走路了，真是个婊子！但他此刻已不敢在万漪跟前露出眉高眼低，只含笑应了声，就慢慢地拉车走在一旁。
万漪迈开两只冻脚，信步走着，不觉间就走到了一条临水的小路上。那路边欹斜着一棵极高大的柳树，已枯黄的柳枝低扫着厚厚的冰面。万漪蓦地里回想起夏末有一天，她与柳梦斋在饭后携手散步，恰好经过此处。彼时皓月当空，人影在地，夜风忽度来一缕柳丝拂上她眉眼。她揉目呼痛，他忙叫人举灯前来，捧起她的脸儿细看。柔亮的灯光里，他们四目相投，凝视良久。现在闭上眼，万漪依然描摹得出柳梦斋沐浴在月空下、灯影里的颜容，闪耀如永不逊位的星座。
后来他们同时笑起来，他挥挥手让举灯的仆人退下，向那柳树轻踢了一脚，“你也是柳家弟子，安敢冲撞少奶奶？砍了你当柴烧！”
她见他拿出调侃口吻，不由也笑道：“你不要欺负它，柳树可是世间最好的树了。”
“这倒是头一回听见。你倒说说看，柳树怎么就是世间最好的树了？”
“天底下的树，无论高矮，全都是一个劲儿往上够，谁好像柳树似的愿意垂首下济，俯低自己的身段荫蔽人呢？”
她仰望那高高瘦瘦的，柳姓的男人，满迎着明月清光，嫣然一笑。
他痴痴迷迷地望她，好久没说话，过得一会儿又蘧然一笑，“我提个人，你可别吃心啊。他们都管蒋文淑叫‘女相如’，可我瞧你扫扫牙缝出来的‘诗’，都比她强上千百倍。”
“我字都认不全，还诗呢！您大少爷可别正话反说了，要惦记你那老情人，上她跟前夸去。在我这儿夸文淑姑娘才情高妙，也是‘对着屁股作揖——人家又瞧不见’。”
她逗了他一瞥，佯嗔着拧过身去。他大笑不已，从后拥住她，“瞧瞧这一句‘对着屁股作揖’，何等文思清丽、诗情绵邈，这才叫美人辞令比飞仙哪！”
他们就那么拥在一起往前走，踏着被揉成一片的月色与长长的笑声……
寒冬里的枯柳下，万漪跌坐于地，抚抱着枝干泣血悲啼。
胖牛见她眼泪流得个没完没了，忽觉一阵内急，便偷偷避开了一段，窸窸窣窣解开裤子。洁白的坚冰上，腾起了一股黄滚滚的臊气。
[1]“圆光”指佛、菩萨以及诸圣脑后的光圈，有卷草、团花等多种纹样。

第三十六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2）
三十五 大安乐
午后，唐文起叫人捎话来，说晚饭上她这里吃。万漪便吩咐马嫂子早点儿督人去弄几道唐大人爱吃的菜肴，她自己却依旧是病恹恹的，愁倚熏笼。过不多久，忽又见马嫂子踅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局票。
“姑娘果然翻身转运！唐大人昨儿才上门，今儿马上就有人叫条子。”
叫条子的是一位“黄少爷”，万漪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这么一号人来。马嫂子只一味劝道：“苏州会馆的待霜厅，自然是大佬官才能包得起，这阵子叫去，也不过品茶清谈，又费不了什么功夫，去便是，怕他怎地？”
万漪望向马嫂子笑眯眯的脸——一夜间，这些人又重新学会笑了……她自知若拒绝送上门的客人，就等于是断了下人的财路，一旦他们再去掌班那里搬弄是非，马上又将是临头大祸。反正晚一些也得打起精神来款待唐文起，这么一想，她便无奈地叹了声，“那给我梳妆吧。”
马嫂子即刻唤丫头们来伺候穿衣梳头，她见万漪消瘦得厉害，尤其这一个月以来她常常整夜里偎火呆坐，眼圈下被烤出了两道红痕，显得极为憔悴。马嫂子便亲自动手，为她从眼轮到腮颊轻铺了一层淡红胭脂，又将宝髻慵梳，做一个惺忪堕马之妆，乌发间只将一枚云脚卷须珍珠簪并一支白玉钗来点缀，又把往日里那些轻粉鹅黄统统不用，却拣了一袭银丝镶领、竹青掐花的对襟褙子，配上月青中衣，灰紫挑线帕裙，末了，再给万漪披覆起一件烟霞银底的大氅，步步清光似雾，看得几个小丫头皆惊声赞美，说姑娘如此装扮，别有韵味。
马嫂子自夸道：“我可在这行里滚了二十年，可不是里头的虫儿[1]？轿子备好了吗？——那走吧！”
轿子一径抬来苏州会馆。待霜厅的包间门外，守着两个白面仆人，看起来面善非常，万漪却依旧回忆不起“黄少爷”是哪一位。其中一位仆人拦住了随在她身后的马嫂子她们，“家主说，只请姑娘一人进去叙话。”马嫂子待有异议，另一位仆人已抓了把银瓜子递过来，“你们拿去要杯热茶喝。”马嫂子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姑娘，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你，你好好陪黄少爷说话，这一看就是位慷慨轻财的大绅士，你可别再跟人家怄气掉歪！”——这是嘱咐，也是警告。
帘启处，万漪跨过门槛，见过厅空空无人，她便轻呼了一声，又向里找去。进得小饭厅，隐隐见有条人影晃动了一下，她马上低首福一福道：“万漪给黄少爷问安。”
而后她一撩眼皮，就见“黄少爷”已立在她面前。万漪一愣，揣在两手间的一只小手炉“嘭”地直摔在地，炭灰撒了一地，“咕噜噜”滚出一颗添香的松果。万漪热泪盈眶，张开手就扑上前，“影儿！”
书影却撑住两臂，推开她的拥抱，又冷又低地说：“你先答我一句话：我兄长是怎么死的？”
祝书仪被柳梦斋误杀后，万漪早已拟想过有朝一日若与书影重逢，自己该当如何面对她——在愧悔中拟想过一遍又一遍。因此虽沉浸在骤见故人的冲击中，万漪却并不为这一诘问而感到过分的慌乱。
她沉吟片刻，徐徐道：“说来话长。咱们坐下说，好吗妹妹？”
一旁横有一张紫檀雕花缕金的围榻，铺着万字不到头的青金闪缎坐褥，书影便伸手指一指，径自坐下。
万漪也跟着局局促促落座，又偷眼将书影细细端量：她身着丁香色纻丝衣裙，一色绒背心，领袖皆滚着葱绿沿边，头绾垂髻，对挑着一对剪绒绒花，脸容比上次见时更觉标致清贵，秾桃艳李之姿，璞玉浑金之度，一双凤目里隐隐笼罩着一层寒光。
“我兄长乃是被留门所害，留门大少又与你交往甚笃，而兄长的行踪我也只告诉过你一人。对此，你有何解释？”
影儿满口的“你”，连“姐姐”都不肯叫了——万漪明知自己毫无委屈的资格，却依旧感到了受伤和难过。她想要拉一拉书影的手，却再度被推开。她只好紧抓著书影的眼神不放，那是对方仅剩的、还愿意与她触碰的部分。
“妹子，你看着我眼睛，就知我绝没有一句诳语。自打你告诉我说祝公子即将潜返京城，我就日夜忧心，一刻不敢忘。可直等到十月下旬，却仍旧没一丝音讯，我怕祝公子路上出什么意外，才将这件事拜托给我家大爷——”
“你家大爷？”
万漪挨过了心腹间的一阵绞痛道：“柳大爷，他答应帮我关照下头的弟子，让他们留意祝公子的行踪，可奈何为时已晚，人在那之前就已经遇害了……”
“是不是花花财神他派人干的？”
“不是！绝对不是！”
书影见万漪断然否认的态度，原本冷若冰霜的脸孔上腾起了一股鲜活的怒意，“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就算你是出于好意，才将我兄长的行踪吐露给他，说不定他表面上应承你照管我兄长，实则立刻派人去加害他！”
“柳大爷不会这么做，他不是这种人！”
“你怎敢为他打包票？他不过是你的客人！”
“他不是我客人，他是我——”万漪把冲上来的三个字含在唇舌里许久，又沉沉将它们叹出，“我丈夫。”
“你什么？！”书影瞠目而视，耳下的一对素珠环子跳动不已。
万漪直凝她双眸，坦然从容道：“柳大爷已和他奶奶离断了，是为了娶我过门。只不过没等到那一天，他就被抓了。但，纵使未有过婚证礼仪，我们也已是请天地日月为鉴的夫妻了。影儿，从前姐姐总说羡慕你，羡慕你打小有那么多的疼爱呵护，如今不了，我自个儿也有了。哪怕我一点儿也没法跟你比，哪怕我又穷又笨，连我生身父母都不看重我，可我这个‘丫头片子’竟也有了‘千金小姐’方有资格得到的一切——是我丈夫给了我一切。他爱护我、尊重我、宽容我……他也许会伤害人，但绝不会伤害我，他绝不会对我不忠、不诚。他答应了我好好保护祝公子，就必定会做到。假使他没有，就只是来不及而已……”
太古怪了，臆想中的心虚竟丝毫也没有出现，她比上一次——白珍珍之死那一次——做得还要好。所以自何时起，她竟成了行家，同时精通行骗和悔恨？但不管悔恨正在怎样折磨她，万漪也绝不会向书影揭露真相。否则要从何说起呢？难道先袒露自己幼年时曾被“舅舅”侵犯的污点，再以柳梦斋的“无心之过”来祈求书影的谅解吗？她最怕的并不是书影怨恨他们俩，而是怕书影自怨自艾——要不是我在信函中向兄长提及白万漪，他就不会来找她，就不会发生这出惨剧！
七情六欲，没有哪一种感情比“自恨”还伤人：它一遍遍回放不可更改的过去，一遍遍逼你直视自身的愚蠢和无能，它振聋发聩地提醒你，没有你，你爱的人们本会生活得更好，它令你无比希望能够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划掉。万漪常常与这可怖的自恨为伍，然而她再无耻些，也不至于无耻到伸手将无辜的书影也拽下来。
所有的罪恶，只归她一人。
果不其然，书影被打动了——不过万漪能看出，打动书影的不单单是她与柳梦斋之间的真情，而是由这一份真情所唤起的另外的什么，独属于书影自己的什么。
书影还能有什么呢？不过是又想起了“他”……如果她还是从前的祝书影，听谁说起一场既无媒人与聘书，又无大礼与观众的秘密婚姻，多半会嗤之以鼻，那和桑间濮上的淫奔有何区别？可在经过了与詹叔叔的狱中岁月后，书影已理解所有，原谅所有。那不是“淫”，只是没办法止乎礼的“情”。
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她望着泪华灼灼的万漪，不由也变得柔软了下来。“姐姐，”她唤她，充满了迷惑，“如果不是柳梦斋……不是你、你‘丈夫’，那又是谁做的？谁会对我兄长如此残忍？从头到尾，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柳大爷他们留门和万海会的会长唐席斗得非常厉害，都将对方指为是安国公乱党，祝公子莫名遇害后没多久，我家大爷就被抓了，连柳家也被抄了，说留门在暗地里为安国公运作资金……我终日价被困在槐花胡同，只知脚尖前的小事儿，大爷又鲜少和我谈起男人家的纷争，所以，他们间究竟谁和谁是朋友，谁又是谁的敌人，我简直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影儿，你明白么？”
万漪将这席话中的真与假调配得恰到好处。她的确对许多斗争的细节一无所知，可她很清楚所谓“留门与安国公勾结”一事纯属詹盛言单方面的构陷，柳家极欲摆脱的也是这一份嫌疑。然而，书影却一向将詹盛言奉若神明，她入宫所服侍的又是詹盛言长姊，在她面前，作为安国公的“敌人”而出现并不是最佳选择。不过万漪并不知书影对内情的了解又有多深，也不敢贸然编造什么说辞，才推以一概不知。
这一下却歪打正着，因书影是直到被送出监狱前，方才从她的詹叔叔那里听到了迫不得已的坦白，原来他那最广为人知的死敌徐正清大人竟是他最为牢固的盟友！所以真是这样吧？他们男人们什么也不说，却什么都干得出，他们一个个都是不羁之马、脱辐之牛，又暴烈又执拗，为名望与权力，为利益和领土，还有理想、原则、条款、派系，以及千百种女人无法理解的怪东西……他们可以同敌人媾和，与朋友决裂，侍奉自己的仇家，践踏自己的骨血，他们全都深深着迷于那一个只奖励残暴、狡诈和野心的大游戏，却对蝴蝶与明月不屑一顾。
书影试过了，但她还是不懂。“我也什么都不明白，”她的眼轮一分分红起来，“大概是会审的日子临近，镇抚司请我出宫来认尸。今儿早上，我才亲眼见到我兄长的尸身。他们一直把他冷藏在冰窖里，尽管如此，他的面目也已经……”她噎住了，泪如泉涌。
万漪大为不忍，她起身来这边搂抱她。书影没有再拒绝，她乖乖偎在她胸前，连声低呼着“姐姐”“姐姐”……然后，就像一阵风那样快，那总是与万漪形影不离的自恨又来了。她迅速被它击倒，迅速被抽空。“影儿，对不起，”她无以自控地跟着她一道哭了起来，“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原想着，祝公子身份敏感，因此他回京的消息，顶好不要说与他人知晓，这才一直严守秘密。要是我早些告诉给我家大爷，留门准会派人在你兄长一进城时就严密保护他，就不至于叫他白白丧命了！影儿，不怨你气成这样，你祝家遗孤、你父亲唯一的血脉就等于被我给毁了，我说什么也脱不了这份罪。血债还需血来偿，哪怕祝公子乃贵家子弟，但我和我丈夫的两条命，也尽够抵偿了。”
书影正哭得抖肩耸背，蓦一下定在那里，她慢慢抬起脸，睁大了泪眼瞪住万漪，“什么‘两条命’？姐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万漪黯然一笑道：“影儿，我听那些官老爷都在谈论，说等公开审讯后，柳大爷就会被问成死罪、弃首西市——就在你父亲曾经受刑的地方。我近来总梦见那儿，梦见我丈夫他孤零零地立在台上，他的头不见了，腔子里血流如注，他摇摇晃晃地张着手到处找，看起来那么害怕、那么孤单。我得和他一起呀，要没人领着他的手，他连鬼门关都摸不到……影儿，你别生气、别难过了，我和我丈夫都会死的，到了九泉下，我们俩亲口跟祝公子赔罪……”
“不！你——姐姐你等等，难道说，你打算殉死吗？”
万漪又是那般幽幽一笑，“只要能陪着他一起，死就微不足道。”
书影一把揪住她，摇撼了两下，“姐姐！你想想，咱刚落进白家妈妈手里时，我也曾寻过短见，还是你开解我，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说过日子原就是事事伤心、处处不如意，你说这就是人间呀！你自个儿忘了吗？”
万漪见书影急得面红耳赤，心坎里不觉涌起一股柔情，她抚摸着她满腮的清泪道：“那时，我还没见过天堂呢……妹子，你原是对的，这里是地狱。没了我丈夫，这人世间就是地狱，我只有一死为愈。”
书影的双手无力地滑落，她咬着牙转向一边，似乎在为了什么而苦苦思索。须臾，她重将她望住，那一层朦朦的泪水已退却，眼光锐利逼人。
“姐姐，我再问你一次，你务必诚实答我。”
“你、你问……”
书影低沉而决绝道：“我兄长，果真不是柳梦斋遣人杀害？”
万漪又摇了一摇头——事已至此，何苦徒然令书影为真相而受苦？于是她庄重地竖起一手，立于耳畔，“我发誓，倘若祝公子之死与我丈夫柳大爷有关，我白万漪就直堕十八层地狱，永不得托生。”
没所谓了，自打他从她身边被带走，她就已经在地狱里扎根了。
听到万漪的誓言，书影便在沉默中反复滚动着一个决定，迟迟开不了口。万漪却以为关于此事已告一段落，遂勉强一笑道：“影儿，你今天出宫，怕也不能耽搁很久吧？怎么样，你还都习惯吗？皇宫里好不好？”
书影为之一怔，皇宫里好不好？
她不会用“好”或“不好”来描述那样一个地方，就像人们不会用“好”或“不好”去描述一座入云的高山，或是从海底涌出的风暴与巨鲸，那是所有理解、想象之外的庞大。
那天她入宫的时候，已至掌灯，从神武门一路行来，路过的每一座殿堂、高墙，还有曲曲折折的转角都泛动着暗黑的光泽。慈庆宫的宫殿中亮如白昼，一位大宫女披带着一身明光走出来，太监们把她交给她，“来，见过若宪姑姑。”
书影已详细学习过宫中规矩，也对慈庆宫的人事略知一二。太后身边有两位得宠的大宫女，一叫作“若宪”，一叫作“若荀”，她们俩都是太后从娘家带来的陪房，为伺候主子而终身不出阁的老姑娘，因此在慈庆宫地位极高，是掌事和副掌事。而每一位新入宫的小宫女在独当一面前，都要由老一辈宫女监管带领，新人就管老人叫“姑姑”，能够把若宪指为她的“姑姑”，可知太后对书影极为重视。尽管如此，若宪却并没有叫书影进殿去参拜，而只叫她跪在殿外磕了几个头，“今儿晚了，不便打扰太后娘娘，先这么见礼吧。”
书影被安排住在后殿一所小房间内，同住的还有三人，是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女孩，都是负责扫院子、擦地砖的粗使宫人，言谈幼稚无聊。倒是睡着后，书影却在她们身上感受到了分外的亲切——她们一个个均是向右而卧，右手放在头边，左手搭在身侧——和猫儿姑在怀雅堂里教授的那套一模一样，书影夜夜看万漪与佛儿如此入睡。不过在此处，自然不是怕睡相不雅会冲撞了“客人”，而是据说皇宫各处都有殿神守护，殿神又常常巡夜，所以宫女睡觉绝不能“没人样”。
一片沉酣的呼吸声中，书影思及过往，只短短三年间，她竟已流转过这么多地方、经历过这么多的人。从羁候所到怀雅堂的大通铺，从白凤到白珍珍再到龙雨竹，而后是监牢中与“叔叔”的形影相随……七月七日她被带离他身边后，直接被送往尹半仙处，在“法阵”里度过了四十九天，接着又被送入宗人府学习了两个月的礼仪，今夜，她躺在了大内慈庆宫。
书影还远未成年，但她已尝尽了“老”的滋味。
翌日，是正式的谒见。若宪把她带到宫房中的西偏殿里，书影行过大礼后，就跪在那儿垂目听候。很快，宝座上就传来一个冷淡、平缓，不带丝毫感情的女子声音，“宣你来，是想问问看二爷‘养病’的情况，听说你一直伺候他，说来听听。”
不能提“收监”和“拷问”，要称“养病”。而书影该怎样答，也早就有人耳提面命过。于是她口齿清晰地答道：“回皇太后的话，盛公爷有专人看护调养，病势稳定，人也一天健旺似一天，请皇太后切莫忧虑，以免有碍圣体。”
“那就好，我这个当姐姐的就放心了。我看你挺合眼缘，你就留在我这里伺候吧。”
“奴婢感戴慈恩，谨遵懿旨。”
“行了。”那声音转向一旁，“把她带下去吧。”
接见就此结束，自始至终，书影连太后的模样都没瞧清楚。接下来的一天，是劈面而来的各项杂务，要不就是一动不动地戳在那儿站班，除了吃饭，书影连坐下来歇一歇的工夫都没有。好在她早就伺候过白凤和龙雨竹，又在入宫前学习过各项规仪，能忍受，也能吃苦，绝不至于出什么纰漏。到晚上宫门下钥，夜间没差事的太监们就准备出宫了，恰在此时，有人寻个空子把她叫到一旁。
“影姑娘。”
这人是带她进宫的那名太监，也是慈庆宫的管事牌子，名唤杜廉。杜廉的年纪约莫五十往上，一张虚肿的黄脸，鼻梁平坦，鼻头肥厚如球，眼睛有些红烂病，总含着一泡泪水，尊容实在叫人不敢恭维。但书影一见他，马上就喊了声“干爹”。
只因宫女不能够随意出宫，平时想要买些零碎日用，或想和家里人捎带些东西，免不得要托相熟的太监办理，且为了避“菜户”[2]之嫌，几乎所有的年轻宫女都要找一位上了岁数的老太监做“干爹”，书影入宫前，杜廉就叫她拜了干爹。
“您今儿不在宫里值夜？”书影搭讪着问他。
杜廉没答她，光是笑眯眯拍拍她的肩，“姑娘，你本是必死之人呀，蒙九千岁的宏恩，咱才能从妓院、从监狱里起拔出来，当这份体体面面的上差。人要存着感恩之心，你懂干爹的意思么？”
“干爹教得是，影儿全都懂。”
杜廉还待说什么，忽见那边伸过来一道影子，他就哼一声，走掉了。
墙角后，若宪转了出来。照理说，她至少也该有三十八九年纪，望之却如二十许人，细眉细眼，直鼻薄唇，五官虽不甚美，却自有一种清高的气度。她不动声色瞪著书影，“来。”
书影随她走回自己的下房，若宪弯腰从她们几个女孩睡的大铺铺脚摸出一个长条布袋子，“晚饭没吃饱吧，再给你补一顿藤条面！”她拉开袋子，取出一根藤杖。
姑姑罚小宫女，小宫女向例是不许喊，也不许躲。为此书影只有笔管般地直立，任由那根藤杖在她全身乱抽。
“先数十下，十下之后再说。”一道深沉动听的嗓音浮起，从虚无里鼓励着她。于是书影默默地数着：一、二、三……都会过去的，詹叔叔早已和她一一预言过她不得不面对的一切，然而这一切终将过去的。
“影儿，尉迟度他们可不会跟你说实话，是要拿你做我的活穴，送去太后身边镇魂。他们会告诉你，太后想找个人了解一下我的近况，因此传你去宫中问话。太后也早处在他们的掌控中，不得不屈从安排，表示出和你‘一见投缘’，就此将你留在宫中。而入宫前，阉党会先把你送去命师那里接受施法，对你本人的说辞则是你隶属贱籍，且曾入狱，致使身带邪祟，既朝见太后，需得事先以法术除秽。过后，应该还会送你上宗人府去学习宫中礼节，到时候多半要指给你一名太监当干爹，我估计会是杜廉，他是我姐姐宫里的管事牌子，也是尉迟度的爪牙。总之无论这人是谁，他准定会对你表现出慈爱关照的样子来，施以小恩小惠，最后搬出一套假惺惺的劝词，说你本是罪臣之女，又先后落进妓院和监狱，本来死也没有出头之日，却蒙‘九千岁’特恩，许你以戴罪之身抬籍入宫，要是你知恩图报，愿为千岁忠心办事，说不定还会有恩典清理旧案，为你亡父平反。这一招，一是要收买你的心，二来是要做给太后看，使她疑你为阉党的眼线，如此一来，就算我私下曾叫你传递什么信息进宫，太后也绝不会信任你。一开始，你在宫中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千万忍耐，一面对阉党虚与委蛇，另外悄悄相机行事，取信于太后。影儿，从今后，可不再是单单的受苦、受辱那么简单了，你必须同时生活在两个天地，一个红若丹砂，一个白若羊毛，你得在其间不停地穿梭，并随时记得自己在哪里，别犯错，任何一个小错误都会让你掉进裂缝里，重新落回这地方。影儿，叔叔动用了最后的力量才把你托出去，你不准再回来，否则我死也不原谅你。好孩子，聪明点儿，坚强点儿，碰见避不开的难事，咬紧你心里头的牙，先数十下，十下之后再说。竭尽所有，保全自个儿。”
为防窃听，他是贴着她面颊说出这番话的，迄今书影的身体还能回忆起那一阵阵的寒栗：不单单因为他和她耳鬓厮磨，因为他的气息和声音，更是为了他所描述的那黑暗的竞技场。在这封死的斗场内，谎言之下并不是真相，而是另一重谎言，拨开了烟幕后也只有更深的烟幕，镜子外的还是镜子，影子嵌套着影子……唯有失败和流血是真的。
詹叔叔推测的每件事都发生了：尹半仙表面上声称，他要做法为她除去秽毒，但在无人的丹房，他则递给她几封兄长的来信。慈庆宫的管事杜廉暗地里吩咐宗人府的小太监们苛待她，却亲自现身来为她加衣添菜。再没有什么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样子、是人们说出来的样子，就连书影自己对自己也不再熟悉。她脸上挂着笑，把杜廉那老太监称作“干爹”，但她在心里头放声大哭，说，请爹爹原谅不孝女认贼作父，但女儿从未有一刻敢忘，是这些人让爹爹罹腰斩的酷刑，将我哥哥充军，把我们姐妹打入了妓寮，令我敬爱的詹叔叔受尽非人的羞辱折磨，却想用几身衣裳、几盘小菜来换我的感恩戴德？
我要亲眼看这些人灭亡，叔叔教我的，忍下去，十下、十下，又十下……总有一天，会变天。
此刻的忍耐结束了，若宪姑姑结束了她的责打。她把滕杖的尖端戳住书影的胸口，“没我的吩咐，不许乱走，不许乱和人搭话。‘左腿发，右腿杀’，懂了吗？”
带着一脸疼出的冷汗，书影正色回答：“谢姑姑教导，奴婢懂了。”
又让叔叔说中了，若宪当她是杜廉他们一伙的，故而才对她加以苛责。书影对此毫无怨愤，她迟早会让她改变主意的，但她必须伺机而动，谨慎，谨慎，还是谨慎。
直到数天后，合适的时机才来到她面前。
太后养了只宠物“熊子”，熊子不是熊，而是只小墨猴。太后久居深宫，绝少消遣，长日以习字为乐，而且还收了若宪做她的“女弟子”，常常是太后写几个字，若宪跟着写几个，写得好的太后就颔首留下，大多时候太后对她写的字不满意，便摇摇头把纸往火盆里一丢，二人有时能在书案前消磨整整大半日，彼此一句话也不说。枯燥生涯里，这只小墨猴为主仆俩增添了不少乐趣。临池之前，太后叫一声“熊子”，墨猴便跳出来帮着翻书、铺纸、取笔，还能跪在砚台旁磨墨，之后又将剩下的墨汁舔得个一干二净，吃进肚内去。太后有时逗着它不给吃，它就抱起两只前爪拜拜，每每博太后一笑。熊子长着灰黑的皮毛，赭红脸膛，身高只和笔杆一般，平日就盘曲着睡在大笔筒里，慈庆宫的宫女们对它是又爱又恨。爱的是它的古灵精怪，恨的也是它这份古灵精怪，熊子时不时要撒娇放刁一回，要么掣着一张纸，要么抓着些蜜橘、花生爬到大柜上头，把扯下来的碎纸、果皮四处乱扔，叫人哭笑不得。
这一天，太后又带着若宪在窗下临帖，快到中午，熊子大概是饿了，就趴去砚台边舔起墨来。太后的用墨总是“松丸”“狻猊”这样的名贵古墨，但因最近徽州府进贡了一批歙墨，便换来一试。熊子尝那墨不合胃口，一时气得跳脚，太后和若宪不由都笑起来。熊子更是呲呲乱叫，见太后手里正拿着张准备烧掉的坏字，它冷不防一把抢过，直接蹿到了外殿的屏风上头，撕扯着那纸张一片片往下丢。
书影已见过一次这种事情，上一次若宪对熊子呼喝，太后还不许若宪大声，怕吓坏了熊子，自己好言软语地哄它下来，这一回却不知怎地，太后的声调中透着异常的生气，还有些慌张的味道：“熊子，下来！不许撕了！立刻下来！”
书影原在外殿立规矩，见被熊子撕碎的纸片恰好有一片飘落在自己脚下，也就顺手拾起。一望之下，她却微微一怔，纸上并不是什么法帖的临摹，而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残纸上不过只言片语，但也能看出是两人的笔迹，一人在上写着什么“汉献帝”，一人在下面写道“汉献帝还有个忠心的伏皇后”，竟如你来我往的交谈一般。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书影就明白了。只因慈庆宫中的太监、宫女大多是阉党，就连守宫的侍卫也是尉迟度的党羽，四面八方无一处没有侦查窥探。说起来，太后乃天家至尊之人，实则却与囚犯无异，一言一行均不得自由。想来她总有些郁结不吐不快，但又担心会遭人监听，才会出此下策，每每与心腹之人笔谈一番以聊作纾解，写完便付火一焚，毫不留痕迹。而她们在纸上所谈论的正是热议已久的选后一事；皇帝齐争今年已整十九岁，照理就该大婚亲政，但尉迟度把持朝政，怎肯退让？因此不仅将皇帝软禁在西苑，对外称病，又在选皇后一事上反复拖延。近来略有风声，说礼部尚书的女儿有望中选，但那礼部尚书非但是尉迟度左膀右臂，而且还无耻到拜尉迟度为“义父”，若他家的女儿入宫为后，不过是在皇帝枕边添了个密探而已，所以太后和若宪才会发出汉献帝与伏皇后[3]这一感叹罢了……
一念间，太后已从里间步出，若宪跟在后头喊了声：“你们别吓着熊子，都出去！”其余宫女还未来得及捡拾碎纸，便就纷纷退出，书影正待跟出——“你留下！”若宪上前来拽出她手里的碎纸，扫一眼，就团成一团，向太后那边递了个神机——这死丫头看见了，但不知她“看见”了多少。
“祝书影是吧？”太后气定神闲地落座，拉家常一般道，“你今年几岁了？”
书影垂目答道：“回皇太后的话，过了年，奴婢就虚十五了。”
“哦，宫里头的宫女是不准认字念书的，所以一个个言谈无味，只你若宪姑姑从前在娘家时陪我上过几年女学，有时与她清谈些掌故诗词，还能解解闷。对了，你是翊运伯家的小姐吧，想必一定有好学问的，要也能陪着我谈谈说说，岂不是好？”
“奴婢实在没念过什么书，略读过‘三百千’[4]，只记得什么‘人之初性本善，越打小爷越不念’，还有‘周吴郑王，老师停床’。哦，《论语》也念过些，‘蛤蟆咬四大爷’……”
书影故意说得含含糊糊，随后她停顿下来，一颗心怦怦跳。这些全都是詹叔叔教她的——“我念书早，三岁就进书房了，我那位老师既严且明，我一旦躲懒，真会挨戒尺的。小孩子嘛又不知好坏，心里只深恨他凶，所以偷偷编派了好多歪话出气，在别人面前也不敢说，就逮空跟我大姐抱怨，常常让大姐笑得肚疼。对，那老师行四，我在课上还故意把‘何莫由斯道也’念得口齿不清，说成是‘蛤蟆咬四大爷’……这些琐碎玩笑，只有我们姐弟俩才知道。”
诸如此类的小事，詹叔叔谈起过不少，涉及衣食住行各个方面，好令她随时有楔子向太后表忠，而又不会引起他人的警觉。就算有宫女在殿外偷听到“蛤蟆咬四大爷”汇报给谁听，也只会被当作是出于无知而闹出的笑话。
有那么短短片刻，殿内静寂一片。继而——“你抬起头来。”太后重新说话了，音色有细小的变动。
书影抬起头，直视前方。
这还是第一次她在自己眼睛里看清楚这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詹叔叔的姐姐。太后她体格丰腴，姿容端丽，天然的细眉又浓又黑，望如远黛，一双深邃幽暗的眸子藏在深深的眼窝后。她身着蹙金十二团氅衣，头关莲簪，戴着嵌玉眉勒子，两侧插有垂珠翠花，装扮极清简。而书影大感惊异的是，太后的相貌与詹叔叔倒谈不上相像，反而哪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风貌竟令她忆起了往昔的白凤来——还是天底下所有的凤凰都一个样？就好似身体里有火，虽然你看不见那些火，但你确切地感知到她们的全身都被烈焰所裹挟，不过比起白凤来，太后多了一丝庄重的克制力，她看起来愤而不怒，以韬晦的沉静取代了闪亮的精明。
她也一眨不眨地盯住书影，眼睛在说：“你是吗？”
书影拿眼睛答复：“我是的。”
半个字也没有出口，她们就完成了全部的交谈。
“若宪，”太后移开了眼神，把琥珀护甲轻轻划过桌面，“尉迟太监他特地赦了这孩子的罪，把她送进来伺候我，我也该领情。瞧她还真是怪伶俐讨喜的，也来了几天了，可以上夜了，今儿你带班吧。”
若宪刚应声，熊子就从屏风上飞身而下，往太后的袖口里钻入。
太后抿了一抿嘴，“我说吧，只别吓着它，一会儿就自己找来了。”
晚间戌正，长街上的梆子声传来，慈庆宫便待下钥。除了夜间守宫门、巡院、站廊的人外，其余太监须即刻出宫，剩下的都是些宫女。两位掌事若宪和若荀并肩而出，她们走在一起的时候让人很难分出彼此，一样的沉默，一样的清冷。就连当差时，她们也鲜少开口，许多安排都是通过打手势发出，若宪对书影摆一摆指头，书影便会意，若荀也点了两个宫女，她们五人就是今夜值班的人了。
明间里一人，静室外一人，太后的卧室门外是若荀姑姑，她靠墙铺一条毡垫子，就歪在上面坐夜，若宪则领书影进入了内房。太后的床边是不许下人打地铺的，二人就在床脚的两头坐下，面对门口，闭目假寐，同时仔细聆听太后睡下后的动静，出气是否均匀、是否多梦、翻身几次、咳嗽几声……种种细枝末节均需用心记忆，以备太医院开平安帖时查问[5]。
直到夜半时分，床内方有轻响传出，若宪即时张开双目，回身揭起了灰鼠帐子。整座寝室里单单在屋角拢着一盏小夜灯，还有地下的牡丹翠叶熏炉发出幽艳的火光。太后的脸孔自帐后探出，似一颗悬空的宝石，闪动着流丽苍白的色泽。
她以书影看不见的方式对若宪发出了某种信号，若宪蹑足退去门前，与门扇另一侧的同伴若荀共同守卫着秘密和禁忌。
“同我说吧。”如此严密关防之下，太后依然极度小心，音量只传到书影的耳边为止。
书影便含泪低诉起来，她把詹叔叔真实的情况一一禀告，还有那些他托她捎给长姊的私语。到后来，太后已是咬唇忍泣，泪水却还是如雨溅落。
“恕奴婢僭越了。”书影靠上前，在太后耳边轻轻唱起了一支儿歌，调子是小孩子们都会的蹦蹦词，歌词却略有改动，“大姐姐你别哭，弟弟抬你走长路，弟弟替你打老虎，弟弟送你金插梳，左一梳、右一梳，梳出平坦吉祥路……”
太后失笑，然而泪却落得更凶。
书影也禁不住淌下泪来，叔叔低唱出这支歌时面带微笑，唱到一半却停住，叹了一口气，“小时候我不懂事，常惹大姐生气，一看把她气哭了，我就赶紧唱歌哄她。现在她要哭，谁还能唱歌哄她？”
突然，太后向前一扑，张臂搂住了书影。书影闻见了一股沉香的味道，还有火焰的气味……她短暂地僵硬了一下，就自愿沉入这孤寂又热烈的怀抱。
她们搂抱着哀泣良久，却始终没有漏出一声呜咽。
那夜后，太后完完全全信任了书影。尽管当着其他宫女，她依然待她冷淡疏离，但每隔两三天，若宪便会例行公事地指派书影夜间坐值，而太后往往借此机会与书影做清夜长谈。不久后，她们就谈起了书影的亡父，太后屡屡叹息，“我对翊运伯心里愧疚得很……”
“太后何出此言？”
“孩子啊，你不知，我常自后悔没替你父亲抢一命。”
书影深感震惊，甚至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不过太后随即把指端摁在她手背上写了几笔，书影方才意会，这指的是“勾决”。
死刑重犯的名单一律须由皇帝亲笔核准，可以“缓勾”，也可以“特赦”，因此太后的意思是，皇帝本该笔下留情，免书影的父亲一死，哪怕改为“斩监候”，好歹也能多拖上一年。
“三年前，皇帝还没有被迫移居西苑，和我还能常常见上面。我记得冬至前，他拿着一份名单来找我，十六七的人了，又是天子，却哭得声气几绝……”
听到这里，书影已不寒而栗。三年前是龙溯元年，尉迟度以瑞亲王进献给干清宫的花灯意外失火为引子，诬陷宗亲们犯上作乱，从而广造冤狱，书影的父亲祝爌也是由于协助瑞王的两位世子逃跑而被问罪。太后所说的这张名单，一定就是龙溯之变中被株连的人犯名单。
“整整一张单子，放眼望去全都是亲贵的名字，而在那么多人里头，皇帝只有权赦免一个人，就一个。哦，你有所不知，尉迟度那狗东西窃权结党，独裁大政，向来什么事都扣在自己手里，不许皇帝决断。但勾决的死囚单子向例是要呈给列祖列宗过目的，尉迟度到底是先帝的奴才，想来还是存有几分顾忌，不敢把自己僭主擅专的玩意在祭祀时公然焚烧给祖宗，以免触发天怒，但他又不愿把勾决的权力交还给皇帝，否则，还如何任意屠杀忠良以建树淫威呢？所以每年，他只许皇帝在死囚中赦免一人。如此一来，这刑单既算是皇帝手裁，又能广杀尉迟度想杀的人。你说这一招，心思何其阴毒？”
“太后的意思是，当初家父的名字也在那张单子上……”书影颤声而问。
太后亦是悲痛印心，她长阖双目道：“皇帝问我的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尉迟度连第二年秋决都等不得，只说‘谋反大逆，决不待时’，要求立刻勾决。而那些名字，无一不是我熟悉的、认识的人，有的在幼年抱过我，有的在几天前我还接过他的请安折子，有的更是豁出自个儿的安危以救护宗室血脉的肱股之臣——比如你父亲。何者决，何者留？这简直不是救人，是杀人。凡是我救不了的，就全是我杀的……”
书影强拘泪意而劝：“请太后绝不可作此引咎之想，亲贵臣子们食君之禄，自该忠心事主，家父与阉党周旋，早已抱定了必死之心。蒙太后如此垂念，父亲在泉台下也感激慈恩。来日整饬纪纲、诛除奸佞全靠太后主持于上，圣体关系天下福泽，请太后千万珍重。”
太后抚了抚书影的头发道：“屋子这样黑，我都能瞧见你眼睛里的泪光，分明为了自个儿的父亲难过，却怕犯忌讳，强忍着不敢哭出来……好孩子，把你在宗人府学的那套抛开吧，这屋子里只咱娘仨，你若宪姑姑也不是外人，用不着官样话，你只管哭好了，痛快哭出来，我也想哭哇……”
书影这下再也忍不住，一任眼泪流淌，末了，太后也伏去枕上哭得一耸一耸。直到为她们看守门户的若宪在那边轻咳了两声，二人方惊觉彼此已失态忘形。
书影忙收束了泪意，劝慰了太后几句，又故作喜色道：“太后开心些吧，马上冬至了，那不是皇上就要回宫了吗？”
太后微弱的声线里带出了一丝苦笑，“是，冬至一到，宫中的各项祭仪均得由皇帝亲自主持，尉迟那阉竖也不得不把皇帝从西苑接回来，能够母子团圆，我自是开心的，不过随之而来的恐怕又有厚厚的刑单，那些恐怖嗜血的单子，皇帝必要来问我的意思，可我，唉……怎么又说回来了？不说了，不说了。”
那之后，太后的声音、她昏暗的脸容、慈庆宫的彩画与红墙……一一又被收回到时光的缝隙里，消失于书影眼前。
她重新望见了万漪，还有万漪犹带泪痕的笑脸。
“怎么样，你还都习惯吗？皇宫里好不好？”
书影忽略了万漪这一问，她直接抓住她手道：“姐姐，你先别急，或许‘你家大爷’还有救。”
万漪呆立了片刻，突然之间遍体打战，她伏低，抱住了书影的膝面，“妹妹，好妹妹，你有什么法子？求你教教我吧，叫我干什么都成！只要能救我丈夫一条命，我就是你的狗，你叫我往水里去我就往水里跳，你叫我往火里去我就往火里跳！”
“姐姐，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起来我同你慢慢说。”书影拽起万漪，先哄她平静下来，继之就贴耳密语，将太后有权赦免一位死囚之事大略说了说，后又补充道，“若是死刑重犯，要么就在刑部的单子上，要么就在镇抚司那张单子上，总要经太后和皇上的手。太后是待我极好的，我可以替你去求求她。不过话说在前面，太后最终肯不肯管，我真不敢打包票。若不成，姐姐你可别怨我。”
“影儿，我知你素来厌恶留门，何况你兄长之死，柳家的确也有涉案的嫌疑……”
“他们党派争斗，常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描成黑的，真相往往并不是局外人看到的那样。不管这案子审出来到底是何结果，我只听你的。只要姐姐你说柳梦斋没害我兄长，那我就信你。”
“影儿，你真愿去太后跟前为我丈夫讨恩典？人家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你对我是汪洋大海一样的深恩，我这辈子是报不完了，以后我生生世世给你当牛做马，你修成了菩萨，我也当坐骑驮着你！”
“姐姐，你我间还说什么‘恩’不‘恩’的？想老天玩弄苍生，何等残酷？咱姐妹再不彼此帮衬些，这人间真是没一点儿活头了。”
“不过，影儿……”
“怎么了？你说呀姐姐。”
“你、你才说，太后手里头也只有一个赦免的名额，你要是为了我去求，你那詹叔叔怎么办？”
几案上摆放着一只精致的螭兽香炉，炉内腾出细细的烟气。就在那白烟中，慈宁宫的深夜再一次呼啸着冲出。
“那些恐怖嗜血的单子，皇帝必要来问我的意思，可我，唉……怎么又说回来了？不说了，不说了。”
书影猛地一激灵，“太后！看情势，尉迟太监是铁了心要治死盛公爷，何不趁此机会先赦免了公爷呢？”
太后把头扭开一边，久久的静默后，她叹道：“傻孩子……”
“詹盛言”这个名字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任何名单上，他将被秘密处死，不可能有任何逃生之路。
太后不忍说出口，但书影还是听见了。
彼时她悚然大悲的表情一定是又一次出现在脸上，万漪盯着她，也跟着明白了过来，“哦，我忘了，太后是安国公的亲姐姐，要是能赦，早就赦了……”万漪万分抱歉地抚了抚书影的双臂，“影儿，还好吗？”
书影虽伤痛无比，但她见万漪在如此急迫时还能顾及自己对詹叔叔的情分，也不觉感动。“姐姐，每一次我想起‘詹叔叔就要死了’，这里——”她摁了摁自己的心窝，“便像有千万柄钢刀攒刺。你信我，为了柳大爷，你心里头的那份焦痛，我感同身受。不过，这还没完呢，最要命的还在后头，等一切都无可挽回之后，等你每天夜半惊醒，一分分记起那个人已经死了，就算你翻遍全世界每个角落，也再不能找回他了，你总想知道他死后去了哪儿，总忍不住担心他还在哪里不停地受苦……等到那时候，希望不再煎熬你之后，你才尝得到真真正正的绝望，没有边儿、没有底儿的绝望。姐姐，我失去了父亲，不久后还要再失去‘叔叔’，我太明白那感觉的可怕，我不想让你也经历，所以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我都会尽全力为你的柳梦斋去争取。”
“妹妹，妹妹，我、我真不知……”
“好了，咱们姐俩不说客套话。现今我在慈庆宫是侍寝的特等宫女，每月初二可以会见家人了，还有几天就是腊月初二，回头你来找我，成不成，我给姐姐你一句准话。”
“妹妹，我上哪儿去看你？”
“神武门西边，你沿着皇城根一直走，能看到城墙上开了两扇带栅栏的大门，就在那儿。”
太阳西移了一寸，冬日里难得的晴光骤然打进房来，万漪感到了一股股热气涌入长久冰冷的心房，带来了希望回流的跳痛。
抵暮，天气转阴，一时间彤云漠漠，雪意浓浓。万漪回到怀雅堂不多时，唐文起也就到了。因才和书影见过面，怀抱柳梦斋重获生机的希望，万漪的心情是久已不见的明快，显在脸上，便是眉目生春、情态温馨，倒把唐文起看得一愣。他却也没多问，只说自己饿了，叫快快开饭。小厨房早有预备，很快就送上来六道大菜，一笼糖蒸的糕点，一只滚热的白鱼紫蟹锅子，外加一壶山西的老白烧，都合着唐文起素日的口味。
马嫂子不住地向外张望，一壁殷勤赔笑，“这菜都上了，大人的朋友们什么时候到？可要让人出去迎？”
“就我一个。”唐文起在桌边落座，举目向万漪一笑，“你也来坐呀。”
万漪在一旁陪坐，先擦了一双牙筷捧给他，又执壶斟酒，“大人不是挂‘四双双台’[6]吗？怎么就您一位呢？”
“替你绷一绷场面罢了，既知你有心事，何忍叫你去应酬谈笑？马嫂子，这有你们姑娘照应我就够，你带人下去吧。”唐文起凝住万漪一笑，“我给你带来个好消息。”
他不紧不慢地连吃带说，不出十句话就说得清清楚楚：柳家的案子将会由镇抚司移交刑部、都察院与大理寺进行会审议处，过堂的日期定在了腊月二十一，而全权负责主审的钦差正是他父亲唐阁老。
“昨儿我就想和你说来着，但当时还没有下明旨，我怕临时有什么变数。现在不会有问题了，家父就是这桩案子的主审。”
万漪虽不是天性精明之辈，但毕竟也经过不少场面上的历练，能品出这话中浓厚的暗示意味来。她即刻正色道：“柳大爷是被冤的！”
唐文起将眼珠在她脸上慢慢地打滚，“家父与柳老爷子有过一面之缘，可以说是倾盖如故。我呢，同样对小柳极为欣赏，这，你也是有数的。因此，但凡案子还有腾挪的余地，家父与我都乐意推动。我说的，你明白？喏，既然你和小柳他相好一场，若知道些什么，不妨说出来。”
“总之，他们留门不可能和安国公勾结！他其实一直想——”
“想什么？往下说，你不能说半句留半句。”
万漪犹疑了半晌，她懂男人们怎么谈事情、谈生意，那些隐晦曲折、拐弯抹角、藏头露尾、旁敲侧击……她统统都见识过，但她做不来。她只好朴朴实实地说：“大人，接下来这些话，我说过就不会认账了，但我说的全都是真话。”
唐文起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拿烧酒送下了口内的食物，定目于她，“洗耳恭听。”
倘若万漪能畅所欲言，她将说给唐文起听，就如柳梦斋曾说给她听的那样：詹盛言、徐正清、唐席、尹半仙、红珠，或者叫贞娘，他们这一伙人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徐正清就是其中四通八达的一环。詹盛言将藏宝处透露给他，他则以“算命”为由造访红珠的命馆，再由红珠把消息传递给尹半仙，最后由尹半仙假托土地公之名献宝，博取九千岁的信任，以便拿星煞做借口，送祝家二小姐书影入宫。另一边，徐正清则通过万海会会长唐席来掌控一切针对留门的地下行动，百花宴刺案的目的完全就是为栽赃柳家与安国公有涉。柳家的行动不过是以牙还牙，借由祝书仪之死，拿伪信来揭露徐正清的真面目——
但万漪不能这么说。
这么说，就等于是把书影置于险地，也等于是承认能够打击到徐正清的唯一证据是伪造的。
万漪不得不谨慎地避开真相里的毛刺，而只小心翼翼地选取平滑无害的部分重新连缀、拼贴，将量体定做的真相献给唐文起：“就我所知，祝公子祝书仪被劫杀时，身上带着一封信，信中的内容直指次辅徐正清大人一直在暗中与安国公联手反对九千岁，而镇抚司的马大人则压下了这封信，直接和万海会会长唐席合作，打算撇清徐大人的嫌疑，诱捕柳大爷。柳大爷欲探听他们的计划，夜探庆云楼，第二天却在隐寂寺被抓。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转折，我也搞不懂，但我敢发誓，柳大爷他们留门因百花宴而被倾害，恨安国公入骨，怎可能是他同党？”
唐文起一脸震惊，陷于深思中，良久，他自索自解般喃喃道：“镇抚司送来的案卷我也翻看了，其中的确提及祝书仪之死，却并未提及任何信件。你如果不是在撒谎骗我——我谅你不会，朝廷次辅与乱党勾结，这种事，你个小丫头怎么编得出——那就是，这信当真被镇抚司给压下了。”
“大人，您信我，徐大人和安国公才是同党，柳大爷他们是被栽赃的！”
“你既然早知徐正清大人有嫌，那小柳被捕这么久，你为何不替他鸣冤呢？”
“柳大爷同我说过，一旦九千岁发现自己竟被宠臣这般愚弄，他面子上下不来，就会直接除掉知情人。我、我担心说出来，反而会害了大爷他。所以，今天说的话，出了这个屋，我也不会认，但我就想请大人明察，你们冤枉了柳大爷，真正的贼子另有其人！”
“此事非同小可，你容我想想看。”
唐文起走开来，又在角落里独自落座。骤然之间，万漪只见他气质中始终令她不适的那层柔腻、黏软统统消失了，仿似包裹着他的一层薄膜被迅速剥离，里头的那个他跃然而出，材质坚冷厚重、不可穿透。
尖急的风声由屋外卷过，万漪望着唐文起的样子，连大气也不敢出。足足过了小半日，忽听他高嗽一声道：“万漪，我问你，为了救小柳，你可愿把你才同我说的这些，当众再说一遍？当着家父，以及所有审案的官员？”
“大人是叫我上堂做证？”
唐文起点点头。
万漪惑然不解，“可是大人，柳大爷他说不能——”
唐文起将手掌一摆，示意他完全了解她的担忧所在。“小柳他说的在理，徐正清竟与詹盛言沆瀣一气，这要是真的，绝不啻于一个大耳光打在千岁爷脸上，自然是谁出手，谁倒霉，所以镇抚司的老马才会把消息死死压住。不过你想，一个不欲人知的秘密，一个人知道，杀一个就行，十个人知道，杀十个就行，但假如几十人、上百人同时得知，而且这些人里头还包括半个朝廷的法司高官呢？”
万漪感觉像是在黑暗里摸东西，那些轮廓一分一寸地流过，在她脑海里渐渐成形。“就是说，既然这是个要人命的秘密，那就索性把它闹大，闹到尽人皆知？”
“对了！你在公审时抛出这一秘密，其分量就远非市井谣言可比，千岁爷哪怕被伤了颜面，也没法再做私下的处置，而不得不令有司彻查。只要那封信确有其事——”
“确有其事！”
“那徐正清就完了。至于你，你既然立下了揭发逆党之功，千岁爷纵心里头恼你，一时半会儿也绝不会公然拿你怎样，而家父和我必定会帮你说话——也会帮小柳他们说话，替柳家父子平反冤情，至少也能由死刑改为充军。只要出了京，不必真上黑龙江受苦去，我悄悄安排个隐秘的处所，你去同他们会合，假以时日，再加恩赦还。到时候你们小两口请我喝一杯喜酒，谢谢我这位大媒，可好啊？”
唐文起这一番表态，当真将万漪震慑得魂不附体。她插烛般直直跪倒，碰了个响头道：“大人！大人！阁老和您都是权尊势重的显达要员，又是案子的审官，若肯为柳家做主，柳大爷父子俩就有生路了！您对他们的，不，对我的恩惠是天无其高、海无其深！我愿一生为大人守长斋、烧高香，时时念大人的名，求天地神佛保佑大人福禄无边！”
“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他连忙去扶她，却见万漪小小的脸盘上已是涕泪滂沱，更衬得腮颊生色，如在命运的浪涛中翻滚的一朵红莲，直把个唐文起看得呆呆地出了神去，片刻间回魂，他忙借一句打趣扫开了尴尬道，“可别，你们俩如此如彼的时节念我的名，我要打紫花儿喷嚏的。你瞧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地下这么凉，哪有说跪就跪的，又闹小孩儿样。”
他将万漪安顿去炕上，又将一件梅花鹿皮背心覆好她，“好了，不哭了，来，再和我细说说。若能让你和小柳花月团圆，我也算成就了一桩侠举。”
万漪从泪眼中望他，唐文起褪去了一脸精悍，重又变回了她熟悉的那副样子，像一个更单纯、更软弱、更容易受伤害的他自己。
熬了半日的雪终于来了，簌簌雪花，晶莹剔透，从苍莽的天穹向深深的黑暗里降下。
是夜，万漪做了长日以来的第一个美梦。她梦见那个巫女红珠漂亮的脸孔与鲜丽的嘴唇，一遍遍对她念着：“孔孟留名在上边，船到前头路自明……”万漪想问她后两句是什么，但已听到了背后传来的脚步声，那轻灵又自信的步声。
她听出了那是谁，她笑着转过身，完全忘掉了自己要问的问题。
[1]“里头的虫儿”指对某个领域非常了解。
[2]指太监与宫女结为“假夫妻”。
[3]汉献帝的第一位皇后伏寿因不满曹操总揽朝政，挟持天子，遂写密信向父求援，却遭人告发，事败后，伏皇后被曹操幽闭而死。
[4]“三百千”通常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5]参见金易等着《宫女谈往录》。
[6]指按照十六台酒席付钱。

第三十七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3）
三十六 朔风急
柳梦斋在打猎。
正当秋围的好时节，天高气清，风物宜人。他挥挥手，几十个身着一色猎装的下人就抖开了长绳，在旷野中一字行进。不多时，膘肥体壮的野兔纷纷被惊起。他在马背上高喝一声：“金元宝，走！”
金元宝领着猎狗们飞奔向前，猎鹰重重地在他手臂上一蹬，振翅高飞。在梦里，柳梦斋似乎变成了他自己的鹰，他感到拨动身体的强风、盘旋的日光，他眼中的大地就是一片摇摇晃晃的屠场。他选中了猎物，一个俯冲，一爪子就扣住了野兔的左臀，他在等兔子回头，好拿另一爪拧断它脖颈——一切都在他计划之中。然而不知怎地，那兔子竟挣脱他掌握，猛地翻身仰卧，四爪出击，向着他眼睛袭来。
柳梦斋双目一痛，迷糊中，他不停唤着金元宝的名字，让它赶紧上前咬断那兔子的咽喉，别伤了鹰眼……片刻后，他在一片刺目的雪光中醒来。
雪已经停了，厚厚的积雪被太阳晒着，狱栏的黑影被一道一道铺在雪地上。柳梦斋坐起身，推开了厚重的棉被和搭在被上的裘衣，他闻见从被窝里扑出的味道，不由锁起了眉头。但他什么也没说，毕竟一个人不能在惨叫连连的镇抚司大狱里抱怨自己一个月没洗澡、没衣裳可换，这样不对。
他也不能抱怨囚室，这一间铁栅木门、透气透光的牢房原是为关押皇亲国戚准备的，和其余那些无窗无铺，只有一尺见方石板地的黑号子比起来，已是天上地下。
至于饭食，他就更不能抱怨半分。多数囚犯吃的都是残羹冷饭，他们的三餐却都有破格的优待。不过，除了山鸡锅子、鸭血锅子、羊肉锅子、什锦素锅子、什锦海锅子之外，难道真不能来点儿别的吗？当然，柳梦斋也只敢在心里头嘀咕，今天的锅子已经送来了，父亲正坐在地下埋头大嚼呢。
柳梦斋摘掉头发里、胡子里的草屑——他脸上已爬满了乱糟糟的胡须——掸一掸身体，就慢腾腾地从自己的稻草铺挪下来，在父亲的对面坐下。这间牢房虽已算宽敞，但两张草铺就已占据了大半空间，再摆上一只火炉、一只马桶，两个成年男人中间几乎不剩什么空间。他们一起对着一只滚沸着鸭血和肥肠的锅子，自那锅子中，腾起一股股腥臊的白气。终于，柳梦斋没忍住，轻叹了一声。
柳承宗翻起眼给了儿子一瞥。他实在看不上这小子娇生惯养的德行，只有最没出息的酒色之徒才会在乎仪容的整洁和环境的优雅，真正的男人能够在血坑里活得好好的。比方说——尽管柳承宗不愿承认，但他想到的“男人”正是自己的死敌——詹盛言。刚被收押时，作为“同党”，他曾被带去他面前“对口供”。第一眼看见詹盛言时，柳承宗惊呆了。也就是将将一年，醉财神已彻底失去了他那受尽造物眷顾的旧容颜，变得又瞎又瘸、骨瘦如柴，仿似一架能够移动的巨大骷髅，但让柳承宗更感震撼的还在后头。马世鸣拿许多问题来同时问他们两个，这些问题和问题里的细节唐席早已一一叮嘱过他，也给了他标准答案，柳承宗从头到尾十分配合，问什么答什么，但詹盛言却一个字也不说，连一分表情也没有。
无疑，他很早之前就在彻底的沉默里找到了自由。
但他的自由惹恼了马世鸣。马世鸣叫人绑住詹盛言，扒掉他裤子，拿刚硬的猪鬃毛扎进他尿道。柳承宗本人也曾是个一等一的施暴者，曾无数次站在马世鸣那个位置，但那一幕依然令他裤裆发紧、冷汗直流。他怕的并不是痛苦，而是那种赤裸而纯粹的对人格的凌辱。他设想如果那是他，光是被这么多人围观这一场面，兴许就足以摧毁自己的意志力。但那个人却在一阵又一阵极痛的战栗过后，对着那染满血渍的猪鬃毛近乎于无耻地笑起来，说出他被带进这刑讯室后的第一句话：“老马，为了让我投降，你他妈简直愿意跪下来哀求我。”
柳承宗差点儿没憋住要替他叫好，可不是？马世鸣，还有他所有怪模怪样的刑具都在对这个男人苦苦哀求，求你了，投降吧，不要让我们在你之前如此地渺小、如此无力。
他妈的，那真是个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怪胎，简直是块坚不可摧的花岗岩。
反观自己的儿子，一锅鸭血肥肠，竟就让人家像个怨妇般叹起气来了？而就为这么一个孬种，他放弃了经营数十载的地下王国！霎时间，无以压抑的鄙恨冲上来，柳承宗感到心窝里一阵滚油淋浇的抽搐。
“吃饭。”
柳梦斋抓起筷子，又放下，“我不吃了。顿顿锅子，晚饭能叫他们给换热炒吗？”
这小子在向谁发号施令？柳承宗的脸色愈发沉重，“必须吃。”
“没胃口，不想吃。”
柳承宗没多废话，伸出一手掐住柳梦斋的两腮，另一手就搛起滚烫的肥肠向他口内塞去。“吃，给我吃！”
柳梦斋被烫得大叫起来，胡乱挣扎。马上就有狱卒跑上前，拿刀柄在狱栏上“乒乒乓乓”地敲打几声。
柳承宗不得不松开手，容柳梦斋呻吟着退开，但眼望儿子嘶嘶作喘地痛抚被烫伤的嘴角和唇舌，他却再度忆起了另一位脸贴热炭而面不改色的敌人来。
“我到底为什么要救你这么个废物……”他喃喃着，深怀无限恨意。
柳梦斋闻言，直勾勾瞪过来，双目中也燃起了火，“我求您救我了吗？您大可以任我去死啊！”
“死？你当这地界有这么便宜的东西？”
“还能怎样？给我上刑吗？有什么酷刑抵得上和您老人家共处一室，啊？”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让你小子见识下什么叫‘酷刑’！一会儿我就派人上槐花胡同找那白家班的姑娘去，你不是想吃热炒吗？今儿晚上，咱们吃炒、心、肝。”他说得咬牙切齿，不容暗示不被领会。
柳梦斋知道父亲做得出——把万漪变成一道菜送进来，并且他知道父亲做得到。尽管柳老爷子人在狱中，但余势尚存，依旧有能力调动人手。柳梦斋盯着父亲的双眼，意图弄清这究竟是不是一句残忍的玩笑，但那眼中的寒意让他的脑袋深处发出了轰隆一响，他彻底失去自制，猛扑了上去。
柳梦斋做了他整个青少年时期一度非常想做，而又不敢做的事情——和父亲扭打在一起。
狱卒再次拿刀柄拍击栏杆，“干吗呢干吗呢？又闹笼啊？这可不是你们留门的地界，都收敛点儿！”
他们的“邻居”——二叔和他儿子柳梦原的呼喊从墙壁那边飘来，“老爷子”“小柳”之声不绝于耳，“有话好好说！”
父子俩气喘吁吁地揪着对方的领子和肩襟，停了手。这是羞愧至死的一刻，柳梦斋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和父亲动手。但如果他张嘴道歉，只会让彼此显得更尴尬，他唯有故作自然，接续方才的争吵道：“不关白姑娘的事。是我自个儿判断失误，才会单枪匹马夜闯隐寂寺，铸下大错。”
“你还在替你那小姘头辩护？呵呵，我告诉你，才我收到报告，白家班万漪姑娘已被唐大爷唐文起包了生意。”
柳梦斋陷入了沉默。他当初被捕时，亦曾在剧烈的情绪冲击下将万漪看作内奸和叛徒，从而心碎欲死，但等他冷静下来后细细回想，便觉发生的一切绝不是出于万漪的本意，尤其是听说——每天送饭的人都会为他们带来外面的各种消息——万漪在他柳家被抄后，疯了一样到处求助，柳梦斋就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万漪只是遭人利用而已。于是他对她最后的一点怨恨也熄灭了，他开始为她担心，担心得不得了。他有好多话想叮嘱她，比如，不要再去找我的“朋友”们了，政治犯没有朋友；比如，不要再相信你身边的“朋友”了，佛儿从头到尾都把你当傻子看；但他最想对她说的是，照顾好自己，对于你这样地位的女孩来说，就是赶紧找一个足够有地位的男人来照顾你，否则在我脱困之前，你就完蛋了。
因此，当父亲拿充满嘲讽的口吻说到唐文起重新出现在万漪身边时，柳梦斋虽然立时就理解了父亲突如其来的暴怒，但也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欣慰。“唐文起包了她？很好啊，这样就有人庇护她了……”他忍住心酸，很平静地重申道，“父亲，我再说一遍，白姑娘是无辜的，她绝不是有意陷我，您不要迁怒她。”
“不是有意的，就更糟。那便是说，你看上的女人是个十足蠢货。婊子也只会在恨你的时候才坑你，蠢货哪怕为你好，都是在坑你。”
柳承宗语气中的细微变化说明万漪已经安全了，但柳梦斋却怒从中来。他掰了掰自己的指关节，竭力控制住自己咻咻的气息，“万漪她不是婊子，也不是‘蠢货’。”
“既不是婊子，也不是蠢货，那她是什么，他妈的观世音吗？”柳承宗那被纵横纹路包围的双眼里射出冷淡的厌恶，对一切执迷不悟的厌恶。
乍然间，柳梦斋又被推向了刀锋。自从父亲也被关进来，他就再没有一刻的安生日子，面对的要不然就是恶意满满的嘲讽——“你花了那么多时间去学那些贼本领，倒是给咱爷俩开锁呀？”“来，学两声狗叫，没准人家就放了咱。”要不然，就是一言不发的暴力宣泄：好几次，他都是睡着睡着被殴醒。但每当这些狂风骤雨般的凌辱过后，父亲却又陷入到深深的愧疚中。父亲不会说，但柳梦斋能觉出来。那时候他们间的相处就会回到入狱前那一段短暂的父慈子孝——直到父亲被新一轮的怒火附体。而眼下，父亲的怒火，那份令他把滚烫的猪下水生捅进儿子嘴里的怒火，令他叫嚣着要把儿子心爱女人的心肝掏出来炒菜的怒火，终于也燃起了柳梦斋的怒火。他受够了当一个任人发泄的布偶：一会儿发泄怨恨，一会儿发泄怜爱；一会儿把他掷向地狱，一会儿又把他捞起来捧在掌心。
他直逼父亲的双眼，斩钉截铁地说：“老爷子，你知道我一直在跟你对着干，但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突然变得听话了起来，嗯？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就是因为这个被你贬得像破烂一样的姑娘。”
柳承宗愣住了，他见过柳梦斋在他的毒打下拒不认错的倔强，也见过他对生活无病呻吟的蔑视，但他从来没见过儿子以这样冷静的派头来宣告对自己的反抗，这不再是男孩的虚张声势，而是来自一个男人深思熟虑后的仇视。
柳承宗的眼神在一霎间就已有所退缩，但柳梦斋并没有善罢甘休，他冷冷地、低低地继续道：“很长一段时间，一想起从小到大你对我的打骂，根本不是为了让我知错，而只是为了羞辱我，我都会怨恨满腔；但万漪说，父母讨生活不易，谁没有一肚子肮脏气？做儿女的，该让着些他们、惯着些他们！是这样，我才学会了体谅你——原谅你。是看到万漪和那些权贵周旋的身不由己，我才感受到，你也是身不由己的吧。可笑吗，老爷子？你儿子是从一个妓女的身上，才学会了尊敬你、心疼你，才甘愿接受你一直想教给我的生存之道：不问是非曲直，也不关心真假对错，只需要一手抹蜜、一手拿刀去勒索别人的敬畏，你种种的狡诈无耻，狂妄冷酷，我统统都接受。是她，是那个姑娘的宽厚和真诚，才叫我终于对这个谎话连篇的世界变得心平气和。她不蠢，她才是‘人’本来应当是的样子。你才说她是什么来着？对，她就是我的观世音。”
柳承宗想说些什么，但柳梦斋忽然把手一扬，制止了他。而他注意到，儿子的手势实在和自己太像了，在被牢狱剥掉了所有的修饰后，他和他才露出惊人的相似，脸型、鼻子、下颌、体格，眼神和语气，冷笑与愤怒……柳承宗就是长了皱纹、发了福的柳梦斋，柳梦斋就是还没有生出无情智慧的柳承宗。他们像是同一个人，在接受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自己的严厉审视。
浓烈的尿臊味弥漫开来，方才他们打斗时踢翻了马桶，尿水弄湿了柳梦斋的唯一一条夹裤。他毫不在意地伸手扭了两把，又拿手背抹抹被烫破了皮的嘴角。
“我不饿，不吃了。”
由父亲的目光里，柳梦斋真切地感受到父亲希望收回适才对儿子的伤害。他骤地生出一股冲动，也想要抚平父亲凌乱的灰白头发，想把手放在他膝头——但他没有这么做。他也希望父亲能明白，伤害是收不回的。
他从仍旧在翻滚着热气的锅子前起身走开，背转去，拿头抵住监狱的栏杆。
咫尺之隔，就是清新的雪，还有灿烂的太阳，但他却走不出去，他只能被困在这里：污秽的牢笼、肮脏的躯体、冤家一样的血亲……他的人生犹如被放在火堆上炙烤。于是他试着去想她：她的泪水、她最开怀时的大笑、她掌心的温热柔腻，她暖洋洋的声音、甜丝丝的双乳……一帧帧、一缕缕、一捧捧。她所有的画面、气味和触感都在他脑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如贼王的宝库，他就把他的这些收藏一样挨一样地抚摸鉴赏，感到心境一点点被安宁了下来。
无论何时，无论他处于何种境地，纯金白银的空虚里，还是铁铸的牢笼中，只要他心怀虔诚念她的名号，她就能把他从时间里救出来，把他从他自己里救出来。
她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谁是？
当柳梦斋重新积蓄起力量后，他就开始捶击狱栏，放声大喊：“来人！来人！我要求单独关押！来人！将我单独关押，否则我就自杀！来人！”
在他背后，柳承宗动了动嘴巴，却终是只字未吐。老爷子弓起身，捂住了心口。
万漪由梦中惊起，但觉遍身发冷。她拥被静卧，凝神半晌，忽而扬声道：“马嫂子，马嫂子，你去帮我看看，妹妹起床没有？”
这天是腊月初二，乃是“拜娘娘”的大日子。怀雅堂的家堂里供着两尊神位，一是娼家祖师爷白眉大仙，另一位则是近百年前的花魁段青田，倌人们都尊称她为段娘娘。段娘娘就出身于此地，虽是风尘娼女，竟尔得其时独揽大权的摄政王一见钟情、长久眷爱，二人间的奇缘为皇室所不齿，却被民间津津乐道。如今旧侣烟散，艳迹归尘，然而故纸堆里的往事流传了下来，成为《长恨歌》《长生殿》一般的传奇，混杂着深情与残忍、阴谋和神迹。而每逢段娘娘的生忌，槐花胡同里各个小班都会上香祝告，以求仙灵庇佑。昨夜里猫儿姑三令五申，整个班子都得早早起来上头香，谁也不许赖床。
因此，万漪起身后不多久，佛儿也起了。她正困得五迷三道，胡乱拿水拍着脸，就听一声怯怯的“妹妹”。
“我心里有个难题委决不下，你能不能帮我参详参详？”
佛儿见万漪眼巴巴地扶门而立，她神情中的什么激发了她对她丧失已久的兴趣，于是也搬出她近来少见的笑脸道：“姐姐快进来坐。”
佛儿的好奇心得到了报偿，万漪说出来的事情令她张口结舌。万漪说，前两天唐文起大人宣称他父亲唐阁老已被指为留门案的主审，而只要她愿意上堂做证，证明镇抚司将死者祝书仪身上所携的一封密函扣而不报，柳梦斋就能脱罪。
“你指的是‘那封密函’？”佛儿不由自主压低了嗓音。当初她正是通过向万漪透露祝书仪之死，及其身上所携带的密信内容，才成功将柳梦斋诱去唐席设好的陷阱。她嗅到了熟悉的诡计气味，头发丝都兴奋了起来，“那信不是留门伪造的吗？”
万漪不愿说出对柳梦斋不利的话来，便只含含糊糊“嗯”了一声道：“我也不知是不是伪造的……不过佛儿你说，老爷子和大爷入狱这么久，为什么不提起这封救命的信来，是不是当真另有隐情？再有，我家大爷又曾为我和唐大人闹不和，虽说唐大人表现出一副既往不咎的样子来，我却怕他没有那样好心，不过是‘老虎戴念珠——假充善人’，暗怀着什么我猜不透的坏心思。我之前在激动之下一口答应上堂做证，可我过后一想，又犹豫起来，生怕自己错信人，可又怕错过了营救大爷的良机。想来想去，实在没什么人可以打商量。这不，案子既已由镇抚司转去了三法司，那刑部必是要插手的，刑部的尚书祁大人正是你客人，你能不能帮我和他探探底，看我究竟应不应当做证呀？”
佛儿动用了她的全部功力，才能压制住喷薄欲出的狂喜。许久之前，她就理清了环环相扣的一切：唐席之所以揭破她真正的身份，是为了以此挟制她，他之所以非挟制她不可，则是因为他必须要把足够多的信息吐露给她才能在设伏时取信于柳梦斋，而那些信息——安国公与次辅徐正清，以及万海会会长唐席媾和以倾覆九千岁——一旦被曝光，无论真实性有多少，唐席他们那帮人的末日就开始倒计时了。若是她自己苦于把柄为人所握而不敢出头揭发，为什么不让万漪做这只出头鸟呢？至于柳家父子能够从中得到些什么嘛，佛儿是这样想的：第一，她早就在客人祁尚书那里套过话，确证祝书仪就是柳梦斋所杀；第二，留门之所以对祝书仪身上这封信讳莫如深，定有重大的理由；第三，她压根不相信唐文起对万漪的“深情”足以让他原谅被另一个男人横刀夺爱的羞辱，毕竟朝廷大员和帮派宵小是一样的，也许他们暂时会对某些羞辱不加理睬，但那不过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哪怕你只是无意间少敬了他们一杯酒，他们也会永远地怀恨在心，他们要不是这样热衷于记仇和报复，那在争权夺利的宴会桌上，他们连半顿饭都活不到，早就被撕碎了。
万漪的做证，将给柳梦斋的棺材板钉上最后一颗楔钉——这就是佛儿的判断。
不过她一点儿也不惊讶唐文起居然会拿拙劣的“爱情”来明目张胆骗取万漪的信任；万漪实在太好骗了，以至于让人感到不狠狠地骗她一把都是在犯罪。何况在佛儿看来，只要能对自己的仇人唐席构成重重一击，骗一百个万漪又算得了什么！
她整理了目光，显得惊喜又庄重，“姐姐，唐大人愿帮忙，那真是意外之喜呀！实不相瞒，我早就为你家大爷求过祁尚书了，他也答应帮忙！只不过，我还没跟祁尚书过过事儿，也不知这人讲话有几成准，所以也一直没敢跟你说。这下子可好了，主审和刑部堂官都有心照拂，那审讯必定会网开一面的！你只管去做证，大爷准能得救。”
接着她又入情入理地分析道，说唐文起肯定是爱姐姐你爱得不可自拔，“就像传说里的摄政王对段娘娘那样！”若不然凭他高贵的身份，哪里会弯腰吃回头草？“但要说他有没有私心，我觉得也是有的。若能将徐钻天牵进乱党之中，唐阁老多半能恢复独相的地位。这件事，于你，能够帮柳家洗冤；于他，能够帮父亲复位，是一石二鸟。唐大人果然有两把刷子。”
“这么说，你觉得我应该做？”
“当然！一定要做！那封信是不是伪造的并不重要，只要能把这件大阴谋给抖搂出来，柳家就有生望！”
万漪的面部表情一松，眼睛亮了，“佛儿，你一向都比我聪明太多，你要说能做，那我就放胆去做了。假使影儿又能说动太后，大爷的这条命就算是有了双重保障。”
“什么？和太后有什么相干？”佛儿暗自后悔这一阵疏远了万漪，这狗丫头的内幕消息可真不少！而内幕消息——佛儿从唐席那儿学到了——就是黄金与军火。
万漪依然处于大石落地的欣喜中，她含笑把书影假冒客人叫局之事一一道来，“影儿说，不管案子审出来什么结果，是不是柳家害了她大哥，她都会代我向太后求情，尽全力争取赦免我家大爷。”
佛儿面带笑容，心下却一凛。假如说万漪到现在还未能看穿自己的真面目，柳梦斋却不至于愚钝至此，哪怕后知后觉，他准也猜出了白佛儿就是坑陷他的凶徒之一。但凡他活着回来，她迟早会遭受报复。
安全起见，她不能让他活下来，决不能。
佛儿努力保持住微笑，“姐姐，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巫女？她说的果然没错，大爷福大命大！我早前还以为一点儿法子都没有了呢……这真是太好了！对，书影什么时候能有准信给你？”
“就今儿，今儿就是宫女会亲的日子，她约定我在神武门西边见面。”
“好巧，我午后有个清谈条子就在左近，我陪姐姐一起去吧！我也去看看书影。”
“两位姑娘，”严嫂子在外头拍了拍门道，“过后再聊吧，耽误了‘拜娘娘’的吉时，掌班该不高兴了。”
猫儿姑虔心最盛，一早就到了，等众人全来齐，便叫养女们在段娘娘的画像前依次下拜。
“娘娘保佑怀雅堂的小姐妹们美慧双全，富贵长久。”
香烟缭绕、乐声四合当中，段青田由画纸间俯望着堂下的一片浮香黛色，她那不老的红颜渐渐被氤氲遮掩。这是一个她无法庇佑的世界，她只有旁观的份，观看火焰与影子里的飞蛾，看执剑人与杀戮的梦境，看命运的怒潮如何席卷每一粒风中草芥。
而她，早已属于古老的过去，早就是也无风雨也无晴[1]。
“瞧，又下起雪来了！”
仪式方毕，就不知谁咕哝了一句。眼见罡风劲起，铅云中有细珠碎粉被抛落，渺渺又漫漫。
前两天的积雪还未化，新雪复降，车夫“黑塔”怕骡子滑了掌，把车拉得是慎之又慎。好在万漪虽急欲赶去与书影会面，一路上有佛儿在身边陪她说话排遣，还不至于心急如焚。
沿着皇城根西去，果然见城墙露出了一带缺角，两扇铁门后立着许多护兵，还有两个太监在那儿唱名，唱到名字的宫女便来在门前，隔着栅栏与家人谈话，有悄悄落泪的，也有谈笑风生的。
万漪和佛儿下车来，隔门张望许久，总不见书影来。等了约莫两刻钟，把两人冻得偎抱在一起连连跺脚，才听见里头隐隐传出来一声模模糊糊的“祝书影”。
万漪一下子就扒住了栏杆，这就见一道披戴素青斗篷的修长身影由苍苍茫茫的风雪中飘然而出。
“影儿！这儿！我在这儿！”
书影的目光转向这边，但她的脚步依然分寸十足，并未失于急切。佛儿暗暗称奇，这小丫头在妓院里待了三年，却丝毫未沾染上妓女们的行止之态，反而在皇宫里区区三个月，她举手投足间便自然流露出皇室大宫女沉静娴雅的气度，一张日渐长成的脸盘浑如琼瑶琢就、冰雪团成，透出清隽的冷气。
佛儿专心致志地审视著书影新一轮的变化，书影也满怀戒备地回望她，向万漪问道：“姐姐，‘她’怎么来了？”
佛儿半冷不热地一笑：“你也是我‘妹妹’，我来看望你，不成么？”
万漪的耳中根本全未听见她这一对“好姐妹”间微妙的敌对，一心只想从书影的眉宇间读出些什么来。“怎么样，妹子，你、你有什么消息么？无论好坏，同我直说就是。”
她立在寒风中，战栗地接迎希冀与恐惧。
她见书影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仅仅在唇边展开了一丝微笑，又向她点了点头，哪怕那密密层层的睫毛已落上了一层雪粒，也看得出眼睛里的饱满细腻，余韵悠长。
万漪的心简直快乐得即将迸裂，她把手伸进栏杆间扯住了书影的手，重重握紧，一边已是泪流满面。
书影靠过来，又悄声对她道：“刑部和镇抚司都是在这个月二十三处决人犯，届时所有人都会被绑赴刑场，名单再送交御前勾决，最后才由御史传旨到刑场赦罪，所以前头会有一场虚惊。不过姐姐你别怕，太后已亲口准我了，她一定会让皇上赦免柳公子的。你绝不必和我一样，眼睁睁看着亲人被……”
她没能说下去，声音忽一酸，掉下了泪来。
就在她们执手对泣时，闲立一旁的佛儿朝身后的严嫂子使了个隐秘的眼色。严嫂子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哎哟，时间不早了，姑娘，咱该走了，这雪天不好走，别叫客人久等。”
佛儿假意埋怨两句，问是谁叫的局，继而又说什么“常九爷怎地想起来叫我条子？”让把局票取出来看。一看之下，她啐了严嫂子一口，“我看你这老眼真真是不顶用，这哪里是我的局？这叫的是姐姐！”
万漪已收了泪，正与书影低声说话，结果被佛儿一闹，也愣住了。“叫的是我？”
“可不？这伙糊涂虫，把条子送错人了。姐姐你快去吧，别又招老刁猫罚你。”
自从那一次猫儿姑发威，万漪就被吓破了胆，只要一提这个“猫”字，无不相从。佛儿又一个劲唬她道：“呦！看这个常字，写得这龙飞凤舞，别就是那个‘常九爷’吧！我常听萧老板说他，说他动不动就把自己画的画当成局钱送给倌人，人家也不敢撅他，谁叫他儿子是镇抚司的常赫、老马的副手呢？姐姐你忍忍吧，他要送你画，你大不了拿回来当月经带。对了，你快走，这老不死架子大，你煎他甲鱼，他回头撺掇他儿子在柳公子身上泄愤可怎好？……”
左近的护兵们见这三位少女面目殊丽，早已不停地偷窥，又隐约听到“月经带”之类的粗俗言语，便露出猥琐的笑容来，连带打量书影这位女官的眼光也轻浮了不少。书影大窘，便也催促着万漪快走，“下个月，还是初二，姐姐再来这里瞧我就是。不不，这些我不能收，外头的东西一概不许带进宫里的。姐姐，咱们不客气，我的吃穿用度都很好，你绝不必挂心。快走吧，见面的机会还有的是，你忙，就先走。”
万漪又对她千恩万谢一阵，便登车而去。
佛儿这就对严嫂子点点眼皮。严嫂子不太懂佛儿姑娘为什么临出门前匆匆炮制了一张假的叫局条子，冒充什么常九爷，但她折服于佛儿凡事笃定的姿态。她坚信，总有一天她会一面拿大秤过金子，一面对其他的老妈子吹嘘说，还在她把佛儿塞进“棺材”里罚她时，就看出来这小姑娘主意正、心肠硬，日后必非池中物。
书影冷冷给了佛儿一瞥，便待回身，佛儿叫住她：“等等。我有话和你说。”
“我没什么好和你说的。”
“用不着你说，你出个耳朵听着就行。不听，你可对不起你祝家祖宗。”
书影一怔，她竭力想对佛儿显示出冷漠和淡然，但她心口却掠过了一阵惊惧。她害怕佛儿双眸里的东西，那不是从前对方屡屡发起挑衅时的暴躁和冷酷，而是胜券在握的轻松愉悦。
佛儿开口说话了，她的话，伴着白雪一同降落。
万漪的车驾迎风冒雪，急急忙忙赶来某酒楼某雅间，却并不见常九爷的踪影，问遍伙计，都说没见到常老爷他老人家光临呀！马嫂子骂骂咧咧，还当被客人戏弄，也只好自认倒霉，并没往深处想。要知道佛儿虽是在仓促间捏造出这张叫局条子，“常九爷”却是她精心考虑后才择定的替罪羊，并不会引起额外的风波。这位常九爷出身于书香富贵门第，却厌恶仕途征聘，拒不参加科举，从少时就只爱吟诗作画、优游林泉。而且与那班携妓载酒的风流名士们又不同，常九爷在男女之事上是出了名的古板，最为看不惯那班飞扬荡逸的倌人，有时候碍着朋友面子不得不与她们打交道，却总是百般鄙夷。据说有一次，一位侑酒的倌人张口找他索要打赏，常九爷居然随手画了一幅掉毛的野鸡给人家，气得那倌人在背后扎了个小人咒他早死。佛儿也与常九爷发生过龃龉，只因佛儿酷爱穿男装，被常九爷撞见过一回，九爷便对人道：“变乱阴阳，不祥之甚。”还评论佛儿女着男装一事乃是“服妖”。佛儿衔恨于心，这一回为了与书影单独交谈，设计遣开万漪，便顺手“栽赃”到常九爷头上。反正这老不死的在槐花胡同里罪名太多，也不差叫空局这一条，更何况他的小儿子常赫在镇抚司马世鸣手下当差，万漪投鼠忌器，就算被放鸽子，谅也不敢追究。
果然，万漪并不疑是佛儿使诈，反而担心常九爷无端端叫她条子又失约，是否与他儿子常赫有关，就是说，与柳梦斋有关。她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始终忐忑难安。
与此同时，一无所知的常九爷正在他那名为“愚石斋”的书房中挥毫泼墨，他儿子常赫则在后井胡同里的茶楼“福海轩”之中静坐饮茗。
茶叶名贵、水质清甜，常赫却辜负了这一番滋味，他将茶杯在手指间轻轻晃动，偶尔心不在焉抿上一口，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临窗的街道。
常赫生性严谨，而这个时代则让他把天性发挥得淋漓尽致。“每两个人里，就有一个是探子。”这是人人都会说的话，而常赫会说：“每两个探子里，就有一个是用来监视另一个的。”
他就是监视探子的探子。镇抚司掌帖马世鸣负责监视所有人，而他负责监视马世鸣。他既是他贴身的亲兵，也是他贴身的叛徒。每当常赫需要将马世鸣的秘密一一上报，就约接头人来此喝茶，而每一次约会，他都会提前半个时辰以上到达，以便观察周围有没有可疑的“尾巴”。
直到两眼都被雪光耀得发花，常赫方才合拢窗扇。不见异状，一切正常。不过雪下得这么大，那人还能准时赴约吗？
正当此际，门限传来橐橐步声。常赫回过头，单单扫了一眼，他就惊异地俯身跪倒，“千岁爷万福！”
起初派他贴身监视马世鸣的正是尉迟度本人，但日常与他联络的则是这座茶楼的幕后老板，司礼监的一位大太监，因此常赫没有料到尉迟度竟会亲自露面，可见这一次他上报的情况引起了高度重视。叩首之际，常赫发觉尉迟度的鞋尖异常干爽，袍襟上亦无一丝风雪的痕迹，而自己适才倚窗观望良久，不曾见过车轿驾临，那就是说明，千岁府修建有地下暗道，直通福海轩？而他常赫作为一个靠着搜罗情报吃饭的人，竟对此全无所闻？
常赫感到背脊上爬过了一阵阴麻，他的身体在提醒他，对待眼前的这个人，一定要万分慎重。
“起来吧。”尉迟度拂衣落座，沙哑着嗓子道，“跟咱家说说那封信。”
“是。”常赫立起身，原原本本说起来。他说，镇抚司曾在死者祝书仪身上发现过一封安国公的密信，信中暗示，徐阁老，以及万海会会长唐席均为安国公同党。这封信在马世鸣手里被扣留了三天，就在这三天内，事态峰回路转，柳梦斋下狱，留门坐实罪名。为此，马世鸣认为，没有必要拿一封已被证伪的信件去扰乱政局，便始终对此事压下不报。
“然而千岁爷曾吩咐过卑职，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可漏报。卑职等候多时，终于觑着时机将信件拓印出来，这是副本，请千岁爷过目。”
常赫捧出一张信纸，尉迟度不动声色地读完后，就抬起眼来审视着他，“这封信，当真是伪造？”
常赫犹豫了一下道：“据卑职看，的确是假的。”
“信里所说的内容呢？”
“也是假的。”
“倘或是真的，马世鸣是否有可能参与其中？”
常赫字斟句酌道：“卑职认为，马大人不可能与安国公一党有牵连。”——只要你见过他审讯他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说：“马大人不过是怕九千岁问责他失职不查之罪，方才将信件扣下。假若后来未曾查出此事为留门所主使，马大人也定会将此信上交九千岁，请旨拿问徐阁老。”
时间仿佛停止下来。悬空的等待后，是尉迟度的声音令它重新恢复了流动。
“没区别。纵使马世鸣并未加入叛党，他的迟钝也会让他在无意间成为叛党的同伙。这样迟钝，会危及所有人。”他咳嗽了一声，跟着就立起身，“你，好好干吧。”
尉迟度走后，常赫浑身发软地扶桌而坐，回想着这一场简短却又意义深长的会面。他自问没说什么不聪明的话，也没说什么太聪明的话，涉及自己的顶头上司，他也保持了克制，哪怕他向来不欣赏马世鸣。在常赫看来，马世鸣缺乏技巧，毫无必要的残忍却又过盛。无疑，千岁爷也不再看好这个人，那句露骨的批评已表明了风向，念及此处，常赫的血管里涌起了一股野心蓬勃的喜悦。
不过他的表现并非无可挑剔。令常赫感到懊恼的是，他明明可以实话实说，说自己并不确定那封信里所揭露的惊天秘闻是否属实——徐阁老与安国公勾结，听起来的确耸人听闻！但多年的密探生涯教会他，肮脏的政治游戏里没有不可能。常赫自己清楚，他之所以急于否认这一丑闻，其实是怕九千岁一旦信以为真，就会着手调查祝家二小姐祝书影被送入皇宫之事，而他，不愿看到祝书影遭受任何的无妄之灾。
他记起诏狱里关押安国公的那座院落，简直像坟墓一般，而那少女，犹如开在冷坟上的夺目野花。
残年风雪忽忽掠过，大地一片皑皑。
地下的幽暗中，一条条密道交织铺展。假若某一个闯入此间的陌生人不慎选错了岔口，等待着他的便将是布满毒刺的陷阱。然而尉迟度的脚步却毫无迟疑、迅若流星，他熟悉网络中的每一道拐弯、每一条隐蔽的小径，早已用不着仔细辨认那些专为他而设的指路暗记。
多年前，他刚入住后井胡同不久，便派自己的一名心腹太监接管了胡同里的大茶楼，又借翻修茶楼之际，偷偷开掘了秘密的地下通道。通道的入口在他书房内，出口则有好几个，其中一个就设在福海轩，他偶尔会来此接见一些他不方便直接接触的敏感人物，譬如说，常赫。他遣他于暗中监管马世鸣，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尉迟度之前已从其他渠道获知马世鸣扣留了一封信，但信中的具体内容他却无从得知，而常赫交上来的信件副本则充分证明了这个年轻人的实力，尤其是他的忠心。
这样一个人值得被委以更大的责任，尉迟度刚才也把自己的这层意思表露得明明白白——他准备抛弃马世鸣了。去年，他震怒于镇抚司对詹盛言转移财产一事不查，曾大举清洗机构，彼时还是马世鸣查知，许多关键位置上的细作均已被安国公收买，“他查出了他们每个人的俸银，各许以五倍之数。”尉迟度要马世鸣去收拾那些叛徒，顺便就将门户交由他打理，但这一年的时间已充分暴露出马世鸣能力上的缺陷，残忍有余而机敏不足。此人肯定要被处理，还有包括徐正清、唐席在内的一干人等也得接受详尽调查，特别是那个尹半仙。
骤然，一股反胃的酸水直涌而起，尉迟度攥紧了拳头，他回忆起通灵的场面，那些在亡母归魂之前的热泪与忏悔、那些释放隐痛的快感，眼下都令他无比悔恨。不过，尉迟度深觉不解的是，早在他上位之初，他就找借口把定兴老家的亲朋好友，以及当年处理官司的有关人员统统杀掉了……由于他偷吃鸡蛋而导致母亲自杀的悲剧早就被掩埋，究竟从哪里走漏了风声？难道还有漏网之鱼？查，这件事也要查！
不过，所有的调查必须以其他名目来进行。总之，这封信绝对不可以公开曝光，否则其中的秘密将会如重磅炸弹，把他尉迟度神佛般的面目炸得个粉碎。
川贵战役的胜利、土地爷献宝藏、亡母显魂……不过全都是詹盛言那个失败者在绝境中策划的反击。尉迟度打心底里不愿相信这一切，但他的政治经验告诉他，顺情顺理的往往是谎言，真相总是荒谬又丑陋。故此，假如留门为了自救而不得不捏造谎言，尉迟度认为，他们应该能捏造出比这更像样的。
太多的思绪缠绕在一起，令尉迟度不堪重负。不知是不是由于外面在下雪，今天的地道显得格外阴郁、格外寒冷，尖利的浓黑仿佛直接攥住他怦怦直跳的心脏，愤怒被挤走，剩下的是一片荒芜的破碎。尉迟度太熟悉这些碎片了，从小，它们就扎在他的身体里刺痛它，提醒他生活有多下贱，总逼他感到羞愧难当、自觉低人一等。权柄与荣华曾是他的止痛剂，但他不断地需要更大剂量，而且这一年以来，止痛剂失效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当他把所有人都踏在脚底时，也就再没有人能供他依靠，不管是什么，他都必须独自承受、独自面对。他明明来到了顶峰，却像是掉入了无穷无尽的地道中，到处都是错误的提示，到处都是阴影的诱惑，到处是没完没了的互害、没完没了的背叛，到处是深不见底，到处是穷途末路。
中了魔怔般地，他见到一张华艳的脸孔在不远处闪过，是她。他一点儿没觉得害怕。说来可笑，他懂得权力、懂得金钱，甚至懂得性，但他从不懂什么是“幸福”。他最接近幸福的时刻，大概就是他每每握着她乳房、嗅着她头发入睡的时刻。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是地道里一束神秘的光线。
这束光，已经被他和他的老敌手合力踩灭了。
尉迟度停下脚步，身前的、身后的一束束火把都跟着停下来——他吩咐亲兵们离他远一点。他深吸了一口黑暗冰冷的、地底的空气，他会找回他不可战胜的力量的，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前方，就是暗道的尽头。
夜色合拢，雪光浮动。落了一天的雪粒已逐渐成团结球，漫天如白玉纷飞、琼花狂翔。
“落轿！”
但听一声吆喝，一顶八抬大轿就被稳稳落在了一座大宅的轿厅中。这座宅邸位于宣武门内的石虎胡同，门墙颇具气派，但庄重阔大，绝非奢靡一流，此处便是当朝首辅唐益轩的大学士府。
由轿中步出的正是唐益轩本人，他一下轿就问道：“大爷散班了没有？”
唐文起早就在暖厅中恭候父亲，一得到通报，立刻亲自出廊相迎，吩咐仆役们注油添火、更衣捧茶。一会儿工夫，唐益轩就被儿子服侍得舒舒齐齐，身上的寒气一扫而空，他在躺椅上笑叹一声道：“怎样，当初你拼命拉拢我和留门，我不同意，如今看来，避过一场大祸不是？”
唐文起赔笑道：“父亲远虑，非儿子所及。儿子那时见徐钻天竟打破了父亲的独相之局，入阁夺权，因此心急上火，急欲借柳家铲除他。却不料冥冥有定，最后铲除徐钻天，竟还是靠柳家。”
唐益轩深知在自己的这些孩子里，老大唐文起是最擅讨人喜欢的一个，他从小就精通如何取悦身边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直到现在，人到中年的他依旧保留着一双儿童般专注的眼睛；但他可不是个儿童，他从不会任人摆布，他拿一脸的无害和无辜去摆布人。
唐益轩欣赏这孩子的小把戏，他如他所愿，反问了一句：“铲除徐钻天？”他语气里的溺爱比好奇要多得多。
唐文起前倾了身体，两眼中有无法掩饰的欣喜，“昨儿就想和父亲禀告此事来着，始终没觅着合适的机会，这阵正好，您且听儿子细说。”
华美织毯、名贵家具的围绕当中，唐文起向唐益轩说起那封信，还有那个女孩。
唐益轩逐渐感受到了一股在胸口翻腾的兴奋，“那倌人已答应做证？”
“是。到时候，儿子会亲口教授她证词的每个字。”
“那么，无论此事真假，徐钻天都完了……”
不用多说，任何胆敢同安国公搅和在一起的高官——哪怕只是在流言蜚语中，必将点燃九千岁最深的疑心，从中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唐益轩自己已六十六岁了，颇令他引以为傲的一部美须最近终于出现了零零星星的灰白，而从五六年前开始，就有许多人认为他已经显示出体力不支的老去迹象，一个个都想要瞅准机会把他踢下宝座。他们管他叫“纸糊阁老”，每个月上一堆奏表弹劾他，再给他起一个侮辱人的外号“唐棉花”，讥讽他“不怕弹”……那些幼稚的对手啊！他们居然以为只要贬损他的能力、罗列他的罪行、令他成为众“怨”所归就能够打败他！难道他们看不出，所有的怨气，他都是在替九千岁承担吗？对一位领袖显示忠心的最佳方式，绝不是以得力助手的面貌出现，与之一同分享风头和赞美，而是要像领袖脚边一条惹人厌恶的老狗，一旦他弄脏鞋，你就让他把鞋底的烂泥都在你身上刮干净——这种事，那些人怎么做得来？他们读熟了几本破书就自以为与众不同，在言辞上处处践踏他人，以祈求自己被高看一眼，他们当爬上巅峰是位列仙班？是接受膜拜？是施展宏图？是拯救天下？糊涂蛋们！巅峰，是最野性的眼睛们的对峙，是灯火通明的斗兽场。而唐益轩在这辉煌的兽群里战无不胜的唯一秘诀就是，他从不挑起撕咬，除非接到了主人的暗示。
一想到徐钻天未来的下场，唐益轩训练有素的刻板脸庞默默舒展开来，而后他突然把沉思的目光转投向儿子，眼底弥漫出一缕不易察觉的笑意，“你终究是不肯放过柳家那小贼。”
唐文起再一次感到了对父亲的洞察力的由衷敬佩。从小他就着迷于父亲身上那一种遗世独立的清醒风范，随年纪的渐长，他也更加懂得品鉴父亲低调做派之后的强大力量：永远不显露优势、永远不暴露弱点。可惜的是，他的秉性和父亲截然不同，他更随和、更轻浮、更受到激情的感召。好在他不仅仅是父亲的儿子们之一，他也是他虔诚的门徒，他终于学会了利用自己与生俱来的特点，笑里藏刀、暗箭伤人。他们父子俩合作默契，一同在腥风血雨中护卫住了属于唐家的位置。如果说他这名长子令父亲有任何不满，那就是他屡屡引人瞩目的私生活。每当他又闹出什么不可收场的风流韵事，父亲都会大骂他一通。第一次是在他刚刚成亲后不久，他却搞大了陪房丫头的肚子，父亲像训小孩一样叫他跪在地下受责，唐文起当真被吓坏了，足足一个月都没敢在父亲跟前直起腰说话。后来次数多了，唐文起才慢慢反应过来，其实父亲心里根本不拿这些当回事——毕竟老头子自个儿房里也有一堆暖床丫头，种种姿态不过是做给他那位娘家背景强硬的媳妇看的。直到唐奶奶带人殴打龙雨棠那一次，父亲才有些动了真气，叫他收敛些。再等唐奶奶大闹白万漪的喜堂时，父亲一边照本宣科地骂他不知检点，一边却在骂姓柳那小子不知好歹——骂后者的语气要森冷得多。
那时候唐文起就知道，父亲记恨上了柳梦斋。
一条权力走狗的狗崽子、一个下贱已极的小毛贼，怎敢夺取被首辅之子看中的情妇的初夜？这根本和女人的贞操无关，这关乎于雄性的胜负。而胜负，就是权力。权力，就是一切。
没有同权力打过交道的人才会认为，审判代表着真和假、对和错、正义和邪恶——或许在偷了一头牛、杀了一个人的小案子里是这样吧。一旦涉及需要三法司全体出动的巨案时，审判不过就是弄权高手们的过招，结果无非是交易达成，或者交易破裂。迄今为止，留门案异常顺利的进展只说明了一个事实：柳家通过政敌徐钻天的勾兑，与九千岁达成了“交易”，拿承认罪行来换取免遭刑讯，甚至是免死。那么，只要柳家变卦翻供，反过头来咬死徐钻天，徐钻天肯定会施展报复，取消谈妥的一切优待条件；而九千岁也绝对无法容忍自己的疮疤当众被揭，就为了在公众前证明他的宠臣不是逆党、他的命师不是神棍，也得严办柳家以正视听。
一个十六岁的大姑娘，一个烟花柳巷里的小婊子，怎能有看得透这一层的政治眼光？但唐益轩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儿子之所以回头找这个塌台的小婊子，就是为了羞辱斗败的柳梦斋，而且他还找到了比单纯地得到他的女人更为凌厉的报复方式，他将让柳梦斋的女人亲手置他于死地！
不愧是他的儿子，干得漂亮！毕竟男人唯一的美德，就是睚眦必报。
父子俩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们的笑声里流动着阴谋和嘲弄的味道。
唐文起亲手为父亲点了一袋烟，带着孩子的好奇和学徒的敬意道：“父亲，儿子始终不解，父亲当时为何严拒柳家？莫不成早已听见了什么风声？”
唐益轩吐出了一口浊痰，慢悠悠地说：“花花财神，就是他们柳家最大的‘风声’。”
“这……父亲是指他太高调、太出名？”
“出名，只有对一文不名的人才是好事。对家底雄厚的人来说，高调，就是和全世界找麻烦。那么多麻烦里，总有一条最后会害死他的，所以你也要更加谨言慎行，规束自个儿。”
唐文起面带愧色道：“儿子懂得，如今往槐花胡同里跑得勤，不过是为了案子，家里那只母老虎也分得清轻重。等过了这一段，儿子会洁身自好的。”
唐益轩笑了笑，这样的保证他听过上百次了，他们不过是一对心照不宣的老搭档，一方假装悔改，一方假装相信。他很清楚儿子对那个白万漪的感情，如果一条老狐狸发现自己居然被一个小狐狸精给骗了，定会对她又爱又恨，既馋她的大腿，又想挑断她腿筋——唐益轩甚至有些羡慕起儿子来了，这样难得的激情，是对他们这些男人枯燥生活的最佳调剂。说到底，他们从早到晚拼了命地搞对手、被对手搞，要是还不能想搞哪个女人就搞哪个女人，不是太残忍了吗？他是个慈父，不能剥夺儿子这一点小小的乐趣。不过面子上总要做足，安抚好自己的儿媳妇，毕竟，那可是大同总兵阮勋家的千金。
只要他们内部团结一致，那什么都不可能撼动内阁首辅与边陲重将的结合，哪怕楼外已是狂风呼啸、暴雪压城。
[1]句出〔宋〕苏轼《定风波&#183;莫听穿林打叶声》：“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第三十八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4）
三十七 骨遗香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每一天都长得望不见尽头。每一天，都在冷硬的被窝、缺口的饭碗，还有发出恶臭的马桶之间开始，然后在天花板上的一道道裂痕间流逝，最终消逝在处处是窟窿的噩梦里。
自从他被单独关押，柳梦斋只觉生活清净得可怕。从小到大，他都习惯了身处人群中，无论他走到哪里，总有一大堆人跟着他：他的朋友、他的女人、他的篾片、他的仆从，还有他的鹰、他的狗……现在突然间一个都不剩了，连那个日夜折磨他的父亲也不见了。柳梦斋甚至有些怀念动不动就被父亲殴辱的那段时光，今天想起，他依然很惊讶自己的要求居然得到了批准，他被移送到另一分区的一所单人牢房里，无从得知究竟是那些人终于也受够了他们父子间的争闹，还是他的威胁起了作用，他们唯恐他这位重犯会自杀？
总之，这个地方太孤单了。单间又小又黑，同样是铁栅木门，门上老高处有一个小小的窗洞，地下有一块高于地面三四寸的木板，就是床，床上一条酸气冲天的旧薄被。床板上、墙壁上，到处都刻满了字迹，有咒骂、有悔恨、有告别，还有下流的艳诗……刚进来那天，柳梦斋盯着这些字苦认了良久，直到蓦然醒悟，刻下这些字迹的人们，他们的思想和肉体都已被彻底消灭。他记得，当时隔壁还有个满口污言秽语的大汉，第二天那人就被提走了，柳梦斋只听他连连惨叫了几个时辰，再也没见他回来过。多亏他拥有这双听力惊人的耳朵，偶尔还能以刑讯室里的“热闹”打发时光，否则他真怕自己发疯。每隔两天，他可以去院子里放放风，他曾试着和那些持械的看守们攀谈，但他曾迷倒无数女孩的风趣言辞对他们毫无效用，他们一个个全都面无表情，攥紧长矛和大刀，命令他闭嘴——他们肯定收到过命令，禁止与人犯交谈。至于送饭的那些杂役，也统统一言不发，柳梦斋忍了又忍，才不至于开口和地上的爬虫说话。
他试着忘掉现实的处境，听凭自己被幻想淹没。在那些幻想中，他驾轻就熟地摆弄着那些三簧锁、四开锁、七轮锁、连环锁……牢门敞开，他飞身消失在房檐上的月亮里。但等他清醒时，他甚至连门上的锁头都懒得碰一碰。那几道锁，或许他打得开，可开了锁又怎样？难道当真一路杀出去吗？杀出去又怎样？他的父亲和族人还全都在这里。后来，柳梦斋已不大幻想着逃跑，他只是一次次把“她”请进来，拿房间里那一块布满了虫咬痕迹的草垫替她铺好座位，她好像当真坐在那儿，不断鼓励着他，他也在鼓励她：“小蚂蚁，再等等，我父亲和徐钻天谈妥了，审讯过后，我就会被秘密释放。很快，我们就能再见面了。”
柳梦斋热切地期盼着审讯的来临，犹如儿童期盼着睡前故事。
这一天近黄昏时，他们给他送来了一大桶水、剃刀和皂角，还有一身干净衣裳。柳梦斋在他应有尽有的人生里从未曾想过，有一天，他会为了能擦个凉水澡而高兴得差点儿哭出来。直到他恋恋不舍地把自己收拾干净后，才蓦地一激灵，难道明天就是——
“明天就是会审的日子。”清理牢房的杂役出去后，马世鸣走了进来。
在柳梦斋看来，这个人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凶残，至少他待他一向还算客气。“柳公子可把问题都记熟了吗？”
柳梦斋“嗯”了一声。父亲入狱之初，就把与唐席谈判时敲定的所有细节一一叮嘱于他，并命他记得滚瓜烂熟。而柳梦斋很清楚，他能否在三司会审时毫无疏漏地答出这些供词，也涉及徐钻天与马世鸣的安危，否则他们一个就要背上勾结叛党的嫌疑，一个就要被问以失察之罪。
“马大人不放心，可以考我。”柳梦斋待马世鸣也很小心，毕竟，这些天他可是听着刑讯室过日子的。
“那倒不必，只要公子心里有数，配合老爷子即可。”马世鸣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就像一位专为权贵服务的厨司在上菜前检查菜品的成色，而后他露出满意的目光，皮笑肉不笑道，“对了，有人要见公子一面。”
柳梦斋的耳朵已捕捉到了女子特有的轻盈步声，他的心登时揪紧，她怎么会来？
他既想见她，想得要命，却又害怕见到她——他好久没照过镜子了，但想也能想出自己眼下的一副尊容：瘦嶙嶙的脸孔、湿乎乎的头发，满面的孤寂和惊惶……柳梦斋还没决定好是听从本能扑上去拥抱她，或是保持一点冷淡的尊严？然而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心白白忙乱了一场，来的根本就不是万漪。
是人称“簪花铁口”的命师贞娘，是已故大长公主身边的巫女红珠；就是她，把他和他们柳家送进了诏狱。
“你来干什么？”柳梦斋明知她属于“敌方”的阵营，却依然有一种遭遇了背叛的愤慨由心底涌起。
令人不解的是，贞娘的神色间也闪现出一丝羞愧，她向马世鸣点点头，马世鸣就锁上门出去了。她这才走近一步道：“天遣吾身，侍奉其旨。像我这样的人，本应只尊天命、不理人情，然而公主老娘娘生前待我恩重如山，我不得不照拂其后人，但只盛公爷的命劫中仍存一线变数，我也不惜逆天一试。为此，我才以谎话将柳公子引入了圈套。”
“你是来道歉的？”柳梦斋诧异地发觉牢狱生涯竟然并未磨损自己的大少爷脾气，他骄横又冷淡地瞪着她说，“我不接受你的道歉。给我滚。”
他转过身体背对她，自顾自在他那张窸窣作响的草铺上坐低。随后他听到她走近，她把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袱，和一盏明角灯放落在他手边。
“公子会接受的，我的道歉，还有我的补偿——我拿真相来补偿你。”贞娘在他对面盘膝坐下，她的指尖在灯罩上一抹，又放上他额头，“公子不是一直在追寻柳老夫人失踪的真相吗？”
这个巫女不知往他额心涂抹了什么，似乎是一种触感清凉的油膏……转瞬间，他就被她变成了一棵树，他一动不能动，只感到灯光和热度一股股向着他全身涌入，他每一粒毛孔都如同叶片一样张开，心脏被推进了咽喉里，柳梦斋强迫自己不要尖叫。
“现在，抬起眼睛。”
不知过去多久，他在迷迷糊糊中听到这一句，既像是命令，又像是诱惑。于是他举眸望向贞娘，眼帘里却一片金黄。柳梦斋使劲眨了眨眼，然后就望见了——不仅仅是望见——他感受到了另一个女人。她进入他，她从他内部浮起来，如弥漫心脏的哀伤。
龚尚林十六岁这一年，第一次上北京。
她老家在河南，父亲龚成是河南南阳府大名鼎鼎的“神捕”。然而龚成这个神捕可不简单，他白天的身份是捉贼的捕快，夜里就是盗贼的头目。只因河南古来多盗，官府又养不起那么多捕快去捉贼，若想保一方清净，只能靠贼头子。贼头子被称为“老爪”，老爪并不消动手行窃，自有一班徒子徒孙把盗窃所得的财物一一上交。龚成就是这一带的老爪，每一次哪一位惹不起的人物失窃，无论经官或经私，最后都是问到他。不出一个时辰，龚成就能在他手下百来号小贼里揪出那个不开眼的，替事主追讨回失物，比官府的效率不知高出几何。为此，知府大人灵机一动，干脆为龚成挂了个隶籍，直接列名捕快。龚成由一个见不得光的老爪变成了堂堂正正的公差，当然知恩图报，从此后再不许手下于当地作案，凡有人作奸犯科，或有外来的小毛贼不知深浅，他都会亲自追捕到案。十数年来，南阳府的治安一直在河南独拔头筹，不知底细的人都夸赞说，多亏了龚成这位神捕坐镇。
不过，神捕的名头虽好听，那点儿俸银却养不活龚成手底下的一堆贼徒弟；既然本地不能偷，就到外地去偷。龚成时常与管辖其他地方的老爪合作，由他遣团伙在百里外行窃，再与对方坐地分赃。这一招神不知鬼不觉，几乎从未失手。这一年，山东曲阜的孔子后人将上京朝贡，这位圣人子孙不仅大肆搜刮族人，还对百姓大加盘剥，沿途掠夺了许多珍宝货物。龚成打探到此事，便预备在孔家人进城的路上劫他一票。而在下手前，必须先与京城的老爪通报声气。
龚成此来，随行的除了下人之外，只有两位亲人，一个是他大徒弟，名叫安平，另一个就是他的大女儿——龚尚林。龚成共有一妻三妾，妻子原是他师妹，两人青梅竹马，少时感情甚笃，但随岁月流逝，龚妻年老色衰，龚成便借口她婚后多年仅育一女，又纳了几房妾室为自己生育了四个儿子。龚妻对丈夫纳妾生子一事极为介怀，始终心气不顺，终于在女儿八岁上一病不起。为此，龚成极为愧疚，对长女龚尚林便存了一个补偿的心思，捧得她如活宝一般，要一奉十、千依百顺。龚尚林天性活泼好动，根本受不住闺房拘束，整日里缠着师兄们带她出门游逛。她那些师兄不是江洋大盗，就是梁上君子，一个小姑娘跟着这伙人，能学什么好？还未到及笄，龚尚林便也习得一身的偷盗功夫，虽则她手段尚嫌稚嫩，但因貌美年少，很快就有盛名在外。龚成见女儿闹得越来越不像话，他这个父亲又制她不住，便打算早日为龚尚林觅一位合适的夫婿来管束她。盗贼团伙向来是只在内部结亲，龚成便仿效自己当年迎娶师妹的成例，把女儿龚尚林这个“小师妹”指给了她的“大师兄”安平。
若是书香门第，定亲的少爷小姐就该避嫌，但江湖中人原就规矩散淡，龚尚林这位贼小姐更是不知道“规矩”二字是横是竖，一听说父亲要带大师兄上京公干，也闹着要跟去。龚成便想不如趁这次让他们未婚小夫妇自己挑选些合心的妆奁，遂欣然应诺。
于是，父女、师徒三人便踏入这九陌红尘、目迷五色之中，迎接他们今日的命运——不过，各人走自己的道路。
午后，龚成带安平去拜会京城的老爪，龚尚林怎肯在客栈里闷坐？她寻隙逃开了老妈子的看管，只身跑去闹市闲逛。九城繁华名不虚传，令人乐而忘返，不知不觉间，龚尚林就逛到了“宝气轩”。这是一家老字号珠宝店，足有近百年的历史，面堂阔气，装潢考究，来来往往的男女皆华服靓装。龚尚林走进去，浑只觉四面八方流光溢彩，一双眼睛简直不够用。她懵懵懂懂上到二楼，目光就被一面紫檀柜台上的丝绒托盘夺去，盘内搁着好几只金戒指，有镶宝石的，有镶翠玉的，有镶西洋钻的，样式个顶个的新巧华贵。龚尚林不由自主拈起一只金镶玉戒指来细看，耳边忽就炸起一声：“耐做啥？”
但听那语声娇嫩，又操着南方口音，龚尚林扬目睇去，见一张俏丽面孔，画着她从未见过的时样妆，梳着高如官帽、垂络累累的奇怪发髻，身上的衣衫大至膝头，打着金彩褶子。龚尚林一时间看愣了，那女郎见她呆呆的模样，不由露出又鄙薄又嫌弃的微笑，转脸对伙计也说了句叽里咕噜的苏州话。那伙计立马就将龚尚林捏在指间的戒指取走，一面摆手道：“这位小姐正在看货，小姑娘，你上别处玩。”
那女郎撇着嘴嘟囔道：“陆里的老赶……”
这一句话龚尚林却听得明明白白，登时间她就涨红了脸，从前在南阳府，她也是排得上号的富小姐，可到了天子脚下，方知自己不过是个受人白眼的土包子！若搁在其他人，兴许就羞惭而退，可龚尚林自幼霸道气盛惯了，直接回敬了一句：“烂婊子。”
女郎倒抽一口凉气，“你说谁？”
“谁赶着认，我就说谁。”龚尚林知道自个儿准没认错，似这种打扮得怪里怪气的女人，没一个好东西！她亲娘就是被一群婊子给活活气死的，她在家都不带给爹的那班姨娘们好脸色，还能在外头受野婊子的气？
女郎已被气得口歪眼斜，“你再说一遍！”
“还没挑好吗？”正值一触即发时，忽见一青年男子从楼梯口走上来，他身材颀长，面貌出众，望之如琼林玉树，足以令满堂的珍宝减色。女郎一见他，马上又冒出来一连串的鸟语，一面拿手指点着龚尚林。
龚尚林瞪住那男人，他也瞅了她一眼，便向那女郎笑道：“一个乡下野丫头，犯不着同她计较。消消气，来，我瞧瞧，这只好看，就这只吧。”
伙计从旁凑趣，高声报说：“大爷眼光真毒，这一只是顶级货，全价三百四十两。”
“知道了，挂账吧。回头你到我府上找陈管家。”男人微微一笑，就拿起一只纯净无瑕的羊脂白玉金戒指套上那女郎的纤纤玉指，女郎低声惊呼了起来，“这太贵重了。”又咯咯脆笑着，腻声撒娇。
男人和她并头欣赏那只戒指，还有她玉一般白皙可爱的手掌，然后他就以一种拥有者的姿态搂住她后腰，向外行去。
龚尚林说不好，最终把她的怒火推向顶点的，是那妓女临走前对她不屑的一瞥，还是那男子再也没瞥过她一下。反正她就是莫名其妙想起了娘，想起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曾带给娘的刺激和伤害，想起那些女人在爹的脸上激起的丑态。龚尚林完完全全被一种疯狂的、不可理喻的仇恨攫住了——他们管她叫什么？老赶？乡下野丫头？
呸，奸夫淫妇，让姑奶奶给你们开开狗眼吧！
他们经过她时，龚尚林尖叫了一声，接着就一把揪住那男人道：“你别走，你干什么摸我？”
他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你龟孙子不要脸，偷偷摸人家！”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再像刚才那样一扫而过，而是细细地流连过一分一寸，如同在鉴定一块生玉的成色。随后他一面皱眉，一面笑起来，“你个小丫头，讹人哪？”
“屙屎屙尿我屙过，就没‘屙’过人！我一个黄花大闺女，你少和我胡搅蛮缠！”
“你这才是胡搅蛮缠，分明是你强拉住我——”
“你不犯浑哪个拉你？这满店的人，怎么我不拉别人就拉你？你是脸上贴金，还是下头镶玉啊？”
龚尚林自幼在男人窝——而且是坏男人的窝里头打滚，养成了刁狠泼悍的作风，饶对方还是个派头十足的公子哥儿，也被唬得不轻。
“亏你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张嘴都是些什么？怎么说话的？”
“哪个有空和你说话？欸欸，大家伙评评理啊！”龚尚林见围观之人渐渐多起来，更是放亮了嗓子喊道，“这人！他嫖院子嫖惯了，把谁都当臭窑姐！我一个良家姑娘，凭什么叫他白摸了去？”
“误会，都是误会！大爷不可能轻薄您！”“这位小姑娘，你干什么来的？要存心闹事儿，咱可得请您走路了！”“臭丫头，你别太岁爷头上动土啊……”事发突然，伙计们这才纷纷反应过来，前来劝架。
龚尚林是习武之人，颇有身手，三下两把就甩脱他们，继续不依不饶地闹说：“你们帮钱不帮理，合伙欺负我一个外乡姑娘！这人刚才就是摸我了，他的手就从这儿——”
她的手掌打自己的腰间流过，又骤地停住，拉足架势大哭起来，“我的荷包呢？我荷包里还装着两块银子呢！我荷包叫人给拿走了，就是你！你拿了我的荷包！”
她不由分说冲上去，拽住那男子衣袖，在里头一翻一搅，当真掏出一只绣着燕子穿林的小小荷包，一看就知是小女儿闺中物。原来偷窃的功夫不仅在“取”，还在“放”，合格的偷儿都能够随时随地把需要嫁祸或转移的财物放于他人身上，龚尚林使出的这一招，就叫“装榫头”。
她晃一晃那被自己装入，又被自己搜出的“赃物”，对准那男子冷笑一声道：“瞧你人模狗样的，原来不单单是个淫棍，还是个贼！”
之前无论她如何撒泼浑闹，男人都是一副不疾不徐的优雅风范，这时听见这个“贼”字，脸孔却突然收紧，眯起双眼，眼中射出危险的光芒。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走上前甩了她一耳光。
龚尚林等的就是这一下，她顺势跳起脚来，猛向前撞去，“好兔蛋，有能耐就把你姑奶奶打死，要不就该你咽气的日子到了，且看我挠花你这张狗脸子，掏出你这副猪下水……”
龚尚林一壁揪打，一壁骂不绝口，大家全上来拉架，一片混乱中，龚尚林顺势就和那男人相好的妓女推搡了几下，然后半推半就被人劝住，哭哭啼啼，“北京城没一个好人，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我上衙门告你们去！你们等着！”
她掩面冲下楼梯，在一张涕泪乱滚的小脸上，露出隐秘又老练的微笑。
接下来大半天，龚尚林的心情好极了，她把手掌举在阳光下瞧了又瞧、笑了又笑。最让她开心的，并不是偷到了一只价值三百四十两的金镶玉戒指，而是想到当那个狗眼看人低的臭婊子，还有那个目中无人的臭男人发现它不见的时候。
她游荡到天黑透，方才意犹未尽而返。父亲和师兄都在客房里等她，父亲黑着脸，师兄安平也一脸不安，“师妹，你闯祸了。”
父亲重重在桌面上一拍，叹了一口气：“闺女，你倒虾笼吧！”
窃贼若偷了不该偷的人，便须在贼头的主持下退还赃物，即所谓“倒虾笼”。
“凭什么？”龚尚林先是愤声相驳，而后才想到，自己还没说，爹爹和师哥是怎么知道的？
几个月之后，覆上盖头的那一夜，龚尚林把今天看作是天意甜蜜又周密的安排。好几年之后，她认定这一切全都是命运针对她的阴谋。
她与之发生冲突的那个男人，不是别人，就是她父亲千里来拜见的京城老爪的长子。京中的盗贼也有团伙，最大的一伙称“绺帮”，龚成此次就是欲说服绺帮一同作案。两位老爪相谈甚欢，晚饭时，绺帮的头目叫自己的大儿子来陪宴。酒过三巡，那位少爷笑着讲起了下午的一桩奇遇，“我是玩鹰的叫鹰给啄了眼，居然让一个小母贼给耍了。”龚成和安平刚开始还当听笑话一样，慢慢地，两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彼此对望了一眼：
是咱们那位姑奶奶吗？
还他妈能是谁！
尴尬归尴尬，事情总要有个了结。“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翌日，龚成和安平就带着龚尚林登门赔礼。龚尚林气呼呼鼓着小嘴，坐在边上一声不吭。倒是绺帮的少爷一个劲儿地说对不住，“龚小姐，我这才是有眼不识金镶玉，这戒指您别退，权当为我昨日的无礼赔罪。因这点子小误会，小姐也未能在宝气轩逛得尽兴。这样吧，反正龚老伯他们有正事要忙，不如由在下陪伴小姐再去转转，顺便游览一下京华风貌，也不算白来了一趟。”
龚尚林这位贼公主挑起她骄纵刁滑的眼睛，重新认识这个叫柳承宗的贼王子。她觉得，不在烂货婊子身边的时候，这家伙看起来顺眼多了。
龚成他们要去城外勘探地形，制订偷盗计划与撤退路线，来去总要三五日。这三五日之内，柳承宗便与龚尚林并肩出游，足迹殆遍京中的繁华场所。
他带她买这个买那个，首饰、衣料、香囊、珠履、手绢、风兜……她被打扮得自己都认不出自己。龚尚林对镜顾影，真觉镜中那女子是画上的仕女，他却依然蹙眉喃喃：“还缺点儿什么……”忽地又两手一拍，“有了！”
他将她带到了一座桥边的花坊，她第一次得知，原来那些让人叫不上名字的夺目鲜花，价钱居然比珠宝还要贵，而且戴一次就得扔！这样不划算的玩意儿，他却一口气就订了几十枝，“每日一朵，为你添妆。”
龚尚林早就习惯了男人们，还有男孩子们的讨好，但他们的讨好常常是免费的——她看上什么，师兄师弟们就为她把什么偷到手。她相信，凭柳承宗的家学，他肯定也做得到借花献佛。但他却偏像个正经人一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打赏了花匠一串钱。
他把一朵春花簪在她鬓边。龚尚林突然感到，有一个为自己付钱的男人，远比拥有一堆为自己偷窃的男人更加刺激。
但她故意拧起了眉毛，装出不悦的样子来，“你订这么多干什么？我过两天就走了。”
“走了，就不能再来？”
“来干吗？”
“看我呀。”
“你有什么好看？八寸长的眉毛——”
他摸摸自己浓长又整齐的眉，不解道：“八寸长的眉毛？”
她坏兮兮地笑一笑：“挡在眼前讨厌。”
他的脸一沉，龚尚林觉得他的眼神在瞬时间就变了，变回了那个一言不发就抽了她一耳光的男人。嗯，柳承宗憎恨被人叫作“贼”，也讨厌女人嘲弄他的魅力——龚尚林暗暗记在心头，随即就转动明眸，露齿粲然，“嘁，你这人可真不识玩！行行行，本小姐说错话了，给你磕头赔罪！”
她翘起两只大拇指，冲着他连连弯曲指节，磕起“头”来。
他阴沉的脸面又转晴，嗤一声笑了。
龚尚林倒又收起了笑脸道：“哼，这一阵晴、一阵雨的大少爷脾气，真不是我们小地方姑娘哄得住。”
柳承宗带笑扳过她两肩，凝住她变幻多端、流丽生动的双眼，“我这么捧你，真像捧个刺猬。丢了吧，是团肉，不丢吧，净扎手。”
“扎你还捧着？”
“扎死也捧着。”
他想要揽她入怀，她却一把推开他，“尊重点儿啊，我可不是你那些个臭窑姐，花个三文三，就要搂六面！你真想捧我，得在心里捧我。”
他无奈笑着，在自己的胸口拍一拍，“我这里，一尺见方的空地，九寸九都供着你。”
“没别人？”
“再没别人了。”
“说真的？”
“再真也没有。”
“是你自个儿说的。那你就把那臭窑姐给我打发掉。”
他愣了愣，“打发掉？”
“你不是想我来吗？我来，她就不能在。反正这北京城，有她没我，有我没她。”龚尚林多变的容颜又仿如白蜡一样凝固了起来。这已经不是一个贼想要把什么从别人那儿偷走时的神情，这是明火执仗的强盗准备要谋财害命。
柳承宗苦笑了起来，“何必呢？我不做她生意就是了。她也不容易，挺可怜的。”
龚尚林冷哼一声，将鬓边那朵价值不菲的鲜花一把揪掉，抛下地踩了一脚，扭身就走。
柳承宗拉住她，“林儿，她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也是个可怜人……”
龚尚林甩开手臂道：“张口可怜，闭口可怜，怜来怜去，迟早又‘连’到一起！废话少说，你要么可怜她，要么就尊重我！”
接下来，他追了她整整一条街，她始终不言不语。
“成！”柳承宗在她背后叫了她一声，“我依你还不成吗？”
她转过身，见他像斗败的雄鸡一样，垂头丧气地吩咐下人道：“给赵师爷下张帖子，就说晚上我请他喝酒。”
继之他走来她身边，拉起她的手，“‘她’是秦淮河来的，我让刑名师爷安她一个‘流娼’的罪名，发张牌票，递解回籍。这，你总满意了吧？”
龚尚林徐徐绽开了一个微笑。这不是一个尚处在天真岁月里的女孩对男人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一个反复被现实殴击的老女人对胜利的顽固残念。从小，龚尚林就看够了母亲的失败，听够了母亲对失败的滔滔不绝的抱怨，她必须赢，她必须要找一个既让她有仗可打，又让她赢的另一半。
她望着柳承宗，他的复杂和强悍、他的退让和投降，她望见了十六年来曾错失的一切。
龚尚林要退婚。
她的未婚夫安平一听就傻了，整张脸“唰”一下失去了血色。
龚尚林知道这个师兄是真爱她、真疼她，在一干师弟面前他早也是说一不二的大哥了，但从小到大，他却对她言听计从，她说太阳是方的，他的太阳就是方的，不管她怎么捉弄他、欺负他，他都只会望着她呵呵憨笑。龚尚林也一度以为自己同样爱着安平，愿意和他躺进同一条被窝、葬入同一个墓穴。
直到柳承宗一脚踢翻她想象中的坟墓，龚尚林才发觉，她的心竟一直躺在坟墓里，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心是这样跳的——心还可以这样跳！
“算我对不过你。不过人活一世，我总得先对得过我自个儿。我要嫁给柳承宗。”
安平仍是没说什么——因为他一开口就要哭，倒是向来对龚尚林溺爱不已的父亲龚成气得大骂了起来，“死丫头，你还说？你说这种没廉耻的话，不怕小鬼拔你舌头？”
“那就叫我死后下拔舌地狱吧，在阳间，有话我就憋不住。”
父女俩大吵了一场，吵得天昏地暗。吵到后来，龚成生平第一次对龚尚林动了手，他啐在女儿脸上，把她的口鼻揍出血来，最后他将她五花大绑，丢在安平脚下，“水性杨花的玩意，剁碎喂狗，狗都摇头！你是她丈夫，随你处置吧！”
龚成跺跺脚，冲了出去。
龚尚林明白这一次父亲是动真格的——她可以被允许跟随男人们一起爬墙头，但绝对不被允许像男人们一样朝三暮四——哪怕师兄真杀了她喂狗，父亲也不会追究。
但她一点儿也不怕。安平的双拳已紧攥如大锤，她还是不怕他。
“师妹，你、你当真……我求你，你再想想……师父说了，将来由我承他的缺当捕快，我将来也是吃皇粮的人，那柳家再横，不过也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地头蛇……”
听安平这样来挽回她，龚尚林对他唯一一丝未了的余情也被掐断了。假如做得到，她真想让安平也偎在柳承宗肩头听听看，听那个男人是怎么说话的：“当捕快？哈哈哈，我绝不会跟你爹一样当什么捕快。干吗像狗一样听当官的话、吃他们赏的饭？总有一天，我要让那班官差都从我手里头讨饭吃。”
若干年后，已是柳夫人的龚尚林看见过丈夫那一本“账”字头的簿子，那本簿子越来越厚，上头的名字越来越多，他做到了，小半个京城的官吏都在接受他的贿赂，靠着他养活。
即便在当时，龚尚林也能感受到柳承宗是个多么不一样的人，就在其他人都为了有本事逃避掉付账而沾沾自喜时，柳承宗却坚持为他看上的一切付出应有的代价，哪怕那代价高得离谱；其他人还在拼命钻规则的空子时，柳承宗已经制定好了属于自己的规则。尽管他和她身边那些人一样都是专业的坏人，但和他比起来，安平乏味得就像——尽管她可怜他，但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就冒出了对他的轻蔑之词——“老赶”“乡下野小子”。
由她被老爹揍得高高肿起的眼皮后，龚尚林不耐烦地瞪住了安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当你的神捕好了，我当我的贼婆子。你要么宰了我，要么就放我跟他。”
安平扬手要打她，最后却抽在了自己那一张涕泗滂沱的脸膛上。
两天后，安平亲自把龚尚林交给了柳承宗，“我师父说什么都不认我师妹了，说和她断绝关系，此后你就是她仅有的依靠了，好好照顾她。”
柳承宗热情地握住了安平的手，“老辈嘛，难免固执些，不过你小兄弟是很明达的，多看一步，往后咱们还有互相照应的日子。”
龚成说到做到，再也没理会过这个女儿，“权当她死了！”柳家向他下婚帖，他却只托人捎来这样一句话。龚尚林也承继了父亲的倔脾气，拒不肯低头，“我死就死了！等他死的时候，就让那四个小野种给他摔老盆吧！”
都那么多年了，她依旧管小妾们给她父亲生的弟弟叫“野种”。婚后的龚尚林常常想，其实那时候，柳承宗就该看出她在这一点上有多执拗，可惜他们都太年轻，太确信他们间那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爱”。
她完全能想象出他最初为什么爱上她，在一个由柔情似水的南方佳丽们堆出的包围圈中，突然落下来一团野火，谁能够不被吸引？谁又能不被燃烧？
他热切地吻着她，一遍又一遍，“林儿，我简直喘不上来气，心都要被你给烧化了……”
后来呢，他失控地冲她大吼：“在你旁边，我他妈根本喘不过来气！”
后来的后来，她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你说过我就是你的火，你说你的心只能被我给点燃，你还记得吗？”
他厌恶又冷漠地转开头去，“早烧完了，灰都冷了。”
中间那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龚尚林试着去回想。开始那一段是极好的，每一天都被热吻塞满，她向他贪婪地索取偏爱、关注、宠溺、纵容……随心所欲、蛮不讲理，妄想把过去的失望全在他的“爱”里补回来，而他什么都满足她，哪怕常常违背他自己的心意。他甚至不顾老父和家族的反对，捍卫她如旧时一般随意出门游玩的权力，“林儿的性子受不得憋闷，只要她开心就好。”一年后，龚尚林怀孕了，从那时起，就有了一些小小的龃龉。他出门应酬，深夜不归，她挺着大肚子冲进红妓女的客厅，当着宾客们把桌子掀翻，她“规定”他午夜子时前必须要到家，她把他身边的每一个能说会笑的丫鬟都替换成五十岁的老妈子，她亲自跟踪他，半夜里不睡觉等着他，喋喋不休地逼问你刚才去见谁，男人还是女人？不，我不信！柳承宗你骗我，你衣领上是什么味儿？是哪个烂婊子的骚味儿？她推他、挠他、踢他、拿巴掌扇他脸，仿佛要把真相从他身体里扇出来才罢休——她最害怕的真相，她最渴望的真相。
她曾是所有女人里唯一能令他乖乖低头的那一个，但她太过滥用这种特权，现在，它失效了。
柳承宗彻底地翻脸爆发。龚尚林的世界骤然变得空白一片，再变得青一块、紫一块，变成了血红色，尝起来又甜又腥。当他恢复正常，含泪恳求她原谅时，龚尚林毫无怨恨地原谅了他。她心里头清楚，如果她也做得到，她会对他做出一模一样的事——揍到他哭得像个小孩，匍匐在她脚下。
这是一场战争；她并不无辜，她只是输了。
接下来八年间，她被揍流产了四次。龚尚林觉得自己就像是这一出悲剧里的合谋者，像是从另一边抡过来的拳头。她总是率先挑衅，把他逼到死角，直到他的愤怒像扯烂一切的风暴那样降临，然而真叫人惊异，愤怒总是在最后时分化身为沸腾的欲望。
柳承宗，这个打她打得要死的男人，这个干她干得要死的男人。
龚尚林第五次怀孕的时候，他们夫妻俩坐下来好好谈了一次，他起毒誓不再对她动手，“林儿，你也收收你那脾气，别总惹我。”
这时他刚刚过三十岁，但已经是“老爷子”了，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了巨灵神一般的风范，他平衡一切关系、安排所有方向，他夸大自己的无所不能，不计一切消除错误……他成熟了，他希望她也能够成熟一点。
龚尚林只好妥协，并不是向丈夫，而是向所有妻子的桎梏妥协——丈夫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到处下崽，妻子们却得怀胎十月；她不能再冒任何风险了，失去这一个孩子，或许她就再也无法生育，到那时，柳承宗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和其他女人生养他们的杂种！龚尚林只好退居后房，安心“养胎”，听凭柳承宗以“谈生意”为幌子，酣歌恒舞，酒食征逐。她不仅压抑自己绝不与他发生正面冲突，甚至还开始学习柔婉温顺那一套，在他长衫下摆绣满了兰花和文竹——“拦足”，妄图用如此愚蠢卑微的方式拦住他在其他女人的身体里闯荡。柳承宗也做出极力配合的态度，他尽量不在外面过夜，回家前总是换衣裳，有时候还会洗个澡，避免在任何细节上刺激到孕妻，他用谎言和欺瞒证明了在两人多年的拉锯、消耗、磨损之后，他对她依然残存的爱意。
他们的长子柳梦斋出世了。
龚尚林曾听人说过，有了孩子后，一切都会变好。然而她却没看到一丁点儿变好的迹象，恰恰相反，她觉得一切都在飞速变糟。她两颊的皮肤在一夜间布满了褐色的斑点，眼神灰暗又呆滞，嘴唇失去了血色，头发毫无光泽，生产的痕迹在肚皮上东一道西一道。她越来越不喜欢自己，也厌烦了曾喜欢的一切。她依然能随意出门游逛，享受伙计、店伴、脚夫、舟子……对一掷千金的富豪太太投来的艳羡目光，但她要那些人的艳羡有个屁用！还有她的孩子，那个在蜡包里被捆得直挺挺的婴儿，龚尚林看着他，丝毫没感觉到大家所说的“幸福”，只觉无比的恐惧——那个东西不是昏睡不醒，就是痛苦地号啕，食物根本满足不了他，他要爱、他要抚摸、他要关注，他要你的全心全意、每时每刻，他要把你生吞活剥，简直就是一颗活生生的心。
可她的心已经被踩瘪了，她所有少女时代对生活的美好憧憬全都碎成了齑粉。
她跟着婴儿一起吃了睡、睡了吃，奶娘在耳边的絮絮叨叨令她发疯。她受够了在一潭死水里漂浮，她决定再度宣战。至少在战争里，她能感到自己还活着。柳承宗有好几把西洋的小火铳，她在庭院里拿喝空的酒坛当靶子打。喝到了刚刚好的时候，她就拎着火铳冲进了一家浴堂里——那也是她丈夫名下的产业，而她的丈夫就在温泉池水中和另一个女人大战兰汤。
她拿火铳对准了他们俩，那女人尖叫着缩在了他身后，他赤身裸体、毫无惧色地爬出来，用水淋淋的手从她手里夺过火铳，对空开了一枪，然后就拿发烫的托子给了她一下。龚尚林重新记起了他的怒火曾一度带给她的恐惧，还有那恐惧之下无与伦比的兴奋。
但这次不一样了。
无论他如何粗暴地殴击她，事后又如何忏悔，他再也不碰她了。龚尚林先开始怀疑是过度的酒色斫丧了柳承宗的健儿身手，令他沦为残兵弱将，然而在一次二人都只穿着贴身小衣的推推搡搡的争吵中，她发现他那个部位的反应依然迅捷有力。于是她故作媚态，他领略到了她的暗示，却装聋作哑，然后搬去了外书房。
既然孩子也生了，龚尚林再无顾忌，她才不是忍气吞声、以泪洗面的那种怨妇，她直接问到他脸上去。柳承宗目瞪口呆，“这是女人该说的话吗？”
“其他女人不说，我说！一样都是人，凭什么你们男人狗一样到处发情就天经地义，我们女人只要自己该得的一份，就是淫、就是贱、就是不要脸？”
“你也三十多的人了，能不能别老像个十几岁小姑娘一样，动不动就情啊爱啊？你好好看看孩子不行吗？”
“什么意思？你是嫌我老了？老了就不配人爱吗，老了就只能做老妈子看孩子吗？你又当你是什么玩意，月上嫦娥，年年十八吗？”
……
又是一轮不可开交的争吵，龚尚林不依不饶、连叫带骂，柳承宗终于厌烦透顶地抛出真相：“我得病了，所以我不能碰你，要不也会传给你。这下行了吗？”
“得病，得什么病？我看你好好——”龚尚林终于明白了过来，难怪丈夫最近总是小解频频，每一次解手都痛苦万状，那不就是花街柳巷里染来的“花柳病”吗？
她早知他在外头不干不净，也亲眼见过不止一次，但以往哪怕被当场“捉奸”，他也咬死了他只是不小心睡着在那个女人的被窝里，他和她只是一起聊聊天，一起喝喝酒，一起泡泡澡……他和她什么也没干，这是龚尚林第一次听他坦然承认。龚尚林感到了一股令人恶心的屈辱，它从她去世母亲的尸骨里爬向她，把她推向他，让她撕碎他。
“姓柳的，你他妈就不是人！就是个脏畜生！你还回家干什么呀？你去住你的鸡窝吧！”
他一把就推开她，“我不住鸡窝怎么办？还不是你整天跟我没完没了地闹，要不我大可以选几个干净处子搁在家里，也不会得这种脏病！你当我好开心、好舒服啊？我他妈还不是为了你？”
“你干什么是为了我啊，啊？你和婊子鬼混是为了我？你得脏病是为了我？你不碰我是为了我？我是不是还得给你叩头道谢啊？姓柳的，你摸着良心想一想，你求娶我的时候，自己向我发誓永不纳妾、永不和其他女人生孩子的！”
“所以我他妈没纳妾呀！我叫外头那些姑娘打了多少孩子你晓得吗？我对你仁至义尽了！你还想我怎么着？”
“我想你，不要跟我爹一样，拿一个又一个烂货来羞辱自己的妻子！我想你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丈夫！我当初背弃家族、撕毁婚约跟了你——”
“别又来这一套……”他厌恶地摆摆手。
两个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沉默里的每一口气都被反复呼吸过了，充斥着陈腐的味道。
“龚尚林，”他用他那曾热烈滚烫，而今却炉烬灰冷的声音对她说，“别以为你当初嫁给安平就会有什么不同，所有的男人都一样。不对，应当这么讲，什么样的男人到了你手里，你都会把他变成我这个样。而我这个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我还是那句话，我柳承宗对你，仁……至……义……尽。你好自为之吧。”
这一回，他没有动用拳头，他直接扭身离开了她。
他走后，她才允许自己落泪。龚尚林品尝着自己冷冰冰的眼泪想，不，师兄才不会和你这个王八蛋一样。
孩子一周岁过后不久，龚尚林见到了安平。
安平已承袭了师父龚成的职位，成了河南南阳府新一任“神捕”，自然，也是新一任“老爪”。长达十多年，他与柳承宗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然而此次，他不得不上京拜码头。这些年，他干的依旧是老勾当，也就是在南阳府本地管束好贼子贼孙，而指派他们与外地的老爪联合盗窃分赃，不过由于市面不景气，随着大客商们的逐渐凋零，盗贼的生计也日益艰难。好容易有一位布商预备大举运货进京，假如错过了这一票，今年兴许就没什么像样的收益了，因此安平打算派人下手。不过这一带处于柳承宗的绺帮所辖的地界，且绺帮也不再是从前的绺帮，帮徒们不再盗窃、抢劫、滋事……恰恰相反，他们血腥镇压其他滋事的帮派，要求他们团结一致，为商户、劳力、平民排解纠纷，从而控制各行各业的运转，并从中收取费用。简而言之，柳承宗不再靠破坏来挣钱，他靠维持和平来发财。据说他自己已经很少沾染偷盗的买卖，而谁想在他的地盘上干这种买卖，必须先获得他的许可，否则还不到第二天，绺帮就会把你血淋淋的尸体变成一个无言的警告：这就是无视柳老爷子的下场。
安平依然是神捕，是地方盗窃集团的头目，柳承宗也依然是北京城的地头蛇，但他们再也不可能平起平坐了。
柳承宗对安平的招待甚为热情，他不单同意他行事，还问他需不需要人手和帮助，甚至破例表示无须他分享所得，这既像是一种补偿，又像是一种炫耀，安平无法不表示感激，但感激里全都是屈辱。
当天夜里，他回到自己的客房，辗转难眠。而后，他听到有人撬开了他的窗户。安平本以为这是个不走运的小毛贼，正想要拿他狠狠出口恶气，月亮的光芒却令他呆住了。他不停地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眼前的确站着一个贼，是曾和他一起翻墙钻屋的那一个，是偷走了他的心，又把它随手扔掉的那一个。
为什么要这样做，龚尚林自己也说不好。反正自从她由柳承宗口中得知安平将进京的消息时，就计划好了这一切。其实也用不着什么“计划”，柳承宗在这一点上始终宽纵她，允许她婚后和婚前一样享有行动的自由，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而他们夫妻早就分房而眠了，他要么在妓院里过夜，要么就睡在外书房，所以她对下人随意发了一通火之后就气冲冲地独自出门，说自己要去某太太家里“通宵雀牌”。
可哪里有雀牌，能让两个三十多岁的成年男女在月光下对望着掉泪，又在黑暗里脸红呢？
第二天一早，安平就离开了。之后那十天半个月，龚尚林都坐卧不宁，生怕柳承宗会发现，但她又隐隐地期盼他发现，这样，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跟他对吵，你可以，我凭什么不行？你和那些野女人胡天胡地的时候，考虑过我的心情吗？——但柳承宗什么也没问。一天天过去了，等那种混杂着犯罪的快感，与怅惘温柔的刺激也随之淡褪时，龚尚林却惊觉自己的月信迟到了。她气得要命，为什么男人杀人放火都不用受到惩罚，而女人只要犯下一丁点儿轻微的罪恶，就要被留下证据？她不是没想过偷偷堕胎，但一个比杀死腹中胎儿更为邪恶的念头却骤然升起，且挥之不去：这许多年以来，柳承宗的弟弟们都在不停地生儿子，柳承宗作为大族长，却只有柳梦斋一个独生子，要是她再给柳梦斋添一个“弟弟”呢？既然有权有势的男人们都可以公然命令妻子替自己养活其他女人生出来的野孩子，妻子为什么不可以让他们来替自己养野孩子呢？
说到底，她就是想报复他。
为了报复，她豁出去了。她理鬓熏香，着意装扮，夜深时钻进他书房、他的被窝里。“你不是一直吃药，那脏病也好了吗？宗哥，我想你，以前都是我不对，你别再生我气了嘛……”龚尚林向来是说一不二，拳头都只能令她失败，而不能够让她投降。依着她的个性，如果她想上床，而他不想，她会吵得他硬起来、揍得他硬起来，也绝不会求他硬起来，只可惜她揍不过他。所以她只好去学婊子们说话——她偷听过她们说话，听得太多了。她就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男人都吃这一套？包括她龚尚林的男人……
不过令人惊异的是，她主动放软了身段后，柳承宗似乎有所变化。他没再动过粗，而且时常早早地回家，像少年时那样哄着她、宠着她，仿佛她才值得他全神贯注，她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他那些血战和谈判、酒局和官员——他们就像是回到了新婚时光。所以，当龚尚林不得不告诉他自己怀孕的时候，她心里头不无愧疚。然而再一次出乎她意料，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欢欣来，他冷冷地打量着她，又变回了专横而乖戾的模样。
是夜，他住在了相好的情妇那里，此后鲜少回家，回来也再不进后房。
龚尚林却不敢同他争闹，她惴惴不安地想，要是一个养得起全城孤儿的富有男人不高兴听到自己的太太大肚子，那只可能出于一个原因——他全都知道了，他知道她肚子里不是他的种。
七个月过后，老二就落生了。柳承宗照样为孩子大办满月酒，逗着两岁的柳梦斋去“抱弟弟”，但他自己却碰都不碰那婴儿，看也不看一眼。龚尚林那日喝了酒，又没管好自己的嘴，说错了一句话，柳承宗一巴掌就抡过来，直接抽掉了她一颗牙。至此龚尚林方知，原来连从前揍她时，他也是一直“让”着她的，现如今，连这一点点“让”的情分也彻底结束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龚尚林集结起残余的勇气，捧着满嘴的血沫对他嚷嚷：“我干了什么？你别‘丈八灯台——只照得见别人，看不见自个儿’！你没资格说我一个字！”
“我也没说过你一个字。你那夜里跑出去‘打雀牌’，我可向你问过罪吗？”
“你——你一直在派人监视我？”
“为你的安全着想而已。我知你一直过得不快乐，所以你要给自己找点儿乐子，我不拦你。之后你又来爬我的床，我还当你是对我起了愧疚之心，我还想，兴许咱们俩还有救。谁知，原来你百般张致，竟只为遮掩你偷人怀上的野种……”
他瞪着她，眼神像泥浆一样浑浊又黑暗。龚尚林在那里没看见愤怒，却看见了深深的受伤。就在这一霎，似乎所有的报复心都烟消云散。“不是！老二是你的种，只不过我之前多次滑胎，年纪又大了，所以胎没坐稳，七月产子而已！”她矢口否认，倒也不是完全出于恐惧。
他厌恶地皱起了鼻端，显出直划到嘴角的两道又深又长的法令纹来，这种表情一下子令他年长了十岁。“亏你还天天瞧不起外面的婊子，你骗起人来，连婊子都不如！”
接下来，他们围绕着老二的生身父亲究竟是谁又整整争吵了一刻钟，吵到后来，柳承宗又给了她一巴掌，打得血从她鼻孔里喷出来。
“我告诉你为什么这不可能是我儿子。叫你唾弃的那个‘病’，我已经治好了，但大夫说，我再也无法生育。我试过，从前我得不停地叫外头的姑娘们落胎，但近一年以来，她们却再没有一个能怀上身子。”
满脸的酸痛中，龚尚林先听到了静寂的苍白，而后忽然腾起了一阵尖利的笑声。那笑声来自她自己。她指着他，刚才那一刻对他的愧怍已荡然无存，她整个人都被高涨的疯狂填满了、吹足了。“你！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活该！柳承宗你他妈活该！报应，这就叫报应！”
“你说得对，报应，你就是我的报应。从第一天起，我就不该迷上你，不该任由你操纵我、践踏我——”
“我践踏你？你说拧了吧？你明知我自幼最恨、最怕的是什么，你和我承诺过，绝不会像我爹对我娘一样，绝不会对我有一点点不体贴——”
“你自己呢？你把我当奴隶一样使唤，把什么都看作是理所当然，要晴要雨，要星星要月亮，要我比所有人都强，又要我对你俯首帖耳，管我要钱要珠宝，还要我时时刻刻跟你赔笑，什么都管我要，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容我，你可体贴过我吗？你可体贴过我哪怕只一天、只一次吗？！”
“你这话说得真叫好笑！我不管你要，我还找谁要去？你们男人什么都有，一样都不留给我们女人，让我们做不了官、当不了贼，只能蹲在家给你们生孩子，你们拿走了我们的一切，找你们要怎么了？但凡我是个男人——”
“但凡你是个男人，”他一把揪住她头发，“就冲你给我的侮辱、你跟我说话的语气，龚尚林，你早死了一千次了。”
他把她扔在地下，眼神充满了鄙夷，仿佛她是一袋肮脏的垃圾。
他一直不给老二起大名，她问，那就是一通拳脚相加。再不用等她招惹他、刺痛他，只要他问话，她回答得慢一声，或语气不佳，他就打她。她买了两件新衣料，被他看见账单，扬手就打她。她闷闷不乐地发呆，他说她故意给他脸子瞧，然后打她。她为了让自己高兴起来，于是多喝了一点儿，当着孩子的面像个飞贼一样蹿上了屋顶，刚好叫他瞧见，他随手捞起一个石锁就砸向她，她的腿被砸断了……
一个月三十天，他大概有二十九天都当她死了一样不闻不问，某一天他注意到她还活着，就把她揍到半死，然后又扔在那儿不闻不问。
龚尚林终于体会到了做柳承宗的敌人是什么感觉，你根本不要妄想与之讲理、争执、分辩对错，对待战无不胜的“老爷子”，你要么就望风逃跑，要么直接跪下来舔他的鞋。她已经忘记了当初他曾如何让她的心活过来，她又曾如何令他露出迷醉的微笑；现今，只要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她就吓得发抖、恨得发抖。她再也不想要他的爱，她只想让他跟她一样因恐惧而蜷缩成一团，眼睛里被塞满幻灭和绝望。
柳承宗的脾气越变越坏，不光是对她，对帮门的管事，甚至是自己的弟弟们，也是动辄大吼大叫。背后的原因，龚尚林有心打听，也终于叫她零零碎碎拼凑而出。近些年，柳承宗将绺帮打理得风生水起，一方面归功于自身的手腕之强，另一方面则仰赖于朝廷中实权派在暗中的支持。柳家的靠山，就是当朝镇抚使白承如。白承如掌管镇抚司十几年，手里头拿捏着所有权贵官员见不得人的把柄，女儿白贵妃又在宫中牢牢把持着圣宠，因此父女俩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也使几乎所有人都对白家怀恨在心。前年，白承如在风头上不知收敛，竟因私人恩怨而将“谋反”的罪名栽到了辽东总兵詹自雄头上，使詹家遭遇灭门之祸，可詹自雄的遗孀却不是个好惹的对头，那是皇帝的姑母——大长公主。公主为雪夫家的冤恨，迅速从李朝择选了一位艳绝八道的佳丽献入皇宫，那女子一举夺走了白贵妃的恩宠，又从贵妃身上牵出其父的大小罪证。反攻倒算开始了，朝野上下空前团结，一致要推倒白家。白承如已然被推上了悬崖，一旦他掉下去，柳承宗和他的绺帮必定会陪葬。
龚尚林很清楚，无论是白承如还是柳承宗，都不是轻易言败之辈，他们将死死地扒住悬崖边缘，直到有人鼓足勇气上前来，第一个掰断他们的手指。
而她离他那么近……
想来讽刺，龚尚林恨“婊子”恨了大半生，到头来自己却成了丈夫口里的“婊子”，每回柳承宗揍她，都会这样叫她。她已经闹不清什么才是婊子了，是拿其他男人来打自己男人的脸——只因他先打了你的脸，还是掩藏好你对这个男人的所有厌恨，连另一边脸也贴上去？
总之，她将整张脸都细细描画了一遍，而后在庭院里列一张香案，跪在了黯淡的星空下。“皇天菩萨在上，柳门龚氏虔心祝告，今我夫大难当头，虽是他多行不义所致，但亦是妾身德薄行亏，未能够帮夫助运之过。求菩萨念我虔诚，将我夫所行一切罪孽归于妾身一己承当，赐妾身早早一死，保佑我夫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她把这一篇词翻来覆去念叨了三四天、上千遍，终于在“无意间”被他撞见。
他静静走来她身后，“林儿……”
好久了，这是他头一回没叫她“婊子”。
龚尚林假装大惊，一番拉拉扯扯后，她哭倒在他怀里。“宗哥，我好生后悔，年少时只知凭着一冲的性儿，一些也不懂得体谅别人，白白作践了你对我的情分……要是能回到十六岁，我绝不会再事事任意妄为，一定好好地尊敬你、心疼你，只可惜再没有从头来一遍的机会了！人家白头夫妻都是怎么修来的？咱这断头香又是怎么烧的？只好等来世了！我就怕到了来世，我欠你的，你也不肯管我要，理都不理我了……”
龚尚林哭起来很容易，稍微回忆一下他给她的巴掌、拳头，那些轻忽和凌辱，她就能哭得三天三夜也不停。令她惊奇的是，他的双眼竟倏尔发红，那一张阴郁严肃的脸庞之上，悬挂着如网的繁星。
“别怕，还不至于到那一步。”
“宗哥，你不消瞒我，白大人已经岌岌可危，你肯定会被他连累的……”
“真的，还不到那一步。”
“是真的？”
是真的。白承如媚上向来有一套，眼看就要到皇帝的万寿，恰巧皇极殿的大柱上突然长出了一棵灵芝，白承如灵机一动，立刻派人往各省采买了整整九千九百九十九棵灵芝，以凑出万寿的整数来，号称是天人感应，老天爷特降祥瑞，以彰明君功绩。他通过把自己和祥瑞捆绑在一起，来逃避最大的霉运。
然而龚尚林立刻就抓住了其中的漏洞，“要是能如期运抵，讨到皇帝老儿的欢心，白大人就成了奉献祥瑞的使者，处置他是大不吉，自可以逃过一劫。但要是祥瑞在运送途中出了什么差错，白大人可也是万死难辞！他害过的人那么多，仇家遍及朝野，难保不会有谁使一招釜底抽薪，偷盗灵芝——”
“林儿，你真是‘贼性难改’。”
龚尚林打了个哆嗦。他这样评价她，接下来就该历数她“偷人”的罪行，逼迫她接受惩罚……但他丝毫没有要动手的迹象，他望着她笑起来。她对他的这种笑容业已很陌生了，笑容里没有冷酷，没有残忍，没有鄙薄，没有厌烦……而只有醇厚的温柔和不加掩饰的欣赏。
他说：“咱俩想到一起去了。所以，唯有一计可保平安。”
运送灵芝的漕船走京杭大运河进京，一路上由漕军押运，那可是披坚执锐的军队，绝非一般的流匪敢碰。何况货物假如在进京前出事，责任是归在操江御史头上。若要害白承如担责，必须等船只在张家湾过关时动手。为此，白承如和柳承宗决定使出“监守自盗”的手段，以避过耳目。
“你会直接接管货物，改走陆路押运，然后对外宣布灵芝被偷了？这一招真厉害。”龚尚林感到自己长出了无形的手指，指尖已触到了秘密的核心。
“你还是那么聪明。”柳承宗没发现她眼中异样的闪动，他欣然接受了赞美，也赞美了她，就好像他们一直是习惯推心置腹夜谈的老夫妻。“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白大人在江湖上的仇人一旦得知灵芝已经被盗，就不会再打灵芝的主意；第二，他朝堂上的那些仇人肯定会借机弹劾他，说白大人以祥瑞为名搜刮百姓、惑乱君心，白大人只要稍微操纵一下论战的方向，最后一定会有人攻击祥瑞本就是无稽之谈。到那时再平地抓饼，把灵芝献上去，就会令所有反对派都不得好死。”
龚尚林惊呆了，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道：“问题是……在那之前，绝不能让别人知道是你出马劫船，总得有人背这个黑锅呀。”
“还有一帮人，会在京城左近行事。”
他说话的语调突然改变。龚尚林在短短一刻后就明白过来——柳承宗会把偷盗祥瑞的罪名推给安平，以便借机将其剿灭。她始终以为，她和安平偷情之事败露后，柳承宗之所以没去找安平算账，是因为当年他先抢了安平的未婚妻，所以安平睡他的妻子，十分公平。可她如今明白了，柳承宗只不过不希望“家丑外扬”而已，一旦他追杀安平，所有人都会探究原因，迟早他们会知道，柳承宗患上了不育之症，他的二儿子是安平的野种——堂堂的绺帮老爷子怎么可能忍受这种谣言？
所以他一直忍耐，但只要有一丁点儿机会，他就会施展他酝酿了许久的报复。
一股冰凉的敬佩之意从龚尚林的小腹里升起，她直盯入柳承宗的双眼——她许久不敢这样看他了。
“你已约了‘他’吗？”
“我约他一起干一票大的。上次他对那个布商下手，我没跟他抽水。所以我叫他，他必须得来，他欠我人情。”他又笑了笑，笑容复杂得难以形容。
龚尚林强自一笑，“宗哥，我做那件事，并不是因为爱他，只是因为恨你……”
“我知道。”他抬起手，她猛地一哆嗦，逆来顺受地闭起了双眼。但她发觉，他只是把手很轻柔地落在了她的头发里。他抚摸着她，轻声一叹，“林儿，你真不该生一个女儿身。似你这等慧黠、要强，若是个男人，我们也许能当一辈子的好兄弟。”
冷不丁儿地，龚尚林记起来年轻时，柳承宗打算处置一位帮徒。他二弟亲口替那人求情，“只是一件小错，忘了吧。”柳承宗万分平静地说：“我可以忘了，他不可能忘了，最后还是一样。”
他命人杀了那人，还有他全家。
男人们哪，他们那么精明狡诈，深知最轻微的冒犯也不会被同类原谅，但在面对女人时，他们却又显得那么自大、愚蠢！就好像女人们是畜生，你狠狠踢了她，再摸摸她的毛，她就会满眼含泪来舔主人的手——不，他们看女人简直还不如畜生，踢了狗，狗还躲两天呢，他们却一厢情愿地相信，一个被虐待了那么久的女人，还会在星星下，为虐待自己的凶徒祈求上苍。
如果她要祈求，龚尚林也只会求一件事——去死吧，柳承宗，然后我会在你的坟墓上跳舞！
柳承宗出发那一天，还特地来她房里，抱了她一抱，“林儿，不必等下辈子，我从张家湾回来，我们就重新开始。”
她在他怀中，却只感到揪心的畏缩和空洞。
他前脚离开，她后脚就收拾了一个小包袱，然后抱上老二往外走。有人从后扯了扯她裙角，龚尚林回过头，见是大儿子柳梦斋。龚尚林直在心里头咒骂奶妈，一定是那糊涂行子自个儿盹着了，让少爷一个人跑出来！只见柳梦斋还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光着小脚丫，摇摇晃晃抱住她的腿，一面还把一只拇指在口内吮着，“娘，你上哪儿去？”
龚尚林骤然一阵心酸。大多数时候，她只嫌这孩子烦：要这个要那个、不要这个不要那个、哼哼唧唧、哭哭啼啼、跳上跳下、动来动去……但只要她一骂他，他就乖乖地仰脸望她，瞪大眼睛、皱起眉，拼命地理解她不可理喻的怒气，笨手笨脚地按照她要求的样子去做，做到了，他就大笑着张开手，管她要抱抱，不论她推开他多少次，下一次他还是黏上来，只不过更加地小心翼翼。而他卑微又渴望的眼神却往往唤起她的伤痛，继之是她的暴怒或冷漠……龚尚林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像样的母亲，她只忙着索要爱，爱永远也不够，再分不出一丁点儿给别人了，可她想要的那种一心一意、聚精会神的爱，自始至终，只有这个小小的男人给过她。
她蹲下来抱住他，柳梦斋似乎因鲜见母亲对自己如此之温柔而一下子兴奋了起来，他用尽全力搂住她，把脑袋在她脸上颈上擦来蹭去，像是要把口水、汗水全蹭给她，像是要和她分享属于自己的一切——她给他的一切。
不！龚尚林酸热的心又冷下来，他还有一半是那个男人的！她不能带走柳梦斋，假如两个孩子都跟着她一去不返，她的出走就会暴露。刹那后，她骨子里的理直气壮就战胜了她短暂的愧疚，凭什么单单指责她是个烂母亲，既然他从来都不是个好父亲？
这是你的种！你留着吧！
“四岁了，不许吃手。”龚尚林把柳梦斋的手指从他口中拽出来，又快又冷地在他额心啄了一下，“臭儿乖，娘出去给你买糖吃，晚上就回来。”
她抱起老二就走，留大儿子在身后欢呼雀跃。她走出了老远，还听见柳梦斋在那里童声稚气地叮嘱她：“娘，我要棉糖、雪花糖、栗子糖……”
二门上的听差脸带惊讶，“太太出门？怎么，不带人伺候着？”
龚尚林悄悄在老二屁股上掐了一把，老二立刻撇着嘴哭出来。“二少爷总闹腾，却又不发热，别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我抱他上庙里求一副符水，为表虔心，不能带人服侍，我得自个儿走过去，晚上可能就住在庙里，不回来了。”
永远不回来了。
龚尚林已把一切打探得一清二楚，据说为了不引起注意，运送灵芝的漕船会在深夜时分悄悄于张家湾码头卸货，再由乔装成普通客商的镇抚司接手护送。而这时，柳承宗和安平就会兵分两路，柳承宗带人正面突袭镇抚司，安平负责趁乱运走灵芝，完后两人均分这一笔巨大的财富——柳承宗就是这么告诉安平的，他告诉他，那些箱子里是麝香、鹿茸等名贵药材，押运队伍不过是药商雇用的民间镖队，因此安平根本无从得知，他要偷的是献给皇帝的灵芝，他要对付的是朝廷精锐。而另一方面，柳承宗早已通过白承如与镇抚司达成密约，他们两伙人在交手时不过假意比画几下，只等安平向灵芝下手，他们就会一起掉过头来，联手干掉安平和他的团伙，一个活口也不留。届时柳承宗带灵芝离开，镇抚司则对外宣称遭到一伙盗匪的伏击，灵芝被窃。法司必会通过安平等死者的身份向南阳府那一带追查，就在调查走入死局、白承如成为众矢之的时，柳承宗便将灵芝献上。老天降下的祥瑞，最终还是归于圣天子。而所有那些曾猛烈攻击祥瑞，也就是攻击白承如的人们，他们之前跳得有多高，就会摔得有多惨。
第一次由柳承宗口内完完整整套出这一计划时，龚尚林连呼高明，她不是在奉承，她对他由衷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你们这些老奸巨猾的杂种，难怪你们能坐得那么高、变得这么富！
不过这一次，你们全都会栽在我手里。
想到这儿，她笑了起来。太多年她都没这么笑过了，这是她十六岁时的笑容，那时的世界在她眼里是免费的，既不需要付出代价，也不需要等谁恩赐，她看上什么，自己出手拿就是了。
这一夜好长。
车队久久不至，只听枝叶在风中招展，伴着夜枭的啼鸣、狐狸的嘶叫。龚尚林将抹了蜂蜜的指尖塞入老二的小嘴里，由他吮着睡去，她自己背靠着桥墩，也险些要打起瞌睡来——背着个孩子，快马加鞭赶到张家湾可不是件轻松的差事。便在此时，云层的缝隙间露出了一抹月影，紧接着，火光、人声都从地平线上浮起来。
龚尚林立即清醒了过来，她观察到不远处的矮树丛中也有一阵骚动——柳承宗与安平都带领手下埋伏在那里。镇抚司的车队约有百来人，果然是均做平民打扮，但他们的队形与步伐却训练有素，把十余辆大车团团包围在正中，领头的数人高举火把，一行不紧不慢地走来。
蓦地里，一股浓重的雾气由河面升起，无声无息向岸上游来。一声尖锐的呼哨后，一群骑士策马奔出了树林，奔向车队，冲在头一个的就是柳承宗——尽管与其他人一样，他也身着夜行衣，又以黑布蒙面，但他伟岸又矫健的身姿，还有那蕴藏在每一束肌肉里的邪恶的力量感，龚尚林绝对不可能认错。电光石火的瞬间后，两派人马就缠斗在一起。
她一面拿布兜把老二紧紧地捆缚在胸前，一面一眨不眨地瞪视着。隔着薄薄的雾气，她能看出，那些男人们与其说是在奋力打斗，不如说是在卖力表演，尽管每个人都杀声震天，但每一个动作都留有余地，这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剧，只为了引出那个被蒙在鼓里的祭品。
另一声呼哨，安平和他的人冲出来了。但龚尚林早已抢先一步，她立在越来越湿浓的雾气中，扬了扬手腕。
“啪”“啪”的两响后，镇抚司的一名番役仰面摔下马，血喷了好几尺高。
龚尚林为自己暗暗喝彩，打中了！她的身手毕竟还在。虽然她的眼睛曾被他揍到半瞎，手也曾被他折断过，致使她少时用起来得心应手的袖箭、飞镖统统失去了准头和力道，但她不是还有他搁在抽屉里的西洋手铳吗？只需轻轻一扳……
往事又一次浮现，她拿它指住他，还有和他一同泡在温泉里的荡妇，他爬上台基，当着那个女人的面，恶狠狠地放了一空枪，拿铳托将她砸翻在地。
龚尚林利落地填装了弹药，再次扣动扳机。
这一次，她不会任由他夺走武器，甚至不会施舍他子弹的解脱，她要亲手把他和他的犯罪帝国砸翻在地，看他在挣扎中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一次，她是来真的。
“他们来真的！妈的，这帮剪绺儿来真的！”面对冷枪，镇抚司登时炸了锅，“上当了，绺帮来真的，兄弟们，拼哪！”
一个绺帮的弟子立即就挨了致命的两刀，从马背上滚下来。
柳承宗大喊大叫，妄图控制形势，但根本无济于事。镇抚司以为遭到绺帮暗算，绺帮唯恐被官军赶尽杀绝，死亡的威胁让做戏的人们瞬时间失去了理智，开始了真刀真枪的对决，双方都杀得两眼血红、状如疯兽。
“师兄，姓柳的不是忠祥点儿，和老架儿手黑，抓宝脱梢！”龚尚林现身了，放开她脆亮的嗓音，如放出了一只白鸽，穿越夜雾。
安平已带人接近了装载灵芝的大车，他浑身一震，勒马回望。龚尚林知道他望见了自己，望见了逝去的青春，他们全部的青春都在说着这种只有自己人听得懂的黑话，手拉手地在漆黑的小巷子里奔跑，气喘吁吁地大笑……
师兄，姓柳的是坏人，和官兵合伙陷害你，你快趁乱带走赃物，方能保命。
安平听懂了，他沉声对自己的帮徒下令：“保货，跑点。”
柳承宗也已明白自己是被人摆了一道，同时，他也循声望见了那个摆他一道的人。
不远不近地，龚尚林迎上了他的目光。
绺帮和镇抚司将两败俱伤。绺帮会因为胆敢对抗朝廷而被洗剿，镇抚司也会因丢失祥瑞而被治罪。柳承宗和白承如的最后挣扎将变成自相残杀，以失败而告终。未来那一场政治肃清后，在其他人看来，必定是白承如的走狗柳承宗为主子殉葬，但只有柳承宗和龚尚林这一对公婆心里清楚，其实是白承如替柳承宗殉了葬，就因为柳承宗他是个打老婆的王八蛋。
一个字都不用说，她已令他明了一切。如同最初降临在他们间的爱，迅如箭矢，远在言辞的解释之外。
柳承宗这一分神间，背后就挨了一刀。龚尚林怀中的孩子被混乱惊醒，放声大哭了起来，她一手拍着孩子，另一手握着滚烫的手铳，露出得胜的微笑。
一匹快马如旋风般停在她面前，“师妹，上马。”马上的安平朝她递出手。龚尚林犹疑了一下，拉住了他的手。
趁柳承宗与镇抚司厮杀得不可开交，安平着人拖走了那些大车，龚尚林与他共乘一骑，将前因后果速速说清。正值他们即将挥别往事，投入夜色的荫庇时，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柳承宗陡地发出了暴怒的吼叫：“摔盘子，扫渣子！”
他放弃了向镇抚司的同党求饶、辩白、解释，他竟然命令他的黑帮弟子们杀死官军，一个不留？龚尚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男人疯了吗？他要干什么？他要造反吗？！
不管他了！
“师兄，再快点儿！”她拼命地催促安平，但十余辆负载灵芝的牛车再快也快不到哪儿去。小两刻钟之后，已闻呼喝声和马蹄声在浓雾里卷起的闷响。柳承宗他们已摆脱了镇抚司的纠缠，眼看要追赶上来。
龚尚林一咬牙，跃下了马背。
“师妹！师妹你干什么？师妹！”
“不能让他们夺回灵芝，要不就全完了！”
她一手抄起架在车帮上的火把，把一车又一车的檀木大箱接连点燃。可惜她的腿被他打断过，走起路来总是不得劲，她嫌自己的动作太慢，遂大声疾呼：“点火，统统烧光！”可惜安平的人并不听她的，他们还在犹豫时，柳承宗的脸就从浓夜里破雾而出。
蒙脸的黑布早已被扯掉，柳承宗满面上都是血迹，还有喷薄欲出的气恼仇恨，他起先没看见她，而只望见了连绵不绝的火光。
他一时间僵在了坐骑上，嘴唇里喃喃着，不知是在咒骂还是在祈祷，片刻后，他才注意到手持火把、踉跄而来的龚尚林。
她正将点燃最后一箱灵芝。
“拿下她！”他暴喝。
他的弟弟们、帮徒们抓住了龚尚林，夺过她手里的火把，又迅速包围了安平一党。
不过龚尚林一点儿也不怕，她大笑了起来，“老爷子，九千九百九十九棵灵芝，你只救下这最后一箱管什么用啊？你当皇帝老儿不识数吗？人家的万寿祥瑞被烧得只剩这么个尾巴尖儿，你那‘白屠夫’铁定是完蛋了！你也会跟着他一起完蛋的！哈哈哈哈哈……”
柳承宗翻下马，走上前干脆利落地给了她一嘴巴。龚尚林被这一下给打晕了过去，她坐倒在地，头垂下来乱晃着，血从口鼻处滴答而下。孩子还挂在她胸口，见此变故，哭得几乎要断气。而后那孩子认出了柳承宗，他脸上带着母亲的鼻血，费力地向他张开小手，“爹、爹……”
柳承宗退后了两步，转目睇住被押解而来的安平。
白雾里人影绰绰，所有人都在喘着粗气，等候老爷子的决定。柳承宗独自一人走开去，他沉思了半晌，就摆手叫自己的几个弟弟近前来。
过了不知多久，龚尚林从疼痛里缓过来，她早已学会了如何隔离疼痛，就算在没完没了的拳打脚踢里，她也能尽量保持头脑的清醒。她透过雾气，或只是她眼睛里泛起的白翳，看见柳承宗在对他的弟弟们讲话。孩子在耳边的痛哭吵得她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但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他一边说，一边频繁地打着手势，而那些手势并不像是出于挫败或惊惶，反而充满了决断、果敢的意味。
很快，处决开始了。安平的人统统没逃过一死，有几个还是龚尚林的老相识。嫁给柳承宗之后，她没少听过自己发出的惨叫，但这是平生头一回，她听见人在临死前的哀鸣，那么无助、那么凄凉。
火已经被扑灭了，焦煳味冲进她鼻腔，令她更加清醒了一些。快乐的恶毒在渐渐散去，龚尚林又品尝到了恐惧，恐惧又变为熟悉的仇恨，她恨人生的不幸，恨她自己，但她最恨的还是他。
他就站在不远处，像是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条命的恶魔，从血中复活，从烈火里复活，然后井井有条地指挥着罪孽和杀戮。死人们被抬上了已烧得破破烂烂的牛车，开始沿原路返回。
孩子的哭声微弱了下来，龚尚林撑起身体，摸到了腰间的火铳。
她拔出火铳，瞄准柳承宗。
“咔嗒”一声，是空响，她忘记了填装弹药。但这钢铁的一击已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把目光向她射过来时，她依然高举那把空膛的手铳。
他死死盯着她，眼睛里像是有神灵在打斗，风起云涌，随即一切情绪都归于麻木。他冷笑一声，上前夺过她手里的武器，对着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这是她挨的最后一顿打。
龚尚林再度清醒时，周围的杂人已全都不见了，雾气也已散去，天际亮起来，从枝丫间露出空洞的惨白。她扭动头颈，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深坑边上，坑底，是安平——一看就是死人的安平。
“我圆你心愿，让你们一家团聚。”
柳承宗在她肩头轻轻一蹬，她也滚落进坑里。奇怪的是，这一刹，龚尚林却想起她与柳承宗“和解”的夜晚。她曾饱含感情地对他说：“宗哥，我做那件事，并不是因为爱他，只是因为恨你……”
现在，还是一样。即便她胸前捆着安平的孩子，和安平躺在同一个墓穴里，还是一样。
但龚尚林没有求饶，因为她知道她的“宗哥”绝不会原谅。
孩子蹬动着两腿，仍在对柳承宗发出抽抽噎噎的哀叫：“爹、爹！土眯眼……”
龚尚林没看清填土的是谁，大概是柳承宗的某个弟弟吧。活埋大嫂，还有她的奸夫与野种，这种事，老爷子不会假手于外人的。
又一铲土撒下来，龚尚林将手遮住了孩子的小脸，“很快就不眯了。”她拿出最后的骨气，拼命瞪大自己被打肿的双眼，意图让坑上那张冷血的脸庞看清她眼底的诅咒。
柳承宗，别忘了，你唯一的后代，也是我龚尚林的后代，那个叫柳梦斋的男孩迟早会为他母亲向你，还有你罪恶的家族追讨一切——
厚土落下，糊满了她的口鼻。
龚尚林的“坟”被拍得平平的，但她的恨意，至死难平。
第一个回来的是耳朵。
柳梦斋先被自己的哭声唤回，他听见过刑讯室里传出的声音，他从不知自己也可以像那样哭。
随后，流尽的泪水带走了幻象，他的眼睛也可以用了，他重新看见了现实的一切，他看见牢房、草铺，草铺边的那盏明角灯竟已快燃尽，而他的双手搁在一只敞开的长匣内，里面盛放着洁白的骨头。
他抚摸着它们，无比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和它们之间那神秘的连接，许许多多的记忆倾泻而下，他记起了暴烈的争吵、惊恐的大哭，奶妈一把抱走他，在“她”被一巴掌抽倒在地之前。他记起“她”被打得像火烧一样通红可怕的脸孔，眼睛充血，神色呆滞。他想要拥抱她、安慰她，但她却冷冷地推开他，把他推到奶妈那里去、推到他无穷无尽的玩具堆里头。可他还是忍不住偷看她，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他不停地玩着那些玩具，但没有一件能真正吸引他，他满手里都是不安和无助，在哪里都找不到能够打开她心房的钥匙……
他怎么会才想起来呢？他怎么会统统都忘了呢？
他分明有着被神微调过的耳朵，竟然从未听清过她从地底发出的怒吼？
他已经哭不出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干噎。
“你是怎么……怎么可能……你、你怎么做到的？你究竟是、是什么人？”
贞娘伸出手，在他心口处轻轻抚动，“这里的喜怒、爱恶、欲念和恐惧，统统不可见，然而正是这不可见的一切，一点点造出了我们的世界。我们的世界只是花，看不见的世界才是根，我们是影子，那里是真相。不信的人们在地上永远找不到出口，进入过的人们终将得到安宁。时间到了。”
就在这一霎，灯焰燃尽，黑暗笼罩了他们。
柳梦斋感到那只匣子被从他手下抽走，他没有挽留。纠缠他半生的问题已有了答案——她是自愿抛弃他的，她死了。
他痴痴地坐在那里，坐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聆听着永恒的失落。

第三十九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5）
三十八 追亡人
贞娘一出来，牢门就被上锁。马世鸣一直在门外监听，被冻得鼻头发红，一脸乌青，“这么久？你到底说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听见，怎么那小子就突然发疯一样哭了起来……”
他突然住了嘴，因为贞娘的面容已被庭院里的灯火照亮，他注意到她惊人的变化，就好似是脸上的肌肉整个被削掉了一层，连带眼睛里的光都被吞噬掉了，人憔悴得可怕。马世鸣打了个哆嗦，就连受刑者非人的惨状都从未令他退缩过，可在这一刻，他却感到深入骨髓的畏惧。
这些神棍和巫婆，真让人恶心。
贞娘提着熄灭的灯，怀抱那只匣子，长长地闭了一闭眼，嘶哑着道：“带我去见老爷子吧。”
她进去的时候，柳承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都告诉他了。”
他并不是在发问，他显然已听到了儿子响彻整夜的恸哭。
贞娘顿了一顿，“我都告诉他了。不过，不是告诉他的耳朵，而是‘告诉’他的心。”
她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呢，这看不见的一切？
能量从不会凭空消失，能量只会转移和流动。有时，过世之人的剧烈情感会被头发、骨骼、衣物、房屋、山石、树木、泥土等各种各样的容器储存下来，这些留下的印记被叫作鬼、魂、灵、煞……其实它们只不过是能量而已，和那些让我们跑、跳，欢笑和哭泣的能量没什么区别。乐师拿音乐来传递这些能量，画家拿画笔来传递，舞蹈家有他们的肢体，说书人有他们的故事……巫者不过和他们一样，是桥梁，是管道，拿自己的天赋来承接、来输送。
但她明白，还待在这一边的人们压根不会相信，毕竟，在尹半仙秘密收她为徒之前，连她自己也不信，居然可以做到这一步。尽管她做得还远远不如他好，她需要樱草花、九轮草、迷迭香……她需要血石和油膏，而师父尹半仙只需要他的一对盲眼。
曾经，她毫不客气地管他叫“玩弄玄虚的老神棍”，可他说他们的缘分还长得很……果然，公主薨逝后，他就找到她，原来他也是受公主所托而庇护詹二爷的同伴，或者叫，战友。
他们生而卑贱，行走于世间，却并不完全地属于这里，他们终身被“正常”的同类排斥、怀疑和唾弃。但他们也有心，懂得回报那唯一尊重自己的贵人。为此，这些下九流的巫者会亲手挖出自己的战壕，跳入无名的伟大和悲壮。
一个老兵怎么教导新兵使用那些闪亮的武器，尹半仙就怎么教会贞娘完全打开自己的天赋；战士们并肩死战到底，他们闭着眼逆天而行。
为了公主交给她的使命，贞娘不惜做出违背巫女本分的恶事，譬如，借归魂的名义将柳梦斋诓上隐寂寺。故而当柳承宗通过马世鸣向她提出，要她去张家湾开挖亡妻的骨殖，入狱向他儿子揭开前尘秘事时，贞娘如释重负地一口答应。
在她，这就算是赎罪。而马世鸣为什么答应这一要求？贞娘猜，一定是柳承宗委婉地“威胁”过他，假如不这样办，自己在公审时就不会配合，而会翻供指证唐席，那么已经和唐席卷入过深的马世鸣无疑会受到牵累。
至少，她和马世鸣都有充分的理由来做这件事，但柳承宗自己是为什么呢？
她请教过师父尹半仙，尹半仙用他只有一半能活动的脸孔笑了笑，“我挖过不少死人的坟茔，都是受活人拜托。你会见识到的，每个人，哪怕那些心都烂光的人，最后也需要被原谅，需要获得安宁。”
当贞娘按照柳承宗所指明的地点与标记来到张家湾那一片人迹罕至的小树林，亲手把女人和小孩的骨头与那个成年男子的遗骨一根根分拣出来时，她感到的不仅仅是龚尚林的怨灵，她同样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简直是在柳承宗的心脏里开挖。
这只会使她更为迷惑。为什么在覆灭的前夕，这个恶贯满盈的老人要将埋葬了多年的罪孽连根挖出？
忏悔吗？但她在他脸上捕捉不到一丝后悔的痕迹。畏惧吗？可他看起来一脸坦然，无论是审判还是良知，都休想拿他怎么样。
她曾把手伸进不少人的心里头搅和过，但她摸不透柳承宗的心。她不知是否因自己的眼睛已被召灵术所损毁，总之她看不透他的心，在他宽阔的胸膛下，她只看见了一片血淋淋的天空。
“老爷子，你所有的要求，我们都满足了。眼看天快亮了，明日的会审，你可准备好了吗？”
马世鸣开口后，柳承宗终于睁开了眼睛。
“马大人放心。现在，我想单独待一会儿——和我妻子一起。”
马世鸣犹豫一下，在考虑过柳承宗拿人骨自杀的可能性之后，他朝贞娘点点头。
贞娘捧上了那只匣子。
他们离开了好久，柳承宗依然僵硬地把那匣子抱在臂怀间，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他一直就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一开始，他就看出了她是什么人。她是个理直气壮的贼，她认为别人的富厚、优裕就是她天经地义向他们劫掠的理由；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以为自己对别人的需索和盘剥就是“爱”，但凡她举起刀，你就得上赶着把脖子伸过去，只要你表现出一丝犹豫和闪躲，她的“爱”就会受到天大的委屈。
可他不想让她受委屈，他看见了她漂亮眼睛里的疤痕累累，那时，他只想抚平她，他唯一的渴望就是终有那么一天，她的眼睛能变得柔软放松，能充满对他的信任依恋。她是贼，他就做她的窝主。她是孩子，他来当大人就好了。这团火太迷人，他以为他做得到。
但他高估了自己。
他已经不大记得起耐性是怎么一次又一次被磨光的，究竟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彻底厌倦了她那一套把戏。她总是掏出自己的心打得噼啪作响，就像债主打算盘一样，哪怕他为她把九十九件事都办得圆圆满满，但凡有一件事不够合她心意，她就会把那算盘哗啦一摔，以前的付出统统归零，你不爱我、你不疼我、你不懂我、你不关心我、你不重视我、你从来都没有过……
不断地填充，不断地清空，不断地证明，不断地质疑。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她耀眼的外表之下，没有心，只有像火堆一样贪婪的东西，碰到什么就吞噬什么。她需要那么多的爱，但她自己谁也不爱。他在黑茫茫的江湖里，一半时间在厮杀，一半时间在忍耐；等他回到家，她给他的世界是一模一样的——一半时间在厮杀，一半时间在忍耐。所有的体贴、温顺、忍让、懂事……在她看起来全都是婊子的花样，只有不爱你的女人才能做出那个样，而她不屑于做一个婊子。但假如妻子就是这样、爱就是这样——为了自己能赢，就逼他一直输下去；为了自己的安适，就叫他永远紧张——那他还是更喜欢和婊子相处，他不要她的“爱”了。
到底，她把他耗光了，他所有的温柔，都为了她耗得光光的了。
当他终于对她抡起拳头时，他是那么地恨她，恨她把自己在所爱的女人面前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柳承宗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龚尚林朝他开的那一火铳。火药早打完了，但只需那一声空响，就足以将他撕碎，被一同撕碎的，还有他天真的妄想——他们能重新来过，他会原谅她，也会请求她的原谅，他们会一同抚养独生子长大，然后并躺进同一个墓穴……但那一下令他清醒了过来，他知道，他们这对怨偶会一直厮杀到地狱之门。
他把她踹下去，盯着她的眼睛被一铲土彻彻底底地捂灭。
说实话，柳承宗难以想象像龚尚林这样的女人会甘于被摁进低下之所、沉默之地，而不再叫嚣、反抗，或策划着卷土重来。所以过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就干脆不去想她，反正他有太多事情亟须处理。
首先，他掩盖掉了灵芝被烧的事实，而向白承如汇报说，一切顺利，灵芝已被他安全转移，只不过出了一点儿意外情况：安平一党偷盗时，和镇抚司发生了严重冲突，伤亡惨重，他不得不将双方的人证统统灭口。白承如相当生气，但并没有起疑。接下来，在白承如刻意的操控下，翰詹科道纷纷开始对镇抚司、对“祥瑞”发起了大举进攻。就当白承如踌躇满志，准备将灵芝献上，从而重重给政敌们一击时，作为他同伙的柳承宗却暗地里接触了“倒白派”的领袖——张御史。
张御史敢于干实事、讲实话，纠弹失职官员从不留情，年纪轻轻已颇具资望，做到了都察院副都御使的位置，这一次就是他领头掀起了针对白承如的舆情之战，在政海中搅起了天大波澜。柳承宗设法买通了张府的门子，偷偷给张御史递上了一份大礼——被他抢救而出的那唯一一箱灵芝，并附上了自己的名帖。
当夜，张御史就接见了他。“这么多灵芝是——？”他摆出一副好战又凌厉的神情，假如不是饱经历练之人，压根看不透那背后的不安。
柳承宗胸有成竹一笑，把白承如原先的计划对张御史和盘托出：“白大人将会在万寿节时进献灵芝，而那些曾对祥瑞说三道四之人——”他比了一个手势，在以往的帮派谈判中，他曾千百次练习过这一手势，其中胁迫和惋惜的意味都恰到好处。
张御史的脸色变了，然而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他已经明白了，这个绺帮的“老爷子”不是来宣战的，而是来求和的。
两人达成了交易，柳承宗会把镇抚司声称“被盗”的灵芝统统扣下，帮助张御史推倒白承如。同时，张御史必须在接下来的政治清算中帮他和白承如划清界限，力保绺帮、力保他柳承宗。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我这样的朋友，大人一定用得着。‘白屠夫’，就是我送大人的第一份见面礼。”柳承宗顿了顿，补充道，“哦，还有这箱‘祥瑞’。”
他绝不会告诉他，这箱，就是他手头仅剩的一箱。他没有筹码替伙伴白承如翻身了，他只能靠着踩他一脚来拔出自己。
终于，张御史笑起来。柳承宗也跟着他笑起来。
离开张府时，夜风一吹，柳承宗才发觉冷汗已湿透了自己的背脊。他常年替白承如办事，因此对他的敌人们都不陌生，他始终记得白承如对张御史的评价：“这个人表面上一副硁硁自守、忧心天下的样子，其实只是个沽名钓誉、哗众取宠之徒罢了。没有风骨，只有野心。”
就凭这一句，柳承宗押了一宝，到底叫他给押中了。从此后，白承如的宿敌张御史，将会成为他柳承宗全新的“白承如”。
接下来的年头里，他们俩狼狈为奸，权钱媾和，一个在官场上平步青云，一个在商场里财源广进。当年的张御史慢慢升起为张尚书，绺帮也摇身一变为留门。张尚书给操江御史写个条子，官运的漕船就成了留门运送私货、逃避关税的私船。留门给张尚书献上例规、节敬和献金，尚书就能大把大把地收买门生和党羽……
春风得意的年头里，柳承宗鲜少有空去怀想长眠人。虽然她偶尔会在他心头猛地一割，但马上就会被接踵而至的现实问题赶走。他最常想起她的那一段，是在碰上那个小倌人白凤之后。他捧白凤是砸了大钱的，不单单是出于某种弥补——毕竟那是白承如的养女，而且因为那个年轻姑娘总会唤起他怅惘的回忆，令他倍感亲近。比起和她上床，他更喜欢静静抱着她，感受她内在翻滚的那些又耀眼、又扎人的力量。是的，尽管她是个专业的婊子，但他还是能在她表演出来的完美顺从之下，摸到她骨子里的野性，还有孤寂。因之他早早就预料到，她注定会对这个人间失望透顶。
柳承宗不记得自己曾有过深夜崩溃的时刻，其实他的夜晚通常比白天还要忙碌多彩。只有那么一次，他喝了太多，不小心碰倒了柜子上的几本书，一本唐诗跌下来，恰好把一句摊开在他脚边——“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1]。
他突然就软下来，抚心痛哭。
哭了好久好久。
龚尚林和小儿子的失踪曾激起过不少流言蜚语，对此，他一概保持沉默。直到延载之变、先帝殉难后，他算是默许了一种说法的流传：柳夫人是因为和丈夫闹别扭，所以偷盗了宫里的东西，远走高飞。也有过不少媒人来提续弦之事，他一概推辞，不知内情者还以为他情深故剑，仍在等候着失踪的人。
柳承宗无法承认是自己亲手杀死了妻子。或者他单单是不想承认，妻子死了。
她的热烈、她的狡黠、她的自私、她的决绝……所有曾令他颠倒地迷恋过、失控地憎恨过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堆让虫子啃过来啃过去的肉，一捧白骨。
而对她留下来的那个孩子——他们的孩子，柳承宗同样是一筹莫展。他不是没试过培育他身上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他带那孩子去打猎，手把手教他给动物开膛，“人就和动物一样，速度慢一点、力量小一点、判断错一点，你就完了。要想活得好，就要比其他人都强大，还要比其他人都小心。”
他无比希望这孩子可以在这一堂课上展露出成功者的天赋，那种与生俱来的、带着优越感的冷漠，但柳梦斋却只是拼命地哭，想把手上的血弄掉。
也许长大一点，他会不一样。柳承宗安慰自己说。
然后一眨眼之间，柳梦斋就长大了。奉承者们总是说，看到他，就像看到老爷子年轻时的样子，柳承宗试着拿局外人的眼光去打量儿子，但他没看见自己，他只看见她，那一个性情多变、总认为生活亏欠了自己的小贼。
他对柳梦斋的感情极其复杂，爱、愧疚、怜惜，但又混杂着反感、鄙视、厌恶，甚至还有一点点恐惧。尤其当他揍他时，那小子会死死瞪着眼，不求饶也不说话，每当那时候，柳承宗就感到更怕他，也因此而揍他揍得更狠，假如他停下，也一样是因为怕，怕自己会一个忍不住活活打死他。
他甚至做过那种梦：浓雾里四处是火焰的轰鸣，他把儿子一脚踢进深坑里，再把土堆踩平。柳梦斋每每向他追问母亲的下落，他夜里头都会做噩梦。但噩梦也拿他无可奈何，他像一条斗犬抖掉身上的血尘那样将梦魇抖落，翻身爬起，开始新一天。柳承宗骄傲于自身的冷酷，骄傲于自己是一个从不叩问内心的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发觉自己的改变，是在百花宴刺案后。那时，他听说他儿子，那个向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小崽子对一个小清倌着了迷。柳承宗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该派人宰了她！在平常，这不过只是一桩蠢事，并不是灾祸，但在这种非常时期，任何情感的卷入都代表着巨大的漏洞，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渗透、利用。然而令他惊讶的是，他竟然狠不了心、下不去手了。
他看见柳梦斋在一夜间脱胎换骨，原本别扭又轻浮的外表消失了，从那旧皮囊里，走出一个他从来不熟悉，但却一直渴望的男人。以前要是他指责他，那小浑蛋会阴沉沉地吊着脸，一连十几天见不到人影；现在他却在他面前进退裕如、应对有节，哪怕柳承宗和他并无血缘关系，也一样会由衷地欣赏他。纵使这个年轻人在过去表现不佳，但眼下，只要你听听他对一件事的看法，见过他行动起来的样子，你就可以毫无疑虑地判定，人生的盛宴已为其预留了最好的座席。
柳承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总是冷落他，打击他，所以才从未了解过真正的柳梦斋，还是这孩子突然间开窍了？但他能确定，这一切变化都和那个叫白万漪的小丫头有关。尽管儿子几乎从不当着他的面谈到她，但根本用不着诉诸言语，那小子的一举一动都彰显出她神秘的存在，她让他整个人犹如沐浴在火焰当中，辉煌流溢、光彩照人。
柳承宗一度非常努力想在独生子的影子里认出自己，但却往往以失败告终。此刻，他终于认出了他自己。
为了抚平一双美丽眼眸里的所有疙瘩，你自贬为奴隶，又自抬为英雄，你决定无条件投降，又下决心死战不退，那些投入、悬浮、坚定、沉醉……他统统了然于心；就是这些自命不凡，就是这些自不量力，终将把男孩领入男人的门槛。
柳承宗毫不怀疑，无论二十年之后，儿子会不会也一脚把那女人踹下深坑，但假使现在你粗暴地干预这一切，你要了那个女孩子的命，也就等于一并要了男孩子的命——儿子的灵气将会在刹那枯竭，你将失去一位优秀的继承人，重新得到一个废物。因而柳承宗认为，顺水推舟地成全那婊子的背叛会是更为明智的做法：爱人的死亡也许会熄灭柳梦斋的所有活力，但背叛，只会激发出恨意；而“恨”则是另一种活力，也许不如“爱”那么好，但一样顶用。
事后柳承宗不得不承认，纵使他已意识到了儿子对白万漪迷恋到何种程度，却依然误判了这份恋情对儿子的影响之深。他完全没有料到，柳梦斋竟敢破坏她与首辅公子唐文起的“婚礼”——而作为父亲，他又有什么资格教训他呢？他也是抢了别人的未婚妻来做他的母亲……
张尚书倒台前，柳承宗就已时不时地察觉到自己的无力。当他年轻时，他以为自己不会老，抑或说老了也和年轻时差不多。但随时间的推移，柳承宗终于逐渐理解，为什么不可一世的明君圣主们总会在年老时犯下可笑可怕的错误。他们不是昏庸，他们只是在肉体和精神上一起衰竭了，从而失去了牙口和力道，在同运气的角力中，他们不再能够牢牢地掌控运气，而只能被运气掌控。为此，过于血腥、残忍，过于暗无天日的游戏已不适合他这样缺乏自信的老人了。柳承宗急切地收缩战线，意图撤退到光明又安全的地带，可惜，大势比他的动作更快。之前他怎样在人生里攻城略地、踏平所有，如今就怎样节节退败。而那些梦中的幽魂，那些故人的脸庞也不再能轻易被打发掉，他醒来时总会有老半天动弹不得，以为自己也死了。
终于有一天，他发觉自己连一个十六岁的小婊子也对付不了了。
就在儿子和她的“初夜”后，他已看出，一切都是枉费心机，无论拿死亡或背叛来对付她都没有用，因为儿子根本就无法接受失去她。那还能怎么办？他只能任其发展。他派人把白万漪的底细摸了个透，她的确是个单纯善良的姑娘，而单纯善良这种玩意就好比荒漠里冒出的清泉，让每一个尘世里的流徙者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忘我地享受活着的畅快，直至发现泉眼被其他人投了毒。
所以他再三地叮嘱柳梦斋，你想爱她就尽管爱，但什么也不要同她说——虽然柳承宗自己都明白那太难了。一个人把心掏出来的同时，多多少少会带出点儿心里话。更何况，男人还能聊些什么呢？他们满心装着的就是那点事儿，不是女人，就是自己的敌人。
最后落到这个下场，柳承宗其实既不怪柳梦斋，也不怪白万漪。没有人不犯错，而是否受到惩罚，全看你是否被置于足够强大的保护之下。柳承宗心知肚明，完全是由于他自己首先失去了庇护的力量，才使得那“小两口”的错误变得致命。这一年以来，他眼睁睁看着罗织多年的权力金网被一根根拆散，不断有攀附者从线头的这端或那端掉下去，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厄兆不断地涌起，他总感到自己就是下一个。这一天终于到来时，他甚至有些惊讶，它居然来得这么晚。柳承宗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自己即将被拖向末日审判，他使用最后的狡诈和无情，把自己的帮凶和党徒一并拖走。他向弟弟们、向侄子们撒谎，瞒报已议定的条件，以令他们配合审讯。等他们发现根本不会有任何针对他们的赦免减罪时，早已来不及了。他们每个人的性命，均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老爷子拿去置换了柳梦斋的活路。
柳承宗坚信，假使那年轻人被给予第二次机会，没有人会比他前途远大。他愿付出仅剩的一切，再给他一次机会。
这就是为什么，有些时候，他会那么生他的气，他无法自控地想要把满心的自责倒出去，他骂柳梦斋，骂那个白万漪，骂到彻底失去理智，毕竟该死的是他们俩，他们俩欠他的，他们俩欠所有人的！
可一旦发泄过后，他又会对儿子感到无以言表的愧疚。偶尔，他会从柳梦斋表情的一闪间重新看见还是个孩子时的他，时时都充满惊慌和疑惑，在暴怒的父亲和冷漠的母亲之间游离不定，拼命想要弄清楚，“我”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错，在无数次被母亲决绝地推开，在她毫不留情地弃你而去之后，你依然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对她保持深情、念念不忘的人。在承受过父亲一年又一年毫无道理的攻击、贬低和侮辱后，当你发现他老去的一瞬，马上就挺身而出，像男人那样帮了他一把。孩子，你尽力了。
在狱中决裂后，柳承宗一直想对柳梦斋道歉，但他说不出口。不过，男人之间，父子之间，有些话不一定要说出口。他逼迫马世鸣联络了那个巫女，那个拿龚尚林的遗骸诱柳梦斋落入陷阱的贞娘。他请她真真正正地挖出遗骸，连同压在他心头几十年的旧事一起转交给柳梦斋。
因果好生奇妙，说起来讽刺，若他早一些对儿子坦白真相，柳梦斋也就不至于被自己的心结绊倒。不过说什么都太晚了，能够一直支撑到今天这个局面，柳承宗已然相当满意。他曾哄骗过柳梦斋，说他们全都可以活着走出诏狱，但这个谎言顶多维持到明日的判决下来之前。而在那之后，柳梦斋也无须再怀有一丝一毫的罪恶感了：他的父亲，他父亲的家族曾亲手处死他的母亲，他们拿命来赎他，他们两清了。还是那句话，因果好生奇妙。
柳承宗缓缓张开眼，回到眼前的时空。他两手颤抖，将怀中的骸骨收紧了一些。林儿，我们和解吧，就在我们的孩子身上和解吧。哪怕我们都死了，再没有未来了，那孩子依然是我们的未来。
就让我们从布满烈焰的深渊里，一同保佑他吧。
[1]句出〔唐〕李益《写情》：“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第四十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6）
三十九 潮已平
第二天，是在一个迟来的黎明中倏然展开的，有冰冷的风吼过街巷。
十二月二十一日，留门案升堂。
吹打三遍，三通鼓响，瓜槌、画戟、勾镰、钢叉森然林立，衙役、站堂拱候步趋。主审唐阁老唐益轩正身高坐，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等官员参谒毕，亦各自就座。
“诸位老爷！犯人当面！”
涉案的柳族诸犯均已带到，先是司官按名册一一点名，又将各犯押下，先审主犯柳承宗。一番对证后，紧接着就是他的弟弟和子侄们，留门里的头头脑脑……只因留门案是钦命三法司会审的重案，被审的人犯均已递过亲供，只需长跪阅供，亲手画押即可，进展颇为顺利。柳梦斋远远地听着案情越问越多、越滚越大，也只是满心麻木；既然他的父亲和叔叔们能干出亲手活埋他母亲的罪行，那么无论他们还犯下过多少滔天罪恶，他都不会惊讶的。再往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差人来提他，当他经过亲族的犯人队列时，清楚地感到了父亲投来的灼热眼光。可柳梦斋并不曾回应他，被解出牢门后，他就始终没再看过他一眼，他实不知应当拿什么眼神去看待柳承宗，无论是在一个魔头的脸上看到可怜的老父，还是在老父脸上看见一个杀妻埋子的魔头，都令他难以忍受。
他拖着脚步站定，跪倒，开始回答关于祝书仪之死的一切。
讯问的问题都事先给到他了，他只需要照本宣科，承认是自己在成功套取安国公的密令后而将作为“信使”的祝书仪杀害即可。
“之后，我们父子破解了密令，父亲命我亲自上山，私掘藏宝图。”
主审唐益轩垂望案卷，又转向一旁的刑部尚书祁有麟问了两句话。祁有麟已近花甲之年，或许也曾英俊潇洒过吧，然而现今他的五官已尽数缩入两颊的肥肉之下，红润的脸膛直连着胸脯，几乎看不到脖子，唯有一抹狡猾又冷淡的目光透露出他也是久经沙场的一员，无论是扑咬，还是逃窜，他做起来都一样敏捷。
“是的阁老，还有个人证。”祁有麟的答声较问话高许多，因此堂下全都能听见。
“那就带人证吧。”说完这一句，唐益轩又埋首翻看起案卷。
柳梦斋一回头，就看见了“人证”——一袭冷素衣裙，浑如风抛柳絮一般，被轻飘飘地推入他眼帘。他先前就隐约听见了她在哭，但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幻听；经过昨夜的通灵，他已无法对自己的知觉报以任何信任。
因此他立刻环顾四周，想验证其他人是不是也能看见她。是的，其他人也能看见她。每个人都在盯着她，她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泪如雨下。
上堂前，万漪已哭过几遭，好容易迫使自己收泪，可只一望见柳梦斋，她的泪就又不由自主地奔溢而出。他已完全不像他实际的年龄了，原先那骏马皮毛一般亮泽的古铜肤色褪为灰黄，面部的骨骼凌厉高起，似乎随时会戳破皮肤，一双眼陷入眼眶的深坑内，散发出受惊的气息，而他那一度灵巧飞扬的十指已被冻得指节肿胀，长久未经修剪的指甲又长又脏，手腕上坠着沉甸甸的手铐，脚下也钉着一副足有数十斤重的大镣，囚服加身，形状憔悴……总之他再也不是她记忆中那一派潇洒出尘的模样了，曾浸淫入骨的金钱、势力、派头，竟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就仿如枯死的柳树上找不到一丝翠绿。
万漪太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伤痛中，以至于一声惊堂木才将她唤回。心情激荡之下，堂上的问话她也只能听个大概，匀不出精神来细思，然而没关系，她知道负责问案的那人是唐益轩——三年前，她跟随白凤出局时曾见过他一面，还能回忆起他的长相来——而唐益轩会问些什么，他儿子唐文起也都已一一叮嘱过她了。
于是她垂首跪在那儿，一板一眼地答话，先交代自己的身份，以及与柳梦斋的关系，“贱妾是槐花胡同白家班的倌人，这半年以来，柳家大少爷——”
“呔！这堂上哪里来的‘大少爷’？”
也不知是哪位官老爷威喝了一句，唬得万漪忙改口道：“是，是！这半年来，柳、柳梦斋一直做我的生意，与我情形亲厚，无话不谈。”
有了这一句点题，接下来一句追一句，转眼就问到重点。万漪便按照唐文起所教，斩钉截铁地说柳梦斋曾亲口对她提到过，在祝书仪的腰带里发现过一封书信，信出自安国公之手，“而信中内容则暗示，万海会唐会长乃詹盛言的同党。他们狼狈为奸，做下了不少欺瞒九千岁之举。而且，与他们媾和在一处的，还有一名位极人臣的朝廷高官。”
一语既出，满座噤声。连录供书办、值堂差役等杂人也惊呆了，有那么一瞬，刑部大堂上皆是泥塑石雕。
而万漪却渐渐在这一奇异的“舞台”上找回了表演的自信，她气沉丹田，在胸腔里调动出自己最低沉、最可信的声音：“然而镇抚司接手案件后，这封信却不翼而飞——”
“她胡说！”
骤起一声嘶吼，将她打断。万漪回首望去，但见柳老爷子脸色潮红，胡须抖动，将镣铐一起挣动得铿锵作响，“这是哪里来的证人？分明是受人指使、捏造诬词，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信，她——”
“犯人无理，这里是何地，还容你刁恶放肆不成？”刑部堂官祁有麟满面不悦，抛下一只火筹道，“来呀，掌嘴。”
柳族诸人眼看衙役手持皮巴掌走向他们的“老爷子”，一个个忙转开目光，不忍直视。三十下之后，方有人叫停，老爷子吐出了两口血，血块里包裹着半颗断牙。
“再有谁敢阻挠问案、咆哮公堂，一律严办。证人白万漪，你还有何话要讲，只管从实细说就是。”
万漪见柳承宗当众受刑，又惊又怕，不由得簌簌泪下。她知道下令行刑的祁有麟正是佛儿的客人，也曾见过他歌酒欢娱的放荡，怎知官服一穿起，人突然就变成个不近情理的样子。她哪里知道佛儿所说的曾为柳家打点过祁有麟不过是子虚乌有，还当是这个人出尔反尔，说话不可信！那么，她能信唐文起吗？他再三和她叮咛过：“柳老爷子受镇抚司和徐钻天的迫害威胁，肯定是不敢承认这封信的。不过你不要怕，据实说就是，家父会为他们做主。嗯，你就这么说——”
情形已糟糕至此，那就姑妄一试吧。
她就这么说：“柳家唯恐那当权者挟嫌报复，所以宁受委屈，不肯告状。”
“你再三说的这个‘当权者’，指的是谁？”祁有麟抖动着两腮，厉声逼问。
“信中所涉的是谁，就是谁。”
“有司问案，不得架空巧语！”
主审唐益轩对祁有麟摆摆手，由书面材料中抬起头来，“那人究竟是谁？你尽管指实，不必有顾虑。”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他与万漪四目交接，唐益轩立时就感到了下腹的一阵悸动。他不得不为儿子的眼光叫绝，这小姑娘的一双眼睛可真要命，倘或他再年轻二十岁，不，十五岁，他也会心甘情愿被这样的尤物欺骗。
是的，唐益轩老辣的鉴赏力直接将万漪划去了“尤物”一栏，尽管他怀疑她自个儿对此毫不知情，她或许以为自己不过是那些普通美人里的一个……但美人可不会有搅动政局的力量，尤物才做得到。
而只一想，他们唐家父子就借助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尤物便划开了政敌的大动脉，唐益轩不能不自鸣得意。同我们不见血的手段比起来，你们柳家父子那些血腥四溅的砍砍杀杀，不过是小孩子们的游戏罢了。
他将手摁在厚厚的卷宗之上，依旧声色不动，态度彬彬有礼，音量像平常谈话一样，没有人——哪怕是紧挨在他两边的陪审们——能勘破唐益轩内心的狂喜。
“说吧。”
万漪明确地接收到了唐益轩隐秘的鼓励，她慌乱的心得到了安抚。只要主审偏向柳家，那就还有希望。于是她刻意放亮了嗓音道：“内阁次辅徐大人，徐正清。”
她的话犹如巨石一样砸落在厅堂，整座大厅都被砸得晃了两晃。
“你胡说……一派胡言……”天井里又传来沙哑的低吼。那一顿皮巴掌打掉了柳承宗的尊严，似乎也打掉了他仅剩的精力，他不停地摇摇晃晃，喃喃不绝，但淌血的嘴巴却再也发不出完整清晰的话语，大家听不清他是在咒骂，还是在辩解。
然而远远的，他的儿子柳梦斋听清了，也想透了。
自从那个巫女贞娘不知用什么法术令他亲眼目睹他本不可能感知到的一切，柳梦斋的神魂就始终未能完全归位。他总觉还有一半的自己在躯壳外飘荡着，然而，冰冷凝重的气氛、堆满案牍的证据、叔叔和堂兄弟们的枯槁之态，最后，是老父所受的侮辱和痛苦……将他拽回了现实。他的神思不再浮游于天空之上，而像是在一口窄井中被挤压着下沉，这一刻，他沉到了井底，摸到了淤泥里的一切。
父亲已通过唐席与徐钻天达成了交易，拿认罪换取宽赦，先缓决，再减刑，一旦他们临场翻供，胆敢将唐席与徐钻天牵涉在内，从而损及九千岁的威严，那么必将招致极其严重的后果。
这也就是为什么，父亲拼死也要否认万漪的说法。
“你看上的女人是个十足蠢货。婊子也只会在恨你的时候才坑你，蠢货哪怕为你好，都是在坑你……”
骤然之间，父亲对万漪的贬损浮起在耳畔。柳梦斋回首望了望呕血不止的老父，又看看不远处一脸惶恐的万漪，他明白，她不是在坑他，她只是想救他，他完全明白的。
“这婊子说谎。”他抬高了声调，但并不显得愤怒，语调冷淡又克制。
万漪猛一抖，直直瞪住了柳梦斋。但她迅速扔掉了受伤的情绪，记起了唐文起的嘱告：柳家一定会因惧怕报复而畏缩不认，而你，你就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你一定要挺住。
她会挺住的。
“大爷，你、你别怕，你说实话！你不是和我说过，说徐钻天、唐席是一伙的，他们和詹盛言都是一伙的？你照实说好了，大人们会替咱们做主的！”
柳梦斋那轮廓锐利，已微带佝偻的侧影犹如一道弯弓，他一眼都不朝她看，却照样瞄准了她。“老爷们，这婊子说谎。”
祁有麟再次怒喝一声，唐益轩拦住了下僚，和颜悦色道：“柳梦斋，你称证人说谎，可有确实证据？”
“若无真凭实据，怎敢在诸位老爷前妄言？”
“你有何确据，上前来说明。”
他拖着脚上前，再度跪下去。“十月二十七日，留门‘五爷’曾接我命令，在狗场处理过一具尸首，该人是白万漪远房的舅父——”
“你所说，跟本案有何关系？”
“关系极大，老爷容禀。”
“那，你长话短说吧。”
万漪只听柳梦斋冷不丁儿提起她那“舅舅”，已一阵寒战。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形貌已大变，她看他，突然像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由他那里，有一群冰冷又细小的恐惧飞快地向她爬行而来，啃进她毛孔里。
而他，继续面无表情地、眼无余波地说道：“那人是我亲手所杀，而我杀他，是因为我发现，白万漪还只有六岁时，就与这人有了奸情。”
满堂哗然。
祁有麟将大肚子顶住了堂桌，向前一倾，“你说，几岁？”
“六岁。而这个婊子，她不敢欺瞒——”柳梦斋稍作停顿，往唐益轩脸上带过一瞥，含糊其词道，“她另一位权贵客人，却拿我当冤桶，让我花了六千两为她破瓜。她那瓜，早破得瓜子都不剩了！此事，怀雅堂那个老虔婆也一清二楚，老爷们若不信，可将其提来严审，便知犯人所说的全都是千真万实。”
在座的所有人都目睹了一种稀世罕见的景象，他们看到了一颗心破碎的样子。就连那些高坐堂上、心硬如铁的老男人们也都清清楚楚地瞧见了，那个女孩子的一颗心轰隆隆地破碎掉，就像是高楼在沉陷、大厦在坍塌，顷刻后，空中只留下激荡的浮尘。
她整个都像是灰尘堆出来的影子，变得又黯淡、又透明，“哥哥，你、你为什么……”
“你闭嘴！”柳梦斋第一次激动了起来，他抬起了沉甸甸的两手，戴着手铐的铁器之声指住她，“你受了何人指使，奸谋叵测，胡乱攀咬，妄图利用我留门制造乱局，我怎能容你得逞？”
然后，他收拢了声音，音色忽地变轻、变脆弱。“老爷们，好像这样一个六岁就同野男人苟合、卖初夜都要骗买主的小婊子，她说出来的话，哪有半个字可信？”
众人还未完全从这一冲击中缓过神来，骤听院中腾起了七嘴八舌的呼喊：“老爷子！老爷子！”
不知几时，柳承宗已阖目睡倒在地，他捂着自己的心口，铁镣压在胸前，血流了一胡子。
柳梦斋呆愣了一刻，源源不绝地淌下泪来，就好像那些泪水已被他积蓄良久，只在等派得上用场的一刻。
他一边哭，一边拖着脚镣向柳承宗那里曳去。官员们、差役们都没有阻挡他，那毕竟是父子之情。
不多久，随堂的医官也赶到了，他伏在柳承宗身上听了一会儿，摇摇头，“此乃猝脱，六脉俱无，气息已绝。”
就这样，不可一世的柳老爷子死了，就像一堆随随便便堆起来的破布。
“父亲！父亲！爹！爹您回来，您老一辈子狠心，怎么到了也这么狠，留儿子一个人哪，爹……”
柳梦斋悲痛的呼号令人动容，就连审判官当中都有人深受触动，红了眼叹起气。唯有一个人，对这震天动地的悲痛毫无觉知。
那个女孩子依旧坐在自己的心碎之中，被埋在心脏的废墟下。
案子审到一半，主犯当堂暴毙，出了此等变故，照说就该还押再审。柳梦斋也要求延期，“以尽人子之情。”于是，刑部、都察院与大理寺诸堂都来向主审请示意见，唐益轩并不着急表态，而是反问了一声：“诸位的意思呢？”
众人虽有开口问案之权，但对自己的斤两也都心里有数。开审前，上谕就指明次辅徐正清与镇抚司千户马世鸣回避，一切由首辅唐益轩主持，而在审讯过程中，突然又捅出来徐正清涉嫌与逆犯勾结，马世鸣亦有包庇之嫌，这一惊天巨雷劈得人晕头转向，谁也拿不准事情下一步的走向，因此都不敢轻易表态，纷纷谦辞道：“在下不过敬陪末座，阁老说怎办，就怎办。”
唐益轩这才慢悠悠道：“九千岁已有指示，一堂就要有结果，该死该活，尽早定案。”
各人无不暗骂唐益轩狡猾，既然早已有尉迟度的密令，却隐而不发，摆明是要测试一下自己的权威。但腹诽归腹诽，面子上，也都做出服服帖帖的态度来，“阁老说的是。留门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为免事情起意外的变化，还是早有结果为好。那就速收柳承宗尸首，原地续审。”
柳承宗被抬下去，而他最小的弟弟——也已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不肯停止悲愤的哭号，结果被当堂责打六十大板，他的儿子们，柳梦斋的两个堂弟试图为父求饶，也被打了板子。正当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之际，忽听一声威严的呼喝凭空而来：“狗官们，尔等也有父母妻子，怎不知死者得安，生者方安？如何敢枉顾家长尊严，荼毒子弟？”
那是刚刚死去的、柳承宗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两声暴雷之音，如神明降怒，撼动着公堂上下。
变起仓促，众人脸色大改。审官们到底个个在官场中摸爬滚打多年，都有处变不惊的功力，心中虽张皇，表面还不待如何。然而众衙役早就乱作一团，正在打人的也吓得丢了手中的板子，抱头瑟瑟，“大白天见鬼了！”“显魂了！显魂了！”“妈呀，索命来了！”“不容停审，老天爷都发怒了！”
……
刑部尚书祁有麟熟读案卷，因此对柳家众人的习性特长均有了解，他第一个反应了过来，马上将醒木重重一敲，“柳梦斋！你上前来，本官要亲手撕烂你那张狗嘴！”
他又转向唐益轩低声解释，柳承宗的儿子惯擅口技，此事定是他在搞鬼。
唐益轩原也有些心神不定，此际方才舒了一口气。他想起，确实听唐文起讲起过，柳家那崽子对鸡鸣狗盗的手段甚是精通。他目光中浮起一丝轻蔑，但依然保持了风度，温和又中正。
“柳梦斋，本主审念你丧父极痛，心智迷乱，姑且饶你一次！再敢以下流伎俩惊扰审讯，绝不宽待，罪加一等。”
柳梦斋面带尖刻的傲慢，动用全部的力气从口中迸发出两声怒雷，之后就永久地闭上了嘴。柳家人也把未尽的哀痛憋回了自己的腔子里，他们机械地承认着一切，既不辩白，也不开脱，对分摊到自己头上的罪行供认不讳。
但他们的罪行实在太多了，一摞摞案卷被挪走，又有新的被送上来。到最后，审判官们都撑不住了，有人打呵欠，有人抽烟，有人喝茶，有人吐痰，有人小声抱怨着，“五脏殿都空了，找些东西来填肚子吧。”……
白日落幕了。
万漪不知自己怎么就来到了这一带假山后。
她只记得她被一击命中，她记得破碎，记得拼命地想要逃离一道道目光的包围、想要把自己永永远远地藏起来。然后她就出现在这里。
这大概是刑部公堂的偏院，所有人都在那一边看热闹，愈显得此处冷冷清清，一树苍翠的冬青站在不远处，站在毫不能令它退缩的冬天里。
忽然，有个人影在那树后晃了一晃，直直地向她藏身之处走来。万漪拔脚欲逃，但待她看清了那是谁之后，便抖索着站起身，不可置信道：“影儿？是你吗？怎么会是你？”
今天，似乎每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每一张她所信赖的脸孔都被翻到了背面——书影的脸依然还是那张脸，却再也找不到一丝温情的痕迹。
万漪不知所措地等着她走近，“妹妹……”
“我再问你一遍。”书影的眼神很奇怪，她看她，不像看姐姐，倒像在看积怨已久的对头，“我兄长，到底是不是柳梦斋所害？”
万漪仍没有彻底清醒过来，但她清楚地记得书影早就问过她这个问题了。于是她哆嗦着嘴唇，挤出她之前就给过她的答案：“不是，绝不是。”
“你再答我一句，白珍珍姐姐当真是自尽身亡？”
“白珍珍”三字一落地，万漪的脑中立即有一个垂死的女孩在绳结里徐徐上升，而那凌空的腿脚就被她托举在手上……
“白、白珍珍，对，对呀，她是自杀，怎么啦？”万漪发觉战抖已蔓延进自己的牙关，而她死活控制不住。时隔这么久，书影为何又重提起白珍珍？
书影一瞬不瞬地凝着她，“好。最后一个问题，詹叔叔为何会突然之间被抓入诏狱？”
“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你敢起誓么？”
“敢！影儿，我、我对你，我对老天爷起誓，你问的，我全都敢起誓，我要骗你，就叫我不得善终！”
书影的眼神渐渐亮起来、硬起来，“你敢指着你那柳梦斋的性命起个誓么？”
万漪被问住了；她总算看出了端倪，这是一场见不得光的游戏，而她暴露了。
书影盯着万漪面无人色的样子，心头不由感到剧烈的撕痛。假如在从前，她一定马上抱紧她的姐姐，但现在的她再也做不到了。不管她们如何拥抱，哪怕一寸缝隙也不留，她永远能觉得出那将两人劈开的天堑。
而书影不确定，劈开她们的，是那些本可以永远沉默的真相，还是令它们再次发声的佛儿。
“用不着你说，你出个耳朵听着就行。不听，你可对不起你祝家祖宗。”
初二那一天，万漪欢欢喜喜地走开后，佛儿就开始说了。
“刑部祁尚书是我客人，我跟他打听过你大哥的案子，柳梦斋已录了口供，承认是他干的。你还要为这个凶手祈求赦免吗？”
“万漪姐姐说不是他干的，我信我姐姐。”
“你宁可信万漪那个狗丫头，都不信朝廷卷宗？”
“姐姐是我朋友，朝廷不是。”
“哈哈哈……如果你的‘朋友’指的是两面三刀的骗子，那万漪绝对当之无愧。”
佛儿言之凿凿，她说，曾有人目睹了白珍珍被白凤杀害，并以缄默成了帮凶；有人拿出了一封本应被焚毁的密信，将詹盛言出卖给尉迟度。而那个人，就是你亲亲爱爱的万漪姐姐。
“不，你胡编乱造！姐姐不可能做这些事，她不可能骗我。”
“二十一日，留门案过堂，万漪也会去做证。反正事关你大哥，你不妨向太后申请旁听，然后自己听一听，再自己问一问。”
书影极欲驳斥佛儿，声称自己绝不会受她挑拨，自己会无条件地信任姐姐，但就在那一瞬，她听见了一个自己更为信任——至为信任的声音：
“总之，侄女你记住，对这个人一定要有所保留，未可全抛一片心，防着她就对了。答应叔叔。说出来，亲口和我说一遍。”
“我答应您，一定会防着万漪姐姐的。”
他迫使她亲口答应下来。
终于，书影不无恐惧地回忆起詹叔叔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好似他那般英勇无畏的一个人，为什么竟会对万漪姐姐如临大敌？为什么千叮万嘱要她提防她？
佛儿抓住她一怔的空隙，很快地抢过话道：“你只管让那狗丫头拿柳梦斋的命发誓好了，好好看看她怎么说。”
她好好看着呢——万漪什么都说不出；万漪已默默招供了所有。
书影想要拿出一点点骨气来，可她却情不自禁地哭了，她的两眼盖满了泪水，在越来越黑的天色中，试图抓住那一副不断模糊着、消失着的面目。她有无数的问题欲投掷给万漪，我的姐姐，这不是我认识的你呀，你是我在这人间所剩无几的寄托，我是那样爱你，发誓穷尽一切去呵护你，就像你呵护我，可你为什么要做出那些事？你为什么还要让佛儿发现、让我发现？你为什么非要毁掉我们之间的珍贵？……
而最终，书影只问出来这一句：“你怎么做到的，嗯？”
“嗯？”她居然没听懂。
“你是怎么做到的？一只手掩埋掉珍珍姐姐的真实死因、把我的詹叔叔推入那牢坑，另一手却每每为我擦去我哭他们的眼泪？姐姐，白万漪，你左手干的事儿，右手知道吗？”
“妹妹、影儿，我……”万漪也跟着哭起来，语无伦次道，“我不是有心的，我没把珍珍姑娘被害的真相说出来，是怕凤姑娘要将你一道灭口。我、我留着那封信，也是怕她为难你，咱手里头也好有个挟制，怎知后来，后来事情会闹到无法收场……我、我真不是有心的！”
“那么我兄长呢？我反反复复地问过你，你指天誓地告诉我，说我兄长之死绝对和柳梦斋本人无关。难道柳梦斋杀害我兄长，也不是有心的？”
“他真不是有心的！一切，一切都是误会一场！我——”
“你别说了，别再往下说了，我听不下去了！”书影激动得浑身打颤，血色涌上两腮，“反正你们杀人放火都不是有心的！是呀，你们这种人，压根就没有心！你们把别人的心也都不当心！一直以来，你把我看作是什么？傻子吗，玩具吗？任由你欺骗，任由你摆弄？若不是佛儿拿真话告诉我，我险些就要为残杀我兄长的凶手祈命！想我兄长在天有灵，该如何备受煎熬？你们杀了他还不够，死后还要折磨他吗？”
“不是的，影儿！不是你说的这样，我、我这阵子三魂七魄都走丢了，话也说不利落，你能不能容我缓一缓，啊，好影儿，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好好地跟你解释清楚？”
“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每件事，我都可以解释！”
“好，我这就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也用不着你给我来什么长篇大论，你只回答我‘是’或‘不是’就行。咱就拿柳梦斋的命来起誓，你再骗我一个字，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你先答我，你是不是亲眼看珍珍姐姐被白凤害死，却始终未对我吐露一字？”
“我……不是那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万漪扶住了假山的一角，手掌里握满了冷硬冰凉。“是……”
“你是不是亲手把那密信送出去，从而毁了我詹叔叔？说呀！”
万漪无力地闭起眼，点了一点头。
书影也点点头，“你是不是早知柳梦斋就是杀我兄长的元凶，却再三对我欺罔哄骗？”
万漪没说话，也没点头，她慢慢瘫倒在地，软在了书影脚下。“影儿、影儿，你一向是我最疼爱的妹妹，我绝不会故意骗你、害你伤心难过，可造化弄人，我也不知怎么就被逼上了歧路，求你好歹原谅我几分吧……不！你、你就当一切全是我的过错吧，影儿，你就狠狠地怪我、恨我好了……只等我家大爷得了赦免，我见上他一面、说上两句话，就来你跟前赎清罪过，你要我竖着死，我绝不横着死！”
“白万漪，你想什么呢？”书影的嘴角流露出针一样的笑容，“在这一切之后，你还妄想我会替你那贼秧子讨赦？”
一瞬的寂静划过，随后正院那边陡然腾起了一阵哭喊啸叫，紧跟着就是惊堂木与威喝声，似是在压服众犯，以宣告判决。果不其然，少时，就有个嘶哑而又肃穆的声音洋洋洒洒地落下来：经三法司全堂画诺，留门以柳承宗为首的各级头目所犯下的罪行由“窃盗坐赃，走私贩私”“行贿夤缘，隐匿税契”“倒卖人口，私刑致死”“招邀匪类，结党滋事”……一直到“伙同詹盛言共谋不轨”，简直是骇人听闻、罄竹难书。尽管首犯柳承宗于过堂时暴卒，然“百死不得蔽其辜”，尸首将被示众三日，其同党有判绞立决的，亲族则统统判了斩立决，就在“斩首西市，以儆效尤”的名列之中，迅速滑过了“柳梦斋”这个名字。若非格外留神，简直不会在一长串的柳这个、柳那个中听到。
然而屏息聆听的万漪听到了、听真了。从老爷子和柳梦斋在堂上拼命否认那封信的存在时，她就已隐隐感到，自己出面“做证”多半是个错误，这一刻，她最后的侥幸也被戳破了。
无疑，书影也听得清清楚楚，她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冷笑。
万漪被那笑声惊得一抖，她抬起自己早已泪迹斑斑的脸，仰望夜色中那一抹人影，又向着那里伸出手，仿佛临死之人在四处抓空一般。“妹妹，妹妹，你帮帮我家大爷，这世上只有你能帮他了，他的命就在你一念间，求你了！你要我怎样，我便怎样！你要我死吗，啊？影儿，我这就死给你看！只求你救救他！”
“我不要你死，”那人影俯身，书影的脸逐渐在黑暗中显出了轮廓，“我要你看着你那个‘丈夫’死掉。”
“妹妹！影儿，你别……我、我纵有千错万错，也有一日的好吧，只盼你看我对你那一点儿好——”
“什么好？你对我有什么好？你对我的那些‘照顾’，我家里头随便哪个婢子都做得比你更周到！是，你曾在白凤那里代我受过，可那原本就是你自个儿犯下的罪行！更何况，你就伺候客人也没损失些什么，方才满堂都听见了，六岁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个婊子了。”
书影听见自己的声音一点点改变，由她喉咙深处，爬出了一种她自己从不认识的音色。她一度以为自己憎恨阉党、憎恨刽子手、憎恨白凤……可她终于明白，她以前感到的种种不过是兑了水的劣酒，直至此刻，生平第一次，她品尝到了真真正正的仇恨的佳酿——不是由敌人端上来，而是由那个你曾全心爱过、信过的人亲手捧上。你们曾那样如胶似漆，所以恨这个人，就是一并恨自己，恨全部的过去。那是阴森的醉意，是腥气腾腾的火球，是蛇鳞一片片爬满了内脏，是从她人类的牙床里钻出的排排毒牙。
书影情愿咬碎自身，以求看见万漪受苦。
如她所愿，她见软身在地的万漪又塌掉了一层，她整个人仿佛越来越矮小，也越来越微弱，“所以，那就都不算数了吗……什么都不算数了吗？我们姐妹一场，你、你一丁点儿情分也不念了吗？”
刹那间，书影的眼前莫名闪过了人生初见那一日，万漪先搛了一筷子肉放在她饭碗里，“以后大姐准会好好地照顾你们。”而她却冷眼望住她，“我自个儿有姐姐，我不是你妹妹。”
在她意识到之前，一模一样的话就滑出她唇齿。书影在旧年的陈景、新鲜的恶毒中感到了一丝快乐，“佛儿一开始就说得对，你是被自己的老子、娘卖进娼窑的，一家子都是穷断筋，人穷斯滥，品行必是坏到极点的，哪里懂什么礼义廉耻？你自己做了那么多恶事，还妄想好结果么？白万漪，你多行不义，孽由自作，须怪不得旁人！”
她决绝地拭干了满脸的热泪，转身走开。乍然间，一双手拽住了她的脚踝，攀住她的鞋。
“影儿，我求你，我求你，你再怎么恨我，哪怕把我一刀刀活剐了都行，可你赏我丈夫一条命吧，啊，你要是不解恨，就叫人也把他弄瞎、弄瘸，像你那詹叔叔一样，只给他留上一口气就成，影儿，就一口气……”
万漪伏在她脚边，不断地以头抢地，呜呜哀鸣。
书影的心头不由自主就涌起了一股酸楚的怜惜之意，但片刻后，她便记起了詹盛言受到的所有伤害与侮辱，她对自己的心软感到愤怒。
“你住口！你不配提我叔叔！”
她急喘了一阵，蹲下来，就着万漪的脸，一字一句道：“听好了，太后娘娘原已答应赦免柳梦斋，而我会求娘娘她收回恩典，等柳梦斋的刑单被呈上时，他的名字一定会被勾除，他已经是阎罗王的点心了。过不了两天，你心爱的人就会死。而他死掉的那日，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没有边儿、没有底儿的绝望，白万漪，你就慢慢熬吧。”
她起身，蹬了她一脚，又一脚，再一脚，直到把那个扭股糖似缠在她脚下的人蹬开。
“你真让我恶心。”
然后书影就走了，也吸走了所有的声音和光亮。
再后来，清院的衙役发现了万漪，便把她送出来，送到了一直在衙门外苦等的跟妈马嫂子手里。马嫂子却见万漪呆呆地软坐在地，拖也拖不走、抱又抱不动，只好一个劲儿劝说起来，可任她说破了喉咙，那边也是听若无闻，满脸木然。
蓦地里，有一盏提灯直直照来这边，“还没走哇？那正好，得了，再进去一趟吧。”
马嫂子怪道：“案子不审完了吗？又叫我们姑娘进去干什么？”
“柳梦斋要见她。”
万漪的眼珠子终于被什么拨动了一下，惊梦觉，跌回这一片寒天昏地、月冷风凄。

第四十一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7）
四十 碎琼瑶
受审过后，柳梦斋等诸犯照例该带下收监，而各人均已定谳，便不再押回诏狱，而是直接被送往刑部天牢。柳梦斋五月就曾在刑部“坐牢”，他出手阔绰，人又爱交际，在押时就与狱中各级司官喝酒赌博，称兄道弟，混得个滥熟，出狱后更为感谢“关照”而对提牢厅上下大派红包，因此主事对他“二进宫”特别照顾，仍旧把火房给他收拾出来，还亲自带了人来为他除去镣铐，修面修甲，又脱换了囚服，为他替换上一身石青小羊皮袍。
柳梦斋摸了摸有日子未曾沾身的舒洁衣衫，双目骤然红若滴血，“烦请老兄为我寻一身孝衣来吧……”
主事已知柳承宗于堂审时暴卒，也叹口气，连道了几声哀，“今日已晚，大爷先安寝吧，明儿我准叫人弄身白布孝衣进来，尽一尽你的孝心。”
“多谢。另外，兄弟还想见个人。”
“这——大爷，你也知道，咱们刑部的堂官换了人，于今那位祁大人可不比先前的侯大人好说话，我给大爷安排这屋子已是出格了，大爷也体谅体谅我，别给我送忤逆。”
“烦老兄转告祁大人，要不让我见这个人，我就撤回原供。”
过堂时，柳梦斋已将诸承审官们研商案情的细语听了个十成十。那些人在言谈中透露出，九千岁要求留门案既不许“屈打成招”，但又得当场审结。现今既顺利结案，若主犯之子突然提出修改供状，那势必要重审。因而他这时提出撤供一说，便是相当有力的威胁。提牢厅主事也是干了半辈子的老刑名，眼见如此大案居然一场审定，便已心中有数，高层肯定是有人急于奏结，万不可节外生枝。
“好吧。大爷先说说看，要见的是谁？我看能不能瞒上不瞒下，想办法替你安排。”
就这样，派去传话的典狱急急出门，正待赶往怀雅堂，忽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妇人絮絮的语声，定睛一瞧，那不就是怀雅堂万漪姑娘的跟妈？旁边那个一声不吭的，不就是万漪姑娘本人？
于是这一来一回，总共不费一刻钟，万漪就被带入了天牢，仍是那一间熟悉的火房。她与柳梦斋定情，全在这一所房舍的一桌一几间，不过是半年后重回故地，当时甜蜜的心境却有如隔世之遥，渺然不可追。
柳梦斋这时已除去囚衣，洁面净手，虽不复最初的丰神俊朗，但比起在堂上的一身狼狈来，已颇能瞧得过去。反倒是万漪双目发直、身形僵硬，整个人都像是一副空壳，透出几分骇人的鬼气。
她直勾勾盯了他一盯，突然就微微一笑。他也直直地望她，却只坐在那儿既不起身，也不说话。万漪径自走上前，张臂一揽，便将柳梦斋的头揽入了胸口，而后，她徐徐地阖起双目。
“真好啊……哥哥，从你被带走，这世上就再不剩一点儿‘好’了，只有把钝刀子时时在我心里头剐，活着就是个受疼，日疼夜疼，张眼闭眼都是疼，每喘上一口气都疼……还好我忍下了，忍到了这一刻。还能再这么抱抱你、看看你，真好。”
她把他的脸庞捧在掌心里端详一刻，复将自己的鼻尖摁上他已生出两道浅浅纹路的额心深吸了一口气，“哥哥，妹子不想再受那份疼了，就让我留在你的‘好’里头吧。”
柳梦斋感到她再一次将他拢入双臂，他偎着她柔软的胸怀，听见她腔子里扑扑跳动的心，那心跳如潮汐翻涌、明月孤悬，几乎将他拥入宁静的深渊，若不是忽有厉厉的流星滑过。
万漪一手搂抱他，另一手就拔下了发簪，对准咽喉插落。
瞬时后，银簪就撞破了什么，但她却觉不出一丝疼。万漪恍恍然张开眼，见柳梦斋的手护在她喉下——他那只盗贼的手，轻若风、快似电。
万漪大惊失色，慌乱中，她又猛一拔，那簪头原已深深嵌入他虎口，顿时一股血就直喷而出。
万漪大哭了起来，不知所措地去捂他的手、按他的手、揉他的手，他一攥住她，扬声向外头喊道：“都好！没事儿！”
门外有人告了声罪——那是负责监听动静的狱卒。毕竟留门的首犯老爷子已死，若他的独生子也不明不白死在狱中，刑部的脸面可就不大挂得住了。有了这一层顾虑，尽管主事允许柳梦斋会客，却也派了人时刻提防，以防来客协助重犯自尽。所以，柳梦斋一见万漪哭闹，赶忙就高声申明自己安全无虞；但他见她哭得个没完没了，唯恐激得看守中断此次会面，情急下也不由大吼一声：“别他妈哭了！”
万漪被他这一骂，倒一下子止了哭，只一声声打着噎。
柳梦斋又低叹道：“别哭了，我没事儿，你瞧，没事儿了。”
他硬挤出一点笑容来，将腰带扯下，在自己受伤的右手上随便缠了几缠。但血迹转眼间就洇湿了布带，他不过拍拍她的脸，就在她一边面颊上留下了桃花点点。
“哥哥，你干吗拦我？你不知道我都干了些什么……我、我叫唐文起给骗了，他哄我，说他那个首辅父亲会帮你！可今儿过堂，我才算看出来，他压根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你死！我、我本也求了影儿妹子去向太后为你讨赦，太后原都答应了，但佛儿却横生枝节，把白珍珍、把密信，总之把什么都给抖出去了，妹子她就不帮我了！我怎么求她，她都不肯帮我了，她说要你死！可、可佛儿为什么好端端毁去你最后的生路呢？那不就是说，之前她和我要好，全都是装出来的吗？就为了让我把你装进圈套！哥哥呀，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想让你死，全都在利用我送你去死！我、我却蠢得什么都瞧不出，弱得什么都做不了，我这么蠢、这么弱……我恨死我自己了！我娘说得对，我就是个不该出生的贱坯子，我爹干吗不一开始就把我也淹死在尿桶里，留着我在世上祸害人——祸害你？是我害了你，哥哥，你干吗还要救我？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救我，你行行好，赏我一死吧，哪怕我不配死在你怀里头，让我死在你脚下也好……”
万漪哭得声气几绝，柳梦斋如果不是柳梦斋，根本不可能听清她任何一个字，她那些被泪水泡皱、被心痛染色的字字啼血。
但他全听懂了。手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痛起来，柳梦斋切肤知觉，万漪的死意竟是这样强烈。
他不是没恨过她，当他看到父亲因她的“做证”而气急暴卒时，那时候，他也恨不得她去死，恨不得一顿拳打脚踢让她明白，哪怕她熬尽了心血、拼上了全力，却只不过证明自己是个废物而已——就像父亲生前对待他那样。
然而现在，他不恨她了，一点儿也不了。监狱、审判、亲人的离世所留给他的可怖风暴正在退场，他的身体和头脑都逐渐清明起来。她已哭倒在他两腿间，他没再尝试去抱她、拉她、让她站起来，他让自己滑下椅子，席地而坐，向前搂住她。
“嘘，嘘……别哭了，宝贝儿，别哭了，咱们的时间不多，你振作起来听我说，哥哥有重要的话和你说。”
十月二十九日柳梦斋被送入诏狱，自那后，万漪便一直魂不守舍。十二月二十一日的这一刻，贴着他、靠着他，她终于不再总是有踏空的感觉，她一点点踏实了，世界也随之变得真实了起来，令她能够看得见、听得懂、抓得住。
柳梦斋从她眼睛里读出了她的醒觉，他欣慰地点点头，低声道：“小蚂蚁，第一，你没有害我，一切都和你没关系，是上头要制裁我们柳家，不管有你没你，我都会是这个结果。反而因为有了你，我才……”
他不知是不是在牢里太久没说过话，在堂上又一下子说了太多言不由衷的话，所以已变得不会说话了。一时间，他完全不知该怎样对她说清楚，一个总是被母亲漠视的赘疣、被父亲嫌恶的废物，一个向来只有冷冰冰的金子和银子肯陪伴他的孩子，是多么感激那永远为他敞开的温柔怀抱、永远对他投以真挚爱惜的双眸？
“总之，要不是有过你，那我这一辈子，就压根什么都没有过。”他对她笑了笑，想擦净她的泪，却把她小脸上涂满了自己的血。
柳梦斋骂一句，又将那散开的“绷带”重新扎紧，清了一清嗓子，“第二，你务必要迅速同我切割干净。唐文起恨我，但也一样恨你，而今他还想玩弄你，可一旦他玩腻了，就会毫不留情地毁掉你。到那时，那些残余的留门弟子也不会放过你。你得赢取唐文起的信任，赢取他对你的保护。”
“哥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给我闭嘴。”
还是那样。他稍微一发脾气，她就乖乖的，瞪着水汪汪的眼，拿整颗心看着他。
柳梦斋早已被悲苦塞满的灵魂缓缓渗出了一丝柔情蜜意，他笑了，“我今儿当堂骂你是婊子，就是为给你破题。小蚂蚁，指鹿为马，你总懂得吧？你爱的不是我，是唐文起。你初夜里欺骗的是我，不是他。你一直倾心于他，却因自己早就破了身而自卑不已，又不忍骗他，所以才临场变卦，抓我来当冤桶。反正当初你怎么和我说，就怎么和他说，拿出你待我的真心，在他跟前做戏。那个老男人会上套的，只要你下钩，所有男人都会上套的。无论如何要拿他保住你自己，先活下来，活下来再说。”
万漪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哥哥，你在说什么呀？我根本就不想活，我——”
“你一定得活！要不是非死不可，我也想活着！活着多好啊。你没见过，那些被夹子扣住的狼，哪怕生咬掉自个儿一条腿，也要逃半条命出来。你这好好的，干吗要死？你才十六岁呀，小妹妹，大好的人生在前面等着你呢！干吗不活？”
“我活不了，我做不到，活着太累了，人比狼还可怕，好像我这样的人——”
“你哪样的人？”他忽又变得严肃，板起脸来道，“我来告诉你，你是哪样的人。你做这行，廉耻是早就扔了，你还偷过东西，出卖过别人，你也欺瞒过、坑害过自己的朋友。哦，对了，你杀过人。”
万漪那源源不绝的泪水骤然间凝结，她面色大变，惨白如死，似乎血管里的血液也停止了流动。他知道？！他知道！！
而他只淡淡笑了笑，“你说过，你目睹白凤亲手勒毙了白珍珍……白凤曾是我父亲的情妇，我了解她为人。她不可能让你活着走出来，除非先把你变成帮凶。”
慢慢地，他伸出干净的左手，为她擦拭着血痕斑斑的脸，“看清你自己了么？妓女，贼，叛徒，杀人犯。白万漪，你半点儿都不是——你自以为的那个人。”
他的话流窜过她全身，终于，在看过了所有人的面具后，万漪看见了她自己的脸被他轻轻翻转到背面，镜中的倒影终于扭过头，露出她后脑勺上的那张脸——万漪从未见过的，另一个万漪。她汗毛倒竖，身体里抖动起一股黑暗而炙热的战栗，无比清晰地，她感到了命运即将萌发。
柳梦斋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这个妓女、这个贼，他的叛徒和他美丽的杀人犯，目光里铺满爱怜。是的，他早已看见了完完全全的她，但如果她只爱一半的自己，那么他也情愿一辈子假装只看得见她纯洁的半面妆。可惜白昼马上将离开天际，他没时间了，在永夜降临前，他必须逼她面对生命的真相。
那真相就是：我们全都是爱和恨嫁接的怪物，是暴力狂和受虐狂结合的后代，我们身体里的一半和另一半永远在相互恐惧、相互诅咒，永远想要把对方摁进暗无天日的深坑之中。
停止这个自己迷惑自己的把戏，现在，把你的手，安放在泥土和白骨之上。
“你做得到的。”
末了，他一点点揩掉了她两腮的血泪，还她一脸的白净无瑕。“那些恶狼一样的坏人能做到的，你统统能做到，坑蒙拐骗、杀人放火，而且靠着你这副无辜的小模样，你会做得比他们所有人都好。你只牢记一点：不管是对谁，你家人也好，你那些所谓的朋友也好，每当你忍不住想对他们心软，那就多想想，他们可曾对你心软过。别怕，小妹妹，你行的。往后哥哥没法护着你了，只靠你自己了，不过，只靠你自己就够了。”
他的话尾拖得长长的，充溢着不舍。万漪又被拽回了当下，她猛然间记起他快要死了。世界又一次崩塌，她一头栽入他怀中，“哥哥，不，哥哥，你不能活，我也不能活了，让我陪你一起吧，让我死了吧，我真的不想活了，我先走一步，去那边接你……”
“不行！”他推开她，逼在她蒙眬的泪眼之前，“你不准死，你得给我活着，活得又长又好！我不要你去那边接我，我要你在这里安心地等。”
“等……等什么？”
“等那些人，把我和我们家害到如此地步的那些人，等他们一个接一个被老天收走。白万漪，你必须亲眼替我看到仇人们的下场，你可是我柳梦斋的妻子，你是我寡妇。”
他的语调依然极尽克制，但表情已睚眦尽裂，瘦削的脸盘上，血管一根根凸起。万漪很害怕，她怕自己倘若不顺着他，他就会像老爷子一样，当场血管爆裂而亡。
于是她忙抚着他额头、他尖锐的鼻峰，柔声哄慰，“好、好，我知道了，哥哥，我答应你，我会等，一直等。”
他急喘一阵，一分分恢复了常态。“记住，你可答应我了。好，下面接着说第三件事。第三——”他犹豫片刻，复露出一丝笑意来，“还有第四、第五……直到千千万万、无穷无尽，全都是同一件事：小蚂蚁，我爱你，活着爱你，死了一样爱你。你不信，回头你给我立个衣冠冢，岁岁来一次小寡妇上坟，我的魂魄保险翩然归来，好像你们那‘段娘娘’一样，佑你福寿双全。”
万漪又觉出那把钝刀在心脏里剐了，泪水霎时间如湍流般奔涌。他含笑搂住她，却也不禁落下了泪来。
二人正相拥而泣时，猛听关闭的房门“通通”响了几响，狱卒在外面喊道：“柳大爷，会客时间到了。”
万漪浑身一僵，一下子拼出了死力搂抱住柳梦斋。他抹了一把脸，收干了泪痕急急低语道：“行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哦对，替我照顾好金元宝，别叫它太难过。那家伙看着傻，心里头什么都明白。”
“柳大爷，您送客吧。否则便恕小的无礼，只能进去请了！”那一段焦哑劈裂的嗓音又一次响起。
万漪从未品尝过如此剧烈的恐惧，她拼命地攀住他，只恨钻不进他骨头里。柳梦斋却决绝地将她推开，他扶住她双肩，黑眼睛从她泪光粼粼的脸容一直流落到她脖颈、胸口，他的手也跟着停留在她胸前，又用力一撕，撕开她几层外衣的前襟。
她沉甸甸的胸乳跳起在薄薄的亵衣下，犹如被厄运催熟的果实。
他望着它们，两耳微然一提，笑起来，随后他两眼又重回到她惴惴不安的双眸间，含着久久不散的笑意。“咱不及相守，以心相照吧。准备好，这就开始了。”
“柳大爷——”
还未等门外的催促落地，柳梦斋已一把扯掉了缠在手掌上的衣带，一边高喊起来：“来人！来人！这婊子要杀我！救命！”
门立刻被撞开，万漪眼见柳梦斋捂着血淋淋的手退后了两步，他的脸庞骤变得顽固强硬，音色也发生了显著的改变，“怎么，唐文起光叫你害我，没叫你陪我吗？再陪我睡一次又如何？他妈的，这会子跟小爷装起三贞九烈来了，什么玩意？白万漪你个小婊子，我就死了也不喝孟婆汤，你活一百岁，我忘川河口等你一百年，迟早有和你叙旧的时候……”
他说得不错，她做得到的。
她即刻就解读出他的苦心——以后所有人都会纷纷扬扬地传说，末一次探监，柳梦斋意图强奸，但白万漪为了唐文起而奋力反抗——他在用尽残存的力气将她推去敌人那一边，安全的那一边。
万漪也深知自己该如何出演这一场对手戏，所有的对白与反应业已像黑暗的本能一样涌起。但即将分离的念头却卡在她喉咙里，令她什么也说不出，什么反应也做不了，她只会哭，捧着她沉重而冰冷的胸脯，哭得五内俱崩。
然而这足矣。
有人冲过去“安抚”柳梦斋，有人抱住她，为她拢好了衣衫，将她送出门去。
数个时辰过后，万漪的哭声仍萦绕在他耳边。柳梦斋明白，是自己在幻听，但他依旧忍不住想要安慰她。黑冷的床铺上，他收拢了两臂，如果可以，他想一直抱着她不松手。
可是他两手空空，只抱着一个梦。远远地，升起了一声又一声肃杀的鸡鸣。
天快要亮了。
万漪不愿回去怀雅堂。她怕唐文起会来找她，又怕看见佛儿，她实在不知当怎样面对他们青面獠牙的脸孔。可这么大一座城，她又想不出自个儿能去哪儿，想来想去，她想起了“娘家”。
“马嫂子，你和掌班说一声，容我回家住两天，行吗？回头我自重重谢你。”
唐文起为了请万漪“做证”，曾给过猫儿姑一笔钱，猫儿姑便也对事情走向猜到了十之八九，早料到万漪将受到重创，因此背地里和跟妈马嫂子叮嘱过，叫她这两日对姑娘稍稍宽纵些，“摇钱树也得过冬呀，一下子摇太狠，断了根，咱就要喝西北风喽。”
马嫂子既已得了掌班的提前招呼，又知万漪的家人租住的就是车夫胖牛亲戚家的屋子，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故此一口答应，亲自将万漪送去她爹娘处，交代了几句话，施施然自去。
万漪见二老都吊着一张脸，似乎对自己的到来并不欢迎，但她早就为柳梦斋心伤已极，对其他一切全懒得计较。她木怔怔走进小套间里，见弟弟小宝在床上睡着，便吻了吻他熟睡的、发着微汗的小额头，偎着他躺下。
她太久没合过眼了，她那已被悲痛燃尽的身体一沾床，立刻就昏过去。
万漪醒来时，小宝已不见了，四周依然是黑沉沉一片。她并不知自己其实已睡过了一夜又一天，自觉只像打了个盹一样，心神还留在梦里头怦怦跳。她梦到小时候给人做帮厨，厨师叫她杀鸡，她一刀下去，那被断头的公鸡就在自己的血泊里跳起来，她怎么捉它也捉不住，大人都骂她，她在哭，哭得满脸满手都是血……
万漪呻吟了一声，血腥味总是在鼻端挥之不去。
她坐起身，摸索着走到外间，见那窄长屋内已是晚饭时光。裂满了鱼鳞纹的木桌上支起了一只破旧铜火锅，直翻着白雾，仔细一瞧，锅内居然煮的是大块排骨，肉香四溢。
小宝口水乱流地攀在桌边，爹拿一双长竹筷在汤里搅动，娘回过头瞥了她一眼，“小蚂蚁，睡醒了？”
万漪愣了愣，这么暗的油灯下，她也看得出娘的脸不对劲——这是又挨爹的打了。但她没多问，反正爹一个不顺心就要打的，而近来叫爹不顺心的事情可太多了。
“闺女你坐下，我和你说话。”顾大西把筷头从锅里抽出，放入口内咂了两咂。
万漪顺从地坐下，爹先抓起他那黑砂酒壶抿上一口，就絮聒起来：“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你现在呀光做唐大人一个也不是长久的办法。你看你，之前就差点儿在那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吊死，反正你——”
“好了好了，你哪儿来这些闲话？”娘拦了爹一句，“姑娘眼前没心情听这些，回头再说吧。”
爹伸足就在娘的脚面上狠狠一跺，“谁问你来？要你多嘴！你说不是时候，我偏说是时候！”
娘趔趄了两步，又走回来轻拍了小宝一下，“别碰，还没熟呢，仔细烫着！”
爹接着板起脸对万漪道：“这不，他柳家的案子已了结了，听说告示都贴出来了，就明天，马上要——”
“爹，有没有清水？”
万漪截断了顾大西的话头，她没法忍受再听下去了。
“娘，给我找碗清水好吧？我把这肉涮涮，给金元宝盛一碗，让它也打打牙祭。”
她见爹娘都坐着不动，索性自己抓了一只空碗，倒了小半碗淡茶，又从锅里搛出几块带肉的大骨搁进去，“金元宝！金元宝！乖孩子，来吃饭！金元宝！”
她正待出门去找，娘在后面喝了声：“行了行了别叫了，叽哩哇啦的，难听死了。”
爹也跟着啐上一口，“肉熟了，不先盛上来孝敬你爹，倒追着野男人的野狗喂！贱坯子，没孝心！”
万漪的脑子里尽是迷惑，这样的时刻，明明该令人诚惶诚恐才对呀？可她为什么非但没有跪下来认错的冲动，反倒觉出了浓浓的厌烦来呢？
老厌物们闭嘴吧！
万漪被这不孝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以至于她赶紧一头扎进心底去抓取愧疚：她一向对父母愧疚，对弟妹愧疚，对朋友愧疚，对敌人愧疚，就在十二个时辰前，她还差一点儿因为愧疚而死在爱人的面前。但他没让她死，他说他爱她。
而此刻她发现，当她从最大的愧疚中幸存时，其余所有的愧疚似乎已统统失效了，它们就像她心脏里一些被使用得太频繁、太长久的零件，磨损了、老化了、折断了，噼里啪啦地裂成碎片，化为齑粉。
万漪再也抓不到她赖以生存的愧疚了，梦里的无头公鸡还在血泊里扑动，鲜血和冷酷越升越高。
老厌物们闭嘴吧！
她极力忽略两耳里疯狂的尖啸，尽量柔声向爹娘问说：“金元宝呢？”
爹和娘对视的眼神让她生出了警觉。“金元宝呢，啊？我几天没见它，你们有没有好好看住它？你们是不是没看好，让它自己跑了？它跑到哪里去了？爹、娘，说话呀！”
小宝“扑哧”一声笑出来，他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傻蚂蚁，蠢蚂蚁，你还找金元宝呢？金元宝不就在那儿吗？”
他的“那儿”说的是她手里；他指着她的手，她手里那只碗。
万漪两手一哆嗦，那原就缺了好几个口的粗瓷碗掉在地下打了两个滚，肉块被泼出来，腾起浓白的热气。
她怀抱最后的希望穿过院落、冲向杂物棚——那是金元宝夜间睡觉的地方——狗绳还拴在柱子上，绳结的另一头是空的，角落里随意抛着张肮脏腥臭的狗皮。
柳梦斋嘱咐她好好照顾它，这是曾跟他驰骋猎场的爱犬，曾被他当作“长子”一样溺爱的宠物，它见证过他与她之间最亲密的点点滴滴——她就把它照顾成这样。
她上一回见它时，它亮亮的圆眼睛里全都是忧郁，但它却并没有叼住她衣角来挽留她。它看着傻，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终于，万漪遍寻不获的愧疚回来了，排山倒海地掀起来。她跪下去呕吐，吐出了一地苦水，而后她抹一抹嘴角，从屠杀金元宝的现场走回去。
顾大西和顾小宝双双围坐在锅边，桌上已堆起了好几块被啃秃的骨头，娘在一旁忙着给他们布菜倒酒。
万漪一言不发上前，两手抓住桌子猛力一掀。
爹、娘、小弟都尖叫了起来，小弟也不知是吓到了还是烫到了，咧嘴大哭。娘忙着问他道：“伤着没有，伤着没有？啧，蚂蚁你这屄丫头要死呀？”爹早已一歪一歪地走上前，提脚踹过来，“反了天了你！”
万漪被踹翻在地，她支撑着坐起，早已是泪流满面，“你们是人吗？你们还是人吗？”
爹又狠踹了她一脚，恶声大吼：“你是人吗，啊？敢这么说自己老子娘？你个死丫头自私得不行，天天在班子里吃香的喝辣的，可惦记过家里多久没吃上过一顿好肉了？怎么了？不就把那畜生宰了吃肉吗？难道你家里二老、你弟弟，还抵不过一条野狗不成？”
万漪泣不成声道：“那、那不是‘野狗’，那是柳大爷的爱犬……”
“你少跟我提那姓柳的！他这眼瞅就要被绑上西市了，人都没了，还留条臭狗干什么？你回回一见它就腻腻歪歪，半死不活的，倒不如被咱吃了干净，也好叫你断了念！欸，把这人和狗啊，都当成一泡热屎，拉空了完事儿！”
“爹，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啊？柳大爷待我那么好，待你们那么好……”
“好什么好？好什么好？”娘嚷嚷了起来，一面解开小宝湿漉漉的衣领，“晾晾热气，别再闷出泡来……”一面又朝万漪脚下吐了口唾沫，“你这屄丫头，亏我还护着你！你真是胳膊肘往外拐，还没完没了了？那姓柳的拿钱养我们，又不是白养的，他那是拿钱换你！你那脸蛋、身子不全都给了他吗，又没短胳膊少腿、缺斤亏两？你们行院怎么说来着？哦，客人以财博色，财有不继，你这一份姿色自然就该另找买主——”
娘还没说完，爹又急吼吼地提起嗓子喊道：“是这话！世上的人都受穷，我顾大西也不该受穷！现放着这一个花骨朵似的闺女，我这穷受得可有多么冤呢！你个臭丫头拍着心想想，当初要不是你爹我留你一条小命，你能活蹦乱跳到今天？你不思想着报你亲爹的生养大恩，居然为一条狗天翻地覆地闹起来，啊？我把你这忘了孝道的玩意！在你眼里，你亲爹莫不成还不如野男人的一条狗？”
娘也连声啐道：“真是个贱货！心歪到哪儿了？”
爹娘说着，双双恨得眉毛乱抖，连连拿脚跺在万漪身上出气。
小宝也两腮挂泪地扑上前，拿手撕扯万漪的头发，“死蚂蚁，贱蚂蚁，你差点儿把我脸都烫着了，你烫着我，看娘饶得了你……”
娘冷眼看着他们爷俩围殴万漪，哼了一声道：“打得好，好好打，再不打，我看这小屄货的尾巴要翘上天了……”
黑矮的房屋、腥臊的气味、滔滔不绝于耳的辱骂、一拳一脚到肉的踢打，万漪的心被一寸寸推远，向着极苦堕去。而在那一路向下的翻滚中，无数往事如砾石如荆钩，件件都是那样的细小、那样刺人……
三四岁的年纪，走在路上被鸡鸭追赶，吓得要往娘怀里扑，娘却把她一把推开，“看看你多招嫌，鸡鸭都看不上你！”
第一次学会用筷子，兴奋之余，想从爹的饭碗里搛一筷子糙米吃，被爹拿起筷子抽她嘴巴，抽肿、抽出血。
她被邻居的孩子打了，自己躲起来哭，娘揪她出来，在手臂和腿根上乱拧，“能把你打多狠，哭哭哭，烦死了，怎么不干脆打死你！你死了我还轻松点儿！”
娘被爹打了，她想为娘揉一揉伤口，娘却反手给了她一嘴巴子，“你管我干什么？让我死了算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爹没用，我又接连生了你们这几个没用的玩意，我还不如去死！”——那时还没有小弟呢。
有一阵，她总做白日梦，自己要是能睡一觉醒来变成个男孩该多好！要不然，死了也挺好。没有她，爹娘就再也不必为了她生气，再也不必辛辛苦苦地赚钱养她，她多想拿死来告诉爹娘：我听话，我好乖，要是我的死能让你们摆脱负担，爹、娘，那女儿愿意为你们去死。
小小年纪的她天天想着死，要不是两个妹妹还要她照料，她早就死了。等后来有了弟弟，她就想，晚一点儿再去死吧，现在弟弟正需要她，这个家需要她。慢慢地，邻里邻居的都夸顾家大闺女——“简直顶一个大人用”，那她就更死不成了，她想也不敢想，别人家会拿同情的眼光审视爹娘，“这孩子真不懂事，白辛苦她爹娘养到这么大。”
她向来是最懂事的，她不能死呀。然而，死亡的念头依然会时不时地穿过她，就在爹娘无意间的嫌弃和白眼里，在他们信口对她丢出的字字句句后：
“废物！”“赔钱玩意！”“真丢人！”“不害臊！”“天生的贱货！”“笨死了！”“打你敢跑就不要回来！”“天天只想着吃！”“给我滚，别添乱！”“这么大了，还不知道体贴爹娘？”“笑起来真难看！”“听听你嚼东西的声音！”“看你就不像个正经样子！”“屁用没有！”“造什么孽了，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真后悔没把你也淹死！”“娘要气死了就是你害的！”“不知道孝顺！”“没孝心！”
停！
万漪惊恐地想要拉扯住那飞速向至暗地带滚落的心脏，她拼命对自己的心辩护着，爹娘也有很好的时候，也有爱我的时候！我把活儿干好了，他们会夸我听话能干；我把弟弟带好了，他们会夸我听话能干；我做生意做好了，他们会夸我听话能干……
一旦她不听话不能干——比如现在，他们的拳脚和打骂就会落下来，落在她身上，捣入她心里。
她的心就快要疼烂了，一阵阵巨大的轰鸣过后，现实倏然间关闭。一片往事从清朗天地间悠悠地飘来，如落英般覆上她眼帘。
那是六月里天气，夏意熏人。她应酬过一班闲杂客人，急急赶回卧房——他还等着她呢。
一片绛蜡高燃，照出他粲然的笑脸，“那个，你怎么还留着它呀？”
她向他眼光所及之处一瞥，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她那只妆匣的小抽屉半开着，一条翠十八子下压着一张纸条，原已被撕碎，却又被细细粘好，弥封平展——就是她当初交给他、又被他扯烂的那一张“借据”。
斯时，她还不知他们俩即将被命运撕开，然已深觉两人间的一点一滴、一纸一字，皆值得被珍惜被收藏。
她将手中的聚头羽扇在他手背上轻敲一下，又展开扇面遮住了自己，“大少爷你真要命！怎么还乱翻人东西呀？”
“我这不贼毛病吗？宝箱在眼前，哪儿还忍得住不翻上一翻？我说，你这些首饰可不大行啊！”他含笑指住那压在纸条上的手串道，“尤其这个，别戴了，多掉价。”
她将两眼从扇面上露出道：“翡翠还掉价？”
“谁告诉你这是翡翠？”
“这绿光直冒的，还不是翡翠？”
“小傻子，这是绿玻璃！”
“这分明是上好的翡翠！你非说是玻璃，那你说，哪儿不对？”
“哪哪儿都不对！啧，我也说不清。明儿我给你拿一条，你自个儿看。”
第二天，他送了她一条翡翠手串。她一手里拿着自己那串玻璃珠子，一手里拿着翡翠，说不清究竟哪儿不对，明明是一样的通体碧绿呀，可一眼就看得出，玻璃是玻璃，翡翠是翡翠。
“行了啊，我的小土包子，这下见过真家伙，以后可别再被假货蒙了。”他笑着从后圈住她，吻了吻她的头发。
万漪的发根猛一痛，她被爹拽着抬起头，因而看到了爹、娘，还有小弟那一张张因愤怒、鄙视、得意而扭曲的脸孔，那些不断吐出污言秽语的嘴巴。第一次，在看向她的“家”时，她转过脸向内看，看见了自己的妄念。第一次，她不再渴求家人们的理解、善念，他们廉价的温柔和爱。
这个土包子已经见识过真正的翡翠了，再不会稀罕你们的玻璃珠子，你们蒙不了她了，她也不会继续自己蒙自己了。
“替我服侍打点一切，原是女儿的责任！你——”
顾大西正嚷嚷得带劲，陡地愣住了，他瞧见一直伏地挨打的女儿忽像恶鬼附体一样大声嘶号了起来，而后她血红着眼睛一蹦而起，挥舞双臂搡开了他，“够了！别碰我！”
旁边的顾氏也被唬了一跳，但她很快上前恶狠狠地扇了女儿一巴掌，“干什么？敢顶撞你爹？你失心疯了？”
万漪血泪缠绵的脸颊上浮现出一种与她毫不相衬，但却又令她赫然生辉的残酷来，她慢慢地笑了，“我是失心疯了，我竟然一直以为，你们这么对我，准是我的错。我竟然还苦苦妄想，你们也疼爱过我，要是我拼命苦做，你们就会来疼爱我。眼下我醒了，再不会有这些疯念头了。”
“满嘴里嚼什么蛆呢？”顾大西扬手又要打，万漪一把就架住了他的手，奋力甩开。
顾小宝跃上来抓万漪，“臭蚂蚁，你反了，你没良——”
万漪根本没等他碰到自己，一脚就踹在顾小宝肚子上，“滚！”
小宝疼得鬼哭狼嚎，但怪的是，顾大西和顾氏都没有再冲上来揍她，他们只是张口结舌地瞪住她，眼神里的畏惧在一点点升高，恍如人们在夜观即将决堤的狂潮。
顾大西咽了口唾沫，徐徐上前了半步，“你、你这死丫头，你不孝顺啊，你是要气死我们呀！父母养你一场，这是天大的恩情——”
“什么恩情？我呸！”万漪粗鲁万分地往地上啐一口，“就是屠户养猪，下刀之前还得给口吃的，先把猪养肥了再杀呢！照这么说，屠户对猪也有恩情，啊？”
“你你你，你这死丫头！”顾氏张牙舞爪地跳起来，拍着自己的肚皮干号，“养你真不如喂猪，猪还能卖钱！你除了能气我你还能干什么，啊？想我十月怀胎呀，啊，死丫头，你的皮、你的肉、你的血、你的骨那都是我给的呀，你的命都是我的呀！我生的你呀——”
“是、是！”万漪不住地笑着，点着头，“可不是吗？好像你们这样子的奴才种，一遇上强横有势的，就连个屁都不敢放，对人家低声下气，给他们当牛做马。这世上，到哪儿再去找个贱骨头，能让你们随意欺侮不还手呢？——自己生一个吧！哪儿还有比你们更蠢的活畜生，心甘情愿让你们啃它的肉、睡它的皮呢？——自己他妈生一个吧！”
她的笑容消失在黑洞洞的怒吼里，她的脸庞变成了一座敞开的血海，旧恨新仇，齐来眼底。
顾氏“嗷”的一声躺倒在地，捶胸大哭，“我女儿造反了啊，这个死闺女没良心啊，养她一场白养了啊，我为她受了多少罪啊我，我的命苦——”
“你给我住嘴！”万漪猛地一跺脚，把顾氏震得住了嘴。
她俯视着自己的母亲，一点儿表情也不剩，“我和你说，从前我再怎么怨恨你的时候，看见你，我总是有一份‘于心不忍’。可现在，这儿啊，什么都没了，你听——”她捶打着自己的心口，“砰砰”作响，“空的，什么都没了。娘啊，我的亲娘啊，你把女儿待你的一片真心，生生糟践空了。”
小宝悄悄过来扒住了爹的大腿，抽抽噎噎地发恨道：“爹，爹，你看大姐，大姐要死了，你快打死她！”
顾大西似是受到了鼓舞，登时凝目切齿，揎拳掳袖，“对！你个不孝女，敢对爹娘这般不敬，我、我打死你！就当没生你这贱丫头——就当早把你摁在尿桶里淹死了！”
万漪架起了双臂，又一次狠狠地推开这个一度曾令她无比畏惧、就连看见他影子都会缩身发抖的男人。
“你敢！”
他跌退了两步，刹那间变得又渺小，又衰老。万漪冷飕飕地冲他瞪着眼，眼睛里有世上所有的嫌恶。“爹！要是你这么恨女孩，恨不能把每一个女孩都摁进尿桶里，干吗还要求女孩来孝敬你呢？你老顾家的‘根儿’，你的男娃娃在这儿呢，”她指了指顾小宝，语带讥诮，“就让这宝贝疙瘩供你吃喝玩乐，供你赌钱挥霍，供你住好房子、睡大棺材吧，啊。没用的女儿不伺候了。”
她倒退了半步、一步，撕扯着黏稠的血脉退出。
顾氏终于感觉到了什么，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冲上前拽住了万漪，“死丫头！你想干什么？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爹娘说你两句，你还奓毛了？行行行，算我们不是，不该吃你那柳大养的狗，这就给它收埋起来，不吃了行不行？好了好了，娘明白你乖，你受委屈了，对不住了行不行？好了啊。”
万漪怔在那儿，从小到大，她没听过娘跟她赔不是——不管是冤枉了她、拿她撒气、把她打得半死——一次都没有。她还没反应过来，娘已又朝爹也喊了一声：“啧，你听见没有啊？女儿也大了，以后也不能再当小孩子待了，有什么话好好说。”
娘拿手拉住她、抚摸她，手心粗得刮人。万漪就被这双手捆得一动也不能动，似一叶被逆浪拍回的小舟。
“得收篷时且收篷，你也行了啊丫头，不许闹了。”娘捏了捏她的脸蛋、拢了拢她乱糟糟的头发，“赶明儿等柳大爷杀了头，你也就断了念想。咱也收一收心，好好做生意。你弟弟现还小，可一转眼也就大了，将来的前程、婚姻还全指望你呢，你一定要把唐老爷这位大客拉住了，回头也让他提拔提拔你弟弟……”
在所有人都毫无察觉的空寂里，高高的浪头跌下来，把船送回了茫茫孽海。
万漪放声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后，她收起笑容，也收回了自己的双手和全身。她由顾氏的身边退开，神情里不再有愤怒和冤抑，而只笼罩着一层不容进犯的和平。
“得了，你们也用不着收埋金元宝，就把它捡起吃了吧，让它替我骨肉还亲。好好吃，这八成是你们最后一顿饱饭了。”
她的目光由一地的碎骨烂肉上扫过，又一点点回到面前那些可厌又可憎的嘴脸之上——没有可怜了，已经再没有一丁点儿可怜了。于是，她对他们绽放了一个光彩华然的笑容，做生意的笑容，妓女的笑容。
“爹、娘，女儿的卖身契是你们自个儿签的，你们就得认——‘不瞧不看，永断葛藤’。”
“你什么意思？！你个臭丫头你给我说清楚！”顾氏面露惊惶，一拧身堵住了大门。
万漪微微一笑，她伸手拉过顾小宝，狠狠在他耳朵上一拧。
小宝号叫起来，顾氏也“哎哟”一声，跑过来护儿子。万漪轻轻一擦身，就出了这黑洞洞的陋室，来在了庭院里；无月无星，只有一抹薄薄的天光停在树影中，万物模糊黑暗。
“我什么意思？”万漪将声音轻佻地抛出，“呵，你们说来说去，不就想让我接着卖吗？放心好了，我会接着卖的。我会把我自己卖出一座黄金的宫殿来，然后眼看你们全家，统统饿死在金子打的宫墙外。”
他们在那边喊起来，他们喊的是什么，她丝毫也不关心了。那辉煌又阴森的宫殿已随她踏出的每一步，在她的身后逶迤拔起。她头也不回地走向孤寂的中心，走向只为诸神准备的高处，许许多多的幽魂迎上前亲吻她，它们的吻细碎而又冰冷。
万漪抬起手，摸见了一朵天上来的雪，与它的融化。

第四十二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8）
四十一 玉尘飞
有人破雪而来。
詹盛言听见了湿濡的脚步声，但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曾是这个国家里最著名的神童，众口交赞的天才，可如今，哪怕最简单的事情，他也要动用极大的努力才能稍微想明白。
比如，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哦，他慢慢想起来了。书影那孩子已被他安全送出诏狱，那以后，他就再无顾忌，变本加厉地摆出一副拒不合作的态度——老子的手里全是钱，脑子里全是情报，但你一个屁都捞不到。马世鸣似乎也放弃了从他身体里拷问出任何真相的妄想，而只以单纯地折腾他、凌辱他为乐。詹盛言双目虽盲，可照旧看得透那些阴暗的心思：目睹一个高贵过自己千百倍、强大过自己千百倍的人因恐惧而崩溃在自己脚底，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那些劣等生物心满意足的呢？
不，他詹盛言绝不会让小人们得逞，他是战神，是意志力的神话。
他又被扔回石板地上，三天进一回刑讯室。他的指关节被砸碎，然后敷药包扎，快长好就再砸碎，反反复复；他的肋骨也是一根接一根地长好，又一根接一根地断掉；他每天咳血，也每天尿血……但他还是没有求饶。到最后，只要马世鸣一离开，那些行刑者们就会给他松绑、喂他喝水，把他关回牢房时他们也不再拿铁链锁住他。哪怕马世鸣在场的时候，那些人也对他失去了敌意，而只是沉默地、几乎满怀敬意地虐打他。
然而最近一段，马世鸣对他一以贯之的兴趣仿佛一夜间消失掉了——詹盛言推测，很可能是因为徐正清和柳承宗的全面开战将镇抚司牵连在内，这个情报头子已是自身难保。政治就是这样，每一个投身其中之人最后都只会得到肮脏和失败，不是被敌对者挑下马，就是被亲近者拖下水……尤其在这一片被猜忌所笼罩的土地上，不会再有第三种结局了。
而日复一日，詹盛言都在等待着属于自己的这一场漫长结局完满落幕，容他悄然离场。
锈蚀的门锁发出了呻吟，他们进来了，不止一个。詹盛言照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如果来的是人，他们会自己动手将他拖走，如果来的只是梦，他就更不必起身迎接。
片刻间，他就要再次昏睡过去，这时，一声叹息涌出了黑暗。
“唉……”
那声音极轻，却立刻震醒了詹盛言，他张开两眼，眼前依然是虚空一片，但他还是认出他。
尉迟度立在那儿，俯视着自己的手下败将。他本以为，詹盛言会和监狱格格不入，毕竟，那是在金玉堆里出生的贵族，是由众神手心一路捧大的宝贝，像太阳一样散发着天然的光辉。然而事实又一次证明，即使是太阳也能被磨灭，没有任何人是不可摧毁的。此时的詹盛言已完美地嵌入这里的一砖一瓦，只是一个衣不蔽体、浑身恶臭的囚犯。他在阴湿的地板上阖目侧卧，两手夹在双腿间，护着那儿——真是不可思议，这个人已失去了一切：地位、权势、金钱、自尊……但他依然还在睡梦里本能地保护着男人的要害。而撞见这一幕，大概是多年来第一次，令尉迟度为自己早就失去了那地方而感到庆幸。他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
随即他就觉察到詹盛言醒了，詹盛言空瞪着双眼，不知望向哪里。
“久别了。”这一次尉迟度忍住了，他没有再叹气。
詹盛言慢慢把双手从下身抽开，他一次次地尝试，最终成功地撑起了自己的上身，倚靠着墙壁坐直。他竭力掩饰，但依然累得喘息不止。
尉迟度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倘若“她”瞧见他把他变成这副样子，会开心吗？还是会难过、会愤怒、会心疼得舔舐那男人溃烂的伤口？
他真的猜不出；他从来就弄不懂她的心，不过算了吧。
“咱家来，是要告诉你，你肯不肯交代匿宝之地，已然无所谓了。咱家已顺利清剿了留门，一干首脑均会在今日午时被明正典刑，其产业财富均收归国库。下一步，就是文财神徐钻天，他也发够财了，该挨刀了。不管他们两边哪一边才是你同党，都注定了被收割的下场。”
“所以，你是特意来认输的？”
詹盛言在两颊上感到了一跳一跳的热浪——必定是有人在擎起烛火将他照亮，以便尉迟度看清他面部每一寸细微的反应，为此他刻意摆出那种最能够刺激到对方的鄙夷和嘲弄。
果然，尉迟度的声音尖刻了一分，仿似在揉碎一张已被烧焦的纸。“咱家是要你明白，输的是你，输得彻头彻尾。”
“我输了什么呢？你打算从我这儿得到的，一样都没能拿走。”
“你错了，你的每一样都被咱家拿捏着。据说，你是公主殿下向神灵求来的仙胎？哈，那现在，就张开你的瞎眼看看，你高贵的命运已不再由天上的那些神灵掌控，而就攥在你眼前这个人、攥在咱家的手中。”
詹盛言但觉这话听起来莫名亲切，他费心思索了一时，到底忆起那动荡的旧年之音——“你和这只兔子一点儿区别也没有，你们同样都攥在天命的手里。你当你攥着这小家伙，那只不过是天命假借你的手呢。天命就在你眼前呢，但你是个盲人。现在，睁开眼看吧。”
他太久没听见过她招魂一般诱人的声音了，这令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你也是个瞎子，看不见吗？兔子就是将军，将军就是兔子……”
“你在说什么？”
“你和我，我们斗来斗去，像不像两只兔子在争论谁才是大地的主人？像不像兔子身上的跳蚤在争论，谁才是兔子的主人……”
他喃喃着，头就朝着胸口低垂了下去。尉迟度微微皱起眉，立马有人给了詹盛言一巴掌，将他抽醒。他重新睁开眼，昏蒙的眼底骤然闪动起那些算命的瞎子才会有的古怪神光。
终于，尉迟度相信了，詹盛言之所以说话总这么含含糊糊，不光是因为太多的牙齿被拔掉了、被打断了，他整个人都已经像他们所说的那样，被彻底打废。
然而被彻底打废的詹盛言也不肯投降。一个不肯投降的人，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他犹豫了一下，问他道：“你还有什么话，想对咱家说吗？”
詹盛言又沉思了好久，他伤痕累累的脸孔上翻动着烛火的重重红影，如燃烧在战火里的城墙。突然之间，他抬起手，向他伸过来。
尉迟度身边的那些护卫马上摁住詹盛言。詹盛言笑了，他的声音虚弱至极，但还是像把刀一样冲他拍过来。
“尉迟度，在向野心下跪前，你曾是个多勇敢的战士啊。”
那你呢？你又是向什么下了跪，才会沦落至此？——不过尉迟度并没有反问詹盛言，没有意义了。他转身走出了他的牢房，甚至不知自己为什么偏要来这一趟。
天已渐亮，洪光倾泻处，纷纷扬扬的雪花飘降。
尉迟度凝立了一刻，他猛地明白过来，最后詹盛言把手伸向他，并不是想要袭击他，他只是想拍拍他肩膀，就像两个即将分兵作战的好朋友。
“德胜门归你了！守住。”
他曾是唯一一个拍他肩膀、拿他当朋友的男人。尽管后来的尉迟度不需要朋友了，他只需要奴隶。
然而他深知，有些人，死不为奴。
他又一次仰面望了望灰白的天穹，“常赫。”
常赫的前任马世鸣已遭收押，正在接受审问。作为新一代镇抚司掌门人，常赫接到了他上任后的第一条处决令。
他一丝不苟地执行了命令，但他想不出，这一种处决方式，到底是出于那不可捉摸的“男人”的残忍，还是慈悲？
若非他们把酒送进来，尉迟度的到访，就只是詹盛言的一场幻梦而已。
可现在，一坛又一坛的美酒被陈列在他手边，将他环绕其间，烧酒、黄酒、西洋的酒、俄罗斯的酒……统统是顶级好货。他的眼睛不管用了，但鼻子和舌头还能将就。是不是尉迟度刚才说，他把柳家给抄了？难怪他用起毒来也像个暴发户。
詹盛言以为这些是毒酒——有一碗该是吧，他认为这是个不失品味的死亡游戏，就像活着的游戏一样，由那多似沙砾的繁星中挑一颗，来主管自己的命数。
他毫不犹豫地喝起来，一碗、两碗、三碗……却什么也没发生——刀剜的痉挛、窒息的血沫——什么都没有。恰恰相反，他那些从神经到肉体的绞痛、扎痛、刺痛、灼痛、冷痛、胀痛、钝痛……所有的痛苦都在消散，一种久违的、登仙般的快感如海涛般腾涌。
他有一年没喝过酒了，所以他喝得飞快，醉起来也飞快。刹那间，五色明灯已燃起，映出一列列炫目的纯金酒器、着色的甜点、瓶中蓝郁郁的孔雀翎、艳腴沉重的花朵……不知名的美人们焚斗香、秉红烛，她们的长发如酒水般四处泼洒，缠绕在发间的水晶和宝石发出一瞬即逝的簌簌闪动，诸天消融，异香弥漫，混沌里升起又一场长夜盛宴。
这是父亲的庆功宴！詹盛言见父亲高坐堂上，威仪如金甲天神。“此番战胜之速，前史所未有也！”母亲顾视清高，然眼含爱情与笑意，“幸得将军固守边圉，使敌人无处逞威。”他也望见了姐姐，她青春富丽、生机勃发，摘下了后妃的凤冠抛去一旁，“这劳什子好沉！”跟着就发出爽朗又明快的笑声。烂漫娇憨的小妹向他张开双臂，仰起她逗人爱怜的小脸，“大哥抱！大哥抱！”他一把拥起她，任她在怀中肆意撒娇……
“封詹盛言为安国公，赐金牌、银币，岁禄加至两千石！”詹盛言一惊，这是他自己的庆功宴吗？他被拥立在众人之巅，接受胜利的欢呼。而在他开口之前，所有人都已屏住呼吸。“愿国家强、圣德明，万里疆域、百兆子民长享太平之福！”他听见自己洪亮的声音落入了狂喜的乐音中，月华忽满，家人们都向他粲然微笑。
一束长长的牵红拉着他，将他领入了喜宴。牵红另一端，是一位新妆娇娘，艳锦裁云，新绫织凤。他怀着惴惴的心儿揭开她——他的双头新娘啊！素卿和珍珍张开她们只为他而生的同一双动人眼眸，将他长久凝望。
“我们夺走了你太多，还给你呀。”
詹盛言任由泪水滑落，他倾过身体，好好地抱了她们一抱，“你们给我的更多。”
他感到了一阵动摇，他在马背上砍杀着看不见的敌人，而她们已踏上他生命的船头，献给他长明灯与七弦琴。
转眼之间，巫女收法一般，围绕着他的华宴与亲爱之人统统被收走，沙场的血红渐渐褪色，四面八方空余下一片洁白，仿似众鸟飞绝的皑皑雪地。
自那雪中，浑然涌出了一名女子，姿仪天成，花明雪艳，那软罗纱缠裹的身体下仿似燃烧着熊熊烈火。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我在等你。”
詹盛言望向白凤，忽忆起不知多少次，她的美令他的灵魂沦为肉身的人质，令他痛彻心扉。
他也回望她许久，问她：“你还恨我吗？”
“戏子们下了戏，就该一道喝酒去，谁还继续紧握台上的刀呀？”她对他一笑，尽态极妍，朝他伸出手，“来吧，我的爷。”
詹盛言迟疑了一下，不曾去拉她的手，而只是微微一笑，“相逢一场，无亏无欠，甚好。”
她的笑脸在凝固，一点点变空、变得透明，“你……不来了吗？”
他依然笑着，笑眼里有宽宽的天地，“足够了，悲欢都够了，我积蓄的所有财富，都叫其他人收取吧。我不回去了——原就不该来的。大姑娘，此番后会无期，你保重。”
他见她慢慢地落下泪来，见自己在她的泪水中倏然消散。他找回了轻盈，仿似戏水的浮莲，他终于回归到他应有的寂静、光华，他的辽阔和无边。
他翻涌着降落，飞洒漫天。
常赫亲手合起了詹盛言的眼皮。
酒被送入后，詹盛言几乎在弹指间就将自己完全灌醉，随后常赫就派人剥除了他全身的衣衫，拖到庭院的雪地中。一个时辰又三刻钟之后，那个曾名动天下的男人挣脱他狭窄的皮囊，离开了这个世界，只留下一具被大雪半覆、冰冷的尸体。他将自己遍布伤痕的赤裸身躯摊开在严冷的高天之下，昂头挺胸，双臂大张，一对盲眼中竟似有安宁庄严之意。
常赫一直守着他，计算着时间，詹盛言断气，不早也不晚，恰好在午时三刻，而他听到他所说的最后一句醉话——这些细节他都要向九千岁一一汇报——
“裸葬何必恶，人当解意表。”[1]
[1]〔魏晋〕陶渊明《饮酒》。

第四十三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9）
四十二 始盛开
柳梦斋终于接受，像所有人一样，他也会死；和那些人不一样的是，他今天就要死了，很快，马上。
提牢厅的主事将一双牙筷、一只银杯递了又递，“大爷，上路前，吃点儿喝点儿吧。”
柳梦斋摇摇头，他没心思吃东西，更不想喝酒。这个世界使他留恋的并不是肉和酒，此外，他也不想因恐慌而呕吐，或因醉酒而失态；他见过人临死前的样子，他不想变成那个样子，他毕竟姓柳，是柳老爷子的儿子。
“那，大爷还有什么要求？”
“我想再添一件夹袄。”
外面下起雪了，好冷。柳梦斋默默祈祷着，希望自己届时千万不要冷得发抖——观刑的人们会认为他怕。
就这样，他穿着两层夹衣，套上皮袄，然后被前呼后拥送入了庭院。院中全是他的亲族们，有两个年纪小一点的堂弟已吓得瘫痪不能行，被人拿绳索直接和车座绑在了一起。还有一位叔叔狂声喝骂着，嘴里立刻被塞入了栗木。轮到他，主事先告一声得罪道：“请大爷上绑。”众狱卒都曾和柳梦斋有过交情，也纳过他的贿，因此绑缚甚松，并没有反臂拗腿地给他苦头吃。柳梦斋沉默地配合着，最后向众人点点头，自行钻进了囚车。
黄牛拖着车子由刑部辘辘驶出，一辆接一辆，足有十几辆之多，蜿蜒如龙。一转眼，三街六巷都轰动了。京城首富家族全族问斩，多么稀奇，多么热闹！大人、孩子、老人、女子……无一不拥上街头，观临盛事。好在刑部堂官祁有麟早有布置，命步军与火器营集体出动，兵卒们连骂带揍，才得以维持住秩序，容车队勉强通过，直驱西市。
西市已搭下席棚，诸犯被一一押往棚内候旨。起先，大家还低声交谈两句，经吏役一喝，“不准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如惊弓之鸟，形容沮丧，只偶尔有窸窸窣窣的衣响，和低低的咳嗽。漫长的静坐后，从另一边临时的官厅里来了个传令官，掀开帘幕，正色严声道：“奉监斩官祁大人堂命，马上开刀，斩决钦命要犯三名！”他将那三人的名字念出，立马有执事提了那三人出去。棚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又忽一下低落，继之变为苍蝇般的小声嗡嗡，直至乍然死寂。
冷不丁，官员的威喝拔地而起，炮声，尖叫，鼓噪，一下子就结束了。死亡的气息遍布大地。
传令官再度来在了棚前，带入一束轻扬的飘雪。
“奉监斩官祁大人堂命，马上开刀，斩决钦命要犯三名！”
又有三个名字落地，人被带走。剩下的人们骤然间放声大哭，或大骂起来，不管酷吏们怎么弹压，再也压不住了。柳梦斋缩在角落里，他头一回深切地懂得什么叫作“吓破胆”：一股腐蚀内脏的苦涩由里及外向他全身袭来。游街时他所收到的那些好奇目光、尖酸漫骂、轻蔑和叫好、儿歌和投石……都不曾使他的希望完全泯灭。他依然在隐隐等待着，会有什么前来拯救他：免死的恩旨、劫狱的门徒、死去的父亲、神仙或鬼怪……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不会有奇迹了，他一身的窃贼本领都无法将他自己从现实里偷走，他即将被孤零零地送上死路，正如他曾孤零零地来过。
最终，只剩下他一个了。
“奉监斩官祁大人堂命，马上开刀，斩决钦命要犯柳梦斋一名！”
不！等一等，他的堂兄柳梦原呢？他没见到他，也没听见喊他名字……但情况早已容不得柳梦斋多想，两个执事大步前来将他架起，连托带拽地推出了席棚。刺骨的寒冷直捶胸臆，灰蒙蒙的细雪里，一幕幕景象纷乱而迅速地滑过：刑台，铜炮，黑衣红带的刽子手抹拭着鬼头刀上的鲜血与雪粒，一具具尸体和一颗颗头颅被堆放在一角，而就在片刻前，柳梦斋还眼看他们在哭泣和颤抖。
“退去白灰线后！退去白灰线后！”兵丁们挥舞着皮鞭，向涌动的人潮高声嘶吼。
柳梦斋的膝窝里被铁尺打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屈身一跪，身下是薄薄的积雪，还有散发着热气的血泊——全是他亲人们的血，血正在迅速地冷却、凝结，变得黏稠。他不由自主回过头去寻找自己的刽子手，却蓦地里发现父亲的尸首竟就在他身后，一如庙中的土偶般于十字柱上被钉得直直的，暴尸陪斩。
如此，每个人都可以从柳老爷子的死，还有他死后所遭受的羞辱中汲取教训：哪怕留门这样的势力，也休想轻举妄动。
跪在亡父的眼皮子底下，柳梦斋多么想最后一次，为了父亲而表现得勇敢一些、强悍一些、优雅一些、从容一些，就像他从小训练他那样，面无惧色给野兽开膛，把手伸进热乎乎的、依然在跳动的死亡里。但柳梦斋的意志已开始支离破碎，他膝下的木板像是不断在下沉、开裂，将他拽入黑暗的深坑，再用不了几次心跳，他胸口里的温暖气息，他脑子里的每一束思绪，他牵牵扯扯的记忆、欲望、爱恨……都将被一刀斩断，统统消失。
完了。没了。再也没有我了。永远都不会有了。像从来就没有过。
密密麻麻的人声在他耳边回荡着，他什么都听得清，残酷的嘲弄一浪接一浪。柳梦斋哭了——他由几个小孩子的谑笑中惊觉自己失禁了，他因羞耻而哭。他宁愿立刻死掉。
所以，这就是他人生的终点。他由金钱、暴力和欲望中走来，走过了美食好酒，翻动过生死的权力，也在温柔销魂的软床上流连……突然间就停在了此时此地：他冷，尿了裤子，背后是家族的尸山血海；面前，是千千万万张陌生人或狂热，或麻木的脸庞。
忽然之间，视线掠过处，一张脸从其他那些脸里头跃然而出，清亮的双眸，神清彻肤，如黑海上的月升。
柳梦斋感到了无以言说的喜悦，他凝望着万漪：她被人群推挤得摇来晃去，但她的目光始终照向他，笼罩着他，如结界般将他和周身那恐怖的场所隔绝开来。柳梦斋清晰地感到，她眼睛中有什么不一样了，前夜里诀别时的无助、软弱、惶惑、迷乱……像是从不曾在那里出现过一般。在她黑洞洞的专注里，只有一种寂灭的平静、一种近乎于凶残的甜蜜。
假如这是死神的脸庞，那么他自愿被她带走。
她对他微微一笑，将纤细的手指盖上了自己的双眼。柳梦斋深吸了一口气——他最末一口呼吸——跟随她合起了眼眸。
朱砂笔涂过了写有“柳梦斋”的亡命牌，一声轻微的尖哨后——就像是一把钥匙拔出了锁孔，像一枚白钱划过了红丝线——柳梦斋那曾受过无数亲吻与宠爱的漂亮头颅，应声落地。
万漪知道自己可以昏过去了，但她没有，她打开双手、睁开眼，正好见刽子手反手回刀，猛蹬一脚，柳梦斋的头滚落在新落的白雪间，一股战栗惊掠过他的躯体，它先向后轻跳一下，接着向前跌倒，尸腔里血飙如箭。
万漪永远记得这一刻：龙溯三年腊月二十三，午时三刻，她生平第一次看见了颜色——他的血，那么艳。
天地间滚雪飞花，血渍渐淡，人散场空。
由午后到薄暮降临，万漪一直在失神地游走。她知道每个人终归有一个去处，但她想不出自己应该去哪里、可以去哪里。最终，她留在雪地上的脚印通向了一条死胡同，胡同的尽头是两扇黑漆大门，门边刻有一副楹联：“劈破昆山分石玉，划开沧海辨龙鱼。”
万漪不识字，不过她认识推门而出、拾级而下的那个人。
红珠，或者叫贞娘，她目光端直地立在雪中，转瞬间就已是白雪落满头，那样子就好似她早知她要来，她已等她了好久好久。
万漪被那副目中无人的神色激怒了，她上前一把揪住她，狠狠摇撼着贞娘九宫八卦法衣的丝绣领子，“你不是预言说，柳梦斋会平安无事吗？不是你说的吗？！”
贞娘抬起一手，将手指摁在她额间。万漪不知贞娘手指上涂抹着什么，反正她感到一股冷战直钻脑仁，比风雪更冷、更为刺人清醒。她不由自主就松开了手。
“我没说他会平安无事，我说的是‘孔孟留名在上边，船到前头路自明’。”贞娘蹲身，在积雪中画出了两个字。
万漪死瞪着那两个字，“这是什么？什么意思？”
忽来了两个半大孩子，打着雪仗冲向这里。其中一个孩子在她们身畔停下，好奇地朝雪地上扫一眼，“斩、首？——哎哟！”
他被一个雪球砸中，自己也立刻团起一个雪球砸向同伴，二人又大笑着跑远。
“孔子名‘丘’，孟子名‘轲’，‘孔孟留名在上边’，便是‘斩’字。‘船到前头路自明’，取‘前’与‘自’相合，便是‘首’字。——我亦是刚刚解明。”贞娘信手一抹，又将积雪抹平。
万漪膝下发软，跌坐入雪中。“那么，‘终年土里，一生不败’又是什么？死了，怎还能一生不败？”
她的语调已不是在质问，而是在祈求。
“这个，我也已经解明。你去……”贞娘低声报出了一个地址，“现在就去。”
隔着纷纷碎雪，她一眨不眨地凝住她。万漪由此发觉，贞娘的一对瞳仁似乎已失去了焦点，蒙上了一层白翳。
“你的眼——”
贞娘淡淡一笑，“瞎了。但我依然看得清楚，看得更清楚。”
她起身，走回自己的命馆，合起门。
门内，是尚且凌乱的施咒祭坛，水、土、焚香、日、月和星斗都在祭坛之上，中央，是一只泥胎娃娃。就是它，曾将詹盛言召入大长公主的腹内，眼下，它已碎裂，露出了金箔涂层下干裂的泥巴。
“师父，”贞娘向祭坛的一角发出呼唤，“二爷回家了吗？”
尹半仙手扶他的拄杖，由黑暗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此后，海阔天空，何处不为家……”
贞娘默然流泪一晌，将那娃娃的碎片一一收入怀内。“咱们心血熬尽，依然未能挽回二爷一命……”
“徒儿，不必自责。你我都已违背觋巫之约，为公主娘娘之遗愿，而以神明、以亡灵之名欺骗世人、扰动时局，你更是为赎罪而替柳梦斋召灵入身，以至失去了这对眼。可到底，荣枯有时，天意难回。咱们就再损毁自身，也已于死者无益，既然完满护送了二爷最后一程，也就问心无愧，不负先主人之托了。”
“那么，接下来呢？我们是不是该暗暗侍奉太后与皇上？”
尹半仙沉吟了一下，“娘娘临命，叫咱们尽量照拂二爷，但又说：‘这孩子原是我强求所得，实在留不住，那就随他去吧。他若是去了，你们也就各走各的好了。’”
“各走各的？”
“余生，归我们自己了。”
贞娘大惊，“那我们岂不是要——”
尹半仙点点头。
阴暗的室内，一老一少两个盲人，同时扭过头，朝向万漪离去的方向。
万漪找到那个地址时，天已黑尽。雪依然还在下，如同全部的天空都在一点点垮塌。
她推开那半掩的阴暗之门，有个人怀抱着什么与她擦身而过。那人拿布蒙着脸，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重重给了她一瞥，她深觉那双眼似曾相识，可还来不及思索，就已被面前的景象震撼。
一排排头颅，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条长桌之上。桌后斜立着一位大汉，他交抱两臂，身体庞大又结实，散发出一种热切而审慎的气味。
他将两眼扫了扫风雪满身的万漪，“小娘子，你也是来‘赎头’的？”
就是由这一刻起，万漪在精神里找到了一隅，容她在极痛之中依然能够毫无感觉地旁观自己、思考一切。她已然明白了，这个人就是负责处决柳家的刽子手之一——就是处决柳梦斋的那个人吧，她记不得了，反正刽子手都长得一个样。她曾听官老爷们聊起过，刽子手出“红差”，多的是大发死人财的方法。普通死刑犯人的家属若想求一个全尸下葬，就要找这些人来“买尸”。而对逆案中不准收尸的死刑犯，他们也会向家属单独贩卖人头，谓之“赎头”。
是，我是来赎头的。既然我那样高高大大的哥哥，只剩下这一个头了。
万漪走到摆满了人头的桌边，伸手将“他”捧出来，抱紧在心口。
刽子手逐渐看清，那冰雪结冻之下，是一张绝美的脸，而且凭他多年的杀人勾当，一鼻子就闻得出，那张脸上竟布满了死意。不知何故，他向来狠硬的心肠居然对着这张脸同时生出了畏惧与怜悯，他伸出那曾砍掉她男人脑袋的大手，拔去这女孩发间的一对银钗，摘掉她耳下的玉石坠子。
柳家是绝户，这颗头，也就卖得出这个价了。
“等等。”他叫了她一声。
万漪止步，他向她递来了一条麻布。
没有人能抱着一颗人头到处走，哪怕那是你的心、你的命、你的灵魂，也不行。
刽子手把“他”牢牢缠紧、裹好，重新还给她。
“回去就埋了。要叫人发现，你的脑袋也得搬家。”
怀雅堂有不少人目睹了万漪姑娘的归来。
夜深时分，她通体雪白，浑如一座冰雪雕像似的走进来，连她的声音都如同冰凌落地。
“全都出去。”
老妈子和丫鬟们吓呆了，她们有生以来从没听见过这么瘆人的语气；就像是，万漪姑娘甚至都不在乎是否有人违背她的命令，因为所有的违令者都会被她当场杀死。
每个人都出去了。
万漪拿冻僵的手解开那块白布；他的脸，露出在幽暗的灯火下。
一开始，她不知该怎样对“他”。然而很快，她就熟稔了起来。她俯下身亲吻他，捧起他亲吻他，先是他的额头、眉心，他倔强紧闭的眼眸，他细长却坚硬的睫毛，再是他高耸的、暴躁的鼻峰，他微微刺人的面颊，最后是他的嘴唇。但他的嘴唇尝起来不一样了。
从前，他的嘴唇里总是有许多吻要送给她，每一个都和另一个全然不同，技巧娴熟而满蕴感情，令人惊叹。而现在，那里只有冰封万里的空寂，石头一样的沉默，就算她将他吻碎，她依旧找不到入口通向他。
万漪拼命地吻他，吻着吻着，她哭了，为一扇撬不开的门，为一对再也不向她开启的嘴唇。
死亡把他偷走了，永远也不还给她了。
她的四肢渐渐感受到了血液回流的刺痛，血液也加速流过了她的心。她将他收拢在心房，蜷缩身体，又一次深深地厌恨自己，厌恨自身的渺小无力。天迟早会亮的，迟早会有人闯进来，即便她闩上门，他们也会砸破门板，然后惊异地看到他，再不容分说地把他从她怀里抢走。他们会把他当成垃圾处理掉，会毫不留情地把他丢给野兽做食物——万漪想起了被切碎、被煮熟的金元宝。
不，在他被发现之前，她必须把他藏起来，藏得好好的。然而她不能把他埋在这院子里，让他被来来往往的嫖客、被他生前的朋友和敌人们踩过来踩过去；她也不能把他埋在远离她的荒郊野外，他是怕孤单的人，他喜爱人群和热闹，当热闹停止时，他就要她，他说挨着她他才能睡踏实——而这是他的最后一觉，她要让他稳稳地安睡。但她能让他睡在哪儿呢？她没有人可相信，没有人可依靠，她割断了亲人，也失掉了所有朋友，这么大一个世界，她找不到一个放心的角落，以供她安放爱人的头颅。
就当她又将痛哭着渴望一死时，有什么无声无息地游入她眼帘。
记忆似薄烟升起：大隆福寺花市、初寒、命幡、红珠、她手中的锦袋。
“这是什么？种子吗？”
“九层塔的花种子。”
……
万漪不记得她曾把这只锦袋收起在何处，也不知究竟谁将它放来了此处。她伸手触碰它，立刻触到了命运的光束。命运在手把手地指点，她明白该怎么做了。
淡淡的一抹清晨滑入窗台，窗下摆满了盆栽花树，花盆有陶盆、有瓷盆，还有一只华光闪闪的金盆——赤金，镶嵌着七色宝石。
这只花盆，是柳梦斋出狱后不久，某一天叫人搬来她屋里的。
“别人送的。要是放在我那儿，我会被笑话粗俗。”
“放在我这儿，我就不会被笑话吗？”她漫不经心地微笑，对那金宝花盆一扫而过，而只顾深望他使人欢喜的脸庞。
“大家一直在笑话你，你不会不知道吧？”他捏起嗓子，惟妙惟肖地发出年轻又骄傲的女子声音，“‘看怀雅堂白万漪那穷酸劲儿，连出局的衣裳都办不起，还要管人租借，笑死人了。’”
万漪抿嘴一乐，“好吧，那还是让她们笑话我粗俗好了。”
“这就对了。小家伙，你早晚得学会享受这个。”
“金子花盆？”
“人们的嫉恨。”
她轻轻一愣，“享受——嫉恨？”
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在他脸上荡漾开来，“嗯。当面巴结、背后贬损的嫉恨，嘴上嘲笑、心底羡慕的嫉恨，哪怕他们睡着觉，也恨不得一把掐死你的嫉恨。学会享受这个吧，不能享受这个，你就享受不了金子的花盆。”
彼时的万漪依然懵懂，但她终于转过目光，细细地观看那只花盆。
花盆的纯金外壁上凿刻着十二花卉，花心里镶点着细碎彩宝。山茶、牡丹、栀子、水仙……花团锦簇，藤蔓绵长，如一场永不散的百花宴。
她的花花公子会喜爱这一长眠之地的。
从小，万漪就是个会干活的姑娘，任何活计都难不倒她，尽管许久已不曾亲自劳作，但她的双手依然灵巧。她利落细致地铺排好一切，最后吻了他一吻。
她依依不舍地拢盖起泥土，合上他的脸——他死寂的脸，与之一起的，还有他那曾黝黑健康的脸、生动又焦躁的脸、骄矜任性的脸、玩世不恭的脸，他沉思的脸、明媚的脸、动情的脸、流泪的脸、他极乐时的脸孔里蕴满令人迷醉的痛苦……
他曾有过的脸孔都一一消失，归于尘，归于土，如枝繁叶茂的大树缩回壳内，回归为一粒种子。
万漪将锦袋里的种子统统倒空，一起掩埋于金盆。
好了，哥哥你安全了，我们安全了。她长吁了一口气。雪已停，第一缕阳光刺入了房间。万漪摊开两手，让光线落下来，照亮她手掌上、指缝里的泥土。
她在光与土中等待着，彻底空无，一如种子等待由混沌中破土。终于，无助和沉沦退去了，思绪停转、四肢碎裂的感受退去了，喉咙被心脏噎满、嘴巴里全是胆汁的感受退去了，有一股热流如毒素般蔓延过她的整个身体，万漪曾体会过这种毒素，她辨出了它来。
狂怒。
当爹和娘拿她当畜生驱使时，她感到的不是委屈，是狂怒。当朋友欺骗她、拒绝她时，她不再自卑，也没有罪感，她狂怒。当所有人都在侮辱她、践踏她，把她最神圣的一切高高举起再重重砸碎时，她可有过失落？可充满了恐惧？不，她只是狂怒。
对这个世界，万漪不会再讨好，不会再奉献无能的泪水，不会再受宠若惊、自怨自艾，所有令人作呕的愚痴和幻想已统统被掏空，此刻后，她就只有栽在金花盆里的九层塔、塔底下她爱人的头颅。只要抱住它，她就能抱住在她胸腔里怦怦搏动的、圆满的狂怒。
满载着狂怒，她回忆起柳梦斋的遗愿：他要她活着，活得又长又好，亲眼看“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被老天收走。
何必麻烦老天？万漪在心里想，哥哥，还是让老天亲眼看吧，看“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被你妹子收走。
你说得没错，我做得到。还只有三岁时，我就什么都做得到。看过人烧饭，我就会烧饭。看过人洗衣，我就会洗衣。而我已看遍了人怎么玩人，人怎么害人，人怎么剥削人，人怎么利用人，人怎么欺诈人，人怎么宰杀人……我学会了，我会为你做到最好。
然而转瞬之间，万漪又犹疑了起来。她拿不准，柳梦斋所说的“那些人”究竟指哪些人？不过她很快就决定，那些人，说的就是所有人。每一个。
于是，她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想过去：唐益轩、唐文起、唐席、徐正清、马世鸣、萧懒童、尉迟度、蒋文淑、佛儿……
还有书影。嗯，尤其是书影。
万漪入定良久，惊醒时，灯已燃尽，盛大的白日已全然降临。
她身畔的金盆里，一株红花竟已破土而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九层塔，艳丽如血，异香翻涌。万漪大为惊异，泪水不由自主地滴落。迎着她的泪珠，那初发的花萼微然颤抖，转动着光线。
终年土里，一生不败。
这是时间的奇迹，还是亡灵的？果真有时间吗，果真有亡灵吗？
柳梦斋的逝去又一次使她痛不欲生，不过这是最末一次了。她的痛苦已大到无法拿死亡治愈，复仇才可以。万漪望向那新生的植物，身体里的剧痛在止息，欣喜油然升起。她听见了醒来的人们活泼泼的响声，他们不会看出来的，但她再也不惧怕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了，她已对微不足道的“他们”充满了权力；对生活，她只剩下一种残酷无情的凝视。
万漪抚摸着她鲜红的九层塔，徐徐环顾四周，犹如与人间初相逢。

第四十四章 《万艳书 贰 下册》（20）
尾声 惊残年
雪霁的午后，阳光斜落，半壁茫茫半壁金。
万漪轻启门扉，迎入了来客。
唐文起的身畔空无一人，但他无形的权势和排场依然簇拥着他。他眉目深沉，面色凝重，人先在门前停一停，将她细细地端详。
“小柳在公审时所说，说你还只是个六岁女童时就被……说你只为着不肯骗我，才临场抓他去当冤桶，可有此事？”
只一个“柳”字，就足够万漪的泪在刹那间如怒江奔流。它们冲过她白皙娇嫩的双颊，令她闪闪发亮，倍增光彩与柔弱。
她一面把手摁住了丰腴的心口，好似在防备着那里起什么变化似的，娇滴滴叫了句：“我的大人……”
唐文起痛呼一声，一把便将她拥入了怀抱。
先开始，无论他怎么问，万漪也不肯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仿如梨花带雨、菡萏随风，将唐文起心中的怜惜尽皆勾起，惹得他不住低声央哄：“别尽哭了，看你这么哭，拽得我心肝肺腑都是疼的。你只当可怜我，说句话，啊。”
终于，万漪说起来；说自己是如何苦恋着他，却又如何地自惭形秽……“反正当初你怎么和我说，就怎么和他说，拿出你待我的真心，在他跟前做戏。那个老男人会上套的，只要你下钩，所有男人都会上套的。无论如何要拿他保住你自己，先活下来，活下来再说。”
万漪一丝不苟地执行了柳梦斋的遗嘱，她巧舌如簧地笨拙着、厚颜无耻地羞涩着，把自己当初对唐文起的所有厌烦都粉饰为羞怯，所有的欺骗都归为爱……
唐文起大动感情，抚摸着她的头发与背脊，在她含泪的颊上挨挨擦擦，“我可怜的小傻瓜，一见你，我的心早就投到你心坎里去了，你又何必自苦？从今后，只管踏实跟着我，我定会把你照顾得安适无比。小柳的事情，也不要再内疚，天命难回，咱们也都尽了力了……”
万漪伏在唐文起肩头，她的泪声听起来依然是楚楚动人、旖旎温柔，但她流泪的脸容上早已无丝毫表情，一双眼斜瞟着男人颈子上的血管，尽情想象鲜血由其中喷出的样子。
唐大人，我白万漪将令无数的脑袋落地，而即将落地的脑袋里，必有你这一颗。
暮色涂抹在宫墙的残雪之上，菱花窗子筛落了晚光。
书影捧茶绕进偏殿，正待行礼，却见太后竟伏于绣榻上耸肩饮泣，女官若宪和若荀也在一旁陪泪，她们哭得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在这个地方，人们习惯了无声的痛苦。
而书影已然明白了她们在哭什么，她们是在为谁而哭。
她仍旧将茶托稳稳放去了茶案之上，而后收回身体，交握住两手。她这双手曾抚过他鬓角、擦拭他咽喉，它们清洗他的伤痕、按摩他的死结，它们是如此地依恋他肉身的坚实与温热……不过这一切都没了，风流云散。
不知为什么，书影怎样也哭不出，有好久好久，她只是拼命绞动着空空的两手，好似意欲拿十指扼住飞尘滚滚的夕照。
“皇上驾到——”
一道尖嗓刺破了满室哀凉。好一阵鞋履飒沓之响后，数名宫人就拥着皇帝进得门来。
“你们都下去，朕自和母后说几句话。都没听见吗？聋了，啊？叫你们下去！下去呀！滚！！”
那声音优雅而沉厚，却一转眼就被愤怒塞满。
太监们彼此望了又望，直到其中一个人点点头，他们才一道缓缓退去殿外。
皇帝急切地低声道：“母后，安国公他——”
太后原已收起了泪痕，这时眼目又一红，转视窗外，默然无语。
“舅舅……”皇帝的嗓子也跟着哽住了，半晌后，他忽地猛吸了一口气，“对，舅舅身边有个小丫头不是被送到母后宫里来了？她人在哪儿？朕有话问她。”
太后依然没回头，只抬手往书影这边指了指。
“就是你？你上前来回话。抬起头，看着朕。”
这不是书影第一次见到皇帝：他冬至后就由西苑移回了干清宫，每日均会来慈宁宫请安。只不过先前每一次相见，她都在外殿站班——太后始终在人前与她保持刻意的冷淡，日间甚少叫她在身边伺候，而宫规又绝不许宫人直视天颜，因之皇帝来来去去，书影眼中所见却向来只是一抹远远的明黄色光影，皇帝就更不曾留意过书影的存在。这一刻之前，他们一直对彼此视而不见。而此际，他们不再是双眸永垂的宫婢和目无下尘的帝王，她是詹盛言的“未亡人”，而他是詹盛言的外甥。
书影第一次看清了齐争。
齐争微微一怔，他眼见这小宫女突然向自己瞪目如痴、双泪长流，她岂不知君前失仪是死罪？不过，他一点儿也不想治她的罪，他愿赐她宝石与绸缎，只为了看她继续流泪。短短半生里，他见过太多的悲哀，却从不知悲哀竟可以这样美。
书影终于能哭出来了——如果那是叔叔用过的手绢，她会哭的；如果是叔叔用过的剃刀，她也会哭的；任何与叔叔有关的遗物都可以帮她痛痛快快地哭出来。而她分明看见了叔叔：一个更年轻、更透明、更脆弱的叔叔，一个十九岁的詹盛言。
命运在头顶俯瞰着人们的心潮，一如苍鹰俯海。
长夜深垂，又一场霞裙荡、琼袖张。
佛儿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除去晚妆，独登绣床。她在床上挨过许久，睡意却照旧离她远远的。她索性揭帐而出，就着熏笼里的炭火引燃了纸煤，点起一袋烟，和自己的心对坐。
这种时分，酒醒前寒凉灰白的时分，每每令她最想要大哭大叫、自暴自弃。她什么都试过了，然而她心底的痛苦拿美酒冲不掉、拿血水洗不去，金钱收买不了它，刀子也赶不走它……当一个人的敌人就是她自己的心脏时，她该拿它怎样？它又想要她怎样？
“我要你，毁掉你真正的敌人，你父亲——他所有的后代，全部的家族。”深渊里，淌血的嘴巴。
“我做不到。”佛儿拍打着自个儿醉酒的心，低低地对它哀告，“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九千岁愿意为了一个十五岁的婊子，毁去一个执掌千军、手握重权的边将？娘啊，你帮帮女儿吧！”
“你哪里还有娘？你娘早就叫你爹，还有他那帮守城的丘八给煮熟吃了，你还唤什么娘啊，别说梦话，醒醒！”
佛儿一下子醒过来，她由幻觉中抽身，迟疑而又警觉地谛听着——是的，是有人在轻声叩门。
她跌跌撞撞去开门，一手里还握着那一明一暗的水烟。
拂晓的昏光间，浮起了一张阴郁瘦削的男人面孔，佛儿在他低垂的眼睑上认出了一道神秘的符号，他亲口告诉过她，那是荆棘。
在醉意里碎成一片片的少女重新合拢了，自怜已消失，化为高昂狂暴的战斗欲。迎着清冷的积雪气息，佛儿对准烟嘴轻嘬了一口，微笑着喷出了一缕迷雾。
“请进。”
（第二季 全卷终）

第四十五章 《万艳书 贰 下册》（21）
后记
他那个诨号实在好笑，叫“小和尚”。
他当然不是真的和尚，他的头发又浓又密，其光可鉴。就是她为他梳发那一回，他冷不丁儿对她说：“世相残酷，众生的真实，每每由少数人来担承。众生快快活活地吃肉，血和脏污都留给了屠夫。良家女子得到一个体面尊重的好郎君，那郎君自私又残忍的一面却全归他眼里的下贱娼妇去承受。这个世界上，总是要有人去做最污秽的事情，以满足其他人最卑劣的欲望。‘君子远庖厨’，做君子的人，是背过身不去看真相流血的人。”
佛儿听得似懂非懂，笑着揪了一把他的发根，“你那嘴是赁来的？少用一会儿就亏了怎么着？趁早别和我长篇大论地讲经！”
他笑了，他笑起来仿佛月碧中天、峰青江上。
“我哪敢班门弄斧，在菩萨面前讲经？”
佛儿又狠拧了他一把，“好你，还骂人！”
“我是说真的。观音菩萨原有三十三相，化身之一就是妓相，马郎妇观音曾以色设缘，于金沙滩上施一切人淫。若非千千万万布施身体的女菩萨，谁来解世间痴男人之饥，谁来替世间好女子之苦？”
佛儿感到了心的动摇，生活从没有教过她怜悯，但他的声音却总能抚慰她最深处。她丢开了手里的象牙梳，缓缓在他面前坐下，伸手拢住他面颊。“那，倘若有天你发现我并不是菩萨，而是魔呢？”
他含笑望住她，那一双清澈眼睛里的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统统都消散，他沦落为一个执迷的凡人，一个下流的小浑蛋。
“那就只好请你试试伏魔罗汉的金刚杵喽！”
佛儿笑骂了起来，他们一起欢笑着滚入了绣花的床榻，但她的心依然躺在悬崖之上。
有朝一日，当你撞破我邪魔的嘴脸，可会在这流血的真相之前永久地背过身，再也不看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