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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娘娘一路高升
作者：屋里的星星
内容简介
 邯余三年，圣上选秀 荣阳侯府嫡女顾晗奉旨入宫 三年，她从才人之位爬到贵妃 叫圣上对她长宠不衰 顾晗知晓，她要的是荣华富贵、家族兴盛 新妃入宫，圣上陆煜最爱去的就是顾才人宫中 她貌美柔弱，性子娇嗔作闹 却从不争风吃醋 后人皆道，贵妃顾晗自入宫起，就一直宠冠后官 只有顾晗知晓，她这一路上的如履薄冰 但凡她有一丝心慈手软，最后站着的人都不会是她 ps： 宫斗文，男主非c 察觉危险，会先下手为强女主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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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日色近黄昏，夕阳余晖洒在被红色宫墙围起的甬道上，这个点是宫人用膳时，往常巡逻的宫人侍卫都少了很多，冷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四周寂静。
忽然，一道落水声传来：
“噗通——”
落水声从石井中传来，闷闷的响，砸得轻衫女子猛然回神，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倏然吓得一脸惨白，茫然地看了眼双手，她有一刻的慌神，但很快，她掐紧手心让自己保持冷静。
女子死死咬住唇瓣，仔细地观察四周，将适才两人拉扯时的痕迹尽数清理后，狠狠地拍了两下脸，等手指不再颤抖，她才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顺着小路一直走，半刻钟后，终于到了一座水榭游廊的宫殿前，离得远远的，就可以看见宫殿上方挂着的储秀宫三个字。
女子如常地走进去，宫人掀帘，房间中还有人同在，一见她，顿时扬起笑脸：
“顾姐姐回来了。”
女子，也就是顾晗，稍顿了顿，扫了眼四周，觉得她们情绪似乎都有些不对劲，轻垂下眼睑，温声细语地问：“嬷嬷来过了？”
说话的人笑弯了眸，冲着顾晗眨了眨眼：“是啊，说明日我们就可以出宫了。”
恰逢邯余三年，她们这些年龄合适的官家女子都要进宫参加选秀，陆陆续续从各州各县来的女子近千人，初选就刷下去一大半，还未见到圣上面，就只剩下了百余人。
如今殿选结束，储秀宫就只余下不到二十人。
按照祖训，她们本该在殿选结束时，就回家待圣旨入宫，但因先帝在时，后宫妃嫔争宠太甚，不顾规矩以上犯下的例子过多。
当今圣上觉得麻烦，就让这二十人都要留在储秀宫中跟着嬷嬷学习宫中的规矩，待学满半月后，再一同出宫待旨。
今日就是最后一日。
容玲的话一出，顾晗心下立即松快了些许。
因为她们都经过了殿选，是铁板钉钉上的主子，储秀宫的宫人和嬷嬷待她们比之前要客气很多，管束也并不严格，再加上最后一日，人心涣散，早就飘出了皇宫。
顾晗不着痕迹地轻垂下眼睑，只要再乱一些，哪怕有秀女晚归，也不会有人立即察觉到。
待明日出宫，一切都可风平浪静了。
思绪落罢，顾晗抬眸，就见容玲时不时朝窗外看一眼，颇有些坐立不安的模样，顾晗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遂顿，她唇角勾起浅浅的笑，一对梨涡若隐若现：
“昨日还一门心思要回家，现在怎么反而安静了？”
容玲脸颊一红。
顾晗出身荣阳侯府，京城中有名的贵女，容玲对她早就有所耳闻，直到进宫二者才有交集，她性子比较软，家世在京城中也算不得出众，刚知晓自己会和顾晗住一个屋子时，尚有些提心吊胆。
这般日子接触下来，倒有几分可谈心的交情。
而且，容玲朝顾晗觑了一眼，女子静静地坐在圆凳上，肤如凝脂赛霜雪，浅浅的一抹笑就堪称灿若芙蕖，她生得一双杏眸，干净透彻，说话时也温声细语的，叫人下意识安静下来听她细说。
容玲觉得，且不用说这世间男子了，便是她，都忍不住对这般女子生出怜惜。
容玲纠结了下，才贴近了顾晗，伏在她耳畔，压低了声音：
“我适才回来时，路过林秀女的房间，听见她们好似在讨论圣上的事。”
话音甫落，顾晗就惊了下。
她忙忙拉了下容玲，细眉轻蹙：“可是你听错了？我们尚是秀女，肆意议论圣上，若传到外人耳中，严重者都可贬出宫去，林秀女不是不知分寸的人。”
容玲知她误会了，忙拍了拍嘴，道：
“顾姐姐，你听我细说。”
“是宫中都知的消息，有人傍晚时分瞧见圣上和袁嫔正在游湖，似是至今未归，我适才听见有人说，晚膳积食，想要出储秀宫走动走动。”
顾晗怔了下，才恍然回神，觉得说这话的人，想法有些荒谬。
说是出去走动走动，但说话人的心思早已昭昭。
圣上今年二十有七，已登基三年，她们在宫中待了这么久，学了许多规矩，对于宫中情况也是有一两分了解。
如今后宫，主位有一后二妃，中宫得圣上看重，无人不敬，德妃有子，淑妃受宠，都是顶顶尊贵的人，往下，尚有修仪和嫔位数人，嫔位以下后妃几许。
这袁嫔就是近日颇得恩宠的一位。
宫人和她们提起这些袁嫔时，都有些小心翼翼，只看这些，明眼人就猜得出，这位绝对是性子厉害的，她们这些秀女还未得名分，若在这时招了袁嫔的眼，那可是还未进宫就叫人心中记恨了。
但，顾晗眼睑轻颤了下，才似惊讶地抬眸，低声颤问：
“谁这么大胆？”
容玲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还能是谁。”
她未明说，可顾晗却是瞬间了然，这次选秀，出了很多不得了的人物，皇后娘娘的嫡亲妹妹，和太后娘娘的外家侄女都在其中。
容玲方才话中提起的林秀女，就是皇后的嫡亲妹妹，凭着这层关系，选秀期间，哪怕是教导嬷嬷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不过林秀女知晓分寸，待人向来和善，与其相比，周秀女就大为不同，她身为太后的亲侄女，当今圣上的亲表妹，哪怕以后进宫，皇后娘娘都得给她一分薄面，岂能看的上这群无名分的秀女？
态度不说跋扈，却也相差无离了。
这种不着调的事，一旦放在她身上，就立即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顾晗和容玲的交谈声刚落下，不消须臾，就听见外间传来一阵动静，顾晗和容玲对视一眼，推开半扇楹窗，恰好就见周秀女穿着一身烟黛罗裙背影，脊背挺得笔直，兴冲冲地离去。
顾晗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不着痕迹地将这份情绪压下去。
她不解，太后能在先帝后宫中厮杀出来，成为最后的赢家，这周秀女怎会被教导得这般蠢笨无脑？
顾晗视线轻移，落在了对面半开的窗户，那人倚窗朝外看，嘴角似挂了分浅浅的笑，一闪而逝。
待周秀女离开后，那人才收回了视线，恰好和顾晗视线撞上，她一顿，似乎没想到有人会看她，惊讶了一番后，她冲着顾晗点了点头，算是示意。
等窗户被关上后，容玲才松了口气，她朝顾晗看了眼，软软地问：
“顾姐姐，你刚才为何看向林秀女？”
顾晗没回这话，而是好奇地问：“圣上和袁嫔游湖的消息，是如何传出去的？”
刚才可不少人开了窗，可想而知，这消息必然储秀宫的人几乎都知了。
容玲摇头：
“我也不知，我回来后，没一会儿，这消息就好像被传得人尽皆知了。”
顾晗脑海中浮现林秀女刚才一闪而过的笑，无声地摇了摇头，不论如何，这件事和她无关，甚至可以说，林秀女在无意间，反而帮了她一个忙。
外间频频有动静，和其余人心浮躁不同，周秀女离开后，容玲反而安静下来，对那些事不再感兴趣，顾晗心知肚明。
周秀女跋扈，殿选前，曾寻事端找过容玲麻烦，同是官家女子，周秀女那次却当着众人面，扇了容玲一巴掌。
容玲性子软，却不代表没有气性。
这大庭广众之下的辱打，够人记恨一辈子的了。
果不其然，顾晗听见容玲低低轻呵了句：
“也不知周秀女这股威风，在袁嫔面前可好不好使。”
顾晗只作没有听见，窗户未关严，听动静，好像又有人离开了储秀宫，但半晌，也不见有嬷嬷和宫人来阻止，顾晗和容玲对视一眼，皆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顾晗无声地抿了口茶水，轻声道：
“日色不早了，明日还要出宫，早些休息吧。”
容玲自没有不听的。
但这个晚上，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2章
储秀宫乱起来时，顾晗和容玲刚躺下没多久，外间传来一阵女子哭哭啼啼的声音。
顾晗本就睡得不踏实，哭啼声一传来，她立即就惊醒过来，顾晗细眉轻蹙，侧耳仔细地聆听，很快就听出在哭的人是谁。
容玲一直在等消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如今听见动静，立刻坐起来，她低低地喊了声：
“顾姐姐。”
顾晗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疼的额间，轻声细语地应：“嗯，我在。”
容玲的眼睛很亮，她问：
“是不是周秀女回来了？”
顾晗不想掺和进这些事，但周秀女哭声越来越大，夹杂着些许抱怨声，吵得整个储秀宫都不得安宁，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好在容玲也没想让她回答，披着外衫就下了床榻，顾晗稍惊，开口拦了她一下：
“你要做什么？”
容玲顿了下，才犹犹豫豫地说：“我想出去看看。”
顾晗坐起来，额间越发地疼，她按了按眉心：
“你这时候出去，岂不是撞她枪口上？”
明知周秀女此时必然心情很差，还要往上凑，岂不是自找不痛快？若到时周秀女拿她出气，这储秀宫中，谁拦得了？
念在这段时间二人相处时的省心，顾晗好心地提点了一句，但听与不听，就全看容玲自己。
好在容玲是个听劝的，当即就停了下来。
宫女听见房间中动静，很快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点了灯烛，顾晗披着外衫坐起来，她从楹窗朝外看了眼，发现有几间房内还是暗着的，眸中快速地闪过一抹情绪，轻声地问：
“阿柚，发生什么事了？”
宫女阿柚犹豫了下，才低声说：“皇上和袁嫔游湖回来的路上，撞见周秀女在御花园中的凉亭吟诗，袁嫔叱责周秀女不懂规矩，身为秀女这么晚还未回储秀宫。”
容玲和顾晗对视了一眼，问：
“那皇上如何说？”
顾晗身子不动声色地坐直了些，袁嫔的态度，她们都猜得到些许，但对于她们来说，这皇上对周秀女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阿柚朝外看了眼，压低了声：“皇上一句话未说，任由袁嫔斥责了周秀女，后在去寒翎宫的路上，皇上被淑妃的人请走了。”
淑妃向来受宠，对于后宫的人来说，皇上中途被淑妃的人请走，都属平常。
但被落下的袁嫔可不会这么想，周秀女和那些跑出去想在圣上露面的秀女就正好撞在了袁嫔的枪口上，周秀女背靠太后，袁嫔不敢过分。
所以，周秀女除了被斥责了一番，就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而其余秀女，现在可还在御花园跪着呢。
听阿柚将事情全部说完后，顾晗不由得在心中重新掂量周秀女的分量，这往后入宫，一看分位，二看恩宠，哪怕周秀女靠山再硬，但若不得宠，旁人也得轻看她几分。
不过她们皆尚未进宫，谁能得宠，都未有定论，顾晗不会轻看任何一个人。
容玲在听见周秀女被训斥时，就未收敛好情绪，泄了分畅快的笑意，她捏帕子掩了掩唇角，怕自己太过明显：
“那其余秀女何时能回来？”
阿柚摇头：“袁嫔罚她们跪了三个时辰。”
顾晗惊呆。
待跪满三个时辰，这天色都要亮了，看来袁嫔是存心不想让她们好过。
容玲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这袁嫔瞧着似不太好相与。”
往后她们皆要进宫，袁嫔根本不顾及这一点，故意狠罚，这般气性，不得不让人多忧虑一番，等她们入宫时，一旦分位不如袁嫔，或者被分去了寒翎宫，那岂不是要日夜提心吊胆？
顾晗没有接容玲的话，她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隐晦地捏紧了手帕，一直紧绷的心倏然松了些。
有几位秀女被罚跪，一夜都不得回储秀宫，这般情况，对于她来说，恰是好事。
周秀女的哭声响了很久，直到后半夜才消了去，顾晗思绪转了半晌，终于在四周安静后，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顾晗一行秀女就被送出了宫。
宫门口，离得远远的，顾晗就看见玖思和玖念候在宫门口，不断勾着头朝里面看，这次选秀耗时太长，乍见熟人，顾晗脚步顿时加快了些。
刚出宫门，玖思和玖归就迎了上来，玖思眼睛都红了：
“姑娘瘦了。”
顾晗哑口无言。
在宫中时，要日日早起学规矩，不比在家中时清闲自在，这一句瘦了，顾晗当真反驳不了。
她只摇了摇头：“先回府。”
今日是秀女回府的日子，荣阳侯府前早早就围了一圈人，顾晗刚下马车，就听见一阵鞭炮声，扶起行礼的父母兄长，抬眸看了眼荣阳侯府的牌匾，顾晗眼中闪过一抹怅然。
傍晚，顾晗的院子，侯夫人拉着她的手，眼睛通红：
“你这一去宫中，往后我们母女再见就不知是何时了。”
她这一生得一子两女，嫡子争气，早早就入仕，从不让她费心，长女大气贤良，幼女朝气娇嗔，兄妹三人感情深厚，从无吵嘴矛盾，何人见她不道一声好福气？
可自从三年前，长女郁郁寡欢病逝，幼女经这一遭，就变得温顺乖巧起来，侯夫人知晓，这是幼女怕她想起长女伤心，所以事事都想贴着她的心。
若是往年，她们自不需要嫡女进宫争那一两分圣宠，可三年前那场变故后，圣上一直对对荣阳侯府不冷不热，她们都知晓，这是圣上对荣阳侯府心有芥蒂。
如此一来，幼女就不得不进那高墙深宫中了。
侯夫人一心愧疚，不断地擦着泪珠，顾晗只得轻声细语地安抚她：
“娘，快别哭了，进宫为妃，不知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女儿能得圣上看中，是女儿的福分。”
幼女越乖巧听话，侯夫人心中越如刀绞般的疼：
“若不是当初谢家——”
顾晗脸色顿变，立即伸手抵住侯夫人的嘴，打断她：“娘！”
顾晗揉了揉有些发疼的额角：
“先帝在时，谁都不知最终谁是赢家，谢家站队无可厚非，娘日后莫要再提此事了。”
顾晗知道娘亲心中有怨，可就如她所说，那时谁也不知最终结果，谢家只是站错了队，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可怜的是她荣阳侯府。
明明安分守己，明哲保身，却因和谢家的姻亲关系，而被牵连拖累。
长姐和谢家二公子两情相悦，自幼的亲事，原只差半年就可成亲，忽遭这般变故，谢家倒台，谢二公子不知所踪，她长姐一时难以接受，大病一场，那般好的佳人竟在大好年华香消玉损。
娘亲如何能不怨恨？
顾晗心中也有怨，可一想到当初的谢二公子，顾晗就如何也怨不下去。
因为，谢二公子当真对长姐好到了极致，甚至爱屋及乌，待她也向来很好，哪怕比起亲兄长，也挑不出一分一毫的错来。
世事难料罢了。
圣旨很快就送到了荣阳侯府，从五品才人，这个分位在这批秀女中算不上拔尖，但也不低这次秀女中，有正五品美人三人，才人四人，剩余的皆比她低。
依着她的家世，正五品美人，她本也当得，但如今这道圣旨，顾晗反而觉得松口气。
无他，还未见到圣上面，太过拔尖，也未必是好事。
再说了，那些被封为美人的，家世的确比她要好上些许。
这般情形，也说明了，圣上对她并未上心，顾晗早就预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如今的结果，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上许多了。

第3章
夜晚，玖念守夜，倏然被床榻上的动静惊醒。
玖念吓得一跳，忙忙点亮了烛灯，等看清姑娘的模样时，一惊：“姑娘怎么了？”
顾晗不知何时坐起身，她紧攥着锦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皆是溢出的冷汗，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霜白无色，细眉紧拢着，似乎遇到什么可怕的事。
玖念喊了声姑娘，见姑娘不回应她，她伸手碰了碰姑娘，顾晗猛地睁开眼眸，眸中冷意让玖念一怔，等看清眼前人，顾晗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
须臾后，顾晗虚脱地靠在软枕上，捂着脸，任由情绪倾泄。
昨日事发情急，她又深处宫中，只能做出一副无事人的模样，可只有顾晗知晓，哪怕是失手，这也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不过刚及笄，往日见带血物，都要蹙眉扭过头去，如今亲手害了人的性命，心中怎么可能不害怕？
她将刘若仟推入了井中，哪怕一时无人察觉，但总有事发的那日。
顾晗无法，只能尽量将事发的时间往后拖，因为时间越长，那些证据和痕迹也就渐渐散了。
迟早会无人联想到她身上。
而且……
顾晗视线掠过自己的双手，哪怕重来一次，她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顾晗思绪不由得回到昨晚——
选秀的最后一日，嬷嬷许她们可以出储秀宫走动，哪怕是顾晗，在储秀宫待了那么久，也早久待腻了，只还未到御花园，她就被刘若仟叫住。
寒翎宫距御花园很近，但因宫中住着位袁嫔，很少有人路过此处，在寒翎宫不远处，有口废弃很久的深井，这里人迹罕至，哪怕是顾晗，都不知道刘若仟是如何寻到这个地方的。
顾晗和刘若仟交集很浅，往日在京城，也只是见面点头示意的交情。
顾晗原本不想和她走的，但刘若仟只凑近她耳边说了一句话，顾晗一时不查，当即变了脸色，等回过神来时，已经来不及掩饰了。
刘若仟和她说：“谢二公子。”
谢长案。
当初盛极一时的谢家二公子，少年郎肆意，文才武略，如玉般的君子，这京城中谁不曾听过他的名讳？
哪怕谢家倒台三年，旁人提起他时，也都道上一句谢二公子。
是惋惜，同样是遗憾。
若谢家当初没有那般急着站队，该有多好。
旁人都记得谢长案，何况顾晗？当年长姐郁郁寡欢而终，谢长案的姓名就刻在了荣阳侯府一家子的心上，顾晗想寻到他问一句。
当年长姐病重一事，满城皆知。
他明明活着，为何不来见长姐一面？以至于长姐临死，都念念不忘？
顾晗倒底是跟着刘若仟走了，她听见刘若仟得意洋洋地说：
“不要以为我不知你为何要进宫。”
顾晗听得一脑子迷惘，凡官家女子都要进宫选秀，岂是她能选的？
她入宫能如何？自是保家族荣誉。
但顾晗什么情绪都没有泄露，只安静地看着刘若仟，刘若仟不爱她这副模样，她从袖口中翻出一样东西，道：
“我早就猜到你要进宫作甚，特意将这寻了出来。”
“你说，若是皇上知道，你参加选秀并非为了进宫，而是为了见其他男子诉情衷，皇上会如何看待荣阳侯府？”
顾晗不知刘若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直到看见刘若仟掏出的那张纸，顾晗顿惊。
哪怕纸上字迹稍显稚嫩，顾晗同样能认出，那就是她的字迹。
纸条陈旧，应是保存了很久。
顾晗这才意识到刘若仟误会了什么。
三年前，谢家还未倒台，谢老夫人寿辰设宴。
一群官家女子在吟诗作对，当时谢二公子也在，长姐因手受伤，不得持笔，只能由顾晗代为持笔，这纸上是一首诗，暗含情愫，虽说隐晦，但仔细详读，也并非不可认出。
这是长姐对谢二公子的情谊。
二人皆心知肚明，已经定亲许久，将要成亲，互赠情诗，也并不出格。
这纸条不知怎么会落入刘若仟手中，甚至还被她误会，是她对谢二公子有什么心思。
顾晗有一瞬间的无语，但很快，顾晗眸色一凝。
当年她持笔一事，少有人知，若刘若仟将这事捅到圣上面前，她根本无人证，而且，白纸黑字，但凡一对比，就可知晓这是她的字迹，圣上岂会信她？
刘若仟自觉捏住了她的把柄，对她不由得露出些许轻怠。
顾晗只能勉强保持镇定，问她：
“你说谢二公子在宫中？”
刘若仟愣了下，顿时烦躁地拧了拧眉：“你和我装什么，荣阳侯府一直不会将嫡女送进宫，你若不知谢二公子在宫中，你进宫作甚？”
顾晗死死掐住手心，脑海有一瞬的空白。
谢二公子在宫中，谢长案在宫中……
除了圣上，这后宫，只有一种男子可在深宫待三年。
顾晗身子稍稍不稳，朝后踉跄了下，待扶住身边的柱子，顾晗才稳住身子，她紧紧咬住下唇，不敢置信，当初那个连先帝都忍不住夸赞的少年郎，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若她长姐知晓这事……
顾晗狠狠地摇头，幸好长姐不知。
长姐那般爱慕谢二公子，如何能接受他被如此折辱？
刘若仟拿着纸条，还在不紧不慢地说：“只要你日后入宫听我的，这件事，我可以不告诉任何人……”
她后面还说了什么，顾晗都未听清。
刘若仟父亲乃是户部侍郎，当初谢家倒台，谢大公子的官位被顶替，哪怕刘若仟父亲官位得升，但三年前，刘若仟入不了顾晗的眼，三年后，顾晗同样瞧她不起。
自以为握住她的把柄，就可以拿捏她。
难道她不知，让一个秘密永存的方式，就是让所有知情者都闭嘴吗？
顾晗最初许只是想抢那张字条的，但刘若仟被她惹恼：
“你以为抢了字条，就万事大吉了？只要我在，就随时可以指认你和谢长案！”
顾晗最后也不知事情为何会发展成那副样子，但刘若仟的的确确落水了。
她故意也好，无意也罢，终究是害了人性命，也根本无人在意她最初的想法。
如今害怕已经无用，最主要的是，如何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这一条路，她想要走得顺畅，就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她。
顾晗死死咬住唇瓣，因噩梦颤抖的身子渐渐平静下来，玖念在一旁担忧不已：
“姑娘？”
半晌，顾晗才垂眸，无力地说：“我没事，只是魇住了。”
有些事，哪怕她再信任的人，她都不会吐露。
玖念松了口气，心疼地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低声说：“奴婢伺候姑娘换身衣裳，姑娘再睡吧。”
这浑身都是汗，若这样睡下，明日姑娘醒来，必然不舒服。
顾晗没有反驳，捏了捏有些泛疼的额角，任由玖念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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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八日，一顶小轿子从荣阳侯府抬入宫中。
才人可带两名婢女入宫，玖思和玖念自幼就跟在顾晗身边伺候，论忠诚和贴心，自是旁人都比不过的。
宫人领着顾晗一路兜兜转转，在路过寒翎宫侧时，顾晗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才不着痕迹地跟上宫人。
玖念和玖思不是第一次进宫，往日宫中宴会，她们也陪姑娘进宫过，所以，不至于露出一副惊讶喟叹的模样，和一些地方上来的秀女侍人形成鲜明对比，这一刻，世家的底蕴和风范尽显。
待一刻钟后，领路的宫人终于停了下来，顾晗抬头。
颐和宫。
她住的是西偏殿，长春轩。
顾晗心中估摸着距离，和圣上的养心殿不远不近，算不上什么好坏。
顾晗不动声色地给玖思使了个眼色，玖思立即笑着脸，隐晦地塞了宫人一个荷包，才好声好气道：
“公公，我们初来乍到，许多事都不清楚，公公可能给我们介绍下这颐和宫的情况？”
领路本就是个肥差，宫人收了好处，他又瞥了眼顾才人，婀娜而立，哪怕在宫中待了这么久，他也不得不生出惊艳，甚至不敢多看一眼，生怕玷污这般的佳人。
有心卖个好，宫人当即压低声，没有废话，只将重要的事拎出来说：“才人主子不必担忧，这颐和宫瞧着远，但胜在清净，而且宫中无主位，才人主子也可自在点。”
说到最后，宫人笑了下，宫中无主位的好处，无需多说。
玖思和玖念对视一眼，脸上的欣喜不由得盛了些，顾晗心中也稍稍松了口气，颐和宫的距离倒还好，顾晗刚不动声色瞧了，比颐和宫偏的宫殿大有之，而且，热闹相近的宫殿好寻，但这无主位的宫殿，可不好找。
再如何偏僻，也只不过多行一刻钟的路罢了。
若是有心，这一刻钟的距离根本不算什么。
顾晗抿出浅浅的笑，轻声细语道：
“麻烦公公了。”
顾晗有一把好嗓音。
温柔，清浅，稍微一软，就似在撒娇，却不显甜腻。
宫人这是第一次听见顾才人说话，有片刻的愣神，当即越发躬弯了腰。

第4章
位于皇宫东，坤宁宫。
皇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新秀女的手册，视线在前排几个名字上停顿了一瞬，才将手册放下去，懒洋洋地撑了撑额头：“新妃们都入宫了？”
暮秋恭敬地立在一旁：
“宫门前的人来传话，都安排妥当了。”
话音甫落，暮秋有一瞬间的犹豫，皇后瞥见了，知道她在犹豫什么，有些烦躁地按了按额角：“刘氏还未找到？”
这是皇上登基后，第一次大选选秀，全权交给皇后主持。
然后在选秀结束后，居然闹出一个笑话。
户部侍郎，刘氏的嫡女，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在选秀期间消失不见了！
三日前，选秀结束，所有当选秀女都被送出宫中，皇后以为这次选秀就到此结束了，谁能想到，翌日早朝，户部侍郎诚惶诚恐地在散朝后求问圣上：
“可是自家小女在选秀期间犯了何错，为何一直不见归府？”
消息传到皇后这里时，皇后立即派人去询问选秀时的管教嬷嬷，但任谁都说，所有秀女都被送出宫去了。
这三日，宫中上上下下都被翻遍了，也没有找到刘若仟。
皇后这又细问，才知晓，的确没有宫女送了刘若仟出宫。
这人，是的的确确在宫中消失了。
皇后揉了揉泛疼的额角，那日皇上问话时，脸色冷沉，显然对她这次的疏忽很不满意，皇后简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一个秀女失踪，和她有甚关系？
偏生，她主持的选秀，秀女出了问题，那就是她的失职。
皇上不会在意一个尚未进宫的秀女，但这件事传出去后，对皇室名声有损，由不得她们不重视。
皇后拆着护甲，暮秋才犹犹豫豫地低声道：
“今日翊安宫那位未来请安，听说身子不适，辰时请了太医，适才翊安宫的宫人已经朝御书房去了。”
皇后的动作一顿，须臾，才若无其事地继续：
“皇上心情不佳，三日未进后宫，她若能将皇上请来，道也是她本事。”
暮秋倏然噤声。
翊安宫住着淑妃娘娘，自在旧邸就向来得皇上喜爱，截宠一事，她做了没有八回，也差不离了。
偏生皇上就惯爱她那股小性子，十次中，有八次都依着淑妃娘娘。
如今快七月中旬，天气炎热，除了翊安宫，哪个妃嫔敢不长眼地在这大正午地去请皇上？
也就只有翊安宫，才会这般有恃无恐。
暮秋觑了眼自家娘娘，娘娘低着眉眼，让人瞧不清她在想什么，但那一对护甲已经拆了许久，早就泄了几分情绪，暮秋没忍住：
“在皇上心中，娘娘才是顶尖的，只是娘娘贤德，从不因小事叨扰皇上，否则，哪有旁人沾沾自喜的份？”
皇后斜睨了她一眼，眉眼舒展地翘唇笑了下：“瞧你，这点事还不值得本宫放在心上。”
顿了顿：
“只不过今日是新妃入宫的日子，本宫记得，这次选秀也出不少让人赏心悦目的美人，也不知皇上是会去看身子不适的淑妃妹妹，还是去瞧瞧新进宫的这些妹妹。”
这一番话，皇后说得不紧不慢，越到最后，还染了些许似嘲似讽。
倒真可笑。
争宠竟争到新入宫的妃嫔身上了。
也是，这淑妃入宫近五年，她那张脸生得再美，皇上也该看腻了，这新人入宫，皇上就是尝个鲜，恐怕也得宠上些许时日。
这有些人，可不就着急了吗？
暮秋听出自家娘娘的言外之意，敛眸轻笑：“野鸡插了羽毛也变不成凤凰，就如同人，再如何锦衣华服，也遮不住那股小家子气。”
不止坤宁宫在等着看皇上的决定，这满后宫的人都在等。
傍晚时分，长春轩。
今儿个是个重要的日子，哪怕长春轩上下都知道，圣上应该不会宣长春轩侍寝，但该准备的也都准备了，皆在提心吊胆地等着消息。
顾晗刚沐浴完，玖思站在她身后，拿着锦帛替她小心翼翼地擦着青丝。
内殿中，除了玖思和玖念，还站了着两名宫女，才人的位份，除去自己带入宫的两位婢女，还可有六人伺候，其中两名宫女和四名公公。
平日中，公公就在殿外伺候，两名宫女可守外殿，这内殿中，顾晗能信任的，还是只有玖思和玖念。
这长春轩之前主事的是一位公公，唤作方允，顾晗刚入宫，对宫中情形尚不清楚，这个奴才也不觉有差，就继续让他管着了。
小方子此时就在内殿，看似淡定，但那眼神却控制不住朝外飘。
顾晗从铜镜中觑了他一眼，倒不觉得他不稳重，这满后宫的奴才，就没有一个不盼着自己主子受宠的。
期间小方子出去了一趟，等回来后，就变了脸色，模样太明显，顾晗不可能装作不知，浅浅地抬眸：
“发生什么事了？”
小方子对上才人的视线，焦躁的情绪顿时缓解了些，放低了声：“回主子的话，奴才刚听说，适才翊安宫的人去了前朝。”
顾晗眸色几不可察地一变，指尖捏紧了木梳。
小方子一直看着她，在发现她的情绪变化后，心中反而松了口气。
当奴才的命不好，尤其是在这深宫中，遇到一个好主子，还有点盼头，若遇到那种愚昧无脑的主子，那什么时候被拖累死，都不知道。
幸好，自家主子瞧着，是个清醒的。
半晌，顾晗情绪晦涩地揉了揉额角，她长吁了一口气，轻垂下眼睑：
“等着吧。”
只盼着皇上别来长春轩，就是了。
顾晗和小方子对视一眼，都了然对方的想法。
无人不知翊安宫住的是哪位娘娘，淑妃娘娘得宠多年，哪怕皇后娘娘有时都避着她的锋芒，今日她去请了皇上，若皇上去了翊安宫，那尚好，淑妃娘娘和新妃们相安无事。
可若皇上没有去翊安宫，而是去看了哪位新入宫的妃嫔。
被折了面的淑妃娘娘可不会去怪皇上，那承担淑妃娘娘怒火的，也就只有那位新妃了。
荣粹殿掌灯的消息传来，顾晗立即去看小方子。
倒不是顾晗多信任小方子，而是，玖思和玖念刚陪她入宫，这宫中的消息恐怕还不如她知道得多，小方子本就聪慧，当即低声道：
“荣粹殿住的是渺美人。”
渺美人，是这次选秀中，唯一得了封号的妃嫔，越过了太后侄女和皇后嫡妹成为了这次选秀中位份最高的的妃嫔。
顾晗自然知晓她。
当今太傅的嫡孙女，太傅是皇上未登基前的老师，有这层情分在，她被封为美人，顾晗并不奇怪，至于这个封号，顾晗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殿选时，渺美人表演的才艺便是自弹自唱，顾晗不得不说，可堪称绕梁余音。
倒也怨不得皇上会记得她，还特意赐下封号了。
只不过，在这时去宣渺美人侍寝，只会让渺美人成为众矢之的罢了。
顾晗不动声色地轻蹙了下细眉，皇上的这番行为，着实让她有些看不懂，她猜不透皇上的用意，但若是皇上根本并无深意，就只能说明，咱们这位皇上是位随心所欲的人。
换句话说，他也并不在乎旁人的感受。
小方子仔细地观察了主子，见主子情绪并没有低落，松了口气：
“晚膳早就送来了，主子不如先用膳吧。”
皇上都不来了，自然就不用等了。
顾晗浅笑着应是，她朝楹窗外看了眼，不紧不慢地被扶着起身。
刚进后宫不到一日，就看得这么大的热闹，若皇上性子真如她所猜测那般，那日后这宫中生活，可就有意思了。

第5章
翌日未到辰时，顾晗就早早就被叫了起来。
新妃刚入宫，今日都要去中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这是大事，片刻时间都耽误不得，长春轩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顾晗困倦地坐在铜镜前，她指尖轻轻按了按额角。
昨日是入宫的第一日，乍然到了一个新地方，饶是顾晗这般心静，都翻来覆去将近半夜才睡，这时早早被叫起，难免犯困了些。
小方子犯难，倒是玖念皱了皱眉，没用宫人端上来的热水，用锦帛沾了凉水，替顾晗净了净面，顾晗倒抽了一口气，脑海中顿时清醒过来。
顾晗嗔了玖念一眼，轻声埋怨：“你倒是半分不心疼我。”
玖念稍有控诉地看回去，但凡她有一分不心疼主子，哪会处处替她着想？
长春轩距离坤宁宫不远不近，一刻钟的路程，需要穿过御花园，这群新入宫的妃嫔在选秀期间都打过招呼，顾晗一路行来，遇到不少眼熟的人。
新妃和旧邸跟上来的妃嫔还是很明显不同的，离得远远的，哪怕没有看见脸，也可以分辨出哪些是新入宫的妃嫔。
只瞧那人行走间稍有些拘谨，基本就无差了。
快到坤宁宫时，忽地身后有人快步跟上来，顾晗的手腕被碰了碰，她稍有一惊，回头瞧见人，才倏然松了口气：“你作甚吓我？”
容玲也意识到举动有些不妥，露出些许歉意，才低声说：“顾姐姐，我昨日听说了一件事。”
她脸上情绪有些不对劲，有些纠结，又因见了熟人而忍不住说话的欲望，顾晗心中叹了声她这般性子，哪怕顾晗刚入宫，她也知晓，在这后宫谨言慎行才是生存之道。
顾晗觑了眼离得不远的坤宁宫，终于放慢了些脚步，轻声问：
“莫要急，擦擦额头的汗，待会要见娘娘，可不得失礼。”
她没有问容玲是什么事，因为那半个月的朝夕共处，她很清楚，容玲不用她问，就忍不住自己会说出来。
顾晗说着话，从玖念手中递了手帕过去，刘若仟一事终究给她长了教训，贴身的物件，她再也不可能随意交予别人手。
容玲没有在意这些细节，被顾晗提醒，她也意识到自己不能满头大汗地进坤宁宫，忙接过手帕擦了擦汗，冲顾晗感激一笑，才低声说：
“我听说，在选秀结束后，刘秀女失踪了！”
话音甫落，顾晗眼皮子狠狠一跳，但她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分讶然和震惊，半晌才说：“哪位刘秀女？”
刘是大姓，这次秀女中，就有三位，所以，顾晗这句问话，并无不妥。
“户部侍郎的嫡女，就是在储秀宫时，住我们隔壁的那位，刘若仟。”
容玲怕顾晗想不起来，将能提醒的线索都提醒了，顾晗立即蹙起细眉：“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消失？”
容玲刚要说什么，就瞥见坤宁宫近在眼前，她忙忙噤声，只道了一句：
“听说皇上让娘娘彻查此事，我只怕娘娘会疑心我们这些同时进宫的妃嫔。”
毕竟，论接触，她们这些同期秀女，和刘若仟才是接触最多的人。
顾晗心跳如雷，几乎振聋发聩，她快要将袖子中的手帕捏出褶皱来，但明面上，她只简短的蹙了蹙眉，坦荡得没有一丝心虚道：
“与我们无关，何必自乱阵脚。”
容玲朝她看了一眼，很羡慕她这般稳重的心境，而自己却如何都做不到。
可容玲不知，在踏入坤宁宫的前一刻，顾晗都是止不住地心悸，坤宁宫中放了冰，一阵凉意传来，让顾晗脑子顿时清明不少。
先不说在储秀宫时，她和刘若仟交集很少，便是在后宫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岂是她们可以轻而易举做到的事？
她若是皇后，哪怕疑心这批秀女，也不觉得她们会有这般大的胆子和能耐。
顾晗眉眼舒展开，宫人领着她坐到位置上，容玲这次位封宝林，就坐在顾晗下首，现在的坤宁宫并无几人，多是新入宫的妃嫔，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在空位都坐得差不多时，终于从内室传来一阵动静，顾晗立即站起，和所有妃嫔一同行礼，这期间，她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皇后一眼。
殿选时，她就见过皇后，但那时她不敢多看，皇后高高坐在上位，她也看得不真切。
若说美，这后宫皆是美人，皇后娘娘在这其中当真称不上拔尖，可皇后娘娘绝对可称一句雍容华贵，那是多年上位者给她镀的一层威严，自骨子中的尊贵。
令人不敢直视。
顾晗堪堪垂了垂眼睑。
玖念扶着她坐回位置上，顾晗觑了眼坤宁宫中唯一的空位，不止她，很多人都看见了，皇后娘娘在看见那空位时，也明显顿了下，脸上的笑意都寡淡了些许。
能在请安时，都来晚的人，这满后宫也就只有一位了。
坤宁宫有一瞬的安静，就有人开口，语气说不出是轻讽还是捏酸：“这昨日也并非淑妃姐姐侍寝，怎得今日还是起晚了？”
顾晗不由得朝说话的人看去，敢在这时冒头，甚至直接将矛头对准淑妃娘娘，总该有几分底气，待看清了人，女子一身华服，头顶金簪，端得明艳张扬，过于明显的情绪让她有一分失态。
这般性子，让顾晗心中对女子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测。
女子话音甫落，对面就有人轻笑了声，接话：“昨日淑妃娘娘身有不适，今日起晚些，当也可以体谅，袁嫔妹妹这般关心淑妃娘娘，若娘娘知晓，必然心中宽慰。”
袁嫔脸色顿时一变。
她刚对淑妃放肆，可不就仗着淑妃娘娘不在此。
袁嫔快速地皱了皱眉，才心虚地移开视线：“林贵嫔只知淑妃身子不适，但怎不记得这请安时辰都过了一刻，请安来晚，可是对皇后娘娘的不敬。”
袁嫔不敢对上淑妃娘娘，但她近日得宠，这林贵嫔早就无甚恩宠，也敢在这时出来讽她，袁嫔近来哪受得了这口气，不由得呛了回去。
不过倒还记得，扯了皇后这张虎皮做遮掩。
皇后觑了眼林贵嫔，林贵嫔捏了捏手指，刚要说什么，忽然有宫人进来，贴在皇后耳边说了什么，皇后轻拧了下细眉，才温和道：
“让他进来吧。”
很快，坤宁宫帘子被打开，进来一位公公，他跪在地上行礼，不卑不亢道：
“娘娘昨日身子不适，太医说要多加休息，今日一早，娘娘要起身来给皇后请安时，险些栽倒，娘娘无法，只得让奴才赶紧来告假，还请皇后娘娘体谅。”
这公公的一句“体谅”，听得顾晗都没忍住轻挑了挑眉梢，妃嫔身子不适，皇后娘娘身为后宫之主，岂能不体谅？
若不体谅，可不就落下个不大度的名声？
而且这位妃嫔还甚得圣上恩宠。
这翊安宫的一个奴才，对待皇后娘娘的态度，都这般显得些许怠慢，足可以看出平日中主子的行事作风。
顾晗觑了眼皇后，想知晓皇后要怎么做。
今日是新妃第一日请安，淑妃久久不来，甚至直接告假，摆明了要和皇后打擂台，若皇后娘娘什么都不做，难免在新妃眼中落了下乘。
皇后脸上情绪都没有变一下，语气仍是温和，只夹杂了些许担忧：
“淑妃身子不适，的确要好生休养，让敬事房的人将淑妃的牌子取下，待淑妃身子好透彻了，再挂回去。”
那公公当即变了脸色：“皇后娘娘，太医说娘娘只需多休息片刻，并不必取下绿头牌。”
皇后抬眸，脸色稍冷：
“皇上龙体贵重，若因你家娘娘染了病，你可担待得起？”

第6章
皇后掌管后宫，淑妃再受宠，林海也只是个奴才，一顶大帽子压下来，林海立即噤声。
林海看了眼皇后，不再反驳，躬身退出了坤宁宫。
这番神情落在顾晗眼中，让顾晗若有所思。
上位中，德妃看了场好戏，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水，才笑着道：“淑妃的身子骨常年如此，有太医在，娘娘不必太过担心，倒是昨日新进宫的妹妹们，一个赛一个的水灵，这宫中好久未见新人，臣妾瞧着都觉欢喜。”
一句话，将坤宁宫上下的注意力又引回新妃身上。
只看座位，顾晗就猜得出说话人的身份，能和淑妃相对而坐，这后宫也就只有德妃了。
和淑妃的荣宠不同，德妃有子，地位稳固，她是最早伺候皇上的那一批人，恩宠早就单薄，可这满后宫的人无一不敬着她些。
皇上吝啬，早年登基时，只封了一后一妃，就是皇后和德妃，淑妃那般得宠，也未曾得此殊荣。
能在这后宫中安然产子，且让皇上记住她，可会是个简单的角色？
德妃话一出，皇后脸上也露出一抹笑，她抬眸朝下位看去，落在了一个人身上，顾晗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看见渺美人。
她端坐在位置上，一袭黛蓝色宫装裹身，修长的脖颈稍弯，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间似有些乏累，但却掩不住那一分风情，见皇后看过来，她起身恭敬地行了礼。
皇后阻止她：“快些起身吧，你昨日刚侍寝，适才皇上还派人来说，让你好生休息，怎得还是来请安了？”
渺美人稍稍垂眸：
“皇上和娘娘体恤，嫔妾却不可没有规矩。”
她情绪淡淡的，没有奉承温和的笑，她仍站在位置前，一举一动皆有韵味，她出身张府，祖父膝下门生无数，哪怕圣上也可称是她祖父的学生，世家底蕴让她哪怕不说，骨子中也藏了份冷清。
德妃挑了挑眉，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她倒没有想到渺美人是这般的性子，她捧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借此掩住了唇角的笑意。
皇后也只是多看了渺美人一眼，就如常地让她坐下，按惯例赏赐了一番后，没有任何刁难。
有人不由得些许失望。
今日忙忙一大早赶过来，竟只看一场虎头蛇尾的戏码。
皇后又对新妃说了一番教诲，才温和着笑：
“这宫中很久不进新人，你们都要好好服侍圣上，早些替皇室开枝散叶。”
直到散了早朝，皇后都没有提及刘若仟一事，顾晗轻垂着眼睑，和其余妃嫔一般退出坤宁宫。
出了坤宁宫又是一阵好戏。
顾晗早就听说，德妃很少掺和后宫争斗，所以，在看见德妃直接坐上仪仗离开，顾晗也不意外，位高的妃嫔一个接一个离开。
主位皆散后，其余人终于敢有动作。
顾晗亲眼看见，林贵嫔刚要离开，袁嫔就从后方越过去，直接撞上林贵嫔的肩膀，林贵嫔疼得脸蛋都扭曲了一下，她倏然冷下脸色：
“袁嫔，你什么意思？”
顾晗觑了眼身后的坤宁宫，这还没有离开坤宁宫的地界，这二位不会就在这里争吵起来吧？
容玲就站在她旁边，震惊地捏帕掩住唇角。
顾晗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给容玲使了个眼色，不动声色地和容玲一起朝旁边挪，但即使如此，她们仍是听见袁嫔的回话。
袁嫔待林贵嫔根本不敬重，甚至可说是轻慢，她只睨了眼林贵嫔，才做作地虚假道：
“嫔妾着急回宫，不小心碰到了林贵嫔，林贵嫔不会怪罪嫔妾吧？”
林贵嫔眸色冷凉。
但袁嫔根本不怵她，嘲讽地看过去，林贵嫔早就失宠，若非仗着淑妃，这后宫岂有她得意的份？
袁嫔恼的是，新妃刚入宫，林贵嫔竟然在坤宁宫就直接拆她的台。
两人的争吵声，让一众准备离开的妃嫔都停下了脚步，只有几个不想惹事的，脚步匆匆地离开，顾晗同样如此，她听得额角直跳。
林贵嫔比袁嫔位高一品，饶是如此，袁嫔都仗着比林贵嫔多得几分恩宠，就丝毫不将林贵嫔放在眼中。
由此可见，在这后宫，圣上恩宠究竟有多重要。
等将二人争吵声都甩到身后，顾晗才渐渐放慢了脚步，容玲步步紧跟她，但有些可惜：
“顾姐姐为何要离开得那么快？”
她想看戏，但她觉得顾晗比她聪明，所以，顾晗一离开，她想都不想，就立刻跟上了。
顾晗看了眼容玲，她和容玲的关系称不上有多亲密。
只是在储秀宫时的一段交情而已，但是容玲对她不设防，在储秀宫时，就不知和她说了多少消息，许也就因此，进宫后，容玲仍对她有一丝信赖。
顾晗敛下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轻声道：
“旁人的是非，我们没必要掺和，万一传入皇上和娘娘耳中，落了个坏印象那可才得不偿失。”
辰时还未过去，御花园中景色甚美，百花齐放，芍药开得尤其明艳，玖念在一旁给替顾晗摇着圆扇，二人倒一时也不急着回宫，就慢逛闲聊起来。
顾晗问：“你住在哪个宫中？”
提起这个，容玲情绪就低落些，她轻撇唇，在顾晗面前泄了分情绪：
“朝阳宫。”
昨日小方子有和顾晗说过宫中的情形，顾晗细细想了下，才记起这朝阳宫中住着位何修仪，适才在坤宁宫中，未见这位何修仪说话。
知晓朝阳宫有主位后，顾晗有些许不解：
“那你今日怎么没有和何修仪一起去请安？”
按理说，几位妃嫔同处一宫时，基本都会和主位一道进出，换句话说，皇后掌管这个后宫，但朝阳宫就归何修仪管。
容玲也茫然摇头：“我今日要去给何修仪请安时，就听说，何修仪已经前往坤宁宫了。”
顾晗听得一时无语凝噎。
她揉了揉额角，也搞不懂何修仪在想什么，容玲先去给何修仪请安，再同何修仪一道去坤宁宫请安，这是规矩，可何修仪根本没有等容玲。
这是不愿搭理容玲？
顾晗觑了容玲一眼，只盼着这位何修仪不是折磨人的性子。
容玲有些欣羡：“听说顾姐姐住在颐和宫，宫中无主位。”
这个欣羡，可不止针对现在，若以后顾晗得宠，得封三品，就可直接做一宫主位，颐和宫无主位，到时，她甚至不用来回搬宫。
顾晗不好回这话，恰在这时，远处传来三道击掌声。
顾晗和容玲对视一眼，眸中皆是惊讶，顾不得说话，忙忙都退一步，才低下身子屈膝行礼。
只等了须臾，顾晗就听见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有阴影覆盖在她身上，她心跳一点点地加快，她知道过去的是何人，也知晓，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和平安喜乐皆系在那一人身上。
但顾晗只低垂着眼睑，没有做出一丝一毫吸引那人的举动。
陆煜今日处理完朝政，一时兴起，就带人进了后宫，离得远远的，陆煜就看见凉亭旁站着的两位佳人，右边女子穿一身胭脂色宫装，她没有压得身旁百花丛失了颜色，可这百花粉黛却似给她做了陪衬。
似春日林间小溪，柔和清浅，没有丝毫攻击性，却无端地引人注意。
听见击掌声，那人没有东张西望，立即低下身子行礼，陆煜都走到她跟前了，她也没有试探性地抬下头，陆煜掀了掀眼皮子，漫不经心地想——
这般，究竟是守规矩，还是太死板？
阴影在她跟前停得太久，顾晗忍不住紧张地攥住了绣帕，自以为隐晦的小动作都落在男人眼中，陆煜忽然动了心思，他伸出手去：
“叫什么？”

第7章
“叫什么？”
男人慢条斯理的话落进顾晗耳中时，顾晗没有想到皇上居然会停下来和她说话，眼睑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下，她才将手进皇上的掌心，轻声细语道：
“嫔妾才人顾氏，见过皇上。”
话音甫落，顾晗顿时在心中恼自己不争气，初见圣颜，一时未控制好，她说话声音竟有些轻微的颤抖。
顾氏？
陆煜眼中闪过一抹了然，荣阳侯府的嫡女。
女子抬手时，衣袖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了一截子细白的手腕，连着那手指根根分明，葱白纤长，陆煜视线似顿了下，他稍用了些力，将女子扶起来，才松开手，觑了眼一旁行宫礼的女子。
穿着同样是宫装，但是眼生，陆煜没有去问，只不咸不淡道：“都起吧。”
容玲大气不敢喘地站起身。
陆煜没有多待，很快就离开了御花园。
等他走后半晌，容玲才敢说话，她不断地轻抚胸口：“吓死我了。”
容玲说话时，不由得看了顾晗一眼，她早就知晓凭借顾姐姐的容貌，得圣上看重，不过是早晚的事，可容玲没有想到，仅仅是远远的一瞥，圣上都会为了顾姐姐停驻。
哪怕只是说了一句话，可传进旁人耳中，也足够令人称羡了。
想起适才的慌乱一瞥，容玲堪堪垂眸，脸颊有些红，听闻太后年轻时可堪称冠绝后宫，容玲往日觉得这说辞有些夸张，但刚见到圣上时，容玲却忽然觉得也许传言并不假。
皆说圣上和太后眉眼三分相似，容玲只觉得她从未见过如圣上这般好看的男子，只瞧了一眼，容玲心尖都颤了下，但圣上漫不经心地站在那里，就让她不敢直视，心中不知生了多少敬畏。
顾晗抿了抿稍涩的唇瓣，适才被皇上牵过的手藏进了袖子中，不受控制地捏着手帕。
遇见皇上，顾晗和容玲都没有心思继续闲逛下去，各自回宫。
宫中没有秘密，顾才人和容宝林在御花园遇见皇上一事，很快就传遍后宫，午膳过后，逛御花园的妃嫔忽然比往日多了很多。
玖思听说这事，当即没好气地撇了撇唇，终归记着这是在宫中，没有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
玖念替顾晗拆着发簪，准备伺候顾晗午休，顾晗接过玖念手中的锦帛，擦净眉眼上的粉黛，才从铜镜中觑了玖思一眼。
殿内没有其余人，顾晗平静道：“御花园本就人人可去得，你气什么？”
玖思闷闷地说：
“她们哪里是想要去御花园。”
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心思昭昭得就差写在脸上了。
顾晗心想，那又如何？
后宫妃嫔几许，一月中能得一日侍寝的，都可以称得上略有恩宠，由此可知，常年不得见圣上的妃嫔大有人在，如今知晓御花园可以遇见圣上，谁能不动心思？
坤宁宫。
皇后翻着账册，暮秋在一旁说着御花园一事，皇后轻挑眉：“顾才人？”
暮秋点头，也不禁惊讶道：
“这顾才人请安时，不吭不响，没叫人引起一分注意，没想到居然还有这运道。”
和暮秋不同，皇后倒对顾晗有几分印象。
圣上宠爱淑妃多年，这后宫的妃嫔也就多多少少有些学着淑妃的作态，也不管合适不合适，打扮皆朝着明艳去，这顾才人许是刚入宫，还不知这其中深浅。
今日她一身得体的宫装，柳叶眉细弯，一支白玉簪衬得她温柔恬静，似炎炎夏日中的一抹凉意，皇后一眼就瞧见了她，但顾才人太安静，请安时，一句话未说。
淑妃告假一事太嚣张，才让皇后将顾才人一时忘了去。
皇后对着铜镜，怔了下，才伸手轻抚眼角的细纹，皇上十六岁那年，她嫁入王府，至今已有十二年，她和皇上同龄，如今也是二十有八。
新入宫的妃嫔才十五六，鲜嫩得几乎可以掐的出水来，是她如何都比不了的。
男人皆喜新厌旧，哪怕皇上同样如此，或者该说，尤其皇室在这方面更甚，可这世间，谁的容颜不会逝去呢？
唯独坐在这后位上的人，永远不会变。
皇后放下手，轻轻地勾起唇角，她是先帝下旨赐婚，若无大错，哪怕圣上都轻易废不得她，所以，皇后从不去争那一两分易逝的恩宠。
暮秋见皇后抚眼角时，呼吸都紧了一瞬，刚要安慰，就见皇后将视线移到窗外，含笑道：
“这新妃入宫，宫中果然热闹了很多。”
暮秋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
傍晚，后宫所有人都在等消息。
长春轩也不例外。
早在得知今日主子在御花园遇到圣上，小方子就盼着夜晚了，昨日有淑妃请人，他不敢盼着皇上来，可今日不同，小方子急得频频朝外看。
顾晗被他弄得也有几分紧张，不由得拦住他：
“昨日是渺美人侍寝，依着她和皇上往日的情谊，今日皇上该也会去看她的。”
但凡能让圣上有半分上心的，也不至于只侍寝一日，就被圣上抛在脑后。
小方子也懂这个道理，但这心中难免存了几分侥幸，被主子一说，才冷静下来，苦笑道：
“奴才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竟还不如主子稳重。”
但很快，前朝的消息传来，今晚长春轩侍寝。
送走敬事房的人后，顾晗的脑子还是有些空白，午时在御花园被圣上握住的手指隐隐有些发烫，她捻了捻手指，深深呼出一口气。
顾晗如今刚及笄不久，马上就要和一个陌生男子做世间最亲密的举动，说不紧张，那必然是假的。
可没有时间给顾晗紧张，侍寝的消息一传来，长春轩马上就忙碌起来，沐浴擦香，玖思激动得脸都有些红，挑了几身衣裳送到顾晗跟前：
“主子，快看，今日穿哪一身好？”
顾晗近些年性子养得恬静，长姐去世刚好三年，她平日穿得皆是些素雅的颜色，玖思挑的几身衣裳也颇为浅淡，顾晗轻咬了下唇瓣。
她选了那身胭脂红的宫装。
今日见到圣上时，她穿的就是胭脂色，选这一套，也算应景。
而且，顾晗不着痕迹地垂了垂眼睑。
她心中还是藏了分女子家的矫情，女子嫁人都会有凤冠霞披，她不可能会有了，但今日也可以说是她的新婚之夜，她在那套胭脂红的宫装上移不开视线。
至少沾了丁点的红色。
可她这番女子家的心思无法和外人道，她只能藏起来。
顾晗坐在铜镜前梳妆时，小方子就派人在颐和宫前守着，玖思要替顾晗擦粉时，顾晗犹豫了番，才不肯定道：“只描个眉吧。”
顾晗是极美的，唇不点而赤，眉不染而浓，尤其是藏了些许心思，她轻轻低眉间似闪过一抹不易捉摸的羞涩赧意，轻而易举地勾勒出世间最美的风景。
玖思不解，但仍听她的安排。
小方子只瞥了一眼，惊得一怔，待回过神，就忙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在心中不由得想，主子这般佳人，何愁不会得宠？
他偷瞄了眼主子未擦干的青丝，心中算了下时间，若照着昨日圣上去荣粹殿的时辰，那主子还有时间擦干头发，都还来得及。
可心中想法刚落，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二重帘外响起太监小泽子的声音：
“主子，圣驾快到了！”
长春轩中的人皆是一惊，险些慌了手脚，顾晗只得蹙着细眉，轻声催促：“不要慌，快些。”
所以，等陆煜到颐和宫时，都未看见顾才人出来迎驾，等迈进了长春轩，才见女子匆匆忙忙掀帘出来，抬眸看了他一眼，就立即慌乱地服下身子：
“嫔妾迎驾来迟，还请皇上莫怪。”
女子青丝仍在滴着水珠，脸颊都印了一分赧红，比午时在御花园见时，添了几分真实的娇憨，陆煜垂眸，脸上淡得几乎没有情绪，但仍是伸出手去扶她：
“以后不必出来迎。”

第8章
长春轩中宫墙四角点了莲灯，顾晗被陆煜牵着进了寝宫，两人距离太近，顾晗几乎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她任由心脏快速跳动，连带着脸颊泛起些红。
御膳房向来是懂事的，今日长春轩侍寝，早早就将晚膳备好送了过来，相较昨日，晚膳格外丰盛琳琅，超过了才人的规格，该是将皇上也算了进去。
顾晗隐晦地垂眸扫了眼，皇上握着她的手一直未松，对她迎驾来迟也没有怪罪，但脸上情绪格外寡淡，让顾晗一时分不清他在想什么。
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
得了敬事房的消息后，顾晗就一直忙碌，还未来得及用晚膳，但瞧着皇上牵她就进了内殿，顾晗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外殿中摆好的晚膳。
不得不歇了用晚膳的心思。
顾晗在替晚膳惋惜的时候，离长春轩较远的一处宫殿，荣粹殿中。
渺美人坐在紫檀雕着万寿梅花的圆桌前，桌上摆着的饭菜早就不冒热气，仍不见她持筷，半晌，一个宫女轻手轻脚地进来，慢吞吞地说：
“主子，皇上已经进了长春轩。”
渺美人冷清的脸色终于有了动静，她垂了垂眸，什么都没有说，持起木箸，不管饭菜有没有凉，无甚情绪地用了两筷子。
夏巧忙忙拦住她，心疼道：“这饭菜都凉了，主子心中不高兴，也不用这么折腾自己！”
其余宫人早就退下，渺美人几不可察地咬住唇，夏巧自幼伺候她，自然知道自家主子是委屈了，但主子性子倔，这些示弱的情绪轻易不外露。
夏巧不由得说：“都说今日皇上在御花园遇见了顾才人，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才让皇上今日去看她，主子和皇上的情谊，岂是她可比的？”
渺美人抿紧了唇瓣，半晌，她清冷道：
“顾才人能侍寝，是她的能耐，和我无关。”
但皇上选择今日去看顾才人，根本不顾明日后宫旁人如何看待她，这才是渺美人委屈的点。
她自幼就和皇上相识，少女心思早就演变成爱慕，这次入宫，她是新妃中位份最高的妃嫔，她原当皇上心中也是记得她的。
可刚进宫不到两日，渺美人就发现，她根本分不清皇上在想什么。
渺美人眼眸中有些怔恍，那年常去太傅府的少年皇子，如今早就成了深不可测的帝王了。
顾才人不知旁人议论了她一番，她正紧张得脸颊赧红，内殿宫人早就退下，她双手放在男人腰带上，太过紧张，手指抖了几下，才将那腰带解开。
男人垂眸看着她，任由她慌乱紧张，却一点忙都不帮，然而顾晗根本不敢抬头，一抹嫣红从脸颊直烧到脖颈，让她眼睑轻颤了颤。
顾晗再胆大，也未曾和外男距离这般近过，她记着临进宫前，娘亲和她说的话，皇上亦是男人，私下相处时，不要太过拘谨。
所以在要去帮皇上褪内衫的时候，顾晗怯软地抬了眸，透着几分不言而喻的请求，她轻细着声稍涩：
“皇上……”
陆煜掀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女子乍然接触这事，羞怯得不行，陆煜本想耐着性子看她会怎么做，但谁知，女子忽然软软地叫了他一声。
对上女子眼眸时，陆煜眼神暗了一刹，捏了捏她的指尖，倏然拉近了和女子的距离。
殿内的红烛摇曳地燃着，顾晗倒在床榻上时，不由得攥紧皇上敞开的衣襟，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男人的脖颈，莫名多了些许催促暧昧的意味。
顾晗紧张之下，根本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她隐约察觉到皇上似停顿了一下，下一刻，他俯身而来，顾晗身子轻颤，只能无力地仰着头，露出修长的脖颈。
**********
昨日放肆，陆煜今日醒得格外晚了些。
外间的天还未亮得彻底，陆煜稍稍一动，就察觉怀中还有个人，尚有些困意的脑海顿时清醒，陆煜垂眸扫了眼，女子眼眸紧闭，睡得很沉，脸上似还有着泪痕。
昨日夜间情景渐渐回拢，陆煜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
昨晚不由得闹狠了，后半夜，女子顾不得规矩，抽泣地推搡着他，断断续续地让他停下。
陆煜抬手捏了捏眉心，理智回拢，瞥见女子可怜的模样，他倒有了一丝良心，没有吵醒女子，将女子挪出怀中，在刘安进来伺候时，他瞥过去了一记眼神。
刘安顿了下，才将惊讶好生地藏在心中。
刘安伺候皇上这么多年，对皇上也有三分了解，知晓皇上适才是让他动静小些，皇上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性子，再多的情谊都是时间堆出来的，这顾才人不过刚侍寝，竟能得了皇上一分优待。
倒真是了不得。
刘安将顾才人记在心上，知晓这顾才人起码会得宠上一段时间，但那眼神却不敢往床帐中瞥一下。
玖思和玖念当然也在，她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不该叫醒自家主子，但有皇上在，她们不敢轻举妄动。
一刻钟后，陆煜收拾妥当，瞥了眼两个不安的婢女，不咸不淡道：
“让你们主子好生休息，今日请安不用去了。”
玖思一惊，忙跪地谢恩。
顾晗这一觉睡得很沉，等被吵醒时，她还有些含糊得回不过神，隐隐约约中听见玖思和玖念的对话：
“……不如就让主子继续睡吧，皇上都说了……”
顾晗没听清玖思后面说什么，但皇上二字直接将她惊醒，顾晗睁开眼，刺眼的暖阳让她抬手挡了下，这一动，顾晗不由得脸色稍变。
浑身像被车碾过般，疼得厉害。
尤其下半身，又酸又疼，让顾晗倒抽了口冷气。
昨日一事，让顾晗彻底清楚，她们这位皇上根本不是体贴的性子，倏然，顾晗想起昨日的渺美人，她除了脸色稍显一分疲意，就再无异样。
顾晗昨日尚不觉得有什么，此时不由得升起一分佩服。
她这番动静，立即引起了注意，玖思掀开床帘，松了口气道：“主子终于醒了。”
顾晗瞥了眼殿内的沙漏，松了口气，还未到请安的时间，她扫了眼殿内，皇上早就不在了，这一点她早就心理准备，倒不觉得有什么，无力地抬眸扫了眼玖思：
“你们在吵嚷什么？”
玖思和玖念对视一眼，将顾晗未醒来时的事情一清二楚地全部告诉了她。
玖思一眼就瞧见主子身上的痕迹，还来不及羞涩，就被主子脸上的倦意吓到，心疼地哼哼唧唧：“主子不如再睡会儿，皇上都说了，主子今日不用去请安。”
玖念打断她：“别瞎出主意。”
玖思哼了声，扭过头去不说话。
顾晗被玖念扶着坐起来，觑了玖思一眼，垂眸轻声道：
“昨日请安时，皇后说过，皇上也免了渺美人的请安。”
所以，这一句话，皇上不知和多少人说过，但敢当真的，可没有几个。
玖思一愣，没想到还有这出，她是心疼主子，但是不傻，顿时噤声，不再说让主子继续休息的话。
顾晗起身时，也终于看见身上红紫的痕迹，觑了眼红脸低头的宫人，顾晗耳垂都飘了红，她只能当作没看见。
她让玖念找了件高领的宫裙换上，又擦了擦粉，这才将痕迹遮住。
顾晗觑了眼时间，不敢再耽误，忙忙前往坤宁宫请安。

第9章
只短短一日，再来坤宁宫请安，顾晗的感觉就和昨日完全不一样。
明明尚未到辰时，但坤宁宫中坐了很多人，衬得她来得比昨日晚了些，一进来，就立即察觉到其余人若有似无的视线扫过来。
顾晗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心中苦笑，经昨日一事，哪怕她什么都没做，在旁人眼中恐也落下了个心机手段的印象，顾晗轻垂着眼眸，若无其事地走到位置上坐好。
才人没有仪仗，从颐和宫到坤宁宫这段路，全靠顾晗发软的两条腿走过来，娇生惯养的小姑娘紧攥着手帕，才能保持脸上的恬静温柔。
女子侍寝后，那种独有的余媚是如何也遮掩不住的，甚至那一抹虚弱落入旁人眼中都是炫耀，袁嫔扫了眼顾才人，明艳的眉心顿时皱了皱，颇为烦躁地喝了口茶水，须臾，她轻哼了声：
“我当是多了不得的美人。”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特意说谁，但在场的都知道她在说什么，顾晗快速地抬眸瞥了她一眼，袁嫔稍怔了下。
皆说美人在骨不在皮，袁嫔往日都当笑话听的，这世间人人看重的，不就是那一张脸皮？
还偏生要冠冕堂皇地说出这种遮掩词句来。
可刚刚顾才人瞥来的那一记眼神，袁嫔倏然懂得了顾盼生姿这一词的含义，明明只看顾才人那一张脸时，袁嫔还觉得只生了好看的脸皮而已，但如今，袁嫔捏紧了杯盏，心头的危机感顿升。
其实她一直都知晓，自己这般的性情不讨喜。
但后宫妃嫔众多，本就讲究一个百花齐放，她也不必要什么都和旁人相似。
果然，皇上对她颇有些许恩宠。
有几分性格的人，总要比寡淡从众的人要有记忆点。
以往，袁嫔觉得，这世间女子最聪明的事，是心机手段和温柔体贴，都要比那一张脸来得重要，毕竟这后宫，寻不到一个丑人。
可如今袁嫔却恍然，往日的话说得过于满了些。
袁嫔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她如今倒是信了，昨日顾才人什么都没做，就能勾得皇上去看她，毕竟凭着这一双眸子，她什么做不成？
但这消息，对她来说，可不太妙。
她有心针对顾才人讽刺几句，但袁嫔这个人不聪明，却有种很敏感的直觉，这后宫不能招惹的人太多，袁嫔从不将威风逞到这些人面前。
说得难听些，那就是欺软怕硬。
就在旁人等着袁嫔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袁嫔自个端着杯盏，抿了口茶水，视线从顾才人身上移开，就仿若适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众人失望。
顾晗也不明所以，她都做好被袁嫔讽弄几句的准备了，虽说不知袁嫔如今为何放弃，但少了个麻烦，顾晗也觉得松快了些。
她还不想这么快，就和宫中的老人对上。
她只见过圣上一面，摸不清圣上对她的态度，和袁嫔相比，她刚进宫，彼此对宫中知晓的信息不对等，冒然对上，对顾晗来说，很不利。
皇后早在内殿就听说袁嫔对上顾才人的消息，谁知出来时，坤宁宫内一阵风平浪静，她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梢，视线从袁嫔身上一闪而过。
这袁嫔也不知哪个祖上在庇护，平日中闹腾得厉害，但察觉不对劲时，躲得比谁都快，所以，这般不讨喜的性子，入府快五年了，竟还活跃得厉害。
皇后觑了顾才人，又觑了眼宫中唯一的空位，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轻勾了勾唇角，照例赏赐了顾才人，她倏然问：
“颐和宫离坤宁宫较远，周围偏为清净，顾才人住得可还习惯？”
皇后笑得温和，这话似乎也就是随口一问。
但顾晗却立即在心中提起了警惕，她似有些意外地抬眸，脸颊红了些许，有些不好意思道：
“谢娘娘关怀，嫔妾喜欢安静，颐和宫很好。”
颐和宫无主位，顾晗除非是傻了，否则根本不可能说一句不好。
虽然不知道娘娘在想什么，但为了打消皇后可能会升起的想法，顾晗在“很好”二字上轻轻加重了语气。
皇后笑意不变，仿若那句话当真就只是问问而已。
德妃捏帕擦了擦唇边的水痕，连带着遮掩住唇角的那一抹幅度，待手帕放下，她才轻笑了声：“怪不得皇上喜欢顾才人，便是臣妾，也想讨一个这般的妹妹亲近。”
顾晗心中越发觉得怪异，但不知德妃和皇后在想什么，只好作羞赧模样垂下头。
其余妃嫔扫向顾晗的视线中不由得带了几分嫉恨，饶是渺美人，也觑过去了一记眼神，同样是侍寝后请安，昨日皇后对她不过例行赏赐，可轮到顾晗时，就不一样了。
渺美人不得不多想。
能让上位者用些心思的人，要么其受宠，要么其有利用的价值，不管怎么样，至少在皇后看来，顾才人要比她有用得多。
渺美人不愿这般去想，但经过昨日一事，她很难不将自己和顾才人作比较。
请安散后，顾晗快步地走出坤宁宫，旁人都觉得皇后对她另眼相看，可顾晗紧绷得后背都快溢出冷汗，德妃和皇后明显话中有话，偏生她对这后宫这口深井无甚了解，生怕说错一句话。
皇后为何忽然提及颐和宫？
难道想给她换个宫殿？
若是当真如此，又想将她换到何处？
顾晗不明所以，这才入宫第二日，她不过刚刚侍寝一次，不管皇后有何算计，为何这么着急使出来？
也许皇后当真只是关切一句，可身处后宫，旁人的每一句话，顾晗都不得不多心。
顾晗两条腿发软，回宫时刻意放慢了脚步，御花园中景色娇艳，妃嫔穿梭在其中，凭添了分妍色，顾晗抬头望天，七月的天，热得人难耐。
这些妃嫔倒真对自己狠得下心。
玖念贴着顾晗走，替她撑起油纸伞，顾晗心中藏着事，看什么都觉得些许烦躁，路过寒翎宫时，那股烦躁达到了顶峰。
刘若仟一事，就如同悬在她脖颈处的铡刀，一日不解决，一日让她不得放松。
顾晗的鼻子向来很灵，路过寒翎宫侧时，她似嗅到了些许难闻的异味，顾晗倏然掐紧掌心，钻心的疼让她保持着理智，没有露出一分异样，待寒翎宫被甩在身后，她才渐渐松开手。
这是七月，炎热难耐。
若是尸体，只需短短几日，就可散发出腐臭味。
顾晗的一颗心狠狠地往下沉，她比谁都清楚——刘若仟一事瞒不久了。
但现实没有时间给顾晗去想这些，她刚踏进长春轩，就有宫人一脸笑意地忙忙迎上来：
“主子，您可回来了！”
顾晗回神，眉眼拢了分不解看过去，倒是小方子猜到什么，脸上一喜，宫人忙躬身：
“御前的人来了，说是皇上有赏，正等着主子呢。”
顾晗惊讶，顾不得胡思乱想，快步朝殿内走去，果然，刘安就站在长廊上，一见她，就下了长廊迎过来，躬身行礼，顾晗忙让他起身：
“公公等很久了吗？”
听说顾才人稍有歉疚，刘安弯了弯腰，脸上带笑：“奴才也刚到，皇上有赏，奴才可不敢耽误。”
提及皇上，刘安就见顾才人脸颊飘红，那股垂眸之际的娇羞，让他一个无根的人都觉得心中恍惚，刘安忙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他忽然想起，今日这赏赐，他本是不打算亲自前来的。
毕竟这后宫妃嫔甚多，若每一次打赏，他都要亲自跑，那谁伺候皇上？
皇上如常地在御书房伏案处理政务，刘安知道顾才人去请安时，估摸着皇上对顾才人的态度，将这事报了上去，皇上动作不停，未有反应。
当刘安觉得自己猜错了时，就听皇上平静道：
“从库房挑些精贵的玩意给她送去，将那两匹云织锦缎也一并送过去。”
皇上没说她是谁，但刘安不蠢，当即应声，只在心中深思，什么才叫精贵的玩意？
云织锦缎，是江南那边的贡品，每年就只得几匹，皇上私库中也只剩下那两匹，袁嫔眼馋了很久，皇上一直都未松口，如今倒都赏给顾才人了。
刘安刚要派人去给长春轩打赏，陆煜忽然叫住了他。
陆煜停下笔，脑海中闪过女子那一截细白的手腕，他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问：“朕记得库房中还有对寿梅羊脂玉镯。”
他问得很自然平静，可刘安心中却觉得咂舌。
那对羊脂玉镯，是皇上登基后，第一年时附属国送来的贺礼，皇上一直收在库房中。
陆煜手指敲点在御案上，看都未看刘安一眼，就不紧不慢地道：
“给她送去。”
陆煜没想很多，只觉得那截手腕戴上那对寿梅羊脂玉镯，必然很好看。
想到什么，便去做了。
陆煜惯来这般随心所欲。
刘安顿时打消了让旁人送赏赐的想法，亲自跑了这一趟，他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眼顾才人，只要这顾才人不犯糊涂，这长春轩的灯笼至少短时间不会暗了。

第10章
刘安留下一堆赏赐后，很快离开。
但长春轩上下都带着一股子遮掩不住的喜气，干活时脚步都是轻快的，这种气氛下，饶是顾晗心底的烦躁，也不由得减轻了些。
顾晗掩住眸中晦涩，半晌，呼出一口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顾晗侧头朝殿外看去，刘若仟一事迟早会被发现，反倒是谢长案，若他真的在宫中，可得知了她进宫的消息？
若知晓，为何不来和她相见？
顾晗并非想要和谢长案见面，但长姐的死是横在她心中的一根刺，她总想亲自见谢长案一眼，替长姐听一番他的解释。
女子唇角的笑越发浅淡了些，脸颊的那一对梨涡也消失不见。
小方子让人将赏赐搬进殿内，不经意瞥见如此，一愣，躬身将主子扶进殿内，才低声不解：
“主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顾晗一顿，忽然想起，她如今需要的就是对这后宫的了解，而小方子在宫中待了多年，她缺乏的东西，小方子未必不知道，顾晗心中顿时有了成算。
她给玖念使了个眼色，很快，殿内就只剩下顾晗主仆三人，和一个小方子。
小方子心脏倏然狠狠跳了下。
他有几分机灵，自然知晓主子这是何意，这是主子给的机会，端看他能不能抓住。
顾晗的身子很疲，她捏了捏眉心，轻声问：
“你来宫中多久了？”
小方子躬身：“奴才是在三年前时进宫的。”
顾晗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梢，这后宫等级森严，可不仅指后妃，太监之间的规矩只会更多，小方子能在三年内就从一个小太监爬到一宫的主事，不是有旁人相助，就是自身有几分手段。
顾晗忽然好奇：“怎得来了长春轩？”
小方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下，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主子有所不知，当初圣上登基，大封后妃，连带着旧邸的奴才也一并入了宫，奴才位低言浅，也想替自己谋条出路。”
顾晗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旧邸的奴才一并入了宫，那些奴才侍奉了他们主子多年，早就有了信任，万不是小方子可轻易挤进去。
顾晗不再追问细节，一个人是否会忠心，单凭问，是问不出什么的，来日方长，她自能看得明白。
她泄了分慵懒，侧卧在贵妃榻上，玖念替她捏着脖颈肩膀，顾晗又问了自己一直想知道的消息：
“你在宫中三年，应也见过淑妃，依你看，淑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两次请安，皆不见淑妃，顾晗对她的了解皆是道听途说，但外人是不可能和顾晗细讨论淑妃，所以，这所谓的了解，全靠自己瞎猜。
小方子皱了皱眉，半晌，才说：
“奴才只远远见过淑妃几次，但在宫中待得这么久，奴才只觉得淑妃是个聪明人。”
顾晗倏然抬眸，小方子视线和她撞上一瞬，又忙忙低头。
顾晗在心中细致地念了一遍小方子的话——聪明人——若小方子没有骗她，那这句评价，可就有意思了。
小方子也猜到了主子今日为何会留下他，不用主子多问，就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尽数道来：
“主子该知晓，如今这宫中最得宠的主子娘娘，就是淑妃，甚至可以说，凭着这份恩宠，淑妃几乎和皇后娘娘分庭抗争。”
最后四个字，小方子压低了声，只有殿内四人可以听得见。
“但主子可知晓，淑妃这般耀眼的恩宠是从何时起的？”
顾晗一怔，这话是何意？
据她所知，皇上还是亲王时，淑妃就一直受宠，怎得在小方子口中，似乎并非如此？
小方子好像看出了主子的疑惑，越发低了低声：
“主子是京城人，应该知晓淑妃出身卫府，哪怕如今，卫府和主子出身的荣阳侯府相比，都可说是寒门。”
顾晗轻蹙了下细眉，卫府最大的官位也就做到了二品尚书，这官位，甚至都是靠淑妃得来的。
顾晗没有打扰小方子，让他继续说：
“当初淑妃被抬进王府时，只是良娣的身份，在王府两年，也不曾有变化。”
“淑妃在王府时，的确受宠，可若说能压得旁人一头，倒也没有那般厉害，连大封后宫时，淑妃连个妃位都没有，直到进宫后，淑妃才异军突起，短短一年，成了四妃之一，连膝下有子的德妃都要避其锋芒。”
“自那以后，淑妃荣宠久盛不衰，才有了主子如今进宫的场面。”
顾晗脑海中隐隐约约闪过一抹念头，可不等她抓住，就消失不见。
她拧了拧眉，又问：“那你为何说她是个聪明人？”
“圣上登基三年，掌管后宫的权力一直都被皇后抓在手中，哪怕淑妃再受宠，都不得沾碰，任何人都看得出，圣上对皇后娘娘的信任和敬重。”
“可饶是如此，淑妃也偶对皇后不敬，甚至拉拢妃嫔，隐隐和皇后一派形成对峙。”
如此看不清形势，淑妃该说是蠢笨的，可偏偏小方子说淑妃是个聪明人。
顾晗再听不出小方子想说什么，她也不必在后宫继续待下去了。
明知圣上对皇后心赖和看重，淑妃屡次犯上，她的凭借是什么？
而且，小方子说了那么多，却出现了个隐形人。
德妃。
只看这两日请安时的情景，这位德妃也并非什么不争不抢的性子，况且她膝下有子，然而在如今的后宫争斗中，旁人竟下意识地将她忽视了过去，注意力全数在皇后和淑妃身上。
顾晗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唇，她只又问了一句：
“在你看来，那位的眼中钉是谁？”
顾晗没有明说是谁，但她知道，小方子猜得到。
小方子和她对视一眼，忽地笑了，他愈发躬弯了腰，声音中也愈发恭敬：
“自是最有威胁的那位。”
这一场对话，不仅是顾晗对小方子的考量，反之，亦然。
小方子用自己的方式向顾晗表达了忠心，同样的，经此对话，小方子也彻底认可了顾晗这位主子。
殿外，很快传来宫人的声音，午膳送来了。
御膳房看人下菜，长春轩昨日刚侍寝，今日的午膳都不用长春轩的人亲自去领，就直接送来了。
顾晗早膳就未用，如今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小方子有眼色地退下。
顾晗午膳用得多了些，但脑海中的思绪一直未停。
皇后，德妃，淑妃。
如今后宫这般的形势，究竟是谁想要的？
不言而喻。
所以说，淑妃当真是个聪明人。
今日未让后宫的人久等，不到傍晚时分，御前就传来了消息——长春轩侍寝。
一时间，后宫不知多少满怀期待的妃嫔失落，偶有宫殿传来失手跌碎玉盏声。
离得较远的荣粹殿，得知消息的渺美人一怔，她挺直的脊背稍僵，片刻后，她才堪似平静地说：
“我知道了。”
夏巧担忧地看着她。
渺美人自有骄傲，她不愿让人看见她狼狈的模样，哪怕这个人是自幼伺候她的夏巧，她稍稍侧过脸，淡声道：
“殿内不必伺候，你下去吧。”
夏巧心疼主子，不由得道：“主子，快别这样，这使手段得来的恩宠必不长久，主子不要将这种人放在心上。”
夏巧只是一句安慰的话，却不想一语成谶。
今日顾晗刻意早些收拾，不想让昨日的状况再次出现，她坐在铜镜前，刚梳妆好，就见宫人一脸晦气地走进来，顾晗心中闪过一抹不好的预感，手指几不可察地一抖，她抿唇，问：
“怎么了？”
宫人慢吞吞道：“失踪的刘秀女被找到了，皇后让所有人都立即前往坤宁宫。”
顾晗倏然咬住舌尖。

第11章
一路被扶着到坤宁宫，顾晗抬眸觑了眼天色，夕阳余晖已经落尽。
玖念谨慎，玖思机灵，前两日，顾晗到坤宁宫请安，带的都是玖念，但今日，她却将玖思和小方子带在了身边，顾晗不知道待会发生什么，故而长春轩离不得人。
颐和宫离得不近，等顾晗到的时候，坤宁宫中已经挤满了人，她抬头一看，就见皇上脸色冷沉地坐在首位，皇后不知说了什么，他耷拉下眼皮，叫人看不出情绪。
但殿内气氛格外压抑。
而且，这一次，顾晗终于看见了淑妃娘娘，她端坐在位置上，面若桃花，灿若芙蕖，一双眸子似含笑，她和袁嫔该同样是明媚的女子，但和袁嫔的跋扈不同，淑妃更似娇蛮，叫人舍不得拒绝她。
此时，她轻拧着细眉，手帕抵着鼻尖，连眉眼间的嫌弃都比旁人来得生动。
顾晗这一刹那顿时明白，为何淑妃屡次截人，皇上都会随了她的意。
人群中，容玲隐晦地朝顾晗招了招手，顾晗收敛情绪，走到容玲跟前，视线越过众人，顾晗终于看见了躺在庭院中的人，担架上，盖着白布，露了半张脸。
深井尚未枯涸，尸体被泡得发白，口唇青紫，刘若仟是个身段纤细的人，但白布下的人似有两个刘若仟宽，顾晗透过白布边缘，觑见些许内情，才发现尸体甚至浑身都泡得有些浮肿。
顾晗只看了一眼，就倏然收回视线，她脸色变得很差，但顾晗没有去掩饰，也不需要掩饰，她立即捏帕掩住唇，侧过身，抵住鼻尖，似有些反胃，她细眉轻轻蹙拢，脸色霜白。
陆煜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顾晗。
倒不是说一夜侍寝，让顾晗在陆煜心中有多了不得的位置，但昨日刚在一张床榻上睡过，陆煜还不至于记性这般差。
而且，今日本该顾晗侍寝，她早早就梳洗打扮好，肤如凝脂赛霜雪，眉不染而浓，哪怕来之前，刻意将发髻上的首饰拆了几根，换了件素雅的衣裳，她站在人群中，仍格外显眼。
陆煜的视线在女子脸颊上顿了一刹，官家女子乍然见到尸体，被吓得褪尽了一脸血色，手指紧扣着身旁的婢女，但也未像旁人那般不经用，直接惊呼或者呕吐，尚算坚韧，偏生这般，愈发给她凭添了一抹我见犹怜的柔色。
陆煜几不可察地敲了椅柄，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
容玲也一脸难看，她不解，为何要将刘若仟的尸体搬到坤宁宫的庭院中，还让她们瞧得一清二楚。
这般回去，谁不得做上几日噩梦？
容玲比顾晗来得早，先适应了下，见顾晗如此，忙低声问：
“姐姐还好吗？”
顾晗不动声色地掩下眸中汹涌的情绪，情绪有一刹那几近崩溃，杀人和直面尸体惨状，根本就是两回事，顾晗的手指在轻抖，她咬紧舌尖，半晌，似才缓过来，偏过眼，不去看庭院中央的尸体，堪声问：
“刘、是从何处找到的？怎么……”
顾晗快速地蹙了蹙细眉，似乎有些问不下去。
容玲轻抬下颚，朝顾晗示意，顾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袁嫔正跪在人群中，一脸愤懑和嫌恶，顾晗刚才只顾看尸体，竟然将袁嫔忽视了。
她听见容玲的低声：“听说是在寒翎宫侧的井中，今日巡逻的宫人闻见异味，这才发现了尸体。”
在寒翎宫附近发现，那住在寒翎宫的袁嫔，立即成了嫌疑人。
袁嫔只觉得怄得慌，晦气又恶心，哪个在她寒翎宫附近做出这种事，她几乎和尸体相邻而睡了整整数日，只要一想到这件事，袁嫔就不寒而栗，恨不得将背后之人千刀万剐！
顾晗觑了眼袁嫔，心中些许错愕，但她什么都没说，和容玲站在一旁，静看事态发展。
袁嫔顶着皇后的视线，心中叫苦不迭，浑身紧绷，不敢多看旁边尸体一眼，只替自己叫屈：
“皇上，皇后娘娘，嫔妾和刘秀女素昧相识，无冤无仇的，嫔妾害她性命作甚？”
“况且还将她尸体扔在寒翎宫附近！嫔妾如今一想起这事，就浑身发麻，只觉得寒翎宫上上下下皆不干净，这如何是好！还请娘娘为嫔妾作主啊！”
在宫中待了那么多年，演戏皆是一把好手，袁嫔说到最后，泪珠子说掉就掉，跟断了线的珍珠般从脸颊上滚落，仿若受了多大的委屈。
老人早就习惯了袁嫔如此，反倒是刚入宫的新人，有些目瞪口呆，袁嫔平日中都是跋扈逼人的，这说哭就哭，也太能屈能伸了些。
饶是顾晗，也不由得诧异，她多瞥了几眼袁嫔，就听她哭丧着说：“这寒翎宫附近藏尸这么久，嫔妾还怎么住下去啊！”
皇后被她吵得头疼，抬手抚额，打断她：
“够了！当着新入宫的姐妹和宫人的面，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
袁嫔心中怄得很，只觉得皇后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尸体若是在坤——”
啪——
皇后倏然拍桌，袁嫔的抱怨声戛然而止，她脸色煞白，一时刚顾着洗脱嫌疑，竟差些说出了大不敬的话。
袁嫔忙忙低头：“嫔妾失言，望娘娘息怒！”
顾晗终于看明白了，尸体在寒翎宫附近，袁嫔没有证据证明此事和自己无关，只好胡搅蛮缠，偏生也没人能说就是袁嫔做的这件事，皇后不由得拿她没什么办法。
皇后懒得看向袁嫔，和她计较都觉得浪费口舌，她看向一旁的皇上，正声道：
“刘秀女在选秀前一日消失，在此之前，她和后宫妃嫔都不相识，也并无龃龉，能下此狠手的，怕是和刘秀女早积怨已久。”
顾晗不知该不该松口气，按照皇后的说法，她和刘若仟其实并不如何相熟，积怨已久，更是无稽之谈，可这事不落幕，顾晗就永远无法彻底放松。
皇后顿了顿，似有些迟疑。
陆煜掀起眼皮子，不咸不淡道：“继续说。”
皇后叹了口气，扫了一圈新入宫的妃嫔，才道：
“能和刘秀女结怨的，也就只有新入宫的这些姐妹了。”
顾晗捏紧手帕，兜兜转转，终究被怀疑的，还是同一批秀女。
皇后话音落下后，新入宫的妃嫔神色顿时生变，有人揣揣不安，生怕牵连到自己，有人皱起眉头，觉得无妄之灾。
容玲不由得抓住顾晗的手，紧张不安。
顾晗轻轻抿唇，并不着急，因为她知晓，有个人不可能坐以待毙。
果然，她想法刚落，殿内就有一人耐不住道：
“秀女们整日待在储秀宫，对皇宫人生路不熟的，怎么就能避开旁人，将刘秀女引到寒翎宫旁害死？”
所有人顺着声音看去，就见太后的亲侄女，周美人皱着眉，一脸的晦气：
“事发在寒翎宫旁，寒翎宫上下那么多人，就没有一人发现不对劲？”
顾晗几不可察地垂了垂眼睑，选秀最后一日，周美人受了袁嫔的气，她是个气性小的，不可能不记仇，如今事发在寒翎宫旁，哪怕是报复心理，周美人都会希望这件事和袁嫔有关。
袁嫔脸色难堪，眼看自己身出险境，哪里还顾得周美人背后有谁，冷笑道：
“周美人此话差矣，若说其余秀女对宫中不熟也就罢了，周秀女年年入宫参加宴会，这皇宫上上下下该是都摸遍了才对！”
周美人仗着太后是她姑母，向来心高气傲，根本受不得激，当即一恼：
“你是说我害了她？！”

第12章
对于周美人生恼这件事，袁嫔只轻飘飘地说：
“这种没有证据的事，我可不敢乱说。”
再联系适才周美人将脏水泼给寒翎宫的作态，袁嫔这一句话，就如同一记巴掌狠狠打在周美人脸上，让周美人觉得脸颊火辣辣得疼。
论口舌之争，周美人当然比不得袁嫔，她顿时哑口无言，半晌，她才别过头去，嘴硬道：
“嫔妾只是提出怀疑罢了，袁嫔也太过咄咄逼人！”
袁嫔心中冷嗤，乳臭未干的毛丫头，如今太后尚在礼佛，最快也要中秋才能回宫，倚仗不在宫中，居然还敢这般放肆！
袁嫔掩住眸中的冷意，治周美人的法子有很多，她没有在这时继续和周美人逞口舌之快，抬头再看向皇上和皇后时，眼泪扑棱棱地往下掉：
“皇上，娘娘！此事明显是有人诬陷嫔妾，这背后之人心思过于歹毒，求娘娘彻查此事，还嫔妾一个公道，如今一个美人都敢对嫔妾口出狂言，若不查出事情真相，嫔妾日后还如何在宫中立足啊！”
周美人脸都气青了。
顾晗和容玲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咂舌。
袁嫔倒真难缠，一段叫屈的话也能说得夹枪带棒，她一个无辜都没有说，但态度却格外坦荡，她求皇后彻查此事，摆明了毫不心虚。
只简短的一次交锋，顾晗就心知肚明，周美人根本不是袁嫔的对手，一旦袁嫔不在乎周美人的倚仗，周美人在袁嫔中连一个回合都走不了。
顾晗视线几不可察地落在袁嫔身上。
她和袁嫔无仇无怨，但刘若仟一事，只要最后结果并非是刘若仟失足落井，那就必须要有一个人背锅。
天时地利人和。
至少目前来说，顾晗找不到除了袁嫔以外更适合的人选。
高位上的皇后觉得烦躁，淑妃更是懒洋洋地抬手捏帕掩了掩唇角，然后，轻飘飘地娇声：
“这吵嚷得让臣妾头都有些疼了，皇后姐姐既然都有了决断，就直接让人询问就是，时辰不早了，明日皇上可还要早朝。”
她直接忽视了袁嫔和周美人，或者说，袁嫔和周美人本来就不值当她放在眼中，甚至，刘若仟的一条人命在她眼中都可有可无。
她从头到尾关心的，都只是此事会不会耽误太久，影响皇上的休息。
淑妃的态度漫不经心，饶是她眉眼再精致娇柔，也掩不住话中那些许不耐的漠然。
顾晗不动声色地觑了眼皇上，就见皇上情绪根本没甚变化，对淑妃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不知是不觉得淑妃的话有什么不对，还是早就习惯淑妃如此。
顾晗垂下眼睑，掩下眸中的情绪。
而皇后也下了命令，让人传来储秀宫的嬷嬷，和当时在储秀宫伺候的所有宫人。
很快，就查出了，刘若仟是在出宫的前一日才消失的。
这期间，容玲握紧了顾晗的手，紧张地低声：“姐姐，这件事会不会牵扯到我们啊？”
容玲看戏都看得心惊胆颤，如今眼看皇后将怀疑放在她们身上，她自然而然地生了不安。
顾晗多看了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垂眸，轻声安抚：
“别担心，只要将那日的行程都如实交代出来，和我们没有关系的。”
不止是储秀宫的宫人要被查问，她们这些新入宫的妃嫔也要一一交代那日的行踪。
出宫前一日，因为嬷嬷管教得不严厉，几乎所有秀女都出过储秀宫，眼见快轮到自己回话，顾晗快速地在心中盘算，如何回话，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那日，她在晚膳时分才回到储秀宫，这一点，宫女阿柚和容玲都亲眼看见，根本作不得假。
“顾才人。”
皇后的声音让顾晗回神，轮到她了，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她身上。
顾晗稍稍抬眸，不经意间撞上皇上的视线，他的神情很淡，让人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不可否认，皇上是百里挑一的好皮相，顾晗昨日也只见他笑过几次。
是她不经意间碰到他，让他有些愉悦，所以才勾了抹很淡的笑。
然而，长时间的上位者，不笑的时候总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淡，就算带着笑，也会流露出些许难以捉摸的疏离，所有的温和都是自然而然，只仅仅停在表面。
顾晗心中清楚，她不可能依靠皇上。
这一刹那，顾晗心中格外平静，她似有些意外，眼眸倏然亮了下，灼得人不能忽视，陆煜搭在椅柄上的手顿了下，但很快，女子就收回视线，身边有一具尸体，她尚有些不适，但话音也算镇定：
“回娘娘的话，嫔妾记得，那日午膳后，嬷嬷说我们快要出宫，午后不必再学习规矩，也可出储秀宫走动一番，但午时太热，嫔妾和往日一般小憩了会儿，才出了储秀宫，在御花园中转了一圈，赶在晚膳时分左右回了储秀宫。”
皇后打断她：“几时出去的？”
前几个人回答的时候，都绞尽脑汁，恨不得将时间精确到哪时哪刻，但顾晗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嫔妾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日头不是很烈。”
若非必要，没有人会记得做一件小事的精准时间。
皇后忽地看了眼顾晗，依着她的说法，她离开储秀宫的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时辰，从储秀宫到御花园就需要一刻钟的时间，只论时间，她的确没有什么动手的机会。
皇后只是例行公事，她垂眸，问：
“你和刘秀女平日关系如何？”
顾晗轻轻抿唇，看得出她有些紧张，但她仍柔声道：“除了学规矩时，并无甚交集。”
就在皇后要问下一个人时，忽然有一个人插话：
“你和容宝林同住一屋，关系也不错，为何那日去御花园，你们二人不同行？”
顾晗抬头看去，就见说话的人穿着淡紫色宫装的妃嫔，她神色平静，似乎只是好奇地问了这一句，但在这个时候好奇，就显得有些不怀好意了。
两日请安，顾晗也知晓眼前人是谁，朝阳宫的主位——何修仪。
顾晗心中疑惑，她和这位何修仪连话都不曾说过，她为何要在这时为难自己？
所有人都在等顾晗的回答，顾晗只是抿唇了一瞬，有些难为情，何修仪挑了下眉，好声好气地：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容玲脸颊一阵青紫，她不知何修仪为何为难顾姐姐，但她知晓，顾姐姐不说话，是在照顾她的想法，她咬唇站出来：
“和顾姐姐无关，是嫔妾的原因。”
何修仪见她站了出来，极快地皱了下眉头，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抹冷意。
容玲绞着手帕，有些不安地说：“是嫔妾因为一些事，才不愿出宫的，那日顾姐姐有询问过嫔妾，想让嫔妾出门散散心，是嫔妾拒绝了她。”
这话一出，所有新入宫的妃嫔都了然。
容玲被周美人当众打了一巴掌，女子家脸皮薄，她自是连门都不愿出。
容玲没出过宫，自然没有嫌疑，她在宫中孤身一人，念着顾晗的好，自然想帮着顾晗说话：
“那日顾姐姐只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身上干净，顾姐姐和刘秀女并没有什么交情，若是顾姐姐害得刘秀女，刘秀女不可能没有防备，顾姐姐自也不可能那般干净地回来。”
直到这一刻，顾晗袖中紧紧捏着帕子的手才稍稍放松。

第13章
顾晗在赌。
她刻意模糊了时间，她赌容玲在紧张下，不会记得那日清晰的时辰，会因不安想找人抱团而替她说话。
同样在赌，刘若仟一直等到选秀快结束，才拿着所谓的私通证据寻上她，必然不会将这种秘密告诉旁人，因为一旦秘密被多人知晓，就无需称为把柄了。
所以，那日刘若仟寻她一事，刘若仟不会告知第三人。
而如今容玲的一席话，证明了她说得没错，很大程度上洗脱了她的嫌疑，而剩下的小部分嫌疑，是无论如何都洗脱不了的，因为在没有找出凶手前，所有人都有嫌疑。
在顾晗放松的时候，何修仪忽然很深地看了容玲一眼，然后意味不明地说：
“你们二人感情倒是真好。”
容玲脸色有些发白，毕竟何修仪是她宫中主位，何修仪为难顾姐姐，而她站出来替顾姐姐说话，就代表了和何修仪站到了对立面。
一旦何修仪日后想针对她，容玲躲都躲不开。
容玲袖中的手指有些轻抖，她不着痕迹地睨了身旁的顾晗一眼，何修仪说的那句“感情真好”，其实也不尽然，她选择帮顾晗，自不可能只简单的因为这短短时间内的感情。
容玲不聪明，但她很了解自己，论家世容貌性情，在这后宫都不算出众，所以，站队无可厚非，何修仪早就恩宠淡薄，而顾姐姐刚得皇上眼。
如果在二人身上有个天平，容玲要往哪一方加注，心中早就有了决断。
所谓感情，只是基础，她和顾姐姐的关系需要更牢靠，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要来得真切，对于她来说，适才只是一个选择。
顾晗抬眸看了眼何修仪，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从何修仪身上察觉到一股针对她的恶意，明明二者素昧相识，这股恶意从何而来？
顾晗百思不得其解，而何修仪已经不说话，顾晗只好将这个疑点埋在心中。
皇后一圈问下来，收获并不大。
周美人烦躁地皱起眉头，坤宁宫就这般大的地方，她们身有嫌疑，连个位置都不得坐，她站了这么久，早就觉得疲累，尤其还被袁嫔阴阳怪气了一番，心中很不痛快。
倏地，周美人看见顾才人轻拧着细眉，有些惊奇。
同是京城贵女，她和顾晗是见过几面的，真正的名门贵女，文雅恬静，浅浅一笑都勾人心弦，若非她年龄刚好要参加这次选秀，怕是荣阳侯府的门槛都要被媒婆踏破了。
周美人曾被皇上表哥夸过一句真性情，一直惦记着不忘，做何事都由着性子来，哪怕家中管教的时候，她都可以用表哥的这句话顶回去。
她自然知晓，这般跋扈，让人很看不惯。
但周美人根本不在意，只要表哥喜欢，其余人，和她有什么关系？
可这位顾才人，却拿她和旁人都一视同仁，眼中无厌恶也无忌惮，所以，以往周美人对她并无恶感，但进宫后，她反而对顾才人生出了一抹忌惮。
周美人知晓这抹忌惮是为何，终归到底，是害怕。
娘亲说过，男人总是喜欢温柔小意的女子，周美人想要不以为然，可心中却是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而顾才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她怕的是——表哥会喜欢上她。
顾才人向来温柔冷静，所以，如今见她拧起细眉，周美人就难免有些惊奇，今日之事和她又没甚关系，她作甚想这么多？
顺着顾才人的视线看过去，是几个同批的妃嫔，周美人撇唇，刚欲收回视线，忽地，她动作一顿。
这些个妃嫔，周美人都有些印象，出宫前那日，听说表哥在游湖，周美人耐不住就出了储秀宫，除了她以外，还有几名秀女也暗暗地跟了上去，最后被袁嫔罚跪了近乎一日。
周美人觉得她抓住了什么，她是个按捺不住的，当即就道：
“那日根本没有人和刘秀女同行，谁都不知她去了哪里，可别忘了，出宫的前一夜，可有好些个秀女都没能回储秀宫！”
她学聪明了些，不再明确地去说袁嫔，但也相差不离了。
周美人得意地扬眉：“袁嫔可还记得自己都罚了谁？”
袁嫔脸色一变，显然也想到那日她罚了好些秀女的事情，几个尚未有位份的秀女，她怎么可能一一记得？
没有想到一时撒气，竟能牵扯出这么多事端，袁嫔有片刻的心慌，但很快镇定下来：
“周美人也说了，那日好些个秀女都未回储秀宫，我既都罚了她们跪，何必针对她一人？”
袁嫔的话一出，顾晗就轻垂下眼睑，松了最后一口气，她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袁嫔不记得那日罚了哪些人，她想撇清关系的一句话，反而默认了那日刘若仟也在其中。
顾晗知晓，今日一事，和她彻底摆脱关系了。
周美人可能不太聪明，但绝对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只听她轻呵：
“嫔妾可没有说是袁嫔害了刘秀女，御花园本就离寒翎宫很近，许是那日刘秀女跪到半夜，腿软得走不动，随便寻了个地方休息，却一个不慎跌落了井，谁知道呢？”
袁嫔顺着她的话想了想，一时竟觉得她说的并非没有可能。
毕竟根本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刘若仟一事和旁人有关，若真的如周美人所说，那这个锅最终还得由她来背。
皇后有些为难地看向皇上，寻不到旁人害了刘若仟的证据，似乎也就只有刘若仟自己不慎落井的这一个可能了。
袁嫔心有些慌，不会当真这么荒谬地下了定论吧？她憋了半晌，堪堪道：
“周美人所说只是一个猜测，事情尚未查清，当不得真啊！”
靠在椅位上的淑妃轻飘飘地抬了抬眸，闪过一抹讽呵，蠢货。
秀女失踪一事，已经闹腾了好几日，皇室的面上不好看，皇上必须给一个交代，比起刘秀女是被人害死的，她失足落井是最好的结果。
袁嫔居然还想往下查，若有证据还好，可偏生没有证据。
袁嫔还想说什么，陆煜掀起了眼皮子，他看了袁嫔一眼，袁嫔立即堪堪噤声，就听他不咸不淡道：
“刘秀女失足落井，朕心甚怜，以宝林位下葬，袁嫔贬为才人。”
冷冷清清的一句话，将这件事画上了句号。
刘秀女是自己失足而死，袁嫔虽然无意，但也得担起责任。
袁嫔，不对，袁才人脑海中一片空白，倏然浑身瘫软倒地。
除了袁才人，其余人皆松了一口气，这场祸事，终于可以到此结束了。
顾晗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唇瓣，她抬眸看了袁才人一眼，她将袁才人的模样记在了心中，至于心中是什么情绪？
愧疚？歉意？
顾晗不知，或者都有，或者都没有，但最终都化为了警醒。
袁才人一事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在这后宫，若是恩宠不够，只要行错一步，哪怕你清清白白，也会落得凄惨下场，甚至比如今的袁才人更惨。
顾晗收回了所有心思，她如今在宫中没有根基，她若想安安稳稳地走下去，唯一的倚仗就是皇上的恩宠。
她抬眸看向皇上，淑妃正娇声地和他说什么，他淡漠着神情，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似察觉到顾晗的视线，他倏然抬眸看过来，两人视线顿时撞上。
顾晗稍睁大了眼眸，忙忙垂下头，但很快，她又犹豫地抬起头看了皇上一眼，她绞住手帕，瞥了淑妃一眼，半晌，她才低落地垂眸。
陆煜知道她在纠结什么。
今日本该是她侍寝的。
女子细眉拢了低落，陆煜眸色暗了一刹，但很快，身旁人的娇声让他回神：
“臣妾出来时，小厨房正在备晚膳，如今该是都备好了，皇上可要和臣妾一同回去？”
陆煜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平静颔首：
“恩。”

第14章
月上树梢，宫墙莲灯黯淡，宫人在前面拎着灯笼，引着各自主子回宫。
等回到长春轩时，顾晗早就筋疲力尽，一整晚，她浑身都是紧绷着，根本不敢放松一刻，她怔怔地透过楹窗看向殿外，却不知该将视线落在何处。
她有些发怔。
也有些庆幸，幸好今日圣上被淑妃截走，否则，她这副模样，恐怕只会在圣上面前露出马脚。
玖思脸颊也有些白，看见主子这般，只当她被吓到了，毕竟那可是一具真实的尸体，而且还被泡发成了那副模样，玖思现在想起，都觉得胃中一阵闹腾。
她低声心疼：“主子被吓到了吧？”
顾晗立即回神，她轻轻地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
“备水。”
沐浴时，顾晗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浴桶中，长时间不浮出水面，很快就传来窒息感。
呼——
最后一刻，顾晗破水而出，热水带着干花瓣溅在了地上，她所做的行为全是可以自控的，或者说，都是自主的，所以，她感受不到刘若仟那时的绝望。
顾晗眼眸中平静，搭在浴桶边缘的手指纤细白皙，不再会因想起刘若仟而觉得些许颤抖，她拂去贴在肌肤上的一片花瓣。
这一刹那，顾晗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情绪。
对刘若仟并无愧疚，早在刘若仟拿着所谓的证据来找她时，就注定了她们的结果，在不知那所谓的证据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时，顾晗一定会选择代价最小的那个做法。
刘若仟死了，所谓的证据消失，而她安然无恙。
所以，她不会假惺惺地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再来一次，她仍是会选择这样做。
在她眼中，旁人的命自是比不过自己。
相较这些，她只是觉得她似太过冷静了些，那毕竟是一条人命，而在知晓自己不会因此背负代价时，她居然只是彻底松了口气。
顾晗轻垂了垂眼眸，她是早就对这后宫生存之道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她本身就是这般冷血的人？
顾晗不知，但只要可以让她在后宫一路顺途，护得家族顺遂安康，冷血便也就冷血罢。
玖念见主子泡了太久，担忧地出声提醒：
“主子，时辰不早了。”
顾晗回神，任由玖念扶着她出水，擦身，穿上亵衣。
今日是玖念守夜，其余宫人早就退了出去，玖念在顾晗床榻前铺了被褥，等主子躺下后，她刚要去吹灭蜡烛，忽地想起玖思的话，犹豫了下，她小声说：
“今日就亮了蜡烛，可好？”
顾晗一顿，她知晓，玖念是怕她在夜间会生出害怕。
顾晗想说不用，但在话音刚要出口时，她倏地噤声，不论她怕不怕，一个刚出阁的女子合该是怕的，适当示弱并没有什么不好。
而且，顾晗几不可察地朝翊安宫的方向看去一眼，这后宫女子所有的心思和手段，都不过盼着那位会生一丝怜惜罢了。
她亦如此。
所以，顾晗只轻声温柔说：“好。”
**********
坤宁宫，暮秋扶着皇后坐下，替她拆下发髻上的金簪，皇后尊贵，每日戴的发饰也都很贵重，不仅贵，也的确很重，暮秋习惯性地在拆下发饰后，替皇后揉了揉后颈。
皇后拆下护甲，有些疲乏地揉了揉额间。
暮秋从铜镜中看了娘娘一眼，才将心中的疑惑问出来：
“娘娘，刘秀女当真是自己失足落井的吗？”
皇后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不紧不慢道：“皇上金口玉言，此事还能有假不成？”
事情真相，有那么重要吗？
暮秋哑声，但她想说的是：
“可是这件事一点线索都查不出来，那人手脚做得也太干净了。”
刘若仟一事，查了这么久，终于了结，皇后并不想多谈这件事，她抬手抚额，打断暮秋的话：
“你知道宫中有多少人吗？”
“会害人的，可不仅仅是妃嫔，宫中妃嫔数十，伺候的宫人近千，你说，一个没有线索和证据的案子，想要在成千上百的人中查出真相，要耗费多少时间？”
皇后抬眸，近乎漠然地瞥了暮秋一眼：“有些事情，不用查。”
暮秋嘴唇动了动，半晌没有说出话。
她有些想知道，倒底是有些事情不用查，还是有些人不值得费那么时间精力？
最终，暮秋也没有问，因为她心中早就有答案了。
顿了顿，皇后才回答了她之前的那句话：
“那人之所以能做得这么干净，不过是仗着刘氏无人在意，就如同偏僻废弃的庙中死了个地痞流氓，哪怕尸体发臭了，许是无人能发现得了。”
所以，这件事，不是那身后人处理得太干净，怪就怪，刘秀女身份不够，在之前未能引起太多注意。
暮秋垂头，娘娘解释的这一句，其实和先前那句话没什么区别的。
皇后按了按额间，有些烦躁：
“行了，盯着些后宫，不要让本宫听见有关刘氏的风言风语。”
比起刘若仟，让皇后头疼的是淑妃，若非因今日本该是顾才人受宠，将众人的注意引了过去，旁人恐怕早就注意到，皇上是在她宫中，被淑妃直接勾得一同离去。
皇后闭了闭眼眸，对新入宫的妃嫔不可抑制地生了一分失望。
*******
翌日请安时，淑妃终于到了。
在皇后从内殿出来后，她才姗姗来迟，骨子中的风情根本遮不住，明艳的五官昳丽，她倚靠在位置上，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端的是各种漫不经心。
顾晗不动声色地觑了她一眼，淑妃一来，坤宁宫中皆是笑语宴宴，皇后和她说话时，脸上都是含着笑的，但偏生殿内那股暗流汹涌让低位的妃嫔根本不敢插话。
顾晗抿了口茶水，她将视线放在了对面的袁才人身上。
她从袁嫔被贬位，位置自然往下降，如今坐在了周美人下首，刚好就是她的对面，和往日的明艳张扬相比，今日她明显失魂落魄得许多，毕竟这种落差，非一般人可以接受。
但她只是被降位，所以，哪怕她心中羞愤，也得如常来给坤宁宫请安。
请安在淑妃的一句“臣妾这身子骨还未好彻底，就先回去了”中解散，淑妃被扶着大摇大摆地离开，顾晗等人立刻起身行礼。
顾晗不敢去看皇后的脸色。
淑妃来请安了，偏生要说身子骨还未好彻底，前两日，皇后刚让敬事房取下淑妃的绿头牌，下了命令，说是让淑妃等身子骨好彻底了，再挂上去。
可如今，绿头牌未挂，皇上就已经去过了翊安宫。
本来，今日皇后让人去敬事房下令，将淑妃的绿头牌挂上去，这事就可以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但淑妃显然不答应，今日来请安，摆明是就是故意膈应皇后来了。
坤宁宫中一片安静，半晌，皇后才神色如常地道：
“时辰不早了，你们也都回去吧。”
顾晗几乎和容玲一同退出坤宁宫，今日请安，要素太多，顾晗这个时候才发现容玲脸色有些不对劲，她皱了皱细眉：
“你怎么了？”
容玲咬咬唇，脸上顿生了委屈。
顾晗猜到什么，心下稍沉，果然，容玲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想：
“昨日回宫后，何修仪派人将我请去了主殿，说是前些日子身子不方便，从今日起，每日的请安要补上。”
每日给宫中主位请安，这是规矩，容玲自没有话说。
可昨日何修仪仗着请安这一事，硬生生地磨了她大半宿，光是行礼那一个动作，就让她做了足足有两盏茶的工夫，她两条腿都僵了，险些当场倒地去。
昨日本就回得晚，又被何修仪这一番折腾，容玲一夜未睡，早上涂了粉，掩住眼角周围的青黑，就忙忙带上宫人赶往坤宁宫请安了。
顾晗抿紧了唇瓣，何修仪一直将容玲当隐形人，昨日忽然这样，必然是因容玲帮她说话一事。
她何处得罪了何修仪？
让何修仪厌恶她这种地步，哪怕和她走近的人，都让她不喜？
顾晗蹙着细眉，愧疚道：“是我连累了你。”
容玲忙忙摇头：
“昨日我也只不过说了实话，怎么能说是顾姐姐连累了我。”
顾晗垂眸扫了一眼容玲的腿，果然发现她今日行走间都有些不自然，顾晗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今容玲都算得上是她的盟友。
容玲因为她被针对，她自不能什么都不做，否则，只会尽失人心。
这就是位份低的不便之处，高位的随意手段，就让她们毫无招架之力。
顾晗抬眸，拢过容玲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轻叹了口气，有些担忧道：
“你身子一直不好，怕是根本受不了。”
容玲眸色顿时稍闪，遂顿，她眉梢闪过一抹笑，小声说：“姐姐说的是。”
顾晗见她懂了自己的意思，刚要让她早些回去休息，就听见一旁传来的动静，顾晗一惊，和容玲对视一眼，一齐朝热闹处走去。
离得近了，才发现人群中间的是，林贵嫔和袁才人。
那日在坤宁宫前，是袁才人故意对林贵嫔找茬，如今的情景却全然反了过来——
林贵嫔坐在仪仗上，不紧不慢地以手撑着下颚，居高临下看去，而在仪仗旁，袁才人一身狼狈地跪着，裙摆都染上了污泥。

第15章
袁才人往日行事张扬，她早就知道一旦自己落魄，必然会有人来落井下石，但如何也没有想到，这报应来得这么快！
林贵嫔位份本就比她高，往日见她有几分恩宠，才一直忍让她。
现在她的位份是皇上亲口下旨贬的，林贵嫔自然就没有了顾虑，袁才人心中发狠，却根本无计可施，她跪在地上，指甲刺进鹅卵石缝隙间的泥土中。
林贵嫔冷冷地觑向袁嫔，往日袁嫔仗着恩宠欺她的时候，让她受尽宫中旁人嘲讽笑话，那时，她可想过会有今日？
必然没有想过，否则，她怎么敢那般放肆！
“袁嫔、”林贵嫔刚出声，就顿住，抬手装模作样地拍了下额头，似歉意道：“瞧我这记性，该叫你袁才人了。”
顾晗和容玲站在人群末端，挑了个凉亭，既不用被晒，也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情况，她冷眼旁观着，没有因为林贵嫔是因她落魄而有动容，她着重地看向林贵嫔。
旁人位高时，按捺不发，而等其势弱时，就立即踩上一脚，这般行径，顾晗垂了垂眼眸，不知作何评价。
顾晗不欲凑这个热闹，刚要拉容玲一同离开，结果刚转身，就看见一个明黄的身影，他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一道松柏丛刚好遮住了他的身影。
顾晗顿时愣住，刹那才回神，容玲同样看见了皇上，惊讶下忙忙就要行礼，陆煜淡淡一个眼神瞥过来，顾晗立即扯了扯容玲的衣袖。
皇上站在这里，一直未说话，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她们一请安，岂不就是暴露了？
陆煜将顾晗的动作看在眼中，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她一眼。
好在容玲不蠢，立刻明白了顾晗的意思，噤声站好，只是知晓皇上就在一旁时，容玲浑身都处于紧张下，生怕自己有一个失态，就让皇上产生了不喜。
那边的闹剧还在继续，就听林贵嫔话音似温柔实则暗藏轻讽：
“袁才人刚被贬位，恐怕一时还未适应，所以才会像往日一样不知礼数对我大呼小叫，皇后娘娘掌管六宫，诸事繁忙，这等小事，就不请皇后娘娘费心了。”
“袁才人向来喜欢让人罚跪，你在这里跪上两个时辰，今日的不敬，我也就不同你计较了。”
顾晗抬头瞥了眼日色，如今辰时将过，快要午时，正是一日中太阳最烈的时候，袁才人进宫后就一直略得恩宠，怕是娇生惯养得厉害，两个时辰跪下来，她得活生生地脱层皮。
顾晗偷偷地看了皇上一眼，想知晓他会怎么做？
就在顾晗脑海中闪过这个想法时，忽然就见皇上也朝她看过来，似乎误解了她这记眼神的意思，他动了，抬步朝她走过来，顾晗一惊，忙忙服下身行礼：
“嫔妾见过皇上。”
容玲有样学样。
凉亭中的声音终是传了出去，那边的人皆是一惊，顾晗余光觑见林贵嫔慌乱地从仪仗上下来，袁才人眼眸一亮，似寻到救世主般，委屈的泪珠顿时扑棱棱地往下滚。
那些妃嫔在余光中快速地走过来。
但很快，顾晗就顾不上这些，因为皇上已经走到了她跟前，和第一次在御花园中遇见一般，他平静地伸手将她扶起来，话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去你那用膳。”
顾晗的讶然浮现在眉眼间，根本遮掩不住。
她心中忍不住腹诽，皇上也太过随心所欲了，要来请安的妃嫔还未走近，皇上却仿若根本没有看见她们一样。
容玲有些欣羡，她不着痕迹地推了下顾晗，顾晗立即回神，脸颊染了些许红，轻垂眸透了些羞赧，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尽量地温声细语道：
“嫔妾这就让人去传膳。”
推脱自不可能。
陆煜没有松开她，瞥了容玲一眼，淡淡道：“你也早些回去。”
都是他的妃嫔，偏心不可避免，但交代一句话，陆煜还不至于吝啬。
容玲没有想到皇上会记得自己，有些受宠若惊，忙忙应是。
等她再抬头，皇上已经牵着顾姐姐走远了，而林贵嫔那些人都要迈上凉亭，脸上情绪都晦涩不明，容玲浑身打了个颤，不想去猜她们的心思，行了个礼数，在她们还未反应过来时，就忙忙溜之大吉。
另一边，陆煜和顾晗回长春轩，都未乘仪仗，这一条小径不长不短，顾晗走了好几遍，早就熟记在心，但在现下，顾晗却觉得这条小径好像有些长。
只因，她本该落皇上半步同行，和皇上牵着她的手，她就不得不和皇上并肩而行，顾晗有些心惊胆战的，就只想赶紧回到长春轩。
似听见了她的心声，小径的尽头出现在眼前，遥遥就看见颐和宫的宫门。
女子隐晦地觑向二人牵在一起的手，然后紧张不安地频频看向小路尽头，那些心思在脸上根本遮掩不住，只要一眼就可猜到女子的想法，觉得好笑，这一路上，陆煜故意没有松开她，就想知道她会怎么做。
等过了小径，女子明显地松了口气，陆煜偏过头，不着痕迹地勾了下唇角。
殊不知，在她们身后，刘安盯着她们相牵的手，眼珠子都快从眼眶中掉出来了。
忽地，陆煜淡淡地问：“昨日没有睡好？”
女子该是擦了粉，想要遮掩眼底的青黑，但她肌肤太过白皙，所以，仍是露了些许痕迹，那张脸白净无瑕，勾着浅浅的笑时，一对梨涡若隐若现，如今一抹青色挂在眼角，就似美玉存瑕，让人心怜。
陆煜也不知该如何去形容，只论容貌，哪怕在后宫这种美人成群的地方，顾才人也是突出，但淑妃其实也是佼佼者，可二者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淑妃聪明，却也娇纵，小性子越发磨人，陆煜偶尔也会产生不耐。
但顾才人，哪怕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她弯眸抿着笑，都让人觉得舒心。
陆煜有些漠然地想，或者根本不是他对淑妃的小性子觉得不耐，只是时间太长，而觉得腻了而已，美人乍欢，就是顾才人，也不知这所谓的舒心能维持多久。
顾晗下意识地抬手抚了下眼角，她轻轻咬唇，似怕皇上误会，忙轻声解释：
“昨日从坤宁宫回去得晚了，长春轩中亮了一宿的灯，嫔妾才敢入睡，嫔妾胆怯，叫皇上见笑了。”
说这话时，她抬眸，细细观察皇上的神色，她绞着手帕，隐隐有些不安。
陆煜一顿，才反应过来她为何会如此，昨日是她侍寝，可坤宁宫一事后，他却直接跟着淑妃去了翊安宫，她是怕他觉得她是因这事才睡不着，故而刻意解释了原因。
陆煜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淑妃截宠早就如常，时间一久，连陆煜也都习惯了。
但被女子这么看着，陆煜倏地生出一抹不自然，明明她没做错什么，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她还受了委屈，可她如今却在紧张不安，生怕他会因此事会恼怒她。
陆煜不再说话，他当真如他所说，陪着顾晗用了午膳，甚至，还在长春轩中小憩了会儿。
主要是，他看着顾晗眼角的那抹青黑不顺眼，拉着顾晗陪他睡了会儿，等他被刘安叫醒时，女子侧卧在他怀中，呼吸轻轻地喷洒在他脖颈间，细细痒痒的，陆煜眼眸稍暗。
女子熟睡时的面容恬静，细眉舒展开，粉唇赤嫩，叫人下意识地留恋温柔乡。
陆煜搭在女子腰间的手稍动，但最终，他只垂眸看了女子一眼。
陆煜没有吵醒顾晗，和那日一般，任由刘安伺候洗漱，待出了颐和宫，他才不咸不淡地出声：
“朕记得，库中还有几袋螺子黛和凝脂膏。”
刘安已经猜到了皇上想要做什么，波澜不惊道：
“皇上记得没错。”
陆煜忽地轻挑了挑眉梢，斜瞥了他一眼，刘安讪笑：“奴才待会就给顾主子送过去。”

第16章
长春轩得了赏赐一事，很快就传遍后宫。
朝阳宫，何修仪失手摔碎一套杯盏，周旁宫女瑟瑟地躬身，殿内气氛压抑得让她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半晌，何修仪抬头，阴冷地朝颐和宫的方向看去，话音中是遮掩不住的厌恶：
“狐媚子！”
宫女琉玥大着胆子靠近，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娘息怒，皇上会赏赐顾才人，应该只是为了弥补昨日。”
昨日发生了什么事，她们都心知肚明，然而这句话却安抚不了何修仪，她扯唇冷笑一声：
“这些年，淑妃截宠的次数还少吗？偏生她就和旁人不同，需得弥补？！”
琉玥哑声，根本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这能不能得皇上眼，皆看个人本事，顾才人能做到让皇上无视一群人，陪她回去用膳午休，这也是顾才人的能耐。
琉玥自幼伺候娘娘，陪着她入王府，后又入宫，心中自然清楚，娘娘为何那么厌恶顾才人。
琉玥对娘娘这副模样有些怵怕，低低地唤何修仪：
“娘娘……”
这一声似乎唤回了何修仪的理智，她倏地回神，紧紧攥着手帕，脸上的神色不断变化，半晌，才归于平静，她努力压下因顾晗带来的情绪汹涌，堪堪冷静自持道：
“都下去吧。”
琉玥不愿走，但何修仪只想独自一个人待着。
三步一回头地退出主殿，琉玥抬头看了看天，她心中低低地叹了一声，荣阳侯府向来不会送嫡女入宫，怎得这次，顾才人就会入宫了呢？
偏殿传来些许动静，琉玥侧头看过去，就见容宝林刚从外面回来，脚步都很轻快，似察觉到她的视线，容宝林朝这边瞥过来一眼，然后就转过头，加快脚步地回了殿内。
琉玥烦躁地揉了揉额间，真不知当初皇后如何安排的宫殿，容宝林和顾才人交好，却偏生住进了朝阳宫，依着娘娘对顾才人的厌恶，岂有容宝林的好日子过？！
新妃入宫，这后宫局势是否会有变化，琉玥不知，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朝阳宫的天要变了。
顾晗还不知晓，这后宫中有一个人对她厌恶到了骨子中，她正看着刘安送来的赏赐，螺子黛和凝脂膏，静静躺在锦盒中。
一旁小方子脸上的笑就一直没有停过：
“主子，这螺子黛极为难得，今年也就只有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得了两袋，可见，皇上对主子还是上心的。”
顾晗脸上适当地露出羞赧，但这话，她只听听就罢了，并未进心中。
若当真对她有一分上心，昨日又岂会轻易被淑妃截走？
将锦盒推到一旁，让玖思仔细收好，顾晗脸上的笑才浅淡了些许，小方子察觉不对劲，挥手让宫人退下，殿内只留了主子亲近的三人。
顾晗没阻止他，细眉轻拢着，攀了些许疑问：
“你对何修仪，可有了解？”
小方子一愣，他想过主子会问什么，但如何也没有想到主子居然会问到何修仪，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才迟疑地说：
“奴才对朝阳宫也不知多少，但何修仪向来不参与后宫争斗，明明是一宫主位，却比旁人都要来得安静。”
说何修仪默默无闻，倒也不对，宫中只有那么几个一宫主位，这何修仪就占了其一。
可她也的确不耐邀宠，很少作幺蛾子，让宫中人大部分情况下都会忽视了她。
顾晗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眉，若小方子说得没错，那她倒是理解了何修仪一开始对容玲的态度，她既无意于后宫争斗，自然也不耐应付容玲。
至于之后，何修仪对容玲的态度转变，就全然是针对她了。
顾晗百思不得其解，她与何修仪素昧相识，饶是进宫前，她甚至都未听说过何修仪这号人，她们年龄相差五岁，她尚懵懂时，何修仪就是可以嫁人的年龄了，交际圈也根本不同，她如何就会得罪了这位何修仪？
倏地，顾晗想到什么，眸中情绪一顿。
五岁？
这般的年龄，与其说何修仪会和她有交集怨恨，倒不如说和她长姐会有相识。
长姐长她三岁，和何修仪年龄相仿，但顾晗想破头也想不出，长姐性情温柔，向来不和旁人交恶，什么样的仇恨，才能让何修仪在长姐去世三年后，仍可以将仇恨转移到她身上？
顾晗垂下眼眸，眸中情绪晦涩不明，半晌，她揉了揉额间，放弃了去猜想原由。
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结果，既然知晓何修仪对她不怀好意，那就将何修仪放在对立面就好了，这满后宫，迟早大部分皆是敌人，如今只不过是比预料中的早了些罢了。
顾晗刚欲让小方子也退下，就瞥见小方子有些走神的模样，顾晗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眸，她倏地想起，适才提到何修仪时，小方子那些许的不自然。
顾晗抬了抬眸，话音仍旧温柔，却无人可以忽视其中情绪的寡淡：
“你与何修仪有旧？”
小方子一惊，立即回神，对上主子的视线，要否认的话堵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早就知道主子聪慧敏感，他只是因主子会提起何修仪而太过震惊，一时忘记遮掩情绪，就被主子察觉出不对劲。
半晌，他抹了下额头莫须有的冷汗，渐渐躬身：
“奴才不敢欺骗主子，但与何修仪有旧的人并非奴才，只是奴才一个相熟的人。”
顾晗只静静地看着小方子，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小方子心中苦笑，他越发躬弯了腰：“奴才既选了主子，就只会忠于主子，可有关何修仪，奴才绝不敢隐瞒一分。”
他眼中坦然，不似作伪，顾晗轻轻拧眉，这世间人人都有秘密，只要小方子忠心，她有并非要他当个透明人，只是这后宫，饶不得顾晗有一分不小心。
半晌，顾晗终于从他身上移开视线，声音轻柔：
“自我进宫后，你向来尽心尽力，我便信你一回。”
小方子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
等小方子退下后，玖念才皱眉不解：“主子既然察觉小方子不对劲，为何就这般轻易放过了他？”
顾晗只抬了抬眸，眉梢的情绪淡得几乎不可见：
“他既然选择不说，自然有不能说的原因，逼迫只会适得其反。”
“至于忠心与否，来日方长，咱们等着瞧就是了。”
这一时半会儿的，哪怕小方子将嘴皮子磨破，顾晗也不可能信任他，左右不过三分信任七分怀疑罢了。
另一旁，小方子退出宫殿后，就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主子进宫前，他不断盼着主子一定要聪慧机敏些，可当这份机敏被用到自己身上时，小方子才觉得心怵得厉害。
小方子狠狠皱起眉头，昨日坤宁宫的情形又浮现在脑海，他一时有些搞不懂，何修仪为何要针对主子？
他原以为，何修仪该和主子是一边的。
小方子低了低头，在阴影中，他脸上的情绪不明。
快到傍晚时分，后宫都得了御前的消息，皇上去娴泠宫看德妃了。
坤宁宫中。
暮秋一脸不解：“皇上怎么会去娴泠宫？”
白日中，皇上撞上林贵嫔体罚袁才人，却视而不见，直接跟着顾才人去了长春轩，所有人都想知道，皇上会不会处理林贵嫔一事。
暮秋本以为从皇上今晚宣人侍寝，可以看出一两分皇上对此事的态度。
但如今皇上却去了娴泠宫，根本让人摸不到头脑。
皇后早就习惯了皇上如此，她懒洋洋地撑起额头，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咱们的皇上，不是向来如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何时顾虑过旁人了？
暮秋一时讪讪地：“那袁才人是当真彻底失宠了吗？”
袁才人自从进了府邸，就如同打不死的蟑螂一样，每每旁人觉得她在作死，可最终她都安然无恙，这次算是她栽得最狠的一次了。
皇后不耐提起这些人，看书的心情都没有了：
“谁知道。”
哪日皇上一时兴起，许是又记起了袁才人，只要命还在，谁能料到日后会发生什么。
暮秋瘪了瘪唇，皇后斜睨了她一眼：“本宫瞧你是闲得慌，若是觉得无事可做，就亲自跑一趟御膳房。”
暮秋一愣，她下意识地看了眼沙漏，已经过了用晚膳的时辰了。
皇后垂下眼睑，轻描淡写道：
“让御膳房给淬竹轩再备一份晚膳过去。”
暮秋倏地应声，不敢再说话。
淬竹轩住的是五姑娘，也就是林美人，这次刚选秀入宫，娘娘早早嫁入王府，哪怕是嫡亲的姐妹，也数年未曾见面了，这次五姑娘进宫，是族中的意思，同样是也是娘娘的意思。
可新妃入宫好些日子，林美人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午后，淬竹轩传来消息，林美人这两日用膳都少了许多。
暮秋不知娘娘这道命令是何用意。
仅仅只是担心，还是别有深意？暮秋不敢乱猜，只能忙忙亲自跑了一趟御膳房。
暮秋离开后，皇后一直垂眸不语，手中的话本半晌不翻一页。

第17章
顾晗昨日没有睡好，何修仪一事堵在心中，让她总觉得思绪烦扰。
她觉得她疏漏了什么，却偏生一点都想不起来。
辰时请安，顾晗穿了身浅色的宫装，宫中刚去了一个人，不管什么原因，顾晗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招人眼，可她生得柳叶细弯眉，杏眸彻然，素雅的罗衫也越衬得她脱俗温柔。
今日淑妃同样抱病没有前来，其余人皆纳闷，容玲也控制不住地低声问：“昨日淑妃不是还来了请安吗？”
顾晗冲她几不可察地摇头，遂顿，不由得隐晦地看了眼皇后，只一眼，顾晗就收回了视线，心中无声地替皇后叫难。
宫中所有人都知道淑妃身子已然没有大碍，可淑妃偏生就是不来请安，这根本就是在打皇后的脸面，但皇后拿她一分办法都没有。
因为绿头牌是皇后亲自吩咐摘下的，如今淑妃不自请挂上，她就有理由不来请安。
除非皇后亲自让人去将淑妃的绿头牌挂上，可一旦皇后这么做了，那皇后就真真的在这次交锋中落了下乘，新妃如何看待皇后？
面对淑妃如此盛宠，怕是到时总有新妃想要攀附一二。
如今皇后早就处于进退两难的地步，但导致皇后如此处境的罪魁祸首却并非淑妃，而是那位后宫真正的主子。
请安在一阵安静中早早就散了。
顾晗打量了下容玲，见她比昨日要神采飞扬，就准备要回宫，可她刚转身，倏地就被身后的人叫住，顾晗一顿，回头，只见何修仪高坐在仪仗内，冷淡瞥下来的视线格外刺人。
顾晗动作稍顿，虽不知何修仪叫她作甚，但她很快回神，如常地低身行礼。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就连低垂的修长脖颈都似透着股脆弱，让何修仪看得一阵烦躁，她眸色越发冷了冷，淡声道：
“本宫刚得了一株花，本想请容宝林赏一番，顾才人和容宝林这般交好，不如一道而行？”
容玲想起前日的折磨，脸都发白了。
顾晗不着痕迹地觑了容玲一眼，心中叹了声，她自有一百个理由拒绝何修仪的请求，但何修仪话中带上容玲，顾晗就一个拒绝的字都说不出口。
若她选择拒绝，顾晗相信，何修仪能坐到一宫主位，必不会勉强难为她，但仅剩的容玲就不知会遭遇什么了，这时，她撇下容玲一人，不要说日后二人互帮，不反目成仇就算好的了。
而且，旁人会如何看她？
盟友有时是助力，但同时也是牵累。可这世间哪有只收获不付出的道理？
顾晗早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所以，她只沉默了一刹，就轻声温柔道：
“得修仪娘娘邀请，是嫔妾的荣幸。”
何修仪扯唇轻呵了一声，视线从二者身上扫过，放下了仪仗的纱帘，下一刻，仪仗被人抬起，浩浩荡荡地走在前面。
顾晗和容玲只能跟上。
容玲不蠢，自然知晓顾姐姐为何会答应去朝阳宫，她咬唇不安，自责得眼眶都有些红：“都怪我，连累姐姐了。”
顾晗没有说话，她只碰了碰容玲的手背，作为安抚。
容玲抿紧唇瓣，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在她们身后，德妃的仪仗尚未走远，她遥遥地觑见这边动静，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梢，眸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倒是难得，本宫还是头一次见何修仪这般。”
亲近的宫女抬头看了眼，也生了纳闷：
“何修仪往日就跟个锯了嘴的葫芦的一样，怎得还和顾才人起了龃龉？”
德妃轻飘飘地斜睨了她一眼，不痛不痒地教训：“说话没遮没掩的。”
佳春掩唇笑了下，显然主仆二人都没将刚刚那句话放在心上，何修仪的确是一宫主位，但她根本不得圣宠，这个一宫主位也是年宴时，圣上大封后宫才得来的。
她往日安静，无人注意到她，也对她不在乎，可今日她的举动，却让德妃上了心。
何修仪对后宫妃嫔能避就避，说是怕，不如说是不耐应付，顾才人在新入宫的妃嫔中，算得上颇有恩宠，平时的行事作风瞧着也是个不愿惹祸的，这二人怎么会牵扯到一起？
德妃倏然想起那日在坤宁宫中，何修仪针对顾才人的那一句话，那时德妃没有放在心上，现在细细想来，那时的顾才人似也对何修仪的插话不解。
何修仪一行人渐渐离去，德妃的视线落在那道浅色宫裙的女子身上，哪怕她站在人群中，同样格外招人眼，德妃忽然笑声吩咐：
“查一下。”
顾才人。
仪仗被抬起，德妃坐在仪仗内，不知在想什么，倏然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角。
*******
何修仪说得了一株花，倒是不假，是今早花房那边送来的，说是一株花，也不尽然，小型盆栽的夹竹桃，一簇簇开得正娇艳，粉白色花瓣裹着嫩红的花蕊，尖尖细细，形似桃花。
待看清花时，顾晗就不着痕迹地拧起了细眉。
这宫中真的会有妃嫔养育夹竹桃吗？夹竹桃本身就具有毒性，误食能致死，哪怕不小心碰到植株体内的汁液，都会中毒，轻者产生皮肤瘙痒。
在这后宫，所有妃嫔都格外在乎那一张脸，瘙痒就控制不住抓挠，一个不慎就容易破了相。
女子皆爱花，对这夹竹桃都有几分耳闻，顾晗能察觉到容玲悄悄拉紧了她的衣袖，顾晗不知何修仪要做什么，只能在心中将谨慎提到最高。
可有些事，不是想躲就可以躲得掉的。
何修仪只轻飘飘地瞥了顾晗一眼，甚至忽视了容玲，慢条斯理道：
“本宫今日得了这花，就生了喜爱，可宫中的宫人都笨手笨脚，连伺候一株花都不会，顾才人进宫前是名门闺女，想必，对这种雅致的事情，应该是得心应手吧？”
顾晗眸中情绪稍凉，转瞬即逝。
先不说何修仪话中的恶意，就提她先说宫人们笨手笨脚，伺候不得花，却将这事让顾晗来做，甚至还要提一句她进宫前是名门闺女，话中无一个字不是欺辱。
今日跟在顾晗身边的玖念，她向来冷静，可现在都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自家主子是千金万贵的人，在府中，修剪盆栽学得也只是审美，夫人心疼主子，哪会让主子去碰剪刀那些危险的物件。
何修仪话中将主子和奴才相提并论，太过羞辱人了！
顾晗拉住玖念衣袖，生怕她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她刚欲说些什么来拒绝，可何修仪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宫人很快将夹竹桃端到她面前，连修剪的工具都备好了。
根本就是有备而来！
顾晗垂首，眸中神色越来越冷，最终归于平静，她仍轻声地说：
“在家中得父母疼惜，不忍让嫔妾做这些活计，但若娘娘不弃，嫔妾愿尝试一番。”
女子家尤其爱脸面，但顾晗只想要实际的好处，她将何修仪的用意点破，一句“活计”含盖了何修仪的用心险恶。
何修仪既把她带回来，就不在乎宫中人的闲话。
顾晗心下一沉，人在朝阳宫内，她知晓根本拒绝不得何修仪，一旁的容玲听不下去，开口就道：
“嫔妾和顾姐姐一起。”
何修仪本就是想看顾晗笑话，怎会让她插手：“一人就够了。”
容玲脸一白，不安地看向顾晗。
顾晗冲她隐晦地摇头，修剪盆栽而已，只要她小心些，应当不碍事，而且，何修仪还没有胆子在朝阳宫害了她。
顾晗挽起衣袖，将手腕上那对寿梅羊脂玉镯褪下，这是她初次侍寝后，皇上赏赐的，女子家没有不爱俏的，顾晗也是如此，这一对玉镯格外好看，顾晗止不住喜爱，就一直戴着。
何修仪也看见了她动作，只瞥了眼那对玉镯，并没有在意。
顾晗几不可察地觑了眼那对玉镯，垂眸之际，她眸中闪过一抹浅凉，何修仪一而再地针对，哪怕她位低，也不可能一直顺着何修仪的意。
她持起剪刀，认认真真地修剪起夹竹桃，花粉溅落，顾晗小心地避开，但想修剪好一份盆栽，必不可少地要扒开，看其中可有瑕疵。
在何修仪的注视下，顾晗不得不伸手去碰，她手指抖了下，很快就恢复自然，一炷香的工夫，顾晗终于停下动作，垂眸退了一步：
“嫔妾修剪好了，请娘娘细观。”
何修仪从位置上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向顾晗，磨了顾晗一番，何修仪心情尚好，这夹竹桃是何修仪刻意准备的，今日顾晗回去，少不得要难受上些许时日。
何修仪只准备瞟两眼，将顾晗打发了，但她刚走到夹竹桃旁，忽地听见一道清脆的破碎声。
何修仪一怔，回头去看，就见原是她衣袖不慎扫落顾才人摆在桌子上的玉镯。
一对玉镯只剩下一个，另一个躺在地上，碎成了几段。
一对玉镯而已，何修仪根本没有在意，但她回头，就见顾晗愣在原处，怔怔地看着地上碎片，脸颊血色在一刹褪得干干净净。
何修仪心中倏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第18章
顾晗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刹那间，眼眶就红了，她紧咬住唇瓣，没有在朝阳宫哭出声。
玖念更是一声惊呼：“玉镯！”
何修仪有些慌乱和心虚，但被这主仆二人的反应弄得也格外烦躁，冷声道：
“只不过一个玉镯，大呼小叫，荣阳侯府出来的人眼皮子居然这么浅？”
顾晗垂眸不语，上前蹲下，一手捧着绣帕，将玉镯的碎片一点点捡起来，玖念心疼地跟着一起点，面对何修仪的冷嘲热讽，又气又辱，颤声道：
“这对寿梅羊脂玉镯乃皇上亲赐，主子格外爱惜和重视，御赐之物在娘娘眼中就这般不值当？！”
何修仪的呼吸顿时屏住。
破坏御赐之物，这是个可大可小的罪名，若皇上不计较，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也就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碎了就碎了，可若皇上要计较，砍头也是使得的。
顾晗弯腰捡着碎片，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隐忍，碎发垂在脸侧，谁都看不清她的情绪，等所有的碎片全部捡完，顾晗只离得远远的，服身行了一礼：
“嫔妾宫中尚有事，先行告退。”
她没有指责何修仪任何一句话，垂着眼眸似很平静，但满殿的人却呐呐不敢说话。
有人扫了顾才人握着绣帕的手，她刚碰了夹竹桃，手指开始泛红，许是刚刚捡碎片时，没有注意，指尖被碎片的棱角刺破，一抹殷红滴在指尖要落不落。
根本无人敢拦她，哪怕何修仪同样如此，何修仪脸色稍白。
她敢这般无所顾忌地针对顾晗，倚仗的不过是位份罢了，但在后宫，位份的高低并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谁都不知今日一事，传到皇上耳中会有如何结果。
何修仪适才是希望顾晗闹起来的，只要她闹，何修仪总有办法将顶撞上位的罪名安在她身上。
何修仪忽然一袖子打翻杯盏，让容玲滚出去，才恨声道：
“顾家女，倒真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
出了朝阳宫，待做足了委屈的模样，玖念擦眼泪的动作才顿了下，她真真心疼地说：
“主子的手……”
顾晗依旧垂眸，只轻声打断她：“不碍事。”
玖念咬唇，心中将何修仪彻底记恨上，她瞥了眼主子手中的绣帕，惋惜道：“主子那么喜欢这对玉镯，可惜了。”
顾晗抿了抿稍涩的唇瓣，眸中闪过一抹情绪。
可惜吗？若只戴在手腕上，它永远都只是一件饰品，如今能帮她脱险，对于顾晗来说，这对玉镯才物超所值。
顾晗在想，今日皇上会去何处？
前几日顾晗都没有盼着皇上会去长春轩，毕竟刚入宫，顾晗想要的是来日方长，可今日，顾晗却格外想让皇上来长春轩。
不得不承认，她就是小心眼，记仇，睚眦必报。
任何情绪经过时间沉淀都会被缓冲，她不可能一直让情绪保持在最汹涌的程度，顾晗不担心今日的事会传不到皇上耳中，可是所听所闻，都不如亲眼所见。
顾晗不着痕迹地拧眉，眼中闪过烦躁，何修仪发作得太快了，若再给她些时日，她也不至于这般被动！
一路回到颐和宫，不知多少人见到了顾晗失魂落魄的模样。
倒不是说顾晗有多狼狈，她依旧挺直了脊背，一举一动都让人挑不出错来，只她耷拉着眸眼，任谁都能看出她在压抑着情绪。
消息传到御前时，陆煜正伏案处理朝务，刘安轻手轻脚地进来，将御案上那杯早就凉了的茶水替换掉，刚要退下，想起适才传来的消息，刘安有些欲言又止地停了下。
一旁的阴影垂在奏折上，陆煜眼皮子都没有掀一下，平淡道：
“什么事？”
刘安躬了躬身，低声：“今日请安后，顾才人被何修仪带去了朝阳宫。”
陆煜持笔的动作一顿，对女子的印象，还停留在昨日午休后，她睡得一脸安然上，陆煜撂下笔，靠在椅背上，静等刘安接下来的话。
刘安将朝阳宫内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清楚，不偏不倚，连一句对话都没有遗漏。
陆煜稍顿：“碎了？”
刘安咂舌，那对玉镯一直摆在皇上私库中，结果刚送出去几日，就碎了。
他忙说：“顾才人将碎片都捡了起来，带回长春轩了。”
说着话，刘安偷看了眼皇上，结果根本看不出皇上的情绪，只听皇上不咸不淡地问：“她说了什么？”
谁？
刘安懵了下，才反应过来，皇上应该指的是顾才人。
刘安不懂皇上是何意思，揣摩着小心翼翼道：“顾才人什么都没有说，就安静地回宫了。”
陆煜眯了眯眼眸，挑眉：
“也没派人来御前？”
这一点，刘安倒是很肯定：“没有。”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顾晗刚侍寝过，陆煜对她尚有印象，只初侍寝那晚，陆煜就知道那女子娇气得厉害，稍重碰她一下，就眼眸泛红地哼唧，似受了多大的委屈。
那般情况下，美人垂泪，陆煜自也生了分心怜，饶是后来顾晗对他推搡，都没有觉得恼意。
既这么娇气，受了委屈，居然就这么一声不吭？
被这事扰了思绪，陆煜忽地起身，刘安一愣，忙忙将手中的托盘随意交给一个小太监，赶紧跟上：
“皇上这是要去哪儿？”
“摆驾长春轩。”
等陆煜到长春轩时，正好撞上玖念送医女出来，几人一惊，忙忙就要行礼，陆煜打断她们，只垂眸看向医女：“顾才人怎么了？”
医女不敢有隐瞒：“顾才人碰到夹竹桃，沾染了些毒液，导致双手泛红发痒，不过并无大碍，微臣开了药方，涂抹三日即可。”
泛红发痒？
陆煜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他至今都记得，为何会将那对寿梅羊脂玉镯赐给顾才人。
他不再多问，抬步迈进殿内，他没让人请安，也没有让人宣报，里面的女子还不知道他来了，掀开二重帘时，就见女子正坐在软榻上，单膝屈起，下颚抵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案桌发呆。
案桌上，铺着一张手帕，手帕躺着那只玉镯的碎片。
陆煜只听刘安说时，根本没有实感，如今见了真物，才发现这玉镯当真断得彻底，怕是修也都修不好了。
女子眼眶四周有些泛红，听闻她在朝阳宫时没有一分失态，许是回来后，偷偷哭了一场。
世家贵女，将矜贵自持这四个字几乎刻进骨子中。
陆煜朝女子走近，顾晗听见动静，拢起细眉抬头，见到来人，倏然一惊，下一刻，她眼眸就彻底红了，十分迅速，让陆煜都有些诧异。
女子脸颊上就滚落了一串串的泪珠。
哭得比那日夜晚还要凶。
她似乎想将眼泪忍回去，可又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一时委实控制不住情绪，抽噎地说：
“断、断了……”
美人垂泪，汹涌又安静，截然矛盾却又格外和谐地笼罩在女子身上，饶是陆煜这般铁石心肠，也只能生了怜惜，动作快过理智，等陆煜回过神来时，他已经递上了手帕。
陆煜瞥了眼碎渣，将女子泪珠擦去：
“一个玉镯，也值当你哭成这样？”
顾晗动了动嘴唇，羞于解释，最后只能堪堪哑声。
但玖念还在殿中，她抹了把眼泪，小声地替自家主子辩解：“这对玉镯是皇上赐给主子的第一件东西，主子格外珍惜，戴在身上一直舍不得摘下。”
陆煜眼神稍动。
陆煜当然知道，对于这些世家贵女，那些赏赐的含义大于本身价值。
但玖念的话，让陆煜原本想说的再送顾晗一对手镯作为代替品的话堵在了喉间，后来的东西再如何好，也比不得第一件重要。
这个道理，陆煜懂。
他垂眸扫向女子包得严严实实的双手，不难去想这双手成了什么模样，他帮女子擦了擦眼泪，问：
“疼吗？”
顾晗不遮不掩，不作纯良，眼眸湿红地控诉着委屈：“疼。”
陆煜不由得多看了女子，这后宫妃嫔，心中再恨对方，在他面前都要作出一副温柔善良的模样，她倒好，竟将真实情绪全数不作遮掩。
可偏生，讨了陆煜欢心。
原本只是想来看看女子，如今，陆煜心中倒真生了一点怒意。
没什么道理，他喜欢女子这一双手，却被何修仪破坏了，他有什么理由不生气？

第19章
皇上留宿长春轩的消息传来，朝阳宫中顿时响起一阵玉器破碎声。
琉玥心惊胆颤地让宫人将地上收拾干净，她担忧地看了眼，自顾才人入宫后，情绪就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的娘娘，她低声劝解：
“娘娘冷静些。”
何修仪倏然挥开她的手：“本宫怎么冷静？她一进宫，就搅得本宫不得安宁，就连皇上都被她勾得三番两次朝她宫中跑！”
话中涉及皇上，琉玥听得心肝一抖，忙忙让旁人都退下，才稍稍大声了些：
“娘娘！一个才人而已，您何必为她方寸大乱？”
琉玥咬唇，觑了眼娘娘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娘娘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顾才人是顾才人，顾棠是顾棠，二者终究不是一个人啊。”
何修仪冷脸，没有丝毫动容：
“若非当年顾棠的错，本宫何至于如此？顾棠既不在，合该由她来让本宫解恨！”
琉玥哑声。
当初那件事，能怪得了谁？
那年宫中设宴，自家娘娘和荣阳侯府嫡女顾棠皆入宫参加宴会，宴会名义为赏莲，但所有人都知晓那是在替各位皇子相看后院。
当年的谢家二公子名满京城，君子如玉引得无数贵女倾慕，娘娘自也不能例外。
赏莲时，一场意外，撞得娘娘和顾棠几欲落湖，谢二公子眼疾手快，跨步上前，险之又险地拉住顾棠，同样险境，可自家娘娘却只能落水。
幸得皇上相救。
然而，当时的情景，谢二公子本离得娘娘不远，可偏生险境发生时，谢二公子完全略过娘娘，径直救了顾棠，娘娘本就倾慕谢二公子，如何接受得了这个事实？
可偏生这场变故，叫娘娘湿身接触了圣上，众目睽睽下有了肌肤之亲，为堵众人言，先帝只能下旨，让皇上将娘娘纳入府中。
娘娘的一片相思成空，而且那日太特殊了，旁人皆以为娘娘是有心，娘娘家世并不出众，至少那日该入王府的人，本来如何也轮不到娘娘的。
娘娘有苦难言，不禁成了魔怔，她总想着，若那日没有顾棠，或是顾棠不在，谢二公子救的人会不会就是她了？
先帝下旨，赐婚的也是她和谢二公子了？
她的一片痴心，也就能得偿所愿了。
可偏生，因顾棠的存在，这一切都是妄想。
这些年，娘娘过得并不好，入府后不争不抢，才消了皇上的不喜，赶上大封后宫才得如今的一宫主位，好不容易日子有了些盼头，却遇见了顾才人入宫。
琉玥并非不知道，当年那件事，怪不得顾棠。
顾棠和谢二公子自幼的婚约，眼见顾棠遇险，谢二公子去救顾棠再合理不过，但道理只是道理，人心总是偏的，这些年娘娘的苦楚，琉玥看在眼中，若埋怨顾棠能让娘娘心中好受些，琉玥自不会去劝解。
琉玥只能在心中盼着，顾才人刚入宫几日，哪怕有几分新意，皇上也不会为了她训斥一宫主位。
可惜，翌日的一道圣旨，让琉玥的期盼落空。
昨日临睡前，顾晗换了一次药，陆煜也终于看清了那双手的模样，哪怕过了半日，仍有些红肿，女子换药时，悄悄侧过身避开他，似是怕他会生嫌恶。
陆煜倒不至于让她受伤时仍要侍寝，而且，那日陆煜就发现了，顾才人的身子些许偏凉，在这夏日炎炎中，贴身而眠，也是难得一享受。
出了长春轩，陆煜才记起何修仪，情绪寡淡了些。
为了一个刚入宫的才人，去罚三品修仪，有些惹眼了些，但陆煜的性格本就不是在意这些的人，所以，他很平静地吩咐：
“既然何修仪喜欢夹竹桃，就让花房再送些过去，让她好生照料着。”
刘安呐呐应声。
夹竹桃有毒，何修仪怎么可能喜欢？昨日估计也只是故意刁难顾才人，可皇上这一道口谕，何修仪不喜欢也得喜欢，而且，御赐之物，何修仪只能精心照料着。
刘安想到才人主子那一双手，心中嘀咕，何修仪日后怕是要受些苦了。
受苦倒是其次，因一个才人被罚，何修仪怕是羞臊得不想见人，毕竟，这脸被打得无声的疼。
一夜过去，顾晗手上的痕迹消了大半，她仍涂抹了药膏，将双手裹起来，忙完这些，她才前往坤宁宫请安。
和昨日旁人视线肆无忌惮地扫向她不同，顾晗明显察觉到，那些妃嫔打量她的视线，变得隐晦了很多，甚至，德妃娘娘居然亲自说了话，她嗔怪地斜睨了眼何修仪，道：
“何修仪倒真也舍得下心，夹竹桃那种东西也舍得让这般美人去碰。”
昨日皇上宿在长春轩，何修仪知晓这些人都想看她笑话，心中不耐，脸上情绪也冷淡下来：
“臣妾只想向顾才人请教一番，事先也不知顾才人这么娇气。”
顾晗抬眸看了眼何修仪，她眉眼温柔，似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实则心中有些被气笑了，何修仪根本不觉心虚，甚至嫌她娇气的这些情绪都没有丝毫作伪。
德妃挑眉，一时也没了话说。
等皇后出来，见到顾晗的手，顿时道：“你既不适，让人来坤宁宫告假就可，怎么还亲自来了？”
对于皇后，顾晗向来毕恭毕敬，垂眸温柔：
“嫔妾只是手上有些难看，怕脏了娘娘的眼，并不碍事，来给娘娘请安，是礼数和福分，嫔妾不敢忘。”
皇后脸上的笑意盛了些，若后宫都是这般知礼数的妃嫔，她何至于被气得生烦。
顾才人温和顺从，加上先前得来的消息，皇后稍偏头，看向何修仪：
“这宫中无规矩不成方圆，你昨日碎了御赐之物，该有惩罚，罚你一月奉银，你可有异议？”
皇后的话有理有据，并非替顾才人出头，而是罚她御赐之物，何修仪哪怕心中有些难堪，倒也可以接受，当即起身行礼：
“臣妾并无异议。”
皇后觑见她松了口气的模样，猜到她在想什么，心中有些啼笑，她罚得这么轻，是因圣上有了处罚，等圣上口谕传开，也不知何修仪还能不能这般轻松。
皇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她说了正事：
“太后娘娘已经礼佛近三个月，五台山那边传信回来，将要启程回宫，这些时日，你们且做好准备，到时出宫迎驾。”
话音甫落，殿内起了些许躁动，尤其是新入宫的妃嫔，顾晗也不由得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细眉。
选秀时，太后就不在宫中了，所以，这些新妃尚未见过太后，乍然听说，太后要回宫，心中都有些不安紧张，毕竟她们都不知晓这位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周美人，她根本不作遮掩地眼睛一亮。
太后回来，就代表她的靠山回来了，她扬起一抹笑，经过袁才人一事，她恨不得太后现在就在宫中，否则，这些人岂敢欺负她？
顾晗瞥了她一眼，就略过。
她不信，能坐到太后这个位置上的女子，会无厘头地偏帮周美人。
倒是皇后的态度，让顾晗有些好奇，如今后宫权力都在皇后手中，太后回来，就代表皇后头上压了个人，这般情况下，皇后居然一脸笑意，似对太后回来十分欣喜？
顾晗不敢乱猜，皇后说完这件事，就让请安散了。
等回到长春轩，顾晗就见刘安在宫中，许是等了些时间，顾晗一惊，等刘安说明来意，顾晗才知晓圣上对朝阳宫的旨意。
顾晗一怔，下一刻，些许羞赧地垂头。
心中却并无意外，昨日皇上的反应，明显要替她作主，但顾晗没有想到，皇上居然这般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有这道旨意，何修仪为戒，日后比她位份高的妃嫔再要无故欺压她，都会多思量些，不得不说，顾晗心中的确对皇上生了几分感激。
但顾晗不解，只这一件事，值得刘安亲自来告诉她吗？
然而下一刻，刘安就笑呵呵地捧出圣旨：
“顾才人接旨！”
顾晗惊得睁圆了些眼眸，被小方子碰了下，才倏然回神，领着长春轩的宫人跪下，她有些猜到了圣旨是何，不由得捏紧了手帕。

第20章
顾晗捧着圣旨，等刘安离开后，仍有些没回过神来，刘安的话还回荡在耳边——才人顾氏，性情温婉，甚得朕心，晋为美人。
昨日一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她受了委屈，皇上要替她作主，一是罚何修仪，二就是赏赐她。
顾晗和何修仪位份相差太多，她原本以为，皇上只会选择其一。
只是从才人晋为美人，从五品变成正五品，但不要轻看了这小小的一级，圣上向来吝啬位份，淑妃那般得宠，皇上登基三年，期间还有大封后宫，淑妃也不过就升了一级而已。
况且，顾晗刚入宫就得升位，已经是新妃中的头一份了。
若非何修仪一事，顾晗想要升位，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她紧攥了下圣旨，一旁的小方子瞥见，忙忙拦住她：
“主子，这可是圣旨！”
顾晗回神，知晓圣旨不可怠慢，松手将圣旨交给小方子，轻声吩咐：
“放进内殿收好。”
小方子捧着圣旨，一脸喜气地应下，像捧祖宗一样将圣旨捧进了内殿。
不止是小方子，长春轩上下满殿的宫人都一脸高兴，刘安离开后，恭贺声就不断响起，顾晗打断她们：
“各司其职，今日皆有赏。”
话落，宫人忙欢喜地躬身。
玖念上前扶住主子，谨慎如她，脸上也不由得带了笑，低声呵道：“何修仪那般轻狂，待消息传进朝阳宫，怕是要气疯了。”
今日请安，玖念陪着主子一同前往坤宁宫，自然瞧清了何修仪的态度，对何修仪越发恨得牙痒痒，只要一想到何修仪听到圣旨后会如何，顿觉心中一阵畅快。
顾晗顺着她的力道一同进内殿，嗔瞪了她一眼：
“慎言，若叫旁人听了去，可还了得？”
玖念自是看周旁没有人，才说了这般的话，但知晓主子是在为她好，她没有反驳和辩解，只作噤声模样，以示自己省的。
和顾晗玖念想得差不多，两道圣旨前后传进朝阳宫，何修仪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她冷冷盯着眼前的夹竹桃，传旨的宫人见她这模样，心中瘆了下。
琉玥忙上前一步，挡住宫人的视线，一顿好言好语将宫人送出宫殿。
刚回来，就见娘娘要摔了夹竹桃去，吓得她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她砰得一声跪在何修仪面前，死死抱住何修仪的腿，阻止住她的动作，喊道：
“娘娘！那是御赐之物，摔不得啊！”
昨日那对玉镯，尚可以说是娘娘无意，今日这盆夹竹桃有丁点损伤，那可就是对皇上的大不敬！
何修仪被一拦，理智终于回拢了些，她将夹竹桃放下，跌坐在椅子上，忽然笑起来，身子都跟着轻抖，琉玥发愣地看着娘娘。
忽地，就见娘娘眼角落下两行清泪，她凄凉道：
“本宫自入王府至今，快要五年。”
她心中藏了人，对皇上并无男女之情，自然安分守己，五年，她未曾给皇上添一分堵，她甚至可以说，在这五年内，后宫中，只她最省心。
何修仪轻呵一声，眼泪跟着掉：“她顾晗才入宫多久？不过五日。”
“宫中每日都少不了上位处罚低位的事件，皇上唯独管了这一件，究竟是本宫做不得！还是她顾晗受不得！”
“他不仅要罚本宫，还要给那贱人升位做脸！”
何修仪的声音倏地高昂起来，案桌上的杯盏被她一把挥落在地，何修仪眼中皆是执拗，她咬牙恨声：
“世人皆说顾家嫡长女和谢家二公子自幼的婚姻，可明明本宫和谢长案才是相识最早的人！数年相识，抵不过他在清净寺的惊鸿一瞥。”
那一年，谢长案从清净寺回来，就央求谢家前往荣阳侯府提亲，这一来二去，不知就怎么被传成二人自幼就定了婚。
可何修仪原先根本不曾听说半点风声。
她比不过顾棠在谢长案心中的位置，如今，她在皇上那里的分量，同样比不过顾晗。
顾家姐妹就好似压在她身上的枷锁，是她命中的克星，只要有这二人的地方，她就好像变成了一个笑话！
琉玥察觉出娘娘的不对劲，有些慌乱地喊：
“娘娘！”
何修仪却只盯着那盆夹竹桃，一直不说话。
就在琉玥心慌不已的时候，何修仪忽然扭头看向她，她看不懂娘娘眼中的情绪，只听见娘娘阴冷地说：“去中省殿，和程公公说，本宫的朝阳宫缺个奴才。”
琉玥眸光倏然一闪。
中省殿，缺个奴才。
简单的一句话，可琉玥却猜到娘娘想要作甚，琉玥下意识地摇头，然而下一刻，她脸上毅腾，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琉玥捂着脸，红了眼看向娘娘。
她侍奉娘娘十多年，娘娘从未碰过她一根手指头，可现在，娘娘的眼神让她瘆得慌，琉玥止住颤抖的身子，仍是劝解：
“娘娘刚被皇上训斥，若这个时候去中省殿要人，奴婢怕旁人察觉不对劲。”
何修仪冷声打断她：“那又怎么样？”
“本宫知道他在宫中，难得那个贱人会不知道？不把他调入朝阳宫，难道让本宫眼睁睁地看着他日后去长春轩吗！”
琉玥拼命地摇头：“不会的！娘娘！他既然在顾才人进宫时，没有动作，日后也不会去长春轩的。”
毕竟，那是顾棠嫡亲的妹妹，谢二公子待顾棠的心意，无人不知。
如今他是罪臣之后，就绝不会和顾才人有牵扯。
这个道理，娘娘平日中也该懂的。
可如今何修仪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各宫调人，岂是他一个奴才说不去就不去的？！”
何修仪现在不相信任何人，她就想让谢长案出现在她眼前！
看清娘娘眼中的执拗，流月堪堪哑声，她喉咙堵得厉害，涩得让她眼眶发酸，她无比地清楚，娘娘现在不会听她劝的。
朝阳宫派人去中省殿的动静，并不隐晦，很快宫中的人就知晓了这件事。
顾晗知晓时，刚好在用晚膳，玖思在一旁乐呵呵地说：
“奴婢拎膳回来时，听宫人说，朝阳宫派人去了中省殿，说什么宫中缺个奴才伺候。”
玖思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这何修仪倒真娇贵，刚被皇上训斥了一番，不反思就罢了，第一件事居然是去中省殿要人，真是个怪人。”
话音甫落，顾晗还未来得及想什么，就听一旁传来声响，顾晗侧头去看，原是小方子进来，珠帘砸在了他脑门上。
但小方子却像是傻了一般，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处。
顾晗察觉到什么，小方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愣神，而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有玖思说了一番话。
何修仪去中省殿要一个奴才。
这和小方子有什么关系？
顾晗倏地想起那日小方子曾说过，他有个相熟的人和何修仪曾有旧。
不知为什么，顾晗忽然心情有些不好，可她也说不出为什么，她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细眉，抬眸看向回过神来的小方子，声音有些淡：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第21章
顾晗轻垂眼睑，掩下眸中的冷淡，她可以容忍身边人有秘密，但这个秘密需要和她无关，对她造不成干扰。
如今何修仪与她已然站在了对立面，小方子若知情不报，那他对她自也称不上什么忠心。
顾晗看向小方子的视线中带上审视。
小方子对上主子的视线，心中苦笑一声，倏然砰得一声跪在了顾晗面前。
顾晗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细眉，对玖念使了个眼神，很快殿内的宫人就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待这时，小方子才抹了下脸，他苦笑道：
“奴才不敢瞒主子，奴才大抵是猜到了何修仪是想要做什么的。”
顾晗没有说话，玖思却是个急性子，耐不住地翻了个白眼：“知道还不快说，磨磨唧唧地作甚！”
小方子这种隐瞒不报的行为，在玖思眼中落了个不好的印象，连带着小方子的态度都差了很多。
小方子斗胆抬头看了主子一眼，终究逆了那人的意，选择实话实说：
“那人，主子应该也认识。”
顾晗拧眉，她也认识？倏然，顾晗似想起什么，她脸色顿时白了些许，玖思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只轻撇了撇唇：“胡言乱语，主子进宫才多久？怎么会认识中省殿的人？！”
小方子没管玖思的吐槽，埋头道：
“那年谢家倒台，谢二公子被小人折辱送进宫中，至今已有三载，奴才曾得谢二公子相救，后被安排进了长春轩。”
话音甫落，顾晗垂眸，谁都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玖思和玖念对视一眼，都面面相觑地噤声。
她们是顾家的家生子，自幼就陪着主子，自然知晓这几年主子的心结，她们也万万没有想到，当年忽然消失的谢二公子居然会被送进了宫中。
顾晗并不是不想有反应，而是她的脑子里乱哄哄的。
谢长案当真在宫中，甚至很多人都知晓，顾晗这时忽然有个疑惑，她父母当真不知谢长案被送进宫了吗？
那年长姐病重，哪怕只是怕长姐会越受打击，父母都会瞒着这个真相，同理，他们也不会告诉她。
所以，所谓的真相只是瞒着她们罢了。
顾晗掐紧了手心，半晌，她才堪声：
“他在中省殿？”
事到如今，小方子没有隐瞒的必要，他脸色沉重地点头：“谢二公子在中省殿待了三年，何修仪一直都想让公子去朝阳宫中当值，只公子不愿，何修仪也就没有强迫。”
这段时间何修仪无缘无故的针对，还有她刚进宫，就得了小方子的效忠，这所有的一切，顿时都可以串了起来。
小方子偷看了眼主子，其实他还有件事没说。
妃嫔的住处安排，除了少许是由皇后娘娘和皇上指定，其余的，基本都是由中省殿拟了帖子送上去，所以，主子会进长春轩，根本就不是意外。
哪怕他不说，顾晗也并非傻子，只要细想，就可以猜到谢长案在其中出了多少力。
顾晗忽然抬手捂脸，她无声地扯了扯唇，她在一无所知地坐享其成。
殿内安静下来，半晌，顾晗才收敛好情绪，小方子也是第一次看见主子如此的锋芒外露，她眉眼止不住的冷凉：
“我对宫中情势尚不了解，依你看，何修仪这次前往中省殿要人，有几分可能会成功？”
小方子不敢乱说，但他其实并不担心这一点：
“除非有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旨意，这后宫宫人调配都是由中省殿做主，何修仪若想让公子进朝阳宫伺候，首先就得要让程公公点头。”
这几乎不可能。
小方子不知公子和程公公之间的渊源，但他却知晓，公子自进宫，能够一直待在中省殿，其中程公公不知出了多少力。
何修仪想要凭借一句话将公子带走，简直痴人说梦。
若她得宠些，何修仪的话自不可能那么没有分量，偏生她无宠，甚至刚得皇上训斥，程公公怎么可能如她的意？
顾晗不可否认，听到小方子的话时，她心中松了口气。
哪怕在后宫妃嫔眼中，她近日颇为得宠，但她的位份仍是太低，在这件事中根本无能为力。
顾晗揉了揉泛疼的额角，刚进宫不过几日，就发生了这一系列事，难免让顾晗觉得些许疲累，但至少，如今她准确地知晓了谢长案的消息。
而且……
顾晗抿了抿稍涩的唇瓣，问：“他不想见我？”
一边是主子，一边是救命恩人，小方子简直左右为难，小方子试探性地替谢长案说了句好话：
“公子如今的身份，哪怕只是为了主子着想，也必不会和主子有过多牵扯的。”
有一刻，顾晗心中升起一股恼怒的情绪，但很快，顾晗就冷静下来，因为她也知晓，她和谢长案的确不适合有牵扯，哪怕她曾经的确将谢长案当作亲兄长。
可顾晗永远不会忘记，她为何会进宫。
忽然，顾晗有些累，她无力地说：“你先退下吧。”
小方子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才躬身退了出去。
顾晗扫了眼凉的饭菜，再没有食欲，她放下木箸，玖念忙忙送上茶水，漱口后，顾晗被玖念扶着进内殿，她坐在软榻上，怔怔地看向楹窗外。
玖念和玖思对视一眼，许久，玖念有些不解：
“主子可是在担心谢二公子？小方子不是说了，何修仪不会得逞的。”
顾晗轻闭了闭眼眸，她喉间有些干涩：“我原以为，我刚入宫就能进长春轩，而且颐和宫并无主位，是我运气好。”
可根本不是，是有人在得知她入宫后，就开始默默操作。
玖念动了动嘴唇，半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劝慰主子，可顾晗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她视线似落在楹窗外某一处，又似乎没有焦点。
顾晗没有和任何人说，在她听见小方子说何修仪不会成功时，她不止是松了口气，心中还闪过了一分可耻的庆幸。
中省殿，和后宫息息相关的地方。
谢长案既然能将她安排进长春轩，只要一想就可以知晓谢长案在中省殿中的地位，她扼腕那样的人物沦落至此，想起曾经谢长案对她的好，也生出恍惚和心疼。
可若中省殿中有她的人，能带给她的便利和好处，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顾晗捏紧手帕，眸中情绪明明暗暗，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副画面——谢长案给长姐送了幅亲手作的画，顺手给了她一个锦盒。
锦盒中卧着一根玉簪，和她前几日断的那根一模一样，她尤其喜爱，因其断裂，闷闷不乐了许久，谢长案看在眼中，就命人重新打造了一支。
脑海中的那个画面，谢长案甚至没有和她说一句话，仿佛这个事情理所当然，做过千百遍般。
的确做过无数遍。
她那时年幼，性子尚娇，和长姐感情格外深厚，谢长案为了哄她给长姐带信，不知给她送了多少好处，那时谢家如日中天，送她的好多物件连顾晗也觉得稀奇。
分明还不是一家人，但是照顾她，仿佛成了一种习惯。
哪怕是顾晗，也早就习惯了谢长案的存在，否则，也不至于时隔三年，一听谢长案的名字仍会失态。
思绪回拢，顾晗忽然生出些许自我厌弃。
她有些不敢想，如今她都会生出利用谢长案的心思，那数年后，她还有何人不可以利用？
顾晗想，哪怕是在这后宫，她也总该有些底线的。

第22章
顾晗思绪扰乱，难得睡晚了些，翌日险些错过了请安的时辰。
顾不上用早膳，顾晗匆匆带着玖念和小方子前往坤宁宫请安，途中才知晓昨日朝阳宫的后续，和小方子猜测的一样，何修仪的确领了个奴才回宫，却并非谢长案。
对此，顾晗只简单地应了声，再无其他。
她知晓凭借谢长案的能耐，只要给他机会，他总能活得很好，那些年他名满京城，倚仗的可并非只一张脸。
小方子和玖念不由得都偷看了她一眼，不知是不是她们的错觉，总觉得主子在对待这件事上冷静了不少。
刚到坤宁宫，顾晗就撞上众人打量的视线。
其余妃嫔都想知晓，顾晗凭甚能在短短时间内让皇上升了她的位份？可不论如何打量，她们也看不出顾晗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顾晗无视这些目光，刚要入座，就被坤宁宫的人拦住：
“美人的位置在这儿。”
顾晗恍然，她升了位份，连在坤宁宫的座位都跟着有了变化，她坐在渺美人的对面，刚坐下，就对上渺美人的视线，渺美人只轻轻一瞥，就移开了视线，不曾有交谈，细微处皆可见其性子冷清。
渺美人冷淡，顾晗也不会自顾自地和她说话，她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才发现，属于何修仪的位置上没有人。
等皇后出来，顾晗才知晓，原来何修仪告了假。
她本就无甚恩宠，自然也不在意绿头牌时否被摘下。
顾晗心中略闪过失望，不可否认，她今日紧赶慢赶地来坤宁宫请安，也抱了分看戏的心思，昨日两道圣旨同下，她真想知晓，何修仪能否像昨日一般高傲？
太后将要回宫，皇后有很多事要忙，请安散得很快。
午时烈阳晒人，顾晗没有心思在外逗留，直接回了长春轩，没有多久，坤宁宫就送来了赏赐，紧跟着，其余妃嫔的贺礼也陆陆续续送进长春轩。
贺她升位。
贺礼基本都是用穿用戴的物件，很少有入口的东西，顾晗着重看向翊安宫送来的那个琉璃花瓶，花瓶呈紫红色，做工精细，一瞧就甚为贵重。
可让顾晗注意到这个花瓶的，却并非这些原因，她看着瓶口的花纹，一时有些分不清那就究竟是牡丹还是芍药，可不论是什么，都可以从其中窥探些淑妃的野心。
玖思顺着主子视线看去，顿时满眼惊艳：“这花瓶真好看，御花园中芍药开得正好，明日奴婢就去采摘些回来，刚好用上。”
顾晗轻拧了拧细眉，须臾，推开花瓶：
“记录在册，收进库房中。”
玖思一愣，有些迟疑：“不摆在殿中吗？”
顾晗眸色稍深，她轻垂下眼睑，温声说：
“这般贵重的物件，磕着碰着就不好了。”
玖思不傻，一听主子这么说，就知晓她有自己的用意，不然主子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一个花瓶而已，做工再精细，也不值当主子这般小心。
和翊安宫送的贺礼相比，娴泠宫就很中规中矩，一个瓷玉花瓶，算不得多精贵，可顾晗不得不深思，两宫同时皆送花瓶，是恰好还是有意？
但不论如何，翊安宫送来的花瓶她没有用，娴泠宫的自然也不会用。
顾晗没有一一看下去，让玖念全部记录在册，送进库房中。
半晌，玖念回来道：“除了何修仪，其余宫中都送来了贺礼。”
如今朝阳宫和长春轩的关系，哪怕何修仪送来了贺礼，顾晗也不可能用上。
所有，顾晗根本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论后宫再有多少热闹，妃嫔的重点向来都是皇上，然而自从顾晗升位后，皇上一连数日都没有进后宫，顿时间，后妃都蔫了下来，连看热闹的心思都没有了。
皇上不进后宫，何修仪告假，自进宫起，顾晗终于过上一段轻松的日子。
**********
朝阳宫中。
容玲推开楹窗，遥遥地就听见正殿中的动静，有宫人捂着脸颊，泪眼婆娑地跑出来，手中还拎着打扫工具。
离得这么远，容玲都打了个寒颤，这些日子，正殿一直这般闹腾，害得容玲只敢待在宫殿中，生怕一出去，就招了何修仪的眼。
容玲闷闷地喝了口茶水：
“也不知何时才能消停。”
宫人小久刚去中省殿领了这个月的冰，摆在冰盆中，在一旁轻轻摇着圆扇，殿内顿时升了一股凉意，甚是舒适。
宝林的份例少，用冰也很节省，多亏了长春轩偶尔匀些过来，这个夏日倒也不难过。
小久听见主子的话，眼神一闪，压低了声：
“奴婢从中省殿回来时，好像听见中省殿那边也有些不满。”
这何修仪近段时间碎的玉器不少，她是一宫主位，中省殿少不得要给她添上，这一来二去，可不就惹了中省殿的不满？
小久不解，修仪娘娘这是作什么，惹恼了中省殿，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这种不敬的话，小久是不敢说的。
不过容玲也能猜到些许，她低声轻哼：“半月前，那位派人去中省殿要人，没能如意，这段时间可不就变着法子为难中省殿的人？”
要容玲说，她当真看不懂何修仪这番操作。
她无宠无子的，如今就一个位份能让人高看她一眼，但若一直这么作下去，中省殿那边没了耐心，最终倒霉的，不还是何修仪自己？
就在这时，容玲觑见中省殿的人又来了，离得远，她看不清人，只隐约觉得为首的那位公公和旁人似有些不一样，可容玲又说不出什么不同。
等中省殿的人进了正殿，容玲才琢磨出些味来，就仿若曾经她在那些世家公子身上看见的风骨。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容玲自己就觉得很无厘头，她摇了摇头，将楹窗合拢，一个奴才罢了，哪当得风骨这般高的评价。
待进了八月，宫中明显热闹了起来。
玖念不知从何处折了不少桂花，就挂在长春轩殿中，她心思巧，只稍许挂了几枝，不会让殿内格局改变，但一进来，就满室桂花香。
这日，顾晗如常在请安结束后，准备回宫，却被一人从后方撞上，力道之大，让顾晗一个踉跄，顿时朝前栽去，宫人一阵惊呼。
顾晗看着眼前的台阶，心脏也停了一瞬，情急之下，她只来得及偏了偏身子，顿时滚落到一旁的花丛中，膝盖处传来一阵疼痛，顾晗倒抽了口冷气。
宫人忙手忙脚地将顾晗扶起来，顾晗低头看去，才知晓，是膝盖磕在了鹅卵石路上，怪不得生疼。
滚进花丛中，浑身狼狈，可未曾栽在台阶上，已经是万幸。
顾晗难得冷下脸，她抬头看向冲撞她的人，有些眼生，她倏然砰一声跪倒在地，一脸拘谨害怕，顾晗什么话都还未说，她眼泪就扑棱棱地往下掉：
“嫔妾并非有意冲撞，还请顾美人息怒！”
小方子凑近，压低声道：“这是刘宝林。”
新入宫的妃嫔中也有刘姓，却没有宝林位份，所以这人是跟着皇上从旧邸升上来的妃嫔，在宫中至少待了三年。
刘宝林还在哭哭啼啼，不消须臾，就引来了很多人。
顾晗冷眼看着她的作态，一个在宫中这么久的人，会如此鲁莽？甚至避开了她的宫人，直接冲撞上她？尤其顾晗想起适才刘宝林的力道，若顾晗没有在紧要关头反应过来，如今，她岂能好生生地站在这里？
顾晗自入宫，就一直没有发过脾气，总挂着温温柔柔的笑，以至于很多人都以为她是个泥性子。
倏然，有人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顾晗抬眸看去，是林贵嫔，她今日不知为何逗留在御花园，至今都未回宫，连平日中的那抬仪仗都不见踪影，被宫人扶着走过来，扫了眼情形。
林贵嫔轻蹙细眉，有些心疼道：“瞧这可怜见的，顾美人，不知刘宝林犯了什么错，叫你生了这么大的恼意？”
顾晗无声地扯了扯唇角。
她服身行礼，但在弯腰的那一刹，倏然跌倒在地，脸色稍白，玖念惊呼一声，林贵嫔脸上的心疼有些维持不下去。
顾晗拽着玖念，咬唇费力地想要站起来，却因膝处的疼痛而无力，可饶是如此，她依旧脊背挺得笔直，她只堪堪垂眸：
“既林贵嫔觉得她可怜，嫔妾自不会责怪她。”
林贵嫔脸色稍僵，一个宝林和她有甚关系，什么叫做她觉得刘宝林可怜？
不等林贵嫔继续说什么，不远处传来三道击掌声，在场的妃嫔脸色皆是一变，遂顿，都染上一抹惊喜，哪怕脸上还挂着泪珠的刘宝林都是如此。
顾晗几不可察地瞥过刘宝林，若说刘宝林不是故意的，顾晗根本不信，就不知刘宝林究竟哪来这么大的胆？
顾晗轻垂下眼睑，眉梢处稍凉。
等圣驾临近时，她和众人一般如常地行礼，没有做任何的小动作，可她衣裙沾了草叶，浑身狼狈，膝处的疼痛稍有影响，在一群人中格外显眼。
至少，陆煜一眼就看见了她。

第23章
圣驾本是要去翊安宫的，但半途中，陆煜还是下了銮仗，稍颔首：
“都起吧。”
玖念用力扶了一把，顾晗才借力起了身，她没有装模作样地故作凄惨，陆煜不着痕迹地扫了她一眼，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他淡淡地问：
“都聚在一起作甚？”
顾晗轻垂下眼睑，在场妃嫔中，林贵嫔位份比她要高，所以顾晗没有抢先回话。
可有人却不甚自觉，顾晗听见一道闷声，抬眼看去，就觑见刘宝林的眼泪就似不要钱一样拼命掉，她抽抽噎噎地说：“还请皇上作主，嫔妾并非有意冲撞顾美人的。”
后宫妃嫔没有丑痕的，刘宝林也生得娇俏，她比顾晗年长几岁，但穿得粉嫩，又哭成这般，怎一个可怜了得？
玖念听得直皱眉，气得就要上前反驳，顾晗不动声色地拦了她一下。
林贵嫔眉眼中隐晦地闪过一抹冷意，刘宝林在后宫几乎就是个透明人，如今好不容易得见圣上，可不就想出头，但这般无视旁人的举动，也让林贵嫔心中生了分不喜。
她语气柔柔地叹了声：“嫔妾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刘宝林哭得可怜。”
对刘宝林的确不喜，但林贵嫔终究不是傻子，顾晗和刘宝林相较而言，谁对她来说更具有威胁，一目了然。
她话中有失公允，明显私心偏袒，但谁也挑不出错来，毕竟她来得晚，什么都没有瞧见。
二人说话期间，顾晗一直垂眸不语，闻言，也只稍抿紧唇瓣，陆煜朝她看去，也只见女子紧攥了手帕，浑身似紧绷，却不作反驳。
但那身狼狈终究碍眼，陆煜抬了抬手，指向玖念：
“你来说。”
众人脸色稍变，顾晗也怔愣下，抬眸看向皇上，似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
玖念砰一下跪在地上：“求皇上明鉴！刘宝林忽然从后面冲过来，直直朝美人撞去，若非美人紧要关头闪躲了下，哪还能站在这里同皇上请安？！刘宝林口口声声说她是无意，怎么就这么巧地避开了其余宫人？”
“美人刚被扶起来，还未来得及说话，刘宝林就跪着哭哭啼啼，好似美人如何迫害了她般，还请皇上替美人作主！”
刘宝林脸色倏然煞白，她慌张地否认：“嫔妾没有！嫔妾和顾美人无冤无仇，无故冲撞顾美人作甚？！”
若非怕给主子招惹祸端，玖念恨不得啐刘宝林一口吐沫星子，不论她是不是有意，但后续行为都是在故意恶心主子。
陆煜扫向顾晗身侧的台阶，和脚下铺满鹅卵石的小径，顿时对这宫人口中的凶险了然。
林贵嫔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心，忽然插话，犹犹豫豫地：
“如此听来，刘宝林的确是无意的。”
顾晗对林贵嫔倏然生了不耐，此事本和林贵嫔无关，许是想要在她们面前卖弄一下位份，一直在其中叽叽喳喳，平白惹人厌烦。
“不知出了何事，让刘宝林失了分寸，行走间连路都不注意？”
后宫妃嫔都很注重仪态，怕冲撞了贵人，恨不得走三步停一下，哪怕是转角处想撞上都难。
刘宝林眼神稍有些闪躲，一时回答不上来，半晌才憋出一句：“嫔妾只是着急回宫。”
这个借口太过蹩脚，林贵嫔都听不下去，她唇角抽了抽，稍有些嫌弃地噤了声。
顾晗自也不会信这个理由，她终于抬头看向皇上，低服身行礼：
“请皇上替嫔妾作主。”
放过刘宝林？自不可能。
她膝处许是磕到了什么，屈膝时总有些隐隐的疼，行礼的动作就很是别扭，陆煜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跟前，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林贵嫔看向二人相握的双手，顿了下，心中不由得生了些许酸涩。
皇上自来偏心，从她跟前越过时，都不曾看她一眼，顾美人进宫才堪堪一月，凭甚得皇上才会如此温柔相待，真是同人不同命！
陆煜抬手，将挂在女子青丝上的一片落叶拿下，顾晗一顿，倏地想起现在自己浑身狼狈，她身子立即僵直，脸颊烧上一抹红，她赧得死死低下头。
不等顾晗赧意褪去，就听站在她一旁的人不咸不淡地吩咐：
“刘宝林失仪，冲撞上位，禁闭三月。”
没有降位，甚至连月供都没罚，可这个惩罚，却让刘宝林吓得浑身发软，她本就没有恩宠，三月禁闭结束，这后宫谁还能记得她？
后宫妃嫔一旦彻底失宠，过的日子甚至不如奴才。
刘宝林吓得眼泪横流，比刚刚哭得真实多了，她狠狠磕头：
“嫔妾并非有意，求皇上息怒啊！”
陆煜早就不记得刘宝林是何许人，如今听她哭闹，倒生了几分不耐，被她冲撞受伤的人一声不吭，她有何委屈的？
陆煜掀了掀眼皮子，看向刘宝林：“你觉得朕罚得重了？”
刘宝林对上皇上的视线，倏然打了冷颤，愚钝的脑袋也清醒了点，赏罚皆是君恩，她哪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她身子几不可察地颤抖了吓，哭声戛然而止，嗫喏地瑟声：
“嫔、嫔妾不敢……”
陆煜冷冷觑向刘宝林，忽然，身旁人朝他倾斜了些许，陆煜稍顿，侧头看过去，就见女子似也没想到会如此，她身子很明显地僵了下，然后悄悄站直，期间还拉了下他衣袖，作为支撑点。
衣袖被拉得有些狠，陆煜额角抽了抽，心中的那点不耐随着女子动作散了去，他余光扫过女子的腿，懒得再和刘宝林废话，朝刘安吩咐：“请太医。”
明知顾晗受伤，陆煜当然不会让她自行回去，淡声道：
“朕送你回去。”
顾晗自不会拒绝皇上的好意。
倒是刘安，听见皇上的话，顿时惊讶地抬头偷看了眼顾美人，欲言又止。
皇上还记得为什么这个时候进宫吗？
陆煜余光瞥见他的模样，才想起原本进宫的目的，但他眼皮子都没掀一下，若无其事地牵着顾晗上了銮仗。
等圣驾到了长春轩时，太医已经到了。
裙摆被掀起，顾晗才知晓为何膝处一直在疼，亵裤上沾了血迹，医女用剪刀剪开，撕下的布料时，顾晗直接倒抽了口冷气。
女子肌肤娇气，浑身都养得好，所以膝处那道不大的伤口就显得有些血肉模糊。
陆煜看得皱起了眉头，没作遮掩，脸色稍冷了下来。
医女细细检查了番，松了口气：“美人并无大碍，只磕破了皮，这两日不要走动，养上几日就可好了。”
这种伤口，的确不严重，但却是会很疼，缓慢地朝外渗血，医女替她清洗了番，上了膏药。
顾晗额头溢出冷汗，等药膏涂抹上后，传来一阵清凉，她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了下来，不顾陆煜还在场，她就小声纠结地问：
“大人，这伤可会留疤？”
得到医女否定的答案后，在场的人都可以看出她松了口气。
陆煜抬眸看向她，轻呵了声，说不出什么含义，却让顾晗闹了个脸红，她涩涩地垂头。
“朕当你什么都不在意。”
从在御花园撞见她，她除了狼狈些许，和平日中都没甚区别，哪怕让他作主时，情绪也很淡，适才涂药时，攥着帕子的手指泛白，却死死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若不是头上的冷汗，陆煜恐怕都要以为她根本不疼。
顾晗知晓他为何这么说，她轻垂眸，涩声低闷：
“她哭得可怜，嫔妾怕皇上会和林贵嫔一般，觉得嫔妾咄咄逼人。”
所以，索性她就什么都不说了？
对此，陆煜不知说些什么，但却觉得她有些蠢笨：
“她会哭，难道你不会？”
顿了顿，陆煜拧了下眉：“那日不是挺会哭的，今日怎么就哑巴了。”
话音似有些嫌弃，但谁都无法否认这话中的偏袒。
顾晗怔了下，才反应过来皇上说的是什么时候，她闹了个脸红，涩然垂眸刹那温柔，她呐呐地说：“这、这如何能相提并论。”
陆煜觑了她一眼，知晓她女子家脸皮薄，又有自身的矜傲，学刘宝林那般在外人面前毫无形象地哭诉，对她来说，着实有些为难，倒底没有继续说她。
但女子近日得他心意，陆煜垂眸，漫不经心道了句：
“你这般性子，若不改改，迟早要吃亏。”

第24章
顾晗被说得有些无地自容，她不知何时拽住陆煜的衣袖，幅度很小地轻轻晃了晃，她什么都没说，只微红着脸，抬头用那双杏眸无措地看着他。
殿内宫人都尚在，她做这般撒娇依人的动作，一抹烧红直接从脸颊蹿到了耳根，陆煜稍顿，稍偏开视线。
却不再说她。
余光觑见女子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陆煜额角抽了抽，颇有些无语，荣阳侯府出来的姑娘，脸皮怎得这般薄？
陆煜就听见脸皮子薄的顾美人轻声细语道：“时间不早了，皇上留下陪嫔妾用午膳吧？”
陆煜不说话，但顾晗却知晓他这是默许了，当即欣喜得眉梢轻扬，下一刻，仿佛觉得这般太不矜持，忙垂眸收敛了些，才转头吩咐宫人去传膳，但话音中仍有些雀跃。
陆煜瞥了眼女子脸颊若隐若现的梨涡，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只不过陪她用顿午膳，何至于这般高兴？
顾晗当然高兴，皇上半月余不进后宫，一进后宫，就在长春轩用了午膳，传出去，旁人都会知晓皇上还未忘记长春轩。
顾晗刚入宫没有多久，只见了皇上不过几面，如今根本不担心恩宠是否扎眼，她该担心的是，如何维持皇上对她的兴趣不减。
陆煜在长春轩用膳，御膳房备膳丰盛，琳琅的菜色摆上桌，比平日中顾晗独自用膳不知丰盛几许，顾晗不着痕迹地从菜色上收回视线。
这宫中不论何时何地，哪怕仅仅细微之处，都无时无刻地不在提醒顾晗，圣宠的重要性。
怨不得人人都想争。
皇上日理万机，午膳过后，顾晗没有再缠着陆煜，陆煜离开前，瞥了眼她的伤口，道：
“安心养伤。”
顾晗杏眸弯弯地应下。
陆煜离开没多久，顾晗脸上情绪就浅淡了下来，内殿伺候的人本就少，她看向小方子：
“你在宫中的时间长，去查一下，刘宝林近日都接触了什么人。”
小方子皱眉：“主子怀疑今日之事是有人指使刘宝林？”
顾晗轻颔首，平静道：“她一个久不见圣颜的宝林，与我又无仇无怨，我想不通，她为何要这么做。”
若是说刘宝林尚有恩宠，也就罢了，许是她挡了刘宝林的路，让刘宝林心存嫉恨，可偏生，刘宝林本身就无宠，哪怕顾晗出了事，她也讨不得一分好处。
那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顾晗相信，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刘宝林如此行为，总要有个理由。
皇上在长春轩用膳的消息自很快就传了出去，但不等旁人对顾晗的恩宠的嫉羡，就听说顾美人派人去了敬事房，让人将她的绿头牌取了下来，同时派人去坤宁宫告假，近日不得前去请安。
皇后一愣，进了八月，太后将要回宫，她身上堆了很多事，倒不知发生了什么，派人打听了下，才了解事情经过，知晓敬事房那边已经长春轩的绿头牌取下了，才道：
“倒是规矩。”
这后宫的妃嫔，恨不得皇上日日翻自个儿的牌子，只是磕着碰着，哪怕明知这般情况，皇上不会传她们侍寝，可又哪舍得去摘绿头牌？
暮秋顿了下，才犹豫道：
“奴婢听说，皇上今日进宫，本是要去看望淑妃的。”
结果御花园那一遭，却拦住了皇上的去路。
皇后挑眉，脸上货真价实地有了些笑意：“那顾美人倒真有些能耐。”
皇后心情好，就似三伏天吃了冰碗一般，吩咐：
“顾美人受了伤，从本宫私库中送份凝脂膏过去，让她放心养伤，伤好再来请安即可。”
暮秋眼睁睁地看着，娘娘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心情大好地对顾美人一番赏赐，连皇上一进宫就去了长春轩都不在意。
也是，皇后乃后宫之主，翊安宫如此放肆，怕早就成了娘娘的心中刺。
*********
翊安宫，宫殿占地位置甚大，装饰华贵精致，只殿中地板都是用价值连城的青玉石打造而成，琉璃瓦片在阳光似泛着光芒，其中住着当今荣宠的淑妃娘娘。
今日翊安宫的气氛稍有些凝滞。
小宫人们低眉顺眼，恨不得行走间连脚步声都没有，满宫都静悄悄的，午时送进去的膳食，原封不动地被送了出来。
殿中摆了冰盆，小宫女垂头，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拿着圆扇，替娘娘扇着风。
雅络刚吩咐人将午膳送出去，进来就见打扇的宫女手都有些抖，她很快地皱了下眉，上前拿过小宫女手中的圆扇，自己替娘娘扇风，同时吩咐：
“下去吧。”
倒不是她心疼这小宫女，而是娘娘本来心情就不好，万一再因这小宫女惹恼了娘娘，那才得不偿失。
淑妃对雅络的举动没有什么异议，就似根本没看见一般，雅络低声道：
“奴婢打听了，皇上在长春轩用过午膳，就立刻离开了。”
淑妃生得娇媚明艳，五官格外精致昳丽，一颦一笑都是风情，此时，她耷拉着眸眼，卧在软榻上，哪怕听见雅络的话，也没有提起一分兴致。
半晌听不见动静，雅络抬头看了眼娘娘，根本看不出娘娘在想什么，她很快垂下头。
许久，淑妃才懒洋洋地开口：
“听说皇上是在来翊安宫的路上，被顾美人拦住了？”
淑妃声音娇娇软软的，哪怕女子听来都会觉得身子一酥，这般女子能得圣宠，好似理所当然。
但等听清娘娘的话后，雅络堪堪哑声，有些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要说顾美人拦人，那顾美人倒真无辜，可事实的确是顾美人将皇上截走了。
雅络顿了下，还是将前因后果说出，淑妃仿佛惊讶地抬了抬眸，她勾了抹笑：
“如此说来，顾美人倒是好运道。”
这话，雅络不敢接。
倒是淑妃，她轻闭了眼眸，慢条斯理地娇声道：“太后娘娘将要回宫，她向来喜欢那些名门贵女，不喜本宫这种低微出身的人，坤宁宫那边怕是要高兴地笑出来了吧。”
雅络多看了眼娘娘，早在刚进宫时，娘娘还会因太后不喜而觉得不安，如今三年过去，再提起太后的不喜，娘娘早就心平气和。
雅络垂了垂眸，太后娘娘对于娘娘的不喜，倒并非是刻意针对，很多人都知晓，而是先帝在时，太后曾因一后妃栽了个大跟头，她选秀时结识那位后妃，念其出身低微，一直庇护之，却不料被背叛陷害。
那次变故，太后难产生子，却得一对死胎，恰好一子一女，甚至彻底坏了身子，无人知晓那段时间太后如何悲恸，但从那以后，太后就对身份低微的女子生了厌恶。
对于娘娘来说，太后的厌恶根本就是无妄之灾，娘娘甚是不解，当初费了很大的劲才查到这段隐秘，可这点已然是太后的心病，任凭娘娘如何努力，都劳而无功。
淑妃想到坤宁宫如今会在做什么，眉梢就闪过一抹嘲弄。
雅络心有不安，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刘宝林冲撞顾美人一事，其中许是有问题，娘娘，我们可要查探一番？”
淑妃不耐地轻呵：“伤的是顾美人，与本宫何干？”
况且，不论顾美人是否有意，她终究是截走了圣驾。
向来都是她截宠，今日反倒也尝了一番这种滋味，淑妃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烦躁地冷了冷眸，话音稍含讽刺：
“再说，能做出这种事的人，除了她还能有谁？”
雅络倏然噤声。
半晌，雅络听见娘娘慢条斯理的低语：“这顾美人最好不是个蠢货……”
顾晗根本不知翊安宫中的对话，她刚得了坤宁宫送来的凝脂膏，正摆在梳妆台上，和皇上赏的摆在一起，碧绿色的玉瓶甚是好看。
顾晗让人将坤宁宫送来的收进了库房中。
倒不是私欲，而是这种贴身服用的药品，顾晗根本不敢轻易使用旁人送来的，哪怕这人是皇后。
顾晗撑着下颚，哪怕知晓不会是她侍寝，也不紧不慢地等着御前的消息。
消息很快就传来——长凝苑侍寝。
顾晗讶然地挑了挑眉梢，在午膳后，她也知晓了，今日皇上进后宫，原本是要去看望淑妃娘娘的，她还以为，今晚会是翊安宫侍寝。
皇上的心思当真猜不得。
可皇上的举动也让顾晗知晓了一件事，她托腮温声道：
“看来，太后娘娘当真快要回宫了。”
而长凝苑住的就是周美人，太后娘娘嫡亲的侄女。

第25章
顾晗的伤势并不严重，只养几日就好得差不多了，反倒是顾晗让小方子查的事，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玖念替顾晗梳妆，略施了些许粉黛，将顾晗衬得比花娇，柳叶眉稍弯，杏眸透彻，温柔清浅，顾晗以手托腮，听着小方子的懊悔声：
“奴才没用，没能查出刘宝林曾和哪些人接触。”
小方子没有怀疑顾晗的推测有错，心中自责，他在宫中待了三年，自认在宫中还有些人脉，如今主子交代下来的第一件事，他就没有办好。
也不知落在主子眼中，可会嫌弃他没用？
顾晗不着痕迹地觑了眼小方子，若说她曾对小方子的信任只有三分，在知晓他和谢长案的渊源后，这份信任反倒至少有了五分。
如果她被安排进长春轩，其中有谢长案的助力，那么在谢长案眼中，小方子必然有可以帮到她的地方。
可现在，小方子却在早已失宠的宝林身上查不出任何异样，这反而越发说明刘宝林身上有鬼。
在身份低微和没有宠爱的情况下，刘宝林凭什么会选择得罪她？
忽地，顾晗想到什么，她轻眯了眯眼眸，问：
“刘宝林本就难见圣上，如今被关禁闭，宫人可有为难她？”
小方子在宫中待了三年，当即知晓主子为何这么问，他脸色有些难堪：“是奴才疏忽，听绥月宫的宫人说，刘宝林被罚当日回去还哭闹了一番，可第二日就平静下来。”
“中省殿和御膳房也和平常一般，并没有苛待。”
乍一听，好似没有什么不对，刘宝林哭闹一日，第二日想通后自然也就平静下来，一个失宠的宝林也不至于让中省殿和御膳房放进眼中。
但任谁一细想，就会察觉其中的猫腻，一个失宠的宝林被关三月禁闭，她怎么可能不惶恐紧张？
小方子在宫中待了这么久，自是知晓底下的那些奴才可不会有什么好心，一个难见圣颜的妃嫔，只明里暗里地克扣膳食和月银就算他们尚存良知了。
见风使舵，是后宫奴才拿手的本事。
除非刘宝林有倚仗。
小方子皱眉，这宫中谁有这般悄无声息的能耐，而且，他居然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顾晗觑了眼小方子不断变化的脸色，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依你看，能做到这一点的，会有谁？”
小方子心中暗有不服气，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这满后宫能悄无声息影响到中省殿和御膳房的人，屈指可数。”
他抬头，几不可察朝东方拱了拱手：
“那三位娘娘自不必说，若说还有何人，令昭容也颇得圣宠，但令昭容身子骨弱，并不如何在宫中出现。”
顾晗听见小方子说起令昭容时，也有一愣，她进宫至今，都未曾见过这位令昭容。
顾晗听说过令昭容，但她身子骨太弱，选秀前就卧病在床，一直未好，不过这后宫却没有人敢怠慢她，圣上恩宠是一方面，还有一点，她是后宫中唯二孕有子嗣的妃嫔。
和德妃不同，令昭容膝下的是位小公主，但皇嗣稀少，她的身份自然也贵重起来。
小方子话落，自己就摇了摇头：
“但令昭容也没那个能耐让奴才什么都查不出。”
倒不是小方子自傲，他是在选秀期间，才被公子安排进了长春轩中，往日，他一直都待在中省殿，莫小看了这层身份，要知晓，各宫伺候的奴才调配都是由中省殿经手。
换句话说，各宫各殿，都有他认识的人。
即使有些人身份过于低微，但这层人脉，也让他得知消息要比旁人都来得灵通些。
顾晗轻眯了眯眼眸，若按照小方子的说话，指使刘宝林的人就在那三位娘娘中，可顾晗有一点不解，哪怕她近日得了些许恩宠，但和那三位还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
她有什么值得那三位出手的？
顾晗百思不得其解，但在这三人中，若是让顾晗排除一位人选，那必然是皇后娘娘。
和德妃淑妃不同，皇后娘娘恩宠单薄，她如今对皇后造不成威胁，除掉她对皇后根本没有什么好处，甚至还可能落个管治不严的罪名。
而且皇后几番打赏，顾晗隐隐约约察觉得到皇后许是想要拉拢她。
至于德妃和淑妃……
顾晗皱了皱细眉，她想起那日很巧合出现在御花园的林贵嫔，后宫人皆知，林贵嫔是淑妃娘娘的人，那日各种疑点浮现在顾晗脑海中，但最终，顾晗仍旧不能确定是何人。
因为林贵嫔的出现，好似很多疑点都指向淑妃娘娘，但顾晗没有忘记小方子曾说过的一句话，淑妃是个聪明人。
既然是聪明人，又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半晌，小方子犹豫地问：
“主子，刘宝林那边可还要继续查探？”
顾晗回神，她摇头：“既然那人没有露出马脚，再细查，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派人盯着刘宝林即可。”
顿了顿，顾晗添了句：
“动静小些。”
刘宝林害她未果，不论刘宝林身后那人有什么目的，必然会有后手，她只需要静静等着就是了。
但，顾晗眉梢掠过一抹浅淡的凉，不论如何，刘宝林存了想害她的心思，只让她躲在宫中三个月，未免也太舒坦了点。
她歪了歪头：“绥月宫还住了何人？”
“宝林邱氏。”
小方子似猜到顾晗的心思，继续道：“邱宝林和刘宝林同住绥月宫偏殿，宫中没有主位，两人同为宝林，恩宠皆是平平，互相不对付好久。”
“主子这些日子未去请安，没有瞧见，但奴才听说，邱宝林近日心情倒是不错。”
顾晗了然，毕竟一直不对付的人倒了霉，邱宝林自然高兴。
她托腮，漫不经心问：“那邱宝林可知晓刘宝林的待遇？”
小方子眼睛一亮，他笑呵呵地回答：
“若是知晓，怕是邱宝林也不会高兴了。”
原本以为是东风压倒西风，结果，被关禁闭的刘宝林待遇有可能比她还好，邱宝林如何能忍？
顾晗和小方子对视一眼，浅淡地勾了勾唇，不再说什么，小方子却是躬了躬身，很快退了下去。
顾晗透过楹窗看向小方子的背影，眼眸稍暗，也不知晓待日子逐渐难过，刘宝林可还能按捺得住？
玖念仿佛没有听见主子和小方子的一番对话，上前很自然地问：
“主子的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可要去敬事房将绿头牌挂上？”
话音甫落，顾晗轻拢细眉，遂顿，稍摇了摇头：“不急。”
玖念不解。
顾晗想起容宝林昨日来看望她时说的话，抬手揉了揉有些泛疼的额角，颇有些一言难尽：
“近日后宫热闹，还是待在宫中清净些。”
昨日容宝林来她宫中，除去看望，只憋得难受，和她吐糟，不知是太后将要回宫，还是那日皇上宣了周美人侍寝，近日来，这后宫最得意的人就是周美人了。
顾忌着太后娘娘，旁人都对她忍让三分。
让顾晗选择避风头的原因，主要还是容宝林昨日带来的消息，前两日皇上进后宫，宣了渺美人侍寝，但翌日，周美人和渺美人起了龃龉。
容宝林对周美人心存怨恨，也不知话中有没有偏袒，依着她说，大致就是周美人故意找茬。
可偏生二者位份相当，即使渺美人有封号，比周美人高上半个品级，也不曾被周美人放在眼中，周美人做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她寻了个借口，道渺美人身边的宫人和她穿了同色的衣裳，冲撞了她，不顾渺美人阻拦，硬生生地罚了那宫人，听容宝林言，渺美人被气得浑身都有些发抖。
顾晗不怕周美人跋扈，但这种人，谁都不知晓她下一刻会将矛头指向谁，她们品阶一样，周美人敢对上渺美人，必然也不会怵她。
太后将要回宫，犯不着在这个当口和周美人对上。
玖念也想到此事，一时有些难言，低声道：“皇后娘娘也不管管吗？”
顾晗摇头，怕是现在皇后也不想碰这个烫手山芋：
“太后将要回宫，只要周美人不过分，怕是皇后娘娘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连圣上都宣了周美人侍寝，皇后只要不傻，都会知晓该如何做。
顾晗扯了扯唇角，轻声道：
“相较于周美人的直率，我倒觉得后宫妃嫔的虚伪也并不难以接受了。”
大家皆假惺惺地装作姐妹情深，哪怕心中厌恶嫉恨，至少都不会让彼此明面上难堪，像周美人这样只顾自身心情就肆无忌惮的，在后宫才是稀少。
但顾晗不想出宫，也由不得她，翌日，皇后宫中的暮秋姑姑就亲自到了长春轩，顾晗和玖念对视一眼，将不解埋在心中，忙让人将暮秋请了进来。
顾晗被人扶着，一双杏眸温柔，稍带了些许不解：
“不知娘娘让暮秋姑姑过来，可是有事吩咐？”
暮秋没有直面过顾美人，待温柔清浅的声线传入耳中时，暮秋一顿，顿生恍惚，似了解了为何这么多新妃中，皇上会对顾美人格外另眼相看。
淑妃受宠，后宫妃嫔也多学她，妆扮都透着些明艳张扬，却又敌不过淑妃娘娘，然而顾美人不同，就似一片芍药中盛了一朵兰花，与众不同总会格外显眼些。
暮秋回神，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美人休养了好些日子，娘娘让奴婢前来问问，美人的伤可养好了？”
顾晗几不可察地一顿，有些摸不清皇后娘娘是何意，但她却不能说假话，太医院那边皆有记录，若皇后不派人来问也就罢了，可如今，顾晗只能实话实说，她稍垂眸透了些涩然：
“让娘娘忧心，嫔妾伤势已然大好，明日就去给娘娘请安。”
暮秋脸上的笑意浓了些：“美人无事，娘娘也就可放心了，美人的绿头牌今日就可挂上，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顾晗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皱起细眉。
玖念有些担忧：“主子，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暮秋姑姑这一趟来，好似就只为了催促主子病好侍寝，玖念想起绿头牌至今未被挂回去的淑妃，一时间，她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古怪。

第26章
八月桂花飘香，但在这宫中，哪怕风也不能将花香洒遍全处，红色甬道似长得看不见头，有人热闹，自也有人冷清。
绥月宫，位于皇宫西侧，位置偏僻冷清，和冷宫只有一小段距离，只看这个地理位置，就大可猜到其中居住妃嫔得宠与否了。
宫中稍得脸些的奴才都不乐意往这边来，这宫中忌讳甚多，毕竟这里靠冷宫近，难免觉得晦气。
邱宝林最近得意，用膳都多用了半碗，绥月宫虽然地小，但宫中没有主位，往日和她较劲的刘宝林不知犯了什么糊涂，冲撞了圣上的新宠顾美人，还被圣上撞见了。
被罚了禁闭，如今少了厌烦的人在眼前晃悠，这绥月宫基本就是邱宝林一家独大，但她刚得意了两日，贴身伺候的宫人就脸色不好地匆匆进来。
邱宝林见不得她这么不稳重的模样，皱了皱眉：
“急急躁躁地作甚？”
秀娟和邱宝林同仇敌忾，对刘宝林自也看不过眼，压低了声，有些不忿：“奴才刚去御膳房领午膳，瞧见西偏殿那边领了四菜一汤，油水比我们宫中都要好。”
邱宝林脸色顿时就变了。
自家人知晓自家事，像她们这样不得宠的妃嫔，膳食能有四菜一汤，菜中再多见些油水，都堪称丰盛了，若说御膳房没有克扣，那也不可能，但她们这个位份的份例就是如此，哪怕上报皇后都无用。
别看顾美人那个位份可得菜色丰盛些，但那是顾美人近日得宠，若皇上长时间不去，长春轩的待遇和她也就相差无几。
说话间，宫人已经将领来的午膳摆在圆桌上。
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只有稍许的油腥，邱宝林不是个多么会经营的人，否则也不至于进宫这么多年，一直不得恩宠，联想秀娟适才的话，她脸色稍青。
但邱宝林还存了些理智，她倏然起身：
“虽说往日刘妹妹处处针对我，但她被关禁闭，同为后宫姐妹，我理应前去看望！”
刘宝林被关禁闭，但圣上并未说不许人探望，这绥月宫只有这两位主子，掌事公公根本拦不住邱宝林，再加上其中有人推波助澜，邱宝林几乎没费什么事，就闯进了西偏殿。
刘宝林正在用膳，忽然有人闯入，她一惊，忙忙被扶起来，待看清邱宝林时，她那分受惊顿时化成恼怒：
“邱氏，你做甚？！哪怕我被关禁闭，也和你同品级，你无故擅闯我寝室，这般放肆，我一定要禀报皇后娘娘！”
邱宝林和刘宝林争了多年，格外在乎和刘宝林之间的得失，她没有去听刘宝林说了什么，等看清刘宝林的膳食，眼睛顿时充红，她咬牙切齿：
“欺人太甚！”
往日御膳房克扣绥月宫的膳食，她都咬牙忍了，可如今刘宝林得圣上亲口被关禁闭，其饮食用度居然比她还要略好一筹，邱宝林如何能忍？
等顾晗知晓这件事时，早就闹到了皇后面前，顾晗不由得惊讶：“居然闹得这么狠？”
小方子倒是觉得正常：
“主子有所不知，妃嫔不受宠，能争的东西就只有那些，看似只是膳食的区别，但对于邱宝林来说，不亚于打脸折辱。”
这一事，顾晗不由得对低位妃嫔的处境多了几分了解。
小方子询问：“主子可要去坤宁宫看看？”
顾晗些许犹豫：
“这般去看热闹，怕是不妥。”
“主子多虑了，怕是这是坤宁宫已经挤了不少人。”
顾晗错愕，但等到了坤宁宫，她才发现小方子说得不假，途中，她遇见容玲，见其面上带着兴味，不由得纳闷：“何至于？”
容玲掩唇摇了摇头，有些郁闷：“这宫中待得久了，都快将人憋出病了。”
话音甫落，顾晗才了然这些妃嫔为何一得消息就往坤宁宫，并非觉得绥月宫一事重要，而是无事可做，时间一长，可不就烦闷？
一点小事，也就成了热闹。
还未踏进坤宁宫正殿，顾晗就听见邱宝林的哭声，仿若受了多大的委屈，珠帘被掀开，顾晗就见皇后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顾晗心中咂舌，和容玲寻了位置，无声地站好，静静看着这一场闹剧。
和容玲一门心思看戏不同，顾晗视线不着痕迹地从德妃身上扫过，至于淑妃，她绿头牌还没有摘下，根本就没来。
邱宝林哭得可怜哀怨：
“娘娘替嫔妾作主啊！嫔妾和刘宝林同居一宫，位份相同，可待遇却天差地别！御膳房掌后宫饮食，往日克扣绥月宫膳食，嫔妾位卑言轻，根本不敢有异议，可如今，御膳房这样做，是欺人太甚啊！”
她哭声刚落地，顾晗来得晚，没听见她前面说了什么，但就这一句，也够让顾晗在心中替她喊一声漂亮。
刘宝林被关禁闭，哪怕只是为了稳住她，她背后那人也必定不可能在饮食亏待她。
要说那人能使得动掌管御膳房的杨公公，顾晗是不信的，像御膳房和中省殿这些掌事公公，他们许是会有偏向，但尽忠的主子必定只有一个。
那人只能不动声色地收买其中些许人罢了，这满后宫妃嫔那么多，稍动了些菜色，根本不容易察觉，也就是说，刘宝林的饮食用度不会超过份例很多。
否则，一旦被查出来，御膳房也要吃挂落。
邱宝林要是因为刘宝林的膳食去闹，她不占理，但她只说区别不公，御膳房要么承认克扣了邱宝林的膳食，要么就是善待了刘宝林。
刘宝林家世低微，位份不高，没有恩宠，甚至月银就那么些，御膳房凭什么善待刘宝林？
而且邱宝林的话妙就妙在她那句“不敢有异议”，御膳房再如何，也只是个奴才，邱宝林堂堂一个天子妃嫔，居然在面对奴才的不敬时，不敢替自己讨一个公道。
这一旦传出去，简直是个笑话。
顾晗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细眉，只看邱宝林今日被随意一激就闹出的动静，不太像是能说出这般话的人，就好似，来告状的途中有人给她提点了一般。
顾晗瞥了眼身旁的小方子，遂顿，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顾晗隐晦地觑了眼皇后，果不其然，皇后的脸色都有些铁青：
“够了！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邱宝林被一唬，不敢再说那些有损皇室颜面的话，但她却根本不止哭啼，以帕掩面，一时间，满殿都是邱宝林的哭声。
两份膳食，都被邱宝林带来摆在坤宁宫中，只要不瞎，就可以明显地看出膳食的不同。
宫中终究不受宠的妃嫔占多数，一时间，许多低位妃嫔脸上都有些戚戚，皇后一扫众人神情，就心知不好，奴不可欺主，要是这事处理不好，怕是要尽失人心，底下奴才也易不安分。
这本只是一件小事，但如今，皇后只能严厉处理。
而且，皇后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这件事对她来说，也并非没有好处，很快，她就下令，将涉及此事的奴才撸了职位，打了数十板子，直接去了半条命。
顾晗一直在观察德妃，皇后处理御膳房一事期间，德妃没有说一句话，但皇后下令仗责时，德妃情绪有一刹那细微的变化，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平静。
顾晗轻垂眼睑，看来，指使刘宝林的人已经水落石出了。
她心中渐渐蔓延上一股冷意，虽不知德妃为何对她下手，但事实摆在眼前，她不可能当作无事发生过，只是她和德妃身份相差太多，德妃还有子嗣傍身，想报复回去，何其艰难？
可是堤溃蚁穴，谁又能保证有朝一日，她不能扳倒德妃这个庞然大物？
顾晗很了解自己——记仇。
格外记仇。
来日方长，她总能寻到机会的。

第27章
刚从坤宁宫出来，外间就落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滴，一行人顿时被堵在了坤宁宫中。
御膳房被好一番整顿，邱宝林的哭诉没有白费，眼泪终于停了下来，不知想起什么，身心舒畅地眉梢挂了得意。
顾晗只瞥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一堆人被雨势阻挠得往后退，顾晗不得不也跟着退了几步，忙乱间，似踩到了一块裙摆，顾晗忙回头，就撞见袁才人没好气的皱眉。
和刚入宫时相比，袁才人身上的跋扈和棱角不知被磨平了多少，哪怕被踩了裙角，她也只是隐晦地瞪了眼顾晗，什么都没说，一副自认晦气地退开了去。
顾晗怔了下，容玲拉了拉她的衣袖：
“姐姐发什么愣？快进来躲雨啊。”
顾晗顺着容玲的力道，一同挤回殿内，她扫了眼，皇后回了内室，哪怕听见动静也没有再出来，暮秋让人取了锦帛给沾湿的妃嫔擦身子，倒也妥当。
容玲小声嘀咕：“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
刚巧就赶上众人出了坤宁宫落下，哪怕顾晗都湿了些许衣袖，玖念正在替她用帕子擦净，顾晗没有在意这些，而是扫向一旁的袁才人。
她最近称病在宫中休养，好些时日不见袁才人，但不知发生了什么，袁才人站的那处周围隐隐似被空了出来，换句话说，袁才人好似遭了排挤。
许是袁才人的贬位和她有些关系，所以，顾晗难免关注了袁才人些，顾晗拢了拢衣袖，轻声询问：
“这是怎么了？”
容玲爱凑热闹，这宫中若有点什么事，她应该会知道些许，容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用只有顾晗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三个字：“林贵嫔。”
顾晗几不可察地拧了细眉。
雨势未停，但各宫回去取伞的奴才却很快回来，将要用晚膳，她们自不可能一直堵在坤宁宫中，很快人群就陆陆续续散了去。
玖念替顾晗撑着油纸伞，顾晗今日穿的是圣上赏的云织锦缎，怕染了泥垢，她一步步走得很慢，刚到御花园，就看见袁才人站在雨水中，先前奴才手中的油纸伞落在一旁的地上，边缘破损了些，倾盆大雨将她淋了个彻底。
顾晗错愕地拿帕子掩住唇角，不知是冷还是气，袁才人浑身有些发抖，顾晗细心地觑见袁才人眼有些红，但雨水落在她脸上，顾晗也不知她有没有哭。
林贵嫔的仪仗走远，顾晗只能看见一个背影，她皱了皱眉，半晌，终是招手：
“给袁才人送把伞过去。”
小方子一愣，虽说跟主子相处时间甚短，但小方子也知道自家主子并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如今得了这个吩咐，有些惊讶，但不妨碍小方子很快反应过来，立即应声。
但不等小方子将伞送给袁才人，就有一个奴才撑着伞替袁才人挡住了雨势，顾晗稍顿，只觉得那个奴才有些眼熟。
似乎在圣上身后见过。
顾晗猛然一个转头，果然，就见东侧的那条路上看见了圣驾，离得远，顾晗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只站在那里，身姿颀长，隐隐约约地，顾晗似乎看见皇上朝她看了一眼。
顾晗不知作何反应，她只知道她很快地服身，遥遥地行了个礼。
袁才人也看见了圣驾，一直绷着的情绪终于控制不住，她这些日子格外难过，遭人排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刚出坤宁宫，就被林贵嫔寻了借口毁了伞。
一身狼狈地站在雨中，袁才人除了强撑着不露弱怯，什么都做不了。
御前的宫人替她撑伞，她提着裙摆就朝皇上奔去，顾晗亲眼看见她不顾礼仪地扑进了皇上怀中，她真的瞧不清皇上神情，只见须臾后，袁才人松了手，似娇滴滴地擦了擦眼泪，跟在皇上身后离开。
等圣驾彻底离开，顾晗才被扶着起身，她稍垂眼睑，什么都没说，继续往长春轩的方向走，只在路过那把破损的雨伞时，顿了顿：
“将它合上放在一旁吧，倒也算物尽其用了。”
完好时，替袁才人遮风挡雨，破损了，也替袁才人挣了分运道。
玖念和小方子对视一眼，小方子立刻上前，将雨伞合好，立在花丛旁的石凳上，玖念低声道：“主子，雨势渐大，我们快些回去吧？”
顾晗自没有异议，她只在心中思忖着，后宫有三位娘娘，看似和谐共处，实则各自皆有阵营，而袁才人在其中，似乎谁都没有靠拢。
否则，这段时间，她也不至于这么难过。
令顾晗捉摸不透的是皇上的态度，若说皇上对袁才人心有怜惜，可那次林贵嫔在大庭广众下让袁才人罚跪，皇上明明也瞧见了，却冷眼旁观。
若说没有，今日的行为又显得不尽然，怕是明日开始，袁才人又能恢复几分往日的神气了。
顾晗抬手揉了揉额头，罢了，皇上这一番举动，倒也省了她的事，袁才人被贬一事，按理说，的确是她欠了袁才人，但并不代表顾晗愿意和袁才人接触。
等回了长春轩，晚膳已然备好了，顾晗就见玖思喜气洋洋的，不禁挑眉纳闷：
“什么事这么高兴？”
玖思笑了声，献宝一样端出一碗奶冻，里面铺满水果，甚至还有樱桃这种少见的，顾晗惊讶了下，就听玖思话中含笑：
“听御膳房的公公说，今日甘北快马加鞭地送了几筐樱桃进宫，皇上让人送了些去御膳房，让御膳房做成饮食，赏赐后宫妃嫔。”
顿了下，她压低了声音：“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除了那几位娘娘，新妃中，也就几位美人才有。”
樱桃易坏，和荔枝一般贵重又难得，饶是顾晗，也很少用得，往日在府中，都要花上大价钱才能买到些许，而且皇上赏赐，意义又不同了些。
顾晗抿了抹笑，脸颊上梨涡若隐若现，恰是一番涩人风景。
亲眼看见圣驾带着袁才人离开，今日用完膳后，顾晗就直接让人备热水沐浴，没有再等御前的消息，翌日醒来后，果不其然，就听说了昨日圣上留宿寒翎宫的消息。
顾晗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被玖念拽起，她半倚靠在玖念怀中，任由旁人伺候穿衣，听见玖思在一旁不忿嘀咕：
“这宫中见风使舵的人真不少，往日奴婢去御膳房取膳，寒翎宫都要排到后面，今日一去，才得知御膳房的小公公亲自将早膳送过去了。”
顾晗挑眉，问：“御膳房怠慢你了？”
玖思脸颊一红，支支吾吾：
“那倒没有。”
她们入宫也有月余，也看得出来，皇上一月中有近半月不进后宫，一月中能有一次侍寝，都可称得上略有恩宠，再加上圣上赏赐也不会略过长春轩。
所以，长春轩在宫人眼中，称得上皇上新宠，自不可能会被怠慢。
闻言，顾晗就不管了，早膳简单，要去请安，所以都是些清淡的口味，用完稍漱口，就不会存有异味。
经三年前一事，顾晗对自己的身子格外看重，除非是真的起不了身，否则请安前必会用早膳，所以，每日请安，她绝不是最早到的那一批。
昨日顾晗休息得早，今日醒得也早些，到坤宁宫中时，殿内居然没有几个人，德妃每日都是最早的，除了她，殿内只有三两人。
不知是不是今日有什么事，皇后居然都在外殿了，顾晗脸上恰到好处地露了分惊讶，她忙忙上前请安：
“嫔妾贪睡，来晚了。”
皇后好笑地让她起身，摇了摇头：“你倒是规矩，请安时辰还未到，快坐下吧。”
宫人很快地奉上茶水和糕点，都是坤宁宫小厨房自制的，味道比御膳房出来的要上一层楼，就连茶水，都是上好的白银针，顾晗每次来请安时，都会用上些许。
皇后和德妃还在说话，顾晗仔细地听了几句，倒是听懂了些许。
中秋将近，宫中会设宴，到时朝中百官都会进宫赴宴，这事由皇后亲自负责，但太后又快抵达京城，皇后分身乏术，皇上特意下旨，让德妃在一旁辅助。
如今二人就是在讨论此事，皇后有些头疼道：
“每年中秋宴都大抵一样，你可有些新意？”
德妃摇头：“往日若淑妃妹妹在，恐还能提些意见，她主意向来新颖，也得皇上喜欢，可如今……”
德妃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谁都知晓，皇后在等淑妃服软，淑妃同样在等皇后亲自将她的绿头牌挂上去，哪怕太后将要回宫，两人也没有将这层矛盾掩盖下去。
顾晗倒是好奇，德妃为何这时候提起淑妃？
稍思忖，顾晗就得了答案，德妃不受宠，也没有实权，淑妃不在，这后宫几乎就是皇后一家独大，这自然不是德妃想看见的场面。
忽地，德妃似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顾晗，顾晗心道不好，就听德妃笑声说：
“若说新鲜，顾美人可有什么想法？”
皇后同样看过来，顾晗脸上的笑都快淡了下去，中秋国宴，居然要问她的想法？要办得好，她也不落什么好处，办得不好，可就要吃挂落。
顾晗可不想摊上这麻烦，她直接无措地摆手：
“德妃娘娘说笑了，嫔妾刚入宫，连国宴该设几个位置都不知晓，哪懂得这些。”
她脸颊一红，似有些羞涩，又多了些不谙世事的憨态，她毕竟刚及笄，年龄小，做出这副模样，没有丝毫违和，只让人一瞧就舍不得为难她。
德妃看着那张灿若芙蕖的脸庞，脸上的笑意越深了些，若无其事地和皇后打趣：
“瞧瞧，倒底是年龄小，这就害羞了。”
顾晗垂眸作赧状不语，德妃说什么，她都不接招。
皇后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又和德妃说了两句，妃嫔们陆陆续续进来，她们也就止住了话头，顾晗松了口气，捏着帕子的手也稍松了些。
与此同时的御书房。
陆煜下了早朝后，就一直在御书房和朝中大臣商议国事，等朝臣离开后，日色已快辰时结束，刘安将茶水重新换了一杯，问道：
“皇上可要用膳？”
忙到现在，早膳是无法用了，午膳又早了些，但刘安怕皇上将身子熬坏了，不论时辰，总要问上这一句。
陆煜神情淡淡地：“不必。”
他想起昨日送进宫的樱桃，仍俯身处理政事，眼皮子都没掀起一下：
“昨日送进宫的樱桃给坤宁宫、翊安宫和娴泠宫各送一筐过去。”
忽地，陆煜想起昨日雨中的那道佳影，若他没有看错，她当时是吩咐了人给袁才人送伞，可惜慢了一步。
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事，她倒是不介意。
许是刚入宫，还存了分纯真，哪怕看见了他，也遥遥地站着，不上前献一分殷勤，不争不抢不谄媚，荣阳侯府的确会教导女儿。
但就是木讷了些。
陆煜笔尖稍顿，在白纸上落下一笔浓郁的墨点。
思绪被打乱，陆煜也没了处理政务的心思，他撂下笔，根根修长的手指敲点在御案上，昨日袁才人没有控制住情绪扑进他怀里，他只瞧见那人在雨中服身行礼的动作，对袁才人一时起的怜惜也淡了些。
“长春轩也送些去，还有周美人和渺美人。”
太后将要回宫，既赏了顾晗，再多赏两个人也无碍。
刘安又等了等，怕一会儿皇上又得说出几个人来，不过刘安细品皇上的话，终于咂摸出些不同来。
皇上这人，生来尊贵，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哪怕是侍寝过的妃嫔，也不见得皇上能记住几位，可这顾美人，却是连人带宫殿名都被皇上记住了。
陆煜觑向刘安，见他不动，眯起眼眸，颇有些没好气：
“愣着做什么？”
刘安立刻回神，讪笑一声，试探道：“那、可要将顾美人宫中的赏赐重上一成？”
陆煜斜睨了刘安一眼，自然知晓他在想什么，但陆煜只摇头，神情淡淡的：
“不必。”
话音甫落，刘安立刻在心中将顾美人的位置朝上提了提，只要妃嫔姿色不错，再加上时机得当，得圣上一两分恩宠，其实并不难。
但难的却是，能让圣上有一两分怜惜。
刘安冷眼看着，这顾美人倒是有几分运道，不知做了什么，竟得圣上些许怜惜，哪怕这点怜惜微不足道，但已然颇有能耐了。
赏赐送到长春轩时，顾晗刚从坤宁宫出来，容玲和她同行，她养病时一直听说周美人霸道，今日终于得见了，先不说她抢在渺美人前先行离开。
渺美人只顿了下，就当作没有看见。
周美人似觉得无趣，撇了撇嘴，不再为难渺美人就直接转身离开，等她们到了坤宁宫外，才发现周美人并没有离开。
顾晗觑了眼晒人的日色，可不愿和周美人纠缠，当即转身就要离开，容玲和她同行，谁知周美人忽然瞥了她一眼，嫌弃道：
“你好歹也是侯府出身，作甚日日和她搅合在一起？”
周美人对顾晗的情绪比较复杂，若说新妃中，谁能让她高看一眼，也就只有顾晗了，忌惮归忌惮，但周美人的确对顾晗没什么恶意。
可一瞧容玲跟在顾晗身边，周美人就翻了个白眼，她好心告诫，但话说出口就显得嘲讽：
“小门小户爬上来的女子，小心她不知什么时候就坑了你。”
容玲脸色当场就白了，被辱得眼眶都稍有点红。
顾晗能察觉得到周美人对她的态度微妙，顾晗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觑了眼容玲，上前一步，护在容玲身前，说话时仍是温声细语：
“和谁结交，是我自己的事情，就不劳烦周美人费心了。”
好心告诫，却不被当回事，周美人气得脸都青了，可顾晗和她位份相当，又有圣宠在身，周美人也拿她没办法，她甩袖冷哼一声：
“走着瞧！迟早有你后悔的那一日！”
说罢，她狠狠地刮了眼容玲，转身离开。
顾晗也没有在坤宁宫前久留，带着容玲很快离开，等到了无人处的小径，容玲的眼泪才掉了下来，她咬牙说：
“我绝不会伤害姐姐的！”
容玲死死攥着手帕，周美人那句“小门小户”和眼中的嫌恶仿佛刺进她骨子中，砭骨的疼，让她心中升起一股股汹涌的情绪，但此刻，她只紧紧地盯着顾晗，生怕顾晗不信她。
顾晗信她吗？
相较于其余宫妃，自然是信的。
但至多三分罢了。
顾晗很清楚，容玲和谢长案不同，她和容玲不过是因利益结合罢了。
但如今，顾晗却不能这么说，她能察觉容玲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容玲的手，将她手掌摊开，果然见指尖刺入手心，破了些皮。
顾晗皱了下眉，用容玲的手帕包住伤口，没有去看容玲一时怔愣的神情，垂眸低声说：
“和周美人说的话，并非虚言，和谁结交，我心中自然有数，不会因旁人的三言两语就有所动摇。”
容玲的眼泪倏然掉了下来。
容家在京城中排不上号，闺中时参加宴会，容玲习惯了旁人对她的忽视，对于那些世家贵女，容玲若说没有一丝羡慕自然是假的。
周美人那种情绪外泄的是少数，但那些贵女大多和渺美人相同，她们自有交际圈，轻易不会接纳旁人，等级制度刻在她们骨子中。
不是说她们瞧不起容玲，而是根本没有将容玲看进眼中过。
容玲也说不清现在她是什么情绪，她只是鼻尖泛酸，攥着顾晗的手，堪堪不断地涩声：“姐姐信我。”
等顾晗安抚好容玲的情绪，回到长春轩时，差些错过了午膳。
玖思和他说了圣上的赏赐，才让她提了一分兴趣，她尝了颗樱桃，很甜，她满足地弯了弯眸眼，觑了眼近半筐的樱桃，道：
“给容宝林送些过去。”
玖思啊了声，有些不舍得：“这么好的东西。”
顾晗嗔了她一眼，将手边的碗推向她：
“少不了你的。”
玖念瞪向玖思，然后亲自将樱桃挑了份出来：“主子放心，待午后，奴婢亲自给容宝林送去。”
容宝林刚经过情绪动荡，正是拉拢她的好时机，一些樱桃罢了，再贵重，落不得实际的好处，也只不过是一口吃食罢了。
顾晗赞赏地看了眼玖念。
玖思忠心，但不得不说，顾晗用得顺手的人仍是玖念，无需多言，玖念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
朝阳宫中。
容玲刚回到宫中，就瘫在了软榻上，她刚哭过，眼角周围还红红的，小久心疼得要命：
“周美人也太过分了！”
容玲扯了扯唇角，眼中半分笑意也无：“她身份贵重，姑母是当今太后，哪怕位高于她，都要对她容忍三分，怎么会看得起我？”
小久想劝，可偏生主子的话都是事实，她急得哭出来，却也无济于事。
容玲垂头，看向顾晗替她包扎的手，容玲紧紧握住，咬声道：
“我早就知道她瞧不起我！但她千不该万不该在姐姐面前说那番话！”
女子在宫中生活多艰难？
这段时间，容玲早就看得明白，她久没有侍寝，但宫人对她却仍有几分敬重，凭的是什么？不过是她和顾姐姐交好罢了。
容玲比谁都清楚，她如今靠何人才在宫中而立。
周美人让顾姐姐远离她，不亚于断她生路，容玲如何能忍？
难道出身低微，就活该零落成泥，连替自己争抢的心思都不配有了吗？！
容玲向来性子软，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这么恨一个人。
忽然，二重帘外宫人的声音唤醒了她：“主子，顾美人派人给您送樱桃来了。”
容玲忙忙回神，她抹了把眼泪，对着铜镜看了番，才走出内殿，就见居然是玖念亲自来了，容玲有些惊讶：
“姐姐怎么叫你来了？”
玖念看了眼容宝林泛红的眼角，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她低声恭敬：“主子刚得了赏赐，就忙让奴婢给宝林送些过来。”
容玲这才看见玖念端的东西，一整碟的樱桃，颗颗果实硕大饱满，一瞧就知是宫人刻意挑出来的，容玲眼睛又稍有些红，她略低了低头掩饰：
“替我谢谢姐姐。”
玖念没有多说旁的话，将樱桃放下，很快就离开了。
小久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主子瞧，顾美人根本没有听进周美人的话，心中还是看重主子的。”
容玲盯着那份樱桃，不知在想什么，怔怔地说：
“我知道。”
小久心疼，忙转移话题：“这樱桃贵重，新鲜着吃最鲜甜，主子尝尝？”
容玲的确尝了，她看都没看摆在桌子上的午膳，一颗一颗地吃着樱桃，她吃得很认真，小久却看得心慌，只见头也不抬，见一盘樱桃全部吃完。
殿内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主子稍冷的声音：
“靠一时情谊维持的关系永远不会长久。”
她不可能永远享受和顾姐姐交好带来的便利。
容玲抬头，眼睛看向长春轩的方向：“不会一直这样的。”
小久看着这样的主子，愣在原地。
********
傍晚时分，御前传来消息，长春轩侍寝。
陆煜来得比第一次要早些，顾晗还未梳妆好，等陆煜的身影出现铜镜中时，顾晗描眉的手险些一歪，她睁大了眼，比起往日的温柔似水，顿生了分娇憨。
顾晗忙慌乱起身行礼，陆煜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女子青丝未擦干，湿漉漉地搭在身上，水滴顺着发梢落下，轻薄的衣裳被浸湿，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她刚沐浴完，脸颊被熏得嫣红，加上一分垂眸涩情，顿时溢了满室的余媚。
宫人很有眼色地早就退了下去。
陆煜眼眸稍暗，他伸手扶起女子，声音透着分涩哑：“起来。”
顾晗如今并非未经人事的雏儿，初夜的印象太深，那日男人就是用这种低哑的嗓音骗了她一次又一次，顾晗脸颊烧红，顺着皇上的力道起身。
实话实说，那次的感触有些不好，尤其事后浑身的酸疼，顾晗心中有些怵。
但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只是下意识推脱地问：
“皇上可用晚膳？”
并不突兀，这个时辰，正是用晚膳的时候，而且铜镜中女子脸颊绯红，任谁都只会觉得她在羞赧。
陆煜瞥了她一眼，顾晗有些心虚地垂眸，陆煜冷呵了声，见女子装作茫然地抬眸，顿时颇有些没好气，凉凉道：
“刘安，传膳。”
顾晗哪里还猜不出陆煜看出了她的想法，她忙拢住陆煜的衣袖，低声求饶：“天还未暗。”
女子声音温柔清浅，刻意放软了些许，似撒娇般划过心尖，哪怕再铁石心肠，恐怕都无法责怪她一分。
陆煜忽地问了句：
“你在家中时，是不是很少受过训？”
顾晗惊讶抬眸，很不解他怎么知晓的？
陆煜见她神情，就得了答案，对于女子后来的询问，他只扯了下唇角，这种事，还需要查？一猜就猜得出。
晚膳，顾晗吃得心惊胆战，心中一直在想，皇上究竟有没有生气？
但是陆煜和无事人一样，旁人很难从表面看出他的情绪，忽然，一块被挑干净刺的鱼肉落在了他面前的盘子中，陆煜抬头，就见女子刚将公筷放下。
见他看过来，顾晗咬声解释：“嫔妾用公筷挑的刺。”
陆煜眯眸看她良久，他爱吃鱼，很少有人知晓这一点，因他嫌弃挑刺麻烦，虽然有宫人会先将刺挑出来，但一块鱼肉经人几番捣腾过，陆煜早就没了食欲。
顾晗的手很巧，挑完刺的鱼肉仍保持了八分的原样，但陆煜狐疑的是，顾晗为何知晓他爱吃鱼？
顾晗见他久久不动，以为他是不喜欢，当即有些无措和不解，垂头低落道歉：
“嫔妾见皇上看了糖醋鱼三次，以为皇上是喜欢这道菜。”
陆煜顿了顿，将那块鱼肉放进口中，觑了女子一眼，连伺候的宫人都没察觉到，看来，他的这位顾美人不止是手巧，还要加上一点心细。
女子生了低落，细眉都拢在一起，陆煜不会安慰人，只简单说了句：
“是喜欢。”
顾晗眼眸倏然灼亮，她不再低落，而是偏过头，杏眸近乎弯成了月牙，越发显得透彻干净。
顾晗爱惜身子，用膳时都很用心，见她吃东西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她仪态很好，举止优雅，不论吃什么都似再品尝一道美味，陆煜只看着，就比平日多用了半碗饭。
漱口时，陆煜古怪地觑了眼女子。
旁人侍寝时，生怕出了差错，也是为了保持身段，就仿佛猫崽一样，基本用不到几口，就道饱了，一时间，陆煜真的有些想知道荣阳侯府究竟怎么养的孩子？
不过想起荣阳侯府一直都不会将嫡女送进宫，许是一开始，也没打算让顾美人进宫，所以，平日中就娇养着，什么都随她的心意，就养成了这副性子。
陆煜看着自宫人退下后，就一直眼神躲闪，强撑着镇定不敢和他对视的女子，略有些平静地想，倒也没什么不好。
红烛仍燃，顾晗攀着陆煜的肩膀，就似大海中的一根浮木，许久，她抬起手臂挡在眼上，紧绷的身子倏然软成一团。
身旁人搂住了她，话音沉哑，透了分餍足后的嫌弃：
“身子骨弱了些。”
许是这时的皇上比平日中要温和，又或是这种女子格外娇气矫情，顾晗只是在皇上怀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无力地扯了下唇角。
她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就得一句身子骨弱？
陆煜见她这般作态，倒没有责怪，只道：“一句不好都说不得。”
顾晗转过身，脸颊蹭在他肩膀处，无力地软声：
“……皇上，好累。”
话音中裹挟着散不去的倦怠，陆煜消了声，垂眸扫了眼女子，话音还未散，人就睡着了。
顿了半晌，陆煜才抬手，捏了下女子脸颊，软乎乎的，触手滑嫩，似觉得不适，女子蹙了蹙细眉，陆煜松了手，才见她眉心舒展开。
陆煜挑眉，还真是个娇娥。
碰不得，说不得。
翌日顾晗醒来时，陆煜又不在了，她被玖念拉着坐起来，脑海中还有些含糊，她摸了下一旁的床榻，早就凉了，看来皇上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玖念觑见她的动作，低声道：
“皇上还是心疼主子的，起身时，刻意动静放轻了些。”
顾晗脖颈上有些红痕，玖念稍侧眸，有些不好意思：
“昨日备好的那件宫裙不抵用，得换身高领宫装。”
顾晗顿时清醒了些，和那次不同，昨日中顾晗尝到了些那事的滋味，倒也不觉得侍寝可怕了，只这浑身的酸疼仍让她烦闷，从铜镜中看见脖上的痕迹，顾晗脸颊稍红：
“如今日炎，高领宫裙太打眼了些，用粉遮住吧。”
用完早膳，顾晗就要去请安，刚踏出长春轩，腿就软了一下，不知怎么的，顾晗忽地想起昨日皇上那句身子骨弱，顿觉脸上一阵烧热。
她见过其余妃嫔侍寝后的模样，的确不如她这般不堪，顾晗不禁皱了下眉头，吩咐道：
“等我请安回来，去太医署请位太医来。”
玖念一愣，忙担忧地上下将顾晗看了个遍：“主子哪里不舒服？”
顾晗眼神稍有些闪躲：
“我无碍。”
玖念见她脸色红润，的确不像有事的样子，才松了口气：“主子吓坏奴婢了。”
等请安后回来，太医已经到了长春轩，把脉之后，太医有些不解：
“美人身子无碍，不知是哪里不舒服？”
顾晗拧了拧细眉：“可昨日皇上说我身子骨弱。”
太医一愣，憋了半晌，才慢吞吞道：
“那微臣给美人开一副调养身子的药。”
作者有话说：
陆煜：该聪明的时候你是一点不聪明
太医：狗粮没必要炫嘴里

第28章
长春轩请太医一事，不过午时就传到了御前。
陆煜挑眉，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点在御案上：
“她怎么了？”
刘安挠头：“听说顾美人身子无碍，只是说身子骨弱，让太医开了副调理身子的药。”
陆煜刚抿了口茶水，待听清刘安的话后，差些呛到，刘安吓了一跳，忙递上手帕，陆煜捂唇咳嗽了几声，额角青筋抽了抽，半晌，他闭了闭眼眸。
他有几分羞恼——荣阳侯府怎么教得女儿，既然要让她进宫，怎还教得如此木讷？！
闺房中的随口一言，她竟当了真，还去找太医开了药方。
陆煜生平第一次尝到吃瘪的滋味，而且还是自作自受。
陆煜扯了扯唇角，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上不下来不去，这滋味可真不好受。
罢了，反正女子调养一番身子，也无碍。
*********
临近中秋，皇宫也肉眼可见地比往日越发热闹了些，长春轩中玖念也将今日的盆景换成了午时花，露珠似还凝在花瓣上，欲坠不落。
这日请安结束，顾晗回到长春轩，刚要用膳，就见小方子匆匆跑进来：
“主子，刚传来消息，翊安宫请皇后将绿头牌挂回去了。”
顾晗脸上闪过错愕，她立即放下木箸，细问：“什么情况？”
只这一个月，顾晗也看得出，淑妃娘娘性子格外骄傲，至于这骄傲有几分是恃宠而骄，旁人就不得而知了，前段时间，淑妃娘娘还一副宁愿装病也不主动去坤宁宫请安，坐等皇后娘娘主动取下绿头牌的模样，怎么会忽然低头了？
“奴才也不知，只听说适才翊安宫的奴才去了一趟坤宁宫，说是淑妃娘娘病大好了，还请皇后娘娘将淑妃娘娘的绿头牌挂回去。”
顾晗一顿，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果然，就听小方子继续道：
“但皇后娘娘说，今日淑妃还病得无法前往坤宁宫请安，这病许是还未好彻底。”
顾晗慢吞吞地抿了口茶水，心知肚明，明日请安必然有一场好戏，她觑了眼殿内沙漏，忽然觉得时间过得有些慢。
翌日，顾晗不用玖念催，就起了个大早，等到了坤宁宫，才发现，有这种想法的不止她一个人。
坤宁宫坐了不少妃嫔，顾晗和这些人对视一眼，然后皆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谁都不想承认，今日请安是奔着看戏来的。
没让她们等多久，二重珠帘倏地被掀开，淑妃被奴才扶着，漫不经心地跨过门槛，哪怕是来低头认输的，淑妃仍是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像周美人那样将跋扈挂在脸上，但谁都能感觉到她的高傲。
顾晗眸色稍凝，终于意识到这位的好戏不是那么容易看的，她端了杯茶水，垂眸细细抿着。
淑妃扫了一圈殿内，忽地，娇呵呵地笑道：“今日众位姐妹倒是来得早。”
话音甫落，对上她视线的妃嫔皆浑身一僵，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勉强，而顾晗早早垂眸抿茶，倒是避免了这一瞬间的尴尬。
皇后的到来打破了殿内凝固的气氛，她似乎很惊讶看见淑妃：
“淑妃妹妹的身子当真好了？”
淑妃只勾了勾唇角，眉梢染上娇娇的笑，慢条斯理道：“娘娘若是不信，不如请位太医来给臣妾诊脉？”
皇后自不可能这么无聊，淑妃亲自前来请安，不论她再如何牙尖嘴利，这场争锋都是她输了。
皇后心情愉悦地扬了扬眉，也不在乎淑妃此刻的放肆：
“既然妹妹身体无碍了，敬事房那边也该将妹妹的绿头牌挂回去了。”
淑妃来请安的目的达到，冷眼看着皇后的得意，她收回视线，眸中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嘲弄。
顾晗将两位娘娘的神情看在眼底，昨日的疑惑又浮上心头，哪怕绿头牌被取下，淑妃仍有办法让皇上前往翊安宫，之前也对绿头牌不如何在意，淑妃为何忽然对皇后低头？
等回到长春轩，顾晗依旧没有想明白，近日有什么事要发生？
太后回宫，和，中秋宫宴。
倏地，顾晗眸中闪过一抹恍然，她招来小方子：
“你在宫中这么久，觉得太后和皇后关系如何？”
“太后很少管皇上后宫的事，几乎全权交给皇后处理，若只说太后和皇后——”小方子讪笑了下，看了眼四周，压低了声：“依奴才看，只能说平常。”
顾晗一愣，怎么会？
若太后和皇后之间关系平常，那为何太后将要回宫，淑妃就生了忌惮，还会赶在太后回来前，就向皇后服软？
小方子见主子听到自己的话后，就一直皱起细眉，再联想今日的事，猜想到什么，他低声：
“奴才位卑，对几位娘娘的事并不了解，但曾听过些许风声，似乎太后娘娘对翊安宫那位并不如何喜欢。”
顾晗讶然，后宫奴才说话都很谨慎，能得小方子这句评价，看来太后对淑妃可不仅仅是不喜。
这就怨不得了。
淑妃仗着皇上宠爱，可能不怵皇后娘娘，但却不得不忌惮太后，毕竟太后是圣上的亲生母亲。
弄懂了淑妃为何会忽然服软，顾晗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请安时皇后就下了命令，明日无需前往坤宁宫请安，但翌日顾晗早早就起了身，长春轩中宫人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将长春轩打扫得一尘不染，在玖念备好的宫裙中，顾晗犹豫了须臾，选了件胭脂色。
今日是太后回宫的日子，皇后命后妃们在辰时三刻前往南辰门迎接。
顾晗平日中打扮皆素雅，但太后毕竟年长，穿着该是要鲜亮些，顾晗今日精细地描了妆，细细柳叶眉，粉唇不点而赤，杏眸干净，配上一支流苏淬珠步摇，余了分女子家的娇憨。
一切收拾妥当后，顾晗从铜镜中觑了眼沙漏，连早膳都顾不得用，就忙忙赶往南辰门。
顾晗来得不早不晚，不动声色地站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周美人往日爱拿乔，但今日她到得格外早，穿着明艳，一脸的喜气洋洋，生怕旁人不知晓她高兴一样。
顾晗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四周，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细眉。
她没有在人群中看见容玲。
顾晗自认对容玲有几分了解，爱凑热闹，但为人尚算谨慎，连朝阳宫中的主位何修仪都到了，她怎么还没有来？
就在顾晗纳闷时，忽地听见身旁周美人的咬牙娇叱：
“狐媚子！”
顾晗狐疑，抬头顺着周美人的视线看去，就见圣驾远远而来，而跟在圣驾一旁的，可不就是被顾晗惦记着的容玲？
一时间妃嫔几乎都看见了容玲，脸色各异情绪不明，周美人再没有脑子，也不可能在这时生乱，顾晗看见她觑了自己一眼，意有所指地冷哼：
“早就说过，这种女子不可能安分守己！”
小门小户的人，只要盯到一点机会，就像狗闻见了肉腥味死死贴上去，比苍蝇还要烦人。
顾晗脸色稍有些古怪。
倒不是因为容玲，人往高处走，人之常情，不论今日是巧合，还是容玲故意为之，其实顾晗都不怎么在意，令顾晗觉得好奇的是，相较于渺美人，周美人对她的态度过于友善了些。
对，友善。
哪怕周美人话音中阴阳怪气，甚至有些是不喜容玲的原因，但顾晗不会忽视掉周美人提醒她小心阴沟里翻船的事实。
顾晗立即在心中盘算，往日她和周美人可有什么交集？
很快就得出了答案——没有。
顾晗很快就没有心思想这些了，因为容玲走到了她旁边，秀气净美的脸庞上有些紧张无措，她低声解释：“我来时染脏了衣裙，耽误了些时间，才在途中遇到了皇上。”
顾晗轻垂眼睑，的确在容玲的裙摆上发现了点脏痕，这番说辞，顾晗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但其实，顾晗觉得，容玲没有必要和她解释。
顾晗没有那么天真，觉得容玲和她结盟，就不得争宠侍寝，皇上三宫六院，若她计较这些事，怕是日日都计较不完了。
但顾晗不在意，不代表其余人不在意，周美人在听见容玲的话后，嘲讽地嗤了声，就偏了偏身子，离得容玲远了些，毫不掩饰对容玲的嫌弃。
容玲脸白了一刹。
顾晗额角轻抽了抽，有些不想理会二者间的龃龉，但不行，她轻声道：
“太后仪仗快到了，先将裙摆擦净。”
仪表不整，有时也是大不敬。
容玲还想说些什么，顾晗打断她：“能在途中遇到皇上，也是妹妹的运道。”
容玲一顿，细细看向顾姐姐，见她眸中透彻，并无晦暗不喜，一腔想要解释的话堵在了喉间，她听得出姐姐话中的认真，顾姐姐是真的没有介意。
容玲本该松口气的，可是她心中却沉甸甸的。
因为她心知肚明，裙摆染脏，根本不是意外，她明知那条路是御书房到南辰门的必经之路，刻意等在了那里，才等到了这个机会。
她知道在今日行此事很冒险，可她没有选择，除了今日，她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机会遇到皇上。
容玲低眉顺眼地闭上嘴。
顾晗不知容玲作何想，她心思全放在了太后身上，不知这位太后是位什么样的人，很快，太后仪仗抵达南辰门，顾晗遥遥看见皇上和皇后迎了上去。
她们一群妃嫔站在原地，等太后走近了，众人才服身行礼，顾晗轻垂下眼睑屈膝，直到听见一声稍许疲累的声音：
“都起吧。”
顾晗大着胆子抬了抬头，终于看清了太后，除了浑身的贵气，和她娘亲似乎没什么区别，眼角多了些细纹，手上握着一串佛珠，这一点倒有些和她祖母相似。
太后和皇上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眉眼间，足可以见太后年轻时的风华万千，太后只朝后妃的方向觑了一眼，顾晗立即低下头，将先前的想法全部推翻，至少她娘亲和祖母不会给她这么大的压力。
太后没有关注后妃，车马劳顿，她被皇上和皇后一人一边搀扶着，一行人越行越远。
待听不见脚步声，众位妃嫔才起了身，顾晗瞧见淑妃朝慈宁宫的方向看了很久，情绪似有一分波动，但很快，她恢复如常，娇呵一声：
“太后娘娘身份贵重，可没时间搭理我们。”
哪怕这话是事实，也无人敢接，眼睁睁地看着淑妃乘上仪仗，浩浩荡荡地离开，顾晗垂下眼眸，倒退一步，给淑妃的仪仗让行。
就在这时，顾晗听见周美人小声轻哼了句：“就她张扬。”
顾晗扯了扯唇角，当真想告诉她，她们二人彼此彼此。
但周美人可不觉得自己张扬，她看了眼离去的淑妃，和其余人各回各宫的举动截然相反，她直接转身朝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众人见怪不怪，周美人向来如此，做事皆随心意，有人在周美人走远后，撇了撇嘴嘀咕：
“得意什么，不就仗着有位好姑母。”
顾晗不想被牵扯进这些事端，只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领着玖念回宫，途中，容玲一直跟着她，等到了分岔口，才一步三回头地分开。
顾晗觉得些许荒诞。
她又不是皇上，容玲这番作态使在她身上作甚？
玖念在一旁皱眉：“自上次请安后，容宝林就安静了不少。”
往日容宝林性子软，但当真称不上安静，就如同这个年龄段的女子，爱凑热闹，一件新鲜事能说个不停。
顾晗听得出玖念的言外之意，容玲转变得太快，许是那日周美人的话打击到了她，但不论如何说，在不确定这番转变对她影响前，顾晗要格外注意容玲。
往往越亲近的人，越容易让人栽得厉害。
顾晗给了小方子一个眼神，小房子隐晦地点了点头，顾晗道：“她心思细，稍一个不注意就容易被发现，小心些。”
适得其反就不妙了。
太后回宫的第一日，皇上留宿坤宁宫。
皇上某种程度上，很守规矩，例如在初一十五这两日，只要进后宫，他必定是宿在坤宁宫中的，但其余时候，皇上基本不会前往坤宁宫。
今日并非初一或十五，所以在得知这个消息，顾晗还惊讶了下，她若有所思：
“怪不得皇后对太后回宫一事喜闻乐见。”
哪怕头顶压了一座大山，但太后不管事，还能拘着些圣上，至少在知晓太后不喜淑妃的前提下，圣上再宠爱淑妃，也得顾忌着些。
就在顾晗胡思乱想时，玖思端着药碗进来，涩味顿时蔓延满室，顾晗掩住鼻尖：
“怎么苦味这么重？”
玖思耸肩，表示不解：“奴婢也不知晓，原本太医院给的药方并不是这一张，但听药童说，是御前传了话给张太医，张太医才又调了药方，说是对主子的身子更好。”
顾晗本来还生了狐疑，但听说是御前传话，疑虑顿时打消，皇上若要害她，办法太多了，不至于用这么显眼的法子，这后宫唯一可信的，许也就是皇上了。
只是，这药味太苦了些，顾晗皱起眉头，往日在府中病时她也不会排斥喝药，她刚将药碗端起来，就有些涩怕，她闭眼，仰头，一碗饮尽。
刹那间，顾晗一张脸皱成了一团。
玖念忙奉了茶盏，顾晗漱了口，但仍没有好转，这种感觉，就好像喝了一整碗的黄连汁一样，顾晗苦着脸，堪声问：
“太医说要喝几贴的药？”
顾晗掩唇，眼泪都要那一腔的苦涩被逼出来，玖念端了樱桃给顾晗，顾晗尝了一颗，顿时酸酸甜甜的味道溢满口腔，和先前的苦涩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顾晗忙忙摆手，让玖念将樱桃端下去。
玖思被主子一系列的反应弄得有些傻眼，迟疑地回答：“太医没说。”
顾晗一愣，半晌，犹犹豫豫地：
“以后三日煎一副药。”
调养身子，总不是一日之功，需得慢慢来。
说着话，顾晗伸手将药碗推远了些，眼中的那抹抗拒害怕分外真实，若当初长姐的药都是这么苦，顾晗倒是理解了那时长姐为何那么抗拒吃药。
玖念心疼：“主子，不如奴婢去太医问问，可能将药方调整一下，至少去些苦味。”
顾晗眼睛一亮，忙忙点头。
消息传到御前时，刘安擦了擦额头莫须有的冷汗，推开门进去禀告：
“太医院说，顾美人让人去问，可否能将药中的苦味消些？”
说话间，刘安瞥了眼皇上，心中腹诽，自家皇上真是小心眼。
陆煜靠在椅背上，闻言挑眉：
“她当真喝了？”
刘安不说对长春轩了如指掌，但至少几分情况还是能得知的：“听说顾美人喝完药，苦得脸都白了，晚膳都没用多少。”
陆煜唇角的幅度稍抹平了些，皱了皱眉：
“让御膳房给长春轩送些糕点去。”
刘安应下，然后又道：“听说，顾美人让以后三日再煎一次药。”
陆煜有些怔：“当真这么苦？”
刘安不知道怎么回答，半晌，他斟酌着道：“顾美人养尊处优，吃颗莲子都有人去了苦味，自然受不得这分苦。”
被刘安这么一说，陆煜也想起那日顾美人有多娇气。
有一话，刘安没说。
皇上亲自下旨，在不影响药效的前提下，加重些药中的苦味，底下的太医怎么可能摸得准这个度？怕是将苦味加量到了最大。
只苦了顾美人，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白白遭了这一番罪。
陆煜刚要让刘安去太医院让他们还是用先前的那张药方，就见一个宫人推门进来：“皇上，尚书大人在外候着了。”
被打断，陆煜神情一正，挥了挥手，让刘安退下。
顾晗全然不知圣上的用心险恶，甚至因为相信圣上，哪怕药再苦，她虽有迟疑，但每次喝药她都没有推脱过，顾晗也的确察觉身子比往日好些，每日都格外有精神。
时间一转，就到中秋宫宴前夕。
今年的中秋佳宴在太和殿举办，顾晗怕明日来不及，趁着天色未暗，就和玖念一起准备明日的穿装，玖念道：
“这是主子进宫后的第一次宫宴，合该穿得明艳些。”
她将一件杏红色的宫裙抖擞开，让小宫女撑起来给顾晗看，顾晗托腮，有些许的犹豫，她轻声道：
“明日皇后几位娘娘都会在，淑妃惯爱各种红色，万一冲撞上位，就不好了。”
玖念有些失望，但知晓主子说得有理，也没有反驳，只小声：“明日宫宴，老爷和夫人肯定也会进宫的，主子穿得明艳，也能让府中放些心。”
顾晗顿时坐直了些身子，她思忖了片刻，抬手指向那件宝蓝色的宫裙，道：
“你说得没错，明日就穿这身。”
玖念抬眼望去，宝蓝色宫裙，用的是圣上赏的云织锦缎，尚衣局前两日刚送到长春轩，颜色鲜艳，而且也没有忌讳，玖念忙忙点头，倏地，玖念稍顿，犹豫道：
“奴婢记得何修仪请安时，就常穿蓝色。”
顾晗托腮仰头，脸上的疑惑不似作伪：“是吗？”
玖念想起那日回来后，主子养了好几日的双手，当即咽声，微笑道：
“应是奴婢记错了。”
一切准备妥当，御前也传来消息，今晚翊安宫侍寝，顾晗刚闭眼快要睡着，外间倏地传来一阵喧噪声，顾晗轻拧细眉，殿内灯烛刚吹灭又重燃，顾晗按了按眉心：
“发生什么事了？”
玖念听见动静，忙忙进来，拿着衣裳就往顾晗身上穿，一边压低声解释：
“荣粹殿传来消息，渺美人晚膳后不小心摔倒，请了太医。”
顾晗任由玖念的动作，与此同时，生出不解：
“跌了一跤罢了，怎么兴师动众的？”
玖念一顿，半晌才慢吞吞地迟疑道：“听说，渺美人见红了。”
顾晗眸色倏然一厉，彻底清醒过来，她站起来，配合玖念的动作，将衣裳穿好，随便将青丝拢起，没有多带首饰，就带着人匆匆朝荣粹殿快步走去。
途中，她遇到了很多妃嫔，大多都心事重重，谁都没有和旁人相互攀谈。
顾晗还看见周美人，她眼中是掩藏不住的酸嫉，顾晗立即移开视线，她们一同进宫，因顾晗中间养伤，细论起来，她侍寝次数还不如渺美人多。
但也相差无几。
谁都想不到渺美人竟然这么好运道，才进宫一月余，就怀上了皇嗣。
这是顾晗第一次来荣粹殿，顾不得打量荣粹殿是否比长春轩精致，就被殿内传来的痛吟声吸引了注意力，顾晗抬头，皇上和皇后都已经到了，端坐在位置上。
殿内烛火明明暗暗，顾晗一时有些看不清皇上的神色。
但顾晗想，皇上心情必然是不好的。
皇上如今二十有七，膝下只有一子一女，不可能不重视皇嗣，渺美人怀上皇嗣本是好事，就是得知的时机不太妙。
顾晗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殿内妃嫔的神情，皆是挂了担忧，但几分真几分假，就只有各自知晓了。
顾晗轻垂了垂眼睑，她稍捏住手帕，若说在这后宫，什么最稳住脚跟？
必然是皇嗣。
但顾晗见过怀孕女子是如何模样，腹部高高隆起，肚皮被撑鼓，然后余下斑点，很难消除，且不说这些，她如今刚进宫，恩宠尚不稳固，舍下一年时间去生子，许是会得不偿失。
所以，她对渺美人有孕一事，也不知抱有什么情绪。
在圣上膝下有子的情况下，顾晗主要目标还是放在固宠上，而且，顾晗快速地扫了眼德妃。
如今后宫只有德妃膝下有皇子，她能否容忍旁人诞下子嗣，威胁到皇长子的地位？
短短的片刻时间，顾晗想了很多，最终，她不得不承认，渺美人这时有孕，对她来说，反倒是件好事。
正好可以借此试探一下后宫众人的态度，以及皇上对皇嗣的在乎程度。
作者有话说：
顾晗：狗叭

第29章
八月的夜间也溢着涩凉，荣粹殿出事时，各宫妃嫔都准备歇下，一行来得匆忙，都只穿了件简单的夏裙，冷风袭来时，顾晗垂眸抿唇，不动声色地半倚靠在玖念怀中。
皇后冷沉着脸，生了薄怒：
“主子身子不适，一宫的奴才竟半分没有察觉！”
荣粹殿的宫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皇后娘娘息怒啊！主子这几日除了膳食用得少些，其余和平日根本没有不同，奴才等伺候不敢不尽心！”
皇后不信这奴才的话：“尽心伺候，渺美人又怎么会见红？”
“娘娘息怒！”
一群奴才跪在地上，以头抢地，不消多时，额头上就见了红。
淑妃进了荣粹殿后，半张脸就藏在阴影中，谁看不清她在想什么，如今似被吵得有些不耐，她烦躁地轻呵，语调不紧不慢：“皇后审问就审问，怎还见血了？渺美人在里面还不知情况，这多晦气！”
说罢，淑妃抬手捏帕抵了抵唇。
皇后觑了她一眼，抬手掩唇，旁人不知，她难道还不知晓？怕是淑妃心中比谁都不好受，若说这后宫最得宠的人是谁？那必然是淑妃。
一月中，就她侍寝次数最多，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身子没听见半点动静。
渺美人才侍寝几次，就怀了身孕，可不就是往淑妃心上扎针？
思绪落罢，皇后也几不可察地有些怔然，她手指动了动，不知何时搭在了身前，殿内的痛吟声仍在继续，可皇后也生了几分烦躁，她摆手：
“你们主子如何会摔倒的？”
荣粹殿的宫人面面相觑，才有一个殿内伺候的宫人小声道：“主子是在沐浴出来时，不慎滑倒的。”
话音甫落，满殿寂静，饶是顾晗一时也有些说不出话来。
来荣粹殿的途中，顾晗想过很多种情况，如渺美人早就知晓身孕，却一直隐瞒着，等太后娘娘回来，才选择这个时机将消息公之于众；又或者是，旁人察觉到渺美人有孕，刻意坑害。
可如何也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如此朴实无华。
位置上，陆煜也抬起了头，他看都没看那群奴才一眼，就漠然吩咐：“伺候不当，杖三十，送回中省殿。”
几个宫人顿时身子软了下来，求饶都不敢，被拖下去时，也只敢哭喊着“皇上息怒”。
满殿寂静，皇后也在这时噤声。
渺美人不慎摔倒，如今不知情况，这个惩罚重吗？
说不清。
但主子有不适，自然是奴才的错，况且涉及皇嗣，兹事体大，若皇嗣没保住，这个惩罚甚至还罚得轻了。
过了许久，殿内的痛吟声才渐渐消失，珠帘被掀开，太医擦着冷汗从内殿出来：
“回皇上和各位娘娘，渺美人摔倒动了胎气，但幸而腹中的胎儿保住了，只要静养些时日即可。”
话音，殿内众人情绪各异，顾晗不用去看，都猜得到有些人怕是失望至极。
德妃这时插话道：“听说渺美人见了红，不需要开药吗？”
太医拱手：
“渺美人刚动了胎气，如今最好只服些安胎药，其余药是万万用不得的。”
德妃脸上的担忧疑惑稍缓，拍着胸口，松了口气道：
“如此就好。”
淑妃冷眼瞧她这副作态，忽地掩唇轻笑了声，含了嘲弄：“德妃姐姐也生养过，难道不知药性三分毒，孕者最好不用药的道理吗？”
陆煜也抬头看了眼德妃，神情冷淡。
德妃眉心微皱，适才的担忧褪去，余了些冷意：
“妹妹这话何意？”
淑妃仿若不解地耸了耸肩，漫不经心道：“臣妾能有什么意思，只是提醒德妃姐姐一声罢了，怕姐姐的好心用错了地方，要是姐姐不愿意听，臣妾不说就是。”
两位娘娘对话，似有深意，听得底下妃嫔心惊胆战。
皇后没管二人，转头看向皇上：“渺美人今日忽受惊讶，怕这时正是需要皇上的时候，皇上可要进去看看渺美人？”
淑妃脸色顿时不好。
今日翊安宫侍寝，皇后这时提议皇上去看望渺美人，存心是要给她使绊子，淑妃冷眼看向皇后，自己得不了恩宠，就只能使这些旁门左道给她添堵。
堂堂皇后，真是可笑。
陆煜只淡淡地应了声，起身朝殿内走去，经过顾晗时，顾晗立即从玖念怀中退出来，稍稍站直了些，陆煜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扫了眼她身上单薄的衣裳，顿了下，平静地移开视线，道：
“都回去，不要堵在这里。”
珠帘将他的身影彻底遮掩，皇后又说了一番话，其余妃嫔陆陆续续地退下，顾晗回头看了眼殿内，遂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高台上，德妃无声地看着顾晗的背影。
德妃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眸，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皇上经过顾晗的时候顿了下，才有了那道让众人回去的旨意。
淑妃顺着德妃视线看去，忽地嗤笑了声，德妃皱眉看过去，神色冷淡：“妹妹在笑什么？”
淑妃软声娇媚，轻飘飘地道：
“本宫笑某人，这多年来还是没有一点长进！”
殿内妃嫔都离开，只余了几个小奴才，听见这话，忙忙低下头，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德妃脸色倏然一变，她正要说什么，淑妃已经施施然转身离开，佳春见娘娘失态，连忙隐晦地拉了拉娘娘的衣袖，德妃回神，扫了眼殿内，神情勉强地恢复如常。
出了荣粹殿，雅络扶着娘娘上仪仗，有些不解：
“娘娘何故替那顾美人出头？”
淑妃好整以暇地倚靠在仪仗上，闻言，只勾起唇角：“她也配？”
许是淑妃话中的嘲弄和讽刺太明显，雅络蓦然消声，隔了好久，她才听见主子淡淡的声音：
“本宫只是想起了在王府的那段日子。”
雅络呼吸一顿，倏地抬头，她的娘娘神情淡漠，视线落在仪仗外，却不知是在看何处。
在王府的那段日子，哪怕雅络只是一个奴才，也觉得太苦了，苦得这些年，雅络根本不愿意回想。
娘娘家世甚低微，一顶小轿抬进了王府，偏生容貌艳丽，无宠位低，被针对好似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雅络都记不清那时娘娘曾受过多少伤。
顶着烈日跪过，被掌掴过，亦被杖责过，恨不得娘娘就这般一命呜呼，可娘娘命中好像自有韧性，一切磨难在侧妃诞下长子时烟消云散——娘娘终于入了皇上的眼，然后荣宠至今。
回程的路上，雅络如同一个被锯了嘴的葫芦，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然而淑妃今日心情不平静，她攥紧了仪仗的边缘，指尖因用力而泛着白，她半闭上眼眸，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
“本宫就是看不惯她那么好运！”
雅络知晓她在说谁，生了一腔心疼：“娘娘——”
淑妃抬眼望天，她不知何时将手搭在了小腹上，轻抚过，就若无其事地松了手，她冷声吩咐：
“告诉太医院，好生给本宫护着渺美人这一胎。”
***
德妃回到娴泠宫后，倏然推翻了一套玉器：“贱人！”
吓得一众奴才跪地不起，熟练地埋下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佳春也跪了下来，她闭眼听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破碎声，等动静停下来，她才睁开眼看向满室狼藉，她跪着上前几步，低声劝慰：
“娘娘何必同她置气？”
德妃全然不似平日中和善，冷着声：“如今她仗着皇上宠爱和本宫平起平坐，倒是忘了往日在府中本宫让她跪她就得跪的情景。”
佳春手都颤抖了下，自淑妃得宠，谁敢提往日旧邸的事？
她忙摆了摆手，很快，一众奴才带着地上的碎片离开，佳春低着头：
“娘娘，今非昔比，皇上看重她，娘娘耐她些就是，总归新妃入宫，她得意不了几日的。”
德妃忽然拍桌而起，她眸中似淬了毒，怒不可遏：“三年了！还要本宫耐她多久？！”
佳春有些无力，她不懂，娘娘为何这么介意淑妃？总归淑妃再受宠，都对娘娘产生不了威胁。
殿外忽然传来些动静，宫人的声音传来：
“娘娘，殿下来了。”
话音甫落，珠帘被一个小身影撞开，半人高的萝卜头闯进来，佳春见到他，倏然松了口气，再抬头，果然就见娘娘笑得一脸和祥，仿若适才的震怒根本不存在。
德妃掩唇笑得眉眼弯弯，不等那道身影行礼，就半蹲下身子将人扶了起来：
“丰儿怎么还没有睡着？”
陆明丰今年虚岁过六，年初时就入了上书房，每日早早地就要起身，德妃虽然心疼，但也知晓这就是规矩，而且，皇长子虽占了个长子，若自身能耐平平，日后如何得圣上看重？
德妃眼中掠过深色，陆明丰抬手揉了揉眼，掩饰不住地困倦：
“母妃，儿臣听说，儿臣要有弟弟了？”
他不过稚龄，说话清楚但还带了些奶音，皇室只得了这么一个皇子，尊贵无比，上下皆宠着敬着，脸颊带着婴儿肥，哪怕手臂也似两节细窄的莲藕，他和陆煜有几分相似，生得很是好看。
但德妃脸色却有一刹的阴沉，明丰话中带着再多困倦，也挡不住那一抹期待和兴奋。
德妃半搂着陆明丰，声音含笑问：
“这话是谁和丰儿说的？”
陆明丰听不出什么异样，但跟进来的奴才却脸色惨败，佳春也低了低头，她不动声色地抚过手臂，似想要抹去那分瘆人的凉意。
陆明丰眼睛明亮：“是小屽子！”
回答了德妃的话，陆明丰又仰起头，眼巴巴地问：
“母妃，儿臣是不是真的要有个弟弟了？”
德妃心梗地疼，但对着陆明丰，她脸上只有轻柔的笑，她点了点陆明丰的小鼻子，话音温柔，透着些许不明意味：
“哪有这么容易。”
陆明丰失落地低下头，不等陆明丰继续问，德妃就打断他：“好了，丰儿该回去休息了，明日还有早课。”
陆明丰当即垮了脸，刚刚知晓有了弟弟的兴奋不复存在，他瘪了瘪唇，知晓母妃再疼他也不会在这件事上退步，他小大人似地行了个礼，糯糯地说：
“母妃好好休息，儿臣告退。”
他刚要带人离开，德妃的视线就凉凉落在了小屽子身上，但话中却是截然相反的温和：
“丰儿，让佳春姑姑带你回去。”
陆明丰回头，一脸的困倦和不解：“小屽子呢？”
“母妃寻他有事。”
佳春眼疾手快地带着小殿下离开。
小屽子脸色煞白，瑟瑟发抖，他想求情的话在娘娘的视线中卡在喉间，一个字都不敢吐出来。
等外间没有动静，德妃向前走了两步，落在小屽子跟前，小屽子额头的冷汗不断地掉，德妃垂头看了他很久，就在小屽子提心吊胆的时候，倏然，脸上传来剧烈的疼，他偏过头时，余光只看见了娘娘手上的护甲似沾了殷红。
脸上火辣辣的疼，小屽子甚至碰都不敢碰，根本无心顾及，忙跪正了身子，以头抢地，涕泪横流：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才不是有意的！奴才再也不敢了！”
德妃面无表情，话音却冷得似能剜下人一层皮：“谁给你的胆子在小殿下面前乱嚼舌根？”
佳春回来时，就见小屽子的惨状，她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她听见娘娘吩咐：
“本宫不想再看见他。”
小屽子吓得浑身发抖，哭着上前要抱住德妃的腿求饶，佳春忙忙让人拦住他，将他拖了出去，饶是如此，小屽子的哭求声也传了很久。
佳春默了片刻，堪声：
“娘娘该休息了。”

第30章
荣粹殿一事耽误了时间，翌日中秋，顾晗起得晚了些，她换了昨日挑好的那身宝蓝色云织锦缎宫裙，掐得一截腰肢纤细，配了支琉璃步摇，将她衬得越发温婉。
宴会在太和殿举行，顾晗估摸了下路程，倒也不着急，玖思摆上早膳时，和顾晗说了个消息：
“去取膳时，奴婢听说周美人一大早就赶去慈宁宫了。”
连早膳都未在自个宫中用。
许是昨夜吹了晚风，顾晗今日有些头疼，她拢着细眉染了几分不适，随意喝了两口粥，闻言，也只冷静地说：
“宴会时，皇上应会去慈宁宫请太后一同前往，周美人估计是想跟着太后蹭一分脸面。”
顾晗放下木箸，玖念微微皱眉：“宴会上膳食难吃，主子再用些吧？”
头隐隐作疼，若非顾忌着宴会时间，顾晗都想要请位太医前来瞧一瞧了，对于玖念的话，顾晗摆手：“撤下吧。”
今日无需请安，等到了太和殿时，顾晗发现自己来得不早不晚，但叫顾晗惊讶的是，一早赶去慈宁宫的周美人居然已经在殿中了。
四周有视线落在她身上，将她瞧得烦躁了，一张脸稍沉着，顾晗被宫人领近，才发现二人的位置是在一起的，宴会用的长桌，可一桌坐二人。
顾晗和周美人位份相当，这个安排并无错。
等顾晗落座，周美人觑了她一眼，冷哼道：“你也看我笑话？”
显然，周美人早就知晓那些人为何偶尔打量她，倒也不算太蠢，只不过顾晗心中道了一声冤枉，她抬头眉梢轻动，苦笑一声：
“我看你笑话作甚？”
周美人盯着她，女子杏眸中一片透彻，是真的没有笑话她，周美人稍许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脸色也好看了些，低恨地呸了句：
“不过嫉恨我有位好姑母，要是她们处于我这个身份，指不定做得比我还过分，有什么资格笑话我！”
顾晗不着痕迹地揉了下耳根，只当没有听见这句话，好在周美人本就没指望她接茬，唾骂了几句后，心情就好了，又恢复以往的高傲，细细瞧了眼顾晗，周美人反而有些狐疑：
“你怎么回事，气色这么难看？”
顾晗巴不得她转了话题，当即揉了揉额角：“昨晚吹了冷风，有些不适。”
周美人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真是娇气。”
顾晗唇角轻扯，两人几乎肩并肩坐着，周美人说得再小声，顾晗也听得一清二楚，但顾晗听得出周美人并不是在骂她。
周氏武将多，哪怕女子，也比寻常千金身子要健朗得很多。
顾晗低垂眸不语，周美人有些烦躁，这后宫妃嫔和她都说不上话，她见不惯那些妃嫔惺惺作态，那些妃嫔也觉得她跋扈，哪怕见她有姑母做靠山，想要攀附她的，也忍不了她这脾气。
今日和顾晗说几句话，倒也算得心平气和。
所以现在见顾晗沉默，周美人皱了下眉，难道她将话说重了？可连点风都吹不得，不就是娇气吗？
周美人性子傲，见此，也生了闷气，扭过头去，不和顾晗再说话。
容玲进来时就见这副场景，顾姐姐和周美人坐在一起，她心快跳了下，但走近了，就发现二人气氛似有些不对劲，顾姐姐垂眸不语，周美人也冷着脸。
虽然气氛尴尬，但容玲却是松了口气。
她寻到了自己的位置，和顾姐姐离得远，毕竟二人间差了个位份，就隔了不少的人，刚落座，就听见一声讽笑。
容玲脸色稍变，抬头看去，就见她一旁坐的是宋宝林，宋宝林是宫中老人，同样居住在朝阳宫，和何修仪不亲近，但对容玲绝对不喜，她意有所指道：
“有人一直不见圣颜，可不得想着趋炎附势，巴结旁人。”
同是宝林，不得恩宠，但容玲仗着和顾美人相识，生活却比她要滋润得多，宋宝林自然心中不平衡，唯一能让宋宝林顺心的就是，何修仪不喜容玲。
一旁宫女配合地掩唇轻笑，宋宝林声音小，未闹出很大的动静。
对容玲来说，这句嘲弄不疼不痒，她垂眸抿了口茶水，就在宋宝林以为她不敢还嘴时，她软声很轻地道：
“总比一些人想趋炎附势，却寻不到人来得好。”
这句话戳到宋宝林的痛点，她脸色顿变，宋宝林咬牙：“你得意什么？！你久不侍寝，顾美人能照顾你到几何日，迟早落得和我同样下场，甚至还不如我！”
她声音稍扬，顾晗和周美人都听见动静，转过头去，顾晗轻拧了下眉，周美人则冷呵了声：
“我就说她是个麻烦精，迟早惹出祸端。”
顾晗眸色几不可察稍冷，哪怕周美人没有恶意，但她很不喜欢旁人对她的事指手画脚，所以，顾晗只是淡淡道：“不劳周美人费心了。”
周美人一噎，狠狠瞪了眼顾晗，憋屈地转过头。
顾晗这才得出空闲，将注意力放到容玲身上，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只看两人脸色，容玲并未吃亏，而且，若什么事都要她帮，那容玲于她就不是盟友，而是拖累了。
说话间，殿门口出现了一袭佳影，些许动静传来，众人看过去，顾晗也不例外，顾晗不着痕迹地挑眉，渺美人？
她昨日刚动了胎气，不好生在宫中调养，来这儿作甚？
渺美人没有故作姿态地撑腰，但行走间也都带着小心谨慎，顾晗眼睁睁地看着渺美人略过一行人，落坐在周美人上方，周美人脸色铁青了一刹。
隐约间，顾晗余光觑见周美人没好气瞪了她一眼，然后含糊嘀咕：“同样受宠，你怎么那么不争气。”
顾晗脸色不由得古怪。
对于周美人来说，她有孕和渺美人有孕能有什么不同？
好在不等周美人继续说什么，皇上一行人就到了，宴会正式开始。
高台上，陆煜也看见了渺美人，他眸色稍暗，侧头平静地问：“她怎么来了？”
刘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一顿：
“奴才不知，今儿一早太医还去了荣粹殿请脉。”
和昨日结果一样，让渺美人近端时间好生休养。
刘安擦了擦额头莫须有的冷汗，这渺美人在做什么？孰轻孰重都分不清？腹中胎儿还不稳，这个时候出来凑什么热闹？
他偷看了眼皇上，果然，皇上看似和往常一样，情绪没什么变化，但刘安对皇上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皇上心中必然有些不虞了。
皇上子嗣艰难，怕有人打扰渺美人养胎，昨日就下旨，让后宫众人无事少去荣粹殿。
结果渺美人自个儿跑出来了？
陆煜抬手饮了一杯酒，哪怕不虞，但渺美人腹中终究是他的胎儿，所以，他难免放了几分注意力在那边，视线再扫过去时，忽地瞥见渺美人一旁的两人。
周美人脸上挂着冷笑，不知说什么，但任谁都看得出那股嘲讽劲，坐在她身边的女子，被说得一脸涨红，羞愧得垂头。
陆煜几不可察地挑眉，招来刘安：“去看一下发生了什么。”
位置上，顾晗稍有些涩然，适才，宫人给两人倒酒，顾晗盯着歌舞，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周美人却是忽然叱责宫人，顾晗回神，见小宫女被吓得快哭出来，怕扰了旁人，顾晗刚要劝，就听周美人将矛头指向她：
“明知身子不适，还要饮酒，嫌活得时间太长了？”
顾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看得入神，不知何时将酒杯端了起来，若非周美人阻拦，她估计已经喝下肚了。
顾晗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当即细声道：“多谢周美人提醒。”
周美人一怔，似没想到她会道谢，不自然地扭过头，抬手就饮了杯果酒，那个小宫女也就被她遗忘了去。
被这一变故打断，顾晗也没了看戏的心思。
另一旁，渺美人侧头，将二人动静看在眼中，忽地，冷清地说了句：“周美人和顾美人的感情倒是不错。”
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传入二者耳中。
顾晗脸上的窘色稍凝，她抬头，对上渺美人的视线，刚欲说什么，就听见周美人不耐道：
“和你有什么关系？”
顾晗觉得周美人迟早栽在这张嘴上，渺美人的神情果然冷淡了些，但无人在意，哪怕是顾晗也并不怎么在意她的心情，渺美人清高，顾晗也不乐意和她打交道，只抿出一抹浅笑，敷衍道：
“皇后日日教导我们和谐相处，我等自不敢忘。”
周美人觉得顾晗这话好生虚伪，但细论起来，顾晗这次立场是站在她这边，周美人咽下想要吐槽的心思，甚至见渺美人脸色越淡了些，周美人还咂摸出几分这样说话的妙处来。
渺美人从二人身上收回视线，只转过头的一瞬间，她眸色有些冷。
周美人是个蠢货，无需在意她，哪怕她背靠太后，可自身如今身怀有孕，渺美人不担心太后会偏向周美人，皇孙和侄女孰轻孰重，渺美人相信太后分得清。
但是一旦顾美人和周美人搅合在一起，渺美人就无法不重视，顾美人进宫起待任何人都温温柔柔的，哪怕宫人对她私底下也是好评很多。
刚进宫，她就拉拢了容宝林，虽说容宝林不得用，但也可以从中窥探几分顾美人的心机手段。
刘安悄无声息地回到陆煜身旁，将适才三位美人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清，陆煜略过几人的口角，稍眯了眯眼眸：
“身子不适？”
刘安回答不上来，讪笑两声，就听皇上吩咐：
“让宫人将她们的果酒换成酸梅汤。”
刘安应声退下，但心中却开始琢磨，渺美人有孕，顾美人身子不适，都不能饮酒，那皇上这道旨意主要是为了照顾谁，想起方才皇上的问话，刘安忙忙打断想法，不敢继续深思。
至于周美人？刘安心知肚明，这只是稍带上的罢了。
酸梅汤很快被宫人送上，顾晗很惊讶，她扫了一圈，只有她们这三人被特殊对待了，渺美人有孕不得饮酒，她可以理解，但为何将她和周美人的酒水也换了？
顾晗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身后，看来，她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入皇上眼中。
她听见一旁周美人的不满：“作甚要将我的也换掉？”
“这是皇上吩咐的。”
周美人闻言，立即消了声，她一双眸子倏地明亮，浑身上下掩饰不住地欣喜。
顾晗也抬眸，偷偷地朝那人看去，待撞进那人漆黑的眸子中时，顾晗一怔，忙忙收回视线，哪怕知晓这个距离，皇上看不见什么，但她仍然是红了耳根。
皇上的动作，皇后不可能没有看见，顿了顿，她才摇头道：
“还是皇上考虑得周到。”
她忽视了顾晗二人，将皇上的这道旨意按在了渺美人身上，与此同时，她视线扫过和顾晗只隔了个空道的林美人，林美人低垂着头，谁都看不清她的神色。
皇后眼神不着痕迹地暗了暗。
这次新妃中，美人有四位，渺美人有孕，顾美人受宠，周美人背靠太后，倒是她这个嫡妹常被忽视，就连皇上几番赏赐，也唯独缺了她这位嫡妹。
皇后也不知什么情绪，她夹了筷鱼肉放进口中，有些凉了，皇后只吃了一口，就不是滋味地放下了木箸。
宴会平静地进行着，顾晗不由得好奇今日渺美人的用意，她多看了几眼渺美人，被身旁人察觉，不禁翻了个白眼：“你看她作甚？”
顾晗不清楚周美人是否知晓原因，所以垂眸浅笑：
“我只是有些好奇，她为何不在宫中休息。”
顿了顿，顾晗才迟疑地添了句：“毕竟宴会上人多眼杂，若是——”
顾晗噤声，不再说后面的话，但周美人却是知晓她想说什么，她冷呵着撇了撇嘴：
“今日是国宴，她怀着皇嗣，怎么可能不来？”
顾晗听出了周美人的意思，但顾晗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不是她不信周美人的话，而是——太儿戏了。
不顾胎儿安危，就为了炫耀？
顾晗不理解，所以，仍然多放了分心神在渺美人身上。
也因此，在宴会快要散时，众人准备散场，顾晗理所当然地注意到那个低垂着头走到渺美人身后的宫人，顾晗脸色稍变，这件事本和她没有关系，但渺美人恰好就在她身边。
顾晗还未想清楚是否要提醒渺美人时，就见那宫人低头踩住了地毯，渺美人身子一歪，顾晗来不及多想，只能惊呼一声：“小心！”
下一刻，顾晗只听见几声惊慌混乱，她眼睁睁地看着渺美人朝她倒来，下方就是台阶，如果摔下去，后果可想而知，躲还是不躲？
这一刹，顾晗恨极了背后之人。
来不及任何的思考，她脑袋一片空白地接住了渺美人，天旋地转间，她后背狠狠磕在台阶上，顾晗脸色顿时煞白，但饶是如此，她仍死死地护住了怀中的渺美人，顾晗只记得自己咬紧牙关依旧止不住闷哼了几声。
四周传来惊呼，似有人扑了过来，顾晗全然没有反应，她浑身疼得发抖，连抬个手指都觉得费力。
陆煜听见混乱回头时，就见到了这一幕，渺美人栽向女子，女子似乎想要躲开，但在视线落在渺美人腹部时，她愣了下，下一刻紧紧护住了渺美人，从高台处栽了下去。
陆煜呼吸滞了片刻。
直到宫人的哭喊声让他回神，陆煜脸色阴沉地快步下了台阶，顾晗疼得已经有些不省人事，但她脑子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拼了半条命，若再护不住渺美人，她就亏大了。
她身下似有了血迹，四周人惊恐地捂唇，玖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跪在顾晗旁边，伸着手却不敢碰主子，夏巧脸色惨白：
“快！快把主子拉出来！”
渺美人怀着皇嗣，无人敢怠慢，当即要去扒开顾晗的手，只不过刚碰到顾晗，顾晗就疼得打了个颤，生生刺进玖念眼中，她抖着手挥开其余人：
“不许动！不要碰我家主子！”
陆煜刚到跟前，就听见夏巧厉声喊：“要是我家主子腹中的皇嗣有丁点意外，你担得起责任吗？！”
“我家主子为护渺美人身受重伤，却得不到一点感激，还要受这等折辱！早知如此，我当时就算是死也该拉住主子，和旁人一样早早避开！”
夏巧被堵得哑口无言，余光瞥见陆煜，砰一声跪了下来：
“皇上，主子情况未明，这奴才却在这里拖延时间，求皇上作主！”
玖念也知晓皇嗣重要，但谁在她心中的位置都比不得主子，她当即磕头：“奴婢不敢耽误渺美人治疗，可求皇上念在我家主子不顾安危护住皇嗣的份上，让宫人们轻些，主子疼啊！”
夏巧脸色一变，玖念的一番话反倒显得她白眼狼，她还要说什么，陆煜直接寒声打断她：
“住口！”
他上前几步，将二人情况看在眼中，女子疼得浑身发抖，仍是没有松手，渺美人被护得紧，陆煜不知作何情绪，但在看见女子身下血迹时，声音控制不住的冷寒：
“太医呢！”
“奴才已经派人去请了。”早在发现不对劲时，刘安就派人去请了太医。
陆煜伸手想去拉开女子的手，但她用力太大，陆煜不知她何处受了伤，多了几番顾忌，他垂眸，抱着莫名的情绪开口：
“顾晗，松开。”
女子眼睫颤了颤，瞳孔有些涣散，似认出了他，手上的力道终于卸掉，宫人们轻易地就将渺美人拉了出来。
不可能将顾晗扔在这里，陆煜沉着脸，狠心将人打横抱起，陆煜摸到了一手黏糊，女子窝在他怀中，应是疼得厉害，眼角掉了滴泪，很低很低的一声：
“疼……”
陆煜听过很多女子说疼，妃嫔娇贵，但凡针刺破了手指，都要落泪喊疼，但陆煜从没有心情这么沉重过，以至于抱着女子的双手似乎都抖了下。
太医很快赶到，她将渺美人护得很好，哪怕从高台处摔下来，渺美人也无碍，只受了些许惊讶，才导致了昏迷。
太医额头冷汗涔涔地替顾美人诊脉，皇上就坐在一旁，沉着脸一言不发，偏殿内气氛格外压抑，只有玖念和玖思偶尔的抽噎声。
皇后扫了眼皇上神情，都不敢在这时说话。
太医扎针，让顾晗保持了几分清醒，但只要一碰到她，她就疼得厉害，她没有痛哭惨叫，只浑身一颤，咬着唇瓣，泪珠从眼角滑落青丝间，整个过程安静无声，却越发让人怜惜。
太后早早就回宫了，得知消息，特意让嬷嬷传话过来：
“务必治好顾美人的身子。”
一刻钟后，太医才松开手，退了半步，道：“回皇上，美人后背跌得太狠，伤到了骨头，加上本身染了风寒，所幸并无性命之忧，但往后要休养一段时间了。”
话落，很多宫妃眼眸稍亮，渺美人早早就醒了，此时一脸复杂。
陆煜很清楚对于后妃来说，时间有多重要，他扫了眼女子惨白的脸颊，沉声问：
“要多久？”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至少三个月。”
顾晗一怔，她抬眸看了眼皇上，遂顿，她闭上一双杏眸，艰难地侧过了头，陆煜很清楚地看见在她转头的一刹那，她似掉了眼泪。
陆煜仿佛能感知到她此刻的情绪，慌乱无措，还有一丝害怕，谁都不知三个月后会是什么情况，但她躲着众人，什么都不说。
陆煜也不知她是不是后悔救了渺美人，对于她来说，这根本就是无妄之灾。
陆煜沉了沉眸，有些烦躁：
“用最好的药，朕不希望看见她身子有恙。”
顾晗心中烦得厉害，偏生不能表现出来，倏然，她想起坑害渺美人的那个宫人，害得自己一身伤，背后人却想逃脱得一干二净？
顾晗艰难地转过头，似想要起身，陆煜比玖念快了一步，按住她的肩膀，陆煜垂眸，看向女子：“有话就说，不要乱动。”
顾晗咬唇，稍有些无力地说：
“渺美人跌倒并非意外。”
陆煜眸色暗下来，众人间也生了喧哗，顾晗似怕他不信，堪声道：“嫔妾亲眼瞧见，是有个宫人踩住了地毯，渺美人才会跌倒的！”
她一动，后额头刚包扎好的伤口似又要渗血，不由得斥道：
“不要动！”
有人故意谋害皇嗣，这并非小事，皇后立即派人将今日在殿内伺候的所有宫人都押了过来，人一多，难免吵闹，陆煜觑见女子拢起的细眉，顿了下，他收回视线，冷声道：
“押到殿外去审。”
有些人眼神稍变，淑妃分别扫了眼皇上和顾晗，似察觉什么，她几不可察地攥了下手帕，再抬眸，她掩了掩唇娇声道：“皇上说得没错，这么多人都进殿内，只会扰了顾美人清净。”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德妃犹豫地说：
“可在场的只有顾美人知晓谋害皇嗣的宫人是何人，若无渺美人指认——”
话音未完，陆煜就掀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德妃倏然噤声，无人看见的地方，淑妃隐晦地勾了勾唇角。
一行人终于不敢再说什么，皆数退了出去。
陆煜在出去时，抬手碰了碰女子的脸颊，平静地说：
“你护住皇嗣有功，安心养伤即可。”
他似话中有话，顾晗怔了下，等陆煜身影消失在殿内，顾晗仍有些未回过神来，半晌，她才堪堪垂眸，眼睫轻颤了下。
玖念才不管皇上是何意，她擦了把眼泪，第一次对主子生了埋怨：
“旁人那时都只顾着避开，主子管她作甚，无故受了这番罪！”
她又说了夏巧的态度，显然气得不行。
顾晗冷了冷眸，瞥了眼四周无人，才轻声说：
“她朝我栽来，众目睽睽下，我不能躲。”

第31章
有皇上在，无人打扰顾晗休息，其实就算皇上让她指认那个宫人，顾晗也是认不出的，那个宫人全程低着头，顾晗根本没有看见对方的脸。
外殿传来渺美人压抑的冷声，顾晗轻垂眼睑，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烦躁，她对那背后的人厌恶，但对渺美人也并无好感。
有孕就好生在宫内待着，偏生乱跑，无端地连累她。
但顾晗也不知，渺美人在靠近她时才摔倒，背后的人究竟是只想针对渺美人，还是本就连带她一同算计上了？
顾晗闭着眼眸，不断在心中想着这背后之人可能是谁？
昨日渺美人才爆出有孕的消息，今日就险些出事，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中秋国宴是由皇后和德妃共同负责，不可否认，顾晗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嫌疑人就是德妃，她膝下有皇长子，可以说她是最不希望渺美人平安诞下子嗣的人。
其次，德妃负责国宴，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安排人手。
但正是因为指向性太过明显，顾晗才不敢乱猜，德妃能坐到如今的位置，总该不会是这么蠢笨的人。
思绪扰乱，顾晗一时不由得拧起细眉，额头隐隐作疼，玖思恼声：
“都什么时候了，主子还不好生休息！”
顾晗思绪被打断，玖念也端来了安神药，顾晗只好收回心神，将安神药喝下，很快药效发作，她就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殿外。
渺美人跪在大殿中央，美人脸颊微白，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从脸颊滑落，饶是如此，她依旧脊背跪得挺直，堪声道：
“若非顾美人拼死相救，嫔妾不敢想今日会有什么后果，嫔妾求皇上严查此事！”
陆煜站在台阶上，情绪很淡地看向渺美人，若说在太和殿刚看见渺美人时，他只有一丝不虞，但这次不虞在这场事端后早已转变成漠然。
他想起那个疼得浑身颤抖，仍不愿在外人面前落泪的女子。
同是高门贵女，渺美人跪都跪得脊背挺直，那人却只能蜷缩在他怀中，陆煜很喜欢文人风骨，渺美人出身傅氏，真正的书香门第，，陆煜一直都知晓渺美人身上隐隐有些才女清高。
但如今，陆煜却觉得，文人风骨和故作清高并不可以相提并论。
想要恃才傲物，也得自身有那个能耐。
陆煜有些乏味，但渺美人却还怀着皇嗣，他语气冷淡：“将渺美人扶起来。”
淑妃听出些许不对劲，她眼神稍闪，她是知晓皇上对子嗣是多么看重的，如今却对渺美人这般冷淡？
淑妃朝殿内珠帘处看了一眼，垂眸间掩住那一抹若有所思。
渺美人咬唇，还想说些什么，但陆煜已然生了不耐，他平静地指出一个事实：
“今日谋害皇嗣之人死罪难逃，但你难道以为自己一点过错都没有吗？”
渺美人脸上在一刹间褪尽了血色，她不敢置信地抬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其余众人也捂住唇，生怕自己喧哗出声。
但陆煜心情不好时，却没什么怜香惜玉的想法，他居高临下地觑向渺美人：
“太医几番诊断，让你在殿内休养，你为了一己私欲出来时，可想过自己能否护住腹中胎儿？”
陆煜语气平静，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对女子有多重，或许他知晓，但他根本不在乎，渺美人身子狠狠一颤，眼泪汹涌而出，她断续堪声：
“……皇、上在怪嫔妾？”
陆煜觉得不耐，他凭什么不怪她？
昨日不慎滑倒，动了胎气，可以用不知情来推脱，如今明知有孕，他下旨让她休养，甚至让中省殿多调了些宫人伺候她，他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养胎环境，她偏要走出来。
连陆煜都知晓，这后宫表明的和平只是假象，渺美人会不知晓？
她知晓，仍是这般做了，如今问他是否怪她？
陆煜扯了扯唇角，相较而言，顾晗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都比她看重她腹中的皇嗣，二者放在一起，陆煜自然对渺美人越发不满。
而且，就如渺美人所说，顾晗拼死救她，可自从渺美人醒来，陆煜没有听见她一声感激的话。
陆煜不再看向渺美人，只让人将她扶到位置上坐好，渺美人被他那番话打击到，哪怕坐了下来仍旧一脸恍惚，殿内不少人同情又幸灾乐祸地看向她。
怀有皇嗣又如何，还不是讨了皇上的不喜？
虽然渺美人的确有错，但陆煜说得那么直白，显得稍许薄凉，殿内一时无人敢说话，陆煜冷下眼：
“还要朕亲自审？”
皇后若无其事地接过话，但当时人多眼杂，谁都没有注意害了渺美人的是何人，不过终究只有那么几个宫人能够接近渺美人。
哪怕费了些时间，但范围仍缩小了不少。
两刻钟后，众人看着跪在殿内的三个宫女，她们模样有些凄惨，额头都磕破了皮，狼狈地跪在地上，身后一片杖责后狼藉。
人群中有人无动于衷，有人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也有人不忍心地移开视线。
三个宫女哪怕受了刑，仍是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审问卡在这一步，皇后有些迟疑地抬头看向陆煜，陆煜只掀了掀眼皮子：
“押进慎刑司。”
殿内一顿，下一刻，就响起宫女们恐惧求饶声，对于后宫宫人来说，慎刑司就是个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方。
陆煜没有一丝动容，就在三名宫女要被拖下去时，其中一名小宫女忽然说：
“皇上饶命啊！奴婢在殿中时是伺候顾美人的！顾美人一定知晓奴婢是清白的！求皇上饶命啊！”
听见那三个字，陆煜终于施舍地看了她一眼，众人中，周美人探头看去，淑妃觑见她的动作，掩唇问：
“周美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众人视线朝周美人看去，周美人顿了下，才犹豫道：“她的确是伺候我和顾美人那桌的奴才。”
周美人刚斥责过这个宫女，自然不会这么快忘记她。
就在那名宫女以为自己得以解脱时，就听高位上德妃温和道了句：
“可这也不能说明这名宫女就不是谋害皇嗣的人。”
周美人哑声，的确，她根本没有注意一个宫女的动向。
但是，周美人觑了眼那宫女额头渗血的模样，有些烦躁地撇了撇唇，嘀咕道：“宫人们规矩都很严格，要是这个宫人想要谋害渺美人，就代表她肯定要越过我和顾美人。”
“顾美人既然瞧见了那奴才，如果是这宫人的话，顾美人肯定印象深刻，适才早就说了。”
这奴才有没有害渺美人，周美人不知，但周美人心想，顾晗向来心思细腻，如果是这个奴才害的人，怕是顾晗早就察觉不对劲了。
何至于害得自己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周美人的嘀咕声不大不小，刚好够殿内的人听清，皇后不着痕迹地抽了抽嘴角，她瞥了眼周美人，这周美人往日谁都不怵，有什么就说什么，今日倒是知晓收敛了些。
虽然也没有收敛多少。
那个小宫女终究没被拖进慎刑司，逃过一劫时，她浑身瘫软在地，朝高台和周美人，以及殿内的方向狠狠磕了几个头，直将头皮磕出了血。
在那两个宫女被拖下去后，殿内就安静了下来，众人知晓，今日是查不出什么结果了。
陆煜直接站起了身，其余人也立即站起来，就听她们的皇上忽然道：
“顾美人护住皇嗣有功，晋嫔位。”
冷冷清清的一句话，没有什么情绪，却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瞩目，哪怕皇后脸色都稍变了下，可她们任性的皇上却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吩咐刘安：
“多派几个人，将你顾嫔主子送回长春轩。”
一时间，有些人嫉恨得眼都红了，恨不得回到一个时辰前替顾晗受过。
若是受些伤，就能得皇上看重和晋升位份，谁不想？
*********
待再醒来时，顾晗已经回到了长春轩。
外间天色大亮，顾晗稍动了动，后脑勺就传来一阵疼，顾晗倒抽了一口冷气，昨日记忆立刻回拢，她眼眸中顿时彻底清醒。
动静传出，立即有人掀开了床幔，玖念惊喜道：
“主子醒了？”
顾晗一顿，细细打量玖念，有些纳闷，昨日她刚受伤，玖念脸上怎么可能会有笑？
然而下一刻，顾晗就知晓了玖念的喜从何来：
“昨日皇上下旨升了主子的位份，主子如今已经是嫔位了！适才慈宁宫中送来了不少赏赐，奴婢瞧了，很多都是些贵重的药材，皆是主子用得上的。”
显而易见，这份赏赐是用了心的，并非一句吩咐敷衍。
顾晗怔了下，才回神，她杏眸稍亮，昨日听说要休养三个月的苦闷顿时烟消云散。
本朝三品可称娘娘，掌一宫主位，也只有三品才可以抚养皇嗣，若有孕但位份不足，诞下子嗣也是要交到宫中主位抚养，若宫中无主位，也是要由其余三品以上的娘娘抚养。
嫔位虽说只是四品，和三品修仪中还差个贵嫔，但进宫后，她们都知晓当今圣上对位份有多吝啬，搁先帝时，选秀入宫的妃嫔基本只要侍寝得了圣上欢心，就可能升了位份。
顾晗两次升位，一次受了委屈，这一次也是护住皇嗣，哪怕事出有因，在旁人眼中也觉得太快了。
淑妃那般得宠，三年才升了一级，渺美人怀了身孕，也不见皇上松口升位，就可以知晓皇上有多吝啬位份，换而言之，她们也终于知晓，顾晗入了皇上的眼。
幸亏顾晗至少三个月不能侍寝，这才让一些人按捺下来。
这时玖念才道了句：
“原来昨日皇上那句让主子安心养伤是这个意思。”
知晓主子并无性命之忧，再加上升位之喜，玖念话中不由得带了些揶揄，殿内尚有其余宫人在，顾晗脸颊倏然一红，似抹了一层上好的胭脂，她堪堪垂眸，轻声细语：
“不要胡说。”
顾晗虽然高兴自己升位，但也没有忘记自己的一身伤，待回过神，就让其余宫人退下，她被扶着靠在床头坐起来，细问昨日后续。
得知皇上说渺美人的那段话时，顾晗直接有些傻眼。
她以为渺美人刚受了惊讶，应该会得皇上格外怜惜才是，顾晗不禁扯了扯唇角，她们这位皇上当真不按常理出牌。
不过，顾晗掩唇偷笑了声，不可否认，在知晓渺美人吃瘪的那一刹，她有片刻的愉悦。
哪怕她救下渺美人并非本意，但的确是事实，结果不得感激，那叫夏巧的奴才还想要在皇上面前告上玖念一状，顾晗心中对渺美人的不喜当即添了三分。
**********
坤宁宫中。
暮秋伺候娘娘用膳，今日顾嫔没来请安，但请安时话题却一直绕不开她，有人嫉恨，但顾嫔进宫以来就没有和人交恶，唯独一个何修仪，还是她受了委屈。
再加上她刚救了皇嗣，在太后和皇上跟前都是红人，她们编排不得，只能酸上两句。
皇后只用了两口，就放下了木箸，暮秋皱眉：
“娘娘早膳就未用多少。”
皇后抬手打断了她，让宫人将膳食撤下去，她领着暮秋在坤宁宫庭院走去，皇后抬眸看向殿外肆盛的牡丹，油纸伞遮住了光线，也掩住了她的神情：
“本宫很久没有听见过后妃晋升的消息了。”
淑妃得宠，皇上进后宫一半的时间都去了翊安宫，其余妃嫔恩宠平平，莫说要晋升位份，估计有一些人，皇上连名字模样都记不清了。
暮秋哑声，半晌，她才昧着良心道：“只是侥幸护住了皇嗣罢了。”
皇后将脸侧垂散的一缕青丝拢到了耳后，忽地抬步下了游廊，暮秋忙忙撑着伞跟上，皇后在一朵牡丹前停了下来，和其余一旁的牡丹不同，这一朵红得娇艳彻底，格外显眼。
皇后勾了抹温和的笑，道：
“后宫历来并非没有怀孕过的妃嫔，但不论是谁，都和渺美人一般，都未曾得皇上下旨升位，所以，才越显得这顾嫔特殊。”
暮秋不知娘娘何意，疑惑地抬头看她。
下一刻，就见皇后拿起一旁的剪刀，将那朵与众不同的牡丹剪断，花顺势落进泥土中，暮秋呼吸一顿，缺见娘娘弯下腰，将那朵落进泥土的花捡了回来。
暮秋听见娘娘含笑的声音：“本宫喜欢这朵花。”
暮秋垂下头，她想，既然喜欢，为何在剪掉的那一刻不直接拿起，非要等到花染了泥，才将花捡起？
*
顾晗让小方子盯着案件的进度，这背后人下手太快而且狠毒，甚至有些无所顾忌，毕竟昨日是国宴，那人就敢下手，丝毫不怕皇室颜面受损，圣上震怒。
这种人隐藏在暗处，总叫顾晗心中有些不安。
但不等三日，小方子就沉着脸踏进殿内，在顾晗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死了，两个宫女全部死在慎刑司。”
顾晗端药的手稍抖，药汁洒了些在了她衣袖上，顾晗抬头，细眉紧拧：“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里，慎刑司换班后，后半夜当值的人刚去，就发现那两个宫女没有气息了，没敢耽误，一大早就将消息上报了。”
小方子的脸色很难堪，这背后之人太大胆了，直接杀人灭口。
没有了人证，线索自然也就断了。
顾晗也正了正神色，她放下药碗，低声道：“这倒让我越发怀疑她了。”
能有这种手段的，宫中又能有几个人？
小方子和她对视一眼，大致猜到她说的是何人，小方子脸色稍变了变，最终压低了声音：“不论是不是她，线索断了，只要查不到她身上，根本奈何她不得。”
小方子对那位并非没有怨气，在他眼皮子底下，主子受了两次伤！而且都可能和那位有关，这让小方子如何不恼？
小方子顿了顿，偷看了眼主子，才小声地说：
“公子让奴才给主子带句话。”
顾晗脸色倏然一变，她扭头紧盯着小方子，小方子被她看得冷汗都快掉了下来，他不敢动，只能不解地问：“主子为何这么看我？”
顾晗面无表情：“你确定是谢长案让你给我带话？”
小方子不明所以地点头：
“奴才今日去中省殿取份例时，公子亲口和我说的。”
小方子就发现在他话落下后，主子神情越发不好，小方子顿时心生了些不安。
顾晗给玖念使了个眼色，很快玖念就无声地退了出去，楹窗稍被打开，小方子可以透过楹窗看见守在游廊上的玖念，小方子顿时了然，主子这是怕隔墙有耳，要玖念在外盯着才放心。
顾晗不知小方子在想什么，但顾晗很清楚，除非很重要的事，否则谢长案不可能联系她。
顾晗明知谢长案在中省殿却不见他，谢长案同样如此，如果可能，最好不要联系，知晓彼此平安就好，这是她们二人心知肚明的默契。
见主子这番表现，小方子也慎重了很多，他压低了声：
“公子让主子——小心皇后。”
刹那间，顾晗错愕抬眸。
中秋一事顾晗有所感是德妃所为，可谢长案让她小心的为何是皇后？
谢长案的一句话，让顾晗脑海中思绪顿时一片混乱，中秋宴会，由皇后和德妃负责，德妃可能是凶手，同样的道理，皇后要害渺美人只会更容易。
可，顾晗觉得，皇后对渺美人腹中的皇嗣，哪怕不欢迎，也绝对不会去陷害。
皇后不会喜欢其余妃嫔有孕，这一点是肯定，但也是相对的，在后宫只有德妃膝下有子的情况下，皇后再不喜，也不会任由后宫无所出。
若和中秋一事无关，那为何谢长案要打破默契，也要在这个时候给她传话？
倏然，顾晗似想到什么，她脸色顿变：
“让玖念进来！”
玖念匆匆进来，殿内三人皆不解地看向顾晗，顾晗只冷声说：“日后凡我入口的东西，从取到用，只能经过你两人的手。”
其余人，她都不信任。
玖念了解她，很快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脸色很不好：“主子怀疑我们宫中有叛徒？”
顾晗揉了揉额头，她转而看向小方子：
“殿内由她们两人伺候，但殿外，我可就交给你了。”
小方子立即正色点头。
哪怕吩咐下去了，顾晗心中仍有些不安，谢长案会叮嘱她这句话，又和中秋一事无关，那无外乎就是皇后要对她出手了。
她不得出宫，颐和宫外的事都和她无关，皇后只能伸手进她的长春轩。
顾晗皱眉，又让玖念和玖思将库房中皇后曾赏的物件一一细察，确保万无一失，所有东西都没有问题，玖念安抚顾晗：
“主子都吩咐下来，我们有心戒备，总不会出岔子的，主子快休息吧。”
顾晗哑声，玖念说得有道理，可让顾晗心生忌惮的原因是，曾经德妃指使刘宝林害她，中省殿和御膳房对绥月宫的不同，她不信谢长案会不知晓。
可那种情况，谢长案都不曾和她通风报信过。
若这次只是这么容易就能防范住，谢长案也不会冒着风险让小方子给她带话。
顾晗的一颗心不断往下沉——皇后究竟想作甚？
任顾晗如何想，都百思不得其解，她只能将这件事记在心底，但有件事很让她意外，她原以为线索断了后，中秋一事只能不了了之。
可皇上显然不这么想，但凡慎刑司那晚当值的人都被审查，甚至那日靠近过慎刑司的人都被关押，显然皇上不查出真相决不罢休。
一时间，后宫人人自危，格外寂静。
严刑拷打之下，总有人撑不住。
是夜，暗色浓郁得近乎化不开，弦月被乌云遮了些许，娴泠宫今日侍寝，但殿内格外安静。
德妃看向自进来后就端坐在位置上垂眸平静的皇上，心中些许不安，她率先开口，脸上挂了温和的笑：“皇上可有晚膳，小厨房炖了乳鸽鹌鹑汤，皇上可要用一碗？”
陆煜撩下了手中的杯盏：“不必了。”
德妃察觉不对劲，心下稍一跳，她脸色如常，只有些低落，很快就调整好，仍是笑道：“丰儿这个时候应是在做功课，皇上可要去看看？”
话落，德妃就觉殿内气氛似凝固了些，她心中暗觉不好，适才见不对劲，她下意识地将陆明丰搬出来，可当皇上脸上情绪淡下来，她才发觉自己可能做了件蠢事。
德妃皱了皱眉，脸上的笑逐渐变成了无错和不解：
“皇上为何这样看着臣妾？可是臣妾做错了什么？”
陆煜掀起眼皮子看向德妃，直到她维持不住脸上的情绪，变得勉强起来，陆煜一直都知道德妃不聪明，不仅蠢，而且狠毒。
先帝在时，他需要一个子嗣夺嫡，很巧，德妃运气甚好，她在那时怀了身孕。
为了护住这一胎，陆煜刻意抬举了淑妃，吸引了皇后和其余妃嫔的注意。
他会封德妃为妃，原因有二，一是皇嗣，二是她母族，谁叫德妃命好，投胎去了陈家，他能登基为帝，陈家出了不少力，从龙之功，陆煜不愿肆长陈家在朝内的影响力，自然就将这赏落在德妃身上。
陆明丰是他的长子，陆煜自然看重，但这并不代表，德妃可以仗着这一点为所欲为。
在德妃越发不自然的神情中，陆煜只是平静地问：
“前日，你宫中的顺临在何处？”
德妃脸色倏然白了一瞬，她张口就想解释，可在撞进皇上眼神的一刹那，德妃就了然，自己再如何辩解，皇上都不会信她的话。
德妃砰一声跪在地上，她哭得断肠：
“臣妾一时糊涂，求皇上原谅臣妾一次！”
“糊涂？”陆煜玩味地念了念这个字，但话中的冷意却似砭骨。
德妃打了个冷颤，她掩帕恸哭：“臣妾只是怕她诞下子嗣，会叫皇上冷淡了丰儿，这才一时犯了糊涂，臣妾知错了。”
听她还在用陆明丰做借口，陆煜忽觉一阵厌烦，他嗤了声：“谋害渺美人，是为了丰儿着想，那三番四次针对顾美人，又是为何？”
德妃震惊地抬头，她似想辩解，但陆煜却不耐听。
陆煜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看向德妃：“朕不愿丰儿的生母身上有罪名，你也是仗着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地上跪着的女子明显慌乱害怕，陆煜很不解：
“朕说了要彻查，你哪来的胆子敢在慎刑司动手？”
德妃连声道一时糊涂，她已经知错了，但她视线偶尔朝外看去，陆煜知道她在等谁。
皇长子的生母不能有罪在身，但要罚德妃，方子很多。
陆煜不想再耽误时间：
“德妃御前不仪，撤封号，禁闭反省一个月。”
德妃震惊，她一入宫就是德妃，如今撤封号，就是比淑妃那贱人还低了一个位份，德妃向来心高气傲，如何能忍受？
可陆煜的话还未结束：“娴泠宫所有奴才押进慎刑司，顺临处死。”
顿了下，陆煜扫了眼德妃，神色淡得近乎漠然：
“将大皇子送进皇子所。”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却是压倒德妃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整个人都愣在原处，在陆煜抬步要离开时，德妃终于反应过来，扑过去抱住陆煜的腿，痛哭求道：
“皇上！臣妾真的知错了！求您别把丰儿带走！”
“皇上！求您了！皇上！丰儿还小，他离不得臣妾啊！”
陆煜踢开她的手，眉梢是一抹不易察觉的薄凉：
“究竟是他离不得你，还是你离不得他，你心中最清楚。”
作者有话说：
陆煜：你怎么敢的啊？

第32章
德妃御前失仪的消息传出来后，顾晗立即就确定了那日谋害皇嗣的凶手是德妃，至于为何圣上不揭穿，反而给她换了个罪名，顾晗心中也猜得到些许。
所以，顾晗越发觉得那日渺美人做了蠢事，明明皇嗣才是后宫生存最大的倚仗，旁人求而不得的珍宝在她那里如此疏忽，怨不得皇上会心生不喜。
与此同时的荣粹殿。
虽说中秋那日渺美人被顾晗护得严实，并无大碍，但终究是受到了惊讶，太医每日都要来请平安脉才可放心，中秋之后，她就被圣上下令在荣粹殿静养。
无人敢怠慢她，御膳房最为精明，送来的膳食挑不出任何错。
但渺美人只看了一眼，就没甚胃口地移开了视线，夏巧着急得不行：“主子，您腹中还怀着皇嗣呢，如何您也得用些啊！”
渺美人倏然捏紧了木箸。
皇嗣！皇嗣！皇嗣——
自她有孕后，任何人对她提及话音都离不开皇嗣二字！仿若她全身上下只有皇嗣可入得旁人眼。
夏巧端着一碗米粥，好声好气地哄着主子，试探性地送到渺美人嘴边，渺美人忽地抬手，直接将米粥打翻了去，洒了夏巧一身，米粥被凉过，并不是烫，但夏巧却避免不了一身狼狈。
夏巧吓得一跳，但却不敢失态，跪在地上，她刚入宫不久，年龄也尚小，被这几日殿内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突兀就掉了两行清泪：
“主子！再如何也不能拿自己身子出气啊！”
夏巧的哭声唤回了渺美人几分理智，却也被哭出了一分哀怨，她堪堪咬唇，侧过脸去不愿让人看见自己这时的脆弱：
“都说我有孕是天大的福气，那位只是救了皇嗣，就得皇上怜惜升位，可我呢？明明怀着身孕，却被关在这荣粹殿中，寸步不得出，甚至至今皇上未来看我一次！”
渺美人不明白，明明怀着皇嗣的是她，为何得圣上升位的却是顾晗？
难道怀上皇嗣尚不如护住皇嗣重要吗？
年少时皇上远不如此时不近人情，渺美人至今还记得那时皇上疏离但算温柔的笑，可那日在太和殿，皇上的话如刀片片落在她心上，乃至于渺美人如今想起来，都觉得心中难受。
她咬唇，低头，泪水无声地落下：
“那日皇上明明说过，查出真相后，背后之人死罪难逃。”
渺美人许是会被一时虚荣迷了心，但却不蠢，娴泠宫忽然闹出这么大动静，连大皇子都被送去了皇子所，明显是陈妃触碰到了皇上的底线。
细想近日来发生的事，还能是为何？
那般的险境，只得皇上如此轻拿轻放，渺美人狠狠咬唇，她凭什么不怨？
渺美人不敢想，她有孕需怀胎十月，余下这么长时间，她不得见圣上一面，甚至还得了皇上不喜，待十月后，她位份低微，怕是连皇嗣都抚养不得。
那她拼死拼活作甚？
渺美人心中怨，但这些话远不能和人言，她只能埋在心中，夏巧听出了她的不安，但夏巧却觉得主子有些杞人忧天，她擦了把眼泪，道：
“奴婢查过，皇上很少会给刚有孕的妃嫔升位，依奴婢看，皇上许只是怕皇嗣压不住这份福气，但主子看陈妃，她能得皇上偏袒看重，倚仗的不就是大皇子？”
“待主子好生诞下皇嗣，皇上绝不会亏待主子的。”
渺美人神情隐隐有些动容，夏巧再接再厉：“而且让奴婢来看，皇上会让主子禁闭，也是在担心主子，这宫中久无人有孕，怕是很多眼睛都盯上了主子，有皇上这道旨意，可以替主子挡了不知多少危险。”
“至于皇上对中秋那日主子做法的不满，待时间一长，主子又诞下皇嗣，皇上也早就忘了！”
夏巧不顾身子狼狈，头磕在地上：
“所以，请主子听奴婢一次，好生将皇嗣生下来，才是紧要的事。”
殿内不知安静了多长时间，渺美人闭了闭眼眸，经此一事，她浑身的清高傲骨似都被折了些，她堪声无力道：
“让御膳房重新送份午膳来。”
夏巧险些喜极落泪：“奴婢这就去！”
荣粹殿近日来的压抑终于消散些时，长春轩也迎来了几日不见的圣驾，陆煜踏进内殿时，一股涩极的药味蔓延整殿，让陆煜脚步都顿了下。
听见动静，顾晗抬头，杏眸顿时一亮：“皇上？”
话落，似觉得太不矜持，顾晗咬了咬唇，收敛了些许惊喜，但唇角仍控制不住上扬了些幅度，梨涡若隐若现，给那张微白的脸颊带了些涩然的粉嫩。
陆煜眼眸稍暗，在女子作势要起身行礼时，上前两步按住了她，不满：
“躺好。”
他语气有些重，顾晗瑟缩了下脖颈，不敢违抗她，稍仰起白净的脸蛋，眼眸灼亮地盯着他：“皇上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顾晗心知肚明，要查中秋一事，皇上近日肯定不得闲，罚了陈妃，那么皇上也得给朝前陈氏一个理由，所以，对皇上会在这时来长春轩，顾晗是真切地有些惊讶。
陆煜坐在了她一旁，觑了眼托盘上的药：
“身子好些了吗？”
顾晗微微摇头，细声：“皇上不用担心，已经不疼了。”
陆煜抬眸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伤筋动骨一百天，这离中秋不过几日，她伤得那么严重，怎么可能不疼了？
知晓这只是她安慰自己的话，陆煜觉得无奈时，又不禁觉得好笑，最终化为稍闷的情绪。
陆煜不再问她伤势，太医院那边有记录，他想知道，让刘安去问即可，耽误了一会，玖念将托盘捧近了些，催促道：
“主子先将药趁热喝了。”
那股子苦涩的味冲上鼻尖，陆煜也不由得抬手抵了抵鼻，皱起了眉头：“这是治你身子的药？”
陆煜有些嫌弃，太医院怎么做事的？开的什么药方，居然苦味这么重。
顾晗知晓他误会了，抬手攥住了皇上的衣袖，有些赧声地解释：
“不是。”
顾晗回想起那夜的情景，有些羞赧地垂眸，耳根连带脖颈烧红了一片，透着股盎然春色，陆煜瞥了眼，遂顿，他端起宫人奉上的茶水，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陆煜听见女子小声地说：
“那日皇上说嫔妾身子骨弱，翌日嫔妾找太医开了药方，太医说，这药和我的伤不冲突，可以继续喝，嫔妾想着，已经喝了好些时日，就没有断掉。”
她这话落下，一直躬身站在陆煜身后的刘安不由得抬了下头，同情地偷看了顾嫔主子。
陆煜神情一僵，得亏他那口茶水已经咽了下去，否则怕会呛到。
饶是如此，陆煜也不自在地咳嗽了几声，顾晗茫然地看过去，陆煜稍侧了侧头，这时顾晗已经端药喝了下去，一饮而尽，她苦得脸都皱在了一起，细眉紧拢，伤了骨头都忍着说不疼的人愣是被这药苦得双眸微红。
陆煜终于亲眼瞧见了这药的威力，少不得有几分心虚。
女子让他在太医院闹了个笑话，他故意捉弄她，但女子根本不知情，明明只是乖巧地听了他的话去拿药而已，却白白遭了一番罪。
陆煜伸手去端茶水，不敢对上女子的视线，他看似平静道：
“朕让太医院将药方改良一下。”
顾晗眼眸稍亮，但很快，她有些迟疑：“嫔妾让玖念去问过，太医院说这是最适合嫔妾的药方。”
陆煜当然知晓太医院为何这么说，他心中将太医院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只是让太医院将药弄得苦些，没让他们将太医院的黄连都加进去！
其实这药无碍，只是苦了些，但近来陆煜对顾晗正是生了怜惜时，又对上女子全然无知信任的眼眸，自然无法做到装作不知情地任由女子受苦。
所以，陆煜听见自己格外冷静的声音：
“无妨，朕养他们不是吃白饭的。”
然后陆煜就见女子忙放下药碗，那种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太明显，她杏眸弯弯地朝他道了声感激。
陆煜抬手摸了摸鼻尖，背后的刘安佩服地看了他一眼，在顾嫔主子这种眼神下，他都觉得些许愧疚，皇上居然还能如此不动声色。
陆煜没有停很久，临走前，撂下一句：
“你好好养伤，改日朕再来看你。”
顾晗笑得很温柔，等他身影彻底消失后，才将视线收回来，对于皇上最后的一句话，顾晗没说信不信，但很明显，皇上来这一趟，就仿佛给长春轩上下注入了活力一般。
顾晗漫不经心地想，由此可见，在这后宫圣上恩宠究竟有多重要。
按理说，顾晗这段时间只要好生养伤即可，但当晚一道消息传来，就让顾晗稍稍惊讶了下。
——今晚挽夕殿侍寝。
挽夕殿，就是朝阳宫的偏殿，换句话说，容宝林住在那里。
这后宫众人皆知，她和容宝林自进宫起就一直交好，今日皇上刚来看过她，当晚皇上就宣了容宝林侍寝，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让旁人很难不去多想。
同样的，顾晗也很难不多想。
皇上为何要这么做？顾晗很确信，皇上在长春轩的时候，她没有提起过任何一句和容宝林有关的话。
顾晗托腮拢起细眉，心中有些淡淡的疑惑，皇上当真是无意的吗？
无人知晓真相，旁人以为是顾晗牵线，顾晗也在思忖皇上的用意，而这时，挽夕殿中却忙碌非常，容宝林进宫起，这是第一次侍寝，挽夕殿众人自然无比重视。
御书房，刘安第三次进来，躬下身子：
“皇上，已经亥时了，容宝林应该已经在等着了。”
陆煜顿了下，才想起自己今日宣了挽夕殿侍寝，他神情淡淡的，撂下笔起身：“走吧。”
刘安忙跟在他身后。
其实，刘安也不知道皇上为何宣挽夕殿侍寝，只知道，今日刚出了长春轩，皇上让他派人去了太医院后，就很突然地问了他一句：
“常跟在你顾嫔主子身边的那个人是谁？”
刘安记性很好，他当即要蹦出玖念的名字，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皇上不可能去问一个奴才的名字，他愣了好一下，才迟疑地吐出一个名字：
“皇上问的可是容宝林？”
皇上只挑了下眉，什么都没说，就回了御书房。
直到晚上，敬事房那边来请皇上翻牌子，皇上扫了一眼，就直接翻了容宝林的牌子。
刘安只有一个想法，所有人都说容宝林巴结顾嫔，但不得不说，顾嫔还真的是容宝林的贵人。
只是，刘安也琢磨不透皇上的想法。
陆煜到挽夕殿的时间不算太早，夜色很暗，宫墙四角摆放着莲灯，给挽夕殿浮了些亮色，圣驾一路径直进了挽夕殿，正殿的人探头望了眼，回去报信。
何修仪冷着脸，摆手让人下去。
琉玥没有动，因为她知晓自家主子必然有所吩咐。
何修仪卧在软榻上，抬手揉了揉额头，似不紧不慢道：“这几日宋宝林常往本宫这跑，本宫也该念她一番好。”
琉玥只是越发垂了垂头，不说话。
果然，就听娘娘下一句冷了下来：
“皇上久不进朝阳宫，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就看今日敢不敢争了。”
琉玥心中低叹，无声地躬身退下。
挽夕殿中，容玲虽然紧张，但这段时间来，她心性不知稳重了多少，所以在面对皇上时，一举一动都不曾失礼，只在靠近皇上时，仍有些紧张地轻颤。
殿内点了灯烛，灯下观美人，原本五分的姿色也衬出七分来，陆煜只垂眸看了一眼，就平淡地收回视线，他见过太多好姿色，容玲的确算得上佳人，但这宫中比容玲貌美的也能挑出一堆来。
毕竟这里是天底下最不缺美人的地方。
容玲跪坐在床榻上，羞涩紧张地要替皇上解开腰带，手指刚搭上皇上的衣裳，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房门被敲响，刘安的声音响起：
“皇上，宋宝林晕倒，派人来请您过去。”
容玲脸色倏然一变，她抬头，不安无措地看向皇上，她稍用了些力，拉住皇上的腰带，不安地怯生生出声：“皇上……”
她在害怕，怕皇上这么一走了之。
宋宝林和淑妃不同，淑妃娘娘截宠早就让后宫的人习以为常，所以，当时顾晗被截宠，众人说是笑话看热闹，但也不会低看顾晗一分。
而宋宝林只是一个早就无宠的妃嫔，若被她截走了皇上，容玲不敢去想明日旁人朝她看来的眼神。
陆煜看得出她在害怕担忧，攥他腰带的手都用了很大的力度，稍透了些白，陆煜扫了她一眼，虽然不知她在怕什么，但陆煜仍平静地抬声斥道：
“晕倒了，就去请太医。”
他还是灵丹妙药不成？
他的确有时做事不着调，想一出是一出，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他改变原本的主意。
容玲放松下来，稍红着眼，低声软糯：
“嫔妾还以为皇上会去看望她。”
陆煜知晓她是何意，但本就寡淡的兴致被吵得不剩几许，也懒得顺她的意去安抚，只垂眸，将视线落在容玲抓着他腰带的手上，淡淡道：
“继续。”
朝阳宫中正殿，何修仪打翻了一个茶杯：
“废物！”
*********
顾晗翌日就得知了朝阳宫中的动静，她没怎么在意，只随意应付了两句，待午时，长春轩中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周美人拎着裙摆踏进来，坐在了玖念备好的圆凳上，她轻佻地打量了眼四周，最终将视线放在顾晗身上，她躺在床榻上，明眸皓齿，温婉柳叶眉，脸色比那日好了不少，四周摆了不少糕点和瓜果。
但殿内桂花清香也没能遮住那抹药味苦涩。
周美人不由得忘记自己来的目的，皱了眉头，嘀咕着碎碎念：
“那么高的台阶，真不知你当时怎么敢的。”
而且，渺美人和她有什么关系？救她做什么。
顾晗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没听见，让人备了茶水，将仅剩的些许樱桃洗净送到周美人跟前，有些不解：
“你怎么会来？”
她和周美人之间虽说没有不对付，但也同样的没有什么交情。
周美人的嘴皮子当真很不讨喜：“来看你笑话。”
玖思听见，有些不满地轻哼了声。
周美人瞥了她一眼，也没有计较，她也终于想起来了自己的来意，当即脸上浮了些恼色：
“真不知那容宝林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抬举她，受伤也不忘了替她谋划好处！”
顾晗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误会了，但顾晗也没有去和她解释，只温声细语道：
“皇上想召何人侍寝，我岂有这般能耐左右？”
周美人撇了撇唇，显然是不信这句话，她喝了杯茶水，情绪冷静了不少，其实如果顾晗没有受伤，她是不可能来长春轩，如今知晓她近端时间不能侍寝，周美人反倒可以心平气和地同她说些话。
周美人显然有些烦闷，不断吐糟道：
“你这伤受得倒是正是时候，陈妃被撤封号关禁闭，四妃空了有三，这些日子后宫中可是热闹得不行，我要是皇上表哥，怕是每日光喝汤，就撑得不行。”
话落，周美人才有些懊悔，她叫皇上表哥，乃是习惯，但她知晓后宫妃嫔表面不说什么，背地里早就不知吐槽她多少次，时间一久，她也懒得在外人面前喊皇上表哥。
刚刚一时疏忽，竟又叫出了口。
周美人顿了顿，去细看顾晗的神情，见她根本没有在乎，周美人才松了口气，她将这些烦心事都说给了顾晗听，临走前，哼了声：
“你且瞧着吧，你抬举她，她会不会知恩图报。”
她离开后，顾晗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脑袋，宫人进来收拾，玖思一脸纳闷：
“她这是来干什么了？”
顾晗轻扯了扯唇角：“什么都没干。”
周美人就真的只是来吐槽一番，顺便再一次诋毁容宝林，当真没有其他目的，她就是这般性子，随心所欲，这宫中很难得这种人。
只苦了顾晗，好好的午休时间，却被吵得不得安宁。
玖思沉默了下来，顾晗抬头觑过去，好奇：“怎么了？”
玖思绞了绞手帕，纠结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
“奴婢愚钝，不知主子想要做什么，可周美人的话，奴婢却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玖思和容宝林接触不多，她是个好的还是孬的，玖思都不清楚，但的确如周美人所说，哪怕这次容宝林侍寝和主子无关，但平日容宝林也仰仗主子得了不少好处。
若说容宝林待主子有多少真心好，玖思没察觉多少，等她日后当真得几分恩宠，且不说会不给主子带来好处，万一她使坏和主子作对，那主子岂不是要伤心？
说倒底，玖思怕日后养虎为患。
顾晗知晓了她想说什么，捻了快水果扔进她口中，在玖思郁闷地瘪嘴时，才轻笑出声：
“那就等着看吧。”
容玲不会反水，那自然最好，若不然，顾晗也会让她将曾仗着她得到的好处尽数吐出来。
看似顾晗没有帮容玲什么，但生活中的细细碎碎，有多少舒心是凭借顾晗才得到的，怕是容玲自身心中也有数。
外间风云和长春轩都没什么关系，刚入宫时最得宠的二人，近来却是最安静，这后宫也终于迎来百花齐放的时候。
容玲也得了几次恩宠，只看她来长春轩时的穿戴，就可以看出和往日的截然不同来。
这日，玖思将一盘洗得干净的荔枝端到顾晗跟前，荔枝肉晶莹剔透，白白嫩嫩，又刻意被冰镇过，顾晗吃了一颗，甚是好吃，她稍弯了弯眼眸，看向对面的人：
“荔枝向来贵重，皇上赏你也不多，你怎不留着自己用？”
容玲穿着一袭浅紫色广袖宫裙，掐得一截腰肢纤细，她施了脂粉，脸颊透着羞红粉嫩，她眼巴巴地看着顾晗，见顾晗很喜欢荔枝的模样，她松了口气，这些日子的恩宠将她身上的怯糯去了不少，她眸中盛了笑：
“仗着姐姐得了不少好处，一直想要回报姐姐，这荔枝不是什么贵重物，但也稀罕，我一得就给姐姐送来了，只是一片心意，姐姐不要嫌弃。”
顾晗一顿，似有些无奈，脸上的温柔越深了些，让人将荔枝给容玲送去，在容玲拒绝前，顾晗就杏眸一嗔，细声道：
“荔枝容易上火，我不得多用，好歹是皇上赏你的，哪有你一颗都尝的道理？”
容玲这才嗫喏地应了。
等容玲离开后，玖思有些脸红，呐呐道：“果然还是主子看人厉害。”
这容宝林得点好东西就眼巴巴地给主子送来，瞧着倒是个不错的。
顾晗闻言，只抿了一抹笑，没说认同也没有否认。
待傍晚时，御前的刘安就到了长春轩，抬了半筐的荔枝，顾晗错愕，刘安见状笑道：
“送进宫中的荔枝，皇上匀了一筐赏给后宫各位主子，但给顾嫔主子的却是单独留下来了。”
“皇上让奴才给顾嫔主子带句话，荔枝上火，让顾嫔主子用时节制些。”
顾晗这才发现，刘安除了抬了半筐荔枝，还抬了一筐黄梨来，黄梨向来清热消火，皇上的这番吩咐不可谓不妥当。
但顾晗却有些脸红，一片赧涩地送走刘安后，顾晗看着那半筐荔枝，脸上的笑却淡了下来，她低叹了一口气。
玖思本一脸喜色，顿时不解：
“主子怎么了？”
顾晗揉了揉作疼的额角，想起午时得了一盘荔枝就欢天喜地给她送来的容玲，一时觉得皇上给她出了个难题。
作者有话说：
顾晗：故意的叭！
陆煜：我也不知道她会给你送啊！

第33章
总归顾晗没有为难很久，她让人备了一份荔枝，等隔了半个时辰才让玖念给容宝林送去，已然做足了纠结的姿态，至于容玲会如何想其中的落差，这是顾晗些许纠结却又觉得不该在意的点。
她不可能因为和容玲的结盟就固步自封，只求个二人间相处的平衡，若容玲把握不好其中的分寸，从而失了平常心对她生了怨怼，顾晗也只能当断则断。
如顾晗所想，在那份荔枝被玖念送到挽夕殿后，挽夕殿就陷入了寂静。
容玲沉默的时间太久，让小久生了些许不安，她迟疑地问：
“这荔枝可是有什么问题？”
容玲半晌才摇头：“这荔枝并无问题。”
“那是顾嫔有问题？”
自家主子这段时间以来颇得恩宠，小久对长春轩的敬畏自然也消散了不少，但她记着长春轩的好，所以，这一句问得有些吞吐。
容玲同样摇头。
小久愣了，既然顾嫔和荔枝都没有问题，那主子作何这副神情？
似猜到小久所想，容玲扯唇笑了一声：
“一个时辰前，御前就去了长春轩，这般长的时间姐姐才将荔枝送来，想来也是怕我心中不好受。”
“姐姐心思细腻，但仍是给我送了一份来，是有好处皆记着我。”
容玲一直都知晓她比不得顾晗，所以进宫后依旧和顾晗交好，她身世容貌都算不得出众，唯一可称赞的就是有自知之明。
她看得透顾姐姐的用意和为难，也知晓这份落差并非顾姐姐的问题，可容玲仍是低垂下眼睑，轻喃：
“只是我亲眼看着，在我这里视若珍宝的东西，在她那里不过平常可见，心中依旧有些苦闷。”
她知晓顾姐姐在其中的无辜，所以，这一腔不公的怨怼越发不知朝何人而去。
容玲生平第一次觉得若是她也出身高门就好了，那样，她和顾姐姐结盟，也可有底气，也可挺直腰杆，而非现在这般，处处倚仗她，落入旁人口中，不过得了依附二字。
就连她如今能入得圣上眼，也不过是靠顾姐姐而来。
小久堪堪噤声。
她自幼为奴为婢，理解不了主子的苦闷，在她看来，顾嫔处处相助，已经算得上少见的良友，主子觉得落差，那就一步步朝上就是，迟早有一日，鸿沟都会被抹平，这远比顾影自怜来得踏实。
她有心想要说什么，可瞧见主子眉眼间的神色时，她又消了声。
她瞧得分明，自家主子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仍挡不住主子心中有些苦闷罢了。
顾晗并不知晓容玲的想法，她让人将东西给容玲送去后，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自得了谢长案的口信，顾晗一日就不得彻底放松，她让人盯紧宫中的吩咐也起了作用。
当玖念和玖思合力将软榻搬起的时候，底下些许粉末就露了出来，软榻是贴墙而放，这些粉末同样沾染到墙壁上，粉末颜色很浅，就似尘土般，洒下的位置隐秘，也很难被打扫到。
下手的人倒是很会挑地方。
顾晗养伤期间，几乎不出内殿，这床榻和软榻是她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顾晗不知这些粉末是否有毒，但那人悄无声息地做这些小动作，摆明了不安好心。
顾晗眸中神色晦涩难辨，最终也不得不沉了脸。
玖思和玖念皆是惊怒，主子将这内殿交由她们看管，如今出了差错就是她们的失责，幸好察觉得早，并未对主子造成什么影响，否则她们万死难辞其咎。
玖念皱眉，立即道出有嫌疑的二人：
“能进内殿的，除了奴婢几人，只有巧络和巧穗。”
这一点，顾晗比她们都清楚，她养病不得外出，也只有这几日觉得身上疼得不是很厉害，才下床到外殿用膳，也只有这个空当，能让人有机可乘。
玖思恨不得立刻将二人揪出来，恨声唾骂：“这两个贱蹄子！主子向来待她们不薄，她们竟敢狼心狗肺地背主？！”
她不知做出这种事的是谁，索性将二人都骂了进去。
她情绪外泄，在场的却没有人管束理会她，小方子更是抬头朝主子看去，正色道：
“主子将其他人都打发了出去，才将这点挑明，想来主子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顾晗恼归恼，但的确如小方子所说，早在发现不对劲时，她就想好要怎么办了，但如今，她不知这粉末有何作用，同样不知出手的是何人，不得不慎重些。
顾晗看向小方子：“你惯是法子多，寻只虫鼠，将这粉末的效果试出来。”
小方子拱手，顾晗才吩咐玖思和玖念将软榻原封不动地抬回去，和适才的位置完全重合，玖思有些担忧和不解：
“主子都发现了不对劲，为何不直接拿下那两个叛徒？”
顾晗抬眸看向她，女子那双杏眸透彻，笼罩的一抹笑也似自然平常，她温柔清浅道：
“只拿下一个奴才有何用？”
玖思眼睛一亮，她道：“主子说的是！”
玖念在一旁无语，这傻子也不知听没听主子的话，就附和得这么起劲，不过听不懂不重要，总归她想来听话忠心，主子叫她做什么，她照做就是。
*********
时间不断朝前走，秋风稍涩拂去了夏日的最后一抹炎热，后宫妃嫔也不由得披上一层襦夹，往日飘逸纤细的腰肢也不似那般玲珑，将近秋末时，京城也早早刮了冷风。
现时分日色暗得早，陆煜到长春轩时，内殿中已经燃了灯烛，顾晗坐枕在软榻上，纤细的手指捏着银针，动作间穿针走线行如流水，她稍垂眸，一缕青丝顺着脸颊轻垂，佳人温柔如诗似画。
顾嫔受伤期间，陆煜不知是觉得和她待着舒心，还是那日太和殿画面印象太深，总归，陆煜隔几日总要来一趟的。
但不论见多少次，也偶尔难免觉得女子容貌惊人，陆煜回神时，也不得否认，自己也摆脱不了凡俗，当有人容貌堪叫他惊艳，他也不禁对那人多了几分耐心。
女子察觉有人进来，抬起头，杏眸乍现，顿生出了和那抹温柔截然不同的灵动，刚进宫的女子不过及笄，她身上披着层深青色的外衫，压下了她眉眼间的那抹稚涩，独余了那抹浑然天成的灵韵。
顾晗惊讶，顺势要起身行礼被拦住，她已经习惯了如此，很是自然地坐好，只仰头道：
“皇上这个时辰怎有空过来？”
这已然傍晚，再过不久，就是要歇息的时辰，她伤势未好，还在休养中，自然不得侍寝。
被那一双透彻的杏眸盯着，陆煜稍顿了下，遂后，难免觉得她这伤养得时间太久了，他若无其事地坐在女子旁边，抬手就可以搂住女子纤细仿若无骨的腰肢。
女子脸上攀上一抹红，但她并未躲闪，悄然有些赧色，陆煜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没事找罪受，这后宫女子不知些许，他偏生要到长春轩来。
可谁叫这女子在后宫的遭遇属实一波三折，前伤未好，后难又来，以至于陆煜明明对她感兴趣，却不得不压抑着些许情绪，这一来二往的，那点私欲不仅没退，反而愈盛了些。
陆煜听见自己不紧不慢的声音：
“朕来看看你。”
说罢，不想将再看女子，他稍侧过头，视线落在了女子适才缝制的衣布上，尚未成型，却也隐见轮廓，上似绣着青竹，衣袖间是云纹，却又似绣了条不明显的金龙。
陆煜知晓这身衣裳，是女子替他缝制的，上次他来时，女子说在殿内闷得无聊，便央着他量了尺寸，如今看来，不过短短几日，她进展倒是不慢。
只是陆煜难免有些不满，话音中也带了些出来：
“让你在宫中是为了养伤，你这日日耗费心神盯着针线，何时身子才能彻底好起来？”
他皱眉说得很义正言辞，风光霁月，好似全然是在替顾晗着想，没有一点自个儿的私欲。
但顾晗却悄悄地颤了下眼睫，搭在她腰肢上的手稍热，仿佛要将她烫层皮下来，可顾晗侧眸看去，男人的神色分外清明，好似腰间只是她错觉罢了。
顾晗一时无措，总不能和他争辩什么，只好道：
“嫔妾知错了。”
话音甫落，顾晗仿佛凑巧地觉得不适，倏然轻蹙细眉，她扭过头去，抬帕抵在唇角重重地咳了起来。
陆煜清晰地感觉到她身子一刹那紧绷起来，随着她剧烈的呛咳而颤抖，这一阵咳嗽发作得很快，去得也很快，仿若只是一时呛到，但在烛火映照中，陆煜看得分明，女子两颊潮红中隐着一缕浅淡的白。
陆煜倏然变了脸色，见一旁刘安还在发愣，抬腿就踢了过去：
“去请太医！”
刘安顺势被踢出去，连请罪的时间都没有耽误，直接踉跄着跑了出去，这一番举动让顾晗忍俊不禁，她抬手挽住陆煜的臂弯，也拦了他的怒色：
“皇上，嫔妾无碍。”
陆煜眸中冷了些，他觉得女子过于不将身子当回事，哪怕只是为了不让他担心，也不该睁眼说瞎话，但当陆煜看见女子透彻的眸子中时，陆煜才隐晦地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女子并非欺瞒他，而是当真不觉得身子有碍。
她甚至还在细声细语地解释：“嫔妾刚觉嗓子一阵痒，现在已经没事了。”
陆煜脸色已经沉了下去，顾晗稍顿，似察觉到不对，她堪堪哑声，望向他的神色稍显得茫然，但她很乖巧地咽了声，只有攥着他小指的动作泄了些不安。
太医很快赶到，陆煜亲自盯着，太医自然尽心尽力，所以，在察觉顾嫔身子不对劲时，不禁皱起了眉头：
“顾嫔近日来可觉得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不适的地方？
顾晗看了皇上一眼，拧着细眉思忖了很久，才茫然地摇头：
“我自养伤起，身子就一直疼，近日来倒是不如何疼了，其余地方，就没有什么不同了。”
太医皱眉，也觉得不对，他拱手将顾晗的症状诉出：
“顾嫔所言是正常的状况，但微臣诊脉时，却察觉顾嫔身子隐有亏损，这本不应该，顾嫔主子近来所用的药，太医院都有记录，无一不是补血养气之用。”
张太医摇头：“这般情况下，顾嫔该是觉得身子疲乏无力才对。”
顾晗不懂医理，但也知晓张太医是何意，她脸色倏然白了些，但倒底没有失态，仍是条理清晰道：
“若依太医所言，我许是知晓为何会有这种情况，我曾向太医院请过一副药方，调理身子所用，前几次服用时，我分明能察觉浑身似精神了很多，这几次反而无甚感觉，我原只当是身体调理妥当，那药才无用了。”
张太医恍然中连连点头：“如此就对了，两两抵消下，才让顾嫔主子觉得身子无碍，实则已经暗暗在亏损。”
在场的人都听说张太医何意，换句话说，也就是顾晗如今的身子无恙只不过徒有其表。
陆煜察觉到女子不安地攥住了他的衣袖，陆煜只觉得心中有一波又一波的暗火，人自有偏心，顾晗刚受到惊吓，他自不可能将怒气泄向她，只能冷声斥向长春轩：
“让你们伺候主子养伤，就是这样伺候的？！”
长春轩的奴才顿时害怕地跪了一地。
倒底顾忌了身边的人，陆煜并未直接惩罚，而是对刘安凉声撂下一句：
“查！”
顾晗咬唇，脸色苍白地轻声说：“自中秋后，我从未出过宫，若有差错，也只可能在长春轩内。”
话落，她闭了闭眼眸。
陆煜看了她一眼，自然知晓她为何如此，因为，一旦确定是长春轩出了问题，那就代表她宫内藏着背主的人，她刚进宫，尚对一切都存了分仁善，这对她来说必然是个打击。
太医的眼鼻都很灵敏，所以，张太医查过顾嫔吃用物件，在发现没有不对的地方后，他绕殿内走了一圈，很快就嗅到在殿内熏香下似有一股异味。
他顺着异味找到了软榻，当即道：
“这底下有东西。”
等后宫妃嫔听闻消息赶来的时候，就恰好撞见宫人搬开软榻，一只老鼠静静地躺在那里，也不知死了多久，那位离得很近的顾嫔一刹那脸上褪尽了血色，身子险些一软，被她身旁的男人扶住。
但凡见到这一幕的宫妃都不由得嫌恶地掩唇惊呼，但她们都意识到，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有张太医，很快，殿内所有的粉末都被找了出来，软榻下、床头处、乃至梳妆台后，都有些许粉末，这些地方简直防不胜防。
而顾嫔也早就被皇上带出来，安置在外殿中，她似有些怔然，皎人的眉眼轻垂，似拢了不知多少落寞。
她不哭不闹，甚至安静过了头，可她却牢牢抓住皇上的衣袖。
一些妃嫔看得眼热，但最令她们嫉恨的是，虽然皇上脸色格外冷冽，但却没有挥开女子，任由女子坐在那里抓着他，即使这样一来，他不得不站着。
张太医试了些粉末，就躬身肯定道：
“顾嫔主子之所以会身子亏损，全因这些害人的药，这药甚毒，若是入口当即暴毙，但若只是粉末，靠空气传播，只会让人的身体在日积月累下渐渐亏损致死。”
周美人近来偶尔会才长春轩寻顾晗说些话，也不知那人是何时下的药，自己可有中招？
周美人脸色变了又变：
“哪个下作的东西竟使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这一句话骂的，让顾晗哪怕要做戏都险些畅快地笑出来，她当即觉得周美人的嘴皮子若用来对在旁人身上，当真叫人大快人心。
但顾晗不可能真的沉默下去，她扯着陆煜的衣袖，跪在了地上，她轻颤着眼睫，哪怕她声音很轻，众人也听得出她话中的茫然：
“嫔妾进宫起，就处处与人为善，不曾得罪任何人，可这人出手就如此狠辣，药粉下在殿内，凡进殿者都可能吸入粉末，长春轩上下近十人性命，再有后宫姐妹偶来看望嫔妾，甚至皇上——”
她堪堪止声，但谁都可以听出她未尽的下文，殿内倏然惊静，陆煜的神色也越发沉冷了些。
顾晗忽地松开皇上的衣袖，她以头抢地：
“嫔妾不知是谁如此憎恨臣妾，哪怕搭上这么多人性命也在所不惜，可嫔妾求皇上查出下药之人，给嫔妾一个公道。”
陆煜垂眸看她，众目睽睽下，她孤身一人跪在地上，脊背弯曲，是最低微的作态，但她眸中话中都不曾有一丝轻卑，傲骨自犹在，哪怕屈膝伏地也不折半分。
陆煜弯腰扶起了她，只这简短的一番动作，她额头上溢出了冷汗，她的伤势未好，作这样的动作自是会疼的，可女子只悄悄抿紧了唇瓣，不曾喊一声疼。
她惯是能忍，陆煜有些恼，又有些觉得她笨。
她若是在这时哭上几声，必然能越发显得她可怜、背后人可恨，若是再道几句她为救皇嗣劳苦功高，就足可以把他架到道德高处，从而不得不彻查此事。
可她太木讷，也太愚钝，不知善用自己身上的可用之处，但谁叫他贪她的好颜色，就不免要多费些心神在她身上，省得自己兴致还未过去，这人就香消玉损在这后宫中。
陆煜让人坐好，在人要动时，他皱眉斥了句：
“别动！”
顾晗立即不敢动了，她抬眸偷看了眼皇上，不知为何，她竟在皇上眼中察觉到了一分嫌弃。
顾晗有些怔，她几不可察地拧了下细眉，细细思忖自己做的事，应当没有什么可值得皇上嫌弃的吧？
再看皇上动作间尚存怜惜，顾晗只能当作适才是自己看错了。
她不说她护住皇嗣一事，是因她已经因为那事得了升位，若一而再地提及这件事的功劳，只怕在皇上眼中会落个得寸进尺的印象。
顾晗不愿做得不偿失的事。
顾晗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殿内众人的神色，她该做的事都做了，接下来只需要看戏就好。
长春轩的宫人都被带了进来，在殿内跪了一排，哪怕是玖思和玖念也都在其中。
只靠问，肯定没有人承认，顾晗觑了眼某个有些心虚却竭力掩饰的宫人，又因谢长案的提醒，她不动声色地看向皇后，须臾，顾晗稍稍垂了垂眼眸。
顾晗抿紧了唇瓣，皇后的神情太自然了，后宫一而再地出事，也可以说是在打她的脸，此时她沉了些脸色，正有条不紊地下着命令。
而且，顾晗没有发现任何皇后和那个宫人的交流，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交汇都没有。
若真的是皇后所为，皇后能够稳得住，顾晗不觉得有什么不正常，但只是一个年龄尚小的宫人，也可以装得没有一丝破绽吗？
从发现粉末开始，顾晗就觉得这件事许是皇后所为，但现在，顾晗却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长春轩被彻查，顾晗又扫了巧穗，她虽心虚地低垂着头，但并不惊慌，顾晗知晓为何，她既能悄无声息地在殿内下了药——若非顾晗早就提高了警惕，也未必发现得了了——自然也不会在住处留下罪证。
很快，刘安带着人回来，有宫人捧着托盘，托盘上是一个小玉瓶，玉瓶中正是和殿中一模一样的药粉。
巧穗看见了证据，但没有惊慌，她和巧络同处一间房，早在刘公公去叫太医时，她就察觉了不对劲，立刻回去将玉瓶放到了巧络的衣柜中。
为求得保险，巧穗还将药品藏得深了些，埋在包袱中的一个锦盒中。
所以，当刘公公说玉瓶是在她的衣柜中发现的时候，巧穗倏地错愕抬头——怎么可能？！
顾晗一直密切注意着她的反应，在措不及防的震惊中，巧穗下意识地抬头朝一个人看去，但很快她理智回拢，她将视线落到了另一个人身上，然后极快地收回视线，脸上的震惊还未褪去，就立即化成了怵色，她磕头高呼：
“冤枉啊！奴婢冤枉！奴婢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玉瓶，奴婢进宫就伺候主子，主子向来待奴婢仁善，奴婢为何要害主子？！”
玖思恨不得扑上去厮打她，但被玖念及时拉住，不过玖思仍恨恨骂道：“你也知道主子待你不薄，你居然还做出这种狼心狗肺的事！”
而此时的顾晗，却满心的惊涛骇浪。
她看得清楚，哪怕巧穗及时转移了视线，但她下意识看的方向，分明就顾晗不远处，那位前些日子刚被撤掉封号的陈妃。
但巧穗最后落下视线的那人，也很意思，正是进宫以来，唯一一个和顾晗生了龃龉的何修仪。
顾晗一时不知作何情绪。
震惊于这场灾祸竟然和皇后无关，又或者是，陈妃刚刚被撤掉封号，居然还敢这么肆无忌惮，甚至，她不得不叹一声巧穗是个聪明人。
她很机灵，也很懂得随机应变，若非顾晗一直盯着她，恐怕也不会注意到她最初的那道视线。
只可惜，巧穗不是她的人，她聪明，也就代表了麻烦。
等顾晗再抬眸，巧穗额头都磕破皮，殷红顺着额角滴落，流了一道血痕，可怖异常，她仿若全然不知，只哭得害怕凄惨：
“求皇上明察啊！奴婢万不可能害主子啊！”
殿内有人不由得动容，皇后也稍皱眉，扭头看向皇上，正要说什么，就听刘安道了句：
“奴才还发现巧穗的床榻下有一个暗槽，里面摆放着一些名贵的金簪玉佩。”
金簪玉佩摆在托盘上，明显不是一个小宫人可以拥有的物件。
巧穗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错愕地盯着那些首饰，落在旁人眼中，就是她心虚哑声无声的模样，皇后脸色变了变，想到险些被这奴才骗了去，当即有些恼怒：
“伶牙俐齿的奴才！拖下去打，务必让她交代出是谁指使了她！”

第34章
殿外不断传来巧穗的惨叫声，在此期间，顾晗一直垂眸不语，她还攥着陆煜的衣袖。
皇上站着，其余人自然也没能坐下，淑妃扫向那似陷入怔愣的顾嫔，尤其皇上对顾嫔若有似无的纵容，稍顿，淑妃眉眼间情绪几不可察地寡淡了些。
她站得累了，自圣上登基后，她惯来得宠，也从未像现在这般被忽视过。
几次接触，淑妃并非察觉不到这位顾嫔格外讨皇上欢心，但却被她刻意忽视过去，淑妃知晓，她的目光应该放在皇后和陈妃上，顾嫔一个刚入宫的妃嫔，哪怕再得宠，对她也产生不了威胁。
因为，她太了解皇上了。
皇上是个理智清醒的人，他永远都知晓他在做什么。
也正因为如此，陈妃可以任由心意一而再地对付顾晗，她却不行——哪怕淑妃明知不该任由顾嫔继续得宠下去。
淑妃捏紧了手帕，指尖传来些疼痛，才叫她回神。
她眼不见心不烦地将视线从顾嫔身上移开，淑妃惯来娇气，如今眉眼间也染上了一层不耐，她站得累了，由着心意倚靠在雅络怀中。
淑妃位份高，所以她的位置很显眼，以至于她刚有动作，就被旁人看在眼中。
陆煜也看见了，他只皱了下眉，对长春轩的奴才斥道：
“愣着作甚，还不给你们几位娘娘主子赐座？”
长春轩就这么大的地方，自然不可能所有人都安排坐下，长春轩宫人忙忙爬起来，搬了数个圆凳进来，三品以上的妃嫔终于可以落座，其余人仍只能站着。
众人噤声，惊羡的视线投向淑妃，都知晓皇上为何忽然有赐座这一举动。
顾晗也不由得抬头看了眼淑妃。
淑妃施施然地落座，她以手托腮，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轻飘飘说道：“一个奴才从何处能弄得这种药物。”
顾晗眼眸中一闪而过讶然，她自然知晓巧穗弄不来这药，后宫所有药材都出自太医院，太医院所有的用药都有记录，除了太医院，唯一能弄来药物的只有宫外。
后宫妃嫔的吃喝用度自不可能是凭空而来的，但从宫门口送进宫的物件也同样都会被记录在案，任何人都被搜身。
一个往日低调无闻的宫女，自不可能有这种途径。
哪怕巧穗打死不招，同样可以从这个地方下手查探。
但顾晗不知淑妃为何忽然帮她？
许也淑妃的本意不是想要帮她，但这句话却是的确在提醒众人，当即殿内众人脸色各异，陆煜冲刘安稍颔首，很快，刘安就退了下去。
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太医院院首单太医很快赶过来，能出宫补给的宫人只有那些人，刘安很快拿到了名单，将人都带了过来。
长春轩殿乌压压地跪了一片人，知晓自己涉及谋害妃嫔一事中，害怕得有些瑟瑟发抖。
在这时，顾晗倏地扫了眼何修仪，她正坐在位置上，冷着一张脸，若仔细看去，甚至可以发现她隐藏的那抹遗憾，似乎是在遗憾顾晗居然逃过一劫。
但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心虚和慌乱的神情。
至于陈妃，相较于刚进宫时，她脸上那永远挂着的温和也淡了不少，但她也同样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只偶尔不经意间将视线落在何修仪身上，很短暂就收回了视线。
若非适才巧穗惊讶下的失态，顾晗也不可能注意到这一点细节。
满宫的妃嫔全在这里，只少了养病中的令昭容和有孕的渺美人，陈妃本该还在禁闭中，但一月之期快要结束，又出了长春轩一事，所以，对于她出现在此，陆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晗思绪很乱，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帕，却忘了这时被她攥在手中的并非手帕，而是陆煜的衣袖，陆煜稍垂眸，就见她细眉紧拢在一起。
陆煜一时分不清她是在担忧事情真相，还是坐得久了以至于后背上的伤势作疼。
但不影响，他掀眸吩咐：
“给你家主子拿个靠垫。”
话音甫落，就有些人脸色就变了变，陈妃侧头看向顾晗，想起那日皇上对她冷冰冰的态度，一时心中情绪汹涌，皇上何时这般体贴过？
顾晗不经意对上陈妃的眸子，那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盯了顾晗一眼，顾晗呼吸稍滞，有那么一刹只觉浑身瘆得慌，她平稳着呼吸回神，她拉了拉陆煜的衣袖，小声地说：
“皇上不用这么麻烦。”
陆煜没有搭理她，底下的查问也快结束，从宫外补给回来的人，根本没有带药材进宫的，那么唯二的线索，除了巧穗，也就只剩下太医院。
单太医将案宗一并带了来，他恭敬垂首道：
“这两个月来，后宫中除了各位主子生病取了必要的药材外，只有顾嫔主子宫中和朝阳宫的一名宫女从太医额外取过药。”
顾晗听到朝阳宫三个字，就大致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然而殿内忽然有人轻声道了句：
“顾嫔宫中？不会是自导自演了一出戏吧。”
顾晗立刻抬头看过去，那么多妃嫔站在一起，原本顾晗应该分不清说话的是何人，但谁叫那些妃嫔都不想招惹麻烦，忙离说话的那人远了些。
这一下，就直接将说话的人暴露出来。
顾晗一眼锁定了她，那日在太和殿中和容玲起了争执的人——宋宝林。
宋宝林显然没想到会直接被逮到，她脸色倏然一白，瑟怂得缩了缩脖颈，不敢对上顾晗的视线，朝一旁藏了藏。
但顾晗憋了一肚子火，根本不想放过她：
“宋宝林说话要讲凭证，不知在宋宝林看来，我不惜以命做局，为的是什么？”
宋宝林一时口快，此时憋了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
顾晗咬唇道：“还是说，宋宝林觉得随意污蔑上位，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众人讶然，陆煜也有些意外，在陆煜看来，顾晗的性子在这宫中是有些软和的，不论什么时候都一副无事人的模样，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女子浑身似长了刺般。
不过陆煜倒没觉得什么不对，自身立不住，旁人护她又能护到几时？
况且，她今日刚受了委屈惊吓，如今还要被人指责自导自演，若再不做声，可就真的是泥性子，任人欺负了。
所以，陆煜也只是淡淡地朝宋宝林看了一眼。
这后宫少有蠢人，自然都看得出皇上是偏帮顾嫔的，宋宝林砰一下跪在地上，脸色苍白：
“嫔妾一时浑话，望皇上和顾嫔恕罪。”
何修仪虽觉得宋宝林没用，但不乐意见她折在顾晗手中，琉玥想拦都没有拦住，就听她冷声开口道：
“宋宝林的话也没错，太医院明确指出长春轩有额外取药的记载，未必没有这个可能性。”
谁都没想到嫌疑最大的何修仪居然会在这时说话，殿内诡异地静了一刹。
顾晗甚至懒得和何修仪说话。
今日一事明眼看着就落在了何修仪身上，她居然还没有觉得不对劲，顾晗有一瞬间都有些怀疑，何修仪为何能坐到一宫之主的位置上？
琉玥终于来得及去拉住何修仪，何修仪眉头一皱，终于发现其余看向她的视线，她当即恼怒：
“你们看本宫作甚？”
朝阳宫取药的那个宫女叫筱花，等刘安带人赶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个宫女已经死在了房间中，而毒死她的药，就是被洒在顾晗宫中的粉末。
那人是朝阳宫正殿的二等宫女，否则哪来的本事能从太医院取药？
单太医很快道：“这药粉中，的确有筱花从太医院取走的药材。”
这几乎是证据确凿，何修仪却如同晴天霹雳，她再蠢，也明白自己遭了算计，可她想不通，她和后宫旁人无仇无怨，为何要害她？
何修仪倏然起身，咬牙道：
“不可能！本宫从未让人去过太医院，何来的给顾嫔下毒？”
顾晗垂眸不语，其实在这一刻，顾晗就确定了凶手。
敢在后宫中明目张胆地害人性命，杀人灭口，或者说死无对证，和上次中秋时，何其相似的手段？
何修仪仍在喊冤，顾晗听见她说：
“一定是顾嫔！是她对臣妾怀恨在心，所以才不惜自导自演，嫁祸给臣妾！皇上！您明察啊！千万不要这贱人迷惑了去！”
顾晗颇有些无语地扯了扯唇角，但在旁人看来，她似被何修仪的话气到，呼吸都重了些，似怕自己会说出什么不堪之言，才偏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殿外被用刑至今，仍未招供的巧穗似乎听说了筱花的惨状，当即选择招供，她被抬了进来，顿时有妃嫔抬帕遮了遮眼。
用刑的人可不曾有一丝留情，顾晗抬眼看去，下一刻，也拧眉侧过了头。
顾晗甚至怀疑巧穗的脊梁骨都被打断了，身后的衣裳都暗沉了血渍，犯了罪的奴才不会有太医给她诊治，若她命不好，根本不可能活下去。
顾晗听见她抖着声音，一字一句颤着无力：
“奴、奴婢说……是、是……何修、仪……指使的……奴婢……”
顾晗轻垂眼睑，掩住眸中的冷凉，哪怕到这个时候，她仍死咬着何修仪不放，她自己都不怕死，旁人何必同情怜惜她？
何修仪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愤恨地看向巧穗，恨不得将巧穗抽筋扒皮：
“本宫根本不识得你这贱婢，何来的指使你下毒？！”
巧穗不敢置信地看向何修仪，似被这番指控打击地脸色煞白，然后彻底死心，她一字一句咬声：
“……奴、奴婢不敢、妄言……”
巧穗的模样太凄惨，似乎随时都会昏死过去，让人很难不相信她的话。
而且人证物证都摆在眼前。
顾晗稍闭眼眸，掩去心中的那一抹遗憾，她自然想将真正害了她的人绳之于法，可顾晗心知肚明，今日是不可能将陈妃揪出来了，陈妃许是不聪明，但她在宫中经营甚久，人脉和能耐却非旁人可以小瞧。
此事险些涉及到圣上安危，自然不可能轻拿轻放，随着何修仪被贬为庶人，打进冷宫，这件事才彻底结束。
长春轩上下皆被打扫了个彻底，顾晗才被扶进了内殿。
待长春轩安静下来时，外间日色也彻底暗了下来，顾晗不得侍寝，陆煜吩咐她好好休息，也没有久留，玖思伺候她洗漱，脸上挂着高兴的笑：
“幸好主子机智，这才将何修仪揪了出来！”
顾晗没有说话，其实扳倒何修仪，对她来说，也是好事一件，毕竟何修仪一直对她不喜，两人早就站在了对立面。
可何修仪和陈妃相比，就有些不够格了。
漏掉了个大鱼，只捉到一个小虾米，顾晗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玖念心细，敏锐地发现主子心情似不是很好，当即有些迟疑地问：
“主子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顾晗讶然挑眉：“为何这么说？”
玖念纠结了下，但顶着主子的视线，她也闭了闭眼，将一直堵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因为奴婢觉得，今日一事除了巧穗刚开始抵死不招外，一切都太顺利了。”
能拿到药的途径，只有两个，论每日出宫补给的宫人有多少？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纳垢藏污？哪怕这次查探只针对药材，可要知晓，后宫奴才可不只千数，里面能到太医院取药的屈指可数。
若是受伤了，怎么办？
积攒些银两，让出宫补给的人带着基本的药材，这是最省钱的办法，可这次查探，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有问题，而太医院也恰好只有两个人取药。
其中一个还是她们长春轩。
长春轩为何额外取药，自然是主子调养身子的那帖药，这是在皇上面前过过明路的，所以，才不会叫皇上有所怀疑。
很顺利地查到了筱花身上，结果筱花就畏罪自尽了，巧穗也在此时指认何修仪，导致了人证物证具在，何修仪根本摆脱不了罪名。
玖念也说不出哪里有问题，就是觉得一切都太顺利了。
玖念小声道：“而且，巧穗都已经挺了那么久的杖刑，为什么最后关头还要指认何修仪？”
若说是见筱花被杀人灭口，感到兔死狐悲，才会招供，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瞧她那被打的那副模样，根本活不了了。
与其说她是怕被灭口，倒不如她那个时候招供，才最容易取得旁人信任。
顾晗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玖念当即知晓主子心中也有怀疑，倒是玖思听得一脸迷糊：
“哎呀，主子和玖念姐姐在说什么？奴婢怎么听不懂呢！”
“凶手不是何修仪吗？主子察觉到不对，为什么皇上在的时候不说啊？！”
玖念推了推她的额头，才皱了皱眉：
“主子当时什么都不说，是对的，这背后人藏得太深了，既然那人做好了准备，哪怕当时主子说了，恐怕也无济于事，打草惊蛇倒是其次，在皇上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才是坏事。”
而且，玖念瞧了眼主子不紧不慢的神情，微笑道：
“主子心中应该猜到是何人所为了。”
顾晗扯了扯唇角，摇头：“猜到又如何，至少我此时拿她没有办法。”
玖念神情很坦然：
“现在拿她没办法，不代表以后也拿她没有办法，主子不过进宫三月，就让那人这般按捺不住，瞧性子也不是个沉稳的，必然树敌很多，只要抓得住机会，不愁日后报不了此仇！”
说到最后，玖念话中透了股狠意。
在殿内下药，奔着取她们性命而来，玖念自然无法不恨。
玖思没有听明白，但她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顾晗好笑地推了推额头，她托腮轻缓道：
“玖念说得没错，可也断没有一直忍让的道理。”
玖念不解：“主子要怎么办？”
顾晗朝玖思看去，玖思顶着她的视线，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脸，慢吞吞地小声道：
“主子怎么了？”
“我记得，你和玖儿身边的小婢女关系不错。”
顾晗口中的玖儿，是侯府松姨娘的女儿，也是顾晗的庶妹，松姨娘容貌平平，当初生产时，被府中另一位姨娘算计，诞下女儿后就坏了身子。
顾晗不替娘亲当初的袖手旁观作辩解，但在娘亲料理了那个姨娘后，松姨娘就一心投靠娘亲，也知晓玖儿的亲事来日要靠娘亲作主，所以，待娘亲毕恭毕敬。
而松姨娘值得称道的是，她握着一手医术，不说顶尖，但瞧个疑难杂症也没问题，玖儿跟着学了不少，但玖儿性子闹腾，学得不尽心，闹出过不少笑话。
侯夫人对管理后院很有一手，顾晗她们都知晓，彼此往后皆是助力，尤其顾晗是嫡女，所以，哪怕姨娘间偶有争执，但顾晗这一辈中倒少有龃龉。
所以，玖思闻言，就直接点头。
顾晗勾了抹笑：“玖儿给安姨娘送的那款熏香，你可会配？”
她话音甫落，玖思和玖念都瞪圆了眼眸，玖思差些惊呼出声，玖念没有夸张，但也忍不住掩唇偷笑。
玖思忙点头：“会的！当初奴婢觉得好玩，特意找阿柳要了配方。”
玖思虽然性子跳脱，但她却手巧得厉害，这一点，玖念也不得不承认，她比不得玖思。
所以，等玖思将那款熏香配出来后，顾晗就将其交给了小方子。
小方子惊讶：“主子这是要？”
这些日子，顾晗亏损的气血补了回来，脸颊透着粉嫩，闻言，只托腮轻轻地抿唇一笑：
“你将它交给谢长案，告诉他，将这熏香送进娴泠宫即可，他知晓怎么做的。”
小方子自没有不应的。
顾晗看着小方子远去，才收回视线，她现在的确奈何不了陈妃，甚至，哪怕她可以通过谢长案的手送东西进娴泠宫，她都不能选择毒害陈妃。
皇子生母被毒害，皇上绝对会彻查，顾晗不敢保证皇上一定查不到她。
所以，她只能选择让陈妃吃一些暗亏。
想到那熏香的作用，顾晗勾了勾唇角，不过玖儿一时意外调配出的东西，但在这后宫许是会格外好用。
顾晗不知谢长案怎么做到的，但过了不到两日，他就让小方子回了话——成了。
顾晗算着那熏香起作用的时间，不禁生了几分期待。
等顾晗彻底养好伤，可以走出长春轩时，京城中已经落了一场小雪，是在夜间，等顾晗翌日醒来时，只见外见白皑皑的一片，殿内飘香的桂花早就被玖念换成了红梅，给殿内越发添了抹亮色。
玖念替顾晗梳妆，在一旁说：
“今日是十五，要去给慈宁宫请安，主子久病初愈，穿身鲜亮的颜色，也讨个好兆头？”
顾晗对着铜镜拨弄了下琉璃簪淬的玉珠，任由玖念给她挑了身胭脂色的宫裙，嫔位可以有仪仗，这还是顾晗第一次不是走着去坤宁宫请安。
她这些日子养伤，散漫了些，到坤宁宫的时间也不由得有些晚。
只听一声“顾嫔到”，众人转头看过去，珠帘被宫人掀开。
女子踏进来时，带了些许外间的霜雪，她披着大敞，狐绒领子将她巴掌大的脸颊藏了半些，似有一阵红梅清香传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女子白皙得近乎可以欺霜赛雪的肌肤，和那一双干净透彻的杏眸。
殿内静了一刹。
直到宫人将顾嫔的大敞解开，众人才堪堪回神，进宫快要半年，顾晗越发长开了些，她穿着胭脂这般鲜亮的颜色，将她五官衬得较往日的温婉多了些许昳丽，可不论是哪样，当她抬眸看来时，都让人生出了惊艳。
陈妃按在桌角的手用了些力，才叫她保持住脸上的笑：
“许久不见顾嫔妹妹，越发叫人移不开眼了。”
顾晗刚坐下，脸颊就不由得升起一抹赧意，她轻垂眸，似羞得不行：“陈妃娘娘快不要取笑嫔妾了。”
陈妃这二字格外刺耳，她自被撤了封号，旁人知晓她心中不虞，除了皇后和淑妃，其余人都只唤她娘娘，这顾嫔刚出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却是朝她心头扎了一下。
陈妃脸上的笑淡了淡。
说话间，淑妃也终于到了坤宁宫，几乎是和皇后同时出来的，众人行礼过，淑妃扫了眼顾晗，视线在她脸颊上似顿了下，又似没有：
“顾嫔倒是赶巧，上次去给太后请安，太后还提了你一句。”
顾晗闻言，是真切地感到一分惊讶，太后是如何尊贵的人，居然会记得她？
相较而言，皇后倒是什么都没说，慰问了两句顾晗的身子情况，就带着众人前往慈宁宫请安，只不过在路过陈妃时，皇后似闻到一股很淡的清香，她不由得朝陈妃看了一眼。

第35章
慈宁宫位于皇宫的西侧，相较而言，颐和宫离得慈宁宫比坤宁宫要近些，到慈宁宫时，宫门口已经有嬷嬷在候着。
顾晗见皇后亲自上前扶起那嬷嬷，就了然这人是伺候太后多年的吴嬷嬷，虽说只是一个奴才，但凭借她伺候太后的功劳和自幼照顾皇上的情分，这后宫无一人敢怠慢她。
吴嬷嬷眼角有些皱纹，此时不卑不亢地笑道：
“太后已经起了，娘娘请进吧。”
慈宁宫燃着地龙，顾晗一踏进来，就觉得浑身的寒意散了些，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如今恰是化雪时，冷得人似乎骨头都在打颤，尤其是后宫妃嫔为了显示身段妙曼，总不能当真裹得臃肿。
顾晗随着众人屈膝行礼，待听见一声很淡地“起吧”，才被玖念扶着坐下，她抬头偷看了眼太后，若说太后和皇上面容像了三分，但那浑身气质就像了五成。
太后情绪很淡，哪怕底下坐着一群可称是她儿媳的人，她也没有软下眉眼，顾晗捧着茶水抿了一口，稍涩的茶味蔓延在口腔，她轻垂的眸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太后回宫至今有三月余，却从不插手后宫事宜，除了每月十五，她也不乐意让妃嫔来给她请安，唯一特殊的只有周美人。
只从这些迹象看，太后该是不喜欢闹腾，或者说麻烦，顾晗不得不告诫自己，日后做事必要再小心些。
就在顾晗想这些时，倏地听见一声：
“顾嫔身子大好了？”
太后说话时很缓很淡，所以哪怕在一群人，也格外有特色，顾晗回神，有些惊讶太后特意和她说话，她抬眸间抿出一抹笑，轻声细语地：
“让太后娘娘担忧了，嫔妾身子已然无碍了。”
太后扫向她，视线落在她脸上时顿了顿，声音稍温和了些：“你大病初愈，又恰值寒冬，若宫中缺什么，就直接和中省殿说。”
太后很清楚这些人对她毕恭毕敬的，所图为何，所以，她嫌人烦，能对顾晗说到这里，就代表她觉得顾晗不错了。
顾晗弯眸，她并没有推脱：“嫔妾知晓的。”
太后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旁人在这时都是推辞，道一句殿内诸事妥当，只看周美人，其实也能了然几分太后的习性，她很烦旁人客套，明明心中高兴得不行，还要假惺惺地说不用。
太后想起顾嫔出身侯府，再瞧她举止得体，眉眼间情绪不由得温和了些，倒不愧名门出身。
淑妃将这太后神情看在眼中，她忽地将杯盏放下，她垂眸，口中似还残余了茶叶的苦涩，她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唇角，却是连抹敷衍的笑都扯不出来。
当初圣上登基后，她们常要来给太后请安，太后对她态度尤其冷淡，淑妃不知费了多少时间和功夫，也没让太后对她生了一分欢心。
可顾晗只不过出身名门，就轻而易举地让太后对她心生好感。
淑妃抬眸看向顾晗，进宫半年，她就从才人升到了嫔位，哪怕数月不曾侍寝，但这后宫谁提及顾嫔，不道一句圣上新宠？
如今，她的出身让太后先天地对她有一分好感，后又救下皇嗣，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入了太后的眼。
淑妃捻了块糕点放进口中，桂花糕，有些甜，却似乎也没将那分苦茶味褪去。
顾晗可不知有人觉得她运气好，就在太后准备让她们都散了时，殿外忽然传了一声：“皇上驾到！”
殿内似被注入了活气般，顾晗亲眼看见有人理了理衣襟，探头翘盼着皇上走进来，顾晗也不由得理了理衣袖，又起身，和众人一同屈膝行礼。
陆煜今日也是心血来潮，他先给太后请了安，才伸手将皇后扶了起来，刚欲上前落座，余光瞥见顾晗正在起身，他不着痕迹地挑眉，顺手扶了她一下。
顾晗错愕，她没有想到这种场合，皇上还会亲自过来扶她。
陆煜将人扶起来后，没去看旁人是什么神情，就迈上台阶落座了太后身旁，在慈宁宫，他要自在些，颇有些漫不经心地倚靠在椅背上，若无旁人地和太后说话：
“夜里刚落了雪，母后要觉得身子不适，切记得要请太医。”
说话间，他神情自然地没有再看顾晗一眼，似乎刚刚扶顾晗起来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顾晗听得清皇上的话，却顾不得去听，她装作不知旁人若有似无打量过来的视线，安然垂眸落座，但有一个人的视线却是她忽视不了的。
顾晗抬眸，就见皇后对她温和地颔首，顾晗回了抹颇赧的笑，遂后施施然地垂下头，就似情窦初开的少女般。
顾晗不知皇后是何心情，但若顾晗站在皇后的位置上，不免会觉得恶心坏了。
但皇后脸上依然是雍容得体的笑，顾晗不得不道，皇后这个位置真不是常人可以坐的，不论心中如何想，至少表面上，她永远都要表现得大度。
皇上只待了很短的时间，就要离开了，路过陈妃时，皇上忽然顿了下，他朝陈妃看去：
“你今日擦了什么香？”
陈妃的容貌只能说是清秀佳人，在后宫这种美人遍地的地方，不由得被压得黯然失色，不过她今日一袭蓝色宫裙，倒也衬得她一分清贵丽色出来。
她似惊讶皇上会这么问，顿了下，才回答：
“臣妾今日并未擦香。”
话落，皇后就朝她看了眼，她今日也从陈妃身上闻到一股香味，似桃似梅，却说不出来，只让人觉得颇有些心旷神怡。
只不过皇后没有想到今日皇上会过来，还为了此事停驻。
不过听了陈妃的话后，皇后就掩唇无声地嗤笑了声，未曾擦香，难不成这香味还是从她体内散发出来的不成？
无人瞧见，在听见皇上和陈妃的对话后，顾晗轻快地眨了眨眼眸。
陆煜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稍一颔首，就领着刘安等人离开了慈宁宫。
待回了长春轩，玖念才忍不住笑出声，顾晗心情颇好地嗔瞪了她一眼，玖念掩唇偷笑：
“想来现在陈妃怕是在为这体香洋洋得意。”
顾晗斜睨了眼她这些促狭鬼，轻声道：“行了，不要这么得意忘形。”
话是这么说，顾晗却也不由得愉快地弯起了杏眸，自进宫后，就三番四次地被陈妃坑害，她便是泥人，也要生了三分恼意。
她月前让人给娴泠宫送去的熏香，是她那庶妹为了给她姨娘出气才配出来的，能叫那安姨娘不顾调配者是对手的女儿，也要日日在房间中用着，自然是因这熏香有奇效。
只小小的一盒，放在香炉中任由它燃着，时间一长，身上就渐渐带了香味，不似那种擦了香粉的，就仿若天生就有的般，简直让人爱不释手。
与此同时，娴泠宫中，陈妃刚回到宫中，就立即问向佳春：
“中省殿那边的人怎么说？”
这身带体香，自然是陈妃最先察觉出来，可她用度和往日一般，只有那香料，是最近新配出来的，中省殿匀了几盒给娴泠宫。
可惜的是，娴泠宫用熏香向来快，等她察觉到身上有体香时，那几盒熏香都已经用完了，她根本无从得知，究竟是哪盒熏香起了用处。
不得已，她只能让人去中省殿，道前几日送的熏香她很喜欢，让中省殿再送些来。
佳春忙忙道：
“娘娘放心，中省殿那边说，很快就会给娘娘送来。”
陈妃这才舒心地笑了，想到今日皇上都刻意问了她擦了什么香，脸上的笑就越发浓了些，但忽然她想到什么，皱了皱眉，她冷下眼眸：
“告诉中省殿，这几种熏香，只许送来娴泠宫。”
若后宫人人都有，那还有什么稀奇的？
佳春应了下来，陈妃才有些惋惜道：“只可惜，今日是十五。”
初一和十五，皇上都会雷打不动地前往坤宁宫，陈妃皱了皱眉，抬手抵在鼻尖，她才又舒心地笑开：
“明日让小厨房备好补汤，给御前送去。”
翌日。
陆煜听说娴泠宫派人送汤来，稍顿，他抬眸朝刘安看去：
“朕上次去娴泠宫是什么时候？”
刘安忙算了算，才恭敬道：“差不多有三个月了。”
若非陈妃膝下有大皇子，怕是陈妃失宠的消息早就传开了。
陆煜瞥了眼御案侧角的一沓纸，刘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忙忙低下头，但刘安心中清楚，今日若不出差错，就该是娴泠宫侍寝了。
那一沓纸，不是什么要紧物，就是大皇子近来学字的成果。
哪怕念在大皇子的份上，皇上也不可能一直冷落陈妃，果然，待傍晚时分，娴泠宫掌灯的消息传来后，刘安没有任何的意外。
这一晚，很多人碎了杯盏，但也有些人格外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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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暗色浓郁得近乎化不开，圣驾到娴泠宫时，陈妃早就带着宫人候在殿前，她穿了一袭广袖琉璃裙，将腰肢掐得纤细，皎洁的月光落在她身上，给她越发添了几抹颜色。
陆煜平静地上前，伸手虚扶，陈妃顺势起身，挽着陆煜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
“小厨房刚备好晚膳，皇上可要用些？”
她离得越近，身上的那股子香味就越清晰，陆煜眉眼稍舒展了些，他不再冷着一张脸，淡淡地应了声。
夜色渐浓，月隐树梢，娴泠宫内红烛燃烧，那一点烛光在楹窗上暗自摇曳。
陈妃攀着眼前男人的肩膀，满眼皆是爱慕，不由得心神荡漾，就在这时，殿内忽然响起一道很响“噗”声，榻上的二人皆是一愣，陆煜生平第一次脸上露出震惊。
下一刻，他脸色不好地抽身而出。
陈妃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待半晌，她才意识到那股响声似从她身下而来，她脸色倏然一白，她忙爬坐起来，格外惊慌地想要解释，结果她一着急，连续几声“噗噗噗”，直接砸得她脑袋一片空白。
适才还蔓延床榻间的香味似夹杂上不可说的味道，陆煜一时没忍住，脸色变了又变，他披上外衫，直接下榻，听见动静，刘安推门进来，直接傻眼了。
这是什么情况？
陆煜恼声：“还愣着作甚？！”
刘安不敢往床榻上看，也不知陈妃怎么惹恼了皇上，他忙忙上前伺候皇上更衣。
陈妃也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女子家的羞愧险些让她哭出来，她傻愣愣地呆在床榻上，连皇上离开都顾不上挽留，佳春一脸茫然担忧：
“娘娘，这是怎么了？皇上怎么这个时候离开了？！”
陈妃羞愤，根本说不出来。
另一边，陆煜回到了养心殿，立即冷声吩咐：
“备水！”
刘安纳闷地照办。
陆煜这才抬手按了按额间，想起在娴泠宫发生的事情，他足足让人备水沐浴了三次，才脸色铁青地作罢。
远在颐和宫，长春轩内点着灯烛，顾晗得知皇上从娴泠宫离开时，就控制不住地捂唇透笑了声。
玖念也同样如此，怕笑声传出去，她脸色憋得通红。
这熏香的好处是显而易见，可既然是用来出气的，自然也有坏处，这熏香只有一个缺点，对人的身体无害，只是在人情绪激动时，就会忍不住放屁。
人在那事时，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
顾晗一想到，许是两人正是情深时，忽然就传来几道响亮的臭屁声，将二人砸得一头雾水，顾晗就不由得有些同情皇上。
犹记得，当时父亲因此事愣是将近半年不进后院。
也不知这件事会不会给皇上带去阴影？
至于皇上若真的落下阴影，很长一段时间不进后宫怎么办？
顾晗觉得无所谓，反正这段时间，皇上是不进后宫，又不是只单纯地不进长春轩。
而且，经此一事，顾晗不信皇上还会在娴泠宫留宿。
顾晗虽拿陈妃没有办法，但也断了她的恩宠，只是这个法子不能用第二次，否则必然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好消息传来，顾晗终于可以安心地入睡。
翌日醒来，顾晗才听说，昨日皇上离开娴泠宫后，陈妃发了好大的一阵火，她催着玖念给她梳妆，待顾晗到坤宁宫请安时，朝陈妃的位置一看，她顿了下。
陈妃向来请安来得早，可如今那个位置上却是空的。
顾晗听见殿内一阵悄然议论声，不用想，也知晓她们在说些什么，周美人坐在顾晗下首，借着喝茶的空间，她压低了声，却也控制不住那丝幸灾乐祸：
“也不知那位怎么惹恼了皇上，居然让皇上半夜就离开娴泠宫。”
顾晗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眸，她倒是知晓些许，却不得和人言，所以，这个时候，她就只是抿唇笑了下，没有掺和进这个话题。
周美人有几分了解她的性子，撇了撇嘴，觉得没劲，但见她听得认真，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不虞。
等皇后出来后，众人才知晓，今日陈妃一早就派人来告了假。
顾晗有点可惜不能亲眼瞧见陈妃的脸色，但仍挡不住她的好心情，不止是她，殿内好些人都赶来看热闹，得知这个消息后，脸上都带了些失望，她在其中倒不显得特殊。
娴泠宫中，陈妃几乎砸了殿中所有可以看见的东西，殿内一片狼藉。
就在这时，殿内忽地又响起几道声音。
陈妃的动作一僵，殿内只剩下了佳春一人，佳春死死低垂着头，她已经猜到了皇上昨夜中为何会离开，哪怕这件事根本怪不得娘娘。
娘娘尚在发怒，可佳春却不由得去想，经此一事后，皇上可还会招娘娘侍寝？
佳春不敢想答案。
娘娘本就不如何得宠，佳春心知肚明，皇上待娘娘的看重，多数都是因为大皇子罢了。
佳春闭了闭眼，一时只觉得昏天黑地，她不禁想，娘娘怎么会在那个时候……
半晌，殿外响起宫人小心翼翼的声音：
“娘娘，太医到了。”
若只有昨晚一次，陈妃还能当是个意外，可从昨晚至今，殿内不知响了多少声，她怎么可能当作意外。
这种情况下，她自然不敢去请安，如果请安中，忽地响了一声，陈妃只觉得一阵胆寒，那还不如让她去死！
很快，太医进来，对于殿内的狼藉，太医稍有一惊，但立即眼观鼻鼻观心，只作什么都没看见，把脉期间，太医额头险些溢出冷汗。
倒不是陈妃的身子有碍，而是陈妃盯着他的视线，让他有些揣揣不安，待松手，他就听见陈妃迫不及待地问：
“本宫究竟怎么了？”
太医一头雾水，迟疑道：“娘娘的脉象显示娘娘的身子并没有问题。”
话音未尽，就被陈妃扬声打断：
“不可能！”
太医噤声。
佳春立即隐晦地拉了拉娘娘的衣袖，好半晌，陈妃才恢复理智，佳春上前一步，稍低了声道：
“既然娘娘身子无碍，那为何娘娘今日不断排、矢气？”
佳春顿了下，才将娘娘的症状说出来。
陈妃脸色黑了一下，但为了早点找出原因，却并未阻拦。
太医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今日宫中就一直在猜测陈飞娘娘如何惹恼了皇上，如今看来，他是知道答案了，可太医宁愿什么都不知晓。
太医不得不再次替陈妃诊脉，可不论他如何看，娘娘的身子都没有问题，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应是娘娘这些时日饮食多了些，却不得消化所致。”
陈妃脸色变了又变，近日因察觉自己身含体香，她心情甚好，胃口自然也敞开，的确如太医所说，饮食较往日多了些。
不断地排矢气，竟真的是自身的问题，陈妃只觉得羞恼不堪。
她咬声狠冷：
“本宫今日传你来，是因本宫昨日染了寒症，本宫不想听见宫中会有风言风语。”
太医立即低头：“微臣知晓了。”
他又不是嫌活得时间太长，才敢将这种皇室丑闻到处乱传。
顾晗回宫后，自然听说了娴泠宫传太医的消息，但顾晗却没有任何心虚不安，那熏香本就对人身体无害，就连排气也只对身体有好处，只不过搁她们这种人身上，难堪了些罢了。
而且，只要停了那熏香，不到月余，这种症状自然而然就跟着消失了。
小方子也终于知晓自家主子做了什么，当即脸色有些古怪。
若他说，这种手段才是当真防不胜防，这后宫女子最怕的是什么？可不就是失宠。
主子虽然没有害陈妃性命，可这对陈妃来说，跟害了她性命也没什么差别了。
娴泠宫一事，皇上将近一个月没有进后宫。
后宫妃嫔不由得抱怨到皇后那里，皇后不得不亲自前往养心殿，陆煜知晓皇后到了的时候，猜到了她的来意，一时间情绪淡淡：
“请皇后进来。”
他正在用午膳，没等皇后行礼，就道：“皇后可用了午膳？”
皇后惊讶地看了皇上一眼，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陆煜颔首，很快刘安搬了圆凳过来：
“坐下，一同用些吧。”
陪皇上用了午膳，皇后脸上也带了些许笑，她和陆煜相对而坐，才温声道：“虽不知那日陈妃妹妹如何惹恼了皇上，但皇上久不进后宫，过些时日就要给母后请安，臣妾怕到时不知如何回答母后。”
陆煜听她拿太后做筏子，也没什么情绪，只掀了掀眼皮子：
“哪个不长眼的闹到你那里了？”
皇后摇头失笑：“什么事都瞒不过皇上。”
陆煜自然知晓他不能一直不进后宫，但只要想起那日娴泠宫发生的事，他就对进后宫这件事提不起兴致，他恹恹地耷拉着眸眼。
皇后稍有意外，眼中一闪而过不知名的情绪，她倒真有些好奇那日娴泠宫发生什么了，她张口还想说些什么，陆煜就打断了她：
“朕知道了。”
待皇后离开，陆煜才漫不经心地朝软榻上一靠，淡淡地问：
“近日后宫可有发生什么事？”
刘安思索了番皇上这话的用意，半晌，才恭敬道：
“后宫这段时间很平静，不过，前些日子听太医院的人说，长春轩的顾嫔主子已经停了药。”
这个药，自然是那副调理身子的药。
陆煜轻挑了下眉，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一个小太监跑进来：
“皇上，淑妃娘娘在御花园和人起了争执，派人来请您过去。”
刘安恨不得将前言收回来，他刚说了后宫平静，就立即出了事端。
陆煜一边起身，一边问：“怎么回事？”
淑妃向来被娇纵，她位份高，除非她理亏，否则断不会用上“争执”二字。
“听闻是淑妃娘娘养的猫主子挠伤了人。”
作者有话说：
陆煜：？？？我真的会泄

第36章
御花园，寒风早催梅开。
顾晗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幕，周美人倒在地上，手背上和脸颊都被挠出了一道血痕，她发了疯般捂脸尖叫，期间还伴随着凄惨的猫叫声。
那只猫被淑妃娘娘捧在怀中，小心地哄了两下，才似抽噎地停下了叫声。
顾晗忌惮地看了一眼淑妃怀中的猫，不动声色地退了几步，容宝林就站在她一旁，显然也被吓得够呛，惊恐地看向周美人，小方子似生怕那猫会冲过来，小心地护在顾晗身前。
今日是个艳阳天，顾晗在宫中待了很久，早就闷得不行，恰好今日容宝林寻来，二人就一道来了御花园，谁知晓会在御花园撞见这一幕？
淑妃娘娘的猫不知为何，忽地挠向周美人，周美人疼得厉害间伸手乱打，打在猫身上，猫受到惊吓，就立刻蹿回淑妃娘娘怀中，这变故发生得太快，让顾晗险些没反应过来。
等顾晗回神，淑妃早已派人去请了皇上。
顾晗拧了下细眉，推开挡在前方的小方子，要上前去，容宝林拉了她一下：“姐姐？”
顾晗稍顿，拍了拍容宝林的手，低声说：
“没事。”
四周的人根本不敢碰周美人，她捂着脸颊，似有血迹从她手缝中流出，顾晗走近瞧得越发清楚，她心中咯噔了一下，脸色倏然一变：
“快请太医！”
若说疼，周美人自是疼的，可这疼却远不如心中害怕来得严重，脸颊上的疼痛传来时，周美人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她只知晓捂着脸尖叫，隐约感觉到有人按住她的手，在她要疯狂挣扎时，就听见一道耳熟的声音。
她听见顾嫔让人传太医，然后厉声不复往日温柔：
“松手！”
顾晗不想管此事，但周美人是太后嫡亲的侄女，谁都不知晓太后会不会因此事而迁怒旁人，她们都在现场，顾晗不愿去赌这个可能性，而且，周美人并不如何受宠。
和周美人交好，显然利大于弊。
看似想了很多，但实际上只过了一瞬，顾晗就做好了决断，她按住周美人的手，顿了下，咬声：“你不要你的脸了吗？”
适才变故，顾晗一直在现场，她亲眼看见周美人是倒地后，才捂住了脸颊，她手上不知染了多少脏东西，这样子覆在脸上，谁知会不会感染？
这一句话终于将周美人的神智拉回来，她哭声戛然而止，她抖着手要松开，眼泪却控制不住地落下。
她还是害怕，松得很浅，但顾晗离得近，很清楚地看见了那道伤口，猫的爪子很锋利，几乎伤口是从眼角处划下，横贯了半张脸颊，顾晗按住周美人的手都抖了下。
周美人是美的，她美得富贵，美得张扬，只往日跋扈，让人忽视了这一点。
可如今她脸颊上的那道伤口，可以说皮开肉绽，她用手捂住过，血迹糊在脸上，显得十分可怖，顾晗稍不忍心地移开视线。
周美人察觉到她一刹那的停顿，倏然，她浑身僵硬，不知想到什么，崩溃得尖叫出声。
顾晗一阵胆寒，在淑妃娘娘的猫蹿出来时，她和周美人距离并不远，猫被主子惯坏了，什么都敢做，若非周美人发狂下，将猫打吓住，谁也不知那猫会不会冲她而来？
她听见周美人问她：
“……我是不是要毁容了？”
有眼泪砸下来，落在顾晗的手背上，混着殷红的血迹，格外刺眼，顾晗难得哑声片刻，不知该如何回答，顾晗只能堪声说：
“不要说话，不要哭，当心扯到伤口。”
顾晗挡在周美人跟前，察觉到四周有人要靠近，她抬手将周美人护在怀中，抬声斥道：
“都不许过来！”
陆煜到的时候，就恰好听见这一句，他看见女子将周美人护得严实，将一众神情各异的人挡在外面，他走近，终于看清场内发生了什么。
倏然，陆煜脸色一沉。
四周人看见他，忙乱地屈膝行礼，顾晗听见动静，转头看向他，立即松了一口气，她喊了一声：“皇上！”
陆煜刚要走近，顾晗却是挡住了他，众人惊讶，陆煜也看向她，顾晗只是摇头，轻声道：
“周美人应该不愿皇上看见她现在的模样。”
陆煜稍顿，多看了她一眼，女子的话音很轻，没有往日对他的温顺小意，但谁都不能否认她此刻的温柔。
只是她这时的温柔，并不是对着陆煜罢了。
一刻钟后，众人转到长凝苑，所有人都挡在了殿外，只有顾晗跟着进了内殿，因为周美人紧紧攥着顾晗的衣袖，哪怕顾晗再如何劝慰，周美人都不松手。
宫人掰她的手，她只似受到惊吓般尖叫出声。
“顾嫔，你也跟着进去吧。”
众人惊讶回头看向殿门口，就发现不知何时太后竟也到了，顾晗眸色几不可察地一闪，哪怕太后神情看着和往日一样冷淡，但她能出现在此，就已经代表了不同。
要知晓，那日中秋，皇嗣险些出现意外，太后都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
顾晗自不可能拒绝，六扇屏风和二重珠帘将内殿彻底遮掩住，一时间，殿外气氛格外压抑。
陆煜也觉得些许头疼，他怎么能想到，淑妃口中的和旁人起了争执，会是这般情况？
他耷拉着眸眼，抿了口茶水。
若周美人只是后宫的一个普通妃嫔，陆煜怒归怒，却不至于如此头疼，这周美人再如何不好，她也是他嫡亲的表妹。
哪怕她没有入宫为妃，被人险些毁了脸，皇上也不能轻易饶了对方。
淑妃跪在了殿内中央，她跪得脊背尚算挺直，垂着修长的脖颈：“是臣妾的疏忽，竟害得周美人如此，请皇上和太后娘娘责罚。”
皇后稳坐高台，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淑妃，她不自禁地拿帕子掩了掩唇。
哪怕是她，对周美人都得小心对待，位份低所以重不得，身份特殊所以轻不得，今日淑妃的猫挠到何人，凭借皇上对她的宠爱，都可以轻而易举地逃脱了过去。
可谁叫她倒霉，挠到谁不好，非要挠到周美人？
淑妃抬头朝皇上看去，往日格外娇纵的人如今求助地朝他看来，陆煜眼神稍闪，他轻咳了声，刚欲说什么，就听见一道很轻的响声。
太后将佛珠放在了案桌上，两者相碰才发出了那道声响。
陆煜几不可察地挑眉，若无其事地端起杯盏抿了口茶水。
半晌，殿内才响起太后不紧不慢的声音：
“皇上，若儿是你的表妹，她受了委屈，你这做表哥的，该不该替她讨个公道？”
陆煜能说什么？
他只能抬头，很认真地点头：“母后说的是。”
底下，淑妃袖中的手狠狠攥紧手帕，但面上，她只是咬了咬唇，似终于意识到这次皇上不会偏帮她，她脸上露出一分害怕。
美人即使只浅浅地蹙了细眉，也格外地让人怜惜。
只见淑妃朝皇上看了眼，才颇为不情愿地低头，话音中还透了分委屈：“臣妾领罚。”
有些妃嫔不由得心中嘀咕，淑妃倒底是受宠得厉害，将周美人伤成这样，这个时候居然能敢觉得委屈？
太后冷眼旁观淑妃的作态，她知晓，皇上就算罚淑妃，也不会罚得很厉害，他抬举了淑妃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了淑妃？
但淑妃这副作态，却叫太后格外犯恶心，她似从淑妃身上看见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人的影子，她冷冷地收回视线：
“那个孽畜呢？”
淑妃这下子真地稍变了脸色，她抬头看向太后，须臾，才堪声说：“阿狸犯了错，臣妾已经让人将它抱回宫了。”
太后仿若听见了一个笑话：
“伤了人的孽畜，你还要养着？”
淑妃养了阿狸两年，早生了情感，闻言，不得不替其辩解：“阿狸平日中乖巧，今日只是一个意外。”
太后不说话了，脸上情绪越发寡淡。
淑妃心慌，转而恳求地看向陆煜，陆煜稍顿，他自然知晓阿狸对淑妃的重要性，可伤及周美人的脸，不让太后出气，根本不可能。
他能保住淑妃，难道连只猫也要保？
在陆煜心中，畜生自然是不如人重要的。
所以，陆煜轻垂了垂眼眸，避开了淑妃的视线。
淑妃的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她不敢置信地喊了声：“皇上？！”
“啪——”
殿内忽地一道响声，将众人吓得一跳，忙朝声音来源处看去，太后将佛珠拍在了案桌上，脸上显然出现怒意，她冷眼看向淑妃：
“在你眼中，那只畜生比周美人的脸还要重要？”
淑妃哑声，回答不出来。
可在她心中，不要说周美人的脸了，哪怕周美人的命都不如她的阿狸来得重要。
周美人是皇上的表妹、皇上的妃嫔，但是，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她不能说。
短短几个呼吸间，淑妃的眼眸都红了，她显然知晓她在后宫的倚仗是什么，她仰头看向皇上，恳求地喊了声：
“皇上，阿狸陪了臣妾两年，您是知晓的，阿狸平日中乖巧，日后臣妾一定严加管教，还请皇上开恩！”
内殿中。
顾晗只隐隐约约听得见些许外间的声音，但她的注意都放在了周美人身上，清洗过后，那道伤口越发显眼，但和顾晗想的不同，现在看去，似乎并不是很严重。
顾晗问了太医周美人最想知道的问题：
“周美人的脸如何？”
顾晗很轻易地察觉到周美人攥她衣袖的手紧了紧。
来的是太医院院首单太医，查看伤口时，他眉头一直是紧皱着的，闻言，他拱了拱手，恭敬回话：
“美人脸上的伤并不深，只是破了些皮，仔细着些，轻易不会留疤的，倒是美人手上的伤有些严重。”
顾晗一口气尚未松，就因他后半句话又提了上来，顾晗拧了下细眉，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周美人：
“这话什么意思？”
单太医没有说话，只是轻叹了口气。
顾晗哑声，显然知晓了答案，周美人脸上许是不会留疤，但是这手上的伤痕，却不很难完全祛除了。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周美人死死咬紧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太医给她脸上的伤口洒了药粉，刚刚才包扎起来，如今一张脸都被包在布中，她仍记得，太医说的，不能让眼泪流在伤口上。
她一双眼露了出来，如今得知脸上的伤不会留疤，周美人的理智终于回拢了些，她看向一旁被她拉着站在床榻旁的顾晗。
她记得，在她受伤时，所有人怕沾上麻烦，都离她远远的，只有顾晗一个人上来拦住了她。
在旁人要看她笑话时，也是顾晗替她挡住了那些人。
周美人鼻尖泛酸，半晌，她堪堪咬声道：
“你是什么烂好人？别人不敢碰的麻烦，你全上前接着？”
她还记得中秋那日，顾晗也是拼死护住了渺美人，可惜，渺美人并不领她的情，至今，恐怕她连一声渺美人的谢都没有听见。
若非皇上表哥记了她的好，三个月不侍寝，她早不知被这后宫遗忘到何处了。
今日同样，若她也不领顾晗的情，甚至觉得顾晗看见了她的丑态，顾晗又能讨得什么好？
顾晗怔了下，才抬眸看向她，有些无奈地摇头：
“你迟早毁在这张嘴皮子上。”
要道谢就道谢，非要将话说得阴阳怪气的。
而且，顾晗几不可察地眸色稍闪，她稍侧了侧头，道：“我也没有想要帮你，只是害怕你伤得狠了，太后娘娘会迁怒到我。”
她说的是实话，可也得看说给谁听，周美人咬了咬唇，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半晌，她才憋出一句：
“姑母才不是这样的人。”
顾晗又不是疯了，才会去反驳她这句话。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殿外的声音终于清晰地传进来，尤其是淑妃的声音，周美人下意识伸手捂脸，却在接近脸颊时，回了神，她很小心地隔着纱布碰了下脸颊，眼中染上恨意。
顾晗只作什么都没看见。
其实，她现在心中有些隐隐的后悔，经此一事后，周美人明显是要和淑妃对上了，她今日帮了周美人，谁知会不会叫淑妃记在心中？
顾晗隐晦地看了眼周美人，也不知这件事做得值不值当？
早在刘宝林一事上，陈妃和她就有了龃龉，谢长案传来的那句话，让顾晗一直对皇后抱有警惕，如今再加上淑妃，顾晗有些头疼地抽了抽额角。
后宫只有三个妃位娘娘，似乎都和她站在了对立面。
顾晗难得有些心烦意乱。
须臾，她见周美人现在恢复了理智，不动声色地将自己衣袖抽出来，轻声说：“周美人好好养伤，我先出去了。”
周美人没想到她现在就要离开，稍睁大了眼睛，许是在御花园时，只有顾晗护住了她，不免对顾晗产生了一丝依赖感，她现在惊魂未定，下意识就不想让顾晗离开。
“总归这件事和你无关，你出去作甚？”
顾晗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唇角，太后今日亲自来了，淑妃必然讨不得好，她为何出去？自然是不想让淑妃将她和周美人捆绑在一起记恨上。
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她只讶然地抬头：“你的伤要静养，我在这里，只会打扰到你的休息。”
周美人哑口无声，她好面子，挽留顾晗的话说了一次，却说不出第二次。
而且，顾晗的位份比她高，她也不可能拦着顾晗，所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晗离开，恼恨地捶了捶软枕，将这些情绪都记在了淑妃头上。
顾晗一出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太后也转头看向她，问：“周美人如何了？”
顾晗听得出太后话中的紧张，她根本没有隐藏，她的这个身份，的确不需要遮掩自己的喜怒，顾晗垂眸掩下一闪而过的情绪，轻轻服身，稍有些迟疑：
“太医说，周美人脸上的伤应是不会留疤，只是手上的伤怕是会留些伤痕。”
顾晗余光扫了眼淑妃，在听见她说周美人脸上的伤无碍时，淑妃似放松了些，也恢复了稍许的底气，顾晗不知适才发生了什么，只听淑妃红着眼道：
“皇上！周美人既然无事，能否将阿狸继续留在臣妾身边？”
顾晗不动声色地站到一旁，容宝林就在她旁边，却没有和她说话，低垂着头，只在顾晗走过来时，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似有些复杂。
顾晗猜得到原因。
周美人不喜容宝林，多次公众场合给容宝林难堪，容宝林性子软但也并非大度的人，早就将周美人记恨上了，可今日，她却帮了周美人。
按理说，她和容宝林才是同盟，这般行为，容宝林心情怎么可能不复杂？
对此，顾晗只是安静地轻垂眼睑。
她对于在后宫和人姐妹情深，并没有什么兴趣，她所做的一切，都只需要对自己有利。
容宝林对她的情绪再复杂，只要利益一致，她们就会一直绑在一起，可若是利益相悖，容宝林也不可能因为二人曾是同盟，就舍己助她。
顾晗觉得她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可以把控人心到这种地步。
而就在这时，顾晗才察觉容宝林的衣袖被勾抽了丝，似染了些许暗红，顾晗稍顿，她忽地想起，变故发生时，容宝林才是距离周美人最近的那个人。
一些细节浮现在脑海中，顾晗的眸色稍凝滞。
那时，淑妃离得较远，和几人还隔了几步的距离，周美人是要来和她说话，才会向二人靠近，这就导致，当时几人的站位该是，淑妃、周美人、容宝林，最后才是她。
当时情况混乱，顾晗才一时忘记了这些细节。
容宝林和周美人向来不合，加上容宝林位份较低，只要碰见周美人，容宝林向来都是躲在她身后垂眸不语。
顾晗不动声色地扫向容宝林被勾坏的衣袖，她心中忽然升起一个狐疑——那只猫，当时究竟是奔着周美人而来，还是奔着容宝林而来？
如果只是无意，在猫扑上周美人，且被周美人吓到的同时，为何还执着地挠到了容宝林？
若那只猫是奔向容宝林，只是恰好被周美人挡住，所以，那只猫才会凶狠地想要越过周美人，但是被周美人打得疼了，才会惨叫着回到淑妃怀中。
顾晗的思绪有些乱，她觉得可能自己想得多了，但是，她又想起，今日她会出长春轩，就是容宝林特意来长春轩寻她。
她受伤时，周美人偶尔去会长春轩看望她的事，在后宫中并不是秘密。
所以，在御花园看见她时，周美人会去寻她说话，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如果没有她，周美人根本不会搭理容宝林。
容宝林要害周美人的理由不用想，如果容宝林真的能有让猫发狂的办法，那容宝林只需要将周美人引到淑妃跟前就行，而她就是那个引子。
当开始怀疑一个人的时候，她身上就会出现很多疑点。
就比如此时，顾晗甚至觉得，去御花园赏梅的那条路都是容宝林有意无意中引导着过去的。
猜测没有凭证，但顾晗的心仍沉了沉，她抬眸，似乎刚看见容宝林被勾坏的衣袖，轻拧了拧细眉，轻声担忧道：
“你也受伤了？”
容宝林顺着顾晗的视线看去，待看见衣袖上的破损时，她脸色立即变了变，很快就低垂下眸眼，掩住了情绪，她低声说：
“嗯，姐姐不用担心，只是小伤，不碍事的。”
她情绪有些低落和复杂，若非顾晗注意到她那一刹的脸色变化，恐怕真的会以为，她没有任何问题。
顾晗无声地扯了下唇角。
这件事给顾晗敲响了一个警钟，即使她不承认，她先前也因为容宝林和她结盟，而放松了对容宝林的警惕，甚至进宫以来，哪怕受了几次伤，但也因一路可以称得上顺风顺水，从而有些自满。
容宝林轻而易举地就利用她算计了周美人，可若今日容宝林是对她起了坏心，她可能躲得掉？
——躲不掉。
在这后宫中，无论什么时刻，都放松不得，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顾晗闭了闭眼眸，待再睁开眼眸，她又和往日一般，她很轻声地说：
“回去后，记得给伤口擦些药，若不慎感染，和周美人一样手上留疤就不好了。”
不知是不是心中有鬼，听见顾姐姐提到周美人，容宝林不由得心下狠狠一跳，她抬头看向顾姐姐，却只看见顾姐姐眉眼间的一抹担忧，她袖子中手抖了下，才堪堪垂下头：
“……我知道的。”

第37章
顾晗不再看向容玲，她朝殿内的淑妃看去，进宫以来，顾晗第一次见淑妃这副模样，她派人请皇上来，并非是想让皇上主持公道，而是想寻求庇护。
可惜。
顾晗不着痕迹地扫了眼皇上，若依着她当初的猜想，今日淑妃许是会失望了。
果然，淑妃替阿狸的求饶声，叫太后神情愈冷了些：
“这宫中留不得伤人的畜生。”
陆煜顶着淑妃期望的视线，平静地点头：“母后说的是。”
太后手中缠着佛珠，那只叫阿狸的猫留了一条命，却不可能继续待在宫中，狸猫被宫人强制抱在怀中，许是察觉到危险，它挣扎要跳出来，冲着淑妃的方向凄惨叫了几声。
淑妃被雅络拉住，她按在地上的护甲险些断裂，她眼睁睁地看着阿狸被抱离开，在眼泪掉下来那一刹，她狠狠闭上眼。
顾晗扫了眼淑妃紧绷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拧了下细眉，隐隐约约察觉到些许不对劲，寻常人养猫也只当宠物，会投入感情，却也不至于像淑妃这般，就好似将猫当作了子女一般。
位置上的陆煜不知何时起了身，走到淑妃跟前，将人扶了起来，才抬头看向太后：
“母后，既然事已了结，儿臣就先带淑妃离开了。”
淑妃伏在他肩膀处，似伤心得厉害，紧紧攥着他的衣袖，顾晗还听得见淑妃压抑的抽噎声。
太后皱了皱眉。
但陆煜将人揽在怀中，护着人的姿态很明显，太后眼不见心不烦地摆了摆手。
甚至，陆煜都未曾进殿内看望周美人一眼。
满殿妃嫔格外寂静地看着皇上带着他的宠妃离开，明明是淑妃犯了错，可她只落了几滴泪，就比受伤的那人更得皇上怜惜。
顾晗也只是站在人群中安静地看着。
半晌，太后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中似有些疲倦：“你们都回去吧。”
话落，她就被吴嬷嬷扶着进了内殿。
顾晗踏出长凝苑的时候，不禁有些唏嘘，但遂顿，她就将淑妃的位置提高了很多。
她未进宫前，就听说淑妃得宠，却一直没有实感，进宫后，顾晗就颇得恩宠，哪怕有一半的时间在养伤，但淑妃给她的感觉，也就仅仅是比旁人侍寝的次数较多了些罢而已。
刚进宫时，淑妃就因绿头牌一事向皇后低头，她们这些新进宫的妃嫔，对淑妃不由得低看了些。
时至今日，顾晗才知晓为何旁人提起淑妃，都是一副惊羡的模样。
淑妃的得宠，不在于她侍寝的次数，而在于皇上愿意护着她，哪怕今日这么大的事，甚至牵扯到了太后，淑妃也依旧完好无损。
对于后妃来说，丢了只猫，根本不算损失。
等回到长春轩后，顾晗就瘫在了软榻上，她难得觉得有些疲累，玖思进来道：
“御膳房将晚膳送来了。”
顾晗恹恹地耷拉着眸眼：“摆在外间吧。”
玖思惊讶，朝玖念看去，用眼神询问，玖念只摇了摇头。
晚膳有一道红烧肉，配着蜜枣，但顾晗却什么食欲，她皱了皱眉，想到周美人未清洗前的脸，指缝间都滴着血。
顾晗忽地抬手捂脸。
她高估自己了，她以为她不在意的，但亲眼看见那一幕后，至少这几日，她不乐意见红色，也不乐意吃肉了。
翌日，长春轩就收到了慈宁宫的赏赐，琳琅的一堆，皆是贵重。
顾晗心下顿时咯噔了一声。
待将这些物品都记录在册后，顾晗颇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她的确想给太后留一个好印象没错，但却不想和周美人捆绑在一起。
顾晗知晓，太后嫡亲的侄女，只有周美人一人。
顾晗不惊讶太后对周美人的看重，今日，太后的赏赐，已经透露了几分隐晦的含义，哪怕她不愿，在旁人眼中，也都会觉得她和周美人交好。
在这后宫中，交好二字，代表的含义太多了。
她如果不想得罪太后，就不可能疏离周美人，顾晗抽了抽额角，想起昨日淑妃的模样，有些烦躁地抿紧了唇瓣。
玖念敏锐地察觉到主子心情似乎不怎么好，她挥推其余宫人，低声问：
“主子，可是这些东西有问题？”
顾晗无奈地摇头：“没问题。”
送赏赐的人也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送赏赐的时间，好似在提醒后宫众人，顾晗昨日做了什么一样。
顾晗并非不知好歹的人，哪怕她有些烦躁，但她也很清楚，在这后宫能得太后看重，是一件不得了的好事，太后的话，哪怕是皇上，也不得轻忽。
坤宁宫。
长春轩得了赏赐一事，皇后早早就知晓了，她只轻挑了下眉梢，不紧不慢地说：
“看来我们这位顾嫔颇得母后的心。”
暮秋认真地替她拆着护甲，听言，也只说：“昨日顾嫔帮了周美人，依着太后对周美人的看重，有今日的赏赐，也很正常。”
暮秋对顾嫔的感观并不是很好，顾嫔这一路升得太快了，让暮秋感觉有点不安，她低声道：
“奴婢反倒觉得顾嫔太会钻营了。”
旁人会不知帮了周美人，许是会在太后那里落下印象吗？
知晓的人很多，但敢做的却没有几个。
偏偏顾嫔敢想，也敢做，甚至当机立断地让人觉得诧异，她就真的一点不害怕吗？
至于什么顾嫔或许是真的想帮周美人，暮秋想都没想这个可能性，这宫中有人做事，是没有目的的吗？
皇后看着铜镜中的人，勾唇笑了笑：
“她若真有能耐，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暮秋动了动嘴皮子，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娘娘等一个可以打压淑妃的人太久了，昨日那种情况，淑妃都能全身而退，娘娘心中怎么可能没有疙瘩？
后宫只有一个人盛宠时，是会压得其余人喘不过气来的。
想至此，暮秋心中对顾嫔的抵触也少了些，进了这后宫，有几个人由得了自己？
至少现阶段，顾嫔越往上爬，对她们来说，反倒越有利些。
良久，暮秋低叹了一声：“奴婢终究不抵娘娘想得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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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顾晗终于将养伤期间就给皇上量的那身衣裳做好了，她放下针线的那一刻，不由得揉了揉手腕，她在家中时娇气，女红学得不错，却很少受累真的去做一件衣裳。
寻了个精致的锦盒，将衣裳收起，让人给御前送去。
长春轩只是侧殿，并没有地龙，殿内燃着炭盆，顾晗颇得恩宠，中省殿也不会糊弄，哪怕点了几盆的炭火，殿内依旧没有烟味。
小方子捧着锦盒，有些迟疑：
“主子怎么不亲自给皇上送去？”
说话间，顾晗刚好推开楹窗，一阵寒风吹进来，顾晗打了个冷颤，今年京城落了好几场雪，刚开始，顾晗还有赏雪的心思，现如今，顾晗只想窝在殿内，哪里都不去。
她想起前日皇上来时，还问了她，准备何时将衣裳做好，就轻撇了下唇。
让她不要日日盯着针线的是他，催促她赶紧将衣裳做好的，也是他。
顾晗望着院中宫人扫出来的那条小路，拒绝地摇了摇头，敷衍地打发小方子：
“你去一趟就行了。”
冬日冷，皇上也不乐意朝后宫跑，但和其余人相比，一月中她总能得几日恩宠，何必眼巴巴地受这番苦？
小方子见主子当真不愿动，只好自个儿跑这一趟。
皇上现在正在养心殿，小方子顶着寒风跑过来，冻得浑身打颤，他跺了跺脚，手中捧着锦盒，将手指冻得通红，但他连哈气暖暖手都不行。
刘安看见他这模样，乐笑了：
“你做什么来了？”
说着，刘安好奇地看了他捧着的锦盒，觉得稀奇，这长春轩的人从来不忘御前跑，这还是头一次，也不知那位顾嫔主子要做什么？
小方子冷得抽气，捧笑一声：
“这是主子给皇上做的衣裳，那日皇上催了一声，主子就连日做好，让奴才给送过来了，公公您接一下？”
他说话向来讨巧，话里话外都在说顾嫔对皇上的话的在意，刘安听见，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刘安摇了摇头，让人将锦盒接下，也没让小方子走：
“你在这等一下，我进去禀报皇上一声。”
小方子终于腾出手，哈了哈气，搓了搓后才插入袖口中，对刘安笑着点头，躲到了长廊中的避风处。
刘安推门入殿。
养心殿燃着地龙，一点都不冷，陆煜听见动静，抬了抬头，觑见刘安手中捧的锦盒，挑了下眉：
“手里拿的什么？”
刘安忙将锦盒打开：“是顾嫔让人送来的衣裳。”
锦盒一打开，陆煜就看清了里面的衣裳，暗青色，绣着祥云纹，似有金龙若隐若现，针脚细密，看得出做衣裳的人费了很大的心思。
陆煜忽地想起，那日他问女子时，女子心虚地摇头说还未好时的表情，不由得勾了抹笑，撂下笔，朝后靠了靠，问：
“她人呢？没有来？”
刘安要是不知皇上问的是谁，也就不用在御前伺候了，他摇了摇头：“顾嫔主子倒是没有前来，是长春轩的小方子送来的。”
陆煜漫不经心地点头：“来人离开了吗？”
“奴才让他在外面等着了。”
话音甫落，就听见寒风吹在楹窗上，闷闷作响的动静，陆煜忽地呵了一声：“朕倒是知道她为何不亲自来了。”
刘安讪笑，这种气候，能在殿内躲懒，谁乐意跑出来？
陆煜可不在乎这些，顾晗越不想来，他反而越想现在看见顾晗，他抬手指了下刘安：
“你跑一趟，将你顾嫔主子抬来。”
刘安退出养心殿时，表情还有古怪，他听过皇上让他请人来的，头一次听见让他将人抬来的。
小方子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还在探头问：
“公公，皇上可有说什么？奴才能回去了吗？”
刘安对他也有笑脸：“能，我和你一道走一趟。”
小方子错愕，就见刘安点了几个人，抬着仪仗，就跟着他朝长春轩去，小方子一头雾水地在前面领路。
一炷香后，等到了长春轩，小方子就先进了殿内，他急匆匆地进来，帘子掀起，暖气少了大半，还带了些冷风进来，顾晗拢了拢绒毯，纳闷地抬头看去：
“出什么事了？”
顾晗让玖思给小方子倒了杯热茶，小方子捧在手中，却来不及喝，忙忙道：“主子，刘公公也来了！”
顾晗有些惊讶，但并不慌乱，只温声道：
“来就来了，你慌什么？将人请进来就是。”
小方子拍了拍额头，终于将话说清楚了：“不是！刘公公还让人抬了仪仗过来，奴才瞧着，是要请主子过去！”
这话砸下，将顾晗砸得有点懵，她杏眸睁大，恰好刘安也被请了进来，说明了来意：
“皇上让奴才来请顾嫔主子去御前。”
顾晗很少不冷静的时候，而这时，她回头看向铜镜，铜镜中印着的女子，青丝凌乱地披在肩头，她只穿了件很简单的素雅长裙，裹着绒毯，这副模样，如何能出得了门？
顾晗难得窘迫地红了脸，她细声道：“烦请公公稍等会儿。”
长春轩立刻忙乱起来，这期间，顾晗还不忘让人给刘公公几个人倒些热茶，几人忙弯腰退出殿去等，换衣裳来不及，顾晗只能让人将她梳了青丝，自己描了细眉。
她近日养得好，脸颊白皙中透着粉，哪怕不擦粉，也端得好颜色，将青丝拢起，配上根玉簪，顾晗不敢耽误时间，连衣裳都未换，披了件狐绒大氅，就出了门。
待到殿外，顾晗才知晓小方子并没有夸张，刘安是真的抬了仪仗来。
刘安拱手：“顾嫔主子请吧，不要让皇上等久了。”
仪仗抬得很稳，冷风作响，按理说，这种天气该是没有人愿意出来，御花园再美，在宫中半年，也看得要腻歪了，可偏生，临近御花园时，顾晗听见了些许动静。
顾晗撩起了一角提花帘，瞧见了几个后妃结伴在御花园中，遥遥地朝这边看来，隔得有些远，顾晗看不清那些人都是谁，对于她们为何出现在此，也没什么兴趣，她放下了帘子。
远处，宋宝林遥遥看着仪仗离开，收回视线，看向有些失神的容宝林，她捂唇笑了声：
“这人和人当真比不得，有人好生在宫中待着，皇上让人请都要将她请过去，有人顶着冷风眼巴巴地等着，也等不来皇上。”
容宝林容貌在宫中并不拔尖，但她却很会打扮自己，她今日穿了身浅绿色的宫裙，襦袄夹绒，披了身紫色的大氅，青丝斜斜地挽着，越发得了几分柔弱之态。
她瞧着仪仗走远，再也看不见时，才收回视线，她听见了宋宝林的话，眼睫轻颤着垂眸，软声道：
“宋宝林是在说自己吗？”
容宝林近日常来这御花园，宋宝林得知后，也日日跟着来，她眼巴巴地等着皇上，难道宋宝林就没有？
宋宝林脸色顿时一变，恼羞成怒：
“你得意什么，也不瞧瞧，自顾嫔复出后，皇上可还记得过你？要是没有顾嫔，你怕是还不如我！”
冷日中忽然传来一阵风，将宋宝林脸侧青丝都打乱了些，她险些跌坐在地上，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容宝林：
“你敢打我？”
容宝林似很惊讶，她轻皱着细眉：“宋宝林在说什么？风吹花枝打到了宋宝林，和我可没什么关系。”
一支梅花被风卷在地上，只听风声，就知晓风很大，宋宝林脸侧一阵阵疼，容宝林的确没动手打她，但这支梅花一直被容宝林握在手中，如果说容宝林不是故意的，宋宝林根本不信！
容宝林抬头又朝养心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眸中神色晦涩难辨，她知晓，今日她等不到她想要的，所以，不再停留，临走前，她看都没看宋宝林一眼。
宋宝林处处针对她，可宋宝林甚至还不如她。
宋宝林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愤恨地咬牙呸了一声：“什么东西！”
她想起适才容宝林的作态，冷笑一声，话音中皆是讽刺：
“想要效仿作替，也不瞧瞧正主在不在，东施效颦！”
身旁的婢女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缩了缩头：“主子，我们也回去吧。”
顾晗全然不知御花园发生了什么，仪仗到了养心殿，顾晗刚下了仪仗，就不由得打了冷颤，刘安已经推开了殿门，顾晗忙快走两步，待进了殿内，才觉得好受些。
而叫她这番折腾的人，却是倚靠在软榻上，殿内烧着地龙，一手捧书，一手茶点的，好不自在。
听见动静，陆煜抬头，就恰好见顾晗解了大氅，她穿得简单，松松的一袭长裙，恰好显得那一截细腰来，甚至她侧身将大氅交给奴才的动作，陆煜都看得出她身段的玲珑曼妙来。
陆煜不由得闭了闭眼。
他心中恼了声御前伺候的奴才，这殿内的地龙烧得太热了些。
女子温柔悄带了些控诉声传来：“嫔妾何处叫皇上不高兴了，皇上平白无故，折腾嫔妾作甚？”
陆煜扯了下唇角，只觉得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待遇，在她这里，居然还要遭到埋怨？
陆煜伸出手，顾晗抬手搭了上去，借着陆煜的力道，顾晗上了台阶，在下一刻，落入陆煜怀中，还未回过神来，就听见一声冷呵。
就响耳畔，顾晗忽然觉得耳垂有些痒，连带着脖颈的那片肌肤都觉得些许不自在。
她稍动了动身子，在皇上怀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她一手攀在皇上的肩膀，手指碰了碰皇上的脖颈，亲眼见着皇上冷不丁地打了个颤，她心中才舒服了，在皇上皱眉前，顾晗就垂眸轻声道：
“皇上，嫔妾手好凉。”
陆煜明知她是故意的，但在握住女子的手时，冰凉的触感传来，他心中那点恼意也消了去，陆煜皱了皱眉：“怎么没带暖婆子？”
顾晗蹭在他脖颈，轻软着声撒娇：“太重了，嫔妾不想带着。”
顾晗细算了下，皇上冬日进后宫少，她也有些时日未侍寝了，许是殿内烧着地龙，叫顾晗浑身的懒意都褪了不少，余光觑见殿内宫人不知何时都退了出去。
她眨了眨眼眸，轻扯了下皇上的衣袖，她垂眸低涩地看了声：“皇上。”
陆煜动作一顿，他垂下眼睑看向女子。
女子乖巧温顺地躺在他怀中，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甚至她扯他衣袖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他腰带上，陆煜余光觑了眼沙漏，距离晚上，还有些时辰。
他手搂在女子腰间，还装模作样地问了句：
“午时用膳了？”
顾晗呼吸一紧，她赧得脸颊嫣红，她自然听得出皇上话中的捉弄，他在故意提醒她，这时还是白日，午时刚过不久。
顾晗咬唇嗔眸，不乐意地翻了个身，明明还在人怀中，却背对着他。
陆煜早就发现了，这女子平时温柔，但在床榻间，脾气大得不行，一点不如她的意，她就会翻脸不认人，可她闹得有分寸，叫陆煜也生不出气来。
就比如这时，陆煜只能搂着女子的腰，将人转过身来，低声没好气地哄着：
“你又想哪去了？朕只是怕你饿着，才问了一句，不爱听，朕不说了就是。”
说着，陆煜低头亲了亲女子的额头，顾晗睁着一双杏眸，软乎乎地哼唧了声，双手攥着他的衣襟，稍仰着白皙的脖颈承受着，陆煜眼神稍暗，一边低声哄着她，一边俯下身去。
养心殿外，刘安听见里间的动静，心中咂摸了下，和小方子对视一眼，彼此客套地笑了下，都低下头去，瞥见小方子这么淡定，刘安摸了摸鼻子，这青天白日的，长春轩这上上下下可真了不得。
就在这时，刘安瞧见不远处来了个人，他脸色变了变，忙在人靠近前，就将人拦住。
佳春被迫停下脚步，笑看向刘安：
“刘公公，奴婢奉娘娘吩咐前来，还请公公通传一声。”
刘安心道，他又不是活腻歪了，这个时候去通传，他笑着打发道：
“对不住了，皇上现在不见人。”
佳春脸上的笑淡了淡，娘娘膝下有大皇子，这御前很少拦她们的人，皇上有些时日未曾去娴泠宫了，佳春道：
“今日是娘娘的生辰，娘娘派人将大皇子接到了宫中，派奴婢前来问问，今日皇上可得空去一趟娴泠宫，公公真的不能替奴婢通传一声吗？”
刘安抹了把额头莫须有的汗：“佳春姑娘，稍后我会将这事报给皇上，但现在，皇上是真的不见人。”
听到这里，佳春就知晓，连大皇子搬出来，刘安都挡着，她今日是见不到皇上了。
离开前，佳春朝养心殿的游廊上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今日守在殿外的宫人似乎有点多，而且，还有点眼熟。
直到出了养心殿，快要回到娴泠宫时，佳春才恍然为何觉得那些宫人眼熟。
长春轩的宫人怎么会在养心殿？
所以，刘公公拦着她，是因为顾嫔就在殿内？
佳春皱了皱眉，加快脚步回了宫。
刘安可不知道佳春在想什么，皇上召顾嫔主子来养心殿，本就不是秘密，他也从未想过不让人知道。
不知多了多久，殿内终于没了声音。
六扇屏风隔了一室的春色，陆煜搂着香汗淋漓的人，低头伏在女子脖颈，他未做什么，只是很轻地贴了贴，顾晗筋疲力尽地瘫在他怀中，因他这个动作，愈发觉得身子软了些。
半晌，殿外响起刘安的声音，顾晗理智终于回拢，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刹那间赧得满脸红霞，似鹌鹑般将自己藏在了陆煜身后。
作者有话说：
顾晗：你做了什么啊？！
陆煜：？？？

第38章
养心殿摆了个翡翠白玉香炉，殿内散着袅袅白烟，六扇屏风后，一张软榻上，陆煜慢条斯理地系着腰带，顾晗见他不紧不慢，不由得推了推他。
陆煜瞥她：“做什么？”
顾晗轻软着声，不似往日清浅，反而透着些许那事后的余媚：
“皇上先让玖念她们进来。”
说罢，她垂下头，不敢对上陆煜的眼神。
陆煜不应，她就扯着陆煜的衣袖，陆煜动作受阻，衣裳不伦不类地搭在身上，他稍有无奈地抽了抽额角青筋：
“你先松手。”
顾晗赧得不行，自不可能答应，只作摇头。
陆煜垂眸盯了她片刻，将顾晗盯得心虚，低落地要松手时，陆煜轻扯唇角，只让她松手，活生生像让她受了多大委屈一样，他不得不扬声：
“让顾嫔的人进来。”
殿外刘安闻言，忙忙止步，玖念早在听见殿内动静时，就派人回长春轩取了套顾晗的衣裳，刚一踏进，就低头红了脸。
见到玖念，顾晗终于敢从陆煜身后出来，天冷，宫人打了热水来，玖念替顾晗擦了擦身子，才服侍她穿好宫裙，待最后一条腰带系上时，她脸上的嫣红就褪了下去，和往日间的温柔得体无甚差别。
这前后的变脸速度，陆煜在一旁看得挑了下眉梢。
养心殿中也有铜镜，顾晗坐在铜镜前，很轻易地就从铜镜中看见陆煜的视线，她不自在地飘乎了下眼神，才掩饰般赧声说：
“皇上看嫔妾作甚？”
陆煜漫不经心地靠在软榻上，闻言，轻飘飘道：“朕在等顾嫔收拾妥当，才好让人进来伺候朕更衣。”
这话中的揶揄，顾晗闭着眼也听得出来，她呐呐了声，终于想起自己适才拦住皇上不许他穿衣，是有多大胆，半晌，顾晗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嫔妾亲自服侍皇上。”
说着，顾晗就要起身，她发髻刚挽到一半，因这动作，顿时前功尽弃，青丝凌乱地披在肩头，她眉眼间的余媚尚未褪去，自有一番独特的风情。
刚站起来，顾晗就觉得腿有些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好玖念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她，顾晗心有余悸地抚抚胸口，眼神闪躲着不敢和皇上对视，若是玖念没有扶住她，她可能就砸在皇上身上了。
陆煜也从惊险中回神，他头疼地按了按额角，没好气道：
“你好生坐着，用不着你伺候朕。”
他彻底打消了逗弄女子的心思，将刘安叫了进来，待一切收拾妥当，早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冬日天色暗得快，外间只落下夕阳余晖。
快到了晚膳时辰。
顾晗扫了眼沙漏，轻垂下眼睑，她在养心殿待了半日，如今一人回去，似有些不好，索性，她轻声道：“皇上可要去嫔妾殿中用晚膳？”
她脸颊稍有些红，窘迫和羞赧尚未褪尽，如今抬眸看向陆煜时，也余了些温柔，陆煜刚要颔首，余光就瞥见刘安的欲言又止。
不止陆煜，顾晗也看见了，她眸色几不可察地稍闪，顿了顿，温柔迟疑道：
“刘公公怎么了？”
刘安心中道了声倒霉，但陈妃那边他也得罪不起，只好歉意地看了顾晗一眼，讪讪地说：“之前娴泠宫派人来说，今日是陈妃娘娘的生辰，想请皇上去娴泠宫用晚膳。”
往年陈妃的生辰也是会大办，但今年陈妃又是撤封号，又是惹恼了皇上，因此也没人敢提醒皇上，就一直耽误到现在。
陆煜下意识地看了眼女子。
顾晗不着痕迹地捏紧了手帕，陈妃的生辰，按理说，皇上该是要去的，若平日中她的作风，也不会在这时让皇上为难，可谁叫那是陈妃？
她进宫以来，三番四次为难她的陈妃。
所以，顾晗没有故作大方地让皇上前去，只在皇上看来时，略有些低落地垂眸，抿了抿稍涩的粉唇，轻声说：
“既然皇上有事，那嫔妾就先自行回宫了。”
哪怕早早就开了楹窗，但短短时间内，殿内靡乱的气息依旧没有褪尽，陆煜瞧着适才还一脸涩然的女子忽然情绪就低了下来，也觉有些不自在。
而且，上一次娴泠宫给他留下的阴影，至今还没有褪去。
陆煜轻扯唇角，知晓该是要做什么，但一点去娴泠宫的心思都升不起来，顾晗已经屈膝要退下，动作比思绪快了一步，陆煜拦住了她，道：
“天冷，朕送你回去。”
话音甫落，就见女子不敢置信地看向他，稍顿，她杏眸明亮，哪怕她尽力控制，眉梢仍露了分欣喜，她试探性地确认道：“皇上是要送嫔妾回宫？”
话既说出了口，陆煜倒不至于反悔，顶着女子灼亮的视线，自然地颔首。
下一刻，顾晗就笑得弯了眸眼，她轻声细语地说：“那嫔妾让人去御膳房传晚膳。”
陆煜也未曾拒绝。
刘安震惊地跟在皇上身后，瞧前面几乎并肩而行的两人，心中不由得泛起了嘀咕——这顾嫔倒真有几分能耐。
圣驾刚出了养心殿，还未到长春轩，消息就传到了娴泠宫。
陈妃早就派人备好了晚膳，翘首以盼了不知多久，殿外一直没有传来动静，她终于忍不住，派人去御前打听消息。
陆明丰好久没有见到母妃，一回来，就黏在陈妃身边，等说得都饿了，也不见母妃带他用膳，他眼巴巴地瞅着圆桌上的饭菜：
“母妃，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啊？”
陈妃勉强地安抚他：“再等会儿，等你父皇到了，就可以吃了。”
陆明丰表情一垮，他年幼，见父皇的机会很少，仅有的记忆，就是父皇每次一来，母妃就要催他背书，什么都不能做，连吃块糕点，都要被母妃瞪，而且，父皇脸上很少带笑。
他有点怕父皇。
很快，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陈妃立即起身，问：
“可是圣驾快到了？”
宫人脸色不对劲，闻言，更是在大冷天冒出一头冷，他砰得一声跪在了地上，磕磕绊绊地说：
“圣、圣驾朝长春轩去了！”
陈妃脸色倏然一变：“你说什么？！”
宫人支支吾吾地将话又重复了一遍，在陈妃发怒前，佳春拦住她：“娘娘，小皇子还在呢。”
陈妃立即回神，她扭头就见陆明丰眼巴巴地看着她，欢快地问：
“父皇是不是不来了？那可以吃饭了吗？”
陆明丰看得出母妃心情不好，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父皇不来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要不开心？
他小小的脸上挂着明显的疑惑。
陈妃压下所有情绪，扯出一抹勉强的笑，让人伺候陆明丰用膳，陈妃颓废地坐在圆桌旁，一顿饭，她只吃了几口，陆明丰进了皇子所，晚上就不能在娴泠宫留宿，待用过晚膳，陆明丰就要离开了。
等陆明丰离开后，陈妃一直没有动。
佳春让人将膳食都收下去，安静地站在一旁陪娘娘。
不知过了多久，佳春听见娘娘的声音：“是不是刘安没有告诉皇上，今日是本宫的生辰？”
陈妃似落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攥紧了佳春的手，眼神执拗地盯着她，不断说：
“皇上一直待本宫很好，舍不得苛责本宫一句，往年生辰皇上都替本宫大办，就算本宫惹他生气了，还有丰儿在呢，皇上怎么可能今日不来看望本宫？！”
佳春看着这样的娘娘，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涩涩得很堵，连带着鼻子都泛了酸，半晌，她才堪声喊了一声：
“娘娘！”
怎么可能呢？
刘安能伺候在皇上身边，就是因为他够聪明，他不可能瞒着皇上今日娴泠宫去请人的事情，皇上不来，自然是因为他不想来。
娘娘明明什么都知晓，何必自欺欺人？
佳春压抑的声音响在殿内，终于将陈妃的理智砸得清醒了些，她松开了佳春的手，终于感觉到害怕：
“皇上是不是真的厌弃本宫了？”
陈妃自从进入王府，就顺风顺水，她入府就是侧妃，陈家得势，皇上向来待她很好，后来，她也得偿所愿地在皇后前诞下长子。
她知晓她善妒，恨不得皇上身边只有她一人，她暗中的一些小动作，有时会被皇上发现，可皇上念在丰儿的份上，哪怕对她越来越冷淡，却一直未曾处罚过她。
陈妃其实在面对后宫妃嫔，一直有股隐晦的优越感。
因为丰儿的存在，哪怕是皇后，也不如她和皇上来得亲密，皇上会为了她和丰儿的安全作谋划，甚至皇后也不过是谋划中的一部分罢了。
可今日，她那股优越感哄然碎裂。
陈妃忽然意识到，该有优越感的从来不是她，皇上对她的善待全部基于丰儿的存在，可如今，她对有孕的新妃出手，皇上不会容忍她，皇上也会为了一个新入宫的妃嫔而忽视她。
短短一段时间内，她不得不清醒地意识到，她在皇上那里从来不算特殊。
只不过，她很幸运地怀了皇嗣，皇上念及她是皇嗣的生母，才爱屋及乌地庇护了她一些。
但所有的一切庇护，都要在皇上的底线之上。
陈妃的手狠狠抖了几下，她倏然站起身，喃喃道：“错了。”
佳春慌乱地看着娘娘，就听娘娘声音越来越大：
“错了！”
倏地，娘娘朝她看来，眼神清醒而明亮：“本宫一直都错了！”
她曾嫉妒淑妃美貌，在淑妃刚入府时，就不断打压欺辱她，后来，顾嫔入宫，请安的第一日，她就注意到顾嫔的那张脸。
陈妃生得容貌平平，甚至还不如皇后，所以，尤为嫉恨生得貌美的女子，她觉得顾嫔那张脸会是个威胁，所以，新妃进宫后，就一直暗中设计顾嫔。
却不想，每次都被顾嫔命大地逃脱了。
所以，她越发恼恨，哪怕那次对渺美人出手，都将顾嫔带上，可如今，她才恍然，她在这后宫最大的倚仗是什么。
她费了太多心神在顾嫔身上，却忽视了她最大的威胁。
她落得今日的地步，其实和顾嫔无甚关系，最重要的是渺美人腹中的皇嗣，当丰儿的存在并不是唯一的时候，她这个生母自然也就被怠慢忽视了。
佳春胆战心惊，她不敢去想娘娘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实在害怕，只好说：
“听说今日皇上召了顾嫔养心殿作陪，想必一定是顾嫔巧言令色，皇上才没有来看望娘娘。”
若是往日，陈妃听见佳春的话，一定早就生了恼恨，恨不得立刻出手对付顾嫔，可如今，她所有的心神却都放在了渺美人身上。
她紧紧盯向佳春，语气阴冷：“荣粹殿可有我们的人？”
佳春听到荣粹殿三个字，心下顿时狠狠一跳，她咽了咽口水：
“娘娘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陈妃没有说话，佳春却砰一声跪在地上：“娘娘三思啊！自从渺美人怀孕，皇上就将荣粹殿中伺候的人手全换了一遍，如今渺美人不出宫，一旦她出事，皇上必定会严查的！”
上次，皇上就查到了娴泠宫身上。
渺美人只是受到惊吓，娘娘就被撤了封号，若渺美人真的出了事，佳春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陈妃骂道：“蠢货！”
“她在宫中，我们动不了她，可如果她出了宫呢？”
陈妃眼中神色晦涩难辨，她沉声说：
“中秋那日，她不也是想要在殿内休息，可最终呢，不还是出现在了太和殿上？”
“她这种人，看似清高，实则最为虚荣，想叫她自己走出宫殿，只需费上一番口舌罢了。”
佳春听得出娘娘话音中的不容置喙，她哑声半晌，只能道：“若被皇上发现——”
话音未尽，她就堪堪噤声，因为娘娘低头朝她看来，眼中是令她胆寒的冷意：
“上次你就出了纰漏，这次再留下破绽，本宫也不会保你。”
佳春低头，无声地打了个冷颤，她心中苦笑，只要有动作，怎么可能不落下破绽？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奴才，皇上想查，她哪能逃脱得掉？
可佳春明知前方险路，也不得不应下，她是陈家的家生子，一家老少都在陈府，她这条命早就注定了为娘娘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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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圣上亲自送她回来，顾晗原以为请安时，会碰上陈妃的针对，可谁知晓，陈妃根本没有搭理她，不知发生了什么，陈妃似比往日沉稳了很多，她脸上时刻带着的温和，居然也消失了。
她只冷冷盯了一眼顾晗，就略过顾晗。
顾晗诧异，很想知晓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怎么觉得仅仅一日，陈妃就变了很多？
请安时，相安无事，顾晗以为今日的请安就这么散了，忽然听见皇后的含笑声：
“可是今日的糕点不合顾嫔口味？”
顾晗立即抬头，对上皇后的视线，冬日惫懒，顾晗来不及用早膳就来了坤宁宫请安，所以，每每请安时，她用糕点和茶水是最多，一盘子糕点等请安结束，她就用得差不多了。
而今日，她胃口不佳，只用了一两块，没想到居然会被皇后注意到。
顾晗今日描了柳叶眉，一袭月白色宽腰宫裙衬得她格外温柔，她抿出一抹浅笑，赧然垂眸：
“叫娘娘笑话了，来时，宫人说让御膳房煲了汤，嫔妾记在心中，就少贪了些娘娘宫中的糕点。”
顾晗说得并非假话，她今日出宫嫌冷，嘀咕了一句，被玖思听见，玖思当即就说，跑一趟御膳房给她要盅暖汤，等她回去时，刚好暖暖身子。
但她这话落，就引得好些妃嫔注意。
有些妃嫔早已失宠，莫说一大早麻烦御膳房煲汤，能将膳食备好不克扣就已然不错了，她这种待遇，很多人都不可求，偏生落进她口中，就仿佛是件很自然的常态。
皇后却似未觉得有什么不妥，怜惜地看了一圈她单薄的身子：
“你前些日子刚养好伤，的确该好生调养身子。”
顾晗笑而不语，她绿头牌都挂了月余，哪里来的刚养好身子？也不知皇后这一番话，究竟是何用意。
很快，皇后就将话题从她身上转开：
“再过几日，就快是除夕，这宫中又要热闹一番了，时辰不早了，今日请安就散了吧。”
这句话，听得顾晗一头雾水，她左右打量，发现今年新入宫的妃嫔都和她一样，脸上露了几分疑惑，可那些旧邸跟上来的妃嫔，有的无动于衷，有的失落，却也有喜上眉梢的。
顾晗不解，但也只能跟着众人离开坤宁宫。
刚到御花园时，顾晗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顾晗回头看去，就见是容宝林跟了上来，她披着大氅，但很看得出她身姿单薄羸弱。
顾晗自升了嫔位，有了仪仗后，就很少和容宝林同行了。
坤宁宫和长春轩离得可不近，坐仪仗还可以让她偷眯会儿，冬日中冷，也可以挡些风雨，顾晗断然没有舍弃的道理，如今见容宝林跟上来，顾晗似有些惊讶：
“你怎得跟上来了？”
她抬了抬手，很快，仪仗停下，顾晗被扶着下了仪仗，容宝林悄悄咬唇，软声地说：“好久没和姐姐说话了，今日想去姐姐宫中坐坐，不知姐姐可方便？”
顾晗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容宝林，自周美人、不对，该说是周嫔，当初周美人受伤，皇上护着淑妃，却也不得不给周美人一个交代，翌日就给周美人升了位份，算是弥补。
不过在顾晗看来，这个升位，估计是在戳周嫔的心窝，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她对皇上的心思，可皇上却为了护旁人给她升位，她心里怎么可能会好受？
但左右和顾晗无关，顾晗思绪回拢，自周嫔受伤后，她对容宝林表面和往日没什么不同，但心中却疏远了甚多，二人也只在请安时有些交集。
今日，容宝林作甚要寻她？
顾晗不明所以，倒也没拒绝她，温柔地抿出一抹笑：“自是方便的。”
她没有再坐仪仗，二人一同步行着，御花园中，冬日也有很多盛开的花，但若说什么长得最好，自然是寒翎宫后的那一片红梅，落雪时，白皑皑中一抹红，甚是好看。
容宝林眼神稍有些复杂地看着身旁的人，自那日，她心虚不敢前往长春轩，而这些时日，顾姐姐也不曾找过她，容宝林明知不该，也不由得纠结，在姐姐那里，她是否就是可有可无的一个人？
可她利用姐姐在先，她不知姐姐是否发现了那日的端倪，所以，她根本没脸问出这句话。
她今日鼓着勇气追了上来，姐姐待她还和往日一样温柔，容宝林顿觉心情复杂，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自己阴暗，就将旁人也想得不堪。
容宝林低头，掩住眸中的情绪，她说：
“听闻前几日，姐姐去了长凝苑看望周嫔，周嫔的伤可好了？”
顾晗一顿，她没想到容宝林居然会主动提起周嫔，她不得不多看了眼容宝林，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她一直觉得容宝林性软胆小，如今看来，是她小看了容宝林。
“她脸上的伤是快好了，倒是你，手上的伤痕如何了？”
容宝林垂眸，旁人看不清她的情绪，闻言，她只挽起衣袖，将手腕露出来：“我皮糙肉厚的，那点小伤早就好了。”
她只不过自谦罢了，后宫妃嫔养得都很精细，她手腕很细很白，手背上肌肤也是细腻，没有一点伤痕。
顾晗不由得想起那次去长凝苑，周嫔手背上的那道伤疤，从手腕处划到食指，细长的一道疤就落在了右手上，以至于，那次周嫔端茶杯都用的左手。
快到颐和宫时，二人却发现圣驾停在了外间。
容宝林顿了下，没有讨人嫌：“皇上在，我就不进去了，改日再来陪姐姐说话。”
顾晗似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嗔恼了她一眼，却并未留她：
“你啊，惯生了一张巧嘴。”
“这天寒地冻的，我也就不留你了，你也快些回去。”
等容宝林离开后，玖念才走到顾晗跟前，不解地问：“容宝林今日来是作甚？”
顾晗抬手拢了拢披风，恹恹地耷拉着眸眼，道：
“谁知道呢。”
她昨日侍寝，浑身并不舒坦，倒因容宝林，无端地白走了一段路。
玖念掩唇偷笑。
顾晗不搭理她的取笑，瞥了眼宫外停的圣驾，终于领着宫人回了长春轩，刚迈进去，玖思就眼睛一亮地跑过来：
“主子可回来了。”
顾晗低声询问：“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不等玖思回答，内殿的楹窗就被人推开，陆煜修长的手指敲点在窗沿上，不紧不慢地冲她挑眉：
“愣在外面作甚？”

第39章
长春轩在颐和宫东侧，京城的冬日很冷，顾晗常关着门窗，玖念觉得殿内单调，折了红梅插在花瓶中，如今那簇红梅就摆在陆煜身侧，给他添了抹昳丽。
顾晗有片刻惊艳，很快收敛眼中情绪，拎着裙摆从二重珠帘穿过，佳人消失在眼前，陆煜就合上了楹窗，回头，恰恰捕捉到女子眸中那一刹的生机盎然。
陆煜一顿，眉目舒展了些，抬手拦住了女子的请安，问她：
“坤宁宫散了请安有些时间，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顾晗将灯盏推远了些，顺着他牵她的力道，坐了他身边，闻言，倒也不忌讳：“回来路上，容宝林追了上来，道想来长春轩坐会儿，嫔妾就和她一道回来耽误了些时间。”
须臾，陆煜才记起容宝林是何人，他听出顾晗话中意思，这一路她走着回来？
他瞥了眼顾晗，顾晗褪了大氅，上身穿的胭脂色襦袄，她不耐捧暖婆子，嫌弃重得慌，如今正弯腰在炭盆处烤火。
她细眉紧拢，脸颊还未回归红润，显然是冷得厉害，陆煜隐晦地皱了下眉。
他抬手将顾晗拉了回来，顾晗惊呼一声，身子被拽得稍有些不稳，她抬眸，茫然地看向陆煜：“皇上？”
陆煜握紧了她的手，将她另一只手，也拿过来，放在手心中暖着，顾晗终于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一抹羞红烧上脸颊，她声音轻了下来：
“皇上不觉得凉吗？”
陆煜斜瞥了她一眼，怎么可能不凉？
但她这双手细腻白皙，就似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在那炭盆上烤着，不消一会儿，就烤得双手泛红，陆煜看不过眼她这么糟蹋，冷呵了一声道：
“现在记得冷了，走回来时怎么不记得？”
顾晗双手被他拿捏着，动弹不得，闹了个红脸，替自己辩解：“嫔妾总不能让她坠在仪仗后。”
陆煜眼皮子都没掀：
“为何不能？”
顾晗错愕，茫然地抬头。
陆煜嗤了声，无端嫌弃起她笨拙：“你知晓体贴她，她怎么不知体贴你？”
顾晗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但皇上提起容宝林时的不以为然却被她记在了心中，同样是他的妃嫔，在他这里却仿佛截然不同，顾晗并不是同情怜惜容宝林，她只是越发看清在后宫不得宠爱的下场罢了。
说话间，玖思端着托盘进来，顾晗这才记起让御膳房煲的汤，她恰好岔开话题：
“御膳房煲了汤，皇上也用一碗暖暖身子？”
她一心逃避，不乐继续刚才的话题，陆煜扯了下唇角，好似能看到她在家中时犯了错，却顾左右而言他的作态，他没好气地哼了声，顾晗只作没听见，亲自给他盛了一碗汤。
御膳房煲的是莲藕乳鸽汤，莲藕解腻，顾晗试探地将汤碗递给陆煜，陆煜还在恼她，耷拉下眸眼，不接。
顾晗没成想皇上这么小气，端了会儿，手都快酸了，才将手收回来，偷瞄了眼皇上，见他依旧不说话，便当他不想喝，自己拿着勺子，趁热将汤喝了。
一碗汤下肚，顾晗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陆煜一口闷气憋在胸口，上不下来不去的，抬头就见她自顾自地舒坦，险些被她气笑了。
顾晗舒坦了，心思才活络起来，她声音低软了下来：
“嫔妾将皇上的话记住了，日后绝不再犯，皇上不要生嫔妾的气了。”
她拿了个干净的碗，给陆煜重新盛了碗汤：“御膳房煲的这莲藕乳鸽汤很是好喝，皇上快些试试？”
女子细白的指尖搭在玉碗上，一时说不清哪个更引人眼球，这次，陆煜将碗接了过来，倒不是因顾晗那句敷衍的认错，而是他若不接，这人怕是能自娱自乐地将一盅汤喝完。
一盅汤，顶多三碗，陆煜喝了两碗。
顾晗想喝第二碗都没有，觑见女子悻悻地放下碗，陆煜才觉得胸口憋的这口气散了，等陆煜回过神来，顿时头疼得额角抽了抽，他作甚和这人置气？
傻可能会传染，否则他怎么会做出刚刚那种事？
顾晗有些纳闷地扫了眼那汤盅，虽说今日的汤的确不错，但对于顾晗来说，它的作用在于暖身，倒是皇上似乎很喜欢？
顾晗默默地将这点记在心中。
宫人很快将案桌收拾妥当，顾晗终于得空问：“皇上这时怎么来了？”
昨日她才侍寝，和皇上分开才不过两个时辰罢了，回来时，看见圣驾摆在颐和宫前，顾晗的惊讶不比容宝林少。
在殿内，顾晗外间的那层襦袄也脱了下来，她里衫是件素色的长裙，但衣裳布料好，不会素得黯然失色，只会素得雅静。
陆煜记起了来时的目的，他抬眸道：
“近年节，你若想家，可以让侯夫人进宫来探望。”
很平静的一句话，却让顾晗倏地抬头，她杏眸中是真切的惊讶和错愕，半晌，她才回过神来，仍有些怔怔：
“这、这不合规矩……”
话音未尽，顾晗自己就顿了顿。
在这宫中，陆煜的话本身就是规矩。
她眼眸倏然一亮，情不自禁地攥住陆煜衣袖，结巴地问：“嫔妾真的能让母亲进宫来吗？”
亲人进宫探视，对于后妃来说，也是一种殊荣。
顾晗顿了下，她杏眸黯淡下来，咬唇纠结道：
“可若真的这般，其余姐妹心中许是会有不平。”
她一番纠结苦恼后，抬头却见皇上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她，将顾晗看得有些懵，她不禁抬手摸了摸脸颊，呐呐地问：
“可是嫔妾哪里有不妥？”
陆煜抚额，无奈：“今日请安，难道皇后就没说什么？”
不可能，明日就是腊月二十五，皇后不可能至今都未提醒后宫众人。
顾晗想起了皇后打的哑谜，说得不清不楚，顾晗自然没听明白，如今皇上在，她如实地摇了摇头：
“皇后只说近日来，后宫会热闹些，嫔妾没听懂。”
陆煜也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就道：
“你只管将话递给皇后，皇后自会安排。”
陆煜一直知晓后宫妃嫔想见家人困难，他登基后第一年，德妃求旨想要家人进宫，陆煜索性下了道旨意，凡三品以上，年前三日，都可召家人进宫探视。
这个规矩，至今延续三年。
陆煜也是忽然想起这件事，顾晗如今不过才四品，她心思细腻，到时见宫中热闹，她宫中却很冷清，怕是会觉得失落，自进宫来，顾晗就颇得他心意，陆煜也乐意为她破次例。
这才有了今日一行。
御前尚有事，他在长春轩耽误了不少时间，陆煜将来意说明，就离开了长春轩。
等皇上离开后，顾晗才有时间细问小方子。
小方子挠头：“奴才之前一直待在中省殿，倒一时将这件事忘了。”
其实他并非忘了，而是主子才四品，他提起这事，也不过是给主子添堵，所以，小方子就没刻意告诉主子。
谁知晓，皇上竟是会为了这事亲自跑了一趟。
顾晗也终于弄懂了其中关系，小方子摇头：“说是热闹，但后宫三品以上娘娘，寥寥无几，而且就算亲人进宫探视，也只能进宫一人。”
皇宫甚大，进了几个人，根本闹不出什么太大的动静来。
长春轩欢天喜地的，稳重如玖念脸上也不禁有了笑：
“中秋时，主子还说想念夫人，现在可算是如愿了。”
顾晗也高兴，倒没有她们那么外露，毕竟，按规矩来说，亲人探视只有三品以上娘娘才有的福利，她不过四品嫔位，夹在其中太显眼了些。
但顾晗也管不了那么多，她进宫半年，难免会思念亲人，皇上特意给她的恩典，她怎么可能因瞻前顾后而放弃？
她派人将想请母亲进宫的消息送去坤宁宫，才稍稍冷静下来，顾晗吩咐：
“让宫中伺候的人近日都低调些。”
树大招风。
玖念得她心，知晓她在担心什么，很快点头：“奴婢会盯着她们的。”
后宫很快因这条消息热闹起来，但也衬得一些宫殿格外寂静，坤宁宫收到长春轩消息时，负责记录的暮秋皱了皱眉。
她进了内殿，将这事告知了皇后，才低下声说：
“这是不是不合规矩？”
皇后正染了蔻丹，闻言，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颚，打断她：“让妃嫔亲人进宫探视这一点，本就不合规矩。”
可那又如何？
皇上下旨后，这不就是规矩了吗。
暮秋还有话要说：“可她只是四品嫔位。”
皇后的十根手指都被布绑了起来，她小心地将手放好，才好笑地抬头：
“圣驾刚离开长春轩，顾嫔就派人送信过来，明摆着是皇上给顾嫔的恩典，怎么？你还想逆着皇上的旨意不成？”
暮秋吓得立即噤声：“奴婢不敢！”
皇后不耐听这些，摇头道：
“行了，将荣阳侯府也记上，不过多使一个人跑腿的事。”
在皇后话音刚落时，御前的人就来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皇上怜惜顾嫔独身在宫中，让皇后将探亲的人加上顾嫔。
等御前的人离开，皇后才轻挑了下眉，低笑道：
“倒真上心。”
这宫中妃嫔谁不是孤身一人在宫？偏生顾嫔就和别人不同？
若这番话叫后宫旁人听去，怕不是将顾嫔嫉恨到了骨子里，可这话是御前传给坤宁宫的，若后宫传出什么风言风语，那坤宁宫少不得要担上一个治理不严的罪名。
暮秋不敢接这话，她只是心疼地看向娘娘。
前有淑妃，后有顾嫔，皇上对她们的宠爱根本不作遮掩，完全是在戳娘娘的心窝，皇上心中可有娘娘一分？
这宫中其实没什么秘密，顾嫔得皇上恩典，可让亲人进宫探望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后宫，只坤宁宫的那段对话没有传出来，但饶是如此，也足够后宫妃嫔心中涌出酸涩。
**********
荣粹殿。
渺美人自中秋后，就再也没有踏出荣粹殿一步，但她身怀皇嗣，太后和皇上都没有忘记她，赏赐时不时地就搬入了荣粹殿。
底下奴才也无一不伺候得精心，渺美人被宫人扶着站在长廊上，四月多的身孕，她腹部已经有了隆起的幅度，初次有孕，渺美人格外小心，她一手护在腰后，听着殿外的动静，有些恍惚：
“宫中发生什么事了？”
渺美人和顾晗、淑妃皆不同，她生得清贵丽人，又饱读诗书，浑身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她近来有孕，颇有些憔悴，但也遮掩不住她的美貌。
许是她往日性子过于冷清，让众人忘记了，她也不过刚及笄，甚至尚未满十七，恰是女子芳龄最好的年华，却倏然被关在了一座宫殿中。
来来回回，她只能看见殿内这些人。
时间长了，渺美人变得不爱说话，只偶尔皇上来看望她时，她眉眼才露些属于这个年龄的灵动，可皇上来得太少，四个月来，她只见了皇上三四面罢了。
若不是底下人伺候得尽心尽力，渺美人都快生了怀疑，皇上是不是将她忘了？
夏巧去中省殿取份例，没有回来，现在伺候着渺美人的宫女叫芳乐，她眉清目秀，惯爱扬着一张笑脸，渺美人嫌宫中闷，就让她近身伺候着。
芳乐小心地扶着她的手臂，低声道：“是近年关，妃嫔可让家中人进宫来探亲。”
渺美人眼睛一亮，转过头：
“那快给坤宁宫送话。”
芳乐一顿，渺美人察觉出不对劲，眉眼情绪淡下：“怎么了？”
芳乐讪讪，小声：“只有三品以上妃嫔才有这个殊荣。”
渺美人知晓了，她不过五品美人，自是没有这个资格，她又恢复往日的冷清，不再说话，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做纠缠。
芳乐眼神似乎稍闪了下，下一刻，她粉恨地轻哼了声，抱怨道：
“主子若想见家中人，不如求求皇上？”
渺美人很喜欢她一举一动都有活力的模样，但闻言，也只是冷淡打断她：“规矩如此，我不会为难皇上。”
芳乐欲言又止，半晌，没有憋住，道：
“可皇上都为了顾嫔破例一次了，主子怀着身孕，难道还不能破例吗？”
渺美人身子倏然一顿，早在刚进宫时，哪怕她不承认，她心中也是将自己和顾嫔放在一起攀比，如今听到顾嫔让皇上破例的消息，她很难不放在心上。
尤其芳乐的那句话，似一根刺扎进了她心中，皇上能记得顾嫔，怎么记不得怀着皇嗣的她呢？
夏巧回来时，就见自家主子独自待在内殿中，她一惊，忙问：
“发生什么了？”
她了解主子，主子只有心情不好时，才会将自己一人闷在房间中。
芳乐一脸愧疚：“都是奴婢不好，将顾嫔得了恩典一事说漏了嘴。”
她自责得快要哭出来，夏巧有气也不好对她发，而且，她芳乐近日颇得用，夏巧皱了皱眉，多看了一眼芳乐，才迈进殿内。
冬日燃炭，门窗被关紧，不消须臾，殿内就闷得喘不过气来，夏巧一进来，就将楹窗开了一条缝，着急道：“主子心中不舒坦，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身子啊！”
话音甫落，夏巧就看见主子转过身去，似抬手抹了把脸，夏巧所有的话在这一刹那全堵在了喉间。
夏巧顿了顿，她朝主子走过去，跪坐在主子跟前。
渺美人眼眸微红，显然刚刚偷哭了一场，夏巧再不经人事，也知晓孕妇将情绪都闷在心中，对孕妇并不好，而且，她也心疼这样的主子。
往日，她希望主子好生养胎，总拘着主子，可今日，夏巧却想让主子开心些，她红着眼抿出一抹笑：
“主子想见夫人，奴婢这就去求见皇上。”
渺美人一怔，眼眶越发红了些：“皇上会觉得我烦。”
夏巧看见这样的主子，心中却很难过，她说：
“主子替皇上怀着皇嗣，有资格任性些的。”
渺美人不说话了，因为她的确很想见见娘亲，她觉得养胎这几个月，就仿佛被困在一个铁笼子中，快要将她逼疯了。
夏巧很快出了荣粹殿。
顾晗很快就收到了荣粹殿派人去御前的消息，她抬了抬眸：“渺美人？”
渺美人养胎养得太安静，顾晗都差些将这个人忘了去。
玖念还记得中秋的事，拧眉道：
“奴婢猜荣粹殿是听说了主子可以请夫人进宫，这才派人去了御前。”
渺美人怀着身孕，不管怎么说，皇上肯定会随了她的意的，这下子，本该只有主子一人得的恩典，有了第二个，玖念难免觉得不乐意。
顾晗不在乎这些，而且，渺美人本来安安静静的，很多人都快将她忘了去，忽然闹这么一出，后宫妃嫔怕是终于将她记了起来，刚好替她吸引了这些人的注意。
果然，很快就有消息传来，皇上下旨让太傅府进宫探望。
不论是荣粹殿的欣喜，还是后宫的酸嫉，顾晗都没时间搭理，她所有的心神都奔到一日后的探亲上。
冬日后，顾晗起床总格外艰难，每次都要玖念三催四请的，但探亲那日，顾晗起得甚早，陆煜昨日宿在了长春轩。
年关，陆煜也封笔休息，难得可以睡个懒觉，待起身时，就听见身后的动静，瞧见女子从锦被中探出头，困得仍有些含糊，杏眸要睁不睁的模样。
他觉得好笑：“你起来作甚？”
顾晗困得不行，但她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含含糊糊地说：
“今日娘亲要来。”
说着，她挣扎着就要起床，她脖颈锁骨处落了些许暧昧的痕迹，稍一动，锦被顺着她的动作滑下，这些痕迹就再也遮掩不住，青丝凌乱地披在身上，陆煜察觉四周的宫人越发低了低头。
女子明显还没清醒，否则根本不可能这么不知羞，陆煜扫了殿内一眼，宫人恨不得将头垂到地上，他扯了扯唇角，跨一步上前，将锦被一拉，彻底将女子盖上。
顾晗仰着白净的脸蛋看向他，杏眸困倦，这副模样太乖巧，陆煜对她生不出气来，只能低声道：
“侯夫人进宫还有些时辰，你不必急着起身。”
陆煜话音刚落，就见女子靠在了他脖颈处，脸颊轻蹭，她刚醒，浑身透着温热，她这个动作甚是自然，就似夜间蹭在他脖颈哼唧时一模一样，陆煜不由得眼神稍缓，他抬手轻拍抚女子脑后。
待回过神来，女子不知何时枕在他身上睡着了，陆煜动作很轻地将人放在床榻上。
他心思皆放在女子身上，自然没有看见身后刘安惊得睁大双眼的模样，一旁的玖念和玖思不知皇上在旁处是何模样，倒是没有露出震惊。
毕竟，自家主子起床艰难，常常都是玖念拉着她起来，长春轩的宫人早就习惯了如此。
临走前，陆煜也吩咐了句：
“让你家主子好生休息。”
玖念自没有不应的，以至于等顾醒来时，已经将近辰时，沾了温水的锦帛敷在脸上时，顾晗才彻底清醒，她将早时的事忘得干净，余光瞥见沙漏时，顿时从床上坐起来：
“娘亲到哪里了？”
玖念偷笑：“主子不要着急，夫人刚到宫门口，奴婢已经让玖思去接了。”
今日皇后特意免了请安，否则哪怕有皇上的旨意，玖念也不敢让顾晗真的睡这么久，顾晗被扶到梳妆台前，才轻声抱怨：
“你怎得不早些叫我？”
“皇上吩咐让主子多休息会儿，奴婢可不敢抗旨。”
说得好似真的一样，但顾晗从铜镜中一眼就看见玖念偷笑的模样，与此同时，她也看见了脖颈上的痕迹，哪里还猜不到玖念在笑什么？
顾晗红了红脸，好在冬日中衣领皆高，待彻底收拾妥当，那些痕迹也被遮掩得严实，恰在这时，宫人将早膳取了回来，顾晗只瞥了眼，就让人摆在圆桌上，翘首以盼地看向殿外。
半炷香后，仍不见有人回来，顾晗拧了拧细眉：
“玖思何时去接的人？”
玖念也觉得这接人用的时间太多了：“主子醒来时，玖思刚走。”
从顾晗醒来到现在，都快半个时辰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走个来回了，顾晗心中有些不安，她站起来，拧眉吩咐：
“派人去看看。”
玖念也知晓事情的严重性，立即道：“奴婢这就去！”
这一次，顾晗没等很久，就听见殿外传来的动静，顾晗眼眸一亮，抬头就见玖思和玖念扶着娘亲进来，眼见娘亲要行礼，顾晗拦住人，问道：
“怎么这么慢才来？”
话是问玖思的，回答的却是侯夫人：
“路上遇到了太傅夫人，耽误了些时间。”

第40章
顾晗听见太傅夫人几个字，就倏然变了脸色。
侯夫人不明所以，但见女儿如此，心下也沉了沉：“可是有何不妥？”
殿内燃了熏香和炭火，一时殿内静得只剩下炭盆中火花的声音，玖思尚未反应过来，但玖念和小方子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荣粹殿和长春轩离得不近，按理说，若只是去宫门口接人，双方根本不可能相遇。
早膳都快凉了，但殿内却没有一个人在意，顾晗不作遮掩地拧起细眉，她沉声问：“娘，你和太傅夫人可有肢体接触？”
侯夫人一颗心沉入了谷底，她知晓自己许是给女儿惹了麻烦，低声道：
“来时，刚好看见太傅夫人在我前面摔倒，老夫人德高望重，我既然瞧见了，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顾晗眸色越发凝重了些，但现在不是去想这些的时候，她要先知晓荣粹殿究竟想要做什么？！
顾晗的视线落在了娘亲带进来的婢女身上：
“巧萃，检查一下娘亲身上可有什么不妥。”
巧萃是侯府的婢女，娘亲早两年身子不爽利，巧萃就跟着松姨娘学了些许医术，她比玖儿学得认真，也派得上用场。
娘亲平日的衣食住行都是巧萃打理，她可能比娘亲自己都要了解娘亲身上有什么，巧萃也知晓轻重，当即检查了夫人身上所有的物品。
顾晗看着巧萃检查，但也不忘记去问玖思：“荣粹殿去接老夫人的是谁？”
玖思摇头：
“奴婢不认识，但肯定不是渺美人身边伺候的夏巧。”
在一旁的小方子却道：“奴才应该知晓她是谁，渺美人身边刚提拔了个新宫女伺候着，叫芳乐，如果奴才没有猜错，去接老夫人的，应该就是她。”
顾晗掩下眸中那一抹凉意，她心中烦得不行，本来好生生的一个和娘亲团聚的日子，全被破坏了。
她自不可能怪到娘亲身上，老夫人乃一品诰命，依着娘亲说的场景，哪怕是她在场，眼睁睁地看见老夫人摔倒，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涉及到渺美人，顾晗只可能想到一点——又有人想对渺美人腹中的皇嗣下手。
顾晗甚至有点埋怨渺美人，她且不能有点脑子？！
顾晗心烦意乱地按了按额角，巧萃也终于检查完，她解开夫人身上系着的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很快，皱起了眉头：
“奴婢今日给夫人准备的香囊，里面装着是昨日才晒干的梅花瓣，可如今这香囊上却不止梅花香。”
顾晗抬手接过，她对气味向来较为敏感，香囊上有一股很淡的甜甜清香，她眉眼神情彻底冷了下来：“是红花。”
巧萃沉重地点头。
殿内静了一瞬，侯夫人脸色铁青，她断没有想到只进宫一趟，居然还会给女儿添上麻烦：
“是娘不小心，现在该如何是好？”
顾晗盯着那香囊一眼，险些要被气笑了，红花向来有堕胎的作用，渺美人若不是疯了，就断不会自己害自己。
对于下手的人，顾晗心中有所猜测。
这后宫中有这种手段能够在荣粹殿中安插人手，但行事却如此蠢笨的，能有几个人？
顾晗转而看向小方子，眼神紧迫：
“查芳乐近段时间可有和娴泠宫接触过，你要多长时间？”
以证据推凶手很难，可以凶手推证据，却要容易得多。
小方子对上主子视线，知晓主子是动了怒，他低头恭敬道：“只查这一点，半个时辰足以。”
顾晗让他去查，然后吩咐玖念和玖思：
“去请皇上和御医！”
闻言，侯夫人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只在玖思和玖念退下后，她才压低了声音：“对于渺美人这一胎，你是如何想的？”
渺美人有孕的消息，宫外早就知晓了，荣阳侯府自然也不例外。
顿了顿，侯夫人才说：
“你若有能力洗清嫌疑，何不等——”
顾晗猜到娘亲要说什么，抬眸打断了她，她扫了圈殿内没有旁人，才对着娘亲摇了摇头：
“我知晓娘的意思，可对于我来说，她这胎保下来，远要比、来得有用。”
顾晗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两个字。
而且，宫中应该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渺美人能安稳地在殿内养胎四个月，连身边伺候的人都可能是旁宫的人，却没有任何意外发生，怎么可能只有渺美人一个人的功劳？
想让渺美人生下这一胎的人，大有人在，而且，多是在宫中有根基的人。
侯夫人不笨，她只是不知晓宫中的情势，见顾晗这么说，侯夫人就不再多说，省得给女儿添乱，她想起自己的两个女儿，不由得低叹了一声：
“苦了你了。”
大女儿因病去世，可小女儿却因大女儿定下的亲事拖累，而不得不进宫。
侯夫人未进宫时，一直听说小女儿颇为受宠，连宫门口的奴才都对她态度甚好，她还觉得些许安心，可谁知晓，她才进宫不过半个时辰，发生的事就如同当头一棒，叫她立即清醒过来。
连侯府那点地方，后院都不得安生，更何况这深宫红墙中？
这些日子的担心浮上心头，侯夫人不由得酸了酸眼眸，她拍着顾晗的手背：
“府中不用你挣富贵，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好。”
顾晗伏在她肩膀上，也觉鼻尖稍有些酸涩，她回想她进宫的这半年，看似一路坦途，可细说来，在家中时，她何时受过伤？
中秋时，她伤到骨头，是实实在在地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刚受伤时，她连翻身都不行，抬个手都疼得浑身哆嗦，旁人羡慕她得以升位，也只有娘亲她们才会心疼她受过的伤。
另一边，玖念和玖思分头前往养心殿和太医院。
养心殿前，刘安正捧着酥油茶喝了一口，遥遥看见玖念时，心中啧啧称奇，这长春轩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赶紧放下杯盏，拿着拂尘上前迎去：
“呦，玖念姑娘怎么亲自来了？”
玖念一脸凝重难堪：“劳公公禀报一声，我们主子请皇上过去一趟。”
刘安察觉到她神情不对劲，也不作耽误，转身就推门入殿，玖念在外间，心中不断念着要快。
陆煜正在处理政务，刘安将玖念的话带到时，陆煜只是抬了抬眸：
“她刚见到侯夫人，还能想到朕？”
刘安假装没听见皇上话中的不着调，恭敬道：“奴才瞧着，玖念姑娘似是十分着急的模样。”
陆煜对顾晗还是看重的，闻言，也不让玖念进殿，直接撂笔起身：
“去看看。”
待亲眼看见玖念时，陆煜才察觉到事情似和他想的不一样，他沉了沉眸，没听玖念浪费时间，直接上了銮仗。
等陆煜到长春轩时，迎面而来就是女子险些气红的眼眸，侯夫人尚在，陆煜只习惯性地上前扶住她，可顾晗却拉住他的衣袖就跪在了地上。
陆煜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但这天寒地冻，女子刚养好伤不久，陆煜也不可能任由她就这么跪在殿外。
侯夫人也跪在了后面，陆煜皱眉，弯腰去扶女子：
“先起来。”
顾晗摇头，她气红了眼，紧咬着唇：“请皇上替嫔妾作主！”
陆煜见她这模样，想像平时那样斥她，但侯夫人尚在，他不得不收敛了些，沉声道：
“起来，到里面去说。”
知道女子在某些时候格外倔，陆煜视线越过她，直接落在侯夫人身上：“夫人也起来吧。”
顾晗似才想起娘亲也在，她咬唇堪堪起身，但一进殿内，她又跪了下来，陆煜看得额头作疼，只好问她：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叫你生这么大的气。”
就连那次被人在殿内下药，她都只是安静地等他处理，陆煜想不到有什么事，能叫她气成这副模样。
陆煜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女子攥着衣袖的手，都气得有些抖，陆煜着实怕她气出个好歹来。
顾晗未抬头就先红了眸，她低头擦了把眼泪，才说出声来：
“嫔妾已经吩咐太医去了荣粹殿，也请皇上派人去一趟。”
她话中提及荣粹殿，陆煜眸中的情绪立即变得沉不可测，他多看了一眼女子，就侧头颔首示意刘安跑一趟。
陆煜坐了下来，继续听顾晗说：
“嫔妾今日派人去宫门口接娘亲，可一路耽误时间太长，回来后，嫔妾听说娘亲遇到了太傅府中的老夫人。”
说到这里，顾晗顿了顿，她抬眸看了眼陆煜，才继续说：“渺美人怀着皇嗣，涉及到渺美人，嫔妾不得不诸事小心，况且荣粹殿和长春轩并不同路，娘亲怎么会和老夫人相遇？”
陆煜知晓她为何停顿，就如她所说，渺美人怀着皇嗣，是金贵，却也代表着麻烦。
不怪她这般小心。
“嫔妾心生了怀疑，幸好娘亲身边婢女学过两年医术，这一查，却叫嫔妾心惊胆战！”
她攥紧了手帕，往日格外温柔的人，只一提这事，神情就不遮掩地愤然，顾晗将香囊奉上，陆煜接过，示意她继续说。
顾晗咬唇堪声道：
“这香囊本是娘亲的随身物，可如今却染上了红花！”
侯夫人适时道：“望皇上明鉴，臣妇再如何大胆，也不可能胆大包天地谋害皇嗣。”
陆煜捏着那个香囊，脸色沉得冷凉，如今他终于知晓为何顾晗会气成这样，好不容易得他恩典可见家人一面，结果话都没说上，就发生了这种事。
旁人若害她也就罢了，却将这事牵扯到她娘亲，但为人子，就绝不可能忍受得了。
顾晗轻垂眼睑，泪水悄无声息地掉落在地，她藏着不叫人发现她的失态，但任谁都听得出她那抹压抑着的哭腔：
“为人子女，不得在娘亲膝下侍奉，已是不孝，如今却因嫔妾之故，将娘亲牵扯到这场祸端中，若不是及时发现香囊有异，嫔妾根本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陆煜要去扶她，她却先一步以头抢地：
“求皇上替嫔妾和娘亲作主。”
“红花素有堕胎作用，不论那人是想要诬陷娘亲，还是想要诬陷嫔妾，只想谋害皇嗣一点，就可以看出其心思歹毒，而且，若只是后宫争斗也就罢了，如今涉及朝臣女眷，若传出去——”
顾晗咬唇噤声，她侧脸拭去了泪珠，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可饶是如此，陆煜也听得出她未尽之言，涉及皇室颜面，哪怕陆煜也不得不在意，他扫了眼女子哭红的眼角，她向来不爱哭，也正是因此，陆煜才越发知晓她心中的恼恨。
他没给顾晗拒绝的机会，直接将人拉了起来，陆煜看向侯夫人：
“让夫人见笑了，还请夫人在这宫中静坐些时辰。”
侯夫人自不可能拒绝。
圣驾摆驾长春轩，陆煜带着顾晗离开。
侯夫人看着两人走远，视线落在二人牵着的手上，半晌，她心神不宁地叹了一声，却也不知在叹什么，若晗儿嫁的是寻常人家，她看见这副情景，当然满心欣喜。
可偏生，晗儿进的是皇宫深院，侯夫人心中就只剩下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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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粹殿中。
渺美人知晓是祖母来时，惊讶之余，也只剩欣喜，她是家中嫡长女，在祖母跟前受教导许多年，祖孙情谊深厚，祖母早就不理府中事宜，如今能亲自来宫中，怕也是担心她。
老夫人年龄大了，但身子尚算硬朗，渺美人一见到她，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老夫人一惊，先是心疼，遂顿，她皱了皱眉，扫了一圈殿内，渺美人刚进宫时就是位份最高的新妃，这荣粹殿自也是很好，处处精致，怀了皇嗣后，宫中人越发不敢怠慢。
老夫人只用了一眼，就知晓自家孙女在宫中过得不错，孙女红了眼，她也只当是近乡情怯，等进了殿中，其余宫人都被挥退后，渺美人仍扑进她怀中恸哭，老夫人才觉得不对劲：
“美人这是怎么了？在宫中受委屈了？”
宫中没有外人，渺美人才细细碎碎地说着心中委屈，最终，她声音低了下来：
“……这孩子是不是来得早了些？”
老夫人脸色骤变，她看了眼四周，沉下声：“美人慎言！这种糊涂话，日后可不要再说了！”
渺美人吓得一跳，但很快，她就回过神，她侧过脸去，堪堪红眸咬声。
玖思就是在这时，领着太医到了荣粹殿。
渺美人听见通报声，她终于恢复理智，知晓玖思来意时，她觉得些许被冒犯，情绪冷了下来：
“荣粹殿何时需要她来请太医？”
老夫人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府上有女在宫中，太傅府对宫中也有关注，自然知晓顾嫔是谁，她不由得想起来时遇见了侯夫人，她拦住渺美人，摇头道：
“让她进来。”
渺美人不解，但也知晓祖母不会害自己，哪怕心中不乐意，也让玖思带着太医进来了。
玖思离渺美人很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在渺美人询问前，就先说明来意：
“主子吩咐，让奴婢请给渺美人请位太医来。”
渺美人听得云里雾里，不由得皱眉：“顾嫔这是何意？”
她说话时，没有注意到她身边的芳乐在看见玖思时就忽地变了变脸色，哪怕她遮掩得很快，一直关注她的玖思也立即注意到了，她快速道：
“渺美人最好还是离身边这个宫人，还有老夫人远一点的好。”
渺美人心中原本就对顾晗隐隐有些芥蒂，再听玖思这有些不客气的话，当即生了几分恼怒，许是情绪激荡，她只觉小腹有些抽疼：
“你放肆！”
玖思察觉她不对劲，立即就要让太医上前，但渺美人怎么敢用她带来的人？
渺美人警惕地看向太医，玖思心中骂她不知好人心，但对这种情况也有些束手无策，好在这时，刘安终于赶到，见状，脸色大变：
“都愣着做什么？太医快给美人看看！”
刘安有时代表的就是皇上，渺美人再迟钝，也知晓一定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刘安在这里，哪里她心中仍不放心，也终于让她太医靠近了。
老夫人见孙女疼得脸色煞白，冷汗都滴下来，她下意识地想上前，可不等她动弹，脑海中就想起玖思适才的那句话，她硬生生地止住步子，扭过头，肃然地问向玖思：
“这位姑姑带人前来，想必是一定知晓些什么，你不让老身靠近美人，可是老身身上有什么不妥？”
玖思一头两个大，她哪里知道？
她只能如实说：“今日夫人进宫探望主子，可在途中和老夫人相遇后，身上的香囊上就多了红花的味道，以防万一，主子立刻就派奴婢请了太医过来。”
说罢，玖思看向内殿，又想起中秋那日的事端，不由得撇了撇嘴：
“可哪知有些人不识好人心！”
夏巧闻言，就羞恼地瞪向她，玖思可不怵她，翻了个白眼，用一种能让所有人听见的小声道：
“我家主子要想害她，当初中秋宴上，就不会救她了。”
老夫人这么大的岁数，都被她说得有些臊得慌，先不说今日的事，就是之前，她们也的确欠长春轩一个人情。
刘安咂舌，顾嫔受宠，渺美人有孕，他夹在中间格外难办，帮谁都不对，只能当作没听见。
荣粹殿内兵荒马乱的，玖思还不忘了紧盯芳乐，她和刘安说：
“刘公公快拿下这个奴才，就是她搞得鬼！”
被指控的芳乐一脸茫然，她还没来得及喊冤枉，刘安已经让人扣下她了，至于是否冤枉了她？等皇上来了再说吧。
荣粹殿闹得动静不小，后宫中人得了消息，很快朝荣粹殿赶来。
长春轩离得远，等顾晗和皇上到的时候，恰好遇到了赶来的容宝林，容宝林一惊，忙俯身行礼，但二人都没心思理会她。
容宝林眼睫不着痕迹地轻颤了下，无声地起身跟上。
顾晗刚一踏进荣粹殿，就听见了内殿的痛吟声，顾晗脸色顿变，她特意先派人请了太医来，还是晚了吗？
陆煜也沉了脸色。
顾晗不知他对渺美人都多少怜惜，但可以肯定的是，对于皇嗣，皇上必然是重视的。
进殿后，顾晗先看向玖思，细眉紧拢：
“怎么回事？”
玖思一脸委屈：“奴婢听主子的吩咐，一刻都不敢耽误地带着太医到荣粹殿，可渺美人根本不听奴婢的，甚至怀疑奴婢别有用心，都身子不适了，还不肯用奴婢带来的太医。”
她一片好心不受待见，哪里能不委屈？
顾晗听罢，只能哑声，她能理解渺美人的谨慎，但也不耽误她觉得渺美人怀孕怀傻了，她就算要害她，怎么可能摆在明面上？
她似下意识地看向皇上，遂顿，她轻垂了垂眼睑，扯唇轻声道：
“渺美人谨慎些是应该的，嫔妾考虑不周，险些弄巧成拙了。”
陆煜打断她的话：“怪不得你，你能第一时间让人请太医过来，就很是不错了。”
搁旁人身上，哪怕知晓荣粹殿会发生什么，怕也只会冷眼旁观着，哪像她，还会不讨好地给荣粹殿请太医。
倒是渺美人，刚进宫时，陆煜也觉得她是个得体的，可自有孕后，做出的几件事，都让陆煜觉得颇为无语，该谨慎时，她不知谨慎，不该谨慎时，她反倒比谁都谨慎。
皇后姗姗来迟，她拢着披风，扫了一圈殿内，走近皇上：
“这是怎么了？”
陆煜冷着脸，皇后一顿，自然而然地将视线落在顾晗身上，顾晗只摇了摇头，但让皇后觉得意外的是，这顾嫔眼尾稍红，似是刚哭过一场。
皇后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陈妃和淑妃一同进来，陆煜抬头，视线直直看向陈妃，陈妃刚进来，就看向内殿的方向，倒是淑妃向来只在意皇上，不关注其余人，所以，她立即察觉到这一点，不动声色地远离了陈妃。
等陈妃回过神，冷不丁地撞上皇上视线，她吓得一跳，好久不见皇上，可这时，她却生不出欣喜，她扯着唇角道：
“皇上怎么这样看着臣妾？”
说着，她抬手摸了摸脸颊。
顾晗在其中，不禁觉得古怪，虽然说她也猜测今日一事是陈妃做的手脚，可皇上这副模样，似乎也是在怀疑陈妃？
顾晗袖子中的手攥紧了帕子，她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口的小方子，小方子冲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顾晗轻垂眼睑，她在心中不断念着陈妃这两个字，似含着砭骨的凉意。

第41章
寒梅绽放间飘散着清香，才近午时，该是一日中暖阳最好的时候，可荣粹殿中气氛却格外压抑。
陈妃顶着皇上的视线心生慌乱，但她好歹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表面上还端得住，狐疑和不解挂在她眉眼，衬得她格外茫然和无辜。
皇后隐约察觉出端倪，她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陈妃，才抬手捏眉，似有些疲倦道：
“好好的探亲日子，这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话落，只听“啪——”一声。
众人视线跟着移过去，一个做工精细的香囊被丢下，恰好就丢在了陈妃的脚边，即使那是罪证，但怎么说也是娘亲的随身物，顾晗脸上稍有些古怪，她差些上前一步将香囊捡起。
在香囊交给皇上前，顾晗就检查过，这香囊上没有什么可以代表娘亲身份的标记，再觑见陈妃惊变的脸色，为了达到目的，顾晗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后噤声，她颇有些诧异。
皇上向来不爱管后宫事宜，但今日皇上明显想要自己插手过问此事，她也乐得清闲。
陆煜掀起眼皮子，扫了一圈殿内，但凡接触他视线的妃嫔都堪堪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陆煜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将后宫争斗闹到朝臣女眷中，你们不觉得丢人现眼吗？”
世人皆知一句家丑不可外扬，哪怕后宫牵扯甚多，但后宫争斗仍可以称为家丑。
冷冷清清的一句话，没什么情绪，却说得一众妃嫔讪得慌，有心的人已经听出皇上的言外之意，大殿内一刹那间所有人噤若寒蝉。
顾晗也不例外。
香囊躺在原地，皇上淡漠得近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谋害皇嗣，牵扯两位一品诰命夫人，你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这话中的罪名顿时砸得人呼吸稍滞，下一刻，众人立刻跪了下来，刘安抹了一把冷汗，偷看了眼皇上如今似乎平静的神情，心中唏嘘。
其实刘安跟在皇上身边这么久，对皇上也有几分了解。
但这些了解也不足以让他知晓皇上最在乎的是什么，可皇室颜面和皇嗣这两样，绝对是皇上的底线，而今日做手脚的人，明显两个底线都触犯了。
那个香囊仍在陈妃脚边，让陈妃控制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皇上究竟是无意还是有意的？
陈妃不敢掉以轻心，她心虚，当即皱眉想要离那个香囊远一些，可不等她有动作，就听见皇上问她：
“陈妃觉得今日一事会是谁做的？”
陈妃浑身僵硬，她扯了扯唇角，堪声道：“臣妾不知。”
其实陆煜这一记问话，将顾晗也搞懵了，她忍不住地抬头去看皇上，如今只凭她一面之词，甚至没有什么指向性的证据，皇上就真的怀疑陈妃了？
顾晗不由得去想，在长春轩时，她可有攀咬陈妃？
得出答案，她没有。
她不可能做这么蠢的事情，在没有证据的时候，肆意攀咬旁人。
顾晗垂下眼睑，一时不知作何情绪，皇上没有因为大皇子包庇陈妃，她心中是松了口气，但难免的，也有些稍许的微妙。
她敢肯定，自她寻来皇上后，皇上就一直和她在一起，期间根本没有时间搜集证据，皇上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认为此事是陈妃所为。
所以，陈妃知晓她在皇上心中的印象吗？
“不知吗？”
陆煜反问了一句，逼得陈妃额头的冷汗都快出来，如果是别人怀疑她，陈妃还能巧言辩解一番，但怀疑她的是皇上，陈妃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慌乱得不行，却不敢和皇上对持。
陆煜也根本没想过她会如实交代，他抬手，指向被按在地上的芳乐，只简略地说了一个字：
“查。”
陈妃低了低头，顾晗却发现，她神情根本不见慌乱。
顾晗不由得觉得眼前的一幕有些眼熟，就好似，她那日殿内被下药，最终罪名却只被何修仪顶替一般。
陈妃不慌乱，是因为她有恃无恐，或者说，她早有布局，哪怕事情败露也不可能查到她身上。
顾晗眼眸中稍冷，事情牵扯到娘亲，她不禁有些厌烦，陈妃的确蠢，但她在宫中根基甚多，想要扳倒她谈何容易？
可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她，任由其余人定罪，顾晗不甘心。
陆煜似有些不耐，他坐在位置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点在椅柄上，沉闷的声响砸得殿内每一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
不少人看向顾晗，来时，她们也都得了消息，是长春轩的人先领着太医来了荣粹殿，所以，皇上口中的两位一品诰命夫人，应该就是侯府夫人和太傅府的老夫人了。
可惜，皇上没有将两位诰命夫人牵扯进来的意思，就连老夫人，也在皇上说话前，就被请到了偏殿，所以，她们到现在还云里雾里地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小方子不知何时跪在殿门口，他对顾晗无声地说了几个字，顾晗盯着他的口型，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刘宝林”。
顾晗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当初刘宝林在御花园时推她，背后就有陈妃指使。
可“无意”冲撞上位，和谋害皇嗣，根本不是一回事，刘宝林怎么敢？
还是说刘宝林就这么肯定陈妃不会出事？
顾晗不知，她几不可察地觑了眼刘宝林，果然，在刘安退出去后，刘宝林身子似抖了下，她快速地朝陈妃看了眼。
顾晗收回视线，她跪在地上，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袖子中的手隐晦地动了动，小方子收到暗示，很快悄无声息地离开。
不着痕迹地做完一切，顾晗终于垂眸，安静地听着殿内动静。
芳乐行事隐晦，给刘安的调查添加了很多的难度，但只要她有动作，就肯定会有痕迹，荣粹殿的人怕主子出事，皇上会怪罪到她们身上，七嘴八舌地芳乐卖了个彻底：
“芳乐近身伺候主子，按理说，她不用多劳累，但每日的晚膳，不管怎么样，芳乐都会亲自去传。”
“当初顾嫔得了恩典一事，夏巧姐姐千叮咛万嘱咐，不得告知主子，可说漏嘴的也是芳乐！”
这个宫人话落，立刻有人附和：“对对对！当时奴才心中就纳闷，芳乐平日虽然活泼，但能被主子调到身边伺候，也是个知晓分寸的，怎么会明知主子需要养胎，还刺激主子？”
居心不良这一个罪名已经死死钉在了芳乐身上，芳乐气得头脑发昏，往日中，这些奴才可没少嘴甜地喊她姐姐，就盼着她能在主子面前多美言几句。
顾晗听了半晌，除了知晓芳乐不是个好东西，愣是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听出来，许是也知晓她们说的都是废话，有个人很快拍了下脑袋：
“奴婢想起来了！”
“前日芳乐去传晚膳后，主子想喝银耳粥，夏巧姐姐让奴婢跑一趟，按理说，芳乐该是返程了才对，可奴婢快到御膳房时，却在御膳房外遇见也才到的芳乐，那时她好像在和人说话，奴婢觉得古怪，可芳乐是二品宫女，奴婢不敢多问。”
先前宫人们说了那么多，芳乐也只是气恼害怕，直到现在，她才变了脸色。
顾晗将视线看向说话的宫人，前日，这刚好皇后公布探亲的日子，就是不知，宫人看见的和芳乐说话的人，究竟是什么人了？
但让顾晗意外的是，询问那宫人的不是皇上，也不是皇后，而是进殿以来就诸事不关心的淑妃，那日阿狸被扔出宫去，她哭得伤心不行，如今却早就调整好了情绪。
淑妃不紧不慢地挑眉：“你可瞧清了那人是谁？”
“奴婢不认得他，但奴婢记得他的脸，只要看见这个人，奴婢一定认得出来！”
顾晗一直观察着陈妃和刘宝林，见刘宝林身子哆嗦了下，她闭了闭眼，几不可察地深呼了一口气。
淑妃问完那一句，就不说话了，皇后瞥了眼皇上，才开口：
“你是自己说，还是让她去认？”
芳乐依旧咬死不承认，皇后懒得搭理她，直接下令，让人带着那个宫女前往各个宫殿认人。
半个时辰后，刘安几乎和那个宫人同时回来的，那个宫人率先跪地道：
“奴婢找到了，那人就是刘宝林身边伺候的小于子！”
刘宝林脸色骤变：“胡说八道！”
宫人吓得一跳，忙忙说：
“奴婢不敢乱说！奴婢亲眼所见芳乐和小于子在御膳房前说了话！”
察觉皇上朝她看来，刘宝林压力骤增，她额头冒了冷汗，替自己辩解：
“皇上！嫔妾和渺美人无冤无仇的，作何要害她？！”
就在这时，顾晗低垂眼睑，看似平静地添了句：“当初刘宝林在御花园冲撞我时，也说的是和我无冤无仇。”
同样的说辞，用两次，就不觉得腻歪吗？
刘宝林被堵得哑声，她抬头看向皇上，果然见皇上脸色冷了些。
淑妃睨了顾晗一眼，她拂了拂衣袖，端撑着下颚，慢条斯理道：“不过刘宝林说得也没错，你和渺美人无冤无仇，哪怕嫉恨她，怕也没那个胆量谋害皇嗣。”
刘宝林连连点头，不等她感激放松，就听淑妃话音一转：
“所以，本宫很好奇，你哪来的胆子？或者说，谁借你的胆子？”
说话时，淑妃眼神朝陈妃轻飘飘地看去，陈妃顿时皱起眉头：“淑妃这是何意？！”
她本就被皇上先前的举动搞得草木皆兵，在听淑妃意有所指的话，一时没能控制住情绪，直接质问。
淑妃讶然挑眉，捂唇似不解：
“本宫只是提出一个猜测，陈妃这么急着跳出来作甚？”
话音余末，她还轻拍了拍胸口，娇声道：“忽然这么大声，简直吓坏臣妾了。”
陈妃被她恶心得够呛。
顾晗见状，多看了眼淑妃，不得不说，淑妃这般的确很做作，但只瞧陈妃模样，就知晓陈妃有多憋屈，顾晗眼眸中不由得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底下的刘宝林僵硬着神情，还在哭求：
“嫔妾根本不知这事，怎么可能有人指使？！”
就在刘宝林话落时，自回来后就一直沉默的刘安终于出声：
“皇上，奴才在刘宝林宫中找到了一盒未用完的红花粉。”
刘宝林震惊，她不敢置信地抬头，失声道：“不可能？！”
她不是傻子，哪怕投靠陈妃，也不可能真的亲手接触红花，所以，她宫中也不可能有红花！
刘宝林意识到什么，脸色倏然惨白。
陈妃和她说，担着责，但只要没有证据，根本不会有事，而且，即使出了差错，还有陈妃可以保她。
刘宝林心中一百个不乐意，但也没辙。
谁叫从她踏上陈妃这条贼船后，就注定了和陈妃绑在一起，一旦陈妃出事，她也落不得什么好。
可如今在她殿内出现红花，代表了什么？
陈妃早就打定主意让她背上这个罪名，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洗清陈妃自己！
其实陈妃如今也一头雾水，她根本没有派人暗中栽赃了刘宝林，她又不是蠢，自然知晓把人逼急了没有好处，但她比刘宝林稳得住，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也正因为如此，刘宝林一颗心不断往下沉，越发确定了陈妃搞的鬼。
除了陈妃，还有谁能知晓这个计划？
而且还有这通天的手段，将红花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到了她殿中？
陈妃知晓事有不好，她抬头看向刘宝林，惋惜地摇头：
“糊涂啊！谋害皇嗣可是株连九族的罪名，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株连九族四个字，硬生生地将刘宝林砸醒，她对上陈妃暗藏阴冷威胁的眼神，倏地打了个寒颤，她动了动嘴唇，却喉咙堵得慌，说不出一句话。
她知晓陈妃的意思，谋害皇嗣，还牵扯到诰命夫人，有损皇室颜面，如今看似证据确凿的情况下，皇上不可能放过她，甚至会牵累到她的家人。
陈妃让她认下这个罪名，她就会替她说情，而且，哪怕她说出实情，可皇上也未必相信。
陈妃有子，她的话，皇上必定会考虑。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可刘宝林却不得不听从。
要怪，就怪她当初选择与虎谋皮，她怕得浑身颤抖，脑海中甚至一片空白，她堪堪哑声道：
“是嫔妾心怀嫉恨，才会害了渺美人。”
顾晗冷眼看着陈妃不着痕迹松了口气的模样。
她握着帕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当然听得出陈妃在威胁刘宝林，可她听得出有什么用？
皇后和淑妃听不出吗？
都知晓陈妃在说什么，可皇后只耷拉下眸眼，淑妃听见刘宝林认罪，也只意兴阑珊地撇了撇唇。
顾晗又朝殿门口看了眼，小方子还未回来，就在陈妃放松了时——
下一刻，一个茶杯被砸在陈妃额头，剧痛和震惊下，陈妃不由得尖叫出声，茶杯磕破了皮，血迹顺着额头流下，显得可怖，陈妃眼睛被一道红痕遮住，她惊恐的捂住额头，不敢置信地抬头朝皇上看去。
不止她，殿内所有人都震惊地朝皇上看去。
顾晗也不例外，她甚至捏帕子掩住了因惊讶张开的唇，刚才的那个茶杯就是皇上摔下，毫无预兆，砸得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陆煜声音冷若冰渣：
“你当朕是死的吗？”
顾晗从没见过皇上这种神情，在压迫下，呼吸都不由得浅了些，她扫了眼皇后和淑妃，淑妃懒散跪着的身子不知何时早就挺直，显然，她们也都很震惊皇上的举动。
陈妃捂着脸颊，身子隐隐发抖，她还在抵抗：
“皇上何出此言啊？！”
陆煜从位置上起身，一步步靠近陈妃，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妃狼狈的模样，真的搞不懂，为什么陈妃就不长记性？
距离上一次陈妃哭着认错，才过去了多久？
她就敢故伎重演？
陆煜和她浪费口舌的心思都没有，他恹恹地垂下眸眼，一字一句冷清：
“当着朕的面威胁妃嫔九族，朕怎么不知这天下何时由你陈家来作主了？”
陈妃脸颊唰得一下惨白。
顾晗眼神稍闪，她注意到皇上话中说的是陈家，而非陈妃，顾晗不由得想起进宫前，父亲曾和她提及过朝廷形势，说到陈家时，父亲只冷哼了声，拥兵自重，不知礼数。
身为天子，底下的朝臣可贪可清，但唯独忌讳的就是功高震主。
圣上登基以来，边关无战乱，哪怕圣上故意抬高文人地位，但陈家手持兵权，加上陈妃有子，在朝中仍有很高的话语权。
父亲很少提及陈家，对此极为避讳。
但顾晗将自己代入皇上的位置，想必，对陈家也会很膈应。
就如同皇后和淑妃，哪怕皇后掌管后宫，但对备受恩宠的淑妃也依旧十分不喜，这是同样的道理。
只简短的一句话，但顾晗猜测，皇上对陈家恐怕早就心生不满。
陈妃被这么重的罪名几乎压垮，待回过神来，她惊恐喊道：
“皇上！臣妾不敢啊！陈家也不敢有半分不臣之心！”
她抹了把眼泪，还想挣扎：“这事和臣妾无关，臣妾威胁她作何？臣妾冤枉啊！”
刘宝林早就被这一变故吓愣住，待看见陈妃的惨样，她眼神也有些变化，就在这时，有个宫人跑进来，在刘安耳边说了句什么。
刘安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了陈妃一眼。
淑妃似从皇上的举动中，看出些什么来，她最先道：
“陈妃此言差矣，哪怕刘宝林认罪，也不代表就真的是她所为。”
陈妃咬牙看向淑妃：“你什么意思？”
淑妃耸肩，似很是不解，然后转看向皇上：
“容臣妾说句不好听的话，这刘宝林不过一个不受宠的妃嫔，位低言轻，她有何能耐能拿到一盒红花？”
“渺美人有孕，除非太医院不要脑袋了，才敢将这么多分量的红花给刘宝林，至于从宫外购买，臣妾记得刘宝林乃阙县县长的嫡女，想必刘氏也没那个能耐给刘宝林递银子进宫。”
“臣妾就好奇了，人为财亡，刘宝林想使得动底下的人冒险，也得有足够的利益，可刘宝林好似自身也没有这个财力支持。”
淑妃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陈妃想辩驳都无法。
顾晗听得稍抿了抿唇，她想起适才淑妃的恹然安静，淑妃明明知晓其中有不对劲，可适才却懒得说，显然是觉得说了也无用。
如今她才将这些问题挑明，是有了皇上的举动在前。
顾晗舌尖抵了抵唇，似尝到一腔涩味，这宫中精明人很多，但许多时候，她们都需要装傻，真相只在有人想查清时才重要。
刘安适时地上前道：“皇上，刚才有宫人来报，曾看见娴泠宫的佳春姑娘去过绥月宫。”
绥月宫，就是邱宝林和刘宝林的住处。
与此同时，顾晗终于看见小方子满头大汗地出现在了殿门口。
佳春闭了闭眼，颓废地低下头，可陈妃却不认罪，她额头伤口不深，血痕干涸在她脸上，显得颇有些可怖，她挣扎喊道：
“皇上您信臣妾，是有人诬陷臣妾啊！”
陆煜冷眼看向她：“那你说，是谁诬陷你？”
陈妃下意识看向淑妃：
“一定是她！一定是淑妃！皇上，您知道的啊，淑妃一直对臣妾怀恨在心！”
话音甫落，就听淑妃嗤了声，她仍跪在地上，却险些笑弯了腰，她抬手抹去眼角笑出的泪珠，她直勾勾地看向陈妃，唇角挂着讽刺：
“陈妃在说些什么？本宫无端地去害渺美人腹中皇嗣作甚？难道陈妃忘了，早在王府时，本宫就因陈妃一时疏忽彻底失去了子女缘分？”
淑妃笑着将这话说出口，丝毫不管这句话对后宫妃嫔来说是如何的一道惊雷。
顾晗今日已经被殿内变故砸得快懵了。
失去子女缘分？
——淑妃不能有孕？！
这个消息很少有人知晓，一时殿内不知多少人震惊地看向淑妃。
顾晗眼中掠过一抹恍然，怪不得那日太后下旨把阿狸驱逐出宫，淑妃会伤心成那副模样，顾晗听过人将情感寄托在物件上，想必，淑妃也是将那狸猫当作子女养，才会投入那么多的情感。
陆煜耷拉着眼眸，谁都不知他在想什么。
陈妃浑身僵硬，眼神闪躲地不敢对上淑妃视线，淑妃脸上的笑不知何时消失，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陈妃，掷地有声：
“如果这宫中有一个人不会害渺美人腹中皇嗣，那也只会是本宫！”
没有人比她更希望渺美人诞下皇子，将陈妃从独一无二的位置上拉下来！

第42章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不由得看向那个跪也跪得脊背挺直的女子，她戴着琳琅的步摇，宫裙华贵精致，那张脸千娇百媚，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宫中无数人想效仿而不得。
但凡进宫者，都曾听说淑妃冲冠后宫，可谁能料到淑妃和陈妃之间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淑妃的眼神直直向她刺来，陈妃下意识躲闪开，心虚地不敢和她对视。
淑妃口中讽刺地说着疏忽，但陈妃和淑妃都心知肚明，那根本不是疏忽，不过是嫉恨之下的有意为之，那时淑妃不过王府中一个位低言轻的侍妾罢了，陈妃要拿捏她易如反掌，淑妃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半晌，不等陈妃继续狡辩，陆煜弯腰将淑妃扶了起来，他什么都没有说，可这个举动却表明了他的态度，陈妃怔住，失声痛呼：
“皇上？！”
浓烈的不安倏然升上心头，陈妃惊恐地看着皇上将那贱人扶起来，陈妃知晓皇上后来宠爱淑妃，可女子总有些敏感，往日，她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不论何时，哪怕皇上明面再宠爱淑妃，实际上总偏心她些。
可现在，陈妃忽然没有任何把握。
心中的不安让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口水，刘安派人搜了娴泠宫，的确在陈妃床榻下的暗格中找到了几盒红花，和在刘宝林殿内找到的红花一模一样，连同外装的木盒都没有区别。
事情的脉络似乎一目了然。
陈妃怔然地看着那几盒红花，忽地，狠狠打了个寒颤。
陆煜也冷冷地看向陈妃：“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陈妃从惊吓中回神，她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几盒红花，拼命地摇头：
“皇上！这根本不是臣妾的！臣妾没有说谎！是有人栽赃臣妾！！您信臣妾一回啊！！”
陈妃只觉得一股恶意朝她袭来，她惊悚地盯着那几盒红花，没人知晓，在刘安说从她床榻下的暗格中搜出红花时，陈妃有多震惊。
她殿内的确藏有暗格。
可她根本没有在暗格中藏有红花，谋害皇嗣，还将罪证留在殿内，她再蠢也不会干这种事！
殿内有暗格一事，只有她和佳春知晓，哪怕陈妃对佳春偶有严苛，但她心中清楚，再借佳春一百个胆子，佳春也不敢背叛她。
可如今，这种隐秘的事都被人发现，只代表了一件事，她殿内伺候的宫人中有内鬼！
陈妃只要一想到她平日中的吃喝住行都被旁人掌控在手中，她就狠狠打了个冷颤，今日那人可以在她殿内藏有红花，让她百口莫辩，那是不是想取她性命也易如反掌？！
对于陈妃的辩解，陆煜只是厌烦地移开了视线，但他顿了顿，没有开口。
顾晗知晓他为何停顿，这世上没有人是可以肆意而为的，哪怕身为皇上也同样如此，甚至可以说，正因为他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他才要考虑更多。
处置一个后妃很简单，可这个后妃牵扯到当今唯一一位皇嗣，皇上就不得不慎重。
陈妃最大的筹码就是皇嗣，其次就是陈家，如今陈家许是成了弊端，只要再添一把火，就足够逼皇上做决断了。
此时，刘宝林终于不再嘴硬，她也意识到陈妃自身难保，怎么可能保住她？
她连滚带爬前行几步，抓住皇上的衣摆，狼狈道：
“皇上！嫔妾是冤枉的！全部是陈妃指使嫔妾，嫔妾根本不知道陈妃要做什么，她只让嫔妾借她宫人一用，陈妃比嫔妾位高数品，嫔妾根本不拒绝！”
她七嘴八舌的，既然选择背叛，那她必须将陈妃压死，她东张西望，当视线看到顾嫔时，她眼睛倏地一亮。
顾晗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她已经猜到了刘宝林想要说什么。
果然，下一刻，刘宝林就急忙道：
“对！还有顾嫔！那日嫔妾会冲撞顾嫔，就是因为陈妃指使！嫔妾和顾嫔无仇无怨，怎么可能以上犯下地做出这种事？！是陈妃派人告知嫔妾，顾嫔每日的路线，知晓顾嫔总会躲凉顺着凉亭处走！才会叫嫔妾在那时动手！”
“陈妃嫉恨顾嫔美貌，一直想要顾嫔的命！就连那次顾嫔宫中被人下了药，虽然嫔妾不知为何最后查出的凶手是何修仪，但陈妃肯定也在其中动了手脚！”
刘宝林说得斩钉截铁，涉及到顾晗，众人不由得看向顾晗，却只见顾嫔怔然地看向陈妃，脸上皆是茫然和无措，似根本不曾料到这件事会牵扯到她。
顾晗无措地看了眼陈妃，绞着手帕，抬眸看向皇上，怔怔道：
“为何……”
这件事过去了数月，顾晗乍然得知消息，恨意也升不起几分，只剩下震惊和茫然，陆煜看向女子，再扫向百口莫辩的陈妃，不由得越发生了厌烦，他冷然开口道：
“陈妃谋害皇嗣，迫害妃嫔，死不悔改——”
定罪的话才说了一半，殿内忽然响起急促的跑步声，将陆煜的声音打断，众人也惊讶地朝殿外看去，就见皇长子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小脸上挂着泪痕。
他一进来，就看见母妃跪在殿内，脸颊带血，他吓得眼泪扑棱棱地掉，在看见他出现的时候，陆煜的脸色就彻底黑了下来。
陆明丰扑进了陈妃的怀中，陈妃似有了底气，顾嫔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也彻底放下了心。
陈妃搂着陆明丰，哭得悲恸伤心，陆明丰捧着她的脸，不断替她吹着气，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母、母妃不疼……”
陈妃悲从心来，哭得越发伤心，陆明丰忽然看向父皇，他哭着喊：
“父皇打母妃，父皇坏蛋！”
刘安听得一哆嗦，他忙上前要拉开皇长子，口中道：“哎呦，我的小主子，这话可说不得！”
陆明丰拼命挣扎，搂着陈妃的脖颈，对着刘安拳打脚踢，哭声越发尖锐：
“放开我！放开我！不许动母妃！”
刘安哪里还敢碰他？他偷偷回头瞄了眼皇上的脸色，无声地打了个冷颤。
陈妃母子二人抱在一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活生生就似被迫害的小可怜一样，殿内陷入一片死寂，顾晗和众人一样，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陆煜冷眼看向陆明丰，他的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身子因哭得太厉害而颤抖，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的冷意却越发冷冽。
他可以接受膝下子嗣不丰，却绝不允许他的皇嗣沦为后妃争斗的武器。
在所有人都以为皇上会心软时，陆煜开口了：
“将皇长子拉开。”
刘安惊讶，他是知晓皇上对大皇子有多看重的，但他不敢耽误，给宫人使了个眼色，几个宫人上前，将大皇子拉开。
大皇子虚为六岁，实际上不过四周岁尚未到，若非先前刘安心有顾忌，他那个小身板根本无力抗衡，陈妃想拦，但皇上在一旁盯着，她根本不敢有所动作，况且，几个奴才压着她，就算她真的想拦，也拦不住。
皇长子的嗓子都快哭哑了，也没能阻止自己和母妃分开。
一时间内，殿内只剩下皇长子的哭声。
陆煜弯下腰，和他平视，陆明丰终究记得他是谁，心中对他独有一分憧憬和怵惧，哭声渐渐停了下来，他抽噎着看向父皇。
他在上书房，读了书，和寻常的四岁稚童终究不同，他小身子一抽一抽地问：
“为、为什么……父皇、为什么……这么对、母妃？”
陆煜拿着手帕，替他擦去泪痕，陆明丰却哭得越发厉害，陆煜不厌其烦地替他擦泪，垂眸平静地问他：
“父皇记得，丰儿曾说过做对事要奖，做错事要罚，对不对？”
陆明丰曾写了一张字，和父皇要求多吃一盘糕点，用的就是奖赏分明的理由，陆明丰也记得这件事，他顺着父皇的思路，不由得怔怔点头。
陆煜看向他的长子，他一直对这个长子抱以厚望，哪怕现在也不例外：
“你母妃三番四次要害你弟弟性命，你说，可该罚？”
陆明丰愣住。
他只知道，有人告诉他，父皇打了母妃，若他来晚了，母妃可能就没了性命，他一路慌乱跑来，却根本不知父皇为何要罚母妃。
他一直想要个弟弟妹妹，所以在渺美人刚有孕那日，他才会连觉都不睡，兴冲冲地跑去问母妃这件事。
可现在，父皇告诉他，母妃要害弟弟性命。
陆明丰不明白，为什么？
陈妃捂着嘴，她是真心疼爱这个长子，见皇上这么逼他，顿时痛心疾首，她哭声摇头，陆明丰视线越过父皇，放在母妃身上，他用他浅薄的是非对错，怔怔地回答：“该罚……”
但下一刻，他忽然哭得凶狠，他抽噎着说：
“可、可她是母妃……”
他摇着头，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可他记得一件事，那是母妃，自他幼时就疼爱他入骨的母妃，未出世的弟弟终究不如母妃重要，是非对错有时也可以让步。
陆煜没有再问他，他抬手，将陆明丰揽进怀中，现时人总讲究抱孙不抱子，这还是他第一次抱陆明丰，陆明丰趴伏在他怀中，哭得很凶很凶，他一抽一抽地重复：
“她、是母妃，父皇……求父皇……”
陆煜抚着他的后背，陆明丰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父皇堪称温和的声音：“父皇知道。”
可顾晗等人却看得清清楚楚，皇上看向陈妃的神情格外薄凉，他不曾因为皇长子的哭求有一分心软，他依旧用温和的声音说：
“所以，父皇不会处死母妃，只不过做错了事，总该受到处罚，父皇贬其位，丰儿日后还可以见到母妃。”
陈妃本一直对着皇上摇头，求他不要对陆明丰说这些，可在皇上话音落下时，她就眼神呆滞地浑身瘫软，她一直知道皇上狠心，但从不知晓这份狠心落在自己身上时，会叫人这般绝望。
小小年龄的陆明丰还不知贬位的严重性，他只知晓母妃不用死，他还可以看见母妃，他眼睛一亮，小拳头攥着父皇的衣袖，眼巴巴地问：
“真的吗？”
陆煜他抽回手，垂眸和长子平视：
“现在，丰儿该回去上书房了。”
陆明丰顶着父皇平静的眼神，哪怕心疼母妃，他也不敢再胡乱哭闹，生怕将父皇惹恼了，他是真的被那句“处死”吓到，他擦了把眼泪，抽噎着说：
“儿、儿臣这就回去。”
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等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陆煜才站起身：
“将皇长子身边伺候的人全部撤换掉。”
刘安早在见到皇长子出现时，就猜到了皇上会有这个吩咐，他恭敬地应声。
话罢，陆煜才看向陈妃，带着一分厌烦：
“朕原以为你至少是个慈母。”
但陆明丰的出现，彻底打破了陆煜这个认知，陆明丰年幼无知，若不是陈妃故意通知，陆明丰怎么会出现在此，她若真的心疼陆明丰，就不会叫陆明丰掺和进这些事情中。
陈妃不敢置信地抬头，皇上难道以为是她故意让丰儿来的吗？
她张口想说什么，但陆煜已经不耐听她说话，厌烦道：
“朕念在丰儿的份上，会留你一条性命，自今日起，贬为嫔位。”
陈妃目眦欲裂：“皇上？！”
嫔位不过四品，连抚养亲子的资格都没有，陈妃浑身颤抖，不敢去想皇上的用意。
可惜，这并非她不想，就可以逃避的，陆煜扫了一圈殿内的人，淑妃猜到他要作甚，最先移开视线，让她抚养仇人之子，不如让她去死。
皇后眼眸微亮，抬头看向皇上，可陆煜却第一个略过她。
若说，陆煜最先考虑的人是谁，那必然是淑妃，淑妃向来聪明，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淑妃排斥的姿态太明显，陆煜不得不想起适才淑妃说到丧失子女缘分时的痛苦，他顿了下，终究略过了她。
顾晗注意到皇上看了她一眼，她心下狠狠一跳，她不着痕迹地低垂下头。
她又不是疯了。
皇长子明显记事，抚养皇子的确很有诱惑力，可她刚入宫半年，往后未必没有自己的亲子，届时，一旦她有所偏袒，必然会让皇上心中生了嫌隙。
而且，陈妃降位陈嫔，不得抚养子嗣，她同样身为嫔位，难道就可以了吗？
除非皇上有意给她升位份，但顾晗几不可察地拧了下细眉，她仍是不乐意，觉得些许膈应，她只凭自己，来日未必不能爬到三品，何必给自己留下这么个隐患？
陆煜的确想到了顾晗，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陆煜否定了。
顾晗刚入宫半年，就已经升了两个位份，若让她抚养子嗣，至少还要连跳两个位份，宫中尚有好几位三品以上妃嫔，若他真的这么做了，恐怕顾晗也就真的成了这后宫人的眼中钉。
一个刚进宫半年，就位至三品，膝下养育本朝唯一的皇子。
陆煜只消一想，也觉得荒诞。
察觉到皇上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顾晗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遂顿，就听见皇上说：
“皇长子交由令昭仪抚养。”
闻言，不知多少人失落，皇后轻垂眸，眉眼情绪有些寡淡，她眼眸中似稍暗了一刹。
顾晗则想得多了些，令昭仪，自新妃入宫后，就一直未曾露面，她膝下还养着皇上唯一的公主，如今皇长子也交给了她抚养，只凭皇上这一句话，就可以听出皇上对令昭仪存了几分信任。
有件事，值得一提，那就是，荣粹殿乃是重辉宫的东偏殿，而重辉宫的主位就是令昭仪。
渺美人几次出现意外，令昭仪都不曾露面，皇上也没有说什么，似乎根本不觉得这些事会和令昭仪有关，不仅如此，连皇后和淑妃这些人都一样，提都未曾提起令昭仪一句。
对皇上的决定，最有异议的自然是陈妃，皇子由他人抚养，对她来说，比贬位更难以让人接受，她凄惨地冲皇上喊道：
“皇上！不可以啊！”
可无人在意她，皇后也只是轻皱了下眉，稍有些迟疑道：
“令昭仪身子羸弱，还要照顾小公主，若将皇长子也交由令昭仪抚养，令昭仪的身子可撑得住？”
陆煜打断皇后的话，不容置喙：
“朕会亲自和她说。”
皇后扯了下唇角，不再说话。
似是知晓事情被解决，太医终于出现，冲皇上拱手：
“回皇上，幸好发现得及时，渺美人和腹中皇嗣现在已经无碍了，只是渺美人几番动了胎气，日后还需保持心情舒畅，万不可再受到惊吓或者伤害，否则……”
太医话音未尽，但众人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听到“及时”二字，陆煜不由得看向顾晗，这一看，就发现女子正情绪莫名地看着地上的香囊，粉唇紧紧地抿着，陆煜这才反应过来——
这个物证不是寻常物件，而是侯夫人的随身物，难怪她这么在意。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刘安一眼，刘安摸了摸鼻子，趁着人不注意时，将香囊重新捡起来，仔细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这件事，顾晗受了委屈，连带牵扯到侯夫人，甚至，她又一次救皇嗣有功。
如何赏她，陆煜一时颇有些为难——短时间连续升位，太过显眼，其余赏赐，似乎又不足为道。
事情罢了，众人也皆要散场，顾晗跪了半晌，膝处疼得厉害，玖念扶着她，一到殿外，小方子也忙忙上前，娘亲还在长春轩，顾晗根本不想让皇上同行。
等回到长春轩，早膳早就没了热气，好在御膳房有眼色，她刚回宫不久，午膳就送到了。
等午膳摆上桌，顾晗才发现膳食超过了嫔位的份例，御膳房送膳的奴才躬身：
“这六道菜是皇上赏赐。”
顾晗了然，打赏了来人，等所有人退下，殿内只剩下可信的人，顾晗才将荣粹殿发生的事告诉娘亲，侯夫人只觉惊险，生了一腔的心疼：
“臣妇从不知顾嫔在宫中竟受了这么多的苦。”
外人打听宫中事宜总是有限的，侯夫人也只知晓女儿进宫后连番升位，外有宴时，只要那些夫人一见她，就道她有福气，却从不知这些福气来得这么艰难。
顾晗不觉得苦，她摇头，不在这些事上多说。
渺美人一事耽误了太多时间，顾晗抬头看向娘亲，抿唇半晌，她才低低问出了自进宫后就一直藏在心中的疑惑：
“谢长案在宫中一事，娘亲是不是早就知晓？”
侯夫人撞上女儿的视线，倏地哑声，这一反应也证实了顾晗的猜想，她呼吸稍滞。
她怔怔地问：“为何？为何不告诉我？”
侯夫人沉默半晌，知晓再瞒她已经没有意义，她擦了擦眼角，苦声道：
“你和你姐姐一样，和他感情深厚，那时他失踪的消息传来，你姐姐就大病一场，我和侯爷四处查探，才得知他已经被送进了宫，你姐姐性情软和，又是病重中，我哪敢和她说？”
顾晗又记起当时姐姐好似是一夜间就灯枯油尽，她看见姐姐时，只记得她浑身的悲恸和凄哀，顾晗堪堪咬声：
“姐姐最后是不是知晓了真相？”
侯夫人控制不住红了眼：“都怪我，我和侯爷提起此事时，不慎被你姐姐听见，你姐姐才会——”
哪怕事过三年，侯夫人提起此事，仍止不住地愧疚。
侯夫人低声说：
“其实那年谢二派人送信来过侯府，我不知他哪来的能耐从宫中送信，想必也是费尽了心思，他信中只道，和你姐姐的婚事就此作罢。”
“他是个好孩子，一心不愿你姐姐被他牵累，我知晓这对他不公平，可为人母，又怎么舍得耽误子女一辈子？”
“我和你姐姐提及将婚事作罢时，你姐姐极力反驳，你姐姐向来性软，却在这件事极为刚烈，甚至为此生了重病，我不敢再逼她，就再也不曾提此事，可谁知最后还是！”
顾晗闭眼：“姐姐和谢长案两情相悦，自然不可能同意悔婚。”
如今说这些早就无用，可顾晗不懂，为何娘亲后来这么多年都不曾告诉她？
她也如实问了出来，侯夫人只道：“有你姐姐的前车之鉴，我怎么敢和你说？”
哪怕顾晗仍有些伤心，也不由得颇为无语，她和姐姐对谢长案的感情截然不同，她完全只当谢长案是兄长罢了。
顾晗低声，将进宫后谢长案对她助力告知娘亲。
侯夫人怔愣半晌，才道：
“我曾听闻侯爷说过，你姐姐病故后，谢二也曾生了一场大病，险些没能熬过来，可他说，他总得做些什么，否则无颜闭眼。”

第43章
侯夫人离开前，刘安带着圣上的赏赐来了，顾晗心知肚明，这是对娘亲的安抚和补偿，圣赐不可推，侯夫人毕恭毕敬地接下赏赐。
近年关，外间不知何时又飘了雪花，顾晗将侯夫人送到殿门口，就被侯夫人拦住：
“请顾嫔止步。”
侯夫人欲言又止，她有好多话要说，可最终说出口的也就只有一句：“望顾嫔小主保重。”
满腹担忧不得宣，可顾晗听得见，她稍垂了垂眼睑，掩住红湿的眼眸，她低声：
“外间飘雪，娘回去的路上慢些。”
侯夫人来得慢，离开时却很快，一把伞撑在头顶，宫人送她离开。
殿院中不断飘着雪，顾晗在游廊上，倚着栏杆不知站了多久，她失神地看着殿门的方向，刚进宫时，娘亲哭红了眼，顾晗虽伤心离别，但心中也藏有一分期待。
可如今，在宫中半年，顾晗才真正地理解了何为离别。
若明年，她未曾升位，也不得圣恩，怕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娘亲了吧。
纷雪落在了顾晗的衣襟上，她不知站了多久，只知晓玖念回来时，惊呼了一声：
“主子，您怎还在这里？”
她急得上手替顾晗掸去衣襟上的雪花，很多雪花刚落在衣裳上就化成水，顾晗堪堪回神，轻声问：“娘亲出宫了吗？”
玖念动作一顿，她知晓主子为何这般，声音也低落了下来：
“主子放心，奴婢亲自将夫人送出宫的，中途不曾有任何意外。”
顾晗收回视线，顺着玖念的力道转身回殿，玖念还在碎碎念：“知晓主子舍不得夫人，可也不能这么糟蹋身子。”
她扬声：“玖思，去御膳房传份姜汤回来。”
玖思探头担忧地朝殿内看了眼，就忙忙应了声，转身就朝外面跑。
顾晗从楹窗中看了玖思的背影一眼，自从荣粹殿回来后，玖思一直就躲着不敢见她，顾晗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摇了摇头，轻声对玖念说：
“等她回来，你和她说说话。”
玖念和玖思共事数年，这小妮子想什么，基本都写在了脸上，玖念心中清楚，她失笑道：
“她一直想要帮主子，今日夫人在她眼皮子底下险些出事，怕是现在心中自责得厉害。”
玖念说得实事求是，一点也没有替玖思求情的意思，她也知晓主子也没有怪罪玖思。
人都有疏忽的时候，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接人的差事，谁能想到还会发生这些事端？有错的是陈嫔，玖思将一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倒也大可不必。
玖念将楹窗关上，替顾晗换了身干净舒适的衣裳，想起今日的事，还颇心有余悸，她替顾晗拆了发髻，低声道：
“今日当真是惊险，不过奴婢看不懂皇上的做法，皇上将陈妃贬为嫔位，又刚好和主子同品级。”
按理说，短短半年，从四妃之一跌落至嫔位，的确很惨烈，可偏生这个位份，叫玖念心生了微妙。
这段时间，玖念也看明白了，相较于宠冠后宫的淑妃，这位陈嫔才是真的心高气傲，进宫以来，陈嫔三番四次针对主子，可如今却落得和主子同样的位份。
往日见她就要行礼的主子，如今和她平起平坐，怕是以后，陈嫔每次见到主子都是在戳心窝子。
顾晗对着铜镜，侧脸抚了抚眉：
“谁能真正看懂那位心思。”
对于顾晗来说，陈嫔的处罚绝对不算重，陈嫔是奔着要她性命来的，她可不是陈嫔，有个皇嗣让皇上心生顾虑，一旦真的查明是她害了皇嗣，可想而知她的后果。
如今陈嫔只贬位罢了，甚至，还是嫔位，不高不低的一个位份，得益于圣上对位份的吝啬，这后宫大半妃嫔见到她都要行礼。
也许这个惩罚对于陈嫔来说很重，毕竟，皇长子都被送给令昭仪抚养，可对于顾晗来说，当真是不痛不痒。
顾晗忽地想起一件事，她挑眉：“她被贬为嫔位，只不过四品，娴泠宫的正殿该是住不得了吧？”
她至今都还住在长春轩，她冬日不耐凉，对颐和宫的地龙早就眼热，可顾晗也清楚，除非有大功劳，她想要短时间升到三品，根本不可能。
与此同时，只要一想到害她的人还住得那么舒坦，她心里就似有爪子在挠一般，很不舒服。
自家主子惯是记仇，玖念也不例外，她扬了抹笑：
“明日奴婢就去打听打听。”
顾晗和她相视一笑，彼此默契地略过这个话题，见主子打理好，玖思才将楹窗开了条缝，她探头看了眼殿院，有些纳闷：
“怎么一直不见小方子？”
顾晗动作似有一顿，但很快，她就若无其事地说：“我让他去中省殿了，殿内碳用得太快，叫他再取些回来。”
知晓是主子有所吩咐，玖念就不再在意。
等玖思回来后，她盯着主子喝了两碗姜汤，才放心，而这个时候，小方子终于带着碳姗姗回来，小方子低声：“主子，奴才回来了。”
玖念有眼色地拉着玖思退下：“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玖思不明所以，跟着玖念离开，等离内殿远了些，玖思才闷闷地说：
“为什么拉我离开啊？”
她是不机灵，但不是傻，小方子一回来，就把她拉走，难道有些话，是她不能听的吗？
玖念没好气地觑了她一眼，才说：
“我们是主子带进宫的，和主子早就绑在了一起，可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若拿捏不好其中的分寸，迟早有一日会坏事。”
玖思听得不太明白，玖念白了她一眼，点了点她的脑袋：
“你呀！”
“我知晓你忠心，可正是因为忠心，有些事我们才没必要知道。”
人心难测，很难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主子现在的处境，若有人彻底了解她所有的事，对主子来说，不会是一件好事。
哪怕了解主子的人，是她和玖思。
各司其职，做好分内的事，才是对主子最有利的做法。
玖念心思细，自然猜到小方子在宫中有自己的人脉，也知晓，今日一事有主子的手脚，可猜到归猜到，她不必要知晓其中细节。
好奇心害死猫，有时候知道得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玖思瘪唇，她听得懵懂，但她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听话，主子和玖念都让她不要听，她就不问。
等殿内没了旁人，小方子弯腰拿着火钳，将炭火拨了拨，才低声说：
“主子放心，都处理好了。”
顾晗刚从娘亲那里得知了些谢长案的消息，如今心情颇为复杂，她情绪不明地看向小方子：
“可牵扯到他了？”
顾晗没说是谁，但小方子心知肚明，他摇头：“公子早就料到许是会有今日的情形，他早早就将那些人手交给了奴才，今日一事，公子并没有插手。”
小方子偷看了主子一眼。
公子似乎很忌讳和主子有交集，明明费尽心思安排好了一切，却拱手相让给他，为的就是不让别人将主子和他联系到一切。
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公子的身份会给主子带来不好的影响。
顾晗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下，她不再提及谢长案，而是吩咐：
“将皇长子那里的人手收回来。”
谢长案在宫中三年经营的人脉，与其说是交给了小方子，不如说，连带着小方子，都是谢长案给顾晗准备的人。
这份礼，太厚重，也太烫手。
可顾晗不得不接，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只因为她需要这份助力。
皇上今日下旨，将皇长子身边的人全数置换，顾晗很清楚，皇嗣是皇上的底线，顾晗对皇长子没想法，也懒得去试探后果。
小方子不问原因，直接恭敬应声。
顾晗才又吩咐：“陈嫔肯定对宫中人起了疑心，你叫那人近日来安静些，先保全自身要紧。”
只听荣粹殿时的动静，顾晗就知晓娴泠宫有谢长案安插进去的人手，而且在娴泠宫的地位还不低，至少是可以进内殿的身份。
她没有去问那人是谁，顾晗不能保证自己一点破绽不漏，所以，在这个紧要的时候，她不知晓那人的身份才是最好的。
顿了顿，顾晗才添了句：
“若她能得陈嫔信任，就让她继续在陈嫔身边待着，如果不能，陈嫔降位后，身边伺候的人也要削减，趁这个机会将她调出来。”
小方子苦笑道：
“公子用了三年，也才在娴泠宫安排进这么一个人，反观坤宁宫和翊安宫，就如同一块铁桶，安排进去的人很难得上位信任，连内殿都接近不了。”
这句话看似是在抱怨，却也在向顾晗透露些情报。
顾晗了然，小方子是在告诉她，她们的确在宫中有些人脉，这得益于谢长案身处中省殿，可这些人脉却能耐有限。
顾晗不觉得失望，若谢长案能在坤宁宫和翊安宫也有得用的人，顾晗才要惊觉几分不安。
处处顺利，才显得不平静。
顾晗揉了揉额间，她抬了抬眸，看向楹窗外的皑皑白雪，轻声道：
“再有三日，就是除夕祭祖，希望这个年可以过得平静点。”
许是顾晗的话当真被老天听见，年前的这几日，后宫中格外平静，请安时，陈嫔的位置已经掉在了顾晗对面，只可惜她称病未来请安，顾晗没能看见她。
渺美人可能真的被吓倒了，顾晗只听说那日渺美人醒来后，和皇上哭了很久，谁都不知她和皇上说了什么，荣粹殿又添了不少人手，将荣粹殿围成了一道铁桶。
对于皇上的大手笔，顾晗并不觉得意外，且不说皇嗣，渺美人这样一个清冷美人忽露出柔弱，这世间哪个男人受得了？
顾晗垂眸抿了口茶水，没瞧见上方的淑妃朝她看了一眼。
请安散后，暮秋扶着皇后回内殿，还未落座，皇后忽然笑了一声。
暮秋不明所以，好奇：
“娘娘笑什么？”
皇后顺着她的力道坐下，摆了摆手，她脸上的笑意未消，只是想起了请安时的情景，尤其淑妃看向顾嫔时的眼神，哪怕她遮掩得很好，皇后也看出了那一抹复杂。
皇后摇了摇头，话音中含着笑：
“本宫只是忽然觉得，细说起来，顾嫔和淑妃倒有几分相似。”
暮秋纳闷，想了半晌，也没能将这个两个人联系到一起，皇后斜睨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
“都在刚进宫时，就入了陈嫔的眼，只不过，皇上登基后，陈嫔就想要好名声，故意做出一副温柔知心的模样，针对顾嫔的手段，也只能背地里偷偷摸摸的，让顾嫔才逃了过去。”
在王府时，陈嫔刚入府就是侧妃，陈家得势，她也惯爱耀武扬威，行事作风可比现在肆无忌惮得多，淑妃明里暗里被她罚了多少次，根本数不清。
暮秋哑口无言，半晌，她才闷闷地说：
“那顾嫔可比淑妃要好运道。”
对于这话，皇后只挑了下眉：“是吗？”
暮秋被娘娘反问得一愣，她百思不得其解，才问：
“淑妃当时可是直接被陈嫔断了有孕的希望，顾嫔虽说也遭了几番罪，可最终的结果，根本没有大碍，反而还得了几分皇上的怜惜。”
“这后宫女子哪个没有得过皇上几分怜惜？”
皇后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暮秋有些捉摸不透娘娘的意思，可皇后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她视线飘远地落在楹窗外。
当初淑妃能得宠，有多方的原因在，可如今，皇上没有夺嫡的紧迫感，他对皇嗣依旧看重，却不再需要费尽心思替皇嗣保驾护航。
皇长子被令昭仪抚养，在渺美人有孕的情况，她们无需刻意去针对皇长子，同样的，陈嫔也就无关紧要了，在皇上登基前，陈家是助力，但如今，陈家却是阻碍。
所以，对陈嫔的现状，也是皇上默许，否则淑妃怎么敢在荣粹殿说上那么一番话。
都说淑妃娇纵，可世人不知，这满宫中，只有淑妃才是最聪慧的人，不怪她最得皇上心意。
只可惜，此心意非彼心意。
皇上是这个世上最清醒，也最薄凉的人，没有天时地利，顾嫔想要走到淑妃的位置，何其容易？
除非皇上当真动了心意。
可那是皇上，他要动了多深的心思，才能愿意为了顾嫔打破后宫的平衡？
若顾嫔存了这个想法，还不如盼着自己早些有孕，顺便盼着后宫无子，在只她膝下有皇嗣的时候，许是皇上才会为了她破釜沉舟。
皇后侧眸，忽然低笑出声，所以，论幸运，顾嫔如何比得过淑妃？
这笑声似有嘲讽，却也似自嘲，暮秋听得一愣，她抬头，就见娘娘不知何时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
良久，久到暮秋以为娘娘睡着了时，她听见娘娘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问她：
“你说，皇上还记得本宫是皇后吗？”
暮秋呼吸一停，须臾，她才毕恭毕敬地说：“娘娘永远是皇后，皇上当然也不会忘。”
皇后唇角挂上了讽刺，她想起了在荣粹殿时，皇上要考虑皇长子的去处，却第一个排除了她。
皇上防她就像是在防贼一样，哪里还记得他们是拜过公堂的夫妻。
皇后轻抚小腹，她和淑妃不同，淑妃是骨子里坏掉了，才不能有孕，皇后曾怀过，只是那时她和皇上都还年轻不知事，尚未察觉，就不慎落产了。
可时至今，多年过去了，皇后的肚子再也没有一丝动静，她检查过，太医都说无事，殿内也没有任何异样。
皇后知晓，皇上早些怕她对皇长子下手，也曾防过她，但世人重嫡子，所以，即使皇上再如何防范她，也不会不许她有孕。
甚至，她以防万一，还让娘亲带过宫外的大夫进宫，任如何检查，都没有问题，这些事情，皇上其实心知肚明，不论心中如何想，但从未阻拦过她。
皇后扯了扯唇角，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罚她曾经的不小心，才不愿叫她再次有孕。
皇后恹恹地松开了手，因为想到皇嗣一事，她也终于想起来了一个人：
“林美人最近在做什么？”
暮秋也松了口气，忙说：“林美人近日一直安静地待在淬竹轩中。”
皇后冷呵了一声：
“她就是太安静了！进宫时，皇上封了三位美人，也不瞧瞧，如今后宫谁还记得她？”
林美人是娘娘嫡亲的妹妹，哪怕娘娘对林美人进宫一事感观复杂，但提起林美人时仍有了恨铁不成钢的成分在其中，所以，暮秋是不敢接这个话的。
皇后闭了闭眼，只觉得心累，自己这个嫡妹，自身有些小心记，在家中，父母也宠她，所以，她看似温柔贤淑，实则心中也存着傲气。
但她那点小心思在后宫根本不够看，进宫后，侍寝了几次，没在皇上心中留下什么印象，估计心中憋屈得厉害，可偏生冒不了头，这才沉寂了下去。
倒底是她一母同胞的嫡妹，皇后也没有叫她不好过的心思，这些日子对她不管不问，也只是想要磨一磨她的性子，看似没有理会，但平时的用度，皇后却没有少她一分。
皇后算着时间，想来经过这些时日，她也知道了这后宫不能由性子来，皇后疲倦地抬手捏了捏眉心，道：
“去告诉她，周嫔不得宠，渺美人有孕在身，如今这宫中，也就淑妃和顾嫔显眼些，她要是真想上进，就自己抓住这个机会！”
怕林美人听不明白，皇后不得不将话掰碎了说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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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来除夕祭祖都很隆重，顾晗也见着了今日的皇上。
陆煜衮冕于身，冠冕上的连串玉珠将他一张脸办遮半掩，邯余朝以黑和黄色为尊，衮服呈玄黑色，腰间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衬得他尊贵非凡，和平日中在后宫的模样不同，他神情淡淡，拒人千里之外。
顾晗不过四品，是没有这个资格祭祖的，她站在宫门口，和一众妃嫔般恭敬地目送皇上和皇后并肩离去，半晌，才起身准备回长春轩。
今日除夕，晚上自有年宴，万般疏忽不得。
可刚到御花园，顾晗就被绊住了脚，她回头，看向叫住她的周嫔，眉梢似扬上了不解：
“怎么了？”
周嫔养了一个月，脸颊上的那道伤痕早就养好了，否则她也不会出现在长凝苑外，周嫔快步走向她，低低抱怨道：
“你走得这么快作甚？我喊了你好几声。”
周嫔是一路追着顾晗过来的，稍有些喘，顾晗几不可察地挑眉，不明所以地等她下文。
周嫔有些别扭道：“长春轩和长凝苑离得不远，我和你一道回去。”
顾晗颇有些哑声。
所以，周嫔特意叫住她，就为了和她一道回宫？
顾晗不理解为何要这样，今日是送皇上离宫祭祖，所以，她们都没有乘仪仗，周嫔朝她身后看了眼，扬了扬眉，有些惊讶：
“今日居然没见容宝林跟在你身边？”
顾晗和她并肩走着，闻言，知晓她不喜容宝林，也就摇头道：“长春轩和挽夕殿并不顺路。”
而且，顾晗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周嫔，若她知晓她那日受伤许是容宝林做的手脚，怕是这份不喜要变成厌恶仇恨了。
周嫔轻哼了声，但也不想提起容宝林，二人说着话，结果就遇到了陈嫔。
几人皆是一顿。
顾晗脸上情绪淡了下来，周嫔也听说了那日荣粹殿的事，她自有她的消息来源，再见顾晗情绪冷淡，当即皱了皱眉，周嫔惯来爱恨分明，也不怵陈嫔膝下有皇长子，嫌弃地冷哼了一声：
“一大早的，真是晦气！”
顾晗讶然地挑眉，她抬手抵唇，险些笑出声。
陈嫔自入王府以来，就一直被人毕恭毕敬地对待，何时受过这憋屈，当即脸色铁青：“放肆！”
周嫔才懒得惯着她，白了她一眼，冷笑：
“陈嫔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还当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陈妃吗？”
陈嫔气得身子发抖，她咬声道：“即使本宫沦为嫔位，也和你品级相同，岂由你这般折辱本宫？！”
周嫔好笑地撇嘴：
“你也知道自己如今是嫔位，还将‘本宫’二字挂在嘴边，待我告诉皇后娘娘，少不得治你一个藐视宫规的罪名！”
陈嫔自称本宫早就习惯了，哪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过来的？如今被周嫔抓到这一点，当即被堵得哑口无声。
顾晗拦了下周嫔，周嫔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低声：
“你不会又要当烂好人吧？”
顾晗心中古怪，她在周嫔眼中，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但顾晗没有在这时去问周嫔，或者是辩解，她拦住周嫔，只是对陈嫔淡淡道：
“今日不同往日，陈嫔还是好生记住自己的身份，如今你我三人平级，我和周嫔只也当没听见你今日的口误，但日后冲撞了上位，可就不好了。”
她一字一句都很清浅温柔，但却不离身份二字，狠狠戳在陈嫔心窝子上，她脸色阴沉铁青。
可在场的二人，都不怵她，顾晗说罢那句话，就拉着周嫔道：
“还要回宫准备晚宴，你还要在这里和她浪费时间？”
一句浪费时间，将陈嫔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险些控制不住情绪，佳春在身后一直拉住她。
倒是周嫔高兴地笑了，心中舒坦，她对着陈嫔扬了扬眉，高声道：
“你说得对，我们是不用在这浪费时间。”
二人绕过陈嫔，顺着小径离开，待不见陈嫔后，周嫔打量了番顾晗，顾晗状似不解地抬眸，周嫔别扭地移开视线，轻哼着道：
“你今日瞧着倒爽利，就该如此，才不会被人爬到头上欺负。”

第44章
顾晗在岔路口和周嫔分道扬镳。
顾晗没成想会在路上遇到陈嫔，陈嫔不复往日的高高在上，周嫔几句话就将她气得变了脸色，顾晗知晓，不仅是因为周嫔的话刺人，主要是，她和周嫔往日根本不曾被她放在眼中，如今却和她平起平坐。
这种口角争执，放在她和周嫔身上只道平常，但对于陈嫔来说，不亚于冒犯，这种冒犯对她来说，才是最难受的。
顾晗心情肉眼可见地舒畅，眉眼间都带了分笑。
这种好心情一直保持到了晚宴前，冬日冷，顾晗穿了一袭百花云织锦缎宫裙，发髻斜簪一支步摇，垂着的淬玉珠就落在她脸侧，愈给她添了分不可攀的姝色，她嫌凉，没有戴什么玉镯。
临行前，玖念拿了个汤婆子递给她，不等顾晗抗拒，玖念就道：
“奴婢知晓主子嫌麻烦，但现下正是化雪冷时，主子可不要任性。”
顾晗无言以对，只好将汤婆子抱在怀中，不得不说，冬日中抱着个汤婆子，的确是件美事，暖洋洋从手心传来，她坐仪仗前往太和殿，一袭大氅将汤婆子遮掩得严实。
和中秋时一般，顾晗和周嫔同桌而座，但那时坐在她们上方的渺美人变成了陈嫔，刚坐下，顾晗恰好看见周嫔撇了撇嘴，似对这样的安排有些不满。
听见动静，周嫔回头，乍见顾晗时，她不由得怔了下，遂顿回神，眼中仍余了些许惊艳。
踌躇半晌，周嫔才说：
“往日不见你穿得这么鲜艳。”
周嫔说这话时，心中也说不出什么情绪，她不由得想起那日她受伤，皇上表哥连进殿看她一眼都没有，护着害了她的凶手离开，周嫔得知这个消息时，只觉得肝肠断裂得死过了一次。
她年少时，见皇上表哥一面后，就暗生了情愫，余下几年，她只记得表哥的那句“表妹明艳，张扬倒是衬她”，往后装扮就越发朝明艳而去，张扬也变成跋扈。
纵她有千万种不好，但当她早就将喜欢表哥当成了一种习惯，年少时初见惊艳，让周嫔忘了，这世间人心易变，那年觉得她张扬甚好的表哥，如今却也嫌她了。
周嫔进宫后，不是未能察觉表哥的态度，但多年执念叫她生了自欺欺人，那日受伤，才叫她不得不认清事实——皇上那年许不过随意一句，放在心上的人只有她。
周嫔鼻尖忽地有些酸涩。
她知晓，若她只是表妹，表哥未必待她没有一丝真心，可入宫一事，是她亲自选的，非要将那兄妹之情掺杂些男女之情进去，落得如今苦果，她也只能往下咽。
表哥不再是表哥，对她来说，他如今该是皇上。
顾晗察觉到周嫔情绪似有些不对劲，她不着痕迹地细细观察了周嫔的神情，没有多问，而是颇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她：
“今日除夕，身边丫头磨我穿一身亮色，我拗不过，就只好应了。”
她轻垂了下眼睑，似有些羞赧一闪而过，周嫔闷闷地瘪嘴，若她是表哥，恐怕她也会喜欢顾晗这样的女子，说话时轻声细语，她杏眸透彻，抬眸看你时，让人轻易就生了错觉，似她眼中只有你。
怨不得她一进宫就得了表哥欢心。
周嫔心中不是不酸，但后宫这么多女子，她哪里酸得过来？
她哼哼唧唧地低声说了句：“你今日穿得这么好看，表哥肯定也喜欢。”
周嫔夸得直白，让顾晗倏然哑声，倒不是说她没有听过旁人这么夸她，如陈嫔还是德妃时，也常常夸她让人移不开眼，但顾晗听得出那话中几分真心，所以也不曾在意。
可不似周嫔这般，她说得有些别扭，但每个字都真心实意，连带着后半句的低落也落入顾晗耳中，硬生生地让顾晗心中添了分不自在。
恍然间，顾晗无声地苦笑了声，许久前的念头又浮上心间——她还是适合与陈嫔那些人打交道。
真诚的人固然好，但当和其相处的人心有隐秘，难免容易生了几分羞愧。
顾晗止住了话题，她垂眸抿了口酒水，她们饮的都是果酒，有些酸甜的滋味在其中，但顾晗抿了一口，愣是觉得没有尝出什么滋味。
周嫔没在意她的安静，或者说在周嫔心中，顾晗一直是安静的时候居多。
所以，周嫔觉得和顾晗相处时舒适，不是每个人都乐意当倾听者的，而且她对顾晗抱怨或吐糟的话，从不曾听说，顾晗和旁人说道过。
年宴在皇上到来后，正式开始。
殿中间伶人歌舞升平，忽地，周嫔凑她耳边，小声说了句：“我听说，这几日淬竹轩可不安静。”
顾晗想了下，才记起淬竹轩中住的是林美人，她忽地想起了一件事，不由得朝周嫔看了眼，当初选秀最后一日，周嫔会被训一顿，还有林美人的算计在其中。
顾晗脸色有些古怪，她记得那日周嫔可哭得惨烈，储秀宫中响了半夜她的哭声。
林美人进宫后，就没闹出什么动静，顾晗差些将她忘了去，如今听周嫔提起来，也生了几分好奇：
“怎么了？”
周嫔轻哼了声：“她和我住得近，昨日我从慈宁宫回去时，还听见她宫中的丝竹声，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丝竹声？
顾晗轻拢了拢眉，她未曾听说淬竹轩请了乐师伶人弹奏，顾晗不动声色地朝林美人的位置看了眼，她穿着一身宝蓝色宫裙，腰肢婀娜，从顾晗的角度看去，姿态甚美。
说到淬竹轩，顾晗就不由得道一句皇后偏心，淬竹轩和其余宫殿不同，位于御花园后的那片竹林附近，没有什么正殿偏殿的说法，独立的一座小宫殿，二层小楼，里面只住了林美人一位妃嫔。
顾晗眼神轻闪，意识到林美人可能在做的事，和周嫔对视了一眼，有些面面相觑，半晌，她呐呐道：
“应该不会吧？”
本朝伶人地位低下，世家贵女闺阁中时也学琴棋书画，但轻易不会在外人前作演。
周嫔扫了眼太和殿内还有的朝臣，也迟疑了下，声音低了下来：
“现在应当不会，哪怕她乐意豁出去，皇后和林家还要脸呢！”
她这句话压得很低，几乎只有顾晗可以听得见，顾晗不由得抵唇轻笑了声，周嫔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毕竟，她也纳闷：
“你说，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顾晗不知，她也如实地摇头。
顶上，陆煜进殿后，就注意到了顾晗，她今日穿得百花云织锦缎宫裙，比她往日那些宫装都要靓丽些，将她也衬得人比花娇，修长的脖颈稍弯，侧脸和周嫔不知在说些什么，一刻都没停过。
陆煜眼神稍暗，他收回视线，抬手将酒水一饮而尽。
待放下杯盏，陆煜才顺着她视线看去，落在殿中央的歌舞上，轻挑眉，她竟是喜欢看这些？
陆煜招来刘安：
“让表演歌舞的伶人先上台。”
陆煜虽说不知有什么节目，但历来都差不多，除了歌舞，还会有戏班子和名妓弹唱，陆煜早就看腻歪了，不如先让那人看个尽兴。
刘安被这道命令弄得一头雾水，但他也很快地应声退下。
皇后注意到动静，见刘安跑进了后台，好奇问了句：“皇上让他去做什么了？”
陆煜抬杯，和她轻碰，皇后端庄中含了分娇羞地掩杯喝下，杯盏还未落下，就听皇上说：
“调换下节目顺序。”
酒水入喉，差点让皇后呛出声来，她掩帕咬唇，将忍住了难受，她勉强扯出一抹笑：
“皇上怎么忽然想起调换节目？”
陆煜没注意她的神色，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随意道：“忽然觉得今日歌舞不错。”
皇后扯了下唇角，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朝暮秋看了眼，暮秋也知晓事态不好，趁无人注意时，悄无声息地退下。
高台上的动静，顾晗和周嫔都不知道，但周嫔不遮掩地时不时打量林美人，叫顾晗不得不轻推了她一下，低声：“你作甚盯着她？”
周嫔才不会说自己想看戏，一时有些讪讪：“我就是好奇……”
顾晗心中也好奇，见周嫔收敛了些，才不着痕迹地看向林美人，只见林美人偶尔抬头朝高位看去，顾晗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还未看清林美人在看什么，就撞进了皇上漆黑的瞳孔中。
顾晗一惊，忙收回视线，甚至为了遮掩适才的举动，还端杯抿了口酒水。
陆煜瞧她心虚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也不知这人今日是怎么了，不是在和周嫔说话，就是左顾右盼的，想到周嫔，陆煜朝周嫔看了眼。
这个表妹受伤后，他虽升了她的位份，但却一次没去看过她。
母后心怜她，给顾嫔大肆赏赐，将她和顾嫔绑在一起，对此，陆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般一来，顾嫔少不得受母后几分照顾，说不清得失。
不过，瞧着今日，顾嫔好像比往日都要灵动了些，看来周嫔也不是半点可取之处都没有。
顾晗可不知陆煜在想什么，她不再东张西望，但林美人和她们离得不远，顾晗余光仍看见了有个宫人似和林美人说了什么，林美人脸色有些一刹的不好。
顾晗眨了眨眼，心中有些古怪，林美人不会真的想要当众作演吧？
若真那样，岂不是自己先将自己放低？得一时恩宠又如何，来日就不作考虑了？
***
宫人离开得很快，但林美人的心情很难平复，上台作演是她和皇后提出的，她当然知晓这般不好，可哪由得她选？
进宫以来，她就埋没在后妃中，皇上根本想不起她。
林家有了一位皇后，皇上怎么可能允许后宫有林氏两个高位，她并非不想搏个来日，可惜，有长姐在，她的前路几乎早已注定。
世家女的确将清高看得很重，但早在她进宫时，颜面就不如何重要了。
长姐久久不曾有孕，哪怕长姐身为皇后又如何？林美人知晓她进宫是为何，替长姐诞下一个有林家血脉的皇嗣。
这件事上，林美人知晓长姐委屈，可谁不委屈？
但是在家族荣耀前，个人荣辱都要退步，只要她诞下皇嗣，记在长姐名下，那便是嫡子，只有如此，待经年后，才有她的出路。
林美人死死咬唇，她豁出去也要让皇上留下印象，但也要有这个机会！
长姐震惊于她的提议，但最终还是沉默地应了，可林美人不知哪里出了差错，适才长姐居然派人告诉她，今日一事作罢。
她闷得抬头饮了杯酒水，心中不知作何情绪，有憋屈，但也有似松了口气。
年宴中规中矩地过去，许是有了和周嫔一起的猜测在前，见林美人根本不曾有动静后，顾晗心中竟有一丝失望。
不过今日年宴倒有些奇怪，从头到尾居然都是伶人歌舞，叫顾晗看得脑子嗡嗡的。
除夕和初一，皇上要歇在坤宁宫。
翌日，请安散后，林美人一直未动，皇后看了她一眼，颇觉有些头疼，她心烦地移开视线，等人都散后，林美人才顶着一脸疲倦和她进了内殿。
皇后让人给她上了茶水，有些烦乱：
“不过失了一次机会，你这般沉不住气？”
林美人扭过头去，抹了把眼泪，她昨日翻来翻去地睡不着，她不过刚及笄，甚爱颜面，当众作演，也是犹豫了好久，才咬牙下定的觉心，可长姐一句解释都没有，只告诉她计划作罢。
她咬声哽咽：“可我不懂，好生生地为什么忽然变卦？！”
皇后看她泛红的眼眶，不由得有些恍惚，她刚进王府时，林美人才不过长到她腰间，在闺阁时，林美人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可如今，因她久不曾有孕，林美人也要埋进这深宫中。
皇后在宫中数年，怎么会不知，这后宫就如同一口深井，活生生地可以吃人。
皇后曾以为，她心中憋着股气，只是不平衡，但那日林美人和她提议上台演出时，那句“只要能替长姐诞下皇嗣，颜面有何重要？”让皇后至今记忆犹新。
记忆中的幼妹早已不复当年模样，林家同样如此，自她成了皇后，林家想要得越来越多。
贪，一字足可以让人万劫不复。
但世人很难清醒，皇后也不知自己作何想，只知晓那时哑声半晌，终究点头同意了林美人的提议。
皇后闭眼：“皇上亲自下旨，让歌舞先上台。”
林美人准备的表演是弹奏，年宴时排的歌舞甚多，而宴会时间长短皆看皇上心情，那时，皇后就知晓林美人根本来不及上台。
林美人怔然：“皇上为何忽然有那道旨意？”
皇后心烦意乱：
“他是皇上，想要做什么，哪有那么多理由？”
皇后垂眸，低声道：“不上台也好。”
让皇上注意到林美人的法子有很多，上台作演这种自损的法子本就不可取，那日是她被林美人的话惊到，才一时恍惚同意了。
林美人听出她的意思，鼻尖不由得泛酸，她说：
“可是我想帮长姐……”
是想帮她，还是想帮林家，皇后没有细究她的话，她抬手捏了捏眉心，道：
“你先回去吧，待今日皇上来时，本宫会让皇上去看你的。”
林美人哑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等林美人走后，暮秋才心疼地看向自家娘娘：“娘娘，你真的要——”
皇后打断她的话，轻扯了扯唇角，自嘲地说：
“她都将话说到了这种地步，本宫再不帮她，岂不就成无情无义之人？”
幼妹一心为她、为林家，甚至连自身颜面都不在意，她却吝惜对皇上提起幼妹，待传回林家，家中父母如何想她？
皇后从不敢轻视人心，她进王府数年，可幼妹却一直在父母膝下，老来得女，本就得父母偏爱，再有多年陪伴之情，皇后不愿去和幼妹比较在父母那里的情谊。
总归她是皇后，林家断然放弃不得她。
皇后垂了垂眸，护甲不知何时在案桌上落下一道痕迹。
************
从坤宁宫请安回来，顾晗就一直窝在殿内不出去，待午时，忽然玖思一脸兴奋地跑进来：
“主子！刘公公来了！”
顾晗好奇，从软榻上起身，迎出宫去，见刘安捧着圣旨进来，她视线落在那道明黄色的圣旨上，掩唇惊讶：
“公公这是？”
刘安一脸喜气，连番拱手祝贺：“烦请顾嫔主子接旨！”
顾晗眨了眨眼眸，领着长春轩上下跪地领旨。
刘安打开圣旨，站着高声：
“皇上有旨，顾嫔贤淑惠雅，敬谦得体，又救护皇嗣有功，今特赐封号——昭，钦此。”①
顾晗轻垂眼睑，掩下眸中的神情。
昭，向来有光明鲜亮之意，用于女子，也多来赞赏，如今皇上赐她封号为昭，不论原因何为，至少在这时的皇上心中，对她的印象都是极好的。
她似怔住，刘安收起圣旨，“哎呦”了一声，亲自扶起她：
“昭嫔主子快快起身。”
顾晗好似才回神，眉梢添了赧涩，她让人给刘安送了打赏，轻声稍软：“劳烦公公和皇上说一声，嫔妾心中甚是欢喜。”
刘安脸上笑意斐然：
“奴才一定将话带到。”
等刘安离去后，顾晗才让玖念打赏了宫人，她侧头，朝不远处的正殿看去，脸上依旧温柔，却叫旁人看不清她眸中神色。
晚膳前，小方子才匆匆进来，玖思正在给顾晗剥瓜子，见状，抬手就给小方子倒了杯酥油茶，碎碎念地嘟囔：
“怎落了一身雪，快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小方子没有推辞，接过茶水，捧在手中暖了暖手，喝完后，才觉得活了过来，他放下杯盏，将打听到的消息说出来：
“今日除了主子，还有几位妃嫔升了位份，其中就有渺美人，如今该称为渺嫔了。”
顾晗只觉得果然如此，刘安特意赶在今日来宣旨，顾晗就猜到该是皇上年节大封后宫，不然，她前不久才升了嫔位，没道理无缘无故地给赐封号。
相当于，又升了半个品级。
听小方子将受封的妃嫔一一道来，顾晗了然，除了渺美人外，其余几人都是旧邸升上来的，一直安分守己，但这也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次得以升位。
听罢，顾晗不由得唏嘘，惊于皇上的抠搜。
听听小方子的话，先不说那些妃嫔在旧邸伺候皇上多久，自皇上登基后，都三年过去了，才升了这么一次位份。
玖思原本听见这些人升位，自家主子才得了个封号，还有些许不满，听完，当即傻眼，再也不说话了。
小方子乐呵呵地笑道：
“满打满算，这后宫有封号的不足一手之数，其中贵、淑、德、贤是固有的四妃封号，由此可见，主子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可不轻。”
这种话，顾晗向来听过就罢，顶多信上三分。
初一过后，宫中不由得就恢复了往日的气氛，傍晚一到，所有人就盯着御前的动静，叫顾晗惊讶的是，今晚侍寝的居然是淬竹轩。
不怪顾晗如此，自顾晗伤好后，这近月余的时间，她就没见皇上去过淬竹轩，否则她也不至于险些将林美人忘了去。
昨日皇上是宿在坤宁宫的，这个巧合，让顾晗不得不多想了些。
新妃入宫半年多，皇后也一直没有替林美人谋划什么，这怎么忽然就有动作了？
不论心中怎么想，既然御前消息传来了，顾晗就没有再等，早早就歇息了，以至于，她第二日醒来时，听说昨夜中的动静，惊得目瞪口呆。
顾晗错愕地看向玖念，半晌，才堪堪道：
“你说，昨日皇上在半路上被容宝林截走了？”
玖念也惊叹了一声：“奴婢怎么也没想到，容宝林竟有这番能耐。”
容宝林进宫后，和林美人差不离，也不怎么得恩宠，谁都知晓容宝林和顾晗交好，但她常常都是安静地跟在顾晗身后，以至于旁人总将她忽视过去。
自周嫔一事后，顾晗也许久未和容宝林说话，那次容宝林寻她，但因皇上在，也就不了了之。
谁知这容宝林忽然就一鸣惊人了？
顾晗和玖念对视了一眼，起床洗漱，连早膳都未来得及用，就忙忙赶往坤宁宫，途中却遇到了周嫔，周嫔拦住了她，顾晗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周嫔明显误会了什么，皱眉道：
“容宝林截了皇上，林美人和皇后心中肯定不舒坦，她既然敢截人，肯定也能担起后果，你可不要傻乎乎地冲上去！”
作者有话说：
①圣旨格式是搜百度的，但是成语什么都是自己填的
顾晗：总觉得在周嫔眼里我被换了个人设
陆煜：作者说明天有我戏份

第45章
周嫔是好心，甚至有股真切的恨铁不成钢的成分在其中，顾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容宝林有这能耐截宠，她作甚要上前替容宝林揽责？
觑了眼周嫔紧皱的眉头，顾晗情绪晦涩地垂了垂眼眸，轻声道：
“你说得对。”
听她赞同，周嫔才放了心，二人不再耽误时间，一同前往坤宁宫请安，长春轩和坤宁宫本就离得不近，二人中途又磨蹭了会，等到了坤宁宫时，殿内已然坐了不少人。
往日位置，周嫔都是坐在顾晗对面，但今日，周嫔直接跟着顾晗走，坐在了顾晗下首，陈嫔来晚一步，只有对面空着一个位置，她落座后，抬头就见昭嫔和周嫔，顿时脸色有些不好。
顾晗这时可没时间搭理她，她们来时，林美人已经到了，众人若有似无打量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脸色冷凝，稍有些铁青，似察觉到顾晗的视线，她抬头，冷冷地看了顾晗一眼。
似将对容宝林的情绪，迁怒到了顾晗身上。
顾晗不由得轻拧了下细眉，她终于知晓周嫔为何在半路上拦住她，因为在旁人眼中，容宝林自进宫起，就和她同一个阵营，顾晗略些烦躁地垂了垂眸。
容宝林几次行动，从不曾和她打过招呼，再有先前利用她对周嫔出手的嫌疑，顾晗不得不承认，她心中对容宝林有隔阂，再也不可能对容宝林如同刚入宫时一般亲密。
顾晗恹恹地耷拉着眸眼，她想，许是时候和容宝林拉远距离了。
至少，不能再像现在这般，但凡牵扯到容宝林，就会联想到她。
容宝林今日来得很晚，甚至淑妃都到了，她还未见人影，淑妃坐下来，漫不经心地扫了殿内一圈，轻挑了下眉，捏帕掩唇笑：
“今日本宫来得倒是早。”
淑妃往日几乎都是踩点到的，但今日，有一个人比她来得晚了些，也就衬得她来得早了。
话音甫落，林美人就冷笑了声，自淑妃到了后，殿内就安静下来，这一声冷笑格外突出，昨日一事，这宫中都传遍了，众人都知晓她心情不好，当即四面八方的视线都看向她。
顾晗朝殿门口看了眼，一旁的周嫔趁着喝茶的动作，凑到她耳边，幸灾乐祸地笑了声：
“你瞧林美人的脸色，真是笑死人了。”
顾晗抬帕抵了抵唇，有些讶然地看向周嫔。
她知晓周嫔向来不喜容宝林，今日容宝林和林美人明显不对付，可周嫔一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意思都没有，对林美人的幸灾乐祸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说话间，皇后从内殿出来，她一袭华服，端得富贵堂皇，往正位一坐，视线刚扫向下方，眉眼间的情绪顿时就寡淡了些，顾晗只听她问向一旁的暮秋：
“容宝林今日可有派人来告假？”
暮秋不卑不亢地摇头：“回娘娘的话，没有。”
殿内静了下来，朝林美人打量的视线也都收了回来，众人想看林美人的笑话，但在皇后面前，也得收敛些，快一刻钟后，在众人快等得不耐烦时，容宝林才姗姗来迟。
她一身娇弱，脸色稍有些白，一进殿就跪了下来，低眉顺眼地垂头：
“嫔妾来晚了，请娘娘恕罪。”
周嫔厌烦见她这副娇滴滴的模样，没好气地撇了撇唇，与此同时，她用余光睨了顾晗一眼，见顾晗神情平静，才放松地收回视线，乐呵呵地准备看戏。
有人捂唇笑了声：“容宝林再来晚些，今日请安就该散了。”
顾晗朝那人看去，是和容宝林同住一宫的宋宝林，这两人向来不对付，见可以踩容宝林一脚，宋宝林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容宝林咬了咬唇，一副欲言又止，她有苦衷的模样。
但在场的人皆是女子，她这副柔弱模样，只能是抛媚眼给瞎子看，林美人忍了一夜，这时再也忍不住，她跪了下来，红着眼道：
“请皇后娘娘替嫔妾作主！”
她终于叫长姐松口，替她在皇上面前说了话，昨日好不容易得了次侍寝，淬竹轩上下忙里忙外半晌，结果皇上却被容宝林截走了！
林美人只觉得进宫以来，诸事都不叫她顺心！
一个小小的宝林也敢对她如此放肆？！
她话音甫落，眼泪就应声掉了下来，任谁一瞧，都能察觉到她的委屈。
顾晗觑了眼上位的皇后，其实这件事可大可小，就看皇后乐不乐意替林美人作主，但顾晗比较好奇的是，容宝林哪来的这么大胆子？
皇后皱眉，似有些为难，宋宝林不知道她在为难什么，她就想看容宝林倒霉，当即起身，义正言辞道：
“皇后娘娘，这宫中有宫中的规矩，昨日御前的消息明明是要去淬竹轩，可容宝林明知故犯，半路将皇上截去了她宫中，若不严惩，日后宫中人人都效仿，那岂不是乱了套了？”
皇后似被这话打动，抬头看向容宝林：
“容宝林，你可知错？”
容宝林咬唇，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宫装，眼眸泛了湿红，平添一抹叫人怜惜的娇柔，她垂下头，不说知不知错，只似怯生生地说：
“可皇上要去嫔妾宫中，嫔妾也不可能忤逆皇上啊。”
顾晗险些被茶水呛到，她看戏看得目瞪口呆，瞧容宝林说的话，你们指责她截宠有错，可她说她不能忤逆皇上，活脱脱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偏生旁人还不能反驳她，毕竟，谁敢忤逆皇上的意思？哪怕是皇后，也不能。
林美人都快哭不出来了，被容宝林这一句话臊得脸色铁青。
皇后深深地看了眼容宝林，往日容宝林跟在顾晗身边，安静得似乎没有这个人，皇后也不曾将她看进眼中，如今见她如此巧言善辩，倒是她们看错了眼。
容宝林这作态落入宋宝林眼中，那就是做了婊子还要立贞牌坊，她嫌恶心，道：
“若不是你主动跑去勾引皇上，皇上能半路中忽然想起你？再说了，这主子做错事，当奴才的还得拦着劝着，皇上要变卦去你宫中，但凡你真的有心，劝一句又何妨？”
“皇上又并非什么暴君，难不成你劝说一句，皇上就要打杀你不成？！”
容宝林慌乱地摇头，她怯生生地落下泪：
“可、可嫔妾不敢……”
她捏帕擦着眼泪，吓怕得直接哭出声来，又并非那种嚎啕大哭，只小声抽噎着，听得皇后直皱起眉头。
皇后扯了扯唇角，只觉大开眼界，明明占尽了便宜，却作出一副委屈模样，她不耐道：
“你哭什么？”
容宝林摇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宋宝林似乎是怕皇后心软，比林美人这个当事人都着急，忙忙又跳出来：
“皇后娘娘！您可不能心软啊，不然以后后宫旁人也有样学样，以为犯了错，只要哭得可怜就能躲过去，那可还得了啊？”
淑妃见皇后似被噎到的模样，只觉得好笑，这宋宝林时不时跳出来叫她心烦，她睨了宋宝林一眼：
“你这左一句右一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昨日是你侍寝呢。”
说罢，她掩唇一笑，宋宝林早就不得宠，这话在这时，只显得格外嘲讽。
宋宝林脸色垮了下，但见说话的人是淑妃，她讪笑一声，避开淑妃的视线，根本不敢怼回去。
因为她想起来，在这后宫中，淑妃可是截人的惯犯，这后宫妃嫔，谁没被淑妃拦过宠？
容宝林低头抹泪，掩住眸中的情绪，其实她昨日并没有刻意拦宠，她每日都会去御花园闲走半个时辰，毕竟谁都不知哪日皇上就来了兴致逛御花园。
她不得宠，和顾姐姐不同，日日清闲得厉害，进宫不过半年光景，就将整个皇宫摸了个遍。
但凡景色好些的地方，她总会腾些时间去转转，容宝林也知晓，这种法子浪费时间，而且不一定有用，可谁叫她不得宠呢，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只要能在皇上面前露脸，浪费再多时间又如何？
昨日淬竹轩侍寝的消息传来，容宝林有犹豫，但仍依着往日习惯去了御花园，她也的确如愿遇到了圣驾，她原本只想在圣驾前露脸，叫皇上心中落下个印象。
她折了支红梅，握在手中，她曾对照铜镜许久，知晓自己何种姿态最好看，昨日一听见击掌声，她就立即持红梅摆出一副偶然的姿态。
皇上的确瞧见了她，但出口的一句话，就让容宝林心中泛酸，皇上问她：
“你是哪个宫中的？”
容宝林低服身，掩住情绪，怯软地回话：“嫔妾挽夕殿宝林容氏。”
她见刘安凑到皇上耳边说了句什么，只隐隐约约听见“昭嫔”二字，然后皇上才终于想起了她是谁，容宝林来不及情绪复杂，只见皇上顿了顿，忽然道：
“这么晚了，朕送你回宫。”
容宝林当场惊住。
身后的小久推了推她，她才回过神，她也犹豫过，毕竟昨日本该林美人侍寝，若只是林美人就算了，她上面还有位皇后，但机不可失，谁都不知皇上下次何时才能再想起她。
容宝林终究什么都没有说，领着皇上回了挽夕殿。
今日醒来后，她一直惶惶不安，她也想过去等顾姐姐一同来请安，但不等她做好决定，就听说顾姐姐和周嫔一起到了坤宁宫，容宝林不知作何心情，只记得刚得消息时，她怔了半晌。
她才醒来时，察觉身子有些不舒坦，犹豫半晌，才决定来请安，但耽误时间太久，等她到坤宁宫时，已经太晚了。
容宝林不着痕迹地朝顾姐姐看去，她轻垂着眼睑，不知晓在想什么。
有淑妃打岔，一时将皇后的注意引了过去，淑妃托腮，不紧不慢地说：
“依臣妾看，容宝林说得也没错，这皇上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咱们这些做妃嫔的，只需要叫皇上高兴就好。”
若这话是容宝林说出来的，宋宝林必然还要反驳，可偏生说话的是淑妃，哪怕一众妃嫔心中觉得不妥，也无人乐意和她唱反调。
唯独皇后皱起眉头：
“这宫中既有宫规，岂能乱来？”
若叫容宝林就这么躲了过去，日后谁还将林美人放在眼中？
皇后沉眸看向刘宝林，不等淑妃再说话，就道：
“便罚你抄写宫规三遍，禁闭一月，你可有异议？”
容宝林脸色惊变，抄写宫规三遍，并没有什么，只那句“禁闭一月”叫容宝林不得不在意，她好不容易才侍寝一次，等一月结束，皇上哪里还会再记得她？
淑妃见事成定局，有些扫兴地撇了撇唇，她只想看皇后变脸，对给容宝林求请可没什么兴趣。
容宝林想寻人求情，扫了一圈，最终还是将视线落在了顾晗身上。
皇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尚算温和，但也绝对的不容置喙：
“昭嫔觉得这个处罚如何？”
容宝林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顾晗稍有些无语，难道容宝林还指望她帮忙收拾这一堆烂账吗？
顾晗似顿了下，才轻垂眸，恭敬道：
“皇后掌管六宫，赏罚向来分明。”
皇后挑眉看向她，昭嫔说话向来讨巧，这话中既不赞同也不反对，但对于皇后来说，只要她不替容宝林求情，就足够了。
容宝林怔怔地看向顾姐姐，袖子中的手攥紧了手帕，她听见皇后又问她：
“容宝林，你可有异议？”
容宝林低头，紧咬唇瓣：“嫔妾不敢。”
皇后扯了扯唇，只装不懂“不敢”和“没有”的区别，觉得有些腻歪，当即淡淡道：
“既然没有异议，今日请安就散了吧，林美人，你留一下。”
对于皇后将林美人留下一事，其余人都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这二人是亲姐妹，先天的同盟。
待出了坤宁宫，顾晗才呼出一口气，她被容宝林最后那个眼神看得有些心烦意乱，冬日冷，她拢了拢绒毛大氅，一阵冷风吹过来，终于叫她闷热的脑子有些清醒。
顾晗刚要上仪仗，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姐姐。”
软滴滴的声音，尚带了一丝哭腔，顾晗没有回头，就知晓身后的人是谁，顾晗不动声色地抿唇，顿了下，才回过头看向容宝林。
容宝林眼眸仍是泛红，她抬头看向顾晗，没有提最后顾晗没帮她一事，而是道：
“姐姐，昨日——”
顾晗打断她，抬手似疲倦地按了按额角，她说：“你不必和我解释。”
容宝林惊愕，姐姐声音依旧轻声细语，但却叫容宝林寻不到一分往日的温柔，她呼吸轻了一刹，怔怔地问：
“姐姐，你在生我气吗？”
顾晗忽然升起一股和她说不通的无力感，她不着痕迹地拧眉，将烦躁埋在心中，摇头道：
“你我都是皇上的妃嫔，侍寝一事，你自己有谋算，也无需和我解释。”
她语气不变，声音清浅，似好声好气地和她解释，可落入容宝林耳中，却觉得这句话比今日的天气还冷，叫她骨子里发凉。
不论顾姐姐说得再如何好听，都掩盖不了她语气中的疏离。
冷风涩涩，顾晗打了个冷颤，她抬头望了眼天，不等容宝林说话，就继续道：
“时辰不早了，天冷，你也早些回去。”
顾晗被玖念扶上仪仗，仪仗经过容宝林时，顾晗眼眸不着痕迹地暗了些，她和容宝林之间向来不纯粹，容宝林利用她在先，她也懒得继续和容宝林虚与委蛇。
只从容宝林进宫以来的作法，就可以知晓她心大，想往上爬。
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对于顾晗来说，容宝林心大，就代表了不稳定，也意味着麻烦，再加上，太后将周嫔推向了她，容宝林和周嫔不和，迟早要爆发矛盾。
顾晗早晚有一日需要做出取舍。
容宝林给她带来的利益和麻烦根本不对等，她和容宝林本就互相利用，如今既然不同路，自然要分道而行。
仪仗刚到御花园，就停了下来，顾晗不解地掀起帘子，就见隔壁停了周嫔的仪仗，正被宫人扶着下了仪仗，还冲着她喊：
“昭嫔，你作甚急着回宫，寒翎宫后的红梅开得正好，你我一同赏梅去。”
顾晗头疼地抽了抽额角，和容宝林的麻烦相比，周嫔就是太闹腾了，总归没一个省心的，仪仗被逼停，顾晗也就顺着她下了仪仗。
二人一同到了寒翎宫后的红梅林，一簇簇红艳挂在枝头，似冬日中唯一的亮色，的确叫人心旷神怡，顾晗原本的头疼，在踏进梅林的这一刻，就也消了很多。
周嫔一刻不停闲地和她说着适才坤宁宫发生的事，顾晗打断她，好奇地问：
“你不是讨厌容宝林吗？为何对于看林美人笑话，也这么热衷？”
梅林中有凉亭，两人落座，有宫人麻利地端上茶水糕果，周嫔喝了口热茶，才理所当然地道：
“我讨厌容宝林没错，但我看林美人也不顺眼。”
顾晗轻挑眉，她就想知晓，这宫中有周嫔看得顺眼的人的吗？
本就无聊，顾晗也就问她为何，周嫔扬眉道：“这人嘛，能不能得宠皆看命，她若有那个能耐，叫表哥日日宠着她，我也心服口服，偏生自个儿没这能耐，全仰仗她那位坐在后位上的姐姐。”
“我就看不惯她那样，便是渺嫔故作清高，也比她来得好些！”
她直言直语，顾晗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毕竟周嫔哪怕不得宠，还有个太后乐意纵着她，她也的确敢放肆地议论后妃，顾晗却是不行。
荣阳侯府本就艰难，顾晗在宫中只怕不够谨言慎行。
二人说着话，才听一声轻笑，顾晗和周嫔回头看去，就见淑妃不知何时停在那里，手中折了一支红梅，斜睨了她们一眼：
“你们倒是自在。”
顾晗和周嫔对视一眼，有些惊疑不定，翊安宫离这里可不近，淑妃怎么会在此？
但不论如何，二人都先忙起身行礼，淑妃被宫人扶着，不紧不慢地上了凉亭，待坐下后，才叫两人起身，单手托腮，犹见娇气风情：
“本宫难得出来一趟，竟遇见了你们二人，在说些什么，可与本宫也一同说说？”
顾晗和周嫔落座，闻言，周嫔看了眼顾晗一眼，顾晗抿唇浅笑道：“嫔妾正和周嫔说，叫宫人采摘些红梅回去做成糕点，不知会是何滋味，娘娘就到了。”
周嫔也知晓自己那些话不能和别人说，当下点头附和。
淑妃好笑地看了二人一眼，对这种摆明了是敷衍的说辞，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她今日心情好，多看了顾晗了一眼，配合道：
“你若喜欢，就采摘些回去试试看，但你宫中没有小厨房，倒是麻烦。”
顾晗眨了眨眼，一时分不清淑妃就是单纯地说说，还是别有深意，毕竟，小厨房这个东西，除了高位外，就只有得了皇上恩典，才能另设小厨房。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一道沉稳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几人身后响起，待看见皇上漫不经心地站在不远处时，顾晗不得不瞥了眼周嫔。
若非周嫔拦住她，她现在肯定回了长春轩，结果，先是遇到淑妃，再是遇到皇上，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就这么被她们撞上了。
几人忙忙行礼，陆煜看清凉亭中的人分别是谁时，不由得挑眉，这几个怎么凑到了一起？
顾晗裹着一身绒毛大氅，巴掌大的小脸就藏了大半起来，一旁的周嫔和淑妃上了凉亭，就将大氅褪了去，顾晗嫌冷，没脱，现在，几人一同行礼，旁人一举一动如行云流水，偏生她和旁人截然不同。
陆煜踏上台阶，觑了眼顾晗笨拙的模样，道了声“起身”，好笑地弯腰将人扶了起来。
这一扶，难免碰到女子的手，冷得冰凉，陆煜皱了皱眉：
“怎么又没带汤婆子？”
说着，他就没松手，拉着顾晗坐下，此时还有旁人在，顾晗脸颊有些烧红，赧然地轻垂眼睑：“皇上明知故问。”
周嫔眼神稍有黯淡，轻撇了撇唇，挪过眼去，只当没看见。
陆煜没好气地白了顾晗一眼，一番动作及其自然，落座后，才看向淑妃：
“你倒是难得出来一趟。”
陆煜就坐在淑妃旁边，他将顾晗的手放在掌心捂着，淑妃只要稍垂眸，就可以看见这番情景，她只扫了一眼，就若无其事地端起杯盏，抿了口茶水，仓促间送来的茶水，茶叶并不如翊安宫的好，茶水入口，顿时溢了一腔又苦又涩的味道。
淑妃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细眉，放下杯盏，重新捧起汤婆子，但时间长了，汤婆子也有些凉了。
作者有话说：
淑妃：呵。

第46章
红梅损折飘下，落在凉亭中，女子被红梅衬得平添姝色，淑妃眼眸渐深，她掩唇娇笑：
“皇上还说臣妾，若说难得，在后宫遇见皇上才叫难得吧？”
对此，陆煜只挑了下眉。
手被人握住，顾晗行动都有些不便，她只能用另一只手捧着茶杯，细细地抿了口茶水，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周嫔，心中隐约有些尴尬。
淑妃险些害得周嫔毁容，皇上袒护淑妃不作为，哪怕事后对周嫔有所补偿，周嫔心中怕是也不好受，可如今，皇上对她依旧可以说是视若无睹，和淑妃旁若无人的说笑。
作为被皇上格外照顾的人，顾晗不知作何情绪，她垂眸抿了口茶水，遂顿，将糕点朝周嫔推了推。
周嫔看着被推近的糕点，怔了下，向来情绪外泄的她不知为何在这刻低了低头，将情绪尽数掩下。
陆煜余光觑见顾晗的动作，顿了下，终于将视线落在了周嫔身上：
“你往日惯是热闹，今日怎么不说话了？”
周嫔哪怕在如何开解自己，心中对皇上也仍是有些怨的，怨他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怨他对她过于薄情，可她又明白，自己一厢痴情错付，怨不得旁人。
所以，她只低头闷声说：
“嫔妾不知说什么。”
话有些冷场，她根本没卖陆煜面子，但只是言语上的稍许不客气，她实话实说，也没有不敬，陆煜倒也真拿她没有办法。
陆煜觑了周嫔一眼，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其实选秀时，他并没有想过让周嫔入宫，是母后传信和他道，他这表妹对他一片痴情，嫁去旁府，旁人也未必容得了她这个性子，总共他宫中也养得起一个闲人，就随了她吧。
陆煜可有可无，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驳了母后的意。
再说，母后年迈，有个贴心人进宫陪她也是一件好事，陆煜不会说偏爱周嫔，但只要她安分，叫她富贵一生也不难。
周嫔求仁得仁，说他冷情有好，薄凉也罢，陆煜不觉得自己亏欠她。
在她选择进宫的那一刻，就该做好准备。
淑妃扫了眼凉亭中三人，周嫔的冷淡被她看尽眼中，她不由得想起被撵出宫去的阿狸，顿时，情绪不由得恹恹地，她扯了下唇角，不动声色地移开话题：
“皇上来得也巧，臣妾刚在和昭嫔说她宫中没有小厨房，平日中贪口些吃食，还得长春轩和御膳房来回折腾，很是不便。”
顾晗惊讶地看向淑妃，一时有些摸不清头脑，淑妃这话是在替她讨恩典？
顾晗细细观察淑妃神色，意识到淑妃这话也只是在转移话题，哪怕许是会给顾晗讨些福利，但一个小厨房而已，根本不值当她放在眼中。
陆煜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顾晗，又看了眼淑妃，才若无其事地颔首：
“这倒也是。”
他对顾晗说：“你身子刚好，来回折腾，等膳食取回来，也早就凉透，朕待会下旨，给你宫中添设个小厨房，也省得你贪口一事传得人尽皆知。”
倏然，顾晗涨红了脸。
什么叫她贪口一事，传得人尽皆知？
皇上应就应了，作甚总要在话中取笑她一番？
顾晗当即要抽出手，一双杏眸又羞又恼地朝陆煜看去，轻咬唇道：“嫔妾才没有贪口。”
陆煜早就觉得她性子虽温柔，但也稍有些沉闷，如今瞧着倒多了几分活泼伶俐，陆煜不恼她，反而笑道：
“你若不贪口，淑妃怎么会说那话？”
顾晗被堵得哑声。
被提及到是淑妃也只扯了扯唇角，刚来时，觉得一林红梅看开得甚好，如今反而觉得有些过于刺眼，她几不可察地垂眸——女子刚将手抽出，就被男人拉了回来，如此几番才作罢。
一时淑妃顾不得茶水难喝，灌了一杯茶水，待稍涩的苦味溢满口腔，淑妃才回神，她惯来养尊处优，不由得皱了皱眉，懒得再留下来堵心，她道：
“臣妾瞧着时间不早了，就先回去了，皇上可和臣妾一道？”
她心中不舒坦，也不想叫旁人舒坦，索性，也就和往常问了皇上一句。
顾晗动作一顿，她轻垂了垂眸，明明没有什么情绪变化，但陆煜总觉得她情绪在这一刹就低落下来，陆煜似顿了下，又似没有。
陆煜心中道女子脸皮子薄，分明不乐意让他走，却一句话都不说。
陆煜牵着女子的手没松，未抬头，只说：
“适才昭嫔说要采摘红梅做糕点，朕和她去长春轩瞧瞧。”
先前被淑妃用来转移话题的借口，成了此时皇上拒绝他的理由，淑妃不由得停顿了下，才和往常一样口吻道：
“那臣妾先行告退。”
淑妃离开后，顾晗不得不让玖念去林中摘些红梅带回宫，谁知晓原本只是一句敷衍的话，竟要真的去实现？
陆煜拉着顾晗回了长春轩，离开前，顾晗难得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眼周嫔。
陆煜许是没看见，又或者说，看见了却不在意，甚至嫌弃顾晗动作慢，觑了她一眼：
“磨叽作甚？”
等四周静下来时，凉亭中就只剩下周嫔一人。
她被宫人扶着，看向圣驾消失的方向，宫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不敢在这时打搅她，不知过了多久，周嫔才呼出一口气，她扫了眼石桌上的糕果，指向被顾晗推向她的那盘：
“将这盘糕点带上，我们回宫。”
宫女迟疑：“可这糕点都凉了。”
周嫔怔了下，才垂眸似呢喃地说：
“凉了也好。”
她眼中似隐隐浮现了一点泪光，不等旁人发现，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低头嘟囔着说：“这林中不好，到处都是飞虫。”
宫女也不知有没有察觉不对，只忙忙将糕点端着，担忧道：
“可是飞虫进眼中了？主子，我们快回宫吧。”
***********
等傍晚时分，皇上特准长春轩可以添设小厨房的消息就传遍了后宫，若是如此，后妃也就是酸味地说一句皇上可真偏心昭嫔，可后续传来，这个恩典是淑妃向皇上替昭嫔讨的，就不由得叫众人吃惊了。
顾晗得知消息时，也有些惊讶，淑妃说话时，在场的只有她们几人，将这件事传出去的是谁？
凉亭中，她只带了玖念和小方子，没有她的吩咐，这二人不会胡乱说话，所以，必不可能是她宫中的人。
至于周嫔，她估计也不乐意提起淑妃，所以，顾晗觉得应该不会是她。
剩下的二人中，顾晗不由得轻拧了下细眉，不论是谁将消息传出去的，都叫她有点摸不清头脑。
玖思在一旁撇嘴：
“明明是皇上心疼主子，怎么在旁人口中，主子能得小厨房，就全是淑妃的功劳了？”
玖念拽了拽她，和顾晗对视了一眼：
“也不知传话的是谁，但对主子来说，倒也是件好事。”
顾晗托腮，深以为然地颔首。
玖思纳闷：“怎么就是好事了？”
玖念头疼地抚额，好声好气地和她解释：
“本来主子得了恩典，其余后妃都在眼热主子，人在嫉恨下，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来，可这条消息一传出来，注意力就被淑妃吸引过去了，对于主子来说，自然是件好事。”
玖思听完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脑子中嗡嗡的，她轻捶了捶头，低声嘟囔：
“真麻烦。”
顾晗捻了块红梅糕放进口中，甜滋滋的，透了些梅花的清香，她回来后，就让小方子将那些红梅送到御膳房，指名道姓地说，这梅花糕是皇上要尝的，御膳房做得格外尽心。
可惜，做糕点这活计精细，费的时间也长，皇上终究没等到梅花糕做好，就得回去御前，这一盘子的梅花糕全便宜了顾晗。
顾晗眉眼稍弯，她承认玖思说得有理。
真麻烦。
可想往上爬，想像现在这样叫御膳房替她忙碌，这些麻烦就是必不可少的。
就在这时，御前传来消息——长春轩侍寝。
挽夕殿。
自今日请安回来后，容宝林就闷在殿中没有出去，午膳和晚膳都不曾用，她不断想着顾姐姐的那两句话，怔怔地坐在铜镜前，不愿动弹。
整个殿内都静悄悄的，直到一道脚步声，小久掀帘进来：
“主子，御前传来消息，长春轩侍寝。”
说罢，小久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家主子。
容宝林终于有了动静，她抬头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唇角道：
“姐姐午时刚见了皇上，皇上那般喜欢她，今日她侍寝也是应该的。”
小久哑声，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她轻手轻脚地端过一盘糕点，小声地说：“主子一日没吃东西，吃些糕点垫垫吧？”
容宝林视线定定地盯着这些糕点，半晌，她忽然说：
“当初刚进宫时，但凡有好的东西，姐姐都会给我分一份。”
“从什么时候，就不这样了呢？”
容宝林心中一直都有答案，顾姐姐的疏离并非今日才开始，从那日她寻借口找姐姐出宫，利用周嫔对姐姐的不同，对周嫔出手后，姐姐就待她不一样了。
容宝林眼泪不知何时掉了下来，她却好似没有察觉：
“姐姐出身侯府，礼仪得体，容貌出众，万般无一不好，刚进宫，初见皇上时，就得了皇上青睐。”
谁记得，顾姐姐初见皇上时，她也就在顾姐姐身边？
容宝林也不得不承认，姐姐那般得天独厚的人，能一眼叫皇上青睐，也不过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她记得，进宫后，姐姐就一向待她好，所以，她虽然偶尔觉得酸涩，但当真不曾嫉恨过姐姐。
容宝林抬头看向小久，她问：
“难道我做错了吗？周嫔三番四次嘲讽羞辱我，我不过还手，有何错？！”
“姐姐什么都不用做，皇上就会宠爱她，可我呢？我家世不起眼，容貌在宫中也只是平平，我若不使些心机手段，皇上怎么会注意到我？！”
容宝林忽然拔高了声音：“她怎知晓我难处？！”
小久想劝些什么，可在容宝林情绪失控下，一切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容宝林攥着小久的衣袖，哭着喊：
“我从未想过要害她！”
“我只是想得宠，想叫人看得起，却并非狼心狗肺，我知道她对我好，我怎么可能真的像周嫔说得那样，去害她啊！”
“她明知周嫔瞧不起我，就屡次和周嫔走近！我不如周嫔有个好家世，所以，她就抛弃我了，是吗？！”
容宝林知道她这样想不对，可一旦涉及到周嫔，她就发疯了般钻牛角尖。
小久被吓得忙忙抱住她，高声打断她：
“主子！”
小久抹了把泪，却不敢让主子这样继续想下去：
“主子和昭嫔进宫来就互相扶持，周嫔数次让昭嫔远离主子，都被昭嫔反驳回去，难道这些事，主子都忘了吗？”
“主子曾多次说过，昭嫔心细聪慧，主子不曾和昭嫔商量，就利用昭嫔对周嫔下手，您说，昭嫔心中如何不会对主子提防？”
“昭嫔不曾对周嫔揭穿此事，也是念着和您一同进宫的情谊，如今这般，不过阴差阳错，主子万万不可胡思乱想啊！”
容宝林如何不知这些道理？
只是她下意识地就想逃避，不敢也不愿意接受，是她因一步之差，才叫顾姐姐对她生了嫌隙。
小久直白的话，打破了她的自欺欺人，容宝林哭喊一声，伏在小久怀中痛哭不止。
她哭了不知多久，外间都天都黑透，她才堪堪哑声说：
“……我不后悔的。”
顾姐姐向来谨慎小心，纵使她和姐姐说了，姐姐也不会同意她那样做的，哪怕再来一次，她也会瞒着姐姐。
周嫔多次辱她，若不还报回去，她心中如何解恨？！
她进宫以来，所行的桩桩件件，她都不后悔。
悔只悔，她做得不干净，才会叫姐姐察觉到了端倪！
************
侍寝的消息传来，顾晗就立刻吩咐了人去御膳房传膳，顺便将午时的梅花糕再备些来。
陆煜到长春轩时，时辰尚早，宫人刚将墙角的莲花灯点亮，陆煜下了銮仗，刚进长春轩，就见那内殿的楹窗只透了个缝，殿门珠帘垂下，根本不曾有人上前迎接。
他拦住宫人通报的动静，掀帘子进去，就听见女子倒抽了口气，轻声低吟着：
“疼、疼——”
未瞧见里面情景，只听这动静，活脱脱和夜间她哭着推他时一样，叫人遐想不断，陆煜当即掀开二重帘进来，打眼一瞧，顿时皱起了眉头：
“你们在做什么？！”
只见殿内点着灯烛，殿中四角烧着炭盆，发出火光噼啪的声音，而那软榻上，女子未穿外衫，衣衫不整地卧在软榻上，她伸着手，随着动作，衣袖挂在臂弯间，一截细白的手腕露出来。
宫婢拽着她手，一手拿着银针，就朝她手上扎去，女子咬唇，轻拢着细眉，似被迫害的模样。
陆煜只见这画面，来不及多想，一声质问就出了口。
顾晗一惊，抬头看了眼沙漏，才发现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她忙理了理衣裳，从软榻上起身，赤脚踩在了地毯上，服身行礼：
“嫔妾给皇上请安。”
陆煜还震惊于刚刚的画面，一时未能拦住她，待余光瞥见她细腻的脚踝，才回过神来，伸手将人拉起来，但依旧冷声道：
“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说着，陆煜扫了眼，手中还拿着银针，跪在地上的玖念。
顾晗稍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脸，她用一只手扯着陆煜的衣袖，支支吾吾半晌，没有憋出一句话来，这点时间，也足够陆煜看出不对劲来。
他如往常一般，牵着顾晗的手，就听女子低低“嘶”了一声，似碰到了伤口一般。
陆煜皱眉，将女子的手拿出来，顾晗抽了抽手，似有些不愿，但在陆煜冷眼下，她仍是扭扭捏捏地将手伸了出来，凑近灯烛，陆煜才看清，她指尖扎进了一根木刺。
她一双手生得好看，十根手指细腻纤长，指尖也玉润饱满，如今扎了根木刺，将那根手指泛了红肿，适才宫婢挑破了皮，但那根刺还未挑出。
陆煜看着那个黑点，觉得颇有些刺眼。
他没有遮掩情绪，直接皱眉冷声道：“你晚时做什么去了？”
午后他离开时，女子还好好的，这不到半日的工夫，她怎又将自己折腾成这样？
顾晗觉得有些窘，仰着白净的脸蛋，只眼巴巴地看着他，似在叫他不要问了，在灯烛下，那双杏眸透彻，愈添了分朦胧，叫人心生怜惜，不舍得为难她半分。
可惜，陆煜铁石心肠，根本没有动容，抬手指向玖念：
“你来说。”
玖念心中也恼主子的不小心，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是午时陆煜说要尝尝的那梅花糕，御膳房虽做了送来，却被顾晗这半日中用得差不多了，待御前侍寝消息传来时，顾晗一时心虚，就领着宫人到梅林采摘红梅。
还是回来后，顾晗觉得手上总时不时地传来刺疼，才发现了不知何时她手上倒了根木刺进去。
陆煜听罢，头疼地抽了抽额角，他没好气地看了眼心虚的女子：
“朕难道还能因一盘糕点和你计较？”
说着，陆煜气不打一处来：“你便是觉得不好向朕交代，你直接让御膳房的人去摘，或是打发底下的奴才去做就是，何时要你亲自去做这些事？”
顾晗心虚，拉着陆煜的衣袖，轻晃了晃：
“嫔妾知错了。”
陆煜冷呵了声，这半年来，他还不知她？今日知错了，来日还敢再犯。
陆煜将衣袖扯出来，懒得搭理她，皱眉对玖念道：
“怎么是你给你家主子挑刺，没去请医女？”
玖念觑了眼自家主子，选择实话实说：“主子说，这只是一点小事，不必要兴师动众的。”
陆煜顿时耷拉下眸眼：
“还愣着作甚，你家主子不知轻重，你们也不知所谓吗？”
顾晗有些窘赧，也有些不明所以，不知皇上为何会这么生气，只是手上进了根木刺而已，本来就只是一件小事，待将木刺挑出来，连药都不用上，根本不值当叫太医院的人来一趟。
玖念应声跑出去。
陆煜只装作没看见女子时不时朝他看来的视线，耷拉着眸眼，坐在软榻上，案几上摆着茶点，正是那梅花糕，陆煜捻了一块扔进口中，顿时皱了下眉。
他惯来不爱吃甜食，糕点向来很甜，他一直用得少。
午时之所以那样说，不过寻个借口来她宫中罢了，偏生她真的信了，还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这个念头只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但那些不虞的情绪却不可抑制地退了下去，陆煜不着痕迹地觑了眼女子，她双手绞着手帕，似是无措，一时居然忘了手上还扎了根木刺。
陆煜顿时觉得头疼，他和她置什么气？
顿了顿，陆煜抬手，沉声：“傻站着做什么，过来。”
顾晗稍有迟疑，才将手搭上去，顺着他的力道，依偎在他怀里，陆煜一手揽着她，将她的手帕拽出来扔掉，胸口堵着的闷气才少了些。
许是那日中秋，他转身时，恰好亲眼目睹了女子从高台上摔下来，叫他的印象太过深刻，所以，从那以后，女子每每受伤，都叫他有些不虞。
就在这时，陆煜觉得腰间被人戳了戳，他低头，只见女子扯着他的腰带，凑在他耳边小声地说：
“嫔妾知晓皇上是心疼嫔妾，再也没有下次了。”
温热的呼吸洒在耳边，陆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下，心疼？
只不过一点小伤而已。
他分明是在恼她行事不小心，不忍温玉存瑕，哪里是心疼她？
但心中残余的那些气闷，却在女子的温声软语下荡然无存，陆煜扯了扯唇角，今日才惊觉，他原来也这么落俗？
为何新妃中，他独独偏爱昭嫔？
温柔，安静，不吵不闹，都只是尔尔，陆煜不得不承认，最初他会注意到顾晗，只因她站在御花园中，一身简单的胭脂宫裙，却压得身后众花黯然失色。
后来总来长春轩，才品出她除却容貌外的好处。
医女来得很快，替顾晗挑刺后，涂了点药膏，一刻钟的时间都没耽误，就从长春轩离开了。
陆煜瞥了眼那被包起来的手指，再瞧女子温柔清浅的模样，忽地说了句：
“不是。”
顾晗一怔，茫然地看向他。
陆煜却移开视线，没和她对视，拉着她起身：“先用膳。”
顾晗跟在他身后，半晌，才琢磨出他那句“不是”是在说，没有心疼她。
顾晗不以为然，她只是一句说辞，她说他听，也就罢了，谁会将这种话当真？

第47章
冬去春来，宫人渐褪厚重笨拙的宫装，单薄的春裙裹着细条的腰肢，穿梭在暗红的长长甬道中，透着盎然的风情。
顾晗被吵醒时，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她从锦被中冒出头来，话音含糊：
“什么时辰了？”
玖念早就习以为常，拿着浸了凉水的锦帛，直接替她净面，等人眼眸中清醒了些，才说：“还未到辰时。”
顾晗摸了下另一半的床榻，早就凉透了。
被扶着下床，她赤裸着两条细白的腿，站在屏风后，任由玖念替她穿衣，腰肢掐得不堪一握，广袖的宫裙越显得人仙气飘飘，待梳妆好，她撑着脸颊，遥遥看去，就似一枝被娇养富贵的海棠花。
天气渐暖后，顾晗又恢复用早膳的习惯，玖思在一旁兴冲冲地说：
“今早的御膳房可热闹了！”
顾晗挑眉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
“奴婢去时，刚好看见淬竹轩和挽夕殿的人吵起来了，奴婢听了一耳，起因好似是挽夕殿的人先到的御膳房，但淬竹轩却让御膳房先准备林美人的早膳。”
“御膳房向来看碟下菜，这林美人近来颇得恩宠，又是皇后嫡亲的妹子，御膳房自没有不应的，挽夕殿的奴才许是被欺负得狠了，就和淬竹轩的人吵了起来。”
说着，玖思摸了摸鼻子，得意道：“主子受宠，御膳房早就将咱宫中的膳食准备好了，奴婢一去，御膳房的林公公就将食盒递给了奴婢。”
“奴婢回来时，看那挽夕殿的小久似乎都被气哭了。”
说是似乎，但玖思的确亲眼瞧见那小久抹了两把眼泪，反观淬竹轩的人，可是有些趾高气昂。
顾晗轻颔首。
这段时间宫中很是热闹，皇上不知怎么的，好似忽然良心发现，终于想起了林美人，前前后后去了数次淬竹轩，林美人颇得恩宠，这淬竹轩的奴才在外时也都跟着昂头挺胸的。
林美人得势，对容宝林来说，自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后宫妃嫔都将这二人当戏看，最叫顾晗觉得看不明白的是，皇上如果今日去了淬竹轩，翌日就会去一趟挽夕殿，似乎生怕后宫不够热闹一样。
顾晗放下木箸时，低声说了句：“咱们这位皇上，真叫人看不透。”
顾晗也只说这么一句，总归和她无甚关系，等她到坤宁宫时，殿内一片窃窃私语，周嫔招呼她：
“快来。”
顾晗轻挑眉，扫了一圈殿内，一头雾水：“怎么了？”
周嫔无语地看向她：
“你又睡过了头？”
往日，周嫔一直以为顾晗是个自律矜持的人，待相处久了，周嫔才发现，其实这人身上的各种小毛病有不少，但越是这样，反而越显得这人真实了些，不似虚无飘渺的。
顾晗眼神飘忽了下，不和周嫔对视。
周嫔翻了个白眼，没再和她继续纠缠这个问题，掩唇幸灾乐祸道：
“你瞧今日这殿中少了谁？”
顾晗仔细瞧了眼，才发现殿内也就只差了林美人和容宝林，至于淑妃，她迟到早退早就成了家常便饭，顾晗就没将她算进去。
顾晗讶然，林美人和容宝林早膳时刚起了龃龉，这怎么又闹腾起来了？
“这二人又怎么了？”
周嫔掩唇呵笑：“两人在来请安的路上碰见了，总归刚传来的消息，是容宝林晕了过去，你瞧这殿内的人还坐在这里，但心思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顾晗听得目瞪口呆。
容宝林晕倒了？
顾晗当即觉得不敢置信，林美人和容宝林俩人都不蠢，林美人再厌恶容宝林，也不可能在来请安的路上，做得这么明显。
至于容宝林，她只是弱势，从她进宫以来做的一系列事情来看，她也自有手段。
顾晗是不信容宝林会真的晕倒的。
皇后很快被宫人扶出来，冷冷地说了句：“听说容宝林来请安的路上晕倒了，同为后宫姐妹，你们也跟着本宫去探望一番。”
可能被气得狠了，撂下这句，皇后转身就朝殿外走。
顾晗和周嫔对视一眼，忙起身跟上，她不如周嫔那般一心想要看戏，甚至可以说，心情有些复杂。
一行人赶到挽夕殿时，就见到刚好从仪仗中下来的淑妃，淑妃被宫人扶着，敷衍地行了个礼，掩唇笑道：
“臣妾刚出宫，就听说皇后朝挽夕殿，省得去坤宁宫跑个空，臣妾就直接过来了。”
皇后现在没心情搭理她，略过她，踏进殿中，太医早早就请来了，挽夕殿中乱成一团，甚至内殿有宫婢抽泣声，林美人站在外殿，脸色铁青。
顾晗隐晦地扫了眼林美人的衣袖，被攥得褶皱，由此可见，容宝林的情况必不可能好，否则，林美人不可能如此不安。
就是这时，有宫婢从内殿出来，端着一盆血水。
浓郁的血腥味传来，殿内娇生惯养的妃嫔当即都变了脸色，顾晗也不例外，她捏帕子抵唇，稍侧过脸颊，周嫔脸上的幸灾乐祸也少了些，她皱眉：
“不是说容宝林只是晕倒吗？怎么还流血了？”
她向来心直口快，做什么都图个嘴上痛快，众人早就习惯了，皇后也不管她，宫婢端着盆从她身边擦身而过，她心中也咯噔了一声，沉眸看向林美人：
“究竟怎么回事？”
林美人脸色惨白，她堪堪咬牙：“嫔妾也不知道，容宝林忽然就倒地上了，嫔妾什么都没干！”
挽夕殿中这种情况，林美人说她什么都没干，叫殿内众人脸色古怪，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的话。
不是她干的，难道是容宝林自己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林美人也注意到旁人若有似无打量的视线，心中憋屈死了，她好生生地去坤宁宫请安，谁知晓会在路上碰见容宝林这个贱人？
她近来得意，也就少不得疏忽了些，对于容宝林，她虽说厌恶，但的确没将其放在眼中过，两人相逢，林美人自然不可能给容宝林让路。
谁知晓，就是她和容宝林擦身而过时，容宝林忽然惊呼一声，从她旁边倒了下去，整个人滚进了花丛中，等挽夕殿的宫婢哭嚷着将人抬走时，林美人都还处于一种怔愣的状态。
林美人哪里还不知晓她被算计了？
可林美人瞧见了血。
一时不由得产生了些许惊疑，容宝林就算要陷害她，也不至于对自己这么狠吧？
这种情况下，林美人不可能坐视不理，当作无事人一样再去请安，先派人去坤宁宫传了信，就紧跟着来了挽夕殿。
林美人今日穿了一袭素雅印梅的春裙，那红梅缠绕，如今垂眸瞧去，就似一滴滴血花，林美人心中只觉得晦气。
皇后闭了闭眼，掩盖住心中的疲倦和怒其不争。
林美人进宫起就不得意，后来一朝得宠，就轻狂了起来，皇后告诫过她数次，但她表面上好声好气地应着，其实根本没听进心中。
皇后念她年龄小，心中也憋着气，对她的所作所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出了这种岔子，皇后心中也有悔恨，她不该纵着林美人的。
若说年龄小，新入宫的妃嫔都不过及笄，昭嫔和她一般岁数，何时让人操心过？
在这后宫中，年龄小，从不该是犯错的借口。
是她一时被亲情蒙蔽了双眼，才犯下这种显而易见的错！
皇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冷冷地看向林美人，林美人被她看得心中一跳，有些心虚气短，又觉得委屈，今日一事和她根本没有关系，长姐为何不信她？！
顾晗几不可察地朝内殿看了眼，血腥味越渐越浓，叫她有些隐晦地不安，她有种不好的猜测，若只是受伤，从何流这么多血？
顿了顿，顾晗问向林美人：
“你既然亲眼瞧见容宝林摔倒，可知她伤到了何处？”
谁都知晓她和容宝林曾经交好，此时她问上这么一句，也不突兀。
林美人见是她，颇有些心烦意乱：“她宫中的奴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哪里会叫我靠近？！”
换而言之，她什么都不知道。
顾晗扯了扯唇角，选秀时，她见林美人也是个冷静清醒的，怎么进宫半年，就变得这么毛躁了？
不论今日一事和她有没有关系，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事，责任肯定由她担着，这种情况下，她还敢一问三不知，甚至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顾晗只觉一言难尽。
她们没有等到殿内的太医出来，而是先等来了刚下朝的皇上，陆煜一踏进来，就闻见了浓重的血腥味，他根本没注意到跪着的林美人，他冷下脸：
“谁能告诉朕，倒底发生了什么？”
无人说话。
林美人想说些什么，但撞上皇上视线时，立即吓得噤了声。
一直安静的内殿终于有了反应，顾晗看见小久跑出来，砰一声就在皇上面前跪了下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上！求皇上给我们主子作主啊！”
周嫔虽然也觉得殿内气氛有些瘆得慌，但比其余人好些，她还能急不可耐地道：“你让皇上作主，你倒是说清楚容宝林倒底怎么了？！”
顾晗想拦她，一时没能拦住，顿时头疼抚额。
小久抽噎了下，才带着哭腔说：
“奴、奴婢今日和主子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谁知晓半路上遇见林美人，主子分明已经给林美人让路了，可林美人在经过我们主子时，就下狠手推了我们主子。”
才说到这里，林美人就怒声打断她：“你这狗奴才，竟敢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
“我根本不曾碰你家主子！分明是你家主子诬陷我！”
小久似被她倒打一耙，气得浑身颤抖，但她记得身份，根本没有和林美人争执，哭着和皇上说：
“皇上明鉴！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欺君啊！”
“主子被林美人直接推得滚了好几圈！”她指着进进出出的宫人，冲林美人恨声道：“林美人说我家主子陷害你，可有谁会这样陷害人！难道不要命了吗？！”
从内殿传来的血腥味，叫林美人心中一阵阵作呕。
她顶着皇上冷沉的视线，被一个奴才堵得哑口无言，因为她真的想不出，谁会为了陷害一个人，连命都豁出去？！
顾晗轻垂下眼睑，对此不作评价。
若是她被逼到了绝境，也会豁出性命搏一线生机。
容宝林看似得些圣宠，但不要忘了，林美人比容宝林的位份高，她还有个皇后做靠山，所谓圣宠也没能压过林美人去，反而正因为她有些许圣宠，才越发惹了林美人眼。
想至此，顾晗不由得抬眸看向皇上，可以说，林美人和容宝林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几乎是皇上一手造成的，有他的推波助澜，才会演变成今日的结果。
不论皇上想做什么，容宝林都只不过是其中的一枚弃子罢了。
很快，太医满头大汗地从内殿中出来，他跪在殿中，不敢去看皇上的脸色，埋首在地上：
“皇上，微臣没用，没能救得了容宝林腹中的皇嗣。”
刹那间，满殿哗然！
林美人被这一道消息直接砸懵了。
猜想落实，顾晗也和旁人一样震惊，似有些于心不忍地捂唇垂眸，她余光落在皇上身上，瞧见皇上似顿了下，但停顿的时间太过短暂，叫顾晗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一时，殿内气氛压抑，只有小久悲恸的哭声和宫婢隐隐的抽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陆煜站了起来，他走近林美人，掐着林美人的下颚，迫使她抬起头，阴沉着声：
“朕自认待你不薄，你倒底有何不满？”
天子威严，让林美人吓得瑟瑟发抖，她拼命摇头，眼泪狼狈得落下，她分明是个美人，在这时却瞧不出一分美感，她惊惧万分：
“……嫔妾没有！”
容宝林小产一事摆在眼前，有小久的证词，林美人的辩解惨白无力。
陆煜甩开林美人的脸，冷言撂下一句：
“毒妇！”
林美人脸上在一刹那间褪尽了血色，她半跌在地上，扶着地面，呆滞地仰头看向皇上。
她有些茫然地想，这是怎么了？
前几日还对她温柔相待的皇上，怎么就好似换了个人一样？
顾晗呼吸都轻了些。
先不说林美人和容宝林各持一词，今日一事究竟真相是何，只说林美人根本不知容宝林有孕，不可能未卜先知地谋害皇嗣，皇上这一句评价就不可谓不狠重。
皇后颓然地闭上眼。
她知晓，在皇上这一句评价后，林美人算是废了。
皇后似疲倦地叹了声，她松开暮秋的手，走到皇上跟前，跪下：
“是臣妾管理不当，才叫后宫出现这种纰漏。”
陆煜漠然地看着她，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你的确有错。”
林美人狠狠打了个冷颤，她攥着长姐的衣袖，长时间轻狂的脑子中终于有了一丝清醒，她察觉到了不对劲，可太晚了，她只能徒劳地攥着长姐。
她今年不过双八余一，在家中娇生惯养，何时遇到过这种情况？
皇后埋头磕在地上：
“臣妾管理不严，自请上交六宫管理职权。”
她自入王府，管家之权就一直在她手中，进宫后，也不曾变过，这后宫许是出过许多事端，但从未叫皇上真正烦心过，甚至可以说她管理得当。
话音甫落，似乎终于给了林美人当头棒喝，她震惊失声：
“长姐！”
她松开长姐的衣袖，连滚带爬地挪到皇上跟前，攥着皇上的衣摆，和适才被吓得瑟瑟发抖完全不同，她拼命摇头，不断狼狈地辩解：
“皇上！您信嫔妾啊！不是嫔妾害得她！我根本不知她有孕，怎么会去谋害皇嗣！”
见皇上动了动，她似怕皇上要踢开她，在皇上脚边狠狠地磕头，一下又一下，闷闷作响，只须臾，她额头就青紫了一片，她哭着求：
“皇上！这事和长姐无关啊！是容宝林陷害嫔妾！和长姐无关！和皇后无关啊！”
皇后怔怔地看着她，刚及笄的女子最爱俏，她幼妹哪怕刚进宫不得意时，也要将自己装扮得漂漂亮亮的，可她现在连滚带爬，磕得额头狰狞，是最最狼狈的模样。
她怕牵连她这个长姐，求到最后，竟连长姐都不叫了，一口一个皇后，自进宫起，她就从未如此乖顺过。
皇后只觉得喉间一阵堵涩，护甲几欲刺破手心，刺疼让她保持着清醒。
陆煜眸色有一刹的晦暗。
他许是防着皇后，但他清楚，不论是皇嗣，还是后妃，皇后都很少对她们下手，至少她在位期间，的确可以称得上一句母仪天下。
正因此，陆煜才不得不防着她，她无子无宠，却无欲无求，怎么可能？
但防范于她，却不代表陆煜不敬重她。
陆煜知晓，这是他的嫡妻，生同衾死同椁，是任何人都比不了的。
他垂下眼眸，平静道：
“胡说什么？你是皇后，这管理六宫权力合该是你的。”
皇后堪堪别过脸去，陆煜弯身，强硬地将皇后拉了起来，至于林美人，他看都未看一眼，冷然下旨：
“林美人谋害皇嗣，其心歹毒，即日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不得踏出一步！”
林美人伏地痛哭，皇后却接受不了，她抓住皇上的手臂，竟当场落下泪来：“皇上！”
陆煜沉眸看向她：
“皇后，谋害皇嗣的罪名，论律可斩。”
皇后动了动嘴皮子，她定定地看向皇上，只一眼，她就知晓，今日不论她说什么，皇上都不可能改变主意的。
陆煜松开了扶着她的手，皇后身子不由得踉跄了下，被暮秋惊恐地扶住。
顾晗几不可察地看了皇上一眼，她轻垂下眼睑，掩住眸中的情绪，她似乎有些知晓了皇上想要做什么。
林美人只是一个缩影，她代表的是皇后和林家。
只瞧皇上对皇后的态度，就可以知晓，皇上对皇后其实并没有什么意见，其实，哪怕刚进宫时，顾晗也觉得，这后宫中位置最稳固的，就是皇后。
即使那时陈嫔还是德妃，又膝下有子，甚至还有一位宠冠后宫的淑妃，后宫隐隐形成三足鼎立的局势。
但陈嫔说倒就倒，而淑妃的圣宠似也夹杂许多东西在其中，唯独皇后，哪怕皇上抬举了淑妃和皇后作对，但仍对皇后格外敬重，不论如何，都没动过皇后手中的权柄一分。
所以，林家做了什么，竟叫皇上这般生气？
皇后久久不曾有孕，这时林家送林美人参加选秀，其实用意很明显，后宫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所以，高位上都懒得搭理林美人。
对于她们来说，林美人只是一个皇后用来借腹生子的工具，她能升到贵嫔，已经是极限。
皇上现在直接废了林美人，就等于打破林家的希望。
一时之间，顾晗不由得懊恼，身处后宫有太多的不便，只消息堵塞一点就很让人难受了。
做戏做全，不论皇上心中如何想，他前段时间刚对容宝林颇为看重，如今容宝林又刚小产，他肯定要去看望容宝林一番。
顾晗等人陆陆续续离开挽夕殿。
待走出挽夕殿很远后，顾晗仍有些心神未定，就听一旁的周嫔呼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说：
“表哥发起火来，可真吓人！”
顾晗眼神倏然一动，不着痕迹地落在周嫔身上，她的确消息堵塞，可这后宫中却有一个人消息永远不会堵塞。
——太后娘娘。
周嫔忽然凑近她，压低了声：
“表哥可真偏心，陈嫔三番四次地谋害皇嗣，只不过是降位而已，可林氏却直接被打入冷宫。”
这话顾晗没接，当时若渺嫔也如容宝林一般小产，陈嫔的后果可未必能好到哪里去。
顾晗想过若无其事地试探周嫔，但一想到太后，就觉得自己没必要多此一举，所以，她只摇了摇头，似有些疑惑：
“皇上罚得林氏这般重，想必不止这一个原因。”
周嫔一愣，有些狐疑道：“还能因为什么？她好歹是陈家的嫡女，除了皇嗣——”
话音忽顿，周嫔意识到什么，她倒抽了口气。
顾晗好奇地朝她看去，周嫔眼睛亮亮的，轻咳了一声，不等顾晗继续问，她就说：“你先回宫，我去姑母宫中一趟，明日再和你细说。”
说罢，她就拎着裙摆，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玖念扶着顾晗，有些担忧地低声：
“主子您这般，太后那边……”
顾晗平静地摇头：
“无妨，有周嫔在，哪怕太后心有不满，也只会警告我一番。”
风险是有的，但利益更大，值得她赌一次。

第48章
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
春风催着桃枝渐绽，绿意盎然围绕着拥拥簇簇的桃花如同一片粉色的红霞，花香浓郁，似绕了整座宫殿。
慈宁宫中。
周嫔刚刚离去，殿中有一刹那的寂静无声，太后闭着眼，不紧不慢地转着佛珠，吴嬷嬷送周嫔离开后回来，就见娘娘这一幕。
她上前去，将周嫔刚用过的杯盏收拾好，让一旁的宫人端下去，顿了下，才道：
“娘娘还在想刚刚周嫔的话？”
太后睁开眼，摇头：“阿涵这丫头，哀家了解她，她惯来心中藏不住事，也很少乐意费脑子，若无人提点，根本不会深想皇上做事的用意。”
这话说得委婉，其实就是在笑骂周嫔不长脑子。
吴嬷嬷不由得笑了声：“周嫔只是心思简单。”
太后对周嫔自没有什么意见，周嫔是她兄长唯一的嫡女，眉眼间和她有几分相似，只单单看着她，太后恍惚间就觉得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不由得就想纵着些。
殿内气氛和缓了些，吴嬷嬷看了眼太后的神色，她陪娘娘这么多年，自然猜得到娘娘在想什么，她低声说：
“娘娘可是后悔将周嫔和昭嫔绑在一起了？”
太后眉眼的情绪淡了些，她头都未抬，转捻着那串佛珠，殿内静了一瞬，半晌，太后才摇了摇头：
“哀家只是觉得她和本宫很像。”
吴嬷嬷一怔，想到了什么，倏然噤声。
太后垂着眸眼，没想要谁接话，只轻轻缓缓地说：“当初哀家进宫时，也和她一样，刚入宫就得了先帝喜爱，就连选秀时的遭遇都很相似。”
同样和一个秀女交好，进宫后，顾念这份情谊，三番四次地对那个秀女相帮。
吴嬷嬷看了眼娘娘的手，娘娘按着佛珠的手指泛白，吴嬷嬷心中叹息，娘娘其实从不信神佛，日日缠着佛珠，只是因娘娘在愧疚。
娘娘总想，若当初她没有错信小人，两位小主也不会胎死腹中。
只要娘娘拿着这佛珠一日，就一日不会忘记那时的惨痛，但吴嬷嬷无法去劝解，那段时间娘娘的痛苦和压抑似乎还历历在目。
一切宽慰的话，在娘娘的以泪洗面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能心疼地喊一声：“娘娘——”
太后摇头打断她，她很少笑，漠然着一张脸，和陆煜很是相像，她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
“她叫周嫔来试探，也说明她很聪明。”
没有自作聪明地以为可以欺瞒过她，所以，太后也就如她所愿，对周嫔透露了些消息，只是太后仍有些恨铁不成钢：
“要是阿涵也能如此，哀家何至于替旁人铺路？”
吴嬷嬷无奈摇头：“可当初暗示皇上换个人选的，不正是娘娘吗？”
林家生了位皇后，心也越来越大，想要得越来越多，前朝，林家几次弹劾陈氏，妄图染指兵权，宫中又送进林氏，想要诞下皇嗣，交予皇后以作嫡子。
其野心昭然若揭。
皇上早就打算对付林家，从林氏进宫起，就已经有所预谋，只不过那时皇上是想让昭嫔处于如今容宝林的位置上。
相较而言，容宝林根本不得优势，用她来做棋子，很容易让人看出皇上在做戏。
可娘娘对昭嫔生了几分感同身受的怜惜，若有似无地对皇上暗示了几次。
闻言，太后不由得没好气地呵了一声：
“你真当他是听了哀家的话？”
吴嬷嬷惊讶。
太后摇了摇头，她太了解这个皇儿，做任何事都用他的用意在其中，可皇上真正将昭嫔从棋盘上放下来的时间，恰好是那日中秋宴后。
哪怕皇上是她的亲子，太后也不得不承认皇上的确过于铁石心肠。
许是那次昭嫔救了皇子，才终于让他有些心软，太后也有些看不透，许久，她才说：
“许是皇上当真对她生了几分怜惜。”
昭嫔和她很像，但昭嫔比她聪明，察觉不对劲时，没有被所谓的情谊蒙蔽了双眼，果断地和容宝林拉远了距离，不似她那时，优柔寡断又轻信她人。
她这一路走来，中途耗费了她太多心神。
她看着昭嫔，就似乎在看当初的她，在相同的时间段，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太后捏紧了佛珠，她有私心，许是旁人很难理解，但她想看着昭嫔一路坦途！
也正因此，她才会将周嫔推向昭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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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渐晚，夜色浓郁得近乎化不开，风吹竹林沙沙作响，弯月点亮星空。
养心殿中格外安静。
陆煜坐在紫檀木椅上，面无表情地耷拉着眸眼。
刘安进出了几趟，轻手轻脚地不敢发出声音，夜中凉，他搓了搓手臂，顶着干儿子询问的视线，嫌烦地挥了挥手，叫人走远点。
他靠在游廊上的柱子，心中犯嘀咕。
皇上心情不好，这一点毋庸置疑，毕竟刚失了一个皇嗣，皇上怎么也不可能心情好，尤其是这个皇嗣，可以说是皇上一手断送的。
刘安日日跟着皇上，对皇上的做法也能猜到几分来。
皇上想抬举容宝林，就似当初抬举淑妃那样，其实淑妃是个现成的人，用淑妃对付林氏才是最好的方子，但林氏和淑妃位份相差太多，林氏再蠢也不可能对上淑妃。
这后宫能叫刘安放在心上敬着的主子，以前只有皇后、淑妃和令昭仪，如今也不过含糊地添了个昭嫔罢了。
刘安明知道淑妃是皇上摆在后宫的一枚棋子，还能如此敬着她，不外乎是淑妃聪慧，世人都说淑妃叫娇纵跋扈，但只消细想，就可以发现除了牵制皇后，淑妃从不曾做过一件多余的事。
而且，对于皇上来说，淑妃的作用主要是平衡后宫，所以淑妃的位置可以说颇为稳固，废在林氏身上有些大材小用。
所以，皇上这才额外抬举了容宝林。
只有一点不妥。
按理说，皇上抬举容宝林，应该抬举得再狠些，这样子，等林氏对上容宝林时，皇上雷霆震怒才会显得理所当然。
可惜，计划中出了变故——昭嫔。
那段时间中，皇上明明该抬举容宝林，却架不住老朝长春轩跑，导致容宝林明明得了恩宠，却显得轻飘飘的。
但事有转机，谁知晓容宝林居然福气这么大，怀上了皇嗣？
恐怕连皇上都没有料到这一点。
若不然以皇上重视皇嗣的地步，根本不可能继续冷眼看着容宝林作废。
但可惜，皇上知晓皇嗣的时间太晚了。
亲手断送皇嗣，对皇上来说，也是个不轻的打击，从挽夕殿回来后，皇上就一直将自己关在殿内，至今一句话都没有说。
刘安抬头看天，他知道，等皇上从殿内走出来时，一切又都会恢复如常。
皇上的位置，注定了他不能由着情绪左右。
倏地，刘安想起皇上看望容宝林的情景，心中轻啧了声，那时殿内没了旁人，容宝林终于转醒，待看清皇上的那一瞬间，她突兀落下两行清泪。
刘安一怔，他亲眼瞧见皇上似顿了下。
容宝林闭着眼悄无声息地落泪，却无端叫人心酸，不知过了多久，她拉住皇上的衣袖，哽咽着问：
“……为、什么？”
她不说疼，不让皇上作主，她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可刘安当时却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就连皇上眼神也有些晦暗。
容宝林似还是很疼，她疼得蜷缩起身子，哭得身子颤抖，却显得格外压抑。
——她知道了。
知道了自己小产。
也知道了皇上宠爱她，分明是另有打算。
她无措、茫然，但连一声质问指责都不能说，连攥着皇上衣袖的手都有些虚弱无力。
刘安都有些于心不忍。
皇上沉默了很久，替她掖了掖被角，垂着眼眸：
“林氏已经被打入冷宫，你好好休息。”
要不他怎么会说容宝林福气大呢？
虽说她失了皇嗣，但容宝林就从棋局中跳了出来。
甚至连刘安现在都不敢说，皇上会不会对刘宝林心生怜惜，但至少的，皇上心中必然会生了一分愧疚，不论是对容宝林，还是对那个皇嗣，最终受益者只会是容宝林。
思绪回拢，刘安长吁了一口气，一时间，他竟觉得断了根也挺好，没那么多烦心事。
忽然，殿门从里面被人推开。
刘安听见动静，立即回头，待看见皇上，就是一惊，忙忙快步走过去：“皇上，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现在已经丑时末刻，各宫各殿都歇着了。
陆煜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外走，也没叫仪仗，刘安忙忙冲着御前奴才招手，一堆人忙悄无声息地跟上，行走间，连丁点脚步声都听不见。
有宫人持着灯笼上前，落后陆煜半步，替他照亮前方地上的路。
陆煜也不知他要去哪，漫无目的地乱逛，容宝林最后蜷缩着身子不断落泪的场景一直回荡在他脑海中，叫他今晚异常地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刘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皇上，需要奴才去敲门吗？”
陆煜倏然回神，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走到了颐和宫前，宫门紧闭，前面挂着灯笼已经有些黯淡，可以看出里面的人早就歇下了。
陆煜不知抱着什么心思，轻轻地颔首。
刘安立刻上前敲门。
顾晗被吵醒时，整个人都是懵的，她只觉今夜过得好快，她几乎刚闭眼，就被叫醒了，她刚要磨蹭，就听玖念急忙地一声催促：
“主子快醒醒，皇上来了！”
所有瞌睡都被吓醒，顾晗蓦然睁开眼，才发现楹窗外一片漆黑，月光也显得奄奄一息。
并非今夜过得快，而是她的确刚闭眼就被吵醒了，只因一位不速之客。
睡前的记忆回拢，顾晗记起昨日发生了什么，一颗心顿时提起来，至于什么起床气更不复存在，她几乎刚掀开锦被，从床榻上坐起来，二重帘就被人掀了起来。
顾晗抬眸，有些怔然，只见陆煜带了一袭夜间的凉意闯进来，顾晗打了个冷颤，立即回神，她拢着细眉，顾不得披上外衫，就上前攥住皇上的衣袖：
“皇上这是怎么了？”
她刚从锦被中出来，浑身都透着温热，她心急地去碰皇上的手，只觉手心一阵触感冰凉。
往日都是陆煜嫌她手冷，替她捂手，今日情形完全反了过来，顾晗心惊胆跳地握住他的手，细眉紧拢地看向一旁刘安：
“夜深露重，皇上出来时，怎么不给皇上穿件披风？”
她往日惯是温柔，刘安还是第一次听昭嫔主子斥责宫人，他心中苦笑，面上只能躬身请罪：
“是奴才疏忽。”
顾晗不可能越俎代庖地处罚刘安，她也没有那个意思，问过这一句后，就吩咐宫人去备热水。
陆煜垂眸，安静地看着女子忙前忙后，将宫人指挥得团团转。
其实女子现在衣衫不整，只穿着亵衣，他来得太突然，女子惊讶下连鞋子都未穿，殿内铺着地毯，以至于她毫无察觉，青丝披散在肩上，未施粉黛，肌肤透着股欺霜赛雪的白皙。
手被人攥着，温热不断传来，女子情绪有些不好，下命令又快又稳，可陆煜在这一刻却觉得她比往日都要温柔。
她不曾过问他为何会在这时过来，也不曾过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只将担忧尽数藏在紧拢的细眉和偶尔看过来的视线中，分外体贴。
陆煜忽然将女子拥进怀中，垂眸说：
“别忙活了。”
顾晗动作一顿，她咬唇噤声，须臾，她伸出双手环在皇上的腰间，脸颊轻轻蹭在他肩上，低声说：
“可皇上身上好凉。”
刘安和玖念对视一眼，领着殿内宫人退下，须臾，殿内就只剩下二人。
陆煜低头看向女子，她只穿了件单薄的亵衣，怕将身上的凉意传染给她，陆煜顿了下，他松开了女子，将外衫褪去，里衣贴身，还透着淡淡的暖意。
他搂着女子坐回床上，顾晗什么都依着他，安静地窝在他怀中。
半晌，陆煜才说：“把你吵醒了。”
他知道女子睡着后，脾气就很大，稍有动静，都要听她一声不满的哼唧，今日乖巧得有些不像她。
顾晗不着痕迹地掩下心中情绪，她轻轻地摇头，什么话都没说。
陆煜不禁多看了她一眼，他的确不想说话，只是身边有个人陪，能叫他不去想其他事。
他搂着女子躺在床榻上，什么都没做，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忽地，他问：
“晗儿觉得朕待容宝林如何？”
怀中女子一直没有动静，但陆煜知道她没有睡着。
等了片刻，仍不见女子有动静，陆煜诧异垂眸，推了下女子后背。
顾晗动了动，心中腻歪，不搭理他。
搁她床上，问起他对其余妃嫔如何，哪怕知晓昨日刚失了一个皇嗣，皇上心中不爽利，顾晗也不想说话，这是在膈应谁？
她这副和往日一般闹性子的模样，不知为何，竟叫陆煜心中生了一分轻快，他轻啧了声，掐住女子的腰身，将人转过来，低声问她：
“朕就说了句话，你这又是做什么？”
顾晗闭着眼，任由他如何折腾，就是不和他说话。
一时陆煜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心情复杂，他捏了捏女子的脸颊，将她精致的五官都捏得变形了，女子也不和他说话，眼都不睁一下，陆煜哪里不知晓她这是在闹脾气？
陆煜险些气笑了：
“你给朕睁眼说话，朕哪里叫你不高兴了？”
顾晗恼得推他。
陆煜将她双手按住，不许她动弹，顾晗挣扎，来回推搡间，顾晗头撞到了床榻，她疼得倒抽了口气，忽然松了手，不再有动作。
陆煜刚要叫她抬头，手上却传来一阵凉意，陆煜顿觉不对劲，他捏着女子的脸，使得她被迫抬起头来。
待看清女子时，陆煜蓦然一顿。
女子不知何时落了泪，咬唇低垂着眸，泪水扑棱棱地掉，陆煜很少见她哭，一时皱起了眉头，当即从床上坐起来，去摸女子头顶：
“可是撞疼了？”
话落，陆煜就觉得不可能，顾晗只是看着娇气，若真的被撞疼，她也只会软声软气地和他抱怨撒娇，并非这般直接哭出来。
所以，问题还是出现在他适才问她的那句话上。
陆煜心中忽然涌上一股烦躁，他轻垂眼眸，沉下声：
“朕问不得那句话？”
半晌，仍不听女子说话，陆煜有那么一刹想要起身甩袖离去，觉得是他往日太纵着女子，才叫她这么放肆。
但只瞧她垂眸落泪的模样，陆煜就似被钉在了床上，根本做不到抛下她离开。
陆煜有些烦躁地抬手捏眉：
“哭什么，朕不问你就是了。”
他重新将女子搂进怀中，这次女子没再推开他，陆煜竟一时觉得松了口气，遂顿，他觉得些许荒谬，他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女子起了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许是因在床榻上，陆煜觑了眼女子，最终还是装作无事发生地低声哄着：
“行了，不要哭了，叫旁人听见，还当朕欺负你了。”
许久，殿内才响起女子的声音，透着软糯的哭腔：“皇上难道没有欺负嫔妾？”
陆煜想起适才女子撞上床头，疼得倒抽了一口气，颇有些心虚，但他只是面不改色地冷呵了声：
“若旁人照你这般放肆，朕早就叫她禁闭反省了。”
顾晗湿着一双杏眸瞪他，被子下，她踢了他一脚，不痛不痒的只让陆煜轻啧了声。
似这一脚将心中怨气都洒了出来，她终于擦了眼泪，低垂下眼睑，低声说：
“嫔妾不喜欢皇上和嫔妾说起旁人。”
她贴在陆煜胸口，攥着他的衣襟，堪声道：“至少在嫔妾殿中，皇上不要提。”
陆煜倏地怔然。
他终于知晓，为何在那一句问话后，女子反应这么大。
殿内静了许久许久，陆煜才拥着女子，低头吻在她额间，低沉着声：
“好，朕知道了。”
“日后都不会在晗儿面前提起。”
女子很少哭，所以，她每一次落泪，都叫陆煜轻易生了心疼，下意识地就想顺了她的意。
顾晗攥着陆煜的衣襟，低垂着头，心中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今日皇上的反应很不对劲，顾晗猜得到，许是皇上在因那个皇嗣而觉得些许后悔，但顾晗对此并没有什么情绪，皇上做这些事前，难道没有想过容宝林会有孕吗？
事后做出这副姿态，平白叫顾晗心中生了腻歪。
若真的觉得对不住容宝林，为何这时不去挽夕殿中？
来了她宫中，却问起容宝林，哪怕早就知晓上位者多自我，顾晗也觉得颇有些无语。
他身为皇上，旁人都事事依着他，不敢有所忤逆，说句难听的，他早就被惯坏了，根本意识不到，这种做法有什么不对。
顾晗才不乐意惯着他，恰好借题发挥，别看她似乎很轻易得了皇上这一句话，但过程中，她时刻都注意着皇上的动静，只要有不对劲，她都不会一直作下去。
幸好结果是叫她得偿所愿。
红烛燃了一夜无梦，翌日，顾晗早早地醒了，陆煜刚起身，还未离开，回头瞧见她坐起了身，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沙漏，他抬手打断宫人伺候的动作，转身回了床边，伸手贴了贴女子的脸颊：
“吵到你了？”
顾晗还有点不清醒，她含糊地摇头，一双细腻的手臂从锦被中伸出来，自然而然地抱住皇上的腰，将脸贴上去轻蹭，轻软着声：
“皇上要走了吗？”
她话音中有着浓浓的困倦和慵情，陆煜心下一动，昨日二者心情复杂，只相拥着什么都没有做，但最终，陆煜只抚了抚她青丝，温声：
“恩，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过两日朕再来看你。”
刘安在一旁，看着皇上的举动，心中不由得咂舌。
昨日皇上来长春轩之前，情绪可不是很好，昨夜里，他也听见殿内的些许动静，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怎么觉得，只一夜过去，皇上就恢复如常，而且和昭嫔似乎也比往日更亲近了些？
刘安情不自禁地看了眼还未睡醒的昭嫔，心中升起一抹敬佩。
回过神，就见皇上正冷飕飕地看着他，刘安吓得一哆嗦，忙讪讪地低下头，他恨不得自打两下嘴巴，怎么在这时丢了神！
待出了长春轩，刘安还以为这件事过去了，上仪仗前，皇上忽然停了下来，垂眸看他：
“你最近似乎闲得慌。”
刘安忙忙摆手：“哎呦，皇上，奴才日日伺候您，哪里能得闲！”
陆煜盯着他，半晌，才移开视线放过他。
刘安苦笑了声，抬手擦了擦额头溢出的冷汗。
作者有话说：
【断了根，也挺好】
陆煜：？？？

第49章
圣上夜探长春轩一事，不等顾晗去请安，就传得后宫人尽皆知。
顾晗想到这件事可能在后宫引起喧哗，但请安时，连皇后都若有似无地朝她瞥来了几眼，她才知晓，这件事远比她想像中的要叫人在意。
顾晗昨日半夜中被吵醒，后来睡得根本不踏实，她不想和其余人作纠缠，请安刚散，顾晗就一改往日的不紧不慢，准备回宫。
但饶是如此，仍有风言风语落进她耳中。
“这有些人啊，往日和容宝林一副姐妹情深，结果容宝林昨日刚小产，就迫不及待地将皇上往自己宫中拉。”
说话的人似怕当事人听不见一样，还刻意地扬起了声，顾晗步子稍顿，她转身看向说话的人，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下来：
“陈嫔降位至今，怎么还没有学会该如何说话？”
此时众人刚出了坤宁宫，四周妃嫔都还未离开，淑妃刚乘上仪仗，听见动静，立刻抬了抬手，示意仪仗停下来，她遥遥朝这边看来。
陈嫔最烦旁人动不动就和她说降位二字，她脸色铁青冷笑：
“怎么？难道昭嫔做得，旁人说不得了？”
顾晗轻扯唇，她真的不理解，陈嫔都到今日了，怎么还一点都不长记性？
她以为她还是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德妃吗？
顾晗盯着陈嫔那张得意的脸，不由得想起年前娘亲进宫，却差些遭了算计一事，她一直不曾和陈嫔算过这笔账，也许就是因为她没有作为，才叫陈嫔觉得她软弱可欺。
德妃还在说：“这人呐，装得再如何温柔纯良，但只瞧她做的事，也就知晓了她的本性。”
顾晗忽然松开了玖念的手，上前一步，扬起手就狠狠掌掴在陈嫔脸上。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猝不及防地响起，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传来，陈嫔听着四周人惊讶地抽气声，被打懵的脑子才回了一丝神，她不敢置信地捂脸尖叫一声：
“你竟敢打本宫？”
对此，顾晗的回应，只是抬起左手，又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叫她两颊对称，刹那间，四周陷入死寂，都目瞪口呆地看向顾晗。
陈嫔回过神来，她自出生以来，还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大庭广众下被人掌掴，就如同将脸面放在地上让人踩，陈嫔这般心高气傲的人，如何能忍？
她发了疯一样，就要扑上去撕打顾晗。
顾晗只要出宫，就会将小方子带在身边，在顾晗出手时，小方子也惊骇得停住了呼吸，但在看见陈嫔动作时，他立刻反应过来，上前将人拦住。
长春轩的奴才都不是傻的，忙忙放下仪仗涌过来，几个人按住陈嫔，一时间，陈嫔莫说扑上去打顾晗，连动都动弹不得！
陈嫔不断挣扎着，恨毒地仇视顾晗：
“放开本宫！”
玖念小心地扶着顾晗上前，顾晗捏着陈嫔的下颚，迫使她抬起头，顾晗和她平视，轻声说：
“你说得没错，我并非什么温柔纯良的人，今日这两巴掌，一是还你年前陷害我娘亲，二是因你今日不敬上位。”
娴泠宫的奴才为何不敢反抗，就是因为顾晗比陈嫔高了半个品级，在这后宫，有时恩宠重要，但不可否认的一点——位高一级就可以压死人。
陈嫔依旧死死地盯着顾晗，若眼神可以杀人，顾晗许是要死上不知多少回了。
顾晗接过玖念递上来的手帕，不紧不慢地擦着手，这动作很轻，却格外侮辱人，陈嫔当场被刺激得尖叫一声：“昭嫔，你这贱人！”
四周的妃嫔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震惊地看向顾晗，有人时不时朝坤宁宫看去，但坤宁宫一直安静，似里面根本没有人一样。
这是顾晗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发火，其实很多妃嫔对顾晗并无什么敬畏心理，同样是刚入宫的新妃，哪怕她升位快，但也一直温柔轻语的，很难叫人怕她。
但今日一事后，给许多人都提了个醒，这位是当今的昭嫔，圣上现如今的新宠，连陈嫔她都敢如此折辱，其余人若犯到她手中，又岂能讨得了好？
顾晗手心都有些震疼，她既然敢打陈嫔，就不怕陈嫔捅到皇上跟前，她看向依旧逞口舌之快的陈嫔，扯了扯唇角：
“看来陈嫔根本没有长记性，不要惊扰皇后的清净，来人啊，请陈嫔移步御花园，那里风景甚好，想必陈嫔也很乐意在那里罚跪两个时辰。”
自顾晗进宫，长春轩就一向得意，这些奴才竟也不怵，架着陈嫔就要朝御花园拖，一时间，坤宁宫前响彻了陈嫔的挣扎怒骂声。
奴才被打疼了，不由得下了狠手，陈嫔越发挣脱不得，她扫了眼四周，直到撞进顾晗冷凉的眼眸中，她才知晓，顾晗是认真的。
她也真的做得出来这事！
陈嫔终于知晓了什么叫怕，她身子颤抖了一下，可她不会服软低头，色厉内荏地对着顾晗威胁道：
“你敢？！”
顾晗懒得搭理她，她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要转身离开前，顾晗视线落在陈嫔一旁的佳春身上，语气平静道：
“想叫你家主子免受这番皮肉之苦，除非你能将皇上请来，否则就别白费工夫了。”
陈嫔害得淑妃断了子女缘分，淑妃就绝对不会帮她，而坤宁宫至今没有动静，皇后的意思也很明显，至于其余比她位高的几位娘娘，也没有必要为了陈嫔而得罪她。
所以，佳春想求助，只能去御前求皇上。
佳春知晓昭嫔说的是事实，昭嫔看她的眼神很平静，就仿佛在看一个路人，没有因为主子而对她有一丝怒容，有那么一瞬，佳春竟觉得些许自惭形秽。
她堪堪移开视线，看向狼狈不堪的主子，佳春明白，昭嫔敢这么说，就代表了她有恃无恐，可佳春别无选择，她只能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朝御前去。
在御花园跪上两个时辰，那主子就真的面子里子全没了，依着主子的脾性，待回宫后，她们这些在场的奴才都落不得好。
顾晗无动于衷地看着佳春离开，其实她心中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她也想知道，皇上会怎么做？
远远的，淑妃看着这一场闹剧，在看见陈嫔的狼狈时，她忽然畅快地低笑了声。
雅络抬头去看，一时怔住，她很少见自家娘娘笑得这么轻快，似一直压在她身上的乌云散去，雅络不由得转头去看昭嫔，对她生了一丝感激。
自家娘娘在宫中身不由己，仇人近在眼前，却根本无法有所作为。
雅络喊：“娘娘。”
淑妃垂眸看向她，笑得眼泪都快掉出来，她抬手擦了擦眼角，依旧止不住笑意：
“本宫进宫这么多年，从未有这么开心过。”
她知晓今日的事必然会惊动皇上，遥遥地看了眼顾晗的背影，她闭了闭眼眸，遮掩住眸中的神情，淑妃的声音从仪仗中飘出来：
“戏也看完了，回宫吧。”
她知晓，这后宫中有人将昭嫔和她作比较，但其实有什么好比的？
淑妃心中很清楚，她和昭嫔的差距。
——犹如鸿沟。
坤宁宫中，宫婢都探头探脑地朝外看去，等殿外安静下来后，才有人转身回去报信。
暮秋倒了杯茶水，端给娘娘，稍显得有些迟疑：
“娘娘，昭嫔让人将陈嫔拖走了，娘娘真的不管管吗？”
皇后抿了口茶水，头也未抬，轻飘飘地说：“她得意了那么久，也该压压性子了，再说了，她以下犯上，甚至当初想利用昭嫔的母亲陷害昭嫔，昭嫔并非泥性子，这口恶气，她是一定要出的。”
“而且，她宫中的奴才不是去请皇上了吗？”
“既无人来寻本宫作主，本宫也乐得清闲自在。”
暮秋哑声半晌，她哪里在乎陈嫔如何，她声音低了下来：“今日昭嫔好生威风。”
昨日宫中刚失去了一位皇嗣，皇上竟还去了昭嫔宫中，暮秋心中不上不下的，总觉得有些事情超出了她们的把握。
皇后神情依旧平静：“昭嫔恐怕也憋了很久，现在才发泄出来，已经叫本宫惊讶了。”
暮秋见娘娘眉眼的疲倦，想起昨日被打入冷宫的五姑娘，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
佳春不敢耽误一刻地朝养心殿跑去，与此同时，刘安也得了消息。
刘安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很久后，他问传话的人：
“你确定打罚陈嫔的人是昭嫔，而并非淑妃？”
其实刘安更想说周嫔，但转念一想，周嫔和陈嫔位份相当，她就是有这个心和脾性，也根本不可能。
除了周嫔，宫中能这么肆无忌惮的，也就是淑妃了，而且，淑妃和陈嫔之间还有着深仇大恨。
至于昭嫔？
不是刘安不愿意相信，而是昭嫔往日温柔似水的，连和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说话都是轻声细语，怎么可能会在大庭广众给陈嫔这般难堪？
传话的奴才讪笑了声：
“奴才还是分得出淑妃和昭嫔的。”
刘安白了他一眼，心中乍舌了番，细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才知晓病根出现在哪里，果然又是昨晚皇上去长春轩才闹出的事端。
刘安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通报皇上，抬头就见佳春狼狈地跑过来，再不复往日的得体，朝养心殿前砰得一跪，那声闷响，叫刘安心中倒抽了口冷气。
不等刘安上前，佳春就凄惨地喊了出来：
“求皇上救救我们主子啊！”
这动静很大，殿内人也非聋子，有动静传来，刘安忙推门入殿，果然见皇上撂下了笔，不耐地皱眉朝殿门口看来：
“外面什么事，吵吵闹闹的？”
刘安讪笑了声，悻悻地说：“是陈嫔身边的佳春姑娘。”
听见陈嫔二字，陆煜眉眼间的情绪就寡淡了下去，耷拉下眸眼，冷冷淡淡地应了声：
“什么事？”
刘安摸了摸鼻子，将坤宁宫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没有任何的添油加醋。
“昭嫔让人将陈嫔拖去御花园中罚跪，而且，昭嫔主子还说了句，”刘安顿了下，他抬头偷看了眼皇上，才敢说道：“说，若想让陈嫔免受皮肉之苦，就叫佳春将皇上请过去。”
陆煜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问：
“你确定是昭嫔？”
刘安和皇上对视了一眼，讪笑着点头。
陆煜确认了让陈嫔罚跪的就是顾晗，不由得沉默了须臾，顾晗若没说那句让佳春来请他的话，佳春来求，他让人去一趟也就罢了。
偏生顾晗说了那句话，若他还派人过去，那就是在打顾晗的脸。
陆煜也也知道顾晗在宫中的处境，顾晗今日的举动，的确是心中有痛恨，但同样也是在立威，陆煜抬手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头疼。
这妮子惯会给他出难题。
陆煜脑海中闪过早时女子揽着他腰酣然入睡的温情，其实心中早就有了偏向，他翻开一张奏折，垂着眸眼，平静地说：
“陈嫔屡次欺负她，她心中有气，也是应该。”
刘安才不接话。
顿了下，陆煜才又道：“让来人回去，在御前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御花园中很热闹，陈嫔被压着跪在大道上，各宫妃嫔都零星几个散落在四周，不论是新入宫的妃嫔，还是旧邸跟上来的妃嫔，一直都见惯了陈嫔得意，何时见她如此狼狈过？
顾晗早就回宫了，她可不想在这里被人当热闹看，而且，若是皇上知晓顾晗这般等在这里，也只会落个步步紧逼的印象。
和四周隐晦的宫妃不同，周嫔大咧咧地站在凉亭中，就差把看戏两个字刻在了脸上，身边的宫人也不好拦她。
陈嫔知晓她和顾晗交好，顾晗不在，陈嫔愤恨的视线就落在了周嫔身上，周嫔才不怵她，冲她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道：
“陈嫔恶狠狠地瞪着我作甚？你若对我有什么不满，大可和我一同到太后跟前说道说道！”
不止陈嫔，哪怕四周人也都一噎，周嫔是毫不掩饰自己有靠山一事，甚至理所当然地借此耀武扬威。
偏生旁人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
陈嫔也知晓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她堪堪移开视线，不想再惹得太后的不喜，见她如此，周嫔嗤讽地冷笑一声，她还当陈嫔多有骨气，说到底，也不过欺软怕硬罢了。
没叫这些人等太久，很快就有人看见佳春灰败的身影，顿时所有人都朝她身后看去，久久不见她身后有人，这才确认她是一人孤零零地回来的。
霎时间，御花园中一阵喧哗，掀起了议论纷纷，和先前的遮掩判若两状。
陈嫔脑海一片空白地看向佳春，待佳春走近，她忽然攥住佳春的手，质问：
“皇上呢？！”
佳春噗通一声跪在了她身边，低垂着头，眼泪汹涌而出，却说不出一个字。
陈嫔意识到什么，却不愿相信，她眼泪如同泄洪般掉落，她呆滞地摇着头，不知在对旁人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不可能……皇上不可能不管我的……”
哪怕她降为嫔位，陈嫔也一直觉得皇上不会对她不管不理。
她可是给皇上诞下了皇长子！皇上护了她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忽然就不管她了？！
陈嫔还想说什么，但佳春却听不下去她的自欺欺人，痛苦地喊了声：
“主子！”
她原本不愿将皇上的话说出来，可如今，她却觉得不如说出来让主子清醒过来，她残忍地说出真相，亲手打破了主子的幻想：
“皇上说主子不敬上位，昭嫔心中有怨是应该的，昭嫔的处罚并无不妥，让主子跪满了两个时辰再回宫！”
陈嫔所有的话都戛然而止，她木然地看向佳春，只觉得脑海中晕晕乎乎的，她身子狠狠地晃了一下，佳春惊呼了一声，慌忙地扶住她。
四周的窃窃私语传来，陈嫔脸色惨白地抖了抖嘴唇，其实，她早就该知道不一样了，以前这些子妃嫔岂敢围着她看笑话？
都是见她落魄，才有了这般的胆子。
只她不愿相信，不愿相信皇上会对她如此狠心。
可如今，她被昭嫔狠狠掌掴，罚跪在这里，而皇上无动于衷，甚至说昭嫔罚得无错，叫她颜面狠狠落地，打碎了她所谓的骄傲。
陈嫔抖着身子，这段时间哭得太多，她竟有些哭不出来，她只觉得彻骨的冷意。
皇上当真好狠心。
她闭上眼，忽然凄凉地喊了声：“皇上！”
她怎么就忘了，当初淑妃被她害得不能有孕，哪怕淑妃后来再受宠，皇上也不曾为她作主过，皇上从不是念及旧情的人！
许是她哭得太惨，四周的议论声渐渐停息，竟觉了一分兔死狐悲，众人面面相觑，周嫔站在凉亭中，颇觉腻歪：
“陈嫔有何好哭的？”
“你怨皇上薄情，怎不记得数次谋害皇嗣后妃，皇上都不曾要你性命，皇上若当真一点旧情不讲，你以为就凭你犯的错，还有性命跪在这里？！”
这一句话，叫四周生了同情怜悯的人立即讪讪回神，陈嫔会落得今日处境，原因或者许多，但最主要的原因也不过自作自受罢了。
哪能因她这时惨状，就忘记她做过什么？
消息传到长春轩时，顾晗刚要准备用膳，闻言，她轻挑了下眉：
“皇上当真这么说？”
小方子恭声：“那佳春亲口说出的话，自不可能有假。”
顾晗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她自进宫起，就遭了陈嫔不知多少次的算计，顾晗向来记仇，哪怕隐而不发，心中也一直记着，陈嫔今日犯到她手里，她自然没有心软的道理。
她心情颇好地持筷用膳，玖念在一旁低声抱怨：
“主子动作太快了些，奴婢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见主子上前去了，陈嫔是从未被这样对待过，一时也惊愣住了，若陈嫔没有怔住，而是反手撕打主子，主子岂不是要受罪了？！”
顾晗也知晓吓到了她，任由她抱怨不反驳，等她说完，才轻声说：
“好了，我知道的，日后不会再这么冒失地冲上去。”
玖念嗔恼了她一眼，明知她话中多是敷衍，也拿她没有办法。
好在主子没事，今日又叫陈嫔出了这么大的丑，玖念心中也痛快，也不再说些扫兴的话。
************
和长春轩的轻快不同，挽夕殿中一片死寂。
容宝林靠坐在床头，小久端着药碗，小心地喂她，犹豫了下，才将今日宫中的事说给主子听，不是小久想叫主子烦心，而是这件事闹得这么大，根本瞒不住。
等她停下来，殿内静了片刻，容宝林低垂着眸眼，不知是何情绪地说：
“姐姐向来得皇上喜欢。”
小久动了动嘴皮子，堪堪噤声。
她视线朝下，看了眼主子的腹部，眼中遮掩不住的担忧，半晌，她扫了眼四周，确认殿中无人，她才压低了声说：
“主子昨日刚得偿所愿，连太医都瞒了过去，皇上离开前，奴婢瞧着对主子是存了些怜惜的，夫人说过，那药虽然不能叫人真有身子，可小产的脉象却是一模一样，只不过极为伤身子。”
“不管宫中闹成什么样子，主子可千万不要乱想，先将身子养个大好，方才是紧要！”
小久生怕她会胡思乱想，将夫人的话重复了遍，只为了叫主子知晓其中的厉害。
和侯府相比，她们小门小户，主子进宫前，府中没什么可以给主子的，夫人临行前，忧心忡忡地给主子的包裹中塞了这颗药丸。
这药丸并非什么好东西，会叫人如同小产一般大出血，而且极其伤根骨，尤其是对女子来说，一旦养不好，来日子女都来得艰难。
夫人给主子这药丸时，根本没想过主子会用在自己身上。
小久也不想让主子用，可主子却说，她想要搏一次，搏皇上会对她有一丝怜惜，否则就算有个好身子又如何，在这宫中也不过苟延残喘地活着。
许是主子说这话时，眼神太过坚定，让小久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事已至此，小久只希望主子能够记住夫人的话，好好地养好身子，莫要留下病根，惹得日后悔恨。
容宝林轻颤着眼睑，哑声说：“我知道。”
她被小久刚刚说的话占据了心神，小久也一心都是主子，两人都未瞧见在楹窗外的游廊上，不知何时落了一道人影，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也不知听多少。
待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这人才眼神闪烁着，悄无声息地拿着扫帚离开，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第50章
淅淅沥沥的细雨落下，打湿了渐欲盛开的粉桃，陈嫔在御花园跪了两个时辰，期间，周嫔早早就回了宫，看戏的人也尽数散去。
陈嫔向来养尊处优，两个时辰，从午时跪到太阳欲落时，跪得她脸色惨白。
她半扶着佳春的手臂，身子扭歪地有些瘫软在地上，这场细雨来得很巧妙，似在落井下石，嘲讽她的落魄，陈嫔脑子昏昏沉沉地，恍惚间，似听见有人嚎哭着扑进了她怀中。
陈嫔身子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栽倒在地。
一阵惊慌声不断响起，守在四周的长春轩宫人顿觉不好，小屽看着皇长子，心中叫骂了一声，这陈嫔真是不知悔改，分明以前皇上就斥责过她，这次后宫争斗间，她居然还敢将皇长子牵扯进来？！
小屽缩了缩脑袋，在皇长子的嚎哭间，可不敢露头叫皇长子记恨他，宫婢不敢让皇长子淋了雨，油纸伞忙忙将皇长子遮住，连带着将陈嫔也遮住。
小屽见状，匆匆忙忙地赶回长春轩，至于陈嫔还没跪到时辰？这个时候，谁还会在乎这些。
砰咚——
顾晗忽然起身，衣袖扫到几案上的棋盘，玉白的棋子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可顾晗没心思管这些，她细眉不着痕迹地一拧：
“谁将消息传给皇长子的？”
皇长子除了上书房，就是在皇子所，哪怕回后宫，也是去重辉宫，今日并非皇长子进后宫的日子，谁刻意将消息传去了皇子所？
顾晗并非没有想过会是陈嫔，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否定了。
那日陈嫔谋害皇嗣败露，宁愿自己顶着皇上的怒火，都没有通知皇长子，由此可见，不论陈嫔自身如何，她对皇长子却是真切疼爱着，许是偶尔会利用他搏宠，这一点其实无可厚非，但也不乐意让他掺和进后宫这些事中。
并非陈嫔，那又是何人将消息递给了皇长子？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顾晗。
小屽跟着小方子进了内殿，低头恭敬地说：
“奴才回来时，娴泠宫的人已经将陈嫔带回宫去了。”
顾晗扯了唇角，低眉掩住眸中的晦暗，她似自言自语：“皇嗣当真是一块免死金牌。”
殿内静了一刻。
小屽越发低了低头，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小方子和玖念对视一眼，也面面相觑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细雨拍打在楹窗上，噼里啪啦得平白叫人心生了烦躁，顾晗只朝外觑了眼，情不自禁地掐紧了手帕，半晌，她才将情绪都压下去，冷静地说：
“陈嫔忽然晕倒，不知宫中人有没有请太医，小屽先去太医院，叫太医往娴泠宫去一趟。”
顾晗下这道命令时，心中不由得觉些憋屈。
等小屽离开后，顾晗扯着唇角，烦闷地挥了挥手：
“别愣着了，准备仪仗去娴泠宫。”
仪仗被宫人抬起，稳稳当当地朝娴泠宫而去，等顾晗到的时候，恰好见几位妃嫔匆匆赶过来，她顿生了几分没好气——争宠没那个能耐，看戏倒是跑得比何人都快。
顾晗也不是不知为何她们这么积极，但对于她们来看自己热闹，心中难免有些不痛快。
顾晗被宫人扶着进去，陈嫔住在正殿时，顾晗没来过，如今她搬至偏殿，顾晗反而来了，进来时，她不动声色扫了眼四周，琉璃为瓦玉为砖，不得不道一声金贵。
娴泠宫并非只住了陈嫔一个人，顾晗进来后，就见到卓才人瑟缩地站在一角，她也住在娴泠宫，和顾晗是同一批进宫的妃嫔，和顾晗同个位份入宫，但自进宫后，顾晗只在请安时和她见过。
顾晗甚至想不起来，她有没有侍寝过？
卓才人见到她，忙忙过来行礼，有种终于见到能主事的人，人都不再显得无措，只不过她依旧安静，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中。
顾晗没时间关注她，她直接掀开珠帘进了内殿，太医正在给陈嫔请脉，顾晗瞧了眼，陈嫔的晕倒也不似作假，她扫向一旁的皇长子。
顾晗偶尔听说，上书房的先生夸奖皇长子聪颖过人，但哪怕见过皇长子几次，顾晗都不由得觉些夸大，皇长子尚不如她半身高，高一些的凳子都得双手撑着才能爬上去，现在抽抽噎噎的，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顾晗如这般年龄时，还在娘亲怀中撒娇，哪里会天还未亮就要起身去上书房学习？
顾晗只看了皇长子一眼，就不再看了，顾晗不是个好人，但如今局势未定，皇长子不过是个屁大点的孩子，顾晗还不至于对他生出多大的恶意。
但因他母妃，也对他生不出什么喜爱就对了。
顾晗看向太医，冷静地问：“陈嫔如何？”
太医起身，恭敬地退了一步，躬身回答：
“回昭嫔主子的话，陈嫔是脱力昏迷，休息片刻就无碍了。”
不知谁和皇长子说了什么，他明显知道，导致他娘亲昏迷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女子，他瞪向顾晗的眼中都是愤恨。
顾晗腿上忽然撞上一个小人，她低头，就见皇长子伸手推着她，他人小、力气也不大，脸都憋红，顾晗也不过被推得稍稍退了步，她听见皇长子说：
“出去！你不许在这里！你出去！”
皇室恩威，小小的皇长子说话时的语气都是带着命令。
顾晗弯腰，伸手握住皇长子的手腕，四周的宫婢都秉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晗，似乎生怕她会对皇长子不利，甚至有奴才上前一步：
“昭嫔主子，我们皇长子年幼，您可不能——”
话音未尽，顾晗轻飘飘地一个抬眸，那宫婢就堪堪止住了声。
顾晗说皇长子力气小，其实她力气也不大，攥着皇长子的手腕，将人扶稳站好，退了一步，确定和皇长子保持了距离，不会因她忽然动作而叫皇长子摔倒后，她直接转身离开。
顾晗没想对皇长子做什么，她又不是疯了。
会去碰皇长子，只是怕自己转身离开时，皇长子会一时收不回力摔倒地，那时，她才会是长嘴都说不清。
不过，顾晗刚转身，待看清身后站着的人，倏地顿住，身边似飘过一阵风，皇长子扑到来人腿上，仿佛是在告状，扬声喊：
“父皇！”
那一大一小眉眼有些相似的两人依偎在一起，都朝她看来，此情此景，叫顾晗心中真的生了几分厌烦。
她低垂眼眸，扯着帕子，任由皇长子告状，等殿内安静后，顾晗才服身行了礼。
陆煜在顾晗问太医话时，就到了娴泠宫，但陆明丰动作太快，让陆煜一时顿住，接着就看见了女子动作，此时再见女子一句话都不说，安静地低眉行礼。
明明躺着的人是陈嫔，但陆煜视线就只落在了顾晗身上，她就蹲服在那里，似觉得他会罚她，不吭一声地压抑着情绪。
陆煜心中没好气，默认她罚人的是他，若她有错，他是不是也得背一半的责任？
陆煜上前一步，将人扶起来。
顾晗惊诧地抬眸看他，陆煜皱了皱眉：“外面落了雨，出来时，怎么不穿件披风？”
说到最后，话锋转到了扶着顾晗的玖念身上，在责备她伺候不当，玖念也不觉委屈，当即请罪。
顾晗一双杏眸紧巴巴地落在他身上，诉了些委屈：
“嫔妾一得消息，就立刻赶过来，哪里还顾得上披风。”
陆明丰还在懵愣地看着他，这种场景，陆煜也觉得头疼，他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顾晗身上，沉声说：
“你先回去。”
顾晗巴不得如此，她只勾缠了下陆煜的衣袖，似被今日的事吓到，抬眸无声地看了他一眼，才拢着披风，转身离开，路过陆明丰时，她顿了顿，说了句：
“皇长子这个时候应该还未下学才是。”
陆明丰以为她在告状，但陆煜知晓，顾晗只是在告诉他，有人故意将皇嗣牵扯进这件事中，女子很快离开，陆煜却是皱紧了眉头。
顾晗刚出了内殿，就察觉外间所有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
或者说，落在了她身上的披风上。
众人神色各异，皇上刚刚来时，她们亲眼看见皇上穿着这件披风，可一转眼的工夫，这披风却落在了顾晗身上，顿时心中升起不知是酸涩还是嫉恨的情绪，余了，还有些徒然无力。
皇后也看了她身上那件披风良久，眼神似乎渐深，须臾，她轻皱起眉头，问起里面的情况：
“陈嫔如何了？”
顾晗对皇后很恭敬，抿唇道：“太医说，陈嫔只是脱力昏迷，并无大碍。”
闻言，皇后不由得看了顾晗一眼，陈嫔会脱力昏迷，主要还是怪顾晗罚她顶着太阳跪了两个时辰，但适才皇上进去了，不仅没有怪罪顾晗，还将自己的披风给了她，意思不言而喻。
皇后也不会和皇上作对，一时间就好似忘记陈嫔为何会脱力，只摇了摇头：
“没有大碍，本宫就放心了。”
她也知道皇长子在里面，皇上没时间搭理她们，皇后就直接抚额，似疲倦道：“行了，时辰不早了，都不要围在这里，该回宫的就回宫去。”
众人心中泛起嘀咕，这件事就这么囫囵吞枣地过去了？
昭嫔一点处罚都没有？
可皇后话音甫落，昭嫔就率先行礼告退，而淑妃和令昭仪根本就没出现，这二人，前者和陈嫔有仇怨，后者一向深居简出，众妃嫔无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昭嫔离去。
*************
那日后，陆煜连续数日不曾进后宫，就如同他和顾晗说的那句，过几日再来看她。
顾晗知晓原因，容宝林刚小产，皇上心再大，也不可能这段时间日日往后宫跑，不然那日他夜探长春轩，也不至于惹得后宫妃嫔那般震惊。
只是顾晗对陈嫔的一手处罚，震慑住了这些妃嫔，一时间才没叫这些人闹出事端。
等三月快渐底，后宫中不由得人心浮躁。
顾晗已经习惯了每日请安后，周嫔都和她一道而行，但今日，周嫔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眼见人路都不看，顾晗手疾眼快地拉了她一把，拧眉问她：
“你今日怎么心浮气躁的？”
周嫔抬眼看她，不知顾晗是真不知还不是不在意，她有时真羡慕顾晗能一直这么冷静。
周嫔绞着手帕，瞅了眼四周，才说：
“我有时真不知你什么想法，待三月一过，渺嫔就近了临产期，现如今满后宫的眼睛都在盯着荣粹殿，偏生你一点都不在意。”
就近来请安时，都少有人叽叽喳喳地拈酸吃醋。
顾晗轻垂了垂眼睑，她哪里是不在意？她早就盼着渺嫔能将这一胎生下来，许是皇后和淑妃也是这般想的，可事到临头，反而宫中气氛有些微妙。
不论顾晗是什么想法，对于渺嫔的这一胎，她早就打定了主意，只要不牵扯到她，她就冷眼旁观着。
周嫔轻哼了声：“年前一事，倒真将她吓住了，她那种性子居然能在宫中待了这么久。”
顿了顿，周嫔若有似无地扫了眼顾晗，摸着鼻子说：
“也是后来宫中发生了很多事，才叫旁人一时将她忘了去。”
陈嫔贬位，容宝林小产，这桩桩件件的，将诸人心思都吸引了过去，渺嫔也就在其中讨了巧。
顾晗被她说得一顿，很快回神，她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唇角。
她只注意到当初皇上宠幸容宝林和林氏是另有打算，却也疏忽了皇上的另一层意思，林氏进宫后，就一直被搁置，为何皇上会挑在年后这个时间段想起林氏？
原因很多，想必也有一层利用这些事端替渺嫔挡视线的用意在其中。
顾晗收回思绪，她拉扯了把周嫔，轻摇了摇头：
“这后宫迟早有人诞下皇嗣，或早或晚的事情罢了，你这么心烦作甚？”
周嫔努脸，她倒是也想淡定，可一想到宫中将要有皇嗣落世，她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她悻悻地说：“可不止我一人心烦意乱，总归我瞅着近段时间宫中安静过了头，往后去的这一月中可未必也如此。”
顾晗直接倒抽了口气，恼瞪了周嫔一眼：
“慎言，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若叫旁人听了去，道你诅咒皇嗣，你可讨得了好？！”
周嫔也知她有些失言，一下子闭紧了嘴，声音低下来：
“我只在你跟前说道说道，哪会出去乱说。”
她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姑母近来觉得身子有些不爽利，我去慈宁宫陪陪姑母。”
等周嫔离去后，玖念才低声道：
“主子，太后身子不适，咱们不用去看望一番吗？”
御花园中风信子开得正好，顾晗视线徐徐落在其上，抬手摘了一朵，枝根折断时，她才轻轻摇头，话音中平静：
“你真当太后身子不适？”
近来也没听说皇上常去慈宁宫请安，也未曾听说太医常去慈宁宫请脉，这所谓的身子不爽利，估计就只是太后对周嫔的一番说辞，近来宫中风雨欲来，太后也只是想将周嫔绊在慈宁宫，省得她掺和进这些事情中。
事关皇嗣，这宫中总有胆大和心存侥幸的人，皇上必然会护着荣粹殿，但其余人可没这么好命。
顾晗想到这里，不由得拧了下细眉，将手中风信子扔掉，道：
“回宫。”
顾晗不乐意掺和进皇嗣一事，也怕有第二个陈嫔，所以，这段时间，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下令，叫人好生检查宫中各处，绝不许有任何纰漏。
在顾晗这种谨慎下，长春轩的人都将一颗心紧紧提着，能伺候一个前途的主子不容易，他们紧着自己不能出错的时候，也盯着同宫的人，生怕有人不怕死还连累了他们。
在三月底前，陆煜才又进了后宫。
点灯的是翊安宫，后宫众人根本没有意外，小方子将消息传来时，顾晗随意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她披散着青丝，托腮和玖念在手谈。
全程端的是心不在焉，她说着对荣粹殿冷眼旁观，但并不代表，她就真的很淡定了，越近四月，她也难得有些失眠。
渺嫔很久不在宫中露面，后宫根本不知渺嫔现在是何情形，荣粹殿中的接生嬷嬷早就备好，近来，顾晗常听说，荣粹殿在预演临产的情景。
说这话的妃嫔，是旧邸跟上来的，说话时，那妃嫔一手抚在小腹上，恨不得怀上皇嗣将要待产的那个人是她。
除了顾晗这种想要先固宠再论皇嗣的，基本每个人都有这种想法。
荣粹殿四周来来往往的人也越来越多，顾晗只觉得这些人是不要命了，现在的荣粹殿岂是好靠近的？她几乎是隔三岔五的下令，禁止长春轩的人靠近荣粹殿。
正如周嫔所说，后宫所有人都在盯着荣粹殿何时发动。
顾晗又一次赢了棋局后，无聊地推开棋盘，嗔瞪了玖念一眼：
“行了，你总让着我，也没甚意思。”
玖念轻哼：“主子净笑话奴婢，奴婢哪里能让得了主子。”
她只知晓棋子是怎么放的，怎么可能是主子的对手，分明是主子心思不在棋盘上，才觉得没意思。
棋盘还是被收了起来，宫人手脚麻利地将残局收拾妥当，玖念打了水来，替顾晗净了净手：
“主子该睡觉了。”
顾晗叹了一口气，将所有的心思都藏下，玖念剪了一截烛线，殿内陷入昏暗。
顾晗闭眼前都还在想渺嫔何时会发动，但绝没有想过，这一刻会来得这么快！
翌日，御前传来消息，长春轩侍寝。
顾晗其实并不是很高兴，她最近心中总有些不宁静，提不起什么心思来应付侍寝，等陆煜来时，就见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棋子，她未穿鞋袜，赤裸着一双玉足搭踩在软榻上，随着动作，一截白皙细腻的脚踝露在外间。
最近宫中的动静，陆煜都知道，顾晗不许宫人靠近荣粹殿的消息自然也瞒不住他。
很明显，这后宫在女子眼中就是一个凶险的地方，所以，她才会这般小心，虽然陆煜对这个认知心中有些堵得慌，但相较其余后妃跑去荣粹殿凑热闹的行为而言，的确是顾晗的做法更让他省心点。
见她面前摆了棋盘，陆煜提了分兴致，凑近一看，顿觉得眼疼。
棋局乱七八糟的，和女子对局的人只可能是宫中的奴才，实力不言而喻，可能将棋局下成这样，也同样说明，女子的下棋技术不过尔尔。
见女子仍没有看见他进来，陆煜不由得伸手敲点在案桌上，动静将女子惊醒，陆煜轻呵着道：
“想什么呢，朕进来这么久，也不见你相迎。”
这完全是陆煜睁眼说瞎话，他不过刚刚才进来，可顾晗不知，当即羞赧得不行，慌忙地起身行礼，陆煜也不是想叫她行礼，抬手拦住她的动作，将棋盘推到一旁去，坐了下来。
陆煜端倪了顾晗几眼，忽然认真道：
“胖了。”
刹那间，顾晗所有的复杂情绪都烟消云散，她惊慌失色地抬起双手摸上脸颊，抬眼就朝铜镜看去，铜镜模糊，但仍可以看出上面映出来的女子明眸皓齿，只不过脸颊上，好似的确比往前多了些肉。
向来温柔得体的昭嫔忽然惊叫一声，将陆煜吓得一跳，他刚要没好气地斥她，就见女子捂住脸，转过身背对着他，陆煜硬生生地一懵：
“你做什么？”
顾晗细想这段时间来，宫中平静，她每日除了请安来回走上一段，似乎都是窝在宫中吃喝，怨不得会胖了些许。
她恰是最爱美的年龄，居然被皇上指明说了一个胖字，叫她恨不得躲起来不见人。
一旁伺候的玖念向来恭敬，但这时不由隐晦地看了皇上一眼，似是有些一言难尽。
好半晌，顾晗才平复了情绪，硬撑着情绪转过身来，陆煜看了她好几眼，待晚膳送来，顾晗称自己不饿，根本没动几筷子，陆煜才堪堪反应过来，有些好笑道：
“你刚进宫身子单薄，如今这般才是好看。”
他觑着女子不想用膳的模样，可是不敢将胖字再说一遍了，女子进宫时，刚是身子长成抽条的时候，显得她身子格外单薄，不如现在的恰到好处。
顾晗瞥了他一眼，显然不信他这话，顾晗扯着唇角：
“嫔妾当真不饿。”
陆煜不说话了，沉眸静静地看着她，顾晗顶着他的视线，不情不愿地用了些膳食。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很大的动静，刘安慌忙踏进来：
“皇上！荣粹殿那边发动了！”
作者有话说：
【玖念：得亏他是皇上。】

第51章
刚进荣粹殿，就听里面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顾晗步子下意识顿住，宫中很久没有妃嫔生产，陆煜也冷凝着一张俩，注意到女子的停顿，他转过头：
“怎么了？”
顾晗咬唇，轻摇了摇头。
她总不能说，是因渺嫔叫得太过骇人，仿佛在受很难承受的痛苦，她一时有被吓到。
二人踏进殿内，众人视线看过来，忙忙上前请安，顾晗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子，避开这些人的行礼，自然而然地落在周嫔身边。
她听见周嫔凑近她嘀咕了句：“怎每次轮到你侍寝时，事情都这么多。”
顾晗一时无话可说，细想来，自她进宫后，的确被打断好几次侍寝，她对着周嫔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在这个时候乱说话。
渺嫔的痛呼惨叫声不断传来，陆煜的心神也不由得都放在了产房中，他紧皱着眉头：
“渺嫔何时发动的？”
皇后到得比他们都早，闻言，一脸凝重担忧地摇头：“听闻渺嫔刚用过晚膳，就觉得身子疼得不对劲，产婆一瞧，就道是羊水破了，连忙将人送进了产房。”
陆煜一听，就冷下了脸。
太医曾说过，进了四月，才是渺嫔的临产期，如今才三月底，渺嫔发动得太突然，陆煜很难不生疑心，他朝产房看了眼，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沉声问：
“太医发生什么问题了吗？”
这句话，皇后没回答，只是朝内殿看去，太医正在对渺嫔今日的晚膳做检查，甚至宫殿中的每一处角落都不曾放过。
陆煜能想到的问题，皇后自然也想得到，她早就让人开始查了。
陆煜见状，不再说什么。
期间，慈宁宫的吴嬷嬷也来了，行礼后，就站在角落中，看样子是要等到渺嫔平安诞下皇嗣，再带着喜讯离开。
顾晗觑了眼吴嬷嬷，觉得有点看不透太后，说太后不重视皇嗣，只见太后对荣粹殿的打赏，就知晓她对渺嫔的看重，可若说太后有多重视，顾晗也看不出来。
渺嫔几次意外动了胎气，慈宁宫也没有让人来看一眼，如今渺嫔生产，太后也同样不曾露面。
夜渐深了，产房内渺嫔的惨叫声渐渐微弱，顾晗心下咯噔了声，忙和周嫔对视一眼，周嫔也一脸茫然无措，顾晗恨不得拍打自己。
她真的傻了。
周嫔和她一般，都未曾生养过，她不知晓现在是何情况，周嫔自然也不知晓。
顾晗扫了眼吴嬷嬷，见她从容自若的模样，隐约猜到这种情况也属于正常，顾晗不禁心中有些发慌，疼得脱力，竟都很正常吗？
产房内，渺嫔躺在床上，身上盖了层薄被，腹部高高隆起，她两条腿无力地被分开，她疼得满头大汗，泪流满面，身下传来的撕扯疼痛，让她恨不得昏死过去。
可一旁嬷嬷不断在说：“小皇子还没有探头，渺嫔主子省些力气。”
渺嫔疼得有些恍惚，只觉得她们说得好生轻巧，她疼得浑身发抖，四肢渐渐无力，这种疼痛怎么可能忍得住，一阵阵的疼，让她控制不住地惨叫出声。
产房内，接生嬷嬷不由得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见渺嫔渐渐失了力气，忙说：
“参片呢！快拿来！让渺嫔咬着！”
里面一片兵荒马乱，殿外也跟着心惊胆战，看着宫人忙进忙出，神色各异，每个人的心思都有些不同，顾晗扯着帕子，朝中间的皇上和皇后看去。
皇后闭眸，似在轻声喃呢着什么，顾晗离得远，听不清，但猜也猜得到，大致在求各路神佛保佑。
至于皇上，他没有皇后那么情绪外泄，但只见他站在那里不动，四周早有宫人搬了椅子过来，可他看都未看一眼，就可以知道，其实他心中也没有那么平静。
起初，顾晗还跟着提心吊胆，但是，产房中的惨叫总是一阵阵的，时间久了，顾晗连站都有些站不稳，如今夜深，周嫔甚至躲在她身后打了哈欠，困意朦胧。
顾晗侧了侧身子，替她遮掩住，抬头扫了眼沙漏，才发现，她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多时辰，顾晗站得腿又酸又麻，但她没有周嫔那么心大，半点困意都没有。
中间，皇后也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她看向一旁还等着的皇上，不由得道：
“时辰太晚了，皇上明日还有早朝，不如臣妾在这里守着，皇上先回去休息吧？”
陆煜扫了眼皇后，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嗣，渺嫔发动时间本就不对劲，如果他再离开，少不得给了旁人可趁之机，换句话说，对于皇后，他也并非十分信任。
皇后眉眼间情绪寡淡了些许，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只装作没有看出皇上的不信任，但袖子中，她紧攥着帕子的手久久不曾放松。
她只觉得些许好笑，她若真想对渺嫔出手，渺嫔岂能安安稳稳地待产到如今？
顾晗看向这帝后二人，却寻不到半分家中父母相处的模样，与其说这二位是相敬如宾，不如说是貌合神离，皇上对皇后不信任但敬重，矛盾得不可思议。
顾晗懒得管帝后这二人，说句难听的话，帝后越有隔阂，她们这些底下的妃嫔才越有可趁之机。
顾晗站得累了，动了动身子，不着痕迹地轻拢了下细眉，她低抽了口气，半倚靠进玖念怀中，周嫔离得近，有样学样，才觉轻松了些。
她冲着顾晗低低地抱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顾晗哪里知晓，只能轻轻地摇头。
不仅周嫔好奇，陆煜看了眼时间，也皱眉问：
“怎么还未出来？”
皇后心中啼笑了声，这女子生产压根就是一只脚迈进了鬼门关，莫说现在才一个时辰，就是疼上数个时辰，直到一天一夜的，也并非没有可能。
皇上乐意等，皇后也懒得再劝他回去。
还是吴嬷嬷回答了皇上的话：
“皇上有所不知，女子的第一胎都会艰难点，渺嫔何时才能诞下皇嗣，还得看里面的情况。”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总归一句话，就是耗时不定，等着吧。
陆煜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他不由得朝陈嫔看了眼，陈嫔生产时，他根本不在府中，所以，哪怕后来听说陈嫔生产时艰难，也并没有什么真实感。
甚至因为母子平安，陆煜当时一心喜悦，根本不曾将她生产时的艰辛放在心上。
自那日被当众掌掴后，陈嫔就在宫中沉寂了下来，日日阴沉着一张脸，宫中位份比她高的少，她膝下有皇嗣，很少有人愿意得罪她，一时宫中也算相安无事。
如今，她低垂着头，根本不曾看向皇上。
陆煜也只是扫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余光扫到顾晗，见她拢着细眉半靠在宫人怀中，才恍然发现时间过去了很久，他抬头去看淑妃。
淑妃恹恹地耷拉着眸眼，似有些失神。
所有人都看见皇上在看向淑妃时皱了皱眉，然后转身坐在了椅子上，沉声吩咐：“给几位主子赐座。”
本将心神都放在内殿的妃嫔们不由得生了些许酸涩，她们欣羡地朝淑妃看去，淑妃倏然回神，她轻扯下了唇角，似娇羞地看了眼皇上。
顾晗也抬头看了眼淑妃。
刘安懵，几位主子，倒底是哪几位？
皇上未曾明说，这宫院中也坐不下所有妃嫔，刘安扫了圈，瞥见昭嫔主子，又扫了眼吴嬷嬷，心中大致有了数。
须臾后，顾晗就见一个圆凳被搬到了她面前，周嫔也同样得了赐座，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松了口气，腿软地坐了下来。
顾晗刚坐下，就听产房中忽然传出一道剧烈的惨叫声，远比先前来得要强烈，顾晗被吓得身子一颤，倏然抬头朝产房的方向看去。
这次明显和先前不同，渺嫔的哭声接连传来，接生嬷嬷不知说了什么，殿内一阵惊呼，顾晗抬头看着，简直坐立不安。
她想站起来，可腿也真的软，但不等她犹豫，皇上就起身，朝产房前跨了几步。
顾晗一顿，不由得心中叫骂了声，这一晚真是折腾人！
她扶着玖念的手臂忙乱地站起身，周嫔也麻木地跟着起来，这次没叫她们等多久，就听殿内传来啼哭声，许是折腾了太久，顾晗根本提不起什么情绪，只作了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然而不等殿内出来报喜，就听里面传来一阵惊慌杂乱声，愣是将顾晗恹然的情绪打散，秉着呼吸朝殿内看去，一个宫女跑出来，惊慌地跪在地上：
“主子大出血了，嬷嬷让奴婢请太医进去！”
陆煜沉着脸：“还不快去！”
这个时候，没有人在意什么男女大防，而且里面也会竖起屏风，顾晗攥着手帕，才惊觉今日何处不对劲，明明渺嫔生产提前，但这整个过程中却太平静了。
顾晗拧了拧细眉，她扫了殿内一眼，觑见安太医时，倏地一顿，她不着痕迹地又扫了眼安太医，他紧攥着衣袖，低垂着头，额角似有些冷汗。
顾晗认出这位太医，就是刚才检查渺嫔晚膳的那位太医，适才他说了，渺嫔的晚膳并没有任何问题。
顾晗几不可察地轻眯了眯眼眸，他在紧张什么？
所有人的心神都放在了殿内的渺嫔身上，趁无人在意，顾晗让小方子走近，附耳低语了几句，小方子郑重地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离开。
顾晗也不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她只是紧攥着手帕，等待着小方子回来。

第52章
在太医进殿时，顾晗快速地朝里面瞧了眼，只有人影蹿动，根本看不见渺嫔的情况，顾晗歇了这个心，整个荣粹殿中都陷入了一股莫名的躁动。
顾晗觑见几位三品以上的娘娘不断扯着手帕，时不时盼望一眼殿内，顾晗不敢去猜她们在想什么。
渺嫔产子，但她不过从四品，皇上若有心待她，给她连升两级，直接封为修仪，搬出荣粹殿成为一宫主位，倒也可以抚养皇嗣。
皇上向来吝惜位份，可如今情况不同，渺嫔可是皇上登基后第一个诞下皇嗣的妃嫔，谁都不知皇上会如何封赏渺嫔。
也因此，分明渺嫔只是嫔位，不可抚养皇嗣，这些三品以上的娘娘都没有很激动，毕竟哪怕抚养了皇嗣，皇嗣还有位生母在，哪怕嘴上不说，她们心中也会觉得膈应得慌。
可，若渺嫔生产时，不慎去世……
很多人眼睛都不着痕迹地亮了下，怕被人发现，又很快掩下，有人情不自禁地上前了一步，比皇上都要着急殿内的情况。
顾晗冷眼瞧着，觉得这些人简直在异想天开，今日一事明显不对劲，谁敢在这时冒头，皇上也不会轻饶了她。
顾晗拉着周嫔退了一步，倒不是顾晗非要做何事都要将周嫔带着，而是吴嬷嬷就在一旁，顾晗要做出个样子给太后看。
许是太后对周嫔说过什么，她对顾晗颇有几分信任，对顾晗的话也乐意听进去。
哪怕顾晗再不懂，也知道女子生产时大出血是件要命的事，幸好有皇上在这里坐镇，才叫荣粹殿不至于乱起来，这时，安太医也进了产房。
将近两刻钟的时间，小方子才赶回来，低声对顾晗说了句话：
“主子，安太医就是负责渺嫔孕期的，皇后到之前，安太医就在荣粹殿了。”
话音甫落，顾晗倏然拧了下细眉。
她适才觉得安太医有些不对劲，就让小方子就查了下，安太医是何时到的荣粹殿，毕竟，膳食是由他检查的，他说没有差错，也没有人会去怀疑他。
就连顾晗，先前也不曾怀疑安太医会说谎。
只是在瞧见安太医似有些紧张时，顾晗才生了一丝疑心，她原以为，安太医是被人收买了，替何人说了假话，可如今，顾晗心中的狐疑不仅没有得到解答，反而愈发深重了些。
安太医是在渺嫔孕期负责请平安脉的，整整十个月，如果渺嫔这一胎有任何的问题，安太医都难逃责罚，可以说，安太医在这件事上和渺嫔是捆绑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要渺嫔平安诞下这个皇嗣，少不得安太医的好处，他没有必要去帮旁人害渺嫔。
那问题就来了，安太医为何这么紧张？
饮食没有问题，这一点，只需要其余太医一查就可以知道，所以，安太医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
顾晗扫了一圈殿内，倏然，一个宫婢在对上她视线时立即低垂下了头，顾晗心中咯噔了一声，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周嫔察觉到她脸色有些不对劲，压低了声问：
“怎么了？”
顾晗紧扯着手帕，低垂下眼睑，用一种莫名的情绪说：“许是叫你说对了，今日应该是无法平静了。”
周嫔懵了一下，没听懂顾晗的意思，直到殿内传来动静，似有人厉喝：
“拿下她！”
立即将众人的注意吸引过去，很快，产房的门被推开，一个嬷嬷被五花大绑地押出来，这阵仗叫外间的人目瞪口呆，周嫔更是震惊地朝顾晗看去。
她刚欲说什么，却发现顾晗脸色并不好看，周嫔不明所以地堪堪噤声。
夏巧也跟着出来，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指着那个嬷嬷就咬牙切齿道：
“皇上！这刁奴竟敢趁主子出事，对小皇子下毒手！请皇上不要轻饶了她！”
她细说下，众人才知晓，原来是这嬷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放在渺嫔身上时，想要给小皇子下毒，只是产房中人多拥杂，她刚将药丸拿出来，就不慎被人撞落在地，这才露了馅，让夏巧叫人给捉了起来。
顾晗听得额角抽了抽，颇有些一言难尽，若今日一事并非渺嫔故意做戏，那背后人怕是要被这嬷嬷气死。
能进产房的，必然是得了渺嫔几分信任的，想要收买这些人，肯定费了不少工夫，结果这嬷嬷一个手抖，计划顿时败露。
顾晗只将自己代入一想，都觉怄得难受。
与此同时，夏巧的话也透露了一个消息，渺嫔诞下了一位小皇子，顾晗一时不知作何情绪。
那药丸也被夏巧拿了出来，她交给一旁太医，太医检查药性的同时，宫院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嬷嬷身上，那嬷嬷吓得瑟瑟发抖趴伏在地上。
太医让人寻了只老鼠来，切了一半的药丸给老鼠喂下，不消须臾，那只老鼠就悄无声息地到在了地上。
没有老鼠的惨叫，也没有什么挣扎的痕迹，就好似睡着了般，却让在场的人顿时生出胆寒。
若叫这奴才得逞，那小皇子怕是在无人注意下就一命呜呼，不去试探鼻息，也就只觉得他是睡着了。
陆煜勃然震怒，看向嬷嬷的眼神都似在看一个死人：
“是谁指使你的？！”
药丸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嬷嬷百口莫辩，她抖着身子，喊了几声“奴婢”，就不知说些什么，恐慌间，她抬头朝顾晗看了一眼。
众人哗然——
顾晗轻扯唇角，心中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落实感，她简直是要被气笑了，真的是什么人敢往她身上泼脏水！
她冷然下脸。
夏巧哭喊道：“昭嫔就是嫉恨我家主子，也不能堂皇地谋害皇嗣啊！”
顾晗闭了闭眼，她似被这句话气笑了，倏然冷声问：
“我嫉恨你家主子什么？”
论相貌家世，渺嫔皆不如她，哪怕只进宫后论圣宠，渺嫔也比不得她！
她嫉恨渺嫔？
夏巧竟真说得出口！
夏巧也真的敢说：“我家主子只侍寝几次，就怀上了皇嗣，可昭嫔进宫，就屡次得恩宠，至今未曾消息，你和我家主子同时进宫，此等对比下，心中自然生了不平衡！”
顾晗只觉得荒谬可笑，可偏生夏巧这话落下后，许多人好似都纷纷信了她。
顾晗径直抬头去看皇上，陆煜轻皱着眉心，似没想到事情会这般发展，顾晗真的要被怄死了，她三番四次救了渺嫔，哪怕并非本意，但诸事论迹不论心，渺嫔本就欠她良多！
如今夏巧肆意攀咬她，近身伺候的宫婢都如此，大可看出渺嫔对她是什么态度了。
亏她还盼着渺嫔平安生产，如今看来，真是喂了狗了！
顾晗挥开玖念扶着她的手，上前几步，仰头直直看向皇上：
“皇上也不信嫔妾吗？”
陆煜看向女子，她紧攥着手帕，呼吸有些重，似憋着股气，固执地想要个答案，那双杏眸定定地看着她，她是觉得他会信她，所以还未曾辩解，就先问了他。
陆煜扪心自问，信她吗？
四周静了一瞬，顾晗似察觉到什么，怔愣了下，轻颤着眼睑就要收回视线，就在众人笑她自作多情时，陆煜忽然上前，将她拉了起来。
众人一惊，淑妃视线也不由得怔然地落在他身上，就听皇上冷冷清清的一句：
“朕自是信你。”
这一句话并无什么情绪，但分量却是不轻，砸得众人心中沉甸甸的。
顾晗倏然咬唇，似一直压抑的情绪有些绷不住，她忙忙低垂下头，伸手擦了下眼角，没叫旁人发现她的失态，就匆匆侧过脸去。
陆煜听见她控制着情绪，轻声道：“嫔妾没有害他。”
顿了顿，她又重复：
“皇上知道的，我不会害他的。”
这次她说的是我，并非嫔妾自称，却叫陆煜心上倏然一紧。
他当然知道，换句话说，女子其实很懒，也很怕担上责任，所以，早早地就叫长春轩宫人避开荣粹殿，哪怕她也心有好奇，却理智地将这分好奇压下去。
她惯来聪慧，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陆煜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他只能将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朕信你。”
顾晗终于控制不住抬起头看向他，陆煜这才发现她眼眸都有些湿红，她攥着陆煜的手指，用力得叫陆煜有些疼，她说：
“嫔妾只是时机未到，并非像她说得那般、那般不堪！”
夏巧的话好似在指责她肚子不能生一样，这在皇嗣至上的后宫中，不亚于最狠的诅咒，哪怕顾晗脾性再好，也不会被一个奴才指着鼻子骂这种话，还无动于衷。
先是皇上说她身子骨不好，后是救渺嫔摔伤了骨头，又有皇上隔三岔五地吩咐，太医院那边经常给顾晗请脉，力求将她身子骨养到最好，这期间自然偶要用药。
这些药，都会避着子嗣。
所以，顾晗这期间没有怀上皇嗣才是正常，这些事情，旁人不知，陆煜却是一清二楚。
陆煜拧了拧眉，他看重顾晗，自然希望顾晗好好的，她刚及笄不久，子嗣一事自然不着急，如今被夏巧一番话点出，陆煜才惊觉，许是女子并非第一次听见这种言论。
只是他叫她养着身子，她就乖乖听话，任由旁人如何议论，不曾和他提过一句心中彷徨。
陆煜脸色难堪了些。
夏巧觉得事情有些不妙，她惊愕地抬头：
“皇上！您就是不怜惜我家主子，也要怜惜小皇子啊！他才刚出世，就险些被人害了性命！”
陆煜眼眸顿时冷凉下来：“放肆！”
夏巧骇得立即噤声！
“还要你来教朕如何做事不成？！”
淑妃冷眼旁观事情发展，见皇上偏心至此，不由得收回了视线，接下来，根本没有看下去的必要，皇上若想护着一个人，自然可以护得住。
夏巧匍匐在地，惊恐出声：“奴婢不敢！”
陆煜冷嗤一声：
“朕看你胆子大得很！”
他对顾晗生了几分怜惜，夏巧适才的话就不由得多了几分刺耳，陆煜看夏巧如何都不顺眼。
但如今，紧要的是谁想要害小皇子？
陆煜皱眉看向那个支支吾吾的嬷嬷：
“还不如实招来，究竟是何人指使的你？”
那嬷嬷瑟瑟发抖，但仍记得主子的吩咐，她哭着说：
“奴婢不敢说谎，是昭嫔给奴婢的药，让奴婢见机行事，如果渺嫔诞下的是小皇子，就将药丸给小皇子喂下去！皇上明鉴，奴婢句句属实啊！”
顾晗见这奴才还要攀咬她，这般没有眼色，差点叫顾晗冷笑出声，她上前一步：
“你说是我唆使的你，那我又是在何时何处同你联系？如何要挟利诱的你？”
“谋害皇嗣这种株连九族的事，嬷嬷该不会马虎到随意一个奴才和你说两句，你就照做了吧？”
她的一个又一个问题抛下来，叫嬷嬷额头溢出了涔涔冷汗，她慌里慌张地说：
“是你拿着我家中幼儿的手镯要挟奴婢帮你办事，否则，奴婢怎么可能去谋害皇嗣！”
她又惊又惧，都快要哭出来，模样不似作伪，叫顾晗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我亲自要挟的你？”
那嬷嬷摸着眼泪：“是你让人给奴才传的纸条，还附上了我小儿的手镯，奴婢不是没有怀疑过，想要见昭嫔，可这等隐晦的事，不可能张扬，昭嫔当然不会见奴婢的！”
“奴婢见了那手镯就慌了神，自然是昭嫔说什么，奴婢就听什么！”
顾晗觑了她一眼，在她愤恨的视线下，有些可笑地摇了摇头：
“你怎么就确认是我给你传的纸条。”
“奴婢收到纸条后惊慌，一直没有动作，后来就偷偷注意着房间的动向，那日只有沞玲进宫奴婢房间，然后奴婢就在枕头下找到了那张纸条，奴婢偷偷跟着沞玲，就见她和你宫中的玖思碰过面。”
“这样一来，那除了是昭嫔，还能是谁？！”
嬷嬷擦着眼泪：“奴婢知道自己逃不了，只希望事成后，昭嫔能放过奴婢的小儿！”
顾晗听见玖思的名字，脸色就彻底冷了下来，与此同时，宫中就一个奴才跪了下来，正是刚才躲着顾晗视线的那个宫女。
沞玲惊慌失措地跪下来，身子抖得不行。
顾晗扯了扯唇角，她不信玖思会背叛她，这根本就是胡乱攀扯，但为了洗清嫌疑，顾晗只能让人去宫中将玖思传来。
顾晗紧皱着细眉，连殿内停下来的动静都没有在意，明眼人皆知她现在心情很不好，陆煜看了她一眼，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第53章
玖思很快赶来，等知道发生了什么后，她气得脸都红了：
“胡说八道！”
顾晗出宫很少将玖思带在身边，常让她待在宫中，平时只有去御膳房取膳，才偶尔出殿，但顾晗也不拘着她，甚至可以说，顾晗总是会惯着她。
以至于，玖思在顾晗和玖念跟前听话忠心，但其实她脾气比玖念要暴得多，她恶狠狠地盯了沞玲很久，忽然道：
“奴婢记得她！那日主子让奴婢去领膳食，结果刚出了颐和宫，就撞见她，她莫名其妙地和奴婢说了‘姐姐要去御膳房了’，奴婢不认识她，没有搭理就直接离开了！”
这本只是一件寻常的事，她身为长春轩的得脸宫女，平日中许多宫人见到她都会打招呼，她也就没放在心上，她少出宫，也就导致她根本不认识沞玲是荣粹殿的人。
谁知晓，仅是这般就中了旁人圈套。
玖思心中又羞又恼，主子交代过她很多次，这段时间特殊，让她去领膳食时，不要和荣粹殿的人起冲突，结果疏漏还是出在了她这里。
玖念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玖思不敢说话，她也生怕给主子惹了麻烦，气恼地抹了一把眼泪。
顾晗自是信任玖思的，玖思和玖念皆是侯府的家生子，年幼时就一直陪着她，这份情谊根本是旁人比不了的，她冷冷地看向沞玲，沞玲抖了下，不和她对视，只哭着咬死玖思：
“皇上明鉴！若非昭嫔吩咐奴婢给嬷嬷传信，奴婢一个奴才，哪有这等能耐？”
玖思和沞玲各持一词，事情倏然僵持住。
皇后不由得皱了皱眉，好似有些举棋不定，最终看向顾晗：
“这两个奴才口口声声说是昭嫔指使的她们，昭嫔可有证据证明自己无辜？”
顾晗倏然对上皇后的视线，她应是第一次态度这么强硬，冷静地反问：
“向来只有拿出证据才能给人定罪的说法，何时有了需要证据才能证明自己无罪一说？”
皇后被顶撞回来，倒没有生努，她只是意外地看了眼顾晗，待看清她冷凝的神色，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不知这次是谁出的手，看来是真的将她们这位好脾气的昭嫔惹恼了。
顾晗直接转向皇上，她说：
“事关皇嗣，再如何重视都不为过，各位嬷嬷是这个月才被安排进荣粹殿，背后之人再如何算计，也只有这一月的时间。”
她低服下身子，一字一句道：“嫔妾不曾害人，经得起查证，这嬷嬷口口声声说是嫔妾以她小儿要挟她，既然有人拿到了她小儿的手镯，自然有人和她家中接触过，不论何时，只要有动作，必有痕迹，嫔妾恳请皇上彻查此事和这一月来进出宫门的所有人员！”
宫里宫外的查，岂止大动干戈，但顾晗说了，事关皇嗣必须重视。
无人能说一个不字。
沞玲脸上终于出现了慌乱，但顾晗看得却不是她，而是看向自从沞玲被揪出后，就一直未曾说话的夏巧，果然，夏巧脸色也是微变。
哪怕她很快遮掩住，也仍被顾晗发现了端倪。
顾晗简直气笑了。
她就说，何人做事这么纰漏横出，原是自己写的戏本，怪不得这么及时地就撞掉药丸，怕不是早有人时时刻刻盯着嬷嬷的动作，就等着这一刻的事发！
渺嫔小心翼翼躲了近一年时间，顾晗不信她真的会对皇嗣出手，她不禁对渺嫔的临产时间产生了怀疑。
产房中完全没有了动静，但没有听见惊慌，想必渺嫔被安然救下，果然，那位安太医很快出来禀报：
“皇上，渺嫔被救回来了！”
他擦着额头冷汗，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顾晗冷眼瞧着，倏然问向他身侧的另一个太医：“我问你，渺嫔生产可有不足之象？”
妃嫔生产这种大事，自然不会只有一位太医守着，只不过安太医作为一直负责渺嫔孕期的人，所以，在此期间，所有事宜都由安太医主导罢了。
李太医一顿，不等他回答，夏巧就变了脸色：
“昭嫔这是何意！”
她越着急，顾晗反而越觉得有鬼，顾晗扯了扯唇角，冷笑：“我是何意，你不清楚吗？”
夏巧对上她的视线，心虚之下，眼神不由得有些闪躲。
陆煜看到这里，哪里还有什么不懂？
可事情还未完，顾晗拉住皇上的衣袖，拦住他的问话，然后上前一步道：
“你家主子选在这个时候生产，所有事端又都指向我，殿中一定有我害渺嫔早产的证据，不若现在直接拿出来吧！”
夏巧嘴唇抖了几下，她说：“昭嫔在胡说什么，生产一事怎么可能由得了自己选？再说了，我家主子害了你有何好处？”
顾晗不听她徒劳的辩解，直接看向皇上。
陆煜顿了顿，朝刘安看了眼，刘安立刻带着宫人进了内殿，有太医也跟着进去，夏巧立即惊慌地看过去，不消须臾，就有人拿了个抱枕出来。
刘安上前一步：
“皇上，太医查过了，这枕头被催产的药物浸泡过。”
顾晗认得出那个枕头，是前不久渺嫔生辰时，皇后提了句，后宫都给荣粹殿送礼，顾晗懒得折腾，就将这个翡狸软枕送了过来。
在瞧见那个软枕时，陆煜似顿了下，又似乎没有。
顾晗轻扯唇角，任何人都听见她讽笑了一声。
夏巧顶着所有人的视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强撑着说：
“这软枕是昭嫔送来的，难道不正说明了，我家主子会提前生产和昭嫔有关？”
顾晗冷不丁地吐出几个字：“嘴硬！”
在众人纳闷狐疑的视线中，顾晗解释：
“这个翡狸软枕是皇上见我惫懒，特意赐给我的，只到了长春轩不过半日，就被我转赠给渺嫔做生辰礼，你是觉得皇上会对我下手，还是会对你家主子下手？！”
夏巧目瞪口呆，完全预料不到事情这般的发展。
顾晗不耐和她浪费口舌，她直接看向李太医：“你适才给渺嫔请脉，她可有不足月就生产的征兆？”
李太医下意思地看了眼安太医，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渺嫔身体并无大碍，皇子也已经足月。”
他一把脉，就看出了事情有些不对，但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是不想插手进这件事的，在这后宫中，想要好好活下去，明哲保身才是最紧要的。
可如今被问到了他头上，李太医也不想替旁人做隐瞒，只是他和安太医同期共事良久，他不懂，为何安太医要掺和进这种后宫争斗中。
安太医脸色灰败地瘫在了地上。
这件事到目前为止，脉络已经很清楚，渺嫔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她根本早就到临产期，只是让安太医谎报时间，叫旁人以为她这个时候生产不对劲。
其实不过她自己想要嫁祸旁人，许是要拉顾晗下位，或者是想要搏皇上怜惜，争取亲自抚养亲儿的权力。
渺嫔算计了很多，甚至连那个嬷嬷都真的被骗了进去，许是有些不足，可事关皇嗣，皇上薄怒下，根本不会想那么多。
她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哪怕没有后来顾晗的辩解，皇上都会选择相信顾晗。
顾晗直接跪了下来，她冷然下脸：
“皇上，嫔妾知道渺嫔诞下皇嗣有功，可嫔妾仍恳请皇上替嫔妾作主！”
“渺嫔其罪有三，一是欺君，二是以皇嗣作饵，三是构陷嫔妃，今日一事若非皇上信任嫔妾，嫔妾根本不敢想这些谋害皇嗣的罪名落在嫔妾身上后，会是什么后果！”
陆煜额角一抽一抽地疼，今日一事真叫他大开眼界，其实只要渺嫔安安分分地生下皇嗣，陆煜根本不会亏待她。
孕期初，他之所以不给渺嫔升位，是怕皇嗣压不住这个福气，也是不想叫人将注意都放在她身上，后来怕她会胡思乱想，年宴时仍给她升了位份。
如今她平安诞下皇嗣，养母自不如生母，陆煜也在考虑直接将她晋升成修仪，毕竟重辉宫的主位令昭仪已经照顾了两位皇嗣。
所以陆煜不理解，渺嫔闹出这些幺蛾子，要想要做什么？
而且，她针对不是旁人，是救过她数次的昭嫔。
忘恩负义的人，多是不讨喜的。
陆煜知晓了皇嗣无事，心中情绪就淡了几分，只升起被戏耍的恼怒，陆煜还未说话，先将顾晗拉了起来。
夏巧见状，顿觉情势不好，她立即道：
“皇上，这只是昭嫔的一面之词，不足以给我们主子定罪啊！”
周嫔先前被吴嬷嬷拦着，现在忍不住呸了一声：
“证据都扔脸上了，你还在嘴硬！”
“让安太医谎报临产期的，难道并非你家主子？！用昭嫔送来的枕头做戏嫁祸昭嫔，难道并非你家主子计划？！”
“虎毒尚不食子！你家主子为叫做戏逼真些，竟真豁得出去，要挟利诱让人给小皇子下毒，一旦这老奴下手快些，你家主子现在还能在里面好生躺着吗？！”
周嫔嘴快，劈里啪啦一顿骂，将夏巧堵得哑口无言。
陆煜不想再听渺嫔做的蠢事，他扫了一圈殿内，倏然，视线落在淑妃身上，淑妃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就听陆煜说：
“将小皇子先送去翊安宫，待洗三礼后再决去处，至于渺嫔，废封号，贬为才人。”
渺嫔，不对，余才人的处置，各位并不惊讶，毕竟她刚诞下皇嗣，功过相抵，如今被贬位也算赔了夫人又折兵 。
叫众人震惊的是，皇上竟将小皇子送到了翊安宫。
进宫这么久，顾晗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后变了脸色的模样，很显然，这件事对皇后来说，是根本不在预料之中的。
淑妃同样如此，她仍怔愣愣地，不复往日娇气，她被宫人推了下，才回过神，忙忙服下身子谢恩：
“臣、臣妾接旨。”
她情绪不稳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顾晗也很懵，她隐晦地看了眼皇后和淑妃，最后将视线落在皇上身上，觉得皇上这个决定，真的很让人看不透。
说句难听的，淑妃就是皇上为了保护皇嗣，在后宫设立的一个挡箭牌，所以，她身上有叫人可望不可及的恩宠，但这所谓的恩宠，是她付出一定代价才换来的。
既然如此，皇上怎么可能会将皇嗣交给她呢？
一旦淑妃膝下有了皇嗣，她就不再适合做挡箭牌这个身份，也就代表，皇上先前做的工夫都浪费了。
顾晗虽然不知皇上是如何想的，但她不觉得皇上是个这么不清醒的人，会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

第54章
临近早朝，陆煜直接离开荣粹殿，皇后深深地看了眼淑妃，才转身离开，其余妃嫔面面相觑，哪怕再神经大条，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群嬷嬷抱着襁褓跟在淑妃身后离开，顾晗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淑妃出行没有乘仪仗，几乎是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下襁褓。
顾晗一时有些唏嘘。
回过神，顾晗冷觑了眼产房，余才人的这番算计，她记住了，迟早叫余才人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
余才人醒来后，只觉得晴天霹雳。
她忽地狠狠攥住夏巧的衣袖，不敢置信地问：
“你说什么？！”
夏巧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余才人环扫了眼殿内，宫人凄然地跪了一片，明明她刚诞下皇嗣，殿中却不见一点喜色，她茫然地看向夏巧，怎么会这样？
有人给小皇子下毒，证据指向昭嫔时，皇上不应该震怒下不听昭嫔辩解吗？
哪怕皇上怜惜昭嫔，不想处置昭嫔，也更该对她生了一分愧疚。
余才人的确不喜昭嫔，这位和她同时进宫，却处处压她一头的人。
所以，她的算计才会冲着昭嫔去。
但昭嫔是否贬位受罚，对余才人来说，并不重要，她只是想要皇上对她生了怜惜，给她升位，好可以亲自抚养小皇子。
她有孕期间，皇上一直对她很平淡，余才人不能保证皇上会给她连升两个品级，才会想要给这件事加一层保障。
可她一睁眼，得到的消息就是她被贬位，小皇子被抱走，甚至没能留在重辉宫，她连见一面都难！
她含辛茹苦地怀胎十月，得了这么个结果，余才人如何能甘心？！
余才人身子一晃，就瘫栽了床榻上，她眼神空洞地看着床顶，茫然呢喃：
“……不可能……”
余才人的悲痛欲绝，不予外人知晓，今日后宫中最开心的就是翊安宫，熬了一夜，皇后也免了请安，在所有宫殿都悄然安静时，翊安宫中一直未曾平静。
小皇子被放在了正殿中休息，淑妃一刻没有停歇，让人将偏殿收拾出来，她坐在软榻上，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小皇子的脸颊，软乎乎的，脸上似只有一层薄皮，仿佛一碰就破，吓得她赶紧收回手。
小皇子刚生下来，浑身红通通皱巴巴的，其实一点都不好看，不过两巴掌大的身子蜷缩在襁褓中，他闭着眼，格外乖巧安静。
淑妃垂眸看着他，眸中有些恍惚。
如果她可以有孕，这么多年的恩宠，许是她也早就有这么一个孩子了，可如果她可以有孕，皇上也不会如现在这般盛宠她，福祸相依，她竟说不清得失。
待偏殿收拾好，嬷嬷们就拘谨地行了礼，抱着小皇子离开。
她们对这位宠冠后宫的淑妃娘娘，都有些怵得慌，而且，皇上只是让小皇子暂居翊安宫，小皇子真正的去处还未确定。
她们是皇上为了小皇子找的奶嬷嬷，注定和小皇子捆绑在一起，在小皇子的去处没有真正确认前，她们对谁都提心吊胆的，哪怕淑妃也不例外。
淑妃只猜就猜得到这些嬷嬷在想什么，所以，她没有拦着这些嬷嬷，任由她们离去，只不过在小皇子被抱走后很久，淑妃很久不曾不说话。
雅络将嬷嬷们领出去，再回来，就见娘娘这副失神的模样，她顿觉喉间生了堵涩，很久，她才呼出一口气，若无其事地掀帘子踏进去，轻声说：
“娘娘，您一夜不曾合眼，该要休息了。”
外间天际已经将白，一缕熹微的晨光落入殿内，淑妃低垂着眼睑，晨光都照不亮她眸底的晦暗，雅络听见娘娘很轻地问：
“你说皇上究竟想做什么？”
雅络噤声。
皇上的心思，哪里是她们能够猜得到的，总归皇上让她们宫中养着小皇子，她们就好好地养着就是了。
其余的，最好什么都不要想。
她一直不曾说话，淑妃轻扯了下唇角，深呼吸了一口气，低笑了声：
“是本宫魔怔了，竟一时当真因他的话生了妄念。”
雅络心疼地喊了声：“娘娘！”
“他不会叫本宫有孩子的。”淑妃闭上眼眸，她的低低喃语，轻到几乎刚出口就散了。
可雅络听见了，所以，她鼻尖一酸，两行清泪突兀就掉了下来，雅络转过头去，抹了一把眼泪。
当初皇上抬举她，除却后院中她容貌最盛艳，就是因她不能有孕，不能有孕，就少了妄想，就只能依靠皇上那所谓的恩宠，也免了再出现容宝林那种情形。
雅络想安慰娘娘，想说皇上不会待娘娘这么狠心的。
但她又生怕给了娘娘不必要的希望，待以后期盼落空时，那种升到高空又狠狠坠下的感觉才越显得凄凉。
雅络只能重复：“娘娘该休息了。”
淑妃抹了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她呼出一口气，道：
“你说得对。”
在躺下前，淑妃顿了顿，仍控制不住地交代了句：“让宫中人动静都轻点，别惊扰了小皇子。”
明知不可能，但一想到小皇子就在偏殿，淑妃仍不可避免地升起一丝奢望。
雅络哑声，半晌才低低应下。
只是娘娘这副模样，让她蓦然生了心疼，甚至对皇上都升起一丝抱怨，分明就不想给娘娘子嗣，作何这般折腾她家娘娘！
**********
长春轩中，折腾了一夜，顾晗回到殿中时，也觉得筋疲力尽。
待一觉睡醒，早就将近傍晚时分，顾晗困得模糊被玖念扶起来洗漱，环视殿内一圈，不见玖思的身影，她额角轻抽，没好气地摇了摇头：
“她人呢？”
玖念也没好气：“自己憋在房间里哭了半日，奴婢先前让她去领膳食，她都不敢去了。”
玖思惯爱凑热闹，每日领膳食时，玖思向来跑得很积极，因这时的御膳房总是很热闹的，所以，顾晗每每用膳时，都能听见玖思在一旁叽叽喳喳的说了许多宫中趣事。
被今日一事闹得，显然是吓怕了，瞧那副模样，玖念都觉得她恨不得这一辈子都不要出长春轩了。
顾晗漱了漱口，轻摇头：
“你去把她叫过来。”
玖思磨磨蹭蹭地进了内殿，她低着头，遮掩着红红的眼眶，鼻音很重地说：
“奴婢见过主子。”
嗓子都有些闷哑，顾晗听得直拧眉，她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是在折腾什么？！”
玖思听着主子不曾怪她，反而这训斥中都带了心疼，顿时眼泪哗啦啦地掉：
“奴、奴婢给主子惹祸了！奴婢对不起主子！”
她哭得稀里哗啦，哽咽得身子一抖一抖的，顾晗生怕她哭得抽过去，让玖念给她倒了杯茶水，头疼得抚额，没好气道：
“吃了这几次亏，你日后可还长不长记性？！”
玖思胡乱地点头。
顾晗没好气，让玖念将她拉起来，弯腰替她擦了擦眼泪，低声说：
“她欺负你，咱欺负回来就是，你在这里哭有什么用？”
余才人可不就是欺负玖思，她不经常将玖思带在身边，就是因为玖思大咧咧的，有时不够细心，她性子烈，将她留在宫中，反而能镇住宫中这些奴才。
余才人就是看重了这一点，才将算盘打在了玖思身上，能怪玖思吗？
许是玖思真的要改改她的性子，但这件事上，有错的从不是玖思，而是心有算计的余才人。
玖思红着一双眼看向主子，玖念叫人打水来，让她净了净面，又心疼又恼地瞪了她一眼，也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她敛眉转向主子：
“主子想要做什么？”
顾晗垂着眼睑，冷然地说：“她失了皇子，降了位份，要对付她，何至于用那些脏手段？”
闻言，玖念有些犹豫：
“可是这般落入皇上眼中，怕是会给主子造成不好的影响。”
摆在明面上的算计，向来都是最下乘的。
玖思抹了一把脸，也嗡嗡地说：“主子不要冲动。”
顾晗好笑地轻扯唇角，点了下玖思的额头：
“你倒是和玖念站在同一边了。”
玖思闹了个脸红，她不自在地低了低头，顾晗见她情绪恢复了些，眼眸中的笑意才寡淡下去，她平静地说：
“她折腾这么多，又是早产，又是大出血的，我不如了她的愿，岂不是白费了她这么多工夫？”
玖念和小方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呼吸轻了些，听着主子继续说：
“如今越近夏日，天也热了，余才人刚生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不能叫她月子间也过得不舒坦。”
顾晗瞥了眼一旁的茶水，才道：
“我未进宫时，曾听过一件传闻，有家小儿曾常饮井水，而致腹痛不止，最终就莫名其妙地去了。”
玖思一头雾水，她一直伺候主子，怎么不曾听说过这事？
她想要问，被玖念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
小方子听明白了主子的话，提起小儿，他就不由得联想道到小皇子，顿觉心惊胆战，他有些迟疑：“可是小皇子——”
话音未尽，就被顾晗抬眸打断：
“我盼了好久，小皇子才安然诞生，我并不想叫他出现什么意外。”
小方子懂了，他很快躬身退下。
待他退下后，玖念将荣粹殿的反应告诉了顾晗，顾晗轻扯唇角，她看向楹窗外的夜色，只这般，余才人就觉得悲痛欲绝？
这件事，远远未曾结束！
顾晗很想知道，若余才人知晓自己生产时坏了身子，这辈子只能有小皇子这么一个孩子时，依她的性子，她会做出什么来？

第55章
荣粹殿中，余才人一日一夜未曾说话。
终于，待傍晚时，夏巧费尽口舌劝了好久，才将人劝得用了膳。
她生产时淌了一身汗，血水含糊，身上黏糊得不行，殿中房门紧闭，连一点风都不露进来，又热又闷得让人难受，有宫人打热水来，替主子擦身子。
余才人皱了皱眉：
“热。”
宫婢身子一抖，忙说：“那奴婢将水兑凉些。”
余才人又不说话了，麻木地闭着眼，宫婢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跑出去，打了一桶井水，才又重新进来。
殿内宫人不敢让她受凉受风，这时宫中都可以摆冰盆了，但荣粹殿内只闷得厉害。
余才人不知第几次心烦意乱后，险些将茶水打翻时，有人提了句：
“主子不得用冰，也就只有井水凉些了。”
满殿内没一个老成的人，余才人年龄也轻，她不耐热不耐受折磨，心中烦闷苦涩，只想要痛快些，将这话听了进去。
小皇子的洗三礼办得很盛大，和荣粹殿的门可罗雀形成鲜明对比。
余才人今日早就清醒了，她声音沙哑地让夏巧将她扶起来，她半坐在床榻上，太和殿分明离荣粹殿甚远，可余才人却好似能够听见太和殿中的喧嚣。
她被贬为才人，宫中伺候的奴才都少了几个，出了生产时一事，她宫中的奴才又被清洗了一遍，沞玲被杖毙，抬眼望去，余才人竟只叫得出夏巧一个人的名字。
孤立无援。
余才人头一次体会到这个词的意味。
余才人闭着眼，不断地想，她刚进宫就有封号，位居五品，进宫不过一月，就怀上皇嗣，本该是新妃中最得意的第一人，她是如何沦落到今日这种地步的？
从何时出了差错？她竟想不明白。
夏巧侍奉在她身旁，余才人伏在她怀中，再没有了往日一分的清高骄傲，她只要一想到她白费折腾，反而将自己和小皇子赔了进去，她含辛茹苦诞下的小皇子日后不知喊何人为母妃，她心脏好像就在抽着疼。
余才人茫然地喊：
“夏巧，我好疼啊……”
她和皇上年幼相识，少时怦然心动，为何她现在这般模样，皇上连见都不来见她一面？
夏巧抱紧了她，抹了一把眼泪，她和自家主子相伴数年，如今见主子这副模样，夏巧心中格外难受，她哽咽地说：
“主子，奴婢在，奴婢一直都陪着您。”
余才人蜷缩在她怀中，身子轻轻地颤抖，低喃着：“疼、好疼……”
夏巧心酸，劝慰了良久，见主子仍在还喊疼，她低头一看，才惊觉不对劲——不知何时，主子额头溢出了涔涔冷汗，浑身都在颤抖。
夏巧心脏都停了一刹，她倏然大声冲外喊：
“来人！请太医！”
只须臾，荣粹殿内就乱了起来。
余才人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疼得恍惚，她似听见了夏巧的吼叫，她想阻止夏巧，今日是小皇子的洗三礼，她不想让今日出什么差错。
可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疼，浑身都疼，她原以为只是心理作用，可身子越来越疼，自生产后的几日，她总觉得身子不干净，身下偶尔见红，但只是些许，和生产那日相比不痛不痒的。
她疼得想要打颤，渐渐地，她似察觉到身下有什么粘稠落下，那一阵阵的疼，逼得她发慌！
荣粹殿乱起来时，太和殿中恰是热闹，顾晗和周嫔坐在一起，她余光觑见一个奴才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和刘安说了什么。
刘安脸色稍变，很快就凑近皇上，低语了几句，皇上皱了皱眉，似情绪有些不好。
刘安心中叫骂了声，许是先前余才人做的事叫人对她有了一个固有印象，荣粹殿的消息一传来，刘安心中就升起一个念头——余才人又要闹什么？！
今日可是小皇子的洗三礼！她是小皇子的生母！
就算要折腾，也得分时候！
不止他，饶是陆煜也有一刹间升起了这个念头，但很快，又被他按了下去，他觑了眼被多福嬷嬷抱着的小皇子，只冷声吩咐了句：
“让太医过去。”
陆煜这边的动静很小，但也被许多人注意到，众人眼神稍闪，仪式继续进行着，但有多少人心思还在洗三礼上就不得而知了。
等洗三礼结束，陆煜倏然沉下脸，皇后也得了荣粹殿的消息，一时似颇有些无奈地抚额：
“荣粹殿出了事，本宫和皇上先过去看看。”
皇后和皇上都去了，其余妃嫔自不会落下，一时间，所有人都朝荣粹殿赶去，等她们到达荣粹殿时，所有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
荣粹殿中只有奴才低哀的抽泣声，太医跪在一旁，额头冷汗涔出，余才人瘫在床榻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床顶，哪怕皇上进来，她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浓郁的血腥味染得殿内人人心有不安。
陆煜脚步一顿，意识到不对劲，他转眸看向太医：
“怎么回事？！”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道：“皇上，余才人月间凉意入体，致使产后出血，这身子骨损了，日后怕是会子嗣艰难。”
话音甫落，所有人呼吸都停顿了一刹，殿中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甚至有人向淑妃看去，视线刚移过去，就忙忙收了回来，不敢再肆意打量。
顾晗几不可察地低垂下眼睑，不作声响。
余才人刚诞下皇子，就遭了这种变故，哪怕陆煜厌了她，也不喜旁人使用这种手段，他冷下脸，震怒：
“你家主子怎么会凉意入体？”
夏巧恨恨地看向宫殿中一个宫婢，那个宫婢吓得瑟瑟发抖，她哭得凄惨，害怕得不行：
“奴婢不知！奴婢不知啊！是主子说太热太闷，身子黏糊得不舒服，奴婢才会打井水给她擦身子，奴婢不知井水不可用啊！求皇上明鉴！”
陆煜听得一知半解，井水擦身怎么了？
太医解释道：
“皇上有所不知，这女子产后最好不得用生水，哪怕是要擦身子，热水也不可兑，只能等开水放凉，这井水比旁水都要凉，余才人常用井水擦身，偶尔还饮着，虽贪了一时凉快，但坏了的却是来日根骨。”
众人惊愕，仅仅是用水疏忽，就会造成这种惨剧？
有人立即将这点记在心中，生怕日后自己也着了道。
皇后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这后宫害人的手段真的防不胜防，她可不信这荣粹殿中会无端用起井水来，也不知是谁，做得这么悄无声息。
那宫婢头都磕破了，哭得可怜：
“是主子吩咐，奴婢才会照做的，否则给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私自作主啊！”
陆煜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余才人可怜吗？落成这副模样，当然可怜。
但偏偏这些吩咐是她亲自下的，哪怕有人给了她暗示，她也该知晓坐月子时，万分小心都是应该的，这般轻易就着了人的道，可有曾将自己的身子放在心上？
陆煜抬头看向余才人，她躺在那里，麻木地睁着双眼，全身看不见一点生气，刚进宫时她清丽冷傲，还不到一年光景，就已然渐渐枯哀。
陆煜停顿了好久，他最终只是收回视线，对太医交代了一句：
“好好照顾余才人的身子。”
话落，他转身离开。
一直未曾有动静的余才人，在他踏出荣粹殿时，倏然悄无声息地落了两行清泪，她身子抖了几下，众人察觉不对，朝她看去。
已经快要走出殿门的陆煜，忽然听见一声从里面传来悲哀凄凉声：
“皇上——”
陆煜脚步一顿，他回头，可这一声似乎用尽了余才人全部的力气，久久陆煜不曾听见她再说话，只隐约从殿内传来压抑的哭声。
刘安缩了缩脑袋，偷瞧了眼皇上。
陆煜敛眉，眸中神情有一刹的晦暗，他没有再停留，径直出了荣粹殿。
刘安跟着他一同出来，不由得回头看了眼荣粹殿的牌匾，他知道，如果余才人调整不过来，这荣粹殿，皇上应该不会再来了。
而小皇子的去处，皇上也做好了打算。
殿中，余才人压抑的哭声传来，叫众人面面相觑，淑妃顿了下，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细眉，才移开视线，她倏然看了眼顾晗。
顾晗有所察觉，抬眸和她对视，似有不解，她轻拢了下细眉。
淑妃只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她就轻声道：“小皇子还在翊安宫，臣妾就先回宫了。”
她不想待在荣粹殿中，余才人的惨状让她想起曾经的自己，而且小皇子还在她那里，她在面对余才人时，总有一种抢了她东西的心虚感。
哪怕小皇子只是暂居翊安宫。
皇后瞥了她一眼，这个时候提起小皇子，真不知淑妃在打击余才人，还是在刺激余才人想叫她振作。
小皇子的去处一日不落实，皇后心中就一日不踏实，她也不想浪费时间，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
余才人和宫人的哭声一同涌入顾晗耳中，可她眉眼都未曾抬一下，许是她太小心眼，她不会对敌人有任何的同情和怜惜。
在她转身后，皇后仿若不经意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今日一事是谁做的，哪怕没有证据，她心中也有猜测。
余才人失了恩宠，小皇子也被抱走，害了她有何好处？
甚至因小皇子之故，导致皇上震怒，得不偿失，所以，对余才人出手的人，只会是和她有仇的人。
这宫中谁和余才人有龃龉？
只不过，有一点叫皇后想不通，顾晗入宫时间不长，哪来这般的手段？

第56章
不论宫中发生了什么，都很快会被新事物遮掩住，四月中，桃花靡乱枝头，宫中四处皆散着清甜的桃花香味。
小皇子的去处也终于落实。
含禧宫的叶修容，入府近七年，一直默默无闻，她恩宠平平，往日也不喧噪，哪怕在宫中也算高位，少有人会将心思放在她身上。
圣旨刚传下来时，顾晗也着实惊讶了番，她甚至顿了下，才想起这位叶修容来。
顾晗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规矩的，请安时早早就到了，顾晗去得不早不晚，每次也只粗略扫过一眼时，会瞥见这位叶修容。
她待皇后恭恭敬敬的，待底下妃嫔也和善，顾晗记得她应该是江南叶家的嫡女，叶家传承百年，是真正的书香门第。
顾晗思绪回拢，只觉得皇上在为小皇子选择养母时，当真费尽了心思。
小皇子生母乃京城余氏，当今太傅，不论名声还是地位都当得起清贵二字，如今又添上江南叶家，只一道圣旨，就让小皇子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
顾晗有时都觉得，皇上是不是魔怔了，不论什么事，都要讲究一个平衡制约之道。
不论叶家和余氏是如何想的，都会因小皇子而结合，也可以钳制住陈家，不过一个小皇子的去处，里面弯弯道道甚多，顾晗只觉一想，就生了头疼。
这件事中不知有多少人失望，但顾晗觉得其中最为苦伤的恐怕就是淑妃了。
顾晗想起那日皇上让小皇子暂居翊安宫时，淑妃的恍惚和怔然，不禁觉得唏嘘，只可惜，黄粱一梦太过短暂。
淑妃不论是身份，还是家世，都注定了皇上很难将小皇子养在她膝下。
长春轩外半刻钟的距离，有一处桃林，顾晗带着玖念和玖思漫步到这里，她指挥着宫人采摘了些许桃花，抬手也折了几枝顺眼的。
玖念觑了她一眼，顾晗只作没有看见，玖念摇头：
“主子摘这些作甚？”
自那日皇上说了主子一句胖，主子就很少碰糕点这些东西，眼瞅着不过一月，主子那腰肢就细得只堪堪一握。
每日她都会给宫中换上新鲜的花枝，但主子也并不在意这些，不用来作膳，也不用来赏观，所以，玖念不觉有些纳闷，主子折桃枝有作甚？
顾晗轻声说：“辰时请安，娘娘说皇上近日身子不爽利。”
她只说了这一句，不论玖念听不听得明白，就拢着一捧桃花，乘上仪仗人，让人前往养心殿。
自小皇子降世，皇上就没进过后宫，如今传来皇上身子不适的消息，后宫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上前关心，顾晗夹在其中并不显眼。
养心殿前，刘安窝在游廊上，遥遥地就看见一队仪仗抬过来，他心中咂摸这是第几个了？
刚欲让人上前打发，就觑见仪仗旁跟着的玖念，刘安惊得忙忙起身迎上去，顾晗刚好弯腰下了仪仗，就听见一道请安声。
顾晗抬眸，抿了抹浅笑：“公公快起来。”
她穿着一袭百花云织锦缎宫装，抱着桃花，柳叶眉轻细地含了分笑，愈衬了些清浅温柔，刘安只看了一眼，就垂下头不敢再看。
顾晗朝宫殿看了眼，眉眼轻拢地问向刘安：
“听说皇上身子不适，也不知可愿见我，公公能否替我进去通传一声？”
刘安哪能说不，躬身就转而进了殿中，不消须臾，就快步出来，恭敬地扬着笑：
“皇上请昭嫔主子进去。”
顾晗些许赧涩地垂眸，将手中的桃花递给御前宫人检查，刘安见她这么谨慎，心中当即对她评价高了几分，总些妃嫔觉得御前检查她们带来的东西，是对她们的不敬。
刘安每次都觉得好笑，若不检查，待出了问题，她们有几个脑袋够赔？
养心殿内燃了熏香，顾晗刚踏进去，就觑见向南的窗户开了条缝隙，陆煜难得没有这个时候处理朝政，慢悠悠地坐在软榻上翻着卷宗。
顾晗先上前行了礼，不待陆煜叫起，就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脸色红润，和往日根本没什么不同，只眉眼间有几分倦怠，这对于他来说，也是常态。
陆煜挑眉，冲她招手：
“过来。”
视线落在她手中的桃花上，陆煜轻啧了声，道：
“你方才和周嫔去赏花了？”
顾晗常和周嫔混在一起，这是在宫中根本不是秘密，周嫔性子闹，常拉着顾晗在宫中闲玩，是以，陆煜一见那花，就以为周嫔刚拉着顾晗去赏花了。
顾晗刚欲上前，闻言，顿时杏眸轻嗔：
“嫔妾专门去为皇上摘的花，怎在皇上口中，嫔妾就这么没心没肺？”
后宫皆知皇上身子不适，这种时候，她还有闲情雅致地和周嫔去赏花，可不就是没心没肺？
陆煜撂下卷宗，挑眉不解：“给朕摘的花？”
顾晗不搭理他，绕着内殿转了一圈，寻了个最好看的花瓶，就准备将桃花插进去，陆煜看得倒抽了口气：
“那是前朝留下的。”
名贵珍稀，摆在殿内只作好看的。
顾晗顿了下，茫然地回头：“花瓶不插花，那意义何在？”
陆煜一时无言，半晌，才摆手：
“罢了，你用吧。”
顾晗将桃花插了进去，摆弄了几下，将花散开，陆煜倏地一顿，佳人弄花，忽将这殿内染了一道亮色。
陆煜忽然就理解了为何女子来前要去摘一捧桃花来。
待女子摆弄好，陆煜朝她伸手，顾晗搭上去，才回答他先前的那句话：
“嫔妾上次过来，就见皇上这养心殿暗沉沉的，皇上生着病，瞧着点亮色，心情也会好些。”
陆煜不紧不慢地说：
“可桃花娇妍不比晗儿一分，你要想叫朕心情畅快，不若你常来，朕见你，可比花有用。”
顾晗被说得耳根发红，她抬眸惊讶地看向皇上，陆煜被她看得些许不自在，挑眉道：
“看朕作甚？”
顾晗托腮说：“嫔妾在想，难不成皇上病了，连用的药都是甜的不成？”
她在隐晦地说陆煜今日花言巧语。
陆煜一时语塞，没让她落座在软榻上，不等顾晗疑惑，他就解释道：
“朕还在风寒中，当心染着。”
这是为她好，顾晗不至于为了一时腻歪，去犯这忌讳，她一双杏眸俏生生地将陆煜瞧了个遍，才捧着杯盏，抿了口茶水：
“原来皇上真的病了。”
陆煜好笑：“难不成你以为是假的？”
顾晗闹了个脸红，哼唧半晌，才嗡嗡地说：
“嫔妾以为皇上是不想进后宫，才寻的理由敷衍嫔妾等人。”
陆煜听这不着调的话，就想训她几句，这女子原先看着温柔得体，越亲近她反而越露本性，作怪得厉害，偏生她说话时清浅细慢的，叫人对她生不出一分恼意。
陆煜抬手弹了弹女子的额头，沉声道：
“你和周嫔走近，原以为周嫔能学你几分性子，安静沉稳点，没想到是反了过来，你却学了她的口无遮拦，连这种质疑圣言的话都敢说，也不怕朕治你的罪。”
顾晗捂着额头，勾住了陆煜的衣袖，软下声：“嫔妾也就只在皇上跟前说。”
她这般故意服软，陆煜顿时没了脾气。
半晌，陆煜说：
“这几日，朕少进后宫，你不要惹事。”
这话叫顾晗听得不乐意，她恹恹地耷拉下眸眼，闷声说：“嫔妾何时主动惹事过？”
那些故意寻上她的麻烦，难道也要怪在她身上？
陆煜一见她这模样，就知她想岔了，抬手捏住她的下颚，迫使她抬起头来，才低下了声：
“你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你明知朕是何意。”
“余才人将要出宫请安，她的确对你不住，但她毕竟诞下了小皇子，朕不得重罚她，你若碰上了她，不理她就是。”
陈嫔的下场还历历在目，陆煜也了然几分女子的脾气，惯是小心眼的。
顾晗听得膈应，咬唇，推开他的手：
“说来说去，皇上就是怕嫔妾欺负了余才人去。”
陆煜听得头疼，额角青筋抽了抽，冷呵了一声：
“朕是偏心你，还是偏心她，你心中不清楚？”
所有的人在皇嗣面前都要退让，余才人害她未果，陆煜仍在余才人生产当天给其降位，若将顾晗换成旁人，且瞧他会不会这么做。
顾晗恼着眼眸看他：“那皇上是何意？”
陆煜瞧不得她这副模样，顿时一点脾气都没了，无奈地提点了句：
“你想想，小皇子养在了何处。”
小皇子养在了叶修容宫中，前朝达到了他想要的结果，也因有小皇子做纽扣，叶修容和余才人必不可免地会形成同盟，有叶修容在，顾晗想针对余才人，又能讨得了几分好？
只是这些话，陆煜不能掰碎了和顾晗说。
他的确偏心顾晗，但叶修容和余才人同样是后宫妃嫔，他能提点至此，已然是真的怜惜顾晗几分了。
顾晗扯着帕子，仍恹恹地垂着眼睑，掩住了眸中的情绪。
其实该出的气，顾晗都出得差不多了，可皇上不知晓这些实情，她总要在皇上面前作出几分样子。
好半晌，她不说话，陆煜捏了捏她的脸，低声问：
“还是不高兴？”
顾晗转过脸，堪声说：“嫔妾愿意听皇上的，可就是如此，她们才觉得嫔妾好欺负。”
陆煜一时噎住，被她说得根本反驳不了。
稍顿，陆煜才说：
“罢了。”
只要她做得不过分，叶修容也不会多管闲事，再说，总归有他在呢，的确没有那个道理叫她一直忍让着。
免得叫人看轻了她，越发不把她放在眼中。

第57章
殿内燃着熏香烟雾袅袅，陆煜话音甫落，顾晗就几不可察地捏紧了手帕，直到出了养心殿，仪仗都抬了很远，她才倏然呼出一口气。
她双手捂脸，有那么一刹间，她就好似懂得了为何那么多人对皇上倾心。
顾晗曾很纳闷，明知皇上后宫佳丽三千，为何总有些人不自量力地对皇上动了心？
如今她才明白，皇上这般的地位，他若真的有心对一个人好，很少有人能在其中不迷失自己，哪怕是顾晗，在听见皇上那句无奈的“罢了”时，心脏都狠狠跳动了下。
顾晗深深呼出了一口气，她冷静地抬手拍了拍脸，保持住清醒。
昭嫔前往养心殿一事，很快就传遍了后宫，挽夕殿中，容宝林屏退了所有宫人，穿着一袭素雅的裙装，她抬手挽花，纤细的腰肢略弯折，软得不可思议。
一舞终，容宝林狠狠地松了口气，她额头溢出汗珠。
养心殿的消息传来，她也只是一顿，就若无其事地问：“适才我跳得如何？”
小久替她擦着额头的汗，才说：
“主子腰肢纤细柔软，无一不好。”
小久未曾读过书，说不出什么好词好诗，这般评价对于她来说，已然是最好了，容宝林心知肚明，却还是觉得不够。
她轻喘着气，抬头看向铜镜，铜镜中印出的女子面容姣好，透着分红润，就似桃花印面，铜镜中的女子已经称得上美人，但容宝林只是抿紧了唇。
容宝林起身，坐到铜镜前，左右打量，忽然抬手抚眉：
“将眉修得细些。”
小久动了动嘴皮子，最终，她什么都没说，依着行事，但眉修好后，柳叶眉细弯，将铜镜中的女子衬得添了分温婉，她仍觉得不满意，轻声低喃：
“……还是不够……”
小久不知该如何劝慰，她知道主子在做什么，才会觉得些许心惊胆战，甚至有时她透过主子的眉眼，都似乎在看另一个人。
分明主子和昭嫔不过选秀时刚认识，小久不知为何主子会生出这般的心结，她觉得昭嫔处处皆好，甚至想要效仿，但又矛盾地不想和昭嫔相同。
有时小久都一头雾水，不明白主子究竟是如何想的。
容宝林抚着脸颊，她盯着铜镜中的那双眼眸，掐紧了手心，姐姐生而得了一双杏眸，望人时透彻，只一眼就叫人难忘，她再如何扮演学习，都和姐姐不像。
她脸色变了变，小久呼吸顿轻，立刻说：
“奴婢今日去中省殿领宫中这月的份例，特意挑了这支素雅的玉簪，主子瞧着可喜欢？”
小久打开锦盒，锦盒中安静地躺着一支玉簪，白玉刻莲，雅致精贵。
容宝林垂眸看去，只一眼，她就立刻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进宫前，她是府中嫡女，性子再软也生来爱俏，惯爱的都是明艳夺目的首饰，小久伺候她很久，完全了解她的喜好，如今却领着这么一支玉簪回来，问她可否喜欢。
就似乎在提醒她在做什么一样，容宝林颤声说：
“……喜、欢。”
小久不说话，就似乎没看见主子的失态。
好半晌，容宝林才重新稳住情绪：
“四月底就是圣上的寿辰，那日就戴它，你去尚衣局问问，前段时间我让她们做的那件琉月绣兰的宫裙可做好了没。”
小久应了声，就很快退下。
她离开后，容宝林盯着那支玉簪，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地拿起一旁的糕点塞进自己口中，大口大口地咀嚼着，一个接着一个艰难地吞咽。
她在家时不曾学过舞，这段时间忙累，为了保持腰肢的纤细，她刻意控制饮食，这些糕点好久都不曾碰过，那些绵软的粉质颗粒堵在她喉咙口，不知为何，哽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
********
挽夕殿的事情，顾晗一概不知。
她现如今也正头疼一件事，皇上将要生辰，她要送什么生辰礼？
玖念只能看着，替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皇上什么都有，重要的是心意。”
这道理，顾晗当然知晓，可问题是，她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心意，这满宫的装饰配置都是皇上给的，她进宫时，只带了两个包裹而已。
顾晗枕在双臂上，抬眸看向玖念，轻轻地控诉：“早知那时，就不给皇上缝制衣裳了。”
玖念只当作没听见：
“只剩下半月的时间，主子可想好了给皇上送什么？”
顾晗很心虚，她根本想不到，琴棋书画她皆精通，但她学这些，从来不是为了作演给旁人观看，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觉得针线靠谱些。
至于做什么，顾晗没有想好，毕竟皇上什么都不缺，贴身的物件后妃肯定都给皇上做过。
她再如何细想，也想不出花来，半晌，顾晗恹恹地耷拉下眸眼：
“便做个香囊。”
玖念皱着一张脸，迟疑地说：
“是不是有点敷衍？”
顾晗和她对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须臾，她才说：“从今日起，你每日跑一趟养心殿，将你每日摆在殿内的花束给御前送一份。”
四月百花齐放，长春轩中的鲜花几乎很少重样。
玖念不懂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顾晗眨了眨眼眸，才说：
“待弄清楚皇上喜欢哪种花，咱们依着他的喜好做一个香囊，这总不能算是敷衍了。”
玖念一时颇有些无语，但说到底，后妃送礼只图个心意，究竟送什么并不重要，这几日自家主子精神不好，玖念也不舍得为难她。
玖念无奈地点了点头，应了每日跑养心殿的这趟活计。
顾晗将陆煜的话记在心上，这一日请安时，她刚进殿就看见了余才人，只一眼，顾晗就几不可察地轻拧了下细眉。
余才人坐落于殿内，她和往日一般耷拉着眸眼，不过往日她是冷清疏离，如今身上却多了分死气沉沉，她消瘦得太厉害，身子单薄得好似那层繁重的宫裙都可以将她压垮。
顾晗一眼就看出她脸上擦了厚重的粉，似是在掩盖什么，顾晗记起她一位堂嫂产后的模样，眼神稍闪，心中隐隐猜到了余才人在遮掩什么。
怀孕生子对女子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受的人，身材走样，脸上落斑，如今余才人失了恩宠，皇子也不曾养在膝下，身子骨也坏了，对她来说，这些皆是不可承受的打击。
顾晗一进来，殿内就倏然静了一刹，有些隐晦的视线在她和余才人之间来回打量，顾晗知晓这些人想做什么，无非就是想看热闹。
顾晗心中颇有些无语，哪怕没有皇上那日的一番话，她也不可能在坤宁宫中为难余才人，而且皇上怜惜她，她怎么也要投桃报李，这才符合她的一贯作风。
所以，顾晗只瞥了余才人一眼，就收回视线，所有人都看出她情绪冷了下来，但她什么都没有作为，不禁叫一众想看戏的人有些失望。
淑妃进殿时，就察觉到殿内微妙的气氛，她一顿，视线落在了余才人身上，眼中快速地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不待旁人看清，她就扬起了一抹如常的笑，挑眉：
“一进来就这么冷清，本宫还以为走错地方了呢。”
林贵嫔向来捧着她，闻言，笑道：“嫔妾们是好久不曾看见余才人了，一时有些生疏，才不知该说些什么。”
淑妃坐了下来，她眼皮子抬了下，轻笑：
“都是后宫姐妹，能有什么生疏的。”
这话一出，林贵嫔眼神闪了下，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了些，殿内很快就响起宫妃的声音，好似适才的安静不存在般。
期间，顾晗抬眸看了眼淑妃一眼，不着痕迹地轻拧了下细眉。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刚才淑妃的话似乎有些在维护余才人，顾晗垂眸，她轻抿了一口茶水，只不过是照顾小皇子几日，就能叫淑妃生了分恻隐之心吗？
如此看来，淑妃心中对子嗣也并非表面上那么无所谓。
茶水有些凉了，顾晗轻拢了拢细眉，将杯盏放到了一旁，只觉得口中的茶水有些索然无味。
皇上是信任淑妃的，这一点，顾晗从刚进宫时，就有所觉悟。
所以，皇上那日才会暂时地将小皇子交给淑妃抚养。
可谁能想到，只是这么一件小事，竟给小皇子隐隐拉了个靠山，谁也不知这份恻隐之心会持续到何时，但在消失前，对于余才人，想必淑妃也不介意抬手照顾一下。
顾晗眼神稍有些晦暗，视线徐徐落在余才人身上，心中不由得想，余才人可是真是好运道。
冷宫中的林氏生了病，这几日皇后忙累之余，还得操心这个嫡妹，请安早早地就散了。
刚出了坤宁宫，顾晗就被周嫔拉住，耽误了些时间，等到了御花园时，就听见些许喧嚣，顾晗和周嫔的说话声稍顿，抬头看去，就见余才人和袁才人不知何时闹了起来。
余才人被推在了地上，袁才人似乎是想要上前撕扯她，但被赶来的叶修容让人拦住，顾晗远远地瞧着，视线落在袁才人身上时，皱了下眉头：
“去打听一下，这是发生了何事？”
周嫔有些惊讶：“你管这些作甚？”
许是袁才人现在处境是她害的，所以，顾晗难免对她有几分关注，可顾晗没法和周嫔说实情，只能说：
“她那般算计我，我心中总有些郁气散不去。”
周嫔也想起顾晗和余才人的龃龉，不自在地呐声说：
“也是，要是这样你都没有脾气，我真要将你当成摆在庙殿中的圣人了。”

第58章
二人一到跟前，就听见叶修容让人将袁才人拉开：
“这才刚出了坤宁宫，你们吵吵嚷嚷地做什么？”
袁才人被拦住，一脸的羞愤，身子被气得一颤一颤的，她虽然被贬位，但自从皇上从御花园中带走了她后，也去过几次她宫中，零零散散地也有几分恩宠。
她少不得又恢复了往日几分轻狂，她惯爱嘴皮子痛快，适才瞥见余才人就轻笑了声，还不来得及说话，就被余才人讽刺了回来，冷冷的一句：
“我便落魄至此，袁才人也尚不如我，有何可笑的？”
顿时将袁才人气得够呛，余才人自生产后，皇上就未曾去看过她一眼，她居然说自己不如她？
袁才人冷笑一声：
“我不如你？你肚皮子的确争气，却是替旁人生了儿子，只论这点，我可真是比不过你！”
袁才人骂人，尽往人家伤疤上戳，疼得人浑身打颤，余才人本就在意这件事，闻言，当即被激恼，抬手就要打人，她惯来淑女，身子又单薄得厉害，袁才人轻易就躲了过去，余才人反而因控制不住力道栽在了地上。
顾晗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一时只觉无语，她说不出谁对谁错，反正二人都挺不饶人的，但是袁才人回过神，就要扑上去撕打余才人，不过还没有碰到人，就被拦住了。
只要皇上不厌了她，袁才人可不怵任何人，哪怕面对着叶修容，她也冷呵一声：
“是她先要打嫔妾，还不许嫔妾还手不成？”
叶修容脾气很好，和袁才人在宫里共处三年，也早就知晓她的脾性，闻言，也一阵阵头疼，可余才人不论如何说都是小皇子的生母，她从天而降一个皇嗣，当然不吝惜对皇嗣的生母照顾几分。
叶修容朝余才人看了眼，余才人正恨恨地看向袁才人，对于叶修容也不搭理，显然心中也有怨气，顾晗站在不远处瞧着，不由得轻挑了下眉。
她怎么觉得，余才人怀孕将脑子怀得不清楚了？
圣旨已下，小皇子的去处早就成了定局，这个时候，余才人不替自己谋划，反而对叶修容这般态度，就不怕惹恼了叶修容，以后不许她见小皇子？
叶修容心下也郁闷，但她只能对余才人视若不见，失了些耐心对袁才人道：
“你也进宫这么多年，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难道心中不清楚？”
“你那话不论传到皇上还是皇后跟前，岂能讨得了好？三品以下妃嫔不得抚养皇嗣，这是祖宗上传下来的规矩，你今日拿这事讽刺余才人，岂是对这道规矩不满？”
袁才人一时哑声，半晌，她才眼神闪躲着，呐呐道：
“谁叫她上来就讽刺嫔妾，况且嫔妾也没说错什么。”
她依旧嘴硬，本来就是，这道规矩是明摆着的，但不论先帝还是当今圣上，后宫中都少有不能亲自抚养皇嗣的妃嫔。
余才人和陈嫔的情况可不同，大皇子早就记事，哪怕如今被养在重辉宫中，玉蝶上的生母也依旧是陈嫔，而余才人这个皇子可是完完全全被记在了叶修容名下。
那可不就是替旁人生了儿子吗？
袁才人不觉得自己说得有错，但叶修容拿规矩压她，她少不得有几分心虚，叶修容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都这种情况，还非要嘴硬。
但叶修容也不想将事情闹大，低低说道：
“行了，都不要在这儿杵着，这事就作罢，赶紧回宫去吧。”
袁才人没吃亏，而且有叶修容在，她知道自己追究下去，也讨不了好，别过脸去也就当应下了。
叶修容刚松了口气，就见余才人的声音：
“她言辞奚落嫔妾，难道就这么算了？！”
周嫔和顾晗远远地看戏，听到这里，都轻啧了声，压低了声音：“余才人脑子坏了吗？叶修容明摆在帮她，她这一句话，倒是叫叶修容里外都不是人。”
叶修容皱眉看向余才人，心中憋着气，若非小皇子，谁乐意管这些闲事？
袁才人掩唇轻笑了声：
“看来人家根本不领叶修容的情，叶修容管她做甚，小皇子是皇上记在您名下的，您哪里亏欠她，平白地还落了埋怨。”
顾晗挑眉，袁才人嘴皮子利落，这句话说得直入了叶修容心坎，小皇子是皇上下旨记在她名下的，又不是她去偷的抢的，这余才人埋怨她，当真是好生没有道理。
余才人捏紧手指，她知道她不该得罪叶修容，可她控制不住，她这辈子只有小皇子一个孩子了，在她眼中，叶修容就是抢走她孩子的罪魁祸首。
至于皇上，这后宫中不论发生什么，谁去埋怨皇上呢？！
叶修容也有了几分意兴阑珊，顾晗这个时候，才不紧不慢地踏出去，众人一见她，就顿时安静下来，叶修容一颗心也跟着跳了跳。
和袁才人不同，昭嫔身上可是实打实地有些恩宠的，哪怕昭嫔位份不如她，但她身上的恩宠也可以抹平几分差距。
余才人待顾晗是心情复杂的，顾晗救过她，她的确也对顾晗有几分嫉恨，甚至恩将仇报陷害过她，如今她狼狈地跌在地上，顾晗却如同众星拱月，光鲜亮丽地站在她眼前，叫她生了几分自惭形秽，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袁才人心情舒畅了，她掩唇呵呵笑：“哎呦，真正的苦主来了，嫔妾倒是可以退下了。”
顾晗颇有些一言难尽地看向她，袁才人一脸莫名其妙，顾晗不再理会她，而是看向叶修容，叶修容抬手捏了捏眉心，有些苦笑地问：
“昭嫔也要插手这件事吗？”
顾晗先是服身行了个礼，才轻缓地摇头：
“娘娘误会了，此事和我无关，嫔妾只是想和娘娘说，既然余才人心中有不满，不如将此事移交给皇后娘娘处理，也免得修容娘娘夹在其中为难。”
顾晗顿了顿，才略含糊地说了句：
“毕竟不论娘娘如何处理，都会有人觉得不满。”
昭嫔没有恃宠而骄，也没有趁机打压余才人，待她的态度也毕恭毕敬，叶修容心中轻叹了声，越是这种有分寸的人，才越是难对付。
昭嫔进宫以来就甚得圣宠，只有淑妃可以隐隐压她一头，这样的人，岂是个简单的？
她隐晦地觑了眼余才人，她真的不明白，余才人和昭嫔分明没有龃龉，甚至昭嫔还救过她，余才人为何要给自己招惹这样的麻烦？
叶修容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而且，昭嫔的出现也让她想起余才人的为人，小皇子是小皇子，余才人是余才人，二者不可相提并论，有昭嫔的前车之鉴，她待余才人也要有几分防备之心。
思忖片刻，叶修容就点了点头，她不傻，听得懂昭嫔话中的提醒，余才人对她有埋怨，不论她怎么处理这件事，除非她很明显地偏帮余才人，否则余才人都不会记她的好。
既然如此，她不如将这件事脱手。
顾晗觑了她一眼，又不着痕迹地扫了余才人一眼，哪怕皇上谋划再多，也挡不住有人想自断后路。
等众人移步到坤宁宫时，已经是一刻钟后，皇后才拆卸了妆发，只斜戴了支玉簪就出了内殿，扬眉看向满殿的人，顿有些无奈道：
“这都快午时了，你们这又是闹什么？”
袁才人不给余才人说话的机会，当即就跪地先诉苦：
“请娘娘给嫔妾作主！嫔妾好生生地走在路上，余才人无端地嘲讽嫔妾，说不过嫔妾，还想动手推打嫔妾！”
顾晗眼瞅着，她拿帕子擦泪，半晌只听见哭声，那帕子连个边角都没湿，她一声幽怨地转了好几个弯：
“嫔妾心中苦啊！嫔妾刚想还手，叶修容就将嫔妾拦了下来，嫔妾想着，叶修容总有她的道理，便也听了叶修容的话要息事宁人，可余才人竟还不依不挠，嫔妾这才和她来了娘娘面前对峙！”
余才人这种世家贵女，那比得过袁才人这般豁出去，不要脸皮地又哭又闹，顾晗只瞥了眼，就大致猜到了结果，她收回视线，将案桌上的糕点自然而然地推向周嫔。
周嫔正看戏，被她这举动怔住，视线落在殿内的沙漏上，才记起这都快午时，该是要到她平时用膳的时辰了。
她一动不动，昭嫔似有些不解，朝她瞥来一眼，周嫔立刻轻摇头，她捻着糕点，不紧不慢地用着，配着眼前的闹剧，她眉梢竟轻微地动了动。
余才人气恨不已，她咬声说：
“袁才人说嫔妾只能替旁人生儿子，不知娘娘以为，这种话落在谁人耳中，能够若无其事？”
说着，她两行清泪就落了下来，她别过头去，抹了下脸。
皇后皱了皱眉，看向袁才人：
“你当真说了这话？”
袁才人有些心虚：“她说嫔妾处处比不得她，嫔妾也是被她气得才口不择言了，嫔妾也知失言，可再如何，她也不能动手打人啊！”
余才人一言不发，就是眼泪不断地掉，皇后看得有些头疼。
她觑了眼有些无奈的叶修容，也大概知道为何这点妃嫔间的摩擦也要找到坤宁宫来了，好半晌，皇后才似疲倦地捏了捏眉心，道：
“袁才人失言在先，余才人打人也不对，回宫后各抄写宫规三遍，以此为戒。”
这般结果，余才人是不满的，她不敢置信地抬头，似想要说什么，可皇后哪里管她，皇后盯着她眼睛，告诫她：
“余才人，事到如今，你也该自己反省一下了。”
“并不是所有的事都是旁人对不住你，日后若再因此闹出事端，本宫不会再这么轻拿轻放，你可听得明白？”

第59章
陆煜在四月将底时才进后宫，第一个去的就是翊安宫，这基本都是惯例，后宫也不觉得惊讶。
顾晗得到消息时，也只随口应了声，她香囊做了一半，总有点心不在焉的，手指上被扎了针，刺疼叫她回神，她轻轻地抽了口气，将食指含进口中。
玖念刚将冰盆摆好，回头就见这一幕，当即拧起眉心：
“主子最近怎么了？”
这并非第一次了，近日主子有些惫懒，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若非一直请平安脉的太医都说主子的身体无碍，玖念都快怀疑自家主子着了道了。
顾晗扔下香囊和针线，抬手捏了捏眉心：
“许是夏日热，总觉得身子有些乏得紧。”
玖念还是有些不放心，可视线落在主子红润粉嫩的脸颊上，才将那些担忧的话咽了下去，她将针线都收拢好，省得一会儿不小心碰到主子，才说：
“那主子歇息会儿，香囊的事儿不急。”
顾晗觑了她一眼，觉得她在睁眼说瞎话，皇上的生辰近在眼前，她半月来才做了一半，由此可见，她对这件事有多不上心，如今再说不急，待万寿节，呈上去的可就真的是个半成品了。
但她也真的觉得身子不舒坦，也就无视了玖念的举动，默认了她的话，她晚膳无意识用得有些多，玖念看了她一眼又一眼，欲言又止。
直到顾晗用膳后，也不嫌撑得慌，早早就洗漱歇息下，玖念才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翌日，陆煜来了长春轩，也察觉出顾晗的不对劲。
他挑眉问：“你这是改性了？”
半月前，还因他一句话，恨不得连膳食都不用，如今倒是不在意这些了，陆煜视线下移，落在她那一截子堪堪一握的腰肢，小腹仍旧平坦得厉害。
陆煜不觉惊讶，这些膳食都用到哪里去了？
顾晗被他说得有些窘恼，轻嗔地瞥了他一眼，才小声地说：
“嫔妾也不知，就是近日总觉饿得慌。”
陆煜失笑，抬手捏了捏她鼻尖，温声道：“旁人都说苦夏，你倒是全然反了过来。”
余光觑见女子似又要生恼，陆煜才添了句：
“这般也好，像先前消瘦得似阵风就可以吹跑了的样子，才是不妥。”
陆煜说这话时，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被顾晗看在眼中，她轻挑眉，有些好奇道：“皇上是看见余才人了？”
陆煜不再说话，顾晗心知肚明，这就是默认了。
她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昨日听周嫔提起，太后娘娘这段时间苦夏得厉害，用膳都少了些，嫔妾有心想去看望，但太后娘娘一直喜静，嫔妾心中不上不下的，总觉得明知这事不去探望有些不妥，皇上给嫔妾出个主意？”
陆煜皱了皱眉，前些时间，他染了些风寒，怕染给母后，他也很久未曾去看望母后了，母后向来不乐意让他担忧，这消息，他竟然不知道。
他沉声说：“你有心了，明日朕来接你一同去。”
顾晗诧异地抬眸，须臾，她才弯了弯杏眸，说：
“那嫔妾先谢过皇上。”
有皇上亲自领着，她去慈宁宫名正言顺，也不会显得打搅太后，也不会让她觉得不敬重。
皇上免了她的为难，顾晗也投桃报李，晚膳有糖醋鱼，顾晗记得皇上喜欢吃鱼，她特意挑了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沾了些糖醋汁，夹起放在皇上面前碟子中。
只鱼肉被夹起，掠过眼前时，鱼肉味浓郁了些，顾晗几不可察地轻皱了下细眉，顿了下，才觉得舒坦了些，若无其事地将鱼肉放下，她才笑着说：
“嫔妾特意让小厨房做的，皇上尝尝如何？”
陆煜心中享受她的惦记，心安理得地尝了鱼肉，才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不错。”
晚膳撤下，宫人打了热水叫二者沐浴，细算起来，二人有些时日不曾亲热，待女子香软的身子拥入怀中时，陆煜有一刹的保持不住。
被翻红浪，殿内染了几分娇羞旖旎，待动静消停下来，早就不知过了多少时间。
顾晗累得不行，窝在陆煜怀中，她无力地攀附着陆煜的肩膀，闭着眼含糊地蹭了蹭，身子疲倦，她入睡得很快，意识消散前，她似觉得身子有些不适。
一夜无梦。
翌日，顾晗是被玖念吵醒的，彼时陆煜还未离开，见顾晗有些含糊地坐起身来，皱眉些许不解：
“起来做什么？”
辰时未到，外间天色尚有些昏暗，一丝凉意钻入被子中，将顾晗冷得清醒了几分，听见陆煜的问话，她穿着亵衣披了件外衫，就起了身，伸手将玖念递上来的香囊接过。
香囊昨日还未做好，今日就成品，自然不可能全是顾晗的功劳，但无人知晓，顾晗好不心虚地上前。
陆煜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动作，猜到她要做什么，颇有几分没好气：
“就为了这事，还要特意起身？”
男人的手指弹在她额间，顾晗赤足踩在地毯上，故意地叫了声疼，陆煜没有搭理她，他用了几分力气，心中自然有数。
顾晗睁着一双还未彻底清醒的杏眸，含糊地看向他，刚睡醒时轻软的嗓音说道：
“待后日，不知多少佳人给皇上送礼，到时皇上可就记不得嫔妾了。”
这种浑话，陆煜只能当作没听见。
任由顾晗将他腰带上的那个香囊拆下，系上她刚准备好的那个，清清淡淡的兰花香传来，陆煜稍怔，忽地他想起前些时日，女子去养心殿，问他那句“嫔妾日日让人给皇上送花来，皇上可有钟意的”。
他当时回答得敷衍，硬生生被女子磨出了一个答案，她才离开。
陆煜原以为她只是当时小性子和他作闹，如今兰花香囊系在腰间，陆煜才恍然，从第一日往养心殿送花时，她许是就在做打算给他准备生辰礼。
他见过太多好东西，什么精致贵重的物件，贴身的衣物，都有人会为他打点好，知晓顾晗给他准备香囊时，陆煜其实并无太多感受，可如今，他才惊觉她在其中费的小心思。
陆煜不知怎么说，许是他本就对女子动了些心思，才会在这时觉得心下软得一塌糊涂。
刘安觑着被昭嫔随手解下的香囊，欲言又止，但余光瞥见皇上的神情时，他就立即低下了头。
陆煜抬手抚了抚女子的青丝，沉声温柔：
“朕收到了，会戴在身上的，你快回去睡觉吧。”
女子没动，仰着白净的脸蛋，眼巴巴地看着他，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软语：
“那便是有其他姐妹给皇上送了香囊，皇上也不许换下。”
她说了句“不许”，似是态度强硬，陆煜听着只觉得不轻不重地挠在了他心坎，他眼眸暗了一刹，须臾，他捏住女子脸颊，见她恼得细眉紧蹙，才说：
“知道了。”
得了满意的答案，顾晗终于不再拦他，陆煜转身离开，刘安本来都跟着走了，又不动声色地回去，将被解下的那个香囊带上，才躬身退下。
陆煜站在銮仗前，垂眸扫了眼腰间的香囊，等刘安气喘吁吁地跟上，他皱眉抬头：
“怎么这么慢？”
刘安苦笑，将手中的香囊呈上：“奴才是回去将香囊带上，才慢了一步。”
陆煜抬头，狐疑地看向他，一个香囊罢了，值得他又回去一趟？
刘安动了动嘴唇，稍顿，他才压低了声说：
“皇上忘了？这是月前皇后娘娘亲自给皇上做的。”
若是别的香囊不要也就不要了，但这是皇后娘娘亲自做的，哪怕皇上忘记了这香囊的来历，但刘安可不敢忘记。
陆煜顿了下，视线落在那个香囊上片刻，才垂下眼睑，语气沉静地说：
“带回去，妥当收好。”
刘安应下了。
这些事情，顾晗全然不知，她原本以为折腾这么一番后，她肯定就是不困了，但谁知她刚躺到床榻上，没几个呼吸，她就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玖念见状，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将床幔放下。
请安刚散，顾晗就忙忙地要回宫，周嫔刚想叫她，就见人都上了仪仗，她无奈地撇了撇唇：
“也不知作甚这么着急。”
她不耐和旁人搭话，直接吩咐人抬着仪仗朝慈宁宫去。
另一边，顾晗回到宫中，果不其然就见皇上的銮仗停在颐和宫外，陆煜正侧卧在她软榻上，不紧不慢地用着茶水，见她热得一头汗，颇几分无奈道：
“不急这一时半会的，你喝口茶水歇会。”
顾晗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水，才说：“嫔妾是怕皇上等急了。”
陆煜当真不急，早朝散后，刘安就去过太医院了，所以，慈宁宫的情况他都一清二楚，自然不急于这片刻功夫。
等顾晗缓过来，陆煜才带着顾晗前往慈宁宫。
慈宁宫中。
听到皇上和昭嫔一道来的消息，在和太后说话的周嫔当即哼唧了声：“我说她怎么一散了请安，就回去得那么快，原是知道表哥在等她。”
太后嗔点了下她额头，和吴嬷嬷对视一眼，才说：
“这倒是稀客。”
话音甫落，陆煜就踏了进来，远远地就听见这一句，他扬声道：
“儿臣不过半月没来，怎么就成稀客了？”
她们明知太后说的是谁，但皇上接了这句话后，谁都没有否认，太后不轻不重地睨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吩咐吴嬷嬷：
“给昭嫔赐座。”
顾晗必恭必恭地行礼：“听闻太后身子不适，嫔妾才央着皇上带嫔妾来一趟，还请太后莫怪。”

第60章
宫人搬了圆凳来，陆煜落座在太后身侧，周嫔就不动声色地退到了一旁，太后觑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而是让顾晗起身：
“你有孝心，哀家自不会怪你，快起来坐下。”
顾晗被扶着起身，刚坐下，周嫔就蹭到了她身边，周嫔恼瞪了她一眼，将顾晗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当真不知今日周嫔会来，否则至少会和周嫔通声气。
两人坐得近，反而让陆煜身侧空荡荡的，他隐晦地轻啧了声，瞥了眼女子讨饶的模样，倒底什么都没说。
太后脸上露了分真切的笑：
“也快午膳了，你们都留下来用膳。”
周嫔常在慈宁宫蹭饭，早久习以为常了，陆煜有心给顾晗做脸，也就默认下来，顾晗见状，稍有些脸红地低垂头：
“嫔妾听太后的。”
一顿饭用得可以说是其乐融融，太后的饮食清谈，顾晗跟着用了不少，引得太后多看了她好几眼，临走前，太后还让吴嬷嬷亲自送了她们。
陆煜带着顾晗来，自然也带着顾晗离开。
周嫔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并肩而行的背影，半晌，才情绪莫名地低垂下头。
太后扫向她，佛珠在手中转了一圈，才问：
“你怎么不跟着一起走？”
周嫔轻撇唇，伏在她怀中，哼哼唧唧地说：“我才不去讨嫌。”
皇上表哥摆明了对她没什么意思，周嫔在宫外见表哥少，心中还能存些幻想，但是进宫后的这段时间，早就让她清醒过来。
感情的事不可勉强，她也不耐去勉强，皇上表哥不喜欢她，她就当进宫陪姑母了，再说了，有姑母和周家在，皇上表哥念着这份情谊，总不会亏待她。
太后轻笑，抚着她的青丝，问她：
“你觉得昭嫔如何？”
周嫔顿了顿，抬头有些不解地看向姑母，思忖半晌，才别别扭扭地说：“姑母让我说，我就只能说些我的感受，她待我几分真心，我不知道，但至少不曾待我两面三刀过。”
这后宫中人人皆有图谋，她又非昭嫔亲姐妹，想要昭嫔无缘无故地待她好，那凭什么？
周嫔再蠢，在这点上还是拎得清的。
须臾，她闷闷地说：“反正比阿涵好。”
所以表哥才会那般喜欢她。
太后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在周嫔疑惑的视线中，她摇了摇头：
“阿涵不必自谦，在姑母心中，旁人都是比不了你的。”
周嫔稍有些郁闷的心思，顿时破笑，她倚在太后怀中，撒娇道：“我知道姑母疼我。”
陆煜将顾晗亲自送回了长春轩才离开，这消息自然也传到其余宫中。
坤宁宫。
暮秋将盆栽搬进殿内，恰好听见小宫女来禀告这件事，她轻皱了下眉头：
“太后喜静，最不爱后宫妃嫔去打扰，昭嫔有些恃宠而骄了。”
仗着皇上宠她，居然让皇上领着她去慈宁宫。
暮秋不由得抬头看了眼皇后，这后宫中，也就皇后和皇上有资格称太后一声母后，皇上这般行为，当真是给昭嫔抬脸。
暮秋总觉得昭嫔是个威胁，甚至这个威胁，带给暮秋的感受远甚淑妃。
可暮秋不知娘娘究竟是如何想的，竟就任由昭嫔一点点在宫中扎稳脚跟，如今皇上越来越看重她，哪怕娘娘，也不得轻易对她动手了。
皇后轻拢了下额角，她忽视暮秋的这句话，问道：
“五姑娘怎么样了？”
自从林氏被贬为庶人，皇后就改称回她为五姑娘，冷宫孤寂，前段时间林氏得了风寒，消息传到坤宁宫时，已经过去了两日，皇后少不得担惊受怕。
哪怕太医去过了冷宫，皇后也时常会问上一句。
暮秋早就习惯了，她如常地回答：“冷宫传来消息，五姑娘身子将近大好了。”
皇后点了点头，又吩咐：
“让中省殿的人紧着些含禧宫，小皇子如今住在含禧宫，任何事都轻慢不得，后日就是皇上的寿辰，到时人多眼杂，不要让人趁乱做了手脚。”
对于总有些妃嫔想在节宴上作乱一事，皇后也觉得心烦意乱，先不说这事丢了皇室脸面，只说节宴频频出事，落进外人眼中，也是她这个皇后做得不尽责。
将一切事宜吩咐下去，皇后就让暮秋下去了，暮秋欲言又止，皇后也只当作没有看见。
傍晚时分，御前传来消息，长凝苑侍寝。
顾晗得到消息时，玖思刚端着糕点进殿，听小方子这么说，当即有些惊讶：
“周嫔？”
顾晗斜睨了她一眼，有些好笑：“你作甚这般惊讶？”
玖思有些赧然地吐了吐舌头，才小声地说：
“这不是奴婢记得周嫔似乎很久不曾侍寝了。”
顾晗颔首，玖思并未记错，周嫔自受伤复出后，就未怎么侍寝过，她能过得这么得意，主要还是因为太后。
这道侍寝消息，顾晗也有些意外，但又觉得还好，毕竟今日皇上去看望太后，只念及周嫔日日陪着太后的这份心意，就值得皇上看重几分周嫔。
顾晗咽下一块糕点，挥了挥手，道：
“行了，不要再议论这件事，既然皇上不会来，那就快些去御膳房传膳吧。”
对于侍寝这件事，许是顾晗进宫后就不缺，所以，她一直都不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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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时日色暗得晚，但这个点夜色也早已浓郁得化不开，长凝苑离得慈宁宫很近，这也就导致了一点，圣驾想去长凝苑就要费些时间。
这期间，要经过许多宫殿，其中就包括了朝阳宫。
朝阳宫前点了片片莲灯，犹如白日，凉亭四下，桃花遍开，似一簇簇粉红映在天际，莲灯位置摆得很妙，女子素雅着罗裙，腰肢纤细柔软，纵身一跃，宛若惊鸿。
她翩翩起舞，抬足扬袖间可见身段玲珑曼妙，似月下谪仙美得不可一世，一袭飘零的白衣，好若随时都可以依风登仙。
圣驾早就停下，里面没有动静，刘安却觉得四周太静了些，他不着痕迹地觑了眼宫殿上的牌匾，心中对这位容宝林，真的佩服至极。
容宝林和周嫔不对付，早在她们刚进宫时就有苗头。
哪知晓，周嫔好不容易得了一次侍寝，居然还有人出来从中作梗，这一段舞跳得如何，刘安不知道皇上如何想的，但他却看得入神，只不过回神来，立即觉得心惊胆跳。
这容宝林真是胆大，细算起来，这也并非容宝林第一次截宠了吧？
容宝林小产后，就一直未得侍寝，皇上许是心中终究存了分愧疚，不愿面对她，曾吩咐过宫人好生照顾，但基本很少提及。
但是如今嘛……
刘安瞥了眼一直没有动静的銮仗，心中替周嫔叹了声倒霉。
一舞终了，那素雅女子终于停了下来，她一步一步走近銮仗，盈盈地弯下腰来，声音轻细如溪：
“嫔妾见过皇上。”
许久未曾有动静的銮仗被从里面掀开提花帘，陆煜那张脸露了出来，他神情有些晦暗地看向容宝林：
“夜间凉，你身子刚好，在这儿作甚？”
他刻意不提容宝林刚刚作舞的行为，念及那个丧失的皇嗣，他待容宝林，终究留了一层薄面。
但月光下服身的女子闻言，却是抬起头，一双眸子落在了他身上，其中情绪复杂，陆煜皱了皱眉，不知为何，他竟觉得容宝林这样看他时，有几分莫名其妙的熟悉。
容宝林咬唇，她声音软腻，容易叫人生了怜惜，她扯了扯唇：
“嫔妾请皇上怜惜。”
她今日一番做法，必然会传进后宫人耳中，这般大张旗鼓地截宠，若是失败了，明日她就会成为后宫众人口中的笑柄。
她给陆煜出了个难题。
偏生陆煜不得不接招，谁让因他的算计和衡量，才叫容宝林失了一个皇嗣，说到底，他亏欠了她几分。
四周拂过一阵冷风，容宝林穿得单薄，顿时打了个冷颤，陆煜皱了皱眉，他无声地下了銮仗，将人扶了起来，他沉声说：
“先进去再说。”
话是这般说，但他进了挽夕殿，自然不可能再出来。
他如了容宝林的愿，其实心中也松了口气，他待容宝林的那分愧疚，也就可以相互抵消了。
长凝苑侍寝，却被容宝林半路给截了，这消息传出去后，顿时引起一片哗然。
彼时，顾晗还未入睡，闻言，当即惊得睁大了眼眸，她和玖念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敢置信，半晌，她才堪堪地说：
“看来，哪怕没有旁人相助，容宝林也总有办法得偿所愿，是我们往日小看了她。”
这话是顾晗说的，可她百思不得其解，容宝林是如何做到的？
看似恩宠容易被截，但细数下来，除了淑妃，这宫中有人截宠成功过？
容宝林有过先例，但那是因为皇上故意而为，至少这近一年来，皇上给顾晗的感觉就是，很难有人可以让他改变主意。
容宝林能做到这一点，至少说明了她手段了得。
小方子出去打听了，很快带着消息回来，摇头道：
“容宝林目光还是短浅了，一次侍寝就抵消掉皇上的愧疚，得不偿失。”
闻言，顾晗只是轻扯唇角，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可不见得。”
小方子和玖念都不解地朝她看去，顾晗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你们看，容宝林小产后，皇上可有去看过她一次？”
“愧疚这种情绪，很容易就会形成枷锁，难得让人会想要去面对。”
顾晗说：“将愧疚化成实打实的好处，也让皇上不会愧于面对她，看来，我们这位容宝林可不得了。”
只一点，容宝林挑在今日做这事，是真的要和周嫔打擂台？

第61章
容宝林截宠一事在后宫引起轩然大波，翌日，顾晗半路上遇见周嫔时，就见她挂着一张脸，饶是见了顾晗，也没有露出一丝笑容。
下了仪仗，顾晗看向她，周嫔只说了一句：
“你今日什么都不要管。”
顾晗一顿惊讶，倏然抬眸看向她，有些捉摸不清她想要做什么，半晌，她堪声问：
“你要做什么？”
周嫔气恼不已，咬唇道：“你不要管了，待会散了请安你就直接离开，我知道你们之前关系好，我不会叫你为难的。”
她惯来脾气大，比她位高的妃嫔，她有时都敢怼几句，容宝林居然敢截她的宠，哪怕她现如今对皇上表哥情绪复杂，也不许旁人这般打她的脸！
请安时，周嫔板着一张脸，容宝林也早早地就来了，她坦然自若地服身请安，好似没有发现众人想要看戏的视线一样。
皇后不动声色地轻挑眉梢，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晦暗的情绪一闪而过，无人和她告状，她也乐得清闲。
请安散后，顾晗和周嫔一同出了坤宁宫，顾晗有心想要说什么，周嫔不乐意听：
“你若是疼我，现在就回宫。”
顾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猜到了周嫔想要作甚，周嫔让她离开，其实也是为了她好，不让她在其中左右为难，可越是如此，顾晗才越有些纠结。
周嫔轻轻推了她一下，催促道：“你快点回去！”
顾晗上了仪仗，仪仗被抬起时，她掀起仪仗看了眼，容宝林刚好从坤宁宫中出来，二人视线在空中对上，很快，仪仗远离坤宁宫，顾晗也看不清身后的情形。
视线相错的一刹那，不知为何，顾晗总觉得有些别扭，她轻拧了拧细眉，颇有几分烦躁地抬手抚额。
她终究不放心，嘱咐小方子：
“你去，盯着些周嫔。”
顿了顿，顾晗堪声添了句：“莫叫她吃了亏。”
说她偏心也好，虚伪也罢，今日周嫔的一番行为，哪怕心中膈应也忍着情绪先让她离开，就为了不叫她为难，只这点心意，顾晗就根本无法坐视不理。
在顾晗回长春轩的途中，容宝林已经被周嫔拦下了。
容宝林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细眉，她没有想到周嫔会直接拦住她，稍顿，她就镇定自若地服身行礼，腰肢刚弯了半截，忽然就觉脸侧的青丝被风打了个圈，她还未反应过来，脸颊上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容宝林疼得惊呼了一声，猝不及防就摔在了地上，她捂着脸颊，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周嫔。
周嫔冷笑了声：
“昨日，你也就是这样在宫前拦住了皇上？！”
容宝林袖子中的手攥进了帕子，手背上青筋凸起，她忍着心中的各种不平和恨意，她细眉轻轻一蹙，两行清泪就突兀地落了下来，她捂着脸，哭哭啼啼：
“周嫔这是做什么？只因皇上去了嫔妾宫中，就叫周嫔这般羞辱嫔妾嘛？”
周嫔被她这副作态恶心得够呛，容宝林哭哭啼啼地想做无辜状，可周嫔哪能依着她？
周嫔有着旁人都没有的底气，她嫌恶地说：
“皇上去你宫中，我懒得管，但你敢在我侍寝时拦人，我就不会轻饶了你！”
这满宫的妃嫔都会作温柔纯良的表面，但如今周嫔早就收敛了心思，她还真不怕皇上表哥会罚她，她直接扬声道：
“不是爱跳舞嘛？！来人！给我打折她的腿！我倒要看看她日后要如何跳？！”
她话音甫落，四周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容宝林也终于害怕起来，她惊恐地抬头看向周嫔：
“你不能这样做！”
“嫔妾未犯错，你也没有掌管六宫的权利，你凭什么这般罚我？！”
“擅自动用私刑，你这是在违反宫规！”
周嫔直接被她气笑出来了：“你拿宫规压我？！”
她笑了几声，才彻底冷下脸：
“是了，若非仗着宫规，你岂敢这么放肆？！”
见四周宫人都被宫规二字唬住，容宝林心中才松了口气，周嫔冷眼看她，忽然上前伸手拖着她离开，四周宫人都震惊，容宝林要挣脱，周嫔直接怒斥：
“愣着作甚？还不帮忙？！”
宫人不敢推辞，上前压住容宝林，谁也不知周嫔要把容宝林拖去何处。
一路上都响起容宝林的挣扎呼救声，见周嫔这般架势，容宝林心中也又恨又怕，她惊恐着声音：
“去找皇上，去找皇后！快去！”
说罢，她推着周嫔的手，不断挣扎：“你要做什么？！你放开我！”
周嫔根本不管她，直接将人拖到朱雀湖前，她扯着容宝林的头发，玉簪收拾掉落一地，可无人关心这些，容宝林惊悚地看着她，手脚并用地后退：
“你疯了！”
“你放开我！放开我！”
四周的宫人手都在抖，不知该帮忙拉开她们，还是继续帮周嫔压着容宝林，见容宝林有挣脱的迹象，周嫔气红了眼：
“让她挣脱了去，我就立刻告诉姑母，把你们全押进慎刑司！”
这话一出，直接断掉了周嫔的后路。
容宝林早就哭得泪流满面，狼狈不堪，周嫔冷笑：“刚刚不是还很张狂吗？我罚不得你？你说，我今日就让你溺死在这里，表哥会不会为了你杀了我？！”
且不说表哥想不想，就有姑母在，表哥就不可能这么做！
四周人全看出她是认真的，容宝林才不过十几岁，早就被吓坏了，惊慌地喊：
“你不能这样做！皇上不会放过你的！”
周嫔见她还嘴硬，尤其瞥见她那一对熟悉的柳叶眉，心中怄得慌，懒得再和她废话，直接拽住她的头，冷着脸就朝水中闷！
四周一阵惊哗——
期间，容宝林两条手臂不断挥舞挣扎，水面上不断冒起咕噜声，须臾，周嫔见她力道渐小，才将人抬起，掐着她的脸，问她：
“现在可知道错了？！”
适才那股窒息的感觉让容宝林发慌，她惊恐地看向周嫔，只觉得周嫔就是个疯婆子！
这是大庭广众下！
她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她？！
周嫔沾了一手的水，她嫌弃地放开容宝林，见容宝林害怕的模样，她冷笑一声，懒得再亲自折腾，她说：
“把她给我扔进湖中！”
容宝林不敢置信地失声：“你疯了？！”
周嫔只冷冷地看着她，谁都能看出她的认真，容宝林终于怕了，她眼泪肆流，断断续续地说：
“嫔妾……知错了……我知错了！”
顾晗是在周嫔要拖容宝林离开时得到消息的，一得消息，她就立刻吩咐宫人往回赶，刚到这里，就听见周嫔这番话，见宫人真的要将容宝林往湖里扔，她呼吸一滞：
“住手！”
所有人都是一愣，周嫔回头见是她，立即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容宝林早就哭着过去，抱着顾晗的腿，哭着喊：“姐姐，救我！”
周嫔看得膈应，但见到顾晗看向她那不赞同的视线，她又有些隐晦委屈地瘪了瘪唇。
容宝林故意打她脸，都骑到她脖子上了，还不许她还手？！
顾晗的衣摆被打湿，她垂眸看向容宝林，青丝湿漉漉的，凌乱地披散在身上，若非身上那精致的宫装，顾晗恐怕都会将她当成从冷宫中跑出来的疯子。
狼狈得让顾晗都不敢认。
对面周嫔瞪大了双眼看她，显然心中还未消气，对峙着不愿和她说话，身边的容宝林哭着求她救命，顾晗当即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抬手抚额，半晌才无力地堪声说：
“周嫔你在做什么？”
周嫔扯着帕子，恼声质问：“你要护着她？！”
分明她是罚人的那个，但她看向顾晗的眼神却尽是委屈，她能不委屈吗？
若今日站在她位置上的人是顾晗，她绝对无理由地站在顾晗这一边！
顾晗一时哑声，顶着周嫔的视线，顾晗知晓她今日不可能含糊过去，她垂眸看向容宝林：
“你先放开。”
容宝林似察觉到什么，她怔怔地落泪摇头：“姐姐——”
顾晗额角顿抽了抽，觉得这都什么事啊，分明她这个位置该由皇上来才是，一个个搞得她好似个负心汉一般。
容宝林哭得很可怜，任谁都能察觉到容宝林处于要崩线的状态，可顾晗仍低下身，和她平视，用一种堪称平静的声音叫她：
“容玲。”
这是容宝林的名字，自她进宫后，已经很久不曾有人这么叫过她了。
容宝林喉间哽涩得难受，心中一阵阵情绪上涌，比适才被周嫔当众羞辱的难堪还让她难过，她攥着顾晗的衣袖，哭着问：
“……姐姐，为什么……”
为什么，要选她？
自进宫起，她们就交好，那时周嫔出口羞辱她，姐姐虽有替她作过反驳，但一直未曾拒绝过周嫔的靠近。
她和周嫔，除了身份，她究竟差在何处？
顾晗皱了皱眉，并不是很明白容宝林这句问话是什么意思？
顾晗多少了解些周嫔的脾性，这个时候她待容宝林越怜惜，周嫔自会越恼怒，她若不将周嫔快些劝好，今日这事岂能轻易了结？
陆煜和皇后到达朱雀桥时，就见这副画面，容宝林拉住顾晗，不断哭着问为什么，那边周嫔恼着脸，也一动不动地看着顾晗。
皇后觑了他一眼，忽地说了句：“昭嫔当真招人喜欢。”
陆煜的脸色一时间不由得有些古怪。
顿了顿，他忽视掉这抹古怪，待看清容宝林的惨状，大致猜到了发生什么，陆煜顿时铁青了脸色：
“你们在闹什么？！”
作者有话说：
陆煜：？？？

第62章
含着薄怒的声音传来，众人被惊得回头，立即服身行礼，顾晗见到皇上来了，心中顿时叫一声糟糕。
顾晗垂下眼睑行礼，容宝林仍旧依偎她脚边，浑身涩涩发抖，低低地抽泣着，说不出的可怜狼狈，只眼前这副场景，顾晗根本无法替周嫔辩解。
周嫔眼神稍闪，远远地在湖边跪了下来。
陆煜走近，才发觉适才顾晗有多为难，周嫔有些心虚但仍硬着脖子看向他，一副她没做错的模样，容宝林楚楚可怜地落泪，他有些烦腻，想要转身就走。
容宝林浑身湿漉，将顾晗的衣摆也浸湿了不少，陆煜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上前，将顾晗扶了起来，顾晗颇有几分惊讶地看向他，陆煜没看见，只沉眸看向容宝林：
“放手。”
容宝林的哭声倏然一顿，她泪眼摩挲地看向皇上，这一抬头，顾晗就在一旁作对比，陆煜立即发觉出为何昨日会觉得容宝林眉眼间有几分熟悉。
想起昨日他还因此有些许失神，陆煜就顿时怄得慌。
一旁的女子一无所知，甚至有些束手无措地看向容宝林，根本不知身边人在故意效仿她，陆煜脸色沉了沉，不给容宝林动作的机会，直接将顾晗拽了过来。
顾晗险些一个踉跄，她半扶着陆煜的肩膀，才堪堪站稳，顿时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皇上？”
陆煜憋得慌，但对上顾晗的视线，偏生什么都不能说，只能不上不下地说了句：“没什么。”
他没有先料理容宝林和周嫔的事，反而训斥了顾晗一番：
“近湖危险，你掺和进来作甚，也不怕她们连累了你？”
气恼撕扯间哪有理智，她离得这么近，若是有人失手，她岂不是白白遭罪？
顾晗哑声，其实她和湖边还有几步的距离，而且，那个时间，谁有心思在意这一点，但对皇上的看重和关心，她还是受用的。
她扫了四周一眼，垂了垂眼眸，不同皇上在这时打情骂俏。
让玖念将顾晗扶到一旁去，陆煜才腾出手来处理这件事，他有些头疼地看向周嫔：
“大庭广众之下，你让人将她丢进湖中，你有想过后果吗？”
周嫔咬声说：“她口口声声拿宫规压嫔妾，还说嫔妾是疯婆子，嫔妾心中本来就很不痛快，她这种态度，嫔妾哪能轻饶了她？！”
她为什么不痛快，陆煜心知肚明，他险些要被气笑了：
“就因为朕去她宫里了？”
周嫔一听这话，就恼得不行，分明是两件事，为何这些人都要相提并论，她倏然抬起头直视皇上，眼睛通红地说：
“表哥要去她宫中，我管不着，但昨日表哥分明要来看我，却被她拦住，难道表哥真的不知，她是有心要作践我？！”
不论周嫔如何劝说自己，自己求来的结果，怨不得任何人，但对于皇上，她怎么可能不怨？！
周嫔眼泪扑棱棱地掉，她仓促间抹了一把，待眼前能看清了人，她才深呼吸一口气：
“我知道，表哥不喜欢我，我进宫来，全是姑母的恩典，可是难道就因有姑母在，我就成了可以委屈的那一个了吗？！”
她一口一声表哥，却全然没有往日的仰慕之情，口口声声质问，将陆煜问得哑口无声，半晌，才堪堪说了一句：
“放肆。”
周嫔梗着脖子不说话，她难道真的看不清吗？
先前淑妃的猫险些害她毁容，若这件事放在其他妃嫔身上，哪怕只是为了稳定人心，表哥都要对淑妃做一番惩罚，可放在她身上，表哥却是全程维护淑妃。
因为表哥知晓，有姑母在，这后宫中无人敢叫她受委屈。
昨日同样如此，许是因容宝林曾小产，表哥对容宝林有些怜惜，所以，昨日容宝林一拦，表哥也就顺水推舟地应了。
同样是因为表哥觉得，有姑母在，她总不至于真的受了委屈。
可表哥哪里知道，她自小骄傲，唯独受过的委屈，全是表哥亲自给的！
弱者天然博得同情和怜惜，这是什么道理？！
既然表哥觉得，有姑母在，她自不会真的受了委屈，那她就真的放肆一回，否则昨日一事究竟还要来多少次？
顾晗朝周嫔看了眼，眼中情绪有些莫名，她知晓，周嫔的这话一出，今日以后，周嫔和皇上之间再无恩爱的可能。
周嫔敢爱敢恨，也有底气将那层窗户纸说破，既然皇上对她不喜欢，那她也不会摇尾乞怜，她仰慕皇上时张扬无比，死心时同样果断利落。
不可否认，顾晗是有些羡慕她的。
皇上那声放肆落下，顾晗听不出几分训斥，四周安静了半晌，才听皇上沉声说：
“将容宝林送回宫中。”
容宝林期哀地抬头：“皇上？！”
陆煜现在心烦意乱，不耐看向容宝林那张脸，一想到他常去长春轩，昨日竟没有认出容宝林眉眼间的几分相似，他待顾晗就有些许心虚。
这些心虚，让陆煜并不是很想同容宝林说话，说到底，陆煜终究是任性的，他也早就习惯对旁人的委屈视而不见。
周嫔是因身份特殊，陆煜总得顾忌几分，容宝林凭什么呢？
容宝林被迫带离开，陆煜看了眼周嫔，就收回视线：
“你当众迫害嫔妃，朕不罚你不得平人心，去嫔位，贬为美人。”
他必须给众人一个交代。
周嫔无动于衷，她压根不在乎这一个位份的升降，除了行礼的人多了几个，对她有何影响？
曾经她在意进宫时美人的位份，是她在乎皇上，总想比较在皇上心中的位置，如今舍了这份心思，其余的也就跟着不重要了。
一场闹剧草草结束，淑妃遥遥地站着，她看着如今又被降位的周美人，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对于皇上来说，只有几种区别，动了几分心思和没动心思的，有用的和没用的。
有这样一个皇上，在这宫中，谁不得受了几分委屈？
淑妃刚想转身离开，余光就瞥见皇上朝昭嫔走去，理了理她的衣襟，动作不算温柔，却是旁人不可得的优待，她听见皇上低声说：
“朕送你回去。”
淑妃步子倏然一顿，昭嫔该是有些幸运的，因为在这后宫中，昭嫔是为数不多的叫皇上动了几分心思的。
顾晗惊愕，她有些许犹豫，朝周美人看了眼，陆煜皱了皱眉，倏然想起刚下銮仗时看见的情景，他额角抽了抽，不再给顾晗纠结的机会，直接将人拉着离开。
她们离开后，周美人被人扶着起来，四周没了人，身侧的宫女心疼道：
“主子作何要和皇上置气？”
周美人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置气。”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她早就想说的，只是刚好趁着这个机会说出口罢了。
宫人知道她心高气傲，不论何人都不能叫她折腰，此等傲骨自然是好，可落在这宫中却显得格格不入，宫人低叹了声：
“这日后可如何是好。”
叹气归叹气，但阿柚跟在周美人身边太久了，早就习惯了周美人如此，不论再如何，有老爷和夫人在呢，皇上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总不会真的苛待主子，所以，阿柚并不是很担心。
对此，周美人只扯了扯唇：
“我不得皇上看重，和他置气与否根本不重要，若昨日侍寝的是昭嫔，你觉得还会有今日一事吗？”
阿柚还在犹豫，但周美人直接告诉了她答案：
“不会。”
她说得很笃定。
阿柚不解，小声嘀咕：“主子怎么就这么肯定。”
周美人却不再说话，哪怕她刚才情绪未散，也看得分明，皇上到了后，哪怕容宝林哭得再可怜，皇上的视线也第一时间落在了昭嫔身上。
另一侧，顾晗被陆煜送回了长春轩，她时不时朝身侧看一眼，有些狐疑，这个时辰，皇上不该回御前处理朝政了吗，怎么还跟着她进了长春轩呢？
陆煜板着脸，沉默地进了内殿，顾晗觑了玖思一眼，让她下去备茶水，落座在皇上身侧，犹豫了须臾，才轻声问：
“皇上是还在为刚才的事烦心吗？”
是，也不是。
陆煜觑了她一眼，忽地说：“你日后少和容宝林走近。”
顾晗被说得一头雾水，被这句提示弄得有些摸不清头脑，若皇上话中说的周美人，她还能理解几分，毕竟今日周美人闹得的确有些大，但她和容宝林早就疏远了距离，皇上的这句提醒从何而来？
她百思不得其解，最终拢眉不解：
“嫔妾听不明白，皇上为何有此一言？”
陆煜噎住，他要如何说？
说容宝林故意学她的模样作态争宠，陆煜刚发现这件事后，都觉得像是吞了苍蝇一样难受，若顾晗这个当事人知晓了，心中不知如何憋得慌。
尤其是顾晗进宫后，就一直待容宝林不错。
不论陆煜对容宝林有无利用，最初对容宝林有印象，的确是因那句“她常和顾美人在一起”。
陆煜不知如何跟她说，只能又重复一遍：
“你别管这些，总之，你离她远些。”
顾晗莫名其妙，但今日一事后，她也不可能和容宝林走近，所以，也就可有可无地应了：
“嫔妾记在心里了。”
陆煜陪她用了午膳才离开，等他走后，玖念才犹豫地说：
“奴婢许是知道些皇上为何让主子远离容宝林。”
顾晗朝她看去，玖念迟疑了下，才将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低声道：“反正，乍一看，她眉眼间和主子像了七成，若再换一套和主子相似的衣裳……”
玖念话音未尽，顾晗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第63章
玖念的话落下，顾晗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她有时看见容宝林，会觉得别扭。
就仿若在照镜子，但镜子中的人和你并不一样，只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在知晓，这种相似还是那人刻意为之的情况下，顾晗被恶心得够呛。
好半晌，顾晗才说：
“何时开始的？”
玖念也是脸色不好地摇头：“奴婢也不知道，还是皇上的那句话，奴婢才从中发现了端倪。”
殿内静了片刻，顾晗心烦意乱地抿紧唇，好半晌，她才沉声说：
“先别管她，待万寿节结束再说。”
因容宝林这事，顾晗这几日都有些情绪不好，万寿节那日，她也早早就起了身，挑选宫装时，刚要抬手指向那身黛蓝色云织锦缎宫裙，倏然顿住。
玖念纳闷地抬头看去：“主子怎么了？”
顾晗面无表情地说：
“你说今日容宝林会穿什么？”
玖念哑声，容宝林若有心效仿主子，穿着装扮必然和主子相似，但容宝林做得隐晦，许也就是挑件素雅的宫装，那般颜色也很衬她。
顾晗视线落在宫人捧来的几件宫裙上，停顿了须臾，她才指向其中一件。
玖念面色古怪地看了眼自家主子，默不作声地将那件宫装给主子换上，搭上皇上前些日子刚赏赐给主子的玉簪，顿将主子衬得雅致韵灵，柳叶眉弯出一抹温柔乡，抬手举止间都透着些矜贵。
宴会在太和殿举办，顾晗并没有着急前去，她用了些膳食，才吩咐宫人朝太和殿去。
昨日夜间下了些淅淅沥沥的小雨，小径上铺了鹅卵石，滑得厉害，玖念在一旁不断嘱咐：“都小心点脚下，不要摔了主子。”
顾晗听得分明，也能察觉到抬仪仗的宫人很小心翼翼，饭后她有些犯困，手心脱腮有些许的昏昏欲睡。
她是被一声呼喊惊得立即清醒，顾晗掀开提花帘，抬头一看，才发现是前方不远处两行人撞在了一起，七零八落地摔了一地，顾晗看得眉心紧拧，她吩咐：
“你去看一眼，前面撞在一起的是何人。”
玖念先让宫人将仪仗安稳地放下来，生怕待会有人不长眼地冲撞了主子，然后才小跑向前，待看清相撞的是何人，她也没有冒然帮忙，忙回去禀报：
“主子，是叶修容和余才人。”
话音甫落，顾晗就轻挑了下眉梢，若是旁人，她许就认为这不过是巧合，但放在这两人身上，顾晗就不由得生了几分狐疑，该不会是余才人故意的吧？
叶修容乃三品，出行皆有仪仗，倏然被碰撞，直接从仪仗上跌了下来，呼疼声哪怕隔了些距离，顾晗也听得一清二楚。
顾晗不想掺和进这件事，只这须臾时间，就有不少妃嫔闻声而来，见状，顾晗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至少不需要她出面管这件事。
她刚准备下仪仗，就听见林贵嫔一惊一乍的声音：
“哎呦，这是怎么了？还不快来人，将修容娘娘送回宫，派人去请皇上和太医！”
等前路被清出来，顾晗犹豫了番，最终低声吩咐：
“先去太和殿。”
她和叶修容并无交情，甚至因为小皇子，她们各有默契地互相疏远着，她懒得这个时候上前佯作股关心，省得待会又闹出事端。
而且，今日是万寿节，皇上怕是没有时间去看望叶修容。
顾晗被宫人簇拥着进了太和殿，众人视线落在她身上，殿内倏然静了片刻，她一路行到位置上，时不时有人就朝她看一眼，女子目不斜视，她生得肤如凝脂可赛雪，让旁人徒余惊艳。
周美人早就到了，她并没有因前日一事有多少伤感，一见到她，就和往常一般扬眉，压低了声抱怨：
“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顾晗觑了眼位置，随着周美人被贬，她们也就被分了开，顾晗顿了顿，在周美人身侧坐了下来，周美人怔了一下，很快低垂下眼眸，她闷闷地说：
“你该朝前坐。”
顾晗轻声说：“都是嫔位，无妨，况且，我和你坐一处，还能说说话。”
周美人哑声，她知晓，顾晗在宫中名声很好，她脾性也好，和谁都能说得上话，如今这话，只不过安抚她罢了。
可经过前日一事，后宫妃嫔都对她怵得紧，敢和她搭话的没有几个，周美人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让顾晗回去的话。
顾晗这才将路上遇到的事告诉了她：
“也不知是不是意外。”
周美人当即没了那些多愁善感，她翻了白眼，无语道：“她就是个蠢的，往日在宫外，旁人看在太傅府的份上捧着她，叫她清高惯了，叫她进宫这么久脑子还不清醒。”
不论余才人如何折腾，小皇子都不可能回到她膝下，前朝余家和叶家早就结合，叶修容瞧着也是个明白人，余才人这么闹腾，迟早会硬生生地将自己的靠山作没了。
看不清形势，才是让人对余才人无语的地方。
顾晗和她对视一眼，低眸轻笑了声，显然是对余才人将来的处境是喜闻乐见，周美人轻啧了声：
“原来你心中也会记仇。”
顾晗也不否认，和周美人细说着话，就在这时，二人听见殿门口些许动静，皆抬眸看去，就见容宝林被宫人扶着进来，四目相视间，容宝林的身子倏然一僵。
顾晗脸上的情绪淡了下去。
周美人左右顾盼，眼珠子不停地在容宝林和顾晗之间转悠，忽地，她掩唇笑出了声，乐得眉眼都弯了，她扶着顾晗的手臂，笑得直不起腰。
另一边，容宝林僵硬地回了座位，四周想起议论纷纷。
顾晗没好气地斜睨了眼周美人：“你笑什么？”
周美人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平复了好久，才笑着说：
“我瞧她学你时，只觉得恶心，如今看来，该觉得恶心难堪的也不知是谁。”
顾晗知晓她话中何意，她几不可察地觑了眼容宝林，容宝林今日穿了一袭琉月绣兰的宫裙，和顾晗猜得一样。
昨日顾晗知晓容宝林在效仿她后，心中怄得厉害，小方子很快给她送来一个消息——尚衣局给挽夕殿送去了新宫装。
样式花纹，皆被小方子打听得清清楚楚。
顾晗今日穿得绣兰云织锦缎宫装，只论样式花纹，和容宝林穿的那身格外相似，只所用锦缎不同，顾晗自进宫来，就得恩宠，常被人夸赞容貌，想也可知，当二人穿着相似的衣裳出现在同一场景，会是何模样了。
至少，周美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妃学作皇上喜欢的模样很正常，淑妃受宠，就有不少人学淑妃的作态穿衣，但也很少有像容宝林这样，将眉眼都修得形似顾晗。
周美人嗤讽：“东施效颦，也不看正主在不在。”
周美人这张嘴是不饶人的，顾晗也没拦她说，她扫了眼容宝林僵直的身子，没什么情绪地收回视线，早在容宝林决定要学她时，就该想到会有今日的场景。
和顾晗猜得一样，陆煜并没有去看望叶修容，他携着皇后一同抵达太和殿，宴会如期举行。
高台上，皇后忽然咦了一声。
陆煜掀起眼皮子，转头问：“怎么了？”
皇后掩唇似有些惊讶，须臾，才摇了摇头说：
“没什么，只是今日昭嫔和容宝林好生有默契，穿的衣裳，让臣妾打眼一瞧，险些将二人认错了。”
陆煜听得额角一抽，他立即抬头看下去，果然就见容宝林穿得和女子相似，女子朝她看了眼，似怔了下，才堪堪垂下眼眸，和旁人周美人说话时，也有几分心不在焉的。
陆煜沉了沉眸，他昨日刚告诫了顾晗，让她少和容宝林走近，怕她心中难受，没舍得告诉她原因，结果今日容宝林就这么的明目张胆，顾晗再迟钝，也该发现了端倪。
陆煜心中颇有几分恼，觉得容宝林没眼力劲，前段时间的愧疚早就消失殆尽，他冷着脸：
“和上位撞衫，乃是不敬。”
皇后稍顿，不着痕迹地轻挑眉，她说：“皇上说的是，明日臣妾会告诫容宝林的。”
往日皇上可从不会管后宫这些闲事，只要能讨得他几分欢心，他可不在意你用什么手段，昭嫔果然得了皇上些许看重，才会连容宝林这点争宠的小心思都看不惯。
皇后饮了杯酒水，在无人察觉时，朝顾晗瞥去一眼。
她心中叹了声，容宝林的确很不错，可她不知为何跟周美人起了龃龉，她也颇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事，本来可堪大用的。
可惜了。
如今容宝林讨了皇上不喜，皇后也没有忘记她那嫡妹就是因为容宝林，才被打进了冷宫。
哪怕她日后的确可派得上用场，但这些作用，抵消不了皇后心中对她的膈应。
皇后徐徐放下酒杯，视线从昭嫔身上收回来，心中有些腻味，她说：
“往来宴会，昭嫔都很有精神，今日瞧着倒有几分意兴阑珊。”
陆煜不得又朝顾晗投去视线，只这一眼，陆煜就瞧见她面前的糕点盘几欲要空了，陆煜轻扯唇角，也不知最近女子怎么了，贪食得厉害。
陆煜原本还因容宝林对她有几分担心，见她这般，倒放了些许心，陆煜转头问皇后：
“今日宴会备了什么膳食？”
皇后：“臣妾记得皇上喜欢吃鱼，特意让御膳房备了糖醋鱼。”
陆煜没什么触动，想起女子平日也挺喜欢，就道：
“让宫人先将膳食摆上吧。”
皇后觑了眼顾晗，脸上情绪不变一分，仍旧笑着：“臣妾这就吩咐下去。”

第64章
太和殿内一片歌舞升平，容宝林身子僵硬，一直不敢回头看顾姐姐，宋宝林依旧和她同桌而坐，眉眼飘扬地笑：
“这有些人心比天高，口口声声姐妹情深说得比谁都好听，实则说的和做的全然不同，如今在当事人前露了馅，当真好笑。”
容宝林听得出宋宝林的嘲讽，但她根本没有心思搭理宋宝林，她一心都是慌乱，顾姐姐知道了，姐姐会怎么想她？
容宝林嘴唇都有些发白，宫人送膳食上来，宋宝林用得欢快，一举一动都在刺激着容宝林，容宝林厌烦地闭了闭眼，未曾看上一眼。
和这桌的沉闷不同，不远处，周美人皱起了眉心，看向身旁人：
“你怎么了？”
顾晗一手捏帕掩唇，细眉轻拢着摇了摇头：
“无碍，只是刚才有些难受。”
顾晗也不知怎么了，适才就觉得胃中一阵翻涌，直想要作呕，待周美人问她时，那股劲又缓了过去，只她脸颊有些发白，看上去并没有说服力。
她觑了眼刚端上来的糖醋鱼，稍抿紧了唇瓣，心中有些狐疑，前些时日，皇上在她宫中用膳时，她就有些不对劲，如今又是如此。
她何时对鱼肉有这般大的反应了？
一个朦胧的想法浮上心头，顾晗心中咯噔了一声，叫她眸中情绪变化了好几番，她情不自禁地攥进了手帕，不会吧？
周美人也惊觉些古怪，她扫了眼四周，压低了声：
“你不会是……”
周美人只堪堪说到一半，就止住了声，她见过娘亲怀孕的模样，知晓些许孕期时女子的反应，她怀疑顾晗有了身孕，但后宫女子初有孕时，都喜欢藏着掖着，生怕被人害了去。
周美人一时也不敢挑明了说，怕坏了顾晗的事。
谁知晓顾晗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同样低声：
“我也不知，太医什么都没说。”
她坦诚相待，算是推心置腹，周美人一时心情有些复杂，她不敢多说，担心隔墙有耳，只说了句：
“你回宫后，就请太医仔细瞧瞧。”
顾晗也知轻重，她几不可察地颔首，攥紧了袖子中的手帕，稍稍垂下眼睑，任由心中情绪翻涌。
她们也想稳妥地等回宫请太医检查过再说，可惜身体反应根本不受控制，隔壁桌上的糖醋鱼被挑开，鱼肉味传来，分明鱼肉被糖醋汁盖住，但她仍闻得见那股细微的腥味。
顾晗脸色倏然一白，她抬手捂唇，猝不及防下，只来得及转身，堪堪掩住作态，一阵作呕声传来，她半弯着腰，四周响起惊呼，顿时引起高台上注意。
陆煜抬眸看下去，就见女子所处的地方一团乱，顿时皱眉：
“怎么回事？”
刘安脸色古怪，不等他回答，底下的动静就告诉了陆煜答案，他听见了些许动静，人群散开，昭嫔倚靠在玖念怀中，脸颊上褪尽了血色，她一手捂住胸口，似乎还在压抑着难受。
陆煜怔住，刘安也终于将情况说出来：
“是昭嫔，被鱼腥味刺激到，起了反应。”
话音甫落，皇后有一刹那变了神色，但无人注意到，哪怕是陆煜，此时所有的心神也都放在了顾晗身上，意识到什么，他呼吸顿重了些，沉声吩咐：
“将昭嫔扶到偏殿，立即去请太医！”
说罢，他直接从位置上起身，三步作两步，很快就走到顾晗身边，顾晗一见他，就稍安下心来，四周若有似无落在她小腹的视线也消失殆尽。
许是情绪作祟，顾晗这时总觉得些许不安，她攥紧了陆煜的衣袖，低声很是无措：
“皇上，嫔妾……”
她声音堵在喉间，半晌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也只紧张地说了句：“……嫔妾并非有意添乱。”
这处的动静引起了殿内人的注意，所有视线都投过来，顾晗靠在陆煜怀中的身子轻颤了下，陆煜心中有一刹的不是滋味。
陆煜沉声：“身子不适，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只一场宴会罢了，有她的身子重要？
陆煜下意识地看向她的小腹，有了那种猜测后，他扶着顾晗的手都有些紧张，生怕将顾晗摔着，许是现在正是他怜惜顾晗的时候，连带对她有孕一事都显得看重了几分。
陆煜让人将顾晗送进了偏殿，很快，太医就来了，此时殿中人的心思几乎都挂在了偏殿中。
整个偏殿，只有顾晗和周美人，连带着刘安也在。
卓太医一进来，心中就咯噔一声，以为宫宴上出了差错，直到刘安说话，他才松了口气：
“哎呦，卓太医快给昭嫔主子看看，昭嫔刚才闻见鱼腥味，就呕吐不断，您快给瞧瞧，这倒底是怎么了？！”
只听描述，卓太医心中就有了数，诊脉期间，仔细得不能再仔细。
顾晗咬唇，她也说不清什么情绪，她只知晓紧盯着卓太医，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短短片刻工夫，四周人都有些坐立不安，周美人来回不停地走动，时不时朝太医觑一眼，见顾晗有些失神，不由得别扭出声安抚：
“没事，你别紧张。”
顾晗轻扯唇角，她扫了眼帕子都被攥得褶皱的周美人，论紧张，好似周美人比她更紧张。
须臾，卓太医松了手，他朝四周拱手，脸上带了笑：
“恭喜昭嫔主子，昭嫔身子并无大碍，这是有喜了。”
话音落下，顾晗和周美人都是一顿，刘安可管不了那么多，直接惊喜出声：“今日乃皇上生辰，昭嫔主子可真真是给皇上送了份大礼！”
顾晗扯了扯唇角，抿出一抹笑，她仍有怔愣地回不过神来，视线堪堪落在小腹上，她当真有了身孕？
就在顾晗发愣说，刘安已经跑出去报喜了，哪怕身在偏殿，顾晗都能听见圣上龙心大悦的笑声，似乎说了什么“赏”，她听得不真切，人还有些恍惚。
周美人已经坐在了她旁边，颇有些许手足无措，她呐声说：
“真的怀了。”
她抬手，试探地摸了摸顾晗的小腹，顾晗没有拦她，周美人这才放心地将手贴上去，觑着顾晗，小声嘀咕：
“感觉也没什么不同啊。”
小腹平坦，一点幅度都没有，这里真的怀了皇嗣？
顾晗被她这一出搞得什么惆怅的情绪都没有了，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赧然，她轻嗔了周美人一眼，低声：
“这才被查出来，能有什么不同？”
就在二人说话间，小方子忽然急匆匆地跑进来，脸上是大喜：
“主子！皇上给您升位了！”

第65章
顾晗惊愕抬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美人亦然有些怔愣，殿内众人都直勾勾地看着小方子，将小方子唬得一愣，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控制不住地乐呵呵笑：
“奴才不敢妄言，刚才皇上当着众人面，给主子升了位份！打今儿起，主子就是昭贵嫔了！”
他能不乐呵吗？
后宫并非没有妃嫔怀孕过，但哪位妃嫔，刚被查出有孕，就得了皇上赏赐升位份的？
至少小方子在宫中三年，都不曾见过。
小方子又一次的重复，终于让殿内众人敢于相信这件事，顾晗不着痕迹地轻垂眼睑，掩住眸中的神情，她伸手抚上小腹，半晌呐声说不出话来。
卓太医隐晦地看了眼昭贵嫔，对这位主子在皇上心中的位置有了猜测，那么让谁来接手昭贵嫔有孕期间的脉象，他回去后还得好生商议。
在满殿的道喜中，周美人终于回过神来，她不作掩适情绪，酸溜溜地说：
“你这孩子倒是替你着想，特意挑了今日显出反应来。”
顿了顿，她才小声地说了句：“不过，皇上也待你真好。”
顾晗仔细地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话中并没有什么嫉恨，才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轻声嗔她：
“就你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不过顾晗没有否认她的话，她垂眸看向腹部时，也觉得惊奇，往日她虽有不适，但也都能忍，唯独今日，叫她难受得不行，堪堪就表现了出来。
就好似真的如同周美人所说那般，是腹中孩子刻意挑选了今日。
皇上还未来，卓太医并未退走，周美人扫了他一眼，知晓这些人最懂得明哲保身，压低了声音提醒顾晗：
“皇上的确待你好，但我这心里怎么总觉得有些不安。”
顾晗一顿，也明白她未说明的话是何意。
当初余才人有孕时，皇上是如何表现的，她们都看在眼中，将荣粹殿护得严严实实，竖靶子替余才人挡视线，甚至在这期间，他自身都很少提及余才人，叫后宫一众人几乎将余才人忘了去。
这也让余才人平平安安地诞下了皇嗣。
可如今顾晗有孕，皇上却一反常态地给顾晗升了位份，太过高调，和皇上以往的作风判若两人，这样一来，后宫众人的视线势必会转移到顾晗身上。
周美人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皇上往日分明疼爱昭贵嫔，这又是在做什么？
顾晗几不可察地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继续说了，不论皇上心中是如何想的，至少这个位份升的是合了顾晗的心意的。
她如今是贵嫔位，就只差一个品级，就可达三品，能够亲自抚养皇嗣。
相较这点而言，她倒是愿意承受些许风险。
顾晗抚着小腹，心中估摸着，按时间来算，这个孩子该是在余才人生小皇子前就有了，至今都快一月了，她竟半点都没有察觉。
这段时间以来，她身上所有的不对劲都浮上脑海，顾晗不由得抚额，难道真如旁人所说，怀孕傻三年？
她向来细心，居然半分没觉得不对劲。
顾晗不由得想起今日来太和殿前，叶修容和余才人在途中相撞，在她不知有孕的前提下，她必然不会那么小心谨慎，若那时被撞的是她……
顾晗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细眉，不敢再想。
与此同时的太和殿内，皇后脸上的笑几乎快要维持不下去了，她颇有几分失态地看向陆煜，眼中惊疑不定，皇上倒底要做什么？
依着皇上往日的作风，分明待顾晗有几分心思，怎么会将顾晗有孕时，故意给她升位，此等行为不亚于将顾晗抛在火上炙烤。
皇后猜不准皇上的心思，她紧攥着绣帕，不断在想皇上的用意。
另一侧，淑妃也有些失神，她怔怔地看向陆煜，眼中有些许恍惚，似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人，须臾，她收回视线，只觉喉间几欲有些铁锈味。
她靠在雅络怀中的身子有些僵直，雅络担忧地看向她，淑妃低声说：
“本宫没事。”
她按紧桌角，手上的护甲似要刺破桌面，指尖传来些许疼痛，但淑妃并没有收回力道，只有这样，才能叫她保持冷静。
皇后震惊于皇上的做法，可淑妃却看得明白，皇上并没有什么谋算，他只是单纯地想给顾晗升位罢了。
但正是如此，才越叫淑妃心中起了惊涛骇浪。
她所认知的皇上，处处有算计，哪怕在她盛宠时，皇上待她的温情，淑妃都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他心中总有成算，不论何事，哪怕事有些偏差，但最终结果总是他想要的。
在皇上心中，皇嗣永远是比后宫妃嫔要重要的。
昭贵嫔这时有孕，不论皇上如何惊喜，他都不可能失去理智，在这时给昭贵嫔升位，引起旁人对昭贵嫔的嫉恨，这对昭贵嫔腹中的皇嗣并未好处。
但是，这样一来，却对昭贵嫔有好处。
淑妃心如乱麻，她思绪乱得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想什么，她向来知晓皇上宠爱昭贵嫔，可她却不知道，何时这份宠爱竟到了这种地步？
陆煜不知道他身侧的两位后妃在想什么，或者说，他现在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二人身上，他只在想，顾晗分明早就有了端倪，那般在乎身段的女子竟然开始贪口，这么长时间，他居然一直都没有注意到。
思绪落罢，他已经开口升了顾晗的位份，待回过神，陆煜也顿了下，但仅此而已。
他一贯任性，话都说出口了，自然不可能反悔，而且他不可能像待余才人那般待女子，女子心思本就敏感，若她有孕期间，他疏忽不去看她，还不知女子心中会如何胡思乱想。
陆煜想法在心中转了一圈，没有和任何人道。
万寿节草草结束，陆煜直接去了偏殿，刚进去，就见周美人惊奇万分地在抚摸女子小腹，二人有说有笑，女子似有些赧然地垂了垂眸。
陆煜脚步一顿，不由得轻皱眉，顾晗是不是有点太信任周美人了？
她有了身孕，竟然还任由周美人靠她这么近？
太后是和陆煜一同来的，顾晗有孕，她就在殿中，过来看望一眼，也合情合理，待看清殿内情形时，她也不由得怔了下，一时间，她也颇有几分惊奇和无奈。
太后看得出来，顾晗往日中性格谨慎，能任由周美人如此，也是待周美人有几分信任了。
至于无奈，则是针对周美人，恼她没轻没重，竟就真的不将自己当外人，半点分寸都没有，不过太后什么都没说，她想的再多，如何相处都是昭贵嫔和周美人的事。
顾晗二人听见动静，皆抬头看去，待看清陆煜，顾晗杏眸就是一亮，她刚要起身行礼，就被陆煜按住：
“行了，何时要你行过礼，以后身子重，这些规矩繁琐，就更不必了。”
四周皆是人，太后也近在眼前，顾晗被他说得悄然烧红了脸颊，轻垂了垂眼睑，细声说：“嫔妾听皇上的。”
太后只看了眼顾晗，就打道回府了。
她一走，顾晗就轻松了很多，陆煜看在眼中，颇有几分好笑，她居然也会紧张？
陆煜将她扶着坐下，周美人退到了一旁，给陆煜腾了位置出来，陆煜问：
“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刚才在殿内起了反应，脸色煞白煞白的，好似格外不适，陆煜不由得惦记几分。
顾晗忙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那一阵子，嫔妾早就缓过来了。”
说起这个，陆煜就轻呵着斥了她一句：“平日见你倒也细心，怎这事上就粗心大意起来，半点没发现不对劲。”
顾晗有心说，太医请平安脉时，根本没发现，她又怎么可能知道？
但卓太医还在，顾晗不可能去得罪太医院，她只轻咬唇，扯着陆煜的衣袖，小声辩解：
“……嫔妾怎么会懂这些……”
陆煜被她堵得哑声，也对，她只不过刚及笄，哪里会懂这些东西？
陆煜拧了拧眉心，觑了眼女子有些委屈的模样，她半分不懂，身边伺候的人也都是不经事的，有孕这么久都没发现端倪，如今她又升了位份，宫中人多眼杂，思绪稍转，陆煜心中就有了成算。
他说：“朕知道了。”
顾晗狐疑地看向他，这句话说得不明不白，他知道什么了？
只这片刻交谈的工夫，偏殿内就挤满了后宫妃嫔，皇后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眉眼间都有几分喜意，她没有靠近顾晗，站在一个适宜的距离，掩唇笑道：
“昭贵嫔刚进宫时，臣妾就觉得她是个有福气，如今当真不假，你可当真给了皇上和本宫一个大惊喜。”
她前半句是在和皇上说，后半句就看向的顾晗。
顾晗被说得很是不好意思，嫣红从耳畔烧到了脖颈，似芙蓉映面，又灿若芙蕖，只略弯眸，就迷了旁人的眼，皇后眼神稍闪，脸上的笑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顾晗仿若什么都不知晓，仍在谦虚推辞：
“嫔妾哪里当得娘娘这般夸赞。”
不待皇后说话，陆煜就轻呵了声：“哪里当不得，你好生养着身子，福气尚在后面呢。”
话音甫落，就叫殿内数人变了脸色，饶是淑妃，都不由得朝顾晗的小腹觑了一眼。
顾晗几不可察地捏紧袖中的手帕，心中险些快对皇上生了埋怨，这句话可不是在平白无故地给她拉仇恨嘛！
顾晗不敢妄想皇上话中的福分，只作推了推皇上，似羞涩得要寻个洞钻进去：
“皇上！”

第66章
周美人在一旁听着皇上的话，恨不得翻个白眼，真不知皇上这是有意还是无意，若其余妃嫔的视线可以杀人，昭贵嫔都死上无数次了。
她扫了眼其余妃嫔脸色，趁机说了句：
“时辰不早了，昭贵嫔刚才宴会上什么都没用，皇上看，是不是先将昭贵嫔送回宫？”
顾晗给了周美人一个感激的眼神，谁知晓再继续待下去，皇上还会说些什么话？
她心中纳闷，平日中瞧着皇上待她也不错，怎么今日总做些让她看不明白的事？
陆煜颔首：“你说得对。”
他带着顾晗回长春轩，皇后等人都未拦，徐徐一行礼，任由二人并肩而行走远，也不知是谁酸涩地嘀咕了句：“……真是同人不同命。”
这话叫殿内些许人神情都有些晦涩难辨。
淑妃冷冷觑了眼说话的人，同是圣宠浓眷，顾晗才进宫不到一年就得恩宠，她至今不听半分消息，哪怕是因身子骨彻底坏了才会如此，这句话也同时是在打她的脸。
淑妃冷呵一声：
“没错，有些人进宫这么久，也难见皇上一面，可见那张嘴有多不讨喜。”
那人顿时脸颊涨红一片，偏生说话的人是淑妃，叫她连反驳一句都不敢。
淑妃懒得再看她，对着皇后不伦不类地行了个礼，端的是漫不经心，不待皇后叫起，就径直施施然地离开。
今日一事对皇后冲突也很大，她只觑了淑妃一眼，眸中情绪叫人看不明白，在淑妃离开后，她也带着人离开。
几位娘娘都离开了，周美人才要走，路过适才说话那人，顿住，斜斜瞥了她一眼，冷笑：
“挑唆的劲也使不对地方，真可笑。”
被周美人怼的人是杨嫔，二人还差着位份，但周美人丝毫不怵，杨嫔被气得一噎，脸颊铁青，但顾及前日她发疯一般的行为，根本不敢和她对上。
也怕话被传进昭贵嫔耳中，杨嫔僵硬地扯了扯唇角，没有底气地说：
“周美人误会了，我并非那个意思。”
周美人嗤了一声：“杨嫔何意，嫔妾可管不到，就看昭贵嫔和皇上是如何以为的了。”
杨嫔脸色一僵，恨不得当场骂出声，若非她背靠太后，又和昭贵嫔交好，凭她也敢这么和自己说话？！
不论心中如何想，表面上，杨嫔是半分不敢和她刚上，只能讪笑几分，这后宫，还真没几个人能压住周美人的气焰，哪怕皇后和淑妃，对她也大都选择视而不见。
这个当口，陈嫔直接从二人中间擦肩而过，怕被撞，周美人退了一步，她皱眉，脸色不好地看向陈嫔，陈嫔面无表情地看回去：
“周美人要说什么？”
她咬重了美人二字，显然是在提醒周美人如今的身份，将当初贬位时周美人对她嘲笑还了回去。
周美人一时间将杨嫔遗忘了去，杨嫔松了口气，忙忙将自己藏在人群中，心中就是后悔，怎么就没能忍住那一口气。
她觑着陈嫔和周美人对峙，盼着陈嫔能够打压一下周美人的气焰，但她心里也清楚，只凭陈嫔如今的身份，可做不到这一点。
顾晗尚不知太和殿中发生了什么，她被皇上送回了长春轩，就顶着皇上的视线，听他询问：
“现在可饿了？想吃些什么？”
这般琐碎的问题，从皇上口中问出来，让顾晗浑身有些别扭，她古怪地看向陆煜，稍顿，才摇头说：
“嫔妾不饿。”
刚才那阵反应过后，她什么都不想吃。
而且，现下无人，她也有问题想要问皇上，似有些纠结，她迟疑了很久，才小声地问：
“皇上今日为何会给嫔妾升位？”
陆煜意外地觑了眼顾晗，没想到她会亲自将这一点问出来，陆煜没有多少犹豫，直接回答：“想升就升了，你怀了皇嗣，当得。”
顾晗动了动嘴唇，想说，先前余才人有孕时，皇上可并非是这样的。
陆煜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垂下眼睑，用一种颇为平静的语气说：
“你和她不同，你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朕对你放心。”
哪怕对她升了位份，她也不可能如同余才人当时般轻狂，陆煜多觑了她一眼，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将近一年相处，他对顾晗性子也能摸清几分。
陆煜不会说顾晗没有一点心思，这后宫任何人的心思都不会单纯，若顾晗当真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那她在后宫中护不住自己。
道一句薄凉的话，那样的人，对他来说，也只是负担。
没有人会喜欢不断给自己带来麻烦的人，其余人如此，陆煜只会更甚。
有孕的人不适合多想，陆煜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垂眸说：
“少想些有的没的，朕在太和殿说的话并非虚言，只要你好生养着身子，将皇嗣生下来，朕不会亏待你。”
这话里话外皆是在期盼皇嗣，可只有陆煜自个知晓，皇家薄情，他从未对任何一个妃嫔说过这般的话，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已然不亚于承诺。
顾晗惊讶地抬眸，她攥着陆煜的衣袖稍紧了紧，半晌，她才堪堪移开视线，似呐声说：
“皇上就只因皇嗣，才不会亏待嫔妾嘛？”
稍许的控诉埋怨，叫陆煜生了好笑，他掩住眸中若有似无的轻闪，只捏了捏她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斥她：
“不然呢？”
他直接反问，并没有否认，顾晗也不知听出什么没有，她轻软地哼唧了声，推开皇上的手，陆煜挑眉，轻啧了声，和她说：
“旁人能得朕这句话，早不知如何欣喜若狂，偏生就你，倒是贪心。”
顾晗垂眸，有一搭没一搭地勾弄着陆煜的手指，闻言，只嗡嗡地说：“……那皇上便当是嫔妾贪心。”
陆煜不再说话了，女子轻轻依偎进他怀中，在他肩膀处轻蹭了蹭，这是她惯爱使的小伎俩，然后她又轻又缓地说：
“嫔妾对皇上，的确是贪心的，总想着让皇上待嫔妾再好一些。”
她毫不掩饰对陆煜的心思，话中情绪有些低落，陆煜眼神似动了一刹，但很快，他就恢复如常，略过这个话题，转而道：
“你宫中伺候的人都太年轻，你刚有孕，身边需要个有经验的人，朕给你拨个嬷嬷使唤。”
他根本是故意转移话题，顾晗控诉地嗔了他一眼，陆煜双指弯曲轻弹她的额头，并不接招，只心中好笑，这小妮子，心思只有三分，却能被她说成十分，惯是个会讨人欢心的。
这宫中真心爱慕他的人并非没有，只周美人曾就是一个，真心爱慕他的人是何模样，陆煜心中一清二楚，顾晗心细，他又何尝不是？
但是，他分明看得透，却在她话说出口的一刹那，也经不住有些失神。
这女子生得一双透彻杏眸，说话间，就好似眼中心中只有你一人，硬生生地叫人心生了涟漪，当真是太有欺诈性。
陆煜曾也颇觉，佳人再美不过是面皮枯骨，如今想来，历来常有的那句红颜祸水，也并非没有一丁点道理。
但陆煜并不恼顾晗，她人在宫中，这辈子也只会在宫中，那三分心思也就可当十分。
顾晗不知陆煜在想什么，对陆煜给她拨个懂经验的嬷嬷，也是心生感激的，她能体会到皇上待她的确真切地有一分好，这就足够了。
适才的嗔闹，顾晗心知肚明，陆煜并不会当真。
他身为皇上，在这后宫中，哪里会缺少对他心生爱慕的女子，她连自己都骗不过去，自也不奢望能骗过皇上。
皇上如今待她好，就证明她做得没错。

第67章
顾晗有孕，不得侍寝，陆煜陪着顾晗用了些膳食，亲眼确认她并无大碍，才放心离开。
等他离开后，太和殿的消息才传来。
顾晗顿时冷下眉眼，小方子偷看了她一眼，才低声说：
“杨嫔酸言酸语，周美人也是替主子打抱不平。”
顾晗当然知道这一点，只一个杨嫔也就罢了，她还不敢对周美人如何，但这陈嫔居然又冒了出来，顾晗心生了不耐，陈嫔总这般时不时冒出来，让顾晗隐晦地生了些许斩草未除根的悔意。
并非是顾晗要让陈嫔死，而是陈嫔这般的人，必须要将她打怕了，让她疼，她才能安分下来。
顾晗眼中闪过一抹浅凉，才问后续，知晓周美人和陈嫔不欢而散，但并未吃亏，顾晗才抹平了眉心，她冲小方子招手：
“皇上让我这段时间在宫中休养，明日请安便不得去了，你跑一趟，告诉周美人，明日请安一散，就让她去一趟慈宁宫。”
小方子意外地抬头：“主子是想借太后之手打压陈嫔？”
顾晗眉眼未抬，不紧不慢地说：
“那是她亲侄女，总不能抛给我后，就当真不管不顾了。”
小方子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主子该不止这一点想法，周美人这一趟去慈宁宫，许是还有主子试探太后的意思，会不会护着她这一胎。
这个想法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让小方子心中一紧，当即恭声应下。
翌日，小方子是拦在周美人去请安前，将顾晗的话带到的，周美人一脑子疑惑，堪堪睁大了眼眸：
“你家主子是让我去告状？”
别看周美人常将太后挂在嘴边，用太后来威胁旁人，但是，实际上她很少会将后宫这些烦心事对太后说，她看似大大咧咧，实则行事也颇有分寸。
小方子讪笑一声，也不回答。
周美人百思不得其解，弄不清顾晗这么做的原因，阿柚抬头看她，好奇地问：“主子会去吗？”
周美人纳闷地看了她一眼，理所当然地说：
“为什么不去？”
周美人有些头疼地抚额：“真讨厌和这些聪明人打交道，说话也不说明白，但总归她和姑母一样，不会害我，我跑一趟又何妨。”
见主子这么说，阿柚就什么都不说了。
坤宁宫请安一散，众人就见周美人对着陈嫔冷笑一声，转身就朝慈宁宫的方向而去，看见这一幕的人脸色都有些古怪，陈嫔也铁青了脸。
回程的路上，陈嫔不断和佳春道：
“我在宫中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种人，除了仗势欺人，她还会什么？！”
佳春在一旁，低垂着头，根本不接话，昨日她就拦过主子，主子现在的处境，根本不适合得罪太后，可主子未能忍一时之气，总觉周美人被贬位，她又可以压一头了。
这后宫中，比周美人位高的人不知几许，可谁对周美人不是客客气气的，淑妃待为子女的阿狸被丢出宫去，她心中对周美人难道一点情绪都没有吗？
有，但是可见她对周美人做过什么？
佳春心中疲倦得紧，主子不听她，她也懒得再去劝解，且叫主子看清现时就是。
周美人前往慈宁宫的消息很快就传进顾晗耳中，彼时，顾晗刚刚睁眼，玖念替她净面，一边低声说：
“周美人对主子信任有加。”
顾晗落座铜镜前，她知晓周美人对她有几分信任，也正因此，她待周美人才有些情绪复杂，若周美人只是如同曾经的容宝林，和她仅是利益相交，顾晗还会觉得心中轻松些。
很快，顾晗就敛下这些心思，许是知晓有了身孕，她下意识地会朝小腹看去，待发现自己这个举动后，她抬手抚额，轻声嘱咐：
“昨日，皇上话里话外的意思，都让我在宫中待满前三个月，你且盯着外面，有任何消息都要及时回禀我。”
在这后宫中，消息堵塞，和自戳双目无甚区别。
顿了须臾，顾晗堪堪添上一句：“长凝苑那边若有消息，也要及时来报。”
玖念扫了她一眼，心中轻叹息了一声，也不知主子可有发现她嘴硬心软的这一点，主子的确记仇，但受了旁人半分好，也总会想着还回去。
玖念低声说：“主子放心养着身子就是，其余人，奴婢省的。”
话音甫落，二重帘处就动了动，顾晗从铜镜中发现端倪，抬眸看去，就见小方子行色匆匆地进来，行礼后，忙喜气地说：
“主子，赵嬷嬷在外面等着了。”
赵嬷嬷？
顾晗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昨日皇上说过，要给她拨一个有经验的嬷嬷来照顾她。
小方子这一脸的喜意，叫顾晗有些糊涂，她顿了顿，狐疑地问：
“这赵嬷嬷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小方子和她对视一眼，脸上笑容越来越大：“没错，主子有所不知，当年太后进宫时，也是带了两个贴身的婢女进宫，后来太后诞下皇上，就将其中一个拨了过去。”
顾晗呼吸稍轻。
小方子呵呵一笑：“看来主子也猜到了，的确就是这位赵嬷嬷。”
话落，小方子朝四周看了眼，压低了声：
“赵嬷嬷在皇上年幼时，就照顾皇上，说句大不敬的话，她待皇上就如同亲子，是皇上亲信中的亲信，皇上能将赵嬷嬷送来照顾主子，是当真将主子这一胎放在心底看重的。”
这世间有母凭子贵，自然也有子凭母贵的，陈嫔和自家主子就全然是鲜明的对比，小方子是个有野心的，见到这一幕，当然喜不自胜。
顾晗稍稍睁大了杏眸，根本不曾想到这位赵嬷嬷竟然是这般来头，她忙说：
“快将人请进来。”
赵嬷嬷进来时，就见昭贵嫔被扶着起身，朝她走来，她视线扫了一眼昭贵嫔的腹部，当即恭恭敬敬地行礼，半分拿乔的意思都没有：
“奴婢参见昭贵嫔，皇上有旨，让奴婢来照顾贵嫔一段时间，还望贵嫔不要嫌弃奴婢。”
顾晗亲自将她扶了起来，眉眼飘红：
“嬷嬷说的何话，皇上能将您请来，是我的福分。”
赵嬷嬷多看了她一眼，心中叹了一声，一代皆有人才出，昭贵嫔这话说得巧妙，话中捧了皇上，也赞了她，得体也不卑不亢，叫她根本反驳不得。
赵嬷嬷当年性格利落，也镇得住人，否则也不会被娘娘派去照顾皇上。
她本掌着皇上私库的钥匙，平日中也有宫人照顾着，算得上颐养天年，忽然被皇上一道旨意派来照顾昭贵嫔，她也是惊讶的，但惊讶之余，也剩欣喜。
她这辈子忙碌惯了，清闲下来浑身不得劲，加上她无子无女，心中将皇上待亲子看待，如今昭贵嫔有孕，她能亲手照顾皇嗣出世，这也是皇上待她的信任和看重。
赵嬷嬷视线落在昭贵嫔的小腹上，眼中出现笑意，她语气温和亲近了不少：
“奴婢既然来了长春轩，贵嫔便是奴婢的主子。”
这是摆明了自己的态度，表示自己不会倚老卖老地越俎代庖。
顾晗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被赵嬷嬷扶着落座在软榻上，听着赵嬷嬷轻缓地细碎声：
“听说主子孕期反应颇大，不知饮食上可觉得艰难？”
这是皇上派来的，除非皇上想害她，否则赵嬷嬷就是可信之人，顾晗没有藏着掖着，如实回答：“闻不得肉腥，但饮食不算艰难，细说起来，比起往日，我还要贪口些。”
赵嬷嬷脸上笑意越盛：“这是好事，能吃得下就是好事，主子这是有孕前期，不必顾忌贪口。”
等后面，就不可如此了。
胎儿越大，生产时，对女子来说，越是一道鬼门关。
念及皇上的态度，赵嬷嬷隐晦地提及了一句，顾晗眼神稍闪，将这一点放在心上，她生怕赵嬷嬷是那种只为胎儿着想而忽视母体的人，如今见她话里话外，也在替她考虑，顾晗才彻底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的慈宁宫。
太后听见周美人来了，有些意外地挑眉：
“往日这种时候，她都刻意不来慈宁宫，生怕叫哀家烦心，今日倒是怪哉。”
吴嬷嬷倒是有些了然：“听闻，在美人去请安前，长春轩的人和美人见了一面。”
太后听罢，摇了摇头：
“那就怪不得了。”
周美人快步走进来，一见太后，就有些心虚，她摸了摸鼻子，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太后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愣在那做什么，过来，陪哀家用膳。”
周美人悻悻地坐下，才听姑母不紧不慢的声音：“你今日来，可有话和姑母说？”
周美人犹豫了下，还是听顾晗的，将昨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越说，她越真情实感地气愤：
“根本没有陈嫔的事，她非要插一脚，分明是看我被贬位，觉得我好欺负！”
太后静静地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模样，须臾，只轻缓地说了句：“昭贵嫔让你来的？”
周美人一怔，摸了摸鼻子，闷闷地应了声，并未有否认。
太后睨了她一眼，才说：“行了，用膳后就回去吧。”
周美人见姑母并未生气，顿时生了好奇：
“姑母，您和昭贵嫔在打什么哑谜？”
太后没有明说，而是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脑子，若像昭贵嫔那般，哀家不知能省多少心。”
周美人捂住额头，哎呦了一声，她被说得窘迫，用罢膳，就匆匆离开了。
她离开后，吴嬷嬷才上前：
“皇上将阿敏派去长春轩了。”
太后一愣，须臾，她才轻声说：
“看来，皇儿的确看重她。”

第68章
午后，从慈宁宫传出一道旨意，太后身体不适，命杨嫔和陈嫔手抄佛经为太后祈福。
这旨意，明眼人一看就知慈宁宫是在替周美人作主，但为太后祈福一话说得好听，谁都说不得太后和周美人半句的不是，至于杨嫔和陈嫔，不论心中如何想，只能老老实实地抄写佛经。
御前，养心殿。
陆煜伏案处理政务，得知消息，轻挑了下眉梢：
“她平日中什么都不说，朕当她心中真的一点都不慌。”
刘安抬头觑了他一眼，觉得自家皇上真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大咧咧地给昭贵嫔升位，昭贵嫔又是第一次有孕，摸不清皇上的想法，只好借此试探一下太后的态度。
立于昭贵嫔的处境，她心中怎么可能一丁点担忧都没有？
刘安讪笑一声，顺着他的话说：“昭贵嫔心思敏感，多有忧虑也很正常。”
正常个屁。
余才人有孕时，心中不担忧？
但她敢去试探太后吗？
从被查出有孕，到诞下皇嗣，余才人只出过一次荣粹殿，期间全待在宫中，只有这样，才勉强护得皇嗣平安，这事放在昭贵嫔身上，皇上舍得？
要不说，人心都是偏的，皇上真是偏心得没边了。
陆煜丝毫没有察觉刘安的腹诽，闻言，轻颔首：
“你说得对。”
陆煜撂下笔，手指不紧不慢敲点在御案上，说：
“她刚升贵嫔，殿内也该增派些人手，这事你亲自去安排。”
话音甫落，他掀起眼皮子瞥了刘安一眼，刘安心中顿时一紧，他听得明白皇上的话，这是不想叫长春轩混进去不干净的人。
说着容易，办起来却不简单，可刘安也只能应下：
“奴才这去安排。”
陆煜拦住了他，御案上的翡翠香炉燃了熏香，白烟袅袅升起，叫刘安一时间看不清皇上的神情，他只听见皇上不紧不慢地说：
“不急，你先去一趟坤宁宫。”
刘安一愣，去坤宁宫作甚？
“便说，昭贵嫔身怀有孕，让她平日中叫中省殿多注意点。”
刘安一头雾水，这点哪怕皇上不派人去说，皇后都知晓的吧？
那为何还要他亲自跑一趟？
刘安摸不着头脑，他抬头偷看了眼皇上，可皇上已经重新持笔处理政务，刘安心中泛着嘀咕，轻手轻脚地退下。
刘安将消息传到了坤宁宫。
等他离开后，暮秋一脸莫名地看向皇后：“娘娘，皇上为何要派刘公公来说上这一番话？”
分明多此一举。
皇后只是怔怔地看着铜镜，她抬手抚上眼角根本不明显的细纹，她替皇上操劳后宫琐事，哪怕再如何保养，心神交瘁下，都显得比那些刚进宫的新人要苍老些。
闻言，良久后她才扯着唇角，低低地笑：
“自然有皇上的用意在。”
暮秋不懂，就听娘娘说：“他在告诫本宫，不要对昭贵嫔这胎下手。”
暮秋呼吸一滞，她惊慌地左顾右盼，待确认四下无人时，她才压低声，有些勉强地扯动唇角：
“娘娘是否想岔了，您从未对皇嗣动过手脚，皇上怎么可能忽然警告您？！”
殿内气氛有些凝固，皇后脸上仍挂着笑，但笑意却不达眼底，她漫不经心地拆下护甲，轻飘飘地道：
“人和人，怎么可能相同呢？”
“想必，皇上回去后，也反应过来，昨日给昭贵嫔升位，有些过于冲动，怕本宫失了平常心，才会特意有这么一遭。”
暮秋听得糊涂，她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娘娘，只在想，当真是这样吗？
若皇上都觉得自己冲动了，还如此来警告娘娘，岂不是更给昭贵嫔拉仇恨？
皇后忽然动了动，暮秋忙忙去扶她，她们走了几步，待快到殿门口，才停了下来，打眼一瞧，就可以看清宫中人的动作，暮秋听见娘娘说：
“你瞧，这一宫中伺候的人有多少，来来往往间，谁能注意到每个人的举动？”
皇后话落时，刚好不远处有个小太监没注意脚下，摔了个底朝天，皇后轻笑一声：
“不知何时一个疏忽，就成这样了。”
暮秋听得心慌，不由得低唤了声：“娘娘？”
皇后觑了她一眼，颇有些好笑：
“这么紧张作甚，她刚有孕，本宫会对她做什么？”
“这满后宫的皇嗣都得称本宫一声母后，她腹中这一胎也不例外，本宫以前都不曾对皇嗣出手，如今皇上都特意派刘安来一趟了，难道本宫还会明知故犯？”
暮秋呐声不敢回答。
皇后脸色倏然冷了下来，毫无预兆地，让暮秋一惊，只听皇后凉凉地说：
“瞧，连你都不信本宫，皇上又怎么可能信？”
暮秋额头冷汗都溢了出来，砰一声跪了下来，皇后似乎没有听见一样，她只漠然地看着不远处那个小太监爬起来，龇牙咧嘴地继续当值，才收回视线，平静道：
“起来吧。”
暮秋擦着额头的冷汗起身，刚欲扶起娘娘，皇后就摆了手，自己转身回了内殿，撂下一句：
“本宫看得清前方的路。”
所以，不论旁人如何想，甚至旁人如何做，都左右不了她的想法，她必然会在这条路上稳稳当当地走下去，谁都阻拦不住她。
皇后眼中闪过一抹讽笑，也不知在嘲笑何人。
*********
翊安宫，雅络刚和小宫女吩咐了事，接过小宫女手中的托盘，道：
“我来就好。”
她端着托盘进了内殿，果然，见到娘娘在铜镜前失神，雅络低叹了声，掀起二重帘时，刻意发出了些动静，待娘娘察觉回神时，才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娘娘，御膳房新做的鲜奶水果，特意呈上来孝敬娘娘，娘娘不如尝尝？”
鲜奶淋在水果上，刻意被冰镇过，只简单说其中种类繁多的水果，就不是寻常人家吃得起的。
淑妃只瞥了眼，提不起一分兴趣地收回视线：“你用了吧。”
雅络一噎，半晌，才堪堪说：
“娘娘，您还是用些吧，今日您什么都未吃，哪里能行？”
殿内静了一瞬，雅络才听见淑妃的轻喃声：“御膳房应该不会给昭贵嫔送去吧。”
雅络一懵，不知娘娘为何有此一言。
淑妃扯唇，轻嗤了声：
“那人精细，这鲜奶不论再如何加工调制，都存了些腥味，她如今有孕，怎么可能受得了。”
雅络噤声半晌，终究到底，还是昭贵嫔有孕惹出的祸端。
雅络很久才堪声打破殿内凝固的气氛：“娘娘，奴婢不懂，昭贵嫔有孕便有孕了，往日后宫中也并非没有怀孕的妃嫔，为何您独独对昭贵嫔如此在意？”
半晌，淑妃才闭眸说了句：
“不一样。”
雅络心急如焚，她就是不解，究竟哪里不一样了？！
论恩宠，昭贵嫔再如何得意，都比不过自家娘娘，再说了，皇上是什么人，娘娘还不清楚吗？
这般大张旗鼓地赏赐昭贵嫔，必然有皇上的用意在，娘娘究竟在介意什么？
淑妃低低地说：“哪怕当初陈嫔有孕，皇上都未曾将赵嬷嬷派去，如今昭贵嫔才查出消息，皇上就各种兴师动众，生怕旁人看不出他在意昭贵嫔。”
雅络脱口：
“可正是如此，娘娘才更不用在意她啊！”
淑妃知晓她在想什么，须臾，刚想说什么，殿外传来动静，雅络出去了一躺，回来就道：
“刚刚皇上派刘公公去了一趟坤宁宫。”
她将刘安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给娘娘听。
淑妃听罢，原先要说的话皆数堵在了喉间，她不禁怀疑自己的想法，若皇上真的在意昭贵嫔，怎么舍得将昭贵嫔推出来？
难道真的是她想错了？

第69章
顾晗尚不知皇上做了什么，只听了慈宁宫的消息，她就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太和殿一事，细论起来，该是周美人冲撞杨嫔，可是太后却让杨嫔和陈嫔一同抄写佛经，已经隐晦地给了她想要的答案。
宫中暗潮汹涌，而长春轩的大门紧闭。
赵嬷嬷和太医院请了药膳，每日细细琢磨着给顾晗加餐，顾晗任由她去，殿内玖念正在拨弄着熏香，顾晗趴伏在软榻上，膳后她犯困得厉害。
殿内散着清而淡的香气，让顾晗醒了醒，她忽地抬眸看了眼香炉，打断了玖念的动作：
“将香炉收起来吧。”
玖念不解回头：“这是为何？”
顾晗和她对视一眼，玖念就不再问了，将里面扑灭，吩咐宫中麻利地将香炉收起，殿内开窗通了风，顾晗才重新耷拉眸眼，昏昏欲睡。
其实似宁神香之类，皆有安神的作用，但以己度人，熏香这些东西上太容易做手脚，顾晗不希望自己在这些细节有疏忽大意。
长春轩中的小动作，无人知晓，但长春轩外，早就有些人心浮动。
余才人这几日请安时，都颇冷着几分脸，有人不耐她这副模样，请安散后，不由得嘲讽：
“果然人和人就不得相比，一旦有了比较，这差距也就跟着体现出来了。”
若顾晗在这里，一听声音，就能认出这人，正是袁才人，那日皇后的惩罚对她来说不痛不痒的，只是袁才人难免对害她受了罚的余才人生了暗恨。
余才人冷冷觑了她一眼，根本不作搭理她，转身就离开。
袁才人挑眉，有些惊讶她今日这么沉得住气，撇了撇嘴，觉得无聊，小声嘀咕：
“这么轻易就走了，真不像她的为人。”
陈嫔路过她时，将这话听见耳中，眼神稍闪，不着痕迹地朝余才人离开的方向看了眼。
袁才人敢对余才人不客气，但对同样有个皇子的陈嫔，却显得拘束了些，这是往来三年对陈嫔的忌惮所致，但陈嫔倒底不如从前，袁才人不自在地觑了她眼，就利落地带着宫人离开。
另一侧，在御花园旁。
不知何时，余才人和容宝林竟一道而行，往日很少有人注意到，重辉宫居然和朝阳宫同路。
容宝林见到余才人在她身边停下时，她也有些惊讶，低眉顺眼地请安后，余才人并未离开，而是忽然携起她的下颚，迫使她抬起头。
经过周美人一事，容宝林对旁人碰她都生了抵触，下意识地就要挪开脸，然而余才人的话却让她顿住：
“倒的确有几分像。”
余才人的视线落在周美人的眉眼间，须臾，她松开了手。
可惜，只是形似，神韵上却是差了不少。
其实那日万寿节，容宝林就知道她在宫中如同一个笑话，她只想当作听不懂余才人的话：
“才人在说什么，嫔妾听不懂。”
余才人冷笑一声，上下将她打量了个遍，讽刺道：“万寿节后，你就不再刻意学她穿衣装扮，但你难道以为，这样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吗？”
那日顾姐姐的眼神浮现在脑海中，容宝林脸色倏然煞白，半晌，她抬头警惕地看向余才人：
“你想说什么？！”
余才人特意和她说这些话，不可能没有目的。
她话音甫落，余才人就轻飘飘地说：“我能做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皇上的确喜欢昭贵嫔，可惜，昭贵嫔如今有孕，将近十个月不能侍寝。”
她凑近了容宝林，压低了声音，但话中含义对于容宝林来说，根本不亚于蛊惑般：
“你要清楚，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容宝林心脏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她眼神变化，但很快，她又垂下眼眸，堪声：“嫔妾不知余才人在说什么。”
不懂吗？
余才人几不可察地睨了容宝林，可不见得。
若容宝林当真对昭贵嫔有底线，就不会选择这么一个恶心昭贵嫔的方式来争宠，既然她做都做了，岂会放过如今这个摆在眼前的机会？
余才人根本没将容宝林的口是心非当一回事，她随意道：
“那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推容宝林得宠？
这根本不是余才人要做的事情，她只是不平！
在她有孕期间，皇上用顾晗保护皇嗣为由，给顾晗晋了位份，而真正怀了皇嗣的她，却被皇上忽视到一旁。
如今，顾晗有孕，消息刚传来，皇上就迫不及待地给顾晗升了位份。
宫中有孕妃嫔稀少，前后刚好是她和顾晗，如同对比鲜明立在后妃眼前，如何不让旁人有色眼神落在她身上？
余才人想问皇上，为何待她如此不公？！
她找不到答案，也无法怪到皇上身上，只能将满腔的怨恨和不满推在顾晗身上，余才人眼中闪过一抹讽刺。
也不知在昭贵嫔知晓，她含辛茹苦地替皇上养育皇嗣，而后宫却出现一名她的替身时，她心中会是如何想法？
余才人承认，她就只是想要恶心昭贵嫔。
容宝林只是第一步棋，这后宫中，真正和顾晗有几分相似的，可远不是容宝林。
余才人抬头直视前方，眼中是毫不遮掩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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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长春轩中宫墙四角都亮着莲灯，莲灯些许黯淡，但仍可让宫人看清眼前的路。
小方子在上游廊前，蹭了蹭鞋底，将鞋底的灰尘蹭去大半后，才迈上游廊，掀帘进了殿内，殿内少了香炉摆件，显得空旷了些，皇上得知后，就派人送来一面六扇屏风，上面绣着竹林立于溪纹样，瞧着就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赵嬷嬷毕竟年龄大了，晚膳后，顾晗就让赵嬷嬷去休息了，赵嬷嬷有分寸，并不曾拒绝。
小方子进殿时，殿内只有玖思在叽叽喳喳地和主子说着话，他一进来，就给四周宫人使了个眼神，顾晗几不可察地挑眉，待四周宫人退下时，她也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
小方子低声禀告：“今日请安后，余才人似乎有意想让容宝林继续效仿主子争宠。”
他将余才人的话一五一十地道出，就好似亲耳听见了一样。
顾晗也不由得惊讶：
“你怎么知晓得这么清楚？”
说起这个，小方子就不得不有些得意，他压低了声，简单地说了句：“新妃入宫前，所有的宫殿名单都会送到中省殿，让中省殿往各宫殿安排人手。”
那些有主的宫殿，他们不好安插人手，但后来进宫的新妃宫中，总会有几个他相识的人。
尤其是余才人，荣粹殿的宫人不知换了几遭，身边除了夏巧，几乎再无余才人的亲信，至少今日跟着余才人去请安的人，就是小方子可以说得上话的人。
顾晗解了疑惑，终于将心神放在小方子带来的消息上，她脸上的情绪寡淡了些，所有的好心情尽数被破坏。
玖思直接骂出了声：
“这些人当真一点脸皮子都不要了！”
顾晗烦躁地摆手打断了她，须臾，她轻垂下眼睑，凉声说：
“给中省殿传个话，容宝林进宫以来，所穿着都太素淡了些，日后给挽夕殿送去的份例，多衬着些她如今的年龄。”
刚及笄的姑娘，该衬什么色，中省殿的人必然有数。
只要一想到有人想借她的模样争宠，顾晗心中就格外膈应，顾晗懒得等容宝林的选择，她直接断了容宝林学她的路，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容宝林一事很好解决，玖念拧眉低声：
“余才人起了这等恶心人的心思，难道我们就拿她没有办法吗？”
话落，玖念就见主子扯出一抹冷笑：“叶修容的身子如何了？”
万寿节，余才人和叶修容相撞，余才人什么事都没有，倒是叶修容从仪仗上摔下来，躺在宫中至今未曾出来。
顾晗不信叶修容心中一点都不怀疑余才人。
顾晗看向小方子，眼眸中情绪不明，她平静地说：“听说叶修容近日喝药不断，不论如何，我要你不着痕迹地拿到她的药方。”
小方子一怔，和玖念对视一眼，皆有些纳闷，分明是在说余才人，为何会扯到叶修容身上？
但二人皆没有发问，小方子郑重地点头：
“主子放心，奴才会办妥的。”
玖思心直口快，将二人的疑惑问了出来：“主子要叶修容的药方做什么？”
谁知，她话出口，主子直接将视线转向了她，点着她的额头，勾了一抹笑：
“我能做什么，就看你在府中跟着玖儿学了多少了。”
玖思一头雾水，反倒是玖念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五月初，各宫要领份例，小久和往常一样赶去中省殿，五月算夏季，各宫中都可领两匹绸缎，小久心情复杂，但她记着主子的吩咐，挑选绸缎时，刚要挑其中一匹浅色的绸缎，就被中省殿的人拦住：
“小久姑娘，这些绸缎可能不能让你挑了。”
小久不解地看过去：“往常不都是可以任意挑的吗？”
哪怕这些绸缎布料在宫外都是买不到的好料子，但在宫中，也是要分个层次的，每个位份皆不同，也有那格外受宠的，中省殿会格外孝敬，但同等布料，让各宫挑个色还是可以的。
那小公公笑得不卑不亢，直接指着其中几匹布料，说：
“具体的，奴才也不知，但公公吩咐了，若小久姑娘来了，这个月份的绸缎份例就让小久姑娘从这些中挑选。”
小久打眼一瞧，那些布料皆是青青紫紫，粉黄嫩绿的，都很合适自家主子这个年龄。
但唯独，和主子想要的不同。

第70章
长春轩每月领份例的人一贯都是小方子，但这次，玖思主动提及要接这份差事，明摆着是要看戏，还说得冠冕堂皇，顾晗和玖念都未曾拆穿她，就任由她去了。
玖思刚进中省殿，就被中省殿的小奴才发现，昭贵嫔是宫中的得意人，连待长春轩的奴才在外都会捧着些，小奴才忙堆着笑上前：
“哎呦，今日怎么会是玖思姐姐亲自来了，外间热，姐姐快进来。”
说着话，小奴才挑起了殿门前的提花帘，一股子凉意钻出来。
小久正左右为难时，就听见了这一句，她神色变了几分，有些隐晦地难堪，她转头朝殿门口前看去，刚好玖思被簇拥着进来，和她处境不说天差地别，但待遇上的区别很明显就可以看得出来。
昭贵嫔有孕，又得圣上宠爱，自家主子处境尴尬，这些区别都是不可避免的。
小久看得明白，所以，心中也不会不平衡。
她只是在玖思视线看过来前，压低了头躲避掉玖思的视线，她知晓自家主子想要做什么，才会这般局促，她还记得，以前常会和玖思碰面，皆是玖思奉了昭贵嫔的命令，给挽夕殿送东西过去。
越这般，小久越不敢面对长春轩的人。
但她有心躲闪，不代表玖思乐意轻易放过她，玖思朝小久的方向看了眼，问身边的小公公：“公公，这是怎么了？”
看似小声地只和小公公交谈，但实际上，整个殿内都可以听清她的话，小公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当即尴尬地笑：
“前些日子，昭贵嫔让人来说，叫咱们给容宝林衬她年龄的锦缎衣裳，可这小久似有些犹豫，才停驻了这么久。”
话落，小公公不知其中官司，心中不禁觉得挽夕殿有些不识好歹，他打眼一瞧，那些锦缎布料可比小久选的那些要鲜嫩得多，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若非昭贵嫔提前有嘱咐，哪轮得到小久挑剔。
殊不知，他这句话落下后，带给小久是如何的惊讶，小久脸上直接褪尽了血色，她堪堪抬头，恰好对上玖思的视线，玖思眼神很冷，带这几分愤恨，小久极为难堪地别开了脸。
这一刹那间，小久不可能再自欺欺人，她无比地清楚——昭贵嫔知道了。
小久几乎仓促地选了两匹绸缎，根本不敢对上玖思的视线，逃也似的离开了中省殿。
玖思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冷哼了一声，就这样，还想模仿她家子？
玖思暗暗啐了声，长春轩的用度份例不需要玖思亲自挑，中省殿都已经准备好了，她只要直接带回去就好，玖思刚要转身就走，抬眼不经意瞥见游廊上一闪而过的人影时，倏地惊顿住。
小公公：“玖思姐姐？”
玖思立即回神，小公公一脸不解地看着她，她勉强压抑住心中的情绪，保持如常的态度，挂着笑：
“没事。”
但离开中省殿前，玖思不由得又朝游廊尽头看去，可这一眼，再也没有看见那个身影。
玖思心中默念了一声谢二公子，谢长案，忽地，有些恹恹地耷拉下眸眼。
不论听说多少次，谢二公子被送进宫中，都不如她亲眼所见时给她带来的震撼，那般的人，怎么可以真的缺损受辱呢？
三年前，谢二公子待她们这些下人，也都是和颜悦色的，但凡有幸见过他风华的人，都很难忘记他。
玖思顿时什么心情都没有了，抱着份例就朝长春轩跑。
长春轩中，听见蹭蹭地脚步声时，顾晗和玖念对视一眼，皆有些惊讶，顾晗挑眉：
“她回来得倒是快。”
二重帘被从外打开，玖思一张沉闷的脸露出来，顾晗不由得拧了拧眉：“有人欺负你了？”
若不然，兴致勃勃的一个人，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变得这么蔫巴了？
玖思动了动嘴皮子，余光瞥见赵嬷嬷还在，倏然咽了声，她低头嗡嗡地说：
“奴婢没事。”
她强打起精神，叽叽喳喳地和顾晗说起小久的反应，说到最后，当真真情实感了，捧腹大笑后哼哼：“让她们抱着那些恶心人的心思，居然还觉得羞耻？！”
赵嬷嬷眼观鼻鼻观心，对殿内的事仿若充耳不闻。
顾晗和玖念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玖思会在赵嬷嬷面前大咧咧地提起这事，自然也是顾晗提前吩咐过，不必太顾着赵嬷嬷了。
她让人给中省殿传消息，根本瞒不过有心人，刚好，她需要试探赵嬷嬷的态度。
所以，才有了现在这个场面。
得到的答案不好不坏，赵嬷嬷的一言不发就代表对她做的事没什么看法，顾晗也不会强拉着赵嬷嬷偏向她，这可是皇上的人，顾晗不觉得自己有那般的本领。
反倒是玖思，这一趟出去究竟遇到了什么，才叫她这种反应回来？
有赵嬷嬷，玖思没有说实情，顾晗没有继续问，只等着无人时，再向玖思问清楚。
**************
不远的挽夕殿，小久带着份例回来，脚步匆匆，显得心中甚是不平静。
容宝林听出不对劲，她一回头，视线就落在了小久怀中那一批粉嫩色的绸缎上，她来不及询问小久怎么了，当即皱起眉头：
“我的吩咐，你忘记了吗？”
小久被这一句仿佛钉在了门口，她哑声半晌，才堪堪堵声回答：
“她知道了。”
容宝林没有听明白，小久抬高了些声音：“昭贵嫔知道了！知道了主子的打算，昭贵嫔吩咐了中省殿，不许再让我们殿中自主挑份例，让中省殿多给主子配些衬得主子年龄段的衣裳！”
小久情绪颇有些失控，大声地将这些话喊出来后，才回过神来，砰得一声跪在了地上，她颓废地说：
“奴婢失态，请主子责罚。”
但容宝林却听不见小久的话，怔愣地立在了原地，满脑子回荡小久的那一句——昭贵嫔知道了。
容宝林来不及伤心，忽然打了个冷颤。
小久不解：“主子？”
容宝林跪坐在地上，不断呢喃：“完了……”
小久皱眉上前扶住她，不理解她为何会忽然如此，忙声说：“主子怎么了？！”
容宝林忽然抓住她，泪如雨下，她彷徨地说：
“她知道了，她肯定厌恶了我，她不会放过我的！”
小久不明所以，甚至觉得主子在自己吓唬自己，她稍用了些力道按住主子，希望主子冷静些：
“主子，您在说什么？！昭贵嫔性情温婉，哪怕心中膈应，也不会对主子怎么样的。”
只是长春轩和挽夕殿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容宝林忽然抬手捂脸，在小久不解的视线中，压抑地摇头：
“不，你错了。”
顾晗的确温柔，人人都觉得她性情软和，可当真如此吗？
细数后宫针对过顾晗的人，可有一人得了好下场？
容宝林口口声声喊着顾晗姐姐，但不会轻看她一分，刚进宫时，何修仪那般针对顾晗，容宝林为何要选择和顾晗站在一起，只不过一种直觉罢了。
她很清楚，顾晗并非如同表面上那般温柔的人，顾晗的手段究竟如何呢？
容宝林下意识地想起了刘秀女，她最后一次见到刘秀女是在坤宁宫，刘秀女被泡得浑身发白臃肿，根本分辨不清那是何人。
刘秀女究竟是谁害的？当初的罪责被袁才人担在身上。
可容宝林和顾晗同住一宫良久，这么长时间以来，哪怕没有证据，她心中也早有了怀疑和猜测。
但顾晗提及刘秀女时，情绪未曾有一丝变化，甚至，容宝林想起来，当初选秀结束的最后一日，顾晗回来时，她也衣着得体，不慌不忙。
容宝林不得不承认，她对顾晗心中是有些怵意的。
处处模仿顾晗，是早就对她的容貌生了欣羡，也是顾晗受宠，同样是她心存侥幸，哪怕那日在太和殿后，容宝林猜到顾晗知晓了什么，但仍当作鹌鹑般存着分奢望。
万一呢？万一姐姐没发现呢？
可如今这件事被摆在明面上，容宝林不敢再自欺欺人，她也终于感觉到害怕，比周美人扯着她头发闷水时还要浓郁的害怕。
她身子抖得太厉害，小久不得不抱紧她，不断喊她，想要喊回她的神智。
倏然，容宝林抬起头，紧紧地盯着小久，那眼神执拗，让小久呼吸轻了些，小久很轻声：“……主子？”
容宝林闭上眼，喃呢：
“不能这样，我不能坐以待毙！”
小久紧紧地皱起眉，不明所以地听着主子让她把杏春叫进来，杏春进来时，容宝林已经重新坐回软榻上，杏春眼神稍闪，服神行礼：
“奴婢见过主子，主子喊奴婢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四周门窗关紧，容宝林面无表情地盯着杏春，让杏春心下一跳，尤其是容宝林紧接的一句话，更让杏春变了神色：
“我知道你是谁的人，我要你给娘娘带句话，就说我有办法帮她。”
话音甫落，殿内静了一刹，小久惊疑地看向杏春，但最让她慌乱的，还是主子的那句话。
杏春想对自己的身份辩解几句，但对上容宝林的视线，她忽然清楚，容宝林并非在试探她，容宝林是真的察觉到了她的身份。
杏春眼神变了几番，最终，她低下头：“奴婢知道了。”
待杏春离开，小久才问：“主子要做什么？杏春究竟是谁的人？”
容宝林环住自己的双膝，视线透过楹窗落在外间渐沉的夕阳上，她一动不动，指尖有些发白，她说：
“你很快就知道了。”

第71章
顾晗在长春轩中静养这段时间，后宫中并不平静，长春轩给中省殿递话的消息不是什么秘密。
皇后觑着纸条上的字，勾了抹笑：
“她们二人刚进宫时，行同姐妹，如今变成这样，可真是物是人非。”
暮秋将那纸条用烛火点燃，等烧成灰烬时，才移开视线，半点不惊讶地说：“这后宫中哪有什么真的姐妹情深。”
这后宫中，不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就不错了，同为圣上后妃，哪有什么真的情同姐妹，且说，越亲近的人，反而有了差距后，心中越难平衡。
最危险的，永远是身边人。
暮秋将痕迹收拾妥当，回到娘娘身边站好，撇了撇唇：
“容宝林学作昭贵嫔模样时，二人间就注定不长远了，反倒是余才人这段时间来上蹿下跳的，才让奴婢颇觉得几分惊讶。”
余才人和昭贵嫔之间，细说起来，该是余才人对不起昭贵嫔，可是昭贵嫔还未反击余才人，这余才人倒是对昭贵嫔心藏了不少暗恨。
所以说，在这后宫中，哪能轻易出手助人呢？说不定救的就是个白眼狼。
皇后闭着眼眸，卧在软榻上，轻飘飘地说：“她是个脑子不清醒的。”
话落，皇后想起她做的事，没忍住笑了声：
“她以为害了叶修容就可以夺回小皇子，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但凡她真的害了叶修容，第一个不会饶了她的就是皇上！”
但凡牵扯到前朝，就不再是一句后宫琐事可以说得清的了。
皇后当然猜得到余才人的想法，可惜，她不会阻止余才人，这后宫的皇嗣越来越多了，但属于她林家的却一个都没有，皇上以为防着她就可以了？
可皇上防得了这后宫所有人吗？！
皇上迟早要知道，她是所有皇嗣的母后，任由他如何防备，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不论皇上信不信她，他都会明白，只有皇嗣在坤宁宫时，才是最安全的。
皇后依旧不紧不慢地翻着案宗，但唇角挂着得体的笑也挡不住她眸眼间的锋芒轻讽。
皇后如何也想不到她一语成谶，在这番谈话的当日下午，就传来含禧宫出事的消息，她惊得眯起眼眸，半晌，才扯出一抹笑。
暮秋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许久，皇后低头轻轻笑了声：
“真是让本宫惊讶，这后宫何时出了这么一个人物，让本宫都无从察觉。”
余才人想害叶修容的心思，根本瞒不过有心人，即使皇后没有打算拦着余才人，也派人盯住了她，不论如何，她总要掌握第一手消息。
可含禧宫出事的消息来得出乎意料，余才人何时有这般大的能耐了？
皇后赶到含禧宫时，陆煜已经在了，小皇子的啼哭声不止，陆煜阴沉着脸，让人遥遥一见，就忙提紧了心思，生怕不长眼地犯了忌讳。
余才人同样被宫人匆匆扶着进来，她一听小皇子的哭声，脸上就露出如同刀割般的神情，看那模样，好似若非夏巧拉着她，她就恨不得上前见小皇子抱过来一般。
陆煜看都未看她一眼，手中的杯盏砸在了地上，清脆的破碎声让众人一个激灵，陆煜沉声：
“还不快看看叶修容怎么了？”
内殿中传来叶修容的惨叫痛哭声，皇后听得眉头紧锁，上前不由得问：“皇上，叶修容是怎么了？”
提花帘子撩起的一瞬间，皇后快速地撇了一眼，叶修容脸色惨白如纸的模样印入眼帘，皇后心下一惊，眼神稍有些惊疑不定。
叶修容进宫以来，并不得宠，但她也平平稳稳地升到了三品修容，足可见她往日中的小心谨慎。
何人这么有手段，竟能叫她落个这样的惨境？
皇后心中很快地冒出几个人选，其中就有顾晗，但很快，全数被她推翻，她想的那些人，要么没有立场和理由，要么没有这个能耐。
皇后倏然想到一个人，她眼眸不禁沉了沉。
叶修容的宫人跪在殿内，不断抹着眼泪，哭着说：
“娘娘这几日喝药后都觉得身子不适，但药方是太医院开的，奴婢亲手煎制而成，期间未曾经过任何人的手，娘娘心有顾虑，但对太医院信任，所以，每日都会服用，可今日用药过后，娘娘就呼痛不止，奴婢害怕，才去请了皇上来。”
话落，皇后就拧起眉，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糊涂！”
“既然察觉不对劲，怎么不早点来报！”
宫女有苦难说，太医院送来的药，前段时间服用时，娘娘身体也渐有好转，谁知道会出现这种差错？
但是皇后亲口质问，宫女不敢反驳，只能哭着说：
“是奴婢疏忽，请娘娘责罚！”
皇后一噎，如今受害者是叶修容，还要去罚叶修容的人，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很快，太医擦着额头冷汗出来，冲皇上和皇后方向拱手：“皇上，娘娘，微臣检查过了，修容娘娘的药没有任何问题。”
闻言，陆煜皱起眉头：
“那叶修容为何会呼疼不止？”
这个问题顿时将太医问住了，修容是喝了药后才觉得身子不适的，可偏生药没有问题，那问题出现在哪里？
太医拱手，请求检查宫殿四周。
陆煜对太医院效率不满，但仍冷着脸应了，含禧宫的宫人搬着凳子出来，让皇上和几位娘娘坐下，不知谁说了句：
“自新妃入宫后，这后宫就没有安宁过。”
话中的烦躁和嫌弃不言而喻。
周美人当即没好气地朝说话人的方向看去，也不瞧瞧，这些事端中，牵扯到多少后宫的老人，真好意思将所有责任都推到新妃身上！
陆煜也冷眸朝那人看去，想知道究竟是谁说话这么没脑子。
待看清杨嫔时，陆煜脸上的情绪越发冷凉了些：
“叶修容情况尚不明朗，你就在这里胡乱攀咬新妃，还嫌不够乱吗？！”
杨嫔万万没想到皇上会注意到这句话，当即吓得脸色惨白，砰一声跪在地上，不敢替自己辩解，忙说：
“嫔妾失言，请皇上息怒。”
陆煜甚至懒得看她，一句不耐的“降为宝林，别在这里碍眼”就打发了她。
杨嫔神情大变，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皇上，她只一句失言，何至于皇上这么罚她？！
但那句“碍眼”撂下，不等杨宝林哭求，刘安忙给宫人使眼色，几人将杨宝林拖了下去。
这忽来的一场变故，让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哪里做的不对，惹了皇上不高兴。
皇后觑了眼殿门前被拖下去的杨宝林，遂顿，不咸不淡地移开视线，对皇上的话根本没有异议，这后宫位份的赏罚，有时不过就看皇上心情罢了。
但这杨嫔今日会被罚得这么狠，未必就真的只因为她今日的一句失言。
前朝杨氏有些不成样子，据皇后所知，杨氏似有些和陈家交好的迹象，再有前几日杨氏对昭贵嫔隐射的那句话，皇上今日怕不过借题发挥罢了。
杨宝林刚被拖下，太医那边也有了进展，太医让宫人将殿内的香炉打开，捻了一手的灰尘，放在鼻尖细闻，顿时，太医拧紧了眉头。
陆煜眯了眯眼眸：“这熏香有问题？”
太医用帕子将手擦干净，跪地解释：
“回皇上，这熏香本只是安神作用，可是其中有一味药引红信子和娘娘最近所服的药相克，娘娘本就摔伤了腿，这般长久下来，娘娘的腿伤不仅不会痊愈，甚至有性命之忧！”
太医的话刚落下，含禧宫的宫人就扑上去撕打余才人：
“你这毒妇，我家娘娘真心待你，你居然要我家娘娘性命，你怎么这么歹毒心肠啊！”
一时间，殿内场景混乱，余才人猝不及防下被撕打了好几下，发髻都凌乱下来，陆煜看见这副乱糟糟的场景，顿时怒不可遏：
“放肆！”
皇后忙让人将二人拉开，沉下脸问那宫人：
“你刚刚的话是何意？”
那宫人跪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皇上和皇后替我家娘娘作主啊！前几日，余才人来看望小皇子，娘娘心善，念及余才人是小皇子生母，从不阻拦余才人，那日小皇子哭闹不止，余才人一来，小皇子就安静下来。”
“娘娘惊奇，以为是血脉相连才会如此，然后才知道原来是余才人身上带了一种香包，也可作熏香所用，娘娘为了小皇子可以睡得踏实些，才向余才人要了这熏香，谁知道，余才人从一开始就是包藏祸心啊！”
余才人脸上慌乱，她唾道：
“休得胡说！”
“皇上！熏香是叶修容朝嫔妾索要，嫔妾才会给叶修容的，这怎么能怪到嫔妾身上？！”
宫人恨毒了她：“要不是看小皇子睡得踏实，娘娘怎么会忽然换了熏香，你敢说，你并非有备而来？！”
余才人简直要被这宫人气死：
“我来看望小皇子，我哪里知道你家娘娘会向我要熏香，再说了，那熏香，本就是中省殿送去荣粹殿，便是有问题，也和我无关！”
这番辩解极为无力，只看陆煜的脸色就知晓了。
太医补充了一句：“这段时间，只有中省殿、翊安宫和长春轩从太医院取出过红信子。”
太医所说的人中，只有翊安宫的人在场，当即有人视线朝淑妃看去，淑妃眉眼都未抬，直接掩唇懒洋洋地道：
“臣妾可不知这些琐事，都是太医院给臣妾开了药方，直接将药送到翊安宫中的。”
她一直在调养身子，这在后宫并不是个秘密。
淑妃都有了解释，陆煜派人也去了一趟中省殿和长春轩，中省殿跟着回来的人是程公公，而长春轩的则是赵嬷嬷。
赵嬷嬷一现身，殿内知晓她身份的人都变了脸色。
赵嬷嬷不卑不亢地行礼，陆煜让刘安亲自扶她起来：“嬷嬷怎么亲自来了？”
赵嬷嬷苦笑了一声，恭敬道：
“红信子是奴婢取来给贵嫔做药膳所用，如今害贵嫔牵扯到此事中，奴婢只好跑一趟，向皇上亲自解释。”
别说陆煜本来就没有怀疑顾晗，便是有，有了赵嬷嬷的这番说辞在，也打消了陆煜的怀疑。
程公公的解释更是理所当然：
“红信子本就有安神作用，对人体无害，否则，奴才断不敢将这熏香派进各宫，奴才也不知这熏香会和修容娘娘的药所相克，请皇上明鉴。”
熏香本无害，害人的是选用熏香的人。
陆煜冰冷的视线就落在了余才人身上：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余才人百口莫辩：“嫔妾冤枉！”
陆煜不耐再看她：
“执迷不悟！”
“自你有孕后，行事就越发不着调，朕念你孕有皇嗣有功，一直待你百般容忍，可你死不悔改，如今居然胆大妄为地对叶修容出手，今日若轻饶了你，来日你还想要作甚？！”
余才人被他一句句话说得脑子充血，皇上分明待她不公，竟还说待她百般容忍？！
在皇上眼中，难道她就一直做错了吗？！
余才人身子一晃，栽在了地上，她眼中含泪地抬头：
“嫔妾说了，并不是嫔妾，嫔妾怎么会知道熏香和叶修容的药相克！”
她仍是拒不承认。
陆煜对她失望至极，不愿再看她一眼，只薄凉地说了句：
“你至今仍不知自己哪里错了，真是无可救药。”
“此等行为，朕必不可能饶你，即日起，废黜才人位，贬为庶人，幽禁于荣粹殿，无召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他终究看在了小皇子的份上，没将她贬入冷宫。
但余才人根本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她分明什么都没有做，她凭什么接受这个惩罚？
她几乎是目眦欲裂地喊：
“不要！”
“嫔妾是小皇子的生母，皇上，您不可以这么对嫔妾！”
陆煜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皇后也不由得在心里骂了句蠢货，饶是当初的德妃，都不曾这么大咧咧地将皇长子当作挡箭牌过。
果然，陆煜看向余才人的眼神不带一丝温情，语气更是冰冷至极：
“叶修容才是小皇子玉蝶上的生母，再敢胡言乱语，朕让人拔了你的舌头！”
余才人狠狠打了个冷颤，她怔愣地看着皇上，无比清楚地认识到，皇上说的是真的，若她再敢以小皇子的生母自称，皇上真的会拔了她的舌头。
她怀胎十月，竟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认了？
余才人顿时浑身瘫软在地上，眼中死气沉沉地看不见一丝光亮。
但陆煜只是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对她的这副模样，再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沉声吩咐：
“将人拉出去。”

第72章
顾晗知晓余才人的下场后，眼皮子都掀起一下，余才人多次想害她，不论她落得什么结果，顾晗对她都不会有所怜惜同情。
玖思摸着鼻子，脸有些激动地涨红：
“原来当初和三姑娘学的东西这么有用。”
她压得很低声，只让顾晗听了个清楚，无人知晓，玖思心中松了很大一口气，经过前几次事件后，玖思一直都很自责，也觉得自己无用。
她不止一次想过，若当初主子带入宫的人并不是她，是不是对主子更有用些？
如今她能够帮到主子，终于让玖思心中的愧疚少了些许，她眼眸都亮晶晶的，她可不是没用！
顾晗觑向她，几不可察地挑眉：
“你这些本领，不是早就显出来了吗？”
玖思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当初陈嫔用的熏香，那可当真是神器，玖思摸了摸鼻子，冲着顾晗傻呵呵地笑了几声。
顾晗多看了她一眼，在无人察觉时，就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这件事中，无辜的只有叶修容，平白受了一场无妄之灾，而玖思知晓这件事对叶修容会造成什么影响，但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抵触的情绪。
她只忠心于顾晗，说句不好听的，其余妃嫔在玖思心中，就是主子的敌人，她不会有半点心慈手软。
顾晗知晓自己并非什么好人，若是再给顾晗一次机会，她仍是会选择这么做，所以，她没有假惺惺地对叶修容表示惋惜同情。
顾晗在宫中静养了月余，陆煜隔三岔五就会来看望她，这日，陆煜来得很突然，顾晗刚午时小憩，尚未睡醒，就被动静打搅。
她含糊地睁开眼，就见到陆煜低声和赵嬷嬷说着话，顾晗一顿，脑海中立即清醒过来，她猛然坐了起来，吓了陆煜和赵嬷嬷一跳。
陆煜直接沉了脸，快步上前扶住她，没好气道：
“明知身子重，还毛手毛脚的，也不怕伤了自己。”
顾晗也知晓自己方才动作间太不小心，她稍有些心虚，才勾住陆煜的手，小声地替自己的行为辩解：
“嫔妾也是一睁眼看见皇上，才会激动了些。”
她小声嘟囔，让陆煜心中那点本就不多的恼意顿时散去，略微有些不自在起来，他觑了眼女子，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细论起来，他也不过三日未来长春轩，何至于一见到他，就这么激动？
女子平日中在外人面前脸皮薄，但有时说话又过于直白了些，好听是好听，但也略让人有些受不了，陆煜一时垂了眼睑，没对上女子灼亮的视线，捏着她的下颚，揶揄：
“至于？”
可不得由着她来，她惯生了张巧嘴，又仗着一张好脸皮，轻易就将人哄骗了去。
陆煜心中唾弃着，但仍装作漫不经心地扫了顾晗一眼，顾晗刚作休息，只简单地穿了件亵衣，素白的款式，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腰带，陆煜隐约可觑见些风景，但他的注意却全然不在此，只落在了女子脸颊上。
她不施粉黛，恰似出水芙蓉般清丽，陆煜分出一丝心神地想，所谓“天然去雕饰”大抵就是如此了吧。
顾晗可不止他在想什么，一睁眼就见皇上，谁不吓得慌？
哪里还能睡得着？
但顾晗并未反驳陆煜的话，仰着巴掌大的脸颊看向陆煜，细眉杏眸间染上浅淡的温柔：“皇上来了，嫔妾当然心生欢喜。”
皇上都已经给她升位了，她不怕皇上来看她，只怕皇上如同待当初的余氏那般待她，顾晗很久不见皇后和淑妃等人，不知她们对她这胎是何种想法。
若皇上有一分疏忽长春轩，顾晗根本不敢想后果。
陆煜敏锐地察觉到她话音中隐藏的那抹担忧，不由得不着痕迹看了她一眼，心中有些恼她，分明害怕地都去试探太后的态度，就不肯坦诚地求他庇护？
想至此，陆煜下手就重了些，顾晗并没有很疼，但也装作疼得轻抽了口气。
这个习惯可不得由着皇上养成，省得皇上日后动不动就掐她脸颊，那还得了？
陆煜没好气地松开手，也不知是在说顾晗装疼，还在说其他：
“你就装吧。”
顾晗余光瞥见陆煜腰带上系着的香囊，还是万寿节前她送的那一个，这让顾晗心中有了个底，这也让她没有细想陆煜的话，只推开陆煜的手，轻声嘟囔：
“分明是皇上掐疼嫔妾了。”
陆煜不作理会她，坐在了床榻旁，殿内倏然安静下来，顾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她原以为，皇上只是和往常一般来看望她一番，很快就会离开，怎么会停了下来？
顾晗打消了午休的心思，跪坐起来，依偎在陆煜身旁，将脸靠在他肩膀上，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她才不到三月的身孕，肚子尚未显怀，还可以做出这个举动来。
陆煜握住她的手，垂着眼睑，沉声说：
“你说，这世间当真有母子连心吗？”
顾晗回想了近日后宫发生的事，眼眸中闪过一抹了然，自余氏被幽禁在荣粹殿后，小皇子就生了一场大病，时间久了，宫中就有传言，这是小皇子和余氏母子连心，见到余氏受苦，才会如此。
随着小皇子病情未有好转，这个谣言越传越烈，连顾晗都有耳闻，但皇上早就下令，不许后宫议论此事，顾晗就未曾继续关注此事。
现在看来，谣言似乎并未被彻底压下去，连带着皇上心中都产生了些怀疑，否则，今日皇上不会问出这句话。
顾晗伏在陆煜身上，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狠凉，须臾，她才说：
“皇上是在为近日后宫的流言蜚语烦心？”
陆煜沉眸不语，也就是默认了。
顾晗心中厌烦，不是针对皇上，而是对于余氏，半晌，她低声说：
“母子连心，嫔妾相信是有的，可此事以讹传讹者更甚，嫔妾不知皇上是如何想，但嫔妾却开始担忧起小皇子的以后。”
她不说关心小皇子的身体，反而说让担忧小皇子的以后。
让陆煜皱起眉，一时未能想明白她的话，不由得沉声：“何意？”
顾晗睨了陆煜一声，才低声说：
“皇上撇开小皇子和余氏不提，也不说最大的得利者会是谁，您只看这些流言蜚语对谁的影响最深？”
陆煜和她对视一眼，思忖片刻，心下不由得一沉。
只看皇上的神情，顾晗就知道皇上明白过来了。
皇上终究是皇上，他再如何心细，也不是身处后宫局中，他看得出大局，但其中的弯弯道道，若无人提及，皇上也不可能格外透彻。
这些流言，根本不是在帮余氏，而是在针对小皇子。
皇上一言九鼎，说了幽禁余氏，就不可能自打脸地这么快将余氏放出来，一旦这次皇上因小皇子破例，那日后旁人继续利用皇嗣让皇上降低底线，又如何办？
流言久压不消，迟早会传进叶修容耳中，余氏是想要害叶修容命的人，小皇子因和余氏母子连心而大病不起，哭闹不止，时间一长，叶修容会如何想，心中必然会有疙瘩。
宫中皇嗣想要长成格外艰难，不少妃嫔都在虎视眈眈，一旦叶修容对小皇子疏忽，小皇子的安危难保。
而且，一旦皇上发现叶修容的疏忽，以皇上待皇嗣的看重，必然会重新考虑抚养小皇子的人选。
顾晗轻咬了下唇，才垂眸说：
“嫔妾也不怕皇上觉得嫔妾是在针对余氏，嫔妾是不喜欢她，但在此事上，嫔妾不会欺诱皇上。”
“只为小皇子着想，流言也必须压制，哪怕杀鸡儆猴也不足惜，而小皇子只能有一个母妃。”
说到最后一句时，顾晗不由得抬头看了眼皇上，这句话的确有她的私心，但她也算推心置腹了。
顾晗知晓皇上在顾忌什么，无非是前朝叶氏和余家的联盟，但二者间的纽扣根本不是余氏，而是小皇子，只要小皇子一日是叶修容的膝下皇嗣，余家就会捏着鼻子和叶氏联盟。
没有人会愿意放弃一个皇嗣，尤其在皇上膝下子嗣稀少的前提下。
陆煜不傻，他只是不如顾晗身在后宫，看得透彻，顾晗只提点了一句，陆煜也就知道这番流言所意为何，他眼眸沉暗，没再继续和顾晗说这事他会如何处理，而是捏着女子后脖颈上的肉，扯唇道：
“你倒是不忘公报私仇。”
顾晗本分不心虚地和他对视，她轻垂眸咬了咬唇，见状，陆煜一怔，就听她低声说：“她屡次害嫔妾，嫔妾心中的确记恨她。”
她说这话时，不肯抬头和陆煜对视。
陆煜垂了垂眸，知晓她为何如此，说句不好听的，世人皆有些虚伪，哪怕做了坏事也得扯个大义凛然的名由，袒露内心阴暗的一面，总是很艰难的。
女子似怕他会心生不喜，环住他的双臂稍松了松，又重复了遍：
“是她屡次要害嫔妾……”
陆煜眼神稍动了动，须臾，他捏了捏她手腕，沉声打断她：“朕知道了。”
“记恨就记恨吧，她对不起你在先，朕还能怪你不成？”
顾晗环着他不再说话，等陆煜离开后，顾晗透过楹窗看着他的身影消失，眼神有一刹的晦暗。
顾晗刚才有一点没说，流言可能不仅针对小皇子，更是在针对余氏。在流言的汹涌下，余氏和叶修容势必不可能共存。
而皇上会如何选择，不言而喻。
她和余氏之间的龃龉早就不可消除，仅仅将余氏关禁在荣粹殿如何有用？一旦日后二皇子得势，情况又会有转变。
顾晗当真厌烦了余氏在她眼前蹦跶。

第73章
陆煜雷厉风行，不等顾晗猜测他要怎么做，他就将宫中流言压了下去，顾晗听说，慎刑司押进了不少宫人，小方子说这话时，遮遮掩掩的，明显是因顾晗有孕而有忌讳。
只这番态度，也让顾晗猜出那场面必然血腥。
赵嬷嬷不赞同地看了小方子一眼，觉得这些事不应该和主子说，若将主子惊吓出个好歹来，谁担得起责任？
小方子讪笑一声，低垂着头，不敢再说话。
不过，皇上的一系列操作下来，的确将后宫众人吓到，莫说再继续议论此事，连平日中行走间都恨不得听不见脚步声。
余氏是在一个雨夜去的。
消息传来时，顾晗睡得正熟，倏然被一阵喧噪声吵醒，玖念将她扶着坐起来，顾晗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困得睁不开眼，她趴伏在玖念肩膀处，软糯着声问：
“怎么了？”
玖念顾忌她腹中胎儿，不敢有大动作，替她擦净了脸，凉意传来，顾晗才彻底清醒了，就听玖念压低声，急促地说：
“余氏去了。”
顾晗倏地睁眼。
就在这时，一道闷雷砸响，顾晗有些被惊到，抬头朝外看了眼，玖念见她这般，心中不舒坦，扫了眼四周，确认无人，才说：“主子，这事和我们无关，您可不要自责。”
顾晗不说话，她的确没有自责，但她也没法舔着脸说这事和她们无关。
流言是她让小方子放出去的，为了不让叶修容心中有忌惮而除去余氏的想法也是她说给皇上听的，但唯一一点，余氏不该这么早就去了。
顾晗冷眼瞧着皇上的手段，用药消耗余氏，只叫她慢慢病逝，是谁插了一手，叫余氏提前断了生机？
玖念见她不说话，一边替她穿衣，一边将今晚发生的事说出来：
“余氏忽然发病，夏巧冲出荣粹殿，在坤宁宫前磕头跪求，听说坤宁宫前都见了血，也求动了皇后，可等太医赶到荣粹殿时，余氏已经……”
玖念没敢细说余氏的惨状，只听说是死不瞑目。
皇后等人到的时候，余氏双眼睁得似乎要把眼球突出来，死死地盯着殿门口，鲜血溅了到处都是，她口中吐出的血将她的衣襟全数染湿。
当年选秀时，她是新妃中位份最高的那一位，可进宫只短短一年，她诞下皇嗣后，就在这后宫以一种凄惨的模样香消玉殒。
玖念囫囵地说：“余氏死状太惨，皇后震怒，让所有人都前往荣粹殿。”
顾晗脸色沉了下来，不再说话，任由玖念替她穿衣，在准备出门时，她看了眼外间的滂沱大雨，稍拧了拧细眉，吩咐：
“不要抬仪仗，这么大的雨，路上一定很滑。”
她如今怀着身孕，若真意外地滑倒，步行还有玖念她们可以护一下，若是乘坐仪仗，顾晗根本不敢想后果。
玖念也知道她在担忧什么，替她将披风拢好，一群人用油纸伞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许是下雨的缘故，四周的莲灯和红灯笼被打得七零八落，衬得路上很黑，长春轩有奴才提着灯笼，确保顾晗能看清眼前的路。
也不知为何，顾晗心中总有些不安。
往日惯常走的这条小径，似比往日要长，让顾晗有些心烦意乱的，就在这时，顾晗听见一声呼唤：
“昭贵嫔？”
声音耳熟，顾晗忙抬眼看去，就见周美人从转角处被宫女护着走过来，一步一步地被风雨阻挡着很是艰难，顾晗见状，刚要说让她在原地等着，就见她脚下猛得一滑，整个人都栽在了地上。
也不知为何，身边的宫人想要护住她，却手忙脚乱的，好似自己也站不稳，顾晗心下顿时咯噔一声，她忽然抬声喊了句：
“小方子！”
—
不远处，雨滴劈里啪啦地砸在銮仗上，让一行人前进得有些艰难，忽然，銮仗里被敲响了两声，刘安立即抬手，銮仗停了下来。
陆煜掀开帘子，眉头皱紧，淡声问向刘安：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刘安被问得一懵，雨水太大，掩盖了好多声音，他仔细侧耳旁听，才隐约听见一些动静，他不太确定，迟疑道：
“好像是有。”
陆煜看了眼那个方向，不知想起什么，脸色忽然一沉：“过去看看！”
刘安被他脸色唬住，忙摆手，让銮仗改变方向。
而顾晗这边，早就乱成了一团，痛吟声和哭喊声不断，顾晗捏紧了手帕，指尖透过帕子刺疼手心，玖念手疾眼快地拉着她后退好几步，才避开了前方来的祸事。
小方子也上前替顾晗挡住，惊慌中，雨伞早就被抛下，在场所有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但无人关心这一点，早在周美人刚栽下时，就喊了一声：
“别过来！”
哪怕有人垫护，周美人也栽得狠了，膝盖磕在鹅卵石上，疼得她脸色发白，四周静了一瞬，顾晗才说话：
“小方子，带人将周美人扶起来。”
她语气中似压抑着情绪，小方子立即带人上前，周美人腿疼得不好动弹，她顾不得形象，解了披风，席地而坐，她疼得抽泣了几声，还不忘提醒顾晗：
“别过去！”
她紧紧拉住了顾晗的衣摆，生怕顾晗也会步了她的后尘。
顾晗抚了下她的额头，周美人一愣，痛吟声都停了一顿，她抬头看了眼顾晗，女子被雨水打湿，比任何时候都要狼狈，但哪怕如此，都掩不住她姝色的脸庞，可这些皆不是重点。
哪怕女子安抚她的动作再温柔，也挡不住女子的脸色惨白，而且，她的手在轻轻颤抖。
这点颤抖的幅度，也许连女子自己都没有发现。
玖念终于把雨伞找回来，亡羊补牢地挡在顾晗头顶，可惜无济于事，顾晗没有阻拦她的无用功，只死死盯着小方子。
小方子跪在地上，伸手去摸地上的鹅卵石，须臾，他就咬牙切齿地说：
“主子，这地上被人泼了油渍！”
周美人的滑倒根本不是意外，猜想落实，顾晗的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这条路是长春轩到荣粹殿的必经路，有人在这条路上泼油渍，想害的根本不是周美人，若非适才周美人发现顾晗，想要来寻顾晗，周美人不需要踏上这条小径。
同样的，若周美人没有过来，那么踏上那块油渍的人就只会是顾晗！
雨水打湿了地面，但仍存留了油渍在地上，而且，一旦无人及时发现，这些油渍也会很快地被雨水冲刷掉，那么顾晗的摔倒就只成了意外！
余氏死在了今日，究竟是不是意外？！
顾晗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她堪堪咬声：“好手段。”
用余氏的惨状，逼后宫人前去，顾晗在宫中休养身体，皇上并没有明文下旨，所以，她也得去，只要她出宫，她们总有手段对付她。
顾晗闭了闭眼，适才的凶险不断刺激着她，让她心中情绪难以平静。
——“怎么回事？！”
身后倏然传来一道声音，顾晗猛然回头，就见陆煜下了銮仗，正朝这边走来，顾晗直接上前扑进他怀中，顾不得会不会弄湿他的衣裳。
她扑进陆煜怀中时，浑身都在颤抖，脖颈间似有凉意传来，陆煜心下一沉，他是知道女子为人的，如今这般失态，显然刚才发生了什么，陆煜将人搂护住，待摸到一手湿漉漉时，终于控制不住怒气：
“你们怎么照顾的人？就让她淋在雨中？！”
他话刚落，怀中女子的身子就滑了下去，陆煜心脏似乎都停了一刹，立即揽住女子腰肢，听她无力压抑的一声：
“……皇、皇上，疼……嫔妾疼……”
陆煜脸上出现了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冲刘安吼道：“快去请太医！”
他甚至忘记了这个时候出来的目的，打横抱起顾晗就转身快步朝长春轩走去，他走得又急又快，生平第一次觉得长春轩离得太远！
宫人跟不上他的步伐，豆粒大的雨滴砸在他身上，他只将身上披风盖在女子身上，步子都没有停顿一下，甚至越来越来急。
长春轩中的宫人听见动静出来一看，顿时慌乱地打开大门。
等陆煜将人放在床榻上时，他的手都有一丝发抖，他好似没有察觉，紧紧握住手，盯着床榻上疼得几欲要打颤的女子，她蜷缩着身子，不断低喊着他。
陆煜心下乱了片刻，他倏然起身，冲着殿内声音冷冽：“太医呢！”
卓太医几乎是被宫人拖着进来的。
周美人也被宫人抬着姗姗来迟，好在太医院并非那么没有眼色，跟来的不止一位太医，周美人听着内殿的动静，不由得怔愣，她心慌地扯着湿淋淋的手帕：
“我是不是撞到她了？”
阿柚吓得一激灵，险些伸手捂住她的嘴：“主子快别乱说，玖念她们拉得快，我们根本没碰到昭贵嫔。”
她们摔得浑身都疼，可这时，少有人将注意放在她们身上，包括她们自己。
赵嬷嬷刚见皇上将贵嫔抱回来，她心下就咯噔了声，才刚出门，怎么就这样回来了？但没有时间给她发愣，她立即反应过来，指挥殿内宫人烧热水。
消息传到荣粹殿，皇后脸色顿时一变：
“你说什么？”
“昭贵嫔来的路上似乎动了胎气，被皇上带回长春轩了，太医也都赶过去了！”
殿内顿时起了喧哗声。
淑妃悠悠地说了声：“可真是巧，余氏在今晚出事，昭贵嫔也在今晚出事。”
皇后冷眼看了她，当即也在荣粹殿坐不住，吩咐：
“去长春轩！”

第74章
大雨滂沱，风吹过竹林呜呜作响，这个天气显得格外压抑和沉闷，长春轩中宫人端着水盆，在游廊下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但未有半点喧哗。
皇后一行人到达长春轩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有些人眼神不由得轻闪。
掀帘子踏进去，皇后的脚步就几不可察地顿了下，和她想象中不同，殿内没有昭贵嫔的痛吟声，也没有皇上冷沉着脸等待在其中。
只有一张软榻摆在外殿，周美人靠在上面，医女帮她看着腿，她浑身湿漉，长春轩的宫人拿着锦帛给她擦拭发丝，一旁摆上了火盆。
传话的人全程没有提起周美人，皇后怔了下，就立刻问：
“这是怎么了？”
周美人听见动静，抬头看过去，她仗着身上有伤，也懒得起身行礼，而且，她对刚来的一行人都有所怀疑，自然态度热切不起来。
是阿柚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才让这些人了然究竟发生了什么。
得知昭贵嫔并未被碰撞到，不少人眼中都闪过一抹失望，不等旁人发现，就忙忙垂头将这些情绪遮掩住。
皇后扫了眼周美人，大抵知晓她并无大碍，将心思全放在内殿中，她不着痕迹地捻住手帕，按捺住心思，并没有选择进去，而是安静地等待。
内殿中，卓太医替顾晗把脉，他极快地皱了下眉，抬头看了眼昭贵嫔，昭贵嫔额头溢出了涔涔冷汗，疼得浑身不停打颤，这让卓太医心中叹了一声。
脉象平稳，只稍有些受到惊吓，甚至连动了胎气都不算。
可昭贵嫔的模样根本不似作假，许是他请脉时间太长，床榻旁的皇上生了不耐烦，眉眼间浮现了抹显而易见的怒意：
“贵嫔究竟如何了？”
床榻上女子想要将身子蜷缩在一起，她闭着双眼，冷汗涔涔地不断低喃，陆煜知晓她是在喊他，正因此，才越叫他心下难安，难免嫌弃太医有些磨叽。
卓太医松了手，跪在地上，不敢去看皇上，他说：
“昭贵嫔受了惊吓，情绪波动过大，导致动了胎气，才会觉得腹痛不止。”
玖念向皇上说明情况时，卓太医也在，不得不说，他也颇有些佩服昭贵嫔的心态，那般凶险的情况，她丁点事都没有，甚至还能及时地做出反应。
可卓太医却不能实话实说，昭贵嫔疼成这副模样，谁敢说她是装的？
刺激到昭贵嫔，当真导致皇嗣有碍，谁担当得起？
皇上明显分外看重昭贵嫔，在这后宫，明哲保身是真，审时度势也是真，卓太医只能顺势而为，他是太医院院首，皇上心腹，无人会怀疑他的结论。
太医施了针，开了药方，确认保住了皇嗣，才敢立在一旁。
不多时，床榻上传来女子劫后余生的低泣声，陆煜上前去，宫婢给她换了干净的衣裳，她脸颊褪尽了血色，侧脸背对着陆煜，陆煜将她翻过来时，泪水早就打湿了青丝。
陆煜沉眸替她擦着额头的汗，听她咬唇艰难地说：
“……那人是要害我……周美人替我受了无妄之灾……”
她倏然攥紧了陆煜，分明她身子还在抖，手上的力道却大得让陆煜觉得有些疼，她那般薄面的女子，甚至顾不得太医尚在，眼泪又急又凶，慌乱无措地掉下来：
“如果我没有吩咐她们不要抬仪仗，要不是周美人过来了，我、嫔妾……”
她口不择言，话中没有半分条理，陆煜听得出她仍在害怕，不由得伸手按在她肩膀处，将人按在自己怀中，沉声不断安抚她：
“没事了。”
女子靠在他怀中，忽然哭出声，细碎压抑的抽泣声砸得他心中闷闷的，她压着情绪，嗓子似堵涩得说不出话：
“嫔妾害怕……皇上，我害怕……”
一句又一句，让陆煜眉眼情绪越来越冷。
待女子哭累了，躺在他怀中不知何时昏睡过去，陆煜才将她放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腹擦过她眼角的泪痕，沉声吩咐：
“照顾好她。”
玖念抹了把眼泪，无声地服身应下。
陆煜转身出了内殿。
*
殿内传来动静，众人忙回头，二重帘被从里面掀起，皇上那张没有什么情绪的脸露出来，他看见了周美人，吩咐：
“她情绪不稳，你先进去，若她醒来，就陪她说会儿话。”
周美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身边的阿柚就松了口气，这就代表皇上并没有怀疑主子，她忙拉了下主子，周美人皱了皱眉，不再说话，任由宫人将她连同软榻一起搬进了内殿。
不少人将欣羡的眼神投向她，周美人心中烦躁，再加上担心顾晗，根本懒得搭理这些人。
整个搬抬的过程中，有一个人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周美人并没有察觉，等她离开后，外殿中寂静了很久，直到皇后开口打破沉默：
“皇上，不知昭贵嫔现在如何了？”
她皱着些眉心，一副担忧的模样，陆煜只看了她一眼，根本不曾回答她，而是平静地问刘安：
“今日打扫那条路的宫人呢？”
皇后被忽视，她也只是顿了下，脸色就恢复如常，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刘安使了个眼色，很快宫人带了一个宫女进来，那宫女瑟瑟发抖，刚进来，就跪下说：
“奴婢参见皇上和各位主子娘娘，奴婢今日傍晚时分打扫完那条路，就回去了，奴婢保证，奴婢有认真打扫，离开时，那条路上绝对不可能有油渍的。”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宫中除了巡逻的禁军，宫人也都下值，对于小宫女来说，今日一事也的确算无妄之灾。
刘安小声地说：“戌时三刻落的雨，那个时候宫人都下值了，若在那之前泼了油渍，早就会被大雨冲刷干净。”
换句话而言，泼油渍的人，肯定是在不久前才动的手。
陆煜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点在案桌上，闷闷的响声让殿内众人心中发慌，他耷拉着眸眼，平静地说：
“今日经过那条路的人，不论主子还是奴才，全部拿下审问。”
话音甫落，殿内顿时就有几位妃嫔变了脸色，宫中是有巡逻和值班的人，谁都不敢保证，自己从那条路经过时会无人发现，而且，若不心虚，为何要刻意隐瞒自己的行程？
刘安带着人亲自排查，很快就查出所有今日经过那条路的人。
淑妃的翊安宫和长春轩离得甚远，此事根本牵扯不到她，她很乐意看戏，抬眼扫了眼，就见那群人站了三个人，淑妃视线只在其中一个人身上转了圈。
不仅是她，陆煜也眯眸看向那个人。
容宝林跪在地上，她脸上有些彷徨和无措，攥着衣角垂头跪在那里。
宋宝林早就看不惯容宝林，当即说：
“我们朝阳宫去荣粹殿，最近的路可不是那条，容宝林为何会到那里去？”
她似乎只是好奇，但谁都听得出她对容宝林的针对。
容宝林身子抖了下，有些紧张和害怕，她替自己辩解：“夜间太黑了，而且下雨路滑，那条路会宽敞安全些。”
她说得的确是个理由，这种天气，她换个安全的路线，谁都指责不了什么，宋宝林被堵得哑声，当即撇了撇嘴。
其余人也各有理由，陆煜视线落在容宝林身上，就在容宝林越发不安的时候，刘安忽然走到陆煜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句：
“皇上，奴才发现有个人在昭贵嫔前也经过了那条路。”
陆煜眉眼一动，问：“什么人？”
刘安迟疑了下，压低了声：
“冷宫中的琉玥。”

第75章
冷宫二字一出，当即有人变了神色，在无人看见前，就垂眸掩住情绪。
陆煜眉头紧皱在一起，刘安低声提醒他：“皇上，当初要害昭贵嫔的何氏就在冷宫，而琉玥就是她的贴身宫人。”
抖落出这个消息的人是绥月宫的宫女，她身子有些发抖，皇后看向她，思忖半晌，皱了皱眉摇头道：
“冷宫和长春轩离得甚远，你可有看错？”
邱宝林不由得推了推小宫女，让她赶紧说：
“皇后问你话呢，还不快说！”
小宫女忙磕了几个头，才敢说话：“奴婢不敢乱说！奴婢陪同主子前往荣粹殿，途中，主子觉得冷，让奴婢回宫拿披风，等奴婢回来时，就遇见过琉玥。”
“奴婢在宫中待了三年，往日常在御膳房遇见琉玥，绝对不可能认错！”
“就因琉玥应该待在冷宫才对，奴婢才将这事记在了心里，求皇上和娘娘明鉴，奴婢不敢胡言乱语！”
冷宫消息一出，立即无人在意容宝林，容宝林不着痕迹地垂了垂头。
**********
任谁都想不到富贵堂皇的皇宫中还有这样的地方，暗红的大门紧闭，里面破旧不堪，电闪雷鸣期间，似有殿中响起声音。
琉玥白着脸，陪主子等待消息。
冷宫条件很差，差到琉玥以往根本不敢想，一张木床，不说什么精致奢华的床幔，连梳妆台都是琉玥刚进来时，用身上仅存的首饰换来的。
其实冷宫中并不需要梳妆台，她们见不到皇上，梳妆与不梳妆又有什么区别？
可主子刚来时，根本不适应，只要一想到每日睡醒都扑头盖面的场景，不禁觉得崩溃，主子最在乎的不过风花雪月和那张脸皮子。
等她们知晓冷宫究竟意识着什么时，早就将身上仅存的银子和首饰用完了。
她们和同在冷宫的林氏不同，有皇后看顾，根本无人敢怠慢林氏，而她们没有银子打点，连膳食都用得不及时，琉玥想，没有任何一位后妃可以忍受得了这种生活。
所以，在有橄榄枝抛来时，她们立即迫不及待地抓住。
琉玥环膝盘坐在地上，不断回想，她做得有没有疏漏，该是没有的，这宫中的每条路每日都有不知多少人路过，她特意挑得晚些时间，哪就那么巧会被撞见？
琉玥这般想着，还未松口气，冷宫的大门就被撞开，一群人闯进来，琉玥听见为首的那个公公尖声：
“把这奴才押走！”
琉玥反抗不得，她怔愣地被拖走，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长春轩内殿燃着灯烛，玖念不断替顾晗擦着脸颊，外间传来一阵喧噪声，床榻上的女子皱了皱细眉，下一刻，仿佛受惊般地睁开眼。
赵嬷嬷就在殿内伺候，老来许是心软，见状，不由得道了句：
“也不知哪个坏心的，下手真是歹毒！”
赵嬷嬷见惯了贵嫔平常温柔冷静的模样，如今乍见她如此，在长春轩一日，她就会为顾晗考虑一日，加上女子面容苍白，如同娇花蔫恹，哪个铁石心肠的会不生些怜惜？
顾晗扫了一圈，似才回过神，自己已经回了长春轩，她闭了闭眼眸，手搭在小腹上轻抚，勉强压抑住那分惊慌，声音有些沙哑：
“皇上呢？”
她说得很慢，嗓喉间不舒服，玖念忙倒了杯水给她润喉，才回答：“皇上在外面替主子审查。”
玖念低声将顾晗昏迷期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待听见冷宫琉玥二字时，顾晗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细眉，只在余光觑见赵嬷嬷时，她眉眼间浮现了抹怔愣和惊疑：
“怎么会是她？”
这份惊疑倒是多了几分真切，她是真的没有想过，这件事居然会和何氏有关。
何氏被关进冷宫后，顾晗就没有关注过她，谁知晓，这个时候，她居然还会冒出来？！
只是不知，这背后主谋又是何人？
何氏尚是三品修仪时，都不得宠消息不灵通，压根就没那个能耐算计她到这种地步，她究竟是受谁主使，又或者，她是被谁利用？
顾晗垂头，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须臾，她才深呼了口气，不再对这件事讨论，而是越过众人，视线落在周美人身上，苦笑：
“是我牵累你了。”
周美人不爱听这话：“什么叫你牵累，冤有头债有主，谁往地上泼的油渍，谁才是害我的罪魁祸首，你急着担什么责？”
周美人堵住顾晗的话，才记起这个琉玥来：
“刚进宫时，何氏就几番针对你，如今又来，可她哪来的本领，若非余氏的死，你也不可能出宫，何氏一个冷宫废妃，还能做到这步不成？”
许是摔了一跤，将她脑袋也摔得灵光了，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
“也不知是谁帮了她，一些心思尽数用在这些歪门邪道上，难不成除了你，她们就能怀上了？”
内殿因她的话，气氛有几分缓解，顾晗也垂眸，很轻地说：
“我也想知道究竟是谁。”
她有孕尚不足三月，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对她出手。
有这般能耐的，不过就那么几个人，当真这般忌惮她吗？
锦被下，她的指甲几欲刺破手心，疼痛让她越发清醒，也让她心中越发恨毒了背后的人，可在外人看来，她仍不过是被惊吓得有些回不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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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玥被压在殿中，砰一声跪下，膝盖撞在青玉石上，疼得她脸色骤白，她是直接被押过来的，浑身都被雨水打湿。
无人关心这些。
陆煜只问了她一句话：“谁指使你的？”
就如同周美人说的那般，何氏没有这个能耐，陆煜也不可能相信何氏是主谋。
若非顾晗往日间就格外小心，今日会是什么结果？陆煜一想到，他可能当时赶到时，见到的会是女子衣襟被鲜血染红的场景，额角青筋就不由得跳了跳。
琉玥哑声说：“奴婢不知皇上在说什么……”
陆煜倏然掀起眼皮子，他扯动唇角，差些笑出了声，这番模样，让一旁的皇后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眼神深了片刻，才恢复如常。
陆煜在想，他往日在宫中终究是脾气太好了，才叫这些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将他当作傻子蒙骗。
他手指敲点椅柄上，声音平静得近乎没有情绪：
“朕再问一遍，谁指使的你？”
琉玥还待狡辩，刘安却察觉到不对劲，当即问了句：“你一个冷宫的奴才，大半夜的无缘无故为何跑到长春轩前？”
他是在提醒琉玥，她的行为根本不可能无辜，不要再做挣扎。
琉玥早就想好了理由，她颤颤巍巍地说：
“主子近日身子不适，奴婢只是托了一位曾经认识的人，替奴婢弄些药，怕被人看见，才会选择这个时候去和她见面。”
她是冷宫的人，而且何氏和昭贵嫔不对付，昭贵嫔是宫中新贵，旁人不愿意得罪昭贵嫔，所以隐晦行事也说得过去。
陆煜耷拉着眸眼，谁都不知他有没有相信琉玥的话。
刘安也叹了口气，他相信，若是去查的话，必然会有一个宫人，也必然能查出药物，可琉玥倒底明不明白，她再有理由，皇上都不会相信她。
因为太巧了。
哪怕何氏当真生病了又如何，你偏生选在了今日取药，偏生就走了这条路，太多巧合揉在了一起，哪怕每个巧合都有解释，可也得让人相信她。
刘安收了声，退了一步，他上前说话，并非要帮琉玥，而是不乐意大张旗鼓，皇上明显和他想法一样，才默认他的举动。
可惜有人不识好歹。
琉玥还待哭求，陆煜往后一靠，看都未看琉玥一眼，漠然下旨：
“传旨禁军，何氏谋害皇嗣，将何府一干人等捉拿归案。”
琉玥彻底呆滞，而陆煜的话还未完，他抬手指向琉玥：“将这个奴才的家人立即处死，拖下去。”
陆煜连琉玥的证词都不愿意听了，他想查谁进过冷宫，谁和何氏有过接触，迟早都会查到，之所以会审问琉玥，只是这样更快些。
琉玥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当即发疯了般哭求：
“皇上！不要啊！这件事和奴婢的家人没有关系啊！求皇上了！”
陆煜仿佛听不见她的声音，他吩咐刘安继续查，琉玥将要被拖下去时，死死扒着门槛，她抬高声：“奴婢说！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
宫人动作一顿，琉玥连滚带爬地进了殿内，她想要抓住皇上的衣摆，被刘安踢到一旁，琉玥不敢再乱动，头磕得闷闷响：
“是皇后！”
话音甫落，满殿喧哗，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皇后。
琉玥仍在磕头：“是皇后！皇上明鉴啊！奴婢先前不敢招供，是心中害怕皇后娘娘会对奴婢灭口，求皇上放过奴婢的家人吧！”
被她指责的皇后，只是轻皱了皱眉，根本没有紧张的神情。
皇上抬眸看向皇后，话中情绪不明：
“皇后可有话要说？”
皇后和皇上直视，目光十分坦荡：“皇上信了她的一面之词？”
不等皇上回答，皇后就服了服身子，格外恭敬也不卑不亢：
“臣妾不知这奴才为何会指认臣妾，但此事和臣妾无关，臣妾若想要害昭贵嫔，岂会用这种手段？”
她似话中有话，让陆煜眼眸一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琉玥没想到皇后会这么淡定，她怕皇上怀疑她乱说，哭着说：
“是冷宫中的林氏亲自联系主子的，能使得动林氏的，除了皇后，还有旁人不成？”
“若非是因皇后娘娘，奴婢和主子岂敢冒险？！”

第76章
皇后并没有急着去反驳琉玥，她眯了眯眼眸，问道：
“本宫让你做什么了？”
事到如今，琉玥索性将所有事都抖落出来：“皇后让奴婢今日晚上在长春轩去荣粹殿的路上做手脚。”
“余氏去了的消息一传来，奴婢就猜到了皇后想要做什么，特意挑在晚上，也是因夜黑，人们难免疏忽脚下，而且今日下了大雨，等慌乱后，所有证据都会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话落，不待旁人惊疑不定，皇后就冷笑一声：
“荒谬！”
“依你所言，余氏的死也是本宫所为？”
琉玥没有证据，不敢乱说，但是不妨碍她将自己推断说出来：
“奴婢不知，但奴婢得到命令时，还没有传出余氏去了的消息！”
做了手脚后，余氏才死亡，很明显，有人刻意拿余氏的命做筏子，为的就是让昭贵嫔出宫。
皇后摇了摇头，不再理会琉玥，对着陆煜道：
“臣妾没有做过此事，还请皇上彻查，若不还臣妾一个公道，在诸位姐妹心中，怕是也很难再信任臣妾。”
她说得坦然坚定，显然是不怕皇上查探的。
至于林氏，皇后皱了皱眉：“臣妾相信林氏，不会做这种事情，请皇上明鉴。”
陆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冲着刘安颔首。
刘安立即躬身退下，退下前，他命人将琉玥捂住嘴拖了下去，谋害皇嗣本就是死罪，哪是招供就可以逃脱的。
满殿静悄悄的，淑妃不由得朝皇后看了眼，皇后的确很淡定，因她这番态度，众人对她的疑心也消了大半，但淑妃却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皇后是什么人？
没有人比淑妃更清楚了，淑妃敢肯定，有林氏在冷宫，论对冷宫的掌控，怕是身在冷宫的何氏都不如皇后，冷宫出了这么大乱子，甚至牵扯到林氏和她自身，皇后会一无所知？
若背后主谋当真不是皇后，那皇后为何任由这般发展，半分没有阻拦？
皇后所图为何？
难不成真的是想要除掉昭贵嫔腹中的皇嗣？
淑妃若无其事地轻垂眼睑，这个想法刚浮上心头，就被淑妃否认了。
依她对皇后的了解，皇后不会轻易对皇嗣出手，哪怕昭贵嫔的恩宠有些耀眼，让人不得不忌惮。
可这些，都还不足以让皇后出手。
她们做对手久了，早就清楚，皇后只要能够稳住自身，谁都轻易拿她不得，包括皇上。
那皇后是想要做什么？
淑妃头一次猜不到皇后的想法，她心下沉了又沉，这段时间，她心思终究有些放在了昭贵嫔腹中的皇嗣上，才导致了她对皇后的疏忽。
刘安去查了，但结果就是，皇后近段时间根本没有派人去过冷宫，哪怕林氏，也不曾派人去坤宁宫求助过，她们最近一次联系，还是皇后让太医院多照顾一下林氏的身体。
与此同时，林氏在殿中休养，很少出来走动，反倒是何氏，主动去寻过林氏。
这么粗浅一看，和琉玥所说的林氏想拉拢何氏截然相反，更像是何氏故意想要找个替罪羊。
皇后垂眸，脸上神情不咸不淡，谁都猜不到她现在的想法。
她依旧服着身子，哪怕刘安话落，陆煜也没有让她起身，他好似将皇后忘了，问向刘安：
“何氏有说什么？”
刘安摇头：“何氏和琉玥的证词一样，皆是指控皇后。”
线索仿佛就断在了这里。
陆煜扯动唇角，脸上冷意斐然：
“还有何人靠近过冷宫？”
冷宫只有一道门，大门常年紧闭，门前有人把守，而且宫中有巡逻的禁军，若真有外人靠近冷宫过，很难瞒得住。
然而，刘安迟疑了片刻，似不知该不该说。
陆煜眯眸看向他，刘安心中叹息了一声，才越发躬下身，低着头说：
“回禀皇上，奴才查出，近段时日，除了中省殿的人，就只有重辉宫的人接触过冷宫。”
这下子，不仅后妃惊讶，连陆煜神情都顿了下，他皱紧眉头：
“你说什么？”
刘安不得不重复一遍：“重辉宫的人曾接触过冷宫。”
重辉宫中住着一位颇为特殊的人，那就是令昭仪，自新妃进宫起，就不曾见过这位令昭仪，听说她身子不适，目前在宫中静养。
她膝下有位亲生的小公主，同样体弱，后妃不曾见过，但这位令昭仪却格外得皇上信任。
这一点，不需要任何人明说，后宫妃嫔都能察觉得到。
陈嫔刚被贬位时，皇上考虑都没有考虑，直接下旨将皇长子送到重辉宫，后宫桩桩件件不知发生了多少事，令昭仪都不曾到场，皇上也没有过问。
不仅如此，连皇后等人都无视了令昭仪，至此，哪怕是新妃，也都明白了令昭仪在后宫的身份特殊。
哪怕她不如曾经的德妃高调，不如淑妃得宠，不如皇后手握六宫权力，但这宫中后妃提及她时，无一心中会不忌惮。
陆煜想都未想，就道：
“不可能。”
刘安低了低头，不说话了。
话落后，陆煜回过神来，也知晓自己话中有不妥，哪怕后宫之主的皇后被牵扯到，他都有所怀疑，而且付出行动去查探，如今令昭仪有嫌疑，他自然不能直接一句话就忽略过去。
陆煜沉了眉，问：“重辉宫的人去冷宫作甚？”
刘安垂了垂头：
“是皇长子前些时日在宫中放风筝，风筝断线掉进冷宫，重辉宫的人进去捡了风筝。”
陆煜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哪怕他的确相信令昭仪，也必须得承认，这一切太巧合了。
皇长子身份如何贵重，哪个奴才敢轻易让他靠近冷宫？冷宫中住着的可不止被他贬进去的后妃，万一哪个发疯了闯出来，伤到了皇长子，谁担得起责任？
而且，除了中省殿，就只有重辉宫靠近过冷宫，这也让重辉宫如何也逃不脱嫌疑。
与此同时，顾晗也得知了消息。
顾晗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细眉，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会和令昭仪有关系，周美人也惊奇：
“我还从未见过令昭仪呢，听说她身子一直不好，好像还在卧床休养，你和她也并无龃龉，这件事怎么会和她扯上关系？”
顾晗也说不清，但，她觑了眼玖念的脸色，大抵猜得到外殿是何情况。
皇上不信是令昭仪所为，但一时拿不出证据证明这件事和令昭仪无关。
往日顾晗不在意这件事，但现在，顾晗忽然好奇起来，皇上绝对是个多疑冷然的人，他为何会这么信任令昭仪？
这其中，可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但今日这件事，顾晗倒并不觉得是令昭仪所为，能得皇上信任的人，绝对不会是个蠢货，害了她对令昭仪有何好处？
令昭仪膝下并无皇子，至于皇长子，玉蝶上的生母可依旧是陈嫔。
而且令昭仪身子不好，常年卧床休养，哪怕她不似淑妃那般，也注定了子嗣艰难。
这样的人，她不会轻易毁掉皇上待她的信任。
周美人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都不对劲起来：“宫中少有令昭仪的动静，我刚才竟一时没想起来，荣粹殿就是在重辉宫。”
这样一来，好像令昭仪的嫌疑越来越大了。
不仅她，殿外也有人想起此事，小声议论起来，淑妃几不可察地看了皇后一眼，怪不得，原来她的目的根本不是在昭贵嫔。
淑妃难得和皇后站了同一条线上：
“说起来，臣妾也很久未见令昭仪了，既然这件事和令昭仪有关，不如皇上请令昭仪来一趟，刚好后进宫的姐妹们还未见过令昭仪。”
皇后和淑妃的视线在空中对上，又很快地错开，皇后接话：
“淑妃说得没错，请令昭仪来说清此事，洗刷令昭仪的嫌疑，不让诸位姐妹误会令昭仪，也是一件好事。”

第77章
淑妃观察着皇上的神情，在见他皱起眉头后，立刻移开视线，抬手掩唇轻飘飘道：
“不过令昭仪和昭贵嫔无冤无仇，想来也不会故意谋害令昭仪。”
皇后轻嗤地觑了她一眼，说将令昭仪请来的是她，如今替令昭仪开脱的又是她，平白令人耻笑。
皇后不说话，任由皇上决断。
内殿提花帘忽然作响，众人皆转头看过去，就见顾晗被宫人扶着走出来，不等她们做出反应，她们的皇上就先皱起眉头，两步跨上前将人扶住，斥女子：
“你出来做甚？”
顾晗想攥他衣袖，但大庭广众下，又不好伸手，她轻垂眸，稍有些虚弱地说：“皇上在替嫔妾操劳，嫔妾想出来看看。”
看什么？
陆煜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闪，落在女子身上，但在瞧见她苍白的脸色时，陆煜顿了顿，终究什么都没说，亲自将人扶着坐下，才沉声吩咐：
“派人去重辉宫请令昭仪来一趟。”
顾晗察觉到皇上那一刹间的变化，心中不由得稍沉，她原本是没有打算出来的，是听说皇后和淑妃向皇上提议请令昭仪来一趟，才决定出来。
她不否认自己的目的，她就是想见见这位只闻其名的令昭仪。
皇后和淑妃向来是后宫的死对头，却在这件事上统一了阵线，顾晗心中怎么可能不好奇？
她出来时，也听见了淑妃临时倒戈的话，顾晗垂眸抿紧了唇瓣，进宫后的顺风顺水，甚至皇上一直待她温柔宠爱，哪怕她一再警告自己，也叫她有些忘乎所以了。
这宫中佳丽三千，皇上的柔情不知给了多少人，若她真的迷失在其中，日后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好似真的只是出来看看，连对查案的进展都没有过问一声，脸颊在烛火的衬托下越有些惨白，她半倚靠在玖念怀中，低垂着眼睑，一言不发。
陆煜看了她一眼，稍顿，又看了她一眼。
一时间，殿内气氛不由得有些古怪。
只有皇后神情如常，甚至还在关问顾晗的身子：“太医如何说，你如今还是要静养，皇上将赵嬷嬷派给了你，你年龄轻，这方面还是要多听赵嬷嬷的意见。”
不看身份，这番话也可称得上推心置腹。
再加上身份，顾晗不得不恭敬地谢恩：
“多谢娘娘惦记，适才喝了药，不疼了。”
她说不疼了，可脸颊上半分血色不见，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陆煜听到这里，分明他先前还觉得顾晗出来，是和皇后她们一样，就为了给他施加压力逼他将令昭仪请来，但现在，他面不改色地插了句话：
“朕瞧你脸色还是很难看。”
顾晗又不说话了。
陆煜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和皇后就说得有来有回，他一说话，就立刻沉默了？
这是怪他？
陆煜眉眼间情绪寡淡了几分，让殿内气氛越发紧绷，顾晗就好似什么都感觉不到一样，仍垂眸不语。
顾晗当然察觉到皇上心情不佳，许是有孕性子也跟着矫情起来了，顾晗有些懒得搭理他，今日险些遇害的是她。
若如今她躺在殿内，当真情况不明，令昭仪分明有嫌疑，皇上却还在犹豫不决，只消一想那种场景，顾晗就觉得心寒，哪有什么心情和皇上搭话？
自顾晗进宫，就惯有温情的二人心中都堵得慌，陆煜余光瞥见女子头未抬一下，彻底冷了脸，忽然恼了句：
“人呢？！”
刘安恨不得远离这里，忙躬身讪讪提醒：“皇上，派去通知令昭仪的人才刚走。”
他心中犯嘀咕，昭贵嫔都险些遇害了，这皇上又何必呢？
都下令派去请人了，还做这姿态让昭贵嫔心中膈应，这两位主子恼起别扭来，昭贵嫔怀着皇嗣，皇上必然舍不得为难她，倒霉的，不还是他们底下的这些奴才？
被刘安这一提醒，陆煜顿了堵，立即回神，觉得些许荒谬。
他堂堂天子，跟一个后妃闹什么脾气？
陆煜抚额，隐隐觉得头疼，也是被顾晗气得糊涂了，才叫他失去了理智。
满殿的人都被他唬得一惊，唯独顾晗不为所动，她这般硬气，当然不是仗着那虚无缥缈的圣宠，全然是因她腹中怀着皇嗣。
顾晗不得不承认，身怀皇嗣就相当于手持了一块免死金牌。
怪不得余氏怀孕时做出的事都那么不着调。
不知过了多久，滂沱雨水中传来很轻很虚的脚步声，众人听见动静，皆转头去看，未见其人就先闻其声。
一阵剧烈的呛咳声传来，殿帘被掀开，一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几步踏进来，待殿帘被放下，阻挡了风雨，那人才缓了过来，拢着细眉抬起头。
殿内人皆一顿。
该如何说呢，来人站在殿前，那里光线偏暗，但饶是如此，也无人可以忽视她，和顾晗仗着一张好脸皮和浑身温柔气度让人羡慕惊艳不同，令昭仪给人的感觉就只有两个字——枯瘦。
厚重的大氅披在她身上，似乎就要将她压垮一样，她肩膀身姿都太单薄，靠着宫女搀扶才能上前来，让人不禁怀疑，若少了宫女扶持，她能不能自行行走。
令昭仪越走近，众人就闻见一股浓郁的药涩味，不禁抬手掩鼻。
除此之外，众人才看见她的容貌，不得不说，和昭贵嫔、淑妃这种一眼就让人惊艳的人相比，令昭仪的容貌让期待许久的众人有些失望。
被病情折磨甚久的人，本就不可能保持着容貌娇艳，况且，令昭仪本身的容貌只能说是小家碧玉，清秀有余，艳丽不足，又被病情拖累，愈显得寡淡了些。
只一点，众人有些惊疑，总觉得令昭仪给人几分熟悉的感觉。
瞧见了人，淑妃远远地就勾起了唇，雅络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令昭仪上前请安，帷帽被摘下来，一张脸彻底露出来时，那分熟悉感就越甚了些，她声音轻柔得有些虚无：
“臣妾给皇上和娘娘请安。”
顾晗怔怔地看着她，手中杯盏掉落，砰得一声脆响，砸得顾晗回神，令昭仪也不由得抬头朝她看去，眼中不可控制地闪过一抹惊艳。
她抬头，让顾晗越看清了全貌。
顾晗呼吸不由得重了几分，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有些泛白，整张脸颊在短短一刹那间就褪尽了血色。
包括陆煜，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顾晗这么失态。
也是在这时，众人才惊觉，怪不得会觉得令昭仪有几分熟悉，和容宝林故意效仿不同，令昭仪和昭贵嫔眉眼间当真有几分相似，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玖念知晓自家主子这是怎么了，她担忧地扶住主子，同样惊疑不定地看向令昭仪。
陆煜顿时忘记还在恼顾晗刚才的冷淡，跨步上前，立刻扬声：
“太医！”
卓太医并未离开，很快就来替顾晗把脉，这过程中，顾晗也一直盯着令昭仪不放，全然不顾这举动有些不敬上位。
令昭仪也很奇怪，她知晓这是谁的宫殿，在看皇上的模样，哪怕无人介绍，她也猜出了顾晗的身份。
正是因为猜出了，令昭仪才不解，昭贵嫔为何这么看着她？
至于旁人以为的熟悉感，其实也只略有几分相似而不尽然，这些应该不足以让昭贵嫔这般失态才对。
卓太医很快把脉结束，躬身道：
“回皇上，昭贵嫔是受惊过度，情绪有些不稳，并无大碍。”
卓太医说这话时，心中不由得惊奇，昭贵嫔遇险都没有这么情绪波动过，这令昭仪有什么特殊，竟能叫昭贵嫔这般？
陆煜垂眸看了眼顾晗，不知想起什么，心中不由得咯噔了一声，脸色稍有些古怪。
顾晗该不会以为，之所以她刚进宫，就得他恩宠不断，是因她眉眼有几分相似令昭仪吧？
陆煜前往重辉宫次数很少，他知晓哪些妃嫔长得如何，却不会刻意去记她们模样，对顾晗，的的确确是惊艳下才有的接触，但若说因令昭仪，那绝对有些冤枉。
他也是在刚才令昭仪进来时，二者皆在眼前，才惊觉二者眉眼间相似。
陆煜皱了皱眉，刚欲说些什么，但余光觑见四周妃嫔皆在，当即止住了要出口的话，他堂堂天子大庭广众下和一后妃解释，成何体统？
顾晗要知晓他在想什么，必然要无语片刻。
说实话，若能让她一路升到高位，顾晗根本不介意她为何得宠，她对皇上没有那么深厚的情谊，自然也不会觉得难堪。
她会这么失态，全然是因令昭仪和她记忆中的一个人很相似。
——她的长姐，顾棠。
后宫人皆知昭贵嫔温柔，可只有顾晗知晓，她根本不是这样的，温柔得体、善解人意的人，本该是她长姐才对。
长姐病逝，新皇登基，沈府满门抄斩，侯府也跟着被牵累生了变故，父母以泪洗面，兄长开始变地沉默可靠，只时间越长，家中看向她的目光就带了些怜惜和愧疚。
顾晗那时便知晓她会进宫，也知晓何种模样最讨喜，她学着长姐的姿态，多年来，终成了人人口中夸赞的侯府嫡女。
顾棠对顾晗的影响有多深？
无人知晓。
所以，谁都不会知晓顾晗在看见令昭仪的那一刹间，心中生了怎样的惊涛骇浪，恍惚间，她好似又看见临终前一脸病容的长姐，她攥着她的手，一声声泪流不止地和她道歉。
叫她刻骨铭心，至今难忘。
有人按住了她的肩膀，顾晗堪堪回神，喃声回答：
“……我没事。”

第78章
顾晗拉住陆煜的衣袖，低声：“皇上，嫔妾身子不适，想回去了。”
她刚出来，就说身子不适，陆煜极浅地拧了下眉头，没有拦她，亲眼看着玖念将她扶着回了内殿。
经过令昭仪的时候，顾晗没有忍住，侧头又看了她一眼。
令昭仪不明所以，但仍勉强勾起唇角冲她笑了笑，让令昭仪意外的是，昭贵嫔似乎愣了下，然后很快地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内殿中，阿柚正在给周美人上药，见顾晗失魂落魄地回来，不由得惊讶：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玖念觑了眼自家主子，冲周美人摇了摇头。
周美人狐疑地看向顾晗，顾晗深呼吸了一口气，须臾，她头疼地抚额，低声吩咐：“你出去盯着。”
玖念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服身退下。
周美人一头雾水，外殿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晗思绪不宁，她开始怀疑皇后和淑妃为何要让令昭仪出来这一趟，若说二者往日对令昭仪的态度，似可有可无，从未主动提及过，自然也不会有针锋相对。
她手搭在小腹上轻抚，心中不断告诫自己，要冷静。
半晌，周美人快睡着时，忽然听见顾晗问她：
“娘娘可有和你说过，令昭仪为何一直在宫中休养？”
周美人顿时清醒过来，顾晗口中的娘娘只可能是太后，周美人虽不知她为何会问这个，但也细细思索了番，片刻后，摇了摇头：
“姑母没和我提起过令昭仪。”
不等顾晗失望，周美人就又说：
“不过我进宫前，倒听说过一些和令昭仪有关系的消息。”
周美人和顾晗不同，她未进宫前就倾慕皇上，一心想要进宫，又因有太后这个便利，所以，她对后宫的隐秘并不如其余新妃那般陌生。
“你应该知道，令昭仪是江南人，她刚进王府时，身子并没有现在这么不堪，听闻是一年前，令昭仪随圣上南巡时，发生了变故，圣驾匆匆回京，自那以后，令昭仪的身子就垮了。”
令昭仪生小公主时，就有些难产，导致身子骨变差，小公主也跟着先天不足，后来身子好不容易养好些，随圣上南巡，就又惨遭变故，回来后，就几乎未曾出过重辉宫的宫门。
周美人将她知道的消息，皆数低声和顾晗说了，然后，才抬眸不解：
“这位令昭仪有什么特殊之处？你怎么出去一趟后，就好像受了很大的打击一样？”
顾晗不知该如何说，并非受打击，而是心情复杂。
她好奇周美人口中的那道变故，有心想问，但周美人没说，就代表她也不清楚，顾晗回想起令昭仪的脸色，脚步虚弱无力，顾晗毫不怀疑，她几乎没多长时间可活了。
这样的人，可以说并没有什么好忌惮的。
那皇后和淑妃是想要做什么？
顾晗百思不得其解，额头似针扎般一阵阵地疼，她抚额轻抽了口气，周美人见不得她这么糟蹋自己：
“行了，你刚受到惊吓，什么事不能日后再说？”
周美人瞪向玖思：“还不将你家主子扶躺下。”
顾晗没有阻拦，任由周美人吩咐，见她安分躺下了，周美人才压低了声说：
“你惯来聪明，现在也不可犯了糊涂，甭管什么令昭仪的，你当务之急就是养好身子，因小失大，日后有你后悔的。”
周美人觑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说：“而且，有表哥在呢。”
这句话，叫顾晗彻底清醒。
的确，有皇上在。
顾晗脑海中浮现她刚被查出有孕时，皇上对她说过的话——你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在皇上眼中，她是个有分寸的人，那她就断不能因其余事，而乱了分寸。
而此时的外殿中，众人还在为刚才的发现而震惊，一时间根本无人说话，陆煜吩咐宫人给令昭仪赐座，她刚坐下，就又是一阵呛咳。
这些动静终于让众人回神，皇后担忧地看向令昭仪：
“哎，事关皇嗣，不得不让你跑这一趟。”
对于皇后，令昭仪的态度并不如待顾晗那么客气，甚至有些平静得冷淡，她只垂头，不和皇后对视，虚弱地说：
“皇后言重了。”
半句话不和皇后多说。
对此，妃嫔们见怪不怪，淑妃更是抬帕掩唇，遮住了轻勾起的唇角。
陆煜仿若没看见二者间的气氛，有些不耐地打断皇后的客套，直接道：
“让你来，是今日一事涉及到了重辉宫，你来时，宫人应该都和你说了。”
令昭仪苦笑一声：“臣妾身子不争气，往日皇长子休息时，臣妾只能将他交到宫人手中，皇长子毕竟年幼，会溜达冷宫附近，许只是一时没有注意路线，至于具体原因，臣妾也不知晓。”
皇长子身边的人，都是皇上亲自安排的，而且，皇长子并非令昭仪的亲子，他已然记事，令昭仪待他向来客气大于亲昵的。
所以说，将皇长子所作之事扯到令昭仪身上，本就有些牵强。
令昭仪看了皇后一眼，心中摇了摇头，也不知她们这位皇后今日想要她走一遭，究竟是为何。
陆煜也不着痕迹地觑了皇后一眼。
事情查到现在，林氏根本没有主动接触过何氏，皇后更没有派人去过冷宫，只有皇长子的人接触过，偏生皇长子的人是皇上亲自安排。
看似令昭仪牵扯进来，但陆煜心中清楚，这后宫谁都可能对顾晗出手，唯独令昭仪不可能。
线索好像就这么断了。
但这宫中谁能有这种通天的手段，陆煜并非没有猜测，但陆煜唯一不解的是，皇后究竟想要做什么？
害了顾晗腹中的皇嗣？
也不像，如今只有含禧宫和重辉宫有皇子，皇后做这些手段，不过为旁人做嫁衣。
陆煜心中再不解，没有证据的前提下，他不可能对皇后做什么，殿内寂静，忽然邱宝林狐疑地说了句：
“既然是有人利用余氏的死想要害昭贵嫔，昭贵嫔这里查不出什么来，那为何不从余氏查起？”
邱宝林话落后，刘安就几不可察地摸了摸鼻子。
谁不知晓余氏的死和今日一事有关？
可上位几人都不曾提起此事，哪怕刚才昭贵嫔出来时，也没有说过任何去查余氏的话，余氏的死是注定的，一旦去查，很可能查出不该查的东西。
明眼人都不想惹麻烦。
这邱宝林一直沉默，反倒这个时候抖机灵起来了。
邱宝林见她说完话，殿内没有一个人附和，还有纳闷和不解，偷偷地朝皇上看去，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
她还欲说什么，身边的奴才就拉了拉她。
宫人不知道什么真相，但她知道，有些时候做一个聋子和哑巴在这后宫才是最安全的。
太久的安静，邱宝林再傻，也明白了余氏的死有猫腻，她身子抖了下，恨不得回到先前，将刚刚说话的自己拍死，她忙朝人群中退了一步，将自己藏起来。
最终，是皇后打破了沉默：
“皇上，时辰不早了，快要到了早朝的时间，而且，我们都堵在这里，昭贵嫔也休息得不踏实，不如今日先散了吧？”
便是大理寺查案，也断没有一日就要查清的道理。
陆煜手指敲点在椅柄上，他心知肚明这件事查不出真相，但就这么放过，他心中也不舒坦，半晌，他沉声说：“林氏和何氏谋害皇嗣，赐死。”
皇后顿时变了脸色：
“皇上？！”
陆煜直视她：“何氏在冷宫中的确只和林氏接触过，谁都不能证明林氏无辜。”
皇后要说什么，陆煜直接打断她：
“事关皇嗣，朕绝不姑息！”

第79章
皇上不宠爱皇后，但向来对皇后敬重有加，别说选秀入宫的新妃了，哪怕旧邸跟上来的嫔妃们，也鲜少见到后帝后对峙。
皇后攥着暮秋的手腕，胸膛起伏得厉害，代表她内心并不平静：
“昭贵嫔曾说过一句话，只听过需要证据证明人有罪，何时人无辜也得要靠证据证明了？”
当初余氏生产，顾晗靠这句话，让旁人哑口无言。
但如今，同样的话从皇后口中说出来，达到的结果却并不相同，陆煜掀起眼皮子，看向皇后，眸中情绪冷淡：
“那也得要你的嫡妹当真无辜。”
皇后倏然抬头，紧紧地盯住了皇上，半晌，才哑声说：“皇上何意？”
陆煜不耐再继续和争执，冷声：
“你记住，你是皇后，而非只是林氏的长姐。”
说罢，陆煜径直甩袖离开。
殿内众人偷窥着皇后的脸色，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令昭仪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她起身艰难地行了个礼：
“臣妾身子不争气，就先行告退了。”
皇后闭了闭眼，虽未说话，但态度已然默许，令昭仪离开后，淑妃睨了皇后一眼，颇觉得无聊地撇了撇唇，随意屈了屈膝，同样转身离开。
不消须臾，这殿内的妃嫔就散了一干二净。
而如今，陆煜已经进了内殿，夜早就深了，顾晗躺在床榻上，睡得很熟，只细眉轻拢着，似睡梦中也不安宁，陆煜伸手抚了抚她的眉心。
周美人同样娇生惯养的，一张软榻睡得她格外难受，被动静吵醒，她堪堪睁开眼眸，倏然一怔，她没有发出动静，只静静地看着皇上表哥替昭贵嫔掖了掖被角。
周美人的角度，瞧不清男人的神情，只看得清他动作间有些生疏但绝对称得上温柔。
床榻上的女子，甚至没有丝毫感觉。
周美人心中沉闷沉闷的，她趴在软榻上装睡，不愿和表哥碰面搭话。
早朝时间快到了，陆煜并没有在长春轩久待，扫了眼睡得不踏实的周美人，皱了皱眉，吩咐阿柚：
“将你家主子叫醒，让她到偏殿去睡，待雨停了，再自行回宫。”
顿了顿，陆煜觑了眼床榻上好不容易睡着的女子，又添了句：“动作轻点，别吵醒了昭贵嫔。”
装睡的周美人当即抽了抽唇角，心中沉闷复杂的情绪烟消云散，她控制不住地翻了个白眼，等陆煜离开，周美人被阿柚叫起来，她忽然说了句：
“远香近臭。”
越和表哥相处，周美人越不知道她当时为何会喜欢上表哥？
她分明喜欢的是温文尔雅有风度的男子，周美人撇了撇唇，果然是当初见面太少，才会对皇上表哥生了一种错觉。
阿柚听这不着调的话，眼皮子狠狠一跳：“我的小祖宗，您可闭嘴吧！”
周美人没有计较阿柚的没大没小，外间雨下得的确很大，她并没有拒绝皇上的安排，住进了偏殿，若真的在那张软榻上睡一夜，她醒来后大抵也就废了。
大雨如豆粒般劈里啪啦地落下，重辉宫中不断响起咳嗽声。
宫女心疼得厉害：“娘娘，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来！”
令昭仪拦住了她：
“这么晚，咳咳咳……就不要折腾了……咳……”
一句话，她说得断断续续，额头上出现异样的潮红，待喉间那阵痒意退下，她才说：“将宫中的药再煎一份，我服下就好了。”
涪柃忙让宫人去煎药，然后不由得小声说：
“皇后她们太过分了，娘娘都这样了，还要将娘娘牵扯进这些祸端中。”
她们明知一场小风寒就可能要了娘娘的命，却仍是选在这种日子让娘娘跑这一趟。
令昭仪轻轻抿动唇角：“皇后不喜我，早就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
否则，她岂会一直拖着这具身子苟延残喘地活着？
像她这般，在世间活一日，不过多一日痛苦罢了。
可她还有个女儿，一个身子先天不足的女儿，稍有一个不注意，小公主可能就一命呜呼，宫中尚有皇后在，令昭仪如何放心得下撒手而去？
涪柃哑声，提起这事，就对皇后暗恨不已。
令昭仪扯动唇角，她话语间仍是温柔，但更是对其余事的不在意，唯独在皇后这件事上，能耗动她几分心神，她说：
“不过今日一行，也给了我一个惊喜。”
涪柃不解其意，半晌，才呐声说：“娘娘是说昭贵嫔？”
涪柃也惊讶，那位进宫就受宠的昭贵嫔居然和娘娘有几分相像，和旁的妃嫔猜测不同，自家人知晓自家事，皇上待娘娘的确称得上信任，但只是因为感激罢了。
因娘娘而宠爱旁人？
涪柃根本不敢想这个可能性，且瞧皇上来重辉宫的次数，就可以知道答案了。
涪柃小声地说：“奴婢不懂。”
不懂娘娘口中的惊喜，也不懂皇后今日是要做什么。
昭贵嫔并未有事，周美人只是磕了一下，只有冷宫中的何氏和林氏丢了性命，若策划今日一事的人当真是皇后，那只能说明她赔了夫人又折兵。
涪柃将这些话说给娘娘听，令昭仪只笑了笑：
“你可知身处冷宫是什么日子？”
这后宫的女子无一不是娇生惯养，谁能习惯冷宫中那疯疯癫癫的生活呢？
涪柃顿了下，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娘娘为何忽然问这个问题，半晌，她才惊变了脸色：
“不、不会吧……”
宫人恰好端着药进来，令昭仪不再说话，待喝完药，涪柃伺候她躺下，才听见她说了句：
“也许在我闭眼前，当真能够如愿。”
涪柃震惊地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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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晗一觉睡到天明，彼时周美人都被抬回长凝苑了，她也从玖念口中得知了昨日的结果。
顾晗坐在铜镜前梳妆，闻言，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居然真的是她。”
玖念狐疑：“主子说的是谁？”
顾晗朝一个方向看了眼，玖念有些惊讶，但又觉得意料之外。
她压低了声：“可皇上并没有查出那位和这件事的联系。”
顾晗几不可察地摇头：
“越查不出，才越可疑，而且，只看皇上的处罚，就大致猜得出一二分真相了。”
皇上并不残暴，若林氏真的和这件事无关，皇上没有必要宁打了皇后的脸也要了林氏的命，这个举动本就说明了很多东西。
顾晗不由得想起刚进宫没多久时，谢长案给她传的那句话——小心皇后。
这是谢长案唯独一次主动联系她，但长久以来，皇后都没有动静，顾晗除了待皇后较为恭敬和谨慎外，也早就不再时时刻刻对皇后关注。
顾晗让小方子去打探消息，知晓林氏昨夜里就领了白绫后，顾晗不由得抚额：
“她倒底想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从昨夜至今，已经很多人都想要知道答案。
真正知道答案的只有坤宁宫的主仆二人罢了，暮秋一身疲倦地进来，她看见静坐在窗前不说话的娘娘，轻手轻脚地上前，低声：
“娘娘，姑娘去了。”
窗前女子动作一顿，暮秋有些于心不忍：“奴婢盯着的，姑娘去得并不痛苦。”
暮秋仍记得，那日她去冷宫看望生病的五姑娘，刚进宫时清丽有加的女子被折磨得不像样，五姑娘抱着她的手，哭着求：
“我不想在冷宫待下去了，求娘娘了。”
哪怕身处冷宫，皇妃也不可自尽，一旦真的这般做了，那就牵连三族的罪名。
暮秋将消息带回来的那一日，娘娘就如现在这般，静坐了整整一日，等第二日，娘娘才哑着声说：
“本宫知道了。”
思绪回归，暮秋看着眼前的娘娘，低叹了声：“昨日刚下雨，还有着丝凉意，请娘娘万万保重身体。”
皇后轻嗤了声：
“保重身体？”
“你说，若当初本宫和父亲他们没有想到借腹生子的法子，结果是不是就大不相同了？”
暮秋噤声，这个问题，她给不了任何答案。
许久，暮秋似看着娘娘背对着她，擦了把脸颊，深呼出了一口气：“是本宫魔怔了。”
她转过身来，脸上神情早就恢复如常：
“昭贵嫔向来谨慎小心，本宫从未想过这点小手段就能让她小产。”
暮秋当然知道娘娘想要做甚，她仍低头不语，皇后没在意，不紧不慢地耷拉着眸眼，问：
“重辉宫那边可有消息？”
“听说一大早就传了太医。”
暮秋听见娘娘似乎畅快地笑了声。
她心中叹息，娘娘哪有什么目的，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她只不过是在满足五姑娘的同时，不想叫令昭仪好过罢了。

第80章
顾晗大致知晓这件事是何人所为，就没有再关注后续。
赵嬷嬷按着她在床榻上休养了好些时日，近六月初，顾晗才被允许下榻，待能出宫门的那一刹，顾晗直接松了口气。
玖念捂唇偷笑：“叫主子吓唬赵嬷嬷。”
顾晗无奈。
那日她故装作腹部疼痛，就是想让皇上重视起那件事，结果，她一时忘记了赵嬷嬷，这半个月来，她几乎都床榻都没有下过，药膳也不知喝了多少。
顾晗拢了拢衣襟，才搭着玖念的手上了仪仗，嗡嗡地说：
“快走吧，第一日去请安，莫要晚了。”
太医已经将她的情况登记在册，身孕已经满了三个月，断没有再不去坤宁宫请安的道理，昨日，顾晗就吩咐了玖念一定要叫醒她，可临到头，她仍是差些没醒来。
这段时间，她过得太舒适和懒散，许久未见过辰时的太阳了。
坤宁宫一如往常的热闹，不论多大的事都很快就会被遮掩过去，至少顾晗这一路行来，未曾听见半分和余氏或冷宫的话题，早就被现时的新鲜事代替。
“昭贵嫔到——”
一声通报，顾晗才到殿前，就听见里面安静下来，顾晗轻挑了下眉，她今日穿了一袭宽松的宫装，较鲜亮的胭脂色，衬得她面容堪比花娇，三个月的小腹并不明显，被宫装遮掩得严严实实，仍可见她腰肢的曼妙。
遂一踏进来，殿内的人视线在她脸上顿住，也不知是昭贵嫔年龄越长成，还是她怀了身孕的缘故，怎瞧着她越发姝色？
待顾晗落座后，众人才回神，朝她小腹上看去，根本看不出什么来，只知晓她面色红润，根本没受什么孕期困扰，一时间心中不由得生了些许酸涩。
顾晗刚坐好，就听见袁才人眼巴巴地询问：
“昭贵嫔有孕期间，不觉得难过？”
怪不得袁才人问，这后宫有孕的人少，最近的一位就是余氏，而余氏有孕时，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哪怕她们没有亲眼目睹，也听闻过些许。
顾晗见问话的人是她，倒没有生出什么不耐来，这种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她也就直白地抿唇轻笑：
“是个乖觉的，不曾闹腾我。”
她一手搭在小腹轻抚，动作间轻柔，叫一众人眼红得不行。
饶是袁才人一直觉得自己心态算得上平稳，这个时候，也不由得对顾晗生了几分羡慕，怎么就有人这么好的运气呢？
淑妃进来时，刚好听见这么一句，她掩唇作笑：
“昭贵嫔有孕期间，皇上常去看望，有皇上庇护，昭贵嫔这一胎自然很是安稳。”
一句话就将仇恨拉得满满的。
顶着旁人羡慕嫉恨的眼神，顾晗抬眸和淑妃对视，淑妃弯了弯眸，似乎根本不曾想过她这句话会带来什么后果，顾晗移开了视线。
她有孕，坤宁宫的人仔细，没有给她上茶水，而是上了份酸梅汤，顾晗刚伸手要端起，在碰到杯壁时，沁凉从指尖传来，她一顿，又松了手。
经过油渍一事，她对皇后也并非那么放心，在坤宁宫也不敢随意吃东西了。
虽说，皇后不可能在坤宁宫中对她做手脚，但凡事就怕个万一。
皇后姗姗来迟，顾晗一见皇后，眼中就不由得闪过一抹惊讶。
皇后脸上的疲倦几乎不作遮掩，她坐下来后，就抬手揉了揉额间，视线落在顾晗身上，颇为满意地颔首：“见你无碍，本宫心中就踏实了。”
顾晗一时不知和她说什么，便低眉垂眸，作羞涩状。
关心了顾晗一番后，皇后才看向众人：“你们也要像昭贵嫔这般，替皇室开枝散叶才是。”
殿内响起整齐的应声。
皇后似精力不足，她抚额疲倦道：“本宫乏了，今日请安就到这里，趁天还未热得厉害，你们也早些回去。”
顾晗出了坤宁宫，周美人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左右打量顾晗，惊奇道：
“我从后面看你，半分有孕的模样都瞧不出来。”
顾晗才不和她贫，她近日在宫中闷得慌，也不想这么早就回宫，便和周美人在御花园的凉亭中坐下，顾晗扫了眼四周，才不轻不重地问：
“皇后这是怎么了？”
那状态分明有些不对劲。
周美人剥着荔枝，捻着果肉扔进口中，含糊不清地说：“忘了你很久不出来，对宫中一些事不是很清楚。”
待口中果肉咽下去后，她刚欲说话，就呛了声，顾晗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将茶杯推近她：
“慢些吃，时间多的是，你着急作甚？”
周美人接过杯盏，将好受些，才凑近了顾晗，压低了声：“林氏去了后，皇后就跟着生了一场病，只是这后宫琐事都离不得她，你是不知道，前段时间，一进坤宁宫就能闻见一股子药味。”
顾晗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半晌，她说了句：
“看来皇后和那林氏也的确是姐妹情深。”
话落，周美人就撇了撇唇：“那么多年不曾见面，能有几分情谊在里面？”
顾晗惊讶挑眉，若非姐妹情深，皇后又怎么会因此得病？
“听说，林氏去后，国公夫人就日日以泪洗面，似话语中有些许埋怨，传进宫中后，皇后的身子才不好了。”
周美人没有明说国公府人的埋怨是对何人，但顾晗哪里猜不到？
顾晗一时不由得无言。
皇后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女，林氏则相反，刚好是府中的幼女，皇后进王府后，陪在二老膝下的就一直是这个幼女，一个是数年不见的长女，一个是日日相伴的幼女。
虽说手心手背皆是肉，但人心难免有所偏向。
顾晗冷眼瞧着，皇后待林氏也并非没有一分感情，先是丧失嫡妹，后又被母亲埋怨，这种事搁何人身上，恐怕都很难不在意，偏生她在宫中，除了身边奴才，没有一个亲近人可以诉苦。
这种事，顾晗不知作何说，她略过这个话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件宫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事：
“听说，安才人在御花园一舞，让皇上接连在她宫中宿了三日，我今日怎么没瞧见这位安才人？”
顾晗话落后，眼睁睁见周美人撇了撇嘴，那股子嫌弃和厌恶近乎快溢出来，叫顾晗生了分好奇：
“倒底怎么回事？”
周美人没好气道：“我进宫这么久，就没有见过这种恃宠而骄的人！”
“淑妃如何受宠？她做事罚人前，起码还会寻个理由。”
“这个安才人侍寝的第二日，就派人和皇后说她身子乏得紧，皇上让她多躺会儿，便不曾去请安了。”
“说是身子乏，那次请安后，我分明见她在御花园游玩，有人看不过去刺她几句，位高她的，她就直接往那地上一躺，死皮赖脸得让人拿她没有办法，位低她的人，她就命人上去掌掴，整个后宫被她搞得乌烟瘴气的！”
说到这里，周美人晦气道：“也是皇后近日烦心事多，腾不出手来整治她！”
顾晗只听小方子说过，这宫中最近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究竟是如何不得了，小方子怕她烦心，就没有和她细说。
如今听了周美人的话，顾晗几乎目瞪口呆。
这后宫当真有这样的人？
许是要证明给她看，顾晗听见凉亭后传来一声娇叱：“你会不会撑伞，这么热的天，若将我这一身肌肤晒伤了，皇上责问起来，你担待得起吗？！”
周美人翻了个白眼：“来了，你亲眼瞧瞧，就知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顾晗顺着声音看去，就见一个身穿粉嫩霓裳的女子站在那里，她抬手娇滴滴挡在眼前，腰肢被腰带掐得很细，正娇声训斥着撑伞的宫人。
顾晗细细一看，才从记忆中扒拉出这位安才人，往日她未侍寝过，瞧着也算安分，怎么一朝侍寝，就这么咋咋呼呼的了？
四周不论宫人还是妃嫔，一见她，就离得远远的，似生怕招惹了麻烦。
安才人不忧反喜，高高地昂起头颅，她似乎很享受现在的状态，抬手就摘了朵花，问了身边奴才几句，就将花簪在了头顶。
安才人离得凉亭不远，顾晗看得清清楚楚，她摘的是一朵童子面，不论别名如何，都遮掩不住那花种是牡丹的事实。
顾晗含了块糕点压压惊。
周美人看得一脑子疼：“表哥如今都什么品味。”
话音甫落，顾晗就听见遥遥传来的三声击掌，顾晗不由得朝安才人看了眼，她也听见了击掌声，拎着裙摆就朝小径上跑，丝毫不惧怕这太阳会将她那娇嫩的几分晒伤。
銮仗很快就近在眼前，顾晗和周美人才起身准备下凉亭，就听见一声娇滴滴地：
“嫔妾给皇上请安。”
分明是夏日，顾晗却见周美人打了寒颤，顾晗不由得掩唇失笑，嗔睨了她一眼，呸了她一句：“促狭。”
周美人小声嘀咕：
“我鸡皮疙瘩起一身，真不知表哥怎么受得了的。”
顾晗也不知晓，她和周美人下了凉亭时，刚好看见刘安掀起帘子，二人对视一眼，也冲着銮仗服下身子。
陆煜刚欲让安才人起身，余光就觑见不远处蹲服着的人，他惊讶地挑了下眉，略过了安才人，径直朝顾晗走去，身后将她扶了起来：
“你今日怎么出来了？”
安才人原本满心欢喜地等着皇上，手都伸出去一半了，就眼睁睁地看着皇上略过了她。
她回头一看，就见昭贵嫔亭亭玉立地和皇上并肩而站，也不知皇上说了什么，她倏然敛眉一笑，其中风情顿时衬得四周人黯然失色。

第81章
六月很热，玖念不得不替顾晗撑着油纸伞，将她大半身子都遮在了阴影中，顾晗越过皇上觑了眼安才人，才轻声说：
“皇上这么过来，也不怕伤了佳人的心。”
陆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即明白她话中何意，颇有些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几日不见，你倒是和周美人学得伶牙俐齿了。”
周美人听得睁圆了眼眸：
“表哥惯会冤枉人，和嫔妾有什么关系？”
顾晗嗔恼了皇上一眼，没成想他会将周美人扯进来，周美人不会说他什么，可等他离开后，必然会在她面前唠叨个不停。
陆煜觑向周美人，不以为然：
“晗儿向来温柔，这般不饶人的话，若非是你，哪里会从她口中说出来。”
他话里不着痕迹地捧了顾晗一下，将周美人气得够呛，陆煜不动声色地看向顾晗，他也不知自己在试探什么。
那日在长春轩，女子仿若是在和他恼脾气，从头至尾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这半月来，许是堵气，他也不曾去长春轩看望过她，若非他吩咐过刘安，让奴才不可怠慢长春轩，许是女子失宠的消息都要传出来了。
适才，陆煜见到顾晗时，不可避免地有些惊讶，等他回过神来，已经下意识地走过来扶起了他。
陆煜也做不到人在眼前，还冷落她，好在说了几句话，搁他心中的那股别扭也就散得差不多了，将那抹不自在掩住，他若无其事地问：
“腹中孩子可闹你？”
说话间，他伸手去握女子的手腕，顾晗抬眸觑向他，答非所问：
“皇上不和嫔妾置气了？”
周美人惊讶地抬头，细想下来，这近半个月，表哥好似真的没有去过长春轩。
陆煜不自在地捏了下她的手腕，在女子的嗔瞪下，颇觉新鲜地有几分心虚，他辩解道：“前朝事多，朕才没得空去看你。”
这句话，顾晗半个字都不信，她不紧不慢地说：
“皇上没时间去看嫔妾，倒是有时间宠幸旁人，人人皆说，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看来嫔妾往后，只得靠腹中皇嗣，才能得皇上一丝垂怜了。”
话中有些捏酸，但更多的是打趣，叫陆煜只得无奈地摇头，但眉梢间也飘了笑意。
安才人坠在不远处，见皇上和昭贵嫔说得热乎，将她忘在了脑后，一时有些难堪地抿唇，她近日得意，早就有些飘飘然，这时刚凑上前，就听见这句话，她知晓这是说自己，有些得意，但皇上在，便做赧然的模样垂眸：
“昭贵嫔说笑了，皇上只是怜惜嫔妾，才去嫔妾宫中多了几日，论恩宠，嫔妾哪里比得上昭贵嫔。”
说是比不上，但话里话外若有似无的炫耀几乎快溢出来了。
周美人当即翻了个白眼，她刚欲说什么，就被顾晗不着痕迹地拉住，周美人一顿，若无其事地将话咽了回去。
顾晗觑了眼陆煜，才轻笑了声：“这便是安才人吧。”
安才人羞涩地看了眼皇上，才应声：
“正是嫔妾。”
她站得笔直，似是想要凑到皇上跟前去，这一下，饶是玖念也不由得拧了拧眉，这安才人太没规矩了，自家主子都点了她的身份，竟还不知行礼。
顾晗倒是没有什么意外，可也不代表她愿意纵着安才人，顾晗忽然抬手，安才人捂着头后退了一步，一副害怕地看向顾晗，似乎生怕顾晗要对她做什么一样。
顾晗顿了顿，才好笑道：“皇上就在这里，你怕什么？”
陆煜皱眉扫了她一眼，也觉得她颇有些上不得台面。
安才人见皇上没有阻止昭贵嫔的动作，心中委屈，勉强抿出一抹笑，垂头解释：“是嫔妾胆小，误会了昭贵嫔。”
顾晗直接摘掉了安才人头顶簪的童子面，安才人被她的衣袖打到了脸，刚欲委屈地说些什么，就听见昭贵嫔道：
“你不适合戴这种花，日后可不要再戴错了。”
陆煜一直没仔细看安才人，被顾晗点出来，才发现安才人戴的是什么，一时间，脸色都有些青黑。
安才人的确不着调，但在皇上面前，表面工夫做得还是很不错的，宫中的一些小打小闹也不会传到陆煜耳中，所以，对安才人的所作所为，陆煜当真不如何清楚。
安才人看见她随手将花扔下，只觉得脸颊上被凭空打了一巴掌，尤其昭贵嫔话中看似温柔实则指教，叫她好一阵难堪，她委屈地咬唇：
“嫔妾不解，只不过一朵花，嫔妾为何戴不得？”
她眼眸红红地看了皇上一眼，几欲要掉下泪来：“难道昭贵嫔也和旁人一样觉得，嫔妾出身低微，所以不配吗？”
说着话，安才人就捏着帕子抹起泪来，可怜兮兮的模样好似被欺负得惨了。
对于安才人的作态，顾晗不仅没有半分怜惜，反而轻拧细眉，似有些不解：
“你既能进宫来，出身再卑微，也不至于连牡丹都认不出，牡丹为贵，向来只有皇后才可配用，我一心为你好，倒落得你埋怨了。”
顾晗也有了脾气，当即冷了脸：“罢了，便是我多管闲事，你既喜欢，以后日日戴着才是。”
周美人见顾晗几句话，就将安才人堵得哑口无言，顿时掩唇偷笑。
顾晗有孕后，从不施粉黛，她向来温婉，杏眸琼鼻，叫人心生怜惜，如今冷了脸，倒平生多了几分清丽，细眉一拢，就叫人恨不得立即替她抚平才是。
陆煜皱眉：“你好生生说，她不听便罢了，也值当你置气？”
那次她情绪不稳险些动了胎气，叫陆煜记在了心里，生怕她一时不高兴，又恼出个好歹来。
至于她现在脾气好似比往日大了许多，陆煜也并非不理解，有孕之人心思总敏感些，性情稍有些变化，也实属正常。
再说了，私底下，尤其在床榻间，顾晗待他的脾气本就不太好，总是他轻声哄着才是常态，对他都如此，旁人又凭甚得她温柔体贴？
安才人眼眸还是红的，就被皇上一句话说得脸色一阵青白。
她刚欲说些什么，陆煜就不耐地看向她：
“丢人现眼，还不回去。”
顾晗觉得奇怪，皇上待安才人的态度也并非盛宠，既然如此，这段时间后妃做甚对安才人这般忍让？
顾晗心中好奇，也就问了出来：
“听说皇上连续宿在安才人宫中三日，嫔妾原以为皇上待安才人是有几分怜惜的。”
陆煜没好气地觑了她一眼，这话说得好似他多薄情寡意一般，顿了下，陆煜才不在意道：
“她唱起小调来，不错。”
顾晗眼眸稍闪，能得皇上一句不错，看来安才人的确有几分厉害。
顾晗轻抚着小腹，不经意地说了句：“嫔妾听说，胎儿还在腹中时，若有人常对孕者唱歌说书，腹中胎儿也能习得几分。”
先前刚说了安才人，她现在提了这么一句，陆煜不得不多想了些，他多看了眼顾晗，稍稍皱起了眉头。
顾晗一见他这般，就猜到他在想什么，顿时轻扯唇：
“皇上以为嫔妾是要折辱安才人？”
她都这样说了，那肯定就不是，陆煜眼神一闪，当即矢口否认：“没有。”
顾晗半分不信，情绪顿时恹恹下来，陆煜见不得她这般，周美人早就有眼色地退下，陆煜没有顾忌地将人搂进怀中，低声解释：
“朕只是在想，你若生个皇子，教他弹唱说书这些，未免有些不妥。”
谁知他这话落下，女子情绪似越差了些，轻咬着唇，问他：
“皇上只想要皇子，不喜欢小公主？”
陆煜一时噎住，都是他的皇嗣，他有什么不喜欢的？
但这话刚到嘴边，陆煜视线落在女子脸颊上，顿了下，话出口就变成了：
“朕想让你生个皇子。”

第82章
对于皇上的话，顾晗是信的，但也并没有将自己当回事，不论是何人有孕，皇上许都是盼着能够生下位皇子的。
周美人溜得快，陆煜亲自将顾晗送回了长春轩，用了午膳后才离开。
至于皇上原本进后宫是要去看谁，顾晗没有多问，就好似根本不知道一样，等皇上离开后，小方子才将消息呈上来：
“听闻翊安宫今日给御前送了汤水过去。”
顾晗不轻不重地挑眉，她截了淑妃的胡？
想起今日淑妃在坤宁宫说的那一番似是而非的话，顾晗就轻垂下眼睑，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截便截了，淑妃惯来爱截宠，想来也可以理解皇上要去何处皆是皇上的自由这一道理。
至于安才人……
顾晗轻拧了下眉，她宫中消息最灵通的就是小方子，遂问道：“周美人和安才人间起过龃龉？”
小方子摸了摸鼻子，讪笑一声：
“周美人不是都亲自和主子说过了嘛。”
顾晗一顿，才想起周美人的那句——位高她的，她就直接往那地上一躺——顾晗无语半晌，原来周美人说了半日，竟是用她自个儿举的例子。
那就怨不得周美人这般不喜安才人了。
顾晗将安才人这个人记在心上，今日一瞧，安才人也并非是个安分的，再加上自己的一番话让皇上训斥了她，保不齐安才人就在心中恨上了她。
顾晗如今可不敢疏忽这些位低的小人物。
将此事放在一旁，顾晗吩咐玖思：
“你跑一躺尚音纺，就说我要几个擅音律的宫人，编首轻缓的曲子，三日来我宫中一趟。”
顾晗今日和皇上说的话并非玩笑，这还是她从赵嬷嬷口中听说的，既然对腹中胎儿有益，顾晗也不吝惜去办，恰好那个时机和皇上提了一句。
谁知晓，竟还叫皇上想岔了去。
顾晗漫不经心地扯动唇角，也得亏皇上时常这般，才叫她时时刻刻警醒着，不落入儿女情长的那些俗套中。
小方子忙就跑了尚音纺一趟。
消息传进御前，陆煜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刘安摸着额头，试探地问：
“皇上，昭贵嫔要的人，是否要奴才去安排？”
昭贵嫔有孕，经常出入长春轩的人，刘安都恨不得将其祖宗十八代查出来。
陆煜回神，他轻颔首：“你安排。”
顿了顿，陆煜倏然撂下了笔，他眉间痕迹清晰可见，问向刘安：
“你说，昭贵嫔心中是不是还在恼朕？”
刘安懵了一下，他瞧着昭贵嫔对皇上的态度并无不妥，和先前好似也没什么区别。
见他半晌不说话，陆煜颇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下，须臾，才说：
“若不然，这些小事，朕在长春轩时，她为何不跟朕提？”
刘安唇角抽了抽，心中腹诽，昭贵嫔是没提吗？不是被您一句皇子给堵了回去吗？
但对皇上，话肯定不能这么说，刘安只能委婉道：
“皇上，您都说了这只是件小事，许是昭贵嫔不想麻烦皇上。”
陆煜轻呵了一声。
刘安没懂皇上什么意思，一时也不敢胡乱接话。
“你不了解她，她惯是个仔细小心的，经过朕的手安排进长春轩的人，无疑更安全，她不会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说着说着，陆煜就品出几分不是滋味来。
刘安大致猜到他是何意，心中咂摸了下，呵呵道：“昭贵嫔年龄轻，一进宫就得您宠爱，如今怀着身孕，您前些日子没有去看她，恐怕是心中觉得委屈。”
话落，刘安就听皇上顺着他的话道：
“你说得有理，她毕竟怀着身孕，不可胡思乱想，吩咐下去，朕今晚留宿长春轩。”
刘安刚要应是，顿时反应过来，脑子一懵：“皇上，昭贵嫔怀着身孕呢？！”
陆煜觑了他一眼，似乎在问“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可刘安不敢说，只能讪讪地应是。
傍晚，顾晗得到长春轩掌灯的消息，不由得脱口：“他来作甚？”
赵嬷嬷诧异地看向她。
顾晗忙忙收敛情绪，但仍然止不住惊讶，她有孕后，皇上就没在长春轩留宿过，毕竟这后宫妃嫔甚多，皇上还不至于寻不到歇息的地方。
而且，越临夏日，皇上一月中有近半的时间不乐意进后宫。
不论心中如何想，表面上顾晗还是妥当地吩咐奴才去御膳房传膳，依着往日侍寝的架势备好一切后，她抚着尚算平坦的小腹，心中犯嘀咕，皇上应该不会乱来吧？
她毕竟年龄轻，床榻间那种事尝不到什么滋味，也就不会惦记着，现在一脑子就担忧皇上真的会失了分寸。
等陆煜到的时候，就迎上女子有些紧张的视线，陆煜一顿，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心中恼得恨不得转身就走。
他好心好意来看她，还被她防备上了？
陆煜颇为无语：“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顾晗悻悻地垂眸，她伸手去拉皇上的衣袖，也不觉得心虚：
“嫔妾就只是有些担忧。”
毕竟太医也说过，待三个月后，只要小心仔细些，床榻间那些事也不是不可行。
她的小声咕哝将她的小心思暴露得彻底，陆煜额角抽了抽，扯唇薄凉道：
“朕是不是该如你的愿，才不枉白担了这个罪名。”
顾晗忙忙摇头，一双透彻的杏眸徐徐地落在陆煜身上，陆煜稍顿，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他可以肯定地说，他在来长春轩前，绝对没有起什么心思。
但女子视线落在他身上的一刹那，也不知是她那些话的缘故，还是的确许久未曾碰她，陆煜居然真的生了些许躁动。
殿内燃着灯烛，一摇一曳间，陆煜喉结缓缓地动了下，恰好宫人来报，晚膳送来了。
陆煜倏地起身，将女子茫然的视线中，他若无其事道：
“先用膳。”
顾晗不明所以，用膳便用膳，一惊一乍地作甚。
好在用膳后的洗漱间，皇上都没有碰她的迹象，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顾晗彻底放下心，她穿了一袭浅嫩色的亵衣，靠坐在床榻上，任由玖念轻手轻脚地替她擦着青丝。
玖念的动作轻柔，顾晗有些昏昏欲睡。
陆煜很久未曾留宿过长春轩，这时见女子几乎忘记他的存在，几乎快要睡着的作态，他有些意外地轻挑眉，从床尾上了榻，里边的床榻被压下半分，女子一点反应都没有。
玖念似觉得窘迫，不好意思地低垂下头。
陆煜的视线落在顾晗的小腹上，那处很平坦，半分看不出有孕的模样，但陆煜想起今日顾晗穿的宫装，宽松的款式，不似旁人恨不得将腰肢掐得纤细。
陆煜眼中情绪晦暗，他忽然伸手抚在了女子小腹上，他一直都知道，女子惯来知晓轻重，只在某些时刻，叫陆煜想起她的一些细心举动，也不由得心下稍动。
和陆煜同床共枕，顾晗也有些习惯了，哪怕睡得有些迷糊，她仍能记得身后熟悉的气息，她习惯性地翻了个身，窝进陆煜怀中，脸颊在他脖颈处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呼吸喷洒在陆煜脖颈间，玖念轻呼了一声，刚要说什么，陆煜抬眸打断了她，伸手摸了下女子的青丝，确认水渍擦干后，陆煜颔首让玖念退下。
说来奇怪，晚膳前，陆煜还有些躁动，如今女子香软的身子就在怀中，陆煜反而心平气和，随着女子呼吸渐渐平缓，他也觉得眼皮子越来越重。
长春轩中，二人早早就睡下，可这一晚，不知是多少人的不眠夜。
翊安宫。
知晓皇上今日要去长春轩时，淑妃就早早地洗漱休息了，床榻间，时不时就传来些许轻微的动静。
守夜的雅络睁着眼，待床榻上第三次传来翻身的动静时，她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娘娘睡不着吗？”
床榻间的动静戛然而止，久久不曾有人说话。
但雅络已经起身，将灯罩拿开，重新点亮红烛，等拉开床幔时，果然见娘娘已经坐起了身，眼眸中哪有半分困意？
淑妃抬手抚额，垂着眼眸轻扯动唇角：
“本宫是不是很可笑。”
她是在问雅络，但半分想让雅络的意思都没有。
雅络只觉得喉间有些涩得慌，她垂头，掩住眸中酸涩：“人之常情而已，哪里可笑了。”
世间悲惨的事数不胜数，而娘娘的悲凉就在于，娘娘明知皇上对她的宠爱皆不过利用，仍是清醒地爱上了皇上。
可雅络说不出娘娘的不是。
那段时间，娘娘被陈嫔折磨得不成人样，皇上对娘娘的宠爱的确是有所图谋，但不可否认的，皇上也的确将娘娘从深渊中拉了出来。
皇上本就是娘娘的夫，又待娘娘万分宠爱，哪怕明知是假的，娘娘会在这期间爱上皇上也并非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苦的是，娘娘什么都清楚。
她明知自己在皇上心中是什么地位，也明知自己的肆意妄为只能在皇上的默许范围内。
甚至，娘娘都不敢让皇上发现这份情谊。
因为人心难测，谁都无法把握一个人在感情的影响下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雅络偷偷地抹了一把眼泪，强颜欢笑道：“不管怎么说，皇上都是最看重娘娘的。”
淑妃怔怔地垂眸，根本没有将雅络这话听进去，她低低地说：
“便是先帝在时皇上夺嫡需要子嗣笼络朝臣，也不曾在陈嫔有孕期间留宿过。”
淑妃倏地抚脸：
“究竟是她容貌丽人，还是本宫老了，不若她们鲜嫩了？”
雅络鼻尖陡然一阵酸涩，她伺候娘娘多年，从未见过娘娘如此不自信的模样。

第83章
翌日，顾晗在坤宁宫看见了推脱许多日不曾来请安的安才人。
她坐在殿内末端，顶着旁人若有似无的视线，头低垂得厉害，顾晗一进来，就收获一道暗恨的眼神，顾晗轻挑眉，听见她一旁的妃嫔轻呵嘲讽了句：
“被皇上当面斥责丢人现眼，我若是她，早是就臊得没脸见人了。”
知晓安才人是将昨日出丑的原因都记在了她身上，顾晗也不并惊讶，这后宫中妃嫔少有怪罪皇上的，若不将心中愤恨发泄在旁人身上，难道还反省自己不成？
顾晗坐了下来，才不紧不慢地说：
“安才人这般看我作甚？”
安才人许是没想到惯来好脾气的她会直接挑明这点，神情僵硬了下，才堪堪回答：“昭贵嫔国色天香，嫔妾一时看入了神，还请昭贵嫔见谅。”
她夸得不情不愿，顾晗也不乐意听：
“安才人慎言，国色天香这种话还是用来形容皇后娘娘才妥当。”
安才人被不轻不重地怼了一句，再加上她昨日簪花的举动，一时不少鄙夷的视线朝她看来，叫她臊得不行。
皇后没让众人等多久，就出了内殿，顾晗微不可察地朝对面看了眼，属于淑妃的那张椅子还空空如也。
皇后下一句就说：
“昨夜淑妃感染了风寒，刚派人来告了假。”
淑妃和皇后向来不对付，若淑妃不想来请安，敬事房那边必然是要摘了牌子的。
顾晗心道，淑妃这一病，不知有多少后妃欣喜了。
毕竟，少了淑妃一人，侍寝的日子就多了许多出来。
顾晗的想法刚落，就见皇后若有似无地觑了她一眼，那一眼似有深意，连着她先前的那句话，就仿佛淑妃会感染风寒，就是因为她。
顾晗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翊安宫的防守固若金汤，她就是想伸手进翊安宫，也没有那个能耐，倏地，顾晗稍顿，想起昨日小方子说的话——昨日翊安宫给御前送了汤水。
顾晗眼眸稍闪，又觉得些许荒诞。
淑妃怎么可能因为皇上去她宫中宿了一夜，就得了病？她往日的行事作风，也不似对皇上情根深种。
或者换句话说，淑妃那般聪明，明知自己的处境，怎么可能放任自己对皇上动了心？
顾晗否认了这个想法，淑妃身子骨惯来不好，许是昨日不注意吹了风。
顾晗以为今日早朝也会很快就散了，谁知皇后忽然喊了她一声：
“昭贵嫔。”
顾晗不解抬眸。
皇后冲她温和地笑了笑：“再过几日，就到了你的生辰，恰好宫中好久不曾热闹，本宫想在摘月楼替你设宴，只摆上几桌叫后宫姐妹说说话，你觉得如何？”
顾晗一顿，她的生辰在六月十七，如今她的心思皆放在腹中皇嗣上，乍听皇后提起她的生辰，顾晗也有些恍惚。
待回神，顾晗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细眉，摇头：
“其余姐妹生辰时也未曾设宴，嫔妾不好作特殊，谢过娘娘好意。”
对于皇后的话，顾晗有些心动，但是她很快清醒，若真的在摘月楼设宴，到时人多眼杂，也方便了心有不轨的人乱做手脚。
顾晗不欲给那些人这个机会。
皇后觑了她一眼，知晓她谨慎，但小小年龄就能抵住虚荣，也当真叫人不得小觑。
皇后并没有为难顾晗，见她拒绝，便只抿唇笑笑，就当这个话题过去了。
请安散后，安才人离殿门进，她早早就退出了坤宁宫。
周美人跟上了顾晗，有些可惜：“你生辰在六月的话，去年这时你正在宫中参加选秀，那岂不是直接错过了你的及笄礼？”
顾晗垂眸，抿唇笑了笑，及笄礼对女子很是重要，这也的确算是顾晗心中一个遗憾。
周美人拍了下嘴，恼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忙转移话题：
“既然你拒绝了皇后的提议，待十七那日，我去长春轩陪你小酌两杯如何？”
知晓周美人是想叫她生辰那日热闹些，顾晗难得没有拒绝她，也没有戳穿她有孕不能喝酒一事，轻捏了下周美人小巧的鼻尖，掩唇笑道：
“那我就先谢过周美人了。”
周美人有些不自在地红了脸，拎着裙摆远离了顾晗，呐呐道：“我要去陪姑母用膳，就不和你一道回去了。”
待她离开后，顾晗才上了銮仗，路过御花园时，顾晗听见吵闹，掀开提花帘一看，就见安才人和袁才人不知为何争执起来，场面闹得有些难堪。
但顾晗未曾管，而是吩咐：
“绕远些，我们回宫。”
御花园中，顾晗刚离开，袁才人一巴掌就甩在了安才人脸上，安才人惊呼一声倒地，不敢置信地看向袁才人：
“你竟然打我？”
袁才人冷呵：“前些日子，你不是口口声声道我人老珠黄，迟早皇上不会再看我一眼吗？”
“我今日就打了你了，我也想知道，你能不能将皇上叫来替你作主？！”
四周人皆围着二人看戏，显然前段时间被安才人恶心得够呛，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安才人说话。
安才人也是混不要脸皮的，见状，直接从地上爬起来和袁才人撕扯，袁才人被她一把抓到头发，疼得惨叫一声，直接头朝后仰，短短一瞬，脸上就挨了好几个巴掌。
场面直接乱成一团。
皇后收到消息，气不打一处来：“堂堂皇妃，竟然在众目睽睽下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暮秋替她顺着气，皇后连去都未去，直接吩咐：
“让人将她们拉开，全部面壁思过一月，抄写宫规十遍！”
等人将安才人和袁才人拉开时，两人都狼狈不堪，都下了狠手，安才人脸上被指甲划了一道口子，袁才人脸上也同样红肿，两人恨恨地对视一眼，被拉着离开。
安才人一边往回走，脸上疼得她一直抹着眼泪，宫人的话叫她越恼了三分：
“刘公公说，这些小事不得打扰皇上。”
安才人恨得眼睛通红：“这个阉人！我迟早叫他好看！”
她不信皇上会不管她，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了刘安身上，宫人听见她的话，狠狠打了个冷颤，咽了咽口水，但终究没敢在主子生气时说些什么。
二人朝宫中走，忽地被一奴才撞了下，奴才手中端的胭脂粉末洒了安才人一身，安才人惊呼了一声，尖叫道：
“我这身衣裳是皇上亲赐！”
上好的绸缎，安才人都舍不得往身上穿，如今被胭脂弄脏了一身，杀人的心都有了。
这时，她耳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呛咳声，终于将她理智拉回了些许，抬头见是个太监，心中对刘安的愤恨也涌上来，新仇旧恨，叫她疏忽了这奴才似虚弱不行，一把掌扇在了奴才脸上：
“狗东西，弄脏了我的衣裳，你十条命也赔不起！”
那奴才被打得后退了两步，堪堪抬头，一刹间，安才人眼中闪过惊艳，脸上的怒容都顿了顿。
谢长案垂眸，语气不咸不淡：
“奴才不慎撞到才人，请才人息怒。”
他话中无错，可那语气平静得却叫安才人皱起眉头，一时间，不由得越发气恼，一个奴才而已，竟不将她放在眼中？！
安才人阴沉了脸，吩咐：“将他带走！”
谢长案头也未抬，今日太热，晒得他有些头晕脑胀，紧紧掐着手心，才叫他保持些许清醒，他现在只想早些回到中省殿，遂道：
“程公公还在等奴才回中省殿，怕是不能和才人走这一趟。”
程公公可是中省殿的掌事，宫人一听这名字，就不由得迟疑，畏畏缩缩地：
“主子，可是……”
安才人倏然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只觉得她磨磨唧唧得叫她颜面尽失，一时间非要将谢长案带走，让他好看不成：“可是什么？！”
宫人再不敢说话，安才人向来喜欢排场，请安时，都带了三四个奴才，恨不得将宫中伺候的人全带上。
如今三个人按住谢长案，叫他半分反抗不得，谢长案垂眸，没有白费功夫地作挣扎。
安才人刚将人带走，不远处就有人小跑离开。
中省殿，程公公正吩咐着事，倏然一个小宫人跑进来，附在他耳侧说了句话，程公公脸色立即阴沉下来，他冷声：
“好一个安才人。”
四周无甚人，那小宫人有些焦急：“公公，奴才瞧安才人不似轻易会放过谢执事的样子。”
谢长案在中省殿也算二把手，但程公公不喜欢听人叫谢长案公公，中省殿的人一般便称呼谢长案为执事，虽有些不伦不类，但中省殿内也是程公公的一言堂，无人会对一个称呼有意见。
怪不得小宫人焦急，那安才人好歹是个主子，断没有程公公上门要人的道理。
程公公脸色格外阴沉，好半晌，他才说：
“跑一趟吧。”
那宫人呼吸一紧，看了眼程公公，才低头小跑离开。
顾晗刚用过午膳，刚准备躺下小憩会儿，忽地游廊上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二重帘被掀开，小方子那向来沉稳的脸上出现慌乱，刚进来就跪在了地上。
顾晗立即坐直了身子，很少见小方子这般失态，顾晗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发生什么事了？”
“主子救救公子，公子在回中省殿的路上不小心撞到安才人，被安才人带回宫了！”
殿中只有玖念和玖思在，都知晓他话中的公子是谁，顾晗失手打落了软榻上的玉如意，玖念和玖思担忧地看向她。
手心传来刺疼，顾晗才叫自己保持了冷静，她一刻都没有耽误，就吩咐：
“玖思和小方子，你们带人立即过去！”

第84章
前往宣明宫的路上，顾晗想了很多，这一趟会不会暴露她和谢长案的关系，从而将谢长案引进旁人视线中，风险很大，可顾晗做不到对谢长案的险境视而不见。
一刻钟后。
仪仗停在了宣明宫外，玖念扶着顾晗匆匆进入其中的西侧殿，甫一进去，就听见安才人抓狂的声音：
“你们放肆！”
顾晗抬眸四视，她看见小方子扶着一个小太监，担忧神色根本遮不住，小太监背对着顾晗，让顾晗看不清他的模样，但只是一个背影，就让顾晗有些望而却步。
安才人还未看见顾晗，仍在怒斥：
“无缘无故擅闯我宫殿，哪怕是昭贵嫔亲至，我也饶不得你们！”
谁知晓安才人今日心中的憋屈？
被袁才人当众掌掴，面子里子全没了，遇到一个奴才还不将她放在眼中，将奴才带回宫，刚叫这奴才跪下，忽然小方子和玖思就闯了进来，打断了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怒不可遏下，安才人口不择言地说出了这番话。
顾晗扯出一抹冷笑，抬眸，凉凉地看向安才人：
“饶得或饶不得，恐怕安才人说了不算。”
冷冷清清的一句话，几乎没什么情绪，安才人一惊，倏然抬头看去，见昭贵嫔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也不知听见了多少她的狂言，当即脸色变了几番。
听见这道声音，那一直垂着头的人也身子僵硬了一刹。
很快，她强压着镇定：
“不论如何说，这两个奴才擅闯我宫殿，都是以下犯上，哪怕是去皇后面前，嫔妾也有话说！”
虽然安才人依旧硬着脖子，但很明显，她的气焰小了不少。
顾晗被玖念扶着上前了两步，终于看清了谢长案，只一眼，顾晗就再也不忍直视，她记忆中的谢长案仍是那位谢家二公子，光风霁月矜贵犹如。
可如今，他低垂着头，脊背稍躬，虚弱攀上脸庞，三年宫廷时间，将他磋磨得厉害，再无一丝往日的矜贵傲骨。
顾晗忍住心中的酸涩，没叫旁人发现一分异样，小方子扶着谢长案退了几步，就是这几步，谢长案眉间痕迹就重了甚多，顾晗视线下移，落在他膝盖上，那里似有些许的暗沉。
顾晗脸色顿变，她朝地上的蒲团看去，安才人见她这般，有些心虚地上前想要隔开她的视线，顾晗的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
遂蹲，她松开玖念扶着她的手，蹲下来摸了摸蒲团，这一摸，她指尖传来些许刺疼，这蒲团中藏的皆是银针！！
顾晗倏然起身，抬手一巴掌狠狠落在了安才人脸上，袖口似带了风声而来，安才人还未反应过来，就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歪斜地倒在地上，她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昭贵嫔。
顾晗抬手指向她，越是气愤越叫她冷静，说出的话冷得砸人甚疼：
“后宫禁止动用私刑，你一个才人，竟敢如此放肆！”
安才人有些心虚地眼神闪躲，她说：“是这狗奴才对嫔妾不敬，嫔妾才罚了他……”
顾晗不欲听她任何话，心中担忧谢长案的伤，撂下一句：
“你也配？！”
这句不单指谢长案，还有她刚进来时，安才人对玖思二人的大放厥词。
顾晗冷静了几分，吩咐小方子：“将人送回中省殿。”
说话的过程中，顾晗甚至不敢看谢长案一眼，小方子心知肚明，忙忙带着人将谢长案带走。
安才人不敢和昭贵嫔对着来，但脸上着实挂不住，不由得道：
“他并非长春轩的人，昭贵嫔为何替他出头？！”
顾晗冷冷觑了她一眼：“我要做什么，何须向你解释。”
“来人，安才人以下犯上，掌掴十下，罚跪半个时辰，就跪在这个蒲团上。”
安才人惊恐，看着宫人要上前来，她奋力挣扎着，不断喊道：“你不能这样做！不能这样做！你这是动用私刑，皇上和皇后不会允许的！”
被按着跪在蒲团上那一刹，安才人忍不住疼得惨叫连连。
顾晗对此视而不见，冷凉道：“你若不平，我且在长春轩等着你向皇后告状！”
撂下这一句，顾晗径直转身离开。
不过半个时辰，仪仗又抬回了长春轩，赵嬷嬷刚煮好药膳，对她的行踪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说：
“主子的脸色不好看，先将药膳喝了吧。”
顾晗没有推辞，抿唇对赵嬷嬷笑了下，和往常一样喝下药膳，但不知是何原因，药膳刚下肚，她就脸色一变，捂住唇连连作呕。
长春轩顿时乱成一团。
御前今日甚忙，刚从御书房出来，陆煜就见一个奴才对刘安说了什么，刘安瞪大了眼，见状，陆煜掀了下眼皮子，待上了銮仗，刘安凑上前时，他才敲点着窗栏边缘，淡淡道：
“发生了何事？”
刘安恭敬躬身，话中有些惊疑：
“今日昭贵嫔去了一趟宣明宫，听说是因安才人拿押了个奴才，待回宫后，昭贵嫔忽然呕吐不止，什么都吃不下去，赵嬷嬷刚请了太医。”
顿了顿，刘安添补了一句：“宣明宫也请了太医。”
但是很显然，皇上根本没有听进去他后半句的话，只停留在了昭贵嫔呕吐不止上，沉了眼眸：
“起驾长春轩！”
他昨日刚宿在了长春轩，早时离开，女子还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这才半日工夫，就什么都吃不下，虽说这是女子孕期的常规反应，但搁在顾晗身上，陆煜心中还是觉得不对劲。
等赶到了长春轩，陆煜就见玖思端着药进去，刚捧到顾晗面前，就刺激得顾晗脸色微白，推开玖思手中的药碗，抱着痰盂呕吐不断。
许是她先前吐得厉害，胃中根本无甚东西，她吐了半晌，只吐尽了一腔苦水。
陆煜跨步进去，沉怒道：“究竟怎么回事？”
赵嬷嬷也说不清。
倒是顾晗一见他，就双手捂脸，话音虚弱无力带着了分哭腔：“皇、上出去……”
陆煜将要上前的步子一顿，跨也不是，收也不是，一头雾水地看向女子，不知自己何时又惹恼了女子，这种情况，竟都不愿让他靠近一步。
倒是赵嬷嬷活得久看得多，仔细见皇上当真没有一丝嫌弃之情，才低声替顾晗做了解释：
“请皇上见谅，贵嫔初次有孕，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自然不想让这番丑态被心上人瞧了去。”
尤其，不论平日中吃的是什么，一旦呕吐，那整间屋子断然都是不好闻的，尤其是殿内不染任何熏香，幸好宫人开了楹窗，通了风，才叫殿内好些。
陆煜不可能昧着良心说，殿内没有味道，但一瞧女子被逼得双眸湿红，似痛苦不堪的模样，他也就一时顾不得这点。
他再薄情，也不至于这般不识好歹，顾晗替他生儿育女，他反而嫌弃起她。
知晓顾晗是在顾忌什么，一时间，陆煜心中的担忧都去了几分，有些哭笑不得，他上前握住女子的手，从她脸上拿开，沉声恼道：
“朕在你眼中，就是这般肤浅的人？”
顾晗嗫喏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哪怕什么都没说，这一眼想要表达的意思也不言而喻了。
陆煜顿时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的，憋闷得厉害。
他承认，他刚开始待她好，的确是见她颜色生得好，哪怕现在，也不会否决还有这个因素在，但又岂止是这一个原因？
陆煜恼得伸手狠狠弹了她额头一下，没有留情，顾晗本就肌肤白皙，额头很快就红了起来。
顾晗捂住额头闷哼了一声，见状，赵嬷嬷不赞同地看了陆煜一眼。
陆煜头疼得额角抽了抽，一时间，也不知当初将赵嬷嬷派给女子是好事还是坏事。
须臾，他不去看女子，反问赵嬷嬷：
“太医如何说？”
赵嬷嬷看了顾晗一眼，将顾晗垂着眼眸没有动静，赵嬷嬷才实话实说：“太医说，贵嫔是情绪起伏过激，才会导致孕期反应大了些。”
陆煜皱眉：“情绪过激？”
他狐疑地看向女子，直接问她：
“你今日做什么了？”
顾晗轻咬唇，早在她前往宣明宫时，顾晗就知晓，哪怕以前陆煜不知谢长案就在后宫中，今日一行后，谢长案的存在也瞒不得皇上了。
至于为何觉得皇上先前也许不知谢长案在宫中，是因这后宫奴才千千万，陆煜这种身份，若真的说他能清楚后宫每一个奴才，那才有些不可能。
即使谢长案的身份有些特殊，可对于皇上来说，依旧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见她迟疑，陆煜反而上了心，觑了眼刘安，很快，殿内的人都退了干净。
顾晗选择自己将这事告诉皇上，不论如何，总比旁人和皇上说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要好些，顾晗轻垂着头，低着声说：
“皇上该知晓，嫔妾的长姐和曾经的谢家二公子曾有过婚约。”
陆煜不着痕迹地颔首。
这件事，当初可以说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谢家倒台，荣阳侯府的嫡长女病逝，谢家与他当时属于政敌，但并不代表他对谢长案有意见，对于世人而言，顾棠也可称得上一句情深意重。
只是后来人，就不得不为这段深情背负着重担了。
但陆煜不解，顾晗为何这时提起此事？
当初谢家倒台后，满门抄斩后，陆煜就不曾再关注此事，哪怕事后知晓谢长案消失不见，陆煜也没有放在心上过。
谢家素来不曾拥有兵权，一个失去家族庇护，可以称得上无权无势的人，对陆煜起不到任何威胁的作用。
至于旁人会不会帮助谢长案？
陆煜不冷不热地垂眸，和利益相关，谁敢轻易惹祸上身？
顾晗看似说得迟疑，但时时刻刻都在关注陆煜的神情，见他不以为然，就知他没有如何将这事放在心上，顾晗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因谢家倒台而仇恨陆煜的这种想法，她若真的有，当初就不会选择进宫了。
夺嫡站位一事，可以说是一场赌博，愿赌服输罢了。
顾晗敛了敛心思，才细声说了句：“当初谢二公子待嫔妾，就如同亲兄长般，甚好。”
她是想要给自己接下来的话做铺垫，但陆煜听那句“甚好”，就觉得颇不是滋味，轻啧了声，打断她：
“你有话直说。”
他不耐听她说，哪个男子待她有多好。
进宫来，他待她恩宠不断，也未曾从她口中听过半个好字。
顾晗轻垂着眼睑，她在袖子中紧紧攥着手帕，小声甚轻：
“安才人今日带回宫的那个人……就是谢长案。”

第85章
顾晗记得刘秀女一事，刻意模糊了她去救谢长案，只说谢长案被安才人带走。
但饶是如此，陆煜也愣了一瞬：
“你说什么？”
顾晗知道陆煜听清了，所以，她只是低眸抿唇，没有继续重复。
陆煜没有忍住摩挲了下扳指，对于谢长案，四年前，这个人在京城中名声很盛，才学八斗，陆煜对他也很欣赏，只是，立场不同，二者交集其实并不多。
对于谢家，陆煜其实无甚私人感情，自然也没有折辱谢长案的想法，所以，在听说谢长案如今的处境时，他也不由得一愣。
但也仅是如此了。
至于谢长案为何遭遇这种惨事，陆煜只稍加思忖，就大致猜得到原因。
这后宫因嫉恨闹出的事端和人命还少吗？
嫉恨这种情绪，可并非女子才有，以当年谢长案的名声，嫉妒他的人大有人在，为报一己私欲，铤而走险似乎也不足以称道了。
陆煜略觉惋惜，但他的重点仍放在了女子身上，陆煜轻挑眉：
“所以，让你大动干戈的，就是因为他？”
顾晗咬唇，似有些揣揣不安：“长姐病逝前，心心念念的皆是他，而且，当年谢二公子的确待嫔妾甚好，听说他有难，嫔妾无法做到坐视不理。”
顾晗攀着陆煜的手臂，忽然从床榻上起身，缓缓地服下身子，陆煜眉头一皱，拉住她的手腕：
“你做什么？”
顾晗轻垂眼睑：“嫔妾今日冲动，险些误了皇嗣，还叫皇上也跟着担忧，嫔妾给皇上请罪。”
陆煜耷拉眸眼，仔细端详女子，发现她的确是在诚心请罪，一时竟有些无言。
好半晌，陆煜才沉声说：
“朕匆忙赶来，是听说你呕吐不止，被折磨得甚是难受，并非因为皇嗣。”
顾晗堪堪抬眸，她一双杏眸透彻，这时呈着些许茫然和彷徨，似是不解皇上这话何意，或者说，她不敢深想皇上话中意思。
顾晗很快地垂下头，只是从陆煜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她双手无措紧张地扯着手帕。
陆煜拿她半分办法没有，移开视线后，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宣明宫为何也请了太医？”
提起这事，女子脸颊飘上一抹恼怒，也有些许心虚，导致她顾左右而言他，陆煜轻咳了一声，顾晗才呐呐地说：
“嫔妾赶去时，安才人正在对谢长案用刑，嫔妾一时气不过，也就……”
话未说话，顾晗就堪堪止声。
陆煜没有轻易放过她，颔首让她继续说：“用刑？”
“她将蒲团中藏了细针，让人罚跪。”
顾晗没有明说谁，但陆煜哪里听不出来，他极浅地皱了下眉，又很快松开，反问：“所以，你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女子勾缠住他的手指，埋着头不说话了。
陆煜不知在想什么，没有再说话，殿内倏然陷入一片沉寂中。
顾晗心烦意乱，她也不知这时和皇上坦白究竟是好是坏，但事已至此，根本没有什么退路了。
但当皇上拨掉她的手时，顾晗的一颗心仍沉到了谷底，她听见皇上冷清地问她：
“谢长案是罪臣之后，若让旁人知道你因他而对宫妃擅用私刑，你觉得旁人会如何想？”
顾晗想说，是因安才人先对谢长案用了私刑。
陆煜看出她的想法，眼眸越沉，他抬手抚在顾晗额头上，但说出的话格外冷静近乎漠然：
“晗儿，你要知道，你能够大摇大摆闯进宣明宫，且可以对安才人施以惩罚，就是因为人分了三六九等。”
“她动了私刑又如何？谢长案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奴才罢了。”
“你进宫以来，在旁人眼中名声作风都甚好，旁人求而不得的东西，你轻易就有了，因这件事，坏了名声可值得？”
陆煜并没有给顾晗留情面，这世道对女子艰难，她们想向上爬，一求名，二求权，三求贵。
顾晗出身侯府，又怀有皇嗣，只论身份，自然称得上贵重，她不论进宫前进宫后，都得人口称赞，名声亦不用多说，可她并没有掌宫之权，如此行事，就乱了规矩。
旁人会道她恃宠而骄，行事也开始轻狂。
“你往日行事皆有分寸，朕不知你何时知晓谢长案进了宫，但往来一年，你未曾和他有半分联系，荣阳侯府也在竭力撇清和谢家的关系，你难道不知，今日一事，会叫你先前做的所有皆前功尽弃？”
旁人可不会对她手下留情，见她有了污点，只会想要拼命将她拽下来。
顾晗紧闭眼眸，眼睫随着陆煜的话而轻颤。
她当然清楚，但这些的考量都是基于皇上极为厌恶谢家的前提下，可皇上分明没有。
陆煜见不惯她这副模样，将要出口的话顿时咽了下去，遂顿，他有些头疼地抚额：
“朕好生和你说话，又未怪你，你这副模样作甚？”
顾晗惊讶地睁开眼眸，有些怔然，皇上说了那么多，这件事就这般轻易过去了？
陆煜觑了她一眼，没好气道：
“朕是在给你提个醒，你以为朕说那么多作甚。”
她既然敢和他坦然明说，也就代表她对于她和谢长案之间的关系并不心虚，既然如此，陆煜有何好生气的？
人有七情六欲，只说在顾晗心中，怕是身边一个奴才都比安才人来得重要。
她想救人，一时冲动乱了分寸，并非难以理解。
陆煜只是在提醒顾晗，她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没有必要将自己牵扯进这件事中。
陆煜抬手摸了下女子的额头，见她竟溢出了冷汗，动作稍顿，再没有训斥她的心思。
她身怀有孕，情绪敏感些，也很是正常。
要怪，也不该怪她。
陆煜这般想着时，丝毫不觉得自己偏心有错，无人会喜欢表里不一，手段狠毒的女子，陆煜自然也不例外。
待出了长春轩，陆煜眉眼间的情绪才淡了下来。
刘安奇怪地看向皇上，刚刚在长春轩时，不是还好好的吗？
刘安正纳闷时，就听皇上冷呵一声：
“谢长案进宫三年，你身为太监总管，竟然半分不知。”
刘安百口莫辩，直接跪了下来，请罪：“奴才办事不利，请皇上责罚。”
说话间，他额头也溢出冷汗，谢长案可是罪臣之后，虽说皇上不曾在意他，但若谢长案对皇上有仇恨之心，这三年，他在中省殿，就有无数次对皇上下手的机会。
刘安细细一想，不由得心惊胆战，背后的冷汗浸湿了衣裳。
陆煜不耐地看了他一眼：“在这里跪，是怕旁人不知道你做错事了？”
刘安心中一咯噔，忙忙起身，圣驾往御前回，皇上的声音冷冷清清从銮仗传出来：
“回养心殿后，自行领罚。”
“奴才遵旨。”
刘安心中苦笑，自行领罚，罚得重了轻了都不好，但好歹皇上还是念着他这些年的好的，也叫他松了口气。
否则宫中混进罪臣之后，这么大的纰漏，可不仅仅打些板子就可以了。
就在刘安以为这件事过去了时，才听銮仗中传来一句：
“查查昭贵嫔进宫后，和谢长案可曾有过联系。”
他在长春轩时，对顾晗说的是，她们二人不曾联系，但是否真的没有，陆煜根本不知，若二者真有过联系，那陆煜不得不对宫中曾发生过的一些事端重新思量。
陆煜尚需考证，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则完全不需要。
坤宁宫中，翡翠香炉中不断飘着袅袅白烟，将本就精致的宫殿衬得越似云上仙宫一般，暮秋低声将宣明宫发生的事全书说出来。
皇后漫不经心地挑眉，这些时日疲倦似减轻了些，她笑了声：
“本宫曾也奇怪，她刚出宫不久，怎么会在宫中有如此人脉。”
谢二公子，皇后也听说过他的名声，他既然在宫中三年，想积攒些人脉，也并非不可能，荣阳侯府嫡长女和谢二公子的婚事，世人皆知，有这等关系在，谢长案豁出去为顾晗做打算也在情理之中。
想至此，皇后眉眼间情绪忽然寡淡了几分，她扯着唇角：
“现在想来，她倒的确是幸运。”
荣阳侯夫人是个有手段的，看侯府的后院安宁就可知晓这一点，顾晗是嫡幼女，唯一的兄长就是侯府世子，哪怕长姐病逝，也有人在宫中替她铺了层路。
宫外有侯府作靠山，宫内有谢长案为帮手，她入宫以来的路，怨不得比旁人都要顺畅得多。
皇后又想起那日传话人支支吾吾说，夫人悲痛之余生了埋怨，不禁又觉头疼些许，她抬手抚额，浑身有些无力，暮秋惊呼一声。
皇后摆摆手，打断她：
“本宫无碍。”
暮秋仍担心地看着她，皇后不紧不慢地说：“明日就是十五了，再备些药。”
暮秋欲言又止，半晌，她垂了头：
“奴婢这就去办。”
顾晗只是有些吃不下东西，但翌日的请安，她依旧准时到了，刚进坤宁宫，顾晗就不由得抬帕掩了掩鼻尖，无视一众人探寻的视线，她若无其事地落座。
今日安才人没有来，而皇后好似根本不知昨日宣明宫发生的事一样，让一众想看戏的人不知有多失望。
刚出了坤宁宫，周美人就跟了上来：
“当初谢二公子进宫一事，我也有所耳闻，但近四年光景，若非昨日一事，我都快要记不得这个人了。”
她是在安抚顾晗，谢家一事已经过去了四年，让顾晗不要太在意。
顾晗抬眸看向她，抿唇轻笑，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谈，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我觉得今日坤宁宫中的药味似要比往日重些，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御花园中人不少，但都知晓顾晗有孕，恨不得离她十米远，生怕她会磕着碰着，对于她的问题，周美人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周美人耸肩，环视四周，然后小声地说：“哪里是错觉，不仅是今日，初一和十五时，坤宁宫中药味都会重点。”
“我怀疑，那位就是靠着这药撑着。”
毕竟初一和十五，皇后要侍寝，往日都不得歇息，皇后怎么可能这两日倒下？
皇后还未有嫡子，对于侍寝的机会，也是格外看重的。
最后一句话，周美人说得很小声，但顾晗仍轻瞪了她一眼：“口无遮拦的。”
这种质疑凤体的话，可万万说不得。
说罢，顾晗也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她回头看了眼坤宁宫的方向，低声说：
“皇后的身子真的差到这种地步了吗？”
周美人不感兴趣地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

第86章
中省殿，一间厢房中，六扇屏风隔开内室。
程公公在内室，皱眉看向谢长案的腿，蒲团藏针这种手段太阴狠，分明人都疼入了骨子中，但表面上却看不出多狠的伤，谢长案脸上只添了分惨白。
须臾，程公公长叹一声：
“原本是想让你出去透口气，谁知会出这档子事。”
一阵风吹来，谢长案还未说话，就猛地呛咳起来，他咳得很重，是经年累月的痼疾。
原本就因病显得消瘦的脸庞，因咳嗽剧烈，那层单薄的肌肉仿佛在抽搐，牵动额角四周的青筋跳动，连带着双手也要握紧东西，才能让身子不剧烈颤抖，让人几乎怀疑他是否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片刻，咳嗽止息，他单薄的肩上披着厚重的大氅，饶是如此，仍能看出他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也清明透彻，丝毫未曾有久病下的浑浊。
程公公见他如此，眉眼的勾壑不由得越深了些，他低声：
“我这次将昭贵嫔牵扯进来，是不是打乱了你的计划？”
谢长案袖子中的手紧攥，但对程公公依旧摇头：“公公言重了，我知你是为了救我。”
这后宫折磨人的手段很多，甚至让人不知不觉就去了，程公公担心他，但程公公的身份不足以去宣明宫去要人，才会有此下策。
谢长案心中苦笑。
只可惜，自昭贵嫔入宫后，他刻意不曾和昭贵嫔有所联系，就是怕后宫人将昭贵嫔和他联想在一起，一个在中省殿待了三年的人，能做的动作太多了。
以往那些觉得昭贵嫔能力不足而抹去她嫌疑的人，往后不会再小觑她一分。
谢长案闭眼，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透着若有似无的疼，若是有可能，他宁愿程公公不要派人寻昭贵嫔救他。
但这话，他不可对程公公说。
“有人在查你和昭贵嫔往日的联系。”
程公公没有明说，但谢长案也猜得到会是谁，只有一个人，会让程公公如此讳莫如深，谢长案恹恹地垂着眼眸，病态让他看起来格外憔悴，他咳嗽了声，摆手：
“无妨。”
他和昭贵嫔的确没有任何联系过。
这种情形在昭贵嫔入宫前，他就有所猜测，自也有所防备，所以，才会将所有的人脉皆交给小方子，而当初他救下小方子一事，知情人也只有他和小方子二人。
昭贵嫔进宫后，所做的事，都不曾经过他的手，哪怕给陈嫔的那瓶熏香，也是由程公公亲手交出去的。
程公公能坐到这个位置，自然是得皇上几分信任的，无人会相信他会自掘坟墓。
旁人再如何怀疑，都不会得到证据。
而他，也不会再和昭贵嫔有所联系。
谢长案唇角似印上了抹殷红，但他仿若根本不知，他垂眸视线徐徐落在腰间的一块玉佩，扯唇轻笑，有奴才端着药碗进来，一时间内室皆是涩味。
程公公不忍心再看他这副模样，踏出厢房时，他不由得唏嘘。
若说谢家倒前，谢长案和顾棠间的感情能有多深？不过两情相悦罢了。
但凡当真成了亲，时间一长，二人间未必不会有矛盾隔阂，但令人抱憾的是，谢家倒台在二人正情深意蜜时，谢长案遭受折辱万分，众人皆对他避而远之，只有顾棠对他念念不忘，甚至因他病逝。
世人难忘，不过求而不得和得后失去。
对于谢长案来说，顾棠两样都占了，至此也就成了他心病，不可言亦不可碰，他自认愧对荣阳侯府，便是豁出命去，也会将愧疚尽数偿还给昭贵嫔。
程公公哪里想掺和进后宫的事，明哲保身才是紧要。
可谁叫他当初欠了谢家大公子一条命，如今也就还在了谢长案身上，对他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程公公回头看了眼厢房，摇了摇头，踱步离开。
人情债，最是难还。
***********
长春轩中。
玖思掀开内殿的二重帘，脚步轻快地进来：
“主子，那日你要求的伶人来了。”
顾晗仍有些食不下咽，闻言，她推开眼前的药膳，不再折磨自己，问道：“来了几个人？”
“三个，单嬷嬷说，不知主子想听什么曲，就挑了其中最擅音律的三人，让主子亲自挑选。”
顾晗颔首，被玖念扶着起身：
“单嬷嬷有心了，别忘了赏她。”
“主子放心，奴婢都省的。”
顾晗不想生出是非，就没让伶人进殿，刚出殿，她就瞧见那乐师中竟有一名男子，顾晗毫不遮掩地露出几分惊讶。
小方子在一旁解释：“尚音纺中的确有男子乐师在，宫中的东南角的杂技班男子也不少。”
顾晗细瞧了眼那乐师，身姿单薄，略显文弱，寻常人家想习字都难得，这人竟然能学得乐器，家境应当不错，怎会做了伶人身份？
伶人身份多卑贱，寻常人都很少愿意落得这种地步。
而女子，生而听父母，嫁人听夫家，多得是身不由己，才会很多自幼落进伶纺，好些的，学得些才艺，做了清倌，而能进宫的女子，不论伶人还是奴才，身份都镀了层金，待年满出宫时，也经得人高看一眼。
还未听她们弹奏，顾晗心中就把这位乐师剔除名单。
只因为——麻烦。
这后宫规矩繁多，她寻乐师要常来往长春轩，一个外男，经常出入，难免遭人闲话，前有谢长案一事尚未解决，顾晗懒得再招惹是非。
剩余两名女子也身段曼妙，垂眸抚弦时，叫人赏心悦目，琴技无需多说，会被单嬷嬷送过来的人，也弦乐声自可称得上绕梁余音。
顾晗本就深谙此道，她听得出这几位差距不大，既然如此，她就很快选定了其中一位女子：
“你叫什么？”
那伶人明显很紧张：“回昭贵嫔的话，奴名唤桐姬。”
顾晗抿唇轻笑，见她态度温和，桐姬也稍许放松，顾晗才说：
“以后，你三日来一趟长春轩，其余的事，你就不必操忙，我会亲自派人和单嬷嬷说。”
桐姬眼神一亮，高兴地应下。
顾晗没有去想她为何这般高兴，她早就吩咐下去了，但凡乐师来时，玖思总会让人盯着她，若想要在长春轩内做小动作，还是死了这条心较快些。
顾晗选定乐师的消息很快传进陆煜耳中，得知当时有三位伶人中有一位男子乐师时，他顿时冷觑向刘安：
“你就这么办事的？”
刘安讪笑：“奴才就想着，昭贵嫔腹中极有可能是位小皇子，只接触女子伶乐，不太稳妥。”
所以，就让一个外男常出入昭贵嫔宫殿？
陆煜白了刘安一眼，半晌，他才说了句：
“她向来有分寸。”
刘安咂摸，知晓皇上是在夸昭贵嫔，也不说话。
总归他一直跟在皇上身边，当然很清楚皇上心中给昭贵嫔的印象分极高。
陆煜回神，耷拉下眸眼：“那日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刘安躬身：“回皇上，昭贵嫔和谢长案的确一直以来都没有接触，昭贵嫔似乎有所顾忌，进宫以来，很少会朝中省殿的方向而去。”
要知晓，中省殿后可是有一片桂花林，快入秋时，那处一片金黄暗香，算是宫中的一处盛景了。
但昭贵嫔从未去过。
陆煜对这个结果其实并不意外，但不否认，他心中也隐晦地松了口气。
他抬眸轻呵：“往年荣阳侯府也从不会送嫡女进宫，皆是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去做正牌嫡妻，昭贵嫔会入宫，也是有谢家的缘故在。”
顾棠病逝，一了百了，但那场婚事留下的隐患却不少，而顾氏可不止荣阳侯府这一脉。
陆煜甚至能想到顾晗为何入宫，他登基后，的确待荣阳侯府不冷不淡，顾晗会入宫，怕也只是荣阳侯府为了打消他心中的猜疑，这是在表忠心。
有这个前提在，哪怕顾晗明知晓谢长案就在宫中，她也不可能去接触谢长案。
昨日一事，是例外，正如顾晗所说，她可以无视谢长案的存在，但不能对谢长案见死不救。
否则，她长姐的病逝，又值当什么？
陆煜都想得明白，但不妨碍他心中仍有些不舒坦，刘安觑了他一眼，想了想，卖了昭贵嫔一个好：
“奴才听说，谢长案痼疾已久，怕是没有多少日子了。”
陆煜手上动作一顿，轻飘飘道：“怎么说？”
刘安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好似是当初顾家长女病逝，他也就跟着大病了一场。”
“如此说来，他们倒是一对苦命鸳鸯。”
谢家满门抄斩的命令是他下的，所以，他就是棒打鸳鸯的那个人？
陆煜薄凉地轻呵了声，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对他来说，顾棠也只是顾晗的长姐，仅此罢了，不值得他分出心神。
而谢长案再有才能，也不可能被他重用，那么，谢长案活在世上的价值远不如逝去。
毕竟谢长案是罪臣之后，他长时间待在宫中，旁人就会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他和顾棠的那段婚事，也会让顾晗一直被别人诟病。
只有谢长案不存于世，顾晗的名声才得以保全。
陆煜手指敲点在御案上，他好似想说些什么，脑海中倏然浮现昨日女子紧张无措的模样，他顿了顿，忽地问了句：
“你说，朕待昭贵嫔，是不是过于宽容了？”
刘安躬弯了腰，不敢回这个话。
末了，陆煜终究没有说出原本想说的话，而是摇了摇头：“罢了，朕若真的那样做了，少不得被你昭主子埋怨。”
刘安一头雾水时，就听皇上吩咐：
“盯着后宫的动静，不要扰了昭贵嫔的清净。”

第87章
今日是十五，陆煜在酉时末刻到了坤宁宫，皇后早就备好一桌酒菜等着他。
陆煜掀眸觑向桌上的酒水，坐下来，关切了句：
“你最近身子抱恙，能饮酒？”
皇后温和地轻笑，脸颊上施了粉黛，再加上烛火摇曳，衬得她添了几分姝色，倒也看不出什么憔悴病容，见她这样，陆煜也就不再多问，和她用了酒水饭菜。
用膳到中途，陆煜听见皇后说：
“臣妾前日才知，昭贵嫔的生辰是在六月十七，去年这时她正在参加选秀，想必也错过了自己的及笄礼，臣妾原本想着，过两日为昭贵嫔大办生辰，替她弥补这个遗憾。”
陆煜手中的木箸顿了下，他都夹了一块菜，须臾，他将木箸放下，后背放松倚靠在椅子上，静待皇后接下来的话。
皇后好似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温和地摇了摇头，语调都没有一丝变化：
“但昭贵嫔略有顾忌，拒绝了臣妾的提议。”
这件事，陆煜当真不知，不过他也猜得到顾晗为何要拒绝，凡是宴会，必然人多眼杂。
但皇后的那句“错过及笄礼”，倒底被陆煜记在了心上，遂顿，他擦了擦手，平静道：
“这件事，朕会和昭贵嫔说。”
皇后情绪仍是笑的：“在昭贵嫔心中，旁人道贺得天花乱坠也是抵不过皇上一句话的。”
这句话乍听着好似没什么不对，但陆煜不知为何就觉得有些不得劲，他抬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他朝楹窗看了眼。
楹窗紧闭。
今夜有些闷热。
***********
翌日，顾晗一醒来，就听说皇后罢免了请安。
顾晗一头雾水，要知道，进宫一年来，坤宁宫请安一事，基本上都是风雨无阻。
玖思在一旁小声嘀咕：“听说是皇后今日起不来床，不得已才下了这道命令。”
顾晗半信半疑，待午时的消息传来，顾晗是彻底不信这个说辞了。
顾晗错愕地看向传信的小方子：
“你说，皇后称病抱恙，皇上让淑妃协理六宫事宜？”
小方子也觉得不敢置信。
皇上登基有四年了，连带皇后嫁入王府开始算，足足十三年，这掌管后宅后宫的权力皇后从未假借人手过，皇上更是提都不提。
这可是生平头一次，皇上居然让淑妃协理皇后处理六宫事宜，虽说权力未曾全部转交出来，但这也让后宫众人看见了希望。
顾晗有些怔愣：“你说，皇后究竟是真的病了，还是没有？”
小方子呐呐地回答不上来。
顾晗头疼抚额，当真想不出来，但她总觉得，若皇后只是身体抱恙，皇上不至于让淑妃协理六宫，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晗百思不得其解，后宫众人也惘然。
傍晚时分，御前传来消息，今日翊安宫侍寝。
顾晗觉得在意料之中，皇上今日刚下旨让淑妃协理六宫，这个时候，去翊安宫再合理不过了。
得了消息后，长春轩早早就歇息了。
翌日就是顾晗生辰，或者是皇后那日的提议让顾晗有些心神不宁，夜中，她翻来覆去得有些睡不着。
玖念听见动静，点亮烛灯，烛火被灯罩盖住，殿内晕着昏暗的灯光，并不刺人眼。
“主子睡不着？”
顾晗随意寻了个借口：“白日中睡得太多了。”
玖念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盘腿坐在地褥上，零碎地说：
“明日奴婢给主子煮一碗长寿面，不过要等晚膳了，周美人不是说要来陪主子作饮吗？”
顾晗脸颊蹭在锦被上，听着玖念的碎碎念，眼中零星出现些温情，她知晓玖念为何说起这些，玖念是在告诉她，哪怕身出深宫中，她们这些人也会一直陪着她。
她从不是孑然一人。
顾晗再闭眼时，困意倏地汹涌而来。
而远在翊安宫的陆煜则有些心不在焉的，他着一身亵衣，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身上，淑妃跪坐在床榻上，娇艳的脸庞上皆是风情和余媚。
陆煜未抬眼多看。
淑妃眼神稍闪，她若无其事地说：“臣妾从未接触过后宫事宜，也不知会不会闹出笑话。”
陆煜不咸不淡道：
“不懂的，就去问母后。”
淑妃脸上笑容一僵，她抬眼仔细地看向皇上，确认了皇上的心思根本不在翊安宫中。
否则，明知太后不喜她，又怎么提议她去向太后讨教？
稍顿，淑妃轻哼了声，颇显憨然娇纵：“皇上好生过分，分明人躺在臣妾身边，心思却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话音甫落，她似当着生了好奇，手撑在额间，卧在陆煜身侧，问：
“皇上在想什么？”
淑妃生得娇艳，身段更是说不出曼妙玲珑，她侧卧着，身段曲线一览无余，丝绸的亵衣顺着肩膀滑落，这番景象落在任何男子眼中，恐怕都会叫人把控不住。
陆煜无动于衷，许是往日淑妃行事作风叫他放心，陆煜也有些放松警惕，并未过多隐瞒：
“明日就是昭贵嫔的生辰。”
皇后提议设宴那日，淑妃刚好告假未去，如今听见皇上这么一句话，淑妃眉眼的娇意有一刹的寡淡，但未等眼前人发现，就被她遮掩得很好。
淑妃掩唇惊讶道：“原是如此，昭贵嫔进宫后的第一个生辰，皇上可是要替她大办一场？”
陆煜摇头，淑妃有些意外，就听皇上说：
“她不愿。”
这个她，淑妃自然听得出是谁，她情不自禁地紧攥了下手帕，有那么一刹，她很想问，皇上可否记得她的生辰？
但终究理智压过了冲动，她轻轻挑眉：“这是为何？”
陆煜没有和她多说，略而道：
“就如你所说，这是她进宫后的第一个生辰，如何叫她过得开心点？”
淑妃唇角的幅度有些抹平，须臾，她才若无其事地摇头：
“臣妾也不清楚昭贵嫔的喜好，若是出错了主意，到时还落得皇上埋怨。”
陆煜只可有可无地颔首，显然也没有真的打算听取她的意见。
宫人吹灭了灯烛，淑妃动作甚轻地翻了个身，背对着皇上，在黑暗中，她心烦意乱地睁着双眼，眼中没有半分困意，她视线透过楹窗的缝隙，落在外间奄奄一息的月光上，半晌，她眸中似闪过一抹恍凉。
顾晗不知翊安宫发生的事情，她一夜好眠。
因为不需要去坤宁宫请安，她睡到辰时末，才有人将她叫起来，顾晗困倦地睁开眼，待看清眼前人时，她一怔，含糊地喊了声：
“……皇上？”
她以为自己还没有清醒。
玖念直接用凉帕敷在她脸上，顾晗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待回神，她就见陆煜真的站在她眼前，正皱眉不赞同地看向玖念。
顾晗错愕脱口：
“皇上？！”
她侧头看向殿内的沙漏，确认现在还是辰时，顿时有些懵，这个时辰，皇上不该刚散了早朝，在御书房处理政务吗？
陆煜一袭便装，玄蓝色作底，暗红的丝线绣纹理，越衬得他棱角分明，他生得薄唇浓眉，看似温柔，实则薄凉得厉害，他脊背挺直，哪怕只穿便服，也叫人看得他矜贵非凡。
顾晗一脸茫然地看向他这身装扮，怔愣地问：
“皇上要出宫？”
陆煜稍颔首，见女子仍缩在锦被中，不由得催促了句：“你快些收拾。”
顾晗被扶着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时，理智开始回拢，意识到什么，她陡然睁大了双眼：
“皇上要带嫔妾出宫？”
她自进宫后，就没有奢望过出去。
虽说，若有一日得了恩典，她可以出宫回侯府省亲，但至少现阶段，她是不敢妄想的。
陆煜坦然：“今日你生辰，你又拒绝了皇后的提议，朕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好赏你的，不如带你去一趟行宫。”
他并非没有想过带顾晗回侯府，但以他的身份，去侯府只会叫荣阳侯府不自在。
而且，朝堂上势力关系牵扯甚广，目前来说，他的确乐意盛宠顾晗，但还不曾想给荣阳侯府这个脸面。
行宫不若皇宫华贵，但胜在精致，此去一行，就当作游玩，刚好可以让她散散心。
能有出宫的机会，顾晗自然不想错过，她觑了眼皇上的装扮，挑了件并不是很起眼的宽松罗裙，说是不起眼，但能送到她宫中，哪一件又不精致？
至少她穿在身上时，亭亭玉立间就夺了一室的春光。
一辆舒适的马车从宫门侧离开。
长凝苑，周美人刚准备好，要前往长春轩，就见小方子匆匆跑来，周美人惊讶，一时不由得误会，好笑道：
“昭贵嫔就这么迫不及待？还让你来催我？”
小方子讪笑了声：“主子刚醒就被皇上接走了，主子怕美人跑了一场空，特意让奴才来和美人说一声。”
他倒底的机灵嘴严，并没有透露皇上带主子去了哪里。
周美人愣了一下：
“接走了？”
她端倪了下小方子的神情，没有继续问，只有些扫兴地挥了挥手，让小方子离开。
马车刚出皇宫时，顾晗不由得掀开提花帘，朝后看去，巍峨的宫门依然耸立在原处，行人遥遥驻足根本都不敢靠近。
顾晗松开提花帘，有些好奇道：
“行宫是何模样的？”
陆煜老神在在地觑了她一眼：“到了，你就知道了。”
顾晗不由得嗔瞪向他。
马车驶向行宫，并未路过荣阳侯府，顾晗不禁有些失望，她很好地藏住了这抹情绪，这时，马车忽然停下，没让顾晗纳闷多久，很快，刘安伸手进马车内，递来一个锦盒。
陆煜将锦盒推向顾晗：
“朕未登基前，最爱吃他家的糕点。”
而顾晗，平日中最馋的就是宫中那几盘点心。
陆煜一直瞧在眼中，难得出来一趟，他早就吩咐了刘安在这里停下。

第88章
糕点刻意做成桃花形状，一眼就瞧得是桃花糕。
桃花糕和桂花糕都偏甜，惯来是顾晗的最爱，只一点，顾晗记得皇上并非很喜欢吃甜食，难道她记错了？
顾晗不解地看向陆煜，陆煜稍有些不自在，低声解释：
“那时朕尚未及冠。”
言外之意，那时年幼贪食，现在不爱吃了。
顾晗捂唇偷笑，叫陆煜翻了个白眼，马车继续前行，顾晗尝了尝糕点，能被陆煜特意推荐给她的，味道自不用多说，和宫中做的糕点有些不一样。
宫中糕点偏精细，而这份糕点则是更甜些，此时糖贵，寻常人家根本吃不起，倒怨不得这份糕点能卖得甚好。
顾晗出身就好，所以一时间也评价不出好坏来。
但糕点是皇上刻意给她买的，就显得格外与众不同起来，顾晗笑弯了眼眸，顾盼地落在陆煜身上，放软的声音清浅，似糖融化了蜜意：
“皇上说得没错，的确格外好吃。”
她夸得诚心诚意，也不知是不是马车内空间过于逼仄，陆煜竟觉得有些烧热。
幸好，只半个时辰，马车就到了行宫。
陆煜逃荒似地下了马车，顾晗一头雾水，就听外间刘安惊讶的声音：“皇上怎么了？”
顾晗掀开帘子，陆煜刚好对着刘安摆手，话语间不耐：
“没事。”
刘安疑惑的视线投向顾晗，顾晗也茫然地摇了摇头。
看得出陆煜并非一时兴起，行宫四周皆是禁军，把守森严，时常有队伍巡逻过来，顾晗被玖念小心地扶着下了马车，行宫管事的已经过来跪下行礼：
“奴才参见皇上，参见昭贵嫔。”
这片刻工夫，足够陆煜冷静下来，他转身握住顾晗的手，平静道：“朕带你进去。”
管事地走在前面，躬身领路：
“圣旨到了后，奴才就立刻将永佑殿和余清苑收拾出来了。”
圣旨下得匆忙，管事忙活半晌，才将两个院落收拾妥当，幸好皇上只带了一位主子娘娘过来，否则，他未必赶得及在半日内收拾得好。
陆煜颔首：“去余清苑。”
顾晗一直未说话，对于行宫，顾晗最大的感受就是凉快，她有孕后，甚少用冰，这才六月，恰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宫婢要时常替她摇着圆扇，殿内也开着楹窗，才让她觉得不那么闷热得慌。
不料，这行宫四处到是清凉。
大片的树荫遮挡，途中，顾晗瞧见一处小湖泊，上面停泊着画舫，四处皆是莲灯，只看一眼，顾晗就想得到，若是夜晚，莲灯皆被点亮，画舫上伶人作舞，是何等奢靡雅致的场景。
顾晗胡思乱想着，脚步不由得放缓，耳边忽然传来皇上温声：
“你若喜欢，待晚些，朕陪你过来，但现在不行。”
顾晗错愕地看向他，纳闷道：“可傍晚时分，我们就该回宫了。”
对于这个问题，陆煜避而不答，径直拉着顾晗离开，同时，陆煜道：
“午时都将过了，你还未用膳。”
管事的适时回话：“得知皇上和昭主子会驾临，奴才特意让婢子备了清蒸鱼，用的是太湖银鱼。”
太湖银鱼，皆是贡品，便是后妃，也少得能有福分食用。
顾晗一听要吃鱼，立即忘了刚刚的疑问，细眉紧紧拢蹙在一起，她这段时间被鱼腥味折磨得够呛，长春轩已经很久不见鱼肉了，陆煜见状，想都未想，就吩咐：
“撤下去。”
管事的一愣，皇上往年来行宫，这道太湖银鱼几乎是必备菜，顿了顿，管事的觑了眼昭贵嫔，才想起来这位如今可是怀着身孕，他忙打了下嘴：
“是奴才疏忽，奴才这就吩咐下去。”
行宫中未用冰，四面通风，余清苑中也是如此，竹席铺在地上，殿内很多都是竹作物，四周墙壁上镶着夜明珠，楹窗也作镂空，一阵阵细风吹进来，叫顾晗舒适得有些犯困。
午膳已经摆了进来，皆是乡间小味，顾晗手边摆了一份酸梅汤。
顾晗看得出皇上也很放松，只看皇上松垮地坐在椅子上，半有些懒散的模样，就可以看得出了，顾晗托腮，轻声控诉：
“皇上说是替嫔妾庆生，才带嫔妾来了这行宫，可现在嫔妾怎么觉得，皇上根本就是自己想来，嫔妾只是顺带着的。”
陆煜被这没良心的话气得险些笑出来。
他今日忙忙处理完政务，朝臣都未接见，就去她宫中接她，为的就是今日好生陪陪她，前日皇后那句话，陆煜也听了进去，与其为她设宴，不若自己陪她。
可她在宫内待了一年，怕也早就厌烦，所以，才有了今日行宫一行。
结果，还要被这个没良心的埋怨。
天知晓，他为了抓紧处理完政务，半日连口水都未来得及喝。
陆煜目光沉沉地看向顾晗，顾晗被看得心虚，她抬手捂脸，四周无旁人，她待皇上也放肆些许，她小声问：
“皇上看嫔妾作甚？”
陆煜讥消道：“朕就是瞧瞧你还能说出什么气人的话来。”
一抹烧红顿时蔓延上脸颊，顾晗眼神躲闪，就是不肯和皇上对视，她心虚得埋头用膳，不论玖念夹了什么菜，她看都未看一眼，就径直往下咽。
囫囵下来，她竟比在宫中时一日吃得还多。
玖念一脸满是惊喜，陆煜见状，那点恼意也早久烟消云散，仔细地问了几句：
“可觉得难受？”
顾晗也惊讶，她摇了摇头：“嫔妾觉得一切都好。”
陆煜脸上多了笑：
“今日做膳食的人是谁？赏。”
午膳后，陆煜陪着顾晗散步消食，待她如常午睡后，才退出了余清苑。
刘安跟着一道，脸上也有喜气：“奴才见昭贵嫔很喜欢行宫的环境，皇上也可以放心了。”
陆煜情绪很淡：
“只留她一人在行宫，朕忧她会胡思乱想。”
刘安可不敢针对这句话说些什么，半晌，才道：“那日皇后娘娘不是也提议皇上到行宫避暑，皇上既然不放心昭贵嫔，不如这段时间也就在行宫小住？”
刘安说起这话时，陆煜就深深地皱起眉头。
那日皇后忽然提议他到行宫避暑，话里话外皆是昭贵嫔，道宫中炎热，昭贵嫔怀着身孕又不得用冰，恐怕这个夏日都过得很是艰难。
不得不说，陆煜对这个提议有些心动。
陆煜朝永佑殿而去，迈上台阶时，他才说：“非一日之功。”
若要来行宫避暑，就不得不安排下去，前朝后宫皆要有动作，待动行时，至少也要好几日工夫，而这期间，陆煜必须要回宫。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刘安扯唇道：
“那皇上再将昭贵嫔带回来，等要来行宫避暑时，再将昭贵嫔带来不就可以了吗？”
陆煜没好气地觑了他一眼：“你当朕不想？”
“她在宫中时，膳食用得艰难，在这行宫才好受些，若非如此，朕也不会动了将她留在行宫的心思。”
刘安才不信这话。
这顶多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罢了，最主要的原因——皇上分明是在防着皇后。
先前皇上在皇后面前，对昭贵嫔的恩宠甚是高调，皇后是聪明人，皇上越高调，她就越会怀疑皇上盛宠昭贵嫔的目的。
可惜，这次皇上的如意算盘不知怎么打错了。
皇后根本没有按着皇上的想法来，反而真的将注意投放在了昭贵嫔身上，哪怕只为了昭贵嫔腹中皇嗣，皇上也不得不多几分考量。
就在皇上狐疑皇后提议避暑的目的时，翌日，皇后就称病，还请皇上下令让旁人协理后宫。
皇上心有顾虑，如皇后所愿地恩准了。
皇上思来想去，待今日，也真的将昭贵嫔带来了行宫，毕竟，皇后就算再有能耐，也插手不进行宫，也插手不了禁军。
可以说，为了昭贵嫔这一胎，皇上也的确费尽心机了。
说来说去，也是皇上不知犯了什么糊涂，不乐意在昭贵嫔有孕后待她低调一分。
若如同当初余氏那般，昭贵嫔的处境哪至于像现在这般艰难？
顾晗睡了整整一个时辰，待醒来时，就听见皇上告诉她，想让她在行宫待一段时间，顾晗彻底懵了，她甚至不敢动，她怔愣看向皇上，艰难地勾起唇角，堪声无措地问：
“可、可是嫔妾哪里做错了什么？”
顾晗只听说谁家后院侍妾犯了错，被逐到庄子中了却余生的，分明今日皇上还待她温情脉脉，怎得就一觉时间，皇上就要她留在行宫，不带她回宫了？
顾晗紧咬着唇，杏眸似有些湿红，很快，她低垂下头，堪堪隐藏住情绪。
陆煜没有料到她反应如此大，呼吸顿了下，才揽住她，低声和她解释：
“不要胡思乱想。”
“朕让你待在行宫，并非你犯了什么错，行宫清凉舒适，有利于你养胎，而且，你在行宫中，也用得下膳食。”
这些理由，顾晗觉得很勉强，她说：“可在宫中，嫔妾也可以安分地待在长春轩中养胎。”
真的待在行宫，若皇上将她忘了，她何时才能回宫？
顾晗不敢轻易冒这个险。
陆煜还待寻些理由，垂眸却撞见女子眼眸中，她杏眸中皆是不安，让她攥着他的手心都有些糯湿，陆煜忽然就想，将她带回宫算了。
但他终究存了理智：“别怕，你只要在行宫待几日，朕回宫后，就会下旨到行宫避暑。”
顾晗惊愕地抬头，原来只是让她在行宫待一段时间，并非等到生产那日。
陆煜见她这模样，只当她仍是不安，顿了顿，他道：
“朕留一队禁军在行宫，只听你命令，再让刘安留下，你可放心了？”
刘安嘴角抽了抽。
作者有话说：
刘安：你清高，你哄妃子，就卖我

第89章
知晓陆煜并非让她在行宫待至待产，顾晗紧绷的身子就放松下来，但明面上，她仍是一双杏眸紧紧落在陆煜身上，半晌，她才低声说了声：“好。”
将陆煜心疼得不行。
硬是等到傍晚，陆煜陪她在画舫看完伶人作舞，日色皆彻底暗下来，才回了皇宫。
而刘安，顾晗是推辞过的，但许是她那副模样叫陆煜放心不下，刘安最终还是留下了。
顾晗不得不承认，刘安的留下让她心中有了层保障。
说得难听些，刘安伺候了皇上近二十年，堪称皇上的左膀右臂，在皇上心中的分量，甚至可能比一些妃嫔都要来得重要。
该说是习惯，就如顾晗，她可以十天半月不见皇上，但若是玖念离开她三日，她都会下意识地喊玖念的名字，这是日积月累下来的习惯。
陆煜离开时，顾晗送到行宫前，她双手绞着帕子，立在原地，陆煜上马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些许心疼，但也冒出分好笑。
往日怎不觉得她这般粘人？
陆煜道：“回去，最多七日，朕就来接你回宫。”
顾晗闷声嗡嗡地应了。
刘安催了声：
“皇上，明日还有早朝，不得再耽误时间了。”
陆煜稍顿，要说的话皆堵在喉间，冷不丁觑了刘安眼，就他话多。
但刘安说得没错，陆煜倒底上了马车，待马车走远，刘安觑着昭贵嫔立在原地不动，他心中叹了声，哪怕昭贵嫔往日再如何冷静，现如今孤身被留在行宫，心中估计也是不安的。
所以，刘安低声道：
“昭主子放心，皇上很快就会来接您了，夜深露重，咱们回吧。”
要他说，昭贵嫔就该对自己有信心些，先不说皇上待皇嗣的重视，只说皇上待昭贵嫔，的确存了几分怜惜和不同，在这些特殊情分耗尽前，皇上都不会忘记昭贵嫔的。
顾晗好似勉强地扯了扯唇角，兴致不高地应下，转身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等到了余清苑，顾晗看见内室中被送来的几身宫装罗裙，立即知晓，皇上是早有预谋。
顾晗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细眉，心中对皇上让她留在行宫的真正原因产生了怀疑，至于皇上说的那些什么利于她养胎的鬼话，顾晗顶多信三分。
顾晗睨了眼恭敬候在一旁的刘安，若有所思，稍顿，她环膝轻声问：
“公公可否告知我，皇上为何会想起带我来行宫？”
她问话很巧妙，不说皇上为何将她留下，只问皇上怎么忽然想起行宫了。
刘安心中咂摸，果然，能被皇上挂念的，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腹诽归腹诽，思忖片刻，刘安还是卖了顾晗一个好：
“那日在坤宁宫，皇后提议今年夏日炎热，不若来行宫避暑。”
点到为止，刘安半个字没有多说。
但饶是如此，也足够顾晗心中咯噔一声，刘安仅说了一句话，就透露出了很多消息，例如，皇上其实并未厌倦皇后。
那么皇后的分权又是为何？
顾晗没有继续问刘安，她时刻记着，刘安是皇上的人，就如同赵嬷嬷，她从不会让赵嬷嬷参与进她任何的计划。
也不知皇后想要做什么，竟让皇上宁愿将她留在行宫，也要避开一段时间。
********
皇上携带昭贵嫔离宫，回来时，却孤身一人。
有心人很快就得了消息，众人皆在疑心昭贵嫔做错了什么时，淑妃协理六宫，她得知消息算是最快的，她瞧见雅络欲言又止，抬了抬眸：
“有什么话扭扭捏捏的？”
雅络观察着她的神情，迟疑道：“刘公公也不在。”
砰——
被佳人拿在手中把玩的玉如意不慎落地，碎了一地玉片，其中有半截滚落在雅络脚边，砸得她有些疼，但雅络顾及不了这些，担忧地看向自家娘娘：
“娘娘！”
淑妃垂眸半晌，才道：“……无事。”
“本宫早就知晓，皇上待她不同。”
她不知在说给谁听，又低声呢喃了句：“早就知晓了……”
也不知陆煜是刘安不在身边，其余奴才用得不顺手，还是临行前女子那副不安的模样叫他心中一直惦记，陆煜翌日一早，就吩咐了下去，前往行宫避暑。
这消息传遍后，众人立即就猜到昭贵嫔身在何处。
尤其是昨日空等了很久的周美人，她彼时正在慈宁宫，极为不满地撇了撇嘴：
“我和昭贵嫔都说好了，昨日一起用膳替昭贵嫔庆生，偏生表哥将人带走了，至今未归，害我白白等了一日。”
她给昭贵嫔准备生辰礼都来得及送出去。
她较起往日越发活泼了些，太后和陆煜极为相似的眉眼浮现了抹笑：
“皇上要去行宫避暑，你既然想念昭贵嫔，就也跟着去玩玩，行宫清凉舒适，的确是个好地方。”
周美人看向太后：“姑母不去吗？”
“哀家老了，身体吃不消车马劳顿，就不同你们一起去了。”
周美人不爱听她说这话，皱了皱眉，闷闷不乐地趴在她腿上：
“姑母不去，我也不去，我就在宫中陪您。”
周美人很清楚，她当初能得偿所愿入宫，是姑母成全了她，如今又能在宫中过得这么自如，也全倚仗姑母，所以，她心甘情愿地每日陪着姑母解闷。
她一片孝心，太后倒底没有舍得拒绝她。
吴嬷嬷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慈宁宫中有周美人，比起往日的死气沉沉不知多了多少欢声笑语和活气盎然，吴嬷嬷每日都是盼着周美人的。
不得不承认，对于顾晗来说，在行宫的这些日子过得很舒心。
行宫四周有山有水，比起皇宫来，气温宜人，这里就她一位主子，行宫所有的奴才和滞留下来的禁军全听她命令，这让顾晗不必要时时刻刻保持在皇宫时的谨慎和小心翼翼。
陆煜说是最多七日就来接她，顾晗也知晓皇上离宫规矩繁琐，就当他是七日后才会来，在行宫玩乐几日后，她从刘安那里得知，行宫中有一处温泉，她不由得动了心思。
顾晗既然留在了行宫，陆煜自然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在顾晗来行宫的第二日，太医就到了行宫，每日的平安脉从未落下。
刘安说出温泉时，太医正在给顾晗请脉，闻言，恭敬道：
“昭贵嫔如今有孕四月余，可以适当地泡温泉，但时间不宜过长。”
这几日的松散叫顾晗多了些许惫懒，她说话时都温软慵情的：“谢太医提醒。”
太医越发低了低头，不敢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等太医离开，玖念和玖思就去给泡温泉作准备，刘安跟在顾晗身后出发时，不由得有些纳闷——这昭贵嫔分明看着是乐不思蜀，哪里还有半分不安的情绪？
待昭贵嫔进了温泉室，刘安刚准备回去，就有人匆忙来报：“公公！圣驾要到了！”
刘安立即瞪大了眼：
“什么时候的消息？”
“温公公说，圣旨刚送到，圣驾在辰时就出发了。”
刘安急得拍了拍腿，从皇宫到行宫也就一个时辰的路程，现如今午时刚过半，怨不得来人说圣驾快到了，刘安回头看了眼昭贵嫔，这时也来不及进去通知，他吩咐来人在这里等着昭贵嫔，自己忙忙离去。
一刻钟后，行宫前。
陆煜下了銮仗，见刘安恭恭敬敬地候在前方，视线朝四周看了眼，未见到本该在场的女子，顿时皱起了眉头，一颗心不由得提起了些，在刘安上前时，就问道：
“你昭主子呢？”
顶着皇上骤然沉下来的脸色，刘安支支吾吾地说：
“圣旨来得晚，昭贵嫔正在泡温泉，奴才未来得及通知她。”
陆煜刚要提步进行宫的动作顿住，他只觉得先前的担心似喂了狗，额角青筋抽了抽，淑妃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皇上和刘安间气氛尴尬。
淑妃不着痕迹地挑眉，她也和陆煜一样环顾了四周，没见到昭贵嫔，大致猜出原因：“这是怎么了？”
陆煜板着脸，不欲多说：
“没事。”
淑妃眼神稍闪，若无其事地略过此事。
皇后告病，淑妃要协理六宫，按理说，这次避暑淑妃本不该来行宫的，但是皇后说，此次去行宫妃嫔不少，群龙无首怕出了乱子，淑妃好歹有协理六宫之权，她在场，其余妃嫔也能安分下来。
淑妃虽说不知皇后要做什么，但是在皇宫中待着，还是陪皇上到行宫避暑，对淑妃来说，并非是个难选的问题。
一行人陆陆续续进了行宫，其中不止后妃，也有皇亲国戚和朝臣，分向而居。
顾晗远不知这些，她不紧不慢地泡完温泉，泡得她骨头都似软了，待出来，她才看见等得焦急的奴才，她一头雾水：
“刘公公呢，怎么是你在这里？”
“昭主子可出来了，圣驾到了，刘公公已经去迎了！”
顾晗惊愕，再不复懒散作态，脊背瞬间挺直，她轻拧细眉：“到了多久了？”
“昭主子刚进去没多久，刘公公就离开了。”
顾晗不知这次来行宫的人有谁，不敢再耽误，连忙快步往回走，途中，她听见比往日要嘈杂的动静，顿时知晓圣驾已经进行宫了。
顾晗心中喊了几声晦气，怎偏生撞上今日？
念头刚过，就听人一声：
“昭贵嫔？”
话音震惊，似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顾晗抬眸看过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容宝林，然后才看见适才出声的宋宝林。
宋宝林见她看过来，忙忙掩饰住脸上的震惊，服身道：“在宫中好些日子未见昭贵嫔，原来昭贵嫔比我们先一步来了行宫。”
顾晗一头青丝尚是松散湿漉漉的，不想在这里和她多话，视线从容宝林身上一闪而过，未曾有片刻停留，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并不热情。
等她离开后，宋宝林才觑向容宝林，低笑道：
“有些人就爱作茧自缚，现在瞧见昭贵嫔，可还有脸亲热地叫起姐姐来？”
容宝林低垂头，刘海遮住了双眼，谁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顾晗一进余清苑，就撞上倚靠在软榻上的陆煜，他似笑非笑，情绪不明地说：
“昭贵嫔这些日子过得可舒坦？”
顾晗觑见他身后刘安怂得低头，顿时后退了一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顾晗立即止住动作，但仍掩不住那抹心虚。
陆煜险些要气笑了，他担忧她在行宫会有不安，连番不停地处理政务，不过短短三日，就带了一众人回了行宫，结果，就得知顾晗在行宫过得十分自如？
顾晗还未想好要如何解释，就有人慌忙来报：
“不好了，宋宝林落水了！”
作者有话说：
顾晗：来得刚好

第90章
落水？
陆煜冷眸起身，顾不得再寻顾晗麻烦，匆匆交代一句“将头发擦干”就沉着脸离开。
顾晗刚要跟上的脚步顿住，玖念忙忙说：
“主子，奴婢先替您擦头发。”
顾晗只好坐在铜镜前，短短片刻工夫，顾晗就听见些许嘈杂的脚步声，她心中咯噔了一下，回来途中她还遇见了宋宝林。
不过就一刻钟的时间，宋宝林怎么会落水？
顾晗按捺住心思，不由得想起当时就在宋宝林一旁的容宝林，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细眉。
玖念的动作很快，待青丝擦净过，又替她换了身得体的宫装，才小心地扶着她离开余清苑，她们顺着噪杂声寻去，结果这条路越走越熟悉。
待到了目的地，顾晗就抿紧了唇瓣。
宋宝林落水的地方，正是和顾晗相遇的地方。
顾晗赶到时，就见皇上阴沉着一张脸，顾晗呼吸顿了下，视线立即移开，落在一旁地上的宋宝林身上，她浑身湿透，青丝湿漉漉地凌乱，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胸膛处没有一丝起伏。
玖思小跑过来，对着顾晗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顾晗情不自禁地睁大了眼眸，现在距离圣驾一行抵达行宫不过半个时辰，宋宝林就丧命了？
就在众人掩唇惊讶时，陆煜也在责问宫婢：
“你家主子怎么会落水？”
宫婢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奴婢不知，奴婢不知啊！主子吩咐奴婢先行去收拾院子，她在行宫转一圈，奴婢还未收拾好院子，就听到了主子落水的噩耗，求皇上明鉴，奴婢不知情啊！”
伺候宋宝林多年，宋宝林身亡，宫婢并非不难过，但这时，她更怕会担上一个失责的罪名。
顾晗听完宫婢的话，细眉都要锁在了一起，听其言，宋宝林落水时，竟是没有人证在？
这时不知谁说了句：
“岸边路滑，许是宋宝林不慎失足才会落水。”
淑妃的庭院离得较远，这时才赶过来，她觑了眼皇上的脸色和说话的人，心道，这是最好的结果，否则，后宫争斗出了人命，闹在朝臣面前，才是难堪。
陆煜也沉默了片刻，才冷声问：
“宋宝林落水前，都遇见了何人？”
就在些许妃嫔犹豫着要不要站出来时，顾晗上前了一步：“嫔妾回来的途中，遇见了宋宝林。”
顾晗顿了顿，才添了句：
“那时，宋宝林就在这里。”
陆煜极快地皱了下眉，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还会牵扯到顾晗，尤其是顾晗后来添的那句，难道她不知她这么说，会添加自己的嫌疑吗？
顾晗当然知道，但是她并不心虚，因为她不是最后一个见过宋宝林的人。
顾晗徐徐看向容宝林，容宝林仍低头垂眸，似有所察觉，在顾晗看过来时，她竟然刚好抬起了头，和顾晗视线撞在了一起，顾晗眼神未有波动，平静道：
“嫔妾离开时，宋宝林的身边只有容宝林。”
话音甫落，所有人的视线焦点就落在了容宝林身上。
容宝林身姿较往日要单薄些许，眉眼也和顾晗越发不像了，她低低地服下身子，声音软怯但也条理清晰地道：
“宋宝林向来不喜嫔妾，昭贵嫔会看见嫔妾和宋宝林在一起，也是偶然相遇，等昭贵嫔离开后，嫔妾就和宋宝林分道而行了。”
她隐瞒了在顾晗离开后，宋宝林讥讽她的那句话。
容宝林似有些害怕和紧张，低声堪堪说：“皇上若是不信，可以查问四周的宫人。”
她这句话根本就是在说笑，若是当时四周有人，查问又何至于进了死胡同？
容宝林模样不似作伪，甚至可以说是坦诚，某种意义上，她的话也替顾晗洗白了嫌疑，没有目击者，没有人能证明是容宝林推了宋宝林。
也无人承认在容宝林之后遇见过宋宝林，这件事，似乎就只能定义为宋宝林失足落水。
顾晗看见皇上从容宝林身上移开视线，就知晓这件事已然尘埃落地，她深深地看了眼容宝林，和刚入宫时相比，容宝林沉稳了甚多，至少这件事上，顾晗在她身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最终是陆煜给这件事下了定论：
“宋宝林失足落水，厚葬。”
四周人零落散开，皇上心情明显不好，没有人敢在这时触霉头，宋宝林的尸体也被宫人抬走，半个时辰前还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顾晗也不知作何想。
待四周无人，顾晗也刚要离开，余光瞥见宋宝林的宫婢还在原地抹泪，她皱了皱眉：
“早些回去吧。”
她轻叹了声，只说了这句话，但那宫婢却忽然抬头问：“昭贵嫔确认在您离开前，主子身边只有容宝林吗？”
顾晗视线落在她身上，不明所以：
“我既然在皇上面前这么说了，自然不会是假话。”
谁知她话落后，那宫婢就斩钉截铁地道：“一定是容宝林害了我家主子！”
顾晗几不可察地挑眉：
“你为何敢肯定凶手就是容宝林？”
“因为我家主子知道了容宝林的秘密！”宫婢脱口而出。
顾晗稍稍站直了身子，她再看向宫婢时，眼神似有些不同，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半晌，那宫婢好似下定了决心，她冲着顾晗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个头：
“奴婢自认若非奴婢提前离去，主子必不会遭此横祸，奴婢愿将主子发现的事都告诉昭贵嫔，只求昭贵嫔来日，可替主子报仇雪恨！”
顾晗没有接受，而是问：“这些话在皇上面前，你为何不说？”
宫婢苦涩地扯了扯唇，她低声说：
“昭贵嫔说笑了，且不说奴婢根本没有证据，就算奴婢有，在朝臣诰命都在的情况下，皇上也不会希望主子是死于后宫争斗的。”
她们在宫中待了多年，该懂的道理都懂，否则，当时那些妃嫔为何全部沉默。
顾晗眼神稍闪，她朝皇上离去的方向看了眼，也不知皇上可否知道，他在这后宫众人眼中的形象，皇室颜面远大于真相。
一旦人人都这么想，那么，将无人再想要求一个公道，她们对于皇上，永远都会畏惧大于恭敬。
顾晗什么都没说，只看向了那宫婢，宫婢擦了擦眼泪，压低声道：
“容宝林有一味药，可使人有孕，容宝林来行宫的目的，就是怀上皇嗣。”
顾晗拢紧了细眉，宫婢担忧她不信，忙忙道：“这消息是主子藏于挽夕殿的暗线亲耳听见，绝不会有错，主子会和容宝林在一起，就是为了这味药。”
“奴婢虽不知主子和容宝林间发生了什么，但很大可能，主子的死就是被容宝林杀人灭口！”
顾晗顶着宫婢乞求的眼神，最终也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回到余清苑后，顾晗的心情有些复杂，玖念伺候她洗漱，待四周无人时，玖念才低声说：
“主子当真相信那婢子的话？”
那宫婢说出第一句话时，玖念的反应就是——荒诞。
若真的有这种神药，哪里还会有人求神拜佛地想要一个子嗣？这世间也无人会为不得子嗣而烦恼。
顾晗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她只是眸色晦暗地问：
“你可还记得，当初容宝林小产时，小方子曾说过什么？”
玖念稍顿，脸色立即大变。
容宝林手中的确有一味药，可那药并非是让人有孕，反而会损害人的身子根骨，主子早就知晓这个消息，但从未揭穿过容宝林。
并非主子对容宝林还存有什么情谊，而是主子知晓，这是一张可以牵制容宝林的底牌。
过早用出来，不过是浪费。
顾晗摇了摇头：“那婢子应该未骗我，只不过她们不知为何理解错了，最终为了一副害人的药而白白丢了性命。”
玖念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
顾晗对宋宝林没有什么情谊，倒是婢女的话让她有些深思，她托腮，稍眯了眯眼眸：
“你说，她宁愿坏了身子，也要将这药又拿出来，是想要做什么？”
玖念撇了撇嘴：
“奴婢不知，总归是又存了害人的心思。”
顾晗皱了皱眉，心绪稍有些不宁，半晌，她吩咐：
“让人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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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皇上又来了一趟余清苑，不过和午时不同，他没了和顾晗清算的心思，显然宋宝林溺水身亡一事也影响到了他。
行宫的膳食清淡，陆煜只用了几筷子，就放下木箸，他情绪淡淡地叮嘱了句：
“这些日子，你少往湖边去。”
顾晗没有在这个时候让他烦心，温顺地应下：“嫔妾知晓了。”
膳后，二人坐在软榻上歇息，陆煜看了顾晗一眼，稍顿，又看了一眼，将顾晗看得甚不自在，她朝皇上看去，不解道：
“皇上是不是有话要说？”
陆煜沉默了很久，在顾晗以为他不会说了时，才沉沉出声：“你会不会觉得朕在处理宋宝林一事上，甚是薄情？”
顾晗不着痕迹地顿了下。
其实，她不理解皇上问她这句话的意义何在，他既然都问出来了，想必自己心中也早就有了答案。
但即使如此，他都做下了决定，那么旁人觉得他薄情与否，都不重要。
皇上还在等着她的答案，顾晗犹豫了片刻，选择如实坦白：
“嫔妾不知。”
陆煜抬眸看向她。
顾晗说：“皇上看重皇室颜面并无错，宋宝林溺水一事，的确没有证据是人为，皇上这么处理也是情理之中。”
陆煜静待她的话，果然，顾晗又道：
“但事实真相如何，皇上大可私下继续查探。”
顾晗递了手帕给陆煜，不紧不慢轻声道：“嫔妾相信皇上，无人能利用皇室颜面戏弄皇上。”

第91章
顾晗有孕，陆煜没有在余清苑过夜，刘安也终于也能跟着陆煜离开。
翌日，顾晗才得知，皇上昨日去了旭芳殿，也就是淑妃住的院落，顾晗不知这次避暑要多久，但看这架势，少不得要在行宫待上些许时日。
皇后不在，哪怕淑妃有协理六宫的权力，也无需前去请安，顾晗乐得轻松。
皇上这次来行宫，将赵嬷嬷也一并带来了，顾晗也恢复日日要用药膳的日子，许是心情放松，顾晗用药膳并未有过激的反应，赵嬷嬷连拍胸脯，笑呵呵地说：
“好在主子可以用得下药膳，否则，奴婢真的无颜见皇上。”
说是来照顾昭贵嫔的这胎，但根本没有派上用场，现如今，见昭贵嫔不再抵触药膳，赵嬷嬷心中着实松了口气。
顾晗甚是不好意思地垂眸：“让嬷嬷操心了。”
赵嬷嬷摇头，不敢应这话。
宋宝林的死给行宫遮上一层阴霾，前三日，顾晗根本听不见行宫中有什么欢声笑语，直到三日后，一个妃嫔按捺不住，寻了往日熟人结伴游湖，行宫中才逐渐恢复了热闹。
余清苑中，玖思替顾晗摇着圆扇，俏声说：
“……领头的就是林贵嫔，听说她笼络了许多人游湖，其余妃嫔才敢迈出庭院。”
林贵嫔虽也姓林，但和皇后一脉却没什么关系，从顾晗进宫时，就知晓林贵嫔是淑妃的人，那么她忽然会有动作，想来也是淑妃在背后有所吩咐。
倒也不奇怪，行宫中淑妃掌事，说是避暑，也带了几分游玩的兴致，整日中沉闷闷的像个什么样子。
粉饰太平，是每个掌权者的基础本领。
余清苑中气氛甚好，玖念替顾晗挽发，放松道：“淑妃明日要在画舫上设宴赏莲，听说，这次设宴还请了一众诰命夫人，主子明日可要去凑凑热闹？”
若是寻常，玖念才不会建议主子去参加宴会，但淑妃宴请诸位诰命夫人，其中，就包含了夫人。
主子怀孕四月余，玖念心中清楚，哪怕她伺候主子再多年，情分都不能和夫人相比，主子初次有孕，哪怕掩饰再好，心中恐怕也藏了几分不安。
顾晗眼神稍闪，犹豫半晌，也没能做决定。
翌日，盼亭湖上画舫中，一艘艘小船在岸边接妃嫔上船，林贵嫔掩唇笑，也似有些感慨万千：“这倒是新颖。”
说是新颖，不如说是在宫中很久不曾这般闲情雅致过。
曾还在闺阁中时，她们皆是贵门千金，再不济也是大家闺秀，参加宴会不知几许，但如此附庸风雅，皆是未嫁人前的事了。
袁才人见林贵嫔如此装模作样，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她和林贵嫔向来不对付，但她看得懂形势，如今她较林贵嫔位低，行宫又是淑妃作主，她才不会和林贵嫔对着来。
众人刚要登船，就见遥遥地有仪仗抬来，袁才人探头看去，眼睛顿时一亮：
“是昭贵嫔。”
林贵嫔脸色稍僵，回头看去，等看清仪仗上的人真的昭贵嫔时，不由得皱了皱眉，昭贵嫔不是向来不爱参加这些宴会吗，今日怎么会破例前来？
袁才人并非很喜欢昭贵嫔，但相较而言，她更厌恶林贵嫔，如今见有人可以压过林贵嫔的风头，她就似三伏天喝了冰水一样畅快，仪仗刚落地，她就上前几步请安：
“给昭贵嫔请安，几日不见，昭贵嫔身子可安康？”
顾晗被扶着下了仪仗，挑眉看了袁才人，她和袁才人何时交情这么好了？
她不掩饰脸上的惊奇，轻柔笑着，话音温软清浅：
“你今日心情怎这么好？快起来。”
袁才人和顾晗落开几步，保证自己不会碰到顾晗的安全距离，才爽利道：“淑妃设宴，很久不见这热闹，嫔妾当然高兴。”
鬼才信她的话。
一众人向顾晗行礼，顾晗和林贵嫔也交换着行了半礼，顾晗看见林贵嫔时，就知道袁才人为何这么欢迎她了，她心中好笑，但也没有揭穿袁才人，而是问：
“你们怎么还没有上船？”
林贵嫔刚欲说话，袁才人就打断她：“昭贵嫔来得正好，船也只是刚到。”
几番被打断话，林贵嫔脸上的笑越淡了几分，顾晗装作看不见，掩唇笑了笑：
“林贵嫔先行吧。”
她怀着身孕，又圣宠在身，林贵嫔自然不敢行在她前面，忙摆手：“这天热，昭贵嫔怀着皇嗣多有不便，还是昭贵嫔先行。”
顾晗没有和她多作推辞，侧眸看向袁才人：
“一船可先行二人，袁才人可要和我同行？”
林贵嫔阴冷的视线如芒刺背，袁才人自然巴不得和顾晗一道离开，当即应下：“那嫔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顾晗和袁才人先行，林贵嫔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她皱眉盯着昭贵嫔的背影，不明白昭贵嫔为何要帮袁才人？
林贵嫔扯了几下手帕，身边人低声说：
“主子莫气，若想教训袁才人，有的是机会，何在乎这一时半会儿。”
林贵嫔这才恢复了心平气和，的确，如今的袁才人，可不是往日颇得恩宠的袁嫔，昭贵嫔能护她一时，还能一直护着她不成？
和林贵嫔不同的是，容宝林同样注视着顾晗和袁才人的背影，她目光幽幽，谁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林贵嫔无意间余光觑见这一幕，眉头皱了皱，这容宝林自从被揭穿效仿昭贵嫔争宠，和昭贵嫔闹掰后就变得阴沉沉的，往日不作声，旁人很难关注到她，也不知这次避暑的名单上怎么会有她的名字。
林贵嫔揣着满怀疑虑上了小船，待到画舫上，才知晓画舫上一片热闹。
诰命夫人比她们先来一步，画舫上设了雅座，林贵嫔抬眼望去，就见袁才人孤零零地坐在位置上，而昭贵嫔正和一位妇人说着话，那位妇人眉眼间和昭贵嫔有三分相似。
林贵嫔顿时了然，怪不得昭贵嫔会来参加这次赏莲宴，原来是想要见侯夫人。
纱幔隔了岸边的视线，顾晗被玖念扶着坐下，侯夫人自见了她，就拉着她的手不断笑，这时正抚着她的小腹，哪怕有玖念这些奴才阻隔旁人的视线，她也避讳着旁人，仔细地问过顾晗可有不适后，才小声地说：
“得知贵嫔有孕那日，侯爷高兴地喝了不少酒，你兄长也是少有的失态，日后贵嫔有子傍身，臣妇和侯爷心中也就踏实了。”
顾晗想起兄长和父亲，一时也不由得垂眸恹恹。
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知晓出嫁女念家的情绪，不敢在她面前多说，遂寻着高兴的事说：
“你兄长明年及冠，近日有不少人家寻媒婆到府中来，想要和你兄长议亲。”
顾晗眼睛一亮：“当真？”
侯夫人点头，但须臾，她又摇了摇头，叹气道：“但你兄长似乎并没有想要成亲的打算，侯爷对此也讳莫如深，臣妇不知他们打算，怕乱做决定会坏了事，也不敢给那些人家一个准话。”
话是这么说，侯夫人却抬头看了眼顾晗。
顾晗怔了下，顿时了然，那些所谓去侯府议亲的人奔的并非是她兄长，而是贪图她腹中皇嗣背后的意义，娘亲口口声声说不知父亲和兄长的打算，也只是想让她安心，不要多想而已。
顾晗堪堪垂眸，哥哥只大她两岁，父亲和娘亲望子成龙，待他向来严厉，连带着对她温和的长姐也对他颇有几分看管，素来兄长就疼宠她。
如今不愿意议亲，怕也是担忧会对她造成不好的影响。
侯夫人见她不说话，顿时就皱了皱眉，她这个小女儿向来聪慧，心思敏感，怕她胡思乱想会坏了身子，侯夫人稍重了声：
“贵嫔不要多想，你兄长明年才及冠，便是要成亲，也要人家姑娘和你兄长情投意合才是，这婚姻大事急不得。”
她握紧了顾晗的手，愧疚道：“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看似贵嫔未曾做过什么，但只要她得宠，侯府就会受到庇荫，若是以前，那些世家贵门顾忌皇上的态度，哪会让自家嫡女和他们府上联姻？
如今贵嫔有孕，在外人眼中，他们侯府就也是皇恩浩荡，只看她出府赴宴，旁人对她的追捧就可看出一二来。
将她送入宫廷，已经是侯府对她不住，每每宫中传来的消息都让他们胆战心惊，这般情况下，他们哪里还能给贵嫔拖后腿？
顾晗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紧紧握住娘亲的手。
宴会即将开始，顾晗不能再和侯夫人多说什么，她回到座位上时，仍旧恹恹地垂眸，林贵嫔就坐在她下首，觑见她情绪不高，也没有轻易和她搭话。
一时间，整个画舫中，只有顾晗周围安静无声。
陆煜进来时，就瞧见这副场景，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不知情者看去，很容易就这种情形当作顾晗受到了排挤。
尤其女子眼眸似有些红，垂眸间情绪低落。
陆煜沉着脸坐到了首位，淑妃娇娆掩唇，眉眼是顾盼的喜色，举杯向他：
“臣妾多谢皇上百忙中抽空陪臣妾赏莲。”
诸位诰命皆在，皇上亲到，这是给她做脸，淑妃这一杯酒的确该敬皇上。
陆煜平静地将酒水一饮而尽，他朝下面看了眼，女子仍恹恹地，陆煜招来刘安，附耳低语了几句，刘安忙忙退下。
淑妃见状，眼神稍闪，似好奇地问：“皇上让刘公公去做什么了？”
陆煜没说话，但下一刻，淑妃就知道了答案。
宫人在皇上左侧摆了案桌，而刘安已经走到昭贵嫔身边，淑妃看过去时，昭贵嫔正茫然抬眸，不知刘安说了什么，她如若映桃的脸上皆是惊讶。

第92章
顾晗怔愣地抬头看去，高座上的皇上正朝她看来，刘安在她身旁恭敬：
“昭主子，皇上让奴才来请您过去。”
林贵嫔朝她投来惊羡的目光，顾晗顶着众多这样的视线，被玖念扶起来朝上位而去，她堪堪服下身子，似有些许的紧张：
“皇上。”
陆煜指着一旁的位置，让她坐下。
顾晗没有推辞，但仍是疑惑：“嫔妾坐在这里，是否有些不妥当？”
顾晗觑向那些若有似无朝她投来打量视线的昭仪和修容，其中就有叶修容，哪怕她们现如今不得宠，但位份依旧比顾晗要高，她这一跃坐在诸位修容前，的确有几分不符合规矩。
底下的侯夫人看见昭贵嫔如此荣宠，应付着四周夫人的抬捧，但频频看向昭贵嫔的眼中，全是止不住的担忧。
离得近了，陆煜看得更清楚，女子的确有些红了眼眸，他皱眉：
“无甚不妥，你安心坐下就是。”
皇上的话就是规矩，她已经推辞过了，皇上依旧让她坐下，顾晗也就只好安心地接受了，宫人忙忙端来茶果点心，昂贵的荔枝摆了一盘。
玖念知她喜好，跪坐下来替她剥荔枝肉，顾晗心情低落，只用了两三颗，就摆手不要了。
陆煜扫了她一眼，状似不经意地询问：
“谁让你不高兴了？”
顾晗懵了下，不明所以地摇头。
陆煜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既然无人惹你，你为何一副情绪低落的模样？”
他觑向原先顾晗坐的位置，又重复了遍：
“若真有人冒犯你，朕自会替你作主。”
顾晗这才知晓皇上为何让她移了位置，她哭笑不得地说：
“皇上误会了，嫔妾并未和旁人有冲突，只是适才和娘亲说了话。”
陆煜一顿，不自在地抬杯喝了杯酒，一旁的女子因这个误会，杏眸含了笑，轻轻浅浅似零碎的星辰，她冲着他的方向端着杯盏道：
“嫔妾以汤代酒，多谢皇上惦记。”
她后半句似在唇舌间绕了几圈才说出口，说不出软糯清浅，像是含了无尽的柔情，陆煜喉间稍紧，半晌，他不知为何摇了摇头，眸光暗沉地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淑妃端坐在一旁，将皇上和昭贵嫔间的互动尽数看着眼中，她捏紧手中的杯盏，在这一刻，她忽然有些许地理解了皇后的感受。
分明和皇上并肩而坐，却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宠爱落在其余妃嫔身上，嫉恨和理智不断拉扯，日日夜夜折磨着她，怪不得她看向皇上的眼中，总提不起期待。
再多的情谊也要被这种煎熬生生消耗殆尽。
外间日色渐暗，莲灯逐渐被点亮，顾晗身子凑前，陆煜见状，也前倾了身子，听女子伏在他耳边，轻声问：“在行宫这段时间，嫔妾可以让娘亲到余清苑陪嫔妾说话吗？”
也不知是画舫中气氛甚好，还是酒水过于醉人，陆煜总觉得今日女子每说一句话都似带着钩子般，叫他有些心绪难安，陆煜根本没有听清女子说了什么，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女子小腹顿了下。
那处微微隆起，稍有些显怀，这并不明显的幅度将陆煜理智拉回了些许，他收回视线，掩饰般地抬杯抿口酒，心不在焉地回道：
“若能叫你开怀，让侯夫人日日陪着你，也未尝不可。”
顾晗奇怪地看向他，皇上今日一直未曾放下过杯盏，难不成这行宫的酒水要比皇宫中还要好？
但很快陆煜的回答就让她顾不得这些，她欣喜地弯了弯杏眸，刚欲和皇上道谢，就见皇上躲闪着她的视线，甚至斥了她一句：
“坐好。”
变脸之快，让顾晗有些摸不清头脑。
淑妃整理好情绪，似有些控诉地说：“皇上在和昭贵嫔说什么悄悄话，竟半分不愿搭理臣妾。”
明面上，淑妃仍是除了皇后的后宫第一人，她得宠，在旁人眼中向来都是恃宠而骄的形象，做出什么事来都不让人觉得奇怪，这般拈酸吃醋惯是正常不过了。
陆煜眉眼不抬，面不改色地似在揶揄：
“画舫摇晃，她不停乱动，也不怕栽倒，朕才训了她一句，这点你也要计较？”
淑妃掩唇：“皇上分明是在担心昭贵嫔，就知说这些话来哄臣妾开心。”
她话音刚落，画舫就真的狠狠摇晃了一下，顾晗猝不及防朝前栽去，案桌很低，正好是抵到小腹的高度。
陆煜的心跳声几乎有片刻停顿，脑海一阵空白下，甚至不知做了什么，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将顾晗拦在了怀中，这才阻挡住她腹部撞击上案桌。
画舫中因这一变故有些凌乱，陆煜皱眉看向怀中女子：
“可有哪里不适？”
顾晗心有余悸地攥住他的衣襟，脸颊惨白，一只手按在胸膛上，她心脏剧烈跳动着，半晌，才堪堪回神说：“嫔妾无事，皇上有伤到吗？”
陆煜将拦住她的那只手背到身后，若无其事道：
“朕无事。”
可在陆煜身后的刘安，却看得分明，皇上的手背被案桌撞得青了一片，衣袖下滑，恰好将那处淤青遮掩住。
另一侧，淑妃被雅络扶起，她有些失神地看向皇上，手心传来一阵疼。
事故发生得太突然，画舫摇晃的瞬间，她就转头看向皇上，未曾注意到杯盏落地碎成了几瓣，情急之下，她按在了杯盏残渣上，这时，她才觉得手心中有些黏糊糯湿。
待回神，她就看见皇上安抚好昭贵嫔，转而向宫人沉怒：
“怎么回事？！”
昭贵嫔显然被吓到了，伏在皇上怀中一动不动，淑妃只觉得眼前一幕格外刺眼，她不禁想，过去数年中，皇后每每只能看着她得意地被皇上护在怀中，心情是否和她现在一样？
难怪皇后明知她只是皇上在后宫竖的一个挡箭牌，仍对她记恨不已。
淑妃堪堪收回视线，情不自禁地捏紧手心，雅络惊呼一声：“娘娘的手？！”
陆煜被这边动静吸引了注意，抬眼看过来，也注意到淑妃手上滴落的殷红，当即变了脸色：
“太医呢！”
陆煜放开了顾晗，站到中间，他冷沉地看了眼淑妃的手，神情有一刹的晦暗，谁都不知这一刻他在想什么，淑妃早就恢复了理智，她看了眼手，就抬眸说：
“只是小伤，皇上不用担心。”
顾晗仔细地观察了淑妃的神色，她笑得明艳，似乎根本没有受手心伤的影响，顾晗眼睫不着痕迹地颤了几下，可淑妃越是这样平静，才显得越发不对劲。
她可是皇上宠妃，往日惯是奢侈娇气，如今受了伤，怎么能不露出半分弱态？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淑妃的心乱了。
那日请安时，皇后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顾晗堪堪垂眸，掩住眸眼中的情绪，心中对那个猜测震惊不已。
淑妃竟真的对皇上动了心？
画舫本就备了太医，太医来得很快，替淑妃清理手上的伤，就松了口气，回话：
“皇上，淑妃娘娘的伤并无大碍，上些药即可。”
耽误的这些时间，掌舵的宫人满头大汗地进来，砰得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皇上恕罪！前方湖中漂浮上一具尸体，奴才们被吓到，才一时乱了手脚，请皇上恕罪！”
一听尸体二字，画舫中顿时引起一阵哗然。
这盼亭湖是撞了什么霉运，一连几日都有人溺死在这湖中？
顾晗立即回头看向皇上，果然看见皇上脸色阴沉下来，只觉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抿紧了稍涩的唇瓣，压抑住胃中的不断作呕。
画舫靠了岸，一行人下了船，尸体被打捞起来，抬到了岸边。
树梢挂满了灯笼，原本是照亮所用，这时也让众人看清了尸体的模样，做宫婢装扮，不知泡在了湖中多久，浑身被泡得发白，四肢膨胀难以入目，隐隐有股难闻的味道散开。
四周不断响起作呕声，顾晗抓紧了玖念的手腕，终于，她背对着众人快走几步，掩唇弯腰干呕了一声。
陆煜朝她看去，只见她倚靠在玖念怀中，离得尸体远远的，陆煜立即吩咐人将尸体盖上。
宫人动作间，单板上尸体的手臂垂落下来，手腕上的一个银镯子映入众人眼帘，玖念倏然惊呼一声，察觉到失态，她立即垂眸咽声。
但饶是如此，顾晗也听见了动静，她抬眸不解地看向玖念。
玖念压低了声，不敢置信：
“那是绛紫。”
绛紫，宋宝林的贴身宫婢。
玖念想到什么，刚要抬头朝某个方向看去，就被顾晗捏住了手腕，玖念立即反应过来，她堪堪低垂下头。

第93章
死的人是一个奴才，很多人都松了口气，但在被指出这个奴才和前几日刚溺死的宋宝林有关系后，四周的气氛顿时陷入沉默。
众人心知肚明，这必然又是后宫争斗闹出来的事端，在皇上让宫人送诸位诰命夫人先离开时，没有一个人敢有异议，生怕牵扯进皇家隐秘中。
侯夫人离开前，担忧地朝昭贵嫔的方向看了一眼。
淑妃冷下脸来。
在她设宴时出了这种差错，根本就是在打她的脸，她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顾晗一阵干呕后，被玖念扶着起身，玖念怕自己控制不好情绪又朝容宝林看去，一直低垂着头，顾晗几不可察地扫了眼容宝林。
她依旧低眉顺眼，只见她抬手掩唇，和旁人一样，皆是有些紧张和不适的模样。
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顾晗袖子中一点点地攥紧手帕，掩下稍深的眸色。
绛紫只是一个小奴才，在她的主子溺水身亡后，她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她会死在这里，顾晗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那日绛紫所说——被灭口。
就在顾晗思绪纷扰时，陆煜看不下她这副模样：
“来人，将昭贵嫔送回去。”
顾晗腹部微隆，分明夏日，她穿一身宽松的宫装，眉眼藏着些让人娇怜的不适，让她在一众人中格外显眼，陆煜本就偏爱她，这种时候，更是直接让她离开。
不论其余妃嫔心中如何想，明面上都不敢说什么。
顾晗也不想在尸体前长待，抿唇朝皇上看了眼，才犹豫地一步三回头乘上仪仗离开。
无人看见，提花帘刚被放下，仪仗中的女子就沉下了眼眸。
顾晗离开后，淑妃服身请罪：
“臣妾管理不当，请皇上治罪。”
才来行宫短短几日，就有两个人丧命，说是淑妃失责根本不为过。
陆煜面无表情地看向绛紫的尸体，那日顾晗的话浮现在他脑海中，她说无人能利用皇室颜面戏弄他。
他顾及皇室颜面，对宋宝林一事轻拿轻放，才让背后的人尝到了甜头，才敢这么快又故技重施。
陆煜忽地扯唇，他略过淑妃一众人，直接对刘安说：
“刘安，你亲自查，凡涉及此事者，赐死。”
淑妃惊愕抬头。
陆煜撂下一句话：“让禁军统领自行领罚。”
禁军日日巡逻行宫，皇上的身家性命全交付在禁军手中，如今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后妃和其宫女接连被害，这个失责的罪名，禁军跑不了。
回了余清苑的顾晗不知陆煜说了什么，她只沉着脸坐在铜镜前很久不说话，玖念和玖思对视一眼，自家主子很久未曾这么沉默过，这是怎么了？
最终，还是玖念问：“主子，今日一事和您无关。”
她在怕主子自责。
顾晗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摇了摇头，她并不是在自责，她没有义务保护绛紫的安全，她只是在想一件事。
安静的内室中，顾晗低低地说：
“我一直想着，我手握她的把柄，任由她如何折腾，最终都可以牵制得了她。”
所以，顾晗对容宝林的所作所为一直都有些放纵，只是容宝林模仿她一事，让她有些恶心，才出了手，但也未曾如何教训容宝林。
甚至，顾晗抱着一种想法——容宝林爬地越高，才会越得用。
直至今日，顾晗才幡然醒悟：
“她大胆，也很谨慎，这样的人，只要给她机会，她就会像杂草一样不断生存下去。”
玖念哑声，哪怕主子没有明说，她也猜得到主子说的是谁。
容宝林接连害了两人的性命，还不够大胆？
偏生至今都未查出她来，也足够说明她的谨慎。
顾晗有些头疼地按着眉心：“是我忘了，养虎终成患。”
而她所谓的把柄，也未必能牵制住容宝林。
玖念看了眼四周，确认无人时，才皱眉说：
“可不论如何说，这些事和我们都没有关系。”
谁也没想到，在玖念这句话落下后，顾晗竟然一反常态地沉默下来，很久，她才低声呢喃：
“真的没有关系吗？”
有一件事，顾晗一直未曾和任何人说过，那就是刘秀女是她亲手推下井中的。
如今容宝林表现得越能耐，顾晗心中待她越忌惮起来，甚至，顾晗有一种感觉，容宝林已经成了一个隐患。
当时刘秀女身死事发时，她故意含糊了时间，容宝林紧张下未曾多想，间接性地给她做了伪证。
但顾晗无法保证，容宝林当真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玖念不明所以地看向自家主子，在她看来，不论容宝林再有手段，也对自家主子造不成影响，为何主子忽然这么重视起容宝林了。
顾晗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上曾说过，让我离容宝林远些。”
皇上对容宝林早就没有了恩宠，明知她在行宫，皇上不会将容宝林放在避暑的名单中，那么是谁，谁将容宝林安排进了行宫？
绛紫说，容宝林来行宫的目的就是怀孕。
哪怕宋宝林搞错了药性，但这个消息不会为假，容宝林凭什么觉得，她来了行宫会侍寝？
玖念脑筋动得很快，脱口道：“有人在背后帮容宝林！”
顾晗眸色倏然有些晦暗。
玖念心细，敏锐地察觉到主子似是对容宝林有些忌惮，她压低了声音：
“主子要做什么？”
顾晗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轻声道：
“她向来谨慎，除非是经小久的手，任何东西都很少入口，这样的人，很难背地里对她做什么。”
烛光摇曳间，玖念有些看不清主子的神情，只听她轻声细语地说：
“那就只好快刀斩乱麻。”
顾晗的手仍抚在小腹上，她眉眼轻垂，惯是温柔似水的模样，但有那么一刹那间，玖念低垂了垂眼眸，不敢将视线落在主子身上。
等盼亭湖那边的消息传来时，玖思纳闷道：“她怎么手脚那么利索。”
顾晗和玖念对视一眼：
“没有证据，就制造证据。”
顾晗摘下发髻上的玉簪，青丝顺势披散上香肩：“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那日绛紫求我帮她主子报仇雪恨，我既然应了，就不会失言。”
玖念让玖思伺候着主子，躬身退下。
玖思稀里糊涂地看着玖念离开，想要问主子，很久前玖念对她说的话又浮现在脑海——做奴才的，有时候没必要知道很多事。
盼亭湖处半个时辰后才散，禁军统领领了罚，自请和刘安一同查证此事。
陆煜应了。
一时半会儿的寻不到证据，众人才得以离开，但饶是如此，也不由得心惊胆战的。
就连顾晗的余清苑也被刘安带着奴才查了一遍，刘安态度恭敬，生怕昭贵嫔会胡思乱想，解释了甚多，而且奴才的动作都放轻了很多，等一行人离开，余清苑的摆件都未乱。
等刘安离开后，禁军又来了一趟，院中的土都要被翻新了一次。
顾晗站在游廊下，看着禁军头领阴沉的脸色，知晓这次皇上是打算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查出凶手。
禁军统领向来是皇上的心腹，如今他的管辖下出现这么大的问题，他自认颜面尽失，查起此事比刘安要尽心得多，而且，他和后宫牵连少，要求搜查时也要比刘安强硬。
顾晗任由他查，也不知是看她态度颇好，还是觉得皇上看重她，禁军统领待她的态度也挺恭敬，遥遥地就行了礼，余光都未曾朝顾晗身边瞥一眼。
在亲眼看见玖念回来后，顾晗就收回了视线，转身回了内室。
和余清苑离得较远的地方，容宝林回了院子，刚进内室，她就察觉到小久扶她的力道一卸，整个人都瘫软倒在了地上，脸上皆是惊惧。
容宝林脸一沉：“起来！”
小久被她唬到，连忙擦了把脸爬起身，但说话间仍是颤颤巍巍的：“主、主子，皇上会不会查到我们……”
她咬紧嘴唇，害怕得不敢再说了。
容宝林眼神一狠，掐住她的肩膀，让她站直，一字一句地说：
“你慌什么，那日夜黑，四周根本没有人，不要自乱阵脚，若被人察觉出什么，你我都会没命！”
小久怔怔地看着她。
容宝林一顿，松开她，不断低喃：“自从我踏上娘娘的船，早就没有后路了。”
她紧紧攥着小久的手，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眼泪落下来，可怜无比：
“小久、小久……在这宫中，我只有你了……”
小久见她这模样，心如刀割，不得不擦干净脸，振作起来：“奴婢知道了。”
她扶着主子洗漱，但在收拾梳妆台时，忽然惊慌地翻来翻去，容宝林看向她：
“怎么了？”
小久惊惧地看向她，颤声问：“主子的银簪少了一支。”
小久不由得想，前日晚上，主子戴的是哪一支玉簪？
她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将容宝林砸地理智全无，她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怀着侥幸地说：
“会不会是落在宫中了？”
小久眼泪不断掉，说不出话来。
容宝林手抖得厉害，她忽然扇了自己两个巴掌，很响，她脸颊很快应声而红，但与此同时，她的手也终于不抖了，她冷声说：
“去问，今日可有人进过内室！”
小久忙擦了眼泪出去问，很快回来，对着容宝林摇头。
容宝林身子倏然朝后踉跄几步，跌坐在软榻上，她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很久后，她才哑声说：
“那处孤僻，鲜少有人去，刘安和禁军未必这么快就查到了。”
这话不假，否则不可能绛紫死了两日，直到今日尸体扶起来才被发现。
容宝林不敢大张旗鼓，她只能自己去找，她木木地盯着小久说：
“晚膳后，我要出去散步消食。”

第94章
明月高照，树影疏松，行宫四周挂着灯笼，却越衬得气氛压抑沉闷。
陆煜一直待在永佑殿，顾晗也早早地洗漱好上床休息，但她抱着锦被卧坐，眼中半分困意都没有，她视线透过楹窗落在半空中的弦月时。
不知静待了多久，顾晗终于听见一阵劈里啪啦的敲门声：
“主子，快些醒醒，外面出事了！”
很快，行宫中就一片灯火通明，行宫夜间甚凉，顾晗拢着披风，甚至青丝都未梳洗，就匆忙赶到盼亭湖，待看清现场时，她眼眸倏然瞪大，立即掩唇抑住将要出口的惊呼。
又一具尸体。
跪在尸体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顾晗很眼熟，正是容宝林的贴身奴婢，小久。
她抱着容宝林，哭得泪流满面，哭腔中悲恸，叫人不由觉得一阵戚哀，有人于心不忍地撇过头，顾晗甚至听见有人唾骂了句：
“也不知哪个杀千刀的，接连害了三条性命，这么目无法纪！”
顾晗朝那个人看了眼，义愤填膺的正是袁才人，她这个人很奇怪也很矛盾，她惯爱挑事，罚跪掌掴亦是家常便饭，但很少对人下死手，遇见这种事，骂骂咧咧的也是她。
陆煜来得晚些，一来就见顾晗捂住眼不愿见眼前场景的模样，她脸色些许白，细眉拢蹙间叫人生了怜惜，她青丝有些凌乱地披着，显然是被人吵醒后，匆忙赶来。
銮仗落下，众人服身行礼，顾晗怀着身孕，未等她弯下腰，陆煜就先一步扶着她起身。
淑妃无动于衷地垂眸。
禁军统领跪在地上，脸色很不好：“微臣失职，请皇上责罚。”
陆煜懒得看他，直接问：
“巡逻的人何在。”
一队禁军早就跪在了统领身后，简直欲哭不得，他们拘谨地埋首回话：
“皇上，傍晚后是轮到卑职等巡逻，在巡逻时，除了容宝林和其婢女，未见任何人经过此处。”
淑妃察觉不到不对劲，拧眉问道：“你们见过容宝林？”
否则后妃众多，这几名禁军怎么可能认得出容宝林来？
那几名禁军细说后，众人才得知，他们在遇见容宝林时，就上前委婉地让容宝林不要靠近盼亭湖，最近盼亭湖多出事，他们怕担责，这般谨慎也在情理之中。
“但容宝林说她晚膳用得多了些，想在四周散步消食，卑职等才继续巡逻。”
这话让一些妃嫔听得皱了皱眉，顾晗也看了那名禁军一眼，禁军话中带了几分推脱之意，但无人能指责他什么，容宝林再不得宠，她也是位主子，她要在附近散步，他们自然也不敢拦。
后宫人都敏感，当即就有人道：
“行宫出了这等事，嫔妾连睡觉都不踏实，这容宝林倒是心大，竟能吃得撑了。”
话音甫落，不少人脸色都有些不对劲，狐疑地看向还在哭个不停的小久。
陆煜朝刘安看了眼，很快刘安就离开。
小久打了个颤，主子的死让她六神全无，如今再听妃嫔暗带怀疑的话，她更是不知说什么，她埋头在主子的尸体上痛哭。
但很快，刘安就回来了，他手中似乎还拿了什么，待离得近了，众人才得以看清，他手中拿的是一支玉簪。
他衣袖上湿漉漉的，玉簪碎了一角，染了些许污泥。
刘安将玉簪呈上，恭敬地说：“奴才在容宝林落水处寻到此物，瞧着并非刚刚才掉入湖中。”
众人亲眼看见小久身子抖了下。
袁才人瞪大了眼：
“宋宝林不会是容宝林害的，今日发现了玉簪不见，才会寻个借口来盼亭湖销赃？只不过夜深路滑，结果自己栽进湖里了？”
袁才人越说越觉得这个猜想很可能是真的，她还将禁军的话拿出来说：
“巡逻的禁军都说了，他们可没有见过除了容宝林以外的人经过这里，若不是她自己做贼心虚，难不成还闹鬼了不成？！”
闹鬼二字一出，陆煜脸都黑了：“住口！”
袁才人堪堪掩唇，也知晓自己失言，她讪讪地退了一步，但饶是如此，她也觉得自己说得没错。
淑妃觑了眼皇上若有似无扶着顾晗的手，心中不耐继续待下去，她轻飘飘地说：
“容宝林死了，但不是还有人活着吗？”
小久瘫软了身子，见状，谁还不知这主仆二人有问题。
顾晗又听见袁才人小声嘀咕：“看来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才收了她。”
顾晗垂下眼睑，抿唇不语，当真是老天有眼吗？
听见主子溺水，伺候容宝林的宫人都赶了过来，顾晗视线不着痕迹落在某处一瞬，她掩唇，眉间露出不适，她低细地说：
“皇上，嫔妾身子不适，想先回去了。”
刘安已经让人将小久押了下去，事情经过还待审问，此事终于告一段落。
陆煜看向顾晗，想都未想，直接道：“朕送你。”
女子脸色惨白，活像受了什么大罪，陆煜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回去。
等皇上带着昭贵嫔离开，四周人也渐渐散了，哪怕皇上不说，禁军统领也自行去领了罚，最终，原处只剩下淑妃一行人。
雅络担忧地看向她：“娘娘，夜深了，该回去歇息了。”
淑妃不紧不慢地收回看向皇上离去的视线，她随口问了句：
“这是皇上第几次因为昭贵嫔，扔下本宫了？”
雅络垂头，她没数过，也不敢数。
淑妃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意义，她扶着雅络的手，朝盼亭湖旁走去，雅络不明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搀扶她。
待走近盼亭湖旁，淑妃蹲下来，细腻的手指捻了捻那处泥土。
雅络皱眉：“脏了娘娘的手。”
泥土被人踩过，湿漉漉的不成样，淑妃很仔细地捻着双手，待察觉到那一丝被稀释清洗得差不多的油渍时，她才轻笑了声。
用帕子擦净了手，她起身，才垂眸说：
“好手段。”
雅络心惊胆战：“容宝林不是自己落水？”
淑妃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宋宝林和绛紫应该都是她害的，宋宝林一事至今未被查出，就可以看得出她有多谨慎，失足落水一事怎么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淑妃原本没有多想，在看见小久的反应时，她才觉得不对劲。
若宋宝林真的是容宝林所害，这般谨慎的人不该犯这种疏忽的错，只是不知这容宝林又落了谁的算计。
雅络低声说：“那我们可要告诉皇上？”
淑妃被扶着起身，朝旭芳殿而走去，闻言，她轻扯了唇角，眼眸中是浅凉：
“她害死宋宝林二人，未曾将本宫放在眼中，好不容易事情平息，本宫为何要再生乱？”
行宫这一行，她协理诸多事宜，任何差错都是她的失责。
至于容宝林，她是失足落水也好，被人算计也罢，这件事都要到此结束了。
淑妃厌烦了不断发生的事端，尤其昨日那些诰命夫人离开前的眼神，似乎都在说，若是皇后在这里就好了。
尤其，昨日皇上略过她，将审查交给了刘安，才是对淑妃的打击。
以往后宫出现乱子，皇上都是交给皇后处理，为何在她这里就不同了？
在皇上眼中，她比不得皇后吗？
淑妃知道她不该这么想，可她控制不住。
********
顾晗可不知她离开后发生了什么，她被皇上送回余清苑后，就控制不住地作呕了一阵，她将皇上拦在二重帘外。
陆煜气得脸色铁青，他掀帘就要进去。
顾晗听见动静，慌乱地喊着：“不许进！”
顾晗可不敢赌，她是知道她现在这副模样有多狼狈的，满屋的异味让她都有些难以忍受，让皇上瞧见了，谁知晓他是会生了怜惜，还是生了厌恶？
哪怕是怜惜，待事后细想时，恐怕也多少会有些不自在。
顾晗不乐意做自毁形象的事，索性不让皇上进来看见，杜绝这种可能性。
但最终，陆煜还是进来了，顾晗捂着脸就背对向他，宫人忙将痰盂盖上，加之楹窗大开，室内的味道才散了些许，陆煜沉眸看向女子：
“转过来，让朕看看。”
顾晗摇头，她擦净嘴角，又用盐水漱了口，好半晌，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控诉地看向陆煜：“皇上为何要进来？”
不待陆煜说话，她又恹恹地说：“嫔妾的丑态皆被皇上看了去。”
陆煜头疼得额角抽了抽，她混日中都在想些什么？
美人狼狈也是凌乱之美，她卧坐在软榻上，青丝垂散披在身上，披风被褪下，宽松的宫装顺着她的动作滑下了些许，陆煜疑似看见抹春光，但他根本没有细瞧。
太医很快赶来，替她把了脉，只说让她多休息，好生用膳，连药方子都没看，可见她是真的无事。
陆煜松了口气，才没好气地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
“整日里少胡思乱想。”
“朕要是厌了你，一步都不会踏进你殿中。”
其实，陆煜也觉得惊讶，明知室内有腌臜之物，他仍是要进来，就是因为担心这女子会出什么事，这点在他身上，的确可称得上意外。
陆煜不能说有洁癖，但也的确不喜脏乱。
至于这些，陆煜觑了眼顾晗，半个字都没有和她说，怕她会得意。
顾晗晚膳用的那些，早就被她吐得一干二净，陆煜吩咐让人做些清淡的膳食送进来，可惜顾晗没有胃口，根本未用多少。
陆煜看在眼中，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想起太医说过的要让她心情保持舒适，他便道：
“明日朕会下旨，让侯夫人在行宫这段时间来余清苑照顾你。”

第95章
行宫风景雅致，袁才人脾气不好，但在宫中也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嫔妃交好，她们坐在桂花林中的石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忽地听见几声欢声笑语，引得几人都看过去。
着一身嫩绿色宫装的佳人收回视线，情绪复杂道：
“是昭贵嫔。”
她们在行宫待了近月余，亲眼看着昭贵嫔的腹部逐渐隆起，如今各宫人对待昭贵嫔都是小心翼翼的，遥遥听见动静，都会连忙避开。
余清苑的奴才也是怕她们会谋害昭贵嫔般，对她们都看得甚紧。
但这些都不是吴宝林情绪复杂的原因，她是皇上旧邸跟着升上来的妃嫔，进宫四年，依旧是宝林的位份，就可以看得出她在皇上心中的位置。
她并非京城中人，细算起来，她有将近七八年未曾见过母族中人了。
而昭贵嫔，不过一趟行宫避暑，就得以日日和生母待在一起，这后宫中谁不对昭贵嫔心生羡慕？
回神，吴宝林不由得情绪低落下来。
其余人不知有没有察觉她的情绪，但都略过这事，有人探头看过去，好奇：“这又是在做什么？”
袁才人倒是知道点消息，耸了耸肩：
“昭贵嫔饮食艰难，厨房那边想着法子给她弄吃的呢。”
午时，她宫中奴才去领膳食时，不经意间听见厨房的人正苦恼这件事，御医说昭贵嫔有孕，适量地吃些鱼肉对腹中胎儿有好处，偏生昭贵嫔似乎对鱼肉生了怵意，任厨房如何做，都不沾一口。
厨房如何能不愁？
小径上有奴才拎着食盒匆匆走过，遥遥听见奴才似说了句太湖银鱼，吴宝林等人咂舌，低低道：“好大的排场。”
溪边凉亭中，奴才将膳食摆在了石桌上，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精细米蒸出的米饭，加上几道小菜，其中就有一道清蒸的太湖银鱼。
侯夫人摇头：“昨日让你用膳，你说室内闷得慌，你什么都用不下，现在这里四处通风，总该不闷了。”
顾晗有些悻悻地，所谓的闷得慌，不过她寻的一个借口罢了。
可现在见娘亲不赞同的眼神，顾晗瘪了瘪唇，用木箸夹了筷鱼肉，鱼被清理得很干净，不知御厨怎么处理的，鱼腥味也很淡，几乎闻不见，顾晗试探性地尝了一口。
也不知是真的接受不了，还是心理作用，总归，刚入口，顾晗就脸色一阵白，胃中似有什么在翻涌，她直接扔了木箸，掩唇干呕几声。
顾晗躲在玖念怀中，不断摆手：
“……快、撤下去！”
玖念心疼地揽着她，看向侯夫人道：“夫人，主子用不下，就不要逼她了。”
侯夫人哑声，这哪是她想逼贵嫔，而是对腹中胎儿好，才想让她多少用些。
侯夫人无声地摇头，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怎么觉得女儿进宫后好似娇气了不少。
顾晗可不知娘亲在想些什么，遥遥听见三道击掌声，顾晗直接起身，拎着裙摆就下了凉亭，刚落地，就见皇上和淑妃相携而来。
皇上一表人才，淑妃娇艳似花，二人站在一起，格外得相称。
顾晗顿了下，服身给二人请安，陆煜上前两步扶着她的手臂，将人结结实实地托起来：
“不是说了，你身子重，日后不必行礼。”
淑妃视线落在她身上，顾晗似有些赧意地垂眸道：“嫔妾只是一时忘了。”
陆煜抬头朝凉亭中看了眼，挑眉好奇：
“这是在做什么？”
淑妃也瞥见凉亭中的景象，这才午后没有多久，昭贵嫔就在凉亭又摆了一桌，用的食材皆是昂贵，可见排场奢侈。
淑妃动了动嘴唇，似要说些什么，可顾晗没有给她机会，拉着陆煜的衣袖就抢先告状：
“皇上，您快帮帮嫔妾吧。”
侯夫人不禁抬手抚额。
陆煜好笑挑眉，等她下文，就见女子委屈巴巴地，杏眸都恹恹地垂了下来：“娘亲非听了太医的话，想要嫔妾吃些鱼肉，这几日不断地折腾嫔妾，可嫔妾分明用不下，皇上快些劝劝娘亲吧。”
侯夫人服身，有些无奈：
“让皇上见笑了。”
陆煜对着侯夫人摇头，刚要说顾晗几句，结果就对上女子恹恹耷拉着的杏眸，意识到她是真的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将要说出口的话就堵在了喉间，须臾，他不动声色地说：
“对身子好的东西无数，侯夫人不必太苛责她。”
侯夫人错愕，未曾想到皇上这般惯着贵嫔，一时间欲言又止。
淑妃早就习惯地移开视线，和昭贵嫔腹中皇嗣相比，只在凉亭多摆了一桌膳食罢了，在皇上眼中根本算不得奢侈。
有了皇上这句话，顾晗知道娘亲不会再逼她吃鱼肉，她心中松了口气，杏眸弯弯地看向陆煜：
“皇上这是准备和淑妃去哪儿？”
“丁才人今日身子不适，朕正准备和淑妃同去看看，”陆煜说至此，见顾晗眉眼疑惑，索性问道：“你可要一起？”
皇上作邀，顾晗自不会拒绝，哪怕淑妃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她也未曾退让，这是后宫事宜，侯夫人不好掺和进去，分寸地告退。
一行人去了丁才人的院落。
对于丁才人，顾晗了解得很少，对这一趟行程也就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
可太医的话却让顾晗愣住：
“恭喜皇上，丁才人这是喜脉，只是丁才人体弱，才会觉得不适。”
太医的话音甫落，殿中就一片安静，顾晗堪堪垂下眼眸，陆煜似乎看了她一眼，又似乎没有，沉声问：“多久了？”
“回皇上，丁才人喜脉浅，应只有半月左右，具体时间，要再等些时间，才可以确定。”
太医的话，连丁才人本人都很惊讶，她迟疑地说：“可我前几日才来过月事。”
说到这点，太医就庆幸地摇头：
“那并非月事，而是丁才人体弱引起的小产现象，不过好在如今皇嗣无碍。”
丁才人心有余悸地抚着小腹，太医的话让她又惊又喜，但最终，她眼中藏着隐晦的期盼，抬头朝皇上看去。
顾晗知道她在期待什么，她刚被查出有孕时，皇上龙心大悦，当场就升了她的位份。
可惜，丁才人的期盼注定落空，皇上好似根本没有看出她的想法，只淡淡地吩咐：
“既然怀了身孕，就好好调养身子，李太医，日后就由你来照顾丁才人。”
李太医恭敬地应是。
丁才人颇有几分失落地垂下头。
顾晗不知作何情绪，丁才人这个时候有孕，对她来说不好不坏，好在丁才人有孕会吸引一部分注意，坏也就坏在此处。
她并非如今唯一有孕的妃嫔，自然也就不会像之前那般特殊。
淑妃好似未曾察觉殿内气氛古怪，她掩唇笑道：
“丁才人有孕，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皇上可要好好赏赐丁才人。”
许是他如今膝下不缺皇嗣，陆煜对丁才人这胎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当初得知顾晗有孕时的惊喜，他稍颔首，应下了淑妃的话：
“这是自然。”
但最终，陆煜也没有提一句给丁才人升位的事。
顾晗回了余清苑，玖念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见室内没有旁人，玖念才小声地说：“主子，就算丁才人有孕，在皇上心中也是比不得小主子的。”
顾晗摇头，知道玖念误会了。
若说在皇上心中，哪位皇嗣最为重要？顾晗想都不用想，就可以给出答案——必然是皇长子。
顾晗垂下眼睑，低声说：
“你可记得，当初刘公公审问小久，小久没有说过任何一句关于那味药的事。”
哪怕问起容宝林为何要害宋宝林性命，小久说的原因和绛紫告诉她的也不同，如果绛紫没有骗她，那么，小久隐瞒了什么？

第96章
丁才人有孕一事，很快就传遍了后宫。
顾晗恢复了往日在宫中时的作态，待在余清苑好生养胎，甚少出院落，侯夫人见她这么稳妥，不由得又生了些心疼：
“丁才人有孕，和贵嫔也不妨碍，贵嫔为何要躲着丁才人？”
她有心劝贵嫔多出去走走，孕妇一直闷在室内，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
顾晗有话难说，只能摇了摇头：“丁才人刚查出有孕，正是得意的时候，我若和她同时出现，若压过她的风头，她心中也会不舒服，总归这行宫各处，我也逛得差不过了，无碍。”
顾晗说得很随意，她本身也不在乎这些，玖念挑了线头给她，顾晗温柔低眉穿线，她挑的蓝色做一身小衣，不论腹中胎儿男女，皆可用得上。
侯夫人在一旁叮嘱：“贵嫔可要仔细着眼睛。”
室内一片岁月静好，顾晗专心在手中的针线上，未曾注意到二重帘后的地面上倒映了个人影，那人静站在外室良久，才无声地退出去。
刘安捉摸不透地跟上。
出了余清苑，陆煜眼皮子耷拉着，情绪很淡：“丁才人最近在做什么？”
刘安回想今日宫人的汇报，有些讪讪地：
“丁才人被查出有孕，各宫主子都前去道喜，近几日正忙络着此事。”
总归，比往些时日要活跃得多。
陆煜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很快就舒展开，他修长的手指敲点在栏框上，半晌，銮仗中传出他的声音：
“去看丁才人。”
但不等到丁才人的院子，陆煜就在凉亭旁遇见了丁才人。
遥遥地听见动静，陆煜让銮仗停下，就见凉亭中格外热闹，坐了几位妃嫔，陆煜看得很清楚，丁才人看似挂着矜持的笑，但那抚着小腹的动作早就出卖她的想法。
陆煜下了銮仗，没让刘安他们宣传，离得近了，陆煜终于听清她们在说什么：
“这银鱼可是贡品，未得皇上准许，丁才人就让人捉了这银鱼用去厨房做膳，会不会让皇上不高兴？”
丁才人脸上的笑顿时淡了下来。
袁才人也在凉亭中，见状，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分明想和昭贵嫔攀比，又要故作矜持，真叫人看得腻歪。
她旁边的吴宝林眼神稍闪，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掩唇道：
“前些日子昭贵嫔身子不适，厨房可是变着法子用银鱼给她做膳食，同是怀了皇嗣，想必皇上也不会苛责丁才人。”
最先质疑的那位妃嫔悻悻地，她总觉得这样不妥当，有心想说什么，但丁才人忽然开口：
“我这几日用膳时闹腾得厉害，今日只是瞧见这银鱼的模样，才觉着些食欲，皇上说过，这行宫中尽可着我身子来，昭贵嫔既然可享得这银鱼，我应也是用得的。”
闻言，那妃嫔就噤声不言了，好心当成驴肝肺，她也懒得再费口舌。
陆煜冷眼瞧着凉亭中的动静，再响起适才在余清苑听见的话，眉眼情绪寡淡了些许，只几条银鱼，他不会舍不得给丁才人。
但对丁才人这副昭贵嫔有的，她也应该有的态度，他却是有些不喜。
人有偏心，陆煜不得不承认，在他心中丁才人的分量万万比不得顾晗。
就在陆煜要转身离开时，有奴才匆匆跑回来，脸色有些不好和难堪，凉亭中见到这奴才，吴宝林就先说了声：
“丁才人不是让你去厨房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丁才人也不解地看向她。
那奴才堪堪服身，委屈道：“奴婢按着主子的吩咐去办了，可厨房说，这银鱼除非皇上准许，旁人万万不可私自打捞，他们也不敢做膳，让奴婢将银鱼留下，待他们放生回湖中。”
丁才人刚说了那一番话，这奴才带回来的消息，就好似在她脸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让她觉得脸颊火辣辣得疼，尤其顶着四周人若有似无的打量视线，她更是怒不可遏：
“只是几条银鱼，当初昭贵嫔都用得，难道我用不得？！”
然而凉亭后传来冷冷的一句话，将她的怒火皆数浇灭：
“你的确用不得。”
众人吃惊回头，就见皇上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沉着脸色看向她们，众人忙忙起身行礼，丁才人神情上的轻狂更是褪得一干二净。
袁才人眼神闪烁着，堪堪埋首。
而吴宝林也心虚得垂下头，不敢和皇上对视。
只有丁才人，这时终于反应过来刚才皇上说了什么，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她咬唇服下身子。
陆煜不紧不慢地上了台阶，他耷拉下眼皮子看向丁才人：
“谁告诉你，昭贵嫔有的东西，你就该有？”
丁才人有些慌乱：“嫔妾没有这个意思——”
话音未尽，皇上的一句话就打断了她：
“但朕觉得你有。”
丁才人打了个颤，一时哑声不敢再说话。
陆煜甩袖坐在石桌旁，余光觑见石桌上摆着的茶点水果，样样精贵，摆了一石桌，四位妃嫔也只用了几口罢了。
陆煜不心疼这几盘糕点，却厌恶丁才人故作奢侈的作风，他冷声说：
“厨房敢用银鱼给昭贵嫔做膳，是朕允许，你事事想和她作比较，也要看你凭什么和她比！”
这句话，就差直说丁才人比不上顾晗，叫丁才人脸上活生生添了几分难堪，她臊得不行，死死地垂着头，怕会看见四周嘲讽的眼神。
但太委屈了，同样怀了皇嗣，为何她的待遇就比昭贵嫔差了这么多？
丁才人不解，但她不敢质问皇上。
陆煜在看着丁才人，自然看见了她害臊委屈的表情，陆煜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失望，他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心思，站起身，在路过吴宝林时，漠然撂下一句：
“吴宝林教唆上位不敬，用心险恶，即日起贬为庶人。”
吴宝林不敢置信地抬头，她想求情，但陆煜早就下了凉亭走远。
丁才人也被这个惩罚吓到，她抚着小腹惊惧地看着皇上离开，吴宝林早就瘫软了身子，眼泪扑棱棱地往下掉，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心疼她。
袁才人看完了戏，觑向丁才人抚向小腹的手，翻了个白眼：
“今日若非你有孕，你也少不得责罚。”
“别以为怀皇嗣就等于有了一面免死金牌，你可不是昭贵嫔，也没那个本事让皇上对你生了怜惜，就老老实实地将皇嗣生下来。”
最后，她被宫女扶着离开时，她压低声嘲讽：“这宫中皇嗣多了，可就没有那么值钱了，蠢货。”
丁才人被那句蠢货刺激得脸色涨红，刚欲抬头反驳，而袁才人早就施施然地走远，丁才人恼恨地扯了扯手帕，她看向瘫软在地的吴宝林，忽然上前扇了她一巴掌：
“贱人，要不是你教唆，我怎么会被皇上训斥？！”
她全然忘记，在吴宝林教唆她之前，她就让奴才捉了银鱼给厨房送去。
或者说，她故意忘了这一点。
吴宝林捂着脸，恨恨地看向丁才人，但丁才人半分不怵她，她怀着皇嗣，量吴宝林也不敢碰她一下，否则，吴宝林的责罚可就并非贬位那么简单了。
但也不知是不是她情绪过激，丁才人倚靠在宫人怀中，只隐隐觉得小腹作疼，她倒抽了口气，惊慌地喊：
“快！快传太医！”
顾晗得知凉亭一事时，只轻笑了声，摇了摇头道：“那日太医分明说过，她身子弱导致过险些小产，也不知谁给她的胆子，才让她敢这么折腾。”
“她是怀了皇嗣就轻狂起来，竟想处处和主子比较，主子有的，她都想要得一份。”玖思愤愤不平，说至此，又朝窗外唾了一句：“也不瞧自己配不配！”
顾晗恼了她一眼：“你再口无遮拦，这次行宫避暑结束，你直接和娘亲回府便是！”
玖思吓得不敢再说话。
顾晗将手中的针线往前一推，认真地看向玖思：
“你也看见了这次行宫中死了多少人，我知道你是在替我抱不平，可若这些人让旁人听了去，道你不懂规矩，我可以替你求请，但若真的记恨你，冲动下对你下了毒手，你说，我该怎么救你？”
玖思砰得一声跪下，抱着顾晗的腿求道：
“奴婢知错了，主子别不要奴婢！”
顾晗摇头，她知晓玖思的性子，只能一遍一遍地和玖思说，让她将这些话记在心中，但其实若真将玖思送回府，顾晗也舍不得，不说主仆情谊，只说如玖思这般忠心又得用的人，顾晗也再难寻到。
让玖念将玖思扶起来，顾晗吩咐：
“你跑一趟，请太医来一趟。”
玖思被吓倒，擦了两把眼泪，才忙忙应声跑出去。
玖念替顾晗拢了拢青丝，将衣裳整理好，才道：“玖思比往日要稳重多了，主子吓唬她作甚？”
顾晗抬手按了按作疼的眉心，道：
“我知道，但最近的情形让我也看不清，我心下不安，总想叫你们都平平安安的。”
玖念一顿，心中情绪不断翻涌，她鼻尖有些酸涩地低声道：“奴婢会一直陪着主子的。”
她知晓主子有些时候可说得上心狠手辣，但玖念从不怀疑，主子也是真心待她和玖思好。
玖念眨了眨眼，很快整理好情绪，她不解地问：
“主子让玖思请太医来作甚？”
顾晗皱了皱眉，晦暗道：
“丁才人的这一胎，请太医的次数太多了。”
不说今日，从丁才人被查出有孕后，就时常传来她请太医的消息，后宫众人早就从开始的一惊一乍变成如今的习以为常了。

第97章
太医来得很快，额头上都溢出了层汗，但刚进余清苑，就发现院中安静，根本不似出事的模样，太医将疑惑藏在心里，照常地替昭贵嫔请脉，脉象平稳。
太医悄悄地抬头看了昭贵嫔一眼，心中有些苦涩。
给昭贵嫔请脉是个轻松的活，昭贵嫔没有辜负宫中人对她的评价，性情温和，待他们也向来不会为难，只是皇上看重她，才让人觉得颇有压力。
可今日一事太古怪，昭贵嫔怕苦，若非规定的请脉时辰，她很少会主动传太医。
太医在心中揣测着昭贵嫔传他来的用意，低垂着头，额间险些冒出冷汗。
半晌，太医才听见昭贵嫔轻柔问了句：
“钟太医在太医院待了多久？”
钟太医埋首：“回昭贵嫔，微臣入太医院已有五年。”
比皇上登基时间还早，所以说，对太医院的案宗，他该是都很清楚。
顾晗不着痕迹地挑眉，收回了手，转而托腮，看似不紧不慢地问：“那钟太医可知道，这丁才人往日的身体状况如何？”
钟太医隐晦地擦了下额头的冷汗，丁才人是如今后宫唯二有孕的妃嫔，昭贵嫔一开口就问到丁才人，让钟太医控制不住地提起心来，但昭贵嫔的话未曾涉及隐晦，钟太医犹豫了下，还是答了：
“丁才人入宫四年，微臣未曾听过丁才人体弱。”
顾晗稍稍坐直了身子：“那日李太医替丁才人请脉，说得却是丁才人体弱才会险些导致小产。”
钟太医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知她想要做什么，顿了顿，才含糊地说：
“院中不曾有记档，微臣不知。”
钟太医看似什么都没说，但其实透露了不少消息，太医院的案宗不曾记载过丁才人体弱，既然如此，丁才人又为何有孕后频频出事？
顾晗压下心中的焦虑，她看向钟太医：
“近来我用膳依旧艰难，劳烦钟太医替我开张药方。”
四目在空中对视间，钟太医堪堪垂首，恭敬道：“微臣知道了。”
等钟太医离开后，玖念才上前，迟疑低声问：
“主子就这样直接问钟太医，会不会不妥？”
顾晗觑了眼钟太医留下的药方，轻飘飘地说：“钟太医今日来，只是为了我饮食艰难一事，这宫中多是聪明人。”
玖念眼中闪过了然，略而道：
“主子可是确认丁才人这胎有问题？”
顾晗皱了皱眉：“我也说不清。”
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有孕后，她精力就比不得从前了，顾晗压低了声吩咐：
“查一下，丁才人和容宝林来行宫后，可有过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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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驾在行宫待了近两个月，进了八月后，才准备回宫。
行宫本就不如皇宫大，顾晗早就待腻了，尤其丁才人被查出有孕后，顾晗就少出院落，还不如回宫来得清净。
八月上旬，圣驾一行回宫。
刚回宫，众人就被一道消息险些惊得愣在原地——皇后被查出有孕。
顾晗第一时间就是掐紧手心，才叫自己保持了冷静，她转头看向皇上，果然皇上也怔了下，和得知丁才人有孕时完全不同，他片刻都没有耽误，就吩咐：
“去坤宁宫！”
离去时的背影都带了分焦急。
所有人都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皇后有孕，就代表皇上很快就要有嫡子了，本朝格外注重嫡庶之分，这个孩子注定了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与众不同。
饶是顾晗，也不由得紧盯着皇上的背影，指甲刺入手心隐隐作疼。
玖念扶着顾晗，低声：“主子。”
顾晗立即回神，她松开手，余光觑见小方子赶过来，她抬眸时，神情已然恢复如常，待前往坤宁宫时，小方子用只有顾晗能听清的音量说：
“圣驾刚离开不到一月，皇后就查出了有孕，宫中稍有脸面的人都去了行宫，皇后这胎养得格外顺利。”
顿了顿，小方子添了句：
“自圣驾离宫后，坤宁宫就不曾再有药味。”
顾晗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她闭了闭眼，一些曾经没有想通的地方，如今全然想明白，皇后刻意提出要给她生辰设宴，明知依她的性子会拒绝，也在所不惜，只是要借此给皇上一个前往行宫避暑的理由。
皇后的目的，自始至终就不在她身上。
她要支开对她有威胁的人，只为了保证她有孕前期的安全。
顾晗咬舌，早在离宫前，她分明就察觉到坤宁宫药味不对的，可她未曾细想，才有这般疏忽。
——嫡子。
这二字重重地压在顾晗身上，让她觉得心中沉甸甸的，她情不自禁地抬手扶上小腹。
等顾晗这些人赶到坤宁宫时，皇上早就到了，正沉声问着太医宫中问题，皇后掩唇笑，满宫都是喜气洋洋。
皇后的种种行为都说明了这一胎来得不容易，也出于算计，但无人会在意，哪怕被算计的人中也包括皇上，嫡子这二字，就可以抵消她在这件事上费的所有手段和心机。
果然，待得知皇后已经有孕两个月后，皇上毫不掩饰脸上的喜气，扬声连说了三遍：
“赏！所有人都赏！”
顾晗站在人群中冷眼看着，细细品尝心中的滋味——这是她进宫后第一次尝到落差。
顾晗已经有孕六个月，宫装被高高隆起的腹部撑起来，站久了都会觉得累，也早就不好弯下腰来，就在这时，顾晗察觉到皇后朝她看过来，顾晗一颗心提起，上前两步就要服身。
陆煜和皇后同时出声拦住了她，陆煜上前两步扶起她，斥道：
“你身子重，无需多礼。”
皇后咽下了说了一半的话，冲着顾晗招手：“快过来，让本宫瞧瞧。”
她脸上挂笑，顾晗没有拒绝的理由，她看了皇上一眼，就准备上前，但谁知皇上似不经意地挡了她身前，对皇后随意道：
“还是别了，她现在毛手毛脚的，省得待会冲撞到你。”
话中对顾晗颇有几分嫌弃，但明眼人都听得出他话中的亲昵。
顾晗脸颊涨红，臊得不行，羞恼地看了皇上一眼，但心中却松了口气，如今皇后有孕，她是半分都不愿意和皇后有接触的。
皇后好似顿了下，又好似没有，她眼中仍是含着笑，抬眸轻睨了皇上一眼：
“皇上说得什么话，昭贵嫔惯是心细，哪有皇上说得那么不堪。”
但她也不再提让顾晗走近一事，只看了顾晗的小腹一眼，欣慰道：
“看昭贵嫔的身子，这一胎怀得是极好的，再有不到四月，这宫中就又要热闹起来了。”
顾晗笑而不语，退回了原位。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顾晗看见皇后的视线似乎越过她在丁才人身上停顿了片刻，不等她看清，皇后就收回了视线，让顾晗有些怀疑她适才是不是看不错了。
但有前车之鉴，顾晗不敢才轻忽任何异样。
皇后毕竟刚有孕不久，很快就抚额称有些累了，顾晗等人只好告退，要出坤宁宫时，顾晗心绪不宁地回头看了眼。
这一眼却让顾晗心惊胆战，她就看见了皇后正看着丁才人的背影，而唇角则若有似无地勾了抹笑。
顾晗几乎是立即转回了头，抬手捂住胸口，那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振聋发聩。
刚出坤宁宫，周美人就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她一旁，好奇地看着她的小腹，惊讶：
“你挺着这么大的肚子，累不累？”
顾晗压下适才的震惊，冲着周美人抿出一抹笑，周美人是除了玖念等人，唯一一个在看见她的时候，问她累不累的人。
顾晗温声说：“太医说我适当地走动对生产时有好处。”
闻言，周美人不再说什么，而是撇了撇唇：
“你不在宫中，我都快无聊死了。”
“对了，你和我一同回长凝苑，你的生辰礼，我还未送给你呢。”
顾晗惊讶地看向她，周美人不明所以，纳闷道：“我明知你过生辰，自然会给你准备生辰礼。”
周美人的出现打破了顾晗有些压抑的情绪，她怔愣了下，今年的生辰礼，皇上待她出宫游玩当作为她庆生。
但是，无一人替她准备了生辰礼。
刚回宫的第一日，顾晗就跟着周美人回了长凝苑。
陆煜得知消息时，很是意外，看向刘安：
“她去长凝苑作甚？”
“听说是周美人为昭贵嫔准备了生辰礼，让昭贵嫔和她一同回去取。”
陆煜刚要摇头，忽然一顿：
“朕未曾给她备生辰礼。”
刘安傻眼，半晌，才含糊地说：“皇上带昭主子出宫游玩，也算得生辰礼了。”
然而，陆煜觑了眼腰间的香囊，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第98章
周美人给顾晗准备的生辰礼是一对玉镯，哪怕顾晗看去，这对玉镯都是价值不菲，浑然天成的的细润，顾晗带着锦盒回宫，周美人的话似乎还徘徊在耳侧：
“这是姑母送我的，但我第一眼见你时，就觉得这对玉镯很衬你。”
顾晗垂眸看着锦盒，玖念在一旁低声说：“周美人用心了。”
谁说不是？
顾晗将玉镯从锦盒中取出，羊脂白玉色的镯子戴在细腻的手腕上，说不上谁衬得谁，相映成辉，玖念朝上面瞥了好几眼，待顾晗有些犯困，才说：
“奴婢先替主子将镯子摘下来。”
顾晗应了：“收好，明日请安时，我就戴它。”
玖念见她这模样，有些好笑：
“说起来，皇上也给主子送过很多玉镯，主子可不曾这般重视过。”
内殿悬挂了对淬珠铃铛，清风吹过叮咚作响，闻言，顾晗哑声半晌，才轻声说：
“这不一样。”
但哪里不一样，顾晗也说不出。
回宫的第一日，车马劳顿，顾晗睡到了傍晚才起身，御前传来消息，今晚长春轩侍寝，她人都懵了一下，含糊不清地问：
“我听错了？”
长春轩宫人忙着打扫宫殿，玖念哭笑不得地道：“奴婢也不知道，刘公公亲自来传的旨意，总不会出错的。”
顾晗朝外看了眼，夕阳余晖只残余了些许的红，日色渐暗，长春轩四角已经点亮了莲灯，她呆坐在床榻乐上愣了很久，才渐渐回神。
腹部沉重，顾晗下榻都有些不容易，对于皇上会来长春轩，心中纳闷得紧，表面上却半分都没有表现出来，吩咐人去厨房传膳。
刚洗漱好，就听玖思说，在她睡着后不久，丁才人的宫中又传了太医。
顾晗垂眸擦着手，容宝林小产那日，根本无人知道她何时有孕，也不知她那味药能维持多久，若丁才人的有孕真的是那药起的作用，发作时间也就是在这几日了。
女子有孕四月时，腹部就会稍稍隆起，既然是假的，就如何都做不了真。
丁才人明显不觉得自己有孕是假，那就很奇怪，容宝林算计丁才人做甚，或者说，她想利用丁才人算计何人？
顾晗不清楚，也正因为如此，她在行宫时才会选择避开丁才人。
她总觉得丁才人会是个麻烦。
一炷香左右，圣驾就到了长春轩，顾晗难得清醒着，领着玖念等人出了殿门迎接，陆煜挑眉揶揄她：
“倒是难得。”
许是丁才人请太医闹得，顾晗见皇上看着她的小腹，皱了下眉头，问她：“他可有闹你？”
顾晗温顺地摇头：
“嫔妾回来后就睡到了现在，不曾难过。”
待进了内殿，陆煜就看见梳妆台上的那个锦盒，一看就知不是他赏赐的，陆煜收回视线，好似不经意地问：
“朕瞧晗儿平日中也没有格外喜欢的物件。”
顾晗被问得一愣，自幼以来，她所吃所用都是最好的，精贵的东西见得太多了，的确没有什么偏好。
她犹豫地看向陆煜，迟疑地问：
“皇上为何忽然问嫔妾这个问题？”
陆煜调整了下坐姿，若无其事道：“江南那边送来一批锦缎，花样繁多，你喜欢什么哪种，朕让刘安给你送过来。”
陆煜时常赏赐她这些绫罗绸缎，顾晗早就习以为常，她没在意直接回答：
“嫔妾不挑这些。”
她生来好颜色，什么花样，她穿来都不过人衬衣裳罢了。
话落，顾晗也觉得这个回答颇有些敷衍，思忖了片刻道：“若是要挑，嫔妾会喜爱兰花，沁雅低调。”
陆煜好似也只是随口一问，得了回答后，就略过此事不再多问。
晚膳简单，顾晗睡得久了，也饿得厉害，所以，陆煜就难得见顾晗多用了些膳食，这让他若有似无地松了口气。
午时他陪皇后用膳，皇后的孕期反应要比顾晗严重得多，可以说，吃的不如吐的多，陆煜午膳不过草草了事，如今见女子好胃口，他也跟着用了不少。
膳后，陆煜无奈摇头：
“陪朕消消食。”
顾晗都应他，陆煜未曾走远，只在颐和宫后的那片桃林中走了几圈，桃花浓郁香甜，也不知为何，顾晗在林中待得久了，总觉得些许不适。
她抬手掩了掩口鼻，不敢忽视任何状况，拉住陆煜的衣袖：
“皇上，嫔妾在这林中待得不舒服，我们回去吧。”
陆煜扶住她，拧紧了眉心：“怎么回事？”
顾晗掩唇摇头，她脸颊有些白，有些虚弱地说：
“可能这桃林香味太浓郁，刺激得嫔妾难受。”
她腹部高高隆起，陆煜不敢不重视她的话，等出桃林，顾晗才觉得好受了些，脸颊有逐渐恢复红润，见状，陆煜才松了口气，带着她回了长春轩。
是夜，暗色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长春轩中早就熄了灯，不知安静了多久，殿中忽然响起一阵女子抑疼的低吟声。
断断续续地在陆煜耳边响起，陆煜抬手要搂住身侧的女子，结果刚搭上女子的身子，就摸到一阵凉凉的湿润，他倏然一惊，坐直了身子。
他终于听清，那些低吟声并非是在梦中，黑暗中，陆煜看不清女子的模样，只隐约能见她身子蜷缩起来的轮廓，这一刹间，陆煜说不出的慌乱，抬声怒吼：
“来人！”
砰——
殿门被人推开，刘安等人匆忙进来，待烛灯一点亮，满殿的人都吓得一跳，玖念和玖思更是扑上前去：“主子——！”
床幔被拉开，陆煜胡乱披着外衫，赤脚站在了地上，而床榻上，女子蜷缩着身子，额头身上皆溢出了涔涔冷汗，将她单薄的亵衣打湿，她手指发白地攥着陆煜的衣袖，似不断低喃着什么。
陆煜凑近了听，才听清她在说：
“……疼……皇、皇上……疼……”
陆煜心脏骤停，他转身朝刘安怒道：“太医呢！”
顾晗穿得素白色的亵衣，玖念站在床榻旁，眼睁睁地看着她身后的亵衣似有些湿红，她的手都在发抖，茫然地说：
“红……主子见红了！”
所有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才看见顾晗身后的那一抹红，陆煜动作倏然一顿，他甚至不敢抽出袖子，生怕惊动到女子。
太医很快赶来，连同医女将顾晗身子扶正，见她身子不正常地蜷缩着，医女抬手摸了摸顾晗的腿，那处青筋一阵痉挛收紧，医女立即说：
“昭贵嫔小腿抽筋，这也是让昭贵嫔作疼的原因。”
医女不敢看昭贵嫔身后那抹暗沉的红。
太医很快地下针，替顾晗把脉，好一阵忙碌后，太医才擦着额头的冷汗说：
“昭贵嫔这是动了胎气，加上孕期腿肚抽筋，才会让她在梦中疼得失了意识，好在就医及时，昭贵嫔腹中的皇嗣并无大碍。”
女子仍疼得一身皆汗，陆煜对太医的话生了烦躁：“昭贵嫔呢？”
医女一直跪坐着替顾晗揉腿，玖思也下去煎安胎药，太医面对皇上的质问，埋头说：
“这抽筋都是孕期的正常反应，昭贵嫔之所以会如此，主要还是动了胎气的原因。”
顿了顿，太医大着胆子说了句：“虽说昭贵嫔如今有六个月身孕，但孕期最好不要同房。”
这句话一出，殿内的人都恨不得把头低得埋在胸前，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陆煜的脸色直接黑了下来，他又不是饥渴难耐，才会在这个期间和女子同房！
陆煜几乎是咬着牙说：“朕没有和她同房。”
太医一顿，眉头紧皱，转过身去又替顾晗把脉，这一次，他格外仔细，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半晌，太医松了手，他问：
“昭贵嫔今日用了什么？可有异样？”
昭贵嫔这一胎一直很安稳，不可能无缘无故忽然动了胎气。
玖念回答：“主子饮食用度和往常都是一样。”
想到什么，玖念忽地看向梳妆台，她皱眉说：
“只有一件事和往日不同，那就是周美人给主子送了一对玉镯，可周美人不会害主子的！”
顾晗信任周美人，玖念就也不曾怀疑周美人。
众人听见动静赶过来，周美人刚踏进长春轩的游廊，就听见玖念斩钉截铁的这一句话，她一顿，掀开帘子进去，对陆煜服下身子，坦然地对上陆煜的视线：
“这对玉镯曾是姑母送给嫔妾，嫔妾绝不会害昭贵嫔，皇上若是不信，大可请太医查看。”
哪怕她不说，陆煜也会让太医查，但结果很快出来，这对玉镯没有任何问题。
周美人紧绷的身子这才放松下来，她不会害昭贵嫔，但她却怕会有人借用她的手对昭贵嫔下手。
陆煜脸色格外阴沉。
玖思急得跺脚，忽地，她忙忙说道：“今日晚膳后，主子陪皇上去了桃林散步，在林中时，主子就觉得身子不适，但是回来后，主子就好了，奴婢等才忘了这事，太医，主子的情况可会和这一点有关？”
其实皇上当时就在场，但玖思可不敢将责任往皇上身上推，才说是她们将这事忘了。
桃林的范围太大，太医未曾查探，不敢说保证的话。
陆煜沉着脸，想起当时女子在桃林时脸色惨白的模样，他心中懊悔，不该任由女子说无事就疏忽此事，陆煜厉声说：
“将长春轩后的桃林夷为平地！”
他冷沉的视线落在太医身上，让太医只觉得一阵压迫紧张：
“不论如何，必须查出昭贵嫔动了胎气的原因！”
女子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的事，她仅剩的意识就是攥住他，就如同攥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只要想到这一点，陆煜心中就堵得慌，说不出的感觉，沉甸甸得让他格外难受。

第99章
腹部似有坠落的疼，顾晗意识含糊间疼得蜷缩起身子，小腿痉挛抽搐让她身体呈现一种很不自然的姿势，她恐慌得要命，泪水悄无声息地落下，她想动，可浑身很沉，沉得她眼皮子都睁不开。
她似乎抓住了什么，来不及去想，就狠狠攥在手心。
——疼，她很疼，救救她。
她无声地在喊。
顾晗根本不知她疼了多久，她模糊间好像听见了动静，耳畔一片嘈杂，腹部的疼痛逐渐减轻，连腿上都有人不断替她按捏，就似汹涌的海面终于平静，她紧绷的身子也渐渐不再颤抖。
陆煜坐在床上，任由女子攥着他的衣袖，哪怕她手指因用力而有些苍白，陆煜也没有抽袖离去，他低垂着眼眸，不断轻抚女子的后背。
殿内一片寂静，玖思匆忙端来安胎药，同玖念合力给主子灌了下去，太医把脉去针，恭敬地躬身拱手：
“昭贵嫔已无大碍。”
陆煜头也未抬，谁都不知他在想什么。
半个时辰后，刘安大汗淋漓地进来，脸色有些难堪地跪在了地上：
“皇上……”
想到长春轩后的情景，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陆煜沉着眸，声音冷冽：“说。”
“奴才让人将长春轩后的桃树全部拔除，太医检查后发现，那片桃林都染上了红花粉。”
不止，甚至太医摸了树干，道，这些树木皆用红花浸泡的水浇灌过。
一整片的桃林，就在长春轩后，哪怕昭贵嫔足不出户，日积月累，她这一胎也很难保住，甚至不止如此，常年生活在这种环境下，她根本很难再会有孕！
这么大的手笔，刘安不敢去想背后的凶手是谁。
玖念听得脊背发凉，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她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砰的闷响声，砸在殿内，气氛越压抑了些，所有人都听得见她哭得压抑恨极：
“皇上！做出此事的人分明是要置我家主子于死地啊！哪怕只看在主子腹中的皇子份上，求皇上！替我主子作主啊！”
“殿后桃林乃宫中胜景，各宫主子来往甚多，这等手段歹毒二字都不可再形容！”
“求皇上查明真相，严惩凶手！此等恶人一日不除，后宫则一日难安啊！”
事不关己时，人可以高高挂起，但玖念的一番话，将后宫所有人都扯下了水，你觉得今日只是我家主子受了罪？可要知晓，只要穿梭过那片桃林，一日复一日，谁敢说自己不会遭殃？
周美人向来和顾晗统一战线，闻言，当即服身：
“皇上，玖念说得不无道理，今日为害昭贵嫔腹中皇嗣，这人不惜拉全后宫的人下水，那日后呢？！”
如今是后妃，日后会不会是太后，乃至皇上？！
所有人都被周美人隐含的意思吓到，顿时服身跪了一地，不论真心实意，都戚戚喊道：
“求皇上明察！”
皇后被扶着站在殿内，她看着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这其中有多少是真心想替昭贵嫔请命的？寥寥无几罢了。
但后宫多是聪明人。
皇上一直沉默不语，任由玖念和周美人说了这番话，她们都知晓该如何做。
皇后眼中一片清醒，她刚欲慢慢服身，抬头时却和皇上的视线撞在了一起，冷沉不可见底的眼眸，这一刹间，皇后也猜不透皇上在想什么。
可有一点，无需知道皇上的想法，她也格外清楚——皇上在怀疑她。
淑妃垂着头，没有去看帝后间的眼神对视，她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冷凉的地面，让她这段时间被各种情绪充斥的脑海终于恢复一丝清明。
后宫谁有手段做到这一步，淑妃懒得再赘述，可偏生富贵迷人眼，连她也不曾免俗。
在皇后请命让她协理六宫时，她心中的确狂喜，她以为摸到后宫权力，就相当于真的接近了皇上，她踌躇满志地想要做出一番成就。
殊不知，这一切都在旁人的算计内。
淑妃狠狠咬舌，才抑制住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她惯来认为旁人蠢，以为皇上抬举她，她就是这后宫中皇后唯一的对手，可结果到头来，她在皇后眼中，也不过可以任意利用的棋子。
淑妃喉间似涌上一阵腥甜，逼得她眼眸险红，掩饰情绪耗尽了她的心神，她根本无法分心抬头去看殿内情景。
玉器破碎声打断了殿内的沉闷，皇上冰冷砭骨的声音传来：
“皇后，在你管理的后宫内出现此事，你半分不知情？”
暮秋担忧地看向皇后，皇后只是撇开她的手，轻抚着小腹跪在了地上，她坦白地和皇上对视：
“臣妾不知。”
“早在皇上离宫避暑前，臣妾就自请在宫中休养身体，六宫权益暂时移交给淑妃，哪怕皇上离宫后，臣妾也拜托了母后代为管理，皇上若是不信，可派人前往慈宁宫查问。”
“臣妾自知有不察之罪，但万万不敢担下此重责。”
她俯身叩首，饶是如此，她脊背依旧笔直，她条理清晰，谁都说不上她的不是。
因为所有人都的确知道，她早在很久前就称病，连六宫权力都交了出来，这种情况下，她对后宫事宜有所不察，也在情理之中。
殿内桃林并非颐和宫的范围，由中省殿的奴才伺候，消息刚传出去，程公公就很快赶来，额头冒汗地跪在地上：
“奴才万万不敢害昭贵嫔。”
程公公不止一人前来，他还带来了近段时间负责伺候桃林的奴才，那奴才瑟瑟发抖，根本不敢想自己会掺和进这种后宫隐晦中，吓得眼泪都快掉出来：
“奴才不知！奴才不知！给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谋害主子！求皇上和各位主子明鉴！”
刘安见这情况，就觉得很糟心，皇上怀疑皇后，皇后肯定不会亲自查问此事，他刚欲上前审问这个奴才，就听一道女子冷声：
“打理桃林的奴才只有你？”
刘安堪堪转头，就看见冷着脸的淑妃，他一惊，忙忙低头，印象中，淑妃脸上常是挂着笑，不论她心中究竟是何情绪，总让人觉得她这般的人是被捧在手心，如众星捧月高挂在了半空的，骄傲无比。
甚至让刘安都忘却，她曾经也过得很艰难。
那奴才一惊，擦了把眼泪，忙忙说：“不是！还有个小泽子和奴才轮班伺候桃林，但是在来长春轩前，却寻不到小泽子的身影。”
话落，就有很多人皱起了眉头。
如今尚是夜色，天际都未将白，一个小奴才，怎么会不在房间中休息？
片刻后，整个皇宫中灯火通明，无数宫人穿梭在宫中的各条小路上，拎着灯笼连条缝隙都不放过，最终，在一片假山后，一个奴才探头进去，忽地惊恐声传来：
“死、死人了！”
白布盖在担板上，污泥和鲜血染红了白布的边缘。
周美人略嫌晦气地皱了皱眉，脸色难堪：“这摆明了是有人杀人灭口！她眼中还有没有一点王法！”
周家是皇权的得益者，对蔑视王法的人，周美人自然厌恶至极。
线索仿若就此断了。
有人不着痕迹地朝皇上打量而去，陆煜耷拉着眸眼，替女子掖了掖被角，话中没有半分情绪：
“人活在世上，不可能孑然一身。”
“他总该有相识的人，中省殿也有看门之人，挨个挨个地查！朕不信，活生生的一个人，会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的动向。”
程公公半句求情的话都不敢多说。
太医认真地检查了小泽子的尸体，后脑勺处溢血：“皇上，这奴才是被人持着钝器从背后砸死。”
换句话而言，能做到这一步的，必然是小泽子信任的人，才会肆无忌惮地将后背交付给那人。
有人皱了皱眉，思索谁能做到这一步，但无一人将视线落在小泽子身上，仿若他的死不足一提，甚至对他的死，有人还生了厌烦，因为他阻碍了案件的调查。
查案的事，玖念不懂，她跪坐在地上，替主子不断擦着额头的冷汗，她恨极了背后的人，但所有的一切都要等着主子醒来后，才能谋划。
皇后毕竟怀着身孕，跪得久了，她就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她脸色有些白地说：
“皇上，臣妾身子有些不适，请皇上让太医替臣妾诊脉。”
陆煜面无表情地看向她，现在和回宫时还不到一日的时间，他再看皇后时，却如何也寻不到当时的心情，但当视线落在皇后小腹上时，他仍移开了视线，道：
“太医。”
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后出事。
陆煜握住了女子的手，有那么一刹，他不着痕迹地闭了闭眼。

第100章
皇后得赐座，太医跪坐着替她把脉，只是刚搭上脉搏，单太医就不由得隐晦地皱了下眉头。
脉象很乱，表示这人身体极其虚弱，但只看皇后脸色，根本看不出来。
单太医心中有疑惑，仔细把脉，待过了片刻，皇后的脸色缓了过来，单太医松了手，恭敬地垂下头，道：
“皇后娘娘休息片刻就好。”
淑妃看向皇后，她脸色的确好了很多，半倚靠在暮秋身上，往日惯是坚韧的人现在也露了几分弱态，淑妃堪堪移开视线。
和皇后斗了这么久，她很清楚，哪怕今日一事的确是皇后做的，也很难查出关于皇后的证据。
她不动声色地将皇上支开两个月，这段时间，依她的手段，足够做很多事了。
果不其然，等刘安回来时，没有带回什么好消息。
和小泽子同寝的奴才，挨了几棍子后，哭着说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睡得正香时，隔壁床有了动静，但他以为小泽子是夜起，根本没有在意。
线索真的断在了小泽子这里。
陆煜脸色阴沉得可怕。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转头看过去，就见一个奴才匆忙跑进来，淑妃认识他，御前的小太监，小太监手中拿着东西，低声对刘安说：
“师父，这是从小泽子床底搜出来的。”
小文子认了刘安作干爹，但在外人面前，他一贯叫刘安为师父，可以说，刘安最信任的人就是他，所以，适才刘安就派他去搜查了中省殿。
小文子将包裹呈上去，众人都惊呼了一声，周美人皱眉，嘲讽道：
“好一个奴才，竟比我还富贵。”
包裹被解开，金簪玉镯劈里啪啦地落了一地，周美人的话是夸张，但也说明了，一个奴才根本不可能拥有这些东西。
程公公气得脸色铁青，在他的管辖下出现问题，一个看管不利的罪名，他如何也逃不掉。
淑妃心中些许惊诧，她站直了身子，紧盯着那些金簪玉佩，脆声道：
“一个打理桃林的奴才，可攒不下这么多银钱，小泽子已死，死无对证，若想查出真凶，也许我们该从这堆金簪下手。”
除了遍地宫人都有的单调银簪，这宫中的每一件物件都是有记录的。
在金簪落地时，皇后似有一顿，她抬眸觑了地上的金簪一眼，不等旁人看清她眸中神色，她就轻飘飘地移开视线，伸手搭在小腹上，拢眉似有些不适。
宫人将这些金簪带下去检查，结果很快出来，刘安支支吾吾地说：
“回皇上，这些首饰的来处都是坤、坤宁宫……”
说完，刘安就死死地垂下头。
一阵哗然后，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皇后脸上神色也很意外，她坐直了身子，皱眉看向那堆首饰，摇头否认：
“不可能！”
陆煜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冰冷地看着皇后：“证据摆在眼前，皇后还要怎么辩解？！”
皇后惊诧抬头，好半晌，她才找回丢失的声音：
“只一堆金簪，皇上就认定了是臣妾所为？”
陆煜不说话，这个时候沉默就相当于默认，皇后被暮秋扶着站起身，似被皇上伤了心，闭了闭眼眸，但她仍昂着头看向皇上：
“臣妾不会承认没有做过的事，小泽子也并非臣妾指使。”
陆煜薄凉地问：
“皇后的意思是，有人从坤宁宫偷取了这些物件，藏在了小泽子的床底诬陷你？”
皇后抿唇不语，但她神情无一不在说“的确如此”。
陆煜都要被气笑了：
“你是六宫之主！你现在和朕说，有人从你宫中盗取大量首饰，而你毫不知情？！”
“皇后，你说可不可笑？！”
皇后皱了皱眉：“如果真的是臣妾所做，臣妾为何要给他坤宁宫的首饰，这不是摆明了告诉众人，小泽子是臣妾指使？”
她顿了顿，才垂眸添道：
“臣妾还没有那么蠢。”
皇后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就在妃嫔有些迟疑时，淑妃打断了她的话：
“皇后此言差矣，皇后的确聪明，但这做奴才的也不蠢，替人做出这等杀头的事，若手里不捏着些把柄，岂能安心？”
皇后回头，和淑妃的视线在空中对上，皇后眯了眯眼眸，冷声道：
“本宫不会做出这种事。”
淑妃轻呵了一声，无端地嘲讽：“谁知道呢。”
皇后拒不认罪，但证据摆在眼前，皇后不想认也得认，暮秋盯着那堆首饰，眼神稍闪，她忽然上前跪下：
“皇上，这件事绝非娘娘所为，这些首饰根本不在娘娘的私库，早在很久前，就被娘娘赏给了容宝林。”
话落，就有人拧起眉，淑妃道：
“好笑，你以为将所有罪责推到一个死人身上，就可以死无对证了？”
周美人默默添了句：“而且，这些话皇后娘娘先前为何不说？”
怎么看，都像是暮秋情急下想出的狡辩之词。
皇后看了眼暮秋，未出声，暮秋磕头道：
“皇上和淑妃若是不信，可派人前往挽夕殿搜查，这对并蒂手镯乃是一对，皆被娘娘送给了容宝林。”
陆煜沉眸和皇后对视，须臾，他才几不可察地颔首。
淑妃一颗心顿时沉下谷底，她别过了头。
很快，去搜查的宫人回来，同样带回来了在挽夕殿的那一只并蒂手镯，证明暮秋的话所言非虚。
林贵嫔得了淑妃的眼神暗示，嘀咕了一句：
“也有可能当时娘娘只赏了容宝林单个手镯呢。”
这个时候，一点风吹草动都被暮秋记在心上，她倏然回头看向林贵嫔：“奴才不知林贵嫔平时如何打赏旁人，但对于娘娘来说，从未有一套首饰只给一半的道理。”
林贵嫔被怼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格外难堪。
偏生暮秋身后站着的是皇后娘娘，在皇后娘娘未曾明确倒下之前，林贵嫔当真不敢很有底气地怼回去。
如今的嫌疑好似都在了容宝林身上，只有周美人很纳闷地说：
“娘娘和容宝林非亲非故，为何会赏她这么多首饰？”
这可不是一根两根，而是整整一包裹，拿到宫外去典当，足可以在京城中买下一座宅子。
暮秋顿了下，才低声说：
“之前娘娘头一直作疼，是容宝林献了法子，才叫娘娘病除，娘娘见容宝林平日穿戴朴素，才赏了容宝林这些首饰。”
三言两语间，暮秋将脏水全泼向了容宝林。
淑妃沉默，周美人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事情好似就成了定局，对于容宝林为何要害昭贵嫔，没有人有异议，这二人间早就起了龃龉。
陆煜按紧了扳指，半晌才说：
“即使如此，皇后亦有失察之过，六宫事宜，朕会请母后暂时代为操劳。”
先前皇后被分出管理六宫的权力，全是她自己请命，这是唯一一次被迫上交权力，皇后顿了顿，才说：
“臣妾接旨。”
而凶手容宝林早就丧命，陆煜罚不到一个死人身上，妃嫔散后，都觉得今日一事对皇后来说，完全是峰回路转。
玖念对皇上做法，未曾发表任何意见，她只将所有的细节全部记住，待主子醒来全部告知主子，她不信，容宝林会有这个能耐！
而且，即使是容宝林所为，那么小泽子是谁害死的？
这些都是明摆着的破绽，但淑妃等人都未说破，玖念当时就知道，今日是扳不倒皇后娘娘的。
中省殿。
程公公刚回殿，就挥手让身边跟着的人退下去，他穿过游廊进了一个厢房，果然听见厢房中呛咳了几声，里面的人根本没有入睡。
程公公推门而入，里面的人抬头看他，烛火照耀下，他脸上的笑虚弱而温润：
“公公来了。”

第101章
“糊涂！”
程公公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响彻在房间中，而对面被他训斥的人只是抵唇咳嗽了声。
他身子虚弱，咳嗽不会让他脸色惨白，而是异样的潮红，手背青筋凸起，痼疾沉重，程公公见他如此，想要说的话顿时都堵在了喉间。
好半晌，程公公才低声说：
“皇后是何许人？你今日帮昭贵嫔放任证据进中省殿，这是将自己置于险境！”
他又想说谢长案糊涂，但一想到谢长案这些年的坚持也不过就是为了昭贵嫔，他的话就如何也说不出口。
而且，程公公也有疑惑：“那些证据，你是从何得来的？”
一直安静的谢长案这时才摇了摇头：
“公公说笑了，长案何来这么大的本事？”
那可是坤宁宫，想要不动声色从其中带出这么多东西，岂是他一个身居中省殿的奴才可以做到的？
程公公皱眉，谢长案垂眸轻缓道：“我只是给人行了个方便。”
程公公惊讶地抬头，这宫中谁竟有这等本事？
谢长案抵唇虚弱的呛咳了声，程公公也没有想要深问，在这宫中知道得越多，可未必是好事。
他只是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你应该清楚，不论证据是谁放进来的，皇后都会注意到你。”
中省殿在后宫的地位太特殊了，宫人的分配和各宫的份例都要经过中省殿，皇后不可能明知谢长案是昭贵嫔的人，还继续放任谢长案待在中省殿。
谢长案不说话了。
程公公心中堵了口气：“你——哎！”
谢长案抬眸，烛火下，衬得他五官清隽温润，他平视着程公公：
“长案不过将死之人，若死前能助昭贵嫔一力，也不枉我在宫中苟延残喘多年。”
程公公哑声，他劝不了一个心存死志的人，半晌，他甩袖离去。
************
坤宁宫中，皇后似很疲惫地抚额，她看向一旁的暮秋：
“今日多亏了你了。”
暮秋不敢居功。
今日能逃过一劫，都亏了容宝林身死，不可以和她当面对峙。
暮秋是看见了那堆首饰中有那只并蒂手镯，才急中生智，将这些都往容宝林身上推。
林贵嫔说得没错。
娘娘当初赏给容宝林的只是这对并蒂玉镯中的一个而已，谁知当初的一个无意之举，今日反而能给娘娘洗清了嫌疑。
暮秋不敢居功，主要是她很明白，娘娘今日能脱困的主要原因，她抬头看向娘娘的小腹：
“娘娘言重了，今日能够平安无事，多是仰仗娘娘腹中的小皇子。”
否则，任凭她说出花来，今日也躲不过去。
小泽子今夜身死，就是最大的疑点，容宝林一个死人怎么能害死小泽子？
她们都清楚这一点，但在皇上同意她们去挽夕殿寻找证据时，暮秋就知道，皇上仍是看重娘娘腹中的嫡子的。
但饶是如此，皇上也夺了娘娘的管理六宫之权。
若是今日未曾将这些脏水泼在容宝林身上，那皇上要打算如何罚娘娘？暮秋不敢深想。
如今的重点，也不是这个，她抬头和娘娘对视：
“奴婢有罪，奴婢一直以为坤宁宫中很干净，谁知居然还藏着老鼠在其中！”
说到最后，暮秋恨极，偷了那么多宫中的东西出去，生怕会查不到娘娘身上，吃里爬外的狗东西，等被她查出来是谁，必定拔了那人的皮！
皇后不紧不慢地拆着护甲，没有暮秋那么情绪激动，但眸中也藏了凉意：
“本宫也很意外，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本宫的宫中安插了人手。”
她推开护甲，从铜镜中看向暮秋：“不论是谁，将她揪出来，本宫要亲自审问。”
天际早就将白，有人在风平浪静后醒来。
“砰——”
玉器落地应声而碎，玖思和玖念立即抬头，担忧地看向自家主子。
顾晗面无表情地坐在床榻上，从玖念和她说起昨晚发生的事时，她就一动不动地垂着眼眸，直到手边的玉如意被她摔下，脆响声让殿内人皆是一惊。
贵嫔惯是脾性温和，平易近人，能在长春轩中伺候人，走出去都被旁的奴才羡慕着。
她们几乎从未见过贵嫔发过火，殿内奴才面面相觑，这可是头一次。
玖念挥退宫人，担忧地上前：
“主子，您昨日刚动了胎气，太医说您不可情绪激动。”
殿内一股药的苦涩味，甚至还有些血腥味未散去，顾晗闭了闭眼眸，只是通过玖念的三言两语，顾晗就能想到昨日的情形。
刺骨的疼似乎还如影随形，但现在，顾晗只觉得一阵心凉。
入宫以来，皇上平日有多宠爱她？后宫人尽皆知，往日人们提起皇上宠妃，印象中只有一位淑妃娘娘，不知何时，她们也总会带上昭贵嫔。
可即使如此，在昨日那种情况，她也得给皇后腹中的嫡子让步！
她忽然低呵了声：
“……笑话。”
玖念和小方子面面相觑，不知主子在说什么，也不敢去接这个话。
顾晗死死咬舌，控制住情绪，她只觉得前些时日，皇上为了她的安危不断谋划的行为就好似个笑话罢了。
皇上总是如此，不断地待她好，在她快要以为皇上对她有一丝真心时，又让她从高空狠狠坠下。
怀了皇嗣又如何？
不如长子和皇上感情深厚，不如嫡子在皇上心中来得重要。
她凭什么飘飘然？
淑妃那般受宠，在皇上眼中也不过是个棋子，她有什么好特殊的？
在这后宫中，看不清自己的位置才是最可悲的。
她险些就犯了大错！
顾晗心中恨得发狂，这么大的手笔，就为了害她腹中皇嗣？顾晗扯唇冷笑，若昨日皇上没有心血来潮地让她陪同去散步，待时日一久，她身子自然而然地垮了，恐怕都无人能寻到真正的原因。
当真好算计！
顾晗眸子淬了凉，死死咬出两个字：
“皇、后！”
玖念呼吸一顿，忧忡地看向她。
不知过了多久，顾晗才缓了情绪，她抬头看向小方子：“告诉他，日后我的事，不许他插手！”
小方子自然知道这个“他”是谁，苦笑着应下。
若真能劝住公子，昨日长春轩中就不会出现那堆有关皇后的证据了。
半晌，玖念才上前低声询问：
“主子，那我们要怎么办？”
顾晗的确恨皇后，但是，朝堂上林家势力如日中天，皇后乃是先帝赐给皇上的嫡妻，轻易不可能废得！
这些，顾晗都很清楚，但仍旧不妨碍顾晗想要报复皇后。
朝堂上，荣阳侯府的确耐不得林家，但在后宫，哪怕她是皇后，也不可能一直安然自若。
顾晗深呼吸了一口气，眸子中沉着冷静：
“她这一胎既然是算计得来，总得付出点什么，哪怕我什么都不做，她这一胎也不可能怀得容易。”
喝药才能得来的子嗣，都会坏点身子骨，尤其是皇后这种情况，这么多年不曾有孕，为了这一胎，付出的代价也非常人能想。
顾晗面无表情地看向铜镜的人：
“昨晚一事，至少我们知道了，容宝林是皇后的人。”
容宝林是死了，但丁才人的身孕仍是一个祸患。
顾晗垂下眼睑，掩住眸中的冷意，一字一句薄凉道：
“我也想知道，皇上为了这个嫡子，能容忍多少！”
**********
这日之后，许是皇上心存愧疚，他基本每日都会来看望顾晗，顾晗没有抱怨，甚至提都未提昨日的事，她仍对皇上温柔，说话垂眸间都是陆煜最常见的姿态。
可不知怎么的，陆煜就觉得怪怪的，看什么都不对劲。
陆煜沉着脸，看向女子缝制小衣的动作，抿了口茶水，他才若无其事地问：
“你近来身子如何？”
顾晗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起这个，顿了下，才抬头笑着看向他：“让皇上挂念了，太医说嫔妾养得好，身子已无大碍了。”
说完，她又垂头忙于手中的针线，头也不抬，话音似是关切：
“皇上最近怎么总得空来长春轩，朝堂上不忙吗？”
陆煜回了句：“尚可。”
然后就不知说些什么了，分明女子待他的态度很正常，可就是因为太正常了，陆煜才觉得不对劲。
明眼人皆知那日一事不可能是容宝林做的，顾晗想来聪明，不可能猜不到，但她没有和他闹，也没有和他抱怨，更没有让他查清真相。
就好似无事人一样，长春轩后的桃林被夷为了平地，她也当作看不见。
陆煜看了女子一眼，顿了顿，又看了女子一眼，半晌，他倏然起身，道：
“御前有事，朕先回去了。”
顾晗抬眸：“嫔妾身子不便，就不送皇上了。”
陆煜被她堵得一噎，皱眉看了她良久，直到女子面露茫然，他才憋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他身影刚消失，顾晗眉眼间的情绪就寡淡下来，她重新垂眸看向手中的小衣，根本不愿去猜皇上在想什么。
陆煜出了长春轩，他心中憋了口气，上不来不下去，堵得他格外难受。
他忽地敲了敲銮仗边缘，刘安忙忙让銮仗停下，陆煜掀开帘子，语气不好地问：
“你说，她是不是在怪朕？”
刘安才不敢回话，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若他是昭贵嫔，他心中也肯定埋怨皇上。
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刘安讪笑道：
“昭主子待皇上不是和从前一样吗？”
搁他身上，他肯定做不到昭贵嫔这样，日日对他笑脸相待还不成，皇上还想要怎么样？
陆煜哑声，他也不知该怎么说，半晌，他抬手捏了捏眉心，疲倦地低声道：
“朕已经夺了皇后的管理六宫职权，还不够让她消气吗？”
刘安不说话了。
陆煜也不想让他回答，他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事对顾晗不公平，但这世间公平的事少，他夺了皇后的权就是给顾晗一个交代，待她诞下皇子那日，他也会弥补她。
他膝下多年无嫡子，自不可能真的罔顾皇后腹中胎儿而严惩她。
陆煜惯是随心所欲，他也想着，顾晗这段时间心中不舒服，他冷冷她，她自会知道在这宫中，和他闹不得，但一想到他真的冷待女子，女子会被人怠慢，从而生了委屈，他就狠不下心。
陆煜放下了提花帘，他无奈地道：
“这后宫妃嫔甚多，只她一人，叫朕觉得拿她没办法。”
銮仗重新抬起，陆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给昭贵嫔准备的生辰礼可好了？”
“回皇上，窑坊的人说快了。”
陆煜手指敲点在边栏上，垂着眼皮道：
“朕叫她受了委屈，这后补的生辰礼，还是薄了点。”

第102章
日近中秋，佳节带来的喜庆似洗刷掉先前宫中的阴霾，顾晗挺着近七月大的腹部走在宫中时，都能看见挂在树干上的红灯笼，摇摇曳曳地在夜间自成了一番美景。
夜深暗色浓郁，风吹竹林带来夜间的丝丝凉意。
长春轩中，只点了一盏烛灯，将殿内衬得有些黯淡，女子捧着脸颊凑近楹窗，她比在行宫时要圆润了些，弥补了孕后艰难的消瘦，月映脸颊衬得她粉白黛黑，她轻垂着眼睑，静静聆听眼前人的话：
“主子，奴才都安排好了。”
小方子跪蹲在地上，声音压得低低的，稍带了几分迟疑：“可是这样做，真的会让皇上怀疑那位吗？”
并非小方子觉得主子做得不对，而是觉得主子做得太隐秘了，根本不会像上次那般直接将线索引到皇后身上，主子真的不会白费功夫？
顾晗只轻声说了句：
“皇后很聪明。”
从皇后很少对后妃出手这一点，就可以看得出来，她很明确地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更稳妥地保住自己的位置。
哪怕皇上对朝堂上的林氏都心生了忌惮，对她仍是信任，将后宫权力一直交付在她手中。
所以，越针对皇后的证据，才越显得是栽赃嫁祸。
顾晗轻缓地拨弄了下烛线，殿内的烛火越黯淡了些，小方子和玖念对视一眼，恭敬地垂下头：
“明日就是中秋，听闻皇后娘娘提议皇上要大办宫宴，主子可要赴宴？”
皇后被查出有孕，这乃是天大的喜事，趁着中秋大办宴会，这并不为过。
皇后的管理六宫权力被移交到太后手中，但听说太后称身子抱恙，所以这次的宫宴是全权由淑妃娘娘负责的。
想到淑妃，顾晗就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自回了宫后，淑妃就一改在行宫的作态，对六宫之权似乎也不再感兴趣，就和她们刚入宫时那样，只将注意力全放在皇上身上。
这段时间，顾晗听多了淑妃多得意受宠的消息。
这个变化是在回宫后才有的，看来淑妃也被那日的事刺激到了。
“不了，谁都不知皇后要利用丁才人做什么，宫宴上人多眼杂，我不放心。”说罢这句，顾晗轻扯了扯唇，她抬眸不紧不慢地问：“皇上今日是歇在翊安宫了？”
玖念稍顿，才迟疑地回答：
“听说是翊安宫派人去御前请的人。”
“可我记得不错的话，晚膳前，御前是传的旨意，是今晚由林贵嫔侍寝的？”
玖念尴尬地抿唇，不说话了。
玖思哼哼了句：“淑妃惯爱截宠，主子不是早就了然了，这后宫谁没被她截过宠？”
顾晗和小方子对视一眼，轻笑道：
“这可不一样。”
玖思不明所以地小声嘀咕：“哪里不一样了？”
而跪坐在一旁的小方子，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玖念拉了玖思一把，低声提醒她：
“林贵嫔一直是淑妃的人。”
淑妃可以截别人的宠，但林贵嫔可以为她鞍前马后的，现在淑妃连林贵嫔的宠都截，林贵嫔心中会如何想？
玖念不知道，她也不需要知道，这些事总有人会处理，她隐晦地觑了小方子一眼。
***********
翌日中秋佳节，请安刚结束，周美人就拎着裙摆快步走到顾晗跟前，兴致勃勃地问：
“贵嫔今日可会去参加宫宴？”
顾晗刚要摇头，周美人就急得跺了跺脚，她四周看了眼，拉着顾晗往一旁凉亭走，同时低声道：“你往日躲着各种宫宴就罢了，今日可不得不去！”
顾晗细细打量了她一眼，拧眉不解：
“为何？”
周美人摸了摸鼻子，才说：“我听姑母说，今年娆漠来贡还带来一位她们的公主，昨日刚进京城，消息还未传开，若非昨晚我在姑母宫中用晚膳，恐怕也不会得知这个消息。”
周美人说得专心，未曾注意到顾晗眼眸中的神情有一刹变化。
“朝廷和娆漠惯有和亲先例，皇上正当年，先帝膝下仅有的一位公主，也甚得宠，被先帝赐了封地，所以，朝廷和娆漠已经有数十年未曾有和亲事例，这位公主被称为她们娆漠的骄傲，来京的用意，无需我和你多说了。”
顾晗心不在焉地听完，周美人不满地拉了她一下：“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顾晗回神，没有和她同仇敌忾，反而不解地问：
“不论那位公主在娆漠是什么地位，若真如你猜测，那她顶多不过进宫做位妃嫔，这后宫妃嫔甚多，也不差她一位。”
周美人瞪大了眼眸：“但这位身份可不同！”
顾晗打断她的话：
“有什么不同的？哪怕说得再好听，什么娆漠公主，若真细论起来，未必有你这个在京的太后亲侄来得尊贵。”
顾晗是荣阳侯府的嫡女，皇上登基后，荣阳侯府不如从前得势，但先帝在时，荣阳侯府也尊贵非凡，她出生就被请封郡主，一个弹丸之地的公主罢了，在京城称何尊贵？
若论出身，顾晗骨子中的骄傲从不逊色于任何人。
周美人被她说了一通，不由得咂舌，待回过神，恹恹地耷拉下肩膀：
“你说得也对。”
顾晗觑了她一眼，见她没了适才的精气神，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无奈道：“我知晓你的心意，今晚的宫宴，我会去的。”
周美人视线在顾晗腹部顿了下，遂后，她皱眉摆了摆手：
“罢了，她也不值当你跑这一趟。”
顾晗掩下眸中神色，对于晚上的宫宴她要不要去，顾晗本还有些犹豫，但等回到长春轩后，她就有了答案，因为皇上派刘安给她送来了一套宫装和首饰，哪怕刘安什么话都没说，顾晗也很清楚，这代表了皇上请她赴宴。
玖思直接纳闷脱口：
“皇上这是要做什么？”
玖念有些担忧地看向顾晗，顾晗倚坐在楹窗旁，她眼眸中格外冷静：“皇上也许对我在某些真相上有所隐瞒，但在这宫中，若有一个人不会害我，也只会是皇上。”
尤其是在她怀着皇嗣的时候。
傍晚如约而至，皇宫中一片灯火通明，今年的中秋宴设在了摘月楼，水榭歌台，轻纱成幔，湖水中放游着一盏盏莲灯，宛若天上仙殿。
顾晗被扶着而来，刚踏上游廊，她看见这番景象，第一感受并非惊艳，而是觉得处处都不安全。
进摘月楼就是一条较宽的小桥，平时中足够三人并肩而行，衬着一旁的水榭轻纱，格外得好看精致，但若在这个小桥上有个碰撞，也很容易就栽落湖中。
顾晗经过小桥的同时，攥紧了玖念的手，她招来小方子，低声说了几句话，最终道：
“等会你不要离开我身边半步。”
顾晗觑了眼身后的小桥，她抬头看向高高的摘月楼，眼神稍闪，对着玖念吩咐：
“若今日丁才人来了，不要让她靠近我，你们也离得她远些。”
怨不得她这么小心翼翼，自出了长春轩，她的心脏就砰砰跳得厉害，总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顾晗进殿内时，恰好听见周美人高声说了句：
“我添一只白玉琉璃簪，必是红缎。”
顾晗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眉，朝周美人走去，同时掩唇出声：“什么事情，这么热闹？”
周美人正在和袁才人几个妃嫔说话，一见到她，几人立即服了服身子，周美人见到她，就是眼睛一亮，给她介绍道：
“是淑妃捣鼓出的玩法，将不同颜色的缎条放进盒子中，由我等根据字谜猜出即将抽出的缎条颜色，拢共只有七种颜色，便是凭运气也有可能蒙得对。”
“淑妃可是将她珍藏多年的那一套翡翠点珠首饰都拿了出来，谁猜得对最多，这套首饰便是谁的了。”
与此同时，小方子压低了声告诉顾晗：“这套翡翠点珠首饰乃是淑妃封妃时，皇上所赐，称其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顾晗惊讶地拢眉，这魁首的奖赏也过重了点。
她又看向周美人，摇头问：“那你说的添上一支白玉琉璃簪，又是为何？”
周美人脸一红，呐呐地说：
“还不是适才那位娆漠的公主说，她们娆漠不缺一套首饰，就不和我们争抢了，我一时气不过，就道，想要参与这场比试，也得有能拿得出手的添头，那娆漠公主就是想参与，恐怕也参加不了。”
然后那位公主就被她气走了。
周美人翻了个白眼：“我在家中时都是敲金碎玉玩，何时轮到她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顾晗好笑地摇头，她四周看了眼，未曾看见周美人口中说的那位娆漠公主，便好奇道：
“那位公主去哪儿了？”
周美人不以为然地耸肩：“谁知道呢？初来乍到的，脾气倒是不小，可惜这里不是娆漠，可没有人会惯着她！”
袁才人等人都掩唇笑出声，显然对刚才那位公主的做派很看不过眼。
就在这时，顾晗听见外间好像响起了一阵嘈杂，她转头被玖念扶着走到殿门前，就见刘安等奴才焦急地在岸边喊着，而湖面上，皇上揽着一位女子上了岸。
那女子的衣裳看着不像是京城中常见的款式，顾晗对那女子的身份有了猜测。
周美人凑过来，待看清发生了什么，瞪大了眼眸：
“这位公主怎么好端端地还落水了？”
顾晗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皇上将一身湿漉漉的女子救上岸，那女子窝在他怀中，她生得艳丽，无需施抹粉黛，就让人忍不住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尤其现在这般我见犹怜的模样，让人情不自禁就生了恻隐之心。
陆煜没有想要亲自下水救人，这世间也没有什么人值得他以身犯险。
但人几乎是迎面而来，然后拉着他的袖子落的水，陆煜的救人可以说完全是被迫的，不等他发怒，救听见女子身边的婢女一口一声惊慌的“公主”，这时明知女子身份，陆煜也只能忍着怒意将人救了上来。
谁知道人救了上来后，就腻在他怀中不出来，浑身皆是湿漉漉的湖水，衣裳黏湿地贴在身上，陆煜根本没有心情去注意女子长得何模样。
他几乎是沉着一张脸说：
“起来。”
琦娅穿得单薄，湿了水后更是一览无余，她无助地摇头，将自己越发往陆煜怀里缩了缩。
陆煜皱眉看向刘安，刘安忙拿来一件披风，让那些婢女将她们的公主扶起来，才偷觑着皇上的脸色，忙忙扶起皇上：
“皇上您没事吧？”
陆煜顿时冷飕飕地看向他，他哪只眼看见他没事？

第103章
琦娅被婢女护得很严实，但对救她的人颇有几分不满，她回头看向那个男子，刚欲说什么，就听人喊他皇上，琦娅一顿，呆呆地看向陆煜：
“你就是皇上？”
淑妃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终于开了口：“放肆，在皇上面前岂可大呼小叫？”
琦娅被训斥了一顿，瞪大了眼眸，扭头看向淑妃时就是一惊，女子一身华贵的宫装，站在皇上跟前，似郎才女貌一样，无需多问，就知她身份尊贵，她呐声问：
“你是皇后？”
话音甫落，四周顿时安静了一刹，琦娅不明所以地抬眸看去，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刘安猛然被呛到，咳嗽得几乎将肺咳了出来，陆煜极浅地皱了皱眉，遥在殿前的顾晗不着痕迹地挑眉，她抬声说：
“公主认错人了，你眼前这位是宫中的淑妃娘娘。”
顾晗的话打破了安静，淑妃也终于从怔愣中回神，顺着说：“本宫不是。”
陆煜转头看向顾晗，见她要过来，快步走过去扶住她，沉声说：
“这边路滑，你过来作甚？”
顾晗觑了眼桥上的水渍，停住了步子，她对着脸色尴尬的琦娅道：“公主既然来了京城，还是要对京城多些了解，避免闹出笑话。”
琦娅被裹在披风，女子刚出来，她眸中就闪过一抹惊艳，待见她高挺的腹部，顿了顿，又想问她是谁，但想到刚刚闹的笑话，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顾晗也不再管她，只掩唇看向陆煜：“皇上还不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这话出口，陆煜就不由得又沉了脸，尤其见顾晗掩唇好像在偷笑的模样，陆煜既觉得没好气，又好像有一点捉摸不清的情绪一闪而过，让他来不及分辨。
他松了手，嘱咐了玖念句“扶你家主子进殿内”，才转身进了偏殿。
顾晗朝淑妃服了服身子，被淑妃拦住：
“行了，皇上跟前你都不用行礼，本宫也受不得，快进去吧。”
周美人忙忙过来拉着顾晗回去，同时低声询问：“你管这事做什么？！”
顾晗垂眸，她只是想看得清楚点，桥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地面平整，没有忽然摔倒的道理，那位公主落水只是一个巧合？
淑妃觑了眼琦娅，旁人都能走，但宴会是由她负责，她不能将琦娅仍在这里不管：
“将公主带去换身干净的衣服。”
琦娅被人拥簇着离开，彼时，她回头朝皇上离去的方向看了眼，忽然对身边的婢女说：“中原的皇上真好看。”
婢女双手相交附在肩上，行了个礼：
“这并非在娆漠，公主可不要再说了。”
琦娅皱眉轻哼了声，似想到什么，她眼珠子转了一圈，高兴地扬了扬唇，须臾，才又吩咐：“你去向阿兄打听一下，刚才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宫妃是谁。”
皇上待那个女子分明温柔，和对她时的不耐判若两人。
琦娅在娆漠时惯是被男人追捧着，心中有些不舒服，但又止不住得意：“阿兄说我会嫁给中原的皇上，他是第一个见了我还对我不假颜色的人，不愧是中原的皇上。”
见多了因她美貌而追捧的人，乍然碰见陆煜这样的，琦娅说不好奇是假的。
顾晗不知她在想什么，回了殿内，果然见到了丁才人，走近就听丁才人在阴阳怪气道：“大庭广众下拉男子落水，生平罕见。”
丁才人尚未显怀，但她的做派比起顾晗还要夸张，她觑了眼顾晗，脸色有些讪讪地别过了头。
周美人看来看去，好奇地问：“在行宫时发生过什么，她怎么对你一副避让的态度？”
对其他人，丁才人恨不得将她有孕一事传得人尽皆知，唯独对顾晗，她瞧着竟有些不自在。
顾晗摇头：“我不知道。”
她说的是真话，在行宫中，她和丁才人几乎没有交集。
这宴会前的变故，殿内一直在低声私语，顾晗给猜谜加了根玉簪作添头，就没有再看向哪边，她觑着高位，招来小方子，挽青丝间不动声色地问：
“坤宁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方子摇了摇头，压低了声：“没有动静。”
听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顾晗眼神稍闪，娆漠来使，皇后竟然不露面？
顾晗垂眸平静地吩咐：
“将刚才娆漠公主的话传出去。”
至于是哪句话，小方子心知肚明，他无声地退了下去，未等皇上换好衣裳回来，他就又站在了顾晗身后。
坤宁宫中。
皇后一身简单的衣裳，倚坐在软榻上，明眼人一看，就知晓她根本没有打算去今晚的宫宴，她不紧不慢的神情维持到暮秋快步走进来，暮秋附耳和她说了句话。
皇上眉眼的情绪寡淡下来：“她没有否认？”
暮秋脸色难堪：
“是昭贵嫔站出来解释的。”
皇后忽地勾唇，似透着些许若有似无的嘲讽。
***********
在陆煜回来后，宫宴就正式开始了，因皇后不在，淑妃就坐在了离皇上最近的位置。
弦乐刚刚拉响，就听一声通传：
“皇后娘娘到。”
顾晗勾唇，抬头朝殿门口看去，和众人一样，似惊讶地站起身，皇后盛装出席，那一身气度只站在那里，就能看出她的身份尊贵。
淑妃给雅络使了个眼色，她眯了眯眼眸和皇后对视，很自然地下了位置给皇后行礼，不等皇后说什么，宫婢就很快地在旁边又添了个位置，淑妃直接娇笑道：
“一直不见娘娘，臣妾还以为娘娘今日不来了呢。”
陆煜好似看不见她们二人笑颜下的对峙，淡淡道：
“都坐下。”
皇后微笑入座。
台下的琦娅对她阿兄说：“中原皇上真是好福气。”
抬眼望去，那一众温婉娇人的后妃可是她们娆漠的风土养不出来的精致人。
除了这些变故，宫宴进行得很平静，连顾晗都和身边人说笑了几声，她不经意地抬头，忽然就见皇上朝她看了一眼，顾晗正不明所以，刘安就上前了一步，他手中捧着明黄色的圣旨。
顾晗一惊，她抬手抚上衣袖，这身宫装是皇上今日让刘安亲自送到长春轩。
等刘安将圣旨读完，顾晗尚有些未反应过来，玖念隐晦地推了一下她，顾晗才回神上前，刚要跪下接旨，高台上陆煜就说：
“你不必跪。”
然后，顾晗就站在那里，等刘安上前将圣旨交到她手中，刘安笑着躬身：
“恭喜修容娘娘。”
顾晗捏着圣旨坐回位置，才有些恍然，皇上给她晋位了？
三品修容，一宫之主，最重要的是，待腹中皇嗣诞下后，她就可以亲自抚养皇嗣了！
皇后眼眸似有些变化，她转头看向陆煜，有些迟疑地低声：
“皇上怎么会突然给昭修容晋位？”
话落，皇后就见皇上掀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冷淡：“突然吗？”
皇后一顿，就听皇上继续不冷不热道：
“她前些日子刚受了委屈，险些遭难，若非恰逢中秋，朕早就下旨了，皇后还觉得突然吗？”
皇后叹了口气：“皇上说的是，昭修容的确委屈了。”
她也是和皇上一样的感同身受，但袖子中，她早就不着痕迹地掐紧了手心。
将二人对话听清的淑妃想要勾唇，却如何也勾不起来，她冷冷地睨了眼皇后，昭修容的三品主位真的可以说是她一手造成的。
四周恭喜声传来，顾晗温和地垂眸笑，她很清楚，这个修容位是如何得来，说到底，皇上还是带了些弥补的意味在里面。
顾晗的身子重，早早就回了宫，皇上也不曾拦她。
这次的中秋宴风平浪静得让顾晗有些意外，等回了长春轩，顾晗坐在软榻上，看向御前送来的宝典和册印有些怔然，她视线落在一旁的锦盒上。
小文子恭敬的话还在徘徊在耳边：
“这是皇上亲自作画，命宫窑打造出来的，世间唯此一根，用的羊脂温玉打磨而成，皇上说，这是补给娘娘的生辰礼。”
锦盒中静静躺着一支羊脂温玉淬兰簪。
玖念都抑制不住情绪，扬眉说：“如此一来，娘娘明日就可以搬到颐和宫的正殿了。”
顾晗心不在焉地应着，玖念一顿，顺着娘娘的视线看去，稍愣，半晌才试探道：
“娘娘在想什么？”
顾晗垂着眼睑，她抬手抚过淬兰簪，说：“我在想，皇上究竟在想什么。”
玖念说不出来，只眼前这一幕，玖念就说不出来皇上待娘娘不用心的话，可若说皇上对娘娘好，那日皇上也的确放过了谋害娘娘的真凶。
两相矛盾，才是让娘娘情绪复杂的原因。
顾晗拿起玉簪，才发现簪根上似刻了字，她抬起来一看，才发现那上面刻着“晗儿”二字，这种闺名，皇上不可能让宫人刻上去，唯一的解释，这二字是皇上亲自刻下。
顾晗握紧了玉簪，忽地，她问玖念：
“小方子呢？”
“小方子不是被娘娘派出去了吗？”玖念惊讶，稍顿，似从娘娘神色上看出什么，玖念问：“娘娘可要奴婢去将小方子叫回来？”
要将小方子叫回来吗？
顾晗其实能理解皇上为何不处置皇后，但顾晗接受不了，皇后险些害了她，竟然干干净净地脱身而出。
顾晗抿唇半晌，最终她将淬兰簪放回了锦盒中，轻声说：
“不了。”
夜色逐渐深，摘月楼处的宫宴也早就散了，四周都静悄悄的，风声近乎于无，就连巡逻守夜的宫人都有些提不起精神时，一声惨叫倏然响彻天空，打破了这四下无声的沉寂。

第104章
顾晗是被玖念叫醒的，烛火点燃，她披着外衫就往外赶，赵嬷嬷拦住了她，拿来披风搭在她身上：
“娘娘也太不小心了，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也要当心自己的身子。”
顾晗这才看见外间不知何时落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赵嬷嬷：“嬷嬷昨日还说腿脚疼，今日落了雨，怕是又要难捱些，睡前不要忘了让小春给嬷嬷贴上药膏。”
赵嬷嬷愣了下，才摇头说：
“奴婢一时唠叨，不值当娘娘记住的。”
顾晗不再说话，对她点了下头，匆匆离开。
她离开后，小春扶着赵嬷嬷，脆声道：“嬷嬷，奴婢扶你进去休息。”
赵嬷嬷看着娘娘的背影，忽地低声叹了口气，小春不明所以地看向她，赵嬷嬷摇头唏嘘：
“再干净的人，进了这宫中一遭，都要染些风霜。”
她曾在娘娘跟前看得太多，如今她老了，有些事，她宁愿糊涂些，不要看得太透。
临华殿中，顾晗赶来时，只闻得一阵浓郁的血腥味，还有殿内丁才人的不断痛吟惨叫，顾晗呼吸轻了些，下意识地抬手掩住口鼻。
她抬眼看去，就见皇上依旧穿着昨日那身衣裳，未曾换洗，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内殿。
顾晗心快跳了一下，下一刻，周美人拉住她挪到一旁：
“你傻愣着作甚，站在那里，也不怕被人冲撞了去。”
顾晗回神，含糊地应了声。
颐和宫和临华殿离得很远，顾晗来得算晚了，殿内站了很多妃嫔，神情沉重地等待结果，断断续续的惨叫声在耳旁不断响起，等太医冷汗淋漓地出来时，顾晗抬眼看去，殿内沙漏少了一半。
从顾晗得到消息到如今，过去了整整半个时辰。
太医跪在了地上：
“微臣尽力了。”
殿内丁才人悲恸声倏然响起，砸在殿内，沉闷闷的压抑。
淑妃拧眉看向丁才人的婢女：
“晚宴时，你家主子还好生生的，怎么会忽然出事？”
宫女跪地痛哭：“娘娘明鉴，奴婢也不知道啊！奴婢服侍主子洗漱躺下后，才一炷香的时间，主子就忽然喊疼，等奴婢点灯一看，床上已经染了血，奴婢片刻不敢耽误就传了太医。”
淑妃觉得很是荒谬：
“难道丁才人还会无缘无故地小产不成？！”
宫女可不敢应这话，否则不是在说她们做奴才的伺候不周吗？
终于，太医说话了：“丁才人应该是误食了阴凉之物才会导致小产，丁才人的这胎一直都不稳，微臣曾和丁才人说过，任何凉物都要谨慎。”
“可除了在晚宴上，我家主子回来后什么都没有用。”
淑妃眯了眯眼眸，冷笑道：
“你的意思是，丁才人是因晚宴才出的事？”
“奴婢不敢！”那宫女死死垂下头，吓得瑟瑟发抖。
众人间，周美人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顾晗，低声询问：“娘娘觉得今日会是谁下的手？”
顾晗垂眸摇头：
“谁知道。”
太医还是查了临华殿的东西，等查到香炉时，太医停驻了很久，就连陆煜都看了过去：“熏香有何问题？”
太医凑近轻嗅，忽然抬手摸了摸香炉底，待手拿出时，所有人都看清他手上一层灰白的粉末，太医顿时脸色一变：
“皇上，这是麝香粉！”
袁才人吃惊地说：“这内殿的香炉都出了问题，看来是丁才人的这些奴才中有人不太安分。”
内鬼是一回事，等太医将今晚摘月楼的残羹剩饭检查清楚后，也微微变了神色：
“丁才人的这碗蛋羹中也残余了些红花粉。”
陆煜忽然想到什么，语气格外冷：“查一下昭修容的饮食！”
顾晗顿了下，才抬头朝皇上看去，没有想到他会第一时间想到她。
可御膳房的人支支吾吾道：
“皇上，昭修容那桌上的膳食未曾动筷，等撤下来后，就被底下的宫人分食了。”
淑妃觑向顾晗，眯眸问：“不曾动筷？”
顾晗抬头和她对视：
“臣妾自从有孕后，在外时就不会碰任何入口的东西。”
陆煜想起在长春轩中连香炉也早就被她吩咐撤了下去，她在这些方面向来谨慎。
太医向那御膳房的人问：“只要有点残渣就可以。”
这还是有的，清洗宴会后的残局是个大工程，宫人很快将东西送来，太医首先查的就是那碗同样的蛋羹，果不其然，在仅剩的那点残渣中也查出了红花粉。
至于其他饮食中，都很正常。
顾晗倏然抬眸，厉声问向太医：“你说什么？！”
太医将话又重复了一遍：
“修容娘娘的这份蛋羹中也被下了红花，而且，分量较之丁才人的那一份更甚，幸好娘娘谨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顾晗脸上顿时褪尽了血色，她心有余悸地抬头看向皇上。
陆煜脸色沉得可怖，他忽然拿起手边的杯盏砸在御膳房奴才的跟前，狠狠一声响吓得那宫人直哆嗦：
“这就是御膳房办的好差事？！”
御膳房的刘公公磕头：“奴才失职，求皇上息怒！”
“这蛋羹有谁经手过？”
刘公公根本不敢有所隐瞒：“回皇上，是御膳房的另一个御厨，叫方汉。”
陆煜闭了闭眼：
“将人带过来。”
刘公公有口难言，半晌，才哭丧着脸道：
“奴才来时，就派人找过，没有找到他的人。”
颇有几分耳熟的话落地，殿内人不由得面面相觑，陆煜呼吸也顿了一刹，他看向刘安：
“还愣着做什么？”
等刘安带着人离开后，顾晗就听周美人惊惧地问：“待会刘安带回来的不会又是一具尸体吧？”
她怕顾晗不知，特意添了句：
“你那次险些小产，和今日的情形几乎一样。”
顾晗皱眉，冷声一字一句说：“那可真是很巧。”
周美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倏然噤声。
在刘安带人抬着方汉的尸体进来时，陆煜就不由得朝顾晗看了眼，这一眼，恰好撞进女子的杏眸中，她咬了咬唇，那双眸子中似有流星闪过，最终归于平静，她只是安静地垂下了眼睑。
刘安也觉得很戏剧，他哑然半晌，才道：“皇上，奴才在摘月楼旁的湖中找到了方汉的尸体。”
“他也是被人从身后用钝器砸死的。”
这个“也”字一出，就让殿内很多人将视线若有似无地朝顾晗投去。
刘安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缩了缩头，有些不敢看向皇上。
就在这时，御膳房的刘公公犹豫地说了句：“方汉和坤宁宫的杨公公是同乡。”
其实，他这话说得很委婉了，方汉是坤宁宫的人，刘公公一直都知道，方汉也仗着一点在御膳房作威作福，有些和他对着干的意思。
说实话，方汉身死，对于刘公公来说也算是件好事。
刘公公的话一出，满殿惊讶，丁才人刚被人从内殿扶出来，就听见这一句，她踉踉跄跄地跌撞到皇上跟前，直接跪下，她身下的血从内殿一滴滴地落在了陆煜眼前，
这一幕，让人不敢说话。
陆煜攥紧了手，从丁才人身上移开视线，训斥她身边的宫人：“胡闹！还不快将你主子扶回去躺下！”
“嫔妾不回去！”
不等宫人上前，丁才人就哭着打断了皇上的话。
她还在疼，身子在不断想要蜷缩，身后一阵暗沉的红，她疼得一头都是冷汗，她哭着喊：
“嫔妾不回去！皇上！嫔妾不回去！”
“嫔妾自知有孕后，心生张狂，行事上也有不对，让皇上憎恶，可千错万错都是嫔妾的错，万万不该怪到嫔妾的孩子身上！求皇上！……求皇上！”
“不论害了嫔妾孩子的凶手是谁，都求皇上替我们那还未出世的孩子作主啊！”
丁才人哭弯了腰，她仰头看着陆煜，眼泪成珠成串地掉，她哭出的话让满殿都生了些凄凉：
“……嫔妾盼了这个孩子整整七年了，嫔妾盼着一个孩子会喊嫔妾母妃，在嫔妾膝下来回不停地嬉闹，嫔妾为他做了好多好多新衣，嫔妾寻了好多民间的小儿玩具，可这些……他都还没有亲眼看见啊！”
她头狠狠磕在了地上，不断低喃：“求皇上……求皇上……您是他的父皇啊！”
丁才人全身瘫软在地，她额头砸在地面上闷闷地响，血腥味让她狼狈不堪，弄得满地浑浊，却让陆煜根本不敢看她。
从内殿到他脚下扭曲的血迹似乎都在提醒着他，哪怕他没有期待过这个孩子，那也是他的皇嗣。
陆煜视线掠过众人，所有人都各怀着心思等他的答案，唯独那个搭着披风的女子低垂着头，让他看不清神色。
陆煜闭了闭眼，沉声：
“皇后在何处？”

第105章
宫宴时，在顾晗走后没有多久，皇后也称身子不适也离开了，如今丁才人小产的消息传出去，皇后也未曾露面。
陆煜的话一出，立即有人去坤宁宫请人。
坤宁宫中，暮秋服侍娘娘喝完药，皇后刚要起身，就被暮秋拦住，她担忧地看向娘娘小腹：“娘娘刚喝完药，不宜下床走动。”
皇后躬着身，紧攥着锦被的一角，似乎疼得厉害，她被折磨得脸色甚白，须臾，她面无表情地说：
“丁才人小产，本宫若不在，才叫人怀疑。”
暮秋着急下，口不择言：“她不过一个才人，肚子中揣的不过假货，哪抵得上娘娘和小皇子来得重要？！”
“闭嘴！”
皇后厉声打断她的话，神情稍有些难堪。
暮秋噤声。
她知道娘娘为何失态，丁才人本是个很好的棋子，可没等这颗棋子发挥作用就废了，浪费了娘娘好大的心血，如今不知是谁对丁才人下了手，目的又是为何，怪不得娘娘坐不住。
皇后的情绪失控似让她呼吸倏然紧绷了些，半晌，她才缓过来些许，与此同时，殿外传来动静，皇后扯唇轻讽：
“现在看来，要不要去临华殿，根本由不得你我作主了。”
暮秋回头看向小心进来禀报的宫人，沉下了脸：“竟敢将矛头指向娘娘，好大的胆子！”
皇后坐在了梳妆台前，涂抹了厚重的粉底，将她惨白的脸色遮掩住，她才借着暮秋的手起身：
“敢谋害皇嗣，就已经说明她胆大包天了。”
仪仗被摆在坤宁宫前，刘安亲自来请的皇后，皇后只觑了他一眼，懒得废话，径直上了仪仗，刘安摸了摸脑袋，让人抬架，也不知是不是他错觉，他总觉得娘娘上仪仗时的动作有些别扭。
临华殿中，丁才人被扶起坐下，她眼神空洞地盯着上方，那副模样让人于心不忍。
皇后刚踏进来，就被丁才人盯上，那眼神凶狠，和她往日中的轻狂愚笨丝毫不同，仿佛随时随刻都能从她身上咬下一片肉。
皇后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眸，她不喜欢这样的眼神。
暮秋梳妆的手法自不用多说，皇后对着陆煜服身行礼，只能看出她稍有些不适，半分没有在坤宁宫时将要直不起腰的虚弱，她问：
“不知皇上查出了什么，才让刘公公亲自去请了臣妾？”
陆煜面无表情地直视她：“宫宴上的膳食被动了手脚，而动了手脚的御厨死于非命。”
皇后抬头不解：
“一个御厨，和臣妾又有什么关系？”
陆煜挑明了说：“这位御厨和你宫中的杨林是同乡，相交甚好，皇后可有什么想说的？”
皇后听完，只觉得好笑：
“皇上，臣妾平日中处理宫中琐事就费尽了心神，哪里还有闲心去管一个奴才和谁交好，只因这位御厨和臣妾宫中一个奴才交好，臣妾就有了嫌疑？”
她说话不紧不慢，甚至对这个理由嗤之以鼻，丁才人接受不了她这么轻描淡写，忽地扑上前去，惊得陆煜都站起了身，幸好暮秋手疾眼快拦住了她：
“放肆！”
丁才人刚小产，根本禁不住暮秋的推搡，直接栽倒在地，但这让她心中更愤恨，她恨毒了皇后，目眦欲裂道：“除了你还有谁？！”
“在我宫中悄无声息地下了麝香！除了你，在宫中谁还能有这么神通广大的手段！”
“在我的膳食中动手脚，你以为你没有主持这次宴会，就查不到你了吗！你掌管后宫这么多年！这后宫哪个角落你不了如指掌？！为了给你腹中的孩子铺路，你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你丧心病狂！你个疯子！贱人！”
丁才人只觉得她要疯了，在一出来就听见方汉和坤宁宫有联系时，她几乎就把嫌疑锁定在了皇后身上。
就如她所说，这后宫谁能做到这种地步？
害了她的人，总得有利可图！
宫中唯二膝下有皇嗣的，令昭仪哪个病秧子根本不可能出手，陈嫔早就不如从前风光，叶昭容也没有那个能耐，至于昭修容，她的确备受圣宠，但她才进宫多久？哪里能有这种手段？！
而且，眼前这一幕和月前长春轩发生的事何其相似？
那一日查出的凶手就是皇后！只是皇后的宫女巧言善辩，将所有责任推给了容宝林，又没有绝对的证据，才让皇后逃脱了去！
这才多久？她们就故技重施？！
皇后也没有想到丁才人居然这么大胆，她眼神凉凉地看向丁才人，丁才人被摁在地上，但她仍不停地挣扎着：
“皇上！您不要再放纵她了！先害昭贵嫔，再害嫔妾！后面她还要害谁？！她既然怀了嫡子，岂能容忍其他皇子的存在！”
她声音沙哑地喊叫着：“皇上！这等心肠狠毒的人万万不能留啊！否则后宫永无安宁之日！”
顾晗错愕地看向这一幕，被丁才人惊住。
她只知道丁才人这一胎本就是算计，她只是提前了今日的到来，既能避免丁才人这一胎是用来针对她的风险，又能将皇后拖下水，她根本不在乎这一次能不能扳倒皇后，只要在皇上心中埋下对皇后怀疑的种子就可以了。
但是，她疏忽了丁才人对这一胎的重视，小产，让丁才人失去了理智，她忘记了尊卑规矩，恨不得和皇后同归于尽。
她一字一句都想要皇上能够处死皇后给她的孩子赔罪。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根本不可能，所以，丁才人才会不顾一切地扑上皇后，未能得逞，才有了眼前一幕的声泪俱下。
皇后无视了丁才人，她直视皇上：“皇上也觉得今日一事是臣妾所为？”
她挺直了脊背，丁才人的每一句诅咒和唾骂都让她怒极，但她忍下了情绪，紧紧地盯着皇上，仿佛就在等他的一个答案。
这时，顾晗才上前，她腹部高挺，跪下的动作艰难，陆煜很少让她行礼，但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跪下，陆煜攥紧了手心，他听见女子轻声问：
“臣妾一直有个疑问，那日臣妾险些小产，醒来后，宫人告知臣妾，害了臣妾的凶手乃是早已死去的容宝林，那么小泽子是谁所害？”
她不如丁才人那么歇斯底里，也没有皇后那样强硬，她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可陆煜无比清楚，她是在给他施压。
他和女子分明都心知肚明，那日容宝林不过是顶罪罢了。
皇后冷不丁地皱眉：“昭修容也在怀疑本宫？”
顾晗垂眸：
“臣妾不敢。”
皇后似觉得荒谬，她扯了扯唇角，恹恹地耷拉下眸眼：
“不论是你，还是丁才人，你们口口声声道本宫害了你们，证据何在？”
顾晗抬头对上皇后的视线：“敢问皇后，那日您宫中的婢女说，那些首饰都是赏给容宝林的，记册何在？不止是您，容宝林宫中应该也有记载，娘娘可否将记册拿出对比一番？”
那日有人有心让旁人顶罪，旁人事不关己也不会多过问，少有人想到记册一事，但顾晗却疏忽不得。
皇后眯起眼眸，暮秋也有一刹变了脸色，须臾，皇后道：
“丢了。”
顾晗似觉得好笑，可她笑不出来，她扯了扯唇：“那可真巧。”
顾晗一醒来，就吩咐刘安去搜了挽夕殿的记册，哪怕后来皇后想起此事，再去记册的时候，也早就来不及了。
至于坤宁宫的那本记册就只能丢了。
丁才人躺在地上闷声地笑：“死无对证，哈哈哈……皇后这一招真是百试不爽！”
暮秋不敢对顾晗随意训斥，但对丁才人这个险些冲撞到自己主子的人就没有那么客气，她嫌恶道：
“疯子！娘娘岂是你可以随意污蔑的？！”
皇后和顾晗的对视间，忽然就了然了今日一事是何人所为。
在临华殿安插人手，她的确做得到，可顾晗同样也做得到，宫人的分配都要经过中省殿，谢长案就在中省殿，顾晗想要在临华殿中藏着麝香太简单了。
可惜，旁人不知这事，只会忽略顾晗罢了。
是她错了，顾晗进宫以来其实一直颇为安分，很少对旁人出手，她就认为顾晗被家中护得太好，哪怕略有手段，也存了几分善心会下不了手。
可今日，她才知道，并非顾晗下不了手，而是先前有皇上护着她，根本不需要脏她的手。
瞧，如今一旦觉得皇上不可靠，顾晗立刻就自身立了起来，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脏手，哪怕会害了尚未出世的孩子，也要报复她。
皇后眼神渐深，而她那“丢了”二字，也将她的嫌疑拉到了最大，陆煜也不可能无视，他似有些疲倦：
“皇后谋害皇嗣，罪无可恕，禁闭于坤宁宫，待诞下腹中皇嗣，再行处罚！”
话落，陆煜就看向顾晗。
而顾晗对这个结果并无异议，丁才人已经小产，皇上不可能再罔顾一位皇嗣，哪怕他想，朝堂上和太后也不会答应。
但丁才人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她不敢置信地看向皇上：
“皇上！她害了嫔妾的孩子啊！”
陆煜忽然质问她：“那你要如何？”
“一命换一命！我要她给我的孩子赔罪！”丁才人明知不可能，仍是哭着喊出了这番话，皇后才怀孕三个月，等她产子，还有将近七个月的时间。
时间太长了，谁都不知道这段时间会发生了什么！
若那时皇上早就忘记今日一事，只顾嫡子之喜，她的孩子岂不是白白死了？
丁才人跪着爬向皇上，拉住他衣袖，她满目悲疮，苦苦哀求地看向皇上。
然而，陆煜只是垂眸，一点点拨开了她的手。

第106章
长春轩的烛灯未灭，顾晗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耳边仿佛不断徘徊着丁才人最后的那一声悲腔。
她眼中闪过一抹烦躁，夜分明很深了，她却有些睡不着。
从皇后打算要害她的孩子时，她和皇后就已经站在了对立面，注定了不死不休，她心眼很小，也格外记仇，一想到皇后害她至此，自己却安然无恙，她心中就一种报复欲，让她连睡觉都不安生。
不论是害了丁才人，还是害了方汉，顾晗都未曾觉得愧疚。
丁才人是皇后手中的一颗棋子，指不定何时就作用在她身上，至于方汉，更是明确的皇后的人，她杀了一个敌人的人，会觉得心下难安？
不会的。
她每一步走得都是深思熟虑，她早就知道她在做什么，而结果的确如她所想。
皇后会不会倒，她根本不在乎。
只要困住皇后，扰乱她近段时间的动作就可以了，她要安安稳稳地生下腹中胎儿，谁都不能拦她！
顾晗翻了个身，她在梳理，她为何烦躁，半晌才有了结果。
嫡子尊贵，至少比她和丁才人的孩子来得尊贵，所以，皇上才会在证据都隐约指向皇后时，依旧选择力保皇后。
顾晗的手搭在小腹上，不断轻抚着，皇后想替她腹中的孩儿铺路，顾晗也同样如此想，她也接受不了，她的孩子一出生，就不如其他人。
顾晗沉着冷静地告诫自己——不能着急。
至少要等等，既然皇后选择了出手为嫡子铺路，她腹中的孩子可不是嫡子路上最大的隐患。
顾晗知晓自己的当务之急，是先诞下腹中胎儿，其余的事，都可以缓缓。
一夜无梦。
翌日，顾晗是在旁人的注视下才醒来的，一睁眼，就见皇上坐在床榻旁，他倚着床栏，静静地看着她，眉眼间仍能看出些许疲倦来。
他眼底的青黑，很明确地告诉顾晗，他一夜未睡。
顾晗怔了下，才拧眉要坐起身，她动作些许艰难，陆煜抬手帮了她，等顾晗坐起身后，陆煜就松了手，二人相顾无言。
半晌，顾晗仰头看向他，轻声问：
“皇上是在怪臣妾？”
怪她昨日给他施压。
陆煜摇了摇头，他向顾晗抬手，顾晗顿了下，才抿唇犹豫地将手搭了上去，两只手交缠间，顾晗才听见陆煜哑沉的低声：“你想为自己讨个公道，无错。”
陆煜抬手捏了捏眉心，他些许疲倦地说：
“朕只是在想，朕的子女缘似乎有些不好。”
他如今膝下有两子一女，除了皇长子外，小公主和小皇子都病体缠身，日常断不得药，眼见如今宫中有三人有孕，不等陆煜狂喜，丁才人就已然小产。
而顾晗这一胎，也被人暗中觊觎。
先帝在他这个年龄时，膝下早就有了很多皇子，他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只沾了母后的光，才被先帝重视了几分。
这话，顾晗没法接，皇上的子女缘哪里是不好，分明是有人在其中作祟罢了。
偏生作祟的人中就有她，所以，顾晗只能说：“臣妾会拼尽全力护好他的。”
她拉着皇上的手，抚在了小腹上，不知是不是腹中孩儿有感，竟然在这时伸了伸脚，陆煜和顾晗都感受得清清楚楚，二人皆是一惊。
陆煜愣愣地盯着小腹：“这是……”
赵嬷嬷恰好进来，看见这一幕，笑着道：
“这是小皇子知道皇上来了，在和皇上打招呼呢！”
女子有孕，常丑态常出，陆煜其实很少和孕妇接触过，顾晗是他接触最多的人，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胎动，以至于他有那么一刹手脚都不知该怎么安放。
因这一变故，陆煜在长春轩待了一下午，最终，他揽着顾晗，不知何时靠在床榻上睡了过去。
赵嬷嬷心疼地叹了声：“皇上是累坏了。”
否则不会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过去，而且，赵嬷嬷隐晦地看了眼娘娘，这也代表皇上内心深处是信任着娘娘的。
顾晗小心地将皇上挪到床上，抬手抵唇，让宫中人动静都轻些，她很少见到陆煜睡着的模样，一时抬手抚了抚他的眉心，声音压得很轻：
“让刘安回去拿一套皇上的换洗衣物来。”
将锦被掖好，顾晗就被玖念扶着出了内殿，将内殿腾给了皇上，她到了游廊中，就看见了中省殿正派人打扫颐和宫的正殿。
玖思说：“这是给娘娘搬宫做准备呢。”
顾晗倚栏，不紧不慢地应了声，忽地，她朝东侧的方向看了眼：
“这动静是在做什么？”
玖思犹豫了下，才慢吞吞地说：“明日那位娆漠公主就要进宫了，中省殿正在打扫宫殿。”
顾晗挑眉：
“她要进宫了？以什么位份？”
其实早在昨日宴会上，皇上就下了旨意，但顾晗心思根本不在此处，玖思摸了摸鼻子，小声道：
“贵嫔。”
“皇上给她赐了封号，取娆字。”
顾晗摇了摇头，这个封号真够敷衍的，由此可见，皇上对这位公主也并未上心。
否则，单说这位份就有些低了。
顾晗觉得这位份低了，旁人可不这么觉得，玖思嘟囔道：“娘娘这批秀女进宫时，最高的位份才是美人，这位一进宫就是贵嫔，还得封号，皇上也太抬举她了。”
顾晗摇了摇头，皇上可不是抬举她，这是在给娆漠脸面。
顾晗不在乎娆贵嫔的位份，但对于她的宫殿住址却皱了皱眉：“谁替她挑的住处？”
玖思不知娘娘所想，道：
“皇后被罚，应该是淑妃吩咐的吧。”
衢灵宫和颐和宫只有很短的路程，皇上要来颐和宫必须路过衢灵宫，同样的，如果皇上要去衢灵宫，颐和宫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娆贵嫔的性子一瞧就知很霸道，对于隔壁住进这么一号人，顾晗可不如何欢迎。
但可惜，这一点，她做不了主。
陆煜是在晚膳前被叫醒的，醒来后，他没有了睡前的疲惫，也没有那些情绪外露，只不过用膳时，他仍是时不时觑向顾晗的肚子，顾晗有些无奈：
“皇上已经盯着臣妾一日了。”
陆煜被说了，只好收回视线，离开长春轩时，还有些念念不舍，他觑了眼颐和宫的正殿，顿了顿，问：“颐和宫倒底远了些，你要不要换个宫殿？”
他从养心殿到颐和宫，要比去翊安宫多用上一刻钟的时间，她如今升了修容，也是一宫之主，刚好可以趁机换了近些的宫殿。
顾晗不得不说有片刻的心动，但很快，她就摇头拒绝了皇上：
“臣妾在颐和宫住惯了，而且颐和宫没有旁人，臣妾也落得清净。”
但是她也未把话说死，觑了眼皇上：“当然，若皇上寻得到离皇上近些，又无其余妃嫔入住的宫殿，臣妾也是很乐意搬过去的。”
陆煜额角抽了抽，瞧瞧女子说的话，就差明说嫌弃他后宫其余妃嫔了。
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哪有这么多好事。”
离养心殿近的宫殿，几乎都有妃嫔入住，一时半会儿的，真不知去哪儿给她找一处无人的宫殿，罢了，总归不过是他来看她时多跑一段路。
女子惫懒，指望她去养心殿寻他？除非她有事求他。
一出颐和宫，陆煜就发现了不远处的宫殿正有宫人进进出出，动静颇有些扰人，陆煜皱了皱眉：
“这是在做什么？”
刘安忙回话：“是中省殿在为娆贵嫔打扫宫殿。”
陆煜看了眼衢灵宫，再看向颐和宫，想起昨日琦娅那个冒失的性子，就不由得皱了下眉头：
“让中省殿换个宫殿，离颐和宫远些。”
刘安欲言又止。
陆煜朝他看了眼：“有话就说。”
刘安埋下了头：
“让娆贵嫔入住衢灵宫，是淑妃娘娘安排下来的。”
陆煜顿了顿，淑妃暂代皇后管理六宫，若这时他让人换了宫殿，难免降低了淑妃在宫中的威信，陆煜耷拉下眼皮子，不耐：
“换。”
刘安有些惊讶，但片刻都没有耽误地派人去吩咐中省殿。
陆煜一路上沉默，等回了养心殿，他忽然说了句：
“往日淑妃行事皆有分寸。”
可今日，淑妃摆明了有私心，而且直冲顾晗而去。
刘安不知该如何回话，半晌，他才问了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
“皇上既然想要护住昭修容，为何还要对昭修容如此荣宠，分毫不作遮掩？”
甚至越演越烈，这不是将昭修容架在火上炙烤吗？
半晌，殿内才响起陆煜的声音：
“朕也不知。”
“朕就觉得，那样会委屈了她。”
也舍不得让她一直待在长春轩。

第107章
翌日，顾晗等了很久，未曾听见隔壁传来动静，才知道皇上让人给娆贵嫔换了住处。
玖念替顾晗梳发：
“这样也好，那娆贵嫔看着就是不安分的，省得冲撞了娘娘。”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谁都没有想到，娆贵嫔进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拜访顾晗。
听见娆贵嫔求见时，顾晗愣了下，不明所以：
“她来做什么？”
主仆几人面面相觑，顾晗让人将娆贵嫔请进来，娆贵嫔依旧穿着她们娆漠的衣裳，较宫装要大胆得很多，顾晗透过那层轻纱，隐隐约约能看见她纤细的腰身。
许是娆漠沾了个漠字，那处风吹日晒，哪怕贵为公主，其实养得也并不精致，但却有股异样的风情。
她被领进来时，打量了四周，问的第一句话就是：
“娘娘是三品修容，怎么还住在偏殿？”
昨日宫中刚丧失了位皇嗣，乔迁之喜自然是要延迟几日的。
娆贵嫔上来的问题，顾晗并不想回答，她似乎对顾晗有孕很感兴趣，坐下后，就一直看向顾晗的腹部，甚至想要伸手去碰。
顾晗侧身躲了过她的手，娆贵嫔愣了下，解释道：
“我没有恶意，只是好奇而已。”
顾晗微笑：“抱歉，本宫不习惯和陌生人有身体接触。”
看似依旧温和，但一句陌生人直接表达她的疏离，偏生娆贵嫔似乎没有看出来，只是有些失望地收回了手。
但很快，娆贵嫔又重新打起精神：
“我日后可以常来找你玩吗？”
顾晗古怪地看向她，娆漠派来和亲的人就这么傻白甜吗？
顾晗不动声色地拒绝：“本宫平日中喜欢清净。”
连续几次被拒绝，娆贵嫔也生了恼意，她抬头看顾晗，皱眉不满道：
“娘娘既然不喜欢我，那我不来就是。”
说完，她起身甩袖就走。
顾晗盯着她的背影，无语地扯了扯唇，玖念也目瞪口呆：“娆漠将她送来前，未曾和她说过宫中的规矩吗？”
这是在耍什么公主脾气？
顾晗也险些被气笑了：
“检查一下她碰过的东西。”
很快有人得到风声，午膳后，长春轩就迎来第二波客人，周美人比娆贵嫔可要自在得多，她行礼后，直接坐下，纳闷道：
“她来找娘娘做什么？”
顾晗懒得说，是玖念将当时的情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周美人抽了抽嘴角：“真是什么人都有。”
“对了，她从娘娘这里离开后，就去了养心殿，不过她吃了个闭门羹，表哥根本没有见她。”
说到最后，周美人有些幸灾乐祸。
顾晗对皇上的做法不意外：“这几日皇上应该没有什么心情进后宫。”
周美人眼前一亮：
“那可有好戏看了。”
顾晗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丁才人小产一事似乎在宫中没有掀起什么风波，哪怕是周美人都照常看戏，对于丁才人闭口不提。
想必其他人的态度也不例外。
凌烟阁。
娆贵嫔坐在软榻上，拂过摆放在软榻旁的玉如意，轻哼着说：“这中原的东西可真精致。”
又想起今日去的长春轩，虽说同是偏殿，但长春轩明显要比凌烟阁来得雅致精贵，她撇了撇嘴，想起听见的传闻，她的宫殿本该是颐和宫旁的衢灵宫。
但皇上昨日下旨，将她的宫殿调换了。
昨日皇上只去过长春轩，忽然有这么个决定，摆明了和昭修容有关。
她今日特意去了长春轩试探，果然，昭修容对她不喜。
娆贵嫔冷哼了声：
“不过仗着怀孕罢了。”
她见多了这种恃宠而骄的人，多是没有什么好下场。
瞧见时辰不早了，娆贵嫔招来宫人伺候她洗漱，进入浴桶中时，她还在扬声吩咐：
“听说新人入宫，皇上都会宣她侍寝，你们可都要伺候得仔细了。”
娆贵嫔本就生得明媚张扬，较比京城女子五官要立体，宫女替她梳妆换上宫装后，她站在殿内，顿时将一旁的宫人衬得黯淡无比，让人从她身上移不开视线。
在宫中伺候了很久的宫女都不由得有些惊艳。
可惜，娆贵嫔等到御膳房将晚膳送来，都未曾等到御前的消息，时间一长，娆贵嫔不复刚开始精神，她打了个哈欠，不解地问向宫女：
“皇上怎么还没有来？”
宫女面面相觑，有些不敢回话。
等传来宫门落锁的声音，宫女脸色稍变，勉强道：“主子不妨先用膳吧，皇上今晚应是不会进后宫了。”
娆贵嫔一愣，从宫女的谨慎和小心中品出一抹难堪，忽地，外间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声，恰好撞到了她的枪口上，她皱眉：
“哪里传来的声音，吵死了！”
宫女惊得脸色一白：“主子慎言！”
娆贵嫔憋屈地看向她，宫女道：
“含禧宫正殿住着叶昭容，这是叶昭容膝下的小皇子在哭闹了，主子万不得编排小皇子，若传了出去，怕是会对主子不好。”
娆贵嫔只是不清楚宫中的情形，但也不是傻子，宫女的话一出，她就理解了话中含义。
她草草地用了晚膳，躺在床榻上，但因为隔壁时不时就传来哭声，让她一夜都未曾睡好。
顾晗没管娆贵嫔，但仍不停地有她的消息传来，其中最瞩目的一点，那就是娆贵嫔几乎是雷打不动地日日都要前往一趟养心殿。
周美人来陪顾晗散步时，就翻了个白眼：
“我就没有见过这么不矜持的姑娘家，娆漠的人难道都这么厚脸皮？”
顾晗觑了她一眼，好笑道：“死缠烂打虽叫人笑话，但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昨日娆贵嫔就磨着皇上陪她逛了御花园，落在后宫妃嫔眼中，不知遭了多少羡慕嫉恨。
周美人撇了撇嘴，懒得再提扫兴的人，看向顾晗的腹部，有些担忧：
“我记得余氏生产时，似乎都没有娘娘这肚子大。”
顾晗也不禁抬手摸了摸小腹，自显怀后，她腹部就肉眼可见地一日比一日大，偏生她四肢纤细，让人不禁怀疑她这小身板如何撑得起这肚子的？
赵嬷嬷近来看她，眼中常有些若有似无的担忧。
顾晗看在眼中，也不由得心情沉重。
“太医可有说过，娘娘的预产期是何时吗？”
顾晗抬眸，轻声细语道：“太医说，就在年前了。”
就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顾晗和周美人未看路，不经意就走远了些，隐隐约约似听见远处传来女子笑声，顾晗和周美人对视一眼，周美人小声嘟囔：
“可千万不要是那位娆贵嫔。”
可惜，越不想见到谁，谁就越会出现在眼前，空中飘来一直大雁形状的纸鸢，许是飞得太高，线绳缠绕在了树枝上，凭空断了线。
顾晗似乎听见一声女子懊恼地“唉呀”了声，脚步声渐渐由远而近。
四目相视间，娆贵嫔也愣了下，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们，进宫一月余的时间，刚开始的时候，她常碰壁，被宫中妃嫔好生教做了人，如今也知道了宫中的规矩，至少见到顾晗，她回神后就服下了身行礼：
“嫔妾给昭修容请安。”
等起身后，她觑了眼周美人，才将视线重新放在顾晗身上：“难得见修容娘娘雅兴，居然出现在了御花园，娘娘可要和嫔妾一同放纸鸢？”
顾晗笑着摇了摇头：
“本宫身子不便，这放纸鸢的乐趣，还是娆贵嫔独享吧。”
娆贵嫔似乎就等着顾晗这个答案，她笑弯了眼眸，等宫人将纸鸢取下去，才对着顾晗又行了个礼：
“既然如此，那嫔妾就先行告退了，总不能让皇上一直等着嫔妾。”
等她离开，周美人不敢置信道：
“谁不知皇上对娘娘的心意，她在炫耀什么？”
顾晗不如她情绪激动，但眉眼间也凉了些，她说：“不论如何，今日皇上陪的是她，她自然有资格炫耀。”
周美人被气得不行。
见她如此，顾晗反倒没什么情绪了，娆贵嫔的确藏了对她炫耀的心思，娆贵嫔心思浅，想法几乎都写在了脸上。
顾晗觑了眼娆贵嫔离去的方向。
怪不得时间越久，皇上对娆贵嫔的态度越缓和，前段时间宫中出了太多的事端，皇上心中怕也是觉得厌烦，和心思简单的人待在一起，心情自是要放松些。
顾晗收回视线，说：“我累了，回去吧。”
周美人也没有让顾晗跟上前的打算，那些子争风吃醋哪里有顾晗身子来得重要，周美人向来分得清轻重缓急。
而另一旁，娆贵嫔拿着纸鸢回去，陆煜坐在凉亭中，不紧不慢地翻着卷宗，听见动静，他掀起了眼皮子，随意问了句：
“怎么去了那么久？”
“遇见了昭修容，才耽误了些时间。”
娆贵嫔一时得意，也未作隐瞒，她也没有发现，在她话出口的那一刹，皇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下。
陆煜不动声色地朝颐和宫的方向看了眼，尤其是娆贵嫔回来的那条小路，一直风平浪静，半点脚步声都没有传来。
陆煜垂了垂眼眸，娆贵嫔没有发现不对劲，将纸鸢拿过来，凑近皇上，拉着他的衣袖撒娇道：
“这纸鸢断了，皇上让中省殿的人给嫔妾再做一个新的，好不好？”
陆煜心不在焉地应了，娆贵嫔察觉不对，见他视线一直落在卷宗上，才放下了心，撅唇幽怨道：
“皇上分明是陪嫔妾出来玩的，怎么还一直盯着卷宗看个不停？”
陆煜被吵得有些看不下去，将手中许久未曾翻页的卷宗放下：
“御前还有些事，朕先回去了。”
娆贵嫔错愕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满地跺了跺脚。

第108章
秋风涩涩，天晴却不炙热，顾晗住的颐和宫正殿，楹窗前正对着一株玉兰花，是皇上特意吩咐中省殿送来的，满树白色盛放的花朵晕着浅浅的幽香。
周美人成了颐和宫的常客，顾晗醒来，刚用过午膳不久，就听见外殿传来一长串的脚步声：
“娘娘！”
这嗓门喊得宫里宫外都听得见，好似惊起鸟儿腾飞，顾晗不由得无奈摇头，玖念捂嘴笑道：“奴婢再没有见过比周美人热闹的人了。”
有周美人在，这颐和宫也常是欢声笑语，是以，玖念等人都欢迎她来。
没有人通报，周美人就掀帘踏了进来，穿一袭霞紫色宫装，衬得肌肤白皙，这都是慈宁宫赏她的好料子，旁人求都求不来福分。
顾晗见这云烟细棉，就抚额头疼：
“你有这时间日日朝我这里跑，怎么不在皇上身上费点劲？”
周美人一听，就瞪了顾晗眼，不满道：“你怎么和姑母一样，听得人忒烦。”
周美人是厌恶热脸贴冷屁股的，表哥表明了对她没有那么男女之情，她何必上赶着？
就见她抬了抬眸，似轻哼了声：
“你瞧着，我越不往表哥身边凑，表哥反而会越宽带我。”
她刚进宫时是犯过蠢，她可是表哥唯一的嫡亲表妹，为何非要去争那数多之一的后妃位置？
她看得透彻，顾晗轻挑了下眉，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说：
“你说的对，这宫中再也没有比你轻快的人了。”
这时，赵嬷嬷端来了药膳，周美人也就沉默下来，只不过在顾晗用药期间，偶尔偷摸地朝她觑了一眼，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顾晗格外难受。
等药膳喝完，顾晗好笑地摇头：
“你想说什么，我听着呢。”
被人发现小心思，周美人一时有些讪讪的，但很快，她就抛开这些想法，探头问：“娘娘是不是和表哥闹别扭了？”
顾晗不着痕迹地一顿，挑眉问她：“为何这么说？”
“我闲来无聊时，算过表哥来娘娘宫中的日子，哪怕御前再忙，表哥三日也会至少来看望娘娘一次，但自从上次表哥来颐和宫，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
周美人摸了摸鼻子，继续道：
“娘娘真的没有和表哥闹别扭？”
顾晗眼神稍闪，周美人都能察觉出来不对劲，顾晗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可她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分明那日皇上来颐和宫时，一切如常，顾晗就是想从中找出原因都找不到。
她情绪淡了些，摇头道：
“没有。”
周美人堪堪哑声，稍有不自在。
这二人没有闹别扭，表哥却不来颐和宫，这若放在旁人身上，铁定是失宠的迹象，可这颐和宫一切如常，中省殿和御前对其依旧殷切，只少了那个人常来罢了。
周美人也看不懂了，她犹豫了下，才问：“那娘娘打算怎么办？就这样放任不管？”
周美人问出这话，但心中却是不赞同的。
她很清楚，自己能依着性子妄为，不是清高，而是背后有姑母替她撑腰，她和表哥的关系，总归有些亲情在其中的，表哥不宠爱她，也不会苛待她，这后宫都是人精，所以，她才过得顺心。
而顾晗不同，她只是表哥的后妃，所以，她只能争。
周美人觑了眼娘娘的小腹，哪怕娘娘不想争，也得为腹中孩儿考虑考虑，在这后宫，和皇上故作清高，是最没脑子的事情。
她眼射飘忽着，隐隐含了些许担忧。
顾晗终于知道她为何跑这一趟了，她颇有些苦笑不得地摇头，只好对她说了些实话：
“瞧刘安对我的态度，皇上肯定是没有厌恶我的，但不知我哪里叫他不高兴了，才不愿来看我。”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哪怕你今日不来，我也会寻个时间去御前一趟的。”
见她不轴，周美人松了口气：“隔日不如撞日，娘娘不妨今日就去吧。”
顾晗纳闷地看着她，不解她为何着急。
周美人瞪圆了眼眸，骂骂咧咧道：
“省得那些不知所谓的人乱嚼舌根！”
顾晗朝玖念看了眼，没有辜负周美人的好意，小方子一行人忙忙去备仪仗，见顾晗起身就要走，周美人忙忙拦住她，错愕：
“娘娘就这样去面圣？”
顾晗穿了袭缎青色的鸳鸯锦，她本就肌肤甚白，这锦缎也衬她肤色，她瞧着温婉，却不寡淡，柳眉杏眼，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浓颜惊艳，似是春日枝头那一朵绽放雪白的玉兰。
周美人细细打量了一番，哑声半晌，说不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娘娘天生丽质，真叫人嫉恨。”
被人如此真情实感地夸奖，哪怕顾晗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嗔恼了周美人一眼：“就你贫嘴。”
这去御前的事是定下了，周美人也没耽误她时间，直接请辞回去了。
*********
刘安揣着手，站在游廊上，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小文子凑上来：“师父，这午时都过了两刻了，御膳房送来的午膳都凉了。”
言下之意，该去催皇上用膳了。
刘安刮了他一眼，当他不想让皇上用膳吗？
刚到午时，刘安就进去了一趟，然后就被皇上赏了一个“滚”字骂了出来。
刘安咂摸了声，皇上这两日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也不知怎么了，皇上忽然就和昭修容倔了起来，依他说，昭修容真的是无妄之灾。
估计这段时间皇上忽然冷落颐和宫，昭修容也是摸不清头脑。
不过，昭修容也是真的沉得住气，这么长时间，都不见递个信来御前问一下原因。
思绪刚落，刘安就看见远处抬来仪仗，他打眼一看，跟在仪仗旁的不就是昭修容身边的玖念嘛！
他双手击掌，脸上挤了笑，吩咐了声：
“可算来了，快去将午膳备好。”
小文子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跑上前，虽不解，但也不敢耽误时间。
顾晗刚下了仪仗，就见刘安迎了过来，那神情仿若看见亲爹一样，将顾晗唬得挑了下眉，她问：
“公公这么高兴见到本宫？”
这声打趣，让刘安苦笑：“娘娘可来了，皇上今日还未用膳，还请娘娘待会进去时，替奴才劝皇上几句。”
顾晗终于知道刘安为何这么欢迎她了，她扶着腰，不紧不慢地朝养心殿走：
“本宫想帮公公，也未必能如意，皇上还不一定见本宫呢。”
刘安讪笑了声，皇上等您多日了，能不见您嘛？
刘安让顾晗在殿前等着，自己进去通报，果然，很快就出来，躬身将顾晗迎进去：
“皇上在里面等娘娘。”
顾晗刚要进去，又顿住，她觑向刘安：“公公给本宫透个底？”
刘安可不敢将皇上的心事往外说，躬弯了腰，低低道：
“娘娘进去就知道了。”
说了和没说一样，顾晗顿时了然从刘安这里是得不到什么消息了，她不再为难刘安，直接进了养心殿。
养心殿内焚着香，淡淡的竹青香蔓延在宫殿中，让人清醒，顾晗抬眸看去，皇上好似根本不知有人进来般，埋首伏案处理政务，头也不抬一下。
顾晗是空手来的，她很久未曾来养心殿了，细细打量了一番，忽地觑见殿内不知何时摆了寒兰的盆栽，寒兰香气很淡，只给殿内平白添了抹亮色罢了。
顾晗一个人进来，行走间很小心，生怕被绊倒，她也没有向陆煜请安，一步步直接上了台阶，这种动静，只要不是个聋子，就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偏生处理政务的人半分动静都没有，顾晗好笑又好气，她拎裙摆的手倏然放了下来，停下不走了。
某人余光觑见，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顾晗扶着腰，直勾勾地盯着那人：“臣妾不敢一人踏上这台阶。”
她有孕，肚子甚大，每走一步都让人惊心胆颤的。
此话一出，陆煜就不由得额角抽了抽，他没好气地撂下笔：
“这两步路都不敢走，你还来作甚？”
说归说，但陆煜却是很快地起身，上前将女子扶了过来，扬声让刘安抬了个椅子，让她好生生地坐下。
刘安摆手，将殿内奴才都带了下去。
顾晗才仰着白净的脸蛋看向陆煜，回答他那个问题：
“臣妾想不明日哪里得罪了皇上，才让皇上久久不进颐和宫一步，皇上不来见臣妾，臣妾只好来见皇上了。”
她忽地眼睫颤了颤，垂下了眼睑，低声说：“总不能叫臣妾一直和皇上不相见。”
陆煜被她好似低落的话说得心尖一颤，这半月来，他一直不懂为何分明自己气得半死，还要倔着不去看她，而这一刹那间，陆煜忽然就懂了。
他不是傻子。
陆煜忽地放下手，脑海中清醒了些，这小骗子惯是会花言巧语哄骗他。
若真的想见他，这半月来怎么一直没有动静？
陆煜晦暗地看了女子一眼，情绪不明地说：
“你说话真真假假，叫朕也分不出来。”
顾晗只觉得冤枉，她今日会皇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若一直不见皇上，她进宫作甚？
顾晗不和他争辩此事，而是抽出了手，杏眸就落在陆煜身上，一动不动：“皇上还未说，臣妾何处惹恼了您？”
“这段时间，臣妾听多了皇上腻了臣妾的话，睡觉时都不踏实，又不敢寻皇上问个真相，如今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还请皇上告诉臣妾一个答案。”
陆煜被问得哑声，他那些心思根本不敢和她道。
半晌，他才堪堪转移话题：
“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了？！”

第109章
顾晗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但现在，她只是抿唇不说话，显然不想轻易揭过此事。
皇上半月余未曾踏进颐和宫，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弄清楚原因，才能对症下药，否则这样再来几次，顾晗再稳得住，也会心生烦躁，而且，她也真的很纳闷，她究竟做了什么？
陆煜顶着女子的视线，哑声半晌。
他难道要和她说，是因那日她分明知道他就在附近，都不乐意上前几步，这种可有可无的态度让他心烦意乱，所以才赌气不去见她？
这些话只在脑海中过一遍，陆煜就觉得臊得慌，他调整了下坐姿：
“朕并非故意不去看你，而是御前忙，腾不出身去后宫。”
顾晗垂了下眼眸：“皇上的腾不出身，就是时常在后宫陪娆贵嫔玩乐吗？”
陆煜一噎。
半晌，顾晗才说：
“皇上既不想见臣妾，臣妾就不在皇上面前碍眼了，臣妾这半月来苦思冥想何处叫皇上不高兴了，原来真的是如她们所说，不过皇上腻厌了臣妾。”
说着，她就起身，扶着腰就腾腾地准备下台阶。
陆煜看得提心吊胆，忙将她拉了回来，但顾晗扭过脸，紧紧抿着唇，分明是不高兴了。
陆煜把她按下坐下，才头疼地和她解释：
“对，前些日子，朕是误会了你，才没去看你。”
他说了实话，顾晗终于看向他，但仍旧抿着唇。
陆煜眼神躲闪着，半晌才不自在地说：
“那日，娆贵嫔是不是同你说过，朕就在凉亭中？”
顾晗想了许久，才记起那日的事，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
“皇上佳人作陪，臣妾还未使小性子同皇上闹，皇上反而倒打一耙地怪起臣妾了？”
顾晗就没见过这么无厘头的事。
她扶着腰，气得险些笑出来：“臣妾不打扰皇上陪美人放纸鸢，反倒是臣妾的错了？”
陆煜被堵得哑口无言。
顾晗眼神不着痕迹地稍闪，其实她些许明白皇上是何意，总归虚荣自尊心作祟，他可以左拥右抱，但后宫的妃嫔就要时刻将他放在心上，尤其是被他另眼相看的妃嫔，稍对他疏忽一点，可不就叫他心中不舒坦了。
就见顾晗咬唇，气得眼眸都快要红了：
“没见过皇上这么作践人的！”
“臣妾不过一介后妃不敢奢望您日日陪着臣妾，您和其余妃嫔玩乐也就罢了，但臣妾为您辛辛苦苦地孕育子女，本就因太医和嬷嬷的话心思难安，结果娆贵嫔炫耀到臣妾跟前，这还不够，您还想让臣妾去看您如何哄其余妃嫔欢心！”
“皇上就这么想让臣妾亲眼目睹那个场面吗？！”
一席话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了陆煜身上，偏生她红了眼眸，泪珠要掉不掉地挂在眼睫上，让人只生了怜惜自责。
陆煜半晌说不出话，诚如她所说，那副情景她哪看得下去？本就孕期心思难安，再见他宠信她人，岂不越会胡思乱想？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结果他还一门心思地给她添堵，怪不得她气成这副模样。
半月以来的烦躁化为愧疚，陆煜都有些不敢看女子的眼睛，须臾，他才低声说：
“是朕不好，疏忽了你的感受。”
自陆煜登基后，他还未曾给任何人道歉过，这算是头一遭。
甚至，他不由得迁怒在娆贵嫔身上，论资历恩宠，娆贵嫔都不如女子，她凭什么炫耀到女子跟前，摆明了不安好心要给女子添堵。
顾晗见好就收，她扭过脸，抹了把眼泪，含糊不清地说：
“刘公公说皇上一日未用膳，既然皇上忙碌，臣妾就不打扰皇上了。”
陆煜拉住她的手，道：
“既都来了，就陪朕用膳过再走。”
顾晗故作挣脱了几下，没抽出手，瞪了眼陆煜，才作罢。
陆煜松了口气，知晓这事算是过了。
刘安很快将午膳送进来，隐晦地朝顾晗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就在这时，小文子进来通报：
“皇上，娆贵嫔来了，想见皇上。”
话落，殿内气氛就些许变化，刘安瞪了小文子一眼，昭修容还在里面，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小文子心中也苦，娆贵嫔的性子可不好相与，而且后来娆贵嫔每次来御前，皇上都会见她，小文子才斗胆进来禀报的。
顾晗倏地轻呵了声：
“皇上既然有佳人作伴，臣妾就先回去了。”
陆煜好不容易将人哄下来，哪有人这么回去的道理，他冷飕飕地刮了眼刘安：“愣着作甚，让她回去。”
顾晗不紧不慢地斜睨向他：
“皇上就不怕伤了佳人的心？”
这二人的初相遇，可带了些英雄救美的色彩，怪不得娆贵嫔身心沦陷得这么快。
陆煜不怕伤佳人的心，但此情此景只觉得尴尬，他亲自夹了一筷顾晗能用的小菜放在顾晗跟前，低声道：
“朕可不敢伤佳人心。”
此佳人非彼佳人。
顾晗嗔瞪他一眼，颇觉他油嘴滑舌。
而此时的殿外，娆贵嫔错愕地看向小文子，皱眉：“皇上没时间见我？”
她第一反应——怎么可能？
刚进宫时，皇上的确不怎么搭理她，但后来，几乎她每次来，皇上都会让她进去。
这几日能日日在养心殿作伴的事，可是后宫头一遭，如今听小文子说皇上没时间，娆贵嫔不乐意相信：
“我刚刚还见宫人将膳食送进去，皇上用膳，为何没时间见我？”
小文子挤出一抹笑。
没时间不过一个说辞，说到底，就是皇上现在不想见娆贵嫔，娆贵嫔怎么就听不懂呢？
见娆贵嫔没完没了，显然要问到底了，小文子才头疼地说了：
“昭修容在里面呢，皇上现在不见旁人。”
言下之意，您近来是得些宠，但相较而言，里面这位才是紧要的。
御前都不是傻子，哪位妃嫔更得皇上看重，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再蠢笨点的，看着刘安的态度行事就差不了。
他们刘公公哪次见了昭修容不是脸上带笑的？
娆贵嫔不说话了，她朝里面看了眼，然后终于看见摆在阴凉处的仪仗，她扯了扯帕子，瞪了小文子一眼，才转身愤愤离开。
见人终于走了，小文子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陆煜有一点说得没错，那就是近来御前很忙，顾晗陪他用过午膳，就离开了养心殿，至于什么拉着陆煜去玩乐一事，陆煜乐意，她都不乐意。
她只有月余就将要临盆，若非陆煜忽然搞这出，她根本腾不出心思放在他身上。
这六宫瞒不住什么消息，昭修容被皇上留用了午膳，但娆贵嫔却被拦在养心殿外的事很快就传遍了人耳。
翌日，娆贵嫔路过御花园时，就听见凉亭中有人在捧笑：
“要说这后宫论得宠，先是淑妃娘娘，再是昭修容，哪还有旁人能和这二位相争，只不过现在这二位，一位忙于宫中琐事，一位有孕腾不出心思，才叫某些人钻了些空子。”
娆贵嫔气得捏紧双手，看见凉亭中坐了一位和她位份相同的林贵嫔，才冷哼着离去。
她走后，凉亭中的人对视一眼，才笑出声。
这娆贵嫔最近太招恨，许是她曾在娆漠的地位无人可比，进了宫中后也未曾想要收敛，颇得恩宠，还肆无忌惮地炫耀出来，这后宫谁看得惯？
昭修容进宫以来这么得宠，也不见她这么得意过。
回了凌烟阁，娆贵嫔气得摔了一套杯具，其余的，她倒底是舍不得，她在娆漠很少见这种精致的瓷器，她跺了跺脚：
“这群乱嚼舌根的贱人！”
她也听得出那些人分明是故意将话说给她听，她在这宫中无好友，只能自己排解，可娆贵嫔出生以来还未受过委屈，进宫后，虽前期有些挫折，但很快就渡过那段时间。
一时间，她气得险些落泪，她抹了把脸：
“你去御前，瞧瞧能不能将皇上请来。”
娆贵嫔的拿手好戏就是告状，在娆漠，父王疼她，好多姐妹都因此吃过她的亏。
娆贵嫔也不是没有眼力，她知道皇上看重昭修容，所有，她不会说昭修容半句不好，但其余那些妃嫔，十天半月见不到皇上一次面的，有什么资格笑话她？！
宫女不敢耽搁，很快跑了出去，但一刻钟不到，她就回来了。
娆贵嫔眼巴巴地看着她，宫女一脸为难：“奴婢去的时候，皇上已经被翊安宫的人请走了。”
昨日昭修容，今日淑妃，娆贵嫔得意后两次吃瘪就在这二人身上，偏生经过今日那些人的话，娆贵嫔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二人。
她气得拍了拍桌：“出去！都滚出去！”
陆煜当真是被淑妃请来了翊安宫，宫女奉了茶水，陆煜觑了眼正翻着卷宗的淑妃，恍惚间，似乎看见了皇后一般。
记得，每回去坤宁宫，少不得都要看到这副场景。
淑妃见状，立即放下了卷宗，起身风情万种地走到陆煜身边坐下，捏酸道：
“皇上这是见了新人笑，就不闻旧人哭了，皇上可有算过都多久未曾来过翊安宫了？”
她模样生得好，吃醋由她说来也像是撒娇。
话落，陆煜当真随着她的话想了想，但和记得分明十五日未去颐和宫不同，他几日未来翊安宫，倒的确记得不清了。
陆煜自然地略过这个问题，道：
“后宫琐事重，爱妃也要爱惜身子。”
看似关心，但淑妃心知肚明，不过他借此转移话题罢了。
“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荣幸。”
淑妃也就顺着说，索性，她今日请皇上来，是另有其事。

第110章
淑妃脸上恰时露出一道为难，陆煜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何事让爱妃觉得为难？”
早知这一趟淑妃寻他有事，但当淑妃真正表现出来时，陆煜也觉得口中的茶水没滋没味起来，他将茶水随手一放。
淑妃依偎在他身侧，娇声抱怨道：“臣妾也不想麻烦皇上，可这事臣妾一时真不知该如何处理。”
“娆贵嫔现在住在凌烟阁，她性子活泼爱动，这本是好事，可含禧宫还住着小皇子，叶修容已经不止一次和臣妾抱怨，凌烟阁的动静总惊着小皇子，每每都要好久才能将小皇子重新哄睡。”
陆煜朝淑妃看了眼，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淑妃故意将娆贵嫔的住处选在衢灵宫，用意为何，在他心底终究埋了颗种子，以至于，淑妃现在一提起娆贵嫔的居处，陆煜就觉得她是在对顾晗不怀好意。
尤其是顾晗临盆在即。
陆煜眼中情绪不着痕迹地寡淡了些，他道：“小皇子体弱，的确不能惊扰到他。”
淑妃好似根本没有察觉皇上的情绪变化，轻娆地看向皇上：
“那皇上觉得此事该如何办？”
却不想陆煜又将这个问题抛给她：“你认为呢？”
淑妃顿了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番皇上的神情，确认没有看出什么来，才说：
“既然娆贵嫔和小皇子不适合待在一个宫殿中，势必有一人要搬出来，但小皇子体弱，也万万没有一宫主位搬宫的道理，所以，依臣妾看，还是让娆贵嫔迁出来为好，皇上觉得呢？”
陆煜略颔首，仿佛也觉得不错。
淑妃颇有些意外，没想到皇上这么轻松就答应了，可不等她继续说，就听皇上淡淡道：
“朕瞧翊安宫就不错，偏殿甚多，腾一处出来给她就是，她从娆漠来，对宫中规矩还不了解，刚好有你教导她，朕也放心。”
淑妃神情几不可察地一僵，她万没有想到居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将娆贵嫔迁出来图什么？
图送到跟前，给自己添堵吗？
她的翊安宫偏殿多，难道颐和宫少了不成？
甚至因为颐和宫离养心殿较远，那才是个占地面积最大的宫殿，况且，颐和宫隔壁的衢灵宫早就收拾妥当，皇上为了不给昭修容添堵，真是煞费苦心。
可偏生皇上说出的两个理由，她都不好拒绝。
承认她的翊安宫不好，还是说她教不好娆贵嫔？
淑妃心思淡了下来，对着皇上勾了抹笑：“皇上既然相信臣妾，臣妾自然好好教导娆贵嫔。”
陆煜可有可无地点头，根本不在意。
翌日，娆贵嫔迁宫进翊安宫偏殿，就传遍后宫，娆贵嫔愣住：
“我在凌烟阁住得好好的，为何要搬？”
虽说她一开始抱怨过凌烟阁，但是主位叶修容是个不爱管事的，所以她也乐得自在，如今去翊安宫，在淑妃手底下讨生活，她还有好日子过吗？
宫女小心翼翼地回答：“主子，这是皇上亲自下的旨。”
娆贵嫔哑声，短短两日间，又被气哭了一场。
这次搬宫，搬得淑妃和娆贵嫔心气都不顺，淑妃明知问题出在哪里，偏生她还不能说，而娆贵嫔却将这点记在了淑妃身上。
可不是？皇上昨日刚留宿翊安宫，今日就传出这消息，说和淑妃没关系，谁信啊？！
不止娆贵嫔不信，后宫其余人都不信。
顾晗得知消息时，整个人都惊呆了，半晌，才皱眉纳闷：
“她是被后宫琐事烦得疯了吗？”
哪怕娆贵嫔再有不好，她背后站着的也是整个娆漠，这样一个人，谁接下都是烫手山芋，所以，顾晗当初才格外不欢迎娆贵嫔入住衢灵宫。
结果淑妃亲自接过去了？
可顾晗瞧着，淑妃也不像这么蠢笨的人，难道……
顾晗眼神闪了闪，莫非昨日淑妃惹恼了皇上？
但满宫只有顾晗这般觉得，其余人都认为这是淑妃自个儿求来的，毕竟前几日娆贵嫔的确招恨，提及淑妃言语间也稍有不敬，如今淑妃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怎么折腾，还不都是她说了算？
对于娆贵嫔搬宫一事，顾晗未曾给予太多关注，进十一月后，颐和宫就为顾晗的生产做起了准备。
接生嬷嬷和奶嬷嬷都已经准备好，更不用提给皇嗣准备的班底子，顾晗打眼瞧去，前前后后十来余人伺候，提一句，赵嬷嬷是来照顾顾晗有孕的，她也算在皇嗣的班底子中的。
越近临产期，宫中气氛也越来越紧张，全然没有人在关注一些小打小闹，视线全集中在顾晗身上。
而就在顾晗将要临产的几日，宫中发生了一件事，坤宁宫的一个小太监不慎落水而亡，坤宁宫找中省殿要了位小太监。
这本该只是一件小事，但中省殿的程公公说，那位太监身子不大好，让他去坤宁宫伺候不吉利。
程公公的说辞，顿时吸引了几分后宫的注意。
顾晗得知这个消息时，手中的药碗砰然落地，她惊得起身，看向小方子：
“你说什么？！”
小方子苦涩着一张脸，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将这消息告诉娘娘，若将娘娘刺激个好歹出来，他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皇上摘的。
可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小方子有一种感觉，哪怕他不告诉娘娘，娘娘也会临产前得知这个消息。
若是如此，还不如他亲自来说。
但即使如此，小方子也小看了这件事的影响力，顾晗被这消息刺激得刚想要站起来，忽地下腹传来一阵剧痛，她疼得脸色一刹间惨白，身子顺势就要倒下去。
几个奴才拼命扑上去给她作垫子，才没有出现意外。
赵嬷嬷见到这一幕，当即变了脸色：
“叫接生嬷嬷进产房！快去请皇上！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娘娘送进产房？！”
御书房前，刘安遥遥看见一个小奴才慌里慌张地跑过来，他拧了拧眉，刚要训斥，就见那奴才狼狈地跌在他跟前，慌乱地说：
“娘、娘娘！娘娘忽然肚子疼，被送进产房了！”
刘安心中一个咯噔，他明知皇上多重视昭修容，可不敢耽误，一时也顾不得御书房内还有朝臣议事，就推门进去。
陆煜见刘安这时闯进来，极浅地皱了皱眉头，刘安做事有分寸，除非十万火急的事，刘安不会在这时闯进来。
刘安本要低声说，一时未控制好音量：
“皇上，修容娘娘被送进产房，赵嬷嬷派人来请您过去！”
修容娘娘忽然生产，颐和宫中可没有做得了主的人，皇后被禁足，防止有人会浑水摸鱼，赵嬷嬷才会想着让皇上去坐镇。
陆煜脸色当即一变，起身就朝外走，只来得及匆忙交代一句：
“改日再议。”
眨眼间，御书房中就少了皇上的身影，原本留在御书房的朝臣一合计，就知晓今日生产的人是何人了。
他们朝其中一人看去，见那位着官服的年轻男子眼藏担忧，纷纷冲他拱手：
“恭喜顾大人，昭修容今日能为皇室诞下子嗣，可见福泽深厚。”
顾砚均可不如他们轻快乐观，自小妹有孕后，娘亲就不断念叨女子有孕如何艰难，生产更是一脚踏入鬼门关，他如今一心牵挂在小妹身上，只勉强对这些人拱手，应付完立刻匆匆离去。
一行朝臣出了御书房，有人忽然低声道了句：
“看来荣阳侯府要兴盛好一阵了。”
瞧皇上刚刚喜形于色的模样，就知这位昭修容在皇上心目中的位置了。
其余人脸色各异，但都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等出了皇宫，才各自吩咐马车分别离去，这一日，不止宫中人心难安，整个京城也都在等着宫中的结果。
陆煜用最快的速度到了颐和宫，途中，他已经知道顾晗为何忽然进产房，脸色阴沉得可怕，刚进颐和宫，就听见产房传来一声疼痛的惨叫声。
陆煜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就要朝产房而去，吓得刘安忙忙拦住他：
“皇上！使不得啊！”
这一拦，也终于让陆煜恢复了几分理智，他回身一脚踹在小方子的身上：
“蠢货！”
刘安才说出坤宁宫要带走中省殿一个重病的奴才，陆煜就立即想起了谢长案，也自然知道今日一事是针对顾晗来的阳谋。
先前安才人将谢长案带走，顾晗就失态得不顾宫规罚过安才人一次。
今日坤宁宫的目的也不过就一个，让顾晗心绪不宁，她将要临盆，任何一点意外都疏忽不得，偏生这蠢货明知算计，还将这事上禀！
陆煜并非猜不到小方子要上禀的原因，但不妨碍他迁怒。

第111章
产房中，六扇屏风隔开一室的慌乱，顾晗紧攥着身下的床铺，疼得浑身紧绷，有经验的嬷嬷见她这样，忙忙说：
“娘娘羊水还未破，让外面给娘娘送些吃食进来。”
现在未到午时，顾晗还没有来得及用午膳，谁都不知道这一胎要生多久，最好是生产前先吃些东西，最大可能地保持体力。
“娘娘可忍得住？现在能否下来走动走动？”
顾晗疼得浑身都抖，她听见嬷嬷的话只觉得晴天霹雳，她只恨不得昏死过去，哪里来的力气走动？
顾晗往日算是冷静，但有一点，她和后宫妃嫔没什么区别，自幼未曾受过苦的她惯是娇气，但嬷嬷的一句话就让咬牙忍疼站了起来。
“娘娘现在适当地走动几步，有利于减短生产时间。”
顾晗没了旁话，她被玖念扶着，倚在玖念的怀中，两条腿几乎撑不住身子的重量不断发抖，她一边疼得眼泪扑棱棱地掉，一边在产房内转圈。
一得嬷嬷的话，产房外陆煜就立刻吩咐：
“快去准备！”
膳食送来后，没有直接送进产房，而是送到了单太医那里，检查过，确认没有问题才被玖思亲自送了进去，这时的顾晗已经满头大汗，全身没了力气。
见状，嬷嬷没有再说什么话，让人给她喂食。
顾晗吃不下，但她必须得吃，事到如今，任何对生产有利的事她都会做，不仅仅是为了腹中孩子，也同样是为了她，她咬牙硬塞着膳食，其实根本尝不出味。
嬷嬷见她各种都配合，委实松了口气。
像她们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主子娘娘不配合，一股脑子喊疼训斥，分明没有到生产时间，只能硬生生看着主子娘娘躺在床上等着，出了问题她们还得担着责任。
顾晗只觉得这疼得忒让人难受，并非是一直持续的疼，而是一阵一阵的，她刚有些适应，就缓和下来，下一阵又让她疼得厉害，她宁愿是持续的疼，起码疼得麻木了，她反而不在意了。
等嬷嬷让她重新躺下后，她不禁抬手捂住眼眸，呜咽地哭出了声，她一脑子嗡嗡地，只记得好疼。
陆煜站在离产房最近的地方，他听见了女子的哭声，其实他一直都知晓，顾晗不爱哭，她每对他红了眸子，大多都有所图，所以，他几乎没有听见女子哭成这样。
细细轻轻的哭声，含着说不清的情绪，让陆煜听得格外不是滋味。
皇后进来时，就见他似乎恨不得进去替昭修容代过的模样，让人看着心塞，皇后脚步顿了下，才朝里面走，就遥遥见淑妃朝她瞥了一眼。
陆煜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她，眼中神色顿时沉了下来，冰冷地看向她：
“皇后娘娘好算计。”
他称她为娘娘。
皇后从未直面过皇上的冷意，不论皇上斥她，或者罚她，都含了些许维护，哪怕立起淑妃和她作对也只不过是要转移她的注意，可如今，皇后对上皇上的视线，莫名有一种感觉——
有那么一刹间，皇上似乎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
这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却让皇后顿了下，她抬头看向皇上，就见皇上别过脸去，最后一眼似有些厌恶。
皇后立在原地很久未动，直到产房中传出一声惨叫，随之而来的是嬷嬷们的声音：
“破了破了，羊水破了！”
惊醒了皇后，她扯唇走近皇上：“皇上何出此言？”
她在问皇上刚刚那句话。
但现在陆煜哪有心思在她身上，不耐烦道：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今日昭修容若有半点闪失，朕都不会轻易揭过此事！”
他视线在皇后身上停了一顿，哪怕后来他什么都没说，皇后只是站在他旁边，都能察觉到他的憋屈和怒意，皇后一点都不怀疑皇上现在说的话。
但这些只针对她。
他看向产房的眼神，只余担忧和着急。
皇后冷不丁地垂眸，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这些了的，但如今看着皇上的模样，她还是觉得十分刺眼。
无关昭修容。
暮秋担忧地看向娘娘，再见皇上怒不可遏，就忙替娘娘解释：
“皇上，这件事和娘娘无关——”
话音未落，她心窝处就挨了一脚，疼得她浑身打颤，似有一口腥甜涌上喉间，她震惊地抬头。
陆煜垂眸，冷冷地盯着她。
暮秋打了寒颤，皇上顾忌娘娘的腹中皇嗣，轻易不会动她，她如今冒出来，根本就是捅了马蜂窝。
皇后未曾想到他会直接动手，再见暮秋疼得脸色惨白，她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
“皇上？！”
暮秋自幼就陪着她，这情分是旁人万万都比不得的，皇后倏然冷下了脸，她弯腰去扶暮秋：
“今日一事尚未查清和臣妾有关，皇上就已经认定了臣妾有错吗？”
“闭嘴！”
陆煜险些都气笑了，她半点悔意没有，如今为了个奴才还敢质问他，陆煜抬手指着她：“你有心思在这里担心你的奴才，不如反思一下你最近都做了什么！”
“这个皇后的位置，你若不想坐，多的是人想坐！”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皇后脑海中有片刻的空白，回神，她不敢置信地抬头。
理解皇上这话的意思后，满殿的人呼吸都紧了一刹，哪怕是淑妃也不曾例外，所有人都默默关注着帝后间对峙。
暮秋先是心窝处被狠踢一脚，如今情绪震荡，喉间的腥甜再也忍不住，她想求皇上息怒，但怕自己开口，反而越惹得皇上震怒。
陆煜根本没管自己的那番话给旁人带来多大的震动，他紧紧盯着产房内的动静，时而瞥一眼旁边的沙漏，时间一点点地过去。
顾晗意识都有些模糊，忽然被外间的震怒声惊醒，她隐约听见皇上的那句话，也不由得有一瞬怔然，她脑海中越发清醒了些，嬷嬷见状，忙说：
“娘娘，老身看见皇子的头了，娘娘不要省力气了！”
产房内忙个不停，打水的，替顾晗擦汗的，盯着娘娘的精神劲的，屏风外是太医在等着，玖念跪坐在一旁，不断地求神拜佛。
顾晗只觉得下身一阵紧缩撕扯，疼得她脸色倏然一白，忍不住惨叫了一声，这一阵剧痛后，似有些轻快，但也仅仅是片刻的轻快，腹中仍旧是止不住的疼，一阵阵的不断袭来。
她疼得有些不清楚，但产房内却看得分明，瞬间惊喜：
“生了！生了！是位皇子！”
声音传到殿外，陆煜听见，终于松了口气，刘安觑了眼沙漏，才过去了一个时辰，和余氏当初生产相比，娘娘这一胎可谓是顺利得多。
刘安思绪刚落，就似听见了玖念快哭了的声音：
“娘娘为什么还在喊疼啊！”
陆煜一颗心尚未放好就又提了起来，上前一步，就要闯进去，刘安唰得一下跪地抱着他的腿，不敢直接阻拦：“皇上！皇上！使不得啊！娘娘现如今受不得风啊！”
陆煜刚要踢开刘安，产房内就传出嬷嬷的声音：
“皇上，娘娘怀的是双子！”
话中有惊喜，也有一丝不可明说的惊惧，满院的人面面相觑。
在皇室，双子可并非什么好兆头。
陆煜也浑身僵了一下，产房内的嬷嬷只听见他沉哑的低声：“朕要她们母子平安！”
嬷嬷呼吸稍滞，不敢再多说，回身继续替昭修容接生。
许是先前小皇子的出生，让娘娘的身体适应了些，嬷嬷只觉得这位小主子生得比先前那位要顺利些，但不论如何顺利，母体要遭的罪半分没有少受。
嬷嬷流了一头冷汗：“娘娘，小主子就要出来了，再使把劲啊！”
顾晗只觉得四周聒噪，她狠狠攥紧床单，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几乎将浑身的劲都使了出来，须臾，她全失了力气，只觉一阵虚脱，她眼神有些涣散地无意识盯着某处。
“生了！生了！是位小公主！恭喜娘娘，恭喜娘娘喜得龙凤双胎！”
顾晗早已听不清，只在婴儿啼哭声响起时，她无力落在床榻边缘的手指才似动了动。
产房门被打开，陆煜朝里面看去，可惜屏风挡着，他什么都看不见，这时，他才回神，将视线落在嬷嬷抱着的襁褓上，前后分别两个。
嬷嬷一脸喜气地跪地：
“恭喜皇上，娘娘诞下龙凤双胎，母子平安，现在已经睡下去了。”
那句母子平安落在陆煜耳中，他才觉得回过神，他似松了口气，又问了句：
“昭修容呢？”
嬷嬷哑声，不敢乱说话：“娘娘力竭，昏过去了。”
陆煜皱眉，看向单太医：
“还不进去看看！”
嬷嬷既然出来了，就代表里面一切收拾妥当了。
陆煜也要跟着进去，嬷嬷忙拦住他，说：“皇上，您不看看小皇子们吗？”
陆煜脚步一顿，嬷嬷忙将怀中的小公主抱给皇上看：
“小公主出生得晚，相较于小皇子，体型小些也弱些。”
看见皇上皱眉，嬷嬷忙不迭地添了句：
“但是娘娘怀孕期间养得好，小公主没有不足，只需要精心养养就好了。”
陆煜也透过襁褓看清了小公主，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孩，还没有他两个巴掌大，刚哭过，小身子还有些一抽一抽的，紧闭着眼睛，有点丑，嬷嬷也怕他误会：
“小公主眉像皇上，但那双眼睛和娘娘几乎一模一样，日后必然是个出挑的美人。”
陆煜看不出来，但不妨碍他心下软得一塌糊涂，他顿了顿，抬手抱起了襁褓，周围皆有惊讶，就听他说：
“小公主来之不易，乃龙凤祥瑞之兆，朕甚喜，今赐封号凤安，望她一生顺遂平安。”

第112章
凤安公主。
听见这个封号，殿内顿时有些人稍变了脸色，但这还没完，在陆煜看向小皇子时，他让一众妃嫔纷纷紧张地看向他。
小公主尚好，哪怕一出生就得封号，也不过多得些皇上宠爱，可皇子不同，如今宫中几位皇子只按序齿排班，若皇上真的给小皇子赐封号，那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
陆煜察觉到那些若有似无的打量，稍一思索，就可以猜到这些人在想什么，他不着痕迹地冷了眸，只看了小皇子一眼，确认他无恙，就抬腿进了产房。
这下子，无人敢拦他。
刘安也不敢，他拦了两次，皇上仍是要进去，他再拦，谁知皇上会不会拿他撒气？
殿外的人这时也不在乎皇上对昭修容的特殊，见皇上未对小皇子多有关注，顿时皆松了口气，小皇子和小公主不得受风，很快就被嬷嬷抱了进去。
淑妃才扫向皇后，她心情不好，连和皇后作对的心思都没有：
“趁太医得空，娘娘还是先看看身边的奴才吧，小心落下了病根。”
暮秋吐了口血，倒在地上气若悬丝，倒不是淑妃善心大发，她掀了掀眼皮子：“昭修容刚生产，可别叫她生了晦气。”
皇后沉着脸，一言不发，看向单太医：
“劳烦太医了。”
单太医心里苦，这人是皇上伤的，他是真的不想治，谁知皇上会不会迁怒他？
可皇后只是无甚情绪地看了他一眼，他顶着皇后的视线，不敢说出任何拒绝的话，恭敬拱手上前。
殿内，顾晗早就没了一丝力气，昏睡过去，她浑身冷汗，浸湿了衣裳和锦被，血腥味还未散去，她累惨了，睡着时都紧紧皱着眉，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额上涔涔汗滴。
玖念正跪坐一旁，替她擦拭着，一盆盆水换下去，陆煜走近，他太少见顾晗狼狈的模样了，女子杏眸紧闭着，陆煜忽地想起适才嬷嬷说小公主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可依陆煜看来，还是女子略胜一分。
他握住女子的手，将其塞回锦被中，沉声吩咐：
“好好照顾她。”
玖念抹了把眼泪，低声应下。
顾晗是无事的，但这件事还没完，陆煜在产房内待了一刻钟的时间，才沉着脸出去。
越见女子，心中那股火才越旺盛，若非女子孕期间仔细，今日后果不堪设想。
皇后的确未做什么，但光是想要刺激女子这一条，就已经足够用心险恶。
陆煜出去时，就见太医在为暮秋诊治，他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不许治。”
皇后错愕：“皇上？！”
但无用，在陆煜出声的那一刻，但太医就收了手，暮秋倒在那里，谁都不怀疑，她这副伤了心脉的模样，若不及时诊治，恐怕没有几日好活了。
小腹传来疼痛，皇后强行忍着，心中也膈应得难受，她堪堪咬声：
“臣妾只调了一个奴才而已，皇上何至于如此震怒？”
陆煜厌烦：
“你明知那是谁，为何在这时调他进坤宁宫，你比谁都清楚！”
“朕念在你腹中皇嗣一再容忍你，可你要知晓，任何事都是有底线的。”
他咬重底线二字，而皇后只觉得可笑，皇上如今的底线就是昭修容吗？
皇后扯了扯唇，好笑地问：
“谢长案不过罪臣之子，他本该在五年前就被斩首，臣妾巧合得知这消息，才一时好奇调了他，昭修容为了一个罪臣之后屡次动怒违反宫规，如今更是情绪不稳，险些害了皇嗣，皇上不怪昭修容，反而怪起臣妾？”
她直视陆煜，话中有话，不少宫妃都神色都变了变。
五年前，她们也听说过谢长案的名声，如今听皇后言，不禁生了些狐疑。
可她们如何想无用，最终，还得看陆煜是何想法。
陆煜根本没有想法，关于谢长案，顾晗早就和他解释过，在宫中近两年时间，也未曾和谢长案有过联系，他不信顾晗，难道因皇后的三言两语挑拨而去怀疑她吗？
陆煜对皇后甚是失望，不耐再浪费口舌：
“不知悔改。”
冷冷的四个字砸在皇后脸上，仿若被无形地打了一巴掌，皇后一时情绪不稳，有些忍不住腹部传来的疼，脸色越发白了些。
但陆煜处于震怒中，根本没有在意，见她脸色倏然白了下来，只以为她要用腹中皇嗣逃责，他不耐道：
“将皇后送回坤宁宫，无召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皇后被强制送回了坤宁宫，而暮秋也半死不活地被抬了回去。
一个时辰后，刘安带着人进了坤宁宫，皇后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刘安心中怵得慌，但皇上的命令他可不敢违抗，只得恭敬道：
“皇上命奴才来取宝册和印章。”
皇后倏然抬头，死死盯着刘安：“你说什么？”
刘安不得不将话重复了一遍，皇后已然彻底变了脸色，她就说，皇上那般雷霆震怒，怎么就和上次丁才人小产时的惩罚一样，对她来说不痛不痒。
和上次的小打小闹不同，被收了宝册和印章的皇后，除了虚名，什么都不剩！
这才是被真正地夺了权。
皇后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痛，她倒抽了一口气，额间涌上冷汗，浑身发软地攥紧锦被：“太医！去请太医！快！”
刘安被这变故吓得一跳，不论皇后是不是作伪，他都不敢耽误，立刻吩咐奴才去请太医。
就是这期间，刘安眼睁睁地看着皇后身下染红，他心中咯噔了一声，忙让人回去通知皇上。
一刻钟后，坤宁宫迎来太医，但久不见皇上身影。
一个奴才跑回来，附在刘安耳边，压低了声：
“皇上让公公处理完这边的事再回去。”
刘安一脸苦涩，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明知皇上不会来，还是问了句：“皇上现在在哪？”
“还在颐和宫中。”
早在皇上让人将皇后送回坤宁宫后，就让一众妃嫔散了，自己则回了殿内守着昭修容。
谁知，皇上竟对皇后生了这么大的气，连皇后见红，都不愿意现身。
刘安无奈，只能提心吊胆地守在坤宁宫，皇后久不见皇上身影，漠然地扯了扯唇角，她堪声吩咐：
“……来人！去取本宫的宝册和印章！”
太医根本不敢抬头，殿内的宫人呼吸也紧了紧，面面相觑下才有人将皇后的宝册和印章取了出来，刘安看着这两样东西，就觉得烫手。
皇后分明疼得额头皆是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她只冷冷地瞥了刘安一眼：
“东西既已拿到……本宫就、不留公公了！”
刘安被刺得脸色臊红，他是奉旨行事，可皇后怀着嫡子，谁都日后如何，刘安也不愿得罪皇后太狠。
而且，皇后情况未知，刘安哪里敢就这样离开？
直到太医说“娘娘是情绪不稳，导致动了胎气，如今已然无碍了”，刘安才堪堪松了口气，也不敢再久留，恭敬地拱了拱手，才转身离开。
回到颐和宫，刘安不敢有所隐瞒，仔细地全禀报给了皇上。
陆煜头都未抬一下，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了声，仿若早就有所猜测。
刘安不解，但不敢多问。
顾晗已经被抬到了正殿，殿内本就燃着地龙，如今四角又全点了炭盆，殿内暖烘烘的，让人待着就不想离开，眼看日色渐晚，刘安不得不提醒：
“皇上，明日还有早朝。”
陆煜不耐地打断他：“朕今日就歇在颐和宫。”
刘安哪敢说旁话，吩咐人去取了换洗衣物，无人有心思用晚膳，在看见皇上躺在软榻上，而那软榻窄短，让皇上浑身放不开时，刘安不由得心中嘀咕，分明可以回养心殿好生休息，非要在这受罪。
顾晗醒来时是半夜，殿内没有点灯，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眸，还有些恍惚，她稍动了动，身下依旧残余着疼痛，她脸一白，但也终于清醒过来，昏睡前的记忆渐渐回拢。
她怀了双胎。
意识到这一点，顾晗呼吸顿时一紧，她猛地坐起身，疼得她一个激灵，痛苦地低吟出声，动静吵醒了人，她听见有人快步走过来，将她拥入了怀中，沉声着急：
“怎么了？”
顾晗怔然中，听出了说话的人是谁，她习惯性地拉住来人的衣袖，哑声说：“……皇、皇上？”
“是朕。”
黑暗中，他拥着她，让顾晗控制不住地靠向他，陆煜扬声：“来人！”
很快，殿内点了烛灯，陆煜才看清顾晗的模样，脸色惨白如纸，一身亵衣将她衬得单薄，陆煜不由得恼声：
“你刚生产完，乱动什么？”
顾晗听不进这些，抓紧了陆煜的手，有些情绪失控，偏生她声音沙哑轻细，若非陆煜仔细听，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皇上，我、我……怀的是双胎？”
陆煜以为她是担心孩子的安全，顿时敛眉颔首：“没错。”
下一刻，他就见女子怔住，眼泪顺着脸颊砰然落下，她咬唇，无措地攥着他的衣袖：
“皇上，他们还小……”
皇室双子，要么只留其一，要么就要在其一身上做些手脚，毁容或断指皆有可能。
顾晗怀胎十月，哪里接受得了这种结果？
一时间情绪不由得有些崩溃，她哭得厉害，陆煜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是何意，忙将人揽在怀中，解释：
“你生下龙凤双胎，一子一女，乃祥瑞之兆。”
顾晗怔住，紧紧地盯着陆煜，生怕他在骗她。
陆煜轻抚她的后背：“怕扰你休息，朕让嬷嬷将他们带到偏殿去了，你若不信，让嬷嬷将他们带过来就是。”
顾晗自醒来后就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开，不断点头：
“我信！”

第113章
夜深露重，尤其如今是进了十一月，顾晗没有让嬷嬷将皇子带来，醒来就哭了一番，让她筋疲力尽，她很快就又沉沉睡去。
陆煜守了她一夜，直到刘安来催早朝，他才起身离开。
昭修容平安诞下皇嗣，又得皇上亲自看护，如此盛宠，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睡不着。
翌日，顾晗醒来，才得知昨日皇上给小公主赐了封号，顾晗被扶起坐在床头，将凤安二字在口中默念了几遍，眉眼稍松了些。
公主和皇子不同，相较而言，公主都要比皇子弱势些，哪怕顾晗有孕时，皇上也是希望她诞下一位皇子，而现在不论如何看，皇上对小公主都是厚爱的。
顾晗亲眼看见了小公主和小皇子，都被包在襁褓中，巴掌大的婴儿，紧闭着眼睛，口鼻并用地呼吸，小小的一团，才生下来一日，皱巴巴的其实有点丑，但落在顾晗眼中，再没有比他们更好看的人了。
顾晗动作很轻地抚摸了小公主的脸颊，软软的几乎就一层皮，好似一碰就会破，让顾晗根本不敢用力，她心软，听玖念说：
“若非娘娘那时还在喊疼，嬷嬷们接生完小皇子，怕是都将小公主忽视了。”
顾晗怀孕时的确肚子很大，但太医们都没有查出她怀了双子，嬷嬷们在接生完小皇子，惊喜之下有些疏忽也在情理中。
顾晗将小公主抱在怀中，比起小皇子，小公主要轻些，她闭着眼睡得香熟，安安静静地，哪怕饿时，也只发出细细软软的哭声，叫人心软得一塌糊涂，顾晗垂眸轻声：
“小公主福泽深厚。”
令昭仪膝下的大公主先天不足，在其一周岁时，皇上才给其赐了福宁为封号。
小公主一出生就得封号，无人会轻看她一分。
至于皇上对小公主和小皇子区别对待，顾晗也无法，小皇子上面还有两位皇子，皆无封号，自不可能越过他们而封小皇子，哪怕皇上愿意，顾晗也是不愿的。
一旦如此，怕是后宫众人都会将小皇子视为眼中钉。
玖念低声说：“昨日皇上让刘安公公去取了皇后娘娘的册印。”
顾晗将小公主交给嬷嬷，平静嘱咐：“好生伺候着。”
嬷嬷们恭敬地垂首，对于这位进宫不过两年就坐到修容位份上的娘娘，她们是不敢有一丝轻忽怠慢的，连带着对小公主和小皇子也用了十分心思看顾。
等嬷嬷将皇子们带下去，顾晗才露了分疲态，她抬手抚额：
“谢长案呢？”
“谢公子回了中省殿。”
顾晗沉默了好久，她才轻声问：“你说，他是不是出宫去，会更好些？”
在这宫中，哪怕逃过了这一次，也迟早就被她拖累。
玖念哑声，半晌，她才说：
“奴婢有一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顾晗颔首，示意她说，玖念看了她一眼，才迟疑道：“谢公子未必会想要出宫。”
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谢家二公子了，落了个满身狼狈，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苟延残喘的这些年，也许是生不如死。
谢家会倒台，不过是站错了队，但百年名声未有一丝玷污，旁人提起也不过一句可惜。
但如果世人知道谢家曾扬名的二公子竟落得了个如此下场，不知会如何编排。
顾晗不禁有些头疼，但她不得不承认玖念说得对。
她手指烦躁地敲点在案桌上，倏地，她动作一顿，哪怕不顾她姐姐的情分，谢长案帮了她甚多，她也做不到罔顾谢长案的想法。
既然如此，那她就只好除去那些想要利用谢长案对付她的人。
顾晗掩住眸中的浅凉，她一路走来，总有人想拦她，说不上谁对谁错，她只想踢开路上的绊脚石罢了。
顾晗说：
“去告诉程公公，日后再有人要调用谢长案，便说是本宫吩咐，让他只得好生待在中省殿。”
往日她和谢长案的关系只在暗地里，如今被她摆在了明面上，谢长案就是被她护着，任何人要为难谢长案，就是和她作对！
至于将谢长案调在颐和宫，顾晗皱了皱眉，并无这个想法。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哪怕明知她维护谢长案，皇上也不希望她和谢长案有过多接触。
中省殿中，程公公得了昭修容的吩咐，就去谢长案的厢房，冷哼了声：
“你就作贱自己身子！”
别以为他不知道，昭修容提前生产一事，分明是他和昭修容主动算计！
皇后娘娘被拘在坤宁宫，许久不曾关注中省殿，可那日谢长案主动请缨出了一趟中省殿，回来后，没几日就传来坤宁宫死了个奴才的消息。
若说谢长案不是故意的，程公公根本不信！
那昭修容待产期就在这几日，早几日晚几日无甚区别，只要准备得妥当，她大可以平安生子，反倒是皇后背上一个不安好心的罪名。
程公公气谢长案糟践自己的身子：“你以身作饵，就不怕真的回不来了？！”
他那身子骨，经得起几番这样折腾？
谢长案抵唇轻咳了几声，他垂着眼眸，清隽的脸上皆是苍白，只听他低声说：
“……那才是正好。”
程公公被气得够呛，但他清楚，谢长案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就没想活！
若他真的死在坤宁宫，不论昭修容是否真的在意他，都可以死咬这件事，让皇上给她讨个公道。
可惜，皇后并非是个傻子，才没叫他的计谋得逞。
程公公冷哼一声：“若修容娘娘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她还会任由你乱来吗？！”
谢长案一顿，他轻笑一声，抬眸看向程公公，请求道：
“娘娘心善，必不会让我乱来，所以还请公公不要告知娘娘，随了长案的意吧。”
他这样的人，说出的话总是让人难以拒绝的。
程公公也不例外，只能节节败退。
坤宁宫中，皇后被宫女茯苓扶着，她站在暮秋的床头，摆手让所有人退出去，皇上下令，不许人救暮秋，太医院就没有一个人敢来，哪怕只是开药都不敢。
暮秋一脸灰败地躺在床上，几声呛咳后，只剩灯枯油尽之相。
她艰难地抬头：“娘娘……”
皇后坐在她跟前，握住了她的手，暮秋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无力地说：
“……奴、奴婢恐怕陪不了娘娘了，往后的路还请娘娘保重。”
皇后垂眸看着她，许久不曾说话。
暮秋知道娘娘看似什么都不在意，但现在心中肯定很难受，她艰难地扯动唇角，她时间不多了，只想再和娘娘说几句话：
“是奴婢的错，当初就该劝娘娘不要养虎为患，如今却是晚了。”
皇上竟因昭修容有了废后的心思。
她呼吸忽地重了些，眼神似有了涣散，她说：“娘娘……娘娘……她野心旺盛，断不能为您所用，娘娘必要除之！”
一口腥甜涌上喉间，暮秋倏地睁大了眼：
“娘、娘娘……除、她……找令……令昭仪——”
所有的话顿时戛然而止，皇后怔愣地看着眼前一幕，暮秋眼神涣散地倒在床榻上，唇角一丝鲜血缓缓滑下，她硬生生地撑了几日，再也撑不住了。
哪怕临死的最后一刻，暮秋仍在替她出谋划策。
早在昭修容进宫时，暮秋就劝过她，要遏制昭修容的恩宠，但那时，她只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任由昭修容爬上来，只以为能利用她对付淑妃。
期间，她借用旁人的手，也屡次对付过昭修容，只想着让她栽个跟头，才好为她所用。
当她有孕后，逐渐转变想法，想要除掉昭修容，为她腹中孩子铺路，可昭修容早就羽翼丰满，她居然拿昭修容没了办法。
如今，她没了可以栓住昭修容的绳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昭修容在宫中站稳脚跟，一切都是她作茧自缚。
皇后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日。
傍晚时分，晚膳都被送来了坤宁宫，茯苓才不得不推开厢房的门，一进来，她就吓得捂唇，才抑制住惊叫声。
暮秋不知何时去了，而娘娘也不知坐了多久，满屋子暗沉沉的压抑。
茯苓吞了下口水，才堪堪出声：
“娘、娘娘，该用膳了。”
很久无人理会她，茯苓偷偷抬头看了眼，才试探性地又喊了声：
“娘娘？”
皇后眼神似有了些波动，等茯苓犹豫不决要再喊一声时，她终于有了动静，声音稍哑：“扶本宫起来。”
涪柃忙忙上前去，不经意瞥见了暮秋，立即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一眼。
皇后一步一步朝外走，在夕阳余晖落在她身上时，她才平静地说：
“将她厚葬。”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下宫女的名字，涪柃→茯苓】

第114章
暮秋的死在后宫没能掀起丝毫风浪，只一些人颇有觉得唏嘘，暮秋跟在皇后身边，在宫中这么多年来，谁见了她不得客气几分，比很多妃嫔都要风光，如今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陆煜得知消息时，尤其是皇后要将其厚葬，可有可无地颔首。
他厌恶暮秋，多是对皇后的迁怒，但人都死了，他还不至于抓着不放，再如何厚葬，也不过死后殊荣。
陆煜持笔的动作顿了顿：
“昭修容在做什么？”
打颐和宫生产后，刘安是将昭修容放在心上敬着，有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人禀报，现在立即就回禀：“娘娘最近许是有点苦不堪言。”
刘安讪讪的，陆煜觑了他一眼，顿时有几分了然和无奈。
他放下笔，站起身，颔首：
“去颐和宫。”
如今距离昭修容诞下双子已经过去半月余，宫中也渐渐恢复了热闹，十一月寒霜挂树梢，当娆贵嫔穿着单薄的宫装冲出来时，陆煜吓了一跳，銮仗都被逼停。
刘安忍不住斥了句：“贵嫔主子且慢点，若冲撞了皇上可得了？”
娆贵嫔不耐烦听他叽叽喳喳，探头看向銮仗内，她娇声高呼：“皇上！”
陆煜皱眉，他掀开提花帘，冷声：
“作甚？”
他态度冷淡，让娆贵嫔好生不解，委屈地瘪了瘪唇，很快又打起精神，笑弯了眼眸，她就似一朵艳极的海棠花，让人望而生欲，只听她柔声撒娇：“嫔妾好久未见皇上，心中想念得紧，才拦了皇上的銮仗。”
她睁着一双灼亮的眼睛，大胆热烈地看向陆煜：
“嫔妾宫中备了午膳，皇上和嫔妾一同回去享用，可好？”
她不似京城女子矜持扭捏，对陆煜的爱意表现得直白又热烈，很容易就让人生出了虚荣，忘乎所以的飘飘然。
这种眼神，陆煜也是受用的，但是他没有忘记他今日来后宫是要做什么，摇了摇头：
“朕还有事，过些时日再去看你。”
顿时，娆贵嫔丧丧地垂下头。
陆煜没在这里和她耽误时间，对着刘安使了个眼色，銮仗重新被抬起，娆贵嫔被迫地让了道，心中憋了口气，再看銮仗离去的方向，她咬声道：
“又是昭修容！”
这些时日，她光听颐和宫跟昭修容这几个字都听得有些腻歪，满宫都在讨论她们，哪怕皇上也将她放在心上惦记着，半月不过来后宫几趟，全是去往颐和宫，当真让人看不下去！
娆贵嫔扯着手帕，埋怨地看着銮仗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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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煜刚踏入颐和宫，就被一阵鬼哭狼嚎吵得脑子嗡嗡的，刚一进殿，就见女子手忙脚乱地看着两个襁褓，殿内燃了地龙，根本不冷，两个襁褓被放在摇篮中。
只见女子听见动静，抬眸看来，一见他顿时就杏眸一亮，似藏了些许星辰，陆煜还未反应过来，关切的话就先出了口：
“怎么了？”
这话就如同白问，陆煜颇有几分不自在，他垂眸一看，就见小皇子扯着嗓子在哭，哭得小脸通红，让人生怕他会哭得抽过去。
顾晗不堪受其扰，将小皇子抱在怀中，轻声哄了几句，等他渐渐安静下来，才疲惫地看向陆煜，低声抱怨：
“泽儿不知为何，一离开臣妾就哭闹个不停，将安儿都惹得和他一道哭。”
泽儿是顾晗给小皇子起的小名，泽向来有润泽万物的寓意，而小公主则取了封号中的“安”字，叫了半月下来，竟也都习惯了。
安儿哭起来，和泽儿不同，她闭着眼，攥着小拳头，就似刚出声的小猫崽呜呜咽咽地小声泣着，叫人心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煜捏了捏泽儿的手，才弯腰将安儿抱起来，他轻拍着安儿后背，动作很熟练，前几日，顾晗养身子不得乱动时，每每两位皇子一哭，都是要他亲自哄着。
俩小儿认生，嬷嬷如何哄都哄不好她们，陆煜和顾晗只能受累些。
安儿很乖，被哄了几下，就安静地睡过去，泽儿还在睁着眼睛乱转，陆煜抽了抽嘴角，不由得道：
“不过巴掌大的小儿，比谁都能闹腾，也不知随了谁。”
话音甫落，陆煜自个就在心中道了声不好，果然抬头时，就见女子朝他恼瞪而来：
“皇上说得没错，臣妾自幼就乖巧，也不知泽儿随了谁。”
顾晗在月子中，根本不能受累，她抱了泽儿几下，襁褓就被陆煜接了过去，好在泽儿也认他的味道，小嘴瘪了瘪，最终还是没哭。
让顾晗松了口气，她有些头疼地抚额，这时，太医进来给她请脉，皱了皱眉，道：
“娘娘这段时间还是要少些操劳，若是月子中落下病根，往后就难过了。”
顾晗才双九年华，对这些一知半解的，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一时不禁愣住，陆煜也皱紧了眉头：
“她要注意什么？”
“不得用生水，少费心思。”
太医意有所指地觑了眼两位皇子，月子中耗费的心神，可是很难补回来的。
顾晗一时哑声，作为人母，她怎么可能在皇子啼哭时，将二人扔下不管？
陆煜想说让顾晗省点心，将皇子交给嬷嬷，可转念一想，若嬷嬷得用，顾晗也不会如此操劳，一时不禁觉得难办，最终，他一锤定音：
“朕将泽儿带回养心殿。”
顾晗睁大了眼眸，下意识就要将襁褓抱回来，陆煜见状，想按住她不许她动，但手中抱着小皇子不得法，只好斥道：
“别动！”
顾晗才回神，但仍咬紧了唇瓣。
陆煜本来还觉得没什么，见她这副不放心的模样，顿时生了没好气：
“你怕什么，朕又不是不把他还给你。”
若不是怕她在月子中养得不好，否则，他哪里会将小皇子带回养心殿？
“等泽儿满月礼后，朕再将他带回来。”
说得轻巧，骤然和亲子分离，顾晗哪里能不担心？
她绞着手帕，觑着陆煜，低声说：
“皇上这段时间总要进后宫的，将小皇子放在养心殿多有不便，还是臣妾费些心思。”
陆煜被她说得些许不自在，半晌，才抚额无奈道：
“他是朕亲子，朕不会将他独自扔下不管，朕应你，再未将泽儿送还给你前，朕不进后宫便是！”
顾晗错愕地抬头看他。
陆煜说出这番话后，倒不觉得有什么，她月子只剩半月而已，不过半月不进后宫，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痛痒。
顾晗也只能应下，但陆煜带着小皇子离开时，顾晗眼神一直念念不舍地落在他身上，恨不得下了床榻追过来一般。
待出了颐和宫，陆煜垂眸看向怀中的襁褓，小皇子睡得香甜，他用大氅将襁褓盖住，不让任何寒风吹进。
想起适才女子的作态，陆煜稍有些没好气道：
“平日也不见她对朕这般不舍。”
刘安讪笑着不说话，皇上真是没谱，竟和小皇子比较起来。
颐和宫中，因小公主乖巧，所以，顾晗让赵嬷嬷跟着皇上离开了，殿内一片安静，顾晗敛眸看着襁褓，许久，她才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玖念替她掖了掖被角：“娘娘放心吧，有皇上在，小皇子不会有事的。”
顾晗恹恹地耷拉下眼皮：
“本宫知道。”
若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小皇子都会出事，那么这宫中也没什么安全的地方了。
半晌，顾晗才低低地说：“我只是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她声音很轻，几乎一出口就散了，玖念离得她很近，才听清了这话，她立即转头看了眼四周，确认四下无人，玖念才说：
“娘娘一片苦心，皆是为了小皇子好，奴婢都知道的。”
前有皇长子，后有嫡子将要落世，哪怕如今小皇子占了龙凤祥瑞的名声，也是抵不过这二人重要的。
娘娘只能尽可能地替小皇子谋划，她将小皇子送到皇上眼皮子底下，人和人之间的情谊都是相处出来的，亲自照养出来的孩子，总归和旁的不同的。
顾晗倒在床榻上，紧紧地闭着眼，她心中情绪难平，哪怕她明知这样做对小皇子有好处，可一想到小皇子会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哭闹个不停，她一颗心就提了起来。
好久，顾晗才睁开眼，她视线落在小公主身上，轻轻地说：
“让下面的人仔细些，尤其是小公主的奶嬷嬷，不得出任何差错！”
小皇子已经被她送到了皇上身边，哪怕她再提心吊胆也无法，她只能将所有心神都放在小公主身上。
宫中很快就知道了皇上将小皇子带回养心殿的消息，太后都不由得挑了下眉：
“看来皇儿对她倒真动了分真心。”
若不然，哪能心疼她至此。
夜渐深，暗色浓郁得几乎可吞没宫廷，重辉宫，向来安静，但后宫无人会忽视它，谁叫这里的主位是令昭仪。
殿内传来一阵急促压抑的咳嗽声，瘫倒在床榻上的女子痼疾暗沉，半颓废地掩眸，许久，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涪柃不断替她拍抚着后背。
令昭仪缓了半晌，才有些恍惚地说：
“凤安公主，当真是无上荣宠。”
重辉宫颇有几分与世隔绝的意思，但该得知的消息半分都没有少过。
令昭仪很久才扯了扯唇角，轻笑着嘲讽：“她以为将这个消息送来让本宫知道，本宫就会和她联手对付昭修容？”
涪柃心疼地看向她。
令昭仪低低地说：
“皇上对凤安公主宠爱的确叫本宫羡慕，可本宫无法拦住后宫子嗣的诞生，今日有凤安公主，往后未必没有其他公主。”
“她才是本宫真正的眼中钉啊！”

第115章
月上树梢，养心殿早就安静下来，倏地，陆煜被一阵嚎哭声吵醒，分明小皇子住的是偏殿，但那哭声好似近在眼前，如同魔音贯耳。
陆煜披着外衫起身，皱眉：
“小皇子怎么了？”
刘安睡得不踏实，早早就起身候在了门前，闻言，回道：“奴才也不知，许是饿了。”
陆煜无语地瞥了他一眼，鞋袜都未穿好，三步并两步地快走向偏殿，偏殿中小皇子正扯着嗓子哭嚎，嬷嬷们焦急地哄着，不论如何拍哄，小皇子都不罢休，小脸哭得通红。
陆煜沉了脸：“怎么回事！”
嬷嬷顿时跪地，苦涩不已：
“小皇子半夜醒来，忽地就啼哭不止，未曾染身，也没有想要吃东西，奴婢猜测，小皇子是离了娘娘而觉得不安。”
这话说得陆煜皱紧眉头，他将小皇子带回养心殿，就是为了让顾晗省心，怎么可能小皇子一哭就将他送回去？
而且，这十一月寒霜天，冷风涩涩地，根本不适合来回折腾小皇子。
陆煜半是无奈半是心疼地将小皇子抱了起来，全然没有什么抱孙不抱子的讲究，许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或者是他哭得累了，小皇子竟打了几个哭嗝，才瘪着唇要睡去。
刘安见状，忙道了句：
“都说血浓于水，小皇子这是认得皇上呢！”
半是捧讨的一句话，让陆煜斜睨了他一眼，但不得不说，这话叫陆煜格外受用。
他摇了摇头，颇有些头疼道：
“罢了，让他跟着朕。”
说着，陆煜就亲自将小皇子抱着回了养心殿正殿，剩下一种嬷嬷面面相觑，她们还未曾见过皇上对哪位皇子这般亲近过。
赵嬷嬷也有诧异，不由得感慨，当真是子凭母贵。
养心殿燃着地龙，陆煜将襁褓放在床榻里面，轻拍了几下，确认小儿睡熟了过去，才重新躺下，只不过这一夜睡得都不踏实，心中记挂着事，不到一个时辰，他就要睁眼看一下小儿的情况。
而养心殿的灯也一夜未暗。
顾晗得知消息后，眼神稍闪，面有些古怪，往日泽儿在颐和宫时，可不曾夜里闹腾过她，不过泽儿折腾这么一出，反倒形势对她越发有利。
玖念低声说：
“一切如娘娘所想，娘娘就安心吧。”
顾晗稍稍放下心，终于有心思问后宫的情况：
“娆贵嫔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玖念刚剪了烛线，闻言，不由得回头惊讶看向她：“娘娘料事如神，昨日皇上来颐和宫的途中，还被娆贵嫔拦了路，不过皇上没有如了娆贵嫔的意愿。”
顾晗摇了摇头，不觉得有什么：
“她行事和后宫人皆不同，做些出格的事也不奇怪。”
小公主身上穿的是她做的小衣，浅蓝色的鸳鸯锦，这半月来，她褪去了皱巴巴的模样，脸上也渐渐有了肉，显得白皙可爱，顾晗便是看上一日也不会嫌腻的。
许是不能背后念叨人，顾晗话音甫落，她刚要去抱小公主，就有人来禀报：
“娘娘，娆贵嫔求见。”
顾晗轻挑眉：“她来做什么？”
虽有疑惑，但是顾晗仍是让人将她请了进来，内殿被围得密不透风，珠帘前也用厚重的锦布遮垂下，娆贵嫔跨过三重帘才进了内殿，她觑了顾晗一眼，颇有些惊讶地服身行礼。
在顾晗让她起身后，娆贵嫔不由得脱口道了句：
“娘娘气色真好。”
她在娆漠时，也见过父王后院女子生产后的模样，哪怕再有母性光辉，也会多了不知几许的狼狈，尤其是不可避免的斑斑点点，足够打击一个女子的自信心。
昭修容却没有这种情况出现，至少明面上是没有的，她脸颊较孕期时多了些红润，似芙蓉映面般，那腹部也没有了幅度，虽不说恢复成纤细只堪一握，但也渐可以看出身段玲珑曼妙的雏形来。
娆贵嫔第一次觉得老天不公平，怎么什么好事都落在昭修容身上了？
女子皆爱俏，顾晗也是如此，娆贵嫔说这话时情绪有几分嫉恨，也正因此，这话才诚实可信，顾晗眉梢也透了些许笑：
“给娆贵嫔赐座。”
等她坐下，顾晗才问：“你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她正月子中，这殿内味道可不好闻，而且小公主常待在内殿，她就不曾让人燃香，所以，娆贵嫔只待了片刻，就隐晦地皱了皱眉，很快，她就记起她来颐和宫作甚，她抬眸，直白地说：
“娘娘何时才将小皇子带回宫？”
顾晗眉眼间的情绪寡淡了些：“这似乎和娆贵嫔没什么关系。”
受累的是皇上，皇上都不说什么，一个贵嫔而已，有何资格插手此事？
娆贵嫔一想到昨日晚上，她派人去请皇上，却得了御前传回来的话，皇上要照顾小皇子，没时间进后宫，就气得心疼肝疼。
她知道她没资格，但总不能让皇上都被昭修容占了去吧？
“皇上并非娘娘一人的，这让小皇子将皇上的时间全占了，算什么事？”
娆贵嫔觑了顾晗眼，然后扯了面大旗：“总得让后宫姐妹也见见皇上。”
顾晗险些笑了，她扯了扯唇角：
“娆贵嫔要见皇上被拒了？”
分明这件事没什么，但被顾晗就这么揭穿，娆贵嫔也不禁觉臊得慌，她脸颊涨得通红。
顾晗往后倚靠而去，不紧不慢地抬眸，说的话也轻飘飘的很温和：
“娆贵嫔若有能耐，就让皇上将小皇子送回来，争宠不成，就要让人相让，本宫从未听过这种道理。”
“本宫知道你在娆漠时备受恩宠，但这是在皇宫，还请娆贵嫔收收你的公主脾气，今日你的话，本宫就当没听见，若下次再犯，本宫可不会轻饶了。”
娆贵嫔脸颊一阵红一阵青，她抬头要说什么，但对上昭修容冷淡的视线，倏然噤声。
顾晗颔首，让玖念送客。
娆贵嫔不忿起身，要转身之际，她仍是咽不下这口气：
“娘娘就不怕犯了众怒吗？！”
她怒极，声音也骤然拔高，哪怕顾晗再手疾眼快，小公主也被吵醒，似被惊到，顿时哭出了声，顾晗一下子冷下了脸，沉声：
“玖念，掌掴！”
娆贵嫔惊得后退了两步，才见那向来温和的昭修容对她轻讽道：
“众怒？娆贵嫔是指你吗？连皇上面都见不到的人，除了过过口舌之快，还能作甚？”
“本宫提醒你，既然进了这后宫，就该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不等娆贵嫔说话，玖念已然一巴掌甩在了她脸上，娆贵嫔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眸含泪地看向顾晗：
“你会后悔的！”
顾晗要哄小公主，不耐和她继续说：
“送客！”
玖念朝外伸手示意，娆贵嫔捂着脸颊，愤恨地离开。
等她身影消失在颐和宫后，玖念才有些担忧地说：
“娘娘，她终究是娆漠公主。”
顾晗头也不抬：“那又如何？若娆漠连这都要替她出头，当初就不该将她送来京城和亲。”
而另一边，娆贵嫔出了颐和宫，没有回翊安宫，而是直奔养心殿而去。
陆煜昨日一夜未睡好，下了早朝后，刚准备趁着小皇子睡着时，再歇息会，就听殿外一阵女子哭喊声，陆煜被吵得头疼，烦躁：
“刘安！”
刘安忙忙推门进殿。
“外面什么人在大喊大叫的！”
“回皇上，是娆贵嫔，哭着求皇上替她作主了，奴才瞧着，娆贵嫔似被打了。”
陆煜眉眼的烦躁一顿，稍皱眉：“何人这么放肆？”
娆贵嫔在后宫位份不低，往前数一月，她也算颇得恩宠，再加上其背景，这后宫会直接对她动手的人少之又少。
陆煜一时不禁生了好奇：
“你让她进来。”
娆贵嫔哭哭啼啼地拎裙进来，一见陆煜，那眼泪就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扑棱棱地往下掉，她哭诉着：
“皇上！您要替嫔妾作主啊！”
说着，她放下手，露出半面红肿的脸颊，玖念可没有半分留情，好生生的一位美人硬是失了三分颜色。
陆煜不由得哑声，敢这么对娆贵嫔，还让娆贵嫔不得不吞声忍气，只能转头来找他诉苦的，这后宫没几个人，偏生那几个，都比娆贵嫔来得重要。
陆煜替她作主的话，半晌都说不出去，只能若无其事地问：
“你先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娆贵嫔抹着泪，避重就轻道：“嫔妾只是好心地劝了昭修容一句，谁知她忽然就让人掌嫔妾的嘴，嫔妾从未受过如此折辱，皇上，您要心疼嫔妾！”
一听昭修容三字，陆煜就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他冷下眸：
“你做了什么，才叫她生了这么大的气？”
娆贵嫔直接傻眼。
陆煜却是沉了脸，他了解顾晗，哪怕娆贵嫔再说了不太听的话，顾晗也不可能直接命人掌掴她，那人心思细，知晓娆贵嫔身份特殊，只会恨不得和娆贵嫔没有任何牵扯。
能逼得女子对她动手，只能说明娆贵嫔碰了女子的底线。
娆贵嫔听见皇上偏袒的话，不由得跺了跺脚：
“皇上！嫔妾才是被打的那个人！您怎得还向着昭修容啊！”
陆煜情绪变都没变一下：“昭修容不是不饶人的人，她既罚了你，必然是你做错了什么，你不反思，还来找朕告状？”
娆贵嫔可不这么觉得，她只听出了皇上的偏心，那原本五分委屈的情绪顿时成了七分，她不断哭着说：
“嫔妾就知道，来了京城，嫔妾就成了无人疼无人爱的可怜虫，亏嫔妾这般喜欢皇上！”
说完，不等皇上反应过来，她直接捂脸哭着离开。
一通埋怨后就将皇上撇下，这可真是前无古人，陆煜和刘安一时都不由得错愕愣住。

第116章
陆煜额角一抽一抽地疼，半晌，他才憋出一句：
“去颐和宫打探打探，她倒底做了什么。”
刘安刚要离开，他又将人拦住：
“罢了，朕亲自去看看。”
刘安扯了扯唇角，颇有些无语地看着养心殿上下都动起来，皇上要去后宫，尤其是去颐和宫，小皇子自然要跟着的，襁褓、大氅轮番上阵，将小皇子遮得严严实实，最后进了銮仗，半点风都没让小皇子受到。
知晓皇上来时，顾晗怔了下，等小皇子被抱进来，她就全然没有心思放在陆煜身上了，直到陆煜问她：
“娆贵嫔来和你说什么了？”
顾晗一顿，情绪便冷了下来：“臣妾以为皇上是想念臣妾，才会来颐和宫，原是为了给娆贵嫔作主而来。”
话中阴阳，多含有情绪。
叫陆煜一时不是滋味，他不担这罪名：
“朕只问了一句，怎就还落了你埋怨？”
楹窗被关着，顾晗瞧不清外间时辰，但殿内有沙漏，她觑了眼，就赌气道：“从娆贵嫔离了臣妾这颐和宫，到皇上来，连半个时辰都没有，想必娆贵嫔是一离了颐和宫，就赶去和皇上告状了，臣妾说得有错？”
无错，她说得皆对，可陆煜也委实冤枉，他抚额倒抽了口气：
“你猜得没错，但朕不是为她来的。”
顾晗半信半疑地看向他，手上动作仍扯着手帕，陆煜是半分不愿她在月子中费心神的，不由得直接和她解释：
“她跑到朕面前哭哭啼啼一番让朕给她作主，朕未应，她便道朕偏袒于你，直接甩袖离去。”
说到偏袒二字时，陆煜不动声色地觑了女子一眼，可女子没领会到他的意思，反而被他后半句惊住，半晌未曾说出话，许久，才堪堪震惊重复：
“甩袖离去？”
顾晗目瞪口呆，她是知道娆贵嫔有些公主脾气的，但将这脾气使到皇上身上，这宫中也是寻不到第二个人了。
顾晗将落在小皇子身上的心神收了几分回来，专心地听起戏来：
“就无下文了？”
陆煜察觉出她心思，一时颇有些无言以对，又问了一遍她发生了什么，顾晗不做遮掩地恹恹垂眸道：
“她一来就让臣妾将小皇子带回来，更是意有所指地让臣妾不要犯了众怒，将小公主惊吓到，臣妾一时恼怒，才让人掌掴了她。”
她话落，陆煜浑身气压骤然低沉了些，若放在旁人身上，陆煜许是还会怀疑顾晗话中真假。
毕竟以顾晗如今在宫中身份，敢如此趾高气昂和她说话的人甚少，但偏生今日娆贵嫔在他面前都敢甩脸色，让顾晗的话顿时多了几分可信度。
陆煜很快说：“她没规矩，你罚她就是。”
半分没觉得顾晗有错。
哪怕顾晗也不觉得她不对，但陆煜这般爽利的态度也让她些许惊讶，她轻挑眉：“那般佳人受苦，皇上就一点都不心疼？”
陆煜噎住，他是不爱和顾晗说这些的，总叫他浑身不自在。
陆煜拒而不答，陪顾晗用了午膳，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和顾晗说起年宴一事：
“还有七日就是年宴，你身子不便，又要空缺一年，可有什么想要的，朕让人给你送来。”
顾晗被问得属实一懵，中省殿从不会短缺中省殿的用度，一时半会儿的，顾晗也真的想不出她有什么想要的，半晌，不经意觑见玖念的手绳，她说了句：
“臣妾无甚想求，只想有和皇上一对相同的物件，玉镯、手链，或是玉佩，都是不拘的。”
说这话时，顾晗轻垂下眼睑，似矜持地不好意思看向陆煜。
陆煜动作顿了下，可惜无人发现，陆煜调整了下坐姿，才面不改色道：
“你让朕想想。”
玉镯、手链这些，他戴在身上皆不合适，可若只是玉佩，又似不若前二者亲昵，陆煜一时为难，半晌拿不定主意。
等带着小皇子回宫时，他仍在想这件事，最终，还是快熄灯前，刘安见他心不在焉的，纳闷地问了句：
“皇上在想些什么？”
陆煜心有所想，下意识地就问道：
“你说，朕是送她玉镯为好，还是手链为好？”
言下之意，完全将玉佩剔除在选项之外了。
刘安不知为何，忽觉有点牙疼，沉默了会，他才说：“娘娘见的稀奇物多，也只想全一份心意，玉镯终归女子气了些，若皇上真的要在这二者中挑其一，奴才还是觉得手链为好。”
起码那玩意做得单调点，哪怕皇上时刻戴在身上，也说得过去。所以，他话中才着重强调了娘娘见的稀奇物多。
刘安说得无错，陆煜又添了新的烦恼，手链该如何做？
刘安看不下去了，道：
“依奴才看，让宫人挑选出大小相同的玛瑙珠，再用红绳将其串起，就再妥当不过了。”
可万不得繁琐。
陆煜挑眉，也觉得不错，赞赏地看了眼刘安：“你今日倒是机灵。”
刘安不想应这话，其实他有好多话未说，比如那玛瑙珠多成红色，而除皇后外的妃嫔不得穿戴这色，皇上可想过这一点？
许是想过的，但皇上根本不曾在意。
皇上向来如此，任性时，规矩是大不过他心情的。
*********
娆贵嫔去颐和宫一事，后宫人都盯着，想要静观其变，结果娆贵嫔吃了挂落，也让一众后妃安静下来。
翊安宫中。
淑妃烦躁地闭着眼，不远处的偏殿，自午时娆贵嫔回来后就哭闹个不停，又一阵玉器破碎声后，淑妃忽地冷声道：
“吩咐中省殿，不许给娆贵嫔另添摆件。”
娆贵嫔爱摔，淑妃懒得管她，但摔完了她殿中的那些摆件后，就休得想要再添补。
雅络自是应她的，眼见娘娘翻着卷案，而细眉紧拧在一起，就有些心疼：
“娘娘歇会儿吧。”
淑妃摆手，疲倦抚额道：“再有几日就是年宴，本宫哪有时间休息。”
雅络堪堪哑声，许久，她才低声说：
“娘娘再如此操劳，奴婢都要将你错认为皇后了。”
这个错认，不是指容貌，亦不是身份，单单指那份神情和作态。
分明知道皇上不会真的放权给娘娘，娘娘还一心投入其中，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淑妃一怔，雅络见她停下，忙忙说：“娘娘还记得，皇上都多久不曾来翊安宫了吗？”
自娆贵嫔搬进来，皇上就未曾来过，至今都有月余了。
幸亏皇上很久不进后宫，才没让其余妃嫔察觉出不对劲，可身为娘娘身边的亲近人，雅络哪里不知翊安宫的实情？
淑妃推开卷案，她抚额，眼眸中有些恍惚，半晌才自嘲道：
“你说的对，是本宫魔怔了。”
她一心想让皇上看见她，可惜，在皇上眼中，她的形象和作用早就根深蒂固，根本不是她可以轻易改变得了的。
所有的努力和尽心，都是她不甘心罢了。
皇上久不来翊安宫，是提醒，也是告诫，让她不要忘了“本分”，可她未读懂，竟险些迷失在这些权柄中。
雅络见终于又看见娘娘往日的神情，差些喜极而泣，她捂唇道：
“娘娘看明白就好。”
并非雅络悲观，而是她清楚地知道，少生妄念，往后才不会失望。
这段时辰淑妃沉浸于宫中琐事，但雅络却不敢放松警惕，如今见娘娘终于有了心思，忙忙将后宫的消息禀上去：
“皇后被夺了册印后，就看似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坤宁宫养胎。”
雅络见娘娘拧起了眉，才继续道：“但我们的人查到，皇后朝重辉宫传了条消息，似有意想让重辉宫知道皇上对小公主的看重。”
雅络话落，淑妃就知道了皇后在打什么主意，她倏地嗤笑一声：
“她想要借令昭仪的手对付昭修容？”
“是这段时间的失利和打击让她昏了头？竟忘了她往日是如何针对令昭仪的？若非她，令昭仪生产时岂会——”
淑妃似顾忌什么，话音戛然而止，但也掩饰不了她眉眼间的嘲讽，她说：
“令昭仪不和昭修容联手对付她，她就该谢天谢地了，她们这样的人，只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旁人不过是她们手中肆意可利用的棋子，殊不知，这人心岂是那般好掌控的？！”
富贵的确迷人眼，可总有人意不在权力。
令昭仪的确在意大公主，但皇上对皇嗣不说一视同仁，至少也不会偏袒太过，哪怕有了小公主，也不会让人轻视大公主一分，令昭仪向来清醒，她才不会因宫中多了公主，就转而去对付昭修容。
甚至，到现在淑妃都怀疑，那日昭修容险些小产时，中省殿送来的那些证据就是令昭仪所为。
令昭仪太安静了，让人哪怕都记得她，平时也少不得将她疏忽掉，她陪在皇上身边八年多，谁都不知这宫中哪个奴才就是她的人，让人防不胜防。
雅络迟疑地问：“娘娘似乎不看好皇后和令昭仪联手，您不是很讨厌昭修容吗？”
夜深人静时，娘娘时常看着颐和宫的方向而发呆。
殿内静了一刹，半晌，才响起淑妃轻低的声音：
“……本宫不讨厌她。”
她讨厌的从不是昭修容。
雅络还想说什么，偏殿又传来一阵声响，让人不得安生，雅络回头看了眼：
“这娆贵嫔也太闹腾了。”
娆贵嫔仗着身份和背景，搬进翊安宫那一日就在撂脸色，至今未来给淑妃请安过，虽然淑妃也没有时间搭理她，但今日烦心事甚多，淑妃不耐忍她，眸色有一刹转凉道：
“那就让她安静下来！”

第117章
年宴，顾晗不得去，但她收到了皇上送来的一个锦盒。
打开一瞧，一条玛瑙珠串静静地躺在其中，每颗珠子大小都近似相同，主要的是这串珠子颜色灼红，和她的身份稍有不搭，但又因是皇上亲自赏的，便是不称也变得衬了。
顾晗眼神稍变了些，她取出玛瑙珠串戴在了手上，越衬得她手腕白皙了些，她越看越欢喜，甚至都舍不得摘下。
后来，皇上来看她，不经意露出手上那条链子，相较而言，皇上的那条要单调得多，不似她这条精致秀美，由他戴来，也只多了分矜贵。
顾晗拉着陆煜的衣袖，小声要求：
“既是给臣妾的新年礼，那皇上除了沐浴时，可不得摘下来。”
这个要求有些无礼，毕竟，陆煜若是去后宫旁院留宿，手上也一直戴着这条链子，少不得被后妃询问，每被问一次，她的存在感就要多一点，陆煜绝不可能忘记她。
但女子轻晃他衣袖，一双杏眸眼巴巴地看着他，陆煜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陆煜掐捏住女子的下颔，情绪不明道：
“心眼忒多。”
现如今，哪怕陆煜再昧良心，也说不出女子心思纯良的话来。
年宴一过，就是小皇子们的满月礼了，后宫整个都忙碌起来，知道这两位皇嗣得皇上看重，没有一个人敢疏忽。
小皇子和小公主的满月礼，顾晗也没能参加，她被迫继续躺在床上，小皇子一直待在养心殿，不用顾晗操心，倒是小公主，是周嫔亲自来接的。
前几日，太后给周美人请封了嫔位，毕竟她自进宫以来，就一直陪伴照顾太后，没有功劳也有苦老，陆煜不会忘记这一点，所以太后刚提了一句，陆煜就应了下来。
距离当初周嫔大庭广众下将容氏按入水中，已过了大半年，但后宫人还没有忘记她当初轻狂模样，心中不禁唏嘘，怪不得人家轻狂，背靠太后，哪怕降位就仅仅只是一时的。
总归她不得圣宠，一时后妃心中都不愿得罪周嫔。
周嫔依旧是直爽的性子，对顾晗扬眉道：“你放心，我肯定将小公主完好无损地送还给你。”
顾晗不禁笑了声：
“我自是信你的，小公主虽有些娇气，但胜在乖巧，有嬷嬷们跟着你，不会叫你烦心的。”
周嫔往日嫌弃后妃娇气，但对于小公主，她反而是双标起来：
“她贵为皇室公主，再娇气也是无妨的。”
说着，她就抱起了小公主，她也年轻，对尚在襁褓中的小儿有些好奇，但绝没有想要自己生一个的想法，她亲眼见余氏和顾晗生产，可把她吓坏了。
闲暇时来颐和宫逗弄几番无妨，若真的让她也生一个，她怕是第一个打退堂鼓的。
她来颐和宫勤，抱小公主的姿势也娴熟，比起小皇子，小公主没有那么认生，哪怕在周嫔怀中，也格外乖巧，周嫔本就和顾晗亲近，见小公主这模样，只恨不得一股脑地对小公主好。
她在后宫中惯是听姑母话，但姑母都不阻止她和小公主亲近，周嫔就更肆无忌惮了。
周嫔和顾晗说了几句，就将小公主抱着离开，顾晗觑了眼玖念，玖念忙服身跟上，顾晗再信任周嫔，也不可能不在小公主身边放一个信任的人。
等一行人离开后，颐和宫顿时安静下来，顾晗有些不习惯，玖思捧着杯茶水给她：
“往日娘娘都嫌宫中吵闹，如今小公主不在，娘娘怎么还不自在了起来？”
她话中含笑，明显地打趣。
顾晗嗔恼了她一眼，才长吁了一口气，轻声道：“也不知太和殿是何情景。”
“娘娘放心，依皇上对娘娘的心思，必不会怠慢皇子们的满月礼的。”
顾晗笑而不语，该安排的，她都安排了，甚至将周嫔都叫来亲自带着小公主离开，顾晗相信，除了她宫中的人和皇上，周嫔不会叫任何人近小公主的身。
将满月礼一事先放在一边，顾晗有些好奇：
“最近娆贵嫔怎么没有动静了？”
那不是个安分的主。
闻言，玖思不厚道地捂唇笑了声：“听说那日娆贵嫔回去后，翌日起床时就栽了个跟头，近来一直在宫中养伤呢。”
顾晗挑眉，也未曾去问娆贵嫔受伤是否是巧合。
她垂眸，觑了眼自己的小腹，略有些嫌弃，她养了月余，但这身段仍未恢复往日的纤细，哪怕知道这是必不可免的，顾晗依旧有些丧气。
她自幼就被人夸着貌美，对于此，她看似谦虚，其实心中一贯是傲气的。
玖思觑了眼娘娘，哪怕娘娘不说，她只从娘娘近来用膳都少了的状况，就猜到了些许娘娘的想法，她心中低叹了声，取来太医院送来凝脂膏，轻声说：
“奴婢给娘娘上药。”
顾晗不敢轻忽，她深知在这后宫，容貌和身段是多么重要，一直以来都格外重视，她解开外衫，露出白皙的腰腹，那处肉并不紧实，有些软乎乎的，她孕期倒是养得好，有太医院一直盯着，未曾长斑纹，这也是万幸了。
玖思挖了勺凝脂膏，这是太医院特意替娘娘调配的，有股很淡的清香，玖思将膏药在手心揉热，才涂抹上娘娘的腰腹，期间不断地推按，不消多时，娘娘就出了一头汗。
不止是热的，也是疼的。
顾晗咬牙忍着，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锦被，手背上青筋凸起，足足两刻钟的时间，玖思才停手，她也累得够呛，精油全数被按进娘娘身子，有种隐秘的暗香，再配上娘娘如今的神情，让玖思只瞧一眼就觉得面红耳赤。
顾晗仰着修长的脖颈，好半晌，才喘匀了气，她慵哑着声问：
“敬事房那边怎么说？”
“小李公公早就来过一趟了，说只要娘娘身子无碍，敬事房那里随时都能将娘娘的绿头牌挂上。”
如今皇后被禁足，整个皇宫就淑妃和顾晗最出风头，不论哪个宫的奴才都是上赶着伺候的。
玖思又道：“尚衣局的嬷嬷也来了一趟，说是娘娘孕期的衣裳都不合身了，要来给娘娘量尺寸，重新备上几套宫装，问娘娘何时能得空。”
皇子们的满月礼过了，顾晗侍寝一事也就该提上行程，近来皇上来看她时，总不着痕迹地问及皇子满月一事，然后将话题扯到她身上，顾晗不是未经事的人，当然猜得到皇上是何意。
顾晗有气无力地道：“让她们明日就来吧。”
进宫才一年，尚未站稳脚跟就怀了身孕，顾晗心中也有忐忑，但这些心事很难和外人道，哪怕亲近如玖念，她也得表现出一副心有成竹的模样，否则底下的人如何安心？
午时刚过，周嫔就将小公主带了回来，同时带回来的还有小皇子，周嫔一副不堪其扰的模样：
“这小皇子和小公主出生时辰不过相差半个时辰，怎就性格如此不同。”
顾晗说不出话，将小皇子抱在怀中哄了哄，小皇子颇给面子，很快就安静下来，又仔细看了眼小公主，她才叫奶嬷嬷将两位皇子带下去喂食休息。
周嫔坐在一旁喝茶水，安静些时间，忽地说：
“你如今出了月子也好。”
顾晗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周嫔低垂着眼眸，恹恹地似有心事，这倒是少见，顾晗挑眉：“你怎么了？”
周嫔看了她一眼，才压低了声：
“三年一选秀，明年的这时宫中也就该开始为这事忙碌，我听姑母提了一句，朝堂上似有人提议，早些将此事安排下去。”
将圣旨传到各方各地，要耗费不少时间，各地官员安排府上女子进京，这路上也要耽搁很长时间，如今就将选秀一事安排下去，说早也早，硬要说，也就只是时间上宽泛了些。
这些官员现在这么殷切地关注此事，原因还是出现在了顾晗身上。
她一进宫就得宠，如今更是诞下了两位皇嗣，哪怕她不曾主动向皇上替府上谋取什么，但荣阳侯府的地位在京城也早就跟着水涨船高。
谁看着能不眼热？
一个个的都想着早些安排自己府中女子进宫，否则再等上几年，等皇子们各个长成，便是有女子入宫，也没有什么用了，改变不了什么局势。
所以说，她们这一批的秀女也是时运，皇上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日后便是熬资历，也是要比后来者要有利的。
顾晗很久没有说话，她说：
“迟早有这么一日的。”
她看似平静，实际上锦被中的手早就攥在了一起，她这些时日本就有些焦虑，如今乍然听周嫔的话，不由得就生出了些紧迫感。
后宫总会一批批地进新人，她们年轻，水灵，鲜嫩，只这些，就远比她们这些旧人要得势。
人都是喜新厌旧的，皇上只会更甚。
周嫔将消息带给了顾晗，就很快离开，她似看出顾晗并不平静，临走前，她说了一句：
“你如今膝下有皇子傍身，早不复当初了。”
她是想要安慰顾晗，但顾晗只扯唇抿笑，她不觉得膝下有皇子就稳妥了，且看她刚进宫时的德妃，那时后宫只有德妃膝下有子，可那又如何？现如今也早就翻不起波浪了。
周嫔的话立即让顾晗从过往的舒适中脱离出来，除非，她坐上了那个位置，否则，她在宫中一日，就一日不得放松。
晚膳，玖念将膳食端进来，顾晗只用几口清粥，就推开了碗：
“明日起，宫中就不必备着饭后糕点了。”
玖念一愣，但对上娘娘沉着的眸子时，立即消了劝阻的心思，娘娘想要继续争，她可不会给娘娘碍事。

第118章
近傍晚时分，敬事房的人端着银盘快步进了养心殿，游廊上，被刘安拦了下来。
刘安看了眼天，轻啧了声：
“这天还未暗，你今日来得这么勤？”
前段时间，皇上不乐意进后宫，李公公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导致他一来养心殿，都是哭丧着一张脸，今日倒是好，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刘安扬眉不解，李公公笑了声，他要来御前多，一贯也敬着刘安，两人在太监中的关系颇好，他朝刘安拱了拱手，低声道：
“老哥也知道，皇上一日不进后宫，这后宫主子就催得紧，我这都要急得嘴上都要起了泡。”
刘安静等他说，果然李公公终于说到了重点：“这不，今日颐和宫那位让挂了绿头牌，我是片刻都不敢耽搁，就朝养心殿来了。”
“老哥，您惯来是皇上身边的贴心人，您跟我透个底，皇上今日会翻牌子吗？”
若往日，刘安也给不了李公公准话，但他瞥了眼昭修容那用白玉雕的兰花牌子，心中大致有了底，也没有将话说死，只道：“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给你问问。”
李公公眼睛一亮，听刘安这话，他就知道今日这事应该能成。
甭管皇上是翻了谁的牌子进后宫，只要皇上进了，各宫主子就怪不到他身上，只能怪自个儿不争气。
养心殿内，陆煜觑见刘安进来，就撂下了笔，眼睛朝殿内角落的寒兰看去，缓解一下疲劳，刘安瞅着空隙，将李公公的事禀了上去：
“皇上，李荣在外面候着呢。”
年关后，朝堂上事忙，陆煜没什么心情进后宫，眼见皇上皱眉，刘安忙添了句：
“听李荣说了句，似乎今日颐和宫那边重新挂了牌。”
陆煜让李荣回去的话堵在了喉间，顿了顿，他重新说：“让他进来。”
刘安就知道是这个结果，直接去传了李荣，等李荣端着银盘进来，陆煜扫了眼，都不带停顿地就翻了昭修容的牌子，不等李荣离开，陆煜就吩咐：
“刘安，你亲自去传旨，再将前些日子摘来的蜜桃给你昭主子送些过去。”
刘安和李公公一道出了养心殿，李公公朝他拱手：“今日多谢老哥了。”
刘安呵呵笑了声：
“你自个儿机灵，和我可没关系。”
这李荣一见颐和宫挂了牌，就立刻赶来养心殿，谁能不说他一声机灵？
李公公也不再说俏皮话，端着银盘，乐滋滋地转身离开。
刘安瞅了眼，摇了摇头，这底下的人揣摩上位心思很重要，这李荣显然是其中好手，刘安敛了心思，吩咐宫人将蜜桃准备好，亲自带着人往颐和宫走了一趟。
顾晗得了消息，再看那一碟水灵的蜜桃，脸上添了笑，抓了把金瓜子赏给刘安：
“公公辛苦了，小厨房刚煮好的酥油茶，这天寒地冻的，公公喝一杯再走。”
刘安没有推辞，虽说是过了年关，但昨日夜间刚落了一场雪，那寒风就好似要往人骨子里钻，刘安捧着一杯酥油茶喝完，只觉得浑身都暖和了，道谢后，才一脸笑意离开。
要不说昭修容得宠呢，这为人处事根本叫人寻不到一点不好。
娘娘复出第一日，皇上就宣了娘娘侍寝，整个颐和宫高兴得跟过年一样，忙得脚不沾地，顾晗瞧着也舒坦，她让人备水沐浴，同时吩咐：
“今日让嬷嬷多仔细些。”
侍寝时，她也分不出心神放在皇子和公主身上，只能让嬷嬷们多用心。
陆煜来颐和宫前，顾晗去偏殿看了皇子们，等他们都睡着后才离开，刚踏上游廊，就听见宫门前传来些许动静，她倏然回眸。
陆煜踏月而来，就见女子俏生生地站在游廊上，她穿了一袭柳叶青的宫装，看得出绣娘费了心思，衬得她腰肢纤细，宛若月下仙子般，她似也惊讶，一怔后，倏然弯着杏眸笑出来。
顾晗朝陆煜迎去，她没要人扶，拎着裙摆快步走到皇上跟前，自然而然地将手递给了皇上：
“皇上今日怎来得这么早？”
陆煜握住她的手，有些凉，不禁将人朝身边拉近了些，闻言，神色淡淡地说：“御前不忙，朕就想着早点来看你。”
他话落，根本没有看见身后刘安古怪的脸色。
顾晗的注意也不在刘安身上，陆煜这般说，她也就信了，任由皇上将她牵着进了殿内，她刚沐浴过，青丝半干半潮地披在肩上，有点不合规矩，但皇上都没有说什么，自然也不会有旁人跳出来指责顾晗。
晚膳备了陆煜最爱的糖醋鱼，可惜，陆煜的心思根本不在膳食上，简单地用了两筷子，就放下木箸，顾晗也不欲多用，很快膳食就被撤了下去。
顾晗再朝陆煜看去时，脸颊上就不由得飘了些赧红，陆煜许久不曾见她这般风情，眼神稍暗，殿内伺候的奴才早就不知何时退了下去，陆煜搂着顾晗的腰肢，将人放在床榻上。
顾晗温顺地配合他，衣带渐宽时，陆煜贴在她脖颈间，沉哑着声问了句：
“晗儿擦了什么。”
顾晗一时情动，攀着他的脖颈，很是一懵，杏眸茫然地看向身上的男子，顿时让陆煜再没了探讨其余的心思，一时间，红幔垂落，脖颈交缠间缱绻，锦衾凌乱。
殿外，玖念和玖思面红耳赤地听着里面动静，玖念低低赧声说：
“去让小厨房的人晚些再备热水。”
只听这动静，一时半会儿就停歇不了。
刘安觑了她一眼，真是人不可貌相，瞧着不好意思，但下命令时分明得心应手。
玖念可不知有人在心里编排她，她让玖思在这里守着，自己去了偏殿，怕小皇子们会在这时哭闹。
一番停歇，顾晗早就累惨，她攀着陆煜，似很轻地低泣了几声，但没得怜惜，待听见陆煜叫水时，她累得眼睛都不愿意睁，只知道有人将她抱起，似入了水清洗了番，又将她裹得严实抱回了榻上。
她往日一人睡时，会觉得手脚冰冷，可今日，有个人将她搂在怀中，她愣是半分冷意都没有察觉。
翌日等顾晗醒来时，另半边的床榻照旧是凉透了的，顾晗冷得裹紧了被子，觑了眼沙漏，声音有些那事后的余媚沙哑，慵情得让人不敢多听，她问：
“皇上何时走的？”
玖念红着脸：“走了快一个时辰了。”
外间天都亮了，昨夜间又落了雪，楹窗前的那株玉兰都被压弯了枝，宫人们正在铲雪，铲出了一条可供人行走的小路。
顾晗蹭了蹭锦被，懒散得不想起床，玖念又说了句：“今早小皇子醒来，就哭闹着要见娘娘，那时皇上还未走，听见动静，亲自去偏殿将小皇子哄好了，还吩咐奴婢们不要吵醒娘娘。”
说这话时，玖念脸上一片笑意。
自然高兴，先不说皇上对娘娘的看重，只论皇上哄小皇子时的娴熟，也是这后宫的独一份。
顾晗也是高兴的，昨日累了许久，她肚子中早就空空如也，将玖念端来的清粥全部用完，才懒洋洋地靠在床头，若是皇后未被禁足，她这时该是在坤宁宫请安的。
想起皇后，顾晗眉眼间的情绪就淡了些：
“说起来，皇后如今怀孕也近六个月了，坤宁宫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玖念摇头：“自从皇后被禁足后，坤宁宫就一直很安静，不过前几日玖思去中省殿领份例时，瞧见了坤宁宫的茯苓，茯苓是头一个领份例的，只看这点，想来这宫中上下对坤宁宫也都还是敬着的。”
玖思那日回来后，还因这事和她发过牢骚，所以玖念记得很清楚。
顾晗对此并不意外，从王府后院到如今，皇后掌管后宫权力将近十年，谁都不敢说在后宫的根基比皇后要深，瘦死的骆驼尚比马大，况且皇后如今还怀着皇嗣，谁敢轻易就得罪坤宁宫。
道理，顾晗都懂，但心中对于仇人过得如此自在，仍是觉得膈应，她拧了拧细眉，轻声问：
“太医院那边如何说？”
玖念叹了口气：“关于坤宁宫的案牍，太医院简直将其视为机密，根本不会透露半分。”
顾晗不以为然：
“案牍也只是靠人记载罢了，坤宁宫可常召见太医？”
“除去每三日的平安脉，半月中总有一次，而且每次传的都是于太医。”
顾晗了然，坤宁宫的平安脉都是于太医请的，换句话说，这位于太医可是皇后的心腹，但越是如此，顾晗越怀疑皇后这一胎怀得不稳。
玖思不想让娘娘在这件事上多费心神，她给娘娘倒了杯茶水，才道：
“还有一件事，娘娘孕期时让桐姬每三日来颐和宫一趟，后来娘娘生产坐月，用不着桐姬，如今可要桐姬继续来？”
顾晗顿了下，桐姬弹琴的确不错，且就当对小公主熏陶了，她可有可无地颔首：
“叫她继续来，依旧是每三日来一次。”
玖念将此事记下。
顾晗偷够了懒，才伸手让玖念扶着她下床榻，坐在铜镜前，她慵懒地吩咐玖念：“你让人跑一趟长凝苑，问周嫔可有时间。”
玖念不解地看向她，顾晗才扯了扯唇角，无奈道：
“我在这宫中待得就要发霉了，如今终于能下榻，还不让我出去透口气？”
玖念捂唇偷笑，让人去给周嫔传话，周嫔刚从慈宁宫回来，让人给她回话得空。
皇子们尚小，顾晗是自己出的宫，在御花园中刚和周嫔汇合，还未说上两句话，就听见几声喵呜的叫声，周嫔曾被猫伤过脸，听见动静，当即皱眉转头看去。

第119章
顾晗也跟着她看过去。
娆贵嫔不知从何处抱来一只狸猫，毛发雪白，喵呜喵呜地乱叫着，但胜在乖巧，温顺地任由娆贵嫔抱着，这情景有点眼熟，顾晗不由得朝周嫔看去。
周嫔不知何时抬手抚了下脸颊，待回神，她低声呸道：
“这翊安宫的人都什么毛病，怎么个个都爱养猫？”
周嫔以前不讨厌猫，甚至颇有些喜爱，自那次受伤后，才对猫这种东西敬而远之，她本就不喜欢娆贵嫔，加上娆贵嫔如今是翊安宫的人，此情此景少不得让她想起些什么，说话时也带了几分迁怒。
娆贵嫔也瞧见了她们，颇觉晦气，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才不情不愿地上前服身请安。
顾晗情绪如常，好似没有发生过掌掴一事：
“娆贵嫔的伤大好了？”
娆贵嫔一顿，只觉得顾晗在看她笑话，毕竟起床时将自己摔伤一事不论怎么看都很滑稽，若非待在宫中养伤太过无聊，她也不会想起来养个小玩意解闷。
她眼不见心不烦地低头，勉强回了句：“谢修容娘娘关心，嫔妾早就无碍了。”
顾晗轻颔首，让她起身，娆贵嫔就匆匆抱着狸猫离开，根本不愿意和顾晗待在一起。
倒是顾晗看着她背影，眼神不着痕迹地深了深。
许是她看得久了，周嫔用手肘抵了抵她，稍有些不满：“你一直看着她作甚？”
顾晗摇了摇头，周嫔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见她不想说，也就没有问。
昨日落了雪，还是有些冷的，顾晗拢了拢大氅的衣襟，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二人绕着御花园转了一圈，很快就有宫人来寻她们回去用午膳。
颐和宫，顾晗将手放在炭盆旁烤着火，将一双手烤得通红才收回来，她抬手捏了捏耳垂，才说：
“谁让娆贵嫔去养猫的？”
玖念在宫中照看两位小皇子，今日没跟娘娘出去，一听这话，顿时惊讶地脱口而出：“不会吧？！”
这宫中少有人养猫，唯一的那位，还因养的猫伤了周嫔，被太后娘娘亲自将猫撵出了皇宫。
淑妃娘娘对那只狸猫的感情非同寻常，将近一年的时间，许是淡忘了这件事，但娆贵嫔这时带只猫回去养，真的不会刺激到淑妃吗？
顾晗喝了杯酥油茶，身子才彻底暖和了，她轻扯唇：
“我瞧那猫和淑妃之前养的那只有几分相似，只是不知养猫一事，是娆贵嫔自己忽然想到的，还是旁人提点的。”
若是旁人提点，顾晗很好奇，那人想做什么？
翊安宫，早在娆贵嫔将猫带回来时，淑妃就得了消息，她有些怔然，雅络小心地看着她的神情，淑妃回神，堪堪垂下眼睑：
“本宫没事。”
雅络不信，她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能说些什么。
好半晌，雅络才听见娘娘似乎说了一句：“……最好养得久些……”
雅络一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抬头看了眼娘娘，娘娘仍旧轻垂着眼睑，但不知为何，雅络心中竟涌上些许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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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和宫的灯笼连续亮了三日才消停，结果不等其余妃嫔等到皇上翻牌子，皇上又不进后宫了。
皇后娘娘被禁足，后妃心中有苦都不知该找谁作主，这日不过辰时，翊安宫就迎来了一位客人。
雅络替娘娘整理了衣裳：
“娘娘，林贵嫔求见。”
淑妃不紧不慢地挑眉：“她来做什么？”
没多想，淑妃就让雅络将林贵嫔带进来，林贵嫔清丽的脸上似有些忧愁，淑妃坐在梳妆台前，从铜镜中觑了她一眼，有些不耐烦道：
“你来翊安宫，就是让本宫听你在这里唉声叹气？”
林贵嫔被斥了句，不敢再装模做样，掩住那一抹尴尬，她才道：“嫔妾不想打扰娘娘，但皇上许久不进后宫，这后宫姐妹早就怨天尤人，如今是娘娘管着后宫，嫔妾怕她们对娘娘生了怨气。”
当初皇后管理六宫时，可没有这种情况出现过。
虽然她们也知道这件事怪不得淑妃娘娘，但世人都不想从自身寻找原因，可不得找个替罪羊来承担她们心中的怨气。
林贵嫔话落，淑妃尚未表态，雅络就先冷下脸：
“诸位主子自己无能，笼络不了皇上，还有脸怪到娘娘身上来？”
这般嘲讽的话让林贵嫔有些面红耳赤，她讪笑着没有反驳，但私下里，她早就狠狠地攥紧手帕，雅络的话原是针对后宫妃嫔的，可林贵嫔这段时间也没有得过圣宠，这话是连带着将她也骂了进去。
林贵嫔心中有些愤恨，那日皇上分明宣她侍寝，结果转头却被娘娘截了宠。
她依附淑妃，平日中帮着淑妃做事，淑妃不替她谋些好处就罢了，还将她仅有的侍寝机会也给夺了，早在那次截宠后，她心中就对淑妃有了不满。
如今听了雅络的话，林贵嫔压下心中的火气，继续舔着一张脸说：
“话虽如此，可人心难测啊。”
淑妃冷不丁地扫了她一眼，让林贵嫔有些提心吊胆的，就在林贵嫔有些紧张时，淑妃才冷淡道：
“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吧。”
林贵嫔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敢继续纠缠下去，等出了翊安宫，林贵嫔才彻底冷下脸，身边的宫女扯了扯她的衣袖，林贵嫔才绷住了情绪。
待走出翊安宫的氛围，四下无人时，林贵嫔才终于忍不住：
“一个贱婢也敢当面训斥我，等着吧，迟早有她哭着求我那一日！”
林贵嫔眉梢闪过一抹嘲讽，淑妃以为她还是以前那位身负盛宠的淑妃吗？
自昭修容进宫，这宫中的局势早就变了，如今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投靠昭修容，她好心来给淑妃提个醒，却被一个宫女肆意嘲讽，可见淑妃平日中也未曾瞧得起她。
林贵嫔不知在想什么，眼中闪过一抹阴狠，她问：“娆贵嫔近日养了只狸猫？”
宫女忙忙点头，须臾，林贵嫔勾唇笑了下：
“娆贵嫔进宫也有一段时间了，却未曾听说和谁交好，她是外乡人，倒显得我们抱团排斥她了。”
宫女不解林贵嫔的话，林贵嫔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很快带着宫人回了宫。
但不久后，顾晗就听说，林贵嫔最近和娆贵嫔走得有些近，轻拧了下眉，颇有些不解：
“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了一起？”
彼时，周嫔也在场，撇了撇嘴：“林贵嫔是淑妃的人，娆贵嫔如今又居住在翊安宫偏殿，她们会凑到一起也不足为奇。”
她说得在理，哪怕顾晗仍觉得有些不对，也没有反驳她。
顾晗伸手逗了逗安儿，须臾，才低声说：
“如今后宫都在观望着那位。”
周嫔捏了个糕点，颐和宫小厨房做的糕点都很合她口味，偏生近来顾晗不爱用这些，这些糕点就都进了周嫔肚子，她觑了眼顾晗，手上动作不禁慢了点。
她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说：“表哥待你终究是不同的。”
周嫔说的是真心话，可顾晗却是半分都不信，她垂眸赧然地笑了笑，半晌，才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希望这段时间后宫能安宁些。”
周嫔忽然觉得口中的糕点有点腻，她捧茶水喝了口，才转头看向沙漏：“时辰不早了，我要去慈宁宫陪姑母用膳，就先走了。”
顾晗没有拦她，让玖念打包了些糕点给她带回去，周嫔亲自拎着那些那些糕点，快走到二重帘时，她脚步顿了顿，含糊不清地说了句：
“……你不要乱来。”
说完这句话，周嫔没有再停留，很快就离开了。
周嫔离开后，顾晗很久未动，玖念看了她一眼，才低声：
“周嫔是在担心娘娘。”
顾晗回神，她低眉：“我知道。”
只是，她忍不住地揣摩周嫔的话，周嫔只是单纯地担心她，还是怕她做出什么伤了太后的心？
许久后，顾晗才轻扯唇角，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不止皇上，太后娘娘也应该很期待这位嫡孙吧。
可却是如此，她越不想让宫中出现一位嫡子。
许是她沉默了太久，玖念不由得担心地喊了她一声：“娘娘？”
顾晗回神，她抬手抚额：
“最近陈嫔在做什么？”
玖念不明所以地摇头：“奴婢未曾听说陈嫔最近有什么动静。”
顾晗呼出了一口气，呵笑了声：
“她往日那么沉不住气，如今倒是坐得住。”
顾晗忽然就放松了心态，嫡子诞生，最有紧迫感的也不该是她，她且静待好戏就是。
她冒然出手，不被发现尚好，一旦被察觉，若招惹了皇上和太后不喜，才是得不偿失。
顾晗强迫自己放下此事，但很快，宫中发生的一件事，让她震惊不已。
大皇子在上骑射课时，不慎从马背上跌落，若非宫人护得及时，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大皇子被送到重辉宫，等顾晗赶过去时，只听得见陈嫔哭天抢地的悲痛声，顾晗觑了眼阴沉着脸的皇上，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陈嫔头磕在地上，悲痛之余，咬牙切齿道：
“皇上！定是有人要害大皇子，大皇子上骑射课已有一段时间，从未出过差错，反而临到这时，险些在马蹄下丢了命，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要害大皇子啊！皇上！”
顾晗眼神稍闪，陈嫔话中的“临到这时”，很明显是意有所指。
哪怕顾晗如今不喜皇后，她也不觉得今日一事是皇后所为，皇后又不是疯了，才会在临盆之际给自己树敌。
这反而是像有人在挑拨离间，故意让陈嫔仇恨皇后。

第120章
重辉宫中，气氛压抑得有点可怕，整个大殿内只有陈嫔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陆煜冷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顾晗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番四周，没瞧见令昭仪的身影。
一时间饶是顾晗，都有些控制不住地羡慕令昭仪的底气，皇长子被皇上交由她看管，结果出了这么大的事，人就在她重辉宫，她都不露面。
而且，瞧着皇上的模样，根本没有在意这件事。
顾晗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今日一事有没有可能是令昭仪动的手脚？
若说谁最容易对皇长子下手，除去陈嫔，就只有令昭仪了。
前者是皇长子生母，皇长子身边的人压根就不会对陈嫔抱有戒心，后者是照看皇长子的养母，皇长子身边伺候的一半是皇上的人，另一半就是令昭仪的人。
但很快，顾晗就皱了皱眉头，她找不到令昭仪这样做的原因。
至少在她进宫后的这段时间，她未曾发现令昭仪和皇后间有什么龃龉，顾晗只好先将这件事放在一边，而且就算她真的持有令昭仪的证据，她也不会站出来说什么。
皇长子受伤，皇后最有嫌疑，这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众人等了好久，才等到单太医出来，分明刚进二月，天还冷得厉害，单太医却是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跪下说：
“幸好宫人护得及时，大皇子并无生命危险，不过大皇子受到了惊吓，而且小腿被马蹄踢了一脚，接下来的几个月恐怕要在床上度过了。”
陈嫔哀嚎了一声，听见大皇子腿被伤了，心疼得恨不得就此晕厥过去。
这时殿门口传来动静，顾晗回头去看，才发现刘安带着人进来，怪不得她先前看皇上时总觉得不对劲，原是刘安没有跟在皇上身边，刘安带来一个消息。
马蹄上踩到了根钉子，马才会忽然发狂，而且今日马吃的粮草也被掺和了药物。
这些消息足够说明今日一事是有人故意谋害皇长子。
陈嫔又开始叫嚣，让皇上彻查此事，倒是顾晗，越听越觉得这事颇有些蹊跷，这些证据留得太明显了，几乎恨不得状告天下，今日一事就是早有预谋！
皇后如果做事这么蠢，她也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在皇后的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
陆煜被陈嫔哭得烦躁：
“住口！”
顾晗能想明白的事，陆煜自然也想得到，可他想得又比顾晗深一层，今日一事未必不是皇后做的。
心有所图，冒再大的风险也值当。
故意留下证据，反而越能洗清她的嫌疑，说到底，是陆煜对皇后存了疑心，才会不论如何都觉得皇后有嫌疑。
陈嫔被唬得噤声，待回神来，她掩面痛哭，只低泣着小声，这般一来，哪怕是陆煜，也不能再训斥她一句。
陆煜先是进去看了番皇长子，才沉着脸出来，他问向校场的人：
“昨日校场是何人打扫？今日都有哪些人去了校场？”
管理校场的公公早就吓得瑟瑟发抖，忙声回答：
“回皇上，校场每日都是固定的人打扫，近来大皇子有骑射课，奴才都是每日仔细检查过才敢离开，奴才以人头担保，昨日奴才离开校场前，校场都是干干净净的！”
能进皇室的马都一等一的好马，比他们这些奴才的命还贵重，他们平日中照顾这些马都跟照顾祖宗一样，哪敢让钉子这些东西混进校场。
查出马蹄上扎了根钉子时，公公吓得腿都软了，生怕皇上会觉得他们平日中照顾得不周到。
当即有人呸道：
“说得好听，马蹄上的钉子难道是凭空而来？连粮草都出了问题，你还敢说自己没有责任？”
顾晗无奈地看了眼身旁的周嫔，周嫔自从将心思从皇上身上收回来，态度就摆得格外正，只当皇上是表哥，对几位皇嗣也只当亲侄对待，不说多疼爱，但坏心也是真的没有半分。
皇长子一事，谁都不想掺和进去，唯独她什么都不怕，敢在其中说话。
那公公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奴才不知！奴才不知啊！求皇上恕罪！”
陆煜脸都黑了，什么都不知道，他养这群奴才是做什么的？！
小文子正带人挨个地搜查房间，但什么都没有查到，那些奴才也一问三不知，就好似那根钉子真的是凭空出现一样。
这个说辞，说服不了陆煜。
他不耐和一群奴才纠缠下去，直接道：
“压入慎刑司！”
慎刑司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霎时间，重辉宫响起一片哭天抢地的求饶声，有妃嫔没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身子稍抖。
重辉宫正殿中，令昭仪压抑住喉间涌上来的痒意，无动于衷地听着外间的声音，知道皇上什么都没有查出来时，她就垂了垂眼睑，掩住眸中的情绪，半晌才艰难地说：
“让人好生照顾着大皇子。”
她身子弱，如今外间寒意涩涩，她要是出去一趟受了冷风，半条命估计都能折进去，她的病宗一直都会被太医院呈到御前，这也是为何后宫频频出事，皇上却可以忽视她不在场的原因。
涪柃应下了，顿了很久，她才低声问了句：
“娘娘为何不连同含禧宫——”
话音未落，令昭仪就抬眸打断了她，她想要勾唇，却没有那个力气，最终，她无力地闭上了眼：
“……后宫一共就三位皇子，只忽略了颐和宫，到时被怀疑的可就不止是皇后了。”
涪柃噤声，她想说，既然要做，为何不把事情做绝，三位皇子都出了事，皇上才会彻底地怀疑到皇后身上。
令昭仪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只扯了扯唇角。
若非万不得已，她不想和昭修容对上，昭修容这一路太顺利了，不在乎昭修容多有能耐，或是她背景如何，而是在于皇上对昭修容的心思。
自己救过皇上一命，落得如今苟延残喘的下场，加上一直深居简出，才得皇上些许信任。
昭修容不同，观她进宫后发生的事，多多少少可能发现一些端倪，她心思绝对不浅，甚至有些事端中就有她的影子。
连她都看得明白，皇上必然也有所猜测，可饶是如此，皇上都一路晋升她至修容，若非短时间内不好继续升位，恐怕那日昭修容生子时，皇上就恨不得给她晋升为妃位。
这样的人，才是最不能招惹的。
若昭修容只是心思深，那就使手段让她事迹败露，叫皇上看清她的真面目，也就罢了，怕就怕皇上分明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还要自行给她找理由，硬生生地给她洗成受害人。
令昭仪不想和昭修容去比较在皇上心中的位置，她压着咳嗽了声，身子颤抖，手背上青筋凸起，连带脸上都涨红一片，偏生唇色发白得厉害，她告诫涪柃：
“不要去招惹昭修容。”
涪柃不解，但她最是听娘娘的话，令昭仪拿开手帕，手帕上落了殷红，她只觑了眼，就无动于衷地移开了视线，她眼神恍惚地看向偏殿，低声呢喃：
“……我要拉着她一起……”
涪柃听得胆战心惊，忙忙低垂下头。
重辉宫外，就在校场的那些奴才要被拉进慎刑司时，终于有奴才扛不住，跪地爬了几步，扒拉住小文子的衣摆，哭着说：
“奴、奴才知道！奴才知道！今日卯时，奴才去校场的路上看见了坤宁宫的冲公公！”
小文子变了脸色，骂声道：
“怎么早不说？”
“奴才害怕，刚刚才想起来！”
小文子才不信这屁话，怕是想要明哲保身，如今眼看要进慎刑司了，才不管会不会得罪皇后，将这事说了出来。
小文子不敢耽误时间，一路小跑了回去，直接跪地将这个消息禀了上去，他没有自个儿来，将那奴才也带来了。
那奴才现在不敢有一点隐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了，可他话落后，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顾晗甚至听见周嫔的小声嘀咕：
“怎么最近发生的每件事都和皇后有关。”
顾晗不着痕迹地拉了拉她，眼神示意她不要乱说话，周嫔闭了嘴，但刚刚的话早就落入殿内众人耳中，她们眼中神色各异，谁都不知她们在想什么。
坤宁宫中，皇后今日的眼皮一直跳个不停，不知为何，她有些心神不宁，等宫门被敲响时，她顿了下，才让茯苓去开门，刘安恭敬地带人进来。
皇后冷着脸：
“刘公公今日大驾光临，又是要做什么？”
刘安躬身：“今日大皇子从马背上跌落，查到和娘娘宫中的小冲子有关，皇上让奴才将小冲子带回去审问，还请娘娘行个方便。”
小冲子腿都软了，跪在地上，慌乱地喊：
“娘娘，奴才冤枉啊！娘娘救救奴才！”
皇后倏然眼神冰冷地刺响小冲子，小冲子哭声一顿，忍不住缩了缩头。
只这细微的变化，就让皇后脸色难堪下来，小冲子如此明显的心虚，她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小冲子和今日一事脱不了干系！
若是旁人，皇后还不会情绪这么激动，小冲子是在王府时就在她院子中伺候了，前前后后跟了她七八年，若非今日一事，她根本不会怀疑小冲子对她有二心。
刘安让人将小冲子押走，对皇后仍是恭敬道：“奴才要将他带回重辉宫审问，先行告退。”
——重辉宫。
这三个字浮现到脑海，皇后立即就猜到今日一事是谁在算计她，她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她知道又如何？哪怕她说出来，也无人会相信她的话。

第121章
小冲子被押回了重辉宫，一进殿内，他两条腿就软得跪了下来，慌乱害怕道：
“皇、皇上，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任谁都能看得出他有问题。
陆煜只看了一眼，忽然安静下来，刘安心中叹了口气，是淑妃上前皱眉道：
“你今日为何要去校场？”
小冲子埋头，满头冷汗：“奴才今日不当值，就在宫中随意走动，无意识走到了校场，奴才什么都没干啊！”
这话根本无人相信，淑妃也只是冷笑：
“本宫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卯时天还未亮，你趁黑去校场就只为了随意溜达？！”
小冲子被堵得哑口无声，他不断擦着额头的冷汗，咬死了自己只是无意溜达到校场，陈嫔看着他的眼神恨不得喝他的血。
顾晗冷眼看着这场闹剧，这一刻，她几乎可以肯定皇后是被冤枉的。
可偏生所有人中，皇后最有嫌疑，哪怕小冲子死也不承认，唯一的证据也隐隐指向了皇后。
倏然，陆煜垂眸漠然地看向小冲子，他面无表情地问：
“朕问你最后一遍，谁指使的你谋害皇嗣？”
一滴冷汗从小冲子眼角滑下，他吞咽下了口水，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这一刻很艰难地才说出了口：
“……奴、奴才冤枉！”
他只说这一句话，哪怕最终被拖进慎刑司，也不曾咬向任何人。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不得不怀疑皇后，小冲子伺候了皇后近十年，除了皇后，谁还值得他豁出命也要隐瞒真相？
小冲子是被拖下去了，但重辉宫内也一片噤若寒蝉，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陈嫔见皇上久久不曾有动静，她不敢置信地抬头：
“皇上！如今证据都指明了是皇后要害大皇子！您还在犹豫什么？！”
陆煜阴沉着脸，他视线扫向殿内所有人，哪怕顾晗也不曾略过，所以，他很明显地注意到女子的眼神，陆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有点说不清女子眼中的情绪，她似乎猜到了今日一事和皇后无关，但她仍在观望，似乎在等，等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他要如何处理这件事。
陆煜按住了扳指，忽然有一阵心烦意乱，不知是针对谁，最终也只能针对今日布局的人。
她算计的何止是皇后？
陆煜分明知道今日一事并非是皇后所为，也要顺着那人的计划往下走，因为近来宫中几桩事件都和皇后有关，一次比一次严重，他再不严惩皇后，根本无法服众！
就在这时，顾晗忽然上前一步，她服身：
“皇上，今日一事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是皇后所为，小冲子的确有嫌疑，但无人亲眼看见他在校场做了手脚，如此轻易就下了定论，日后旁人作证只怕也会学得模棱两可，请皇上三思。”
陈嫔见替皇后说话的人是顾晗，当即一惊：
“昭修容，你疯了不成？！难道你忘了，当初是谁害得你险些小产？”
顾晗抿唇，很快地垂眸：“一码归一码，二者不可相提并论。”
若是她扯帕的动作稍微放松些，也许会显得女子的话诚实可信。
陆煜也愣了下，他完全没有想到顾晗会在这时替皇后说话。
其实顾晗根本不想替皇后说话，她恨不得今日皇后就倒台，可她瞧得清楚，今日皇上根本不想罚皇后，甚至，因背后的人逼得太紧，让皇上生了逆反心理。
哪怕今日皇上真的罚了皇后，反而会因此对皇后生了愧疚，这对顾晗来说才越发不利。
所以，她才会在这时站出来。
她只是为了替皇上分忧而已。
周嫔眼神闪了闪，也很快站出来：“皇上，昭修容说得有理，仅仅是现在的证据，只能说明皇后有嫌疑，并不能证明就是皇后谋害了皇长子。”
“皇后乃一国之母，任何决定都应该慎重！”
皇嗣的确重要，可皇后的分量也不轻，只因稍有嫌疑，就要对皇后施以惩罚，这根本说不过去！
随着顾晗和周嫔的话，殿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些，淑妃察觉到什么，她眼中神情稍变，甚至脸色都有一刹那的发白。
陆煜看了顾晗良久，才沉声道：
“让慎刑司的人继续审问。”
“结果没有出来前，坤宁宫中的人都不可踏出宫门半步。”
陈嫔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她刚要说什么，淑妃就第一个服下身子：
“皇上明鉴。”
众人皆服身行礼。
陈嫔震惊地看向淑妃，只觉得她们都疯了，今日可是难得扳倒皇后的机会，她们就这么眼睁睁地错过了？
今日陆煜离开得很快，陈嫔跌跪在地上，在顾晗经过她身边时，她倏然抬头：
“皇后想要昭修容孩子的命，昭修容还能帮仇人求情，当真是菩萨心肠！”
她话中是赤裸裸的嘲讽。
顾晗本不想和陈嫔废话，但无意间对上陈嫔愤恨甚至自责的眼神，她脚步忽地一顿，她垂眸平静地说：
“本宫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们好，本宫问心无愧。”
替仇人求情又如何？只要能为她的孩子铺路，哪怕再厌恶的事，她都能压抑住情绪去做。
她贪图的，岂止是眼前这两三年光景？
陈嫔稍有些怔愣，只片刻的失神，顾晗早就越过她踏出了重辉宫。
淑妃将二人的对话都听进耳中，她看着这个以前恨极的仇人，忽然嘲讽地说了句：
“她可比你聪明。”
只是那抹嘲讽一时间说不清是对着陈嫔而去，还是对着她自己。
顾晗其实内心并没有表面上平静，她惋惜得甚至想回到一刻钟前拦住要开口的自己，但这些情绪汹涌都终止在顾晗看见等在殿前的陆煜那一刻。
陆煜站在銮仗前，他似有些疲倦，又似有些厌烦，他抬手捏着眉心，听见动静，他转头看过来，然后他说：
“晗儿，过来。”
这一刻，顾晗无比地确认，皇上是在等她。
顾晗顿了下，才踱步上前，皇上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要扶她，顾晗抿唇半晌，才将手搭了上去。
陆煜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停顿，颇有些不解地看向她，然而顾晗只是沉默，銮仗一路安静地朝颐和宫而去，陆煜因这份安静而皱眉：
“你怎么了？”
女子一直低垂着眼眸，许久，她才轻声说了句：“这是皇上第一次等臣妾。”
陆煜稍顿。
这分明该是件好事，但不知为何，陆煜在这时竟生出了些许不安，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和莫名其妙，他居然会因一个女子的情绪而觉得不安？
可正是因为他很清楚他对女子是何心思，他才能确认那些不安是真实存在的。
他不由得稍重了语气：“晗儿。”
然而，女子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语速很快地问了他一句：
“是因今日臣妾替皇后求了情吗？”
陆煜哑声，他想说不是的，但事实就是，他的确是在女子说了那番话后，有所触动，才想着要等女子一起回去。
可他又觉得不对。
陆煜不知为何那时有些触动，但至少和皇后是没什么关系的。
手背上传来一滴凉意，让陆煜倏然回神，意识到什么，他直接变了脸色，抬手捧起女子的脸，果然，女子不知何时湿红了眼眸，陆煜皱眉：
“你哭什么？”
顾晗啪得一下打掉了陆煜的手，陆煜没被人打过，一时愣住，但很快，他就顾不得这些，因为眼前女子眼泪越掉越凶。
顾晗进宫两年，陆煜从未见她哭成这副模样过，不由得慌了神：
“你有什么不满直说就是，你进宫以来，朕何时叫你受过委屈？”
陆煜还要说什么，就听女子哭着说：
“皇上明知她先前要害泽儿，臣妾心中恨她恨得不行，哪怕今日替她求请，也不可能是真心！”
陆煜哑声，他正是知道这一点，才越觉得可贵。
“皇上可知，就在臣妾踏出重辉宫时，陈嫔夸了臣妾一句菩萨心肠！”
这种情况被人夸菩萨心肠，根本就是在戳她的心窝子。
顾晗红着一双杏眸，恨恨地看向陆煜：
“陈嫔一人还不够！连皇上都要嘲讽臣妾，若不是见皇上为难，臣妾哪里会多话一句？！臣妾不稀罕皇上等臣妾！”
女子前面所有抱怨的话，陆煜都能平常心对待，唯独最后一句，让陆煜忍不住沉下声：
“顾晗！”
顾晗身子一颤，紧紧地闭上了眼。
陆煜心中不是滋味，他将女子搂在怀中，知道若不将这件事说清，女子心中怕是一直会存有芥蒂：
“朕知道你心中不好受，才会在殿外等你。”
顿了顿，他才低声添了句：
“和旁人无关。”

第122章
顾晗根本不信陆煜的话。
但她的目的达到了，因她站出来替皇后求情，皇上对她多了分愧疚和怜惜，只是错过这次机会，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扳倒皇后，也不知值不值当。
她垂着眼眸，轻抿唇不语，但好歹止住了泪，一路无言地回了颐和宫，陆煜刚要跟着顾晗下銮仗，就被顾晗拦住：
“大皇子忽然出事，御前应该很是忙碌，臣妾就不耽误皇上时间了。”
这是在逐客。
陆煜头一次觉得能听明白别人的言下之意不是什么好事，他倒是想厚着脸皮下去，但女子根本没给他机会，说完那句话，就直接转身离开了。
玖念一步三回头，生怕皇上会因娘娘的话而生气。
陆煜的确很生气，在刘安试探地询问是否要回去时，冷不丁就被陆煜刮了一眼，半晌，陆煜才憋出一句：
“她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
连他都敢撵。
刘安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昭修容脾气再大，也是皇上自个儿惯出来的，就像现在，昭修容分明都让皇上走了，若搁在旁人身上，皇上怕是立刻甩袖离开，甚至以后都不会再踏足一步。
可现在？
皇上口中说着气话，但两条腿就好似钉在了颐和宫前，动都不动一下。
这能怪昭修容底气足吗？分明是皇上自找的。
颐和宫的殿门白日是不关的，看门的宫人偷瞄着圣驾，刘安都觉得不自在，他讪笑着说：
“皇上，娘娘应该是心情不好，不然我们先回去吧？”
颐和宫中，玖念探头朝楹窗外看去，有些不安：
“娘娘，我们就将皇上晾在殿外，真的好吗？”
顾晗觑了她一眼，根本没有在陆煜跟前的伤神，闻言，顾晗只是皱了皱眉，道：
“你不觉得皇上有点奇怪吗？”
玖念不明所以：“奴婢听不懂娘娘在说什么。”
顾晗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半晌，才说：“你不觉得皇上的脾气似乎太好了点吗？”
玖念愣了下，不解地问：
“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的确是好事，可顾晗仍觉得奇怪，她觑了眼殿前，颔首道：
“你出去瞧一眼，若是皇上还在，就请他进来。”
玖念稀里糊涂地：“娘娘刚才还撵皇上走，怎得又让奴婢去请。”
顾晗赧然，让皇上走，是在告诉皇上，她心中对替皇后求情一事格外不舒坦，让玖念去请皇上，则是想让皇上知道，她不过嘴硬心软，对他终究狠不下心。
顾晗进宫前，娘亲曾说过，对于男子而言，他再是不喜你，在知晓你格外欢喜他时，也容易生了分怜惜。
纳闷归纳闷，娘娘不和皇上闹脾气终归是好事，玖念一路小跑出去，令玖念惊讶的是，圣驾居然真的还没走。
陆煜也瞧见了玖念，顿时轻飘飘地扫向刘安：
“朕就知道，她心软。”
刘安人麻了，他听得出皇上话中似有些得意，但他不解，皇上在得意什么？
玖念将陆煜请了进去，一进殿内，就见女子恼瞪着他，似气狠了，但她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
“臣妾让皇上走，皇上就真的不来了吗？”
刘安一顿，对先前皇上的得意有了些许似懂非懂。
陆煜不承认这话，他上前握住女子的手，女子抽了抽，没有挣脱开，就任由陆煜拉着她了，陆煜眼中情绪稍缓，才温声解释：
“朕要真的不想来，何必在宫门外等着？”
他捏了捏女子的手，低声询问：“这下子可消气了？”
顾晗根本没生气，何来的消气？
她含糊地哼唧了声，这件事就当过去了，陆煜心中软了软，分明女子闹了一通，但这件事真的过去时，陆煜反而觉得女子太好哄了些。
陆煜搂着女子躺在软榻上，御前忙，但在颐和宫中，他少有会去想那些，倒也贪图了些安宁享乐。
他一手搭在女子腰间，其实脑海还在想今日发生的事，忽然，女子的小声在他胸膛前响起：
“皇上将泽儿带回御前吧。”
殿内很安静，所以，即使顾晗的声音很小，也被陆煜听得清清楚楚。
陆煜垂眸，眉头皱在了一起：“你也觉得今日一事是皇后所为？”
顾晗才不想笃定地说今日一事并非皇后所为，就让皇上自己苦恼去吧，多疑的人注定比旁人想得多，顾晗才不信皇上一点都不怀疑皇后。
“臣妾不知今日一事是何人所为。但若真的是皇后，那她容不下大皇子，自然也容不下泽儿。”
顾晗觑了他一眼，才继续道：“若不是皇后所为，那人都能让小冲子背叛皇后，想要在颐和宫做些手脚，又有何难？”
毕竟，她今日帮皇后求情，也算挡了那人的路。
陆煜沉了眸，他知道，顾晗说得没错。
顾晗要坐起来，陆煜习惯性地扶了她一把，才看清女子杏眸中透彻，她声音清浅，让人下意识就仔细听她说话：“臣妾知道，皇上重视皇后腹中的皇嗣。”
若不然，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后，也要压下众人怨言，对皇后的处罚依旧不温不火。
陆煜想说什么，却被她按住了手：
“臣妾可以理解皇上，但背后的人未必会就此罢休。”
“所以，皇上还是将泽儿带回御前吧。”
顾晗恹恹地垂眸，这句话说得也很艰难，小皇子在偏殿时，她一日都要去看数次，哪里舍得将小皇子送去御前？
至于为何不提小公主，自是因为这场事端是针对皇子而来。
陆煜沉了眸，哪怕顾晗一句未提，他也听得出女子是何意，她怕她护不住泽儿。
皇后仗着腹中皇嗣胡作非为，陆煜盼了嫡子多年，对其一直多有容忍，女子险些小产那日，他明知皇后有嫌疑，仍闭了一只眼，只想着会事后补偿女子。
顾晗如何想，他不得而知，但那段时间女子的一字不提，显然也是对他失望的。
顾晗能平安诞下皇嗣，是她孕期养得好。
大皇子今日未有性命之忧，是身边宫人护得及时。
他连在事后替他们主持公道都做不到，所以，才有了现在顾晗不作遮掩的担惊受怕。
顾晗扯着他的衣袖，堪声问：
“皇上会叫泽儿平平安安的，对不对？”
陆煜心中倏然生了抹不是滋味，他终于意识到，正是因为他的容忍，皇后才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对皇嗣出手。
他沉声说：
“朕不会让今日的事再发生。”
顾晗只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泽儿还是留在颐和宫，陆煜沉着一张脸离开后，玖念才提心吊胆地问：“娘娘为何要刺激皇上？”
顾晗眼皮子都未掀，平静道：
“我说得有错？”
嫡子尚未出生，皇上就对皇后容忍至此，顾晗想不到嫡子出世后，谁在皇上心中能和嫡子相比？
皇上最好能真的大彻大悟。
否则，还真的等到皇后将其余皇子皆废了不成？
********
重辉宫，涪柃狠狠皱眉，憋了口气道：
“娘娘的计划眼看就成了，昭修容冒出来做什么烂好人？”
令昭仪木着一张脸，也没有想到差错会出现在昭修容这里，但昭修容是个聪明人，她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只有一种可能，她在顺从皇上的心意。
令昭仪闭了闭眼，她哑声说：“是我操之过急。”
涪柃摇头：
“分明是昭修容的错，和娘娘有什么关系？！”
令昭仪忽然一阵呛咳，咳得浑身都跟着颤抖，打断了涪柃的话，涪柃紧张地替她拍着后背，半晌后，令昭仪的咳嗽声才渐渐平静下来。
涪柃心疼娘娘的心血白费，还折了小冲子那么重要的一颗棋子，小冲子伺候皇后近十年，早就得了皇后几分信任。
如今没了小冲子，再想这么容易地陷害皇后，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涪柃看见了娘娘藏起来的手帕上有一抹暗红，她不着痕迹地抹了把眼，才低声问：
“娘娘，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哪怕计划失败了，令昭仪依旧很平静：
“皇后有了防备，皇上也会提防有人再要谋害皇嗣，再想如今日一般行事，根本不可能了。”
涪柃焦急，忍不住再要责怪昭修容，但娘娘下一句让她惊讶：
“昭修容今日给我提了个醒。”
“奴婢不解，请娘娘明示。”
令昭仪扯了扯唇，她嘲讽道：“是昭修容提醒了我，哪怕证据确凿，只要皇上不想给皇后定罪，我所有努力都不过白费。”
今日是昭修容替皇后求情，明日就可能叶修容，甚至可能是旁人替皇后顶罪。
令昭仪闭眸，她想要的是皇后倒台，是皇后的命。
何必拐弯抹角呢？
令昭仪咳嗽了声，招进涪柃，虚弱道：
“……你替我给昭修容传个信。”
等娘娘将话说完，涪柃下意识地摇头，惊惧道：“娘娘为何要将这些告诉她？”
令昭仪看向涪柃，眼神温柔，闻言，也只是平和地笑：
“我的、咳咳……时间不多了，可公主总要有人照看。”
涪柃不解：“昭修容膝下有子有女，根本不会稀罕公主的！”
涪柃不想贬低公主，但事实如此，公主体弱，昭修容不缺子女，不缺圣宠，公主对她来说，只会是一个麻烦。
令昭仪低低地笑，透着无力：
“……我知道……”
她要的根本不是昭修容将公主养下膝下，她只要昭修容看在她替她解决了一个麻烦，日后会对公主看顾几分。
令昭仪抬眸，朝后宫的某个方向看去，她眼神温柔得有些异常：
“我早就替公主谋好了去处。”

第123章
离皇后的待产期越近，后宫看似平静，私下却是令人心有不安的暗潮汹涌。
皇长子一事后，顾晗就让小方子盯紧了皇子身边伺候的人，她也甚少出宫，如今这宫中气氛让人待着根本不舒服，就连周嫔都只是在慈宁宫和长凝苑两边来回。
待进了四月，天气渐燥热，妃嫔们也在宫中待不住，御花园中终于见到了人，但是少有人敢往坤宁宫附近去。
周嫔快步从慈宁宫回来，阿柚替她遮着油纸伞，她朝凉亭中觑了眼，脚步倏然一顿。
阿柚险些撞上她：
“主子怎么了？”
周嫔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朝凉亭中看去，待看清凉亭中坐着的人时，她皱了皱眉头：“淑妃前几日还称病闭门不出，今日倒是有闲情雅致了？”
阿柚不知该说什么，呐呐地：
“许是病养好了。”
周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见淑妃在和林贵嫔说话，似是其乐融融的模样，那种感觉越发强烈，忽地，她步子一转，朝颐和宫的方向走去。
其实凉亭中的气氛并没有周嫔看见的那么好。
林贵嫔扯着帕子，脸上的笑稍有些僵硬，她不着痕迹地看向对面的淑妃娘娘，不知对方拦住她，是要做什么？
林贵嫔想起自己最近做的事，有些心虚地不敢说话。
淑妃似有些累，一手抵着额间，不紧不慢似慵懒道：
“这几日怎么没在翊安宫见你？”
林贵嫔是个趋炎附势的人，尤其是攀上她后，恨不得日日去一趟翊安宫，看似恭敬，但不过就是想让后宫人对她存些忌惮。
这后宫比林贵嫔位份高些的，有时也顾忌着翊安宫，而对她客客气气的。
若是以往，淑妃称病，林贵嫔必然忙前忙后，好让淑妃知道她的一片忠心，但这几日很奇怪，淑妃在翊安宫待了数日，也不曾见过林贵嫔的影子。
今日雅络怕她在宫中待得闷，非要让她出来透口气，结果就遇见刚和娆贵嫔分开的林贵嫔，这才有了眼前一幕。
林贵嫔心虚，不敢对上淑妃似笑非笑的眼神，讪笑着垂下眼皮：
“娘娘称病休养，嫔妾怕扰了娘娘清静。”
这话一听就是推辞，所以淑妃抬眸看了眼林贵嫔，但见林贵嫔眼神躲躲闪闪，忽然又觉得没意思，她圣宠不衰，后宫想攀附她的人甚多。
林贵嫔不过是其一，若无她，林贵嫔恩宠平平，又怎么会坐到今日贵嫔的位份？
如今不过见她稍有几分颓势，就冒出了各种心思。
淑妃心思淡了，面上就看得出几分，也没给林贵嫔什么脸面：
“你说得对，本宫喜清净，林贵嫔日后还是少去翊安宫的好。”
林贵嫔脸色刷得一下格外难堪，半晌，才起身告辞离开。
她走后，雅络脸色不好：
“枉费娘娘以往待她那般好，忘恩负义的东西！”
淑妃摆了摆手，神色淡淡的：“随她去，阿柳呢？”
雅络一顿，下意识地想要朝四周看去，很快，回过神来，她低下头：
“阿柳去花房了。”
淑妃朝坤宁宫的方向看去，眼神渐深，许久，她抬手抚额，似累极：
“回吧。”
**********
周嫔一进颐和宫，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见小公主伸手攥着昭修容的青丝不放，昭修容哭笑不得地侧着头，一旁宫人都在哄她松手。
周嫔挑眉：“这是怎么了？”
见周嫔眉梢扬的笑，顾晗嗔恼了她一眼，这时宫人终于将小公主哄得松了手，顾晗将小公主往周嫔怀中一放：
“你来抱会儿她，省得就知看戏。”
周嫔来得勤，抱小公主的动作很熟练，将小公主的位置调整了下，见小公主乖乖的没有不舒服，周嫔才说明了来意：
“淑妃病刚好，就和林贵嫔见面，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淑妃尚好，林贵嫔最近小动作可不少，那娆贵嫔不知怎么的，竟然被林贵嫔哄得跟她交好，日常抱着那只猫在御花园中闲转。
顾晗一时也想不明白淑妃为何在这时和林贵嫔见面，用帕子擦了擦小公主的嘴角，轻声道：
“不管她们要做什么，你仔细着离她们远些。”
周嫔颔首：“你放心，她们算计不到我身上。”
反倒是顾晗，更危险些，所以周嫔在察觉不对劲时，才会立刻赶来告诉顾晗。
顾晗留了周嫔用午膳，以为淑妃这件事就过了，谁知，午时刚过，宫中就闹起了动静，娆贵嫔的猫丢了，正在四处找。
玖思将这件事说完，一脸惊叹：
“娆贵嫔还想要搜宫，刚去了含禧宫，就被叶修容叫人撵了出来。”
顾晗和周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无语，周嫔都觉得头疼：
“她不过一个贵嫔，谁给她的胆子去搜宫？”
顾晗也无言以对，须臾，她吩咐玖念：“盯着宫中，不要让那猫溜进来，尤其是小皇子和小公主的身边。”
周嫔见她那么谨慎：
“罢了，我也回宫一趟，省得那猫进了长凝苑。”
顾晗没有拦她，甚至叮嘱道：“这个节骨眼上，什么事都疏忽不得，莫说一只猫了，哪怕一片来历不明的花也是如此。”
另一边，娆贵嫔气急败坏地回了翊安宫，宫女奉上茶水，她刚拿起茶杯就想往地上砸，余光不经意瞥见木架上空落落的，想起先前她摔的玉器，中省殿根本不给她另摆。
娆贵嫔一顿，又气狠狠地将茶杯放了回去，险些被气哭：
“都欺负我！”
宫女忙声安抚，娆贵嫔抹了把眼泪，才觉得好受了些，但心中还是有点埋怨：
“都怪林贵嫔，要不是她让我带着阿雅去她宫中，甚至还非要抱阿雅，阿雅怎么会不见？”
阿雅被她带回来后，除了喂食的宫人，就只亲近她，而且格外怕生。
好歹养了这么久，娆贵嫔对阿雅倒真有了点感情，一时担心它跑丢了，又担心它会出现意外，不由得心烦意乱地吩咐：
“让殿中的宫人都出去找！务必将阿雅找回来！”
正殿中，淑妃听见动静，稍稍侧目，雅络低声道：
“是娆贵嫔养的那只猫丢了。”
雅络说得很小心，淑妃知道她为何如此，心中摇了摇头，她对阿狸好，是因她一直养着阿狸，并非是只猫就能得她怜惜。
淑妃根本没有在意，只问：“阿柳回来了没有？”
雅络知道她没有伤神，暗自松了口气，她看了眼沙漏，道：
“快了。”
顾晗让玖念盯着宫中后，就将这事抛到了脑后，也不怪她会如此，她好不容易将小皇子哄得睡着，才松手交给嬷嬷，小皇子就仿佛察觉到不对，鼻子动了动，就开始扯着嗓子嚎哭。
比起刚出声时，小皇子长了些肉，力气大了些，连带着哭声都比以前响。
顾晗无奈，又将小皇子抱回来，轻轻拍了几下，小皇子才抽抽噎噎地止了声，顾晗好气又好笑地点着他额头：
“讨债鬼。”
没一刻让她清闲的。
玖念在一旁眉开眼笑：“小皇子这是和娘娘亲近。”
颐和宫中其乐融融，但这份平静没有维持多久，一道慌忙的脚步声打破了欢笑，小方子掀开提花帘，快步进来，他跑得太急，一个踉跄直接磕在地上，他不管不顾地直接爬起来跪下，火急火燎：
“娘娘！坤宁宫出事了！！”
顾晗脸上的笑顿时消失，沉着声：
“怎么回事？”
“奴才也不清楚，好似皇后是被一只猫冲撞了，现在已经被送进了产房！”
猫？
顾晗想到什么，呼吸顿时一紧，她和小方子对视一眼，立即知道自己猜得没有错，她让玖思留在宫中照看皇子和公主，带着小方子和玖念匆匆离开。
途中，小方子将知道的消息全部告诉顾晗：
“听说皇后娘娘当时的情况很不好，坤宁宫的人立刻去传了太医，奴才担心……”
小方子没有将话说完，但顾晗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皇后娘娘被娆贵嫔养的猫冲撞早产，那猫丢了几个时辰，为何谁都找不到它，偏生就去坤宁宫冲撞了皇后娘娘？
说这中间没有猫腻，谁相信？
顾晗紧紧扯着手帕，眼眸中神色晦暗难辨，她一进坤宁宫，就被周嫔拉到旁边，皱眉低声：“你现在过来，泽儿离得开你？”
说完，周嫔就觉得自己说了废话，泽儿离不开顾晗，顾晗又能怎么办？
皇后出事，顾晗难道能不来？
顾晗摇了摇头，未曾多说，她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殿内，未曾看见重辉宫的人，她垂了垂眸，只有胸口处的心跳声振聋发聩。

第124章
重辉宫没来人。
等了一刻钟后，陆煜都到了，也未见令昭仪的身影，顾晗在心中下了这个定论。
顾晗心情有些复杂，她觑了眼脸色阴沉的皇上，心想，若是皇上知道，他从未怀疑过的令昭仪才是最恨皇后的那个人，也不知心中会作何想。
不过这些和顾晗无关，令昭仪会派人给顾晗传话，顾晗本身也很惊讶，她思绪不由得回到半月前：
玖思如同往常一样去御膳房取膳，虽说依顾晗如今的圣宠，御膳房都会派小公公亲自送膳，但有时顾晗额外想点菜，就须得玖思亲自跑一趟。
玖思常在颐和宫，待得也无聊，取膳这件事她向来不会假借人手，毕竟是娘娘要入口的东西。
进了御膳房，玖思先点了菜：
“……荔枝肉、七星鱼丸汤、醉排骨，娘娘近来胃口不好，公公可得用点心。”
玖思提的菜名都是娘娘近来动了筷子的，许是孕期一块鱼肉不碰，现在越发馋鱼肉，便是鱼丸汤都觉得很鲜。
御膳房不敢怠慢，让玖思稍等片刻，李御厨就亲自挽袖子上手。
御膳房种了棵槐树，树荫遮阳，底下有个石桌，玖思被人引到那里坐下，结果，刚坐下就听见御膳房的公公殷勤地领着位宫女进来。
玖思打眼一瞧，才发现那位是重辉宫的宫女，涪柃。
玖思撇了撇嘴，在她心中娘娘自是最好的，可在宫中令昭仪的身份一贯特殊，涪柃的待遇也在意料之中，玖思收了心思，须臾，听见一阵脚步声靠近。
涪柃也坐在石桌旁，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在公公来唤玖思时，涪柃也跟着起身，二人无意间撞了一下，玖思脸色稍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她皱了皱眉，看了涪柃一眼。
涪柃一脸歉疚：“我一时想着事，以为是叫我的，没撞疼你吧？”
玖思不想和她多说：
“没事。”
她被公公领着离开，但袖子中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似攥着什么东西。
涪柃看了眼她的背影，恹恹地垂眸，消息是送出去了，但并不能叫她心中松快些。
回了颐和宫，玖思就将那纸条交给了顾晗，绘声绘色地将御膳房发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然后探头问：
“娘娘，令昭仪说了什么？”
顾晗只看了一眼纸条，就倏然坐直了身子，半晌，等将纸条上的消息皆数看完，她直接取来烛火将纸条焚烧。
见状，玖思立即噤声，什么都不问了。
顾晗也未和她多说，只吩咐：“告诉小方子，让盯着坤宁宫的人不用继续了。”
玖念不明所以，看了一眼纸条燃烧的灰烬，才意识到什么：
“奴婢这就去。”
而顾晗则眼神晦暗地朝重辉宫的方向看了眼，她曾猜测过皇长子一事会不会是令昭仪所为，但没有依据，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但今日令昭仪送来的信上，倒是证实了她的猜测。
纸条只有短短的几句话，却让顾晗触目惊心，至于令昭仪说的什么替她根除隐患的话，顾晗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令昭仪和皇后之间仇恨不共戴天。
她临死前想拉着皇后一起，不过是为自己报仇，顾晗才没必要上赶着觉得这是对她恩情。
令昭仪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将她在宫中数年埋下的人脉尽数交给了她，只求了她一件事——在她死后，能力范围内替她照看大公主。
顾晗很快意识到，这个一笔划算的买卖。
若是让她养在膝下，顾晗还会犹豫几番，她没有替人养子女的爱好，但只是照看，那就无所谓了，本身就是皇室公主，荣华富贵皆可享之。
最主要的是，令昭仪交付的是公主，若是皇子，顾晗根本不可能答应。
顾晗应了令昭仪的要求，虽然她不解，令昭仪为何不将这些人脉交给小公主，而是给她做交易，但她明显占了便宜，也懒得去想原因。
不止她不理解，涪柃也不懂：
“娘娘说替小公主寻好了去处，那为何不将这些人脉留给小公主？”
令昭仪只好像听了句好笑的话，呛咳一阵后，虚弱地笑了几声：
“你觉得她们为何会听命于我？”
涪柃一时哑声，令昭仪替她回答：“因我是令昭仪。”
皇上信她，她在宫中哪怕不得宠，地位也可说超然，那些人听命于她，也是背靠大树寻个庇护。
可一旦她去了，公主有什么？
病弱，不知能活多久，将筹码压在一个不知事的小丫头身上，她们才是疯了。
昭修容有能耐，有圣宠，有皇嗣，那些人才会听命于她，而这些人脉对昭修容只不过是锦上添花，有最好，没有也行。
不似旁人，她将这些人脉交给其他人，谁知会不会增了那人的底气，另用手段向上爬？
到时，那人可还会重视公主？
令昭仪不想节外生枝，她咳嗽了声，堪堪坐起身，哪怕说话时很艰难，但她眼神格外平静：
“一旦皇后不在，淑妃也就失去了原本的作用，那时，后宫就只剩昭修容一家独大。即使明年新的秀女入宫，也改变不了什么，况且，她是个聪明人，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令昭仪的呼吸越重了些，她呢喃道：
“……十年……只需十年……”
昭修容只要能护公主十年，待公主及笄出宫建府，那时后宫再如何混乱不堪，都和她的公主无关了。
她不想让昭修容抚养公主，也是这个原因，她总不能将鸡蛋放进一个篮子中。
……
思绪回拢，顾晗就听见宫人说：“于太医来了！”
于太医是负责皇后这一胎的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皇后的情况，顾晗终于集中注意，全心神放在产房中，至于令昭仪？
令昭仪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
哪怕现在出现变故，想来令昭仪也做好的万全之策。
并非顾晗对令昭仪有信心，而是如今她只能这般安慰自己，顾晗觑了眼产房，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不止是她如此，周嫔脸色也很古怪。
倏地，顾晗觉得自己衣袖被人扯了扯，她侧目看向周嫔，周嫔压低了声，稍有些迟疑：
“怎么没声啊？”
顾晗抿唇，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进宫后，只经历了两次后宫生产，一次是余氏，一次是她自己。
余氏生产时疼得撕心裂肺，她也同样如此，哪怕孕期养得再好，生产时的疼也像是将身体劈成了两半，哪怕嬷嬷说乱喊只会白费力气，但骨子里的疼让人根本忍不住。
可如今皇后生产，产房内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顾晗可不觉得皇后不疼，这么安静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了，皇后根本没有力气喊疼，甚至，她根本没有意识喊疼了。
不论哪一个，放在眼下，都不是什么好事。
坤宁宫内惶惶不安，而产房内，于太医刚替皇后把上脉，两条腿就直接软了，产房内嬷嬷根本不敢说话，好半晌，才有人问：
“娘娘昏过去了，这可怎么办？”
嬷嬷哭丧着脸，娘娘要是出了事，她们这些人一个都好不了。
她没说的是，依着娘娘的身子情况，哪怕现在娘娘醒了，也未必有力气生产，但这种丧气话，她不敢说出来。
羊水已经破了，耽误不得生产的时间，于太医抹了把脸，直接下针，强行催娘娘醒来。
嬷嬷们也各展其能，一桶桶热水和参汤不断地朝产房中送去，皇后醒了，但眼神仍旧涣散，接生嬷嬷的手都抖了，一阵兵荒马乱后，终于有人颤抖着出了产房，啪唧一下跪在地上：
“皇、皇上……娘娘的情况很不好，如、如果有个万一，那奴婢们是……保大还是保小……”
殿中众人吃惊地虚掩住唇，一副担心震惊的模样，但实际心中如何想，根本没有人知道。
陆煜浑身气压低得可怕，嬷嬷冷汗不断地掉。
淑妃眼神稍闪，她上前一步，低声：
“皇上，要早下决定啊！”
根本没有时间给陆煜犹豫。
陆煜清楚地知道，皇后的情况不可能好，否则嬷嬷根本不敢说这话，但陆煜不可能说出保大或保小的话，他只能阴沉地一字一句道：
“朕要她们母子平安！”
嬷嬷欲哭无泪地回了产房，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只要皇上不明确地说要保住皇后，一旦要做抉择，必然是要保皇子的。
一时间，殿内众人神情都有些不对劲，陆煜烦躁地拂袖，桌子上的杯盏被袖子碰到，砰一声落地，滚在了顾晗的裙下。
杯盏尚有茶水，溅湿了顾晗的裙摆，陆煜显然没想到会如此，皱起了眉头。
顾晗退开了一步，才没叫茶水继续脏了她鞋袜，只是她本就抱了一日的泽儿，如今又站了这么久，腿有些酸涩，刚有动作身子就不稳地晃了，幸好玖念手疾眼快地扶了她一把。
陆煜下意识地开口：
“给昭修容赐座。”
不合时宜的一道吩咐，令众人脸色各异。
淑妃下意识地看向皇上，攥紧了手帕，心中不敢相信这是皇上说出来的话，她抿唇扫了眼顾晗。
顾晗显然也很错愕，上前服身：
“皇后娘娘如今情况不明，臣妾放心不下，哪里坐得安稳。”
大皇子出事那日，顾晗还和他说恨皇后恨得不行，她哪里会放心不下？
话的确是假，但顾晗的话也让陆煜回神，知道这样不合规矩，他下意识地扫了眼淑妃，但很快，他就放弃让淑妃一同坐下的想法，上前将顾晗扶起，不再提赐座的事。
可饶是如此，淑妃也察觉到他那一刻的眼神，她堪堪垂眸，掩下眸中那一刹的难堪。

第125章
重辉宫中，涪柃一脸凝重地进了内殿，刚掀开二重帘，带起一阵清风，让里面的人不断咳嗽出声，涪柃眼中闪过懊恼，忙忙上前：
“是奴婢急糊涂了，忘了娘娘不能吹冷风。”
令昭仪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喉间的痒意，手背上青筋凸起，她摇头，不在意这些：“坤宁宫如何了？”
涪柃低头：
“传来消息，皇后疑似难产，接生嬷嬷问了皇上是否保小。”
令昭仪一怔，倏然笑出了声，她笑得很畅快，身子不断颤抖，好半晌，她才压抑不住笑声地说：
“瞧，老天还是有眼的，还没等本宫出手，她就要把自己作死了！”
“既然如此，娘娘那我们还要继续吗？”
令昭仪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抬头看向涪柃，慢慢地说：
“为什么不？”
涪柃害怕自家娘娘出事：
“皇后都已经如此了，娘娘根本无需将自己牵扯进去！”
“只是难产，未必会要了她的命。”令昭仪冷静地打断了她的话。
她要确保万无一失，绝不会将结果交给天意，否则她苦苦煎熬这么多年，是在等什么？
涪柃死死咬唇，忍住眼中将要汹涌而出的泪意。
涪柃怜惜地抚了抚她的额头，虚弱地抿出一抹笑：
“将小公主抱来吧。”
她将所有的遗憾都埋在了心中，往后她不能陪着公主长大，也不能看着公主及笄成亲，怎么可能不遗憾？
涪柃抹了把眼泪，第一次没有听她的命令，跪着求她：
“就算要继续，娘娘也没必要暴露自己，求娘娘了，您再考虑考虑，小公主离不得您啊！”
令昭仪只是温柔地看着她，再不说话。
涪柃说了好多，最终颓废地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她是在娘娘进府后伺候在娘娘身边，娘娘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位主子，亦是如姐如母。
她恍惚间瞧见了娘娘的眼神，温柔下藏有些悲伤，忽然恨极了皇后。
若非皇后！娘娘这么多年何至于这般苦楚？！
涪柃再说不出劝解的话，她踉跄着跑出去，将小公主带了回来，她知道，这段时间，娘娘是想要陪着小公主度过的。
与此同时的坤宁宫也乱成一片。
娆贵嫔跪在地上，看着被扔在地上的狸猫，虚弱地只能喵呜几声，但她根本不敢上前将阿雅抱起来，甚至恨不得和它撇清关系！
娆贵嫔都要疯了，阿雅为什么会去冲撞皇后？！
林贵嫔低了低头，将自己藏在了人群中。
顾晗扫了眼林贵嫔，将这段时间林贵嫔的所作所为联系到一起，心中大致猜到今日一事和林贵嫔脱不了关系，但问题是，林贵嫔为何要害皇后？
林贵嫔一直都是淑妃的人，和皇后没有直接的龃龉，甚至她恩宠平平，又无皇嗣，害了皇后对她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好处。
而且，依着顾晗对林贵嫔的了解，这是个趋炎附势、但也自私自利的人，哪怕是淑妃强制要求她去害皇后，她也只会多做推辞，根本不会惹祸上身。
在这宫中，要害一个人，主要有三个原因：有利可图，有仇要报，陷害旁人。
前两个，林贵嫔都不占，那就是最后一个？
顾晗稍眯了眯眼眸，她颇有几分好奇，若真的像她猜测的这样，那林贵嫔想要借此事陷害谁？
顾晗自认她进宫和林贵嫔并无多少龃龉，哪怕有，也不足以让她如此兵行险招，这一旦被查出，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而且，就算侥幸逃了一命，朝堂上的林氏岂是好招惹的？
娆贵嫔扒着陆煜的衣摆，哭成了个泪人：
“皇上！您信嫔妾，嫔妾根本没有理由要害皇后啊！而且，阿雅傍晚前就丢失了，嫔妾一直在派人寻找它，如果真的是嫔妾所为，嫔妾怎么可能大张旗鼓！”
“求皇上明鉴，一定是有贼人想要陷害嫔妾！”
陆煜心中也不相信今日一事娆贵嫔所为，不是她没有这个坏心，而是她没有这个脑子！
娆贵嫔吓得肝肠寸断，她再蠢，也知道谋害一国之母是什么罪名，哪怕她父兄再宠爱她都保不住她，甚至要被她牵连，许是急中生智，娆贵嫔倏然看向林贵嫔：
“是她！是林贵嫔！”
现在娆贵嫔哪里还记得和林贵嫔的交情：“阿雅很怕生，但今日傍晚时分，林贵嫔忽然传信给嫔妾，让嫔妾带着阿雅出去散散心，而且，是她抱了阿雅后，阿雅才应激跑掉了的！”
“皇上！肯定是林贵嫔故意算计嫔妾啊！”
顾晗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颇有些看不懂这局势，林贵嫔近来的作为众人都看在眼中，所以，林贵嫔倒底想要做什么？
林贵嫔究竟想要害谁？还得将自己也拖进浑水中。
众人视线都随着娆贵嫔的话落在林贵嫔身上，顶着一众视线，林贵嫔脸色变了又变，她腿都似有点软，才慌乱地辩解：
“和嫔妾无关！嫔妾害娘娘做什么？！”
但娆贵嫔怎么可能轻易就让她洗清了嫌疑，拼命地想这段时间林贵嫔做了什么，忽然，她咬牙道：
“皇上！阿雅就是林贵嫔暗示嫔妾去养的，不然嫔妾怎么可能忽然想起去养这么个玩意？”
狸猫矜贵，哪怕她在娆漠地位再高，也难得见一只，来了京城后，若非有人刻意提醒，根本不会有这个意识去养猫。
娆贵嫔恨不得将林贵嫔抽筋扒皮，事到如今，她哪里还不知道，近段时间林贵嫔和她交好，就是为了栽赃陷害她，她又气又恨：
“你好恶毒的心思！亏我还真的以为和你有了几分姐妹之情，甚至想着等见到皇上也替你说几句好话，结果，你根本就是不怀好意！贱人！”
分明眼前情势让人大气都不敢喘，但娆贵嫔的话一出，也让很多人都有点无语，她自个都很久不曾见皇上了，哪里来的优越感可以替旁人美言几句？
顾晗也不由得抚额。
林贵嫔也被她这不要脸的劲头恶心到，但她眼神颇有些躲躲闪闪，显然对娆贵嫔的话有几分心虚，她下意识地朝淑妃看了眼。
淑妃一颗心顿时往下沉。
早在娆贵嫔指责林贵嫔时，她就隐约觉得些许不好，等林贵嫔这个眼神看过来时，她更是知道，她猜得没错，今日一事，原来是冲着她来的！
顾晗讶然地轻挑眉。
忽地，小方子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今日凉亭中，淑妃让林贵嫔日后不要再去翊安宫。”
小方子本该早点这消息告诉顾晗，但皇后一事发生得突然，才让小方子一时给忘了。
顾晗了然，原是这二人闹掰了。
她想起那次淑妃截了林贵嫔的宠，又觉得眼前一幕没什么好意外的，林贵嫔本就是睚眦必报的，当初袁才人不过冲撞了她一下，就被她一直记恨着，后续贬位后，可没少受她磨磋。
林贵嫔那一眼，很多人都看见了，当即有人问：
“你看淑妃作甚？！难道……”
边上人话音未尽，但那拖长的尾音，却令人无限遐想，顾晗觑了她一眼，知道她是皇后阵营的，皇后和淑妃向来不对付，底下的人也多有龃龉。
加上淑妃得宠多年，早就让人眼红，自然有人想趁机将淑妃拉下来。
淑妃嗤笑了一声，冷沉着一张脸嘲讽道：
“萧才人想说什么，不说将话说明白！”
萧才人被挤兑了一句，顿时红了眼：“嫔妾并无旁意，如今皇后情况不明，嫔妾只是不想放过任何线索，要是冒犯了淑妃娘娘，还请淑妃娘娘恕罪。”
说着，她就跪在地上，低泣了几声，拿帕子擦泪。
陆煜脸色越来越阴沉，林贵嫔早就慌了，她似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然后眼神恨恨地看向淑妃：
“皇上！嫔妾根本不知情啊！娆贵嫔的猫的确是嫔妾暗示她去领的。”
不等娆贵嫔咬她，她就忙忙又道：“可嫔妾也是被指使的！”
“是淑妃娘娘！淑妃娘娘养的那只阿狸被太后驱逐出宫后，她心中一直郁郁寡欢，后来娆贵嫔进了翊安宫，她就让嫔妾暗示娆贵嫔去领养阿雅。”
淑妃简直要被气笑了：“一只猫而已，本宫想养，还要假借他人手？”
林贵嫔反驳：
“嫔妾当时也是这样劝娘娘的，可娘娘知道太后不会同意娘娘养猫，才想出这等下策。”
“就连今日也是淑妃指使！”
娆贵嫔看傻眼，一时不知该恨谁，林贵嫔道：
“嫔妾午时前分明已经和娆贵嫔见过面，若非娘娘吩咐，嫔妾何必傍晚时又让娆贵嫔出来见面？这不是平白惹人怀疑？”
“娘娘养过猫，最了解猫的习性，是您让嫔妾抱阿雅时用力些，才使得阿雅疼痛逃离，虽然嫔妾不知阿雅为何会来冲撞皇后，但分明这一切都是娘娘算计好的！”
淑妃冷笑几声：
“满口胡言乱语！”
林贵嫔捏着帕子哭得不行，根本不理淑妃，自说自话：“要是知道娘娘藏着谋害嫡子的心思，嫔妾怎么可能听令行事，这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顾晗膛目结舌，林贵嫔这胡搅蛮缠的劲，顾晗竟看出了几分当初袁才人的影子。
娆贵嫔也狐疑地看向淑妃，毕竟，若论利益来说，林贵嫔的确没有理由去害皇后，反倒是淑妃更有可能。
只要除掉皇后，淑妃就是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
那个位置，也不是不可想。
就连顾晗，都不由得有点怀疑起淑妃来，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有盘算。
淑妃似察觉到什么，她抬眸看向皇上：
“皇上难道也信她的一面之词？”

第126章
所有都看向陆煜，包括顾晗。
陆煜漠然地看向她，未曾说话，淑妃怔怔地看着他，长年相伴，她比这后宫妃嫔要更了解他，也因此，她才知道这份沉默代表了什么。
——皇上不信她。
似有一抹腥甜涌上喉间，淑妃握紧了手，指尖刺入手心，刺疼才让她保持着分清醒，否则，她真的怕她会当场问出一句——若被林贵嫔污蔑的人是昭修容，皇上也半分不信她吗？
不过是自取其辱。
淑妃咬着舌尖，挺直了脊背，她刚要说什么，忽地产房内传出一阵慌乱，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很快，一声轻微的啼哭声传来。
陆煜神情先是一松，后又狠狠一沉，他亲自照顾过泽儿，自然知道一个健康的皇子哭声该是如何，产房内只响了几声微弱的哭声，就再也听不见。
而产房的门也一直没有被打开。
顾晗眼神闪了闪，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凑近点，结果还没有动作，手臂就被一旁的周嫔拉住，周嫔隐晦地冲她摇了摇头。
谁都听得出产房内情况不太好，顾晗没必要现在引人注目。
顾晗回神，她抿紧了唇瓣，眼神难辨地看向产房，她太着急地想要知道皇后诞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了。
然而产房的慌乱一直未停，隐隐听见嬷嬷叫太医的声音，半晌，房门才被砰的一声推开，几个宫人气急败坏地压着个嬷嬷出来，那嬷嬷还在不断挣扎。
茯苓想起殿内情况，恨毒了这个嬷嬷：
“皇上！这贼人趁奴婢们不注意，竟给娘娘喂了藏红花粉，现在娘娘出血不止，太、太医说娘娘怕是有性命之忧啊！”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嬷嬷。
顾晗也震惊地虚掩住唇，但她惊讶的点和旁人不同，她猜得到对皇后出手的是水，可她不懂，令昭仪分明能藏好自己，为何要将自己暴露出来？
那嬷嬷还一直喊着无辜冤枉：
“奴婢冤枉！奴婢冤枉，那是参汤，是太医让奴婢喂的！”
“呸！”茯苓啐了声：“娘娘忽然大出血，太医检查到药碗中竟有红花药物，又从你身上搜出红花粉，你还敢狡辩？！”
人证物证确凿，哪怕那嬷嬷再喊冤也没有人信她，许是知道事迹败露，嬷嬷终于面露慌乱，哭喊道：
“奴婢也不想啊！奴婢也是被逼无奈！”
陆煜阴沉着脸，手边的杯盏早就砸在了嬷嬷额头，将嬷嬷砸得头破血流，吓得嬷嬷不断磕头求饶，陆煜神情半分没有缓和，语气冰冷得似寒风刺骨：
“是谁指使你谋害皇后？”
嬷嬷顿了下，刘安觑了眼皇上，不敢让她磨叽：“皇上问你话呢！你不要命了，连家人命都不要了吗！”
嬷嬷终于知道害怕，她也知道根本瞒不住，她不断磕头，哭着喊出了一个名字：
“是令昭仪！是令昭仪让奴婢在娘娘生产时给娘娘下药！求皇上恕罪！”
话音未落，陆煜就一脚踢在了她心窝处：
“一片胡言乱语！”
陆煜脸色一片铁青，根本不信这嬷嬷半个字。
淑妃冷眼看着皇上斩钉截铁的作态，刹那间，心凉了一片。
当初余氏陷害昭修容，皇上根本未曾犹豫就相信了昭修容是无辜。如今嬷嬷人证物证皆在，指认令昭仪谋害皇后，皇上同样半个字都不信。
可林贵嫔不过一面之词陷害她，皇上却立即对她产生了怀疑。
淑妃心凉，连带着一双手在这四月燥热的天都冰冷一片，扶着她的雅络察觉到什么，心疼地看向自家娘娘。
顾晗轻微偏过头，似不忍看眼前一幕。
殿内人议论纷纷，连同周嫔都压低了声问顾晗：“你觉得那嬷嬷说的话可信吗？”
顾晗哑声，半晌，才含糊地说：
“我也不知。”
她是真的不知道令昭仪要做什么。
嬷嬷早就知道如此，她哭得昏天黑地：
“奴婢就知道皇上不会信奴婢的话，所以令昭仪拿奴婢家人性命威胁奴婢时，奴婢才会听了令昭仪的命令！”
“皇上怪奴婢害娘娘，那奴婢家人的命该怎么办？！听命不对，不听命也是错！难道奴婢一家人只能绞死在家中才行吗！奴婢豁出去了，只想让家人活啊！”
她说得字字句句恳切，甚至话中皆是对皇上的怨恨：
“皇上偏听偏信！这宫中处处冤案！你说，奴婢该怎么办？！”
嬷嬷句句指责皇上昏庸，刘安早就吓得一脸煞白，领着所有奴才砰得一声跪在了地上，殿内噤若寒蝉，顾晗也不由得跟着轻了呼吸。
怒到了极点，陆煜反而脸上没了情绪，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嬷嬷，让嬷嬷打了个冷颤。
陆煜扫了一圈殿内，所有接触他视线的人都移开了眼神，他视线在顾晗身上停了一顿，可那女子根本未曾看向他。
陆煜只觉脑海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疼得袖中手指都在抖，这些人的反应明摆告诉他，嬷嬷说的也是这些人的心里话，只是她们没胆说。
他因嫡子纵容了皇后，所以导致了眼前一幕。
宫人觉得他偏听偏信，后妃觉得他只重视嫡子，无人信他，所以，在受到威胁时，就只会选择保全自身的法子。
那日女子的话忽然又浮现在他脑海，她让他将泽儿带回御前，因为她也觉得他重视嫡子，只会让皇后变本加厉地谋害其余皇嗣，她护不住泽儿，索性让他来护。
皇后伸手不进养心殿，所以，她也就不用担心他会包庇皇后而不重罚。
她早就提醒了他，可他那时只觉得她在担心泽儿的安危。
陆煜抑住喉间涌上的腥甜，话中不带一分情绪：
“传、令昭仪。”
刘安冷汗都掉了下来，忙忙跑着离开。
顾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中不着痕迹地闪过一抹担忧，她担忧令昭仪会暴露，也担忧她会承担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可事到如今，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顾晗细想了一番和令昭仪交涉的过程，她向来谨慎，从未落下过自己的笔迹或者贴身物件在外，哪怕令昭仪真的想要攀扯她，也不会有证据。
顾晗向来不吝啬以最大恶意去揣测任何人，但许是因令昭仪那张脸，过于和长姐相似，她对令昭仪的心情总有点复杂，哪怕这次所谓的合作，也未必没有这些情绪作祟。
在刘安去传令昭仪的期间，产房内，皇后隐隐约约能听见外间动静，却听得不清楚，下身撕扯般的疼，似有什么不断涌动，殿内嬷嬷慌乱担忧声不断响起，而皇后眼前似闪过她这一生的剪影。
她看见她刚及笄就嫁入皇子府，那时皇上尚未封王，居住在逼仄的皇子所，整个居所尚不如她在家中时的院落大，那段时间艰苦但尚算充实。
她又看见皇上封王，府中不断进了新人。
她看见皇上和她渐渐离心，肆宠妾室，看见了她所有的少女心思和情窦初开都消散在那处小院子中。
最后，她看见她笑得骄傲张扬，骑马蹴鞠，笑伏在娘亲膝上，娘亲抚着她的额头，亲昵地喊她囡囡。
皇后眼角落下一滴泪水，她是国公府嫡女，京城出了名的贵女典范，被皇上亲赐皇子妃。
皇后曾听说，人在临死前，会看见以往的一生。
所以，她是要死了吗？
隐约间似听见婴儿微弱啼哭声，她嘴唇动了半晌，才艰难出声：
“……皇、皇子……”
离她最近的奴婢听见她的声音，以为她要看公主，怕打击到她，只好避重就轻地说：“娘娘放心，公主无事，只是睡着了。”
宫女看了眼被嬷嬷抱着的襁褓，襁褓中的小儿浑身皱巴巴，出生后只哭了两声，就没有力气地睡了过去，呼吸都很微弱。
皇后眼神似晃了一下，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她听见了什么。
公主……公主……
皇后想笑，却全然没了力气，只有眼泪在不断地掉。
孕后，她毁了她在宫中经营多年的名声，毁了皇上的信任，毁了自己的身子，如今连命都折了进去，结果，却只生下了位公主。
皇后身子一阵颤抖，忽地，她喉间涌上腥甜，鲜血从嘴角不断滴落。
她身子骨早毁了。
她不顾一切，只想要诞下一名有林家血脉的皇子。
嫡妹求死后，她哭着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的一幕就成了皇后的噩梦，她不想林家再有女子进宫丢了性命。
侥幸活了下来又如何，不过在这深宫中苦熬余生罢了。
皇后眼中涣散，众人惊呼间，她似乎听见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感觉到有人将她搂在怀中。
那人未说话，一直沉默。
可皇后知道他是谁，孕前，她甚少对后宫女子出手，因她知道，害她最深的人从不是这后宫任何一位女子，而是她本该最可以信任的枕边人。
人人羡皇后，皆想往上爬。
可其中滋味何人知？
皇后好累，背负着家族重任太累了，做一位好皇后太累了，日日夜夜看见他宠幸妃嫔也太累了。
年少时，她也曾对枕边人芳心暗许过，可枕边人的处处算计早就让她心寒。
身子似渐渐凉了，皇后竟觉得一阵轻松解脱。
她徒劳地睁大眼，想看看年少时欢喜过的枕边人，但她看不清，只能艰难地无声说：
“……皇、皇上……别怪我……”
别怪她，初入皇子府时，她也未曾想过要害人。
但家族门楣，这四字压得她直不起腰。
皇上对不住她。
她同样对不住皇上。

第127章
邯余五年，四月十三日。
皇后殁。
坤宁宫中传来丧声，不论真心假意，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哀伤，垂头俯身跪在地上，哀声越传越远，整个皇宫都陷入寂静。
长长的暗红色甬道中，令昭仪听见丧声，她脚步一顿，忽然攥住涪柃的手：
“……听到了吗？”
她脸上有一抹异样的潮红，哪怕再虚弱无力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都格外清楚，刘安惊心胆颤地看向这副模样的令昭仪，她眼中神采似是诡异的心满意足，刘安隐晦地咽了下口水。
涪柃都要哭了，她不断点头：“奴婢听见了，奴婢听见了！”
令昭仪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忽然笑出了声，无力的四肢似有了力气，她畅快地笑，在暗红的甬道中，笑得前翻后仰，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刘安觉得这根本不用继续查了，令昭仪绝对恨皇后入骨。
他对令昭仪还是不敢放肆，催促了声：
“娘娘，皇上在坤宁宫等着您呢。”
令昭仪抬手抹了下眼角的泪，她似整个人都松快了，轻飘飘地说：
“走吧，咱们见皇上去。”
坤宁宫中一片哭声，令昭仪的到来也只让些许人神色有异，顾晗抬头看去，和令昭仪有一刹的眼神交汇，不等顾晗有所动作，令昭仪就移开了视线。
顾晗呼吸沉重了些，她见过长姐临死前的模样，和令昭仪现在何其相似？
眉眼轻快似久病初愈，其实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须臾，陆煜出了内殿，他看向眼前的令昭仪，往日令他安心信任的人，如今只觉得很陌生，她藏都不愿意藏，听着丧声，眼角是不作遮掩的愉快。
只一眼，陆煜就知道那嬷嬷说得没错，她真的是令昭仪所指使。
今日坤宁宫发生的一切都几欲颠覆了陆煜的认知，他抑住情绪，面无表情地看着令昭仪：
“为何？”
陆煜自认待令昭仪不薄，甚至对她交付几分信任，她身有痼疾喜清净，他就不许任何人去打搅她，任何赏赐必有重辉宫一份。
哪怕是皇后，都未必有这份殊荣。
所以，她究竟有哪里不满？为何要谋害皇后？
陆煜看向令昭仪的眼神中有厌恶，令昭仪根本不奇怪，皇上会信她，只基于她表现出的温和无害的一面，如今她辜负了他的信任，皇上憎恶她再情理不过。
她慢条斯理地跪在了地上，仰头看向皇上，眼中有恍惚：
“皇上不解臣妾为何要害皇后，正如当初臣妾不解皇上为何不替臣妾主持公道。”
陆煜只觉得荒唐。
令昭仪见皇上神情，一怔，忽地低笑：
“皇上原是都不记得了。”
陆煜不欲见她这般疯癫模样，沉了眼眸，刚欲说什么，就被令昭仪打断了话：
“臣妾和皇后一同入皇子府，她为嫡妻，臣妾不过是个侧妃，皇上和她少年夫妻，恩爱非常。”
陆煜烦躁，令昭仪和皇后的确是同时入宫，但是：
“她不曾害你半分！”
令昭仪好像听了个笑话，眼泪都笑了出来，她好笑地问陆煜：“皇上真当皇后是圣人，在有孕后，才为了腹中皇嗣犯糊涂做了错事？”
“皇上以为臣妾为何会难产？小公主为何会至今体弱得连门都出不得？！”
从她话中听出端倪，陆煜倏然看向她。
令昭仪却不再看他：
“当年她分明侍寝最多，却久久不得有孕，她的确是位好主母，才让臣妾信了她，以至于害得臣妾险些小产，臣妾拼死才生下公主。”
“那时臣妾生产，她忽而头疼昏倒，皇上替她传了府中太医，让臣妾生产时院中都只有几位接生嬷嬷，涪柃去求皇上，可却只得了句太医正在为王妃扎针，空手而归。”
陆煜眼神暗沉得不可测，时隔多年，他早记不清当时情景，令昭仪的话才让他想起了些许：
“当年她的确昏迷，但她一睁眼，就是立刻让太医赶去你院中，未有半分私心！至于你说的涪柃请医，更是无稽之谈！”
他根本不知涪柃去请过太医，否则，他明知她生产艰难，怎么也不可能放任不管。
但也越是如此，陆煜才越是明白，事情真相和他当年所知全然相悖。
话音甫落，就遭令昭仪反问：“当真无私心？！”
令昭仪眼睛通红地看向皇上，多年的恨意汹涌而出：
“皇后身体从未有疾，那日忽然昏迷，皇上居然说出她未有私心一话？”
“皇上可知，臣妾生产时曾闻见过暗香，后才查明是那接生嬷嬷藏了梨花香进了产房！”
陆煜一愣。
令昭仪见状，就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她呵笑：“是臣妾傻，信了您，也信了皇后，才将对梨花过敏一事暴露了出来，接生嬷嬷是您二位亲自替我挑选的！”
“当年臣妾求您，说臣妾生产时有人动了手脚，皇上还记得您是怎么说的吗？”
陆煜抿唇不语，他记不得了。
可令昭仪记得，她扯唇道：
“您说让臣妾不要再闹，王妃问了太医，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才会导致生产时无力。”
她从那时才知道，所谓恩宠其实什么都不是。
“皇上信皇后，所以，皇后的一句话可抵臣妾的十句，可以掩盖真相。”
“臣妾那时就在想，臣妾也要做皇上信任的人，所以，那年南巡，臣妾才替皇上挡了箭，哪怕后来回宫，也只能卧床休养，需得一直用药吊着命也在所不惜。”
“因为臣妾知道，只有当臣妾命在旦夕，没有威胁时，才能真的得皇上信任。”
她早就坏了身子骨，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所以，她才拼命相搏。
令昭仪没有说的是，她也未曾让皇后讨得了好，皇后令她难产，她就使计让皇后一直不得孕，此番若非皇后强行喝药，她想要有孕根本难如登天。
顾晗心情复杂地看向令昭仪，将心比心，若有人害得泽儿和安儿病弱得连门都无法出，她恐怕恨不得将那人抽筋扒皮的心都有。
可她未必做得到，豁出命去赌皇上的一丝信任。
令昭仪赌了，侥幸的是她赢了，终是报了仇。
顾晗隐晦地朝陆煜看了眼，皇上信任令昭仪，多是因那次救命之恩，如今皇上知道所谓的救命之恩不过是算计，也不知作何心情。
顾晗想，哪怕薄情如皇上，此时也是不好受吧。
陆煜面无表情地看向令昭仪，令昭仪说完那番话，似乎耗尽了力气，无力地瘫在地上，她痴痴地看着天空。
她进皇子府时，也是如今日一般的天气。
明媚而不燥热，些许微风袭来，拂开脸侧的青丝，那时她怀带着分不安，但也一心雀跃，她和情同姐妹的闺中好友同嫁一人府邸。
何人知，进宫前，她曾和皇后乃手帕之交。
否则，以她心性，如何能那般信任皇后？
她恨皇后，恨得入骨，也痛彻心扉。
她败于皇后手，皇后死于她谋，她们幼时相交，闺中做好友，同时入皇室，如今也毙命于同一日，时也命也。
令昭仪倒在了坤宁宫，死前含笑。
一日间，去了两个宫中主位，让人不由得惶惶难安，顾晗也低垂下眼睑，心中情绪复杂。
殿外一声通传，众人惊讶回头。
太后被吴嬷嬷扶着进来，一眼就瞧见了令昭仪的尸体，她一顿，长叹了一声：
“皇上，令昭仪谋害皇后，但也算命偿，今日一事就此作罢。”
皇后谋害皇嗣，妃嫔谋害皇后，传出去，皇室面上无光，太后话一出，无人反驳，陆煜也不欲多言。
顾晗和周嫔对视一眼，周嫔一头雾水，姑母今日来作甚？
很快，太后就说明了来意：
“令昭仪去后，大公主无人可依，先让她在哀家宫中休养，待皇后丧后，再为其另寻去处。”

第128章
众人惊愕，谁都没想到太后竟然是为了大公主来的。
陆煜也颇为意外，但他并没有反对。
陆煜向来将皇嗣和妃嫔分得很清，不论如何，大公主都是他的皇嗣，年幼丧母，生母又背上谋害皇后的罪名，若不安排妥善，这后宫总有些不长眼的人会怠慢大公主。
慈宁宫是个好去处。
太后来得快，离开得也快，只派人去重辉宫将大公主带回了慈宁宫，顺便带走了涪柃。
月挂树梢，皇后是傍晚时分发动的，如今夜色浓郁，整个皇宫中灯火通明，陆煜也早觉疲惫，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皇后身死，乃是国丧，后续繁琐，至少顾晗等人这段时间也没得休息了。
一行人匆匆出了坤宁宫，顾晗和周嫔同路，周嫔百思不得其解，小声地和顾晗咕哝：
“姑母居然会为了令昭仪出宫，而且一点风声都没提前露给我。”
顾晗觑了她一眼，令昭仪要是不将公主安排妥当，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会咬牙活在世上。
不过顾晗也没有想到，太后居然会为了令昭仪破例至此，若非同为后妃，她必然会替令昭仪觉得可惜。
周嫔扯了扯顾晗的衣袖，低声说：
“你说，令昭仪死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她们一进宫，见识到的皇后就是温和磊落，哪怕后来真的犯了错，也情有可原，可若真的如令昭仪所说那般，那令昭仪真的是被皇后害惨了。
顾晗没有回答，周嫔也只是随口一问，心中倒颇觉得不是滋味：
“进宫以来常闻令昭仪的名声，旁人待她都恭敬，现在看来也是个可怜人。”
顾晗不想讨论这些，没什么意义，她垂眸平静地说了句：
“这后宫谁不是可怜人。”
周嫔一噎，半晌，她无奈地发现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她生平就爱热闹，如今被困在了这深宫中，后半生一眼就看到了头，无子无女无宠，谁能说她不可怜？
周嫔悔恨：“我当初真是昏了头。”
再给她一次机会，她才不会选择进这后宫，日日看着这个害那个，没一个手里是干净的，也不怕夜里睡觉会不踏实。
顾晗被令昭仪一事弄得心烦意乱，抬手抚额：
“行了，别说了，快些回去换身衣裳，我们还得去给皇后守灵呢。”
她们这些后妃要在灵堂前替皇后七日七夜，待七日丧期结束，皇后才被葬入皇陵，再往后，一月不得见荤腥，她们尚好，这满天下遇国丧，三月内不许大兴酒宴，甚至订好的亲事都要延后举办。
旁人倒还好，就是这京城，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若有人犯了糊涂，摘了官衔都是轻的。
周嫔一听这话，顿时垂头丧气，也没了说话的劲，二人在岔路口分离。
回了颐和宫，玖思就等在宫前，快步迎上来，担忧地将顾晗打量了个遍：
“娘娘没事吧？”
自知道令昭仪败露，玖思的这一颗心就提着没放下过，如今亲眼见到了娘娘回来，才松了口气，她低声说：“奴婢准备了艾草。”
坤宁宫死了两个主位，玖思就想着让娘娘去去晦气。
顾晗没心思折腾这些，摇了摇头，进殿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吩咐玖思：
“这几日我不在殿中，你要照看好皇子和公主。”
宫中有赵嬷嬷和玖思，顾晗还是可以略为放心的，毕竟皇后也去了，一时间，宫中应该没有人会对她有威胁，赵嬷嬷懂药膳，玖思也知道些药理，这才是顾晗放心的根本原因。
玖念跪在地上，用厚锦布绑在娘娘的膝盖上，这一跪就是七日，铁打的身子都受不了，所以，守灵期间后妃自是要做些准备的。
顾晗对着铜镜，拆卸了步摇，换成了一根朴素的玉簪，她模样好，越装扮得简单，反而越显得出水芙蓉般清丽，玖思给顾晗换了几条手帕。
说是守灵，但毕竟非亲非故，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哭得出来，有心人都会在手帕什么的上做些手脚。
玖思悄声说：“娘娘将这些收好，可千万不要逞强，身子一旦不适，就去偏殿歇着。”
她准备充分，让顾晗有点哭笑不得。
不过半个时辰，顾晗又回到了坤宁宫，丧钟早就传了出去，顾晗来时，就发现很多宫人朝宫门处跑去，她了然，皇后殁，在京的诰命夫人都要进宫守灵。
坤宁宫灵堂已然设好，地上摆有蒲团，周嫔比她早到，顾晗掀开衣摆跪在了她旁边，她扫了眼殿内，不着痕迹地拧眉：
“令昭仪的尸体呢？”
她声音很轻，只有离她很近的周嫔才听得清。
周嫔脸色不太对劲，侧耳说了句：“被抬走了。”
生前，妃和后就不可相提并论，死后殊荣亦是如此，皇后可受万人跪拜守灵，令昭仪只能被抬回重辉宫，悄无声息地下葬。
顾晗顿了下，有些怔然，不知该作何想。
周嫔也不自在，二人都不知说什么，殿内也一片安静，只有悲恸的几声哀调，周嫔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眼睛周围就红了一圈，顾晗扫了殿内，发现四周人和周嫔的作态皆是差不多。
周嫔见她半晌没有动静，用手肘抵了抵她，低声疑问：
“坤宁宫消息传出去后，宫中人就做好了准备，玖思向来机灵，不会疏忽吧？”
顾晗抽了抽唇角，她便说玖思怎么会这般熟练，想必是有人提醒了玖思，眼看周嫔似要将手帕递给她，顾晗摇了摇头，她轻垂眼睑，作一副悲伤模样。
淑妃来得晚些，后宫如今只有一位妃位，所有后宫事宜都要她来操劳。
只是殿内人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微妙，皇后难产一事，和淑妃也不曾逃得了干系，只可惜令昭仪冒出来，打断了对淑妃的审问，众人才将淑妃忘了去。
如今倒是想起来了，但有太后那句命令在前，也无人想去继续触霉头，只有林贵嫔心中恼得要命，甚至有点后悔惧怕。
算计淑妃，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淑妃可以截她一次的宠，就会有第二次，林贵嫔本就恩宠淡薄，根本接受不了淑妃这样的做法，尤其是昭修容进宫后，圣宠几乎和淑妃持平，也让林贵嫔看出了端倪。
既是纸老虎，她为何要听命于淑妃？
又逢那日雅络训斥她，林贵嫔再也不想受这鸟气，仗着在旁人眼中她是淑妃的人，又见娆贵嫔在宫中无亲近的人，这种人最好拿捏，只要稍稍对娆贵嫔释放善意，娆贵嫔就可任她利用，这才心有了谋划。
后续也的确如她所想，可惜，令昭仪忽然冒出来，打断了她的计划！
林贵嫔心中恨得要死，她如今和淑妃撕破脸皮，但淑妃毫发无伤，甚至现在后宫除了昭修容，再也无人能牵制住淑妃，而且，昭修容的牵制只体现在圣宠上，只论位份，淑妃仍旧一家独大。
想要打压她，对于淑妃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林贵嫔攥紧了手帕，她后悔了。
也如同她所想，淑妃觑见林贵嫔时，唇角当即扯出一抹冷笑，淑妃是真的觉得林贵嫔不够聪明，只要不能确保可以一棍子打死她，林贵嫔是怎么敢对她出手的？
林贵嫔似被淑妃眼神吓到，身子瑟缩了下，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眼角，甚是可怜。
顾晗将这些动静尽收眼底，不由得唏嘘，怪不得都说小鬼难缠，像林贵嫔这种平时不温不火的人，一不留神，许是就会被她记恨在心里，一旦得了机会，少不得要撕咬一番。
在众人替皇后守灵的同时，陆煜出现在了慈宁宫。
太后神情淡淡地看向他：“皇上来了。”
陆煜原本是想来问太后一些事的，但真的到了慈宁宫，他却不想问了，根本没有什么意义，也改变不了什么，太后会将大公主养在慈宁宫，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今日令昭仪所言非虚。
陆煜抿了口茶水，他没有问和令昭仪任何有关的事，半晌，他闭上眼，沉声道：
“儿臣想给昭修容升位。”
太后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她没想到皇上什么都不问，开口就是要给昭修容升位，须臾，太后缓缓道：
“哀家知道你疼她，这本就是你的后宫，哀家也无意插手，但是皇后刚殁，你这时给她升位，可想过以什么理由服众？”
陆煜也没有想在国丧期就给顾晗升位，他说：
“淑妃谋害皇后，本就戴罪之身，让她继续掌管六宫职权委实不妥，昭修容进宫以来行事一向稳妥，将这后宫交给她，朕放心。”
“但她如今的位份有些低了，难以服众，再说，她替皇室诞下一子一女，早就该给她升位了。”
陆煜声音冷冷清清，听不出他什么情绪，又是否有私心。
太后挑眉，对这套说辞不置可否，只问：
“皇上是想给她升到什么位份？”不等陆煜回答，太后就径直说道：“正三品昭仪，倒也的确可以执掌六宫。”
陆煜摇头：
“她本就封号为昭，再升昭仪，倒是不好听。”
太后转了转手中的佛珠：“所以，皇上是要给她升至从二品妃位？”
越级升位，自陆煜登基后，这种情形在后宫甚是少见。
但叫太后好奇的是，只是升个位份而已，皇上没必要来和她商量，太后不想去猜皇上的用意，直接道：
“皇上想要哀家替你做什么，直说便是。”
陆煜似乎就在等她的这一句话，她话音甫落，就见陆煜抬头直直地看向太后：
“儿臣想请母后亲自下旨，给昭修容升位。”

第129章
已是后半夜，夜色浓郁暗沉，坤宁宫中哭声依旧在，顾晗和周嫔坐在偏殿中，宫人替她们不断揉按着膝盖，哪怕准备了防范措施，时间长了，也跪得她们膝盖酸疼。
周嫔何时受过这种罪，不由得问：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顾晗觑了眼沙漏：“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宫休息，待明日辰时前过来。”
周嫔一听辰时前就要过来，整个人都恹恹地提不起精神，她膝盖处酸疼得厉害，也不再浪费时间，直接起身：
“那我先回去，对了，我适才过来时瞧见了侯夫人。”
顾晗颔首，她也看见了，但国丧守灵期间，这些诰命夫人注定休息不好，御膳房那边会准备些素净的夜食，顾晗心中忧娘亲身子，觑了好几次沙漏。
玖念跪坐着给她揉腿，见状，道：“不如娘娘回去休息时，将夫人也带回去，明日再一同过来？”
顾晗独住颐和宫，收拾个偏殿出来给侯夫人休息，倒也不妨事。
但顾晗顿了顿，才说了句：
“再等等。”
玖念不明所以，周嫔都离开了，她适才出去了一趟，发现淑妃也不在了大殿内，娘娘在等什么？
顾晗又等了一刻钟，也未曾等到陆煜，她眼眸不着痕迹地稍深，才吩咐玖念：
“你去唤娘亲，便说我传她。”
玖念应声离开，小方子才上前扶住娘娘，用一种很低的声音说：“皇上前半夜去了一趟慈宁宫。”
顾晗眯了眯眼眸，前半夜？
顾晗忽然觉得她又看不懂皇上了，不论如何，皇后都是皇上的嫡妻，如今皇后停灵在坤宁宫，皇上竟都不来上炷香的吗？
玖念进了大殿，在一群诰命夫人的视线中服了服身子：
“夫人，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哪怕一些诰命夫人不认识她，闻言，也立即知道她是谁的人，宫中被称为娘娘的人少，和荣阳侯府有关系的，也就只有那一位了。
边上的诰命夫人对视一眼，神情各异。
侯夫人也惊诧，但她很恭敬地垂首：“请这位姑姑带路。”
甭管身份，这些诰命夫人对宫中的人都很客气，太监称公公，宫女称姑姑，都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哪怕玖念曾也不过只是侯府的一个小丫鬟，侯夫人也没有怠慢分毫。
顾晗是在坤宁宫旁的那条小径上等到侯夫人的，见她穿得单薄，当即将宫人手中的披风递过去：
“娘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就进宫来了？”
夜间凉风刺骨，侯夫人没有拒绝女儿的好意，将披风拢好，才苦笑道：“宫中传来消息时，臣妇和侯爷都歇下了，来得匆忙，哪顾及得了这些。”
顾晗皱了皱眉，也不再说什么：
“娘同我一道回去休息，明日再一同过来。”
侯夫人有点犹豫：“这不符合规矩。”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顾晗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打断了她的话：
“无碍的。”
若连给娘亲行个方便都做不到，她也愧对那句所谓的有子有宠。
见她不容置喙的模样，侯夫人就不说话了，她跪了半夜，也觉得浑身不舒服，顺着娘娘的话和她一同回了颐和宫。
顾晗指着偏殿告诉她：“皇上和公主就住在那里，如今应是睡着了，就不带娘过去，以免吵醒了他们，等明日醒来，娘亲就能见到了。”
侯夫人未曾想到这次进宫，还能见到外孙和外孙女，眉梢染上一抹隐晦的喜色，摆手：
“不着急，让皇子和公主休息才是要紧的。”
顾晗让宫人去收拾出间偏殿，就让侯夫人过去休息了，都熬了半宿，她都困得有些糊涂，莫说侯夫人了。
顾晗的动作没有避着旁人，陆煜得知时，只说了句：
“守灵的人那么多，不缺她一个。”
刘安早就习惯了皇上的偏心，而且守灵要七日，若昭修容真的因此累倒了，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
其余妃嫔对这个消息多是沉默，有个别的，例如叶修容去偏殿了眼二皇子，她跪得也腿疼，宫人端来热水给她泡脚，等擦净了脚上床时，她才忽然冒出了句：
“这宫中要变天了。”
宫人听得糊涂，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回话，叶修容复又长吁了一声：“后生可畏啊。”
这句话，宫人倒是听懂了：
“娘娘是在说昭修容？”
她觉得娘娘有些夸大了，试探地将想法抛出来：“哪怕宫中没了皇后和令昭仪，昭修容前面还有位淑妃呢，她哪能担得起娘娘这句话？”
叶修容无声地摇了摇头：“你以为本宫说的那句变天，是指昭修容？”
宫人又糊涂了。
叶修容也怕宫中人给她惹麻烦，将话掰碎了说给她听：
“若说这后宫上下，本宫最佩服何人，自是令昭仪排首位，昭修容的确圣眷厚重，她许是不比令昭仪差什么，但唯独一点，她不若令昭仪狠心。”
这个狠心，不单指对旁人，更是对自己。
“今日令昭仪的话，你都听见了，拼死也要搏皇上一丝信任。”
宫人听到这里，倒觉得可惜：“娘娘说佩服令昭仪，可她明明可以不将这些说出来，让皇上念着她的救命之恩岂不是更好？”
叶修容摇了摇头：“这才是她的高明之处。”
“今日一事，且不论得益者是谁，除了皇后和令昭仪，你觉得谁受的打击最大？”
宫人茫然，叶修容平静地告诉她：
“是皇上。”
杀人诛心，被一个奴才指着鼻子骂昏庸，被最信任的妃嫔亲口告知当年救命之恩不过是算计，这桩桩件件对皇上来说皆是打击。
皇上为何会被骂昏庸，令昭仪为何拼死也要算计他一分信任，全是因他偏听偏信，而这些最终都指向皇后，令昭仪是宁愿不要死后殊荣，也要将皇后彻底从皇上心中抹去。
甚至，叶修容觉得那嬷嬷会将令昭仪供出来，也是被令昭仪指使。
否则，皇后因难产而死，岂不是容易叫皇上心中余了分愧疚？
经此一事，皇上不说大彻大悟，也该有所反思，而皇上越清醒，越公正，无人可依的大公主才越安全。
只是有一点叫叶修容觉得不对劲，她怎么觉得令昭仪的行为有点在为旁人铺路的感觉？
但是令昭仪在宫中时，从未与任何人交好。
叶修容思来想去，这后宫也就一个人许是有些可能，正是那位昭修容。
昭修容有宠有子，最主要的一点，她背后隐隐靠着的是太后，哪怕她和太后从未明说过这一点，但看周嫔只和昭修容交好，就可猜测出几分了，那么，令昭仪临死前将宝压在她身上也不足为奇。
所以，叶修容才会感慨了那句后生可畏。
她不如令昭仪那般对自己狠心又如何？只一点，她能让皇上欢喜她，就已是旁人不可及的能耐。
叶修容忽然没了心思再说下去，见宫人还有点狐疑的模样，她低笑了声：
“等着瞧吧，她很快就不会只是修容了。”
*********
昨日顾晗后半夜才回来躺下，辰时被宫人叫醒时，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玖念再心疼她，也只能将凉水换成温水，然后将锦帛浸湿后敷在她脸上。
顾晗困得含糊的脑子逐渐清醒，嬷嬷也抱着皇子和公主进来，她穿鞋下榻，同时询问：
“夫人呢？”
“让玖思去伺候了。”
顾晗颔首，玖思是府中带进宫的人，让她去伺候娘亲，娘亲也不会不自在。
御膳房送来了早膳，很是清淡素净，顾晗什么都没说，让自己喝了碗米粥，没打搅一脸欢喜抱着襁褓的侯夫人，垂眸询问：
“昨日我回来后，坤宁宫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小方子心细，猜到她想要问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生，皇上也没有露面。”
似听见了小方子的话，侯夫人朝这边看了眼。
顾晗轻皱眉头，昨日脑子昏沉，经过一夜后，她也大致猜到了令昭仪的用意，这份情她不得不领。
放下木箸时，顾晗忽然想到一件事：
“小公主呢？”
昨日太后将大公主带走了，而皇后难产生下的小公主却没有决定去处。
皇后昨日的情形，就猜得出这小公主的身子许是不好，甚至可能和大公主相差无几。
这可是个烫手山芋，其一，她是嫡公主，哪怕不若嫡皇子金贵，也相差不离；其二，她身虚体弱，稍有一个不注意，可能就没了呼吸，谁敢碰手？
至少顾晗是不敢的。
小方子顿了下，才敢说：
“皇上昨日去了一趟慈宁宫后，就将小公主带回养心殿了。”
他偷看了眼娘娘，被养在养心殿中，这可是小皇子才有过的殊荣，小方子担心娘娘会觉得不虞。
小方子全然想多了，顾晗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就是——太后不愿接手小公主？
否则皇上为何在离开慈宁宫后才将小公主带回养心殿？
公主不同皇子，皇上不可能亲自抚养小公主多久，所以，皇上还是会在后宫挑个妃嫔代养小公主，因小欧公主的特殊性，玉蝶自是不可能更改的。
顾晗心中不由得有了几分忐忑，皇上应该不会让她抚养小公主的吧？
顾晗忧虑时，陆煜也在想这个问题，他已经将所有三品以上的妃嫔都想过了一遍，最终，他视线落在昭修容的名字上，刘安觑见：
“皇上是要将小公主交给昭修容抚养？”
刘安觉得自己猜对了，毕竟，在这后宫中，皇上如今怕是也只对昭修容放心了。
谁知，他话音甫落，皇上就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刘安惊讶。
好半晌，殿内才响起陆煜的沉声：
“她不会愿意的。”

第130章
许是都知道皇上心情不好，丧期间没有人敢生出事端，一连七日，皇后才被葬入皇陵。
令人惊愕的是，皇后刚下葬，慈宁宫就传了懿旨，晋昭修容为妃位，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消息就传遍了宫中上下。
翊安宫中一套杯盏不慎落地，淑妃垂眸无甚情绪地看着地面，雅络心惊胆战地让宫人将碎片收拾干净。
雅络知道娘娘在想什么，可正因如此，她才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半晌，她才说了些自己都不信的话：
“这妃位是太后下旨升的，终究比不过娘娘的。”
淑妃面无表情地说：“若无皇上点头，太后根本不会插手后宫的事。”
她太清楚太后是什么人了，太后分明不喜她，但即使如此，太后也不曾对她做什么，甚至在皇后称病后，任由她掌管着后宫。
那是位认为儿孙自有儿孙福，半点不想沾身的主，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给昭妃升位？！
正是因为什么都看得清楚，淑妃才觉得一阵心凉，就如同寒冬中楹窗破了洞，冷风呼啸地灌进来，冻得她浑身僵硬，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下：
“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雅络呼吸倏然变紧。
她很清楚，自家娘娘的位置是如何得来的，说来不过是和皇上做了交易罢了，一个用来牵制住皇后的棋子，如今皇后不在了，那这颗棋子还有什么作用？
淑妃又想起那日坤宁宫中皇上怀疑她一幕，她自嘲地笑：
“皇上分明知道，本宫是最不可能谋害皇后的人，但在林贵嫔污蔑本宫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就怀疑了本宫。”
雅络只能安抚她：“娘娘入府至今八年，哪怕只念在这八年的情分上，皇上也不会亏待娘娘的。”
“你说的不会亏待，就是在皇后刚下葬，就迫不及待地给昭修容升位，让她从本宫手中分权吗？”淑妃冷冷地看向雅络，话中的尖锐不知是在刺向雅络，还是在刺向自己。
皇后倒下，就代表后宫无主，治理六宫的权力如今尽在她手中，皇上这个时候给顾晗升位，他的心思根本就是昭然若揭。
他从未想过将六宫职权交给她，甚至可以说，他根本就是在防着她！
如今后宫有了皇上想要护住的人，他在担心，一旦她长时间掌权，会对他想护着的人不利。
所以，皇上就要在一开始断绝这种可能性！
护甲刺入手心，疼痛令人清醒，淑妃平静地问向雅络：
“本宫何处比不上她？”
雅络低头不说话，所以，她没有看见娘娘眼中一闪而过的执拗。
世人少有无欲无求，一旦那人什么都不在乎，必然是有更在乎的东西，少有例外。
彼时，顾晗和周嫔都在颐和宫，等传旨的宫人一离开，周嫔就埋怨道：
“姑母不告诉我令昭仪一事就罢了，怎么连给你封妃的风声也半点不透露给我？”
颐和宫中喜气洋洋，顾晗也怔愣地看着这道圣旨，闻言，她不由得觑了眼周嫔：“太后明知你和我交好，若是你知道了，不就相当于我也知道了？”
周嫔撇嘴，好歹也接受了这个解释，她轻挑眉：
“虽说四妃比寻常妃位高了一个品阶，但你有封号，也就只比淑妃将将低了半级了而已，如此圣眷，昭妃娘娘现在心中作何想？”
顾晗平白被揶揄，作势就要去打她，周嫔笑着躲了过去，打闹一番后，二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渐渐平息，顾晗轻捏小公主的手，堪堪垂眸。
周嫔简直将小公主当亲生的疼，见状，将顾晗的手拍打下来，心疼道：
“她骨骼还未长好，你捏她做甚？”
顾晗细眉不由自主地轻拧着，周嫔觑了一眼，底气不足地安慰道：“不要胡思乱想了，表哥疼你，小公主的去处未必就落在你这儿了。”
周嫔劝归劝，但心中也有点不确定，表哥给娘娘升位的这个时机的确有点敏感。
丧期间，顾晗没有见过皇上，所以，她也无从得知皇上的想法。
翌日，御前就传来圣旨，由昭妃代为管理六宫事宜，此消息一出，满宫哗然。
后妃关注的重点并不是昭妃得权，而是昭妃越过了淑妃得到管理六宫的权力，这说明了一件事，淑妃宠冠后宫的阶段已然过去。
哪怕昭妃位份比淑妃尚低些许，但在皇上心中，昭妃才是排在前面的。
一时间，前往颐和宫贺喜的人数不胜数，不知后妃，还有各宫各院，御膳房、尚衣局、中省殿等等的管事都来了颐和宫给顾晗请安，最终给颐和宫留下一本本案宗。
这件事似抹去了皇后去世带来的丧哀，后宫很快又恢复往日热闹的模样。
顾晗翻看这些案宗，她在家中和娘亲学过掌事，但掌一家后院和整个后宫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顾晗一时间颇有点手足无措。
小方子在殿内高兴地搓手：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如今谁不知，娘娘在宫中是这个！”
他大拇指朝上比了个首饰，顾晗只觉得头疼，她冷了眼眸，垂眸道：“让宫中的人出去时都注意自己的行为，若有那行事轻狂，莫怪本宫不客气！”
小方子郑重地躬身：
“奴才知道轻重，必不会让他们给娘娘招惹麻烦！”
对于小方子办事，顾晗一直以来都是放心的，各殿送来的卷宗都分好了，底下的人早就劳累的事情做好了，顾晗只需要过目就好。
顾晗拿起了一本卷宗，刚翻了几页，忽地眼神一闪，她放下卷宗，吩咐：
“备仪仗。”
玖念抬头，茫然地问：“娘娘要去哪里？”
顾晗没有回答，她今日穿了一袭胭脂色的云织锦缎宫裙，衬得她肌肤白皙，面若映桃，眉眼挑了抹欢喜的春色，尤其腰肢纤细，显得身段玲珑，格外好看，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才被玖念扶着出去。
她坐上仪仗后，才问：
“皇上在哪里？”
小方子就跟在一侧，忙说：“皇上这几日忙碌，离了御书房就是在养心殿。”
顾晗了然，前段时间皇后丧期，御前一定累积了很多政务要等着皇上去处理。
仪仗直接去了养心殿，果然在殿前游廊上看见了刘安，知道没寻错地方，顾晗就下了仪仗，她打断了刘安的行礼：
“公公不用多礼。”
顿了顿，顾晗朝殿内看了眼，才掩唇问：“皇上现在可有时间见本宫？”
刘安不敢和她打包票，恭敬地将人请到游廊上，避免她被阳光晒到，才进了殿内禀告，不过结果没什么不同，刘安很快出来：
“娘娘来得巧，皇上请您进去呢。”
顾晗已经觑见了游廊上还未被拿走的食盒，轻挑眉，自然而然地问道：“刚才有人来过了？”
刘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待看见那个食盒，心中骂底下的奴才不会办事，悻悻地说道：
“是翊安宫中的娆贵嫔派人送来的。”
现在刘安对顾晗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娆贵嫔那日许是也被吓到了，不敢在皇上露面，就派宫人送了吃食过来，已经连续两日了，不过这食盒连养心殿都进不了，里面的吃食最终都进了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肚子中。
今日娘娘一来，他刚才进去禀报时，皇上还皱了眉头，觉得被打搅了，听说是昭妃娘娘来了后，就松了眉眼，让他将人请进去。
这么明显的差别对待，刘安只要不眼瞎，就不会疏忽昭妃半分。
养心殿中，陆煜真的很忙，好几日政务累积在一起，忙得他膳食都来不及用，但听见殿门被推开时，陆煜还是放下了笔。
等瞧见顾晗拎着个食盒进来，陆煜不由得挑眉：
“你倒是及时雨，怎么知道朕恰好饿了？”
顾晗轻巧地上了台阶，将食盒摆在御案上，闻言，她摇了摇头：“及时雨可不是臣妾。”
陆煜不明所以地看向她，顾晗轻哼唧了声，才说道：
“这是娆贵嫔留下的食盒。”
陆煜皱起了眉头，顾晗只当没看见，继续说道：“刘公公告诉臣妾，皇上一日都未用膳了，臣妾想着现在让御膳房准备吃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就将这食盒带了进来。”
说罢，顾晗斜睨了他一眼：“还是皇上有福气。”
陆煜被她说得不自在，不由得辩解：
“什么叫朕好福气？”
“后宫那么多姐妹惦记着皇上，争先恐后地给您送汤水送糕点的，这难道不是好福气？”顾晗嗔圆了眼眸，和他说闹几句的时间，已经将食盒中的东西摆了出来。
娆贵嫔倒也是个巧心思的，食盒中没什么精心熬制的汤水，反而有一盅酸梅汤，这恰好是初夏，皇上忙碌一日，烦躁下喝一碗酸梅汤，浑身都觉得舒坦了。
配上了几盘精致的糕点，担心皇上没时间用膳，正好能够用来压饿，可谓是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
顾晗图省事，将娆贵嫔准备的食盒直接拿来用，但是陆煜总觉得在她面前用旁人送来的东西，浑身都不自在，他未看那些糕点一眼，直接道：
“朕不饿，陵城那边送来即几筐樱桃，朕记得你喜欢，待会让刘安送到你宫中去。”
顾晗眉眼弯弯地应下了，顺手给他盛了碗酸梅汤，陆煜见她手下动作还不停，抚额：
“你来御前，可是有事找朕？”
顾晗顿了下，才若无其事地抬头，一双杏眸顾盼生姿地落在他身上：“皇上给臣妾升了位份，臣妾想要亲自来谢过皇上。”
陆煜那些不自在顿消，凉凉道：
“你口中的谢朕，就是直接借花献佛？”

第131章
顾晗被说得面红耳赤，少顷，才强词夺理地说：
“臣妾来时就让宫中人备了晚膳，待请了皇上去颐和宫再好生和皇上道谢，至于娆贵嫔这食盒，臣妾是担心皇上饿坏了，才借用了一番，怎料得还被皇上埋怨上了。”
陆煜听她话中理不直气不壮的心虚，唇角抽了抽，懒得和她计较，女子将酸梅汤递到了他眼前，陆煜没有再推拒，接过来后，等着女子开口。
至于顾晗刚才说的那段话，陆煜是一个字都不信。
这就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除非有事求他，顾晗根本不会来这养心殿。
果然，陆煜一碗酸梅汤还未喝完，余光就觑见女子轻咬唇，似有些纠结不知该如何开口，时不时地偷看他一眼，陆煜稳得住，一碗酸梅汤喝完，他甚至还用了几块糕点。
眼见他视线在奏折上多停了片刻，顾晗明知他在装模作样，也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试探地询问：
“皇上可有想好，让何人抚养小公主？”
陆煜觑了她一眼，明知故问：
“你想养？”
顾晗眼眸倏然睁圆，然而，不等顾晗回答，陆煜就挑了挑眉，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你膝下有子，对小公主的确容易生出几分怜惜。”
顾晗再傻，这个时候也看出皇上是在故意逗她，但即使如此，她心中也生出一抹慌乱，让她紧紧攥住袖子中的手帕。
因为有那么一刹间，她觉得皇上是在说真话。
不论皇上为何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真的有过让她抚养小公主的想法。
她抿唇，恹恹地垂眸，打断了陆煜：
“皇上。”
陆煜的声音戛然而止，养心殿内有片刻的安静，顾晗抬眸，一动不动地和陆煜平视，她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臣妾不知皇上怎么想，但皇上应该知道，臣妾不会想要抚养皇后的子嗣，不论其是公主还是皇子。”
若皇后留下的是嫡子，这后宫的人怕是都想要抢着抚养，然而顾晗做不到，只要一想到皇后曾想要害她孩子的性命，她就做不到去抚养皇后的孩子。
即使她知道稚子无辜。
似怕皇上听不明白，顾晗斩钉截铁地说：
“臣妾不想抚养小公主。”
殿内一片安静，半晌，才响起陆煜的声音：“朕知道。”
顾晗低垂着眼睑，跪坐在地上，她听得出皇上情绪复杂，但她不想退让半步。
陆煜见不得她这副模样，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你身子才将将养好，地上凉，起来。”
顾晗抬眸看他：“皇上不恼臣妾？”
陆煜一顿，才说：
“恼。”
顾晗堪堪咬唇，陆煜只将她拉起来，情绪淡淡地说：“小公主乃嫡出皇嗣，谁敢在朕面前明目张胆地嫌弃她一分？”
偏生顾晗就敢，而陆煜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
他本就舍不得委屈她，况且，她抵触小公主也有自己苦衷，陆煜不想因这事和她生分。
顾晗拉着他的手不松，陆煜替她擦了擦脸颊：
“日后这话不许在旁人面前说。”
顾晗知道小公主不会落在她宫中，也就松了口气，当即不断点头，稍顿，她生了好奇：“皇上打算让谁抚养小公主？”
陆煜觑了她一眼：
“她是嫡出，养母位份不宜过低，朕准备让淑妃抚养小公主。”
顾晗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淑妃？
先不说淑妃愿不愿意，皇上怎么会想到让淑妃有子嗣？
稍顿，顾晗反应过来，如今皇后已经倒下了，那么淑妃是否有子嗣，也无所谓了。
顾晗可不管淑妃接到这烫手山芋会怎么想，她和淑妃也有龃龉，乐得看戏，知晓皇上有了决定，当即软下声附和：
“皇上顾虑周全。”
陆煜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顾晗只装作没看见，她本来说的就没错，哪怕皇后的确做了很多错事，皇上待小公主可没有半分不好。
嫡公主出身，养母乃四妃之一，甚至颇得圣眷，其身份特殊尊贵，哪怕在皇嗣中也是独一份。
尤其是淑妃不能有孕，也就代表小公主会是淑妃唯一的子嗣，但凡淑妃聪明点，就会将小公主当作亲生的对待。
皇上本就是方方面面都替小公主考虑周全了。
心事被解决，顾晗就想要告辞：
“皇上公务忙碌，臣妾就不打扰皇上了。”
陆煜看不惯她过河拆桥的行为，呵呵冷笑了声：“刚才谁说，来御前是为了给朕摆宴道谢？”
顾晗动作一顿，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陆煜。
他们都心知肚明，那不过是一番说辞，皇上怎么能还当真了？
顾晗快速地觑了眼楹窗，外间日色快要落幕，夕阳也仅剩下了余晖，颐和宫中什么都没有准备，她拿什么设宴奏请皇上？
顾晗抿出一抹笑，幽怨地说：
“自是臣妾说的，臣妾是要回去做些准备，在颐和宫中静待皇上。”
陆煜打断她的胡扯：“不用了，就在这里等着吧。”
顾晗脸都要垮了，陆煜仿若不知，朝砚台一颔首，眼神示意顾晗上前磨墨。
陆煜自舍不得她一直磨墨不停，只想要磨磨她的性子，他总觉得，顾晗似乎看出了什么，私下相处间她肆无忌惮了很多，都快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起来了。
直到半个时辰后，顾晗才跟在陆煜身后出了养心殿，她不动声色地冲小方子使了个眼色，然后拉住了陆煜：
“臣妾在殿中待得闷，皇上陪臣妾走走，可好？且宫中膳食应是还未准备好。”
最后一句很是多余。
陆煜余光觑见女子身边常跟着的那个小太监恍然地快步退下，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似笑非笑地睨着女子：
“闷得难受？”
顾晗知晓这些小伎俩瞒不过他，眨了眨眼，半点不心虚，扯了男人的衣袖软声撒娇：“不舒服。”
陆煜挑眉，他明知女子在瞎说，自然没有想过颐和宫真的有一桌宴食等着他，但女子现在这番表现，陆煜倒不想拆穿她了。
养心殿和颐和宫有一段距离，而且不短，女子是个惫懒的，这段路有的让她走。
陆煜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走着回去。”
他特意吩咐刘安不用备銮仗，顾晗没有察觉到他的用心险恶，心中还松了口气。
但很快，顾晗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生产后不是躺着就是坐着，哪怕请安都是有仪仗代步，她甚少靠这两条腿行走，如今只堪堪走到御花园，就有点撑不住了。
就在顾晗纠结着，要不要让皇上停下来休息片刻时，御花园旁的凉亭中传来一道试探地声音：
“皇上？”
虽说日色暗了下来，但小径旁的树上都挂着红灯笼，顾晗侧眸就看清了来人，一身得体的宫装仍掩盖不住她的与众不同，她眉梢永远都是上挑着的。
娆贵嫔很惊喜，没有想到只是出来消食都能遇见皇上，但这些情绪在看见皇上身边的顾晗时，顿时消失殆尽。
娆贵嫔眼神幽怨地看向皇上。
她派人去给皇上送膳，刘安只推辞说皇上忙，连让宫人送食盒进殿内都不行。
可现在都这么晚了，皇上还有闲情雅致地陪昭妃逛御花园，哪里忙了？
是的，娆贵嫔看见皇上和昭妃没有乘坐銮仗的模样，直接认为这二人在逛御花园，她是个藏不住事的，当下说：
“刘公公说皇上御前忙碌，不得见人。”
她觑了眼昭妃，虽没有说话，但眼神动作无一不在说“那么忙，还和昭妃在游玩？”
不等皇上说话，娆贵嫔又道：
“嫔妾让宫人给皇上送的酸梅汤，皇上可用了？”
陆哑声半晌，才含糊地说：
“用了。”
娆贵嫔顿时笑弯了眼眸，没有眼色地上前了一步：“那酸梅汤是嫔妾特意让宫人冰镇好的，这么燥热的天，就该用上一碗。”
她说得真情实意，想来那食盒中的东西，也的确是她用心准备的，所以被皇上享用时，才会觉得这么高兴。
顾晗进宫这么长时间，难得在一位妃嫔身上觉得尴尬，若娆贵嫔知道那食盒本没有进养心殿，还是因她眼前嫉恨的人，才得以被皇上用了，会是什么心情？
顾晗只稍稍代入，就觉得恶心坏了。
她心中当即唾了声，她当时图省事，根本没有考虑这些，如今想来，才觉得哪哪儿都是不妥。
也因此，顾晗没有急着回宫，反倒说：
“难得遇上娆贵嫔，想必皇上也有很多要和娆贵嫔说，不若我们先在凉亭中坐下。”
说着，她越过娆贵嫔，落座在凉亭中，她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腿。
陆煜看着分明是想躲懒，偏还要寻个借口的女子，无语地轻扯唇角。

第132章
凉亭中拂过微风，娆贵嫔叽叽喳喳的声音不断响起，御花园夜景独有一番滋味，可惜凉亭中的三人都没有心思欣赏。
娆贵嫔一颗心都落在了皇上身上，听说他接了食盒，就当陆煜原谅了她，她期盼地看向陆煜，声音也娇滴滴软了下来：
“皇上若喜欢，明日嫔妾再给皇上送。”
凉亭中摆了些茶果，陆煜直接说了句“不必”，他垂眸敲开了个核桃，将其中果肉取出来，随手递给了顾晗，娆贵嫔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顿时一僵。
陆煜没在意她，觑了眼顾晗：
“可歇好了？”
顾晗杏眸嗔圆，有点被看破的窘迫，对上娆贵嫔茫然的视线，顾晗一时讪讪的，不着痕迹地控诉看向陆煜，娆贵嫔终于反应过来：
“皇上和昭妃娘娘准备要去哪？”
顾晗颇有些几分尴尬，陆煜却有点嫌弃娆贵嫔的没眼力见，明眼人一看就猜到的东西，偏生她还要一而再地询问，陆煜不耐烦道：
“去颐和宫，怎么，你还要跟着一同去？”
娆贵嫔当即被臊得脸颊通红。
陆煜拉着顾晗离开，等将凉亭甩在了身后，顾晗还能听见娆贵嫔的哭声，她轻声：“皇上听着就不心疼？”
陆煜不想和她提及后宫其余妃嫔，情绪很淡道：
“你想让朕心疼？”
顾晗一顿，杏眸觑向陆煜：“皇上明知故问。”
甭管心中如何想，至少在陆煜面前，顾晗一直表现的都是十分在乎他的模样。
陆煜没说话，只眉眼舒展了些，顾晗没有再提起娆贵嫔，一路无话，等到颐和宫，顾晗才升起了几分紧张，但事实证明，小方子办事从不会叫她失望。
颐和宫前点燃了灯笼，四角也亮起了莲灯，颇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其中，一桌子精心准备的膳食，小方子准备得着急，落了两根红烛在案桌上。
顾晗请陆煜入席时，就见陆煜视线落在那对红烛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晗不解：“皇上？”
陆煜回神，若无其事地入座，顾晗好奇：
“皇上在看什么？”
陆煜避而不答，只简单地说了句：“没什么。”
顾晗没信这话，因为用膳时，陆煜摆明了一副有心事的模样，心不在焉的，只匆匆用了几筷子菜，连他平日中最爱的鱼肉都没用几口，就带着刘安回了御前。
顾晗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皱起眉头。
小方子绞尽脑汁地安慰她：
“如今还在皇后的丧期中，皇上不在颐和宫留宿，也是替娘娘着想。”
意识到小方子在想什么，顾晗好笑地摇了摇头：
“本宫眼皮子还没有那么浅。”
话落，顾晗朝那两根红烛上瞥了眼，玖念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想起什么，她犹豫了下，才开口：
“奴婢记得，民间男婚女嫁时，喜房内都会摆上一对红烛，贺新婚之喜，皇上许是因此想到了皇后娘娘的，所以才会匆匆离去。”
顾晗脸上情绪一下子就淡了下去。
小方子心中咯噔了一声，他直接跪地：“是奴才的疏忽，请娘娘责罚。”
顾晗看着那对红烛半晌，摇头：
“和你无关。”
说罢，顾晗直接转身回了内殿，她没有成过亲，自然没有摆过红烛，她没有为皇上离去觉得伤怀，只是舌尖碰到唇上残余的茶水时，觉得口腔中似余了些茶叶的涩味，她无声地垂下眼眸。
***********
翌日，经过娆贵嫔的口口相传，满后宫都知道了皇上昨日陪昭妃散步，一同步行回了颐和宫。
得知袁才人在殿外求见时，顾晗脑子还有些含糊，她昨日睡得晚，如今辰时了都还未清醒，她堪堪掩唇，不紧不慢地问：
“她来做什么？”
玖念伺候她洗漱：“奴婢也不知，但奴婢倒是有些猜测。”
顾晗饶有兴趣地挑眉：
“说说看。”
“如今满后宫都知道，在皇上心中，娘娘是排在前面的，袁才人因先前得罪过林贵嫔，被贬位后，一直不太好过，林贵嫔原先是淑妃的人，现在妃位只剩下娘娘和淑妃，袁才人许是也想找个大树好乘凉。”
顾晗了然，让人请了袁才人进来。
袁才人一身粉色霓裳，眉眼带着俏人的笑意进来，脆声声的请安声让顾晗提起了几分精神，顾晗让宫人备茶水，这期间，袁才人早就将内殿打量了一遍。
越打量，越觉得心中酸溜溜的，人和人真的无法比较，袁才人觉得以往皇上是待她有些许恩宠的，可如今看清了这颐和宫，袁才人才知道，皇上真的对一个人上心时，是何模样。
昭妃在修容时，就住进了颐和宫的正殿，但这满殿的奢侈精致，早就不是修容位份可享用的，连被昭妃随手搁置在软榻上的玉玲珑，都是难得的暖玉打造而成。
恰在这时，宫人上了茶水，袁才人堪堪回神，将心中的情绪压下去，进王府七年，袁才人早就知晓了人人有别，她眉眼又重新扬了笑，甚至能真情实感地夸出来：
“皇上待娘娘当真是宠爱。”
顾晗应付地回了句：“皇上对其余姐妹也都一视同仁。”
袁才人笑而不语，一视同仁？昨日昭妃被皇上亲自送回宫，但娆贵嫔只落得个哭着跑回宫的下场，再瞎眼的人，都说不出这番违心的话。
几番对话下来，全是对她的奉承，顾晗挑了挑眉，直接开门见山：
“袁才人不要拐弯抹角了，你今日来寻本宫何事？”
皇子们尚幼，颐和宫中是没有燃任何熏香的，只有清风拂过楹窗，带来殿内兰芝清香，令人心旷神怡，可惜，这番美景有人无心欣赏。
袁才人脸上落了几分戚戚然，她苦涩道：
“娘娘该是知道，嫔妾和林贵嫔向来不和，她背靠着淑妃，嫔妾半分奈何她不得，嫔妾知道娘娘心善，才想要上门求些庇护。”
顾晗讶然，她的确想让袁才人直说，但没有想到袁才人竟这般实诚，简直坦言了她的目的。
不过让顾晗好奇的是，这后宫来往皆是利益相绑，林贵嫔想要借淑妃的势，就要一直替淑妃做事，那么袁才人想要拿什么和她交换？
说句难听的，如今她掌管后宫，想要投靠她的妃嫔数不胜数，袁才人在其中根本不占优势。
袁才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她的确有备而来，她掩唇笑道：
“这后宫除去那些想要明哲保身的主，比嫔妾得宠位份高的，不若嫔妾在宫中待得久，嫔妾在宫中这么多年，总知晓一点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明显了。
袁才人的筹码就是消息，而且必然是顾晗不得而知的消息，小方子几不可察地看了眼袁才人，他撇了撇嘴，觉得袁才人有点不自量力。
袁才人的确得过一段时间宠，但恩宠太浅，时间也太短，小方子也在宫中待了五年，自认在人脉一事上还是比袁才人神通广大些。
顾晗眼神闪了闪，她视若不见小方子的神情，颔首：
“愿闻其详。”
袁才人眼睛一亮，不过，她顿了顿，朝四周看了眼，见状，顾晗给小方子使了个眼神，片刻，殿内的宫人就悄无声息地都退了下去，只余了玖念几人。
袁才人这才缓缓道：
“娘娘可知这宫中有一个词，叫做——对食？”
顾晗倏然抬头，她自是知晓对食何意，宫中的太监和宫女私下结成一对，就会被称为对食，可在本朝，可是明令禁止这一种现象的。
袁才人和顾晗的视线在空中撞上，袁才人道：
“嫔妾宫中有个奴才模样甚是清秀，瞒着众人和花房中的一个宫女私定了终身，被嫔妾发现后，倒是让嫔妾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第133章
袁才人离开得很快，但她离开后，颐和宫内的气氛却算不上好。
“听说花房中有个侍奉玉兰花的小太监，这几日都偷偷摸摸地最后一个离开花房，那宫女觉得奇怪，就留意观察了一段时间，才发现那小太监常把栽种玉兰的花盆放置水中浸泡。”
袁才人离开前，意味深长地留了下一句：
“至于这水中有什么，嫔妾没什么能耐，就不得而知了。”
颐和宫内只剩下主仆四人，顾晗垂眸平静，谁都看不清她的神色，自然也无从知晓她在想什么，玖念和小方子对视了一眼，玖念上前道：
“袁才人说得不清不楚，未必就是针对娘娘。”
顾晗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垂眸道：“自从皇上知道本宫喜欢兰花，就专门吩咐了花房培育，好巧不巧的，偏生就是侍奉玉兰花的小太监在犯糊涂。”
玖念噤声，她是担忧娘娘胡思乱想，才会劝解，但如今却不敢劝了，若娘娘真因她的话疏忽大意，最终酿成大错，她可担不起这责任。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顾晗眼中闪过一抹厌烦，她低声：
“没一天太平日子。”
殿内噤若寒蝉。
顾晗不得不去想，若真的是针对她而来，那对她出手的人会是谁？
顾晗想了一圈，也没有得到答案。
说句难听的，如今后位空置，这后宫少有不想爬上那个位置的妃嫔，她圣眷浓厚，又掌管六宫，就好像是一块拦路石，后妃都想要对她除之而后快。
而花房又不是什么机密地，但凡有点身份的人，向花房讨盆花都不是什么难事。
思绪回拢后，顾晗情不自禁地拧了细眉，小方子在这时，却说道：“娘娘觉得袁才人有几分可信？”
顾晗一顿，意外地看向小方子。
小方子耸了耸肩，恭敬道：“袁才人口口声声说，是因林贵嫔逼迫她太甚，才不得不求助娘娘，但众所周知，林贵嫔和淑妃娘娘早就闹翻了，林贵嫔自顾不暇，哪里还能腾出手来为难她？”
以往林贵嫔势盛时，袁才人不曾投靠任何人，如今林贵嫔都自身难保了，袁才人反而来投靠娘娘了？
小方子越想越觉得其中有诈。
顾晗眸眼中有了些许笑意，她掩唇道：
“你可想过，林贵嫔只是她的一个说辞罢了。”
以往的袁才人倒是想要投靠旁人，可她没有任何筹码，如今袁才人有了底气，但也得给她的低头安上一个事出有因的名头，总不能直言自己是个趋炎附势的人。
“而且，她有什么理由骗本宫？”
小方子说不上来。
玖念反倒看出了门道：“今日不同往日，这后宫眼看就要乱起来了，袁才人自然想要求个安生。”
谁都想要往上爬，而那些无能为力的低位妃嫔，就不得不遭殃了。
袁才人背着一个害死过秀女的罪名在身上，她是断不可能再有机会往上，这个时候，就需要她给自己搏一条出路。
而娘娘就是袁才人给自己挑的出路。
小方子哑然，半晌，他才摇头道：“是奴才考虑不周。”
顾晗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水，打断这二人的对话：
“这些都不重要，盯着花房才是紧要。”
为何不直接拆穿那个小太监？自然是因顾晗想要知道，是何人想要对她出手，破局容易，但很容易留下隐患，只要一想到，这后宫有人在暗处潜伏，就如同一条毒蛇般伺机而动，顾晗连睡觉都不踏实。
顿了顿，顾晗觑了眼小方子：“你若是不放心袁才人，就派人盯着她，万事谨慎点总不会出错的。”
小方子恭敬地垂头，他最佩服娘娘的一点，不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掉以轻心。
**********
转眼进了六月，宫中的白灯笼早就去掉，时而有妃嫔结伴做游，只站在御花园中，就能遥遥地就看见宫人搬着冰块来来往往地穿梭在各条小道上。
今日的御花园不太平。
凉亭中坐了一圈的妃嫔，探头探脑地看向凉亭不远处的那一片空地，六月底的天，烈阳高照，在这般天气下走上半个时辰，能将人都晒昏过去。
林贵嫔跪在地上，嘴唇干涸得皱起了皮，汗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汗流浃背，得体的宫装都浸湿了大半，狼狈不堪，她跪了快半个时辰，只觉得眼前一片发白。
她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霎时间，头上顶着的碗落地，碗中的水早就被晒温，溅了她一脸，终是让她清醒过来，有宫人铁面无私地走过来，又端了一碗水，强制地让林贵嫔顶在头上。
如此三番后，林贵嫔被羞辱得崩溃大哭，百米远都能听见她的哭声。
这般磨磋人的法子，让凉亭中一众人都不由得惊惧掩唇。
消息传到颐和宫，顾晗只顿了顿：
“皇上曾下令，淑妃有协理六宫的权力，林贵嫔冲撞了她仪仗，碎了她一根圣赐的玉簪，怨不得她这般生气，本宫管不到。”
说是管不到，其实不过是不想管。
至于话中那句“冲撞”让人听着，只觉得轻微嘲讽。
但殿内无人反驳，哪怕是周嫔，都默认了顾晗的说话，林贵嫔不躲着淑妃就好了，这个时候还去冲撞淑妃的仪仗？
不过寻个借口罚林贵嫔罢了。
刚才还不断磕头的宫人瞬间绝望，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顾晗扫了她一眼，似有些于心不忍，怜悯道：
“本宫管不到，但有一人管得到。”
林贵嫔的宫人眼睛一亮，猜到了昭妃娘娘在说谁，不敢再耽误时间，爬起来告退后，就忙不迭地跑着离开。
袁才人早就去御花园凑热闹了，这颐和宫中只有顾晗和周嫔在，周嫔剥了颗葡萄扔进口中，殿内摆了冰盆，宫人摇着圆扇，丝丝凉风袭来，让人从骨子中舒爽开。
周嫔吐了籽，顺带吐槽：
“杀人不过头点地，淑妃这般折辱林贵嫔，就不怕兔子急了会咬人？”
顾晗正在看中省殿送来的卷宗，闻言，头都未抬：“你管她做甚。”
周嫔翻了个白眼，小声咕哝：
“你不想管，你让那奴才去找表哥做什么。”
那奴才要是直接去找表哥，表哥不一定会见她，但若那奴才机灵点，说是昭妃让她来寻的皇上，刘安必然是要通报一声的。
那奴才看不出，难道周嫔还不了解顾晗的小心思？
顾晗动作一顿，没好气地斜睨向她，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笔，玖念上前替她净了手，顾晗才说：“我让她去找皇上，是不想宫中一直这般吵吵闹闹。”
不论如何，如今是她执掌六宫，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她治理不当。
而且，淑妃如此行事，后宫妃嫔皆对她多了几分惊惧，气焰过甚，顾晗若真的不管不问，少不得在旁人眼中被压了一头。
其中门门道道，忒是烦人，偏生淑妃拿捏的是林贵嫔，而她刚得了袁才人的好处，所以就只能这般拐弯抹角。
周嫔撇嘴，不说信和不信，而是换了个话题：
“听说昨日娆贵嫔在御前又吃了个闭门羹？”
皇后丧期早过，皇上也进了后宫，最常来的就是颐和宫，而娆贵嫔这段时间，一次侍寝都没有，自然是着急了，总寻着法子去御前求见皇上。
但皇上一次都没见过她。
而娆贵嫔身份特殊，皇上不耐烦她，也不会因此罚她。
也就叫这一现象成了宫中的常态，有些妃嫔少不得酸上几句，周嫔也有些看不过眼：
“表哥政务繁忙，哪有时间理会她，她也真是不害臊。”
顾晗对娆贵嫔无感，只觉得她脑子似不太好，但她不生坏心，谁也奈何不得她，顾晗也就任由她去了，但周嫔说得没错，娆贵嫔常去御前，也不是个法子。
顾晗眼神稍闪，她问：“皇上有段时间没去翊安宫了吧？”
玖念回答：
“将近十日了。”
虽说皇后倒了，淑妃的作用少了些，但淑妃倒底是养了小公主在膝下，皇上一月中也总要去几趟，顾晗估摸着这段时间是淑妃太闹腾，才叫皇上不愿去翊安宫。
但也就这几日了，顾晗不紧不慢道：
“让娆贵嫔安静点。”
周嫔没听明白这其中的联系：“娆贵嫔要是个能听进话的，哪能成了宫中的笑话？”
顾晗挑了挑眉，只和玖念道：
“你和她说，皇上这几日就会去翊安宫，让她不要再去御前吵皇上。”
至于皇上去翊安宫是看谁，就仁者见仁了。
话落，周嫔终于听得明白，她嘴角一抽：
“你这一招，是祸水东引啊。”
作者有话说：
淑妃：我谢谢你

第134章
和顾晗想得相差无几，御花园的闹剧在皇上插手后很快结束，林贵嫔几乎是被抬着回宫的。
殿中，宫女用冰块浸泡锦帛，忙不迭替林贵嫔擦拭全身，等林贵嫔彻底恢复清醒，早就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
林贵嫔恍惚地看着床顶，嘴唇干裂地艰难道：
“……她放我回来了？”
宫女擦了擦眼泪，带着哭腔道：“是皇上下旨让奴婢等将娘娘带回来的。”
林贵嫔空洞的眼神似有了光亮，她手指动了动，强撑身子坐起来，一动不动地看向宫女：
“皇上？”
宫女实话实说：
“是昭妃让奴婢去求皇上的，刘公公听见是昭妃让奴婢去的，才给奴婢通报了一声。”
林贵嫔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来，她自嘲一笑：“我就说，皇上一贯不问后宫事宜，怎么会心疼起我来了。”
她忽然情绪失控，抬手打落了水盆，银盆砰然落地，哐叽一声，水溅了一地都是！
宫女被吓得一跳。
林贵嫔眼中发狠，声音仿佛啐了毒，咬牙切齿道：
“淑、妃！”
宫女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主子才平复了心情，只是眼神死气沉沉地让人心中发寒。
顾晗知道林贵嫔被送回宫后，就没再管这件事，玖思替她摇着圆扇，摸不清头脑：
“娘娘为何要帮她一把？”
依着淑妃今日对付林贵嫔的法子，林贵嫔不死也得脱层皮。
如今天热，内殿摆了冰盆，不过因为小公主和小皇子在，冰盆是隔着一道屏风放置的，褪去了襁褓，五个月大的小儿将将可以翻身，一双手乱抓着，什么都想往嘴里放，一边还咿咿呀呀地叫唤着。
顾晗明知她们现在不会说话，但忍不住心中存了期待，一旦她们开口，就开始教她们说：
“安儿和母妃念，母——妃——”
安儿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抬起小手胡乱挥舞着：“咿呀呀——”
赵嬷嬷进来时，哭笑不得：
“娘娘，公主年龄尚小，还不到说话的时候。”
顾晗羞赧地捂脸，遂后捏了捏小公主的手，等赵嬷嬷退出去，才抬眸，轻飘飘地回答玖思：“本宫哪里是帮她，淑妃如此行事，她心中指不定如何记恨，留着她，不过是为了个淑妃添堵罢了。”
花房那边藏得太谨慎了，小方子查了月余，居然都没有查到那个小太监和谁有联系，不过那泡花盆的水里有什么，小方子倒是查清楚了，那根本不是水，而是夹竹桃的汁液，有轻微的毒，但不致命。
这不致命，是对于身体好的人而言，可若是用来针对皇嗣，日复一日的，后果不堪设想。
顾晗心中早就有了底，此番行为应是针对她而来。
但也因对方行事过于谨慎，顾晗才将怀疑对准了淑妃，说句难听的，其余人哪怕有这个心，也未必有这个能耐。
顾晗一时找不到淑妃的纰漏，拿淑妃没有办法，索性留了林贵嫔的性命，也许不知什么时候就能给她一个惊喜。
玖思摸了摸鼻子，只觉得一切和刚入宫时都不一样了，至少，在刚入宫时，玖思做不到心如止水地去算计旁人，如今在宫中待得久了，心早就冷硬了下来。
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扬眉高兴地笑道：“再有几日就是娘娘的生辰，娘娘可想好要如何庆祝？”
顾晗一怔，有些恍惚：“这么快吗？”
这是她在宫中过的第三个生辰，第一个生辰她在选秀，根本无人记得，第二个生辰被皇后算计，并没有在宫中度过，算起来，这可以说是第一次在皇后过生辰。
顾晗垂眸看向床榻，和安儿的精神不同，泽儿睡得很熟，小拳头无意识地握在一起，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自有了她们，顾晗可以说所有心思都用在她们身上了，竟连自己的生辰都给忘了。
顾晗很快回神，平静道：
“去年周嫔一直可惜没能当日将生辰礼送给我，今年就在颐和宫摆上一桌，就当是弥补了她的遗憾。”
玖思啊了一声，撅唇嘟囔：“明明是娘娘的生辰，为什么要弥补周嫔的遗憾。”
顾晗嗔恼了她一眼，抬手点她的额头：
“就你小家子气，什么都要计较。”
可惜，顾晗的想法依然落了空。
顾晗生辰那日，就被皇上一道旨意传去了御前，顾晗穿了袭湖蓝色的鸳鸯锦段宫裙，戴了淬玉步摇，她规矩学得好，行走间，步摇仿若静止般，她脊背挺直向陆煜走来时，好似一副作风别致静雅的仕女图。
四周人眼中有惊艳，陆煜也顿了下，他眼神不着痕迹地稍暗，然后起身，伸手牵住了女子，他垂眸温声中似含着说不清的情绪：
“晗儿今日甚美。”
顾晗笑吟吟地抬眸：“在皇上眼中，臣妾哪日不好看？”
陆煜挑眉轻啧了声，顾晗刚进宫时，被夸一句好看，就会红了脸皮，似那夕阳余晖映在脸颊上，说不出的青涩羞赧。
而如今，她早就习惯了，听见如此夸奖，眼神波动都没有一下。
顾晗扫了眼四周，养心殿内有伶人早就等候，但只摆了一桌宴席，顾晗顿了下，回眸试探性地问：
“今日只有臣妾和皇上吗？”
陆煜拉着她一同坐在案桌后，若无其事道：“你我二人足矣。”
伶人歌姬才艺都甚好，但顾晗觉得皇上今日很不对劲，按理说，只她二人，宴席时间再长，半个时辰也够了，但皇上就似乎故意拉着她拖延时间一样，久不说散。
陆煜似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举杯和她碰了碰，故意扭曲了她想法：
“是朕想单独陪你过生辰，但你若觉得冷清，朕就让刘安去请她们。”
顾晗能说什么？她只能抿出一抹笑，然后低声道：“有皇上陪臣妾，臣妾就心满意足了，可安儿她们还在颐和宫，臣妾怕她们醒来后见不到臣妾会闹。”
陆煜漫不经心地摇头：“只半日工夫，有赵嬷嬷在，无妨的。”
顾晗只好作罢，一顿宴席，硬是被陆煜磨得将至傍晚，顾晗觑了眼沙漏，心中有些着急了，她昨日让玖思去告知了周嫔，今晚会在颐和宫设宴，再不回去，怕是会晚了。
顾晗只好打断陆煜：“皇上，臣妾还邀了周嫔一同用晚膳，时辰不早了，臣妾该回宫了。”
陆煜皱了下眉，顾晗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就见陆煜起身：
“朕陪你回宫。”
顾晗不知，在颐和宫前，周嫔已经到了，但是被小文子强行拦住，讪笑道：
“今日皇上邀昭妃娘娘同行，恐怕无时间招待周嫔主子，还请周嫔主子回去吧。”
周嫔睁大了眼眸，要不是认出他是刘安的小徒弟，早就骂人了，但周嫔还是狐疑地看向他：
“昭妃午时就去了御前，至今还未回来？”
见小文子点头，周嫔有点无语，她看了眼阿柚拎着的锦盒，哼唧道：“我都到这里了，至少让我将生辰礼亲自送进去。”
小文子冷汗快掉下来，颐和宫内如今是肯定不能让人进去的，他只能大着胆子说：
“周嫔主子可别为难奴才了，奴才只是奉旨行事。”
周嫔翻了个白眼，只好憋屈地转身，没好气地嘟囔：“年年都这样，表哥倒底在做什么！”
顾晗不知宫前事，正松了口气，跟着陆煜一同回宫，刚进颐和宫，她就被眼前一幕惊住，内殿一袭红色，轻纱成幔，案桌上摆着一对红烛，似在无声地说什么。
顾晗怔怔地看向陆煜。
陆煜不自在地别开眼，耳尖似有点可疑的红。
作者有话说：
周嫔：？？？

第135章
顾晗惊得说不出话，玖念前不久才和她说过眼前一幕是何意，这么短的时间内，顾晗还不至于忘得一干二净。
但正是因为知道眼前一幕代表了什么，顾晗才觉得惊讶。
她甚至脑海中有一刹的空白。
红烛喜帖，哪怕在民间，也只有新婚燕尔时，才有的隆重和繁文缛节，而如今皇上将这一切当作她的生辰礼摆在了她眼前。
早就有的猜测在这一刻顿时成了真——皇上真的对她起了心思，就好似淑妃对皇上那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真心。
眼前一幕是寻常女子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反倒让顾晗觉得很不真切，她怔怔地看向陆煜，她似有些无措地攥紧了手帕，怔愣地堪声：
“……皇上？”
顾晗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若这些东西摆在她刚进宫时，她许是真的会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可如今，她恍然间才惊觉，她一心讶然，但惊喜只是一闪而过，转而带来的就是谨慎。
顾晗很清楚，若待一个人的心思不同，那要求也就跟着不同，会变得挑剔，会变得想要更多，这些对顾晗来说全是变数。
陆煜的位置能将女子的神情尽数收进眼中，顾晗绞着手帕，似乎格外无措不安。
其实陆煜也只是一时冲动，那日在颐和宫看见那对红烛时，他忽然意识到，顾晗看似被他宠爱非常，但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场景，她几乎都没有经历过。
因选秀，错过了女子一生只有一次的及笄礼，因入宫，她也不曾有过凤冠霞披于身的经历，对于女子来说，这些都会是遗憾。
陆煜做不到改变过去，只能尽可能对顾晗做些弥补。
顾晗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场景，她胡乱扫了一圈，半晌，才似堪堪稳住情绪：
“皇上故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给臣妾这个惊喜？”
顾晗垂下眼睑，掩住了眸中的情绪，只是指尖因用力攥着手帕而有些发白，她颤声说：
“……这不符合规矩。”
陆煜听见规矩二字时，极浅地皱了下眉头，很快就舒展开，他平静地看向顾晗，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不喜欢？”
平心而论，顾晗说不出不喜欢，她稍红了眼眸：
“皇上明知故问，待明日，其余姐妹知晓了皇上给臣妾准备的生辰礼，不知该如何嫉恨臣妾。”
不等陆煜说话，顾晗就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皇上怎么会想到……这些？”
她扫了眼四周的场景，哪怕没有明说，也足够让陆煜知道她话中意思，陆煜握住她的手，垂眸看她：“朕知道你的遗憾甚多，朕只想尽力弥补一二。”
遗憾？
顾晗几不可察的一顿，其实她早就做好了进宫的准备，根本没有什么遗憾，皇后倒是和皇上有过真正成亲的礼节，当年十里红妆也让京城中人羡煞不已，如今不过落个香消玉损的下长而已。
华而不实的礼仪有何用？顾晗早就知道，落到手中的好处才是真的。
但这些不需要和旁人道，尤其在皇上觉得她需要弥补的时候，她只需要感激涕零就可以了。
顾晗偏头，动作隐晦地擦了下眼角，她声音闷闷地：“皇上这般，会容易叫臣妾生了妄念。”
如今后位空置，皇上这样行为，落在谁的身上，都会叫那人生了痴心妄想。
她低声说：“我害怕。”
陆煜轻而易举地就听出她话中的彷徨，他握紧了女子的手，沉声道：
“不要胡思乱想，有朕在。”
顾晗扑进他的怀中，将脸埋在他的脖颈处，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自然，她也没有看见陆煜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
红烛燃烧，给殿内添上不可言说的旖旎，顾晗被打横抱起落在床榻上，被迫抬起修长的脖颈，她看不清皇上的神情，只觉得皇上动作间有些凶狠。
昏昏沉沉间，顾晗仍觉得不对劲，可不等她想明白，就被皇上的动作打断。
翌日无需早朝，天际还未晓亮，陆煜眼中却没有半分困意，他情绪不明地看向躺在他怀中的女子，和清醒时不同，她睡着时，很恬静，轻微的呼吸喷洒在他脖颈间，觉得冷了，就无意识地朝他怀中缩，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和清醒时的那个小骗子完全不同。
陆煜报复似地掐住顾晗的脸颊，她梦中察觉到不舒服，细眉拢在一起，陆煜一顿，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
陆煜不明白，怀中的人看似柔软，怎么就能心如磐石？
昨日那场景，他早就吩咐了刘安准备，他自认用了十二分的心，但顾晗只愣了一刻，就立刻抽身而出，做了最好的应对，也许是因为他明知他现在对顾晗是何心思，所以轻而易举地就察觉出顾晗昨日那番惊喜中不过三分真七分假。
陆煜一颗心当场凉了半截，但也只能跟着她演下去。
不然能怎么办？
他若当场揭穿了顾晗，只会越发不可收拾。
说倒底，顾晗进宫后，亲眼见了宫中太多事端，她不想要重蹈覆辙，这怪不得她。
但任由陆煜给女子寻了再多理由，也叫陆煜心中生了郁气，不等天明，陆煜就烦躁地起了身，刘安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刘安有点傻眼，皇上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失神间，刘安不小心碰到案桌，闷响一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明显，陆煜下意识地看了眼女子，女子只是稍蹙了下细眉，并没有被吵醒的迹象，陆煜这才收了视线，冷不丁地刮了刘安一眼。
刘安额头冷汗快掉了下来，现在，他确定，皇上是真的心情不好了。
否则，香软在怀，今日也不用早朝，皇上这个时候起来作甚？
这下子，刘安动作越发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的不对，就遭了皇上的冷眼。
待出了颐和宫，月亮还未彻底消失，陆煜没有要銮仗。
清冷的月光下，陆煜行走在路间，他浑身气压甚低，刘安摸不清头脑地跟在他身后，半晌，刘安才试探地问：
“皇上这是怎么了？可是奴才昨日布置得让娘娘不满意？”
话是这么说，但刘安心底觉得不应该，皇上何时这么用心对待过一个人？
搁旁人身上，早就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陆煜只觉得刘安哪壶不开提哪壶，顾晗哪里是不满意？她是根本对他没有期待，所以，有惊喜是好，没惊喜也罢，换句话说，人家压根不在乎。
陆煜越想越怄得慌，顿了顿，他看向刘安，许是知道刘安早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又或者是知道刘安不会出去乱说，陆煜沉声闷闷道：
“她向来谨慎小心，哪怕猜到朕心思，也不敢上前一步，朕知道不该怪她。”
刘安脸色古怪，这一瞬间他几乎在心里将昭妃娘娘捧上神坛。
以往他只听说，旁人幽怨难得帝王心，如今皇上明摆着对昭妃动了心思，昭妃反而格外清醒理智，这让刘安觉得惊讶，但又不怎么意外。
若不清醒，昭妃也很难走到今日这一步。
刘安其实一直有点好奇：“皇上，奴才有一事不解。”
陆煜冷淡地颔首，刘安才犹豫地说：
“宫中爱慕皇上的主子不少，皇上为何对独独对昭妃娘娘起了心思？”
若说是因昭妃容貌，但这后宫中可没有丑人，而且，淑妃生得明媚，也堪堪能和昭妃比较，论才情温柔，淑妃对皇上才说得上百依百顺。
依着刘安来看，昭妃娘娘的确出众，但淑妃也不输给昭妃，甚至淑妃都陪了皇上这么多年，也不见皇上对淑妃有一丝怜惜，该利用时好不手软。
陆煜顿了下，他眉眼间的烦躁顿时消失殆尽，半晌，他才平静地说：
“朕不知道。”
冷冷清清的一句话，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刘安却觉得这时的皇上十分认真。
一开始，陆煜也只觉得顾晗生得好，后宫妃嫔的确众多，但陆煜为何不选择最顺眼的那一个？
后来，不知不觉就对顾晗生了怜惜，觉得她脸皮薄，容易被旁人欺负，恨铁不成钢的同时，下意识地将视线放在她身上，再到后来，他早就习惯了如此。
哪怕后来，他明明知道顾晗并没有表面那么纯良，但早已形成的习惯却改不过来了。
陆煜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
“朕也是俗人。”
刘安不明所以，没有听懂他这句话。
但陆煜没有再解释。
世人执着求而不得，陆煜也不例外，他早就看清顾晗对他的心思，但正因此，许是不甘，他越将心神投入在了她身上。
至于他对刘安说的那句不知道，也是他的真心话，陆煜的确不知道他为何对顾晗动了心思。
若只说求而不得，也不尽然。
这后宫并非每个妃嫔都对他心生爱慕，看他对那些妃嫔也从未生出过旁的心思。
所以，特殊的仍只有顾晗一人。
陆煜会气会恼，都只能说明顾晗实实在在地拨动了他的情绪，他明知顾晗对他的心思，但饶是如此，他仍会在顾晗去御前看他时，而觉得些许欢喜。
他越动了心思，就也想得到回报，想要看见顾晗也将心神都牵挂在他身上。
好在，顾晗早就是他的妃嫔，注定了这辈子只能是他的人。
也正因有这个前提，陆煜才能任由顾晗和他做戏。
刘安听得云里雾里，但无意间他觑见皇上的神情，刘安一怔，自从得知皇上对昭妃动了心思时，他总觉得皇上有些举动不太理智。
直到如今，刘安才意识到——皇上其实一直很清醒。

第136章
顾晗是辰时后才醒来的，一睁眼，红色纱幔就映入眼帘，她有片刻的懵，片刻，昨日的记忆才渐渐回拢，她许久未动，好半晌，才垂眸掩下情绪，但她轻蹭了下锦被。
这是她心情好时下意识的举动。
玖念眼尖地看见床幔轻晃了下，立刻上前：“娘娘可是醒了？”
过了会儿，才响起顾晗懒洋洋的声音，玖念将床幔掀开，脸上是挡不住的笑，顾晗觑了眼，不着痕迹地挑眉：
“什么事叫你这么开心？”
话落，顾晗就脸颊一红，因为她猜到了原因，果然玖念嗔恼她一眼：“娘娘明知故问，奴婢能有什么开心的，自然是替娘娘开心。”
她说着话，将顾晗扶起来，床幔被拉开，叫顾晗将殿内布置看得一清二楚，楹窗开了半扇，明媚的阳光照射进来，昨日的红烛只燃了一半，桌上还摆着合卺酒。
觑见合卺酒，顾晗就觉得一阵烧热从脖颈涌上脸颊，昨日她被皇上哄着喝了杯合卺酒，昏昏沉沉间做了一夜荒唐事。
夜中不觉得有什么，清醒后，反而觉得有些臊得慌。
这些都是正经嫡妻才有的待遇，颐和宫的奴才自觉得这是皇上给娘娘的殊荣，一个个的脸上根本藏不住笑，哪怕尽量压着情绪，但只瞧那还未收拾的桌面，就知这些人的兴奋。
顾晗不着痕迹地扯了下手帕，觑向玖念：
“还不快叫人收拾了，若传出去，岂不被人笑话？”
玖思端盆进来时，恰好听见这一句，顿时嘀咕：“哪里是笑话，奴婢瞧分明是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
不等娘娘瞪她，玖思立刻吐了吐舌头，端着水盆上前，讨巧道：
“奴婢伺候娘娘净面。”
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颐和宫这么大动静，想要瞒住根本是白日做梦，玖思今日去取早膳时，都觉得御膳房的人对她越发殷勤，分明去得晚，但早膳却是头一个拿到的。
一路回来，都是被宫人恭维着。
玖思牢记着娘娘的教诲，就差一路小跑回来，生怕自己会掉进迷魂汤里，当真轻狂了起来。
先不说颐和宫中如何一片欢乐景象，消息传到翊安宫时，雅络心惊胆颤地看向娘娘，唯恐娘娘会情绪失控。
但让雅络意外的是，淑妃只是眼神稍动，根本没有她想象中的难过。
淑妃手中持着剪刀，她修理着眼前的一株盆栽，咔嚓一声，就是一片叶子落下，好半晌，淑妃才停了手中动作，不紧不慢地扫了雅络一眼：
“皇上向来爱恨分明，他早就对昭妃上心，如今才给昭妃补了一个洞房花烛夜，若是可以，他恨不得十里红妆重新娶她一回才是。”
雅络被娘娘的话吓到，悻悻道：“皇上惯来理智，娘娘应是想岔了。”
淑妃无所谓地收回视线，不理会雅络的自欺欺人，她道：“说起来昭妃封妃时，还在皇后丧期中，封妃大典并没有办，本宫还少她一份贺礼。”
雅络不解地看向她，就听她轻轻缓缓道：
“让小辉子备上一份好礼给她送去。”
顿了顿，似怕她们拿不定主意，淑妃添了句：“以前皇上送的那个青瓷玉瓶不错，她惯爱兰花，倒也相配。”
雅络眼神变了变，低身行礼：“奴婢这就去办。”
听说翊安宫派人送来贺礼时，顾晗眸中闪过一抹讶然，纳闷：
“贺的哪门子礼？”
昨日是她生辰，若说是她生辰礼也就罢了，偏生说是贺礼。
顾晗脸色古怪，总不能是贺昨日皇上和她……
小辉子的一番话打破了顾晗的胡思乱想，小辉子不卑不亢地行礼，躬身：
“娘娘说，虽然昭妃因皇后丧期未办封妃典礼，但该有的贺礼却不能少，先前是娘娘忘了，如今特意让奴才送来。”
顾晗一顿，唇角幅度淡了些，她仍是温和客气的：
“让娘娘费心了。”
淑妃比她高半个品级，说是送贺礼，也可以说是赏赐，不论顾晗心中高不高兴的，都不容许她拒绝。
小辉子走后，顾晗眉眼的笑才彻底消失不见，不得不说，淑妃的确会戳人心窝子。
未办封妃典礼，就总让人觉得名不正言不顺的，可偏生皇上想让顾晗早日掌权，选择了在皇后丧期中就给顾晗封妃，有得有失。
顾晗本是不在意那封妃典礼的，但淑妃今日这一出，终究叫她心底不舒服起来。
淑妃这一送礼，全后宫都闻风而动，不到傍晚，颐和宫就收了一堆子的贺礼，顾晗眼不见心不烦地让玖念全收进了库房。
小方子看出娘娘心中不畅快，琢磨了半晌，才出言道：
“有印册在手，娘娘就是名正言顺的妃位，娘娘不必理会那些酸言酸语。”
顾晗睨他一眼，不由得被逗笑了，她托腮道：
“她送来的那支青瓷玉瓶倒是好看，叫玖思查查可有问题，若没有，就摆在殿内。”
玖念错愕：“娘娘？”
以往甭惯其余宫中送来的物件有多昂贵精致，娘娘可都是收进库房，不会拿出来摆用的。
但当玖念对上娘娘视线时，就噤了声，依言行事。
同时，翊安宫中的偏殿，娆贵嫔不解地看向宫女：
“什么叫红烛之喜？”
宫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娆贵嫔嘀咕：“一对红烛而已，我在娆漠时都不稀罕。”
一个宫人听不下去，站出来解释：
“主子，红烛之喜并非单指红烛，而是说这是正头嫡妻才有的待遇，所以昨日颐和宫一事传出来时，让叫众人震惊。”
娆贵嫔不傻，听见嫡妻二字就立即懂了，她呐声半晌，才酸涩道：
“皇上待昭妃可真好。”
忽地，娆贵嫔视线落在对面的红烛上，眼珠子转悠了一圈，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养心殿中。
刘安第三次推门进来，将御案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换下，他偷瞄了皇上一眼，皇上伏案处理政务，半张脸埋在阴影里，根本看不清皇上的神情。
但皇子昨日一夜未睡，今日又操忙一日，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糟蹋。
刘安想着今日后宫发生的事，犹豫着开口：
“皇上，今日淑妃派人给昭妃娘娘送了贺礼。”
陆煜的反应和顾晗一样，皱了下眉头，反问：
“你确定是贺礼，不是生辰礼？”
刘安笑呵呵地：“奴才哪能将这点听错了，说是昭妃虽然未办封妃典礼，但其余礼节不能少了。”
陆煜终于放下了笔，他知道女子地位渐稳后，也不如刚进宫时小心翼翼，他挑眉：
“昭妃做了什么？”
“这奴才就不知了，但翊安宫的小辉子是被客客气气地送出颐和宫的。”
这和陆煜想的不同，他还以为顾晗会不高兴，但很快，陆煜就摇了摇头：
“她惯来守规矩，淑妃比她位高一日，她就不会对淑妃放肆。”
当初顾晗会在他面前坦言对皇后的不喜，是因皇后想对她腹中皇嗣下手，她向来爱恨分明，当初容宝林也是，发现不对劲时，她就立即划清了界限。
陆煜对顾晗无可指摘，但难免会觉得淑妃比以往失了分寸，他垂下眼睑，淡淡道：
“小公主怎么样了？”
刘安一顿，没想到皇上会忽然问起这个，小心地回答：“并没有什么特殊消息传来。”
对于体弱的小公主来说，没有消息其实就是好消息了。
陆煜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才道：
“再派两个嬷嬷过去。”
刘安错愕，看来皇上是对淑妃有所不满，才会在借小公主敲打淑妃。
***********
快用晚膳时，顾晗才想起来一件事，她抬头问向玖念：
“今日皇上何时离开的？”
“呃……”玖念和小方子对视一眼，一时竟回答不上来。
顾晗拧了拧眉，她醒来后就觉得不对劲，但一直未想起来，如今才反应过来，若她记得没错，皇上今日根本无需早朝，而今日她醒来后，玖念也一直没有提及过皇上何时离开。
她沉了眼眸：“快说。”
玖念不敢隐瞒，缩了缩脖子：
“天还未亮时，皇上就走了，许是御前忙碌，但皇上临走前，还吩咐奴婢不要吵醒娘娘。”
顾晗愣了下，天还未亮时？
若顾晗记得没错，昨日皇上拉着她胡闹了很久，也就是说，皇上昨夜中根本没睡，就离开了？
顾晗顾不上觉得难堪，她眼神沉着，开始回想昨日的情景，她是哪里做得不对，才叫皇上不高兴了？
顾晗想不出昨日她做得有何破绽，那就只有一点，真心。
皇上向来敏锐，许是早就察觉出她的应付和假意，怨不得昨日，她总觉得皇上动作凶狠，又不似贪情。
顾晗只觉得适才还合她口味的饭菜顿时没滋没味起来，她撂下木箸，有些头疼的烦躁。
德妃、余氏、皇后，这些人哪个对皇上不曾有过真心？
最后都落得了个什么下场？
失宠贬位都是幸运，最惨的是丢了性命，还落了个歹毒的身后名声。
说她谨慎也好，胆小也罢，顾晗并不觉得自己做得有错，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她岂敢轻而易举尝试。
顾晗想起了长姐，谢家倒台后，她曾对长姐恨铁不成钢，盼望长姐振作起来，但长姐只说，一旦真的将心思放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就不由自己控制了。
顾晗一想到自己会因醋意而如同余氏、德妃等人般偏执得不可理喻，就不由得身子一抖，忙忙将思绪收了回来。
顾晗说不清什么情绪，半晌，她低声不知埋怨还是烦恼：
“真麻烦。”
作者有话说：
顾晗：恋爱脑真可怕

第137章
刘安亲自将嬷嬷送到了翊安宫，亲自看望过小公主，小公主在襁褓中睡得很熟，可以看得出淑妃将她养得很好，完全没有刚出生时的弱小，白白嫩嫩甚是可爱。
刘安对后宫的主子一贯客气，恭恭敬敬道：
“皇上担心小公主，让奴才给小公主安排了两个嬷嬷伺候。”
淑妃好似根本不知皇上用意，她含笑嗔道：“皇上对小公主有心了，本宫代小公主谢过皇上。”
刘安讶然地看了她一眼，才躬身离开。
等刘安离开后，淑妃扫了眼那两个嬷嬷，不咸不淡道：
“既然是皇上让你们来照顾小公主的，日后你们就跟在小公主身边即可，江嬷嬷一直照顾小公主，更了解小公主的情况，若有什么不懂的，你们问她就是。”
那两个嬷嬷不敢多说，恭敬地应是。
淑妃没有多说，她俯身将小公主的锦被掖了掖，脱了护甲的指腹轻蹭小公主的脸颊，又详细问了江嬷嬷，小公主近来的情况，才离开偏殿。
她表现得很自然，没有半分失态，一时间，连雅络都要觉得皇上就真的只是关心小公主，才送了两位嬷嬷过来。
直到进了正殿，淑妃脸上的神情才淡了下去。
雅络欲言又止地看向她，淑妃将护甲重新戴上，只是她似乎有些失神，戴护甲的期间，手指不注意砸在梳妆台上，疼得她皱了皱眉头，很快，她就若无其事地垂眸。
雅络哑声，娘娘好似无事人一样，她反而希望娘娘发泄出来，这样将情绪憋在心中，雅络不由得有点害怕。
*********
今日，花房给颐和宫送了数盆玉兰花，一株株的白色盛开的花朵摆在殿前，颇有些景致可赏。
花房的奴才很用心，掌事的公公亲自将玉兰花送来，挤着一脸的笑，躬曲着腰道：
“皇上下旨后，奴才不敢怠慢半分，一开花，奴才就赶紧送来颐和宫了，花房中的玉兰花都在这里，若娘娘不喜，花房中还有旁的兰花，奴才这次来，也带来了些。”
除去玉兰花的品种，其余兰花种类，公公带了近十样来，零零散散地被宫人捧在手心，叫人心旷神怡。
顾晗弯腰捻了捻花瓣，淡淡的清香传来，不若桃香浓郁香甜，也不似桂花香气逼人，清雅间甚是好闻，顾晗的确很喜欢，若无人做手脚，她就更喜欢了。
她没有难为掌事公公，待直起身，顾晗就含笑清浅道：
“公公做事，本宫自是放心的。”
得了她一声夸，那公公脸上的笑越盛了些。
顾晗温和道：“公公这一路来得辛苦，玖思，将前些日子皇上送来的荔枝给公公带一份回去。”
如今荔枝是金贵物，非权贵难得尝到，那公公顿时脸上扬满了笑，贵不贵重另说，单是娘娘赏赐就说明对他们花房办事满意，他哪里能不高兴？
花房不若御膳房等地方，油水少，很难接触上位，也就剩个清净的好处了。
若能得昭妃娘娘几分看重，日后他在这宫中腰杆也能挺直几分。
等花房的人离开，玖思才愤愤嘟囔：
“他们做事不仔细，娘娘不罚他们就是，怎么还给他们打赏。”
顾晗点了点她的额头，好笑道：“哪有千日防贼的，说到底，他们也是无辜受牵连，不知者无罪。”
玖思说不过娘娘，只好撅唇不语。
顾晗冲那些玉兰花颔首，对着玖思嗔睨了眼。
玖思懂些医理，很快就上前，花房一共送来二三十盆玉兰花，玖思谨慎，一个个检查过去，才发现大半的花盆和土壤都有问题。
她脸色难堪地回来，顾晗脸上的笑也淡了，她冷声吩咐玖念：
“这几日不要让皇子和公主进正殿。”
说着，顾晗让玖思搬了几盆玉兰花进内殿。
顾晗看着那几盆玉兰花，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刚过午时，玖念就进来禀报：“娘娘，桐姬来了。”
顾晗有心让公主学乐理，但公主尚小，顾晗也就时常让桐姬来弹曲，年复一年的，总能叫公主记着些旋律，近些时日，公主不易进正殿，顾晗有心让桐姬过些时日再来。
顾晗刚欲说话，就似乎听见一声啼哭声，她头疼抚额，下一刻，玖思就忙忙跑进来：
“娘娘，小皇子醒了，正哭着找您呢！”
顾晗一时顾不得桐姬，只来得及吩咐声：“让她在外殿待着。”
院中有玉兰花，内殿也有，桐姬要常来颐和宫，顾晗也怕她会染病，这宫中能落脚的地也就只有外殿，顾晗没想叫不相干的人受罪，吩咐了声，就匆忙去了偏殿。
一进偏殿，顾晗就看见那讨债的在扯着嗓子嚎，她上前一看，就见小不点脸上半点泪珠都没有，她好气又好笑地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是一点都见不得我闲下来。”
分明是故意的。
顾晗很矛盾，有时很受用泽儿黏她，有时又觉得烦，她将泽儿抱起来，果然那讨债的就不哭了，睁着一双眸子盯着她看，伸手要去抓她头发。
顾晗忙忙侧身躲开，她没有一心照看泽儿，探头去看看床榻上的安儿，果然，安儿也被吵醒，安安静静地睁着杏眸，不哭不闹的，不过她塞了根手指在嘴里，弄得一手都是口水，叫顾晗看得哭笑不得。
顾晗轻叹了声，安儿过于乖巧，出生时就比泽儿看着要小，后来也一直很贴心，泽儿吵闹，少不得让人多分心在他身上，越是如此，顾晗越是觉得安儿吃亏，不由得就偏心她一点。
顾晗总怕她会觉得落差，所以，哪怕泽儿再吵闹，顾晗都得分些心神在安儿身上。
她很清楚，在宫人和外人眼中，公主是不能和皇子相提并论的，哪怕是皇上，不论他再如何疼爱安儿，他内心深处也是更看重皇子的，若连她也偏心泽儿，那她的小公主就当真要委屈了。
顾晗俯身捏了捏安儿的脸颊，安儿咿呀呀地叫着，泽儿听见，伸着手腿就要翻过身来看，顾晗也不帮他，反而期待他自己能翻过身。
就在这时，有宫人通报，皇上来了。
顾晗忙着照顾两个孩子，分不出心神，头也没抬，道：
“让人将皇上请到殿内去。”
正殿中，桐姬低眉顺眼地抱着琴，她来颐和宫很多次，但很少进殿来，两位皇子怕生，琴声若太大，也会吵到皇子，所以，她每次都是在殿外给两位皇子弹曲。
但娘娘未曾苛待她，会让宫人给她撑伞遮凉。
桐姬不由得一点点打量这殿内，她脚下有些不安，这地面都是青玉石打造而成，外殿的垂幔都要比她身上的衣裳布料要珍贵，处处精致，甚至可以说奢侈。
桐姬看得久了，不由自主地升起一分羡慕。
乍然听见脚步声，桐姬立刻回神，她忙忙转身行礼：“奴婢给娘娘请安。”
等人走近，桐姬才觉得不对，眼前出现的分明是玄色衣摆，这宫中会穿这种颜色衣裳的只有一人，桐姬只觉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砰砰声不断传来，有些震耳欲聋。
不知是何心态，她越发垂了垂白皙的脖颈，伶人的身段都是曼妙的，尤其是能进宫的伶人，身段琴技缺一不可，她稍稍垂首，就多了分柔弱不堪的姿态来。
陆煜本来没有注意到她，听到她的请安声，才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你们娘娘不在？”
陆煜没瞧见桐姬先前的姿态，自然也没察觉到她的变化，但刘安将这些看在眼里，不由得多看了眼桐姬，心中嘀咕，这颐和宫的奴才都守规矩，以往哪怕上茶水，宫人都不会往皇上跟前凑。
刘安也知道昭妃让一个伶人常来颐和宫弹奏的事。
娘娘这次是看走眼了啊。
不过刘安并未对桐姬上心，在颐和宫对皇上抛媚眼，别说皇上现在根本没有注意到，哪怕皇上真的注意到了，桐姬该担心的也不是能否成功，而是会不会惹了皇上厌恶。
桐姬紧张地咬唇道：
“奴婢不知，娘娘不在殿内。”
陆煜这才看见她抱的琴，挑眉道：“你不是颐和宫的人？”
将伶人扔在殿内，也让宫人将他带进来，看来人就在宫中，陆煜想通了这一点，很快就猜到顾晗在哪里，但他摸了摸鼻子，诡异地沉默了下，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去找顾晗。
上一次，他来颐和宫，被泽儿尿了一身，顾晗那个没良心的也只看着他偷笑，他至今还有阴影，一时不敢去偏殿。
恰在这时，桐姬柔声道：“奴婢是尚音纺的伶人，名为桐姬。”
陆煜根本没听进去，不想进内殿，索性就直接在外殿等顾晗，刚要过去坐下，路过那个伶人时，她似抱着琴站久了，一时腿软，忽地朝他栽来。
陆煜知道这是安儿的琴师，抬手扶了下，那伶人抬眸朝他感激地看了眼，陆煜并非傻子，这一眼的暗送秋波，他再瞎也看得出来，他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声：
“皇上在做什么？”
陆煜分明没做什么，但听到这声质问的时候，也不明所以地有点心虚，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桐姬本就歪着身子，他一松手，桐姬就直接栽倒在地，疼得她倒抽冷气，眼眸一下子就红了，不止是疼的，还有害怕。
陆煜看见一脸平静的顾晗，心中咯噔一声，忙不迭地解释道：
“朕只是顺手扶了她一把。”
刘安早就躲得远远的，不敢掺和进来。
顾晗扫了一眼含泪欲泣的桐姬，垂眸道：
“皇上当真好心。”

第138章
桐姬整个人都是慌的，皇上的解释如同一桶冷水朝她泼来，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同时也反应过来，她一时冲动下究竟做了怎样的蠢事！
她一直听说昭妃娘娘受宠，但从未有过具体概念，现在才恍觉落差，皇上不过扶了她一把，被娘娘撞见，就仿若做贼心虚一样。
桐姬不知该如何形容，但她知道她今日行错了一步棋，她进宫这么久的努力也全然白费了。
她分明知道娘娘一直让她颐和宫的用意，给公主当琴师，哪怕只是启蒙，待日后她年满出宫，也可凭借此去给官家小姐做礼教嬷嬷。
而且，背靠昭妃娘娘，她就如同背靠一棵大树，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以后的路可以说是一片坦途。
她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一时被眼前虚荣冲昏了头。
桐姬立刻跪地，抱着琴瑟瑟发抖：
“娘娘，奴婢刚才只是一时摔倒，绝无二心，求娘娘明鉴！”
桐姬不敢实话实说，她只能说她刚才是不慎摔倒，皇上对她无意，她不可能去纠缠皇上，自以为是地觉得能求得皇上怜惜。
她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求娘娘原谅。
桐姬看得清楚，磕头时半点不含糊，砰砰几下，额头就开始作红，几欲发肿。
陆煜有一瞬间，想要附和这个伶人的话，倒不是想帮这伶人逃避责罚，而是他什么都没做，不想担个罪名，而且这是颐和宫，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让顾晗颜面尽失的事？
但当陆煜视线落在女子抿紧发白的唇瓣上时，陆煜所有大事化小的心思都消失殆尽，他倏然想起顾晗刚入宫不久，曾对他说的话，她让他不要在颐和宫提起其余妃嫔。
只是和她提起其余妃嫔，就叫她心中苦闷，如今她手底下的人起了不忠的心思，想要在她宫中叫她难堪，他但凡怜惜她一分，都不能将此事轻易揭过。
陆煜沉着眸，他上前牵住顾晗的手，顾晗要躲，没能躲开，她挣脱了几下，但陆煜不放手，她愣是没抽出手来，须臾，顾晗就红了眼。
陆煜心下一紧，眉头紧锁：
“你哭什么？朕一时不察，才叫她近了身，朕再是饥不择食，也不可能在你宫中宠幸旁人！”
他说得斩钉截铁，甚至将自己形容得些许不堪。
顾晗刚被那一幕冲击得脑袋一片空白，现在在陆煜的一番话下，才恢复了几分冷静，顾晗不至于怀疑陆煜这句话，她有孕期间，陆煜几番留宿，都不曾想过宠幸旁人，更何况如今？
但顾晗仍觉得难堪，桐姬是她挑选出来的伶人，准备给公主做琴师所用，结果却有了这起子心思，几乎是将她脸面扔在地上踩！
一旦皇上当真对她起了些心思，宫中的冷嘲热讽都能将她淹死。
顾晗扭过头，擦了擦眼泪，她咬声说：
“皇上说得轻巧，臣妾若再进来得晚些，恐怕皇上就要佳人在怀了。”
没有人去管额头青紫的桐姬，陆煜唇角抽了抽，他抚额，有些头疼地说：
“你再来晚一刻，都不会看见那副情景。”
陆煜说的是真心话，他刚要冷脸训斥那伶人，顾晗就进来撞上了，陆煜现在还能感觉到些许那时的心悸，说不出的感觉，就觉得很慌。
待回过神来，陆煜都觉得好笑，顾晗分明奈何不得他，他有什么好慌的？
顾晗不敢置信地睁大了杏眸：
“皇上还在怪臣妾？”
陆煜连连摆手：“朕何时有这个意思。”
看似无奈，但陆煜捏了捏顾晗的手，眼中闪过一抹温情，倒不是因女子吃醋在乎他的模样，而是陆煜看得清楚，在他解释完，顾晗就相信了他，否则她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胡搅蛮缠？
若真的怀疑他，她只会作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将情绪全数埋在心中，不理会他或装作无事发生。
顾晗终于分了心神在桐姬身上，她抱着的琴早就落在地上，额头上一片青紫，但这些也掩盖不了她脸色的惨白，对于桐姬的话，顾晗半分都没信。
这宫中的宫人和伶姬规矩都是极好的，跪上一个时辰都不能歪了身子，桐姬才等了多久？就能叫她腿软地朝皇上倒去？
桐姬会有攀附权贵的心思，顾晗能理解，但不代表她能接受桐姬在她宫中踩着她朝上爬。
顾晗情绪淡了下来，她抬眸问陆煜：
“她既然起了这种心思，臣妾宫中是容不下她了，皇上觉得该怎么处理？”
她将问题抛给了陆煜，陆煜知道她心中还是有些芥蒂，不敢轻忽，但他对桐姬当真没心思，无妄之灾让他对桐姬也有点迁怒。
桐姬察觉到了什么，当即泪如雨下，她跪在地上，蹭蹭地就要爬到顾晗跟前，想要拉住顾晗的衣摆求饶，她不敢再和皇上有半分接触，但不等她碰上顾晗，就被玖思狠狠推开。
玖思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若不是皇上还在，她早就上前两耳刮子抽在桐姬脸上，不要脸的东西，竟然敢娘娘宫中做出这等下作的事！
陆煜只顿了下，就对着顾晗道：
“她心思不正，不适合再做公主的琴师，你有心教导公主，朕可以请宫外的名师进宫来教诲，此人就杖责三十，逐出宫去，以免日后在宫中叫你见了不虞。”
桐姬是伶人，身娇体弱，三十杖能去了她半条命，被皇上亲自下令逐出宫去，名声也将毁半，这个惩罚没要了桐姬的命，但也不得不说格外严苛。
至于逐出宫去，也是陆煜的一点私心，他不想日后和顾晗因这事而有芥蒂，不如一开始就永除后患。
但顾晗对桐姬没有半分同情，她给桐姬安排一条坦途，桐姬嫌弃这条路走得慢，想要走捷径，自然要承担得起失败的后果。
顾晗闷闷地应了声，算是同意了陆煜的决策。
桐姬只觉得眼前一片天昏地暗，她哭得泪流满面，不断磕头：“娘娘！娘娘！奴婢知错了！求娘娘再给奴婢一个机会！娘娘！”
顾晗看都未看她一眼，早在她点头时，刘安就让人上前拖着桐姬离开，哪怕殿中没了桐姬的身影，她的哭求声好似仍徘徊在了殿内。
出了这等糟心事，顾晗情绪不高。
陆煜不动声色地觑着她，知她心情不好，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半晌，他沉声说：
“还在生气朕扶了她一把？”
顾晗摇头：“她倒在皇上跟前，皇上心善拉她一把，臣妾不会觉得不高兴。”
她说的是实话，若不是坏到骨子里的，瞧见有人刚好在眼前栽倒，可能还未反应过来，就会伸手去拉一把，这是人之常情。
顾晗恹恹地说：
“臣妾恼的是，臣妾分明待她不薄，她却在臣妾宫中起了这等心思。”
陆煜一时哑声，有时他不得不承认顾晗甚是通透，他一心觉得顾晗是在吃醋酸涩，但哪知顾晗怄的原因根本和他无关。
她不怪他，他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失落，须臾，他按下心情不表，拉着顾晗进内殿，就见了一室的玉兰花，陆煜挑眉：
“花房那边这么快就将花送来了？”
顾晗穿着身月白的云织锦缎宫装，柳眉杏眸，站在满殿的玉兰花中没有黯淡半分，甚至让陆煜根本移不开视线，她终于回神，眉眼间出现了些许缓意，她俯身摸了摸玉兰花瓣，回眸软声道：
“今日刚送来的，臣妾还没来得及谢过皇上。”
觑见她终于将心神从那伶人一事中抽出来，陆煜松了口气，刚欲说什么，无意间瞥见女子手背好似有些泛红，陆煜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捉住她的手：
“怎么回事？！”

第139章
陆煜将顾晗手抬起来，才知道并非错觉，她一双手本就养得细皮嫩肉，如今手背泛红，隐约还起了些许小红疙瘩，美玉存瑕，格外得刺眼。
他眸色一冷，手上力道不由得重了些。
顾晗疼得轻轻抽了口气，她一脸茫然地朝手背上看去，下一刻，立即惊呼了一声，她用了十足的力道，抽出手，立刻转过身背对着皇上，双手交缠握着，恐慌道：
“这是怎么回事？！”
陆煜是知道顾晗有多爱美的，如今手上起了那些红疙瘩，她怕是比谁都难受，陆煜听得揪心，再见顾晗背对着他，不给他看的模样，气得额头抽疼，恼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躲着不给朕看？”
顾晗咬唇不说话，但就是不转过来。
陆煜硬生生将她身子掰过来，一记冷眼倏地刮向刘安：“愣着做什么？等着朕亲自去请太医？！”
刘安缩了缩头，怕待会受无妄之灾，也没有让旁人去太医院，而是亲自跑了一趟。
颐和宫中小范围地乱了一下，但陆煜在，很快就镇定下来，顾晗被他按在软榻上，还遮遮掩掩地将手藏起来，陆煜没好气地将她手抽出来，脸上尽是不耐烦，但手上动作却是小心翼翼。
他捧着顾晗的手，轻轻碰了下那红疙瘩，顾晗疼得手一缩，陆煜心中生了郁气，冷眼看向一旁惊慌担忧的玖念：
“你家娘娘今日碰过什么？”
玖念苦苦思索了翻，苦涩摇头：“娘娘向来小心，从来不会碰来历不明的东西，奴婢一时想不出来。”
陆煜知道顾晗谨慎，但也正因此，他才迁怒到玖念等人身上，主子都这般谨慎了，还会出现差错，不是奴才的错，还是谁的错？
玖念顶着皇上的冷眼，胆战心惊地头都不敢抬。
顾晗轻轻推了下陆煜：
“玖念一直照顾臣妾周全，皇上赖她做甚。”
陆煜被噎住，他心疼她，她反倒心疼起她的奴才，女子情况还未明朗，陆煜根本说不得她，主要他有些心虚，生怕又是后宫闹出来的事端，那他当真没什么底气。
太医赶来之前，陆煜又仔细问了遍：
“你好好想想，今日有接触过什么？”
顾晗恹恹地垂眸，她拧眉想了半晌，忽地，视线落在殿内的玉兰盆栽上，陆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顾晗咬唇，偷偷看了他一眼，呐声道：
“太医还没来，未必就是玉兰花出的问题。”
陆煜不傻，自然听得出女子话中的安慰，他命花房培育玉兰花给顾晗送来，因是他的吩咐，顾晗才不会有所防备，若真的是玉兰花有问题，陆煜根本没脸见顾晗。
太医来得很快，替顾晗仔细看过，就道：
“娘娘手背是沾了毒，幸好发现得快，而且量浅，应该只是无意碰到了些许，否则手上痕迹难消不说，这双手也可能会坏掉。”
顾晗吓得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陆煜扶着她的肩膀，沉声：“什么毒？”
卓太医犹豫了下：
“微臣瞧着似乎有点像夹竹桃的汁液。”
夹竹桃可当观赏花，但汁液有毒，轻易碰不得，否则，轻则过敏，严重的也可能丧命。
陆煜很快想起顾晗曾经也因夹竹桃出过事端，那时她刚进宫，被何修容强行带回宫，被迫沾染了夹竹桃的汁液，一双手养了许久才养好。
陆煜沉怒，喉间被堵得有些疼，他冷声道：
“查一下这些玉兰花有没有问题。”
卓太医有些惊讶，没想到皇上这么快就锁定了嫌疑，他没有耽误时间，让宫人给昭妃娘娘上药，自己一盆盆地检查玉兰盆栽。
碰到第三盆盆栽时，卓太医脸色就变了变，但他没有立即回禀，而是继续检查下去，这期间，顾晗不着痕迹地朝他看了一眼，她眼神稍深，但不等人察觉，就收回了视线。
宫人给她上药，她似觉得疼了，低低轻呼了一声。
等所有玉兰盆栽都检查完，卓太医才郑重起身，躬身：
“皇上，这些盆栽大部分都有问题，玉兰花倒是无碍，只是这些花盆和土壤都被夹竹桃汁液浸泡过，娘娘和皇子若在这种环境下久待，尤其是皇子年幼，后果不堪设想！”
顾晗倏然抬头，她动作太大，不慎将药瓶挥落在地，她似要说什么，但对上陆煜眼神的那一刹，她又咬牙硬生生地忍住。
陆煜阴沉了脸，被人当了筏子，以用来谋害后妃和皇嗣，对于陆煜来说，也是奇耻大辱！
他将顾晗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她心中肯定不好受，但顾及着他，才没有直言而出，可她越顾及他，陆煜心中越不是滋味，他握住顾晗的手，和她保证道：
“一旦查出凶手，朕绝对严惩不贷！”
顾晗眼眸有些红，她含了哭腔咬声说：
“皇上也听见了，这背后的人根本就是针对皇子而来，明知臣妾对皇上从不设防，才会利用了皇上的旨意，泽儿和安儿每日都会在臣妾宫中待许久，若真的因臣妾疏忽导致泽儿和安儿出事，臣妾纵死也不能原谅自己一分！”
陆煜一听她说“死”这个字，就觉得格外刺耳，心狠狠往下沉了一截，他替女子擦去眼泪，沉声道：
“朕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陆煜起身，只觉得胸口憋了股火气，不泄不快：
“将这些玉兰花都搬出去，传花房的人立刻来见！”
顾晗捏帕擦了擦眼角，低低缀泣了两声，只叫陆煜心中堵得慌，刘安动作很麻利，跟着宫人一起，很快就将玉兰盆栽都搬出了内殿，全摆在院子中，满满的二三十盆，半数都被做了手脚。
刘安心中骇然，这下手的人是恨毒了昭妃娘娘，否则下手也不会如此阴狠。
皇子年幼，必然会比昭妃娘娘要先遭殃，杀人诛心，这背后的人是一点都不想让昭妃娘娘好过啊。
若非昭妃娘娘甚喜这些玉兰花，情不自禁地碰了好几下，也不知何时才能知道这背后算计，毕竟，将毒藏在花盆和土壤中这等手段，根本就让人防不胜防。
背后的人想利用昭妃娘娘喜欢兰花而谋害昭妃娘娘，但也因这一点被查觉出不对，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刘安无声地摇了摇头。
颐和宫的消息传出去，陆陆续续有妃嫔朝颐和宫赶来，翊安宫，淑妃沉了脸，面无表情地看向阿柳：
“这就是你说的好办法，短时间内绝对不会有人发现？”
阿柳冷汗不断地往下掉，她心中苦，她哪知道昭妃如今矜贵娇气，才短短半日，身子就出现症状，让皇上发现了端倪？
她不敢狡辩，跪地磕头：
“奴婢办事不力，请娘娘责罚！”
淑妃冷眼看她，阿柳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
她知道娘娘现在不会罚她，因为花房替娘娘做事的那个小太监是她的亲胞弟，小弟本就不是娘娘的人，因为担心她才会做下这等子事，阿柳也不想将小弟牵扯进来，可谁让淑妃知道了她和小弟的关系，她们位低言轻，根本由不得她们。
可一旦她出了事，小弟必然会供出娘娘。
所以，阿柳才会笃定地说，短时间内娘娘不会罚她。
淑妃似乎看出了阿柳在想什么，她嘲讽地轻扯了下唇，但不等她说什么，雅络就进来：
“娘娘，娆贵嫔前往颐和宫了。”
她和娆贵嫔同居翊安宫，若娆贵嫔到了，她久久未到，难免落下话柄。
淑妃敛了情绪，被雅络扶了起来，她冷冷地觑了阿柳一眼：“等本宫回来，再罚你不迟。”
不等阿柳松了口气，淑妃就低声道：
“你最好祈祷你那弟弟做事没有留下痕迹，否则本宫可保不住你和你弟弟。”
阿柳惊惧地看向娘娘，淑妃未曾看她，径直转身离开，阿柳脸色惨白，她这时才知，早在她不得不答应娘娘要求时，就再也没了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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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房的掌事张公公很快赶来，他刚春风得意不过半日，就被告知玉兰盆栽出了问题，吓得他一路走来腿肚子都发软，刚进颐和宫，他就瞧见了刘安，求救的眼神立刻朝刘安看过去。
刘安是太监总管，和这些掌事的都有几分交情，见张公公这样，只能冲他隐晦地摇了摇头，低声告诫：
“你一五一十地说，千万不要有所隐瞒。”
张公公苦涩，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所有隐瞒啊！
一进殿内，张公公就察觉气氛低沉，他额头上冷汗都掉了下来，腿一软，就啪唧一下跪了下来，颤声道：
“奴才给皇上请安，给昭妃娘娘请安！”

第140章
“安？”陆煜讽笑了一声，眼神骤冷：“瞧你办的好差事，朕如何安康！”
张公公吓得一个哆嗦，高呼告饶：
“奴才冤枉啊！求皇上明鉴！借奴才十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对娘娘和皇嗣下手啊！”
淑妃一进来就被强行逼停，一记杯盏碎在脚前，若非雅络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这个杯子就砸在了她身上，她心脏骤停了一瞬，才看清内殿的情景。
众人掩唇惊呼了一声，顾晗听见动静，抬了抬头，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她朝陆煜看去，陆煜动作一顿，才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淑妃。
顾晗出事，若说陆煜最怀疑的人是谁，必然是淑妃无疑。
哪怕曾经淑妃是他在宫中用得最顺手的一把刀，也不能减少半分他对淑妃的怀疑，如今后宫只有昭妃和淑妃位份最高，利益跟前，他不信淑妃丁点不动心。
淑妃伴驾数年，对皇上的了解不说七分也有五分，自然看得出皇上面无表情下的怀疑，许是心凉得多了，淑妃只轻扯了下唇角，她若无其事地上前：
“皇上怎么发了这么大的火气？”
顾晗掩住眸中的轻讽，这宫中没什么秘密，连花房的张公公在来的路上都知道颐和宫发生了什么事，淑妃居然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陆煜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很快有人将事情经过告诉了淑妃，哪怕淑妃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如今再听一遍，心中也不由得道一声昭妃当真好运道。
淑妃惊讶地徐徐掩唇：
“谁的心思这么狠毒？”
一时殿内无人说话，宫人似乎碰到了顾晗的伤口，她轻轻嘶了声，打破了殿内的沉默。
既然是花房出的问题，线索摆在眼前，刘安早就退出去审问花房的宫人，没有确切证据时，顾晗没有放过任何可能性，她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人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
袁才人时不时朝她觑来，似乎在疑惑，为何她明知玉兰花有问题，还会中了招。
后宫的人做戏都是一把好手，顾晗没能看出什么异样，颇有些烦躁地收回视线，与此同时，她的一双手也被上好了药，被包扎得严实。
顾晗唇角抽了抽，知道医女是被皇上吓到了，才会这么小心翼翼。
顾晗没有理会淑妃，皇上既然说会给她一个交代，她就将这件事全数交给了皇上，没有打算插手其中，这件事有目击证人，刘安很快就带了两个奴才进来。
等看见其中一人时，顾晗察觉到淑妃眼神似变化了一下，只一刹，就恢复了正常，若非顾晗一直在观察淑妃，也未必能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
顾晗心中稍冷。
不止淑妃，张公公看见这两个奴才后也有反应，他一惊一乍地看向阿树，周嫔瞧见，当即问：
“张公公是想起什么了？”
张公公不敢应，只是他脸色惨白地说：“阿树培育花苗是一把好手，皇上下旨让花房给颐和宫培育玉兰花时，奴才特意将他调了过去。”
换句话说，送往颐和宫的玉兰花，基本都经过阿树的手。
被刘安带进来的两个奴才，一个是阿树，另一个就是袁才人说的那个奴才，那奴才有把柄被袁才人捏在手上，哪怕再想明哲保身，在挨了个板子后，就颤颤巍巍地出来指认了阿树。
刘安恭敬道：“皇上，这奴才说，他有一日晚下值，亲眼瞧见过阿树将花盆浸泡在水中。”
淑妃好奇的声音忽然响起：
“既然早就察觉到不对，为何不早点禀报上来？”
顾晗觑了她一眼，淑妃可能没发现，她再冷静，当事情发展和自己预料大相径庭时，她也有点坐不住，她向来不是什么心直口快的人，冒然问话也不是她的风格。
小竹子砰砰磕头，瑟瑟发抖道：
“奴才不敢妄言，奴才当时只以为这是阿树培育花苗的一道工序，若非如今出了事，奴才怎么敢将这一点往害人性命的方向去想啊？！”
好端端的，他怎么可能胡乱猜疑旁人，若落在旁人眼中，还以为他是在嫉恨阿树得了公公青睐，他不是没事找事吗？
有人听出了他话中的隐晦，张公公险些气得厥过去，他往日有这么严苛，让下面的人发现端倪也不敢上报？
陆煜冷眼看向阿树：
“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阿树惨白着脸，身子抖了几下，他根本没有想到他做的小动作会被别人全看在眼中，一时间，他脑袋中一片空白，半晌都组织不好语言辩解。
淑妃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连她都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会哪哪都出了纰漏，阿树一个未经事的小奴才，怕是早就六神无主，她不敢寄希望在阿树身上，眼神闪了闪。
就在这时，阿树胆颤地朝她看了一眼，很快，他意识到什么，又硬生生地移开了视线。
可惜，如今他是整个殿内的焦点，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哪怕他转移视线再快，这一系列动作也被众人看在眼中。
周嫔天不怕地不怕，顿时狐疑地看向淑妃：
“淑妃娘娘和这个奴才认识？”
淑妃好笑地讽道：“本宫不若周嫔空闲，随意宫中一个奴才都能认得。”
周嫔被气得够呛，不认识就不认识，嘲讽她作甚？
她扯了扯唇，不甘示弱：
“嫔妾每日除了去陪姑母说话，就是在自己宫中无所事事，久不见皇上，的确不如淑妃娘娘忙碌。”
淑妃以前很是受宠，但自从皇后去后，淑妃的恩宠就不如往日了，以往一月中，她和昭妃娘娘侍寝的次数五五开，如今一月中也就只有三四次罢了。
后宫众人都以为皇上是因淑妃害得皇后小产，才冷待了淑妃，但真实原因，也就那些人心知肚明了。
周嫔这句久不见皇上，不过是故意嘲讽淑妃。
周嫔暗地中翻了个白眼，好生生地就事论事，非要嘲讽她，谁比谁能耐？
顾晗不着痕迹地抬帕掩住唇角，淑妃最在乎皇上，周嫔那句话压根就往淑妃心窝子上戳。
果不其然，淑妃眸色冷冽了些，周嫔不以为然地看回去：
“这奴才事迹败露后，下意识地就朝娘娘看去，想不让人怀疑娘娘都难。”
淑妃冷声：“若依周嫔所言，日后哪个奴才犯事，朝何人看去，就是何人指使不成？”
周嫔被堵得哑口无言，她朝顾晗看了眼，顾晗隐晦地朝她摇了摇头，周嫔这才轻哼了声，不再说话。
阿树的冷汗不断往下掉，唇色发白地颤抖。
顾晗忽然朝张公公看去：“张公公照料花房幸苦，但自从皇上下旨让花房培育玉兰花后，都有何人经常去往花房？”
张公公被问得一愣，很快回神，他先是感激地看了眼昭妃，昭妃话中先赞了他一番，也是替他说了好话，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然后才皱眉深思，半晌，他苦笑地摇头：
“花房中来往的人繁多，但也并没有人经常来往花房——”
张公公似想到什么，倏然顿住。
顾晗没想到会在张公公这里可能有意外之喜，她追问：
“怎么了？”
张公公朝淑妃看去，淑妃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就听张公公说：“奴才想起来，阿树和淑妃娘娘宫中的阿柳乃是姐弟关系，在皇上下旨培育玉兰花后，阿柳曾来过花房几次。”
不等淑妃说话，周嫔就抬手掩唇哈了声：
“娘娘刚才还说不认识这个奴才，怎么一转眼，这奴才就和娘娘宫中的宫女扯上关系了？”
袁才人朝周嫔投去一个钦佩的眼神，淑妃娘娘在宫中立威已久，周嫔居然三番四次地敢摸虎须，真是在作死的边缘不断徘徊。
陆煜一直未说话，但在张公公话落，他视线就落在了淑妃身上，殿内气氛越沉闷些，让众人紧张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半晌，陆煜漠着声道：
“事到如今，淑妃，你有什么要说的？”
淑妃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先不说臣妾知不知道阿柳和这奴才的关系，就是臣妾知道，这一查就会被发现的关系，岂不是明摆着令人怀疑？”
顾晗忽然打断淑妃的话：
“娘娘且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娘娘所说不过事发后的嫌疑轻重，可若这件事没有被发现呢？”
淑妃声音戛然而止，众人先前被淑妃绕进去的思路也骤然清楚，对啊，若这件事没有被发现，自然也就没有嫌疑一说了。
毒是阿树下的，阿柳是阿树的姐姐，且那段时间阿柳曾去过花房，怎么看，都很惹人怀疑，并非淑妃一两句推辞就可以洗清的。
淑妃皱眉看向顾晗：
“昭妃怀疑本宫？”
顾晗似有些头疼得想要抚额，但她的手被包扎起来，一时不得法，她只能摇头道：
“并非臣妾想怀疑娘娘，而是，目前来看，的确是娘娘的嫌疑最大。”
淑妃冷脸：“本宫和你无冤无仇，作何这般大费周章地算计你？”
顾晗一顿，似觉得这话有些可笑，半晌，才觑了她一眼，清浅道：
“进王府前，娘娘和陈嫔也不曾有仇怨。”
但淑妃进府后，不也是遭了当时陈嫔的嫉恨？甚至还毁了她的子女缘分。
所以说，扯什么无冤无仇，都是废话。
一句话，叫淑妃彻底冷了脸。
顾晗不说话了，只朝陆煜看去，陆煜没有让她失望，径直对着刘安颔首。
刘安无声告退。
淑妃冷凝着脸色，但也并没有阻止刘安。
顾晗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细眉，她怎么觉得，淑妃的态度似乎有点不对劲？

第141章
一炷香后，阿柳被押到了颐和宫，她只以为事情败露，两条腿一软就噗通跪在了地上。
阿柳瞧清了阿树脸上的冷汗，和不断颤抖的身子，一腔自责几乎将自己掩埋，都怪她！要不是她，阿树怎么可能陷入今日这种地步？！
阿柳惊恐地朝淑妃看去，下意识地就想要寻求帮助：
“娘娘，您救救奴婢和阿树！娘娘！”
她跪着朝淑妃爬去，拉住淑妃的衣袖，凄惨地央求着，她不断磕头，一声声的闷响砸在殿内，淑妃被她拽得踉跄了几下，雅络忙忙护住娘娘，推开了阿柳：
“放肆！快放开娘娘！”
阿柳被推得一个后仰栽倒在地，阿树扑过去扶住她，颤抖着声惊呼：“姐！”
顾晗掩唇，似惊讶地看着眼前一幕，殿内和她动作神情相似的人甚多，皇上登基多年，淑妃娘娘就嚣张多年，她肆意截宠，这后宫的妃嫔没几个是她没有得罪过的。
这些年来，她盛宠得意，就好似众星捧月般，她们甚少能看见淑妃的狼狈。
雅络跪在地上整理着娘娘的衣摆，看似冷静，实则双手都在颤抖，她不知道娘娘要做何打算，事情眼看败露，阿柳也不是能替娘娘隐瞒真相的忠仆，她心中慌乱不已。
地上有毯子，其实阿柳栽得并不疼，但可能是压抑得久了，阿柳倏然对淑妃恨极，要不是淑妃威胁，她和阿树怎么可能做下这等恶行？！
如今阿树败露，娘娘倒是说想要抽身而出，就要摆脱得一干二净？
做梦！！！
阿柳忽然爬起来，她推开阿树，恨道：
“娘娘！您难道这么快就要过河拆桥？！”
淑妃眼皮子一颤，她一句话未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向阿柳对她的咒骂和恨意。
阿柳是死也要让淑妃脱一层皮，她不再去求淑妃救她，而是转身冲皇上和昭妃磕头：
“奴婢招！奴婢什么都招！只求皇上和娘娘饶了阿树一命！”
顾晗眼神不着痕迹地轻闪，她隐晦地扫了眼皇上，安静地什么都没说。
陆煜对眼前的一场闹剧沉了脸，刘安立即上前：
“犯下这等罪行，还不快如实招来，讨价还价只会罪加一等！”
阿柳心知肚明她和阿树逃不掉，但她只能期盼坦白从宽，在她张口前，雅络心急地要打断她，却被顾晗一声冷斥：
“闭嘴！这里何时有你插嘴的份？！”
众人惊讶，万没有想到开口训斥叫停雅络的人会是一贯好脾气的昭妃娘娘，但转念一想，众人也就了然和理解，毕竟淑妃奔着要害她和皇嗣的性命而来，昭妃再是好脾气也不可能容忍得了。
雅络自娘娘升到四妃之一后，就再也没有被如此训斥过，她脸上一阵青白，半晌，对上昭妃的眼神，不由得身子瑟缩了下，娘娘无声地拉了她一把，雅络堪堪噤声，她眼眶倏然酸涩。
阿柳终于有机会将淑妃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她沙哑着声道：
“是奴婢不谨慎，让娘娘知道了奴婢和阿树的关系，那日花房给翊安宫送了盆栽，甚讨娘娘欢心，但底下奴才照顾不周，让盆栽险些坏了根底。”
“奴婢记得阿树曾说过，这种情况可以从土壤下手，奴婢好心提醒那奴才一句，结果就被娘娘记在了心里。”
说到这里，阿柳朝陆煜和顾晗的方向砰砰磕了几下头，她惨白着脸：
“娘娘明鉴，并非奴婢想要害娘娘，可是为保奴婢和弟弟性命，奴婢只能身不由己！”
顾晗沉默下来，满殿的奴才不免也觉得兔死狐悲，位低者多有苦衷，哪由得他们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阿柳抹了把眼泪，继续说：
“那时候皇上已经下旨让花房给颐和宫栽培玉兰花，娘娘知道阿树是照顾玉兰花的人选后，就再度起了这个心思，奴婢记得很清楚，奴婢第一次去找阿树商议此事时，正是皇后殁的那日。”
阿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奴婢谋害昭妃娘娘和皇嗣，罪该万死，但阿树无辜啊！他是不得已才往玉兰花中投了毒，他惯来胆小怕事，要是没有奴婢，阿树根本不敢犯下这等罪过！”
“求娘娘！求皇上！发发慈悲，饶了阿树一命吧！全是奴婢的错啊！”
阿树吓得眼泪不断掉，他抱着阿柳，哭着喊：“姐……”
整个殿内让这姐弟二人哭得满室悲腔，有人觉得于心不忍，有人觉得二者死有余辜，但唯独淑妃，平静地垂着眼睑，让人看不清她的想法。
顾晗堵声问：
“事到如今，淑妃娘娘还有什么好说的。”
人证物证都在，阿柳是翊安宫的二等宫女，伺候淑妃数年，这宫中少有人能买通她背叛淑妃，除了淑妃，哪怕旁人拿阿树要挟她，她也可以向淑妃求救。
思来想去，这件事根本没有其他的可能。
顾晗心中总觉得不安，因为淑妃神情太平静，她似对这一幕早就有所预料，只是若有似无的些许可惜和失望，失望于她发现真相过早。
意识到这一点，顾晗忽觉一阵胆寒。
淑妃不怕事迹败露，也不怕败露后会有什么惩罚，她和陈嫔、皇后皆不同，她出身并不是京城，也不是家中宠女，她惯来无依无靠，只凭着皇上的宠爱才能在宫中立足。
淑妃孑然一身，根本什么都不怕，只想要害她性命，这种人只要活着，对她来说，就是后患无穷！
这一刻，顾晗忽地对淑妃起了一抹杀意。
顾晗抬眸，冷冷地看向淑妃。
淑妃只是朝她笑了下，这一笑，让顾晗心中咯噔一声，下一刻，淑妃就直接认了罪：
“是臣妾做的。”
话音甫落，满殿喧哗，陆煜震怒，掐着她下颚的手用了十分的力道，厌恶道：
“入宫以来，朕自认待你不薄，你究竟有什么不满？！”
皇上没有留情，淑妃只觉得脸颊上不断传来疼痛，似乎不止脸上，皇上眼中的厌恶直接刺疼了她，心中不断涌上钝痛，让她身子似乎都抖了一下。
淑妃闭了闭眼，眼角落下一滴泪。
陆煜忽然松手甩开她，淑妃趔趄了一下，仓促倒在地上，这下子没有人敢扶她，她一身华贵的宫装倒在地上，有些狼狈，但众人都不免觉得眼前一幕有些不真切。
哪怕是恨毒了淑妃的阿柳这一刻都很茫然，她完全没有想到，娘娘会连挣扎都没有，就直接认了罪。
顾晗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细眉，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淑妃的镇定让她有些烦躁，总觉得有些事情超出了预料。
淑妃撑着身子跪了下来，她被皇上娇宠久了，贵气和骄傲似乎都刻入骨子中，哪怕事到如今，她依旧跪得脊背挺直，和一旁的阿柳形成鲜明对比。
她娇艳的脸颊上挂了泪珠，似断了线的珍珠落在上好的锦帛上一般，和她同住在翊安宫的娆贵嫔都有一刻愣住，她恍然间似乎明白了，为何淑妃什么都没有，却能宠冠后宫多年。
这样的美人，谁舍得让她一直蒙尘？
众人只听淑妃轻轻缓缓道：
“自入宫后，皇上一贯待臣妾甚好，锦衣玉食，圣眷浓厚，让旁人对臣妾欣羡不已，是您让臣妾能在这后宫挺直腰杆，让臣妾能够当个人活着，臣妾一直都记在心中。”
陆煜心中的怒意，不仅没有随着淑妃的话而平息，反而越演越盛，诚如她所言，她真的觉得他对她甚好，为何还要做出这等事？！
陆煜不得不承认，淑妃一贯是聪慧的，否则当初在王府中时，哪怕淑妃容貌再盛，他也不会在众人中独独挑选了淑妃，将其立起来。
正因为淑妃聪慧，她才越该清楚，这是一段公平交换的关系，他让淑妃傲然于宫中，淑妃就要做到她该做的事情。
也正因为淑妃聪慧，所以，旁人看不出的事情，她早就心知肚明，例如他对顾晗的心思。
陈嫔因害皇嗣而倒台，皇后因难产而倒，淑妃就失去了作用，换而言之，她根本没有起到作用，她白白享受了这一路的荣华富贵。
自皇后殁了，陆煜的确忌惮起他一手扶持的淑妃，但也顾及旧情，未曾对她做什么，甚至将小公主交给她，于后宫中，她仍旧一人之下众人之上。
她有什么理由，或者说，凭什么对顾晗下手？
顾晗极浅地皱了下眉头，她不想让皇上再耽误下去，紧迫下，她喊了声：
“皇上……”
陆煜一顿，二人视线在空中撞上，哪怕顾晗什么都没说，陆煜也知道了她的意思。
他说过，要给她一个交代，绝对会对凶手严惩不贷。
顾晗紧攥了手帕，咬唇和皇上对视着，须臾，陆煜呼出一口气，他刚欲说什么，殿外似传来一阵啼哭声，顾晗听得分明，这是泽儿的哭声。
泽儿每日一醒来，必然会哭闹要见她。
顾晗觑向殿内的沙漏，才发现时间过得这么快，泽儿的确该醒了，但真的很不凑巧。
顾晗闭了闭眼，双手紧握，指尖刺得手心很疼，半晌，她才重新睁开杏眸，似是泄了气，她堪堪别过脸去。
泽儿的哭声，不止她听见了，皇上自然也听见了。
淑妃膝下还有位嫡公主，淑妃照顾了嫡公主数月，其用心认真，连顾晗都听说了些许风声，皇上一日寻不到合适的人选，一日就不会要了淑妃的性命。
顾晗不由得抬手抚额，当真是个讨债的。
陆煜顿了顿，他朝顾晗看去，可顾晗似乎早猜透了他的心思，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陆煜心中堵得慌。
作者有话说：
顾晗：千算万算……麻了

第142章
顾晗以为皇上最多自会将淑妃贬位至修容，因为三品是刚好卡在可以抚养皇嗣的位份。
但皇上沉默了许久，开口：
“淑妃魏氏谋害嫔妃和皇嗣，罪不可赦，念其抚养小公主有功，即日起，去封号、贬为嫔位！”
顾晗震惊回头，讶然地看向陆煜。
从一品妃位贬至嫔位，甚至不如曾经攀附她的林贵嫔，这个位份颇为微妙，惩罚也的确称得上严重。
顾晗看见了皇上若有似无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那句“念其抚养小公主有功”就好似专门说给她听的一样，顾晗抿了抿唇，稍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本来在顾晗的预料中，这件事并不是这么快就会被揭发出来，至少要等到她身子出现点虚弱来，谁知道皇上来得太快，她的身子又太争气，一下子就被皇上发现了端倪。
如今她和皇嗣都没有出事，想要借此夺了淑妃的性命谈何容易？
顾晗心中轻轻叹了声气，余光瞥见林贵嫔狂喜和淑妃有点恍惚的模样，顿了顿，终究是最先附和了皇上的话：
“臣妾谢过皇上替臣妾作主。”
她堪堪服下身子，就被陆煜拦住，陆煜哑声看向她垂下的脖颈，有片刻说不出话来。
在他眼中，顾晗向来聪明透彻，她知道他不会要了淑妃性命，所以在他说出对淑妃的惩罚后，很快就猜到了他这是能做的极限，她不算温顺，但一向最贴他的心。
就如他曾经说过，她总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陆煜也看见了淑妃身子轻晃的模样，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人和人终究是不同的。
分明眼前淑妃要比顾晗更狼狈，但顾晗服身弯腰的那一刻，他心思就全然都放在了顾晗身上，他觉得她委屈，所以不自觉就生了心疼。
这是淑妃倒在他跟前，他都不会有的情绪。
陆煜不知道，此时他眼中的心疼几乎溢于言表，淑妃看得一阵恍惚，比听到皇上将她降位时情绪还要激荡，她不由得回想——
当初王府中时，她被侧妃陈氏害得灌下红花，婢女太医进进出出，血流不止时，甚至那时皇上还不如现在锋芒内敛，但即使如此，那时的皇上似乎都未曾对她流露出这种心疼的情绪来。
似有千万根针不断扎在心头，淑妃疼得手都抖了几下，她跪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皇上对另一个女子怜惜不已的神情，淑妃堪堪闭眼。
她知道，自今日起，这后宫再不似从前了。
皇上一直隐晦维持的平衡将不复存在，他既眼中只有昭妃，自然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昭妃和其子嗣的位置和安全。
甚至，淑妃有些阴暗地猜想，皇后只生下位病弱的小公主，对于皇上来说，恐怕也是松了口气的吧。
期盼许久的嫡子，和乍然而得的新欢，终究是新欢胜了一筹。
也正因此，他心里才藏了份隐秘的愧疚，让他不得不看重小公主多了几分，过往的日子，御前三五日总要去翊安宫过问一遍小公主的情况。
淑妃好似麻木地垂下头。
殿内除了林贵嫔情绪有点外泄，其余人都有点不真切，甚至她们心情都觉得些许古怪，半晌这些情绪复杂皆数化成了唏嘘，尤其皇上待昭妃的模样让她们烦闷。
旧不如新这四个字，当真是自古贯彻至今。
淑妃的惩罚只是贬位加禁足，但对于阿柳和阿树，陆煜紧皱着眉头，半晌，都没有做出决断。
顾晗有点猜得到他的心思，终归是那日令昭仪做得太狠，让那个嬷嬷骂的话给皇上留下太深的印象，在如何处决犯错的奴才身上，一时有点举棋不定。
顾晗眼神不着痕迹地稍闪，在无人察觉时，她就收敛了情绪，她搭上陆煜一直扶住他的手臂，将他的注意都引到自己身上后，才轻缓道：
“皇上，这奴才二人的确有罪，但也是被逼无奈，死罪可免，皇上将他们贬至浣衣房就罢了，诸位皇子皆年幼，全当给他们积福了。”
陆煜本就怕她会因淑妃的处罚而心中烦闷，如今见她说话，即使是替这两个奴才求情，陆煜也没有半分犹豫，只是两个奴才而已，陆煜不会驳了她的话：
“听你的，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责二十，才罚去浣衣房。”
浣衣房是皇宫中最辛苦的地方，里面多是犯了错的宫人，但这对于阿树和阿柳来说，能不丢了性命就已经是意外之喜，做奴才的，吃打罚都是家常便饭，二十棍子，还不至于折了他们命去。
阿柳大大松了口气，瘫软在地上，和阿树二人拼命磕头谢罪。
期间，阿树似乎不经意对上顾晗视线，一顿，他立刻垂下头，仿佛适才的眼神对接只是意外，阿树握紧了阿姐的衣袖。
盆栽□□一事到此结束，盆栽全被搬出颐和宫，宫妃也陆陆续续都散了。
在出颐和宫门时，林贵嫔不慎撞上淑妃的肩膀，对上雅络愤然的视线，林贵嫔眼神阴狠，她抬手掩唇：
“瞧我心急得要赶回去，一时不慎撞到了魏嫔，可将魏嫔撞疼了？”
她咬重了魏嫔二字，意在提醒雅络如今她们的身份早不如从前了，雅络气得脸色青白，但魏嫔却是一脸平静，她无甚情绪地扫了林贵嫔一眼。
这一眼让林贵嫔稍顿，好似又想起曾经淑妃高高在上不以为然扫向她的神情，林贵嫔越恨了些，但脑子却越发清醒，她知道这是何地，容不得她放肆，而且，她心中对魏嫔还是存有忌惮。
她不再为难雅络和魏嫔，眸色沉沉地转身离开。
四周人看了一场短暂的戏份，有些低位妃嫔不敢相信宠冠后宫的淑妃娘娘就此倒了，徘徊在原地，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安慰。
叶修容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带着宫人素俐离开。
素俐频频回头张望，叶修容无奈摇头：
“有什么好看的？”
素俐讪笑着回头，悻悻道：“奴婢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切。”
她又回头看了眼，讶然出声：
“娘娘，好像有人去和魏嫔说话了。”
叶修容不在乎这件事，她只是不咸不淡地舒了舒眉眼，缓声道：“都知道魏嫔害了昭妃娘娘，这个还敢往魏嫔跟前凑，怕是唯恐昭妃娘娘不会记得她们。”
昭妃入宫后，先是德妃，后是皇后，如今加上一个淑妃，曾经宫中的三巨头都因她而倒台，叶修容可不觉得昭妃真如她表现出来的那般是个温和的主。
淑妃贬至嫔位，居于林贵嫔之下，先前林贵嫔险些被淑妃折辱近死，林贵嫔本就心眼小，不可能当作无事发生过，往后，这宫中怕是要热闹了。
皇上为了让昭妃娘娘解气，当真是不念及半分往日旧情。
素俐眼神转了转，似想要说什么，叶修容仿佛早有预料，打断了她的话：
“收起你那些心思，本宫的小皇子体弱，可经不起这些折腾。”
素俐吐了吐舌头，终究不再说话。
颐和宫中，外人尽退后，殿内只剩下顾晗和陆煜等人，陆煜看着顾晗被包扎严实的双手，似想说什么，到嘴边又堵了回去。
顾晗觑了眼，觉得他这个样子让人难受得慌，没有再提淑妃一事，而是道：
“淑妃被贬，协理六宫一职就担不得了，臣妾这双手受了伤，也不得劳累，皇上可有想好，让谁来替臣妾分劳一二？”
只要大权握在手中，顾晗不介意分些事出去，皇上是一国之君，也不见他事事亲为。
果然，顾晗的话让陆煜转移了注意，他皱了皱眉头，道：
“依你看，你觉得何人能够胜任？”
顾晗险些要翻了个白眼，她在宫中只和周嫔相熟，若让她说，她自然想让周嫔来帮一帮她，但先不说周嫔乐不乐意劳累，只说她位份，也不足够担任这一职。
至于旁人，顾晗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谁对这些娴熟些。
顾晗恼瞪了陆煜一眼：
“皇上分明为难臣妾，臣妾哪有皇上了解后宫姐妹。”
顾晗一句话将陆煜埋汰得浑身不自在，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想起一个人选：
“你觉得叶修容如何？”
顾晗一顿，叶修容？
顾晗若无其事地多看了眼皇上，当初小皇子无处可去时，皇上思来想去，将小皇子记在了叶修容名下，如今要寻人协理六宫，皇上也想起了叶修容。
看来，叶修容在皇上心中还是多多少少可以信任的。
上头还又一个皇长子，顾晗对叶修容抚养的二皇子并不如何忌惮，闻言，就轻颔首：
“叶修容一向行事得体，臣妾听皇上的。”
话音甫落，顾晗觉得皇上似乎在犹豫什么，半晌，他道：“中秋在即，先让叶修容协助你操办中秋宴，协理六宫一事，等中秋后再议。”
顾晗不解，她这双手养几日就好了，根本不用等中秋。
皇上再犹豫什么？
但顾晗没有反驳，近来宫中一切事宜早就走上正轨，她一个人也应付得过来，只是中秋宴的确忙碌，重点繁琐事多，顾晗的确不愿接手，有叶修容在，她也乐得轻松。
想通这一点后，顾晗也没有去管陆煜在想什么，而是道：
“既然皇上决定好了，那臣妾明日就让人请叶修容来告诉她这件事。”
陆煜沉应了声，情绪让人看不透，顾晗不解：
“皇上在想什么？”
陆煜许久不说话，半晌，他才耷拉下眼皮，沉闷道：“你的手，疼不疼？”
顾晗一顿，手指似轻颤了下，须臾，她才回神，呐呐地低声说：
“……不怎么疼了。”

第143章
让叶修容协助操办中秋宴一事的消息翌日就传到了含禧宫中，含禧宫除了养着位二皇子，一直在宫中默默无闻，所以，这个消息一传来，宫中少有人不惊讶，含禧宫的宫人也都喜出望外。
唯独叶修容，并不如宫中人那般高兴，甚至，她抬手揉了揉眉头，发自内心地觉得有点麻烦。
素俐不理解地看向叶修容：
“奴婢怎么觉得娘娘不高兴？”
叶修容摇了摇头，没有说出任何不敬的话，她稍颔首：“这是皇上恩典，本宫岂会不开心。”
素俐咽下疑惑的话，转而道：
“中省殿的程公公也派人来了，说是和中秋宴相关事宜，尽数听娘娘吩咐。”
哪怕素俐刻意压制着，叶修容也能从她话音中听出几分难以克制的高兴来。
叶修容不禁觉得乏味，她不将心思放在素俐身上，而是想到了昭妃娘娘，协助中秋宴一事，是颐和宫传来的消息，皇上不可能刻意吩咐中省殿，那么中省殿会派人来，也只会是昭妃娘娘的意思。
尽数听她吩咐？
昭妃娘娘是要将中秋宴一事全权交给她了？
叶修容有点琢磨不清昭妃娘娘是什么意思，若是这位昭妃娘娘淡泊名利，叶修容是一百个不相信的，但如今，昭妃娘娘也的的确确放权给了她。
以往皇后可是将主持中馈的大权牢牢握在手中。
叶修容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敛了全部心思，同素俐道：“准备一下，明日辰时，本宫要去颐和宫见昭妃娘娘。”
对于叶修容的到来，顾晗并不意外，只宫中没有皇后，众人无需请安，顾晗早就养得惫懒了很多，叶修容都到了颐和宫，顾晗才睁眼，她困得尚有些含糊。
玖念没有客气，仗着天热，直接用凉水湿了锦帛，顾晗眼眸中很快恢复清醒，宫人动作麻利，伺候好顾晗穿好宫装，也就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顾晗出来时，叶修容正坐在位置上，垂眸喝着茶水，听见动静，立刻起身行礼，顾晗先让她起身，才被玖念扶着坐到了主位，她抚额似有些惊讶：
“叶修容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叶修容清秀丽人的脸上露出抹温和的笑，她低声说：“昨日收到颐和宫的消息，臣妾想了好久，总怕做得不好，所以才想着早些来见娘娘。”
对于顾晗来说，操办宫宴也是头一遭，对叶修容的话，她只是笑了笑：
“是皇上向本宫提议了你，叶修容太谦虚了，皇上看重你，自是有一番道理。”
叶修容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这中秋一事她的确不想接手，叶修容收了自谦的话，稍稍垂了垂头，感激地抿唇：“既然皇上和娘娘这么信任臣妾，臣妾就不再推脱，只是臣妾第一次操办宴会，若哪里办得不好，还请娘娘见谅。”
叶修容来得快，走得也快，顾晗挑眉看着叶修容的背影，以往后宫所有人的视线都在皇后、淑妃几位身上，但如今，顾晗忽然发现这位叶修容倒真是个巧人。
她心思很巧，也足够低调，今日一趟来，只不过为了试探，得了结果也没有多作纠缠就离开了。
顾晗去偏殿看了皇子们，他们醒得早，正睁眼珠子转悠，瞧见她后，就咿呀呀地冲她挥舞着手臂，顾晗见都准备好了，就道：“走吧。”
昨日慈宁宫传了消息来，说太后想念皇子，让她今日带着皇子们去一趟慈宁宫，顾晗没有拒绝的理由，而且，她也希望皇子们和太后亲近些。
顾晗到慈宁宫时，殿内不止有太后和周嫔，顾晗还看见了大公主，大公主作为皇上膝下最大的子嗣，如今也不过才将将七岁，但她瞧着要比大皇子年幼些，饶是现在近八月，她也穿得很厚实。
顾晗这是第一次见到大公主，她和令昭仪长得很像，换句话说，她和长姐顾棠也有几分相似，顾晗有片刻的怔愣，情绪有那么些微妙。
一个没有血脉关系的人，竟能如此相像，颇有点奇妙。
顾晗知道不该因长相移情，但她难免会将视线落在大公主身上，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大公主好奇地朝她看了眼，身体原因，她很安静，只看了一眼，就乖巧地收回了视线。
她生母是令昭仪，哪怕只有其母一两分聪慧，也能明白如今自己的处境。
她现如今没有养母，只能倚仗于太后娘娘，她坐在位置上，穿着暖色的细棉锦缎，多了几分憨态可爱，这副模样很容易就讨了长辈的欢心。
顾晗和太后的关系一向好，她未服身请安，就被太后拦了下来，将小皇子抱到跟前逗弄了几番，笑着道：
“你将她们养得好。”
顾晗赧然含笑：“是嬷嬷们用心。”
其实在瞧见大公主时，顾晗就对今日慈宁宫一行生了好奇，太后绝不可能只是单纯地想见见泽儿和安儿，果然，话过几旬，太后捻了捻佛珠，摇头道：
“哀家近来总觉得精力不足，照顾起大公主也力不从心。”
顾晗一时没能理解她的用意，不语抬眸，余光觑见周嫔脸色似有古怪，她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视线落在了大公主身上，然后又朝周嫔看去。
稍顿，顾晗才恍然太后寻她来是要做什么。
太后想让周嫔抚养大公主？
周嫔不得宠，也没什么心思放在皇上身上，如今她能在宫中得意自在，是因为太后尚在，可太后年龄终究大了，她怕自己去后，周嫔会没个依靠。
大公主体弱，生母不在，而且娘家背景很不突出，只要大公主是个聪明人，她就会将周嫔当作亲生母亲一般对待，毕竟周嫔背后代表的周家可不容小觑。
这一点，怕是令昭仪也早就算到了。
所以那日太后才会亲自去了一趟坤宁宫。
顾晗不知说什么，甚至她有些觉得太后比皇上要薄情得多，她不被血脉关系牵制，只在乎她看重的几人，这些人中包括皇上和周嫔，但皇孙却不在其中，她似乎有意地和孙辈拉开距离。
顾晗好似能理解太后，但又不能完全理解，不过，她不得不在心中感概，太后的确为周嫔考虑甚多。
若换在她身上，日后大哥成亲生子，她想必也会格外看重大哥的子嗣。
顾晗知道了太后的用意，但唯一的难点是，周嫔位份太低，并不能够抚养皇嗣。
而当初周嫔能升位，就是凭借照顾太后有功，一个功劳很难再度升位，所以，才有了她今日一行——太后想让她对皇上开这个口。
顾晗心思翻转，她和周嫔向来交好，世人偏见，一个公主也不会影响局势，只一点，若周嫔升位后，却得幸有孕诞下皇子，对她和泽儿都是不小的威胁。
但顾晗对上周嫔的视线，她抿唇笑了笑：
“是臣妾考虑不周，太后说的是，大公主一直留在慈宁宫也不妥，只是如今后宫少有适合抚养大公主的人选。”
说到这里，顾晗顿了顿，看向一直安静的大公主：
“公主如今渐渐年长，养母一事也得参考她自身意见，不知公主可有意向？”
其实这句话根本就是废话，当初令昭仪将大公主保护得太好，让她几乎不曾见过后宫妃嫔，直到进了慈宁宫，才得以多见了周嫔几次。
让她来选，其实根本没有给她选项。
果然，大公主只孺慕地看了周嫔一眼，她轻咬唇低下头，但她也知道这种事她不该说什么，所以她并未说话。
但这些表现就足够了。
太后看向顾晗，顾晗适时地开口道：
“大公主常年被养在殿内，难得和周嫔亲近，若由周嫔来抚养她最合适不过。”
太后一贯知道顾晗是个聪明人，听到这里，她脸上终于带了笑，只是仍旧摇了摇头：
“但周嫔位份太低，抚养大公主不符合规矩。”
顾晗心中叹了口气，但面上不露分毫，她拧眉深思，最终她才道：
“如今臣妾管理后宫，也担大公主一声昭母妃，该是要替大公主寻个合适的去处。”
言下之意，这件事她会亲自和皇上说。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欣慰道：
“你刚进宫不足三年，如今后宫的重担都压在你身上，你也是辛苦了。”
“能替太后和皇上分忧，是臣妾的荣幸。”
从慈宁宫出来，顾晗疲倦地抬手捏了捏眉心，她知道她这一路顺畅也有几分太后的助力在其中，她并非不知感恩的人。
她垂眸看了看熟睡的泽儿和安儿，轻抿唇，须臾，她无声地摇了摇头。
她将泽儿和安儿看得甚重，今日太后倒将她们当成筏子，做了长公主的配角，顾晗清浅抬头，眸中神色一时叫人有些看不清。
仪仗才行了一半，就被人追上来。
顾晗掀开提花帘，瞧见一脸不自然的周嫔，她已然没有异色地挑眉：
“你不在慈宁宫陪着太后，跑出来作甚？”
周嫔仔仔细细地辨着她的神色，确认她没有什么不虞，才隐晦地松了口气，她恢复如常道：
“好久没去你宫中了，我和娘娘一道回去。”
顾晗没有拒绝，等到了颐和宫，周嫔才别别扭扭地说了实情：
“其实我前几日就察觉出姑母的意思，但我没有想到，姑母会让你来做这件事。”
顾晗沉默了会，才问她：“太后想让你抚养大公主，但你自己呢，是如何想的？”
周嫔朝安儿觑了眼，半晌，低低道：
“我是乐意的，宫中寂寥，有个人陪着也是件好事。”

第144章
周嫔离开后，顾晗一直在想，要怎么和皇上开口。
说是让周嫔抚养大公主，但实际上也就是给周嫔升位，不论她在其中处于什么位置，落在旁人眼中，她都是在为自己谋私。
这后宫，谁不知周嫔是她的人？
顾晗颇有些苦恼地抚额。
陆煜来时，就见她这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他轻挑了下眉梢，自从顾晗隐隐约约猜到他的心思后，平日中处理何事都有点游刃有余的感觉，这是心中有底气。
陆煜欣慰的同时，也有点隐晦的失落。
顾晗越游刃有余，就也显得越不需要他，难得见她这副模样，陆煜甚至都没要让顾晗开口，就直接问道：
“这是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话音甫落，陆煜心中就闪过一抹懊恼，他该等顾晗主动告诉他才是。
但话已然出口，断然没有再收回的道理，陆煜抬手摸了摸鼻子，作若无其事状看向顾晗，眉眼稍松，不可多得的温情。
顾晗幽怨的眼神徐徐落到他身上，叫陆煜一惊。
都说知子莫若母，皇上所行所为并没有任何收敛，她都能察觉到些许，更何况太后娘娘？
也正因此，太后才会将这件事交给她来说。
所以，在顾晗看来，这件事陆煜也要背负一半的责任。
其实顾晗也发现，她现如今好似越来越娇气，仗着皇上对她的心思，理直气壮地对陆煜生了埋怨，但基于皇上并未表现出厌恶，顾晗才未作收敛，顶着陆煜询问的眼神，顾晗才终于轻声说：
“臣妾今日去慈宁宫，见到大公主了。”
陆煜手上的动作慢了些，若无其事地继续听她说：“臣妾瞧大公主身子似也并不如宫中传闻得那般差，她如今七岁，也该学习礼仪规矩。”
“今日听慈宁宫的宫人无意提起，太后近来用膳胃口不佳，想来照顾大公主也是力不从心。”
陆煜大致猜到了她想要说什么，在顾晗第二次偷看向她时，打断了她的欲言又止：
“你想给大公主择养母？”
顾晗掩唇颔首。
陆煜觑了眼她，顿时觉得棘手，顾晗不是个将什么情绪都露在表面上的人，今日她太过情绪外泄，只能说明这件事很不好办。
对顾晗来说不好办，对他来说，恐怕也亦然。
如此说来，真正想要做这件事的人也并非顾晗。
陆煜伸手，将刚剥好的荔枝肉递给她，顾晗被塞了嘴肉，她惊得杏眸嗔圆，忙忙抬手掩唇，将口中的荔枝肉咽下，不等她说话，就听眼前人不紧不慢道：
“你掌管后宫，这些事由你做主即可。”
话音甫落，顾晗的动作就是一顿，似为难地朝他看来，陆煜心道，果然如此。
他无奈地抚额：
“行了，说吧，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顾晗支支吾吾地说：“臣妾瞧着大公主和周嫔很是亲近，大公主似也有想让周嫔抚养她的意向……”
陆煜不说话，就盯着她看，愣是将顾晗看得渐渐没声，半晌，顾晗轻轻捶了下他的手臂，低声道：
“太后娘娘今日宣臣妾去慈宁宫，就为这一件事，臣妾自不好不应。”
见她终于说了实话，陆煜从鼻子中发出轻哼，他端茶抿了口，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顾晗不由得追问：
“皇上是怎么想的，至少给臣妾透个底。”
陆煜很喜欢听顾晗这样说话，就好似这后宫只她们二人是一伙的，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水，也没让顾晗着急，给了她一个准信：
“这件事你就别管了，等中秋后，朕再一并处理。”
顾晗狐疑地觑了他一眼。
叶修容协理六宫一事要押到中秋后处理，如今周嫔抚养大公主一事也同样如此，顾晗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稍稍睁大了眼眸，惊讶地看向陆煜。
不会吧？
陆煜知道她猜到了些许，冲她几不可察地颔首。
顾晗当即将这件事扔在了脑后，皇上既然都有了决断，她再胡思乱想，根本就是在自己难为自己。
翌日，顾晗就让人给慈宁宫传了信，大抵意思就是，她已经将话传给了皇上，但皇上如何决断，她并不知情。
闻言，太后只是轻挑了下眉梢，和陆煜格外神似。
吴嬷嬷见状，替太后拢了拢衣襟，好奇地问：
“娘娘在想些什么？”
太后轻垂眸：“哀家在想，昭妃的确聪慧，皇儿也是好运道。”
她听得出顾晗传的那番话有所隐瞒，隐瞒的事宜肯定和皇上有关，在这件事上，顾晗答应她的事已然做到，其余下，她皆是偏向皇上。
皇儿难得看上一人，昭妃倒也不辱没了他的欢喜。
太后摇了摇头，对顾晗的做法倒底没有生出不虞，她的确是想替周嫔筹谋，但在她心中，顶顶重要的自然还是皇上。
昭妃只要和皇儿站在同一阵线，哪怕对她阳奉阴违，太后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太后心思清明，她这身子骨没多久可活，她可不想在生前因自己给皇儿留了一堆烂摊子，昭妃和周嫔另有交情在，不论周嫔能否抚养大公主，她日后也不会难过。
只是会孤单罢了。
慈宁宫久久没有动静，顾晗还觉得惊讶，提心吊胆了一阵，陆煜翻了个白眼，他既然敢在这件事上对顾晗打包票，自然是知道母后不会对她生出不满。
其余的，陆煜不敢说，至少在对他这方面，母后向来是不留余力地对他好。
中秋宴在即，因皇上的态度，顾晗也就不再管慈宁宫那边是如何想的，叶修容近日多来颐和宫几趟，虽说顾晗将中秋宴一事全权交给了叶修容，但她总在一些章程上来问她的主意。
几番下来，顾晗不得不抚额，叶修容的确心思很巧，但就是有点太巧了。
她这几趟来，无疑是在对顾晗表明，她并没有染指六宫权柄的意图，但顾晗皆置若罔闻，好似什么都不知道。
皇上都已经选好了叶修容协理六宫，哪是叶修容说不想干就可以不干的？
单看中秋宴一事上的繁琐，顾晗就觉得给自己找个帮手，也许是心虚，她对叶修容也越来越客气，体现在叶修容每次来颐和宫，水果糕点都备得很足。
叶修容艰难地扯出一抹笑。
看着叶修容离去的背影，顾晗松了口气，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这点好，有些话不用明说，稍稍加以暗示，对方就能够看得明白了。
后宫无主位，中秋宴前夕，皇上依旧是留宿颐和宫的。
一阵翻云覆雨后，殿内动静渐渐平息，陆煜搂着顾晗，一手轻轻替她擦着脖颈间的汗珠，顾晗早就要睡不睡地枕在他身上。
陆煜俯首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几不可察地将顾晗身侧的枕头扔远了些。
这宫中总有些办法能叫女子更容易受孕些，前朝子嗣不丰才留下来的规矩，以往妃嫔每每侍寝后，都会将软枕垫在腰下，顾晗嫌不舒服，基本没有用上过。
但饶是如此，陆煜也将那枕头扔到了床尾，颇有些眼不见为净的感觉。
顾晗隐约间似察觉到了陆煜的动作，她含糊不清地问：
“……皇上在做什么？”
陆煜眼神一闪，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低低温声道：“没事，睡吧。”
顾晗困得厉害，对皇上也真的信任，闻言，沉重的眼皮子终于合拢到一起，很快就睡得不省人事。
翌日醒来后，陆煜照例不再身侧，顾晗打着哈欠坐起身，锦被随着动作滑下，露出她脖颈和香肩上若有似无的暧昧痕迹，叫人轻易红了脸皮。
玖念哪怕见得久了，也不习惯娘娘这副眼梢余媚的模样，低声嗔道：
“娘娘好生不知羞。”
顾晗轻轻瞪了她一眼，她抬手掩住哈欠，余光觑着宫人收拾床榻，再看见宫人从角落中找出那个枕头时，她忽地咦了一声。
顾晗问玖念：
“我近来休息时，很不规矩吗？”
世家子女，哪怕睡梦间，规矩都是不可少的，她年幼时，没少因为睡姿的不周正而被罚。
玖念很纳闷娘娘为何会这样问，答道：“娘娘睡姿一贯很好。”
当即，顾晗眉间神情有些古怪。
她记得她嫌那枕头垫得不舒服，从来都是放在身侧的，若无太大举动，那软枕如何也不该落在宫人刚顾收拾的地方，她心中升起一抹狐疑，不由得想起昨夜间似乎察觉皇上做了什么动作。
顾晗纳闷，难不成是皇上将软枕扔掉的？
可这是为什么？
软枕是用来助女子受孕的，皇上将软枕扔掉，难道是不想让她有孕？
顾晗百思不得其解，情绪也不由得低落下来，不如晨起时那般高涨，弄得殿内宫人稀里糊涂，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顾晗今日穿了一袭胭脂红的云织锦缎宫装，她生得肌肤白皙，昨日刚得宠，眉眼顾盼生姿，一颦一笑都透了些风情余媚，如芙蓉映面，说不出撩人心弦。
玖思替娘娘上了妆，顿惊艳地愣在原地，等娘娘从铜镜中不解看向她时，玖思才面红耳赤地回神。
既然顾晗得意，自然也有人失意。
翊安宫中，魏嫔被贬位后，就不得居住在主殿，如今她也搬到了偏殿，而娆贵嫔相对而立，娆贵嫔不明真相，当真以为那日皇后早产是魏嫔算计的她，一直都对魏嫔阴阳怪气的。
偏生娆贵嫔比魏嫔位份高，这翊安宫的奴才也只得听娆贵嫔的。
这段时间，雅络竟有种又回到当年刚进王府的感觉，殿外娆贵指桑骂槐的声音传来，格外刺耳，让雅络被迫回神。
雅络扭头看向楹窗边安静坐着的主子，轻轻地低叹了口气，她根本不知道主子在想些什么。

第145章
因这次宫宴没有皇后在，顾晗早早地就前往了太和殿，阴差阳错，就和陆煜相错过。
銮仗到颐和宫前，刘安擦着冷汗跑回来：
“皇上，娘娘已经先往太和殿去了。”
陆煜轻啧了声，他瞧了眼天色，确认现在才辰时过半。
往日格外惫懒的人，今日却这般积极，看来心中也不是很平静。
陆煜没说什么，平静颔首：
“走吧。”
他亲自来接顾晗，是想要给顾晗作脸，但顾晗都不在意这些，难不成他还让人去将顾晗重新请回来？
太和殿中，顾晗正在和叶修容说着话，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凑近顾晗低声道了几句话，顾晗眼中闪过一抹讶然，须臾，她抬手抚额。
进宫数年，凡宫宴，她从不曾和皇上同进同出过，以至于她根本没有这个意识等皇上来接她。
那小太监就是玖思特意派来告诉她消息的，抄的近道小路，所以才来得比皇上要早些。
叶修容见状，眼神稍闪了些，问：
“娘娘这是怎么了？”
顾晗似有些赧然：“皇上去颐和宫接本宫，但让皇上白跑一趟了。”
叶修容一顿，四周妃嫔也觉得心中酸涩，能被皇上去接，一同来参加宫宴，向来是只有皇后才有的待遇，顾晗再掌管后宫，也不过是一品妃位，如何能够跟皇后相提并论？
心中饶是再捏酸，那些妃嫔脸上的笑也不过越盛了些，言语间也多了些许奉承。
叶修容觑了眼安静低调的魏嫔，心中咂舌，往日她觉得皇上宠淑妃过盛，但现在看来，真心和假意根本就是一目了然。
同样盛宠，皇上担心昭妃有一分不妥，处处照顾惦记，而搁淑妃身上，似生怕旁人不会将注意放在淑妃身上，那时淑妃可遭了后宫妃嫔不少嫉恨，但皇上可没有替她保驾护航。
那几年盛宠再来和昭妃娘娘相比较，似乎也只是稍有些偏向罢了。
魏嫔好似根本没察觉叶修容在看她，她垂眸，端着酒杯轻轻抿着，宫妃案桌上摆的都是果酒，并不醉人，一口酒水下肚，魏嫔只觉得舌尖残余了些许涩味。
中秋宴，皇子们自然也跟着一同来的，太后安然落座后，小皇子就被抱到了太后跟前。
众人动作有片刻的僵硬，顾晗也怔然地看过去，这还是太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和哪位皇子亲近，虽说太后只是逗弄了小皇子几番，但这些也是其余皇子没有过的待遇。
顾晗余光觑见了皇长子，他正抿唇朝这边看过来，小小的人却已然有了皇家风范，脊背挺得笔直，他被教导得很好，哪怕再情绪动荡，也只是抿紧了唇瓣。
时隔近三年，皇长子也不再是那个会情绪外泄到会扑过来捶打她的小儿了。
也对，当初皇长子是皇室唯一的皇嗣，什么都要紧着他来，他也无需顾忌什么，甚至不需要争夺父皇宠爱，他自然也肆无忌惮些。
可如今，随着后宫子嗣越丰，皇长子的地位似乎也岌岌可危，他哪里还能如以往随心所欲？
况且，他还有陈氏那么一个外家，他的一举一动可不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顾晗情绪不明地垂眸，她轻饮了一杯酒水。
陆煜在这时才姗姗来迟，甫一落座，顾晗就察觉到皇上朝她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叫顾晗少不得些许心虚。
先有皇后故，后有淑妃被贬，后宫妃嫔也被吓得狠了，所以这次中秋宴倒没有什么人做出什么小动作来，宴会安安静静地进行着，忽然，低下的琴师弹错了个调。
若只是弹错，很快弥补也就罢了，但这位琴师明显心态不好，一紧张，那琴音根本无法再入耳。
叶修容当即皱起了眉头。
顾晗眉眼间情绪也寡淡了些，殿内倏然静了一下，虽说很快恢复热闹，但明显没有适才的气氛，多是掩饰。
不知谁忽然高声了一句：
“早就听闻林氏小女才艺双绝，不知今日可否能献曲一首，恭祝皇上和太后娘娘身体安康？”
顾晗不着痕迹地眯起了眼眸，一般来说，世家女子不会轻易当众弹琴作物，都觉得这乃伶人才会作的事，唯独几种情况可以例外。
一是给家中长辈祝寿；二就是如同此时，以祝福之名，向上位献曲。
这些情况下，不仅不会让人看轻献曲人，反而会让其声名远扬。
顾晗和叶修容对视一眼，唇角的笑都有些冷淡，她们皆不是傻子，这宫中也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情，没有一定水准的琴师根本上不了这种场合，弹错了调，还圆不回来，也配作宫廷乐师？
恰在这时，忽然有人提议让林家小女献曲，种种巧合只能说明是人为。
叶修容心中也气恼，这宴会是她全权操办，想要踩着她和昭妃露面上位，这位林家小女可担得起这么重的福气？！
顾晗轻敛眼睑，她端起有些放凉的酒水，抿了一口，方才淡淡开口：
“林家小女是哪位？”
人群中很快走出一位女子，她脚步轻盈，绫罗绸缎加身，腰肢甚细只堪堪一握，影影绰绰间就可见其人风姿，她恭顺地服身行礼，只轻巧地垂下脖颈，就愣是让人察觉出一股温顺柔人。
“臣女参见皇上、太后和各位娘娘。”
陆煜觑了眼顾晗，不知她要做什么，但他心中难免觉得烦躁，这后宫就没有一日安宁的！
好不容易后妃不作妖，这前朝倒是恨不得立即插手他后宫事宜了。
陆煜只看了眼那个所谓的林家小女，的确生得风姿尤人，但他后宫的哪位妃嫔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
在众位朝臣眼中，他就是一个见色起意的昏君不成？！
陆煜冷淡地看着眼前一幕，一言不语，还是顾晗打破了沉默：
“今日中秋，不必拘礼，今日宴会出了差错，待会本宫少不得要落皇上埋怨，适才听人夸你才艺双绝，本宫瞧你也觉得欢喜，你若有准备，可愿献曲一首，便也是帮本宫力缆狂澜。”
话音甫落，叶修容就朝她看了一眼。
这一番话说得很巧，说是宴会出了差错，怕皇上埋怨她，半句不提怪罪，字字句句都透着皇上对她的盛宠亲昵。
再一句若有准备，将林家小女直接推向一个左右为难的处境，只要林家小女敢应下来，就显得她今日别有居心，尤其最后一句力缆狂澜，将人架在了高处，若林家小女做得不好，那丢脸可就丢大发了。
偏生林家小女不得不应，否则今日也不会有这一出。
叶修容又放松下来，只因昭妃将所有差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换句话说，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她也就能安心地看好戏。
她看向那个所谓的林家小女，眼神有片刻的冷然。
想踩着她做筏子，也不怕翻身落水！
林氏女终究是弹了琴，那人的高赞也不是虚言，她的确有一手好琴艺，可称绕梁余音，一曲作罢，还有许多人不曾回神。
在林氏女松了口气看过来时，顾晗轻推了推陆煜，温声道：
“皇上，臣妾喜欢她的曲子。”
陆煜看了她一眼，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颔首淡淡道：
“你向来挑剔，能得你一句喜欢，她倒也并非虚名，来人，赏。”
除此之外，再无旁话。
那林氏女似乎也没有其余意思，垂首行礼后，就恭敬地退了回去。
整个中秋宴，除了这个小插曲，再也没有什么意外发生，等宴会要散时，皇上忽然搞了个大动作——封赏后宫。
顾晗在皇后丧期间才封的妃位，她早就猜到今日皇上会封赏后宫，但她完全没有想到，这次居然会还有她的份！
她跪下谢恩时，都不由得怔愣地看向陆煜，脸上震惊不作任何遮掩，等捧着圣旨后，她仍有些云里雾里的。
贵妃，乃四妃之首，上面仅剩皇后和皇贵妃的位份。
但宫中无主位，她这个贵妃也就如同副后，乍然听见刘安宣旨封她为贵妃时，顾晗还不敢置信，但听到后面，她反而理解了皇上为何如此。
因为皇上将叶修容越级升为一品妃位，周嫔同样越级升到了三品修容位份。
在这二人越级升位的情况下，她只升了一级，好似也不是很起眼了，后宫许多人这次都得以升位，但唯独曾经的淑妃和德妃，如今的魏嫔和陈嫔没有一点动静。
不少人都心思浮动，在大肆封赏后宫的情况下，皇上都不曾顾及魏嫔和陈嫔，看来，皇上的确厌了她们。
宴会结束后，陆煜一句御前尚有事，带着刘安匆匆离开，叶妃看向顾晗，似有话要说，但顾晗打住了她：
“时辰不早了，叶妃劳累数日，不如今日早些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不迟。”
叶妃艰难地扯出一抹笑。
待明日再说，恐怕一切都尘埃落地，她说什么也都迟了。
所以叶妃没有听她的，而是苦笑着揉了揉额头，恭敬道：
“臣妾还未恭喜娘娘荣升贵妃。”
顾晗未去封号，日后宫中人都得尊称她一声昭贵妃娘娘，入宫不过三年，就已然有了今日的地位，旁人皆求而不得。
顾晗脚步一顿，知晓今日是打发不了叶妃了，这个时候，顾晗倒是羡慕起皇上，一句御前有事，就无人敢拦他。
“娘娘也知道，二皇子身体不好，臣妾一心照顾他，对于旁事，当真是力不从心。”
叶妃也很聪明，所以，她猜到了她为何会升位，能得权柄自然是好，但魏嫔只是贬位，她得宠多年，谁都不知她有什么底牌。
中秋一过，明年选秀也将在即。
她当真不想掺和进这淌浑水。

第146章
叶妃说得真情实意，但顾晗同样不是什么老好人，叶妃想要明哲保身，谁不想？
顾晗自进宫以来，几乎就和明哲保身没有什么关系。
叶妃如今得以升位，膝下又抚养着二皇子，各种好处都有了，麻烦事却半点不想沾身，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
再说，让叶妃协理六宫，乃是皇上的旨意，叶妃不去寻皇上推脱，反而一直找上她，便是觉得她心软好说话？
既进了这后宫，就做不成自由人，顾晗不行，叶妃同样不行。
顾晗对叶妃没有什么恶感，但叶妃那句话落在顾晗耳种也颇有点刺耳，叶妃照顾二皇子，而对其余事力不从心，可她也得照顾泽儿和安儿，也分不出太多心神在宫中琐事上。
顾晗一边在心中埋怨皇上给她找麻烦，一边温声拒绝了叶妃的请求：
“叶妃的确辛苦，但不知叶妃口中的旁事是何事？”
叶妃哑声，她不傻，当然听出顾晗的言下之意，她知道若她继续推辞，昭妃恐怕会心有不虞。
许是在旁人看来，能得协理六宫职权，她还要百般推脱，根本就是不识好歹。
叶妃堪堪垂眸：
“是臣妾说错话了。”
顾晗一顿，倒也不想为难她，临走前，撂下一句话：“叶妃听本宫一句，既然进了这后宫，有些麻烦事想躲也躲不开。”
“得皇上看重就是圣眷，哪怕叶妃想推辞，也要替膝下二皇子考虑考虑。”
这一番话，也是顾晗见叶妃不作妖才有的推心置腹。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论叶妃心中如何想，皇上看重她，且位份都给她升了，便没有了她拒绝的权力。
若叶妃拼着不想升位的代价，也不要粘手六宫事宜，她大可亲自和皇上去说。
说句难听的，她若真的想低调明哲保身，为何要同意抚养二皇子？
若说那时是皇上圣旨，如今同样也是，抚养二皇子时不好拒绝，现在就轮到她拒绝了？
顾晗心中犯嘀咕，说她不近人情也罢，总归她不会帮叶妃和皇上说什么。
贵妃仪仗离开，叶妃停在原地很久，素俐不解地看向她：
“娘娘刚才和昭贵妃在说些什么？”
宫中人都精明，她看得出昭贵妃离开前，心情似有些不虞，对娘娘的态度也较冷淡了些。
叶妃抬手揉了揉眉心，她摇头：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素俐不明所以。
待傍晚时，素俐才知道了娘娘是何意，御前传来圣旨，让叶妃协理昭贵妃处理六宫事宜，含禧宫上下喜出望外，送传旨公公离开时脚步都很轻松。
素俐同样高兴，她刚要进内殿，忽然想起了午后娘娘说的一番话，她顿了顿，脸上的喜色渐渐消失，小心翼翼地踏进殿内，果然就见娘娘脸上神情淡淡。
素俐迟疑地问：“娘娘早就猜到了皇上会有这道旨意？”
协理六宫可是诸位主子娘娘梦寐以求的好事，娘娘居然不乐意？
素俐不明白娘娘在想什么。
叶妃恹恹地耷拉着眼皮：“本宫不想掺和进她们。”
素俐脱口而出：
“可这根本由不得娘娘作主。”
话落，素俐忙忙捂嘴，砰一声跪地，脸色微微发白：“奴婢失言，求娘娘责罚。”
殿内良久不曾有声音，好半晌，叶妃才长吁了一声：
“你起来吧。”
素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叶妃自嘲一笑：“你说得没错，这些根本由不得本宫作主，只是一想到往日安宁一去不复返，本宫就觉得不甘心。”
素俐只觉得娘娘钻了牛角尖，她低声含糊道：
“早在娘娘选择抚养二皇子时，就已经掺和进来了。”
或早或晚罢了。
说句难听的，昭贵妃一直处于水深火热中，反倒娘娘能安安静静地躲在一旁抚养二皇子这么久，已然够万幸的了。
娘娘不早些有点护身的能力，等旁人想起娘娘膝下的二皇子时，那时娘娘岂不是任人宰割？
素俐的话如同当头一棒，硬生生地将叶妃敲醒，她额角抽疼，轻叹了声：
“是本宫魔怔了。”
素俐不敢接这话：“娘娘淡泊名利，是旁人比不得的。”
叶妃只想笑，什么淡泊名利，只是怕麻烦罢了，若真的淡泊名利，当初就不会高高兴兴地接手二皇子了。
须臾，叶妃才轻声道：
“准备准备，明日去颐和宫给娘娘赔罪。”
素俐见状就知娘娘想通了，麻利地应了声。
而另一边，顾晗根本没有纠结叶妃的事，她才刚回到颐和宫，就见宫内已然坐了一位不速之客。
顾晗嗔瞪了正弯腰逗弄安儿的周修容，没好气道：
“你不回宫中，来我这里作甚？”
周修容收回手，讪笑了一下：“我远远瞧你在和叶妃说话，不好上前打扰，就先来了一步。”
宫人替顾晗去了繁琐的宫装和首饰，顾晗才一身轻松地坐下来和周修容说话：
“能叫你一散宴会就跑过来的，倒底是什么事？”
说到这里，周修容就一脸古怪：“娘娘记得宴会上的那位林家小女？”
事情刚发生不久，顾晗自不可能忘，甚至一想起来，脸上原本浅淡的笑意顿时消失不见。
不过，顾晗皱了皱眉头，不论林家藏了什么心思，只要那林氏女一日不进宫，还不到她们看重的时候，值得周修容亲自跑一趟？
忽地，顾晗一顿，她似想到了什么。
林家小女？
顾晗轻挑了挑眉：“本宫记得，和我们一同选秀进宫的林氏才是林家的嫡幼女，现如今的这位又是从何处跑出来的？”
周修容的确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她撇了撇嘴：
“这位林氏女，娘娘许是不曾见过，但我曾见过一两面。”
荣阳侯府那几年不好过，而且顾棠病逝，所以顾晗出来参加宴会少，认识的京城贵女也就那几个和她年龄相仿的。
皇上登基后，周氏和林氏都随着水涨船高，周修容自然知道的消息多一些。
周修容道：“宫外林家也发生了一件大事，自皇后病倒后，林家主母就卧病在床了。”
和荣阳侯府不同，国公府的后院可一直不平静，林国公宠爱妾室曾也是出了名的，但当初有皇后在，林国公才有所收敛。
林夫人膝下有三女一子，长女和小女如今都已去世，二女早就嫁了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嫡子倒是也有能耐，可饶是如此，林国公去正院的次数也一次比一次少。
这位林氏女乃妾室所出，前段时间刚被记在正室名下，记为嫡出。
周修容说到这里，顾晗也就知道了林氏打的算盘，明年就要选秀，林国公曾是国舅爷，他哪舍得放下这份荣耀？林家必然会再让女子进宫选秀。
当今看重嫡庶，嫡女和庶女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哪怕庶女被选入宫，位份也不可能高到哪里去。
所以林家才有了这一遭安排。
顾晗颇觉得恶心，林氏主母尚卧病在床，子女逝去的悲痛恐怕都未缓过来，林国公就迫不及待地让林氏主母记养妾室所出，其中公私几分，外人可不得而知。
倏然，顾晗冷笑了一声。
林家想让子女入宫，奔着的就是皇后的位置，如此一来，她也就成了林家的眼中钉，怪不得会在今日宴会上作妖，不过想告诉众人，她不如先皇后罢了。
顾晗未曾想和先皇后比，但也被林家的做法恶心得不行。
顾晗冷脸下了命令：
“今日宴会的琴师殿前失仪，杖责三十，叫她出宫去吧。”
顾晗不会要了那个琴师的性命，但这世上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有很多，她倒要瞧瞧，被宫中撵出去的人，谁敢收留宽待她一分？！
琴师和当初的阿柳可不同，宫中早就没了皇后，林家想插手后宫事宜，手也伸不了那么长，不论那琴师被胁迫还是利诱，她大有机会向顾晗或者叶妃说明实情。
既然她选择了这一条路，就要承担得起后果。
周修容对顾晗的做法不置可否，但她有点好奇：
“明日选秀若真的有这位林氏女，娘娘要怎么办？”
顾晗扯出一抹看不出情绪的笑：“她一心想要进宫，我若驳了她的意，倒显得不近人情。”
周修容心中倒抽了一口气。
她如今可不是刚进宫时，自然听得出顾晗话中的冷意。
林氏女在宫外，顾晗奈何不得她，但若进了这后宫，以顾晗如今的能耐，想要刁难她，不过轻而易举的事了。
林氏女不进宫尚好，一旦进宫……
周修容摇了摇头，心中对那位林氏女升起一抹看好戏般的同情。

第147章
夜色渐深，翊安宫中，雅络失神地看着那个刚刚被送走的人影。
若顾晗在这里，肯定能认出那个离去的人影，正是皇后后来的贴身婢女茯苓，当初皇后难产，以令昭仪身死被按下不提，所有人都忽视了茯苓这个人。
而今日，茯苓忽然出现在翊安宫，不论如何看，都不同寻常。
好半晌，雅络似乎听见娘娘喊了她一声，才堪堪回神，她知道她不该继续称呼主子为娘娘，但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根本不是一时能改过来的。
雅络又朝人影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才闭了闭眼，转身快步回去：
“主子？”
魏嫔头也未抬，好似根本没有察觉雅络心情复杂，平静地吩咐：
“天冷了，将楹窗关上吧。”
雅络麻利地将窗户关上，殿内烛火未暗，她的欲言又止显得格外明显，但魏嫔是打定主意装作看不见了，雅络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茯苓和娘娘说了什么？”
适才茯苓和娘娘说话时，将她都遣出宫殿，所以雅络根本不知茯苓究竟说了什么。
但不论茯苓说了什么，肯定都不怀好意，雅络提心吊胆得厉害，一颗心砰砰得跳个不停，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那可是皇后！
可能在选秀的那批妃嫔眼中，皇后好似轻飘飘地就被倒台了，但雅络很清楚，那些都不过是皇后娘娘时间不多了，要替腹中皇嗣早做打算，才有了那一系列荒唐事。
顶着皇上的漠视，和娘娘打了数年的擂台，当初德妃有子，都不能动摇她半分地位，皇后撒手人寰得匆忙，但雅络不信皇后没有一点身后事的安排。
而茯苓的出现也证明了她的猜想。
皇后当初难产，根本没有余力和茯苓交代了什么，这些安排必然都是在皇后生产前。
而皇后所有谋划，肯定都是依据腹中胎儿是皇子而来。
那么皇后要针对的人，可想而知。
雅络被自己的想法吓得脸都白了，魏嫔一直不说话，她急得都快哭出来：“娘娘，不论茯苓说了什么，都不可信啊！”
若真的是要害昭贵妃，当初皇后自己都没有做到，必然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
雅络都要疯了，皇后生前和娘娘向来不对盘，怎么会让茯苓来找娘娘？！
雅络苦口婆心说了很多，但魏嫔垂眸良久，只平静地说了一句：
“你也说了皇后很聪明。”
怪不得都说最了解自己的莫过于敌人，她自认对皇上的心思藏得很好，却也没有瞒过皇后的眼睛。
皇后知道，她一定会选择相信茯苓的话。
雅络声音戛然而止，她抹了把眼泪：
“娘娘真的不惜将自己赔进去吗？”
“哪怕只是嫔位，但娘娘也熬出来了，早就不是当初刚进府的时候了，您膝下有小公主，不论旁人怎么想，明面上也得敬着您几分，现在这般不好吗？”
不用被皇上当着靶子竖在宫中，娘娘终于可以自己做自己了，雅络不懂，那些情情爱爱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比性命还重要？
娘娘曾经将性命看得最重，如今这是怎么了？
雅络忽然不知道，皇上对于娘娘来说，是福是祸了。
魏嫔冲雅络抿出了一抹笑，让雅络心抽抽得疼，魏嫔轻声说：
“可我不甘心。”
她陪了皇上那么多年，凭什么顾晗一来，她就要给顾晗让位？！
这宫中得宠与否皆看个人手段，若顾晗真的没有躲过这一劫，也是她命不好。
魏嫔替雅络擦了擦眼泪，雅络知道了娘娘的选择，她跪在地上抹去眼泪，以头抢地，她恭敬道：
“当初是娘娘救了奴婢性命，不论娘娘要做什么，奴婢都会陪着娘娘，只求娘娘不要撇下奴婢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魏嫔忽然扭过头，死死闭上眼，不让雅络看见她将要汹涌而出的情绪。
其实有雅络这般忠仆在，也不枉她进宫这一趟。
但她不甘心啊！
*********
顾晗对翊安宫的事一概不知，她正被皇上领着一个地方而去，眼上被绑了纱巾，她看不清前路，心中难免不安，不由得攥紧了陆煜的手：
“皇上要带臣妾去哪儿？”
顾晗有点无助地伸手在前方乱摸，眼前一片黑暗。
陆煜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推着她的肩膀，难得见她这副模样，他眼中涌上一抹笑意：“快到了。”
又走了一段路，就在顾晗要生抱怨声，忽然身后传来一声：
“到了。”
眼前的纱巾被拆下，顾晗刚欲说话，抬头的一刹那顿时说不出话来。
入目的是一棵年代久远的桂花树，树身有顾晗两个人大，挂着一片金黄，桂花香浓郁，顾晗只觉得自己被腻在了浓香中。
可这些都不是顾晗震惊的原因，那棵桂花树上不知何时被挂满了红布条，四周还挂上了红灯笼，配着皎月繁星，乍然入眼，美得些许震撼。
顾晗堪堪回神，她怔怔转眸，似有些茫然：
“……皇、皇上，这是什么？”
其实顾晗是有些猜测的。
京城外有一座清明寺，院中有一颗百年的银杏树，上面就挂满了红布条，多是用来祈愿，后来那处就成了许多男男女女求姻缘的地方。
这种京城盛景，顾晗未进宫时，也曾去看过。
但她明知她将要进宫，所以，她不曾挂过任何红布条。
那时场景，和眼前一幕何其相似，相似到顾晗一眼就看出了陆煜要做什么。
但也正因为如此，顾晗才有些说不出话来。
甚至，顾晗有点迷惘，她知道，陆煜对她有些男女之情，就好似当初谢长案对长姐那般，可也许是因为他是皇上，顾晗从不觉得这一点真切。
只是一点心思，值得皇上这般大张旗鼓的吗？
陆煜很少为了一个女子大费周章，尤其是在讨女子欢心上，可以说这是头一遭，向来都是后妃将一颗真心捧上，期盼等着他垂怜。
所以，在顾晗发问时，陆煜不由得有点紧张，他袖中摩挲着板纸，看似平静道：
“你自己去看。”
顾晗回眸看了他一眼，在万千灯火中，她杏眸中似盛了无数星辰，叫陆煜呼吸都顿了一刹。
顾晗上前，摘了一根红布条，她选的布条位置很好，只要稍稍踮起脚尖就可以够到，顾晗看见了红布条上用墨水写的字。
短短的几个字，让她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陆煜，顾晗。
顾晗喉咙有点发紧，一时竟然觉得这根布条有点烫手，普天之下，谁敢直呼圣上姓名？
她意识到什么，又摘了几根布条，上面内容如出一辙。
顾晗惊呆。
这一树的盛景，竟然都是皇上亲自提笔书写？！
身后覆上温热，腰肢被一双手臂揽住，顾晗知道身后是何人，她无措地回头，堪堪咬声：
“……皇上？”
陆煜低低应了声。
顾晗咽了咽口水，她脑袋有些发怔，然后说了一句：“这不合规矩。”
似乎每次在面对陆煜坦白心思时，她都要说上这么一句。
可顾晗说得没错，除了皇后，没有人可以和皇上并排，哪怕只是落在纸布上的墨字。
陆煜有些气，也有些恼，气她的不合时宜，恼她的故意装傻，他轻咬女子的脖颈，唇齿碰上她肌肤的那一刹间，女子身子明显轻颤了下，细腻白皙的脖颈上迅速涌上一层绯红。
陆煜眼神稍暗，他哑声说：
“晗儿，你明知朕心意。”
陆煜从未对一个女子如此慎重过，偏生女子对他并不如何上心，几番表露心意，都被她躲了过去。
如今，他将他的心意，几乎全部剖开摆在她面前，不给她任何躲避的机会。
他在顾晗耳边轻声说：
“晗儿，朕心悦你。”
顾晗张了张口，半晌噤声。
作者有话说：
顾晗：……

第148章
陆煜的示爱炙热又霸道，根本不给顾晗逃避的机会。
宫人早不知何时退下，又不动声色地周围围起来，四处似乎只剩下她和陆煜两个人，红布条飘飘零零遮在她眼前，让顾晗稀里糊涂地就靠在桂花树上，枯燥的树干硌得后背些疼。
细细密密的吻落下，让人有点应接不暇，顾晗双臂被迫无力地攀在陆煜脖颈上，只在难以自禁的时候，失控咬上陆煜肩膀，抑制住口中将要溢出的破碎低吟。
顾晗好像听见了陆煜的一声低笑，让她恼得缓，咬人的力道稍重了些。
陆煜倒抽了一口冷气。
是他忘了，顾晗这时的脾气向来不算好。
许久后，风雨骤歇，陆煜用一件披风将人裹住，严严实实地掩盖女子身体，她赧得不敢见人，将头尽数埋在他肩膀处，她稍侧着头，温热的呼吸洒在他脖颈上，陆煜垂眸掩下眼中的情绪。
顾晗可能不知，她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无比地依赖他。
顾晗被他折腾得够呛，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中秋皎月将圆，倒映在二人身上，在树影婆娑间拉下很长的阴影。
顾晗不经意抬头觑见天上皎月，她一顿，忽然说了句：
“皇上，月亮圆了。”
这是她在宫中过的第三个中秋国宴，也是她和皇上过的第一个中秋。
陆煜仿佛垂了垂头，他应道：“朕在。”
许是被他话中的温情蛊惑，又或是忽然想家，觉得中秋时一人难熬，顾晗都未想清楚，就问出了一句话：“以后每一年中秋，皇上都陪臣妾过嘛？”
她问得过分了。
哪怕是皇后，都不可能得皇上这样一句保证。
尤其是明年选秀在即，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顾晗这一句询问似乎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陆煜也如她所想的沉默一瞬，顾晗眸中灼亮的神情悄然暗淡了些许，一路无言地回到颐和宫，顾晗才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有没有陆煜，中秋一日，顾晗照样能高高兴兴地度过，自从长姐去世后，顾晗早就明白了，没有谁会一直陪着谁。
顾晗这般想着，悄然攥紧了不知何时握在手心的一个红布条。
倒在颐和宫内殿的床榻上，就在顾晗昏昏欲睡时，她腰肢上忽然搂上一只手，耳边传来陆煜低沉的声音：
“朕想过了，还是想陪着你一起。”
每年中秋都在，陆煜自己都无法保证，但他想了很久，至少这一刻，他比顾晗还要希望，每年中秋都会有她作陪。
女子只是问过一句，好似根本不在乎答案。
但这番话堵在陆煜心口，让他夜深人静时半分睡意都没有。
顾晗仍旧闭着眼，但她的呼吸乱了一刹，她怔怔地不知作何想，没成想皇上竟能真的给她答复，她下意识地去想，皇上曾对多少人说过这句话，但不可抑制的，她稍稍抿唇，才压住唇角的幅度。
殿内久久听不到声音，陆煜恨得牙痒痒，女子分明没睡，但就是不回答他。
恼意过后，就是一阵心虚，莫非是他回应得太晚，叫她不高兴了？
说不清什么情绪，或者是知道从女子口中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又或者是知道答案未必有几分真心，陆煜今日表露心意后，并没有去问顾晗对他何意。
他只是霸道地让顾晗知道了这份心意——然后不得不选择接受。
**********
中秋夜的荒唐事，哪怕事先宫妃不知，翌日宫妃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毕竟这后宫没有秘密，皇上昨日将夜带着昭贵妃离开颐和宫，今日有宫妃派人随着他们行走的路线一探，探出的结果直让那宫妃心肌绞疼。
那一片的红布条，将宫妃的眼都染红了。
但是，等那宫妃将这消息传出去，一种妃嫔派人去看时，那一树的红布条也早就全部消失不见，顿时将那个宫妃气得胸口闷疼。
含禧宫中，素俐轻手轻脚地进来，叶妃坐在梳妆台前，从铜镜中就可以看见素俐一脸的八卦。
叶妃无奈抚额，往年，她这宫中无所事事，素俐不着调爱看热闹也就罢了，日后含禧宫被众人看在眼中，素俐再这般，就不够稳重了，容易被旁人拿捏住把柄。
不等叶妃说什么，素俐就一股脑地道：
“娘娘可听说了昨晚宫中发生的事情？”
左右无事，殿内也无旁人，叶妃可有可无地应了声。
素俐越发起劲：“虽说其余主子都没瞧见，但娆修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娘娘觉得那番话可信吗？”
娆修容也是昨日封赏后宫的得益者，她进宫最晚，却也是早早到了一宫之主的位置，短短几个月，她和魏嫔在翊安宫的地位就翻了个颠倒。
但今日娆修容传出来的消息，让素俐听得根本不敢信。
什么皇上为昭贵妃娘娘写了一树的红布条，上面尽是二人姓名。
这怎么可能是皇上做出的事？
叶妃只是从铜镜中慢悠悠地觑了她一眼，无所谓道：“有什么不可信的，娆修容再大胆，也不敢对皇上和昭贵妃大放厥词。”
素俐下意识反驳：
“可是——”
叶妃打断了她：“没有可是。”
素俐不解，就见娘娘似笑非笑地瞥向她：
“你们不信这件事，究竟是觉得不可能，还是不想信？”
素俐顿时哑声无言。
叶妃无声地摇了摇头，不止素俐，这满后宫打着不信的说辞的嫔妃，究竟真的信与否，就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但叶妃知道，她们不敢信，否则多荒谬——皇上对昭贵妃动了心意，那满后宫的其余妃嫔算什么？
叶妃懒得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待收拾妥当，叶妃就带着素俐朝颐和宫去了，她昨日说话讨了昭贵妃不虞，今日就是奔着给娘娘赔罪去的。
颐和宫中，玖念替顾晗上着药，顾晗时不时低抽一口气，她嗔瞪向陆煜，陆煜不自然地眼神躲闪开。
中秋宴后，陆煜得三日沐休，今日顾晗醒来时，难得见陆煜还在，但很快，她就没有心思放在陆煜身上了。
她背后火辣辣的疼。
昨晚的记忆回拢，不等顾晗羞涩赧然，背后传来的疼痛就让她拧紧了细眉。
唤来玖念，让她拿来铜镜一看，顾晗才发现她的后背上被磨得一片片通红，玖念当即惊呼一声：
“娘娘做了什么，这后背险些磨破了皮！”
做了什么？
顾晗面红耳赤地回不上话，好在玖念很快反应过来，忙忙敛了声，唤宫婢拿来凝脂膏，替顾晗厚厚地涂上了一层。
陆煜没敢说话，也没敢说，他今日起床时，发现肩膀上被顾晗咬得都有了血痕。
反正说了，也只是自讨苦吃。
殿外，很快有人来传话，叶妃求见。
顾晗背后的药膏还未涂好，她也怕叶妃又来说什么力不从心的话，她视线落在陆煜身上，道：
“臣妾不方便，皇上先去。”
陆煜眼见着玖念刚要将药瓶收起来，在顾晗这番话后，玖念又开始替她抹药，陆煜认命地起身。
外殿中，叶妃刚进来，就察觉不对劲。
含禧宫很少亮红灯笼，所以，她辰时前往颐和宫时，只想着早些来显得恭敬，可现在，叶妃才想起来，昭贵妃和她不同，昨日昭贵妃侍寝，现如今皇上很可能还没有离开。
等踏上游廊，瞧见刘安身影时，叶妃就知道她猜测得没错。
叶妃动作顿了顿，她是来给昭贵妃赔罪的，但皇上在倒显得不好，落在昭贵妃娘娘心中，未免会觉得她不怀好意。
毕竟，叶妃是知道，颐和宫中曾有位琴师想要借机搏宠，但被贬出宫外的事。
现在叶妃瞧见从内殿中出来的只有皇上一人时，叶妃更是难掩惊讶，她下意识地朝皇上身后看去，当真没有看见昭贵妃的身影，叶妃不由得无言。
她惯是知道昭贵妃得宠，但昭贵妃是不是太放心了些？
陆煜对她的所思所想仿若毫无察觉，他平静地冲叶妃颔首：
“坐。”
叶妃有些拘谨地坐在位置上，垂眸轻声：“臣妾不知皇上也在，叨扰了皇上和娘娘，请皇上勿怪。”
陆煜心中还惦记了着顾晗的伤，对叶妃倒也没什么怪罪，只要摇头：
“无碍，你寻贵妃有事？”
叶妃不着痕迹地觑了眼皇上，心中古怪，皇上一副他即贵妃的态度，明明同是皇上妃嫔，这一刹间，叶妃也隐隐察觉到她被皇上排斥在他和贵妃之外。
叶妃敛下心中所想，她苦笑了一声：
“昨日和娘娘说了一番话，怕叫娘娘不高兴，今日才会特地来和娘娘道歉。”
顾晗昨日就和陆煜倒了苦水，所以，陆煜对叶妃说了什么一清二楚，他淡淡道：
“贵妃年幼，一时执掌后宫，再稳妥也难免会有紧张慌乱，你在宫中多年，朕知你性格稳妥，才下旨让你协理六宫。”
换而言之，让她协理六宫，是他的旨意，找贵妃没用。
叶妃只能谢恩。
她情不自禁地朝内殿看了眼，顾晗年幼？
当初皇后娘娘及笄就入王府，掌一府中馈，也不见皇上道一句娘娘年幼辛苦。
得人怜惜，果然与众不同。
估摸着外间说得差不多了，顾晗才穿好衣裳姗姗来迟，她施了些粉黛，衬得脸颊灿若芙蕖，刚出现就敛了一室的光景，让人视线不得不落在她身上。
她清浅地笑着：
“是本宫招待不周，让叶妃久等了。”
叶妃眼中惊艳渐褪，她不敢应这话：“臣妾是来给娘娘赔罪的。”
顾晗讶然，和陆煜对视了一眼，顾晗笑着：
“叶妃言重了，将要午时，一同留下用膳吧。”
叶妃连连推脱，一番说辞后，忙忙告退。
陆煜在一旁看得挑眉，等叶妃离开后，他才问女子：“你不喜和她打交道？”
否则也不会以午膳做借口送客了。
顾晗惊诧地看了他一眼，须臾，才堪堪摇头：
“那倒没有，叶妃通透，和她打起交道，颇叫人省心。”
陆煜有眼色地没去问，哪些人不省心。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眼见快要午时，他打算在颐和宫用过午膳再回御前，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很快，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玖思跑进来，对着顾晗道：
“娘娘，现在宫中到处都传着昨夜的事情。”
昨夜的事？
顾晗下意识就想到那让人羞赧不已的事，脚趾都恨不得蜷缩起来，她脸色顿变：“谁传出去的？”
顾晗看向陆煜，她记得天还未亮，皇上就让刘安等人去将桂花树上的红布条摘下了，毕竟那些东西落在后宫人眼中，只会无端让人生了眼红。
陆煜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娆修容，她早上似在刘公公等人前就派人去了桂花园，不到辰时，消息就传遍了后宫。”
一旁传来女子的轻呵声。
陆煜眼神飘忽，不敢和顾晗对视上。
不省心的人出现得太快，让陆煜午膳都没留下用，匆匆起身，以御前有事为借口，匆匆告辞。
顾晗看着他的背影，没好气地哼了声，玖念在一旁若有担忧：
“娘娘，那宫中的这些传言该怎么办？”
顾晗没放在心上，淡淡道：“传言一事，堵不如疏，本宫越是当回事，她们越觉得是真。”
玖思欲言又止，最后，不甘地闭上嘴。
她根本不懂，这种好事，娘娘为何要藏着掖着？
顾晗很快就将这件事放在了一边，但没有想到，关于中秋的传言的确很快消失，却是变成了另一种流言。
玖思脸色铁青，气恨不已：
“都在说娘娘进宫前就有了心仪的人，说得信誓旦旦，气死奴婢了！”

第149章
顾晗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谣言来得迅速又突然，好似一夜间就传遍了整个后宫，却寻不到源头的踪迹，摆明了有人故意散布谣言。
顾晗只觉得可笑，长姐去世后，荣阳侯府风雨摇摆，她早知晓她将要进宫，莫说心仪之人，甚至舅舅家表兄，她都有在刻意保持距离。
谣言不可能空穴来风，散布谣言的人至少手中掌握了什么证据。
但顾晗不知道，她行事向来谨慎，背后的人能掌握什么证据？
不论如何觉得荒诞，顾晗都不敢掉以轻心，她立即让小方子去查。
谣言不止传到了顾晗耳中，同样传到了御前。
养心殿中燃了熏香，伴着角落中清清淡淡的兰花香，沁人心弦，但忽地风向一偏，熏香白烟也打了个转，一本奏折直接砸在了刘安的头顶，将刘安的帽子都砸歪了半截。
刘安身子瑟缩了下，忙忙扶正帽子，将头埋在地上。
陆煜寒着一张脸，语气冰冷：
“什么话都敢传到朕跟前。”
刘安苦涩：“宫中近来传遍此事，奴才不敢隐瞒皇上。”
陆煜信任顾晗，对这些流言蜚语半点都不信，甚至担心起顾晗的心情，他撂下笔，冷声道：
“去颐和宫。”
刘安忙忙跟上，心中对做出这种事的人暗恨咬牙。
一进颐和宫，陆煜就发现不对劲，殿内好似有一股药涩味，他忽地刮了一眼刘安，颐和宫请了太医这么重要的事，居然不知道禀上来。
刘安一脸茫然，他根本没有得到颐和宫请太医的消息。
陆煜不等通传，直接掀开珠帘迈进去，就见顾晗坐在软榻上，脸色有些稍白，她一手抵额翻看着卷宗，忽地，她掩唇闷闷咳了一声。
陆煜当即皱紧了眉头，跨步进去，抽掉她手中的卷宗：
“病了还不休息，那些宫人是死的吗？！”
顾晗这才发现了他，她有些无力地抚额抬头，轻声说：“只是夜中染了风寒，无碍。”
说罢，她看向陆煜手中的卷宗，道：
“这是敬事房今日刚送来的案牍，臣妾自然要亲自看过。”
敬事房记载的都是皇上侍寝的案宗，和皇嗣息息相关，顾晗当然要事无巨细地一一看过。
陆煜只知道女子脸颊有点不自然的红晕，看得他心惊胆战，近来御前忙碌，他只是三日未进后宫，顾晗怎么就病成这样了？
想到这里，陆煜又冷不丁瞪了一眼刘安。
他坐了下来，抬手试了试顾晗的额头，掌心传来温热，不算烫人，但也比寻常时温度高些，陆煜不由得脸色又沉了些。
顾晗抿了口茶水提神，听见皇上问她：
“可是底下奴才照顾得不周？”
他听说了宫中的流言蜚语，难免就会觉得是底下奴才怠慢了她。
但陆煜忘了，顾晗现在执掌六宫，宫人怠慢任何人，都不可能轻忽顾晗半分。
所以，顾晗只是轻嗔他一眼，好笑道：“皇上说什么呢，宫人们对颐和宫向来都是敬着的。”
陆煜没信这话，若真的敬着颐和宫，哪里会传那么多的流言？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但见顾晗和他说话时，都要不适地撑着额头，陆煜就不好和她说什么，没有怕什么被染着，将女子揽在怀中，轻抚她的后背：
“休息会儿吧，朕陪着你。”
顾晗似乎要拒绝，但卧在他怀中片刻，困意就不自觉地袭来，将她意识拖入黑暗中。
陆煜抬手抚上她眼下的青黑，不着痕迹地沉了眼眸。
顾晗睡得很沉，他将她打横抱起来时，她都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陆煜心中堵住的那口气似越盛了些，将顾晗放在床榻上，替她将被子掖好，陆煜才沉着脸出了内殿。
玖念一行人跟着出来，陆煜冷声问：
“说吧，你们娘娘为何会病了？”
那是个格外在乎身子的人，哪怕刻意减肥时，都不会轻易节食，夜间休息时，也从来不会贪凉，被子向来盖得严实。
这几日气温并没有什么变化，顾晗会不慎染了风寒？
陆煜一百个不相信。
玖念和小方子对视一眼，似乎有口难言。
殿内气氛顿时冷沉下来，陆煜根根分明的手指敲点在椅柄上，让殿内众人的呼吸越来越紧，刘安急得不行，一直在冲玖念使眼色。
皇上明眼的心情不好，这玖念向来聪慧，怎么这个时候反而不会看眼色了？
半晌，玖念额头冷汗都快掉下来了，她才苦涩道：
“皇上，娘娘不许奴婢说。”
陆煜情绪没有半分变化，他薄凉道：“所以，朕是使唤不动你了？”
此话一出，殿内所有宫人都麻利地跪了下来，玖念也脸色刹那间惨白，她不敢应这话，忙忙道：
“奴婢不敢！”
她咬声，最终才堪堪说：“近来宫中流言蜚语盛行，娘娘派人查探，却寻不到流言源头的半分踪迹，才得知消息那日，娘娘发了好大的火，太医说，娘娘这是郁结在心，才会染了风寒。”
陆煜脸色彻底冷寒下来，他看向玖念的眼中透着冷然：
“为何不早点禀上来？”
玖念埋低了头。
陆煜立即知道了原因，左右不过那一句，娘娘不许。
陆煜有些恼顾晗，最终也只能化为无奈，他是知道女子是有多倔强的，自她入宫以来，哪怕被人为难，也甚少派人去御前寻他求助。
她位低时如此，如今只会越甚。
陆煜将这些都迁怒到背后闹出这场事端的人身上，他吩咐刘安：
“给朕查，朕就不信，这些流言还能是凭空出现的不成！”
刘安立即领命。
顾晗都病了，陆煜不可能任由流言再继续传下去：
“吩咐下去，谁再敢乱嚼贵妃舌根，就绞了他们的舌头！”
一句话透着刺骨的寒意，谁都不敢将他的话当作耳边风，刘安心中凛然，知道贵妃娘娘这一病，是彻底惹恼了皇上。
皇上的话一传出去，宫中的流言立即少了些，仍有人侥幸地乱传，直接被刘安让人割了舌头，血淋淋的场面让宫中倏然噤声，先前讨论过此事的人都恨不得当场变成哑巴。
一阵雷厉风行，宫中顿时清净不少。
顾晗被玖念扶着坐起来，玖思见娘娘气色还未恢复，颇有点不忿：
“等奴婢知道了是谁在胡说八道，必要给她俩嘴巴子，让她长长记性！”
顾晗见她义愤填膺，就觉得好笑：“等知道是谁，还轮到你来教训她？”
顾晗让小方子查流言一事，但三日了，都没有半点进展，顾晗顿时就知道这背后人藏得很深，不外乎就那几个人。
顾晗不在乎是谁，但经此一事，若她没有不反击，她在宫中的威信只会直线下降。
顾晗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她查不出，但总有人查得出来。
刘安不敢懈怠，几日盘查，终于查到了线索，他回禀皇上时，只觉得一头冷汗：
“皇上，奴才查到这流言最开始是从翊安宫传出来的。”
翊安宫。
哪怕如今主殿住的是娆修容，但一提到翊安宫，众人想到的，也只会是那位曾经宠冠后宫的魏嫔。
陆煜眸中神情不见一分波动，很显然，他早就有所预料了。
养心殿寂静很久，半晌，刘安才听见皇上平静地问了他一句：
“你说，她为何要这么做？”
陆煜曾一度对魏嫔的信任不亚于令昭仪。
但从何时，他对魏嫔的信任就渐渐消失了呢？
也许是从魏嫔第一次协理六宫时，不由自主露出的欣喜，让陆煜意识到，是人都有私心和野欲。
皇后的清心寡欲让他一直疑心皇后所求甚大，那他凭什么觉得魏嫔就真的淡泊名利？
刘安不敢接这个话。
要他说，这不是明摆着吗？
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
皇上将魏嫔曾经捧得那么高，哪怕是皇后，她都能和其势均力敌地打擂台，现如今，因为昭贵妃的出现，魏嫔被一朝打回谷底，魏嫔凭什么不恨昭贵妃。
况且，魏嫔还对皇上有了几分真心，人在嫉妒时，做出什么举动似乎都在情理之中。
虽然魏嫔是害了昭贵妃未遂，才会沦落今日这般处境，但咎由自取这几个字，向来都是由旁人点评，很少有人能够自己反省出这个道理。
魏嫔再通透，恐怕也很难转过这个弯。
而且，刘安有一个疑惑：
“皇上就真的一点都不怀疑昭贵妃娘娘吗？”
话音甫落，刘安立刻察觉皇上朝他看来的眼神冷凛下来。
刘安埋下头，他吞咽了下口水，他不敢再问，但是魏嫔既然敢传出这等流言，必然是有恃无恐，刘安猜得到这一点，皇上想来也能明白。
头顶传来皇上冰冷刺骨的声音：
“再让朕从你口中听到质疑贵妃的话，你也就不必在朕身边伺候了。”
刘安屏住了呼吸。
殿内气氛压抑非常，刘安额头冷汗掉落几滴，半晌，陆煜才耷拉下眼皮，平静开口：
“朕要见她。”
她是谁？皇上没有明说，但刘安心下了然。
刘安偷看了眼皇上，皇上口口声声说相信贵妃娘娘，但心中恐怕也是有几分怀疑的吧，否则，皇上也不会要见魏嫔一面。
但皇上强行压下了怀疑，甚至不许任何人质疑贵妃娘娘。
刘安一时说不清，究竟是皇上从始至终相信娘娘来得深情，还是如今这般更令人不敢深思。
与此同时的颐和宫，顾晗收到一条纸条，她死死盯着那张纸条颇有些眼熟的字迹。
小方子也在殿内，将那张纸条翻来覆去，最终道：
“是公子的字迹。”
猜想成真，顾晗的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第150章
顾晗拿过那张字条，上面明晃晃地写着，约顾晗今日亥时三刻在寒翎宫后的桂花林见面。
玖思在一旁很懊恼地说：
“奴婢一回宫，就发现袖子中多了这张字条，根本不知是谁塞给奴婢的。”
顾晗没有说话，仍看着那张字条，她曾见过谢长案给长姐写的信，这字条上的字迹和那些书信上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经过小方子的确认，几乎就可以确认这是谢长案传来的字条。
但有一点，谢长案给她传信，不经过小方子的手，而是通过玖思传来，就足够让顾晗产生怀疑。
小方子也在说：“公子不可能无缘无故约娘娘见面。”
没错，在眼下这种局面，那些风言风语才刚刚被皇上镇压住，谢长案怎么可能约她见面？
顾晗视线停在“寒翎宫”三个字上，这个地址，让顾晗回想起一件早就过去的事。
选秀期间，刘秀女曾也拿着一张字条约她见面，被她失手推进了寒翎宫旁的井水中，后来事发，居住在寒翎宫的袁嫔遭殃被贬为了袁才人。
那时，刘秀女也以为她心仪谢长案，拿着一张字条，自以为是地捏住了她的把柄，洋洋得意。
后来字条随着刘秀女掉入井中，经过数日浸泡，事发时，也不曾有人说过字条一事，顾晗本以为这件事随着刘秀女的去世早就结束了，如今看来，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这段时间宫中传的流言蜚语，顾晗似乎终于找到了另外一位主人公。
顾晗可笑地摇头。
背后的人不知真相，还以为寒翎宫是什么特殊的地方，刻意标明了寒翎宫，偏生就这三个字才越叫顾晗起了疑心。
当初刘秀女落水一事，连她身边的玖念和玖思都不知真相，更不要说谢长案了。
玖念紧皱眉头：
“娘娘打算怎么办？”
顾晗答非所问，她垂眸轻声道：“本宫曾听说，有人极为擅长模仿他人笔迹，在宫外时，本宫不曾见过，没想到现在倒是一饱眼福。”
小方子立即恍然大悟，几人对视一眼：
“看来送这张字条来的人和前段时间传流言的乃是同一人。”
玖思忙忙道：“既然我们都知道了这是算计，那我们不去就是了！正好叫那人竹篮打水一场空！”
玖念和小方子都点头，深以为然。
但顾晗半晌没有声音，玖念看向她，意识到了什么，她陡然睁大了双眼道：
“娘娘要去？！”
此言一出，顿时让殿内其余几人震惊，玖思想也不想，就道：“娘娘不可啊！”
顾晗只是垂眸，平静地问了一句：
“既然那人有能耐给本宫送上一张由谢长案写的字条，那么会不会给谢长案送去一张本宫写的字条？”
再引皇上亲自过去，刚好见证他们偷情会面的一刻？
否则，顾晗想不明白，背后的人为何非要引她去寒翎宫附近。
小方子倏然噤声，公子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做不到对公子的安危冷眼旁观，但他也明确知道，一旦娘娘真的去了，才会造成对娘娘和公子最坏的结果。
他咬了咬牙，道：“娘娘还是不要去了。”
顾晗摇头，打断了她们：
“不，本宫要去，不仅要去，还要如她们所想的那般，悄悄地去。”
几人讶然，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如同顾晗所想，谢长案也的确收到了来自她的字条。
谢长案和顾晗相识时，她年龄还小，性子尚顽皮爱闹，被侯爷罚着抄写书籍，甚至她觉得谢长案的字迹好看，还学着临摹过，所以，谢长案对顾晗的字迹很熟悉。
他抵唇呛咳了几声，神色背在烛光下，隐隐绰绰地看不清楚。
程公公担忧地看着他，谢长案不紧不慢地将字条叠好收起，才起身道：
“公公，长案要离开片刻。”
程公公知道拦不住他，但仍想劝阻：“娘娘进宫以来，从未要和你见过面，娘娘向来谨慎，这很可能是圈套！”
谢长案低叹了一声：
“我知道。”
程公公不理解：“你明知如此，还是要以身涉险？！”
谢长案不说话了，他知道程公公在担心什么，甚至顾晗能想到的，谢长案都也想得到。
他不需要确认字条上是否是娘娘的笔迹，只要联系前段时间的谣言，就足够让谢长案确认前方是陷阱了。
但饶是如此，谢长案也要去，因为他不知道娘娘会不会前往。
谢长案看向窗外的沉沉暮色，他忽地勾了勾唇，露出一抹轻松的笑。
程公公看着眼前的他，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抹恐慌，他呼吸轻了轻：
“你倒底要做什么？”
谢长案抬头，在烛火的照映下，他眼底一片清明，他看向程公公，缓缓道：“这段时间，劳烦公公照顾了。”
说罢，谢长案推门离开。
程公公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从面前走过，只要他轻轻一拉，就可以拉住谢长案。
但程公公没有。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谢长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有些时候，人不能太聪明。
尤其是下位者。
谢长案猜得透今日一行有险，可他必须前往，他能替娘娘做的都做了，只差最后一件事了——他留在宫中一日，就对娘娘一日有风险。
***********
翊安宫中，刘安趁着暮色推开了翊安宫的大门。
陆煜绕游廊而行，迈进偏殿时，就见魏嫔穿戴整齐地坐在梳妆台前，她施了粉黛，头顶戴着玉簪步摇，一袭堇色宫裙将她衬得娇艳无比。
陆煜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朕要来。”
魏嫔有些贪婪地从铜镜中看向陆煜，自她贬位后，陆煜有很久不曾来看过她了。
近六年来，她从未有这么久未见过圣颜。
在陆煜要等得不耐烦时，魏嫔终于起身，她敛下了情绪，转过身对陆煜行礼：
“皇上想要查清一件事时，从未有做不到的。”
“既然知道了传言一事是嫔妾所为，皇上又怎么可能不来见嫔妾？”
她话中将陆煜捧得极高，但陆煜只是寒了声：“所以，你是承认谣言一事是你所为。”
谣言二字格外刺耳，代表皇上根本不信那些话。
指甲刺进手心传来阵疼，让魏嫔清醒，若皇上真的一点不怀疑，也不会在这时来见她了。
陆煜有些厌恶地看着魏嫔这种神情，好似一切都在她预料，没有半点悔改，他厌烦道：
“你倒底要做什么？诋毁贵妃，对你有什么好处？”
魏嫔不让自己去想皇上对顾晗的袒护，她抬头直视陆煜：
“皇上怎么敢笃定嫔妾就是诋毁？”
陆煜怒极反笑：“不是诋毁，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谣言是真吗？”
魏嫔镇定道：
“眼见为实，皇上敢不敢和嫔妾走一趟？”
昏暗的宫殿中，陆煜眯了眯眸子，眸中神情晦暗难辨，魏嫔有一刹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半晌，魏嫔才听见皇上低沉的声音：
“朕就随你走一趟。”
不等魏嫔松了口气，皇上平静的声音又传来：“你要知道，若你不能证明谣言为真，那今日不论你有什么底牌，都保不住你这条性命。”
早在皇上来之前，魏嫔就收到了消息，贵妃和谢长案都往桂花林去了，所以，魏嫔底气十足地和陆煜对视：
“任凭皇上处置。”
陆煜轻扯唇角，他凉凉地看了魏嫔一眼，转身离开。
在陆煜身后，刘安不着痕迹地看了魏嫔一眼，他心中叹了口气。
魏嫔太执着了，反而没听见皇上话中的凉意，谣言是假，魏嫔注定保不住性命，谣言是真，以皇上如今对贵妃的心思，仍旧会迁怒在魏嫔身上。
今日不论结果如何，魏嫔的结局却是早已注定了。
魏嫔带着陆煜一路往桂花林前行，她目的明确，没有发现随着越逼近桂花林，陆煜眼中凉意越盛。
亥时的桂花林早就一片黑暗，但隐约的，陆煜看见从林中传来点点光亮，似灯笼传出来的微弱亮色。
陆煜一颗心顿时沉下来，他脸色骤寒。
就在这时，魏嫔停下了脚步，她转头看向皇上：
“皇上亲自去看吧。”
陆煜讥笑：“让朕看什么？”
魏嫔不明白，为何真相就摆在眼前，皇上还是一如既往地相信顾晗？
她所幸不再等陆煜，带着人直接闯入林中，林中的人似乎听见动静，生了慌乱，红光左右闪躲了几番，才终于停在了原地。
刘安偷偷觑了眼皇上可怖的脸色，心中对林中的人和魏嫔都抱以一分同情。
魏嫔终究是失去了理智，她闯入桂花林后，直接冲背对着她们，身穿披风的女子冷喝道：
“贵妃娘娘，事到如今，还遮遮掩掩的作甚？！”
随着陆煜的到来，宫人举着灯笼，顿时将桂花林中照得灯火通明。
陆煜一眼就认出在场的另一个人是谢长案，他不若曾经名动京城时得体，但只在站在那里，刻入骨中的世家风姿就已然胜过旁人三分。
陆煜眼眸沉了沉，他握紧手心，才逼迫自己朝另一个人看去，她背对着众人，穿胭脂红的披风，很眼熟，陆煜曾在顾晗宫中见过。
她似慌乱，稍垂着头，但身姿高度都和顾晗近乎一模一样。
饶是如此，陆煜仍在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对劲，在魏嫔上手扯开女子身上的披风时，露出脸的女子惊呼回头，让众人都是一愣。
魏嫔怔在原地，刘安也瞪大了眼，惊吓之下不由得脱口：“玖思姑娘？！”
陆煜眉眼几不可察地放松，身后传来顾晗浅凉的声音：
“看来魏嫔对眼前见到的人很是失望。”

第151章
魏嫔倏然回头，灯火通明的桂花林中，顾晗被玖念扶着一步步走近。
谁都不知她是何时出现的。
魏嫔脸色一阵青白，眼前一幕足够让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是她冲动，一听来人禀报，昭贵妃偷偷摸摸地出了颐和宫，就信以为真，立刻带着皇上前来。
是她太想要皇上看见昭贵妃落魄的一刻，才会上了这么显而易见的当！
似有腥甜涌上喉间，魏嫔堪声道：
“你是故意的？”
顾晗没有理会她，而是看向了陆煜，她服身行礼，然后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道：
“皇上也在这里。”
陆煜心中顿时咯噔了一声。
他刚才发现和谢长案见面的女子不是顾晗，就放松下来，却是忘了，他和魏嫔同时出现在这里，根本不好向顾晗解释。
果不其然，陆煜看见顾晗眼中似闪过一抹受伤，她轻垂下眼睑：“皇上是和魏嫔一同来看臣妾笑话的吗？”
陆煜立即矢口否认：
“朕没有！”
魏嫔不想看见皇上对顾晗心虚的模样，闭了闭眼，眼不见为净。
桂花林闹出的动静不小，很快这里就围上了一群妃嫔，周修容离得不远，她一来见眼前场景，就睁大了眼眸：
“发生什么了？”
有妃嫔服身行礼，但顾晗和陆煜都没心情搭理她们。
顾晗朝玖念看了眼，玖念立刻呈了一张字条给皇上，刘安刚要上前，陆煜就亲自接过了字条，待看清上面的字，陆煜就皱了皱眉头。
顾晗冷然的声音同时响起：
“今日玖思去御膳房回宫，就从身上发现了这张字条，约臣妾亥时在桂花林见面。”
“臣妾不明所以，但联想前几日宫中的流言，便觉得是有人故意设陷阱要陷害臣妾，臣妾不敢以身涉险，就让玖思代臣妾跑了这一趟，果然，就让臣妾等到了凶手。”
顾晗寥寥几句，就说明了背后人的用心险恶，这世道毁掉一个女子最狠的办法，就是从名节入手，一旦今日顾晗真的名声有污，被皇上厌了都是轻的。
众人望向那张字条的神色各异，最终有色眼神都落在魏嫔身上。
周修容震惊于顾晗的胆大，顾不得尊卑，瞪了她一眼：
“摆明了是圈套，你还往里跳？！”
顾晗不说话，她若不来，如何能揪出魏嫔，周修容很快反应过来这一点，不由得厌恶地看向魏嫔。
同为女子，用这种手段来陷害顾晗，真是不堪。
陆煜看向一旁跪在地上的谢长案，沉声问：
“那你呢，为何这时到桂花林来？”
一直安静的谢长案从袖子中拿出被他叠好收起的字条，呈给了刘安，他努力抑制但仍掩不住话中的虚弱：
“奴才也是收到一张字条，约奴才亥时前往桂花林。”
听到这里，很多人都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魏嫔讽笑一声：
“一张来历不明的字条，就能让你在这时跑一趟？”
谢长案沉默了下来，遂后就是一阵呛咳，他身子不断颤抖，手背的青筋凸起，不难看出他痼疾已久。
陆煜盯着谢长案呈上来的那张字条看了很久，顾晗进宫快三年，陆煜对她的字迹也很是眼熟，只消看了一眼，陆煜就看出这是顾晗的字迹。
妃嫔中有人泛起嘀咕，顾晗也拧了拧细眉，半晌，她看向谢长案的眼神有些晦暗，她低声说：
“皇上在这里，你实话实说就是。”
很久，谢长案才道：“奴才曾和贵妃相识，认得贵妃娘娘的字迹。”
顾晗眸中闪过茫然，下一刻，她忽地上前抽出陆煜手中的字条，待看清了上面的字迹，脸色一阵青白，她又将另一张字条抽出来，让谢长案辨认：
“这是不是你的字？”
谢长案接过，借着灯笼辨认，很快点头。
剩下的无需再多言，众人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娆修容听得一头雾水，旁边人低声和她说了几句话，她眼中才闪过一丝恍然。
魏嫔被顾晗的举动和反应恶心得够呛。
她只觉得顾晗在演，顾晗若不知道那是谁传的字条，怎么可能会冒险？
这二人都因对方的字迹而甘愿以身涉险，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猫腻！偏生这一群人和皇上就跟眼瞎了一样，被顾晗耍得团团转！
魏嫔就听顾晗对皇上说：“臣妾没有传过任何字条给旁人。”
不等皇上说话，顾晗话锋就直接冲她而来：
“皇上今晚一直和魏嫔在一起，若本宫猜得没错，让皇上一同来桂花林也是魏嫔的要求，那本宫就不得不好奇了，魏嫔是如何知道本宫今日会出现在桂花林的？”
事到如今，其实众人都知道，这是魏嫔给顾晗设下的陷阱。
魏嫔顶着皇上的视线，直接承认：
“是嫔妾让人给贵妃传的字条。”
顾晗有一刹间被噎住，屡次如此，魏嫔都承认得十分痛快，让旁人看得目瞪口呆。
魏嫔撞进陆煜看不清神情的眼底，她甚至有些平静地一字一句道：
“嫔妾只是想让皇上知道，备受他宠爱的贵妃娘娘只要其他男子的一张字条就肯深夜赴约。”
可惜顾晗过于谨慎，哪怕真的收到了字条，也没有选择亲自赴约。
依皇上对顾晗的心思，在没有亲眼看见顾晗和谢长案私下会面的前提下，她和顾晗之间，皇上自然会更信任顾晗的说辞。
顾晗只觉得头疼：
“本宫明知有人算计，难道还要当作无事发生？”
魏嫔闭上了眼，不回答顾晗的话，棋差一招，她认了就是。
但顾晗仍旧不解：“你为何认定了本宫和谢长案有意？”
顾晗不能说魏嫔的计谋浅显，若她真的和谢长案有什么，这种时候谢长案给她传来纸条，她未必不会慌乱地前来赴约。
魏嫔冷冷地看向顾晗：
“难道贵妃和他之间当真清清白白？”
顾晗简直无语：
“不可理喻！”
就在这时，陆煜看向魏嫔，平静道：“你想让朕看的，就是这一幕？”
魏嫔堪堪哑声。
她拿出了茯苓交给她的那张纸条，被水浸泡得褶皱，似乎是被人精心保管下，才得以保存下来，上面的字迹早就被泡得含糊。
顾晗看见这眼熟的一幕，又听魏嫔提起皇后，心道果然。
当时刘秀女被打捞起来，却不见纸条踪迹，原来是被皇后被收了起来，可惜，皇后没有等到用上这张纸条的时候。
纸条被呈到陆煜手中，那是一首表明心迹的情诗，而且是顾晗的笔迹，只稍显稚嫩而已。
陆煜眼神稍暗，他捏着纸条的力道紧了紧。
“嫔妾便是见了此物，才对贵妃和谢长案有私情一事深信不疑。”
顾晗捏紧了手帕，其实她现在不担心这张纸条。
下一刻，魏嫔就如她所想，朝她看来，讥讽一笑道：
“若贵妃娘娘当真没有半分心虚，当年又何必将刘秀女推入井中？”
话音甫落，众人哗然。
其中袁才人的反应最甚，当初她就是因为刘秀女不慎落井一事，才会被贬位才人。
袁才人看向站在皇上跟前的昭贵妃，再看了眼狼狈跪着的魏嫔，她眼神变了变，最终堪堪垂下头，什么都没说。
顾晗当然不可能承认这件事：
“可笑，刘秀女是不慎落水，与本宫何干？”
魏嫔不和她争辩，直接道：“这张纸条，是当初皇后在刘秀女尸体上发现的。”
但皇后不知这张纸条究竟是何人的，才一直隐忍不发，等她知道了上面乃是顾晗字迹时，当时的皇后已经被禁足在宫中，来不及做什么了，所以才将纸条交给了茯苓。
顾晗看了陆煜，他垂眸看着纸条，神情不明，顾晗心中莫名有些烦躁，她不耐冷声：
“所谓私情，本就是莫须有的事，魏嫔因此认为本宫害了刘秀女的性命，是在说笑吗？”

第152章
当年刘秀女一事被定义为不慎落水，如今过去了近三年时间，早就寻不到证据，当时顾晗都未曾露过任何马脚，遑论如今。
顾晗冷着一张脸，除了能叫旁人知道她心情不好外，察觉不到她半分情绪。
陆煜几不可察地看了她一眼，不待旁人察觉，就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魏嫔没有看向顾晗，她知道她拿不出证据，她只是在赌，赌皇上的疑心，赌皇上不可能一如既往地相信顾晗。
但她失望了。
陆煜将手中的纸条随意交给刘安，摇了摇头：
“你既然能模仿二人笔迹给她们送信，再多写一张纸条也不足为奇。”
魏嫔错愕地看向陆煜。
她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否则怎么能听出皇上这么荒谬的话？
皇上不信也就罢了，他甚至将这首情诗也推到她身上，只一刹间，魏嫔就反应过来皇上要做什么。
纸条上的情诗的确是顾晗的笔迹，不论她如何解释，总有些人会怀疑顾晗。
皇上若不想让顾晗牵扯进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这首情诗从一开始就和顾晗没有关系！
魏嫔身子轻晃，她堪堪撑住地面，才叫自己不会狼狈地倒在地上，但她仍不敢置信地看向陆煜，同是他的妃嫔，他怎么能够偏心至此？！
顾晗也不由得朝陆煜看了眼。
她一直不承认刘秀女一事，也有想过将这张纸条直接推给魏嫔，但未等她开口，皇上就亲自说出了这番话。
这些说辞，由她说来许是狡辩，但由皇上说来，就多了几分可信，后宫众人也都听得进去。
顾晗稍稍攥紧了些手帕，她飞快地垂了下眼眸，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周修容也是个偏心的，相较而言，她自是相信顾晗的，听了魏嫔和皇上的话后，她直接道：
“魏嫔所言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你莫是忘了，当年刘秀女身亡时，贵妃娘娘还未入宫，她有什么能耐害了刘秀女性命，还能脱身得一干二净？！”
“再说了，皇后生前几番谋害贵妃，若她真的拿到了贵妃和谢长案私情的证据，岂会一直隐忍不发？”
“皇后生前和魏嫔向来不对付，甚至皇后难产都有魏嫔的原因，皇后凭什么会选择帮你害贵妃？魏嫔莫不是以为皇后不在，就可以肆意攀扯皇后了不成？！”
她一张利嘴叭叭叭地说了很多，将今日一事全打成魏嫔自导自演，偏生，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
众人从她话中回神，暗自点头，若顾晗选秀时能都不着痕迹地害了旁人性命，这岂不是显得她们都很无能？
一众妃嫔不觉得顾晗有这个能耐，她那时不过刚及笄，亲手杀了人后，怎么可能安然无恙，不露出任何马脚？
当年顾晗的清白甚至有容氏作证。
只是如今皇后和容氏都不在人世，才叫魏嫔敢从刘秀女一事入手陷害贵妃。
魏嫔百口莫辩。
顾晗只作冷脸不言，魏嫔见状，心中悔恨，她不该多此一举让顾晗和谢长案见面，直接将那首情诗呈给皇上就是。
是她贪心不足，觉得一首情诗很难给顾晗定罪，大费周折地想让皇上亲眼撞见贵妃和谢长案私会。
才会让顾晗钻了笔迹的空子。
如今皇上不信她，顾晗安然无事，倒是她落得了一身罪名。
魏嫔闭了闭眼，心死如灰。
她看得分明，顾晗对皇上哪怕有真心，也不过寥寥几分，也就皇上被她迷惑，才觉得顾晗一心皆是他。
她面无表情地听着皇上给她定罪，冷冰冰地说出赐死二字。
魏嫔转头去看，想看顾晗有多得意，可对上顾晗眼神的那刹间，她有片刻的愣神。
顾晗对魏嫔自是恨的，魏嫔想让皇上以为她和谢长案有私情，这是想要她的命！
可同样的，顾晗对魏嫔的做法也格外不理解。
陈嫔心悦皇上，顾晗尚能理解几分，芳龄时进府，得了皇上看重和爱护，她生得一个好家世，没有受过什么凄苦，一门子心思落在皇上身上，也容易理解。
但魏嫔不同，她家世不好，入府时就一直遭人迫害，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可以扶摇而上，她竟然还将一颗真心白白送上？
顾晗刚进宫时，就知道魏嫔聪明，她做出这些事情时，必然早已想到了事情败露后的结果，可她仍是要做，她无子嗣，只有恩宠，这些所作所为对她根本没有好处！
明知一切来之不易，还如此轻贱，这才是顾晗对魏嫔最费解的地方。
顾晗知道人和人不同，但在她看来，也正因此，一向凄苦的人才越该把握机会。
若顾晗是魏嫔，她只会牢牢把握淑妃的位置和皇上的信任，哪怕最终落得无用，在没有原因的情况下，皇上也不可能对她贬位，根本就不会奢求皇上的那点情谊。
活得都不自在，还谈什么情情爱爱？
这件事很快落幕，陆煜看向了谢长案，眼神沉冷，经过今日一事，他不可能再留谢长案在宫中。
尤其在明知那首情诗出自顾晗之手时。
所以，他问：
“你日后打算怎么办？”
顾晗不明所以地看向陆煜，今日一事不都结束了吗？
她和谢长案既是清白，皇上又为何多此一问？
倒是谢长案，对皇上的心思颇为了解，他以头抢地，清隽敛声道：
“奴才但听皇上吩咐。”
陆煜现在眼中看不见谢长案一分风姿，甚至他越出众，陆煜越觉得不舒坦，些许刺眼，他冷冷清清道：
“当年谢家满门抄斩，你进宫非你所愿，朕不会再要你的性命，但从今日起，你出宫去吧。”
顾晗惊愕：“皇上？！”
谢长案如今无根之人，出了宫，他又能去何处？
他在宫中，有程公公和她照料，反而能衣食无忧。
但无人听她说话，谢长案一颗心落到了实处，他朝皇上的方向磕头，虚声谢恩：
“奴才领旨。”
见他识趣，陆煜心中那口闷气终于散了几分，他觑了眼好似要说什么的女子，沉声道：
“时辰不早，该回宫了。”
顾晗看了眼谢长案，又看向他，根本不懂事情为何这般发展，但见皇上要走，她惊得嗔圆眼眸，拎着裙摆一步三回头地跟上。
陆煜走得很慢，在她跟上来后，才不着痕迹地提快了脚步。
离得远了，谢长案还能听见她隐隐约约的声音：
“……皇上为什么要让他出宫……”
她似乎还絮絮叨叨地问了些什么，全是关于他，但是皇上一言不发，只带着她离开了桂花林。
谢长案眼睫轻颤，有人无声地林中进来扶起他，他咳嗽了几声，想起刚才发生的事，他唇边抿出一抹笑：
“公公来了。”
程公公没好气：“若非皇上信任贵妃娘娘，你以为你今日能够讨得了好？”
谢长案无声地摇了摇头。
不是信任，而是欢喜，所以强行忽略了那些疑点。
谢长案看着那一条长长的红色甬道，他想，他终于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黑暗中，谢长案和程公公趁着夜色扶着墙壁走在甬道中。
谢长案轻声道：“公公，长案要走了。”
程公公沉默了很久，他只问一句：
“离开宫后，去哪里？”
谢长案如今的身子早就灯枯油尽，所以，程公公没有问他日后的打算。
“当年荣阳侯府替我父兄处理了后事，我要去祭拜一番。”
那清隽的声音顿了顿，才缓缓道：
“然后去见一个人。”
“长案已经晚了太久，不能再让她继续等了。”

第153章
顾晗追着陆煜回了颐和宫，即使陆煜什么都没说，但顾晗还是察觉到陆煜心情不甚好。
但陆煜没有回御前，也让顾晗知道，事情还没有太糟糕。
夜渐深了，一番洗漱后，顾晗和陆煜躺在床榻上，就在顾晗将要睡着时，忽地听见陆煜问她：
“那首情诗是怎么回事？”
顾晗困得含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了下，才骤然清醒。
殿内没有点烛灯，只有奄奄一息的月色照进来，顾晗凭借这抹光亮去看陆煜，她看得不真切，短短片刻时间，顾晗想了很多。
她想过，直接就将那首情诗推到魏嫔身上。
但很快，顾晗就否认了这个念头，她选择实话实说：
“当年谢老夫人寿辰，长姐因手受伤，才由臣妾代为持笔，臣妾本早就将这件事忘了，只是不知为何这张纸条会落在了魏嫔手中。”
她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顾晗一个字都没有提到刘秀女，她是不可能告诉任何人，刘秀女是被她推入水中。
哪怕当时她的确是不慎推搡间才有的结果，可那件事至今过去了近三年，若叫旁人知道真相，只会道她心思狠毒。
有害无利的事，顾晗不愿去做。
但关于那首情诗，顾晗说的都是实话，她仰头看向陆煜，不知他会不会信她。
夜深时颐和宫很安静，半晌，顾晗察觉身边伸来一条手臂，牢牢地禁锢在她腰间，顾晗一颗心松了下来，陆煜不虞低沉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
“日后不论是谁，都不许替人代笔。”
顾晗在黑暗中撇唇，嗡嗡道：“臣妾可是再也不敢了。”
顾晗被陆煜扰得半分困意没有，她情绪有些莫名：
“皇上既然知道那纸条是臣妾的字迹，当时为何要说那样的一番话？”
陆煜手臂横压在她身上，搂着她的力道紧了些，但是没有回答她。
顾晗换了个问题：
“皇上口口声声说信臣妾，今日还是和魏嫔一同出现在了桂花林，臣妾执掌后宫，却不知皇上何时去了翊安宫，皇上倒是将臣妾瞒得紧。”
顾晗看不清陆煜神情，但听见黑暗中传来了轻啧一声。
陆煜不说话。
顾晗轻呵一声，直接转过身，背对着他。
陆煜没有生气，他只是将女子重新揽回了怀中，顾晗听见他的低声：
“我没有怀疑过你。”
顾晗在黑暗中睁着一双眼眸，她轻抿了抿唇，对陆煜的话保持一丝狐疑。
陆煜说的是实话。
他只是在查到翊安宫时，就明白魏嫔手中一定握着顾晗的把柄，所以，他才会亲自去见魏嫔一面。
在顾晗和其余人中，他一直都是选择相信顾晗的。
但这些话，陆煜没有和顾晗说，他也说不出口。
*****
顾晗翌日才知道，谢长案一大早就出了宫，无人相送。
顾晗咬了咬唇瓣，让玖念给府中传了消息，她知道娘亲是个嘴硬心软的，平日中再如何口头怨恨谢家牵连了侯府，但对于谢长案，她都不会坐视不理。
顾晗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她觑向眼前掉着冷汗的宫人，挑眉道：
“皇上不是让你去翊安宫了吗？”
小文子擦了擦冷汗，苦涩道：“魏嫔想要见皇上一面，奴才拿不定主意，所以想要来问娘娘一声。”
顾晗觉得好笑：
“你拿不定主意，不去找你师父，找本宫作甚？”
小文子只是讪笑，魏嫔昨日被赐死，他奉旨送去白绫，可是魏嫔却说在临死前要见皇上一面。
魏嫔曾经宠冠后宫，小文子也不知皇上会不会见她，但若他直接将消息禀到皇上跟前，小文子又担心会得罪了贵妃娘娘。
所以，小文子才会跑这一趟。
顾晗很快反应过来小文子的想法，不得不说，她对小文子的敬重很受用，她稍稍颔首，道：
“她要见的是皇上，你问皇上去，本宫可做不了主。”
小文子听懂贵妃允许他将消息禀上去了，立刻躬身谢恩，忙忙退下。
等他离开后，玖念万分不解：
“娘娘为何要同意让魏嫔见皇上？”
顾晗扯唇轻呵了一声：“你瞧小文子平时对后宫妃嫔态度如何？”
身为御前的奴才，小文子待后宫妃嫔向来不卑不亢的，如今一个将死妃嫔的要求，小文子都觉得左右为难。
可见，小文子是觉得皇上会见魏嫔一面的。
那顾晗又何必做这个恶人？
总归皇上圣旨已下，魏嫔是活不过今日了，省得日后皇上想起曾经魏嫔的好，还对她生了埋怨。
人心难测，在这些方面，顾晗可半分不敢疏忽。
总有那么些人，在失去后，才开始惦记旧情。
顾晗很快就得到御前的消息，皇上同意了见魏嫔一面。
消息传来，颐和宫的宫人伺候时都下意识轻手轻脚起来，顾晗觑着这一个个谨慎的态度，心中颇有些哭笑不得。
但顾晗也不由得好奇，这最后一面，魏嫔会对皇上说些什么？
还会不死心地诋毁于她吗？
许是近来顾晗被陆煜娇惯得厉害，起了好奇，她顿时就有些坐不住，只见她腾得一下站起来，玖念一脸茫然：
“娘娘要做什么去？”
顾晗冲她颔首：“我们也去翊安宫看看。”
玖念等人错愕，但无奈，只能赶紧准备仪仗，片刻后，一行人朝翊安宫而去。
翊安宫中。
陆煜没有让魏嫔久等，得了消息后，陆煜就赶了过来。
前后不过一夜，翊安宫就好似萧瑟了很多，殿中很多布置摆件都被撤了下去，中省殿的动作从未有过这么快，魏嫔同样坐在梳妆台前。
不过和昨日不同，她没有了那身华贵精致的宫装，头顶也少了很多琳琅的首饰，她披散着青丝，一袭简单的素色长裙，让陆煜有一瞬间以为看见当年刚入府时的她。
魏嫔刚入府时，除了一张脸，几乎什么都没有。
陆煜忙于政事，很少进后院，也对她没有什么关注，第一次见她时，她就穿着一身素色藕裙，站在角落中行礼，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陆煜一眼就看得出，她在有意藏着容貌。
无他，那样的容貌太过盛，落在王府的后院中，也变成了扎眼。
后来陆煜有意将她立起来，对她渐渐多了宠爱，她身上的衣裙才开始多了其他鲜艳的颜色，越发衬她的这张脸。
陆煜有些恍然，但回神，也只是风过无痕。
从一开始，他对魏嫔就是别有居心，论感情纯粹，甚至还比不得皇后。
魏嫔跪在地上，她仰头看向陆煜，温声道：
“皇上来了。”
陆煜不咸不淡地“恩”了声，他寻了个位置坐下，就好似魏嫔根本不曾被他盛宠过，他看向魏嫔的眼神平静得有些漠然：
“你要见朕，是要说什么？”
魏嫔说：“嫔妾以为皇上不会见嫔妾了。”
陆煜有些疲倦地抬手捏了捏眉心，他其实不爱听这些有的没的，他恹恹地耷拉下眼皮。
他会来这一趟，只是因为在小文子询问他的时候，陆煜忽然意识到，曾经陪着他的那些老人如今都不在了。
许是唏嘘，也许是感概，所以陆煜才会来见魏嫔。
似瞧出了他的不耐，魏嫔敛声，她问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嫔妾不懂，为何贵妃可以，但嫔妾不行？”
陆煜厌烦回答这个问题，他想要起身走了，但魏嫔的下一句话又让他顿住，她脸颊上滚落了泪珠：
“嫔妾陪了皇上八年，嫔妾永远都是最懂您心意的那个，嫔妾究竟是哪里不如她？”
以往的数年，她就好似皇上手中的一柄刀，皇上指哪儿，她就打哪儿，从未令皇上失望过。
这世间，有谁比她和皇上更相配？
陆煜很认真地想了这个问题，最终，陆煜还是摇了摇头：
“朕也不知。”
就在魏嫔以为事有转机，皇上许是会回心转意时，陆煜的话打破了她最后一丝奢望：
“但是你和她同时跪在那里，朕就是觉得她委屈。”
说完这句话，陆煜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在宫门合上的那一刹间，跪在地上的女子泣不成声。
陆煜出来后，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他刚欲说话，忽地他察觉到不对劲，眯眸朝刘安看去：
“刚才谁来过了？”
魏嫔犯了错，她住的偏殿无人打扫，地上落了层细细的灰尘，而贴着殿内的那一块灰尘明显和一旁的不同，就好似有人踩上去过。
刘安悻悻地躬身。
陆煜立即反应过来，他快步追出去，果然在殿门口看见那个心虚地准备爬上仪仗的人。

第154章
顾晗赶在陆煜出来前离开，并不是她害怕被陆煜发现她偷听，而是她不知该怎么面对陆煜。
听见了殿内有人出来的动静，她下意识地就是悄声离开。
身后传来悠悠一声：
“贵妃。”
顾晗身子僵直，她没有回头，只吩咐小方子赶紧抬杖，小方子额头冷汗都快掉下来了，但娘娘催促间，他眼一闭，竟真的让人抬杖走了。
刘安目瞪口呆。
陆煜眉梢轻挑，险些被顾晗气笑了。
刘安回神，忙忙问：“皇上，我们可要去颐和宫？”
小文子等御前的宫人已经抬了銮仗等候在一旁了。
陆煜回头看了眼翊安宫的牌匾，他眸中情绪难测，须臾，陆煜摇了摇头：
“回养心殿。”
翊安宫中，娆修容得知皇上已经离开了，眼珠子转动，忽地，她伸手招来宫人，然后起身离开，瞧她离开的方向，竟是朝偏殿而去。
娆修容和宫人小声嘀咕：
“你说魏嫔和皇上都说了什么？”
宫人不知，也不敢胡乱猜测。
娆修容走近偏殿，只觉得偏殿格外安静，好似没有一个奴才伺候，殿门没有被关严实，她凑上去看了眼，下一刻，她就猛然惊呼朝后跌去。
殿门不慎被她推开，宫人也终于看清了殿内情景——魏嫔被一条白绫吊在房梁上，身子笔直地垂下来，面容青紫可怖。
宫人也吓得一跳，娆修容恨死自己好奇的这个性子了，她和宫人几乎相互搀扶着，忙忙回宫。
顾晗是在午时得到消息的。
听到娆修容被吓到请了太医，顾晗皱了皱眉：
“明知魏嫔今日被赐死，她去凑什么热闹？”
玖念奉上一杯茶，缓缓道：“许是去看笑话的吧。”
毕竟魏嫔和娆修容间也有龃龉，怪不得娆修容想要落井下石。
顾晗无语地摇了摇头，她将手中卷宗扔在案桌上，轻声吩咐道：
“让人将魏嫔下葬。”
玖念有点迟疑：“该以什么规格下葬？”
顾晗顿了顿，她抬眸语气平淡：
“皇上没有将她贬为庶人，就以嫔位的规格下葬。”
人死灯灭，顾晗不至于和一个死人计较这些身后事。
等玖念退下去后，顾晗重新拿起卷宗，不由得又想起在翊安宫听见的那番话，心绪久久难以平静，她无意识地轻咬唇瓣。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链，这是皇上送给她的，皇上自己也有一条，时常戴着。
顾晗在想，皇上究竟在想什么呢？
这件事将她折腾得夜中都没有睡好，陆煜今日没有进后宫，顾晗松了口气，否则她真的不知该以什么态度面对陆煜。
守夜的玖念听见娘娘翻来覆去的声音，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压低了声问：
“娘娘睡不着吗？”
床榻上翻身的动静顿时消失，玖念捂唇偷笑，她大致猜得到娘娘在想什么：
“娘娘不要胡思乱想了，这世间有薄幸人，自然也有有情人，依奴婢瞧，皇上待娘娘的确是有真心的，便是宫外，也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了。”
哪怕是侯爷，也未必次次都是心向夫人的。
人嘛，有时候总要稀里糊涂一点，太清醒了，反而是自找罪受。
许久，殿内床榻上传来顾晗嗡嗡的闷声：
“可他是皇上。”
只听她声音中没有半分困意，就知晓她纠结此事有多久了。
玖念摇头：“皇上也是人。”
是人就容易生出感情。
而且，在玖念眼中，娘娘是顶顶的好，她不觉得皇上喜欢上娘娘有什么不对。
玖念也不想让娘娘钻牛角尖，而且她也见多了后宫的悲剧，她只是想让娘娘开心点：
“娘娘心有迟疑，就不妨顺其自然，时间还长。”
这一辈子都要待在这宫中，娘娘何必急于这三五年。
顾晗觉得玖念说得对，她一直纠结于是否该给予皇上回应，可皇上若连她确认心意的时间都等不了，那她今日的纠结迟疑都是白费功夫。
解决了心事，顾晗终于睡了个好觉。
翌日，陆煜如常到颐和宫用午膳，根本没有提起昨日一事，顾晗松了口气，也和往日一样同陆煜相处。
殊不知，在无人察觉时，陆煜看着她的背影，颇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如此过了三日，顾晗终于得了谢长案的消息。
谢长案去了。
他倒在了顾棠的墓碑前，一直含苞待放的梅花被人精心地摆在地面上。
梅花是顾棠生前最爱的花。
谢长案被侯府的人发现时，他浑身干净，清隽的眸眼安静地闭着，唇角甚至是带着笑的。
玖思说这个消息时，有点难过，她们都曾跟在谢长案身后逛过整个京城，可惜，天意弄人。
顾晗怔愣了很久，她看着母亲传来的信，上面写着，侯府将谢长案葬在了长姐一旁，还说，府医检查过谢长案的身体，他早就灯枯油尽，活着一日都是煎熬。
顾晗很难理解，她怔怔地说：
“所以，当时我就不该拦着他出宫，对不对？”
玖念轻抚娘娘后背，低声轻道：“娘娘只是希望他好好活着。”
顾晗将信纸收了起来，她真的很难理解长姐和谢长案间的感情，在她看来，任何事都是没有性命重要的。
她情绪低落下来，连陆煜都察觉到了不对劲，事后从刘安口中得知谢长案这件事，他情绪不明地看向角落中的寒兰，半晌，他平静道：
“传旨下去，准贵妃出宫省亲。”
刘安惊愕，这可是后宫妃嫔从未有过的恩典。
消息传到颐和宫，顾晗也震惊，一时将谢长案的事情都忘在了一边，她忙问刘安：“皇上为何忽然下此命令？”
刘安觑向娘娘，想了想，替皇上说了句好话：
“皇上见娘娘这几日情绪低落，以为娘娘是想家了，便想叫娘娘开心些。”
顾晗派人将刘安送走后，仍有点回不过神来，她想家了吗？
自然是想的，但她每年都能得见母亲和父亲几面，倒也还好，她只是有点想回去见长姐了。
贵妃省亲并不是小事，宫中浩浩荡荡地准备起来。
周修容都不由得跑到颐和宫，酸涩道：
“表哥待娘娘真好，我也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她自抚养了大公主，七分心思都用在了大公主身上，来颐和宫的次数也比往常要少，她这次来，将大公主也带来了。
周修容想得很简单，贵妃得宠，膝下子女也多见皇上，她将大公主时常带来，和贵妃膝下的公主皇子多接触，较旁人多了几分情谊，以后也好自处些。
虽非亲生，但周修容对大公主投入的心思未少一分。
顾晗嗔恼周修容一眼：“就你话多。”
周修容哼哼唧唧了声，然后让嬷嬷带大公主去和皇子玩，才压低了声道：
“魏嫔去后，小公主的去处一直空悬，娘娘也可有什么想法？”
顾晗眼睑轻颤了下，她才平静道：
“我膝下有安儿，对她恨不得爱有十分再多一，皇上若真将小公主交给我，我不会短她吃用，但用心程度绝比不上安儿。”
让她将安儿和小公主平等对待，那根本是痴人说梦。
皇上是个疼爱子女的，长辈偏袒，对子女来说伤害有多大，想必皇上心中也清楚。
周修容听得分明，她细想了番，若她是顾晗，恐怕也做不到再好了。
周修容索性将这件事抛在脑后不提，而是勾着顾晗手臂道：
“你既然出宫，记得给我带寒食居的芙蓉糕，进宫三年，我都快忘了曾经最喜欢的糕点的味道了。”
顾晗自无不应。
等周修容离开后，顾晗才轻拧了拧细眉。
当初令昭仪故去，膝下大公主被太后带走，而大皇子因年长常居皇子所，皇上并没有给他另寻养母，换句话说，他如今的生母和养母又都是陈嫔。
陈嫔心中欢喜，自那以后甚少作妖，毕竟她如今位份不够，生怕皇上会想起她，又将皇长子交予旁人抚养。
思来想去，如今后宫，只剩下小公主无去处。
不论皇后如何，皇上心疼小公主，必然会给小公主寻个好去处。
顾晗对小公主的生母有芥蒂，她对周修容说的是实话，她这里并不是小公主最好的选择，想来皇上心中也清楚，但顾晗不知，皇上最终会将小公主交给谁？
小公主的身子被魏嫔生前养得很好，早就不如出生时羸弱，后宫蠢蠢欲动的妃嫔也大有人在。
但不等小公主的去处落实，就先到了顾晗出宫省亲的日子。
省亲前夕，顾晗攀着陆煜脖颈，仰着白净的脸蛋，问他：
“皇上要不要和臣妾同去？”
问出这句话时，顾晗就后悔了，皇上陪同一道省亲，也是只有皇后才能享的待遇。
而且，她是回去祭拜长姐的，当初谢家倒台，哪怕是立场问题，也的确有皇上的原因，顾晗不知长姐愿不愿见皇上。
皇上若真去了侯府，怕是侯府到处都不自在，她也不好和母亲说些体己话。
所以，不等陆煜回答，顾晗眼神就有些闪躲。
陆煜没好气地轻咬了咬她脖颈，不疼，但顾晗仍小题大做地倒抽了口气，睁着一双杏眸，可怜兮兮地看向陆煜。
陆煜无语，他用了多大力道，他心中清楚，哪里会叫她吃疼？
她不想他跟着去，他自然也不会讨嫌。
须臾，陆煜才冷呵了一声：
“只有一日，傍晚时分，朕就要在宫中见到你。”
顾晗弯了眸眼，软软应声。
翌日，陆煜亲自送顾晗离宫，等顾晗仪仗消失在眼前，刘安才低低出声：
“皇上，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第155章
贵妃省亲，是京中难得的盛事，荣阳侯府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荣阳侯府的人也早都在府中候着，如今全都在正门前恭迎，离得甚远，就能听见贵妃仪仗的声音。
为显示皇恩浩荡，顾晗回府省亲有数百禁军随行，浩浩荡荡的队伍让四周百姓都不由得生出敬畏。
顾晗一路上都安静地待在仪仗内，外间人看不清她，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一位佳人身影。
直到仪仗停下，珠帘被从外掀开，顾晗才被玖念和玖思扶着下了仪仗，她身穿贵妃宫装，贵气逼人，让人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顾晗看着眼前下行礼的父兄等人，没有在意四周百姓，立刻上前扶起。
不等寒暄，荣阳侯就恭请顾晗进了府邸，顾晗进的是皇宫，这一趟回来，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处处皆是礼数，父兄和她说话时，动不动就要躬身弯腰。
顾晗直皱眉头，她恼声道：
“这里并无旁人，爹和大哥这般，是要和女儿生疏了吗？”
一句话，尽显女儿家的娇态。
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顿时变成曾经熟悉的小妹，顾渊抵唇轻笑一声：“知道你要回府，爹和娘激动坏了，将你进宫前的闺房早早就派人打算了数遍。”
荣阳侯也无奈摇头。
见他们终于不再毕恭毕敬，顾晗才算作罢，等话过几旬，顾晗垂了垂眼眸，低声说：“我想要去看望长姐。”
一顿，侯夫人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多了些许落寞，她拍着顾晗的手背：
“阿棠在世时，你向来和她最亲，你在今日回府省亲，我就知道你是想要回来看她。”
今日恰是顾棠的祭日。
顾晗没有否认，她也没有要任何人作陪，将皇子和公主留在府中，只带着玖念和玖思前往了顾棠的墓前。
顾棠的墓碑旁立了新碑，泥是翻新过的，顾晗不用看墓碑上的字，都知道那里葬的是何人。
几日前还好生生的人如今就不再了，顾晗沉默地给两人上了香。
回去的路上，顾晗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她问玖念：
“可有派人去寒食居？”
“娘娘放心，奴婢早就吩咐下去了。”
顾晗怔怔地托脸，有点心不在焉地看着路边景色，玖思好奇伸头：“娘娘在想什么？”
顾晗不知该如何说，她有些烦躁地摇头。
这趟省亲给她的感觉其实并不好，倒不是说侯府不好，而是太好了，好到让顾晗有些不自在，就好似是在接待一个贵重的客人，颇显得几分疏离。
待午膳时，这种感觉更甚，顾晗居于上位，她不动筷，其余人就都等着她，顾晗表面不动声色，捏着筷子的力道却不由得紧了紧。
在侯夫人要让府中准备晚膳时，顾晗告诉她：
“皇上只许我在府中待一日。”
侯夫人错愕，她不敢说皇上半分不是，等室内只剩下母女二人时，她才低声地说：
“宫中近来发生的事情，臣妇有所耳闻，娘娘今日能够回府省亲，叫臣妇心中也终于替娘娘松了口气。”
她瞧得出皇上对娘娘的好，侯夫人替娘娘高兴，又不得不提心吊胆着。
侯夫人告诉她：
“皇上对娘娘好，娘娘也不可一昧地接受，任何情谊都有消耗殆尽的一日，瞧不见回报的投入在日积月累下只会让人心寒。”
顾晗脸颊烧上一抹艳红，知子莫若母，顾晗总觉得娘亲看出了什么，但她不好意思在这件事上多说，只能将娘亲的话记在心上。
傍晚时分，顾晗就一步三回头地出了侯府，她瞧见娘亲似背过身擦了擦眼角，父兄沉默不语，顾晗捏紧了帕子，这一日的疏离和别扭在这一刻都褪得一干二净。
时间带来言语上的疏远，但改变不了她们血浓于水的事实。
就例如侯府终得势，父亲依旧一如往常地低调，兄长至今因怕影响到她而不议亲，顾晗并非一昧地在为侯府付出。
刚一上仪仗，顾晗就惊得险些叫出声，她瞪大了眼眸，看向仪仗中慢条斯理坐着的人。
好半晌，顾晗才寻回声音，堪堪道：
“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陆煜觑了眼顾晗震惊的模样，没有说实话，递给了她一杯茶水：“刚到。”
顾晗不明所以：
“皇上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府中？”
不等陆煜回答，顾晗就自言自语道：
“不对！皇上昨日还说不和臣妾同来，又出宫作甚？”
陆煜被她问得唇角一抽，恨不得将那杯茶水亲自喂给她，好堵住她的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陆煜不去看她，面不改色道：
“今日御前不忙，朕才得闲来接你回宫。”
顾晗来不及受宠若惊，一脸狐疑地看向他，和皇上同床共枕近三年，顾晗对皇上自认有五分了解，他一心虚就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顾晗拧了拧细眉，试探道：
“皇上不会和臣妾一同出的宫吧？”
陆煜立即反驳：“怎么可能？！”
见他不打自招，顾晗轻扯了扯唇角，她小声嘀咕：
“分明是皇上让臣妾回府省亲，怎么还一副怕臣妾一去不复返的模样。”
陆煜只当听不见这混账话。
偏生那个没良心的还在质疑他：
“皇上不会还在怀疑臣妾，以为臣妾是因谢长案才想要出宫的吧？”
陆煜冷呵一声，直接懒得理会她，他若真的这般以为，他只会将顾晗一辈子困在宫中，不许她见谢长案一面。
皇上和贵妃一同回宫的消息很快传入后宫，叶妃正在给二皇子喂辅食，素俐呐呐道：
“奴婢听说，皇上好似一日都不在宫中。”
叶妃不咸不淡地觑了她一眼：“窥探帝踪，若叫人发现，本宫可保不住你。”
素俐被她吓得脸色惨白。
叶妃没有安慰她，若再不让她觉得害怕，叶妃真的怕她会做出错事来。
一贯安稳低调的人乍然得了权力，只会比一直拥有权力的人更容易助长了野欲。
叶妃扫向四周燃的炭盆，温声道：
“吩咐下去，让中省殿备好炭火，各宫各院莫要短缺，尤其是周修容和陈嫔的宫中，要多送些炭火过去，天冷了，皇子都还年幼，经不得冻。”
叶妃没有提颐和宫，贵妃管着六宫，根本用不上她操心。
长凝苑，周修容早就搬到了正殿居住，贵妃和皇上回宫，她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
无他，她托顾晗买的芙蓉糕，被玖念亲自送来。
寒食居的锦盒三年未变，只一眼就让周修容有些怔然。
周修容尝了糕点味道，其实不如宫中做的糕点好吃，周修容说不上来什么心情，她只是默默地将这一份芙蓉糕全部用完。
虽未落雪，但进了十一月后，天越来越冷，顾晗穿得不算单薄，但仍觉得些许冷，颐和宫中燃了地龙，顾晗脱了大氅，被陆煜硬塞了个汤婆子，才觉得缓了过来。
顾晗将泽儿和安儿收拾好，才回头纳闷地看向陆煜：
“皇上一日不在宫中，御前当真不忙？”
陆煜不理会她，他见安儿胡乱朝他伸手，索性越过了顾晗，将安儿抱在怀中，借此假装没听见顾晗的话，反正没一句他爱听的。
顾晗觑着他似有些沉闷的背影，呐了呐声，她想起娘亲今日对她说的话，顾晗顿了顿，轻声说：
“臣妾今日很高兴。”
陆煜逗弄安儿的动作似乎顿了下，又似乎没有，他没有回头，仍转着拨浪鼓，只是若细心观察，就会察觉他摇着拨浪鼓的动作小了些。
顾晗没管他，低声添道：
“能够回府省亲高兴，在仪仗中见到皇上也高兴。”
顾晗脸颊也有点红，她赧声：“皇上一心待臣妾好，臣妾知道。”
话说到这份上，那背对着她的人才呵了声：
“回程途中诽谤朕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话中颇有些刺人，果然，回来时的话叫他记在了心上，顾晗撇唇，真是个小心眼的。
顾晗不说话了，陆煜反而不得劲，他转过来，眯着眼眸轻啧：
“只说你一句，你倒是委屈上了？”
顾晗嗔了他一眼：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在想，晚上该饮几杯浊酒才能给皇上赔礼道歉。”
顾晗甚少喝酒，她每每喝完酒，都会脸热腮红，一双杏眸盈盈盛了水光般，她寻常晚间性子不好，便是皇上也吃过几次挂落。
但偏生她醉酒时格外得乖巧，少有的一次被皇上撞见，夜间的胡来叫顾晗腰肢酸疼了好些日子。
自那以后，顾晗长了记性，就没有在陆煜跟前饮过酒。
乍然听见她提起，陆煜眼神稍暗，须臾，他抬手抵唇掩饰般地轻咳了一声：
“你若有心，三杯即可。”
顾晗面红耳赤，只觉得没耳听。

第156章
寒风催梅开，昨夜间落了一地的雪，晨起时推开楹窗，只觉得外间白皑皑的一片。
自贵妃省亲回宫，无人作妖，宫中也就平静下来，但很快，后宫妃嫔才发现一件让人不敢深思的事——皇上只要进后宫就是颐和宫侍寝，似乎再也未传召过其余妃嫔。
这件事不止其余人发现了，顾晗也有所察觉，对于这种情况，顾晗是受益者，她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叶妃协理六宫，三五日的总要来颐和宫一趟，顾晗知晓这些时日去往含禧宫的妃嫔甚多，但叶妃半个字眼都没有和她提起，谈完宫中琐事，她就若无其事地离开，好似根本没有发现宫中近来有什么不对。
外间传来脚步声，玖思不停倒抽着冷气小跑进来，她赤手拿着两个黑不溜秋圆状的东西，忙忙放在案桌上，然后伸手去捏耳朵，她双手冻得通红。
顾晗无奈又好笑地看向她：
“你如今也不小了，怎么性子还是这般跳脱？”
前段时间，皇上赏了颐和宫一筐梨，顾晗对下面奴才向来不错，尤其是玖思和玖念，各赏了一盘做平日中享用。
谁知玖思不慎将一个梨弄进了水中，等她发现时，水盆中早就结了冰，冬日中梨是个好东西，玖思舍不得丢，愣是将梨砸出来吃了，梨冻得硬邦邦，顾晗只瞧一眼就觉得牙疼。
偏生玖思好似上了瘾，昨日瞧见落雪，她在雪下埋了两颗梨，冻了一日一夜，她这才挖出来。
玖思献宝似的对顾晗道：
“娘娘要不要尝一个？”
顾晗摇头拒绝：“冻梨太凉，你自己也顾着些身子。”
内殿燃了地龙，比外间暖和，顾晗对玖思在内殿偷闲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玖念进来时，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玖思，玖思忙忙心虚地转过身去。
见她回来，顾晗坐正，拧细眉问道：
“怎么样了？”
玖念忧心忡忡地摇头：“太后不曾要见人，奴婢去了一趟，也只和吴嬷嬷说了会话。”
顿了顿，玖念压低了声：
“瞧这样子，太后娘娘的身子并没有好转。”
越近年关，京城越落了几场雪，太后年迈，不经意吹了风就病倒了，病情来势汹汹，三五日时间，太后竟不得下床行走。
顾晗去了慈宁宫几趟，这后宫人纷纷效仿，太后就下令不许人去探望，顾晗也被包含在其中。
但太后病重，顾晗不可能坐视不理，她三日总要去一趟，平日中就派玖念跑一趟，对于她，太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能让她进殿坐坐，至于玖念就不得进殿内了。
距离上一次她去慈宁宫已有三日，顾晗今日本该亲自前去的，但上次太后就阻拦了她：
“你膝下有皇子和公主，你再有孝心，也该为她们多考虑一些。”
顾晗听得出太后是真心话，而且，安儿昨日就开始有些恹恹地，顾晗当真不敢冒险。
顾晗有些头疼地抚额。
晚间，陆煜来颐和宫时，顾晗敏锐地察觉到陆煜似比平时要沉默些许，她不明所以，试探地问了句：
“皇上心情不好，可是在劳忧太后的身体？”
陆煜似乎顿了下，才低低地应了声。
顾晗多看了皇上一眼，心中闪过一抹古怪，但很快，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太后病重，皇上担心也在情理之中。
生老病死，顾晗无法安慰，她只能说：
“臣妾会盯着太医院，嘱咐他们尽早治好太后的。”
除此之外，她对于太后的病情也没有其余作用了。
陆煜搂着她，埋在她脖颈间，很久不曾说话，他似乎近来很疲倦，眼底都有了片青黑，只靠着顾晗，很快竟然就睡着了。
顾晗喊了他几声，才察觉到不对劲，轻手轻脚地将他安置在软榻上，她抚了抚陆煜紧皱的眉眼，心中那抹狐疑越来越重。
不过很快顾晗就知晓了原因。
朝堂上又重提了选秀一事，借太后身体病情，道皇上子嗣空虚，催促皇上早日选秀，也替太后娘娘祈福。
这世道似乎总将子嗣血脉和福运联系在一起的。
小方子吞吞吐吐地将这个消息禀上来时，顾晗就不慎失手打碎了一个玉如意。
颐和宫满殿一惊，顾晗冷沉着脸，她轻垂眼睑：
“他们倒真是关心皇上的家事。”
宫人们不敢接话，在朝臣眼中，皇上的事就是国事，而且后宫选秀一事和他们息息相关，他们怎么可能不关心？
顾晗也清楚这一点，但朝臣催皇上选秀，就是在动她的利益，顾晗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可顾晗也明白，朝堂中催着皇上选秀的声音空前一致，这件事根本由不得皇上推脱。
甚至，皇上也没有理由推脱。
延续皇室血脉，本就是皇上的责任。
皇上能够闷不做声地拖到如今，已经令顾晗不可思议了。
娆修容被魏嫔死状吓到，生了好大的一场病，等她修养好时，都快近年关了，她也发现了皇上少进后宫一事，她前往御前送汤水时也不曾见过皇上一面。
娆修容刚在和宫人吐糟贵妃霸占皇上，就听说了朝堂催皇上选秀一事，她纠结地皱了皱眉。
谁都不想要后宫进新人，这相当于将她们本就单薄的恩宠再细分给旁人。
可如今后宫皇上独宠贵妃，让一众妃嫔内心揣揣不安，她们对于选秀一事竟大都沉默，只要能打破如今宫中的局势，便是选秀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娆修容呐呐嘀咕道：
“皇上倒底在做什么啊。”
谁都不知道陆煜在想什么，顾晗也只见陆煜眉眼间的疲倦越发浓郁了些，这日，在陆煜闭眼将要睡着时，顾晗咬了咬唇，她低声心疼道：
“皇上就应了他们吧。”
陆煜倏地睁开眼，他垂眸一言不发地看向顾晗。
顾晗抬手抚着他的眉眼，咬声：“皇上许久都没有睡个好觉了。”
太后和朝堂两个担子压在他身上，甚至，顾晗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个担子，他除开政务，还要担忧她的心情如何，分身乏术，短短时日，顾晗就觉得他消瘦了不少。
陆煜知道她在说什么，他握紧她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
“不碍事，由他们说去。”
顾晗拦住了他，她依偎在陆煜怀中，低低地说：“臣妾知道皇上待臣妾好，有皇上这片心就够了。”
她当初会入宫选秀，是因她是侯府嫡女，有责任担起家族荣誉。
皇上同样如此，哪怕他是皇上也不可能随心所欲，他总要承担这个身份给他带来的重担。
况且，皇上再如此固执下去，恐怕民间很快就会传遍她是妖妃蛊惑圣心的谣言了，这是上位者惯用的手段，以世人的无知和庞然做手中的利刃。
毕竟人言可畏，活在世间，哪有半点不忌惮的可能。
陆煜沉声说：
“不够的。”
人心难测，他现在再如何欢喜她，也不可能保证日后会发生什么，他和她的身份也注定了二人间的不对等。
这些时日，陆煜也早看得明白，正是这种不对等才让顾晗待他一直迟疑不定——哪怕他能察觉得到她对他也是有欢喜的。
陆煜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你不要担心，交给朕就好。”
其实陆煜也心知肚明，这次选秀已然是箭在弦上，朝堂如今还不是他的一言堂，但哪怕是选秀，陆煜也不可能任由他们逼迫，什么都不做。
陆煜神情晦暗地眯了眯眼眸，他对顾晗道：
“再等等。”
他知道顾晗想要什么，而她想要的，都会慢慢有的。
顾晗茫然地抬头看他，知道陆煜早就有了决断，顾晗也不再说什么，她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结果就是了。
但是，顾晗眼中不着痕迹地闪过一抹厌恶。
看似朝堂上下一心想让皇上选秀，但其中蹦跶得最欢的就是林氏和陈氏，他们当真以为他们族中女子只要进宫就能得盛宠吗？
顾晗唇角的讥讽一闪而过。
陆煜这一拖就是拖到了年关后，关于选秀一事早就越演越烈，甚至不知谁提了一句，皇后位置不得久久空悬。
顾晗出身荣阳侯府，本就大家出身，这句话一出，荣阳侯府再低调，也不可能什么都不作为。
翌日朝堂就提出立顾晗为后，但很快就被人反驳，理由无外乎是顾晗进宫时间尚短。
直到邯余六年二月初，选秀一事才真正地确定下来。
同年三月初，正式开始选秀。
顾晗对于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听到消息，情绪也不过尔尔，但同时，皇上降下两道圣旨，将朝堂和后宫砸得晕头转向。
第一道圣旨，封昭贵妃为皇贵妃，位同副后。
朝堂上一直叫嚣着顾晗进宫时间短，不得为后，陆煜不予反驳，朝臣都以为皇上默默妥协，谁知他会下了这么一道圣旨。
只要宫中一日无后，副后就是后宫之主，晨昏定省乃至规格待遇和皇后都相差无几。
第二道圣旨，封三皇子为储君。
这道圣旨一出，朝堂中立即起了无数反对之词，以陈氏最为激昂，陈氏乃大皇子外族，自不愿意接受这种结果。
但陆煜下旨有理有据，早立储君，可避日后兄弟阋墙。
他先封皇贵妃，三皇子也就位当嫡子，再封储君，基于立嫡立长之上，三皇子又是龙凤祥瑞，一番说辞下来让事不关己的朝臣都保持了沉默。
于此一事，众人也终于看出，哪怕选秀再入新人，也再难动摇贵妃的位置。
顾晗得到消息，立在原地久久不动，半晌，她低声轻喃：
“……原来皇上是在让我等今日。”
那日陆煜说再等等，顾晗其实并未多想，她只以为是皇上要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所以，在选秀圣旨下来时，顾晗并没有什么太波动的情绪。
可谁知，皇上竟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
副后、储君，样样皆是她所想所求，自皇后去后，她盼望坐上那个位置，也一心想要家族荣誉长久不衰，她对皇上的确有欢喜，可她又觉得这些欢喜和权位、家族相比无足轻重。
当夜，顾晗在颐和宫外等着陆煜，陆煜刚下仪仗就见到她亭亭立在那里。
陆煜上前，不等人行礼，就将人扶起，眯眸道：
“很高兴？”
顾晗不作掩饰，她杏眸中似盛了盈盈星光，皆落在陆煜身上，她点头，半晌不知说什么，竟只“嗯”了一声。
陆煜觑着这样的顾晗，眼神有一刹很深。
他知晓顾晗会欢喜，他给她的都是她想要的且旁人给不了的。
皇后和储君的位置总有人要坐，他费心思将这些都给了顾晗，并不代表他是什么好人。
而是，他要顾晗心甘情愿地留在这深宫中陪他。
他既欢喜顾晗，就不会让她停留在原地，他要她也一步步朝他走来，哪怕是外物驱使。
————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