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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艳书·一梦金
作者：伍倩
内容简介
 [顾万蚁,阮宝艳,祝书影] 万蚁、佛儿、书影，三个懵懂少女，在人生变局中踏上了欲念横流的烟花之路，一步步被卷入权力斗场的倾轧绞杀。 一边是毒辣的女人，一边是叵测的男人，一边是幽欢密爱，一边是张机设阱，一边是情痴，一边是罪愆。 幻局浩荡，然你携野心入场。天意坐庄，而你以性命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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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万艳书 上册》（1）
媚儿杀
顾万蚁，女，十四岁。
“又是个臭丫头片子！”
一听到这句话，万蚁就知道全完了。
她见父亲倒提起新生儿血污未净的两条腿向外走去，婴儿发出了一串新啼。万蚁唤了声“爹”，顾不得还在产褥上喘息的娘，拔脚就追出去。
可才跑了几步，她就被绊住了——两个妹妹、一个幼弟，全拖着鼻涕把她又抓又抱，“姐，饿。”
“瞧我，忙昏了！”万蚁擦拭着两手上的血迹，摸到一小块硬邦邦的粗饼，先掰一大半塞进弟弟手里，又把剩下的囫囵递给了两个妹妹，“分着吃，别抢。”
弟妹们埋头吃起来，万蚁匆匆奔向院中。父亲弓着背站在月下，身前是一只污浊的尿桶。万蚁扑上前，拼命拉开了父亲铁钳一样的两掌，从满桶的尿水里捞出那已声息断绝的女婴。
“爹、爹，您就放过这一个吧！小妹妹她多可怜哪，在娘肚子里黑乎乎地闷了十个月，这才爬出来，您连月亮都不给她瞧一眼吗？您可行行好吧。您瞅这一头密茸茸的发，该是个多漂亮的娃娃。您和娘嫌弃她，我来喂成不成？这么个小东西，每日里几勺米汤也就打发了，不费多少。我的爹，您留她一条命，我养活她！”
万蚁发狂地拍打着已经被溺死的妹妹，仿佛只要不停歇地拍下去，就会再一次听到那嘹亮又结实的、招呼着整个人间的哭声。
但最终，她只听到了父亲的一声冷笑：“你养活她？我还不晓得拿什么养活你呢。这就和你说了吧，你娘已经和宋家大嫂商量定了，下个月就有人来相看你，替你找个前程。”
万蚁浑身一震，定在了那儿。死婴身上的血、尿水顺着她手臂阴阴地往下淌，一根脐带垂挂在半空，微微摆荡着。
半轮冷清清的白月已升起在别人家的屋顶，隔着几杈树影晒过来。万蚁披着一脊背的月光，又亮，又冰凉。
阮宝艳，女，十三岁。
宝艳的人生，被一只碗分成了两半。
薄胎，细瓷，青花碗身，碗底一口半冷的汤，汤里一片白肉。
那是朱夫人的声音，自对面清清楚楚地传来：“鞑子围城数月，连城中的野菜草根也被饥民争食一空。而今终盼来退敌大胜的一日，这一份肉羹还是我特地从诸位将士的牙缝里抠出来给你的，你挨饿了这许久，怎么，竟不吃吗？”
宝艳不说话，只一直垂首盯着这只碗。这只碗也在盯着她，是张着嘴的深渊。
“吃，”朱夫人笑起来，极度的快乐，极度的歹毒，“吃了，我就赐你一条活路，要不然，便把你一道丢进煮肉的锅里。”
宝艳慢慢抬起脸，她的脸还不及巴掌大，却足足挤满了三千诸佛、十万魔众，佛与魔就在这一张惨白如死的小小脸盘上酷烈地交战着。
交战结束时，宝艳伸出手捻起了双箸，搛起肉片送进口中。
“不准吞，嚼，给我细细地嚼，对了，就这样，就这样。别呕，呕出来可不算。咽！咽掉！咽下去！”朱夫人撑起身直逼在宝艳的头顶，低沉而狰狞地喝令。
宝艳满面的筋肉都在牵动着乱颤，数道扭曲蜿蜒的青筋迸起在她额际，她鼓动着腮帮子，艰难地一下、一下，上牙与下牙生关死结一般地摩擦。而后她拿手掩起嘴，把脖子伸了又伸，干呕，又吞掉，再干呕，再吞掉……不一会儿工夫，她已是涕泗横流、周身打战，仿似耗尽了所有才将嘴里的残渣一一吞落。
朱夫人一眨不眨地俯视着，看起来满足而又惬意，“嗤”地笑一声，“你娘若能够亲见，必当心怀告慰。果然是亲血渊源，她那座破窑就烧出这样的贱坯子来。为了条贱命，什么下贱事儿都干得出。”
她将手向后轻轻地一扬，“来人，把这小贱人送出城。”
宝艳瘫软着被拖走，被拖向朱夫人赐予她的那一条“活路”。
祝书影，女，十一岁。
这是书影最后一次无忧无虑地笑。
她一直在笑，两手里拢着一只秋蝶，裙角翻飞，绕过了屏风穿入厅堂，“爹爹！”
而后她的笑容就僵住了，只见大哥低泣着伏跪在地，大姐搂抱着小妹倚在其身后，一样是涕泪满襟，父亲则板着脸，说着些不知情由的话：“……为父曾在你们亡母灵前立誓，永不谋胶续[1]，只一心教养孩子们成人。你们人生的每一步，为父都准备了一番谆谆教导，不承想千言万语，却只剩一句话的余地。听好了，生逢乱世，四面贼敌，身为我祝家儿孙，务必好好地挑选你们的敌人，因为恶斗到最后，谁也免不了变作敌人的样子。切记毋忘。”
随后，父亲才把目光投向了书影，他走近来蹲下，把她揽入了怀中，“影儿，你们兄妹四人，为父最不放心你。你生性高洁，若始终有高门红墙的庇护，自也是安好一生。可惜，你很快就将看见人世的真貌……”
书影两手一颤，手心里的蝶儿扑动了两下，却跌坠在地。毫无缘由地，她抽啜了起来。父亲却笑了笑，为她擦抹着乱泪，“好孩子，还记得小时候爹爹常陪你玩的捉迷藏吗？自今后，每当你受困于眼前的一切，那就闭上眼来找爹爹，别怕找不着，爹爹就藏在你眼皮儿后，就像这样子，干净欢喜地等着你，永远都在。”
父亲徐徐立起身，环顾了一遍他的子女，浩叹一声而去。一索白玉带、一袭薄罗衫，恍似一株走向凛冬的白杨。
哀声升起，自洞开的门扉，书影望见了过厅尽头，那里跪满了一地的仆役，父亲走过去，跪在最前面。相隔一张香案，一个宦官高高地伫立着，他手持一幅明黄卷轴，尖而沙的嗓音在府邸一重重的庭廊中回荡。那是很长的一段话，书影只听清了末尾的一句——
“缘坐女眷一概籍没入官，配为工乐杂户！钦此。”
不可封了这书上的预言，因为日期近了。不义的，叫他仍旧不义；污秽的，叫他仍旧污秽；为义的，叫他仍旧为义；圣洁的，叫他仍旧圣洁。
——《圣经&#183;新约&#183;启示录》[2]

第二章 《万艳书 上册》（2）
凤将雏
癸巳年，八月。
顾万蚁、阮宝艳、祝书影，三人一同静立在这条流溢着脂粉香气的胡同中，沉默地彼此打量着。这是她们初次的相见，谁也无法预料到，此去经年，她们的命运将渐渐缠绕在一起，缠作一条越收越紧的绳套，落入绳套的将会有这世上最英俊、最强悍、最危险、最诡诈、拥有着至多财富与占据着至高权位的男人们，最后，还有这古老而庞大的帝国的国运。
但这一天，她们只是三个前途未卜的懵懂少女，被各自的末路一起送到这一扇紧闭的门前。
门的两边悬挂着石青底泥金板书，联句对曰：“因令朗月当庭燎，不使珠帘下玉钩。”[3]楣上是一块五尺长的迦南香匾，匾上三个苍秀大字：怀雅堂。
门开了，探出来一个老妈子，她一说话，嘴旁边掀起好几道阴纹。“都到齐了？辛苦你们几个跑一趟，喏，这些拿去吃茶。三位姐儿，随我这边来。”
几个押人的牙婆领了赏银退下。万蚁、宝艳、书影跨过了门槛，那老妈子便把门在她们背后牢牢地关起，门扇发出了“咿呀”一声，好似哪家女子幽怨的唱叹。
三个女孩儿随着老妈子穿过了曲院回廊，便见一座家堂。近午的晴照落在堂前，花影间立着几个仆妇，正中是一位妙龄女郎。女郎穿着青绉衫儿，却是
一对水粉袖子，右手的手腕上坠着一只细长锦袋，袋口微露出一小截竹箫的箫管。她的人生得丰眉秀目，笑起来一口白糯糯的细米牙，“哟，你们怎么才来？害得我好等。你们也是白姨亲自挑上的吗？”
宝艳、书影都不答话，唯有万蚁怯生生地问：“白姨是谁？”
“白姨就是白姨，”女郎的妙声洋洋盈耳，又将拴着箫袋的手向上稍稍一举，“那一天，白姨到我们院子里来相人，我们十几个姐妹站成一条线，白姨一眼就瞧上了我。她见我手上挂着这个，就问我是不是会吹短箫，我说‘是’，她就让我吹奏了一曲，完了连名字也没问，光冲我一努嘴，便算是挑上了。昨儿晚上又来了个老妈妈将我验看过一番，今儿就送来了这里。你们呢？你们可也是一样？”
万蚁羞赧垂首，宝艳冷着脸不则一声，书影拧了拧眉头，把脸掉过一边。
女郎见谁也不答话，牢骚道：“还没出道呢，一个个倒先端起红人的架子来了。”她又蓦地里改颜，急迎上前几步，道了一个安，“白姨万福。”
一阵环佩叮当之中，白姨被一群丫鬟老妈子簇拥着自一扇软屏后飘然而来。她年纪有四十上下，体态纤秾合度，面皮如粉搓，两弯眉修得和细丝一般，一双秀目眼角微痕，笑起来更觉沁人心脾；男孩们愿在这样的眼睛里玩耍，男人们愿躺在这眼睛里过夜。
她笑微微地扫视着诸女，正身站定，言道：“我姓白，是这‘怀雅堂’的掌班妈妈。照理说，不管孩子是个什么样儿，便是丑的瞎的，当妈的也得认下。但我这个当妈的可不同，我有权挑选我的孩子，而且我只选那些最漂亮、最有灵气的。瞧瞧你们这一张张小脸蛋，个个都是造物的宠儿，现在，你们是我的宠儿。”
后头有个头梳双丫髻的使女捧上了一只朱红漆盘，盘子里置着笔砚，另有一叠子红蜡笺。
“身为人母，头一件大事，自然是替孩子们取名儿。”白姨伸出两手，她手上戴着一副鞣制得薄软非常的黑色皮手套，套筒深入袖内，不露一点儿肌肤在外。她拈一张红笺，拣一支玉管细笔，先走来万蚁的面前，“当日相人的时候来去匆匆，也不得空问一问你的姓名，如今只当咱们母女俩重新厮见过罢了。孩子，你原叫什么名儿？多大了？”
万蚁把两手搓弄了几下，温暾着声音说：“我叫顾万蚁，马上满十四了。”
“万蚁？是哪两个字？”
“就是，嗯，娘说我出生那一天，屋子里爬满了好多蚂蚁，所以他们就管我叫‘万蚁’，也叫‘小蚂蚁’。”
“这个名儿倒有意思，不过‘蚂蚁’的‘蚁’说起来不雅。”白姨所戴的皮手套丝毫不影响其手指与手腕的灵活，只见她运笔如风，在红笺正中画出一个乌黑光亮的楷字，“换成这个字好不好？”
万蚁的脸窘红了，“我不识字。”
白姨解释说：“这是‘涟漪’的‘漪’。你长得这样甜，甜得荡人心，故此咱们就取了这个字。你可愿意呢？”
万蚁两颊上的绯色又加重了几分，她皮肤明润，颊带桃花，一张端端正正的蛋脸，一双杏核眼，眼中似酝酿着三春烟雨，软软扑在人面上。她仰望着白姨，又对那墨字看了看，“听凭您吩咐。”
白姨也开颜一笑，便又添二字，写就了“白万漪”，将红笺搁回盘中。
她又挪过两步，来在宝艳的身前，“你呢，孩子？你十几了？叫什么名儿？”
宝艳是天然浓丽的剑眉星目，尖尖的两只眼角中间拱起个陡峭高凸的鼻子，鼻梁微带些驼峰，配上一张白煞煞的尖脸盘，透出既妖冶又英武的气息。她的声音一派淡薄，吐字简捷如刀削：“十三岁。我没名儿。”
“姓呢？”
“我也没姓。”
“不打紧，反正以后你们全跟着妈妈我姓‘白’。至于名字嘛，我年轻时在行院曾有过一位手帕交，相貌竟和你十分相似。她的花名叫作‘小佛’，不如你就叫‘佛儿’[4]吧。”白姨在嘴角蕴着一抹笑影，把手中已饱蘸了浓墨的笔锋虚悬在半空，“喜欢吗？”
宝艳的脸庞亦好似悬空在一座万丈陡崖之上，脸上的所有表情随时会掉下去摔得个七零八落。但只短短片刻后，她便收敛了容色道：“不喜欢。不过随便。”
白姨的那点儿笑意晕开来，落笔道：“白佛儿。”她在第二张红笺上写就这三字，一样搁回盘中。
接下来，白姨就转目于书影，口内“啧啧”了两声：“祝书影小姐，我可真为府上感到难过极了，可宦海浮沉就是这个样儿。你在我们这儿不用改名，将来光凭着这个名字，你就是班子的活招牌；而且你乐意的话，连姓也不用改，你就还姓‘祝’。”
书影形容尚小，但一双眼角飞起的丹凤眼、贵气夺人的琼瑶鼻已初露端倪，且筋肉停匀，庄严如谪仙。她端着一副远超年龄的早慧姿态，不卑不亢道：“多谢你的好意。只不过在这儿姓‘祝’，我却怕辱没先人，还是入乡随俗为好。你们姓什么，我就姓什么。”
白姨又露出了那种蔼然可亲的笑容，“既你这么说，那就委屈你了。你今年整十一，对吧？”她拿起第三张红笺，濡墨写下了“白书影”。
立在最末的便是那青裳粉袖、手系短箫的女郎，她机灵一笑，“我叫崔玉怜，啊不，白玉怜！”
白姨一面誊写，一面低眉笑说：“得有二十年了，能从二等班子跃上一等的，除了龙家班的龙雨竹，就是你。”
“那还不全靠白姨抬举？”
“还叫我白姨？”
玉怜立即改口道：“妈妈！”
白姨笑着点了点眼皮子，把新写就的红笺也一并放入了盘内，唤了声：“小婵。”
那捧盘的使女答应着“是”，就退身将漆盘连同里面的四张名笺呈在堂上的一尊七宝神像之前。神像盘马提刀，美须髯，一对赤红的眼珠子，两道雪白眉毛。
“这是白眉上神，名讳‘伶伦’，是黄帝的乐官，一概身隶乐籍之人都将这位奉为祖师爷。你们同我一起拜过。”
一班下人往神台端上了三献五供，又往青砖地上铺好了五个拜垫。白姨在前头跪下，又令四女一并在身后跪倒，“白眉爷爷在上，信女白氏在此率养女白玉怜、白万漪、白佛儿、白书影，虔诚祷告。求爷爷眷顾，保佑我白门女儿个个千人喜万人爱，我白家班日日贵客阗门，夜夜冠盖云集。”
说完这一串，白姨又闭目喃喃了数语，纳头四拜。女孩儿们亦随之一一参拜，满堂里只听得见钗环簪珥的碎响。礼毕，各人整衣起立。白姨不由得笑靥满开道：“这一拜之后，你们就都是我白家的女儿，是彼此的姐妹。既做了姐妹，须得叙一叙长幼。玉怜十五岁，是大姐；万漪十四，居次；佛儿十三，再次；书影十一岁，就是你们的小妹。你们四个人过去的种种就譬如昨日死，将来的种种就譬如今日生。曾经是贫家碧玉还是官宦千金都无关紧要，自这一刻起，你们就只有一个相同的身份：小班倌人。”
白姨的眼光自四女神色各异的面上逡巡而过，“倘若用大白话说，就是顶顶上等的妓女。”
话音甫落，便听见有人“嗤”的一声。白姨凝目望去，“佛儿，你笑什么？”
片刻之前的阮宝艳、当下的白佛儿乜斜着神堂一角，语带挖苦：“纵然是好人家女儿，也得处处受男人的压迫，先天就低人一等，妓女那就更是低贱中的低贱，竟在前头加上‘顶顶上等’一说，可不是惹人笑掉大牙？”
白姨不以为意道：“一样做妻子，叫花子的妻子就是叫花婆，皇帝的妻子就是皇后娘娘，妓女是‘万人妻’，当然也分三六九等。就说这北京城，最下等的妓院全扎堆在东城根的‘窑子街’，那儿的妓女被贬为‘咸肉’，客人也是清一色的贩夫走卒。而你们眼下所在，则是京城香名鼎鼎的‘槐花胡同’，胡同里现有三十六家一等小班，小班的妓女称‘倌人’。倌人的堂上贵客，非权势煊赫或家资巨万者，莫能为之。”
佛儿仍只是嗤笑不已，“正是这话呢。‘叫花婆’也好，‘皇后娘娘’也好，都是男人的妻子。且管被叫作‘咸肉’还是‘倌人’，对着窑子街的穷酸鬼，还是槐花胡同的金马客，不过也都是充当男子们的玩物。反正女人合该就围着男人团团转。”
白姨将手抚了抚自己的嘴角，被紧裹在皮手套里的几根黑色手指映着她染得鲜红的嘴唇，显得既怪诞又妖媚，“你说得原不错，上下几千年，女人总围着男人团团转，为此才见房夫人饮毒酒[5]、王宝钏守寒窑[6]、荀采投环[7]……一个个
女人为男人吃醋、为男人守节、为男人自尽。但在这儿，你会看见些不一样的，你会看见每一名红倌人都被不同的客人包围着，这些男人为了她斗富争风，就好像三妻四妾出尽百宝去讨好她们的丈夫。”
佛儿面色稍改，“几个男人围着一个女人转？我不信，哪里有这种蠢货？”
白姨天衣无缝的笑面之上终是浮起了一丝嘲弄，“可别当这些客人蠢，我才说了，他们不是高官就是豪富，全都是把其他男人踩在脚底下的狠角色，一个比一个精明冷酷。而你们猜一猜，有多少这样的男人，就在这条胡同里，被倌人们玩弄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四个女孩儿都凝神聆听，尤其是佛儿，她一扫之前满面的不屑，圆睁起一双冷丽的眼眸道：“女人真可以反过来玩弄男人？”
白姨也目视着她，一如全能的神祇俯瞰着无知的凡人，“天下之大，唯有在这槐花胡同里，女人不用白白遭受男人的玩弄，而可以名正言顺地玩弄男人。这个游戏好玩极了，有时候会有点儿残忍，但还是好玩极了。”
一直缩在佛儿身后的万漪面露不解，重复了一句：“您说——游戏？”
白姨瞄了她一眼，轻摆着肩梢与腰肢，仪态万方，载笑载言：“为了赢得这个游戏，在接下来的几年中，你们要学习各种技艺，唱曲练舞、操琴弄箫。不过这些都没那么要紧，顶要紧的是，你们得学习怎样以卑贱已极的娼妓之身令最高贵的一群男人俯首称臣，怎样用微不足道的一点儿微笑和眼泪去骗取他们在生死场里拼命搏来的一切：权力、金钱、名望……孩子们，你们想要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吗？”这一回插话的是玉怜，声调听起来又入迷又兴奋。
白姨笑哼一声：“只除了一样。我须在头一天就警告你们，你们都将成为贩卖情爱的女人，但你们唯一不可以沾染的，连想都别去想一下的，就是情爱。”瞬时间，她那洋溢着笑容的脸孔像被抽干了似的，变得干瘪而阴冷，“一时一刻也别走了神，情场就是沙场，情爱是剑，也是盾。若你们犯傻到把剑和盾全交进敌人的手里，就是有着樊素、小蛮[8]的美貌，薛涛、苏小[9]的才华，你们也必将抱着自己的美貌和才华，死于心碎。”
其他人都被白姨的话语震慑住了，独独书影毫无反应，不知是没听见，还
是没听懂。白姨倒也不大留意，只把目光从小女孩低垂的脸上一掠而过，优美的微笑就重新在她两腮上绽放开来，“成千上万的倌人都这么过来的，要么击败男人，要么被男人击败，只有一位在游戏里既没赢也没输，她与男人盟约和平，修好百年。你们也来沾一点儿福泽，拜一拜吧。”
诸女这才注意到，就在白眉大仙的金身侧首另供着一张青绿小像，画像上是一位绝代佳人，神情又似是淹然百媚，又似是雍容大雅，她臂怀间拢着一只白色波斯猫，眼眉间则笼着浅淡的笑意与深深的神秘。几缕浮光自菱花窗棂漏进来，如情郎长长的指尖，轻抚着她的脸儿身儿。
四人一时间全看痴了，不由自主就屈膝跪下去。白姨点燃了一炷清香奉于那画像前，自言自语般轻声道：“段家班青田姑娘，你们的祖姑奶奶。八十年前，她就是从这所怀雅堂走出去，一直走到了世祖皇帝的身边。世祖的‘皇帝’虽为追封，但他生前贵为辅弼幼主的摄政叔王，大权独揽，实已与帝王无异，坐拥佳丽三千，却独对这一位花街出身的倌人情有独钟。传说这一对爱侣早已化为天上神仙，但段娘娘的仙灵偶尔会留恋旧地，回到这里来护佑香国后人。”
后面的玉怜张口叫道：“我知道段娘娘，我从前那位养母也拜她。干这行的谁不拜？”
白姨旋踵而回，一笑道：“这是天赐的福泽，凡人学不来。妈妈只愿你们多学学另一位娘娘，这位娘娘也出自我们怀雅堂——”
“我也知道！”玉怜直跪在那里，又一次朗声叫出来，“妈妈说的是自个儿的养女，当今‘九千岁’的义女，‘四金刚’[10]之一的白凤姑娘！”
白姨带着笑走来，翻过了掌心将几人虚虚一托，一行向着玉怜道：“四年前，白凤正是以一曲短箫博得了九千岁的恩眷。而你年纪轻轻，吹箫的技艺已不在白凤之下，委实难得。说起来，白凤今年已过了双十岁数，九千岁尽管也年过不惑，但他老人家终究有九千岁，再过个三年五——”
“再过个三年五载，”玉怜不停地抢过话锋，口齿利落道，“只怕是白凤姑娘年长色衰，失掉了宠爱，妈妈想再栽培一个像我这样投九千岁所好的年轻女孩儿，以备万全。”
白姨稍有些结舌，但旋即就又笑出了声来，“你可真是聪明过人，但也聪明过头。不过没关系，教一个聪明人装傻，可比教一个傻瓜学聪明简单多了，以后我慢慢地教你。”
玉怜扶膝而起，一面吐了吐舌头，“是，妈妈将我从二等堂子拔出来，是玉怜的再造恩人，玉怜一定事事跟从妈妈的教导。不过说句实在的，其实玉怜在以前那地方倒也学会了不少本领，吹弹歌唱样样拿手，虽不像小班倌人那样招呼过达官贵戚，可依我想来，总也和招呼我那些客人差不离的，就叫我立马接替了白凤姑娘去服侍九千岁，好为妈妈分忧，也不叫什么难事儿……”
那一头，三名女孩儿也相继起了身。她们听白姨和玉怜一来一去说得个热闹，又是“白凤”，又是“九千岁”，都是半懂不懂的。正值此际，忽闻得一阵笑声，如一串金铃铛滚过了幽幽的神堂。
循声望去，但见一女子娉婷而来。她身长肩削，肩上松松地覆着件金银线绣的折枝花罗衣，脂粉不御的洁白面皮上高耸着极其工细而修长的鼻，两边的眼眶微向里凹着，妙目深深，眼仁仿似托在银盘子上的两丸黑玛瑙，即便稍嫌圆短的下颌与肉感十足的双唇亦无法冲淡她在转目一顾间夺人的风流狡黠，虽是吟吟含笑，面相仍旧是媚中带肃，娇里含威。
白姨一见她，笑容就猛一沉，“你今儿怎起得这样早？”
那女子抚压着鬓边的一缕散发，好整以暇，“妈妈忘了，今日午时三刻，九千岁召女儿侑酒。”
此话一出，该女无疑就是那位名动九城的艳妓白凤。玉怜头一个变了色，自己方才扬言要取而代之，多半已被人家尽收耳底，她正感惊窘，却看白凤将一对乌珠一溜，人就走过这边来，托起她手来，流连着目光道：“真是年华正好，连手拐都没有一丝半毫的细纹。多好看的手，却只拴着一支箫管，也太素了些，啧……”
玉怜但听其语调并没有半分怒意，便偷转着眼眸往上一瞥，见白凤居然是满面亲切，又见她褪下了腕上的一只金累丝九龙镯，轻轻一送就给自己套在了手上。“这镯圈配你松了些，赶明儿送去金铺紧一紧就好。瞧，这不是体面多了吗？”
那金镯光耀耀、硬沉沉，上头雕着九条龙，每条龙均是须发毕现，龙嘴里又各含一颗转动自如的大珍珠。仅只一根迎风抖颤的金须、一颗光泽温润的珍珠已令人咋舌，九龙九珠，其价值自是非比寻常。
玉怜的一副玲珑口齿也黏滞了起来，“姑娘，这、这真的……我受不起。”
白凤婉然一笑，笑容亲切得就如邻家的大姐姐，“没什么受不起，这胡同里的姐妹们都爱管我借首饰戴。不过这镯子是九千岁赏的，格外好些。一会子他老人家在灯市口的薰风阁设宴，不如妹妹与我同去。似你这般青春可爱，我一见就喜欢，九千岁也一准儿喜欢得不得了，还有更佳的赏赐等着你呢。”
白姨在另一头淡淡道：“凤丫头，她不过是小孩子嘴快，你何必认真呢？”
白凤掉转笑面，把两眼盯住了白姨道：“蕊芳阁的龙雨竹嫉妒我比她红，找了个穷秀才在背后给我编了首酸诗，起首两句是：‘名重烟花队，齿高姊妹行。’正好呀，妈妈给我这样的老人寻来了出色的新人做替补，妹妹也力争上游要接了我的班，好叫我卸下伺候九千岁的一肩重担，我何乐而不为？妈妈，就让玉怜妹妹跟了我去吧，我请千岁爷爷亲自招待她。”
玉怜光顾着惊喜，万漪与书影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佛儿已看出了一点儿什么。她见白姨和白凤均是脸带微笑，但交接在一处的眼神却如两把剪刀互剪了一下，几听得见“咔嚓”一响。
白姨默思了片刻，便又笑意满盈地向白凤道：“你既非要她不可，她就归你了，不过你得把这三个也一起带上。”
白凤往佛儿等人的脸上一扫，“她们什么也不懂，我带上她们做什么？”
“正因为什么也不懂，才该见见世面，”白姨又一次凝目与白凤对峙着，“当她们是你的婢子好了，九千岁赐给你的宫轿比屋子还宽敞，去多少都装得下。”
白凤在嘴角挑起了一抹微笑，“妈妈才既应承了我，我又怎敢不应承妈妈呢？那就同去开开眼吧。”
一言既毕，白凤又对着玉怜假以辞色地笑一笑，风摆杨柳般去了。
白姨望着那背影，抬起一只紧束在黑色皮子里的手掌一摆，笑容不改，声音却好似一块冰：“小婵，叫严嫂子带姑娘们下去准备，晚一点儿随凤姑娘赴宴。”
少女们脚步细碎地走出了家堂，斑驳幽影间，花魁段青田绝色的容颜自画像上遥望着，是一丛彼岸花在目送着她们，就此驶入了滚滚孽海。
怀雅堂的后进是一座极高大的走马楼，几经翻修后，原来古色古香的顶棚已被拆去，隔出了一方天井来，天井里立着一座假山、几簇花丛。一楼的楼角开着一扇月亮门，穿过去是一带朱栏碧槛的屋子，再过两重院落，西头又有一个小跨院，四女就被让进了这院中的正房。
不多时，那个严嫂子就领着数个还梳着卯发的小婢捧进了衣裳来，其余几套皆是使女所穿的秋香色绫袄绫裙、青缎掐牙背心，唯有一套满绣长衣、十二幅留仙裙被捧来了玉怜的跟前。
玉怜的一张粉面上全是雀跃之情，偏又明知故问：“咦，怎独独我的衣衫与众不同？”
严嫂子爽朗热情，一笑就露出牙花子：“您是凤姑娘点名一同出条子的，那就得按照倌人的排场来。快，你们赶紧服侍着姑娘更衣。再多备两个衣包，预备着席上更换。”
小鬟们围上前替玉怜宽去了旧衣，玉怜一脸得色，把眼斜瞟着其余三人道：“你们不明白什么叫‘出条子’吧？我既是做大姐的，那就教教你们，出条子就是应召陪侍。我在二等时就听过，小班倌人出条子一概是香车宝马，风头大得不得了。想不到我才进班子就赶上这样的好事，而且叫条子的还是九千岁爷爷。”
女孩儿们也自己动手脱解着衣裙，万漪背身向里，从肩上转过一双水汪汪的眼目，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好奇问：“姐姐，‘九千岁’究竟是什么人？”
“你连九千岁都不晓得？！”玉怜张开了两臂入袖，诧异道，“那你可晓得‘乙酉国难’？‘京师保卫战’总该晓得吧？你怎么什么都不晓得？你是乡下来的吗？乡下来的也该晓得呀！”
万漪连受了好几句，也不敢辩什么。玉怜稍稍仰着些脑袋任人给她扣衣纽，一头滔滔不绝地说：“得了，我说给你听吧。延载二十四年，先帝爷御驾亲征蒙古鞑靼，结果兵败被俘，那一年是乙酉年，就叫作‘乙酉国难’，你没听说过？”
万漪支吾了两声：“好像是听说过。”
“就是嘛，谁会没听说过‘乙酉国难’？”玉怜雏莺弄舌般又接着说下去，“后来鞑靼的首领就拿先帝爷做人质，要求北京开城投降，王公大臣们全提议迁都，却有一个人出来反对，就是内宫的御马监提督。他遥尊先帝爷为‘太上皇’，把还不到十岁的皇长子扶上了宝座，又想法子打退了鞑靼人。京师保卫战大捷后，他就升任司礼监掌印，满朝的文武重臣都为他在各地兴建生祠，小皇帝本人见了他也得起身称一句‘先生’。总之呀，天底下除了万岁爷就是他，所以才叫作‘九千岁’。哎呀，说了这一大串却忘了说，九千岁爷爷复姓‘尉迟’，单讳一个‘度’字。”
听过这一篇解说，万漪却更为困惑，“九千岁原来是太监？难不成太监也要倌人服侍？”
“什么‘九千岁’？权奸阉竖罢了。”角落里冷不防一声，是沉寂已久的书影在说话。她已换好了婢女的衣装，但一张稚气犹存的小脸却矫然不群，满溢着刚烈之色。
玉怜两步冲上前，堵住了书影的嘴，“瞎说什么！你也是乡下人？！不晓得镇抚司的探子们无所不在？若被听了去，你这条小命还想要不想要？”她往两边望了望，赔了个笑脸，“各位就当没听见，她年纪小，当不得真。”
书影却不领情，反驳道：“我年纪小是小，可我字字当真。”
玉怜气得推了她一把，“你不怕死，我们还怕被你连累呢。九千岁和你又无仇无怨，你这——”玉怜住了口，恍然大悟似的，又把书影细致入微地端详了一回，“才妈妈说你姓祝，还是官家小姐，莫不成你是翊运伯祝家的人？”
“翊运伯”这三个字令万漪和佛儿都向书影投过了讶异的一瞥，未容细究，屋外忽响起了一声吆喝：“姑娘们，该动身了！”
严嫂子也紧跟着催促了起来，玉怜顾不上再多问，只看屋角里还竖着一面紫檀板穿衣镜，她忙跑过去掀开了镜上的苏绣锦套自盼一番，方才脚步轻快地随众而出。
众女到了怀雅堂大门外，全都是一怔。
轿夫们早已垂首侍立，全都身穿一色号衣，腰里挂着大刀或长鞭，显然还身兼护卫之职，粗望去黑压压一大群，竟点不清有多少人，而他们身后的那座轿子亦比十顶普通的轿子加起来还要大，且华美无匹。黄花梨锦栏，轿顶覆着杏黄色油绢，顶檐六角飞卷，檐下垂挂着水钻镶嵌的彩球，四扇花格轿窗上敷着山茶黄的薄纱，支着遮阳的黄幔，幔上垂下银红丝绦，轿衣则是名贵的倭产雨缎，密密织绣着百鸟朝凤，那凤凰一身雪白，昂首天外。
另一头，倌人白凤姗姗而至，她早不是适才的俏态懒妆，脸上涂抹得红白光艳，长长的玉珠耳坠直拂在两肩，肩披玉石累赘的金莲花阁鬓[11]，脑后的燕尾[12]也垂下玉片流苏，手腕上系着锦绣箫袋，一身的金宝闪耀、环佩凌波。她幽深的两眼不知空望向何处，闲疏一笑道：“都到了？上轿吧。”
白凤将手搭着侍婢上了轿，四个女孩儿也杂在婢女之中钻入了轿内。轿屋极宽阔，足可容纳数十人同坐，顶悬水晶风灯，地铺洋花绒毯，置着雕花桌案，顶里头还横一张南漆凤纹罗汉床，配着金心红闪缎的大坐褥。佛儿和书影都震惊于这轿子的奢华，但也只暗暗拿眼梢往四周一环，就随其他人靠住了板壁坐下。万漪却呆瞪着眼东张西望，玉怜更是咋咋呼呼地惊叫不止：“我的天，我打出娘胞儿起就没见过这等轿子！这哪里是轿子？明明是宫殿。”
有个穿红袄的大丫鬟扬扬一笑，“这是九千岁专赏给我们凤姑娘出条子的，三十二人抬，就为了这轿子能抬进槐花胡同来，还拆了一面墙呢。别说是倌人，就历朝历代的公主也不见得坐过这么气派的宫轿。”她说着又打开一只葵瓣白玉盒，将一粒香饵投入床脚下的香炉内，“可要是同这一盒子香饵比起来，这轿子又不值什么了。这里头做香引子的是白龙涎，外国进贡的，只得了两斤，九千岁尽数赏给了我们姑娘。别瞧只路上在这轿中小坐一会儿，身上沾染了这股子香气，十天都不会散。”
“憨奴，哪儿来这么些废话？”白凤从胁下抽出一条缠花帕子，将腾起的白烟一一挥散，那帕子一角镶着只金蜘蛛，蜘蛛背上拱起个小钩。白凤将那小钩挂回衣纽上，就转顾玉怜一笑，和蔼非常道：“你来，和我一起坐。”
玉怜受宠若惊，忙移步前来，挨着白凤落座。丫鬟憨奴拢起香盒，将两掌对拍一拍。帘外有轿夫喊了声“起轿”，轿子便一晃，稳稳上了路。
一路上，这美轮美奂的大轿不知吸引了多少路人的注意：“瞧瞧人家，这才不枉活一世呢。”“青天白日，却叫阉狗和婊子横行。”“少说两句吧，小心镇抚司的探子。”……
路边纷纷籍籍的耳语一点儿也传不进轿内，白凤自管安坐，伸手玩弄着玉怜腕上的箫袋问：“短箫虽源于我国，但却流行于李朝[13]，近年来已少有汉人女子
会吹奏，是妈妈专找人教你的？”
玉怜失笑，“怎会？我虽久仰白姨的大名，却是直到今儿才和她正正经经地说上几句话呢。不是妈妈教我的，是——是我亲娘。”
“你亲娘？”
“嗯。姐姐，除了九千岁，你还另有一位客人是安国公盛公爷，对吗？”
白凤眯起了两眼，“你晓得的真不少。你亲娘和盛公爷还扯得上关系？”
玉怜显出了一点儿自傲的神情，“可不是！盛公爷的外祖母静贵皇太妃原就是李朝选送的，她的女儿大长公主下嫁詹家后，李朝王室也专门派人往詹府里送过几批使女，我娘就是其中之一。”
“我懂了。后来詹家被诬陷谋反，阖府奴婢发卖，你娘就此堕入了娼窑。”
“就是这样子。等詹家平反时，我娘都做了好几年生意了，也没路子再回府里去，就在窑子院儿里生的我。她去世那一年我才七岁，就记着她直着脖子喊了半夜的胡话，来来去去就念叨着自己原也是两班贵族[14]的女儿，最后却背井离乡，沦为贱籍，死了也没脸面到地下见先人。”玉怜的脆声儿不防间哽住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把她完完全全地拆穿。这个看起来无忧无愁的轻浮少女并非没有沉甸甸的忧愁，她只是比别人把它们藏得好。
但也只一晃眼，玉怜就又摇着垂云髻边一束碎光乱溅的银瓜子活泼泼地笑起来，“现如今天下事儿全归九千岁一个人说了算，我就当一辈子的小窑姐儿伺候他老人家也心甘情愿，只求他哪天一高兴，恩准我娘脱离了贱籍认祖归宗，我把那脱籍的黄纸在坟头一化，娘就在六尺深的地底下也保管乐得冒青烟。”
白凤“嗯”了一声，面色稍有凝滞，似乎心中生出了什么不好委决的难题。
玉怜并不觉，只睁着俏丽的明眸，执握住白凤的双手，“姐姐，你心真好，一来就把我提携到九千岁身边，我到死也会记着你的恩德。”
白凤突然现出了心意已决的样子，拖长了尾音道：“我相信，你到死也会记着我。”
她换过一口气，忽闪着眼睛说：“你和蕊芳阁的龙雨竹一样都是二等班子上来的，早两年龙雨竹头一回出条子，因为没见过世面，竟把烧鱼翅认作了煮粉
条。你虽不至于这样儿，但从前也没出过条子，有些闲话我还是得和你交代一下。倒回去个十来年，倌人出条子只能为客人筛酒布菜，自个儿是不准进食的。近些年改了风气，倘若是走红的倌人，客人也往往不会怠慢，都是以座上嘉宾的身份一同餐叙。蒙九千岁不弃，收我为义女，每一次他召我陪宴也都是珍馐款待。你是我看重的妹妹，九千岁必然会格外优容，许你自个儿叫菜吃。”
玉怜喜道：“那可真抬举我。”
白凤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咱们一会儿去的这家薰风阁，招牌菜是猪头肉。你若叫这个，倒显得懂门道，可一个女孩子家吃这般大菜，未免显得粗鲁了些。若只叫些家常小菜，又让人瞧低了。至于鱼翅燕窝之类的倒不是不能叫，可又流于俗气。这可是你给九千岁的头一份印象，个中分寸你要拿捏好。”
玉怜显出了一丝焦虑，“姐姐，我尽管没破过身，但这两年陪酒不说一千，也有八百遭了，形形色色的客人见了个遍，但凡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人，我就不发怵。可叫姐姐这么一说，说得我心都虚了，竟连一道菜也不会点了。好姐姐，你帮帮我吧，求姐姐行行好，指教我两句。”
白凤故作浅思，片刻道：“这样，薰风阁另有一道清炸肫肝也是久享美誉，与别家不同，是专拿精米和茯苓喂养的鸡，取出肫肝，去皮切成薄片，精细非常。这道菜虽不比燕菜价高，也所费不菲，不至于作低了身份，且又是磨牙的小食，拿银挑牙叉着吃，弄不坏嘴上的胭脂。一班红倌人们最喜欢不过，十个人出条子倒有九个都要叫这道菜，最是稳妥的。”
“清炸肫肝？”
“嗯。”
“多谢姐姐，我记住了。其实我原就爱吃肫肝，可从来只尝过小馆子的手艺，薰风阁这种大饭庄做出来一定更好吃，说着都要流口水了，我一早上还没吃过东西呢。嘻嘻，姐姐你瞧我，头一回出条子，倒惦记着吃……”玉怜眉轩目动地笑着，烂漫如摇曳的山花。
白凤也在笑，笑容却静谧幽沉，是缄默的山梁，年年看花荣，年年看花败。
大轿在灯市口东的一条横街落下，这便是鼎鼎大名的庙右街，许多百年老字号的饭庄酒肆尽萃于此。薰风阁高堂广厦、碧瓦朱檐，店老板亲自在外迎候，点头哈腰地将一行人直接引去了三层的一座雅间，“九千岁已到了，姑娘里头请。”
白凤向前走去，玉怜紧随其后，再往后是一群手捧红毡包、豆蔻盒等杂物的侍婢，佛儿、万漪、书影几个则空手走在最后面。只见两边夹道站满了人，个个身穿罩甲，套着四兽麒麟服，顶里头的两个人面貌有些相像，都是一张柿子脸，低额高颧，眉眼凶狠，似乎是兄弟二人。他们在同一时自左右两边横出了手臂，拦住去路。
白凤目中无人地高扬着两眼，却也把自己的手臂泰然伸展，任这二人用粗蛮的手掌在周身拍摸着，一边扭过头和玉怜耳语：“九千岁屡遭行刺，所以每回有人觐见，都得由镇抚司的番役先行搜身，概莫能外。一会子，你只管随这两个奴才在你身上摸一摸就是，犯不上忸怩——”
“忸怩”二字还未吐实，却听白凤“咝”一声，高鼓的胸乳竟被搜身的番役狠捏了一把，气得她向一人瞪目叱问道：“刘福，你那爪子干什么呢？竟敢有意轻薄我！”
“在下担负护卫九千岁的重责，不敢有一分疏忽，万一姑娘将凶器藏匿在此，搜检不力，岂不是玩忽职守？”
对面，那一名样貌与之相似的番役压声道：“大哥……”
刘福对他一摆头，“刘旺，你别偷懒，也好好搜搜哇。”他的指尖一直逗留在白凤的胸前，又变本加厉地拨弄了两下才离开，贪婪的脸色里又带着些许鄙夷。
白凤眨了一眨眼，忽而就对刘福回颜一笑。玉怜在侧瞧着，但觉白凤这一种笑容与她先前的种种笑容——慵懒的、傲慢的、亲切的、明媚的……都全然不同，她笑得极妍极媚，若离若合，一双娇盼欲流的眼睛仿似抛出了千百条抓人魂魄的钩与索；玉怜纵使同为女子，登时间也面热耳滚。而那个叫刘旺的番役早就是面色通红，压根连看也不敢看，急急转开了脸孔。刘福本人倒大张着两眼，痴痴无语。
就在这当口，白凤已将随身的那条金蜘蛛缠花帕从纽襻上摘下，任它顺着自己曲线诱人的身体坠落脚边。她把裙尖一踢盖住那帕子，低腻着声音贴住了刘福说：“那你就再好好搜搜，或许我脚底还藏着什么凶器。”
刘福春色盈面，蹲下身去抱着白凤的两腿一直摸到她双脚，还在她脚面上轻掐了一把，快手捡起那帕子，藏进了自己的袖筒。
白凤迈出一步，又扭头对刘福留下了一点儿眼角恩波，方才移步进屋。
紧跟着就是玉怜，她还在咂摸着白凤的魅色，愣着眼儿被刘福、刘旺两人的四只手掌搜过了一遍，忽又想起一件事。她收回正要踏出的步子，遥指住群婢中的一个，对两名番役道：“官爷们，喏，那个，回头别放她进来，那丫头头脑不大清楚，再冲撞了贵人。”
她又赶过去，扳住了书影的两肩小声说：“你别当我针对你，我明白你不待见九千岁，但你摆着这一张臭脸进去，得罪了人可吃不了兜着走。你就留在外面吧，眼不见心不烦。我是一片好意，谁叫你是小妹呢！”
玉怜拿手扫了扫书影眉前的覆发，一笑自去。
她进了雅间，见里头还有条小穿堂，过了穿堂才是一间金铺玉砌的客厅，厅里也侍立着一列番役，正中一张圆桌，上座一名身着云肩曳撒的中年人，容长脸，通天鼻，鼻尖向下佝着，眉毛齐整清淡，眼角微微地下垂，容貌绝可称得上是美男子，但肤色黝黑，皮骨强劲如铁，若非那一副寸草不生的下颌，人们多半会认为这是一位行伍军人。
玉怜早知司礼监掌印太监尉迟度虽是个阉宦，却以军功起家，因此并无丝毫的犹疑，倒头就拜下去，“请九千岁爷爷的金安，愿九千岁爷爷长乐未央，福寿绵长。”
自高远之处降下了一条嗓音，并不尖利，也并不阴柔，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只是听起来非常虚弱：“起来。”
玉怜翩翩然起了身，见已偎坐在尉迟度身畔的白凤笑了笑，翻起了手心向着座中另一人道：“这位是唐阁老，妹妹也见一见礼。”
唐阁老名为唐益轩，是内阁首辅，亦是唯一一位阁臣，玉怜也是久闻大名，赶紧对着他叩下去。唐益轩是一张瘦削睿智的面孔，有六旬光景，颏下一部黑须，飘垂过腹。其侧首也坐着个妆点鲜明的倌人，瞧起来至多二八华年。那倌人将视线向玉怜一抛，又定回到白凤脸上，拿捏着鼻音道：“凤姐姐，怀雅堂不愧是出过段娘娘的福地，人才济济，长江后浪推前浪。”
白凤干笑，“雨竹姐姐，怀雅堂的人一向只讲究才貌技艺，从不像那些野门野路的，就惦记着什么‘浪’不‘浪’。”
玉怜一听这一声“雨竹姐姐”，便顿悟那倌人乃是“四金刚”里的另一位——花名鼎鼎的龙雨竹，而她和白凤的这两句玩笑也是各藏机锋：一个讥一个芳华已老，一个骂一个出身不正，是二等堂子里攀上来的野货。
席上的两位贵宾之中，唐益轩显然是个少言之人，只皱了一皱眉；尉迟度的眼中却闪过一点儿笑影，“这话淘气了。”
他声音发虚，音量也很小，但这丝毫不妨碍他那一份威严与气度。只要他一开口，每个人都屏息聆听。毋庸置疑，这就是那个站在权力之巅的人。
玉怜莫名一阵发寒，却看白凤已笑着把手朝她一摆，脸贴脸地向尉迟度道：“义父，女儿不耍嘴皮了，和您说正经的，喏，这是我班子里的小妹！她母亲原是李朝两班的女儿，贵族根底，短箫也是由母亲亲传，吹得可比我强多了。”
此时外头的婢女均已被挨身搜过，一个个无声无息地踅进来静立于壁角。书影果真被摒在了外面，只万漪和佛儿跟了进来，正瞧见这一幕。万漪在心里头想，白凤姑娘还没听过玉怜吹箫就如此夸赞她，真是个大好人。佛儿却瞪着冰凉凉的一双眼睛，她业已预见了结局，却不知会怎样发生。
一方猩红地毡上，玉怜半喜半羞，由不得双颊飞红，更平添一番少女的娇柔。黑香柏木大桌后，还是以那飘忽的微声，尉迟度张口道：“凤姑娘既亲口赞你，那便吹一首来供大伙儿清品。”
还未等玉怜答应，白凤从旁唤一声：“义父，俗话说‘饱吹饿唱’，人家小姑娘可是空着肚子来的，还是先赏饭吧，否则想卖力也没的可卖呀。”
玉怜见白凤对尉迟度一笑——又是那横波一荡、勾魂摄魄的笑容，忽令她记起曾听过的一个故事，说是一国君主为了讨宠妃一笑，戏弄诸侯，以至于身死国灭。
这妃子笑起来，一定就是白凤的样子。
这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之际，玉怜就听尉迟度出声笑道：“叫你一说，倒是咱家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好，俊孩子，你坐过来，想吃什么菜，自己叫。”
当即有番役在尉迟度身边添了张椅子，也为玉怜上了一盅茶。玉怜打点起精神，大大方方挺着胸在椅上坐下，一面暗道一句侥幸，一面放出娇音道：“多谢千岁爷，我要一个清炸肫肝。”
伴着这平平无奇的菜名，整座楼仿似都被突如其来的死寂撼动了一下。玉怜惊疑地环顾着众人，她见墙角的番役们面面相觑，对坐的唐益轩和雨竹攒眉咋舌，白凤也跟着捧住了心口，双娥紧蹙道：“妹妹，你怎么点这道菜？你也太不知好歹了。”
玉怜已从白凤的脸上看出这是一个陷阱，她试图爬出来，却根本弄不清是打哪儿掉进去的。她六神无主地翕动着嘴唇，却仅发出沙哑的气声，而尉迟度早已转开他英俊黧黑的脸庞，竖起了右手向背后一摆，很平淡地说：“这孩子急着走，你们就送她一程吧。”
玉怜顺着那只手转眸望过去，尉迟度的背后是大开的两扇透雕花格窗，窗外头碧空万里，树影如渺。
两个膀大腰圆的番役迈步上前，一边一个抓住她两臂，将她从椅上拖下，横拖过地板。玉怜听见了自己惊恐万状的尖叫，而后就听见了漫天风响。
尉迟度连头都没回，并坐的白凤也没回头，她单单回想着玉怜的那句话——“娘就在六尺深的地底下也保管乐得冒青烟。”她的眼睑抽搐了一下，玉怜的娘再也没机会冒青烟了，她女儿，还有她女儿的万丈雄心都已被抛出了十丈高楼，落入了陷阱的底部。
“嗵”的一声闷响，跟着是尖叫。
薰风阁的后楼外，三三两两的行人惊跳开，复又聚拢、围观。他们见一位丽装少女四肢扭曲地仰天横卧，殷红的鲜血、灰白的脑浆在她脑后洇开。
玉怜也大睁着两眼，但她没看见这些飘浮在上空的陌路人的脸，她只看见娘。娘束着家乡的红石榴带，手捧一支青竹短箫，含泪而睇，“玉怜，娘本是世族闺秀，你也本该是两班小姐，去参加拣择[15]，成为世子嫔，成为中殿娘娘。谁承想竟落在这烂泥坑里。”玉怜听得心直痛，但却只做了个没心没肺的笑脸，用手抹去了娘的泪，“娘，别哭呀，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把娘被夺走的再给娘挣回来。你只吹支歌儿谢我吧。”娘又笑出来，在玉怜的眉心一吻，就把箫管挨在了柔柔的唇边。
风停了，箫起了。
白凤取出白玉的箫管，轻试了一声，又记起什么，向尉迟度撇了一撇嘴儿道：“义父，我并不知这小蹄子这样不省事，光瞧她生着一副好皮囊，一时被蒙住了
心，竟把义父赏我的九龙镯送了她，这下子怕是摔坏了。番役的档头刘福手最细，搜身向来都一丝不苟，烦义父命他下去替我把镯子取回来，掉了的珠子也找一找。这么贵重的东西，别为那身微命贱的陪葬。”
尉迟度颔首向下人道：“听见了？叫刘福去。”
白凤又莞尔一笑，“义父别生气了，我替您好好吹一支曲子，一洗心尘。”
墙边的一溜婢女全吓了个眼怔，佛儿也不禁冒出了一背酸汗，她看着白凤和尉迟度两个人谈笑自若，仿似随便把一个大活人丢下楼这件事他们每天都做个百八十回——她猜他们肯定每天都做个百八十回。
不多时，白凤的箫声就在半道儿上止住，刘福进来了。他弓腰低头，两手举得过顶钻云，捧着那金镯和几粒珍珠。
“小心些。”白凤将玉箫往打着层层珠络的袖中一掖，亲身迎上前，先在乳下摸两摸，好似准备拿手帕来包托那些散碎珠子，却摸了个空，便抛出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咦，我的帕子呢？”又径自摇摇头，“算了，给我吧。”
她极认真地一一捡起金镯与脱开的珍珠，一张俏面几乎直俯在刘福的掌心上。刘福深埋在自己两臂间的粗狠脸庞流露出一派春情，他一点儿也没瞧见，几乎就在同时，白凤的表情已换作深重的疑惑。
她把脸往刘福的手边更贴近一分，鼻尖耸动了两下。
桌边，适才被震得口张目瞪的倌人雨竹也缓了缓神，横瞟着两眼绽齿一笑，“凤姐姐，你扒在那儿闻什么呀？莫不是脑子卖给药铺做兔脑丸了？”
白凤直起腰剜了雨竹一眼，并没回嘴，只走过来擦着尉迟度的耳际悄言了几句。
尉迟度的眼睛里仿似一下燃起了两颗黑森森的火球，“刘福，你袖内是何物？”
刘福抬起了脸面，骤然间汗如雨下，“没、没什么……”
尉迟度弹动了一下指尖，立马就有人向后扳住了刘福的两条胳膊，另一人稍一探摸，即从他一边的袖中拽出了一条手帕，手帕精美绝伦，一角镶着只赤金蜘蛛。
白凤拧了一拧腰，“义父，我贴身的手帕真是让这狗奴才趁搜身时偷去了，您可不能叫女儿白受这轻辱！”
青蓝的筋络霎时间爬满了刘福的脸孔与脖颈，“你这婊子血口喷人，分明是你自个儿把手帕送给我的！”
“你才血口喷人！我凭什么把手帕送给你？”
“若不是你送给我，又怎知这手帕藏在我袖子里？”
“义父，”白凤向尉迟度扭转了脸面，半娇半怒道，“我乘轿来时，那帕子早就沾满了轿中的香料气味，您赏我的龙涎香是天底下独一份，我怎会在一个臭奴才的手间闻到？真真是家贼难防！这次有胆子从我这儿偷东西，下次就偷到义父您头上了呢！”
刘福登时间瘫软如泥，自从白凤首次出现在他主人尉迟度的身旁，她的风姿就激起了他的贪念，而她一口一个“奴才”的傲慢也激起了他的愤怒，因此他每每借由搜身来满足内心中占有她与侮辱她的双重欲望；这是她自找的，因为她本来就是那种即便衣装整齐也形同裸体的尤物。一直以来，刘福都了解白凤对自己十分反感，但他根本不在乎。直至这一刻，当他被人拽走、架起、扔出窗外、眼看着土黄色的地面暴烈地朝脸上砸过来时，他才最终懂得，他将为轻视一个女人——一个妓女，付出怎样沉重的代价。
楼下又腾起了一阵尖叫，而白凤浑似一个在喝彩声中亮相的伶人，扭转过身段，目视着雨竹一笑，“雨竹姐姐，脑子卖给药铺做兔脑丸也没什么，只别摔开在大街上洒狗血就好，你说是不是？”
雨竹正待反唇相讥，坐在她身前始终不曾开口的唐益轩却冷不丁地“吭吭”两声，她立时就知趣地闭上嘴。
尉迟度睃了白凤一眼，“你就是一分不让人。”
白凤软腰细步地走回来坐下，轻翻起袖口，“唐阁老不单是内阁首辅，也是现今唯一的一位阁臣，百官都尊称他为‘独相’，可这位独相所辖也不过九大、九小十八个衙门。义父却管着十二监四司八局，统共二十四个衙门呢。我是您的女儿，除了您，还有谁配得上叫我让一分半分？”
尉迟度稳重的眼睛里流露出一分难以捕捉的温情，唐益轩则笑了，说出了自白凤进屋后的第一句话：“凤姑娘这张嘴真会说。”
“不仅会说，还会吹呢，”白凤已自袖中拈出了玉箫，“义父，才那支曲子没吹完，我再从头吹过。您饮了这一杯吧。”
白凤撮圆了口唇，仙姿曼妙，就好像从她那两张丰润的红唇间流出的从未有伤人的毒液，而只是清心的仙音。
这一座华堂间，所有人都在向白凤瞩目。其中有一位少女满眼里都蕴含着惊异，甚至可以说是钦佩。
佛儿只想知道，白凤是怎么做到的？

第三章 《万艳书 上册》（3）
入良夜
“很简单。”
怀雅堂的后楼上，一盏金枝碧叶的大灯旁，一只藏在黑皮手套之下的手捏着把小金剪把灯芯剪去了一截，火苗顿时往高蹿了蹿，照亮了白姨的容颜。
她丢开了剪刀，斜身歪进灯下的美人榻，眼望着侍婢小婵扣起了冰绡灯罩，一头懒懒道：“清炸肫肝确实是红倌人常点的菜，只因她们酬酢极多，经常一顿饭就要跑五六个条子，故而每到一处，往往只点最快、最省事儿的小吃，吃完了就去赶下一个条子。久而久之，客人们也都摸出了门道，若倌人一坐下就点清炸肫肝，等于是表明了无法久坐，马上要转局。玉怜尽管长于应酬，却吃亏在是二等堂子里出来的，哪里猜得到这些小班倌人的弯弯绕绕？这才上了当。”
对面，万漪、佛儿与书影一字站立，佛儿微向前半步，眼光炯炯道：“便如此，就为了一个倌人说要早些走，九千岁竟至于使出这样的辣手？”
“你问出这样的话来，足可见对九千岁全无所知。”白姨顿了顿，叫了声“小婵”，又把下巴一摆，小婵便退身出了屋，守去门外。白姨对佛儿她们一笑，“镇抚司的探子神出鬼没，小心为上。才我说到哪儿？对了，九千岁原出身于河北定兴的赤贫之家，种种机缘才爬上今日的高位，心卑而位尊，所以最恨别人慢待他。曾经有一位大学士路遇他的轿子没有及时避让，就被安了个罪名，合家抄斩。还有一位内阁的文书有天看见两猫打架，随口说了句‘这阉猫还挺凶’，就被投入了大狱拷打致死。嗐，其实一件事儿就能说透。大内一万多名太监，个个都是净身师父经的手，九千岁年轻时因穷得出不起谢礼钱，是挥刀自宫的。一个人对自个儿都下得去手，对旁人还谈得上什么顾惜？在九千岁来看，玉怜身为下九流的妓妇，特蒙他青眼，该感激涕零才对，居然一张口就说要转局，岂非在众人之前故意扫他的面子？有此处置，不足为奇。”
佛儿依旧深拧着眉头，“可我还是搞不懂，凤姑娘干吗要陷害玉怜？”
白姨一笑道：“等你有一天也坐上三十二抬的大轿，你就懂了。白凤是这一行里最出色的，不管哪一行里最出色的，都有个毛病，就是绝不容别人超过他们。最高的位子就那么一个，谁都想要，只好你挤我、我挤你，我把你挤掉那是我有本事，至于你掉下去会不会摔得个稀巴烂，我可管不着，只怪你非得往上挤。”
“那番役刘福呢？”佛儿追问道，“凤姑娘自觉被唐突，但管和九千岁告上一状就是，她那么受宠爱，非设计个圈套整死人家做什么？”
“刘福是自找。他对白凤心怀不轨已久。呵，当然了，咱们这一行最欢迎男人心怀不轨，否则凭什么赚钱哪？可刘福他不是没钱嘛！一个靠薪银过活的番役档头，白凤的一件云锦裙子就能破了他的家。所以我们凤丫头才老背地里抱怨：‘那穷鬼怎么敢打我的主意，他也配，他那么穷！’”白姨拔高了嗓子，转而嗤笑一声，“刘福穷是穷，却不笨。他从没当着九千岁对凤丫头显露过什么，言语上也挑不出错，就是在搜身时总大揩其油。凤丫头若拿这个告他，刘福自可以辩说不过是恪尽职守而已，但趁着搜检时‘偷窃’凤丫头的手绢，可就是切切实实觊觎主子的女人，其心可诛。虽然九千岁是个太监——尤其他是个太监，对此就更加难以容忍。”
“照这么说，”佛儿若有所悟,“九千岁岂不是成了凤姑娘借刀杀人的工具？”
白姨笑着把手一拍，两只皮手套相击在一处，发出沉闷的低响，“可算说到点子上了，这就是我先前同你们再三申明的意思：工具。别把男人——有没有下面那东西都好，总之别把他们当人，他们都只是工具而已。你爱钱，他们就是你的钱袋子；你爱权，他们就是你的官印子；你爱杀人，他们就是你的刀和剑。你们要像战士锻炼膂力一样锻炼你们的手腕，直至能耍弄最沉重、最锋利的刀剑，直至最强悍的男人也被你们操控于股掌之间。”
佛儿迟疑了一刻，“可这种‘手腕’，不过就是巧言令色地巴结男人，就算达成了心愿，也没什么可夸耀的。”
白姨放声笑起来，直笑得连连抚弄胸口，“多么孩子气的话！要是想缝衣，是不是先得把线头穿进针尖？想烧饭，也得蹲下地去拉风箱吧？难道有谁会认为自己为了衣食在巴结针线、巴结风箱吗？我再告诉你们一遍，男人不是人，男人就是件工具。从一大堆工具里选出你最趁手的一件，学会操作他的办法，从他身上榨取你想要的所有。”
佛儿扬眉微蹙，“真的是——所有吗？”
白姨也挑了挑眉尖，“人，不论处于何种境地，总会有所求。你落在了这里，有什么希求？是想坐上三十二抬的大轿，还是也想把人从窗子里扔出去？我猜是后一样儿，是不是？有个人，你想把他扔出去？”
“不，”佛儿不假思索地说，“四个。”但极快地，她又插了一声“不”，在那里默声数算了一晌，更正道：“一百二十，或者一百三十来个，我也拿不定准数。”
白姨的反应只有一点点惊诧，更多的则是兴味盎然。但她一个多余的字也没问，单单感叹了一句：“天哪！能配得起你的野心的，必得是一位非常、非常、非常有权势的男人；而要配得起这样的男人，你必得成为一位非常——”白姨想了想，微笑着斩钉截铁地说，“你得成为最好的。”
梁上一盏挂灯的光轮直投来佛儿面上，把她冷冽的皮肤映成了一爿发光的刀片，耀目、锋利、残酷。“我会成为最好的。”
那结尾的两个字——“妓女”，她们俩都省略了。
白姨笑眼纤纤，仿佛只是位慈母在和小女儿保证她会成长为讨人喜欢的大姑娘，“我的佛儿，你一定会的。我早就知道，从一看见你这双眼睛就知道。这眼睛里有这么多恨，却又这么美，那是毒蛇生出了翅膀，你想干什么都行。”
就在旁边，万漪一眨不眨地向这里惑望着，直到白姨也望向她——“你呢万漪，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万漪先是摇摇头，又磕磕巴巴道：“其实，有、有一个。”她垂注着自己的脚尖说，“那位叫雨竹的倌人，她和凤姑娘究竟谁年岁大些？怎么两个人全管另一个叫‘姐姐’？”
白姨掩口一乐，“论到老讲究，槐花胡同这些个小班之中，一年三节每节都会推选出十二花神，年底开花榜，再从其中择定三甲，咱们的祖姑奶奶段青田就有好几年独占花魁，那时候被其他倌人称一声‘姐姐’，乃是艳压群芳的尊荣。后来花榜过了时，却只闹起什么‘四金刚’。你说的那个雨竹是蕊芳阁龙家班的，她算一个，艳春馆的杨止芸算一个，还有上半年才刚到贵连班搭房间的秦淮名妓蒋文淑算一个，再加上白凤，四个人齐头并称为‘金刚’，并不分座次高低。这样一来，雨竹管白凤叫‘姐姐’，面子上听着是尊敬，却暗指白凤较她年长。都是差不多时候出道的，吃着这碗青春饭，谁肯服老呀？白凤便也管她叫‘姐姐’。近来这股子邪风，反正除了自个儿班子里还分一个次序，一出了班子，倌人的年岁个个云山雾罩的，全没个准数儿，索性互称‘姐姐’，也是花柳场里的一大奇景。”
白姨停下来，左右一顾，不无称赞道：“佛儿和你全都是细致孩子，以后一样是前途不可限量。那你有什么心愿，也想把人扔下楼？”
但听这一句，万漪被惊吓得五官都挪了位，“我、我、我，不、不，我只求凤姐姐别、别把我也……”
白姨不待其说完，便傲睨一笑道：“放心好了，白凤心里头有数。没人能永葆青春，她也不例外。纵使她逢人就叫‘姐姐’，总有一天还是会被更年轻的女孩子取代，与其是别人，还不如是自个儿班子里的姐妹，这也是我培养你们的目的。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玉怜只是心太急，叫白凤脸上挂不住，算她倒霉。白凤已给了你们一个下马威，不会再有什么出格的作为，你们只管按部就班便是，有我呢。”
她脚上的攒珠绣鞋又向边上踏出了两步，投下的淡淡黑影便笼住了书影。书影不出一声，甚至连眼角也不抬。白姨从上头觑着她木然的小脸道：“看你这一副样子，想是没有问题喽？”
出人意表地，书影应声而道：“我有。”旋即，恍如一只雏凤展开了双翅，她展开那一对云天之上的清绝眼眸，对准了白姨，“白凤将那只金镯赠予玉怜，全在于骗取她的信任，对不对？从一开始，你就看出来玉怜必死无疑，对不对？你命我们同去，只为了使我们亲睹这一出惨剧，然后站在这儿向你提问，对不对？”
书影的语速不快也不慢，每一个问题都留下了充分的间隙。但白姨一次也没有回答她，她只是对着她笑，笑了又笑。
隔过了全然缄默的一刻，书影就接下去说道：“自我初次得知‘妓院’这个词儿，便以为寄寓其间的全是些可怜的薄命女子，既受了造化的播弄，便不该再受人们的鄙夷。原是我错了。你们活该世世都受尽侮辱，你们的心眼儿和你们的身子一样肮脏不堪、令人作呕。”她说得又平缓又和静，好像只是在评论天气的好坏。
白姨还是笑，笑得花枝乱颤，“大小姐，得亏你这一席话没叫我们另一位大小姐白凤听了去。不过也怪不得你，你还自以为是贵族家的小姐呢。今儿初几？”
这一问来得突然，亦不知在问谁。万漪朝两旁看了看，软声答：“初六。”
“初六，”白姨美目一转，就迸出了欢快的明光，伸出漆黑的指尖在书影的眉间一点，“明儿我亲自领你上一个好去处，以便你好好看清楚自己现今的身份。什么山头唱什么歌，调子别起那么高，白白挣一个啼血杜鹃。别客气，妈妈我就是这样的大善人。”
她不再理会书影狐疑的眼光，掉开身就走，边走边轻洋洋地喊着：“小婵，严嫂子呢？叫她带姑娘们回房，把晚饭也摆上，多添几个菜。”
房间在走马楼后头的小跨院，就是白日里更衣时的那间北屋，还算是宽敞，中间并不曾隔断，只一东一西安着两扇花罩。堂屋一张大案，上供着套炉瓶三事，下头一张八仙桌。东头是妆房，窗下两张长桌，一张陈列镜台妆奁，一张摆放茶筅漱盂，夹空里竖着穿衣镜，镜上的罩子歪歪扭扭地半挂着——那还是玉怜临走时掀起的。卧房在西头，除了几只墩箱就是衣裳架子，顶着两头墙壁安有一张大通铺，铺上是四副被褥。
严嫂子督率几名老妈子撤去其中的一副，将余下的三副重新铺展，“少一个人睡，你们还能松快点儿。”她似乎已全然记不起就在几个时辰前自己曾对玉怜表露的热情，甚至连曾有过玉怜这么一个人也早忘得一干二净。
等床铺整理好，饭也送进了堂屋：两荤两素四道大菜，一大盆白莹莹的米饭，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鱼汤。
三人在桌边坐下，万漪先咽了一口口水。她好久没吃过肉了，今年过年时一块油亮的肥肉都挨在了嘴边儿，却被娘一筷子打掉，骂了她一句“小馋鬼”，转手就塞给了弟弟。现在这满满一大桌的鸡鸭鱼肉简直是平生所未见的盛宴！咕噜噜，肚子自个儿就叫起来。万漪扶起了双箸，却看佛儿和书影都心事重重地空坐着，她想了想，便第一个伸出筷子。
“玉怜不在了，我就是大姐。我在家里头也是老大，有个弟弟，还有两个小妹妹，”说到这儿，万漪的鼻子酸酸的，却努力笑了笑，搛了厚厚的两片肉分别放进那二人的碗中，“还好到了这儿我又有了两个妹妹，就像没离开过家一样，以后大姐准会好好地照顾你们。都饿了一天了，快吃。”
书影向万漪一睇，“我自个儿有姐姐，我不是你妹妹。”
佛儿却对着那肉片张大了两眼，脸色赫然生变，“我不吃肉。”
万漪低叹道：“我明白，人生地不熟的，又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故，难免没什么胃口。可再怎么着，人总不能不吃饭呀。不冲别的，就冲这样的好饭菜，浪费了可太罪过。吃吧，啊。”
书影没动筷子，但也没再说什么。佛儿还是直瞪着碗里头的肉，近乎咬牙切齿地说：“我不吃肉，搛走。”
万漪没太注意那语气，只扑闪着眸子道：“我两个妹妹也总说‘不吃肉不吃肉’，其实心里头馋死了，不过是明白肉得让给弟弟吃。咱们仨一样是丫头片子，你又干什么屈着自己？安心吃嘛。”她切切地说着，非但没把那一片肉搛走，反而又往佛儿的碗里搛了一筷子炒肉丝。
顷刻间，某一幕往事，那一幕佛儿拼尽了全力意欲摆脱的往事就从这一堆肉里头扑出来，把她像一块熟肉一样撕咬着、啃噬着……佛儿悲痛欲绝，转而就愤恨欲狂。
严嫂子和几个老妈子也在倒座下房里吃晚饭，猛然听到了一声尖叫。她们奔过来，远远地就见佛儿把整只碗直掀在万漪胸前，一壁又揪住她头发扇打，“我不吃肉！你听不懂人话，啊？我说了我不吃肉！你被自个儿的老子娘卖进来，一定是一家子穷得筋都接不上，才养出一辈子没见过吃的穷鬼，你稀罕那两块臭肉，甭拉扯上旁人！你爱吃你吃，吃呀！吃呀！让你吃个够！”她赤手从菜盘子里抓一把，就往万漪的嘴里边乱捣乱塞。
万漪虽比佛儿大一岁，骨架却比佛儿细瘦，又全无防备，一时间竟被吓蒙了，只会呜呜哭泣。
书影也吃了一惊，但马上就跳起身横在了二人中间，仰着脖子使劲想推开佛儿，“你做什么？不吃便不吃，犯不上动手打人，你快住手，你不能这样子，你这是蛮不讲理。”
正乱作一团，老妈子们已一窝蜂地冲进来，两把就将三个人拽开。一地狼藉间，严嫂子一改原本的和善面貌，脸一抖，嘴角就直扯到下巴，一双胡椒眼往外突起，射出一股子骇人的淫悍之气。“姑娘们好劲头儿，一天水米不打牙了，还有力气打架？倒显得我们这伙子人像是吃干饭的了。那越性儿谁都甭吃，咱们直接上西屋吧。”
几个人被反扭着肩膀架去了西厢房，灯一点，也就看清楚干什么上这儿来了。万漪惊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抽噎着告饶：“老嫂子，您别生气，全是我多事儿，您别怪两位妹妹，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您就饶我们这一回吧，对不住。”
严嫂子斥道：“对不住？今儿一句对不住，你们就能砸碗，明儿一句对不住，你们就能掀桌，后儿再来一句对不住，你们是不是就能放火烧屋子？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班子也有班子的规矩。念姑娘们是初来乍到，原说容上一天半天的，可既然这么样等不及，哼哼，老嫂子我这就给各位立一立规矩。怀雅堂规矩多，我一条条地讲，只怕听的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还是请‘它们’代我讲一讲，听一次，一辈子也忘不了。”
“它们”全沉默无语地凝立在屋中各处，皮鞭、钢圈、铁钳、链球……几根残烛的火头跳动着，将这些刑具的影子放大了数倍，张牙舞爪地扑向几个小女孩儿。
万漪痛哭不已，书影也已是望而变色，佛儿却漠然处之道：“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打？”严嫂子扑了扑身上花草沿边的青灰坎肩道，“打得鬼哭狼嚎，比方才还吵，那图什么？原就在于教导你们不得滋事、不得喧哗！钱兴家的，把那个的眼泪鼻涕给抹抹，然后取家法。”
“钱兴家的”是个面肥身圆的婆子，她从怀里掏一块脏绢子粗剌剌地往万漪面上一抹，继而就从墙边搬过了一口四角包银的木箱。箱子打开，里头黑乎乎、软塌塌的一堆，泛着层油腻腻的光。
严嫂子探下身去，两手各一边提溜起两样东西来，“初次相会，我给三位姑娘引见引见。这是‘淑女脸儿’，瞧着挺像个面具不是？确是个面具，只不过除了鼻子留两个气孔外，全用牛皮封死，两耳处还塞上了填料，嘴巴这儿安了个皮把子，上头有个毡团，往嘴里一捅，再翻过来往头上一罩，拿这‘仙姑索’——”她把挂在右手手指上的两捆粗麻绳抬动一下，“把两手捆去背后，连膝盖和脚跟子一起捆上，人就在一片漆黑里头，看不见、听不见、不能够讲话，身体也一动不能动。哦，你们可也憋住了别哭，一哭就容易吐，可那毡团塞在嘴里头，呕吐的东西出不来，就得全倒呛回气管里。不想被自己呕出来的脏东西给呛死，那就千万别哭。只品着这滋味牢牢记住，安静妥帖，就是小班倌人的第一条规矩。”
这一套讲下来，纵使冷硬如佛儿也不免生出了一丝怯惧，但她表面上还强撑着一副冷眼，瞧着万漪头一个被摁倒，罩上了头套、捆住了四肢，下一个就是书影。接下来老妈子们就拥上前，先掐住她两腮，将突出在面具内层的一个毡团揿入她口中，又把整张面具往外一翻，严严实实扣住她脑袋，她的手被反缚，后膝弯也被踹了下，人刚一跌倒，腿脚随之就被抓紧捆死。
佛儿两眼一抹黑，唯觉头脸处被那刺鼻的皮子裹得一丝风也不透，又热又痒，两耳里光剩下嗡嗡的空响，压在舌头上的那一块毡团还残留着上一个遭受惩罚的女孩儿的唾液，腥涩而粗粝。她挣扎着想动一动，却只引得绳结在手脚处摩擦得更狠。于是她只好听天由命地瘫在那儿，任这一团浓不可破的黑暗蒙着她的眼、塞着她的耳、堵着她的嘴，直至它钻入她每一个毛孔，在她心里头扎下根。
失去了时空感的混沌中，佛儿学会了她在怀雅堂的第一课。严嫂子怎么说来着，安静妥帖？啊，不是的，是黑暗，无孔不入、无处避逃、无从抵御的黑暗。
她感受不到其他人，但她知道万漪和书影全在她身边。她们各躺在各地，一起“温和地走入了那个良夜”[16]。

第四章 《万艳书 上册》（4）
簪缨散
夜，终被从她们的脸面上揭去，晓光刺入了眼底。
依然是万漪先被解去了束缚，她试图抬起手，却发觉双手麻木得无法动弹，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滞痛非凡，胃中亦阵阵绞痛，从口内一直到咽喉全干热得犹如炭炙一般。
昏头昏脑间，她忽觉一股温凉的汤水从双唇流入。万漪饥渴地吞咽着，再度闭住眼，正恍惚欲眠时，有一只手抚上她额头——白姨的手，仍戴着一双皮手套，散发出一股子永无法消除的鞣制皮革的硝石味，与那可怖的面具一模一样，令万漪打了个颤。她张开眼，发现今天白姨的手套变成了藕粉色，正衬她身上的暗红锦袄，还有那一张略含喜色的脸。
“孩子们，该起了，今儿可是书影小姐的大日子，咱们别误了。”
万漪被老妈子们撮弄起来，半搀半拖着弄去了上房，擦脸梳头。这么略一活动，一股股酸血全在各个关节打转，人倒振作了几分。她见书影和佛儿也已穿戴齐整，桌上摆好了稀粥酱菜。这一次大家没有一个人废一句话，就连佛儿一身的凶戾之气也杳然无踪，只黄着脸儿恹恹地吃起来。吃过饭，白姨便叫她们坐上一驾大车，她自个儿的一抬小轿在前，不知引着往何方去。
说不好有多久，车里的三个女孩儿便听车夫在外头不住地叫着“借光、借光”，杂响也越来越多。车子一停稳，就有人吆喝着她们下车。下来但见万头攒动，男女老幼全长抻着脖子看向一处，还低声议论着什么。七嘴八舌间，有一个词不停地跳出来，如同一尾银鱼跃出浊浊的河面——“翊运伯”。
万漪但觉这个什么“伯”耳熟得很，未及细思，已听白姨骤扬起明脆的嗓音道：“请列位让让路，这是翊运伯家二小姐，特来法场活祭她父亲，让他们见一面，也不枉父女一场！”
万漪大惊，乍记起玉怜曾在赴宴前问书影“莫不成你是翊运伯祝家的人？”她听出来书影是个落难的官家小姐，但只当已是家破人亡，直到这一刻，她才知书影的父亲竟然还活着——不过也转眼就将死去。万漪由不得向书影偷看去，但看她跌了一下脚，就愣着眼往前走。那一头众人见说，早就往两边分开，窃窃指点着，“惨哪！”“冤哪！”“嘘……”
耳边的人声如潮声一样涨起，书影每踏出一步，人海就向她分出一点儿路，好似她是敬神的女祭司，令大海分波。空地的尽头有一座宏伟如神坛的高台，台上，是一位罪人。
书影的眼泪夺眶而出，自家变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亲人们。她日夜都在为他们悬心：被充军流放的大哥、如她一般被转卖的大姐和小妹，但最令她忧心的便是父亲。她永生也不会忘记当他离开他们时的背影，他走得毅然而决然，似乎完全不在乎他背后的那一个小女孩有多盼望他能够回一回头，好让她再仔仔细细看一看她亲爱的父亲的脸庞。
现在，这一张脸庞就在距离她一丈外的地方，脸色已变得肮脏不堪，覆满了乱须与血痕，下巴朝天，头颅顶地，一双空洞的眼目微微张开，越过围观的人群直望远天。而他的身体，她父亲尊贵的、洁净的身体，则被剥光了衣衫，露出早已条条碎裂的血肉，上身倒翻，双手被缚着拖过头顶，后腰被卡入一对木托中，横陈在一柄铜叶金钉的铡刀之下。
两边是一列列肃静牌、部院牌，身着大红吉服的监斩官高坐在飞虎旗与令字旗之间，几个差役拱候步趋，两位宦官闲立在台边随口寒暄着：
“腰斩之刑向来都是令人犯面向下横趴，自后腰入刀，怎的这一次倒改为仰卧？”
“你有所不知，好些人犯心里头一害怕，腰节就缩紧了，结果刀子砍不进骨头缝，常常得挨上十好几刀还斩不断，那叫一个惨！”
“我的妈呀，听着可真懔人……”
“可不？翊运伯原是钦定要犯，不必等秋决，从定罪到今日典刑还不过一个月，是九千岁亲自关照人日赶夜赶，才抢制成这一台新式铡刀，直接把腰眼儿卡在后槽上，从腹部下刀，保准一刀两段，好令这位簪缨贵族少受折磨。”
“这可是莫大的恩典哪，翊运伯享福了！”
“谁说不是……”
风把这些嘈嘈切切的话语四处吹扬，又訇然腾起了一声凄厉无比的呼唤：“爹——！”
书影泪流满面，扑跪在地。
行刑台上的父亲震动了一下，颤抖着眼珠子在莽莽人群中寻觅着。终于，他觅到了女儿。自他颠倒万物的视野中望去，她仿佛是倒挂在地平线上，随时会坠入不测的天穹。此时此际，他是铡刀下的死囚，但他也是一位父亲；即便被赤条条地陈列在万众瞩目中夺走尊严，再夺走生命，也无法阻止他想保护自己的孩子的心切。他想对这孩子说——这实在不是一个公正的父亲该说的话——但，假如他真的还有机会可以对她说一句话，他想在她耳边告诉她，在他所有的孩子里，美丽、娴静而倔强的她，一直都是他最为钟爱的一个。
泪水模糊了眼目，书影急急揩去，她见父亲似乎努力想挣起腰身，又虚弱地软倒，片刻后，他带着伤痕的嘴角就向下一扯——他倒仰在那里，那是一个微笑。就这样笑着，几乎带着些顽皮的意味，父亲先对她眨一眨两眼，就含着笑阖起眼皮，又艰难地举起被拴住腕部的两手，轻覆于面上。
书影一怔，但她马上就明白了。她也一寸寸地抬起手，悲泣着、战抖着闭起了眼睛，再蒙住脸。眼睑的幕布降下，遮住了其后高台上那真实而残酷的一幕，自另一座台上，父亲慢慢地浮现——
“好孩子，还记得小时候爹爹常陪你玩的捉迷藏吗？自今后，每当你受困于眼前的一切，那就闭上眼来找爹爹，别怕找不着，爹爹就藏在你眼皮儿后，就像这样子，干净欢喜地等着你，永远都在。”
对，她的爹爹在这儿，似每一个平常的日子，在金玉满堂的家中，锦衫画扇，而非皮开肉绽地躺在反照着冰冷日光的刀锋下，正向着爹爹奔去的是他们兴高采烈的兄妹几人，是家里头那一条吐着粉红色小舌头的狮子犬，而非头插雉尾、步步动地的刽子手。
刽子手正身站定，三声大炮，轰天如雷。刀锋劈开了午时三刻的阳光，轰然磔落。一片惊呼中，翊运伯的身躯自中间断开，血水喷洒如雨，泼出了一天一地。
有几滴血点子溅到了台口下的佛儿，她面无表情，随手擦去。万漪早已扭开头不忍直视，却也“呀”一声。跪在她身畔的书影一歪身向前倒过去，无声委地。
白姨在后面捏起了鼻子，另一手一摆，一个跟班的轿夫就上前抱起了书影。
直等重回怀雅堂，书影依然是昏迷不醒。白姨叫两个老妈子把她安置在通铺上，自个儿就立在铺下将双掌一摊，“这一回你们不消问，我直接作答。才你们瞧见的那个人，就是她父亲，”白姨向铺上的书影一指，“翊运伯祝爌。祝家是世爵，先后侍奉过四朝，一门荣华，之所以会有今天，起因就在于‘龙溯之变’……”
白姨雨打芭蕉一般说下去，把来龙去脉说了个真真切切。话说朝廷新更年号为“龙溯”，今年恰是龙溯元年。元月十四时，少年天子的叔父瑞王为干清宫献上了许多穷工极巧的花灯。一盏花灯的灯火突然迸落，不偏不倚落在一张毛毡上，那毛毡是防潮所用，下头盖的是为元宵节所备的烟花爆竹，一时间火药炸起来，熊熊的烈焰将干清宫都烧为灰烬。还好皇帝的居室离杂物房甚远，这才逃过一劫。而早在乙酉一役后，朝中的许多亲贵大臣均已在关外殉难，权柄便落在了宦官手中。司礼监掌印尉迟度授意，将瑞王指为是意图纵火弑君，一场又一场的牵连刑讯后，仅存的几位皇室宗亲全都被攀为乱党，黜籍下狱，这一场变故是为‘龙溯之变’。从中逃脱的唯有瑞王的两位世子——十五岁的齐召与十三岁的齐免。他们俩最后的去处就是自己的舅父家——翊运伯祝爌的府上，且当日有证人亲睹祝爌曾将两个外甥送上了一辆马车。但面对镇抚司的质询，祝爌却始终否认知晓王世子们的去向，因此被安了一个“包庇叛逆”的罪名，妻孥连坐。
“就是说，”白姨再一次指了指书影，“她的两位表哥原是皇室血脉，如今却成了在逃钦犯，她的父亲原是尊——哟，你醒了。”
铺上的一床绫被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书影翻身坐起，她第一眼就看见白姨的笑脸——“我们正说你呢。你父亲早不是尊贵无匹的爵爷，只不过是一个在西市被刑决的罪犯，你也就是个罪人之女，从今往后再不用硬拿着那份公卿小姐的架子了。你干什么恶狠狠地盯着我瞧？又不是我把你父亲砍成两截的。”
不知是悲恸还是愤怒在令书影簌簌地发着抖，她不言不语地爬下床，死盯着白姨看了一阵子，蓦地里掣动了身体，一头就朝墙角撞过去。白姨身后的两个老妈子却早有防范，一起冲过去拽住了书影。书影涕泗交流地伏倒，大哭道：“你们拉得住一次，可拉不住一世。漫说我不再是公卿小姐，我就落到了什么田地，就是一头撞死，也绝不肯和你们这种人同流合污！”
“死？”白姨的眼睛里也喷射出厉光，但嘴角却一成不变地上翘着，“怀雅堂这地盘可没有到酆都城的路，我白花花的银子把你买进来，你跟我说‘死’？管你撞墙还是抹脖子，只要给我留下全尸，我转手就把你草席子一卷，送给城根下要饭的。那群老光棍可好久没沾过女人了，管她活的死的，正好天儿也秋凉了，尸体腐得慢，你一个足够他们乐上半个月的。哼，白书影我告诉你，既跟妈妈我姓了白，就甭想一干二净地出这个门。一日为娼，终身为娼，死你也脱不开这一行。自己瞧着办。”
这刁钻狠鸷的一篇话，白姨却只笑绵绵地说出来，说毕，就再不朝书影多看一眼，怡然自得吩咐老妈子道：“三位姑娘也累了，暂让她们好好地歇上两天，饭食也好一点儿。”
“是。”老妈子们诺诺答应。
晚饭虽不比头一顿丰盛，但也不算差。佛儿看起来饿坏了，打头坐去了饭桌边，但还是一星儿油荤也不沾，白饭就菜心。万漪再不敢多嘴相劝，甚至连瞧都不敢多瞧上人家一眼。经过了昨夜后，她对佛儿身上散发出的又冷酷又暴戾的气息已敏感非常，一靠近就觉得坐立不安。她蹭着脚，又把屁股下的方凳往另一边移开了两寸，而后她偏过头，朝床那边望了望，过一会儿又望一望：从午后直到太阳落山，书影就蜷在床里面抱头低泣，眼下似乎是睡过去了，声息不闻。目睹了翊运伯祝爌的惨状后，万漪本就对书影深怀同情，再看她这一副样子，更觉得难过。
万漪走来床边唤一声：“妹……祝……书影小姐，起来吃一点儿东西吧。你不想吃饭，喝点儿汤也好。老顾着伤心，不吃不喝的，人可受不了。”
书影没有回应，一动也不动。
万漪试探着伸出手，一挨著书影，她便叫起来：“严嫂子，严嫂子！您进来看看吧！”
书影发起了高烧，鼻子里喷出的气简直像两道火。严嫂子来看了一眼，就领进一个老郎中。郎中来过不多久，又见一个老妈子端了一个长嘴儿银药壶踅进来，把书影的牙关拿壶嘴儿一撬开，一壶的药汁就一气儿全灌下去。书影迷迷顿顿地吞了药，又是一头栽倒，人事不省。老妈子把壶甩了甩，一眼扫过去，见佛儿早就在通铺那一端没事儿人一样面壁而眠，便向万漪说道：“你睡在中间是吧？夜里帮忙照看着点儿，病人要茶要水的也递个手。”
万漪应下来，一板一眼地照做。一整夜她都睡睡醒醒，隔一会儿就把书影额上已变得温暾的湿巾取下，拿凉水绞一把再敷上，或把一只小紫砂壶里的白水一点一点润著书影干裂的嘴唇……
万漪做起这些事情来一点儿也不嫌烦，只感到一种温馨的熟悉，打从记事起她就是这么过来的。父亲白日里给人做工，一睡下就再也叫不醒，母亲也起早贪黑地忙碌，而且她总是挺着个大肚子怀着下一个孩子，既没有精力也没有耐心。因此夜里头只要床上的小婴儿一哭，被惊醒的那个人就是万漪，摸着黑拍打、上下左右地颠腾、换尿片子、将其塞进熟睡的母亲怀里头去咂奶……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全都是她这个当大姐的一手拉扯大的。她好想他们，那些肉墩墩脏乎乎、一把屎一把尿、又麻烦又可爱的小东西。万漪举起了手指，抚摸着幻象之中的一张张小脸儿，低声喃喃道：“大姐再也没法子照顾你们了，你们可要听话，别总是讨打。但愿爹娘把卖了大姐的钱多给你们买些好吃的，你们这几个小馋虫，一天到晚就嚷着饿……”
万漪说不下去了，一想到此生再也难见弟弟妹妹们，一股凄酸就从她心底直堵上喉咙口。她是这么想家，那一个破破烂烂的家，爹娘会唤着她的乳名“小蚂蚁”使唤她干这个干那个，到了这会子，薄薄的月光正从窗纸里透进屋，一片静悄悄里头，大人打着鼾，孩子们在睡梦里不时地发出些哼哼唧唧的响声，虫子在鸣叫，地板上流过一阵鼠儿细碎的脚爪声……这才是夜啊！而这里的夜——万漪凝视着窗外，一点儿月光也不见，只见几卷墙头后，那一座灯彩旖旎的走马楼投下的五光十色，从楼上传来时轻时重却一刻不休的歌声、乐声、男男女女的笑闹声、划拳声，雀儿牌哗啦哗啦的响声……如果在以往经过这样的高楼，万漪一定会羡慕地畅想，里边的人物不知都穿着多华贵的衣衫、吃着多精美的食物。而今她亲见了身着华服的女人只用了一道菜名就把另一个女人丢下楼、卑贱的妓女作威作福、尊贵的爵爷血溅黄沙……
这真是一个诡异的地方，把夜晚变得不像是夜晚，黑白颠倒，贵贱易位。那么，身在此处的她也会变吗？未来的她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得身后“呼啦”一响，惊得万漪忙扭过头去看，却见是佛儿翻了一个身。佛儿靠北墙睡着，一翻过来，一张轮廓明晰的脸容就正映在窗下。她仍沉浸在睡梦中，双眼紧闭，但眼皮子却不住抖动，上下嘴唇乱撞着，好似整个人都处于极大的恐惧和悲痛之中，一晃间，两行泪就淌下她面颊。
万漪盯着佛儿的样子，不由得呆住了。她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如此凶悍的人儿居然也会掉眼泪？说到底，也许这一副暴徒一般的皮囊之下，佛儿也只是个和她一样茫然无所措的女孩子吧。
还没回过神，又听得身后抽抽搭搭的声音。万漪叹了一口气，取下书影额上的湿巾为其擦掉昏梦中的乱泪。也不知怎么了，她自己的两眼也骤一酸，万漪忙把那一块还带著书影的病温与泪水的湿巾往脸上一蒙，让它吃掉眼中汩汩而出的热泪。
就在这一张几尺长的通铺上，三个女孩有人在梦里，有人在梦外，但一样幽幽地哑泣着。

第五章 《万艳书 上册》（5）
绁尘羁
书影病愈，已是中秋正十五。这一晚，墨蓝色的天幕拱出了一盘满月，光辉倾泻，如满地积素，就连相隔两层院落的走马楼也透出了几分落寞，不比往夜喧哗无休。她正呆坐在床头望月，就听——
“客人的局账都是在一年三节时结算，这阵子各家结账，没什么生意，倌人们也全都去勾栏胡同拜花蕊娘娘了，所以咱们这儿常日里热闹，过节倒冷清。”笑语先传入，跟着白姨就走进来，她的脸背着光，看不出年纪，只看身形婀娜而裙带飘飘，似月里降落的嫦娥。侍婢小婵随在她后面，两手里抱着一只包袱，默声放来了桌上。
“天凉了，我叫人给你们裁了新衣裳，明儿就换上吧，”白姨说着，把自个儿手里头的一只大盘也放下，盘里叠落着各色月饼，“还有应节的，这是你们在这里头一个中秋，多吃些。这是莲蓉馅的，这是椰蓉馅的，豆沙馅，水晶馅，哦，还有这个，云腿馅。佛儿，你吃这个。”
佛儿的人才走近，眼神就朝后退缩了一下，“我不吃云腿。我不吃肉。”
“我听厨房说了，”白姨摆弄着月饼道，“还长身子呢，不吃肉怎么成？”
佛儿只是固执地摇摇头，“妈妈，我不吃肉。”
“为什么？”
“不吃就是不吃。”
“我若叫人强逼你吃呢？”
“那我也不吃。”
“手脚一捆，嘴巴一掰，还由得了你？”
“那妈妈就得准备好抹布。”
“抹布？”
“回头抹干净地上的血。”
白姨失笑，“怎么，又一个要闹自杀的？”
“我不自杀，谁逼我，我把谁给杀了。”佛儿的脸仍不脱稚嫩之气，但那两道直飞额际的乌翠剑眉、那一对见佛杀佛的冷丽眼眸却让人无法对她的狂言付之一笑。
桌上有一副陈旧的落花蝴蝶烛台，借着半边的烛光与轻扫而入的月光，白姨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佛儿，“越看你，越觉得和我那位故人‘小佛’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但你和她的性子却天差地别。妈妈很高兴你这么像她，又一点儿也不像她。”
伴着“小佛”这个名字，佛儿的脸孔一下子抽紧，白姨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只声色不露地一笑，“不吃便不吃，以后我叫他们每餐多弄几样素菜给你，将来你会成为整条槐花胡同里最苗条的，翠袖惊风，掌上飞燕。喏，这个玫瑰馅的，给你。”
她把月饼送进佛儿手里，就含笑掉过头，另拈起一块月饼递给在一边默声久候的万漪，“你也吃。”
万漪似乎嘴里含着什么话，却又吞下去，她两手捧过月饼，低眉顺眼道：“多谢妈妈。”
“我的万漪最乖。”白姨一笑，再一次托起一块月饼走来通铺边。
书影把两手撑着铺板，夹着肩枯坐，一点点把双眼转过来直戳在白姨脸上。白姨笑吟吟地拿着那月饼，她手上依旧戴着手套，这一双的颜色是深宝石蓝，薄薄的皮子浮着一层瑰丽色泽。“不喜欢，等我走了，你大可以把它扔掉。不过我既在这里，你就得接好。”
她们的目光相抵在一处，如同两对缠斗的兽角。书影率先不敌，她低下眼皮，随后举起了一只手。白姨志得意满地笑着，把月饼放进她手里，“明儿你们的老师‘猫儿姑’就来了，这是你们最后一个懵然无知的夜晚，正赶上中秋佳节，就借着节日好好纪念一下吧。”她又笑了声，就旋身冉退。
待白姨拖在身后的影子也消失，书影就一咬牙，把手里的月饼重重掷去了墙上。万漪觑了她一眼，悄悄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月饼，取过屋角的笤帚，把摔碎的饼块、饼渣一一扫去，又从怀中摸出来一块碎花绸巾，为书影揩掉手上的残屑。
佛儿早捏着自己的那块月饼吃起来，一面将冷汪汪的两只眼注望着万漪的手巾道：“玫瑰馅也没多好吃，我看把有的人放进嘴里头嚼一嚼，倒吃得出‘梅香’来。”
自来戏文里丫鬟的名字多叫“梅香”，“梅香”也就等于是“丫鬟”的代称。万漪纵没念过书，岂能听不懂这个？小脸上就不由显出了一丝羞恼来，“你说谁？”
佛儿干脆掉过了脸面和她对视，“谁没事儿就围着大小姐忙前跑后，我就说谁。”
万漪发了急，却也还是轻声细语的：“这几日书影小姐病着，那些个老妈子服侍得粗手大脚，我从旁照顾些也是人之常情。你不帮手也罢了，还老是无端端说风凉话。就是头一天来时我触犯过你，也和你赔不是了，你干什么处处针对我？”
佛儿哼道：“我就是看不惯那种天生的奴才秧子，又穷又贱，非要伺候人才舒坦。”她又咬一口月饼，转向了书影扬一扬下巴，“我说祝大小姐，你也细瞧瞧，那丫头手里的绸巾就是院子里相人时送的吧？她还留着当宝贝呢！你就让她拿这玩意替你擦手，也不怕味儿得慌！”
万漪的两颊腾一下红了，悄然攥紧了手中那一方绸巾。
这其中倒有一段缘故：高级妓院挑选雏妓，非但要女孩面貌姣好、声音动听，也讲求身体绝不可有一丝异味。曾有一人牙子将一美貌少女以西洋的香水熏染后卖了高价，结果还不到一个时辰，那少女一出汗，竟是满室狐臭，老鸨再想退货，早寻不到卖主了。因此后来各个班子都要用一条绸巾贴身扎在被相看的女孩腋下，令其行走起坐、说话歌唱，待检验过体态，女孩多已微汗，这时再将绸巾取下来嗅闻，只有汗水清芬者方能中选。而不管中选或落选，这一条绸巾都会作为礼物留赠给女孩。
而被鬻卖为娼的女孩多是贫家女，因此这一条绣花的细绸手巾对她们来说也是生平少见的罕物。万漪正是如此，自得了这一方手巾，珍之又重，总洗得干干净净掖在怀中，每一次拿出来也小心翼翼，生怕落上油污。这时取来为书影擦手，原是善意，怎料佛儿因也经过同样的甄选过程，故认得这手巾上一式一样的花色，竟讥讽她拿捆扎过自己腋下的绸巾为别人擦手，倒显得她极不知礼了。
急窘之下，万漪也不知该如何回嘴，只红着脸一个劲儿把那手巾往怀里塞回。倒是书影原两眼空空地想心事，忽听得其他两人为自己起了争端，便蹙起了眉结，严声对佛儿说：“子曰：‘直而无礼则绞。’先不论你说了些什么话，只这样一味蛮横，足见是一个尖酸刻薄之人。”
佛儿的眼神既像是冰块，又像是一点就着的火药，“什么‘子曰诗云’？我可不吃你这套！你真以为自己是大小姐呢！一个破落户再敢拿这种教训下人的口气对我讲话，我扬扬手就把你下半截打下来。”
“你！”书影大病一场，消瘦了不少，这时抖颤着身子往起一挣，仿似是疾风中的细草。
万漪忙扶着她在铺边坐倒，“才好些，别动气。”
佛儿的眼中掠过了极度的反感，“可真会护主，巴儿狗似的，怨不得妈妈给你取了个狗名儿。得了，外头清清爽爽一个好月亮，我做什么在这里瞧你们腻腻歪歪的？”还不待那一边说什么，她已一阵风地卷出去。
外头真真正正是一个好月亮，清照着院中的一丛矮竹、一架藤篱。佛儿在篱边立住脚，仍旧把手里的月饼一口口啃着，慢慢地，就有一股潮湿而咸涩的滋味混入她嘴里的玫瑰花香。佛儿抬起手，拿手背在两颊恶狠狠抹一把。她明白自己在其他人眼里头一定活像只刺猬，那只是因为她不能不去想往事，而只要一想起，就会有一支又一支的利箭从往事里向她射过来。她已数不清身上扎满了多少支凝结着血迹的毒箭，她拔不掉它们——没人能拔掉它们。她想，她一辈子都只能带着这些箭、这满身的刺活下去。
佛儿仰头望月，银蟾亮，玉漏长。
圆月的余光落进了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万漪的脸儿明灭不定，低声嗫嚅着：“书影小姐，她才说的是什么，什么‘狗名儿’？我怎么不懂？”
卧病这一段，书影额前的刘海已长长地垂盖至眉尖，她用手掠了掠几缕碎发道：“你名字里那个‘漪’含有一个‘犬’字在内，所以她这么拐着弯贬损你。她专爱阴阳怪气，你不用理她。”她对万漪挤出了一个微笑，指了指外间的大盘，“我还在热丧之中，过不得节，你不用理我，只管自己吃饼赏月。”
万漪却把头摇一摇，“我也不吃月饼、不过中秋的。”
“那却又为何？听说你家中并不宽裕，想必也不能常常吃到可口的点心，想吃尽管吃，无须顾忌我。”话已出口，书影才自觉不妥，见万漪也是一脸的尴尬，她便叹一口气道，“我说话冒撞了，我的心思不在这里，请你别计较。何苦同一个死人计较？”
万漪心头一冷，扫视着对方的脸，“书影小姐，你这叫什么话？”
书影垂避了目光，睫毛覆着她清瘦的脸颊，似栖睡在寒枝的倦蝶。“我看得出你是一个心地纯良之人，也不怕和你实话实说。那姓白的鸨子威胁我，说但凡我给她留下全尸，她就有法子作践我。那么，只需想一个不留全尸的法子，不就好了吗？这些天我躺在病床上思来想去，投水倒是最简单的，可这里外许多看守，哪里容我走到河边去？”
万漪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书影小姐……”
书影笑了声，声音里是满满的自嘲：“我从前最大的难题，不过是给新作的律诗挑一个好韵脚，眼跟前我却得在一百种死法儿里挑一个。可惜我在这上头所知有限，一样样地想过去，竟没有一样能干干净净地不留尸身，只好再缓缓琢磨。也许你晓得什么痛快法子，不妨告诉我，我做鬼也感念你。”
万漪早呆瞪瞪的，她缓了一会儿，才挨靠着铺边坐下，一对杏眼里流淌出温凉的柔光，如姊如母。“书影小姐，你究竟是哪里想不开？就说咱们头一天来到这里时，你也并没有生出这样的拙念哪。”
“头一天，我还不了解这里是一个什么样的所在。我宁愿死后下地狱，也不愿在这座人间地狱多挨一天。”
“书影小姐，你既说这里是地狱，那你准见过天堂，和我说说好吗？”
“当时并不觉着，现下回想起，真像在天堂一样，”面对一片触手可感的善意，书影到底是生出了倾吐心声的冲动。她神光微变，好似有一整卷薄纱抖落在面前，将她娟秀的脸庞笼衬得朦朦胧胧，“我还记着去年中秋，我们一家人在庭院中看戏玩月，吃月饼时照例是要‘卜状元’的。哦，就是把月饼切成一块块叠起来，顶大的一块是‘状元’，其余便按照大小分作‘榜眼’‘探花’‘传胪’等诸色名目。而后大家掷骰子，谁的码数多谁就是状元，可以吃最大的一块。我记得，我还为了骰数和大哥拌嘴来着，爹爹就陪我重新掷过，特特把‘状元’让给了我，又把‘榜眼’和‘探花’让给大姐和小妹，哄我们三姐妹开心……”
垂遮在书影面前的薄纱被揭去了，她的脸再度变得凄冷而沉抑，“今年的中秋，我的大哥已被充军黑龙江，大姐和小妹被打入贱籍、不知下落，父亲他——我也知道和那鸨子毫无关系，可我一见她，就像看见了杀父仇人一般，我又怎可向仇人胁肩低眉？除了死，我没有第二条路。”
似乎有万端的思绪起伏，引得万漪的脸色连变几变，须臾，她抛出了一声低叹：“书影小姐，我才说我不吃月饼、不过中秋节，你不信，我就把这其间的缘故讲给你听吧。你也知晓我家境不好，我爹是做泥瓦匠的，整年里奔波，我娘也得给有钱人洗衣服、做缝纫，一做就做到深夜里，两只眼都红得像兔子。可就这样子辛苦，也只够让我们几个孩子将将糊口。我有两个妹妹、一个小弟，可真算起来，其实我还另有三个小妹。里头顶大的一个乳名叫花儿，花儿三岁时得了一场风寒，本不是什么大病，但左拖右拖，就厉害了起来。”
“病了为什么不赶快请大夫瞧呢？”
“名声好的大夫，车马钱动不动就要一两吊，还不算开方子抓药呢，我们哪里掏得起？满街的游医倒是不费几文，可常常一剂药下去就吃死人，也不敢用哪。所以我们穷人病了都挨着，把命全交给老天爷。”
书影讷讷道：“那你妹妹她后来……”
万漪便续道：“后来就拖成了痨病。那是大前年的八月十五，爹出门去帮闲，娘也给人送洗好的衣裳，弟妹们在外面玩耍，只我一个人陪着花儿。她说：‘大姐，你一直陪着花儿，一步也不走开，好不好？’我说：‘好，大姐一直陪着你。’结果我才哄花儿睡着，就来了几个邻居的小伙伴，说有一户财主在府门口施舍月饼，唤我一同去。书影小姐，你可晓得‘痨病’又叫‘馋痨’吗？”
“是说得了痨病后，人就变馋了？”
“可不，我花儿妹妹天天就想着吃，可家里头哪来的闲钱给她买零嘴儿？所以我就想，要是等花儿醒来能吃上月饼，她该多开心！我便也一起去了那财主府上。我在人群里把鞋都挤掉了，好容易才抢到一块月饼，欢天喜地地跑回家，却发现花儿——”万漪哽了一哽，“死了，连身子都凉了。她只有三岁，口齿还不大清楚，她求我别离开她的话字字句句全还在耳边，可我这个亲姐姐就为了一块月饼把她给抛下，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从这世上走了……”
眼泪刚刚涌出眼眶，就被万漪抹去，她平复了一下声调接着道：“打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过中秋节了。前两年，娘又连生了两个妹妹，可爹想要一个男娃娃，就把两个妹妹全溺死了。都是刚一落生就被塞进尿桶里，活活地溺死。”
书影早已是愕而忘言，只会木木地重复着：“溺死！溺死？”
万漪苦笑了一声：“说起来怪丢丑的，我真不想说，可不说，我又怕你尽往死路上想，哎，索性全告诉给你吧！就说我这个活下来的，人还没灶台高，就得踩着板凳烧水做饭，还要带孩子，挨饿受气是家常便饭。有次我照顾弟弟不小心，让他头上跌了一个包，爹抄起门闩就把我鼻血都打出来，娘也跟着骂我。我能体谅爹娘在外面讨生活不易，到处受气，拿我撒个气我也不敢怨，只拼命地苦做，盼他们稍稍待我好一点儿。可到头来爹娘还是——把我给卖了，且卖的是死门儿，不能够赎的。我不认识字，但契书上的最后一句话却听人念得一清二楚：‘不瞧不看，永断葛藤。’”
书影情不自禁地把手抚了抚万漪道：“你别太难过。”
泪水再一次涌出，万漪似要伸手去扯怀中的绸巾拭泪，手却又一缩，只任由泪珠子滴滴答答地滚落，“我不难过。刚来那一天，凤姑娘就弄死了玉怜，我也着实害怕了一阵。可过后，每天里也都安安稳稳的，不必累死累活，到点儿就有好菜好饭，便在严嫂子那儿受些罚，也并不比我在家里头挨打难过多少。在我看，在这儿就和在家差不多的，可能还好些，起码吃得饱穿得暖。横竖那个家也不要我了，永远都不要我了，我在哪儿不一样？”
书影一叹：“你父母可也够狠心的……”
万漪也跟着一叹：“我原先还不太觉着，是那天看见你父亲翊运伯的情形，我才……哎，我同情你，可也万分羡慕你。我记得翊运伯在受刑前还特意对你笑，教你把两手挡在眼跟前。我才晓得世上竟还有这般慈心的父母，就死到临头也惦念着孩子，更何况你还是个女孩子！你刚谈起家中的琐事，我听着真像是九重天上才有的事。你就是九重天上人，才说这里是地狱。这不是地狱，这就是人间，处处是欺凌伤心，事事不能够如意，一千个人里头，大抵有九百九十九个都过的是这样的日子，人间的日子原就是这样的。”
书影愣了一愣，“人间的日子……”
“是啊。我的花儿妹妹挣扎了几个月，也没能在这人间多留一天，”万漪将眼光越过她，投向其后那一扇大窗，痴望着被月辉照得一片雪白的窗纸，“还有我那两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妹妹，千辛万苦来到这人间，只因生了个女儿身，连月亮都没来得及瞧一眼，就死在满桶的尿水里。书影小姐，你可知这一条性命是多少人求也求不到的福分，怎么你竟看得和急着要丢掉的垃圾一样？就算是爵爷家的小姐，也未免太浪费了些。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活着就惯了，活着吧。”
一时之间，书影答不出任何话来。自然，她从前也听说过穷人的生活和她不一样，但她以为，那“不一样”只是吃得少些、穿得差些、出门没有车与轿……而这是平生第一次，她和真真实实的穷困面对面，其突兀与震撼就仿似是有人在她面前訇然撞开了一扇门。
继而门就响了，“嘭”的一声。佛儿走进来，看着是已把整一块月饼全吃光了，她对拍着两手的碎渣子，朝这边瞟一眼，“人家过节都喜笑颜开，你们过节倒坐在这儿对着脸儿哭，可不是怪事吗？”
书影这才觉出两颊的一片潮烫，忙抬手把泪痕乱摁着，万漪也急急收泪。隔着昏然泪光，她们只见佛儿大喇喇地往桌边一坐，倒了盏冷茶啜着，又把一片茶叶啐在地下，“呸，进门就撞见人流马尿，我这可真够丧气的！”
那一种语气就好似眼泪是整个世界上最令人不齿的东西，万漪望着佛儿无比冷淡而鄙薄的神情，差一点儿就怀疑那一夜那一个在睡梦中无助痛哭的女孩只是自己的错觉，而更令她绝难料想的是，就在片刻前，这女孩自己正独立在月下掩面偷泣。
还好有这一丸冷月，圆满地、静默地洒下圣洁的白光，替人们遮盖掉他们急欲掩埋的一切。

第六章 《万艳书 上册》（6）
正迷津
八月十六一早，白姨所说的那个“猫儿姑”就到了。
没人知道猫儿姑的真名叫什么，也没人知道她真实的年龄，在传说中，猫儿姑是上、上、上一辈儿的名妓，嫁过八个丈夫，不是被下堂，就是自个儿求去，她从八个丈夫手中分别卷走了一份丰厚的财产，最终在豪客云集的槐花胡同落脚，但自此谢客，只与各院鸨母们往来，谁家新买了雏妓都要请她来调教一番。说也怪，只要经猫儿姑过手的姑娘，十个有八个都能红，剩下那两个也是猫儿姑一早就摇过头的，“一看就不成，祖师爷不赏饭，长得再好也不中用。”
此刻，她就站在怀雅堂的西跨院，由头到脚地打量着万漪、佛儿和书影。三个女孩也在打量她，她们眼中的猫儿姑是一个中等身量的半老丽人，两鬓染得黑黑的，满脸涂着浓厚的脂粉，颈子上也扑着粉，看不出皮肤本来的颜色。肉有些松垮，两腮朝下耷拉着，但眉眼口鼻无一处不妖艳生辉，身穿绛色袄、桃红衬衣，系着大红裙子，手上一溜儿金手钏，一身的艳气逼人，却竟不露一分俗态。似一卷盛唐时的仕女图，红影儿上落了灰、蒙了尘、有了年代，却依旧是价值连城。
猫儿姑的口吻亦无比自矜，令人确信她曾见过你们都不曾见过的，也能看到你们都看不到的。“眼前瞧起来，这三个生坯子只一个好的，其余两个一个是笨货、一个是拗种，非得在天良人欲里狠狠滚一遭，方成大器。到那一日，这槐花胡同就是她们三个人的天下。”
陪同一旁的白姨喜笑颜开，“姑姑，承您老人家吉言。”
猫儿姑也在笑，“屋子都备下啦？”
“早备下啦，”白姨将诸人引在了东厢前，亲自推开门，“那就一切拜托。”
“好说，”猫儿姑将掖在手镯里的一条红穗子手巾抽出来一甩，“姑娘们都进来。”
等三个女孩儿全走入，屋门就从她们身后被关上，她们的嘴巴却一一张开，流露出一色的惊讶。她们住在这院中也有小半月了，却从没到过东屋来，只见这里和存放刑器的西屋一样是三间打通，却又和那一派阴冷森然全然不同，竟亮得如雪洞一般，对墙与两边山墙之下，贴着三道墙根围满了不知多少座落地的水晶大镜，明晃晃的镜面反着光，把来人一层套一层地映照着，仿似屋里头早就等待着成百上千个万漪、佛儿和书影，在迎接着她们自己的到来。
猫儿姑背对着一排镜子回转身，面向三人一笑，“你们可真走运，其他像你们这么大的女孩儿都在学着描花样、纳鞋底，总之全是些叫人打瞌睡的蠢事儿，你们却能够学习这人世间最有趣的事儿。既在人世间，就脱不开一个‘人’字。人只分两类，男人和女人。我猜你们的妈妈一定教导过你们，男人是女人的敌人？那就是我教她的原话。对了，你们的白家妈妈也曾是我的学生，我顶好的学生之一。”
万漪和书影对视了一眼，佛儿也自个儿把两眼溜动了一下。怪不得猫儿姑讲起话来的腔调、派头和白姨如出一辙，原来这一位才是开山鼻祖！
猫儿姑只自顾自往下笑说着：“你们的敌人看起来战无不胜、稳操胜券，但你们别怕，只要当女人的不怕，不把男人当回事儿，男人就什么也不是。他们个个都外强中干、欺软怕硬、嚣张又懦弱、野蛮又胆小，和狗一样的。”
檐外有白云浮动，阳光轻移，把满室的明镜晃成一片。光灿灿的影波间，猫儿姑将手里那方红艳艳的手巾一挥，一根鲜丽如蛇信的指甲指向了自己下腹并不存在的某一处，“你们都见过狗舔自己的屁股吧？我告诉你们，要是男人的腰肢和你们的一样软，他们也会那么做。这就是你们需要了解的第一点，为了下面那玩意儿，这群狗什么都肯干。”
有一刻全然的沉寂，就借着这沉寂，猫儿姑轮流审视着三个女孩。她们的脸全红了，特别是那个叫书影的，她连耳根子都涨了个通红，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羞窘，倒不如说是厌恶——极度深重的厌恶。
猫儿姑的眼光在书影面上停驻了一瞬，就恍若无视地游开，“所以，这玩意儿才叫作‘命根子’。只要抓住男人的命根子，他们的一切就统统属于你。但假若你们以为，仅凭着老天爷给你们的脸蛋和身体就足以抓住一个男人，那就大错特错。你们有的，你们的敌人照样也有——这回我说的不是男人，是其他女人，男人的妻子、小妾、侍婢……所有的良家之妇也全都是你们的敌人。一进门我就说过，这些女人现在正学着描花样、纳鞋底，你们该怎样拿自己横针不拈、竖线不动的手，从她们巧夺天工的手里头把男人抢过来？兵法讲究‘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就请问你们三个，这些女人的看家本领是什么？”
值此一问，三个女孩儿或低坠了眼皮，或转眸他顾，皆不发一言。
猫儿姑一径浅笑着，轻转两步，把手巾一甩，“《礼记》是怎么说来着？你来说说看。”
手巾甩在万漪的额鬓，万漪惶然张动着两唇，“我，礼……什么？”
猫儿姑笑着摇摇头，又将手巾梢落在佛儿的肩头，“她不会，那就你来说。”
佛儿稍一斟酌，试探道：“德、言、容、功？”
猫儿姑悦然一笑，“说得好，这就是女子适人的必修功课。你再来解说解说，德、言、容、功分别是什么？”
这一次这个“你”，问的是书影。书影不吭声，猫儿姑便俯下腰，脸对脸地逼住她，“说。”
书影将两目向上一拂，见一对黑而亮的眼珠子，那确实是猫才会有的眼珠子，美得像宝石，却又像任何一种石头——宝石也是石头——一样冰冷。一股凉意自喉底蹿起，她只好挤出一点儿低细的声音来：“妇德，贞顺也；妇言，辞令也；妇容，婉娩也；妇功，丝麻也。”[17]
“很好，”猫儿姑挑了挑眉梢，扬起腰条，“这就是良家妇女的‘四德’，每一条都是男人制定的，每一条都是为了更好地役使女人，你们可别上当。你们不是为了给男人当奴隶才来做我猫儿姑的学生，正相反，你们得把男人变成你们的奴隶，供你们驱策。策马要有鞭子，你们的鞭子也叫作‘四德’。只不过你们的‘妇德’并不是相夫教子，‘妇言’也不是内外守静，‘妇容’不是齐整娴雅，
‘妇功’也不是纳纱打股。至于这四项究竟是些什么，咱们都会在日后一一讲习。今天，你们先记住，这四项中至为关键的一项，就是‘妇容’……”
直如一位教书先生向蒙童们教授《三字经》一般，猫儿姑口若悬河地讲着，讲女人的容貌、女人的美妙，那足以倾落城池、颠覆王朝之美。她用她特有的——也是三个女孩早已在白姨那儿听惯的浮夸之辞训诫着她们，作为一个真正的女人，理应在男人看见她的第一眼就以自己的美丽夺走他的心，就像狮子一把掏出鬣狗的心脏一样。美，就是女人的第一要义，但美并不只是天生的相貌妍媸，而是一种更微妙、更精细的东西。
“这种东西叫作‘媚’，”猫儿姑斜睨着秋波将三人一轮，又将手巾在指端一绕，“‘媚’之于女子，犹如焰之于火，光之于灯，宝色之于明珠，乃无形之物。女子有了媚劲，三四分姿色就抵得过六七分。倘或一个六七分姿色而毫无媚劲的女子，和一个三四分姿色但颇具媚劲的女子同立一处，男人则只爱三四分而不是六七分，媚在色之上，且不止于一倍当两倍。[18]容色的好坏是天生，‘媚’却可以经过后天的训练一点点习得。听起来玄妙，实际上就两点：‘姿’与‘态’。良家妇人所讲究的姿态须得是坐如钟、立如松、卧如弓、动不轻狂、笑不露齿，总说一句便是‘端庄’。可这么一端着，男人不自觉就会肃然起敬，随即敬而远之。另有一等姿态，就是那些下等窑子里的野鸡，一见男人就搔首弄姿、投怀送抱。男人虽被勾引得魂不守舍，却也难以不对这些放荡女子生出鄙贱之心来。而你们，你们既不能像良妇，也不能像野鸡，换而言之，你们既得像良妇、也得像野鸡，你们得站在两者的正中间，你们得同时在男人身上点燃两种迥然相异的欲望，使他们对你既想征服，又想保护。而做到这一切，全在于对姿态的拿捏。先说‘姿’，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看着我。”
猫儿姑并非平白无故地发出这一道指令，只因三个女孩全从她身上躲开了视线，而她们这么做，只因猫儿姑突然把手巾一扔，开始解脱外衣、扯去长裙。她将衣衫信手抛落，一边再一次下令：“看着我。”
三女不得不又一次抬起眼看着猫儿姑，看她连衬衣、中裤也一并脱去，只
穿着肚兜与小衣[19]，露出白得刺眼的肉体。那是一副极为引人注目的身段，论婀娜不输春闺少妇，论苗条不让待字少女，丰腴的胸与臀，一搦腰肢却又细得不盈一握。这曼妙的肉体一次又一次落进无数面闪耀的镜中，如一支又一支亮起的洋烛，照亮了光天化日之下另一个不可见的神秘世界。
“先从镜子里瞧瞧你们自己，一个个低头缩腰、歪歪扭扭，活像落毛的鹌鹑！现在再看我，从镜子里，把每一个角度都看清楚，这才叫作‘站’。”猫儿姑站立在原地，用她抹煞了年纪的、不朽的身躯站立着，庄严正大而春色无边，“把我看清楚，然后站给我看。”
佛儿第一个学着样子，一点点挺起了未曾发育的胸乳。猫儿姑拿一手把她往后推着，直推到东墙下，接着把另一手也放上来，从上到下地扳弄。“这样，两个肩膀头全部要挨住墙，屁股也要抵着墙，腰往前，后腰和墙面至少要空出一个拳头来，肚子别凸，吸气，绷住，腿，站直，大腿根要靠在一处，膝盖并拢，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好了。你来！”
猫儿姑偏过头，向万漪摆一摆手。万漪走上前，接受了一番摆弄，继而是书影。不多时，三个女孩就以一模一样的、挺拔而又妖娆的姿势一溜儿紧贴在墙面，似被铆钉钉住的蝴蝶。
猫儿姑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自己照住镜子，不许走了形。三刻钟。”
佛儿和万漪都依言而行，只有书影把小脸皱成一团，又将肩背在墙壁上胡乱蹭着，一会儿就散了架。猫儿姑吆喝了两句，拿手背在她锁骨上敲打，“站好。”可不出小半刻，书影又佝偻了两肩、沉沉低下头，双丫髻上的丝带直垂到脸前，是一只不肯化蝶的、别扭的青虫。
“你这种官家小姐我也见多了，”猫儿姑从鼻孔里笑了声，“起始谁不捏腔作势的，后来谁又不抱着大腿求我？严嫂子！”
她只穿着贴身衣物就拉开门，高喊了一句。严嫂子从下房奔来，对猫儿姑的装束并未显出一分讶异，只赶着叫：“姑姑，您老吩咐。”
猫儿姑指住了书影，“这个姑娘不好好学站，上家法。”
严嫂子迅速换过了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当她冲过来时，佛儿依旧目不斜视地盯着镜中的自己，万漪则向书影望去，却被猫儿姑不轻不重地在脸上刷了一下。万漪没敢叫疼，驯顺地拧回脸。猫儿姑早就脚一抬，拿脚尖重新扣起了东屋的门。
门外，严嫂子扭住书影把她横拖过院子，拖进对面那一座令人闻风丧胆的“西屋”。但她却并没有打开那一口装着面具与绳索的大箱，而只是简单地指了指后墙。书影这才注意到，墙里竟嵌了一扇木门。说时迟那时快，严嫂子一把拉开门，又短又窄的门板后什么也没有，单是露着内墙的灰砖，里头的进深还不足一尺，看起来就像是一口直竖的、逼仄的棺材。
这个想法刚刚闪过书影的脑海，人就被严嫂子拧动着推进了门里去。书影还顾不上叫喊，门扇已“嘭”地合起在她鼻子前。她明明听见门闩在外面被卡死的声响，却还是试着往外顶了顶。厚实的木板纹丝不动，后背就是阴冷硌人的墙砖，她被卡在这奇小无比的空间内，除了直挺挺地站着，无法转侧、无法下蹲、无法转换另外任何一种姿势。
“越是不爱站，就越是要让你站个够！”
这就是书影隔着门听到的最后一点儿声音，而后黑漆漆的死寂就包围了她，一点点地，浮起了灰尘的残败味道。这的确是一口棺材，书影想，那个严嫂子、那个猫儿姑、那个姓白的鸨子……这些人合起伙来想把一位矜贵而骄傲的世家小姐埋葬在这里，然后再从棺材里取出来一具被敲断了每一节脊梁骨、碾碎了每一分自尊，却站得比谁都亭亭玉立的僵尸。
“你们休想。”书影一个人喃喃道，泪水涌下，她想擦，却发现根本没有余地容她抬起手，就好像这双手再也不属于她自己。
罚站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书影直站到虚浮欲呕、两膝打战，门才被打开。门一开，她就软飘飘地向前扑倒，严嫂子拖住了她，又是打原路拖回了东屋，把她往那里一扔。
书影神志昏沉，久处封闭之地的双眼甫见日光，被刺激得泪流不止，视力一点点恢复后，她才发觉自己趴在一张小桌前，桌上摆着一只——书影愣了愣——鱼缸。
耳鸣也渐渐退去，她听见了谁在讲话：“上午教给你们的站姿、坐姿、走姿、卧姿须要一一揣摩，明日再行对镜习练，不光你们的脑子要记下，你们浑身的每一块骨骼筋肉也要死死地记下。眼前，咱们说一说‘态’。女人的一张脸上拢共就只生着眉、眼、口、鼻四件家伙，一眼就看光了，拿什么叫男人还想看你第二眼、第三眼，以至于千千万万眼也不生厌倦？其中的关窍，就在于‘态’……”
透过鱼缸的玻璃，只见猫儿姑已穿回了衣裙，正一身娉婷地连说带笑。而对过那一排大镜使书影不用扭转头也能看到和她一条线并坐在东窗下的佛儿和万漪，亦是一人身前一张小桌，桌上一缸金鱼。万漪把头缩躲在鱼缸后，无声地张动着嘴巴：你没事儿吧？
书影对她摇摇头，硬撑着坐直了几分，四肢仍在发颤。正前方，猫儿姑浑不在意地继续着自己的讲演：“眉毛每一抬、眼睛每一闪、嘴角每一撇……都可称之为一种‘态’，将之一一叠加，就有无可穷尽的‘态’。你的‘态’时时幻化不定，你这个人就能叫男人领略不尽。照样是对着这一排镜子，我来替你们细细地梳理每一种神态。你们得知道自己露出几颗牙笑起来最天真，什么样的光照之下皮肤看起来最水嫩，哭的时候只会有泪珠点点，而不会有涕泗乱流、目赤面肿……总归一言，你们的一颦一笑都得毫无瑕疵，经得起眼光最刁钻的男人的挑剔。还有，不光要好看，你们的神态还要无比精确。譬如我命令你们悲伤，你们就该有至少五十种截然不同的神态来表现悲伤，我再告诉你们悲伤的理由，你们也马上就能从中选出最合适的一种。无形无色的爱与喜、愁与悲必须全在你们这一张脸上呼之欲出。一旦你们学成怎样用最迷人、最精准的方式随心所欲地操纵这张脸，离随心所欲地操纵男人也就不远了。练就这一番引人入胜之‘态’，入手处是眼睛。”
猫儿姑止住了步伐，停身在三张小桌前，“人有了眼睛，这世上才有了光，你们的眼睛也要成为男人的光，要让他感到在遇上你们这一双眼睛前，他就是个睁眼瞎……”
一朵朵五色莲花自猫儿姑的舌尖上绽放，这整间屋子是一汪飘荡在诗意中的荷塘，书影却只看见掩映在接天花叶之下的烂泥，她就坐在泥里头，一目污秽，满喉的恶心。
就在她死命压抑着胃部一阵阵泛起的干呕时，蓦然闯入了一阵清丽的笑语。
“在哪儿呢？”“东厢，快来！”才听得这两句，就见门一开，一道光线耀进来，先后闪入了一对娇娃，芳龄均不过十七八。一个脸容文秀，着浅白色裙衫，戴一头珍珠押发，清新似吐露水仙；另一个则妍丽飞扬，两颧上洒着些茶叶末子似的小雀斑，身上是海蓝色绫衣配着天青色裥裙，头上戴烧蓝银翠的珠花，缀以细羽华胜，活泼摆动如一朵浅海浪花。
两女嘻嘻哈哈的，一起向猫儿姑抱了礼，“您老人家好！”
猫儿姑显然和她们熟识，也展露了一个笑脸，“大半年不见，你们又各自祸害了多少男人？”
白衣女子把两手转弄着胸坎上的一串银锁，咯咯直笑，“还祸害男人？我们净被男人祸害了！”
蓝衣女子也笑得前仰后合，“兵部的徐侍郎，外号叫‘徐钻天’那个，才从九千岁手里头巴结了一个正堂官，过不几天就该发表了，乐昏了头，中午在这儿摆了个双双台，又叫了我们姐俩一个双条子，这会子已喝得七荤八素，还当着满桌子人手脚就不安分，您老人家且容我们躲一躲清净。”
白衣女子探头一望，就拿手朝里头点了点，“早听说又新来了三个小的，也没得空来瞧过，这便是了？”
蓝衣女子也跟过来，在几人面上乱转着眼目，“据说有一位是爵爷小姐？”
猫儿姑笑哼了一声，把右手上一根连钱盘长金甲套向书影一晃。蓝衣女子张望一眼，有些失望似的说：“就她？怎一脸病怏怏的？”
猫儿姑又是拿气声一笑，“才填了棺材馅。”
书影自己听着也不由一震，原来那鬼地方当真叫“棺材”，胃里头的痉挛一阵紧似一阵，她咬死了后牙，握拳抵住小腹。
“一提起棺材馅，我就害怕，”蓝衣女子缩着脖子笑一声，就从书影身上转开了注意，扫量着其他两个人问，“你们哪一个叫佛儿？”
佛儿本就斜眼瞄着她，这时节只把眼神一下缩进长长的睫毛后，似躲伏进灌木丛中的小兽。
蓝衣女子上前来托起佛儿的下巴道：“这五官可真叫一个俊，就是一股子蛮气似的。据说你娘小佛是妈妈的旧相识？”
佛儿一寸寸地转动脖颈，把尖得能割伤人的下颏自对方的指节上移走，“我没娘，也不许你提她的名字。”
蓝衣女子惊道：“好横的口气！那小佛既不是你娘，你干什么不许我提她名字？”
“不许就是不许。”佛儿道，仿如有一阵狂风剪过她睫毛的灌木丛，泄露出其后冷暗的、蓄势欲扑的兽瞳。
蓝衣女子对白衣女子递一个眼色，正把脸一沉准备说什么，又一阵人声历乱自外传入。一条粗鲁的、满含着醉意的男人嗓音嚷嚷着：“人呢？人呢？跑哪儿去啦？”
“坏了，”蓝衣女子一跺脚，“追来了！”
白衣女子也嘟起嘴，“遭瘟的肥猪，真够磨人。”
“照我说，不如你给那瘟猪嘴对嘴地灌两个皮杯，撂倒了算完。”
“你出的主意好，那就你去灌，把这位热客拢了来，也弄一个尚书夫人当当。”
两个人兀自调笑，那男人的声音已越来越近：“温雪、凉春，哪儿呢？”
蓝衣女子推了白衣女子一把，“温雪，叫你呢。”
白衣女子也回推了一把，“凉春，叫你呢。”
一阵吃吃的笑声间，猫儿姑把佩戴着两只硕大金镶宝指环的左手一摇，“你们快去吧，把客人引到这里惊了三个雏儿，须不好看。”
三个女孩都有些紧张，生怕那醉汉会闯门直入。温雪嘻嘻一笑，又对猫儿姑略施了施礼，“那我们去了，改天再来追陪您老人家。”凉春也一礼，却道：“请您老人家多多教诲那个佛儿，乌眉黑眼的给谁瞧呢？”说着又回斜了佛儿一眼，这才与同伴双双转出去。
倚墙而坐的女孩们并不能瞧见门外，但门外的情形却正被对面那一排大镜映了个明明白白。但见一肥头大耳的男人摸到廊下，后头跟着好几个大姐儿，全谄笑着又扶又拽，“徐大人，您慢些，这不是两位姑娘？”
温雪和凉春早已雏雀投怀似的飞向那徐大人，“大人，我们来后头给你找醒酒汤，你可别一个人早早醉了，倒丢下我们冷清。”
“就是，你要是睡倒了，哪个来疼我们？”
双姝婉转滴沥着，徐大人左拥右抱，鼓着通红的醉眼，噘起厚嘴唇就朝一边的粉颊上啄下去，那头笑着躲开，他又在另一边的香腮上滋溜儿带响地咂一口，哈哈大笑，“这就叫东倒吃不着羊头，西倒也能吃狗头。”
“哎呀大人，你净会损人！”
“就是，专拿我们打趣儿。”
……
“才背后管人家叫‘瘟猪’，转眼也被称羊唤狗，报应来得快呀。”望着他们的后影，猫儿姑玩笑了一句，就回手扣起门，“这是温雪和凉春，白凤你们已见过了不是？再加上一个——”她又摇摇头道，“那一位不算。总之怀雅堂的倌人就她们仨，都算是你们的姐姐，日后见了，也好歹尊重着些。好了，咱们继续，才说到眼睛。万漪你的眼睛呢，柔和有余而气派不足，上不得高台盘；佛儿的眼睛虽有神光有气焰，却生硬桀骜，引不起男人的怜爱之情；书影这小丫头的眼睛好在不食人间烟火，也坏在不食人间烟火，太过端严，目无下尘。总之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短处。咱们就取长补短，务使你们人人都练就一双勾魂摄魄的明眸。第一步，得先让两颗眼珠子灵活圆转，随心自如。看着你们面前的鱼缸——”
猫儿姑从三张小桌前走过，以金甲套的边缘依次敲击三只玻璃缸，缸里头的金鱼一受惊，飒飒地掉尾蹿动。
“叫眼珠子跟着鱼走，鱼游到哪儿，眼珠子就看到哪儿，既得死死地盯着，也得活活地转着，一瞬都不许偷懒。现在开始，一刻钟。”
猫儿姑放出了命令后就不再出声，而只是悄然无息地踱步巡视。很快她就在书影的桌前驻足，眼里一点点生出残忍和戏弄的味道，“你再不好好溜眼珠，我就叫严嫂子前来把你身上的衣裳全剥光，拎去前头大厅里。你才也见了，这时候已经有客人摆酒摆牌了，让各位大爷围着你这只小金鱼溜溜眼珠子，不也挺有趣吗？”
书影仰了猫儿姑一眼，眼神无力地滑脱。一对好似凤舞九天的清高眼眸终是尾随着一条小鱼在方尺之内上下翻转、左右腾挪。她游走着眼珠，顷刻间，一滴滴眼泪就掉落在裂满了鱼鳞纹的桌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不知不觉间，这单调的泪声渐变为一阵阵的歌舞沸扬。彩灯串串地点燃，红男与绿女，金樽与檀板，怀雅堂的夜再一次到来。
至此，三个女孩第一天的“功课”才告完成。
晚饭依旧摆在上房的堂屋，一顿饭也依旧是寂然无话。佛儿向来不爱搭理人，书影则神思恍惚，万漪倒是愿意说话，可瞅了瞅那两人的神气，只怕哪一句不对又惹来什么是非，故此也不敢开口。
可谁知临睡前，书影却主动靠过来，恳然对她道：“我病中烧得人糊涂，却也晓得前几天晚上一直都是你在细心照料我，多劳你了，谢谢。”
万漪先一惊，又窘得连连摆手，“没什么谢的，第一天佛儿她打我，你不也帮我拦着她吗？再说我在家也总这么照料弟弟妹妹，有个人让我忙活，我反倒习惯，要不心里头总空落落的。呀，书影小姐，我晓得你不愿认我做姐姐，我不是诚心讨你便宜，你别误会。”
书影笑了笑，自然而又真挚，“既落在此间，宫府千金和蓬门碧玉又有何分别？从年纪上说，我确该叫你一声姐姐的。姐姐。”
万漪愣了愣，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书影已然又一笑，“明日还要早起学艺，睡吧。”
结果刚刚除了外衣睡上床，猫儿姑却走了进来。她手里握着一把两指阔的戒尺，先在铺沿上敲了敲，“躺着吧，都躺下，照我教你们的卧姿躺好。你，你白日里没听见，现在好好听——”她把尺子在书影的肩头一点，“向右侧过身子来，蜷起腿，快点儿！对，然后把右手曲在头侧，左手平伸搭在身上，转头看看佛儿，就像她那样儿，学着做。”
她又拿尺头把她们挨个拨拉了一遍，直到每个人的睡姿完全符合标准；接着她从槟榔包里掏出了几块茶饼，一人往口内塞入一块。
“含住了，睡着也不许吐出来。将来你们都会有整宿陪客的时候，自现在起就要养成习惯，睡觉的姿势得体体面面的，口内也得含着香茶饼，再长大些还得学会描画‘媚夜之妆’，以防客人醒来看见你们睡相不雅，或闻到口内有异味，更要不得的就是黄着一张脸，任由瑕疵尽显。但只客人在，你们就得一直像仙女一样完美漂亮，绝无一丝凡妇的破绽。”
但听此语，书影只觉有无数根凉腻腻的指爪掏入她腹脏中，她颤着声问：“整宿陪客？我们不是还要学习曲艺，难道就不能‘卖艺不卖身’？”
猫儿姑大笑，“什么‘卖艺不卖身’？全都是那帮贫士捏出来的穷酸梦。卖艺就是为了卖身，卖个更高的价儿。你们这样子的姑娘是给最有钱、最有权的男人们消受的，对那些个白衣酸丁，当然告诉他不卖，他们就倾家荡产也买不起你们一夜。好了，就这个样子，睡吧。我夜里头会进来巡查，谁睡歪了，就是一尺子。”
她扭身去了，后半夜又进来过两回，尺子就直接抽在佛儿和万漪的身上，把睡梦正酣的她们抽得跳起来。她们忙收拢起乱摊乱放的四肢，把一手曲起在脸边，一手平放在身侧，再把舌上的茶饼压一压实，战战兢兢地再次睡去。自始至终，唯独书影睡得纹丝不乱，因为她根本就没睡着。
她的心口在一刻不停地绞痛，自命运转折的那一日——姊妹兄弟伏地饮泣、父亲抽身而去的那一日，她的心就痛个不停。仿似是有一只翻云覆雨之手随便一挥，就把她的心挥落在泥淖，受万人的踩踏。而她这一颗细幼的心从前分明是玉盘上的宝、手掌里的珠啊！父亲每每把她的小脸捧在掌心，爱惜地轻抚。姐姐就凝立在一旁，困惑而怅惘，“爹爹如何只抱妹妹，却不抱我？”父亲笑起来，“儿大避母，女大避父。你日渐长成，为父自该有所避忌，怎能再如幼时一般和你亲密无间？妹妹还是个孩童，须当不妨。”坐在父亲膝头的书影听了，两眼一转道：“那影儿一辈子也不长大，爹爹就可以一辈子像这样子抱我、亲我。”父亲笑着同她抵一抵额心，“爹爹何敢做此奢想？待你出落成风仪玉立的女子，有了自己的夫婿和子女，只嫌爹爹这个老头子又老又笨，连话也懒得和我说一句的时候，爹爹只把你现在这一副小模样放在心里头回思摩挲，便已很好。”
一室暗影间，泪水席卷过书影的脸庞，一幕幕过往刺入她胸膛。她还来不及挡一挡这无边的极痛，未来的幻影业已铺天盖地地袭来。她看到她自己，一如今日所见的那一对艳妓，温雪和凉春，笑语连篇地被某个肥蠢的男人满拥在怀中。待她出落成风仪玉立的女子——父亲曾说过——就连他也无权再亲昵地拥她入怀，那么她又怎能允许另一个、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男人放肆地拥抱她父亲珍爱的女儿？允许他们用权和钱来购买她的技艺，再购买她的身体？
但她该怎么办？那只把她打落泥淖的巨手会一步步地逼迫她，这只手里头握有淑女脸儿、仙姑索、棺材馅、金鱼缸……数不清的胁迫与惩罚、恐吓和羞辱，连睡着了都还有一把随时会重重敲下来的竹戒尺，而她，她只有这一脸尚且温热的眼泪，她只是一个赤手空拳的十一岁的孩子，拿什么去和命运的巨手讲道理、和它打一架？书影不知道，是不是不曾被捧在掌心里呵护过，就不会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此难以忍受？她只知道，假如当真如万漪所说，人间原本就是这样的话，那她祝书影要离开这样的人间。
死亡的念头又一次盘踞了书影的心，她盯着藏蓝色的窗纸，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沉思着。到天光破晓时，她猛然弹身一坐，生怕自己会高兴得放声大喊。她居然会那么蠢，这阵子才想到！
她先用舌尖把嘴里那块已被唾液筛淡了香味的茶饼顶出来，噗的一声吐去了铺下，就揭开被、跳下床、套上鞋。她正待跑开，又停脚，回身向沉梦之中的万漪俯过去。挨过两尺子后，万漪终于学会睡得端端正正。书影憋着声音向她道：“姐姐，你为人良善，愿你好人有好报，一世平安。”她悄悄摸了摸万漪的手，转身而出。
书影就要溜走了，从这所屋子，从这个人间。

第七章 《万艳书 上册》（7）
疑无路
一拉开门，书影才发现一片纯白的雨幕降落在檐前，夜里头她只顾着苦思，竟连几时下起了雨也未曾察觉。雨声通天彻地，却听不到一丝人声。原来妓院中晨昏颠倒，平常人家早起忙碌的时分，这里却正值昏梦沉沉。书影举手往头顶上一盖，就飞跑着穿过了细密的雨线。她远望着红楼的楼角摸索道路，一面小心躲开巡逻的下人，终于找见了来时的月亮门。一穿过去，迎面便是那一座彻夜歌舞的走马楼，楼身在一片清寂中愈显得高大庞然。
书影掸掉发间的水珠，顺着游廊一径来到了东边的楼梯，蹑着脚爬上楼。二楼上也是一个人影都不见，两边一溜儿房门全关得死死的，从哪里传出不大分明的鼾声。书影平复了一下胸口的喘息，就向前扶住了回廊的栏杆。
她没感觉到畏惧，只觉出一丝丝遗憾。一整夜，她都在极力追忆着所知的每一桩死亡：曾模糊听说过的某位自缢的大臣、吞金的小妾……以至于因生产小妹而血崩亡故的娘，还有她连想都不敢想的爹爹。母亲和父亲就是书影仅有的、亲身接触过的死者——等一等，还有第三个。就这样，她想起了玉怜。书影还很小，但已聪慧到足以体会出其中的反讽：为了逃避成为一个妓女，只有用一个妓女的方式死去。
雨水自天空坠落，在堆着太湖石假山的天井里砸出一个又一个水圈。书影闭上眼，默许下她在人间的最后一个心愿，她希望自己清秀的脸蛋会摔成一团恶心的血泥，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从肉里头戳出，脑浆迸裂，内脏飞散……总之她希望“粉身碎骨”绝不仅仅是一个诱人的辞藻。
“爹，娘，不孝女就来了，你们等等女儿。”书影撑起身，一条腿翻过了栏杆，合身往下一倾——
有什么猛地从后头兜住了她，是一条手臂，那手臂绕过她双肩向后一搂，她的膝弯就落入了另一条手臂。书影一片茫然地仰在那儿，漫天乱舞的道道金星中浮现出一双眼睛，一双男人的眼睛——沉郁明净，醇厚柔亮，如百年的陈酒、新启的佳酿。书影还是摔下去了，她只觉“嗵”一声就摔进那眼底，晕晕倒倒的，可一点儿也不痛。
他轻轻放下她，直到她站稳了双脚才松开手，“小妹妹，下楼得走那头儿。”
书影喘了一喘，方才回过神来。她见面前这人年及三旬，头上只戴着玉井圈、龙头簪，身罩一件宽博似道袍的潞绸长衫，靸着一双刺金软鞋，发髻凌乱，衣履不整，但生得却是鬓似漆、面如玉，秀额浓眉之下一柱正直而雍容的鼻，鼻下蓄着两列清疏的八字细髭，相貌异常雄丽，且形质轩昂魁伟，竟然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他微然一笑，伸手朝楼梯口一指，“你是嫌走楼梯慢了些，还是压根就不知这世上有楼梯？”
书影又发了一会儿怔，才磕绊着口齿道：“您、您是、是在逗我发笑？”
他俊逸非凡的面庞显露出一丝尴尬，拿指尖在额际一敲，“宿醉，头疼。再给我两刻缓一缓，管保让你破颜为笑。”
书影咬了一咬牙，转开了头道：“我晓得您想救我，可您若真想救我，就转过身让我跳下去完了。”
“不，”他忽然正色道，“是你救我。”
“您说什么？”
“小妹妹，不管你为了什么往下跳，我都有百倍于你的理由。你要跳下去，我可真没面目再活着了。请你救我一命。”
书影重新掉过脸，望他一望， “您骗人。”
“不信？”他摇摇头，“你最爱吃什么？”
“啊？”
“最爱吃的？”
书影见他问得郑重，便带着几分惑然道：“桂花糕。”
“我若是骗人，叫我今后一滴酒也沾不着，”但看她表情愈发疑惑，他才“哦”的一声，“你的桂花糕，就是我的酒。”
这个人说话颠三倒四，脚步也有些踉跄不稳，连身上都带着一股子淡淡酒气，但书影却不禁觉出了一丝触动。她收束着泪光道：“多谢您，可您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
“那可说不准。我虽帮不了自己，但兴许能帮帮你。你这么一个小女娃儿，能碰上什么想不开的大事儿？”
“您别问了，问也没用。”
“是我马虎，你连我姓甚名谁也不知，怎肯放心来请我帮忙呢？我姓詹，詹盛言。小妹妹，你叫什么呀？”
书影早已愣住，不可置信道：“詹——您是安国公？”
詹盛言斜挑起一边的眉毛，“小妹妹你听过我？”
“当然，小女久仰公爷的威名！”书影骤一阵心情激荡，急声道，“八年前乙酉国难，鞑子兵临城下，尉迟太监主张迎战，手里头却只有几万禁兵而已。是公爷您临危受命担任京师总兵官，备荒练兵，指挥作战，这才使京师解困。可战后不久，尉迟太监就称公爷乃新天子的亲舅父，不宜手握重兵，要求公爷辞去了一切差使。家父每每提起这一节，都为公爷鸣不平。”
正如书影所说，这一位詹盛言正是军功累累、威名赫赫的国舅爷，因遭猜忌而被缴权，但身份的尊贵却是始终如一。
听了这连珠炮似的一段，詹盛言也忍不住露出了惊异的表情，“竟将在下的前事说得这样头头是道，敢问家尊是——”
这一问，却又把书影问了个含首垂泪，“我说不出口，落在这地方，祖宗的脸可全叫我丢尽了。”
詹盛言迟疑道：“小姐莫不是翊运伯的女公子？”
这一次轮到书影大吃一惊，她圆睁了眼眸，残泪在两腮上闪闪发亮，“公爷您怎么晓得？”
詹盛言苦笑道：“昨夜有人在酒席上闲谈，我方知翊运伯家的二小姐沦落在此，只那会子我醉得过甚，又出了一点儿小事故，只好先睡下。这不？被雨声吵得躺不住，原想着起来找谁去打问一句的，谁料一开门就迎头遇见。小妹妹——哎，这可错了辈分，令尊与我以兄弟相论，我就厚颜称你一句‘侄女’。好侄女，有什么难处和叔叔说一说。来，咱们进屋说，这外头冷雨横飞，你又这么湿漉漉的，可别受了寒。”
从流落在此地，书影所遇见的就尽是些前所未见、凶似狼虎的男男女女。忽地有这么一个人来自她那已灰飞烟灭的旧日的世界，令书影仿如他乡遇故知，有道不尽的亲近依恋，二话不说便随之而去。
栏杆对过就是东厢房，房门半开着，詹盛言把书影领进房，引了她在南次间的一间小厅落座。这厅里头罗绮氍毹，极尽靡丽，又烧着一种浓厚的香料。书影初觉香味好生熟悉，却也顾不上细究，只连哭带诉地倾出了一腔血泪。
詹盛言取过一条厚厚的海鹅绒大毛巾覆住书影，手势轻柔得仿似在照料娇嫩的花苞，但听着听着，他两眼就迸发出明锐的怒意，“什么，竟声称要把你送去给乞丐淫乐？！”一抬手，便扫掉了一只青瓷花瓶。
书影先吓了一跳，又埋下头啜泣不已，“公爷——”
“叫叔叔就好。”
“詹叔叔，就凭我，哪里是这一帮阴狠之徒的对手？与其令爹爹的在天之灵因我而蒙羞，还不如趁清清白白时做一个了结。”
詹盛言唏嘘道：“好侄女，你小小年纪，为人却这般孝烈，连多少大男人也望尘莫及。但你别忘了，《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你这样一位孝女，更该懂得自加珍重。”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没法子了。”
“我来替你想一想法子，总不叫你以贵家千金之躯落在粪溷中便是。”
听闻此言，书影立身而起，又插烛般直跪下去，“叔叔，詹叔叔，您方才救了侄女一命，但求您救人救到底，将我起拔而出吧。哪怕靠两只手谋生，给您府上当一个上灶丫头，也比这里头干净得多！”
詹盛言早上前来两手相托，“侄女别这样，快起来。”
书影方在其手间站稳，耳畔忽响起一声炸雷，但实际上那只是又轻又软的一声——“大清早就哭天抹泪的，还容不容人睡觉了？”
书影回目望去，见里面梢间的珠帘微动，自后步出一腰细身长的佳丽，仍是那一副慵懒姿态，只把一件掐金满绣的长衣欲坠不坠地披覆在两肩，衣上的花样是满池娇[20]。就由那一池鸳鸯中，浮起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花容——
白凤。
和头一次相见的素颜，及侍宴时的脂光粉艳都不同，白凤的脸面好似并未涂粉，却又细闪着一种莹润的光泽，眼圈和上颊还晕着一片格外娇嫩的粉红，一头乌发蓬松散挽，只横贯着一对玉簪花——这大概就是猫儿姑所说的“媚夜之妆”了吧，书影想。她又看詹盛言抽身迎过去，一边还顺手在边柜上捞过了一小瓶贴着黄签子的洋酒，他手捏那玻璃瓶，不疾不徐啜一口，高大的身躯就向着白凤的耳际俯去，“你就三天三夜不睡觉，也照样美得叫人无心入眠。”
詹盛言把声音压得非常低，但书影还是隐约听见了，由不得她直骂自己蠢。怀雅堂是妓院，这楼上所住的全都是妓女，无端端冒出来一个男子，自然是夜入花丛的嫖客。书影满面红涨地转开头去，这才注意到粉墙上的一幅《龙凤图》，两边立着一副珊瑚洒金笺的对子，上联是“佛云阿度阿度”，下联是“子曰凤兮凤兮”，明明白白嵌了尉迟度与白凤二人的姓名在内，衔名则更是昭彰显著，就写着“白凤女史[21]一粲”。难怪屋中的香料似乎在哪里闻见过，不就是尉迟度赐给白凤的龙涎香吗？可白凤既已身为那恶客的禁脔，怎又光明正大地与安国公良宵好梦？
书影一钗年少女，哪里弄得懂风月局与权力场之中的机窍，正自乱缠不清，已听得詹盛言在那里道：“凤儿，来，我同你介绍一位贵客。这位是祝家二小姐，我与她老家尊祝爵爷是——”
“我才都听见了，”白凤含着丝笑音道，“昨儿的夜宴上，你不就为了这位祝小姐才与赵大人起了争执？”
詹盛言犹带义愤道：“忠良的家眷遭难，姓赵的还落井下石，说出那样的下流话。”
“再说了什么，那姓赵的好歹也是大理寺卿，就为了酒后一句醉话，你把一位三品大员揍得满地乱滚，太有失体统了。”
“的确有失体统。我还从没揍过二品以下的京官，区区一个三品怎配受我的
拳头？我喝多了，你别气。”
“我倒不是气你这个。我瞧你昨儿可真喝多了，自个儿都不记得梦里说过些什么吧……”
“什么梦？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又不是毛头小伙，老这么火气旺，打都打了，做梦还咬牙切齿的。我瞧瞧你的手，好些吗？”白凤拿出撇开一边不提的口吻，又将詹盛言手中的酒瓶也抽出来，转而捧起他的手。
书影从旁听着，似乎是昨夜的酒局之上，大理寺卿赵大人对自己的家难报以嘲笑，结果被詹叔叔痛殴。她偷眼看过去，詹叔叔的手掌与她父亲一样修长而白皙，但指关节却异常粗壮，大拇指上戴着一枚黑璋环绕的武扳指[22]，手背上全都是擦伤，那绝不会是由于握笔而来。
蓦地里，种种坊间传言的碎片一片片聚拢。
书影早就对安国公詹盛言的事迹多有耳闻：他诞生于本朝最古老、地位最显赫的贵族世家之一——镇远侯詹家，父亲生前官居辽东总兵，乃位尊权重的“东北王”，母亲则是先帝的皇姑大长公主，詹盛言的长姊就是先帝的表妹，后又入宫为妃，所育的皇子即是当今天子。因此詹盛言的出身可谓是显贵已极，而且还从一开始就蒙着一层神秘的色彩。据说他的母亲大长公主笃信巫术，因婚后被巫女推算为命中无子，故此请了一座泥胎娃娃以香火供养，并认其为长子，好以“兄长”的神力召唤弟弟，之后才有了詹盛言这一个宝贝儿子；为不可亵慢“娃娃兄长”之故，大长公主命府中上下尊那泥胎为“大爷”，倒把独生子詹盛言降格为“二爷”。这位“二爷”因是仙胎所召，一落地就不同凡响，非但洁白郁美，且四岁便写得出一尺大字，五岁读经史，七岁能诗文，十二岁已考中举人，赢得了“神童”之誉，之后却改文就武，被镇守辽东的父亲接去了边疆从军，以稚龄参与一概巡查、练兵、机密决策或上阵杀敌之事，短短数年间已深通兵机，又骁果敢战，屡积军功，十六岁时承父荫，授参将，且因容貌出众被称作“第一美男子”，一时间王侯家来攀亲的媒人简直要踏破门槛。正值春风得意，詹氏一族却被卷入了谋反巨案，虽在两年后冤情便得以昭雪，但詹家的所有男丁均
已遭屠灭，唯一幸存的詹盛言从此一蹶不振，直到京师保卫战才重返疆场，竟又一次立下了不世奇功，自家族所承袭的侯位也被擢升为一等公。可在那以后他却主动交回兵权，再堕醉生梦死的日子，年过三十也没有娶妻成家，一日日只知道挥金买笑，以酒遣愁，诨名也从“神童”“第一美男子”变成了“醉财神”“酒疯子”。只要几杯酒下肚，动不动便发狂，对各路高官贵戚们一言不合就饱以老拳。但因詹盛言非但立有救国安邦之功，身份又异常贵重，倒也没人奈何得了他。
书影还记得，每一次父亲提起詹盛言，总会反复地说到一个词：“可惜”。她有些明白了，一个天才落入凡尘，是不是就犹如美玉落入泥淖那样的“可惜”？她呆呆瞧着詹盛言，冷不防白凤忽地转过脸，吓得她忙闪开了目光。
白凤一边扫视著书影，一边抚着詹盛言的手，“二爷，对这一位祝小姐，你有什么想法？”
詹盛言正声道：“我要替小侄女赎身，身价多少不计，烦你和你妈妈说一声。”
“你又说些异想天开的醉话。我晓得你不在乎钱，但你真就是财神爷本尊，她这个身也赎不得，”白凤放开了他的手，将书影一指，断然道，“她父亲祝爌私纵瑞王的两位世子，又拒不肯供出去向，迄今这一对兄弟还未被缉捕归案，成了九千岁的心腹大患，这才使祝家被削爵抄家。二爷，九千岁的为人你也清楚，你若平白替他仇人的孤女赎身，肯定要掀起一场风波。”
詹盛言面显不悦，却又随即展眉一笑，“大姑娘，你瞧我天天喝的都是些顶级烈酒，夜夜还要和全北京城最漂亮的女人……”他贴着她，把声音收得很低，又拍了拍两手，“长命百岁可不是爷的志向所在。”
他说的什么书影全没听见，只看见他的话令白凤的面上微现一笑，却又见她很快就收拾了脸色道：“你不怕死，就不怕闹出了事会令太夫人伤心？何况这个小姑娘到那时也难逃一劫，八成被打入更悲惨的境地，直接扔去窑子街接客。何必多此一举？”
这一回詹盛言没说话，他将两拳攥紧，到最后，却又一无所有地颓然松开，“但我应承了侄女。”
自越栏寻死，到攀认故人，再到詹盛言自愿发救，白凤又出言相阻，书影的一颗心犹如一会儿烘在火上，一会儿又掉入寒潭。听到这儿，她自知是脱困无望，心一沉，两腿跟着就一软，整个人委顿在地，肩头上的一方毛巾也随之滑落，颓然的惨白一团。
她望见白凤那绣着金鹧鸪的锦鞋踩过了织花地毯，脚尖先踢开一片花瓶的碎瓷，又把那毛巾也往一旁拨了拨，一双脚立定在她面前。“我倒有一个权宜之计。”
书影的心又猛一跳，她抬起头，眼眸里又是期盼，又是忧惧。
白凤交抱着两臂自上俯视着，“祝小姐，你才和盛公爷说，情愿做粗使婢子也不愿为妓，此话当真？”
书影早领教过白凤的心机之深，却只拿不准她这一问用意何在，当即只把心一横，点了点头。
白凤不露声色，转向詹盛言道：“那我去同妈妈谈，就说我相中她了，让她来给我充当婢女，这点儿面子妈妈还是要给我的。当然了，这只是个托词，我不会真要祝小姐做那些下人的粗活儿的。主要是祝小姐样貌出众，又出身大家，将来做生意定然拢得住一众势要权门，直接和妈妈提起来把人弄走，铁定碰个大钉子，但只她人还在怀雅堂，妈妈总可以抱一个来日方长的想头，才肯退让这一步。就叫九千岁知道了，也只当是我恶意拿小姐做婢，羞辱祝家的遗眷，和你不会有一丝牵扯。”
她又移目于书影，似笑非笑，“我可以和小姐作保，只要你安安分分地在我这屋里当丫头，谁也不敢强逼你去做倌人，错非你自己回心转意。”
沉落的心又一点点升起在胸前，书影挺起了胸膛，撑住两手从地下爬起。她比白凤矮出一大截，故此还得把头高高地仰着，看起来全然就是一副自傲得不得了的姿态。“我不会，绝对不会，永远也不会。”
即便书影傲然仰首，面对她，轻轻松松居高临下的那个依然是白凤。“小姐要从楼上跳下去，这话我就信。别把话说满，这人生呀，不到最后断气的一刻，可没人能断言。”
还不容书影反驳，白凤就已扭过身，一手轻扫詹盛言的肩臂，令他的绸衣发出雨水一样动听的声音；而她对他说话的声音则比丝绸和雨水都更为动听：“这件事你绝不要出面，以免惹麻烦。你的麻烦还不够多吗？全交给我好了，我会为你办得妥妥帖帖。”
她对他一笑；书影从没见过白凤像这样笑——她也从没见过好像白凤这样的笑容，竟使她无故联想起幼年时被大哥带着偷喝父亲的藏酒，只一口，她就两颊发热、心头乱蹦，却同时也感到头痛恶心，再不想多沾一下。
不过詹盛言显然是个善饮之人，他定睛于白凤的微笑，也淡淡笑出来，“凤儿，那就多谢你，我就暂且把小侄女交托于你，相信你会好好地照顾她。”
白凤调目于书影，她面上的笑容有了极其微妙的改变，声调也变得好似摔落在砖地上的雨脚：“放心，我会好好地‘照顾’你。”
铺天盖地的雨水都被遮挡在檐外，可书影回望着白凤，依旧错觉自己是空身站在茫茫的雨地里。
她想，才没有跳下去，是不是一个错误？

第八章 《万艳书 上册》（8）
有缘孽
白凤言而有信，当日就与白姨进行了一番交涉，处理完这桩事，天色已近黑，忽接到尉迟度派人送来的口信，命她去府中服侍晚饭。白凤便赶忙换过衣裳，又叫憨奴来替她梳妆。
憨奴打散她发髻，先拿一把银梁小竹篦把白凤的头发细细地篦过一遍，一壁低声问道：“这么说来，妈妈是同意了？”
白凤自己拿着一个黄铜小矬子，慢悠悠磨着指甲道：“妈妈的意思是，叫那小丫头白天到我这儿来做丫鬟，晚上却仍回后院和另两个小雏儿一起睡，一头受着当丫头的罪，一头眼见人家做倌人的好，自己熬不住做回倌人。到那个份儿上，妈妈说，她可就没底气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受罪？给姑娘当丫鬟怎么会受罪？那可是世上最享福的事儿了。”
“你这小嘴儿就会哄人。”
“全凭姑娘疼我。”
“我一出道就是你服侍我，情分是别个儿比不了的，何况你忠心耿耿，自然招人疼。好像从前那个丽奴，虽也是和你一块儿跟着我，但就只知一味作耗，我岂有好果子给她吃？”
一听到“丽奴”，憨奴就打了个冷战。但她眼珠的移转间随即透出聪明来，一张五官单薄的小脸一歪，拢成蝉翼的两片鬓发随笑容而颤动，“丽奴是活该！那姑娘是打算像处置丽奴那样……”
白凤翻了她一眼，“你想哪儿去了？我不过是说，我会使些零碎手段对付这爵爷家的小姐。”
“呵呵，姑娘若使出手段，那要不了两天，她就该像妈妈说的，自请做回倌人去了。”
“这一次妈妈怕打错了算盘，这小丫头看着像是个不世出的犟货，越刁难她，没准越跟你逞强到底。”
“那姑娘还把这事儿揽上身，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还不是为了我那一位盛二爷？”
“盛二爷”这三字，在白凤所说的无数字眼里头，其滋味与力道就如同千杯寡酒中的一坛十八年女儿红，直接从她喉管里涌出来，熨烫着舌尖。
憨奴微笑一笑，以同样亲昵的口吻道：“二爷也是多管闲事。”
她们口中的“二爷”自然是安国公詹盛言。白凤含娇带嗔地把他念着，斜挑了眼眉，便更显出目色的幽深来。“他那个牛脾气你还不清楚？我要不帮他，他就拆了这怀雅堂也非得自个儿把那祝家的小丫头弄出去。他和九千岁的关系原就微妙，多年来全靠我在中间周旋才换来二人的相安无事。倘或节外生枝，听任二爷和一个罪臣的内眷牵扯不清，因此而触怒了九千岁，那可太不上算。”
“姑娘对二爷从来都是这般地真心实意。”
“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在里头。二爷逞一时的侠义将这小丫头赎出去——即便妈妈肯放人，九千岁也不介意——那该安置在哪儿？难道真打发去做婢子不成？还不是当个千金小姐养起来。男人家是最易由怜生爱的，女人家却多是由恩生爱。他们俩一个对一个怜惜有加、一个对一个感激备至，长日相处还得了？”
憨奴哑然失笑，“姑娘也太多虑了，那丫头才十一岁，毛都没长全呢。”
白凤从鼻孔里哼一声：“雨没停，你怎就忘了‘未雨绸缪’这句老话？二爷虽无意，但他那一副仪表气度、一份财富地位就是活活的惹事根苗，天下的女子简直人人愿得而夫之，稍微疏于防范，就会被钻了空子。”
“这样看，姑娘还是盼着赎身嫁给二爷去？”
“我可不就这一点儿盼头？就怕是我一厢情愿。”
“姑娘不比别的倌人，不光是有钱就能赎身嫁人的。当初好容易巴结上九千岁，请神容易送神难，再想脱身可没那么简单。不过姑娘，反正你对九千岁的恩眷并不恋栈，干什么不就坡下驴呢？前几天那个什么、什么怜，就把她捧上去伺候九千岁，咱们也借机全身而退，不挺好吗？”
白凤矬完了指甲，就把那矬子往妆台上一撂，“好什么好？！玉怜要上位，肯像我这样子尽心竭力在九千岁跟前调护二爷吗？二爷他素来放浪无检，只管饮酒纵性地胡闹，全京城的官儿都快被他得罪完了，指不定哪一天就惹毛了九千岁。九千岁又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到那时我要不能以侧近之人的身份为二爷设法脱罪，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像翊运伯一样被押到西市上一刀两段吗？我一个人的盛二爷，我一个人护着，谁来我也不放心。”
憨奴微愁道：“可姑娘总这样两头儿熬着，年纪也一天大似一天，几时才能够托身得所，图一个后世安稳呀？”
“我们这号人还能打算那么远？走一步看一步吧。何况就算九千岁消除了对二爷的疑忌，又容我赎身许嫁，我想跟着二爷进安国公府也照样是障碍重重。唉……”
“可不是？照说凭姑娘的美貌、名气，只要想嫁，大大小小的王府公府就没有进不去的，唯有这一座安国公府却真是‘寿星骑仙鹤——没有鹿（路）’！唉……”
两个人的末一句均以叹息作结，此后，便是久久的沉默。
妆台上搁着只小银盆，盆里头盛满了清水。白凤盯着一平如镜的水面，幽声道：“憨奴，我真不知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在安国公府有一间我的小院，等我死了，他们詹家的祖坟里也给我留一个小土包，什么名分都成，没名分也成，只别让我离了二爷，活着死着就我俩守在一处，便是我的造化。”
憨奴将篦子在水盆里一搅，就把那静水搅了个烂碎。她甩一甩水珠，将细密的篦齿在白凤的长发里一划到底。“是这样说吧，可总觉着太委屈了姑娘。”
白凤回眸一笑，眼光骤变得柔暗恍然，“我原就身世孤飘，十四岁开始，便豁出去一条好好的身子到处讨好权贵，人前人后的委屈哪样儿没试过？可四年前，二爷他亲口说出为我抗罪的那一刻，我以前受过的委屈、以后该受的委屈，统统都值了。”
白凤望住了镜中的自己，交织在一处的眼波愈发荡漾，渐渐地，在烛光流转的明镜里浮起了一场璀璨连城的邂逅……
四年前是己丑年，该年壬申月癸丑日，历书上写着“宜订盟交易、忌嫁娶安葬”。那一年，十七岁的白凤已凭借着过人的美貌、聪慧与经验，俘虏了辇下权豪第一人——巨宦尉迟度。而那一天，他召她在棋盘街的苏州会馆对饮作乐，酒至半酣，突来急报，尉迟度遂赶回宫处理公务，白凤不胜酒力，就在残酒残灯旁小憩了一场。浅梦初觉，夜已至三更，却听另一头的套房里阵阵轻歌，那是怀雅堂另一位倌人——凉春的声音。
“咦，妹妹也来这里出条子？你们别吱声，待我过去唬她一下。”白凤对侍婢们“嘘”了一声，就向着不可躲避的方向走过去。
她掀起了隔壁的大红团花门帘，继而那滑凉的软绸就自她指尖烟雾一样地消散，这一间屋子连同天地万物都一起消散掉，她立身在一片太初鸿蒙，望向眼前的一位男子。他眉宇惊艳，风骨奇伟，一身的温雅雍容中又透出一股雄武健壮之气，周身浑似有光华笼罩，赛似春柳濯濯，堪比月华绵绵；他指间拈着一只缅玉杯，优美的双唇俯在那酒杯上，而白凤只愿杯中盛着的就是她自己的嘴唇。
这一轻率的愿望，将改变许许多多人的命运。
世界又重新回来了，白凤看清了这一所房间，也看清了房中的其他人——凉春抱着琵琶坐在那男子下首，轻叫了一声：“姐姐，你这是从哪里来？”
白凤的眼睛一看就是醉了的，既迷蒙又明亮。“妹妹你出来一下。”
她三言两句，就从凉春的口里掏出了那陌生男子的来历。原来凉春的一位客人在这里摆酒叫条子，结果凉春到得太晚，那帮人全都散了，先前的包房里已新坐了一位酒客，便是这男子，凉春闯进来时，他正一个人喝闷酒。凉春抱怨说白跑了一趟，那男子便笑说：“姑娘带着这琵琶来回奔波，着实辛苦，同谁唱不是唱呢？不妨就留下来与我唱几曲吧。”他从腰间取下一只钱袋，放来了桌面上。
凉春望了望那鼓囊囊的钱袋，犹疑道：“您想听什么曲子？”
“我常年漂泊在外，今夜初回京城，入耳的竟全是些没听过的新调了，姑娘只把时新的小曲拣些来唱就好。”
“这好说，可我总该请教一下您的尊姓大名啊。”
“我叫严胜。”
“是家里头行几呢？”
“我行二。”
“原来是胜二爷，这里给您道福了。二爷是打哪儿来？”
“清河。我在清河做马匹生意。”
“贱妾是槐花胡同——”
“姑娘这般美貌，定是过路的瑶池仙子。唱吧，唱到我一头醉倒，你便只管走。”
……
“就这么个怪人，把我错当成在会馆里唱买卖的了，连我的名儿也不问，就让唱曲。瞧——”凉春说着把一只织锦钱袋在白凤眼前一晃，“他给我的，里头有好几百的官票。我瞧他手上还戴着个黑璋环绕的鹿骨扳指，那可是极品，拿着现钱都没地儿买去。再加上那一副脸子，好家伙，我开张也有年头了，过眼的男人少说有一把小米数儿，竟头一回见到这样生得又威又俊的，浊世佳公子似的。却不想这样的好皮囊竟不是个贵戚王孙，却是个跑边塞的马贩子。”
残留在血液内的烈酒令白凤吃吃笑起来，“马贩子？他可不该贩马的，他该去贩人的魂儿。”
“姐姐你嘟囔什么呢？”
“没什么。”白凤止住了痴笑，正正经经同凉春交代了一席话。早在很久以前，除了白姨，怀雅堂就再也没有人敢质疑白凤的权威，就算她醉得像傻掉了也一样。凉春不过稍劝了一句，就被白凤竖起眼睛来喝骂：“只要你这小婊子别在背后嚼我的舌根就成。”
“打死我也不会的。我倒乐意给姐姐做这么个采兰赠芍的帮闲，只不过瞧这严胜不好沾，沾上了就是个叫人神迷肠断的主儿，姐姐你自求多福吧。”凉春淘气一笑，卷起手心的钱袋，回屋里说了几句话，就返身出来，向跟着她的丫鬟老妈们招一招手，一行人便去了。
白凤也对自己的婢妇们说了几句，其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大丫鬟朝那红门帘的帘缝里一窥，脸就也红了，“不如我陪姑娘一道进去。”
白凤瞪了她一眼，“丽奴，我看你是忘了前儿那顿打。”
丽奴被吓得头一缩，又被旁边的憨奴一拽，便也随着一群人自行走开。白凤这才穿入了那间房，直走到桌前。她拨了拨灯芯，光线顿然大亮。
那个人徐徐抬起头，一张比太阳还耀目的脸容便由灯光中升涌而出。白凤敢打赌，即便她熄灭了灯，这张脸依然会在黑暗中放光。
严胜眯起眼避开了强光的照射，“做什么把灯挑得这么亮？”
他的声音沉雄得令她小腹发热，白凤将脸游出了灯照的晕轮，使全貌的一分一毫统统显现于人前，“亮了，才看得清。看清了，才好攀个交情。”
她对他微微一笑，他凝着她怔住了，混沌的醉眼里陡然泛出了活光。假如白凤连这点都做不到，她就不会成为顶尖的妓女。她运用笑容和眼波的出神入化就像是王羲之运用他的笔、赵子龙运用他的枪。
“胜二爷，才那一个是我妹妹，她和您说了吧？她要去别处赶场，由我来代她招待客人。我叫——‘鸾儿’。”
严胜和“鸾儿”度过了妙不可言的一夜，酒阑灯炧，香融被底，誓海盟山，飘烟抱雨。
朝阳升起时，他重新审视着她青紫斑斓的身体——那都是尉迟度的杰作。
“鸾儿，你身上哪儿来的这些伤？”
这样简单的谎话，她连想都不用想，脱口而出道：“我不听话，养母打的。没事儿。”而后，她的手伸向他，爱抚着他同样伤疤布结的身体，最后停在他左胸上一块皱缩不平的肌肤之上，“二爷，你身上怎么也尽是伤？连心上都有这么大一块疤？”
严胜的眼睛离着她太近，变成了一片耀目的黑色海洋，那里猛地掀起了万丈海啸，但他马上就闭住眼笑起来，“贩马时和响马交过几回手。不过我心上只有你。”他健壮的身体再一次压住了她，手上的骨扳指由她下颌一直滑到两腿间。
由这禁忌的一夜开始，就有了后面的一切。而在那之前，白凤早就尝试过一次又一次既刺激又无聊的露水情缘。换作谁，可能也不会比她更好些。她一落地就和双生姐姐被丢弃在街边，是白姨抱养了她们。可刚长到六岁，白府就破了家，养母带着她们姐俩一起堕入了槐花胡同。无数的凌虐在前方等待着，姐姐没熬过去，死了，留下白凤一个。身体都还没完全成熟，白凤就开始接客，她的客人多得不得了，可她却总觉得孤单。有时候，她会蒙上面纱悄悄地溜出去，好像只有和一个完全不了解她的陌生人在一起，她才能跟随他一起用汗水欢叫暂时逼退始终缠绕着她的过往，忘掉，统统都忘掉。不过一旦释放过后，沉重、羞耻、绝望和自我厌恶就会再一次涨起，令她恨不得把身边的男人一脚踹下床，再也不愿多看他一眼。
总是如此的。
但当严胜预备从她身上翻下时，白凤却紧紧一把抱住了他，“别走，就这么待着。”她的意思是：就待在我里面。第一次，在这种匆匆苟合的狂欢过后，她居然没有感到更虚无和更破碎，她感到温馨、恬然、安全，她感到了——完整。如同空荡荡的酒杯终于被倒满了美酒，如同飘来荡去的种子终于被土壤覆盖。
他覆在她上面，眼神由惊讶逐渐转为温柔的专注。接着他对她笑了一笑，又在她额心一吻，就仿佛他全部都懂得。白凤许久不曾流过泪了，然而只这沉默的一吻，就令她突然哭起来，哭得活像个小姑娘。
刚巧那一段尉迟度很忙，她就大着胆子约了严胜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足足一整月，她始终谎称自己是个串场子的歌姬，只不过养母管束极严，故此每每只寻一个隐秘之所匆匆幽会。严胜曾试着付她钱，白凤不肯要，他就改送她礼物：白玉雕琢的一对镯子、一对耳环和一支鸾钗。玉石的纯度与雕工都毫无瑕疵，再考虑到搜罗这稀有玉料所花费的额外金钱，这一套首饰的真正价值简直叫人连猜都不敢猜。白凤常常从男人们的手里收礼物，没有一个人不会明里暗里地炫耀其昂贵不菲，并期待着她的感激和回报，唯有严胜却对此绝口不提，而且尴尬得好似在道歉：“一些小玩意儿，你别嫌弃。我怕你养母发现，又要打你，也不敢久留你。但如果多给我一些时间表达心意，不会这样俗气。”白凤拿起那一只玉鸾鸟把玩了一刻，又放了回去，“二爷，你们贩马的可真有钱。不过我既然不要你的钱，也就同样不会要你别的东西，要了你这些，咱俩的关系可就全变味了。再说，真就算你我是这种关系，该付钱、该送礼的那一个，也是我才对。”
严胜盯了她一瞬，跟着就摇摇头笑起来。白凤看着他的笑容默想，自己临终前，会不会深深地怀念这一瞬？而她心里头立即就有了答案。她迷恋他的笑容和声音，每一种目光每一个神态，他熨帖的鼻息与撩拨的手势，他头发和全身的味道，她把鼻子抵在他胸口，真想一口气把他吸进肚子里。除了日影昏昏的缠绵，世上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已经变得形同虚设。当他从她身体里抽出来时，她好难过，难过得不得了。每一次说再见，她都因接下来整夜合不了眼的相思而提前感受到心脏的闷痛。
她越来越需要他，每一时每一刻都需要。但凡有一点儿自由，她就要和严胜相约。她记得最后那一天，她和他约在一家小酒馆。她一个人到早了，尽管她穿戴得一点儿不惹眼，但出众的外貌依然引起了某个无赖的注意。无赖上前来调戏她，正当她准备放出计谋狠狠收拾那人一顿时，严胜也到了。他二话不说就冲上前，只一拳，便把对方打昏在地。夜里头，白凤一边熟练地脱衣服，一边笑得咯咯地说：“你那么着急来救我的样子，是打心底里相信我还值得救呢……”
她搂着他就往床上滚，严胜却轻轻推开她，把她脱掉的衣裳又给她披上，“鸾儿，我不想一见面就上床，我想多和你说说话，和我说说你自己。”白凤头一次碰见不想和自己上床的男人，她不知所措地拉了拉衣襟，先端起他的酒呷了一大口。
她也闹不清是酒太好还是自个儿口太渴，反正她最后喝了个晕头昏脑，喝得话就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从她嘴里头往外跳：“认识你之前，我简直恨死男人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男人根本就不配做人！……
“年轻的全跟没见过女人的畜生一样，明里暗里就想占女孩子便宜，非逼我喝，不喝不给钱，我在地下摔得爬不起来，他们趁机就掀我裙子……
“老的一个个全他妈老不正经，下头不行了，就拿嘴糟践人！那一年我才十五，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头子把我夹在中间坐，一个掰开我手心和另一人说：‘你瞧小妮子手心真白。’另一个说：‘不知道花心白不白？’我恨不得一刀一个把两人全捅死，你怎么不去问问你自个儿闺女的花心白不白？！……
“我就是不想那人用我杯子，他偏腻着我说：‘咱不是夫妻吗？拿你杯子叫爷喝一口怎么了？’我还得强忍着恶心好言好语，说我伤风了，怕过给他。他一抬手就把酒全泼在我脸上叫我滚，把妈妈请来说我慢待客人……
“来来回回就那么同一套。长得丑的男人就夸他气势超然，长得略平头正脸的就夸他是玉树临风，年纪大的哄他说我就爱稳重会疼人的，年轻的我就说喜欢他牛犊子一样的劲儿，长得白的就说你瞧我们俩皮色都一样，摆明了天生一对，黑的呢也是天生一对，不信并头照一照镜子，黑白配，最登对……
“我嘴里头说着那些个屁话，不停地喝着他们灌给我的酒，心里就想把这些臭男人挨个全绑起来，拿鞭子抽，拿烙铁烫，谁敢叫唤，就直接拿剪刀把他下头剪掉哈哈哈……”
说着说着她就哑了嗓子，喝口酒润一润接着说；而她手中的酒杯好像会自己冒出酒来，永远也喝不完。“那位老太太还巴巴赶上来，握着我的手和我说：‘多好的孩子，别做这个了。’真好笑，就好像和挑粪的说，嫌脏嫌累，那就别挑了。享福谁不会、谁不想？可人活着，总有甩不开的担子啊……
“我望着一屋子珠宝，绝望得哭都哭不出。我明白，所有这些也换不回一个清清白白的自己，买不到安安稳稳的日子。我没胆量去死，可也没一刻想活在世上……
“二爷，你行行好告诉我，人怎么就这么不知廉耻？活得一点儿自尊也没有，还是要活着。人的心怎么就这么不知廉耻？碎了一次又一次，还是能复原，还是能接着跳……”
……
白凤清醒过来的一刻，是她突然发觉严胜在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目光细细端详着她。他手里为她添酒的小银壶悬在她杯上，他却收回了酒壶，将之远远放开。“鸾儿，你不是卖唱的。”
白凤只觉所有被喝进身子里的热气都在瞬时间发散，她也放开了手里的酒杯，尽量清清楚楚地回答：“对，我不是卖唱的。我卖身，我是个暗门子[23]。”
她早就练成了这一种功夫，不管醉成什么样，该说的谎一句也错不了；说谎早已是她最深的本能，她的表皮就是由一层又一层的谎言所结就。
但在这日月无光的夜晚，在他明亮又沉重的注视下，她突然为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皮相而感到自卑，似一只被抛在艳阳下的癞蛤蟆。她希望找一个泥洞躲起来，但她所做的，却是昂起头迎着他笑了笑，“我才就说了，我一点儿也不值得你来救。”
“我也不懂怎么救人，”过了一会儿，他忽地端起同一只酒杯先来个一口见底，转开头对着另一边说，“我要是懂就好了。”
他伸出手，又一次拉了拉从她肩上滑落的衣裳，“鸾儿，要不，咱这么试试？从今儿起，你不用非得在钱和尊严里选一样，我两样都给你。”
她还在发蒙，已被他拢入了怀中，她在耳畔听到他的声音，仿似在空空的螺壳里听见了大海：“你还想要什么？要上床，我就陪你上床；你要爱，我就给你爱。”
她哆哆嗦嗦从他怀里头挣出来，直盯着严胜醉意醺然却又清醒认真的黑眼睛。她有一万个为什么想问他，但她一个字也没问。她早已取得了尉迟度的信任，他并没有派人监视她，但白凤依然明白纸包住不火的道理。她明白，和严胜的每一刻，她都是在玩火，所以在焚身的结局到来前，就容许她什么也不问，既不问他为什么，也不问自己配不配，她只想全心全意地投身于这华美而又致命的碰撞，戴着“鸾儿”的面具，跳完她飞蛾扑火的终舞。
她慢慢笑出来，用双手捧起严胜的脸庞，用自己满是酒气的嘴唇吻他一样被酒烫得像火焰的舌尖——她早发现他是个手不离杯的酒鬼，但那又如何？这个酒鬼已变成了她的烈酒，她上了瘾，而且半分也不打算戒。
白凤根本没想到，就在接下来那夜，她的面具就会被撕去。
这一件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在八月十七，历书上写明了：“诸事不宜”。严胜约“鸾儿”在贡院大街的江西会馆见面，白凤春心洋溢地奔赴夜会，但一溜入套房的门，她便浑身僵冷。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凉春在尉迟度那儿出卖了她；随即她又想，也许一开始严胜就是个圈套；不，不会的，应该是——
“冯敬龙冯大爷。”
严胜手握酒杯，笑着向另一边的一个男人一点，“我记得你的叮嘱，不准我和旁人说起你，怕你养母得知你在外有私情。但这位是我的挚交好友，说来全怪他，非跟我提说他前两天见着了尉迟度那阉狗所做的倌人白凤，还说白凤是头一号尤物，没人比得过。我同他说，凭那婊子如何，决计比不上我新结识的鸾儿姑娘。结果他死活不信，我只好领这人来一睹佳人真容。冯大，怎么样，这下可服气了吧？”
严胜的舌头都有些打结，这代表他又喝了个酣醉。但白凤已完全清醒了过来，她望向严胜的那位朋友，那人先是一愣，随之就展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记得你这么说来着，说鸾儿姑娘的一双眼秋波纵横如万金宝刀，来一百个男人，一百个被斩于刀下，你还说她走起路来，漂亮得活像正踏着敌人的尸体，你说你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而今一见，心服口服。”他在对严胜说话，却一直盯着她。
严胜大笑了起来，白凤也和那人定晴对视着，却丁点儿也笑不出。
正当此际，乍闻得廊外一阵细步，就从半开的门扉探进来两个人。前头是个老妈子，抱一把琵琶，后头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颇为俏丽，一看就是个常日在豪华之所走动的歌娘。
“两位爷听个曲儿吗？”那老妈子迈进来半步，这才瞧见定在门边的白凤，便把头一缩，“哟，原来已经叫过人了，那咱们走吧。打扰了。”
“等一等！”白凤叫住了她们，又对严胜招了招手，“胜二爷，借一步说话，你的朋友先叫人家伺候上一套曲子。你们俩好生服侍，自有好处。那，这位冯爷您宽坐。”
白凤把严胜带去楼下，另要了一个雅间，关紧房门劈头就问：“那人是谁？”
严胜不以为意地笑着摆摆手，“我与你说了，冯敬龙冯大爷。他是建国公的长子，尚荣昌公主，去年年底受命到武当山营建宫观，也才回京不几日。我和他是打小一处的挚友，总要好好聚一聚。你把眼睛瞪这么大做什么？难道我是个贩马的，人家是驸马爷，我和他就不配做朋友吗？”
半轮秋月正从窗眼里向着人，把白凤的一张脸映得一丝血色也不见。“也许如你所说，那个人叫冯敬龙，是驸马，和你打小在一处，但他绝对不是你的挚友。”
严胜的酒意退去几分，他蹙起了眉头道：“鸾儿，你何出此言？”
“我也不是鸾儿，”白凤黑沉沉的目光像石头一样直对着他砸过去，“我和他，我们俩都是九千岁的人。”
严胜被砸得晃了一晃，“你，他……什么？”
面对着语无伦次的严胜，白凤低下了头，经历过无穷挣扎，方才涩哑一声：“总之你今后可学乖了吧，再不可当着任何人骂出‘阉狗’之类的话来了。镇抚司那些个探子往往就是人们身边最信任的亲朋好友，除了监视言行，他们还会刻意吐露对九千岁的不满之心。你听后若不立即上报就等同于心怀怨望，格杀勿论。假如你还胆敢和别人吐露异心……你是不晓得，多的是弟弟检举哥哥，儿子揭发老子的！前几天过中秋，一批便衣探子去九千岁府上递交密报，这个冯敬龙也在其中，我们打过照面。我就是他说的那个‘白凤’。”
严胜喉间的块垒滚动了一下：“你是白凤？你是——白、凤？”
白凤缓了一缓，黯然道：“对，我又骗了你一次，我不是暗门子，我就在槐花胡同的怀雅堂敞开门做生意。我们这种人一向是朝秦暮楚，怎奈何我那位贵客的性子大不比常人。在我之前，九千岁还做过另一位倌人，那倌人背着他和人私通，事发后直接被淋上肉汁，放狗咬死。我想着，你若晓得了我是谁，必不愿蹚这一趟浑水。但我自个儿是早就做好了真相败露的准备，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你别怕，冯敬龙如果把咱们俩的关系捅到九千岁那儿，我一个人来担承，大不了也被一群狗撕成碎片。”
严胜张了张嘴想说话，白凤却举起了一手挡住他，她紧接着又将那手回压住自己的心口，好似怕有什么东西自那儿喷出来似的：“万语千言，偏遇上这个裉节儿……你听我说，早在被九千岁收用前，我白凤就是数得着的红人儿，我能轻而易举叫男人爱上我，也能轻而易举装出爱上他们的样子来，可那只不过是装样子，就像戏子穿起了凤衣在台上演皇后！我和许多的男人谈情说爱，这世上我最会的就是谈情说爱，可从头到尾，我自个儿却从不知情爱的滋味。我精明了一世，只一见你的面就全糊涂了；又像是糊糊涂涂过了半辈子，才终于被凿破混沌。谢谢你，让一个假情假意的妓女尝到了情意的真味，让一个半生演皇后的卑贱戏子真真正正做了回皇后。二爷，就当看在相好一场的分上，在我死后，求你帮我照顾一个人……”
话还没说完，严胜也已竖起了一只手，他的头深垂着，令白凤瞧不清他脸上究竟是何种神情。她只见他那只手慢慢地团成了拳头，没有谁比白凤还了解严胜的体力和强壮，他这拳足以打死一头牛。
然后严胜就抬起头，好像在寻找着自己的敌手，他看到了白凤。他盯着她，长长地闭了一下眼睛，就收回了拳头。他将拳头抵在口边，嘴唇碰了碰拇指上的那枚扳指，动作轻柔得如同一个吻。“鸾儿——白凤姑娘，你可知我今夜为什么把这个人带到你跟前？借用你的比方，你是个戏子，那我这些年就活像个看戏的，人世间的悲欢全与我无干。我心口上那个疤，你亲手摸过，其实里头那颗心摸起来才更吓人。但是遇见你，好似叫我的心不再那么麻木了，和你这一个月，也是我这十年来最快乐的日子。你对我，不再只是随随便便的路柳墙花，任折任弃。我带我的至交好友来见你，是想让你认识我，真正的我。”
白凤目睹着严胜的双眼——那一双本来由世间的至美至好幻化而成的眼睛——忽变得像一把横在裸露肌肤上方的刀子。
“我也骗了你。我不是贩马的，也不叫严胜，我的名字叫‘盛言’，我姓詹。”
那刀子没划破她的肌肤就直接戳入了她的心。白凤面如土色，“你是——安国公詹盛言？”
詹盛言望着白凤的模样笑起来，笑得整个人不住地抖动，“你们白家曾害得我们詹家满门灭绝，我们也一样叫你们白家阖族夷覆。我一直想干掉你这个姓白的后人，你也一直没令我如愿。如何做了这么久的冤家，咱们俩却对面不相识？！”
霎时间，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家族仇恨、宫廷阴谋、争斗、流血、屠杀……宛如一阵飓风席卷而来，“鸾儿”与“严胜”全都被卷走了所有的伪装，赤条条、冷冰冰地相遇在宿命的旷野之上，相遇在它掌心里。
白凤近乎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对面不相识？不尽然哪。我之前从未见过你，一见之下却连魂儿都被你勾走了。你自个儿也不止一次说，深觉与我夙缘有定。只咱们俩都没想到，这缘分竟不是‘千里姻缘一线牵’，而是‘冤家路窄’！罢罢，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是我情迷心窍，竟至于隐瞒了身份接近你，才闹到这个不可开交的场面，真真对不住了。”
詹盛言蹒跚着倒退两步，坐倒在窗下的一把绣椅上，“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桃花纵然轻薄，柳絮岂非癫狂？谁也不必怪谁。怪就怪老天爷，好像他从咱们白、詹两家，从你我二人身上找的乐子还不够多一样。”
他喉音发涩地笑一声，迟迟地说道：“白凤姑娘，人人都晓得我詹盛言贪爱杯中物，你就和尉迟太监说是我酒后乱性强迫你，你力拒不逮，怕有辱他脸面，才不敢以真名相告。随你怎么说，你比我聪明，想一个说法，把罪名全推到我头上就是。”
白凤的发鬓边挽着一支明珠坠角的小挑，那珠子浑似一颗凝结的泪滴，闪闪烁烁，只不肯坠落。“不成，绝不成。尉迟其人手攥天下，心胸却好比芥子一末，容不下半点儿与己不合之事。咱们俩这一出儿，他准咽不下这口气，胜二——盛公爷你若替我包揽了罪责，他一口恶气就要撒到你头上。我说句不中听的，虽则你外甥是皇帝，可他只不过是个泥塑傀儡的‘坐皇帝’，背后牵线的‘立皇帝’是九千岁。九千岁便不好以男女之事为名来惩治你，但回头暗地里使绊子，那也是防不胜防。盛公爷，由我去领罪，原本就是我引诱你在先，有你才那一句话，我哪怕被挫骨扬灰，也是个快活鬼。”
“你没明白，”树影透过窗纸落下来，把詹盛言的脸全埋在丫丫杈杈的影间，“冯敬龙——我不光当着他的面骂尉迟为‘阉狗’，我才还亲口同他说：‘对付那条阉狗，一个荆轲就够了。’”
对面的白凤抬起两手，一起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詹盛言直望住她，两边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你刚怎么形容咱们俩来着，‘冤家路窄’？我和尉迟度也算是一对老冤家了。京师保卫战，我们在战场上曾生死相交，后来他窃权乱政，我则远避边塞，但他对我从没有一天放下过忌惮之心。我贸然回京，也难怪他会派冯敬龙来试探我。可冯敬龙，我们还在撒尿和泥的时节就一起玩，我把他当最亲的朋友看。就在今日晚饭时，他与我把酒叙旧，冷不丁问我想不想除掉那阉狗？我大概是酒喝沉了，和他说了心里话。其实我就算没喝酒，也绝不会想着提防他。咳，幸好我喝了，若不然此刻的心情该多么难以忍受。”
“公爷，冯敬龙既是你总角之交，何以会投靠阉党，居心叵测地坑害你？”
“‘人有所好，以好诱之无不取。人有所惧，以惧迫之无不纳。’[24]到这般田地，再去分辨这些有什么意义？尉迟度一旦探明我的安分守己不过是权宜之计，你也说了，即便表面上不能将我如何，背地里却有防不胜防的诡计来害我。我这个人已算是完了，你尽管到尉迟度跟前告我的黑状，只保住自个儿便是。假若不曾见过你，那我巴不得叫白凤那婊子被丢去喂狗，可我不是已见过你了吗？像你这么美的女人，就算是白家的女人，也不该被丢去喂狗的。”
“你真打算为我抗罪？”
“我就是心疼那些狗。”
白凤愣道：“什么？”
“狗决前，都得先把狗饿上个两三天，个个前胸贴后背的，结果碰上你，除了胸和屁股，再没别的油水，不是糊弄那些小可怜嘛，”他望着她，轻声笑了笑，“还是我来吧。”
外头正传过了三更，隐隐飘进了剥剥呛呛的更锣更梆。白凤望着詹盛言，
表情错综难勘，后亦归于一笑，仿佛遇上了什么喜庆事儿。“咱们俩都不该喂狗，该喂狗的是那个冯敬龙。盛公爷，我屋子里有一包拿来毒老鼠的砒霜，多放一点儿，便足以毒死一个人吧？”
“你是指杀了冯敬龙？”詹盛言似乎被白凤流露出的狠绝吓了一跳，不过他紧接着就摇摇头，“两府的仆人、会馆的伙计……太多人目睹我与他同出同入，他好端端被毒杀，尉迟度猜也猜得到他是查知了我什么罪证才被灭口，疑心一起，原本我一人就能扛下的一句狂言演变成结党阴图也未可知，指不定祸及多少人。我是虱子多了不怕痒，干脆就设下一场鸿门宴，亲手刺杀尉迟度。太后和皇上想来还不至于受我的牵累，只是我老娘，她……”
这一席话就止于这未尽的一字，詹盛言忽然撑住了椅子的扶手立起身，向那一头凝目相睇，“你白家亏欠我詹家良多，可回溯起来，你们白氏母女沦落烟花也是我一手造成。明日我会差人送你一笔钱，待时机合适，你就拿这钱赎身离开这是非之地吧，也算赎了我的罪。白凤姑娘，这是咱们俩正式认见的第一面，我有很多想和你说的，又不知从何说起，不如不说了。哦，烦你和那位驸马爷打声招呼，告诉他我酒沉了，被家人接走了。我做不到再和他若无其事地面对面。已经这样了，那就这样吧。”
他对着她叹息一声，就要擦身而去，却被白凤猛一把扯定，“你听，那歌女正给驸马唱曲呢。公爷何妨陪陪我，听完这一套大曲再走？”
詹盛言满面疏离地一笑，“也好。曲终，人散。”
他坐回原处，白凤也坐去另一把椅上，谁也不再说话，只一道聆听着。隔过几座房间，一把娇丽的嗓音在唱着《琵琶记》里的《赏秋》，已唱到了曲牌“古轮台”的中段，自“酒阑绮席，漏催银箭，香销金鼎”唱下去，转到前腔的“月有圆缺阴晴，人世上有离合悲欢，从来不定”，直到末尾的“今宵明月正团圆，几处凄凉几处喧。但愿人生得久长，年年千里共婵娟”，尘埃落定，余声袅然。
二人间有一张高几，白凤将手摁在茶几面上，向着詹盛言俯过身，她声音中的惊惶已一扫而空，代之以铁秤砣似的沉定：“公爷，才是我心一慌想左了，其实局面未必坏到那步。我倒有一计，‘人生得长久，千里共婵娟’。”
接着，她就一字一句地说起来，她说得很慢，但非常之简练透彻。詹盛言先是惊诧于她的狡慧，“你竟是个女中诸葛，想得出此般妙计。”却又在一番权衡后摇摇头，“不过——”
“怎么？”白凤急道，“公爷难不成宁愿玉石俱焚，也不愿苟且偷生？”
詹盛言带着满满的自嘲一笑，“我的看家本领里，酒量只能排第二，‘苟且偷生’才是第一。”
“那你还犹豫个什么？”
“我在犹豫，你和冯敬龙，你们要——”
白凤一板一眼道：“冯敬龙既公然向你夸羡我的美貌，就说明他对我暗怀垂涎之心。而他为你罗织罪名之举，也说明这个人是个十足十的叛徒。不管他为什么背叛你，为美色背叛九千岁，我断定他干得出。”
“你误解我意思了，我怀疑什么，也不会怀疑你对男人的魔力。我只是觉得要你为了我舍身，很过意不去。”
“我原就是个妓女，身体上的事儿简直微不足道。”
“纵然你不介意，可你那个叫‘丽奴’的丫头却要平白被咱们设计。”
“那丫头！呵，她本就是个爱发骚的小浪货，有多少次我正陪客侍宴，她借着添酒就敢直接把脸挨在客人脸跟前，媚声媚气的，还以为我瞧不出。我本来就不打算要她了，她落在别的倌人手里早晚被打死，与其白白一死，倒不如为我所用。”
“那可是你的贴身丫头，你下得去手？”
白凤将嘴角一撇道：“你绝不必担心我，我还担心你呢。”
“你是担心我对冯敬龙下不了手？”詹盛言仰天一笑，“我可是杀人如麻的武夫出身。你放心，但凡一想起这一位‘好朋友’在我背后捅刀子，我准还他干净利落的当胸一刀。”
“那就说好了，我一个，你一个，不出岔子的话，除掉这两个人，咱们俩的性命就算是保住了，”白凤显露出宽慰的笑意，“耽搁得太久了，我要去了，你也回吧。”
她踏出一步，又转面道：“盛公爷，我白家与你詹家的血仇，今日就算在这冯敬龙身上开解了吧？”
詹盛言坐在那儿看着她，眼眸里浸满了迷离的夜色，却依旧是华美富丽，一层层卷动着千般情由。他提起了嘴角一笑，“第一夜，就在你我自个儿的身上开解了。”
白凤笑起来，拧身走出去。她知道他在背后望着她，只要他在望着她，不管这条路究竟是通向哪个男人，她也会走得坚定而轻快。
她一径走回楼上，先开销了那一对唱曲的母女，就摆动着腰身向冯敬龙走去。她的腰身好似是三眠初起的垂杨柳，嗓音就是栖在柳枝上的金雀儿。“盛公爷酒沉了，我差人先送他回府了，剩下这长夜，我来陪您消磨。驸马爷金安，贱妾这厢有礼。”
斜靠在榻上的冯敬龙把眼睛眯成了两道深长的缝隙， “我该称呼姑娘‘白凤’还是‘鸾儿’？”
“随您高兴怎么叫，您肯叫上我一声，就是我天大的面子了。”白凤笑微微地迎接对面充满欲念的注视。早在几日前于尉迟府中头一次遭遇冯敬龙时，她就感到了他强烈的欲念——她对男人内心蠢动的敏感，就仿如蜘蛛在罗网中央捕捉每一根丝线的震颤。
她倾身斟了一盅茶，款然捧上，“不瞒您说，之前我一位姐妹听说安国公此次回京，对九千岁心蓄不轨之意——”
冯敬龙接过茶，指尖仿似很无意地滑过她手腕，“你一位姐妹？”
白凤强忍住一股祟祟作痒的讨厌感觉，只将又黑又亮的瞳珠斜溜着一笑，“驸马爷大可以猜猜看，一个喝醉的男人在女人床上能吐出多少东西来？总而言之，我听了消息后不免深为忧虑，却又担心只不过是谣言，不敢贸然告知九千岁。为探求内幕，我才想了一条美人计来接近安国公。”
“尽人皆知九千岁宠爱倌人白凤，你若以真身相示，必不能使詹盛言信任你，因此谎称‘鸾儿’。”
“驸马爷是水晶心肝玻璃人。今儿撞上了您，我也没心情再演下去了，索性才和詹盛言自暴了身份，骗他说我对他一见倾心，但碍于九千岁对我多方拘管，不得不隐匿了姓名，只求与他朝夕之欢。詹盛言终是被我的米汤灌糊涂了，和我交了心，”白凤深谙说假话的技巧，那就是真假参半。但她的神情却不掺一丁点儿杂质，好像在和神灵祈诉一样庄重，“他向我许诺我们俩很快就可以双宿双飞。三天后，他将在府中宴请九千岁，宴会的末一道菜是糖醋黄河鲤。”
春秋之时，吴王阖闾为登上王位，请刺客专诸将匕首藏在烤鱼的腹中，在宴会上刺杀了吴王僚，这一出“鱼腹藏剑”乃史上有名的刺案。故此冯敬龙一听之下就懂得了白凤话中的含义，他挺直了上身，脸色也变得极其严肃，“这事儿确实吗？”
白凤肃然道：“千真万确。姓詹的贼子招募到了一位‘专诸’，欲行吴王阖闾之事。”
冯敬龙自语道：“我当他不过是酒后戏言，不想竟然已筹划妥当……”
“驸马爷，您只晓得九千岁宠我，但您晓不晓得九千岁宠我到什么程度？他贴身的仆役是这么说的：‘日非凤不食，夜非凤不寝。’每一次宴饮，九千岁必定会叫我侍奉在侧。就是说，那一天我也会在场。而我才已说服了姓詹的，让他同样将你列为席宾。他本不情愿，说万一事有不谐，别拖累了朋友。我问他，你与驸马爷的交情如何？他说，你是他最信任的挚友。”
“哦，他是这么说的？”冯敬龙不停地擦抹着鼻子，他的鼻子生得奇高奇大，陡峭耸立如巨峰，两边两只工致的眼睛，眼珠子贴住了下眼眶冷静地游动着，仅一副筹算的神色，没有一丁点儿的愧疚之情。
白凤对这个人的仇视和轻蔑达到了顶点，但她的动作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满怀柔情，她把温软的双唇凑到了冯敬龙的耳鬓，那是大多数男人的敏感地带。“只算盛公爷命不好，他的兄弟和爱侣，他最相信的一对男女都对他别有用心。横竖他是同意了，既是我劝他来请你，他也托我转告你，他会安排你坐在九千岁的下首，而我则会如往日侍宴时坐在九千岁的肩后。届时就由你我从旁摁住九千岁，任刺客当心一刀。詹盛言让我和你说，他会为你留好位子，至于你来不来，随你便。不过驸马爷，我也奉劝你，你一定得来。”
冯敬龙似乎很享受的样子，有些心猿意马地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
白凤撤后了身体，却定定地止住了一双眸子，神色霎时间静若明渊，“九千岁对詹盛言是阳示尊宠，内实深忌之。但詹盛言的母亲大长公主是先帝的姑母，当初夫家詹氏一族满门尽灭，这位太夫人也照样是安享尊荣，且她又生了个好女儿，成了当今太后。詹盛言有着母亲与姐姐这两层关系，再加上自己又立下了硕硕军功，仅凭捕风捉影可拿不下他，必须祭出一个像样的名目来。若有了公然行刺这一条，九千岁便可名正言顺地逮捕詹盛言。而促成此事，只需你事先向九千岁通报这一桩阴谋，经他的首肯也贴身藏一把匕首，然后在宴会上，当那道黄河鲤鱼端上桌时，你就把匕首对准刺客。如此这般，驸马爷你可就不单单是探查情报的功臣，而且还向九千岁献上了他苦求不获的出师之名，更立下了护卫之劳。一石三鸟，居功至伟。”
“九千岁明知有人对他不利，怎肯赴宴？”
“九千岁尽管是个刑余之身，勇毅却远胜于普通男子。京师保卫战之中，带兵上阵的不光是那个詹盛言，九千岁也一样率御马监禁军提刀杀敌，数次命悬一线，才搏来今日的地位，没人比他更信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而这一则道理，驸马爷也该铭于心、践于行。”
冯敬龙停下来想了想，不无警惕道：“你我区区一面之缘，你做什么这样替我考虑？”
白凤就等着这一问，整个计划的成败就在于她能否完满地回答这一问。“我白凤只是个俗妓，勾引九千岁的对头，不过是为了捞着一则重大情报，好表白忠心，稳固宠爱。不过我一见你就改了主意，决定把这一个邀功的大好机会让给你，你在九千岁面前一个字也不消提我，只说是你自己从詹盛言口中套出了这一场惊天阴谋。之后的荣宠风光，也只归你一人。至于其中缘由，我该怎么说呢？”
冯敬龙被她勾起了好奇，“你倒说说看。”
白凤望进他眼底，眼仁微颤着，浓烈而热情，简直能在她眼睛里切实地触碰到一颗破碎的心脏。“这一段往事，我从没和一个人提过。我十四岁做清倌人出道那一年，曾有一位少爷愿意赎娶我。我却一心只想在这花场混出个万字来，便用极无情的法子回绝了他，哪知他回家就得了相思病死去。后来我日日送旧迎新，才懂得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念及这个人永远是心里难过，一日比一日更懊悔。这几年间居然也患了相思病一样，常常梦见他，逢初一十五，我都会在佛前祷告，若有下一世，我定要与那少爷结缘。前几天我和你在九千岁府中对面而过，你杂在好些人之中，匆匆一眼间，我还只觉得面善而已，今夜在灯下这么真真切切一看，你的相貌竟和我的那个‘他’……”
白凤说说停停的声音丝丝入扣，冯敬龙已有些被她感染，认真地问道：“我和他长得相像？”
白凤回过脸，假装揩拭着毫不存在的眼泪，只把胭脂揉搓出了点点桃花，“其实也并不是完全相像，可就是哪里说不出来的一股子神气总叫我想起他。论理，我和驸马爷这也不过是第二次相见，本不应交浅言深，把你和死者相提并论就更加不应当了。但我见过的男人多如牛毛，任凭他有钱、有权，还是像姓詹的那样有脸子，我全不过是相见交欢，过后不记。说句该砍头的话，就连九千岁，我也是看着他的权位才勉力巴结而已，从不在心里头打个过儿。但你竟似我的心上人还魂一般，我想，莫非是上天念在我一片痴心，故此把你送到我面前，让我在你身上报答未完的恩情？”
她一面说，一面就软在了冯敬龙的胸口。他将一只滚热的手揽上她腰肢，“你说在我身上报答那个人，究竟怎么个报答法？”
“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白凤斜睇了他一眼，她眼中百转千回的媚色足以软化最强硬的硬汉，也足以叫最扶不上墙的软蛋硬起来。在这种时刻，大部分男人都会丧失细究真相的意愿。而为了消除冯敬龙仅存的一点儿怀疑，白凤已然递交出她最有力的证据。她把她天花乱坠的舌尖，沉默地塞进他嘴里。
之后的半个时辰里，她施尽了浑身解数，以至于云收雨散许久后，冯敬龙仍陶醉不已。“晚饭时我们喝的酒是波斯国进贡的新品，叫‘登仙酒’，说是饮后可使人浑然忘世。依我看，这酒该改名叫‘白凤’，以后凡是能让人欲仙欲死的东西，都该以你命名才对。”
白凤把头埋进他腋下，发出腻腻的笑声：“你可坏透了。掏心窝子说，我委身于你，原不过是以酬死者的意思，可我也不知怎么的，好像、好像——哎，真羞人答答的，怎生说出口呢？那，你别瞧我不起，才一经过你这条生龙活虎的身子，我放不下的，就实实在在地成了你。”
冯敬龙大笑起来，“你的外号叫‘金刚’，却也被我这‘活佛’给收服了不成？”
她啐了一口，又紧向他怀中一挨，拉着他的手摁住了自己一只入握如棉的乳房，“也不光是身子的事儿。从前我花运亨通，就为了我心里头只装着个故去之人，方能够八面玲珑、百毒不侵。眼跟前，我却叫你一个大活人从身子里生生地闯进来，你摸摸，你在我心门里横冲直撞的，把我的心都撞得乱跳。”
冯敬龙低哼了一声，俯过来吻她，“我那天一眼望见你，你也早就闯进我心里来了。”
白凤受了一个湿淋淋的吻，便只管呆愣愣地仰着同他道：“我一个卑贱之人，居然能得到你的眷念，叫我又伤心又感激，就把命全押上也酬报不了你的恩情。可我越爱你，就越觉得怕。”
“怕，怕什么？你怕九千岁？”
“你一个驸马爷都不怕公主，我算哪个名牌上的人，何必怕九千岁？”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
“我？”
“现下我总还受九千岁的宠爱，在他那儿有的是机会拐着弯儿帮你，哪一天事发，我也不害你，一个人领罪就是。好歹九千岁也不会为一个窑姐儿同驸马爷过不去，公主再骄悍些，也是个女人，就更不至于为外头的花花草草为难自个儿的夫君。就闹出来，你也是毫发无损，但只你好好的，我大不了一个死，死我也不怕。我就怕——我就怕你口里说得好，实际只拿我当个玩物，这一次玩过了就抛在一边，再也不理我，空留我傻牵念，我苦思成疾，这一条小命保险断送在你手上。”
“你真会瞎想。我冯敬龙平生经历的女子也不为少，可和你这般的销魂滋味、神仙境界，我竟是头一回，就冲这个我也舍不得不理你。”
“就是你不理我，我也认命了，自去找个地儿安安静静地一死，不给你添一点儿麻烦。只求你别吊着我，给我一句明白话。”
“你倒越往邪处说，嗳，嗳，这是怎么了？”
白凤只管把秋波注视着冯敬龙，撇着嘴儿，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来，“我的爷爷，我的小哥哥，我真盼着一口气上不来这就死在你怀里，才是我的造化。”
冯敬龙听她说得凄怆，禁不住满面怜惜，忙搂住了她道：“你瞧你，死啊活啊的。好，我起个誓给你。我冯敬龙要对白凤变了心，让我——”
白凤早伸手掩住了他的嘴，“你可别！我宁可为你死一万遍，也不要你为我担一丝半点儿的风险，你若腻味了我，愿意变心那就只管变心，我总待你至死不变就是了。”
“空口说你不信，起誓你又不让，你到底叫我怎么办？”
“你若真肯安慰我，我倒有个傻想头。”
“你说就是，我听听看办不办得到。”
“我不要你的金、不要你的银，只要你抬抬手，你一定办得到。”
“这倒奇了，你说说看。”
白凤原本是惨然欲泪的，这时却又嘴儿一鼓，把樱唇间的白牙辗然微露，流泄出无限的真情娇媚。“你别笑我痴。若像这般私底下相见，有什么一句话就说开了，怕就怕当着人有话也难说。譬如，就过两天安国公府那一场宴会，九千岁叫了我的条子，你也坐在席面上，你把脸别着不瞧我，我怎么猜得准你只是避开九千岁的锋芒，还是不爱搭理我？所以我想着，以后不管在哪儿，有没有旁人瞅着也好，但凡我在说话里夹一句‘龙凤呈祥’，你就算眼角都不瞟我，只消轻轻咳嗽两声，然后把左手这样在鼻尖上擦三下，再在嘴唇上抹三下，我就明白你还爱着我，也好安了心。”
冯敬龙听过后哈哈大笑，“这不是小孩子的把戏吗？”
“就是小孩子的把戏，那你依不依人家？”
“依你，依你。”
“你做一遍我瞧瞧？”
冯敬龙果真干咳了两声，又学着白凤方才的手势一五一十照做了一遍，只笑得个不住，“你这句‘龙凤呈祥’自是嵌了咱们俩的名字，可摸一摸鼻尖和嘴唇，却有什么讲头没有？”
“你看你的鼻子生得这样高大，都说男人的鼻子生得大，那儿就生得大……”白凤伸臂圈住他脖颈，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黏腻，渐成耳语，“我的心肝爷爷，人家还想和你‘龙、凤、呈、祥’……”
冯敬龙再一次笑出来，他笑着咳嗽了两声，重新拿左手在鼻尖和唇上各擦抹了三次，接着就翻起在白凤的身上。“你个小傻瓜。”
就在一刻钟之前，他刚刚从里到外探索过这个女人，而且将马上再一次这样做，可他对她仍旧是一窍不通。白凤才不是“小傻瓜”，从詹盛言所在的房间走回冯敬龙身边的那一段路还不足百步，但她已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无比精确地计算好了。
第一步，她得先叫冯敬龙自投罗网，她的网，就是她的床。她并不能声称自己对他是一眼动心，因为事实明摆着，随便哪个男人在郎艳独绝的詹盛言面前也不过是紫芝之畔的青苔，假如冯敬龙自己也了解这一点的话，就会对她的动机存疑。因此白凤采取了更为稳妥的做法：在他们间假造一个死者，就像在两道河岸间建造一座桥。第二步，是过河抽桥。毕竟一个男人在欲火焚身时真的不介意某件事，不代表真的他不介意某件事，比方说：做一个死人的替身。一旦上过床，白凤就要令冯敬龙确信，他的魅力已彻底将死者抹去，一举赢得了她的芳心。第三步，则是以退为进。她将消解掉冯敬龙所有的顾虑：她的存在只会带来利益和快乐，绝不会给他造成任何困扰。那么到最后，面对这样一个美艳、风情、痴心而又毫无所求的弱女子，男人又怎会忍心拒绝她仅有的一点儿愚蠢又可爱的心愿？
白凤扭动着翻起在上面，她把一对肥美的胸乳往冯敬龙的胸膛上揉擦着，俯下身朝他耳洞里吹着热气，呢哝着醉人的情话。她会令他比第一次还满足，欲望和心灵的双重满足。这样稀有的服务通常是收费很高的，但白凤允许冯敬龙先赊下这一笔账。她不无快意地想，当这个蠢蛋发现只能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来支付他的嫖资时，希望他别觉得太惊讶。
直到东方发白，白凤才“恋恋不舍”地送别了冯敬龙。她又累又困，但她还不能睡。她回到槐花胡同怀雅堂，从房门后取出了一根荆条，“丽奴呢？”
丫鬟丽奴在睡梦中疼醒来，一睁眼，就看到了怒气冲冲的女主人，而其手中那满带着倒刺的荆鞭正雨点一样地落下。丽奴不敢躲，只抱起头哭叫：“姑娘，怎么又打我？奴婢有什么错处，姑娘说出来再打也不迟。姑娘，姑娘你干吗打我呀！好好的你干吗又打我呀！”
白凤一向讨厌丽奴，就像她和詹盛言说的一样，她曾不止一次捉到这丫鬟妄图在她眼皮子底下引起尉迟度的注意，而且用的手法又难看又拙劣，挤弄着姿色平庸的脸蛋，捏起一条假惺惺的小鸡嗓子：“九千岁，您的酒杯又空了呢……”白凤毫不留情地抽打着，一鞭是一鞭。“你的错处？你的错处就是问得太多。哪儿来那么多‘干吗’？‘干吗’，‘干吗’，你问谁呢？我爱干吗就干吗，还要向你禀告不成？”
丽奴的惨呼加倍引起了白凤的厌憎，她一直打到了手腕酸痛才停下。“弄明白错在哪儿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丽奴满面是血地抽泣道，“奴婢再也不敢多嘴乱问了。”
“这就对了，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白凤抖了抖沾着衣料碎片和血珠子的荆条，俯去丽奴的耳边说了一番话，而后用左手在自己的鼻尖和嘴唇上各抹了三下，“记住了没有？”
“姑娘，干吗——”丽奴刚问出个头儿，立即自己咬死了嘴唇，把剩下的疑问吞进了肚子里，光拼命地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那做一遍给我看。”
丽奴也伸出染着血道子的左手，颤抖着抹了抹鼻尖和嘴唇。
白凤提身而起，揉了揉丽奴已像蓬头鬼一般的脑袋，“这就对了。乖乖地听话，我才喜欢你。”
她翻身走出去，现在她可以安安心心地睡一觉了，等待着第三天的到来。
第三天，四个人——白凤、詹盛言、冯敬龙以及九千岁尉迟度，他们将筵开玳瑁，欢聚一堂，仿如在这三天内，谁也不曾和在座的某些人谋算在座的另一些人：第一天，詹盛言密会白凤，说他已向尉迟度发出了宴会的邀请，向冯敬龙发出了在宴会上一同刺杀尉迟度的邀请。第二天，悄然而至的是冯敬龙，他趴在白凤白花花的裸体上告诉她，他已向尉迟度揭露了詹盛言的密谋，而尉迟度果真将计就计地接受了邀约，并特许其携刀护卫。白凤则令冯敬龙对她发誓明日会由他出面叫她的条子，表面上是代九千岁安排侑酒之人，实则是为了——“詹府那饭厅后头有一个小花园，极清幽的，我早些过去，你也悄悄来和我见上一面。龙哥哥，好哥哥，我总得和你说上两句体己话，才能耐得住坐在另一个人身边哪……”抛出这番话的时候，白凤用两条大腿紧钳着冯敬龙，在他身下颠动着。而第三天的中午，她就按时接到了冯敬龙的局票。白凤有信心，凭她的姿容、胸脯、腰肢和双腿，以及她无与伦比的头脑，她能令任何男人对她俯首帖耳，起码在短短的三天内。至于第四天——白凤冷冷凝视着局票上冯敬龙亲笔所留的那一个“冯”字，不出意外的话，这个男人不会再有第四天了。
她面无表情地换上华服，珠光外露而宝气内含。“丽奴，让外头备轿。纱帽胡同，安国公府。”
府中，詹盛言和冯敬龙均已于外厅恭候着九千岁。尉迟度的人还没到，但已到处都是“他的人”：镇抚司的番役布满了厅堂的里里外外。
白凤与二人福了两福，寒暄几句后，冯敬龙便道：“九千岁总得两刻钟才到，干坐在这里怪闷的，我出去散散。”临出门前，他用眼角带了白凤一下，白凤便用眼角带了身后的丫鬟丽奴一下。只见过了一会儿，丽奴就不声不响地踅出了门外。又过了一会儿，白凤在众目睽睽下连唤几声“丽奴”，一次比一次声高，佯怒道：“这蹄子哪里去了？难不成像上一回在顺天会馆，趁我不注意就一个人藏起来打瞌睡？哼，瞧我寻她出来狠狠地教训一顿。盛公爷您不用拦，这丫头今儿非得长一长记性不可。你们都别跟着，我自个儿去去就来。”
她满面怒气地走下堂来，还有意向几个番役打问：“见着一个穿绿袄的丫头没有？”一行问，一行就绕过众多耳目，直插厅后的花园。她只身独往花畦深处，远远就瞧见冯敬龙与丽奴并立在几株老松下，秋风把他们低低的只言片语卷来她耳边：“你家姑娘约我在此处会面，怎的还不见来？”“姑娘说叫奴婢悄悄溜出来，她只假作来找奴婢，后脚就到，驸马爷少安毋躁。”“可都这么久了，不会被什么事儿绊住了脚吧？”“那错非是九千岁到了，可没听见动静……”
白凤屏住呼吸隐在花树后，直待听见从前头传来了一阵阵衣履飒沓，还有清路太监“吃——吃——”的喊声。她情知九千岁尉迟度的轿座已到，便折身沿原路而回。
仪轿落在滴水檐前，詹盛言已身着蟒服在轿前接迎。白凤排众直上，屈膝一礼，“千岁爷爷金安，妾有要事密禀。”她依着尉迟度的耳际唧唧哝哝说了一通，说得他脸色连番几变。正值此际，但见冯敬龙气喘吁吁地从后堂小跑而出，赶上前向尉迟度见礼。尉迟度却对他视若无睹，仅仅对白凤闷哼了一声道：“你先去，我就来。”
他周身满环着执刀卫士，一待白凤告退，便将其重新包围在中央。白凤眼见尉迟度消失在团团的甲衣后，似一只蚌合起了它的壳。他似乎和谁在里头小声商量着什么，白凤觑着这一个空子就向冯敬龙投目以顾，目光含幽带怨。他也满含着一目疑色，可眼睛刚一对上，白凤却又把眼睛迅速转开，仿佛爽约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对方一样。她明知这一副冷漠负气之态将使冯敬龙猜疑不定：方才久候她不至，是否有所误会？……白凤的目的就是要使他猜疑不定。
一场眉眼官司的工夫，丽奴也自廊下埋首蹑过来，显然是在冯敬龙的授意之下分头而回，白凤又故作恼恨地瞪了她一瞪。丽奴懵然不知所以，白唬得脚下一定。恰好尉迟度正由扈从中步出，也阴着脸朝那丫头一瞥，就拾级而上。詹盛言、冯敬龙趋奉左右，白凤亦步亦趋地跟上。
诸人鱼贯进入大厅，宴会正式开始。
先是正式参见叙礼，而后詹盛言就以主人身份将主客尉迟度与陪客冯敬龙延入花厅，大家脱去公服，换过了便衣，闲话吃茶。茶歇后，主菜才一道道送上来：海参、鲍翅、果子狸、猩猩唇……千奇百怪的动物的尸体，四面壁立着森严刀兵，最迟钝的人也会感到这一席华筵之下汹然涌动着厄兆。但愈如此，大家就愈是笑语连篇。白凤说了句什么，詹盛言和冯敬龙全都哈哈大笑了起来，独独尉迟度只稍稍扯了扯嘴角。他的话少得可怕，偶有一两句也含含糊糊，但他讲话的声音素来低哑，是喉咙曾在战场上受过伤所致，因此大家只当他喉疾发作，并不以为异，唯有白凤总觉得尉迟度哪里有些不大对劲，可能是由于她适才在他耳边禀告的那些话？任再有城府之人，听到了那些话也难免会深感不安。她自己也很不安，不无紧张地扫视着同桌而坐的三个男人，他们每一个都和她发生过关系，她在他们间织就了一张网，收网的时刻即将来临。
白凤朝尉迟度将罄的酒杯睃上了末一眼，便轻转起一把莺声道：“酒喝到这阵子也该歇歇，妾身给千岁爷吹一首曲子吧，解解腻。”
尉迟度还是心事重重的，单单“唔”了一声。白凤这便慢舒玉臂，自腕下的箫袋中取出了玉箫吹起来。不算长的一首曲子，她竟吹错了好几处，不过无所谓，在越来越剑拔弩张的氛围中，根本没人关心她的曲子。
曲毕，她收回箫管，梳了梳自己的紫罗衣袖，“千岁爷可爱听？这曲子名叫《龙凤呈祥》。”
白凤把最后四字放慢了来说，开席至此，不管怎样谑笑也好，她就是绝不与冯敬龙稍作对视，此际却主动荡过眼波，好似一位与情郎赌气的少女终是软下了心肠，先向他送上烟迷雾锁的眼睛，其后就会送上甜腻的嘴唇、销魂的怀抱……冯敬龙果然一愣，脸上浮起了一层情欲的油光。然而白凤瞬时间又已别开了粉面，似乎漫不经心道：“好听又吉利不是？龙、凤、呈、祥。”
她的心怦怦乱跳着，在桌下伸出一只脚碰了碰尉迟度的脚尖。尉迟度正尽饮着杯中的残酒，蓦地里就放下了酒杯。白凤始终垂着眼，但她用余光看得个清清楚楚，也确定尉迟度看了个清清楚楚：冯敬龙恍若无事地干咳了两声，抬起左手，在鼻尖上擦了三下，嘴唇上擦了三下。
这一回，尉迟度同白凤一起把目光投向了立身在几名番役后的丽奴，这丫头好像被谁从背后猛推了一把似的走上前，由大桌旁一张摆放小食的梅花几上取过了一只青瓷酒壶，往尉迟度的杯中倒去，“千岁爷，您的杯子空了。”
丽奴曾千百次这样做，动作又熟练又自然。此刻，白凤是如此庆幸这丫头是个“爱发骚的小浪货”，这让她对自己接下来的所作所为毫无愧疚。她等丽奴刚刚直起腰，就喝了一声道：“站住！这杯酒，你喝掉。”
一如白凤所料，丽奴的脸上泛起了迷惑之情，“我——？”
“不敢吗？”
“什么？”
“你给千岁爷斟的酒，你自己喝掉它。”白凤慢腾腾地立起身，慢腾腾地说。
丽奴的眼光更加慌乱，“姑娘……”
白凤端详着丽奴，眼见自己经年的积威瞬时间就使这蠢丫头陷入了畏惧之中——连瞎子都能看到的、呼之欲出的畏惧。这就够了。不带一丝怜悯，白凤一手端起那只才被注满的酒杯，另一手就捏起丽奴的两腮直灌而下，“是谁把这只酒壶放在茶几上？又是谁叫你把它送上来？你这贱婢，竟敢陷主子于不义，做出此等令人发指的罪行！好啊，你既为了男人连命都不要，我就成全你！”
一缕透明的液体像鳗鱼一样从杯口游进丽奴的嘴里，白凤直视其眼中所有的惶惑，继而就看到那一对瞳孔猛地扩大，迸射出夺人的精光，那是痛苦的恶光。
丽奴用两手在喉咙处乱挠着，还留有酒水亮痕的嘴角瞬间就被点点的血丝浸染。白凤松开手，让她自己倒下去。丽奴抽动了一会儿，七孔流血，当场气绝。
除了尉迟度，所有人都被骇得立身而起，番役们早已围拢而上。白凤后退了一步，颤声道：“千岁爷爷，还好您有诸神护佑、百灵相助，才叫妾身窥见了这两个人之间的肮脏毒计！”
“白凤姑娘，你说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白凤看也不用看，就知道问话的是詹盛言，正如同他们俩商定的那样，一个字也不差——他们俩早就私下里商定了每个字、每句话、每一个表情。詹盛言俊美的脸孔整个纠结在一起，白凤也紧跟着显露出一种交织着愤慨与蔑视的神情，冷笑了一声道：“盛公爷，您还被蒙在鼓里呢！才开席前丽奴不是莫名消失了一阵？我还当这贱婢钻沙躲懒，摁不住火气出去逮她，结果却在后头花园里撞见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我先只怕是些不伶不俐的事儿，因此一时没上前，光在一旁偷听，却听见这两人间不光有奸情，而且竟在那里计议着毒鸩九千岁！”
“什么？”詹盛言洁白的脸容因惊怒而起了两块红斑，“居然有人胆敢在我府中下毒！”
“岂止是‘在您府中’？我听那男人的意思，他其实早已在九千岁面前构陷于您，说您即将在席间着人行刺，而趁一干护卫全神提防刺客时，他就叫这死丫头神不知鬼不觉地端上毒酒，回头再叫她一口咬死我，说那酒是我暗指她送的，她也不知里头下了毒。若非我碰巧勘破了这一场密谋，此时遭难的就是九千岁，而公爷和我也免不了落一个奸夫淫妇合谋的罪名！真正的主使者便可全身而退。凭丽奴那核桃大的脑仁子，打死她也想不出这般诡计，全是被那奸夫的花言巧语哄晕了头。哈，那人可真是好辣的手段、好狠的心肠哪！”
“你说的那人是——”终于，似将一张罗网撒向猎物，詹盛言把目光撒向了冯敬龙。他的目光中有着假作的恍然大悟，也有着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费解与愤恨。他紧攥着两拳向前两步，“是你？真是你？不！”
白凤从旁凛凛道：“公爷，论起这一宴，您是主，九千岁是宾，哪个叫我的条子都说得通，却怎么写条子的偏偏是一个不相干的陪客？还不就为了他须得和我那死丫头勾结作案？！您若还不信，就摸一摸驸马爷的胸口，我才没听错的话，他贴肉还藏着一把匕首。开席前，咱们所有人可全被搜过身，要不是他之前就诬告您意图行刺，九千岁怎肯许他以护卫之名暗藏武器？而一旦九千岁着了道儿，他就又可以装成一副难抑激愤的样子将您一刀穿心，好落一个死无对证！”
冯敬龙大梦初醒一般，脸色惨青地瞪视着白凤，好似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曾与他如蛇缠绵的情妇怎会在冷不防之间就亮出了致命的毒牙。他浑身打战地转向尉迟度，“九千岁，她，这女人她诬陷我，我没有，不是我……”
“就是你！”白凤嗓音清厉，毫不留情地将其打断，“我听得真真的，你对丽奴说：‘酒我已备好了，一只青瓷酒壶，放在梅花几上，你只消听我干咳两声，看我做出这个手势，便端酒上前送给九千岁。’”她这几句话说得很熟练，三天前那一个乾坤动乱的黑夜，她曾把脸俯到丽奴被荆鞭抽打得血迹斑斑的小脸旁对她说过一席话，末尾的几句几乎一模一样。她对她说：“……酒我已备好了，一只青瓷酒壶，放在梅花几上。你只消盯紧冯敬龙，听他干咳两声，看他做出这个手势，便端酒上前送给九千岁。”
如同那一夜在丽奴面前，白凤在冯敬龙面前、在这座厅堂里的所有人面前抬起了左手，指尖碰了碰鼻尖，又在嘴唇上抹一抹。冯敬龙呆瞪着白凤放下手，对着他扬起幽冷的双眸，“才我也瞧得真真的，你一做出这个手势，丽奴便把毒酒端了上来——九千岁也瞧得真真的。”
“不是的！不是的！”冯敬龙乍然间汗如雨下，却不自觉地仍旧把手在那奇大无比的鼻子上乱擦着，“不是这样的！九千岁别信这个女人！刺客不是我，是詹盛言，是他，是他和这女人狼狈为奸，他们合起伙诬陷我！九千岁，不关我的事，那女人和我说，只要她一提龙——”
白凤无从得知冯敬龙最后一刻的心情，她猜他已差不多悟出了事情的原委，只要再多一点儿时间，他就能够驱散最初的震骇，为自己组织起一篇清晰有力的辩白之词。幸好，他半点儿时间也不剩了。
詹盛言动作迅猛地摸出了冯敬龙私藏的匕首，把刀尖对着他胸口一捣直入，刀子落下去的声音像是一脚踩入了水坑。“冯敬龙你这贼子，亏我还视你为朋友，我詹盛言哪里亏欠你，你竟这样子图谋我！这样子的黑心黑肠，不要也罢！”
尉迟度说了声“慢着”，但那刀早已一拖而下，冯敬龙的心腹被整个剖开，血如泉涌，肠肚乱流。侍卫们架开詹盛言，他两眼里暴突着血丝，仿似被刀扎穿的是他自个儿。白凤简直有冲动和他抱慰在一起，边亲吻边说：没事儿了，冯敬龙和丽奴都死了，死人不会说话，没事儿了。
她确信没事儿了，她听见冯敬龙“咕咚”一声栽倒在地面，喉咙里发出黏滞的吐息，她甚至感到那濒死之人正将一双眼直直瞪着她，饱含在眼底的激烈情绪如同铁钩子一样在拉扯她。但白凤根本不为所动，连眼角都不向血泊里的冯敬龙抬一抬，而只抬脚走到了尉迟度身畔，坐下来偎向他，“千岁爷爷，姓冯的丧心病狂，不仅企图谋害您，还要嫁祸给盛公爷和我，其心思之恶毒，处以凌迟大罪也不为过，这一死倒便宜了他。”
她把自己的手抚着尉迟度的手，他却忽然一下子将手掌抽走。白凤一怔，仿佛是一霎之间，所有的人和物都从她这里被抽走——嗡嗡的低语声变为死寂，番役们纷纷躬身退缩，就连被两三个番役架在中间的詹盛言也朝后跌退着，表情好似是活见了鬼。
顺着詹盛言骇异的目光，白凤扭回了头去。一瞧之下，她吓得直蹦起来，却有一双手掌，一双温热而有力的手掌握住了她的两肩，把她牢牢摁定在椅上。这双手白凤很熟悉，她也很熟悉这个默然无息走来她背后的人，尽管他身套镇抚司的罩甲，下颌还蓄着一把浓须，但那耸立的鼻梁和下沉的鼻端、那黑森森的肤色与神情，毫无疑问是——尉迟度。
白凤难以置信地再度把目光投向了和她并坐的那个人，那个人也长着尉迟度的脸，但那脸上此刻拘谨而卑微的神气却已不再属于尉迟度。白凤又仰起头回望去，她身后的尉迟度将一手一动不动地停在她肩上，另一手抬起来，揭去了嘴巴四周的假须，抛落在地。
没有人不懂这无声的命令，番役们碎步后移，裹着詹盛言一同退出，连桌旁的那个“尉迟度”也起身而去。厅内只剩下白凤与尉迟度，冯敬龙余温尚存的尸体瞪着空洞的眼仁望向他们。
白凤自知自己的脸色不会比一个死人好看到哪儿去，她就那么空仰着一张失措震惊的脸，尉迟度则从上俯着她淡淡道：“满朝的叛逆余孽尚未肃清，防患于未然而已。”
白凤平复了一下心境道：“千岁爷爷英明远见，乱局中步步谨慎原是应有之理。只是那替身的相貌身材怎竟与爷爷酷肖至此，简直像孪生兄弟一般？”
“咱家记得你提过，你曾有一位孪生姐姐。凑巧，咱家也有一位孪生哥哥。上半年，咱家才把他接入宫中培训为替身。咱家和他并不是‘孪生兄弟一般’，而就是‘孪生兄弟’。”
“那是千岁爷的孪生兄弟？”白凤讶然道，她才与那替身贴肤近语，瞧得确切无比，该人干净得连毛孔都不见的下巴颏绝非任何剃刀的杰作，除非——“他也是个……”她一下咬住了舌尖。
“阉人，”尉迟度却毫不介意，仅点了点眼皮，“我叫人把他给阉了，否则，细瞧起终究有破绽。”
白凤一向了解尉迟度的诡诈，但从前只使得她对他产生了一种同类的亲近。这是头一次，她对他的诡诈感到恐惧。这个人阉掉了自己的孪生哥哥，只为造一个挡刀、挡枪、挡毒酒的替死鬼；就是说假如今天詹盛言当真孤注一掷当席行刺，即便成功，被刺死的也不过是替身，真正的尉迟度就会像这样不慌不忙地走出来，再命人处死詹盛言。
仿似嗅出了她内心的胆怯一般，尉迟度的语调骤变得尖刻，“不过，纵使如此小心防范，也是外贼好捉，家贼难防。依咱家看，今日之事另有内情。”
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白凤浑身一软。她业已被全盘看穿：她对詹盛言的真情、她对冯敬龙的谎言、她的雕虫小技与她的班门弄斧……她摇摇欲坠滑下了座位，伏跪在上方那一道黑暗的注视下。“千岁爷，请您明鉴，今日之事全都是贱妾……贱妾罪该万死……”就在她一面说，一面疾思着该怎样洗清詹盛言，将所有的罪名一己托起时——
“你何罪之有？”尉迟度托起了她，他的手掌是如此有力，不由得白凤就歪在他怀里。他俯下头颅，受过伤的声带发出沙沙的低声：“若非你，冯敬龙的奸计便已得逞。只詹盛言一向与他过从甚密，刚才又急于杀他灭口，你说这一回行刺与姓詹的完全无关，咱家却不能尽信。凤儿，有件事拜托你。”
尉迟度的指尖滑过她耳边，白凤尽力不去听耳鼓里回涌的血潮声，只抖索着亮出一个犹带惶惶然的微笑，“千岁爷说笑话，有什么吩咐，贱妾在这儿听着呢。”
他若有所思地盯了她一眼，就挨着她说起来。
伴着尉迟度的话，白凤的眼睛慢慢地张大，“千岁爷，您叫我‘拉拢’盛公爷的意思是——？”
“就是那个意思，”尉迟度自鼻中喷出一声短短的凉气，把两眼望着别处道，“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但当年京师保卫战，詹盛言曾在乱军中舍命救过咱家，所以咱家也不愿随随便便将其斩除。但他这个人善于治军，且运兵如神，一旦丢掉手里的酒杯，重提战刀，后果不堪设想。他自己也明白咱家对他不放心，因此才避走边关，这趟回京却不知用意何在。咱家已有打算，马上破格赏食他‘亲王双俸’，再在宛平县加拨一百顷最好的土地给他做‘子粒田’[25]，但只他安守富贵，咱家绝不会为难他，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虽你们两家曾有过旧怨，但今日你就算救了他性命，你若有意亲近，他断不好推拒，倘或还有所保留，你竟不妨和他挑明，说你就是咱家遣去他身边的一个‘坐探’，但你贪爱他翩翩姿容，嫌
弃咱家是个六根不全的身子，倒对他动了心，待咱家却不过假意敷衍，他不肯接受你，咱家迟早还会另派别人去，反不如有你替他在咱家这面儿周旋。约莫就是这么个套儿，你瞧着办，务必使他对你卸下心防，你再好好地替我监视他一言一行。”
仿若内心中最隐秘的一幕被揭开，白凤面滚耳热，嗫嚅道：“这，却怕是不妥……”
“怎么？难道你真会爱上他，背叛咱家不成？”
白凤忙扯起了连篇的鬼话应道：“千岁爷，您怎可自贬至此，和那酒疯子相提并论！您是上对圣主托付之重，下慰臣民仰望之殷，活活的星宿下凡；那酒疯子就只会扎在马尿窝里头浑喝，他就再托上三生也比不上您一截小指头呀。何况您待贱妾恩重如山，贱妾就为您上刀山下火海亦所甘愿，怎敢动一点儿对不起千岁爷的心思？只不过千岁爷这一条‘美人计’不免要贱妾把身子赔给那姓詹的，贱妾虽是不值一提的微贱之躯，但一直以来蒙千岁爷的恩眷，又岂敢轻付与他人？倒不要叫千岁爷和贱妾之间生出了嫌隙。”
尉迟度把指端停在白凤耳下，托住了一只摆荡不定的双龙抢珠金坠子，“咱家与你，哪里是普通男女皮肉苟合的关系？不管你身子给谁，只一颗心向着咱家，那就不会有分毫嫌隙。”
他略微挑高了眉梢，这是等候回应的神情。白凤把万种急思在心头一滚，就退后了两步跪倒，“贱妾但凭九千岁差遣。”
“起来，”她听见他说，他再一次亲手扶起她，目光里几乎积蓄起一抹柔情，“凤儿，咱家将你视为满世草芥里的一株仙穗，本来绝不许他人稍作染指，但事出无奈，还望你体谅。除了咱家外，你再添一位客人吧。”
他停顿了半刻，忽又摇摇头，“咱家不愿和詹盛言一样，只是你的‘客人’。这样好了，你是个无父母可倚靠的孤儿，咱家就给你一个终身倚靠，你才知你在咱家这里的分量。听着，今日起，司礼监掌印尉迟度收认怀雅堂倌人白凤为义女。”
白凤怔住，恍若是头顶上打了一个闪。这个一来到世上就被遗弃在街角的弃儿眼见命运改变了心意，重新将她收回怀抱。
“一直到今天再想起，我都不敢相信上天竟有这样的运气来待我；九千岁居然亲口给我和二爷过了明路，原是千刀万剐的死罪却成了受赏的功名。”潺潺的雨声自耳畔流过，白凤见镜中的倒影竟已是宝髻高梳、鬓挑乌云，这才知自己发了许久的迷怔，禁不住笑起来，“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四年以来，每回九千岁和我问起盛公爷的动向，我明知二爷对他颇多腹诽，却得编出各种瞎话来，说二爷对他忠心耿耿、诚惶诚恐，省得他起意谋害二爷。前怕狼后怕虎，心里头就没片刻的清净。”
这就传来“扑哧”一声，只见憨奴含着笑，从妆匣里拣了两支花钗从后比画着，“才一提二爷，就自个儿坐在这儿发傻，一开口又是他！说过来说过去，反正绕不开。”
白凤也斜瞥着眼一笑，“我这一片心可全系在二爷身上了，二爷他——”
“二爷他的一片心也全系在姑娘身上了呀！二爷今年也三十四了，这个年纪、这个地位的公侯贵戚，哪一个不是妻妾成群？可二爷非但没有娶妻纳妾，做的倌人也只有姑娘你一个，对姑娘还不好吗？”
“我不是说他对我不好，只我们间老像是隔着什么。”
“姑娘指的是——”憨奴把一手的食指屈起，做一个“九”字一晃，“我也觉出来了。九千岁见姑娘，没一次不对二爷问东问西的，二爷却从不向姑娘问起九千岁一个字，有时候姑娘无意间提起九千岁，二爷也马上岔开话。他肯定在吃九千岁的醋。”
“吃醋我倒不怕，反正我对他怎么样，他心中有数。我担心的不是九千岁。”
“那还有谁呢？”
“照我觉着，是个女人。”
憨奴的手中正持着一朵珠花为白凤插戴，不由就悬在半空，诧异道：“女人？除了姑娘你，二爷哪儿还有别的女人？！”
“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呢，昨儿半夜里二爷说梦话了，叫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我没听真，但仿佛就是‘书影’什么的，不会惦记上了那姓祝的小丫头吧。”
“昨儿个二爷还没见过那丫头呢，不过从赵大人嘴里听了个名字罢了，怎会挂在心上？姑娘准听错了。”
“也对，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呵，你看今儿那小丫头，梨花带雨，对着二爷一口一个‘詹叔叔’，叫得我都心颤。这等小狐媚子，我可不能叫她太受用！”白凤挡开了憨奴手里另一支金珠曼丽的小插，“成了，就这样吧，不必如何妆扮了。来人说，九千岁今夜还要通宵接见臣僚，无须我在他那儿过夜，只伺候过晚饭就行。”
憨奴面上一喜，“只伺候吃饭？那可太好了。”
白凤自个儿把手伸入妆匣，在一只装有各色耳环的格子里来回拨拉着，手势之粗鲁就仿似那一堆珍奇的宝石只不过是玻璃珠子。“说吃饭，哪一回不请我尝点儿别的新鲜？”
憨奴的脸色立即转为青白，“那，姑娘还是逃不过一茬活罪……”
白凤的手指顿在一对藏蜂血珀的坠子上，她徐徐用指尖将其拈起，双目凝视着被结晶于透明胶质中的一对小蜂儿，“放心吧，但只我想着二爷，我的心就被裹起来了，什么也伤不着我。”她把指甲在耳坠上轻轻一弹，就选定了这一对。
她解开了梳头的青布，露出了纹彩辉煌的绣服，“轿子备好了？”
“早在外头等着了。”憨奴一开门，数个丫头老妈子就一拥而上，拿伞的拿伞，抱衣的抱衣。
白凤走到廊外，瞥了一眼串串彩灯后的雨影，皱一皱眉心，“这雨可真腻人，说来就来，还没个完。”
满楼淅沥之声渐起渐落。夜雨初停，残更便成清晓。

第九章 《万艳书 上册》（9）
豆蔻怀
雨后的秋风更增寒意，一跨出门，书影就打了一个寒战。
昨天白姨传话，说已将她拨给了白凤，叫她晚间仍回西跨院去睡，但白日里须得去前楼尽侍婢之责。书影一步一停，好久才来到那一座走马楼，又在白凤的东厢房前挨蹭了一阵，终是举手轻叩了两下门。
应门的是那个叫憨奴的大使女，她一句话没说，扭身抱了两件衣裳就丢过来，“换上。”
衣裳直盖住书影的头脸，她把它们扯下来，才见是一套婢子青衣和背心，旧也罢了，只太薄了些，活活是一层一搓就破的纸。她稍显迟疑，已听那一头冷嘲热讽了起来：“你这一身还是前两天过中秋妈妈给的吧，又暖和又体面，丫鬟的行头哪里比得上？趁早回后头和猫儿姑她老人家学艺去，三两年出了师，好看衣裳由你挑，官家小姐都比不上当倌人的。”
憨奴只见自己的话音才落地，那小女孩就神色一紧，二话不说脱下了簇新的小袄，换上旧衣。她暗道这果然是个吃硬不吃软的，因此愈发板起了脸来，“你既换过了丫鬟的衣裳，那就是丫鬟了，以后再想起摆小姐款儿，这屋子里可没人认。娇奴、秀奴，过来。”她手指着两个匆匆自里间跑出来的半大丫头向书影道，“你便听她们两个的，先干些杂活儿，等姑娘起了床再进来服侍。”
娇奴和秀奴含笑将憨奴送入后堂，就一起把脸一垮望向书影。那才换的旧衣在书影身上嫌短不少，衬衣的袖管和两段光光的手腕全露在外头，羞得她一个劲儿地想把袖子放低一些，正在扯拽间，两手里却被硬塞进一把笤帚和一只簸箕。“你把这堂屋的地扫一扫。”
书影抬起头，也不知是娇奴和秀奴中的哪一个，对着她把眼一翻，“当丫头就该扫地，你不乐意扫，那还回去当你的小倌人。”
书影忍气道：“我不是不乐意扫，只是没扫过，不晓得怎么扫。”
二奴中的另一个马上就操着极刻薄的调子道：“晓得你是小姐，不会扫，可我们也不是从娘肚子里爬出来就带着扫把，不会你就学，莫不成直直地戳在这儿就会扫地了吗？”
她把手一伸，猛一下扣住了书影的后颈，就把她压得深深弓下了腰去，“给人当下女，第一件事儿就是弯腰。弯着，不许直起来，扫，动手，扫！”
书影但觉腔子里一股热血直顶上来，瞧这一班人有恃无恐的架势，定是奉了主子白凤的意旨。她虽想不透白凤干吗要折辱自己，但那样一个连人命都视作草芥的恶女干出什么也不稀奇，只是念及安国公詹叔叔对其一片拳拳信任，叫书影禁不住十分心寒。然而人在屋檐下，又何必徒起纷争？何况争也无用。因之她尽管憋得脸通红，却也不挣扎，躬身在那里定了一会儿，右手就僵硬地划动起来。
白凤所住的这一套东厢房是七开间，堂屋又分了里外两卷，因此一共要算是八间房。除了南北尽间二奴不曾令书影进入，其余都是一间挨着一间地使唤她，扫完了地，又要抹桌擦椅、拂架掸帘。这一切全做完，午饭已送上，二奴只管举箸大嚼，却叫书影从一道窄梯爬进小阁楼里去洗地板、擦箱笼。那阁楼是在正屋的后一卷盖了一个夹层，等于将原来的一层分为两层，二层专用于存放闲物，狭窄非常，即便孩童的身量也须猫着腰进出，在里头劳作的辛苦可想而知。
到了这阵子，书影的动作早已不复初始的生疏，显得又熟练又流畅，仿佛生来就是个爬高上低的奴婢。但在她那一张稚嫩而持重的小小脸容上，总有些什么比她直短到肘下的薄旧衣衫显眼得多，犹如一身脱不掉的华服、一把摘不去的珠宝在目不可及的某处闪耀着。
而书影越是沉默，娇奴与秀奴的话就越多。她们指责她、挖苦她、羞辱她，当这些都无法撼动书影一分时，她们上前来推搡她，“瞧你这样子，我们都叫上了你的脸，你还装聋作哑地不答应！
“总想着自个儿是小姐身份，如今被丫头差遣，所以一肚子不服气吧。”
书影刚从扶梯上爬下来，手里还捏着块抹布，就被这么左推一下、右推一下，她连连趔趄着脚步，扶住了墙壁才没有摔倒。“你们怎样说，我就怎样做，还不叫‘服气’？”
“你口里说着服气，心里头还不知拿什么话骂我们。”
“就是，一会子姑娘醒了，你也摆这一副死相出来试试看。”
还在说着，已听得卧室里头有人高叫了起来：“姑娘起身了，都进来伺候。”
卧室在最南边，里头山墙上悬一幅仇十洲的美人图，又横着一幅字，笔力不凡，写的却是晏几道的一句词：“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字画下一张紫檀半月桌，上设着铜炉铜座，东头的一樘绣帘后横一张数进深的滴水床，床外摆放着一只三尺来高的小石狮子，狮首上还有个石锁似的提环，说不好是哪一朝的古物，外表沧桑又古怪，与这香闺中的豪奢精秀格格不入，所以甚为打眼，一下就吸引了书影的注意。
娇奴和秀奴却目不斜视，双双捧着脸盆漱杯等物，每走一步脸上的怒色就减去一分，笑意就平添一分，待到了床边，声音里都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笑。
“姑娘起了，昨儿回来那么晚，怎不再多睡会儿？”
“姑娘漱口，姑娘擦脸，小心热。”
憨奴就立在紧里头，只望着床外的书影，冲她摆摆手，“你来。啧，抹布先放下一边，笨头笨脑的。”
书影赶忙把目光从那石狮上移开，又放开了抹布，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床罩向内走去。这时候早已过午，满地日光斜铺，但床里依然是一片暗沉，只看得到一双幽深的眼睛，其间聚集着细小而严苛的闪光。足有小半刻，白凤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打量著书影，当她开口时，她把她叫作“丽奴”。
书影早在对面逼人的注视下挪开了两眼，光盯着自个儿的脚尖。她听白凤又唤了一声“丽奴”，随即手臂就被谁一戳。
她抬脸看过去，正对上憨奴的一脸嫌恶，“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姑娘叫你，怎的不吱声？”
书影的眼睛已适应了此间的光线，她终于看清床板上七十二神仙的雕花，还有掩在众仙之后的白凤的脸。她的脸晶莹剔透，嘴角微牵着一丝说不出什么含义的笑，“丽奴，我在叫你，把茶端上来。”
书影朝左右瞅了瞅，而后才带着一丝迷惑道：“我不叫丽奴。”
白凤嘴角的微笑有了含义，那是毫不加掩饰的讥讽。“下人的名字都是主子给起的，我叫你丽奴，你就是丽奴。丽奴，给我把茶端上来。”
憨奴早将一盅茶送到了书影的鼻子底下，书影咬咬牙接过来，就听得白凤“咝”的一声，“你的手怎么这么脏？”
书影瞄了一下自己捧茶的双手，指尖确有些尘污。“才擦地来着。”
“听你这口气，倒像受了天大的冤屈一样。是你自个儿说要当丫头的，擦地原就是丫头的本分，你若受不住，只管开口便是，我这就送你回去当倌人。”
“我并没说受不住。”
“那你倒是把茶端上来呀，杵在那儿等人服侍你吗？”
书影抻长了两臂，又见白凤把脸孔皱在一起道：“谁要吃这泥爪子送上来的茶？重倒一盏来。”憨奴复在一旁把手一点，书影见床头摆着张红木几，上头有茶盅茶杯，便从怀中掏出绢子擦了擦两手，过去新倒过一盅茶。
谁想白凤只浅呷了一口，就“噗”地全喷了出来，“你成心的吧，倒这样滚烫的茶水给我，烫烂了我的舌头，便没人说你了？”
“茶不是我冲的，就算有人成心，也不是我。”
“呵！我说一句，你顶一句，这难不成是你们祝府的规矩？从前你当小姐的时候就拿这种规矩教丫头？”
从前——就是这个词唤起了一切：父兄姊妹，豪奴美婢，雕梁画栋，华灯古书……先前白凤那口水有一半都喷在书影的胸前，连她下颊也溅上了一块。书影先只觉脸上挂着热热的几滴水，很快就觉出热水直涌进眼底和嗓子里。她猛力睁大了两眼，却把嘴唇紧紧闭住。
白凤欠起身，仿似在热切地等待着那个小姑娘哭出来，又因总是等不到而现出一丝扫兴的神色。“我吃我自家的茶，碍着谁了？倒得瞧你的难看脸色。若不是盛公爷的面子，我哪来这样的好脾气？”
“姑娘何必和这玩意儿置气？”憨奴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金漆大托盘，她拿肩膀挤开书影，就把盘子呈在了白凤面前。
书影见那盘中铺满了各色宝石，足有近百颗；她从小生长于富贵，一瞥间便知颗颗都是上等成色，却不知白凤要这么些个宝石做什么，就算穿珠花，也用不了这样一大盘。
她虽疑惑，但也不会开口问，憨奴却自行在前头讲起来：“我告诉你，这一盘全是九千岁赏给我们姑娘的，好叫姑娘一睁眼就瞧着五色宝石‘养眼’。你听懂了没有？我们姑娘的这一双眼睛是得拿最贵、最美的宝石养护着，哪里禁得起你这样的粗蠢玩意儿？”
白凤把她那阔大幽深的眸子在宝石堆里淡然逡巡着，抛下不冷不热的一句：“行了祝小姐，我可真不敢多劳了，快快请您下去吧。”
这一句便犹如皇恩大赦，书影即刻调身而去，却又被喝住：“回来！”
白凤仍垂目盯着五光十色的宝石，把一只手往床外一展，素绫寝衣的衣袖倏然一滑，就剥出白藕也似的一段手腕，腕上却带着一片淡淡的青迹。“茶拿走。滚吧。”
书影的两截胳膊也在洗得看不出本色的袖筒里拔出来老长，她从白凤手里端过茶放回几上，别过身就走；才走出床罩，又猛闻得谁喊了声“抹布”。书影住了一下脚，把才搁在妆台一角的抹布抓在手中，接着往外走。热泪已在她脸上簌簌洒下，她却并不去抬手擦眼泪。
要是她抬手，书影想，后头那些人就会知道她哭了。
她躲去外间收拾掉满脸的热泪，又在自己方才抹拭过的什锦槅上取过一面小靶镜，对镜检视两眼，不愿意留下一丝一毫哭过的痕迹，却忽见镜面中光影一闪，书影急忙回过身，把镜子反背去身后。
卧房外的珍珠帘幕被挑开一线，露出憨奴的半边脸盘，她把两只眼珠子对著书影一轮，就向里头笑嚷道：“姑娘，你还怕贵家小姐挨了骂脸上挂不住，叫我悄悄来看一看。我这一看，姑娘你猜怎么着？人家根本满不在乎，正左顾右盼地照镜子呢。”
浓郁的龙涎香游弋而出，憨奴错后了一步，把珠帘全拢去一边。白凤自帘后步履婀娜地走来，先将镜子自书影的手内拽出，又将那青玉把手滴溜溜一转，镜面反照的日光就一波一波地涌起。书影拿手背遮住了前额。
放下手时，她见白凤已把镜子递给了身畔的憨奴，一只手向自己伸过来。当那手掌滑腻而微凉的皮肤触上她下巴，书影冷不丁忆起六岁时有一次她在后花园中的青石上盹着了，醒来发现一只青虫落在颊上，眼下她也有冲动像当时一样尖叫着打掉那麻酥酥的恶心玩意儿，但她却硬挺着一动也不动——因为她已不再是六岁了。
白凤强扳著书影的下巴颏令她抬起脸，细瞅了两眼，一笑道：“不用照，这小脸尽够美的，晚一些你‘詹叔叔’见了保准喜欢。”
书影原来是旁偏着视线，这一听却急将目光瞄准对方，好似在探寻话中的真伪一般。白凤咯咯地笑起来，“我这才算长了见识，怎么官门女眷盼起客人来，倒比我们当倌人的还急切？我给你起一个贱婢的名字，还真是没起错。丽奴，我说你既这么猴急，索性到楼头上候着去，客人一到，一眼就瞧见，岂不好？”
她偏了一偏头，憨奴立即走上前，把书影几下就搡到了房门外，指着廊上的围栏道：“丽奴，你就好好在这儿候着。”说毕就“嘭”地关上门。
阳光虽好，但秋雨过后正是寒凉，一阵风卷来，把凉气直吹进骨节里，书影拢起了光溜溜的双臂。不消说，这又是整治她的伎俩罢了。兴许是刚哭过一场，她竟也不觉得难过，反有几分说不出的窃喜。她宁愿在这里倚栏听风，也不愿再听那伙人多叫她一声“丽奴”。
可她毕竟衣衫单薄，就这么在风里无遮无挡，不一会儿就连清水鼻涕都冻了出来。直等得太阳也快在楼角坠落，才听声息渐渐繁杂了起来，有一道宽亮的嗓音盖过了风声直旋而上：“客来，凤姑娘接客——”
那一个“客”字的尾音还没断，背后的房门就猝然洞开。憨奴卷上来，拖住她便往里拽，把书影直拽进北梢间。齐着梢间和尽间原安着一列碧纱橱，书影早上就见到橱门紧闭，娇奴她们也没叫她进去打扫，因此里间的布置她无从得见。此时憨奴将碧纱橱一开，由不得书影整个人都呆住了。
但见一整间屋子的墙壁里全打满了橱柜，高至房顶，分作无数格子。一面墙的格子里摆满了托盘，每一只盘内都叠放着当季的各色彩绣衣裙。另一面墙上的格子小一些，摆放在里头的是鞋，少说也有上百双，鞋面上皆绣着凤凰或花卉，钉着宝石与珍珠，有平底的，也有白绫高底，连鞋跟都是玲珑凿花，要么就系着碎金叶或珍珠串。第三面墙上的格子是收藏首饰之所，光是鎏金嵌宝的首饰匣就已极尽奢靡，其中所装的珠宝更无从估量其价值几何，然而这样的匣子每只都贴着红签编号——假如不编号，根本多得数不清。
这一天书影已见遍了这一所屋中各种陈设器物的豪侈无度，却仍旧难以相信眼前的房间竟属于一名妓女，因为这完完全全就是皇后才可能拥有的“宝库”。
还未等她回过神，憨奴已开了墙脚下的一只樟木衣箱，从中取出来一套簇新的绣花夹衣，就动手扯去了书影身上的破旧外衣，为她罩上新衣，大小竟颇为合适。
“盛公爷上来问起你的情形，你晓得该怎么讲吧？”
这一阵又脱又穿的光景，书影已然明白过来，她连惊带气道：“照实讲。”
“你别浑血包了心，”憨奴手底生风地替书影整理着衣裳，一壁鼓着眼睛道，“我们姑娘可是九千岁的义女，九千岁对她言听计从，你惹翻了她，她只在千岁爷跟前递上你一句小话——哼哼！你是祝家老三吧？你家里头大哥是不是被充军到了黑龙江？”
这是在拿长兄的安危来威胁她了，书影登时失色。憨奴情知她软化，便将汗巾子在其腰间发狠似的一勒，打上一个结，“想通了就好，好好把你的舌头也打上结。”
说完，憨奴就自一只锦匣里挑出一支绿玉簪、一朵宫样绢花，冷笑着给书影戴在头上。
少时，堂屋就响起了衣履人声，又听见白凤拉着悦耳的嗓音喊：“二小姐！请二小姐出来。”
书影被憨奴半扶半架地弄进了南次间的小客厅，一打眼就瞧见座上的詹盛言。不比昨日的落拓不羁，他今天头戴紫金冠，身穿元色缠金的襕衫，腰扣玲珑减金钩子，一派端正丰仪，气宇非常；半壁斜阳裹带着滚滚浮尘照向他，就好似不管什么一挨着他的边，全都会化作一撮灰尘。
他转过清光流溢的眼眸，眸子里饱含着深切的眷注，“小侄女，你可好？”
也不知怎么了，书影两眼一热，一声带着哭腔的“詹叔叔”就从嘴里头冲了出来，人也不由得向前一跌。
“二小姐，”马上就有人将她搀稳——白凤自椅上急身而起，一手托住书影的手，另一手揽住了她的肩，“盛公爷来看望你。”
书影仰目，但见白凤亦已是早妆初竞，云鬟耀目而凤翼低垂，脸腮上满堆着笑容，那一种慈祥可慕竟似从心里流出来似的。娇奴和秀奴也在旁笑眯眯的，憨奴更走上前添言道：“公爷一句话，可把我们姑娘给忙坏了。光是说服妈妈就把嘴皮子磨薄了一层，又亲自到库房为小姐拣选合适的衣裳首饰，今儿一大早便把二小姐接了来，一会儿怕她闷，陪着一道说话，一会儿又怕二小姐嫌烦，请她一个人清净歇息。这样事事周到，公爷还有什么不能宽心的？”
“憨奴！”等憨奴都一一说完，白凤才嗔半声，握著书影的手向詹盛言道，“你自个儿问二小姐吧，还怕我亏待了她吗？”
那件包裹著书影身体的新夹衣又香又暖，她的人看起来却冷得不得了，一下就把手自白凤的掌握中抽开。白凤只一笑置之，“二小姐是红楼贵眷之体，不愿和我们这种青楼女子多亲近，我总忘。二小姐，那你和你‘詹叔叔’说吧，在我这里好不好？”
这一室和气简直叫书影佩服起这一伙人的无耻来，恨不能把她们脸上那一张张画皮全揭掉，可憨奴的那一句胁迫仍抵在她心头，她只好把嘴边的千万句诉苦化作了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好”。
詹盛言向书影端详一番，似乎很满意于她周身的浑然一新，于是向白凤颔首一笑，又叫了声：“岳峰。”
一个青衣仆人领进了数人来，每人手里都捧着些什么。詹盛言抬手一指道：“这是些衣料、首饰，还有补药，另有一匣子的现银、几张银票，我都一并寄托在凤姑娘这边，侄女你随意取用。”
书影愣眼瞅着那些人把托盘、箱笼、包袱……一一放下，又看那个叫岳峰的打开了手里头的一抬三层食盒，三层里全是桂花糕：糯米桂花糕，藕粉桂花糕，椰蓉桂花糕，百合桂花糕，芙蓉桂花糕……世上的桂花糕统统都在这儿了。
詹盛言微然一笑，“昨儿我忘了问，你爱吃的是哪一家的桂花糕，就把城里几家大糕点斋的桂花糕全要了几份，侄女你自个儿拣。”
书影从早起还没吃过一口东西，嘴里头自动就涌起了一股酸液。她上前拣了一只水晶花瓣样子的，那是正明斋的点心，她以往最爱吃的。她把糕点送进嘴里头，还没尝着香甜，倒先尝到了泪水的咸涩。
詹盛言忙安慰道：“好孩子，想起家的滋味了不是？这可对不住，叔叔实在是力所不及，但你若要些什么其他的，叔叔一定全力为你去办。”
书影忍着泪，迟滞了一下道：“叔叔，侄女已烦劳您太多，可是除了您，这一桩心事实不知该和谁说。七月中，先父被入狱逮问的当日，家兄就被充军流放，我们姊妹三人则一起被送入了羁候所，后来我又单独被移送到阎王庙，紧接着就叫这里的鸨子买了来，迄今也不知大哥在驻地的境况，还有大姐和小妹的遭遇……”
“这个不消侄女多嘱，”詹盛言即刻道，“我昨日回府已差人去打探祝公子的近况，还有两位祝小姐的去向，过一阵总有消息。”
“詹叔叔……”前头说话时，书影一直半垂着眼眸，此刻却情不自禁地对詹盛言凝眸相视，热泪又一次潸然下落，“叔叔的深恩如天高地厚，侄女感戴不尽，只是也拿不出什么可谢您，只好给您磕几个头！”
她刚要拜下去，早被詹盛言下座扶住，“小姐休如此！老爷为国尽忠，祝家的血脉却飘零四方，我无力救助，已是惭愧得很了。忠良多磨难，然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有拨云见天的时候。”
二人说着，书影一时触动悲肠，还捏着那一块桂花糕就哭倒在詹盛言怀中。白凤却走来一拨一扯，将她挽进了自己的臂弯，笑觑着男人道：“就算你身为二小姐的长亲，但男女有别，岂好这么搂在一处对哭呢？你又发疯了。”
詹盛言淡淡道：“我今儿还没吃酒呢，你怎就骂我疯？”
白凤拿出很慎重的颜色道：“没吃酒就更不该了。男女七岁不同席，二小姐都是十来岁的大姑娘了！你是拿她当孩子看，但嘴坏的小人多的是，嚼起舌根来，说瞧见安国公在窑子院儿里抱着祝家的小姐，你自管搬出你那阮籍还是硬籍的‘礼岂为我辈设也’[26]，人家女孩儿怎么办？一世的清白名声可就全毁了。你担得起吗？”
詹盛言被公然指摘，却竟没显出一点儿不悦，反而向白凤肃容道：“多谢凤姑娘，你真是一语点醒我梦中人。”说着他又对书影低首赔礼，“二小姐，是叔叔失礼了，你千万别介意。”
书影想说她一点儿也不介意，她想说詹叔叔又厚又暖的胸膛就好像爹爹一样，可只红着脸憋不出一句话。
白凤早已笑转明眸向詹盛言道：“你再来我这里，也不要和二小姐见面了。
一则是为了二小姐的清誉，总不能让人议论说有个‘客人’日日来探望她。二则，我昨儿也说了，你们俩走得太近，就与自身的安危也有碍。二小姐有我照管着，你安心就是。”
“那——”詹盛言稍作沉吟，便向满脸张皇的书影道，“侄女，就请你暂在此间栖身，以后咱们虽少见，但叔叔时刻都会记挂着你。一有令亲的消息，我便托凤姑娘转告你。你有任何的烦难，也只叫凤姑娘告诉我。”
书影的眼泪一下子就又落了下来，心想你哪知我最大的烦难就是凤姑娘！
白凤早就不耐烦，顺水推舟地一推，就把书影推进了憨奴手里头，“你带小姐下去，服侍她吃糕点，好好劝劝她，别叫她伤心坏了身子。一会子我陪公爷出条子，你不用跟局，留在这里陪伴小姐。”
书影被搂住了后腰往里送，她脚底下乱拧着，泪眼蒙眬地回望了一眼：白凤将詹盛言的手掌一缠，拇指轻擦着他手上那一只骨扳指，向这边投过一瞥。就是这一瞥，令书影领悟到了一点点只有身为“女人”才能领悟的什么。
她手里还捏着那啃了一口的水晶桂花糕，像是捏着一颗缺了一角的、透明的心。
过了大半刻，白凤与詹盛言就出门去了，前脚刚走，后脚憨奴就把书影身上的新衣和首饰全扒了下来，叫她重换上单衫。
“明儿也早些过来，还有好些活儿等着你，可别偷懒。”至于詹盛言送的衣食银两，她提都不提，那自是没有下文了。
书影灰头土脸地回到西边的跨院中，佛儿和万漪都已获知她被安国公所救、又被白凤收为婢女之事，佛儿依然是一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万漪则情切不已地问长问短。书影略说几句，又勾起了满怀的委屈，眼圈就一红。
万漪掏出一方手绢递过来，“书影小姐，想哭就哭两声，哭出来舒服些。”
“留着眼泪，我哭我家人去，犯不着浪费在白凤那种人身上，”书影推开了万漪的手绢，两眼忽一定，“咦，你怎的用上这布手绢了，那一条绣花绸巾呢？你是不是怕佛儿笑话？依我说，你就用你的，别和那种人一般见识。”
书影提起的“那一条绣花绸巾”就是倌人被相看时系在腋下用以检验体味的绸巾，前一阵万漪取用时被佛儿耻笑了一顿，故此书影猜测，万漪必是出于羞怯才把那绸巾收了起来。
“没有，没有，我不小心把那绸巾弄丢了，”万漪否认不迭，两手搓着布手绢道，“书影小姐，那你中午、晚上两顿饭全都没吃上啊？这会子这边也开过饭了，你且忍一忍，明天我留些吃的给你。”
书影无言地举目远望，天边有一片余霞，惨红似渗血的伤口。

第十章 《万艳书 上册》（10）
欢相持
自书影被带走后，白凤就见詹盛言独坐在窗前，他一拳抵住口面，嘴唇挨着扳指上的那一圈黑璋，默默无声。
他究竟被思绪带去了哪里，她从来也没弄清楚过，她曾试着问过他，他只似是而非地一笑，拿一句《庄子》来搪塞她：“吾丧我。”[27]白凤听不太明白，她觉得那大概就是说灵魂出窍的意思吧，他的灵魂飞出了他身在的这一所温柔乡，远远地离开了她。但白凤也早就习惯了詹盛言的另一面：喝过酒之后，他要么是快乐的王子，要么是盛怒的暴君，但总是精力充沛、妙语连珠，而一旦酒精的作用退去，他就一副郁气沉沉的模样。方才要不是这一位祝家小姐，他绝不会多说一句话。他常常连续几个时辰都沉寂得活像聋子和哑巴，白凤能感到这“聋哑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极度的孤独，她，还有她为他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一屋子好酒都无法触及和安抚；她只能够聆听他无边无际的沉默，直到再一次听见他闪亮的灵魂回归她身边的天籁。
“什么时候了？”他向她扭转脸，阳光重重刷在他耸挺的鼻锋与黑黑长长的睫毛上。
白凤长吁了一口气，“那边来人催了两次了，该走了。二爷，你换衣裳吧。”
他们要赶赴一场宴会，地点在扬州会馆。双马大车载着二人来到会馆外时，日头已西沉，天际只余下半边淡淡的霞彩。
詹盛言先下车，白凤跟在后头，国公府的侍卫与怀雅堂的婢女们一起簇拥着两人往里走。路上行人见这一对男女样貌非凡且排场浩大，都驻足围观。
白凤正施施然走着，忽听得有谁在旁边大叫了一声：“白凤！”
她循声望去，就见曚蒙的天色里，一名大汉由两位仆役间的空子直插而入，他手拎一只木桶，又将那桶里的东西对着她猛一泼。白凤心知不妙，却不及闪躲，只尖叫着将两袖当头一遮，她觉出身上挨了又湿又沉的一下，紧跟着一股恶臭就扑鼻而至，有个娘姨放声大喊了起来：“天哪！凤姑娘，这，这可怎么办……”
那汉子早已将空桶抛开，大笑大骂：“你个臭婊子，尉迟太监的骚母狗，你以为拿脂粉一盖，就是个干净人了？呸！老子偏偏还你个真身！你个烂婊子，臭婊子！抖着一身的浪肉伺候太监，你个脏货，他妈的比大粪还脏……”
事发太快，大家全傻了，唯有詹盛言霎时出声怒喝道：“你们几个，把他的嘴给我塞起来！”
侍卫们这才回过神来，拥上前摁倒那汉子，又扯了他的腰带堵住嘴。
詹盛言回目向白凤望去，她的身量比一般男子都还要高些，因而头脸处并未被污渍泼溅到，但穿的一条织金菊花通袖却已被浇了个透，满挂着淋漓粪水。看热闹的人们指点个没完：“这就是那个白凤？”“臭死个人了！”“本来就是个烂婊子，当然臭了。”“瞧她那屎蛋儿样子，哈哈哈……”
白凤虽老辣，可究竟也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女郎，且一贯风光，哪里承受得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泼粪羞辱？竟一动不动地木在那儿。
詹盛言当即把手掌举起在半空中拢一拢，“你们都是吃干饭的，还不聚过来？！”
他平日里讲话嗓音沉静，这一声却直似狮子吼，竟将满条街的喧嚣都震得断了一断。十几个侍卫忙快步赶来，个个身高膀阔，将詹盛言与白凤圈在中央，里外两层一围，怒目瞪视着四方杂人，扬声驱赶。
詹盛言又在人墙之中叫道：“秀奴，衣箱！”
倌人出条子一向是有婢女携带衣箱的，装满不同款式的衣饰，好随时更换。就听秀奴“哎”了一声，和一个小丫鬟抬着口小箱挤进来。
白凤这才缓过一点劲儿来，通身乱颤地想脱去被稀粪泼脏的衣裳，十指却抖得下不去手。詹盛言马上拨开她的手，“别动，我来。”
他毫不犹豫地将两手探入她秽臭不堪的前襟，迅速解开了衣带，将整件长衣小心剥下，一面用衣上干净的地方抹拭着自己染了粪汁的手指，一面便向白凤睇去。她脸孔低坠，是一捧将被碾落成泥的秋菊。
他把嘴唇往她眉心间轻轻一点，“跟了我这么久，鲜花插在牛粪上，早该惯了，一点儿粪水也值得这样？”
白凤有些惊讶——她很少听见他在清醒时和她说俏皮话。她凝目相望，他对着她一笑，款声叮咛：“凤儿，你慢慢换衣裳，别着急，外头的事儿我来处理。秀奴，伺候你主子。”
说完，詹盛言便把手里头的脏衣裳一卷，走到闹事的汉子跟前。汉子仰躺在地，虽被塞着嘴巴，嘴里头却呜噜个不住。
渐沉的暮色中，詹盛言一看清他的脸，就一愣，“卢凌？是你？”他摆一摆下巴，示意侍卫们为那汉子松口。
卢凌口中的布条被抽出，四肢却照样叫几个侍卫摁在那儿，他只好奋力地仰起脑袋，双目烁动着，“少帅，您还认得我？”
詹盛言少年时随同父亲镇守辽东，其父詹自雄官居辽东总兵，人称“詹大帅”，因而他便是“少帅”；这一唤，几乎唤回了他所有的旧时记忆，但詹盛言并不动声色，只把腮角稍稍地一鼓，“当然认得。你是我在广宁时的亲兵，辽东大捷那一战，你还为我挡过一刀。”
卢凌立便热泪盈眶，粗嘎着嗓子道：“少帅既然还认得小人这个兵，就知道小人只有一片红心热血来对您！如今阉党祸国，有能耐匡正朝纲的除了少帅您数不出第二个，您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光守着酒和女人过活。少帅，这白凤就是狗太监尉迟度派在您身边的狐媚子，专为了磨灭您的斗志！您可别叫她的样子给骗了，她外头看着好，里头却比粪坑还脏！少帅……”
詹盛言厉声打断他，“先帝冤杀我詹家满门时，我就已经对这个朝廷心灰意冷。什么狗屁朝纲？有醇酒有美妇，就是我姓詹的朝纲！”
“少帅，难不成您全忘了？是您教导我们，人固有一死，战士就该死在战场上！”
“战场？哈！”詹盛言笑起来，“那些年少不知事的狂言快休提了，我只把青楼当我埋骨的青山，吾当终老是乡[28]！”
而后他蹲下地，用只有卢凌一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卢凌，听好了，有的人并不和你一样是当兵的，但照旧是出生入死的‘战士’。你听得懂吗？”
卢凌一愣之间，那件满沾着粪尿的衣裳——被他自个儿泼污的那件衣裳——已向口鼻处罩下来，立时便堵得他喘不上气。詹盛言死死地摁定卢凌，冷眼看着他在手底下挺身挣扎，小半刻后才松开手间的衣裳，“现在你尝到了，在血里头挣命容易，还是在粪坑里。”
卢凌的一张脸已覆满了粪渣，只一个劲儿地咳嗽着。
詹盛言丢开了衣裳，立身而起，“你走吧，这件事我不会追究，也会恳求尉迟千岁不要追究。欠你的一刀，今天就算还给你了。”
他走出没两步，后头的卢凌缓过来一口气，梗着脖子叫嚷了起来：“少帅！公爷！求您张开眼看看，白凤就是个烂污婊子，她他妈就是个婊子！您被迷晕了头了——”
“住嘴！”詹盛言定住了身子，回过头，“你给我记着，就算白凤是婊子，她也是——我的婊子。你再敢冒犯她一句，”他鼻翼两侧的肌肉掣动着，极力压制着怒意，“我怎样活剥鞑靼战俘的头皮，你亲眼瞧见的。”
卢凌瞬时间哑口无言，詹盛言早已转身走开。侍卫们为他让开路，白凤望着他披戴着落霞向自己走来；勇武高大的身躯被袍服上的神兽满满爬遍，看起来似一柄刻花的朴刀。
这令她记起，她白凤是一名战士，一名在粪秽中打仗的战士，并且她总是赢。她挺直了腰肢，对迎面走来的詹盛言一笑，“走吧，上楼。”
这之前，早有耳报神把这一场风波报知楼上的东道主，该人是新晋的兵部尚书，姓徐，因其擅于逢迎拍马、见缝就钻，人送外号“徐钻天”，就是日前闯入怀雅堂后院骚扰温雪与凉春的那一位，而今天为他侑酒的倌人也正是凉春。凉春闻听姐姐白凤被泼粪，不由得大惊，徐钻天却只乐了两声，等迎入白凤与詹盛言后，他一壁与詹盛言叙礼，一壁又宽慰了白凤几句，便令仆妇们伺候二
人盥洗更衣，再装了两筒烟送上来。
这一席连主带客共有十多人，除主人徐钻天外，其他人都是握有金书铁券的世爵，而这班爵爷要么就是效忠于尉迟度的当权派，要么就如詹盛言一样是不问世事的闲人，终年埋头于赌酒驰马、斗鸡走狗，但若非如此，年初那一场波及甚广的“龙溯之变”早也把他们一网打尽了。这一场剧变与早几年的乙酉国难几乎使所有的亲王、郡王，以及攥有实权的公侯统统丧命或被贬斥为民，列席的就已是朝中的顶尖显贵，论身份没有一个不高出徐钻天许多，之所以全都一请就到，当然是因为徐钻天正在尉迟度跟前当红。这些人个顶个是家中世代富有、积蓄无数的主儿，趁着未开席，已有人在急不可耐地展示新近搜刮而来的古董珍玩，你方唱罢我登台，就好似临潼山斗宝一般，引得一屋子倌人们惊呼连声。
说来也巧，今天出台的倌人们竟是清一色新挂牌的嫩雏儿，一望而去皆是盈盈十五。白凤见这些无论年龄还是眼界都与她相去甚远的小姑娘，简直像看着一窝子雏鸡蠢然叽喳，根本不屑于同她们交语，只和本班的妹妹凉春说了两句话。凉春了解白凤的性情，深知她碰见被泼粪这等事，一定不想多谈，故此只很简单地安慰了一句，又见白凤并没什么谈话的兴头，也就知趣地躲开一边。白凤趁便就独坐一隅，只一个劲儿“噗噜噗噜”地抽水烟，好纾解胸中的郁气。
偏一个小倌人不识相，凑上前操着极为天真活泼的语调道：“凤姐姐，你果然是咱们的老姐姐，为人真沉稳！才被粪泼了，也照样应酬台面。要我碰上这种事儿，早跑回去蒙进被子里大哭了。妹妹太佩服姐姐了。”
白凤见面前的小倌人是长圆面孔，生着一双画眉眼，名字好像叫月娘，或者是婉晴——她才听了一耳朵，根本懒得记，不过不要紧，反正她眼下已在心里头给这女孩起了个更好记的新名字：小贱货。
她不紧不慢抽了一口烟，把一缕烟气全喷在“小贱货”正脸上，“我被泼粪，因为我是最红的，你只管放心吧，没人会在你身上浪费一滴粪水的。”
那小倌人先从口中发出两声无言以对的“啊、啊”之音，又见机很快地一笑，放出平日里哄男人的软声向白凤撒娇道：“姐姐，人家是好意关心你呢。”
“哟，那是我误会了，我收回方才的话，”白凤也跟着放软了声调，“你也定会被粪泼的。”
这小倌人又被揶揄了一次，一下子把脸憋得通红，“姐姐，你怎么这么说人……”
白凤把手中一根快燃尽的纸煤往地上一丢，站起身，“去吧，回家蒙进被子里哭去吧。”
小倌人直气得双眼迸泪，却毫无还嘴之力，倒是她一个同伴伸手拦住了白凤的去路，“姐姐，我们不过是看你无端端被人拿粪泼，这才来——”
她的话没说完，一只手却被白凤夺进了手中。白凤抓着这一名小倌人的纤手端详一二，又往旁边一甩，“假的吧？”
小倌人马上攥紧了那手，手上一只足有鸽子蛋大的粉红金刚钻戒乱光四射。
白凤斜瞟着眼道：“这戒指是西洋国王进贡的，一样的做工只有两只，一只盛公爷送了我，还一只被太后娘娘赏给了长泰公主，你这只哪儿来的？”
女孩捂着手，犹自强辩：“我这只是，就是从珠市口……”
白凤嘘了她一声，“得，我可不和戴假珠宝的女人说话。”她向她摆了摆自己戴满了金宝戒指的手，就一手斜托着水烟袋迤逦而去。
她们三人之间这一场小小的龃龉已引起了注意，那头儿男客们正品鉴着一只宋代瓷瓶，围在外圈的倌人们却都三三两两地扭头向这边观望。白凤在这时站定，转过了半面对身后两个小倌人道：“我可说清楚，跟被粪泼了没关系，我的脾气一贯就是这么‘臭’。”
她白了她们俩一眼，绕过两盆半人高的丹桂，走到屋角一张矮几前，正待从一只锃亮如银的锡罐里新取一根纸煤，已有人抢在前头替她取过。
白凤抬起头，见詹盛言不知几时也来到茶几彼端，他亲手把纸煤在灯上引燃来为她点烟。白凤嘬着烟嘴一笑，他也对她笑了笑，就偏过脸叫道：“我说各位，唐阁老估计还得一阵子，咱们甭干等了，玩两圈吧。”
今夜内阁首辅唐益轩亦在受邀之列，但临时为公务所耽搁；他虽是陪客，到底是地位尊贵的“宰相”，因此主客詹盛言也不肯先开席，这时提议玩牌，无人不响应。例来贵官们聚会，赌博是少不了的，会馆早有准备，马上就有听差来布置桌子，又送上了各样赌具。
几把雀牌下来，詹盛言输了个一塌糊涂，大赢特赢的是他下家那一位，名叫闵厚霖。闵家祖上曾出过皇后，闵厚霖的父亲也做过一品大员，去世时加恩追赠了三等侯，就由闵厚霖承袭，此外他还担着户部侍郎的职位。
闵厚霖和詹盛言的交情很不坏，是互相开得起玩笑的朋友，这时他一边洗牌，一边就打趣道：“九千岁常常说，世家子弟多是来讨债的败家子儿，唯独盛公爷经营有道，把家业打理得蒸蒸日上。大家伙啊都管你叫‘财神爷’，可照在下看，你绝称不上是爷爷辈，顶多算是个‘散财童子’。”
詹盛言笑骂了一句：“我还就不信了，我同别人来，手气都壮得很，怎么一遇上你这克星就被卷得精光？来，咱们俩单独来把大的，一局定胜负，生死门。”
“生死门”就是要推小牌九。詹盛言是出了名脱手万金的贵介公子，而户、吏、刑、兵、礼、工六部素有个说法叫作“富贵威武贫贱”，户部是“富”字当头的衙门，身为副堂官的闵厚霖自然也是富得流油。这两个人要一较高下，登时把诸人全引来观战。
倌人们动手垒好牌，詹盛言就叫坐在身后的白凤替自己数出了一叠象牙筹子，一块搁在台面上，“才我拢共输了你多少？总有一万吧，我再押一万，你有本事就全拿走。”
闵厚霖颐方面丰，面貌稳重，两眼里却直闪着精明，“赌钱没意思。王府井大街有半条街都是你的，输了，你就把那一百多栋房子的地契全给我。”
“我要赢了呢？”
“我把剩下那半条街也买下来给你。”
一群小倌人们全发出了惊呼声：“这么豪的赌本！”白凤却在后头直拽詹盛言的袖子，他轻轻拨开她，头也不回，“我让你连庄。”
闵厚霖也不废话，当即抓起了骰子掷出去，打了一个“九自手”。他自己抓起第一副牌，翻开来两个六点，是一张天牌。詹盛言也抓了牌，两个一点，恰是张地牌。众人屏息凝神，只等着看闵厚霖的第二副牌。闵厚霖嘴里念叨着“双天、双天”，手指扣着牌一摸，颓然掷下。周遭哗然，这一副是四五点红九，与天牌凑在一起不过是“天王”，只算一点，眼看庄家是赔定了。
詹盛言哈哈大笑，迫不及待就抓了牌，谁知一瞧之下面色大改，直接就把牌砸回了牌堆里一推一搅，“妈的今天真是触霉头！”
有人急问：“抓了什么？”
“还能什么？”詹盛言眼一瞪，“黑八！”
地牌配黑八是地杠，几乎是最小的对牌，手气可谓是差到极点。
闵厚霖大喜过望，高兴得直摸胡子，“哈哈哈，这把‘一翻两瞪眼’可真痛快。我就说你是散财童子，散光为止。明儿记得叫人把地契送到我府里。”
这种时候，詹盛言身上的那股儒雅之气已荡然无踪，举动间皆是武夫的粗鲁豪放，他直接拍桌子骂起来：“爷爷花钱给你买的吉壤，孙子你安享百年吧。”
闵厚霖也大笑起来，点动着手指道：“你这泼皮，输急眼就骂人。”
“不玩了，”詹盛言手一挥立起身，从赌桌边走开，“玩得爷满心晦气。凤儿，我瞧那老白汾都烫了两回了，再烫该走味儿了，你先替我倒一杯。”
正说着，会馆的伙计上来报说：“唐阁老到了。”
唐阁老唐益轩一到，各人少不得重新叙礼，随后主人徐钻天就延请大家更衣入席。入座时照例有一番推让，独独詹盛言当仁不让就在首席落座，他就着白凤的手抽了几口烟，酒菜便已陆续端上来。
徐钻天有意卖弄自己府上的好厨司，专门叫人从家里送来了一道耗时七天才成的鲍鱼烩珍珠菜，还有一味同样颇费功夫的鱼翅，据说发干翅时就不用白水，而是用肥鸡与火腿的浓汤上笼蒸发，发好后再添海陆八珍小火慢煨，端上桌后果然博得一片赞誉之声。会馆上的例菜先是洗手蟹、蛤蜊生之类的凉菜，又上了十盘清蒸肥蟹，全都是一尺大盘，每只盘子垒得高高的，尖脐两盘，团脐两盘，剩下的是灯笼籽，一揭盖子满是蟹籽，另配有花炊鹌子、鸳鸯炸肚、鲨鱼皮梨片羹、鱼胶猪肚羹之类的珍味，又有些专为倌人而备的香药木瓜、蜜冬瓜鱼儿当作甜品。
主菜献毕，倌人们都唱过一轮曲，有的便转局走了，但转眼又有新叫的条子陆续而到。客人们吃过螃蟹，饮了苏叶汤后，就纷纷除去了冠服，全换上便装，匀面更衣的工夫，满桌的残酒残羹，还有那些个剥螃蟹的象牙签子、镊子、锤子、砧子等全都被撤下，桌围也换过，新一桌筵席排了上来。妙龄少女们不绝穿梭，在筵前品丝调竹，轻歌曼舞。男人们眼观美色，耳享妙音，左拥右抱，连饮巨觥。数巡酒过后，谈风渐起，鉴于朝局敏感，并无人敢涉一言，便只剩下闲谈。而这一群王公子弟们都是从小寻欢作乐的惯家，最富东拉西扯的本事，光是谈诗论曲、说字议画，就已经讲得个停不住。
正值热火朝天时，又有人来报：“阁老的条子到了。”这就见唐益轩所做的倌人龙雨竹姗姗来迟，一进门就直道“对不住”，“才是个牌局，客人非要我代碰，碰不完四圈不许脱身，来晚了，给您请罪”。
唐益轩一向是一字千金的性格，只点点眼皮，雨竹就在他身后落座。雨竹身穿绣有紫藤花的绿氅衣，愈发显出了满腮香甜，淡白轻红，她把一双明黑的眸子满堂一绕，就对准了詹盛言肩后的白凤，捏着齉软的鼻音道：“凤姐姐还好吗？我才听见说——”
“雨竹姑娘！”詹盛言吐出了含在口中的金珀烟嘴，抢过话道，“前儿我得了一颗‘茄子珠’，大如杏果，光滑无瑕，晚些我差人送去阁老那儿，请他老人家转赠于你。”
雨竹一愣，惊喜交迸，“无端受盛公爷这么重的赏，可叫人怎么好意思？”
“原有件事情拜托姑娘。”
“公爷开玩笑，您这样的大贵人哪里还有事情托得着妾身？”
白凤只在雨竹进门时瞟了她一瞟，就偏开了视线再不朝那边一顾，听见詹盛言说要赠之以珍珠，她也只张大眼瞪住了男人。他没回望她，仅仅是把一条手臂绕过来搭住她肩膀，“刚才凤姑娘那一桩意外，不提了，从今往后都别提。”
他含笑对着雨竹，语气也甚为和缓，但眼眸间却毫无流动，冻结如冰河。
白凤这才明白詹盛言的用意；她花国地位极高，为人又强横，因此桌上的一众小倌人都不敢对她放肆，但雨竹却与她抢阳斗胜惯了，得知她被人泼粪这样不光彩的丑事，定不会放过当席揶揄她的机会，他这是恩威并施好堵住对方的嘴。白凤但听雨竹支吾了两声，就再无声息，心知她已被狠狠将了一军，自己的面子算是保住了，不由对詹盛言十分感激，但脸上却照旧板板的，只将手中的烟袋再度送去詹盛言口边，“你坐会子，我去换身衣裳。”
深吸了一口烟之后，詹盛言转面对她一笑。从他口中飘出的烟雾蒙上了他温柔的笑眼，是起雾的春水。
白凤亦回以一笑，就把烟袋搪进背后的娘姨手里，起身离席。她穿行过短廊，来到套间另一头专为更衣而设的房间。向来在长筵中，非但男客在叙礼后要脱去公服，改以便服相见，陪席的倌人也往往要更衣数次，才好显出排场来。
白凤正待推门而入，忽听得里头叽叽喳喳，有两个小倌人在那里谈论着什么“盛公爷”。她马上压一压手，不许跟在身后的丫鬟们出声，凝神细听：
“盛公爷的手面也太阔了！”
“京城里‘五路财神’，盛公爷可是中路正财神，那是闹着玩的？”
“这我当然晓得。但一把牌就输掉一百多栋房子，随随便便的赏赐就是顶级珍珠，简直就阔气得太吓人了。”
“傻子。这可是天子脚下，掉下块砖头来都能砸着财主高官。能在这一伙人里头拔尖，哪里是普通的阔人可比？”
“那倒是。不过其他人再有钱，也是尘容俗状。你瞧今儿的东道徐大人不也排在五路财神里？就一脸油腻腻的，跟席上那烤乳猪似的。唯独这盛公爷，往那儿一坐，就仿佛满屋子浊气里的美玉良金，真真是倜傥动人，风采绝世。我也见过他好几回了，到现在都只敢偷眼瞧他，要不然一跟他对上眼，我就忍不住脸红。”
“你这痴婆子别犯春病，早早死了心吧。你没看盛公爷旁边跟着个金刚护法呢？白凤那么凶，你敢动她的人，不是自己找死？”
“啧，你说，白凤的命也忒好了吧。九千岁独宠她，盛公爷这样品貌一流的也叫她拿得死死的。她是长得不错，可到底也不年轻了。她出道都六七年了吧，是二十往上的老女人了，而且还动不动就和母老虎似的。”
“嘘，你小点儿声，别叫人听见。欸，我这两支珠钗，哪一支配起来更好？”
……
白凤听到此处，掉过身一摆手，也没进门换衣裳，就又原路折返。丫鬟娇奴追上来道：“姑娘，她们背地里排揎您是‘老女人’，您怎不踹开门进去教训那两个小蹄子一顿？”
白凤一笑不答：丫头们怎么懂？在一群互相倾轧的漂亮女人们之间，当面的诋毁是必须要以牙还牙的挑衅，而背地里的诋毁，那就是恭维；事实上，在以年轻制胜的女儿国里，唯有年轻女孩们的嫉妒和诋毁才是对一个“老女人”最大的恭维。
她为什么要给恭维她的人难堪呢？毕竟在来来去去的女孩们中间，这是今夜仅有的令她舒心的一对。
白凤还不知，只她走开这一小会儿，男人们之间的气氛已殊为不同。
适才她刚刚离座，主人位上的徐钻天便斟酒端杯，独敬上座的詹盛言，“盛公如此护美心切，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哪。不提凤姑娘的碴儿，在下只单给盛公道恼。真不巧，碰上这么个狂徒。当今万岁爷有九千岁辅佐，朗朗乾坤，光风霁月，他居然口称要盛公去‘匡正朝纲’？！实在是心智迷乱！”
一提这个话头，四座先哑然一瞬，而后就纷纷附和道：“恐怕是个白痴吧。”“是不是有人捣鬼哪？”“真是一档子怪事。”“要不要抓起来审一审？”……
徐钻天拢一拢他身上那一件酱色直裰，放下了酒杯，“审是不用审，盛公才已亲口说了，那人是他一个旧部。盛公足有七八年不掌兵了吧，老部下对您还是念念不忘啊。”
詹盛言手握一只白釉剔花的空酒杯，把杯子在掌内慢慢地转了一圈，“徐大人，这些人念念不忘的不是我，是浴血杀敌的日子。”
在座与詹盛言私交最好的就属闵厚霖，他见话头不妙，打了个哈哈道：“我们这班人差不多般长般大，谁不知道谁的底儿啊？全都是安享荫封的废人。唯独他‘安国公’的爵衔竟是自个儿在军功上挣来的。就冲这个，那就是——”他竖起了大拇指，又斜过眼向詹盛言笑道，“先说好，我绝不是因为赢了你半条街才替你歌功颂德。你明儿千万记得把地契给我送来。”
登时间哄笑满堂，连詹盛言也憋不住笑骂一声，徐钻天笑得却颇有意味，“闵大人说得好。京师保卫战就不消提了，我只说那一场辽东大捷。诸位，不才自个儿就是辽东广宁人，当年哪个广宁人提起‘詹少帅’不这么挑大拇指？刚满十六岁，便有胆量、有能耐独率三千精骑大破整整五万的鞑靼骑兵，一举取得‘苏子河奇捷’，这才辅佐詹大帅全线获胜。连先帝爷也曾金口夸赞盛公是‘跨灶之子’[29]，不可不谓少年英雄。盛公，您自个儿难道就不怀念那一段时光吗？”
这句话落地时，白凤正走回饭厅。她敏锐地嗅见了火药味，于是一边在詹盛言肩后落座，一边就拈起了一颗雕花梅球儿塞进他口内，“二爷，酒喝多了涩得慌，甜甜嘴巴。”
詹盛言心中有数，徐钻天乃尉迟度的亲信，设下此宴绝没安着什么好心，因此一直就等着徐钻天发难，果然等到他一句比一句险恶，摆明是要趁酒酣之
际给自己下套，本来气直往上冲，结果被白凤这么一拦，只好咬着那梅球儿含含糊糊道：“徐大人才说还有一坛好酒请我，我等了大半天，酒虫已经闹起来了。”
惜字如金的唐阁老很难得地一笑，抚须点头，“若非盛公有刘伶之好[30]，还牢牢记着，咱们就被徐大人混过去了。”
众人也都起哄闹酒，白凤微笑着对詹盛言闪一闪眼睛，掏出一把随身的细齿小牙篦，细细为他刮掉沾进他唇髭间的食物碎屑。
徐钻天斜瞥着他与她二人，呵呵一笑，“在下倒是得了一坛有些年头的敕造陈酒，好不好却不敢说，总要请盛公这一位‘酒神仙’品鉴而后定。来呀，抬上来！”
这就见两个仆人抬进了一只足有三四十斤的大酒坛，坛上尘迹厚重，彩画褪色，显然是陈年旧酿。徐钻天亲自拿袖沿拂了拂，便见一行刻字倏然浮现于坛口：“延载十五年榴月[31]奉旨敕造。”
他骨碌着两只绿豆眼睛，很轻但很清楚地叹道：“真巧，这酒出在延载十五年。”
白凤浑然一震，她深知有些东西是不可以碰触的，比如老虎的尾巴、龙的鳞片，以及詹盛言的延载十五年。她马上就见詹盛言脸色一沉，手背的青筋亦随之暴起。
她猛一把摁住他右手，摇摇头。
他拿左手端起了酒杯，把杯中的余酒饮得涓滴不剩。“延载十五年又如何？”
徐钻天一团蔼然地笑道：“不才一直以来存着个疑惑。詹家的族谱里，盛公您的排辈是上‘月’下‘生’的‘胜’字辈，您原也用的是这个字。可延载十五年，您却突然把这个字改作了上‘成’下‘皿’的‘盛’字。照说名字是不好用破音字[32]的，这其间是什么道理？”
两个仆人正准备打开那酒坛，詹盛言横过手一摆，叫他们退下，而后他就自己站起身，先脱去身上的外衣，单穿一件暗绣着宝幢纹样的窄袖中衣，三两下卷高衣袖，露出一双筋肉结实的臂腕来，亲自去开启酒坛的封口，“九千岁的名讳不也是一个破音字？徐大人去问千岁爷好了。”
“九千岁乃是‘不破不立’、破旧立新，”徐钻天应声而道，“可盛公改名的同年，詹家就在谋反案中破了家，焉知不是应在这上头？”
因席前受辱，白凤一直是落落难合，不大爱说话，但她听到这一句居心极恶毒的试探，由不得出头道：“徐大人你不要乱讲，与公爷有什么关系？詹家破家早有定论，先父就是这件冤案的始作俑者，他老人家也早已伏罪。我们詹、白两家的旧怨过去这么久，大人好端端提起来是什么居心？得罚你一大杯！凉春，等公爷把这酒启了封，你就直接舀上一大碗，捏着徐大人的鼻子给他灌下去。”
凉春只摆出开玩笑的样子来甜甜应一声，徐钻天却一把摁住她，“她灌酒我不喝，凤姑娘来灌，我就喝。”
白凤一心息事宁人，只翻一翻眼睛道：“你可真够麻烦。等着你姑奶奶喂你吧。”
徐钻天却不知收敛，接着来了一句：“我要吃一个皮杯。”
“皮杯”就是让倌人嘴对嘴地相喂，白凤原就心情欠佳，这一听更是严霜罩面，“老徐，你别顺杆子往上爬，到时候大家没脸。”
徐钻天还是涎皮赖相的，“我瞧就只我一个没脸，安国公的脸就大得很，连吃螃蟹都不消自己沾手，全是凤姑娘在旁边给剥弄，真真是无微不至，恩爱羡煞旁人。”
白凤把明晃晃的眼睛一瞪，“当初是九千岁明令我服侍公爷的，你不乐意，和我义父讲去。”
席上诸人早捕捉到主客间敌对的气息，全都笑呵呵地打圆场，“徐大人，你还是东道，怎么倒先喝多了？”“徐大人，谁不羡慕盛公的艳福啊？可也要有那个福分消受。”“公爷，老徐喝多了，你别和他计较。”“盛公，瞧着这一坛好酒，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个武财神，一个文财神，都是一路人，何必吹胡子瞪眼的？和气生财嘛。”
……
众人的七嘴八舌间，徐钻天丝毫也没有顺坡下驴的意思，反倒愈发无礼起来，“凤姑娘，我还真想去求求九千岁，让我也与安国公做一回‘同靴兄弟’。”他侧身牵过了白凤的衣角在鼻前一扫，“嗯，刚被泼了粪，闻起来还是这么香。”
就听“嘡、嘡”两声，原来是詹盛言在一旁揭掉了酒坛的泥头，他低首掸一掸胸腹道：“徐大人，我也有一个疑惑。”
徐钻天醉意蒙眬地瞟过了两眼，“盛公有什么疑惑？”
“我记得大人最早是在通政司吧，那是个有名的清淡衙门，穷得要借债度日，”詹盛言不紧不慢取过一只勾金冰纹的大海碗，从坛里舀起一碗酒来，“后来大人左钻右钻，终于钻进兵部这块宝地，日日里也是穿金戴玉，可怎么一张狗嘴还是吐不出象牙来？”
“公爷，您这就过分了。”
“这可不过分，”詹盛言把手里的酒咕咚咕咚饮下，一抹嘴，掂量了一下空酒碗，“这才过分。”他把那碗直接往前一掷，跟着人就扑过来，向着徐钻天抡起了拳头。
倌人们的尖叫一下子响彻满室，白凤却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单单退后了两步，顺道向凉春摁了一摁手，示意她也不要多管，而后她就叫丫鬟捧上了烟袋，很闲适地吸起烟来，立在那儿观看——简直是“观赏”詹盛言痛殴徐钻天。
这是一副极其野蛮的景象，惨声连天，鲜血四溅，足以叫男人腿软，也叫女人——像白凤这样的女人——心折。
最终，七八个侍卫连拖带拽，好容易才把詹盛言从徐钻天身上拉开，客人们也纷纷劝和：“公爷，别这样。”“盛公，别当真。”“盛二，你好了，甭过分，差不多得了……”
就连唐阁老也上前两步，好言规劝道：“公爷，你是何等显赫隆重的身份，何必学那刘四[33]骂人，灌夫[34]使酒？退一步，算了吧。”
“阁老，您别当我不晓得，这龟蛋见天儿在千岁爷跟前递我的小话，阴招损我！姓徐的，这一锅乌骨鸡都没你黑！”詹盛言顺手又抓起一只炖盅朝地下摔开，依旧骂骂咧咧的，“你不服，明儿爷上泡子河去跑马，有种你就来找我，咱们俩私下好好说道说道，要不然一起上千岁爷府里评理去，他妈的你这蜜饯砒霜，我吃你这一套？……”他膀子一抖，甩脱劝架的朋友们，自个儿走过来，把沾满了血迹的两手浸入那只大酒坛中一涮，又捡起摔在地下的酒碗，扎入坛中满满地盛上一碗。
“我才尝过了，延载十五年的酒的确是甘露美酒。徐大人你这位东道也尝尝吧。”
他来到才被人扶起的徐钻天跟前，直接把一碗混着血水的酒对准徐钻天受伤的头脸泼过去，辣得那边又一下痛号起来。
这个时候，詹盛言的语调却骤变得温文有礼：“徐大人，多谢款宴，咱们改日再聚。”而后他就把酒碗轻轻搁去一边，白凤早绞好了一条热手巾等着，上前来替他把手与脸都一抹，又为他拉下了衣袖，穿好氅衣。他伸出一臂将她圈在腋下，摇摇摆摆而去。
宴会就此不欢而散，白凤伴詹盛言回了怀雅堂，虽则早换过了衣裙，她依旧浑身不自在，赶紧叫拉起了一道凤屏，把自己泡进浴盆里狠狠涮洗一遍。这才裹上弹绡束身，罩了云烟罗衫、凤尾细裙，重施过晚妆，飘飘然走出。
詹盛言在卧房另一头，箭袖轻衣，岔腿坐在一只鼓墩上，一手就拎着她床边那一只首带提环的石狮子，将它一次又一次高举过顶。
他本就是这狮子的主人；那是十二岁他初到辽东军营时，父亲为锻炼他开弓射箭的膂力命专人打造的，共有十来只，大小重量不一。最开始，他双手合抱也举不起最小的那一只石狮，到后来，他能一只手就把最大的石狮轻松举起。父亲早已经去世多年，这一批石狮也流散无寻，还是詹盛言托人在广宁城四处寻访，最后也仅仅找回了两只，专程运至北京。他将其中大的那一只留在自己府中，另一只小的就放在白凤这里，毕竟一个月有半个月他都夜宿于此间。
眼下一见她出浴，他便缓缓放落了手里的石狮，转而端起小几上的一只翠玉酒杯，啜一口笑道：“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35]
白凤但见詹盛言已额际微汗，愈显得颜色照人，风流蕴藉，由不得她心头就绵绵软软，却只拿眼把他一横道：“你也去洗洗吧。秀奴，你们伺候二爷宽衣。”
詹盛言却摇一摇手，“我才洗了脸擦了牙，懒得再洗澡。不过你要嫌我出了些汗，非逼着我洗，我只好勉为其难，但你也得脱光了再陪我洗一遭。”
白凤拢着潮湿的长发骂一句“缺德鬼”，就摆手叫丫鬟们撤去浴盆屏风。“我
们伺候人的怕人家嫌脏，所以得自个儿洗干净，你们花钱的大爷就请随尊便吧，就是浑身臭汗，我也不敢嫌。”她说着一径走来他身边，俯下腰搂住他脖颈子，将鼻尖贴进他后颈深深地嗅吸了一口。
他汗潮的皮肤散发出的并不是香气，但比整个东方最为稀有昂贵的香料都好闻一万倍。
“再闻可得给钱哪。”詹盛言反过手揽住她，从鼻子里笑哼一声。
白凤也笑着搡一把他的肩，就直起腰走去妆台边，自去涂抹面霜与花露。丫鬟们收拾完洗浴之物，也就齐齐道安退下，掩闭了房门。片刻后，白凤就从镜子里瞧见詹盛言来在她身后，这回他手里没端酒，只把空空的两手一起摁住她肩头，“怎么样，还好吗，大姑娘？”
令她“不好”的事情太多太多，白凤实不知他问的是哪一件，但她只将长发轻轻巧巧地往后一拨，回转身对着他，“好得很，全都是芝麻小事，有什么不好？”
她说的是实情：但只他在她身边，像这样和她四目相投，那么她就觉得这世界上样样都好，好得她禁不住微微笑起来。
詹盛言睇着白凤，这女子只有一张脸，但她却好似拥有千百种不同的模样；最初打动他的是她旖旎艳媚的笑眼，后来令他着迷的是那眼睛里隐隐约约、始终不熄的迷惘和怒火，但随着在一起的时间越久，他越喜爱她现在这一副样子：她眼睛里的诱惑和愤怒全都熄灭了，时时曲线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整个人平和安静，既流露着疲惫，也饱含着满足，就好似一名冲杀了一天的大将终于卸掉重甲，在火堆边与兄弟们饮酒笑骂，暂时把生死交付于明天。
他当然知道她“不好”，但如果她不承认，他就不会再追问下去，那将是对她的轻辱。
他发觉她也正在将一泓秋水似的深眸往他眼里头探究着，少顷，她慢慢攥住他的手，“我的爷，你呢，你还好吗？”
“我？”
“瞧你，三天里竟给我打了两架。去之前我还特地叮咛你，徐钻天是近来九千岁跟前的头一号红人，这是他首次正式宴请你，叫你待他客气些，你倒好。”
詹盛言眼一抬，就撞见镜中他自己被怒意烧红的脸庞，“我没把他打残就已经够客气了，王八羔子自找。他既是尉迟太监的人，还敢那样子轻薄你。”
白凤干笑了半声，“我说起来是尉迟度的‘义女’，可实际上不过是个解闷的玩意儿罢了，连那些臭番役都敢在我身上乱掏乱摸的，就别提这些当官的了，人人早都在心里面把我侮辱了一万遍。何况徐钻天既然敢这么放肆，定是取得了尉迟度的许可，打算借我来激怒你。好在你就算再发疯，也没对九千岁有什么不敬的言语，但总归小心为上。你就不该和姓徐的那种人较真。”
“反正在我眼跟前，我就忍不了，不能让你白被人欺负。”
“打也打了，算了。反正谁都知道你一沾酒就发疯，挨了揍也白挨。我只是心疼你这手，旧伤还没好，就又……”
“我这手半个月前就完全麻木了，根本觉不出疼，你有什么好心疼？”
白凤却听而不闻，早已捧起他的手。詹盛言只得一笑，随着她一起端详自己那遍布血瘀却毫无知觉的右手。这也是他疯狂酗酒的恶果之一，可比起酒的好处来，这一点点代价实在是不值一提。
他的想法一定是流露在脸上了，詹盛言猜测，才会令对面的她拿如此哀怜的眼光望过来。
“就是因为你的手觉不出疼来，才更叫我心疼，”白凤摩挲着他手背上的伤痕，长叹一声，“二爷，你这一段喝得比从前更凶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詹盛言的双目又一次撞上了镜面中的自己，他望见了一个预备向女人吐露真话的男人。
他先把自己的手从她手中抽回，抹了抹脸面，低低开口说：“上回我去西苑请安，皇上悄悄同我说，今年年初尉迟太监无端更改年号，又发动了清洗宗室的‘龙溯之变’，他不知下一步还会有什么。皇上说他晚上总睡不着觉，担心入睡后被暗害。”
白凤愣了一愣道：“皇上今年也十七岁了，虽则被尉迟度一再拖延亲政之期，可再怎么拖，也拖不过二十吧。你下次再找到机会面圣，劝一劝皇上，叫他忍一忍。”
“正因为再怎么也拖不过二十岁，皇上才如此旦夕不安。”
“你是说——？不会吧，尉迟度不会真敢……”
“他有什么不敢？本朝世祖皇帝以摄政王监国之初，外戚王家嚣张之至，一门中父子三人同为阁臣，老子王却钊也只有胆子称到‘元辅’为止。尉迟度是最低贱的阉宦出身，却几年前就受赠雅号，且号为‘上公’[36]！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可他以废人之身，就算弑君夺位，也不可能当皇帝呀？”
“他不用面南为君，只消另立新主，就能在幕后接着给木偶提线。”
“这……”
窗棂边立着一方高几，上头安着一只青绿花觚，花觚里是一捧万寿菊。詹盛言游转了眼目，盯着那明黄色的菊花道：“凤儿，你也算是尉迟度的老熟人了，可你准想不出他年轻时的样子。乙酉国难那年，先帝在关外兵败被囚的消息传入城里，满朝文武都吓得像无头苍蝇，提的不是投降就是逃跑，一片亡国之象。突然有一个人站出来在殿上怒吼一声：‘建议南迁之人，统统该杀！独不见宋南渡事[37]？尔等受朝廷俸禄，该当以身报国。宁正而毙，不苟而全！’我在下头瞧着不禁想，皇极殿上几十位文官武将，仅有的一个男子汉，就是这阉人。”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这样谈起他，倒叫我想起来那一回听尉迟度谈你。说是京师保卫战时，他在德胜门被鞑靼人围歼，是你杀入了重围将他救下，他形容你‘甲胄披金，战刀染血，赫赫然如天神降世’。战后，他出面和你交涉，说世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外戚不可掌兵，结果你二话不说就交回了兵符。尉迟度亲口同我讲，你是这世上他唯一敬重的人。”
“实打实地说，我也很敬重过尉迟太监，不问前程，唯战或死。我遗憾没早些看出来，原来他的‘唯战或死’并不为家国，而是为权力。”
“也许初心的确是为家为国。二爷你忘了，人是会变的。”
“你说得没错。到底是为权力掩藏了本来面目，还是被权力改变了面目，难说。总而言之我没料到，这一位耿耿孤臣一旦重权在握，竟一天天变得面目全非，数年间已弄得一片乌烟瘴气，以至于百姓只知有‘九千岁’，而不知有‘万岁’。”
湿发的潮气从后脊梁骨渗进来，白凤打了个寒战，“二爷，咱们还是聊些别的吧，别再往下深谈了。”
詹盛言的神情如静影沉璧，他从镜前走开，重新端起了酒杯，“既然都说到
这儿了，”他把手里的酒一下子就喝掉半杯，“你就容我全说完吧。凤儿你可晓得？当初京师保卫战，请我出山指挥作战的就是尉迟度本人。他告诉我说，三大营精锐已全部随先帝在塞外失陷，他掌管的御马监，连四卫营带勇士营加起来一共只不到两万人，而即将围攻京城的鞑靼骑兵足足有三十万。他同我说：‘这一战，实力悬殊，毫无胜算。’我答他说：‘军队的实力，唯“决心”二字而已。’我假意谈判拖延战事，同时设法将通州的百万石储粮运送入城，急调两京河南的备操军、江北的运粮军加入三大营，分为十团团练，守外城九座城门，血战了四天四夜，力挽狂澜，扭转乾坤。”
突然之间自鸣钟当当地敲起来，两个人一起望向墙角那象牙缕金的自鸣钟。钟声的余响后，白凤重新听见了詹盛言丧钟一样的低音：“凤儿，我说明白了吗？”
“说明白了，”白凤喃喃道，“你是说，但凡你下决心要办的事，不管是千难万险，你一定会办到。”
詹盛言点了点头，“我已下了决心，除掉尉迟度。”
白凤的心里打了一个突，她强自镇定道：“你这是怎么了？难道被今天那发狂的旧部一激，突然你便立志要‘匡正朝纲’？！二爷，你不是说先帝灭了你詹家满门，所以你早就对朝廷失望透了吗？”
好似驱赶蚊蝇一样，詹盛言把手在脸前一晃，“那是说给外人听的。跟你，我会说：‘国有道，不变塞焉。国无道，至死不变。’”
“急惊风碰上你这慢郎中。明知我读书不多，还在这关口跟我转文！”
他又饮了一口酒，笑了笑，“这是《中庸》里的话，意思是说，国家政治清明，也不可改变困苦之时的气节；而当政治黑暗，就更是死也不能够改变志向。”
伴着他的话，好似无数冰冷恐怖的场景已从她背后的镜子里怒涌而出，一下子就推得她跌跌撞撞来到他面前，白凤一把拽住詹盛言的前襟道：“我的好爷爷，你别喝多了发骠劲儿。是，你是神童，是不世出的天才将领，但你文没有党羽、武没有一兵一卒，只有那么个不中用的皇帝外甥！尉迟度却有着数不清的雄兵甲士、猛将谋臣，还有他那些个密探，就连每个密探都被同级的密探监视着，所有人都是探子，互相刺探、互相告发，没有一个阴谋能瞒得过尉迟度的眼睛和耳朵！即便你重施故技，在酒桌上同他一命换一命，他还有一个替身！你万万别以卵击石，不可能成的！”
他从她肩头绕过一臂，把她搂住，就在那儿低头啜去了自己手中的残酒，一口浓烈醇香的酒气徐徐散开在她耳畔，“你就原谅我再拽一次文吧，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倘若没人肯为了不可能之事去冲锋陷阵，那么连那些原本可能之事也会废然湮没，这世界就会越来越糟糕。”
白凤挣脱他怀抱，两眼寒光闪闪地逼视而来，“这世界一向就糟糕得不得了，以后也会一样糟糕，但这又干你什么事？尉迟度对存蓄异念之人从来都不手软，喂狗的喂狗、腰斩的腰斩，还有被丢入毒虫中坑杀的、被钻开脑壳点天灯的，一杀就是全族几百口……他一个人就建立起一个恐怖王朝！但他明明对你不甚放心，却依然赐给你国公之荣，赏给你亲王双俸，拨给你最好的田地和农庄，任由你营商自肥，甚至你殴辱他手下的命官，他也丝毫不追究！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二爷，只要你效忠尉迟度——只要你表演出效忠他的样子来，他就愿意一直容忍你，你尽可以安心过你的富贵生活。”
仿佛被她的急相逗乐了似的，詹盛言从鼻子里笑了一声，“‘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这不消我解释，你一听就懂。国事已至此，我越是富贵，也就越是耻辱。更何况，你觉得我安心吗？”
白凤张了张嘴，却无以回答他的提问。
詹盛言却已句句不让地逼上来：“目睹家慈为一个又一个簪缨世家的破亡而落泪，我安心吗？目睹太后和皇上——我长姐和外甥明明富有四海，却活得如履薄冰，我安心吗？目睹你隔三岔五就被另一个人召唤去陪宴侍寝，被他——”他没说下去，只把头转开片刻，又回目凝视她，“我安心吗？”
白凤听见自己——如此身份的自己，在他口中竟然和天下至尊的大长公主、太后、皇帝并列在一处，禁不住发了愣，“我……”
“要是我可以眼看我所爱的人们活在这么糟糕的世界里，还能够心安理得，那我这个人的人生根本就不值一活。”詹盛言自怀内掏出了一张纸塞进白凤手里，又把酒杯往口边送，却发现杯中空空；他对她举一举空杯，就走开去倒酒。
白凤立在原地，踟蹰着打开那张纸，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一遍，“这鬼画符的东西是什么？是——契书？”
詹盛言背对着她，一点儿笑意浮起在嘴角。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呷两口，转身对白凤道：“大姑娘你太谦了，才还说自己没读过什么书，这不是认字认得明明白白？对，契书，证明辽东的一座金矿归我所有。下一次尉迟度再向你问起我的近况，你就把这个给他，说是你从我这儿偷出来的。此外你还查探到我叫人霸占了两座人参庄子，大量倒卖人参。你就狠狠地对着他骂我说，枉他赐我一介公爵以‘亲王双俸’的优待，我居然还贪心不足，只知道敛财挥霍。”
“二爷，你让我办什么，我都会照办，但你叫我把这个透给尉迟度，用意何在？”
“我在策动一件大事，这件事就快有眉目了，所以你得在尉迟太监那儿埋一个伏笔，有了这一笔，将来就算我坏了事，也不会连累你。”
“坏了事？你到底在策动什么‘好事’？啊，什么事？”白凤瞪圆了两眼，一力追问。
“你别问了，我不会说的。”
她跺了一下脚，“你必须告诉我！”
他坦然地回望她，“凤儿，老早前你总追问我，说尉迟度不停和你打探我一举一动，为什么我却从不和你打听他，连提也不许你提他？”
白凤带着几分彷徨道：“你说，你吃醋。”
“你记岔了，那是你说的，我只不过没否认。”
“看来是别有原因？”
“现下不消再瞒你了。四年前那场鸿门宴之后，尉迟度把你派来我身边。那一天我就断定，我和他迟早得反目相见。”
“等一等！难道说，你筹谋推翻尉迟度已有四年了？你这根本就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处心积虑？”
詹盛言深凝着手里的酒杯，“不过就像你说的，我一无所有，而这个对手又太过强大，我不得不极其小心。”
白凤直勾勾地瞪了他一刻，“我总说咱们间隔着些什么，一起这么久，你还不能尽信我？什么都不和我说？”
“我不正在和你说吗？假如你一早得知我要推翻尉迟度，那一旦拦我不住，依你的个性，必会想方设法襄助我。你回想一下，甚至你全无所闻之时，都毫不知顾忌地同我谈起他的种种，若非我制止你，你已泄露了多少机密给我？我利用这些去对付尉迟度，他很快就会发觉漏洞在你身上。他一旦看出你其实是向着我的——”
“我就死定了。”
“比死还要惨。”
他们俩都明白，他绝不是在危言耸听。詹盛言望着白凤的眼神，似灯塔的微光投在茫茫的汪洋上。“所以我宁可冒风险去建立别的渠道，也不能把你搅进来。”
但白凤只一听他和“风险”两个字连在一起就发起急来，“你这个傻瓜，也不预先和我商量一声，就自个儿闷着头去干！四年、四年……”她又发了一会儿蒙，决然一声道，“你已秘密行动了四年，那绝没有回头路了，既如此，就像你说的，我拦你不住，只能跟着你一起干了。从今后有什么事儿，你知会我一声。我老在尉迟度那儿过夜，他所有的文书全摊在我鼻子下头。虽则我出入都要被搜身，没法子夹带，但我好歹认识几个字，就替你生记硬背，也比你自个儿冒险要强得多。你不用再建立什么别的渠道，我就是你最便利的渠道。”
詹盛言也跟着急了，两眼迸出了醉汉的粗鲁，“我口干舌燥说了半天全白说了吗，啊？你白凤不是‘渠道’，你是人，是我詹盛言心爱的女人，我不能拿你的安危去赌输赢！这一场龙争虎斗，没你这一只凤凰什么事儿，你给我靠边，飞得远远的。”
天上已没有了月亮，只余黯淡的星光透过了几眼疏棂落进来。白凤却恍然只觉满室里明如日照，晒得她睁不开眼睛。她忙垂下了眼皮，耳朵里听着他强压住怒意板板滞滞道：“我和尉迟度，总有一个将输掉项上的人头。”她又听见他一步步踱过来，看到他的指尖往她攥在手中的契书上一敲，“这个，你记着把这个给他。这样不管哪一种结果，你都将是赢家的女人。”
白凤捧着那张纸，抚着那张纸，“爷，我始终以为是我在保护你，却原来是你在保护我。”
詹盛言的语气柔和了下来，几乎是丝丝入情了，“所以别再问了，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
“多谢你。不过你该最清楚，我并不是那种指望着男人保护的女人，我可以和男人并肩作战。你告诉我，让我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而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都必须保护你。我保护了你四年，就会保护你到最后一天。”
“我说了我白凤不需要谁保护，我在这百鬼夜行的乱世里闯荡了半辈子，自个儿能保护自个儿！”
“别吹牛了，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保护不了。”
她的人一缩，詹盛言马上将密布着血痕的右手拢住了她一边的脸颊轻轻摩挲，“昨夜很难熬吧？”
“没关系的，我早习惯了，”她的态度相当平静，“没关系的。”
“怎么会没关系？”易怒的性情使他转眼间又激动了起来，“一个好好的女孩子，生得那么白净、那么美，让一个残废的太监任意糟践，怎么会没关系？！我知道你习惯了，但永远都不会没关系。”
白凤骤然低下脸，湿冷的发丝披落在她两颊，仿似一缕缕黑色的眼泪。半晌后，她嘶哑着叫了一声：“爷……”
詹盛言熟知这个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但凡有第三人在场，她就是刀枪不入的战神，觥筹间笑斟玉斝、酒到杯干，而她的软弱只会在夜深人散时的某一瞬一闪即逝，有如昙花的乍现。
唯有真正的惜花人，才懂领略这绝美的瞬间，才懂浇灌他珍贵的花朵。
詹盛言把自己手中的酒杯递出去。
白凤接过来，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下。她的情人偏爱烈酒，这一杯也不例外，因此那一股热热麻麻的舒适感瞬时间已在她全身弥散开，令她长长吁了一口气。
詹盛言把契书和空杯都从白凤手中拽出，撂在一边，而后他的双手就来到她衣领下，“让我瞧瞧。”
她仰起细长的颈项，任由他解开自己的衣裳，很快，她脚下就堆积起一层层华丽又柔软的衣料，似被蛇蜕去的死皮。她的身体在他手掌中完完全全地剥露而出：由两肩到胸口，由胸口到小腹，两臂、后背，还有那修长笔直、紧实滑腻的双腿，无一处不散布着烫伤、鞭伤、掐伤、咬伤……有愈合的疤痕，也有新鲜的伤口。
也不知是不是那一口烈酒在作祟，但白凤几乎是麻木的，她只惊讶自己竟然曾为了这个而痛哭流涕，那一年，她才十七岁吧……那是她第一次陪尉迟度过夜，事后她哭了整整一天，而且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里一想起就要哭。那之前，她其实已经历过许多不同的男人，但当尉迟度让她从枕边取过那只箱子翻开后，她还是被吓得魂不附体。尉迟度把箱子里的家伙什儿一一施加在她身上，就仿佛是放出了大象来踏她、老虎来咬她、蝎子来蜇她、鹫鹰来分食她……刚开始他下手还算轻，留在她身上的青肿很快会消退，但随着年月的增长，他对她下手越来越重，她也就不得不承受越来越多的疼痛、越来越巨大的屈辱。这隐秘的屈辱很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中被粪水当头淋下，只不过没有衣服可替换——因为她总是一丝不挂地承受着。
此时此夜，她以同样这一具身体承受着来自另一个男人的审视；他细细地端详她，似乎一直看入她黑如焦油[38]的灵魂。须臾，白凤感到了手掌一热，被他牵起，“来。”
詹盛言把她牵到床边，由床头的小柜中取出一只金珐琅小罐，而白凤已自己在床内静静仰卧。
她看着他打开那罐子，从中挑出清凉的药膏，一点点涂抹在她的胸口和下腹。他的抚触不带有丝毫色情的意味，神情肃静又专注，仿似一名在修复残破古董的老工匠。
“那个人说得对。”她盯着他说道。
他连眼睛也不抬，手也毫无停顿，“哪个人？”
“你那个旧部。用不着他拿粪泼，我也早明白自个儿是掉进粪坑里的人，是一堆垃圾，”白凤把眼睛从他面上转开，直直瞪视着床顶的雕花，“每一天起床梳妆，我自个儿都觉得好笑，一妆台价值连城的绫罗珠宝，只为了装饰这样的一堆垃圾。那个祝家小姐，那么小一个人，脸上也尽是对我的鄙夷，仿佛闻见我一点儿味也要掩鼻而过。只有你，我的爷，只有你不嫌我，愿意对我好……”
詹盛言有一阵没答话，随后又很突然地问她：“你晓得我为何保护那个人？”
“哪个人？咝——”
“我那个旧部。忍一下，”他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擦动着手指，“因为他曾经帮我挡过一刀。你这些年之所以留在尉迟度身边，并不是要替他监视我，而
是想在他跟前护卫我。这些伤，我都当是你帮我挡掉的。”
又经过了一刻的沉寂，白凤握定他的手，慢慢坐起身，“以前我就感到你讨厌尉迟度，但我今夜才知道，你对他竟已是厌恨入骨。可我身上已经全部都是他……”她将手拂过小腹的一道疤痕，“这是三年前留下的，我天天涂药，却一点儿也没变淡，可能一辈子都退不掉了。我一辈子都会带着你敌人的印记，你看着这些、摸到这些，难道不会觉得我沾满了垃圾，一身肮脏，而被我倒尽胃口吗？”
好似被这些伤疤迷住了一样，詹盛言再度对白凤凝眸许久。他把手中的药罐放去床柜上，抹了抹两手，解掉了自己的衣裳。
“敢比比吗？”他笑着对她挑挑眉。
白凤也跟着笑起来。
他赤裸的胸膛皮色白皙，筋肉虬结，覆盖着一层稀疏毛发，还有一连串大大小小的伤疤，那些受过伤又愈合的皮肤变得坚硬而锃亮，其上不再有一根汗毛。他低头看向那些疤，“在我长大的地方，身上留满了敌人的印记，不叫‘肮脏’，叫‘勇敢’。”
他伸出手，盖住了横亘她小腹的那道疤痕，“这些不是垃圾，是装饰你的、真正的珠宝。”
才饮下的那一口烈酒一直在她周身打着转，现在它准是涌到了她的眼鼻之后，才使得她那一片火辣辣地发热。白凤笑起来，也探出手，抚摸着詹盛言胸口处凹凸不平的伤痕，“得了吧，瞧瞧咱们，若叫你们这样会转文的人来说，是不是就该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依我说，还不够简练，大可以就叫作‘金漆马桶’。”
白凤放声大笑，原本温柔慢抚的手指在他胸前猛一推，“滚你的，你才是马桶，成心气我！”
詹盛言一把就攥住了她的手，倒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大姑娘，”他的笑眼已染上了迷蒙的醉色，但丝毫也不减其中的温情与真挚，“别犯傻，我爱你身子上这些伤，起码比起你心里头那些，我还能亲得着……”
他向着她腹部埋下头颅，白凤合起了双眸。就在第一串小小的战栗从下面滚上她心口时，她听到了赫然响亮的一声“呸”。
她张开眼，就见詹盛言连往床下猛唾了两口，“又忘了，这药的味道真要命！”
她又一次大笑了起来，这一次她抬起一腿，将赤足抵在他肩头轻轻一搡。他握住她脚踝，在她脚背上擦了擦鼻尖，“傻笑什么呀，两口就多了，嗯？给爷转过去。”
她似一条鱼在他手中打了一个旋，一刻后，她就趴在那儿低低地呻吟了起来，泪水随之淌下，“我的爷，我这样一堆垃圾，只有你可怜我，愿意把我当人看，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觉得自个儿是个人。亲哥哥，你可怜可怜我，疼疼我吧……”
她感到他的嘴唇从她背脊抚过，仿如流动的火焰，冲洗掉她耻辱的记忆，将她的罪孽一一焚烧；她听见他攀上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和她重复着：“你不脏，你不是垃圾，你是我的爱，我爱你，凤儿我爱你……”
詹盛言绝不会令白凤察觉到，其实他的手掌如同槁木般无觉，嘴里头也仅有酒意的木然。他竭力与她挨擦着肌肤，缠搅舌尖，深情而热烈地回应她。他愿化身为她的醉，把她从这充满挫败感的生命里远远卷走。
然而就在这样狎昵的时刻，詹盛言也不得不承认白凤是对的——他们间总隔着些什么。他忽然记起她这句，但这只会令他对她更为感激。他重新将她翻转，把一部分的自己放入她里面，把全部的自己盖在她身上。当一个男人无法保护自己最希望保护的那个女人时，白凤给了他一个无比美妙的次选。

第十一章 《万艳书 上册》（11）
于此泣
宝帐四垂，流苏悄颤。
怜声倚影间，最后一把黯淡的星辰陨落在乱梦之上，令詹盛言乍启双睛。许多年以来，他只有依靠着酒才能睡过去——酒，还有白凤。现在他手头没有酒，于是他就伸手摸向白凤那一边，却摸了一个空。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醉意仍旧在翻腾，整个人像是连带着床铺一起飘浮在半空，而重幔深垂的大床中依旧是昏昏暖暖，分不清昼夜。
他摸索着揭起了帐门，这才见外头早已是五更鸡唱，旭日东升，日光之上又笼罩着团团青烟，一片氤氲朦胧。
他咳嗽了两声：“凤儿？”
“怎么醒了？可是熏着你了？”白凤模模糊糊的人影倚坐在妆台边，捧着一筒水烟。她听起来哑兮兮的，好似嗓子里也填塞着烟雾。
“天还早呢，你怎就起来了？”
“才做了个噩梦，睡不着了。”
“做噩梦干什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踏实，舍不得叫你，结果还是把你给闹醒了。”
詹盛言迟疑了一下道：“你这是昨儿那件事故还梗在心里头没过去。那人是我的旧部，就算记在我头上。来，和我吐一吐，吐出来就舒服了。”
白凤仿似笑了一声，“大风大浪我见多了，这不算什么，抽上两筒就好了。”
詹盛言又一次清了清嗓子道：“和我逞什么强？你那么爱面子，事事争先，却在稠人广众之下被扫了脸，哪儿能不闹心？闹心就吐出来，别憋着受了病。来，和我吐吐，才梦见什么了？”
白凤噙住了烟嘴深吸一口，又从鼻中喷出了老长的两线烟气，方才缓缓道：“我梦见我被扒光了衣裳丢进人群里，所有人都对我指指戳戳、大加嘲笑，我觉得好羞耻，又急又怕，我只想找你，可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她猛地刹住，不再说下去，只将一手里的纸煤儿甩了甩，一点儿星火子乍明乍灭。
“我就在这儿，”过了一会儿，詹盛言轻声说，“过来，到我这儿来。”
白凤把纸煤投进了脚下的香炉，挪身走过来与他并坐在床头，张臂圈住了他脖颈。她就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低声说：“二爷，我坐在这儿想了大半夜，还是想不通。”
他点点头答说：“是啊，我詹盛言龙凤姿容，文才武功，造化所钟，焉能至此？我自己也从没想通过。”
白凤明知詹盛言是有意逗她开怀，却仍然“嗤”地失笑。她往他胸口捣了一拳，“醉鬼，没正经。”
詹盛言笑一笑，“你说，我听着。”
白凤将额心蹭着他肩头，先叹了一声：“人活在世，争的就是一口气。既落在了最下贱的境地，就更该力争上游。我自问吃的苦、挨的罪、挖空的心思一分也不比别人少，可三百六十行，哪一行做到顶尖，都有出人头地的指望。怎么就我们这一行，不管做得有多好，照样逃不过被轻贱的命？”
詹盛言没回答白凤的问题，却转而问她道：“你哭了？”
她嘶哑着嗓音道：“没有。”
“我瞧瞧。”
“没有就没有。”
他强行把她从身前扳开几分，就在她面颊上辨出了两线断断续续的银亮闪光。“我的大姑娘，你当真哭了？”
白凤别开脸，又重新扎进他胸口，“哭便哭，有什么好一惊一乍的？”
“我当然要一惊一乍，相好这几年，我可从没见你掉过泪。”
“瞎扯，我在你跟前哭得还少吗？睡前不还哭一场？”
“那都是在床上，你是被爷爷给干哭的。好好地说着话就哭出来，可是破题儿头一遭。”
白凤嘴里头恨一声，却只藏在詹盛言怀里不肯抬脸。
她前夜洗过的头发业已干去，还不曾涂抹头油，发质又粗又硬，光滑而厚重，披散了半身。他抚着她，好像抚着一头凤鸟的羽毛。“我就晓得。”
她拱在那儿，带着发堵的鼻音问他：“晓得什么？”
“这一桩糟心事儿会把你伤个透。可你先前不愿意多谈，我也不敢问，唯恐惹得你更不适意。其实我早猜到了，你心里头难过得要命。”
“你怎么猜得到？”
“不就是你从不哭嘛。”
白凤一点点抬起脸，脸上的湿迹不知是在詹盛言胸襟上蹭去了，还是她自个儿悄悄抹干的，已一点儿都看不出，只看到她一双光芒凛然的眼睛一如寒星在闪烁着。
他直视着她的眼，说：“没认识你的时候，南来北往的倌人我没少打交道，没一个不把掉眼泪当家常便饭的。闹醋劲儿？哭一场。非要留夜厢[39]？哭一场。讨酒讨牌、要珠宝要皮货？也哭上一场。按说你学的是同一套，乃此道中行家，绝不会不懂你这种大美人的眼泪对付男人多管用，一滴泪就换得来一颗珍珠。但你想要什么，你只会诱惑、行骗、撤退、威逼……你熟知一切操纵人心的手段，却不肯用最最简单的眼泪去达到目的。就好比一位将领明明兵强马壮，却不发动正面攻击，只从侧方阴取。凤儿，你为何从来都不哭？”
白凤从他深不见底的眼中一点点转开了自己的目光，空望着哪里道：“我是卖笑的，又不是卖眼泪的。为一局酒、一件皮货去哭？我做不来。真正该哭的事儿，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全哭完了。”
“那在我身子底下，你又为何常常哭得像个孩子？大宝贝儿，我不是打趣你，我是认真的，”他盯着她讷讷无言的样子，等了好一阵，才缓缓地替她道，“只有那种时候，你才容许自己软弱一会儿。”
“我、我就是觉得……”
“你就是觉得，只要在人前永远咬着牙强撑，绝不像女人一样流泪取怜、跪
地乞食，而像个男人一样杀伐果决，你就是个强者。然而一桶粪水就让你明白，就算你再强，也始终赢不到一点点尊严。”
白凤想要辩驳，末了却只吐出了一声颓唐的叹息：“爷，究竟是为什么？”
詹盛言沉默了片刻道：“凤儿，咱们俩连生死大事也经过，我却从没见过你这么无助迷惘的样子，看来我得好好开导开导你。你且容我想一想怎么说才好。”
他又默默了一回，亦先叹上一声。叹声如一阵风，扫开了一条满铺着残叶的古道。“这么说试试吧。我十五岁那一年初冬，女真部进犯大凌河，当时辽东的兵力主要被蒙古鞑靼牵制在西边，因此父亲命令我闭城固守，我没听。我年轻骄狂，私率一支精骑出关接战，却遭遇暴风雪，差不多全军覆灭。我也身负重伤，只剩下一名亲兵陪我藏身在雪窝里，为躲避敌军的搜捕，我不得不把雪一口口往肚子里吞。”
白凤听得愣了，“做什么要把雪往肚子里吞？”
“天气甚冷，呼吸的热气太过显眼。吞了雪，气也会变得冷冰冰的，不易被发现行藏。”
“你就靠这个逃出来？”
“还没完。女真的头人晓得领兵和他对战的是辽东总兵的独生子，因此没找见我的尸体，他就铺开了搜查。我的亲兵替我引开了他们，我趁机钻进一匹被豁开腹部的战马，就蜷在它肚子里躲起来。”
“我早知沙场的残酷，却不知竟这样的残酷。”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之后我父亲听闻消息，火速调兵来救，我才得以脱身。回到大营后，我一身的血和冰碴子还没化，父亲就叫人把我拖下去，给了我五十军棍。”
白凤将一手掩在了嘴上，仿佛是怕自己惊叫出声，“我的爷，这是二十年前了吧，我今儿听起来，还是一样心疼你。”
他从鼻腔深处发出了一声似笑非笑的声音：“我也一样心疼你。”
“我？”
“你这个人，流血不流泪，却又不得不靠着谄媚谑浪这一套讨生活，一定有过数不清的时刻，就像是活活把冰冷的雪团往肚里吞。你这儿疼得要死，”他拿手指在她的胃部一点，“浑身都沾满了比死马内脏还难闻的臭味，怎么洗也洗不掉。你把自个儿折腾得血乎乎、脏兮兮，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过就为了求胜心切而已。你以为自己好歹配得上一句嘉慰……”轻轻地，他对她摇了一摇头。
“爷，我似乎有点儿明白了，你再和我多讲讲。”
“凤儿，对有的人来说，生活就是这么没道理。不拼命，固然要万劫不复，但哪怕拼上了老命，最终也得不到一城一地。因为从一开头你就不应该迎战，你日复一日地苦战，也只不过是日复一日地幸存，永没有胜利可期。”
“我又被你给说迷糊了，你再浅近些。”
“三百六十行，你却想在最没尊严的行当里挣尊严，在最虚情假意的地方找真心——你这是在妄图打赢一场注定输掉的战争。”
白凤将一缕垂在腮边的散发掠去了耳后，若有所思道：“所以，我也只会得到一顿闷棍、一桶粪水……”
詹盛言将她另一边脸颊的垂发也拨开，“你会得到一支七宝水烟筒。”
“你说什么？”
“前一阵我替你新订了一支水烟筒，差不多这两天就该送到了。原想给你个惊喜的，不过看你心情这么低落，先说出来叫你高兴一下。我叫工匠全照着你的喜好打的，纯金筒子，金针珐琅彩钎子，玻璃翠的嘴儿和链儿，烟托是我叫人从云南采来的顶级红碧玺，配上七宝和点翠制成的丹凤朝阳，保证你一见就爱。”
白凤盯着他看了又看，“这又是为什么？”
他抬了一抬眉，“因为那套西洋春宫册子是我给自个儿订的，不舍得送你。”
白凤笑着拍打他一下，又敛去了笑容道：“爷，不说凭你这个人，仅就凭你手里头的钱，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肯掏心窝子对我好？你是爱我哪一点？”
詹盛言仍旧笑嘻嘻的，“一点怎么够说？你的脸蛋、胸、屁股，还有腿，尤其是腿，简直比册子里的洋女人还带劲。”
这一次白凤没有露出一点儿笑容，只含着隐怒叫了声：“二爷！”
烟雾涌了进来，隔着青阴阴的一团，她不大能看清詹盛言的眼神，只看他直直地回视她，随即笑意就由他眼睛里彻底退去。“我才已说过了。大姑娘，我爱重你，就是因为你这样一个聪明无双的人，却总妄想打赢一场根本赢不了的战争。假如不是碰上你，”他停住了，片刻之后道，“也许我早就对自己的战争认输了。”
还在很年少时，白凤就与各路男人们调风弄月，这是她听过的最不着边际的情话，而她从未被如此深深打动。霎时间，她曾经历过的一切——种种连想一想都是罪恶的可怕过去、可悲往事杀声震天地向着她攻过来。白凤实在很庆幸，在这粉碎一切的百万雄兵到来之前，她同心共命的战友就在她手边。
她用染满了烟草味道的手指向詹盛言摸索过去，正当他们的身体即将缠绕在一起，卧房外传来了两声呼唤：
“姑娘，姑娘？”
白凤百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这几天应了什么霉日子，老是一大早有人吵。我出去瞧瞧，爷你再躺会儿吧，我把这帐子给你合上。”
她推着他在床里重新躺倒，又替他盖好被子，自己抓了个玉扣环把头发随手一束，披衣走出来。少了满室浓烟，方才见天色其实已放得大明，一片极好的晴光直泼了满堂。卧房外的南梢间是白凤用来作为与詹盛言的燕居[40]之所，常日里也唯有二人的近侍才可出入。这就见憨奴立在门外，往身后指一指，“姑娘，岳峰来了。”
岳峰是詹盛言的心腹小厮，只二十来岁，瘦得是头角峥嵘，表面上一点儿也看不出他实际上是个极不好惹的打手。他旁边还跟了个小听差，却是面貌秀整，眼光灵活，算得上一个俊品人物，白凤便多瞧了两眼，“哟，这是谁？瞧着脸生，从前没见过。”
“回凤姑娘，这是小人的表弟。因家乡遭了水灾，他就出来讨生计，小的给引见到府里，现跟着小的一块在公爷身边伺候。”岳峰又向那小仆道，“陈七，快见过凤姑娘。”
陈七立刻就抱礼问好，又含笑低声道：“峰哥，你成日说凤姑娘是天仙化人，我这才算信了。”
这一句不单替自己奉承到了，还替岳峰也落了好，由不得令白凤一笑，“不怪是你亲戚，也是个机灵鬼儿。”
岳峰嘿嘿一笑，勾了勾头道：“凤姑娘，对不住扰了您，不过有事儿得请我家公爷走一趟。”
“什么事儿呀？”
那边又只是嘿嘿一乐，白凤就明白问不出来了，但她素知詹盛言一贯是黑白颠倒，若没有额外应酬，向例不会在午前起床的，还在早晨岳峰就来叫，必定有急事。她也就向旁一让，让开了里间的门，“公爷睡回笼觉呢，你自个儿去叫吧。”
岳峰却后退了一步，“还是请姑娘帮小的叫一声吧，小的要吵了公爷的觉，他准得发火。”
“发火就发火呗，他还能把你给吃喽？”
“姑娘您这话忒轻巧，瞧瞧，小的头上这个大包，就是早几天赶上公爷的起床气，被他老人家顺手给敲的。再敢扰了觉，那位爷真能把小的给吃喽，连酱油都不蘸。”
白凤见岳峰龇牙咧嘴地指着额边的一块硬青疙瘩，忍不住笑一声道：“哪儿有你说得这么吓人，公爷还是挺随和的。”
岳峰一伸舌头道：“我的姑奶奶，那是对着您呀！我们家太夫人是长公主，公爷对您，那就像对着个小公主。”
“什么小公主，也不怕嘴里头害疔？”
“小的要瞎说，就真叫我嘴里头害疔，以后变成个大哑巴。那些个当官的姑娘您都熟，随您去打听，连专职骂人的六科言官见着我们家爷都绕道走，公爷一不顺眼，见一个骂一个，见两个骂一双，有一回活活把一个给事中给骂哭了。公爷还嫌人家不爷们儿，拉起领子就打。这副阎王脾气，谁能不发怵？不过可真的是一物降一物，满世界只对您，公爷愣是一点儿脾气也没有。求求您，可怜可怜小的吧，公主娘娘！”
白凤早听得又笑又啐，“呸，别乱叫，把你们家太夫人放在哪儿？得了，我进去叫吧。”
詹盛言刚合眼又被弄醒，火气果然不小。不过当他看清了白凤的脸容后，就笑着伸了个懒腰，“我告诉你凤大姑娘，你的花容月貌又救了你一命。咝，头疼……”
白凤哄着他起来，先拿薄荷油替他在太阳穴按摩一会儿，又将揉了皂角的滚热毛巾为他烫过两鬓，亲手持一把银剃刀将他脸腮边那些已隐隐见影的连鬓胡子修干净，跟着服侍他洗脸擦牙、梳头更衣。
她为詹盛言结好发髻，束好发冠，把他优雅华贵的脸庞捧在掌中一瞧，莞然一笑，却又渐蹙双眉，沉沉叹一声。
詹盛言在自个儿的两腮边捉住她的手，“怎么，身子上还疼？”
她面带不屑地摇摇头。
“那就是还为‘那事儿’不痛快？”
“其他也罢了，只胡同里这一帮小蹄子眼热我当红，天天变着法儿想叫我倒运。你瞧昨儿龙雨竹那一副小人嘴脸，就算碍着你，她不好当面说我，背地里还不知能造出什么异想天开的谣言败坏我。”
“那些上蹿下跳也红不过你的女人，你犯得上理会她们？况且她们自己一个个的丑闻还少吗？陪柜的陪柜[41]，姘车夫的姘车夫，做恩客的做恩客[42]……真有谁惹着你，我雇几个花子来唱莲花落揭她们的老底儿。你还不解气，我也派人挨个儿把她们拿粪水泼一遍，你再指着鼻子去笑话她们，好不好？凡事有我，没什么大不了的，嗯？”
“我也明白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就是不得劲儿。”
“这么大晦气，得劲儿才见鬼了，”詹盛言将她的两手合在唇边碰一碰，“要不这样吧，我送了龙雨竹一颗大珍珠，回头叫人给你采一百颗，做上一挂珍珠链，管保是其明如镜，透照雪肤，你戴上，等晚上叫我……”
他贴着她颈根咕哝了一句，白凤笑出来，又在他臂上拍打一下，“损死了。”面上却霎时间如春意初融。
詹盛言见渐散的烟气之中，白凤只一身珊瑚红刺金的家常衣裳，脸上本来含妆，但饱经缱绻后业已脱去了大半，反而现出润腻有光的柔肤本色来，颜容在透窗而入的光照下直是酣妍欲滴。他轻手一扯，把她抱坐在腿面上，“都说歌舞场里的美人因总是熬夜凿丧，故尔只宜于浓妆，而不宜于素面；宜于灯前，而不宜于日下，怎么唯有你这么受着当头日照，却也分外动人？”
白凤展眸一笑，摸了摸他唇上的两撇清髭，“你酒还没醒吧？嘴巴这么甜。”
“八成还没，头疼得要命。怎么，我酒醒了嘴巴就不甜了？”
“还消我告诉你？就你那脸一板，往那儿一坐，一动不动大半日，活像块石头。”
大约是她的错觉吧，白凤觉得詹盛言浑身的肌肉都痉挛了一下，但他立即就大声笑道：“那你足可放心，爷就没酒醒的时候。大姑娘，去拿酒。”
她推了他一推，从他的大腿上起身，“先别喝了，岳峰他们还急着见你呢。”
岳峰和陈七虽是一起被叫进来的，詹盛言却单单对岳峰一人发话。即便白凤已着意熨帖了半天，他还是现出了无限煞气来，“这么早赶着撞丧吗？连爷睡个囫囵觉也要来搅和！最好有个像样的说法，要不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但等岳峰附耳两句之后，詹盛言的神色就已生变，他小声问了一句话，白凤没大听清，但依稀好像听见了“泡子河”三字，当即就心头一蹦。
詹盛言又与岳峰耳语一阵，便点点头，“你们先去外头等着。”
他叫白凤替他倒了一碗茶，拿手捧住那盖碗慢慢吸着。白凤绕去后头揉捏着他两肩，“二爷，有什么急事吗？”
“没什么事，”他放下茶，笑着拍拍她的手，“我饿了。”
因为客人们全都是起居无节，一天十二个时辰随时有可能传饭，所以怀雅堂的小厨房从不封炉，非但常吊着一锅鸡汤、一罐燕窝，其余一概的水陆珍肴、咸甜点心全都是现成的，说开饭立时就能开出饭来。白凤要了几道詹盛言喜欢吃的精致小菜，又特地叮嘱送一味熬得浓浓的海参小米粥上来，硬逼着他全喝光，“酒太伤胃，也得拿米汤养一养。”
喝过粥，他就说要出门一趟。白凤早有预料，且知道问也白问，便很利索地伺候他穿衣登靴，“你晚上还来不来？”
“‘那边’不叫你，我就来，”詹盛言自己搭好了腰上的玉钩子，就匆匆起行，“你头都还没梳呢，别送了。”
白凤依然送到了廊外，那一头岳峰紧随着詹盛言，她在后面悄悄一扯另一个俊仆陈七的腰角。陈七还没回过头，已马上一拨手护着那儿，好似很提防着人碰他似的，待一瞧清白凤，红了一红脸，住脚悄声问：“姑娘可是有吩咐？”
白凤见他反应甚大，只当他人在年少，不惯于和女人接触，无非一笑，也掐着声儿道：“公爷如果又是去泡子河，你可好生看住了，我重重赏你。”
她对泡子河如此敏感，是事出有因。詹盛言除了爱饮酒滋事以外，还有一桩经年恶习：三五不时地携几壶烈酒，独个跑到东城泡子河河边的树林子里，一边喝一边纵马狂奔，前一阵喝晕了摔下马直滚进河里头，若非他的坐骑有着非凡灵性，将他从河水中拖出来，他竟就溺死了。所以白凤一听见“泡子河”就心惊胆战，却也不敢多说，那一回说急了，詹盛言并不和她吵，但接连销声匿迹了五六天。白凤怕惹得他又同自己闹冷战，只好退而关照下人。
陈七十分通情达理道：“姑娘对我们公爷关怀备至，小的怎敢不尽心？”
“陈七，再磨蹭打断你狗腿！”
詹盛言在楼梯口叫起来，陈七忙和白凤行个礼，拔腿就跑。
白凤迎着楼栏向下望，一直目送着詹盛言远走，这才掉头回了房。她也不梳妆，却挑拣了几支红参，一一去掉芦头，亲手泡进几坛绍兴酒里头。“憨奴，你盯着人把这几坛子藏到小阁楼上，别叫我那位馋爷又给刨出来，还要放一个月才能喝呢。”
憨奴应下来笑道：“姑娘吩咐我们就是了，自己再进去躺一会儿吧，何必亲自动手做这些下人的微末功夫呢？”
酒香骀荡中，白凤低颜一笑，“我就是喜欢为‘他’做这些。”
她一直像是活在一座没有下场门的舞台上，这一边是纸醉金迷、骄奢淫逸，那一边是幕后的阴暗和凌乱，她擅长在台前用笑眼和腰肢使男人们热血沸腾，也同样擅长在灯火的背后干冷血的勾当，然而她最最喜欢做的却只不过是这些琐碎的、爱的小事：用自己刷指甲的小毛刷细细刷拭方才为他剃须所用的银剃刀，用沉香熏过的清水洗净他那把象牙梳，把他换下的衣裳在衣架上展平挂好……她一边做，一边想起不知道什么时候瞥见过一眼的《女诫》《女训》，或者是《女则》《女论语》……反正都一样，那里头写着的也全差不多：女子该烹五谷、缝衣裳、孝顺公婆、服侍丈夫，昼为之升冠着履，夜为之宽衣暖被，递茶送水，举案齐眉……白凤想象着这才是她的生活，把一双眼想得湿润又明亮。
憨奴瞧着女主人忙碌的身影，不禁笑出了声来，“姑娘，谁也不会拿这三个字来形容你，可每回你替公爷打理这些，我只能想到这三个字。”
“哪三个字？”
“傻丫头。”
白凤笑着啐了一口，叠起手间的一双男袜，“你才是傻丫头。”
她往外头的阳光一望，恨不能直望到泡子河。
泡子河就是元代的通惠河，上游直通大内的金水河，流经内城的河段有三里多长，被叫作“泡子河”。河两岸的傅家东园、傅家西园、方家园、房家园……都是京城有名的园林，更有被称为“天下第一园”的如园，八十多年前，摄政王齐奢专宠名妓段青田，就曾把这里当作金屋藏娇的所在，足可见这一段河道的景致之美。
就在如园北边沿河的长墙外，有一大片青青郁郁的密林，还有些枫树杂在其间，詹盛言与二仆一路驰马到了林外，忽地勒马向陈七道：“我突然想起来太夫人前两天打卦测字，非说我今日会在河边跑马出事，你替我回府告诉一声，就说我只是来这儿散散，绝不纵马乱跑，岳峰也跟着，叫她老人家不必担心。去吧，完了也不消回来伺候。”
陈七应一声，拨马走开。
詹盛言直等那一人一马只剩下一个小黑点，才向岳峰扬了扬下巴，按辔疾行，钻入了树林。
钻行了一段，但见密密的槐柳间立着两排苍老柏树，穿过这小路，豁然就是一片林间空地，空地中央等着两个人。詹盛言翻下马，紧紧盯住了其中一人，另一人则微微笑了，“公爷，惊着你了？”
乍然风起，娑娑的树响将詹盛言的回答掩过。就在这一阵又一阵的秋风间，三人低语倾谈，密诉良久。金黄的阳光如沙子般自树梢一把把泻下，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上，是时光的沙漏，点滴漏尽。
一眨眼已是正午时分，詹盛言与那二人一一作别，正解马欲行，马却焦躁地扬首嘶叫。他这坐骑是纯种的大宛紫骍马，极通人性，因之詹盛言立时就心生警惕，将目光四面一扫，但看苍碧的幽林后晃动过一条人影。
他厉喝一声：“滚出来！”
过了一刻，那人一点点挪出来。詹盛言的身前，岳峰已将手扣住了腰间的小刀，又倏然放松，“陈七，是你呀！爷不是叫你回府了吗？”
陈七咽一口唾沫道：“小的回去过了，不过……不过太夫人对爷放心不下，而且早上从怀雅堂出来时，凤姑娘也嘱咐小的务必看住爷，别叫又跑马出了危险。小的牵记着爷，就又折回来了，远远瞧见爷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便没敢上前。”
岳峰偷眼一瞧主子，先自板起脸孔向陈七道：“你没长眼睛，也没长嘴巴，才你看见的那两个人，一个都不许漏出去，懂不懂？”
陈七唯唯答应着：“懂、懂，小的隔着树林子，都没看真是谁。”
岳峰又提起一个笑脸，转向主人说：“公爷，出来的时候，凤姑娘的确是拽着这小子嘀咕来着，才太夫人肯定也对他颇多叮咛。难为他记挂爷的心诚，就饶他这一遭吧。”
詹盛言始终是面色方正，嘴唇严紧，此际才淡淡开口道：“那也没什么，下次不许再这般鬼鬼祟祟的。对了，太夫人准问你，我是不是带了那条刻过平安符的三清铜鞭，你可有哄一哄她老人家？”
陈七对答如流道：“有、有，小的没敢说爷带的是这一条犀角鞭，只说——公爷饶命！”
詹盛言没等他说完，一手就抽出腰间那一条犀角手柄的马鞭子向陈七挥去，“你个混账东西！你他妈根本就没回府，乃是一路跟踪过来，非但把那二人窥伺个一清二楚，连我们说的话也从头到尾都听饱了吧？！”
岳峰也瞪起了两眼诧异道：“爷根本就没什么平安三清鞭，你小子怎就敢当着爷的面儿瞎嚼？！”
没想詹盛言突然停止了抽打，将脸转向岳峰，把鞭梢对陈七点了点，“他敢瞎嚼，因为他根本不打算再给我当差了，他从头到尾就没替我当过差！若非我发现，他这会子已跑去同他主子告密了——给我逮回来！”
陈七原被抽得滚在地上惨叫，这时候一跃而起，疯了一般朝林外狂奔。岳峰举步追出，不出二十来步就将陈七扭住，“说，你奉什么人的命来监视爷？”
陈七急喊道：“冤枉，小的冤枉！小的只是奉凤姑娘的命，是凤姑娘担心公爷喝多了跑马，吩咐小的一定要跟紧，小的一琢磨，回去太夫人肯定也是一般吩咐，所以就想少跑这一趟腿，小的知错了，再也不敢偷懒诓骗主子，主子饶命，真的只是凤姑娘……”
詹盛言早将鞭子往腰里一插，大步流星地赶上前。他一声不出地在陈七身上拍摸两下，就一把扯开其裤带，拽出了一块铜牌。
牌子雕作鱼形，其上刻着一只狴犴[43]。
詹盛言将这牌子直举到陈七的鼻前，“这铜鱼牌也是凤姑娘颁给你的？”
且说尉迟度掌管的镇抚司为刺探官员与民间动向，在各行各业都撒下了密探，而这些密探的身份就靠这一块铜鱼牌来证实，危急时亮出，连巡警铺等官方机构亦必须协助其行动。
就是这一块威力无边的牌子，此际却成了陈七的催命符。他再也挤不出一个字，一张俏脸完全失形，汗如雨下。
而詹盛言典雅和贵的脸庞也已冒出灼灼的凶光，嘴角往下一拉，照着陈七的额角就一拳。
陈七哼都没哼一声，白眼一翻晕死过去。
岳峰松开手，任之滑落在地，只把两手的冷汗在裤边上擦两擦，“他是镇抚司的密探？是尉迟太监的人……”
詹盛言挥手就一个大耳刮子，直把岳峰扫得一跌而倒，他又上前给了他一脚，跟着就一顿拳打脚踢，“你他妈说这是你表弟！你个王八蛋安的什么心？把那阉狗的密探栽到爷身边！你倒说话啊！他不是你表弟吗？啊？表弟！”
岳峰避都不敢避，被打趴下，赶紧再跪起来，东倒西歪地任由踢打，“爷，他真是我表弟！”
詹盛言发泄够了，蹲下来指住岳峰的鼻尖道：“你——？”
岳峰马上会过意来，急得眼珠子都快迸出眼眶，“小的对爷的一片忠心敢质天日！当年小的一家性命全都是爷所救，小的再对爷起坏心思，那还叫人吗？顶着颗人头，得办人事儿！公爷，小的要和这脏家伙有半点儿牵扯，就叫我万世不得人身，叫——叫我全家都不得好死！”
詹盛言直视岳峰，半晌后立起身，足尖向他一踢，“我信你，滚起来。”
岳峰爬起，跟着也踹了昏迷中的陈七一脚，“妈的，吃里扒外的龟蛋！公爷，等他醒了，让小的和他对质，完了一刀结果他就是！”
“一刀结果？”詹盛言狠瞪着眼道，“活该你被这龟蛋装进去！你他妈就
没长脑子！”
“我……”岳峰愣了一阵，忽一抖，“坏了，尉迟太监早放了凤姑娘到爷身边，突然又塞进一个陈七，那就是对爷最近的行动大起疑心。陈七这一死，他就明白爷是被撞破了私弊而灭口，到时候‘那两位’可就危险了。”
“用得着你说！”
“陈七这兔崽子还成了‘鲜豆腐沾了灰——拍不得碰不得’！这不活像爷差点儿被冯敬龙给卖了那一回？那一回还有凤姑娘帮衬，这一下可怎么办？嘿，太夫人说那算命的瞎子算出爷今日跑马要出事故，再三叫爷小心，居然还真是遭劫在数，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
詹盛言骤一愣，暴躁的声音变得轻巧而平静：“你闭嘴。”他把手上那枚骨扳指挨在了唇边来回擦动着，仿似能擦出什么神妙的火花一般。
岳峰见状，深知主子就要福至心灵，连大气也不敢出，一时只听得见马儿们在那里打喷嚏、弹蹄子。
过得一刻钟，詹盛言一顿足，“过来。”
他和岳峰交代了几句，接着道：“在这儿盯着，我一会儿就回。”
从这里走一小段就到泡子河的河沿，詹盛言蹲去清澈的河水旁，将一整条马鞭子浸入水中，直至细牛皮的鞭身全被水吃透，变得饱满滑亮。他提鞭而回，仰头瞧一瞧日影照射的方向，就指住了一棵老柏树，“把人搬到那儿。”
岳峰依言将昏沉不醒的陈七拽来树下，扳住他的两肩。詹盛言就从后将皮鞭绕过陈七的颈项，先把鞭头和鞭尾结了一个活扣儿，再将一指探入这绞索与陈七的喉管之间试了试松紧，完后就将那扣儿打死。
“找几根树枝绑在马尾上，然后把酒取来。”
岳峰就找来几枝粗树杈绑在主子的坐骑之后，又从自个儿坐骑的马褥子里掏出一个大酒囊——每一次出门，他就是忘带自个儿的脑袋，也不敢忘带这玩意儿，要不准会被揍一个半死。岳峰把酒囊带着些许迟疑递出，“爷，您悠着点儿。”
詹盛言接过，腾身上马，“剩下的你来办。”说着就两腿一夹，“走！”
马飞跑了起来，绑在马屁股后的枝叶将林中河边的许多脚印统统扫乱、扫净，直扫得看不出一切来往痕迹。詹盛言也已把酒囊喝了个见底。他将之远远一抛，就徒手打马，加快了速度。
风呼呼地割过耳际，酒冲上了头颅，周身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这就是詹盛言最幸福的时刻——他曾经也有过俯仰可拾的大把幸福，但在某些无法逆转的事件一一发生后，用快马和烈酒令自己暂时脱离现实，甚至一头醉倒在河里差一点儿醒不过来，最接近死亡的时刻，就是如今他生命中最接近幸福的时刻。
詹盛言最后品咂了一刻这令他沉醉的幸福，便缓缓地张开眼。在他还非常年轻时，每天一起床就要到马场接受马术与箭术的训练，他能够在御风奔驰的马背上辗转腾挪，也能够一跃而下，稳稳站立。而现在，他松开了马镫，翻下马背，任凭自己失去平衡，重重地摔落。
抹在树梢上的午后阳光，骤然大亮。
及未时，白凤迎回了詹盛言——他被岳峰架在手中，一瘸一拐走进来，半边脸全是挫伤和擦痕。
白凤大惊失色，一问之下果如所料，又是喝多了从马上摔下，但瞧人家还一脸酒意未散、笑容可掬的模样，叫她又恼火又痛心，急遣人请了个大夫来。大夫看过后说伤已及骨，还好伤势不甚重，假如再跌狠些，骨头愈合后也要成个瘸子。
等大夫施治过，又着人熬上药，白凤便把一屋子杂人全屏退，这才将指头摁在詹盛言额角恶狠狠一戳，“你就发疯吧！哪天真把腿摔瘸你就老实了。”
詹盛言架着一条腿斜靠在床头，不以为意地笑笑，勾下她的手拽进自个儿双腿的腿根正中，“瘸了就瘸了，只这条‘腿’不瘸，你又急个什么？”
白凤缩回手，推着他两肩捶打几下，边打边怒道：“你可真叫我恨死！我说得自个都烦了，你就听我一句吧。你爱怎么喝都行，喝完了爱怎么疯都行，只别去骑马，成不成？你这冤家就没一点儿人心，我这大半天一颗心简直吊在嗓子——”
“成了成了，别再絮叨了，不骑就不骑，”他一手把她一揽，另一手就沿着她一边的后臀滑向膝弯里一提，令她曲起一腿跨到自己身上，“我不骑，你来骑，来嘛……”
白凤挣动着，却又别不过他劲儿大，只徒然把一对酥胸挣得起伏不已，“你少来这一套！”
“可跟你我只能来这一套，总不成给你两拳让你闭嘴吧，啊？来吧，上来骑两圈，保你血脉通畅，郁气全消。”他还是嬉皮笑脸的，只抱着她慢条斯理地磨蹭下身。
白凤初已觉半身酥麻，嘴上却仍不肯服软，只切齿骂道：“你个酒疯子！别瞎闹，快放我下来，身上还挂着伤呢，要不要命了？”
“一点儿小伤不算什么，只要能让凤姑娘你平气，我愿效驰驱。就是昨儿晚上折腾得太狠，爷这也不是十七八的壮小伙了，起头儿慢些，你稍稍耐点儿烦……”
他早起刚剃过脸，但只过了小半天，下半边脸就又全是青青的胡楂儿。他把这微微刺痒的仍夹带着血痕的脸孔挨近她低语，语气又温柔又淫荡。每次詹盛言流露出这种声调，白凤都会想起来年少时和琴师学艺，师父教给她们一句话叫“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意思是弦乐比不上管乐，管乐又比不上人声。白凤学过唱曲，也听过倡优们的夜夜吟唱，从不觉那些矫揉造作的歌声比得过箫管的清远腴厚，是直至听见了詹盛言在动情时的嗓音，她才体味出师父话中的妙意——喉咙，不对，是詹盛言的喉咙，毫无争议是这世上最曼妙的乐器。
每当他拨动他这乐器，藏在她身体里的那支白玉箫管就会感应震颤，箫孔潮张，等待着被吹奏，被和鸣，被凤凰于飞。
白凤感到了他在她腿间的勃兴，如帝国壮大渐浮起[44]。
然而，就在此刻，帝国真正的主人——那两腿间空无一物的阉人，发出了他的召唤。
“凤姑娘出条子——”
外场先在楼底喊了一声，憨奴就应声进了屋。她早见惯了这艳窟里的种种，因之见白凤欹身骑坐着詹盛言也不惊不臊，只转开了眼睛道：“九千岁叫条子，让姑娘去他府里头，还说请盛公爷也一块去，又叮咛说公爷的腿脚受伤，不必以公服拜谒，只便装赴宴就行，现在就让去。”
“叫公爷也去？”白凤惊异不定，她从詹盛言腿上挪下来，眼睛却仿佛挪不
动一般直盯着他道，“自有过冯敬龙那一遭，九千岁再也不和你同席，为什么突然叫你去？”
詹盛言却似早有预料，觑着她懒淡一笑，“去了不就知道了？”
白凤将一双幽目轮转一番，深感忧虑道：“不行，他绝不会无缘无故请你赴宴，而且还是去到他府里。不如我先去探一探虚实，你留在这儿等我的消息。我就说你断了一腿，大夫不许你下床走动。”
“就是我两条腿全摔断了，那一位叫我，我爬也得爬去。咱们先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吧，”说完这油腔滑调的一句，他眼中就再无一丝笑影，只拿手在大腿根按了一会儿，而后就把受伤的那条小腿慢慢移下床，“你梳妆，我等你。憨奴，你把岳峰叫进来，我有话和他说。”
白凤心下忧惧，却也不敢简慢，忙叫人来为自己梳了一个惊鹄髻，佩一支凤衔珠分心[45]，香云上簇拥着翠花钿，偏戴一朵宝花，周围撇一溜小簪，后鬓上也是珠翘错落，身着遍撒缤纷碎晶的金桂色锦衣，配着杏色罗裙，每一移步，便动摇着瑞气千条、霞光万道，明艳不可方物。
詹盛言也换过一件烟灰紫暗花的外国缎子袍，横腰拦一条色泽如酥的白玉带，带子上拴一个汉玉配件，一个红珊瑚结子的缂金荷包，还有一只露着金链子的西洋表袋，脚底下靸拉着一双金衬里的浅帮布鞋，露着清水棉纱袜，一派富贵中又败露着颓丧之相。
白凤端量他一眼，“你这样装束很好，走吧。”

第十二章 《万艳书 上册》（12）
在歧道
尉迟度的府邸位于崇文门东的后井胡同，詹盛言与白凤在府门前下了车，又有两顶软轿把他们从穿堂一路抬进了内厅。厅门外把守着一溜儿镇抚司番役，上前就来搜身。
詹盛言受伤的左边小腿还绑着纱布夹板，被搜身的番役一阵拍打捏摸，碰痛了伤处，便“咝”了一声。白凤也在另一边接受搜身，张口就叱：“臭奴才，公爷身上有伤，你那双爪子轻着点儿。”
须臾搜检完毕，番役们便分开厅门。厅内也照样围满了头戴圆帽、足蹬白靴的肃队拱卫，个个刀枪在手，仿佛就等着一声令下，好把来客剁成肉馅端上餐桌。
白凤扶掖着詹盛言一起往里走，这厅堂面阔足足有九间见方，繁华富丽，花烛芬馨，笼罩在一片清辉香雾之中，但他们却自觉是走入了一座兽穴，那蹲守在尽处的野兽比虎还凶狠、比狼还狡诈，那是至为残酷的万兽之王，叫作“人”。
一张无边无际的紫檀大桌后，尉迟度对他们点了点眼皮。
詹盛言却愣住了，坐在尉迟度下首的陪客也把眼一瞬不瞬地望住他，突然间眼睑一抽，从鼻孔里喷出了一声冷笑，“这才叫天道好还，昨儿还耀武扬威，今儿就摔断了腿。”
詹盛言的神情也在刹那间为之一改，破口大骂道：“若非我昨儿手下留情，你这会子还大马金刀坐在这儿？！起来，咱俩出去见点儿真章！你爷爷就摔断了腿，也照样弄死你这龟孙子。起来呀，徐钻天！”
那人鼻青面肿，与猪头相似，正是前夜里被詹盛言拳翻的兵部尚书，外号“徐钻天”的徐大人。
白凤也有些吃惊，却只拽着詹盛言道：“盛公爷，不可造次，九千岁还在这儿呢。”
詹盛言一副强敛怒火的模样，鞋底磔磔地刮着地板，蹭着腿挨上前，“上公千岁在上，詹盛言谨参。”
尉迟度的身上是一件藏青氅衣，袖口翻起，露出一线深红衬底，头戴高檐珍珠冠，绝无一丝阉人常有的阴软之气，直是仪表雄壮，气度恢弘。他先朝白凤一瞥，似被她的一身光艳所惑，脸上浮动起笑意，又很快正色转向詹盛言。他拿眼扫了扫对方邋遢不整的鞋袜，静待其拖着一条伤腿参拜毕，方以发沙的轻音道：“你腿脚不便，休拜，起来。”
白凤也对尉迟度压下身子一福，便姗姗上前一笑道：“早先妹妹出条子，原是到这儿呀。”
她把脸冲着尉迟度右手边的徐钻天，侍坐其后的正是与她同院的倌人凉春。凉春妆扮得通身上下一味素雅，只在颈上环绕着一条两指粗细的赤金宝石璎珞圈，耳下也佩戴着一对绝大的金穿宝流苏耳坠，显出别样的豪奢来。
凉春将一指轻点着自己颧上淡淡的小雀斑，指上也有一只富丽炫目的金宝戒指，那宝光直闪进她眼睛里，分外调皮，“听说盛公爷意外坠马，九千岁特地设宴相慰。不过今日两位同座，那是谁要剪谁的边儿呀？”
“剪边儿”的意思便是夺取他人相好的妓女，那自是因为尉迟度与詹盛言都是白凤的客人，又不能把白凤劈开两截，这一席必有一人要受冷落，故而凉春有此一问。
白凤素知凉春胸无城府，并不以她的调笑为忤，只啐了一口道：“小蹄子，就你话多。这是千岁爷叫的条子，我自该伺候千岁爷。”说罢她便一努嘴，让跟局娘姨把自己的豆蔻盒子放在尉迟度前头，自己就在他身后落座。
时至今日，白凤已能百不失一地分辨出尉迟度与他的替身，她迎目一打量，便知这是如假包换的尉迟度，遂伸出一手在他臂上柔然一抚，一双媚眼纵横着秋水之光，“义父。”
这并不是詹盛言首次目睹白凤在尉迟度面前的娇态，但当她的手就在他眼前抚摸另一个男人时，依然有一块粗粝的磨刀石擦过他的心。他躲开了眼睛。
尉迟度回望白凤一笑，并未如何注意，倒是徐钻天捕捉到了詹盛言的落寞。他眼睛里还在充血，翻动之间，直流露出野狗吃死人一样的凶相，“九千岁，昨儿卑职不过和凤姑娘酒后说笑一句，就遭盛公爷的无理殴打，九千岁如今剪了盛公爷的边儿，不可不防着他有不服相争之意，对您不敬啊。”
詹盛言立即回神，举手朝桌面上一拍，“放你妈的屁！凤姑娘是上公千岁亲口赏给我的，就算大家一同做她的生意，上公千岁也是高祖刘邦、前汉地位，我是后汉刘秀八代贤孙，你何曾见过孝子贤孙敢同祖宗相争、对祖宗不敬的？我他妈就是要替祖宗爷爷教训你，你算个什么玩意儿，喝个镶边儿酒，还敢觍着大脸同凤姑娘说笑！”
白凤赶紧从旁打圆场，她明知詹盛言的右手已失去了所有知觉，仍旧扯一扯他的手道：“好了，公爷，仔细手疼。”一面又向尉迟度赔笑，“盛公爷来之前就喝多了，言语间或有不防头，义父别怪。”
尉迟度也笑起来，“咱家没什么可怪，不过盛公爷你乃是金枝玉叶的出身，却自贬为咱家这一介阉人的子孙，就不怕惹祖宗怪罪吗？”
詹盛言满面的耿介不屈几乎要溢出来，“谢上公千岁宽宏！我这一喝多，话就像自个儿长了腿一样从嘴里往外蹦，管也管不住。妈的，就因我说话直，总有那起子小人瞧我不惯。我可是立下过匡危扶倾的不世殊勋，如今就想在天子脚下的繁华都市享点儿福，每日里喝喝酒、和姑娘乐呵乐呵，碍他们什么了？自打几年前我回京，一个又一个张着蛤蟆嘴要毁我，幸亏上公千岁信我，从不听那些个臭烘烘的谗言，要不然我早死了八百回了。上公千岁就同我的再生父母一样，我詹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上也要感谢千岁爷对我这一线之脉的庇佑！”
赴宴之前，白凤就知这一去危机重重，车上还千叮万嘱叫詹盛言务必要忍辱从权，他只淡然道“放心”。此时但见他这一副嘴脸——非但是忍辱，且竟是爽性自辱到底——白凤算彻彻底底地放了心，但心下又无限凄酸，不过她脸上照旧是巧目流波，笑靥回春，“是呀义父，我也和您说过，公爷常常在背地里感激您，说您就和他的再生父母一样的。”
“这话我也听过呢，公爷一喝多就叨叨，说九千岁对他好，恩同再造。”凉春被白凤暗递了个眼色，即刻心领神会，也跟着帮腔。
徐钻天却回瞪了凉春一眼，揉着肿成一团的酒糟鼻道：“‘人情有所不能忍者。’能忍不能忍，必然是‘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46]九千岁，盛公爷可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唯独一到您跟前就转伸为屈，这样子大勇大怯，想必是怀着什么远大之志吧。”
詹盛言更是拍案而起，怒火如焚道：“我詹盛言十二岁就中了举，你少跟我来这一套酸文假醋！我还就明着告诉你，千岁爷就是像老子教训儿子一样教训我，我也不生气，但我他妈一看见你就来气！你个操蛋玩意儿，詹爷爷我的‘远大之志’就是清君侧，把千岁爷身边一班专会挑唆生事的小人挨个除去，你姓徐的就是头一个！起来，咱俩这就上皇城左顺门[47]去！起来，走！”
徐钻天伤口被牵动，连连呼痛，白凤和凉春也惊叫起来，同时从身后去拉劝。这时尉迟度忽沙哑着嗓音叫了句：“老弟台——”
詹盛言暗中一凛，他与尉迟度在京师保卫战中曾有过生死交谊，彼时他敬佩对方的忠勇，并不因其宦官的身份就稍加轻视，直以兄弟相呼，然而自尉迟度结党抢权，与他渐行渐远之后，这一声“老弟台”已是经久不闻了。此时乍听，詹盛言即知尉迟度有事发作，便做出十分懊悔的姿态道：“愚弟又冲动了，千岁爷见笑。”
尉迟度伸手把他虚拍一下，“老弟台，坐。你这副性子真得改，不然跌了跟头，还不知是被谁给绊了。”他把声音略提高了一分，但依然轻得好似风从纸张上卷过，“拿上来。”
一位小太监端上一只托盘，詹盛言向盘中的东西一望，面显诧异道：“这不是我的马鞭吗？”
“确是你的？”
詹盛言抓起马鞭，先捋一下皮辫子，又将另一头的犀角手柄握住，那手柄上下对穿两孔，系着套带，他的手掌一下子就轻车熟路穿过了套带，握紧鞭子道：“是我的。只我这马鞭如何却在千岁爷府上？”
尉迟度将眼光飘远，反复游动在厅后的一件汉玉觥、一件纸槌瓶之间，“从陈七脖子上取下来的。”
“陈七？我那长随陈七？来人，陈七人呢？去哪儿了？”
尉迟度一摆手，“不必问了，陈七死了，被这条马鞭勒死的。”
“死了？谁干的？干什么要杀陈七？”
尉迟度将手一指，立刻又有太监端上了第二只托盘，盘中就是陈七的铜鱼牌。
就在不到四个时辰前，詹盛言曾亲手从陈七的腰间搜出这块腰牌，再把马鞭绕过他脖颈，但这时他却双目痴瞪，好似从未见过比这腰牌更加令人费解的事物。“这……千岁，这……陈七他是——”
“是镇抚司的探子，”徐钻天，他的五官已肿成一块，却仍挤出了一个刁滑的笑脸，“盛公爷，少来这一番做作吧，多半就是你担心自个儿那些不可告人的密行被九千岁探知，才会杀害陈七，毁灭口供。”
“好你个徐钻天，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哪。”听了这下井投石的一句，詹盛言显然是惊悸已极，但却一改先前暴跳如雷的态度，只在口中发出了一种硬直严冷的声音转向尉迟度，“千岁爷，您别听这龟孙子给我种毒。”
好似强压下激愤的情绪而停下来思索一般，他顿了一顿，伸手指向白凤道：“我就直说了。千岁爷，连我睡觉说的梦话您都未必不清楚，煌煌天日，我还怕什么陈七陈八？我一向是事无不可对人言，巴不得您派个贴身人天天跟着我，才好堵住那些个龟孙子的臭嘴。千岁爷，我千真万确不晓得这陈七是镇抚司的人。今儿上午他还好好的，我带着他和岳峰去泡子河跑马，没一会儿我就喝多了，晕晕乎乎从马上摔下来，岳峰把我送回了凤姑娘那儿，因没见着陈七，我还问过两句。至于我那条马鞭，要不是您叫人把它端上来，我都没注意过它不见了。准是杀死陈七的凶手趁我喝多了从我身边给盗走的，或是我摔下马时丢在哪儿了叫他捡了去。千岁爷，还请您细思，人若真是我杀的，我何须把凶器留在现场，难不成为了方便让人指认？我就再灌多了黄汤，也不至于如此愚蠢哪。”
尉迟度抬起手阻住他的滔滔清辩，“据仵作所验，陈七咽气在申正时牌之后，你回怀雅堂那阵子还不到未初，身边人也都跟着，那自不是你着人所做。但你平日里太过率性妄为，易惹人记恨，再这样下去，咱家也护你不得。这马鞭你拿回去吧，好好鞭策自己修身养性。坠马事小，再莫落入陷阱，这才是头等大事。”
自步入这一座刀枪林立的府邸，詹盛言的神经就一直绷得紧紧的，随尉迟度的这一段话，他浑身的血脉骤然畅通，方觉出腿上伤处一阵阵猛烈的抽痛，由不得他一下扣紧了手中的马鞭，蹙眉忍痛道：“千岁爷明察秋毫！哎，您这样救护愚弟，深仁厚泽简直是叫人愧及膏肓，我以后更当时时地追陪千岁爷好承受教诲，为上公千岁执鞭坠镫，伏侍恩主。”
接下来他又发表了几句肉麻献辞，完后便将话锋一转，对准了徐钻天道：“徐大人，上公千岁已亲口证明我清白，那陈七之死就是摆明了有人陷害我。我瞧你也别做作了，敢作就敢当。”
徐钻天也正颜厉色道：“盛公爷什么话？难道说我挨了你的揍心中不忿，所以做局陷你吗？讲话要有凭据。请问我事前如何得知你的长随陈七是镇抚司探子？又如何盗取你的马鞭，在你坠马时行凶？你倒给我一一解释解释。”
“二位，”尉迟度一开声，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他拿两指擦了擦自己下颌的不毛之地道，“你们是朝廷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该各尽其长，为我圣主协心效力，以答覆载之德，再这样相争起衅，就太辜负圣恩了，咱家也要不乐意。来，互敬一杯，有什么不快都一揭而过，谁也不许再提。”
他这样说，詹盛言与徐钻天也只好各敬了一杯酒，詹盛言故意把酒盅碰得山响，互相照杯时也仍旧是牢骚难尽的模样，“徐大人，千岁爷不许提，我也就不提了，反正有些事儿，咱们‘一个点妆灯、一个擦香粉——你明我白’。”
“我明白什么？你——”
“好啦，都是男人家，点什么妆灯、擦什么香粉？”未容徐钻天再回嘴，白凤就笑着打了一句岔，她将涂着绯红丹蔻指甲的柔荑一卷，把盏斟酒道，“你们还是做些男人家该做的事儿，饮酒高乐吧。哟，你们二位都挂着彩，伤口忌酒，既然才已饮过，就算个意思，接下来以茶相代好了。”
詹盛言率先一口回绝道：“这点儿伤当得什么，我还敢和上公千岁装蒜吗？我原就有不醉的量，既到了上公这里，更该双杯相陪才是，烦凤姑娘替我把这一对盅子全斟满。”
徐钻天自也是不遑多让，忙叫凉春斟酒。
二女添过酒，白凤就抽出了腕袋中的玉箫对凉春一笑，“春妹妹，我吹，你唱，咱们好好地叫在座诸位开开心，忘了那些个糟心事儿。”
凉春也欢洽一笑道：“好呀，姐姐只管把调子往高里起，我今儿嗓子可在家，正要露上一露。你也不许再胡说乱道，只许专心听我唱，一会儿我可要考较你的，唱了什么你说不出，便算不及第，受罚三大杯。”她边说着又举起粉拳将徐钻天轻轻一捶，却又碰着了哪里的伤处，令他“嗷”一声叫出来。
大家都失笑，三位男客虽肚子里各有一部春秋，就此也缄口收言，一同看白凤与凉春好似花枝并蒂一般吹箫引凤、春音燕啭，渐渐都沉入了柔乡之福。再饮过几轮，众人又换过一回衣裳，气氛就更为放松热烈。詹盛言的情绪也高涨起来，侃侃地谈着，谈的左右不过是一些风花雪月之事：京中哪一家弋阳班子最好，哪一家昆腔班子里的旦角出挑，又是哪一位王公新纳了美妾，哪一位清倌即将要破瓜……
忽一位近仆从外头走近来，禀告了两句话，詹盛言马上道：“送上来。”
他瘸着脚下座，又一次拜倒，“多蒙上公盛馔慰问，无物表情，些微薄礼还请上公莫弃。”
随即就见岳峰捧着一件礼物上前来，尉迟度拿眼一扫，见是一只造型独特的纯金酒杯，外表已有了斑斑痕迹，一望而知是年代甚久的古玩，杯身上镶嵌着大颗珍珠、红绿蓝三色宝石，还有水晶和玛瑙，底托是石质，下脚刻着一行外国字。
“这写的是什么？”尉迟度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那一行他看不懂的文字。
“回上公的话，英吉利、法兰西等西方国家全都尊奉同一位神仙，而这只酒杯据说曾盛放过这一位活神仙的血，被视为圣物[48]。这行字的意思就是‘辉煌之主’。”
尉迟度抬一抬眉毛，拿起了那只酒杯细意把玩，“西方的神仙也是神仙，既是神仙的圣物，咱家如何受得起？”
詹盛言早已是醺醺大醉的模样，真诚又粗鲁，“神仙有的，上公都要有，而且要双份！一并拿上来吧。”
岳峰身后的小仆马上捧来了一只同样的金杯，但金质灿烂，色泽夺目，乃新造的仿品。虽远不如原品珍贵，却也是价值不菲的宝物。
尉迟度不由摇着头微微一笑，“老弟台，不怪闵厚霖昨天说你是散财童子，一把牌就输了一条街，今儿又给咱家送出这样一份厚礼，你就不肉痛吗？”
詹盛言大笑了起来，“上公就别拿我打趣了。愚弟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愚弟酒意所至，兴发难耐，欲请一套文房四宝。”
“哦？老弟台既有当席挥毫的雅兴，咱家巴不得一饱眼福。”尉迟度这才笑着放下手里的金杯，偏一偏脸，早有几个小太监前后奔忙，不多时就抬过了一张紫檀大案，连同笔墨纸砚样样俱全。
詹盛言道了一句“献丑”，走来案前，先立不住脚似的摇晃了两下，好容易扶住桌面站稳，拣一支羊毫斗笔，饱蘸浓墨，挥毫如飞，顷刻间写就了一对条幅。
两名太监展开那六尺雪宣，徐钻天先眯起眼读道：“至德莫可明言，下情惟有祝厘。”他那紫茄一样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笑意，拊掌而赞：“公爷说得好！九千岁至德如天，光被四表，百兆民生皆受其福！佛天也要紧紧地护佑着千岁爷，这是天下万民之福，也是我等的福气。”
他说着也与詹盛言一并跪下，频频顿首。
尉迟度扫视着那两行大字，慢慢点一点头，“好，这一笔由赵入欧，方圆兼施又俏劲不凡，非常人可及，好！咱家要叫人把它做成对联，挂在客厅里头供人观瞻欣赏。”
詹盛言立便又磕了一个响头，“愚弟当不起这样的揄扬，愚弟惭愧！只愿上公福寿延绵，千岁千千岁！”
贵重的礼物与肉麻的称颂显然打动了尉迟度，令他一向老于世故、难以讨好的脸庞泛起了轻佻的笑意，他把手向着詹盛言抬起，“快起来，你的腿还伤着，今天不许再拜了。”
一场花天酒地之后，再等宴罢茶叙，已是快四更，尉迟度这才端茶送客。他也喝得不少，笑意醺然，一手搂着白凤，另一手指住詹盛言道：“瞧他瘸着腿的可怜相，凤儿，你扶他回吧。”
还带着那样毫无保留的笑意，他把嘴贴近白凤耳边，几乎嘴唇不动地言道：“回去给我细细套他的话。”
白凤亦做出会心之态，对尉迟度瞬一瞬眼皮子，便盈盈地走向詹盛言，“都是你这瘸子给闹的，我想多陪一陪义父，他老人家也不许，只把我发配给你当拐杖。”
“千岁爷爷，大德不言报，看将来吧。”詹盛言更是醉得步子都迈不稳，两手把白凤的肩一揿，笑得浮荡不堪，“小拐杖，爷爷认不得路了，你领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罢了吧，我是灯草拐杖——做不得拄（主）。千岁爷明日还要理朝，得歇息了。盛公爷你若还不困，我再陪你去哪儿消遣消遣？”
“那就去苏州会馆再喝两杯？我亲手给你剥螃蟹吃。”
詹盛言从后圈住了白凤，几乎把大半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饶是白凤身量极高，也被拖拽得摇摇晃晃。她笑着直打他手臂，“别浑闹。春妹妹你们呢？也一同去吧？”
徐钻天的伤还没好，却也忘了疼，又往白凤跟前乱凑着道：“凤姑娘出口相邀，自然要去。”
趴在白凤肩头的詹盛言却把脸一沉，自后伸出一手直戳在徐钻天肩头，不轻不重点了两点，“老徐，你给我等着。”说罢就揽住白凤倒退了两步，仍把眼瞪着徐钻天道，“我的腿突然疼得厉害，哪儿也不想去了。凤儿，回怀雅堂吧，我到你那儿住局。”
徐钻天与凉春携手揽腕，他的眼光却与詹盛言搅在一起，拴了个解不开的死结。
一盏玻璃风灯由车顶垂下，摇荡不已的光束照亮了詹盛言的脸。在这唯有他与白凤相对的车厢里，他脸上所有的欢醉、骄狂、谑浪统统都不见了，他抚弄着那一条马鞭的鞭梢，沉郁而无一言——这原本是他酒醒时才会露出的那一层面目，然而他分明刚喝过半缸好酒。
白凤叹口气，这足以说明他此刻的心情有多坏，她也完全理解他的心情何以这么坏：一位功绩斐然的勋臣贵戚，有着身为公主的母亲，亲外甥就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却把一个太监捧作自己的父母，为其跪地献礼、题字颂德。她深觉詹盛言比四年前面对尉迟度时还要成熟得多，也无耻得多，以至于她都想为他的无耻而喝彩。她太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从小就清楚：当她明明看见一个男人就想吐，却只能满口倾吐着情意殷殷时，也是一样的感觉。其实说穿了，这也并不很难，有一个诀窍：只要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就好了，另一个人的嘴、另一个人的舌头、另一个人赤忱又狡诈的眼睛，另一个人的屈辱人生。
唯一的问题是，每当你回顾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你总会为其感到深深的羞耻和悲哀。
她把手攥住詹盛言，他翻转过手掌捏了一捏她的手，“龙门要跳，狗洞要钻。不算事儿。”
“好样的，你再怎么吹捧尉迟度，自污为后汉子孙，我心里也有准儿，你才是逃出鸿门宴的汉高祖，这一关就算是闯过了。”白凤迟疑一下，倚向他耳边轻声问：“我的盛二爷，你总得和我实说，那个陈七的死到底和你有无关系？”
他把那马鞭折两折，回倚住她道：“是我亲手杀了陈七。”
“可尉迟度分明说陈七死时你在我身边？”
“我是在你身边。”
“那你又说你亲手杀了陈七？”
她感到他在她耳畔轻吁了一口气——“我把陈七打昏，捆死他手脚，塞住嘴巴，再将这鞭子浸了水绕住他脖颈，将人留在太阳地里头曝晒。皮鞭中的水一旦被蒸干就会缩紧，差不多在我离开一个时辰之后，他才会被一点点儿勒死。”
白凤恍然大悟道：“你是成心把鞭子留在现场的？”
“留证自诬，才好假充是他人陷害，不过是你对付冯敬龙那一套，我依葫芦画瓢，”詹盛言晃了晃那鞭子一笑，神光内敛，看不出真意，“凤儿，这一遭仍旧算是你救了我。”
“你为什么杀陈七，是有什么隐私被他查知？”
“朝中有重臣与我结盟，我们密谋时被陈七听到了。”
“那人是谁？”
这一次詹盛言毫无犹疑，立即直视着她的眼睛道：“这可不能说。大姑娘，我要告诉你，一会儿就只能连你也杀了。”
就在白凤一愣的当儿，他倏已改颜，贴住她耳垂小语喁喁道：“讲真的，每次过完这又长又脏的一天，我满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儿，就是听你在我身子底下一遍遍地叫：‘亲爷爷，我要死了。’凤儿，我们一下车，就上床……”
一个从豆蔻之年就在男人窝里周旋的女人实在是太难脸红了，然而仅只一缕蕴含着酒香的气息，白凤就在詹盛言的挑逗下脸红过耳，甚至当他已离了她耳际时，她依旧感受得到那凝而不散的气息，就与她的金摇叶耳坠子一起悬在耳下摆荡着。她全力保持着平衡，行走在情欲与死亡交织而成的细索之上。
她扑过双臂圈住他，用力得好似要使詹盛言窒息，“爷，我这会子真后怕，心头突突乱跳，我好怕你出事，怕尉迟度一声令下，那些番役就抽出刀冲向你……”
詹盛言回抱她，在她背后拍一拍，“尉迟度不会杀我的，他最爱看我这样的勋贵在他面前奴颜媚骨的样子，他舍不得杀我。不用怕，好姑娘，不用怕。快结束了，很快这一切都会结束了。”
他的声音又已从一个荒唐的酒色之徒转为深沉的殉道者，由不得白凤抽出身来打量他的脸。她早看熟了詹盛言的两副面孔，但她很少见它们交替得如此之频繁。隔着昏沉的灯光，她用手指抚摸着他朦朦胧胧的面颊，“我越来越看不清你了，真像尉迟太监一直以来担心的那样吗？你其实是借酒佯狂，只为假扮作胸无大志？倘或如此，那么连那些醉后斗殴也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举动？你是刻意营造出人缘淡薄的表象，才好私下里拉拢羽翼？二爷，莫不成那个嗜酒成瘾、怒火满腔的你是假的？我认识了四年的那个你，全都是假的？”
薄薄的泪意令白凤视线中的詹盛言出现了重影，她望见这两个几乎是交叠在一起的男人同时都对着她微微一笑，“我是真的嗜酒成瘾，也是真的怒火满腔。我能活到现在，只因这世上还有酒可喝、有架可打，我拿这些来麻痹自己，但也在拿它们麻痹敌手——诚如你所言。所以，这么讲吧：非真非假，亦真亦假。”
“亦真亦假。”白凤用舌尖品尝着他的话，突然之间想要穷根究底，那么他对她的爱呢，是否也一样？亦真亦假？——够了，别再追问了。她听见了自己对自己的警告。于是她没有再说什么，而只是静静地偎住他。
詹盛言也不再说一个字，他一手揽住白凤，将另一手上佩戴的骨扳指贴近了嘴唇。
车外掠过了晚风，这是一个萧飒又凄清的夜晚。从未有情人，相遇在这样的夜晚。[49]

第十三章 《万艳书 上册》（13）
黑暗狱
陈七的暴毙最终还是不了了之。白凤当然在尉迟度跟前为詹盛言尽陈无辜，又说盛公爷回去后对千岁爷感念得沦肌浃髓，又痛骂徐钻天卑鄙无耻。不过徐钻天到底也不肯承认自己与这件事有关，尉迟度只可当詹盛言开罪的人太多，有人欲借自己的力量除去他，而这一份生杀之权既然全操在自己的手中，并无什么利害关系，便也不再深究。
因詹盛言摔坏了腿，他的母亲大长公主勒令儿子从妓院搬回府中休养，但每隔上几日，詹盛言仍会坐轿来与白凤相会，有时只独自默坐，有时则唤上三五酒友，通宵达旦地宴饮作乐。但次次前来，他都不忘问起翊运伯二小姐祝书影的近况，还时常有各种馈赠要白凤转交。
白凤原本就多疑善妒，又对詹盛言用情至深，因此素日里就是他对胡同里哪一位倌人多瞧两眼，她也要在心中掂三个过儿，如今听见他一口一个“我的小侄女”，简直令她满腹都泛酸水，以至于全然无视这二人的年岁相悬，总感觉书影马上要一夜长成，将詹盛言从自己的手中夺走。何况她那几个近婢也总有意无意地煽风点火，翻检着詹盛言送予书影的匣箧包裹惊讶不止，“天哪，这还有应节的一对玩意儿，翠玉打的茱萸、赤金雕的菊花，要说咱们二爷可也对祝家二小姐太好了！”叫白凤听见，更咬碎了银牙，“二爷既对她好，我也该对她‘好’些才是。”
白凤这一“好”，书影的日子可就加倍难熬。日日一换上粗婢的旧服，就变作“丽奴”，在其他婢女的嘲骂中开始辛苦又辛酸的一天：先将其他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到白凤起床，被她挑刺骂一顿，再开始打扫卧室，午后吃两口半冷的剩饭，又爬进阁楼忙活到日落，回到后院时已然是筋疲力尽，好在万漪总会为她留些饭食充饥。倘若赶上白凤与客人夜宿在外——客人就是尉迟度，书影便也少挨几顿训；倘若白凤要留客同眠——那一定是詹盛言，书影便不消进屋去伺候。且每逢詹盛言在这里，憨奴就把书影看管得格外严密，绝不容她露面，只一次书影趁耳目不注意，在卧室外偷听了一回。她只想听一听詹盛言的声音而已，却听见他问起了自己：
“我那小侄女怎么样？为了避嫌，我也不好和她见面，可心中总惦记着。前几次送来的吃食玩物她可还喜欢？”
其实他送来的所有东西全都被扣下，根本到不了书影手里，白凤却大言不惭地笑说：“你又喝多了，才不是刚问过？二小姐好得很，这几日又胖了些，她说谢谢你。”
“我哪里担得起这个‘谢’字？小侄女托我的事情毫无眉目，到现在也探不出她两位姊妹究竟被转卖去了哪里，只依稀听说在南边。至于祝家大公子倒是很容易就查到其驻地所在，我已托人打点，先使他免受上司的虐待，再看看可有机会免除刑役。哎，你可别告诉二小姐，营救在册人犯不好办，还是等有了进展再说，省得她空欢喜一场。”
“行了行了，我被‘那边’拘在府里头三四天不得空，好容易熬出来，你倒净叨叨个不相干的人……”
书影听白凤的声音转为黏涩，忙闪身走开，却把詹盛言的话在心间回思不尽，半是难过半是感动，又牵记着兄姊与小妹，数夜不能安枕，就算入睡，也不停地做梦。
她反反复复梦见家人诀别的一幕，哭声四起，父亲拥抱了她，接着又松开了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梦里头，她追了出去，厅门外那一条熟悉的甬路变得好长好长，她追得两条腿都快断了，喊得嗓子也哑了，前头的父亲却始终也不肯向她回一回头。她再也跑不动了，哭着摔倒在地下，然后她就看见那一只死去的秋蝶正躺在她脚边。蝶儿僵缩的翅膀忽一抖，扑动着飞向远天。
这个梦总在这一刻醒来，醒来时也总伴着眼泪与呜咽。睡在另一头的佛儿拍着床骂声娘，因口里还含着香茶饼，有些呜哩呜噜的：“你用不着照我们的样子练习睡姿，那就四仰八叉睡你的，我们成夜里被那老刁猫拿戒尺打起来不算完，还得听你号丧？再他娘号一声，一脚把你踹出去！”
“好了好了，这是被梦魇着了，她自己又不想，你别气，睡你的吧，再骂一阵更没的睡了。”万漪也口齿不清地劝上佛儿两句，又凑身到书影这边来，抚一抚她的泪颜。
而自那一回窃听到詹盛言与白凤的私语后，书影再也没听见过家里人的消息，填满她生活的只有没完没了的活计。随着她做活儿做得越来越熟练，憨奴便把洗洗刷刷的事情也分派给了她。过了十月份，天气一减温，书影的两手、两臂全生了冻疮，还是万漪每夜把生姜块在炉子上烤热了替她擦搓流脓的疮口，“书影小姐，我年年都犯冻疮，就用这个土方子，管用。”
但万漪的手今年却没再起冻疮，除了受刑的西屋，其他屋子都安上了火盆，烘得暖暖的，万漪又乖顺，甚少被罚去西屋，倒是佛儿在那儿受了好几次罚，据说是因为当着猫儿姑一不留神说出了自己在背后给她起的外号“老刁猫”，还有几次说出了“他娘的”之类的粗话。纵如此，每每见万漪照顾书影，她还要嘟囔几句“狗名儿”“奴才坯子”……万漪只做一个充耳不闻，书影有一回怒道：“你嘴里再不干不净的，急了大家闹一场，一起上西屋就是。”佛儿回了句：“谁不晓得你在前头都改名‘丽奴’了，也是个奴才坯子，和我充什么大小姐？”嘴头上虽这么说，却也多少安分了一些。
时日匆匆，弹指已至十二月。书影丧父的哀痛渐渐有所缓息，人也习惯了劳碌无休的奴婢生活，而万漪和佛儿的“课业”亦日益紧张。据说其他小班还有照老规矩培养雏妓念书写字的，白姨却不屑一顾，“现在那些个客人自己肚子里都没几两墨水，你比他还有学问，又不是考举子，再把人家唬得‘不举’。”说到这儿白姨把好似长在她手上一样的皮手套捂着嘴巴吃吃笑一通，又正了正脸色说，“瞧瞧蕊芳阁的龙雨竹，从二等堂子里出来的，还什么‘诗词歌赋’？认得自个儿的名字就不错了。要搁在咱们祖奶奶段青田那会儿，真是给人提鞋都嫌蠢。可赶上如今这世道，不照样靠着逞娇弄媚就混成了‘四金刚’之一吗？学会揣摩男人才是顶顶紧要的本事。等以后嫁了人，多的是老爷愿意教姨太太念书的，且把这一点子闺阁情趣留给咱们的姑娘和姑爷们吧。”
有了这一番指示，女孩子们就不必再想着念书了，但书影早就读完了四书五经，佛儿也颇通文字，唯独万漪两眼一抹黑，不过她也不甚在意，并没有一点儿反对的意思。
叫白姨分外看重的，是娱人的“乐技”。她令万漪和佛儿二人一同学习唱曲，又单令万漪随一位老琴师学琵琶，佛儿则是自个儿求习舞剑。舞剑曾在唐宋兴盛一时，但衰微已久，妓家早就无几人会得这一手绝技，谁料白姨听闻佛儿怀有此意，竟专程从天津请了一位舞剑师父前来授课。西小院的一天总是从三个女孩儿一道起床开始，随后书影去前头走马楼上为婢，万漪与佛儿二人则随猫儿姑学习娼家的魅惑心术，下午又各从师父学曲艺，吃过了晚饭后再自行练习，每当这时候，才见书影拖着两脚从白凤处“下工”。
书影一进院门，往往是先撞见佛儿手持两柄寒光凛凛的长剑在院中腾挪跳转，墨蓝色的天幕下，两个女孩儿只在剑光间碰一碰眼神，就擦身而过。书影听到“锵”一声，回首看去，见佛儿错了一个舞步，跌扑在地，不过擦擦额角的细汗，翻身再来。书影也拾级而上，屋里传来淙淙的琵琶声，而后那声音一断，万漪停下了手里的琵琶一笑，“回来了，累了吧？饭我给你煨在火盆上了，趁热吃吧。”
书影一边端起饭来吃，一边与万漪闲聊。她谈起白凤那里不见了一套点翠头面，憨奴她们闹得鸡飞狗跳，白凤自己却只一句“可能谁借走忘记还了”，就抛诸脑后。
万漪听过咋舌道：“我也听严嫂子说过，全北京的倌人就数凤姑娘的身家最丰厚，衣裳首饰里常有市面上见不着的珍品，连其他小班的姑娘们也成天管她借衣饰撑场面。不过丢了东西也不找，可就太大方了些。”
书影不屑道：“这算什么，光这个月就丢了两副珍珠耳坠子，人家也不在乎，只说那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尉迟太监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尽堆在她头上身上了，她有什么心疼的？”
万漪骇道：“书影小姐，我的小祖宗，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书影露出一个略带顽皮的笑容，“瞧把你吓的。那我不说了，我听你说。嗳，你近来琵琶学得如何？”
万漪这便说起什么是推手向外为琵、合手向内为琶，又有挑、弄、勾、拨……再有如何以工尺上乙四合五六凡九字分配宫商角征羽五音，如何以五音分配六吕六律，说到兴起处，便起手弹拨了两段。
书影听过，却很是向她脸上端详了两眼道：“你弹的是首快曲，却满含哀愁之意，怎么了？今儿挨罚了，还是昨儿睡姿不好挨打了？我睡得沉，有时也听不见。”
好似因心声被听破，万漪显出了一丝羞窘来，将手抚着琵琶的覆手道：“那倒没有，就是，哎，还能有什么？大年跟前我有些想家了。不过想也没用，我爹娘怕早忘了我了……”
书影捧着碗，把筷子在碗沿上画了两圈，忽道：“你娘来找过你。”
万漪睁圆了两眼道：“什么？！”
“娇奴她们说话，叫我给听见了。前些天院外来了个妇人，自称是‘顾万蚁’的娘，说想来瞧瞧闺女。结果白鸨子非说卖身契上写明了‘不瞧不看，永断葛藤’，硬是给赶走了。她吩咐不让人乱讲，可我想了想，还是该告诉你。你瞧，你家人还是心里有你的，过年了还特地来看你。”
万漪发了一会儿呆，就滚下了泪来，“从我们家到京城多远哪，我娘一定舍不得坐车，自个儿走来的，路途上喝风吃土，可得受多少苦！我当女儿的自坐在这里享福，还冤屈她的心，我真对不住我娘……”
书影放下碗筷上前道：“你别难受，你虽身子不自由，好歹和家人没断了线。不像我，大姐和小妹转落在南方，大哥又在黑龙江服役，天南地北，海程迢隔……”说着便也两目泛潮。
万漪忙把琵琶也搁下，攥住她的两手一摇，“书影小姐——”却听那头“哎哟”一声，才反应过来碰痛了书影手上的冻疮，赶紧又放开，犹豫了一下道：“书影小姐，不是我说，就算你实心里不肯做倌人，可日子比树叶子还多，又不是马上就逼着你出台侑酒，明儿再说明儿的，先把眼前混过去，和凤姑娘服一声软，回来和我们一起学艺岂不好？你瞧我学琵琶也磨得手上起了泡，但比起往年冻伤的滋味可也好多了。这腊月天气，你一整天一整天地把手浸在冷水里做粗活，还要被人呼来喝去的，一个官家小姐何苦讨这一份洋罪受？”
书影吸了吸鼻子道：“论说我玉堂金闺，怎可屈节服侍烟花女子？但古人有‘守经达权’的话，遇上了大事，不可再讲究小节。白鸨子拿我的清白胁迫我，她那养女白凤又拿我大哥的性命胁迫我，我也只好忍辱。但我总想着万一老天开眼，我兄妹四人还有重逢之日，叫旁人说起，也赞一声祝家二姐宁肯为婢，也不肯做一天的窑姐儿，我也就不算玷污了祝家的门楣。”
“当着矮人不说矮话，在一个窑姐儿跟前，左一声‘不肯做窑姐儿’，右一声‘不肯做窑姐儿’，究竟算什么？”只听飞来一声，却是佛儿踅进门，她将两手里两柄剑往一处一合，顺手挽了个冷莹莹的剑花。
万漪不好说什么，单是讪讪道：“人家并没有指着我说，我又干什么往自己身上栽？”
书影也含怒道：“她是明白人，自然晓得我有我说的人，犯不上多心，倒是你少安这一份调唆的闲心。”
佛儿擦过书影身旁，留下一线从外头裹带的阴阴凉意，“你果真有骨气，做什么饮盗泉、息恶荫[50]，吃窑姐儿的喝窑姐儿的？怎不学‘伯夷饿死阳首山’[51]？”接着她把头一偏，又睨着万漪道，“你也是，名儿里夹个‘狗’，还真成了狗奴才。这破落小姐都骂到你脸上了，你还巴巴地给她热什么饭？要依着我，一盆饭全扣她脸上才对。”
这一下，万漪和书影都气得脸腮发红，“你怎么说话的？！”
“吵什么吵什么？！”严嫂子的一条粗横嗓子先闯进屋，人跟在后头就到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她将一脚重重踏在门槛子上，鼓起一双胡椒细眼满室一环，“我来替妈妈传个话，她说三位姐儿到咱们怀雅堂也有近小半年光景了，还没出过大门一步。快到二十三小年了，明儿就放你们一日假，叫温雪和凉春两位大姑娘领你们这些小的出去逛逛。你们可老实点儿，再叫我逮住像这样子发噪，那就别上街热闹了，上西屋凉快去！听好了吗？谁都别找不痛快。”
三个女孩儿全乖乖地闭了嘴，这便听得前头的高楼渐起乐声，开筵坐花、飞觞醉月。狂欢的成人，把一墙之隔的这些不快乐的半大孩子们，全衬得和傻瓜一样。
半夜时霏霏地下起了雪来，到第二天晌午，雪停了，地下已铺就了薄薄一层积雪。
温雪和凉春二人就踏雪而来，温雪裹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凉春身上的斗篷则金翠闪闪。红绿相映，煞是鲜艳。
凉春的左手袖在一只青狐皮筒子里，把右手抽出来扯了扯斗篷笑道：“你小心点儿，可别踩了我衣边。”
温雪光着两只手抱住一件包袱，笑着“呸”了一声，“严嫂子你快看，徐钻天那瘟生[52]孝敬了她一件俄罗斯国的翠云裘，就把这个人轻狂得路都不会走了！”
严嫂子在后面堆着笑说：“徐尚书是九千岁一手提拔的人，正走红运，和盛公爷并列为‘财神’，听说光手上戴的玉戒指、翡翠戒指就不下三百多个，一天换一个也不重样，他送的能不是好东西？”
凉春又将手捅回皮筒内笑道：“不为了东西，谁有空敷衍他那人？我昨儿还跟凤姐姐说，盛公爷的腿也养好了，得空了再把徐钻天好好揍一顿，真是个讨嫌鬼。”
“这阵子骂人家是讨嫌鬼，我瞧呀——”温雪笑瞥一眼，挨在凉春耳际小语数声。凉春听得咯咯直笑，拿肩轻撞了温雪一撞。两个人乐滋滋地边说着边走进里间来，温雪就把手里的包袱往铺上一摊，“这是我们的几件衣裳裙子，没大穿几次，都是好料子，给下人可惜了，你们穿着过年吧。”
三个女孩儿上一次同温雪和凉春见面，还是二姝为躲避醉酒的徐钻天跑到后头来，书影仍记得她们其时的丑态，再加上又是见惯富贵，因此毫不假辞色。万漪却念着这是人家的一片好心，又看那些叫不出名堂的衣料宝光溢扬，便拿手拂过一匝匝密滚繁绣的花边赞道：“谢谢两位姐姐，这些可真漂亮。”
佛儿从旁冷眼瞧着道：“瞧这穷鬼的馋相儿，就算穿上了绣花衣裳，也是浑身往外冒穷气儿。”
万漪如被针扎了一样缩回手，连带鬓角都红了个透。书影抱打不平道：“你只动不动就笑人穷，我却问你，穷也不扎根，富也不长苗，谁就穷到底？谁就富到头？”
佛儿挂着个满是讥刺的笑脸转向书影，“再没有比这话更对的了，你一个富贵小姐不也没到头，就成了破落户吗？”
书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却听凉春在那边干笑了一声道：“这一个是穷鬼，那一个是破落户，你自个儿又是什么好出身？也不过是个娼妇的小野种罢了。”
佛儿在原地狠狠地摇撼了一下，转瞪住凉春，“你再说一次。”
“还用得着我说？”凉春早也是眉锋横翠，秋水含冰，就连两颊的小雀斑都似被冻住了一般，“这槐花胡同里的小倌人学艺，不外乎丝弦笙管，偏你求着妈妈学什么‘剑器舞’？我们还奇怪呢，这是打哪儿想起来的？结果妈妈说，你娘‘小佛’年轻时就是出名的舞娘，一支‘剑器浑脱’舞遍北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你这也是女承母业，家门荣光吧。”
佛儿以完全变了调的粗嘎嗓音道：“你再说一次？”
温雪在一旁拽了一下凉春，“好了，你和这小斗鸡似的玩意儿置什么气？”
凉春却不理会，振了振满身翠绿的翎眼道：“说就说，我怕你不成？我第一次见你就不顺眼，也不照照镜子批批八字，一个娼妇养的小野——你做什么？啊！”
但见佛儿扭身从壁上取下她那一柄鸳鸯剑，抽出来就向凉春当头一砍，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连半点儿疑滞都没有。凉春大惊之下连闪躲都忘了，只把插在皮筒里的两手举起在脸前一挡，还是温雪惊叫着跳过来推开她。那长剑为习舞所用，并不如何锋利，故此只将凉春的斗篷划破了一道口子，却把她的人吓得不轻。
温雪扑身搂住了面无人色的凉春，也一样惊气得脸色发白，指着佛儿颤声道：“严嫂子，这样没大没小的野货还不速速上家法？！”
严嫂子早劈手夺下了佛儿的双剑，迭声叫着“钱兴家的”。钱兴家的揪住了佛儿的领子就把她拖下去，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佛儿被丢到西屋，又一次陷入了淑女脸儿与仙姑索的黑暗，活生生的黑暗。它割食着她的四肢、啃咬着她的皮肤，但她爱死了这感觉，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她所有的惹是生非是否只为了被扔进这里来。每当她全神抵抗肉身的痛苦时，她心中那日夜无休的痛好似就会得到一点点缓解，但黑暗，黑暗是永恒的。佛儿直视着黑暗的尽头，被恶臭的毡团所压紧的舌根吐出了连自己也听不见的一个字：
“娘……”
哭泣的冲动涌起，但佛儿随即记起戴着淑女脸儿时不能哭，否则就会呛死在自己的呕吐物里。所以她没哭，她只一动不动地躺着，躺在她挚爱的、疼痛的黑暗里。
佛儿领罚，余人依旧按照安排出门闲游，但兴头已大为消减。尤其是凉春，虽则有温雪从旁劝解，她却始终不露笑脸，直到出了怀雅堂的大门还在不住口地抱怨：“该死的小野货，你看嘛，上百两的翠云裘，昨儿才上身，就让她给我划了这么长一道。”
温雪下撇着嘴角笑道：“我看你是被徐钻天那瘟猪捧晕了头，一天天娇气起来。破了就找个工匠补一补，有什么大不了？”
“这可是俄罗斯国的货，谁晓得那帮土包子会不会补？再说补好了也看得出。你们一个个全都新簇簇的，就我穿着这破衣裳。”
“你们先等一下！”胡同里早排着几辆套好的大车，温雪和车把式们喊一句，停下脚就去解凉春的斗篷，“得了，你穿新的，我穿破的，你不爱补过的东西，我不嫌，咱俩换个个儿，总可以？别耍小脾气啦，白白被没来由的事儿坏了心情，高兴点儿。”
凉春这才转怒为喜，一任温雪为她除下斗篷，又看着她将自个儿的猩猩毡脱下来替自己披在身上，从头至尾只管笑盈盈地把两手插在皮筒里，“好姐姐，多亏有你疼我。对了，一会儿记得提醒我去一趟五色坊，上次凤姐姐给咱们的法兰西水粉说就是他们家的。”
“那些个洋货哪里好？偏你喜欢。我瞧着远远比不上咱们的宫粉。”
“谁说的？比宫粉好用多了，抹在脸上又光又匀，不好用，凤姐姐那么讲究的人会用它？”
……
她们两个人立在那儿讲话，跟在后头的书影和万漪便也夹在一群丫鬟婆子间驻足等候。隔着十来步远的墙根下靠着个村里村气的妇人，抻头向这边了几眼，就颤颤巍巍地挨上前。
“这位小姐，你可是姓顾？”
妇人把脸直对住万漪，她那一张脸污浊苍黑，满覆着尘土脏痕，几乎看不出本来面貌，但万漪只一瞥就惊跳了起来，“天哪，娘，怎么会是你？！”
这一叫，四周的眼光全被吸引了过来，只看村妇和万漪扑抱在一处，齐齐叫着：“我的儿，娘找你找得好苦！”“我的娘，我可想死你了！”
钱兴家的愣了一愣，近前来驱赶，“快给我松开手！班子姑娘哪儿来的娘？就有，那也是掌班妈妈！再这么拉拉扯扯的，咱们这就去见官，一个告你拐带，一个告你私逃！……”
边上的书影也一愣，“私逃”以下的字再也听不清，耳畔只剩这两个字在反复激荡着。她抬目一扫：倌人、婢女、仆妇、车夫，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那不可开交的一对母女身上……
仿如一只被关入笼中的囚鸟猝然发现铁笼迸开了裂缝，书影什么都没想——逃跑成功的去路、逃跑失败的下场，什么都来不及想，已被本能鼓动着飞身而去，一似鸟儿展翅。
脚下飞起了碎雪渣子，咽喉里着了火，肩膀撞在一个路人的臂上，背后响起了钱兴家的惊怒交集的嘶吼——“小贱货跑路了，快逮住她，快逮住她！两位姑娘，你们替我盯着万漪这丫头，别叫她也跟人跑了，我去把那小贱货逮回来！”
钱兴家的与婆子们群起追出，她们腿脚不如少年人灵便，在雪地里滑了好几跤，才追上了同样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书影。书影被摁倒，半边脸栽在了地下，半化未化的雪泥贴着她皮肤，冰冷又肮脏。婆子们将她反扭着押回怀雅堂，又一把揪起仍在大门外和那村妇喁喁泣语的万漪，“你也想私逃不成？起来，回去！”
两个人就此被一起丢到了掌班白姨的面前。
白姨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生气，她黑油油的发髻里戴着一支百花盛放的盆景面簪，手上的手套也绣满了四季花朵，人斜倚在一把玫瑰椅间，先将笑眼凝向垂立在旁的万漪道：“你娘之前就来过，说节下想瞧瞧闺女，我没同意。又不是真金白银赎你出去，见了面不过一样把你撂在这儿，徒然难受一场。倒不料她却是个有心的，竟日日在门外守着你。我听钱兴家的说，才趁着她们追书影时，你也和你娘说了好一阵子体己话，那就行了，也不必再请她进来另见。你既会过了亲人，更该安心学艺才是。咱们青田姑奶奶当年跟了摄政王，连她的一位贴身侍婢都成了京城富商的大房正妻，等你将来做上了贵客，未必没有把你娘接来京城当老封君[53]的日子。好了，擦擦眼泪，下去吧。”
跟着白姨就调转双睛，笑觑瘫坐在地的书影，“按槐花胡同的惯例，凡逃跑者，都该绑在白眉大仙的座下活活打死，可妈妈我是观音一样的人，你瞧瞧其他班子动不动就把姑娘们抽得死去活来，我何曾碰过你们一指头？念在你年轻不知事，又是初犯，小惩大诫罢了。严嫂子，拉她下去填棺材馅，中间不许放出来休息，也不许进食用水，每天三个时辰，一连七天。”
“妈妈真就是观音娘娘，也太宽善了些。”门帘一晃，就见白凤闪了进来。她踱到白姨的椅后，把两手交叉着端在胸前，手指上几只水钻、水晶戒指喷射着冷厉的光焰。“丽奴是我的婢子，犯了错全在我疏于管教，妈妈不如把她交给我，好让我亡羊补牢，教她守一守规矩。”
白姨用一手把另一手绣花手套的指尖一根根揪过去，斜睨着白凤笑道：“依你怎么个处置法？”
白凤回睃了白姨一眼，“妈妈还记得咱们当年在佛堂避难的日子吗？”
白姨微微一怔，将花色灿烂的手套挡在嘴跟前，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不久后，书影就将见到那个最终把整座怀雅堂都拖入毁灭的人，这个人也将原原本本向她讲述白姨与白凤“当年在佛堂避难的日子”，但彼时，书影根本弄不懂这一句话的含义。
她被带回了走马楼，只听外头纷乱了一阵，就见白凤笑微微道：“收拾好了，你这就住进去。还照妈妈说的，为期七天，每天的午时初刻会有人给你送饭，辰正与戌正你可以下楼来解手，但时间都不许超过半刻钟，除此外，一动不动地待在里头，不准擅离，不准发声。”白凤两手合抱着一只瑞兽纹的手炉，她用手指擦动着那些镂金的龙、狮、象、马、鱼……转脸扫视过她那群唯唯诺诺的使女们，“这几天我都会陪公爷住在外头，憨奴你留下，亲自给我看管她。我定下的规矩她每违反一次，就再加一天。”继之她抬起手，对书影轻慢一扬，“丽奴，
楼上去吧。”
“楼上”意指堂屋后的杂物间——白凤的屋子是在二楼的东厢，因楼轩开阔，所以在正屋后砌了一个夹层，上层就作为库房，由一道窄梯相通。书影为婢的数月曾时不时地入内打扫，对里头相当熟悉，一进去腰不能直头不能抬，只待上半日就足够叫人骨节散架，更何况是足足七天！书影简直有痛哭求饶的冲动，但她一触到白凤那双幸灾乐祸的眼睛，就咬咬牙自己爬进了阁楼。
等她爬进去才看见，更准确地说，是因为看不见，所以才惊觉原先的一扇小天窗竟已被几层厚棉纸糊死了，不漏一丝天光，只能借着楼梯入口透进来的一抹光勉强辨认出一片深黑的重影，箱筪全被堆去了一角，腾出了一块大约容两名成人并躺的空地，叠着一床薄薄棉被。书影听到了一种规律的微声，她忙摸索过去，在手边摸到了一台自鸣钟，钟表冷不防大作，敲打了六下，跟着脚底就传来“嘭”一声，是通向楼下的板门被关起。滚滚的黑暗和寒冷席卷而来，瞬间将人吞没无踪。
数个日日夜夜，书影就被困在这大一号的“棺材”之内。棺材里永远的一团墨黑令她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好在每天中午楼板总是被按时打开，一只托盘和一只铜盆被推进来，托盘里是少得可怜的一碗白饭和一壶淡茶。她蜷缩着上半身吃喝，再用那只小铜盆里的冷水擦洗一把。第二天同样的时间，旧的托盘和铜盆就会被取走，新的被送进来。而在两次午饭间，她就全靠着那只自鸣钟的报时来辨听时刻。钟表敲响八下，那就代表到了辰正或戌正，她便爬下木梯，从正屋绕去净房大小解。由于食物根本不够吃，她几乎用不着大解，但书影仍旧每一次都耗够半刻钟才重新爬回楼上。半刻钟，是她逃离阁楼的唯一机会，只有在这短暂的片刻，她能够见到晨光或烛光，能够叫躯体暖和上一会儿，挺直腰走几步。一旦回到楼上，她就只能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躺着，至多半坐着，牙关打战地虚望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她又饿又冷，既虚弱又焦躁，睡不着也醒不了，每隔半个时辰的自鸣钟声仿佛越来越大，咣！咣！咣！一下又一下，砸得整个阁楼都乱摇。书影扭曲着在暗影里翻动，抓挠着地板无声饮泣，等待着下一次八点的敲响。
四天后，也就是腊月二十四这一天——书影一直在心中默记着日期——时钟才打过午正，阁楼的门板倏然间掀开，露出了半个人首的虚影，伴着憨奴的尖嗓儿：“丽奴，听着，一会儿姑娘就陪着盛公爷回来了，公爷下午还要在这儿请客打牌，你老实待着别发出一点儿动静，否则，哼，妈妈说明儿要拣一个没开苞的小雏儿去陪客，你若盼着被当作肉灵芝献出去，那就只管扯开嗓子喊。听见了吗？说话！说呀，听见了吗？”
书影对形形色色的威胁早已麻木，她口齿干涩地冲憨奴哼半声，门就又合上了，“夜”再度降临。
打破这无尽的深夜的，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谈话声，里头似乎就有詹叔叔的声音。书影把一只耳朵压住楼板，试图听清一两句话，但终是放弃了；两耳里全是蜂鸣声，寒冷令她不停地打哆嗦，饥饿又使她的胃总像是被火舔着，她这个人就快被耗尽。
书影翻过身平躺，又一次堕入了昏梦。

第十四章 《万艳书 上册》（14）
宿昔痕
隔过两个房间，正一片乱哄哄。前几日，詹盛言带白凤住在外面的会馆，只因他今天下午要在她这里摆牌局，二人才匆匆赶回。憨奴迎接一番，就开了北尽间的隔扇，指挥丫鬟们把女主人带出去的衣裳首饰一一清点装箱，次间又有龟奴们在配筹码、摆台面、布置烟茶果点……为牌局做预备；白凤直嫌吵，就拉着詹盛言一人避去南套间的起居室。
房间里烧着特大的云白铜火盆，詹盛言一进屋就热得自己去脱帽。白凤忙伺候他卸掉了身上缎子面的狐嵌皮袍，换过一身夹袄，又取个锦垫软镶的西洋小凳叫他脱了靴子搁脚，再拿只银托的玉茶杯替他倒了一杯茶，跟着又送上一杯装在夜光杯里的薄荷酒，事事如平日里周道体贴，神情却有些漠然。
詹盛言端起那酒杯睨着她道：“凤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
“这几天我天天和你在一块，还能有什么不高兴？”白凤抱过一条绒毯来盖在他身上，又替他拉了拉身后的靠垫，“你歪上一会儿吧，我也去换身衣裳。张军门和潘六爷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的，等他们到了我再叫你。”
詹盛言经常一觉就睡到日夕，今天刚过午就起床，正呵欠连天，白凤这样一说，他便喝了两口淡酒，就陶陶然在炕上躺倒；小憩一番，请的两位客人均已到了。白凤自己也早就妆扮停当，只为他换上一双羊皮软底鞋，再罩一件丝绵袍，他便潇洒自在地出来见客。
詹盛言单单请了两人，被推为上座的客人叫张之河。张之河是山东武定州人，世袭百户，延载五年的武举，且极通文字，曾任职辽东，是总兵詹自雄旗下“辽东铁骑”中赫赫有名的一员“儒将”，亦曾负责教导其爱子詹盛言的兵法与实战，与詹盛言可以说是亦师亦友的关系。后来詹家被诬谋反，张之河也遭到牵连，罢官下狱，数年后又平反复起，官至浙江巡抚兼提督军务。这一次他受尉迟度所召进京述职，原打算下榻在安国公府，好与当年的“少帅”詹盛言叙旧，可是詹盛言担心张之河以封疆大吏的身份与自己闭门深谈有可能招致怀疑，索性就在棋盘街的一家会馆订了两套房，自己带白凤住一套，隔壁那一套就给张之河，二人大大方方在公众地方闲谈消遣。眼看小年已过，张之河才终于等到了尉迟度召见，上午觐见过，明日便准备起行回浙。为给他饯行，詹盛言特地开了这一场牌局。只因张之河别无嗜好，独爱牌戏，有一次甚至因打牌而贻误军情，险些被詹自雄斩首帐下，还是詹盛言为之求情方得赦免。此时物是人非，再重对一百三十六张不变的雀儿牌，自然是别有滋味在心头。
张之河以外另有一位陪客，这人是北京城风头很健的一位“名士”，叫潘思存，出身世家，其祖上潘鹤苒曾在江南办书院讲学，是一代清议的领袖。潘思存颇具祖风，有经天纬地之见识，一落笔就是惊风雨泣鬼神，早年会试下场抱定了一去夺魁之念，揭榜时却连一甲都没有进。但那一榜简直被饱学之士从头骂到脚，状元用错了典，探花的卷中竟还有别字，因此公论纷纷指责主司没有衡文的巨眼，看不懂潘思存这一位大才子的卷子。他本人倒很想得开，只撂下一句“文运如此，非国之福”，居然就此自绝了科举进身的正道，单单寄情于诸般杂学，把辞章音律、书籍字画琢磨得无一不通。潘思存为人倨傲，眼界极高，独独和詹盛言脾性相投，竟肯以朋友之份做一些清客的杂务，为安国公府收藏、经理金石碑板，所以詹盛言的许多文房清玩之上都有着潘思存的章印。二人早已是烂熟，一碰到一起就脱略形骸。
白凤这时候便显出了应酬的功夫来，真正的媚态似水、温暖如春，亲手为张之河和潘思存奉了茶，又命丫鬟们服侍着他们脱换衣裳，一面给憨奴扔一个眼色，憨奴马上捧上来一个笔砚双全的红木托盘。
“二位，先叫条子吧？”
詹盛言有故交腻友相伴，难得的明朗心情全摆在脸上，手里头捏一把金蜡梅自斟壶，直对着壶嘴吸上一口，斜乜潘思存笑道：“对，潘六条，先把你的条子凑齐，咱们再开牌。”
原来潘思存在潘家大族中行六，且每逢花酒花牌，一个人必要写六张条子叫六个局，此举若在其他人还不知要被如何讥笑，在他却成了别具一格的“名士派头”，虽如此，背后也得了个不雅的绰号叫“潘六条”。詹盛言当面如此唤他，潘思存也只欣然一笑，提笔写就了六个倌人的名字，就叫外场送了出去。
那一头，詹盛言放下酒壶，对张之河道：“军门[54]，你也发了局票吧。”
张之河说出一个倌人的名字，白凤一面为他捧上烟袋，一面摇头笑道：“哟，军门，这可不巧，她上一节就嫁人不做了。”
张之河又接连说了几个人，结果不是从良，就是堕了班子，早落到三等以下，不在槐花胡同里做生意了。张之河仍按照旧年称呼先把詹盛言唤一声“少帅”，咂了咂烟嘴苦笑道：“我好多年不在京城，市面不灵了，要不就别叫了。”
“那不成，怎能单叫你一人受‘身后凄凉’之苦？我替你荐条子好了，咱们做个‘连襟’。”詹盛言笑着转向白凤道，“春妹妹呢？把她叫来。”
“凉春陪马侍郎游西山去了，”不过她又马上添一句，“温雪在，叫温雪来吧。”
张之河谢了声，就对詹盛言点点头，“贵相知所荐的人一定错不了，就这个温雪吧。”
“温雪那样的不对张军门的脾胃，”詹盛言先和白凤摇摇手，又冲张之河一笑，“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林二宝那样的，是不是？”
一旁的潘思存自己捏了一块酥油泡螺正在吃着，张开嘴愣然不解，“林二宝是谁？我阅历花丛多年，难不成还有遗漏不识的名葩？”
这话把詹、张二人都问得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林二宝”是从前广宁城极红的名妓，曾一度与张之河打得火热，詹盛言其时虽人在少年，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当即向潘思存描绘了一番林二宝的旧日旖旎，正讲到引人入胜时，他忽将一指在额边轻轻一敲，“我想起来一个人，取纸片。”
纸片就是局票，这便是要飞笺召美人了。憨奴送上纸笔，詹盛言一挥写就，潘思存探头一望道：“贵连班蒋诗诗？这是蒋文淑的亲妹妹吧？嗯，这个不错，虽还是个清倌，但应酬圆转，比当‘金刚’的姐姐不差。”
张之河也投目一瞥，却单单赞了一声：“雄浑中见险峻，端庄里见朗逸，少
帅的字愈发精进了。”
詹盛言丢了笔，抓过酒壶自饮一口，“我的字若不好，上公千岁会把我题的联句刻在他客厅大柱上叫人欣赏？”
这说的是那一夜他在尉迟府醉后所书的“至德莫可明言，下情唯有祝厘”，后来果然被制成了楹联张挂于大厅。
张之河笑哼一声，“那副对联，我今儿上午去千岁府里请安时还瞧见了，真是好，比少帅才给这倌人写的堂名还要好。”
连着潘思存一起，三个人全暗怀乾坤地笑起来。张之河又正了正颜色道：“不过少帅，酒中风光虽引人，也不好终日沉溺，瞧瞧，手都拿不稳笔了，再喝下去，字也要走样，那岂不扼腕可叹！”
经过数月的将养，詹盛言摔伤的腿早已经痊愈，无碍行动，但他的右手却在不停地微颤——这依然是饮酒过度的症状，而且指关节处又一片瘀青。白凤听了张之河的话，立时来了一句“阿弥陀佛”，指着詹盛言道：“张军门，您快替我劝劝他！前一阵他伤了腿，大夫说养伤须戒酒，他却当耳旁风，反倒说腿疼得厉害，为了止疼，喝得比往常还多。前天兵部徐大人不计前嫌来找他讨教战策，他倒好，又喝得个酩酊大醉，两句话不对就把徐大人摁到地下打，连肋骨都打断了——”
张之河张开五指梳着颏下的一部黑须道：“徐钻天来找少帅讨教战策？想是为了川贵之变？”
他是对着詹盛言提问，白凤却依然抢先作答，语气中颇带怨意，“可不是？西南边两个大土司联合举兵造反。二十年前，朝廷曾向他们征土兵去辽东帮着打女真部，因此这两人全和我们詹少帅混得个烂熟——军门您肯定也认识。九千岁原是打算派徐钻天赴前线剿贼，徐钻天这才来找这个人了解两位土司的脾气秉性、作战风格，”她轻手推了推詹盛言的肩头，“结果一句话不投机，就被他给打成了重伤，竟不能够成行，不得不改换别个儿去督战。为此，九千岁可发了老大脾气呢——”
“你们听听，”詹盛言举壶一抿，打断了白凤道，“她还嫌我喝？不喝，谁受得了她这一天到晚的絮叨劲儿！”
又一阵笑声，继而张之河却抚须一叹：“四川永宁与贵州水西这两家土司世代联姻，休戚相关，那一年朝廷命他们提兵援辽，却又拒发军饷军粮，两个人就差一点儿造反，还是被大帅给生生弹压住了。朝廷仍不知安抚，这些年继续鱼肉当地，对土司贵家也动辄苛责打骂，世袭的宣抚使一职却要敲诈重金才予以承认……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前年不就又把他们逼反过？最后请和纳贡，不过是因为钱库亏空，军饷无继。如今再一次公然造反，乃意料之事。怕只怕北边的蒙古和女真各部借机犯边，尤其是鞑靼，万一再来一次从河西渡冰河而直取山西——哎，好在大同总兵阮勋是个硬茬子，有他在，山西还撑得住。”
詹盛言垂目盯着手里的酒壶，仿佛被壶上精雕细刻的梅花夺去了心神，“老阮那边不必担心，军门还是多多留心自己的浙江。”
张之河身为巡抚，担负着浙江一省安危的重责，故此一听这句话，登时脸色凝重，“少帅是说我浙江也要乱？乱从何起？”
詹盛言重举双眸，直对张之河道：“倭贼。”
“十月时倒是有一批倭贼从平湖上岸，烧杀抢掠，流窜作案，从杭州、淳安一路扰犯到南京，奇耻大辱啊！但这伙倭贼都是浪人[55]出身，个个精通剑术，且一行不过五六十人，行踪飘忽不定，驻地的守备兵不是他们的对手，为这几十人调集大军去打又犯不上，所以才闹出这么大一个笑话。出了这起事故后，我已严令地方招募民兵，连苏杭两地各个寺院的武僧都加入了团练。再有人胆敢登陆，准定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一小撮倭贼，成不了大气候。”
“但愿如此吧。”
“少帅有什么顾虑，望直语相告。”
“军门您想，一小撮倭贼人数不足百，居然就能在十几万驻军的眼皮子底下横行一月有余，伤及平民近千，劫掠妇女财物无数。那么倘若来一千倭贼，一万、十万，又将如何？这些倭贼的同侪，还有那些走私海盗，必将受这一次内陆抢劫的鼓舞，成群结伙大举出动。我瞧也就是明年开春后，非但浙江，连山东、广东、福建、海南……统统都要遭难，东南百姓再难有宁日。军门，你的浙江首当其冲，肩头的担子可就重了。”
“咝——少帅见地很透，我是老糊涂了，居然只把这次事件看作零星贼人抢
劫，全没预见到其后果之严重……”
“还有更为严重的。本来乙酉国难后，四方邻国就已对我天朝的实力大为质疑，频频挑衅，若今见我朝内防竟空虚至此，怎可能不激起狼子野心？倭国这阵子正陷于国内混战，一旦为强人所统，为补战后衰败，很难说会不会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而到那时，沿海各省的藩库多半已被倭贼、海盗消耗殆尽，又将如何抵御外敌？国事不堪深思哪……”
二人正当黯然相对，潘思存却高叫一声：“来人，拿一杯清水。”
丫鬟送上了水杯，潘思存接过来并不喝，只拿手指蘸了水，在双耳的耳洞里转了两转。
张之河一愣之后大笑出来，“咱们净谈论这些，潘先生嫌污了他尊听。”
詹盛言也失笑，“偏你作怪。”
潘思存甩了甩手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张大人身为朝廷重臣，谈论军国大事是本分，你一个闲人跟着瞎掺和什么？莫要煞风景吧。既落三千天女场，专做一晌风流梦。”
詹盛言心知潘思存是唯恐他再谈下去深涉国政，万一四下有镇抚司的便衣探子听了去，必会招惹麻烦。既领会了朋友的苦心，他也就付诸一笑道：“咱们四个人才将将凑齐牌搭子，哪里还多得出人来‘做梦’[56]？”
潘思存生有一双鼓突而出的鱼目龙睛，八方一瞪道：“哪来的第四人？”
詹盛言拿酒壶一指白凤道：“她不是人？我一人作两份，一份叫凤姑娘代碰。相好的，你也上桌吧。”
四人便一起在牌桌边坐下，白凤环视一圈道：“你们三位老爷对我一个，这是要唱《三堂会审》吗？”
潘思存和白凤也是老相识，即时玩笑道：“你不爱《三堂会审》，那一会儿我和张大人的条子来了，我们全叫人代碰，让他一个——”他把詹盛言一点道，“和你们三位倌人同唱《三娘教子》。”
“去你的！”詹盛言大笑，“唱，爷也要唱《吕布战三英》。”
“三位，”张之河将两手往桌边一拍，“咱们先扳庄，完了你们爱唱哪
段唱哪段。”
白凤含笑道：“张大人已经手痒了，咱们也别光动口不动手了。”
大家一乐，便动手扳庄，随即就转座碰和。还没等碰完两圈，潘思存叫的条子就陆陆续续到了，但见这一个风姿绰约，那一个骨格轻盈；这一个似牡丹临风，那一个如芙蓉出水……登时间房里头挤满了红颜翠袖，有唱小调的，有唱昆腔的，也有奏琴的，一阵喧繁后，就一起在潘思存周围坐定，但六女的十二只黑眼珠却齐刷刷聚在詹盛言的身上，如被火盆拢在一处的块块碎炭，烁动着光芒、发散着绵绵热力，偶尔爆出细碎的几声，是女人们没来由的吃吃的笑。
“盛公爷，你下家要做四喜呢，小心些。”
“盛公爷，您看紧点儿，千万别放筒子，放了筒子就被捉。”
“二爷，你可是等张了？你要的那张准在六爷手里面。”
……
潘思存听着倌人们的莺声燕语，一边发下一张牌，一边半气半笑道：“嗳，你们几个是我叫的条子，倒全跑去贴别人，像话吗？”
倌人中有一个穿着葡萄青绣花袄的，把一对恍似春星照彩的眼眸一睃道：“潘六爷，回回不都这样吗？你也早该惯了，怎的还拿出来念叨？”
旁边一个倌人头梳歪抓髻，却又在髻上戴一支衔珠正凤，凤嘴里的垂珠簌簌颤动着，她咧开小嘴儿一笑，“六爷，我们也不是单冲着你老，但只盛公爷在，谁叫的条子，都算是公爷的条子。”
“可不呢？”接话的倌人样貌平平，但却胜在肤光耀人，简直称得上是冰雪为肌，琼瑶作骨，更衬得一对眼珠又乌又亮，“潘六爷你向来和盛二爷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一听你叫条子，我就晓得多半二爷也在，这才巴巴跑来。我要进了屋见不着二爷，立马就拧身转局。”
这话又刻薄又俏皮，惹起了一阵笑声。只因潘思存的性情素向是随和一路，所以倌人都不惧怕他，他也从不以倌人的调笑为忤，反也跟着嘻嘻笑起来，高喊一声：“来人，再拿一杯清水。”
“北风，”詹盛言扔下一张牌，瞟着潘思存笑道，“你又闹哪一样？”
潘思存也扔了一张风头，等水送上来，他把那杯子朝身后的倌人们一搪，“喏，你们谁第一个？”
“第一个干什么？”那头戴珠凤的倌人奇怪道。
潘思存冲詹盛言扬扬眉，“第一个就着水，把他吞下肚去。你们一人分一片，谁也别抢。”
这一句掀起了哄堂大笑，那肤色胜雪的倌人脸上飞起了两朵红云，直捧着腮颊道：“玩笑归玩笑，这胡同里是个人都晓得，盛二爷乃凤姐姐的‘禁脔’，我们再眼馋，也只可‘蜜糖抹在鼻尖上’。”
张之河好容易止住笑，捋了捋胡须道：“这又怎么解？”
那倌人飞眉一笑，“‘干闻香，不到口’。”
张之河笑不可抑，摇着头对白凤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凤姑娘，我们少帅这一张面孔、这一派丰仪实在是天生逸群，从小就招桃花，不瞒你说，连我当年招呼的那个林二宝也打过他主意。你做了他，准得成天提防着其他女人，累也不累？”
“军门，我和您交了底牌吧，”白凤摸了一张牌，瞄一眼又丢出去，“自打做了公爷的生意，我非但得时时提防着这些个小蹄子，连您二位这样的大老爷们儿，我也一样提防着。”
登时间各人绝倒，詹盛言自己也纵情大笑，白凤转目凝于他。即便经历了人生所有的大起大落，被酒精和暴力昼夜摧残，他的五官与轮廓依然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利落精致，每一根线条都富有生命，它们承继了末代贵族的和静忧郁，亦勃勃吐露着刀头上舔血的征战生涯打磨而出的野性与阳刚。这个男人还在少年时就已是所向披靡的名将，白凤对此从未感到过一丝一毫的惊讶——只要看一眼他的脸，任何人都会无条件投降；她也丝毫不奇怪女人们只要一靠近他，处子就变得放荡，妓女则突然间羞涩，但那些女人所见的仅仅是他的脸、他高硕壮丽的身躯，如同闯入庙宇的盗贼只知紧盯佛像上的赤金涂层与累累镶嵌的昂贵宝石，但詹盛言远不止这些：他的双足矗立在尘世之上，他的手连接着这一个世界与另一边不可思议的力量，在他眼眸的俯视下，她从脚趾武装到牙齿的浓妆与谎言全都会片片剥落，露出她全无粉饰的心，他是令她两眼发烫、膝盖发软的信仰。白凤不信神佛，但她认识一位极其虔诚的信徒，她曾无数次目睹那人在佛像前默祷，她猜不到那些祷告的内容，但要是她，她会说：“拿走我的一切好了，只要把他给我留下。”假使她只可在佛前许下一个心愿，这就是她唯一的心愿。不，连这样的激烈决绝亦无法表达她对詹盛言的感情之万一，每次她尝试把这些滚涌在她心口的感情诉诸言语，最后都会变得荒谬又无力，如同拿黄金和宝石去捏造神祇的塑像。
好在白凤从未寄望于神佛，她自己为自己而战。她早已习惯了每一天都是一场战争的生活，而在她打过的所有战争中，最美妙、最残酷的一场，被她命名为“他”：詹盛言是城池，她是与城池共存亡的守将；詹盛言是佛陀，她是山门外护法的金刚。她首戴金轮，口吐青云，有三头八臂，两臂永远地虔敬合十，另外六条手臂则随时紧握六般兵器，恶眼见四方。眼前这一窝莺莺燕燕——白凤含一点轻蔑的微笑扫视着她们，她们不过是远远望见她的青面獠牙就会被吓退的小鬼，但她绝不会因此就掉以轻心，既然这世上还存在着另一种女人，这种女人个顶个儿是法力高强的邪魔，有的甚至是和她势均力敌的另一位“金刚”——
白凤的目光一定，望住了门外湘帘半启处的一抹倩影。
坐在她侧首的张之河正在滔滔不绝：“还真叫凤姑娘说中了！那一年少帅才十四吧，有天在营房洗澡，竟有一个材官在外偷看，被大帅抓了个正着——”说到这儿，他猛地“哟呵”了一声，掉过头去。
原来是外场扬声高报：“张大人的条子到了！”
这就见在一群娘姨丫鬟的簇拥之中，一位二九佳人莲步轻移，纤腰曼款，仿如荷叶随风一般，携一股清香到了近前，微一屈膝道：“这位便是张大人吧，这厢给您道福了。”
几句话带着些吴侬软语之音，嗓子也不知是天生还是后天做作，总之软糯似还在吃乳的幼女一般，直令潘思存做了个打哆嗦的怪相，“校书[57]这几步路走得不输汉家飞燕，赛过洛神凌波，再一开口，由不得人意荡神飞。”
在其余倌人交织错杂的目光之中，那女子只管低鬟顾影，婉媚一笑，“六爷又拿人开心。”
潘思存将手中的一张牙牌往桌面轻击一下，“红上胭脂之颊，两涴桃花；春横却月之眉，羞颦杨柳。张军门，你的艳福到了。”
张之河早把那女子上下打量着道：“这便是蒋诗诗姑娘？勿要多礼，请坐。”
后头的倌人们发出一阵轻笑，那女子也含笑道：“诗诗上别处出条子去了，我是她姐姐，大人若不弃，就由我代局吧，叫我文淑就是。”
蒋文淑宽去外褂，在椅上落座。她里头穿着蜜合色貂鼠袄、藕色缎子裙，配着娇粉妆花比甲，头上疏疏缀几点珠翠，梳一个斜落落的堕马髻，一张扁圆苏州样脸，脸上的眉眼口生得皆不算惊艳，但却处处工整，配合在一起竟是无法行诸笔墨的柔和舒服，满蕴着诗情画意，除了唇上点一抹石榴娇，并不饰一点儿铅粉，裸露着秋月无尘一般的肌肤，更衬得意态悠远，一身林下风姿，不同俗艳。
白凤从旁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忽而笑道：“这可新奇了，姐姐从南京来开码头，还不到一年就灭掉多少老资格，挤进了‘金刚’队伍，简直红得要冒烟，自己的局还跑不过来，竟有空替别人代局？”
文淑自己将豆蔻盒子摆在了张之河手边，却将一缕眼风往詹盛言那头飘了一飘，“不瞒姐姐说，还在南边做生意的辰光，妹妹就已听闻盛公爷当年救国救民的壮勇事迹，上回有幸在唐阁老府上一睹真容，却可惜匆忙一晤，也没机会一表仰慕之情，因之我才一瞧局票上是盛公爷的手迹，就叫他们把其他局全推了。盛公爷是一等一的英雄，所交之人自然也都是英雄。潘六爷不必说，一手千古不磨的大文章，是笔墨堆里头一位真才子。张军门出将入相，武能定边护国，文能封疆开府。三位这一场群英会，我若错过了，岂不白负了这些年的歌舞场？”
这一番话把主与客都捧到了，詹盛言不能不表示领情，他点点头一笑，“承情不尽。不过我可不是什么英雄，这人就更谈不上了。”他笑着指一指潘思存，又并拢手指转向张之河道，“唯有张军门是实打实的大英雄。文淑姑娘，你们二位金风玉露，遣此良辰吧。”
“蒙诸位照顾，”文淑斜倚过香肩，转眸顾盼道，“姐妹们才可都唱过了？”
潘思存叫的几位倌人出声相答，都说是唱过了，文淑便含声浅笑，“那我也就献丑了。”
一个头上围着昭君套的倌人与身旁各人递一圈眼神，半笑不笑道：“我早听说文淑姐姐的一套昆腔、一手琵琶就连大戏班的红角儿也赶不上，可碰见过几回，就客人邀之再三，也未曾见姐姐轻易张口，如何这一次居然肯主动献唱？”
文淑从丫鬟手中接过琵琶，垂首弄弦，“席上若无知音，又何必唱呢？”
那倌人转了转眼珠笑道：“这么说，姐姐今儿是遇着知音了？”
伴着一串自指尖淌出的流音，文淑低咏道：“‘知音见说无双。解移宫换羽，未怕周郎。’[58]”
张之河听到这一句，神情颇见讶异，摇首喟叹：“这年头竟还找得出通文墨的倌人，文淑姑娘真可谓是色艺兼全了。”
潘思存也偏过头发笑，“军门有所不知，文淑姑娘原是秦淮河上的头等红人，声律精绝一时，但不知这座中哪一位是她的顾曲周郎？”
张之河又拈动着胡须嘿嘿一笑，“亏老兄还是词翰大家，这还听不出？上阕都说了嘛，‘拼剧饮淋浪’。”
二人对目一顾，就哈哈大笑起来，一齐望住了詹盛言。
原来文淑适才所提的那一句出于宋人周邦彦的一阙艳词，词中所书的是一歌姬的风流情深，而“拼剧饮淋浪”这一句说的就是与那歌姬缠绵沉恋的正是一位能饮之客。
这一场文字官司虽热闹，但在场的其余倌人全是肚子里不存几两墨水，听得是大眼瞪小眼。白凤也是半懂不懂，不过“周郎”就是三国时的名将周瑜她还是有数的，也听人说过周瑜善识音律，喝醉了也能听得宫商不错，为此才有“曲有误，周郎顾”一说，又见张、潘意味深长的笑容，早也把其中意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文淑是以曲求顾的乐姬，而那貌美又善战的周郎就是詹盛言，登时一股子邪火就从她心底冒出，刹那间已对着文淑暗暗骂出了几千几万句的“浪货”“贱人”“小婊子”……
其实文淑年初才到槐花胡同时，白凤就已把她的底细摸了个透：据说她之所以离开秦淮河，是因为与一位俊美贫郎轧姘头而得罪了花钱的阔客，败坏了名声，这才不得已带着一个妹妹北上，易地重张艳帜。初知她贪爱男子的容貌，白凤业已起了防备之心，再亲见短短的数月间，这个南方佳丽就凭借着惊人手段跻身于自己这一班京师顶尖人物之中，更将之视为劲敌，果然就在上个月一场酒局中狭路相逢。那是文淑第一次见到詹盛言，当场就眉迎目送，似乎恨不
得就地和他团成一片，白凤又怎会瞧不出？早早就拉着詹盛言离席，绝不容文淑近身，不承想人家贼心不死，竟堂而皇之追到了怀雅堂！
白凤自觉被冒犯，脸色当然不会好看，直接也转过脸瞪住詹盛言，要看他如何应对。
他倒是一脸坦荡，手间正捏着一张牌，在空中停一停，左右朝张之河与潘思存一望，“你们盯着我瞧什么？瞧也没用。没听我相好的才说，她早防着你们俩老爷们儿呢，甭自讨没趣。听曲吧。”
白凤但听他话外有音，分明是叫文淑知难而退，登时间心气顺畅了许多，微把下颌一扬，斜乜向那一边。但文淑却听而不闻似的，自管稳稳地转移玉轸，钭飞织指，竟一人兼生兼旦，唱起了《琴挑》一折。
休看文淑说起话来嗲得好似三天不曾吃饱饭，但一开口唱曲，却竟在转眼间就迸发出穿云裂石之音，手中的琵琶亦是引商刻羽，音韵悠扬，把诸人听得是神惊色痴，连打牌都忘了。
白凤已然自愧在诗词上的造诣不如人，更兼目睹这一精彩唱奏，居然把自己引以为傲的弄箫之技也比得十分不如，于是才稍平息的嫉妒之情再度升起，当即哼一声，故意提高了嗓子叫道：“这屋里的火盆烘得慌，我进去换身衣裳，哪位妹妹要来，就一起来吧。”说完就告了声“失陪”，提身进了内房。
小班倌人们出条子，若在席面逗留的时间稍长，就要更换衣裳。白凤这一走，剩下几位倌人也不愿留下来给文淑捧场，便纷纷叫丫鬟们拎上衣包跟了进去。就听里面笑声迭起，不是谁踩了谁的裙子，就是谁碰了谁的胸脯，接着又响起了首饰箱和衣柜开开关关的声音，这边呼一句：“凤姐姐，你这红宝金跳脱可也太打眼了，借我戴两天吧，好不好？”那边嚷一声：“凤姐姐，你再借我一只紫貂袖筒吧，那只玄狐的我明儿就叫丫鬟送还给你。欸，这珠花是你上回在彩云楼戴的那朵？我瞧颜色比我新穿的那朵还白些。”……乱纷纷一阵后，再一次响起白凤金锵有力的嗓音：“来人，打水给妹妹们匀面！”
马上就有娘姨捧着面盆、手巾、热水吊子进出不绝，服侍倌人们洗脸补妆，满室的粉香蒸腾。这么足足闹腾了两刻钟，等文淑的一套曲子全唱完了，白凤才领着一干倌人重新步出，每个人都换过了衣裳头面，焕然一新。三位男客原本都在和文淑一人谈笑，此时不觉一起住了口，往这边投过目光，竟仿如寒冬腊月里误入了仙境的花圃，处处是扶春芍药、照夜玫瑰，一阵目不暇接后，所有人的目光统统锁在了白凤身上。
迎着打量，白凤款款而来。她重施了面妆，两颊与眼窝满敷胭脂，胭脂上再罩一层茉莉花实合制的珍珠粉，以白盖红，做飞霞妆，头上一并戴起了洒钻细闪的貂鼠卧兔[59]，高髻上插着金钗梳，对挑双凤，身上也换作了一件海棠红掩衿狐肷滚珠短袄，裁剪得细乍乍，娇娇娆娆极可腰身，下束一条色泽典雅的大薰色遍地金绫裙，系着八穗荷包与金扣花，一步一风流。她扶着椅背，将目光四面轮转一番，最后停在詹盛言面上，佯嗔一句道：“看什么呀，不认识我了不成？”
白凤的下巴生得略为圆润短小，唇肉又丰厚，因此之前的淡妆之下，看起来还颇有几分少女之态，但此际一经改妆，便突显出她极其醒目而精致的眼鼻，又兼以身量特高、凹凸有致，一双精光慑人的妙目一转，那一份凌厉的美艳简直令人目眩神移而又望之生畏，绝不敢逼视。
相较之下，更显出了文淑的清瘦平顺来。若论起二女谁更美些，自然白凤才是当之无愧的尤物，偏好她这一路的男人会嫌文淑寡淡，但另有一类寻花之客并不爱浓郁媚冶，反会觉文淑的秀外慧中、沁人心脾才是风尘界中的真国色。文淑对于自己的美态亦颇有自知，因此丝毫也不被白凤的气焰所压制，反倒神清气柔一笑，“不怪几位客人全看得眼都不眨，凤姐姐这一身妆扮，简直够十五个人瞧半个月了。”
白凤一听之下便领会这话乃是明夸暗贬，讥讽她妆扮过甚；正巧又进来一个外场给文淑送局票，她便一壁在牌桌边的原位上坐下，一壁对之一笑道：“我拢共只做着两位客人，怎比文淑姐姐，别说十五个，只怕五十个客人也不止，全在贵连班望眼欲穿，等着一睹姐姐的风采。才我在里屋时就听见一直叫姐姐转局，姐姐这么忙，只管先去吧。”
这是嘲讽文淑客人太滥，更兼下了逐客令，文淑却不过四两拨千斤地笑笑，“下人不懂事，我早交代了，今天是盛公爷请客，我得为公爷做足面子，任是谁叫条子我也不会去了。”正说着，又见两个龟奴在门外张望，她一瞥见，却向他
们招一招手道：“取来啦？送进来。”
这就看那二人一人捧着一只瓷坛、一人拎着一只红木提盒走进来，文淑接过那坛子，打开布封道：“这一坛还是六月里我亲手泡的，用的是五十年以上的茅台酒，一直都没得着机会喝。才凤姐姐嫌屋里头烘得慌，我就想起这个最是祛热除烦的，便叫人回贵连班取了来。”
潘思存早就拊掌而笑，“多少客人重金厚礼尚不得文淑姑娘一顾，渠料你还会主动送礼给客人！”
张之河也呵呵笑起来，“有人花冤钱，就有人捡便宜嘛。”说着便瞟一瞟詹盛言。
詹盛言却顾不得两位朋友的调侃，只觉那坛封一开，立马便扑出一股极醇郁的糟香。他手中本捏着只小酒壶，这一下不由将其放开一边，只顾对着那酒坛闭目深嗅，再张开眼时，双睛已神光烁烁，“这是梅子酒吧，我许久没喝过了。这香气可真地道。”
文淑抿嘴一笑，“盛公爷不愧是‘酒神仙’，一闻便知。张军门、潘六爷，这总不枉我‘宝剑赠侠士，红粉送佳人’吧。”
另一个龟奴早也开了提盒，里头竟是整套酒具，有一把舀酒的大银勺，配着十只水晶大杯。文淑的跟局丫鬟们捧出几只杯子，一一摆放去牌桌四边专搁吃食茶点的小几上，文淑自个动手拈了勺子，先为本客张之河舀一杯，次为潘思存、詹盛言也舀过，而后又舀了一满杯递给白凤，“凤姐姐，你喝吧，梅子酒顺气，喝了心中舒坦。”
这是在挑衅，而白凤绝不会任由人挑衅。在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她的手已经伸出去重重压住了詹盛言的手，“瞧瞧你的手，还喝！”
她的音调又高，又脆，又尖锐，就仿似水晶被猛掷在地面上摔碎，一瞬间整座屋子都静了一静，大家统统望向詹盛言的手。
他的右手正端杯欲饮，被酒精毁掉的手掌战战不止，使得杯中的梅子酒也微微动荡着。
他抬目望向她，眼神中既有惊奇，也有恼怒。白凤已然后悔当众给他难堪，无论作为慷慨的客人还是体贴的情人，他都绝不该受到她此种对待——她也从未如此对待过他，所以她难以预料詹盛言将会有什么反应。她心中有过一闪念，生怕他眼中那一点儿怒火会化作挥向她的拳头，尽管她的确只配得到他的拳头。但她很快就发现他望向她的目光里多出了一丝探究的意味，而后他就无声一叹，用故作奚落的口吻说：“先瞧瞧你自个儿的手吧，还好意思说我。”
现在所有人又一起看向白凤的手，白凤自己也莫名其妙地翻过手掌端详一遍，“我的手怎么了？”
她的手一离开他手臂，他就用发抖的右手把酒杯送到嘴边。几口饮尽后，他衔着空杯道：“一只手上三只戒指，哪一只不是爷买给你的，还堵不住你这张嘴？”
原有些绷紧的气氛松弛下来，女人们一起发出了笑声以及艳羡的赞叹。一位倌人抚着白凤的手和她手指上晶宝夺目的几只戒指，啧啧有声：“这一只全绿翡翠和赤金祖母绿的成色已经是顶上顶、尖上尖了，更难得是这一只西洋金刚钻。我前儿在珠市口看了一只，钻石还没黄豆大，翻头也远不及这个，就得七百多银子。这一只的戒面这么大，还这么纯，非上千拿不下。凤姐姐，你这一只手足够买下一座楼了。”
“你们瞧这个，”说话的是那个梳斜髻、戴正凤的倌人，这时她鬓边又添了一支金闹蛾，她抚着蛾子颤动的金丝双翅，歪首笑道，“我才管凤姐姐借的，也是盛公爷所送。这是宫里头的新样子，我四处都找不到，凤姐姐却一早就戴上了，说是都戴烦了。唉，真是同人不同命。”
“我倒不羡慕这些，”有个一直不怎么多言的小倌人忽然掠了掠眉前刘海，还带着些羞意低声道，“盛公爷原是大名鼎鼎的‘财神’，花钱冲些没什么，但大家伙也晓得公爷的脾气更冲得没边，你们却瞧他待凤姐姐这一份迁就。”
“凤姐姐，真不是我说你，”文淑忽出声慢语，一手将那银勺沉入酒坛中，搅动出一层层艳红色的涟漪，“盛公爷是为国立下不世奇功的大英雄，就算撇开了这个不谈，单冲他这般众口交赞的俊伟丰姿，又是地位超凡、气概豪华，谁有幸做着了这样的客人，也是天下无二的花运了，要换作我，只唯恐自己奉承不周呢，怎么倒像姐姐，就凭着自己有靠山便任性冲撞起来？客人到堂子里原是花钱寻开心的，都照着姐姐这一副霸道模样，那不成了自寻烦恼吗？”
文淑的声调是一如既往的甜糯，还放出了玩笑的口吻来，但这番话却极其厉害，非但直指白凤因有九千岁尉迟度在背后撑腰而故意对詹盛言不敬，又明示自己大可取而代之，且远胜于之。其实白凤几曾对詹盛言有过一丝一毫的轻视？只为再重视不过，才对他接受文淑的赠酒而气恼失态，此际她见文淑竟更是将半身都倾在詹盛言肩上，徐徐往他空杯中注入了一满勺酒汁，暗转秋波一笑，“我的爷，只管放胆喝好了，我们都不许凤姐姐撒泼欺负你。”
文淑的发音吐字原就酥软，这一声“我的爷”叫得喁喁绵绵，居然直似艳侣在床笫中欢好尔汝之声了，灌在白凤耳中，浑只觉犯恶心，但她也了解男人们最吃这一套，当时就欲恶声相叱，但这又会坐实文淑所说的“撒泼”，可要她马上比着赛似的对詹盛言软语献媚，又一时片刻拉不下脸来。正当她运计应对之时，却已听詹盛言不紧不慢地出声一笑，他转过眼眸睇着她道：“你听听人家文淑姑娘说的吧，你这人就是太霸道，不闹脾气还挺招人爱的，这一闹脾气——”
“就如何？”白凤知道自己的表现幼稚又失策，绝不像一个半生混迹于欢场的花魁，但她本就因昨夜里某件事而满怀烦忧，原只勉强压下，此时被詹盛言当着众人——当着文淑这个明火执仗的情敌出语批评，她只觉那件事又从心底一路顶上了喉头。她喉咙里仿似被塞进了一只拳，疼得人无法呼吸。她昂首盯着他，眼神刚硬倔强，准备在他的下一个字落地之前就拂袖而去。
詹盛言同样在盯着她，一抹笑意于他眼中弥漫开来，他伸手，往她缀满珠宝的鬓边一抚，“就更招人爱了。”
白凤笑了两次，第一次她的嘴角只是本能地抽动了一下，而后那一种混合着讶异与绝处逢生的松弛才在她整张面孔上流动起来，她粲然而笑，含情欲语，但最终却只轻轻白了他一眼。
詹盛言笑着转开脸，一一拨翻了面前的一垒乱牌，“倌人里头要想找会灌米汤的、会曲意哄骗人的，那真是一找一个准，唯独想找个真性情的却是难于登天。凤姑娘的专横任性在我看来简直就是艾丛芝兰，我爱就爱她这一点。大姑娘，爷明儿再给你添个金刚钻戒指。”
潘思存呵了一声，连笑带叹：“我今日才算彻底服气，脸子比不过也罢了，就连我这张嘴竟也比人家少生了一条舌头。”
张之河亦仰天大笑道：“我的好少帅，怨不得凤姑娘防着我们，连老夫都禁不住要倾心于你了。”
至于倌人们早已是娇呼一片，捂心顿足的也有，嚷嚷着要去修来世的也有，文淑的脸上则有一瞬的红白不定，但她很快就神色如恒，疏柔一笑道：“凤姐姐真好福气。”
“文淑姑娘，多谢你这一坛酒，晚些我准叫张军门到你那儿翻台。”似乎是自疚于方才那一席话太过刻毒，詹盛言又安抚似的对文淑笑了笑，而后他就自己拿过酒坛里的银勺捞出了几颗泡酒的梅子，送去白凤嘴边，“我就听你的，不再多饮了。你吃些酸梅子吧，好歹也是文淑姑娘的一片心意。”
白凤也故意放出没一点儿筋骨的撒娇语气说：“我偏不吃。”
詹盛言挑高了一边的眉毛，调笑道：“你不和山西老表一样专爱酸溜溜的味道，如何又不吃？”
白凤半气半笑地翻了他一眼，又斜瞟着文淑甩声儿道：“嘁，连核还没一两重，谁稀罕吃这轻骨头的玩意儿！”
场面正有些不尴不尬之际，却见一个听差模样的人快步走进来，俯到张之河耳畔说起来。张之河频频点头，完了就站起身道：“少帅，潘兄，你们接着打，我去去便来。文淑姑娘，你代我碰两圈，有劳。”
文淑正愁没处下台，难得张之河为她圆场，她便很感激地对他一笑，移身坐下，又对邻座的白凤也笑了笑。
白凤虽不愿文淑留下来打牌，但人家不提转局，自己总不好明着赶她走，只得强忍着不快伸手洗牌。接下来潘思存连了两次庄，却没什么大输赢，白凤打得心不在焉，光顾着留意詹盛言往对面的文淑瞧了几眼、二人间交谈了几句、洗牌时四只手有没有碰着……突然间，她就见詹盛言伸懒腰似的将两臂往桌面一推，带着椅子后移了几寸。她心思一动，手上照旧打着牌，却把桌面下的双脚往前探过去。等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她正当是自己想多了，便觉一只脚被什么碰了一碰，但那东西一碰到她，便又立即缩了回去。
白凤这便知自己所料不错，显然是文淑不老实，之前就在牌桌下拿脚去蹭詹盛言，被他不着形迹地躲开，她却还纠缠不休，伸足再行进攻时却在半中腰被逮了个正着。
白凤立时就对文淑投以怒目，文淑却自顾自地低着两眼挑拣牌张，脸上那一副清恬无辜的神气足令人以为哪怕当着她说出“男人”两个字，她也会惊叫着掩起双耳。而文淑越如此声色不形，白凤就越是怒气高涨。
“文淑姐姐，只等你这一张。对不住，我和了。”白凤瞪着文淑，推倒了面前的牌。
“哎呀，怎么又是我吃包子！”文淑嗔一句，声音奇妙如沙海里的泉水，令人心躁而口渴，“糟了，军门的筹码全叫我输光了，他老人家回来该骂我了。”
詹盛言一手洗牌，另一手就抓了一把筹码递过去，“文淑姑娘接着来吧，全算我的。”
白凤屋中的筹码是象牙所铸，形状如铜钱，上面一律刻着凤穿牡丹的花样，不同的是底色，填金的是一千两、撒银的五百两、朱漆的一百两、涂碧的五十两；就见花花绿绿一大把“哗啦”一下全堆在文淑面前。
文淑抚着胸“哎哟”了一声，操着苏白道：“啊是真格呀？”
詹盛言笑起来，也操着苏白道：“自然是真格啘，啊有啥假格啊？”
文淑立时笑得个花枝乱颤，“耐勿要实梗哩，格是倪吓得来魂灵才吓脱格哉！晏歇点凤姐姐吃起醋来，耐吃勿消格嘘。”
詹盛言笑道：“耐格两声闲话倒诧异笃啘，啥格吃醋勿吃醋介，耐倒说拨倪听听看。”
白凤是北地胭脂，不大听得懂他们俩叽叽咕咕在说些什么，但她却记起詹盛言之所以说得这一口漂亮南方话，是因为在她之前，他曾有过不少苏杭之地的情妇。一念及此，那一桩萦回不散的心事又翻起，令她即时就板起了面孔。可还不等她发话，却见张之河急急忙忙走回来，手里持着两张梅红帖子，“唐阁老才差人送来的，说晚上在府里办堂会，邀少帅和在下一同赴约，还特地注明了‘务乞赏光’。”
詹盛言接过其中一张帖子来看了看，就蹙起眉头，他和张之河交头接耳一阵，又拉着潘思存到一边低语了几句，便取过一张回帖声明依时赴约，随即挥挥手道：“今日就先到这里，军门还有些急情要赶回会馆去处理，我也有些杂事，抱歉了，几位姑娘把桌上的筹码分了吧，辛苦大家。”
说是“分筹码”，其实就是散钱，而这一桌牌的出入少说也上万，无异于飞来横财，倌人们霎时间欢呼起来，“谢公爷”“谢军门”“谢六爷的赏”之声不绝于耳。张之河和潘思存一起行色匆匆而去，倌人们凑上前同詹盛言说笑一阵，也就各自去数筹码兑钱了，唯有文淑一个人等在最后，她身材娇小且声线细弱，还令詹盛言不得不弯下腰相就，由她贴耳密语了几句。白凤因是主人，要依规矩在房门口一一招呼送客，应酬间不得空从中阻拦，就眼睁睁看着文淑指住桌上的梅子酒连笑带说了一阵，还向詹盛言抛下甜甜一句“有空去给我捧捧场”，方才姗姗而退。
好容易所有人走了个干净，白凤直接就将下人们喝退，连收拾台面亦不许，正待把酿了一肚子的浓醋向詹盛言兜头倾倒，他却走到了屋角的一张翘头大案前。写局票的一套笔墨都在案上，他自己动手去磨墨铺纸，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凤儿，你替我到门外看着，不许任何人近前窥视。”
白凤见他的面色郑重又急迫，便也只得避出去，估量着也就是三行五字的工夫，孰料一等竟等了半点多钟，才听他在里头出声叫她：“凤儿？”
她蛮没好气地推门直入，“做什么？”
案上堆着一匣局票，还有几盒子蜡笺、请帖、宣纸，他伸手在其中翻找着，“信封呢，怎么没了？”
“没了就是被你自个儿用完了呗，我又不写信啊书啊的。你这会子着急要，胡同口就有笺纸店，我差人去买就是。”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就仿佛是她长着尾巴，而有人踩到了她的尾巴。
詹盛言也注意到了白凤的语气，他抬头往她面上细瞧了一回，“算了，没有便没有吧。”顿一顿又道，“你把门带上。”
“干吗？”
“带上就是。”
白凤扭身去关门，他在后头拿起桌上的信纸来吹了吹，折好收进袖中，又犹豫了一下，重新掏出来很小心地放入腰上的钱荷包里。白凤看着他做完这一切，随即他就一拍手，向着她摊开了双臂，好似在说现在他完全属于她了。
“过来。”
她依言走过去，他把双手摁住她肩头，露出了一点儿笑影道：“说吧。”
“说什么？”
“蒋文淑。”
白凤但觉气鼓鼓的身体被戳了一个洞，所有的怒气瞬时间喷出，“这胡同里的小骚蹄子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想你的账？不过都顾忌着我的厉害，不敢下场来和我明抢。但蒋文淑可不是一般角色，她暗地里骚得直流水，明面上却自高身款，从不和客人做露骨的表示。今日巴巴跑来给妹妹代局，还坐定了不转局，又唱曲，又给你送酒，这就是当着我的面和你吊膀子！你不把她给我抛进冰桶里，还给个火盆抱着，不是故意气我吗？”
“大姑娘，我何尝看不出你生气？但客人向来只有气红倌人摆架子冷淡局面的，哪有批评人家卖力巴结生意的道理？何况这一局我是主人，蒋文淑是张军门的条子，我把客人的条子闹得塌了台，这成什么话？一人向隅，满座不欢。你屡屡给人家没脸，我总要维持局面哪。”
“呵，你盛二爷几时也学会了温良恭俭让？我瞧你是被那小骚猫送的猫尿给浪晕了头吧。听她那声调，也老大不小了，还奶声奶气的，难怪送什么梅子酒，呸，黄熟梅子卖青！”
詹盛言被白凤这一句题骂给逗得笑出了声来，“好好，她是‘江南细雨熟黄梅’，你是‘已怒重惊忽地雷’[60]。”
“什么地雷，我瞧你们是天雷勾地火，一会儿诗啊文啊，一会儿昆山腔水磨调，一会儿竟还说起了苏州话来，成心欺负我听不懂！她说什么，你就压根不该搭理！”
“啧，那不是她人生得还算周正吗？她要丑得和王八蛋似的，你瞧我搭不搭理她。”
“你少和我嬉皮笑脸，我就恨你这一副嘴脸。你和她说话便说话吧，还总这么对着她笑，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姑奶奶，我是请客打牌，又不是请客上坟，总不成冲人家哭哇？”
白凤见他插科打诨的，恨得伸出手去就在詹盛言臂上拧了一把，“你就没个正经！”
“我还没正经？”他龇牙呼痛，又扬眉正色道，“天底下就找不出第二个比我还正经的男人。蒋文淑那些小伎俩，我哪次不是给她个软钉子碰？在你眼跟前就不说了，便是背过你，我也一样行止端正。和你好这些年，我连自个儿府
里头的丫头都没碰过，你还净和我吃这寡醋。”
白凤也软化了下来，低叹道：“我晓得你人品，但那个蒋文淑比我年轻，比我知书擅艺，还比我会卖好撒娇，你就是柳下惠，我也不放心。”
“亏你还是男人堆里打过滚的，竟说出此等蠢话。男人见一个爱一个，难道是因为这个女人比那一个强些？只要和身边这个不一样，管他香的臭的，那都是好的。我要真有心，哪怕你就是貂蝉，我也能去外头偷母猪的腥。”
“你说话也太粗了。还不就因为你们男人这臭德行，我才发急嘛，没不爱偷腥的猫儿，有便宜谁不占？”
“这话算叫你说着了。其他男人见着女人就偷腥揩油，那就是占便宜没够。但我——”他煞有介事地向后退一步，拍一拍胸口，“我詹盛言，你瞧瞧，上下左右好好瞧清楚喽，我和哪个女人，那都是她在占我的便宜。我要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被占去了便宜的人，还会像现在这么精明有钱，动不动就给你打首饰裁衣裳？”
白凤终是忍不住笑出来，啐了他一声。
詹盛言见她颜色转霁，便也笑着伸指在她鼻尖上一点，“你可算占着天大的便宜了，就自个儿偷着乐吧。”
他笑着走去牌桌旁，把还留在桌几上的梅子酒舀了些出来，“这会子人也走了，你就容我喝两杯，馋半天了我。”
白凤注视着他宽宏的背影，忽只觉一颗心完全被麻醉，要是谁在她心上咬一口，一定会流出酸酸甜甜的酒汁来。
她把两手叠落在胸前，慢步走去他身后，“二爷，对不起。”
他扭回头，嘴角已带上了晶亮的酒痕，“哟，这么快就知错了？”
“我早知这样不对，可我就是忍不住，一点儿也不许旁人觊觎你，只想把你占为己有。”
“大姑娘，放心吧。”
“反正，谢谢你这么担待我。”
“客气。您平日里不也处处担待我？”他拿左手端着酒杯，对她举起了颤抖而瘀青的右手，微展一笑。
白凤懂他的意思：就在三天前，他又一次大发酒疯，把为川贵叛乱而登门求计的兵部尚书徐钻天揍晕了过去，是她把东倒西歪的他扶回了怀雅堂，亲手为他擦洗伤口——如同每一次一样。她手上还水淋淋的，他忽一把握住她，“凤儿，你怎么受得了我？我都受不了我自个儿。一天到晚不是醉酒，就是打人，你怎么受得了？”
她笑了一笑，“你打的那些大老爷们，从没人敢动他们一个手指头，可他们个个都该打。你打得好，打得漂亮。至于醉酒嘛，”她深深地凝视他，“我的傻爷，遇上你这个人，我怎么会不懂得上瘾的滋味儿？”
她与他四目相投，小水滴一滴滴从他们俩交缠的指尖上滑落。他笑了，笑得坏极了，“你这张嘴巴敢情是蜜做的吧，这么甜，来来，给爷爷尝尝……”
她笑着躲开了，手一掀，就泼了他一脸水珠子。
他在两眼上揉了半天，而后趔趄着站起身，向她伸出手，“白凤我非活活弄死你。”
她尖叫，复又大笑了起来，而后那笑声一转，骤成深闺儿女之音，绕梁三日。
三日后的这一天，那回音仍在耳畔，白凤却已变得颓丧而低落，“我今天确实太过分了，我平常不会这么失态的。”
他将一手拢在她背后抚了抚，“我也觉着你今天蛮不对劲，一起床就不爱搭理我，要不就和我找碴儿。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还是身上快‘倒霉’了？”
倒霉？白凤忍不住默想，其他女人大约都是一个月倒一次霉，但她这辈子都在不停地倒霉，她一生中唯一的幸运就是遇见他。而她要怎么做，才能留住这一份她完全配不上的幸运？
她定定望着他，又猛地垂下头，“我昨夜里没睡好。”
她听到他笑了，听到他又吞饮了一口酒，用玩闹的语气道：“那不稀奇。不管谁跟了我，夜里一定都睡不好，总是做梦也笑醒。”
白凤忍不住一笑，但那笑意瞬时就从她脸上退潮，连带她的嗓音也干涸苍白似潮落后的盐碱地，“做梦的不是我。”
“你嘟囔什么呢？”他又舀了一杯酒。
白凤再一次仰面直视詹盛言，越看清他是多么好的一个男子，她心底就越难过。“二爷，我是尉迟太监派在你身边的‘探子’，可我从没刺探过你什么，只除了……你绝对想不到，有多少回我躺在你身边一夜不眠，就想听听你在梦里头是不是会叫出别人的名字。”
詹盛言听得一愣，他徐徐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凤儿……”
白凤对他摇摇头，一支鸳鸯合抱的流苏钗在她颊边驿动着针芒。“别叫我名字，这会子先别叫。我头一回听清你梦中的呓语，是你救下祝家二小姐的前夜，那时我还当你叫的是祝小姐的闺名，结果昨儿……昨儿我又做噩梦，还是那个梦，我梦见自己被扒光了丢在人群里，我拼命地找你，却听见你在远处叫着一个名字，不是我的名字。”
她停下来，拿手摁住了额角，“我一下子醒来，却发现你真的在说梦话。”
詹盛言的整个身体都已僵硬，“我说了什么？”
白凤张目盯住他，“我准会后悔问了你这一句，可我还是要问：谁是‘素卿’？”
好似有一只半间屋子那样大的拳头撞上了詹盛言，直接打爆他五脏六腑一样。过了好久，他才挣扎着发出微声：“我叫了‘她’的名字？我昨夜在梦里头叫了‘她’的名字？”
白凤点点头，“你一遍又一遍地叫：素卿、素——卿——”
“我梦见‘她’了？我当真梦见‘她’了？她来过了？但我，怎么我却……”他一手抖抖索索地扶住了桌角，几张雀儿牌被碰翻，发出一连串坠落的声音。
白凤观察着詹盛言的反应，她逼近一步，将指尖抵住他心窝，戳了一戳，“我早就明白，你之所以逮着谁就揍谁，一定是因为有什么在这儿不停地揍你！我以为那是你们詹氏一族枉死的几十口子，是你自个儿这些年的不得志，可我总觉得准还有别的，我的直觉没错，那是个女人，就是这个女人。”
“别说了，我不想再听你说了。”
“可是我想说！你至今不娶妻，也不纳一房侍妾，其实并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对吧？和我在一起这四年里，你醉后恨不得和我血肉相融，可但凡酒一醒，你就远远地避开我发呆，那也是在想着她，对吧？我总说我们间隔着些什么，把我们隔开的并不是尉迟度，是她，对吧？就是她一直在你心里——”
“对！”詹盛言蓦地里勃然大怒，他攥起了拳头捶击着心脏的位置，就好像那里也和他的手掌一样失去了痛感，“就是她在我心里，就是她一直在这里头揍我！她只是个小不点儿，可力气怎么这么大……”他的声音变得很软弱，像布一样软，又猛地和刀剑一样锐硬，直戳而出，“现在你满意了吗？！”
“不，我不满意，”白凤一个劲儿地冷笑，“你还没告诉我她是什么人。”
詹盛言转过身，半满的水晶杯就在那儿，但他却直接一手抓起了整只酒坛，对喉灌入。白凤从后夺下那坛子，举起来提溜着，“别价，你再爱她，这酒坛也不是你那素卿的小嘴儿！你给我松开，先回答我的话！她是谁？素卿是谁？”
他动手来和她夺酒坛，更多的雀儿牌被扫落在地。他一边夺一边喃喃着：“闭嘴，闭嘴，你闭嘴。”
白凤一把将坛子藏去到背后，一步一退地闪避，“是你年少时爱上过的小姐，还是哪一位王公的内眷？是艳妾还是美婢？或和我一样，是个卖笑的婊子——”
“你他妈够了！”
他们两个人自始至终都狠狠压制着声音，两条又低沉又沙哑的嗓子仿佛是陷在泥潭里撕咬翻滚的鳄鱼。詹盛言亮出了一口森白的牙齿，一手猛地扼住白凤的脖颈，另一手对准她脸面提起了拳头，“白凤你够了。”
他们杂乱的脚步和争吵声传到了屋外，憨奴推开门探问：“姑娘，你和公爷没事儿——”
眼前的一幕把憨奴下面的话全吓跑了：白凤的颈项被詹盛言的巨掌紧箍着，如狮口里的一条白羊；可这威严的女人依旧高高扬着脸，又把两只因充血而凸出眶外的眼珠子向她这里瞪过来，低喝道：“滚出去。”
憨奴从未敢违反过一次白凤的命令，哪怕这命令是由一条沙哑又微弱的声线所下达。憨奴关起门，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即将爆发的拳声和哀号。
但举在白凤脸前的那只拳停在了距她足有一尺以外的地方，且再没有前进半寸，然而，白凤还是感到被击中了。她一手仍稳稳地拎着那坛酒，而后她抬起另一手，握住他正掐在她颈上的手，她能觉出那只手中的力气在飞快地流失。“我的盛二爷，你打，只管打，打痛快了，照样得把这女人给我一五一十地供出来！说，她是谁？她在哪儿？在不在北京城？她——”
“死了，”詹盛言的两手在同一刻猝然垂落，“死了。死了十几年了……”
这是白凤意想不到的答案，她张口结舌，眼看着他连连倒退，脚下在零散的几张雀儿牌上一滑，就往后跌入了椅中。
“‘悠悠生死别经年’[61]……纵使已魄消魂丧，她也不肯让我在梦中再瞧她一眼，不肯让我记得她回来过……她就是不原谅我，素卿，你还是不原谅我……”
白凤怔怔地望着詹盛言把头埋入手掌间，硕大的躯体都像他那只发病的右手一样剧烈颤抖。过了一会儿，他起立向她走来，一把拽出还被她僵握在手里的酒坛，一口气就喝了个底朝天。随后他睇住她，红色的酒水染了一小片在他下颌，剩下的已全数涌入他眼中。
白凤空空地回望他，脑子里也仿佛空空如也，“爷……”
詹盛言瞪着发直的眼目，举起了手掌一拦，“凤儿，可以和你说起她的时候，我一定会说，但今天不行，现在不行……”
白凤早已觉满腹的妒火被一股酸冷的安宁所取代，她摇首自语：“我不问了。也好，和一个死人争，虽然永远也赢不了，但也不会输。”
她走上前，又一次从他手里抄回那坛酒，却什么也倒不出来。于是白凤转而打开了酒柜，柜子直通到顶，最底下一层放的都是十斤以上的沉香木桶，中间几个隔层有黄酒、米酒、烧酒的大小瓷坛，还有琳琅各色的洋酒酒瓶，柜子另有一个窄格，则是各种质料的酒杯酒爵，犀角杯、象牙杯、玳瑁杯、玉石杯……
白凤大略一扫，就抱出了一坛陈年花雕，“没喝够吧？我这儿还有，有的是，我陪你。来人！来人！烫酒，摆饭。二爷一会子还要去唐阁老府上赴堂会，别空着肚子去，再闹胃疼。”
她手捧酒坛对他一笑，衬着画屏与那还未点燃的银烛，如怨如慕。

第十五章 《万艳书 上册》（15）
今朝意
冬日里天道短，未至日落，天色已很暗了。白凤叫在南边梢间的起居室里掌了灯摆上饭，遣开下人，着意陪詹盛言并头痛饮了一阵。二人的情绪慢慢又活络起来，正舌头打结地谈笑着，忽见凉春走进来。
白凤咯咯地傻笑，一喝多，她就是这个模样。“这几天都不见你人，妹妹上哪儿快活去了？”
凉春和詹盛言行了个半礼，就向白凤笑道：“姐姐，你喝糊涂了吧，马侍郎带我上西山了呀，我这刚进门，马上听见一桩大新闻。”
“哦，”白凤又“嗤”一声，“我懂了，你是来兴师问罪的。你那徐尚书又被公爷给打了，叫你心疼了。过来，姐姐给你揉揉小胸脯，就原谅你这个莽姐夫吧。”
白凤把凉春扯进怀抱里揉捏，凉春笑着搡开她，“姐姐你也成个醉猫了。”她斜瞄着詹盛言，眉眼盈盈一笑，“我还要感谢公爷呢，若不是这顿打，徐大人就被九千岁派到贵州平叛去了，蛮荒之地，刀枪无眼，万一有个好歹的。对了姐姐，你那跌打损伤药还有没有？给我一包，我去徐府看看。”
“你可真会心疼人！”外头冷不防一声，却是温雪。温雪冷笑着，垂在鬓边的一圈莲池珠子也跟着她发出细密而清冷的笑声，“好你，你就会骗我！之前还说巴不得徐钻天死在贵州才好，背过脸却这么巴结那瘟猪。从西山回来也不先找我，倒急着一头扎到徐府去。既这样，以后就都别来找我。”
温雪的话是对凉春而发，跺跺脚又要走。凉春回身一把拖住她，急得雀斑颗颗跳起，“我就怕你生气，才不敢和你说嘛。这大年关的，总得找个垫底的冤桶[62]呀。等过了年，再求凤姐姐让九千岁派徐钻天上战场，死了活了我都不管。”
“钱哪里弄不来？就非从那瘟猪身上想办法？”
“你说得轻巧，我陪姓马的在西山耗了好几天，拢共才弄到手这个数，”凉春把小小的手掌撑开来比画一下，“你最近也不好不坏的，咱俩加起来总还有两三千的账要搪过去。我也是为了你，你就不体谅体谅我？”
“倒成了我的不是？好好好，我的账不劳你操心，你自管弄你的钱去。你不是要去尚书府看病人吗？这便去吧，也用不着拿什么药，你就是徐钻天的开胸顺气丸，一丸下去就好了病。”
“你犯什么邪？当着人也这么不给我留脸。成，去就去，我这就去给人开胸顺气去！”
“你？你去你去！”
……
两个人一句顶一句，竟自争执着出去了，倒把詹盛言看了个不知所以。“这两个小妮子闹的是哪一出？缺钱吗？我这儿有，给，拿着，别走啊，拿着，让她们拿着！”
他摇摇晃晃地立起，一把打腰间揪下他那紫襜丝、珍珠襻的钱袋来回摇晃，却被白凤从旁拦下，“你收起来吧。”
“不是，春妹妹原是你我的大媒，她有急，咱们自该伸把手。”
“那两个痴妮子不是钱的事儿，是情的事儿。总之没你的事儿。”
“她们俩有什么情？”
“就许你心中有情，不许别人有情？”
“你……你又提……”
“好好好，我不提了。你把钱装好，我这儿原就爱丢东西，别瞎放……”
白凤把钱袋往詹盛言的腰带上塞回，两个人却都是醉眼蒙眬，一错手，那钱袋就软软落去了桌下一角。
“憨奴！”白凤歪身坐倒，哼了声，“憨奴，没酒了，再烫一壶来。”
过了一会儿，憨奴就送进了酒来，仿似怕两人又会打起来一般，先是稍怀
担忧地向白凤与詹盛言的脸上轮流一望，而后就显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来，还咕哝了一句：“下午打牌就在喝，晚一点儿还要去唐阁老府上接着喝，这会子还这么喝！姑娘该劝劝二爷才是，自己怎么还提头儿闹酒？”
白凤满满斟了一杯，笑眯眯地就往詹盛言嘴边送过去，“死丫头少废话。二爷爱喝就只管喝，蒋文淑有好酒，我白凤就没有不成？来吧我一个人的盛二爷，我也会唱，我给你唱着，你慢慢喝。”说完，她果然就曼声唱起了小曲，“盏落归台，小觉的两朵桃花上脸来。深谢君相待，多谢君相爱。咍，擎尊奉多才，量如沧海。满饮一杯，暂把愁解怀，正是乐意忘忧须放怀……”
詹盛言就着佳人的歌声与玉手饮下了美酒。流入口内的辛辣和麻木，令他感激得想下跪。
外间的小阁楼里，被囚困在其中的书影也看见了这一幕——梦境所造的幻象中，她看见詹叔叔坐在白凤的身旁，而他们的面前则摆放着一桌丰盛的酒宴。书影放声尖叫，叫得桌上的杯盘一只接一只地炸开。白凤也气愤地尖叫，扯住了詹盛言，他却一把挣开，一径奔上楼，如同第一次救下她那样，他把书影合抱在怀里。书影直凝着她的詹叔叔的面庞，见到了久违的光。
令书影从梦里惊醒的是钟声，幻觉消散，眼前仍只是空无一物的浓黑与寒凉。她在黑里头数着，数过了八下，就爬过去揭开了门板，走下窄梯。等她下到底，先一动不动地拿两手抓住木梯，梯子在她手里头旋转，耳朵里嗡嗡的，又乍听楼下荡入渺渺的一声：“车备好了，公爷与凤姑娘这边请！”外场这么一喊，书影才晓得詹、白二人已饭毕，又不知往何处笙歌夜宴，憨奴等必是随行伺候，至于看屋子的那两个老妈子想也又偷懒赌钱去了，偌大的空房静悄悄的。她一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待晕眩退去，就在火盆边烤一烤冻木的双手，扶着墙朝净房挨去。
白凤的卧室设在南尽间，滴水床的廊道里就有她自己专用的净房，摆酒摆牌的北房里也有客用的净房，而平时近婢们解手则是在南次间，屋里齐着前后两卷的中缝安着一道隔扇，外间是个小客厅，里间有一张值夜的小床，床的右侧安着门，门后是一条长宽各五尺的死夹道，摆放着便溺器具；里头十二个时辰焚香不断，故此并无什么异味。
书影摇晃着走进小客厅，长久地身处黑暗令她所有的感官都迟钝了起来，唯独嗅觉变得异常灵敏。她闻见了屋里的龙涎熏香，也闻见了另一种香气：食物的香气。书影望了望空无一人的四下，单只犹豫了一瞬，就迈开脚往里头的起居室走去。果不其然，暖烘烘的室内摆着一台残酒，十来样小菜，还有两双牙筷。她也顾不上筷子是谁的，拿起一双来搛起菜就往嘴里塞。反正半刻钟回到楼上后，她不是后悔自己没吃这些饭菜，就是后悔自己居然吃了这些饭菜——一个妓女的剩饭，一个令她厌憎至极的女人的剩饭！既然都是后悔，索性填饱了肚子吧，毕竟后悔也需要力气呀。
但纵使在如此失态的情形下，书影也没丢掉她一贯的节制谨慎，她每样菜只搛上一点儿，再把剩下的铺陈均匀，尽量不留痕迹。正当她吃得口水四溢时，仿佛捕捉到外头的大门嘎吱一响。她定身聆听，隔过一小会儿，又听见了几声碎步。书影马上搁回手中的筷子，闪身躲进了里间的净房。她原以为是白凤杀了个回马枪，万一问起，她只说自己按时下来解手就是。可等了半天，却不闻有人说话，只听外面那人把步子放得很轻地一直朝顶里头的卧室走去。书影听这动静并不是白凤，便料着可能是她落了什么东西差丫头回来取。果然紧跟着里头就传出了拉动抽屉的声响，又窸窸窣窣的一阵，但总似有些蹑手蹑脚的。
书影本来就心慌气短，这一下更是冷汗直冒，她忆起前时的几回失窃，心想别是进了贼吧？不由便把隔扇的小门推开一线向外偷窥，却只瞧匆匆的一道背影闪过，那人就已跑开不见。
怎么看起来竟像是——？书影呆了呆，又摇一摇头，不会的，准是自己看走眼了。
她缩回净房中，房里头便盆、恭桶、灰槽、茅凳、手纸、水缸和香炉一应俱全，按规矩，各人便溺后都须即时把自己的污物端走处理，再把恭桶或便盆洗刷干净，撒上新的干松香木细末，才能放回茅凳下。但书影由于被禁足，所以倒省去了这些工序。她在尿盆里撒过溺，又就着水缸里的一把清水扑了扑脸，始终只是忐忑不定，待得出门举目一望，才见架上的自鸣钟已快指到半刻。她只怕白凤当真回转，见她没待在阁楼里又大闹起来，更甚者，发现她偷吃了那一桌残羹，才不知该怎样嘲笑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书影连饿都忘了，忙急匆匆地走出去爬回阁楼，盖上了楼板。由始至终她都没注意过，起居室的饭桌下曾蜷缩着一只金珠闪耀的钱袋。
最先发现钱袋不见的是詹盛言自己，他和白凤刚刚坐进车里，岳峰就掀帘禀告了几句话。詹盛言遂在袖中一掏，又去腰上摸了一圈，接下来他把胸口和全身都拍打一遍，脸色为之大变，“糟糕！”
白凤的酒正浓，笑瞟了他一眼道：“你又怎么了？”
“我好像把钱袋落在你那儿了。”
“没有呀，我明明给你塞回去了，你再找找。”
二人捉虱子似的把詹盛言从头到脚翻了一个遍，也没翻出他那只钱荷包的影来。詹盛言翻身就要下车，“不行，我得回去取。”
白凤拽住他嗔道：“算啦，就是丢了，不过千八百的事儿，先走吧，已经晚了好久，回头再说。”
詹盛言一甩手，“不是银票！你放开。”
白凤却更抓住他不放，往他脸上细觑了一回，“不是银票，那还有什么？”
“你别管，且让我回去取。”
“你不准走。什么了不得的？哦，是不是你那位素卿姑娘送的什么定情表记？看你这样子好像天都要塌了。”
“你别乱缠，我上楼一趟马上就回。”
“你不说清楚我不放你走！那钱袋里到底有什么，你紧张成这样？”
她一直揪着他一边的手臂，詹盛言用另一手在脸面上擦了擦，擦掉了所有的酒意，整张脸变得无比清醒而冷峻，“信，信还在里头。”
白凤怪道：“什么信？”
他顿了顿，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声音却低不可闻：“我下午写的那封信——写给水西土司的信。”
白凤大骇，也将嗓子压得低低道：“水西土司？他和永宁土司一起公然对抗朝廷，你怎会和这一对反贼扯上关系？说呀，我的盛二爷，你倒是说话呀！”
她等了一刻钟，就等到他的话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叛军的军费是我资助的。”
“爷，你、你说什么？”
“我要对付尉迟太监，你是知道的。川贵叛乱是计划中的一着，更多的你就无须知道了。”
白凤但觉那一点儿酒热全从顶门上溜走，人冷得直发起了寒战，“我……明白了。早前你给我金矿的契书，又叫我放出风声说你在东北做人参买卖，一则是装作只知敛财享乐，二则是怕尉迟度万一发现叛乱的幕后金主是你，那我也早就通知过他，安国公在一味地广蓄钱财，他便不会责怪我没能事前查知风声，或疑心我叛变。”
詹盛言由衷叹道：“凤儿，不管我认识你多久，还是会被你的聪明劲儿给吓着。”
钩月在天，一巷清光全洒在詹盛言英秀的脸上。白凤凝视着他，简直想大骂他一通，却又不知该骂些什么。她最终叹了一口气：“那两个土司可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他摇摇头，“我和他们隔着几道中间人，我自称来自贵阳，在京做生意发了财，且有高层政治上的通联，不过我估计他们未必尽信。但我以巨资倾助，兼以透露军情，他们都对我颇为倚赖，故此才会有书信上的来往。这封信本当一会儿交由密使发出，这下子……”
“怪我，要不是我惹得你心烦意乱，你也不至于失落了这么重要的信件。但既然落在我屋里，一时半会儿还好，不过也不可大意，”白凤把襟纽上的一串香珠拿手指绕了两绕，就伸手执住詹盛言的手，说了一段陈明利害的话，末了斩钉截铁道，“二爷，你得听我的，照旧去唐阁老府上听戏，只当没有这回事儿，这封信我替你回去拿。”
白凤焦急如焚地掉头转回怀雅堂，直奔南梢间。她迅速扫视过起居室的里里外外，并未发现詹盛言的钱袋，稍作盘算，便向憨奴歪歪头道：“叫丽奴下来。”
书影被带进了起居室，她先见白凤坐在那一桌残席之旁，还当是自己偷食一节被看破，正自羞惭不已，却听见——“丽奴，这里原有一只钱袋，是你拿走了吗？”——由不得她一愣，忙矢口否认：“钱袋？我没看见过。”
“真不是你拿的？”
“我没拿过你的什么钱袋。”
白凤头上的卧兔儿满镶水钻，身上的窄裉袄也沿着珠子边，齐齐乱闪着晶光，如千百双凛凛的眼睛一同审视著书影。“我也料着不是你，你一向是自高自大，不至于做出那等偷鸡摸狗的事儿。但钱袋是死的，又不会自己长脚跑掉，你没拿，就是有别人进屋来拿走了。那人是谁？”
书影之前饿得眼冒金星，就只见满台子的鸡鸭鱼肉，哪里顾得上什么钱袋，被这么一问，才隐约记起桌脚边好像确曾撂着一件宝光熠熠的物事，如今凭空消失，自是被不请自来的那人取去了。她正想如实道来，却又念头一转改了口，“我没瞧见，我不晓得。”
然而白凤是何等眼力，早将书影的那一点儿迟疑一览无余，她一拍桌子就直立起身来，“在我跟前闹鬼只有吃苦的分，绝没有便宜，你快快地给我从实招来。”
“我说的是实话，我没瞧见。”
“你再说一遍没瞧见？”
“没瞧见。”
白凤抽紧了面孔，抬手就往槅上的金钟一点，“我与公爷是戌正出的门，现在刚过一刻，而你禁闭期间每到这时候都要下楼来解手，满屋里只有你，来了人你怎会没瞧见？”
“我……我才睡过去了，没听见报时，不曾下得楼来。”话才出口，书影业已后悔不迭。
果不其然，白凤紧接着一声道：“我猜你没编过瞎话吧。走！”她揪过书影的后领就往外头小客厅拖过去，一脚踹开后一卷的隔扇，直走入里头的净房，指着茅凳道：“把下头的溺盆拿出来，拿出来我瞧！”
书影百般无奈地蹲下身拖出了溺盆，白凤立时狞笑道：“你没下过楼，这一盆骚汁子打哪儿来的？丽奴——祝、书、影，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那钱袋是我的，里头有千金之数，须得立马找回来。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究竟谁进过我的房间？”
白凤静等了一时，却没等到任何回应。她气得口鼻扭曲，飞起一足就踢上书影的胸口。书影仰跌在地，又自己支撑着坐起，刚坐稳，上面又一脚，这一脚正踢在溺盆上，盆子飞扣过来，尿水淋漓倾出。
书影只觉头脸一湿，及至听见溺盆落地那“当啷”一响，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两手打战地抹掉了垂挂在额前湿漉漉的草纸，一寸寸翻起被扑湿的两眼，将目光向上投去。
白凤自高处俯望着脚下的小女孩，夜以继日的黑牢生活将其原本就娇瘦的身躯变得更加羸弱不堪，简直似一抹透明的游魂。白凤眼见这游魂满挟着复仇的恨意向自己奋力一纵，却又在半空中訇然消散，化成了一缕轻烟。
侍立在门边的憨奴赶过来试了试书影的鼻息，又在她人中上掐两掐，“气晕过去了，不打紧。”她擦抹着两手站起，轻叹了半声，“姑娘，你这回可浮躁了些。”
白凤一把推开憨奴走出净房，咬着牙低声道：“我能不浮躁吗？这信多一刻下落不明，公爷就多一分性命之忧。偏这小犟驴死要跟我作对，明明看见了，就是不肯吐口。”
憨奴不敢再吱声，默候一刻，忽见那头摆摆手，“你来。”
白凤向着她贴耳射语，最后道：“小犟驴和那个叫万漪的交好不是？那就叫万漪去说，你悄悄在外头听着。快去。”
“唉，奴婢这就去。”憨奴一扭身就跑出去。
也就是一盏茶的工夫，书影便在连声轻唤中悠悠醒转。她两臂一举又要向白凤扑击，却发觉竟已躺回到自己房里的大通铺上，佛儿并不在房中，万漪正切切地眷注着，一把将她拦抱住，安慰道：“书影小姐，你醒了。来，喝点儿热牛乳吧。”
铺下烧着火盆，身上盖着被子，一碗鲜奶又进了肚，书影方觉活过来一些。她定一定神，又把手摸一摸自己的头发和面颊，尿液已被擦净了，但遭受的侮辱却再也擦不掉。她将两臂一叠，把脸埋进了膝面。
万漪放开空碗，叹道：“书影小姐，我真开不了这个口，可已经是火烧眉毛了。凤姑娘叫我和你带句话，她说九千岁叫咱们怀雅堂挑个还没开过苞的小姑娘，送去给一个人‘玩一玩’，天亮后就要从你、我，还有佛儿三个人里头挑一个送走。我不晓得你和凤姑娘间又有什么过节，总归她说再给你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你还不肯供出‘那个人’，就把你送去。”
书影猛一下抬起脸，“白凤亲口答应过我，只要我甘心做丫头，绝不会让我做妓女的！”
“凤姑娘料到你会这么说，她叫我告诉你：‘这不算是妓女，不收钱的。’——这是她的原话，”万漪见书影又已是瘫软欲滑，赶紧搂住了她的双肩，在她胸口捋了两把，“书影小姐，究竟怎么回事儿？谁是‘那个人’？”
书影倚靠着万漪，微喘着道：“白凤不见了一只钱袋，她认定我看见了拿钱袋的人，要我招认。”
万漪的手停住了，一眨不眨地望著书影问：“那你看见了没有？”
书影凝神回望着她，先点点头，复又摇摇头，“只模糊看见了背影，并没有看清脸。”
万漪长长地“哦”一声，又不无担心道：“那么是谁的背影，你可认出来了呢？”
“你别问了，指认贼人是慎之又慎的大事，休要说我单瞧了个背影，就真瞧见了全貌，以我其时饿得两眼昏花的，夜灯又暗，焉知不会看错？只图一时痛快说出来，万一把污名栽给了好人，我于心何安？”
“那……那你就照实说，说没看清，随便指几个人让她们自己问去吧。”
“我也想过，可后来越瞧白凤的态度，我倒越不敢说了。”
“什么意思啊？”
“我和你提过吧，前几天她一整套点翠头面不晓得叫哪个拿去了，她连问都懒得问。平常别的姑娘借用她簪钗铒戒，她一概来者不拒，东西送回来少了珠子、宝石，她也不理论。我天天见她花钱像洒水一样，莫说丢了只钱袋，就是丢了座钱庄，她也不会在意的。可刚刚她盘问我的时候，却一改那种万事不挂心的态度，气急败坏的。我爹爹总说‘色厉多胆薄’，我推测，白凤之所以气成那样子，实际上是心虚害怕，钱袋里肯定有什么她不可告人的秘密。就她那一副酸狠心肠，但凡揪出了嫌疑人，便没有实据，也干得出为掩盖秘密而杀人的恶行。只要想一想当初的玉怜——不过说话轻浮些，命就送在了白凤手里——你就知道我绝不是夸大其词。那你说，我还能不能信口开河来害人？”
“可刀都架在脖子上了，难不成你真等着两个时辰后被送走陪客？书影小姐，还是随便给凤姑娘一个名字好了。”
书影似乎打了个冷战，又陷入了久久的深思，末后，却音调很平静地道：“你才不说了？妈妈预备着从咱们三个里挑一个，我若把人供出来，自己倒逃过这一劫，那不就剩下你跟佛儿了吗？佛儿是块爆炭，性子还没被猫儿姑调教出来，妈妈免不了怕她冲撞了贵客，那送去的多半就是你这天性柔厚之人，我怎忍心让你受那一份糟蹋？”
万漪听书影这样说，又见她瘦得肉尽见骨的小脸，忍不住一阵热泪直涌，“可你更不成呀！书影小姐，你不懂，你才十一岁，那种事儿可不是饿几顿、打几下，那是活活地脱一层皮，你受过一次，一辈子可就全毁了。你一个尊尊重重的小姐，怎么行？不行呀！”
“我哪里还有一辈子？既把我送走，我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说着说着，怎么又想不开了？”
“我不是想不开，我是想开了。既然出面叫条子的是尉迟度那阉竖，那这位客人必定是贵比王侯，府上少不了楼台馆阁，我觑一个空子跑到高处往下一跳，立时就摔得个烂碎。实在没机会，往哪儿一头碰死也罢了，尸体就由人处置去吧。活着也是受辱，那还不如一死，也图一个万事不知。我扪心自问，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就算对不起我祝家的祖宗，也无法了。”
万漪呜咽道：“你怎么就这么拧啊，你就说一个人出来不就好了吗？干什么自个儿和自个儿过不去？”
书影掠开了直垂进眼睛的碎发道：“自己不想遭罪，就把别人推出去遭罪，可没有这种道理。”
万漪泪如雨下，只把眼泪擦了又擦，“书影你，你这孩子……”
书影仍只是笑了笑，“姐姐——我其实心里早把你当姐姐了，可我脸皮薄，总没好好叫过你几声。”她抚了抚万漪的手背，又唤了她一声，“姐姐，龙溯之变后，那阉竖的爪牙就轮番登门逼我爹爹说出我表哥们——就是瑞王两位世子的下落，爹爹面对百般刁难，半个字也没吐，直至最后被绑上腰斩台。大丈夫‘苟利社稷，死生以之’[63]，我一介女流自不可相提并论，但我至少不会只顾着自己就昧了良心做事，我相信，这一点爹爹总是赞成我的。”
“什么‘社稷’？这种官文我不懂，我就懂你犯不上去送死！”
“姐姐你别急，你听我和你说。我被关进羁候所之前，爹爹曾叫人偷空给过我一只羊脂玉指环，说是世祖皇帝做摄政王时亲赐我高祖父的，是我家的传家宝。
因怕人搜检了去，我还把这指环绑进了发髻里，即便这样，后来还是叫一个婆子查出来抢走了。我难过了许久，觉得自己好没用，连父亲留给我的遗物也没能保住。但我眼下已经不难过了，姐姐你也不用难过，你该为我感到高兴才是。”
万漪疑惑地睁圆了泪目，“高兴？”
书影含着笑，举起手揩拭着万漪的泪，“就在我才和白凤死抗的时候，我突然间发现，我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呀，我身上流着爹爹的血，我生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硬骨头，这才是他给我的遗物。只要我自己不丢掉，谁也休想从我身上夺走。”
万漪一怔，又是一个劲地垂泪摇首，“你、你这孩子，你可生生逼死我了……”
书影的眼圈也红了，却依然对以一笑。铺边的灯架上烧着几支残烛，烛光辉映着她一脸明湛的笑意。“万漪姐姐，自我落拓尘寰，所遇的大都是风尘白眼、势利欺凌，只有你处处爱护我，可我还是辜负了你的一片善意，我不在了，请你要多多珍重自己。还有，若你日后碰见了安国公盛公爷，记得同他讲，”她的眼睛蓦然明亮而闪耀，似一页白纸将在火中燃尽的余辉，“就说我人生里最后这一段，还能碰上像他这样的善义恩公，我也算是个有福的了，死后，我结草衔环再报他的恩德。”
万漪紧握著书影的两手，已哭得什么也说不出。书影抽出一手来，又回握着万漪的手摇了摇，“佛儿呢？”
万漪凄哽道：“她们叫我来劝你，就把佛儿给支去别处睡了。”
书影微微一笑道：“哦，那你这就去和白凤的人复命吧，去吧姐姐，我想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咱们俩来世再会。”
随着这一声，窗外就有一条人影一晃，疾行而去。
憨奴直奔回走马楼上，如此如此说了一通。白凤独坐在桌边，听毕便将手往桌面上一击，“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憨奴献计道：“姑娘，我瞧丽奴对公爷可是感恩戴德，姑娘干什么不和她明说此事关系着公爷的安危，她多半就肯招了。”
“这臭丫头把我当仇人看，我的话她绝不信，错非把公爷叫回来亲口同她讲，那我对她的羞辱虐待不就一一暴露了吗，我在公爷跟前还存得住什么体面？这也还都是小节。关键是，只要公爷这一回头，那就是明着告诉大家伙他有东西落在这儿，而当务之急就是决不能让这钱袋同公爷有一丁点儿牵扯。”
“可丽奴的嘴紧得很，该怎么好？”
“听她口气，那背影她是认得的。丽奴认得的人左不过楼上这一班、后院里严嫂子一班，再加上常来串门的几个姑娘同她们的丫头婆子，满破不超过五十个，把各人的行踪一一按着时辰排查，也不是没有希望逮出那贼子来。不过拿贼拿赃，过后谁还肯认哪？而且人多口杂，正是丽奴那话，人人都晓得我对金钱甚是淡漠，若为一只钱袋在胡同里四处查问，鬼也能猜到里头有猫腻。为今之计，只可随他去吧。”
“姑娘的意思是撒手不管？可那封信要真被报到九千岁那儿怎么办？”
“怎么办？我就咬定说钱袋以前确是盛公爷的，可早就送了我了，我搁在屋里头随手装零钱用的，至于里头的信我可猜不着哪儿飞来的，必是有人嫉妒我深得专宠来害我。总之勾结逆贼这么大罪名要摊在公爷头上，纵就只是个影儿，九千岁也绝不会留情，对我说不定还有几分顾念，只好我硬着头皮认下来。”
憨奴凝望着白凤，自这婢女单薄锐利的脸容上淌出了一股几近于慈悲在上的佛色。“姑娘，你待公爷的心可也太痴了，只愿他永远也别辜负姑娘的心……”
白凤却置若罔闻，单只喃喃切齿道：“不过那做贼的也甭想安生，等风声一过，我非查一个水落石出，再暗地里给他来个一笔勾销。得了，那也不用等万漪那丫头了，咱们这便出发，我还得陪公爷在唐阁老那儿熬过这半夜，省得他心神不定再露了马脚。唐府今夜还请了新近走红的武旦萧懒童，一杆梨花枪据说是耍得风雨不透，我早想见识，偏赶上这一桩糟心事儿，注定是不能好好品味了，可惜了一台好戏。”
白凤说着就提身而起，憨奴忙为她展开斗篷，一行切声低问：“姑娘，那那个祝家的小丫头——”
“哦，对，差点儿忘了。你叫人和妈妈说，请她老人家开口吧，天一亮就把丽奴送去给‘那一位’。等祝二小姐自杀以保清白的消息传回来，我就在公爷面前痛骂着妈妈佯哭一场，便算完事儿了。”白凤在落地大镜前端详了一遍自己风姿艳雅的倩影，无谓地掸了掸两肩，“走吧。”
脚步声一去远，就只闻扑打着楼窗的冰风。月华渐渐隐逝，渗出了一方灰晶晶的天。
天光染白了另一扇老旧的木窗，窗下，书影搂膝静坐。这一夜，她不睡了，一旦睡着，也许她就又回到那一条无尽的路上跑啊跑啊、追啊追啊，却永远也跑不到尽头，永远也无法唤得父亲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她不愿再睡了，她清清醒醒地等待着凌辱与死亡，似一个迷路的孩童，安详地等待着前来接她回家的爹和娘。

第十六章 《万艳书 上册》（16）
动四方
天大亮之前，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佛儿，她向这面一瞥，声调比常日更显冷诮，“‘梅香’已经被妈妈送走陪客去了，你就别盘在炕上和我装大小姐了。”
书影一愣，“你说什么？谁被妈妈送走了？”
“还有谁？你那挂了个狗名儿的丫头呗。”
“你是说万漪姐姐？妈妈把她送走了？为什么？被送走的该是我才对！”
“你果真不晓得？”佛儿走到盆架前，背对着身子，把脸扭转过来细睇了书影两眼道，“我只听说九千岁替他一位僚属叫条子，还指明专要没开苞的小姑娘，白凤为什么事儿恼了你，原要把你给送去的，结果万漪那狗丫头竟然跑去找妈妈，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妈妈就把她送走陪客了。临走前，那狗丫头还专程来找了我，叫我和你讲，你得好好活下去，要不然可就白费了她这一番心血。”
书影想起万漪总带着几分怯懦的温顺神情，光是叫她面对佛儿的尖刻说出给自己的这一句嘱托就足以耗尽她所有的勇气了吧，何况还要她去面对……书影不敢再深想，泪水早已扑簌簌地掉下来。
“所以说，狗奴儿犯起贱来拦都拦不住，做什么非救你这条命，难道她看不出你早就不想活了？”佛儿就着半盆剩水洗了一把脸，又甩动着两手道，“你真不胜死了好呢，回头叫白凤知道你逃出生天，保险更折腾得你生不如死。”
佛儿拿一张密布着冷水滴子的脸直对书影的满面热泪，打了一个呵欠，“昨儿为了你这没揽子的屁事儿，还把我赶到下房去睡，有个婆子打呼噜，吵得我整夜没睡好，困死了。你爱哭就哭，可别出声，我得眯一会儿。今儿就剩我一个，老刁猫见我不精神，准又拿我填棺材馅。”
她先取了铜条拨旺炭火，然后就踢开鞋在炕上躺下，就手在炕头的一只小匣子里摸出一块香茶饼咬进嘴里头，向右翻过身，左手横搭，右手蜷曲在侧。书影在另一头哭泣着，两手紧扪着自己的口鼻，一点儿也没出声。
佛儿睡下不到一刻钟，又自己爬起来，骂骂咧咧地往东屋学艺去了。书影一直一直哭，哭累了就枯眼干坐，直到门再度被推开。憨奴在门外没进来，只把眉皱了两皱，“丽奴，姑娘叫你去。”
白凤穿着家常多宝棉袄，头上也只佩着一条珍珠眉勒子，勒子下的一双眼平添了几痕红丝，却照样是精光奕奕，把书影从头到脚地扫量一遍，“啧啧，瞧瞧你，这胡同里样子招人厌的年轻女孩儿一抓一大把，你就是她们里头顶顶招人厌的一个。穿一身末等丫头的粗服，却表现得比谁都高贵，好哄着别人去替你干下贱事儿。万漪那小丫头真是个傻子，她能得到些什么？你的感激吗？祝书影，我给你把话放在这儿，你不会感激她，你会恨死她，只要你还捏在我白凤手里，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恨她干吗给你留着这条命。”
白凤横摆过她那一双美艳深邃而残忍无情的眼睛，哼一声：“憨奴，带丽奴下去，既然妓女的事儿有人帮她干了，那就叫她干好婢女的本分。”
憨奴奉了差遣，把一切最苦最累的活儿都派给书影。到开饭时，她领着几个小丫头掇着杌子凑在一张小几旁，“呸、呸”地往地下吐几口，“今儿这米怎么有沙子！丽奴，眼瞎了？扫地哇！”
书影不言不语地把地扫了，憨奴又不怀好意地唤一句：“扫完了也来吃。”
她专等对方伸手来拿碗，就忽地夺开那碗，把一整碗的米饭往下一扣，又拿筷子把每只盘里的菜也拨拉一点儿到地上，随即取过才被书影撂在一边的笤帚和簸箕，把饭菜一起扫进了簸箕斗里，“丽奴，你从这里头吃。”
娇奴她们几个小丫头全都笑起来，在她们“吃吃”的笑声中，书影一点点地低下头，拿手抓起一团尘羹土饭朝嘴里送过去，窃笑遂演变成哄堂大笑。
独憨奴一个人皱了皱眉头，她似乎越来越懂得主子白凤的感受，这个祝家小姐的的确确是最令人讨厌的一类人：她就是有本领一边做着脏污狼藉的事情，一边让你在她的高洁之前自惭形秽；一边默默执行着你的每一项要求，一边让你看到她每一个嘹亮而无声的“不”。
不，我绝不会恨万漪，书影在心里想，无论我因为她遭受到什么，和她为我遭受到的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她慢慢从嘴角牵出一根发丝，面不改色地咽下嘴里那五味杂陈的饭食。
接下来的种种折磨，书影也一一咽下，只为万漪空悬着一颗心。到了元旦过后的第三日傍晚，书影从白凤那儿下工，刚往屋里拐了两步，就见严嫂子一班人插空四立，佛儿在铺边攥着条绿如一痕春水的翡翠钩子系腰，斜乜着眼睛道：“这连一品大员也不能用的，非王公之贵不可，你伺候的是什么人？竟赏赐你这许多宝物？”
严嫂子在旁接话道：“我早问过了，这丫头不肯说，妈妈和凤姑娘倒清楚，但也不细说，似乎是九千岁身边的近臣，那总是大贵人没错了。”她一面从佛儿手中抓回那翡翠腰带，拿袖子抹了一抹，“少浑摸，这么好的水头，再摸脏喽。这些虽都是客人赏的，可出道前姑娘们是不兴有私房的，全归给班子，你们开开眼就得了。好，都搬走吧。”
佛儿缩回手道：“谁稀罕，我还嫌脏了我手呢。”
门后的书影给鱼贯而出的婆子们让开路，等严嫂子一行尽数离开，她才看清刚刚被黄金珠宝摆满的大通铺边原来还坐着个灰扑扑的人。
数日的牵念都化作了一声含泪的“姐姐”，书影直朝那人扑了过去。
佛儿见状，歪着嘴冷笑道：“得，主仆又变成姐妹了，看样子你们这一对金兰交又得哭到丑末寅初去，我可听不了，还是去院中练我的剑吧。”她取下鸳鸯剑就带上门出去了。
书影只顾端量万漪，短短几日，万漪已瘦得脱了形，眼睛都凹下去，陷在里头的眼神似一大片黑沼泽，只看得见死寂一般的平静，但谁都猜得到每一只活物被吞没时曾如何疯狂地挣扎、惨烈地嘶叫。
万漪似乎过了好久才听见哭声，她拨动着木愣的眼珠子，第一个带有活气的表情居然是微笑。她笑着，干涩的嘴唇满布裂纹，“书影小姐，你可好？”
书影拉住万漪的手，把脸按进她手心里痛哭道：“姐姐别这么叫我，从今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姐！姐姐，姐姐你好傻，你何必替我……”
“我可不配做你的姐姐， ”万漪拽回了双手，黯然一叹，“书影小姐，我不傻，我也不是替你……”
她说到这儿就断住了，喉头吞咽了好几下，才用劈裂的嗓子道：“我这是自作自受，凤姑娘的钱袋是我拿的。”
书影的容色里没有分毫惊讶，只满含着遗憾与疼惜，“姐姐，原来真是你。你本不必说的。”
万漪的目光晃动了一下，抬起脸怔怔地盯视著书影，“你、你、你认——”
“我认出来了，”书影点点头，“我认出了那背影就是你。”
“那、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我都告诉过你了。我恐怕自己认错人，何况我原本就生趣甚少，有一个你没一个你，白凤也不会少凌虐我一分，索性我一个人担了吧。我想着，做贼虽不对，但你这样一个安分守己的好人跑去做贼，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隐衷，我不能再揭你的短儿。”
万漪抖索着向前抱住了书影，泪水这才从她两眼中泻下，“妹妹，妹妹，我的好妹妹……”就伴着无穷无尽的泪，她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凉春和温雪两位姑娘带咱们出门那一天，我不是在大门口撞见了我娘吗？后来你突然逃跑，所有人都去追你，两位姑娘见我和我娘哭得可怜，就远远地站开，容我们娘俩说说话……”
万漪仍记得那激动人心的一刻，她有一肚子的话想和娘说：娘我想你、我想家、我想弟弟妹妹、他们好不好、娘你好不好、爹好不好、我真没想到娘会千里迢迢来看我……一肚子的话，但娘根本没容她张嘴，就劈头盖脸的一句：“小蚂蚁，你得给我弄钱！”
万漪还被那一声恍若隔世的“小蚂蚁”震得回不过神来，娘已噼里啪啦地说起来，说的什么万漪压根没大听清，大意好像是爹从屋顶上摔下来坏了腿，不能够再做工，家里生计不继，娘借遍了亲戚邻居，再也借不出一文钱，山穷水尽之下只好进京来找被卖进妓院的大女儿。
万漪吓傻了，“可是娘，你找我，我也没有钱哪。”
“穷闺女连吃了三天饱饭就不认得饭罐子了，当自己富里生富里长呢，说起话来跟那些个富人一个调调！越有钱越抠门，呸！”
“不是，娘，我真没钱哪。我在这儿只有一日三餐，一文钱的零用也没有，不信你问我们掌班妈妈。”
“呵，有了有钱的妈妈，就不认我这个亲娘了是不是？你连命都是我给的，现在和我心疼那两个钱？”
“我有钱怎么会不给娘呢？可我真没有啊。”
“你没钱？你瞧瞧你身上穿的这衣裳，呵，比我给那些太太奶奶们洗的衣裳也不差。你没钱？”
万漪忘记了后来都还说过些什么，总之来来去去就一个“钱”字。到最后，娘又快又狠地在她脸上扇了一下，“我告诉你小蚂蚁，你爹已和宋家大嫂说好了，这一趟我要带不回钱去，你二妹也得走你的老路。可她模样生得不如你，人家来相看过了，说进不了头等班子，只能下三等窑子挣钱去，先给窑主当使唤丫头，到岁数就叉开腿接客。你做姐姐的就这么狠心对自个儿的亲妹妹？你二妹才九岁！就一句话，你究竟掏不掏钱？”
万漪红着脸，偷眼向远处的温雪和凉春看去，她们俩正拉着手贴面说笑，一点儿也没有注意自己。
万漪抚着火烫的半边脸，脸上的刺痛把所有童年的卑微、惶惑、讨好……一一召唤而回。被猫儿姑栽培了一场的伶俐雏妓涣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战战兢兢的“小蚂蚁”。
“可我没钱哪，娘，你难道叫我去偷去抢？”
“那就去偷、去抢！你们这院子盖得好像衙门一样气派，就扒下块砖头也能卖钱。”娘往身后了一眼，婆子们正押着被逮住的书影往这里来，她抬脚往万漪的脚面上一跺，沾着污雪的鞋底子在女儿的鞋面上留下了一个擦不掉的黑印。“你们班子的妈妈防着我，下一次见面不知多早晚，长话短说。我每一天还来这门外等你，不管你弄着什么就想法子递出来给我。不过我最多等你到年二十五，二十六一早我就回顺德去。你要躲起来不见我，你二妹就只能下窑子里过年。听懂了没有，小蚂蚁？”
婆子们从后头奔过来，揪起了万漪，“你也想私逃不成？起来，回去！”
万漪的叙述在这里又中断了许久，她抽啜了几声：“回来后我左思右想，我要真弄不出钱，我爹娘一准把我二妹卖进下等窑子当丫头，年岁一到还得出台接客，我二妹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我这个大姐怎能够坐视不理？”
书影点点头，“所以你打起了白凤的主意……”
“我记起来你常说凤姑娘大手大脚，丢了贵重东西也不过问，我就想，要不然从她那里拿点儿什么叫我娘去当铺里兑钱好了，等我以后赚了钱，再照原样儿买了还给凤姑娘。就这样，二十四那天晚上我终于横了心。我藏在楼下，一等凤姑娘他们带着人离开就悄悄摸进屋。我本打算从她妆台上翻一件不起眼的首饰，可我瞧那些首饰一件比一件华丽新奇，叫我娘那种穿戴的拿去当铺里准得惹人生疑，八成给当成做贼的扭送官府，我只得作罢。谁知走都要走了，却发现饭桌下有只钱袋，我捡起一瞧，里头全都是银票，数不出一共有多少，总之老厚一沓。我心想，首饰追得出主人，银票还不都长一个样？这是老天爷可怜我呢。我就这么一下子鬼迷心窍，拿了钱袋就跑。我先前只听人说你被凤姑娘关了禁闭，还以为你被锁在另外什么地方，丝毫不知你就在堂屋的小阁楼上，屋子里失窃竟会连累到你，我、我可真浑哪……”
“姐姐别这么说，不知者不罪。”
万漪把满脸涕泪在袖上随便一擦，又深深吸了两口气道：“凤姑娘叫我去和你套话的时候，我的心真跟被撕成了两半似的。我若认下了贼赃，我二妹就算是没救了，我不认，又白白害了你。逼到这份儿上，我惹下的祸事只可我出头来收拾。我去找了妈妈，总归是把她说服了，她答应瞒着凤姑娘留下你，送我去陪客。二五一早，我一出大门就见我娘在墙根下等着，我求押车的婆子让我和我娘告一声别。我偷偷把钱塞给她，叫她别出声赶紧走，然后我就上了车……”
书影张了张嘴，“姐姐，你到底去了——”但她想问的还没问出口，双唇已被几根沾着泪的、哆哆嗦嗦的手指封住了。
“别问，书影小姐，那辆车把我带去哪儿、带给谁、他又对我做了些什么……这几天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你一个字别问，答应我，永永远远也别问。”万漪的脸庞也哆嗦着，似乎只经一问，就会破碎一地。
书影在唇边握住了万漪的手，把那些苦涩的手指搁在自己的嘴唇上摩挲着，无言地点点头。
好长一段时间，房中只听得到簌簌有声的鼻息。还是万漪先收了泪，回握住书影道：“可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你说凤姑娘大发雷霆绝不会只因为丢了钱，真叫你说对了。那钱袋里除了银票，还有一封信。”
“信？信上说什么？”书影见万漪的样子，旋即也自愧一笑，“我忘了你不识字。那信呢，你是不是给毁了？”
万漪摇摇头，“我七八岁时有一回跟娘去打短工，那家的主人是个秀才，我帮着娘给他扫屋子，扔了几张写着字的纸，结果那秀才说是他的文稿，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不说，连当天的工钱也没付，气得娘也把我狠揍了一顿。此后但凡见着有字的纸张，我都恭恭敬敬供起来，绝不敢毁弃。所以一见钱袋里有张字纸，我还当是凤姑娘写的什么诗稿，想着找机会塞在哪儿还给她，后经你一说她必是失落了见不得人的东西，我才回想起，上头似乎有人们常说的‘抬头’和‘落款’，那应该就是信，对吧？信我藏起来了，眼下该怎么处置？要不我取来你认认，看里头写了什么秘密，是不是凤姑娘的‘把柄’？”
书影稍作沉吟，即一把摁住了万漪道：“姐姐你别取，我也不想看。你是没见着白凤那一晚又气又怕的模样，不管信里写了什么秘密，为保住这秘密，她是决计不惜杀人灭口的。你开了她的信，还不就是将一把利剑开了刃，弄不好就得伤及自身。赶紧找个避人之所，把这不祥的玩意儿烧了才是正经，姐姐你要听我的。”
“你可别听她的。”
这一声险些把两个人的魂都吓飞了，她们一起循声望去，但见佛儿排闼直入，面容剔透似一痕初月，手里的剑耀动着点点星芒。她用脚把门在身后勾上，往里走进来，“别误会，我可没偷听你们的壁脚，我在外头练了一套剑，风大得待不住，就想回屋来，又不知你俩哭完了没有，便先在门外听了一耳朵，刚好听见‘把柄’什么的，还怪有意思的，就不由多听了两句。听到这儿实在忍不住了，我说，那封信一定得留着。”
她把剑挂回壁上，用手指理了理穗子，背着身在那里道：“进怀雅堂的头一天妈妈就说，咱们三个人是白凤的后继者，但白凤会乖乖退位吗？事到临头，她只会像那天把玉怜扔下去一样，挨个把你、我、她全扔下去。”她回转了脸面扫视过万漪和书影，双眼似两颗冷清清的琉璃珠子，“而白凤要把我们扔下去易如反掌，因为她站得高。你们晓不晓得兵家作战为何都要抢占制高点？说白了，就是‘势’。无论攻守，俯冲都比仰进省力得多，这个力就是借势而来。白凤借谁的势？——九千岁。九千岁乃天下之主，身为他宠爱的义女，可谓‘一人下，万人上’。白凤顾忌的不会是她踩在脚底下的万万人，只会是唯一在她上头的那一个。照你们所说，如果那封信叫她‘害怕’，八成就和那个人有关。就是说，白凤暗怀一个不利于九千岁的大秘密。”
书影缓了半天气，才能说出完整的话来：“你讲这些是什——”
“你才那个比方打得挺好，”佛儿正过了身子对住她，但根本不听她的，只自顾自地说着，“这封信就是一把利剑，只不过剑锋是对准白凤自己的，剑柄拿在咱们手里头，所以才叫‘把柄’，不是吗？咱们就先替白凤守住这个把柄，好叫她先替咱们守住九千岁，把其他那些个往上冲的女人通通挡掉。等来日咱们羽翼丰满了，再行亮剑。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与其费力把白凤往下拽，不如叫九千岁自个儿把她踹下来。”
万漪也才勉勉强强定住了心神，怛然道：“你难道是说要拿这封信来——”
佛儿一样没容她说下去，就闪了闪眼睛道：“这封信里写着些什么，我也不感兴趣，你更用不着操心，只把它藏好就是，自会有用武之地。”
她停下来，这一回却没有人接话了。
一刻寂静过后，佛儿对万漪和书影扬了扬眉棱，“你们俩怎么还这样心惊胆战地瞅着我？我既然和你们费了这一大通口舌，就表示定不会向白凤揭发你们的。我和你们是一伙的，所有的年轻女孩儿都是一伙的，须得齐心合力，才能干掉那些力敌千钧的老女人。我平日里不给你们好脸色，无非是等那些老女人全完蛋，那就该咱们间的战争了，直接撸起袖子就开战比较爽快，好像你们这样先姐妹情深一场，再翻脸为仇，不是有点儿麻烦吗？”
暗室之中，她轮廓深刻的眉眼浮动着幽光，秀颀的身姿经猫儿姑与剑舞师的训练后愈加挺拔锋秀，宛如一把龙泉剑，释放着与生俱来的宝光与杀气。
万漪和书影目瞪口呆地望着佛儿，佛儿只若无其事地耸耸肩，“白凤不会就此罢手的，总是得把偷信之人抓到才能够安心，过一阵必然彻查各人在年二四那一晚的作息。等问到咱们，我就说和万漪两个人一直待在屋子里，自然了，我是看见她鬼鬼祟祟地溜出去，但严嫂子她们全在南房里赌钱没留神，只我坚称我们俩在一块，谁也不会多事的，这就洗清了咱们屋的嫌疑。只不知哪个倒霉鬼找不出人来做证，叫白凤疑心上，说不定就要背锅送命。”
万漪和书影又互望了一眼，眼中的情绪包罗万象，却只是词穷。
之后两个人回想起这一幕，均觉如同幻梦。第二天一早佛儿就恢复了老样子，对她们不是漠不理睬就是冷声冷气，再也没发表过类似的长篇大论，只隔过两天，突然很简短地向万漪问了一声：“那信你留好了吧？”
“嗯？”万漪惶惑不及，又马上带着一贯的畏怯对佛儿点点头，“嗯。”
但是同一天，当书影也悄悄地问说：“那封信，你烧了吧？”
万漪也一样对书影点点头，“嗯。”
“那就好，”书影亦颔首道，“那信是个祸根，留不得。再说咱们俩也没谁想取白凤而代之，你别听佛儿胡吣。”
“我当然听你的，书影小姐。”万漪急道。
书影把两眉一牵，“姐姐，不许你老管我称‘小姐’，我是你妹子。”
万漪窘蹙一笑，“我一个穷丫头攀认爵爷的小姐做‘妹子’，那不太僭越了吗？”
“什么僭越不僭越？人的高低贵贱原不在头衔，只在一心。姐姐虽出身寒苦，但心地开阔良善，比这里哪个人不强？我和姐姐要好，是拿心换心，姐姐再这么认死扣儿，揪着什么‘贵小姐’‘穷丫头’的不放，我可就恼了。”
“书影小姐——”
“你还说？！”
“那——妹子。”
“嗳！”
书影报以欢欣至极的笑，万漪第一次注意到，原来书影开怀大笑时会露出来一对虎牙，一对又尖利又可爱的小虎牙，这为其天生雅重的容貌增添了并不和谐却又异常出彩的一笔。
万漪几乎带着些迷恋凝睇著书影，捺不住也笑起来，“我交了什么大运，居然得着这么一位高贵的小姐做妹子，真怕折我的福。”
书影笑着递出两手勾了勾万漪的手，“姐姐你又来了，从今后咱们姐妹俩互相扶倚，永不离开。反正来日方长，我非治了你这瞎客气的坏毛病。”
万漪也含笑勾住了书影的手，两个女孩子看起来一样清瘦而憔悴，满脸上都刻写着生活的艰辛，但她们的眼神却喜悦明亮，如诗似歌。
没有人注意到，佛儿在角落里提着她的剑，旁观的冷眼似一则阴凉的预言。

第十七章 《万艳书 上册》（17）
惆怅客
一切都在按着佛儿所说的方向发展。
白凤为怕失窃之事牵涉詹盛言，故此力阻他自己派人手查探，单是叫憨奴慢慢地在周遭打问。于是隔三岔五，憨奴就好似很不经意地向外场的龟奴、跑堂的鳖腿、后厨的厨妇……问起某个人在某一晚的行踪。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密信丢失的第二天，詹盛言的母亲大长公主突发急病。他马上回府侍疾，几天后才匆匆来与白凤一晤，说母亲的病况很严重，他最近都不方便再出入欢场。白凤深知詹盛言是个大孝子，便只叫他安心在家陪伴太夫人。
谁知这一走就是将近一个月，整个一月份，詹盛言虽叫人送过好几回口信，但自己再没踏足过怀雅堂。
白凤从不曾与情郎分别过这么久，起坐间当真是百不适意，唯有对着尉迟度不得不强颜欢笑，但只对着旁人，要么就乱发上一通火，要么就视而不见，只管倚窗痴坐。
来到了二月初一这一天，一推开窗子，外头早就是满园春色关不住，但白凤还是一副春山敛恨、秋水含颦的愁态。憨奴看不过去，哄劝道：“姑娘，詹太夫人的病这一次来得特别猛烈，御医都来来回回好几拨了，也叫巫女做了好几场法事，可就不见起色。岳峰上次来还说，这些日子公爷都是在太夫人床下打地铺，亲自伺候医药，动不动就坐侍天明。他那么个大孝子，心中的急痛足可想见，暂时顾不上来看一看姑娘，也有情有可原哪。”
“我不是怨公爷，我是怨自个儿没本事，不能够为他解忧。”
“瞧这话说的，想要为公爷解忧，那错非姑娘你有回春之术。”
白凤听过了这话却恍有所思，俄顷展眉一笑，“我虽没有回春之术，可我晓得哪位有。”
北京城有好几座药王庙，其中以“东药王庙”的香火最旺。据说在此为病者祈福，竟有立起沉疴的神效。庙址位于东直门大街东头靠北，朔望之日开庙迎客。
今天正逢朔日，庙前人如流水、马若游龙。但这东药王庙名声虽大，地方却极狭小，只一层大殿，全被比肩继踵的香客们挤满了。
憨奴陪白凤迈进了庙门，暗自称奇。只因白凤从不信鬼神，不想情急之中竟也会起了求神拜佛之念；第二个叫憨奴想不到的是，她的女主人向来最讨厌人多的处所，嫌汗气难闻，这时被裹在人堆里却半分也不发躁，一寸一寸挨到拜垫前。
憨奴也跟着一拜到底，跪完了三炷香，但觉膝盖也酸了，身畔的白凤还在闭目长跪，其他香客都已换过了好几拨。这就见一老妇蹒跚而退，又上前一男子俯首跪倒。
那男子的侧影线条分明，憨奴一下子喊起来：“二爷！”
闻唤，白凤先朝憨奴张开眼，又把脸向另一边转过去。药王的神像下，她求到了治她相思病的药。
詹盛言也是一愣，“凤儿，你怎么会在这儿？谁病了？”
白凤百感交集一笑，“还有谁呀？”
他又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悄然动容，“多谢，你有心了。”
这时已近申末，詹盛言提议一起走一走，白凤欣然相随。从庙门一直走出了好远，香客才渐稀，一群仆婢们这便有意放慢了步子，隔着好一截跟在后头，但见前头一只金脸盆似的夕阳把一双影子拂得长长的。
詹盛言与白凤这才得空彼此细看。他穿着件乌金云绣罗衫，衣料将其原本皎洁的面色衬得暗沉沉的，下颌爬着片胡楂儿的乌青，两腮也凹在阴影里，一身的苍凉孤绝。她则素衣素裙，乌发在头顶盘了个再简单不过的单螺髻，斜插了一支银凤凰，一副酸楚丰神，竟半分也不似金屋丽姝，倒像个瘦骨凌霄的药仙姑。这一看，二人倒都笑起来。
白凤先说了话：“那封信的下落我还在查，你别太担心。”
詹盛言拿拳头堵住嘴，咳嗽了两声：“我不担心，已经过了这么久，信要漏出去的话早就闹开了锅。”
“我也这么想。说不定是哪个老妈子拿的，她们那些个睁眼瞎只要银票，肯定把信当废纸毁了。我还叫人把屋中的箱柜库房都加了锁，往后出去也倒锁上屋门，省得再露富招贼。”
“没什么大不了，我是拿左手写的信，笔迹和我平时全不相同，信便被交进尉迟度手里，他也只知有一个商人资助了川贵的两位土司，不一定对得到我头上。瞧你都瘦了，别再想这件事儿了。”
“我不是想这事儿想的，是想你想的。好在上天怜我心诚，把你送来跟前叫我瞧一眼——你才是瘦了一大圈呢。太夫人还指着你照料，你自个儿要珍重身体。这一段太辛苦，酒就先停一停吧，要不更伤身。”
“嗯，我没再多喝，”他向她伸出了右手，“你瞧。”
他早前止不住颤抖的手掌此刻安然而稳固，但却令她的心危危地摇荡。白凤不禁伸出了自己的指尖抚着他的指尖，骤闻身后炸起了一声响锣。
原来是一支迎亲的队伍，新郎是个十六七的少年，骑着马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新娘的花轿，还有媒人轿、灯轿、鼓乐吹打、妆奁抬盘……
詹盛言和白凤避开在一旁，让队伍通过。詹盛言面带些许烦躁，白凤却津津有味地瞧着这一溜长长的喜队，队末的彩亭都走远了，还探着身张望不已。
“走吧。”
詹盛言挪动了步子，白凤只好也回身跟上，脸上的兴味却转为落寞。走出了几步，她忽地又立住了。“二爷，我有句话问你。”
“你说。”他亦在道边驻足。
刚开始说的时候，白凤是低眉垂首的，等说到末一字，她已仰起脸一眨不眨地盯住了他，“在一起这些年，你可曾想过我的终身？”
詹盛言急促地倒抽了一口气，又迟疑良久，“凤儿，你怎冷不丁想到这上头？”
白凤最早明白的道理之一，就是一旦男人开始用另外的问题回答你的问题，就绝不该再追问下去；他们并不是没有答案，只是没有你想听的答案。但这一次，白凤就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二爷，我全想好了。你和九千岁总得有一个结果，成王败寇。你输了，我也不打算再活。如果你赢了，没别人再横在你我中间，你愿不愿也给我一顶轿子？”
“凤儿，你问得直，那我也就直说了。还像那个新郎官那般大的年纪，我就已打定了主意，一辈子不娶妻。”
“素卿死在那一年，对吧？”
他转开了眼神，但点了一点头。
白凤仿似想问些什么，但终是什么也没问，只颓然一笑，“你误会了。像刚才那位新娘子的风光，我从没敢想过。我明白自个儿的身份，我不用花轿，不用鼓乐，也不用你骑着马来接我，只一顶素衣小轿和两个轿夫悄悄把我抬进你府里去，往各处磕过头，完了就算个姨奶奶——算作个通房也成。你正妻的位子和你心中那个位子，我全不占你的，我就占你一个姓，后半辈子跟着你姓詹，行吗？”
白凤本来就眼目深邃，人瘦了更令一双眸子显得黑幽幽的，是两颗饱含着酸楚汁液的黑李子。望着这样子的她，詹盛言只觉满嘴里的话语变成了一把苦杏仁，一字一涩然。
“当初你们姓白的诬陷我詹家谋反，才害得我父亲含恨九泉。你虽是养女，也是白家的女儿。再有，说来是天宝旧事了，你们怀雅堂的老姑奶奶段青田独揽摄政王专房之宠，使王妃娘娘长年空守，这位王妃恰就是我祖姑母。詹家在此事上积怨极深，几十年前就定下了家规，詹氏子弟纳妾绝不许讨槐花胡同出来的。新仇旧怨，先就过不了家慈那一关。”
“你说的我早知道，所以我才问你呀，我白凤进詹府的路子是不是就被太夫人拦得一点儿缝都不剩？”
詹盛言又发了一阵子怔，才慢吞吞道：“凤儿，家慈病得厉害，我近来实在没心思考虑其他事儿。你容我一阵再给你答复，好吗？”
白凤点点头。除了点头，她还能怎么做？
相伴着又走一程，就该分道扬镳了。白凤到底是强作一笑，“再见面也说不好什么时候，你答应我一件事儿吧。”
“嗯？”
“下次来见我，喝了酒再来。你这人不喝酒，实在是无趣得紧。”
詹盛言也微微地笑起来，“好。”
环绕着他们的已然是欲合暮色、萧寥景物，仿佛再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走向了日落穷途。
白凤悻悻然回到怀雅堂，她遣走丫鬟们，自己开了一坛酒，喝至微醺，就偎住了床外的那头石狮席地而坐，把腮颊贴住冰冷的石料，滚烫的手指抚擦着那因终年汗浸而无比光滑的提环，独自默想心事。
忽听得憨奴在外间大呼小叫：“姑娘，快出来！姑娘！”
白凤从地上爬起身，拖动着脚步懒懒而出，“怎么了？”
“哎哟，把我手都烫坏了。”憨奴把一个汤罐子往桌面上一蹾，“呼呼”地往手上直吹凉气。
“什么东西？！”白凤但只觉满怀烦躁，简直就要发火。
憨奴一壁吹气，一壁断断续续道：“岳峰才带人送来的，是安国公太夫人今日喝的鸡汤，汤里头炖了一整棵的百年野灵芝，公爷叫分了半罐子来给姑娘，说才瞧着姑娘瘦了太多，叮嘱姑娘好好滋补。岳峰说，公爷怕汤在路上凉了，还特特叫他们拿貂皮筒子暖着，到我手里还滚烫呢。”
白凤不再想发火了，她在桌边坐下，递出手挨了挨那紫砂罐，灼灼的温暖从指尖直击入心房。“你替我谢了没有？”
“还用姑娘说？我和岳峰再三道了谢的，真难得公爷这份心。”憨奴甩着手去点灯，黑屋子亮堂了，一色的红纱灯罩下，一支支蜡烛往四面投下凝血般的红。“还有啊姑娘，关于那密信，我全问清楚了。”
白凤从汤罐上缩回手，眼睛冷下来，“说。”
憨奴就说起来：“年二十四那一晚，并没有外班的姑娘或她们的跑腿来过咱们怀雅堂，本堂里这些人，春姑娘在徐尚书府上探病，原该守屋子的那几个糊涂老婆儿在后头和严嫂子她们赌钱，西院里的两个小倌人说也待在屋里头没动窝。由戌正到戌正一刻，唯独没人瞧见过的就是雪姑娘。她把丫头们全赶开了，一个人待着。”
白凤专心聆听着，听过后好久才出声，声音似一把剖开烟雾的尖刀：“温雪？她做什么把丫头们全赶开？”
“姑娘你忘了？那天她和春姑娘两个还当着公爷就在这里吵了起来，春姑娘一气之下跑去尚书府，雪姑娘就骂走了屋里人，关起门生闷气。”
“我想起来了，她们俩那天吵架是为了——”
“为了徐尚书。”
“为了钱。”
憨奴瑟缩了一下，“姑娘，不会吧……我昨儿还见有个裁缝来给雪姑娘送一件补过的斗篷，那裁缝坐在楼下等了好半天，雪姑娘才凑出钱来给他。我还试探说，不成就来找我们凤姑娘拿些钱先用着，但雪姑娘神色稳得很，还说成天找大姐借钱自己不过意，只不过年前结了账手头吃紧，过两日就好。姑娘你说，钱袋要真是雪姑娘拿的，何至于被一点儿裁缝账难住？”
“因为那里头不止有银票，还有信。她若看了信，就晓得我一定会追查到底，即便拿了银票，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兑出来用。”
“可雪姑娘要看了信，就再缺钱，也会把钱袋搁回原处，不敢动一动的。”
“或许是，她拿了钱袋就走，之后才发现里面有封信，但那时我已赶回来了，她便不能再原样放回。”
“便算是雪姑娘，但这么长时间没一点儿动静，就是说她也明白事态的严重，把信给处理掉了。”
“可装进心里的秘密怎么处理掉？一时不发作，不代表一辈子不发作。”
“实在不放心，姑娘把雪姑娘叫来问问好了。”
“她不会认的，随便一个了解我个性的人都不会认的，”白凤抚一抚自己的指甲，垂眸道，“你确定，有嫌疑的就是温雪？”
憨奴稍稍迟滞了一下，慢慢道来：“反正要按时候说，其他人都和别人在一块，唯独雪姑娘没人瞅见过，不过，也没人瞅见她作案呀。她住对脸的西厢房，倒是来去都很方便，但——奴婢左看右看，还是觉得雪姑娘不像是那种会行窃的人……”
白凤剪断了她的话道：“那谁像？谁也不像。班子里上下几十号人，没一个脑门上刻着‘贼’字，可我前后不见过多少东西？那些个碎银子、小首饰算都算不清，前一阵竟连一整匣点翠头面也不翼而飞。你们几个丫头怕担干系，大张旗鼓地去查，还说要报官，不是我拦着？我也不是佛心人，大大小小造过不少孽，总想着就当在这上头给自个儿积些阴功。人都有吃紧的时候，要真只是钱，我就亲眼见着温雪拿了，吭都不会吭一声，但这一回她拿的是公爷的命哪。一想到公爷的生死就悬在她舌头上，我怎么能无动于衷！”
憨奴倒抽了一口冷气，“姑娘，你该不会真的……”
白凤陡一下拧过身背坐，对憨奴抬了一下手，“你下去，我再想一想。”
憨奴心下不安，过了半晌，又借着催餐进来一趟，“姑娘，你不吃什么，好歹把这汤喝了吧。百年的野灵芝多难得呀，别浪费了公爷的一片心。”
白凤依旧是头也不回道：“出去！我不叫，谁也不许再进来。”
憨奴默不敢言地合上门扉，留下白凤与她无边的迷思。
白凤就这么纹丝不动地坐着，陷入詹盛言曾无数次陷入过的漫长沉默。她从未真正看透过她的所爱，但这并不妨碍她以非凡的慧黠观察着他。他长年累月的酗酒、玩命一样的好斗，那架势既像是为了自救，又像是为了自杀，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欲望在其身上同等强烈，就仿佛是一部分的他在如履薄冰地构建着一切，而另一部分的他却在随时等待着把这一切一把推翻。从詹盛言第一次在冯敬龙面前失言，直到他最近一次弄丢那封要命的密信，白凤都能明确地捕捉到那无心之后的有意。这个男人自毁的倾向，就如同他迷人的容貌一般无从掩藏。
然而她理解他，她也曾经一样。
在遇见这个人之前，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还有救。她没日没夜地狂饮豪赌、吸水烟、捧戏子，稍微看得上眼的男人就勾上床过夜——连詹盛言也是她一夜之欢的结果。她比那些伤害自己的人加倍狠烈地伤害自己，比他们强加于她的堕落再堕落上一千倍，这是好胜的她可以胜过他们的仅有的方式。而把她从这无止境的自残和堕落里救出来的，是詹盛言。
为此，她也会不惜一切去拯救他。
她起来自己点了一袋烟，放任那罐汤在手边一点点地变凉、冷却、变质，直至结成硬块。大概所有滚热的事物最终都会如此，一罐汤，或者一颗心。
翌日过午，憨奴推开门，只见满室浓浓的烟雾，呛得人烈嗽不已。她抹去了被呛出的泪花，这才隐约瞧见雾影里坐着个人。她忙近前去，掏出手绢扇了扇，见白凤还披着昨夜的寝衣，眼底下两大块隐青，手中捧着水烟袋，口鼻里仍在吞云吐雾。
憨奴不由得惊呼道：“姑娘一夜没睡？”她又探头揭开了汤罐一瞧，“也什么都没吃？！”
白凤“噗”一声吹旺了纸煤，又吸了一口烟，仿似在和自己说话一样，“我是瞧着雪妹妹长大的，那么敦厚的一个人，我打心眼儿里喜欢她。但那另一个人，我对‘他’是爱呀，爱得连自己的这条命都可以割出去，你懂不懂？”
憨奴听白凤说到后来声音都发抖了，也不敢朝她细瞧，只捂着鼻尖抽了一抽，点点头。
白凤转手把整只烟袋放去了桌上，烟气涌动之中，那金子与宝石打造的丹凤朝阳烟托流闪着鬼魅一样的碎光。“开窗透透气，叫人给我打水，我要梳洗出门。”
白凤拣了一身极素淡的竹根青紧身裉袄，梳起了祥云髻，插戴几件玲珑翠玉，出了廊，却久久徘徊着不肯去。
日影移过房顶，才见西边温雪的屋子开了门，却是温雪和凉春两个人一起携手走出来，都打扮得一团珠光宝气，各披着大红与金翠的斗篷，仿佛早开的春花。
她们也望见了对头的白凤，笑着摇了摇手道：“咦，姐姐怎装束得这样雅淡，这是要去哪儿？”
白凤笑而不答，只反问了一声：“你们去哪儿？”
“今儿二月二龙抬头呀，我们上棋盘街看舞龙去。姐姐一同去？”
“我还有其他事，不去了，你们快去快回。”白凤目送着两人说说笑笑地下楼走远，目光始终系在温雪的身上，那披着翠云裘的鲜绿背影亮得令她双眼刺痛。
待最后的一痕亮色也消失于垂花门后，白凤便转过脚，边走边交代：“不用院子里的车，就说出门走走路，你一个人陪我去找他。”
后头的憨奴疾步跟上前，“嗳，是了姑娘。可咱们去找谁啊？”
白凤字字分明道：“柳老爷子。”

第十八章 《万艳书 上册》（18）
蝶恋花
柳老爷子就住在附近的槐树胡同，一所宅邸轩昂宏丽，毫不比公卿之家逊色。柳老爷子本人总有五十岁上下，风度翩翩，一望即知非凡。
白凤曼款湘裙，轻曲细腰，“女儿见过干老儿。”
柳老爷子摆了摆手，厅堂里的仆从尽是些五大三粗的壮汉，却似小媳妇一般缩身退出去，一字排开在廊外，目不斜视。唯有憨奴斜倚着门框，时不时向内一瞥。
外面的天色不算太好，厅堂里光线暗淡，柳老爷子的一双眼却雪亮，他摸弄着一把花白的短桩胡子，鼻孔下还染着些黄色粉末，也不知是明目散还是鼻烟。
“可不敢当，凤姑娘早有了九千岁那一位‘立皇帝’做义父，乃是公主一样的身份，还按照老皇历向我这一介草民拜认，岂非太掉价了？”
白凤轻扬起一张宜喜宜嗔的脸庞，脸上却是一色肃穆。“柳老爷子的大名威震四方，可外人只知您是京中商家的领袖，却不知您更是这四九城[64]里第一位字号人物，城中数万的挑夫脚行、佣工佃户、棚民水手、商贩游侠……均是您门下弟子，手眼通天，根结市井。若说九千岁是朝堂上的皇帝，您就是民间的皇帝，我做您的女儿一样是公主。”
这一位柳老爷子绝对称得上是传奇人物，他本名柳承宗，出身于大盗世家，年轻时就凭本事在道上闯出了名堂。论辈分资格，北京城的混混儿里竟有一多半都是他的徒子徒孙，他为人又擅于排解纷争，各个帮会间有什么冲突到他手
里头总能够公公道道地解决，故此被奉为元老绅耆。明面上他是位多财善贾的大商人，经营着古玩、当铺、米店等生意，近年来已一跃为京中的首富，暗地里他却是诈骗绑架、杀人越货……无所不为，一方面以金钱女色对当令的高官行贿拉拢，并以下层的力量替这些官员提升政绩，另一方面又拿这些交易作为把柄来调派各人的权力为己所用，不断地向上夤缘攀附，触须已直达尉迟度，甚至有卖官鬻爵的能耐，连官面儿上也吃得开。白凤早年出道时，就是由柳老爷子一手捧红，二人一度以“干女儿”“干老儿”相称。
此时听白凤用“民间皇帝”来奉承他，柳老爷子畅怀大笑，走近来把一只老皮厚掌放上女人细润的面颊，“凤丫头，你长大了。”他蠢动着手指，指端一径下滑到她乳际，嘴角提动了两下，“‘它们’也长大了。”
白凤的脸上已改为一派弄娇作态，伸手将柳老爷子的手掌揿定在自己软绵绵的胸口，“干老儿，我做这一行，男人们来来去去，但我心里总有个地儿是留给您老人家的——给我的第一个男人。我十四岁，您替我梳拢[65]时曾说过：‘小凤，你自个儿遇上麻烦也和干老儿吱一声，干老儿准替你摆平。’过去了七年，不知这句在床上说的话还作不作得数？”
柳老爷子反握住白凤的手，拉着摁去到自个儿的胯间，“小丫头，过去了七年，你长大了，干老儿也老啦，这话儿在床上都不大硬得起来了，再要连说过的话都不硬，那可真不算是个男人了。”
他又稍加了一些力量攥了攥她的手，就将她放开来，微笑着退两步，“凤姑娘，你今非昔比，攀上了那位‘义父’，要风要雨全不过一句话，却突然巴巴地来找我这个过气的‘干老儿’，那自是有不好明说的话，咱爷俩关起门来说。”
他绕过她，走去合上了厅门。
并没过多长时间，两扇朱漆木门就再一次打开。白凤向柳老爷子一拜，回身外行，刚跨过门槛，突然从廊下卷过了一道黄色的旋风，“呼”一下撞在她身上。
白凤“哎哟”一声，忙扶住了门扇立稳当，这才见那股子旋风原来是一条大狼狗，浑身黄毛，脸、耳与后背覆着三块黑，它把两只前爪扣着她两肩，拿后脚站立，快有一个人那么高。
“金元宝，快下来！”
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跟在后头奔上前，白凤笑起来，她抚了抚紧扒着自己不停摇尾巴的大狼狗道：“我好久没上家来，想不到金元宝还认得我。”又向狗的主人睐上一眼道，“大爷，咱也有好一阵子不见了吧？”
被白凤唤作“大爷”的那人把狗从她身上拽开，又似整衣一般把两手在腰间一划，听见问话，才“欸”一声，睁圆了两眼，“原来是凤姐姐呀。你今儿穿得可真素气，我一打眼竟没认出。”
白凤少时起就认识这一位柳家大少，柳大的生母也是个女飞贼，在他四岁多一点儿的时候，她做下了一件惊天盗案，然后就带着两岁的幼子一起失踪了，从此母子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柳老爷子又在黑白两道、政商两界来回奔忙，无暇理家，致使柳大从幼起就没人管束，十岁上勉强念完了经书，再不肯待在书房中当咬字的书虫，竟一心只对祖传的盗术入迷，跟从家族中的几位“神偷”苦练技艺，不出几年已颇有所成。但他身为首富之子，天下的奇珍又稀罕哪一样？却只是戒不掉偷窃的恶习，而且所偷的俱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却自以为喜。等到十六岁，又结交了父亲手底下一般帮闲绰趣的酒肉朋友，被引得走上了声色犬马之路。柳老爷子只有这一个香火后人，也没法子重治，便替柳大娶了一门亲，希求新妇能替他收心。这一位儿媳妇姓高，其父本来是一个七品监察御史，后经柳老爷子大撒金银、上下运动，得了一个巡城御史的肥缺，专管京城地面，刚好与亲家公猫鼠同眠。但高氏好歹是官门小姐出身，自然瞧不上丈夫柳大那一派混世魔王之态，劝谏了几句叫他寻一个科举的出身，这可激怒了这一位大少爷，当着满府的下人讥诮新妇道：“你老子的官儿尚且是我柳家替他买来的，你就是你老子拿来抵债的窑姐儿，少和我充少奶奶。”高氏被气得病倒在床，柳大乐得再不到后房，继续过着他飞鹰走马、红粉追欢的霸王生活，简直把整座槐花胡同都做了他一个人的后宫。现在这“四金刚”之中，龙雨竹从二等堂子跳出来后攀上的头一批大客里就有柳大，而杨止芸则是他去年做的倌人，一开年他又被另一位“金刚”蒋文淑勾上了手，马上弃杨就蒋，气得杨止芸还带人揍了蒋文淑一顿。也只有白凤凭着曾和柳老爷子的一层关系才令柳大望而却步，总尊她为“凤姐姐”。
像柳大这样的公子哥儿，白凤见识过太多，只不过柳大是他们之中顶有钱、顶嚣张，尤其是顶英俊的那一个。她细意端详，只觉他比前时又长高了一些，身量足赶得上她的爱郎詹盛言了，但她的“二爷”偏于雄武厚重，这一位“大爷”却是高细灵敏，再配上此刻一身的猎装，尤显得猿臂蜂腰。而且平心公论，柳大的相貌亦不在詹盛言之下，方方正正的额头，不宽不窄的下颌，鼻锋高瘦，长眉豪气。只不过倘若由阅人无数的白凤来品鉴，詹盛言即便在满口脏话的大醉时刻，也总不脱骨子里浑然天成的清贵与正派，是万中无一的上等人物；柳大却几乎在脸上就刻着一个“邪”字——坏得不得了的嘴唇总似笑非笑，一双皎皎如电光的犀利眼眸则恣意扫荡着，仿佛在裁断看到的一切是否有可能博取他的欢心，而全然不顾忌自己能否讨到别人的喜欢。因为他早就清楚，他这样的出身与面庞要么就使人痴迷爱慕，要么就使人鄙薄轻贱，他备受世人的偏爱，也备受世人的诋毁，他对所有的偏爱与诋毁都了然于胸，却毫不在乎。他整个的存在，就是为了挑衅你，然后不在乎你。
这是天上的魔主降世，人间太岁神。
“怪道你在我们胡同里的外号叫‘花花财神’，”白凤含笑佯嗔，口吻颇为亲昵，“能有多久没见我，便认不出了？又是被邪花迷了眼吧。我问你，蒋文淑给你灌了什么迷汤，你做杨止芸做得好好的，干吗又跑到她那里下水？她们俩前一阵在傅家东园都为你打起来了，你可——”
“嘘！”
柳大对她霎了霎一只眼，微微一笑。他虽不满二十岁，但也是个有家室的成年人了，可总还是一副大男孩的神气，当他这么微笑——两眉微蹙，左边的嘴角略略高一些——连白凤都想学习他笑容的秘诀。正如纵容一个顽劣的弟弟，她也只抿嘴一笑，一回头，便见柳老爷子也跨了出来。
父亲重重瞪了儿子一眼，“兔崽子，快把东西还给你凤姐姐。”
柳大避开柳老爷子的目光，快手打哪儿一掏，就掏出个红缎子荷包向白凤抛过来。
白凤接在手中，憨奴也已自一旁趋身前来，口中轻呼了一句：“这不是姑娘贴身带着的？”
白凤一摸腰下，果然已空空如也，拴荷包的带子不知怎么断了一截。她把荷包合进一手里，摊开另一手道：“我说大弟弟，你多大个人了，怎么还和十来岁时那样顽皮，净在客人的身上练‘取功’？我瞧瞧你的‘取具’。”
这“取功”与“取具”就是指盗贼的手艺与盗窃的工具；但见柳大就从腰间甩出一条细链呈给白凤，那链子上拴着的有钢针、镊子，还有一枚大白钱，钱的边缘磨得比刀锋还薄，割取她荷包的正是这特制的大钱。
柳老爷子又狠瞪了柳大一眼，对白凤长声一叹：“我柳家世代都是梁上君子，到我这里终于改头换面，挣下了偌大一份家业，只盼有个好儿子承继。谁想这孽障，从会走路起就会偷，起小不是开锁就是破门，不是撬箱就是探囊，什么也不爱，就爱那妙手空空。嘿，可真是我柳家的‘好儿孙’。”
柳大又那样边皱眉边一笑，满脸不耐烦，“我不过是图好玩，父亲何必认真？”
柳老爷子眼见就要发火，白凤忙两手将他一搀，婉妙一笑道：“偷又怎么了？我听那些个贵官们说过：‘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您老人家只管纵着我大弟弟吧，说不准将来他凭着一把好手艺将这天下也偷到手，那才是您柳家的好儿孙呢。”
柳大一乐，露出了两排白得耀眼的牙齿，“凤姐姐的俏皮话简直论串儿，难为她诌得出来。”
柳老爷子也转怒为笑，摸着胡子道：“俏皮话？她这是骂你呢，只不过骂得词华隽妙些罢了。”
白凤扶着柳老爷子步下石阶，“怄您老人家一笑，长长精神。”
憨奴在后偷觑着柳大神明俊爽的笑脸，亦作低眸一笑。
所有人都在笑，欢畅而响亮，狼狗金元宝跟着吠叫两声，便完完全全盖掩住了命运在同一时刻发出的狡黠笑声。若干年之后，柳老爷子的儿子柳大——这个名叫“柳梦斋”的年轻人，会通过白凤的养妹——一个叫作“白万漪”的女子，把天下偷到手；当然，是以没有一个人能猜到的方式。命运每一次发笑，总是为这个：没人能猜到。
笑声稀落下来时，柳老爷子就翻过手摆一摆，带着些嫌恶对柳大道：“兔崽子，滚吧，我和你凤姐姐说话。”
柳大巴不得一声，旋踵告退。狼狗金元宝却不愿走，只围着白凤一个劲儿打转，拿舌头舔她的手。柳老爷子瞅了瞅那狗，又把目光投向了天头的一块乌云，“小凤，你也回吧，干老儿不啰唆，今儿就给你办成。穿绿斗篷的姑娘，没错？”
白凤把手搁进茸茸的狗毛里擦两下，不出声地点点头。阒然间，太阳扒开了云层，放出晴美的一片金光。光芒照亮了这槐树胡同，也照亮了远天的棋盘街。
棋盘街在皇城的国门前，一头直通宫禁，一头与宗人府、吏户礼部等朝廷衙门所在的富贵街相连，乃是一块有如棋盘方方正正的广场，广场上有一条千步廊，自元代起就是京城第一繁华市肆，其中店铺鳞次，商贾云集，从衣饰布匹到字画古玩，从盆罐钵盂到米面油盐，五花八门，无所不包，此外又有会馆、饭馆、钱铺、脚店、车马店……今日又逢二月二春龙节，更是有许多测字的、吹糖人的、炒米花的、卖软糕的吆喝着穿行于熙熙攘攘的行人之中，无一处不是比肩继踵、人欢马叫。
温雪与凉春凑在人群中看了一场舞龙，又在摊子上吃过龙须面、黍枣糕等各色小吃，眼见日头偏西，这才犹带余兴地登车而回。
两个人一块挤在车厢里，凉春眼目一转，把温雪身上的斗篷拎起来一条边儿道：“你送去哪里补的？真没想到补得一点儿也看不出，和新的一样。哎，还是这一件别致些，才在街上，大家全看你的翠云裘。”
温雪斜瞄了凉春一眼，“我听出来了，敢情你又觉着这一件不错，想同我换回来了是不是？”
凉春吃吃笑两声，“好姐姐，你花了多少裁缝账我还你，你把斗篷还了我吧。”
温雪也笑个不住，“亏你说，我什么时候和你分过账？我也不稀罕徐钻天拿来捧你的这一件破斗篷，只不过觉得过年时它被那小斗鸡的剑给划破了，总好像不大吉利，不愿你穿着。”
“我不怕，我有你呢，你就是我的‘吉利’。”一壁说着，凉春就动手来解温雪的斗篷。
“老像个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换回给你吧。”温雪垂眉一笑，也递过手去解凉春的斗篷。
她们两个人都把手放在对方的喉下，亮晶晶的俊眼同时抬起互相一扫，忽然间，斗篷还未及解，手臂却缠在了一起。四只一模一样细巧的手臂钻进了袖筒、掀起了衣裾，四片一模一样红润而柔软的嘴唇紧紧交织着，化成一片无分彼此的鲜红火苗。
马车在颠簸，满车里只听得到她们头上的步摇、耳下的滴珠、胸前的香挂、手镯和项链、阁鬓与坠角……这些金银玉石、水晶琥珀不停地撞击着，像颂神的青罄，如除魔的摇铃。待神鬼咸钦，就自一片碎碎的余响中浮起了几声纤细又压抑的喘息。
凉春擦抹着嘴边溢出来的一片胭脂膏，把头靠去温雪的颈边，“要我说，有难看的人，没难看的钱。你就干脆叫我嫁了徐钻天那瘟猪，也就小半年，我狠狠卷他一笔就下堂求去，回来替你赎了身，一块远走高飞过后半辈子不好吗？”
温雪把嘴唇贴着凉春的发际，用手把她一小片蓬乱的云鬓收拢得服帖，“说得轻巧，进尚书府又不是住客栈，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老老实实地做生意攒钱吧，总有一天咱俩消消停停在一处，再不必伺候那些臭男人。就是想着这一天，才能把日子往下熬。”
凉春直坐起上身来，定定地瞅了温雪一会儿，两颧的小雀斑仿似在闪着光，“你比那些臭男人还难对付呢，瞧你把我给揉搓的。”
温雪也笑着舔了舔唇边的残红，回瞟她一眼，“你又好到哪里去，我的斗篷都被你拽歪了。”
说着她就扽了扽肩上的翠云裘，又扯开系绳，罩去了凉春背后，“喏，穿上吧。”
凉春也一同脱下了猩猩毡，亲手为温雪披起，又在她领下挽了一个蝴蝶扣，款款一笑。随后她掀开车帘朝外瞄一眼，“快到了。”
前方，就是旅程的终点。
她们甚至都没注意到那个人，事后有目击者回忆说，那是一个身量矮小的男人，似乎很畏寒，把半张脸都埋在衣领里。温雪光是看见了一条黑影。就在她刚扶着凉春从马车里走出时，那黑影就扑上前。她听见一声尖叫，接着凉春就自她的手间滑落，匍匐于地，那一件绿油油的翠云裘慢慢地洇开了一片殷红。
这一切就发生在怀雅堂的大门外，一个迎客的外场往里头跑了两步，又回过头大喊：“杀人啦——”
凶手逃之夭夭，凉春被七手八脚抬回了屋，大夫到之前很久就没得救了——左边背上中了三刀，每一刀都准准扎在第五根和第六根肋骨之间心脏的位置。白姨闻讯赶来，只看了一眼就走开，出来时恰与白凤碰了个正着。白凤咽了一口唾沫问：“妈妈，闹哄哄的怎么了？”
白姨面色很难看地摇摇头，“不知怎么一回事儿，你春妹妹被人给刺死了。”
“死的是春妹妹？！”白凤挡住了嘴巴，但已然来不及了，她见白姨伤感无神的脸孔骤一下改变，忙躲开了视线嗫嚅道，“我是说，为什么要刺死春妹妹？”
白姨凝聚起目光，那目光好似一把铁扫帚上上下下地扫着白凤，“我就是不明白。凤丫头，你明白吗？”
“我也不明白……”白凤张目向房内探一眼，她望见里间床上直挺挺的凉春，也望见在床脚下哭得搜肺抖肠的温雪，温雪连斗篷都还没脱下，一袭大红猩猩毡随着身体的波动一抖一抖。白凤明白了。
她听着温雪在楼下哭了整整一夜，也坐在楼上想了整整一夜。最终想好下一步怎么办时，她发觉温雪的哭声业已停下，独剩风声摇动着铁马。
白凤一个人下楼来，推开了凉春的房门。刚走到卧房外，她的双脚就被钉住了。房中孤灯照壁，炉冷香残，高高挑起的帐幔中，凉春仍躺在原处，身边是温雪。温雪的心口插着一把削水果的小刀，刀身整个没入，只露着乳白色的象牙柄，周围是一团深红的血渍。
但假如不去看那柄刀、那些血，这景象不过是两个青春娇丽的少女偎抱在一起，静静睡去。
白凤什么都没想，什么都不用再想了。她返身走出去，外头，天际初白。
天擦黑的时候，白姨的侍婢小婵上来了，“凤姑娘，妈妈说让你去一趟。”
白凤的眼皮颤动了两下，便寂寂无言地随之而去。小婵并没有把她引向白姨的院落，反领着她来到三个小倌人所住的西跨院，推开了西厢房的门。里头只亮着一盏幽灯，白姨独自靠坐在墙角的一口大箱上，使了个眼色，小婵就带上门出去了。
而后白姨就望向白凤道：“过来。”等白凤走过来，又道，“跪下。”
白凤犹疑一下，就跪倒在白姨的脚边。白姨手上是一副闪金黑皮手套，她依次拽动着指尖，把手套慢条斯理地剥掉，其下的那只手终于露出来，手上的皮肤凹凸纠结，仿佛是熔化了以后又重新凝固在一起。白姨高扬起这一只扭曲的手，又重重落下。
白凤的头向一边倒过去，之后又是“啪”一声，她的头就向另一边倒过去。她挨了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一直到末一下。
白凤等白姨打完，就将脸扭回，脸上交杂着好几种神情，但当中并没有一丝讶异。尽管如此，她还是以极冷静的声调问：“妈妈为什么打我？”
“你不过挨了几巴掌，尚且要问一声‘为什么’？那凉春和温雪挨了刀，是不是更该问一声‘为什么’？哦，我忘了，她们不会问了，她们死了，两个全死了，”白姨的脸阴森一片，唯有眼睛散发出两点寒光，“凤丫头，自你十四岁跟了柳老爷子，攀交的男人就一个比一个位高权重，直攀到九千岁，你就过上了公主一样的生活，锦衣玉食，为所欲为。这般的日子过久了，人难免会忘本，让我来提醒提醒你：二十一年前，棋盘街，苏州会馆外那一条阴沟，你和你的双生姐姐就裹着几片破布头被扔在里头——在饭馆倒掉的泔水里，连脐带都没剪，挂在那儿直淌血，里头脏得生了蛆。是我把你们洗干净，是我把你们健健康康地养大，把你们调理得人见人爱，也是我一手把你送到了九千岁的床上。没有男人会正大光明和自己的‘女儿’上床，不男不女的也不会。懂了吗？你，白凤，你只是个冒牌的公主，真正的你是个被亲爹娘丢进垃圾堆里的贱种，是一条给阉人舔屁眼子的狗。”
双膝跪地的白凤一言不发地聆听着，掌掴留下的伤痕开始涌起在她两边的面颊上，红得像有人拿火在上头燎似的。
白姨的手也因不断的扇打而皮肉发红，这通红变形的肉掌揪住白凤的头发往后拉，逼使她仰起头。白姨俯低上身，把自己的脸正对着白凤受了伤的面颊道：“一条狗，最重要的就是乖乖地看家护院，表现好，我也不介意赏你几块骨头。那个玉怜，我没说什么吧？但要胃口太大，动不动就狂性大发，这样的疯狗绝没有主人还愿意留下。我弄死你就像弄死一条狗一样简单——想一想你的双生姐姐白鸾，你们的命是我给的，我也有权随时把它们收回去，就像你对待凉春和温雪一样。为什么你非要她们的小命不可，我不问，就当最后一次丢给你一块肉骨头。但你要再敢多干一次这等‘狗啃尾巴——自吃自家’的烂事儿，凤丫头，我向你保证，你会希望自己一开头就死在那条阴沟里。”
白姨又一把甩开了白凤，起身拿脚尖踢了踢才坐在屁股底下的那口箱子，“自个儿打开。”
白凤驯服无比地向前跪一步，翻开了箱盖。
“拿出来。”白姨说。
白凤伸手进箱子里，拿出了一件“淑女脸儿”。
“都说‘狗通人性’，你要还有一丝半点儿的人性，那就自个儿戴上。咱们这里是寻欢作乐之处，死了人也不举哀不戴孝，就当拿这个为你两个妹子戴一回孝。戴多久，也让你那点儿人性给你喊停吧。”白姨一面说，一面抖开手套把她那骇人的右手重新装进去。她仔细捋平了皮子上的皱褶，就转身出去，“砰”一下甩上门，让白凤和她的人性单独待在一起。
白凤捧着牛皮面具看了看，就把手伸去到脑后一搅，打散了本已蓬如乱草的发髻。她的嘴角还在渗血，但她擦也不擦，就张嘴含住了枯粝的毡团，用手把皮子一点点儿翻过来，扣住了整张血肿的脸颊。
她有很多年不曾戴上过这刑具了，但感觉依然是那么亲切和熟悉，仿佛它从未离开过她的脸。
黑暗，灼热，刺痛，死寂。

第十九章 《万艳书 上册》（19）
拣深枝
白凤就这样戴着面具过了一宿，她终于伸手揭掉它时，发觉业已是曙色盈窗。
她捧了捧灼痛不堪的双颊，绊着脚推开门走出去，才走了两步就定住。她扶着廊柱，抽紧了嘴角向前望去。
书影立在院中，她正要去白凤那里上工，不意竟在这里碰见了她，而且还是这样一副狼狈之态：衣衫起皱，头发散乱，一向娇美的脸盘密布着一道又一道紫青伤痕，灵慧的双目变得凄楚而呆滞，眼白充血，鼻尖赤红，如果不是那独一无二的长挑身段，书影几乎不敢认。
她和她对视着，两个人一样难堪又无措。
到底是白凤先哼一声，人就摇晃着走开，再不向小女孩一瞥。书影还留在原处怔望，前头那背影的步履分明沉重，却不知怎么的，总令她联想起一片随流无依的浮萍。
白凤走后，书影又空立了好久，直到猫儿姑从外头走进来笑一声，“这傻丫头，一个人站在风口里发什么呆？”
北屋里的万漪和佛儿听见声音，前后出得屋来，待随猫儿姑到东厢学艺，一见著书影也都愣了一下，“咦，妹妹早走了，怎么这会子还在这儿？”
“前头刚刚死了人，她别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吓住了吧……”
猫儿姑把脸一皱，“佛儿，你这乱说话的臭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书影赶紧匆匆跑开，满脑子全是白凤方才那几近于“凄惨”的形象。她想自己该为此感到高兴才对，但事实上，她一点儿也不感到高兴，一丁点儿都不。
白凤跌撞着摸回了楼上，接迎的憨奴“天神老爷”地叫了一通：“妈妈昨儿晚上来人说姑娘在她那儿过夜呀，姑娘这是又跑去哪儿了，怎的弄成这样？”
“你别大呼小叫的，把门关上，”白凤一屁股在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盅茶，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我没事儿，就是不愿人看见。你给我拿药膏来，我搽了去里头躺一天就好。”
白凤说的“药膏”是她常用的，每一次从尉迟度那里回来，她身上都会新添上几处伤，必得拿这灵药散瘀去肿。
憨奴却只搓着手道：“姑娘，还是请郎中来瞧一瞧吧，脸上伤成这个样子，这……”
白凤挑起了两眼一瞪，憨奴就诺诺退了几步，翻身到另一屋找药膏去了。
她取了药膏来，先拿热手巾为白凤净了脸，再轻轻地涂抹起来。白凤“咝”一下，拧着眉头在那里说道：“你派个人到九千岁那儿去，说我病了，这两天都不能出条子。”
憨奴在白凤的伤处擦动着手指，“嗯”了声道：“知道了姑娘。哦对了，今儿天还没亮，公爷就遣岳峰过来传话，说太夫人的病已见了起色，多谢姑娘专程为太夫人求神，叫姑娘务必照顾好自己，好吃好睡。”
“见了起色就好。我其实也该上门探一探病的，可太夫人不待见我，我去了也只有叫病人不舒心，算了。你待会儿挑几盒子人参给公爷府上送过去，要最好的老山参，知道吗？”
“知道了姑娘。其实姑娘何必费这些心思呢，还又求神又送药？让太夫人病着去，也是好事一桩。”
“好事？”
“公爷不是说，姑娘想进詹府，太夫人肯定会拦在头里？难道做儿子的还敢不听老娘的不成？姑娘的心愿不就黄了嘛。可要是太夫人一病到底，一蹬腿儿去了，那谁还拘束得了你们小两口？要叫奴婢说，姑娘笑都来不及呢。”
憨奴手里的罐子飞了出去，她的人滚倒在地下。白凤打完这一巴掌，就扶着桌子立起身，发着抖地指骂道：“你这贱婢！公爷是出了名的孝子，太夫人病了这么久，他该有多么心焦难受，你竟让我‘笑都来不及’？掌嘴，自个儿给我掌嘴！”
憨奴忙跪直了，一边自己打着嘴巴子一边哭道：“奴婢错了，奴婢错了，奴婢嘴里头瞎犯浑，姑娘你别动气。我就是见姑娘莫名遭了罪，望你心情好一些。对不起姑娘，我对天发誓，我一点儿也没有气你的意思！”
白凤复又坐倒，叹了一口气：“行了，停吧。你这是自找，你咒的可是我心上人的母亲哪……”
憨奴不住地点头，又爬过去拾起打翻的药罐子，眼泪在手背上一蹭，就接着凑身过来为白凤上药。白凤微躲了一下，眉心牵扯在一起，“记得挑些参送去公府，别忘了。”
“嗳，放心吧姑娘。”憨奴急声而应。
待上过药，白凤就向卧房里转进去，她摸了块茶饼含进嘴里，朝右躺卧，右手曲在脸边，左手横在身侧。憨奴正待放下帐幕，忽见白凤又吐出了茶饼，张嘴问道：“娇奴和秀奴呢？”
“不知丽奴死到哪儿去了，这会子没上来，我就叫娇奴她们去洗衣裳担水了。姑娘找她们？我去叫。”
“不用，等回来了你把她们也给支走，今儿我不想见人。”
“是了姑娘。姑娘睡吧。”憨奴合拢了帐子，刚点上熏香，又听白凤在帐内唤了声，她便再一次趋前候命，“姑娘？”
“叫丽奴留下来。”
“嗳。姑娘还有什么吩咐？”憨奴听帐子里只懒懒一哼，就默声退下，关上门。
她走来堂屋里，刚好见书影进门，便即时立眉怒目道：“还以为你死了呢！爬上去，把人参盒子都抱下来给我瞧。”
书影瞧憨奴的两腮红红的，也好似挨了打，不由为这一对主仆深感纳罕，却也不敢多看，只快步上了阁楼。
她窝着腰在一堆杂七杂八里头翻找了半天，居然翻出来不下二十盒子人参，被憨奴连骂带催着，上下好几趟才算全数搬下来。憨奴在其中挑选了几盒，又叫她把剩下的原封不动放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娇奴和秀奴就一同担着一桶水，臂上又各搭着几件衣裳进了门，一进来就瞪圆眼珠子齐声向书影喊道：
“好你个懒骨头——”
“你个小娘皮跑去——”
“嘘！”憨奴把手指在嘴前一晃，又朝里屋指了指，“姑娘睡觉呢。”
秀奴把扁担和音量一起放了下来，“姑娘回来啦？”
娇奴也卸了担子，转了转肩膀低声道：“喏，姑娘的衣裳，全都晾好了。姐姐你脸上怎么了？”
“天太干，有些起癣，没事儿。衣裳撂那儿吧。”憨奴先用手把那些人参盒子一推，又拽下腰里拴着的一串钥匙，开了一只小钱箱，“这些人参是给詹太夫人的，好好包起来送去安国公府。这一串钱给你们，完了自个儿去街上逛逛，买些零嘴儿吃，到晚晌再回来吧。”
娇、秀二人自是喜气洋洋地去了，憨奴这就绷起脸向书影道：“把姑娘的衣裳都打理好，屋子里该干的活儿自己瞧着干，我回来要检查，查出一丝半点儿的不用心，你可仔细你的皮。”说完她就捂着脸颊，埋头出去了。
书影一个人先走到南头的卧室外听了听，白凤大概已睡沉了，不闻一点儿声息。她就转回来掇了两块炭，支起熨斗，把那一堆衣裳一件件地熨过去，又一件件地叠好收箱。接着她给几盆玉兰、紫荆、碧桃浇过水，拿出鸡毛掸子来把各屋里的浮灰掸掉，再投湿了抹布去抹。
就这样手脚不停地忙到快中午，正跪在那儿擦地，南尽间里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白凤就叫起来：“丽奴？丽奴在吗？”
“来了，”书影扔下擦地的抹布，一面走着就把卷起的两袖拉下来，手在襟上抹一抹，斟了一杯茶端去到床里头，“姑娘。”
白凤斜倚着一只大锦枕，接过茶来喝了。她只见书影垂着眼，斜射的日光将其睫毛的淡影印在下睑，密密簇簇的一根又一根。她咬了一咬牙，把茶塞回给书影，绕去床边的净房里撒了一回溺。随后她整衣走出来，见书影还乖乖地立在原地。
“姑娘若没其他吩咐，我就去做事了。”
小女孩始终眼目低垂，这温驯的姿态却在白凤心里炸出了一股子无名火，她宁愿对方满含快意地直目以视，也不愿见其这般躲躲闪闪，好似怕自己的目光会蜇痛她脸上的伤口一样。
白凤冷冷一笑，道：“去把尿盆倒了，刷干净，记住，干干净净的。”
书影绕去净房里，端起白凤那一只镶嵌七宝的银尿盆，下楼洗刷。水房的仆妇们照例是要嘲笑她几句的：“哎哟，爵爷小姐又来刷尿盆啦。”
“她真是爵爷小姐？我怎么瞧着刷尿盆刷得比咱们还地道。”
“哈哈哈……”
书影早已习惯，置若罔闻地洗刷完毕就抱着尿盆重回楼上。白凤还在卧房里闲坐，瞟了她一眼道：“站住，把尿盆放下。”
书影只好把尿盆就地放在了脚下的裁绒花毯上，听见白凤在那里问说：“刷干净了吗？”她就答说：“刷干净了。”
“确实干净？”
“确实干净。”
“去把铜吊子提过来。”
书影到外间提了黄铜吊子进来，白凤吩咐道：“倒进去，倒，别停，全倒进去。倒满。”
虽是疑虑重重，书影也只得照办，把吊子里的温水全往尿盆里倒进去，水差不多都淹上了盆沿，才听见叫停。
而后白凤几步上前来，半笑不笑道：“喝掉。”
书影震惊地仰起头，“什么？”
白凤终于直触到书影的视线，她即时用自己悍然的视线将之一把攫住，字字分明道：“你不说确实刷干净了吗？证明给我看。”
书影仰视着白凤，那一张满目疮痍的脸分明诉说着这是一个令人怜悯的受害者，但一脸的自大与恶毒却又无疑属于一个连遮掩都不屑的施虐者。书影转开了眼光，摇摇头，“我不会喝的。”
“为什么？因为你干净？你就是这世上独独一个干净人儿？纵使落在这种地方，你也觉得自己可以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是吗？”白凤将激烈而又扭曲的语调稍作收敛，拿捏起假音道，“假如什么都不能弄脏你，假如清水倒进尿盆里也一样是清水，你又干吗嫌脏呢？这还是你自己亲手刷出来的尿盆啊！喝，快喝。”
书影捏住了两拳浑身乱战，一对小虎牙微微地龇出来，直咬进下唇。
盯着对方无以言表的悲愤之相，白凤只狞笑了一声，“喝呀，我叫你喝。”少时的静默后，她骤又变得暴怒起来，扑过来一把扯住了书影的头发就将其整张脸朝尿盆里揿下去，“喝！喝掉！”
书影挣起全身来反抗，但白凤的另一只手也扣了上来，她在她手底下惨烈地挣扎着，如一只巨隼爪下的小雀儿。
只一瞬之后，书影的嘴巴就触到了水面，继而加在她后脑与肩背的蛮力就猛一推，令她的鼻眼脸面全栽进了水里。窒息的惊恐促使书影倒举起两手来向上扑腾着，但那股力只更结实、更狂暴地向下压迫着她。
白凤好像是疯了一样，颊上的伤痕条条跳起，她用尽了全身之力把书影往水里头摁。恍惚之中，她感到那少女的挣扎，也感到在自己耳鼓里擂动的哗哗的水响，但她还是听见了，那轻得和叹息一样的：
“姐姐——”
白凤震动了一下，双手一松，扭回头。
书影猛一下自水中挣起，人径直向后倒过去，她抓挠着咽喉咳嗽、喘息，大口大口吸取着空气。水线洒过她发帘，沿着头颈滴答而下。她抹抹眼，看见了一条影子。
那是一位及笄之年的小女子，晒进窗台的日照把她从阴影间捧出来：细腕纤腰，风鬟雾鬓，一张莲瓣小脸上疏疏两痕柳叶眉，深柔的眼眸烟迷雾锁，一举一动间皆是难描难画的清腴淡远。不过她的肤色却甚为古怪，是一种浓厚冰冷的惨白，就连嘴唇也白煞煞的，一看就是久病支离之人。
书影震撼地望着这女子，只觉她又美丽又吓人，一时间心上竟涌起了猫儿姑的一番话。猫儿姑说一个真正的美人应该在男人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夺走他的心，就像狮子一把掏出鬣狗的心脏。
书影捂住了心口，她从未想象过自己在有生之年会自觉像一条鬣狗，而这世上居然会有着这般惨白欲坠、弱不胜衣的“狮子”。
那女子轻动了两步，阳光一直追在她身上。另一头的白凤赶上前两步，扶着她在妆台边落座。“你怎么跑到前头来了？就你一个？小满呢，张妈呢，她们不跟着，也不叫个人跟着？我回头非抽了她们的懒筋不可。”
“不怪她们，是我不许人跟着，” 那女子抽出一条手帕掩在口前，嗽了几声道，“我听说姐姐挨了责罚，那准是不想见人的，我就没带旁人过来。姐姐脸上可好些了？这是珍珠玉容膏，每日涂上一些，散瘀散得快。”
白凤从那女子手间接过一只螺钿小盒，双眉半蹙道：“你也太有心了，我又不少医少药的。别，你别碰我，我这衣袖上全是水，凉着你。你说你这孩子，想找我聊天，就派个下人来叫我过去，自个儿巴巴地走这么远，再跌上一跤可怎么好？”
女子又嗽了一会儿，道：“我近来倒觉着很有些精神，想出来走一走。欸，这个丫头做了什么错事，姐姐和她发这么大脾气？”
白凤剜了书影一眼，“她呀，做什么错什么。”
女子也向书影一瞥，浅喘了两声，便抚胸和白凤道：“阿弥陀佛。既然姐姐这样厌恶这个丫头，那就别留她在眼跟前惹气了，不如给了我吧，回头我再挑两个能干的人给姐姐。”
白凤失口叫道：“这怎么成？！我的意思是，这样笨头戆脑的孬货怎配服侍你？”
“甲之熊掌，乙之砒霜。我瞧这丫头倒生得秀净，挺合我的眼缘。”
“我晓得你拜佛吃斋，面慈心软，不过你可别被这东西的模样给骗了，你是不了解她的性子，再给你气出个好歹，我可要悔死了。”
“这些个小丫头原就像小猫小狗一样，高兴了叫过来逗一逗，不高兴了就晾在一边，难道她们还咬人吗？”
“妹妹若真瞧上这个，那就待我调教一段，教她学好了规矩后再给你送去。”
女子辞谢道：“姐姐原就忙碌，不必为我大费周章，我镇日里闲着，带回去自己慢慢教导就是。”
“只怕她拗着不听你的。”
“不妨事，我天天诵经养性，不比姐姐急躁，凡事可恕就恕，实在不恕时，我再请姐姐替我责罚她。”
“总之就是不妥。”
“怎么，姐姐不说讨厌这丫头？还是一时的气话？这一个要是姐姐的心爱之人，你不舍得，那我就不强人所难了。”
“啧，你这不是挤对我吗？别说本就是个讨厌的，我就真喜欢她，对你哪还谈得上一个‘不舍得’？”
“那就把她给了我吧，好不好，凤姐姐？求求你了。”
女子并不等白凤回答，已当她是默许了一样，微作一笑道：“还请姐姐帮她找一件帽兜，我瞧她浑身上下也湿了，到外头沾了风，别再过给我。姐姐，那你好生休息，我就不烦你了，你这脸也不好出去见人，叫这丫头送我就行。快歇着。”
二女自顾自地谈论着，书影见整个对谈的过程中，那女子始终宽坐，白凤却窝着腰陪立一边，颀长的身姿无端端就矮了一截，就连她素来那一派嚣张跋扈也敛作了委心贴耳之态。她一会儿握握那女子的手，一会儿理一理她的鬓发，满眼里都是半姊半母的关切怜惜，似对那女子爱得不知怎么才好，以至于爱极生畏。
所以虽然是千不情万不愿，白凤还是依着那女子的话，取出了一件素锦帽兜朝书影丢过来。那女子则向书影丢了个淡淡的眼色，“随我来吧。”
书影急忙爬起身，她见白凤立在床前那石狮子旁，虎着脸瞪住她。她忙将风帽一遮，埋头赶向那女子，步步都似在梦游。

第二十章 《万艳书 上册》（20）
难得久
书影跟着那女子下了楼，从角门往后去，走的正是通往西跨院的那条路，却在半道上一折，顺着一条长长的箭道折入了另一层院落。
院中紫纡小径，点点苍苔，一弯曲水后密密栽着一片竹林，掩映着一座绣楼，楼前悬着一副对仗工稳的金字对联，联曰：“一花一世界，三藐三菩提”，额匾上则题着“细香阁”三字。书影暗思，那必是为了这楼前多竹，故取杜甫《咏竹》之中的“风吹细细香”[66]一句；细香阁的一切均使人感到幽然静谧，竟与前头走马楼的那一派靡丽迥然相异。
前堂的右首有一道扶梯，由扶梯上到二楼，是一并三间屋子，一个老妈子、一个丫鬟打从正屋里碎步跑出来，“路上累坏了吧？”“姑娘果然把人从凤姑娘那儿要出来啦？”
女子被她们搀入屋内，直奔一张紫檀大榻就伏下去，倚在炕案上吁吁娇喘起来。那一老一少为她按摩一阵，又递过一只药碗来。
书影趁那女子服药时，悄眼环顾四周，只见这大榻两边挂着几张条屏，地下几件摆设的位置十分济楚。西边的碧纱橱开着屏门，可以望见贴南墙立有一张翘头大案，设着座钟花瓶，案前一张大理石面小方桌，摆的文奁笔砚，又垒着些法帖，西墙下一张条桌，桌上三四只花盆里摆着鲜花果品，供着一尊白玉佛、一尊绿玉佛的小雕像，此外就是一张大罗汉床，床边萧疏几只箱笼。东边
并无隔断，只靠三面墙设著书格，一道锦帘正垂在中央，帘上是五百罗汉的绣像，后面想就是卧房了。那书格上除了诗书礼易就是满满的佛书，格子脚下所置的一尊古铜香炉里也焚着清雅的檀香。
书影正惊异于一位少女的闺房怎布置得竟如僧寺禅房一般，已见那女子喝过药，一面拿帕子轻掩着嘴角道：“去取一套衣裳，再倒一碗姜茶来。”而后她便面向她点点头，“祝小姐，见笑了。”
书影更是一万个想不到，愣一下说：“小姐，你晓得我是谁？”
那女子仍只是回以一笑，“是，我晓得你是谁，你且换掉湿衣裳，坐下来喝杯茶，我好告诉你我是谁。”
老妈子便带书影下去换过了一套崭新衣裤，丫头也沏了两杯香茶，便留书影与那女子独处。
“祝小姐，你喝杯茶。”
书影又一次有些失措地笑了笑，“请问小姐是——”
“哦，”那女子捧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细抿一口，“我叫白珍珍，是这里掌班妈妈的女儿——不是养女，是亲生闺女。”
“什么？！”书影在怀雅堂已有半年，从不知其中暗藏着这样一所小院，更不知掌班白姨还有个亲生闺女。细香阁与它的主人白珍珍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令书影的惊疑之情有增无减。
好似经历了一番心潮翻涌，珍珍才遽然一问道：“祝小姐，你可听过‘白承如’这个名字？”
书影脱口而出道：“臭名昭著的大奸臣谁没听过？白承如‘白屠夫’嘛！非但自个儿坏事做尽，就连他女儿白贵妃也是个无恶不——”她猛一下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涨红了脸面，“白小姐，白承如他是你的……”
珍珍苦笑着点一点头，“那是先父。祝小姐既知我父亲的名声，定也知晓他的身份。先帝一朝，他曾担任镇抚司都指挥使一职长达十六年，在任时——唉，连我这个女儿也无法为之粉饰一句——的确是滥杀无辜、血债累累，故此才得了身后恶名。”
书影一阵骇耳洞心，“那白鸨——白妈妈，你们，你们就是那个‘白家’？”
“我们就是那个‘白家’。”
“可我也听先父说起过，白承如白大人只有一个独女，就是被赐死的白贵妃。小姐你，还有白凤姑娘，却也是白家的女儿不成？”
“说来话长了。祝小姐，你当真不喝点儿茶？”珍珍又让了书影一句，便由一手的手腕上解下了一串十八粒的千眼菩提子[67]佛珠，一面摩挲起来，一面开口讲述。
白承如是先帝延载年间的镇抚司都指挥使，有一女在宫中受封贵妃，势位非常。四十二岁时，白承如看上了槐花胡同的一位倌人，纳为第四房小妾，这小妾就是白姨。白姨之前接客曾喝过阴寒之药，不易受孕，嫁入白府后，因正室与其他几位妾侍均有所出，这便成了她的一桩心事。结果有一日路过棋盘街，她竟在街边看见一对被丢弃的女婴，还是对粉琢玉雕的双胞胎。白姨大喜过望，遂将二人带回府中收为养女，取名为“白鸾”与“白凤”。
“凤姑娘还有一位双生姐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书影才只喝了两口茶，就又端杯哆口。
珍珍念了一句佛号，把指间的佛珠拨了一拨道：“你且听我讲呀。”
书影便接着听下去，珍珍也接着讲下去。
话说白鸾与白凤在白姨膝下一天天长大，出落得一般精致眉目，煞是爱人，白承如令左右称之为“小姐”，视如己出。待鸾、凤长到六岁时，一直腹中空空的白姨竟也有了兰梦之征。怎承想风云突变，白承如的女儿白贵妃在宫中犯下大过，失宠赐死。短短半个月后，白承如自己也被定为大逆之罪，弃市族诛。入狱前，白承如设法将已有三月身孕的小妾白姨转适同僚，白姨为保住腹中的胎儿，便带着鸾、凤姐妹改嫁。
讲到这里，珍珍平了一平气息道：“祝小姐，那你知道从前的工部侍郎刘宇刘大人吗？”
书影回思一下，“没听过这个人。”
珍珍稍作犹豫，续道：“按说我该‘为亲者讳’[68]，但你在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该见的也都见过了，我直言就是。我娘在从良之前做过好几位客人，其中之一
就是工部侍郎刘宇。我娘改嫁与他，他也知晓我娘肚子里是白家的孩儿，但他念及旧情，在我出生后，只假做自己的女儿抚养。可是我娘七月产子，激起了不少闲言碎语。刘大人起先还为我娘遮掩，但我们白家的案子究办范围却越来越广，两年后刘大人已是自顾不暇，无力再保护我们。他的正房夫人再三要求把我们母女四人全部赶走，刘大人无奈之下，就将我们送往郊外的一所寺庙避难，寺庙的庙祝安排我娘带着三个孩子躲进了佛堂的阁楼上。”
珍珍讲到这里，书影不禁自语道：“我想起来了，凤姑娘关我禁闭之前，也提过一句什么‘佛堂’，原来竟藏着这么一段掌故。”
白珍珍一怔，“书影小姐，你说的是什么？”
“哦，没什么，”书影忙摇摇头，“小姐你接着说。”
白珍珍端茶啜上一口，徐徐道：“那时候鸾姐姐与凤姐姐已经九岁了，我还只有两岁，并不记事。长大了才听娘说，其时已有传言，我们白家的仇人在搜捕我父亲的遗妾，为免暴露行迹，庙祝每日里只派人给我们送一顿饭、一点儿水，准许我们早晚下楼方便两次，此外，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都不许点灯，也不许交谈说话，只能像耗子一样窝在阁楼里。就这么藏了二十多天，到十六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儿……”
那一天的月色亮得出奇，映得小窗白莹莹的。三个孩子都因饥饿而早早昏眠，白姨却心中忧沉，不能入睡。她拿簪子把糊死的窗纸捅破了一个小眼儿，见月亮正停在楼后一棵高拂云霄的柏树顶上，宁静动人。她一时被景色所引，便大胆违反了禁令，掀开了楼板摸黑爬下来。
乍脱那牢笼一般狭小憋闷的阁楼，白姨由不得心旷神怡，实不舍归去，便将身子隐进了树影深处散起步来。不过两刻钟，她忽见佛堂那头红光闪闪，翻涌起滚滚黑烟，有一人正从殿前跑开。月光将那人的模样照得十分明晰，竟是刘宇夫人的心腹小厮。白姨马上明白是刘夫人怕自己母女拖累刘府，前来斩草除根。
等纵火之人彻底消失在夜影中，白姨便拖着哆哆嗦嗦的两条腿向佛殿奔去。尖叫声响起来，是白鸾和白凤姐妹，她们在大门后惊乱地拍着。只白姨离开这一会儿工夫，佛堂的两道门已被钉上了木条，从外头封死了。白姨赤着手去抠，她许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却不知自哪里横生出一股蛮力，硬是将那根足有小臂粗的木条连着长钉拔出数寸。两姐妹又从里头猛撞了一阵，门便訇然爆开，火与烟张牙舞爪地扑出来。
白姨两手上的指甲全劈断了，连着肉掀起，十指上流着血，又被冲出来的鸾、凤撞了一跤，头也磕在石台子上。可她连声疼都不喊，爬起来就抓住两个连哭带叫的女孩子，摇晃着她们嘶声而问：“妹妹呢？妹妹呢？”两个女孩只是哭，又一同回望已被浓烟包裹的阁楼。
珍珍的讲述断了一断，这一次却并不是出于疲累。她沉默地握紧了手中的佛珠，继之而来的每个字都像是需要她费力拖拽的重物。“我两位姐姐太过年幼，一时见着起火慌了神，才把睡着的我给忘在楼上了。可我娘说，她一辈子都没办法原谅她们俩……”
白姨推开一左一右抱住她的养女，向佛殿里冲进去。火苗蹿上了殿顶，被烧毁的物器一件接一件在烈焰中跌坠，火苗舔舐着佛像的金身，光华耀晔之中，释迦牟尼双目深垂，俯视着沸腾的炼狱。白姨攀爬着、摸索着，在即将坍塌的顶楼之上触到了一具一动不动的小小身体。她忙把女儿的脸面护进自己的胸前，但烟雾和汗水早已熏花了她的眼。她磕磕碰碰，找不见出口。此际，一阵强光刺穿了火雾，将四下里照如白昼，紧跟着轰隆隆一阵巨响，骤降下一场掀天大雨。
最终，白姨将被烫满了燎泡的一双赤脚踏进冰冷的雨坑里。她紧紧地护着她的三个女儿，颤颤巍巍地回过头，遥望大殿里已被火焰吞没的佛像。
讲至此节，珍珍双手合十一叹：“佛祖保佑！假如不是闪电照见了出口，又凭空来了这样一场骤雨使火势稍减，我们娘俩就死在里头了。不过我在烟气中昏迷过久，损伤了本源，常年只能靠吃药过活。而我娘，她为了抢我出来，手掌和手臂全都在火场里被灼伤了，落下了终身不愈的伤疤——”
书影的眼前闪过了白姨的手，确切地说，白姨的手套，一双双嵌珠的、挑金的……各式各样的冶艳手套。她一直以为那是一种浮夸的怪癖，如今她明白，这只是伤痛的掩障。
珍珍边说着就翻起了手臂比画起来，书影却注意到珍珍自己两掌的掌心中也各有一块老大的疮疤，皮肤发红起皱，好似树藤一般。
“白小姐，你也被火伤到了吗？”
珍珍一下子蜷起了手掌，有些羞缩似的，“哦，算是吧，不过不是这一遭，那倒没什么可说的。”
她忽地往前一探，被一阵暴风似的咳嗽折弯了腰。马上那老少二婢就自门外抢进来，四只手把珍珍又揉又按。听着咳势略平，老的将眉头皱了两皱道：“姑娘累了，今日不能再坐了，去里头躺着吧，要不妈妈又得把老婆子我收拾得鬼惨神愁。小满，扶姑娘进去。”
珍珍原就青白的嘴唇更白得骇人，脸色如在石灰水里泡过一般。她仍勉强对书影一笑道：“祝小姐，我这个身子总是不争气，咱们明日再详谈吧。你今晚就住在西屋，有什么需要只管和她们说。张妈，你服侍祝小姐吃饭，绝不可怠慢。”
小满这便搀起珍珍，打帘子往里去，张妈则为书影张罗茶饭。到晚间，书影被安顿在西屋，一夜里只被荒梦纠缠，但这一夜她梦到的却不是父兄姊妹，而是白姨。
书影梦见白姨遍身火灰，满手鲜血，怀抱着一个半大幼儿，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从两边拽住她。书影梦见这一个被自己视作邪恶化身的女人立在其人生中最无望的时刻，天上有洪荒大雨浇下来，背后是火海里的佛堂。
照旧在天不亮时，书影就醒转，已听见东边卧室里传出敲鱼诵经的低声。丫鬟小满进来伺候她洗漱用饭，书影便向她打问道：“你们小姐信佛？”
小满一头摆饭一头笑道：“是呀，虔诚得很呢，但只身子不闹病，总是早晚三回念佛礼佛，从不怕辛苦。祝小姐看这碗饭够不够？不够我再给您添。”
书影吃完饭，又看了一阵子书，待日上三竿，才听木鱼声渐停，随即就见那满绣罗汉的帘幕徐徐两分，珍珍缓步而出。今天她绾着一个懒妆髻，围髻环一道平金珠冠，斜插着一支珍珠作蕊、点翠为萼的黄碧玺花钗，再无多余妆饰，身上在二月天气里仍严裹着一套猞猁皮镶边的锦袄锦裙，衬着那无一丝人色的皮肤、那带病含愁的双眸，活似个白瓷塑的人儿，令书影担心她一步走不好，就要跌一个满室晶莹。
珍珍先为自己的病况而道歉，又问了问书影的起居饮食。张妈为二人沏了茶，叮嘱几句，就卷帘退下。珍珍仍是先把腕上所拴的千眼菩提十八子褪在手中数念着，这才重启娇鸟调音的妙声，把故事的另一半徐徐展开：
“昨日讲到我娘带着我们姐妹三个逃出了火场，既然刘夫人要除掉我们，那么刘大人家是回不去了。我娘左思右想，这世上只剩下一个可去的地方，她就是打这地方出来的——”
“槐花胡同。”书影接过了话尾。
珍珍点点头，“我娘找到了自个儿以前的训养姑姑，你也认识那人。”
“猫儿姑？”
“猫儿姑愿意收留我们，条件是把我的鸾、凤两位姐姐一起过给她。”
“‘过’指的是——”
“我娘把鸾、凤姐妹都当作了雏妓白送给猫儿姑，以后开张，赚的钱也要归她。只不过后来凤姐姐出息了，才又自赎自身，重跟了我娘。”
“那么，凤姑娘也是猫儿姑教出来的？凤姑娘她也戴过淑女脸儿，也填过棺材馅？”
珍珍念了句“阿弥陀佛”，强笑了一下，“你说的‘淑女脸儿’是不是那种皮子面具？这就是接下来我要和你说的。有一回，凤姐姐和鸾姐姐一同被罚，两个人全要戴着那面具过夜。每次有人受这种惩罚，都会有个守夜人偷偷在一边看着，以防倌人出事。偏那一夜，守夜人睡死过去，鸾姐姐不知是哭了还是怎的，被呛死在自己吐出的污物里。从此后，就只剩凤姐姐一个了……”
这些话也仿佛是被珍珍从腑脏深处呕出来的一样，还带着胆汁的腥苦，“事故发生的时候她们俩十一岁，直到今天，十年过去了，我只听凤姐姐谈起过一次。她说，她们姐俩从小就心有灵犀，一个人疼了，另一个也感同身受。她说那夜里她被反绑着手，自个儿的脸上也戴着禁明禁声的面具，身子一动不能动，但神志却清清楚楚。她觉出姐姐快死了，她活活经历着姐姐死去的一点一滴。凤姐姐说，一点一滴都是长得不到头的绝望恐怖，那么长的时间，加起来却只有半刻钟。她说，过了这半刻钟，她的一辈子都不一样了……”
书影一直都了解这个事实：白凤并非一生下来就是白凤，就是这个阴狡而毒辣的妓女，但似乎直到这一霎，她才真真切切地正视这一事实。“我从不了解凤姑娘的这些事……”
“更大的祸事还在后头。我父亲得势时开罪过很多人，其中最不该开罪的就是詹氏一族。”
“安国公詹氏？”一定是太久没见过詹叔叔了，书影想，所以才会只听到他的姓，心口就莫名地发热。
珍珍的眼光却一闪，恍如凉夜早霜，“詹氏世代戍边，太宗皇帝时，外戚王家为削减其他家族的势力，曾将詹氏解去兵权，调回京城。但后来出了一位掌权的詹太后，再度把边关重将的职务委以娘家，之前辽东总兵的位子连续三任都归詹家人。现在这一位安国公詹盛言，年少时也曾随父亲戍守辽东。祝小姐，你知道这个人吗？”
“我见过的。”
“哦，我忘了，盛公爷是凤姐姐的客人，你当然见过。你瞧他这个人什么样？”
书影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道：“其醒也，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她说的这两句全都是从《世说新语》里化来的，朗朗如日月指的是夏侯玄，因其风姿出众、光彩照人，所以说如同怀中揣着日月一般，而玉山之将崩则是指嵇康，嵇康高大白净，醉态就仿如玉山倾倒。书影借这二人的典故来形容詹盛言，不可谓不贴切，珍珍却露出了一点儿发窘的神气，“我不是问他的相貌，是问他为人什么样。”
“哦……”书影也把脸红了一红，细思了一刻：一个将绝望的女孩从高楼救下的善良之人，一个把得势达官打翻在地的暴虐之人，一个苍松翠柏清冷冷的人，一个花天酒地醉醺醺的人，一个低潮而高亢、温柔又狂怒的人是什么样？
“《述而》里说：‘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我幼年读到这句时问先生，说种种矛盾的气质怎能够是一个人呢？见到了盛公爷，我才明白是果然能够的。”
珍珍听了她这几句，竟似有些神往，“我凤姐姐不大会文绉绉这一套，可她告诉我的，意思竟和你差不离。”
书影回以一问：“姐姐，你何以突然问起盛公爷？”
珍珍深吸了一口气，“你晓得我父亲那个‘屠夫’的诨号最初是怎么来的？”
日光随珍珍的嗓音一寸寸徜徉而过，把屋子里的家具器物牵出了长长的影儿来，恍如被拉长的旧韶光。
中原王朝与蒙古部族历来冲突不断，世祖皇帝曾联合黄金家族的鞑靼部削弱瓦剌部，建立起长达数十年的和平互市。但随着茶马贸易的逐步衰落，鞑靼却不断地壮大，重启边患，使辽东饱受其扰。延载十四年，在任辽东总兵詹自雄与其子詹盛言率麾下的“辽东铁骑”大破来犯的鞑靼骑兵，圣心大悦，为詹自雄加衔太子太傅，擢升詹盛言为参将，并特遣宠臣白承如——镇抚司都指挥使兼通政使——赴广宁城[69]前线嘉慰。白承如见詹家父子的风光，竟也起了金戈铁马、军功封侯的雄心。但詹自雄是世袭镇远侯，执掌整个辽东的“东北王”，且又身为大长公主的驸马，说起来是皇帝的姑父，怎会把平民出身的官员看在眼里？白承如屡遭白眼，只好寄望于其子詹盛言，他兴冲冲拟定了作战计划，要求乘胜追击。詹盛言看过计划后道：“白大人，这营场里住的均是鞑靼人的妇女和孩童。”白承如道：“妇女和孩童也是鞑靼人，杀了就有功。”只有十六岁的少年人把那计划团成一团扔到脚底，搓了搓自个儿手上的一只驼鹿骨扳指，“我指挥的是战士，不是屠夫。要干屠夫的事儿，你自个儿去干。”
白承如的“屠夫”之名传扬了出去，而他对目中无人的詹家父子的仇恨则埋进了心底。其时，白家与詹家各有一女在宫中为妃，恰逢詹妃诞下了皇子，且是皇长子，白承如便授意女儿白妃设局构陷詹妃，说她恃子而骄、目无君上，一面又利用下辖的镇抚司大量搜集詹家父子的言行不慎之处。很快，詹家父子保卫边疆的累累功绩就被一律抹煞，“天下未闻其功，但见其赏”；随后，有人上本称詹家父子一手把控辽东的军赀、盐课、市赏、马价等等，“私人割据地方称雄”；紧接着大家纷纷揭发出父子两人分别与某内阁大臣有过多次金钱往来，“边帅结交近臣”；到最后，白承如亲自列出了二十条罪状，力证詹家父子意欲起兵造反，拥立詹妃的儿子为帝。
延载十五年，詹氏诛全族，詹妃与其子被打入冷宫。
詹盛言年少轻狂的一句“屠夫”，变成了落在他族人头上的屠刀。
“只除了他自己——”珍珍幽幽道，“詹氏全族被杀，盛公爷却失踪了。”
书影正听得入神，失口轻叫道：“失踪？！”
珍珍手中的佛珠顿了一顿，“他失踪了整整两年。这两年之中，却是他的母亲为夫家讨回了公道。”
“说的是安国公太夫人？”
“是，就是那一位皇姑，大长公主。谋反案一露苗头，她就多次面圣诉冤，
不过那阵子正值我长姐独当圣宠，刚封了贵妃，几句言语就挑拨开了。大长公主到底是皇家的根底，自己并没受什么牵连，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夫家被灭、儿子失踪。她雪恨无门，最后竟使了一个剑走偏锋的法子。”
“什么叫作剑走偏锋？”
“大长公主的母亲静贵皇太妃原是李朝人，公主就派人在李朝物色了一名号称是朝鲜八道[70]最美丽的女子献入宫中。先帝素有好色的名声，见了这一个绝色佳人，就把我长姐抛在了脑后。”
“原来是条美人计。”
“这条美人计可谓卓见成效。那李朝女孩进宫后只用了一年就令我长姐彻底失宠，还把我长姐当初陷害詹妃的罪证全挖了出来，一件事又牵出另一件……这一下，我们白家也完了。”
书影慨叹道：“前因后果竟是这样。那么再后来，就是白妈妈她带着身孕，携鸾、凤姐妹改嫁？”
珍珍应道：“对，那一年是延载十七年，同一年，失踪的盛公爷回来了。”
“他去了哪儿？”
“没有人知晓。但其时詹家的冤案已经平反，我们白家也倒了台，他却还不肯罢手，各方施压，终于把我们娘儿几个逼得落入了槐花胡同。”
“姐姐前头说有人对白家的遗妾步步紧逼，原来就是盛公爷？”
“可不就是他？要不然，凤姐姐也不至于在猫儿姑那儿受尽折磨。倒是我，不知人事，清净度日，就这么平平安安长到了七岁，突然又来了个晴天霹雳，说是官家指名要把我送去窑子街接客。”
“什么？！”
“也是盛公爷在背后操纵的，他知道我不是刘侍郎大人的女儿，是白家的遗腹女。”
书影骇无人色，“怎么会？不可能，詹叔叔他怎么会做出这等事……”
珍珍一呆，“你称呼他‘叔叔’？”
书影将手指抵在嘴唇上，含了一丝羞赧颜色，“嗯，他与先父相识，是一位
心地很好的叔叔，对我也很好。”
珍珍的眉心一颤，“凤姐姐和你都说他是个好人，我相信确实如此。他之所以那么做，也有他的理由。他的幼妹在谋反冤案中被充作了乐户落入窑子街，遭人侮辱而死，死时就是七岁。”
书影不必说什么，她脸上的表情已替她说明了一切。
珍珍一手捧腮轻叹：“我娘本以为自投烟花之后，盛公爷就会放过我们了，竟想不到他怀恨数载，就等着毁掉我这个白家的孤女。”
“那该怎么办？”
“彼时刚打完京师保卫战，盛公爷的名望如日中天，一呼百应，巡城御史亲自指定了日子叫把我抓走。我娘简直急得发疯，还是猫儿姑给她出了个主意，说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个‘兵’指的是凤姐姐。”
书影摇摇头，“我不明白。”
珍珍将手指慢抚着那菩提子佛珠，就对着佛珠上的千千双眼睛道：“猫儿姑教我娘带着凤姐姐混入了一场宴会，宴会的东道主叫柳承宗，大家都称呼他‘柳老爷子’。”
“是那一位京城首富？”
“对，不过他不仅是商人，更是资格最老的帮派头子，有能量指挥得动数以万计的盗贼无赖、强盗流寇，京城的治安等于有一半攥在他手里，刑部、五城兵马司，包括巡城御史本人都得卖他的面子。凤姐姐施展媚术迷住了他，他答应帮凤姐姐保护我。正赶上战事初定，朝局不稳，他一发话，谁也不敢再捅这个马蜂窝。”
书影憬然有悟，“那一年凤姑娘也不过——十五岁？”
“十四岁，”珍珍纠正她，“一名十四岁初出茅庐的清倌人，被淹没在同宴的如云美人之中，凭谁也不能怪责她的失败。凤姐姐这样聪颖的一个人，大可以敷衍差事、明哲保身的，就说自个儿力有不逮，回头任人把我抓走就是。少了我，对她没有坏，只有好，哪怕过两年卖清倌，她也能找一位情投意合的少年王孙。可凤姐姐却拼尽了所有去取悦一位年过半百的粗鄙老者，拿最宝贵的少女贞操替我做了肉盾牌。”
不由自主地，书影想起了万漪来。她百感交集道：“凤姑娘她……她是位了不起的姐姐。”
珍珍颔首接道：“在那不久后，盛公爷就辞去了所有公差，但他终究是天子的亲舅父，我娘担心光凭柳老爷子保不住我多久，便叫凤姐姐不断委身于各路实权人物。几年之间，凤姐姐结交的名卿贵望不知凡几，就这样一点点替我筑起了一座越来越高、越来越牢靠的护身金塔，直至最后，她拿下了塔尖上的人。”
“尉迟度。”书影喃喃。
“尉迟度是当家做主的，其他人全不过是他的喉舌爪牙。连独相唐阁老和六部尚书尚且被百姓们叫作‘纸糊阁老’‘泥塑尚书’，地方大员们就更是些自称为‘十孩儿’‘五十孙’的东西。尉迟度既对我凤姐姐极尽宠爱，当然依着她心意佑我平安。盛公爷纵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不对呀！我明明见着盛公爷和凤姑娘好得和一个人似的。难不成凤姑娘也是为了卫护白小姐你，才——”
“祝小姐，我信得过你，这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凤姐姐亲口对我承认过，她对别的男人全都是虚与委蛇，至诚相待的唯有盛公爷一人，盛公爷也是诚心待她，看在她的分上，早也把拴在我这儿的疙瘩解开了。他们俩的故事改日我再说给你听，那是另一段无巧不成书。”
书影发自肺腑地低叹一声：“这一波三折，我也像是在听书一般。”
清风乍起，春光骀荡，廊外忽冒起一阵咕嘟咕嘟的沸声，幽然药香溜进了绣阁，令人恍然隔世。
还是珍珍的声音唤回了书影的魂神所在——“祝小姐，我从前问过我娘：‘爹爹是恶人吗？为什么那么多人恨他？’我娘说：‘多半是吧，可他没对我恶过。’”
书影猜到了珍珍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但她还是由着她说下去。
珍珍说：“我晓得，祝小姐你早就认定了，我娘和我凤姐姐全都是恶事做绝的人，可她们没对我恶过，我只知她们是这世上最亲、最好的人。我记得起初在猫儿姑那儿借住时，我们的境况十分困顿，因住所太脏，我头发里生了虱子，其实几刀剃光了便是。我娘却说，这样俊的小姑娘怎能顶着个秃脑瓜？她把我脑袋搁在她腿上，边上摆一只水盆，一根头发、一根头发地替我掐虱子，掐了整整大半日，就为保住一个小毛孩的茸头发。到现在，我还忘不了半睡半醒时，娘的手指一下下落进我头发里的感觉，就像春天里的雨水，一滴滴暖融融的。”
书影结舌道：“白小姐，我没别的意思，可我简直想象不出……”
珍珍面露一丝笑意，“还有你想象不出的呢。那时我娘还得在院子里当娘姨挣钱，所以晚上都是凤姐姐哄我入睡。我病发时爱哭闹，凤姐姐就一遍遍地拍我亲我，给我唱儿歌，直到嗓子都唱哑，想尽了办法哄我开心。”
她向瞠目结舌的书影望了望，接着一笑道：“你不敢相信吧？凤姐姐在我跟前永远都温柔有加，我印象里，她只对我发过一回火。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玩的时候犯了病，栽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人们都出来瞧热闹。我娘跟局，住在外头，凤姐姐一个人求爷爷告奶奶，就差没磕破头才请到了郎中，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第二天，一个老妈子登门来探望我，她也有个小女儿，她把自个儿女儿的饭食分了一点儿给我吃，凤姐姐却把那饭直接倒在门外。我和她说，姐姐你别这样，人家一片好意，是在关心我。凤姐姐突然就变了脸，冲我瞪起眼嚷嚷说：‘昨儿你发病，我抱着你跪在人群里求他们请大夫去，那女人就在一边干看着，还同别人说，幸好她家闺女结结实实的，不像这糟心的小病包儿！她这会子给你送饭，才不是关心你。我晓得什么是关心，那是恨不得替你受了痛，让你好过些，而她，她以为施舍你一点儿残羹剩饭，她和她闺女就高你一等，折磨你的病痛就永不会落在她们身上！她们是在踩着你让自己舒心！”
珍珍努力模仿白凤的口吻，尽管她气虚声弱，但书影还是感受到了白凤那一份勃勃的怒气穿越了十多年的时光直扑来自己脸上。她不自觉地低声道：“凤姑娘她说得其实也不无道理。”
珍珍摩挲着手中的佛珠，眼中忽地盈然有光，“我从没见过姐姐那么凶的样子，竟吓得把才喝的药一股脑儿全呕了出来。凤姐姐赶紧来照顾我，一下又变回了那个耐心非凡的大姐姐。她替我收拾干净，在我这里亲了一亲——”珍珍点了点自己的眉心，“然后盯着我眼睛和我说：‘你才用不着她们这些人施舍，谁也没资格施舍你。你是个小病包儿，但你完美无缺——我的妹妹完美无缺。’”
说完这一段，珍珍就伏下身喘起来。书影忙为她添了些茶道：“白小姐，你匀开了气儿再说。”
珍珍点点头致谢，捧过了茶；茶水的热气扑起，令她浓密纤细的睫毛坠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光。“可我一点儿也不完美，大家伙都是凡人，谁又比谁完美呢？不过祝小姐，也许你还是吧。”
“我？是、是什么？”书影怔了一下。
珍珍抿了一口茶，“祝小姐，你介意我问你一个问题吗？”
“白小姐请讲。”
“假如，我只是说假如，这一回你的大姐也和你一同落在这里，她为了保护你挺身而出，以闺阁千金之体操皮肉贱行，你是敬佩她的牺牲，还是鄙薄她的堕落？”
书影再度联想起万漪来，她马上急声道：“姐姐全是为了我，我当然不会鄙薄她！”
“那么换个个儿，假如和你一同落在这里的是你祝家小妹，你不肯献身卖笑，你妹子就将遭受非人的折磨。你会不会甘心落溷，还是无论如何必要守住自身的名节？”
这一问使书影陷入了久久的沉默，末了，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珍珍也摇一摇头，“不知道，可不算是答案。”
“一边是身体被侮辱，一边是良心受谴责，我、我可实在没法子选。”
“这勉强算是答案吧——你没法子选。但有些人却没法子不去选，且不管怎么选，都将永世得不到安宁。如果说人生的一端是完美无瑕，另一端则是污迹累累，那么在此两极之间总有一片灰蒙蒙的混沌，有许多无人愿至的艰险心路等着谁去走，总有谁会走上这样的绝路。我的确做不到和你宣称我娘、我凤姐姐是无可指摘的完人，但我也做不到跟着你一起指责她们，为什么走在这条污秽的路上。”
书影陡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仿佛白珍珍的字字与声声在她面前铺就了一条路，她穿过这条莽莽的野路，就来到了从前遥不可及的另一边——白凤和白姨那一边。
“白小姐，你如此推心置腹地待我，我也开门见山吧。自我第一遭见识白家妈妈与凤姑娘的做派，说真的，我可再没这么恨过谁。可听了你这一席话，我好像再也做不到痛痛快快地恨她们了。”
珍珍白蜡一样的双颊泛起了两团晕红的病色，她长吁了一声道：“阿弥陀佛，倘若真这样，就不枉费我这一番口舌了。祝小姐，你之所以还能唤我一声‘小姐’，是因为我虽从小长在妓女窝儿里，过的却是清清白白的闺阁生活。要在这胡同的花花世界里保存一个姑娘的清白，非付出极高的代价不可。我娘和凤姐姐实在是一无所有，只能拿自个儿的人生去替我偿付这代价。不过，善恶虽在佛菩萨无别，在凡夫却是二[71]。谁对别人做了恶，因此而背负着咒怨过活，多半会减损福寿。所以我希望祝小姐能接受我区区一点儿善意，稍抵我娘和我凤姐姐在你身上做的恶，但愿小姐就此消解了对她们的怨恨。若一定要怨，就怨我吧，我才是这一切的祸根。”
“白小姐，你这样的仙姿殊影，哪个人会怨你呀。”
“祝小姐，我就把心里话全倒出来吧。我常年养病，从不往前头去，是因为温雪和凉春两位姐姐出事，下人们的议论偶有一两句刮进我耳朵里，我才知晓有个你在这里。我一问清你的来历，就同我娘讲，这位祝小姐与我一样是曙后孤星[72]，又身为忠良之后，绝难得的是这一份节烈刚强，不叫我知道便罢了，既叫我知道，我绝不忍看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被逼堕身娼门，就佛菩萨也不容呀。但这话我不能和凤姐姐直说，只得装出不知所以然的样子，拿话绕着她把你要了过来。因我病弱，无论什么事情，我娘和凤姐姐都宠着我，绝不会拂我的意。你今后就在我这里吧，名义上算是我的婢女，但你的饮食起居都和我一般，也不用做什么杂务，每日里或念书，或女工，全随你自己。我尽力补偿你，只求你别再责怪我娘和凤姐姐了。祝小姐，你肯答应我吗？”
珍珍眉目凝愁，涌在她面上的血色隐去了她原本惊人的病容，那一点丰格赛似雨中的菡萏、霜里的兰花。书影暗想，只有长着一颗石头心的人才能够对着这样的一张脸儿说“不”。
她对她一笑，却也是泪珠欲落，“白小姐所提的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怎的你反来请求我呢？”
“一见祝小姐我就觉亲切，果然通情达理，”珍珍回颜一笑道，“既以后长住在一起，也不必天天‘白小姐’‘祝小姐’的，我今年整十五，痴长你几岁，便觍颜叫你一声‘妹妹’吧。”
书影也带着些许腼腆叫了声“姐姐”：“我见了姐姐，心里头一样觉着十分亲近。”
“我一个人在这里幽居，终日闲闷，现如今多了一位好妹妹陪着我，我可说不出有多开心。”
“姐姐，我，嗯……”
“妹妹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不要紧，只管讲。”
“还请姐姐莫嫌我得寸进尺。实不相瞒，和我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儿，我在这儿伴着姐姐清净过活，她们却得……我总觉良心上似有不安。但我也明白，这里原就是花街柳巷，又不是救济孤儿的善堂，我实在不好厚着脸皮和姐姐讲出口……”
“妹妹不用讲，我已经懂了，”珍珍把玩着佛珠，思索了一下道，“我是这样看的，假如那两个女孩儿也和你抱有一样的心志，一起首就会和你一样抵死不从。所谓‘已作不失，未作不得’，你这一番打算怕是空费。不过我这么说，听起来好像在推托似的。这样好不好？我叫人早一些开饭，妹妹陪着我吃过，那头也就该是午饭的时候了。你借着空儿先回去问问，假如她们俩也不高兴做倌人，我准在娘跟前替她们俩想办法。”
出自望外，喜也可知，书影答应不及，草草吃了饭，便向西跨院里去。万漪和佛儿正吃饭，见着她都一愣。万漪马上扔开饭碗，跑上前捉住她的手，“妹妹，你昨儿夜里上哪里去了？我问严嫂子她们，她们却只骂我多管闲事儿，我可担心死了，是不是凤姑娘又罚你了？”
书影笑嘻嘻地摇摇头，牵着万漪的手把她拉回桌边坐下，又朝佛儿望了望，“我有话讲。”
她三言两句讲了自己的遭遇，末后欣喜道：“珍珍姐姐答应我说她来想法子，大家都不用再做倌人了。”
出乎书影意料的是，其他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之情，佛儿干脆冷笑了一声，“照你说，这个什么‘白珍珍’既不用你做倌人，也不用你做丫头，就把你当小姐养着？”
书影有些气恼道：“你不信？你这就和我去见一见珍珍姐姐，但凡你亲眼见着她，就知道她是多善良的一个人，跟她娘一点儿也不同。”
佛儿不屑道：“不管她和她娘多不同，她都是白家妈的亲女儿。白家妈是开院子的，院子就要靠倌人养活。凉春和温雪一死，说穿了，这一所怀雅堂从鸨母到厨娘、从护院到毛伙、从你到我，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每个人全都靠白凤一个人赚钱养活。那个‘珍珍姐姐’养着你，其实就是白凤在养着你。温雪和凉春两个是早早就和白凤在一处当姐妹的，只因碍了她的事儿，说斩除就斩除了，而你这位祝家小姐，白凤向来第一个看不过眼，她会心甘情愿养你一辈子？可别叫我笑得肚子疼了。”
“温雪和凉春？”万漪却在旁低呼一声，“你是说，她们俩是被凤姑娘给……难道是为了那封信吗？”
“你当呢！还能为什么？你竟没看出来？”佛儿瞄了她一眼，满是不屑一顾，“你可别是个呆子吧。”
书影瞪直了两眼急道：“你说的全都是一派歪理！还扯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佛儿翻了个白眼，哼一声道：“歪理？我这可是天下无二的正见。女人嘛，‘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73]，来来回回都落在男人身上。这本就是个男人的世界，想闯出一条路，只有按妈妈说的，学会对付男人的手段，才好和他们一争短长。祝小姐，你却老想着逃。我很小的时候就亲眼见过逃兵的下场，呵呵，我宁可死在战场上。”
她一推桌面就站起来，“当倌人有什么不好？在迎战男人之前先学会十八般武艺，总比赤手空拳来得强。”
她走到墙边摘下自己的佩剑，抽出一道银白的电光，往院中去了。
书影一时气怔，只好把眼光转向了另一边，“姐姐，咱们不理她。你呢，你和我一起吧？”
她却见万漪也垂避了双目，支支吾吾道：“妹妹，我也……我怎可和你相提并论？你原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族小姐，可我打小就明白，哪怕亲爹娘，你不干活儿，也没人肯白养着你。何况我娘上次来找过我，怎知还有没有下一次？我还是早日做生意多挣钱，让家里宽裕些才是正经。我相信你说的那位白珍珍小姐是个十足十的大善人，可她愿意养我，愿意养我全家吗？再说我早已经都……”她的声音陡然一哽，“既落到了染坊里，哪儿还能妄想当白布？多谢
你好意，我心领了。”
书影不意是这样的结果，一片兴冲冲全化为乌有。她悻悻地把眼调开一旁，两手却一热，被万漪抓进了手中。“妹妹，你有了这一位好姐姐，从此和她相伴，我是不是就见不着你了？”
书影又投回双目，见万漪含着两眶泪向自己凝盼着，由不得她满是负疚，忙摇着头道：“不不，姐姐，咱们说好了要相依相伴，永远不分离，我又怎会抛下你一人呢？你心里本来就害怕那一位，”她把下巴一偏，指着剑影里的佛儿，“自己光是练功学艺，连个说心里话的人也没有，那不太寂寞了吗？我以后白日里去细香阁陪着珍珍姐姐，到晚饭仍回来这里，咱们照旧同桌谈天，夜里在床上说悄悄话。”
万漪这才宽心地吐了一口气，与书影抓着两手，脉脉笑望，“好妹妹，我可真怕你就此走了，再也不理我。”
忽听“嘡嘡”两声，她们一起回过头去，只见院中的佛儿把一对鸳鸯剑对击了两下，又倒翻起双臂急急舞动，将腰肢折入一片精光之中，似横贯的长虹。
“还没吃完哪？”严嫂子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外高喊一嗓子，又“啧”一下，对著书影道，“你怎么大中午的跑回来了？别引着其他人说闲话。万漪，你快吃完收拾桌子，逮空眯瞪一会儿，要不精神头儿不够又挨说。”
书影见严嫂子语气不佳，不好再逗留下去，便起身向万漪道：“姐姐你睡会子吧，下午还得练琵琶，我先走了，晚上见。”
书影再见到白珍珍，默着声摇摇头。
珍珍并不用她多加解释，只将手中喝了一半的一碗药放在一边道：“妹妹，在这槐花胡同待久了，你渐渐就会明白，‘众生国土，是一法性，地狱天宫，皆为净土’，[74]一切都不过在一心转动之间。你为什么尽全力要从前头逃开，她们就为什么尽全力要留下来。好似我这等清静之地，对你而言是天宫，对她们却和地狱一样苦闷无聊。如是因，如是果，各人有各人的前因后果，旁人是无从强求的。”
书影望着珍珍，忽只觉那一张白惨惨的病容竟恍如菩提树一般，不着尘滓，通明无瑕。“姐姐，你也并不比我大出多少，怎的说起话来竟这样圆融？”
珍珍指了指案头的药碗一笑，“佛说四谛‘苦集灭道’[75]，我不过苦味吃得多了，就难免爱琢磨些众苦寂灭之道。不过妹妹赞我圆融，我可真不敢当，我其实比谁都迷惑。”
书影也兜不住一笑，“姐姐越说越像打机锋了。”
“我不是打机锋抖聪明，我是真真正正蒙昧又迷惑。”
“姐姐这样清思向佛的还说自个儿蒙昧，那我们这些个俗人岂不是更在一念无明、三界苦恼当中永不得解脱？”
珍珍的眼睛一亮，伴着两声清嗽笑道：“原来妹妹竟也对佛理颇有研究。”
书影摆手道：“这可谈不上，不过是从前常听先父与清客们论禅，略知皮毛而已。可‘善恶有报’那一套我却怎么也听不入耳，所以虽然对佛理有些兴趣，却不能够笃信。”
珍珍细细端详了书影一遍，感叹道：“阿弥陀佛，我可真找到知音了。我也想过，人们行善或作恶，若只为顾忌果报而已，那与其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而行善，何不为一个位高财厚的今生而作恶？”
书影思索着道：“我也听先父谈起到差不多的话，他说，是因为世人们大多只见小利，而不见大善。佛祖这才以福报为饵，好诱使人们行善，使他们死后可往生极乐。”
“那令尊可有和你解释过，既然极乐世界的位次也需要用虔诚的多少、‘善行’的大小来拼抢，那么‘善’又由谁说了算？那么多传世的经藏，哪一句才是佛陀的真言？况且为了求神佛的拯渡去塑金身、修庙宇，这又与拿钱财谀辞去贿赂高官有什么不同？何以前者得解脱，后者堕谜境？”
书影连连点头道：“是的，先父也说起过。他说，这些其实都是不解佛法之人把经给念歪了，真正的修梵之人是‘一心向善’，要从有心修到无心，再修到‘有无俱灭’，破除贪嗔痴。”
“就是这里最叫我想不通，什么叫贪、嗔、痴？比如说，母亲愿自己的孩子
平安喜乐，是不是贪心？被弃的孤儿想找一点点人情温暖，又是不是愚痴？佛经上反反复复地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76]说我们所有的烦恼全不过是自寻而来。这岂不像我在重病极苦时求医，请大夫为我解脱痛苦，大夫却告诉我：‘你本就没有病啊。’”
书影被问得哑口无言，半天后才道：“这我可答不上了，但我瞧姐姐如此虔心敬佛，难道本身并不信吗？”
珍珍叹了口气道：“我信，我信佛祖必是大智慧的化身，不过……我因从小多病，尝尽了痛苦，可放眼望去，所见的人们竟比我还要苦，无人不苦，有情皆孽。但这么苦的人世，为什么非要来走一遭？释迦牟尼佛告诉我们，我们从光音天堕落此地、寄梦此身，却又不肯言明光音天之前我们又在哪儿？只说是‘无始’[77]。但若不知最初的开端，我又怎能从这一段迷途中回家？佛不谈，子也不语怪力乱神，我翻遍了经与书，却只徒增困惑。这么多人，这么苦的人世，究竟是为什么？”
她还没说完，便被一阵气涌冲得双颊通红，连连咳嗽了起来。那一老一小两个仆妇就立在下首，忙一起赶上前，为她揉按胸口与背脊。
书影见珍珍缓了缓气息，腮颊上的血晕便渐渐淡退，仿佛是夕阳与晚霞当头沉落，而有一盘银白的满月就在她面颊上升起，衬得她冰冷煞白。书影十分不忍，自责道：“姐姐，都怪我不好，引得你说了这么多，害你劳神。”
珍珍抚着腕上的十八子，目光澹然一笑，“妹妹不信佛不读经，可见地却高远通达，是真正有慧根的人。这细香阁只我一人，我又一个朋友也没有，凤姐姐有自己的事情忙，何况与她，我也无法谈论这些。能和你畅谈一番，是我向未有过的乐事，一点儿也不劳神，倒叫我长精神呢。”
书影亦笑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在这里倒是交了一位好朋友，可她不是读书识字的人，谈不到这些虚话上，我也有好久没这么痛痛快快地谈天了。姐姐的一言一语都令人深思不尽，只姐姐不嫌弃，我天天来求你的教导。”
珍珍露出了羞赧的神色，清华秀曼的眉目间一刹那皆是少女情态，竟与方
才那一个孜孜追问灭苦之道的病人判若两人。“妹妹你笑话我。我从记事起就在这胡同里养病，什么也没经过，什么也不懂得，只有满腹的疑问，哪里有什么可教导你的。”
榻边的张妈好似终难忍耐，一手抄起案上所剩的半碗药直接搪到珍珍的鼻子前，“姑娘，别净说了，先把药喝完吧，再搁就凉透了，喝进去又闹胃疼。”
珍珍蹙眉斜瞥，很不高兴地说：“就你会啰唆人。”但还是接过了碗来，几口把药喝光。才咽下最后一口，忽地又一阵猛咳，随后她就一手扣住了咽喉。
张妈和小满两人见机甚快，一个赶紧抱过了一只银唾盂，另一个就抖开了一条大手绢护住珍珍的前襟。珍珍身子一倾，把刚刚喝下的药连着午饭全吐了出来。
张妈这下说什么也不容珍珍再和书影坐下去，只逼着她回房躺卧。珍珍闹了一阵小脾气，也只好向书影垂叹道：“我想和妹妹多说一会儿话，可心有余而力不足。那就恕我不能陪了，妹妹你自便，屋里头的书你随意取来读就是，有什么需要，也尽管吩咐下人。”
“姐姐快去歇着吧，我会照顾自己。”书影一面答应，一面满怀忧切地目送珍珍回房下帘。
她一个人空立着，见案上的残茶与榻边的唾余，便动手去收拾；张妈转出来一见，急忙拦住。
“祝小姐，姑娘交代了，这不是在凤姑娘那儿，还得您做伺候人的杂事。您是细香阁的贵客，是半个主子，忙活这些，可不是折我这把老骨头吗？”一行说，张妈就高声叫入了另一个小鬟来收拾，又扭开了一只上锁的柜子，端出两个雕漆食盒向书影道，“午饭吃得太快了，没吃饱吧？来，再吃些点心，女孩子们都喜欢的。只我们姑娘脾胃弱，上回自己偷偷吃了一个栗子糕，闹了半天胃疼，倒叫妈妈把我骂得个好看。我就把这些个全锁起来了，省得放在外头引那小祖宗的馋虫，东西原都是好的，快来，坐着吃吧。”
张妈说话虽啰里啰唆，但一片热忱可感。书影见盒子里堆得满满的：紫苏奈香、缠枣圈儿、翠豆糕、栗子糕、豆沙卷……市面上叫得出名字来的咸甜小吃应有尽有，当然也有她最爱的桂花糕。她很久没吃过桂花糕了，最后一次吃到，还是去年八月份，詹叔叔把京城里各大点心斋的桂花糕全为她买了一份，可她只咬到了半口。平时白凤那儿的点心也多得很，可都不是给书影这样的粗婢吃的，书影也不屑于去吃——但并不是不想吃。有时她做梦都会梦见吞着口水把桂花糕往嘴巴里送，可在梦里头，桂花糕一碰到她嘴边就化成灰。回回如此。
书影万分小心地拿起一块桂花糕，这一回，糕点并没有化成灰消失掉，糯米的软腻与桂花的甜香在她的牙齿间打转，涨起了满腭。
这阔别已久的甜味像一个成真的美梦，书影怎么也不会猜到，最大的噩梦已经自这里开始。

第二十一章 《万艳书 上册》（21）
郎多情
噩梦又来了。
噩梦来到怀雅堂的大门外，走入大厅，跳上走马楼，溜进东厢房，钻入了床幕。
床上甜睡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两个十来岁的少女——面貌如出一辙的两个少女，一个跪在床头，正拿汗巾子勒住小女孩的脖颈，另一个满面惊恐地立在床尾，忽地转过身跑开。啪嗒啪嗒啪嗒，一步两步三步，蓦地里一步踏空——
“啊！”
少女惊叫着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回了白凤的身体里。
白凤一下子张开眼，又低又慢地呻吟了一声。又是这个梦！她厌恶这个梦，更加厌恶这并不是一个梦。
是回忆：蚕食而入的、蜂拥而至的回忆。
回忆的起点，是一座红亭白塔、砌玉涂朱的府邸，其主人白承如是当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权臣之一，府邸里一座美轮美奂的庭院中住着他最得宠的小妾白氏，这就是白凤的父与母。白凤还有一位嫡母，好几位庶母，一大群哥哥，一位从未谋面、据说在宫中做妃子的异母姐姐，以及一个天天相伴的孪生姐姐白鸾。白凤和鸾姐姐有许多下人，下人们把她们姐妹俩唤作“小姐”。白凤的童年就是一位小姐的童年，盛大的家族与父亲的威权，母亲们的花团锦簇与明争暗斗，花园和池塘，秋千和蜻蜓。直到有一天——
白凤窥见母亲伏在父亲的臂弯里痛哭，父亲抚着她肚子说：“若是个男孩，此番绝没有生路。生个女孩吧，学名就叫‘蓁蓁’，取《诗经》里的‘桃之夭夭，其叶蓁蓁’[78]。哦，这个字我没教过你，那便用‘珍宝’之‘珍’。我是见不到这个女儿了，可她还是我白承如的珍珠宝贝。”
十个月后，白珍珍来到了世上。这十个月之中，白鸾和白凤姐妹目睹了父兄的死亡和家族的毁灭，她们跟着母亲流落到了另一座府邸。府邸的主母同从前的嫡母大不一样，会直接对她们姐妹高声指骂：“一对无爷种，丧门星！呸！”她们跑回屋去找娘，娘却大为不耐烦地掉过头不去看她们惶然的涕泪，“哭什么哭，骂你们两句能掉块肉啊？不许哭了，吵着妹妹。”母亲接着低下头给妹妹喂奶，脸上浮现出万般慈爱，就仿佛她生着两个脑袋，随时一扭就换一个，一个给鸾、凤姐妹，一个留给珍珍妹妹。
白凤自己也爱珍珍妹妹，谁能不爱呢？白白软软的像个小棉花团，抱在怀里，心都软了，但她还是对娘的偏心感到些许难过，越来越难过。一天，她拉着鸾姐姐说：“姐姐，自从家倒掉，娘就变了，以前娘对咱俩多好啊，就走路不小心跌一跤，都要亲亲揉揉老半天，还责骂婆子们不小心，现在咱们被他们刘家的哥儿姐儿们欺负得浑身青紫，娘问都不问，就光惦记着珍珍妹妹饿不饿、冷不冷。”
鸾姐姐长得和她一般眉目，但眉目间却有她没有的东西。“就算家没倒掉，娘也会变的。来刘府这么久，你还没听出来吗？咱俩不是亲生的，是娘抱养的孩子。娘要是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就会一直对咱俩好，可她现在生了珍珍妹妹，就把咱俩给闪了。”
就是这短短的几句交谈，令白凤得知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她小小的世界坍塌了，变成了一片废墟。
两年后，她站在另一片废墟当中——焦土瓦砾、三世佛祖、浓烟、大火、天雷、暴雨……她和鸾姐姐一起拉着娘，娘两手鲜血地怀抱着妹妹，白凤在姐姐的眼睛里读出了深深的失望。
她明白她是故意的。
火刚一起，她们俩就醒了，长久的饥饿让她们从来都睡不踏实。白凤慌忙要去抱还在熟睡的珍珍妹妹，鸾姐姐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死拖活拽，“别管了，快跑，下去找娘。”
鸾姐姐不是吓得忘掉了珍珍妹妹，她就是想让珍珍妹妹死。白凤对此确信无疑，别忘了，她们是心灵相通的孪生姐妹。
但白凤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鸾姐姐竟敢把这个想法宣之于口。那时已又过去了两年，火场逃生的珍珍妹妹长到了四岁，她原就是娘眼中的珍宝，如今是失而复得的珍宝。一餐一饭，娘用受过烫伤的手掌亲自烹煮，每一件小小衣服也都是左量右度，凉了烫了，长了短了，喂的药稍苦些，娘先背过脸去掉眼泪，“我的乖女儿受苦了。”一俟转过脸，她就对鸾、凤姐妹喝骂不止：“不就是站上两个时辰，有什么大不了，怎么就熬不下去？老娘我当年不就这么过来的？回去！”白凤与鸾姐姐只好擦干眼泪，回到猫儿姑的淑女脸儿、仙姑索、棺材馅和戒尺里头去；换而言之，回到一阶低似一阶的通往地狱的阶梯之上。
“娘要不生珍珍妹妹，绝舍不得这么对咱姐俩。凤儿，姐姐有个一了百了的好法子。”
然后鸾姐姐就说出了她的好法子。
白凤骇得老半天没挤出一个字，完了只会一个劲儿地摇头，眼泪跟着就流下来，“不行，不行，那是我们的小妹妹，撒起娇来像只小奶猫，不行姐姐，不行，她太可怜了……”
“你可怜她，谁可怜咱们？再这么下去，咱们迟早有一天要和那些贱女人一样陪男人睡觉的，你想陪男人睡觉吗，啊？！”
“不，姐姐，我怕男人，他们看起来都好凶，又丑又凶……”
“凤儿，别怕，姐姐不会让你干这个的，你才是我亲妹妹。”鸾姐姐狠狠在眼睛上抹一把，解下了腰上的汗巾子。
那天真热得像在火炉里，娘在前面给人当娘姨，白凤帮忙哄睡了珍珍妹妹，把她放在月下的凉床上。珍珍细巧的额头缀着层汗珠，鼻子里喷出一下又一下甜丝丝的药香，随后，一条破旧的汗巾子就爬上她粉嫩的脖颈，随着血脉的搏动微微颤抖着，似一条蓄势待发的蝮蛇。
鸾姐姐两手捏着汗巾子的两端，徐徐拉紧。站在她身后旁观的白凤惊跳起来，一把抱住了姐姐，带着哭音小声恳求：“姐姐，算了，放了她吧，放了珍珍妹妹，她也是咱们的妹妹呀，咱们不能这样……”
鸾姐姐一言不发，只拼命挣动着肩膀甩脱她，手底下把汗巾子打了一个扣，又打了一个扣，死命地扯拽着。
白凤呆呆地退到床尾，又蓦地转开身跑出去。
“娘——”
事后回想了千千万万遍，白凤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把娘给叫来。娘吓得直接跪倒在床下，她四肢着地地爬过去，发现白鸾在珍珍的颈子上打了足足五个死扣，珍珍还在酣眠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娘那天戴着一双黑布手套，她用黑色的手掌取过了剪刀。白凤迄今都记得剪刀落在汗巾子上那“咔嚓咔嚓”的两声响，那是她平生听得最为清楚的、仇恨的声音。
鸾姐姐和她一起被带去了平日受罚的小屋里，白凤明白这回不会那么简单，她狂乱地哭叫着：“娘，娘你别怪姐姐，不关姐姐的事，全都是我的主意。我不想让妹妹死，可我没别的法子，有妹妹在，娘就不稀罕我们了！我们只想要妹妹的娘，我们只想要回我们两个人自己的娘！娘，我们想要你！”
“你们想要我？”白姨拿仙姑索把姐妹俩扎了一道又一道，继而抖开了两张淑女脸儿，“你们把汗巾子缠在妹妹脖子上的时候，就再没有我这个娘了，我也再没有你们这样的女儿！你们从来就不是我女儿，你们是我从大街上捡回来的野种，从苏州会馆外头的泔水堆里！亏我那时还想着，多可爱的小姐妹，她们的生身父母怎忍心把她们给丢了？今天我才算明白！”
白姨把淑女脸儿分别套住了鸾、凤两姐妹，把白凤的口鼻露在面具以外，却把毡团深深捅进白鸾的嘴里头，罩了个密不透风，随后她站起身，朝白鸾的腹部跺下去。一下，又一下。
一旁的白凤开始呕吐，先是几块红薯，随后是胃液、胆汁，最后是丝丝的鲜血。
还不到半刻钟，鸾姐姐就死了，那些无法呕出来的红薯、胃液、胆汁和鲜血令她窒息而死。白姨对其他人说白鸾只是戴着面具过夜，但她忘记了不能哭，因此自个儿呛死了自个儿。槐花胡同里每一个受训的雏妓都签下过生死状，除了猫儿姑发了几句牢骚，没有人多问。
白凤劫后余生，当她再称呼白姨“妈妈”时，那只是一个妓女在称呼自己的鸨母。许多年里头，白凤和白姨两个人颇有默契地对这件事三缄其口。即便是肝胆相照的爱侣詹盛言，白凤也不曾和他提起过姐姐白鸾之死，而白姨亦未向女儿珍珍揭露过真相，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个因守夜人失职而不幸发生的意外。珍珍自己倒是有一次战战兢兢地问起白凤，白凤并没多说什么，她只说：“过了那半刻钟，我的一辈子都不一样了……”
她再也不一样了，她终于看清楚，现实中永远也不存在一个孩子所苦苦希求的理解和爱怜、呵护与同情，不存在母亲和女儿，而只有着强与弱。强者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布弱小，而弱就该死——这是鸾姐姐用自己的惨死教会给妹妹白凤的真理。因此，再没有属于弱者的哭泣、懦弱、转身逃走和跪地求饶，在自己一日日长成的眼眉之间，白凤辨认出一度只属于鸾姐姐的胆识和凌厉。
就是这一份“遗产”助使白凤成为槐花胡同里数一数二的红倌人，她的客人是北京城最有势力的黑道头子，是统治着整个帝国的头号权奸，她是那些权势化身的男人们最为宠爱的妖姬，但在这一副光艳的皮囊下，真正的白凤是个驱魔人。她被一头恶魔缠附着，被敲骨吸髓，被刺血扒皮。这残暴的恶魔看起来却无比亲切，它就是白凤自个儿的样子——当她还只有十来岁时，唯一不同的是它的双眼一点儿也没有白凤的艳光四射，甚至没有人类的瞳仁，只有黑暗，一片无形无质的黑暗。这双眼会出现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当白凤醒来时，它是她见到的第一双眼，当她入梦时，它是最后一双，它在她华贵的珠宝上闪现，浮起在她浴盆的水影里……
她无论如何也躲不开，而一看见这双眼，白凤就会被吸入到黑洞里；在那里，她一遍又一遍被亲生父母丢弃，一遍又一遍被养母憎恶，一遍又一遍被一个完美的妹妹取替了自己的位置，一遍又一遍因为无可原谅的错误而失去唯一可依靠的姐姐，她悬浮在一动也不能动的面具与绳索中，鸾姐姐就在她身边不停地死去，她自己在不停地死去，每一天，千千万万遍。
白凤不计代价，只求能停止这一切。
为此，足智多谋的她发明了诸多方法，其中最为有效的方法就是为那恶魔寻找另一个宿主。比如，在她把玉怜丢下楼，或者把书影踩在脚下时，她就清楚地听见一股旋风从自身扑向了这些全新的祭品，令她们无辜的脸容涌现出只有被附体者才会现出的恐惧。唯有这些短暂的光阴，白凤才会感到一点点安全：假如她除掉了每一个试图取代自己的人、践踏着每一个蔑视自己的人，那就意味着她再也不会被取代、被践踏、被侮辱……再也不会沦落为一个被淘汰的废弃品。白凤早就发下过毒誓，她再也不允许自己被任何人这样对待。
然而，一万次她确信了这一点，她确信那生着自己昔日脸孔的恶魔已被彻彻底底地驱逐到别处，第一万零一次，在最意想不到的瞬间，她一抬眼就被重新攫入其眼中的黑洞，过往的时时刻刻就在她耳边呼吸、狞笑，把她一片片撕碎，再把每一点碎片抛洒进无边无际的无力、无助和无望之中。
现在，就是那种瞬间之一。
似乎过了好几千年那么长，白凤才从残梦的余威中重新活过来。她依然会活下去，哪怕继续被强暴、被虐待、被剥夺身体和自尊，因为连这样只剩下痛苦和抵抗痛苦的人生，有的人也已永远地失去了。这是我欠你的，我必须替你活出来——
“鸾姐姐……”白凤喃喃。
帐幕窸窣地响了响，一条人影一晃，“姑娘，你醒啦？”
白凤但觉周身一松，她知道恶魔并没走远，但眼下它毕竟是放开她了，留给她一身凉津津的汗——连她的眼睛也在出汗。白凤拿掌心在眼皮上一蹭，撑着手坐起身，把口内的茶饼往床下的唾盂里一吐，“什么日子了？”
憨奴拿帕子替她擦一擦额鬓，“已经初八了。姑娘这几天老躲着不见人，日子也混糊涂了。今儿这脸上可大好了，肿全消下去了。天还早得很，姑娘再睡会儿吧。”
“不睡了，趁着能见人，今儿又没应酬，我抽空瞧瞧珍珍妹妹。这几日天气不好，她那个小身子别又闹病。”
憨奴把嘴一撇道：“亏姑娘还这么关心珍姑娘呢。”
白凤疑道：“你要说什么，直说出来。”
“姑娘，珍姑娘其实早知道丽奴是翊运伯二小姐，是成心在姑娘你跟前演戏，好把那臭丫头从咱们这儿‘救’出去，这时候两人都姐妹相称了。”
“你敢瞎说，我敲掉你的牙。”
“姑娘，这可不是我说的。昨儿我和珍姑娘身边的小满说话，她不小心给说漏嘴了。我要和姑娘扯半个字的谎，姑娘你就拿那砸核桃的铁榔头把我一口牙全敲下来。”
白凤登时脸色发青，好半日没吭声，完了却只翻身躺回床里道：“既然珍珍妹妹有了她合心的新姐妹相伴，我就不去扰她了。我再躺会儿，你去给我倒碗茶。”
过得一会儿，就见一盏茶递入了帷帐之中。白凤一瞧端着茶托的手掌，不由得举眸惊望，“二爷？！”
昏乱的天光之间，刻印着詹盛言的身影与脸庞，也好似是斑斓的大梦一场。他把茶送进她手里，“你不用动，就这么歪着吧。”——直到听见他令人安心的声音，白凤才渐渐神魂归定。
“我的二爷，你怎么这会子跑来了？”
他向她端详了片刻，“凤儿，你脸色好难看，怎么了？”
“没什么，做了个噩梦。”白凤啜了几口茶，但嗓子还是发哑。
“噩梦？又是那个梦？”
从那一天被粪泼，白凤就总梦见自己被脱光了衣裳丢在人群里，她在惶惧中惊醒时，常常是詹盛言睡在她枕边，安抚她、慰藉她，在她耳边呢喃着“我在这儿，好宝贝儿，我在这儿”，直至她再次入睡。因之他所说的“那个梦”，就是这个梦。白凤含糊着“嗯”一声，“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太夫人还好？”
“真要多谢你，家慈传了好些个巫女作法全不管用，可自那天你替她祷过神后，病情竟一下子好转了许多。不过太医说，还是得过了年底才算稳保无虞。”詹盛言把她递回的茶盅搁去一边，空着两手在膝面上无谓地一抹，“哦，我来，也不为什么急事，就是那天在药王庙外你问我的话，我考虑过了，还是想尽早和你把话说明白。凤儿，我得先说上一声‘对不起’。”
白凤悬了好几日的心终于落地——摔了个粉碎。她已听见他还未说出的每句话，因此忙拦住他不许再往下说。“不用说对不起，是我痴心妄想。二爷，你的父亲是世爵，母亲是公主，而我连生身父母是谁都不晓得，养母也只把我看成是个低人一等的贱种。我一个窑姐儿，卑下至极之人，怎敢奢想和你这样的人共度一生？”
他愣了一愣，很利落地说了一声“不”，紧接着又连连说了好几个“不”。他将两手一起伸出，在一袭海棠春睡的锦绣被面上合攥住她的手，“凤儿，你怎会这么想？从前你虽然不知我暗中与尉迟度为敌，却一直在他跟前煞费苦心地回护我，你为我做了太多，我心里头都有数。提到你养母，她的宝贝女儿就更是全靠你才保住了清白之身。而且你之所以飘茵堕溷，起因就是我和那个白珍珍，但你却反过来保护我们二人。这不是‘卑下至极之人’做的事，‘大小多少，抱怨以德’[79]，这是老子所说的圣人。”
白凤浑似被蜇了一下，她想说我不是圣人，我是罪人，我害死了自己的鸾姐姐——话到口边，却变作惶恐的喃喃：“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詹盛言不疑有他，只因感到了白凤涌溢的情绪而将她的手攥得更紧，“谁又有说的那么好呢？我也不过是个落魄的孤臣孽子、嗜酒如命的窝囊废，肩膀上的脑袋能不能扛到明天都说不准。”
白凤忙挣出手来堵他的嘴，“呸呸，不许说这种话。我见识过多少王侯达官，只有你一个肯把我们这样子的贱民当人来待。你为人这么好，自然有好报，吉人自有天相。”
“我真这么好，那天就不会对你那么混账，”他的眸色隐匿在熟罗帐子后，幽深而不见锋芒，“你之所以想把自个儿的终身交托给我，是把我看作了亲人。但我最先顾及的却是家慈的想法，竟把你一口回绝，肯定重重伤了你的自尊，还有你的心。我必须得和你说声‘对不起’。”
白凤眼底一热，“别，咱俩真说不到什么对得起对不起。”
“另外一件事，我也要说对不起。你叫我喝点儿酒再来见你，但我今儿却一口也没沾。我知道我这人不喝酒时闷得要命，可有些话还是得清清醒醒地说，省得你当我喝多了瞎扯。”
“爷，你怎么这么郑重，弄得我怪心慌的。有什么话你说。”
詹盛言抽出一手来理了理白凤的鬓角，“凤儿，你现在这两个男人，最终只会活下来一个。倘若活着的是我，我一定想办法说通我们老太太，三媒六聘、白马花轿娶你进我的家门。”
久已绝迹的泪水忽地涌起，决堤而溃，白凤一下子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但
她还是直直地盯着他看，仿似在观看着泰山崩塌。“你、你说什么？我的爷，你说什么？”
“我说，我娶你为妻。”
“怎、怎么可能？不可能。”
“有何不可？”
“太夫人是不会答应的，还有你长姐，她贵为太后，怎肯容自己的弟弟娶进这样一个人？”
“让她们答应是我的事儿，你就不消操心了。”
“那还有詹家的家规呢，你也能置之不理吗？”
“家规只说了不许纳倌人为妾，可没说不许娶倌人为妻。”
“大家该怎么看你？”
“咳，当年摄政王齐奢除了我们詹家的正妃，还有一大堆出身世家的嫔妾，他照样把你们祖奶奶段青田金屋藏娇，言官们天天上书抨击，他理都不理。我又不像人家掌管国政，又没有妻房妾侍，一个孤家寡人，谁巴巴地盯着我看？”
“他们准会笑话你的！”
“那些人当面奉承我为‘酒神仙’，其实背后全管我叫‘酒疯子’。我疯都疯了，岂还会怕人笑话？”
“可你自己就不会笑话自己吗？我、我这样下贱……”
“这年头，人命都贱得不像话，还管活命的手段贱不贱？是，我看见过你在尉迟度跟前的样子，但我的样子你不也看见了？一样的奴颜婢膝，务求令他从头顶舒服到脚底。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大男人，做出来就比你这吃把势饭的倌人高贵些？”
“你、你真不嫌我这身子……我被那么多人……爷，说好听点儿，我是个小班倌人，可、可我就是个卖肉的妓女！”
詹盛言十分不屑地摆了一下手，“我不才说了？妓女就是个谋生的手段，就像男人当官，都是低眉顺眼、阿谀谄媚，强忍着恶心被人揉捏。男人不卖肉，那是没人买。我老早就看得透透的，要是陪上司睡一觉就换得到纱帽补服，大把的官老爷卖肉卖得比你们欢。没人嘲笑他们出卖过多少尊严，他们倒羞辱你们睡过多少客人？摆明了欺负女人。反正我只知晓我詹盛言是什么人，我爱什么、恨什么，我的人品黑白、立身行事，不是数一数我睡过几个女人就能弄清楚；同样，你以前睡过五个男人还是五十个，我要以此来判定你白凤究竟是什么人，那无异于管中窥豹、盲人摸象。七尺床上那一点子破事儿，怎么能拿来衡量一个七情六欲、千姿百态的大活人？凤儿，我看重的只是你这个人，至于你的身体、你的名字，这世界管你叫妓女还是贞妇，我压根不在乎。”
“不是因为这个，不光是因为这个，”白凤早已是珠泪琳琅，连声音也是呜咽幽鸣，一如微风振箫，“我这身子纵然已不堪言说，连我这人整个儿都……我、我已经烂进骨子里了。爷，你待我这样好、这样真，事到如今，我不能再装模作样瞒骗你了，我实在是做过太多的错事、太多的恶事，我早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恶人……”
詹盛言的脸上涌起了苍茫百感，他不叫她再说下去，边酌量着边道：“大姑娘，你的确不‘善’，可我想，你还能怎么办呢？一个女孩儿家孤身在世，所谓的‘母亲’是个心狠手辣的老鸨子，唯一的老师——那个什么‘猫儿姑’，送你的出师礼是一只黄铜角先生[80]。你身后没人可倚仗，身边也没人为你分担一点儿，身前更没人领着你一步步求上进，教你怎样立下心志去抵御周身环伺的罪恶，反而所有人都在你身上肆意作恶。你不学着比这些人更恶，就只能等着被生吞活剥。与其说你是个恶人，不如说——我以前也不止一次说过，你白凤是极其出色的战士；而战士的世界就是只有战友和敌人、你死和我活。你不过是依战士的本能在战斗中活下去，可惜能供你挑选的武器，只有‘恶’而已。我早年也过过许多‘枕戈待旦’的日子，我懂，睡觉也要把武器当枕头，一点儿不舒服，没有哪个像你一样的大美人会愿意这么过活。这一切并不是你的本心，你只是太早就被命运抛到了战场上，你太害怕，而又太骄傲。”
白凤只觉自个儿的一颗心好似一丝不挂地被他抚摸着，被他长满了慈悲的舌头。她一把拽住了詹盛言，泪水早不绝如泉涌，“我天生一个苦鬼儿，落下地就没爹没娘，一个知疼着热的亲姐姐还死在我眼前！养娘只心疼自个儿的女儿，一个劲儿把我往下流路上赶，我不从，她准会连我也一块弄死。我一个人睡觉总是怕，但身边睡了人，那些个男人却只叫我更害怕。不管多么无耻污秽
的人，只要有几个钱、有一点儿权，就能随心所欲地作践我，就好像我不懂好坏廉耻，不懂喜怒哀乐，我没有心，也不会疼，我只是一块死肉，随他们摆在砧板上宰割。谁都会来伤害我，可受了再多伤，我连诉一诉委屈的地方也没有。只有你，我的爷，我一个人的活佛爷！只有你肯怜悯我、疼爱我，但也只有你最叫我害怕！我怕你看穿我，我怕你迟早发现我压根就配不上你，半点儿都配不上，每天一醒来，我都在害怕也许就是今天，你就会反悔，就会义无反顾地离开我，说走就走……”
“我从头到尾都了解你的为人，你这个恶、女、人，”詹盛言笑了声，张臂把白凤揽入了怀中，抚着她缓声道，“而你越堕落，我就越愧疚。起初要不是我执意迫害白家的遗眷，你也不会滚进这没天理的地界，你本该像所有的闺秀一样有隆重的婚礼，有安稳幸福的后半世，是我剥夺了你的，自该我还给你。安下心来吧，我不走，永远也不走，留下来做你一辈子的枕边人。我也是战士出身，打仗的事儿以后就全交给我，你一个姑娘家，别再把‘恶’压在枕头下防身了。我信你，等你慢慢不再那么害怕，定会放下屠刀，做我的贤妻。我同样会全力以赴做一个好丈夫，令你度舒心的岁月。”
满面的泪光在白凤的肌肤之上铺开了一层云锦，令她的容颜闪耀不已，“我真有幸做你的妻子？我这么一个人……那不是鸦雀配凤凰？”
“‘鸦雀配凤凰’？若是喝了酒，我准能找出一两句妙语来回你。现在嘛，我只好干巴巴地说，你将就着听。凤儿，我认认真真全想过了，我想不出少了你，我又该是什么样。我漂泊半生，你一身孤零，两个人既被拴在了一处，谁又能抛下谁呢？我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话，咱们俩做夫妻吧，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的爷，你没哄我？”
詹盛言已有些不大耐烦了，“明知我这阵子嘴笨，你就别没完没了了。”
可白凤还是碎泪涟涟，问了又问：“我真的……我不敢信，怎么会……爷，你不是说着玩的吧？你可千万千万别哄着我玩……”
“啧！”詹盛言的脸上露出了他准备揍人时的神情，一把把怀中的白凤揽正，满手里捧着她无穷的热泪，在她双唇间放入了一个深吻。
白凤尝过了太多人的太多吻，这是尝起来最美味的一个，味道就像是——希望。她几乎快忘记了，她也曾对人生抱有过希望。就在鸾姐姐向她道破她们俩并不是父母亲生的之后，白凤就日夜希望着她们俩真正的父母会在某一个晴好的日子从天而降，他们会紧紧拥抱她们姐妹，喜极而泣地述说着为了找到她们而跨越的千山万水、寒来暑往，他们会指着大门外说有一辆豪华的马车和一个舒适的家在等待着她们，他们会一把夺过猫儿姑手中的戒尺，咆哮着警告那个老妖婆再也不要靠近他们的心肝宝贝们半步！但在鸾姐姐死去的那一天，这希望也就随之告破。就在那一天，白凤从白姨的叱骂中得知鸾姐姐和她是被双双抛弃的；她们不是被小偷盗走、被仆人遗失、被人牙子拐骗，而只是被父母抛弃在街边，在一家会馆外的泔水里。
其时白凤已经十一岁了，足以懂得没有人会回来寻找被自己亲手丢进泔水里的东西。
但她还是太过年少，当她揽镜自照，镜中一天天如花盛绽的美貌总是会令她想入非非：必会有一位巨眼识人的男子汉来到她面前，他将一眼望见她、爱上她，带她离开这情与肉的屠宰场，一如流传在胡同里的摄政王齐奢与花魁娘子段青田的故事。然而故事只是故事，白凤并没有等来自己的齐奢，她只等来了柳老爷子。她不是没有过犹豫，但最终还是奋不顾身，一半出于对养母的恐惧，一半出于对养妹白珍珍的爱。
没错，她爱珍珍，尽管她与她之间横亘着那么多秘密与暗涌，但这个真挚善良的小妹妹依然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值得全心去爱的人。一想到鸾姐姐曾试图谋杀她——两次，而自己简直就是帮凶，白凤便感到难言的愧疚。纵使珍珍对这两次谋杀根本毫不知情，白凤还是想付出所有去补偿她，包括用自己的豆蔻之身为其堵住灾难的洪流。失贞的夜晚，白凤一个人在夜风里痴坐良久，她开心极了，她的珍珍妹妹将不会被拉去窑子街，遭受她适才所遭受的蹂躏，但她又感到难过极了，她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一个人——那个即将为了她踏破风尘而来的男子汉，那个令她心驰神往的大英雄。
懵懂多梦的年纪很快就过去了，镜中的白凤美貌依旧，但已明白美貌并不能为自己带来“英雄”，而只会带来“客人”。她对不同的客人出卖着自己，婉转承接，献媚娇吟，可在白凤高傲的心里，这依然是“强奸”。她粗略地数算过，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她大概被强奸了一千个时辰。假如一个被强奸了一千个时辰的女人仍笃信着虚无缥缈的英雄，那她就蠢得不配活。
白凤连詹盛言也不信，尽管他轻吻她遍体的伤痕，把她从一个被嫖客虐待的婊子变成了一个不小心摔倒在地的小女孩；尽管他笑嘻嘻地担待着她的不讲理与坏脾气，好似全不懂花了钱的大爷就该购买到一个忍气吞声的女奴；尽管与她肢体交缠之时，他注视的是她袒露着脆弱的眼眸，而非她赤条条的屁股与胸脯……他愈好，她就愈不信。她大可以全力戒备着他身旁从八岁到八十岁的每一个女人，卑微地讨好他那眼高于顶的母亲，为了他以身犯险、不惜生死……但她照旧会失去他。
她早已爬行得太久、坠落得太深，见不到一丝地面之上的明光，而只看得见心里头一双荒芜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白凤一样样失去着一切。一切希望都会像青天之上的鸽群，从一个深陷渊薮、罪孽缠身的女人头顶上远远飞过。
而此时此地，白鸽已降落，光芒照入了深渊，白凤亲眼见证到死跟着自己不放的恶魔，那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女孩慢慢地烟消云散，素无表情的眼底流露出一丝微微笑意，向她挥挥手，好似只是个曾与她共度过一段童年时光的旧友。
而今她眼前只剩他，这一个在自身的命途里颠沛流离的浪子，这一个脚踩着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他驱散了她曾花费毕生精力亦无法使之远离一分的恶魔，只用了区区一句咒语——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白凤开始放声痛哭，哭得直伏倒在詹盛言的臂怀中，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詹盛言亦笑而不语，轻轻拍抚着白凤。他们两人的家族都曾毁在他手里，作为幸存者，见到这一次自己为另一个幸存者带来的不再是毁灭，而是重生，这使他同样感到了暌违已久的生命的喜悦。
一只镂花涂金的薰球自床榻上滚落，他俯身捞起了金球，将其塞回被中，又将被揉乱的锦被替白凤掖一掖好。
苏绣软枕边，白凤披散着乌黑如云的一头发，水红色轻绡抹胸吐露出一痕白雪酥胸，眉涵远山，腮凝晓霞，点点的细泪映衬着一双星辰般的眼眸，种种的颓唐尽皆退去，整个人光华流转，美得令人铭心刻骨。
他望住她一愣，又转开脸一笑，“说定了，我詹盛言正妻的位子是你白凤的，而我心里的位子——”
白凤的脸色为之一变，“爷，我不强求，我——”
他马上打断她，“你听我说完。”
白凤只好一声不出，静静地听他说。他说：“我既下定了决心娶你，就不会再三心二意，我心里的位子也一并腾出来给你。关于——”极长久的中断之后，那个名字终是撕破他声带冲出来，“素卿——”
又一段漫长的沉默，詹盛言忽就破釜沉舟一般道：“你想知道些什么，尽管问。”
白凤也沉寂了一刻，一字字道：“我什么都想知道。”
隔着稀薄的黎明，他把她睇一眼，这才是他认识的她，刚硬、好强、冷静。詹盛言陡地感到了一阵难言的软弱，“我该从哪里讲起？”
白凤等了一等，就赤足下床去。她回来时，带回了大半瓶俄罗斯烈酒。她站去他两腿间，拔开了瓶塞子，把酒瓶直沉到他鼻子前，“就从这儿吧。”
詹盛言坐在那儿仰起头瞧瞧她，笑了。他把一条胳膊搂住她腰肢，另一手就接过了瓶子大口鲸吞。
顷刻间，一声颤抖的长吟就滚出他喉底。詹盛言的手掌一路滑上白凤的背脊，合身拢过她。他把脸埋进她丰柔的胸前沉溺了一会儿，须臾抬起脸，原本消沉黯淡的双眼已如煤火般熠熠生辉。
白凤望着他的样子也笑起来，她爱抚着他的面颊和头发，眸子里荡漾着无限柔情，“先告诉我，她美吗？”
詹盛言大笑，“你们女人哪！”他轻将她推开一臂远，摁着她重新在床边坐定，又饮了一口酒道，“美。”
“比我还美？”
“女子之美原有千万种，你们俩都是一貌倾城，但却又全然不同，”他斟酌着徐徐道，“你的美，是叫男人情不自禁就解开钱袋子，巴不得用世上最昂贵的一切去装点你。她的美则是——全无一丝的烟火气，简直叫人尽忘俗世的靡丽繁华，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白凤笑着摇摇头，“你们男人哪。”随之她就将指尖牵住他淡墨色的袖边，“爷，你讲吧。”
詹盛言将右手上的黑璋骨扳指在唇上一擦，转目于张挂在床头的一幅凤栖梧桐顾绣画，目光逐渐飘远，“我想到该从哪里讲起了……”
时光的密道阒然开启，詹盛言的脸容——他那遍阅生死与人心的成熟脸容开始消融、变形、回退，在飞速交织的光影间一直回退到彼端——
一副锋芒毕露的好眉眼，一个十七岁的热血青年。

第二十二章 《万艳书 上册》（22）
空离觞
青年人抬起脸，直视自己的父亲。
“父亲，你说什么？”
父亲说：“镇抚使白承如那王八羔子竟发动了六科十三道言官一同上本弹劾，诬告你我父子拥兵谋反。一旦罪名坐实，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詹盛言说：“我不走，白屠夫是我得罪的，有什么叫他冲我来。”
父亲给了他一巴掌，又捧住他的脸说：“好儿子，你忘了大巫女为何给你改名字了？”
大巫女名为“丽渊”，原是朝鲜国星宿厅[81]的巫女长。所谓“星宿厅”，乃是为国家祈恩避灾的巫术官厅，由国巫主宰。然而李朝以儒家立国，儒生大臣们一直激烈冲击着这一巫术机构，终致星宿厅被革除，厅中的老年巫女被处死，年轻巫女则被配给官员为妾婢。巫女长丽渊曾对王室立有大功，国王深悯其情，恰逢其时朝中选献美女为中国的皇帝充掖后庭，他便使丽渊乔装成女仆随同这一批贡女远赴北京躲避迫害，而丽渊所服侍的主人就是日后的静贵皇太妃。太妃薨逝后，丽渊便接着服侍太妃的女儿大长公主——詹盛言的母亲。
在詹盛言看来，丽渊与母亲身边那一大堆普通的婆子丫鬟没什么区别，如果非说有，那就是丽渊特别的寡言少语。但每当她开口，母亲总是会屏息谛听，因为丽渊常常能道出还未发生的事件，十次中有八次她的话都会得到应验。而
丽渊所做的第一个与詹盛言有关的预言，就是说他本不该存在——她推算出詹氏夫妇注定命中无子。果然，母亲在生下詹盛言的长姐后，其后整整四年始终未能再怀有身孕。母亲求男心切，又听信了一个道婆的鬼话，但只父亲一回家，就要摆出“偷瓜送子”的“法阵”：把一个新摘的南瓜戴上虎头帽，画上五官，再叫四个男童敲锣打鼓地送到夫妻俩的床头，次日做成南瓜汤喝下，据说南瓜与“男娃”谐音，这样就可以一索得男。母亲喝掉了数不清的南瓜汤，父亲更是烦不胜扰，大吵了多少回，以至于过家门而不入。丽渊终于看不下去了，这才说出有一个法子能够延续詹家的宗脉，但此举是逆天而行，恐怕有后患。母亲却执意求子，丽渊便请来了一尊泥胎娃娃，命詹府上下将这个泥娃娃尊为“大少爷”，香火上供，念咒作法，求其为詹家招弟。次年，詹盛言出生了。由于他是这个娃娃招来的，所以詹盛言自己也要把这娃娃当作大哥，他虽然是独子，却成了“二爷”。十二岁之前，詹盛言一直跟着母亲住在北京的公主府，每一年都会看到丽渊搭起七星台，为他那一个“娃娃哥”过寿增岁——那时候，他的名字还叫作“詹胜言”。
詹家是以武功世袭的侯爵，到詹胜言时排辈为“胜”字，这一个男孩子也的确是天降的千胜将军。他十二岁离京远赴辽东，被官居辽东总兵的父亲詹自雄收在麾下亲身调教，还不过十六岁时便已辅助父亲大破来犯的鞑靼骑兵，取得了十年来未有之大捷。朝廷为此在广宁城敕建了功德坊，詹氏父子一时间引天下侧目，但母亲发自北京的急信中却无一字的贺词，只说巫女丽渊断言大祸将至，詹家满门难逃劫数，唯二爷一人或能得脱，但必须将名字中的“胜”字改为“盛”，才好以子平术[82]推改命局。詹胜言从小就知道父亲最讨厌母亲的这一位陪嫁丽渊，背后都管她叫“乌鸦婆”；父亲甚至也不怎么喜欢母亲，詹胜言亲见过父亲和营妓在一起喝酒的样子，比在贵为公主的母亲身边快活得多。果不其然，父亲接到信就是一通大骂：“你那个公主老娘就是见不得老子好，老子出生入死才挣下这一份功业，她马上就叫这乌鸦婆来咒我！呸！老子大吉大利，你个乌鸦婆才有他妈的狗屁劫数！”骂够了，詹自雄把儿子詹胜言叫来跟前，告诉他他以后叫“詹盛言”。
此时，距白承如将陷詹家于大逆之罪，仅只三个月。
“三个月前你母亲来信叫你改名，就说只有你一人能避过这一劫。如今她已入宫面圣，若陈冤成功，你再折回来也不迟，若不成，你就直接过江逃到朝鲜。”父亲永远是军人做派，单刀直入。
詹盛言一咬牙，“那咱爷俩一起走。母亲是皇姑，就算驸马家的罪再大，也不碍着她。”
父亲勃然作色，“臭小子说什么混账话？这一走，那就真成了造反了！不走，要杀要剐随他去！只可惜老子一生为国卖命，浑身上下都是蒙古人留的疤，最后却没死在蒙古人刀下，倒死在自个儿人的嘴皮子上。”
詹盛言到底是年轻，一听见父亲提起“死”，眼泪直在眼眶里冲撞，“父亲，要么儿子留下和你一起死，要么你和儿子一起走，反正不分开。”
父亲又照詹盛言的脑袋给了一下，“你是老子还是我是老子，啊？！我是老子你就得听我的，哪儿来那么多屁话？叫你走就走！”
“父亲……”
“哭什么哭，你老子我还没死呢！擦干眼泪赶紧给老子走，这是军令！滚！”
父亲开始踹他，把他像狗一样一脚接一脚地踹出了门外，又“嘭”地踹上门，扣上了门闩。无论他如何拍门，父亲再也不应一声。最后，詹盛言只好在门外磕了四个头，一步一回首，向着自己渺茫的前程走去。
他只人匹马晨昏兼程，三天就到了抚顺城，一进城就听见了父亲被捕的流言。詹盛言不敢再走官道或在城中投宿，索性把马卸掉了鞍镫，纵其自去，好步行进山。他那马原就是灵兽，在广宁城就时常自游自食，这时却仿佛颇知主人已至穷途绝路，只恋恋徘徊。詹盛言爱抚它半晌，又狠下心刺了它两刺，它依旧不肯去。他一脚踹过去，一脚又一脚，终踹得他那爱马垂首连退。他拧身就走，身后全是它锥心的嘶鸣。
他先砍了一棵细杉，将树干削成了一根棍子，兼做手杖与防身之物，所幸在山里头走了三四天，并未碰着什么猛恶野兽，只不过常常有些貂鼠和飞禽如鬼魅一般驰骋来回。吃尽了带的干粮后，他就捕蛇抓兔，或摘野果来吃，渴了就饮泉水，夜间拢上一点火，就睡在露湿的松叶之上……生活虽艰苦，倒也难不倒他这个惯于长途行军之人。只是这一日骤降大雨，人被冷雨一浇，便有些发起烧来。他自己寻了些龙胆草来嚼着，一壁摸索着避雨之处，忽见脚下的深草里分开一条被踏平的痕迹，似乎有人走过。他寻迹而去，很快就见前头影影绰绰地立着一座石板所盖的小屋，想必是山家住民。他欲讨上一口热饭，忙拨开垂在面前的一束枯藤，大步疾走，耳边只听见雨拍树木之声与脚步踏过乱草的嚓嚓微响。也不知是他走得太急还是雨天路滑，脚底忽就踩了一个空，在一堆草叶里一绊，脚踝处立马传来一阵扎痛。
等詹盛言明白过来自己撞上了猎人设下的捕兽机关时，他的人已被一根套索倒掉着一足高悬空中。雨水沿着他口鼻灌入气管，他咳嗽着放眼环顾，除了前方那一座石屋再不见人迹。詹盛言怕那屋中万一住着歹人，而自己此刻又毫无还手之力，便不敢呼救。好在自幼的戎马生活给了他一副极强健的精神和体魄，困境中忽爆发出一股蛮劲。他绷紧小腹一点点地弓起上半身，接着抽出腰间的马刀，拿刀尖够到上头的绳索，来回锉动了几下。片刻后，绳索被切断，他的身体也随之重重地摔落。詹盛言原就被饥饿、困倦和低烧折磨着，拼尽全力脱困已然是强弩之末，这一摔，只觉两眼里星点飞舞，周身上下的肌肉骨节无一处不痛，就这么在雨地里一动不动地躺了好久才缓过一点儿神来。他抓过刀，割断脚踝上勒进皮肉的绳结，趔趄着脚步仍向前方的石屋走去。
待绕到屋前，但看正屋门户洞开，正对面是一堵石墙，上头满排着铁钉，钉子上挂着一束束拿带子捆扎起的草药，墙下一个瘦小的背影正在把遮雨的斗笠从头上摘下，听见了动静就向后转过脸。
詹盛言没来得及看见那张脸，就向前一跌，晕了过去。
一觉醒来，他见自己睡在一张石床上，身下铺着一张草单，他的右手本能地就向腰刀摸过去。但等眼前的雾翳稍稍退散，他的手就随之放松下来，整个人也一软，“你是谁？”
床边开着一扇窗，窗间的雨光映在一黑衣老妇的脸上，她的脸瞧起来有一百岁，但一双眼却澄澈有神，声音也轻灵入耳：“我是你的命定之爱。”
青年人对着那苍老的脸容发了一怔，顿感头晕恶心，扭头欲呕。床脚竟已摆好了一只旧桶，桶底是未消化的一把野果，好似已有人呕吐过一般。他也顾不上那么多，抱着桶干呕一阵，擦过嘴，瞪住那老妇道：“你说你是谁？”
老妇吁了一口气，带着些哄孩子似的无奈和纵容，“我姓韩，叫素卿，我是巫女，能通晓凡人的命造。你命中有一位一生至爱，就是我。”
青年人又感到了一阵剧烈的头痛，他扶额呻吟：“你是我的……”继之他全部的动作都停顿了，脸上露出万分恐惧的神情，“我、我……我是谁？我是谁？！”
老妇捉住他的手，“别慌，你的头受了伤，我替你上了药末，止住血了，你摸摸，这儿。”
青年人顺着老妇的手摸过去，果然在自己的后脑触到一处伤口，这一碰，又牵得他疼痛不已，“我记得我才被一个套索挂在树上，我割断了绳子摔在地上，我从地上爬起来就到了这儿。但之前的事儿，我、我、我怎么一点儿都记不起了？我什么都记不起了……”
“嘘……”老妇握住他那只手摇动了两下，“你身体忽受惊创，一时间魂魄离散，因此记不起从前的事情，这是失魂症。”
“失魂症？”
“没关系，我会医好你的。眼下你先养神，不要多说话。”
“你等等！”他见她露出要走的样子，死命拽住她的手不放，“今年是哪一年？”
“延载十五年。”
“这是哪儿？”
“辽东十长岭。”
他愣愣盯了她一会儿，猛又甩开她的手，握住了腰间的战刀，“你是谁？”
老妇笑起来，“我叫韩素卿，是你的命定之爱。”
他大惊，“命定……什么？！”
老妇带着笑叹了一口气：“你都问了三十遍了。”
他的表情愈发地诧异，“三十遍了？”
“是啊，你跌倒在我门前，从我把你扶进来处理伤口，你就开始问：‘你是谁’‘我是谁’‘今年是哪一年’‘这是哪儿’……除了停下来吐几次，”她朝床下的木桶指了指，“你就一直在问这几个问题，反反复复，问了快有三十遍了。就算我是你的命定之爱，也实在觉得有点儿烦。”
青年人听着这一番话，但觉自己的脑浆如一罐浆糊一样翻搅着。他环视四面，见屋子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或为桌或为凳，另有些竹木陋器，而这老妇似乎就是屋主，她带着一脸纵横的皱纹，含笑睨着他。他再一次抱住头，折过身呕吐。
屋子另一头的窗下是一张大石桌，桌上竟陈列着一份妆镜眉黛，还有一套文房四宝。老妇走到桌前，取过纸笔写起什么。待青年人再一次抹着嘴挺起身，她就把一张纸“唰”地在他面前抖开，“这些是你要问的问题，我把回答全写在这儿了，忘了你就看一眼。我原说雨太大，就不再出门了，凑合着吃一口，没承想你是个病人，那还是得吃得像样一点儿。我出去看看能不能弄些野味。”她另一手里还拈着笔，倾身就往他捏在手中的纸底添了一行小字，边写边念道，“出门行猎，安心等候。”
她翻转过笔头，笑嘻嘻地在他额心一点，“你乖乖在这里，别乱跑。”
这老妇一脸皱缩的死皮映在窗洞里的天光下，近看简直骇人。青年人惊怒交加，一把从自个儿的脸上拨开那支笔，“你！你别为老不尊！”
“为老——？”她缩手呆了呆，又“呀”的一声，“忘了！”喊罢就转过身跑出去。
他探起身望过去，见老妇直奔入屋外的雨中，仰着头叫雨线直浇在脸上，又拿手在脸面上狠抹着。须臾，她浑身湿漉漉地回到屋中，身上还是那一件黑如铁片的土布衣裳，但被水淋透的布料却勾勒出一具玲珑身躯，满头的银丝也被洗成了一拢乌发，脸上的化妆颜料未冲刷干净，条条黑印还赫然在目，却掩不住其下一副光芒四射的面貌：莲瓣脸，柳叶眉，一双眼娇盼欲活，微微一笑，露出的牙齿如瓠犀编贝。仿佛变戏法一样，那一个丑怪的老妇渺无踪影，代之以一位皮色白皙、身段娇美的十四五小佳人。
石床上的青年人呆若木鸡，眼看着女孩子向自己走过来。她指间仍握着那支笔，把已被雨水冲净的羊毫笔尖顺着他鼻准轻轻点下，“记住了，我叫韩素卿，是你的爱人。”
他怀疑她是给他点下了一道符咒，因为他明知这么盯着一个女孩子死看是不对的，但就是做不到把眼睛从她脸上移开一分。
素卿“咯”的一声笑出来，“别瞅啦，原就把两魂六魄摔飞了，再这样瞅下去，连剩下的一魂也要瞅没了。”
他又呆瞪了片刻，才听懂她的嘲笑，一听懂，他就尴尬地转开了眼睛。但他的眼前已全是她，好似无穷无尽的雨滴填满了天与地。
“我去去就回。你要又忘了，就看看这个。”她拿笔在他手里头的纸面上一敲，跑回到石桌前搁了笔，又端过一盏瓦碟油灯来点亮了放在他床头，一笑而去。
青年人低头看一看那张纸，纸上果然罗列着他种种疑问的答案，字的笔画虽无短缺，但间架章法全无，就更令其中的“巫女”二字显得尤为扎眼，久久攫住了他的目光。床头的灯火恰在此际一跳。青年人略感奇怪，这床紧挨着窗子放置，光照甚佳，何必多此一举点灯照明？念头刚转，就自窗外传来了数声滚雷，雨势骤急，瓢泼倾下，刹那间世界墨黑一片，唯余这一盏油灯上蚕豆大的火苗，摇摇如许。
青年人望着这一景象惊异不定，目光又不由投回到纸上。末尾的“等候”两字因墨枯而淡若似无。他惊异地发觉自己在不可抑制地牵记着素卿的安危——这种坏天气，她一个少女却独入空山！尽管是头痛身乏，他还是几番挣扎，来在了门前等候她。
望着望着，渐望出一片云脚，雨住了，太阳又爬起在山背后，放出七彩的暮光。素卿就披戴着暮光走来，一段路走得是轻同飞燕、婉若游龙，一瞧就惯于山间的长行。而且她形容娇小，却甚是有力气，一手就提溜住一对野兔，兔子还在蹬着腿扑腾。
素卿抬起另一手抹了抹通红出汗的脸颊，边瞧着从门口迎出来的青年人边一笑，“你怎不床上歇着？我老远就瞅见你等在这儿，活像傻老婆等呆汉子。”
青年人由不得感到了羞恼，“你怎么说话的？真难听。”
“这有什么难听的？哎，反正你暂且也想不起自己的姓名，我总得拿个什么叫你呀，不如就先叫你‘傻老婆’？”
“我傻老——？就算按这么叫，傻老婆也该是你。”
“好啊，那你就是呆汉子。你是够呆的，一点儿眼力见也没有，快，帮我把这笼子打开。”
她一路说着就进得屋来，他只好跟在她后头，才见屋里头有一座小厨房，灶台也是石头垒成，灶下有一只木笼，笼子里还有几撮兽毛，一看就是猎户关锁活物之用。他气鼓鼓地提起笼门，素卿便将手中的一对兔子塞进去，“运气好，一出手就是一对，我还挺厉害吧？”她起身在腰间拍一拍，那里挂着一只弹弓袋，“咱们一会儿晚饭吃一只，再给明儿留一只。看什么呢，呆汉子？还不把笼子扣上？！”
他紧抿着嘴唇，一脚踹下了笼门，“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这般？”
“我怎么了？”素卿拍拍沾在两手上的绒毛，一脸诧异。
“我是个陌生男人，你和我萍水相逢，就‘老婆’ ‘汉子’地乱叫，这像话吗？”
“我说你是不是又忘了？我是你命里头的爱人，原就是‘老婆’‘汉子’，有什么不能叫？你要嫌不中听，那——你看你一脸顽固，像块石头，我叫你‘石头’总成吧。石头，转过去。”
“啊？”
“转过去，我要先把湿衣裳换下来，才能拾掇晚饭呀！你想不想吃兔肉？想吃就快着点儿。转过去。”她不耐烦地向他拨拨手，“石头，转、过、去。”
石头只得转过身，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微响，是她在脱掉湿衣裳。他察觉到自己年轻勃发的身体上某一处显要的变化，这却使他的怒火更甚。他背对着她，大声地嚷起来：“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女孩子，啊？都不懂得提防人吗？我要是个歹人，对你做出……我都不晓得自个儿是谁，你怎么能这么大胆信任我？！”
背后传来素卿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只小蜂儿，既有蜜，又有刺。“既然天命叫我做你的爱人，我只晓得我是你的爱人便够了，你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
“你张口闭口就是‘天命’，难不成我忘记一切是天命，我落在这里是天命，我碰见你也是因为天命？”
“就是这样啊，然后你就会爱上我。天命已经安排好了。”
“好，就算这是真的，你又从何得知？”
“石头，你不是真要我讲第四十遍吧？我是巫女，我能够感知天命。”
“荒唐！所谓‘觋巫’不过是装神弄鬼，哪有人真能够感知天命？”
“多有巫师巫女热衷于玩弄鬼神的，但真正的巫者乃是虔心侍奉上天之人。”
“又是这一套！说实话，我压根就不信有什么天命。”
“当然有天命，不管你信不信。换好了，转过来吧。”
新霁晴辉穿过了满山的龙蟠古柏射入窗来，石头一转身，先被斜阳耀了一下眼，之后才看清她。素卿新换过干衣裳，衣裳的颜色依旧暗沉，枯竹般的一身青黑，但她的楚楚之姿却如远岫之云。
就立在云出几万重的高远之地，她清清朗朗地对他说：“天地有道，万物有灵，一切生灵的轮转更替，尽在天命。”
石头还是丝毫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谁，但他想自己定是个脾气火暴之人，也说不好为什么，她区区几句话就激起了他不可遏制的怒火。“听你的口气，你能预知一切生灵的命运？”
素卿点点头，“或迟或早，不过我总能够预知。”
“好！”他直接擦过她身边走回厨房，将才那两只野兔从笼中抓出一只，拎住了耳朵摇两摇，“那你告诉我，接下来等着它的是生还是死？”
“要是我说生，你就杀了它；我说死，你就放了它。是不是？”
“所以你瞧，哪里有什么天命？！这小家伙的命运握在我手里。我自个儿的命运也握在我手里，我命由我，不由天。”
“那我先问你，你是谁？”
石头打了个磕绊，“我？我就是我！”
素卿的嘴角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百年前没有你，百年后也没有你，你的出生和死去都不由自己做主，要是把刚出生的你和眼前这个你同放在一处，不过就是毫不相似的一个婴儿与一个男子，又有什么把两个人串联在一处，凑成了一个‘你’呢？无非只有你自个儿的‘记忆’罢了。可你已失掉了记忆，你还是你吗？你又是谁呢？”
“你简直是胡搅蛮缠！”
“人人都不过是机缘叠造的幻象而已，谁也做不了谁的主。你和这只兔子一点儿区别也没有，你们同样都攥在天命的手里。你当你攥着这小家伙，那只不过是天命假借你的手呢，就好比裁定生死的是帝王，但行刑的却是刽子手。”
石头被她说得理屈词穷，却只梗着脖子道：“瞎扯我可扯不过你，但你若想说服我真有个帝王一般宰制我的天命，那就别绕弯子，只一句话告诉我，这兔子它今儿到底是生还是死？”
素卿向他手中蹬动不已的兔子淡淡睃一眼，“它今儿不会死，天命叫它活着。”
不带半分的迟疑，石头举起另一手就抓住了兔子的背脊向后狠狠一拉。只听“咔嚓”一声，兔子的脊椎骨就在颈部被拉断，死亡来得冷厉又干脆。石头把死兔子往后头的灶台一撂，苍白俊秀的面庞配着满腮黑乱的胡楂儿，更显出嘲弄的意味来。“巫、女，看来你错了。要不然，就是你的‘天命’错了。”
素卿的神色看不出什么起伏，“哟，真不愧是军人，心硬手狠。”
他一定，“军人？我是军人？我是当兵的？”
她摇摇头，“你年轻得很，但你的地位却极高，你是将领，且文武双全，下马草檄，上马杀敌。我只可告诉你这么多，天命暂时也只告诉我这么多。”
仿佛是尝试着搜寻已成空白的记忆，石头的眼光开始了四面游移，俄顷却为自己右手上那一只黑璋环绕的武扳指与腰间那一柄镶金嵌宝的佩刀而停留。他重新抬起眼，眼睛里恢复了骄狂之态，“你瞧见我戴着武扳指、佩着刀，便推知我出身行伍，又见这两样东西价值不菲，因此说我是军官，唬人的江湖手段罢了。你根本瞧不见天命，没有人能瞧得见天命——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狗屁天命！”
素卿移动了脚步，经过他身畔直走到石灶前。她伸出一手抚摸着死兔的头颈，一壁垂首说道：“天命原就是‘瞧不见’的，但瞧不见的就不存在吗？那么你可瞧得见气味，不是得有鼻子吗？你可瞧得见音乐，不是得有耳朵吗？试着想一想，有一物无处不在，而人们却偏偏缺少了接收它的感官。巫者不过就是在视、听、嗅、味、触这五感之外，额外生出了第六样感官。‘天命’在我们这一样感官之前，就跟这只兔儿在你眼前一般地清清楚楚。天命就在你眼前呢，但你是个盲人。现在，睁开眼看吧。”
她摩挲着死兔的手掌停下来，那兔子却蓦地里抽动一下，一骨碌翻起身来。
石头瞪住那复活的野兔，惊愕失色，“这不可能，我明明……你耍了什么花招？”但他随即就流露出一脸狠劲头来，两步上前一把揪过那野兔朝台面一摔，立令其晕去。这野兔睡下来足有两尺来长，背覆棕黄毛皮，腹部则是白色。石头拔出腰刀，反手一刀就划烂了野兔的腹脏，鲜血急涌，染红了那一片纯白的毛色。
他一语不发地抖落刀上的血珠，尽管前尘尽忘，但他眼底已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沙场人物特有的鲜活和残酷。
素卿微然摇首，也没说一句话。这一次她将两手一并伸出，摁住了那野兔血肉模糊的胸腹，依然只是安静地摩挲着。
不出一会儿，野兔就在她双手间再度腾起。它迅速地蹿到了灶台一角，打着哆嗦窥伺二人。
素卿转面向石头，面容无邪而肃穆，“我说了，这一只今儿会活着。我不出错，天命从不出错。”
石头还攥在手里的刀“呛啷”落地，他踉跄着抓过了野兔来回翻看。它长毛上的血还依然温热，但那由胸至腹的深长伤口已不见，单只留下一道新鲜的伤疤。石头又回身一把捉住了素卿的手，也把她手掌翻过来掉过去地反复察看。她掌心的颜色微微发红，好似是血渍渗进了皮肤，皮肤也抚之不平，新结了两道疤。但只短短片刻后，红渍与疤痕就在他眼皮下淡却消退，那一双手纤秀白净，指尖与指底有一层做粗活儿磨出的手膙，就是普普通通的、山野人家女孩子的手。
石头面无活色，举眸打量着素卿小小的脸庞，“你怎么做到的？你是什么人？你究竟是什么人？！”
素卿把手从他手掌里抽出，复露出粲然的一笑，“石头呀石头，我可真说了四十遍了，我是巫女，是天命的侍从。好啦，没什么稀奇的，你这位将军若是跨上了战马指挥千军，我也一样会目瞪口呆地瞅着你。我们都没什么魔力，不过是天职所在。”
石头试图以头脑来解释这一幕，但他稍一动脑，就又一次感到了天旋地转。他一手扶住额头，另一手撑住了墙面，痛苦地摇晃着。
素卿前来扶住他，随即又“哎哟”一声。原来那野兔跃下了灶台，就要向门口逃去。她反身一把扑住它，又将它扔回了笼中，转而从笼角揪出另一只发抖的野兔来。
素卿摸了那兔子两把，那兔子就突然平静了下来，自己趴伏在灶台之上。素卿用极轻盈的手势拢住它头尾，偏过脸对石头道：“今儿是这一只的死期。生死定局没谁能挣脱，但总还是有许许多多的小事儿归咱们自己选。兔肉，你爱吃清炖还是红烧？”
她望着石头一笑，一面徐徐地抬起手，手底下的野兔已停止了呼吸。
在头部一阵阵的抽痛中，石头回望着素卿。他们周遭的世界，和他遇见她之前的那一个世界，再也不是同一个了。
素卿做菜可真有一手。她将兔子剥皮抽骨，兔肉斩成小块，冷水下锅，先用葱姜白酒去除血沫腥气，再加香料翻炒油焖，而后捞出配料，放入萝卜、山药、土豆一起煮过两刻，盛在一只大木盘内。配上一道香脆可口的笋烧腊肉丁、一道多汁细嫩的青菜，连同米饭一起端在石头面前。
石头就着菜，吃了整整三大碗饭。吃过饭，素卿一头收碗，一头就叫他“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石头马上紧抱住两条胳膊道：“你要干什么？”素卿瞥他一眼，“你闻闻你自己，都要臭死了。衣服脱下来，我给你洗洗。”
石头自羞又自惭，当然推辞，素卿却再三再四地逼迫，他被逼急了，只好说自己就身上一套衣服，脱掉了穿什么？素卿就把身子背过去说“快脱，脱光了就钻进被子里睡觉去，病人就该多休息”！说着还叉腰跺脚。石头被弄得没法子，只好躲进被内，把衣裤都脱下来撂在床边。他刚要问床被他占了，她晚上睡在哪儿？素卿却早已抓起衣服就扭身出去了。石头还想着等她回屋再说，怎知头一挨石枕，便就沉沉地睡过去。
他在满窗红日里醒来，见素卿已坐在屋子另一头的大桌前，正对镜早妆。她头也不回地开口道：“醒啦？睡得好吗？”
“好。”石头有一时全不知身在何方，费了好大力气才回想起昨天发生的种种，而且除了昨天，他再也想不起什么来了。
他胸中升起了一股惆怅，窸窣坐起，忽发觉自己光膀赤膊，赶紧把被子拥在胸前，只待向素卿要衣服，却冷不防地“嚯”一声——她忽地向这里转过脸来，脸庞已又成初见时那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但见她脚边放着一只大瓦盆，盆里泡着干荷叶，那水色沉黝，想必就是她的“洗脸水”，这才把那原本白腻无瑕的脸子染成了黑黄一片，她手里还拿着一支烧焦的软木，正在往腮颊上涂抹皱纹。
“你头疼得还厉害吗？”
“好好一张脸，干吗非把自己化成个老太婆？”石头揉一揉眼睛，反问她。
素卿又拣了另一支兽毛刷子在头发上刷起来，石头就一边眼看着她一头的青丝逐渐花白成雪，一边在耳里听着她毫无妆饰的嗓音：“中午我给你做面条吃，要下山去换点儿面。一个年少姑娘太惹眼，化了装行动方便些。”
素卿的化装功夫和她的厨艺一样惊人，几句闲谈的工夫间，已又摇身一变为垂垂老妇。她连一只妆匣也无，只把一堆笔刷收入一只竹笸箩里，将那一张既做书案又做妆台的石头桌收拾干净，就绕去到后屋。过一会儿，她抱过了几件衣裤往床上一丢，“还有点儿潮，凑合着穿吧。早饭做好了，在那儿，你自个儿吃，好好在家里等着我。”
她从钉满了铁钉的墙上摘下几束草药丢进竹筐里，把竹筐负在肩上，仍把弹弓在腰里一别，取过一只大斗笠戴上。
石头急叫她留步，无奈自己光露着身体，也不可起来追赶，只能眼看着人家飘然自去。他这才爬出来穿上衣服，果真见早饭已摆好，一大碗肉沫粥、一碟凉拌三丝、一碟腌咸菜，虽简简单单，却做得甚是可口。他吃过饭，一个人颇感无聊，随意在屋子里走动了两圈。经过石桌上的妆镜前时，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只瞧乱糟糟的胡须盖住了半张脸。他便在素卿的那只竹笸箩里翻出一把她修眉用的刀片，一点点把脸刮干净。
少顷，镜子里出现了一位眉目秀拔的男孩子，精致的轮廓有着江南文士的儒雅，浓厚的眉眼却是燕赵男儿的气概。石头与镜中的脸孔长久对视着，两者都眉头紧皱，极力追忆着彼此间的联系，却只各自咬牙一声，捂住了额头。
石头忍过了一阵猛烈来袭的头痛，头脑里还是一片雾茫茫。他失望地摩挲着指上那一枚手感润泽的扳指，慢步踱出屋来：一列列嵯峨的峰谷触目清寂，唯独郁郁葱葱的野草生机欢畅。恰便此际，一个念头忽冲进他脑海，令石头发怔了好久。他回首望一望身后的石屋，就一步步走开，越走越远。
小两个时辰后，石头才一身大汗地回来。素卿已等在大门外，妆没卸干净，头发还斑白，却已是一张少女的清水脸，脸上还有水珠在往下淌。她一瞧见石头，就喝骂起来：“你死到哪里去了？！我不是跟你说让你在家里等着我吗？这么大一座山，你要迷了路，我——”
她忽而轻抽了一口气，石头已来到她面前，一张剃去乱须的脸庞如正午艳阳下的青山，峻峭开阔，远人心神。石头望着她忽而发愣的模样轻声一笑，“哎，哎！净盯着我傻瞧什么，你这巫女又给我相面哪？”
素卿的脸颊腾地就红似霞蒸，急急拧过身去。石头只觉她这一抹羞涩端的是情味无限，倒又被引得怔了一怔，才知快步追上去道：“别说你，才连我自个儿都对着镜子愣了半天神。这张脸谁也会多看两眼的，你别难为情。”他本意是要替素卿圆场，说出口方觉像是取笑她。
果然她两腮更加通红一片，直连到耳际，“呸！叫你待在这儿，你给我瞎跑到哪里去了？”
“你不是百事通晓的巫女吗？”
“我是巫女，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儿。”
“我四处去走了走。我还待问你呢，这方圆几里地就你一户，你个孤身女孩家住在这荒山野岭里干什么？”
素卿只闷着头走到屋后的大水缸边，缸下放着一只盆，盆里还泡着条手巾，看来她刚刚就是在这里洗脸擦头。她抓起手巾投一把，在鬓角处擦动着，擦去残留的“白发”。
石头立在她身后，仍旧探问道：“我说你父母家人呢？或者——，你是打山缝里蹦出来的？”
素卿“扑哧”一笑，却照旧只默默地擦着头发。
石头见她不答话，有意积声大叹道：“哎，也不知自己的身世，也不知‘爱人’的身世，小爷我这是倒了什么八辈子邪霉！”
听到“爱人”二字，素卿抿了一抿嘴，也微叹道：“我原是李朝人。”
石头“哦”了一下，“李朝人？”
素卿先拿朝鲜话答了一声，跟着又说了叽里咕噜的一串。她笑睃一眼他听天书般的呆相，一点点拧干手巾，在缸上一搭，“我爹娘都是李朝人，也都是巫者，他们为躲避祸事隐居在深山。我还不到一岁呢，爹爹就去世了，十三岁上，娘又去世了，从此我就一人住在老屋里，已经有两个年头了。我平日里采些草药去山下市集换东西，日子也还过得去。”
“山上有野兽，你不怕吗？”
“套住你的机关就是我设下的，我会打猎，还会打弹弓，我不怕。”
“可这儿离最近的水源也得好一段，路途崎岖难行，下山时被风吹得一身冰冷，爬上山又热得净出汗，天气还不定，一眨眼就好几个寒暑，我单走了一小圈就够受了，你竟喜欢住在山里头？”
“谁说我喜欢住在山里头？”素卿踢掉了鞋袜，赤足站进盆里的剩水中，把一脚抬起晃一晃道，“还不止你说的那些呢，你瞧，一天上山下山的，从脚掌到脚踝全磨得火烫，非得泡一下才能降温，脚指甲也动不动就劈烂。”
她抖落脚面上的水珠，转眸一顾，却看石头一声不吭地把脸向另一边别过去。素卿滚一滚眼珠子就明白过来，“光脚是不兴给人看的，是吧？嘁，你又该说我‘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这样’？”
石头听见她捏起嗓子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自己的语气，又听她“嗤”一声笑出来，但他听得最清楚的是胸膛里的心跳。石头一点儿也搞不懂，她的裸足根本谈不上漂亮，全都是水泡、厚膙、瘢痕，可他觉得它们一下子就撞进他心里头，似一对负伤的白鸟撞入猎师怀中，振翅祈求着他的恩慈，怦怦怦……
他清了清嗓子，嘟囔了一句：“不是你说的那样。咳，既然你不喜欢住在这儿，那为什么不搬走？”
她默然以对，又咕哝了一句：“不为什么。”
现在石头觉得自己的脸面不那么滚热滚热了，因此他扭转脸睇着她，不无调侃道：“不会又是天命吧？难道连你搬家乔迁它也要管上一管？”
素卿正色道：“是我娘不准我搬离山里头，她定是窥见了天机，却又不能泄露给我。总之我只听娘的就是了，我可不敢逆天而为。”
“但非叫你独自在这么个鬼地方虚掷青春，这一份天命可也太说不过去了。”石头摇摇头，“那么，这人世间处处的贵人落难、小人得意、赏不当功、刑不当罪……所有说不通的一切，也都是天命吗？”
“这恰恰是天命。人命有三分，第一是‘正命’，在父母胎蕴，贵贱寿数全都是一出生便注定的。第二是‘随命’，在自身的行事，就是所谓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第三就是‘天命’，则在遭逢际遇中，喏，便是你才说的身贵却位贱、行善却招罪，这已不是靠人力所能够决定扭转的。三命共主一人。”
“三命谁为大？”
“天命呀！你是领兵打仗的，一场大战中总会有千百个士兵牺牲，这些个士兵里必不乏正命该长寿、随命该获福之人，却一概死去，这就是天命。还有一些人照正命与随命都该遭灾或枉死的，却又偏偏享尽福禄，这也是天命。”
石头沉思着，少焉，又一次摇摇头，“这样赏罚不公的天命，为什么服从它？何况你既身为巫者，空有这一身神通，又为什么不逆天改命？连起死回生都做得到，你还怕搬个家吗？”
素卿睁圆了双眼，从她眼底涌出很难说是什么的情绪。“石头啊，我们的神通不是为了逆转天命，正相反，真正的巫者是以自己的神通来为天命开辟道路。就说起死回生好了，天命要那只兔子活着，我才能使它复活；若天命要它死，我也束手无策。假如我动用旁门左道去强行改命，那一定会招致报应，轻则报在命主本身，重则殃及作法的巫者，沾染因果，五弊三缺。”
“五弊——什么？”
“鳏、寡、孤、独、残；无权、缺钱、短命。”
“说得这么可怕，唬人的吧，没试过又怎么知道？”
素卿没回答，只静静望着他，石头就忽然一下子回过味来：眼前这一个女孩孤露无家，一贫彻骨——还要再怎么证明她命运的缺陷呢？只不知怎么了，她最后所说的“短命”二字无端端地驻留他耳边，令得他肝肠翻搅，不寒而栗。“素卿，你试过？”
“我娘试过。”素卿小声说。她低下头垂视着踩在盆底的双足，纤细的脚趾缓缓搓动着，“我亲眼见过逆行悖天的下场，我不会以身试法的。”
关于这“下场”，石头一个字也不敢问，他怕只问上一字，她就该流眼泪了——他怎么能让她流眼泪？！
所以默默一刻后，他选择了另一个问题：“天命就这样恶吗？”
素卿长长吸了一口气，不多时就恢复了那一种活泼自如的态度，“天命既不善，也不恶。我该怎么同你说呢？嗯……你才剃须时得对着镜子，不是吗？”
“呃，自然喽。”
“你就把整个世界也想成是一个人。一个人自己可瞧不见自己，须得有一面镜子照着他，他才看得清自己的模样，是不是？”
“没错。”
“世界的初始就是一团不分彼此的混沌，因此也就永远地死寂。直到天命把这混沌分开，便好比使一个人有了一面镜子、一个呼应，有了‘你’，才有了‘我’，但‘你’和‘我’也就像人和镜中的分身一样，每一处都颠倒相反。”
“好比说阳和阴、干与坤、明暗、水火、高低、深浅……？”
素卿莞尔一笑，“你悟性可真高，跟你说话一点儿不费劲。”
石头却正听得入迷，催促道：“你快往下说呀。”
“混沌一旦分裂，便从无形入有形，开端入演变，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命在万物，万物有天命，环环相扣，生生不息。”
“倘若天命主宰万物，所有人的结局全已注定，那人生在世还有何意味？”
“所有人的结局本来就是注定的呀，唯有一‘死’。但只活着的时候尽心完成了自己的角色，也就是了。”
“角色？”
“我们每个人都是负载天命而来的角色，有人是悲角儿，有人是喜角儿，有人跑龙套，也有人名震千秋……轮到你做圣人，你就谆谆教化下民，轮到你做匪做盗，那也要一丝不苟地行恶。万人万物——哪怕最不起眼的小角色、小物件，也被天意嵌入其运行之中，相互顺应，毫厘不差。”
“天命如此，用意何在？”
“即便所有的巫者全部加起来，也只能窥见天命意旨之中的小小一角，天命的宏伟壮大乃是不可思议，称‘天命’之名并不是为了让我们揣测它，只是为了叫我们敬畏它。天命不可问。”
石头见素卿对自己扬起她清亮的双眸，一霎只错觉那眸子是拿烟和糖做的。假如一个少年对着这样的一双眸子，却只一个劲儿把枯燥又艰深的“天命”作为话题，那简直是暴殄天物。于是石头笑了，“不可问，我就不多问了，只问最后一句，”他的姿态很老练，却依然带有少许的腼腆，“你头先说你是天命授予我的终身之爱，天命他老人家不会反悔吧？”
素卿乍然垂落了双眼，眼尾含笑，片刻后，她才举眸扫他一扫，将赤足一撩，把盆中的水撩了一点儿在他裤脚上，“昨儿我和你说我是你的爱人，你还不乐意，直冲我发脾气呢。”
他微笑的神情一紧，转为落寞，“我不是冲你发脾气，我是气自个儿什么都想不起……不过你说我是军人，说得真不错。才我一人跟外面望山，突然发觉脑子里在琢磨这山势该如何攻，又该如何守，我竟全不了解自己还精通兵法。”
“早告诉过你，我从来不出错，”素卿笑乜他一眼，裸着一双脚就迈出了木盆，径直踩在土地上，“低一下，我瞧瞧你的伤。”
石头便弓下腰，把脑袋凑在她面前。她抬手抚一抚他脑后的创口，“总得半个月才能长好，等外伤痊愈，体气恢复，我再为你调制摄魂汤。”
“摄魂汤？”
“得了失魂症，趁魂魄流散前喝下，一剂便好。有我呢，你大可放心。行了，咱先填肚子去。”
她说着就甩开一双裸足往屋里走去，留下一串湿嗒嗒的小脚印，一面又脆生生喊一句：“我把鞋忘了，你给我拎上鞋。”
“嗳！”石头忙提起她才踹开在一边的鞋袜跟上去，那布鞋的鞋面上全是土，袜子也带着些汗湿的潮气，可他面含喜笑，仿佛渔童捞到了两尾锦鲤，船娘采好了一掌新莲。
中午，素卿一道菜也没做，单做了一大锅面，却把石头香得连自己的舌头都差点儿吞下肚。他鼓动着腮帮子，连吃带赞，“就算我把以前的事儿全忘光了，也敢这么说，我这辈子就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小巫女啊，你是给面条也施了法术吗？”
素卿立即神采绽放道：“算你识货。我这叫‘八珍面’[83]，要把鸡、鱼、虾晒干，和香蕈、鲜笋、芝麻、花椒一起翻成细末，直接和在面里头，再浇上蛋清拌成的鲜汁。通常的面只浇汤有味儿，面条却没味儿，我这可是汤面双鲜。”
石头惊叹道：“你一个人过活，吃饭却讲究。”
“就是一个人过活，吃饭才要讲究些，要不然日子总孤孤单单的，连些滋味也没有，”素卿对着他嘻嘻一笑道，“如今有你来欣赏我的手艺，我可开心极了。”
石头想到一个恁般秀美的少女却不得不独居于这清寂山林里，就禁不住对她大为怜惜。他搁下了碗筷，异常郑重道：“这可好像是你说的了，正是为自己瞧不见自己，总一团死寂的，才得有‘你’和‘我’。从此后我陪着你，有好吃的和你一起品，苦也一起尝，高兴了一块笑，难过就一起哭，我来给你当镜子，看着我，你就再也不会孤孤单单的。”
素卿的眼轮倏然一红，低低自语道：“你这话说得真像是我娘，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自个儿又有人疼了……”她哽在那儿，一眨眼又斜转着光灿灿的眼眸笑出来，“嗐，还是算了吧，你这面镜子我可有些消受不起。想我生得这样美，要在镜子里照见你这一张爷们儿的脸子，吓也吓死了。”
石头也笑起来，“你快别嘴硬了，刚才你在门外瞧见小爷这张脸，那样子就和我对着这八珍面似的，恨不得一口吞进肚子里呢。”他挑起一大筷子面，“吸溜吸溜”地吃起来。
素卿又是气又是羞又是笑，扬起筷子就朝他头上乱敲着，“老天爷干什么把你丢给我！”
自此，这一所山间的石板小屋时时飘荡着炊烟与欢笑。每隔两日，素卿起床就先将草药搁在臼里捣碎，给石头一点点湿敷在头上的伤处，完了就洗手下厨。她的厨艺简直是令人叹为观止，一日三餐从不带重样：软糯多汁的蘑菇蒸山鸡，鲜咸入味的山萝卜炖野猪肉，薄脆爽口的素炸丸子，外焦里嫩的香煎豆腐，碎碎的虾米铺排在翡翠似的冬瓜上，一锅鱼汤也能熬得玉白玉白……石头吃了素卿的饭，益发有干劲，把零零碎碎的杂活儿全包揽了下来，挑水生火也忙活个不住。而三四日之间，素卿总要下山卖药换一些生活所需，石头欲同行，她却不准，说是他下山必招灾殃。石头可不敢违拗这一位的话，只好扫屋洒地等她归来。闲暇时，便一起去捕猎捉鱼，抑或在林间漫步，仰首是插天的高峰，俯望是百丈的深崖，行行复行行，青山无尽穷。夜晚的星月下，蜿蜒的山壑上涌动着一层层雪白，那是树巅在摇动着月光，风把峭壁上的崖松扫得轰轰鸣动，仿似在头顶上波涌着一片海洋；山里的世界，是一片无垠的荒墟。石头指点着这世界对素卿笑着说：“你瞧，咱们俩真好像是开天辟地的仙人，从太古一直活到现在，还是只有咱们俩。”
倏忽已过去大半月，天气转凉，石头的心却一日比一日火热。他起初就对素卿的容貌惊为天人，只不过有些看不惯她行事野里野气的样子，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反倒深感她好似浑金璞玉，一颦一笑一羞一骂皆从天真，半分也不沾尘俗女子的矫揉造作之气，早由不得他把那一点儿惊艳转为了深深的渴慕。且他又不知自己的身世，惶惑生涯里得遇一位归拢他心境的红颜知己，日见日亲，难以不生出依赖之情。而这位红颜知己不单是个法术高超的巫女，更是个伶仃无依的孤女，令他从崇敬中又生出怜悯之心来。这几样感情滚涌在一个血气正热的十七岁小伙子心中，就如同三昧真火焖在丹炉里，烧得人燥热难当。
这一夜，山里头冷风汹汹，二人早早就闭门上床。屋中只有一张石床，石头来的第一天是直接就在床上昏睡过去，素卿便在床下打了地铺。第二夜开始，石头说什么也不愿叫素卿睡地下，硬把她给推去床上，改为自个儿打地铺，此后这便成了惯例，睡后也各不相扰。但石头这一会儿却翻来覆去，叹气个不住：“小巫女，冷呀，冷呀，好冷呀，地下的寒气直透骨头，我把牙根都咬疼了。”
良晌，上头才传来素卿的回音：“你也上床来睡吧。”
“嗳！”石头如闻纶音，抱起铺盖卷滚上床，试探着把手挨上素卿裸露在被外的玉颈。
她打了他一下，“你的手分明滚热，还说冷，骗人。下头睡去。”
和心上人共躺一榻乃是石头蓄志已久之事，就好比军队开到了城下，怎肯偃旗息鼓？他不退反进，把脸也贴到素卿的后颈，拿鼻息的热气拂着她笑道：“我热，你可摸着冰凉，不如我给你暖暖。”
他的行径大胆而熟稔，一看就是驰骋欢场的老将，可他的心却又像是个初战新兵一样怯跳不已。石头自思，只可做此解释：曾经的自己准是个花花公子，而忘掉了前事的自己却又成了个毫无经验的青涩儿郎，故此才会有这样的反差——他只猜对了一半。当“石头”还叫“詹胜言”，他的确是个在脂粉业中横戈跃马之人，不单有着金相玉质、文才武功，还有一位节制整个辽东的“东北王”做父亲，这一位“詹小帅”虽只十七岁，风流韵事却闹了一箩筐。但石头猜不到的是，即便就是过去的詹胜言卧倒在韩素卿的身旁，他的心也会和自己一样狂擂如战鼓。那个人被很多的女人爱过，也浮皮潦草地喜欢过不少女人，却从没全心全意地爱上过一个人。
这是经历了大大小小战役的将领要打生死的决战，是踏遍了关中的刘邦要进咸阳城。
可守城的女将却尺土不让，一个劲拿手肘向后捣，“去，往那边躺，离我远点儿。”
石头拿出攻城的毅力和谋算，两手和嘴唇渐次围城，一会儿急攻，一会儿缓取。素卿步步退败，任由他把她一手翻过，拿舌尖撬开了唇吻。四方城洞，先破一门。石头借势急进，手掌隔衣揉捏着她一对酥乳，令她遍体打战，香息微微，就在他口内吐出了一声足似叹息的呻吟。
石头听了这一声，自觉就算脑袋没摔坏，眼下也一样是魂魄飞散，早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今夕何夕。他情浓乐极，待要开动中军直取城关，素卿却突然发起了背水一战，挺起身勒住了他的手，“石头，你别乱来，放开我。”
她这几个字说得是气若游丝，听得石头加倍心旌摇曳，只当她怕羞，便一面舔舐着她丰软的唇肉喃喃央告，手底下毫不留情，三下两下扯开了几层衣物，他滚沸的指尖在她精致小巧的乳房上撩起了一溜儿鸡皮疙瘩。素卿仍只连说着“不行”，再三挣动，眼看着终将失守，她一手忽抓住拴在亵衣衣纽上的某个金属物件，狠狠一抡，正抽在石头的脸上。
若是两军交战，这一下就如同胜利在望之际，强军却遭到弱军的奇兵突袭，后方震动，受惊回撤。
石头一愣之后，即刻自素卿的身上翻起。他依然是一身燥热，却不再是情热，而是怒火。他从不知一个人可以这么愤怒，亦不知这一份愤怒其实是詹胜言的，是那个从未在任何女人身上吃过败仗的一代名将。
他抓回自己的铺盖往地板上一扔，躺下去把被子一蒙，一声也不吭。有好一会儿，满屋里只听得到外面一阵阵的松涛。
又过了一会儿，素卿在上头叫了声“石头”，他不理，她又叫他一声：“过来，我有话和你说。”他还是不理。
素卿叹一声，石头就听着窸窸窣窣的，她也下了床来到他铺边，侧身躺下，又将一手扳着他的肩，柔语轻唤：“嗳……”
他不愿理睬，但又怕地下寒气重冻着她，便将身上的被子反手一掀，囫囵盖住素卿，自己依然背着身。素卿展了展被子，要将他也一起盖住，他却把她的手和被子一起推开，“你离我远些，别叫我这种人污坏了你。”
素卿在他背上推一把，“你别这样。”
石头只觉背心里一团麻麻热热，是她慢慢将自己的头拱在那儿，絮絮小语着：“石头，我原就是侍奉天命的巫女，你既是天命指给我的人，我把这身体来侍奉你，就和侍奉上天是一样的。”
石头怒意萦怀，仅冷淡地答说：“别，我担不起。你口口声声的‘天命’单叫我爱上你，可没叫你爱上我，是我自作多情。”
“你这不还是和我生气吗？气我不肯顺着你。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呀，你怎么对我，我都瞧着呢。从前我为了省水，头发痒了就篦一篦，实在忍不过才费水洗头，你就听我抱怨了那么一句，便天天跑路挑水，肩膀都磨烂了，只为了能叫我痛痛快快地洗头发。说好了是你陪我去采药，你却摘了野果让我在树荫下边吃着边等你，自个儿拴了绳子就往陡崖下爬。还有劈柴烧火、换瓦除草……除了洗衣服做饭你不会，里里外外的粗活儿你全不许我碰一个手指头。就我娘在的时候，我也没受过这样的宠爱。何况你又是个大家公子——”
“这就更不敢当了，我根本记不起自己是谁，是个讨饭的也说不定。”
“你别老说气话，我可以跟你作保，你的命格金灿光辉、日丽中天，家里头代代公侯，是高贵得不得了的出身。我又是个谁呢？你们汉家把人分成三教九流，行巫的是下九流的行当，只比盗贼和娼妓强那么一点点……”
这话石头可听不下去了，腾一下就翻过身来，“不许这么说自己。”
素卿见他回身，小嘴就一撇，把被子朝他递一递，“你不也说我吗？常笑话我没有个女儿家样子。我也不晓得你眼中的女儿家都什么样子，可我最好也只能做到这样子了。难不成我高兴远避人烟，每回下山都扮成个丑老婆儿吗？和我一道摆药摊子的有一对父女，那女儿就和我差不多年纪，每每陪着人说笑两句，就比我多挣好几吊钱。官差来了，她凑上去说几句好话，让给摸摸小手，他们就只把我的摊子收一个精光，我怕花了妆，连哭都不敢哭。我图什么呀？不就图老一点儿、丑一点儿、多吃点儿亏，才能不被人占便宜吗？一个孤身女子要在这乱世里保存清白，你可想不来有多难。你瞧我这……”
石头蹙眉道：“这到底是什么？”
她把方才系起的前襟又自己解开，拽出一件小玩意儿给他瞧，“银妆刀。我娘给我的，我们朝鲜女子自小人人有一把，用以防身。”
她将那只有巴掌长短的小刀抽出，月光陡然降落在薄如纸片的刀刃上，促促波动着，青银色的光辉晃了晃石头的眼。
他转目避开了寒光，“才你拿刀鞘打我，我还发脾气，是我不好，我该多谢你手下留情才是。”
她轻声一笑，“你肯和我说笑，就是不生气啦？”
“不生气，哪儿敢？刀还在你手上呢。”
“我和你说正经的，这刀我片刻不离身，睡觉时都带着，可不是为了拿刀鞘打人的。万一真有歹徒冒犯于我，必要时，我就拿它来自杀。我……我也不会说文雅话，就白着说了。你别瞧我今儿打猎、明儿采药、后儿又背着药筐到市集上做买卖，把山岭市镇全跑遍了，可我一直都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石头，你信我不信？”
石头听她拿柔音倾吐着心声，一点儿余怒早飞到了爪哇国，他含笑道：“你先把刀收起来，我抱抱你。”
素卿也笑了笑，刀上的银链悄然作响，她把刀放回了鞘里，把自己放进他怀中。“你是大人物，我只是个小丫头，我有什么可拿来和你相配的呢？可不就只有这一条好姑娘的清白身子？从老天爷把你扔到我门口，我就已经是你的人了，所以我和你孤男寡女的同息同游、共处一室，从没有过什么避讳，才你那样子——爱我，我巴不得顺着你，那也是顺着我自个儿。可我又一想，你暂且还不能够下山，我和你说过那是招灾之门，一概柴米油盐的杂事还得我出头去采办。我要这阵子依了你，回头却又离了你东奔西走……你本来就嫌我大大咧咧，万一哪天犯了疑心病，我就怎么着神通广大，可也再变不出什么凭据给你了呀！”
石头决计难料一个荒山野女却有这样细密的心思，听得呆呆的，“傻话，我怎么会疑心你？”
“纵你不疑心我，也难保不会就此看轻了我。想着我没娘的女儿也没些家教，一个野丫头好容易碰上贵公子落难，就急慌慌地把自个儿献出去……”
“你可越说越邪了，就把我说得这么不堪。”
“我哪里是说你，我不过是自羞寒苦罢了。咱们俩是一个天一个地，你这阵子从天上掉下地，才轮得到我和你打混，可你不会一辈子都趴在地下。依着我来想，怎么着也等我医好了你，你记起自个儿的身份来，再回头仔细琢磨琢磨我的身份。到那时如果你还看得上我，高攀的苦头有千斤，我绝不会少吞一两。你要觉着我实在和你不般配，哪怕你扭头就从这屋里走出去，我也不留你一声，抱着这一段日子的回想过完这辈子就是。山里的日子永远是一成不变，过一天跟一辈子没什么区别，我早寂寞惯了，也不怕。”
“我今儿真不该招惹你，竟招出你这些话来，一篇比一篇听着叫人难过。”
“就是为了将来好过点儿，我才说这些话。若纵着一时的意乱情迷咱们俩胡混上一夜，将来要是在一起，我为着一句‘先奸后娶’也会在心里头拴个结，怕你把我这个卑贱之人更看低了；要是不在一起，就凭着你爱我一辈子，少不得也为了一句‘始乱终弃’对我歉疚一辈子。那又何必呢？好就好个痛痛快快，断，也断一个痛痛快快。你寻思，是不是这个道理？”
石头直听得鼻子发酸，他把素卿拢得更紧，手掌穿入她发中，揉搓着她后脑说：“你一开始就铁口凿凿的，说天意早定，我一辈子都爱你，怎又说出不在一起的话来？”
她扯着他襟边向眼角点了两下，是在默默地拭泪，“天意可深着呢。它只告诉我你一辈子爱我，多的可一点儿也没透给我。但爱能干什么呀？门第、利益、阴谋战乱、天灾人祸……桩桩件件都能把爱衬得什么也不是。就算咱俩手拉手跪在天意跟前，对着它哭也好、笑也好、叩头哀求也好、起坛作法也好，总之多诚的心、多大的本领也不配和它讨价还价，它的主意早定好了，咱们唯一可依靠的就是它的主意不那么狠。可再狠，临到了，谁都得低头认命。”
石头硬咬着牙才没叫眼泪掉下来，他喉头发颤，吐出来的字却坚如铁石：“我不是说过？我来当你的镜子。咱桌上那面镜子照出来，你只是个荒山贫女，可你若走进我眼睛里的镜子瞧一瞧，你准能看见自己是云头上的仙子！小巫女——小仙女，要论配不上，只有我这个凡夫俗子配不上你的份儿。韩素卿，我——”他无奈地停了停，咒骂了一句，又断然道，“管我叫什么名字也好，我这个人和你赌咒——”
“别说粗话，”素卿带着泪声笑出来，“也别赌咒。和天赌，谁赌谁输。什么也别说，心到天知就好。”
“去他的‘天’，我单单要你知道我的心。”
“我早知道你的心，可你眼下知道我的心了吗？你别当我拗着你是要和你装蒜拿糖，我其实——”
他把手在她双唇上一碰，“我都懂。既然‘天意’总叫你悬着心，我好歹得叫你安心。你说得对，既已定下了终身，咱们干吗着急在这山坳里偷偷摸摸的？我自做个规矩人，等着和你对天对日、好合于佳礼的那一天。不过，”他把目光穿透隔开他们二人的夜幕，盯着她轻轻道，“小仙女，虽则你眼下还和我一样茫然无知，但我肯定，你迟早会预知到咱们俩最终的结局。答应我，半个字也别告诉我。在我这儿，咱们只有这一个结局：执子终老，白首相庄[84]。”
素卿皱了一皱眉，“‘装’什么‘装’？你和我装大尾巴狼呀！说的是什么，我听都听不懂。”
石头笑了，“我也不晓得这一口酸词儿打哪儿冒出来的，你说不‘庄’，咱们就不‘庄’，当一对老不正经才更好，等好老好老，还这么搂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你脸皮可真厚，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素卿笑得蜷成了一团，过一会儿，又在他臂弯里仰起脸，眼底浮现出一星一星的水光，“哎，我和你说个秘密吧。大凡巫女都是经由‘神病’入道，因此只能预知他人的命造。但我随了我娘，是天生的灵童，能够预知自身的命造。其实，见你的第一眼，我就不光知道你会爱上我，我也知道我会爱上你，至死不渝。石头，不管天意最终给咱们俩——给我个什么结局，像你这样的人，都不枉我爱你这一场。”
石头的眼睛也亮晶晶的，又热烈又清澈，“天意真要打什么馊主意，我也管不着，总之它既把你交进了我手里，那人间的事儿你也就全交给我。你不说我是打仗的吗？将来哪怕是千军万马、刀山剑树要拦在你我中间，我也一刀一枪地朝你拼过去，就战死沙场，绝不退缩一寸。”
素卿又微微笑起来，她抬手抚着他的面庞，“呆汉子，怎的你还没懂？还没开始的时候，结局就已经定下了，绝不是你我之微力所能够推挽，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便我一早就算到了我将遇上你，却算不到我的手像这样抚着你时，会被你脸上的胡楂儿刺得痒酥酥的；我算出了自己会爱上你，但我又怎么算得出，‘爱’的滋味原来是这样……”
“素卿，我的小仙女……”石头看到他的小仙女微白的脸容被镶嵌在她一团乌云的发丝与浓稠的黑夜之间，如似荒寒夜空之上的启明星；他感到她在他怀内轻轻颤抖，是星星在被夜风卷动着。
她的手指在他嘴唇上流连了一阵，好像在摸索仍被他挂在唇齿边的她自己的名字。“起小我就知道，眼睛是用来感受形色的，耳朵是用来感受声音的，我这个人是用来感受天命的，但我不知道，我腔子里的心，除了时时刻刻叫我孤孤单单的，它究竟还有什么用？直到你看着我、你来把我抱在怀里头，我才明白，”她的手滑下来，来到自己的心口，揿在那上头，“它是用来感受你的。第一天，我还说你是个盲人，却原来我自个儿也一样。石头，是你让我睁开了眼睛[85]，你把那么大一个大千世界全装进一个盲人的眼睛里，你把我心里头那一片混沌荒
莽全都刺破了、全装满了，装得满满的……”
夜极浓，但石头依然能够将素卿看得个纤毫毕现。他抓起她搁在心窝上的手，把它摁进了自己的胸口，笑着说：“可你还没装满我的心，还差得远呢。只这短短数十天怎么够？接下来，你要拿一辈子去把它装满，拿你的一哭一笑、一喜一愁，少也好老也好、美也好丑也好……你给我多少，我这里都装得下，全给你保管得妥妥帖帖。说不好有天你也得了失魂症，我只消把我的心整个儿往你跟前一倒，就把你的魂儿还给你了。”
“你先记起你自个儿是谁，再到我跟前来扯大话。”
石头低笑了一声，“不管我是谁，名字叫什么，反正名字可以改，身份也一样，或许今天是贵人，明天就是罪犯……这些都不要紧了。总有一样再也改不了了，我是你的石头。”
他感到素卿的嘴唇往他手背上暖柔柔地贴了贴，听见她用叹息一般的低沉声音说：“石头，你也懂了。”
“懂了什么？”
她徐徐抬起脸，深深地凝着他，“人生原只是幻戏一出，名字是假的，身躯是借的，结果也早就书写好，纵然能厮守百年，也不过浮萍暂聚，转眼间就是形神俱灭，长久别离。我想，真正属于你我的，怕也只有这心里头的一点一滴。我们在一起品尝了、感受了，就已经不辜负上天给的这人世一遭。”
她呼吸的暖热和馨香扑在他鼻梢，令石头的爱心陡起，他带着一颗又酸又热的心俯向她，然而甫一嘴唇相碰，他却又退缩，不肯令她误会他口是心非，仍妄图对她做出什么轻薄的举动。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容他说话，她却伸过了两手，抱住他的脸，回吻他。
她把他吻得头昏脑涨，又好似合拢花瓣的玫瑰花一样缩回他怀中，“石头，你就这么抱着我睡吧。”
石头拿下颊搓着她鬓发，神迷身软地唔了一声。他拉好了被子，和她静静地躺着，躺了好一会儿，又尴尬地支吾道：“小仙女，要不你还是回自个儿床上睡吧……”
她吃吃笑起来，飞快地在他面上一啄，掀被而起。
即便与素卿长日相处，石头仍做不到毫无疑虑地深信她念兹在兹的“天意”，但此刻他拥着心爱的女孩子留下的一抹余温，深觉自己就和天意躺在同一条被窝里。
又过了十来天，石头后颅的伤口彻底愈合，第一道熹光下，素卿递过了一碗药，“喝掉。”
多年后，每当詹盛言回顾这一幕，他都衷心渴望素卿给他的并不是念记，而是忘却的药，既忘却他前身的一切，也忘却其后发生的所有。不过没关系，小仙女，最后我还是自己找到了这味灵药。詹盛言对着幻影，微笑着高举起他的酒杯。
石头放下了药碗，拿手背蹭掉嘴角的药渍，心情竟是说不出的紧张。他和素卿大眼瞪小眼，双双呆等了一刻。她问他：“记起什么了吗？”他摇头。她于是闭目祷告一番，取出了五十茎蓍草打了一卦，盯着卦面蹙起眉，“入城？”
石头不甘心地追问，不是说喝过摄魂汤便会恢复记忆？素卿说自己也不解，但卦相所示，必须下山进城才可探知前缘。“而且你还得乔装易容前往，”她无可奈何道，“总是这样子，就像你们打仗一样，主帅只会叫兵士们去执行命令，而从不向他们解释整场战役的布局。我也只知道上天需要我知道的，其他的，我和你一样不得而知。”
石头别无他法，只好由素卿也给他化了一个装。他原说与她做一对老年夫妇，怎知她虽把他化得细眼歪嘴，与原有的面目相去甚远，但仍是个小伙儿样子，自己却照旧扮了个老婆婆。她笑眯眯拍拍他脑袋道：“乖儿子，和娘进城去吧。”
石头气得一把抓住她染满了颜料的手，她倾过双唇，笑着在他佩戴的扳指上印了一吻。
下山时回望，山青一点横云破。
严格地说来，其实还没进城，石头就想起了自己是谁。一队官兵守在城门口，两个差役正在往墙上张贴着告示，待贴得横平竖直，差役便让开，后头露出了一张海捕通缉的榜文。人犯的肖像自纸上无声注视着三三两两围拢前来的人，其冰凉的眼睛指住了人群中的某一个；那个人的眼睛也定定指住了他，似两把矛枪在对峙着。
陡然，榜下一个面貌寒碜的乡下小伙子拿两肘夹住了脑袋，好似将要发癫痫。他年老的母亲赶紧拉着他往一边去，“借过，借过。”
守榜的差役朝那对母子无心一瞥，就又向不识字的乡民们大声解释起榜文来。上头说的是辽东总兵詹自雄逆迹良多，拥兵谋反，已遭凌迟处决，夷灭全族。唯其独子詹盛言畏罪潜逃，朝廷重悬赏格五百金，募人访拿。如有人查知下落，赴衙告报，随文给赏；如有人藏匿犯人，事发到官，与犯人同罪。遍行临近州府，一同缉捕。
“抓到后怎么办？”有人问。
差役答：“跟他老子一样，凌迟处死，传首九边！”
一阵嗡嗡声，跟着又有人问：“啥是‘传首九边’？”
差役答：“詹自雄被活剐以后，砍下脑袋，发往各个边境重镇传视，以儆效尤。”
不远处升起一声嘶哑的低吼，才那乡下小伙子蹲在地下抱头埋膝，身体激烈地颤抖。他的老母亲不住地抱歉：“对不起，他有病，对不起。”她一边说，一边掉下了眼泪。
事情就从这里急转直下，回去的路上，只上到半山腰，石头就走不动了，他瘫坐在地下开始对素卿讲起来，讲家族、讲母亲、讲大巫女丽渊、讲父亲和自己，最后他讲起了白承如，就是因为这个人，父亲才把儿子像狗一样踹出了广宁城。
讲到这儿，石头哭了，他一把捉住她，近乎癫狂，“素卿，你们巫女不是能够召请死者？你快作法，请我父亲的魂魄来与我一见，我有话要禀告他老人家，我还有好多话——摇头？你摇头是什么意思？摇头是什么意思？！”
她强忍悲泣，攥住了他的两手道：“石头，老将军是在广宁城遇害，且时间过去了半月有余，早已是魂归天地，就算仍余下些残灵在人间徘徊，凭我的法力也不够将其引渡至此。”
“你在说些什么？人死后难道不是魂魄不灭，等待再世为人吗？”
“生前大有修为之人才可使魂魄不灭，普通人一旦神形离散，便不会再生。人居天地只得一生，死后，终古穷天毕地，不得复见。[86]就连我这样的天生灵童想要魂魄不灭，也只能动用‘生灵术’——”
“‘生灵术’是什么？”
“是一种在肉体损毁之后，暂时留存魂魄的法子，我娘教过我。此法施到终极，就可使阴魂入胎，还阳再世。但这是邪路，会遭受天谴：转世后灵力尽失，虽忘却前世，却又被打回前世未了的孽缘之中，重历苦痛折磨，竟不如随魂魄回归为好……”
“回归？”
“人的魂魄与肉身就好比水和盛水的瓷瓶，一旦瓶子破碎，里头的水也没法子成形久存。大多数鬼魂的寿命都极短，少则几个时辰，多则数十天。而那些经久不散的鬼魂有些是突遭病灾，还根本不晓得自己已死去，一旦被点醒，势必魂魄流丧；还有些横死的厉鬼，则是因心怀放不下的苦痛怨恨，才使得精神久凝不散，但也仅剩下残缺不全的怨气而已，真魂早也在死后不多时便化为乌有。”
“化为乌有。就是……什么都没了？”
“并不可这样说。雨水从天上落入河流，河流汇入大海，海水又被蒸上云端，变为雨水落下，循环往复。水不会消失，每个人的魂魄都不会消失，只是有如万流归海，无分你我混同交汇，再化作其他的形体降落人间。也许是人，也许是飞禽走兽，也许是一阵风、一道光，这是自然之法。”
素卿以为石头会稍感慰藉，但他的样子半分也不似得到了慰藉：他瞳孔收缩，鼻翼扩张，咝咝地急喘着。
“我那身高八尺、膂力过百、光身上的铠甲就值四十斤重的父亲，你告诉我他化成了一阵风、一道光？”
“石头……”
素卿欲伸出手揽抱他，但他一甩手就挣开，他前后摇摆着身体，半晌又凝神定目，对着群山像一只狼一样嘶号起来。山还给了他整整一群狼。
他反反复复地喃喃自语：“我要复仇，我要复仇，我要复仇……”
素卿又扑又拢，究竟是把他拢入了怀中，但他立刻就挣脱开，目露疯光地死盯着她，“替我问问你的天命，我这一身血海深仇能否得报？”
素卿似欲说什么，却终是缄默。她强拢心绪，掐指推算。须臾，她点了一点头，又忡忡入神道：“但你要付出极高昂的代价。”
他狂笑，“代价？我已经付过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我得回北京。你跟不跟我走？”
山中一月，人间千载。一回到凡尘，便已是天翻地覆，永远回不去了。这一霎，他和她都了然于心，不再有石头了，再也不会有石头了，只有詹盛言。
詹盛言与素卿辗转到京时，已近一个月后。等入夜，他就把她带去到公主府的西角门，正待前去探门，素卿从背后一把拽住了他。旅途中为了遮掩美貌，她把一张脸涂得黑乎乎的，但他依然瞧出了她蓦然煞白的脸色。
“别进去。”她对着他摇头，一刻不停地摇头。
詹盛言停下了脚步，“怎么？”
“别进去，千万别进去。”
“你有什么预感？里面有埋伏？”
素卿依然只摇摇头，“你一踏进去，你母亲就会逼你抛弃我……”
詹盛言松了一口气，“放心，我根本就不打算和母亲说起你我间的关系，她何来要我抛弃你？”
“你——不打算说？”
“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暂时不会说。我父亲家人遭难时，我却在山中与你欢娱缱绻，纵使我当时记忆尽失，也不好宣之于口。何况家慈正处热丧，我与你定下终身的喜讯自当押后再谈。小仙女，这一次你可真错了。我不会和母亲谈到咱们俩的婚事，她更不会要我抛弃你。”
“我从没错过！就在今夜，你就会抛弃我！”
“放心，你我一路走来福祸与共，无论如何也谈不到‘抛弃’两个字。别净搅缠，你先陪我进去。”
“不，只要一进去，咱们俩就完了。别进去，求你，别进去……”她连连地倒退，泪光闪耀如碎裂的宝珠。
他忙搂住了她，低声安慰，说她只是过于劳累和紧张，胡思乱想、胡言乱语。她拼命争辩着，说了又说，可再说，谁又能阻挡一个已来在家门前的万里游子？
詹盛言终于被磨光了所有的耐心，他放开素卿，横指出一臂，“我母亲就在那道墙后头，正在为生死未卜的儿子牵挂伤心，我要进去见她。你不帮我，我自个儿闯进去。”
他扭身就走，哗地抽出了腰刀。
角门外守着两队侍卫，他们眼中只见一位流浪汉拔刀向这里走来，遂高声呵斥，也引刀相向。一场巷战在即，后头却疾步跑上前一位娇小女子，她将两指直指前方，口中念念有词。侍卫们的眼神忽变得痴呆，收回刀，让开了门。
詹盛言也提刀入鞘，望一望素卿，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牵着她穿入府邸，躲过了几处巡兵，就直奔母亲的院子。还不等叫门，院门已打开。一看清门后的身影——一个头梳平髻、身着赤古里[87]的老妇，詹盛言的惊疑之情就随之消散。那是丽渊，朝鲜国前国巫，几十年前跟随他外祖母从朝鲜来到中国，外祖母薨逝后，就成了母亲的侍女。詹盛言童年时就老听母亲念叨说自己是丽渊所请的那一尊泥胎招来的，逢年过节还要被逼着向那“娃娃哥”行礼，因此他迁怒于丽渊，对她极为反感，一见到就避之三舍。但这一次，詹盛言却像见到了久违的亲人一样，急切地望向这一位鸡皮鹤发的老巫婆，期待她能说些什么。丽渊却一语不发，并且竟对他视若无睹，而仅将一双眼直勾勾地瞪住他身后的素卿。
詹盛言回过头，发觉素卿也在回瞪着丽渊，脸上的神色活像是望见了末日。
终于，丽渊开口说：“二爷进去吧，公主娘娘在里头等你。”
只这一句，詹盛言再也顾不得其他，跨过了门槛就向里奔去。任岁月变迁、世事更迭，一个孩子总是会奔向他的母亲。
母亲老了。仅仅一年前詹盛言回京为母亲祝寿时，她还是一位丰容盛鬋的中年美妇，而座上的女人却眼神干涸，面容枯萎，满头的白发映衬着一身缟素。皇姑、大长公主、一等侯夫人……所有华贵的名头都不能为她挡掉失去亲人的哀恸，有如金子打的铠甲被炮火撕碎。
这只是一堆血肉的碎片，发出凄厉的惨叫：“我的儿！”
詹盛言冲上前扑倒在母亲的脚下，放声大哭。
母子痛哭了一场，詹盛言先揩泪相问。母亲咬牙切齿道：“他们不许我见你父亲，为怕他煽动军队哗变或在押解途中被劫，也不许他回京受审，直接就在广宁城正法。你长姐和小皇子都一道被赶入了冷宫。你小妹被……反正也……”
母亲说几句，哭一阵，然后又来问他的情形。詹盛言自离开广宁城一节说起来，直说到与素卿潜逃回京为止，但他对素卿轻描淡写，仅称为“恩人”，再多的一概略去。詹盛言有些后悔没带素卿一同进来，好令她安心——他什么也没说，而母亲也不过只淡淡道：“多亏有这个女孩子照料你，她也吃了不少苦头，先安置在府里歇息吧。丽渊早算出你这几天就会回来，我已亲自准备了一间密室，你躲进去，等风声小一些再做打算。”
詹盛言的两目旋即透出了粼粼的冷光，“母亲，你有什么打算？”
母亲也恢复了一贯的高远之色，“一个眼看着丈夫含冤就戮的妻子，还有什么打算？自然是报仇。”
詹盛言顿然失语，在他心目中，父母的感情一向淡薄，他十二岁之前与母亲独守京城，十二岁之后又与父亲远踞辽东，父母长年里天各一方，甚至没有过几次相会，而每一次相会，他们间似乎也照旧保持着北京到辽东那么远的距离。父亲几乎不提母亲，母亲提起父亲来也并不称“老爷”“侯爷”“大将军”……每每只称“我那位驸马”，仿佛不管父亲如何战功彪炳，也永远只是皇家替她这位尊贵的长公主招赘的女婿。这是詹盛言印象中第一次听母亲以“妻子”的口吻自居，在她已然是一名“寡妇”之时。
他收摄了情绪，方待回言，门却在背后阴然洞开。一道铁锈暗红的裙裾滑过，丽渊走进来，只向他点点头，就径直走去母亲的身畔附语。
母亲的神情随之连番几变，沉吟了好一会儿道：“你说真的？带‘他’进来。”
无论如何詹盛言也没想到，母亲所说的那个“他”居然是素卿。他见素卿被丽渊领进来，精巧的脸容上仍满布着人为涂刷的黑渍，更衬出了一对惊惶的眼睛，她干杵在当地，不说话，也不行礼。
失望在母亲的脸上一闪而过，“就她？”
丽渊端起桌上的一盏冷茶，来到素卿跟前，举杯往她头脸上一泼。
“嘿！”詹盛言惊怒交加，从地上跃起，却见丽渊只把衣袖在素卿面上一抹，登时一副娟丽绝俗的真容就涌现而出。
母亲盯住素卿，两眼中渐次迸发出异光，有如一潭死水中赫然升起了一头雄奇的水怪。詹盛言不知所措，讷讷道：“母亲，这是……”
母亲将他置之不理，只转面丽渊，说了几句话。丽渊便向素卿问话，来来回回问了好一阵——三个人说的都是朝鲜语。
詹盛言的外祖母静贵皇太妃是李朝人，因此长公主从小在宫中就和母妃学会了朝鲜语。而丽渊和素卿原本也都是李朝人，说起家乡话来滔滔无碍，水泼不进。
詹盛言在一旁大惑不解地看着，他见丽渊的神情是一成不变的沉冷，母亲则看起来越来越满意，唯独素卿却越来越惶遽，到最后已经是泫然欲泣，哆嗦着嘴唇再也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他实在忍不住，又唤了一声：“母亲！”
母亲这才调目于他，转用汉语道：“丽渊，你先带这个女孩子下去，我来和少爷谈。”
丽渊躬身，拉着素卿退出，经过他身边时，詹盛言捕捉到了恋人眼底无声的呼救。他等双扉闭合，便开门见山道：“母亲，你们究竟说些什么？”
母亲微微一笑，“正是之前我在和你说的：报仇。”
詹盛言自认已见遍了各种怪事，但母亲接下来所说的那些事，每一件都令他感到极度的匪夷所思。
母亲说，一见到素卿的面，丽渊就读出了她的前缘。数十年前，朝鲜国星宿厅被解散，身为巫女长的丽渊在国王的安排下假充使女，随同一班贡女前往中国，彼时丽渊还带了一对随身服侍自己的童男童女，该童女乃是星宿厅中能力最为超凡的灵童，预知福祸，无不应验。当队伍走到辽东境内时，她忽与童男私逃，但留下了书信向丽渊阐明缘由。童女在信中道，她已有预感，她自己的后代将会为某一位贡女的后代牺牲，因之她不愿再跟随贡女入北京皇城，只求远避辽东的山林间，以使两人的后代死生不相见。
“这一位灵童，就是韩素卿的母亲，而她极力相避的那一位贡女，就是未来的静贵皇太妃——我的母亲、你的外祖母。”
椅边立着一杆遮灯，灯芯“哔啵”两声。詹盛言的脸容明灭忽起，阴阳不定。“母亲，你在说什么？”
好似还在面对着一个不懂人事的小儿，母亲以非凡的耐性解释着：“那位灵童的后代就是为你外祖母的后代而生，韩素卿就是为你詹盛言而生。尽管你们一个是崇山峻岭间的蓬门荆布，一个是侯门公府里的琼枝玉叶，你们之间的天渊之隔、万里之遥，终究抵不过天命的牵系，还是来到了一块。韩素卿注定为你而牺牲，为我们詹家牺牲。”
“牺牲……什么牺牲？”
“这一次白承如之所以得逞，无非是他和他那个贵妃女儿巧于谗构、惑乱君心。丽渊说，只要我以罪臣之妇谢恩的名义，把韩素卿作为在家乡征选的李朝贡女献入宫中，她就将令白贵妃失宠，从而一举铲除白家。”
“无稽之谈！无稽之谈！丽渊那个老巫婆，我非割掉她舌头不可！”
“那你就得连那个女孩子的舌头也一起割掉。”
詹盛言明知故问，问得心惊胆战：“哪个女孩子？”
母亲毫不容情道：“不光丽渊是巫女，韩素卿也是。韩素卿自己也承认，方才二人相遇的一刻，灵力交会，彼此已同时感知到过去将来。她韩素卿的将来就是入皇宫夺圣心，为我们詹家拨乱反正！我已亲口向她核实过了，你不信，自己去问那个女孩子。”
“我就是不信！我们詹家的仇该由我姓詹的来报，和外人有什么关系？！和一个李朝来的女孩子有什么关系？！”詹盛言困兽一般在原地打了几个转，陡地提刀外行，“我这就去宰了白屠夫！家难原就是从我身上而起，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给我站住！”母亲摁住他的手，挡在他身前，“你宰了白屠夫又如何？他一条命怎抵偿得了我詹家的满门血债？何况你多半还没踏进白府的门，就叫人给投入大牢了。我费尽心血才生下你这个儿子，丽渊，还有你父亲也一样费尽心血才保住你这条命，詹家统共只剩下你这一条命，你就再枉送给白家吗？！眼下你是在逃人犯，平反之前，你必须躲藏在为娘替你安排的密室中，哪儿都不许去。”
“那么素卿也一样！她也哪儿都不许去，不许入宫，哪儿都不许去！”
“她和你什么关系，你这么护着她？”
“她是——”詹盛言一咬牙，猛一下把刀推回了鞘中，“她是我的未婚妻。”
母亲相当平静地直视着他，“那你就得抛弃你的未婚妻了。”
刹那间，詹盛言的眼前浮出了素卿绝望的容颜——“就在今夜，你就会抛弃我！”
他苦笑了起来，恍惚里心口被插入了一支冰箭，扎得人透心凉。他长长地吸入了几口气，缓缓地摇头，“母亲，不行，说什么也不行。儿子已立誓娶韩素卿为妻，绝不肯让她另嫁他人，那个人是皇帝也不行。”
母亲也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我压根不在乎那个巫女嫁给皇帝还是农夫，我只要她竣成天命，替我们家族向姓白的一家讨回公道。”
“母亲，这不公平，这是我身为家族长子当扛起的大事，怎可压在一个与我们无亲无故的弱女子肩头？还会有其他办法，容我再想想，母亲你容我再想想……”
“儿子，中国这么大，辽东这么大，就那座十长岭也大得不得了，这么大一个世界，偏偏你就撞见了那个女孩子，偏偏她母亲就是丽渊曾经的灵童，偏偏你就把她带回到丽渊眼跟前，偏偏这两个巫女全都预见到了同一条路。这条大路眼看快走到头儿了，难道还掉头走小路？况且，天给的路你不走，哪儿还有别的路给你走？”
“总之素卿不能进宫！不如，不如……”
“不如算了？我们詹家的血仇就这么算了？”母亲瞪住他，喉音一声声嘶沙，“下嫁你父亲的婚礼上，我就已预备好了，有一天收到他被蒙古人一刀劈死的凶讯，他一缕战魂长眠于沙场，我一滴泪都不会为他掉，我为他高兴。可现在，你父亲是死在他守卫了一辈子的广宁城里，死在他守卫了一辈子的那些人手里，就死在他自己的功德碑下！那石碑上的刻文和浮雕，那些一品当朝、二龙戏珠、三羊开泰……全都还历历如新，他们就在这三间四柱五层楼的功德碑下把你父亲给活剐了整整三天，先撕掉左右眼皮，让他眼看着自己浑身的肉被一片片拉开，死后再枭首封存，传视边关！不世之功臣，却留名于千秋之罪首，死不能瞑目！”
詹盛言睚眦尽裂，“父亲，父亲……”
“你长姐，绮年玉貌的天家内眷，刚刚诞下皇嗣，原该隆宠加身的时节，却一眨眼就成了冷宫里的废妃。你知道那座‘宫’什么样儿？那是两座夹壁之间的过道，搭了个木棚算作‘屋顶’，扎了道栅栏就是‘门’，这样的天气，连一只火盆也没有，长夜凄冷，风寒透骨，你长姐只能怀抱着半岁大的小皇子终夜疾走，出汗取暖。小皇子缺衣少食，饿得哭都哭不出声。白贵妃那个贱婢还派了太监前去辱骂，竟蔑称小皇子不是皇上所出，这话要传到皇上耳朵里，你长姐连这一条过道宽的活路也存不住……”
“母亲，别，别……”
“你最该听一听你小妹的遭遇。她被卖进了槐花胡同，我还没来得及打听清楚她落在哪一家院子，白家人就使坏把她转送去窑子街，叫几十个地痞挨着个……到后来，你小妹的肚皮胀得像孕妇那么大，他们拿脚一踩，把她的肚皮踩平，就接着爬上去。还记得去年你回家，小妹赖在你怀里和你这个大哥撒娇的模样吗？这世上哪儿有比她还天真爱娇的小姑娘哪？最后却落了这么个死法！她还只七岁呀！我拼命骂丽渊，骂她怎么会没算出来！就在你小妹受苦受难的当儿，我这个当娘的还傻傻等着去探望她，忙着给她收拾了一大包她最爱吃的零嘴儿。可我的好儿子，你猜猜看，最后塞满你小妹嘴里的是什么？”
“母亲你别再说了，别再……我求你，别再说下去了……”
“她是我最宝贝的小女儿，我的小乖乖，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天外的一钩斜月随风飘逝，一场秋雨急急降落。母与子各自跪地饮泣，一同披戴着满头瑟瑟的风雨声，宛如悲怆作语。
悲声稍息，母亲伸出一指，直指在詹盛言鼻子前，“你也是我的孩子，我和你父亲唯一的儿子，是我向上天求了又求，甚至不惜违逆命数才求来的儿子！但如果你为了一个山野贱种，宁可叫你的家人、你的族人含恨于九泉，当他们白死了，那我也就当白生了你。你现在就带着你的‘未、婚、妻’从我府里头离开，再也别回这个家。我这个当娘的祝你们小两口蜜里调油、百年好合。”
母亲颤颤巍巍地起立，整衣肃容，擦身而去。被抛下的孩子遍体打抖地伏跪在原处，就当她即将踏出房间的一霎，他低哑地回唤：“娘——”
那一霎詹盛言有感，天意就在一拃之隔看着他，看他扭曲的肌肉与暴突的筋络、他眼睑与鼻翼的抽搐，看一个男人怎样被迫在母亲和爱人之中选一个来背叛，看得痛快淋漓。
最后他忘记了是在哪一所房间里找到素卿，他只见她坐在一座鎏金阆云烛台边，被烘得微黄的面颊仍残留着未被洗净的油彩，好似剥落了金粉的观音像。
她对他凄凄一笑，他黯然相问：“丽渊说的是真的？”
她两眼里闪着泪，却又黑得不见一点儿光。“这可应了中国那句老话，‘小巫见大巫’。她说的是真的，那么，你也肯信我了吧，你这是来抛弃我的？”
听见这句话从她口里头说出，詹盛言立时发了狂，他跑过去一把拥住她，“你和我永不分离，我和你发过誓，就是刀山剑树也分不开咱们俩！”
素卿任由他抱了一会儿，才抬起了两臂也抱住他，“可挡在你我间的不是刀山剑树，是你的母亲，是你亲人、你族人的冤魂，是你身为长子的责任……这些也挡不住你吗？”
他撤回了上身，眼里犹带狂热地凝着她，“你准有办法的，你法术高强，你可以扭转吉凶的，不是吗？”
素卿转开脸去望潲动着满庭花木的雨影，神光若离若合，“我快一岁时，我娘算到某日午时我爹会被牛角触到，身受重伤。于是她作法写符，贴在了我家的石头桌上。那日午时，果然有一头疯牛冲进我家门，却在桌上撞断了一角。疯牛走后，我娘还是不放心，叫我爹整日都不许出门。我爹便倚窗望景，顺手抽出了发簪掏耳朵。突然来了一阵狂风，吹得窗户向内猛阖，撞着我爹的手肘，使得那发簪从他耳内直贯入脑，瞬时就要了命。”她少停片刻，定睛于他道，“那一支发簪是牛角做的。”
一股阴凉爬过了詹盛言的脊梁骨，令他寒毛倒竖。他调理了一下心绪，尽量沉稳道：“咱们不做逆天之举，只是不应天命而已。咱们逃吧，一起逃走，远远地躲起来！”
素卿再一次苦笑出来，“我娘逃到了大山里，躲了几十年，可我这不是就在你怀里吗？”
詹盛言蓦地里热泪盈眶，“那怎么办？我不要你入宫，我不要和你分开，死也不和你分开……”
她眼中的凄寂好似被火石“嚓”一下擦亮，“你真的死也不和我分开？”
他点头，除了点头就是点头。
素卿扑过来搂住他，灼热的泪珠子烫着他鬓边，“石头，我的石头，我真没白爱你！”
她两腮上涌满了笑意，热切地捧住他胡子拉碴的脸，急不可耐地说：“就这一条路！出局的棋子，本事再高的棋手也拨不动了。天命总是得到它想要的，凭什么呀？这一回咱们可不受它摆布了，自个儿的命，咱们自个儿来做主。”
詹盛言仍处在愕然不语时，已见素卿由前襟里抽出她那把银妆刀，拿拇指顶开了鞘皮，“石头，你和我命不该结，既起了这念头，马上就会冒出什么人来挡着咱们寻死，夜长梦多，得速速动手。我是应着你的命所生，因此得你先断气。你且等等我，我跟着就来。咱们的魂儿搂在一处，亲亲热热缠两日，然后就跟着满天的秋雨秋风一散，老天爷再动怒，也只能干看着。”
她定着眼觑他一觑，绯然红了脸，忽地给了他一个无比热烈的长吻，又将湿软柔嫩的双唇轻轻挨蹭着他，“哥哥，我的好哥哥，你再亲亲我吧，求你了，狠狠地亲亲我……”
詹盛言本想与素卿商量一个开脱之法，怎知三言两句间竟被她逼上了穷途死地。他心生震动，但被她这一吻，猛一阵爱潮翻涌，亦是死念陡起。他一把捧起她的脸深深吻下去，在她断言福祸的唇齿间，他清清楚楚尝到了宿命的滋味。
素卿紧闭了一会儿眼，又万般不舍地张开，喃喃着气息道：“我真后悔之前还和你发拗，没早早的……唉，叫你白和我好了一场，连我身子也没沾过，最后却要和我并骨。石头，你不会觉着亏了吧？”
詹盛言挣红了双目一笑道：“我两个月前就该陪着父亲一起受凌迟的，今儿却抱着我的小仙女一起死，赚得好一笔风流账。韩素卿，你虽是因我而生，我詹盛言到底也为你一死，咱俩两讫不欠。这一夜，就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吧。”
素卿含泪带笑望着他，脸盘如海棠凝露，流淌着前所未有的幽媚情致，“我活了这么大，就临死这一刻最开心。我真开心，原来早在出生之前，早在这世上有‘我’有‘你’之前，我这个人就已经完完全全属于你了。你让我这莫名其妙的一辈子统统都值了。”
她徐徐翻过手腕将小刀对准他心口，最后睇了他一眼，带着无限的柔情蜜意低语道：“亲哥哥，你妹子手快得很，一下就好。咱们俩永永远远在一起。”
随后，她垂落了双目，盯住了自己手里头的刀。
詹盛言感到自己的心脏“嗵嗵嗵”地撞击着刀尖，眼见素卿的手腕一收，猛地刺向前。
她一跌，刺了一个空。
他在末一刻闪避，避得星驰电走、矫捷俊逸，是千征与百战才可练出的非凡好身手，却叫他惭愧得头也不敢抬。
詹盛言后退了几步，一手空捂在心脏前，一串急急如律令的心跳后，他才敢接迎素卿的双眼——她眼中那些属于凡女的喜悦和爱意已统统熄灭，仅留下巫者的全知全觉。
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对着这一双眼睛辩解？他磕磕绊绊，期期艾艾，“素卿，对不起，我、我做不到。家慈她——我娘她就在隔壁，她已经失去了太多、承受了太多，我不能跋山涉水地回到家，就为了把儿子的尸体抛在她眼皮子底下，我不能这么自私。素卿，我对不起你……”
后来他还说了很多话，太多太多的话，像是在劝服她，也像是劝服自己。说不好哪一字就说起了“天命”——天命仿似以一扇窄门连接起他的人生与预言，推开这扇门，大道如青天。
“抽刀怎能断水？人怎可绕开天命？顺天应命，方是你我的正道。素卿，你听过西施吗？‘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88]。范蠡私自与西施定下情盟，却仍为了光复越国而把她献给了吴王。西施使吴灭，又复归范蠡，二人同泛五湖而去。素卿，你就当我是那个委曲求全的范蠡，你是忍辱负重的西施。你替我詹家入宫向白家寻仇，一旦大仇得报，我必定百计千谋将你从宫中救出来，那才是永永远远地在一起。素卿，我们为什么非在今夜一死？明明两年后、三年后，我们可以泛舟五湖，逍遥一世？”
素卿睇着他笑了，凉丝丝的笑意从她眼睛的后面涌出来，“石头，你听听你自己，好像是我在说话一样，连你这样一个不服气的人也开始说什么‘顺天应命’……你可还记得你一手拎起那只兔儿，质问我它当生当死的模样吗？”
他又疾步上前，跪倒在她脚下，夺过她一手摁住了自己的胸口，“小巫女——我的小仙女啊，你瞧着我的眼睛，摸摸我的心，你用哪里去感受天命，就用那儿来感受我！把我的心肝肺腑都瞧个透！我不是贪生怕死，我詹盛言自十二岁起就操戎马生涯，从没把命当回事儿，我愿意自个儿剜出心来搁进你手里让你瞧一个明明白白，只不过你还得像对那只野兔一样，再令我活过来。我早就没资格一死了之了！我父亲与族人含冤莫白，詹氏的后根仅剩我一人。我家里头最受宠的小妹妹在窑子街被——”他噎了一下，好似冷不丁被攫走了声音。过
得许久，他才哑声道，“我长姐和小外甥还都在冷宫里受苦，父仇众难全在我一身。我死，也不配这么抱着你欢欢喜喜地去死，只可抱着敌人同归于尽。但这一场仗，只能你替我去打。好在天命站在我们这边，你一定会赢。”
“如果天命站在我们这边，它就不会给你一个家，再把家人全从你这儿夺走，让我们相爱，再把我们拆开。天命从不在谁的那一边，它照管万物，也凌虐万物。这一局棋里头，不管你是将军还是小卒，都只是棋子。”
“我、我们……”
素卿的手仍留在他心口，切切抚摸着他的心，“你不必再说了，我全摸到了，我在你这儿摸到了仇恨挖出来的血窟窿，你以为我可以帮你修补这个窟窿，”她对他摇摇头，眼神一点点变得哀婉而温柔，“我只会在你心上挖一个更大的窟窿出来，叫你昼夜疼痛，终生离不开麻醉的药剂。石头啊，假如你非要这么对自己，非要我这么对你——”
“素卿……”他想握住她，她却在被触到的一瞬将手抽走，避开了他的手、他的心。
“我会入宫，”她又一次笑了，泪水一滴滴从笑眼里坠落，“长久以来，我都以为娘叫我深避在山中是天命所使，而今我才明白，她竟一直在妄图逃避天命——可天命又岂容逃避？我终究是要辜负她了。”
詹盛言不意她转变得如此之快，惨痛之下倒有些无所适从，“素卿，你、你真决定入宫？”
素卿自己拭掉了眼泪，她略微费力地把他右手上的骨扳指褪过他粗大的指节拔了下来，“我瞧你一刻不离地戴着它，就算是你的随身之物了，把这个给我吧，好赖我也有个留念。”
詹盛言眼瞅她将扳指戴去了自个儿的手上，但那孔洞却比她的拇指大出太多，一垂手就将掉下来。素卿稍作凝眉，便握住了仍挂在胸襟边摇摇晃晃的银妆刀，把他的袖口割下了一条，将布条穿过扳指，环绕在自己的颈后系起。
素卿把这以扳指作坠的项链塞入领内，接着就一把揪断了银妆刀的系襻，把刀刃扣回到连锁鞘内，再将小刀塞进他怀中，“这你拿着吧，我也用不着了。我听说过西施，她与范蠡泛舟五湖不过是个传说罢了，西施的结局，是沉塘而死。”
她露出一点儿似笑非笑的表情——令詹盛言终生都难以释怀的奇异表情。
“石头，我真舍不得，可也只能离开你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别忘了我。就算你再撞坏了头，你的心还是好好的，你不说把我装在你心里吗？就让我待在你心里，永永远远。”
詹盛言愣愣地望着她，“我怎么会忘了你？我就是再忘记了自己，也不可能忘了你……”
他自己都不觉得，泪水早已狂涌了他一脸。寒瑟的秋雨在一刀刀地割过院中最后的几簇木槿与蔷薇，残花别枝头，落无声。
旋即，门訇然一响，惊得二人一同回望。来的是丽渊，她脚步带风地走来，抬手就将两张黄朱纸符分别摁在了詹盛言与素卿的眉心，又低哝了一串咒语。
再后面的记忆变得一片模糊，在詹盛言的印象中，自己似乎是被锁进了一间地下的密室，室内围着一圈无起无止的长绳，绳上挂满了一排排符咒，那些黄纸放出点点的阴光。仅有一面墙的墙顶开着一方长不足一尺、宽不到三指的“窗口”——那是上方建筑的排水栅栏，就是从这里，筛入一丝丝的天光。
也是从这里，詹盛言迎来了与素卿的诀别。那一段时光每天都会有人喂给他一碗符水，他喝了后就浑浑噩噩，状如痴呆。只有一天他突然清醒了一刻，他扒住那扇栏窗朝外望，眼睛与外头的地基齐平，勉强看得见一层积雪——难道已是冬天了吗？他还看见一排排的衣底与鞋子，很多人，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他听见嗡嗡的人声和乐声，而后是潮湿的雪响。一个人踏雪而来，一步步向他的方向走过来。远远地还只瞧得清一个剪影时，他就认出了那个人是素卿——她化成灰他也认得，而她打扮得那么美！她身穿圆衫，衣带飘飘，再走近一些，他就只看得见她脚上的大红色勾背鞋，那鲜明的色泽劈开纷纷的碎雪，如同庞大的喜船驶入白河。
刺着锦纹的裙裾似风暴一般罩笼而下，是素卿跪坐于地。她将两手手心向下，在眉前相对，俯首低叩，行了一个朝鲜的古礼。当她抬头时，他才看清她的脸。她脸颊上点着两团浓艳的胭脂，顶心戴着珠玉闪耀的簇头里[89]，发油馥郁的甜香一阵阵飘入，令他窒息。
詹盛言想呼唤她、想把手指探出栅栏外触碰她，但他的声音和动作通通消
失在满壁的符纸之后，他只能空望着素卿的脸容耸立在他眼前、在他头顶的地面上，仿如那些拿半座山峦雕建而成的巍峨神像，庄严又无情。
她起身，离开，踏上了一乘大轿。
他发了狂一般地撞向她——撞向墙壁，暗室内所有的符咒猛烈地喷射出厉光，嗡嗡作颤。
詹盛言抽搐着倒下，他耳中的余音，是钟鼓乐之，乾坤定矣，是她离开他的回响。
永不能见，平素音容成隔世。别无复面，有缘遇合卜他生。[90]

第二十三章 《万艳书 上册》（23）
故旧回
云动影来，金茫茫的阳光自天空中倾泻而下，渗入了窗纱，流涌了满室。现世温热，旧事退场。
詹盛言自追念中醒过来，发觉两眼潮热。他赶紧仰首，喝光了手中那一瓶酒的最后几滴。他对自己究竟向白凤讲述了多少细节毫无记忆，但他确定他没有告诉她：在遇见素卿前，他从未对谁有过那么炙热纯粹的爱与恋，而在素卿离去后，他也再不会那么去爱谁——即便面对着未来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也总有些什么，是只属于丈夫一个人的。
“就是这样了。”作为终结，他如是说。
白凤倒是落了泪，她拿帕子擦拭着余泪问：“后来那一段，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摇一摇头，“大巫女丽渊拿符咒把我囚禁在密室，直等一年多以后案子平反，我才被放出来，神智渐清。素卿她，一样被丽渊施展了法术——”
“什么法术？”
“我也说不清，反正在短短的数月间就教会她汉家礼仪、歌舞体态，改了个名字就充作李朝贡女，由家慈献入宫中。照说素卿她也被法术控制，根本不晓得我被关在哪儿，可入宫的吉日，就在即将登轿前，她突然就掉头朝我这里来，在密室外叩行了一个大礼。其他人都当是李朝习俗，向寄居的宅邸拜别，不过我明白，素卿那是在和我告别。那些日子里，我每日都被人灌下一碗符水，终日浑浑噩噩，什么也不记得，却清楚记得那一天，一分一毫，镂心刻骨。”
白凤泪光莹然地睇着他，“那是你们最后一次相见？”
“嗯，”他把扳指贴在唇边轻擦着，仿似在犹豫，但随即就很肯定地说，“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之后呢？”
“之后就用不着我多说了。素卿入宫后，斗倒了你的长姐白贵妃，又取得了你养父陷害我詹家的罪证，一并揭开他自己收受贿赂、结交疆臣的内幕。这些你也清楚。”
“我从来没想到过，毁掉我们白家的那一个韩妃居然会是你的……”白凤猛一个激灵，“可韩妃她最后，她最后被太后……那是真的吗？”
詹盛言的腮角如山丘一样高高鼓起，而他的话音也像是跨过了座座山丘才来到口边，“是，是太后下的令。太后原先也宠信你长姐白贵妃，因此对她被赐死一事引以为恨。同年五月底，在避暑行宫里，太后趁皇帝外出行猎，声称韩妃身为异族女子，却掩袖工谗，从而引发后宫勾斗、前朝纷争，乃妖孽所化，为避免褒姒、骊姬[91]之祸，派人将素卿抛入了鱼池，溺毙沉塘。”
白凤在自己的唇舌间找了一个遍，只找到一个名字，“西施……”
骤然之间，詹盛言手里的空酒瓶“砰”一声掉落在地，人跟着就崩溃了，捏着拳直打战，“她一心爱我，我却为仇恨把她送上了龙床！她虔诚服侍天命，天命却叫她死无葬身之所，连一副遗骨也不给她留下……”
他心中的血窟窿又开始抽搐著作痛。那一次，他喝醉酒跌落进泡子河，他明明有力气爬出来，可就是任凭自己头朝下趴伏在水中，直到他的马硬把他拽出那远离尘世的忘川……这根本就不是第一次。他曾反反复复地问巫女、问仵作、问随便哪一个看起来稍有修为的禅僧道士：一个人死去时——溺死时，会不会很痛苦，会有多痛苦？他们的答案没有一条能令他满意。因此他慢慢养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怪癖：洗浴时，他不准任何人在旁边，他要一只巨大的浴盆与一满盆的凉水，然后他就会把头脸全部没入冷水中，把自己憋得快要爆炸，再在最后一瞬间把自己从水里拉起，咳嗽和呕吐。
水，是他离素卿最近的地方。在这里，她是不是也像他这样，感到思绪变
成了一波又一波模糊的耳语，所有的声音又蜕变成扭曲的颜色？她是否感受到了无法呼吸的刺痛在胸口上的重压，冰冷的流质灌入鼻腔和喉咙所带来的烧灼？她是否看到了合拢的眼皮之后渐渐升起一束模糊的光线？在那道光线里，她是否看见他，如同她的倩影环绕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窒息？
他只是想感受她曾经感受的一切，他不惜以生命的代价，只求换取她最后一刻的最为深重的痛苦，这是他所能找到的唯一一条通道，再与她相连，再向她倾诉他对她不了的爱与悔恨。
詹盛言猛地回过来一口大气，他又能呼吸了。继之他发现承接他的并不是沁凉的水，而是白凤柔暖的怀抱。
白凤把詹盛言的头颅安放在自己的臂弯中，长久地抱持着男人和他的悲恸，这悲恸太沉了，沉得她肩臂与两眼一阵阵发酸。“爷，已经过去十六年了，既然这么痛苦，干吗不试着忘记韩姑娘呢？还记得吗，你自个儿说的，只要你下决心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忘记素卿？”他抬起脸睨着她，深黑的眸子里布着一条条血痕，而后他一笑，“有一阵子，我是真打算这么做，要不然简直连气都喘不上，恨不得自个儿把自个儿的心剜出来，求求它别再想着素卿、别再疼了，可……可我又想，我的素卿父母双亡，旁无亲人，她那位至高无上的夫君连真真正正的她是谁都不清楚。除了我，这么大一个世界，没人在乎她来过，也没人在乎她走了，要是我也把她给忘了，她那一缕魂魄就再无牵系，兴许就彻底消失了……不，我宁愿这样子。素卿对我仅有的要求，就是要我记得她。我会永永远远地记得她，记得她铁口直断的小模样，那么言之凿凿，说我爱她一辈子——那么就一辈子，我认了。就让她待在我心里吧，在这儿，总比行宫里那座池塘暖和些……”
白凤但觉胸口被猛锤了一下，有一瞬，她几乎就要将始终寄居在自个儿心里头的鸾姐姐，还有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统统都倾倒给詹盛言——这个如同一面镜子般竖在她面前的男人；但一瞬间过后，她已克制住了自己。她就是没办法开口谈起鸾姐姐，对谁都不行。因此最后她只轻轻说了句：“你太傻了。”也不知说的是他和她中的哪一个。
詹盛言沉坐了一会儿，突然推开她，面容也恢复了自制，只在嗓音里残留着一点儿嘶哑：“凤儿，谢谢你。”
她有些诧异道：“谢我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一切压在我心头十几年了，我从没和谁说起过。和谁说呢？谁又会信呢？就连家慈也说我疯了。”
“太夫人说你疯了？”
过了好久后，一种白凤从未听过的、毫不带感情的机械声调从詹盛言喉咙的深处流淌而出，“家慈说，一开始我就并未向朝鲜出逃，而是直接逃回了北京公主府，被她藏入了地下的密室。她说不见天日的长久禁闭令我酗酒无度，喝酒又令我终日精神恍惚，大病一场。病中，我窥见了她选中的朝鲜贡女入宫那一幕，就做了一个颠倒妄想的昏梦。丽渊也一样附和家慈说，她身边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出逃的童男童女，素卿的娘根本就不存在，素卿也不存在。她们说，我并不认识那个姓韩的贡女，连句话也没和她说过，关于素卿的一切，从头到尾全是我自己的臆想。”
白凤只感到詹盛言的话语像冷水一样从她脚面上往上淹，一直淹过她的脊背和喉咙。她看到詹盛言的双眸如冰冷的池塘，带着吞没人的晕眩展开在她眼前；最后她听到他笑了一声：
“就是说，早在人们管我叫‘酒疯子’以前，我就已经疯了。”
白凤的脑子一片混乱，就在满篇荒唐的夹缝之间，她终于挤出了一句话：“那么，真相究竟是什么？真只是你错乱发疯吗？”
詹盛言极其缓慢地眨了一眨眼，“家慈这么说，是不想看到我为了素卿负疚终生。丽渊骗我，也只不过因为她不愿我窥测天机、折损福寿。而除了她们俩，再没有第三人能证明我和素卿之间的因缘。呵，随她们好了，她们大可以不承认，我不需要她们承认，就算全世界都说我疯了，我也不会怀疑，和素卿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绝对不是梦，失去她的月月年年，才是我拼命想要醒过来的噩梦。”
他静顿了片刻，目光沉稳地望住她，“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我信！”白凤几乎是叫出来，她一把抓住他双手，“我信。”
他带着些许疑虑打量着她，“你当真相信我？相信这些来来回回的天命、巫术、未卜先知、起死回生……”
她一眨不眨地回视他，“有什么不能信的？不就给一只野兔起死回生吗？我甚至相信，就算哪天我死了，只你来我坟头上跺跺脚，我也会从地底下爬出来见你！”
他的脸色只起了一丁点儿极微妙的变化，但白凤能读出，那是深入肺腑的感动。
“凤儿……”
她打断了他动情的声音，急急道：“是，我原本什么也不信了。可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看见了天意。素卿是上天给你的，我也是，不信你回去问一问大巫女丽渊，我和你一样是天定的缘分！”
詹盛言却从鼻子深处喷出了一声嗤笑，“丽渊已死去多年了。”
白凤一愣，“死了？”
“她为了救我——”他自己砍断了这句话，仅只一语带过，“丽渊她太老、太累了，需要长长地睡一觉。”
“二爷，你说丽渊‘救你’，说的是——？”聪敏如白凤，没有她捕不到的破绽。
詹盛言自知失语，但他并不想谈这件事，目下不想，今后也不想。他捏一捏她的手，引开了谈锋，“凤儿，既然你说起……自咱们俩初逢乍见，我也深感与你命中有缘。素卿去后，我再没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就像是，她带走了我的全部，而你又把其中一部分慢慢地还给了我。你和她半分也不像，但我总能在你身上感到她，就像你离着她很近很近似的，身上沾染着她的余泽。我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
白凤业已忘记了自己的问题，而只顾切切地回答他：“我高兴还来不及。我知道你没疯！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信，韩姑娘的话我也信。据她说，人死后不是魂魄流散，复又回落人间？没准她魂魄的碎片落了些在我身上呢？谁说我和她一点儿也不像？难道她不也是被迫离了你去伺候另一个男人？你一定曾梦想着把她从先帝的身边带回来，就像你今天从尉迟度身边救出我，爱我，娶我。你娶我，也是向韩姑娘尽义，而不是背叛她——”
“凤儿，凤儿……”他喃喃地感喟，“还有比你更冰雪聪明的女子吗？连我不好说出口的心思都被你给猜得透透的。不瞒你说，自你向我提起婚嫁之事——自我生出求娶你的念头，我总感觉这是要将素卿逐离我心中的主位，对她太过惭愧，实在决断不下，爽性去测了一字。”
“你？我从没见你算过一次命，你还会去测字？！”
“素卿离世后，我确实没再算过命，反正算来算去也是个躲不过。但家慈一直习惯于占问吉凶，这些年，因丽渊已死，她就又在身边蓄了几个巫女，另外在崇文门有一家命馆的先生也很得她的信任。我不愿叫那些巫女到家慈跟前搬弄是非，就隐去身份，找到那先生测了一字。”
“你说的是不是福马巷的尹半仙？”
“你也晓得他？”
“当然了，据说他生着一对阴阳眼，批命测字时有鬼魂指点，所以百断百灵。对了，你找他问什么？”
“自然是问姻缘。”
“那你报了个什么字？”
“茆。”
“‘毛’？再怎么也当问个结发的‘发’呀，问个‘毛’做什么，一地鸡毛，多不吉利。”
他微微笑起来，往她手心里划了几划，“是草头这个‘茆’，《诗经》里《泮水》一篇，讲鲁公修泮宫、征淮夷：‘思乐泮水，薄采其茆。鲁侯戾止，在泮饮酒。’”
“我的好二爷，我可真服你，做什么你也忘不了一个饮酒。那算命先生怎么解？”
“算命先生解说，‘茆’字为花之上、柳之右，且又暗藏一个‘节’字，因此我的婚姻是落在花柳巷中的一位节妇身上。你说准不准？”
“准什么呀？我十四岁就破了瓜，我要是‘节妇’那真出古了。”
“这就是你眼浅了，我从来都是说，节妇论心不论身。你在这三千选佛之场，单单真心待我一人，怎不是节妇？便从身子上来讲，你现今就做了两位客人，一位还是太监，更是个节妇了。你非说我这一段批语不应在你这里，那我也只好再觅良缘。对了，我瞧蕊芳阁那个新走红的清倌人龙雨棠甚是貌美清纯，不如就是她了。”
他说的这一位龙雨棠刚刚出道，还未曾破身，受到了一群高官巨富的追捧，真真是百万缠头锦，而她正是“四金刚”之一龙雨竹的妹妹。白凤与龙雨竹从来不对付，一听詹盛言拿老对头来揶揄，气得发狠道：“你敢！你不在这槐花胡同里找就罢了，但在这胡同里，除了我，你找谁，我都叫那小婊子活不成。”
詹盛言皱着眉笑出来，“瞧你这一副狂样儿，还没过门呢，倒先拘管起丈夫来了。詹夫人，我说你眼下还记得自个儿的本姓吗？单姓还是复姓？有没有排在百家姓上？”
白凤笑起来，好好捶了他几拳，“损德的！”
二人正笑着，门外却一响，半扉渐辟，先送进墙头外小贩的叫卖声——“栗子糕！热乎乎、甜丝丝的栗子糕……”跟着憨奴就走进来，笑着唤了声“公爷”，便转向白凤道：“姑娘，九千岁叫条子，让姑娘中午到山西会馆。”
詹盛言从不愿吃醋拈酸叫白凤为难，闻言马上就起身，“那你收拾出条子吧，我就不耽搁你了。对了，麻烦请祝二小姐出来一下，我有话告诉她。”
白凤面不改色道：“她到后头玩去了，这阵子不在，你有话我帮你转达。”
“那算了，下回再说吧，”他俯过来将嘴唇在她发边挨一挨，“我这一段得照顾家慈的病，不大能常来，你可别不安瞎想，好好地定心就是。记着，咱们俩已经是订了婚的夫妇了。不过这消息先别外传，省得你在尉迟度跟前不好交差。你忙你的，不用送，我自个儿走。”
白凤又欢喜又心酸，扯过他的手来回摩挲，“爷，你保重身子……你一定保重。”
二人这便作别。憨奴在旁圆睁着两只眼，等詹盛言一出门，便迫不及待地问：“姑娘，是奴婢听走了耳吗？公爷才说什么‘夫妇’？”
她扶着白凤下床来，白凤并不答她，只慢慢地笑着，走几步，忽就在床外那一头石狮的面前跪下，伸出双手揽抱了狮颈，将嘴唇摁上冷硬的石头，吻了又吻。憨奴不知所以地看着，惊异地看到了满室阳光全向着她的女主人涌去，簇拥着那微笑的脸容，一脸的情意流转，安然明灿。
詹盛言走出怀雅堂大门，抬头一望，日头已升得老高了。岳峰与一班扈从早牵了马过来，侍立等候。
詹盛言翻身上马，胯下那一匹油光水滑的大宛马正欲提步，他却又一扽缰绳，“二小姐？”
一位碧色衫子的少女被他拦在了马前，她本在自顾自地低首疾走，这举目一顾，立便惊呼了出来：“詹叔叔！”
诚挚的笑容在詹盛言的脸上舒展开，“好久不见。小侄女，你都好？”
书影见对方一笑，立即也被笑意冲开了端秀矜重的双唇，欢天喜地地露出一对小虎牙来，“我一切都好。叔叔，听说您早先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腿，可都大安了吗？”
詹盛言两腿一抬从马上跃下，“嗵”一下稳立在书影面前，身姿灵活又矫捷，“你瞧。”
书影“嗤”地发出了低笑道：“叔叔的酒还没醒吧。这是从凤姑娘那里来？”
“是。原还想与你一见，只凤姑娘说你不在。”
“嗯，我现已不归她屋里了。”
“不归她屋里了？”
书影见詹盛言的神气，已猜到白凤定不曾以实情相告，也就模棱两可地说：“凤姑娘可能太忙了，忘了和叔叔说。我被另一位姑娘要了去，喏，我出来替她买些零嘴儿。”
她将掌中的一包点心往他面前晃晃，却不妨男人的两目愕然一定，忽就翻过了马鞭的铜柄托住她手腕，另一手就触上她手指。
这是书影从未有过的感觉，就好似詹叔叔的掌中蓄养着闪电，这闪电一道道地从她指尖直劈入心间。直至留意到对方的脸色，她脸上的红潮才遽然消退。
“叔叔……”
詹盛言瞅都不瞅少女呈在他眼前的那一包点心，只盯着其指端与指节下缘的斑斑和点点，那些瘢痕清晰记录着她幼嫩的皮肤曾如何被冻疮撕裂，又被手膙覆盖。俄顷，他松开了书影的手，“小侄女，你受委屈了。”
算不清有多少次，书影曾暗暗设想总有一日要揭露白凤的伪善面目，但当这一日降临，她却再不愿吐露一字的怨言。只因她所承受的痛楚一一加起来，也不敌这一刻目睹詹叔叔自责的窘态带给她的心痛。于是，她只作明快一笑道：“有什么好委屈？我原来也说是与凤姑娘为婢，不过是做些婢子该做的活计而已。”
詹盛言每每见之羞颜未开的小模样，总禁不住回想起自己早夭的幼妹，就不免对白凤苛待书影一举颇为不满，可一转念却又不忍深责。他倒没猜中白凤竟情妒这么个小丫头，只当作是——“凤姑娘还是怕过于照拂罪臣之女会得罪尉迟太监，也是出于庇护我的意思，你别怨她，只怨我是个糊涂虫，轻信于人才害了你。”
书影更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叔叔，您对我就说破天也说不到一个‘害’字上，您可救了我的命呢！”
詹盛言一笑，笑容里全是自嘲，“送佛送到西，我却把你撂在半道上，这叫什么事儿。”
这一笑，又显出他两腮隐约的凹影。乍见的惊喜退却之后，书影也已留意到对方明显的消瘦。“叔叔，您瘦多了，是为什么烦心吗？”
詹盛言摇摇头，“最近侍奉家慈，没太休息好而已，不妨。小侄女，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已托人将你兄长从黑龙江的役所偷偷转移出来，但他之前身子上受了些病，须得好好调养一段，你别担心，我问过，没什么大碍。至于你两个姐妹也已有了消息，我正派人去实地寻访。早则今年年底，迟则明年年初，你们兄妹四人就可聚首京城。”
书影听到一半便已是热泪双流，“叔叔，这一份大恩大德，侄女我没齿难忘……”说着就又要拜倒。
詹盛言拦住她道：“侄女你再这般，我可更无地自容了。来，你同我来，我直接带你去见怀雅堂的掌班妈妈，今儿我说什么也得把你弄出这鬼窟，还你一个清白之所。”
“不必！”书影急急抹去眼泪道，“多谢叔叔的好意，可如今对我来说，这里已是清白之所了。”
于是她便将白珍珍的善行三言两语略略一说，最后道：“我真不知该拿什么词句形容珍珍姐姐才好，活脱脱就是仙女，人也是，心眼儿也是。”
詹盛言却拿马鞭点了点她手中的点心包道：“侄女你休要瞒我，她若真像你说的把你当妹子待，你何苦还要做这些买办跑腿的杂事儿？”
“人家把我当妹子，我才把人家当姐姐呀。叔叔有所不知，珍珍姐姐爱吃零嘴儿，才听见外头叫卖栗子糕就坐不住了，但她身子太弱，老妈子管着她不许乱吃，把点心柜给锁起来了，她才央我悄悄给她买一包带回去。妹妹替姐姐跑个腿还不是应当的吗？何况买回去，她也只掐一点儿解解馋，‘罪证’全都归我‘消灭’。”
“她果真待你好？”
“再好不过。我在她身边，直如从前和姐妹们在家一样，镇日里不过读书谈天，再无旁事相扰。”
“还是不妥，我得带你离开这里。”
“叔叔，当真不必。凤姑娘早就说过，尉迟太监对先父切齿痛恨，您若在他眼皮下救助我，准又会掀起一场浩劫，我还更不知被践踏到何等惨境，就连叔叔也会受牵累。我在这里很好，真的。”
詹盛言听书影的口吻很坚决，且又见她意态欣扬，也相信她的确是过得如意，便即浅吁了一声道：“既如此，我也就不做画蛇添足之举了，待等把祝大公子，还有大小姐、三小姐接回京城后，我再替你赎身，好叫你一家人团聚。不过，也不能就此再将你一人撇下。小侄女，你领我去一趟白珍珍的居所。”
书影撑不住一惊，“叔叔，您打算做什么？人家珍珍姐姐还是个闺阁小姐，怎好和陌生男子相见？”
詹盛言笑起来，“你这么一丁点儿大，一开口倒像个老腐儒。这种鬼地方哪来的什么‘闺阁小姐’？真论起来，侄女你才是个十足真金的‘闺阁小姐’，不也正和我这个‘陌生男子’当街交语？”
书影一面抱着那包点心，一面把手背贴在脸腮上冰着，还只觉两腮发烫，“叔叔，您的嘴太坏了。”
詹盛言竖起了鞭子在自己双唇上一摁，“侄女别见怪，叔叔这个酒疯子又喝多了。但我的嘴虽然坏了点儿，心是好心。我跟凤姑娘乃是过命的交情，我亲口把你拜托给她，她还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有了这个教训，这个凭空降下的白珍珍叫我怎好信得过？我不过想和她当面一晤，请她答允我以后可以去她那儿探望你，我得时时地亲眼见你过得好才行。和你的安乐比起来，流言蜚语之类的小事全不足挂齿。哪怕你嫌我这个叔叔啰唆，我也要这么办。”
书影备觉感动，慌忙道：“叔叔为了我不辞辛劳，我怎会嫌叔叔啰唆？不过，叔叔您从前和珍珍姐姐是仇人……”
詹盛言怔了怔，“你也知道了？”继之他就直视书影的双目沉沉道，“我和白珍珍的亡父是仇人，和她本人无仇无怨，过去有什么想不开的，眼下也早翻篇了。假如她真愿意代我好好保护你，从此就是我詹盛言的大恩人。”
书影踟蹰再三，拿手指揪着点心包上的稻草绳道：“叔叔，我领您去，可我不敢保证珍珍姐姐答应见您。”
詹盛言报以爽然一笑，“见不见都好，总得试试看。走吧，凤姑娘一会儿要出条子，在这大门口说话不方便，撞上了大家尴尬，先进去再说。岳峰，你陪我进去，其他人都绕去后角门等着。”
书影便带领詹盛言一路来到了白珍珍的居院，穿过院中的水岸竹径，跟从在后的岳峰先举首一了，念出了阁前的额匾与楹联：“‘细香阁’？‘一花一世界，三藐三菩提’？这倒不像是闺院了，竟像一座庙。”他见前面的主人回过头来瞄了他一眼，立时吓得双手抱头，“小的再不敢多嘴了。”
詹盛言这才转向书影道：“小侄女，那就请你替我引见。”
书影上楼见了珍珍，将那包点心奉与她，一行就支支吾吾说出了原委，末了道：“姐姐，我晓得你在此隐居，向来不见外人的，况且你和詹叔叔之间还隔着旧怨。你若觉得有所不便，我这就去回绝了他。”
不想珍珍却豁达非常，一口答应道：“我和你这位‘詹叔叔’之间没隔着什么旧怨，只隔着凤姐姐，按这里的规矩，我还得称他一声‘姐夫’呢。我总听凤姐姐谈他，这几日又听你谈他，听也听成熟人了。他这个人粗中有细，不把我相看一番，证实我没对你暗怀着什么坏心眼，他是断不会罢手的。没关系，只管请他进来，咱们三个人一起把话说开。好妹妹，你把点心藏好，再叫张妈给客人搬一把椅子，就叫她带丫头们下楼去，免得咱们说话拘束。”
书影依言清空了杂人，便笑着向外招招手。詹盛言也叫岳峰留在门外，独自一人跨入门槛，一进屋先抱了一个礼道：“白小姐，詹某因侄女之故冒昧到访，多扰小姐的清净，向小姐告罪了。”
珍珍也捧着佛珠还了一个礼，娇喘不胜地软声道：“阿弥陀佛，盛公爷不必多礼，请坐下叙话吧。”
詹盛言一直是眼观鼻鼻观心，可一听见这声音即刻就悚然直望。一望之下，他整个人刹那间如一座巉岩僵直危立，魂灵却幻化为一墙巨浪自躯体里怒涌而出，撞向座上的少女，他的魂灵在她身上撞了个粉碎，千千万万的碎片，千千万万遍倒映着同一张容颜。
她尽可以花欹宝髻、善病多愁，一改过去乌衣爱笑的模样，但在这惨白的病容之后，那一喉碎玉之声、一副明珠之貌决然无一丝的更改，活生生就是那个主宰他性命、颠倒他半生的少女——
韩素卿。
珍珍先也只守礼避视，及至对方久久不语，方才扬目偷顾。她只见一名伟丈夫当门而立，一张俊雅无俦的脸上却生着一双忧悒而狂热的眼睛，那眼睛向自己凝注着，仿佛她和他就是世上仅有的两个人，而全部的大千世界也就是楼外的一曲清水与千竿秀竹。
珍珍忽只觉一股深悲极恸，无端端就抛下了两行热泪，手中的那一串菩提十八子猝然落地，声动轻灵。
书影立在两个人正当间，却看詹叔叔陡一副魂飞天外的痴态，珍珍姐姐也好似堕入了梦境一般昏昏淘淘，不由得大为骇异，忙提高了声音喝道：“叔叔！姐姐！你们怎么了？”
她这一喝，喝得詹盛言周身猛一抖，他却依旧浑不觉身外之世，只茫茫然拖动了业已呆木的躯壳，一步步走向他幻觉里的素卿，走向他眼底的白珍珍。
珍珍见那男子径直走来自己的膝边，一副昂藏之躯蓦一软，竟自跪倒在她脚下。他仰首望她，似一个已被葬入地底的人渴望着星空，一个被打入火狱的人渴望着甘霖。
珍珍亦望见书影在同一刻奔上前，伸过手来扳动着，“叔叔！叔叔您别这样！”——她理应叫她把这失礼的疯子扳开，但不知怎的，珍珍只抬起了一只抖颤不已的手掌，轻轻挥了挥。
书影又叫了声“姐姐”，却瞧珍珍中了邪似的傻望膝头的詹盛言，再三对她摆动着指尖，宛如驱赶一个擅闯圣地的异教徒。她只好退开，直退到门限，回看那一面之交的一男一女仍自相拥痴望，一动不动的似一对石雕，把书影羞得个手足无措，索性一扭身出去了。
正午的艳阳荡漾着金波，将房内耀得个粲然澄亮。珍珍收回了抖动不停的手，将另一手一起拢住了詹盛言的头颅，他头戴白玉金翅冠，薄薄的金叶子蝉翼般搏动着。他慢慢慢慢捉住她的手，将她的双手收拢在自己的唇边，却在她掌心里望见了一对暗红挛缩的疮疤。
詹盛言的腹脏深处轰隆一下子翻江倒海，一口鲜血自他的喉内直喷而出，丝丝点点，染污了他扳指上缠绕不断的黑璋，亦洒落进她手心里那纠结难解的伤。
珍珍挨了烫一般，欲张口发声，却只抵不住一阵阵的心促气涌，身一软，瘫在他肩头。
就这样，命里头该遇见的，又一次无可幸免。
光阴陡转，将次昏照时，书影才见詹叔叔自珍珍姐姐房中出来，犹自神思恍惚，衣裳上似乎还抹着几道血迹，却是一脸笑容，醉得走不稳一般将两手扶住她肩头笑道：“好侄女，叔叔明日再来看你。”
第二天书影早早就来到细香阁，竟不料詹盛言比她还早，业已在珍珍的房中闭门长谈。以往终日传出的敲鱼诵经之声代之以喁喁小语，却也是连绵不绝。岳峰带着人往她这头儿抬进了一堆箱匣箧笥，说是公爷送她的。书影却只指着另一边好奇地探问：“詹叔叔和珍珍姐姐，他们俩是……”
岳峰反问道：“祝小姐，您读过《西厢记》没有？”
“《西厢记》？”
“小姐是贵家千金，肯定没读过这些个艳曲杂书。唉，我们家公爷和这位白小姐就是书里头说的：‘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92]”岳峰连连摇头地退了出去。
书影仍不太明白，但也猜到这绝不是什么好话，不可再刨根问底。她隐约听到詹叔叔和珍珍姐姐对谈的声音，似乎詹叔叔说了些什么，珍珍姐姐哭了出
来，紧跟着就是几句低语，二人转又发出了一阵清晰的笑声……书影叹了一口气，坐在一地的礼物之间，独自把它们一样样打开。
吃食玩具、珠花首饰、书籍法帖……书影挑拣出几样包起来，晚上带回去给万漪。头一晚万漪还大惊小怪一场，后来三番五次如此，万漪也习以为常了，窝在铺上一面抓出姜丝梅饼、砌香樱桃往嘴里塞着，一面呜噜着道：“这么说，安国公竟是每天都来？”
“嗯，”书影靠在万漪的肩旁，也抓了甜食来吃，“以前詹叔叔在凤姑娘那儿住局，不过午不起床，近日却日日曙色方至就来了。珍珍姐姐也是，原本病病恹恹的，从不能支持久坐，这些天却霍然焕发，陪詹叔叔一待就是大半天。两个人关起门谈个没完，也不知谈什么，还动不动就又哭又笑的，真叫人犯奇怪。”
“管他呢，反正你这位詹叔叔一来，就有好吃好玩的，我也跟着沾光，嘻嘻……”
“且不止呢，詹叔叔还送了我好些个金银锞子，还有些首饰，我不敢拿回来，怕叫严嫂子她们没收了。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跟詹叔叔说太贵重，我可不能收。他却说，这世上只有开心最贵，但凡能让我开心一会儿，再贵重都便宜。”
万漪手中的蜜饯停在了嘴边，“天哪……”
书影“嗯”了一声：“我从没见过像他这样宏善慷慨之人，一意只愿使别人开心。今儿他陪着我和珍珍姐姐一块吃午饭，顺口说起了在军中的岁月，我还当他准是要自夸早年的军功，那也值得自夸呀，辽东大捷可是竖过功德碑的。怎道詹叔叔竟绝口不提那些个丰功伟绩，反把一件陈年丑事拿来给我们取笑。说是他十来岁初入军营时，老侯爷令他和兵士们一起出队练操，但他皮肤太白，怎么晒也晒不黑，怕老侯爷责备他不刻苦，所以每一次面见父亲，都拿煤灰涂抹在脸上。结果有一天他陪着老侯爷一起阅兵，突然天上下起了大雨……”
书影还讲着就笑起来，万漪也“噗”一声乐了出来，正笑闹着，忽闻得门上剥啄有声。两个人都是笑脸一僵，万漪手忙脚乱地把甜食全往被内一塞，书影则把蜜饯纸、果核往铺脚一扫，又一口气吹灭了灯。
一线月华把佛儿推进了门里，她手中那对鸳鸯剑浮动着冷光。“是我。你们又偷吃东西呢吧？”
万漪长吁了一口气坐起来，“吓死我了。”
书影也抚胸长喘，“你怎么鸦雀不闻的？我们还以为姑姑又来查夜了。”
“叫那只老刁猫发现你们擦了牙之后还偷吃，就等着饿三天肚子吧。”佛儿把剑挂去墙上，自就着盆架里的半盆凉水盥洗。
那二人相视一笑，就接着絮语下去。书影低声在万漪耳边感慨道：“每次和詹叔叔还有珍珍姐姐在一起，我都觉着似是回到了从前的日子，有父亲兄长，有姐姐妹妹，大家说说笑笑的。我自己都不信，我现在居然能够在窑子里过得满心畅意，全亏了这两位大善人——”
“什么大善人，”佛儿忽在一边插嘴道，“一对狗男女罢了。”
书影怒目而叱，“你怎么张嘴就这么难听！”
“是你自个儿和我们说的，安国公和那个白珍珍全都受过白凤的恩惠，而今这一个‘姐夫’、一个‘小姨子’却背过了白凤偷情，不是狗男女是什么？自个儿做得难看，还怪我说得难听？
“不是你说的那样！”
“不是我说的这样，细香阁那边干吗把安国公日日来探望白珍珍的消息在白凤那儿瞒得死死的？妈妈还三令五申不许人透出一点儿风？等着瞧吧，安国公要是最后不跳槽[93]白珍珍，甩白凤个冷子，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跳什么槽？珍珍姐姐又不是倌人。”
“不是倌人，干什么陪着人打茶围，一陪就是一整天？一个欢场老将，一个花底雏莺，还能有什么新鲜的？男人贪色，看见更年轻漂亮的就见异思迁；女人慕贵，见着个有钱有地位的就要把他从其他女人手里抢过来，什么情谊全不顾了，还信佛呢？！佛经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怪叫人恶心。”
书影怒不可遏道：“你才叫人恶心！把什么都想得这么脏！”
“我想得脏？”佛儿点一点自个儿的鼻尖，不屑道，“我可没张口‘詹叔叔’、闭口‘詹叔叔’，一提詹叔叔就春情满面，做梦都惦记着。哈，都晓得你那詹叔叔年轻时有个‘第一美男子’的妙称，据说现在也不减当年。你心里头究竟是
把人家当叔叔，还是想些别的什么，那就只有自己才清楚了。”
“佛儿！”书影将两颗小虎牙咬着下唇，“我往后要是再同你相交一语，我就不姓祝！”
佛儿草草擦过头脸，就走到了通铺边脱去外衣，“打从落在这儿的头一天，你就不姓祝了。”
万漪搂住了书影，抚弄着她背脊道：“好了妹子，你别和她斗嘴了，她牙尖嘴利的，咱们哪里说得过她？只白给自己惹气，别理会就是了。”
书影恨恨道：“姐姐，也就是你还在这屋里，要不然我真不愿多待一刻。”
“早看出你不想在这儿多待了，”佛儿爬上炕，从炕头坠下的一抹窗影勾勒出她陡峭高耸的鼻峰与猩红厚重的嘴唇，“放心吧，甭管你巴结上白凤还是白珍珍，都能跟着去给安国公当通房，可遂了心愿呢。”
书影攥拳往铺面上一捶，却当真抿紧嘴不再多说一字。万漪正躺在中间，便两边调停道：“妹子，你不说话最好，跟她呀没法说，简直是‘出门遇大风——张口就被堵’。佛儿，你也少说几句吧，老为了多嘴乱说挨姑姑的罚，还不知改一改这脾性？”
佛儿闭上眼，从香盒里摸出半块茶饼，“狗丫头少抬出那老刁猫吓唬我，你就跪下来请我说，我也懒得和你说。”她把茶饼往嘴里头一塞，就此寂寂。
万漪拿一双幽柔的清水眼对着佛儿含颦一瞥，就又低声劝慰起书影来。书影深知她习艺辛苦，不好耽误她迟眠，也就做出一派豁达的样子，笑着从万漪枕边的盒内取了块茶饼塞进她口内，“好了姐姐，不用劝我，我难道还和那人一般见识吗？快睡吧，别明儿又挂着两个黑眼圈被猫儿姑忉咄。”
不多时，佛儿和万漪就摆着一式一样的睡姿，双双熟睡了过去。唯独书影翻来覆去的，可无论她翻动多少次，也再没办法把那些被人塞进脑子里的想法重新倒出来。她再三对自己说，詹叔叔与珍珍姐姐是清清白白的，可她就是不可抑止地回想起那一天，初见的他们在她面前忘形相拥的一幕。
阳光打在他们的身上，她与他们间只隔着几步远，却恍惚是仰望见高高的悬崖之巅一对被风雨雕琢而成的石像。而有那么一霎，书影仿似看到石像的另一半并不是珍珍姐姐，而是她自己，詹叔叔紧握着她的手，跪在她脚下，用的是磐石的手掌与磐石的膝盖，永远也不会松开，永远也不会离去，永永远远地守护着她。
一千年，一万年。
该死的佛儿！书影暗骂了一句，我才没那么不知羞！她一下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等她再度把脑袋探出被窝时，已见庭院里一度韶光，柳叶发，桃李放，燕子回巢。

第二十四章 《万艳书 上册》（24）
心恨谁
就是在燕归巢这一天，怀雅堂搬入了一对新人。
白凤在床里头揽衣坐起，睡颜仿如新剥的荔枝，唯有眼圈下还微晕着一点儿青色，显出俾昼作夜的倦态。
她侧耳听一阵，只听乱糟糟的人喧步声在楼上来回，没一刻安静，捺不住叫起来：“憨奴！憨奴！外头吵什么？”
憨奴跑入房来，高高噘着一张嘴，“姑娘，气死人了，我真不知该怎么说。”
“怎么？”
“蕊芳阁的龙雨竹挪班了。”
“挪班？你是说，龙雨竹从龙家班挪进咱们白家班来了？”
“可不？还带着她那个叫龙雨棠的妹妹，两个人就住在温雪和凉春两位姑娘的旧屋里，一个楼上一个楼下。”
“这是妈妈的意思？”
“瞧姑娘这话问的，咱们这一座大院难道还有第二位的意思？”
白凤掀起被子便要去一看究竟，却又一阵踌躇，终是回身道：“先伺候我洗脸梳妆，告诉我怎么回事儿。”
借着梳洗的当儿，憨奴便把前因后果向白凤和盘托出。原来白姨自骤丧雪、春二女起，已萌生了再寻新人填空之意，还必得是一来就能大赚其钱的人选，左看右看，就看上了蕊芳阁的龙雨竹。龙雨竹是从二等班子跃进一等小班的，更跻身于“四金刚”之一，可见手段之高超；而且她见另一位“金刚”蒋文淑的妹妹蒋诗诗借姐姐的名声也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居然照猫画虎，自己买了名俊美雏妓调教一番，起个名叫“雨棠”，假称是胞妹，碰见不愿应酬的客人，就把这个妹妹推出去“帮忙招呼”，再由雨棠使出魑魅伎俩把客人笼络了去，就此变成自身的不贰之臣。一个个有钱人在她们那里都成了釜里的肥鸡，不连毛带血拔个干净是绝脱不了身的。白姨看重这一对姐妹的吸金之术，概因蕊芳阁地方窄小，常没处让客，她便托人和雨竹、雨棠承诺了一人一个大套间，还另带两堂新家具，所有的字画和摆设任由她们挑，邀她们搬入怀雅堂。
说到这里，憨奴愤愤道：“前几天妈妈叫人往那两套屋里头抬家具，还说什么死了人不吉利，要冲冲煞气，原来一早盘算好了的，就怕姑娘你不肯让龙雨竹来，所以扯谎瞒着咱们屋的人。”
白凤翻一翻眼睛道：“一个二等窑子里爬出来的臭野鸡，我当然不肯让她来。何况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被泼粪一事就是她在我背后滥造谣言，说我当时还高声辩解，自己也是受逼无奈才会伺候太监，还好有那么多人证在，要不然九千岁听信了这话，我还不知死得多难看。我和她就差公然翻脸了，她在蕊芳阁待得好好的，怎就肯来咱们怀雅堂？费这么大挪腾的功夫，就为了一套大点儿的屋子？”
“当然不止这个，”憨奴替白凤抹过脸，把面巾往水盆里一丢，又自大妆匣里取出一把玉梳来，“龙雨竹从二等跳出来时就给自己赎了身，在蕊芳阁不过是搭住，账目并不和班子联手，咱们妈妈许给她的分水比龙家妈妈高两成，每个月她至少能多落好几百银子，搁在谁谁不肯？而且据说妈妈还应承她，许她带一个免开免过的热挡儿。”
“什么？！”白凤猛地一回头，后面的憨奴正挑着她一缕头发梳理，被这么一扯，就只听“咝”一声、“呀”一下——“姑娘对不住！”
白凤之所以惊气交集，却也有个缘由。所谓“免开免过”就是指不管客人是打茶围、做花头，以至于住夜，一概免费，统统由班子垫付。只因一般妓女所处的客人中，总有一两个是她格外要好的，有时出于真情，有时则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总之为了向那客人表示自己待他不同旁人，是真心爱他的人而不是图他的钱，就自行担承那客人的所有开销。而班子就为了拉拢住某位妓女，主动免掉她的垫费，特许她心爱的客人免费，但非是红得发紫的章台魁首才有这样的优待。
也正是为此，才惹得白凤大动肝火。“那野鸡凭什么？！我和她一样是‘金刚’，我又是本柜的姑娘，我爱盛公爷这些年，妈妈又不是不晓得，向来没免过他一文钱，凭什么那野鸡一来，热挡儿就能免开免过？哼，我偏不能叫她舒心，非给那野鸡几分颜色瞧瞧。”
憨奴劝道：“姑娘看开些，这也不算什么好事儿。咱们祖奶奶段青田和摄政王好之前，不也热过一个状元郎吗？班子为巴结这位花魁，许她免开免过，还是她自个儿不愿意，怕人议论她‘做恩客’。再说呀，盛公爷连正室夫人的位子都肯给姑娘，哪里会在乎这两个钱？姑娘也都是要当诰命的人了，别计较这个。”
白凤把一缕头发拿在两手里绕过来绕过去，耸了耸鼻尖道：“你说的也对，好吧，我就积点儿德。不过也够邪气的，我叫‘白凤’，偏就和名字里带‘龙’的过不去，横空又飞来一条孽龙。”
“还有谁呀？”
“冯敬龙！你忘了那枉死鬼不成？”
“哦，他呀。其实要没他，姑娘和公爷的缘分还不至结得这样深。对了，公爷又有一个月没过来了吧？”
“是啊。太夫人的病没痊愈，公爷也不好在这种地方流连……”
憨奴听白凤语气郁郁，忙宽慰道：“公爷上次不专程来给姑娘吃了定心丸吗？这一次见不着，也不至于像上回那样七上八下的。”
“唉，照说是他自个儿亲口同我约定了婚事，我正该把心搁进肚子里才是，可就是说不好，老觉得满怀不安，怕要出什么变故。”
“姑娘是怕太夫人从中作梗？”
“我是怕龙雨竹、冯敬龙都要来从中作梗。”
憨奴大为诧异道：“什么？！这怎么可能？”
白凤沉沉地叹上一声：“我总有一种不祥之感，就觉得人人都要和我捣捣乱，管他死的活的，亲人仇敌，神仙还是鬼怪，总之就连这个梳头匣子也非得搅和上一场，不肯让我称心如意嫁给了公爷。”
这感受极吊诡，不管她听他海誓山盟多少次，白凤也依然隐隐觉得自己并不值得被詹盛言长久眷顾，一定是哪里出了错，或者是命运打了一个盹；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已准备好随时投入战斗去守护这一份她本不配拥有的好运；不吝任何代价，不计任何牺牲。
见她这一副决绝之态，憨奴却“噗”地笑了，“姑娘这是心太诚、意太切，所以自己吓唬自己。公爷在姑娘跟前向来是一诺千金，再没有变卦的道理。喏，今儿我给姑娘梳一个如意髻好了，准保你万事如意。”
“你这丫头，一张嘴越来越贫，”白凤转而露出一点儿笑容，往肩后斜瞥了一眼，“对了，我叫隔几日就要送人参去公府，你都照办了吗？”
憨奴连应道：“都照办了，全送的是市面上罕有的老参。等太夫人好起来，也会念姑娘的好。到时候公爷再借机提起和姑娘的婚事来，一准儿成。”
白凤却又忧心一叹：“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公爷和太夫人提起婚事来，母子间少不得闹一场。”
这时候的安国公府正闹得鸡飞狗跳。詹盛言脸色苍白，颧骨上染着两块愤怒的红斑，一寸不让道：“母亲，你什么都别再说，不管你说什么，我今天一定会向怀雅堂发出聘礼，我娶定她了！”
太夫人斜倚在病榻上，猛拍着一只锦绣引枕，“你瞧我的病才见好，所以又要把我气倒是不是？”
“我每天为母亲亲手调制药物羹汤，无分昼夜坐侍病榻，戒酒吃斋，求神问佛，无非是为了使母亲早日康复。如果你做母亲的也对儿子有一分顾念，就请祝福这一桩婚事。”
“祝福？你这么多年来游戏尘寰，如今肯成家，你愿意娶谁，为娘的都会衷心祝福——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女孩子？她是槐花胡同出来的，她姓白！你居然敢开口要我的祝福？！”
“母亲，随便你，要么祝福我们，要么诅咒我们，反正你再也挡不住我们。”
太夫人闭目良久，老泪纵横，又睁开眼缓缓道：“你是在报复娘，对吗？十六年过去了，你仍然以为我和丽渊在骗你！你坚信那不是自己病中的幻觉，坚信那个被我送入宫中的李朝韩妃是与你私定终身的巫女！你把她的死怪在我头上。儿子，你为了这个梦中的女子，恨我这个为娘的，对吗？”
詹盛言频频眨动着两眼，亦是久久无语，然后他直视着母亲坚忍贵气又苍老疲倦的脸孔说：“对，我恨你。母亲，娘，要是能让你心里好受些，你就尽管一直坚称那只是我的梦，你就和外头那些人一样叫我‘疯子’好了。但你别忘了，就连你最信任的那个算命先生尹半仙也说，我的婚姻落在这位女子的身上。如果这是报复的话，那也是天意在报复你。你自个儿说的，人强不过命。娘，你就认命吧。”
他一分多余的表情也没有，转身就走出去，把母亲与她的长泪统统抛在了身后。詹盛言惊异极了，他一向都是个把母亲的喜怒置于一切之上的孝顺儿子，三十多年的人生中，他从不曾以这般无礼而冷酷的态度对待过自己的母亲，他那凌驾于整个家族的、充满权威的母亲，他那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可怜可悯的母亲——因此詹盛言才发觉那个人回来了，如同被害人回到了遇害的凶宅。他就是这一条足足含恨了十六年的恶灵，他是名叫“石头”的失忆者与失意者，在一个根本没有一个人承认韩素卿曾经存在过的世界上，他是她永恒的未婚夫。
华庭中，两只雀儿披戴着日晖，并翅远飞。
晃眼间，日西沉。怀雅堂的楼上楼下一团热闹，所有地皮全挤得满满的，还在不间断地来人，来者不是裙履少年，就是芝兰子弟，一伙儿在这间客室里打牌，另一伙儿在那间客室里摆酒，不同的房间内却时不时地飘出同一句——“龙姑娘什么时候才到？”
杂声飘到东厢房，令白凤恨恨不已，“龙雨竹那野鸡架子拿得够大的，屋子早就布置好了，都到了这会子，接连几拨客人也全到了，她自个儿还不露面？”
憨奴照样也愤愤不平，“那野鸡挪班之前就把她的一票客人挨个全通知齐了，让他们比着赛地来捧场，在咱们这儿按序排定了整整七天，每天三桌牌、三桌酒，楼上的客房全都要留给她。妈妈那边更像接财神一样，还派了最好的马车去接她，不用她自个儿动一步。她拖到晚上还不来，不过是非得做足红人的身份罢了。”
白凤七窍生烟道：“不行，我得找妈妈问个明白。”她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屋子，居然见白姨就立在对面的西廊首，正和几个老婆子发急，“事儿全赶在一天了！我才忙活那头儿，你们就不会先替我照管一下这里？车子不早就派去蕊芳阁了吗？那就再派两个人去催，就说钱尚书也已经到了，都拉起桌子开牌了，我们班子没伺候过这位钱大人，不熟他的脾气，怕给龙姑娘办错了事儿，叫她快着些……”
白凤一径绕过了楼廊来在白姨面前，挤出来一点儿笑道：“妈妈邀了新人入班，怎么也不叫我晓得？”
白姨早瞟见她过来，却只眼皮子也不抬地捋着手上一双青红点钻羊皮手套笑道：“凤姑娘眼下不是晓得了吗？哦，没事儿就别出来转悠了。照例，有新人入班子，旧有的姑娘都得一块出来应酬，以示好客之情。可妈妈我想着，叫你这样一等一的身架去替别人应酬客人，岂不是杀鸡用牛刀？所以你就闭门待在自个儿屋里吧，且把这几日迎客酒的闹腾忍过去。”
“妈妈是叫我白凤忍那两条‘龙’？”
“唉，妈妈也是没办法，班子开销太大，光指着你一个人支撑，我也不落忍哪，这才找人来与你共同分担，谁叫凉春和温雪一起没了呢？”
白凤憋了一整天的气全被这一句给压了下去，颊上又被白姨微做一抚，“乖女儿，你若还躁得慌，我有平气安神的药。不过药太苦，能自己转过弯，还是别吃妈妈的苦药了。”她给了她一个慈爱的母亲的笑容，忽而眼光一闪，探身向楼底下欢然高叫，“两位龙姑娘，我的活宝贝们，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
白凤才不肯自贬身份去迎接二龙，因之把脸一沉，掉头就回了屋。
在屋子里吃了两口闷茶，憨奴先带着些气不过道：“姑娘，难不成你真忍了那一双活宝？”
白凤拿手摸了摸适才白姨抚过的一小块脸颊，肌肤之上仍残留着皮革手套隐隐的腐败气息。“妈妈说得再明白不过，凉春和温雪不死，这一双活宝也不会来。我忍的不是她们，是我自个儿，我自作自受，忍了吧。若不忍，妈妈还有更大的苦头等着我。”
“姑娘，你到底还是怕妈妈……”
“其实有好久我也当自己不再怕妈妈了，但那一晚——妈妈罚我重新戴上淑女脸儿的那一晚，我才发觉我依然和小时候一样怕她。即便做着梦，”白凤的脑中又闪过姐姐白鸾的影子，她低头捂住了额头道，“也怕得心肝都发抖。妈妈她一向说到做到，凉春和温雪是她饶了我一遭，不会再有第二遭了，我最好还是乖乖听话。”
主仆正相顾默默，娇奴突然推开门报说：“姑娘，妈妈和两位龙姑娘一起来了。”
这就见白姨同着龙雨竹、龙雨棠走进来，笑盈盈向白凤道：“凤丫头，龙姑娘姐妹俩特来拜见你。”
白凤先看龙雨竹袅袅婷婷走进来，雨竹是一个五短身材，曲线却凹凸有致，面孔微丰，饱满多汁，中间一个翘挺挺的小鼻子，左右点着枣儿似的两只圆眼睛，头梳小花宝髻，身穿石竹罗衣。跟在她后头的就是号称她“胞妹”的龙雨棠，打扮得也是明妆丽服，她身量与雨竹一般高矮，却偏于扁瘦，脸架子也较为筋骨分明，衬得鼻唇更紧凑些，一双眼眸却同样是浑圆流丽，明光外露。两个人同立，但只觉一个娇憨，一个精灵。
雨竹率雨棠一起道了安，便向白凤开口一笑，“凤姐姐，我们姐妹这厢有礼了，以前咱们出条子时就没少碰面，日后又同住在一座楼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更得请姐姐多加关照。”
白凤惯来蔑视雨竹，一听她那捏着鼻子的伤风腔就发烦，此际虽抱定了“忍”字当头，但也绝不肯曲意逢迎，因此只在口内说两声“不敢当”，却并不起身答礼。“那么多客人巴心巴肝地等着雨竹姐姐，姐姐却领着小妹先跑来我房中见礼，叫我如何好意思？”
“客人嘛，反正也等了这么久，再多等一会儿也无妨。初入班中，总得先拜望同院的姐妹，这大礼数可不能错。”
“姐姐半道上才进一等小班，居然也能把礼数摸得这样透彻，不可不谓有心。”
“管他一路行来还是半道出家呢，只最后能在同一处，那不就是同道中人吗？”
“我可不敢和姐姐相提并论，我就在槐花胡同里长大，眼下还在这儿又有什么稀奇？但提起姐姐出来的地方，哼，那些个茶室里的姑娘们又没有根底，又没有规矩，给上个三钱五文就送客留髡，十年八年有人叫一回条子，曲也唱得个荒腔走板，就只知道吃，吃还不会吃，把鱼翅错认作粉条、把海参当成没毛的老鼠！这样子不识货，才会臭鱼烂虾都往屋里头拉。雨竹姐姐，我说的是二等堂子里的野鸡，你已经不是野鸡了，现在是小班倌人，你可别多心。”
且说雨竹在曲艺上一直不如人，且初入一等小班出条子时，就曾把鱼翅说成是粉条而留下笑柄。白凤借旧事来暗讽其无品滥交，果然把雨竹噎得紫涨了面皮。白凤正颇感畅快，忽听得一个尖脆脆的嫩嗓子在旁笑道：“倒也不能说这些人错了，既然打开门做生意，客人当然是多多益善，走了穿红，还有挂绿。凤姐姐去年被人拿粪水泼了，万一真倒了运，只这么守着一棵树吊死，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上吊都找不着地方！”
这话是直指白凤的客人太过稀少，白凤就是个聋子也听得出，直令她当即就调过两只晶冷的眸子瞪住了雨竹身后的雨棠道：“你个黄毛丫头做生意才多久，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雨棠眨巴着两只眼，摆出一副童言无忌的神气道：“咦？凤姐姐，咱们这一门生意好像不是年纪越大越好……”
“棠儿，休得无礼。”雨竹也缓过一口气来，对白凤莞然一笑，“凤姐姐，你是花国前辈，我们姐俩还年轻，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就当我们小孩子不懂事，多指教几句。再说我妹妹也是为姐姐着想，姐姐拢共只做着两位客人，如今盛公爷又定了亲——”
“好啦！”一直在边上笑瞧着三人唇枪舌剑的白姨冷不防插了一嘴，不动声色道，“姑娘们说得也太欢了，我晓得你们投缘，往后的日子有的是，闲下来慢慢聊。大龙、小龙两位姑娘，先去应酬客人吧，听听，那一头都快炸了窝了。”
待二龙含笑告辞，白凤的脸色依然是惊诧非常。詹盛言与她的婚约还止于心腹机密，她只对憨奴一个人讲过，龙家姐妹又怎会知晓？她这么想着，就向憨奴看去。憨奴洞悉白凤的疑虑，忙摆着两手道：“姑娘，我可什么也没说过。”
这时间白姨上前半步，对白凤皮里阳秋一笑，“早些时候安国公府来人下聘，聘礼太多，我暂时顾不上叫人收拾，就先堆在偏厅，二龙进来时瞧见了，问起来我也就直说了。哎，怪我多嘴。”
白凤登时间心荡神飞，又惊又喜，“安国公府来下聘？！怎的没人知会我？”
白姨揪弄着手套，把两眼斜睃着一座紫铜灯架道：“盛公爷和你珍珍妹子原叮嘱说先别告知你，回头他们俩亲口对你讲。”
“公爷来下聘，和珍珍妹子有什么关系？”
“公爷聘你珍珍妹子为妻。他们俩订婚了。”
白姨又把眼睛跳到了房间另一头的紫玉钟，对着那一台座钟说：“还是等公爷和你妹子自己来对你讲吧。”
她扭身走开，白凤却一动不动地怔坐在原处，脸上的千姿百态骤然间凝固，仿佛在静候着谁来给她画像。
她身后的憨奴和娇奴面面相觑，正不知怎样为好，甫听得“扑哧”一声，却是白凤在笑，“太可笑了！怎么可能？妈妈扯什么瞎话！公爷早就和我求亲，怎又会跑去同珍珍妹妹结亲？哈哈哈，太可笑了！憨奴，你去问问，现在就去给我问清楚，妈妈干什么作弄我？去，去呀！”
憨奴连忙满口答应，又和娇奴使一个眼色，“好好照看姑娘，我去去就来。”
娇奴蹭过来给白凤揉了揉脊背，“姑娘，别笑了，仔细岔了气。”
白凤却只是哈哈大笑，不住地拍着桌子，大摇其头，“太可笑了！实在太可笑了！”
不出一刻钟，憨奴又气喘不定地跑回来，“姑娘，我打听明白了。”
白凤擦拭着泪光笑道：“说，这是什么恶作剧？妈妈气我和二龙闹，又变着法子罚我是不是？”
憨奴低着头，嘴唇上上下下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一点儿微声：“上个月公爷从姑娘这儿离开的时候，在大门外撞见了丽奴，丽奴把公爷引到了珍姑娘那儿，公爷就和珍姑娘见了一面。那以后，两个人天天都见面，不过公爷每次都来得绝早，院子里没什么人看见过，而且妈妈又叫封锁了消息，不让咱们屋里的人逮到一点儿蛛丝马迹。就在今天，公爷遣人来下聘，聘珍姑娘为妻。”
讲完这一串，憨奴才举目直望向白凤道：“姑娘，是真的。”
白凤的脸容又一次结固了，眼睛里似乎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响动，如同深湖在结冰。她瞪着两颗冰丸一样的眼珠子走上前，用尽全身之力给了憨奴一下。憨奴被打翻在地，白凤接着揪起她头发，连打带踢，“你胡说！你个胳膊肘朝外拐的小贱货，你向着她们说话，合着她们一块来骗我！你个贱货，叫你胡说！叫你骗我！去死！你个贱货去死……”
她看起来真的准备把憨奴往死里打，娇奴上来劝，憨奴自己却将其挡开，“你出去，娇奴你出去，把门关上，让姑娘打，让姑娘痛痛快快地打……”
娇奴只好哭着闭门而出，白凤在屋里打一阵，骂一阵，又把客厅的摆设都摔了个稀巴烂。好在楼西乱声纷扬，男人们高叫着、大笑着、挥掷着骰子、推碰着牌张，划拳、吆喝、争闹、谩骂，丫鬟娘姨点灯奉烟、茶壶龟奴里外奔走，琵琶小调、弦乐歌曲……掩去了一切不入耳的杂音。
龙家双姝雨竹和雨棠周旋在来客之间，两张粉面一似秋月乍满，一似仙葩初胎，一样是笑靥晏晏。“钱大人，您今儿个好手气。”“卜大公子，您真给面子，早早就来了。”“冯九爷，今儿的账你别管，我自和这里的掌班妈妈说。”“我可找了你一晚上，一会儿牌局散了你别走，我有悄悄话和你讲。”“讨厌，一会儿我告诉姐姐去，瞧你还这么不正经！”……一会儿与此人携手殷勤，一会儿和那人凭肩款曲，临阵交绥了大半夜，姐妹俩才偷个空说几句私房话。
“姐姐，那个白凤素来看不上你，多有怠慢讥讽，眼看着同处一院，还这么死性不改，你真要忍了这个死女人吗？”
“不忍怎么办？这死女人背后有靠山呀。不过不用心急，靠山山倒，靠水水干。安国公这一位大客要跳槽娶她妹妹，就剩下一个尉迟千岁。千岁爷身子上有缺，可眼睛又没瞎。白凤把自个儿的年龄瞒得死死的，可今年准有二十一二了！都老成这样子，还被人拿粪给泼了，名声也搞臭了，再有个两年，谁还正眼瞧她？那还不是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这个贱人！”
二人窃笑几声，又回到席面上穿梭应客。
欢声和喜笑掀起了声浪，令楼前的一串串彩灯轻轻地摆荡。灯光淋淋漓漓地洒在人面上，白凤猛一惊，好似刚做了一场大梦，一张眼只见满目疮痍，四处是撕烂的字画、砸碎的瓷器，憨奴就跪在一地瓷片子当中，披头散发、浑身血痕。
白凤愣着眼摸一摸她，“打疼你了吗？”
憨奴忙一把捧住白凤的手，“不疼。和姑娘心里头的疼比起来，什么也不算。姑娘要是心还疼，就再重重地打奴婢几下。”
“我的心？”白凤把另一手摸索去心口，仿似是一经提醒才记起来自个儿的心还在。
憨奴忍泣道：“姑娘，先别急，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你和珍姑娘一道长大，珍姑娘又深受你恩泽，姐妹的交谊原就长厚，而且她又最是个心善的。她虽晓得姑娘爱恋公爷，可说不定只当成是一般的倌人拢热客，爱客人的脸子、扑着他有钱。只要姑娘细细和珍姑娘剖明自个儿对公爷的一片痴情，还怕那面不主动退让吗？珍姑娘肯解除婚约，公爷就还是姑娘你的！”
白凤缓之又缓地摇摇头，“女人为男人起纷争，女人间自己闹是没用的，症结只在男人身上。就算我劝退了珍珍妹妹，公爷照样能把她追回，这桩婚事一定是公爷的意思，我要谈，也得和他谈。你马上到安国公府去，替我请公爷来，不管多晚，让他立即来见我。”
憨奴点头称是，爬起身出去了，可才一闪眼，却又重新进得屋来，“姑娘，公爷他自个儿来了。”
憨奴往一旁退开，门边就现出了一条黑影，那影子一分分地靠近，穿越无数器物的残骸而来。
自与詹盛言订下婚约的那天起，白凤的每一天都像是踩在云端上。此夜此时，她脚底的云头一朵朵开裂，她正在从九重天上往下掉。她失措地伸出手乱抓，一把就抓住了他。
他任她死拽着自己的臂膀，慢慢扶住她往里走。憨奴忙也跟入了张罗，备茶点灯；可她只点亮了一座烛台，就听詹盛言吩咐道：“憨奴，你出去。”
憨奴只好退出来，她在过往曾无数次为这一对情侣合起过卧室的房门，可从没有一次，她的心好像现在这样悲伤。

第二十五章 《万艳书 上册》（25）
两簌簌
白凤一直被詹盛言扶进了床内，仍不肯松开他的手。她把脸偎进他手掌中，忽就腾起了一股汹涌的委屈。她深吸一口气，只为了不让自己丢脸地哭出来，却就此嗅见他掌心里的气息：药香、墨香，还有些脂粉香，但并没有她熟悉的酒香，星点儿也没有。
她挣起身，如常日一样拿笑容来款待他，“又没喝酒吗？”
詹盛言却用毫无笑意的一双眼眸游视着她的脸、脖颈、胸膛……如同刽子手在精选下刀的位置。俄顷，他翻过手攥住她的手，垂注着他们交叠的双手道：“我戒酒了。从前我喝酒，是总想在酒瓶子最底下找回‘她’，现如今我已找回她了。”
白凤似懂非懂，“‘她’？”
“凤儿，”他举眸，与她的双眸短兵相接，“你八成以为我是喜新厌旧，”他停下来，摇摇头，“我只是重续旧盟。白珍珍就是韩素卿，韩素卿就是白珍珍。”
对楼传来了一阵大笑，又有人在拍着手，似乎在给他们起哄一样。
白凤张动着嘴唇，“什——什么？”
詹盛言把她的手扯过来摁住自己心口的位置，“我这一处伤疤的来历，你从前追问过我好几回，我没告诉你实情……”
延载十七年的夏天，行宫中传来了韩妃的死讯，公主府中的詹盛言甫一闻之便哀恸欲绝。他一遍遍摹想着素卿被溺死时的疼痛恐惧，仿似亲眼看见她秀美绝伦的脸容被池水泡肿发胀，再被鱼群一点点啃光……起初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满脑子全都是这些——就像十二岁那一年头一回上战场后，父亲给他倒了杯烧酒以驱散令男孩颤抖哭泣的血肉横飞——十九岁的詹盛言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然而一杯到头来却演变成五杯、八杯、十杯，尤其当他发现一口气干掉整整一瓶后，素卿就会从瓶底钻出来，一颦一笑，栩栩如生，他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他醒过来就喝酒，直喝到睡去，睡醒了先喝上一口以赶走宿醉，接着很快就醉倒……反正没昏过去就一直喝一直喝，往死里喝。
但有一天他喝了好多好多，真的是好多好多，脚边堆满了空掉的酒坛酒瓶，吐了个满身满地，可依旧无法稍稍缓解内心的痛苦，那混合着爱情与愧疚的痛苦，哪怕他已经把白酒、黄酒、法兰西国和俄罗斯国的酒……全掺在一起喝，也打不过、扛不住。詹盛言彻底厌倦了这一场无望的苦战，他很利索地从怀里头摸出了她留给他的遗物：那一把银妆刀。他一手握着酒，另一手就推开了刀鞘。
酒精令他的手抖得太厉害，第一下没扎中，不过第二下他就找准了位置，当他把她的刀在自个儿心脏里搅动时，根本就觉不出疼，而后他直接晕了过去。
他在一声幽幽的叹息里苏醒，他张开眼，望见她。素卿跪在他身边，两手摁着他鲜血涌冒的胸口。他甚至能感到他心脏的一束束肌肉就在她手掌间收缩跳动，无比宁静而甜蜜，久违的宁静和甜蜜，就仿佛她的掌心才是他这颗心的家，而他自己的胸腔只不过是一所黑暗的水牢。
一股暖流淌入了全身的血管，他僵冷的四肢逐渐回暖，就在他有力气抬起手触碰她之前，素卿先将手向着他抬起，好似是为了令他看清楚她的手，她手心里浮凸着一对疤痕，在复活那只野兔时，她手间也出现过一样的疤痕。
接着整个的她就如同水汽一般散去。
惊急之下，詹盛言张开眼——再一次张开眼，他眼前是丽渊，他心上也压着丽渊枯皱的手掌，丽渊把捣碎的草药药糊用力揉进他血淋淋的刀口中。她见他醒转，松了一口气就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是丽渊救了我，可我心知不光是丽渊，因为那一把银妆刀不见了，我自杀的刀凭空不见了！而这个——”詹盛言对白凤举起了右手，给她看他拇指上她早已看得烂熟、摸得烂熟的那一枚黑璋鹿骨扳指，“这个原已被素卿带入了宫里，却无缘无故回到我手上。家慈和丽渊都说，我从未有过什么银妆刀，她们说这枚扳指也一刻没离开过我的手，但我确定她们在骗我，她们只是想掩盖真相。真相就是素卿救了我——她的魂儿救了我，那是她最后一次来找我，后来再不曾向我显魂。我曾以为她是在怪我恨我，要不然，为什么取走自己的信物，又把我的信物还回来？我可真笨哪，我的小仙女那么好，她怎么会恨我？她是叫我放下今生，以待来生，她是转世投胎去了，这一世她就是——”
“白珍珍？”白凤听着这一番离奇的际遇，由不得心乱如麻，但她依然试着找出一条路以进入他的世界，犹如在黑森林中寻找一条遍撒着白石的小道，“二爷你别忘记了，韩姑娘她自己说过，人并没有什么前生来世，所有人的魂魄都会混同在一起，化入万物。”
“生灵术！”他几乎是应声而道，“你也别忘记了生灵术。”
白凤是个记性非常好的人，她在脑海中搜寻着詹盛言曾吐露给她的一帧帧往事，立即就找到了这一帧——
石头问：“‘生灵术’是什么？”
素卿答：“是一种在肉体损毁之后，暂时留存魂魄的法子，我娘教过我。此法施到终极，就可使阴魂入胎，还阳再世。但这是邪路，会遭受天谴：转世后灵力尽失，虽忘却前世，却又被打回前世未了的孽缘之中，重历苦痛折磨，竟不如随魂魄回归为好……”
白凤急急道：“韩姑娘说生灵术会遭受天谴，她绝不会动用这一邪术。”
詹盛言也闻声辩驳：“她宁愿遭受天谴，也要以邪术回到我身边。”
“是珍珍妹妹这么和你说的？”
“转世后会忘记一切，她什么也不记得。”
“她什么也不记得，你怎知珍珍妹妹就是韩姑娘？”
“难道我会认不出自己苦思了十几年的人？珍珍长得和素卿一模一样，连声音也一样！”
“既然你十几年都没再见过韩姑娘，又怎知不会错认？珍珍妹妹只是与韩姑娘相像而已。”
“我懂什么叫‘相像’，什么叫‘一模一样’。而且你珍珍妹妹的手心里有一对伤疤，就是素卿救我时留下的。我终于明白她消失前为什么特地把手给我瞧，是为了叫我记住她转世后的印记。”
“那伤疤——”白凤从字词间狠狠地刺出她的矛，“是有一回我被猫儿姑锁在黑屋子受罚，屋子失火，珍珍妹妹劈开屋门救我时被斧柄灼伤的，和转世根本风马牛不相及！”
而詹盛言也立马就举起了他的盾，“若非转世后重堕前一世的孽缘，你又该怎么解释我的爱人变成了我所恨之人的女儿？毁灭你父亲的仇敌成了他的遗腹女？别忘了，白珍珍就出生在韩素卿死后的次年，素卿和我相遇那一年是十五岁，珍珍和我重逢这一年也是十五岁。”
“巧合。”她以不可理喻的神气睇着他说。
他也以不可理喻的神气回睇着她说：“‘巧合’，不过是天意的另一种说法。”
西边龙家姐妹的屋子蓦地里欢声震动，又响起了胡琴和琵琶，有人唱了起来。
楼廊的灯笼与床外的残烛一层层渗漏出晦暗的薄光，托起白凤的脸容；她的脸一分分惨白下去，“你！是你信誓旦旦娶我为妻，也是你，背着我向我妹子发下了聘礼。然后你轻轻巧巧一句话，就把这一切全推给了天意？”
詹盛言的嘴里头仿佛含有千言万语，到头来，却只疲惫地一叹：“凤儿，你不也始终对我说，你对天意一样是深信不疑？”
“就算我信过吧，现在也不信了。老人们都说‘命里七尺，难求一丈’，但我明明已经九尺九了，你已经向我许婚了！只因你多瞧了我妹子一眼，新娘子就成了她？我什么都做了，为什么就差这么一点点？这就是天意的话，天意为什么单单扼我白凤至此？”
“天意并非单单扼你至此，它对谁都一视同仁！我和素卿不也是指天誓地的少年夫妻，还不是被生生拆散？我们能怎么样？”
“二爷，你的意思是，叫我无论如何都要认了这‘天意’吗？”
“人有千算，天则一算。凤儿，我从没见过比你还出色的女战士，可纵是你，也万万别妄想与‘天意’较量，没人是那玩意儿的对手。”
“但我不甘心，爷，我不甘心哪，”一句话出口，白凤就再也难忍地红了眼睛，“就算真如韩素卿所说吧，我们这种俗人并没有不灭之灵，那我一个无知婴儿初次来到这世上，能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竟至于叫亲生父母把我和姐姐丢在饭庄外的泔水里？我们姐俩又是做错了什么才落进这槐花胡同？姐姐被活活折磨致死，我被人当成两脚畜生，叫你躺就躺，叫你摇尾巴你就摇尾巴。我拼命地战斗，可赢了又如何？每一件战利品都那么丑恶。我曾经就像那个祝家小姐一样，每天一万次想从这楼上一跃而下。是你，我的爷，是你，你甚至用不着伸出手，就把我拉了回来。我高高兴兴留在这世上，只因为这世上还有你。你亲口和我说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现在你却要放手了？你要放开我的手，拉起我妹子的手？！我妹子原本就在纤尘不染的九天上，就算你不拉住她，她也掉不下来。可我要是没了你，你要是不拉住我，我就真掉进无底洞里了。爹娘生了我又不要我，养娘也不要我，你这样子爱我怜我，到头来却还是个不要我，你们全都手一松就把我丢进垃圾堆，我好好一个人，我……”
“凤儿——”詹盛言的两眼也陡一下渗出了血光，“你还没明白过来是不是？你当我从早到晚喝得个飘飘然是为了从哪儿逃出来？你当我这些年以来一直在哪儿？我每天一张眼就开始往无底洞里头掉，我就躺在垃圾堆上——比垃圾堆还可怕，我是躺在死人堆里头，我能瞧见的全都是幽魂的眼睛，我早就心丧终身了！可我看见珍珍的一刻，我看见我的素卿活生生从幽冥中涌出来的一刻，我的心也跟着活过来了。我早就经历了一切，没什么比得上跪在失而复得的爱人脚下。不是我伸手拉住你妹子，是她把我拉回了人间。”
“够了！”白凤的脸孔整个变形，有如被拳头狠揍过似的，“我听够这些神神鬼鬼的胡话了，什么法力通天的巫女，什么失魂症生灵术，阳神不灭，入胎转世……够了。你疯了，我的爷，太夫人说得对，你的的确确是疯了！当年老侯爷和家人们的惨死，暗无天日的密室禁闭活活把你给逼疯了！根本就没有过韩素卿这号人，一切全是你自己的幻梦，韩妃只不过是韩妃，是个李朝的贡女而已，我妹妹也只是我妹妹！你醒醒吧！”
詹盛言并没有移动一寸，但仿佛瞬时间就已离开了白凤万里之遥。“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对吧？我把心底里最隐秘的地方剖开来给你看，你假做出一副对我和素卿的遭遇万分同情的样子来，可你根本从头到尾就没信过我。”
他的反应令白凤再度软化下来，她收拢着声音道：“我、我那一天说信你，仅仅就是为了取悦你。其实我也不晓得该不该相信，你经历的那些事情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听起来真的只是一个梦——”
“那你告诉我什么又不是梦呢！”他砍断了她的话，激愤得双手都有些发抖，“你，起初你被生活逼到死角的时候，难道不是梦想着有朝一日被一个大权在握之人置于他的保护之下？然后你就找到了尉迟度！尉迟度，他一个卑贱无比的奴才，居然敢梦想着生杀予夺、统御整个帝国？而现在，他不就在帝国的顶端？你随便走出去瞧一瞧，每一栋房屋都是先出现在工匠的梦想中，才出现在我们眼前；我们真正杀死仇人之前，都会在梦中先把他杀死一万遍！就连我这个人，也是我母亲梦寐以求、辗转百计才带来这世上！这世上就没有一样东西不是从我们的梦中、从人们脑袋里跑出来的！便算素卿是我的梦好了，我詹盛言用了整整十六年去做同一个梦，终于把这个梦带进了现实！这是我梦想成真的日子，谁也别想阻止我。”
忽起了一阵狂风，把西头的歌声一字不落地送进来：“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但愿那月落重生灯再红，相思莫相负……”[94]
也不知是二龙中的哪一个在唱，功底并不佳，咬字运腔都是下乘，连气息也接不上，但却并不妨碍男人们连声叫好，就连詹盛言也在这里一个人为她鼓起掌，他拼命地拍手，然后摊开双掌，对白凤露出了笑容；那是给敌手的笑容，不是给爱人的。
白凤盯着他着了火一样的狂热脸庞心想，这是个疯子，毫无疑问。但同一时刻，她感到熊熊燃烧着他的火焰一样朝着她卷过来，把她和他一起卷入了爱情和疯狂的炼狱。
她从里到外地被消熔，满脸都是铁水一样的热流，“那我呢？你美梦成真，和你的梦中情人团圆，留下我一个怎么办？二爷，你明明许诺说你会永远陪着我的，你说我再也不用作恶了、再也不用害怕了，你一走，哪怕我一个能对付全世界，哪怕我就是最恶的恶女，也不就是个最最害怕的可怜人吗？我是真的好害怕，我把生死爱恨全寄托给了你，没了你，我该想着谁？每次尉迟太监在
我身上施虐，我都在心里头默默想着你，只要想着你，我什么痛都能挨，还能挂着个笑脸呢。可往后呢？往后一想起你，我自个儿的这颗心就会变成刑具，比他那口大箱子里所有的刑具都更叫我痛苦，你于心何忍哪？爷……”
她的哭诉再度唤回了詹盛言温情宽厚的那一面，他身上的烈焰熄灭了，只剩下柔和却惨淡的余温，“对不起，凤儿。我是真心想迎娶你，给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爱你护你，补治前半生在你心中留下的创痕，我绝没想过要伤害你分毫。就连今日来与你告罪，我也曾犹豫过。你不是没见过我满嘴跑舌头的样子，我大可先捏造个名目安抚你，等木已成舟再缓缓地揭露真相。但我想，你并非寻常的懦弱女子，心肠之刚硬绝不让须眉，就再猛烈的造化翻覆也承受得来，我若安心欺骗你，凭着你的敏慧万一有所察觉，那倒更是绝大的侮辱和痛苦了。长痛不如短痛，我拼着罪无可逭，也得直通通地告诉你，凤儿，我要和你断绝，就像当初我不得不和素卿断绝一样。这不是我的本意，只不过天意如此，我只可照办。要是能……我真的……对不起凤儿，我对不起你……”说到末后他的声音已经发哽，又突然头一低，眼眶就红了。
白凤惊呆了，她和詹盛言在一起近五年，千百个日日夜夜，她从没见过他汪然欲涕的模样，甚至在他因追述与素卿的点点滴滴而忘形时，也不至于如此——一个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长大的男孩，一个十七岁就被尽灭全族的男人，你还指望他为了什么而伤心？而此时她眼看着他拼命地眨眼，才将已涌上两眸的蒙蒙水雾强拘而回。
烈痛直抵心头，白凤早不由泪涌如崩，她迎身揽住了詹盛言的颈子，痛哭着呢喃：“爷，我的爷……”
他也紧紧地回拥她，不停地吻着她的长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千篇一律的负心与薄情，哀求和挽留，总要流许多泪、说许多话，直到对楼的一切声息寂灭无闻，直到星子在天空升起又沉落，人面已一层层退去了夜色，蒙上一片朦胧的曙光；他们已把自己和对方从里到外全部掏空，仅剩下两个空壳子，填满了厌倦和沉默。
詹盛言率先打破了这一份无从了结的静默，声音粗沙得好像在碎玻璃上滚过，“凤儿，我说了一夜，实不知再说些什么了……”
“二爷，你再考虑考虑，别急着答我。不管你是否和韩姑娘真有过前世情缘，既然你现已爱上了我珍珍妹子，那我就认了这个茬。我情愿做小，让妹妹做大，我来服侍你们夫妻俩，这样也不行吗？爷，你干吗非得要取一舍一呢……”白凤也不太认得出自己的嗓音了，仿佛是听见一只黄鹂发出了乌鸦的嘶叫。
他比她还难堪，横过一只手掌堵住了她的嘴，“别再提这种话。我要是有纳你做妾的心思，一起头就不会说娶你。何况这话珍珍自己也提过，说由你来做大，她做小。但依我看来，莫要说分大小，就娥皇女英两头并称，也是委屈了你们姐妹。不论你还是珍珍，都值得一个一心一意的好丈夫。”
“可我不想要别的丈夫，我只想要你。从我遇见你第一夜，我就再也不想同别人在一起了。二爷，就让我给你做妾吧，我求你了……”
“凤儿，因家慈是公主，所以先严一辈子没纳妾。家慈和我说过，假如每个女人都是公主，那么没有谁肯和另一个女人分享丈夫，那是不把女人当人看。以你这一份品高性烈，怎能忍受与自己的小妹共侍一夫？珍珍在你这位大姐面前，又怎敢以妻房自居？我见着你们姐妹俩，更是对哪一个都歉疚，三个人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既知是孽缘，就该一早清清爽爽地斩断，别拖到最后不可收场。你说呢？”
“我还说什么？我再说，你也不愿听……”白凤的话语好似在往流沙里沉陷，她整个人都在飞速地下沉，而她的男人就在边上看着，却不肯拉一把。
他只是伸出手，递给她一只信封。白凤一接到手里，就知道这是钱，她从太多的男人手里收过钱，她闻得出金钱的气味、掂得出金钱的重量。但她不想要他的钱，她只想要午后时分，阳光透过帘缝在他熟睡的面容上印下的一层薄光；她想要手指滑过他腮边时刺刺的扎痛——他的皮肤洁白光滑，可胡子总长得太快，只要过上半天就会生出满腮的青楂儿；她想要他醉酒后爽朗的大笑，也想要他酒醒后在窗边年复一年的默不作声，她想要他那只动不动就挥出的拳头，想要他病态发抖的右手，她想要他手上那枚骨扳指掠过她大腿时激起的阵阵酥软，还有他倾泄在她最深处时喷在她耳边的热流和喘声……她想问问他，能不能把所有这些全装在一只信封里留给她？
没有，一样都没有，只有钱。
这只信封又厚又沉，里面必定装着一大笔钱，足以令任何一个妓女把一个嫖客从头吻到脚地发誓她会满足他最疯狂的愿望。而詹盛言亟待她去满足的愿望，是离开他。
“凤儿，我没有其他意思，以后咱们俩就不方便再见面了，我只愿你生活得自在些。你也晓得我的钱都投进川贵的战事里了，近来手头紧，这些银票你先拿着。另外我和你妈妈也谈过了，你的赎身文书也在里头，你自个儿按一个手印，就是自由身了。等除掉尉迟度之后，你愿意灯红酒绿也好、清净度日也好，但只一天没嫁人，我就算是你半个丈夫，随你绫罗烧火、黄金铺地，绝不比今日差。我说过会保护你，也一样会做到。但如果……如果我反被尉迟度除掉，只请你还和从前一样保全你珍珍妹子，别叫她受我的牵累。”
白凤把那信封拿在手里头反复端详，又抬起头来端详他，“二爷，你什么都盘算好了，看来是再也不会改主意了？”
这是第一次，她在詹盛言那一张从来都无懈可击的雍容面孔上认出了中年男人的疲态。“我承认，这一回是我太自私了，对你，对珍珍，都是我太自私了。还是你说得对，说娶你的是我，说娶她的也是我，安可委诸天意？你就痛痛快快地恨我好了。是我为了自个儿的幸福而把你推入深渊，‘爱则加诸膝，退则坠诸渊’[95]，说的就是我这样的浑蛋。”
到这时，白凤却又摇起了头来，“不，你不是浑蛋，浑蛋的是这天意，当然是天意。算命先生不是告诉过你，你的婚姻落在花柳巷之中的节妇身上？这说的不就是珍珍妹妹吗？我那时候就该想到的，除了她，还有谁？我真蠢透了，我这样的人，怎敢奢想老天爷真会把你给了我？哪一次老天爷给我些什么，不都是为了再从我这儿夺走吗？”
“凤儿……”他刚唤了她一声，就见白凤“扑哧”一声笑起来，直笑得喘不上气，连眼泪也笑出来。
她边抹着泪边道：“二爷，我、我忽然记起，那一夜我勾引冯敬龙时，你可猜得到我和他扯了个什么瞎话吗？我说他长得活像我死去的爱人！眼下想起来，可真是，哈哈哈……”
詹盛言伸手来抱她，却叫白凤给挡开了。她一手撂开那信封，两手掠一掠蓬乱的长发，“我十四岁就和男人们打混，我懂，一个男人要走，错非打断他的腿，那是留不住的，何况你自个儿就是最能打的男人呢？我不过是看得破、忍不过罢了，我没事儿。你再最后帮我个忙。”
他马上应承不及，“你说。”
白凤举臂向外一指，“把酒柜里你喝过的最猛最烈的酒给我拿来，全拿来。”
詹盛言想劝慰她，可一想，哪怕最华美的言辞又怎能胜得过最低劣的酒呢？他很爽快地取来了一瓶烈性洋酒，又一坛二十年竹叶青一起放在白凤面前，帮她拔开了塞子、揭掉了泥封。
白凤深而又深地瞧了他一眼，“我的爷，你走吧。”而后她就举起了那一支洋酒，拉起帐幕。
一床锦帐后，飘出了断断续续的歌声，这是每一个妓女都会唱的小调，詹盛言听不同的女人唱过千百回，此时被白凤早已哭坏的嗓子唱出来，又糅着泪声与吞咽的酒声，一字一沙哑：“教——奴——痛——醉——容——奴——睡——，图——得——不——知——郎——去——时——”
他听着直是心如刀割，但只咬着牙干抹了一把脸，一声不则地转身离去。
詹盛言叫进了憨奴照看白凤，自己却靠在廊外，默听里头哭哭笑笑地发酒疯，看着天渐渐地大亮。恍惚里，眼前的黑夜与白昼开始了飞快地交替，曾与白凤共度的朝朝暮暮全向他涌起。他遇见她的第一夜，她挑亮了灯火，在光圈的晕轮中对着他凝眸一笑。那时候素卿已去世许久，他也努力了许久，他不遗余力地报复白家，他打胜了不可能打胜的战争，他保卫了首都与整个王朝，然后跑去了边塞自我放逐……他甚至结交了许许多多不同的女伴，但没有一个人值得他花费时间去记住她的全名。有时候，他是那么希望去相信母亲和丽渊的信誓旦旦，相信素卿只是他重病中出现的谵妄幻梦，好解除自己无休无止的悲苦。但只要稍稍一想到这就意味着抹除素卿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他身体中的每一条血管就会发出无比绝望的哀鸣。他依旧每天无数遍地想念她，冷孤丁会感到素卿的小手轻拍他的背，笑着叫一声“石头”。唯有沉陷在回忆中时，他才会露出笑容，但那笑容很快会消失，他将突然间记起素卿已经死了，魂魄无存。那个生长在大山中的蛮姑娘，她会打猎、会捕鱼，她攀山采药时灵巧得像只小猴子，假如你以为这就是她全部的能耐，那你就错了，她动人得不可思议的眼眸能够看得透众生的命运，她却拿它们对着他微微地嗔瞪，瞪得他浑身火热而酥软，她以翻覆死生的双手来为他下厨做羹汤，只要尝一口她的手艺，任何男人都会无可救药地爱上她。只有她，说一句话就令他心如死灰，再一句话就又能够令他情热如沸。他们俩的心穿过结结实实的皮肤骨骼，穿过渺渺茫茫的生死与真幻难辨的现实，紧紧地交合在一起，像根缠根、叶挨叶的连理枝……每次他把手放在瘢痕累累的胸口，都可以摸到她。因此，她怎么可能只是六宫粉黛中绝色而模糊的韩妃？她分明是他心里头剥不开、剜不掉的血肉。
那一夜她说：“石头，别忘了我，永永远远。”
我不会忘了你，你曾给我的震撼、欢笑、泪水，我们的无忧无虑、悱恻缠绵，所有你赐予我的爱情与痛苦，我一丝一毫也不敢轻忘。如果全世界都否认你曾经那么真实地活过，那我就一个人站去到全世界的另一边；这就是疯狂的话，那么让我为你永久地疯狂下去。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然而永不肯忘怀素卿的代价就是，大地总是一次又一次在他脚下开裂。一旦稍稍失去了酒的浮力，他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往最底下沉，被千斤重的罪恶感沉坠到素卿那一副小小的、白白的骨殖旁，他的人生就是一座没顶的池塘，惨绿而动荡的痛苦浸泡着他，令他活着的每一时每一刻都变成了水底的濒死。
忽然间，他抬起了雾里看花的醉眼，望见白凤在烛光中的微笑。
她的微笑令他长出了鳃。
他仍旧沉浸在无边的痛苦里，但他学会了在痛苦里呼吸，借用白凤来呼吸。她总令他感受到素卿，这感受微妙而难以言说：素卿是花，白凤就是沾染过花粉的指尖；素卿是月，白凤就是仰望过月影的眼波——她与她根本就不是同一种存在，却总在遥遥地呼应。最开始真只是如此而已，但慢慢地，白凤就不再和素卿有关，她太过亮眼的容貌与个性不允许她成为任何人的附庸，白凤就是白凤。
而詹盛言爱上了白凤。
当她显露出吓退一支军队的狠辣时，他却在猜测她曾被如何狠辣地对待过，才能够有样学样？当她每一次为了其他女人和他无理取闹，他却在她的蛮横霸道之后看到了深切的恐惧自卑；要被生活羞辱过多少回，一个如此天生丽质的女子才会如此自卑？心不会说谎，当他抚过白凤被尉迟度虐待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体时，他被酒精麻痹的手掌毫无感觉，但他的心在痛，痛得很厉害。这足以使他向她许下婚姻的承诺并谨遵这一承诺——假使他不曾在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脸上认出了素卿。
那一霎，詹盛言才发现他从未真正接受过素卿的死亡与彻底湮灭，他始终在隐隐地渴望奇迹；他多年来无法停下的拳头也许并不只为了宣泄失望愤怒，而是为了令时间停下来，仿佛只要他坚持像个少年人一样偏激、冲动、好斗，总有一天，“从前”就会带着他的素卿一起回来。为了赎回这一往而深的青春之梦，他将义无反顾地献出一个中年男人深思熟虑、相濡以沫的爱情。就是这样的简单而残酷：在挚爱被命运从身边夺走后，他是这样地需要倚靠白凤身上那一份绝望又暴虐的不认输，而一旦所爱被归还，他就立即温顺地向命运臣服。
詹盛言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最最卑鄙的负心汉——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十六年的挣扎后，他爬上了岸，把那片池塘彻底丢弃在身后。而在那里，白凤——他曾爱过，现在也还爱着的女人，正在拼命地长出鱼鳃。
他替她仰望着天空，而天空没有岸。
天色已全然明朗，一切终归死寂。
詹盛言重新走进屋，见白凤昏倒在地毯上，四周被她吐得一塌糊涂。憨奴用瘦小的身躯拼命想把女主人扶起来，却只一次次扑倒。詹盛言俯身抱起了白凤，将她安放进床里。“看着你家姑娘，让她这么一直侧躺着，再吐也不会呛着。”
憨奴哭着点点头，却不肯朝他瞧一眼。
连她的丫头也恨我，詹盛言心想。他叹口气，回望静睡的白凤，自然而然地拿手指擦掉沾在她发间的污物，又俯身将嘴唇轻刷过她面颊——如同他无数次与她亲昵时一样。
等詹盛言觉察出自己的行径与想法时，他简直被自己的厚颜无耻震惊了。他刚刚踩碎了人家的心，却在害怕新生出的胡楂儿会扎痛她娇嫩的肌肤。
他一下子就从白凤的脸边弹开，用只有自己能听得见的声音说：“凤儿，你保重，我走了。”
这一回，他是真真正正地走了。
（上册终）
[1]指续娶后妻。（本书中所有注释均为作者所加。——编者注）
[2][2] "Do not seal up the words of the prophecy of this book, for the time is near. Let the evildoer still do evil, and the filthy still be filthy, and the righteous still do right, and the holy still be holy."
[3]〔唐〕薛涛《上川主武元衡相国二首》：落日重城夕雾收，玳筵雕俎荐诸侯。因令朗月当庭燎，不使珠帘下玉钩。东阁移尊绮席陈，貂簪龙节更宜春。军城画角三声歇，云暮初垂红烛新。
[4]从宋代起，佛教意味浓厚的名字开始流行，《靖康稗史笺证》（宋人确庵、耐庵着）中就已出现类似“佛面”“佛哥”“观音奴”“醉观音”等名字，至明一代，“佛”“观音”等宗教偶像常常作为女性姓名而被广泛使用。
[5]唐太宗欲为宰相房玄龄纳妾，房夫人不许，太宗令其在纳妾与饮毒酒之中选择其一。房夫人刚烈，将毒酒一饮而尽，才发现杯中是浓醋。自此，“吃醋”便成为妇人妒忌的代称。
[6]戏传唐懿宗时宰相王允之女王宝钏不顾父母反对，下嫁于贫困的薛平贵。薛从军后，她苦守寒窑十八年，后与功成名就的薛平贵团聚，然仅十八日之后，便溘然长逝。
[7]东汉名士荀爽之女荀采十七岁婚配阴瑜，两年后丈夫去世，父亲又将她另许人家。荀采写下“尸还阴”，而后自缢。载于《后汉书&#183;烈女传》。
[8]樊素、小蛮二人是唐诗人白居易的家妓，有诗云：“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9]薛涛为唐代名妓，苏小（小）为南齐时名妓，皆以诗才著称。
[10]清中晚期曾有将名妓推选为“金刚”之风气，现存记载中最后四位“金刚”为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的上海名妓林黛玉、金小宝、陆兰芬、张书玉。
[11]一种肩部装饰花领，类似于云肩。
[12]今多谓“燕尾”为旗头特有，但历史上的燕尾乃汉女发型，流行于明朝末期。
[13]1392年，李成桂建立朝鲜王朝，定都汉阳，共五百余年，历经二十七代君主而亡。
[14]李氏朝鲜中由功臣、贵戚构成的世族阶级称为“两班”；因朝仪时文官列东、武官列西，故合称为文武两班。
[15]李氏朝鲜王位继承人称“王世子”，其妻称“王世子嫔”，一般通过朝廷下达禁婚令，从贵族及两班嫡女中择选，该过程称“拣择”。若王世子继位，世子嫔即成为王妃，称“中殿”。
[16]Dylan Thomas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17]句出郑玄注《礼记》。
[18]参见〔清〕李渔 《闲情偶寄》：“媚态在人身，犹火之有焰，灯之有光，珠见金银之有宝色，是无形之物，非有形之物也……女子一有媚态，三四分姿色，便可抵过六七分，试以六七分姿色而无媚态之妇人，与三四分姿色而有媚态之妇人，同立一处，则人只爱三四分而不是六七分，是态度之于颜色，犹不止一倍当两倍也。”
[19]小衣指内裤。
[20]描绘池塘中花鸟风景的图样。
[21]古代女官名，对妓女的敬称。
[22]武扳指主要用于射箭时扣住弓弦，并防止弓弦擦伤手指，一般以驼鹿角骨制作，扳指中部的髓腔孔被汗液沁染则成“黑璋”，以匀而不晕、整圈环绕为上品。
[23]指并不公开做生意的暗娼。
[24]句出〔唐〕来俊臣 《罗织经》。
[25]子粒田指皇室的田产或皇家赐给大臣的田产。
[26]魏晋名士阮籍的嫂子归宁，阮籍相送，有人责怪阮籍不知男女大防的礼法，阮籍斥曰：“礼岂为我辈设也！”
[27]语出〔战国〕庄周《齐物论》。
[28]汉成帝专宠赵飞燕、赵合德姐妹，陷于温柔乡而不能自拔，曾有言“吾当终老是乡，不愿效武帝寻白云乡也”。“白云乡”即仙境，指的是汉武帝晚年醉心于求方问道。
[29]“子过父曰跨灶”，指儿子胜过父亲。
[30]刘伶为魏晋名士“竹林七贤”之一，因嗜酒被称“醉侯”，“刘伶之好”便代指嗜酒。
[31]榴月：“五月”的代称。
[32]即今所谓的“多音字”。
[33]唐时人刘祎，善吟讽，常面折朋僚的短处，性不容非。
[34]西汉宰相，因酒后痛骂田蚡等当权达官，以不敬之罪被斩。
[35]句出〔明〕唐寅《桃花庵歌》。
[36]“上”一般指臣子对帝王的尊称。
[37]指宋朝南迁。
[38]Lana Del Rey Off to the Races:And he shows me/ he knows me every inch of my tar black soul.
[39]指夜晚邀请做花头的客人留宿。
[40]即今所谓“起居室”。
[41]“陪柜”指妓女与男掌班姘合，此种关系为烟花中人所不齿。
[42]“做恩客”指妓女免费或倒贴嫖资与自己中意的客人交往，被视为大忌。
[43]传说中的神兽，龙所生第七子，常用作监狱与官衙的装饰。
[44]黄耀明《迷恋荷尔蒙》（词 黄伟文）：“迷恋他手臂圆周几千里，沿路散步便流落在远地，是谁这下游，如帝国壮大渐浮起。”
[45]佩戴于发髻前方正中的簪饰称为“分心”。
[46]句出〔宋〕苏轼《留侯论》：“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47]明朝“土木堡之变”后，权监王振的同党在左顺门被殴打致死，所有行凶者均被无罪释放。此后，但出奸臣，左顺门照例便成惩凶之地，刑法一律不予追究，所谓“左顺门打死人不偿命”。
[48]公元33年，耶稣受难前的逾越节晚餐（即“最后的晚餐”），耶稣与十一门徒曾使用过一只葡萄酒杯，其中的葡萄酒象征着耶稣的鲜血；而耶稣受难后，这只酒杯也用来盛放圣血。欧洲现存200只左右的古酒杯被认为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圣杯”。
[49]Jean-Louis Murat Jim :Good night Jim/Never on such a night, have lovers met…
[50]古泉，以“盗”为名，故址在山东泗水县东北。据说孔子过盗泉，渴而不饮，恶其名也。古人以“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荫”为美德。
[51]伯夷在商亡国后不吃周朝的米粟，隐居阳首山采薇而食，最终饿死。
[52]妓院行话，指客人是极好诈骗的傻瓜。
[53]受到封典爵位的贵族通称，本人及妻室均可称“封君”。
[54]“军门”在明代为对总督和巡抚的尊称，巡抚也称“中丞”。
[55]“浪人”指失去了土地的日本武士。
[56]“做梦”是雀儿牌中的一种规则，指多出来的第五人或第六人在牌尾抓牌，和牌后对牌。
[57]“校书”原指以校勘书籍为业的官职，因唐代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曾拟授名妓薛涛“校书”一职，虽未得朝廷获准，但“校书”之名便在后世成为对歌女妓妇的雅称。
[58]〔宋〕周邦彦 《意难忘》：“衣染莺黄。爱停歌驻拍，劝酒持觞。低鬟蝉影动，私语口脂香。檐露滴，竹风凉。拼剧饮淋浪。夜渐深，笼灯就月，子细端相。知音见说无双。解移宫换羽，未怕周郎。长颦知有恨，贪耍不成妆。些个事，恼人肠。试说与何妨。又恐伊，寻消问息，瘦减容光。”
[59]以毛皮制成的覆额帽套俗称“卧兔儿”，是抹额的一种，在冬日佩戴。
[60]句出〔宋〕辛弃疾《鹧鸪天&#183;败棋赋梅雨》：“漠漠轻阴拨不开。江南细雨熟黄梅。有情无意东边日，已怒重惊忽地雷。云柱础，水楼台。罗衣费尽博山灰。当时一识和羹味，便道为霖消息来。”
[61]“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入梦来。”句出〔唐〕白居易《长恨歌》。
[62]指被妓女哄骗敲诈的客人。
[63]句出《左传&#183;昭公四年》。
[64]明代之后，北京形成了皇城四座城门、内城九座城门的建筑格局，故被称为“四九城”。
[65]指为雏妓破处。
[66]〔唐〕杜甫《咏竹》：“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色侵书帙晚，隐过酒槽凉。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但令无剪伐，会见拂云长。”
[67]菩提子为植物，一名“川谷”，夏秋之间结果，果实如珐琅质，多用于念佛之数珠。千眼菩提子为其中名品，因表面天然生有斑点，仿似众多眼睛而得名，又名“同心果”。
[68]孔子言，指避讳亲人的姓名，后泛指为亲人的过失与不足隐瞒。
[69]今辽宁省北宁市。
[70]朝鲜王朝所划分的八个行政区域，称“八道”。
[71]“是二”指对立；意指佛陀不以对立的角度看待善恶，但凡夫俗子却认为善恶是相反的两极。
[72]代指“孤女”。
[73]即古时女子所奉行的“三从四德”中的“三从”。
[74]句出《圆觉经》。
[75]佛教四圣谛，“苦”即三界轮回生死苦恼，“集”即苦果之因，“灭”即痛苦寂灭的涅槃境界，“道”即通向涅槃之道。
[76]〔唐〕惠能《菩提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77]佛教认为最初的人类由色界光音天飞空而来，因天人业报已尽，堕落人间。《世纪经》《起世经》《大楼炭经》《释迦佛广传》等典籍中均有描述。
[78]句出《诗经&#183;桃夭》。蓁：茂盛之意，谐音“珍”。
[79]句出《老子》六十三章。
[80]南方作“郭先生”，人造阳具。
[81]“星宿厅”在朝鲜历史上确实存在，其前身为高丽高宗时期为国家太平与皇室安宁所设的“别例祈恩都监”。后在儒家朝臣的主张下，星宿厅被革除，厅内的巫女皆遭处罚或被遣散。
[82]即民间所谓的“八字算命”，由北宋时徐子平在纳音论命、神煞论命的体系基础上创立的八字月令论命体系。
[83]“八珍面”确有其名，为清代文学家、戏曲家李渔所创，其著作《闲情偶寄&#183;饮馔部》一书中对此有过详细叙述。
[84]指夫妻到老仍然相爱相敬。
[85]《圣经&#183;新约&#183;约翰福音》9:25：“他是个罪人不是，我不知道；有一件事我知道：从前我是眼瞎的，如今能看见了。”
[86]参见〔东汉〕于吉 《太平经》。
[87]朝鲜女性的服饰。
[88]〔唐〕王维《西施咏》：“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邀人傅脂粉，不自着罗衣。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
[89]朝鲜传统服饰中新娘所佩戴的头饰。
[90]见马家辉 《龙头凤尾》。
[91]褒姒为周幽王宠姬，骊姬为晋献公宠姬，二人均是异国女子，曾引发国家动荡。
[92]句出〔元〕王实甫《西厢记》。
[93]〔清〕徐珂《清稗类钞》：跳槽一词“原指妓女而言，谓其琵琶别抱也，譬以马之就饮食，移就别槽耳。后则以言狎客，谓其去此适彼”。
[94]见〔明〕汤显祖《牡丹亭》。南安太守之女杜丽娘在梦中与一书生柳梦梅相爱，情思而死。柳梦梅拾取丽娘画像，掘墓启棺，丽娘起死回生，二人终成眷属。
[95]句出〔西汉〕戴圣《礼记&#183;檀弓下》：“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

第二十六章 《万艳书 下册》（1）
恕醉人
白凤酒醒时已是傍晚，但只见荒凉的夕照洒在床下，憨奴守在她枕旁，满面的伤肿，两只眼也肿得和桃子一样。
“姑娘，醒啦？”
接着她就一边为她捧茶擦脸，一边开始啰里啰唆地安慰她。就在白凤忍不住又要痛打她一顿来使她闭嘴时，憨奴说：“姑娘，九千岁让你晚上去他府里，还要不要去？”
白凤一呆，随之就笑了，“要不要去？你说得好像我能做主一样。我要能做主，压根就不会生出来。”
憨奴噙住了两目的痛泪，“姑娘……”
白凤又笑了一声，“你慢慢地哭吧，我可要‘卖笑’去了。你脸这个样子，别出门了，叫秀奴她们跟局。”
她爬下床，一把甩开憨奴，自己强撑着往前走。她记得詹盛言曾赞美过她的步态，说她“像踏着敌人的尸首往前走”；眼下，白凤只觉脚底下踩着的全是死去的自己。
走到床罩外时，她木木地立住脚，回过头来细望，望了好一时，才看出来有什么不对。
白凤伸手指住一块被磨光的地面，她什么也没说，但憨奴即刻就懂了。“那狮子，公爷叫人来抬走了。他说那是他老父亲的遗物，所以要取回，至于他留在这儿的其他物件，让姑娘就扔了吧。”
白凤抽搐着嘴角笑起来，也不知怎么了，反正“扔了”这个词在她听起来，忽然间好好笑。
她转开头，走到妆台前坐下，“给我打水洗脸，梳头上妆。”
等到了尉迟度府里头，白凤如常饮酒谈笑，她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笑不出来，她小时候常常被猫儿姑蒙在“淑女脸儿”里、关在“棺材”里好几个时辰，放出来就叫她笑，拿指甲掐着她笑，拿鞭子抽着她笑，她练得炉火纯青，可以一边惊恐一边笑、一边屈辱一边笑，当然也可以一边心碎一边笑。笑容被雕刻在她绝美的容颜上，如同风干的鹿头悬挂在猎户的墙壁上。尉迟度没瞧出什么异样，只问她是不是累了，白凤懒抬双眉一笑，“义父，我早些伺候您上床安歇吧。”
尉迟度上了床，却并不肯安歇，今夜他分外兴奋。白凤猜他又吃药了，便不再奢望他早些结束，只盼他快一点儿变换姿势。一刻钟后，他命令她马趴着，白凤翻过身背对他，终于任眼泪无声流下。泪太多，转瞬间就把锦褥洇湿了一块，她怕尉迟度发现——他顶顶讨厌女人的眼泪，便赶紧将自己的脸面压在泪迹上。她好想放声大哭，哭够了，就去死。
当一个在沙海中徙流之人被抢走了最后一口水，一个在逆流里浮沉之人被夺尽了最后一口气，死便不再是惩罚，而是恩典。她该感谢生命还为她保留着这样的恩典。
白凤感到泪水把半边脸颊都浸泡得发凉发酸，听着背后传来的吼叫，就此做出了决定。
重返怀雅堂时，她照旧乘着那一座三十二抬大轿招摇过市。也不知谁搞的鬼，反正平时难得听见的路声今天全部清清楚楚地灌入轿内：
“快瞧，那就是倌人白凤的轿子！”
“她还抖个什么呀，不都被粪泼了吗？”
“哈，听说那粪水淋了她一脸，都吃进嘴里了。”
“她那张嘴什么没吃过，吃粪只怕是清口呢！”
“都被粪淋了还不走臭运？她要还能红过今年，那才见鬼了。”
……
白凤麻木不仁地听着，随便有多少人骂她、谤她、咒她、讥笑她，反正总有一个声音能盖住他们所有人，就在她耳畔一刻不停，仿如冬季的北风、夏日的蝉鸣：死——！死——！死——！
这动听的声音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嚣打断，似乎是她的轿子挡住了谁的路，两边各不相让，争执了起来。吵骂声越来越大，忽一人叫道：“里头是凤姐姐吗？”
白凤觉这嗓音颇为耳熟，便掀开了轿帘引颈一望。路果然被堵住了，对面是一行二十多人的马队，还携着数只鹰犬，骑手们一个赛一个彪悍，拥着一位二十岁上下的少年郎。
他驱马来到轿旁，轿窗便把他的头像整整齐齐地裁出来，古铜肤色，高高的眉骨，衬托出一双剑削的修长浓眉，下面一双笑眼明粲又顽皮如初生婴孩，但白凤深知，躲在那双眼后头的是一位神妙的盗贼，只酷爱偷取一些毫不起眼的小物件，但必要时，同样也可以眼都不眨地直接取走别人的性命——与他那冷酷的父亲一样。
他父亲是通吃黑白两道的京城首富柳老爷子柳承宗，他是柳家大少柳梦斋。
“原来是你呀，”白凤露出疲惫而礼貌的笑，招呼他道，“大弟弟，你这是干什么去？”
“打猎去。”柳梦斋爱笑，一笑就露出一口马一样结实的白牙齿，而他肩头则抗着一只鹰。
白凤见那鹰披一身铁灰色羽毛，嘴尖爪锐，一双眼闪烁着被雕琢过的黄宝石的光泽，冷厉厉雄赳赳，莫名地令人着迷。她情难自禁地隔着窗伸出手，“这是你养的鹰？”
猎鹰猛一震，挥动起双翅欲抽打生人。
柳梦斋低喝了一声，那鹰就乖乖地收翅垂头，任由白凤上手抚摸。
白凤抚弄那鹰一番，赞叹道：“好威风的家伙，你打哪儿弄来的？”
柳梦斋露出不加掩饰的得意之情，“我自个儿捕来的，熬了五天五夜才熬成，熬得我自个儿都掉了一层皮。”
“你还会这个？都说‘熬鹰’‘熬鹰’，到底是怎么个熬法？”
“往笼子里一关，它敢反抗就拿铁索抽打。刚开始它还和你硬，不吃不喝，啸叫扑击。熬上个几天几夜，它的毛全挣落了，喙也撞烂了，渴饿得气息奄奄，一听见你手里的铁索响就吓得打哆嗦。等耗尽它所有的锐气和希望，再拿出食物来喂。一旦它肯从你手里头吃食，这只鹰就熬成了。”
“这不就是活活地折磨吗？”
“鹰的秉性自由桀骜，不狠狠折磨一番，怎叫它屈服于人？”
“难道熬过这一回，它从此就屈服了？”
“可不是。”柳梦斋作势抬抬右手，那鹰马上就瑟缩不已。他又曲起戴着厚手套的手指在它喙上刮上一刮，鹰即曲颈领受，甚是驯顺，“瞧见没？我虽早把铁笼和铁索从它身上撤走了，可它照样活在里头呢，牢牢地记着我既能叫它生不如死，也能喂它水和肉。其实它可比我厉害多了，一抻头就能啄瞎我的眼，只不过被我吓破了胆，才把我认作主子。畜生嘛，再聪明，也是蠢。就为了那短短几日夜的恐惧和薄恩，白白献上一辈子。”
白凤攒了两夜的酒还没完全醒过来，她浑身都在抽搐着疼痛，心脏像是被关在一只铁笼里无望地撞击，像被一条沾满了鲜血的铁索重重抽打。而此刻，柳梦斋——这位最擅长开锁的妙贼只用一条舌头就替她打开了她的笼与锁。她枯涩的发梢新生出闪光的硬羽，双眼亮起了鹰眼一样的冷厉锋泽。
“姐姐？凤姐姐？”
“嗯？”白凤方才觉出自个儿在盯着柳梦斋手上那一只牛革缠金丝的手套出神，她听见了他的呼唤，也听见了他的狗在吠叫。
他在马背上摇摇晃晃，伸足蹬开一个劲儿往上扑跃的狼狗，“去，金元宝！不许闹！”又向白凤微作一笑，“我光顾自个儿说得热闹，姐姐不爱听这些没意思的话吧？！”
白凤贼兮兮、慢吞吞地笑了，“我爱听，大弟弟，我从没听过这么有意思的话。”
柳梦斋“哈哈”两声，策马让开了道路，“姐姐喜欢听，我改日好好讲给你听。这阵子我得走了，还赶着出城呢。姐姐你先通过吧，我叫他们起开。”他朝后挥挥手，又拿脚在马镫下乱踹着赶狗，“让开！金元宝，走！”
朝阳耀着白凤手上镂空的珊瑚护甲，把她的笑靥衬得烨烨照人，“去吧，祝你打到心仪的猎物。”
大轿过去后，狼狗金元宝仍在狂吠不已，却被主人威喝了一句，唬得它马上耷拉下尾巴小跑起来。后头的恶仆们也耀武扬威地追随而上。最前头的柳梦斋掉头打马，又在马背上回望一眼。
白凤姐姐也要去打猎了，他猜。
与柳梦斋作别后，方才还响彻在耳际的“死”字就倏然平息，白凤只听得见轿外你一句我一句的笑语，永远裹带着那些她再熟悉不过的字眼：“婊子”“泼粪”“烂污”“贱”“脏”“骚”……
“停轿！”她大喊，向服侍在侧的侍女们扬扬下巴，“下去和轿班说，叫他们掏出鞭子来，谁聚在轿旁窥视议论就抽谁，往死里抽，抽死了算我的！”
白凤的轿夫们原是尉迟度所遣，均为身负功夫的护卫，得令便将轿子暂放，三十二名壮汉一起抽出大刀和鞭子，四散驱赶人群。
一阵哭爹喊娘后，街市归于平静，大轿再度上路。白凤拿手拢了拢座下香炉里升起的龙涎香，浓厚的白烟后，她缓缓抬起了眼皮，两道凛然的眸光直射而出，似开弓的利镞。
回到走马楼时还不到中午，憨奴捧着带伤的脸面迎上前，“姑娘，才珍姑娘着人过来了，说姑娘回来就去叫她，她要和姑娘说说话。那奴婢去叫她？”
白凤妙目流光，微微一笑，“不必，妹妹身子弱，何必烦她走一遭？她找我，我就去。哦对，你把剩下那半坛子酒给我拿来。”
憨奴一愣，仔细端详着白凤的脸庞；她从没见过白凤从尉迟度那里回来后会有这样的表情，虽然她根本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
白凤独自拎着昨日余下的那半坛竹叶青，径直去往细香阁。她穿过翠竹森森，只见小楼上下多出了一批侍卫，她认出了其中几个，全都是安国公府的人。白凤心中一跳，先只当詹盛言也在里头，遂没叫通报就排闼而入。屋子里却只有珍珍与书影在对坐着谈话，书影一下子跳起来，又嗫嚅着唤了句“凤姑娘”，即低首避走。
白凤瞪了书影一眼，便在她留下的空位落座。对面的珍珍宝髻松忪，脂粉惨然，满是心期凄婉之态。她正欲向白凤开言，却看两名佩刀侍卫迈入屋中。
珍珍提了提手中的佛珠道：“你们下去吧，这里没事。”
一名侍卫回道：“姑娘恕罪，公爷吩咐小的们务必时时守护着姑娘。”
珍珍无声地一叹：“那你们就到外头守着，我要和姐姐说话。”
两名侍卫对望一眼，先前那一名低首道：“是，那小的们就在门外，姑娘有什么事，随时召唤便是。”
白凤见这二人早不早晚不晚偏拣自个儿进屋时跟入，转思下便明白，这定是詹盛言令他们防备着自己因情生恶，而对珍珍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只不过珍珍为人简单，参不透这其中的深意；当下又寒心又气苦，冷笑了一声。
珍珍却完全不知白凤的所想所感，只向前一探握住了她的手，欲语先泣，“姐姐，公爷全和你说了？我们、我们对不住你……”
白凤一寸寸拔出手来，停一下，反按住珍珍的手背说：“没什么对不住的。公爷说了，你和他是天意该当、前缘有注，原是我挡了你们的道，我让开就是。”
“姐姐，你听我解释，”珍珍急得气都上不来，过得好久，才抽抽噎噎道，“那天，公爷为祝小姐之事到访，我只瞧了他一眼，却深觉是碰见了失散好久的亲人一般，竟是一面如旧，我想这里头定有些不可解的说处。及至公爷告诉我上一世的纠葛，说实话，我听时也只当是听故事，可完后一回想，件件旧事的影儿也都还在眼跟前，就仿佛是穿越了六种隔碍[1]，洞视了神识死生的往来一般。公爷说，只当我也得了失魂症，这一回换他来给我医……”
白凤但觉珍珍吐出的每个字都似向她抽过来的一记鞭子，她恼怒地打断了珍珍的哭诉，“妹妹，你不必多说。”
“不，姐姐，你一定得听我说完，”珍珍嗽一阵、喘一阵，又捧着她那十八子菩提串念念几声，“阿弥陀佛，别人不晓得姐姐对公爷的情意，我怎会不晓得？我和公爷说，姐姐对你有恩，便就你和我成了夫妻，也不过是爱情上的夫妻，你和姐姐才是恩爱双全的夫妻。公爷却说，我前世为他而死，他要报恩，也要先报我的恩德。我又和他说，姐姐于我更是有全命之恩，我怎可恩将仇报，抢夺她爱人？公爷又说，他原就是我的未婚夫，这不过是合浦珠还、破镜重圆。我也一再申明，就是有前盟在先，也不成，姐姐为咱们俩做了这么多，咱们俩也是姐姐仅有的依靠，咱们俩在一起，那不是赶她上绝路吗？公爷被我说急了，竟拔出刀就塞进我手里，叫我杀了他。他说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活死人，见着我才捡回一条命，我若抛闪了他，不出三天五日他也还是一个死，不如就死在我
手上。他说上辈子他躲了我一刀，如今还给我，叫我把刀往他心口里扎……”
白凤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站起身一把抓住对面的一双细肩，“珍珍，住口吧！”
珍珍却好似塞耳闭听，只继续依依地哭诉着：“姐姐，我一见公爷的面，他一口鲜血就喷在我手心里。我起小就是个药罐子，没一天不忍受着病痛，哪儿还有我忍不过的痛啊？可瞧见公爷那副样子，我比病得最难过的时节还难过，一时一刻也忍不下去。但凡能安慰他，我什么都情愿，就叫我这病躯上再添上个三灾八难，一口气把这世上所有的苦药都吞下肚也情愿。姐姐，我说不明白，我怎好和你说明白啊……”
白凤软身跌坐，满面的似哭似笑，“你不用说，我明白，我比谁都明白……”
珍珍捧住了泪容，哽咽着又道：“公爷说照六礼[2]行事，时日拖得太长，他等不得，何况他家里头太夫人久病缠绵，不如婚礼从速从简，也好做一个冲喜之用。姐姐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亲事自来就是咱娘的心病，我这个尴尬的身份，闺阁不是闺阁，倌人不是倌人，说亲都没法子说。如今飞来这一段奇缘，娘说公爷虽和我年纪甚殊，又本是仇家，但他旁无姬妾，且肯以正房之礼迎娶我，也算是求之不得了，就当借这一桩亲事化解了上一代的仇嫌，由恩上解怨。于是，他们两个私底下就商量定了，一个瞒着我发下聘礼，一个瞒着我接了聘礼，等我获知已经来不及了。我前思后想，再怎样也该亲口和姐姐说，但我真开不了这个口。”
“原来你事先也不知情……”
“姐姐，你信我，我和公爷绝不是拿天外飞来的借口来搪塞你，我们真只是被宿债前缘所牵，常在缠缚，解脱无方。”
“我信不信有什么关系？你们信就好了。”
“姐姐，事已至此，我可真不知怎么办。我若答应这一门亲事，那无异于要了姐姐你的命，可我若不答应，公爷又要在我跟前自戕！我怎么做都是治一经损一经，我该怎么办？姐姐，你可教教妹妹该怎么办哪？！”好似祈求一样，珍珍向着白凤摊开了双手，露出手心里的伤疤。
白凤的心跳停了一拍。她记得詹盛言说，这是韩素卿转世的印记；但她同
时也记起，珍珍无瑕的小手究竟是如何留下这残酷的印记。
那是她十六岁的时候，珍珍还不满十岁，某一夜她得罪了一个大客，但其时她已开始走红，因此猫儿姑也不再动用“淑女脸儿”和“仙姑索”，而只把她锁进了堆房[3]里，不给火烛和水食。结果半夜时珍珍悄悄来在外头拍门，“姐姐，我给你带了吃的，我绕着屋子走一圈，你瞧哪里有光漏进去，哪里就有缝儿，我把东西给你塞进去。”果然门板下头有一线光透入，珍珍便从那缺口里陆陆续续塞进小馒头块，还有削得薄薄的橙子片，以供白凤充饥解渴。白凤怕她受风，催她快回去，珍珍却说要陪着她谈谈天，“一个人吃东西多气闷呀。”姐妹俩正隔着门说话，白凤忽就见从门缝里涌入一片红光，珍珍惊叫起来：“姐姐，着火了！”
旁边就是大厨房，炉灶里的明火引燃了柴草，一下子就烧起来，眼看就要烧进关锁着白凤的堆房。开锁的钥匙在猫儿姑手里，去找她要钥匙再回来救人决然来不及，白凤情知必死无疑，只哭着和珍珍喊：“妹妹，你快走，别被卷进火里头！”她没听见回话，她想珍珍准是逃走了。她发着抖蜷缩在地，等待着那一场曾把佛堂夷为平地的大火一路烧过这些个年头，扑来自己无法逃脱的肉身之上。
訇然之间，只听“砰砰砰”的几声巨响，又是“哗啦”一声，屋子的木门裂开一个大洞。烟气熏得白凤张不开眼，她只模糊望见洞口的熊熊烈焰之中，有一个背着光的小小黑影。白珍珍，这个连端一碗汤药都两手发抖的小女孩，为姐姐劈开了房门，她握着厨房里那一把伙夫用来劈柴的精铁短斧，还在拼命地劈着，似挪动太行与王屋的大力神。
白凤匍匐着从洞里爬出，珍珍满是黑迹的小脸露出了一点儿微笑，身体一晃就栽倒在地，两手里还紧攥着斧头。后来人们掰开她手时，她的手心已被烤得滚烫的斧柄活活撕脱了一层皮，鲜血淋漓。白凤抱住了珍珍，一下子热泪交流。
泪冷了、血凝了之后，暗红的伤疤就烙进了珍珍掌心里，如同永远地捧着一对姊妹两生花。
白凤咬着牙叹口气，总是这样，又是这样。这个女孩子是她所遭受的一切
苦楚的源头，是她的饥饿与焦渴，是她的黑屋与猛火，却也是她的食与水，是她的生命之光。
终究，她伸臂圈住了伤心欲绝的珍珍，“妹妹，别哭了，好了乖孩子，别哭了，有大姐，没事儿的……”
她开始安慰她，上天哪，居然她要去安慰她！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安慰一个要多少疼爱有多少疼爱的宠儿，妓女安慰闺秀，弃妇安慰新娘。没关系，谁叫她白凤这么会安慰人呢！整个儿的青春，她都是靠着自己安慰自己来度日的。
她安慰得实在太好了，珍珍最终停下了哭泣。恰在此时，双扉慢开，探进来的是书影。
“珍珍姐姐，一切都好吗？”
珍珍的两只眼珠都红通通的，她依然挤出了一点儿笑，“放心，我都好，妹妹自去吧。”
书影便又合上门出去了，自始至终也没向白凤瞧一眼。
白凤冷眼旁观着这一对“姐妹”，忽就感到祭坛的火被轰隆隆点燃。就在这一刻，她抹煞了最后一点儿软弱。
她先转一转手腕上一只赤金镶翠玉的手钏，又拉了拉钏子合口处垂下来的一条洋红蝴蝶手绢，开口对珍珍道：“妹妹，咱们虽差了一个娘肚子，但感情比亲姐妹还要深，打小有什么好的，我第一个先留给你，纵就有什么原是我的，比方说才那个‘丽奴’——”她朝外努努嘴，“你一句话，也就是你的。这是咱们俩的交情过得着，我本心乐意。就假说公爷是个无知无觉的物件吧，你要瞧上了，我自然是让给你，更何况他是个有手有脚的人呢？他自个儿要离了我求娶你，怎可去怨你？只怨我自个儿命穷，没那个福分嫁他。”
“姐姐，”但听这几句，珍珍又已是凄然欲泪，“我是被公爷逼得没了退路，可难不成你也肯让我嫁他？”
“古来烈女怕缠夫，你不嫁，公爷也要缠到你嫁为止。娘的顾虑也没错，你今年都整十五了，这样好的亲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至于我，纵使我拼死拼活叫公爷舍了你重新归我，他也再不会把心搁在我身上了，讨出来的桃儿总有烟火气，挤出来的事儿没有好果子。倘若真的有前生来世，那你和公爷就是缘定两世，即便没这回事儿，那你们也是一见钟情，借你那些个佛家话来说，这就是‘缘’。这一段殊胜因缘在我是强求不得，在你却也是强舍不得。”
“姐姐，你这样说，可叫我如何是好？”
白凤摆摆手，接着道：“不过妹妹，你是从小只知道吃药念佛，我可是靠男人吃饭的，要论对男人的了解，一百个你也不及我。哪怕你确是韩素卿再世，你和公爷真正相处的时间也不过月余，我白凤却是五年来和他朝夕相伴，我对公爷的了解比你深得多。你别怪姐姐多事，我还有一句格外的叮嘱。”
珍珍收泪危坐道：“姐姐，我原就是向你讨教的，有话请姐姐尽管说。”
“公爷表面上看似放浪急躁，实则极为诚厚长情，你看他十六年都抛不开一个似真似幻的故去之人，就可知他有多痴情。但我白凤如今也算是他的‘故人’哪，为了迎你而弃我，他心中对我也是很愧疚的。”
“一提起姐姐，公爷和我就黯然相对，我太对不住——”
“瞧你，又白讲这些干什么？我都说了，不关你的事。珍珍，人心无常，怕只怕有朝一日但生变故，公爷对你就不好说了。”
“姐姐，你指的是什么变故？”
“譬如说，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公爷伤心糊涂之下，必会怪责自己，保不住连你也会怪在内，说你不顾姐妹情分逼死了我。”
“阿弥陀佛！”珍珍惊得一挣，用力之猛险些让她扑倒在地，“姐姐，你可千万别——”
“哎呀，你个孩子慌什么，快坐下！”白凤连连抚慰着珍珍道，“我才不会呢。你听我说过吧，年初，艳春馆的杨止芸和贵连班的蒋文淑撕破脸闹起来，为什么？不就为‘花花财神’柳大爷断道跳槽嘛！这槐花胡同里，成日里多的是热上别的姑娘就来和你变脸的，要为这个就不活了，那九条命也不够使。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倒认真了。我只是要叫你明白，将来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准，你的心思总是太过真挚简单，一味地纵着本性去做，难免给人留下指摘的余地，因此不可不早做筹谋。”
珍珍冷汗涔涔道：“姐姐，我只求你千万别自轻性命，咱们万事好商量。”
她的肤色白得像一张雪宣纸，藏不住一点点杂质，所有的关切尽现于面上，令白凤看了也为之感动，因之白凤立即就转开了双目，“我不是说了吗？我们这行当，男人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根本不算事儿，我要没这一点子善于自遣的心胸，‘死’还等到今儿？妹妹你只管放心好了。现在谈的不是我，是你。我问你，公爷还是天天来瞧你吧？”
珍珍“嗯”一下，又以细不可闻的微声道：“他说，总怕我是个幻影，必得天天瞧一瞧我才安心。”
白凤又忍不住掉头睨视，只见珍珍犹带残泪的苍白脸容之上忽然涌起了红潮，似一顶渐收渐拢的红罗帐，里头全都是绣锦相偎的美满风情……
她猛一下扣紧了手指，护甲在腕上割出了刺刺的凉痛，但她的声音却愈发地温情厚重，“那你就记得，再见到公爷，不管你心坎里是如何欢喜情浓，也须得愁颜相对，啼哭不已。”
珍珍费解道：“姐姐，这却是为何？”
“我的傻妹子，今天公爷恋着你，视你如瑰宝，你的一言一行那都是‘纯真热烈’。可叫旁人的口舌议论起来，仅你私会男子一条那就是轻浮，夺取姐姐的未婚夫就更令人齿冷，三人成虎呀。唯有别露一丝儿喜色，逢人就说‘对不起我这个姐姐’，这才能叫大家也同情你，叫公爷将对我的愧疚也平分与你。这可是你将来在安国公府的安身之本，绝不可小视。”
“姐姐，就算你不说，我也开心不起来，我一想到姐姐，就难受得不得了……”
“说着说着你怎么又来了？我真没事儿，只要你幸福，我什么都想得开。”
珍珍此刻也不知自己是欢喜还是悲伤。这些日子里她总回想起很久的以前，她们刚落进槐花胡同那阵子，她还不过是个贪玩的三岁孩童，每每缠住两位姐姐陪她玩耍，彼时鸾姐姐还在世，总是一把打掉她张开的小手，退身闪避，拿一双眼睛冷冷淡淡地打量过来。小孩子对于善意与恶意极其敏感，珍珍觉出了鸾姐姐的嫌憎，气得哇哇大哭，凤姐姐马上就过来抱起她，在她胖乎乎的脸上又蹭又亲，“宝宝不哭，我们这么漂亮的小珍珍一哭可就丑了，丑成个小胖猪……”揪鼻子做一个鬼脸，逗得她破涕为笑。凤姐姐教她把两只手臂搭成一座桥，比比看谁的桥上能站住更多的小泥人。她们背靠背，假装能猜出来另一个人脑子里的想法。她们互相嗅过来嗅过去，告诉对方她闻起来像什么，凤姐姐说我的小妹妹像牛奶、像蜂蜜……珍珍说凤姐姐你闻起来像是过药的雪花糖，凤姐姐大笑，她的笑声和唱歌一样好听。晚上也是凤姐姐唱起歌哄着她入睡——娘还要在前头当跟局娘姨挣钱，所以只要凤姐姐夜里头不受罚，珍珍就会在她的歌声中沉入梦乡。她把一只小脚丫搭在凤姐姐的肚子上，蹬一脚姐姐就要换一首儿歌来唱，要不然就得把同一首歌一直唱下去，有一夜，凤姐姐给她唱了足有一百遍的“杨柳活，抽陀螺；杨柳青，放空中；杨柳死，踢毽子；杨柳发，打拔儿……”
珍珍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但她们一点儿都不一样。珍珍说：“我爱凤姐姐，我最爱凤姐姐，我永远都爱凤姐姐，我不爱鸾姐姐，鸾姐姐是大坏蛋，打死大坏蛋。”
有一天，大坏蛋死了。
珍珍忘不了，就在鸾姐姐死后不久的一个晚上，凤姐姐照例哄她睡觉，却只是直挺挺地躺在那儿，不抱她、不拍她，甚至连看也不看她。珍珍慌张得哭起来，可她再怎么哭着推搡凤姐姐，凤姐姐也只是不理不睬，许久后才调过眼睛来看了她一眼，而那一双冷飕飕的眼睛分明是鸾姐姐的。珍珍吓坏了，越哭越厉害，哭得已快要接不上气时，凤姐姐的瞳仁骤地活动了一下，她叹了一口气，把珍珍揽入了怀里，“不哭，不哭，宝宝不哭了，是姐姐不好，姐姐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凤姐姐也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拿手摩挲着珍珍的脖颈，又在那儿不停亲吻着。珍珍觉得脖子好痒，又咯咯地笑了。
第二天珍珍问凤姐姐为什么前夜里不理她，凤姐姐笑着说宝宝做梦了吧。但珍珍确定那不是梦。
凤姐姐还在她面前哭过一回，不过那已是好几年以后的事。其时凤姐姐早就不大来陪着她入睡了，珍珍为这个还曾闹过一场不高兴。那一天入夜，她正一个人在小床上悠然安睡，忽觉得身旁薰然有人，她眼睛都不睁，就迎着那熟悉的甜香气味伸开双手。她感到凤姐姐抱紧了自己，紧跟着一股热流就顺着她颊边淌入发脚。珍珍奇怪地张开眼，大半个亮晃晃的月正在窗边悬着，照出凤姐姐脸上与少女妙龄毫不相宜的浓妆，眼眉全被泪水沁染得一塌糊涂。珍珍受了一惊，“姐姐你怎么了？你哭什么？猫儿姑又罚你了吗，姐姐？姐姐？”凤姐姐却不说一个字，仅只一个劲儿把脸往她颈窝里藏起，湿滚滚的鼻息在那儿嗅吸着，仿似这个小妹妹的身上当真流淌着奶与蜜，可以抚慰人生中一切的饥苦。珍珍从凤姐姐压抑的哽咽中咂摸出了一种完全无法诉诸言语的痛苦，她也跟着一起哭了。她回搂住凤姐姐的颈子，吻她，吻她。她们相拥着一同睡去，月亮在她们的头顶上，像一盏白灯笼。
第二天珍珍并没有向凤姐姐问一句，她知道如果她问起，凤姐姐会笑着说，你是做梦了吧。
珍珍再不曾见过凤姐姐掉泪，也再不曾与她同睡过一张床，有太多人排着队要登上姐姐的床。当珍珍最终明白这罪恶的一切所为的是什么，她好想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姐姐大哭上一场。但她们都已不再是小时候了，那些相拥悲泣、并头安眠都成了不可追的往昔。凤姐姐对她疼爱依旧，但却越来越忙碌、越来越疏远，偶尔偷空的静日小坐，就是姐妹间最亲密的时刻。
而在那些对谈中，凤姐姐都显得非常不快乐，珍珍费力地搬出那些以自己的孩提智识还无法领会的《华严》奥藏、《法华》[4]秘髓来开导她，甚至把一桩桩的禅宗公案当作笑话来讲给她听，纵使听得凤姐姐大笑了起来，可她看起来还是一点儿也不快乐。但是珍珍懂——尽管她还那么年轻，但她已然懂得那些由文字写就的绝妙大道理在真真切切的人生之苦前，其作用也就像一碗碗不功不过的汤药被投入她百病缠身的残躯。到后来，她什么也不再说，她只沉声诵经，让姐姐在她的诵念之声中安心默坐，给一个不得不整日违心赔笑的人一点点恹恹寡言的时间，她身边，一度是姐姐的栖息之所。可说不好自哪一天开始，珍珍却发现不管她念诵多少经文、在佛像前跪祷多长多久也无法唤回的笑容重新回到了凤姐姐脸上，那张逐渐被夜生活腐蚀的脸容又在一夜间焕发出腴泽，仿如久处暗夜的花朵再度见到了明光。
终于有一天，凤姐姐轻轻告诉她：“妹妹，姐姐是倚楼卖笑的，今日连千金万金也买不动我一笑了，非得九千岁那样的权势不可。但盛公爷根本不用钱，也不用权，只消对着我笑一笑，我就像受了传染一样笑起来。”说到这儿凤姐姐就笑了，她摇摇头，“他连笑也不用笑，只我一瞧见他——只一想起他，我就会一个人傻笑起来。他啊，不光是咱白家的冤家，也是我白凤一个人的‘冤家’！”凤姐姐把两眼都笑得粼粼泛波，珍珍半惊半羞地望住她，过得一刻也笑起来，为姐姐感到开心。
月夜下，她被又一次病发折磨得烈嗽不已，难以入睡，凤姐姐带笑的眼睛就闯入了她的游思。她曾目睹那一对秋波日渐干涸，而今却涌动着清亮如
许的水光，直通大河与大海。珍珍有些好奇，那个曾被自己的亡父陷于死地的受害者，又回过头倾害了她整个家族的复仇者，那个把她的凤姐姐推入了绝境的恶魔，却又将之从中拯拔而出的天使，那个总是与她们的宿命息息相系的男子究竟生着一张什么样的脸庞？她就这么想着他，蓦然间发觉病痛已不知在何时平息。
终是有一日，她目睹了詹盛言的脸庞。他的脸庞，值得花费上三千卷的锦绣辞章、歌曲传唱，但珍珍却只在这张脸上认出了一部单调的悼亡诗，那无可比拟的轮廓，眼眸里星星点点的黯淡与闪耀，全都是悲悸与哀思。然后这字字血泪的诗篇跪倒在她脚下，把自己摊开在她面前。
珍珍曾暗暗想象过这样的场景——身处这花妍柳媚之地，耳闻目睹的尽是些男女情事，一位在幽闺自怜的少女怎不和春光暗流传，做些才子佳人的幻梦？但珍珍也明白这不过是自己的痴想。她空负璧人之姿，却是罪臣遗孤，又一身病骨，名门里一例例神仙眷侣并不是她所能奢求的生活，她的生活，注定只是一次病发与下一次病发的痛苦，是每一次病发间短暂而悠长的孤独。她可以永远在孤独里等待，却永远也等不来一个人用芊绵清丽的诗句来诉说对她的爱。她听着前楼上飘来渺渺的昆腔，“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5]直听得春心宛转，柔肠百结，却只能把木鱼敲打得更响亮一些。那些时日里，珍珍全然料不到竟会有一个人，竟就是这个人，来叩问她的心，揉碎了她的肠。这与珍珍梦想的完全一样，却又根本不同。当詹盛言执握着她的手，向她倾诉着他对另一个少女、一个名叫韩素卿的巫女无尽的情思时，珍珍仅有的感觉就是：这男人才是法力无边的巫师，召回了她影影绰绰的前世。
她掌心里染着他腔中热血，她用血淋淋的双手把他抱拢进胸前，许许多多的画面浮光掠影地闪现，无数的悄语如繁嚣世声般在她耳边回响不绝。她唇齿间滑落下两个字，像磐石一样沉，如逝水一样柔：“石头……”
没有人相信他，但她从未怀疑过他一时一霎——那个曾在后宫中掀起了滔天巨浪的韩妃是他的旧恋韩素卿，而她便是曾经的韩素卿。但，她而今是白珍珍，
她有一个叫作白凤的姐姐。珍珍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从凤姐姐那里带回了祝家二小姐祝书影，她只不过可怜书影的身世，只不过不想有谁对她的凤姐姐抱有怨念，可偏就是这个女孩子把詹盛言带到了她面前，竟好似自己专引了一人来撮合姻缘。那些满怀着少女心事的萧萧孤夜，她从无胆量向神佛妄求的也只是这样的一段姻缘而已，今日这一段姻缘已被神佛无比慷慨地馈赠与她，可她该如何摊开烙印着伤痕的掌心去承接？
珍珍一念及凤姐姐也对这同一个男人情根深种，就绝不忍横刀夺爱，但詹盛言却把自己的刀塞进了她手里。手无缚鸡之力的白珍珍如今必须高擎情场的屠刀，向着她至爱的某一人挥下。
就在她再也承受不住这骇人的分量时，她的凤姐姐来到了刀下，引颈就戮。
珍珍细细端详着白凤豁达的面容，煞不住一阵阵心痛，她抽出了帕子，掩面啜泣起来，“姐姐，这些天以来，我从没一天能安枕，总想着等你知晓真相的那一天，该有多愤恨。你一定骂我们是骗子，说的全都是瞎话，我宁愿你像杨止芸对蒋文淑那样，扯我的头发、撕我的衣裳，怎么解恨怎么来，可你怎么倒反过来净顾着我……”
白凤见珍珍攥在手里的那一块丝帕瞬间就被洇透了，不由也涌起了泪意，“好妹妹，我要说不伤心是假话，但你想一想，我从小挨受了多少伤心，都是为了谁呢？我十四岁就被一个老头子压在下面，又是为了谁呢？说穿了就是这样子，我苦了，你才能享福。姐姐我这辈子早就没盼头了，若是你最终也没能有一个像样如意的人生，我所做的一切不就都白费了吗？甭管人是不是有前世，你的前世又是不是公爷心心念念的那位韩素卿，但男女之情总是无缘不聚、无债不来，公爷既倾心于你，那在你来说，就是意想不到的好归宿。姐姐也算是求仁得仁吧，心酸之中也有说不出的欣慰。珍珍，只要你好好的，就是替姐姐好好的。”
“姐姐……”珍珍强挣着提起身，重重跪倒在白凤的膝下，抚着她双腿哭道，“姐姐，你就是妹妹的救苦天尊，妹妹服侍你一生一世！我和公爷一定服侍你一生一世！”
白凤也在泪水中模糊了眼目，继之她就见自己的泪珠子一颗颗落入珍珍的发间，又瞬即消失，仿佛是融化的水钻。姐妹、伙伴、亲情、友谊……这些看似珍稀闪亮的一切，是否也会在某一刻被融化、被彻底地吞没和消解？
眼泪一流出来，白凤的视线就恢复了，泪洗的双眸令她比以往任何时候看得都清晰透彻：非如此不可。
“珍珍，”她将两手覆住她，慢悠悠地说，“记着，在公爷面前，在所有人面前，你一定得对我念念不忘，以泪洗面。千万记着。”
而后她扶起她，一手泼掉珍珍手边的残茶，将自己带来的半坛竹叶青往茶盅里倒入，向前一推，“公爷爱喝酒，什么酒都喝，白酒、黄酒、洋酒……就没有他不喝的。我问他最喜欢哪种酒，他却说‘善饮者不择酒’。你可懂为什么？”
珍珍望着那茶盅里的酒，显出一丝丝犹疑来，“姐姐，我不懂。”她既不懂酒，也不懂喝酒的人。
白凤幽幽一笑，“饮不择酒，不过是因为喝酒的人要的根本就不是酒，而是醉，一醉解千愁。若是有什么愁竟连醉也解不了，那就只剩下一个死了。”
“阿弥陀佛！姐姐，你怎的又死呀活呀？”
“你别怕，我说了不会寻死觅活，就一定不会。珍珍，姐姐和你发誓，我白凤绝对不会死。”
白凤一瞬不瞬地盯住珍珍，两眼深亮。片刻后她一笑，就抓着那酒坛摇一摇，“妹妹，还记得小时候你缠着姐姐非要偷偷试一试酒的滋味吗？你现在虽虔心礼佛，却也没受戒，就来一杯试试吧。你体弱不禁酒，就这么一杯，来，陪大姐一杯。”
珍珍一手卷起了佛珠，另一手就端起那半满的茶盅，与白凤拎在手里的酒坛轻轻一碰，“姐姐请，妹妹陪你。”一口酒下去，她便伏腰烈嗽了起来。
白凤一边揉拍着珍珍的脊背，一边放声大笑。待那边咳声稍平，她就斜睨着笑眼问她：“怎样，酒的滋味好吗？”
珍珍已被酒冲得两腮酡红，泪花涟涟地直摇头。
白凤笑起来，又一次举起了酒坛，“苦吧？又苦又辣。不过等苦到了极处，‘醉’就来了。醉（罪）的滋味，便就妙得很了。来吧妹妹，和姐姐一起。”
珍珍当然明白以自己的病体不能够多饮，但莫说白凤此际在邀她喝酒，就邀她一同去跳崖，她也会奉陪到底。
不出三五口，珍珍就醉了。她好像小时候那样子搂住了白凤和她撒娇，把自己揉在她胸口里咯咯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连连吻着白凤的脖颈和脸蛋，不住口地唤她：“姐姐、姐姐、好姐姐……”
白凤也把自己那半坛酒全喝光了，她也在边哭边笑，也在搂抱着珍珍，亲吻着她亲爱的妹妹。她将手从珍珍的一头秀发上爱抚而过，这三千青丝是否就是每个人所背负的命运的脉络，剪不断，理还乱？

第二十七章 《万艳书 下册》（2）
何忍触
翌日一早，白凤去谒见尉迟度，归来时却恹恹垂泪。还是憨奴背过人说，姑娘心情不好言语无状，惹怒了九千岁。而还不到第二天中午，安国公詹盛言与白凤之妹白珍珍订婚一事就已在槐花胡同里传得尽人皆知。
去年年中，白凤遭人泼粪，今年一开年，她又被挪班的二龙抢走了在怀雅堂独占鳌头的风光，紧接着又爆出与九千岁起龃龉、与安国公断交的新闻，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这位一等一的红倌人也失去了昔日的光彩。据不止一人说，撞见过白凤在烟雾弥漫的房中独坐嗟呀，形影相怜。
到了三月下旬某一夜，已在怀雅堂扎下根的龙雨竹携妹妹龙雨棠在本屋大宴宾客，恰好同为“四金刚”的蒋文淑和杨止芸也在席上，客人们酒酣之际，闹着要凑齐金刚阵，硬是将对屋的白凤也拽了来。
龙雨竹转动着她那双黑睛特大、光亮灵秀的双目，假惺惺为白凤捧了一杯酒道：“自从我搬来，哪一夜不闹到四更天客人也散不了，多扰姐姐的清净了。借这一杯酒，给姐姐赔罪。”
另一位“金刚”杨止芸很当得起杨太真的那个“杨”字，一副妙躯高硕艳丽、曲折紧张，笑吟吟地也捧了一杯酒道：“真羡慕姐姐，我们哪一个不是时时客来客往，不是牌局就是酒局？唉，就是白给我们清净，我们也享不了，亏姐姐有这一份境界。”
蒋文淑仍是那一种玉肤朱唇、清瘦可人的模样，满面潇闲地倒了一杯酒，最末来敬，“凤姐姐，我不特羡慕你，我还佩服你。近些年你一直只做着两位客人，安国公这一去，姐姐就单单伺候九千岁一位。哎呀，算起来九千岁也有好久没叫过姐姐的条子了吧，姐姐一人独守，竟不是个朝秦暮楚的倌人，倒成个贞妇了呢，简直该立牌坊。”
“四金刚”是齐名，表面上虽也姐姐长、姐姐短地热络亲近，实际上常常为抢客人、拼名气而倾轧不休。其中白凤因受到尉迟度与詹盛言——一个有权有势、一个有钱有身份——双双力捧，总强压其他人一头，令其余三女不满已久，此际趁白凤初显颓势，她们竟尔将彼此间的旧怨搁置一旁，同仇敌忾地踩低白凤，挤对她花运衰败。
这一点儿小九九，又怎能逃得过白凤腹中的一把铁算盘？她当即就放出金石相击的冷声，先行端杯回敬雨竹道：“姐姐不用歉疚，妹妹知道你已是尽力而为，前半夜在楼上和李公子睡，后半夜又假作出条子溜到楼下和张大人睡——哟，张大人在那儿呀，”她边说边拿眼睛点了点一位席间的客人，又回睨着雨竹笑道，“太辛苦了，要不然客人们挨到五更天也散不了。”
诸客哗然，雨竹自己也是怛然失色。她与白凤常年斗法，深晓白凤不服输的个性，但以往斗得再厉害，也只是暗潮汹涌，谁也不至于当众抖出对方床笫之间的丑闻来。饶是雨竹机变无双，也被闹了个手足无措，一张娃娃面上的鼻中玉筋都垂下来一截。
白凤早就仰杯自饮，又转向止芸道：“姐姐羡慕我的境界？我还羡慕姐姐呢。也就几个月前吧，你还为了柳大爷跳槽差点儿在傅家东园把文淑姐姐撕打个半死，气得放话说再不和‘那个小浪逼’同出一台，这一转眼你们姐俩就又有说有笑的，啧，这才叫境界，我就拍马也追不上。”
止芸曾因大客柳梦斋被文淑撬走而对其大打出手，但事发时只有几位倌人在场，故此这件事仅限于坊间的捕风捉影，此时由白凤口里吐出，那就是侧证确有其事，不仅是止芸，连文淑的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
二人刚刚嗫嚅两句：“凤姐姐你可真会——”“姐姐白说笑——”白凤早将杯酒一干，端了第三杯酒就直逼到文淑跟前说：“我可不敢讲自己是不是贞妇，但姐姐可是个十足十的婊子。对了止芸姐姐，”她半斜过眼朝止芸道，“你可晓得柳大爷为什么跳槽？就因为文淑姐姐在背后造谣说你姘马夫。实际上文淑姐姐是倒打一耙，姘马夫的就是她自个儿！是吧文淑姐姐？”白凤笑转向蒋文淑，将手里的酒杯往她杯上重重一撞，“你们贵连班的车把式头子，姓马，据说下头也和驴马似的——”
“白凤！”文淑泼酒而立，一向柔顺淡然的五官纠结在一处，身体乱战，“你疯了！”
座无虚席的花楼之上一片肃静，先前的哗叫一一止息，无一人不屏息以听。这些人早见惯了小班倌人含沙射影，但从也没见过白凤这样地位的红倌人当面锣对面鼓地敲打其他红倌人，叫当席许多官员们来看，这简直就和某一位大员当朝死劾同僚一般惊心动魄，都等着看白凤如何收场。
白凤抬动起她深窈力透的双眼在其他那三位“金刚”的面上轮转一遍，收起了所有笑意道：“我疯了？瞧瞧这一屋子男人吧，一个个满脸满肚子的猥琐贪婪，给咱们拾鞋都不配！咱们却只为了一台酒、一桌牌，就心甘情愿地坐在这儿听他们吹牛，听他们的谎言和屁话，被他们戏弄侮辱，一边受辱一边赔笑！分明是清清静静的女儿家，过得却比五胡乱华还要乱！心比天高，身似土贱，你们竟还要恬不知耻，自命非凡？我疯了？！”
她伸直手臂将酒杯抬起在身前，轻轻一绕，一饮而行。
顷刻间，她身后就升起了大风横扫过麦田一般的人声。
白凤疯了——这一传言就始于这一场夜宴，不知是不是由于这不雅的风闻，还是上一次的不快，总之足有一个月的时间，以往离了白凤饭也吃不香的义父尉迟度竟再没有召见过这位义女一次。到了四月底，最新的传闻就是——白凤完蛋了。
大家纷纷感慨，不想一位称霸花街数年的名妓塌起台来，居然会这样快。
“都说我完了？我、完、了？”白凤对镜自问，又“噗”一声吹燃了手中的纸煤，随之喷出了一口烟来。她盯视着镜中，望着自己消弭在一片迷雾之后。
这一副自怜自伤的情形虽未落入白珍珍眼中，但珍珍心会神摹，已然是犹如亲睹。“都是我害的，不是我，凤姐姐也不会这个样儿。”
书影挨坐一旁，款款安慰着：“姐姐，你一睁眼就伤心，这样下去可不行呀。”
珍珍将眉间的蹙痕略为一舒，“是我不好，总看着我伤心，你也不痛快。”
“我倒是小事，只姐姐你瞧，公爷派来这许多人守着姐姐，”书影把窗外影影绰绰的侍卫们了上一了，压声细言，“就叫他们天天听着姐姐这个待嫁新妇长吁短叹，也太不成个体统。”
珍珍面露愧色道：“妹妹说得对，亏我还白白大上你几岁，思虑竟不如你周全，那我们说些高兴的事情吧。是了，我还忘了告诉你，昨儿公爷和我谈过了下一步如何安置你，你自个儿听听有什么不妥。”
书影一愣，“如何安置我？”
珍珍点头道：“因着公爷的身份，等我出阁后，我娘也不好再在这一行混事儿了，所以她打算把这所怀雅堂整个盘出去。公爷为她在王府井大街买了一栋宅子，回头你就先和我娘一道住在那儿，还是老把戏，名义上是她的婢女，实则就算是我娘家妹妹。等过两年尉迟太监淡忘了你们祝家，咱们再从长计议。”
书影听过后，半晌不语。珍珍端详着她道：“怎么？你是不是害怕我娘？别怕，她本性其实一点儿也不坏，但只她愿意，她就是世上最好的母亲，她会把你当成我亲妹妹来待的。若或她再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你就只管同我说，我替你做主。”
书影万般感慨道：“好姐姐，你和公爷正当着人生头等大事，却还匀出空儿来顾着我，我可真不知怎么感激你们了！可是……”
“可是什么？妹妹你还有什么顾虑？”
“姐姐你忘了，我在这里还另有一位姐姐呢。我那万漪姐姐她为人太柔懦，我担心我要是不在，我们屋里的小霸王佛儿还不知把她欺压到哪一步。而且我是发过誓和万漪姐姐相互扶助的，怎能只图自个儿的前程，就把她一个人扔下呢？”
“那，我听我娘说，猫儿姑有意把院子盘下来。要不然就拜托猫儿姑看顾你，等我走了后，你干脆住在我这细香阁，同我从前一样，尽管身在花街，却与尘不染。”
“难为姐姐居然这样为我考虑，不过——”
“你说嘛，不要紧。”
“不过我要是留在这儿，又该想念姐姐你了。我也不是全为了自个儿，姐姐不也常说，白家妈妈不许你和倌人们来往，凤姑娘又不得空陪伴你，所以你连一个朋友也没有，现如今有我陪你谈谈说说，你倒开心些？所以我想，姐姐出阁后，虽然必定和公爷琴瑟和谐，但公爷是男子，也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尽在内房陪伴姐姐，那些个下人也和姐姐谈不到一起去，要是我能陪着解解闷，姐姐的精神也好些呀。”
书影说到后来，憋不住红脸一笑，“说过来说过去，我自己也不知该去该留，白闹得姐姐怪烦的。”
珍珍念了句“阿弥陀佛”，也笑着向书影脸上端详一回，“妹妹你又想顾着你万漪姐姐，又想顾着我，一片仁厚心思，当真是‘见于面，盎于背’[6]。不过可叫你说到我心坎里了，我好容易遇见你这么个投缘的妹子，实在也舍不下。不要紧，反正还有时间，咱们总能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珍珍刚说完，就起了一阵烈嗽。书影老练地捧过茶盏，喂珍珍抿上一口，珍珍却又从嗓子眼里发出了两下呕声。旁边的张妈和小满立即置好唾盂，下一刻，珍珍已哗一声大呕了起来，直挣得满面赤红，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有所缓和。
张妈一壁收拾，一壁很不满意地说：“姑娘你自个儿瞧，吐出来的就是一汪清水。你不好好吃饭睡觉，却没事儿就念着凤姑娘发呆流泪，这马上就是喜日子，到时可怎么禁得住？”
小满也埋怨道：“就是，明明前一阵都好多了，姑娘偏不知保养，成心作践身子。真要病倒了，妈妈准饶不过我们，姑娘也替我们想想呀。”
珍珍伏喘着，半是撒娇半是斗气地说：“都别叨叨了，嫌我还不够难受吗？去把唾盂倒了，再把香炉清一清，重新熏上一炉子香，等烟气淡一些再端进来。”
二人鼓着嘴出了屋，书影这便靠上前轻轻捶着珍珍的脊背，关切道：“姐姐，你这会子觉着好些了吗？还要不要吃口茶？”
珍珍回身挽过她手臂，就握着她两手道：“妹妹别担心，我惯来是这样，没关系，你别学她们蝎蝎螫螫的。”
“好姐姐，张妈说得没错，你才好了些，万不能再忧思感伤。”
“影儿妹妹，多谢你这样关心我。”
书影方要答话，忽地门帘一启，随见张妈走入，含着笑报说：“姑娘，咱姑老爷到了。”
书影立即舒了一口气道：“这可好了，詹叔叔一来，准哄得好姐姐。”
还说着，詹盛言已微微躬身进了屋。他今日穿一袭玉色起花锦袍，腰系金绦环，愈衬得体态魁梧、神姿高彻，就仿佛身前有两列无形的莲花灯将他从神座上引下来似的，照得满室宝光。纵然书影还是个芳心未展的半大孩童，望之也一阵心头乱跳，她起身叫了声“詹叔叔”，就低着眼垂注脚面。
珍珍倒只管稳坐，不过眼眶却忽一红。她避过了目光，抽出一方手绢在眼底擦动了两下。
詹盛言朝珍珍一望，见她穿着刺绣兰花的淡粉褙子，配着浅白罗裙，仿似空谷幽兰一般，神态空寞，并不向这里一顾。他便先转向书影道：“小侄女，叔叔给你带了礼物，已叫人搁在你屋里了，还有你兄长的来信。”
“我大哥？！”书影猛地抬起头，又惊异又激动。
他笑笑道：“祝公子现在我辽东的一处别业里养病，身子好多了，可以提笔写字了，详细情形，想来祝公子都已在信中亲笔说明，小侄女一阅便知。你若有回信，也交给我就行。”
书影连声感激，心急火燎地跑回到自个儿屋里读信去了。
这一头张妈前来奉茶，詹盛言冲她摇摇手，叫了声“岳峰”，他的长随岳峰便送上一个黄杨木大提盒。盒子两尺来长，高宽各有一尺，顶上安着黄铜提手。
珍珍投以一瞥，一面掖回了手绢道：“这又是什么？我都说了好多回，你别总买这个送那个，都快堆不下了，我这里又不是庙，还等着你上供。”她声线里杂着些惨音，但语气却甚为亲昵。
詹盛言整衣在另一端坐下，细瞧着她道：“这里不是庙，你却是菩萨，凡世上有的我都想拿来供奉你，没别的祈愿，只求小菩萨大发慈悲，赏我一个笑脸。”
岳峰早将那提盒放下，抽开了屉板，取出一个金发碧眼的白瓷洋娃娃，在娃娃后背的机关拧动两下。那娃娃竟奏起了叮当乐声，还踢动着两腿，就在案头跳起舞来，纱裙蓬转，可爱至极。
珍珍究竟是小姑娘，马上瞪圆了眼睛，等洋娃娃舞过一曲，很惊奇地笑道：“这是打哪儿来的？”
“法兰西的国王进贡的，太后赏了我。我一个大男人要这干什么？想着你会喜欢，就拿来给你了。”——当今太后正是詹盛言的长姐，常对这个弟弟有各种颁赐。
珍珍便也一笑，欣然抱起那娃娃在怀内把玩，“那我就沾你的光了。”
詹盛言但见这机巧玩具把珍珍引得频露欢颜，不由也笑起来，“都好几天了，这才见你一点儿笑。”
可谁知听了这话，珍珍倒显出一副悻悻之态，又把手中的娃娃放开在一边，“我实在笑不出。我一想起凤姐姐……”
詹盛言打断她，“你凤姐姐是脂粉队里头一位英雄，没有她越不过的坎儿。”
“可姐姐近来实在消沉极了。”珍珍冷不然有些想念酒，她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就那么一点点酒，连一两都不到，却竟神奇地抬开了压在她心头的千钧之重。可她现在没有酒了，她要被自个儿的心压垮了。她把两手托住了心口，费力道：“你原本也深爱姐姐，便将她一起娶回家又何妨？我愿以小星见大妇之礼来对姐姐，总不叫你夹在中间为难就是。”
詹盛言斩截道：“这话我答了百十回，我从来就没有过享齐人之福的念头，你也别再黏滞了。”
“但姐姐她太叫我揪心了。今儿破晓时分，我还听见她在前头吹箫，箫音简直断人心肠。”
“罢罢，你我夫妇本是一体，有些话我也不瞒你。你当我布下这些人是为什么？”
珍珍见他手指廊外那些侍卫，遂摇首道：“我早说了，这阵仗大可不必。”
“明里说，是因为你已与我定亲，但所居之地鱼龙混杂，我不得不严申门禁。实际上，我摆下这阵仗，只为防一个人。”
“谁？”
“你姐姐。”
“姐姐？”
詹盛言低沉了眼光，将两手的指尖一起抵住眉骨，“依我之见，最好是把你们二人尽早隔开，直接将你接走安置在我泡子河的别院中，届时从那里出阁便是。但你娘却说，有她在，准镇得住你凤姐姐，且事情不可做绝，怕彻底激怒你姐姐反为不美。因而我只好出此下策，用这些人守着你，饶这样，我也是日夜悬心。若叫你与你姐姐天长日久地共处一室，那我可就悬足了一世的心。按说我真不该背过身评论人，但你总提起姐妹同嫁的话头，我不得不和你剖明这一层。你姐姐她狠绝好胜，且狡狯多计，我从前是很欣赏她这个性的，如今却怕极了她这个性。正如你所说，她待我太过痴情，此时在绝望之际未必不肯和你共侍一人，但以她的醋心，绝难容忍丈夫爱其他女子更甚，迟早将生出不利你的图谋。”
珍珍绝少动怒，听了这一席话却动了大怒，霎时脸儿一冷，结起冰霜般的神气，“凤姐姐从小为着我做了无数牺牲，连带你也是姐姐牺牲给我的，你我都该把她当恩人月老一样敬奉才是，怎么你竟赤口白舌地说姐姐会有不利我的心思？盛公爷，我和凤姐姐是共生死的姐妹情谊，我听不得人诋毁我姐姐半句，你再有这种话，你我的婚约就此作罢，你也请快快离了我这里吧。”
詹盛言见惹怒了珍珍，又惶又急，赶忙就满口谢罪。连张妈也看不过眼在一边帮腔，陪着苦苦央告了一番，这才换得人家回颜。
珍珍叹上一口气，总算是取消了那一声拒人千里之外的“盛公爷”，先柔语向詹盛言唤道“大哥哥”，又动情地说：“我也明白你的顾虑。姐姐的确有通天手段，可那不过是她本性聪慧，且落在这地方，就是个面人儿也把心熬铁了。但姐姐对我的心却从无丝毫更改，那天她来见我，非但没有怨言，还开导我，叮嘱我说——”她原想说出姐姐叫自己故作愁形以博人怜惜的话来，但想到詹盛言适才对白凤“狡狯多计”的评语，便又将此节按下不表，单泪眼婆娑道，“总之我觉得姐姐根本不接受你我之间是前世缘定的说法，可她却依然愿意为了我退让，待我的一片深情真叫我汗颜无地。我若再屈了她的心，那可就不配为人了。”
詹盛言再不敢鲁莽，只可婉转陈词道：“是，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万万禁不住你再有一丁点儿的闪失了。我做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似你娘原本也是很疼爱你凤姐姐的，但因有了你，就把全副心思移到了你身上，在我也一样。我对你姐姐本也是敬爱有加，要是才有什么失当的言语，都是出于太宝贝你的缘故，只盼你见谅。”
珍珍又悄悄拭一拭眼角道：“正因着这样，我才更加地可怜姐姐。”她微一作想，便捧起那被搁置一旁的洋娃娃朝詹盛言递去，“大哥哥，不如你拿这个去姐姐那里瞧瞧她吧，也逗她开开心，好不好？”
詹盛言哭笑不得地挡开那娃娃，“傻孩子，想让你姐姐开心，这么个娃娃可差得远，哪怕我府中那一个‘娃娃大哥’也没戏，除非是我把自己这活人给了她。可我早就是你的——从来都只是你的。”
珍珍把娃娃收回在膝上，垂目怔怔道：“那怎么办呢？我去瞧姐姐，她总不肯见我的面，说是不愿我瞧见她心情不好，可我实在是心疼她。”
詹盛言仿似觉出白凤摧心憔悴的一双深眸正幽幽地钉住自己，他忙抬手拂开了面前一缕欲尽的斜阳，“你心疼她，我就不心疼？我比你还要惭惶万分。与她分手，在我已是把方寸心头做了战场一样，真是下了大狠心才割舍利索，要见到她的凄凉之态，我难保不会和她牵缠不清，万一叫她徒然生出不该有的企望，不单增添她的幽情怨绪，只恐怕……你又要说我以私心揣度人，但——唉，你凤姐姐怎么怨恨我我都不怕，那都是我该受的，但我做梦都害怕她起一点点怨恨你的心思。”
“就算姐姐怨恨我，也是我该受的。”
“和你什么相干？这话我也和你姐姐坦坦荡荡地交代过，我起初眷着她，不过是在她身上，我总似感受到了素卿的余泽一般，我又怎猜得到，那竟是为着她与你朝夕亲近的缘故？若我也能够未卜先知，定不会结下这一段孽缘，只安心等候你回来我身边就是。反正上天鉴察，罪人只是我一个。”
珍珍浅嗽了两声，把小嘴一撇道：“你也别把什么都往自个儿身上揽，纵是你未卜先知，却不成孑然一身等上个十六年？”
“莫说十六年，六十年我也等得，只怕你嫌弃。”
“嫌弃？”
“等你六十年，我已是垂垂老翁，怎好再请你这亭亭少女来做梨花树下的海棠[7]？”
珍珍啐一口，半拧了眉儿笑道：“饶你还是带过兵的人，说起话却这样肉麻。”
他见她颜色稍霁，更逗引着道：“这就嫌肉麻了？我还没吟诗呢。”
她好奇道：“你要吟什么诗？”
他抚了抚唇上的两撇乌黑细髭，慢吟道：“‘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
头。醉归扶路人应笑，十里珠帘半上钩。’[8]——伤老也！”
这一回珍珍“嗤”一声，抱住那娃娃歪头笑道：“吟诗还要背小注，大哥哥，你这下可真成个老头子了。”
詹盛言凝着她一笑道：“我足足年长你二十岁，可不就是个老头子？”
其实他比白凤也长出了十三岁，但白凤生就艳媚大气，谈吐行事又老辣无比，以至于詹盛言甚少感觉自己比她年长多识，有时反过来还要受她的提点照拂。而珍珍原就是澄净娇嫩的样貌，兼之身姿娇小、芳情悱恻，这时怀抱着那瓷娃娃，脸上的颜色比娃娃的瓷釉还白些，更似个依人的病童，仿佛身与心都脆弱得无力自支，时时需要人捧在手心里呵护。
詹盛言仍沉浸在珍珍的幽韵之中，乍闻得横声旁来：“哪里有这样漂亮的老头子！”
珍珍先投去一瞥道：“张妈，你老又说什么歪话？”
“怎么是歪话？”立在门际的张妈把眼睛一鼓，“胡同里的姑娘们就不消提了，连那些个跑堂的小鳖腿子都说，只一见咱姑老爷这一副面貌风神，真叫人恨不得变成个女儿身，任随他——”
“张妈！”珍珍早一阵猛嗽，一手还搂着那娃娃，另一手轻捶着炕案道，“你再疯言疯语，我可告诉给我娘去。”
詹盛言见珍珍着急，笑着摆一摆手，“岳峰，你带张妈到外头伺候。”
岳峰连哄带架就把张妈推出了帘外，“您就别跟着裹乱了。”
张妈兀自嘟嘟囔囔的，还侧着耳偷听内房的动静，但听詹盛言的声音在那里道：“张妈最怕你娘，你何必唬她？不过是顺口瞎说而已，别计较。”
珍珍迟了一迟，忽低着声儿道：“我只嫌村俗难听，她倒没瞎说。‘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9]”
张妈前后三世也不曾读过《孟子》，当然是听得一头雾水，忙就和岳峰打问：“我们姑娘说的是啥？”
岳峰心知若不解开这位老太太的疑团，准被她纠缠个没完，只好捺着嗓子道：“姑娘是借孟子的话，说瞧不出我们公爷之俊美的，统统都是瞎子。”
张妈马上笑出了一脸褶子，“姑娘的脸皮就是薄，明明一样的话，我说就不行，偏请出孟圣人来说。不过呀，我瞧咱们姑老爷非但人生得俊，脾气也好，一点儿不像外头说的那样嘛，比我们姑娘的脾气还好得多呢。”
压不住的苦笑在岳峰瘦棱棱的脸孔上浮起，“我们公爷的脾气比外头说的还怕人，但有人敢拂其逆鳞，呵！可遇见了姑娘后，简直变了一个人，成天笑眯眯的，连酒都不喝了，这真算您老人家赶上了。”
“你说说！从前我们姑娘一天到晚病病歪歪的，半点儿精气神不见，整日里就是个敲鱼念经，花骨朵一样的年纪，过得倒像个尼姑，自打认识了姑老爷，那是说也有，笑也有，脸上也见血色了。这可不就是人家说的‘天’什么‘合’什么？”
岳峰忍俊不禁，“天作之合？”
张妈一拍大腿，“对！天作之合，天作之合。”
……
此时已是孟夏天气，但因珍珍体弱，卧房外仍挂着夹帘。张妈和岳峰的悄语都被拦在了帘外，便有一两声漏进去，里头的人也无暇辨听，只全心贯注在彼此身上。
自邂逅一日起，詹盛言无一日不来此探访珍珍，先时她因被他的激情所感，言行间也往往单纯奔放，及至订婚后，加之白凤的影响，她反而又拘束了起来，总是语不及私、持礼自防。故此詹盛言不意珍珍竟忽然间发此情语，一恍惚便从春闺日暖回到了石屋天寒之中，一颗十七岁的心脏又突突跳动在他中年人的胸腔里。
他目不转睛地望她，连眼中的亮光都年轻了起来，抚颌笑道：“多承谬赞。不过许多年潦倒风尘、坎坷湖海，早把我磨得不成样了。真不是自吹自擂，我少年时在辽东，数不清的人天天和我说我真是颜如宋玉、貌比潘安，听得我烦不胜烦，回回臭骂他们一通，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们说，我发起火来实在是英俊非凡，请我再多骂上两句。在这上头，你可远不如上一世有眼福，只可对着个老头子。我倒真希望你能一睹我十七岁的模样。”
他原是插科打诨，谁知珍珍一笑过后，却又板正了脸色道：“你别张口‘老头子’、闭口‘老头子’，我听着真不入耳。照这样说，只有十七岁好，那一过了十七岁，干脆人人都不要活了。人这一生从幼年到青年、从壮年到老年，面貌要历经多少变化？就心性也会随年岁一变再变。难不成今日的你和十七岁时是一成不变？而我呢，纵有个阳神不散、穿越两世，也早已生起了新六根，熏染新习气，忘失旧识，另受苦乐，从素卿那一份矫捷爽朗到眼前这一身病弱，就算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但你不照旧隔着个凤姐姐就感到了我，我也头一眼就把自己交付给你这个素未谋面的生人？就靠一只鼻子两只眼的臭皮囊吗？不过是借着这一张脸，认出其后的气机相感罢了。”
她已有些发喘，仍挣着软声道：“我从没问过你所爱的究竟是我的前生，还是现世，只因我晓得总有些什么，任凭一个人的身份心性、年岁面貌如何改变，任凭一生一死，识神转迁，也永不更改的，不论我叫韩素卿还是白珍珍，你叫石头还是詹盛言。就比如是明珠蒙尘，便尘迹再厚，只要有慧眼，一样认得出透尘而出的宝光。你是十七岁也好，七十岁也罢，瞧在我眼里都是一等一的美男子，我瞧的本不是这一张尘霜人面，是那后头的明珠。”
一口气说了这一大段话，她已是低喘个不住。詹盛言待要递茶，触手处却觉微凉。他忙亲手兑了盅温茶，因见珍珍手内还抱着那娃娃，便一手将茶盅喂到她嘴边，另一手就为她抚背平喘，“难为你，这么个小身板，还要长篇大论为我这老头儿打辩护。”
珍珍在背脊上感到他温厚的手掌，仿似一股股电流灌注进四肢百骸，倒又被激得猛嗽了一阵。她缓饮过两口茶，将额头抵着那娃娃嘟起嘴自哂道：“阿弥陀佛，我也是疯魔了。”
詹胜言每见珍珍，难不起年光倒流之感，想当时与素卿是何等的青春无忧——那大概是他一生中仅有的毫无忧愁的时光，隔世再聚，他早已经沦为饱染酒色、身心乏倦的中年人，她却依然是个不沾俗尘的灵慧少女，因此他总生出无以言表的自卑之感。此际却见珍珍片言只语就将自己的心病挑破，更将一双天真无邪的清目往他眼中拂来，稍一交接，又不胜娇羞地垂避，一霎间直令他荡气回肠，满腹的情热就与她喉间的咳嗽一样无法忍耐。詹盛言抓起她手中的娃娃往一边撂开，捧住了珍珍的脸儿，俯下腰身交唇深吻。
珍珍“唔”了一声，两手就开始乱推，来回拧着头，只是一个劲儿别扭。
她力气虽小，但詹盛言亦有察觉，他马上停下来。珍珍的面色煞白凝重，躲着眼不看他，这一副模样令詹盛言感到又惶惑又沮丧。“珍珍，是我孟浪。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你却一次比一次更抗拒我，为什么？我以前的确贪酒，不过和你在一起后，我没再沾过一滴酒，真的，一滴都没沾过，就进门前，我还特地拿玫瑰露漱过口。我是哪里叫你不舒服？你到底嫌我什么？我一定改，没法改的，我想想该怎么办。哪怕你真不愿我碰你，那我自此后不碰你就是，总之你想怎么样我没个不叫你适意。但你别跟我打哑谜，好歹把话说出来叫我明白。”
珍珍褪下了腕上的菩提珠在手里拧着，好半日才吧嗒着水漾漾的两眼瞥他一瞥，“我……我没嫌你，我是怕你嫌我。”
“你在说什么呀？”
“我……我整天要吃很多药，还动不动就吐，我嘴里头有很重的味道，我自己知道。我怕你不喜欢。”
她脸庞儿上泪痕犹积，烟眉似颦，一朵翡翠叶碧玺花半垂在额角，米珠串成的花蕊与她薄薄的眼皮一起簌簌轻颤着——詹盛言只觉自个儿的眼睛、耳朵还有心脏统统被眼前这一幕绊了一跤，摔倒在云堆里。
“傻话，傻话……”他近前重托起珍珍的脸，流连着她的双唇喃喃道，“世上顶尖的美酒，我每一种都尝过，没一种及得上你嘴里的滋味，只轻轻一舔，就叫我醉得醒不来。”
珍珍在他舌尖上战栗不已，又强撑着最后一分理智推开他，虚声软叱：“亏你还口口声声称自己‘老头子’，做起事情来却这么不老成……”
詹盛言不禁笑出来，“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说着他又伸出了手沿着她双颊直到颈下。
珍珍一面把他推搡着，一面自己往后缩了缩，“你别得寸进尺。论说咱们还只是未婚夫妇，本不可相见的，是你说我若不叫你见，你那一颗悬望之心得不着安置，就要相思成病，我才同意你上门。你是护国名将、当朝国舅爷，我的身份虽和你相去甚远，但你既然已抬举我做你的妻子，我也就不敢轻看自己，请你还是拿出尊尊重重的态度来对我吧。我这身子迟早也是要交给你的，何苦这样子举止轻薄？我可叫张妈他们进来了。”
詹盛言嘴里已沾满了珍珍口中的药味，辛酸而苦涩，可他的心却流溢着无边蜜意。眼前这一派薄怒轻嗔，一分分都把他带回到那一夜那一张石床，床上那一个与他闪转腾挪的少女。他又一次笑了，“你可知你穿越死生而丝毫无改的是什么？”
珍珍面显疑惑地觑着他，就见他笑微微地道：“你啊，永远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珍珍尽管长在平康曲巷，却一直都是个闺中女儿，怎听过这一等浮浪调笑？她兀自愣然不解，却只看詹盛言目蕴情光，那光芒携着她向所未见的热力射过来，竟仿如野火直倾在蔓草上，令珍珍感到了一股极端强烈的异样冲动。她仍旧不懂得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的肉身已懂得了，筋酥骨软，芳心可可，慢说是退避抵抗，就连音带也被烧灼得燥热焦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来唤人，只是吁吁娇喘着，似是畏怯，又似是希望——希望任由他为所欲为。
她指间的佛珠软软地垂落膝面，又顺着她裙裾滑落在脚下。
詹盛言是情场宿将，岂瞧不出珍珍不可自持的少女春情？霎时间也绮念纷涌，单单设想这一握单寒玉质、五尺娇躯将如何担待他能征惯战的身体，就已经令他的爱心炽烈欲燃。但他十七岁与素卿大被同眠之时尚且能动心忍性，此时人到中年，早就退去了毛头小伙子的急切，自思实不该把珍珍做闲花野草来相待，等成礼之后再缠绵示爱也不迟，故此倒暗悔造次，忙收敛了令人炫目荡心的情人之举，转而又做出惯常的温柔节制，屈了膝在她身前半跪，捡起那一串菩提子为她缠上手腕，执住她两手笑道：“和你开个玩笑。你之前说得极是，我和十七岁的自己比起来，已是另易一人了，你和我认识的素卿也大不相同，可咱们二人间的感觉却一分也没变。你之所以是你，就因为你根本不用把身子交给我，就已经拿走了我的魂儿。”
珍珍也已觉出适才的失态，却不见意想中的温存暴动，反等来这一番脉脉情语。她举眸望住他，这一位谦谦君子，还有他那令人心跳魂销的眼睛——任何女人都会为博得这双眼的眷顾而亲手将刀子交给他，还替他指明自己心脏的方位。
珍珍想起了白凤。
她心头一悲，口中已幽咽出声。詹盛言见珍珍前一刻还是娇怯绮丽的情动之态，下一刻已是眉愁黛惨，还误以为她是为自个儿的言行唐突而不快，忙低叫道：“珍珍，我一见你就像大醉了一般，言语无状，行动颠倒。我什么责罚都愿受，只求你别生气，你这身子禁不住气的。珍珍，我的宝贝孩子，你说句话，你别又——啧，好好的怎么又哭了？”
断了又续的泪由珍珍的眼中坠下，她哀叹道：“我只是想起凤姐姐来。大哥哥，我和你在这里永对花好月圆，却丢得她一个人孤苦无望，咱们可也太造孽了。”
詹盛言也长叹了一声，立起身让珍珍倚入自个儿的胸膛，抚着她头颈道：“连我最信任的母亲都一遍遍告诉我，素卿她不过是我病中的妄梦，我只好一个人死守着这个梦，一刻也不松，孤军奋战的十几年，其间的艰苦绝望真是一言难尽。我爱你念你的心深纠固结了半辈子，好容易蒙天见怜，把你重新赐还我，那再叫我多忍上一日、多延一刻也是不能，唯有立时就践行咱们的白首之约不可。不过时光易转，你我的年岁此时相差太多，你嫁给我实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我娶你，又是对你的凤姐姐背信违盟。我何尝不明白你姐姐她痴情可怜，背之不祥？你们两姐妹，对谁我也是亏负着良心。千不是万不是，全因我一人而起。但千不是万不是，我也决计不能再放掉你。因此我明知道和你不配、对你姐姐不公也顾不得了。但无论如何，我一定尽力把昧着的良心全补回来。你对我说过，从记事起就一直在这胡同里幽居，总有些海阔天空的痴想。我答应你，等我下半年处理完手头的一桩大事，就带着你四方游历，把有名的山川全走到。你姐姐那一头，除了爱情我没法子分给外，什么我都可以为她做，满破着家财随她由着性儿享受，不吝所有去补偿她，好不好？乖孩子，好孩子，别哭了。”
珍珍受着詹盛言的悉心抚慰，却只兜起了翻倍的伤感，“你我原是宿债难了，今生偿还，但这一件因缘也只有你我二人间能够心神相感，坚信无疑。叫别人听着，谁也不会买账，准要说你喝酒喝傻了，我也是久病糊涂，两个痴人撞在了一处。就连姐姐，我也怕她从根儿上就不信我和你是轮回中再遇，只当我因着恋慕你，便狠心从她手中把你夺了去。我这里想着她难过，还有你来安慰我，姐姐她想着咱们难过，又有谁能给她一点点安慰？可怜她还反过来为我着想……”
哭泣得头疼脑涨间，珍珍再度忆起了共醉的一日，白凤叮嘱自己务须在人前自责无休的话来。其实她此刻的言行全不过是由心而发，绝无丝毫矫作，但无形间却正合乎白凤的指教。而珍珍一念及姐姐竟以倾人生涯的狡计来为自己做终身打算，不免愧痛并作，哭得愈加收不住。
詹盛言早被哭乱了心肠，先还劝说“别哭了”，到后头也只道：“哭吧哭吧，全都哭出来。前儿御医给你开的方子我细瞧过了，我看除了西洋人拿来治肺病的鱼油，又新添了一味番红花，那是专治心忧积郁的。你就痛哭一场好了，省得闷在心里头更受了病。明儿我再带御医来一趟，为你开一些解郁安神的药，但你还是要自己宽心为上……”
他见珍珍渐哭到不支，便扶拢着她往睡床里安置，珍珍却回头指了指榻边那一只洋娃娃。詹盛言一笑，拿起娃娃叫她搂在怀里，又替她奉茶燃香，解履就枕，在她香润的乌发上揉一揉，哄孩子一样哄道：“好宝贝，哭累了就抱着娃娃睡吧。”
珍珍昏昏沉沉的，但也觉这般云鬓散乱、衫裙不整的模样叫他瞧见颇不好意思，便伸手抚一抚他手上的扳指道：“我歇一会子就好了，有娃娃在这儿陪着我，大哥哥，你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他见她小脸惨白，简直就是被水泡坏的死人颜色，由不得一阵心痛如绞。他托起她一手，在她手心里的疤痕吻了吻，“我也一起陪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睡吧，我的宝贝孩子。”
珍珍原还要催他走，却不知怎的没说话。她一手抱着洋娃娃，另一手被詹盛言握在掌中，好似有一股股稠热的糖水顺着他指尖淌入她血管，令她渐觉出甜厚的安宁。于是她也给了他一点儿微笑，便在他的守望下阖眸寻梦。
然而梦境甚凶，次第日坠。
珍珍一惊而起，定了定睛，“娘……”
烛光中，白姨浅坐床头，她笑着伸出戴一双茜红色皮手套的双手，拍拍女儿的面颊与耳鬓，“你这个小样子，快嫁人了还抱着个娃娃睡。瞧，头发都睡乱了，起来，娘替你拢一拢。”
镜前，母女顾影自睐，珍珍对白姨娇声作语：“娘，你别累着，叫小满进来与我梳吧。”
白姨蕴目一笑，笑容全无平常的柔媚之气，只觉晶莹流动而又满含温柔，定凝着镜中的珍珍道：“还是让娘来替你梳吧，再没有几回了，以后自有你的结发人来为你伺候妆台。”
珍珍猛嗽两声，羞道：“娘！”
白姨笑着，细细为珍珍结好了一对百合髻，又挽上了一对双喜垂珠簪，“你和夫君婚好之日，为娘的也就算对得住你父亲了。”
珍珍抬目望向镜中两张喜气满盈的脸，却只见自己的面容倏然退色，“可我心中总觉得甚对不住姐姐。”
白姨的神色也冷下来，“没什么对不住她的。”
“娘，”珍珍握住母亲的手，向着她回过头，“姐姐从小为我吃了那么多苦，最后却落得个——”
“吃苦？”白姨截断了女儿，将指尖缠绕着簪头所坠下的一串珍珠道，“凤丫头在猫儿姑手里挨过的那些，这胡同里十个倌人有八个都挨过，为娘的也挨过，有什么大不了？我做生意那会子，掌班妈妈要罚人，直接捉只猫塞进倌人的裤子里，扎紧了裤脚，拿鞭子往猫身上抽。猫一疼，就在人的下身又抓又咬，完了拿烧酒把伤口一喷，照样接客。”
珍珍已听得颜色惨变，“阿弥陀佛，竟还有这样的法子？”
“吓住你了？唉，我是不许你和那些做倌人的多来往，可但凡你逮住谁问问，谁没有一箩筐的苦要诉？也不是进了这胡同才尝着苦味，打呱呱坠地就泡在苦水里。就说我们年轻时那一拨吧，一起学艺的有四个姑娘。其中一个的亲娘是王府里的奶妈，给小王爷当奶妈是不许回家的，怕偷奶自个儿的孩子。你说可笑不可笑？有个当奶妈的娘，闺女却差点儿活活饿死，没奶吃，才被当爹的卖了出来。”
“娘，你说的是真的？”
“我还没说完呢。还一个姑娘，她只记得自个儿四岁时睡了一觉醒来，就发现不在家里头床上，而在一条船上，一个牙婆和她说，她爹娘把她送人了。直长到老大，那姑娘也从来都不肯坐船。就因为这，有回拒绝陪一位客人游花船，被打掉了两颗牙。”
珍珍用发颤的手掌捂住了自己的嘴，“娘说的这些人，都是你干姐妹？”
白姨点点头接着道：“还一个，哦，你晓得前头有个叫‘佛儿’的小倌人吗？”
“我听祝二小姐说起过。”
“我说的这个就是‘佛儿’的亲娘，花名叫‘小佛’。小佛和她爹原先是走江湖卖艺的，小佛和我说，她起小练功，头上顶一个放满小米的笸箩，口里咬一个鸡蛋，腋下夹两个鸡蛋，手上两把剑，从桌上一个跟斗翻到地上，米不许撒，鸡蛋不许碎，要不然就叫她把剑尖插进喉咙里头去，喷一口血沫子出来，接着登桌子练。”
“你们一拨四个人……那么娘，你自个儿呢？”
“我自个儿？”白姨的目光跳动了一下，有些事将从她雾蒙蒙的眼睛后头跳出来，“我从前觉着没必要和你说这些，今儿起了头，就说个全须全尾吧。连你爹我也没告诉过他实情，你娘我不是书香之后，你外公也不是秀才，是个教昆戏的师傅。他没儿子，就把我当儿子养，想让我传继他的玩意儿。我记事起就是一个‘打’，你外公一手藤条一手铁锥，我敢背戏词儿有个磕儿，手心里立马就挨十下藤条，他给提上两个字我还背不出下头，锥子就直扎来大腿上，不许哭，哭了就扎到不哭为止。有天我死活背不对一句词儿，整条腿的肉都被扎烂了，疼得人昏过去，外公就再拿草纸将我给熏醒，提溜起来拿大顶。嫌拿得不直，炕席子一卷，倒戳在门后过一夜……”
白姨猛地顿住了，又淡笑着哼一声：“什么淑女脸儿、仙姑索，就是填半天的棺材馅，在娘看来那都是小菜一碟。”
珍珍哆嗦着两手扯住白姨的手，但觉手套的皮子被自己指上的冷汗浸得又滑又涩，“娘，你小时候可也太苦了，怎么你从不和女儿提呀？”
白姨把珍珍的手合攥进手心里道：“我本来一生一世也没打算和你提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但实在是看不过你再这样子引咎自责，一天哭到晚。你看的那些佛书里不是来来回回讲‘苦海无边’？像我们这些个穷家小户的儿女固然一个比一个命苦，但那高门大户就是蜜罐子吗？旁的咱不说，就说你姑爷，累世的勋贵，只为得罪了你爹，大厦倾倒，九死一生。再说你爹，也曾是何等处尊居显的要人，自个儿头上却也悬着一把看不见的刀，说掉下来就掉下来。不必为娘的再多说，你也是打那儿经过的。”
“娘，你这是劝我，还是存心叫我更难过……”
“傻孩子，娘这就劝你了不是？你总说凤丫头苦，是，我也没说她不苦，可哪一个大活人免得了受苦啊？凭什么她就那么金贵？且再苦，她不也是绫罗绸缎裹着、金银宝玉戴着吗？想当初她被丢在那会馆外，多亏了你娘我，要不她早死了，再或被叫花子捡了去，弄瞎弄残，当个小花子挟棍抱瓢地挨门要饭去，不也是一辈子？我把她和她姐姐当亲闺女相待，你爹也拿她们做小姐养到六七岁上，她姐俩非但不晓得感激图报，反暗地抱怨我偏心你，她们做出来的那些事儿——”
盛怒之下，白姨依然煞住了已涌上她咽门的话。她不愿那些话里头早已被埋葬的真相沾染到她女儿，犹如死者的血污沁入陪葬的珍珠。她永远都记得女儿刚出生时的样子，稳婆拿块软布擦净那小不点儿塞进她怀里，由头到脚的皮肤都散发出温润可人的光芒，活活就是一抱无瑕的珍珠。但这一次生育只给她带来了无穷的繁难，流言四起，都说这孩子是白承如的遗腹女，令她在刘府愈难立足，没有奶娘、没有月婆，她只能拖着未净的恶露，事事亲力亲为。喂奶、哄睡、换尿片子，刚换上干的，手还没抽出来就又被尿一个透湿，一夜被娃儿哭醒二十次，整整大半年睡不上一个整觉，眼圈乌青，头发像枯草一样往下掉……不过这对她都算不上什么，最令她寒心的是鸾、凤姐妹。这对双胞胎过惯了顺风顺水的好日子，半点儿也不懂体谅她的处境，在刘府也摆出贵小姐的骄矜来，成天在府中招惹是非，回了屋还百般哭闹，抱怨新出生的妹妹夺走了本属于她们的母爱，简直似无理取闹的婴儿还试图从精疲力竭的母亲身上榨出乳汁来，全不顾这样会让乳房有多痛——但当珍珍做着同样的事情，白姨却恨不得把最后一滴奶也挤进那一张嗷嗷待哺的小嘴儿。只听着那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咿咿呀呀，她就得到了全部的意义。她年轻时也曾把鸾、凤姐妹抱在怀里头亲了又亲、爱了又爱，她自以为这就是做母亲了，然而直到珍珍撕裂她的产道爬出来，啃烂她乳房吸吮着奶与血，她才明白：做母亲，是血浓于水，是爱痛交加，是把自己腹中的宝珠吐出给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逼着人不惜一切去保卫自己裸露在外的心与肝；做母亲，就是永不原宥那些试图伤害自己孩子的恶人。
白姨知道鸾、凤姐妹是故意把珍珍留在着火的阁楼之上，知女莫若母，她可是一手养大她们姐妹的“母亲”。在那场火之前，她其实已准备好自己重操旧业来抚养三个女儿，那之后，她却把两个养女推入了火坑；这是她们该受的。而当她看清，那一夜珍珍脖子上那一条足足打了五个死扣的汗巾子时，假如可以的话，她会把凶手足足杀死五遍、五千遍！但这一切，她一个字都不会吐露给珍珍。珍珍唯一需要知道的就是：
“你不欠白凤的，她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应当。”
白姨用两手一起托住了珍珍的脸儿，声音柔和了下来，“你若还耿耿于怀，那就当是为娘的欠了她吧，这笔债有多重，一笔一画全写到我头上，我替你还她。”
珍珍的泪滴沉然坠落，她投入了母亲的怀抱，一声声啼唤着：“娘，娘！你比菩萨还慈悲，你叫女儿如何报答你？”
白姨细着眼笑起来，她在人前竭力掩饰的一道道纹路此际在她的眼角舒然绽开，“傻孩子，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有佛祖菩萨，你和你姑爷异口同声说你们是前世的情侣，娘其实也不信。不过我相信，人和人之间的确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法’。父母子女之间也讲究一个缘，我和你外公之间大概就是‘孽缘’吧，哪怕方才我讲起他来，依然还是满怀的心酸羞耻，我不愿你也留有一样的遗憾。但只你在婚后回想起，觉得娘和你这一段亲缘算得上是‘良缘’，好的多过不好的，那就是报答我了。我的小宝贝，人生多艰，娘真的尽全力了。”
隔着皮手套，白姨拂过女儿头上喜簪的珠串与她腮边的泪滴。她麻木畸形的手掌感触不到珍珠与泪水的质地，但这丝毫也不妨碍她与她血脉相连，她是她的一部分，是更好的她。
“珍珍，”她含笑在这孩子的额心轻轻一吻，“娘没本事把你拔出这一片人间苦海，娘只能做你的一条船，不让脏水沾着你。你又该说我是车轱辘话了，不过真格的，眼看就把你渡到疼你爱你的夫君身边，娘这下子总算是可以和你爹交差了。”
身畔的大镜静映着母女二人，相拥的身影披戴着浮动的流光，如万斛琼珠漾。
至深的夜，白姨开启了自己房间中至为隐秘的角落：一樘绣幕，一炷清香，一座神主牌位。
她跪倒在牌位前，合目祝告：“老爷，又歌自小命运多蹇，是老爷见爱，才让我得享十年的幸福光阴，一夜间却又伯劳东去燕西飞，好在老爷给我留下了这一点儿骨血。老爷，我们的珍珠宝贝终于平平安安长大了，她就要出嫁了，去做堂堂的国公夫人。咱白家最后的孤女，嫁与了詹家的遗子，自此后仇雠为婚姻，新缘再翻。老爷，又歌没辜负你的遗托吧……”
白又歌的眼角渗出了泪水，一串又一串长长的泪珠开始在她半谢的容颜上纷繁流落，一如妓妇手间叮叮咚咚的旧琵琶。
极静时，忽听得急声步响，紧接着就有人擂门。
又歌迅速揩去了泪水，她走过去，打开门，露出白姨点水不漏的脸庞。
“急慌慌的有什么事？”
门外是白凤的大丫头憨奴，憨奴擎着一张纸，把它直举到白姨的鼻前，她的嘴巴颤抖而扭曲，好似装不下她将要说出的那句话：
“妈妈，大事不妙了！”

第二十八章 《万艳书 下册》（3）
哀玉箫
白凤自杀了。
自安国公和九千岁相继绝迹后，就有不少久慕花名的脂粉客争着要拜会白凤这位“金刚”，但不管是谁，白凤统统拒之门外。掌班白姨因早已将赎身文书还给白凤，且又对她暗怀愧疚，故此并不逼她接客，白凤也落得个长日清净。但她虽然毫无生意，西边的龙雨竹却是门庭若市，客人来往不休。白凤嫌人多是非多，故此常常出门相避，在野地里吹箫遣愁，也不许下人跟随。这一天丫鬟们午后来收拾屋子就不见白凤的人影，还当她又躲出去了。憨奴在妆台上发现了一张纸，上头压着一块石头。白凤素日里甚少写字，只有詹盛言以前偶尔动用笔墨，但压纸的镇尺全都是非金即玉，因此憨奴见到一块一文不值的石头，很觉得奇怪，不过她不认字，也没太多想。而直等到深夜还等不回女主人时，她才猛然明白事情不对头，急忙拿那张纸去问对面龙雨竹的一位客人，那客人阅后大惊，连叫“糟糕”。
“来生莫作女儿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当白姨从憨奴手中接过那张纸并读出其上简简单单的两行字后，她的嘴巴也一阵发木，难以承受住每个字背后的重量。
在再三追问下，憨奴回忆起前些天，她曾陪伴白凤一起去过泡子河，沿河皆是王公巨富的园林别墅，白凤却只把眼睛盯着空空的河面，吹了一首又一首箫曲。末一首，她单单吹了个开头就停下，喃喃道：“难怪二爷喜欢来这儿跑马，瞧这水多干净呀，真叫人想把整整一条河的水全倒在身上。憨奴，你说，要是我在衣裳里塞满石头一直往前走，能不能走到最深的河底，永远留在那儿？”
憨奴说她当时被白凤的话给吓呆了，白凤却又促狭一笑，把箫管收入了套中，“我故意吓唬你的，你竟真上当了。得了，陪我去城里喝两杯吧，二爷从前教过我的：‘赖足樽中物，时将块磊浇’[10]……”
“小婵，听见没有？赶紧叫人去东城的泡子河找！”白姨火急火燎叫道，“所有人都去找！”
白凤失踪一事也马上就惊动了尉迟度，他念于旧情，竟也派出了镇抚司的番役们沿河寻找。几十名番役与怀雅堂的下人们在泡子河找了大半天，最终，一名番役在岸边发现了一支玉箫，箫孔里全都是淤泥水草，箫口刻着一只孤单单的白凤凰。
憨奴奔过来把那玉箫捧进了心口，失声痛哭：“这是我家姑娘的！”
白姨也跟着掉了泪，而等她想起该向女儿白珍珍隐瞒消息时，已经太迟了。
珍珍从仆妇们的嘴里头得知白凤投了河，当即昏厥过去，半晌后醒转，一看清守候在床边的母亲，登时大哭了起来：“娘，我原说不成的，你非背着我订下婚约，现下把姐姐给活活挤逼死了，你高兴了吧！”
与珍珍同在细香阁的书影原本看见了白姨就躲，此刻也忍不住出来劝解，却一样被珍珍指骂了一通：“怨不得姐姐不待见你，果然你就替我招来这一段宿孽，我姐姐的死，你也脱不了干系！”
正闹得乱成一锅粥，詹盛言也闻讯赶来。珍珍竟好似与仇人见面一般，先通身乱颤地指着他，完了又折回身子，拿床帐包裹住自己，将上头的两痕银帐钩也带着簌簌发抖，“你还来干什么？！咱们俩完了！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一眼都不要，就为着无端端看了你一眼，瞧瞧我造的孽吧！”
詹盛言不比尉迟度耳目众多、消息灵通，也是刚刚才晓得白凤的噩耗，整个人已是懵然无措，只知低首自语道：“怎么会、怎么会？以我对你姐姐的了解，她一负气只会争、不会退，因此我才派这些人看守你，唯恐你姐姐迁怒于你，她怎么会倒行逆施、自绝生路？不会的……”
珍珍原已哭闹得筋疲力尽，这一霎却不知哪儿来的气力，将床帐“呼啦”一扯，蓬头跣足地直逼到詹盛言身前，“你既这么了解我姐姐，怎会想不通她干什么投河？！干什么连尸首都不肯留下？！你说得很对，我姐姐一世好强，不服输就要争，哪怕和一个死人争！看吧，她白凤也能为你死，而且和你的素卿——和我上辈子同一个死法，她也押上了性命来爱你，现在大家扯平了，你再掂量掂量谁更沉，你更爱哪一个？”
詹盛言被逼问得喉中吁吁，无言以对，“珍珍，我……”
珍珍的声音回旋降下，喁喁低泣着，又渐次提高，高至刺耳：“你还在这里干什么？你祸害我们姐俩祸害得还不够吗？走吧，赶紧带着你那些人给我走，他们守着我还有什么用？你说叫他们替我防范凤姐姐，那你倒是叫他们防着呀，他们看不见姐姐正从外面走进来杀我吗？就在你眼跟前，把我杀死了一遍又一遍！我的心淌了一地血，他们看不见吗？怎不叫姐姐住手，把她从我心里头拉走呀？！走！叫你这一帮饭桶给我走！你，你也给我走！不管我前世和你结了什么孽债也好，从今往后，我再不想和你有半点儿瓜葛！还有你们俩——”她指住了白姨和书影叫道，“一块给我出去，统统都出去！要不是你们，我怎么会害死我的凤姐姐？姐姐已经死了，你们这些个凶手还不满足，还赖在这儿，难不成又要教唆我去图谋谁吗？凤姐姐，我的好姐姐，你手拍胸脯地跟我撂过话，说自己最会往开处想，定不会走窄路，可怎么背过我你就跳了河，你诓得妹子好惨！天神佛祖，你、你——”
詹盛言见珍珍状近癫狂，上前拿两手扶住她唤道：“好孩子，你醒醒，别这样。”
珍珍仰起脸直瞪他，唇吻微动，似将要说话，却又没发出一声，只忽地两眼一翻，就仿佛被一条深河席卷着坠落。
詹盛言忙将她托拢住，心知珍珍是因情绪过激而一时背过气去，也顾不得避忌，把她抱去了床上摩挲前胸，直到她“咯”地吐出一口气来。
珍珍嘤嘤喘动着，慢启泪眸。她前一时因痰壅气塞而昏乱发疯，这时方才清醒了一些，把眼前人瞧得一清二楚；只见未婚夫詹盛言发乱衣皱，暗淡失神，往日的英秀器宇全无踪影，面上那一副夹杂着期盼、怯懦、悲伤和可怜的神情竟如同街角乞儿，好似只要从她嘴里乞讨出一个字，就够了他今日的生计一般。珍珍再不敢多看，再多看他一眼，她就会忍不住投入他怀抱，狠狠地安慰他，亦由着他狠狠地安慰自己。
但她哪还有面目投入这男子的怀抱，当她最亲的姐姐已为了这个“他”而投入泡子河，在黑沉的河水中永世浮沉？
珍珍心一横将眼目自詹盛言面上转开，又抬起一手，颤颤巍巍地指住了门外。
面对这毫不容情之态，詹盛言不得不缩身退开，“我走，我走，宝贝孩子你别再动气，我这就走。”
他走开两步，又挪回到床边涩哑道：“珍珍，人死不能复生，你总要看开些。这一笔账只应记在我一人头上，求你万万别由于我的过错而为难自己。”
珍珍在耳中听着他凄凉欲绝的声线，终归是心头一软，不禁游过了眸子向他睇去——她只想再看他最后一眼。于是匆匆一瞥后，她就闭起眼，任由泪水乱淌，却再也不动不言。
假如珍珍能预知到这真是她看他的最后一眼，她一定会把所有的深情、眷念与不舍全在这一眼里付给他，断断不会这样的潦草、这样的仓皇。
由詹盛言眼中看来，却仅见珍珍拿眼角扫了他一下就瞑目不视，简直像将他当作什么污秽不洁的恶物一般，亏得他饱经磨砺，才不至当场泪下，但也实觉无以再在她身边停留上片刻，唯可怆然避走。
白姨也跟了他出来，含泪劝解，说珍珍自幼就被娇惯坏了，何况她与白凤这一位养姐的感情十分亲厚，心情昏痛中就免不了和亲近之人撒娇放泼，还请他别介怀，她这个为娘的自会代为徐图转圜，婚事能按期就按期，实在不成就展期一月，再择良辰。
詹盛言闻听后却拦阻道：“珍珍这孩子原就心软，您可别逼她，再逼得她进退无主，更增我的咎戾了，只由她自个儿慢慢回心吧。三年两载后，她要还肯履行婚约，我自然拼尽了余生弥补她。她要恨上了我，再不愿同我有牵连，我也不敢苦缠，就此不在她生活中露面就是。我只请您允许我一样，叫我在钱财上照顾她的生活。您别想歪了，我无儿无女，倘若永不得珍珍的谅解，这辈子也绝不会再兴起另娶他人之念，光棍一条，家产又给谁留着？想当年只为我一心要替幼妹报仇，才害得你母女几人深陷于溷秽，从今后我和珍珍的前缘全揭过不提，就当她是我小妹妹好了。若她遇上更合心的人，我也会尽兄长之责来替她备妆奁。反正不管她想怎么样，全都任由她的便，她打算如何对待我，我也都承着。只奉烦您照顾好她，叫她莫因哀戚而伤身。”
他顿了顿，又道：“且再等等九千岁那头儿的消息吧，眼下既然还未寻着尸身，兴许还有一线生机也未可知。若不幸落实了悲讯，也请您告知我一声，我自会为凤儿她延请僧道，作法超度。总之，白大娘您多受累。”
白姨只可哭一声，应一声。说毕，詹盛言便带同他那一班再无用武之地的护卫们离开。白姨以目远送，分明见他被前呼后拥地围随着，但她心坎里却涌起一股强烈的感觉，好似那男人曾经是、一直是、永远都将是那个被她丈夫尽灭其族的孤儿，伶仃一身逃往苍苍莽莽的人间。
詹盛言走得太急又太乱，以至于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还有个向他切切凝盼的小女孩。书影空捏两手望定前方的背影，她昨夜又做梦了，就是那一个追追赶赶哭哭喊喊、永远被惊醒而永远结不了尾的长梦，只不过这一次，蝴蝶飞起来落在她指尖，远去的父亲回过了头，而父亲的脸庞变成了詹叔叔。她觉得一声呼唤就直哽在喉头，可连她自己也不确定那一声该是“叔叔”“爹爹”，还是另外的什么，因此书影怎么也开不了口。但她还是希望远去的离人能够听见她无声的呼唤，回头看看她。
可他去得毫不回头。
詹盛言的两条腿就像拴了绳子一样，径直把他牵到了国公府里他自个儿屋子的酒柜前。他发现柜子上加了一把特大铜锁，正准备发火，却突然想起这把锁是他自己上的，遇见珍珍的第一天，他就下定了决心要停止无日无夜的酗酒，而他眼下已完全记不起戒酒的理由。詹盛言高声唤人来替他拿钥匙开锁，仆婢们面面相觑，一个小仆两股战战上前道：“公爷，您当时说要亲自收管钥匙，小的们也不知收在哪里。”
詹盛言大骂“浑蛋”，一个窝心脚就踹过去。这可好极了，他哪里还剩下一点儿余力去回忆那把该死的钥匙被收在哪儿？但他必须得找到钥匙，否则白凤与珍珍两姐妹的脸容就会一直在他心里头这么倒替个不休，直到一点点掏空他整个心脏。他一边骂着海街，一边开始四处摔摔打打地找钥匙。
这一个多月来，下人们只见詹盛言时时温言笑语，纷纷说公爷转了性，怎知这一瞧，还是那一个凶神附体的活阎王。詹盛言原本就脾气绝大，动不动把下人打得个头青面肿，只从不碰女人一个手指头，故而但凡他一犯浑劲儿，小厮们向例躲得远远的，单留丫鬟们在跟前。这时候近前的也就只有几个平日很得宠的大丫头，她们刚劝解了两句，立时也被指鼻子痛骂。詹盛言骂走了所有人，骂到终于只剩他一个孤家寡人，他就直接抄起佩刀，拿刀柄砸向了酒柜的锁头。
他把自己的手都砸出了两块血肿，这才砸开柜子，然后就十万火急地捞出一瓶能令人醉倒最快的烈酒，仰首狂饮。这就是詹盛言记得的最后一个片段。
他在夜半时恢复了知觉，他躺在床里，好几个丫鬟靠守在床边。詹盛言呻吟了一声：“瑾瑶，什么时候了？”
一个丫鬟揉了揉两眼，扶着他坐起，一面递上漱杯一面道：“二爷醒啦？这阵子已经快四更了。瑾琪，快把吊炉上的燕窝粥给爷端过来。”
詹盛言漱过口，接过粥来呷了两口，一点儿滋味也尝不出，嘴里似含着一颗长满了青苔的石头。他口齿沉涩道：“我回来也没顾得上去瞧太夫人，她今日病情如何？都还好？”
谁知丫鬟们却支吾不已，詹盛言当即心生疑窦，严声逼问起来，这才获知自己方才醉后的种种行径。
其实他本有千杯不醉的海量，哪怕就看似醉狂之际也对言行的分寸有所控制，要不然在杀人数万、血洗朝野的尉迟度的统治下，他又怎可能独善其身？但白凤之死对他的刺激过甚，兼之目睹珍珍的绝情之态，在冲动下饮酒太快，竟一下子就酩酊大醉。他手持佩刀，把屋子里每一样金银玉器都一一打翻、击碎、捅烂，最后他一刀劈开了后堂的一座神龛，里头供奉的就是他那一位泥胎所塑的“娃娃兄长”。他将那泥塑抡翻在地，拿脚踩、拿刀砍，整个过程中一声不吭。任何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当詹盛言毁掉这一个把他召唤来世上的泥娃娃时，他想毁掉的其实是自身。而就在他大发酒疯之际，下人们见情形可怖，怕闹出大事，便将消息告诉了在隔院养病的太夫人。
太夫人扶着拐杖哆哆嗦嗦地走进来，想要制止这可怕的渎神行径；詹盛言却翻起混浊的醉眼，说出了他醉后的第一个字：“滚。”然后伸出手一推。
母亲的额头撞在了酒柜的柜角上，儿子别过脸去，继续打碎一切、踩烂一切。
詹盛言从两个大丫头战战兢兢的零碎言语中拼凑出了发生的事情——他亲手做下却茫然无知的事情；一刻的怔忡后，他举起双手掩住了脸面，好似准备剥掉自己的皮。
他强拖着脚步摸到母亲的院落中。御医已离开，药煎在炉上，他听到了里间的嗽声。丫鬟们为他打起门帘，他趋身而入，直接跪倒在床前，“母亲，请母亲狠狠地责罚儿子，儿子罪该万死。”
太夫人的头上缠绕着绷纱，她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摸了摸詹盛言的脑袋，“为娘的才赶过去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你没有罪。没人比当娘的更了解自个儿的孩子，我儿子从来是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你平生唯一一桩于心有愧的事，也只不过是你重病缠身时的昏梦。我的傻孩子，你责怪自己已经责怪得太多、太久，够了。”
詹盛言的鼻子猛一酸，千言万语冲上了嗓子眼，可却只挤出了一个字：“娘……”
不过没关系，只这一个字，就把一切都说尽了。
侍女捧来了药盅，詹盛言接进了手里，“我来吧。”
他埋首做着极其熟练的功夫，调药，沥药，试药。太夫人突然开口说：“药里头做引子的人参，是‘那孩子’送的。”
詹盛言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明白母亲所说的“那孩子”指的是白凤。他将药匙送进母亲的嘴里，希望她别再说下去了。
但母亲吞服了两口后，就碎嗽着续道：“以前那孩子送来的补药，我一概都叫人扔到后头库房里，今儿我叫他们全翻了出来，打从今儿，我一样一样把这些药都用了才算，也是受了她的一份心。”
詹盛言深知，母亲以皇家最为尊贵的大长公主身份肯接受一位妓女的馈赠，已是情至意尽。他咬咬牙道：“多谢母亲。只盼母亲早占勿药，就是我们做小辈的造化了。”随又递出了手中的银匙。
母亲却搪开他的手，“以往是我误会那孩子了，我总说她是尉迟度那奸人送给你的，必然是一丘之貉，对你另有他图。我真是没想到，风尘中竟还有这一等情真性烈的女子。不过话又得翻回来说，又不是读《女儿经》长大的闺阁，非一个男子终身不可，也太死心眼了，这不是伤你的阴骘吗？你才为了她那样大闹，也就不枉你们相好一场了，等明日酒散尽，就把这晦气也放下吧。何况你既铁了心要迎娶她妹子——这又是你的诚挚感动上苍才盼来的奇缘，就为这个，你也不该积郁在心，要认真地舒贴扶养才对。等新妇过门后，你们小夫妻生几个儿女，常到我跟前来吵吵闹闹的，娘的病好得比什么都快。所以头一样儿，你自己先得好好的，莫要再纵酒伤身了。”
詹盛言想不出该怎样告知母亲，他和珍珍将不会有婚礼，也不会有儿女，他甚至再也不可能拥有她。他只好等待满心的酸热退去，再单单点一点头，“是，儿子记下了，儿子一定修身养性，绝不会再喝多了。”
太夫人朝他端详半晌，眼睛亮了亮，笑道：“你的眉眼越长大越不像你爹，倒很像你外祖母当年。唯独一说起谎来，你这一份神气却和你爹一模一样。”
一霎后，詹盛言也笑了。他把匙子在药盅里搅了搅，重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过，便举起在母亲口边：“来。”
他服侍着母亲喝过药，漱了口，便扶她卧下，为她轻轻捶着腿。詹盛言听着母亲的鼻息慢慢平缓下来，但他自己的心绪却似被一匹不可驯服的野马拖拽着狂奔。不过就在短短一天之前，当他坐在这里，为母亲做着这些看护寒暖眠食的琐事时，还在满怀幸福地想着“她”——这些日子里，他就没有一时一刻不在想着她。他的心同时充满了念忆与憧憬：他忆起很久前，有一次他为素卿攀山采药，不慎被荆棘戳破了手指，她竟直接就把他指尖放进了嘴里，拿舌尖替他吮去鲜血，那一刻，他恨不得自己的全身上下都在流血；他也在期盼着交织的绸花与喜娘的祝歌终将他与珍珍结合在一起的新婚之夜，但他更为期盼的是其后的每一天每一夜，他将亲手为珍珍温药调羹，为她添衣掖被，如同父母呵护子女，医者照顾病人，他将用与生俱来的体贴女子的细致天分去体贴她每一点儿喜怒哀愁，他将只为她的幸福和安宁而活，他已活了整整三十五年，却从未找到过任何比之还要正当的理由。
他想给珍珍世界上最好的一切，但他没想过，他给她的“一切”起始于“负罪感”。他一点儿也不怨珍珍对他的激烈与冷血，不管他再怎么劝导她，她也会认为自己对姐姐白凤的酷死负有责任。詹盛言再了解不过“负罪感”将如何彻底地改变一个人，如积水压垮堤坝、细流渗入沙粒；假如他是珍珍，也不会愿意与自己扯上一点儿关系，谁会想和他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有什么关系？
韩素卿、白凤、白珍珍，他用尽了真心去爱她们每一个，而她们每一个最终都被他重重地伤害，就连他挚爱的母亲——詹盛言望向母亲已睡沉的面孔，轻手抚了抚她额上的白纱。
有时他但愿自己还是个傻乎乎的小男孩，母亲还能够解答他所有的疑惑，比如为什么鸟儿有翅膀？比如人们为什么学不会飞翔？詹盛言只是想问问娘，一个百战百胜的奇才神将，究竟是怎样在自己的人生中永远一败涂地？
假如其他人面对这般严厉的诘问会感到心悸，那么詹盛言只感到了口渴。
他向母亲望了末一眼，悄悄地起身下帘。
他的房间早被重新收拾过了，但依然余留着暴劫的残迹。詹盛言将手拨了拨酒柜上那一对歪歪扭扭的锁扣，犹豫了一下，就拉开柜门。他取出一坛稍微柔和些的烧酒，刚要对准嘴巴，腮角却猛一鼓。他回身走几步，把酒倒进了窗根下一株罗汉松的盆栽里。但只倒出一半，他又反悔了，他迅速地翻转过坛口，把剩下的酒一滴不漏全送入了自己的喉咙。
这就是酒最为神奇之处，它会让人把一切都搞砸，但只要两杯过后，它就会令你高高兴兴地忘记你又搞砸了。
詹盛言的眸子前蒙蒙地起了雾，再往后，就是一片虚空。
少顷，那虚空发出潺潺的低响，碎光如雨而降，闪闪烁烁的光带中，涌现起两弯身影，姗姗向他走过来。詹盛言看见素卿与珍珍从远远的两端直来到他身前，同一刻抬起脸，凝望他。他张开双臂，把她们一起拥入了怀抱。她们在他的臂弯里倏然合为一体，但一双薄肩上却生出了两颗头颅、两张脸，脸上是毫无二致的、令人心碎的颜容。詹盛言的目光轮番流转，素卿和珍珍都向着他微然一笑，将共用的身体贴紧了他。
霎时间，他们已一丝不挂，他们像开天辟地的远古巨人一样庞大，一举一动都引起飓风与地震。詹盛言从未进入过素卿或珍珍的身体，但现在他进入她的身体——她们的身体，如同早已进入过千百万次一样。潮汐啸涌，星辰似雪片一样翻卷，悬崖在塌陷，怒海将浪花投掷向天穹，华彩的光环腾起在将满的乞钵之上，荒寂的山林中猛兽在谛听着，听见青春反复吟咏着烟火与洪钟大吕。
他丝毫也不急着到达最终的痉挛，他只是在这一具美得无可比拟的裸体上无穷无尽地起伏着，当他的手爱抚过这裸体细弱的腰肢时，它两条颈子之上的两张脸容一张在狂喜、一张在叹息。他用眼眸和嘴唇收割着她与她的每一次变幻，如同河海之上的云层收割每一滴水露，如死神收割每一缕游魂。
她们用两手搂紧了他，他把头埋进她们的脸颊当中。而在其他的镜子里，有一只雄狮正俯向一只双头的白孔雀，有一颗巨大的星沉落在两棵桦树之间[11]。
詹盛言听见素卿与珍珍同时在他两耳旁发出喃喃的细语，他无法分辨出任何一个音节，但他明白了她们的意思：
时间到了——
滂沱大雨骤然喷涌，雌雄巨人的身躯劈开了鸿冥大荒，天升地陷之间，仅余下詹盛言一个人裸身赤足地行走在无垠的大水上。他心焦如焚地环顾着四面八方，一遍又一遍呼唤着：“素卿！素卿！珍珍！……”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但并不是发自喉中，而是自水底一波波送上的回音。他跪倒在水面上，隐隐见到有什么在水下放射着幽光。
他伸手去打捞，起初他以为那是一朵白色的睡莲，接着他就看见白凤的脸躺在他掌心间，无声地张开她那一对幽深如碧海的眼眸。
詹盛言自己也张开了眼，他仍有些离恍，摸了摸身下的绣被软衾，方才醒悟之前的离奇景象不过是醉梦一场。正欲重新入梦，却听有人低低地唤着：“公爷？公爷！”
他定睛一望，见岳峰躬立在床外，那一张瘦骨嶙峋的脸孔好似是地狱的信使。
詹盛言明白不会有好事发生，但还能有什么更坏的？他举手敲了敲前额，宿醉的头痛令他急欲再次昏睡。他极度烦躁地问：“什么事？快说。”
岳峰在床脚的瑞兽香炉和描金箱笼间游离着目光，好似在寻找一件器物，只要呈上它，就呈现了一切。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一张紫檀镂雕的大床边、这个应有尽有的世界上，唯一一件足以呈现一切的器物，就是语言。
“珍姑娘自杀了。”

第二十九章 《万艳书 下册》（4）
独茕茕
对这一件惨剧的始末最为清楚的人是憨奴。
昨日珍珍赶走了一众亲好后，照样也不许常日里服侍的张妈和小满近身。珍珍质问她们为什么不拦着她，从第一次请盛公爷上楼，到与之日日相会，你们明明有一百次机会可以拦着我，为什么不拦着我？
白姨从来对这个女儿百依百顺，但在这紧急关头，她怎可抛下女儿走开？却又怕强行留下反而加重对女儿的刺激。正当左右莫可时，却看白凤的大丫鬟憨奴上了楼，自请照顾珍姑娘。
“妈妈，眼跟前一回想，凤姑娘生前对我说过的许多话其实都是对珍姑娘所发，她实在只是觉得活着没意思，半点儿也不怨珍姑娘的，只求珍姑娘在她去以后早抑哀思，美美满满过自己的日子。可珍姑娘这样子，不是反辜负了我们姑娘的成全之意吗？不如由我在这儿服侍，也借机把凤姑娘的话说与珍姑娘听，为她去了心病。”
偏巧珍珍在里间听出了憨奴的声音，忙唤她进来，泪眼泫然地执握住憨奴的双手，再也不肯放，“你快与我说说姐姐最后的情形，全都告诉我！”
白姨便只好留下憨奴在里屋陪伴珍珍，又叮嘱张妈和小满在外间伺候。妓院里向来没有为死一个姑娘就杜门举哀的，龙雨竹、龙雨棠那头的生意还得做下去，本来白姨就担心白凤的自尽会引起尉迟度的不快，就更不愿开罪二龙那边有权势的客人，不得不照例应酬；而负责白凤一案的镇抚司番役也来回不断，有许多的杂事向她问讯，白姨直忙到深夜才有空来探望女儿，见珍珍已睡下，便回自个儿的院落安寝。
憨奴对珍珍哄慰多时，就留在卧室里伴宿。张妈吃过饭后在卧室门外打了个地铺，人老多困，一会儿也就发出鼾声。书影则太过为珍珍的情况担忧，非但茶饭不思，晚间也不肯回自己院中，坚决要留下，就睡在了对头的西屋，说是万一有急情，她还可以搭把手。
结果到五更天时，憨奴就来拍书影的门，说自己睡不着，得下去走一走，她看张妈睡得太死，就请书影代为留神珍姑娘的动静。书影便出来坐守在卧房门外。憨奴只去了两刻多钟便即返回，叫书影回房。可没一会儿，她又来在门外，说是珍姑娘才醒了，称凤姐姐的鬼魂托梦给她，言道自己最恨丽奴那个丫头招引宿缘，毁其终身，因此珍珍吩咐憨奴立即将书影领去白凤的旧屋里祭告亡灵，她才好安眠。
书影只得随憨奴到前头走马楼上，去白凤的东厢房里焚香诵经，折腾一番已是五更将尽。二人回来细香阁，憨奴便向珍珍复命。她推门而入，少顷又跌绊着跑出，狂喊起来。
大家陆续被惊醒，只有一个人再也醒不过来——白珍珍两足悬空，一条自梁上垂下的大红汗巾缠在她颈间。她的身姿在清明月夜中显得异样纤秀和轻盈，似乎一旦解开了那条套索，她也并不会沉沉坠落，而只会腾空飞去。
憨奴说，珍姑娘必是早已抱定死念，因此使计遣开了她与书影。但白姨绝不信女儿会抛下她这个娘亲不顾，咆哮着说是憨奴为了替主子白凤报仇而害死了珍珍。但经过仵作的验看，确证珍珍是自缢而亡，死亡的时间又恰就在憨奴和书影离开细香阁、在白凤旧屋中祭拜的那一段，这就为憨奴洗去了谋杀的嫌疑。白姨又逼问憨奴对珍珍说过些什么话，但张妈和小满做证，憨奴的每一句话都在劝珍珍姑娘节哀保重。白姨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下。
每个人都对白珍珍此举感到惊骇，但也不至于“那么”惊骇，毕竟珍珍虽娇纵任性，但却虔诚良善，人人都曾耳闻目睹她在订婚后自觉有亏于姐姐白凤而郁郁寡欢，若是良心上又被姐姐的殉情折磨不过，故此追随地下，亦不能不说在情理之中。
再之后，悲信就被送到了安国公府。
詹盛言闻信后五内崩摧，急赶到怀雅堂时，珍珍业已被停尸于床，床头还摆着他送给她的瓷娃娃。张妈在一旁自打着耳光哭叫：“全怪我这个糊涂老婆子，怎竟睡得那么死，连一声都没听见！我的好姑娘，你倒是再开眼瞧一瞧呀！……”
小满啜泣着道：“姑老爷，我们掌班妈妈病得直说胡话，张妈她老人家就会哭，也没个做主的人，只可指望您了，姑娘的后事——”
“什么‘后事’？”詹盛言转过脸，两只眼活像飞满了蝙蝠的洞穴。他死死地瞪住小满，高声暴喝道，“岳峰！岳峰！去，叫人回府和太夫人说，派她屋里那个叫‘红珠’的大巫女来，叫红珠把所有巫女都给我带来，去，现在就去！”
红珠来了，她脑后包着青巾，自其中垂下一条又粗又亮的五股大辫，如草中的伏蟒。她总共带来了五名巫女，詹盛言令她们伺祭[12]，为珍珍起死回生。红珠什么也没说，只举手拦住了另一个欲张嘴讲话的年轻巫女，向着她摇摇头。
一辆大车送来了巫女们所需的一切，她们就在珍珍的灵床边设起了神堂，供上神像香炉，高挂红绿黄蓝四色神幔，神案四面摆满了蜡烛香花、酒水果蔬、白米打糕、肉脯鲜鱼，又将珍珍自缢所用的那条汗巾一同摆在案上。一名巫女头戴双翎红帽，两手擎法器，口中念念有词，突然就白眼上翻，两脚离地不住跳跃，其余的巫女低唱起巫歌。红珠并不曾加入合唱，她只静立于后，对搓着两掌的掌心，面向神像鞠躬，鞠躬，再鞠躬……
她停下来瞧了瞧身边的詹盛言，“二爷，您也要一起。”
詹盛言木木然盯着她，好似没听懂，但也即刻就跟着她一起对搓掌心，一刻不住地鞠躬。
在他印象中，这大概是他第二次随同巫女求神。第一次他只有三四岁大，大姐因出天花而病危，母亲命丽渊向痘神娘娘求愿，他也偷偷溜入了神堂，学着母亲她们的样子，对搓着两手在巫唱中鞠躬祷告。整个仪式会持续两个更次，但他只鞠了几十个躬就受不住了，很烦很闷，而且手心也被搓得又麻又热，于是他就又偷偷溜走了。
这一段往事忽然闯入了心头，詹盛言记得法事完毕的当夜大姐就转危为安，连一点儿痘疤也没留下，并将在十数年之后母仪天下。他并没有那么贪心，他
只祈求珍珍能够回来，哪怕变成哑巴、残废，哪怕毁容和失智，甚至哪怕她比生前的任何时候都要欢蹦乱跳，然后投入另一个男子的怀抱，哪怕他只能做梦梦见她被这男子欺负，夜半时徘徊在她的门外抑郁而终……无论怎样，只把珍珍还回来吧，为此，我愿意鞠躬鞠到整个人都断成两截，一直将我的两手搓出白骨。
这一场召灵回生的仪式终止于翌日的同一个时辰，因为一个声音。
是詹盛言自己捉到了这个声音，类似于一个水泡破开的声音，他曾无数次地听见过这种声音。人们总以为死亡是寂然无声的，但他不会有这种浅见，他目睹过太多的死亡。少年时在战场上，尸体如山地堆积着，不管是汉人还是蒙人、男人还是女人、大人还是小孩，每个人——每一具尸体都会发出声音：咕噜声、哧哧声、咔咔声……伴随着这些声音，腹部会胀起、气体会跑出、骨节会裂开……这就是“尸腐”。
而他的珍珍，发出了尸腐的声音。
在巫女们的摇铃和歌唱中，詹盛言还是听见了，他就侧立在珍珍的床边，听得一清二楚。他转头回睨她，枕畔那一只眉目精致的瓷娃娃旁边，珍珍颜面肿胀、眼球暴突、舌头半露、嘴唇青黑……
过去很多年头里，詹盛言始终为没有机会与素卿的遗体告别而痛苦，而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痛苦是眼睁睁地看见他供奉在心坎里的小仙女居然和随便哪个阿猫阿狗一样，会被死亡扭曲得面目全非；痛苦，是亲耳聆听着再不肯开口对他说一个字的她发出了声音，那丑陋不堪的、无可挽回的声音。
詹盛言直盯着珍珍的尸体，直到他确认，珍珍早已离去了，遗留在这里的不过是她曾穿过的一件皮骨血肉做成的外衣，而她抛弃了它，如同抛弃那一只无足轻重的洋娃娃。巫女的法术唤不回她了，她房中所有的木鱼经书、佛像数珠都唤不回她了。
超过了十二个时辰后，他第一次停下了不停搓动的双手，直起腰。
“停吧。”他的嗓音太干哑了，他又说了一遍，大家才听见。
巫女们大汗淋漓地一个个软倒，主祭的巫女又蹦跳了一阵，才好似断了线的布偶一样直倒下去，她手上的七星铃摔开在地，灵音骤息，神案上那一条汗巾却“轰”一声自燃了起来，瞬时间已成一带灰烬。
詹盛言一点点挨上前，将手抹过案上的乌有之迹，又翻起指尖来瞧一瞧。他通身都在打战，这并非是出于心痛，只不过是将一个动作重复得过久，肌肉僵木所致。他的心也早已麻木，即便拿刀在上头划过，也不会流血，只会留下永不退去的刻痕。
连他自己都很惊异，在水米不沾牙地连鞠了几万个躬、把手掌都搓出血之后，他居然还能摇摇晃晃地站在这儿，有条不紊地一一安排：
“岳峰，着人布置灵堂，再分遣几人，一是去钦天监请阴阳生，二是去大隆福寺和白云观分请禅僧、道士，三是去杠房请吹鼓手、办寿材寿衣——全都要最好的，四是去我詹氏祖园打穴[13]，立即去办。”
岳峰答了一声，眼噙泪花而去。詹盛言在横七竖八躺了满地的巫女之间移动着眼珠子，又迟滞地抬起，看向唯一矗立不倒的红珠。红珠也在看着他。
不久后僧道陆续赶来，阴阳生也到了，说小姐是凶死，不可久停，小殓就以酉正为宜，第二日辰初大殓为大吉。詹盛言最后抚尸默默一场，即令张妈、小满与几个小鬟为珍珍擦洗穿戴、撒香装殓。祭后，他亲抱尸身，移入灵堂。铙钹钟鼓齐作整夜，晨至，詹盛言使人将白姨搀入堂前。
从前那一个秀媚刁滑的白姨不见了，好似是整个人的精神灵魂统统被扬弃，仅剩一粒空心的稻壳：她面颊上的肉彻底被销蚀，两只眼呆茫失神，明明望着人，却又仿佛根本没瞧见对方似的。
詹盛言却依旧对着这样一个白姨絮絮半晌，解释说昔年白承如白大人明正典刑后，被抛尸荒野，且因其仇人众多，白家的祖坟遭乱民挖空，连祭田也已典卖，珍珍无法认祖归宗，又不能流落于郊外乱岗，故此，他只可将珍珍安葬于詹家的祖园。但珍珍虽与他有过婚姻之约，却未有过夫妇之实，何况她曾明言与他取消婚约，若葬以詹门之妇，只恐怕玷污珍珍女儿家的身份，有违她遗愿。再三权衡后，他欲将珍珍收为义妹，按照未出阁的小姐之仪安葬，百年后与他这位兄长隔冢相望，不知白大娘意下如何？
白姨只哆嗦着嘴，痴瞪着眼儿，一字不答。
“那就这样办吧，”詹盛言空等了一刻，就自说自话地点点头，“还请白大娘亲视含殓，与珍珍妹妹永诀。”
清冷的熹光照入了灵堂，哀乐大奏，僧道合诵，杠房的工人们缓缓上前，詹盛言忽道：“慢着。”
他往留有一线的棺内望去，隔着无渡的冥河，远望另一端的她。他忆起了上一次漫长的离别，临别前，素卿摘掉他手上的扳指，割下他衣袍，结成一条项链，以与他迢迢相连。詹盛言无从得知珍珍是否仍愿与他有一丝半点的联系，他只知他愿与她永结连理，他恨不得整个人爬进棺材里让蛆虫和老鼠把他们联结在一起。不管了，反正她再也不会出言反对，就当是默许吧。詹盛言迅速褪下那一枚扳指，搁在了珍珍殓服上的咽关处。
他从没有想过，灵魂的样子竟会是一只驼鹿骨黑璋武扳指。带它一起走吧，这一次，不用还给我了。
詹盛言把手指探入珍珍僵冷的手中，在她掌心间树藤般的疮疤上摩挲了一会儿，慢慢抽回手，一步步从棺材边退开，“封棺。”
工人们盖落木锁，操斧手将寿钉一一揳落。第一声斧响，詹盛言浑身上下都震了一震，好似那斧头是落在他身上一般。
红珠忙抢上前搀住他，他却挥开手，危危地矗立，接临着一斧又一斧。而白姨依然被两个丫鬟夹在中间，状若痴呆。
詹盛言命人把白姨抬入大车里，随他一起扶棺送殡。送葬队伍一路行至昌平的詹家先茔，几名看坟的孝仆自一列列苍白的石碣中迎出，仿佛是接迎亡灵的冥界使臣。墓地早在前一日掘好，太阳落山，灵柩落土。詹盛言亲手焚香燃烛，叩拜祭奠，尘归尘，土归土。
夕阳敛去了最后一抹血色，暗红的暮光沁在连天的巍峙牌坊之上，白珍珍躺在她的新坟之下，一抔黄土，三尺青碑，只余满山的松柏为伴，风吹树语，从此万古。
詹盛言将两手平放在依然松软的坟土之上，实不知更寂寞的是她，还是他自己。
葬礼既毕，他只差几个近仆代为祭祖，自己就径直打马回城。他已连续数个日夜不眠不食，人在马背上不停地打摆子，却仍执意将白姨护送回怀雅堂，亲眼看着珍珍在世上的最后一位血亲僵若木石地被人扶去了床里，继续迷失在她那与世隔绝的、悲恸的迷宫之中。
詹盛言不准人来扶掖他，独个儿强撑着走出来，走到家堂时，他听见了一阵嘈杂，数个丫鬟婆子拥在那儿大呼小叫：
“姑娘，您、您还活着？”
“谢天谢地，姑娘，老天爷开眼呀！”
“我真当姑娘死了，哭得我眼睛都干了！”
“姑娘，我为姑娘念了几万声佛，这是佛祖可怜我的诚心！”
……
詹盛言的心脏骤一下就被挤压到了声门的位置，因此他几乎是用心脏在发声——“珍珍！”——他的心声听起来低沉而灼烫，他早已沉滞不堪的腿脚变得迅若流星，向着人群奔去。
一群老老少少的仆妇被他粗鲁地推搡开，他眼前展露出还未拆去的灵堂，一地散乱的香炉银爵之间，就在正中的一只白垫褥上，一位女子跪坐着。她好似对众人的喧问入耳无闻，却独独听见了詹盛言的脚步。
她向他回过了头来。
詹盛言想，绝不曾有人像他一样憎恨过光明，只消供桌上一对孤孤单单的素蜡所放出的微光，就足以勾勒出这女子的每一根线条——每一根线条都变成一根冷硬无情的棍棒，重击在他的希冀之上：他希冀再一次深望进那一对令人魂牵梦萦的眼眸，并被深深地回望。但这并不是他心中的眼眸，这眼眸娇媚冶艳而又威仪深沉，遍寻世间，寻不出第二对。
它们似闪光的河石般镶嵌在白凤滚滚泪流的面容上，她朝着他跃起，一把抱住他放声大恸：“二爷！二爷！自被你抛弃，我已无意于人世，几天前实在熬不住了，便跑去投了泡子河。怎知我命不该绝，竟被一条渔船救下。我自杀不成，勇气减退，又琢磨着我这一死，那不是白搅了你和我妹妹大喜的日子？刚巧镇抚司的人就搜到了搭救我的渔户，我叫他们马上护送我回来，一路上都没让停马休息，怎想还是来迟了一步！我的傻妹子，你干什么做出这一等傻事！姐姐回来了，你也回来吧……”
白凤还在哭叫着，詹盛言却早已蔽明塞听，自他辨认出这蹈死而重生的女子并不是珍珍以后，他就关闭了眼睛，关闭了耳朵，他唯一仍旧开放着的感官就是喉咙；他的喉咙疼得要命，卡满了心脏的碎片。
他必须喝点儿什么，把这些碎片冲下去，要不然他就会再也无法喘气。
他挥动手臂甩开了一个不断拉扯着自己的人，转身向外走。
白凤被詹盛言甩得一趔趄，她拭去了泪水，眼中仍残留着他方才的面貌：颧骨突起，面颊凹陷，眉目间一片灰暗，眼眸上蒙布着死气沉沉的浑光。而他的身体——她凝望着詹盛言一步步远去——他那一条受过伤的左腿似乎是犯起了旧疾，令他走得一瘸一拐，仿佛下一步就将重重地摔倒，再也爬不起来。
白凤不忍再多看，她猛地回转，眼光却正触上一片狼藉的灵堂。白眉大仙的神像还屹立在堂后，他身边是昔年的香国花魁段青田的画像。画像中那一张永不衰变的秀面、一双不悲不喜的慧眼直俯着白凤，好似能刺透她一般，令她的一分一厘都无所遁形——
无论是她的罪孽，还是她的忏悔。

第三十章 《万艳书 下册》（5）
压星河
是的，白凤每时每刻都在忏悔，但却再也无法更改自己亲手所做的一切。
一切，都始于那一日她与柳梦斋的偶遇。戴在柳梦斋手上的那一只牛革金丝手套令她联想起养母白姨，而他抗在肩头上的那一只鹰则令她联想起自己。白凤彻然醒悟，她也曾被关锁在笼中挫灭了傲气勇力，但她的爪与喙从来都锐不可当。
现在，到了反扑的时刻。
她先找到白珍珍，叮嘱珍珍务必在人前哭断衷肠。随后她就去觐见尉迟度，她告诉尉迟度，她最近发觉詹盛言这个“酒疯子”在疯疯癫癫的外表之下可能另怀深心，绝不可轻视，也许他迎娶正妻就是甩开她这一名“枕边探子”的借口，而解决这一难题最简单的法子就是——除掉其未婚妻。尉迟度起先颇显疑虑，“你竟肯为了替咱家继续监视詹盛言，而牺牲自己的养妹？你不是一直最疼爱这个妹妹？”白凤的面色凄然而坚决，“为了义父，女儿在所不惜。”尉迟度大为感动，他的感动令他在床上折腾了白凤一个时辰。下了床，白凤就与他一起策定了每一个步骤，其后，就有了第一步：那轰动整条槐花胡同的“失宠”。
这是自十四岁起，作为一个红遍九城的名妓白凤首次度过一段孤清寂寞的生活。诚然，她早早就掌握了如何在适当的时机表演出适当情绪的要诀，但在这些日子里她根本用不着表演。詹盛言出现以前，她的生活糟糕透顶，那些彻夜不息的靡丽灯火，那混合着脂粉、头油、香料和催情剂的气味，鎏金的餐具和银线绣饰的桌围……在她看起来与鸾姐姐死去的那一间小屋没什么两样，飘摇黑暗，令人窒息。然而自从他来到，万物被点亮，连一只纽扣、一条丝带也在流溢着金银的光彩，被烟气充满的混浊空气变得馥郁芬芳，无形的乐音响彻在每一个角落。现在，他又把光芒、香味和乐音全收回了，世界重新陷入了死寂的永夜。再没有人懒洋洋唤她一声“大姑娘”，没有人在她沮丧欲死时只用一句话就让她破颜失笑，夜半噩梦时，她再也找不到温厚可亲的胸膛，她遍体的伤痕再也等不到充满怜惜的抚慰，再也没有另一具身体把她的身体变成现世的天堂……她彻彻底底被放逐，美轮美奂的命运之门就在她鼻尖前发出轰然合拢的巨响。她一刻不停地想着门后的一切，想着他正把另一个女人搂在怀中，对她微笑，亲吻她，说着他那些温柔又好笑的情话，或许他已经和她睡在了同一张床上，他会先给她无法想象的疯狂的激情，再给她从未体会过的深刻安宁……在与詹盛言交好的几年中，白凤曾上千次打着寒战想象过他被另一个女人夺走的景象，这是第一次，“另一个女人”的脸孔由不成形的模糊恐惧变得确实而清晰，清晰得好像六月天的骄阳撞进她眼睛里；白凤盯着白珍珍——她曾为之付出所有的妹妹的脸庞。
这就是她的生活，像是永恒的痛苦的长夜，又像是永恒的耻辱的白日。她想睡，却从来都没法真正地睡着，醒着的时候又昏昏沉沉，她看见什么都想哭，但又常常流不出几滴泪，她也曾妄想把自己灌醉，可手还没碰到酒坛，人就崩溃得一塌糊涂，她抽烟抽到哑得说不出一句话，心跳快得连自己都害怕，两只眼睛前总是一抹黑，周身上下无数次经历着由剧痛转为麻木的过程，她既不需要吃东西，也不需要喝水，痛苦就是她的每日食粮……一个最为骄傲的人被彻头彻尾击溃时是什么样，白凤就是什么样。
然而，在她的心已完全粉碎时，她却依然拥有着白凤的头脑。这头脑冷静地观察着世态炎凉，并彻底确认了贴身侍女憨奴不离不弃的忠心。于是在一个歌舞缭乱的夜里，伴着对楼二龙姐妹房间里传出的欢声，白凤向憨奴和盘托出了整个计划。
憨奴那平薄的脸面在一霎间变得生动无比，这表明她已深刻地理解，没有人在倾听过这样的计划之后还能够全身而退，因此她毫无选择。
在一个白惨惨的凌晨里，憨奴打开了正屋之后的夹层库房——就是书影曾被禁足的地方——让白凤爬了进去，接着在白天到来时，她向其他婢女们抱怨说姑娘又背着人出去了，在夜幕深重时，她就拿起那一张被石头压在妆台上的字条冲入白姨的房间，最后在河边，她先把白凤的玉箫丢入岸边的泥水里，再眼看它被镇抚司的番役“找到”，这时候她就痛哭着惨呼：“这是我家姑娘的！”
憨奴成功地营造出假象，使所有人都认为白凤已被泡子河的深流吞入，而事实上，白凤自始至终就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房间。
白凤静坐在被封死的阁楼上，反复考虑着可能出现的最为细微的漏洞。屋里的丫鬟婆子无一不被白姨派去河边“寻尸”，一个个累得半死，全回下房睡了，即便有谁想闯进来瞧一瞧，也根本就进不了门。自詹盛言在小年遗失了钱袋，她就严令加强门禁，凡无人时大门必须上锁，阁楼的库房平日里也锁着，因之绝不会有第二个人接连打破两道锁发现她的藏身之处——钥匙只掌管在憨奴一个人的手中。
至于憨奴，她将以安慰珍珍为借口留宿在细香阁，借机把一包药粉掺入阁中各人的食水里。这种药无色无味，可使人在服药后的一个时辰内沉睡，并且外力无以唤醒，唯可等药效解除后自然清醒，清醒后亦毫无头痛、口焦等一般迷药的后遗症。药是白凤从尉迟度那里拿到的，尉迟度手下的探子们什么药都有。
而一旦细香阁诸人被药迷倒，憨奴就将趁万籁俱寂时再悄悄地返回走马楼，从东厢的阁楼里放出白凤，一如释放一只被封印在瓶中千年的海妖。
这一刻，白凤已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响。
憨奴推开了楼板，“姑娘？”
白凤爬下来，“都顺利吗？”
“事事顺利，”憨奴报说，“只除了一样。丽奴不放心珍姑娘，偏守着不走，还说没胃口，不吃东西也不喝水，奴婢没法子给她下药。该怎么好？”
白凤骂一声：“真是我命里的魔星！”但她眼珠一转，业已计上心头。“这样，你佯称珍珍妹妹梦见我，说我怨恨丽奴把公爷引见给妹妹，坏了我的姻缘；妹妹要替我安魂，因此叫丽奴上这旧屋里来焚香念佛。你就拿这话把丽奴给支开，你也陪她一起回来，至少拖住她一个时辰。”
憨奴照计而行，一俟回到细香阁，便拿诳语引走了书影。白凤在楼下竹林的暗影中眼盯着二人出了院门，这才摸黑上楼。她跨过了熟睡的张妈，在珍珍卧房前的那一道门帘外站了站；帘上绣了五百罗汉，据说张挂了它，一切鬼怪都不敢入内。
白凤面目冷漠地掀起那帘子，推门直入。
这卧房被一道隔扇隔作两卷，一边是拜佛的小佛堂，门扉深掩，另一头摆放着珍珍的睡床，也是床幕低垂。白凤向着那张床走去，顺手一牵，就牵过了床边衣架上的一条汗巾，一条大红色的绸汗巾；这屋里处处是新嫁娘的喜色。
白凤拢起床帐，在床边坐下来。
简直比预想的还容易。她早料定珍珍必将为自己的“投河”而大感悲痛，那么白姨多半会在此陪宿；但她没料到珍珍竟至于由痛生怨，亲自赶走了母亲。适才憨奴向她描述着珍姑娘种种崩溃发疯的情状时，她的胃部紧缩成一团，但她紧绷的神经却好像在水中瞬时得以舒展的干菜：她不必再提防着同一张床上的白姨——那一个即便将在药力下不省人事也同样令她胆寒的“母亲”，她可以放手对付妹妹。
白凤把汗巾横上了珍珍的颈项，可手却像是被缚住了一般。
她愣愣地俯视着，床边的灯烛早已熄灭，珍珍的半身全被淹没在黑暗里，唯余戚色满布的苍白小脸浮起在一抹星光之中，两腮犹带着点点亮痕，似水面上的浮尸。在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之前，白凤已伸出了一手，为珍珍抹去梦中的泪水。
珍珍微微一震，徐徐张开了眼眸。
白凤刹那间汗毛倒竖，据憨奴说，珍姑娘原本无心饮食，却被她强劝着喝下了混入迷药的参汤，虽不过是浅呷了两口，但珍姑娘是病弱之体，只一点点相信也足够令她昏睡不起。故此，白凤从来没防备过竟会与珍珍四目相对。
正当她骇极无措时，珍珍却先说话了，她的声音又迷离又虚弱：“姐姐？凤姐姐，是你吗？是你来梦里看我了吗？”
白凤从走马楼来到细香阁这一段路不算远，且更深夜静，小心行走绝不会撞见人，但她仍担心被谁窥破了行藏，因之特意身着皂衣，披散了头发，脸上也脂粉不施，全无血色，以备万一有人认出她，便装作是冤鬼游魂。难怪珍珍在半梦半醒间乍见这一派鬼气逼人的样貌，也误以为是阴魂托梦。
白凤心念如电，顺水推舟道：“珍珍，姐姐来看你。我的魂儿从泡子河游到你跟前，不过就是想趁着魂飞神丧之前，再好好看看你。你在梦中也掬着清泪哭我，这一份情谊，姐姐死而无悔。”
珍珍颤抖着坐起，铺在她颈上的汗巾也随之窸窣而起，两头儿垂荡于她背后，珍珍却浑然不觉，只将自己往白凤的胸前一撞，两手穿过她胁下紧搂住哭道：“姐姐，回来吧，别只在我的梦里头，回到我身边来吧！那泡子河把你漂走了多远，妹子也哭出一条河把你渡回家，回来吧！”
白凤的眼眶不觉湿润，她也把手揽过珍珍的肩头，却正触着悬在她肩后那凉森森的细绸。“珍珍，太晚了……”
“对，”她在她怀中仰起脸，一双超逸出尘的眼眸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狂野神色，“眼泪管什么用！是什么夺走了姐姐的性命，我全还给你，我把公爷还给你！”
“把他还给我？”
“姐姐，原谅妹子吧！你一生全在为了我，可我这一生却从不知是为了什么。我没犯过罪，过得却好似犯人坐监，这身子就是我的监狱，与我画地为牢。我瞧见别人都可以蹦蹦跳跳，唯独我多走两步就要倒下去；一天无数次，熬刑一样硬熬过病发的时刻……最难过那几次，我觉得老天爷像是在将我严刑拷打一样，可我却从来弄不懂，‘它’到底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白凤完全被珍珍的真情流露震惊了，她将她推离了一分，“珍珍，活着对你来说，竟也是一样痛苦吗？”
她点头，眼泪一行行落下，微然有声，“可我不敢和姐姐说。和你承受的比起来，我怎么有资格感到痛苦，怎么好意思说我痛苦？可我真觉得痛苦极了，我觉得没意思透了，整日里强装笑颜无非是为了宽慰娘，还有姐姐你。你们为我做了那么多，我早就不敢想一个痛快了断，但就这么一天天浑浑噩噩地活着，却又是为什么？为什么偏使我家人流离、病多体痛，芳华飞逝而终身无靠？每一回在佛前祝祷，我都会为娘和姐姐祈求安乐，至于我自己，我求的只有一样，就是让我早点儿死，求佛祖早点儿给我一个解脱。我一直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心中没有任何盼头，直到——直到‘他’出现在我眼前。”
“珍珍，事到如今，你不用再和我多解释了。”
“姐姐，我要解释，求你听我和你解释。佛说，神识随善而善，随恶而恶，正是因前世的韩素卿姑娘动用了邪术转生，有违天地之道，业因苦果才报在我身上，不仅我自己在受苦，我还使我的亲人们——娘、鸾姐姐，还有姐姐你，全为了我在受苦。这一切苦难，都只是为了我想再回到公爷身边，都只是为了他！可也只有他不会因为我而受苦，他会因为我而感到完完全全的幸福——难道一个人活着，不就该为了叫别人幸福吗？但只公爷幸福，我什么都做得出。我曾是个敢于逆天而为的巫女，还有什么是我不敢做的？”
“珍珍，你又扯出这些前世来生的连篇鬼话，究竟要说什么？”
“姐姐，先前公爷求亲，我和你说我也不知应当怎么办，那是在扯谎，我早就知道了！就在我重遇公爷的那一刻，我从前人生中的所有痛苦一下子都有了答案，以后的人生也全有了答案，这个答案就自己向我走过来，立在我门前，‘如金如锡，如圭如璧’[14]。”
愤怒的泡沫不期然在白凤的嗓子里破开，“你别抛文，我不懂。”
珍珍忍泣道：“是，姐姐你不会懂得我，可我懂得你。其实公爷为了让我嫁给他，把刀强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我只消调过刀尖对准我自己，和他说，我宁死也不会背叛凤姐姐，也不许他背叛凤姐姐，他必须娶凤姐姐为妻，好好对待她一生一世！那公爷准会听我的。为了我，他也能忍受一切。可我，我愣是一个字也没说，我把难题丢给了姐姐你，我一早就猜到了，你会让着我的，你从来都让着我。你是在诸恶界中拯救我的金刚护法，是身入地狱、有恶归己的女菩萨，我却像私欲熏心的邪魔，一声不吭地偷走本属于你的供养。你把自个的人生都让给了我，我却这么卑劣，生生夺走你身边最珍贵的一个人！我明明看着姐姐你一步步走来，陪着你一步步走来，唯有我懂得你心中的感受，我却……”
“你懂？”白凤冷不丁笑了，过了好久后，她微哑着道，“小妹啊，你可还记得你快五岁时，那一年冬天大雪后，你求了又求，求着我偷偷带了你去敲檐下的冰凌——”
尘世一色银白，檐下一溜溜的冰凌，太阳一晃，亮得像水晶。白凤拿着长长的衣叉，把它们一一敲下来，珍珍仰着玉雪可爱的小脸儿等在下头，一面咳嗽着，一面却还奶声奶气地叫着：“还要！还要！”
过去的念忆包围了白凤，她的眼神被带到了一个远远的地方，“我敲一个冰
凌，你就捡一个舔起来，嚷着没味道，却又扔开了再去捡下一个。我怕娘发现，又怕冻着你，老催着你回去，你不乐意，和我跺脚发脾气，结果自己滑了一个屁股墩。那结了冰的地面太硬，把你摔疼了，可你没哭，倒咯咯笑起来，和我说：‘凤姐姐，雪地在咬我的屁股！’呵，你可晓得？那一天早上，猫儿姑第一次拿给我一支角先生，教我怎么舔，教我怎么坐在上面——”白凤停了一停，而后她所吐出的每个字都好似是从肠子里拽出来的一样，“当你高高兴兴捧着冰凌在嘴巴里舔的时候，当你用那么可爱的童言童语说雪地‘咬’了你屁股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嘻嘻笑着，但我满脑子都是那一支叫我舔麻了腮帮、咬疼我屁股的角先生。”
这个日子已是月之下弦，残月隐没，剩着一天微明的众星。前楼上的欢歌也早已沉寂，风把阁外竹林的萧萧之语与水里草间的虫唱阵阵送入。隔着暗光与疏声，白凤盯住珍珍，看见她纯白无垢的脸在一霎间惨变。
她把自己的脸贴近她，在她耳根下痛然低语：“即使你看着我走过的每一步，即使你一直陪伴我左右，你又怎么会明白我心中的感受？”
“凤姐姐……”
白凤听见了珍珍无言以对的颤声，于是她撤回脸孔，盯入她的双眼道：“你尽可以自称曾是个法力通天的巫女，但在我眼里，你就是个五岁孩童。你太天真了，你怎么会以为你夺走公爷，只是从我身边夺走了一个‘人’？你以为只要你愿意，就能够把他还回来？珍珍，你是把整片大地从我脚底下抽去，把所有的明光都从我眼前拿掉，你亲手把我推回到那所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的黑屋子里。你不能指望着把一个人关在那样的屋子里那么久，再放出来的，还是同一人。”
珍珍打着战，似乎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才能够直视白凤，“姐姐，你恨我？一直以来，你都恨着我？”
白凤从鼻子里笑了声，“你是多么招人爱的小妹妹，我怎舍得恨你？就连鸾姐姐，她也一点儿不恨你。”
“鸾姐姐？”
“从前我常常哄着你入睡，等你睡着后，有几次鸾姐姐来瞧我，她盯着你睡着的小脸儿，一边说这模样好可爱，一边又说从不后悔把你留在着火的阁楼上，她还诅咒你被大火烧死、被水淹死、被歹人抢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也不敢和她辩，只在心里头默默琢磨着怎样保护你。我会为了你爬进火里、跳进水里，我会和抢走你的歹人拼命！我眼都不眨就会那么做。我只是没想到，我救回了你，却枉送了我鸾姐姐的性命。”
“鸾姐姐是故意把我留在火场里？她还、她……凤姐姐，你是说那一夜，那不是……”
“不，不是事故。鸾姐姐想杀你，她想拿汗巾子勒死你，我拦她不住，就找来了娘。娘亲手处死了我的鸾姐姐。”
“鸾姐姐……想勒死我？”泪痕将珍珍的脸颊映衬得娟娟生寒，她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脖颈，颤抖的手指绊在了绕颈而过的汗巾上。珍珍有些惊讶地低下头，勾着指尖将汗巾拉出了一小截，仿佛认了好半天才认出这是什么，随后她就忽而终止了无休的战抖。珍珍重抬起脸面，清澈的目光如梦初醒，“阿弥陀佛。凤姐姐，你还活着，我并不是在做梦，是吗？”
白凤恍惚间只觉陷入了一个无穷漫长的梦中，却又像是立刻就要从长梦中抽身而起。她合臂圈住了珍珍，用至为温存的语调说：“珍珍，我的小宝贝，大姐好久没哄过你了，乖宝宝，姐姐哄你睡，安心地睡吧，做个好梦。”
她的手从后面攥住了汗巾的两端，猛力收紧。
白凤看见珍珍的头向后一仰，听到其喉间发出“咯”的一响，而后她就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了。眼中的浊泪如同山洪般崩泄，两耳里全都是血涌的锤击，嘭！嘭！嘭！这轰响渐渐高涨，又渐渐回落，渐渐地，白凤捕捉到有个陌生人的鬼祟声音在不停地喃喃：“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我就是要和天意拼一回，我知道赢不了，我只想输得慢一些。对不起珍珍，大姐对不起你，我不怪你，我只怪天意……”
然后她才发觉那个陌生人就是她自己。
白凤骤地住了口。就在全然的静寂降落的一霎，一声微响却在她身后炸开。
她一愣，扭过了头去，泪濡的视线中，她模糊瞧见原本被自己闭得紧紧的房门此际却半掩着，门缝后的帘影一闪，分明有什么在晃动。
白凤但觉周身翻滚的热血瞬时间凝成了冰碴子，她的手脚、四肢，她的心口一一冷下来，最快冷下来的是她的头脑。
伴随两手间的珍珍扑通而倒，白凤早已噌噌几步赶到了门前，她拉开门，掀开了门帘。张妈依旧在门外横睡，一个女孩伫立在其身后，面孔背对着稀薄的星光，淡而又淡。
白凤一咬牙将这女孩揪入了房内，重重合上门，扳过了她的脸孔定目打量。那女孩的小脸早就在恐惧下变形，但白凤还是认出了她来，“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女孩仅是呵呵地喘息，上下牙乱撞。
电光石火间，白凤已做出了决断。她对女孩瞪起双眼道：“去，把桌边那只凳子搬到房梁底下，现在就去。”
白凤再一次感到那长着暗黑眼眸的恶魔从她自己厉光烁烁的眼睛里扑向了哆哆嗦嗦的女孩，将其变成了曾经的自己：身体与心灵皆已被恐惧塞满，不再有一寸空间留给是非对错，只剩下逆来顺受、唯命是从。
果不其然，少刻后，女孩就将一只绣凳从桌边拖去了梁下。白凤跟着发出下一道指令：“过来，帮我一起抬。”
女孩的手脚瞧着和面条一样软，却也卖力地连扯带拽，与白凤一起将珍珍运送到凳旁。白凤拽开珍珍颈上的汗巾，踩上高凳将其抛过了横梁，系起一个死结。
“啊！”
陡一声怪叫，令白凤差点儿从凳上跌落。她强抑住心慌，在地板上踏稳，“瞎叫个什么？”
女孩还是不开言，只打着抖指住了一旁的珍珍。
珍珍苍白如死的脸上，睫毛忽忽掀动，嘴唇也一点点打开，一声微微的叹息逸出她唇间，仿如一粒从夜幕上坠逃的星。
白凤神魂震动，她早就是一个罪恶累累的凶徒，而她即将犯下的这一桩罪行亦会超越自己以往所有的罪行；现在她仍还有机会可以扭转这众恶之恶。
白凤犹豫了，昏迷中的珍珍似乎也感知到这一分犹豫，她右手的手指开始挪动，腕上的十八子菩提珠碎声如魅，几根细弱的指尖不偏不倚触到了白凤的脚尖。
白凤蹲下身。如果她收手，事后珍珍会原谅她的，就像小时候那样，大姐姐哄小妹妹说只是做了一个梦，而那温柔善良的小妹妹也一定会假装相信的——白凤确定。但她同样确定的是，如果她收手，有一个人绝对绝对不会原谅她。
鸾姐姐。
她看不见姐姐，但清清楚楚地觉出鸾姐姐就在她身畔，就在那再也摘不掉的黑寂面具之后，空洞的眼窝在看着她，失茫的双耳在听着她。
白凤握住了珍珍的手，对鸾姐姐说：看好了，听好了。
她把那一只仍搏动着生命温热的小小手掌从自己双蝶恋花的鞋面上抓开，将肘弯兜住了珍珍的腋下，往上一提，重新踩上了凳子，对一旁吓愣的女孩低喝道：“别傻站着，托住脚，往上抬，快点儿，使点劲儿，使劲儿！”
假如少了这个女孩的“协助”，白凤甚至不太确定能不能独自完成这一切。她实在没料到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珍珍居然会这么沉，死沉死沉。
或者沉重的只不过是她自己的心结而已。
她将珍珍的头颅挂入了汗巾所系的绳结，珍珍的身体摇晃着抽动起来，而白凤扭开了脸。
之后的景象，唯有珍珍腕上的那一串千眼菩提子在用自己的一千只眼睛默默注望。
白凤的眼眸则放射出野蛮而冷酷的亮光，对准了女孩，“现在你一样是凶手，漏出去一个字，你也跑不了。懂吗？”
女孩不停地点头，似乎她生出来就是为了点头。
白凤扬一扬下巴，“走吧。”等那女孩走出去几步，她又叫住了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女孩走后，白凤一个人收拾了现场，抹去每一处可疑的痕迹，最后掩起门，瞧都没瞧在门口熟鼾声声的张妈，径直走了出去。
她一路走到了后角门，由于她的“自杀”，内内外外的护院尽已被尉迟度撤换成镇抚司的番役，而其中有两人就在这里等着她——头一天正是他们乔装设计把原本的守门人引开，才使守门人认为白凤姑娘定是趁自己不在时溜出门去了泡子河，殊不知白凤根本就没跨出过这道门。
不过到这时，白凤要破门而去了。
她登上为她备好的小轿，在尉迟度的府邸里躲避了两天，而他也早就为她安排好了阴谋的收尾：白姨请去验尸的仵作是他的人，詹盛言请去看时的阴阳生也是他的人——只为了掩盖珍珍被谋杀的真相，并尽快将尸体下葬。一直挨过了珍珍出殡，白凤才假作自杀未遂，重回怀雅堂。
但她并不是回到怀雅堂才开始后悔的，她早就后悔了。她杀死了珍珍，但珍珍却前所未有地鲜活。白凤闻得见她还是个婴儿时一头茸发的奶香味道，臂怀里担着她的重量，她咯咯的笑和哇哇的哭声同时在她耳蜗里震响，她在一寸寸韶光里望见珍珍长成了绝美的少女，也望见了少女一眼望不到头的美好未来——她深信珍珍将得到詹盛言无微不至的呵护与一心一意的敬爱，他们将生育许多儿女，每一个都可爱得像奇迹，他们的婚姻将成为所有贵族的典范，皇室的大婚将邀请夫妇和美、多子多福的珍珍作为结发命妇亲手为皇后梳妆……而终会有一天，皓首苍颜的她自己，还有她的妹妹和“妹夫”一起在结满了白花的梨树下共饮，孙辈的孩子们远远笑闹着，丝毫也不知这一位孤老未嫁的“姨祖母”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名动一时的京师艳妓，而自己的祖父就是她曾经的情人。白凤望向她的情人，詹盛言早已不再躲闪她的目光，他递给她一杯酒，衰老变形的脸孔上浮起一丝微笑。这微笑——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每每令白凤在一瞬间死去千万遍的微笑，就将是她拥有的全部了。但珍珍会拥有一切。那一张羸弱惨白的小脸会因庸常的幸福而变得灵气尽消，只是个红光满面、富贵锦簇的老太太，她嗔怪地命令丈夫少喝两口，他一面抱怨她的专横，一面放下了酒杯，而后他们共同收回投给白凤这个局外人的目光，彼此对望，笑眼里是生生世世的缠绵沉恋，是久久长长的人间幸福——
而这一切，业已统统被白凤亲手处决。
她白凤是一个老练的伐木工，在砍倒了一棵云杉后，禁不住畅想着它原本能长到多高，有没有钻天入云那么高。
白凤觉得全世界的眼泪都在从她的两眼中往外喷涌，她完全停不下来，哭得活像个疯子，哪怕尉迟度就在她旁边，哪怕她明知他有多厌憎人流眼泪；他认为只有弱者才会流泪，而他鄙视弱者。
白凤已经准备好尉迟度赏她两巴掌叫她把眼泪擦干，但尉迟度却不置一词地拉起她，把她被眼泪鼻涕弄得一塌糊涂的脸安放进自己的胸前。他身上散发着阉人特有的甘腻气息；否则，这准是一名纯粹的战士可靠又无畏的胸膛。
但事到临头，白凤必须要独自面对。
她面对着珍珍的灵堂，还有詹盛言完全被摧毁的脸庞。她凝望着他跛足远去，宛如一艘即将没入海底的艨艟巨舰。
她也和他一样，再也去不到彼岸了。
白凤回身，与另一个女人的目光相撞。家堂后，画像中的段娘娘正在幽幽望着她。
白凤曾对着这一幅画像拜了又拜，年年腊月初二段娘娘的生忌，班子姑娘皆会上香祭告。而她们每个人都对段娘娘段青田与摄政王齐奢的爱情故事耳熟能详——她如何得到他至为尊贵的真心，并献出了自己的真心；贵贱、苦乐、岁月、生死都曾试图隔绝他们的爱，而他们依凭着爱，在这一切之上得胜有余。白凤年纪还小的时候，她觉得这是这尔虞我诈的世界里最美好的故事，等她大一些才领悟，这其实是个至为残忍的故事，因为它时时刻刻在提醒着她，那样光辉而慈悲的爱是真真实实地存在着，却永不可能降临在她身上。
那么，你有什么资格这么看着我？被命运捧上了神坛的金身宝相，有什么资格居高临下地审视一个形如虫蚁的悲惨生命？
白凤傲然地回瞪了段青田一眼，挥动手臂分开了包围着自己的仆婢。纵然是虫蚁，亦有自己的曲路要匍匐而过；而她白凤就是有本事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下一个出口。
“槐树胡同。”
她向提步追上的憨奴密语道：“我现在就要去槐树胡同，你陪我，别叫其他人跟着。”
她之所以急着去槐树胡同面见柳老爷子的原因很简单，她需要他替她除掉那个女孩，那唯一的目击者。其实白凤一发现那女孩就已决定除掉她，但她也懂得自己必须隐忍。假使珍珍的卧房里无由出现了另一具尸体，那她苦心布置的“自缢”就将前功尽弃。
因此白凤唯有先把女孩变成“同谋”以封住她的嘴，再叫她永久地闭上嘴。
白凤回想起女孩惊怖的脸，想起自己在背后叫住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当然记得她的名字，但她就是要听她亲口说出来。白凤想试试这女孩是否聪明到会撒谎，或只是个老老实实的蠢货。
女孩通体寒战着报出了自己的名字，那也是她当夜所说的仅有的两个字。
好极，这是个再好对付不过的蠢货，白凤放心了。
她步行着出了胡同，一边走，一边从憨奴的荷包里掏出了一枚槟榔，嚼了一会儿，唾出一口红绒，红得像血，就仿似一起被嚼碎的还有那女孩的名字。

第三十一章 《万艳书 下册》（6）
残月出
“万漪！”
“哎！”万漪惊得一抖，仰面看向猫儿姑。
猫儿姑的脸一板，就仿佛把整座房间都沉入了严冬，“琢磨什么呢？心不在焉的！我可告诉你，白家的如今失心疯了，我已着手要把这怀雅堂盘下来。从前我只是你们的训养姑姑，犯不上和你们太较真，往后我可是你们的掌班妈妈，那就不是以前白家班的行情了，在我班子里想要偷懒耍滑，我可是不容的。”
万漪慌忙道：“不是的，姑姑，我不敢偷懒，我只是身子有些不舒服。”
猫儿姑盯了她一盯，“嗯，你是个老实孩子。这几天事情太多，你怕是没睡好，回屋里歇一天吧，明儿可得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哎，是，多谢姑姑。”万漪假装没瞧见佛儿从身旁抛过来的白眼，答应着退出。
猫儿姑一拧脸，自顾自道：“佛儿，那你来答吧，现在客人甲对你说：‘客人乙比我年轻英俊，你准更爱他。’你该怎么回客人哪？……”
万漪走出来带上门，把那一个虚情假意的情爱作坊全关起在门后。她匆匆走回北屋，一进屋就见书影伏在铺上啜泣。
书影听见她进来，起身抹了抹眼泪道：“又是猫儿姑叫你来劝我的吧，你帮我同她说，我晓得她就要当掌班了，不会养着我一个白吃饭的小姐。但我珍珍姐姐才去，有什么都等过了头七再说，我这会子没心思。”
万漪坐下来捏了捏她的手，“妹子你别担心，不是猫儿姑找你的麻烦，不过是我自个儿身子不舒服，回来歇一歇。”
“哦，是这样，”书影抽抽搭搭着道，“姐姐你怎么又不舒服了？要紧吗？要不要求个大夫来看看？”
万漪摆摆手，“不要紧，不过是老想起那一晚，心里头乱糟糟的……”
书影沉顿了一下，带着哭音道：“姐姐，你那晚就没听到一点儿动静？”
“没，”万漪拼命地摇头，“我真的什么也没听到。”但她心里头想的是，要什么也没听到就好了。
那一个无月之夜，她先听到严嫂子她们说，白珍珍因为白凤的自尽而大闹了一场，甚至把书影也怪责在内。万漪深知，书影之所以能够在柳户花门中洁身自保，全仗白珍珍的照拂，如今被叱，只恐是前途堪虞。这么一想，她直替好友犯难，因此一意等著书影回来细问，却不料等了快一夜也没见着人。她们俩原是夜夜在一起同食同宿，冷不丁被拆开，万漪又不知书影那一边情况如何，端的是牵肠挂肚，堪比长姐牵挂幼妹、慈母牵挂稚子，怎么也放心不下，遂夤夜前往细香阁探看。
她按照书影提过的路径一直摸到了院外，也是赶了一个巧，其时正值憨奴去前院走马楼上释放白凤，所以将院门落了闩，一推就开。万漪自个儿倒唬了一下，轻叫两声，也不见有守门人，遂壮胆穿过凤吟细细的竹林，屏着气上了楼，结果就见书影正坐在堂屋当中。
二人相见，各有一番惊异。书影道自己一切安好，可珍珍姐姐的状况大不如人意，不过她怕姐姐一见她又惹动悲肠，故此只敢在门外面听守，憨奴本也在这里守夜，但方才称说闷得慌，下楼透气去了。
末了，她把万漪的双手牵起道：“还好姐姐你来得巧，要被憨奴撞见你大夜里偷跑来瞧我，准又排揎你一顿。”
万漪欣然道：“我等你等不回来，又不敢和严嫂子她们打问你的处境，只可自个儿瞎想，就担心白珍珍哀痛之下怪责你，甚或是连夜就把你发卖到别处，想得我心肝都和猫挠似的，一刻也坐不住，非来瞧瞧你不行。现下瞧见你好好的，我就被排揎上十顿、一百顿，那也值了。”
书影的脸盘上流露出十分感动的神情，“好姐姐，我也是急得发昏了，光顾着惦记珍珍姐姐，竟忽略了你还惦记着我呢。我都好，明儿就回咱们屋去，你也快回去睡吧，一会儿憨奴来了，你就不好走了。”
怎知说曹操，曹操就到，下头的楼板一阵咯吱作响。书影赶紧就把万漪往西屋推，“姐姐，你先进去躲一躲，咱们省一顿口舌吧。”
万漪也有些发慌，急步避入了屋中。过得一会儿，书影也跟进来悄悄对她说：“没事儿了，憨奴去东边陪珍珍姐姐睡下了，等她睡熟你再走。”
这个时候，正是白凤守候在楼下预备对珍珍动手之时，只等憨奴将书影引走。
因此书影回屋才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就听见对头的屋子里门扇一响，憨奴就在外头叫起来：“丽奴，丽奴！”
书影将手指竖起在嘴前对万漪比画一下，“我出去看看。”
万漪只怕是自己的行迹已被发现，忙贴去墙边侧耳细听，一听之下方知和自己完全无关。憨奴对书影说，凤姑娘向珍姑娘托梦，说对丽奴将盛公爷引来细香阁一事怨念难释，“所以珍姑娘叫你去凤姑娘的房里念经拜忏，以告慰亡灵，要不她没法子安睡”。
“这就去？”
“这就去，我和你一块，喏，拿着这两本佛经，你认字，到时候你来照着念。走吧。”
“憨奴姐姐，稍等等，我回房去加件衣裳。”
“你快着点儿。”
书影进了屋，一边拉起件衣裳披着，一边贴住了万漪的耳根，“姐姐，你都听见啦？我和她去前头，等一会儿我们走了，你再走。”
万漪不出声地点点头，目送书影转出去。
她就那么靠墙站了少刻，估算著书影她们已走远了，正待也要离开，堂屋的门却幽幽开了一线，万漪缩回脚步，这就窥见一道黑影游进了白珍珍所在的东屋。
万漪几乎吓瘫了过去，那一晃而过的细高轮廓分明就是白凤，莫非真的是游魂显形？她拿手摁住了一颗扑通乱跳的心，好一阵才听见东屋里传出低低的交谈声，只不过双方的声音都很小，所以有音无字，但听起来绝不像在闹鬼。
万漪在心底一打转：要不然就是自己看错了，那黑影并不是白凤，这样一来，一个陌生女子在这夜静时分潜入白珍珍的房中意欲何为？书影若还在这里，准会抱着十万分的关心前去查看，她既然暂离，自己也就该代为尽责，照管这一位“珍珍姐姐”的安危；而更叫人惴惴的是，倘若溜进来的女子果然是白凤，那她和白珍珍一起安排下这一出诈死大戏，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难不成是有什么针对书影的诡计？
就在这节骨眼儿，万漪的眼前却骤地闪现过佛儿指着自己的鼻子臭骂“狗丫头”的轻蔑模样，要被佛儿撞见这一番情形，定又要骂她是“狗拿耗子”。可是万漪想，就算有这么一条癞皮狗吧，从落地就被嫌弃、被薄待，连父母都对她踢来打去，她长这么大，唯独一个对她以礼相待、以心相交的就是一位爵爷家的贵小姐，那么这条“狗”又该不该赤胆忠心地护着这小姐呢？万漪不过就是个贫穷无识的小丫头，从来也没听过什么叫作“士为知己者死”，她只是觉得，人不能不如狗。
所以她虽然是怕得要命，却依然蹑着脚挨去了东屋。她绕开睡在门外地铺上的一位仆妇，轻掀开门帘，将耳朵贴住了门扇。她暗暗想，自己就偷偷听一听里头在说些什么，但只和书影无关，她转身就走。
万漪又怎能预见到，往后那长长的一辈子，她再也不会有可能从门后的一幕转身离开。
她迎耳撞上的第一句话是：“鸾姐姐……想勒死我？”登时间就令得她脊骨发寒，隔过了片刻，才又听见这一个陌生而缥缈的声音在轻轻呢喃：“阿弥陀佛。凤姐姐，你还活着……”接下来是几声细语，完全被万漪自己脉搏的搏动之声所盖过，再之后她就认出了白凤的声音——扁平而扭曲，似乎被在地下踩踏过一样，但无疑是白凤：“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我就是要和天意拼一回，我知道赢不了，我只想输得慢一些。对不起珍珍，大姐对不起你，我不怪你，我只怪天意……”
真正吓坏万漪的不是白凤古怪的音调，而是糅在那之中的另一个声音，曾经她的花儿妹妹得了痨病后常常喘不过气，就会发出这种吱吱呀呀的挣气声，似一扇门在剧烈地晃动。万漪很清楚，就是这扇门即将把一对相亲相爱的姐妹永隔在两端。
她无法判定卧室的房门到底是怎么在她手底下滑开的，万漪只感到了心中一震，双膝一软，人就向前倒过去。她伸手撑了一下子，黑洞洞的房间便在她眼前迸开了裂缝：房间里的睡床上对坐着两名女子，一名面向门外，将两臂勾住了另一名女子的后肩，下巴也搁在她肩上，脖颈后仰，鼓突的两眼甚至在暗夜里都放射出寒凉的刺光；而她身前那一名女子则将她紧紧揽抱着，头面相贴，两手在两边牵拉起一条绳索般的东西，看起来既像是捆绑，又像在狠狠地拆开她们俩胶着在一起的身体；那重合的剪影宛如一朵只向着夜晚吐露出蕊心的巨大花朵。
然而门开的一瞬，花朵就萎谢了，一名女子倒下去，另一名女子扭过了脸来。
一看清那张脸，万漪的喉头就一紧，两肺里的空气刹那间全都被挤压了出去，她无法呼吸，亦无法动弹，只能愣愣地瞧着那张脸一瞬后就逼上前。白凤冷冷俯视着她，一把将她拽进了屋里。
那屋里发生的所有，万漪回想起，只觉像一场梦。但有些梦醒来后，一翻身又照样睡去，有些梦却会令人辗转再难眠。那一夜过后，万漪就再也没睡着过。以往要是碰上了失眠或梦魇，她与书影就挤进一个被窝里抵足谈心，直说到困意袭来，但现在纵使她说上个三天三夜，也说不清为何自己一瞧见白凤，脑袋里就猛变得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人都被什么冲击到半空中飘浮了起来，旁观着某一个恶魔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她准是被恶魔附了体，否则怎么可能在被恐惧掏空的同时有胆量去杀人？又怎么可能在犯下了无可推诿的罪行后却依然拥有着全然无辜的双手？万漪想不出该如何对书影解释：她真的极度恐惧，她真的极度无辜，她真的极度残忍地和白凤一起谋杀了白珍珍。
最终，万漪一个字也没对书影说。她独自一遍遍消化着每一点儿细枝末节，像一头长了四个胃的斗牛：她把白珍珍的“尸体”从地板上拖行而过，她发现了白珍珍依然在一呼一吸着，她扛起了白珍珍的双腿，眼看着白凤将其悬挂去房梁上……她记得自己逃命一样逃出了细香阁，一头钻进被子里簌簌发抖，她记得佛儿在旁边咬着茶饼含含糊糊地嘟囔：“你又半夜做贼去了？”她记得天没亮，院子那头就有人嚷嚷起来：“珍姑娘自杀了！”她记得自己一下子就从铺上弹坐而起，仿佛又听到白凤在背后——在四面八方，一声又一声地低问着：“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万漪！——叫你呢，万漪！”
万漪这才被从纷纷杂杂的乱念中唤回，她定目一瞧，却见白凤的大丫头憨奴不知何时来在了铺前，亸着两肩道：“凤姑娘有事情叫你去。”
仿似腹部挨了谁一脚似的，万漪瑟缩起身体，“我不舒服，一步也走不动。有什么事情，请憨奴姐姐就在这里吩咐吧。”
憨奴自是不依，一个劲儿叫她上前楼去，万漪却怎么说也不动，两三个回合后，憨奴就有些变脸变色的了，“这两天都叫过你好几回了，你却回回给我推三阻四，竟敢和凤姑娘拿架子吗？！”
书影在一旁见万漪满额的虚汗，忙搂住了她朝憨奴道：“人家是当真不舒服，连猫儿姑都准她在屋子里歇着了，不信你去问。”
憨奴将一双细目往两人的脸上挨个儿一剜，“丽奴，我劝你收敛些吧，珍姑娘可不能背着棺材板给你撑腰了。万漪，我们姑娘是有好事儿叫你，你不去别后悔。有福不会享，自个儿找罪受。”
她又骂了句“一色儿的贱骨头”，怫然径行。
书影冲憨奴的远影皱一皱鼻子，手挽着万漪道：“姐姐，你脸上都没血色了，快躺下歇着吧，有什么事儿我替你顶着，不用怕那个白凤，谁晓得她又在转什么鬼心思，你和她八竿子打不着，她三番四次叫你干什么？来——”
万漪呆呆地受著书影为她铺枕头、展被子、打手巾、褪衣裳……她一把握住她忙碌不休的手：“妹子，你别为我忙了，我不配你对我这样。”
书影拔出两手，揿住她两肩，推着她倒去枕上，“又跟我见外。姐姐，我就是你亲妹子，做这些是应当的。再说……”她眼圈一红道，“珍珍姐姐也没了，我在这里可就剩你一个了。万漪姐姐，你千万好好的。”
万漪直望书影那满凝着关爱依恋的双眸，又感到了窜动在自己舌尖之上的烈火。假如我告诉你，是我杀死了解救你、庇护你的珍珍姐姐，你还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吗？
她的心问出了问题，但耳朵却并不想听到答案，为此她的嘴巴将恒久忍受着秘密的烧灼。
“妹子，我嘴里干得慌，烦你帮我倒杯茶。”
“哎。”书影拿起了一只粗瓷大杯，往杯中倾入了一注茶末子满满的酽茶……
水面微漾，盛着细净香茶的龙泉窑双鱼杯被递进了一只玉手之中，那洁白纤美的指掌又将杯沿送到了两点朱唇之间。一口温茶落入，继之就滚出了白凤冷冽的声音：“看来我低估这小丫头了，她还没笨到家。”
她倚坐在窗前，长发攒着一窝丝，只在前额环了根珠子箍，太阳穴上贴着两方膏药，稍带几分病相，却愈发显得俏生生、疏落落。
憨奴接回了茶杯，含着冷笑道：“这小丫头定然也猜到姑娘必不能容她久活的，所以怎么说也不肯来，还抬出猫儿姑来压人。”
“是吗？既这么听猫儿姑的话——”白凤将腕子上一只珍珠软镯来来回回捏弄了一阵，就有一道闪光自其眼中忽忽而过。她对憨奴小语几句，抬臂指向另一头的妆台，“就拿九千岁新赏我的那一对金刚钻串镯吧。”
憨奴依言取出了一只锦盒，又犹豫道：“这样名贵的珠宝，拿去做饵，太可惜了吧。”
白凤回以机锋深潜的一句：“不名贵，又怎会诱得动万漪那丫头‘携宝私逃’呢？”
“可姑娘手头的贵价珠宝多了去了，何必非这个不可？京中的贵妇最追捧西洋的金刚钻，谁得了个翻头好些的戒指都够炫耀一阵，这镯子可是全钻满镶，颗颗都黄豆那么大，还是名匠切割，亮得瞎子都要睁眼看，足称得上是无价之珍了，姑娘竟舍得？”
“九千岁秘赏我这对镯子，是因为我‘大义灭亲’，为继续替他监视盛公爷，而亲手除掉了珍珍妹妹。这诚然是‘无价之珍’，所以我才不想再多瞧一眼。”
憨奴见白凤陡地双目一颤，竟洒下了两串热泪，虽然马上被一拭而过，但她还是瞧了个真真切切。她一阵心惊，低头道：“是，奴婢多嘴了。”
白凤摆一摆手，“你走吧，叫秀奴替我把妹妹的佛经拿来。”
珍珍死后，白凤令人将未曾陪葬的那些遗物统统搬到了自己的房中，经书、木鱼、佛像……她把从前一袋接一袋抽水烟的时间拿来抄经、敲鱼、拜佛……一做就是好几个时辰。憨奴看着白凤点上了一炷清香，一笔一画地在桌边写经，同她做其他事情的样子相比，瞧起来十分笨拙。当憨奴想到“其他事情”的时候，她所想的是“谋杀”。
为一个一边抄经、一边谋杀的女人做事是什么感觉？憨奴从来没思考过。她的本分并不是评判自己的女主人，而只是执行她所有的命令，比如，送出一对即将又夺去人命的手镯。
饶是猫儿姑见多识广，一见憨奴送来的这一对钻镯，仍是连眼珠子都差一点儿蹦出来。她像捧祖宗一样将这对镯子捧去了万漪面前，不无欣羡道：“凤姑娘说，去年年根儿时你曾伺候过九千岁的一位近僚，过了这小半年，这位贵客又惦记起你了，这是他送你的，叫你再去伺候一趟，明儿有车子在大门口接你。”
万漪却仿似遭了雷殛一般，小脸刷白道：“姑姑，我不行，我这几天身体不适，不能够应酬客人……”
倒是佛儿把一双冷丽的眼眸由钻镯游去了猫儿姑脸上，问道：“出手这样阔绰的客人，定是位大大的权豪吧？”
猫儿姑且笑且叹道：“那你就得问一问我们的万漪姑娘了，她这位贵客高深莫测，我也说不上来头。”
佛儿便十分爽利地转向万漪道：“恕我没涵容，问一句，这人到底是谁呀？”
万漪嗫嚅道：“我不能说，‘他’不准我说。”
佛儿不满道：“瞧吧姑姑，她还是不说，我从前问她，她就这一套托词，故弄玄虚。”
猫儿姑把首饰盒子放在铺边，拈出对镯中的一只来就着天光翻弄鉴赏，“不说就不说吧，客人里也多这样的，有的是顾着清流的气节，有的是顾着亲贵的身份，不愿人晓得他有狎邪癖。嗐，男人嘛，个个都是假正经。反正既是九千岁出面，又托凤姑娘带的话，更下了这样重的礼，还怕是个撞骗的窑皮[15]吗？”
一直在一边干着急的书影这才逮到个空子插话，急匆匆地说：“就算那人再是谁，我姐姐她也不想去！”
“不想去？你可别冒傻气，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呢，”猫儿姑笑眯眯地瞅着万漪，抓起了她一只手，“我早看出你这小丫头有出息，可没料到你的大运竟到得这样早。我和你说，这客人对你真是不简单，还专门说明了这镯子不准班子代扣，是送给你的，让你妆扮齐全了再出条子，回头给班子另有加倍的厚赏。光这双份的开销就足值万把银子还往上，比起九千岁也不差，就不是王公贵戚，准也是尚书阁老。你可好好地把握，用本姑姑教你的本领把这一位大客笼络住。但只他肯砸钱捧你，保证你一炮蹿红。眼下凤姑娘虽因这一回跳河而在九千岁那里重博怜惜，恐怕也不过回光返照，她的声价早就一落千丈，这把年纪也难再翻红，你把她的空一填，就是下一位呼风唤雨的‘金刚’。”
猫儿姑不由分说就把那镯子戴在了万漪的手腕上，万漪却一把就将其抹掉，“我不去！我、我病得厉害，病气会冒犯客人，真不能去。”
猫儿姑“咝”一声，佛儿也“嗛”一下：“姑姑你瞧她，倒怕这么好的镯子咬了她手呢。不如，”她捡起那明光四射的钻镯掂了一掂道，“由我去代局。”
猫儿姑一愣间，万漪已急声喊起来：“不成，你不能去！姑姑，佛儿不能去。”
万漪只一听这件事由白凤做中间人，已隐约预感到凶多吉少，因此力阻佛儿身临险地。可佛儿又怎能领会其中的深意？反误以为万漪是出于妒忌而横加阻拦，由不得提高了嗓门道：“你算老几？这儿还轮不到你当家。姑姑，请您发话吧，让我去。”
万漪已是心急火燎，“佛儿，你真的不能去！”
佛儿发怒道：“你自己病得去不得就罢了，还管得了我去不去？占着茅坑不拉屎。”
书影一贯讨厌佛儿的刺儿头性子，因此已很久不和她正面交谈，这会子却终是按捺不住，严正了面色望住她，“你听听，你自个儿才都说了是‘茅坑’，还赶着往这脏窝儿里跳吗？这是自甘堕落的路，避得远远的才是正理。”
佛儿见书影主动和自己搭话，惊异地挑了挑眉梢，就回目嗔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祝二小姐竟亲劳玉口同我说话呢。我近日听着连打杂的都在议论，说过两天端午，就要在国子监的文庙旁边新起一座生祠，让九千岁配享[16]孔夫子。照我看，应当让咱们祝小姐配享孔夫子。除了孔夫子，就没人比你更会说大道理。”
书影听佛儿夹枪带棒的，本心不愿再和她多说，但毕竟也有着朝夕相处之谊，终不忍看着她自己往下流一脉上走，所以依然耐下了性子，指了指那镯子道：“那我就把大道理说给你听。钻石也不过是石头，你就为几块石头葬送了咱们女孩子家的清白，值得吗？守住这一步，将来兴许还有回天的日子。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只能一步步泥足深陷。你瞧白凤就知道，纵然一时间过得赛似神仙妃子般风光，往后走，哪里才是这条路的收场结果？”
佛儿谑道：“那怎么办呢？我又不像你，会到处野着认什么‘叔叔’‘姐姐’的。哦对，你那‘詹叔叔’怎样了？莫不是淹死在酒缸里，把你给忘了？还有你那位‘珍
珍姐姐’，之前和你说得天花乱坠，结果一蹬腿就死了，也把你扔下来不管不顾。这些人哪，一个比一个靠不住！你空欢喜了一场，下一步可怎么走？你说我的路不好，倒是指一条好路给我呀。”
书影但觉自己的一片明月之心完全被玷污，而且连带可敬可痛的詹盛言与白珍珍夫妇竟也一起遭到了亵渎，气得她好半天才迸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就不该同你这种人说话。”
佛儿毫不在意，“你不说最好，你又不是蚕豆，我哪来的工夫和你磨牙？”她说着就打了一个转，急不可待地又向猫儿姑道，“姑姑，就她们俩这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劲儿，除了我，难道还做其他人选？”
万漪见猫儿姑似已被说动，眼泪都快要迸出来，“姑姑，佛儿绝对不能去——”
“你他娘的给我闭嘴！”佛儿断声而喝，又冲着骤然屏眉的猫儿姑愧然一笑，“姑姑，我又不会冲客人这么说话，我明白对客人该是什么样儿。”
佛儿说着，忽就将腰肢轻转，瞟视着两眼一笑，竟霎时间宛如千里冰封、一阳来复，满身的冷厉之气统统化作了妖艳入骨；只见她将皓腕斜翻在腮边，徐徐扣起了那一只穷尽极丽的钻镯，一双上有乌眉映带、下有雪颊烘托的黑眸子浮闪出夺目的光辉，“‘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17]多谢爷的厚赏。”
她那眉目传情的模样就好似正对着哪一位慷慨的情人，就是他刚刚把这一只价值连城的钻镯套在她腕上。猫儿姑端凝着佛儿想，不论谁将来有幸——抑或是不幸——成为这女孩的情人，一准会觉得物有所值。
她对自己的新一位门徒感到满意极了，但仅是含蓄地点点头，“嗯，还像那么回事儿。”
佛儿即刻把媚态一收，又恢复了桀骜之色，直来直去道：“姑姑，让我去吧，我会给您争气的。”
猫儿姑理了一理自己八仙过海的衣眉子，“容我想想。”
她转身折出去，佛儿自顾自抚摸着腕上的钻镯，让一颗颗钻石自指尖滑过，感受着它们的璀璨华贵，亦感受着它们的冰冷坚硬。她瞥了一眼相顾无言的万漪和书影，在心中默想着，你们懂个屁，我要的岂止这一只小小的手镯？我要
的是背后那一个随随便便就能抛出此等奇珍异宝的男人，我要的是他手中比任何宝物都更为昂贵的权力；假如他的权力对于我还不够，我就将踏着他找到下一个男人，直到我夺取真正握有生杀之柄的男人的宠爱，那之后，我就终于可以向那些无可宽恕的人们尽情倾泻我满怀的仇恨。
哈，这十四岁少女微贲的胸怀里，除了仇恨，什么都没有。
猫儿姑虽对佛儿的姿貌与媚功不乏信心，但因万漪是客人点名索要，故此并不敢擅专，便往白凤处来讨主意。
白凤一听，便摸准了万漪的脉搏：她之所以百般推拒，无非还是怕客人叫条子是假，将她骗出怀雅堂加以灭口才是真，倘若自己执意不许那个叫佛儿的同去，必定更使她看出了破绽，倒不如应允了佛儿，才显得确有其事。斟酌既毕，白凤就将手中的一串檀木念珠绕了一绕，“我记得这个佛儿，是个美人坯子，但客人既叫了万漪，咱们也不好拿其他人搪塞。不如两个人一起吧，客人挑上谁，就是谁。姑姑但管安心，这一位客人是九千岁的心腹，财力雄厚，不会叫班子吃亏的。”
待猫儿姑喜眉笑眼地回去传话，白凤便搓着念珠向憨奴幽幽道：“我委实精神不济，跑不动了，你替我一趟吧。去和柳老爷子说……”
憨奴附耳细听，一面诺诺地点头。斜射的日光在她脸上印上了一个钱币大小的亮斑，倏忽轮转，便见那斑点已拓在了柳老爷子圆滑而机警的脸容上。
他也泰然自若地点着头，拿拇指抹了些鼻烟点在鼻孔下头，将鼻翼抽动了两下道：“凤丫头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为免上一次温雪和凉春那样的失误，这一次，她要把两个小丫头一起收拾掉。”
憨奴的脸被暗影吞没，只余耳边的一对蜂赶菊银坠子摇曳着两点轻光，“烦托您老了。”
柳老爷子搓弄着手中的琥珀鼻烟盒，半闭了两眼，“小事一桩。你和凤丫头回话吧，明天这两个小丫头‘携宝私逃’之后，就是三法司一起掘地三尺，也休想找到她们一根头发丝。”
“姑娘说，她们‘卷走’的宝物，就是给您的谢礼。”
“凤丫头客气了。”
“姑娘也说了，等您亲眼见到那一对钻镯，再谈‘客气’二字。”
柳老爷子大笑起来，他真喜欢白凤，她的狠绝和慧黠他从没在第二个女子身上看见过，只除了——
他衰老的心脏訇然一痛，他忙就遮掩着挑起了一抹鼻烟，狠狠吸入这直透五脏的辛辣；假如往事有滋味，这就是往事的滋味。
憨奴出来，站在柳宅的二门外望一望，摘下了纽扣边的一条亮绸手绢在几个指头上来回缠绕着，“你们大爷呢？今儿没在家？”
门外的一个小厮笑着摆摆手，“我们大爷在姐姐你家里头呢。”
漫起在腮颊的两片红云使憨奴姿色平淡的面庞骤显得怦然动人，她将手绢一甩，“我啐你一脸！”
“我又没说错，槐花胡同，还不是姐姐家？”小厮嘿然一笑，比了一个手势，“被贵连班的蒋文淑缠住，热得要了好几个连台，住了快十天夜厢了，简直是落进了八阵图，明儿还说要打猎呢，不知能不能闯出来？”
憨奴悻然不语，适才泛起的红霞又在脸上一分分退却；如心潮的涨落，来去无人知。
夜幕初张，微云淡抹。
一弯新月泊在了树杈间，如即将起航的小小金舟。然而三位少女谁也没心情赏鉴这昏薄的月儿，万漪和书影倚靠在一起，盯着红绒盒中一只流光泼溅的钻镯发呆落泪；另一只镯子就戴在佛儿的手上，她把自己的手横陈在眼底，也盯着那仿似含着一团火焰似的光芒，若有所思。
猫儿姑说了，明日要她和万漪一同出条子，所以佛儿满心里只琢磨着如何着意理妆、如何巧言献媚，才好使这一位神秘的大客摈弃万漪，转而挑中她。
其实佛儿根本就不消费神，她和万漪早就一并被挑中了，她们俩那一位神秘的客人，叫“死神”。

第三十二章 《万艳书 下册》（7）
新妆落
残枝筛遍了碎月，便又已是东方初白。
一大清早，猫儿姑就亲来催促着万漪和佛儿起床洗漱，又将她们装扮得花团锦簇，送上了等在门外的一驾大车。
因白凤曾反复叮嘱说这一位客人最讨厌闲杂耳目，所以一概婆子丫鬟都没有跟局，只万漪和佛儿两个人孤零零地抱着自己的琵琶与鸳鸯剑并坐在车里。马上就要到端午，太阳一出来，车里头闷热得和蒸笼相似，又把两个人腕上各戴的一只钻镯耀得晶光乱闪，斑斑点点全蜇在人面上，更使这一段无言的旅程令人烦躁难当。
终于，素来不爱理睬万漪的佛儿也憋不住搭茬道：“这车怎么净往城外走啊，莫不是客人住在乡间的别墅？你上次也是被送去那儿吗？哎我说，眼前也没外人，你可以告诉我‘他’是谁了吧。”
万漪却只抿抿嘴，“晚一些见着，叫‘他’自个儿告诉你就是，我不方便说。”
佛儿赌气把头一扭，“行，给你脸你不要。回头客人见了我，把你当伤风的鼻涕给甩了，你也别来巴巴黏着我。”
万漪只默不作语，心中别有一番计较。此行若果真是那一位客人所召，那她说什么也得拦住佛儿，书影说得对，女儿家最怕糊里糊涂失了身，佛儿年纪小还不懂，将来后悔也来不及了，不像她，她早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这倒也好办，到时只要她在客人面前出言相激，佛儿绝不能忍耐，一旦露出乖戾的本相，必不为客人所喜，便可完璧归还。但假如这辆车的目的地并不是那位客人的居所，而是白凤布下的机关，她岂不是连累了佛儿？
万漪不敢再深思，只好撩开了窗帘望景，却见车子早已驶出了城郭；她来到北京后一直待在怀雅堂左近，也不知这一带是哪里，唯觉一片乡土气息扑面而来，漫漫的都是重青匝翠的庄稼和菜地，一处处村庄短垣林立，有几个村妇在井口的辘轳边打水谈笑，倒也安然闲美。
然而渐渐就不再见人烟，景色也愈发荒凉。车子经过了一大块高高低低的丛葬义冢，地面忽就凹下去，又走了一顿饭的光景，远处便浮现出一处水面沄沄的芦苇塘。塘前是一片绿柳绕堤，沿堤一块敞地上盖有一所三合院子，黄壁土墙，齐着墙底钉满了两排马桩，桩上拴着十来头牲口，还有几个人抄手闲立，都穿着短打，拦腰系着各色宽板带。横看竖看，这里也不像个贵官的避暑所在。
因此一下车，佛儿就颇感疑惑地瞧向万漪，万漪也惴惴向佛儿一睐。二人心中都有些嗵嗵打鼓，猛听得车夫在背后吆喝了一声，紧接着就从前头院子里传来了一阵此起彼伏的狗吠，把她们呵得都打了个激灵。
两个十分健壮的大汉迎出来，笑嘻嘻把她们往正房里让，“两位姑娘来啦，请进去吧。”
一进门，嗡嗡作响的燠热就卷上身，同时扑来的还有一股微甜的腐臭气息。佛儿将鼻尖抽嗅两下，原本点脂敷粉的脸孔一瞬间就被汗水吃透。“这是什么鬼地方？！”她厉声高喝，扭身就要夺门而出。
门早被那两名壮汉给堵上了，又不知自何处冲出来几个身高膀圆的大汉，拎小鸡一样把她们俩一起拎进了屋里。自横梁垂挂下十来条长短粗细不一、锈迹斑斑的铁索环，万漪和佛儿都被高吊起两臂，手腕也被扣进铁环里。而在这之前，她们原本紧抱在胸前的琵琶和鸳鸯剑均已被夺走扔到了地下，头上手上的首饰也被粗鲁地拔去，分戴一对的钻石镯子一样被解掉，并放入一只锦盒中，被捧到了一人面前。
“五爷，东西在这儿了。”
被称作“五爷”的那个人养着一嘴焦黄胡子，枣核小脸，肉泡眼，眼珠子在手镯上一绕，就兴味索然地伸手将匣子盖起，“收好吧，回去给老板交账。”
随后他就看向了万漪和佛儿，目光忽变得热切，好像打算拿眼睛把这一对女孩子剥光——从衣裳直剥到白骨。
万漪望着这瘆人的目光，顷刻间已明白这是白凤叫人来取自己的性命，仿佛有一桶冰水沿着后脊梁灌入，整个人都僵冷至骨，呆呆地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却听佛儿亢声高喊了起来：“你要干什么？你是什么人？是朱佩韦那个老虔婆派你来的？！”
这无端莫名的“朱佩韦老虔婆”倒令万漪一怔，未及她细思，早已听佛儿泼水一样地骂下去：“我劝你别错了主意！先去打听打听今儿叫条子的客人是谁，趁早夹好你那膫子，松松手放姑奶奶走，才是你的造化！”
五爷哈哈大笑起来，他走上前两步道：“好泼辣的小娼妇！我用不着打听，今儿叫条子的客人就是你五大爷我。我倒不认识你说的什么‘猪’啊‘羊’啊，我只有我这一群乖狗儿。”
就在他讲话的同时，他身后传出一片杂沸的狗叫，一片“汪汪汪”的声浪中，五爷抖高了他那毛竹嗓子道：“得了，给你们俩丫头片子一个明白吧。今儿这个局，它就是个‘局’。过一会儿，载你们来的车夫就会回去报说，你们俩借口在路上解溺，戴着这一对宝贝镯子逃跑了，就此失踪。”
“失踪？”佛儿把两腕上的铁环扯得哗啦作响，“你是谁？你不是那老虔婆的人，又是谁？我和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什么叫我失踪？失踪到哪儿去？”
五爷咂了咂牙花子道：“反正不能到外头的苇子丛去。好比头两年那一桩私奔案，结果又被人刨出来一个脑袋、半截尸首，闹到官面儿上尽是麻烦。这一回呀，你们俩放心吧，我保险连一块骨头，连一点儿骨渣儿都不会给你们留下，有了我——哎哟，你这讨饭孩子！”
他正说着，一条狗冲到他脚边龇牙吠叫，他垂下手满面慈爱地抚着那狗，“能多久没吃，就饿成这样子？你一会子可细嚼慢咽着，一顿撑死了，以后可就没的吃了……”
他和那狗唠唠叨叨地说着，他身边还有十来只猎犬在不断地扑叫，后头牵狗的一干汉子们全已是热汗乱流，令人直担心他们手一滑，就将纵出这一群饥肠辘辘的畜生。
佛儿悚然有悟，先低骂了一句，随即就狂喊乱叫了起来，“你他娘疯了！你这个疯子！放开我！放开我！救命！救命啊！来人啊，有没有人——”
五爷满面惬意而叹：“小娼妇的嗓子真不错，甜、脆、亮，你五爷喜欢。叫，好好地叫，再大点儿声。”
但佛儿没能再叫下去，她“噗”一声，接着就大咳了起来。某种温热滑腻的液体兜头向着她浇过来，直扑入她大张的嘴里，咳喘稍一歇，佛儿就尝出来了，这是牛肉汤的味道。向来只吃素食的她太久没碰过任何荤腥了，肉味令她的肠胃一阵蠕动，她低下头，开始大呕特呕。
另一边的万漪也被人浇上了一盆肉汁，同一刻也已明白了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她筛糠作抖，在喉头滚动的所有话语都被来回磕碰的上下牙撞了个烂碎，仅能漏出几丝哼哼般的惨鸣。
饥饿的狗群嗅到了肉汤的鲜味，更是红着眼扑蹿，哪怕颈部的皮圈已紧得勒进了肉里，仍是拿前爪扒着地往前蹭，哈喇子直淌。
五爷笑容满面地举起了一只手，这时候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当他这只手落下的时候，他背后那十来只恶犬就将群起而上，将两个女孩活活地撕食而尽。
佛儿的嘴角挂着呕出的胃液，挣起了余声道：“救命，救命……救命啊！”
仿佛特意回应她的呼救似的，大门訇然洞开，一片金黄刺目的天野铺开在眼前，自那光晕中涌入了数十人影，迅速雁翅排开在两边，拥着正中为首的一人。那人背着光，面容一片模糊，但腰细腿长，举止灵动，几步就走来了五爷跟前。
五爷正举在半中腰的那只手空空地坠下，垂去身侧，屈身向那人唤道：“小老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我在这附近打雁来着，结果几条狗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一个个全拉起肚子来，我记得你这儿养着一群猎狗，给我用上一用。”那人的声音充满了权力感，但听起来却轻松非常，而且很年轻。
五爷一改之前的趾高气扬，谄声道：“哟，小老板，这可真不巧。这群狗今儿有活儿，您瞧。”
那人方才注意到被吊在梁下的二女，他望了望她们，又转目一望跃跃欲扑的狗群，“这两个犯什么事儿了？”
“这可不清楚，老板只交代下话说要办了。”
“这么着‘活办’，也是老板交代的？”
“那倒没有。只不过——呵，您也晓得——好几年前老板曾替九千岁办过一个窑姐儿，当时是按九千岁的意思活办来着，那位姐儿也就比这两个小雏儿大不了多少，被狗撕碎的时候，一副小嫩嗓叫得那一个好听！简直让人天灵盖都发酥。小老板您那年还小呢，如今正巧赶上，不妨留下来一块品咂品咂，有年头没见过这样的好货色了。”
却原来这一位五爷乃柳老爷子所掌帮会中的得力干将之一，柳老爷子素与官场人物关系暧昧，早年也曾替尉迟度办过差；尉迟度一度宠爱一名妓女，妓女却与他人私通，东窗事发后就是由柳老爷子负责处置，而五爷就是经办人，眼看着那妓女被狗群撕咬而死。普通人经过这样的场景，恐怕要夜不成寐，五爷却大为反常地回味不已：人过中年，不同女人在他面前脱得个光溜溜早已变得同样无聊又乏味，唯有最露骨的挑逗——真正的露骨，每一根艳骨都被利齿从血肉里剥出——才能够刺激到他麻木的感官，重新唤起他久违的兴奋。
而他的兴奋显然引起了有些人的极度不适，一道光线掠过了来人含混的脸容，照出他眉心处的隆起。“这么两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大不了的罪过？老板既没发话必须‘活办’，就给她俩一人一刀来个痛快吧。留上五条狗处理尸体足够了，其余的给我拉走。”
“这……”
五爷还在犹豫，佛儿已烈声疾呼起来：“救命！救命！”原来她在惶遽中收神细听，已听出这来人的地位在五爷之上，且不似五爷性格残暴，因此极欲在这位“小老板”的身上博取一线生机。“这位公子您行行好，救救我，我什么都没做过，我是冤枉的，他们抓错人了，我是冤枉的！”
“她的确是冤枉的……”
大家又转向这微声所发之处，连佛儿也一道转过头，但见吊在她旁边的万漪提起了一丝活气道：“公子，不关她的事儿，她什么也没做过，都是我一个人。”
其余人等倒还没说什么，反是佛儿率先怒目圆睁地发作起来，“我就猜到是你这狗丫头！你又背着我干什么心穷眼浅的勾当了？你——你不会又招惹了凤姑娘吧？”
万漪咬着牙闭起眼，点了一点头，“公子，我撞破了凤姑娘的一件秘事，可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会说出去，但凤姑娘信不过我，总要拿我一条命就是了。不过、不过她——”她睇着佛儿道，“她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您高高手，放了她吧。”
佛儿至此更是把嗓子都要叫破：“您都听见了！这臭丫头亲口说的，她的事儿和我没关系，谁的枷谁来扛！公子您明断如天，一定公侯万代！”
那位小老板略带好奇道：“你们所说的凤姑娘，是怀雅堂的白凤？她有什么事儿叫你给撞破了？”
他向万漪发问，万漪却只惨然摇首道：“我不能说，当真是不能说，公子非要逼问，我也只有一死。但求您行行好，放过我这一位妹妹吧。五爷！五爷！”
万漪又仰着脖子向五爷唤了两声：“五爷您放她走吧，只要您放她走，才这位公子赏的‘痛快’，我宁可不要，我宁可被您的狗活活地、活活地……”
她的话没说全，就已虚脱了一样，软着身颈摆来荡去；铁索在她两腕上哗哗地响着，她的人仿似是一株即将折殒于暴雨的芦苇。
佛儿听见万漪竟如此切意回护，倒有些出乎意料，她把渗入嘴角的肉汁“呸呸”地往外喷两口，“原就是你连累了我，可别想我承你的情。”
“我不求你承我的情，就想拜托你一件事。”
“哼，就晓得你不会白大方。”
“这件事不难办，你准办得到。你回去和我书影妹子说，说我并不是失踪了，而是开罪了客人被处死了。这件事是绝密，叫她别刨根问底，况且问了也白问。你只代我转告她，她永远都是我最看重的妹子，我不能够活着疼爱她，死了也必定护佑她平安喜乐。”
佛儿绝没想到万漪所求只是这样小小不然之事，不由有一丝诧异，“就这样？就和她捎几句话？”
万漪苦笑道：“你逃出了命去，我左右还是落一个‘卷宝失踪’的贼名儿。要是我书影妹子也和别人一样听信了这说法，岂不是以为我这个姐姐为了一对镯子就不要她了？在我心里头，她还抵不过那几块冷冰冰的金刚钻？再说我这死不死活不活的‘失踪’又该折磨她多久？她准会想，我要还活着，为什么不找她？说好了和她相依为命，怎就抛下她一个不管了？她该多想不通呀！不如告诉她我死了。我不是自愿抛下她，我只是死了。”
佛儿不耐烦地把脸别过肩上，将那些不住淋漓而下的汁水蹭了两蹭，“你这一篇妈妈经且留着我逃出去再说吧。”
她们俩都没留意，一直在不远处的那一位小老板忽地凝神伫立，就仿似万漪所说的一席话之中还暗含着什么神秘的隐语，如藏在稻草堆里的金针，而唯有他捉到了这根针。
他沉下睫毛，眼中几乎漫起了一重温存的神情，“你也是槐花胡同的？你叫什么名字？”
万漪迷迷怔怔地向着他抬起眼，忽就听得“嗷”一声，登时吓得她顶门走七魄、脊上溜三魂，两眼一翻，早已死去了大半。
但见一头饿犬挣脱了颈绳，后腿猛蹬，朝着这里就飞扑而来，活像是一道裂空的闪电。
然而这闪电却被一只手截断。
谁也没看清那小老板是如何出手，只看到一霎后，他右手的中间三指就已穿过了项圈倒勾着，把那狗如吊死鬼般拎在手里头，勒得它两眼翻白、四脚乱刨。这一手快、稳、准、狠，非练家子十年不能有之功，可小老板的手掌却半分也不带习武之人的糙硬坚实，反而细滑柔腻，泛着槐蜜般的光泽，只不过他食指、中指与无名指三指居然是一般长短，看起来稍显怪异。
他将手指一抽，就把狗掼去了地上，同时自个儿皱鼻龇牙，从嘴里发出了一种隆隆的低嗥，不知是狗叫还是狼叫，总之直令人汗毛倒竖，一屋子又跳又咬的疯狗听了这一声后都呜呜地哼着，屈起了身体向后退缩。
万漪空等了半日，仍不曾等到咽喉被扯碎，这才抖抖索索地张开眼皮，刚好瞧见小老板收起了一口银白的牙齿，把面庞转向她。
隔着头上、脸上油腻腻的汤汁，隔着因她的抖动而摇摆不定的光影，万漪第一次看清了对方——他的脸庞仍被收裹在半明半暗之中，但她看清了他的眼睛，一双在昏暗中依旧有力慑人的黑眼睛，黑如沥青。
对着这样的一双眼，不管她原先准备说些什么，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但随即她就看到，这双眼在她的视野中退开去，他走远了数步，掏出一块手绢来盖掩住口鼻。跟着万漪才觉出自己两腿之间的潮烫：适才的惊吓使她走了小水，尿液一路滴答着在脚下聚起一块水晕，混杂着身上的牛肉汤汁，那一股气味可想而知。也不知是后怕还是羞愧，万漪一下子抽啜着哭出声来。
事情的发生只在电光石火间，五爷此刻才转过神，大骂不止：“这该死的孽畜，居然敢冒犯小老板，来人，来人，给我拉下去！”
立即就有人把那狗拽去了屋后，两记闷响、一声呜咽之后，一切复归于沉寂。
小老板又拿手绢抹了抹两手，将之揣入怀中，回转了身体。这一转，他的人便正对着大门，无遮无拦的天光猛一下全泼在他面上，就仿似这一片苇塘、这所三合院子、这群狗全都是由同一种沉黯的颜色描绘而出，只有他是其中唯一的一笔烈色：样貌英锐夺目，青春又轻佻，残酷而迷人。
错不了，这是柳大爷柳梦斋。
他挑了挑嘴唇，露出非他莫属的、唇角斜向一边的笑容，“五爷，我有一事相请。”
五爷弓下腰，“小老板但有吩咐，无不替您办好。”
“不用你办什么，只这两个小丫头，替我饶了她们就是。”
“这可——”
“可什么？”
“老板吩咐了，这两个务必得尸骨尽毁，就留下根小指头都交不了差，何况全手全脚地从这儿走出去？那老板的话岂不成了笑话？”
“我才约莫听明白了，老板也不过受白凤姑娘所托，回头我自去和凤姑娘讲情。”
“老板责问起来，可没人担得住。”
“老板有责问，我来担，用不着你吃挂落。”
“那就麻烦您现请老板的话来，我们这一班人和狗无不遵办。”
五爷虽满赔笑脸，却只毫不松口，柳梦斋已是怫然不悦，及至又听对方道——“小老板您惯于怜香惜玉，可也请体谅体谅下边儿的苦衷”——就不由他疑惑这一句“怜香惜玉”乃是对他酷爱流连风月场所的讥讽之语，更是羞恼并作。但柳梦斋越是气恼，脸上的笑容反而越深，一面的嘴角也就偏斜得越厉害。
“我再问一遍，这两个小丫头，能放不能放？”
“哟，这可请您恕罪了，真不能。”
柳梦斋负气般地点着头，“你不放，我去放。”
他走回到万漪她们身边，俊妙的脸容就因肉汁、尿液、汗水和恐惧混合在一起的浓郁气味而皱缩了一下。他重掏出那一条手绢，将之撕扯成两条，团起来塞住了两边的鼻孔，又从腰下扯出一条细链，粗看像是金银三事儿[18]。万漪见他从链子上拴着的几样工具里拈起一根好似是挑牙的金属扦子，一下就捅入她腕上铁索的锁眼里。
他推拉着扦身进进出出，一面撮圆了嘴唇吹起口哨来。哨风将垂在他鼻下的两片轻薄绢布吹得一会儿飘、一会儿落，好似是对舞的白蝶。
他吹的是一首调门轻快的小曲，才刚起了一个头儿，万漪已觉两条胳膊重重地落回到自己身侧，血液开始了回流。须臾，佛儿也在她身边一脸发蒙地揉搓着两腕，仿似同样不敢相信居然如此轻易就脱开了束缚。
柳梦斋早就将细链一抖藏回腰下，又转过身对着五爷将两掌一拍，面带微笑横展双臂，犹如名角在谢幕。
五爷肃容道：“小老板，这实在使不得。”
柳梦斋笑道：“九爷——”
“是五爷。”五爷小心翼翼地纠正道。
柳梦斋长弓起身体，将面孔直凑到五爷跟前，伸指摁住一边的鼻孔，将另一只鼻孔猛一喷，其间的塞布就直接飞落在五爷那张枣核脸上。
“等我在老板那儿告过你的黑状——”
柳梦斋又换过鼻孔一喷，第二片塞布也粘在了五爷的面颊上。
“你就是九爷了。”
帮会之中，各执事的身份乃是依排行而定。行五的“五爷”负责刑堂，而“九爷”则是替帮中盘查外人的边角小角色。果然一听此语，五爷的脸孔就抽搐了两下。他用手拨开掉落在肩上的布条，见柳梦斋仍保持着笑容可掬的神气，但那一双眼睛里的怒火已是喷薄欲出。
“五爷！”有人在旁边叫了一声，五爷觅声而望，一眼就认出这人来，姓郑名子高，乃是柳梦斋那一大票跟班中最得宠的一个帮闲。但看郑子高手摇一把泥金折扇，迈着四方步上前道：“人不能低头只瞧见鞋袜、抬头只瞧见眉毛，眼光要放远些。您在老板手底下混事儿，咱们老板千顷地一棵苗，不就等于是在小老板手底下混事儿一样吗？怎么，非等挨了劈，才认得出雷公爷？”
一语方落，陡闻得“咔嚓咔嚓”两声炸雷，雷声之悍疾将整座院堂都摇撼得发抖，狗群烈吠起来，满屋的大汉们个个被震得一惊，五爷更是把两腮的肉也颤了几颤。
过得一霎，他见对面的柳梦斋哈哈大笑了起来，又见外头晴得万里无云，哪里有一点儿雷电之象？五爷方才悟出被捉弄了。他早知这一位小老板是妙乎其技的神偷，而口技则正是偷儿们的傍身之学。譬如说偷儿欲进屋行窃，但苦于主人守在屋里头，这时候就要做出落瓦砸破水缸，或是狂风吹翻衣架等声音，好引人出屋去查看，趁便下手，因此但凡数得着的神偷大盗无一不擅长口技。柳老爷子原就出身于盗贼世家，却瞧不起家族行当，对这些个伎俩嗤之以鼻，早早就另立门户。但他的儿子却醉心于三只手的功夫，族中的叔伯也乐得倾囊相授，据说柳梦斋十六岁满师时，不仅是登屋摸壁捷若飞鸟，且模仿鸡犬鼠狸、箫鼓弦索、风雨雷雹……均能够惟妙惟肖。五爷今日亲闻，才知传言并没有夸大其词，这一位黑道太子爷非但是开锁的能手，更是个混淆视听、以假乱真的口技大师。
当下这个情形倒令五爷有些哭笑不得，柳梦斋却已抽身而去，边走边喝了一声：“狗都给我拉走！”
五爷举起手要说什么，胳膊已被一把扇骨架住。郑子高嬉笑着将他的手臂往回一推，“五爷，这两个——”他顺势又将扇子朝万漪和佛儿那边一指，“怎么来的，就怎么送回去吧。”
说罢，一行人就如来时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走了个干干净净，唯听得一声一递的马嘶与狗叫，远远而尽。
空落落的大屋里，肉汤的腻味仍浓不可解，而方才嗷嗷待哺的犬只却已一条都不剩。五爷暗骂上两句，但一想柳梦斋最后那一双怒气勃然的眼睛，究竟是颓然发下了一道放人的命令。
早前将万漪和佛儿诓来此地的车夫便向二女指了指大门，“还等着你们的奶妈来抱吗？自个儿走哇！”
佛儿拔腿就跑。万漪发了一下愣，才跌跌撞撞地往外摸，车夫也跟在后头走出去，走到一半，却又见佛儿折返了头。
“佛儿，你干吗去？”万漪急呼。
佛儿自顾自跑回屋里头四面一望，冲去角落捡起自己那一对鸳鸯剑。她瞪了五爷一眼，翻身而出。
五爷的几根焦须抖动了两下，拿手抓了抓裤裆，面色如一条狂犬病快要发作的狗。
外头仍旧是个艳阳高照的晴好之天，马车又摇摇晃晃地走上了原路。车里的两个女孩从头到脚狼狈不堪，心境亦比来时更为混乱。
万漪的一颗心沉陷在适才的遭际之中乱跳个不住，就在此际——在她还根本没听过“柳梦斋”这个名字时，她就已经知道，她一辈子再也忘不了他出现在她生命中的这一天了。
佛儿则在思考着别的什么，她的两眉紧揪在一起，冷却的肉汤在她脸上凝成了一层油膜。
车子又行驶到那一片累累坟冢旁时，佛儿冷不丁叫一声：“停车！”
车夫丧着脸道：“又怎么了？”
“我要解手，”佛儿道，她一手抱着剑，另一手的手肘把万漪一撞，“你也要。”
万漪被她强拖下车，拽着就往野地里走进去。走到一个高高的坟堆后头，佛儿突然一推，推得万漪坐倒在坟沿下，她则纵身而上揪住她领子道：“狗丫头，你给我听好，一会儿回了怀雅堂，就算是回了老虎洞。凤姑娘一计除掉你不成，必还有后手。我今儿既死里逃生，再清白得和小葱拌豆腐一样，下回她也得把我和你一勺烩。所以如今咱们俩是合共一条命的吉凶祸福，谁也别想甩开谁了。你到底是如何开罪了凤姑娘，麻溜儿给我交个底，我也好及早替咱们想一个应对的策略。”
白珍珍的裙裾拖行过地板，双足在半空中飘摇……万漪挤住了双眼，一个劲摇头，“别问我，别问我！”
“不问你问谁？才那位雷公爷保得了咱们一时，可保不了一世，求人不如求己，我先问个明白口供。说，说呀！”
佛儿词锋冷厉地追问个不休，万漪却推抵着不肯说。两人又争执了一阵，路口便传来车夫的喊声：“我说你们俩有完没完？”
“解大手！”佛儿喊回去一声，就把手中的鸳鸯剑向万漪的颈下一勒，逼低了嗓门道，“我记得提说要代你出条子时，你曾满口子横遮竖拦，那算我自个儿猪油蒙了心，非要蹚这一趟浑水，不怪你。但如今我已经被你拖下水了，你还给我这么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就是安心要害死我。与其再被丢给那丧心病狂的五爷去‘狗决’，咱们越性来个痛快。这一对鸳鸯剑你一把我一把，搭了伴一头儿走吧！”
她说着就“噌”一下弹开刀鞘，露出了剑锋，直朝万漪的咽喉压下。万漪心寒胆破，扑腾着两手乱搪，“慢着！慢着！”
佛儿收回了剑锋。“说！”她等了一等，见万漪还是支支吾吾的，气得拿剑身在万漪的身上噼噼啪啪一阵乱打，“你说不说？快告诉我，啧，快着些！”
过得片刻，两个人已是气喘吁吁地滚成一团。佛儿咬着后牙道：“我瞧你是放不出个屁了，得了，还是别跟你瞎耽搁工夫了，倒误了咱们入土。”
她一说又要拔剑，万漪忙两手拦住她道：“我说，我说，我告诉你，你且容我缓一缓。”
佛儿把一缕缠进了嘴里的头发“噗”地往外一吐，“你赶紧利索告诉我！”
万漪呼呼急喘着，被尿液浸透又被热气蒸得半干的裙裤鞋袜黏腻腻地贴着她下半身。她拿手抓了抓裤管，心一横，猛地一挺身，便将那一夜在细香阁所遇的情景数语道出；但她并不敢承认参与其中，而只说是白凤害死了白珍珍，又发现了自己在外窥看，这才起了杀心。
回忆到一半，万漪又哭起来，两只肩膀往上一抖一抖的，仿似试图将极沉的什么抖落一般。与此同时，万漪的确感到了一层如释重负的感觉弥漫在心头，在无法喘息的日夜后，终于有另外一个人和她一起负担这沉甸甸的秘密了。
佛儿也仿似要被压垮一样，一屁股软倒在地，“白珍珍不是自杀，是被凤姑娘害死的……”
她呆了一会儿，忽地一跃而起，抡起剑把子没头没脑地就向万漪砸下来，“你干吗要告诉我，啊？！这种要人命的内幕你触霉头碰上了，那就自个儿憋着，干什么要告诉我？你莫不是想害死我？你就是想害死我！……”
万漪拿两臂护住头脸，一边哭一边辩道：“我早说过不能说的，你非叫我告诉你……”
佛儿自知对万漪的这一顿撕打毫无道理可言，但无奈胸中的郁闷、委屈、害怕、气愤……和拱着一团火似的，非发泄出来不可。她气得把剑在空中一通乱划，两脚又在地下擂鼓一样上下跺着，“啊——！”
回声一样，车夫在那头远唤道：“你们还没完哪？！”
佛儿恶声恶气一句：“拉肚子啦！”
她往后退两步，靠着坟包坐下，盯着向隅而泣的万漪，喃喃自语道：“这回可真被你害死了……”
她伸过剑柄捅一捅她，“狗丫头，别哭了！唉，你别哭了，我且问你一句话——”
太阳这阵子业已偏西，日光从几株大槐树的枝丫间穿进来，树叶子一动，那些薄薄的亮影便在她们俩的脸上跳来跳去。她们的身上覆满了冷油、汗渍、水印、泪痕、尘土……使她们看起来活像是一对刚从坟茔里爬出的地精。而她们所有的密语，亦只属于这葬满了沉默者的大地。

第三十三章 《万艳书 下册》（8）
向不惑
万漪和佛儿在当晚被送回了怀雅堂，车夫早就警告过她们，因此她们对所发生的一切守口如瓶，只称车子走到半道上被打劫了，首饰全被抢走，包括那一对镯子也没保住，车夫说她们赶上这种晦气，又蓬头垢面的，客人绝不愿相见，只好改日再说。猫儿姑大发了一阵子脾气，就去找白凤商量后计。
白凤一见万漪和佛儿居然毫发无损地归来，暗中的惊疑之情简直是风翻浪滚。她随口打发了猫儿姑两句，倒一点儿也没为那一对镯子操心，她知道事有不成，它们就会被送回来。她只是不知道事情在哪里出了岔子，但她也只能等，等柳老爷子给她一个像样的解释。
白凤等了三天，端午节过后，她的镯子就被原封不动地摆回她桌上，而她所需的解释则装在柳大爷柳梦斋的嘴里；它们由他的口齿间一一滑落在她面前，白凤却只疾首蹙额，仿如面对着仿造的珠宝。
“我还是没懂，大爷你有什么理由非保这两个小丫头不可？”
柳梦斋仍旧是窄袖束腰的骑装打扮，愈显得风神流丽。他沉吟了一刻道：“凤姐姐，我告诉你，你别取笑我。其中一个丫头有几句话，在她自个儿或许不过是无意而发，却字字直打入我心坎——”
他耳际又回响起“她”那带着哭腔的声音：“……不如告诉她我死了。我不是自愿抛下她，我只是死了……”
有一只拳头攥住了柳梦斋的心脏，在他四岁时，他的母亲带着他二弟出走了，他的父亲掌管着上万帮会子弟，却拒绝派出半个人去寻找失踪的妻子。他今年十九岁了，也有了自己的妻子，还有一大堆环肥燕瘦的情人，但每当午夜梦回，他依然听得见一个孤独的小男孩在绝望中不停地追问那个占据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位置却始终缺席的女人：
娘，你是自愿抛下我，还是死了？
他确信此二者必居其一，但他不确定，他更无法接受的是哪一样。
柳梦斋把自己从飘散的思绪中拉回来，带着些自嘲一笑，“你就当我少爷脾气发作好了，想一出是一出，总之我代这丫头和她的同伴向你求个情。我也管不着你们女人家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只豁出情面说和一句：凤姐姐看着我，饶了她们吧。”
白凤面显不豫之色，陪侍在旁的憨奴瞄了柳梦斋一眼，忽而堆笑道：“姑娘，珍姑娘自尽后——”她刻意把“自尽”两个字咬得很重，“姑娘就求了这些个佛器摆在屋里头，昼夜不休地念经，说要为珍姑娘做功德，这两个小丫头不就是现成的功德吗？放她们一马，就是咱们做家属的替亡人增长福善，好助珍姑娘早登极乐，何况也是为姑娘你自个儿积德，这是存亡两利的好事呀。”
白凤有些讶异地投过一瞥，憨奴登时间耳根烘热，忙假意盯住了条案上的一尊白玉观音像。但过去了好久，却仍不闻一丝回音，由不得她又转目偷觑。她看到柳梦斋默默地盯着白凤，神情是在等待答复，但并不含半点儿的忐忑，笃定得就仿佛他在人生中从未听见过别人说一个“不”。而白凤却闭起了双眼，面目安定，呼吸平缓，正是这些天她在佛前跪祷时的样子。
又是小半刻之后，白凤张开眼，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大弟弟既然都亲自来了，我也不能驳你的面子。不过你可别蒙我，你一贯眼光高，非台柱子不嫖，难不成转了爱好，竟看上了我们这没出道的小丫头？究竟是哪一个？我给你做媒。”
柳梦斋大笑了起来，“多谢凤姐姐的细心体意，可我真没那个意思，我连那丫头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
他并没看清她的模样，只记得她满面的乱发之间那一对饱含着惊恐与柔弱，却又光华灼灼的眼眸；曾经有一阵子，他特别喜欢打夜狐，她的眼睛令他联想起突然被夜灯的强光探照到的小狐狸。
继之柳梦斋就记起他还有一支数十人的行猎队伍正在外头等候着，便起身向白凤告辞，“那就多谢凤姐姐了，我还急着出猎去呢，就不多坐了，日后我自有向姐姐还情的时候。”
白凤叫憨奴送柳梦斋下楼，憨奴把人送到廊头上，故作调皮地往西边一指，“龙家姐妹昨儿上香山消夏去，这阵子累得还没起，大爷可悄悄地下楼，要不然被她们俩看见，准得缠上你。”
话一出口，憨奴就后悔了。自己好容易单独和他在一起，做什么谈论别的女人？但她还能和他谈论些什么呢？在这里，她早就见惯了富贵显赫的男人与一无所有的女人们纠缠，但每当她看到柳梦斋永远英俊逼人、永远满不在乎的笑脸，再想一想自己平凡得如同一滴水似的容貌与人生，憨奴便深感总有一些无形的高墙是无法逾越的。
但他的目光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一直落到她脸上，“哈，被龙家姐妹逮住，那可就是被请财神的绑了票，不知得多少钱才能把我赎出去了。多谢提点，也多谢你方才在凤姐姐跟前帮我说话。”
憨奴听见自己的声线变得暖洋洋的，好似摊开在太阳地里晒过一样。“是大爷运气好。自珍姑娘出事后，我们姑娘就总学着她以前的样子念经拜佛，性子居然也慢慢变了，面软心慈的，要不然绝没这么容易说服她罢手。”
柳梦斋迟疑一下，伸手进怀中掏出了一支簪子，递给她，“之前当着凤姐姐的面儿，我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憨奴的头上轰响一片，她差一点儿就相信奇迹的存在了，可惜梦幻的泡沫下一瞬就已静默地破碎。
她听完了他的话，就把簪子托起在心口，目送他远走。她也是个贼，她把自己与他在一起的每一个片段——他根本就毫不在意的片段——悄悄偷走，再背着人拿出来摩挲、鉴赏。
她的心是一个贫家女的首饰匣，装满了闪亮而廉价的一切。
“偷的？”
白凤摆弄着这一支簪子，那是一只金飞凤，拖着珍珠与红宝的凤尾，上头骑坐着一位珊瑚雕琢的仙人，嫣润如新。
“是呀，怪道我瞧着眼熟。”仿佛这支簪从未在一刻前令她的心脏停跳，憨奴一无异状地笑着，“柳大爷说是三年前某一次牌局上，他从姑娘头上摘走的，现在还给姑娘，叫你别生气。他说他就是管不住自己，总爱闹着玩。”
白凤也一笑，“我都忘了这玩意儿了，你替我收起来吧。”她正待随手丢开那簪子，心电忽一闪，好似猛一下懂得了柳梦斋的怪癖——她许久前就听说过他的母亲在他四五岁时就带着小儿子出走了，自此再无音信，而柳梦斋似乎对此始终难以释怀。所以这就是他的把戏吗？偷走他人的宝物，恶意地欣赏失主的焦急与失落，并在他们早已不抱任何期望时再将失物物归原主？莫非他以为他所做的终有一日会回到自己的身上？终有一日，他被偷走的亲人也会被完好无损地归还给他？他一心要救万漪她们，是否也是出于一样的隐秘期待？他把两个“失踪者”还给这世界，这世界也会把他的母亲和幼弟还给他？
他真的相信人可以和命运做交易吗？
“够孩子气的。”白凤究竟把那簪子扔开在一边，大不以为然。
她从笔架上拈起了一支玉管细笔，继续抄写着被打断的经文，但她只抄了两个字就停了下来。
难道她不是也在做交易？她说服了自己，只要抬抬手饶恕两条本就不应该为她所剥夺的稚幼生命，甚至简单到只需要磨上一池墨、写上几篇字，就能够减轻珍珍妹妹的灵魂流离失所之苦，就能够洗脱自己这一身深入骨髓的罪恶？镌刻经文、建造庙宇、参拜佛像、拨动数珠……人们发明的所有，不都像柳梦斋偷了她的首饰再还给她一样荒诞又可笑？他们坚信做到了这些与他们真正的失去毫无关联的肤浅仪式，就能够免除失去的苦痛。
白凤在这一刻感到自己与柳梦斋是如此同病相怜，但与他不同的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所爱的人们都去了哪里，他们却照样从她的生活中永久失踪了。
她推开了桌上的经文，走到床前。詹盛言与她分手后，除了派人取回自己那一只石狮子外，剩下的衣裳、酒、书、银剃刀，所有零零碎碎的小物件都还留在她这里。她不准婢女们收拾它们，她要它们每一个都保持着他离开她时的样子。他一件贴身穿的祥云中衣就躺在她枕边，白凤把它抱起来，贴住了自己的脸。
他的气味一层一层地卷起她，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密封在锡罐里的小飞虫，等他余留的最后一抹气息也被呼吸殆尽，那就是她的死期。
白凤一声不出地哭起来，窗下，几缕阳光印在她抄写了一半的经文上；她那一笔字还像是个孩子，质拙又愚鲁，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全力。
憨奴没发出一点儿声息，默然退出去。她扶栏远眺，看见两个人经过了院外，形貌好似是万漪和佛儿。
憨奴没看错，而且她真应该看看这两个女孩到底要去哪儿。她们行色匆匆，一径走到了白姨的房外。
白姨久病支离，连双鬓都已斑白，使女小婵也再三申明：“妈妈听不懂话了。”
可佛儿死活不肯走，她坚持只要和妈妈说一句话，就一句。她一手拉住万漪，伏在白姨的耳边说了那句话，又把同一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就在佛儿与万漪对叹一声，准备相携而退时，白姨木然的脸孔抽动了起来。
仿似是一具复活的僵尸，那咔嚓作响的关节带着白姨一寸寸从床上坐起，她灰白的乱发、被皱痕刻花的脸孔与眼皮仿佛都在抖动着发出滞涩的声响，但她的嗓音，佛儿和万漪都曾无比熟悉的嗓音，除了有点儿发哑之外，一如既往地老到冷酷：
“你才说什么？”

第三十四章 《万艳书 下册》（9）
水云乡
隔过一日便是五月初九，正值詹盛言生日的正日。往年这一天的前后几日安国公府都是张灯结彩，大宴宾客，但这一年却殊为不同。诸路王公大臣也早已听闻盛公爷因未过门的未婚妻投环自缢而杜门悲悼，免除一概庆典，但为尽礼仪，这些人仍各遣家仆按成例持了名帖送上寿礼。府邸外的一条街照样是车马不息，公府的管家亦忙着记档礼单，并回以领谢的名帖，正不可开交处，忽见太夫人所倚重的一名唤作红珠的巫女出了大门，左顾右盼。
管家见状，忙上前关问道：“红珠姑娘，可是太夫人有何吩咐？”
红珠漫应一声，只四面乱望，好似在找人。不多时她就将眼光锁定在对街的一人身上，那人好似欲随着不绝的拜寿之人一同进府，却又趑趄着不敢前来。红珠穿过了人群直走到他面前，短短数句交谈，便将其带入了府门，直穿二门，往主人詹盛言的正院中来。
詹盛言早已听下人禀过这几日是他自己的寿喜，却根本没入耳，甚至连一早参拜宗祠与祖先堂、母上大人与泥胎兄长的惯仪也已抛在一边，只知把自己囚在屋中。他的屋子里——并不是大门外，就在屋子里，摆放着一对石狮子。那是他少年时父亲送给他习练膂力所用，原本有大小不一的十来只，经谋反案抄家后只寻回了两只，小的那一只原存放在白凤处，两人分手后詹盛言派人取了回来，与大的这一只一同收藏。两只石狮一只三尺来高，一只则足有五尺，除个头以外，几乎处处相同，首披鬃，颈悬铃，鼻大嘴阔，威风雄壮。
詹盛言手拎那一只大狮子往上举，他无比感激父亲曾拿这些个沉重冰冷的石头来训练他，幸亏有了这一把蛮力气，现在他才扛得起自己的人生。他把它高举过顶，一次又一次，直到浑身都大汗淋漓、酸疼麻木，然后他就放下狮子喝酒，喝够了接着举，举够了再喝……正当他昏度日月，迷迷怔怔，房门恍然间被拨开了一线，他看到巫女红珠探身而入，“二爷，有个人，您当见一见。”
她也不等他首肯，便将那人引入：是位年过花甲的老人，身穿夏布大褂，手持一根竹杖，颌下留着三绺清须，左边脸庞好似经过中风的病症，皮肤挛缩在一起，连带着眼目也无法张开，右半边的脸庞虽饱满少皱，肤色也红润健康，但眼目周围却镶嵌着一圈鲜红的烂边，眶中完全不见黑睛，竟是个双目全废的瞎子。
詹盛言但觉这瞎子看起来似曾相识，但他的头脑早已在连续十多日的暴饮后变得迟钝不堪，半分也想不起曾几何时见过这人，也懒得去想，只将手中的石狮慢慢搁下，往后颓坐进椅中，闭目自饮。
老瞎子敲着竹杖前来，先屈身行个礼，他说话时那瘫痪的半边脸似乎张不开嘴巴，因此只可从一半嘴唇中发声，吐字却听着异常清晰：“老朽蒙太夫人关照生意多年，上一次竟不知盛公爷贵驾亲临，多有失礼，请勿见怪。在此，先给公爷叩贺千秋之喜。”说着就打了个圆揖，一礼三叩。
詹盛言听他如此言语，方才有所忆记：一条招牌四悬的街巷之中，岳峰指住一家楼馆，“太夫人常来的就是这儿，尹半仙子平馆，准没错。”……一位半面缩皱的盲眼老人端坐堂前，“尊客要测字？一字单问一事，问什么？”……几根蜷曲的指头摸索着纸上的“茆”字，“这可怪了，花之上，柳之右，却又暗藏一个‘节’字。”……
詹盛言认出了尹半仙，遂嘟囔一句：“怎么是你？是太夫人叫你来的？”
“不不，叫我来的是——”尹半仙在措辞上犹豫良久，方道，“少夫人。”
“少夫人？哪一位少夫人？”
“盛公爷您自个儿的夫人。”
詹盛言把业已抵入两唇之间的酒瓶缓缓放低，抬起了两眼，“我夫人？谁是我夫人？”
尹半仙把竹杖在地面上轻顿一下，“有位小姐娘家姓白，闺字‘珍珍’，确是尊夫人吧？”
詹盛言鼻翼一侧的肌肉开始了轻微的掣动，“她让你来找我？”
“正是。”
“她几时让你来找我？”
“昨夜。”
“你晓得她已过身了吗？”
“哦，怪老朽没说清，是尊夫人的阴魂请老朽来见盛公爷——”
尹半仙没说完，詹盛言已扑过来。酒瓶翻倒，陈血一样的葡萄酒倾洒在凿花地面上。谁也难以预料一个烂泥般缩坐在那儿的醉汉一瞬间竟迅猛如雄狮搏羊，一把就将对方掀倒。那一头大狮脚下，詹盛言自己也已完全变身为一头狮，他脊背紧弓，被浑若鬃毛的连鬓胡子所包围起来的脸庞扭曲可怖，自牙缝里喷出野兽的气味，“你竟敢……你怎么敢？！你个老骗子，我非活活揍死你！”
“二爷！慢着！”旁立的红珠奔过来，两手一起托住了詹盛言高举的拳头，“二爷，奴婢一早便有预感，今日须得替一位‘信使’在您这儿开路，所以才出门看寻，正撞见尹老神仙在府门外徘徊。这些年老神仙为太夫人乩卜休咎[19]，十有九应，并非那些故弄玄虚的江湖术士可比，他是真真切切有‘另一边’的消息要传给您。二爷且听听他的说法吧。”
詹盛言迟疑了一下，到底收回拳头，他从地上爬起，摇摇晃晃靠住了墙壁，又伸足把才飞起掉在一边的竹杖踢回到尹半仙手边，“你说我的珍珍——我妻子昨夜去找过你，那你先给我解释清楚，她为什么会找你？”
尹半仙摸过了竹杖，也跟着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尊夫人说，公爷曾和她提过您那次光降鄙馆推测姻缘一事，因此她对老朽留有印象……”
旧影自詹盛言的眼前飞过：珍珍圆睁着她令人魂摇魄荡的眸子，一团天真地问着：“他真这么说？说你的姻眷是在花街柳巷中的守节之女？太神了。这算命先生叫什么？”“名号尹半仙，就在崇文门福马巷，家慈总去光顾。”他笑了笑，贴住珍珍的耳鬓，她的水晶耳坠子冰润着他的低语：“可惜你如今已失了前世那一份推断造定的神通，只可屈尊求问于这些市井术士了。等成婚后，我带你一起去，算算看我们夫妻俩过多久能等来头一个宝宝？”珍珍一下子就玉颊似醉，
扭过脸捂住了双耳，“大哥哥你也没喝酒，却这样欺负人，我不听你的混账话。”他笑着勾下她双手，在她耳边说了句更混账的话。那一座妆阁屋小如舟，却将人渡入春深似海……
詹盛言蓦只觉久已在酒汁中浸泡麻木的身体又一次被扯裂，从心肝五脏到四肢百骸无一处不剧痛难当。他截断了尹半仙的话头，戟指怒道：“我是问，她为什么会找——你？！便算她的阴魂仍在这世间游荡，为什么不来找我这个夫婿，却跑去找你这素昧平生的老鄙夫？！”
尹半仙举起手掌，在自己那一只挛缩、一只鲜烂的一对瞽目前晃一晃，“因为只有我才能瞧得见她，”他沉了一沉，又补充道，“‘他、们’。我起小并不是瞎子，而且比明眼人瞧见的还要多得多。四五岁的时候，我就发现身边有好些人似乎只有我一人才能瞧见，这可把我家人吓坏了，找了个算命先生来相看我。后来那先生就成了我师父，我跟师三两年之后，还不太能辨得出我瞧见的人里头究竟谁是活人、谁又是鬼魂——他们中很多都和活着的时候没两样。但我这一份异能就如同火能诱蛾、磁必引针，使那些个游魂纷纷找上门，弄得我招架无功。头几年，若遇陌生人搭茬，我都得先望一望周围其他人能不能瞧见他，再和他说话，要不然干脆就也装作个瞧不见。之后只因有几件事上犯天机，我这对眼睛到底还是没保住，活人的世界是再也瞧不见了，但那些个游魂却照旧瞧得个一清二楚。倒也好，再不用费力辨别他们中谁是——”
“哪个有空听你扯这些闲篇？”詹盛言无法自抑地发起怒来，“你和我编造这些究竟出于什么目的，啊？你想要什么，钱吗？你要钱，是吧？”他扭身拉开了一只抽屉，信手抓出一沓银票，一下一下全拍在尹半仙脸面上，“别再给我瞎掰，拿上钱，滚！”
红珠急声劝道：“二爷，别这样！”
尹半仙却矗立不动，任那些银票砸在脸上，又在他周身纷纷散落。他叹口气，自怀中掏出一个绢包，“公爷，老朽不是来要钱的，老朽是来把这个送交给您。”而后他就用细黄的手指徐徐拨开了手绢的四边。
只一瞥间，詹盛言就好似失去了意识，木立如痴，“这，你从哪儿得来的？”
“尊夫人转托于老朽，叫交给公爷。”
尹半仙把素绢直举上前，里头托着的正是詹盛言自己那一枚驼鹿骨武扳指，扳指上黑璋的形迹他烂熟于心，绝不会有同样的第二枚。这一枚扳指在十六年前被素卿带入宫中，又在死后以生灵术为法归还了他，珍珍下葬时，是他亲手把它放在她棺内陪葬。一时之间，詹盛言几乎怀疑尹半仙为设骗局而去盗掘坟墓，但珍珍的墓地乃是在他詹氏祖园之中，一个行动迟缓、双目早盲的老人又怎可能躲开巡园的守墓人，挖开深达数丈的厚土，劈裂万年不坏的楠材，又自满棺随葬的和璧隋珠之中单拣出这一枚大不起眼的旧扳指？
尽管是头重如铅，但一见这凭证，詹盛言便已有八九分相信珍珍的一缕香魂曾游访过尹半仙。他抖索着伸出手，手上的拇指留有一圈深深的戒痕。手指拈起了扳指，嗓音业已被灼干：“她……可有什么话对我讲？”
“有，有，尊夫人正是为此而至，”尹半仙应声而答，“她托我告诉公爷，叫公爷别为了她而怨恨任何人，尤其绝不可怨恨您自个儿……”
詹盛言抬眸望向尹半仙，眼前却茫无所见，仅见一团清光，自其间浮出了珍珍的身影，依然是一如生时的玉质冰姿、娟秀绝尘，她对着他深情浅笑道：“这本就是上天为我指定的命运。然而，纵有千万种福寿双全的绝妙好命摆来我面前、供我挑选，我照旧会选择这唯一的命运：遇上你，爱上你。死时一经脱离凡躯，我便在阴阳异路上看清了前世今生的所有。这前后两辈子，我一辈子隐匿于荒山，一辈子幽居在花街，那么大一个娑婆世界，我没去过哪里，也没见过什么，就匆匆走了，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遗憾。大哥哥，我见过你，就已经见过了世界上至为珍稀美好的一切。从此后，我也就在一切万物之中。你还记得吗？雨水落进河流，河流归入大海，海水上腾云天，又变回雨水落下来，这就是生命的循环不息。我没有离开你，只不过换个样儿陪在你身边，我晓得，不管我变作什么样儿，你见到我总是欢喜的，是不是？我就是你院中清晨时的鸟鸣、夏日里露水未晞的荷香。你所注望的晚霞、耳中听到的孩子嬉戏声，那里头都有我。答应我，一定欢欢喜喜地活下去。”
她低眸一笑，皓齿如一枝小丁香，有蓓蕾初绽的清新，“大哥哥——石头，抛忘了我这梦幻泡影之身吧，我在永恒里守着你。”
詹盛言早已昏然不能自持，伸出手去摸索着。珍珍也递过了双手，将他的手握到自己唇边一吻，又向着他莞然一笑，情致无限。詹盛言但只觉面颊一烫，随着蒙在眼前的热泪坠出眼眶，珍珍那仿如凌波秀影一般的身姿就乍然消散，空余被洗过的双目呈现出一个清明视界：尹半仙正抖动着长须，自他只能半边开合的口中吐出一字字、一句句，声音却含混不清，根本难以辨听，紧接着其身体就一抖，仿佛有什么被从中抽走一样，带得人连连退后了两步，一头栽倒。
詹盛言一时间不识真幻，四顾茫茫，却再不见爱人的踪迹，仅只那一枚香泽犹存的扳指留作遗证：这不是他醉后的狂想，她是真真正正回来过了，回到这个爱了她两世却也害了她两世的男人面前。是他令她在寒潭中沉底、在绳结的绞杀下窒息，他为此而恨死了自己，亦认定她至死也在恨着他。而她翻越了生死的疆界，只为了细诉她无改的痴情、她对他永不被时空磨灭的爱与念。
自珍珍死后，詹盛言始终没办法哭出来，一瓶又一瓶、一坛又一坛的酒都好像凭空消失掉了，就是不曾有一滴从他的眼睛中流出来。而此刻，他的一双眼就如同被摔碎的酒坛，崩涌出无穷无尽的辛辣热泪，噼噼啪啪地砸下来，砸进地面上那一摊殷殷的葡萄酒汁里，漾出血色的涟漪。
詹盛言总牢记着父亲从小就教导他，男子汉不准哭，所以哪怕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哪怕在山野流亡、被巫术囚禁，哪怕把贵族的尊严像狗屎一样踩在脚底下……他也不允许自己掉眼泪。但他现在不在乎了，他知道红珠，还有那个尹半仙就在旁边看着，纵使全世界都在这里围观他也不在乎，他任由自己将那扳指紧紧地攥在掌心，是攥着一颗心、一点儿魂魄，一跪倒地，放声大恸。
红珠在一旁愣愣地瞧着，她先只见尹半仙将扳指递交出去，接着就突然两眼翻动，双唇张合不止，从头至尾并没有任何声音发出，然后他仿佛被什么拎起来又掼下去一样摔倒在地，詹盛言就随之痛哭了起来——这一幕令红珠惑然不解，却又令她差一点儿就潸然泪下。
她长抽了一口气，一一拾起撒了满地的银票，便搀过尹半仙默然退出。
等走到府门外，红珠便将手中的银票递给尹半仙，“我不知你是怎么做到的，不过你做得很好。这既然是我们公爷给你的，你也就拿着吧。”
尹半仙却摸索着推挡，“这个，老朽不能收。”
红珠露出鄙夷的目光，从袖中另掏出一张银票来，“怕亏了你吗？这是太夫人之前许给你的，也一起拿着吧。你只记住了，太夫人派人启棺取出珍姑娘的陪葬以取信于公爷，这件事你至死也不能吐露。要是公爷发现自己受了骗，头一个就饶不了你。”
尹半仙还在打冷战，连他的三缕胡须也似冰丝一样泛出凉凉的冷光，“太夫人欲为公爷纾解伤心，这才差老朽来哄骗公爷，可老朽也未能预料，公爷到头来却并不曾受骗哪。”
“你要说什么？别绕弯子。”
“姑娘，你才没瞧见吗？那个女孩子，和公爷说话的那个女孩子！脸色白得好像洋蜡，笑容美得——老朽形容不出，不过她就在那儿，你难道没瞧见？”
红珠扯动了嘴角，“呵，你这惯会故弄玄虚的老神棍，在我跟前就不用演了吧。”
尹半仙把脸对准了红珠，已盲的双目深望进无人可见的暗影，“都说‘文人相轻’，其实只要是同行就相互瞧不上。姑娘，你我禀赋所在不同，你大可以当我是个神棍，我的眼瞎了，可你的眼还亮着哪，慢慢走着瞧吧。哦，你在这里等等，先别回府里去，马上还有人要来找公爷。”他忽又一下转过脸，对着空空荡荡的身畔高声叫道：“好了，你们先别吵吵，容我把话和这位姑娘说完。”
红珠傻呆呆注视着尹半仙又朝她扭回脸面，“姑娘，老朽先走一步，咱们俩的缘分还长得很。”
他不容她答语，直接就敲探着竹杖拧过身，一壁和看不见的什么争执着，步步远走。
红珠软软倚住了街墙，憋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寂然下落。正当她流泪发怔之际，忽觉有谁直闯了过来，“您是红珠姑娘，我们没认错人吧？”
红珠忙抹了一抹脸，就见一个面目喜善的老妪施礼相问。她稍一作想便认出，这是怀雅堂白珍珍姑娘的贴身老妈子，在为珍姑娘的尸身设坛作法时她们曾见过面。
接着红珠就看见了老妈子身后的白姨，区区数日，白姨居然已白了半头青丝，急剧枯老。那之后，跟在白姨左右的一对少女又令红珠大吃一惊，她们充其量十四五岁，但她们尚未完全绽开的脸容早已透露出命运的信息，她们均将成为改写历史的人物，不过显然还没人注意到这一点，就连两个小女孩自己也全然无知。
红珠还没缓过神，已见白姨令人可骇的脸庞填满了她的整个视线，“红珠姑娘，我要面见你们盛公爷，我有重要的话告知他。”
红珠盯着白姨看了半晌，尹半仙的话还在耳边留有余响，她无比清晰地感知到是天意要她将白姨带到詹盛言的面前，故此她只能把她带到他面前。
詹盛言听说白姨求见他，便自个儿抹干了满面犹存的长泪，撑起身，摇摇摆摆地扶住那一头大石狮，“今儿要见我的人也太多了些。请吧。”
红珠把白姨和她的几名随行领进了房中，便阖起房门。她不想听到他们的交谈，一句也不想，她再一次经历着只有巫者才能经历的饱受诅咒之感，明知结局，却又爱莫能助。
爱，莫能助。
将白姨一行送走之后，红珠才重新返回了男主人房中。她见他仍旧倚靠着那只大狮，早已被烂醉与沉痛折腾得混浊不堪的瞳仁骤变得幽僻阴森，如伏守着猎物的雄狮。
红珠打了个冷战，她走上前忘形地抱住了詹盛言，用满张的臂膀拥住他。他却推开她，抖动着双肩笑了起来。石狮子在后头大瞪着铜铃般的双目，红珠竖起了耳朵全神聆听，她永不能忘怀他接下来所说的那句话：
“今年这一个生日，过得真他妈有意思。”

第三十五章 《万艳书 下册》（10）
斜阳黯
两天后，五月十一这天，是白凤一生中最值得纪念的日子。
谋害白珍珍之前，她曾对尉迟度这般解释：届时借安国公为未婚妻哀痛不胜之际，她便以妻姐的名义前去慰藉，再以旧爱之身重拾坠欢，好接着留在詹盛言身边监视；除了“监视”以外，这的确是她真实的意图。但白凤太高估自己了。人生就是这么讽刺：必须杀死妹妹，她才能明白自己根本就没办法接受失去珍珍妹妹；不在灵堂前亲眼看见詹盛言痛不欲生的模样，她也不明白自己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不过是看着他得到他最想要的，仅此而已。
白凤陷入了无穷的懊悔和自我折磨之中，她没勇气再去见詹盛言，她真的做不到再装模作样地拿满口假话去安慰挚爱之人，拿一块手心大小的薄纱布去包覆他被她亲手划烂的鲜血喷涌的胸膛。她就是做不到。她甚至没办法面对尉迟度，就随便捏了个借口，说安国公今已悲痛失常，只知昏饮，倘或他一直这样颓废下去，那么便无须再防着他另有密谋，自己也无须再“牺牲色相”去笼络他；但万一假以时日他仍能够再行振作，那么为将来计，自己绝不好在珍珍妹妹的丧期出条子作乐而引发他的恶感，因此在下一步未定之前，她最好也以悲悼之名暂时幽居；尉迟度亦言称有理。于是白凤得以继续杜门谢客，她为自己保留的唯一一位男人，叫作释迦牟尼。
她现在整日都在礼佛，要不然就是读经抄经，案头放着一部大字典，遇到不认识的字，一个一个地查过去。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生活，她的前半生实在是太过忙碌，忙碌到智识还未开，就要在现实的灾变中生存、在情感的风暴里搏命，生活教给她的也并不是智慧，而只是痂与茧[20]。直到现在，她才第一次有时间、有心境，把这些陈年的痂茧在清凉流动的经文中浸泡软化，再把它们一片接一片地从身上、从眼前剥去。
于是，曾潜伏于暗夜缝隙里的种种都渐渐变得明澈：假如生命可以像纸张一样被折叠，那么她一生中至深的折痕应该就是鸾姐姐死去的日子。没有人可以对至爱之人的死无动于衷，如同詹盛言固执地认为只要不停地怀想素卿就可以依旧与她生活在一起，白凤自己也一直坚信，鸾姐姐没有死，姐姐不过是远远离开了人间的欺凌不公，搬进了妹妹的心房里安居。但其实那一天，一起进入她心房的还有其他的什么，犹如房客随身的行李，犹如一个传染病人携带着不可见的瘟疫。鸾姐姐带给她凤妹妹的瘟疫，叫作“仇恨”——对养母和养妹至死不泯的恨。
就在白凤毫无觉察的情况下，仇恨已经在她体内缓慢地扩张，每一刻都在悄然无息地累积、生长，有朝一日突然爆发。被击倒的病人开始发高烧、说呓语；白凤开始了她的报复，无可收拾的惨酷报复。对珍珍的谋杀是她至为剧烈的病发，对万漪与佛儿的谋杀未遂则是轻微的后遗症。而此时此际，在这凉风吹袂的清晨，白凤但觉病魔已彻底退去，她正在从一场感染了十年的大病中痊愈，站在一幕幕往事的最前面回头看，她在一层层死去，她在重生。
白凤看到了自己如何义无反顾地踏上了保护珍珍妹妹的道路，又如何在这条路的终点亲手毁掉了妹妹；她看到詹盛言如何在一开始妄图以最凶残的方式置珍珍于死地，又如何在最后为珍珍的逝去而哀毁骨立；她看到了自己与他如何一度立在敌对的两边，又如何因爱而冲破了边界，再重新被爱劈开了永不可弥合的天堑；她甚至看到了鸾姐姐，她眼睁睁看着她把汗巾子缠在小妹妹的颈子上，而后使自己窒息；她看着珍珍妹妹整日诵念着摄身正念的佛经，却陷入了业障重重的情海；她看着养母一次次竭尽了心血去维护女儿，直至将其推入绝地；养父一手使仇家败灭，另一手摧毁了自身；尉迟度处心积虑地监视詹盛言，却把那女奸细埋在了自己的枕边……白凤似乎模模糊糊地窥见了所有人的欲望在相互地缠结，又相互扭曲，然后把他们中的每一个统统引向了与期望完
全相反的结局。
这些好像海一样变幻无穷的欲念呀，就是在它们的推动下，她做下了一件又一件自认为精明无双的蠢事。
瞧瞧你吧，你都做下了什么！
假如允许她重新选择，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詹盛言与珍珍的幸福快乐，为了他们的幸福，她愿意当真纵身跳入泡子河，也愿意带着一颗粉碎的心活到一百岁。但“后悔”就是：明明现在看起来一目了然的选择，你却已永远地错过。人生太长，而错误和悔憾太多太多，所有的痴缠怨怼，末了都只能靠自己这一具肉身去寸寸地挨过，细细弥补。
泪水即将要满溢时，白凤偏过头，拿衣袖在眼下印了印，就继续凝神屏息地抄写经文。就这么抄一抄、停一停，一直到了天色平西，秀奴喘吁着跑进来，促着声道：“姑娘，盛公爷来了，二爷他过来了！”
白凤的手一软，一支玉管羊毫笔自她指间滚落，污了一篇将要写就的《往生咒》。
一望见那令她久费相思的情人旧影，强忍了许久的泪水不由分说就由白凤的眼中奔涌而下。她见詹盛言眉目如昔，但丰神已大为消减，身上的淡蓝粗布孝衣更将其两颊的瘦削与青黑胡影衬托得触目惊心；若从前，那一个华贵壮硕的男子立起来就是半截子金宝辉煌的佛塔，眼前这一人却恍似遗世独立的遥遥玉峰，笼罩着寒冰与暴雪，无一径可供攀缘。
白凤只不管不顾地一把攀住他脖颈，幽哽而鸣：“二爷，你还好吗？你都好吗？我、我可把你给盼来了，我真怕这辈子你再不肯见我的面了……”她泣不成声，詹盛言却坚凝不动，又将她缓缓推开一边。
他自己走去榻边坐下，须臾，倒又向她递出了一只手，手上的扳指闪动着柔和的润光。白凤摸不透他什么心思，迟疑着擦去泪水，将微湿的双手一起搁进他掌心。詹盛言拉着她坐在身畔，扭过脸睇视着，“我此来，只为了问你一句话。”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而他的脸容——白凤惴惴举目望向他——她从来就没完全看懂过他，而此际，连他一度曾对她明朗和煦的双眸亦如失落了星月的暗夜，黑得什么也看不出。迎着这双眼，白凤唯只觉头部涔涔加重，心口怦怦乱跳，“问我？问什么？”
他先沉默了一刻，这一刻无限地拉长，拉成了一条无形的长索，祟然缠上她脖颈。白凤不自觉地摸索着喉下，渐渐难以喘息。就在这个当儿，他轻声抛出了他的问题：“凤儿，你可仍愿意嫁与我为妻？”
这句话猛一下捅开了她封滞的喉颈，白凤半咳半喘了一声，好半晌才道：“你说，爷，你、你说什么？”
詹盛言转开脸，注望着远远的一块五彩洋锦地毯，“是那位算命先生说的。他专程摸上门来对我说，七月之前，我不能娶进新人来冲喜的话，恐怕府里头还会有第二次白事。我失掉了——”他挣扎良久，吐出来一口气，“失掉了珍珍，断不能再痛失家慈。思前想后，唯可归结在你身上。凤儿，我深知我有负于你，功服[21]里再娶，也有负于你妹妹，但眼下是要救家慈的命，什么我也顾不得了。”
白凤好似身在昏蒙，一问再问：“爷……你……听你的意思是说，你还愿娶我？你是说真的？”
他点点头，“你别埋怨我莽撞，其实昨日我已面见过尉迟太监，他也同意我娶你过门。但只你不计前嫌，一点头，婚事就成了。行聘送妆就都在这几日，正日子也还按我和你妹子原定的，下个月初六。”
白凤的嗓子眼儿里发出“呵”的一响，两眼跟着就热泪崩泻，“这不会是梦吧？不会梦一醒，就全完了吧？佛祖天爷，我自知凭着家世人才、修养品性，就没点儿配得上你，但我管不住这颗爱慕你的心哪。你要像上回那样，随手把我这大钱也不值一个的心给扔了，那是应当的，但你还肯把它收回去，就是对我作了天大的重德了。只可怜我也不知父母是哪个，连想给他二老报个喜信也不能，还好有大慈大悲的佛菩萨见证，我也等得到今儿！”
詹盛言这才留意到白凤的闺房已大不似从前，几尊翡翠白菜、水晶牡丹的摆件一一换作了佛陀的宝像，墙上所挂的美人图也撤换成水月观音，大桌上摆着佛经木鱼，连浮动在鼻尖的香气也不再是兰麝龙涎，而是清心祥和的檀香……
到处是珍珍房中的遗物与景象，不由他生出手泽犹存、伊人何方之感。他心痛而不解，环顾着四方道：“你这是……”
白凤从胁下抽了条素绢擦了擦泪，便也随他游走着目光道：“珍珍妹妹小小年纪就信了这个，我却总不以为然，过了太多绝望的日子，最需要‘他们’的时候，满天的神佛又在哪儿？不过是实在没其他法子可略为尽一尽心，我才把妹妹屋子里这些个佛器请回来，好为了替她超度，也替二爷你祈福。可一天天地静心向佛，我才一点点悟到，以前或许真是我做错了。”
“你做错了？”
“说句该下拔舌地狱的话，比方在窑子街，姑娘就守着臭屋破炕等客人，上门的可不就只有赶车拾粪的？想要王孙名士上门来，好歹得先把屋子拾掇干净吧。”
“你在说些什么？”
“二爷，我没念过半行的书经[22]，可凡是你提过的，我全用心记着。我记得你和我讲过一句《孟子》，叫‘行有不得，反求诸己’[23]。我这一段翻看佛书时，虽也是半懂不懂吧，可总会想起这句话，方知原来大贤大圣的道理全都是相通的。想我从不肯反躬自省，却总是怨天尤人，满心里的贪与痴、嗔与恚，塞满了这些脏东西，那不就跟下三等的烂窑窟子一样，招来的自然尽是败事厄运，尊尊贵贵的神佛又怎肯光降，怎肯带给我一分半分的美满和清净？”
“你一会儿佛祖，一会儿孟子，一会儿倒又说起了窑子，我可全被你说糊涂了。”
“嗐，我一个窑姐儿倒妄谈佛祖圣贤，可不是拙口笨舌的？我就是想说，我似乎有了些领悟，我之所以过不上顺心日子、求不到所爱的人，终是不能够怪别人，只怪我自个儿先自暴自弃、大造恶业。我也不瞒你，积习难改，就在前几天我又差点儿出手作恶——”白凤一提起欲杀万漪与佛儿灭口之事，不禁将手里的绢子塞在齿间咬了一咬，“还好为人所劝阻，我也是有心悔过，方得以悬崖勒马。怎承想这一点儿善念竟这么快便起了效验，就地得证。”
詹盛言低首闭目，将一手揉捏着两边的额际道：“我竟越听越不懂了。”
白凤苦笑了一声，“你别不耐烦呀。我也是病急乱投医，所以那天默默地发了一个愿，若佛菩萨当真赞成我的断恶之念、修善之行，那就显个灵验给我。他们今儿不就把你送来给我了吗？来和我重提婚事！不由得我不信服，悔罪向善才是我该走的正道。头一次你和我提婚时便说起过，叫我跟了你之后就放下屠刀，而今我当着一屋子的神佛再发一个愿，我历尽千劫，终得了你这归栖之所，绝不再自损福德，从此只每日祷告、常年茹素，真真儿的，到死再不沾一点儿荤腥，而且手上也绝不再沾一滴血；忏除业障，洗心革面，堂堂正正地做个人。”
“绕这么大弯子，却原来说的是这么一回事儿。”
“瞧你的样子，想是不信我。爷，咱们只往后看吧。”
詹盛言好似槁木死灰一般的面貌浮现出一闪即逝的笑意，笑意里满是讥诮，“我眼前就已看见了，只可惜你珍珍妹子再也看不见了。”
白凤听他如此之说，更是肝肠寸断，她忍了又忍，却还是滚滚泪下。她掩住了口鼻，断断续续道：“我却总看见她，她小时候的一幕幕全在我眼前头翻腾。那还是三岁多一点儿的时候吧，珍珍有回闹病闹得特别厉害，难过得直哭，我也在一边陪着她掉泪。她看着我，却又抹脸笑了。我说傻孩子，你这么难受，倒是笑什么？珍珍说，我难过，姐姐也难过；我笑了，姐姐才高兴呀，我只要姐姐高兴……”
仿佛被重重扇了一耳光似的，詹盛言的脸骤地转过一边，又慢慢眨了眨眼睛。
白凤更是酸痛难抑，不断抽啜着道：“珍珍从小就知道心疼我，这世上真正肯心疼我、在乎我的人，就只有你和我这个妹子。你们明知我是个心性卑劣之人，却总是体谅我、原宥我，你们施舍给我那么多的慈悲，我、我却反过来记恨你们天注的姻缘，恩将仇报，白害得你们有情人燕破镜分……”
詹盛言又转回了脸庞，死盯着白凤道：“你……害的我们？”
白凤自知一时情真冲动而说走了嘴，不禁打了两个噎，忙又道：“假如不是我激愤之下跑去跳河，也不至于叫珍珍那傻孩子眼短心窄，空留给你无穷的遗恨，可不是我害的你们吗？”
抑或是她的幻觉，但白凤觉得詹盛言的身上有些即将崩裂的什么又一点点弥合。“与你何干？不过还是彼苍者天，非以折磨我与她为乐，从不肯叫我们享一享天长地久的踏实福分。我相思病害了十几年，美梦成真的日子还没过上几天，竟又是天人永隔；天命既如此，我也只可听天由命。”
她见他停了一停，直射入她眼中的目光忽又一跳，“你既答应了嫁给我，也就认命吧。”
白凤噙着满眶的泪水，凄然一笑，“我蹦着高儿都够不着的命，你却把它捧来我面前，我怎么不认？你呀，你就是我的命……”她探出手来，把男人从腮边轻抚到颌下，抚摸着搁在银盘子上托给她的命运。在一年又一年凝望着他沉默的侧影心惊胆战地猜度“他在想什么？他在想着谁？”之后，在日日与夜夜的自惭形秽、妒忌辗转之后，在无数无边的愚痴与痛心、狡计和辣手之后……终是在荼?香老、春光零落之前，她得到了他。
与天意的这一局，她惨胜。然而又以何等代价？
詹盛言看到两行热泪猛地涌下了白凤的脸颊，她整个人都跌落在地，哭泣着、颤抖着伏下了身去。她重重朝他叩了一个头，又一个，再一个……白皙的额头叩在冷硬的砖地上砰砰作响，很快就豁开了一片伤口，鲜血乱淌。
他直是惊呆了，愣愣俯着她道：“你——这是做什么？”
她向他仰起脸，摧心剖肝地哭道：“二爷，你不知我有多后悔，但凡能让妹妹活过来好好陪着你，我什么都情愿！我情愿永堕十八层地狱生生世世地熬刑，铁钳拔舌、烈火焚身，哪怕上刀山下油锅、被石压被舂碾……我也会在地狱里为你们诵念经文，求佛菩萨保佑你们在人间享福。可现在、现在，我就是立马也在你跟前一条汗巾子吊死，我就是死上一万遍，也换不回妹妹了……”
短暂的失措过后，詹盛言自忖应当拉她起身，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动不肯动，只淡淡地说：“这又何必？”
白凤将两手攀上他的孝衣，揪着袍角，一字一泪：“我的爷，我懂，珍珍妹妹这一去，简直是送掉你半条命。我但凡剩一星半点儿的良心渣，就要竭尽了自个儿这一条残命去补报你和妹妹！六月初六，我来代妹妹和你喝喜酒拜天地，可你的夫人仍只是白珍珍，我白凤绝不敢僭她的资位，只照着我窑姐儿的本等给你做个小老婆，伺候你饮食起居，给你温酒瓶、拿溺壶，执妾婢之役。你不顺意就只管拿窝心脚踹我，或再找个够格儿的大太太来管教打骂我，我要是和你变一点儿脸，对你的心差一点儿样，就叫我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白凤实在是个惯善伪装之人，有时候詹盛言也拿不准她言行之中的真假分寸。但当下这一刻他无比地确定，她每一字每一哭皆是发自肺腑，没有人——即便是最为出神入化的伶人也无法伪装出这样的一张脸：所有的美丽与魔法都在狰狞着撕裂，从皮肤的最底层交缠着涌出涕泪、尘秽、血。年轻时他无数次见过这一种令人毕生难忘的景象，也一眼就认得出：这是大战之后的血流成川、白骨蔽野，这是被屠空的市镇、被焚毁的村落；白凤的脸容，是一座被天良的战火彻底夷平的罪恶之城。
“凤儿，”自踏入这房间后，他第一次如常亲昵地唤着白凤的名字说，“你是真的变了。”
白凤低下头，混杂着血丝的泪珠一颗颗砸在她一身素白衣裙之上，留下斑斑与点点。“我只恨自己变得太迟了……”
詹盛言看着她，真正的冲动涌出他内心，他想把这个女人从自己的脚下扶起，抱慰进怀中，但他所做的却是猛地退后了两步，转身走到酒柜前。原先满满的柜中只剩下两小坛绍兴花雕，他将其中的一坛拿手拍开，急不可待地仰首灌下。
最后的夕照滑进了窗沿，一条狭长的光带横亘在二人间，而他们一个在黑暗的一端，一个在黑暗的另一端。
白凤举目望向詹盛言，见他的背影瘦得形销骨立，由不得一看一断肠。她踉跄着爬起身，走过去从后环抱住他，哀哀欲绝地呜咽着：“二爷，你可瘦成什么样了，真苦了你！可这些日子，我过的也不是人过的日子。自你走了后，我就没吃过半顿饱饭、睡过半宵好觉，想你简直想疯了心，却没脸再找你，就连前儿你过生日，我也不敢去贺一声，只可独自在这里把《无量寿经》为你抄写了一遍又一遍，从破晓抄到深更。到后来，就仿佛世上只剩下我一人，只有一眼不到头的孤零光阴、惨淡岁月。再这么打熬着十天半月不见你，我也得活活憔悴死！我的爷，分手时你和我说，‘退则坠诸渊’，没了你，我可真是掉进了深渊……”
詹盛言听着、感受着白凤在他背后的颤抖痛哭，而他深知她痛哭的缘由，每一个战士都这么哭过——为战斗时骇人的恐怖，为狂野的幸存的喜悦，为惨烈逝去的战友……
他又啜了一口酒，接着就拧转过身体。白凤一个猛子扎进他胸口，更哭得血泪相和流。她散乱的发髻里单单挽着一小朵白色的通草花，随着她抖瑟不已。
詹盛言伸出一手揽住她，将另一手的扳指贴在唇边碰了一碰。酒精开始在他血管里沸腾，他就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凤发间的那朵白花默默想：我的大姑娘，你对“深渊”根本还一无所知。
残阳蓦地里直坠而下，天黑去了。

第三十六章 《万艳书 下册》（11）
脂粉满
白凤第二次与詹盛言订婚，但这一次不止于二人之间的私盟秘誓，婚讯很快公开，传遍了大街小巷，槐花胡同中更是无人不知怀雅堂的凤姑娘即将成为荣耀无比的国公夫人。而且据说九千岁尉迟度亦将以“义父”身份亲自出面为这一位爱宠多年的“义女”备办嫁妆，送她出阁。
一夜之间，被视为再不可能翻红的白凤，又一下成为槐花胡同的头一号红人。
但白凤却并未因此而扬扬招摇，她已彻彻底底变了一个人，终日就是在屋中敲鱼奉经，累了便吹上一段箫曲，只把络绎登门的贺客一概拒之不见。
这一天黄昏将上灯时，她却听说佛儿求见。白凤想了一想，就点点头，“带她进来，然后你们都下去吧。”
佛儿走进来，做了个万福，“先给凤姑娘道喜了。”
白凤坦然自若道：“你找我，不光是为了给我道喜吧？”
佛儿把两道斜扬入鬓的长眉一挑，立时就流露出她那一份率真无畏来，“凤姑娘出阁后，九千岁多半会征歌逐色，以甄选下一位宠姬。而凤姑娘既然能在数年间与九千岁情好不衰，必有过人的秘诀。我近水楼台先得月，想讨教一二。”
白凤打量了佛儿一番，“你是想接替我？你多大？十三？十四？”
佛儿不置可否，“凤姑娘见宠于九千岁时多大？十七？用不了多久，我也会有十七岁的。”
白凤深邃的眸子里一片通明，“不管你多大，那也绝不是你想要的。”
佛儿的面上泛起了谑诮之态，“凤姑娘竟还是我的知心人不成？”
白凤款款几步走到暗影幢幢的窗前，她身着白孝的侧影似一株承缀着重露的蒹葭，“我是你的‘前辈’，不是吗？这一行的一切，我全经受过了。种种琐事，不外乎零割碎剐。你一晚上连翻了五六个台，却连三口饭也没吃上，饥肠辘辘只想坐下来大嚼一顿，却怕客人嫌弃你在席上丢丑，就只好忍饥挨饿；到晚上，客人要和你倾吐心事，但你应酬台面早累得半死，就想一头睡倒，也只能强撑着精神听他那些废话，一唱一和地回应；到第二天起床，要是把晚妆睡花了，还得早早爬起来补了妆躺回去，假充是天生丽质，一醒来便肤光四射……总之，时时刻刻戴着一张假面具过活。”
佛儿咂摸着白凤的话道：“这并没多难。”
“一天、十天都不难，可要天天如此，就难熬得很了。何况你一个人还得同时对付许多不同的客人，每个人的喜恶你都要牢记在心，对什么脾气就摆什么道儿。就说陪客人听戏吧，倘若客人本身就是个戏迷，你听到哪里好，就得赞上一赞，客人见你也识得妙处，才会有知音可喜之感。但要赶上了客人心思狭隘，你就随口夸一句这角儿不错，他也当你是心羡人家的样貌长得俊，打算和戏子吊膀子，这就算把人给得罪了。”
“还有这等人？”
白凤回转脸面睇了她一眼，提了提嘴角，“什么人都有，还有不是人的，老鼠、豺狗、猪……多着呢。”
佛儿面显困惑，“我不是特别懂。”
白凤又回目于窗外，隔着窗纸，只见对面的西厢已是灯火连云，似有许多人在不停走动着，引着灯影一晃一晃。“权力场中的贵人们也个个有一张面具——一打儿，他们时时处处得维持贵人的体面，甚至在自己的妻妾面前，也有很多话不能说，很多想做的不能做。只有对着我们，他们才能轻松痛快地做个‘人’，或干脆当个畜生，等出了这个门再戴起面具，接着去当他们不可一世的‘贵人’。我们之所以是价格最高的妓女，不是因为我们和其他女人一样能叫男人脱掉衣裳，而是因为我们能叫他们摘掉面具。”
佛儿闻言有思，又直截了当地问：“那么，要摘掉九千岁的面具，该用什么法子？”
“我一起头儿就说过了，对所有男人都一样，只要你给自己戴上面具，变成他们想象中的样子，见人做人，见鬼做鬼，直到你从里到外地厌憎自己每一种样子，你在男人那儿就会人见人爱。”
“然后，我就能够得到我想要的，对吗？”
西楼忽腾起了一阵杂响，脚步声、叫嚷声纷然并起。白凤就在这一阵骚乱中陷入了沉默，她将一手摩挲着另一手的手腕。佛儿借着廊道的昏光看了好一时，才看出她腕子上系着一串佛珠。她见白凤把佛珠褪在手中，慢慢地念了一句佛，“阿弥陀佛。我活到现在才算刚刚活出了一点儿头绪，人生的执迷往往就在此：我们总为了得到近在眼前的一切，而选择最远的一条路。”
佛儿蹙起了两眉，“这又是什么意思？”
白凤想告诉她，这意思就是：我拼尽全力想要留住一点儿爱，然而直到我亲手毁掉我的男人和我的妹妹，我才发觉我真正毁掉的是这世上仅有的爱我的两个人；直到我用死亡把他们拆散，我才发觉我唯一的愿望，只是看着我所深爱的人们能够在一起幸福同老……
不过白凤单单叹了一口气，环顾着逐渐没入夜色的房间，“你将要走上的道路将断你善根苗、灭你智慧种，令你执着痴顽，直堕黑暗；正道在相反的另一边。”
西楼又一声重响，佛儿那两道黑浓的秀眉打起了一个深深的结，“凤姑娘，你说得没头没尾的，是不是念经念傻了？”
白凤也一笑，笑容安静、忧郁、悲悯，“我从没这么清醒过，你信我。”
对面楼上的杂音一声响过一声，但在白凤和佛儿间只有纯粹的沉默。她们在沉默中对峙了片刻，彼此都心照不宣，她们中的一人曾试图把另一人送入恶狗的腹中。诚然。白凤已痛悔前非、改过迁善，但她也明白，在对别人做出了那么可怕的事情后，她再也无法使对方相信她单纯的善意。
佛儿向后退开了半步，“你不高兴和我透露见宠于九千岁的秘诀就算了，犯不上拿这些神道道的话来唬我。只你才说的那些，我也已经受益匪浅。多谢凤姑娘吧，告辞。”
“你且站住，”白凤将手中的佛珠紧紧一扣，自嘲似的摇摇头，“习气难改，我又犯了‘我慢’[24]的老毛病。水流千遭，方归大海；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我纵是越过了险滩暗礁的江河，又哪来资格替溪流指点航道？”
她把佛珠缠了两圈绕回在腕上，对佛儿招招手，“你过来。你不是要打听九千岁吗？我说给你听。至于愿不愿去做，全在你，毕竟这是你的人生，要怎么过，你自个儿选、自个儿担。”
见白凤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佛儿反又生出了一丝犹豫。正当她举棋不定时，外间的门顿然大开，更将一片乱糟糟的人声送入，好似有谁在那里吊着嗓子哭似的。这就见憨奴带着个十分欣悦的笑脸走进来。自从白珍珍去世、白凤整日念佛抄经后，也已很难得在憨奴的脸上看到笑容了。她一进屋就笑出了声来，“姑娘，快去瞧热闹吧！”随即她才发现一旁的佛儿，“咦，你还没走呢？”
白凤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问道：“什么热闹？”
“可别提多精彩了！”憨奴把两手一拍，就银瓶泻水似的讲起来。
龙家姐妹在搬来怀雅堂之前，龙雨竹曾为妹妹龙雨棠介绍了不少阔客，其中一位叫作唐文起，就是她自己的客人内阁首辅唐阁老的长子。唐文起在朝中任尚宝司卿，年纪还不到三十五，仪表亭亭，丰裁朗朗，且举止豪爽，谈吐熨帖。雨棠虽也算烟花队中的强将，但终究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来二去竟被惹动了真心，前一阵“卖清倌”又把初夜给了唐文起，就此再也离不开他，与他在班子外另立了“小房子”，以便不受其他客人的搅扰，安安静静地缠绵缱绻。坏就坏在唐文起家中有一个“母老虎”，他这位夫人是大同总兵的女儿，真真正正的将门虎女，对丈夫在外眠花宿柳之举本来就积恨甚深，再一听说他居然还给一个窑姐儿租了房子，日常往来居住，那不就等于背着自己养了个外室一般？唐奶奶是可忍，孰不可忍？暗暗派人查知了金屋藏娇的地点，这一夜等到后半夜仍不见夫君归寝，断定他是宿在了外室那边，就带上一班老妈子、几个听差杀到小房子所在的王府井南二条胡同，把这一对野鸳鸯直接从被窝里揪出来。雨棠遭唐奶奶的人折磨了整整数个时辰，才被抬回到怀雅堂扔在天井里，因之她受辱不过，哭闹着要自杀。
“这位奶奶可真够辣手，听说是叫那班老妈子把棠姑娘的裤子扒了，专逮下
头见不得人的地方，拿手掌宽的竹板子毒打，骂棠姑娘说‘霸着男人不就为了这儿？这回让你乐个够！’”憨奴比画着，又缩起脖子一笑，“棠姑娘是肯定乐不出来了，不过可足够咱们一乐。姑娘，你还记得挪班那天这死丫头当面顶撞姑娘吗？不趁这会子挖她的疮疤解解恨，还等什么时候？”
白凤幽暗的双目不见有丝毫波动，她只很简单地点点头，“我是该去一趟。那——”她转脸望向佛儿，这一望，却叫白凤悄然动容；但见佛儿一改那种百不挂心的不羁态度，却攥起了两拳，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好似在把烈火生生往肚子里吞，但总有些吞不下的，一开口就会喷出来。
所以白凤并不打算叫她开口，而只轻轻对佛儿道一声：“你在屋里稍等一下，我很快回来。憨奴，给小倌人倒一碗茶来。”
雨棠本来住在楼下，但姐姐雨竹怕她想不开，就接到了自己的房中亲自照料，所以这会子一群下人都乱哄哄地围在西厢房里。白凤径直进屋，把手压一压，意思是不许人通报。那帮子丫鬟娘姨都是跟红顶白的角色，原先见白凤落魄都有些瞧她不起，廊上遇到了都懒得称呼，不料白凤又咸鱼翻身，她们马上也跟着见风使舵，一个个奉承得不得了，一见这手势，便和接了圣旨一样，纷纷屏声静气，任凤姑娘在帘外细听。
白凤便听卧室里传出龙家姐妹的声音，一个哭，一个劝，劝人的正是姐姐雨竹。雨竹说起话来一向好似伤风一样捏着鼻子，此际那一点儿齉音却荡然无存，听起来嗓子比往常粗了好几倍，可见急痛的程度。“我说你个傻丫头，药也上过了，将养个十天半月的就好，有什么犯得上要死要活的！”
雨棠的嗓音已完全毁了，像在喉咙里糅了一把沙子一样。“就身上好了，我心里头也挂着伤，这辈子都好不了！”
“有什么好不了？只要脸皮厚，当没事儿人一样过，等又有谁再闹出新闻来，谁还记得你这一桩旧闻？你瞧蒋文淑，因为撬走了花花财神柳大爷，被杨止芸带着人在傅家东园打成什么样？对面的白凤不也被人当街泼过粪吗？现在不照样好好的，下个月还要去当一等公夫人呢！”
“白凤被人欺负的时候，安国公可是一力护着她，听说当场就把那泼粪的狠狠修理了一顿。唐文起呢？！”
“怎么，难不成唐奶奶和你闹的时候，唐文起没护着你？”
雨棠笑了声，沙哑的尾音里透出一股子难言的惨厉，“唐奶奶一进门就动手打我，还管我叫‘脏货、破鞋’，我能不急吗？便也伸手推了她一把。结果唐奶奶还没怎么着，我那位唐大爷先光着脚冲过来，揪住我头发在我脸上连扇了好几下，骂我说：‘臭窑姐儿反了天了，你什么下贱玩意儿？！再敢动我夫人一个手指头，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雨竹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没人心的东西……”
雨棠又哭了半天，才断断续续道：“姐姐，我做生意这么久，只觉客人没一个好相与的，个个都要你委屈自身去奉承他们，独独例外的就是唐大爷。从我做清倌他就总不断来，一直也只招呼我一个，在一起时大事小事都征询了我的意见才去办。我把他当作头一个知心人，深相接纳，一腔子真情全倒给了他。每次他和我谈起他家里的景况，向我抱怨他那夫人如何样貌丑陋、性情悍妒，我都对他同情得不得了，这才答应他躲开了其他客人和他住到小房子里去，无非就是想补偿他在家尝不着的温柔情味。现在再想起，我真臊得恨不得把脸夹进裤裆里！人家才是结发的夫妻俩，男人也只把老婆当自己人，不过把我们做这种营生的看成个人肉茅厕，和我说的那些个情话，什么‘只有我懂得他’、什么‘今生今世所爱的只有我’，简直跟对着茅厕放屁一样！亏我拿这一套把多少瘟生骗得着了道，自己居然会走了心！人家对着茅厕拉完了、痛快了，一提裤子走了，谁还管茅厕这一身恶心！”
“你和唐文起不是好得起腻吗？他就真这么绝情，从头到尾也没帮你说上一句话？”
“哼，快别提了！他奶奶叫人把我的嘴塞住，脱了我裤子折辱我，他倒好，只管坐到另一边，还叫人送了烟茶果点进去，后来又把他奶奶拉进去叽叽咕咕好半天，全是给自己开脱，一个字不提他开头怎么撒钱当洒水一样追求我，倒说是我卖骚勾引他，把过错全推到我一个人头上。唐奶奶出来，指着他和我说：‘我要强把他拽走，谅你还说我仗势抢了你男人，我就把人给你留下，你自个儿瞧瞧他那两条腿把他扛去给谁。’”
“然后呢？唐文起就扔下你走了？”
“走得连头也没回一下！倒好像我这头儿是阎王殿，他奶奶那头儿是转生台，迟一刻就赶不上投胎了，只一个劲儿地喊：‘你等等我，我和你一块回家！’人家肩并肩回家去，抛下我一个孤魂野鬼，又被那帮老婆子作践了大半宿才算完。树要皮，人要脸，姐姐，你说我在姓唐的两口子手里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还拿什么脸再活在世上？！”
“你别忘了，唐文起他老子还是你姐姐我的客人。唐阁老贵为内阁首辅，又是现今独一位阁臣，可比你当倌人的要脸多了，他老人家平日里最讲严谨检点、谦恭克己那一套，要知晓他儿子这么无赖，准饶不了他。你甭急，回头我替你告状，保证不让你白白受这回气！”
雨竹越说越激动，雨棠的声调反倒一点点低缓下来，只夹杂着不断的抽啜，“姐姐，咱们吃这碗把势饭，从来受的气还少、还在乎受气吗？再说了，这一条胡同数得出几个白凤来？你我将来的着落还不是去给人当小老婆，又怎么短得了受气？说来也都是爹生娘养，我也想做威风八面的总兵小姐呀，只可惜前世黄连吃多了，今生该着命苦。我受气受惯了，仅有的指望就是找个温柔解意的男人，看我受气时能稍稍安慰我一句，就不枉我们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千挑万选选中了唐大爷，连我的初夜也是给了他，为了他，生意也不肯好好做，姐姐你还骂过我好几次，我满没当回事儿，自以为终身有靠。这一遭才算闹明白，男人的心就是盅子里的骰子，不到最后揭盅，谁也猜不中里头究竟是红是黑！”
“既然你已经认清了唐文起是个黑心的，那就把他彻底抛开，好好做生意。以你的姿色聪慧，还怕混不成下一位‘金刚’吗？”
“姐姐，我没法子再做生意了，我什么都没法子再做了，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这个狼心狗肺的薄情郎！我想起往日里他陪着我‘守阴天’[25]，我说肚子疼，他就替我揉小肚子，一揉就是小半夜，贴着我耳边说他有多爱我、多疼我，疼在我身上，他心里头还要痛十倍；然后我就想起他红着眼睛抽我大耳刮子，想起我被他奶奶的人折磨得惨不成形，他却在另一间屋子里抽烟喝茶！姐姐，你告诉我，这怎么能是同一个人哪？！这一定不会是同一个人，只能是我疯了，准是我疯了。姐姐，你不让我死，我就只有疯掉了……”
雨棠沙哑的哭诉渐至尖细，似扯紧的琴弦，一阵紧似一阵，又猛然间崩断——
白凤启帘而入。
灯光打在她的孝衣与粉黛不施的脸容上，一片灰白，愈托出一双黑幽幽、寒晶晶的眸子。
这眸子在瞬间就将一切尽收眼底：雨竹坐在床边，床上的雨棠垫着个花褥子歪坐着，因天气炎热，她的伤处只涂了药，并不曾包扎，所以下半身几乎全裸着，两条大腿连带股部都像是开了颜料铺子一般，一条条、一片片的肿胀血痂端的是五彩斑斓，只在隐私部位兜着一条月经带，那布带也已经被血染透，可以想见其下的难堪情形。
雨棠一见白凤进来，立刻抓了条薄毯遮住下身，把脸也扭向一边，“你是来笑我的吧。那就赶紧笑，笑完了就出去！”她语气很生硬，脸上的泪水却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淌，一张脸肿得不成样子，也不知是被人打的，还是自个儿哭的。
雨竹闻言也扭回了身子，看清了立在门际的白凤之后，就冷笑一声向雨棠道：“妹妹快收收泪吧，瞧你把屋子都淹了，王八也从水里探头了。”
一千句回击已自然而然涌上了昔日的白凤的嘴边，但今天的白凤把它们统统咽了回去，只安安静静地说：“雨竹姐姐，我就想和棠妹妹说几句话。”
雨竹斜瞥着双目，重新挤出了腻腻的鼻音道：“你要说什么，我替你说吧！你白凤又有九千岁替你办出阁酒，又有安国公娶你当正太太，是飞上枝头的金凤凰；我们姐俩却是叫人踹下高枝的野鸡。不过我劝你也不必太急着得意，既然贵步临贱地，谁知您那一身凤凰毛有没有沾上我们的晦气？就怕飞得高跌得重，最后闹一出落架的凤凰不如鸡。”
白凤蓦然有了一种全新的感觉，假如说往昔听到这些话，她的反应是热火浇油，此际她却自觉身心阔大如一片湖泊，所有的火星都会在落上她的一霎自动熄灭。
“雨竹妹妹，我不是来落井下石的，我只想稍稍拉雨棠妹妹一把。眼瞧着就快上客了，你赶紧去修饰打扮，忙自己的吧，这里交给我。”
二女互称了好几年“姐姐”，这还是雨竹首次听见较为年长的白凤以“妹妹”诚实相呼，不由令她朝白凤看了好半晌。白凤毫不回避对方的目光，直至那目光中的狐疑、猜测、敌意一一消失。
终于，雨竹从床边挪开身。雨棠却一把抓住她，“姐姐！”
雨竹抽出一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又抽回了另一手，就旋身外行。一手都掀起了门帘，她又顿住脚，好似怕白凤耍什么花招一样，细睐了白凤一眼。白凤也回睐了她一眼。
这一对宿敌已认识许多年了，雨竹也早已见遍了各种妆扮之下的白凤，此际，她却忽觉自己是第一次看见她。
终于，雨竹对白凤点点头，出去了。
她在帘外站了一站，听见妹妹雨棠在里头堵着气骂了句：“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继之就再也不闻一点儿声响。
就这一会儿工夫，天色已暗得难以辨物。东厢里，憨奴叫人端了一盏八宝茶给佛儿，又亲自去把屋中的灯烛一一点亮。灯光遍洒的一刻，便已见白凤姗姗而回。她进来后先直走到佛龛前合十喃喃几句，接着就折身在桌边坐下，拿起了她的水烟袋。憨奴上前来为她装烟，白凤抽了一口后，就自个儿取过了纸煤朝旁边一指，示意佛儿过来坐下。
“你问我九千岁的癖好，他的癖好，一言以蔽之就是，”她连抽了好几口烟，开口慢慢说，“聋者偏欲听声，盲者偏欲见光。”
这样明亮的光线之下，离得这样近，佛儿才看清白凤的前额有一块很大的伤疤。她并不知晓那是前些日子白凤在詹盛言面前叩头悔罪时留下的，她只疑惑白凤为何不稍作遮掩？因为在这一张洁白精美的脸容之上，任何一点儿小小的瑕疵都显得极其触目，何况是这么大一块疤，简直像是在额上另开了一张嘴，吐露着真正的嘴巴不能说的秘密。
佛儿由不得一愣，白凤却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没听懂自己的话，便狠狠吸了一口烟，又把嘴里的烟气仰天吐出，就贴去到佛儿耳畔说了几句话。
白凤眼看着这几句话在佛儿身上造成的变化，就仿佛使小女孩的全身一下子长满了水疱，不能挨不能碰。白凤小心翼翼地拿烟托敲了敲她的膝面，“对不起。”
佛儿哆嗦了一下，似乎被惊到了，但她即刻就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气来，“对不起？”
“我猜，猫儿姑已经把该知道的全告诉你们了，但你终究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准还对男女之间存着些幻想，这下全被我给打破了。”
“凤姑娘不必抱歉，我对男女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任何幻想。”
她的眼睛如同迸发出火花的燧石，那火花是如此灼人，以至于泛出轻微的蓝色。白凤盯着佛儿的眼睛探究了半晌，又吐出一口轻烟来，“也不尽如此。你到底多大？十五？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曾以为男女间只有肉体交易，哪怕男人体贴你、讨好你，也只不过为了让你更好地供他们取乐而已，一旦乐够了，才没人在乎你的死活；越是道貌岸然的高官显爵，骨子里就越是肮脏的畜生、毫无人性的禽兽，总之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难不成错了吗？”
“错倒没错，只是——偶尔也有例外。也有人，他哄你开心，并不为从你这儿换取什么，只是希望你开心而已；就算他也是野兽中的一头，却只会动用自己的全副力量来保护你。”
白凤平稳的语调中已有了一丝丝动情的意味，佛儿却极不礼貌地“嗤”地笑出来，“凤姑娘，没对你不敬的意思，可我还没落进这胡同前就懂得，能让你免遭野兽爪牙的，绝不是兽群中的某一头，只能是你自己。”
白凤也微微地笑了，“你可真像我年轻时。我相信，你定能在兽群中保护好自己，不过最要命的是，后来比所有野兽都伤害你更狠的，也只是你自己。而‘那个人’，能从你自己的爪牙下，救出你。”
令佛儿无比骇异的是，她居然完全领会了白凤话中的含义。因此她抽搐着嘴角，笑容愈发轻蔑，“怎么救？上床吗？”
白凤尽量不显露出惊诧来，但仍是稍稍抬高了双眉，“看来同你说话，真是无须任何的砌词粉饰。对，对我们而言，床就是地狱的入口；但床也是天堂，如果你和另一个人，你们俩一样都带着——”
“‘爱’？”佛儿吐出这个字的方式就像吐出沾在舌尖上的脏东西，她咯咯笑起来，“凤姑娘，白家妈妈现在虽疯了，但她从前可是个人精。她谆谆教导我的第一件事，应该也同样教过凤姑娘你：我们女人想要什么都可以从男人身上拿，唯独一样儿不能碰，就是‘爱’。”
白凤把纸煤夹在手指间吹了一口气，“我养父在十六年前就被抄家灭族，妈妈至今还挂着这个罪官的姓，在烟花之所做一个苦守贞节的寡妇，你当是这一切是为什么？”
为了“爱”，她爱他——当这一答案自动从脑海中流过时，佛儿的口气就加倍讽刺，“那妈妈干吗还要那么说？”
“妈妈说谎。不奇怪，每个人都说谎。”
“如果每个人都说谎，我凭什么信你？”
白凤笑着含住了烟嘴，随着一阵“噗噜噜”的声响，她一面从鼻子里喷出两道长长的青烟，一面对憨奴摆摆下巴，“去把那对钻镯拿来。”
憨奴并没有问哪一对钻镯，她很快从里屋取出了一只锦盒。白凤吸了最后一口烟，就把纸煤丢掉，又把烟袋往憨奴手里一塞，自己动手把盒子打开。佛儿的眼睛在直扑而出的强烈钻光中刺痛了一下，她不禁拿手一挡，手臂却被白凤捉进了手里。咔嚓一响后，佛儿几乎以为自己的胳膊要被咬掉了，定睛一瞧，却见腕子上咬合着一只流光溢彩的西洋金刚钻手镯，就是“那一只”手镯。
她整条手臂都泛起了鸡皮疙瘩，但脸上并没表露出什么，只疑惑地闪了闪眼睛。
白凤解释道：“等你自个儿觉得时机成熟，就把它戴出来。九千岁一准会注意到它，便会注意到你。”
佛儿没答话，但她眉梢眼角的微妙反应已被白凤读了出来。白凤自嘲地一笑，“别担心，你不是另一个——”她思索着停下来。
“玉怜。”毫无表情地，佛儿替白凤说出了已被她遗忘的那个名字。那是她和万漪、书影被送到这儿的第一天；第一天，她们就目睹眼前这个女人把一只镯子套在了名叫玉怜的女孩的手上，再把她扔下高楼。
这一段往事亦没有在白凤脸上唤起过多的表情，她仅仅对佛儿点了一点头，“我说过太多谎，以后也还会再说谎，但这一次我是真心实意的。让这个，”她又伸手点点那只镯子，“助你得偿所愿吧。”
佛儿还处在讷讷无言之时，外面就飘入了响亮的一声：“凤姑娘，开饭啦。”
这就见两个丫鬟捧着托盘进来摆饭，白凤便把那盒子随手合起，又往旁边一推，“你也留下来一起吧，吃完再回。”
佛儿摇摇头，“我吃素。”
白凤稍显诧异，却也没多问，只从憨奴手中接过了双箸道：“那正好，我也吃素。”
佛儿早知小班的规矩，姑娘自己开饭，一般都是四菜一汤，但像白凤这样的顶尖红人都是午晚两餐各有四碟小吃、八道大菜，且必要有鸡鸭鱼肉、海味山珍，再加上一汤一羹，这时却见白凤面前就摆着三只瓷盘，是一道烧豆腐、一道熘白菜、一道煮藕片，配着一碗饭、一碗清汤，吃得连严嫂子之流的下人都不如。她之前就听人说白凤在妹妹白珍珍死后已皈投佛法，戒荤吃斋，眼下正可见传言不虚。惊讶之余，她又向四周的佛像法器打量一番。“凤姑娘，你不会真心相信苦难来临之际，‘这些’——”她把手指远远地指着几尊阿弥陀佛与观音像，“会来搭救你吧？”
白凤挑起了一筷子白菜，她就盯着那白菜看了一会儿，说：“佛陀和菩萨不是来搭救我们脱苦脱难的，而是教我们明白，祸福无门，唯人所召。苦难降临在我身上，只因我自己播下了恶种，那就该自食苦果。”
她说完，便把那筷子白菜送进了嘴里咀嚼起来，“你真不和我一起吃？”
“不了，凤姑娘吃吧，我就不多扰了，”佛儿端起之前憨奴送上的那盏八宝茶一饮而行，已走出了几步，又再度折回来，对着白凤抬起了自己的手和手腕上累累闪耀的钻石，“凤姑娘，如此昂贵稀有的东西，你真就送了我？”
白凤瞥了她一眼，翻过筷头敲一敲菜盘边上的锦盒，“哦，剩下这一只，你带回去给那个万漪。”
佛儿仍有些迟疑地伸手抱过盒子，“我叫万漪回头自个儿来给凤姑娘道谢。”
灯烛被她的动作带起了一阵微微的摇曳，落影之中的白凤并不抬头，语调也十分平淡：“不必，我给你们这个，并不为听你们谢我。这东西差点儿要了你们的命，以后再看到什么宝物，别光顾着看它的昂贵和稀有，也多想一想那背后将隐藏着多少残酷。”
仿佛发冷似的，佛儿收紧了抱着盒子的双臂，“今日多谢凤姑娘的一概提点恩泽，我会谨记不忘的。”
白凤徐徐放下了筷子，摸一摸自己腕上的佛珠，把眼神抛在某个无人可见之处，“孩子，我明白你打心眼儿里不屑，但我还是会为了你祈求佛祖怜恤，来日赐给你一个相亲相爱的有缘人，只有他，能暖一暖你这一程孤寒的人生路。”
后来佛儿总会回想起这一幕，她记得当时的自己出于气恼和不耐烦而掷下了一句狂妄的答言：“凤姑娘，或许你们全需要男人的‘爱’才能活着，但我不需要。”但她也同样记得，数年后，她将如何为白凤的祝福成真而感激涕零。
她最后记得的，是自己一手戴着那钻镯，另一手把那锦盒夹在腋间，在走马楼下回望白凤的窗影。那时候她已猜到，灯彩辉煌之中的女人马上就要从她所在的高处跌落，扫荡起九城烟尘。
“客来——”
浓夜里升起了外场的嘶喊，龙雨竹的西厢房正当灯火簇烈，处处是花摇双影，酒作合欢，服裳鲜美的男男女女厮磨在一起，占尽了人间艳福。雨竹也一扫早先的气恼焦躁之态，照旧是含烟如笑，喉音似啭，眉画初三之月，鬓挑巫峡之云，一件水田纱比甲配着鸭梨黄的衫裙，如一道彩光穿梭在人群中，行云流水地应酬着。好容易忙到各席散座，已至丑时，连妆也不及卸，就进屋来探问雨棠的情况。
屋子里只一个娘姨作陪，孤灯下，雨棠斜倚床边，两目通红，浑身青紫，仍是那一副兰摧玉折、绿碎红凋之相。
雨竹走上前摸了摸她头发道：“怎么还不睡？疼得睡不着吗？”
雨棠缓缓把双目转动了一圈道：“我只是得好好地想想。”
“傻妹子，你在想什么？”
“姐姐，我在想，要让别人不把你当个臭茅厕，而把你当成一个人，就非先离开这人不是人的地方才行。”
雨竹见雨棠已不再是凄绝欲死，面色中也带上了几分活气，原本心中略宽，听见她这话却又是一凛，“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不想再做生意了？白凤才和你说什么了？”
“她什么也没说。”
“你别瞒我，那女人究竟和你说什么了，害得你在这儿胡思乱想？”
“她真的什么也没说。她只是，”雨棠终于与雨竹正目对视，但双目似乎越过她在望着其他的什么，“脱光了衣裳。”
雨棠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白凤的身影，还有她一声不出地一件件褪去衣衫的模样。那一把媚骨细肉之上，处处是一束束、一缕缕、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痕；雨棠不确定白凤在得到这些伤痕时是不是如同自己眼下一样疼痛而耻辱，但她确定，如果一个人的身上爬满了这么多的伤，那么每一天起床前，她一定需要自己先把自己黏合在一起。
而这，就是九千岁的义女，安国公的未婚妻，整条槐花胡同里几百个姿色与头脑都超群绝伦的女人里最成功的那一位。
她又注视着白凤默默地重新把衣裳穿起，但雨棠知道，自此后，哪怕白凤通身都裹上了锦衣重裘，她也能一眼就看见她的伤。
伤痕蜿蜒着爬过后背，像一条钻进了皮肤的蜈蚣。那蜈蚣一头扎入了腾腾的热水，隐去在白烟之中。
白凤将头倚靠着浴盆的枕木，闭起眼睛说：“拿杯酒给我。”
过一会儿，一只瓷杯就被塞进她手里。她抿了一口，睁开眼，“怎么是烫过的？”
“虽是夏天，可泡着热水澡喝冷酒，里外一激，肠胃受不了。”
白凤瞥过眼，就望见了憨奴关切满溢的小脸。
她从鼻孔里笑一声，“再给我点一袋烟。”
憨奴马上折出去，不多久又挑帘进来，她在浴盆边半跪下，一手托着烟袋，一手把烟嘴直送来白凤口边。
白凤深吸了一口，跟着又呷了一口酒。酒水热辣辣地涌入腹中，令她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她把憨奴又一次递来的烟嘴一手拨开，却把湿淋淋的手指摁去丫鬟的额心，沿着鼻梁、鼻尖、嘴唇滑下去，停在那平平无奇的小小下巴尖上。
“憨奴，”白凤微笑着叫了她一声，“你真好。瞧瞧我，‘给我这个’，‘给我那个’，把你使唤得团团转。要什么，你就给我什么。你呀，就像我的另一只手。”
憨奴也笑起来，“姑娘，是不是信了佛以后，你的酒量就变小了？这已醉了不成？”
“憨奴，”白凤又一次唤着她丫鬟的名字，不知是热水还是烈酒令她的眼圈晕湿而发红，“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手，却一次也没问过你，我叫你做的那些事——拿酒、拿烟、杀人——你自个儿愿不愿意。”
憨奴捧着烟袋愣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道：“姑娘，你要折死我了。主仆本是一体，你叫我做什么，都是应当应分。”
“傻子。我叫你做的事，会让你下地狱的，你不怕吗？”
“如果真的有地狱，那些在咱们院子里出入来往的大老爷们也准排在我这个小丫头前面，我不怕，”大概是手臂举得酸了，憨奴便把那支沉沉的鎏金嵌宝烟袋搁去了自己的膝头，一笑道，“我只怕——姑娘，你记不记得那一年，就在胡同口，柳老爷子派人把一个欠了赌债还不起的落魄公子哥儿活活剁了手？我到现在还能想起那只断手孤零零躺在血泊里的样子，可怕极了。一只手最怕的，就是离开它的主人，那真成了什么用都没有的死物。姑娘，我就是你的手，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不管你叫我做什么，杀人还是抄经，我都听你的。”
白凤盯着憨奴看了好一刻，“嗤”一声笑出来，“你这小傻子！”
她往口中灌了一口酒，就把酒杯直抵到憨奴口边，“喝，你喝嘛。”硬是逼着憨奴也喝了一口。
她们你一口，我一口，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不多时两个人就全迷迷糊糊的，烟筒也滚在地下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水汽氤氲。
白凤晃动着酒杯，双目亮闪闪地盯着憨奴道：“以后呀，我再也不会把你当成一只手了，你是我的小妹妹。”
憨奴挨过白凤不少打，但从没有一个巴掌好像这句话一样火辣辣的，打得她立即就双泪直下，“姑娘……”
白凤的眼中也掉落了一滴——然后是无数滴的泪，转瞬间混入她满脸满身透明晶莹的水珠之中。“憨奴，我好想珍珍妹妹，我真的好想她……”
憨奴见女主人猛地把整张脸都栽入了浴盆的水中，只留下伤痕凹凸的后背一起一伏。
等待在水面之上的，就只有漫漫的灯暗宵长。
半醉的白凤拉着憨奴陪她睡在了一张床上，天曙入梦时，白凤醒来，环望四面，依然是钩悬翠帐，屏掩华灯，梦中的眼泪却已流了她满满一耳朵。
她坐起身，拿两手抹干泪水，憨奴迷怔着喃喃道：“姑娘？”
白凤俯过身拍拍她，“睡吧。”
她甚至在小丫鬟的发间轻轻印了一吻，而后赤足下了床，先点了一袋烟。但她只抽了一口，就把纸煤扔进了唾盂里。白凤走到窗边，点起灯，开始抄经。
摇摇欲坠的灯火中，她端详着柳丝一般的细笔小字从自己的笔尖工整地流淌而出，连她自己都不禁佩服起自己来。不管学什么，她都能学得又快又好——
只除了一样。
不管多么努力，她也学不会如何去原谅曾经的自己，那个又可怜又可怖、承受了无数的罪恶却也犯下了滔天罪恶的自己。
鸽灰色的天空一点点亮起，蜡炬成灰。

第三十七章 《万艳书 下册》（12）
恃浊酒
晨起大雾。
下了一万遍的决心之后，白凤终于在珍珍死后，首次来到了白姨的房中。不久之前，白姨曾万分清醒地带领着佛儿和万漪一起出现在詹盛言的面前，但在白凤面前，她似乎又恢复了那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既不认人，也不说话。白凤被白姨惊人的老态呵得半天没说话，完了就默默从侍女手中接过毛巾，亲手侍候着她的“妈妈”起床梳洗。
末了，她柔声向白姨道：“妈妈，妹妹不在了，我还是你的女儿。我会一辈子服侍你。”
但同时，她已然听见了妈妈的回答像火枪的枪弹一样刺破重重的岁月炸响在她耳畔：“你们把汗巾子缠在妹妹脖子上的时候，就再没有我这个娘了，我也再没有你们这样的女儿！”
白凤低首饮泣；白姨依然不向她一顾，只摇晃着满头白发，盯着空茫茫的某一处喃喃有词。
屋外，云开雾散。
就从这天起，每一天白凤都亲至白姨的榻边伺候起居，光阴迅速，转瞬已至六月。
六月初四这一天，夕照如金时，有人来报，安国公请凤姑娘往苏州会馆一叙。
苏州会馆内有五重馆阁，白凤被引到了第五进的正房雅间之中。房间里花气融融，篆香袅袅，湘帘宰地，冰簟当风，一派灯烛辉煌之下，正中老大的一张八仙桌上摆着足够十来人享用的筵席，却只詹盛言一人独据，她进来时，他正在默然自饮。
又有许多天她没见到他了，白凤觉得他又瘦了，面颊与双手均已是消瘦见骨。但即便他瘦成了骷髅，她也能在比山还高的骷髅堆里一眼就认出他。在他之前，从无人拥有过像这样连每一处线条与折角都精确完美的骨骼，在他之后，也不会再有。
她立刻就感到了爱，这涌动在皮肤下、刻蚀在骨头里的爱，但她单对他矜持地微嗔了一句：“就你我二人，还大费周章跑来这里摆酒！干吗不直接去我那儿？”
看样子他已喝得不少了，就那么手把一只乌银洋錾壶睨着她，竟还微微笑了笑，尽管并无多少笑意抵达他眼眸之中。“我说了，你别不信。”
白凤一愣，但见他直对壶嘴咂了两口，“我从来也不喜欢去‘你那儿’，我就从没喜欢过窑子。”
听到一个数年间几乎以窑子为家的男人说自己根本不喜欢窑子，谁都会忍不住发笑的。白凤笑起来，声音却在颤抖，“二爷，我、我真高兴，看见你又能像从前一样说笑。”
但这一对情场旧侣身上同样为服孝而着的粗布衣裳分明在诉说着，有什么已永远和从前不一样了。
詹盛言把那只酒壶搁在桌上，却仍抓着它不松开，“我终于不用再去窑子里见你了。后天，你就进我的家门了。”
白凤自觉一颗心好似沉入了浓酒之中，动荡而滚烫。她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攥住他空出的右手。她立即就发现他的右手又开始了滥饮无度而造成的震颤，而这仅仅使她把他攥得更紧。“后天我就进你家门了，什么急事儿非这阵子找我不可？”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把手从她手中抽回，自筷架上取了一双银筷递过来，“先吃饭。”
白凤根本没什么胃口，只信手拣了几样素菜，也就搁了筷子。他更是自始至终一口饭菜也不动，单把那一只酒壶喝得再也倒不出一滴来。而后他就把手臂伸向桌旁的一条长几，几上另摆着一溜儿还未开封的酒坛酒瓶。
在一侧侍立的岳峰马上捧过了其中一坛，动手破掉泥头，撕开了封酒的荷叶。
詹盛言忽就向他和几个跟班摆一摆手，“都下去，憨奴你们也下去，这儿不用你们了。”
下人们便鱼贯而出，又严闭了门扉，独留二人在内。
詹盛言望着白凤道：“你也喝两杯吧。”
她便起身来倒酒，却见刚才打开的那坛酒酒面之上竟已长满了一层白花，禁不住惊叹道：“这酒可有年头了！”
“我出生那一年，先严命人酿下的，三十五年了，只剩这最后一坛，与别人我舍不得，你来陪我喝掉它吧。”
“绍兴人生女必酿‘女儿红’，出嫁之日启封；你这就是‘男儿红’喽。”置酒的长几上，酒具一应俱全，白凤从中取过一只铜勺探入坛中，轻轻撇去酒上的浮毛，一边开了句玩笑。
詹盛言笑哼了一声，“发霉的老男人了。”
她笑瞟了他一眼，“那才够味儿呢。”
他也不由自主一笑，等着她一点点撇净酒水，又看她把酒倾入一只青瓷大海碗中，挨个儿指点着排列在几上的各色酒水，“配什么？茅台、竹叶青、花雕，还是葡萄酒？”
他举起手，遥遥点中了一只玻璃葫芦瓶，瓶中一汪翠绿。
“洋人的苦艾酒？！”白凤摇首笑叹，“你这口味可愈发刁钻了。”
她便开了那苦艾酒，也一并兑入大海碗中，登时间香气腾逸，淹没了整个房间。
她把一对官窑大杯都倒得满满的，先与他对饮了一杯，立觉一团热气盘踞在胸口，令她的眼睛亦随之亮起，双唇衔杯睨着他，“你肯定都晓得了？”
“晓得什么？”他又为二人各满上了一杯。
“九千岁下令明日在槐花胡同为我举办出阁宴，完了我就回他府里，后日一样从他府上发嫁妆，花轿鼓乐送我出嫁。他说，要像对真正的女儿一样对我。”
詹盛言的酒杯已碰到了唇边，他却又把它搁置一旁，“出嫁前夜呢？他也像对‘真正的女儿’一样对你？”
白凤随之放开酒杯，髻边一支螳螂捕蝉银脚簪划过了一线流光。“他对外宣称我是他的义女，而你又是‘勋高柱石’，所以他格外抬举我，好为咱们的婚礼增光添彩。可傻子也明白，脱籍从良的新妇过门前夜竟还和老客人住在一处，对新郎该是多大的羞辱。尉迟太监八成就是想借此多羞辱你一回。”
詹盛言抹一抹下颌的胡楂儿，意带嘲弄，“有一位身为帝国主宰的情敌，怎会是羞辱？这是我的荣耀。[26]”
他举杯，与她相碰，饮下。
白凤很迟疑地双杯对碰，也一口气干掉了大半杯，继而长吁一声道：“二爷，你介意，那我就动动心思，千方百计避开他就是。”
“我介意，”詹盛言把发抖的右手按在桌面上，拿左手摇晃着杯中之酒，“不过你千方百计，也要与他共度佳夕。”
“这是为何？”
雅间中重重的锦幔宫灯之中，他又一次举杯，等着她碰过杯，便将剩余的半杯酒一饮而下，“你可听说过‘套格’？”
白凤摇摇头，一面再度添满了两只酒杯。
令她稍感惊讶的是，詹盛言并没有马上重握住自己的那一只杯子，他只是把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两划，“两军交战，每一方的统帅与其将领之间少不了关于军事要情的书信往来，为避免被敌方截获信息，所有的信件都要加密。加密的法子有很多，‘套格’是其中一种。所谓‘套格’，其实就是挖空了若干格子的纸张。通信的双方事先约定好，写信时使用什么规格的信纸，每张纸几行，每行多少字，而后按行、按字做一篇言不及义的文章。对方收到信，把套格覆在上面，由挖空的格子中所露出的字，才是这封信的真意。”
好似木屑被投入了火焰一般，白凤的眼睛闪了一闪，她思索着慢慢说：“朝廷与川贵土司的战事正吃紧，尉迟度几乎每日都要亲自向前线指授方略。这么说，他是用套格的法子加密信件，而那张套格就在他卧室中。”她探寻着他的眼光问，“因此你想让我在他房中留宿，帮你把套格偷出来？”
詹盛言盯着她好半晌，末了摇摇头，“凤儿，你实在是太聪慧了。我只能庆幸，
你和我站在同一条战壕。”随即他又点了一点头，“我安插在尉迟度身边的人进不了他内房，没法把东西带出来，但我必须摸清他下一步的战守部署。官军和土兵间马上有一场关键战役，其胜负就直接关系我和尉迟度二人间最终的成败。”
白凤闻言不语，却起身走到山墙下的一张大炕边。憨奴她们出去之前，把所携的衣箱等物全为她留在炕上，白凤就自其中拿起不离身的水烟筒，自己装了一袋烟，又在烛上引燃纸煤，靠在那儿抽起了烟来。
詹盛言耐心地等她喷出了第一口青蓝的烟气后，方才端起面前的酒杯浅啜一口道：“你别为难，倘或不好办，就当我没说。”
“我是在想该怎么办，”白凤把纸煤在手里头搓来搓去，一抹柔光就来回滚动在她指间的白银珍珠戒指上，“尉迟度疑心病极重，从不会完全信任谁，就连他自己撒下的密探，也要再派另一批密探去监视。我也算极得他宠信了，但至今我出入他府上依旧要接受全身搜检，连发髻都得拆开来检查，想夹带些什么，只怕困难重重。”
“那就没法子了。”他的语气透露出很明显的失望。
“有法子。”
“什么法子？”
“暂且还没想到。不过还有一天一夜，总能想到的。你就别管了，”白凤直视前方狠狠嘬了一口烟，狠得两腮都瘪了下去，接着青烟就从她口鼻中同时冒出来，“全交给我。”
詹盛言曾无数次听过她这句话，白凤就是每个男人都梦寐以求的那种哥们儿，当她说“全交给我”，你就大可以放心地把自己的命运全都交托给她。换言之，假如你选择做她的敌手，也必须分外小心。
他非常缓慢地眨了一眨眼，声音很平滑，但蕴含着感情：“还是算了。”
她扭过脸看向他，“干吗算了？”
“我又想了想，你太冒险了。”
“你才不是说，这场战役也就相当于你和尉迟度的决战，这就是——怎么说来着？你教过我的——对，这就是‘毕其功于一役’的大计。哪里有不冒险而得来的成功？况且你密谋对付尉迟度这么久，却从没要求过我一件事，我早就想帮你了，让我帮你，我会见机行事的，一定替你办成。”
“你还是别掺和了。事败就没什么可说的，纵然事成，由于你反水而使我得以扳倒尉迟度，你自己也会受良心上的谴责。平心而论，尉迟度待你不薄。”
白凤“噗”地喷出了一口烟，一壁咳嗽，一壁将纸煤夹在手指间，摇动着手掌挥散烟气，“二爷，我也平心而论，尉迟度待我的确是豪阔无双、慷慨无匹，但他难道薄待了你吗？你还不是对他恨之入骨？”
詹盛言语塞了片刻，“你和我，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一手斜托着烟袋走上前，把另一手的纸煤往桌上一丢，就端起酒杯，将一满杯一气儿饮下，又把杯子在桌面上重重一蹾，“你自个儿亲口说过，当官和做妓，都一样。尉迟度送我价值连城的珠宝，再拿鞭子来抽我，和他以国公的荣耀、亲王的俸禄收买你，再叫你双膝跪地舔他的鞋子，有什么不一样？说到底，这就是个嫖客，宁愿花万金买谄媚的笑脸，也不愿花一个大子儿去了解人们的真心。就算没一张笑脸是真心的，他也只会更得意，因为这更加证明了他手中的金钱和权力无所不能，能让所有的女人和男人都趴在他光秃秃的胯下丑态百出，他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嫖客！”
她一晃跌坐进椅中，两眼在烟雾后迸出钻石一样坚硬而纯粹的蓝白色精光。
詹盛言略带异然地端详着她，“凤儿，这酒烈，你喝得太急了。”
白凤的双颊亦已涌满了激动的红潮，她紧蹙起秀长的双眉，烦躁地扯动着领口，“我受够了。我早就受够了在尉迟度跟前像条狗一样，也受够了看着你在他跟前像条狗一样……”
他以为她快哭了，但她只是仰起头靠住了椅背，俄顷，眼中的碎光就统统倒流了回去。她把烟袋也往桌边一横，就捧过酒坛，又拎起了酒瓶，再度把半空的海碗勾兑满，满得酒水直溢而出。
“凤儿……”詹盛言挡了一挡，想要阻止白凤往她自己的杯中斟酒。
白凤推开他的手，自斟了一杯，很麻利地端杯痛饮，“尉迟度为我花的钱，给我的衣裳、珠宝、香料、古董……我已经全都用身体和笑容完成了交易，但他还从我这儿拿走了一样东西，没付任何代价。二爷，我去帮你拿那个‘圈套’——不对，套格！你去帮我、帮我们，把尊严拿回来。”
她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了一瞬，就又玩命地喝起来。
詹盛言却并未移开目光，他继续凝望着白凤，她的肤色已被醉意洇作了暮雪朝霞一般，额前的伤痕完全消失，两只眼熠熠生辉，随意一瞥就是波光飞舞，腰身慵懒地斜欹着，连日的消瘦与憔悴也无损于一分那浑然天成的目意风情、曲致楚楚。
槐花胡同里多的是美人，但没有一个美得可以和她相提并论，她美得能叫一个成年男人哭出来。
一想到即将降临在这位美人身上的不幸，詹盛言霎时感到自己麻木不仁的心破了个口子似的。他本能地摸过酒杯灌了两口，“凤儿，我改主意了，你别做了。”
她紧接着就做了一个只有白凤才能做到的笑容，又灿烂又轻蔑，“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万一出岔子，你他妈就必死无疑！”他突然发火了，手掌重重地击在桌上，又叹了一口气，“听我的，乖乖再陪他一夜，然后坐上花轿，嫁给我。”
白凤嘴角的那抹笑越来越淡，而后她斜瞟过黑亮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我都心知肚明，根本就不是这一夜的事儿。这是我们婚礼的前夜，他照样召我去他府里头；我们成婚后，只他想，也随时可以召我去他府里头、他床上。这样的人生——二爷，你之前说得对——根本就不值一活；所以才值得我们以死相搏。”
她忽又笑起来，雪白的手似一匹追风烈马向着他的手冲过来。他们手中的两只酒杯激烈地撞在一起，酒汁泼湿了她的手腕与衣袖。
詹盛言看出白凤已是深醉如痴，他自己同样也在被巨大的吸力拉向那悬浮于半空的旋涡；他正身处至为美妙的交界地带，所有的感官都开始变得迟钝，但观察力却被酒精刺激得异常敏锐。
他注意到了白凤手腕上还戴着一串佛珠。于是他默祷了一声，希望佛祖保佑她。
他先伸手指一指，“你不是皈依了吗？佛祖不会赞成你做出偷窃之事。”
白凤大笑了起来，她高亢的笑声几乎使得他当场勃起。詹盛言看到她挑衅地抬一抬双眉，对着他举起了手中的酒杯，“佛祖还不赞成我喝酒呢！”
然后她就一滴不剩地把酒全喝掉了。
她将空杯滑过自己的下唇，一点点抬起了眼皮凝注他；连詹盛言自己亦有觉察，凡人不会这样看另一个凡人，她是在用自己曼丽无伦的眼眸为他残破的肉体重塑金身、镶嵌光轮。
“爷，我皈依佛祖，是因为我痛苦；我痛苦，是因为我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你了。佛祖，只不过是你的替补。”
詹盛言的心一紧，他确定，在口吐这样的渎神之言后，白凤决计没救了。
他甚至不忍听她接下来的话，但她撩人的声线依然伴随着他耳蜗里嗡嗡的醉声流进来：
“你记得吗？你还是‘严胜’、我还是‘鸾儿’的最后一夜，我比眼下醉得还狠。那一夜，我和你说：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蓦地里，那一段往事就于詹盛言的心中闪现而回：他和她约在一个小酒馆，他一踏进门就望见一个无赖正在骚扰她，他一点儿还没喝，却清晰地感到了醉后才有的狂野怒火，径直就抡出一拳头把那无赖打翻倒地。再后来，她自己灌醉了自己，“你那么着急来救我的样子，是打心底里相信我还值得救呢……”她一杯接一杯地喝，一篇接一篇地说，他听出来她是个妓女，一个日进斗金却又始终满腔怒火的妓女，这令他感到惊奇。
他早就见过无数的战士——包括他自己，从被迫杀死第一个敌人的恶心、恐惧、自责痛哭……最后一个个全变成哈哈大笑地攀比着数字的杀人机器，所以他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当一个人不得不终日操持着违反人性的职业时，他所有的不适迟早会消失，要么麻木，要么主动而热情地迎合那不可抗拒的游戏规则。杀一个人是错的，但杀掉了四十万人就是战神；出卖身体是错的，但一旦卖出倾城之价那就是花魁；花魁应该是自豪的，至少也应该是认命的，一点儿也不像这副鬼样子。
于是，在迷上她的脸蛋和身体之后，他又迷上了她愤怒而扭曲的心。
他忘了对她许诺了什么，他也喝多了，但他记得后来她光溜溜地钻在他怀里，一直笑一直笑，笑着笑着声音就有些变样：“哥哥，你待我太好了，我该怎么报答你啊？你想让我做什么？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你要星星要月亮，我就搭梯子给你摘，摘回来你不喜欢，我一甩手就把它们全扔掉！我愿意扔掉我所有的珠宝，我的朋友、我的人生统统都可以扔掉，只要你开口。你要我为你做什么，啊，好哥哥，你要我做什么？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为你……”
他也跟着笑起来，“我要你闭嘴！听你撒酒疯撒了一夜，哥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大笑着搪了他一拳。
那一个夜晚美好得像是童话，但那一晚是属于“严胜”和“鸾儿”的。这一刻，只剩下詹盛言与白凤，酣醉而又破碎地凝睇着对方。
白凤亦被同一段回忆带走，她喃喃道：“我曾许下过无数誓言，绝大多数不过是信口开河，但就连为数不多的真心，也早被我自个儿践踏得稀烂……[27]”
直到此刻，他们俩都小心翼翼地谁也不去提珍珍，但白凤却始终感到珍珍的在场，她曾发誓护佑珍珍一生周全的誓言已经开始像酸液一样腐蚀着她的肌肤和内脏。又一次，她下死力扯开比砂纸还粗糙的夏布领襟，“唯有一句誓言，从开始到现在，从现在到将来，我没有，也不会违背一丝半点儿：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不惜牺牲，不择手段。”
古怪的是，就是这一句本应令一个男人从里到外全部融化的誓言，却令詹盛言的心重新固结成一块。“你早就已为了我，不择手段。”
白凤醉得太狠了，以至于没听出一丁点儿弦外之音。她只知痴痴傻傻地笑着，“爷，我的爷，我皈依、我茹素、我念佛、我抄经……也只为了把功德尽数回向[28]给你。求你，就让我帮你吧，所有事，任何事。”
詹盛言转开脸面，朝另一边空视了一刻，之后回目于白凤，无论他的面容或声线均已变得好似是一块石头。他举起了酒杯，与白凤相碰，“那我就祝你，马到成功。”
白凤亦如誓师的大将，向着他含笑举杯，“詹大帅，祝我们不再只是‘幸存’，祝我们‘胜利’。”
她先把杯中酒一仰皆尽，他跟着也喝空了自己的酒杯。
詹盛言的右手原本就在不停地颤抖，用不了多久，他的双手便一起失控，嘴唇先是好似有成群的蚂蚁爬过，继而就彻底麻痹。而他眼中所见的白凤则越来越鲜活，宫鬓堆鸦，玉肌袒雪，眼睛里撒满了碎宝石，浑身上下都蒸腾着阵阵甜热的花香，她直接拈起了一块蜜膏送进嘴里，把几根手指挨个儿嘬干净，接着就把湿漉漉的手指不停地向下拉扯衣领。詹盛言注视着细小的汗水由她一
片粉红的胸口里渗出，像是不疼痛的血。
他已然喝得连指尖都是木的，却依旧感到了焦切的饥渴。他深知自己距离直接把她摁倒在酒桌上开干仅有一步之遥。詹盛言了解男人们，他了解他自个儿。
因此他后撤了一步，开始拼命地拍桌子，“岳峰！岳峰！”
岳峰推门而入，等待着命令。
詹盛言却哑然半晌，表情就像在回忆应该怎么拿嘴巴说话。末了，他再次用力把桌子一拍，“去万元胡同，现在，传个戏班子。”
如果他一个人没能力打败自己，那他就搬一个卫队来，还不够，那就搬一个营、一个师。
那一夜，岳峰先后传了一个戏班子、一票说书艺人和卖唱歌娘，甚至还有一个杂耍摊子。岳峰一点儿也没感到奇怪，主人醉酒后，派给过他比之更奇怪千百倍的差事。唯一一点令他感到费解的，就是凤姑娘明明很快将嫁入詹府，但府里头却至今都没有收拾出礼堂和洞房，没有布置床帐，没有粉刷墙壁，也没有贴对子、挂彩绸，就连空气里也还保留着哀悼白珍珍姑娘时的凄荒气味。
所以当目睹着眼前的景象：他的主人詹盛言与其多年的情妇白凤传递着同一只酒杯，也共享着同一支烟嘴早被弄得湿漉漉的金水烟筒，两个人豪饮似鲸、吐雾如龙，泼满了酒痕的衣衫凌乱不整，眼神一样迷离又亢奋，盯着变戏法的将一块红幔一撩，凭空变出一只燃烧的火碗，他们马上就一起尖叫起来，大笑，鼓掌，争先恐后地亲手从钱箱子抓出一把又一把铜钱抛过去，他们的脚步绊在了一起，随即他和她的舌头也绊在一起，当他们在众目睽睽下摇摇晃晃地接吻时，钱币从他们指缝里掉在地下发出醉生梦死的脆响……这一切使得岳峰更增困惑，这一对男女一点儿也不像后天就要成婚的样子，他们的样子，活像是根本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歌女们唱起来，悠长的歌声中，场面越来越失控而狼藉。詹盛言和白凤到后来都吐了，且都吐了不止一次，浓重的烟气把所有灯烛都熏染得黯淡如晦，菜盘和果碟一一折翻，酒坛被打碎，酒瓶滚去到墙角，各色酒水把苏绣的桌围椅披染得乱七八糟，明火引燃了酒，发生了一场小小的火灾，昂贵的五色地毯被烧穿了一大块，到处都乱丢着零碎铜钱，还有长一条、短一条没烧到头的纸煤，降暑的冰块被整盆倒出来融化成水，凌乱潮湿的脚印从地面一直印到墙壁，他们的脸颊与双手染着一窝窝烟灰，而供他们取乐的那些男女艺人的脸孔也统统被油彩与汗水涂抹得状如鬼魅……
但这没关系，完全没关系。因为詹盛言和白凤其实早已离开了这一套疯狂又堕落的会馆包房，他和她已经手携手，沿着由酒精铺就的、比羽毛还柔软的台阶，一阶又一阶拾级而上，直至最后一阶把他们送入了这里：在这里，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全被抛在了身后，重负被卸下，谎言被遗忘，所有的痛苦都得到了消解，所有的罪恶都得到原谅；假如这不是今夜里第一百杯醇酒，就一定是神明的怀抱。
詹盛言拉起白凤的手，把她的手摁在自己的心口。一切由此开始，一切在此终止。

第三十八章 《万艳书 下册》（13）
惜盛时
白凤闭目埋首于詹盛言的胸膛，久到衣衫也抱旧、骨骼生出了皱纹，但她的手指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心口上那一道熟悉的伤痕；她曾习惯于抚着这伤痕入睡，抚着这伤痕醒来。
终于，她万般不情愿地张开眼，却发现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怀雅堂她自己那一张宽阔无边的大床，紧紧地抱着一条被子。
白凤爬起身，立即就一阵头晕恶心，太阳穴和胃里头像是有铁锤在敲打。她刚痛吟了一声，憨奴就从床脚边钻出来，“姑娘，你可算醒了。”
“公爷呢？”白凤挣扎着说出来一句话，听起来像是刚刚被剪断了声带。
“早走了，半夜把姑娘送回来就走了，”憨奴捧上了一只白玉小碗，“蜂蜜水，润润口。”
白凤抿了几口蜜水，就把碗一推，重新睡倒。
憨奴也推了她一推，“姑娘别睡了，该起来梳妆了。”
“梳哪门子妆？”
“九千岁为姑娘举办的出阁宴呀！”
“屋子里什么味儿？去，多烧一点儿香……”白凤突然捂住了嘴，因为她发觉那味儿就是从她自己嘴巴里冒出来的。在吐酒吐了一晚上之后，她浑身上下的味道足够再让人吐一个天翻地覆。
憨奴却已老老实实去床外取了一只玉匣，舀两勺香末撒进炉中，仍旧催促着：“当官的全都差人来送礼呢，其他班子的姑娘们有好些也到了，连唱戏的红角儿都扮上了，姑娘还是起来醒醒酒，好好准备一下。”
白凤仍在捂着嘴，但此刻是出于惊讶：今天，原来就是今天！将是她在槐花胡同的最后一天。她白凤在这儿靓丽风光了半辈子，没理由一身酸臭、满脸浮肿地草草离开。
就是这一闪念令她嘴角浮现出一点儿微笑，只有在这种时刻，这虚荣又虚妄的时刻，她才能感到，自己还是以前那一个“白凤”。
这一场大宴是尉迟度亲令为“义女”贺喜，因此有无数掇臀捧屁者张罗提调，将京城的名伶罗致殆尽，竟做了个盛大无伦的堂会，而各路大小官员亦号称要为白凤小姐“添嫁妆”，争相遣人送礼。
曾与白凤同称“四金刚”的龙雨竹、蒋文淑、杨止芸虽都是满心愤懑，但也不由自主随众女一同前去观赏礼物。她们往日里出条子也都曾来过怀雅堂这一座大厅，但见此时所有的隔扇全被卸掉，一气打通，四下里摆上了一排排条案，案上陈列着五光十色的服御珠宝，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的金凤、珠凤、宝石凤凰……简直是满坑满谷，此外金玉如意也不计其数，这些珍物本来件件都价值不菲，到了此地竟无法博人一眼。倌人们都围去了一座盆景前啧啧赞叹，盆景是高足两尺的石榴树，树干是赤金、枝叶是翠玉、石榴果是珊瑚、石榴籽是红宝石，旁桌上亦有一座紫绿翡翠雕成的白菜与其争妍媲美，不遑多让的还有几台摆在地下的大件：整块羊脂白玉裁出的插屏、金丝楠木嵌螺钿的百宝首饰箱，甚至一整套的紫檀梳洗家具，镜台上的水晶玻璃清澈如水，没一丝杂影儿……大家的眼睛全被四面喷射的宝光夺走了，竟无人理会角落里前朝名家的手迹。仅只秦淮名妓出身的蒋文淑颇为识货，深知这几幅不起眼的手卷与字画才是这厅中千金难买的无价之宝，因此驻足久赏。末了她发觉，就在旁边还摆着一摞厚厚的大红礼单，出于好奇，她随手翻开一张，一看之下就笑出了声。她的小妹蒋诗诗也跟在一边，凑上前问道：“姐姐，你笑什么？”
文淑敲着那一张单子笑道：“你可晓得兵部尚书徐钻天送了什么礼物？一双白玉底子的顾绣鞋，鞋面上的两颗夜明珠是从前朝国破后主的朝冠上摘下来的。”
诗诗的身材比姐姐还要纤瘦，眉目间也有姐姐的影子，蕴含着一股淡雅清扬之气，但意态却鲜妍得多，嗓音也脆然入耳：“这有什么好笑？”
“我不是笑这个，我是笑，徐钻天竟在那鞋底上刻了自个儿的名字。”
“刻了名字？这倒新鲜了，难道怕收礼的找不着送主儿，白费他这一番巴结？”
“你自个儿瞧，他在这后面还专附了一篇献辞呢。”
说着，文淑就把那礼单杵到妹妹鼻子下，诗诗却捏着鼻子转开头，“我又不比你，读那些四六文可费死劲了，你就简简洁洁解释给我听吧。”
文淑便折起礼单放回原处，一壁笑道：“据徐钻天自个儿说，白凤是九千岁的义女，那就和九天上的凤凰一样。白凤踩着他，就是老天爷在罩着他、凤凰的翅膀在荫拂着他——雨竹姐姐。”
但见龙雨竹半面慵妆、满身风致而来，娇小的模样便如出岫的春云被风吹上前一般。“徐钻天之前轻薄过白凤，却不料九千岁竟对白凤优眷至此，这是谢罪来了。当朝一品大员，也真拉得下脸，难怪升官升得快，和三月天的竹笋似的。我听唐阁老说，九千岁已有意提拔徐钻天入阁了……”
雨竹还在说，文淑与妹妹诗诗却双双跑了神；文淑原带笑翻弄着其他礼单，忽地就脸色大变，诗诗注意到，不由有些担心，“姐姐，你怎么了？”
文淑咕哝了一句苏州话，马上便想合起那礼单，诗诗却一时没会意，反将那单子一把牵住，打眼一扫，“这是——柳大爷的礼单？他送了白凤整整一座珠宝店面？！连字号都过户给了她？！”
雨竹在一旁听见，也惊讶得双眉高挑，正打算说些什么，忽觉一口热气喷在自己的颈后：“哟！”
雨竹回过头，却见另一位“金刚”杨止芸早不知几时来在她身后，自然把蒋家姐妹的话听了个原原本本。止芸着一袭炎夏里的薄纱轻衣，更衬出一身肥而不腻的粉颈玉腕、酥乳丰臀，她手摇一把牙柄团扇，扬着声儿道：“文淑姐姐不大受用了吧？前一阵从柳大爷手里撬走了一串金刚钻项链，还得意跟得什么似的，再一瞧白凤，嗐，原来财神爷就是拿猫食儿打发你。”
她们几个口中的柳大爷就是柳梦斋，柳梦斋也是京城里有名的“五路财神”之一，颇受槐花胡同各倌人的青睐，杨止芸一度将他纳为裙底之臣，可又被蒋文淑生夺而去，不愤之下，杨止芸带人殴打了蒋文淑，二女就此结下不解的梁子。
文淑自不甘心被情人的旧好嘲笑，正措辞回击，止芸却已笑摇着扇子脚下不停去了，文淑素以知书达理示人，总不好追上去回骂，直气得面色由青转红，又由红变白，“啪”一下合起了手里的单子。
诗诗到眼下才回过味来，原来姐姐先前是在叫她不要声张！反正龙雨竹不识字，要不是自己冒冒失失把礼单上的内容嚷出来，谁也不晓得姐姐费力巴结的客人竟这样大手笔对待别人，偏还被杨止芸听去，害姐姐丢脸。诗诗又愧又怕，扯了扯文淑的衣袖，也小声说了一串家乡话，好似在道歉，再加以安慰。
雨竹尽管和文淑没什么大过节，但在一条胡同里抢生意，彼此的姿色名望又不相上下，磕磕绊绊是少不了的；见文淑出丑，雨竹被白凤惹起的一腔酸妒才稍稍好过些，也就笑着圆场道：“文淑姐姐，你也别太在意，柳大爷又不是白凤的客人，他可一直管白凤叫‘姐姐’呢，你就当他敬老好了呀。”
文淑先攥了攥妹妹诗诗的手，也笑对雨竹道：“钱是柳大爷的，他爱给谁花就给谁花。舌头也长在止芸姐姐嘴里，她爱说什么叫她说。我已有这样体贴的小妹，不求什么别的了，只要姐妹平安相亲，就是万金不换。雨竹姐姐你说是不是？对了，雨棠妹妹哪里去了，怎么没见她？”
文淑早就知道龙雨棠哪里去了，胡同里没一个倌人不知道。所以她这一问的真意其实在于提点对方：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太好过。
果然雨竹一听，立即就敛起了眉头，“提起来我就烦。那个死丫头，趁我出条子，一个人偷跑到香山白玉寺去了，还闹着要剃头当姑子……”
等说到这里，雨竹也已转过弯来，她顿一顿，卖娇似的一扭腰，“文淑姐姐，你若哪一天得空，陪我上山去劝劝那傻丫头。被人打了嘛，抖抖土就又是一条好汉，哪儿至于就把生意都撂下，是吧？”
这是在影射文淑曾被止芸痛殴一事，诗诗护姊心切，忙一把挽起文淑的手臂，“雨竹姐姐，只怕你空费神，不是亲姐妹，到底隔了一层。”
雨竹一向对外称雨棠是她亲妹妹，实则雨棠只不过是她花钱买来的雏妓，而这一招姊妹同上阵的好手段也是抄袭了文淑与诗诗，因此诗诗才拿这一点暗讽于她。
这三个女人的一台好戏还能再这么你来我往地唱上一整天，要不是乍然间锣鼓并起、弦索叮咚——
“开戏啦，各位姑娘请吧！”
怀雅堂大厅后有一座家堂，堂前原就有戏台，经过布置修饰，更为锦绣富丽。台下则临时盖起了一溜儿夏棚，全都是竹子搭制，连同桌椅器具也都是竹子制成，望过去一目清怡。于是，一边是脸孔出色、身段漂亮的名角儿，一边是飞燕新妆、惊鸿风姿的名妓们，闪亮的服裳首饰辉映着更为闪亮的眸子与唱腔，满堂的花娇柳媚、玉笑珠香。
开戏不久后，倌人们就自成两派。一派只管把屁股钉在座位上，两眼直射戏台，与戏子们眉来眼去，隔空调情。若两个姑娘看中了同一个戏子，便要在台下争抢那戏子的眼风，就只见这一个噘着红艳艳的嘴儿卖弄风情，那一个则把玉手托腮好显出手上千条宝光的金刚钻戒指，以夸耀富有。还有一派姑娘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壁饮着酸梅汤、绿豆汤，一壁眉飞色舞地互相传递着各种小道消息：某某高官雄风不振，某某姑娘催情有方，谁和谁私通款曲，谁又被谁捉奸在床……
两出吉祥大戏后，就已是开筵时分，珍味佳酿不绝地送上。例来堂会一到饭时，人声便最为嘈烦，唱戏必须要夹线，一等名伶都不爱在这种时段登场，场上就换了几个票友垫空。弦子刚托起，外场特有的宽亮嗓门就直劈而下：“凤——姑——娘——到——！”
所有的倌人们均于同一刻停下了双箸与聒噪，纷纷把目光投聚而来：
白凤满头的珠翠围绕，发光可鉴的髻上戴一只赤金镶宝珠凤，连缀着点点翠花、玉花与金花的两鬓却扫得松松的，梳的是一个高大华贵的牡丹头，令她本就修长摇曳的身姿愈发引人注目；一袭靠红氅衣轻裾大袖，飘飘如仙，其上以金叶子与碎宝石坠出双蝶喜相逢的团纹，衣眉下系着红珊瑚夔凤花扣，内衬富贵长春夹衣，下系出炉银色[29]纱裙，裙摆上细绣着吉祥如意不断头，足上一双扣着宝石坠子的凤嘴鞋，一步步恍如龙起游千状，鸾回色五章，洛妃凌波，巫娥行云。
白凤徐徐定住脚步，合起了遮在她脸前的一把檀香白折扇，立时波浪般的窃语就在静默的人群中重新翻起。在场的每一名女子，无论注视着白凤时各怀有怎样的心情，艳羡、嫉妒、愤恨、鄙视……认为白凤是美若天仙还是鄙俗不堪，
是天然风姿还是作态妆妖……在心底的最深处，她们都不得不承认：
她们渴望成为她，她们巴不得自己就是她。
一个被独揽大权之人赐宴出阁，又即将被最为英俊豪富的贵族明媒正娶的女人，就连被香火拜奉的花魁娘子段青田也会巴不得自己就是她！
段青田的画像已淡淡蒙尘，但依旧是眉目动人、神色流动，她怀抱着她的白猫儿，凝注着神堂内外一片望不到头的粉白黛绿、钗光鬓影，自其间，白凤缓步上堂。
白凤先对白眉大仙的金身参拜过，复又向段青田的画像默祷几句。即便在场的大多数人全都是妓女，也一样没有人猜得到一名妓女在离开这一所令她受尽屈辱，但也令她享尽荣华、夤缘直上的妓院时，会将什么心声吐露给庇佑着此处的守护神们。
但无比确定的是，当白凤礼拜完毕，在段青田的画像下旋踵回身时，她就已正式取代段青田，成为槐花胡同里新的传奇。
无论是真心或假意，群芳们一一上前祝贺，白凤却并不回敬一杯，仅是含笑致意。终于，同处一院的雨竹捏起她那准伤风的齉音一笑，“凤姐姐，大家姐妹一场，都是好心来送嫁，你却一杯也不饮，可小心明天上花轿挂住两只耳朵——脸也太大了！”
白凤明眸一闪，皓齿微呈，缓缓举高了手中的酒杯。
这里没有半个人打过仗，但她们统统好像是见到了帅旗升起的小卒子，不由自主地闭上嘴，就连戏台上的琴声都沉落无闻。
白凤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背后的神堂与面前的戏台之间，因昨夜的暴饮，依然微带嘶哑，但毫不妨害其既慵懒妩媚，又铿锵有力的本色：“槐花胡同的姐妹们，感谢大家赠我的种种祝愿，临去一别，我也没什么像样的回赠，权把屋子里一些旧物分散给大家吧。姐姐们、妹妹们看上了什么，尽管上楼自取便是，也算是咱们缘聚一场。从今后，前途珍重，后会有期。”
诸女有些没听懂，有些听懂了却不大敢信，还是一个打着覆眉刘海的小清倌怯怯地拉起细声问道：“凤姐姐，难不成是说你屋里头的东西，你那些衣裳和珠宝，我们全可以随便拿？”
白凤露出笑容，超然而平淡，“若嫌大件家具不好拿，可以这会子派人回你们自个儿班子里叫辆大车，或叫几个夫子来。去吧，见者先得，姐妹们开心。”
人人都久慕白凤的富厚之名，她那些穿戴要么是宫中御用、要么是外洋进贡，无不远胜于同行，进了她屋子还不就等于钻进了聚宝盆？
原先倌人们因白凤的无上际遇而默想到自己，羡妒中全暗含一丝自伤身世的凄凉，此际却一下子群情欢腾。有几个机灵的直接向白凤道了一声谢，便急急走开。一旦有人先行，其他人就顾不得腼腆，也纷然追上，到后来谁都怕落于人后，连谢也不谢了，撒腿就跑。霎时间如一场暴雨冲走了盛夏，一股红花绿柳的巨流全向着后楼涌去，单单抛下了残香数点，余红几处。
龙雨竹、杨止芸、蒋文淑与蒋诗诗四人都留在了原地未动，龙、杨与文淑是因自负于在花国中的资位与白凤相当，并不愿屈尊去拾人施舍，诗诗则只为和姐姐共同进退。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已然波动不稳，就仿佛贪吃的老饕明明食指大动，却又不好意思马上举箸大嚼、露出馋样儿来一般。
白凤的手臂已重新放低，但手中依然还端着那杯酒，她把酒杯在自己的鼻前晃一晃，“几位，我屋子里那些小玩意儿自不在你们眼里头，不过有一匣子整七十八神仙的羊脂白玉簪、一套海蓝金刚钻的项链手串，还有两套玄狐和白狐袍子，我倒觉只你们才配得上，若叫那些个小姑娘们拣走了，委实可惜。”
雨竹等人原就心痒难搔，见白凤既已替她们圆足了面子，也就半推半就道：“那我们只当为姐姐分忧了。祝姐姐此去与夫婿永结同心。”
杨止芸也很急促地拉了一拉白凤的手，“姐姐好走，我们都会念着你。”便也疾步而去。
倒是曾被白凤视为情场劲敌的文淑养到功深，竟走上前款款慢语道：“凤姐姐，才这里满堂的姐妹，独你一人是有主名花，我们却还是无根飞絮，所以大家无不羡慕你命好，得着盛公爷这样的佳偶。我在此代所有人祝愿你们夫妻二人金石无改，相守一生。”她又携妹妹诗诗一起对白凤安了一个双福，这才转身走开。
风流就这样被风吹雨打去，只余斜阳下一座舞榭歌台和台上粉墨满面却又尽失了看客的戏子。
白凤与那几名目瞪口呆的戏子对视片刻，扬脸一笑，“诸位老板们，今天烦各位的驾了，都早抹了脸歇一歇，过几天还要使唤嗓子哪。来人，给老板们开酒饭、发红包。”
自有人去打发那一班伶人和票友，白凤独立在空空的筵前，杯中的酒还是丁点儿未动。憨奴之前已得知白凤将散尽财产的决定，这时仍不免恓惶难忍，唯可叹一声道：“姑娘，这一场喜宴，你叫所有人都满载而归，自己却就这么空着身走，连口贺酒也不喝吗？”
“不喝了。今夜里，我还得脑子清醒、手脚稳当。”白凤这么说着，却又埋头狠闷了一口。末了，她将酒杯朝翠竹桌面上徐缓又沉重地摁下，吁出了漫长的一口气，“憨奴，陪我去跟妈妈说一声。”
白姨的一头白发朝后梳得整整齐齐，但她的眼神却依旧混浊不堪。房间里滚沸着药味与湿热，每一次回到这儿，白凤就化作了采珠的海女。一个个场景，她早已遗忘的场景，都好似深海珍珠一样跳入她掌心。她记起牙牙学语时，“妈妈”一手拥着她，一手拥着鸾姐姐，把同一个词对她们翻过来掉过去地重复着，又模仿着她们口齿不清的发音笑起来，在她们姐妹的额前留下带着笑声的吻。她记起了盛暑的荷塘边，她和鸾姐姐脚下如风地追一只蜻蜓，妈妈在后面赶得气喘吁吁，“慢点儿，宝贝们儿慢点儿，你们跑快些跟住小姐！”她记起午睡醒来，鸾姐姐和妈妈还都在酣眠，她爬去妈妈那一边，拿小手偷偷抚摸她光滑柔软的肌肤，妈妈轻轻张开眼，看见她就微微笑起来，懒洋洋地把她揽入了怀中，“凤小宝儿，再多睡会儿呀……”
怎么人会是这样恐怖呢？白凤简直无法相信漫长的旅程中，她竟只记得白姨的暴虐和冷酷，却完完全全忘记了这也是那一个把她们从垃圾堆捡起来，给了她们生命，又曾给了她们无尽温柔和宠爱的“妈妈”。
悔恨又开始兴风作浪，白凤在滔天的风浪中坐下，在这又老又疯的妇人面前搓动数珠、低诵经文。
在白姨的屋中逗留了超过一个时辰后，白凤才启门而出，又在门槛后一跪到底，“妈妈，婚礼过后，我就派人来接你，我和公爷一同奉养你天年。”
她叩了四个头，旋身退去。外面落霞犹存，但明灯已高悬。日光与灯彩同时照入暗室，假如白凤的背后长了眼睛，她就会看见，任她诵经、倾诉、祈求、哭泣……也无法唤回一顾的妈妈，此际正将一双黑森森的眸子死死瞪住了她的背影。
憨奴搀过白凤，举目仰望那在霞光中愈显得宏丽的走马楼，轻声问：“姑娘，以后回不来了，要不要再看上一眼？”
天光的最后一抹余白把白凤送回她的东厢房，房子里如同被打劫过一般——就是被打劫过，一无所剩。她无数的华服与宝石、玩物与摆设、墙上的字画和地下的香炉、整堂的紫檀和黄花梨家具……连隔扇与挂帘都被拆下来搬走了，四处印满了肮脏的脚印。
这使白凤清晰地回忆起，她也曾像这样子贪婪又肮脏，闯入他人的生命，把一切的华美洗劫一空。
她眨眨眼，背转身，“走吧。”
等在大门外的，除了她那座大轿和三十二名轿夫，还有一批龟奴更夫、老妈娘姨，这些人见白凤出现，齐刷刷跪倒，口中嚷着给凤姑娘叩喜，“恭喜凤姑娘终成正果，一步登天！”
这是胡同近些年兴起的陋习，但有姑娘从良，必少不了一笔金钱犒赏本班的下人，就连外班的也要同蒙恩泽，只因姑娘们往常里出条子、串条子，总受过各家班子的伺候。憨奴早有预备，当即掏出几只红封套发下去。那封套里都是整百的银票，谁知大家竟还不满意，一个劲儿叫：“凤姑娘高升些，再高升些。”
憨奴被惹急了，大喊道：“我们姑娘的手面已是天字第一号的阔气，你们少贪心不足！”
有个龟奴跪在那儿扯起脖子道：“凤姑娘，凤姑奶奶哟，您这一去就是国舅爷的正太太、公爵夫人、朝廷诰命，连祖奶奶段青田也比不上您的福气，这一下可把胡同里的几代风水全拔走了，我们这群人只剩着吃冷饭、倒夜壶，您就松一松指缝，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这人在班子里还真是个“夜壶”——龟奴里打杂的毛伙也叫作“大茶壶”，而其中专负责坐夜侍候客人与姑娘的就是“夜壶”。
“夜壶”的声音才落，旁边的一个“铜壶”立马就跟着嚷起来。“铜壶”便是外场，平日里的“客来”“送客”“腾屋子”“谢大人恩赏”……全靠他们的一条嗓子，讲究声如铜钟。因之他一喊，听起来直是震天撼地：“凤姑娘老人家，您老拔一根毛，就够我们一年的苦做苦扒，我们这百来号人一人替姑娘念一句佛，佛爷也得保佑凤姑娘活到两百岁！姑娘您行行好，高升高升！”
他说着又磕下头去，后头的几个“磁壶”——那是跟姑娘出台的一等毛伙——也不怕把自己磕破了，撞头一样是撞得嗵嗵响，嘴里还乱叫着菩萨佛爷。憨奴气得直跺脚，“滚滚滚，没有了，该给的全给了，就是你们把头磕破，也再磕不出一个子儿来！”
白凤却不急不躁，只低问一声：“真没有了？”
“真没了姑娘，”憨奴怒道，“我统共备了五百两呢，这伙人也太贪了！”
白凤凝立片刻，便动手去摘自己的头面：凤钗、珠花、步摇……接着又摘掉耳环与项链，抹掉戒指、手镯……憨奴欲拦，但哪里拦得住？白凤递出一样，马上就有人长手夺去，一边还念着谢词：“多谢凤姑娘恩赏，姑娘就是活菩萨，以后我们得和人说，拜什么段娘娘，连阿弥陀佛都不用拜，只冲我们凤娘娘烧上两炷香，就比朝佛的功德还大！”
“凤姑娘您大慈大悲，一定大福大寿，成佛做祖！”
……
到最后，白凤抛掉了身上所有的首饰，连腰上的荷包、环佩都抛净了，就再也没有人围着她，所有人都开始围着那些拿到了一件半件宝物的同伙，互相争抢、互相撕扯。像蝼蚁，像人。
憨奴望着头净手光的女主人，气得对那些人啐一口：“你们可抢吧，抢着了，一家老小的棺材本就全有了！”
“别吝刻穷人。”白凤垂着眼摇摇手，这就准备登轿。忽地一条黑影闯来她面前，“凤姐姐！”
白凤退后一步，借着轿前的彩灯，她见来人是一位又小又瘦的年轻女子，从脸型与五官的排布位置来看，一定曾是一位不差的美人，只如今皮肤干涩、细纹丛生，看起来甚是枯萎憔悴。
“你是——”
女子愣一下，“凤姐姐，你不认得我了？”
白凤细往她面上瞧了瞧，“你好似有些面善。”
“咱们长久不见，我面貌又变化太大，姐姐认不出也平常，”女子筋骨毕现的脸上浮起一笑，笑容中有深深的羞惭，“我以前是艳春馆的倌人，常和姐姐在局上碰面，后来生意不好，就落到窑子街去了。”
白凤也不知她所说的真假，但马上悟到她也是来打秋风的，一时倒不由有些尴尬，“真对不住，你来晚了，我身上什么也不剩了。”
女子愣了一下，摇摇头道：“姐姐，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和姐姐求赏的。我只想给你这个。”
她把一枚和指甲盖一样大，却比指甲盖还薄的小小银片塞进白凤手中，牌上刻着一个“福”字。“我晓得，姐姐食则珍馐、衣则罗绮，根本不稀罕这破烂货，可我囊中羞涩，真已经倾其所有了，恳求姐姐不嫌弃。这是我在白云观求来的，张真人开过光，保佑姐姐福寿绵长。”
白凤听她吐属文雅，绝非久居于贫贱之地，那毫无疑问是旧相识了，因此更是犯窘，“妹妹，我可真不好意思，还没记起来你是谁。”
女子低首一笑，乌发里也是全无一点儿插戴，单单扎着一带旧丝绳。“姐姐，像我这样的人太多了，你又怎么记得住？当年我也在这胡同里，可生意不景气，连一年四时的衣裳也置办不齐。尤其到冬天，出条子没一件斗篷撑场面，被人耻笑得真下不来台。我管其他的红姑娘借斗篷，费了几车好话，才借来一件过时货，出条子不小心沾了一点儿油，简直被骂得六亲遭劫、三代蒙冤。后还是听人说怀雅堂的凤姑娘最慷慨，我就老着脸来找姐姐来借斗篷。姐姐看着我说：‘你怎么大寒天里还穿夹衣？这斗篷你拿去吧，不用还了。’还另送了我两件簇新的棉衣。怪我不争气，后来衣裳全进了当铺，我自己也落了下等，可姐姐的恩情我一直记在心上的。听人说姐姐要嫁给安国公，我心里高兴得什么似的，姐姐为人宽善，这是您该有的福报。”
不远处的墙根下，一条大汉插着手喊道：“我说，见上面说两句就得了，别啰嗦个没完！”
“马上！虎哥，劳您再等一下！”女子和那大汉赔笑鞠躬，面上露出又惧又怯的神色，急急对白凤道，“我打听到今天是姐姐的出阁酒，就不请自来了，想亲口和姐姐贺一声，表达一点儿心意。可我这打扮太寒酸，门子不叫进，我在这儿耗了一天了，这也该回了。”
白凤一手握着那银牌，另一手就伸出去握住她，“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老七！”那汉子又暴喝起来，“别给脸不要脸！你还等着爷三催四请啊！”
“虎哥，我这就来！”老七又对白凤慌张一笑，“姐姐，祝你事事遂心、富贵双全，我走啦。”
她掉身就向那汉子跑去，汉子伸出巨掌把她一把抓过，嘴里骂着些难听话，推推搡搡而去。
白凤深知下等娼窑里生活艰苦，因此常有姑娘逃跑，这大汉定是负责监守老七的，而且光是出来这一趟，就不知老七得对他赔上多少笑脸，或许还要赔上自己的身体；像她们这种几文钱一次的身体，得出卖多少次，才换得来这薄薄的一点儿银片，就为了感谢一个挥金如土的女人一时片刻的心血来潮——白凤确定那一次赠衣只是她自己的心血来潮，她衣裳多得穿都穿不完，一个眼不喜欢，随手就送这个送那个，她大概曾送出去过一整座宝山，却只有这一个比乞丐还穷的女孩真心感激她，而她却根本不记得这女孩的名字。
话又说回来，她和她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名字？在槐花胡同里就是凤啊宝啊，滚进窑子街就是老七老八……
白凤张目遥望，却早望不见老七的影子，唯只见人潮涌动，那一帮下人还在为她才脱掉的金银与珍珠而抢夺，一座座花楼上彩灯飘扬，白凤环望着一张张被灯光照成五颜六色的脸庞，其上是一模一样的贪鄙愚昧、恶形恶状。
永远都一样。锦绣堆出来的红倌人与下苦力的车把式，这一条槐花胡同与胡同外的整个世界，都在为错误的东西你争我抢，却对真正的价值视而不见。她曾是他们的一员，但她现在只为他们感到遗憾和悲哀。白凤攥紧了手中廉价的“福”字银片，另一手拉起憨奴，转身上轿，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轿夫兼保镖们动用了鞭子，才在胡同里抽出了一条路。而当那一座神殿般的百鸟朝凤大轿载着白凤没入视线的尽头时，怀雅堂大门外几双寒明的眸子还在默默闪烁着。
佛儿缩回身子，抱住了两臂，“回吧，没什么可看了。反正明儿妈妈要带咱俩一起去后井胡同看白凤出嫁，准比这好看多了。”
万漪的双眼一跳，望向身旁的书影，“妹妹，你真不一起去吗？”
书影一扭身抵住墙，“我心里头只为珍珍姐姐难过，没法替凤姑娘高兴，我不去。”
半痕新月带着稀松的星儿挂起在西天角，风吹树影，把星月摇得一闪一闪。在这即将降临的漫漫长夜与夜尽曙开的明日之间，仅只相隔着最后一场迟迟更鼓、耿耿星河。

第三十九章 《万艳书 下册》（14）
销永夕
尉迟度坐落在后井胡同的宅邸一到夜晚便犹如龙宫月殿，错落的灯火照耀着层层高楼杰阁，一路上皆是刻画雕彩、流碧飞丹。大轿从偏门入，过了门楼便卸在轿厅，改换一停二人抬的小轿，又经过几重院落，方才把白凤送入了尉迟度的寝殿。
一众小太监早在丹墀侍立，当值的太监驾轻就熟，先引白凤去侧殿沐浴，末后她便被一丝不挂地裹入了一件丝袍。总之除了赤条条的她自己以外，一概身外物均不可带入正殿，但殿中另有她专属的衣箱与首饰柜，随季更新，应有尽有，亦有专服侍她的使女们，拥上前来为她熏香梳头、敷妆更衣。
白凤命她们为自己绾起一个低低的平髻，乌碧云丝间只斜扎一串鲜珠兰，淡扫蛾眉，薄施脂粉，罩起一件结着细珠璎珞的真红纱褙子，下系素白拖裙，踏一双蝴蝶落花鞋，萧疏而又娇媚。
南窗炕下早铺好了填着桑叶与菊花的蚕丝软垫，使女们扯动起风轮，风轮吊在一口大瓮之上，瓮中的碎冰块里湃着金佛手，沁凉又清香的细风阵阵拂来，恍如清凉世界一般。炕桌上摆着一溜儿水晶冰碟，浸着莲子、菱角、藕片与各色鲜果。白凤就斜靠着软垫，拣几颗莲子慢慢剥着，“千岁爷什么时候回来？”
一位使女低额顺眉道：“回姑娘，千岁爷说了，今儿事情多，什么时候回来可说不准，姑娘累了就先歇下。”
白凤用长而鲜红的指甲挑出碧绿的莲心，弹开在一边，“我还真有些发倦，你们下了灯吧，我要歪一会子。千岁爷要回来，你们早些进来通报，我好整妆迎接。”
使女们便又为她除去了外衣，移灯下帘，只留堂屋的一对宫灯与寝室里一对蟠花烛台。幽昧的光照中，白凤先静静地环视四方，这是她早已看熟的一切：雕空玲珑的琉璃架，五彩销金的博古格，供花安瓶，挂剑插翎，素银与蓝光缎子铺就的墙壁上悬着吴道子的天神、米芾的竹石……还有一盏盏罩着红罩、拖着红丝绦的牛角灯，丝绦下皆垂吊着大件的汉白玉，四壁壁角支着鎏金大盆，盆里摆着解暑的冰雕，两三尺高的万寿长春[30]、代代寿仙[31]……精细到连鹊鸟的每一根羽毛都毫缕毕现。冰水偶尔坠落的微响混入床头的滴漏声中，六柱飞檐的金丝楠木大床上，门柱、挂檐、床栏、床裙……全爬满了金漆蟒龙，整整一百零八条，或隐或现于云纹间的蟒目镶嵌着黑曜石、红蓝宝石、紫金与玛瑙，此起彼伏地眨动着；一条盘踞在床顶的飞蟒盆口大张，口中悬一枚夜明珠，珠子洒落下如水的月华，铺陈在海清河晏的绣被之上，一如明月之下的万里江山。
白凤把满手的凉汗在被面上抹一抹，从床边的小橱里摸出一支水烟袋，就着粗如儿臂的红烛点燃了纸煤。在“咕噜噜”的水烟声中独坐了半刻钟后，她将烟筒轻放在五光十色的螺钿橱面上，一手夹着纸煤挑开了床帐。
穿过内寝，东首有一扇紫檀云母插屏，插屏后是一列曲折格子，尽头是一间幽室。尉迟度这一座宅子内有两处书房，大书房在外院的正厅之侧，是一座五楹大殿，另一座小书房就是这里，紧挨着寝室是为了方便随时处理突发急情，因之几乎所有的机要文件全存在此处。
白凤进屋先站了一站，而后就把手中的纸煤一吹，借着被吹旺的火点，她悄悄把一盏书灯点亮。这殿中处处透着穷奢极欲，赛似神仙洞府，唯独这一所房间却荒凉如雪洞，四壁白墙毫无贴落，仅东墙下的一张小条案摆着一对文奁，北墙与西山墙则是两架书格，顺南墙有一张翘头大案，案上座钟、瓶洗外叠着几摞书，案前一张石面方桌，桌上是文房之物，桌边一张太师椅；看起来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书斋。
但白凤知道，这桌上的每一件物品都绝不普通，笔架上的笔或是犀角，或是玉石，墨是特制的药墨，添加了金箔与麝香，砚台是老坑洮砚，随便一盒子纸笺就是元代明仁殿御用的绘金如意云笺……她轻巧的手指一一拂过它们，偶尔打开一只漆匣或抬起一方墨床，再照原样小心摆放好，不留下一丝翻动的痕迹。她没用多久就把桌面整个儿搜过一遍，却毫无所获。
白凤心绪烦乱地立直身体，又把目光投向了两座书架。她把它们粗略地打量一番，思考着该从何处下手才能找到——
“你在找什么？”
一道黑影遮过来，白凤骤觉自个儿的魂灵嗖一声冲破了天灵盖飞出，那巨大的反力直接把她整个人往下一拍，还好她膝边就是那一张太师椅，否则她准会一屁股坐倒在地。
白凤斜斜跌坐在椅中，扭过头。
尉迟度独自一人站在她侧首，桌上的书灯投在他轻绡蟒衣的蟒龙团纹之上，色泽华丽又狰狞，他的脸高高隐没在阴影之上，恍如某一些暴风雨将至的夜，夜空中由一层层乌云所凝聚出的天神的面孔。
白凤被吓飞的魂灵仍在九天上游荡，但她乃是由半生的欺诈、诱骗、谋杀所造就的女人，她全身的每一块骨骼、每一条肌肉都刻写着应对危险的本能，就在她的头脑还来不及反应时，她的声带已自动地娇呼起来：“我的爹，您可吓死人家了！”她的两手自己伸出去抓住了尉迟度的袍襟，脸孔往前一扑，“那些个奴才都死躺尸了？怎的也没人点灯通报，就让您一人这么进来了？！”
隔着自己狂风般的心跳声，白凤竭力捕捉着尉迟度的答言——“你今日酬酢劳累，咱家就没许他们点灯通报。”
他的嗓音像平常一样虚弱沙哑，措辞很简练，不流露分毫感情——也和平常一样。他淡然的反应令白凤也稍稍平静了一些，但她仍不敢抬脸看他，只要自己满脸满眼的惊恐欲死一被他看清，她就等于是个死人了。因此她继续紧抓着他，把脸深埋在他腹部，扭动起肩膀跺着脚，“那您也不能鸦雀不闻地站在我旁边呀，吓得我心都要蹦出来了！您快抱抱我吧，您抱着我，我就不怕了。”
尉迟度俯视着白凤，她单穿着贴身的小袄与撒脚裤，是粉夹灰的丝料，稍稍一扭就变幻一种色泽，根本叫人认不出本色来，只可见浑身的曲致毕现，脂肉外露，低垂的粉颈蓬着层毛头发，发髻中的新鲜珠兰被发脂与细汗所浸染，香气愈厚，一阵阵地腾上来；她柔暖的粉面贴着他下腹轻轻擦蹭，软腴的酥胸紧紧摁住他腿根，纵然他那里早已失去了男人的根器，尉迟度却依然像任何一个男人一样色授魂与。
终于，白凤感到一只厚重的手掌落在她肩头摩挲着。“咱家以为你睡下了，没料到你不在床上，却在这里。”
她的心跳更猛烈了，他这是在向她要解释，她必须给他一个解释：找一本闲书？找一架墨屏？找失落的首饰？好奇？梦游？……
“您且容我定定神。”白凤把声调拖得又腻又长，但她的思绪快如闪电。假如说周旋于一群冷酷狡猾的老男人之间的生活教会了她什么，那就是，想要说服最讲条理的人，那就绝不要动用条理，而要用感情。
短短片刻后，她慢慢抬起脸，“您可不准骂我。”
尉迟度见白凤的面容由阴影中涌出，仿如华月初升、春云乍展，连她的声音也浮动着月亮与云朵的柔丽光泽。
“我知道您轻易不许人进这屋子，所以才趁您还没回，偷偷跑进来。我就是想把这屋里的样子、把每一件摆设都好好看清楚，全记进心里。”
“为何？”
“唉——”她叹上一口气道，“义父既已向姓詹的许婚，必不能收回成命了，我明儿就要嫁给那酒疯子去了。虽跟了您这几年，也不过是须臾对面、顷刻分离，以后呀，就是我有幸再回来这里，也定不能像从前那样夜夜相守，何况您很快就会再选新宠，我呢，就只能嚼着回忆过活。我回忆里顶甜蜜的地儿，就是这儿。
“这儿？”
“义父，您还记得第一夜过后吗？”
尉迟度没说话，白凤敛声婉转道：“我起床了不见您，也不敢叫人，就四下里去找，最后看见您在这儿，就在这桌子前、这些文书之间，握着笔批折子。那夜前我看您，就跟看圣洁的天神一样，只敢跪在您双脚踩过的地方叩头，可那刻我看着您，您一点儿也不圣洁了，尽管您的手正在定夺天下大事，我却只想着前夜里它在我身上的样子……”
它在她身上的样子，就是施刑者在受害者身上的样子，每一次回想起，都会令白凤恶心欲呕、不寒而栗，但你却没法从她脸上看出一丁点儿抗拒的神情，你只看见了她的春色横眉、星眸曼视。
“我只想把您的手握在我手里、塞进我嘴里，爱抚它、亲它……”她的声音变得像被热气融掉的蜜糖，她的手攥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送入自己温热潮红的嘴唇，用舌尖裹住他一根指尖。
依照白凤的设想，她马上就可以点燃尉迟度，用床和床下那一口箱子去平息他所有的疑虑。但他却浑身一僵，很生硬地把手指从她的口中抽出。
尉迟度空悬着手，似乎暂时无法决定该拿那只手怎么办，随后他就撩起一点儿袍边，擦一擦手指道：“不必装模作样。”
白凤微张着嘴，就好似她嘴里还含着他一样；但她立即就斜溜着秋波一笑，笑得很自然，“义父，这话什么意思呀？”
“你并不享受和咱家上床，”他把同一只手竖起在她面前，阻止她说话，“别否认，我知道。”
欺骗一位掌权者是一回事，欺骗一位已然看穿你底牌的掌权者又是另外一回事。极快速的权衡后，白凤收起了笑容，“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顿了一顿，盯着她眨眨眼，“现在。”
白凤的胃部一紧，他在诈她，而她居然被他诈出来了！即使尉迟度依旧毫无表情，但她发誓，就在这一瞬，她捕捉到他缩在暗影之后的双眼闪现出受伤的样子。
好在她白凤这些年绝不是白白以尤物为职业，她早就掌握了双重魔法：有能力伤害男人，也有能力为他舔舐伤口。
她不假思索地一把捉住尉迟度的手，神色严正又急切，“义父，老早我就同您承认过，我因从小养在窑子里，又被许多人糟蹋，所以最最厌烦和男人做那事儿，您命我去应付姓詹的，说实话，我简直和受刑一样。唯独服侍您，在我才是心甘情愿。我也不和您掉枪花，确实，我没那么享受，可我表现出那副样子来，您不就舒坦了吗？但只您舒坦，事后能心满意足地入睡，我就比什么都满足了！我最大的享受，就是供您享受！”
白凤估摸着自己应该是蒙混过关了，她从尉迟度的声音中辨出了一丝丝微妙的改变——
“甚至不惜自身痛苦？”
“痛苦？”她翻动着舌头，舌灿莲花道，“痛苦是被生活逼迫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是日夜与贫穷和死亡为伍。义父，打从您眷顾女儿，您早就替我把所有的痛苦都远远赶开了，我每一天都像活在梦里头一样幸福。可您呢？一个人担着这么大一个国家，下头人不知体谅，还净跟您作对，数不完的国事蜩螗、人心险恶，闹得您成日价都没法子安枕！能让您把这些个无处可诉的重压在女儿身上卸掉几分，我身子上也许受点儿痛，可我心里却痛快得跟什么似的。我从没敢想，好像自个儿这样卑贱的人竟也有什么能拿来报答您，对您有一星半点儿的用处！那休说被打几下、扎几针、挨上一点儿烫，就叫我把全身的血肉都一一剜掉，但凡换来您一宿好眠，我就算死得其所。义父，您能可怜女儿这一点痴子心，别怪我装样儿来哄您吗？”
这一次尉迟度没有抽走自己的手，反而把另一手也放来白凤的面颊上，“凤儿……”
白凤趁热打铁，伸手勾住了尉迟度腰间的玉带，把他往自己跟前一拽，“再叫女儿用心服侍您一回吧，以后，数不清的骚蹄子要往您身上扑，可再轮不着我了……来嘛，我的爹，最后一夜！”
她已从他身上嗅见了发情的气息，可尉迟度却再一次抵抗住了她强大的攻势。他搁在她脸上的手滑到她肩头，轻轻摁住她，“坐下。”
白凤很迷惑，但并不太紧张，因为尉迟度的神色相当温和，他甚至对她笑了笑，“‘最后一夜，咱家会像对待女儿一样对你。’——你没忘吧？”
“义父？”她盯着他转过几步，在大桌的桌面上倚坐。他的腿很长，双足直抵在她脚边，这个角度的灯光使他颀长下勾的鼻尖愈显得尖锐，也就愈为他的面貌增添了阴沉自威的气势。
“咱家不晓得，出阁前夜，当父亲的该对女儿说些什么，可咱家想，总该说些什么。”
白凤被这一番开场白惊呆了，她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在这个人面前，她向来只会当妓女，不会当女儿。她只好又磕磕绊绊唤了一声：“义、义父……”
她的“义父”抚了抚极其光洁的下颌，徐徐道：“咱家没女儿，将来也不会有，但假如可以有个孩子，咱家希望她就是你这样：要强、果敢、精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凤儿，你实在出色，你所嫁的人也该一样出色。因此詹盛言一向我提出迎娶你，我立刻就答应了。”
白凤有些明白过来，一定是詹盛言向尉迟度求亲时因悲痛迷糊而在言行中出现了疏漏，致使尉迟度开始怀疑她和他之间的真实关系，所以适才才会出言相诈；而这又是另外一次试探，但她白凤绝不会把同一个错误犯两次。当下的情形，一旦她稍微流露出一丝对未婚夫的情意，眼前这一位“父亲”的疑心就会直接把她明天的婚礼变成葬礼。
因之她赶紧重重从鼻子里喷一声冷气道：“出色？！呵，就凭那一块狗料，也学会在酒缸里头狗刨挣命，是够出色的。”
尉迟度的嘴角微微一抽，每当他被她上不了台面的村话逗乐，就是这一种神情。“詹盛言虽纵酒颓废，但他出身高贵、样貌英俊，出手也大方，你对他就从没动过心？”
白凤摆出好笑又轻蔑的样子道：“什么出身、什么样貌，也就骗一骗没出道的雏儿吧。任凭是谁，哪怕贵比龙凤、美如金玉，还不得照样在义父您面前做小伏低？男人手里头没有权，那就是个屁，看着就叫人瞧不起。哪有女人会对自己瞧不起的男人动心？那酒疯子也就剩俩糟钱罢了，我就盼着这位散财童子什么时候把财散光了，早早回天上归位，我也好给他唱《小寡妇上坟》。”
“你们也是相处年久，就算不曾有过动心，好歹也有一丝半点儿的感情吧，何至于就这样贬损诅咒？”他稍一顿，添一句，“过了。”
每一次和尉迟度相处，对白凤而言都是一场“演出”；而白凤深知，最为逼真的演出其精髓只在于“火候”，哪怕任何一场戏稍稍“过了”，那么马上一整本大戏就会泄露出虚假得不得了的气息。这对随便哪一个戏子都是极其致命的失误，尤其当你的观众是尉迟度的时候。
但白凤却不是随便哪一个戏子，她是出类拔萃的戏后，她必须自己给自己救场。
房间中仍只有那一盏小书灯，但白凤却感到大戏台廓檐上的一溜儿大灯已一一亮起，白炽的灯光全打在她毫无油彩遮盖的素颜之上。她微微歪过头，好让灯光沿着她一边的眉角滑下，这样的光照会弱化她凌厉的眼与鼻，突出她丰厚的嘴唇与圆短的小小下巴，令她显得稚幼而无辜。她精准地控制着面部与喉头的肌肉，表情、眼神、念白、重音……精心设计又自然放松，凭着戏台上磨出来的经验，凭天赋与灵感。
“我这么说他可能是过了些，但……唉，以前吧，我虽瞧不起姓詹的，但对他也有些不落忍，毕竟是我白家先害了他全族，他才会变成只知借酒浇愁的废物。要叫我说，那真是个纯粹的可怜虫。但义父您这样英明天纵的人物却一而再，再而三叫我提防他，我才始终提溜着一根弦，唯恐是自己太天真，姓詹的只不过在我跟前装疯卖傻，实则怀着什么坏心眼儿。因此前一向他甩了我，和我妹子订婚，我马上当他是要借机摆脱监视，好对您有什么图谋，这才思前想后，下狠心把我妹子给活活治死……”
真情在瞬时间渗透了这一出假戏的里里外外，令白凤双目骤红，哽咽不成声：“怎料我妹子死后，姓詹的竟成了那个样儿，我方才闹明白他和我妹子是动了真格的。我恨透了自己，可我更恨他！义父，您说我待他过了，我也不否认，可您也替女儿想想，这个酒色之徒先是诱骗我年幼无知的妹子爱上他，白叫我错害了珍珍，还没过七七，他竟又觍着脸和您求我去给他老娘冲喜！要不是义父您非留着他一条命，我、我真恨不得亲手就把这酒疯子摁死在马尿窝里……”
但凡情势所迫，需要白凤在尉迟度面前变着花样地诋毁詹盛言、诅咒詹盛言，她的脚都会在地下乱划一通。可假若谁认认真真地细看，就会发现她来来回回划着一个“不”字。这本是儿童们的小花样：不管嘴上如何誓天赌咒，只要脚底下偷偷地写“不”，那就算是向神天鬼怪表白自个儿这话并不是衷心所发。为了保护自己的爱人，白凤只能比魔鬼还老辣，比儿童还幼稚。
尉迟度丝毫没注意白凤脚下懒懒散散的无谓动作，他只见她不停颤抖着，试图把满眶的怨愤和痛泪吸回去。他为人甚少动感情，而在所有的感情之中，他动用最少的大约就是“怜惜”；即便连下体插着根麦秸管度过的那一个月，[32]他对自己也没有过什么怜惜之情，但眼下，他却切身感受到了那一股拧动着心脏的酸涩。
这令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于是僵硬地别开脸道：“别哭了。”
白凤熟悉尉迟度的脾气，因此马上就抹干了眼泪抬起头，“义父，您干什么非叫我忍着恶心嫁给詹盛言？他根本就犯不上您费神监视，不过是鸡毛蒜皮的东西。”
尉迟度笑了，但只听得见笑声，却不见丝毫笑容，“他可不是鸡毛蒜皮。詹盛言此人高不可及、深不可测。凤儿，你可知先帝的死因？”
白凤并不知尉迟度怎么会突然间扯出“先帝”，便只小心应道：“不是说先帝亲征被俘，宁死不屈而被敌军杀害，为国捐躯？但这与姓詹的有什么关系呀？”
这一问，深刻的笑纹才像刀痕一样割开尉迟度的脸庞。“大有关系。京师保卫战，最终的难题并不在主力被歼、粮草不继、士气低迷，而是鞑靼活捉了先帝，并示于城下。虽则那时皇长子已被拥立为帝，先帝则被奉为‘太上皇’，但作战时我军仍不得不对这一位太上皇投鼠忌器，故此大受牵制，眼看将不支。詹盛言作为总指挥，亲自在夜里点燃了十二门红衣大炮，对准城外的俘虏营猛烈开火，将以太上皇为首的一干人质统统消灭。次日他却宣称鞑靼首领因北京拒不开城投降，怒而斩杀人质，太上皇率诸亲贵大臣英勇反抗，我方炮兵亦试图救援，行动却以失败告终。詹盛言利用太上皇之死，号召士兵为君父报仇，鼓动他们全力出击，这才反败为胜。其时詹盛言与咱家可算是推心置腹，他亲口与咱家剖析利害，说太上皇一日受敌人所制，北京城就一日不保，迟早沦陷国破。就算以惨重伤亡换得太上皇平安归国，但国无二主，皇长子——也就是詹盛言自己的外甥，已经迫于形势承继大位，以太上皇惯听谗言的做派，必会对这个儿子以篡位论罪，再大举清算伪帝的同党；外乱未戡而内患再起，转眼就又将社稷倾危。詹盛言说，于公于私，太上皇必须死。他这样做的确是老成谋国，但同样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外甥和他那被推为太后的姐姐。这个酒疯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大人物，别看他每天都醉眼蒙眬，但他那对醉眼永远都不会闭上，一旦看准了时机在他那一边，他连弑君之罪都敢犯。”
白凤的脑袋忽一阵剧痛，她模模糊糊地记起昨夜里自己已喝到神志不清时，詹盛言忽附过来在她耳边说：“凤儿，你可晓得先帝是怎么死的？他并不是死于乱军之中，而是我亲自开炮射死了他。他庸碌无识、昏残误国，以至于引发天怒，使他一国之君沦落为异族战俘。天意既如此，我自然顺天而为。可直到我杀了他，我才发觉，其实我早就想杀了他！这昏君听信谗言，杀害我父亲族人，苛待我姐姐，他借天意之手夺走了我的恋人，却又任由她死于非命！我终于叫他偿命了！凤儿，哪怕贵为天子，也为我的心上人偿了命，为了我的‘她’，什么我都做得出，什么人我也下得去手。”
他的每个字都直灌进她耳朵眼，又被堂前伶人们的歌乐之声统统淹没。他是笑着说的，她听了，也跟着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两个人就面对面地捧腹大笑，干尽了下一杯酒。
此际，白凤甚至不确定这已被酒精冲淡的一幕是不是真实地发生过，但冥冥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詹盛言的的确确杀了皇帝，为他的家人，为了他的爱人。
“义父，”她用不着掩饰满脸的震惊，很直白地问，“詹盛言若果真犯下了弑君的大逆之行，您何以不直接就将他问罪论处？”
尉迟度轻声道：“因为咱家也是这一桩逆行的同谋。”
“这……怎么会？”
“拥立皇长子，咱家也有份。太上皇归国追究起来，咱家也逃不掉。所以咱家才会与詹盛言一拍即合，而且咱家也和他一样，假公以济私。”
“济私？义父，您与先帝之间竟也有什么私人恩怨不成？”
“不是我，是我、们。”
白凤首先留意到的，是尉迟度并未自称为“咱家”，而直接说了“我”；但她根本不懂这个“我们”指的是谁，以至于不自觉地朝两边瞥了一瞥，“我们？”
“我，还有你，所有像我们一样的贱民。”
白凤有些淡忘了自己的紧张，而完全被这一番言谈吸引。她目光炯炯地凝着尉迟度，不解地摇摇头。他再度笑了，笑容非常特别。
“咱家做御马监掌印之前，是在干清宫当值。先帝为人本来就昏庸乖戾，尤其在一位朝鲜国进贡的宠妃被太后私下处决后，更变得残暴无常，宫人一句话不对就要掉脑袋，至于挨罚受辱，简直是家常便饭。有一天，先帝在御花园散步，见路边有一泡没打扫的狗屎，便大发雷霆，命一个小火者[33]把屎吃掉。咱家看不
过劝了一句，先帝就说，既然咱家品级高，瞧不上狗屎，那就赏我龙溺。他叫咱家跪下，张开嘴，往咱家嘴里撒了一泡尿，‘都给朕咽下，一滴不许剩。’”
“这混账东西王八蛋！”白凤脱口而出，而后才惊觉，她骂的是皇帝。
尉迟度却点点头，“皇帝就是个王八蛋，还有他身边的贵戚、公卿……统统是王八蛋。这些人需要男人替他们做苦力，又怕自己的女人们被这些苦力玷污，就创造出咱家这样的‘阉人’。可他们这么热爱女人的贞操，却又造起一座又一座窑子，把你们扔进去。他们眼里头，如你我一般的贱民就根本不是人，只是个物件，旧了便换，老了便扔，不高兴便砸……咱家和你不过是他们的桌椅、碗碟、扇子、火炉，有时候还是尿壶——”
“是精盆。”白凤说，一点儿也不脸红，嘴角带着一撇讽刺的冷笑。
尉迟度也睨着她微然一笑，声调平静如恒：“这一群王八蛋。”
白凤想说：义父，您现在也是王八蛋中的一个；但她说的却是：“义父想说，詹盛言也是王八蛋中的一个。”
尉迟度的眼神中透露出对她聪明的赞许，不过他却摇了一摇头，“詹盛言，没人比他更有资格做个王八蛋。一落地，脚下的路就已经全铺好了金砖，这种人通常都不了解，也不屑去了解世界上还有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没法子像他们一样走路。没有任何人会为我们自动让开路，即便我们拿自己的血汗和生死铺路，最终走到他们面前，他们也绝不会拿出一丁点儿像样的尊重。有哪位贵族会尊重一只没把儿的尿壶，哪怕是皇帝的尿壶？”
“义父，”白凤满面的情真意切，一把抓住尉迟度的手，“您不准再这么说自个儿！”
他把她手背拍了拍道：“如今天底下再没人敢这么说咱家，就连皇帝本人也要对咱家恭敬有加，但这不是尊重，这只是畏惧。在同詹盛言有过深交之后，咱家再不会把这两样儿混为一谈，它们间的区别就好比翡翠和玻璃那么明显。只不过从前，某些人拿赝品来打发咱家，现在，所有人都拿赝品来打发咱家，唯独詹盛言，他曾给过咱家真真正正的珍宝。”
白凤的后背又掠过了被毒蝎爬过的沙沙声，她曾以为多年的同床共枕好歹令她对眼前的男人摸了个八九不离十，但此际她方才惊觉，就凭尉迟度对詹盛言理解得如此透彻，她对尉迟度的理解压根就肤浅得离谱。
“女儿可全糊涂了。义父，您一直不处理詹盛言，竟不只是出于忌惮而已？但您要是喜欢他，为什么还派我看管他、有意折辱他？”
“喜欢谁，就对谁好，讨厌谁，就对谁坏；人和人之间要真有这么简单明了就好了，”他肃静的瞳仁几乎毫无流质与光，如同被天狗吞掉的黑月亮，“我只能说——还这么说好了，咱家没有过朋友，将来也不会有，但詹盛言差一点儿就是咱家的朋友。”
白凤愣了愣，禁不住真情流露道：“义父，您从没像这样和我说过心里话。”
“咱家知道，”尉迟度把脸转向那一盏小灯，“咱家又不得不提起先帝来。其实先帝一开始之所以被俘，只因他听不进群臣派能将进剿鞑靼的主张，却听信了其时干清宫管事牌子李振的怂恿，坚持御驾亲征。”
“这个李振何德何能，竟能够怂恿得了皇帝？”
“李振伺候先帝年久，深知先帝对世祖爷齐奢横扫蒙古的威风心慕已久，就利用这一点儿好大喜功的心理，他说服了先帝，如当年世祖爷携宠监周敦共赴战场一般，携同他李振北征。这背后，只不过因为李振要和咱家争夺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他想借军功让养子封侯，好巩固势力，排挤掉咱家。”
“这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有这糊涂皇帝，搞半天，原是死在下头人的私欲之上。”
“利用下臣的纷争使之相互钳制，这原是帝王的驭人之术，但臣子也会反过来利用帝王。你养父白承如不就是借先帝之手铲除了詹家？詹家不也是借先帝之手反过来报复了你们白家？而卷入这斗争之中的白贵妃，还有被大长公主安插入宫的朝鲜妃子，虽身为女子，也一样深谙如何利用帝王的喜怒去达到自身的目的。莫要说如先帝一样的庸主，便就是历代的明君把下头人当棋子一样摆布得服服帖帖，自己又何尝不沦为下头人的棋子？咱家在宫府中多年，早就看穿了，当权者从来听不见一句不掺杂质的真话，他宏伟的八宝楼台就建造在流沙上[34]，身边的每个人都各怀不可告人的秘密，每个字都吐露着弦外之音。怎么样才能信任另外一个人？那就是永远别和他交心。”
尉迟度的嗓音始终很低又很弱，但白凤的感觉却无异于无声处听惊雷，“那……义父眼下为何又与女儿吐露真心？”
“因为……”他极长久地停下来；白凤从未见过尉迟度如此踟蹰的模样，有一瞬，她简直认为那是羞涩。
终于，他慢而又慢道：“我是真心待你。”
他又一次使用了“我”，这足以泄露出平淡的语气之下他澎湃的情绪。白凤整个人都傻掉了，头脑一片空白，从小的训练以及多年的阅历都无法帮助她应付这样的场面、这样一个人的表白。
尉迟度看回她脸上，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才盯着那盏灯好半天的缘故，他黑暗无边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星半点儿的光。“你这是怎么了？你以为咱家没有下面那东西，就连心也没了不成？”
“千、千、千岁爷，”白凤像白痴一样期期艾艾道，“我、我，女儿……”
他望着她的样子笑了笑，摆摆手，“当然了，咱家的‘真心’也绝不是什么一往情深、生死相许，你这么一个聪明人也不会信那种哄小娃娃的蠢话。在咱家的生活里，女人只占据小而又小的一部分，但你，就是那一小部分的全部。”
从尉迟度出现在她身后——从他出现在她生命里，这大概是白凤对他所发的唯一一句肺腑之言。“我从来没想过，从没敢想过……”
他只做了一个很微小的表情，却似乎表露出无尽的凄凉，“凤儿，感谢你这几年带给咱家的欢乐——咱家不是指在床上。假如在床上咱家令你感到痛苦，也并不是出于本心。咱家当了太多年奴才，又翻身为主，不是被人奴役，就是奴役别人，与人打交道，咱家只会这一种方式。要说曾有过什么不同，就是和詹盛言，和你明天的新郎官相处的那一段岁月。你和他，你们都是咱家所珍视的人，希望你们明天风风光光，来日长长久久。”
白凤仍对第一次目睹尉迟度裸体时的心情记忆犹新，而这全然比不上这一刻见证他袒露自己的内心带给她的震撼。她不由自主就滑下了座位，屈身拜下去，“女儿深谢义父厚爱，铭感五内，无以为报！”
尉迟度俯望着白凤，待她重抬起她那一张千娇百媚的聪明脸孔，他便对她诚挚地点点头，“好姑娘……”
他拉起她的手，两个人微笑着手拉手，相顾无言。
这本该是一个极其完美的收尾，假使尉迟度没有说出下面的一句话：
“你先去吧，义父还要写一封信。”
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白凤被重重敲打了一下，但她眼眸间只有一无所改的动容与感激。
“又是和川贵打仗的事儿吧？我来替您磨墨，”她细细磨好了一池浓墨，便敛衣退出，“女儿先出去了。”
白凤在书房的门外滞留了一刻，她机敏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不过她彻底理解反了；这本该是什么也不做的机会，她却抓住它做出了一切。
她手脚利索地倒了一盏茶，又重新折回房中，把茶盏放去尉迟度手边，“喝些参茶，别太辛苦了，早些安置吧。”
她嘴里头说着话，一眼就瞧见尉迟度手底下摊着一张信纸，纸上另铺着一张挖空了许多格子的白纸，有的格子里已填好了字。白凤偷偷将桌面扫视一圈，看到砚台边无端端多出了一本《孙子兵法》。
她迅速将眼神移开，转投入尉迟度的眼中，又把双手环住他的腰一笑，“义父，好爹爹，女儿舍不得您，还是想让您再陪上我一夜。我先去卧房等着，您要来啊。”
她又留下临去秋波那一转，闪身而出。
晚一些，尉迟度果然来了。不过他并没有打开床下那一口箱子，他只是张开了双臂，拥抱她一同入眠。
重帷悄悄，半梦半醒时分，白凤感到尉迟度在静静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就好似一个老父亲怜惜地抚摸即将阔别的爱女。
大梦骤觉。
白凤发现自己并不在尉迟度的床上，却躺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之上，继而她就觉出浑身毫无寸缕、一丝不挂。随着她的惊醒，第一个路人注意到了她，随后越来越多的人看到她。他们向她逼上来，指着她议论纷纷，哈哈大笑。
白凤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惊恐之余，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去找詹盛言，如同猫狗要找主人、孩子想找妈妈。
她拼命地推搡开包围着她的人群，向前跑，跑得肺里头像是有刀子在搅动。但她在哪儿都望不见詹盛言的人影，四面八方只有一张张嗤笑而鄙夷的脸庞，无数的目光汇集成庞然光轮，它向她砸下来，她向它坠进去。
白凤尖叫着一跃而起，直接撞上了那一束厉光。
光芒消散又凝聚，却变得深黑安宁；白凤认出了尉迟度的眼睛。
“凤儿，做噩梦了？”
她不由自主扑进他怀里，再屏住呼吸，把这个怀抱想象成另一个人。是“他”在笼罩着她、围护着她，把她和失常的狂想隔离开，把她从她自己里救出来。
片刻后，白凤感到心神渐变得踏实，她轻推开尉迟度；床顶的夜明珠已清辉尽失，剩下一抹淡淡的宝光洒在他眉骨上，他的下半张脸则已被浓烈的朝阳围覆着，刚毅的面庞上一道道皱纹清晰可见，嘴角微微下垂，几乎有一种老人脸上所必带的悲哀意味。
白凤遮住嘴巴，将口内的茶饼吐进手心里，随手一抛，气息如兰地一笑，“我才做梦，梦见自己被一个大酒缸子满地乱滚地追着跑，直把我追上了花轿才算，这可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唉，我晚上就该上花轿了，可惜是嫁给那个酒疯子，要是……”她斜斜往上一扫，又垂眉自叹，“算了，反正您也不肯娶对食，我嫁谁不是嫁？咦，义父不用理政吗，怎么这会子还没走？”
“这就走。”尉迟度站起身，白凤这才注意到他已换上了常服[35]，显然是早就起床了。他拉起她的手，牵着她往床外走去，“走之前，我想先看看你的表情。”
“我的表情？什么表情？”白凤有些迷糊，随后她就住了脚，倒抽了一口气。
吉祥如意的明窗窗格在地下划出深一道浅一道的影痕，守夜的十多名太监与侍女齐刷刷立在地下，地下摆着一溜儿朱漆大桌，桌上是一只只漆盘、大盒与锦匣，皆放置着衣装头面，从最里头的汗衫、衬裙、中衣、交领直到最外层的大礼服，连同头上、项上、手上、指上的各色装饰一应俱全，宝光炫耀，缤纷如虹。
太监与使女们随白凤的目光所及，把漆盘上的衣饰一一捧起来展开：一条
洁白如酥的玉革带，一双镶着碎宝石流苏的并蒂百花登云履，一幅钉满了金珠与珍珠的团鹤霞帔，其下摇摇地垂悬着硬红宝石与珠翠交织的同心鸳鸯帔坠，其余绶带花结更不可胜数。然后是一件大红颜色的通袖喜袍，袍肩金襕云纹，胸口织绣着五彩正蟒，护以四合如意八宝连云，合身又飞满孔雀羽毛所织的凤凰，每只凤凰的口内衔一串珍珠璎珞，无数的珠络微微摆荡着，发出淅淅沥沥的轻音。蟒袍另一边是一条砂绿[36]妆花织金襕裙，裙门四爪蟒龙[37]，左右翔凤飞翟，覆七彩流云，坐寿山海水，其间宝珠宝莲、如意方胜等纹样亦皆缀以五色米珠。
白凤愣愣地扭过脸与尉迟度对视了一眼，又在他的微笑示意下，重新转过了目光回视。
使女们高捧起三只大盘，正中一只盘上是点翠铺陈的珠玉宝石赤金九翟冠，满嵌着珊瑚、玛瑙、绿松石、青金石、猫眼石、孔雀石……最多的是珍珠，珠翟身上大大小小的珠子何止千百。旁边两只盘中则是冠上所插戴的牡丹、蕊头等物，光是翠云、翠叶镶点的博鬓就足足三对。一对挑牌上，累丝金翟口中所挂的珠结更为惊人，鸟卵般大的大珍珠被五颗串作梅花之形的小珠所围，其下再是一枚大珠配五颗梅花小珠，如此连缀迤逦不绝，似绵延一生的好时光。
若不是久经富贵，白凤的双目准会被这一派璀璨奢靡重重地灼伤。她感到眼睛里火烧火燎的，耳中听着尉迟度含笑的话音——“义父之前承诺过你，你的衣饰妆奁都由咱家来包办。这是九十九名绣娘和九十九名工匠在一月内赶制而成的，工期太紧，昨夜里才刚完工。”
白凤将眼光由那一片珠宝和衣料交织而成的光波焰海里拔出，再一次转向他。
他眼里满盛着清浅的笑意，“咱家就是想看看你现在这一副表情。”
白凤还是痴怔怔的，“义父，这太僭越了。”
“此话怎讲？”
“虽则婚礼上的新人惯来可以假官服、假品级，但这龙凤袍、九翟冠的格制乃是公主才有资格用的，女儿这样的身份，愧不敢受。”
尉迟度露出深不以为然的表情道：“安国公的母亲就是公主下嫁，你若不能够旗鼓相当，岂不叫未来的婆婆小视？何况咱家在宫中几十年，见遍了大大小小的公主宫眷，绝没有一个人比你穿上这一身行头还出彩。你白凤的娘家早散了，可你既认了我尉迟度做父亲，那父亲就有责任让你成为最风光的新嫁娘。”
白凤六神无主道：“女儿真不知该说什么……”
“你不用说什么。咱家撒下了一队又一队细作去听壁脚，但咱家深知，人们真正想说的那些话，咱家一句都听不到。就咱家同你说话这会子，必也有无数人正在心里头诅咒咱家，盼着咱家倒台，被斩首、被绞决、被五马分尸……”
“义父！女儿的喜日子，不许您瞎说！”
白凤伸手去堵尉迟度的嘴，他抓下她手来，握进自个儿的手里头，“诅咒假如管用，就不会有刑场了。凡是曾妄想把咱家送上刑场的，都已经被咱家送下了阴曹地府，从无例外。凤儿，过门后，你要时常提醒你丈夫记住这一点，你也别忘了，监视他，同样也好好地监视你自己。”
末一句话令白凤恢复了理智，她飞速把尉迟度的态度从头到尾揣想了一遍，便故作轻松地嗤笑道：“义父，难不成您是在担心女生外向，女儿婚后会倒戈夫家？先不论那酒疯子能扑腾出什么水花来，只他敢对您起一点儿歪念头，女儿第一个不容他！”
他们的手仍牵在一起，尉迟度将瘦削的手指滑上她手腕，他的手非常有力，不过这次它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的疼痛，而只很轻柔地勾起她腕上那一串佛珠，“佛家有句话：‘一念使人生，一念使人灭。’凤儿，只要你守住自己的方寸之心，不管你夫家以后有什么变故，咱家都把你当本家女儿看，保你一世的荣华无忧，比娼妓还自由，比公主更尊贵。”
白凤不是不感动的，她一直生活在珍珍妹妹的阴影之下，连这一场婚礼也是妹妹剩下的；她早就习惯于做一个次选——她是她母亲的次选，也是她丈夫的次选，因此她半点儿也不习惯有个人竟会全心全意为了她而准备这一切，举世无双的华筵与豪服，好像她生来就该当主角。
她有点儿想哭，她认为她也应当哭，因此白凤就势跪下去向尉迟度拜了四拜，又捧起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背，以免他察觉不到她的泪。
“女儿叩谢父亲恩典，父亲保重自己，福寿延绵，江山太平。”
尉迟度觉出了皮肤上的湿润温暖，于是心头便又涌起他永远也无法适应的那一阵柔软。他扶起白凤，带着些许同他的年纪与身份都不相称的慌乱，看了她最后一眼。
“你晚上做噩梦，必定没睡好，再回去睡会子吧。睡好了，上妆才漂亮。咱家还有事要忙，不送你上花轿了。凤儿，好自为之。”
白凤目送着尉迟度离开，任由两行泪自眼中滚落。她也说不上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心情，她只知，她对他的每一滴泪都是真心的。

第四十章 《万艳书 下册》（15）
望苍极
白凤叫下人们都退去殿外，独自伫立在宝光流动的几桌衣饰之前，无声地苦笑起来。她空与她的两个男人纠缠了一场，竟然没看清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反倒是这一对死敌之间却有着爱也达不到的深刻相知。
直至这一刻，她才明白了詹盛言的顾虑——“由于你反水而使我得以扳倒尉迟度，你自己也会受良心上的谴责。”
的确，她的良心在告诉她，如果从前的尉迟度只是个单纯的恶魔而已，但经过了这一夜又一晨，他已经是个有了心的恶魔，心中甚至还对她藏有那么一点点的“爱”。白凤实在无从决定这点儿“爱”是否足够抵消尉迟度曾施加给她的耻辱和伤害，但她很清楚，她满心里汪洋一般的悔恨也换不回她的珍珍妹妹在这世上多留一天。
一想到这里，她眼中的残泪就瞬时干去。即便尉迟度最终会因为她而被斩首、被绞决、被五马分尸……即便她自己的良心也会因为他而被五马分尸，她也绝不会退缩一分。战争就是战争，必须要有牺牲，而她白凤早已经选定了自己的阵营。
她侧耳聆听了一阵，只闻殿外远远的细语，是太监和使女们在轻轻交谈。白凤先回身放下了床帐，布置出她在床内沉睡的假象，就悄然穿行过无人的寝殿，直插小书房，自始至终也不曾对桌上的嫁衣望一望。
她进了书房，在桌上大略扫一眼，就来到书格前。白凤认识的字相当有限，因此很快就在一摞摞的天书里找出了那一本一目清爽的《孙子兵法》。她拿拇指刮动著书页稍一翻找，夹在书中的一张纸就跃然而现。
纸张是折叠着的，打开后，就见其上挖满了长长短短的空格。
“你在找什么？”
仿佛凭空听见这一声似的，白凤下意识地往后头瞧了瞧，生怕尉迟度又一次从背后冒出来；但她的背后空无一人，唯有一片盛夏的晴光如被打翻的水银满泼在地下。
“佛祖保佑，”白凤默默念了一句佛，跟着就默念起“他”来，“二爷，我拿到了你要的‘套格’。”
白凤动作麻利地从纸笺盒里找出一张和套格同样尺寸的白纸，拿裁纸刀裁出了一份副本，随后仍将原件插回到书中那一页，依稀扫见其上写着什么“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
白凤匆匆合起书，合起了命运对她声嘶力竭的暗示：“……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易其事，革其谋，使人无识；易其居，迂其途，使民不得虑。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帅与之深入诸侯之地，而发其机。焚舟破釜，若驱群羊，驱而往，驱而来，莫知所之。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此谓将军之事也。”[38]
她并不了解她的将军在部署些什么，她只做一个士卒应当为将军做的一切：把《孙子兵法》放回到书格里的原处，点起灯，在火上销毁掉裁剩的废纸，将纸灰一点儿不落地拨进花盆里，吹灭灯，接着审视一遍和她进来之前毫无二致的书房，便抽身离开。
现在，白凤只等待着通过全身搜检，然后顺利地坐上花轿，把偷盗而来的密件作为真正的嫁妆献给詹盛言。
因此她回到床前，拉出床脚下那一口包金木箱，翻开了箱盖，把手探进去。她希望这是有生之年最后一次碰到它。
直等到午后来人请安，白凤才假作梦寐初回，揽衣扶髻地下床来。使女们服
侍着她盥洗后，马上就有两名专司其职的婆子上前来，各道一声“得罪了”，一个就在白凤身上各处拍摸搓捏，另一个则把手伸入她头发中，从发髻扒拉到头皮。
白凤习以为常，立在那儿任二人细搜。婆子们搜检过一回，不见藏带，这才摆出笑脸道：“给姑娘道喜了。姑娘过偏殿吧，饭已经摆上了，待诏[39]妈妈们也都等着替姑娘上喜妆呢。”
夜间还一色庄严的偏殿此时却扎满了红绸，地下也堆得几乎没下脚处，一个小太监趋奉在白凤左右道：“姑娘的内囊、外妆早先都已发到安国公府了，这是千岁爷额外给姑娘帮箱的妆奁。”他拉拉杂杂地边说边比画，东边六桌是什么，西边六桌是什么，这里一抬如意，那里一抬铺盖……白凤随着指点看过去，只见一样赛一样的精致华贵。
走到内房里，但见桌上也摆好了全套宫中的朱红字细瓷加盖海碗和大盘，四位侍膳的小太监为白凤安坐，喊一声“打碗盖”，所有的碗盖便一起被取下，碗盘中是百合鸳鸯鸭块、如意鸡卷儿、樱桃煨肉片，喜字红豆沙小包子、栗子糕、红枣粥之类的喜食，为照顾她口味，所用的均是素鸡、素鸭、素肉……白凤拣几口随意吃过，手中沉甸甸的金镶玉牙箸才撂下，就有好几个打着十字披红的待诏婆子手抱梳头匣、首饰箱以及衣裳包袱一起拥进来。
婆子们先兑了玫瑰花露重为她净面，拿棉线将她面上的汗毛绞净，复以剥了壳的熟鸡蛋在脸面上轻滚轻揉，直揉开了容光飞舞、红白满腮，才将镊子修齐她两眉四鬓，跟着匀粉调脂，描青黛、点绛唇。到这时，白凤只身不由己地凭她们撮弄，末了，她们替她穿戴起来，又把她送到一面水晶大镜之前。
镜中是一位新娘，被祥云彩雾般的华光簇拥着，长身玉立，明眸皓齿，头梳蟠龙髻，插戴九翟冠，一身蟒服绣裙、玉带霞帔，黄金美玉和珍珠宝石又华贵又沉重地披落下来，如一位即将要登程和亲的公主。
白凤怔怔地与自己对望，或许这正就是一场和亲：一位高贵的公主与一个街角弃儿的和亲，后半世与前半生的和亲，白凤与白凤的和亲。
“吉时到——”
尉迟度府邸的大门外一派烛辉宝炬，九曲围屏垂落着层层绣幕，台阶上铺了红毡，路上也撒满了“金砂”——用水浸湿过的黄沙，就如同皇家出行时的道路一般。吹鼓手、厨茶房、傧相伴娘、家人仆妇忙里忙外，路旁也一样是人满为患，万人空巷，都挤破了头地争看九千岁嫁女儿。
蓦地里锣声一响，便见彩灯双照，箫鼓齐鸣，大吹大擂的嘈杂中，一班细乐伴着六对提炉、六队绛纱灯的导引，就将一停丹凤朝阳贴金喜轿送出了府来。
一直到这一刻，白凤依旧是恍恍惚惚。她无以忘记自己曾无数次渴盼着像这样红衣花轿嫁给所爱的男人，但她同样也无以忘记，这一切本该属于她的小妹白珍珍。只在这心念一转间，满耳里的丝弦鼓乐声、千头百子旺的鞭炮声、哗啦啦的撒钱声、人语喧阗声……全部的世界都从她身边退潮，这里独剩她，一人被困在动荡的黑暗中，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白凤欲伸手去揭开盖头，却又记起来似乎曾听老辈儿讲过，新娘子若自己揭盖头，就会和丈夫一辈子不到头。她现在迷信得可以，生怕一点点不吉利，因此竟不敢轻举妄动，唯可摸索着褪掉腕上的佛珠，数念佛号以安定心神。顷刻后，正应着她的祷告一般，白凤只觉那始终飘摇不定的轿厢陡一沉，踏踏实实沉落在地面。
轿外一声惊呼“姑娘！”——听声音仿似是伴嫁的憨奴；喜乐跟着就停了，只一阵乱腾腾的杂响，好似是有人在拔葱管[40]，又呼啦一下掀开了轿帘，去了扶手板儿。这突来的变故已不容白凤不张目探看，她只好把盖头揭开了半边，但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俯在轿门外道：“凤姑娘，不好意思，请您下轿。”
白凤听这嗓音甚是耳熟，再一扫那一张寒蠢凶恶的面孔、身上丝线闪闪的麒麟服，便认出该人是尉迟度身边的一位番役。她提动着一颗乱蹦的心，强摆出镇定的神气道：“九千岁亲自下令由私邸送本姑娘出阁成礼，你竟敢在府门前存心搅扰，还想不想要脖子上的七斤半？”
那番役嘿然一笑，“我这也是才奉了九千岁他老人家面谕，说是有桩急事，立刻得您出面。凤姑娘，劳您玉步，下轿吧。”
“我义父有何事吩咐，你直接传话就是。”
“凤姑娘，先下轿。您再这么絮烦推托，可就别怪咱哥儿几个了。”
白凤对这一班专司护卫尉迟度人身安全的番役素无好感。她若是夜宿在尉迟府，则负责搜身的都是太监或老妈子，但一逢出局侑酒，就换成这些人来对她进行搜检，而番役们个个都是青壮年男子，贴身的拍摸间总难免不怀好意的揩油轻薄，有时候简直是公然辱戏，每每都令她羞愤难当，其中做得最过火的一人最终在她的设计下被尉迟度处死。这本是白凤很得意的一件事，但眼下的情形，她却无论如何也得意不起来，因为面前这一个番役就是曾被她暗算致死的番役刘福的亲弟弟。
“刘旺，”白凤只往刘旺背着光的阴暗两眼里一扫，便已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人绝不怕破坏她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他会极其乐意这么做；于是她一手将盖头全掀起在翟冠后，咬着牙低声道，“本姑娘的喜日子，我不和你这臭虫计较。”
她撑住了被首饰衣装压得摇摇晃晃的身体，钻出了轿来。
一站出在轿外，白凤才见眼目所及之处居然统统已悬灯结彩，千万盏花灯铺张明放，把一整条后井胡同照如白昼。亮晃晃的灯光下，道边立满了差役，一个接一个拉起了长绳，将互相推挤的百姓们拦在道边。
众人一见新娘子下轿，立时间“轰”一响；有人赞叹其美貌，有人贬斥其低贱，但更多人则窃窃议论着：出了什么事？
没有人比白凤更急切地想明白，出了什么事？
她看到她的陪嫁憨奴早被从后头的小轿拉出，塞住了嘴巴两手倒扭，正在两名番役的手掌里呜咽挣扎，其他番役们——足足有十来人之多，皆抄手围立在轿子前，不怀好意地对着她虎视眈眈。
白凤越是怕，态度也就越强硬，张口呵斥道：“没眼力见的奴才们，有事儿快办，别误了本姑娘拜天地的吉时。”
领头的刘旺仍是那么样嘿嘿一笑，“还拜什么天地？这儿就是洞房了，新娘子快脱吧。”
白凤徐徐上前，一手里攥着佛珠，另一手就给了他一个嘴巴子，“我乃九千岁义女、安国公夫人，你个狗屁不值的奴才，竟敢当众对我放肆？！”
番役们登时炸了锅，倒是刘旺自个儿喝止了揎拳捋袖的兄弟们，一边抚着挨打的半边脸颊冷笑道：“凤姑娘，钟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奴——才——’跟您明说，千岁爷房里失了窃，凡今日进出过内房之人统统要查验，其他人全都查过了，只欠您，就请您宽衣验身吧。”
白凤的五脏六腑都一打沉儿，手中的佛珠便幽然而落。她自思偷取套格一事做得毫无破绽，且尉迟度又入宫理政并未回府，怎么会觉察？抑或其实只是个巧合，有涉他事？……但当下情势哪里有时间留给她推敲，也只可挤一句硬话来搪塞，“糊涂玩意儿，我倘若真夹带了贼赃，李妈妈她们还能容我被八抬大轿抬出门来？让开，别挡着我上轿。”
刘旺展臂拦住她，“正因李妈妈她们搜得不彻底，咱们才得重新搜过一遍。凤姑娘，你身上既没贼赃，何不痛痛快快叫咱们搜过一遍，也好洗净了贼名儿。”
白凤已知是在劫难逃，便只求先脱开了当前的窘境再说。“得了，我体谅你们的难处，配合便完了。你让把轿子抬回府里吧，回去了你们但管搜，搜不出什么来，你可想好了怎么同我义父交差。”
她说着就又要上轿，刘旺却又一次拦住她，“凤姑娘，千岁爷命咱们‘就地搜检，不得迟延’，咱们得照办。再说了，凤姑娘自个儿不也急着拜堂吗？别误了吉时。”
“刘旺，你少蹬鼻子上脸，回头我见了我义父，没好果子给你吃。我瞧你大概不记得你哥哥了吧？”
刘旺的模样愈发凶邪，也就愈发酷似他那在白凤手里殒命的哥哥刘福。“就是记着我哥哥，我当差才加倍用心。上命所差，不敢有违半分，凤姑娘多担着吧。”
“我瞧你们敢碰我？！”
“呵，这一副烈女腔儿就不必了吧。咱弟兄三天两头就从头到脚摸一回，装什么蒜哪！”
“慢着！”对方有恃无恐的态度令白凤的内心惊惧交迸；而四面围观的人群见镇抚司的官差竟把新娘子从花轿里请出来交涉，无一不津津有味地窥探着、议论着，更使得白凤如芒刺在背。气馁之下，她不得不从僵冷的面庞上搜罗出一丝笑容来，向刘旺低凑着道：“刘二爷，我义父八成是听了什么小人挑唆，等我见着面申辩两句，误会也就自解了。你非这阵子和我过不去，叫这么些杂人瞧着千岁爷的义女在新婚之夜被当街搜身，也不是给千岁爷脸上添彩的事儿啊，千岁爷一生气再追究到你头上，那可不冤得慌？你就瞧一瞧义父赏我的陪嫁，还有这一路的风头排场，我还犯得上偷什么、拿什么？但我也明白你是职责所在，所以只消你动几步，把我移回府里头再搜，我管保身上绝无什么赃物，也管保绝不在义父跟前叫你落什么褒贬。刘二爷，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说呢？”
刘旺那一张扁扁的柿子脸绽开了一线熟烂的笑容，“凤姑娘摆架子、发脾气、恶声恶气、冷言冷语，我可全受过，独没受过这一声恭恭敬敬的‘刘二爷’，听着真不惯，不过你别说，咝，挠在耳朵眼儿里还怪舒服。”
被逼到这个裉节上，白凤也只好低声下气地赔笑道：“刘二爷，您大人不怪小人，男子汉大丈夫何忍同我这么一个小女子较真？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话头儿可不够软哪，堂堂槐花胡同的‘金刚’，就这么点儿能为不成？凤姑娘，把你混窑子的手段都使出来，好好上上劲儿，哄得爷们儿一高兴，说不准就开恩了。”
“刘二爷想怎么上劲儿？”
“譬方说：‘好二爷，亲祖宗，在这儿当着人又有什么趣儿？你把我这小骚蹄子提回去脱光了慢慢搜、细细摸，那可多么够乐子。’”
白凤原就是新妆才竟，此刻脸腮再洇上两片红潮，看着简直如火烧云一般。她勉强含笑软语了一声：“好、好二——”却终究是哑涩不成言。慢慢地，她的面色由红转白，连带着两片胭脂都惨白了下去，只一脸的冰霜节烈，“刘二爷，从前我跟您哥哥使坏，是我的不是，就凭这一条，您怎么作践我也不冤。我要还是从前当窑姐儿的人，来几句挠心话算什么，就叫我到床上给您赔罪我也没的可说。但您瞅我这一身嫁衣，虽说大礼还没成，但下茶通聘一概手续都已过了，我就算是安国公的人了。一个新娘子总不能没过门，先给丈夫送一顶绿帽，替他丢丑抹黑呀。刘二爷，您自个儿也有媳妇老娘，多想想当女人的难处，我厚着脸求您高高手吧。”
刘旺阴恻恻一笑道：“你也晓得我还有老娘？那你晓不晓得我大哥死了后，我老娘也吓得一病不起？整人你不落两手血，完了央告几句便想遮过去，做人哪有这一等便宜？痛快说好了，就算你才浪着来哄我，我也绝不会轻饶你。我看你还明白几分廉耻，也不多戏弄你了。千岁爷下的是死命令，我当下人的又做不得主，你再和我空剌剌地说许多也逃不过。凤姑娘，别白费劲儿了，省着力气脱衣裳吧。”
白凤恨得直欲呕出一口血来，“好你个刘旺，居然敢耍我……”
“甭跟她废话，”另一名番役拍了拍腰刀吆喝着，“她不脱，咱们帮她脱。”
“谁敢？！”白凤厉声高喝，却早已战战不已。
刘旺冲那番役摆摆手，“急什么，饭要一口一口吃才有滋味。”他回脸对白凤一笑，拿手指拨拉了一下她绣衣上垂下的璎珞，“凤姑娘，您怎可把新鞋踏臭狗屎？这么贵一身衣裳叫咱们这些个粗人拉扯坏了，岂不可惜？自个儿动手吧。”
街道两旁的看客们就只见一名番役同新娘说了一会儿话，又见新娘愣愣呆立了一会儿，就开始一件一件地解脱衣裳，莫不啧啧称奇。
这众蚊成雷之声打入白凤耳内，令她压根不敢抬眼一望，只忙忙乱乱地将身上的礼服、中单、褂子一一脱掉，直脱到贴身的汗衫与亵裤。人群已传出了阵阵的惊呼与笑声，刘旺一伙更是戏弄地吹起了口哨。
“头上手上的，也都去了。”
白凤开始拆去头上的翟冠凤挑、手上的护甲戒指……闪耀的珠宝接连向着她身后被脱去的华服里坠落，宝石与丝绸碰撞而出的微声是那样使人心碎的好听。
“还有鞋！”
白凤脱去鞋袜，立在微潮的金砂上等待着，犹如一只修行了千年的狐狸，得道飞升之前突然被天雷打回原形，被迫露出畜生的本相。所有那些低人一等的耻辱和卑微，所有被人当成奇观来围猎的绝望和愤怒……一一喷涌而出，一一劈头而下。这些感受白凤很熟悉，当她得知她被生身父母抛弃在垃圾堆，当她第一次被养母喝骂嫌恶，当她青春初绽的脸庞和梦想一起被塞入那黑暗的皮质面具，当她的鸾姐姐就在她身边、在她每一样感官里一分分窒息，当男人的手，许许多多不同的手撕开她、扯裂她，在她的身体与灵魂里留下永不能退去的污渍……
这一切她全都挺过来了，她迎接过蝗虫一样的箭矢、炙热的火枪子弹、马刀与长矛、棍棒和投石……在成为“金刚”之前，她早已修成了金刚不坏身。所以统统来吧，尽管来吧，你们击中过我一万次，却从未使我倒下，我绝不会倒下，倒在你们可鄙的武器之前。
每一个在场之人都观察到了这一诡异的变化，那个蓬头跣足立在自己花轿前的新娘子，她初时瑟缩的身躯在番役们乱摸乱捏的手掌间全部打开，腰肢坚挺，双臂舒展，颈项修长，精致冷艳的脸孔微微扬起，似一只落入了猎狗的包围之中却依旧傲然亮翅的海东青。
刘旺等人离得最近，因此最先感到了这一种不适。他们手中的女人不再是任由折辱的羞耻模样，反而恢复了她一贯的盛气凌人，当他们的眼神扫射向她，要么就受到她那一对艳丽又冰冷的眼睛的回击，要么就干脆被无视，她的回击和她的无视他们早就司空见惯，就是它们令他们字字明晰地听见这女人不曾说出口的咒骂：你们这些只敢在半夜回想着这一刻偷偷自慰的肮脏东西，你们屁都不是，你们就是一窝虫子、一群狗。
刘旺也弄不清激怒他的到底是白凤的态度还是他自己的想象，但他很清楚一件事，他马上就会让这个傲慢的妓女明白，这并不是无数次中的又一次，他们将无奈地缩回充满觊觎的手掌，放任她迈过门槛，走向里面唯一的王者；那个人曾像钟爱最合口味的好菜一样钟爱她，但现在她已遭到了厌弃、被他扫落下餐桌，轮到他们来享用她了；正像一群狗在主人脚下争食被吃剩的珍馐，像一群虫子蛀空一尊木制的观音雕像。
刘旺先行退后了两步，摇摇手，“众弟兄，都住手。”
白凤放下了两臂；闷热的暑夜扫过来一丝风，令她丝绸的衣裤贴着皮肤轻轻颤动。“没搜到什么贼赃私货吧？我可以走了吧？”她又偏头向着另一边被两名番役制住的憨奴，“我的人也可以放了吧？”
假如她一片麻木的头脑中还存有什么想法，那就是：要能来上一袋烟就好了，哪怕就一口，她的感觉也会好得多。
但白凤立即就从浮现在刘旺脸上的笑容中悟出，她没机会得到她心驰神往的烟袋了，并且也许将失去所有。
“搜不到，就说明搜得还不够细。凤姑娘，把底衣也脱了，里头的抹胸、小衣全脱了，脱到一、丝、不、挂。”
他故意把这句话说得极大声，好叫周遭人全听个真切。拥挤在人群中的小贩、伙夫、鞋匠、吹糖的、磨刀的、拾粪的……顷刻间群情沸腾。这些从早到晚艰辛劳作只求果腹的苦力，他们向着这一场喜事蜂拥而聚的初衷不过是想要捡几个喜钱，闻一闻花轿留下的芬芳，他们做梦也没预见过自己竟会走这样的大运：观看一位高级妓女——他们终其一生所赚得的微薄薪资也不够买到她一根眉毛的妓女——同时还是一位即将嫁给国公的贵妇人，在他们面前一层层地脱去她华贵无双的礼服；现在，这个妓女与这个贵妇又将要脱去她仅剩的屏障，她那一袭特地为新婚合欢而备的红衣裳。
就好像她是今夜所有男人们的新娘。
差役们怒斥着挥动起皮鞭，才勉强把疯狂的流民继续拦挡在道路两侧，但鞭子却拦不住那些人粗鲁的欢声：“脱！脱！脱！……”
好似是一道道焦雷从她赤裸的脚底直劈而上，白凤惨无人色地瞪住了刘旺，一字字咬牙切齿：“狗奴才，除非你杀了我。我义父呢？我不信这是我义父的命令。我要面见他老人家。”
刘旺把他喜庆又恶毒的眉眼向后抬了抬，白凤只觉通身的汗毛一根根直竖。她回过头，如海的明灯一溜儿直点到尉迟府门前，大门外，一众脚蹬白靴的镇抚司番役簇拥下，一抹蟒袍玉带的身影就立在那儿遥遥望着她。
从白凤这里眺去，那身影只有她小指头那么长，可她断定这“小指头”就是尉迟度，她全不知他已在背后看了她多久——或许从头到尾他都在看着她，像一只猫看一只老鼠的可笑挣扎。
她依然没想通她不着痕迹的偷窃之举怎会被发现，但她这时已接受了事发的事实。然而，凭借着尉迟度在几个时辰前曾对她表达的令人震惊的情意，白凤仍决定最后一搏。
“义父！”她光着脚向他奔去，刘旺等人一起抓住她，她一面推搡着他们一面狂喊，“义父，有人陷害女儿！女儿是冤枉的！女儿到底做错了什么，您要这么惩罚我？！义父，爹爹，女儿要真有对不住您老祖宗的地方，席卷包埋也活该，只求您圣明，怜恤女儿的一片孝心，叫我到您跟前磕个头再治我的罪，叫我死也死个甘心明白……”
白凤并不知自己撕心裂肺的呼喊是否刺穿了街边喧杂的人声而到达尉迟度听力可及的范围，她只看到他气度悠闲地转过身，往大门内走进去。他许许多多的扈从们跟随在后，似一只沉入海底的章鱼收回它的须爪。
刘旺与其他番役们一起逮住她，狞笑着，“众弟兄，都上吧，把这臭婊子全扒光，一根布丝儿也不用给她留。”
绝望令白凤完全发狂，金色的烈焰射进她眼睛里，她向着那正消失在光明尽头的人——那个曾将最为尊贵的嫁衣赐予她，又以最为屈辱的方式把它从她身上剥掉的人，开始嘶声怒骂：“尉迟度，你回来！你别跑！就再跑回你娘肚子里，姑奶奶我也照样把你揪出来，我白凤做鬼也不放过你！你个老挨刀的，凭你吃多少骚药，把姑奶奶折腾死，也是条僵蚕！不撒尿照照自个儿下头那寒碜样儿？还他妈成天想当男人，呸！你他妈给我回来，尉迟度！”
路边的闲人原都在喝彩，及至听清回荡在他们耳边的咒骂是在骂着些什么、骂着谁，一个个就全没了声。拾粪的也了解这其中的严重性，不小心从嘴里掉下来的一个字也能断送他这一条性命，卑微艰苦到连他自己都憎恨的性命，但仍然是条命。
所以他们不懂，那女人怎敢如此不要命，她甚至把她美丽又暴戾的面孔转向了他们，鼓动着他们，“干吗全哑了炮儿了？才不冲姑奶奶叫得挺欢吗？叫顶个屁用！你们那膫子全他妈白长了，啊？就让一个个漂亮姐儿全归了那阴不阴阳不阳的废人？！我告诉你们，他随手扔掉的垃圾都够你们过活一辈子，你们这辈子就像牲口一样苦干到死，却连肚子都填不饱，连个女人都挨不着？就是他，就是那阉狗把你们该得的全抢走了，你们还等什么？暴动啊、起义啊，把他从府里头拖出来扒光他裤子，把属于你们的钱和女人全抢回来——”
“给我塞住这婊子的臭嘴！”刘旺急得直跳脚，他从不知白凤有这么大力气，她扭动着全身一次次冲撞着他们的手臂和肩膀，似一条和海岸搏斗的、被搁浅的巨鲸。
一名番役扯下了白凤的一截衣袖，他把它团起要往她口中填入，白凤一偏头，拿牙齿狠狠咬在他手背上，那番役惨叫起来，白凤吐出了一块肉，嘴角带血地笑骂着：“狗生猪养的东西们，想脱姑奶奶我的衣裳？等我把你们全剥光了，按着原路再塞回你们娘肚子里！你们这些畜生，我真替你们的娘害臊，生下你们这些个就会作践女人的畜生——”
她被撂了一巴掌，然后嘴就被塞住了。离着她十步外，同样被塞着嘴巴的憨奴泪如雨落，挣扎着扑向她的女主人，却被好几只铁铸一般的手臂死扣在原地。
白凤骂不出声了，但这只令她缠斗得更为专注。她挥舞着长长的指甲挠那些男人的脸，扎他们的眼睛，抓他们的下身，她拿头撞，拿脚踹……她忘我而投入，她甚至觉得过瘾。从前无数次旁观詹盛言与人殴斗时，她总会好奇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她早已很熟悉皮肉被伤害时的痛感，也同样体会过血像热水一样淌过皮肤，但她从未体验过骨头和骨头如狼牙棒一样互击，热血变成了飞蹿的焰火。当她的身体承受着同样的剧痛时，她却不再是一块只知忍受的死肉、一樽盛放屈辱的器皿，她那被侮辱与被损害的肉体现在每一寸都是战斗的武器，她是一万座喷发的火山，是攻入皇宫的暴民，是等待着人头在血泊中滚落的断头台，她是像轰雷一样响彻天际的我去你妈的——她终于体会到了詹盛言的感受。就连又一次渐渐升起在四面的下流调笑，也好似是有人在给她不停地鼓劲：“脱！脱！脱！……”
她不会脱，尽管她曾是个以脱衣为生的婊子，尽管就在片刻前，她还在万众瞩目中脱掉了唯一可以令她不再当个婊子的嫁衣。但从这一刻起，她发誓，他们大可以把她身上仅剩的衣裳连同她的身体一起都撕成碎片，也休想让她再自己动手解开一根系带。等他们把她赤裸而破碎的尸体送给等待着与她成婚的丈夫时，他会为她骄傲。他的妻子一点儿也没给他丢脸，她输了，但她从未向强过她百万倍的敌人投降，她把这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进行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直到她最后一口呼吸。
“操他妈这娘们儿，怎么跟条母狼似的，这么大劲头！”刘旺等人叫骂不绝，人群哄笑起来，眼看那么多大男人半天竟制不住一个纤纤女子；她早已指甲折断、衣衫成缕、大片的头发连着头皮被揪掉，满头满脸的血污，却依然在他们的围攻中左突右击，连踢带打，她自己吐出了塞嘴的布团，再次破口大骂，又被猛一拳打倒在地，鲜血从她口鼻里飞出了老高，她的人重重地向后倒下去。
白凤一阵头晕目眩，大地似浪涛般在她身子下涌动，她觉出许多人扑上来摁住她四肢，也觉出自己的手和脚在凶猛地撕抓踢打，她还在隆隆的耳鸣中重新听见了自己高昂的骂声，她骂得可真粗鲁，简直像个男人，就像她自己的男人，当他在打架时那样满口的脏话和诅咒，她完全可以在自己挥出的每一拳、踢动的每一脚里深深感到他，他在陪伴着她战斗，就在她身体里与她一起战斗。白凤亢奋极了，简直像是在和詹盛言隔空做爱，她甚至真真切切在自己的上方望见了他。
夏日的深蓝夜空被路边无数盏明灯照成了一种带着血丝的明黄色，好像是最高的一层天起了火。天火之下，重重叠叠的树影之上，凭空里耸起一座大茶楼；白凤对这座楼一点儿不陌生，其幕后老板是尉迟度亲信的一位大太监，许多卖官鬻爵、收受贿赂的勾当都是借这楼里的“茶资”完成交易，有资格进到这楼里喝茶的人非富即贵。茶楼二层的雕花围栏之后，许多人向她这里俯视着，有男人也有女人，他们并不像楼下那些个平民又叫好又起哄，但他们表情里的惊异、好笑、鄙夷与不齿却一样大声。这些高高在上的面孔里，唯有一张没有忙碌地左右转动，与身旁交头接耳地议论，它只是一动不动地定在那儿，被檐庑垂下的挂灯正正照亮。当灯被风吹去另一边，它就渐渐被没入阴影，灯光摆荡而回时，它就又一次燃亮，比上一次更为灿烂辉煌，就好像是不绝的烟花，在她视线的尽头永恒盛放。
那是——詹盛言的面孔。
当他分明应当帽插金花、红装加身，在摆满了喜宴的庭院外等待着她的花轿被抬到他面前时，他却出现在这里，在华美富丽的高楼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滚落沙尘的她，眼看着她被羞辱、被殴打、被击碎，眼看着她为了他而被击碎。
白凤已无法感受到她所遭受的一击又一击，拳打、脚踹、骨头开裂、牙齿断折……她所有的身体只剩下一双被恐惧绞痛的眼睛。
刘旺他们终于摁住了白凤，他们像狼群一样撕扯着她，把曾经被挫败的怒火和野蛮尽数发泄给她。她一动不动地承受着，任他们把她剥到寸丝不剩，对着她又叫又骂、得意地大笑。
这些愚蠢的男人自以为战胜了白凤，他们根本不知道，就在白凤认出了詹盛言之后，这个顽强到骨子里的女人就自动放弃了抵抗。
战争结束了，所有的恐怖和残酷统统完结，现在，她被抬下了与命运的格斗场，在血与黄沙里安然静躺，就和自己的梦并头躺在一起。这个梦总是追着她——她被剥掉了衣裳扔在数万双眼睛前，她在满世界凌辱她、耻笑她的陌生人里拼命地找他，每次都因找不到他而在绝望中哭泣着醒来。
最后这一次，她终于找到他了。

第四十一章 《万艳书 下册》（16）
倚危阑
无数人在目睹着这一幕，挨山塞海的拥挤中，他们又因为视线被遮挡、因为鞋子被踩踏或被某人的浓痰唾到而彼此推搡，高声叫骂，跟着就在差役的鞭子下求饶，然后再一次试图冲破维持秩序的长绳，好看清楚一些远处被剥光的新娘子……处处是冲突、处处是混乱。
长长的一条街上，唯有一处如战乱之外的桃花源，安然而寂静。
看不见的缤纷落英由半空中撒下，落在白姨的肩上，落进她心里，她那长久以来被悲恸啃噬的心第一次沉浸在恬美之中。她满头的白发绾得齐齐整整，发髻里簪着一朵素蓝绒花，胸前是那一条被数百差役长长拉起的粗绳，脚下是被怀雅堂十几名护院围护而成的空地，她就立在这一方净土中，与白凤相隔不足百步，相隔着大恩大仇的迢迢年光。白姨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一个全身只剩下血污与黄沙的赤裸女子，恍然间重新望见了泔水里那身裹几片破布的小婴孩。这一次，她从她，还有她孪生姐姐的身边昂首走过，连看都没看一眼。
“温雪，凉春，丫头们，安息吧！”涔涔的泪水由白姨的眼中涌下，她哽咽着低声道，“珍珍，我的儿，娘的心肝宝贝，你也安息吧。”
她的手里头握着一串佛珠——这简直像是刀与枪炮，你离不开它，你的敌人也一样。
在白姨身侧搀扶着她的是万漪和佛儿，两人的脸上全余留着目睹白凤被血腥围殴的震怖，她们不约而同地扭过脸，彼此相投了一瞥；谜团在她们交错的眼神里像线团一样被抽出了线头。
这线头慢慢地拉长，变作了一条细长的地平线。从那一端到这一端，四处都遍撒着点点孤坟。远远驶来了一辆马车，这车子在不久前差点儿就把车厢里的两个小女孩运送进恶狗的肚子里。车在半道上停下，佛儿拽着万漪下了车，直来在坟场间，把人一推推倒在坟沿上，“……如今咱们俩是合共一条命的吉凶祸福，谁也别想甩开谁了。你到底是如何开罪了凤姑娘，麻溜儿给我交个底，我也好及早替咱们想一个应对的策略。”
一次次推抵后，万漪终是哭着说出了真相的一部分：白珍珍是被白凤所杀；但她隐瞒了另一部分——自己也是凶手之一。
即便如此，佛儿仍是被吓得魂魄俱飞，“这回可真被你害死了……”她伸过自己那一对鸳鸯剑的剑柄捅一捅万漪，“哎，我且问你一句话——”
万漪听过了那一句问话，挣扎了良久，点点头。
佛儿问的是：“那封信，你还留着吧？”
二人回了怀雅堂，避过书影，万漪拿来了自己的枕头。她挑开一溜儿缝线，从满把菊花和荞麦皮中掏摸出一条绣花绸巾。这绸巾的用途原本是在挑选雏妓时检验其有无异味，但万漪出身贫家，格外爱惜东西，一直留着这绣花的罕物，却因此而遭到了佛儿的嗤笑。万漪不好意思再把这绸巾示于人前，但又舍不得扔掉，只好谎称弄丢了，实则却将其缝入枕头里藏起。后来她在白凤房中窃取钱袋时无意中发现了一封信，因暂时无可处置，便包进了绸巾藏于一处。此时连着绸巾一起取出，万漪自己的脸先就像针扎一样，生怕佛儿又冷嘲热讽，好在佛儿只对着那绸巾撇撇嘴，并没多说什么。
万漪赶紧又解释道：“你别告诉我书影妹子。凤姑娘总动不动就针对她，你那时候又说这信肯定是凤姑娘的什么‘把柄’，我才想着，要将来凤姑娘再往绝路上挤逼我妹子，没准靠着这封信还能够压制她。我存着这个心眼儿，也就没听书影那孩子的把这信给烧了。但她要晓得我还留着这个，一准儿不乐意。佛儿，你真别告诉她。”
“你不说这么多，没人把你当哑巴卖喽，”佛儿急不可待地挑开那绸巾四边，取过信来看，只读了两三行，她的眉头就深深绞成了一团，“我说狗丫头，你见没见过凤姑娘的字？这信上是她本人的笔迹吗？”她抬头一瞄万漪，两眼就一翻，“得，我问你这睁眼瞎也白问。”
万漪见佛儿把那信翻过来掉过去地钻研了一阵，完了就“啪”地将它往膝面上一拍，“我可也弄不懂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咱们去找妈妈。”
虽然白姨的贴身丫头再三申明“妈妈听不懂话了”，佛儿依然死活不肯走，她拉着万漪，伏在白姨的耳边反反复复说着同一句。
最后，白姨木然的脸孔终于抽动了起来，像一具复活的僵尸，“你才说什么？”
佛儿又在她耳边说了一遍，虽然她确定白姨早就听得个明白清楚：“珍姑娘不是自杀，是被凤姑娘做局给害了。”
那一夜，白姨叫万漪反反复复地为她讲述事情的经过，痛哭了一场又一场，直到再也没有泪水从她干涸的双眼中流出。她把佛儿带来的那封信审视一番，又细细合起，“你们回去吧，对谁都不要提这件事，也不要提起我已经清醒了，回头我会再找你们。”
白姨的“回头”只隔了一天，她就再次找到她们俩；佛儿和万漪都没想到竟会被直接带去这个人面前——白凤的情人、白珍珍的未婚夫、她们久闻大名而从未有机会一睹其人的安国公詹盛言。
而詹盛言怎会被称作“第一美男子”，佛儿和万漪百思不得其解。这个男人又高又瘦，满身都是难闻的气味，蓬乱乌黑的大胡子盖了一脸，眼珠子猩红得好像在淌血。他和他身旁那一对古老又残破的石狮子，很难说更吓人的是谁。
但在白姨的敦促下，万漪不得不对着这个人再一次回述珍珍被白凤勒毙的经过，并把自己的所作所为从这经过里剔出去——犹如一位主人满怀善意为来宾剔去鱼肉里的细刺。全部讲完后，万漪就打着抖哭起来，等待着被对面那显得越来越可怕的男人一把扯成两半。
但白姨却一点儿也不害怕他，她只是把那被万漪的讲述而再度唤起的泪水狠狠吸回眼睛里，用一种被烧灼过的嗓音道：“詹盛言，你这个灾星，你害了你一家不算，还害了我白家，害了我丈夫，现在又害了我女儿。不是你，珍珍怎会被人夺走了性命？就是一辈子不嫁人，我这个当娘的养她一辈子，也好过被生生勒死呀，被她最信任的‘凤姐姐’！我的傻孩子，她该多疼、多冷、多害怕！那么乖巧的一张小脸，最后竟成了那个样儿……”
万漪和佛儿看到詹盛言急匆匆转过身，砰砰两下拍开了一坛酒，把头扎进去猛吸了两大口，样子饥渴又贪婪。几乎就在同时，白姨面上的哀痛已被鄙视厌恶取代，她以极其刻毒的目光盯住了那个曾被她女儿深深爱慕过的男人，字字透骨道：“我原想就拿自个儿这两条臂膀去勒断白凤的脖子，可我忍住了，怎能就这样便宜了这毒妇？她满手上血债累累，我另一对养女，温雪和凉春也是死于她的奸计暗害。我之前并不懂为什么，直到这两个孩子——”她指了指身畔的万漪和佛儿，“交给我一封信，说是在白凤被盗的钱袋里发现的。凤丫头那两笔我有数，这样的信她绝对写不来，只能是你写的，是吧？反正不管是不是，昨天把信上交九千岁时，我已经告诉他就是你。”
在一边旁观的万漪和佛儿大吃一惊，她们见白姨业已苦垂的嘴角再一次如风华正茂时那样完美地上翘，“盛公爷，没有白凤，或是没有你，我的珍珍都不会死，所以，她是被白凤和你一起害死的。你们俩，我一个也不会放过。你已是注定要下地狱了，假如你对我女儿——对你的未婚妻也有一丝半点儿的愧疚，那么就替她，把另一个凶手也和你一起拖下去。”
万漪和佛儿还小，但连她们也懂得其中的利害：不管尉迟度是否相信资助土司叛乱的那一位秘密人士就是詹盛言，但只要他的疑心被挑起，就等同于宣告了疑犯的死刑。
詹盛言当然更加了解这一点，但令两个女孩子意想不到的是，在最初的一点儿诧异从他那通红的双眼里飞快闪过后，她们就再也没能够在那张脸上捕捉到丝毫的震恐，反而有某种程度的喜悦令其整个人容光焕发。然后詹盛言笑了，万漪和佛儿惊奇地互瞟了一眼，她们现在理解了书影每每谈起“詹叔叔”时的眉飞色舞；也许不久前，眼前这个脏兮兮的野人真是一个好看极了的男子。
她们注视着詹盛言笑望脚边的小石狮，又好像抚摸宠物狗一样徐徐抚摸着那一头大狮子，直至所有的笑意全从他眼目中消散。这时他望向白姨，语气肃穆得好似在和她心爱的女儿求婚，“白大娘，请你相信我，为了替珍珍雪冤，詹某定会让白凤那个女人在地狱的业火[41]里久久焚烧，而我自己，”他停顿了一下说，“更久。”
这连环套一样的一幕幕在万漪和佛儿共同的回忆中暂时被解开，复又随她
们拆散的目光而重新缠结成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团往事。她们的眼睛和思绪一起回到了现在，现在，詹盛言口中的业火已经裹住了白凤全身，把她拖进了地狱敞开的大门里。这个女人她作恶多端，罪有应得，但万漪和佛儿却依然感到自己对她的下场负有着难以推卸的责任。
这一想法令万漪低低啜泣了起来，却只令佛儿把头扬起得更高，把眼光投得更远。在这一只凤凰折堕后，下一个会是谁？谁将被帝国统治者的下流色欲抬举到唯我独尊的高位而为所欲为？她这样默想着，遥遥盯住了灯火璀璨的尉迟府。
重重的府邸一如它主人的心肠，深回曲折。
尉迟度立在他寝殿的小书房中，一名随侍太监捧上了一只白匣子，“千岁爷，镇抚司今日的密报。”
尉迟度指一指书桌，毫无感情地说：“都下去。”
立即，他身后所有的随从们就如幽灵一样退散，然而真正的幽灵——那些早已在时间的长流中一个接一个“死去”的片段——正在他身畔一一复活：白凤的养母声称有重大军情要单独觐禀，她说了一段话，又递上来一封信……信里的内容令他愤怒得嘴唇发青，所以尉迟度很惊讶詹盛言居然还敢来见他；就在事败的次夜，詹盛言就主动求见他。
“白大娘说她已经把信交给你看过了？”
尉迟度注意到詹盛言既没有下跪，也没有口称“上公千岁”，甚至脸上也失去了一贯的恭顺；就仿佛他之前只是出于心血来潮而串演某个忠仆的角色，但这位贵族的戏瘾也就到此为止了。这一反常态的傲慢首先惹起了堂上奴才们的不满，纷纷大声呵斥了起来，尉迟度他自己却摆摆手，只是从桌上拿起那一张皱皱巴巴的信纸，“这信里的笔迹和咱家外厅上那一副楹联判若两人，是你拿左手写的吧？资助叛匪，泄露军情，你这是谋逆叛国。”
尉迟度早已听探子报说，詹盛言自他那个未婚妻死后，颓废落魄得无可形容，但眼前这一个男人分明与他印象中的模样相差无几，瘦归瘦，但却精神烁烁，一部胡子修得整齐利落，直击人心的面孔上嵌着子弹一样的眼睛。“当今天子被你严密看管于西苑，形同幽囚；宗室贵戚、文武官员则被你肆意屠戮凌辱！你一介奴才不思秉忠报主，却竟窃治国之柄，夺皇权以自用，乱君臣之纲，践尊卑之序。国朝百年，何曾出过你这样的巨奸大佞？尉迟度，谋逆叛国的贼人是你。”
尉迟度的前半生总是被人骂过来骂过去，奴才的日子不都是这样？他后来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再不用过这样的日子。太久没有人骂过他了，但听到詹盛言骂他，尉迟度竟一点儿没生气，反而忍不住笑起来，“论到乱纲常、践尊卑，你实在和咱家半斤八两。”
他确定詹盛言听懂了他没有再往下说的话，毕竟他们俩曾是大逆弑君的亲密同伙。
詹盛言也笑了，笑容里满载着得意的刁钻，“那就试试看最后到底是半斤沉，还是八两重。”
尉迟度把玩着手里那封信，垂下他阴沉冷峻的眼睛，“咱家从未打消过对你的疑心，可咱家却没疑心过，你居然胆小到要躲去一支土军的背后，也不敢面对面向咱家拔刀。”
詹盛言在空空荡荡的腰间一拍，“你以为门口那些护军缴了我的刀，我就没法子杀死你吗？杀你根本就不是问题，问题是，杀了你之后呢？董卓死，立即群雄并起，诸侯纷争。今天子势微，难挽危局，杀了你，不过使一个尉迟度变成一群尉迟度，徒令天下大乱耳。”
“这么说，倒是咱家该感谢你，至今还留着咱家一条命。”
“彼此，我也要多谢你不杀之恩。”
尉迟度把手指间的信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甩出，以特有的飘忽嗓音道：“但你犯下此等叛逆重罪，咱家立即就能命人把你推出去正法。”
“你不能，”满堂的明灯从四面射过来，在詹盛言的脸上投下浓淡不一的光影，“你并没有掌握确实证据以证明这信与我有关联，也拿不出任何名目来审问我，纵然你直接撕破脸把我投入大狱里刑讯逼供，我也绝不会承认一个字。”
“你这是在向咱家讨饶？”尉迟度丝毫也没有加以控制，任由满溢的优越之情倾泻而出。
詹盛言平静以对道：“我这是在和你谈判。”
“你一无所有，拿什么和咱家谈判？”
“我当然有。我有能力挑起这一场川贵之乱，就有能力了结它。”
“你以为咱家自己没有能力了结它吗？”
“永宁土司的军队已连破四十一州县，杀四川巡抚，夺下了重庆、成都等重地；水西土司的军队水路并进，沾益、洪边等土官也揭竿响应，叛军一路攻占毕节、安顺、龙里、普安等地，又在安南将官军主力诱入了大象阵，围而歼之。滇黔之间的通路已被切断，两家土司眼看就要合兵包围贵阳城。”
尉迟度的眼睑抽动了一下，“谣言。”
詹盛言在喉咙深处发出咳声似的一笑，“官军克复失地，乘胜追击，敉平大乱指日可期——这一套才是你为稳定人心而造的谣言。实情是否如我所说，你自己最清楚。”
“一时胜负何足挂齿？蛮夷之地、乌合之众欲撼动我天朝根基，简直如蚍蜉撼树。官军平叛便不是‘指日可期’，也是早晚的事情。”
“早或晚，其间的文章可就大了。你劳师远征，却又连连失利，军心早馁，战局拖上个数年之久亦未可知，每年就是上百万军饷。北方的边务有例行支出；浙江、福建沿海诸省近来已海盗泛滥，渐成巨患，单靠地方绝难以支持，朝廷得拨款进剿；今年二月，山东、山西饥荒，四月宁夏地震，这个月浑河[42]决口，处处都等着办赈。费用浩繁，国库空虚而民生凋零，你若再加征赋税，定激起民变。九边对蒙古与女真的防线根本分不出兵力来，贵州、四川一乱，西南五省的兵力也全都受牵制，门庭要守，边徼要安，从哪儿再提兵镇压流民造反？便募得到兵，粮饷又从何而筹？你左支右绌，撑得到几时？”
尉迟度的脸上浮出了一丝冰冷的嘲笑，“京中第一巨贾号称是‘柳老爷子’柳承宗，可咱家瞧，你敛财的本领比那个贼头子还高出百倍。其他的公子王孙都只会浪掷败家，你却胜似盗跖，拿着咱家赏你的恩俸到处收购产业，赚得个盆满钵满。现你名下除了皇家的田产，还有几百家分散在各省的当铺、古董店，整个辽东的人参生意也都被你一个人拢到手，连金矿都挖了两座。咱家粗略算过，少说也有千万之数。你‘醉财神’这一份家底，还打量咱家不晓得？财政上再大的窟窿，抄了你的家，也就全补上了。”
詹盛言也笑了一下作为回应，尉迟度不知他怎么做到的，但对方那彬彬有
礼的笑容简直像是一句脏话。
“第一，我是世爵，是国舅，我的恩俸是朝廷、是皇上赏我的。第二，自打几年前我一回京你就盘算好了，我要肯安常守分，你就拿我当条狗养着，养几年养废了，给多少还敢争？结果你发现我居然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索性加了本，又刻意纵容我胡作非为，等什么时候真缺米下锅，你就拿我开刀，既大快人心，又中饱私囊，这如意算盘打得是噼啪响。”
尉迟度听到此节已变了脸，詹盛言眼中那一点儿笑意却一成不变，“第三，我一早就看穿了你的算盘，岂还能容你如意？尉迟度，你在我身边撒了一堆探子，却没一个探出来我投了钱去贵州买军火，要不是这封信，你仍旧被蒙在鼓里。我的资产搁在哪儿，你当你查得出？要查你就查，反正我所有的店铺账面上全都是亏本，抵了铺也弥不了，十二座田庄已连报了三年歉收，我府中明面儿上摆着的那些个古董字画全是高手伪造的赝品，实际上一文不值。你就即刻派人去抄家，抄出来的所有私产加在一块能超过五十万，就算你天月二德[43]。”
丑陋的怒意终于爬上心头，尉迟度胸前起伏，但他极善于自我克制，只是慢慢抓起了桌上的灯剪，“咔嚓”一声剪断了一盏银灯的灯芯。“我尉迟度从不靠天赐的福运，咱家生就杂乱八字偏枯五行，不照样把你们这一群天德贵人捏在手心里？”他抖一抖剪刀，被剪下的焦黑灯芯就被甩进了漂满残芯的水碗之中，“你的人都跑不掉，你的钱能跑多远？掘地三尺，咱家也会一分一厘统统挖出来。”
“我才已和你剖析得明明白白，而今的形势于你而言，一寸光阴一寸金。纵然你最后能把我的钱挖出来，也指不定是一年半载之后，大势早去。更何况，原又何须你‘掘地三尺’，费那么大力气？”詹盛言调侃地一笑，将两手一摊，“我愿意将全副身家双手奉上。”
尉迟度反复端详着手中的灯剪，最后将它“啪”地丢开在一旁，“说说你的条件。”他能走到今天，不仅因为狠，也因为明智。
“御医说，家慈已病成不治，至多再拖上半年；巫女也占卜过了，家慈过不了今年年底，大限必至，”詹盛言说起母亲来，尉迟度才第一次从他语气里辨出了一丝软弱；但见他眨一眨眼，马上就恢复了豪放磊落的神情，“再给我半年时
间尽孝床前，你可以把我软禁在府邸，派人看管，但不得公开抓捕，不得暗害我性命，更不得以任何名目惊动家慈。你容我全人子之责，之后，我任随你处置。”
“你这一手拖字诀使得漂亮，可惜这半年内，咱家只看见你从中得益，却不见咱家得利。”
“我还没说完。在此期间，我会帮你出谋划策，平息叛乱。”
“俗话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詹帅，你已许多年不上战场，便真就是传言中所说的霍去病转世，也泯然众人矣，又何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詹盛言转了转手上那只骨扳指，淡淡道：“官军这几场惨败，全都是败于土军的象兵阵。前年官军与土军交锋时，曾把战马套上皮毛扮作狮虎，再加以炮声，成功吓退了象群。然而土军吃过亏，这两年已对象群严加训练，这一次象群再见到假狮虎，不退反进，冲撞践踏，致使我军死伤无数。”
“你有破阵之法？”
“象群既已被训练得不畏狮虎，只可反其道而行之。将战马的狮虎外皮丢弃，改为给它们套上皮质的象鼻与死象牙，扮作小象。[44]大象极有灵性，绝不忍伤害自己的幼年族群，官军便可直入象群，攻击象兵。”
尉迟度凝视着詹盛言，显而易见，这仍然是那个从不打无准备之战的将星，今天这一场谈判，他是稳操胜券而来。
这一判断令尉迟度感到异常焦躁，他把屁股在椅子上挪了一挪，“你策动土军反叛在先，又资助以金钱情报，那就是对击败官军志在必得，如何肯倒行逆施，自毁大计？咱家信你不过。”
“你错了，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了让官军彻底铲除土军势力，才策动了这场战争。”
尉迟度轻易不流露任何表情的脸面泛起了不可思议的疑光，“你说，你是为了失败而发动战争？那又为何？”
詹盛言付之一笑，笑得胸有成竹，“两军交战，一方的统帅绝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意图透露给另一方统帅；纵使我告诉你，也只会是谎言。但我接下来所说的，我以我家族的荣誉起誓，字字属实：这一场川贵之战的结束，就将是你我间决
战的开始，即便到那时你已将我处死，我依然会在我亲手布下的沙场里击败你。不过在那一日到来前，我会先诚心诚意地帮助你击败我自己。”
尉迟度摁下再度上涌的怒气，重重靠住了身后的蟠龙大椅，但他的声音仍像空气一样轻，“你是笃定咱家会和你做交易？”
“这样划算的交易，你没理由拒绝。我会立刻从川贵撤资，并借两位土司对我的信任倚赖，向他们散布假情报，为官军谋取胜利。平息土司作乱后，你还能得到我全部的财产——”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字地抛出道，“四、千、三、百、万、两白银。至于我这个人，你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以上这一切，只要你再给我半年，容我为母亲养老送终。”
尉迟度曾是个连鞋都买不起的光脚孩子，他骨子里的“孩子”一下子就被这富可敌国的恐怖数字命中了；所以尽管这一个已在滔天富贵中浸淫多年的成年人力图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来，他的嘴巴还是出卖了他——微微张开，似一条即将咬饵的鱼。
当尉迟度合拢他的嘴巴时，他说：“成交。”
詹盛言甚至没有展现出一丁点儿惊喜，他很快接着道：“第二件事——”
尉迟度打断了他，“这不是做买卖，谈好的条件，可没有买一赠一的饶头儿。”
詹盛言不带一丝凝滞道：“你为怕有内奸，禁止几条战线间私自通信，即使是专征将领，也只知自己那一方面的军情，我又怎能够这般准确地掌握通盘战况？官军被象阵击溃的细情，主帅因恐你严责，在战报中讳败为胜，乃是你布在军中的监军密札陈奏，只供你一人阅览，我又是从何得知？”
夏日的熏风叩击着窗棂，窗外的树丫发出簌簌低语，片刻后又倏然沉默，托出了詹盛言低沉但有力的声音：“半年后，我给你一张名单，你身边所有曾被我收买而出卖你的叛徒，名字都会在上面。”
尉迟度已是通身冷如披冰，就连咬一咬牙，也好似是咬到了一口冰碴子。但他惊人的自制力使他只吐出了平平无奇的几个字：“说说你的第二件事。”
于是詹盛言就说了他的第二件事。他用短短的几句话就向尉迟度说明白了，在所有的叛徒中，有这么一个理应最先受到惩罚的双料叛徒，这个人同时背叛了他们俩，他们俩都很熟悉这个人，她是他们共同的女人，名字叫白凤。
尉迟度听后迟疑甚久，他站起身，背剪了两手来回踱着步道：“你意思是，咱家派关夫子去攻曹操，人却被曹操拢走了？”
詹盛言笑了两声，“尉迟度，你说反了吧？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是你，我才是光复汉室的刘皇叔。至于你那个‘关夫子’，打从第一天，她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白凤聪颖美艳的脸蛋、忠诚深情的眼眸与两人间万种的幽欢蜜爱接连在他脑海中闪过，尉迟度立定了脚步，“打从第一天，咱家就已经用一千个漏洞检验过她的忠诚，她毫无破绽。”
詹盛言嗤之以鼻，“她毫无破绽，只不过因为我在背后帮她兜着，要不然她在你跟前早就漏成了筛子。”
“你说她晓得这封信，也晓得你勾结叛军，却对咱家隐匿不报以维护你，这根本是无从查证之谈。咱家所见，却是她源源不断上报你一言一行，窃取你各种文书信件，又再三向咱家申明该对你多加提防。”
“她透给你的所有信息，全是在我授意下做的。倘若她始终从我身上一无所获，又怎可能一直获取你的信任？”
“你反复声称她背叛了咱家，她究竟做了什么？是，她谋杀了你未婚妻，但那恰恰是为了替咱家尽忠。”
“为了替你尽忠，她便忍心杀害她保护了半世的养妹？”
“总之这些年她的所作所为从未损害过咱家一分，你想证明白凤背叛了咱家，那就拿出真凭实据来！”
尉迟度刚说完这一句，就见詹盛言定定地盯着自己瞧过来，直瞧得他气短心悸，好似又回到了童年——哥哥盯着他骄傲的双脚和脚上的新鞋，突然露出看穿一切的卑鄙笑容；他幼小的心嗵嗵乱撞，已经明白下一刻哥哥就会把他打翻在地，抢走他心爱的、偷来的鞋。
果然，詹盛言的嘴角展露开那一种最令人恐惧而厌恶的笑容，“你、爱、她？！尉迟度，你爱她，而且爱到了蠢得会相信她也爱你？”
“是咱家亲令她做足全套把戏好取信于你，你将她诋毁咱家的假辞当作是对你的真心，才是蠢不可及！”
詹盛言面上的笑容愈发明显，他连连地摇头叹起来：“我的凤大姑娘，你可真好本事，居然能把一个阉人也哄得死心塌地。”
尉迟度的心已像个被揍得七零八落、被剥掉了鞋子的痛哭的孩子，但他的面容依旧端肃如帝王，“咱家是阉人，可这个国家里最高贵的男人们全要管咱家叫爷爷——只有这些人才有资格管咱家叫爷爷。你这条酒虫又是个什么玩意儿，简直丢你祖宗的脸。”
“全世界都管你叫爷爷、叫祖宗，你照样是个无儿无女的残废。你就把世上的最后一个女人也从她男人身边抢走，照样当不了男人，”詹盛言已毫不掩饰他的恶意和嘲弄，一根手指自下巴浓密的短须上轻佻地滑过，“我只是好奇，咱们凤姑娘究竟给你灌了什么米汤，竟浓得糊住了你的心？我好像听她提过一回来着……说是她从小接客太多，所以最讨厌男人？啧，你可不知她有多爱哥哥我下头那话儿，睡着了都舍不得松开——”
尉迟度明知詹盛言是存心寻衅，但修养和自尊都已无法再令他克制自己，狂怒的白沫只一瞬间就涌满了他的嘴角，“你小子这一副张狂模样，只怕全忘了当初是怎么趴在地下给咱家舔屁眼儿的吧！”
他选择最为露骨的粗话来形容詹盛言曾对自己的种种讨好献媚，以期把对方扔过来的羞辱再回敬给他。但詹盛言却根本连个磕绊都没打，四两拨千斤地哈哈一笑，“那是因为除了屁眼儿，你也不剩什么地方可舔。”
“詹盛言！”尉迟度惯来低哑的嗓音里夹杂了嘘嘘的尖啸声，他拍案而起，案上的玉茶托、金茶盅全被他的衣袖扫落；他恶狠狠地伸出一指，向前指点着道：“你给我听好，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收——”
“如果你是我，你会比现在年轻十岁、英俊一百倍，”詹盛言带着一脸玩世不恭的笑容与冰冷得瘆人的眼睛，把锋利的言辞像刀子一样捅过来，“还会有一根把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的大鸡巴。”
掉落的茶托茶盅在一阵哐当乱响后归于平静，尉迟度过于紧绷的声带已无从发出一点儿声音。他仍然拿手直指着詹盛言，但手指和嘴唇都在颤抖。座下一名身材魁梧的虎贲勇士早已忍耐不住，大喝一声“放肆”，两步上前，挥动了巴掌。
詹盛言连眼角都不动，一手就攥住那侍卫的腕子往后一扳，跟着就抬腿踹向他膝弯，侍卫怪叫一嗓子，手反扭在背后跪倒在地。又有两名侍卫马上冲过来，“噌噌”两声拔刀相向。詹盛言赤手一拳捣在一人心口，另一手夺下他的刀，手肘就朝后一撞，狠撞在另一人喉头，两个人先后软倒。詹盛言将刀一抖，指住了第四名侍卫的脖颈，但七八片闪亮的刀锋也已从不同的方向架过来，下一刻，他漂亮的头颅就被摆放在了一只由刀刃编织而成的花环之上，稍微动一动，那冰冷银亮的花环就会被染成血红。
他和他仍旧在对峙，但尉迟度感到自己赢回了上风，这很快抚平了敲打着他太阳穴的血液的激流，也使他打量詹盛言的目光再度变得理智而冷静。
他看到那个被困在刀丛中的男人扔开了夺来的刀；他也看到他那双眼睛和自己一样迅速退去了攻击的凌厉，缓和下来。
他们好似是两个撕打得乱七八糟、哇哇哭叫的小男孩被大人分开，重新记起来学习过很久的仪态和礼貌。
尉迟度曲起前臂，摇一摇手掌，他的奴才们收回刀，从他敌人的身边退开。
詹盛言孤立在原处，笑了一声，而后就抖动着双肩大笑不止。当他最终停下来后，他叹了一口气：“尉迟度，十年前你我在城门外携手迎击鞑靼人，连伤口里流下的血水都混在一处，无分彼此。那时谁又能想到十年后，你我竟站在这儿，为一个婊子到底更爱谁而吵得个天翻地覆……”
尉迟度徐徐沉下身，坐回他的大椅中，两手捏住了椅子扶手，转开头；他无法忍受再直视詹盛言。不过他依旧听得到他，而这声音与那个曾同他一起在血与火中嘶吼、爆发力十足的青年人听起来是多么不同啊，又麻木，又乏味，充满了对自己和全部生活的失望。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要证据，我就给你证据。我会叫白凤偷窃你往前方发信所用的套格——”
尉迟度猛一下抬头望住詹盛言，而对方甚至懒得回应他的惊异，只极其单调地往下叙述着：“如果她向你报告这件事，你就放过她，我也放过她，该交给你的名单，我照旧给你；但如果她按照我的命令下手偷窃，那你就必须替我，也替你自己，好好惩罚这个天杀的女骗子。”
直到这一刻，尉迟度终于感到自己拧成一股的声带放松了一分，他沙哑又疲惫地问：“你究竟要怎么样？要她被咱家的狗活活咬死吗？”
他等了又等，才等到来自另一端的回复：“不，我要她巴不得自己被你的狗活活咬死。”
大厅里一朵朵烛光透过宫纱灯罩流淌在詹盛言的脸上：他俊美的面庞苍白如玉石，髭须乌黑似煤炭，黑白分明得惊心动魄。尉迟度举眸注望，望向这一位曾以杀人为职业的杰出将领与其专业的冷酷，禁不住深感震惊：一个男人竟会对白凤——一个如此美妙的女人抱有如此刻骨的仇恨？因此尉迟度推想，那个毁于白凤之手的白珍珍，詹盛言一定是爱她爱得发了疯。
至于他自己……其实在这一天之前，尉迟度根本就没考虑过自己是否“爱”白凤，或白凤是否“爱”自己，他是被阉了，但并不是个娘儿们。他在乎的，只是白凤能否满足他生理和情感的需求，并对他保持全然的忠诚，无论这忠诚是出于爱或恐惧，他都可以欣然接受。如同一个商人收钱时只在乎金银的成色，而不会问这钱是从何而来。
与詹盛言的夜会，促使尉迟度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他爱白凤吗？他想是的。诚然，那并不是纯洁又深厚的爱情，但那就是他所能怀有的“爱情”了。[45]不过，在他还不是这个年近半百、万人之上的阉宦时，在他还是个除了一根无处安放的阳具外就一无所有的年轻男孩时，他曾有过大不一样的爱情，但他爱上的女孩子在那一年却投入了一个大太监的怀抱。
这一段已被他抛开许久的往事又回来纠缠他了，于是尉迟度决定做一点儿什么。他下令为白凤准备一场最为奢华而贴心的婚礼；他企图收买她、感动她，他甚至恬不知耻地讨好她，再三旁敲侧击地提醒她。他布下陷阱，却又千方百计使猎物不要掉下去；他设置了考验，又帮助受试者作弊。
这一切只因为，他希望人生再一次以詹盛言的面目向他施以残酷的嘲笑时，他有些可以回嘴的资本。
他一遍遍安慰自己说：他手攥最高的权力，而詹盛言只剩下酒和失意，任何一个聪明女人也清楚该怎么选，而白凤是最聪明的女人。可当他目睹白凤深夜徘徊在他小书房里的背影时，尉迟度就已然明白：自己输了。
那一夜，他将她抱拥在怀里，抚摸着熟睡中的她和她那一头又多又硬、倾浇上几千斤桂花油也无法驯服的长发，逼自己的心一路退到了悬崖。只要她不
踏出最后那一步，他就会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现过，他愿意宽恕她，也将全力迫使詹盛言宽恕她。
在她登上花轿前，他握着她腕上那一串佛珠对她说：“一念使人生，一念使人灭。”他说的其实是：“凤儿，救救我，也救救你自个儿。”
而白凤一上轿，他就自偏殿里的一间奥室重新回到了小书房。尉迟度不得不承认白凤做得漂亮极了，根本没留下任何痕迹。他几乎松了一口气，但理智依旧敦促他打开了床下的那一口箱子。他对箱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很熟悉，他一眼就发现少了什么，但还是一样一样清点了一遍。尉迟度本以为自己会感到愤恨，但一点儿也没有，他只是替白凤感到了无穷无尽的遗憾。
他将箱子盖好，推回去，叫了声“来人”。他下达了命令，又补充道：“叫刘旺去办。”
刘旺被选中，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大能耐，而是因为他的哥哥刘福曾栽在白凤手上，因此他恨死了白凤。尉迟度当然知道自己是故意的，所以他还是对她有些怨意吧，他猜。
远远地，他旁观着刘旺他们——他自己的爪牙对白凤的每一分折辱，然后当她终于发现他、高声向他呼救时，他再也不忍看下去了。他转身就走，身畔擦过了许许多多曾与她共度过的美好时光，至少在他看来是美好的，耳畔则反反复复回响着白凤最终的咆哮：“尉迟度！你他妈给我回来，尉迟度！……”
他再也回不去了，当年他穷得只有爱情和床铺，那时候他的女人却想要所有其他的东西，现在五湖和四海都属于他了，他的女人又转而效忠于一根鸡巴。你们这些个贪得无厌又水性杨花的女人，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尉迟度为此惆怅了一刻，但正如他自己所言，女人在他生活中所占据的位置绝不会超过一根头发丝。他掸了掸心口，打开了书桌上的白匣子，抽出一本密报看起来。这才是令他奉上所有心血与忠诚的爱侣：权力。
他读过几行，又有些心烦意乱地抬起头。第一份密报就和詹盛言有关，里头还附了一张夹片，写着“特关紧要”，上头说今日午后负责监视安国公的探子发现他并未留在府邸开设婚宴，反而素服出行，一径登上了福海轩——就是这条后井胡同里那一座著名的大茶楼——行踪颇为蹊跷，提请九千岁留意。
这样讲，尉迟度搓弄着夹片想，詹盛言是特意来观看白凤的受难。
那么，对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他还满意吗？
很难用“满意”来形容詹盛言此际的心情，或者说，自从五月初九，他三十五岁生日那一天，他的心情就再也无法以任何词语去描述了——怎么把大海和大海所有的波涛怒涌盛进一只水碗里呢？
詹盛言只确实地记得，当珍珍通过那个老瞎子向他显魂时，他的心在痛；当珍珍的母亲叫一个小女孩向他细述珍珍是怎样被白凤一手勒杀时，他的心在痛，当他做出报复白凤并一同报复自己的决定时，他的心痛得像是要炸开。但他不得不承认白姨是对的，没有白凤，或者没有他，珍珍都不会死，因此他们俩一样该死。
余下的只是细节而已；他用了一整夜像策划成功一样去策划失败，第二夜他面见尉迟度，和这位宿敌谈妥了所有条件。之后他重新回到了那一个他曾以为永不会再见面的女人身边，一袭孝衣地向她求婚。婚礼前，他邀她喝酒；既然他曾醉眼蒙眬地和她相逢，就让他醉眼蒙眬地与她告别。
完全不出他所料，白凤毫无保留地钻入了圈套。“求你，就让我帮你吧，所有事，任何事。”而所有事、任何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向着他冲过来……
有一年隆冬，他喝得直接失忆，一段空白的时间后，他蓦地里发现自己只身立在厚厚的雪地里，头上不断飘落着鹅毛大的雪片，他单衫赤脚，手里一壶酒、一只杯，嘴里在大声吟哦着《酒德颂》[46]：“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以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
他所在之处正是怀雅堂过厅的天井，楼上有客人被吵醒，开了窗骂起来：“喝多了你就挺尸去，深夜发什么疯？！……”
他的回应是高举酒杯，顺便把嗓子也提得更高：“有贵介公子，缙绅处士，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攮襟，怒目切齿——”
窗子里“哗”地泼下来一盆水，把他从头到脚地浇了个透。他哈哈大笑，又被风雪一刺，冻得发起了火来，“上头的孙子，给爷爷滚下来！”
楼上那人和他对骂了起来，满楼纷纷被惊醒，白凤第一个冲到他身边。她死说活拽把他拖回屋里去，丫鬟端来了热水要给他烫脚，被她痛骂：“你傻呀！爷光着脚在雪里头待了半天，皮肉都冻僵了，拿热水一烫，非烂掉不可。去，端一盆雪上来！”
她拿雪水一点点搓着他双足双腿，他失去知觉的下肢渐渐感受到血液回流所带来的刺痛。之后他才注意到，白凤自己还光着一双脚，她眼中含着小女人的幽怨，但只是望着他轻轻叹了声：“我也睡死了，你什么时候溜下楼的我都不知道。”随后她就掀开了前襟，把他湿漉漉的双脚抱进了自己暖腴的胸前。
还有一次他在大夜里喝多了发酒疯，他把她酒柜里的酒坛酒瓶摔碎了一地，像困兽一样在瓷片和玻璃碴子里走来走去，抱着脑袋吼叫：“我就想睡一觉，头都要炸了，可为什么就是睡不着？！这他妈都什么劣酒，喝了这么多，为什么还是睡不着？！”
白凤皱着眉盯了他一会儿，走过来把他推到墙角，开始脱他的衣裳，又解开他裤子。随后她从地下的碎片里扒拉出一瓶没摔碎的葡萄酒，把一瓶酒全倒在他身上，她与一缕缕暗红色的暖流一起沿着他的胸膛、小腹慢慢淌下，跪倒在他两腿间，“你喝酒没用，那换我来喝你试试看。”
她把他整个儿都喝掉了，一滴没剩。他睡了一整夜和一整天，香甜得像死亡。
和他在一起时，白凤自己却很少喝醉，她总怕自己也醉了不方便照顾他。但是有一次，只他们二人单独在苏州会馆小酌，她也随着他纵情痛饮，出门时他们相互搀扶着，她突然就抱定门柱子不肯走了，指住门外的水沟对他说：“就是这儿，我和姐姐当年就是被丢在这儿。我好想知道我爹娘是谁，好想见他们一面，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问一句，为什么扔了我们……”
他也醉醺醺的，从背后揽住她，“这有什么好问的，还能问出好来呀？我劝你不如问一问，爷为什么偏偏就要你。大姑娘，爷回去就要你，要得你死去活来……”
他扳过她脸来俯下去，他们俩的随从全背转了身。
回想起来，连詹盛言自己都无比惊诧，他和白凤之间竟有过那么多使每一个正常人都感到匪夷所思并嗤之以鼻的时刻，那些疯狂、淫乱、有今朝没明日的时刻……但也有时候，他和她好像只是正常人：比如每一个昏天暗地的夜晚过后，弦管嘈杂的繁华场忽地就一片幽静安适，只有偶尔一两声淡淡的琴与歌被送入耳中，是后院的小清倌们在习曲，童真未脱的嗓子唱着哀婉的情歌。午后的斜日垂落在重重帘幕外，把宽大又暖和的床铺包裹得像是一只光线织成的蚕茧。他在茧子里打着呵欠伸一个懒腰，“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47]白凤在他怀里头动一动，把酥软又温热的身体紧紧贴上来，闭着眼咕哝一句：“别说话，再睡会儿。”——谁又能说这不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闺中腻侣？
……
詹盛言感到自己又一次变回了詹少帅，陪伴着父亲在门楼上阅兵。他与白凤的往事一例例全从他眼皮下通过，军容浩大而整齐，一望无际。他扭脸转向身边的父亲，几乎是在向他哀求，“她为我做了那么多，我怎可对她做出这种事？”
“在她对珍珍的所作所为后，她为你做过的一切，都不再算数了。”最高统帅向着他转过脸，脸容冷酷得像是块石头；詹盛言认出了他，那不是父亲，那是他自己。
他接过了如山军令，回目于白凤，举起酒杯，“那我就祝你，马到成功。”
白凤与他碰杯，含笑饮尽，“詹大帅，祝我们不再只是‘幸存’，祝我们‘胜利’。”
而他在那一刻业已预见——一如巫者预见凡人的命运——等待着她的“胜利”是什么。
现在，他目睹着所有幻影从地底爬出，它们扯掉了白凤的衣裳，令她遍体鳞伤的身体被赤露在万万人之前，积年的旧伤与初绽的新痕无分彼此地被裹入沾满她皮肤的金砂之中。詹盛言俯瞰着白凤的双腿被粗暴地分开，有人伸出手，在人群一阵又一阵的怪叫中，从一个妓女最神秘的地方揪出了一样东西。
仿似从一只珠母里掏出它的珍珠。
“这不是贼赃是什么？！臭婊子，我说你是上下都会咬啊，啊？咝，差点儿把爷的耳朵都咬掉，疯婆子，爷们儿还能弄不住你……”那人把它掷向她，它滚动了几下，停在血渍斑斑的沙地上。
一只龙眼大小的金球，镂空雕花，镶嵌鼻纽，纽上系一段细细红绳。
詹盛言又一次感到茶楼上下腾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围拥在他四周的侍卫
们吆喝着，拦挡住楼栏边越来越拥挤的人潮，但人们窃窃的议论已一句句打进他耳内：
“那是什么？”
“像是个薰球[48]。”
“我瞧出来了，不是薰球，是缅铃。”
“缅铃？”
“出产在缅甸国，就叫‘缅铃’。倒是和薰球一样，拿金属制成，内部镂空，不过可不是放入被里，而是放在炉中。”
“炉中？那是吃的？”
“你这人光晓得吃。我说的是道家的‘炉鼎’[49]！这缅铃原是房中术之物，有封死的，装入了水银来震颤鸣动，也有能够开合的，内置滚碗好贮装合媚药，采战时拿绳子牵动，慢慢在里头熬化以助兴。还要我说得多明白？”
“我说老兄，你竟对这个还颇有心得，莫不是新纳的小嫂子……”
“走开走开！不准往这边凑！”詹盛言听到自己的侍卫们驱赶开那些个蚊蝇般扰人的杂声，可马上又一拨蚊蝇喁喁而至，先是个女声惑然娇呼：“凤姐姐偷藏个缅铃做什么？”
跟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几乎还是个大男孩，声音里仍满蕴着跳脱与狂放。“凤姐姐要偷的不是缅铃，她准是把偷来的东西藏在缅铃里头，希望躲过搜身，可不幸被发现了。”
“她眼见要嫁给盛公爷，只差一步就功德圆满，什么东西还值得她冒这样的险？”
那大男孩长叹一声：“凤姐姐绝不会为了东西去冒险，她是为了人，我看八成就是为了她那盛公爷。”
自白凤被轿子抬出尉迟府，詹盛言的眼光就从未离开她左右，但他听这一男一女的嗓音都很耳熟，一口一个“凤姐姐”也叫得很亲昵，显然和白凤是老相识，不由他就调转了双眼望向他们。
他和他们中间隔着几名侍卫，但檐口上的大灯光焰熊熊，正把那两张脸照
得亮堂堂的，女的是“四金刚”之一的蒋文淑，必是专程来看白凤出嫁。她率先注意到詹盛言，掩口失叫：“盛公爷，你怎的会在这里？！”
詹盛言根本没搭理她，只盯着她身畔的客人，那人也转过脸，脸孔在灯光下漂亮到妖野，年轻锋锐的眼睛比电珠还闪亮。
詹盛言记起了他，他叫柳梦斋，是那个名高势大的富商与流氓——柳承宗的儿子，也是他唯一的儿子。也就是说，柳梦斋只是“某人的儿子”而已，至于他自身，只不过是一个挥霍无度的嫖客、一个偷窃成瘾的惯犯，一个再小不过的小角色。
于是詹盛言，这一名爵位与功勋都冠盖帝国之顶的贵族，从那一个富有的贱民脸上移开了自己冷漠的注视。柳梦斋却始终死死盯着他，文淑暗暗拉扯着，“大爷，走啦，别看了，走啦……”
半晌后，柳梦斋甩开文淑的手，冷笑了一声：“凤姐姐做了一辈子‘金刚’，临了却当了个冤桶。”
詹盛言假装没听见他的话，但他没办法不听见自己。他又一次听见自己，还有尉迟度，听见他们两个人同样冷血而无耻的声音回响在永不会消逝的那一夜：
“你究竟要怎么样？要她被咱家的狗活活咬死吗？”
“不，我要她巴不得自己被你的狗活活咬死。”
尉迟度看起来被他的话惊着了，但詹盛言完全无视对方的震惊，稳稳地继续，“她想通过你严格的贴身搜检把套格带出来，全身上下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夹带——女人的地方。她和我提起过，你那箱子里有一对缅铃，大的那一只用来装药，和熏球一样开闭自如。我了解她，她多半会选这个。”
尉迟度的脸色因羞愤而变得铁青，“你就那么笃定她会背叛咱家？”
詹盛言笑了笑，他想，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一定分外残忍，也分外疲惫。“她一定会背叛你，我说了，我了解她。”
是的，他了解她，他了解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在他身边做一名心安理得的小妻子，他也同样了解她至深的恐惧。许多次，她在夜半尖叫着惊醒，她说她梦到自己被扒光了衣裳展示于万众之前，每张脸都在盯着她，每张脸上都写满了恶毒。他把依依饮泣的她紧拥在胸前，连连地亲吻，“不怕不怕，只是个梦，大宝贝儿，我在。”他睡得迷迷糊糊的，但心里头却清醒得很，他定会好好地护她爱她，直到有一天，让她在他怀中永远地忘掉这个曾不停恐吓她、羞辱她的梦。
这一天，是白凤梦想成真的日子，她的美梦，她的噩梦。
番役们又往她的裸体上吐了几口口水，就把她向着尉迟度那金碧辉煌的府邸拖行而去，光华闪耀的黄沙道上被缓缓割开了一道长痕，好似是大地的伤口。
同一刻，詹盛言感到自己的眼睛也被什么一割，迸出了血一样的热流。珍珍死去时所经历的恐怖、痛楚、背叛、幻灭……他已尽数替她还给了凶手；仅差片瓦的金塔从最高的一层訇然坍塌，触手可及的圆满如炮弹一样爆炸。
他站在命运一样高的高处，像命运一样满足这女人残酷的追求，再眼看着她自毁。他的手无情地操纵着她生命的丝线，但他凡人的心脏也早已随着她一起被打落进黄沙，被围殴，然后被撕裂。就在这一颗丝丝缕缕的残破心脏中，詹盛言拨开了唯一的真相：我们是怎样能够在深深憎恨一个人的同时，以同样深重的感情爱着她。
她被一寸寸拖远，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再也看不清她。但詹盛言深信无疑，白凤一直在看着他，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得纤毫毕现。
假如你也能听见我，那么听我说：“凤儿，别怕，这只是个梦，醒过来，让我抱着你，我在这儿。”
有一天，你问我：“在一起这些年，你可曾想过我的终身？”
我此刻依然回答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迎亲的喜队就从我们身旁经过，我的大姑娘，我的新娘，和你地狱里团聚。

第四十二章 《万艳书 下册》（17）
委黄埃
一夜间，槐花胡同里冒出了无数传言，有说白凤在当夜里就被殴打致死，有说是被放狗咬死，还有说被尉迟度赏给了番役们轮流取乐直到断气……众说纷纭。
然而第十天，活生生的女主角便重回人们的视线。
消息飞过了每一座屋顶，这时候日正中天，本还是风月场里的酣梦时分，但就连熬夜到最晚的倌人也从被中爬起，不及梳洗就拥出门。一炷香的工夫，胡同两边就全被各色人等塞满了，倌人、客人、鸨母、伙计……每个人都盯着前不久才像金凤凰一样飞离此地的白凤拖着她落败的羽毛瞻顾徘徊。
她的样子令人不忍直视，鼻子被打扁，嘴唇的半边被撕裂，眼睛肿得一大一小，下颌也歪在一边……总之这个曾经以美貌横行于世的尤物，她现在这张脸再也无法唤起任何一个男人的欲望。但其实没人注意她的脸，男人和女人都在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白凤那令人咋舌的举动。
她身上单披着那一件婚礼的大礼服，但礼服上的珠宝璎珞已统统不见了，曾悬挂着珠串的银丝一根根张牙舞爪地裸露着，一股股脱丝的五色绣线闪动着奇异的幻光。白凤来回撕扯着这残破的华服，口中不住地喃喃：“脱、脱、脱……”
一边走，她一边把它脱掉。她的脚下没穿鞋，就从一地的尘土、烟灰、唾迹之上赤足踏过，礼服下的身体也全部赤裸，仅有的遮盖就是一绺绺纠结的长发，依稀可见其下风姿如旧的丰乳长腿、叶叶腰肢，但却覆满了干结的血与尘迹，仿似怪胎的铠甲。
她赤条条地走出几步，后面就有人扑上来，“姑娘，别这样，多难为情呀……”
在她高挑的女主人身后，憨奴像一条小狗，叫着、呜咽着，把被白凤抛掉的衣裳重新给她裹起在身上。
白凤却根本不停脚，一路蹒跚向前，念念有词：“脱、脱、脱……”
她又一次动手扯去了衣裳，赤身裸体而又正大光明地穿过人群，这与她以往打扮得和一只孔雀一样出行时没什么不同，一样被注目、被审判……只不过眼下，她毫不在意这一切了。她早已沉入了水底，她行走在太阳里，在所有目光和言语所能到达的极限之外。
憨奴又捡起了那泥污尘染的衣裳，追赶白凤，“姑娘，穿上吧，穿上，别这样，多难为情呀。”礼服的尾摆绊倒了她，憨奴一边往起爬，一边环视着两面哀求道：“大家帮帮我，帮帮姑娘，求你们，帮帮姑娘……”
两面长长的人墙中，没有一个人不认识白凤，但没有一个人伸出哪怕一根相助的指头，他们只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疯了，这回真疯了……”
疯女人向着怀雅堂的方向走来。
最先转开目光的是万漪，女孩低下头，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自己也不懂为什么会为了白凤——为这个残酷又恶毒的杀人凶手落泪，但她真心盼望能有人帮帮她。
“为什么没人肯帮凤姑娘一把？几天前，分明还都那么巴结她……”
“那是几天前，”猫儿姑的声音并不见太多异样，却终是带有一丝怅然，“如今凤丫头得罪了九千岁，帮她，就是和九千岁作对，谁愿意惹祸上身？”
“那也不能就这么盯着看哪。”书影带着些义愤道。白凤婚礼那一夜，她因追念白珍珍而不肯与万漪、佛儿同去观礼，虽事后也闻听了白凤的遭遇，却终不及此刻亲眼一见带给她的震撼，由不得书影心潮翻涌，绝不忍再朝这悲惨的景象多瞧一眼，索性背转了身去，把指甲抠着墙缝道：“这胡同里难道还有谁没见过人光身子吗？就这么死盯着凤姑娘看。”
“他们看的不是凤丫头的光身子，”那种自负又不容置疑的神情回到了猫儿姑脸上，“他们只是喜欢看——每个人都喜欢看，看别人拥有一切，又失去一切。”
“咦，妈妈怎的不出来？”佛儿毫无闪避地盯着白凤望了一阵，又扭头回望院门，“看见凤姑娘这样，她准比谁都喜欢。”
“哦，”树荫里的鸟儿叫起来，猫儿姑伴着几声鸟鸣道，“白家的已经走了，昨儿就走了。”
“走了？”佛儿一愣，“妈妈去哪儿了？”
“不关你们的事，”猫儿姑扬一扬嘴角，“你们只需要知道，从今后你们三个就是我的养女了，不能再叫‘姑姑’，而要管我叫‘妈妈’。”
面壁的书影猛然一震，向着猫儿姑仰起脸，翕动着嘴唇，努力想要说什么。
猫儿姑对她斜瞥了一眼，摆摆手，“你不用怕，盛公爷托人给了我一笔钱，叫我仍照珍姑娘在时那般待你，我已同意了。不过我手底下可不容废人，做个娇小姐绝没门儿，你就还做回你的婢女好了。”
最近一段时间，书影一直在担心猫儿姑接手怀雅堂后又会强迫自己学艺接客，听见这番话终于放下了心中大石，她将手扶着墙缓了一缓神，念了句“阿弥陀佛”道：“姑姑——妈妈，多谢您，我还想求您一件事，我、我想去一趟安国公府。您尽管让人跟着我，我保证不逃跑，我只想看望一下詹叔叔，珍珍姐姐和凤姑娘接连出事，他一定很不好受，我就想当面给他问声安。”
“别说傻话，白凤盗窃情报，幕后必有人指使，安国公就是头一号嫌疑人。他和白凤一样，谁沾谁倒霉。”
“我不怕，妈妈，我不怕。”
“闭嘴。”猫儿姑扭开脸，不再说话，只以全副精神回应来自对面的注视。
白凤走了来，停在猫儿姑的正前方，呆呆望着她，好似在这妇人的脸上认出了极重要的什么，却又回忆不起来。她迟缓地转动着双眸，眼神里尽是疑惑痴怔。
猫儿姑亦一语不发地与之对视，她看见了那一个销荡子之魂、摄登徒之魄的绝色佳丽，那一个翻手云覆手雨的蛇蝎美人，还有一个永远被恐惧绝望塞满了眼睛和嘴巴的孤独少女，她们在虚空中一一浮现，又全部消失在她眼前这一个容貌尽毁的疯婆子的面孔后。
“姑姑，你救救姑娘吧，你收留她一夜成不成？就一夜！”憨奴冲上前，拉住了猫儿姑的手。
白凤却在这一刻自己转过身走开，她不再看猫儿姑，神情仿佛是孩子放弃了一道难解的谜题，又重新回到自己擅长的游戏里。她的嘴角歪向一边，露出一个类似于微笑的表情，“脱、脱、脱……”
憨奴松开了猫儿姑的手，不知道第几次，徒劳无功地捡起那衣裳，徒劳无功地追上去。
从头到尾，猫儿姑也没对白凤吐一个字，当她开口时，她是对书影而发：“我说不准去就不准去。除非，你想重蹈覆辙。”
她把下巴斜向里一扬，书影转过眼，望见了白凤拖行而去的足迹。
相隔几日，白凤又回来过一次，仍旧是痴傻不已，蓬头裸身，憨奴也还是跟在后头捡衣披衣，只不过并不再哭，也不再叫了，默默地，像一道影子。
再之后，白凤就彻底消失了。
由夏到秋，由秋到冬，早已是季候两更。槐花胡同里有了新的人、新的事，白凤渐渐被淡忘了，偶尔谁提起，只是好奇地问一句：“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终有人带来了白凤的消息。那是腊月二十五，刚刚过了小年，虽然照样有客人来碰和摆酒，但年关收账，气氛已比平常冷清了许多，因此有一点儿动静，马上就闹得众人皆闻，纷纷来瞧新鲜。
但见花红柳绿的倌人们全挨挤在怀雅堂大门外，指指点点着，“哎，就是她？”
“是，说是梦乐院的人。”
“梦乐院？新开的小班？”
“什么小班？窑子街的下三等。”
“哟，合着这不是个老妈子，竟是个姐儿？我说瞧着怪年轻呢。”
“怎么不是个姐儿？说就是白凤现在的同院‘姐妹’。”
“叫什么？”
“她说自己叫‘老七’。”
……
老七还是那一副黄瘦脸子，裹着一件半旧棉袄。对面是龙雨竹，斜立在一停暖轿边，身穿草上霜皮袄、大红百褶宫裙，围着海龙领子，两手揣在红狐筒子中。看样子像是老七趁雨竹下轿时把她堵在那里，絮絮不停地说着些什么，雨竹却满面不耐烦，只从鼻子间哼哈几声。
倒是斜对过穿来了一人，高声招呼：“雨竹姐姐。”
雨竹探头一瞧，“这不是文淑姐姐？”
但看蒋文淑身上一袭丁香色对襟狐皮袄，配着虾青底余白沿边的羊皮挑线裙，头插不多的几样簪饰，清素可人。
“早听说姐姐和贵连班闹得不愉快，没想这么快就挪班了，昨儿我本打算去瞧瞧姐姐，几场酒一混就忘了。”雨竹原是一张冷脸对着老七，这时却笑靥如花，和文淑细意寒暄。
文淑也依依笑道：“是啊，好巧，恰就挪到了莳花馆，正在怀雅堂对过，以后咱们姐妹串门子也方便。”
“姐姐，这边每一节给你多少分水？”雨竹压低了嗓子问道。
文淑也低低答她了两句，两个人就叽叽咕咕谈起来。旁边的老七本就冷得直跺脚，被这么一晾，更急得浑身乱动，三番四次想打断二女的交谈，却又瑟瑟地退回去。
文淑瞟见了她的急态，自己截断了话道：“改日你去我那里，我同你详说。对了，我才听说有个姑娘自称现在和凤姐姐一道做生意，就是她？”
雨竹掠了老七一眼，“就她。”
文淑向老七一笑道：“凤姐姐怎么落到窑子街去了？”
老七见文淑对她问话，先怯怯地瞧向雨竹，雨竹翻一翻眼睛，“这是文淑姐姐，你就再对她说一遍吧。”
“是，”老七忙点点头，“文淑姐姐，是这样的。”
三三两两的倌人们都围上前，隔着翻飞的北风，捕捉着老七哆哆嗦嗦的低声。
老七说，最初在窑子街做生意的并不是白凤，而是憨奴。只因白凤见罪于九千岁，无人敢沾染，就连大街上乞讨亦被巡兵和成帮结伙的乞丐们驱赶，主仆俩连饭也吃不上。白凤又始终疯疯傻傻，憨奴无计可施，便只有卖身救主一条路，无奈像样些的妓院也都不敢接收，最终只在窑子街觅到一个落脚处，恰就是老七所在的梦乐院。院主拨出了一个杂物间收留白凤，把最好的房间腾出给憨奴，打出“班子下降，头水连过[50]”的旗号。这窑子街原就是末流娼窑扎堆之地，梦乐院也不例外，来往此处的客人不要说王孙公子，就连一个穿长衫的
都刨不出，至于班子里那一套打茶围、做花头、百金换一杯香茶、万金争入幕之宾在这里简直是痴人说梦，姑娘们就在大厅里聚坐，像屠户案子上的肉一样随时等着人挑肥拣瘦，挑上了立即进房间，就连处子破瓜也不过多费三钱五文，为客人道一声“恭喜”，加一杯马尿似的酽茶，饮毕便可下帘“成亲”。此处虽也有些由上级降落的妓女，但都是一级级而降，由二等到三等，由三等到四等，降无可降才落在这地方，一个个早就红颜憔悴，秋波干涸，面瘦如鬼，肤黄似蜡。憨奴的姿质在槐花胡同虽只够得上婢女，但上林养出的娇花，面白肤细，一时间奇货可居，生意好得不得了。可生意这一好，憨奴就遭了大罪，游客如织，户限为穿，里头正行事，外面排队等候的就喝骂催促，整整三五天没下过帘，递一个馒头，就在床里啃，身上还有人趴伏着催她快些吃。就这么熬受了不到一个月，憨奴的身子骨就再也撑不住，一命呜呼。
但院主从中尝到了甜头，跟着就把白凤推出来。起头还偷偷摸摸的，到后面就大鸣大放地宣告这就是九千岁的宠姬、安国公的娇妻，把那些个小贩穷生全招徕至此，如蚁附膻，也是一扇门随开随闭。好在院主吸取了憨奴的教训，为免狂风骤雨太烈而将钱树倾颓，一日做满十几二十位客人，也就容白凤休养生息。
但光顾此地的客人们全都是囊中羞涩之辈，钱来之不易，花之肉痛，所以拿出一文来都恨不得捞一个八倍回本，更别提还有不少人是空了肚子、当了衣裳作为度夜之资，甚至有三四个老兄弟轮流做东的，每逢十天半月众人凑钱以供一人之乐，所抱的期望之高足可想见，都打算来一尝王公堂前莺燕的鲜味。但白凤哪里还是那个眨眨眼就叫男人飞了魂的白凤？虽已由院主精心为她施以膏沐，但一张脸被殴打毁容，鼻歪眼斜，兼之浑身伤疤，且发疯后行止板滞，应酬谈笑不消提，竟日连一个整句也没有，就光一声不吭地躺在那儿。领教过的客人们统统大呼上当受骗，“一样花钱，有的是来劲儿的‘活马’，谁要这雕花的‘臭死鱼’？！”还不出半个多月，白凤就由生涯鼎盛变得门可罗雀。
述说到此节，老七长长叹了一口气，她口中白色的呵气像花一样开出来，又像花一样流散。
听众越聚越多，却是鸦雀无声，忽起了一阵骚动，人群里挤进来一个丫头，两手里端着只珐琅彩小手炉，手臂上搭着件银鼠斗篷，先把手炉往文淑手里头一塞，又为她披上斗篷，“姑娘，你在空地里站这么久，别着凉了才好。”
文淑摩挲着手炉，很关切地问：“那，凤姐姐眼下如何？”
老七被这么一问，满是枯皮的嘴唇先露出一抹饱含歉意的微笑，就抱住了两肩往下讲起来。
白凤自己倒是对生意的好坏毫无意识，但窑子街的规矩是有生意的姑娘才有饭，没生意就得饿肚子。老七每每把自己的饭拨给白凤吃，但老七自己也是由槐花胡同逐等降级于这鲍鱼之肆，面对着出入其间的不洁之众——这个是麻子、那个是秃子，要么就满脸疮痂、要么就一身恶臭……她自然是心绪凄酸，怎会有一点儿好心情、一分好脸色？因此境遇竟远不如那些身强体壮、能浪会笑的下等妇人，也不过惨淡经营而已。有一回，就一小碗冷水泡饭和白凤分吃了三天。慢慢地，白凤偶尔也会清醒一阵，清醒时就晓得自己把衣裳穿好，但穿好了衣裳就找烟抽，好容易做一个客人，分了钱也不买饭，却拿去买烟叶。老七原还能勉强供给，但过了十月份，天气日冷，姑娘屋里的火盆和被子全都得自备，她和白凤买不起火盆，被子也只有等客人来才可临时向院主赁一床。她们俩本来客人就不多，而那些花钱过夜的下层劳力到冬天都不仅要换一回其乐泄泄，更图一个其暖熏熏，好抵消终日在寒风中奔波的辛苦。老七和白凤没火没被子，屋子和冰窖一样，谁肯来她们的床上忍苦挨寒？这一下更是万径人踪灭，日日贫不聊生。
“这又是好几天没开张，凤姐姐日里三餐无继，夜间冻馁难眠，眼瞅着年关也难过。我也自顾不暇，左思右想下，只好重来旧地，若有凤姐姐的姐妹们，看在昔年情分上，愿能稍稍解囊相助。”老七咽下了眼泪，低声恳求着。
众倌人原听得津津有味，听到这一句却面面相觑，也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绕这么大圈子，原是来打秋风的。”又有人笑了声，登时老七就浑身一抖，但仍强挤出一点儿笑容，“姐姐们行行好。”
她先对文淑直望着，见文淑沉吟不语，就又把目光投注给雨竹。雨竹揣着那狐筒子，把俏脸一摆，“外人看我是个‘金刚’，做着许多的阔客，吃尽穿绝，还以为我有金山呢。可你也是打这里头出去的，怎不知深浅？客人们打茶围、叫条子、住局都是按班子规矩来，样样都有定数的，你尽管去翻堂簿上的局账，分进我手里头才几个大钱？就有点儿体己，还不得全砸在衣裳头面上？我光这一年在绸缎店、首饰店就拉下了上万的欠款，正愁找不到冤桶垫底，哪里还有余的？”
雨竹才说毕，文淑也不紧不慢地接口道：“这可不巧了，我才同上一个班子拆伙，因起初定了三年约，我提前挪班，得赔偿他们一大笔款子，搬来新班子搭住，挑费也都是我自个儿这边出，刚来两天，并没什么进项，看着几场酒几场牌，实际上就是官老爷打衙役，图个空热闹。”
老七见她们满口推托，失落之下，便转向其余诸女。大家原为了听清她说话，全挤在周围，此时却纷纷地朝后退去，“两位‘金刚’都说没有，我们这些不上道的又如何有？”“就是，我一屁股烂账还不知哪儿填呢。”“我倒是阔得很，可惜只阔在债上。”……
老七见居然无一人肯相帮，难过得低下头，却看到那些一步步从她眼底退开的绣花鞋鞋口上全滚着白貂、紫貂和狐狸皮。她轻轻把双手攥起，哑着声音道：“凤姑娘乐善好施，从前在这里时，大家伙多少也受过她恩泽，便不谈什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只要涓滴之助，便够凤姑娘渡过眼下的难关。”
白凤出阁酒那一日，曾散尽了私产馈赠上下，因此在场诸人，从姑娘到打杂的，的确没有一个人没拿过白凤的好处，可越是曾经从那一间琳琅满目的珠宝库里捞得个盆满钵满的，此际就越是恼羞成怒。“就算我们落过凤姑娘的好，也不能归还在你手里，空口白舌的，叫我们拿什么信你？” “凤姑娘真遇上难处，自己怎不来找我们？”“就是，谁知你哪儿冒出来的？招摇撞骗的也说不定。”
老七大声分辩道：“我不是招摇撞骗的，只因凤姑娘精神失常，才不能前来，我以前就在鸣鹂馆做生意，花名叫如意，你们可以去打听！”
“我说这么眼熟呢，还真是你，如意。”一女分众而上，仿佛惊鸿之影，依稀照月之妆。
老七向那女子稍作凝盼，便叫一声“如心姐姐”，半是惊，半是羞。
如心走近来，走到了彩灯的灯晕中。她面上浓妆艳抹，看得出已不是少女芳华，但脸盘丰艳，眉目间满蕴着热烈风情，别有一番韵味。
她拿两手拉着身上的羽缎斗篷，将自己紧紧裹住，笑容满面地环视四周道：“她以前的确在我们班子做过。”
“如心姐姐替我做证，你们可以信我了吧！”老七一直发虚的声音终于有了些底气，又向如心见了一礼，“多谢姐姐。”
“慢着，”如心斜瞟过眼风，慢条斯理道，“如意妹妹，你从我这儿借走过一件织锦棉衣，这都两三年了，我也不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只原样儿还我就行。”
老七一下被噎住，“姐姐，我、我……”
如心冷笑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光借不还算怎么一回事儿？现如今不光自己欠债，还欠到别人头上去了，妹妹，请恕姐姐没办法信你。”
不远处又一个女子叫起来：“如意呀，我认得！到处借账，拆东墙补西墙，早几年的姐妹们都被她坑过，别信她。”
“我也有些印象，那时候我刚出道，有回转局，本班却有个姑娘半天不下来，后来说是穷得只剩下单衣，借了夹衣才出来见客，这么一看，分明就是她。”
“还瞎编排凤姐姐，我看呀，就是来骗钱的。”
“肯定是，骗子，呸！”
“别理她，走吧。”
“就是，陪她在这儿吃风，她哪儿那么大面子？回去吧。”
“走了走了。”
“散啦。”
……
老七见许多人说散就散，急泪乱迸，“我晓得从前欠姐姐们太多，从不敢上门讨臊，可这一次真是凤姐姐没活路了，我才忍羞来向各位求助，我不是骗子，真不是！我、我给姐姐们跪在这儿，求你们救救凤姐姐吧，她真熬不住了，求求姐姐们！”
她只管哭她的，可又有谁理睬？一会儿工夫，四下里全走了个空。肯做稍留的唯有一人，只听她操着娇里娇气的奶音，徐徐向老七道：“我也随她们叫你一声如意妹妹吧，我给你一句实话，你才说得有鼻子有眼，姐妹们其实也信你。但白凤她已被九千岁公然处罚，你那家院主敢留她，不过是因为在窑子街接客就等于是遭活罪，可我们伸手接济，那就真成了帮助白凤，帮她，不就是对抗九千岁？我虽到京城不久，可也看得透，槐花胡同和我们秦淮河不过是换汤不换药，叫起来都是姐姐妹妹，又亲热又和气，真出了事情，亲姐妹也未见得肯挺身相助，休要提这些面子上的花团锦簇！更何况，原像你所说，大家全领过白凤的馈赠，受人千金，到头来却连一文也不肯补报，本心里都还是很羞惭的，你一挑明说，叫谁面子上也下不来，可不要反咬你一口？我晓得你不是骗子，可她们，还有我，我们是呀。唯有骗自己说，我们不肯搭救凤姐姐，并不是我们吝钱惜命、冷酷无情，只不过你是个骗子。这样，我们才能够心安理得。”
老七一点点抬起头，看见了文淑柔美清淡的面庞儿；文淑略带哀意地笑了笑，把自己的手炉塞过来，又解下身上的斗篷为她覆在背后，“如意妹妹，话我都给你说到了，你无谓再做徒劳之功。天寒风大，早些回吧。”
文淑扶着丫鬟的手，转身而去，消失于另一座花灯高悬、金堂夜永的院落之后。
老七的手指和身体一点点感受到手炉与斗篷带来的烘暖，但这只不过使得她早已被冻麻的肢体重新疼得像针扎一样。她正待擦干泪起身，忽觉有人拉了拉她斗篷的衣角，“姐姐？”
老七回过头，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她蹲在那儿，手里头托着一个绢包，打开来递上。绢包里包裹着一带闪亮的星河。
老七整个儿吓傻了，“这、这……”
“这钻石镯子原就是凤姑娘给我的，我如今还给她。姐姐你拿它兑了钱，好好照顾凤姑娘吧。”少女拉起她一手，把东西搁进她掌心，又冲她点点头，就旋身跑开。
虽然老七太久没见过，也没再摸到过这些冰冷奢侈的石头，但还是一摸便知，这是真正的钻石，每一颗都是。她抬头望向那少女跑进的地方——怀雅堂。
“谢谢，谢谢你小妹妹，老天保佑你。”老七趴在那儿磕了一个空头，把镯子重新包好塞进怀中，摇摆着立起身。
朔风一阵紧似一阵，老七顶着风走到一个黑处时，就在墙根里升起了一条影子，拦住她，把手伸过来。
老七手中的手炉“哐啷”一声就掉落在地，她一下子护紧胸口和藏在里头的镯子，挣扎着小声道：“虎哥，虎哥，我准不食言，分给您一半，可东西必得我拿着才行，咱们一起去当铺换钱。”
虎哥粗声恶气道：“谁拿着不一样？交出来！”
这一位“虎哥”就是梦乐院的男掌班，上一次老七来槐花胡同送白凤出阁，跟从看管的人就是他。也正是由于那一回见识过白凤的豪阔出手，他便以为倌人们人人皆如此。因之老七在困窘中提出来此地为白凤募化，他便一口应承，但定下了条件，不管老七讨要到什么，自己都要对分。可没料到在寒风里空等了这许久，竟无一人肯解囊相助，最后才有个小女孩塞给老七些什么。虎哥又冷又饿，又生气又失望，就改了主意，只准备将这仅有的一件宝物据为己有，才好补偿这一回奔波之苦。老七在虎哥手下做生意已久，深知其贪婪冷血，一见对方这般急不可待的样子，就猜到他已绝不肯再将所得之物留给自己一半，而这只镯子就是白凤最后的希望，所以也绝不肯放手，拼命撕扯。
虎哥恼怒起来，挥出蒲扇般的大手就甩了老七一巴掌。老七却仍将两手交抱着胸口，虾弓起身子哭道：“老虎，憨奴和凤姑娘前前后后为你赚了多少，你拍着心口想想？现在凤姑娘卖不出价儿了，你就连一口凉汤也舍不得给人喝。可这不是你的钱，是凤姑娘的钱，是我替凤姑娘讨来的活命钱，你抢的不是钱，是凤姑娘的命，你也别太贪了！”
老七早就在窑子街饱受打骂，所以一见到虎哥便瑟瑟发抖，从不曾有过反抗之举。但兔子急了也要咬人，虎哥被自己养的兔子咬了，愈被激发出凶蛮本性，直接揪住了老七的头发就往后墙上撞去，“操你个小婊子，还学会和老子顶嘴了！他妈的就是贱，不把你打服气，你还不认得你虎哥了……”
他一边骂，一边不停手地把老七往后墙上撞，等他发现老七不再发出任何声息时，已经太晚了。虎哥张目一望，见远远地已有几位客人成群说笑而来，忙把手伸进老七的胸脯里一搅，捞出那包着镯子的绢包，拧身就跑。
老七似个米袋子一样一头倒地，手炉里撒出的炭灰一呼一吸地熄灭了，却有一点儿又一点儿晶莹闪亮的什么，如珠宝从半空中飘落。
下雪了。
客人们走到这里时停了一停，很快，大家就惊呼起来。
雨竹回到了怀雅堂的走马楼西厢房，叫小厨房送来了几碟点心、一盏燕窝吃过，便就在镜前卸除晚妆。她摘下耳边一对金镶玛瑙绿松石的牡丹蝴蝶耳坠子，提溜在指间凝神细瞧，“这还是白凤办出阁酒那天，我从她宝匣里取得的一件旧物呢。唉，算算也就不过半年前，一般的王孙公子、豪商贵戚轻易都挨不着白凤的边儿，她身上随便一个物件都够那些个卖菜拉粪的挣几辈子，弹指间，却沦落到要被这帮人挑挑拣拣，还入不了人家法眼，连自己的三餐温饱都无以为继……”
雨竹幼态十足的五官和脸盘上浮现出极不相称的苍凉之感，她叹口气，将那耳坠递过一边，“翠翘，替我收起来，以后不戴了。”
“是，”丫鬟翠翘将耳坠接来，收入了一只大妆匣内，“姑娘，人各有命，你也别太伤感了，省得夜里头想东想西的又睡不好。明儿下午还一趟堂差，眼圈黑了不好看。”
两个小丫鬟端着铜盆进来，替雨竹摘去了护甲，捧起她的手泡入了滚热的玫瑰花水中。雨竹阖目养神道：“哪里的堂差？”
翠翘又将雨竹头上的其余簪钗一一除下道：“徐大人预订下的，说上他府里打牌。”
雨竹从鼻子里哼一声，“徐钻天呀。”
翠翘瞟一眼镜子，见镜中的女主人满面不快，忙赔笑道：“奴婢知道姑娘腻歪他，可他不是有钱又大方吗？‘文财神’的名号也不是白得的。凉春姑娘死后，多少倌人巴结他，最后还不是被姑娘收入彀中？也是一桩好生意呢。”
“可我真烦这个徐钻天。棠妹妹要在，还能帮我分担一二。说起这小傻子，真气死人，芝麻大的事儿，就赖在尼姑庵不肯回来了。我不信她还真能剃了头出家去！”雨竹顿一顿，忽地睁开眼叫道，“书影！”
却原来猫儿姑从白姨手中接管怀雅堂后，詹盛言便花费重金以保全书影的清白；猫儿姑拿人手短，虽不能再逼迫书影学习娼门技艺，却也不肯白白养她，就将她拨给了雨竹做婢女。雨竹并不比当初的白凤那样刁蛮，为羞辱书影而故意给她改名，只对她以本名相呼。
书影听见叫她，便由围从在后的一群青衣小婢间上前一步道：“在。姑娘有何吩咐？”
雨竹从铜盆中抬起湿淋淋的两手，马上有小婢捧着手巾来替她拭干，又将她已泡软的长指甲小心卷起，包入绫子甲套里。雨竹只管抻着两手由人伺候，斜乜着眼睛道：“我听人说，安国公对你颇多照拂，因此你老惦记着当面拜谢他，但猫儿姑不许。刚好我明儿去徐钻天那儿出条子，正路过盛公爷府上，我叫轿子停一停，你去上门求见吧，能不能见到，就看你自个儿有没有那个面子。”
书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姑娘？我真可以去看盛公爷？”
“我记起从前棠妹妹想不开，还是白凤帮着劝解的。据说白凤以前苛待过你，我圆你一点儿心愿，就算为她积德，还她的情儿吧。”
“谢谢姑娘！我真不知说什么好，谢谢姑娘！”
书影喜出望外，连连万福。雨竹重新闭起眼，“行了，这儿不用你了，你回去睡吧，明儿过来跟局。”
书影脚步轻快地穿过了漫天飘飘而落的雪花，直奔西跨院。北屋里，万漪和佛儿都已在铺上睡下，只铺边留着一盏小灯。书影一进门，万漪就翻身坐起来，她口中已含上了香茶饼，遂往一边的腮帮子一顶，鼓着脸道：“妹妹，你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热水我给你留在那儿，你快洗吧。”
书影就从盆架下取出包着细藤子壶套的水壶，往盆里的剩水里又兑了些热水，“雨竹姑娘容我先回来了。姐姐，我有开心事儿，等我略洗一把，上床和你讲悄悄话。”
她刚俯在那儿洗了脸、擦了牙，就听窗外响起了一阵脚步人语，是严嫂子几人经过门前，还一边热火朝天地议论着什么，妇人们的嗓音高而刺耳，不容人不听。一听之下，屋中的三个女孩全变了颜色，竟是才拦在雨竹轿前为白凤乞求施舍的那个老七已被人发现死在胡同里，据说满头是血。严嫂子在那里咂着嘴巴直叹：“要不到钱，过不去年关，竟索性一头撞死了！得了，理那晦气货干啥，玩牌玩牌……”
她们说着就走远了，片刻的死寂后，书影先喃喃道：“撞死了？才还好好的，就这么死了？”
万漪在惊魂难定中更含着一丝疑惑，“我才明明把镯子给了她呀，为什么还寻死呢？”
“什么？你是说——”佛儿原只半支着身子在那里听窗根，这下却也弹身坐起，拽过了万漪的枕头又拍又捏，末了冷笑着一把丢开，又把口中的茶饼“呸”一声吐进手心里，“我说你才好好地瞧着热闹，一扭头跑进去干吗？竟真拿了你那只镯子白送给那‘咸肉’？你也贱得忒没边了。那咸肉是替白凤讨钱的，你可差一点儿便被白凤害了性命，见她落难，不拍手称快也就算头一号大善人，犯得上舍宝去救她？！”
起初白凤以钻石镯子作饵，诱杀万漪灭口，并把佛儿也牵连其中，最后二人却被柳梦斋救下。白凤改过从善后，就将这一对镯子分赠给万漪和佛儿一人一只，好弥补自己曾经的恶行。佛儿虽亲手收下馈赠，又受了白凤的点拨，但她素来是铁石心肠，只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纯粹出于自保，而白凤只不过罪有应得，倒是万漪在亲见白凤于新婚之夜被辱发疯后满怀愧疚，总觉得此事与自己脱不开干系。适才她们两人都挤在门外耳闻目睹了老七的哭诉，佛儿并不为所动，万漪却心肠翻搅，听到一半就忍不住跑回来取了镯子，以图救助白凤。她先时仍把自己那一只镯子缝藏在枕内，所以佛儿抓着她枕头着意一摸，便知宝物已空，才有这一串牢骚。
书影却听得满头雾水，一脸迷糊。万漪尽管与她交好，却绝不敢向她透露白珍珍之死的内情，否则光是一句“你既当场撞见，为何不施救？”就无言以对。佛儿则抱有另外一番打算，并不欲书影窥知内情，所以她们俩联手扳倒白凤这一个秘密，书影始终被蒙在鼓里。
这一下，由不得书影惊吓交集，她刚刚泡过脚，直接赤脚爬上了通铺，跪在那儿抓住万漪的手道：“姐姐，佛儿为什么说你差点儿就被白凤害了性命？还有什么镯子，又是怎么回事儿？”
万漪骤对盘问，惶惶然支吾着，佛儿却从容不迫在一旁道：“狗丫头去伺候那位贵客，从中拉纤[51]的是白凤，结果路上被打劫，可不是白凤差点儿害了她？镯子呀，就是那位客人后来又发动势力找回了被劫的珠宝，他说我们受了惊，就把那对镯子赏给我们了。我们怕严嫂子发现要没收，便私藏了起来。”
万漪先松了一口气，又回握住书影的手道：“妹子，只因咱们都不许有私房，我总担心严嫂子哪天搜出了镯子，你若也知情，不过白白落一个共犯，和我们一同受罚，那何必？你千万别当我是贪恋宝物，才有心瞒你。”
书影微微一笑，“姐姐若贪恋宝物，就不会把那样贵重的镯子白送人了！我最了解姐姐的善良诚朴，岂能往坏处想你？你这件事做得对，凤姑娘纵然多行不义，却也遭尽了苦难，咱们与她有缘相识，本该伸出援手的。”
“援手？哼，只怕是凶手。咝，这天儿，冻死人。”佛儿窸窸窣窣地躺回被中，一面抛出了冷冷一声。
万漪对“凶手”一词极其敏感，先自一哆嗦，“佛儿，你什么意思？”
佛儿把茶饼塞回了嘴里头，吐字不大清楚，却也说得个明明白白：“那咸肉从窑子街大老远跑来，准有看守跟着，连她这人尚且是院子里的私产，自己岂保得住什么财物？我瞧看守不过是借她出面索财，好从中瓜分油水。最终若一无所获也罢了，不过受一顿打骂，谁知却意外飞来这样的横财，两个人分赃不均，估计闹起来，咸肉就被活活打死了。归根结底，就是那镯子闹的。你不是凶手，谁是凶手？”
“你瞎说，你瞎说！”万漪急着驳斥，心中却隐约感到佛儿所说的也许就是真相，可她弄不懂，为什么每一次自己发好心，却总是办坏事？每一次！她又委屈又害怕，眼泪纷纷掉下来。
书影忙替万漪擦泪，打抱不平道：“事情到底是怎么样，谁也没生着三只眼能瞧见。我只知姐姐你肯为凤姑娘出头，就比那些不闻不问的人强出千百倍！你可别听某些人胡说八道，他们就见不得别人好，你也学学我，从此不搭理那种人就是了。”
佛儿只把嘴唇掀动起一条缝道：“我也没和你们说话，我和墙说话呢，墙都比榆木疙瘩受教。”
她们二人很早前就决裂了，谁也不同谁主动说话，这时拌嘴，也只互瞪了一眼，佛儿就翻身自眠，书影也只顾切切地安慰万漪。
万漪哭了一阵，也不愿书影再担心，遂收泪道：“妹妹你不必劝了，你说得对，她也不是神仙，我干吗非听她的？不想了，回头自有办命案的官差去查。哎呀好妹妹，你这半天还光着脚呢，我摸摸，瞧，都凉透了，快进我被窝来暖暖。对了，你才说有高兴事儿告诉我，什么事儿呀？”
“哦，”书影立时就露出一对小虎牙来一笑，“雨竹姑娘明儿去徐尚书府上出条子，路上会经过安国公府，姑娘说，许我去拜见詹叔叔。”
“真的呀？”
万漪欢欣的感叹随着通铺那头儿的一声“嗛”同时响起；书影先又很不满地向佛儿的背影看了看，就笑笑地对万漪点点头，两个女孩手拉手，便笑着一起缩进了被窝。
夜已深，北风萧萧，大雪如梨花在窗外乱落。万漪和佛儿早就沉沉入眠，书影却仍大睁着两眼。本来她在前楼服侍雨竹，闹到三五更才回房安眠也是常有之事，今夜她又心思缭乱，更是毫无一分睡意。
许多的故人——她曾爱过、恨过的人们和他们的生沉浮降一一全在她心头轮转，书影欲平息心潮，便轻轻闭起眼。父亲曾对她说过，每当她受困于眼前的一切，那就闭上眼去找他，就像玩捉迷藏一样简单，他说他就藏在她眼皮儿后等着她，永远等着她。可书影却只觉这个捉迷藏的游戏越来越难了，就算她终于找到了父亲，却总是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她每一次试图看清他的努力，都好似在拿手指捕捉阳光。
书影沮丧地重新睁开眼，只望见被雪光映照得亮堂堂的窗纸，然后从那窗纸上，徐徐浮现出詹叔叔的脸庞，清晰得像太阳。

第四十三章 《万艳书 下册》（18）
翻银海
詹盛言从一片莹白的雪窗之上收回目光，转过脸，“母亲，虽已过了午，但雪还没停，外头冷得很。过两天太阳出来暖和些，再出去，好不好？”
太夫人拥被在床，脸孔失去了原有的颜色，但说话的语调依然无可置疑：“就是趁着雪没停，才想去看看。躺了这大半年，就今日稍觉着有些精神，再过上两天，怕就出不去了。”
詹盛言眨眨眼，然后就捡起了母亲的命令，“那我叫人布置一下。”
廊下围起了几扇屏风，置了一对茶几，一张摆放热茶糕点，另一张安设着两盆大头水仙，地下也摆好了一溜儿烧得火红的大炭盆，盆里撂着松塔，腾起了沁人的清香。这才有四名家仆抬着一把大躺椅慢慢走出来，太夫人就盖着两层锦绣大被歪在椅中，詹盛言一直嘱咐“稳着，稳着”，待安顿好母亲，自己也就在旁边的凳上陪坐。
天空灰亮灰亮的，漫漫的雪花倾天而下。太夫人将一对眼扫望着檐庑之上，詹盛言则只忙着为她掖紧被角，把她颈下一条灰鼠脊子的围脖捂严实些，又移近了脚底的炭盆，再端过一杯热茶来，“母亲，风大，喝几口热的。”
太夫人别开脸，“好多年没喝过酒了，我要喝酒，给我取一坛子绍兴酒来。”
詹盛言愣了愣，“母亲，你这身子不能喝酒。”
太夫人的眼睛露出一丝狡黠又专横的笑意，“你现在不给我喝一口，将来在我灵前奠酒的时候，你准得后悔。”
詹盛言又一次屈服了，他放开手里的茶盅，吩咐下人去置酒。
不久后，一只烧着木炭的青花瓷盆就被送来，瓷盆上吊着一只小砂锅，锅里煎着浓浓的绍兴酒。酒一熟，热香夹着冰凉的雪气和花朵的甜味一阵阵地直扑人。
詹盛言亲手斟了小半杯酒，把酒杯捧到太夫人口边。太夫人陶然引杯，一小口接一小口，不出一刻竟全喝光了。而后她环顾着一片银装素裹的庭院与院中的几株蜡梅青松，长叹一声道：“这样好的酒，这样美的花儿和雪，以后再也没我的份儿了。”
笑容迅速就堆起在詹盛言的脸上，“以后还长着呢，等母亲大安了，儿子陪母亲携酒上西山，观花赏雪。”
太夫人笑了，她颤颤巍巍地向着儿子探出一只枯瘦苍白的手掌，詹盛言立即低下头。
“好孩子，”她抚着他的脑袋，骤然用很轻的声音说，“你也偷偷问过吧？”
“问过什么？问谁？”詹盛言听母亲言语迷怔，唯恐她已是不胜酒力。就在他准备叫人将她抬回房间时，太夫人说：
“问老爷天呀。问他：多好的孩子，为什么会这样？”
孩子一下子坐在那里，一动不能动。他感到母亲细腻冰凉的手掌从他脸上缓缓滑落，看到母亲转目注望着那飞花滚雪的苍穹，一字一字道：“丽渊说，我和你父亲注定命中无子，非要求一个男孩，恐怕会引天降罪。可你父亲他想要个儿子。他虽疼爱你姐姐，但总不能教她去当花木兰哪。所谓‘弓裘袭艺’，弓匠和冶匠都有儿子来承袭手艺，一个大英雄怎会不想要一个儿子，能拉得开他的弓、举得动他的刀，将来陪着他一起，父子俩并肩上阵杀敌？你父亲嘴上不承认，但我懂，他心里头想要个儿子。我跟丽渊说：你作法吧，给我们夫妇一个儿子，有什么我一个人来担。和上天祈祷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说的：‘倘或有报应不幸，统统都给我，但请给我的儿子——给他力量、勇气和头脑，让他英俊又有才华、谨慎又有胆识、聪颖又有意志。’还是都怪我，我忘了。”
詹盛言握住了太夫人的手，“母亲，你忘了什么？”
太夫人向着他回过脸，“开心。我忘了替你要一个开开心心的人生。但我又如何想到，一个应有尽有、十全十美的孩子，他会不开心？”
有一瞬，詹盛言的表情好似在目睹山洪暴发，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就已温馨而宁静，“我很开心，母亲，能够做你和父亲的儿子，我开心极了。我在天上选了好久好久，才终于选到了你们来做我的父母。娘，儿子来得迟了些，可我永远是你和爹爹的儿子。”
太夫人又一次笑起来，粉红的酒晕涌起在她两腮，她眼睛里泛出了迷光，眼皮一合一合地下坠着：“小坏蛋，也谢谢你从天上来，来做我和你爹爹的孩子。有你呀，娘万事足矣。就可惜你们詹氏门衰祚薄，只剩下你一个男子，你姐姐的命运就全看你了，你要好好地看顾她，别叫奸人伤着她……”
詹盛言答应着，一声声答应着。
“还有，当今天子，你的小外甥，你也要护着他……”
“我知道，放心吧，娘，放心吧。”
“最后一件事，娘一直、一直想和你说，”太夫人好像是醉了，眼睛已半闭，头也开始一下下轻点着，吐出来的所有话语都越来越像是无从辨听的醉呓，“李朝的韩妃，娘没有……没有……骗……对不起，娘对不起你……”
詹盛言十分不确定，母亲是为了曾欺骗他而抱歉，还是为了不曾帮着他一起欺骗自己而抱歉；究竟有没有过素卿这个人，是不是他亲手把她送上了复仇与死亡的绝路……所有纠缠他半生、折磨他半生的谜团，突然都不再重要了。在这个女人的面前，什么都不重要了。她给了他生命，但他已然把自己的一生毁灭给她看，她拼尽全力把他带来这世上，他却把所有的力气都拿来厌恶这个世界。现在，她要走了，他身体里与她相牵相系的血脉、他所有锥心刺骨的忏悔都无法再挽留她短短片刻，上天就要把她收回去了。
“母亲，是儿子对不起你，儿子不该……实在不该……原谅我吧，原谅这个不懂事的孩子。娘……”
詹盛言跪倒在母亲膝边，泪如雨下。炭盆烘热了他的脸，纷纷卷卷的大风和大雪全被他背起在身后，他紧握着母亲的双手，直到她停止呼吸。
他仰首望向她，只见母亲一向坚毅紧绷的面部轮廓已完全松懈了下来，眼皮垂闭，嘴角带笑，一派的贞静平和。他回忆起很久很久前，明窗的阳光下，母亲满身如披锦，双手持卷，严厉闪亮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只有当他准确无误地背诵出每个字之后，她眼中才会闪露出一点儿骄傲的笑意。他恭恭敬敬立在她面前，倒剪双手，摇头晃脑地吟哦着。那时候，他还不懂那从一个稚童嘴里滔滔流出的古老诗歌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52]
现在他懂了。空空的酒杯还留在那儿，却再也没有人来斟满它，再也没有人来喝。
詹盛言擦干眼泪，向母亲磕了四个头，站起来，回过身。那些人早就从门外走进来，已经在身后等了他好一阵。
其中一人直接走上前半跪下，他扫视过他们，向另一人递出了两只手。他脚踝上一凉，脚面同时感到了冰冷的重压。
镇抚司的番役们给他上好了脚链和手铐，把他从他母亲的遗体旁拉走。
番役们都戴着宽檐雪帽，脚蹬高筒皮靴，只有詹盛言光头单衣，被他们夹在中间穿过轰鸣的大雪。他看也不看这些狱卒与魔鬼，除了自己的悲哀与决心以外，他什么也看不见。
簌簌的雪片狂飞乱舞，搓棉扯絮一般，地下也已像铺起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花，人踩在上头，一步一个软。
书影却只觉脚下十分有劲，从槐花胡同到这里，她已走过了不短的一段路，但就再走上百十里地，只要在尽头看得见她记挂已久的詹叔叔，她就绝不会抱怨一句。倒是轿子里一步不用挪的雨竹，怨天怨地地满腹牢骚：“这么大雪，还非叫人上他府里打牌去，这一路给我脚都吹透了，这遭瘟的！什么？前头就是安国公府？停，停轿！书影。”
“哎，姑娘。”书影忙不迭赶到轿边，只等着雨竹一声令下，她就冲过寒雪，奔向对面那寂静宏伟的府邸。她都想好了，假如门子不放她进去，那她就在外面等詹叔叔出来。
他总得出门的吧。她过了年才十三，有的是时间来等他。
可她却看见雨竹的眉结一皱。
书影立即心慌了，“姑娘，您昨儿答应我去拜见安国公的，难道反悔了吗？”
雨竹抬一抬下巴，一股子珍珠流苏在她鬓边微然摇荡。
书影回过头，她见詹府的府门缓缓拉开，一色素衣的下仆往门前挂起了一对白绢孝灯，灯笼下，徐徐走出了一行人。她认出了他们脚底的白靴，当初带走她父亲的就是这样一群人，现在詹叔叔也被他们塞入一辆严严实实的蓝布帷车带走了。
书影站在街道的另一边愣愣瞧着，冰冷的雪花一把把扑进她口鼻中，填塞了她的呼吸。
“凤姑娘出事后，镇抚司就一直监视安国公。看样子大长公主已然薨逝，他们再无顾忌，这就放手抓人了。小丫头，你来晚了一步，”雨竹对书影叹口气，放下了轿帘，“翠翘、金钿，你们拉着她，咱们别惹事，赶紧走吧。”
书影在徐钻天的尚书府过了一夜，前半夜，她与其他丫鬟们一起伺候雨竹与客人打牌，后半夜，雨竹陪徐钻天去他书房的小套间里过夜，书影等几个不用伺候内帷的小丫头被安排去徐府的下房。书影规行矩步，没有犯一点儿错。但不管她正在做什么——捧下一只被烟灰和痰液填满的银花唾盂，还是趴下地找一只滚到角柜底下的象牙骨牌，或在下等丫头们的叽喳中阖目假寐——她都无法把詹叔叔的身影从眼前赶开：
他头上没有着冠，身上是家常衣服，两手、两脚都扣着沉重的铁索，他每一步都走得相当慢，但很稳，头颈肩背正直一线，比周遭的所有人都高，也更魁伟，仿佛一旦他倒下，就能像山一样把其他人统统都压碎。那伙人大摇大摆，不在乎路人惊骇的表情，而他也一样目不斜视，似乎根本不屑于被任何人玷污双眼。书影拼命地睁大眼想要看清他，但只看见了隔在她和他之间的纷纷卷卷的风雪。
雪下了一整夜。
近午时，雪停了。雨竹动身回院，书影不言不语地随侍轿后，经过安国公府时，她扭过头去看，孝灯还挂着，府门紧锁，门上对贴了一副黄封，四周空无一人，就仿似曾在这一座深宅大院里进进出出的无数人们都只是冥府的幽魂而已，只要一缕新霁的阳光，就足以抹除他们的所有痕迹。
寸许之厚的积雪已开始融化，泥道难行，书影的一双棉布鞋全都被雪水浸脏浸透，好容易才回到槐花胡同。怀雅堂大门外却聚着许多人，大家的样子都有如刚刚从熟睡中被扔出来，头发散乱，眼目惺忪，一脸的惊恐骇异。
雨竹揭开了轿帘，露出又疲倦又烦躁的半张脸，连那准伤风的鼻音都抛开一边，直接粗着喉咙道：“怎么又给堵门口了？不会又是谁来讨钱吧？书影，瞧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醒一醒，去前头看看怎么回事儿。”
书影应一声，生生挤出一条路，她本来会一直这么木然地往前走下去，倘或不是有人猛然拽住了她的手。
书影转过脸，就看见万漪，万漪的脸上满挂着泪水，跟著书影也看到她身旁的佛儿，佛儿下巴紧绷，眼神活像是管死人借来的。
她顺着她们的目光转头望去，先倒抽了一口冷气，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明白那是什么、那是谁。
紧挨着墙根下的雪被晒得半化，这一带还并未有人踩踏过，因此那残雪仍旧是干干净净的，白凤就躺在雪堆子里，几件破旧衣衫四散在她脚边，她身上一丝不挂，一根根嶙峋的瘦骨清晰可见，皮肤上布满了紫色与红色的瘢痕，但她破败的脸上却神情安详，藏满了无数秘密的双目与嘴唇优雅地紧闭着，双颊鲜红，面带妩媚，就仿佛死亡把生命和生命的痛击一并都从她身上带走了，只留下一抹风流的余香。
没有一个人知道白凤是怎样逃开了窑子街的看守，怎样走过了遥远难行的长路找回到她曾经的“家”，就在家门外，在无人的雪夜里，她一件件脱去自己仅剩的几层单薄衣裳，静默地躺下，躺进了一张终于只有她独眠的睡床，开阔而松软、洁白又冰凉。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了这里，在这里永久地停下她卓越而泥泞的步伐。
书影骤地感受到双足上湿冷的刺痛，她后退了一步，但使她退却的并不是这僵冷赤裸的尸身，而是白凤的姿态：双腿蜷起，右向侧卧，左手平搭于身上，右手曲起在头边，肩颈紧绷如琴弦——书影每一夜都看着万漪与佛儿以一模一样的姿态睡去，有时她自己也会不知不觉就这样子睡去。
她无法把双眼从白凤的身上移开，和她并立在一起的万漪和佛儿也都着魔一般地瞪视着白凤。而看得越久，她们越迷惑：这个曾如巨人般耸起在她们面前、如巨人般骇人而有力的女子此刻像是变回了一个小小婴孩，却又像是比巨人更加庞然惊心的神鸟现出了本相，被剪残的双翼上，旧日的彩光正在一点点熄灭，身后拖曳着覆满了半座城的雪白羽毛。
站在她的结局面前，她们第一次隐隐窥见了被命运精心丈量、纺织，而后剪断的每一根丝线。人心的欲望与幽暗、生命的阴森和辉煌、搅拌着耻辱的荣光、沾满了血渍的纯洁、撕扯的嗔痴、孪生的爱恨、风花雪月、长河巨川……业已一一铺好在她们稚嫩的双足之下。由这里开始，每踏出一步，身后的路途就将随之消失。
而早在觉察前，她们就已踏出了第一步。

第四十四章 《万艳书 下册》（19）
尾声 春归犯
南楼雪尽，东风送暖，又一年早春。
檐头燕语声声，窗内也传来数声脆响。万漪抬头一瞥，小声道：“佛儿，轻着些。”
佛儿自管把手中的瓷碗和瓷勺弄得叮叮当当，大口扒拉着饭菜，“轻不了，我得抓紧吃完好去练功。”
“你这几天怎么了？也不歇晌，大中午还在院子里练功？”
“老刁猫说的你没听见啊？下一节开市，胡同里要办‘百花宴’，各家的倌人都会齐聚一堂，亮一亮绝活儿，咱们俩也就借这一回盛事亮相出道。据说，那一天九千岁也会来。”
“佛儿，你想攀上九千岁？”
“不是‘攀上’，是‘拿下’。”
“你敢是疯了？凤姑娘跟了九千岁一场，你瞧瞧她的结果！”
“那是白凤自己蠢。”佛儿一面说，一面舀了一碗汤，呼噜噜地一口气喝光，砰地放下汤碗，她那一对鸳鸯剑就横搁在桌边，她就手抓起，剑柄在桌沿又磕碰出“嘡啷”一响。
“嘘，小声点儿，”万漪犹豫一下，向通铺一指，“哎，你说，我影儿妹子老这么贪睡，该不会是病了吧？”
佛儿朝那边一瞥，“心病。”
“我也觉着是……好像自从安国公被下狱，她就不怎么说笑了，每每心事重重的，可一天到晚睡不醒是怎么回事儿啊？”
“睡着了就不难过了呗。所以难过就睡，不难过也睡，免得醒着难过。孬货！”佛儿唾弃一声，仗着双剑直走出去。
她走入院中，抖开剑，飒飒地舞动起身形。不多一会儿便只见剑气四射，剑锋上的阳光纷纷迸落，竟将她整个人都裹住，好似是一团滚动在地的太阳，又辉煌又冰冷，放射出刺目的万道锋芒。缭乱的寒光中，佛儿身轻如燕，面沉似铁，她已经准备好了，她希望这小院之外的世界也准备好了，以迎接她将至的光芒和她的杀气。
有人自旁经过，轻呼一声，远远避开。那人从廊下绕来了北房，掀起门帘叫道：“你是死人哪？还在睡！”
铺上的书影一下子惊起，翻身望向门外，“金钿姐姐，我——什么时候了？”
“午时了！也就是我们雨竹姑娘性儿好，要搁在白凤，见你这样子贪睡躲懒，这时候还不到前头伺候，准把你打死。”
“姑娘昨夜里不说，我今儿可以晚些过去？”
“突然有人叫条子，姑娘要出堂差，轿子都在门口等着了，赶紧着。”
“哎，那我洗把脸就来。”
“洗什么？谁还有空瞧你的脸不成？立刻跟我走。”
“是，”书影一面穿衣蹬鞋，一面就慌慌张张从铺上跳下，和饭桌边的万漪匆匆一声，“姐姐，烦你帮我叠一下被子，我先走了。”
她扶拢着鬟发向前走去，可她的魂儿却纹丝不动，依然懒懒地躺在窗下。书影不想醒过来，不想走出门，门外的一切都叫人绝望。她最后一次收到大哥的信已是很久以前了，大哥在信里说，安国公谋逆，他也受到了牵连，不能够回京来与她团聚，再之后就没有了任何消息。而她的长姐和小妹更是一直在生死的夹缝间漂泊无寻。她的珍珍姐姐躺进了坟墓，她的詹叔叔也在另一座坟墓，大家都说他还活着，但他迟早会死在那里的，没完没了的拷打后，从没任何人能走出镇抚司的大狱……外面的一切都太丑恶了，因此她只愿躲回自己的心里。
拂面的和风带来了春天，但书影自知，她的心即将要枯萎而亡。
万漪端着饭碗叫了声：“妹子，你不吃口东西再走？”
书影好似没听见她，只顾恍恍惚惚地朝前走，倒是金钿回过头来道：“哦，我差点儿忘了，大门外有人找你。”
“找我？”万漪十分诧异，待再问一句“谁呀”，人家早就头也不回地去了。
她放下碗，犹豫了一会儿，再下到院中悄悄一望，并不见严嫂子等人的踪影，就碎步出了小院，一径往外走去。
一群青衣小婢刚刚簇拥着雨竹的轿子离开，扫起了一股子轻尘气味。怀雅堂斜对过的莳花馆外有一株紧靠着墙根而生的老柳，柳节上都已顶出了嫩黄色的春芽。就在那树下斜立着五六人，其中最显眼的一人美冠华服，满面都是日光晒铄的印记，长身如鹤，英气勃勃，万漪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她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是他。
他正在和身边人说笑，然后他就转过脸，望见了对面的万漪。在他们的对望中，秘密如春泥一样被翻开。
一刻的怔忪后，为了迎向柳梦斋，万漪先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第一季全书终）
[1]佛教认为，人死转世之后之所以无法记忆前生之事，是因识神遭遇六种隔碍：一是住在中阴身，不得复还；二是入于胞胎之内；三是出胎时受挤迫剧痛忘失以前的识相；四是落生时忘失以前的识相，生起新的所见所想；五是出生后贪着食物，忘失旧识；六是长大后受到新事物熏习，忘失旧识。
[2]从议婚至完婚的六种礼节，分别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3]即杂物间。
[4]指《华严经》《法华经》等佛教经典。
[5]〔明〕汤显祖《牡丹亭》：“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要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迁延，这衷怀哪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6]句出《孟子》：“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7]苏轼因好友张先于八十高龄迎娶十八岁小妾，作诗调侃道：“一树梨花压海棠。”
[8]〔宋〕苏轼《吉祥寺赏牡丹》。
[9]句出《孟子&#183;告子上》。
[10]句出〔宋〕刘弇 《莆田杂诗》。
[11]〔俄〕阿赫玛托娃 《我快当新娘了》：“……这时出现了一颗巨星/停留在两棵树之间/它想让人们梦想成真/就平静地许下诺言。”
[12]指由巫师代替人类向神灵祈愿。
[13]指在坟地挖出下葬的洞穴。
[14]句出《诗经&#183;卫风&#183;淇奥》：“……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15]行话，指逛妓院不给钱的流氓无赖。
[16]亦作“配飨”，指孔子弟子或名儒配祭于孔庙。
[17]句出〔魏晋〕繁钦《定情诗》，意为：拿什么表达我们的亲密呢？就用套在我腕上的一对手镯吧。
[18]“三事儿”是佩饰一种，多指耳挖、镊子、挑牙，也可多于或少于三样，是为随身携带的家常小用具统称。通常以链索为系，拴在汗巾角上，也有做衣领用。
[19]休咎，意指“吉凶善恶”。
[20]见华莱士&#183;史泰格纳《旁观鸟》。
[21]指服丧的丧期。
[22]书经并称指“四书五经”。
[23]句出《孟子&#183;离娄上》，意为遇到挫折困难，或者事有不成，就要自我反思，从自己的身上找原因。
[24]佛教用语，指自高自大。
[25]指妓女来月事无法接客时，由贴心的恩客陪伴过夜。
[26]见〔法〕莫里哀《安菲特利翁》（Moliere Amphitryon）：“与宙斯分享伴侣/绝不会丢失颜面/你应该视为荣耀/就因为他这情敌/乃宇宙众王之王……”
[27]Sting Fieds of gold:I never made promises lightly/ And there have been some that I’ve broken.
[28]指佛教修行之中，将自己所修的功德转归他人或法界众生。
[29]出炉银色近于发白的浅红色。
[30]其纹样为“卍”字与寿字作底，连缀长春花。
[31]其纹样为练鹊（又称“绶带鸟”）与代代花，加寿石与水仙。
[32]男子施阉割术后，一般均需以麦秸、鹅毛等管道插入下体，好在伤口愈合后仍保持尿道通畅。
[33]低等宦官。
[34]Coldplay Viva la vida: And I discovered that my castles stand/ Upon pillars of salt and pillars of sand/… For some reason I can’t explain/ Once you go there was never an honest word/ But that was when I ruled the world.
[35]指“常礼服”。
[36]明至清晚期新娘礼服一般均为红衣绿裙，民国时则为玄衣红裙或上下皆用玄色，红衣搭配红裙作为婚服实出于民国后期，并非古礼。
[37]蟒与龙的纹样十分相近，一般认为五爪为龙，四爪为蟒，但清代后期民间亦出现了五爪蟒的形象。
[38]“主持军事行动，要做到冷静而幽深莫测，管理部队要公正而有条不紊。要能够蒙蔽士卒的视听，使他们对行动毫无所知；变更作战部署，改变原定计划，使人无法识破真相；不时变换驻地，故意迂回前进，使人无从推测意图。将帅向军队赋予作战任务，要像使其登高而抽去梯子一样。将帅率领士卒深入诸侯国土，要像弩机发出的箭一样一往无前。对待士卒要能如驱赶羊群一样，赶过去又赶过来，使他们不知道要去向哪里。集结全军，把他们置于险地，这就是统率军队的要点。”
[39]指为人梳头的手艺人。
[40]指轿门的横木插销。
[41]佛教用语，指地狱里最强烈的火，用以惩罚在阳世犯过的罪人。
[42]即清时“永定河”。
[43]《子平术》将命格里同时出现天德、月德之人称作天月二德，意为日月会合照临，福大运好。俗语中代指某人行大运。
[44]据说16世纪的乌代普尔国王Maharana Pratap在对抗莫卧儿的Haldighiati之战中（1576年）就曾使用此计谋。
[45]参见 Choderlos de Laclos Les liaisons dangereuses: …c’est que vous n’en avez pas moins de l’amour pour votre Presidente; non pas, a la verite, de l’amour bien pur ni bien tendre, mais de celui que vous pouvez avoir...
[46]魏晋诗人刘伶所作的骈文。
[47]〔魏晋〕陶渊明《饮酒》。
[48]香具，用以熏香的金属镂空圆球，内安一能够转动的金属碗，焚香于碗中，香气由镂空中溢出。
[49]古代房中术方家将女子或女阴称为炉鼎，认为行房能够炼自身内丹，有采补之效，达长寿之功。
[50]指打茶围与初夜连同出售。
[51]粗话所谓“拉皮条”，指拉拢妓女和嫖客。
[52]句出《诗经&#183;蓼莪》，意为：“那高大的植物是莪蒿吧，不是莪蒿，是青蒿。可怜的父母，为了生养我受尽劳苦。那高大的植物是莪蒿吧，不是莪蒿，是杜菣。可怜的父母，为了生养我积劳成疾。小瓶的酒倒光了，是大酒坛的耻辱。孤苦伶仃的人活着，还不如早些死去的好。没有父亲，我依靠谁？没有母亲，我仰赖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