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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有归处
作者：语笑阑珊
内容简介
 梁戍将亲信派往白鹤山庄，命他打听清楚，柳弦安最讨厌什么。 数日之后，亲信携情报而归，柳二公子第一讨厌抄书，第二讨厌王爷你。 梁戍攻X柳弦安受 江湖朝堂，基本日更，有事会挂请假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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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白鹤山庄的主人柳拂书，是当今世间排名第一的神医。
前些年时局动荡，他率家中三千弟子，南下除瘟疫，北上治伤兵，鞠躬尽瘁，仁心仁术。
现在时局安稳了些，他又要忙着替诸位江湖大侠疗伤——前阵子武林盟在选盟主来着，所以经常有人断了胳膊折了腿，躺在担架上被抬进山庄。
百姓也很敬重柳庄主，倘若得了一般的头疼脑热，甚至都不太好意思去麻烦柳家弟子，要知道那座山庄里的人，干的可都是和无常抢命的大活。
“上回我得了吐血的怪毛病，就是小七子看好的。”
“小七子是谁？”
“白鹤山庄里负责买柴的小伙计。”
看看，就连小伙计都厉害如斯，更别说柳家几位正儿八经的公子，随便拎出来一个，也能当得起一句“华佗在世”。
除了二公子柳弦安。
他是城里出了名的纨绔，游手好闲，还很懒。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脸吧，眉若远山眼似桃花，举手投足自带贵气风流，好看极了。可就是这么一个如仙画中人，偏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日就只待在他那座漂亮的水榭小院中，躺在软椅上看天、看云、看花开惊鸟雀、看细雨浸房檐。
柳拂书站在院门口，对这金贵的米虫儿子说：“你起来，活动活动。”
柳弦安倒是听话：“哦。”
哦完就撑起上半身，晃了两下手里的折扇，活动活动。
柳拂书气得头昏。
柳夫人劝儿子：“你大哥此刻正在藏书楼，你字写得好，过去帮着誊抄医典吧，这活不用费脑子。抄好之后送往太医院，他们会将这些医典重新整理，再分发至大琰全境，治更多病，救更多人。”
柳弦安没挪窝，也没应声，他依旧躺在椅子上，看着天边白丝丝的一朵云，半天突然冒出一句：“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费那劲。”
柳拂书二话不说，抄起一根棍子就要打儿子。
柳夫人赶忙拦住他。
柳拂书吹胡子瞪眼：“倘若今日你病了，我救是不救？”
柳弦安回答：“救也行，不救也行，都可以。”
柳拂书怒火攻心，把棍子朝他扔过来。
柳弦安没躲，脑袋上被砸出一个大包。
院外的人听到动静，急忙跑进来劝。柳夫人担心儿子的头，又不想让人觉得自己过于溺爱，于是厉声呵斥：“还不赶紧去藏书楼，给你大哥帮忙！”再顺便让他给你看看伤。
柳弦安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来，结果可能是被敲得有些晕吧，他没有走向大门，而是径直迈向池塘。
“噗通”一声。
栽了进去。
柳庄主与柳夫人双双目瞪口呆。
满院子的下人赶紧大呼小叫地冲上前救人，一边救一边胆战心惊，这二公子落水，怎么也不见扑腾挣扎，不会是这么快就……去了吧？
但柳弦安当然不会这么快就死掉啦，他只是俯趴在水里，恍恍惚惚地感慨，啊，原来这就是死，心中并不感到丝毫慌乱，毕竟人嘛，其始而本无生。
体会完后，他就闭上眼睛，在众人抢救自己的过程里，坦然昏了过去。
由于这件事太过荒诞，于是很快的，全山庄、全城乃至全国的百姓，就都知道了白鹤山庄柳二公子宁愿跳湖自杀，也不愿意帮忙抄书。
懒名天下扬。
柳夫人拿他没办法，只好反过来劝自家相公，咱们家大业大，养他一辈子又有何妨？而且懒也有懒的好，前阵子他倒是勤快，隔三差五往外面跑，结果被南下游玩的公主相中，差点招成了驸马。
按照皇上对白鹤山庄的重视程度，这门亲事理应是能成的，那最后为什么没成呢？主要还是因为柳弦安的种种事迹过于惊人，皇上实在难以接受妹妹要嫁给这么一个奇葩，所以亲自下场劝分。
百姓在听说这件事后，都遗憾得很，毕竟谁心中还没有个一步登天的皇亲国戚梦？柳弦安倒好，送上门的泼天富贵，就因为平日里太不学无术，生生给折腾没了。
“你们说，倘若柳二公子从今日起幡然醒悟，刻苦读书，还能不能娶得公主？”
“刻什么苦，我听说他连自己家的藏书楼在哪都不知道，学堂加起来也没上够两年。”
流言就这么传啊传，城里很是热闹了一阵子。
倒也不全为假，柳弦安确实找不到家里新建的藏书楼，他所熟悉的，是前年塌了的后山旧楼。
学堂也确实是上半天逃三个月，那时他才四五岁，不往别处逃，就只坐在藏书楼里翻书，不挑类不挑目，哗啦啦飞速翻著书页，手法和晋地厨子削面有一比。
正常人显然不会这么看书，所以大家都以为柳二公子是在作妖。柳弦安就这么独自翻完了家中所藏的一万三千九百八十二本书，再回到学堂时，他发现那位山羊胡子的老先生摇头晃脑，依旧在讲着与几年前差不多的内容。
当场就惊呆了。
而等他坐下之后，看见同桌还在对着几年前的内容抓耳挠腮，像是完全没搞明白，这种惊呆就更上了一层楼，犹豫再三，柳弦安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这几年都在干什么？”
同桌奇怪地看他：“那当然是学习啊，你当人人都像你爱玩，我们可累得很。”
柳弦安还想再问，先生却已经站到了他身边，此子不来还好，一来便勾着别人说话，扰乱课堂秩序，该罚。
柳二公子平白挨了一顿手板，从此再也不肯去学堂。
也没再去过藏书楼，因为他脑中已有大道三千，有一整个世界正在栩栩如生地运转，而在翻腾云海之巅，诸位上古先贤和他们的观点一如星光闪耀不灭。慢慢的，柳弦安觉得自己的思想也飘浮起来，似扶摇而上的鹏，遨游东海的鲲，辉煌壮丽地存在于天地间。
和永恒的思想比起来，躯壳是何其渺小不足道啊。
柳弦安长叹一声，闭眼听风声拂过耳畔，身心极度放松。
想到入神处，嘴角也微微扬起，在万千飞花残瓣中，一笑动……动全后院吧，因为全城乃至全国的百姓也看不到这美丽画面，只有满后院的小丫鬟羞红了脸，手中握着帕子拼命地绞，心里想着，将来一定要好好攒钱，万一、万一能嫁给二公子呢，他那么懒，总得许多银子才能养得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在柳弦安即将满二十岁的时候，又有一道消息传进白鹤山庄，还是与宫廷、与亲事有关。
柳夫人吃惊：“怎么又来了，那公主当真如此喜欢弦安？”
柳拂书将密函递给她：“不是弦安，是阿愿，这信中说，皇上有意让阿愿嫁于骁王殿下。”
阿愿，大名柳南愿，是柳弦安的三妹，今年刚刚十六岁。
至于信中所提的骁王梁戍，则是先皇第三子，现率军驻扎在西北的大元帅。柳庄主早年带着弟子北上援军时，倒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的梁戍还只是个手握短剑的小少年，没曾想，一晃竟也到了该娶亲的年龄。
对于这门亲事，皇上是这么考虑的，因为前阵子拒了公主与柳弦安的亲事嘛，总觉得此举扫了白鹤山庄的面子，得安抚一番，所以他在朝中搜罗一大圈，精准将自己待嫁……待娶的三弟筛出来，打算撮合一下他与柳南愿。
梁戍连夜进宫：“皇兄三思。”
柳拂书也很想让皇上三思，主要这位兵马元帅的名声不大好，虽逢战必胜，却暴戾嗜血，每年交到朝廷的军费开支中，从来就没有“战俘”一项，那战俘都去了何处？相传月牙城以西有一片荒漠，巨石与沙砾皆被血染成暗红，长风一卷，哭号不绝，如同镇压着数万阴魂的鬼城，阴森可怖。
朝臣常因此上书相劝，他们委婉地提出，三王爷虽战功赫赫，但斩杀战俘这种事，实在不大仁德。
梁昱坐在龙椅上，不咸不淡地问：“斩杀战俘，诸位爱卿可有谁亲眼见过？”
底下一片寂静。西北苦寒，又战事频发，大家自然都没去过，但王爷从来不问朝廷要战俘开支，这总是真事吧？
梁昱耐心回答：“因为朕的三弟体恤国库空虚，所以这么些年一直节衣缩食，用自己的俸禄养着那群俘虏。”
这理由的玄幻程度，和俘虏不需要花钱，喝西北风就能活有一比，但天子既然这么说了，朝臣便大多识趣噤声，只有一个二愣子还在扯着嗓子禀：“可王爷的俸禄，似乎远不够养着那么多战俘。”
“原来钱大人也知道这是一笔大开支。”梁昱抬抬眼皮，非常好脾气地看着他，“既如此，那爱卿你就捐出一年俸禄，帮帮王爷。”
钱大人：“……”
其余大人见势不妙，赶紧找了个借口，集体告退。
待到四周无人，梁昱这才收了满脸假笑，抽出一根笔怒气冲冲地写，以后少给朕惹点事！
写完之后封上红蜡，另附黄金一车，酒三十坛，派人连夜送往西北大营。
车队浩浩荡荡驶出王城，所有人就都知道了，皇上对骁王殿下的偏爱，那是明晃晃写在脸上的。
从此再无人敢多言。
柳拂书觉得这么一个人，守卫边疆自是猛将，可一旦扯到成亲过日子，就显得稍微有那么一点……算了，没有稍微，是非常，非常不合适。
柳南愿本人听完，亦五雷轰顶，因为她一直想嫁个弱不禁风的斯文公子，现在突然变成了杀人狂魔，心理落差实在太大，于是捏着帕子就去找闺中密友哭诉，哭诉完仍不愿回家，躲在茶楼里听人家说书。
日暮时分，柳弦安晃着他那把扇子，悠哉哉来找妹妹了。
没办法，因为家中只有他最闲。
柳南愿握着二哥的手诉苦：“凭什么就是我嫁？”
柳弦安附和：“对，凭什么。”
柳南愿继续说：“我听说他杀人如麻。”
柳弦安觉得这一点倒正常，戍边卫国，总不会像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那般春花秋月，莺燕环绕，但他也懒得向妹妹解释，就只敷衍地唔唔嗯嗯几句。
柳南愿说到伤心处，眼看着又要落泪：“二哥，你说，若你是我，要被嫁于王爷，此时当如何？”
“若我是你，要嫁给那样一个人，”柳弦安想了想，“可能会跳湖吧。”
毕竟自从上回跳了湖，爹娘就再没提过去藏书楼抄书的事。
柳南愿压低声音：“有用吗？”
柳弦安用自己的经验点头：“有用。”
“好！”柳南愿一拍桌子，“那等我找个黄道吉日，就去跳湖！”
不远处的角落，另一伙人正听得目瞪口呆……主要是副将目瞪口呆，至于坐在旁边的梁戍本人，看起来则依旧是一副慵懒随意的姿态，凌厉眉峰也舒展着，一根手指还在随窗外渔歌敲击杯沿，像是完全没听到隔壁兄妹的谈话。他此番南下，不为战事，自不必穿战场重甲，而皇上抱着相亲就得人模狗样的心态，命宫人加急赶制出十套新衣，换上之后金冠墨发，黑袍流光，手里再握一把长剑，倜傥好似江湖名门公子外出巡游，在茶楼喝了没一壶水，绣着鸳鸯的帕子已经往眼前落了三条。
这一行人本是为了到白鹤城见柳庄主，因为皇上坚信这是一门惊天动地的绝世好姻缘，非得让光棍弟弟亲眼看看柳家小姐。
梁戍：“臣弟——”
梁昱：“军费减半。”
梁戍：“明日就去白鹤城。”
梁昱：“甚好。”
来的路上，一众部下还在天花乱坠地感叹，就咱王爷这赫赫军功，这堂堂样貌，放在哪里不是抢手货？万一真被柳小姐看进眼里出不来了，寻死觅活非嫁不可，那可如何是好？
唉呀，愁苦，很愁苦。
结果万万没想到，白愁了，人家小姐不是普通的不愿意，是宁可投湖自尽也不愿意的那种不愿意。
好尴尬，好耻辱！
等柳家兄妹离开后，副将小心翼翼地转过头，仔细观察了半天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梁戍，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低沉而又忠诚：“那我们还去白鹤山庄吗？”
梁戍手指松开杯沿，轻飘飘一点头：“去。”

第2章
夜幕低垂，整座白鹤城都被沙沙细雨裹住了，潮漉漉的青石小巷映出一串灯影，是江南独有的静谧。
梁戍坐在桌边，闭眼闲听窗外雨声，桌上摆着的饭菜半分没动。眼看着热乎气都快飘没了，一旁的副将只好清清嗓子：“王爷——”
“撤下去。”
副将：“……”
他名叫高林，打小就混在西北军营，十岁起征战沙场，数度九死一生。现如今功劳有了，地位有了，世面却没见过几回，连月牙城都没出过，所以梁戍这次专门点他随自己一道回繁华王城，本是一片好意，谁曾想，半路冒出个相亲的活。
片刻之后，梁戍睁开眼，问他：“你打算盯着我看多久？”
高林的目光依旧落在梁戍脸上，他也很纳闷啊，且不论地位与军功，就算光凭这张脸，哪里就到了宁可自杀也不愿嫁的地步？当说不说，那柳家小姐忒没眼光，而且不嫁就不嫁吧，为何还要拿到茶楼去哭诉，看看现在，搞得我家王爷茶饭不思，都闺怨了。
想及此处，他特意放缓语调，体贴关怀：“反正我要是个姑娘，肯定非王爷不嫁。”
梁戍的眼皮不易觉察地抽了一下，他抬起头，而高林也很配合，赶紧做出含情脉脉的心动姿态来。烛火跳动，人影成双，梁戍与他对视片刻，感觉头很痛：“你以后离我远一点。”
高林嘿嘿干笑：“那王爷吃两口呗，这桂花鸭子还不错，吃完我立刻就走。”
梁戍瞥了眼桌上油腻腻的鸭子，依旧食欲全无，此时门外恰好有人送来一封飞书，落款是一牙弯月，程素月。
她是高林的义妹，也是自从出生就在军营，小时候看不出美丑，泥地里打滚的野丫头，长大倒一天天地水灵起来。本事不小，战时能跨马，闲时能管账，会做饭会看诊，就是书念得少了些，之乎者也认不太全。
高林纳闷地抖开信纸：“不赶紧来白鹤城，学秀才写什么信……嚯！被人给绑了？”
程素月这封书信写得很能冒充柔弱闺秀，哭诉说自己在路过伏虎山时，被一群山匪掳走，让兄长与三公子收到信后，赶紧带着黄金亲自来赎人，一天都不要耽搁。
高林想不通，这伙人都能将阿月给绑了，身手必定不凡，那还当什么劫匪。而且山寨居然建在伏虎山，连绵险峰十八座，绿树环抱古木参天，猿猱扯着粗藤成天鬼影子一样荡，落一场雨，更是连石头都要潮出霉气，谁会吃饱了撑的住在那里？
梁戍却道：“那群人不是她的对手。”
“嗯？”高林迟疑，又看了一遍信，琢磨过来几分滋味，倘若当真被绑，那只让自己一人带着黄金去赎便是，何必要多提醒一句“三公子同往”。
那么问题就来了，按照程素月的往日作风，除非遇到天塌地陷的大事，否则绝不会闹到梁戍眼前。可究竟什么才是程姑娘眼里的大事，狼族偷袭春风城不算，玉门闹灾荒不算，白龙河涨水发洪也不算——因为这些麻烦，她全部能自己想出办法解决，所以不必、更不该让王爷为之烦心。
那伏虎山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能比外族、灾荒、洪水更加重要？想及此处，高林难免好奇，便试探着问：“王爷打算何时动身？”
“明日。”
“明日？”高林稍一停顿，“可白鹤山庄那头……皇上有命，这回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也不能耽搁王爷的亲事。”
“你现在去一趟，告诉柳庄主，等本王处理完手头的麻烦，改日再登门拜会。”梁戍又道，“还有，白天茶楼里那人，什么来路？”
“柳弦安，他是柳姑娘的哥哥。”高林道，“名气不小，全天下传成笑柄，就是宁可跳湖自杀，都不肯多抄一页书的那个纨绔公子哥。若再往细处算，王爷这回来白鹤城，也是被他坑。”
这话不假，可不得是先有公主相中柳弦安，才有了后续一摊子事。
梁戍点头：“带着他。”
“带着他，带他干什么？”高林莫名其妙。他虽然也觉得柳弦安奇葩，行事怪诞，眼光还不好，但那毕竟是柳拂书的亲儿子，所以还是旁敲侧击地提醒了一下自家王爷，白鹤山庄的公子，倘若没有正当理由，怕是不好讨要，更不能因为记仇，就随便把人家招到身边揉扁搓圆，不然咱还是算了。
“就说本王想多了解一点柳姑娘。”梁戍挥手，“行了，速去速归。”
高林：“……”
这理由听上去虽然勉强合理，但高林心里清楚，依照王爷那个心眼大小吧，此举和“想多了解柳姑娘”没有半文钱的关系，和柳弦安那句“宁愿跳湖”关系倒是不小。他明白皇上对柳家的看重程度，自然不想闹得太过火，但劝又劝不住，最后只能长吁短叹地前往白鹤山庄，想着万一柳神医爱子心切，舍不得呢，只要他一从中阻拦，那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结果没曾想，柳拂书听完原委，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当下就命人去水榭里抬二公子，看架势是准备立刻将人打包送进客栈，高林赶紧站出来劝阻，倒也不用这么着急，我们明早，明早才动身。
“那说好了。”柳拂书拉着高林的手，目光殷殷，“明早可一定要动身啊！”
高林喉结滚动了一下：“哎。”
柳家的人，怎么都这样。该嫁的王爷不愿嫁，该留的儿子不愿留，每一步棋都精准走在高副将的预判之外，这难道就是江湖人和军营人的差距吗？
而在后宅里，柳南愿也听说了整件事，她立刻跑到二哥院中，商量要如何利用这个机会，搞黄这门亲事。
“这事并不难。”柳弦安打开扇子，替满头大汗的妹妹扇风，“他喜欢什么样的，我便专门将你反着说，除了容貌之外，余下的脾气秉性，又有什么是不能更改的呢？”
柳南愿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柳弦安又问：“说来听听，你不愿嫁给王爷，却喜欢什么样的？”
柳南愿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喜欢长相斯文，唇角含笑，身材瘦长，文思泉涌，皮肤白净，力气小一点，容易胃疼，一吹风就咳嗽的，你笑什么呀！”
“没笑没笑。”柳弦安眼带春风，用扇柄敲敲她的头，“放心吧，定然会帮你嫁得良人。”
“那可说定了啊！”
柳南愿与他郑重击掌，就这么把自己的未来托付到了这个以不学无术闻名全国的二哥手上。
待到柳南愿离开后，柳弦安从心爱的软榻上坐起来，差小厮去收拾行装。对于要去伏虎山这件事，他倒没什么抵触情绪，先前不愿出门，是因为没必要出门，而现在既然有了正当理由，那出一出也无妨。
相较来说，柳夫人的反应还要更大一些，她一方面和自家相公一样，盼着儿子能出门走走，别总一天到晚躺着，可另一方面又觉得伏虎山，那是什么险峻难行的鬼地方，就算有朝廷的兵马一路护送，总也难免担心，便连夜安排了一支队伍，命他们好好照顾二公子。
柳弦安道：“母亲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柳夫人叹了口气，拉他坐在凉亭中：“你既要帮着阿愿，也要顾全皇家颜面，莫要太过分。我听你父亲说，那位骁王殿下并不是好相处的人，这一路你务必小心谨慎，千万别与他起冲突。”
柳弦安一一应下，将母亲送回卧房后，又去父亲那里听了几句训，而后便呵欠连天地回到水榭庭院，洗洗睡了。
白鹤山庄其余人却没睡，小推车吱吱扭扭地响了差不多大半夜，一趟趟运送着各种出门所需。虽然在柳二公子心里，大道的终极应该是不食五谷，吸风饮露，骑日月逍遥天地，但他目前确实还没到这种神仙地步，饭不能省。
其实也不单单是白鹤山庄，柳弦安出远门，对全城百姓来说都是一件稀罕事，所以大家一大早就站在街道两旁看热闹，还有人莫名其妙地鼓起了掌，噼里啪啦的喧闹声音传入客栈，梁戍眉头微皱：“何事？”
高林如实道：“回王爷，没什么事，柳二公子已经到了，此时正在客栈门口，可要先将他们请进来？”
梁戍慵懒披衣下床：“不必。”
高林一噎，怎么就不必了，还没有动身就如此针对人家，会显得我们很没有礼数。
梁戍在路过窗户时，随意往外一瞥，就见长街上停了少说也有十七八辆马车，再加上护卫与仆役，浩浩荡荡，直拐出三四个街弯。
“……”
高林在旁解释：“听说这位柳二公子向来锦衣玉食，这回既是出远门，又并不知道咱们是去匪窝，带的随从多些，也正常。”
梁戍不悦：“打发走。”
高林领命下楼，找到白鹤山庄的管家。他没有明说土匪一事，只道王爷不愿惊动沿途百姓，所以下令一切低调，不可招摇。
管家面露难色，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旁边的马车里却传出一句：“无妨，忠叔，你先带人回去吧，将阿宁留下便是。”
高林安抚：“柳公子放心，有王爷在，这一路绝不会出乱子。”因为王爷本人就是最大的乱子。
他昧着良心吞下后半句，连哄带骗，总算将白鹤山庄的队伍送了回去，只剩孤零零一驾柳弦安的马车停在客栈前。
而梁戍还没有下楼。
高林心想，到底有什么好捯饬，这么长时间，于是亲自寻去二楼，发现自家王爷竟然还没换完衣服。
梁戍站在卧房中央，两臂大张，领口半敞，一群仆役围着他忙碌，身上云锦布料折出溢彩流光，领口绣花纹，盘扣嵌白玉，可见是实打实在按照相亲的排场梳妆。
高林完全不懂这份隆重是因何而起：“王爷，咱不是不去白鹤山庄了吗？”
“不去，穿给门外那群人看。”梁戍闲闲一抬下巴，“虽然不能去白鹤山庄，但本王依旧心向往之，故以衣寄情，慰藉一二。”
高林：“……”
门外那群人，是梁昱的人。一般天子往权臣身边安插眼线，都是挖空心思暗着布，但梁昱恰好相反，他用这群明晃晃的壮汉，时刻警告弟弟“你要是胆敢忤逆作妖，回来朕就打断你的狗腿”，相当直白。
梁戍整理好衣冠，又喝了杯茶，这才背起手悠闲下楼。
街道两旁仍有一些百姓没有散去，因为反正也无事可做，不如在这里晒晒太阳，另外还有几个可爱胆大的姑娘，她们原是想等着看轿子里的柳二公子，没曾想柳二公子没等来，却等来了王爷。
王爷自然不能肆无忌惮随便看，姑娘赶紧低头行礼，脸通红，心直跳，脑子里满是方才梁戍下台阶的一幕，逆着天光看不清脸，只来得及匆匆一瞥袖口上的纹饰，锦绣蔓延，似万重繁花绽放，贵气凌人。
让柳弦安在客栈门口干等了一个时辰，梁戍觉得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他走到马车跟前，随手挑开帘子：“你——”
话戛然而止，因为柳弦安并没有干等，而是正在睡，熟睡，舒舒服服倚靠在软枕上，右手撑住头，唇角甚至有几分笑意，像是做了个不错的梦，看起来再多等三四个时辰也不是不行。
梁戍放下车帘，反手用剑柄重重一敲车门。
“咣当！”
周围人都吓了一跳，马车里的柳弦安自然也吓了一跳，他的心脏“砰砰”狂跳着，坐直身体，眼底带有一丝茫然。因为车帘厚重，所以只能透进几丝微光，马车内细小灰尘昏昏飞舞，而四周则是鸦雀无声。
他以此判断客栈里的人应该还没准备好，否则兵马一动，断不可能如此安静。
那方才或许是做了个不重要的梦吧。
柳二公子换个姿势，闭起眼睛，继续睡了。
睡得马车外的人都比较震惊。
这究竟是没醒呢，还是醒了也不愿出来？
柳弦安的小厮见着这失礼一幕，也着急，他想上去唤自家公子，又不敢，因为王爷还站在马车前呐，便只好用求助的目光拼命看向高副将。
高林压低声音问：“你家公子这是什么路数？”
“没有路数啊。”小厮赶紧说，“我家公子就是爱睡觉，打雷都不动，得使劲晃他才能醒来。”
高林还在盘算要怎么打圆场，另一头的梁戍已经大步一迈，也弯腰坐进马车。
整件事情立刻变得更加诡异起来。
小厮懵道：“王爷怎么进去了，那我……还能伺候公子吗？”
高林头猛猛地疼。他命人将小厮先安排到别处，自己则是策马护在柳弦安的车旁，“咳咳咳”地清了好一阵嗓子，跟老大爷磕烟锅似的，以提醒自家王爷，凡事不要太过火。
同时还要去向皇上的人解释，王爷如此迫不及待地跑去与柳公子攀谈，一定是因为着急想成亲，啊，来来来，大家即刻动身，不要耽搁。
车队就这么辚辚驶出了白鹤城。
因为王爷正在谈话，所以大家都尽量保持安静，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柳弦安也就一直安安稳稳地睡着。
无拘神游圹埌之野。
完全不知道车里多了个人。

第3章
庄周曾梦为蝴蝶，栩栩然不知周。
柳二公子也梦，梦登天游于太虚，飘飘然超万物。
他睡觉其实并不算踏实，尤其白天，更是浅眠，虽然闭着眼睛，也差不多能将周围的动静听个七八分，那为什么小厮总是摇不醒他呢？主要还是因为柳二公子不想醒，他脑子里装的世界实在太大了，日月照耀绮丽缤纷，经常一不小心就会踏入虚无幽境，所以对小厮的叫喊听而不闻，也是很正常的事。
行至途中，马车有些颠簸，柳弦安闭着眼睛，又换了个姿势。他的衣着打扮并不像梁戍那般华贵精致，因着要出远门，所以还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宽松薄软一件旧袍，领口半敞，旁人穿起来或许不像话，但搭在他身上，偏偏就多出几分仙气，轻落落似浮在青翠竹梢一片云。
梁戍坐在对面，视线从他的眉眼一路滑到喉结上的芝麻小痣。他知道自己的二姐向来喜欢收集漂亮东西，公主府中能从杯盘碗筷一路美到宫女侍卫，连花圃中都找不出一根普通杂草。既然什么都要挑全天下最好看的，那她前阵子一哭二闹非要嫁给眼前这位睡仙，似乎也不难理解。
车帘阻挡了光，也使马车内的空间更加封闭。梁戍身上的檀木香气原本淡不可闻，后来就逐渐变得有些浓厚，陌生的气味终于使得神游天外的柳二公子稍微动了一下鼻子，隐约觉得今日这场梦似乎不太对劲。
他睫毛轻颤，看架势是挣扎着想醒来，车轮恰在这时往上猛地一颠！陡然偏移的重心使得柳弦安整个人都向前滚去，他短呼一声睁开眼睛！关键时刻，梁戍单手掉转长剑，用剑柄挡在对方肩头，将人又重新推回座上坐好。
柳弦安惊魂未定，未尽的狂梦搅和着眼前昏暗空间，半天没回过神，只觉得心脏跳得脑仁子嗡嗡响，而更为震撼的，在梦境消散之后，他发现自己脖颈旁边竟然搭着一把剑。
一把很长的剑，剑柄赤黑，剑鞘斑驳。
目光再往前飘，便是握着剑的人。
车里明灭交替的光使得这一幕更不似真，梁戍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中，他的瞳孔要比一般人的颜色更淡，像某种凶悍的沙地兽类，虽说身着华服锦衣，但柳弦安还是敏锐地觉察出了对方身上的杀戮气，那是经年累月在沙场中浸出来的，裹着西北粗粝风沙，是再浓的檀木也压不住的血腥。
“……骁王殿下。”
柳弦安收回目光，欲站起来行礼，马车却好巧不巧又颠了一下，梁戍重新用剑柄将踉跄扑向自己的人压回去：“坐着吧。”
“多谢殿下。”柳弦安握住扶手，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在出发前竟然没有人通知一声，还有，这位王爷是没有准备别的马车吗，为什么会挤在这里，自己的小厮又去了何处？
梁戍的世界并不存在于柳二公子的三千大道中，所以他难得迷茫了片刻。两人就这么在行进的马车里相对而坐，各自沉默，让柳弦安不由自主就想起了去年除夕家宴时，自己那貌合神离的，准备分完家产就一拍两散的舅舅与舅母。
梁戍却不着急，从白鹤城到伏虎山，至少还有十来天的路程，有的是时间慢慢用他解闷。
只因对方几句茶楼闲谈，就仗势把人从家中带走，这种行为不可谓不恶劣，但骁王殿下从小到大的恶劣行径多了去，朝中那些白胡子老臣至今提起往事，仍一副要以头怆地的死谏式悲壮，所以这点芝麻小事，还真排不到前头。
车继续走着，一晃一晃，咯吱咯吱，昏昏暗暗。
在这催眠环境里，柳弦安的眼皮又开始发沉，脑袋也时不时地往前点，整个人都在晃荡。梁戍余光往窗外一瞥，见前头行驶的车辆已经靠着路边一处茶棚停稳，便也起身离开马车。
车夫见状一拉缰绳：“吁——”
马蹄原地刹住，马车出于惯性，仍往前蹿了一小截，梁戍意料之中听到车里传来“咚”一下，而后便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哟，公子！”车夫赶紧进去把他扶起来，“没事吧？”
“无妨。”柳弦安额头被撞红了一大片，也没搞懂自己怎么会摔出这种四仰八叉的姿势。车夫把他扶出马车，道：“公子在这里喝杯茶，歇歇脚吧。”
梁戍已经先一步进了茶棚，小厮一见王爷离开，立刻快速跑过来，吃惊地问：“公子，你的头怎么了？”
“不小心撞了。”柳弦安的目光扫视一圈，见山道上一共只停了三架马车，茶棚里也并没有多少兵马，便问，“只有这些人？”
“刚从城里出发的时候，还挺多的，后来就分了不同的路。”小厮道，“高副将说是王爷不想动静太大，所以要微服出行。”
柳弦安又问：“这一路你都与高副将在一起，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小厮如实回答，“说完微服出行的事，高副将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阿宁，他又问哪个宁，我就告诉他，是无不将，无不迎，无不毁，无不成，这个宁，公子亲自给我取的，然后高副将就再也没有说话。”
柳弦安拍拍他的脑袋：“以后再有人问，你就说是安宁的宁，走吧，去歇一歇。”
两人挑了干净椅子坐下，桌上已经备好茶水和吃食，山郊野地，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东西，粗茶一大壶，烧饼硬得像石饼。在西北征战时，这类玩意算军中主粮，高林早就吃习惯了，但他觉得像柳弦安那种金贵公子，必然不可能咽下去，于是好事地往隔壁桌扫了一眼。
柳弦安确实咬不动，不过也没丢到一旁，而是掰下一块，正在蘸着茶水细嚼慢咽，一旁的小厮也有样学样，吃得斯文有礼，主仆二人就这么坐在斑驳的阳光树影下，分完了两张大饼。
高副将看得直懵，连带对白鹤山庄的伙食产生怀疑，觉得难不成这群人平时都是干嚼药材当饭，怎么这都能吃得毫无意见。
梁戍也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他带人出来全是为了逗乐解闷，现在乐没了，就开始没事找事：“本王有说过要在此处歇息吗？”
高林冤得很，原本我只安排在这里喝茶歇脚，是谁非要用饭的，让摊主弄了一堆隔夜的饼，结果我看人家柳二公子吃得倒挺高兴。
为了避免自家王爷继续找茬，作出更大的妖，高林主动转移话题：“今晚可要宿在小眠村？我差人提前去打点。”
“不必。”梁戍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赶路要紧，走到哪里算哪里。”
高林：“……”
什么叫走到哪里算哪里，这一路除了小眠村，就都是高木深林，连块平整的空地都难找到。吃硬饼，睡树林，此等戏弄人的心机手段，简直和王府里老赵四岁的熊儿子有一比，被小姑娘给揍了，憋三天就憋出来一个去扯人家的头发，可谓出息惊人。
梁戍看向他：“你在想什么？”
高林摇头：“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想。”
柳弦安吃完了饼，就被小厮强行拉出去散步消食，两人齐齐站着打圈按揉胃，反正高林之前是没见过这种养生权威局的，于是自己也跟着学了两下，模样喜感。阿宁没憋住“扑哧”一乐，柳弦安也笑，而他一笑，场面就很不得了，高林低声道：“乖乖，怪不得公主非要嫁。”
梁戍对此不置可否，他大步踏出茶棚，翻身上马：“出发！”
阿宁将柳弦安扶上马车，盘算着往后要同高副将混熟一些，看看能不能有机会也给公子讨要一匹小马来骑，好多让他动一动，别总是吃完了就睡。
心里正想着，一回头，柳弦安已经又找好了打盹的姿势。
对于柳二公子来说，马车里坐着的是王爷还是阿宁，其实是没多大区别的，因为谁都不耽误他梦为飞鸟，梦为游鱼，此时厉乎天，彼时没于渊，自由自在得很。
就这么一路自在到了暮色低垂时。
马车停在林地深处，篝火也生起四五堆，伙食比中午要好，护卫们去林子里打了野鸡，不消片刻就烤得喷香冒油，还有一大包酸甜的野果。
高林拿了一些吃食给阿宁，见他整个人都兴高采烈的，不住左顾右盼，便问：“在看什么？”
阿宁回答：“看林子。”
高林吸取下午“不将不成不什么，所以叫阿宁”的天书教训，没有继续追问林子有何可看，只是淡淡一颔首，斯文尽显，尽量不给王府丢人。
柳弦安也在看林子。这是他第一次露宿野外，古木高密林风清爽，风景空旷高远得像是一幅画。
圣人以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想来差不多也该是此情此境吧。
他松垮裹起毯子，感慨一声，惬意万分。
高林隐隐觉得自家王爷的计划似乎又要落空。
因为别人家的公子并没有因为要宿于林中而感到不满，相反，看着还很舒坦。
这找谁讲理去？
梁戍说：“你要是继续在那里摇头晃脑，我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高林立刻脖子僵直，不晃不晃。
梁戍重新闭上眼睛：“有人来了。”
高林收起调笑，从护卫手中接过长刀，转身看向另一头。
片刻后，果然传来窸窣脚步声，以及断续呻吟，一声赛一声凄惨痛苦，放在这黑天半夜的野林子里，毛骨悚然的，和闹鬼差不了几分。
阿宁悄悄问：“公子，听这声音，是有人受伤了吗？”
柳弦安点头：“是。”
从林子里“哗啦啦”钻出来一伙人，他们穿着样式统一的黑衣，应当是出自哪家镖局或者武行。其中四人用担架抬着一名伤员，另外有一个看着像是头目的，上前规规矩矩向高林行礼：“这位大哥，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们今晚也宿在这里，别处实在找不到块干净地方。”
“旁边还有空地，诸位自便，莫吵到我家主人。”高林见火堆上还有几只剩下的野味，便让护卫一并给了他们。镖师连连道谢，挪到一旁也生起火，又将烤肉撕碎，加上饼和水，搅和出一碗肉糊糊，喂了那伤员几口。
阿宁伸长脖子看：“他伤得可不轻。”
满身是血，瞳光涣散，胸腔发出的声音像是在拉风箱。那伙镖师在喂完饭后，又从行李中翻出伤药，拔开瓶塞想替他换绷带。
清风拂过，空气里泛起一股若有似无的苦甜。
柳弦安突然道：“那是毒药。”
他这句话说得声音并不大，可也不小。
四周顿时一片寂静，镖师也停下手中动作，惊愕地往这边看过来。
梁戍微微挑眉：“毒药？”

第4章
镖师们虽不知这一行人的身份，但出门在外，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也没有发火，只解释道：“公子怕是看错了，这是上好的疗伤药。”
“是疗伤药，但是里面加了赤丹花，赤丹花会散精气蚀心脉，连续用上十天，任谁都救不回来。”柳弦安道，“况且他本就伤重，应该会比十天更短。”
“这……公子是大夫？”那镖师头目见他说得有条有理，也不敢轻视，亲自将药瓶送过来，“这药是我们从家里带的，理应不会有古怪，还请公子再仔细看看。”
“不用看啦。”阿宁挡着男人，不让他靠得太近，“连我都能闻出来，说明这里面不仅加了赤丹花，加的量还不少。你们还是尽快将他伤口上的药粉与淤血清理干净，再用绷带包扎好，马上送到白鹤山庄求医吧。”
“我们原本也是要去白鹤山庄的。”这时后头又有一个镖师站起来，“既然这样，也别在这里耽搁了，还是抓紧时间动身。”
头目辨不清柳弦安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但也不敢拿人命开玩笑，更没空判断伤药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所幸这里距离白鹤城已经很近了，于是匆匆道谢之后，就下令众人整理行装，即刻出发。
镖师们重新抬起担架，在头目一连串的催促声中，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离开了这片树林。
高林拿起佩刀，叫上三个护卫拎着桶，也去了溪畔取水。
待到四周重新安静下来，梁戍才开口：“既会看诊，为何不替他一次治好？”
“王爷误会了，我不会看诊，也从未替人看过诊。”柳弦安解释，“只是能辨出各种药材的气味。”
这对白鹤山庄的少爷小姐们来说，算基本功，人人都是从四五岁就开始学，唯一的区别只在于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慢，而柳二公子，则是因为学得实在太快了，所以任谁都觉得他在偷奸耍滑，哪怕抽考全对，也被大人斥为作弊。
柳弦安没有解释，彼时他年岁尚小，并不太理解先生是怎么判定的，只是盯着那两撇不断飞舞的小胡子，默默后退两步，免得口水喷到自己。挨了一阵骂后，忍不住就摇头晃脑地感慨，果然，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啊，我还和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仰天而嘘，仰天而嘘。
后来诸如此类的事情，又发生了许多次，柳弦安在刚开始的时候，还曾经试图站在别人的立场上，用他们的眼光来审视自己的行为，看是否当真荒诞浪荡，但后来一想，世人如果用他们自己的想法来作为判断对错的标准，岂不是人人都能有一个标准？既然人人都能有一个标准，那我何必非要遵从他们的标准，而不能遵从自己的标准？
想明白这一点后，柳二公子重新躺回软绵绵的榻上，舒服地长叹一声。
在往后的岁月里，他也彻底放飞，将自己活成了一个飘飘摇摇的神人。一只脚囹于凡人之身，只能踏在红尘里，羁绊着父母亲朋，目睹着生死病痛，另一只脚却借力不灭的思想与精神，高高踩在万丈青云之巅，纵情游于四海，往往乐不思归。
他的世界里有一只白鹤，能随时随地托举日月。
而梁戍和他截然相反。
朝堂倾轧，战场厮杀，桩桩往事足以化成一场大火，将所有年幼时的天真念想烧个干净。他的记忆里是没有鹤露松风的，有的只是权术和屠戮，以及漫漫长夜下的一坛烈酒。
梁戍还记得在自己小时候，曾经见过白鹤山庄的主人，他那阵带了许多弟子来西北援军。战事如拉满的弓弦，自己跟在师父身后，没日没夜率领一批一批精锐的士兵出战，再用担架一批一批地把伤兵抬回来。战火燃起、熄灭、再燃起，血肉撕裂、痊愈、再撕裂，暗红色的夕阳高悬于大漠上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火在灼嗓，在某些精疲力竭的时刻，他甚至怀疑自己陷进了一场永远也不会有尽头的惨烈轮回。
阿宁把火堆拨弄得更旺了一些，又从小葫芦里倒出来几粒包好的小药丸：“公子，吃了安神药早些睡吧。”
柳弦安却道：“今晚早睡不了。”
梁戍闻言，眉宇稍稍一动。阿宁没搞懂，还在小声地追问：“为何？”难不成王爷要与公子聊天？不应该啊，我看王爷一直在出神，也没有要主动同我们说话的意思。
柳弦安道：“又有人正在哭喊着朝这边走来。”
阿宁竖起耳朵仔细地听，足足过了老半天，风才送来一丝若有似无的鬼叫。
柳弦安的耳力差不多能和内功深厚的梁戍相媲美，纯粹是因为打小没什么朋友，所以在大段大段孤独的思考中，他学会了捕捉风中的每一丝声音，来与自己作伴。
梁戍问：“那你可知来的是谁？”
柳弦安摇头：“不知，不过应该伤得极重，否则发不出这种声音。”
声嘶力竭嗓子倒劈，不知道的，还以为浑身的骨头都被打断了——不过事实上也差不了太多。
高林穿出密林，手里牵着一条绳子，绳子上拴了一串鼻青脸肿的镖师，正是方才那伙人。而镖师的头目，则是和三名兵士一起急匆匆抬着担架，他的胳膊也受了伤，正在往外渗血。
柳弦安稍微有些诧异，一来诧异他们原来真的有问题，二来诧异高林是怎么发现的？
高林上前对梁戍道：“主子猜得没错，他们走了没多远，就想抽刀杀人。”
杀谁？杀镖师头目和担架上躺着的人。若不是高林及时出手，只怕山中早已多了两具尸体。
“多谢这位义士。”镖师头目惊魂未定，顾不得自己还有伤，跪地连连叩首，“还请各位再帮我一回，帮忙将我家少主人送往白鹤山庄，若能救他一命，我常霄汉日后定当以命相报！”
眼见这人趴在一堆乱石上，将脑门子磕得满是血印，梁戍转过身，瞥了眼树下坐着的柳弦安：“能救？”
高林万分迷惑，这能不能的，柳二公子哪里会知道。
柳弦安站起身，走到担架旁，这才看清伤者的脸，容貌稚嫩，顶多也就十五六岁，但唇色发青，脉象紊乱，比刚刚更加不如，于是抬头问：“他方才又被摔了一下？”
高林虎躯一震，稍微刮目，真能看出来？
常霄汉赶忙点头：“是。”
“不必送往白鹤山庄，摔了一下，毒气攻心，已经来不及了。”柳弦安伸出手，“阿宁，把你的药箱借我。”
阿宁一路小跑去马车里取。
柳弦安打发常霄汉去烧水，自己挽起衣袖，把伤者的身体摆正，又将头稍微垫高了些。高林看他手法生疏，力气也不大，完全不像白鹤山庄里那些能徒手接胳膊锯腿的大名医们，就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地问：“王爷，行不行啊，别给人活活治死了。”
梁戍道：“不必捏出这做贼的腔调，柳二公子能听到。”
高林：“……啊？”
“我不治，他肯定会死。”柳弦安回答问题时并未抬头，仍在看着伤者，“姑且一试，我猜应该和书上所写差不多。”
姑且、我猜、应当、差不多，四大要素一样不缺，高林觉得，这位不知道哪个门派的少主人可能也就交代在今天了。手下是奸细，受伤被喂毒，打斗时从担架上滚下来，现在还遇到了一个半吊子大夫，真的是要多倒霉有多倒霉。
还是盘算盘算下辈子吧。
“公子。”阿宁把药箱打开，柳弦安给银针消了毒，找准穴位的位置，缓缓往里推。他只在施第一根针的时候稍有犹豫，而后便一针比一针利索，手法行云流水，不消片刻就把面前的脑袋扎成了刺猬。
阿宁拿着手帕，替他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常霄汉在烧好水之后，就一直守旁边，虽目不转睛盯着，却完全没发现这是柳弦安此生头回看诊施针，还觉得他看起来很是胸有成竹，自家少主应当有救。于是悬在嗓子眼的心也就慢慢回到原位，又问阿宁：“不知这位大夫该如何称呼？”
“我家公子姓柳。”
“柳，姓柳？”常霄汉一惊，“莫非是白鹤山庄的人？”
“是，你声音小些。”阿宁提醒，“别吵了公子。”
“好好好，我不说话。”常霄汉几乎要喜极而泣，口中喃喃念着老天保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倒是完全不紧张了。
高林抱着刀站在一旁，心说老天到底有没有保佑，现在还很难判定，没看见你家少主已经有出气没进气了吗，万一人真没了，可和我们没关系。
他正这么想着，担架上的昏迷不醒的人突然猛咳出一大口黑血。阿宁立刻高兴地说：“公子，他快醒了。”
高林：“？”
柳弦安将最后一根银针抽出来，徐徐吐出一口气：“确实不难。”
“是，柳公子医术高超，肯定不难。”常霄汉又向他深深作揖，并不知道这里的“不难”，其实是指“按书施针，果然不难”。
那按书开方子，也就一样不难。
柳家的医书都是由自己人编纂，各种症状、药理、相生相克法都写得极细，这也给了柳弦安许多方便。他很快就对症开出两张药方，一张外敷，一张内服。
趁着这个空当，阿宁也取出绷带，想替常霄汉处理一下胳膊上的伤。他先用干净的布纱将血污擦拭干净，还没来得及上药，却像是又发现了什么古怪，凑近仔细闻了闻，皱起眉道：“你自己也中毒了，没发现吗？红鹅藤晒干后点燃，散出的香气若是吸入过多，会导致身体虚软，无法聚神提气，若是常年用，和吃化功散没什么区别。”
“我？”常霄汉经他提醒，才恍惚觉得自己最近是有这么些个症状。万里镖局的镖师出门，入口的东西都要先验毒，但伤药与入寝时的室内熏香却是不会细查的，内鬼若想下手，的确有的是机会。
想起这一路的种种相处，他后背又出了一层劫后余生的冷汗。
“不过你身体底子好，不算大事，缓几个月就好了。”阿宁缠好绷带，继续说：“你家少主的毒已经清理大半，余下的，用药就能慢慢调理过来，待抵达白鹤城之后，可以去城东找康泰医馆的张大夫，他那既能住宿，也能帮着缝合伤口和煎药，至于白鹤山庄，向来只接待全国赶着救命的病患，你们就不必再去抢位置了。”
“好，神医都说了没事，那我们自然不会再与别人争抢。”常霄汉连连点头。
高林没想通，怎么搞的，这位二公子看病救人不是立竿见影挺利索？连身边小厮都能张口诌出一大段，居然都能被传为柳家历代最无能没用的儿子，白鹤山庄要求未免忒高。
担架上的人呼吸已经逐渐平顺，常霄汉又来向梁戍与高林道谢，同时提出，能不能向他们买一架小马车，或者只有一匹马也可以。
这种得寸进尺的讨要，着实不应当，但荒郊野外，他又实在找不出别的路子，也只能厚着脸皮张口。
常霄汉继续道：“在下是万里镖局的教头，受伤的是我家少主人常小秋。我们本来是奉总教头的命令，押送一批货物到清江城，不想会在伏虎山一带遭到伏击，本来我还心中纳闷，好端端的怎么会遇到一伙山贼，现在看来，或许这内外勾结的陷阱早就设下了。”
梁戍的目光往左侧一扫。
那群被高林带回来的镖师大多疼昏了过去，有几个没昏的，也是半死不活在那蠕动。对于这群人，常霄汉暂时没想好要怎么处置，按理来说，他应当把他们押送回镖局受审，问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但现在这紧急情势，自己又实在分身乏术，正在棘手之时，突然听高林说道：“马车给你，人留下，正好我们也要去伏虎山，倘若他们当真与山贼有勾搭，还能问问话。”
常霄汉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他已觉察出对方不愿透露身份，就没有多问，但看衣着气度也能猜出必定出自名门，再加上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还能与白鹤山庄的公子同行，理应是信得过的，便道：“在伏虎山附近的木兰城，也有万里镖局的分号，倘若义士方便，在问完话后，可否将他们送到那里关押？”
高林未置可否，只是吩咐护卫收拾出一架小马车，让常霄汉驾着，带常小秋先行前往白鹤城。
柳弦安对叛徒的事完全不关心，也没听隔壁的对话。他把药箱整理好，又仔细洗干净手，觉得有些饿了，头也晕，就从包袱里取出一块糖点心，站在树下慢慢吃，不远处那伙血淋淋的、满身污物的人，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食欲。
高副将侧过头，抱起胳膊，小声对自家王爷说：“是个神人。”
梁戍面色未改，手指却几不可察地一动。
嗖！一道银光飞速没入一名镖师的下腹，打得他双目大张，嗷一嗓子喷出黑血。
搞得柳弦安外袍下摆一片狼藉。
“公子！”阿宁赶紧扯着他往后退。
高林瞠目结舌，他缓缓扶住额头，不愿多看。
虽然我们骁王府向来没什么脸面，但这种丢人事以后能不能少做。
柳弦安倒是没多大反应，他把半个点心包好，让阿宁暂时拿着，自己则是回马车换了件外袍，然后就又重复了一回洗手擦干的步骤，再接过点心接着吃。
连话都没多说一句。
高林又被这种反应给震住了。
梁戍盯着他不紧不慢的吃相，盯了半天，终于发现一件事。
这人好像不会生气。

第5章
夜间林风寒凉，吹得四野一片冰冷，阿宁从行李中取出毛毡，在树下靠近火堆的地方铺平整。他想让自家公子早些休息，但对面那群受伤的人实在是太吵了，昏昏醒醒的，醒来后就扯着嗓子呻吟，像是打翻了一箩筐聒噪的鬼和蝉。
高林揣手踱到梁戍身边，捏着气音往外飘字：“王爷，收一收，差不多就可以了。”总盯着人家柳二公子算怎么回事，这对方要是个大姑娘，名节闺誉都要被你活活盯干净。
另外一头，阿宁也发现了骁王殿下正在往这边看，于是小声对柳弦安道：“公子，王爷像是有话要对你说。”
柳弦安擦干净手指上的点心渣，往梁戍的方向望去。
梁戍此时却已经收回了目光，正在侧头和高林聊着什么。旷野里的篝火并着皎月，映得他整个人都在发亮，眉目疏朗，鼻梁高而挺，衣摆似卷起了一整片碎金的波光湖面，神情懒散气度华贵，和传闻中的杀人狂魔属实不太相符。
不过传闻嘛，总是亦真亦假。柳弦安这么想着，裹起毯子靠坐回树下，又开始闭目神游。他不太在意外界究竟是静是闹，哪怕当真有鬼在叫，只要心境淡然，落入耳中的，也唯有清风穿林梢。
“啊！”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哀嚎，惊飞林间一群鸟，却没有把柳二公子惊离三千大道。
阿宁反正也睡不着，就坐在柳弦安旁边，伸长脖子看热闹。一名浑身瘫软的镖师被兵士们架到了梁戍面前，伤腿拖过泥巴地，还在往下滴着血，模样凄惨。
他可能是实在惊惧怕死，再加上剧痛的刺激，还没等高林开口问，就一五一十地自己倒了个干净。
万里镖局的总镖头名叫常万里，在江湖排不上什么名号，镖局生意倒是经营得红红火火。三年前，常万里的原配妻子因病离世，没多久他便续娶了新夫人，新夫人名叫何娆，容貌妖娆，脾气却和长相反着来，泼辣刻薄，过门没半年，就把常万里训得服服帖帖。
常小秋不喜欢这个继母，他那阵只有十二三岁，仗着年纪小，经常对着她出言不逊，两人的关系也就一直不怎么样。至于常霄汉，是镖局仅次于常万里的二号人物，功夫高强，这些年也是他一直默默护着少主人。
高林问：“所以是那位新夫人命你们在这次出门时，找机会解决了常霄汉和常小秋？”
“是。”镖师道，“她先给了我们每人一粒明珠，说事成之后，再给一匣。”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来，“就是这个。”
不给金不给银，却给明珠。梁戍扫了一眼：“她是什么家世来路？”
“没有家世，是南方逃灾的难民，刚进城时又脏又臭，也不知怎么就被总镖头相中了。”
高林蹲在镖师面前，接过明珠对着火光慢慢看：“镖局平时做生意，都是用金银结账，那位新夫人就算想在账目上动手脚，攒点私房钱，到手的也该是金银。像这种大小的东海明珠，要攒十颗都难，更何况是一整匣，而她既然辛辛苦苦攒了，又何必要拿来买命……还是说你们不收银子？”
“收，当然收，我们反倒想要折成银子，哪怕少个一两成也行。因这明珠虽值钱，却不好出手，但夫人说她只有这个。”
阿宁在旁听得咂舌，小声对柳弦安说：“公子，上回老夫人想要两颗明珠做耳坠，庄主一直都没买到合适的，他们竟有满满一匣，开镖局果然门路广。”
“与镖局没关系。”柳弦安依旧裹着毯子，打了个呵欠，“那明珠应该是她在嫁人之前就有的。”
“为什么呀？”阿宁往他身边蹭了蹭，将声音压得更低，“公子刚才在睡，没听到王爷问的，那何娆没有家世，是个逃灾的难民。”
“暂且不论难民身份的真假，就算是真的，也能在逃灾前先将财物藏好。”柳弦安道，“她在嫁人之后，万里镖局生意再红火，要在三年的时间里攒够一匣明珠，一是钱不好挪，二来不可能完全无人察觉，她若想将买凶杀人的事完全撇干净，无论如何也不该落个明珠的把柄在外。”
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明珠并非她嫁入万里镖局后所得，这样就算东窗事发，她也不会被牵连，相反，还能反向帮忙洗一洗嫌疑——毕竟用千两银票就能买的凶，傻子才会用价值万金，又极容易暴露的明珠去换，听着实在脑子有病。
阿宁明白了，又问：“那我们要去提醒一下高副将吗？”
“不必，我们能看出来的，骁王殿下与高副将一样能看出来。”柳弦安道，“你若实在想帮忙，就去送一些止血止疼的伤药，否则那镖师也撑不了几句话。”
主仆二人在树下的闲谈，被风一字不漏地送进了梁戍耳中。片刻后，阿宁果然拿着伤药小跑过来，高林对他略一点头：“多谢。”
阿宁见镖师浑身是伤，全部处理肯定时间不够，于是只将两处大伤简单包扎了一下，又给他喂下几粒止疼药丸。整套手法又快又稳，血溅到脸上也神情不改，令高副将当场对白鹤山庄又刮一层目。
梁戍的注意力却没在这头。
高林就觉得自家王爷这个表现吧，倘若是盯柳小姐本人，还能在将来皇上问起时，解释成是情难自禁的倾慕，但偏偏此时视线的尽头是柳二公子，就怎么看怎么像挑衅的前奏，宫里的眼线正在五步开外站着，我们能不能专注正事，少搞花活。
但骁王殿下显然没有好好表演的觉悟，非但没有，还颇为随意冷漠地丢下一句“将该问的话都问清楚”，而后便走到柳弦安不远处，将衣摆一掀，也坐下了。
高林：“……”
阿宁又开始紧张：“高副将！”
高林只好又继续安慰他：“没事，王爷应当是想问一些解毒医理。”
仔细想想，同行的这半天时间里，白鹤山庄的主仆两人一直在帮忙，而王爷却一直在捣乱，自己则一直在扯谎，高副将心很痛，为什么人与人之间品德的层次能差出这么多？
篝火噼里啪啦地欢快燃烧着。
柳弦安依旧在闭目养神。
梁戍往火堆里丢了块石头。
“轰”一声，火苗被打得飞起一尺多高，迎风掠向树下。柳弦安睫毛一颤，终于被脸上的烫热逼得睁开了眼睛。上回在马车中，他是在绮丽狂梦结束时看到了梁戍，而这回骁王殿下又混入了一片乱舞的火光里，两次都是亦真亦幻，两次都是惶惶错愕，在明与暗的交织中，惊骇不知身处何处。
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心跳，往不远处一望，见高林仍在问话，审讯明显并没有结束。
“说说看。”梁戍手里拿着明珠，“那位新夫人为何非要以此为酬？”
柳弦安没料到对方会来与自己讨论这个问题，他勉强将思绪拉回现实，道：“或许她这三年里攒的私房钱不够收买镖师，又或许她并不打算真的将明珠送出去。我对万里镖局并不了解，不过按照常理，除非常小秋已经威胁到了何娆的地位，否则她没必要在钱没攒够的时候，就赶着动手。”
“所以你觉得是第二种可能，她并不打算送出明珠，只是以此为诱饵，让镖师为她死心卖命？”
“前提是伏虎山的匪徒早就与她沆瀣一气。”柳弦安道，“我猜何娆最想要的结局，应该是由匪徒将这支镖队全歼，这样她既能收回明珠，又能拔出眼中钉，还能永远地守住秘密。之所以要费心收买镖师，其实只是为了在沿途给常霄汉下毒，好让这个唯一真正能保护常小秋的高手提前倒下，使计划尽可能完美。”
但没料到千算万算，事情还是没有按照她的安排发展。常霄汉的身体健壮，即便被毒雾熏了一路，功力也未减退太多，相反，还带着常小秋杀出重围，拼死逃了一条命。
梁戍的判断与他差不多。
所以柳弦安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废物，该有的脑子没少长，可既如此，又为何会被外界传成中看不中用的漂亮草包？
若让梁戍来推测，按照他以往二十余年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那只能解释为对方是在故意示弱，装出浑浑噩噩的假象，以求能在大家族中安身自保。
但其实白鹤山庄家风极正，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内部是没什么勾心斗角的。若问柳二公子知道自己在世间的名声吗？隐约听过一些，但他早已半只脚踏出红尘，出入六合游乎九州，乘长风快意至极，一心于天道中纵情找寻着绝对的精神自由，哪里又会因为俗世里的小小传闻而影响自身半分呢？
所以他的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
不过梁戍是不懂这种心境的，至少目前不懂。
他看着柳弦安，过了一阵，突然问道：“柳公子的妹妹，先前可曾提过本王？”
柳弦安闻言，不自觉就将脊背挺直，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要不动声色地搅黄这门亲事。
提是肯定提过，哭哭啼啼那种提。柳弦安不知道骁王殿下已经在茶楼全程听完了跳湖大计，所以他开始毫无心理负担地撒谎：“没有，阿愿天生内向，又害羞，平时不大爱说话，我爹娘也常因她这闷葫芦脾气而头痛，对了，不知王爷喜欢哪种性格的姑娘？”
梁戍回答：“性格不重要，漂亮就行。”
柳弦安稍微有些停顿，因为他原本打的主意，是要将妹妹与骁王殿下喜欢的类型反着说，但没想到，对方的择偶要求竟如此直白肤浅，毫无内涵，只要漂亮就行，丝毫没有给自己留下发挥余地。
他斟酌片刻，继续提出假设：“若是长得漂亮，但性格恶劣，稍有不满就大哭大闹，摔杯摔碗，闹得全家鸡犬不宁，又或者是干脆要寻短见，这样也行吗？”
“自然行。”梁戍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好脾气，“哭闹就哄着，杯盘碗盏摔完了再继续买，至于短见，美人若非死不可，那本王也只能陪着一起寻，图一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柳弦安看着梁戍，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些胡编乱造的意味来，但没有。骁王殿下在眼线面前不愿意演，在柳二公子面前却恰好相反，台子还没来得及搭，他就已经戏瘾大发。
高副将在远处短叹长吁。
柳弦安虽说早已看淡生死，但那是站在天道的高度，俯视万物所得出的结论，和梁戍的“做鬼也风流”属于截然不同的两种看淡流派。不过骁王殿下看起来实在与“情圣”二字相差甚远，所以柳弦安初听时难免有些许惊异，可转念一想，既然有人以身殉利，有人以身殉名，有人以身殉家国天下，那为什么不能有人以身殉色呢？既然能，那这个人又为什么不能是梁戍？
思及此处，柳弦安稍微一颔首，顺利接受了大琰第一统帅随时都有可能跑去和人殉情这件其实很惊悚的事。不过既然对方如此色迷心窍，那自己先前的办法就行不通了，因为妹妹长得确实漂亮，得换个角度才能继续劝分。
他这一系列的心理活动，没有在面上显露半分。梁戍自认见识过的人不算少，其中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者也并不罕见，但柳弦安的平静却无法被粗暴地归入此类，他与他们并不相同，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他与旁人甚至都没有处在同一个空间。
有一道独立而又坚不可摧的屏障，把他牢牢隔绝在了另一重世界中。
梁戍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
于是骁王殿下的新兴趣，旋即也转变为要如何打碎这道屏障。
至于为何要打碎，打碎之后又要做些什么，是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的。所谓无事生非，大抵就是这么个鬼样子。
高林不放心这边，没过多久就过来打岔：“那群镖师似乎与伏虎山的匪徒并不熟。”
梁戍瞥去一眼：“你审问半天，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高林：“……”
高林：“不是，还有别的。”
梁戍走向另一边的树下：“说说看。”
高林口中应着，忍不住又往身后看了一眼，就见柳弦安已经重新裹好毯子，正抱住膝盖，仰头望着墨色天穹。眼里虽说映满了跳动的火光，却不知怎的，给人的感觉仍静得像一汪无底寒潭。
他也隐约发现了柳弦安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疏远与距离感，但却并没有发现屏障的存在，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出发，找出了看似很合理的理由——正常的，毕竟我家王爷实在讨嫌。

第6章
根据镖师的供述，他们料想常霄汉在被红鹅藤熏了一路后，必会内力受损，再加上何娆又在伏虎山安排了杀手，两下夹击，还怕降服不了他吗？
结果真就没有降服。
那一日，镖师们刚刚抵达伏虎山，便寻借口去取水，将常霄汉与常小秋单独留下。他们先装模作样在溪边绕了一圈，而后就偷偷从小路溜回去，本以为会看到两具尸体，结果却恰好亲眼目睹常霄汉拖着浑身是血的常小秋冲下山坡，单手一剑砍杀了最后三名匪徒。
头颅在血雾中飞至半空，骇得镖师们双腿发软，这才发现常霄汉竟完全没被毒雾影响。万幸的是，他似乎并没有察觉队伍里出了内鬼，还在招呼众人迅速收拾行装离开，所以镖师们也就顺势隐瞒真相，打算沿途再找寻新的机会。
他们不断在常小秋的伤药中兑入毒药，计算好他会在抵达白鹤山庄前夕身亡。至于要如何处置常霄汉，因为后期赶路时大多夜宿林中，找不到什么机会继续下毒，硬碰硬又没有稳赢的把握，所以镖师们便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只是没想到会被柳弦安一语道破伤药有毒，眼见恶行即将败露，为求自保，才不得不冒险动手。
“所以他们对伏虎山的情况一无所知。”梁戍从护卫手中接过湿帕，眼眸微垂，慢慢擦着掌心，“既没有用，就处理干净。至于万里镖局的那位何夫人，手里能有明珠，保不齐还有别的好东西，盯紧一点，别让她跑了。”
高林点点头，又试探：“那些明珠实在罕见，依王爷所见，会不会与前朝悬案有关？”
“所以才让你盯紧一点。”梁戍按了按酸痛的脖颈，“休息，明日早起赶路。”
高林招手叫过五名护卫，将那群还在挣扎惨叫的镖师拖向大山深处，齐齐出鞘的锋刃扭转寒光，仅一瞬，所有声音便都消失了。
唯一被留下的幸运活口白眼一翻，晕瘫在树下，不过晕与不晕，都不耽误两名护卫将他捆好丢上马背，一路疾驰前往万里镖局。
阿宁悄悄裹紧毯子，他虽说在白鹤山庄里见惯了生生死死，但因病而终和拿刀杀人，到底还是有极大区别的。而在他身边的柳弦安，则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反应，也不知是对这类死生之事无动于衷，还是压根又在神游天外。
如此过了一夜。翌日清晨，天还没有大亮，护卫们就窸窸窣窣地行动起来。柳弦安打了个呵欠，站起来活动几下筋骨，眼睛仍旧闭着，只努力睁开半条小缝，辨明了一下马车的方向，而后便深一脚浅一脚地“飘”了过去。
在野林子里守着明晃晃的火堆，自然不可能睡得太好，所以他此时着实是困，困得手脚并用爬上马车，帘子一掀就朝自己常坐的角落歪去，却没歪进舒服的棉花垫子窝，反而直直坐进了硬邦邦的骁王殿下怀里。
“嘶！”柳弦安受惊地站起来，结果一个没留神，脑袋又“咚”一下撞上车顶，嗡嗡响了半天，人更晕了。
阿宁站在马车外头无声叹气，万分不解为何王爷总是要往里头跑，倘若真的这么爱乘马车，怎么高副将也不提前备好一辆？我家公子的马车并不宽敞，而且王爷还那么高，硬坐进去，不嫌挤吗？
考虑到大家仍要同行许多天，阿宁最后还是没忍住去找了高林，委婉地提出，等到了下一座大些的城池，我们是不是能给王爷买一架大马车，或者给我家公子买一匹小马。
高林非常理解他目前的心情，但再理解也只能昧起良心继续敷衍，同时寄希望于自家王爷能早点找到新的解闷方式，不要再没事找事地去骚扰人家柳二公子，这和一有空闲就去踹小寡妇门的地痞流氓有什么区别？
柳弦安坐在马车另一侧，揉着隐隐作痛的脑顶，还是没懂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再仔细看看，自己常用的软垫靠枕已经全被征用，银丝绣成的香囊正被对方勾在指尖，随着车轮的颠簸，慢悠悠地晃来晃去。
“……”
梁戍道：“本王早起时觉得头甚疼，便想着来借马车小憩片刻，没有打扰到柳公子吧？”
“没有。”柳弦安轻轻摇头，又道，“那香囊里装填了不少安神花草，恰好能缓解头疼，王爷若不嫌弃，往后可贴身带着，对睡眠也有益处。”
“既如此，那本王就不客气了。”梁戍将香囊大方纳入袖中，却并没有起来的意思，像是蹭上了瘾。柳弦安自然不能赶他，其实按理来说，现在坐的地方也不是不能躺，但却只适合阿宁那种尚未完全长开的小少年躺，像柳弦安这种稍微高一点的个子，就只能直直挺着脊背，挺得浑身酸痛，等抵达下一处村落时，他不得不站在空地处，活动了大半天的手脚。
高林拎着两大壶水进了茶棚，不用细看也知道，自家王爷目前心情应该挺好。
只不过抢了一回柳二公子的马车，便这般如沐春风，那将来倘若再有机会，能扯一下人家的头发，岂不是要当场飞升。
想及此处，高林嘴角不自觉一抽搐，别问，问就是丢人。
然后在接下来的路途里，梁戍便都舒舒服服地躺在马车中。柳弦安倒是不太在意这个，只是想着既然有这么大段的独处时光，那是不是能想办法继续说一说妹妹。但梁戍知他心中所想，自不会配合，所以每每一上车就闭眼，活像个欠了几辈子觉的绝世睡仙。
直到阿宁在下一座城镇里买到了马，柳二公子也没找着机会说话。
“王爷。”这一日，趁着柳弦安在山道上骑马，高林也挤进车来，“再有三天就能进入伏虎山，该伪装的都已伪装好了，不过前些天他们被常霄汉砍杀了一批同伙，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胆子再冒头。”
梁戍道：“人为财死。只要抬着金山去赎人，他们没什么不敢。”
高林又问：“那柳二公子呢，可要让他在山脚下的镇子里暂住？”
“不必。”梁戍重新闭上眼睛，“带他一起进山。”
高林：“……”
没有这个必要吧。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就见柳弦安还在不甚熟练地骑着那匹小矮母马，步伐慢慢哒哒。在平坦官道上尚且是这种姿势，上了伏虎山的险路还了得。这身手明显是没法参与剿匪的，所以王爷硬要带人家进山，目的可能只有一个——先折腾折腾，再吓唬吓唬。
唉，要怎么说才好呢，人竟能缺德至此。
就这么一路缺德到了伏虎山。
临进山前，骁王殿下还以“不宜太过招摇”为由，将大半人马与阿宁都留在了附近的村落中，随行只带着高林、几名扛着赎金的护卫，以及“万一人质受伤，需要大夫及时救治”的柳二公子。
哦，还有一名车夫，此时他正赶着马车行驶在山道上，而马车里面，则坐着金贵慵懒的骁王殿下。
高林：“……”
造了个大孽。
他策马紧追两步，护在柳弦安身侧，免得人滚下山。
柳弦安的骑术经过这些天的练习，其实已经有了飞跃式进步，不过再进步，也架不住山道实在崎岖，初时尚且算是宽阔，后来就变得越来越窄而陡。小母马驮着背上的人，一蹄一蹄踩得惊险艰难，所幸到底没有尥蹶子不干。
整座山都被金阳铺满了，抬头但见满目青翠碧影绕云环，山重了一层又一层，有一种气势磅礴的空深寂静。
柳弦安平时鲜少出门，自然也就没见过几回这壮阔美景，但他此刻也确实没什么心情细细体会天籁，实在是太晒了，也太累了，累得腰杆都打不直，晕晕乎乎腿脚发软，整个人几乎要俯趴在马背上。
高林不得不又钻了一回马车：“王爷，我觉得柳——”
梁戍开口打断：“他们来了。”
“来了？”高林一把掀开车帘往外望去，果然就见在山崖高处，出现了一堆黑压压的人影，粗看大概有二三十个。
而与此同时，那二三十个人也在观察着山下。就如梁戍先前所说的，人为财死，这群劫匪虽说因为常霄汉而损失惨重，个个如鸟雀受惊，甚至想过要缩起脖子躲一阵风头，但最终还是没能招架住程素月许下的丰厚赎金。
他们已经埋伏在隐蔽处观察了半天，见为首的青年居然连马都不大会骑，整个人颤颤巍巍地半趴着，半长墨发被风吹得蒙住了脸，狼狈至极，心顿时放下大半，挥手下令喽啰打开山门，又将刀剑出鞘，做出凶恶的阵仗来。
好不容易抵达山顶，柳弦安气喘吁吁地爬下马，脑子里依旧是方才那截几乎要竖直耸上天的险道，膝盖没半分劲，亏得高林在旁一把扶住，才不至于一屁股坐在地上。
土匪们自然把这当成了吓破胆的反应，他们哈哈大笑着走上前，用刀尖挑开小车上蒙的油毡，看着下头满满当当的四五箱金银，眼里几乎要冒出绿光来，当初只是想随手抢个娘们儿，没想到竟是只大肥羊。
高林问：“我妹妹呢？”
“放心，她在我们寨子里吃香的，喝——”匪首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因为柳弦安此时已经整理完衣冠，抬起了头。他脸上的苍白尚未完全退去，嘴唇也没几分血色，脖颈更白，整个人晒在大太阳底下，素色衣袍被风吹得扬起，像一尊玉石雕成的神像，袖口生莲，细腻剔透。
匪首当场愣在原地，自打出娘胎到现在，他还从没见过如此倾绝的样貌，一时脑子竟有些被看懵了，心中带着几分垂涎邪念，以及另几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惴惴虔诚，往前走了两步，抬手便要用刀鞘去勾他的下巴，结果却觉得肩膀骤然一凉，紧接着就有什么东西“咚”地砸在脚边。
柳弦安皱眉往后躲了两步，没躲开，他的衣摆被溅上一片鲜红，正淋淋漓漓，散发着铁锈的腥气。
“……”
而对面的土匪早已炸了锅，他们没有一个人看清是谁动的手，像是只一眨眼的功夫，自家副寨主的一只胳膊就已经飞上了天。
惨叫声伴随着兵器出鞘声，回响在原本寂静的群山间。对面明显来者不善，土匪们凶相毕露举起长刀，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了上来，原本想要先发制人，不曾想还没走两步，就被一道巨大的内力掀了回去，接二连三似断羽鸦雀“砰砰”落地，口中也溢出鲜血。
众人挣扎着想要起来，浑身的骨头却像是全部断了，透过被风沙模糊的双眼，只能隐约看到从不远处的马车里缓缓走出一个人，黑色衣摆暗绣金色花纹，靴底先是踩过草叶尖稍，又踩过地上蜿蜒的鲜血，最后堪堪停在自己面前。
他们费力地抬起头，却什么都没看清，天光刺目，四野也蒙上一层红雾，心底只余惊恐骇然，在剧痛中糊涂想着这一天，先有仙人一样的白衣菩萨，后有修罗一般的黑袍煞神，这……种种诡异场景相互交错，竟连时空生死都辨不明了。
梁戍踏着血印，继续往寨子里走。高林与柳弦安跟在他身后，沿途就见到处都是散乱堆放的木料，还有尚未完工的房屋，几个穿着短打的男人应该是修房工匠，见着这一行人走进来，先是一愣，又看到柳弦安身上未干的血，这下就算傻子也能猜出来者不善，赶紧将怀里的木头一扔，撒丫子跑了。
高林对工匠的反应并不意外，毕竟就连大漠里的狼群见了骁王殿下，也恨不能绕着走。相较来说，他对柳弦安的淡定倒是更感意外，除了累得有些狼狈外，这位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似乎完全没有被杀戮和血腥吓到，连脸上的神情也没怎么变，就好像远远看了一场寡淡无味的戏，情绪始终游离在剧情之外，既不喜也不悲。
啧……白鹤山庄出来的人，果然不可小觑。
又往里走了一阵，眼前出现了一片新的房屋，挂着“聚义堂”的大牌匾，贼窝本窝。
高林抬脚踹开木门，伴随巨声砸得灰飞土扬，将里头还在商量分钱的一群人惊得原地窜起，争先恐后拔刀出鞘，警惕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高林又问了一次：“我妹妹呢？”
柳弦安衣摆上的血，已经将山门口那场杀戮的胜负做了很好的说明，匪徒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缓慢地后撤两步，将刀柄握得更紧。
坐在虎皮椅上的男子名叫姜贵，是这伙山匪的首领。他自诩为烧杀掳掠几十年的大恶人，人到中年雄心不死，千挑万选了伏虎山这块风水宝地，本打算将新事业做大，没曾想先是被那镖师砍杀了数名弟兄，还没缓过劲，现在又因为抢来的“压寨夫人”惹下祸患，开局如此大不利，直教他怀疑当初是不是找了个冒牌的风水先生。
高林不耐烦：“把人给老子带出来！”
“……”姜贵愣是被震得没敢说话，用眼神打发喽啰去了后院，没多久，就带出来一个红衫姑娘，正是程素月。
程姑娘打小混在军营，是不懂何为矜持端庄的，在匪窝里装闺秀正装得浑身难受，所以此时一见到王爷与义兄，便恢复了能徒手斩狼的本性，将袖子往上一撸：“哥……哥。”
她的视线落在柳弦安身上，立刻又将袖子放了下来，双脚并直，连说话的声音也捏细了。
可见闺秀也不是不能装，主要还是得看对面站着的人是谁。
高林对这种中邪反应叹为观止。
“诸、诸位大爷。”姜贵在旁边观察了半天，忐忑开口，“前头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这位姑奶奶，现在人也还回来了，这件事是不是就能做个了结？”
梁戍道：“说吧。”
“说……啊？”姜贵没搞懂，还要说什么？他抬起头，却见对方并没有在问自己。
程素月上前道：“王爷，这座山寨里藏了不少旧东西，看着皆与十几年前的谭大人案有关。”
她这声“王爷”一出，姜贵险些没被吓出三魂六魄，哪怕他再没见过世面，也知道这个年纪的王爷，朝野上下唯有梁戍一人。想起骁王殿下没事都要找茬杀几个人玩的盛名，姜贵眼前一黑，从那张还没捂热的虎皮椅上重重跌滚下来。
程素月口中的“谭大人案”，柳弦安也听过一些。谭大人名叫谭晓钟，曾是先帝朝中一名大员，十三年前，他奉旨押运一批金银粮食前往南方赈灾，不料在途中被人劫道，抢了个一干二净。先皇因此震怒，下令将谭晓钟打入天牢，御林军在一个雨夜前往谭府拿人，推门只见满院横七竖八的尸体，天空惊雷闪电交加，鲜血源源不绝被冲下台阶，染红了整条长街，真如地府一般。
然后这桩灭门惨案就成了大琰朝的第一悬案，直至今日也未能抓到凶手。

第7章
程素月原本也要去白鹤城，而且还是奉旨前去。皇上可能觉得弟弟身边都是军营光棍，不大有助于促成美好姻缘，所以特意命令她也去帮忙，至少姑娘与姑娘之间，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吧？
结果刚到伏虎山，就遇到了这伙二愣子。
程姑娘当时想着，绑了自己也行，正好点一把火烧光老窝，就当为民除害。谁知道刚一进山寨，首先就看到一个金丝楠木的大箱子，锁扣嵌玉，玉上又用金丝精巧缠出一朵荷花，金丝缠荷，怎么看怎么像十几年前谭大人押运的那批物资。
再往里走，她又发现负责看守自己的那名匪徒虽说穿得破烂，佩刀却非俗品，哪怕刀鞘上的宝石已经被抠得七七八八，也能看出是名家之物。于是程素月便捏起娇滴滴的嗓子去套话，对方可能这辈子也没见过几个漂亮姑娘，立刻就被迷得晕头转向，说出了刀的来历。
这群土匪原本一直在东南边的大仓山活动，因为家底丰厚，所以也没怎么干过大票，成日里就只吃喝嫖赌，逗蛐蛐儿玩狗，直玩到库房里再也领不出银子为止——身体力行地诠释了什么叫坐吃山空。
而钱没了，矛盾也就有了，一大群人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最终乌烟瘴气地分了家。姜贵也带手下抢得一批财物，千挑万选了伏虎山，迢迢北上，准备重新称霸称王。
程素月问：“这把刀就是你们最后抢来的东西？”
那看守点头：“到了最后，库房里也没剩什么值钱货，但总比没有强。”
“库房里的财物，又是从哪里来的？”
“也是抢的，早十年前的事情了，我是没亲眼见着，据说有人抢了个大官，啧。”
程素月一听这话，不敢轻视，立刻便写了那封信送往白鹤城。
“抢了个大官。”梁戍坐在虎皮椅上，盯着地上抖若筛糠的匪首，“哪个大官？”
姜贵硬起头皮答道：“是、是姓谭的官，他当时好像是要去哪里赈灾。”
话音刚落，脸上便传来火辣辣的疼，耳边“嗡嗡”直响，一股腥热顺着鼻子往下流，像是脑髓都被这道凌厉掌风打了出来。
“当时白江一带连年饥荒，百姓连草根树皮都要拼死去争，朝廷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搜罗到了那批赈灾物资。”梁戍目色寒凉，字字如刀，“千万灾民的命，援兵的命，谭大人满门的命，你们倒是抢得干净。”
“不不不是，不是我抢的。”姜贵慌乱辩解，“我当时只管打杂，东西是凤小金和大寨主一起劫回来的，凤小金像是和那个大官有血海深仇，他不但抢了银子，后来还去王城杀了人！”
朝廷追查了十几年的悬案，就这么被一嗓子喊出了线索。高林追问：“凤小金是谁？”
“是大寨主的养子，那时他虽然只有十四五岁，却已经是一等一的高手，颇受器重。这人平时话很少，像个闷葫芦，从不交朋友，在抢完那批银粮后没多久，就彻底失踪了。”
又过了几个月，王城传来消息，说凤小金杀了大官全家，正在被悬赏通缉。从那以后，是生是死，没人再见过他。
高林继续问：“当年那桩劫案的参与者，现都在何处？”
“大寨主早就得病死了，其余人在前两年内讧时，也分家走得没剩几个。”姜贵断断续续地回忆着，中间不小心抬头对上梁戍的眼神，又被骇得一惊，瞬间加快语速，“不过有一个人肯定清楚，何娆，她曾经贴身伺候了大寨主许多年，知道不少内情。现在已经改头换面嫁给了万里镖局的总镖头，前阵子还来找过我们，花大价钱要买两个人的命。”
“买到手了吗？”
姜贵不自觉就哆嗦了一下：“没……没有，那人功夫高，我们没能得手。”
何娆天性刻薄贪财，在大寨主病逝后，她也卷着财物独自北上，同凤小金一样没了音讯。那时东南一带山匪横行，姜贵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直到前阵子何娆主动找上门，才知道当年刁钻的小婢女，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为了万里镖局风光的女主人。
柳弦安站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对这些陈年旧案没有兴趣，思绪也已飞了一半去天外。直到耳朵里飘进“瘟疫”两个字，才出于医者世家的本能，将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高林皱眉：“瘟疫？”
“是。”姜贵抱着戴罪立功的心态，谄媚提议，“王爷要是想去万里镖局拿人，按照一般的路线，定要经过赤霞城，可那里前阵子在闹饥荒，饿死了不少人，后头天气一热，又滋生出鼠患和瘟疫，城里就更乱了，千万去不得，得先绕到青云城，再走水路，这样才最安全稳妥。”
高林与程素月对视一眼，赤霞城处于白江中游，确实容易受水患影响。可朝廷年初早已调拨了大批粮食过去，按理来说绝不该“饿死许多人”，而且赤霞城的太守前阵才上过一封请安折，洋洋洒洒吹了一满篇的国泰民安，从头到尾没提一个字的荒与瘟，被皇上以“以后有空就多做事，少说这些废话”为由给打了回去，还在朝中传成了笑话。
不过笑归笑，也是善意的笑，毕竟谁会不喜欢国泰民安？
梁戍问：“赤霞城的官员，叫什么名字？”
高林答：“石瀚海，四十来岁，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庸庸碌碌，无功无过的草包。”
现在看来倒是低估了，草包做不出欺君罔上的事——人家至少也是个胆大包天的草包。
梁戍又看向自己身侧。
柳弦安道：“在赤霞城附近的常安城，有白鹤山庄开设的医馆，里面有至少两百名弟子，如有需要，可供王爷任意差遣。”
至于自己要不要跟去，柳二公子则是一如既往地没有考虑，因为多自己一个，或者少自己一个，都不会对赤霞城的瘟疫产生任何大的影响，既然去与不去一样，那就去与不去都可以。
不过考虑到此行的任务并没有完成，柳弦安最终还是追随梁戍，踏上了前往赤霞城的路。
阿宁初时稀里糊涂的，不知道怎么剿匪剿着剿着，就突然又要去赤霞城，不过后头听说王爷是要去查看灾荒与瘟疫，态度便立刻严肃起来，先将事件原委写了封书信送往白鹤山庄，又把沿途要经过的城池、以及要在哪一座城池里买哪种药，全部记下来交给程素月，又仔细叮嘱两三回，让她务必分地分批地购买。
旁边的护卫没搞懂：“这么麻烦，为何不能在同一地买齐？”
程素月道：“一来不好储存，二来我们若搬空一座城所有的药房，那当地百姓病了要去哪里看？”说完后，又转向阿宁道，“小兄弟放心，我会按照你写的去买。”
阿宁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几瓶配好的清凉药油送给程素月，这才转身跑回马车。他身型瘦小，面容也嫩生，但说起药材时却不卑不亢，头头是道，将发生瘟疫时一切可能遇到的状况都做出了预想。白鹤山庄，当真是个厉害地方。
想及此处，程素月又忍不住看向马车，帘子依旧垂着。同行这几天，她鲜少见到柳弦安出来溜达，说真的，这还是程姑娘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不怕闷、不怕坐的男人。于是她调转马头去找高林，小声问：“哥，柳二公子怎么也不同我们一起吃饭？”
“你管这事做什么。”高林警觉地告诫她，“他可是公主相中的人，你别捣乱。”
“哎呀，我不捣乱，我就是好奇。”程素月用胳膊肘捣捣他，“哥，你说柳二公子都好看成这样了，那她妹妹不得美得跟仙女一样，咱王爷居然都看不上吗？”
提到这件事，高副将立刻想起了柳小姐那掷地有声的跳湖大计划，继而开始牙疼头疼浑身疼：“行了，不该你管的事情别管，这一趟既有赤霞城的瘟疫，又有万里镖局的前朝旧案，难道还不够你我忙的？”
程素月“哦”了一声，终于暂时收起好奇。她知晓谭大人在王爷心里的位置，算孩童时期的半个老师，听说惨案发生的前一个月，他还在谭府里与几位小公子一起混吃混喝，约好了等山中梨花堆雪时，就同去猎场射箭玩耍，谁曾想，没多久就传来谭家满门丧命，血染长街的消息。
当时整座王城都炸了锅，各种谣言沸沸扬扬，甚至还有人说幕后那只手是皇上，说谭家人死不瞑目，正化成厉鬼四处乱飘。百姓人心惶惶，恨不能将辟邪符咒从头贴到脚。原本花团锦簇的繁华之都，像是一瞬间就被阴云笼罩了。
而梁戍同样陷入了这片浓而不散的黑影中。他那时尚不满十岁，先前从未尝过亲朋离世的滋味，原本听说谭大人要被打入天牢，已是心急如焚，殊不知更惨烈的现实还在后头。发丧那一日，黑漆漆的棺材一口接一口被抬出谭府，却连个哭灵的人都没有。
梁戍只被允许登上城墙，远远地目送了谭大人与玩伴们最后一程，送丧的队伍出城时，一阵狂风也恰好吹散了他手中拿着的一叠纸钱。
飘飘洒洒，似下了一场春日里的梨花雪。
……
白鹤山庄在收到阿宁的消息后，很快就回了信，除了让他们听从骁王殿下的安排，还送来许多银票，方便沿途采买药材。除此之外，柳拂书不忘给儿子单独寄一封厚厚叮嘱，叮嘱他平日里散漫爱瞌睡也就算了，但瘟疫鼠患绝非儿戏，身为白鹤山庄的人，哪怕不通医术，也要尽量相帮，切不可嫌累嫌烦，成天躺着。
收到这封家书时，柳弦安正在烈日下分拣新买的药材，晒得整个人都要化了。他觉得自己的爹这辈子是不大可能分得清“因为懒而不想做”和“因为没必要而不需要做”之间的区别了，所以也并没有辩解，只言简意赅地回了一个大大的“好”字，成功达到了让亲爹在拆开信的一瞬间，就怒气攻心、气血上脑、险些过去的逆子效果。
这一晚又是宿于林中。
连日奔波，让所有人都倍感疲惫，尤其是柳弦安，他自打出生到现在，就没赶过这么狂野的路，肩颈腰腿没有一处不酸的，不过酸了正好，能拿来练练拔罐。
“公子！”阿宁被艾灸烫得哇哇直叫。
“别动！”柳弦安笑着压住他。
另一边的火堆旁，梁戍披着大氅，旁人看起来是在闭目养神，高林却一眼就发现他的手正紧紧按在心口处，于是上前关切：“王爷，又是旧伤发作？”
“无妨。”梁戍眉头微锁，轻轻吐出一口气，“能撑过去。”
“……不如我请柳二公子过来看看吧？”高林提议，“看他先前给常小秋解毒时，倒是把好手，说不定也能医这伤。”
梁戍睁开眼睛，往对面看去。
柳弦安此时正半散着衣襟，让阿宁帮忙在手臂处艾灸。可能是因为常年躺着，不怎么活动，所以他的皮肤很白，是翻遍西北大营的所有糙汉也找不出的那种细白，单薄两片肩胛骨裹在内衫里，像是用力捏一把都会碎。
程素月也在打眼偷瞄，直瞄到高林实在心塞，伸手把她的脑袋拧过来训斥：“你一个姑娘家，直勾勾盯着衣衫不整的男人像什么话！”
程素月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没穿衣服的男人我也不是没见过。”
高林瞪她：“给伤兵换药能和这一样？”
程素月撇嘴：“有什么不一样的，男人不都长——”
“姑奶奶！”高林一把捂住她的嘴，脑仁被震得炸裂，“别管男人都长什么了，你且在这照看王爷，我去请柳二公子。”
柳弦安整理好衣服，听高林说明来意后，稍有难色，因为他确实不擅此道。高林当然也清楚这一点，不过看病嘛，都是遇到个大夫就想多问两句，反正自家王爷这伤也已经拖了许多年，不算什么紧急要命的大毛病，多几人瞧瞧总归没坏处。
听他这么说，柳弦安只好跟着一起过去。梁戍倒也配合，将手腕伸给对方诊脉，柳弦安把两根手指搭上去，凝神感受了半天，愣是没觉察出哪儿有动静。
他皱起眉头，又换了个地方。
依旧摸不到脉搏。
梁戍用内力隐去脉象，眉梢微挑，懒懒地看着他：“如何？”
柳弦安实在难以置信，他抬头扫了梁戍一眼，见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确实没有半分异常，一时更加费解，世间怎么会有大活人摸不到脉？
高林见他满脸不可思议，也受惊：“柳二公子，怎么了，我家王爷没事吧？”
柳弦安顾不上回答，他松开手指，蹲着往前挪了半步，双手虚抓住梁戍的胳膊，侧身将耳朵整个贴在对方胸口。
高林和程素月都看得比较震撼，这怎么竟有抱在一起的看诊方式？
梁戍余光微微下瞥，并没有动。
还顺便把心跳也一起隐了。
……

第8章
柳弦安仔细听了很久，听到后头，因为注意力太过集中，甚至都开始持续耳鸣。
夜风里裹着薄薄一层白雾，使得梁戍身上更加湿冷，那股寒意简直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如此冷而硬的一个人，再加上始终也找不到的心跳、摸不到的脉搏，真的还……活着吗？
柳弦安不自觉就打了个寒颤。
梁戍嘴角一扬，继续贵气凌人，慵懒着他的慵懒。
程素月在一旁牙缝飘字：“哥，柳二公子是在王爷怀里睡着了吗？”
高林心里也很没底，这怎么老半天一动不动，也不说一句话？
最后还是梁戍主动将柳弦安推开的。
毕竟骁王殿下内力再高强，也不能一直不呼吸，容易憋出毛病。看着柳弦安震惊而又困惑的神情，他觉得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是微微倾身，平视着对方的双眼，心情很好地求教：“本王这伤，没事吧？”
柳弦安不知该如何作答，因为寻常人若是没了心跳……可偏偏这位骁王殿下看起来又毫无异状，世间难不成真有如此邪门的功夫，能将血肉之躯练成一块铁石？
他从未在正经医书中读过相关记载，在不正经的小话本里倒是见识了不少南蛮僵尸与活人炼傀，一个个都凶残得紧，但堂堂一国统帅，总不至于走这下三滥的路数。柳弦安这么想着，又问：“王爷最近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有。”梁戍单手将大氅归拢，虚虚按揉着太阳穴，“头疼，心悸，胃痛，手脚偶尔酸麻无力，胃口差，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还容易梦魇。”
程素月被这一系列症状给听懵了，她纳闷地看向身旁的兄长，咱王爷什么时候病成了这漏风的筛子，你怎么一点都没跟我提？
高林将手按在妹妹的肩膀上，心情复杂，千言万语哽于喉头。
相信我，王爷没事，他纯粹是闲得发慌。
程素月：“……”
柳弦安又给梁戍诊了一次脉，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对方的手腕这回好像变得更冷了。虽不明具体缘由，但阳气虚衰，阴寒内盛，总是于身体不利，正这么想着，指尖下静止的脉搏突然微微跳了一下，他赶忙凝神再探，梁戍却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
柳弦安欲言又止：“王爷。”
梁戍宽宏大量道：“本王这伤病已经有了年份，柳二公子若是诊不出来，也不必强求。”
柳弦安其实还想再试一下，但能不能试出结果，又确实拿不准，骁王殿下是不能随便被拿来练手的，所以他最后也只开了张温补的方子交给程素月，歉意道：“是我医术不精。”
“柳二公子千万别这么说。”程素月安慰他，“太医院那些人开的方子，也同样是这几味药，每回都说要好好休息，可能这伤病就是得静养吧，不过王爷也静不下来。”
柳弦安就着月光，在一堆药材里挑拣煎药要用的：“为何静不下来？”
程素月叹气：“西北十八城总有事端，回到王都，朝中那些老头一样话多屁……呃，话多事多。这两年时局虽比以前安稳了，可也没稳到天下清平，高枕无忧的份上，东南西北的，四境各有各乱，王爷前阵子简直一刻都不得清闲，满身是伤仍得跨马提刀。此番皇上让王爷去白鹤城求亲，也是想找个由头让他歇一阵，再顺便安个家，别总是形单影只到处奔波，骁王府里无人看顾，野草都要长出一丈长。”
提到亲事，柳弦安手下一顿，转头认真建议：“那骁王殿下应当找一个持家稳重的姑娘，阿愿骄纵惯了，什么都不懂，又任性贪玩，怕是担不起这份大任。”
程素月笑：“柳二公子故意这么说，是舍不得妹妹远嫁吧？我听说柳小姐长得美若天仙，整座白鹤城的少年都倾慕于她。”
“没有，不是的。”柳弦安想起梁戍“漂亮就行”的成亲需求，极力否认，“外头传言怎能当真，若想找绝色美人，还是该去锦绣繁华的王城。”
程素月却不大赞同他这种说法，因为事实摆在眼前，王城再锦绣再繁华，也没有哪个男子能比柳二公子更好看，可见美人不美人，与地方大小没有任何关系。
柳弦安又问：“王爷喜欢什么样的人？”
“王爷啊，”程素月想了半天，摇头，“王爷好像从来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去年南洋翡国倒是向皇上提过亲，不过后来也没成，至于为什么没成……好像是因为翡国的公主太能歌善舞，王爷嫌闹。”
太闹就不成？柳弦安记在心里，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拆散这门姻缘的切入口。
另一头，高林也正在老妈子一样操心询问，方才看诊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柳二公子会是那副表情？
梁戍回答：“因为我把脉搏和心跳都隐去了。”
高林目瞪口呆，他简直要活活困惑死在这奇诡的思路里，为什么要对一位大夫藏起脉象？目的是什么？意义在哪里？最终吃亏的又是谁——反正肯定不会是柳二公子，人家顶多稍微受惊，再稍微困惑，其余可谓毫发无损。
王府老赵的熊儿子去扯小姑娘的辫子，都能成功把小姑娘惹哭，这么看来，自家王爷竟是连穿开裆裤的赵小毛都不如。
高副将长吁短叹，不想说话。
这一夜，柳弦安难得一见的，在马车里挑灯奋笔写家书，主要是问父亲有没有哪种伤病、哪种毒药，或者哪种功夫，能令人脉搏心跳全失，浑身也冰凉。写好之后揣进怀中，打算等到了下一座驿站，就第一时间寄出去。
结果一揣就是月余，沿途倒是经过了一处驿站，但早已被挂上大锁。阿宁从门缝里抠出半张残破告示，写着驿站已迁往别处，至于迁去哪里，却是看不清的，落款有一枚四方四正的赤霞城官印，说明此地已属石瀚海管辖，估摸往前再走十来天，就能进城。
“可锁和铁链上并没有多少锈迹。”柳弦安看了眼天边阴沉沉的云海，“这个季节潮湿多雨，驿站应该刚关没多久。”
“粮荒加瘟疫，官府不忙正事，倒还能腾出时间管驿站搬与不搬。”程素月合刀回鞘，一脚踹开大门，木头渣子伴着灰尘到处乱飞，护卫们进去洒扫清理，准备在此过夜。
阿宁也去了后厨帮着烧水，柳弦安跟在他身后无所事事地到处晃，余光瞥见墙角放着一口大缸，便随手掀开盖子，却是一愣。
“里面有什么？”梁戍站在门口。
“粮食。”柳弦安侧身让开位置，“虽然不多，但赤霞城若正在闹灾，也够吃个十来天了，怎会白白留在这里生潮？”
梁戍走进来，将缸里的粮食抓起一把，没发霉，也没混进脏东西，确实是能吃的。
这时外头的护卫们也有了发现，这家驿站内绝大多数的日常公文都还存放在柜中，并没有被带走，几间卧房内甚至还有衣物，看起来不像正常搬迁，更像是驿站里的人在听到什么消息后，连夜卷起铺盖，匆忙去了别处。
“官印并非伪造。”高林又看了一遍那半张告示，“石瀚海为何要关了这里，想彻底切断赤霞城与外界的联系？”
程素月道：“天高皇帝远，城门一关，鬼知道他是如何在城中作威作福的，现在竟连一封信都不许百姓往外发。”
“程姑娘，我们这一路过来，好像并没有见到多少流民。”阿宁已经和骁王府的人混得很熟了，所以小声问她，“若说染了瘟疫的病人走不远，倒也合理，可一座城中总有没得病的，他们又没有粮食吃，怎么也不往外逃？”
“八成是那姓石的怕罪行败露，所以将城门锁死了吧。”程素月握了把剑柄，“可真是个实打实的混球。”
柳弦安站在一旁听着，想象那座城里可能出现的情形，不由便无声一叹天下皆苦。他扭头看向身侧，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所以梁戍也整个人都笼在暮光里，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身上那股杀戮气息却没有丝毫减淡，相反，还更添几分刺骨寒凉——刺别人的骨。
于是柳二公子又想起了那晚诊脉的情形，他至今依旧没找到答案，究竟是什么原因，竟能让一个大活人摸起来如同冷冰冰的铁石。而对于这件事，阿宁是完全不相信的，他曾斩钉截铁地表示，一定是公子摸错了！可柳弦安却觉得自己并没有错，他想找机会再求证一下。
因着第二天要早起赶路，这一晚大家都是早早就歇下。那几间客房霉味浓重，躺进去能将脑仁子都腌入味，没人愿意睡，所以守卫们依旧在院中生起了几堆火，各自靠着柱子凑活休息。
阿宁取来热水，伺候柳弦安洗漱完，还在忙着整理晚上要用的寝具，扭头却见自家公子正蹑手蹑脚、做贼似地往前厅另一头走，不由一愣，捏起气音小声问：“公子，公子？”
柳弦安冲他摆摆手，示意勿要吵闹，脚步却没停。他一直走到梁戍跟前，又小心翼翼地蹲下，这下连呼吸都屏了，只将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对方腕间。
依旧没有脉象。
柳弦安松开手，没有再听心跳，而是将食指屈起，用指背靠近梁戍的鼻子，想试试对方会不会呼吸。谁知还没凑到跟前，膝盖却不知为何突然一软，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直直扑进了眼前人的怀中。
“嘶！”他被撞得鼻子发酸，急忙撑着坐起来。
梁戍睁开眼睛，惊讶而又费解地看着他。
柳弦安飞速为自己找了一个借口，路过，不小心摔倒，惊扰到王爷休息，还望恕罪，我立刻就走。
说完拔腿便溜，算是这同行一路上，走路速度最快的一次，白色衣摆飒飒掠过火堆，扰乱一片暗红星点，人险些被燎着，好像还踉跄了一下。
“公子公子，快来这边！”阿宁将他拉到柱子后，万分不解，“你刚刚在做什么？”
说来话长，但柳二公子不想说，他的鼻子到现在还在疼，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于是扯过毯子将自己一裹，逃避现实，重新开始登天游雾，挠挑无极，与大道同游去也。
阿宁：“……”
而在不远处，高林正苦口劝谏，下回能不能不要再吓唬柳二公子了，仔细想想，这还是第一个不用催促不用请，也不用皇上威胁，就主动跑来给王爷你看诊的大夫，不得好好珍惜着？
梁戍将手中的一小粒黄豆抛入火堆，方才他就是用此物，去打了人家的膝盖。读书人的脚步再轻，也躲不过高手的耳朵，更何况还有两根微凉的手指搭在自己腕间，反复按了又按——骁王殿下别说是装睡，就算是中了蒙汗药，怕是也会被活活按醒。
高林实在不懂这种赵小毛式的乐趣，因为在他的过往经验里，自家王爷所谓的“戏弄”，是指在西北大漠里诱得那群蛮子像无头苍蝇一般乱转，是骗得大凉城里那群贪官连夜卷着财物自投罗网，或者再不济，也得是回王城气病几个又酸又迂又爱谏的话多老头吧，像这种忙活半天，最终只让别人家的公子撞疼鼻子的戏弄法，当说不说，真的费解。
梁戍晃晃手指，示意高林从自己面前立刻消失，不要再摇来摆去地碍眼。
他发现自己这可以随时隐去的脉搏，就像鱼饵一般，能让柳弦安时不时地主动探出头，短暂离开那个悬于半空的、未知的、没有过多情绪的世界。虽然很快就会又缩回去，但至少在用尽各种方法，试图找到脉搏的时候，对方脸上会出现难得一见的惊奇和紧张。
梁戍向后靠在柱子上，又往过斜瞄一眼。
篝火跳跃，柳弦安正用毯子将他自己包得密不透风，像一只白色的茧。
虽然一动不动，但其实也没有睡着。
三千大道被骁王殿下撞得有些摇晃，他难得体会了一回何为尴尬，体会到后来，索性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牢牢按在身下松软的泥地上，指骨用力泛白。
万物皆生于土而归于土，既然大家都是土，那死生就不是什么大事。
而连死生都不算大事了，三更半夜一跤摔进别人怀里，就更称不上大事。
合理。
柳二公子吁出一口气。
觉得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第9章
翌日天还没大亮，众人就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柳弦安做了整整一晚上的梦，眼下正头脑昏沉，半裹在毯子里看着前方发呆，阿宁上前晃了好几回，也没能成功把他晃醒。
高林将吃食递给梁戍，又另外拿了两份准备交给阿宁，结果在他转身时，恰好赶上红日喷薄出云端，霎时间天光如梦影轻柔，笼住了坐在树下的柳弦安。公子白衣染金，四野华光万丈，而整个世界都在这个瞬间被唤醒点亮了，鸟雀婉转，草木青翠，万物那叫一个生机勃发。
高林从未见过此等大场面，他顿住脚步，看着眼前连头发丝都在发光的柳二公子，整个人都比较震撼：“乖乖。”是要成仙还是怎么着。
梁戍瞥他一眼：“怎么，你又心动要嫁？”
高林立刻收回目光，意志坚定地摇头，不嫁，我站王爷这头，要嫁也只嫁王爷。
梁戍无情拒绝：“但我并不想娶你。”
高林并没有受到打击，对未来充满信心：“那这谁能说得准。”
程素月站在一旁，听着这场诡异对话，觉得自己快聋了。
树木下，阿宁用一张打湿的帕子，终于成功将柳弦安从神游境里给拽了出来，又手脚麻利地塞过一张温热烤饼和一壶茶：“快些，公子，大家都在等我们了。”
柳弦安答应一声，慢吞吞地咬一口饼，食不知味地咀嚼两下，还是困，他视线毫无焦点地到处乱飘，飘来飘去，最后一个没留意，就飘进了骁王殿下眼中。
“……”
两相对视，想起昨晚的事，柳弦安顿时清醒大半。
梁戍微微颔首，将金尊玉贵悉数展现，胸怀之宽广，像是丝毫没有把三更半夜被人一头砸醒这件事放在心间。而就在他再接再厉，准备更进一步展现迷人的皇家风范时，已经在旁盯了半天的高林实在忍不下去，两步上前将自家王爷强行带走，提前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搔首弄姿。
柳弦安松了口气，赶紧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也站起来一溜烟钻进马车。
“公子，公子！”阿宁掀开帘子，“不是说好今天骑马的吗，你怎么又偷懒啦？”
柳弦安闭起眼睛，装睡装得理直气壮，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
入无穷之门，游无极之野，总之是将外界杂音屏蔽了个干干净净。
就不醒。
阿宁头痛：“唉，真是的。”
完全没有办法。
车队继续往前行。
程素月奉了兄长的命令，一直护在柳弦安的马车旁，但她其实对自己的这一任务并不是完全理解，什么叫“防着点王爷”，王爷又不是流氓劫匪，有什么好防的？
高林道：“此事有些复杂，你先按照我说的做，待将来回西北时，我再慢慢解释。”
程素月提出：“可王爷若是想同柳二公子聊天，我总不能拦着吧？”
“马上就要到赤霞城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咱王爷应该不会有什么机会作……聊天，你放机灵点就行。”高副将拍拍妹子的肩膀，“行了，我去带人探路。”
程素月听得稀里糊涂，半懂不懂，还想再问，高林已经用剑柄捅了捅她的马臀，马匹受惊往前一蹿，程素月人被带得往后仰，慌忙一把握住缰绳，气恼道：“哥！”
高林大笑，招手叫过三五护卫，一同去前方探明路况。
马车里的柳弦安也听到了外头脆生生的“哥”，他叫过阿宁，在耳边低语几句。片刻后，阿宁钻出马车，拿着一个烟粉色的小瓷罐交给程素月：“程姑娘，这是我家公子送给你的。”
程素月接过来，还未打开盖，就闻到了一股清幽香气。
“西北的冬天太冷了，这罐花油能治冻疮。”阿宁道，“是我家三小姐亲手做的，要比寻常药铺里的更好闻些，趁着夏天治好旧伤，冬天也不易再复发。”
程素月其实不怎么喜欢用这类香喷喷的东西，她闻惯了大漠里的风沙和月露，只觉得其余花花草草都甜腻得慌。但不喜欢花香，不代表不喜欢好意，便将罐子捏在掌心，笑道：“那我就不客气啦。”
收了人家的礼，就得回。程素月骑在马上，正在琢磨柳二公子会需要些什么东西，山道的另一头，高林已经带着护卫折返，除此之外，后头还有浩浩荡荡十余人，赶着车拉着箱，看起来像是一支商队。
“主子。”高林对梁戍禀道，“他们是西北商帮的人，往返南方贩卖葡萄酒与丝绸，前两天刚刚路过了赤霞城。”
商队头领看起来挺耿直，程素月丢过去两块碎银：“卖的什么好酒，这位大哥，让我们也尝尝。”
商人一把接住，笑道：“那我得给姑娘算便宜些。”一边说，一边亲自挑了两坛美酒。生意做成了，话匣子也就打开了，他随口搭讪，“诸位这是要去赤霞城？”
“是，看个朋友。”梁戍点头。
“那估计够呛。”商人好心提醒，“赤霞城里似乎正在闹瘟，东西南北四处城门都锁着，不让出更不让进，防守严密，我问过那里的守城人，说是没有三五月不会开。”
程素月奇怪：“那你们是如何进城的？”
“我们没进城。”商人解释，“赤霞城的地方官为了让来往过客行路方便，在离城十余里的地方专门修了一条小道，这样就可以绕城而行，沿途也有官兵把守，还有三处茶棚能歇脚补给，虽说肯定不如城里酒楼吃得好，但至少饿不着。”
“茶棚里都卖些什么？”
“茶水烧饼，听说要是赶早了，还能碰到卤牛肉。”
“贵吗？”
“不算贵，只比正常市价略高出一点，毕竟荒山野外，背过去也得费些力气，这倒没什么，都能理解。”
程素月听完，暗自呸了一声。
柳弦安知道她在不悦什么，赤霞城最近有荒有瘟，百姓的日子不用想也能猜出七八分，都这样了，官府竟还有余力在山道上摆摊卖饼卖肉，所赚的银子，真不知又会落入谁的口袋。
商队在卸完酒后，又闲聊几句，就继续往南而去。
阿宁一早就将防治瘟疫的药丸分给了众人，此时大家纷纷服下，方才重新上路。下午的时候，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条岔路，路口站着一队官兵，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几位官爷。”高林翻身下马，“我们要去赤霞城。”
“去不了，城门已经关了，眼下进出都禁止。”官兵摆摆手，“快回去吧。”
高林一愣：“前一阵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关了，是发生了什么事？”
官兵不耐烦：“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总之现在城是进不去的，你们要么折返，要么绕路去下一座城，听没听懂？”
“可我们去赤霞城有要紧事要办。”高林从袖中摸出碎银，悄悄塞进官兵手中，“还请官爷行个方便。”
官兵咧嘴一笑，将银子收下，却仍不松口，大有翻脸不认账之势。高林急了：“哎你这人——”
“哥，哥！”程素月上前拉住他，“别为难这几位官爷，我们就绕去下一座城吧，在那休整几天，等着赤霞城重开便是。”
她模样俊俏，声音也好听，官兵见到漂亮姑娘，态度总算有了些许好转：“咱们也是奉命行事，犯不着故意为难谁。得，那你们就走小路去下一座城，不过想等赤霞城重开，几天怕是远远不够。”
程素月问：“那我们得等多久？”
官兵摇头：“不好说，照我看，至少得按三个月来，所以你们最好还是从哪来的回哪去，也别干等着了，否则光住店都是一笔大开销。”
程素月并未听从他的建议，道谢完，依旧指挥车队顺着小路的方向走，官兵也没阻拦。柳弦安掀开车帘往外看，见这条路修得十分平整宽阔，又走了一阵，前方果然出现了茶棚，也是由官兵在经营。
高林上前问价，茶水一个铜板一大壶，算不得宰客，不过要是在这种地方还开出天价，往来过客吃了亏，免不了要抱怨到别处，反倒容易惹出事端，薄利多销确实是最省事的安排。
路上一直有官兵巡逻，山道尽头，则是另一片幽深密林，只要穿过去，就算彻底离开了赤霞城的辖区。
程素月道：“那姓石的在别处没本事，对于送客和敛财，倒是计划缜密得很。”
高林在林中找了块干燥的空地，命众人就地安营，准备入夜后亲自去城中一探究竟。
柳弦安从马车里钻出来：“高副将。”
高林走到他跟前：“柳二公子有事？”
“嗯。”柳弦安点头，“赤霞城目前一切未知，若瘟疫当真凶猛，高副将就这么闯进去，怕是会有危险，不如带我一同前往。”
他态度真诚，所提出来的要求也合理，但高林一来要保护好柳庄主的儿子，二来也对柳弦安能否治疗瘟疫确实存有几分疑虑，便寻了个借口，说自己只是暗探，会速去速归，时间短，绝不会出什么乱子，自然也没必要与神医同行。
“那好吧。”柳弦安没强求，不过在离开前仍尽职提醒，十五年前南边有过一场瘟疫，只要沾到就是满身长疮，哪怕垫着三四层布巾也无效，还有二十一年前的野旷村，村民相互聊几句天也会传染，此外另有擦肩走过的、同住一院的、在一条溪里洗过手的、在一座庙里上过香的……都有可能生病，总之高副将千万小心，我就先回马车睡觉了。
“等等！”高林听得有些许崩溃，“用三四层布巾隔着口鼻都没用，那我还要怎么小心？”
“不知道。”柳弦安如实说，“怎么治，得看具体是哪种病，先前阿宁备的药丸也只能防最常见的几种瘟疫，做不到包治百病，所以我才提议，此行最好能带上我。”
“这……”高林陷入为难。
“本王随你一道进城。”身后传来梁戍的声音。
“王爷，万万不可。”高林急忙劝阻，“那城里还不知道是个什么鬼样子，属下独自前去便可，王爷如何能与——”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哦，原来不是要和我一起去”。
梁戍看着柳弦安，又重复了一遍：“今晚子时，我带你进城。”
“好。”柳弦安答应，“那就子时。”
于是高林就又开始操心，他真的很难不操心。按照以往惯例，夜探这种事一般都是自己与阿妹去做，怎么这回有了柳二公子，王爷突然就来了兴致，真的不是另一种找乐子的方式吗？而且控制瘟疫，总是越有经验的大夫越稳妥，最好能年过半百，白胡子一路拖到胸，那就再令人安心不过了，像柳弦安……他还真放心不下。
不过再不放心也没辙，骁王殿下不可能听他的，柳二公子一样不会听他的，高林后来还去找了阿宁，试图曲线救国，让他出面劝劝，结果小厮一脸医者大义，铿锵有力地表示：“白鹤山庄出来的弟子，只会迎难而上，哪里有躲着瘟疫走的道理？不单单是我家公子，将来我也是要一起进城治病的，还请高副将以后不要再提出这种无理要求。”
就这么站在道德制高点，硬生生把高林给惭愧走了。
程素月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哥：“咱王爷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你瞎紧张什么。”
“有把握，也是在战场上的把握，在朝廷里的把握，疫情是想握就能握住的吗？况且王爷先前又没赈过这种灾。”高林打发她，“去，你再劝劝。”
“我才不劝，我觉得柳二公子挺厉害的，一定能有办法。”程素月不愿意动弹，“你也少管闲事了，晚上等着接应便是。”
高副将四处碰壁，心力交瘁。
怎么也没个人能理解自己。
夜幕再度降临。
子时，露水凝出一片蒸腾的白雾，林间幽寂。
柳弦安将自己那匹枣红小马牵出来，用刷子刷了刷毛，又喂了半块香喷喷的黄豆萝卜饼。
梁戍问：“你就准备骑它？”
柳弦安点头。
他只有这一匹马。
骁王殿下的黑色神驹此时也踱步过来，身形差不多是小母马的两倍大，鼻孔外翻，膘肥体键，长着一副日行千里的绝世霸王模样。于是柳弦安又歉意地说：“我这匹马跑得比较慢，路上可能会耽搁一点时……哎！”
梁戍单手拎着人，一起跨上马背。
玄蛟长嘶腾空，不等主人驱使，便卷起山风向远处疾驰，四蹄如铁，将沿途月色踏得粉碎。
阿宁被这套行云流水的土匪手法给看呆了，张嘴愣了半天，反应过来之后，赶紧追两步喊：“公子，你还没带披风！”
柳弦安自然是没听到的，他被颠簸得几乎跌下马背，哪里还顾得上披风，只来得及用双手抓紧鞍上的扶把，有些失措地回过头。
梁戍用余光瞥见，心情再度舒畅，他微微压低身形，用靴底一踢马腹，速度越发快如雷电。
玄蛟过处，草丛里的流萤被整群惊飞，它们在空中汇聚翻腾，忽而如缎带绕在两人身侧，忽而又被风吹得落了满山，拂树生花，熠熠娟娟。
高林在远处看着这梦一般的夏夜绮景，心想那些宫廷画师的画都算个屁，他用手臂一捣妹妹：“月啊，你说咱王爷与柳二公子待久了，会不会也变得仙气飘飘？”
“王爷本来就是神仙。”程素月啃了口野果，“他这些年超度的人难道还算少？”
阿宁在这方面单纯如纸，听到了就惊奇地问：“王爷居然还懂佛法？”
高林一噎，赶紧谦虚：“不多，就一点点。”
至于具体是多少，大概刚好够在战场上踏着尸山血海，送对面的人赶个吉时投胎。

第10章
夏夜的山风依旧极冷，湿雾成团。
柳弦安的手指在马鞍处扶了没一会，就被吹得关节刺疼，简直像是有人在拿着冰针扎，于是果断将两只手都缩回来，相互揉搓活血。
而玄蛟此刻仍在飞驰，他手一松，身体自然就失去了平衡，梁戍眼看着人要往下倒，不得已伸手拖了一把。柳弦安指骨僵硬，是坚决不肯再受风吹的，于是他顺势向后一靠，将重心全部交给骁王殿下，自己则是左手揣右手，脖子一缩，活像只偷懒的金丝小猴。
梁戍不悦：“坐直。”
柳弦安听而不闻，迅速把自己放逐到虚无幻境中，无视无听无思虑营营，顺便还把眼睛给闭上了。反正他的脑海里有万千重精彩世界，随便找个角落往里一蹲，也够旁人在外头大呼小叫地喊上好一阵子。
当然，梁戍是不会像阿宁那样，扯起嗓子喊公子起床的。事实上这还是此生头一回，有人居然胆敢不知死活地靠在骁王殿下怀里，并且赶都赶不走。外界那些杀人如麻的血腥传闻似乎完全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还是说当真如此不负懒名，宁可死，也不愿吃苦骑马？
梁戍不动声色，手下一松力。
柳弦安果然又向着一侧直直倒去，揣起手、闭着眼、上半身岿然不动、成仙飞升的那种倒。
在即将触地的一刹那，梁戍一把将他重新拉回身前。
“驾！”
玄蛟一路踏风，最终停在山腰一处岔道口，而在不远处，赤霞城的城墙已经于薄雾中隐约现出轮廓。
梁戍翻身下马，柳弦安也“恰好”醒了，跟着跳到地上。他从口袋中取出两条被药物熏蒸过的布巾，可以用来掩住口鼻。梁戍接过一条，见对方一直在看自己，便问：“有事？”
柳二公子抿嘴摇头。
但有时摇头并不一定代表没事，也可能是有事而不想说，梁戍不懂这一趟马骑下来，怎么就给他骑出了这种看穿一切的高人眼神，便又皱眉问了一次：“你到底在笑什么？”
“没什么。”柳弦安先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布巾，又在脑后系紧，“只不过这回终于数清了王爷的心跳，沉稳平缓，那旧伤不打紧，往后可以让高副将和程姑娘不必过于忧虑。”
梁戍：“……”
他忘了。
所以在来时路上，这人一直坐姿笔直贴在自己胸前，双眼半闭老僧入定，看起来与世无求，其实是偷偷摸摸数了一路心跳？
真是岂有此理！
柳弦安抬起头：“王……唔！”
他整个人毫无防备地骤然飞起，在空中转了个圈，嘴巴也被牢牢捂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天旋地转间，人已经半俯在了一块巨石上。
梁戍牢牢压制着他，放低声音命令：“藏好，有人。”
有人？柳弦安心脏“砰砰”跳着，他稍微定了定神，闭眼细辨，果然有脚步声正在越来越近。
“咚，咚。”
片刻之后，又听“哗啦啦”一声，从林子里钻出来一名男子，身材魁梧，猎户打扮，背上有弓箭长刀，左手拎捕兽夹，右手提三只野鸡，腰间还系了个不断滴血的麻袋，看起来收获颇丰。
他并未往四周多看，只管脚步匆匆地往山下跑，像是着急赶路，不多时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柳弦安猜测：“会不会是城里的百姓，因为吃不上饭，所以冒险进山打猎？”
梁戍道：“跟上他。”
柳弦安点点头，站起来往前颠颠小跑两步，衣摆被风吹得到处乱飘，差点挂在一根树枝上。
梁戍懒得多言，单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往肩头一架，纵身就朝山下飞掠。
“啊！”
“别叫！”
也就一并略了心跳与不跳的话题。
“咳咳！”柳弦安的肚子被他硬邦邦的肩膀顶着，差点将五脏六腑都压扁，为了能给自己争取一丝呼吸的空间，他不得不用双手费力地抓住对方的衣服，使劲将上半身往起抬，下巴也仰着，像一尾倒霉大白鱼，正拼了命地挣扎。
梁戍无视他的扭动，反倒越发收紧臂膀，直到耳边传来有气无力一句细弱提醒：“我要吐了。”
才终于松开手。
柳弦安踉踉跄跄跌到地上，单手扶树弯下腰，缓了大半天的气，再抬头时，双眼含泪脸颊苍白，汗湿的碎发贴在额头，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缕单薄小魂儿。
不过天地良心，梁戍这回当真不是有意为之，所以此时内心也很诧异。但诧异归诧异，骁王殿下是一定不会反思的，只会冷而贵地将人拎起站直，大发慈悲地说一句：“已经到了。”
已经到了？柳弦安回过身，这才发现原来城门就在不远处。
他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那名猎户被浓厚的雾气笼罩着，只剩一片模糊黑影在前行，看起来飘飘忽忽如同鬼魅。城墙顶上落了几只黑鸦，这时亦扯起嗓子叫得四野悲凉。回声穿凉风，两串残破灯笼被吹得来回摇晃，似乎所有关于这座城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惊悚诡异。
猎户并没有觉察到背后有人盯梢，他熟门熟路地绕城门口，“哐哐哐”敲击三下，就侧身挤了进去。
门很快就重新被关上了。
梁戍带着柳弦安，三两步跃上城墙，又似风影轻盈飘落在地。这一回他的手法比较像个人，可能是怕对方当真吐在自己身上。而柳二公子的体验感也极佳，甚至觉得方才那一飞掠十分潇洒，他的思想虽然常常自由往来天地间，但身体还是头一回如此切实地高高离开地面，在那一瞬间，景物变幻，清风灌了满袖满衫。
可惜就是时机不对，精神依旧被囹于红尘里，无暇乘物游心。
一进城，空气里的药味立刻变得浓而不散。柳弦安短暂地摘下布巾，仔细一嗅，道：“都是些清热解毒，镇咳平喘的常见药材，和阿宁在路上所备的差不多。不过这城里的情形——”他扭头往周围看了一圈，“倒是比我猜想的要好上不止一分。”
街道依旧是整洁的，更没有成群结队的老鼠与横七竖八的尸体，也听不见痛苦的呻吟和哭泣，和医书里记载的几场大疫截然不同。要不是随处可见的药渣与石灰，空气里的醋味，还有街道两边挂着的送瘟彩纸，这里真就是一座极为正常普通的城。
柳弦安又问：“那名猎户不见了吗？”
梁戍拉住他的手臂，侧身穿过另一条小巷，就见猎户正从不远处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将腰间的猎物解下来，对着左手边一处矮墙奋力一抛，“咚咚”三两声，野鸡落入院中，他也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转身继续奔向另一头，最后钻进了一间大杂院里，就着角落一盆凉水草草洗脸擦身，回房歇了。
“所以这里才是他的家。”柳弦安说完又有些不解，“他不是为了自己去打猎，可方才那处院子看着破旧，又不像能雇得起猎人的富户。”
两人走进大杂院，东侧一排厢房里鼾声震天，台阶上还晾晒着一些干豆与咸菜。梁戍推开厨房门，月光透过窗户，将屋内一切都照得很亮，灶台稍显凌乱，却也只是过日子来不及收拾的那种乱，缸里有米瓮里有油，碗里几个馒头虽然蒸得粗糙，但也是喧软的。
这座城里没有闹鼠患，也并不缺粮食。
“不过疫病应该是真的。”柳弦安蹲下身，用手捏了一撮墙角堆放的干药渣，装进随身带着的小布口袋里，打算回去之后再仔细研究。
离开大杂院后，两人又随便挑了两三户人家查探，厨房里一样有米有面，其中一户，院子里的灯火还亮着，年轻小俩口正在厨房里忙着炸油饼，飘出一股子香酥甜腻的蜜糖味，依稀能听到几句闲聊，是丈夫在催促妻子弄快一点，否则赶不及明早官兵上山。
“官兵上山，十有八九是为了疫病。”待走到无人处后，柳弦安解释，“将所有病人集中在一处，远离城池，既能保护剩余未染病的百姓，也方便大夫检查照顾，至少那位石大人在这一点上，是实打实在做事。”
更夫敲着梆子从街对面走来，两人闪入另一条巷子，路极窄，稍微富态些的人估计都得侧着走，地上依旧撒着不少石灰和药渣，透过高高的院墙，能听到一些嘈杂的谈话声。
梁戍带着柳弦安跃到墙上，又腾挪至房檐处，单手将他的脑袋一按：“低头！”
柳二公子：“哎呀。”筋疼。
梁戍敲敲他的脑门，示意闭嘴，自己悄无声息揭开一片残瓦。
柳弦安配合地屏住呼吸，他虽然没有江湖经验，但有话本经验。
这里是一处大的制药坊。
院中摆着几口大缸，里面浸泡着明日洒扫街道所需的药水，厨房灯火通明，几十个瓦罐同时“咕嘟咕嘟”煮出一片苦气，约莫七八名大夫与帮工正在忙着调整火力，房间里则坐着五名配药学徒，每人面前都摆着几大包药材。
“是什么？”梁戍问。
“制丸药的前期工作。”柳弦安仔细分辨着那些药材，“功效依旧是清热解毒，但少了蒲蓝与青红根，药效就会大打折扣，这两味药极普通，是个大夫都知道要加进去，我猜他们应当是用完存货，还没来得及补给。不过不要紧，阿宁早有准备，路上买了许多。”
离开制药坊后，两人又登上了更高的一座旧塔。柳弦安脚下踩着咯吱咯吱的木头板，身体摇摇晃晃，觉得风若吹得再大些，这破地方可能都要被掀倒，于是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后头扯住了骁王殿下的一点衣袖。
梁戍余光一瞥：“你觉得单凭这一点布料，就能在空中挂住你？”
柳弦安觉得此话有理，确实挂不住，于是手指往前一挪，又握住更多。
梁戍：“？”
我的意思是让你放开！
柳弦安是不会放的，他觉得这么站着很安全。
圣人抱神以静，柳二公子握骁王殿下以稳当。
月华照满城，高墙上的黑鸦已经飞离远去，先前那股诡异阴森的气氛随之散去不少，可能是因为有许多大夫还在忙碌的缘故，总能让人多几分安心。长街寂静，浓雾变淡，这时候从不远处的街巷拐角处，突然又钻出来一个男人，看方向似乎是要去药坊。
他起初步伐很快，还小跑了一截，但没几步就又慢了下来，单手撑墙站定，站了一会儿，身体竟像细面条一般，软溜溜地滑了下去。
梁戍带着柳弦安跃下旧塔。
男人昏迷得很彻底，看模样应有四五十岁，身材瘦高，双颊凹陷，再加上青黑色的胡茬，干裂的嘴唇，更显蜡黄病容。
柳弦安叫了两声，见他迟迟不醒，便垫高对方的头，又握过手腕诊脉。
“疫病？”梁戍问。
“不是，只是太累了。”柳弦安收回手，“没有染病，休息一会儿就会醒，最好再能喝些煮烂的肉汤。”
他取出几枚清凉药丸，喂男人服下后，没过一阵，对方果然闭着眼睛咳嗽起来。
“大人，大人！”远处有人急急忙忙地唤。
梁戍与柳弦安避到暗处。
“大人，唉哟您怎么……”举着灯笼的老者一路寻来，见人正躺在地上，赶紧上前将他搀扶起来，“都说了今晚要早些歇着，怎么又出门了，看看，这得亏是我机灵，不然街上睡一夜，明早不得烧成一块红炭？”
他嗓门大，又唠叨，跟一串鞭炮当空炸开没什么区别。男人本欲让他小声些，但又苦于实在没有力气，只能靠坐在台阶上喘着粗气。不多时，周围的屋舍里陆续亮起灯，有不少百姓都裹着衣裳出来，见到居然是大人坐在门口，自然吃惊极了，有人赶忙替他披上厚衣，还有倒热茶的，招呼去自己家里休息的，里三层外三层，将石阶围了个水泄不通。
“行了，行了，大家都回去吧。”男人喝下两杯热水，总算缓过来一口气，“我也回府衙了，都去睡。”
人群嗡嗡嗡的，七嘴八舌，都是在叮嘱要他别太累，又说了好一阵，才各自回家。
男人也扶着老者的手，发力站了起来，又瞪他一眼：“你这嗓门何时才能改改？”
“改什么，我偏不改。”老头脾气犟得很，“我说了大人又不听，那就让百姓说。”
男人叹气摇头，与他一道慢慢往另一头走。
四周重新恢复了安静。
柳弦安说：“听百姓的称呼，他应该就是这里的父母官石瀚海，可这人看起来不像个财迷心窍的昏官，甚至好像还颇受爱戴。”
“方才那猎户的山鸡，八成也是送给他的。”梁戍道，“走吧，在这里等不出答案，我们去会会那位石大人。”

第11章
两人果然回到了先前猎户扔野鸡的那处院落。老者在厨房里烧热水，石瀚海则是进到卧室，在桌边坐了一阵，又闲不住地将手边一豆烛火挑得更亮。
只是还没等他翻开卷宗，院子里的“炮仗”就又开了嗓，催促早点睡觉，连鸡也跟着瞎叫。石瀚海只得将灯烛熄了，和衣靠在床头，却依旧睡意全无。耳朵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一直听到隔壁的房门“吱呀”关上，鸡回了窝，方才悄声出门进到厨房，从笼屉里寻了个冷馒头，夹上辣椒咸菜充饥。
柳弦安道：“大人身体疲累，还是该吃些新鲜温补好消化的饭菜，否则怕是会胃痛。”
石瀚海满肚子心事，此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一时竟没意识到哪里不对，还跟着叹了口气：“城中百姓接二连三地害病，我又哪里——”说到这里，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转身一看，门口竟站着一位容貌极俊秀的年轻公子，白衣纤纤，笼月染光，像刚从画里走出的仙人。
但像仙人归像仙人，石瀚海还没有糊涂到相信当真下凡了个神仙除瘟，他后退半步，沉声喝问：“你是何人？”
“在下姓柳，是白鹤山庄的——”柳弦安的话没能成功说完，因为石瀚海听到“白鹤山庄”四个字，眼珠子就已经瞪得溜圆，面目也涨成黑红，活灵活现地展示了什么叫“欣喜若狂”。他将馒头往咸菜碗里一丢，一把握住柳弦安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白鹤山庄，神医，神医啊，可算将您给请来了！好，好得很，这下我满城百姓终于能得救了。”
柳弦安被他捏得指骨几乎错位，抽了两三回也没能将手抽回来，而石瀚海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话：“怎么只有神医一人，阿庆呢，他去了何处？”一边说，一边往他身后看，见外头还立着一道黑影，便训道，“你呆站在那里做什么？将神医请来了，也不提前同我说一声，快去收拾客房！”
柳弦安解释：“他不是阿庆，我们也不是这位阿庆请来的，只是凑巧路过赤霞城。”
“啊，原来是神医的朋友，失礼失礼。”石瀚海往前走了两步，想将对方一并迎进门。
梁戍冷道：“石大人还是将手收回去吧。”
他走出那片阴影，黑衣长剑，浑身带着一股索人性命的肃杀寒意，与柳弦安的月下仙人气度可谓天上地下。石瀚海的手也僵在半空，愣了半天，脑子里方才“轰”地一响，意识到自己正在面对一位怎样的人物，慌忙跪地行礼，“下官赤霞城太守石瀚海，参见骁王殿下。”
梁戍意外：“你见过本王？”
“是。”石瀚海态度恭敬，“下官在两年前曾途经彩雀城，王爷当时也在那里。”
“起来吧。”梁戍指着一张椅子，“坐下说话。”
石瀚海慌道：“这哪里使得。”
“本王让你坐就坐。”梁戍道，“说说看，这赤霞城到底怎么回事？”
“瘟疫，找不到原因的瘟疫，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提及此事，石瀚海也便顾不上虚礼了，他惭愧道，“数月前，城中突然死了一名卖瓜的妇人，当时就有大夫说她死得蹊跷，是从没见过的病证，我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紧接着，妇人的丈夫、儿子、孙子接二连三地病倒，左邻右舍也出现了类似的症状，官府才终于重视起来，按照一般治疗瘟疫的方式，将所有病人都集中运送至城外的大坎山，在那里搭建起临时房屋，又派了大夫与帮工过去。
初时瘟疫确实被控制住了，而且也陆续康复了一些人，但很快的，新一轮疫病又卷土重来，这回的症状越发凶险，甚至连大夫都病倒了好几个，关键时刻，幸有石瀚海当初结识的一位杜姓大夫恰好来到城中，情势方才有了好转。
“杜姓大夫？”
“他叫杜荆。”石瀚海道，“与我一样，都是祖籍西北，却打小就长在西南的异乡人，所以我们的关系要比旁人更亲近些，有段时间经常一起喝酒。他家是……也是开医馆的，在苗疆。”
说到此处，石瀚海稍微有些迟疑，只因中原医者向来看不上苗医，将他们一律斥为巫蛊邪术，上不得什么台面，有些地方官府甚至会加以驱逐。柳弦安看出他的心事，主动出言安抚：“不论行医手段有何区别，一旦站在‘治病救人’的高度来看，都是没有任何区别的，石大人不必有顾虑，请继续说。”
“是，杜大夫确实帮了我们大忙。”石瀚海道，“他这回北上，原本是为了学习中原医术，所以刚好带了许多弟子，一听到这里在闹瘟疫，立刻便将所有人都召了过来，才算弥补了城中空缺。”
柳弦安回忆起方才制药坊里的那些大夫，有几个的确不像中原打扮。
恰好开医馆，恰好带了许多弟子，又恰好赶上瘟疫。
梁戍暗自摇头，继续问：“他来之后，瘟疫便控制住了？”
“好了许多。”石瀚海说，“病人不再是一发作就立刻离世，用汤药吊着，虽不能完全好，但至少还能留一条命，传染的速度也降低了。”
“听起来医术并不怎么高明。”梁戍抽出火折，点燃桌上残烛，“为何不对外求援？”
“求了，怎么没求。”石瀚海深深叹气，“我知道赤霞城里的大夫治不了瘟疫，所以在刚开始时，就派了阿庆去白鹤山庄求援，后来又上书朝廷，可——”当着柳弦安与梁戍的面，他不方便再往下说，但说与不说，城中现状都是摆在眼前的，白鹤山庄没有派来弟子，朝廷也没有派来支援。
柳弦安皱眉，这与沿途众人所听到的“实情”未免相差太多，而且白鹤山庄断不可能做出对瘟疫视若无睹之举，既然没有派来弟子，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根本没有收到求助。
梁戍不动声色，继续问道：“送给皇兄的那封奏折里，你都说了些什么？”
“说了这场灾情的始末，说了城中现状，将来会短缺多少粮食，以及目前急需哪种药材。”石瀚海回答，“也禀了封城一事。”
该有的都有，而且也阐明了事情的严重性，但朝廷却只收到了一份盖着赤霞城官印的、花团锦簇的请安折。
“像这样的奏折，一共送出了几封？”
“十八封。”石瀚海声音放低，“下官知道国库空虚，四境不稳，各地驻军都在眼巴巴等着银粮，实在不该再给皇上添忧，但哪怕能求得一些药材与粮食，再来几名大夫呢。年初朝廷虽调拨了一批稻米，但都是陈粮，又受了潮，运抵时有许多都已经霉坏，本地的农田又被暴雨冲毁许多，百姓还因瘟疫受困，连去别地讨生活都不成，下官无能，除了一次次向朝廷求援，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言及此处，他的声音已有些泣音，抬起手臂胡乱在脸上一擦，又跪地道：“还请王爷帮帮下官，救一救这城里的百姓。”
梁戍点头：“说说看，本王要如何帮，如何救？”
石瀚海语塞，他总不能直接张口要银要米，况且根据传闻来看，连这位骁王殿下自己都在成天打朝廷的秋风，但大夫，大夫是有的！他如同找到救命稻草，急忙请求：“还望王爷能留下神医，至少留个三天，三天就成。”
梁戍看向柳弦安。
柳弦安点点头：“可以一试。”
石瀚海还没来得及高兴，梁戍却提醒：“这城中虎穴狼窝遍布，你最好想清楚，孤身留下，若哪天被居心叵测之人一口吞没了，本王可赶不及回来救你。”
常年在官场上打滚的人，哪里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含义，石瀚海微微一怔，后便谨慎小心求问：“王爷的意思？”
“本王的意思，有人换了你的粮食，截了你的奏折，又在外散布流言，令绝大多数往来客商都绕道远行，暗中切断了赤霞城与外界的所有联系，而你却毫不知情，还在这里讨要大夫。”梁戍将他从地上提起来，“站直了！”
石瀚海瞠目结舌，像是在听天书一般，一手勉强撑住灶台，才没有再倒一次。
梁戍问：“赤霞城的官印放在何处？”
石瀚海耳鸣嗡嗡，依旧没回过神，半晌才回答：“府衙，府衙书房。”
“除了你，还有谁能拿到官印？”
“师爷与杜荆。”石瀚海脸色发白，“前阵子我病了一场，在床上起不来，有许多事都是师爷去做的，而杜荆因为要管控瘟疫，多与师爷同行。”
“只这二人？”
“只这二人。”石瀚海经过提醒，也琢磨出不对，“而且送往朝廷的奏折，送往白鹤山庄的书信，我最后都是交给了师爷，他是跟了我许多年的旧人，一直忠厚仁义，内里竟胆大妄为至此吗？”
“在事情查明之前，勿要打草惊蛇。”梁戍吩咐，“当务之急，先治住城中瘟疫，短缺的粮食与药材，本王来想办法。”
“是，是。”石瀚海连连点头，许是因为身体疲倦，又或者是因为瘟疫背后的隐情令他后怕、愤怒与胆寒，一时间胃里又泛上难熬酸痛。柳弦安替他倒了杯温热的水，石瀚海慢慢喝了几口，强撑着说：“老毛病了，不要紧的，我房里有药。”
“那大人今晚早些服药休息吧。”柳弦安道，“我们在来路上，恰好碰到有人往后院里扔野鸡，百姓一片心意，大人一定要炖成汤吃下肚，才能有力气继续做事。”
“八成又是李虎，他是这城里的猎户。”石瀚海道，“好，我明早就让四婶去炖汤。”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身体却实在不适，浑身都在冒虚汗，便也没有再强撑。
……
梁戍带着柳弦安一道出了城。
玄蛟依旧在半山腰慢吞吞地啃着草。这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隐约露出一线白，空气中的湿意也变得愈发明显，柳弦安穿得单薄，因为他没有带披风，被冷气一裹，不禁就打了好几个喷嚏。
梁戍把人拎上马背，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柳弦安立刻觉得暖和了许多，于是不自觉便往后靠了又靠，这回骁王殿下倒是没有意见，赤霞城里目前应该是没什么正经大夫的，他得顾好这个白鹤山庄的睡仙。
玄蛟脚步轻快，沿着山路往回走。
柳弦安一直没有说话，只把左右手照旧一揣，思绪又不知飞到了哪里去，直到身后的人开口，他才回过神：“嗯？”
梁戍又重复了一遍：“有没有把握能控住这次瘟疫？”
“得去山上看过病人才能知道。”柳弦安回答，“不过根据石大人的描述来看，理应不太难。”
“你觉得他所言句句皆实？”
“石大人的身体底子很好，但近期实在虚亏疲累得厉害，肚子里也没吃多少好东西。”柳弦安说，“我虽不了解他，但一方父母官能将自己熬得油尽灯枯，命都快没了，还贪什么？所以我信他至少是个好人，也信他没有撒谎。”
“对苗医有了解吗？”
“有，在书上看过许多。”
白鹤山庄的藏书极杂，所谓的正统与不正统，上九流与下九流，统统囊括在内。游医、巫医、蒙医、藏医，甚至还有如何制造干尸傀儡，如何挖心摄魂，单挑出来，估摸能塞满十余个通天大书架。
柳弦安道：“白鹤山庄不会轻视任何一种医学流派，苗疆亦有许多好药，倘若那个杜荆真的有问题，也不是苗医的问题，而是他本人的问题。”
“要是这次瘟疫并非天灾，而是被精心设计的人祸，你能查出来吗？”
“我能尽力一试，把握总有九成。”
“就因为在书上看过，便有九成把握？”
“嗯，看过两遍。”
旁的书是没有这种待遇的，主要还是因为苗疆巫术够猎奇够惊悚，柳二公子纯粹当成闲书来解闷，所以多翻了一回，印象也就格外深刻。
梁戍被这个“两遍”的强调听得无言，他问：“所以其余的书，你都只看过一遍？”
柳弦安答：“差不多。”
“既能过目不忘，为何从未听柳庄主提起过这件事？”
“因为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爹嘛。”
柳弦安将手往衣袖中又缩了缩，颇为苦恼地叹了口气：“没时间解释，我小时候很忙的。”
万卷书册如被狂风掀动的大海，在脑中激荡起重重巨浪，砸得小柳公子晕头转向，所以他每一天都要花费差不多七八个时辰，将一重又一重的世界分别安排好地方，不要让大道相互撞来撞去。
有时候也贪玩，但他不玩蛐蛐不打架，只爱学书里的人。比如端端正正坐在墙上，看着远方，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柳拂书觉得儿子可能是傻了，但小柳公子其实是在模仿舜，恭己正南面，夫何为哉？无为而治。夜幕降临时，柳弦安拍拍屁股从墙上跳下来，在白鹤山庄里巡视一圈，看着一切都井井有条，对自己的“无为”成果十分满意。
柳弦安继续道：“而且好像没有几个人能听懂我说的话，他们也不愿意听。”
年少时的小柳公子要比现在更加神神叨叨，他经常穿着一身大袍子，赤脚站在竹林深处，仰起头，望着另一重世界里的朋友们，听他们谈论天道。柳夫人为了能让儿子离开竹林，给他买了许多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别的小朋友都羡慕哭了，但小柳公子却不高兴，他在睡前认真地教导母亲：“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柳夫人把他白嫩嫩的小脚丫子从盆里捞出来，用布巾仔细擦干：“那你今年有多大啦？”
“差不多四万八千岁吧。”小柳公子掰着手指回答，“和日月并而为三，与天地一样长存。”
柳夫人听着这胡言乱语，愁得好几个晚上没有睡着，白头发都多了两根。
梁戍哑然失笑，大概猜到了罩在对方身上的、那道看不见的屏障究竟是从何而来，万卷书册堆成一座高而冷的白色巨塔，将他遥遥送到了旁人目不能及的地方，而万重云端上的空寂世界，同这嘈杂纷乱的红尘应该是极不同的。
“只有你一个人吗？”他突然问。
柳弦安没听懂：“嗯？”
“那个世界里，只有你一个人吗？”梁戍又重复了一次。
柳弦安扭头看着他，像是惊讶极了。
梁戍挥鞭催马。
四周的风一下冷了起来，柳弦安被吹得脸颊冰冷，于是又缩进对方的怀里，他此前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这么快就发现自己的秘密，过了半天，才又转过身，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还有许多上古先贤。”他表达出了世界主人应有的热情，“下回我介绍骁王殿下与他们认识。”
梁戍眉心一跳，觉得“上古先贤”这四个字，听起来就不像还活着的架势。
“不必了。”
“哦。”
远处，一轮朝阳正喷薄升起。
云海翻腾，霞光染了整片翠山。

第12章
林间空地，众人在忙着准备早饭，炊烟袅袅小锅沸腾，里面也不知在煮些什么好东西，香气足足飘出了两里地。柳弦安人还骑在马上，肚子就已经被熏得咕嘟叫，没办法，另外三千重世界是不管饭的，纵使他精神层面再富足，饭也得按时回来吃。
阿宁已经准备好了药水泡过的热帕，供两人擦脸擦手。高林牵过马缰，问道：“王爷，城中情况如何？”
“同先前料想的不大一样。”梁戍侧眼一瞄，就见柳弦安已经回马车换好了衣裳，正站在锅边等着吃饭。
阿宁在锅里给他捞了一个大鸡腿：“公子快吃，这是程姑娘昨晚去林子里打来的，她可厉害了，刀法比三小姐给人开颅还要精准。”
路过的护卫都听得虎躯一震，怎么在白鹤山庄里，颅也是能随随便便开的吗？
“要是阿愿在这就好了。”柳弦安捧着碗慢慢喝热汤，“她向来擅长补气养胃健脾的汤方，现在赤霞城里恰好就有一个这样的病人。”
“先不说健脾的事，我还没问公子呢。”阿宁也坐在他身边，“城里的瘟疫严重吗？”
柳弦安想了一阵，摇头：“应该不大严重。”
阿宁听糊涂了，严重就是严重，不严重就是不严重，什么叫应该不大严重？
“我没见到病人。”柳弦安进一步解释，“石大人把所有的病患都集中到了城外，就是我们昨天路过的那个大坎山。”
两人正说着，梁戍与高林也过来坐到了火堆旁，程素月骂了一路的“狗官”，现在官突然不狗了，她一时不是很适应：“一个没什么名气的苗医，加一个本地师爷，他们哪里来的狗胆，居然连假传圣旨的事都做得出来？”
“他们做的事，可不单单是假传圣旨。”梁戍拿起长瓢，又在锅中盛起一勺汤，倒进柳弦安碗中，“多吃些。”
余下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给看傻了，僵在原地面面相觑，不敢动，只有被关心的柳二公子本人坦然地很，一边喝汤一边说：“王爷放心，我定会尽全力查明这次瘟疫的真相，绝不藏私。”
高林松了口气，原来自家王爷是有事相求，怪不得突然开始献殷勤，还以为是抽风中邪。
但话说回来，这殷勤献得也太小家子气，一勺汤算什么，至少得撕个腿吧。
他立刻动手去捞肉，柳弦安却已经吃饱了，放下碗擦擦嘴，问道：“王爷想让我怎么做？”
梁戍道：“伪装成普通的大夫进城。”
就像先前说的，当务之急是控制住瘟疫。这次赤霞城的事处处透着蹊跷，不像天灾，更像是一场规划已久的人祸。不说别的，单说用陈粮掉包朝廷调拨的新粮，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推在前头的是苗医与师爷，而藏在苗医与师爷身后的，才是最需要被扯出来见见光的。
……
当天下午，高林便带着几名护卫动身前往距离最近的常安城，一来借调粮食，二来白鹤山庄在那儿也设有一家医馆，规模还不小，至少能抽出百余名弟子前来帮忙。
而柳弦安、阿宁与程素月，则是要扮成兄妹三人，以外地大夫的身份，前往赤霞城查探真相。
阿宁小声问：“那王爷做什么？”
柳弦安想了一会儿，也小声回答：“运筹帷幄。”
主仆两人齐齐闷笑，正笑着，“运筹帷幄”的主角已经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上面捆着牛皮绳，插着许多针，好像还有几撮毛发冒出来，看着有些惊悚。
梁戍问：“先前易过容吗？”
柳弦安摇头。
梁戍坐在对面，用指背将他的下巴微微抬高：“闭眼。”
冰凉的膏体被涂抹在脸上，柳弦安稍微有些紧张，什么都看不见，总归没有安全感，于是又将眼睛悄悄睁开一点，恰好看到梁戍拿起一张半透明的面具。
“是什么材料？”柳弦安先前从未见过如此透而软的质地。
梁戍将面具仔细往他脸上贴，唇角稍微一翘：“看过一万多本书，活了四万八千年，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柳弦安如实道：“只看过易容面具的制法，但具体制出来是什么样，也不是每一种都有描述。”
梁戍看着他刷来刷去的弯翘睫毛，顽劣的心思又起来，随口胡扯：“这是人皮所制。”
阿宁立刻说：“哇！”
并且凑上来看。
柳弦安虽然没有“哇”，但淡定程度和阿宁不相上下，连头都没晃一下，反倒很疑惑：“可新鲜剥下来的人皮，并不是这样，放久了就更是灰败破裂，王爷手里的这张，是经过什么特殊手法的炮制吗？”
梁戍皱眉：“你还剥过新鲜的人皮？”
“我没有，但见过我爹动类似的手术。”柳弦安回忆，“那人好像是个屠户，被水烫毁了容貌，我爹就将他背上的皮剥下来，再移到脸上，我去帮着拿了会儿皮。”
帮着拿了会儿皮。
救人是真救人，诡异也是真诡异，毕竟一个小孩手捧人皮，怎么想都不像正常的快乐童年。骁王殿下觉得自己似乎得重新审视一下白鹤山庄的生活氛围，但此刻，他选择端起矜贵的架子，将吓人未遂之事一笔带过，漫不经心地说：“骗你的，这是猪皮加琼脂，以及一些别的药物，大内密探的手艺，外头的书应该没有记载。”
柳弦安依旧仰着头，稍微“嗯”了一声，也没生气。
梁戍又问：“你不怕人皮？”
“人皮有何可怕，任谁都有的东西。”柳弦安道，“若说血腥，全国各地来白鹤山庄求医的病患，比剥皮更血腥的症状也大有人在，所有弟子都已经看习惯了，就连阿愿也是十几岁就开始学开颅刮骨，还将骷髅架子也搬——”
话说到一半，柳弦安突然意识到这似乎又是个劝分拆婚的大好时机，于是再度将眼睛睁开缝，想根据骁王殿下目前的表情，来决定妹妹是将骷髅架子搬进前厅还是她自己的床边，但可惜，梁戍似乎并没有听这一切，还在做着易容的收尾工作，用指背轻轻按压边缘，寸寸下移，最后不经意地扫过喉结上的那颗小痣：“好了。”
柳弦安没觉得有哪里不适，相反，冰冰凉凉的，还挺舒服。阿宁举着铜镜给他看，平平无奇的样貌，眼角略下垂，唇也厚了些，的确是憨厚的老实人长相，但不算丑，不至于像话本中记载的那样，表情僵硬，眉目狰狞。
“这面具最长能戴多久？”
梁戍将手擦干净：“三天，不过最好能每晚取下，翌日清晨再重新上脸。阿月也会一道易容，她会帮你做好这一切。”
柳弦安挺喜欢自己这张新面孔，顶着面具又是吹风又是晒太阳，还洗了一回脸，想试试牢固程度。程素月却看不惯，跑来向梁戍诉苦道，柳二公子那么一个仙人背影，转过身来偏偏是这么一张垮脸，实在可怕极了，王爷下手未免太狠。
“原来你也会有害怕的时候。”梁戍稀罕，“真该拿去西北大营广为宣扬一番，让那些媒婆也知道知道，别总惦记着那点单手砍狼的‘丰功伟绩’。”
“那些媒婆自己就够吓人的。”程素月赶紧后退两步，又道，“而且现在见过柳二公子，我就更不愿嫁月牙城里的男人了，他们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啊，简直就是神仙与狼群。”
得，有了柳二公子做对比，其余男子现在竟是连做人的资格都混不上一个。梁戍看着她苦恼焦虑的脸，很没有同情心地笑了一声：“你想嫁他？”
“嫁谁，柳二公子吗？那倒也没有。”程素月道，“他太神仙啦，而我却世俗极了，若强行凑在一起，怕是没几天就要和离。”
梁戍笑骂：“见到个好看的男人，就已经连和离这一步都考虑到了，本王倒也没看出你哪里不愿嫁人，这不是积极得很？”
“哎呀，真的不是。”程素月使劲想着要如何解释这种区别，但又苦于肚子里的书实在有限，半天只能挤一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但听起来又很像个文化程度不高却硬要掰扯的流氓，就是那种调戏了小媳妇，还要摇头晃脑吟两句“床前明月光”的，驴头不对马嘴的傻子。
眼看人已经急得满脸通红，骁王殿下总算大发善心地放过了她。
……
柳弦安将面具轻轻揭下来，对着光线认真研究，余光瞥见程素月已经结束与梁戍的对话，正在往这边走，便抬手叫住她，拿着面具过去讨问细节。
而程姑娘的脸红尚未完全褪去，柳弦安看到之后，就关切地问：“发热了？”
“没有。”程素月赶紧摆手，“我可没染瘟疫，是王爷，哎呀，也不是王爷染了瘟疫，我的意思是，我这脸红是被王爷气出来的，他刚才非说我想嫁给公子。”
柳弦安被逗笑了：“那你说清不愿嫁我便是，何必将自己弄得面红耳赤？”
“我家王爷有时可气人了。”程素月坐在石头上，帮他把面具整理好，过了一阵，又问，“柳二公子，你将来想娶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啊？”
柳弦安想了想，说：“都可以。”
程素月被这回答给弄懵了，月牙城里的铁匠讨媳妇，都要挑三拣四罗列出十几条要求，怎么到了柳二公子这里，却变得这般随意，什么叫都可以：“若是长得不好看，也可以吗？”
“自然，德有所长，形有所忘，长得美或是长得丑，于我并没有什么区别，都一样。”
“那，”程素月将声音压到最低，差不多是捏起了气音，“要是皇上当初允了公主，公子也愿意吗？”
柳弦安点头：“也可以，皇命不可违嘛。”
他虽然不悦生不恶死，也确实不大想娶公主，但架不住人懒啊，懒得抗旨，眼下又并没有很中意的对象，所以娶一娶也行。娶完之后日子若能继续过，就过，若实在不能过，就一拍两散，卷起包袱再回白鹤城接着躺平，都是可以的。
程素月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奇诡的婚姻观：“难道公子就不想找一个真正喜欢的、爱的人？”
柳弦安这次没有回答，因为他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情爱之事，书中一会儿无情不似多情苦，一会儿酒入愁肠相思泪，又是魂飞远，又是摧心肝，似乎只要爱了，就一定得轰轰烈烈，鸡飞狗跳，再将彼此折磨得痛不欲生，形销骨立。那得多累啊，太累了，又很麻烦，光是想一想，就头皮发紧。
而不远处的梁戍，对他这份沉默倒是接受度良好，还能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云端同那些白胡子老头一起过了二十年，若能过出爱情，才真是活见了鬼。

第13章
夜间，梁戍与程素月又进了一回赤霞城，与石瀚海商议定下往后的计划。
府衙的师爷名叫卢寿，与石瀚海同岁，穿一身灰袍子，留一撮小胡子，性格忠厚，办事虽温吞却耐心，至少在这次瘟疫出现之前，卢师爷的表现一直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大错。
而杜荆的长相则要贼眉鼠眼许多，可能是因为西南太阳大，他又常年在外行医的缘故，整个人被晒得皮肤黝黑，鹰钩鼻，身材矮而精瘦，往那一站，活像一根撑窗户的杆。
城里原本就没多少本地大夫，因为瘟疫又倒下一大半，仅剩的两名，被卢寿安排到府衙旁的医馆轮流坐诊，看一些普通的头疼脑热，不必上大坎山，换言之，目前负责治疗瘟疫的，全部是杜荆带来的弟子。
……
这天下午，石瀚海按照计划，亲自在城门口接到了三名“远亲”，大张旗鼓将他们迎进家中。因着赤霞城已经封锁了挺长一段时间，现在骤然见到外客，百姓自是好奇，纷纷出门打听来者是谁，自然而然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杜荆耳中。
三人的凳子还没坐热，一辆马车就已经停在了院外。
程素月原本还有些担心，主要是担心阿宁年纪小没经验，会露馅，没曾想这阵一听到杜荆来了，他立刻就从精明机灵的小厮，变成了神情憨厚，还带有那么一点胆小，躲在柳弦安身后不肯出来的乡下少年。
再看柳二公子，身上的翩翩仙气也是一丁点都没了，变得泯然众人。他肩膀微耸，再将背稍稍一弯，一块板子掉下来砸中十个人，有八个差不多都是这种走路姿势——骁王殿下抽空亲自教的。
于是程姑娘又多了一条宝贵的人生经验：男人，真的会演。
待柳弦安一行人来到前厅时，石瀚海已经向杜荆介绍完了三人的身份，说他们是自己的远亲，游方郎中出身，后来有幸去白鹤山庄帮过几天工，所以学得了一些治疗时疫的法子。
杜荆问：“是石兄请的他们吗？先前怎么从未见提起过。”
“一则不确定他们能不能来，二则也怕杜兄多心。”石瀚海气喘道，“我并非信不过杜兄的医术，但目前城中的情况，能多一些大夫总是好的。”
“这就不是我多心，而是石兄你多心了。”杜荆连连摇头，“能在白鹤山庄中学习，定然也是医术高明的——”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从大门里进来的三个人，穿着粗布短衫，行为拘谨，除了那名姑娘眉眼还稍微周正大方些，余下两名男子，像货郎也要多过像郎中。
白鹤山庄连这种人也收吗？杜荆心生疑惑，便主动出言相问，结果半天才问明白，原来所谓“帮过几天工”，是去人家后院里切过几天的药材。
阿宁可能自己也心虚，所以又没什么底气地补了一句：“但治疗时疫的书，我们也是看过许多的，是吧，哥。”
柳弦安点头：“对，杜大夫只管放心。”
“诸位是石兄亲自请来的，在下怎会不放心。”杜荆笑道，“那三位准备何时上山？”
“现在就去。”柳弦安站起身，“治病救人，一刻耽搁不得，我们来时也买了些清热解毒的药材，也一并带上。”
杜荆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当然也可能是他并没有将这些赤脚郎中放在眼中。管事很快就安排好了马车，车夫看起来也是西南打扮，所以三人一路都没有说话，阿宁趴在车窗往外看风景，程素月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梁戍的计划，至于柳二公子，则是早早就靠在角落里，再度心无旁骛睡得大梦四起，由此可见忙也好闲也好险也好，睡觉神游都是他的头等大事，耽搁不得。
阿宁看够了风景，就撑着腮帮子想，这世上真的还能找出一件事，或者一个人，可以让自家公子辗转难眠吗？
应该不会有吧，毕竟前些年白鹤山庄里进了贼，护院们东追西赶嘈杂一片，鸡飞狗跳到隔壁街道和官府都来探究竟了，公子也没被吵醒，第二天早上旁人提起时，他还满眼惺忪茫然，简直厉害得不行。
马车在山道上行驶了许久，才终于抵达大坎山。平地上整整齐齐搭建着房屋，环境也是整洁干净的。柳弦安在脸上蒙好布巾，跳下马车问杜荆：“为何不见病人？”
“都在房中待着。”杜荆答道，“他们身体虚弱，平时很少出门。”
柳弦安在心里摇头，此时外头没有风，太阳又正好，不让病患出来走动，却将他们关在阴暗的房中。不过初来乍到，他也没有多话，只是与阿宁一道将药材搬进房中，程素月则是绕着房屋四处转了一圈，粗略计算，这里大概有五十多名百姓，十余名大夫。
“小兄弟，那你们就先忙。”杜荆说，“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柳弦安搬药搬累了，正在单手叉着腰擦汗：“成！”
嗓子粗的，将阿宁都吓了一跳。
在演戏方面，柳二公子和骁王殿下还是有一些相似处的，都不必刻意去学，但在需要的时候，随时都能登上台子唱。
杜荆的弟子也没把这些人当回事，正好方便了柳弦安行事。
东侧有一间房，门半开着，门槛上坐了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在捧着一张油饼吃。
柳弦安一眼就认出了她，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是认出了那张饼，正是前两天夜探时，小两口连夜炸的那一锅。
见到有陌生人来，小女孩有些紧张，站起来就想进屋，柳弦安赶忙叫住她：“别走。”
因为四下无人，所以柳二公子并没有刻意装出粗嗓，声音如清泉温柔，小女孩果然停住了脚步，抬头怯生生地看着他。
柳弦安蹲在她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桃花，小桃花。”
“小桃花。”柳弦安笑道，“桃花灼灼有光辉，无数成蹊点更飞，谁给你取的名字呀，怎么会这么好听？”
小女孩没怎么读书，听不太懂这句诗，但还是被夸得红了脸：“是我娘取的。”
柳弦安用指背试了试她的额温，依旧烫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昏，咳嗽，记不住事情，恶心，总是吐，没力气，有时候睡到半夜，手脚突然就痛极了。”
柳弦安道：“能将症状说得这么清楚，你是个聪明的小姑娘，其余人呢，也同你一样吗？”
桃花点头：“嗯，一样。”
“我是新来的大夫，也是石大人的亲戚。”柳弦安问，“你怕不怕扎针？”
“怕。”
“但是扎了针，病就能好得更快，病好了，你才能下山见到爹娘，我听说除了油饼，他们还在家里给你准备了许多好吃的。”
桃花低声嘟囔：“那我还是害怕。”
“不如闭上眼睛呢？”柳弦安提议，“闭上眼睛，就不害怕了，而且我用的针很细。”为了证明，他还专门从袖中取出一根牛毛针，“看，是不是？”
桃花将针接到手中，确实细，犹豫了半天，总算肯点头答应。
柳弦安命阿宁在外看着，又将程素月叫到房中，让她陪着桃花，自己则背对两人做准备。至于为什么要背对，因为布包打开之后，近百根一指长的粗针整齐排列，别说是小姑娘，就算成年壮汉，见了怕也会被吓跑。
程素月用一条香香的帕子捂住了桃花的眼睛，又给她喂了一小块糖，将人半搂在怀中哄。可能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娘，桃花很快就放松下来，在银针被缓缓推入穴位时，也没有太紧绷。
房间里光线昏暗，柳弦安施针施得很慢，桃花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就昏睡了过去。程素月将人平放到床上，悄声问：“怎么样？”
“脉象古怪，不像瘟疫。”柳弦安说，“我怀疑是蛊毒。”
程素月有些吃惊，倒不是吃惊蛊毒，而是吃惊怎么这么快就能判定是蛊毒，从上山到现在，加起来也不过两三个时辰。
但柳二公子的速度就是这么快，他找准穴位，将最后一根银针刺进去，再往外移时，明显觉察出不对，于是停下动作，又凝神感受了片刻，方才用力一抽。
针头果然带出一团细如发丝的蛊虫，但意料之外的，躺在床上的桃花突然就浑身痉挛着醒了，还尖声呼痛，凄厉嗓音在寂静傍晚显得尤为惊悚。柳弦安被惊得心跳一滞，程素月一把捂住她的嘴，一记手刀砍在脖颈处，让桃花重新陷入昏迷。
但还是迟了一步，外头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以及杜荆的喝问：“怎么回事？”
有人回答他：“好像是从这几间房里传出来的。”
桃花现在身上还扎着针，跟个刺猬似的，拔出是来不及了。程素月低声问柳弦安：“公子能解这蛊毒？”
柳弦安点头：“能。”
“几成把握？”
“九成。”
“好。”程素月握紧腰间软剑，打算若实在不行，就先解决了门外所有人。
房门被“吱呀”推出缝隙。
柳弦安将桃花往床里侧推了推，扯过被子盖住她的身体。
眼看一条腿已经迈过门槛，此时隔壁突然又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还有阿宁惊慌的声音：“大婶，你没事吧，你怎么晕过去了？”
杜荆眼神一变：“去看看！”
门口围着的人统统去了另一边，周围也安静下来。
“这里交给我吧。”柳弦安说，“程姑娘去看看阿宁，他方才应该是有意替我们脱困。”
程素月应了一声，起身站在门口听了片刻，确定没人之后，便迅速闪了出去。
另一间房里，阿宁已经费力地将妇人扶上床，问杜荆道：“她怎么了？”
满屋子的人都莫名其妙，人昏迷时只有你在场，现在却来问我们？
阿宁解释：“我想问诊，结果她突然就开始痉挛尖叫，一声比一声凄惨，叫完就晕了过去，把我给吓了一大跳。”
杜荆替妇人诊脉，没发现什么异常。他心中并非没有疑惑，但又找不出眼前这乡下郎中搞鬼的证据，加之蛊虫游走体内，本就容易出现意料之外的状况，否则他也不必大费周章地将人都移至荒山，便也没有多加斥问。
众人很快散去，程素月这才走上前：“怎么回事？”
阿宁后怕：“是我把这位大婶给扎晕的，对不住她。”
程素月：“……”
但阿宁也是找不出别的办法，他听到了桃花那声惨叫，也看见杜荆正带人远远往这边赶，情急之下，只能闯进这间房，将一根银针刺入正在桌边打盹的大婶体内，梦里骤然酸痛，她当场痛呼出声，还没等睁开眼，脸上就被捂了一块布巾，便又昏了过去。
程素月靠在门框上笑得肩膀直抖：“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你竟然这么有本事？”
阿宁一方面觉得自己这行为上不得台面，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好像还的确挺急中生智的，眼下被程姑娘笑得不大好意思，就赶紧转移话题：“公子那头怎么样了？”
“柳二公子已经找到了蛊虫。”程素月道，“我们应该在这山上待不了几天。”
又过了一阵，柳弦安也来到了这间房中，反正大婶还在昏迷，为了不浪费这一昏，他又替她也扎了一脑袋针，果然拔出几条蛊虫。这回程素月有了经验，在抽针时紧紧捂着大婶的嘴，硬是将惨叫给闷了回去。
不知道的，估计还以为这三人是在拿着棉被谋财害命。
程素月累出了一身汗，气喘吁吁地问：“余下的每个病人，我们都要这么折腾一遭吗？”
“不必。”柳弦安收起银针，“我已经知道了中蛊之人大概会是什么样的脉象，只需明天一天，就能查清所有人的病因，程姑娘准备好给王爷送消息吧。”
阿宁在旁看着，觉得柳弦安在说这句话时，神情简直和庄主与大公子一模一样，连语气都差不多，他才终于有了一点“哇，原来我家公子真的是亲生的”这样的念头。
第二天一早，柳弦安就提出了要替所有人诊脉一事，杜荆虽说看在石瀚海的面子上答应了，但或许是因为对昨晚那一声惊呼仍存有疑虑，便派出自己的三名弟子，名为帮忙，实为监视。
柳弦安对此倒无所谓，莫说三个，就算跟十个百个都成，要不是为了做做样子，得将脉象一一记录归档，他差不多半天就能看完所有人。不过现在就算要记录，也只多用了一天而已。
山下府衙，梁戍也收到了程素月的信函。
石瀚海急问：“如何了？”
梁戍道：“解决了。”
“解决了？”石瀚海闻言不可置信，“王爷的意思，是说瘟疫将散，赤霞城的生活马上就能恢复正常？”他觉得自己简直在听一件不可能的事，“可柳公子才上山不到两天。”
是啊，才不到两天。梁戍微微挑眉，觉得自己以后或许应该再多相信他一些，毕竟睡仙虽然没有行医经验，却有万卷书册，三千大道，和四万八千岁的惊人年纪。
大坎山上，柳弦安正在陪着桃花吃饭，打趣道：“你怎么这么爱吃油饼？”
“好吃。”桃花给他也掰下一块，柳弦安想接，抬眼见杜荆正带着人过来，便摇头示意小姑娘自己吃。
桃花却不吃了，她站起来想跑，反被杜荆叫住。弟子从食盒中取出一碗药，让她趁热服下。
“我不想喝。”可能是因为有柳弦安在身边，桃花多了一些胆量。
杜荆不悦：“快些，后头还有别的病人在等药，休要浪费时间。”
桃花求助地看向柳弦安。
“杜大夫。”柳弦安站起来，“把药放在这里吧，等会我看着她喝。”
“凉了，药效就会大打折扣。”杜荆看起来并不打算离开，“石大夫还是继续去诊你的脉吧。”
这话说得嘲讽，人群里有人嗤笑。桃花又想溜，端着药的人已没了耐心，捏起她的下巴就要硬灌，桃花在挣扎中不慎打翻药碗，对方更是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教训这不听话的丫头。
“住手！”柳弦安上前阻止，对方又哪里会听他的，两名弟子嫌他话多碍事，正要将人拉到一边，可手还没搭上肩膀，大臂便如同被一股看不见的妖力扭转，生生向外撇出了诡异的幅度。
“嘎巴！”
两人双双惨叫跌倒，柳弦安对这种场面已经有了经验，回头一看，一身黑衣的骁王殿下果然正站在树下，面色冷而不悦。
“旁人都来抓你了，自己不知道躲开？”
“哦。”
梁戍是没有易容的，那杜荆先前不管见没见过他，只要有点脑子，都应该知道能有此般气度、此般功夫的人，绝不该是眼前赤脚郎中的朋友，于是转身欲走，可哪里还有机会，程素月此时也从另一头赶了过来，杜荆见出逃无门，便咬牙下令：“杀了他们！”
“是！”众弟子纷纷抽出软剑，却都是会功夫的。柳弦安在旁提醒：“小心有毒！”
确实有毒，剑刃全部淬出蓝光。但再有毒，也架不住骁王殿下的功夫高得邪门，杜荆其实已经算是有些身手，照旧挡不了十招便落于下风，情急之下，他竟想拿树下的柳弦安做肉盾，反被一道剑气扫得肋骨断裂，“砰”一声摔在了程素月脚下。
杜荆挣扎着爬起来，勉强与程素月对了两招，又跌跌撞撞向着另一头逃。梁戍将傻站在树下的柳弦安拎起来，丢到另一片空地上：“去看着，别让他死了。”
柳二公子答应一声，一路小跑地去追程素月，还惦记着要不要回去先拿个药箱，但很快他就发现，没必要。
程素月蹲在林子里，正在用力拍杜荆的脸：“喂，喂喂，你醒醒啊！我家王爷没让你死！柳二公子，你快来看看，他还有没有救？”
柳弦安翻开眼皮，又试了试脉象，摇头：“没救。”
程素月哭丧着脸：“我才一刻没留意，他就自尽了，怎么办，王爷肯定会怪罪我们。”
柳弦安吃惊：“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程素月答：“因为你没能救活他。”
“……”
两人正在大眼瞪小眼，梁戍却已经解决完剩余那些弟子，过来了。
“还活着吗？”他问。
程素月没敢开腔。
柳弦安只好硬起头皮答：“……栩栩如生。”

第14章
柳弦安此时仍顶着那副假面，本就眼角耷拉，再配上僵硬而又无辜的表情，直看得梁戍头皮一阵发麻，于是大步上前往他耳后一摸索，将面具整张揭了下来，方才觉得顺眼了些。
杜荆已经死了，咬破口中毒丸，死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梁戍将他的尸体踢过来，看着那张双目圆瞪、表情扭曲的脸，皱眉问：“你管这叫栩栩如生？”
柳弦安摸着被面具撕痛的脸颊，辩解称：“方才看着确实挺活。”
但现在看着也确实是不活了。在杜荆服毒自尽后，他的血管与筋脉都呈现一种诡异的收缩趋势，像是布袋的抽绳被拉紧，将整个人带得四肢蜷起、五官变形，再加上七窍还在不断流出黑血，形容可谓恐怖至极。
柳弦安又道：“毒药是藏于他牙齿中的，恐早已料想到会有这一天，程姑娘就算再谨慎，也防不住他。”
梁戍也见过不少自杀之人，但毒药来来回回就那几样，像杜荆这种不仅要死，还要死得这般痛苦诡异……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对方那圆瞪的眼睛，像是写满了某种阴森的诅咒，邪门得紧，于是一脚将他又踹翻回去。
“能查明是什么毒吗？”他问。
“能试试，但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况且山上还有五十余名中蛊的百姓，得一个一个慢慢来。柳弦安继续道：“最好能将他们暂时留在此处，养好一个，下山一个，这样一来方便看诊，二来城中的百姓也不至于人心惶惶。”
“你是大夫，治疗的事，你自行安排。”梁戍道，“但赤霞城里目前只剩下了两个正经大夫，一个要坐诊医馆，另一个听说医术实在不怎么样。高林估计还要十余天才能折返，在这段时间里，山上的百姓只能靠你与阿宁。”
“好。”柳弦安答应，“我会照顾好他们。”
梁戍点头，命程素月与两名护卫一起，将杜荆的尸体抬到了一处空房中，又在周围撒上了一圈石灰。
百姓们目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外头杀了人，都吓惨了，纷纷躲在房中不敢出来。有几个性格鲁莽又缺心眼的，聚在一起一商量，得出一个半吊子结论，这怕是病治不好了，所以官府要杀了我们永绝后患啊！于是纷纷冲进厨房拿起菜刀，打算杀出重围，占山为王，干他娘的！
结果刚出门就遇到了柳弦安。
柳二公子被这群咋咋呼呼的人吓了一跳：“你们要做什么？”
而这群人也被柳二公子吓了一跳，因为荒山野岭，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浑身发光的仙人，很容易让大家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半晌，方才有人壮着胆子问：“你是谁？”
柳弦安手中端着药筐继续往里走：“我是大夫，放心吧，诸位马上就能痊愈下山了，石大人现在正在山门处，他马上就会送来新一批的物资。”
“真的？”其余人不自觉就跟在他身后，暂时放下了占山为王的宏愿，“可我们听说外头刚刚杀人了。”
“杀的是杜荆。”柳弦安并未隐瞒，“他不是什么好人，这次所谓‘瘟疫’，也是他一手谋划出的人祸，骁王殿下方才已将他的弟子悉数捉拿，审问过后，官府很快就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啊！”人群里突然发出一声叫唤，两岸猿声的那种叫唤，嗷嗷带着拐弯，将所有人都吓得不轻，柳弦安诧异地看向他，还以为是蛊毒的又一症状。
结果对方激动得都要语无伦次了：“骁王殿下，是咱们镇守西北的那位骁王殿下吗？我几年前也曾守过西北边关，王爷在巡视军队时，还远远看过我一眼。”
柳弦安被他结结巴巴的样子给逗乐了：“是啊，就是咱们镇守西北的那位骁王殿下，那等你病好之后，就留在山上帮忙吧，王爷这回应当会多看你许多眼。”
听到朝廷里的王爷都在山上，大家哪里还有不放心的道理，赶紧把刀藏在怀中。这时又有人发现，柳弦安这身衣服像是有些眼熟啊，便问道：“那、那姓石的大夫也是……”
“也是我，易容术。”
人群立刻更加沸腾了，因为易容术听起来实在江湖得很。没想到自己这一病，竟然还病成了江湖与权谋的一份子，有神仙一样的大夫，有九五之尊的王爷，还有已经死了的反派，这下山不得吹三年？
柳弦安听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刚开始时还笑嘻嘻的，觉得热闹，后来就嫌吵了，于是思绪忍不住又飞离出十万八千里，茫然彷徨乎尘垢之外。直到鼻梁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方才回过神来：“啊？”
梁戍颇为佩服地看着他：“我当你只会在坐着的时候神游天外。”
柳弦安往周围看看，人群不知何时已经散尽了。梁戍把药筐从他手中接过来，放到另一边的平台上：“累吗？不累的话，一道去看看杜荆的尸体。”
“好。”柳弦安小跑两步，与他并排而行，又问道，“杜荆的那些弟子，王爷也都杀了？”
梁戍没懂：“我为什么要将他们都杀了，就不能留两个审问吗？”
柳弦安说：“能的。”但方才那飞沙走石的架势，看起来真的很难有人能活。
梁戍哭笑不得，伸手扯住他的发带，后来想起高林不在，没人看见，于是又扯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极不严肃地到了停尸房，杜荆已经被脱去衣服，用一块白布盖着。柳弦安戴好手套与面罩，示意梁戍也捂住口鼻，方才揭开盖布。
杜荆的身体上也有许多暴凸的青筋，细看一部分甚至还在来回游走。胸口处有一枚刺青，柳弦安凑近仔细观察：“像是青蟒的图案，王爷先前见过吗？”
“见过。”梁戍道，“白福教。”
“原来是白福教的弟子，怪不得宁可自尽，也不愿被俘虏。”柳弦安道，“有一年大哥出门访友，曾在路边捡回过一名气息奄奄的男子，后从他身上取出了至少二十余种蛊虫，但人最后还是死了，据说那就是白福教对待叛徒的手法。”
梁戍盯着那青蟒刺青：“这也是皇兄的心病。”
白福教起初只在西南一带的山间流传，不成大的气候，朝廷便只派了地方官去处理。岂料近几年这邪教竟突然壮大起来，将边境好几座城池都搅得乌烟瘴气。他们行事隐秘，谨慎如鼠，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刻缩回老巢，加之西南林地高密，处处都是浓而不散的瘴气，很难彻底清剿，故朝廷也是头疼至极。
“赤霞城距离西南尚有一段距离，触手竟也伸了过来。”柳弦安道，“从古至今，几乎所有的邪教都是打着至真至善至纯之名，实则将人性中的阴暗面放大至无穷无尽，这个白福教应该也不例外，他们看起来已经不甘心只囹于西南了。”
梁戍道：“审问结束之后，我会将此事尽快上报给皇兄。”
柳弦安拿过一旁的小刀，先凝神想了想书中所写的解剖手法，然后干脆利落，一刀开膛。
梁戍万没想到他居然能如此不假思索，眉心不自觉就一跳，白鹤山庄的日常形象再度阴森三分，而柳弦安此时已经停下手，招呼道：“好多蛊虫，王爷要来看看吗？”
梁戍：“……”
按理来说，人的肚子里统共就那些货，骁王殿下在战场上没少见，但还从来没有如此细致地观赏过，偏偏房间里又点着许多蜡烛，将每一丝角落都照得亮堂极了。柳二公子的脸依旧是那张仙人脸，双手却沾满淋淋漓漓的血，拎着一截不知道什么东西，眼神偏偏还很纯稚，这一幕画面实在是诡异至极，梁戍看得太阳穴直痛，也不舒坦，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将他身上的血全都洗干净了，再重新丢回那飘在云上的、洁净无比的三千大道中。
柳弦安倒没怎么留意周围的环境，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尸体上，将各种蛊虫一条条装进准备好的白瓷罐中，总有近百条之多，中途停下来缓了缓，觉得有些眼花。
梁戍问：“结束了？”
“没有。”柳弦安问，“有糖糕吗？我饿了。”
梁戍不可思议，你盯着这玩意还能盯饿？
柳弦安解释：“头有些昏。”
“休息一阵吧。”梁戍道，“将手套摘了，再换身衣服，我让阿宁去弄些吃的。”
柳弦安点点头，在情势不紧急的时候，他的动作一向是很慢的，现在累了，又晕，就更慢。慢吞吞地摘手套，慢吞吞地取面罩，慢吞吞地洗手，再慢吞吞地跟在骁王殿下身后往外走。
梁戍拎住他摇摇晃晃的身体：“方才还能站直，怎么一出门就东倒西歪？”
“因为现在没必要好好站嘛。”而柳二公子的生活，向来就是在“有必要，得干”和“没必要，尽量不干”之间来回摇摆的，他使劲打了个呵欠，“况且方才若是不站直，可能会一头栽进……唔。”
他用舌尖抿了抿嘴里的小硬块，一股甜。
“王爷随身还带糖？”
梁戍说：“咽了。”
柳弦安“咯吱咯吱”地咬碎，花生核桃，很香。
梁戍接着说：“喂马用的。”
柳弦安没有上当，还是“咯吱咯吱”：“玄蛟又不吃糖。”
梁戍又递给他一粒：“也是从书里看的？”
柳弦安摇头：“没，我在路上喂过它好几次。”
梁戍：“……”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第15章
战马之于将军，差不多是沙场上同生共死的半条命，所以驯马师会格外留意，从幼年开始就教它们不要接受陌生人的食物，以免将来被歹人利用。而玄蛟的警惕性还要比一般战马更高，加之天生凶悍好斗，在西北马场时，不知踢伤了多少试图靠近的马夫，就连程素月有一回都差点赔上肋骨。
梁戍皱眉：“你在路上喂过它好几次？”
柳弦安抿着舌尖上残存的甜香：“嗯，黄豆萝卜饼，加了些草药，阿宁自己配的料，原本是给小马准备的夜食。”
小马就是柳弦安那匹红毛母马，和它的主人一样性格温吞，步伐迟缓，最近还长肥了，跑起来浑身的肉都在抖。像这种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小胖马，梁戍原本以为玄蛟是会嗤之以鼻的，他继续问：“你为什么要喂我的马？”
“我没有主动喂，是它自己过来要的。”柳弦安使劲活动了一下筋骨，“不过王爷放心，我知道战马在饮食上须得格外注意，所以每回只给它小半个，不到两口的量。若这样还不行，那我回去告诉阿宁，以后不喂便是。”
梁戍觉得真是见了鬼，怎么骁王府上下，从人到马，都是一遇到这位睡仙就性情大变。程素月倒也罢了，好歹是个年轻姑娘，见到好看的男人会主动收敛三分，勉强能解释得通，但高林和玄蛟究竟是吃错了哪门子的药。骁王殿下甚至开始怀疑，在那三千重世界里，是不是有一重专门教人下咒——这很难说啊，毕竟上古时期应该死了挺多白胡子老头，难保混进去一两个居心叵测的。
柳弦安打着呵欠回房换衣服，他实在是困极了，但肚子又实在饿极了，困饿交加，动作也就更加缓慢。梁戍刚在门口吩咐完护卫，让他去叫程素月过来，转身就看见柳弦安正裹了一件宽松袍子，半闭着眼睛一迈腿，左脚踩门槛，右脚踩左脚，“扑通”一声，趴到了地上。
然后就没再动弹，趴得风雨不动安如山。
梁戍：“……”
护卫赶忙上前将他扶起来：“柳二公子您没事吧，要不要回屋休息一阵？”
此时阿宁也带着吃食回来了，山上没什么好东西，无非也就是两张饼子一碗汤。他远远就看见柳弦安正灰头土脸，神思恍惚地坐在桌边，便深深叹了口气：“公子，你又走着走着路就睡着啦？”
语气之见怪不怪，可见柳二公子在这方面是惯犯。阿宁手脚麻利地拧了个帕子，替他将手和脸都擦干净，又将饼塞过去。柳弦安眼睛全程就没睁开过，梁戍在旁看得叹为观止，觉得这神态，直接搬去庙里摆上高台，裹一块布冒充泥塑，也不是不行。
等柳弦安闭着眼睛吃完两块饼，差不多也清醒了，他站起来往四周看看，问：“王爷呢？”
“早就走了，走之前让公子多休息，睡够了再去停尸房，免得一头扎进那杜荆怀里。”
柳弦安想了想杜荆此时不能直视的“怀”，觉得那再睡会儿也不是不行，于是漱口上床，将被子一卷，再度去会了周公。这一回上古先贤们并没有在竹林中及时出现，倒是遇见了骁王殿下，正拿着他那把很长的剑坐在一只白鹤上，懒懒散散地发问：“这里就是你的三千大道？”
柳弦安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很欢迎这位新客人的，于是也乘着一只白鹤停在他面前，这才发现梁戍身上沾了不少血，有些还是很新鲜的，将洁白的鹤羽染红一大片。
纯净的世界里第一次有了别的颜色，柳弦安叹了口气，想带他去泉边洗净血腥，再吃一些仙果，却遇到了一群散发赤足的白衣贤者，像是喝醉了酒，正在高谈阔论“天下无道”啦，“终身不仕，以快吾志”啦，便赶忙拉着人悄悄换到另一处地方。
比泉边更雅致美丽的风景，细细的瀑布自山巅纷纷落下，溅起万千涟漪，岸边落英缤纷，仙草摇曳，时不时还会跑过几只小玉兔，是柳二公子平时最爱来逛的地方，算是他的私人领地。
梁戍问：“为何怕我见到他们？”
柳弦安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他沐浴：“因为他们主张无为无用，避世自保。”和你道不同，见面八成要打起来。
梁戍浸在水里，只露出一半肩膀：“无为无用，无视乱世疾苦？”
“也不算。”柳弦安撑着脑袋，想了会儿，回答道，“无为便是有为，有为则天下自安，无为而治嘛，无所可用，若是之寿。”
梁戍冷哼：“就该将他们都放逐进流离乱世中，好好看看无为能有多大的用途。”
柳弦安觉得这位骁王殿下果然不大友好，一来就要赶自己的好朋友走，于是仔细对他叮嘱：“以后你要是再来，就到这处瀑布下等我，不要到处乱跑，知不知道？”
梁戍“嗤”了一声，对这个提议表达出充分的不屑，他从水中站起来，身材结实精壮，水滴顺着他的肩膀滑下胸膛，又隐没进腰下的水面，看着倒影中那模糊的影子，柳弦安赶忙道：“你先别动，我给你找件衣——”
“哗啦。”
骁王殿下站在岸边，说：“我不爱穿白的。”
柳弦安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然后就从梦中惊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跳得极快，水面下的阴影变得极度清晰，他倒吸一口冷气，扯过被子捂住头，不懂自己怎么会梦得如此细致周正。此时外头的天已经黑了，万籁俱静，想来阿宁也早就已经歇下，所以并没有人发现柳二公子的夜半异状。
他觉得这可真是太失礼了，骁王殿下第一次来做客，自己却连衣服都舍不得给人家梦一件。在黑漆漆的被窝里趴了一阵子，柳弦安觉得自己的心跳稍微平息了一些，于是重新坐起来，抱着膝盖看了会儿窗外。
这一晚的月色很亮，亮得都有些诡异了，银盘泛红边。山野一望无垠，高高的草叶被风齐齐压弯，有回声阵阵回旋，呜呜沙沙，如泣如诉。
有时候，太寂静的空间，反而容易使人喘不过气。柳弦安擦了擦额上细汗，又下床到桌边喝了杯水，觉得横竖睡不着了，那我不如继续去把尸体解剖完吧。
于是他拎起小油灯，就去干活了。
停尸房里的烛火被一盏一盏点亮，柳弦安关上门窗，只留了一线透气的缝隙。杜荆的尸体看起来要比白日里更加狰狞百倍，柳弦安凑近认真观察，想要辨明究竟是因为蛊虫仍在游走，还是因为烛光太晃动的缘故。
梁戍站在窗外，透过那条缝隙，看着柳弦安几乎要将他自己的脸整个贴上去，一时间也……别的暂且不论，他难道不嫌那玩意恶心吗？
程素月也在，她原本是被梁戍打发去买糖糕的，结果下山之后，所有的铺子都已经关了，哪里还有糖糕卖。但程姑娘是了解自家王爷脾气的，于是硬是敲开了一家糕点铺子的门，让老板现场蒸了一锅，所以回来得迟了些。
她抱着怀里温热的糕点，感慨万千而又感动万千地说：“柳二公子可真是太厉害了。”
她说话的声音已经压得很轻，但柳弦安的耳力是极好的，所以依旧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看向窗外。
梁戍将糖糕从程素月手中接过来，示意她回去休息，自己则是推开木门：“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没多久。”见到骁王殿下，柳弦安立刻就又想起了瀑布沐浴之事，于是他选择继续低头和杜荆对视，在一片血呼刺啦里，心轰轰如高天飞扬。
梁戍并不知道三千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所以叫他：“把手洗干净，先出来吃点东西。”
柳弦安用镊子夹起一条蛊虫：“不吃，我还没有忙完，也不饿，王爷去分给别人吧。”
梁戍不悦：“不是你自己要的糖糕？快些。”
说完便出了门。过了片刻，柳弦安果然跟了出来，两人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梁戍将糖糕递给他，自己解下腰间的酒囊。
柳弦安用竹签扎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甜的桂花蜜就淌了出来，同白鹤山庄的厨子做的不一样，但一样好吃。这几天的夏夜已经不冷了，吹着凉丝丝的风，吃着温热的点心，挺舒服。
梁戍拧开酒囊。
柳弦安的鼻子也很好用，他问：“是西风吟吗？”
梁戍意外：“你还懂酒？”
柳弦安说：“经常喝。”
不是醉饮，而是小酌，喝到半梦半醒时是最妙的，闭眼便能登上万重宫阙，与仙人一道摘星揽月。
梁戍将酒囊递给他。
柳弦安尝了一小口，呛喉而辛辣，真如西北的风一样来势汹汹，打得人睁不开眼睛，但在辣劲过去之后，却又有一股绵绵久久的甜。
“是好酒。”他将酒囊还回去，继续吃自己的糖糕，又想起来问，“那个叫卢寿的师爷，王爷查的怎么样了，他也是白福教的人吗？”
“不是。”梁戍道，“不必再管他，石瀚海已经查明，他就是个缺心眼的傻子。”
至于杜荆的弟子，也没能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并非他们不想供，而是虽然拼了命地想供，但实在对内幕知之甚少，半天也只能说出杜荆深得白福教的教主信赖，所以才会被派往赤霞城中放蛊，倘若这次事情顺利，便会照猫画虎，在其余城镇也如法炮制。
“这就是邪教的目的吗？”柳弦安问，“先令天下大乱，自己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手法听着也没什么稀奇。”
“但用来蛊惑人心，造一尊假神是足够了。”梁戍道，“还有一件好玩的事情，根据他们供述，这回的蛊虫是那位大教主亲手炮制，苦心研究数年，曾洋洋得意，号称即便是白鹤山庄的柳庄主，也难以察觉。”
结果柳二公子上山还不到半天，就粉碎了这场阴谋，可见蠢货就算再苦，也苦不出什么结果，倒不如不苦。
柳弦安说：“但确实不难。”
梁戍道：“就是这句话，就是这个语调，将来见到白福教那位教主时，你再同他重复一遍，看能不能把他当场气死，也省了刽子手那一刀。”
柳弦安笑，将剩下的糖糕包起来：“杜荆的尸体，我再有一天就能处理完，王爷最近也会待在山上吗？”
梁戍摇头：“与杜荆勾结换粮的官员究竟是谁，目前已有了眉目，我要先将这件事处理完。”
“那王爷去忙吧，山上的事就不用再费心了。”柳弦安道，“我会照顾好百姓。”
梁戍把人送回停尸房，看着他的身上的宽大旧袍，突然问：“要不要我差人给你送几套衣服？”
柳弦安一愣：“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并无什么不妥，便非常谨慎而又忐忑心虚地问：“王爷……不爱白的？”

第16章
梁戍的确不怎么喜欢白色，因为实在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捧雪，就应该飘在同样干净的天穹，被世人仰望。西北风沙弥漫，战场又处处都是血雾与残肢，纯白若是到那种环境里走一遭，真不知要被沾染上多少脏污。
但不喜欢归不喜欢，他还没有专横到不许旁人也穿白的份上，说要送几套衣裳，纯粹是因为柳二公子惯穿的旧袍实在宽大累赘，只适合待在竹林深处与白胡子老头神仙论道，不适合下凡干活。
“今晚早些回去休息。”梁戍道，“明日城中另一名大夫也会上山，他虽然没什么医术，但至少要比现在那些不通医理的帮佣强一些，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他去做。”
柳弦安答应下来，目送对方离开后，便又回去接着研究杜荆的尸体。他倒不觉得这个活辛苦，相反，每发现一条不一样的蛊虫，都能从脑海中的藏书里找出相对应的记载，还觉得挺有意思。
夏季天热，尸体哪怕经过处理，也存放不了多久，柳弦安这晚便在停尸房中多待了两个时辰，直到天色微微发亮了，方才浑身酸痛地回到住处，并没有叫阿宁伺候，而是自己打来两盆清水，擦身洗漱，上床休息。
可能是因为疲倦，也可能是因为从前没干过活，柳二公子所有事都做得很慢，旁人花一刻钟的，他至少得要半个时辰。看起来就像是戏台上的小纸人，咯吱咯吱走来走去，将时间拉成两倍长，看客再心焦，他也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有条不紊，自得其乐。
将一切都收拾停当后，柳弦安干干净净地钻入被窝，正要舒服入眠，却又突然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于是将眼睛重新睁开，在心中虔诚默念好几回，不要做梦，不要做梦，不要做梦。
方才睡了。
还真就没再做梦。
柳弦安这一觉睡得很香，没有骁王殿下捣乱，他直到中午才起床。阿宁正在门外配药，听到房间里有动静，便推门进来，一边帮着他洗漱，一边道：“程姑娘早上给我们送来了好几套衣裳，说赤霞城被封了很久，各种物资都短缺，裁缝铺子里也没多少好货，只能勉强凑到这些，虽然不好看，不过方便做事。”
柳弦安先前是从没穿过这种深色短打的，但他对穿一向不挑，便取了套换上，阿宁又往他脖子上挂了个围裙，笑着来回打量：“这样看起来就更像大公子啦！”
房里没有镜子，柳弦安只能去院中水盆照倒影，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像大哥，这时从门外又进来一个男人，问道：“柳神医是住在这里吗？”
柳弦安转过身，男人可能也没想过，粗布短打的背影会配这么一张世无其二的脸，明显一愣，再开口时，语调明显恭敬三分：“我叫桑延年，是赤霞城里的大夫，石大人差我来帮着神医一道照顾百姓。”
“桑大夫。”柳弦安道，“那我晚些时候先将一些须注意的事情都写下来，至于具体要做什么，阿宁会教给你。”
“好。”桑延年又问，“那神医现在要去何处？”
“继续去尸体上找蛊虫。”昨晚的糖糕还剩了半包，柳弦安一边吃一边往外走，“今天是最后一天，桑大夫若是感兴趣，也一起来吧。”
桑延年答应一声，赶忙跟了过去。他是个天生的混子，对自己的医术有几斤几两重，心里清楚得很，爱面子又贪财，经常在药上动手脚，因此没少挨揍。此番被石瀚海抽调上山，还要义务照顾什么中蛊的人，心中自是不乐意极了，原本打定了主意要继续消磨日子，但在见到柳弦安后，也不知怎的，腿脚突然就利落起来。
在进停尸房前，柳弦安将最后一口糖糕塞进嘴里，又取过一边的手套戴好。杜荆体内的蛊虫一直没有被取尽，所以尸体的模样是一日狰狞过一日，他揭开白布想看看今天又有什么新表情，一旁的桑延年却已经被吓得连连惊呼，跑出房门去呕吐了。
柳弦安把嘴里的糖糕咽下去，拿起镊子，没空理会他。
桑延年差点将他自己吐得脱水，下午时还发了热，躺在床上有气无力。阿宁苦恼道：“这哪里是来帮忙的，分明是来捣乱的，我这就去告诉程姑娘，让她赶紧把人带走。”
“也不算添乱，至少他自己能给自己退烧，又不需要你我照顾。”柳弦安道，“去找人烧水。”
这两日，山上所有的浴桶都被找了出来，石瀚海又从山下送来一批，用作药浴。百姓泡完便会排着队来柳二公子与阿宁处取蛊虫，这是实打实考验医术的活，一时片刻也教不会旁人，只能自己多辛苦些。
往往一整天的时间下来，柳弦安看什么都是重影，阿宁用一条在药水中浸过的手帕替他敷住眼睛，又道：“那我去准备东西啦，公子先别睡着。”
柳弦安敷衍地“嗯”了一声，下一刻，便又不知神游到了何处去。眼睛上的帕子凉凉的，有冰片和薄荷脑的香气，闻起来挺舒服。他用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着，口中也不知断断续续哼着什么歌，还没来得及找仙人相和，困意却已经袭上大脑，大道飞速旋转起来，神思也被撞散了。
而就在柳二公子全身心地放松，准备在这一片混沌中来一场大梦时，薄荷的香气里却突然混入了一丝别的气息，沉而厚重，凛而馥郁。
这是梁戍身上的檀香味，柳弦安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一方面想告诉对方，今天三千世界统统打烊，请改日再来做客，但另一方面又觉得，反正只是一场梦，自己若能努力醒过来，那么就不必再费心解释了。
按照柳弦安懒的程度，明显后者要更加省事，于是他试图睁开眼睛，想赶在梁戍出现之前梦醒，那条帕子却像突然有了千钧重量，压得人动弹不得。
梁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做什么？”
柳弦安假装没有听到，也坚决不肯回头，生怕骁王殿下这回又是没穿衣服来沐浴的。
梁戍只好拍了拍他的脸：“醒醒。”
柳弦安还是没有醒，主要是不愿意醒，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只白鹤，他心中大喜，抬手想要召它过来，好赶紧带上自己跑路，手腕却被人一把拽住。
他短暂地惊呼一声，终于离开梦境。
梁戍拿掉他眼前的手帕，问：“你没事吧？”
柳弦安倒吸一口冷气，不懂这人怎么竟能从梦里跟进现实，一时也说不出话，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心脏跳得如同擂鼓，半晌方才干哑道：“王爷怎么来了？”
“山下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便上来看看。”梁戍替他倒了杯水，“我见外头有许多人在烧火。”
“是，中蛊的百姓需要药浴。”柳弦安回过神，“活太多了，加上帮工也忙不过来，浴桶不够用，只能昼夜轮班，幸好有邱大兴帮忙，他将所有杂事都安排得很好。”
邱大兴便是那日咋咋呼呼要占山为王的、曾服役于西北大营的男子，这回为了能让骁王殿下多看自己两眼，下山后好向媳妇吹嘘，他没少跑前跑后。梁戍问：“只有邱大兴吗，那个大夫呢？”
“他啊，”柳弦安放下空水杯，“上山第一天随我去了趟停尸房，结果直到今日还躺在床上。”
梁戍揉揉太阳穴，搞了半天，自己这是给他派了个累赘添乱？
这时阿宁端着木盆推开门，口中催促：“公子我们快动身吧，邱大哥已经来……王爷？”
他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行礼，却被梁戍制止：“三更半夜，要动身去何处？”
“去后山沐浴。”阿宁解释，“所有的浴桶都拿去给百姓用了。”幸而最近天气不冷，后山不远处又恰好有一汪温热浅泉，所以柳弦安这两天都是去那里泡澡。
梁戍指着外头：“与邱大兴一起？”
柳弦安明显被噎了一下。
阿宁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自家公子，见他并没有要阻拦的意思，便道：“前两天公子沐浴时，总有人舔着脸跟来，还有躲在树上的，赶都赶不走，后来邱大哥知道了，便说由他守在路口，这才总算消停了些。”
梁戍皱眉：“病人？”
阿宁点头：“可也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救他们吧，一个个还嬉皮笑脸，气人得很。”
梁戍从阿宁手中抽过木盆：“让邱大兴不必再跟，今晚我与你家公子去后山。”
于是柳弦安又想起了前几日那奇诡的梦，顿时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他本欲制止，阿宁却已经听话地噔噔跑出去，三言两语将邱大兴打发走了。
“……”
这一晚的月色依旧极好，云环似飘带，将天空也缠得软而蓬松。那一汪温泉距离住处并不远，否则按照柳二公子的走路速度，每晚怕是洗完澡，差不多也就该到了天亮。
待到了温泉旁，梁戍把木盆放到地上，自己退到小路拐弯处，没了踪影。柳弦安稍微松了口气，觉得现实还是要比梦境好上许多的，他解开衣带，把自己浸入水中，三千大道方才既然打了烊，他便也没有再强行开张，只半闭起眼睛，将大脑彻底放空，舒舒服服享受着这一天里难得的自在安宁。
山道另一头，窸窸窣窣出现了几个黑影。
他们就是阿宁口中“嬉皮笑脸，赶都赶不走”的混混，连本地人也看不上的流氓痞子。平日里总爱调戏大姑娘小媳妇，口中没一句正经话，上山后见到柳弦安，更是连骨头都酥了半边——其实他们先前对男人没兴趣，现在对男人也没兴趣，但架不住柳二公子生得实在仙气飘飘，美好得不似凡尘中人。
而对于美好的东西，有人愿意规规矩矩捧着护着，比如邱大兴，有人却更愿意用污泥去泼，比如这群痞子，泼脏了，打伤了，再逗得对方发了火，他们便哈哈大笑，虽然自己也没占到什么实质性的便宜，但总觉得得意非凡，像是干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方才他们见邱大兴回房，猜到柳弦安今晚是独自沐浴，便又赶紧叫上同伴跟了来，闲是真闲，猥琐也是真猥琐。
“走快些，去将他的衣服藏了。”
笑声又起，看来都对这“妙计”满意至极，脚步也加快几分。眼看着温泉就在不远处，众人摩拳擦掌，正欲上前实施计划，却浑身一僵。
“唔，唔唔！”
他们站在原地，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动不了了！虽然刚才还好好的，可现在不知为何，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腿就像是被灌入了铅，再不能迈动半步，哪怕用尽了浑身力气挣扎，也只能像雕塑一般杵在泥里，从嗓子里发出含糊的气音。
活像个傻子。
有胆小的，当场就吓得尿了一地，不能动归不能动，倒不耽误下三路。
这时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一个男人，衣着考究华美，云锦黑袍被风吹起时，真真像画里画的索命修罗，可又不像修罗那般青面獠牙，反倒生得身材高大，面容更是俊美异常，一对眉峰斜飞入鬓，双眼如暗夜寒潭，看一眼，就叫人连血液都凉了半截。
众人抖若筛糠，如同在盯一尊鬼神——也确实是鬼神吧，否则谁能在一瞬之间，就将所有人剥了声音，定住身形？
梁戍扫了一眼这群身强力壮、却不务正业的废物，心中厌恶至极，反手一袖将他们打得重重跌倒在地，人摞着人，嘎巴脆响，也不知断了几根骨头。两名护卫自高处落地，跪地道：“王爷。”
“带下山交给石瀚海。”梁戍转身往温泉的方向走，“赏一顿板子，再丢进牢里饿两天，本王要亲自处置他们。”
……
柳弦安此时已经洗完了澡，正裹着一件单衣，坐在岸边不紧不慢地擦头发，双足依旧浸在水中，在月色下，整个人白得发光。
梁戍刻意放重了脚步声。
柳弦安果然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他将湿发挽好，又取过一边的衣裳穿了，再想穿外袍，却看着上头的脏污手下一顿。梁戍上前问：“阿宁没给你准备别的衣服？”
“都洗了，还没干。”柳弦安道，“无妨，不穿了，反正也就这一截路。”
山间仍有林风，梁戍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解下自己的披风，抖开裹在对方肩头：“你是大夫，理应知道病不病与脏不脏孰轻孰重，不过不穿也罢，明日我让阿月再去找找，看裁缝铺子里还有没有存货。”
“王爷这就错了。”柳弦安道，“脏与病，关系大着呢。”他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筋骨都被泡软了，也不想再进一步阐述医理，就只沿着山路慢慢吞吞地走，是真的很慢慢吞吞，走了一阵，梁戍问：“你是和这一带的蚂蚁有仇吗？”
柳弦安否认：“我没踩，方才看到两窝，都绕过去了。”
梁戍越发不可思议：“你走路还真的数蚂蚁？”
柳弦安回答：“就顺便看两眼。”
梁戍：“……”
他扯了扯他的头发，凶巴巴地催促：“快走！”
柳弦安捂住脑袋，象征性地往前赶了差不多十步，速度就又慢了下来，是当真走不快。梁戍没辙，只能陪着他数了一路蚂蚁，数到后来，柳弦安又想起来一件事，便道：“将这些百姓全部治好，大概还得要四十来天。”
梁戍点头：“好。”
柳弦安又问：“那王爷呢？”四十天不算短，他还记得对方是要赶去万里镖局的，查当年谭老大人的旧案。
梁戍的确没打算在这里待太久，他已将白福教一事上书朝廷，也已派人去查处了与杜荆联手掉包粮食的地方官员，该解决的事情既然都已一一解决，自然该启程去下一个目的地。
至于柳弦安，程素月也安排好了一队人马，会在赤霞城的蛊毒之乱结束后，将他主仆送回白鹤山庄。
难道就要分道扬镳了吗？白鹤山庄虽迟早是要回的，可柳弦安仍记得自己此行的拆婚任务，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回。他斟酌半天，委婉开口：“那王爷以后还会不会再来我家做客？”
梁戍转过头看他。
柳二公子双眼殷殷，就差将“千万别来”四个字糊上骁王殿下的脸。
梁戍道：“来。”
怎么还要来，柳弦安只好说：“那不如我与阿宁也去万里镖局。”
梁戍微微挑眉：“哦？”
柳弦安给自己找理由：“想多活动活动。”
柳庄主若是听到这句话，估计会感动地当场热泪洒衣襟。
梁戍暗自发笑：“倘若我并无意求娶柳三小姐呢？”
“……无意？”
“无意。”
“当真？”
“当真。”
柳弦安立刻改口，那我还是不去镖局了，回家活动也一样。
同时假模假样地补充：“唉，阿愿若是知道，一定难过得很。”
梁戍被他这毫无诚意的变脸速度气笑：“难过什么，难过再也跳不得湖？”
柳弦安脚下一个趔趄。
梁戍没有伸手扶，柳二公子只好自力更生站稳，心虚道：“跳什么湖，什么跳湖？”
梁戍不为所动：“你接着装。”
柳弦安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再过目不忘，也没法想起压根没注意到的事情，他完全不记得茶楼里还有一个骁王殿下，但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于是立刻搬出“我什么都不知道”大法，蹲在已经打烊的三千世界大门外，目不视耳不闻，一心一意假扮起神仙。
梁戍敲敲他的脑袋：“出来。”
柳弦安：听不到。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回了住处。
梁戍没有久留，只坐下喝了一杯茶。夜深人静时，柳弦安躺在床上吩咐阿宁：“你送一封信回白鹤城，告诉阿愿，王爷无意娶她，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真的？”阿宁闻言高兴地跳起来，“我们不用跟去万里镖局吗？”
“不用。”柳弦安说，“我们只需要治好这些百姓。”
阿宁等不及第二天，立刻就跑去桌边写信。
烛光闪烁，扰人入眠，柳弦安侧过身，将脸藏进阴影里。
这趟不远不近的门，出得并不舒服，但也算不得有多难受。至少自己非常顺利地拆散了婚事，认识了高副将与程姑娘，救了一整座城的百姓，还是能称得上收获颇丰的。
至于骁王殿下，柳弦安将被子裹紧，在心里仔细盘算，将来在白鹤山庄重逢时，要请他喝一壶什么酒。
太烈的不行，西北应该有许多烈酒。太淡的也不行，清寡，没什么滋味。
就这么想着想着，沉沉睡去，梁戍便又泡进了瀑布下的池子里，这回看起来越发英俊慵懒，在他身侧还盘旋着两只漂亮的白鹤，背上托着酒坛与酒具。
柳弦安站在岸边，心情复杂，久久说不出话。
这实在是太失礼了，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给骁王殿下梦一件合适的衣裳？

第17章
进门皆为客。虽然骁王殿下每回都是不请自来, 每回都不穿衣裳，每回都不是为了谈天论道，还总想把自己的朋友们统统赶到流离乱世, 但柳二公子依旧没有把他当做一个危险人物, 甚至觉得像现在这样其实也可以——因为若不泡澡, 骁王殿下肯定就要提着他那把很长的剑到处乱闯，将八方四境都搅得乌烟瘴气, 说不定还要打人，那真不如泡澡。
梁戍问：“你在笑什么？”
反正是在梦里，可以不拘礼数, 更放肆一些。柳弦安便盘腿坐在岸边, 用手撑住脑袋道：“在笑王爷既没带衣服, 等会要如何出来。”
梁戍没有被问住, 他手中端着银杯，仰头将琼浆玉液一饮而尽：“这三千大道中的一花一木，皆由你的精神所建, 东有万丈楼宇可摘星揽月，西有大船生翼可与鲲同行，太行山巅的那座琉璃殿, 甚至比皇兄的居所还要更加华美三分，天空十日并出, 世间万物皆照。柳二公子既然能将这些冷僻古书上的记载全部一一精细还原，丝毫不嫌麻烦，为何却不肯给本王多想一件衣服？”
柳弦安立刻就被准确无误地戳中了心事。
梁戍含笑看他, 在现实中的骁王殿下, 是极少这么笑的，笑中没有杀意, 也没有戏谑和调侃，就只是笑，像是全然放松在了这个美丽的世界中，口中问道：“还有酒吗？”
柳弦安站起来：“还有一坛，是我藏了许久的。”
他在取酒的路上，使劲想着，穿衣服，穿衣服，就这么一路想到酒窖中，抱着坛子出来，还在想，一定要穿好衣服，可还没等回到瀑布旁，这一重世界却又剧烈摇晃起来。
不好！柳弦安加快脚步，想赶在梦醒前把酒送到梁戍手中，可阿宁的力气实在太大了，他趴在他耳边扯着嗓子喊：“公——子——起——床——啦——”
声音像飓风冲进梦中，将所有景象都打得散开，碎片似万千蝴蝶，呼啦啦飞往四面八方去。
骁王殿下最终还是没有喝到那一坛很好的酒。
阿宁将人从被窝里推起来：“都快中午了。”
柳弦安顶着睡乱的头发，坐在床上坚决不肯动，过了半天，长叹一声又想往后倒，阿宁却早有防备，双手紧紧握住他的肩膀：“公子不能再神游了，等着治病的百姓已经排了老长一条队伍，大家半个时辰前就泡完了澡。”
柳二公子最近听不得“泡澡”这个词，一听就脑仁子疼。他坐在床边，踩着软鞋，看起来依旧不甚清醒。一边盯着阿宁忙来忙去，一边哑声哑气地问：“前阵子你看的那本解梦书呢，也拿来给我瞧瞧。”
“没带出来，在家里呢。”阿宁拧干帕子，“公子做梦啦？”
柳二公子问：“假如我总是梦见一个人在沐浴，这代表什么？”
“啊？”阿宁也觉得这个梦很奇怪，但解梦书上并没有这个，他便自己分析，“那可能说明公子实在想看他沐浴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个沐浴的人是谁，我认识吗？”
柳弦安幽幽地答：“是骁王殿下。”
阿宁手腕一软，差点没端住盆。
柳弦安问：“我还想看他沐浴吗？”
“不想的。”阿宁态度坚定地摇头，“以后临睡前，我再多给公子煮一壶安神汤。”上回山庄里的小红总是梦到鬼，自己就是用这汤给驱魔的，同理，应该也能驱骁王殿下。
柳弦安洗漱完后，阿宁又端来早饭，是山下新送的红豆糕点。痊愈回家的百姓越来越多，柳神医的名声也就越来越好，虽然赤霞城里最近没什么东西，但大家硬是东家一碗米西家一壶蜜，每天都不重样地做。
“我给隔壁躺着的那位也送了一份去。”阿宁道，“他今天看着精神好了许多，至少能爬起来了。”
隔壁躺着的那位，就是桑延年桑大夫，他着实被杜荆的尸体吓得不轻，噩梦连连一吃就吐，用山上百姓的话说，活像个怀了鬼胎的大肚婆。阿宁原本不想管的，后来见他实在可怜，只好抽空开了几包汤药，替他治惊惧之症。
柳弦安也不懂，怎么会有大夫害怕尸体，但他也不想懂就是了。吃完早饭便又去看诊，空地上，百姓们整齐地排着队，说说笑笑晒太阳，井然有序得很。
桃花也在，她身体里的蛊虫已经取出来了，不过因为年纪小，所以柳弦安特意留她在山上多住一阵，等完全调养好了再下山。桃花的父母感激神医，自然不会对这个提议有意见，有空还会主动上山帮忙。小姑娘在人堆里跑来跑去，跑累了，就想躲去阴凉的房间里，却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她直直向后坐去。
“小心。”那人一把拉住她。
桃花摇晃着站直，抬头一看，原来是城里的桑大夫，她曾经跟随爹爹去铺子里抓过药，认识的。
“桑大夫。”她主动打招呼，“你的病好了？”
桑延年被这小女娃问得面上一热：“好了。”又压低声音，“大家都知道我病了？”
“嗯，都知道。”桃花说，“人人都在说。”
“说……”桑延年原本想问说什么，但心里清楚，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便将话头截断，“你去玩吧，我过去看看。”
他还专门整理了一下衣冠，方才去了空地。而百姓当着他的面，肯定是不会取笑的，人人都知道桑延年要面子，心眼小，爱报复，不想没事触霉头，所以一个个态度友好：“桑大夫来啦。”
桑延年站到柳弦安身边，小声说：“我来帮忙了。”
柳弦安让他自己去搬了张椅子：“那桑大夫就先坐着看一会儿，我一边取虫，一边讲解给你听。”
桑延年连连点头：“好”
他暗自打定主意，此番要好好争回面子。
……
山下府衙。
桃花的娘又送了一笼屉的山药米糕来，做成兔子形状，点上梅花红点，一只只看着分外可爱，千叮万嘱要让神医多吃一些，健脾养胃。
程素月验完毒后，正准备差人送上山，却被骁王殿下中途截胡。她一边备马一边问：“王爷最近怎么总往大坎山上去？”
梁戍答：“因为风景好。”
程素月没懂，不就是光秃秃的一座绿山，虽说夏日里的确百花繁盛，但十座山有八座不都长这样，能有多好的风景，竟值得一趟又一趟地专门去看，看得连玄蛟都认下了那条路，到了分岔道口，马头一甩，拐弯拐得风雷轰轰，连一丝犹豫也无。
这回也是一样，程素月还没挂好马鞍，它已经在原地跺脚摆头打了半天响鼻，将“迫不及待”四个字诠释得分外淋漓，还喷了姑娘一脸口水。
程素月拍了一把马臀，笑骂：“混账东西，那山上又没你媳妇，一天天的急什么？”
骂完一回头，就撞上了自家王爷皮笑肉不笑的眼神，顿时一股凉意钻脑髓，三伏天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问，不敢动。
梁戍从她手里接过点心匣子：“扣你十天月银。”
“啊？”程素月哭丧着脸，“我下回不骂它了行不行？”
“不行。”梁戍翻身上马，“让你长点记性，省的以后再胡言乱语。”
“可是……”程素月眼睁睁地看着玄蛟一路绝尘而去，带着对十天月银的心痛嘟囔，“可是我又没说错。”
那山上确实没有媳妇啊！
只有柳二公子的小红马，最近心情还不太好，因为阿宁想让它减减肥，所以削减了不少夜食。此时它正在马厩里咀嚼着没滋味的干草，听见远处传来玄蛟的嘶鸣，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柳弦安也听到了玄蛟的叫声，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让后面排队的百姓先回去吃饭，下午再来。自己则一路回到住处，果然见桌上多了个点心匣子，洗净手打开之后，一只一只的小兔子分外可爱。
梁戍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小壶酒，香气浓郁，上头贴着红色的封签。
柳弦安问：“城中有人成亲？”
“谁会选在这种时候成亲，要什么没什么，酒楼里怕是连席都凑不出十桌。”梁戍道，“是石瀚海在树下埋的酒，他侄女成亲时用了一些，这是剩下的。”
“原来是女儿红啊。”柳弦安倒了一小杯，“沾点喜气。”
梁戍皱眉：“嗓子怎么哑成这样？”
柳弦安抿了一小口酒：“说了一早上话。阿宁治好了桑延年的惊惧病，他今晨主动提出要来帮忙，我就让他坐在一旁看着，顺便讲了取蛊虫时应该注意的事情。”
“听懂了吗？”
“没有。”柳弦安道，“我并没有问，不过看他的表情，应该是半句都没听明白的。 ”
梁戍暗自摇头，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
柳弦安吃完两三个米糕，肚子一饱，就又想起了昨晚的梦境。
梁戍问：“在想什么？”
“啊？”柳弦安心虚地回神，“没什么。”
梁戍道：“看着不像是没什么。”
柳弦安嘴硬：“确实没什么。”
但也可以勉强有一有。
他斟酌再三，又捏起一块米糕，假装很不经意地说：“我有一位朋友。”
梁戍一笑：“好，你有一位朋友，然后呢？”
“然后他总是在洗澡，一洗就洗很久。”柳弦安问，“王爷觉得这是因为什么？”
梁戍看着手中酒杯：“或许是他觉得自己身上罪孽太多，杀气太重，所以想洗掉一些。”
柳弦安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一时竟愣了。
“不对吗？”梁戍看着他，“那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吧，总归一个人若是觉得自己干净，是不会一直洗澡的。”
柳弦安便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梁戍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像敲门一样，在他脑袋上叩了三下。
柳弦安不解：“王爷做什么？”
梁戍道：“叫你这位朋友出来，别再洗澡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徒增烦恼而已，倒不如与我们共饮一杯。”
柳弦安说：“王爷怎么知——”他原本想问，王爷怎么知道一定是大道中的朋友，可转念一想，也对，自己在现实里没有朋友。
梁戍笑着问：“出来了吗？”
三千大道中的柳二公子闭起眼睛，将湿漉漉的骁王殿下从水潭里使劲拽出来，又让他穿了件大袍子。
“出来了。”
不仅出来了，还被塞了一小壶女儿红，一只香甜的兔子米糕，待客待得极为周到。
梁戍举起酒杯，对着空气一碰：“那请他喝酒。”
柳弦安也有样学样。
两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和另一个世界里的骁王殿下喝起了酒，就是柳二公子比较累，得两头跑。
酒壶很快就空了，阿宁在外头提醒，说百姓们已经重新排好了队。
“去吧。”梁戍站起来，“有空问一问你那位朋友爱喝什么酒，下次我再送一壶。”
柳弦安答应：“好。”
他打开门，目送梁戍一路离开。阿宁悄声问：“公子，你和王爷聊什么了，怎么两人看着都这么高兴？”
“没什么。”柳弦安装模作样地摆手。
阿宁无语地说：“可公子你都笑成了这样。”
“哎呀，就是，”柳弦安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会儿，“第一次有人陪我的朋友喝酒。”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骁王殿下其实是在自己陪自己，但他并不知道的嘛，却依旧愿意三人共饮，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阿宁立刻申请：“那下回我也要陪公子的朋友喝酒。”
柳弦安捏住他的一点脸颊：“你先前怎么不提？”
阿宁冤枉得很，先前谁能想到，只存在于精神里的贤者们，竟然还有与现实中人对饮喝酒的需求。不过话说回来，公子现如今的世界真是越来越复杂了，再过个十年二十年，还不知要被修建成什么样。
唉，头疼极了。
柳弦安心情很好，摸摸他的脸：“走，继续干活。”
“哎！”阿宁背起药箱，又叮嘱，“公子下午还是尽量别再说话，听听声音都成什么样了，讲得再细致，那位桑大夫也不懂，就连百姓都看出来了，有好几个人都在偷偷笑他呢。”
“还是讲一讲，反正也不累，就是费点嗓子。”柳弦安说，“愿意学总是好事。”
结果到前院一看，得，人压根没来。
没来就没来吧，反正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这位桑大夫都并不是很重要。柳弦安给自己泡了壶胖大海茶，就继续替百姓取蛊，桃花也带着一兜子的米糕来给大家分，分到了队伍的最末位，一名大婶将她揽进怀里：“怎么看着没精神了？”
“头晕。”桃花细细地说。
“哟，怕是中暑了。”大婶擦了擦她额上的细汗，“让你不要在太阳底下跑吧，是不是中午玩得太热，后头又贪凉去阴房里了？”
桃花被说得不好意思：“嗯，下回不了。”
“下回下回，就知道嘴里说下回，玩起来比谁都疯。”大婶笑着打了她一巴掌，“快些回房躺着吧，别再到处乱跑了，等我排到前头，替你问问阿宁小大夫，让他开点降暑的药，明天就好了。”
桃花答应了一声，一个人朝住处走，却好巧不巧，又碰到了正坐在路边发呆的桑延年。
“桑大夫。”她奇怪地问，“你怎么坐在地上啊？”
“这里凉快。”桑延年抬手将她叫到自己身边，“脸色这么黄，你病了？”
“嗯，花婶婶说是中暑又贪凉，要我回去睡觉。”
“那我替你看看吧。”桑延年道，“这不是什么大病，吃两副药就会痊愈。”
桃花乖乖将腕子伸给他。
桑延年试了片刻，眉头却皱起来，似乎不像是普通中暑的脉象啊。
他仔细分辨询问着各种症状，差不多是用尽生平所学，最后终于在暑热之外，又得出一个“痰热郁肺，气血瘀阻”的结论，大大松了口气，让桃花先回房歇下，自己则去了药房取药煎药。
一边煎药，一边愤愤不平地想着，哪家大夫能随随便便就解蛊毒了？大家平时不都是正经在治这些常见的病？
他端着药，亲自送到了桃花房中。
而前院的柳弦安与阿宁仍在忙碌，并不知道后头正在发生的事情。花婶婶是排在队伍最后的，等轮到她时，天都差不多要黑了。
“桃花中暑了？”柳弦安接过布包，对阿宁说，“你去替她看看吧，还剩婶婶一个人，我来帮她取蛊虫。”
“也行。”阿宁解下围裙，“那我再去厨房烧一壶水，公子回来好泡一泡手。”
后院里静悄悄的，因为痊愈的百姓已经分批下山，所以这里也没住多少人，现在是吃晚饭的时间，就更加空空荡荡的了。
阿宁敲了几下房门，见无人应答，便自己推开：“桃花，你在睡觉吗？”
床帐里没有动静。
“桃花？”阿宁又喊了一声，也不知怎么，他突然就觉得这间暗沉沉的屋子有些诡异，像是哪里都不太对。
“桃花！”
……
山下，梁戍正在向石瀚海勒索好酒。
可怜的石大人快哭出了声，不是下官不给，是当真没有了，酒这种东西，哪怕当场立刻酿，不也得等个一两年？
骁王殿下慢条斯理：“但是本王要请客。”
石瀚海已经听了十几回这句话，他耳朵都要起茧，绝望地想，那王爷不如把我给烹了吧，看看能不能招待这位贵客。
两人正在说着，程素月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王爷，石大人。”她低声道，“山上出事了。”

第18章
桃花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脸色苍白，气若游丝。
她的娘亲已经赶上了山，此时正坐在旁边抹泪。
花婶婶也手足无措：“这早上看着还好好的, 下午的时候有些发热没精神, 我当是中暑了, 就让她先回来睡觉，想着等阿宁大夫闲下来时, 再抽空瞧瞧，怎么就……唉！”
“中毒了。”柳弦安把她的手腕放回被子，又翻开眼皮看, “这一天都吃了什么？”
“大锅饭, 所有人吃的都一样, 对了, 还有那包米糕，会不会是米糕有问题？”
柳弦安摇头：“米糕有许多人都吃过，也包括我, 不是米糕，不是大锅饭，再想, 还有什么？”
“确实没有了。”旁人七嘴八舌，“这山上不比山下, 也没有哄小娃娃的零嘴，谁都没本事找出多余的吃食。会不会是桃花自己贪玩，到外头采了什么有毒的果子和蘑菇？”
倒是的确有这种可能。
只有桃花娘急道：“我家丫头没有在外头乱吃的习惯, 她被我与她爹惯得一向嘴刁, 连正经买的果子都不愿吃，又爱干净, 怎么会胡乱摘野东西往嘴里塞？”
“但她确实中毒了。”柳弦安说，“而且极为严重。”
“啊？”桃花娘浑身一软，差点滑到地上，花婶婶赶忙搀扶住她，拍着背安抚了两句。
柳弦安继续道：“要解毒，就要先找出是中了什么毒，否则仅根据脉象，我无法判断具体是由何物所致。”
“那还等什么？”邱大兴招呼，“先来几个精壮有力气的，随我打着火把去山上连夜翻，看都有哪些东西是好看的，能吃的，全部带回来让大夫检查，剩下的人，明天再分批进山。”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一群人在屋里干站着，又帮不上忙，还挡路添乱，便都陆陆续续离开了，最后只剩下花婶婶陪着桃花娘，阿宁在一旁照料桃花。
柳弦安出门叫住邱大兴，将他拉到僻静地方，单独叮嘱：“顶多十天，十天之内若醒不了，哪怕将来能保住命，桃花也极有可能一辈子瘫在床上。仅凭脉象，我确实猜不出那是什么毒，表象太过普通，世间至少有上千种不同的毒物皆会导致这同一种脉象，所以只有靠诸位了。”
“这么严重吗？”邱大兴听得忧心，“好，桃花是所有人看着长大的，人人都极疼她，我们一定竭尽全力，这就动身。”
柳弦安点点头，转身想往回走，余光却突然瞥见暗处黑漆漆一个影子，被吓了一跳，细看竟是桑延年。
“桑大夫？”他奇怪地问，“你怎么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我看见柳神医正在同人说话，就没有过来打扰。”桑延年走到光下，“桃花怎么样了？”
“不好。”柳弦安实话实说，“她中了毒，性命垂危，大家猜测或许是吃了外头的野果蘑菇，桑大夫是本地人，可知道这大坎山里都有什么常见的毒物？”
“没有。”桑延年道，“我很少来这里。”
柳弦安原也没指望能从他口中得到有用的东西，便又随口换了个话题：“桑大夫早上说要学着解毒蛊，怎么下午却没来？”
桑延年垂下眼睛：“哦，我有些累，就回房睡了一觉。”
说这话时，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桃花是在喝了自己那一碗药之后，才出事的，当场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明显是中毒的症状。桑延年被吓得魂飞魄散，使劲掐了半天人中，见桃花不挣扎了，便探手战战兢兢在她鼻前一试，竟早已没了气息，整个人顿觉五雷轰顶，踉踉跄跄往门口跌了好几步，最后干脆丢下这烂摊子，不管不顾地跑了。
桑延年问：“桃花还能撑几天？”
“若找不出是什么毒，顶多十天。”柳弦安道，“若能找出是什么毒，或许还能救回来，拖得越久，对脑与脏器的伤害就越大。”
桑延年点了点头，没再吭气。
药是他配的，他自然知道里头都有什么，可那无非都是一些常见的药材，清热散火祛邪，怎么会如同饮下剧毒呢？桑延年心中惴惴，与柳弦安分开后，他趁着没人注意，又摸黑溜进了药房中，依照白天的记忆，借着微弱烛光一样一样看过去，黄连、柴胡、龙胆、青红根、黑蚃、酒藤……等等！
桑延年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白日里取药的时候，黑蚃似乎并没有被放在这里，而是在东南角，架得老高，一般人还真摸不到。当时自己直纳闷，分明是拿来与龙胆一起配套使用的药材，为何两样会放得离了这般远。
他凭借记忆找到白天的那个柜子，蚁翅、蛇涎、蜈尾钩、黑……黑蝥？
桑延年揉了揉眼睛，又凑近看了一回，当真是黑蝥。
剧毒之物，和蛇虫蜈蚣蝎子放在一起的剧毒，是柳弦安用来淬针取虫用的，他在早上刚刚听过讲，每回只能用最细的针尖迅速一蘸，量稍微多一些，都会令患者半边身体麻痹，痛苦不堪。
而自己却当成清热的黑蚃，让桃花足足饮了一盅。
桑延年心乱如麻，将手里的东西胡乱规整好，匆忙离开药房。他此刻万分懊恼，懊恼为何没有在取药的时候，再看得仔细一些，为何分明已经觉察出了摆放位置的不合理，却没有细究，甚至懊恼自己下午为何要坐在路边，为何要遇上桃花，又为何要给她开药。
他也考虑过，不然就将实情告知柳弦安，这样桃花说不定还有救，他其实是极喜爱那个小姑娘的，更何况桃花的爹娘还是赤霞城里为数不多的，没有与自己争吵过的人。
可还没有迈两步，脑子里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说，没用的，她没救了。
剧毒的黑蝥，哪怕是健壮的成年男子也扛不住，更别提小姑娘，若老实说了，但桃花却依旧死了呢，那自己余生岂不是都会背负着这一桩罪孽，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
桑延年又犹豫着停住脚步，想了半天，他咬牙切齿，抬手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又狠狠一跺脚，抱着头蹲在地上，口中呜呜咽咽，却到底也没勇气去找柳弦安。
另一头，梁戍已经带了一些人上山，一来维持此处的秩序，二来也能帮着去附近翻找翻找。
“阿月这几天会住在山上。”梁戍道，“你与阿宁还要替百姓取蛊，忙不了这许多事，正好她曾跟着军医学过两天，大致医理还是懂的，而且贴身照顾时也要更方便。”
柳弦安坐在桌边，揉着自己胀痛的太阳穴：“嗯。”
梁戍替他倒了杯水：“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再向你确认一回。”
“我知道王爷在担心什么。”柳弦安道，“但是不必紧张，桃花虽然有发热萎靡呕吐的症状，可她绝对没有沾染瘟疫，病倒也是实打实因为中毒。这并不是新一轮灾难的开始，与赤霞城里的其余人都无关，只是她一个人的不幸。”
梁戍松了口气：“好。”
他又道：“我并非不相信你，只是事关百姓，难免想问得更清楚些。”
柳弦安放下空茶杯，又叹了口气：“希望邱大兴他们能早些找到毒源吧。”
外头，整座山都被火龙给照亮了。
前半夜时人不算多，可到了后半夜，越来越多城里的百姓都赶了过来，大家自发结队，将大坎山划分成一块一块的区域，刚开始时还记得挑颜色鲜艳的、看着能吃的，后来一想，谁知道那好奇的小女娃会往嘴里喂什么？索性见到一种新的草叶野果就扯下来，统统捧回去给柳神医看，桌子摆满了，就摆在地上，地也摆满了，就摊开晾在院子里，总之等柳弦安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差点被堵得没走动道。
阿宁虽然能理解百姓的这份善意，但还是觉得像眼前这一人高的树枝，真的不必费劲扛回来。
梁戍这一晚也宿在山上，他看着眼前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斥道：“胡闹！”
“他们也是关心桃花。”柳弦安戴上手套，一样一样翻拣。
梁戍道：“若关心的后果是添乱，那倒不如不关心，这样被他关心的人还能活得更消停些。”
柳弦安也认同这个观点，但现在既然搬都搬来了，他也只有一样一样往过看，又指挥邱大兴与阿宁一样一样往外丢，最后只筛出一枚鲜艳的红果。
“是他吗？”梁戍问。
“蛇头珠，是有毒没错，可味道酸苦，正常人绝不会吃。”柳弦安拿起红果，“而且毒性并不重，哪怕桃花真的吃了，也得吃个五六斤，才能出现目前的症状，所以也不是它。”
邱大兴眼睁睁看着他把红果扔出去，着急道：“那山上可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啊。”
柳弦安说：“但确实不是这些。”
周围一圈人面面相觑，都不对，那桃花到底是吃了什么东西？
邱大兴试探：“那、那我再去更远处找找？”
“不必了。”梁戍说，“七八岁的小姑娘，跑不了太远，既然外头所有东西都不是，那就说明让她中毒的东西并不在外头。”
不在外，那就在里。柳弦安突然想起来，还有药房。
先前没往这方面考虑，是因为他太清楚那里都有些什么东西了，的确有毒物，但都封存收纳得很妥当，在最高处放着，桃花绝对够不到——而且她又不傻，好端端的，怎么会抠了毒虫往嘴里塞？
但现在其余可能性都被排除，只剩下了这一种，那么就算再匪夷所思，也一定就是它。
柳弦安与梁戍一道回了药房。毒虫每日都是由阿宁取用的，他搬着梯子爬到最高层，仔细检查后，震惊地说：“公子，这里真的被人动过！”
“少了哪些？”柳弦安问。
“这……看不出来。”阿宁为难，“药匣是连在一起的，一个一动，这整整三排五层都会动，而且药材的余量也同先前差不多，少上一两二两，真的看不出来。”
柳弦安只有先将所有有可能引起桃花目前症状的毒药都挑拣出来，一共有八种。
再往下，却是没法再筛选细分了，也没法将所有毒药的解药都试一遍，一则桃花的身体受不了太多药物，二则甲之解药，极有可能是乙之毒药，三则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吃了一种还是好几种。任由柳二公子再神，也实在猜不出这许多答案。
阿宁从梯子上下来：“可是她怎么会突然被人喂了毒药？这里所有人都喜欢桃花，她的爹娘也老实勤快，人缘极好。”
“人心隔肚皮。”柳弦安站在桌边，看着面前的一堆毒药。
梁戍道：“我有个办法。”
“嗯？”柳弦安扭头看向他，“王爷有办法？”
“先让桃花醒来。”
“……”
柳弦安泄了气，他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现在的问题所在，不就是桃花醒不过来？
梁戍凑近他的耳边，低语几句。
柳弦安眼皮一跳：“这样？”
梁戍点头：“就这样。”
柳弦安说：“好，那我试试这个法子。”
他来不及吃午饭，当下就让阿宁带上药箱，又去了桃花的房间。
小姑娘躺在床上，看着比昨日情况更差，脸上连半分血色都没了。程素月站起来：“中间又抽搐了两回，正好桑延年在，就替她扎了两针，现在烧倒是退了些。”
“程姑娘辛苦一夜，先回去休息吧。”柳弦安说，“这里交给我，正好王爷教了一个偏方，试试看或许能起效。”
听到这话，一旁的花婶婶先高兴了，人“噌”一下就有了精神：“真的？原来王爷还懂医术？”
程素月一脸“我不懂，我震撼”，我家王爷什么时候学会了解毒偏方，他连自己的风寒药都能吃错，真的能给别人治病吗？
“嗯。”柳弦安说，“姑且一试吧。”
他屏退其余人，只留下了阿宁与桃花娘，便开始施针。
花婶婶是个嘴快的人，又对大名鼎鼎的骁王殿下盲目崇拜，觉得既然是王爷的偏方，那就保准管用，说不定宫里的御医就这么治娘娘，于是提前就庆祝上了，逢人便讲。
“真的？”
“当然是真的。”
百姓们纷纷聚集到桃花的房门口，伸长脖子往门里看，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等了不知道多久，房间里突然传来阿宁的声音：“呀，她好像真的快醒来了！”
人群里的桑延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险些跌坐在地。
……要醒了？

第19章
片刻后, 阿宁从房中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急忙围上去，问他桃花怎么样了。
“王爷那个法子很有些用, 桃花的脉象现在已经平稳了许多。”阿宁道, “如果一切顺利, 今天晚上她或许就能醒了。”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花婶婶喜得抹泪, “我就知道，那小丫头是个命大的。”
其余人也高兴极了，这两天压在心口的巨石总算能卸下, 立刻说等这回都下山了, 一定要在城里好好摆几天流水席。闹闹嚷嚷的, 花婶婶便开始挥手赶人, 让他们到外头商量去，别在这里吵到病人。
大家就都散了，只留下桑延年还傻站在原地。
“桑大夫, 正好。”阿宁说，“我家公子请您进去一趟。”
“我？”桑延年心里一慌，佯装镇定地问, “是有什么事吗？”
“桃花的病情现在已经稳定多了，桑大夫能不能帮忙看顾片刻？我与公子还要去替别的百姓看诊, 程姑娘与桃花娘也熬了一夜，她们实在是太累了，得休息一阵。”
“当然, 当然可以。”桑延年赶忙点头, 又犹豫着开口，“桃花真的快醒了吗？可她昨日的脉象还极为凶险, 几度甚至连气息都没了。”
“嗯，就是快醒了。”阿宁极为肯定，“我家公子说的，不会有错。”
桑延年便没有再问了，只跟着他进门，见桃花娘正在同程素月说话，神情看着比先前要轻松许多。柳弦安让开床边的位置，对桑延年道：“她目前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看顾，只需留意有没有再度抽搐便是，还有，千万不能着凉染风，否则怕会前功尽弃，要注意的事情就这些，那此处就交给桑大夫了。”
“好，柳神医去忙吧。”桑延年说，“我会照顾好她。”
待柳弦安与阿宁离开后，程素月也扶着桃花娘，两人一起去了隔壁房中歇息。
四周重新变得安静下来，窗户上横七竖八，挂着厚厚几条布巾，应该是为了挡风，却将亮也一并遮了，只有细细几线阳光从缝隙中穿透过来，裹着空气中的灰尘一起飞舞。
桃花整个人都陷在被窝中，看起来瘦弱得可怜，也脆弱得可怜，就像一只初春的蝴蝶，只需要一阵风，就能将生命不可逆转地吹到尽头。
桑延年把她的手从被窝中拿出来，战战兢兢地探脉，发现的确要比昨日更加舒缓平稳，跳动得也更有力度，阿宁没有说谎，桃花是在逐渐好转的，很有可能马上就会苏醒。
等她苏醒之后，就会说出真相，说出是因为喝了自己的药，才会中毒险些丧命，到那时……
桑延年后背涌上一股寒意，不，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房间里除了自己，并没有别人。
而柳弦安方才说，桃花若是吹了风，沾染了寒气，就极有可能会加重病情。
他脸色惨白地看向窗外，外头恰好正在刮风，吹得树梢晃动，草叶翻飞，天边的云也暗沉沉的。
快要下暴雨了吧。
桑延年盯着昏迷不醒的桃花，胸口微微起伏着，许久之后，他暗自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猛地站了起来，匆匆奔到窗边，将上头挂着的布巾掀开，风立刻呼呼倒灌了进来。
“咳。”桃花被吹得咳嗽了几声，又细弱地叫了声，“娘亲。”
小猫崽子一样的奶音，却像猛兽利爪抓过了成年人的心脏。桑延年的脸色越发苍白了，他心想，我这是在做什么？已经害过一次，瞒过一次，现在竟当真还要杀她第三次吗？
布巾又被放了下来，可能桑延年的脑子还没想清楚，究竟为什么要放，但手却已经不受控地松开了。他知道自己做不出这种事，似乎因为无知和怯懦被动杀人，就已经是此生恶的极限，实在没法再往那深渊中迈出更大的一步。
桃花的呼吸又逐渐平缓了下来。
桑延年眼神痛苦，他无法承受她苏醒之后说出的真相，却又实在没有杀人的勇气，他不知道这究竟算胆小窝囊，还是算残存的医者良知，但似乎都不重要了。在杀人和下狱之间，其实还有第三种选择，那就是远走高飞，永远离开这里，隐姓埋名到天涯海角，反正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又有什么牵挂是非留在赤霞城不可的呢？
主意打定，桑延年拔腿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折返桌边匆匆写下那日桃花服用的药物剂量，又特别圈出“黑蝥”二字，叠好往她手中一塞，方才离开了房间。
待他走远之后，程素月跃下屋梁，桃花娘也从隔壁赶过来，急忙问道：“我见到桑大夫走了，真的是他吗？”
“你去看着桃花，我去找柳二公子。”程素月握着药方，“这次或许是真的有救了。”
……
桑延年骑上马，朝赤霞城的方向一路烟尘滚滚，风吹得他嗓子干裂，脸似乎还被沙石打破了，但也不敢停下，生怕后头会有人追来——在桃花手里的纸条被发现后，他们肯定会追来。想及此处，他又一甩马鞭，用更快的速度去逃。
他冲进城门，顾不上两边百姓诧异的目光，连滚带爬地回家收拾行李，只将所有的值钱东西都胡乱一卷，出门却见府衙的官差已经守在了门外。
桑延年膝盖一软，颓然地坐到了地上。
什么都完了。
他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
柳弦安花了三天时间，总算把桃花救了过来，桃花的爹娘拉着他的手直哭，口中连连道谢，就差跪下给神医磕头。梁戍捏着一包点心进院，见着的就是这感人一幕，柳二公子看起来像是脑子不太清醒，双眼迷离地站在原地，正在被感激涕零的病人亲属拉住手，说一些“华佗在世”“天下第一”之类的谢辞。
柳弦安：“嗯嗯嗯，都对，都对，那确实。”
可谓是将敷衍大法发挥到了极致。
梁戍将那两口子打发走，挥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醒醒。”
柳二公子不想醒。
梁戍说：“有糖糕。”
糖糕也不想吃，柳弦安实在是太困了，困得他都可以忽略自己的辘辘饥肠，只想赶紧回去睡觉。于是骁王殿下就又见识了一回“左脚踩右脚，走路平地摔”的本事，他拎住他的衣领，在睡仙脸着地之前，将他一把扯了回来。
柳弦安缩起脖子，像只泥鳅一样又要往地上蹲，眼睛也紧紧闭着。
若是让旁人看见这一幕，可能会惊诧，为何白鹤山庄的贵公子竟会如此执着地想要躺在野地里睡觉，梁戍对此却接受度良好，毕竟在另外的那三千重世界里，这人应该也是走哪儿躺哪儿。
柳弦安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的房，又是怎么上的床，总之等他睡醒的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间里只亮着一截细细的蜡烛，阿宁正在借这点光亮，检查方才所写下的书单。
“公子你醒啦？”他站起来，倒了杯温热的茶水端到床边，“有糖糕，有包子，厨房里还有花婶婶留下来的饭菜，她特意炖了一锅老母鸡汤，别人都没的吃，就只给我们与桃花。”
“你去喝了吧。”柳弦安伸了个懒腰，乏气依旧没怎么缓过来，“我吃个糖糕就行。”
“好。”阿宁又说，“医书的单子我已经列好了，买书的钱也会一并交给石大人，可那桑延年当真会在狱中好好钻研吗？他连没犯事的时候都那么混，怕是又会辜负公子一片好心。”
“他又不会坐一辈子的牢，将来总还是会出来的。”柳弦安掀开被子下床，“送与不送在我，看与不看在他，而且他最后不也留下了那张写着黑蝥的药方？到底也算不上十恶不赦的罪人。”
那一日，众人在发现药匣被人动过之后，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桑延年，毕竟桃花一家都与人为善，被故意投毒的可能性不大，那就只有可能是误服，正常人自然不会闲的没事去吃药，但若这药是从大夫手中接过来的呢？
再结合桃花当时确实在生病，这种推论就变得更加合情合理。梁戍道：“或许他想治暑热，却因为医术不精，熬出了一碗毒药。你不妨放出消息，说桃花已经快醒了，这样幕后黑手怕罪行暴露，定会有下一步动作。”
柳弦安点头：“好。”
桑延年果然因此被诈了出来。
阿宁问：“经过这件事，他将来还会不会继续行医？”
“不知道。”柳弦安咬了一口糖糕，“你若实在好奇，过上几年等他出狱了，再差人来城里打听便是。”
“我才没有这么闲呢。”阿宁又想起一件事，“哦，对了公子，王爷说他要走了。”
柳弦安：“咳咳咳。”
阿宁赶紧帮他拍背，慢点慢点。
“走？”柳弦安眼角被咳出一片红意，“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吧。”阿宁道，“程姑娘说高副将今天就会押送粮食进城，他还从常安城中带来了许多咱们白鹤分馆的弟子，公子将山上的事情交代好之后，我们也就能回家了。”
柳弦安：“哦。”
他又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糖糕，觉得没什么胃口。
不好吃，不甜。
而在赤霞城中，高林风尘仆仆地进到府衙，推门就见自家王爷又正大张双臂站在屋中，慵懒悠闲，让一群仆役围着试穿新衣。
高副将：“……”
程素月抱剑站在他旁边，侧头解释：“王爷明天要请客喝酒。”
什么朋友，竟值得换上如此盛大隆重的行头，高林问：“男的女的？”
程素月道：“我问了，王爷说，不知道。”
高林：“男女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也太敷衍你了吧！”
程素月：“那你去问。”
两人正在说话，石瀚海也抱着一个酒坛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哭丧起脸，看着也确实快哭出了声：“王爷，可千万要下不为例啊。”
高林受惊：“这又是怎么回事？”
程素月悄声解释：“王爷以权压人，强迫石大人去这城里一个九十岁的老酒鬼那里敲诈，我看着都心颤，你是没见，那老头真的老，胡子都快拖地了，王爷还要抢人家的酒，我都怕他在愤怒激动之下，彻底厥了。”
高林默默竖起拇指，缺德，但也确实像咱王爷能做出来的事。
酒是烈酒，透过封口都能闻到一股呛喉辣味，梁戍不知道那位朋友的酒量如何，但他觉得柳弦安可能三杯就会倒。
不过此时也找不出更好的酒了，只能先凑合，待将来于白鹤城，或者王城重逢时，再补上一坛绵香好酒也不迟。

第20章
高林在前往常安城的白鹤分馆时, 尚且不知作乱的是蛊毒，所以依旧按照“控制瘟疫”的需求，同医馆主事借来了将近一百名弟子——比大坎山上剩下的病患数量都多。这么些个弟子浩浩荡荡连夜一上山, 柳二公子立刻就变回了懒惰的米虫, 往床上平平整整一躺, 再也不肯多动一下金贵的手指头。
他前些天实在是太累了，现在肩头重担被卸下, 积攒的疲惫方才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像被一块钢板压住四肢，沉重得动弹不得。天黑时歇下, 直到下一个天黑仍未醒, 梦也是混乱而模糊的, 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情节, 就只记得瀑布下空荡荡的潭水。
骁王殿下今日似乎没有来。
他在梦中想着，哦，好像是去了镖局。
三千世界中的第一位客人, 来时没打招呼，走时亦没有好好道别，柳二公子稍稍叹气, 虽然他已经习惯了独往独来，但还是觉得这件事颇为遗憾。
一阵清风吹过, 万千花瓣从高处纷扬飘下，柳弦安并不记得这里有花树，他惊讶地抬起头, 却被一道金色的光刺得睁不开眼。
梁戍点燃桌上油灯, 卧房里立刻变得明亮起来。而梦中的柳弦安也在这片明亮中茫然无措，直到鼻尖传来一阵痒意：“阿嚏！”
三千世界再度化为庄生蝴蝶, 呼啦啦向着四面八方振翅飞去。柳弦安裹着被子坐起来，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人，先是稀里糊涂地想着，王爷不是去镖局了吗？但很快就又反应过来，梦与现实并非全然相通，在这一重世界里，两人是有时间能好好道别的。
于是他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
梁戍不解：“你在笑什么？”
柳弦安一本正经地答：“没有啊。”说这话时，他依旧穿着睡觉时的寝衣，先轻薄虚拢于肩头，又被烛光落了一层金，本就出尘，笑时则更添几分温暖生动。
梁戍常年待在西北，那里连花草都会生得比别处更粗壮结实些，一切以生存为第一要义，所以他其实极少会留意到世间种种单纯为了美而存在的人与物，但此刻，他觉得美丽也并不是毫无存在的价值。
柳弦安说：“没笑。”
“起床吧，我带了极好的酒，就在隔壁。”梁戍屈起手指，在他脑袋上一叩，“叫这位朋友也一起。”
梦中的骁王殿下今天其实不在，但柳弦安觉得，我可以不说嘛，只要我不说，那现实中的骁王殿下就不会知道，大家依然可以装作是在三人共饮。
他随便裹上一件灰扑扑的大袍子，就去赴宴了，连头发都没怎么梳整齐。梁戍也并不觉得这是失礼，他已经差不多能懂对方的世界，《逍遥游》里曾记载一位仙人，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坐着白云与飞龙，终于畅游于四海之外。而像这样一位仙人，应该是不会在乎他自己的头发整齐或者不整齐的。
这回轮到了柳弦安问：“王爷在笑什么？”
梁戍斟酒：“我儿时在月牙城，曾与白鹤山庄的弟子同吃同住过一段时间，那一阵战事频发，除了士兵，就属大夫最忙，可他们就算再忙，衣冠始终是整齐干净的，哪怕缀满补丁，也看不到一截多余的线头。”
“那是我爹的要求。”柳弦安解释，“他常说身为大夫，就应该干干净净，外表干净，手干净，心也得干净。倘若邋里邋遢蓬头垢面，连自己都拾掇不整齐，那就很难取得病患的第一眼信任。”
梁戍点头：“柳庄主说得有理。”
“可我又不是大夫，今晚也不是替王爷看诊。”柳弦安端起酒杯，“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梁戍笑问：“那现在舒服吗？”
“舒服。”柳弦安又往后靠了靠，虽然酒烈了些，但回味无穷，窗外有清风拂花，空气新鲜，四野寂静，记忆中最美好的夏夜也不过如此。
而且对面还坐着骁王殿下，是自己的新朋友，同三千世界中其余朋友都不同，他不推崇无为而尊的天道，相反，好像还一直在悖天道而行，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柳二公子琢磨，自己是不是应该单独为他建立一座宫殿，或者单独为他开辟一个世界，没有竹林清泉，素白瓦房，而是金碧辉煌的，就好像今晚对方的穿着一样，细节复杂，华美奢靡。
梁戍问：“在看什么？”
柳弦安答：“王爷的衣服。”
他打算多看两眼，下一次争取梦到。
两人饮了小半壶酒，柳弦安并没有醉，他的酒量要比梁戍猜测的更好一些，目前顶多称得上是微醺，整个人更懒了，不想坐，于是梁戍便带着他到了屋顶，这样就可以躺着喝酒看星星。
在白鹤山庄里，是不会有人这么干的，一则大家没法随随便便飞上房，二则他们一般只会让柳二公子别躺了，起来活动。
躺了一阵，柳弦安问：“王爷此去万里镖局，会有危险吗？”
梁戍：“没有。”
柳弦安说：“哦。”
没有危险，就不会受伤，不会受伤，就不需要大夫。
柳弦安先是觉得，牵扯到满门被屠的前朝旧案，应该还是有些危险的吧，但很快又暗暗谴责起自己，只因为不想与新朋友分开，便暗自希望对方有危险，这是什么卑鄙的小人想法？
梁戍见他半天不说话，于是问道：“在和你那位朋友聊天？”
“……嗯。”柳弦安回过神。
梁戍又问：“他现在依旧在洗澡吗？”
“差不多。”柳弦安坐起来一些，“他的确杀了许多人，但我以为他并不在乎，世人也以为他并不在乎。”
“那便不要再劝他了。”梁戍道，“至少在那个世界里，他应该是能将身上血腥洗干净的，不必在意世人的眼光，也不必苛求世人能懂。”
柳弦安说：“也好。”
梁戍道：“看来你也不算很懂他，为何会成为朋友？”
柳弦安想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他来之前没有打过招呼，就那么突然出现了，我总不好将人赶走。”
梁戍笑着摇头，用指背在他额上一敲：“听到没有，人家不欢迎你。”
“没有。”柳弦安赶紧躲开，不肯让梦中的骁王殿下听到这一句，否则以后不来了怎么办？
梁戍偏偏要赶人：“快走。”
柳弦安只好使劲捂住自己的耳朵。
两人就这么在房顶上一边喝酒，一边闹着玩，高副将和程姑娘在远处都看呆了，当然主要还是高副将在呆，他是偷偷跟上来的，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值得王爷那般花枝招展，插一把鸡毛就能立刻开屏。他甚至还再三地盘问妹妹，真的不是姑娘吗，是不是在病人里有个特别貌若天仙的，令咱王爷一眼荡魂？
程素月不胜其烦，山上剩下的百姓里，女的，最年轻的也有四十三。
“那也有可能。”高林分析，“你看，那翡国的公主够年轻好看吧，但王爷就是不要，说不定他就喜欢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
程素月：“……”
你们男的真的好令人无语。
高林此时很纳闷：“不是说喝酒的有三个人？”
程素月道：“对啊，就是三个。”
高林：“啊？”
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观察了半天：“哪里有三个，不就王爷和柳二公子？”
程素月神情震惊：“还有另一个人，你真的看不到吗？”
我确实看不到啊！高林比她更震惊！
程素月双手握住哥哥的肩膀：“你别吓我，另一个穿着红裙的姑娘，头上戴着一朵芙蓉，就坐在王爷与柳二公子中间的，还挺漂亮，你……看不见？”
高林倒吸冷气：“这深山老林里哪来的姑娘，不是，你从哪看到的姑娘？”
偏偏这时，梁戍与柳弦安又恰好举起酒杯，对着半空中碰了一下，就如同那里真的有着第三个人、第三只手、第三杯酒，高林简直魂都要惊飞了，这究竟是自己的问题，还是在自己离开赤霞城的这段时间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其余三个人？
程素月忍住笑，表情严肃拍拍他的肩膀：“哥，那你继续看，我回去睡觉啦。”
“睡什么睡。”高林拉住她，“你再仔细跟我说一遍，这几天城里发生的所有事……别走！回来！”
程素月踏过草叶，像一只轻灵的鸟雀，瞬间就消失在了群山间。
高林拉不住妹妹，只好回头，继续地看正在对空气说话的自家王爷，呼吸困难，怀疑人生。
柳弦安说：“前面好像有动静。”
“是阿月。”梁戍道，“不必管她。”
柳弦安本来觉得，自己应该和程姑娘与高副将也一起喝一杯的，毕竟马上就要分开，但酒坛已经空了，哪怕整个颠倒过来，也多不出一滴。
梁戍问：“醉了吗？”
柳弦安答：“还可以。”
“酒量不错。”梁戍道，“那往后若能在西北再见，我请你喝更烈的酒。”
说完却又皱眉：“算了。”
这一邀一拒的间隔之短，柳弦安甚至还没来得及在脑中勾勒大漠长天，他不高兴地问：“为什么？”
梁戍答：“白鹤山庄的人若来西北，定是因为边境大乱，没好事。”
柳弦安觉得这句话真是不讲道理：“那我为何一定要与白鹤山庄一起，就不能独自前来游玩做客？”
梁戍凑近：“说什么，没听清？”
柳弦安将声音提高了些：“我说，我要来西北游玩做客。”
梁戍看着他笑：“好，什么时候？”
柳弦安：“……”
没想好。

第21章
柳弦安是没怎么出过远门的, 因为懒，也因为没必要。他已经看完了几百上千册厚厚的地方志，从南到北由东至西, 各处山川河流风土人情无不烂熟于心, 闭上眼睛就能自在神游, 哪里还用舟车劳顿地再去实地探访。
从白鹤城到月牙城，就算换上快如闪电的骏马, 也要走上将近两个月，而且柳二公子肯定是受不了“快如闪电”的，颠得慌。人还没去, 鼻腔里就像是已经被灌满了夹杂着沙砾的风, 辣得嗓子眼都疼。
所以刚才怎么就会脱口而出要去西北游玩的呢？
可能是因为喝多了酒吧。柳弦安目前的状态处于微醺和醉之间, 的确不怎么清醒, 而一思考问题，就更晕了，于是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迈着四方步就要往卧房走——完全忘了自己是在屋顶上站着。
一脚踩空时并不惊慌，坦然直直往下掉，被梁戍一把拎住时也不庆幸, 眼神飘飘乎看向星与云的最深处，然后长叹一句,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
梁戍不懂，这人究竟是怎么完完整整地活到现在的, 成日里不是摔跤就是跳房, 竟也能不缺胳膊不少腿。而柳弦安此时还在感慨自然的广博，他背起手, 如同站在世界之巅，闭目听风，睁眼看……看到了骁王殿下。
梁戍问：“你怎么连醉酒的速度都要比旁人更慢？”
柳弦安否认：“没醉。”
然后就软绵绵地往地上溜，梁戍这回没有拉，想看看他究竟意欲何为。结果柳二公子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可能是觉得冷，也可能是觉得硌，于是又爬了起来，茫然四顾，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到处乱走，走累了，就“啪叽”往地上一坐，开始与梁戍一同论道。
从万物产生之前宇宙空寂虚无的状态，到万物产生之后的种种矛盾对立，这里的有是不是真的有，这里的无又是不是真的无，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
梁戍敲了敲他的脑袋：“叫一个会说人话的出来。”
柳弦安嘟囔了一句，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
意思是，反正你也不懂欣赏，我们没什么好讲的。
梁戍说：“那我走了。”
柳二公子又要扯住人家的衣袖，若换做平时，他其实是可以从三千重世界里随便找一个朋友出来的，并不是非梁戍不可。但现在既然有些喝醉了，世界也就随之醉了，化为七彩的光晕，实在握不住，也进不去，便只好硬拉住唯一一个骁王殿下，连手指都攥出了青白的骨节。
“别走。”
梁戍被他扯得坐在地上。
柳弦安长长地叹了口气，摆出要长篇大论的架势来。
梁戍吩咐：“说两句能听懂的。”
柳弦安点头，可以。
然后说：“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大家只是为了争一个‘是’字，才划分出了许多界限。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圣人不以辩为怀，世人却喜好夸夸其谈并以此为耀，王爷以为，这是为什么呢？”
梁戍仿佛又回到了儿时跟随那些白胡子老头听学的日子。他当时就不懂，为什么有人能把人话说得如此不像人话，张嘴就像是在念催眠大咒，没想到如今竟还能噩梦重温一回。
柳弦安揭晓答案：“完全是因为他们没有见到‘道’的广大啊！”
梁戍按住他的肩膀：“道让我送你回房休息。”
言毕，仗着自己力气大，不由分说就将人扛回了房。阿宁赶忙把自家公子接到手中，而柳弦安却依旧捏着梁戍半寸衣袖，扯得那一截布料都松脱了。骁王殿下出门时慵懒奢靡，华贵异常，此时倒像是被野猫挠了全身，肩膀歪斜，袖口的金丝缝线更是乱飞做一团。
阿宁又窘又惊，心想公子怎么如此丢人，他拼了命地想将柳弦安的手掰开，结果“刺啦”一声，骁王殿下的衣袖已经断了半截。
柳弦安将那块布料往怀里一揣，自己爬上床睡了。
阿宁已经快要哭出来：“王爷，这……我家公子平时极少喝醉的，今晚实在失礼极了。”
梁戍也被折腾出了一身汗。九十岁老头窖藏的私货，竟比西北所有烈酒加起来都要有后劲，可见你大爷始终是你大爷，绝不容年轻人小觑。
柳弦安被这一坛酒烧得说了大半夜胡话，翌日清晨更是头痛欲裂，躺在床上呆了半天，也只回忆出那句“去西北游玩”，至于后头还发生了什么，骁王殿下又是何时离开的，则是半点印象都没有，比水洗过的脑子还要干净。
阿宁站在床边，一脸哀怨：“公子昨晚喝醉了，还扯坏了王爷的衣裳，将碎布揣进怀中，硬要一起睡。”
“等等。”柳弦安翻身坐起来，“硬要和谁一起睡，碎布还是王爷？”
“那当然是碎布啦！”阿宁眼睛瞪成一双猫眼，震惊道，“公子还想同王爷一起睡？”
“我没有。”柳弦安松一口气，又躺了回去，“头晕。”
“要是被庄主知道这件事，又要拿着棒子来教训公子了。”阿宁将湿布巾搭在他脑门上，“王爷和程姑娘他们明日就要动身去万里镖局，公子再歇一阵，我们也得在今天下山，一来辞行，二来公子也需向王爷道个歉，再将衣裳钱赔了。虽然王爷八成不会要，但该有的礼数万万不能失。”
柳弦安无视絮叨，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破布看了半天，不懂自己是哪里来的神力。他的头依旧嗡嗡痛着，也就不愿再多想了，只将被子一裹，又开始呼呼大睡。阿宁因为自家公子这没心没肺的样子而唉声叹气得不行，幸好骁王殿下好说话，否则昨晚真不知要如何收场。
窗外，白鹤医馆的弟子们仍在忙碌，不断传来的细碎嘈杂悉数入了柳二公子的耳，睡得并不踏实。而一不踏实，就容易做梦，就要往瀑布下的潭子里跑，但不知为何，这段路此刻偏偏变得尤为漫长，跑到一半四境还起了大雾，人站在中间，越发茫然不知南北东西。
越睡越昏。
下午的时候，阿宁让自家公子站在床边，给他强行套上了一身比较新、比较好看的袍子，又把头发梳整齐。虽然这回出来没带什么衣服，但幸亏柳二公子长得好，只要不是破衣烂衫蓬头垢面，总还是赏心悦目的，用来道歉足够。
马车在山道上轻快前行，柳弦安喝着水囊里的银丹茶，总算清醒了些，但清醒也没能想起来昨晚发生过的事，他只记得自己好像是与骁王殿下讨论了一会儿天道与人道，这不是很得体吗？所以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阿宁：“唉，不想说。”
赤霞城内的情形，已经与众人初来时大不相同。阴森的死寂早就一扫而空，街道两旁的摊子一个接一个，酒楼里头煎炒烹炸热闹非凡，几个小娃娃正在街上玩，商量着要买个糖人去看桃花，她已经下山了，目前在家中休养。
柳弦安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余光突然就瞥见在街的另一头，远远的，一支队伍正疾驰而过，那是出城的方向。
阿宁也看到了：“公子，好像是王爷他们！大叔，能麻烦你快一点吗？小心别撞到百姓。”
车夫答应一声，挥鞭让马跑得更快了些，但再快也快不过战马，等他们赶到城门口时，已经连滚滚烟尘都散了。
“柳二公子？”石瀚海也站在那里，见到柳弦安后，赶忙迎上来。
柳弦安跳下马车，看着城门外空荡荡的官道：“这……”
石瀚海解释：“王爷今晨收到一份加急传书，似乎是有一家镖局出了些乱子，便赶过去一探究竟。程姑娘让我转告公子，他日有缘再聚。哦对了，王爷还留下了一支队伍，护送柳二公子回白鹤山庄，随时都能启程。”
柳弦安闻言郁闷极了，虽然他知道梁戍马上就要走，但明天走和现在走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更何况自己昨晚还喝醉了，也不知在那些醉言醉语里，有没有藏着一两句珍重道别……八成也没有。
他转身登上马车，吩咐阿宁：“我们也回家吧，就今天。”
石瀚海本欲挽留，但他觉得柳二公子似乎心情欠佳，便识趣地没有再开口，只赶回府衙，吩咐差役去准备了一辆最好最大的马车，具体有多大呢，据说曾经是木匠拉衣柜用的车。
就这，石大人还内疚得很，连连道歉说，本来应该更大的，但时间有限，东西也有限，木匠又还在大坎山上住着，只能将这现成的好好洗刷干净，又铺了最软和的垫子。
阿宁赶紧说：“不用这么大。”这也太大了！
石瀚海却很坚持：“不，就得这么大，这是王爷的要求，说来时柳二公子骑了一路的马，回去就得躺着。除了马车，还有瓜果点心和一些酒，我也已经备好了，马上就会送来。”
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的柳弦安听到这些话，总算愿意站起身，再把头默默从窗户里伸出来。
是吗，看看到底有多大。

第22章
马车到底有多大, 就算再搬一张床进去，八成都放得下。柳弦安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车，他登上去看了一圈, 旧是旧, 但旧里又隐隐透露出一种“竭力想要让它新起来”的真诚装扮手法, 可见石大人的确已经在有限的资源里，竭尽所能了。
阿宁抱着行李走过来：“公子在笑什么？”
柳弦安没笑什么, 他只是因为这辆马车，觉得骁王殿下也是珍视这段情谊的，进而又想起了诗人们对友情的描述, 比如“一生大笑能几回, 斗酒相逢须醉倒”, 再比如“相逢意气为君饮, 系马高楼垂柳边”，都是很美很侠义的情与景，于是没有来得及好好道别的遗憾就被诗意冲淡了。他坐在软和的马车里, 打算仔细盘算盘算，白鹤城都有哪些地方能买到好酒，可以化为重逢时的一场醉。
收拾车马还要一阵子, 柳弦安等得无聊，便带着阿宁一起去探望小桃花。她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正坐在院中晒着太阳，顺便帮娘亲整理丝线，见到柳弦安进门, 喜得丢下筐就站了起来：“柳神医。”
桃花娘好不容易整理完的丝线, 此时又乱做一团，她笑着骂了小丫头一句, 便赶着去厨房准备茶水和烧鸡，说是刚刚才卤出锅。骁王府的几名护卫也远远跟着，见桃花只往柳弦安身边凑，笑得一双圆眼睛都成了弯月，忍不住就感慨，这幸亏柳二公子平时不爱出门，否则若勤快起来，打马倜傥从东走到西，估摸从四岁的奶娃娃到四十岁的婶婶都逃不脱，那旁人哪里还有活路可走。
但其实桃花志不在嫁美男子，她是在叽叽喳喳地问行医之事。
“你将来想当大夫，那很好啊。”阿宁笑着说，“白鹤医馆在常安城有一家分馆，三个月后就会有一场选拔，都是和你差不多大小的娃娃，报名就有机会被选中，不过学医是很辛苦的。”
“我不怕辛苦。”桃花说，“就想和柳神医和阿宁哥一样，治病救人。”
柳弦安觉得自己其实不算大夫，更别提神医，但也没有纠正，主要还是因为懒，懒得解释。称谓嘛，虚得不能再虚的东西，济世神医也好，嗜血煞神也好，随便叫。
他对白鹤医馆的选拔流程一无所知，甚至也是听阿宁刚刚说完才知道哦，原来还要选拔啊。这种水平当然是帮不到桃花的，只能靠阿宁，所以柳二公子又开始神游，从幻境中摸出一张大得无边无界的纸，打算画出一座同样大的无边无界的宫殿，将来好送给骁王殿下。
他穷极自己所有浪漫的想象力，小心翼翼落下第一笔。而跟随他的动作，不断有金光闪闪的砖石与剔透玉瓦自高空纷扬落下，又如无缝天衣般相互拼合，高高的穹顶阻断了飞鸟通途，沉沉的香气弥散在四野之间，蛟龙俯冲盘旋于柱，这座华美的宫殿被遥遥建在群山之巅，里头甚至还有一汪很大很大的温泉，如同浩瀚无边的海，如果骁王殿下愿意，他甚至可以和鲲共浴，与鹏同游。
柳弦安对这个雏形比较满意，他背起手，还没走上两步，耳边却传来“砰”的一声！
“柳神医！”
阿宁赶紧站起来，张开双臂挡在自家公子面前：“你是何人！”
骁王府的护卫也迅速赶过来。
“柳神医！”来人是一名二三十岁的妇人，怀中还抱着一个奶娃娃，她跪地哭道，“还请神医高抬贵手，给我家哥哥和相公一条活路。”
柳弦安刚从宫殿踏回现实世界，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不是很明白。他觉得自己的手似乎并没有按在对方的家人头上，又谈何“高抬”，便让阿宁先把人扶起来。
桃花娘给妇人搬了个板凳，见柳弦安像是一头雾水，对此并不知情，便小声解释：“她的男人和哥哥也曾经因为蛊毒，在大坎山上治病，叫宋麻和周余钱。可后来不知为何，病没治好就被官兵扭送下山，进了大狱，这两天听说是被发配至采石场服苦役。”
宋麻和周余钱，阿宁对这两个名字有印象，他对柳弦安说：“公子，就是前阵子总是嬉皮笑脸，跟着我们去温泉的那一伙痞子。我还纳闷，怎么后来人就不见了，问过邱大哥，他也说不知道。”
柳弦安看向骁王府的护卫。
护卫低声道：“是王爷的命令。”
妇人仍在哀声哭诉，她并不奢望官府能将人从采石场放回来，但央求至少能替他们取出蛊虫，否则怕是活不过三月。
护卫上前问：“可要我们先送公子回府衙？”
柳弦安站起身。
妇人见他像是要走，顿时着急起来，可能是因为绝望，又可能是因为愤怒，竟大喊了一句：“普通百姓的性命在王爷与神医眼中，难道就真的如此贱如蝼蚁吗？”
柳弦安并未回头，他迈出门槛，对阿宁道：“从大坎山上抽两名弟子，去采石场替那些人将蛊虫取了吧。”
阿宁应了一声，先一步跑回府衙找人。
骁王府的护卫面面相觑，也摸不准柳弦安此时的心情，但他们琢磨，大夫总归是心地良善，见不得血腥杀戮的，便主动替自家王爷开脱：“在战场上，一个军医的命，就等同于数百上千将士的命，大家对他们都极为尊敬。柳二公子之于赤霞城，便如同军医之于西北大营，那些人竟胆敢戏弄冒犯，若换在军中，早已被军法处置，哪里还有去采石场干活的好命。”
“看那名妇人实在可怜。”柳弦安慢慢地走着，“她既求我，我便帮她，只不过我现在救了她的哥哥与相公，她的将来是会因此而更好，还是因此而更坏，谁也说不准，我猜大抵是后者。”
护卫问：“为何？”
“她脸上与手上，还有脖颈处都有旧疤。”柳弦安道，“颜色深浅不同，应该被打了许多回。”
护卫摇头：“这种男人，还救他作甚，放炮庆祝才是正事。”
“人人所求皆不同。”柳弦安看着天边白丝丝的云，“她觉得那样最好，那就是她的最好，孤儿寡母，送些碎银过去吧。”
护卫从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远远丢给了桃花娘，示意她交给妇人。
柳弦安赶忙道：“我是说等会让阿宁送。”
“柳二公子不必客气。”护卫道，“王爷吩咐过，这一路公子有何所需，都由骁王府结账。”
柳弦安：“……也好。”
下午的时候，石瀚海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城。
因为这辆车太大，没法走山道，只能走官道，所以在路途上要绕一些。柳二公子对此是很无所谓的，反正在家里也是躺，在马车里也是躺，虽然后者的确要更辛苦些，容易腰酸，但好在没有亲爹隔三差五拿着棒子来骂人，两两相较，腰酸到底还是要比挨打强。
他裹着被子，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一睡就是整整一路，一路睡回了白鹤城。
山庄一切如故，柳拂书带着柳大公子去了外地行医，其余几位堂兄弟表姐妹也都不在家，只有柳夫人与柳南愿喜气洋洋地迎出来，拉着他转圈看，好，没瘦，身子骨看着还结实了些。
柳夫人张望：“护送你们回来的人呢，怎么也没招呼人家歇一歇？”
阿宁招呼了，还招呼了至少三回，可他们说还要赶着去与骁王殿下会和，一刻都耽搁不得，放下行李就匆匆走了。
“无妨的。”柳弦安伸着懒腰往自己的小水榭里走，“等王爷处理完手头的麻烦事，会再来白鹤山庄，那时请他们喝酒休息也不迟。”
“等会儿！”柳南愿一把扯住他，“你不是说王爷不想娶我了吗，他怎么还要来啊？”
“又不是为了娶你。”柳弦安将衣袖从妹妹手中扯回来，又敲了敲她的脑袋瓜，一脸讳莫如深。
柳南愿看着他施施然离去的背影，侧头对母亲说：“我哥是不是中邪了？”
柳夫人：“……阿宁！”
正准备脚底抹油的小厮只好站定：“哎！”
他立在原地，按照柳弦安的吩咐，规规矩矩地说了此行发生的所有事，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跟着骁王殿下去了趟赤霞城，那里正好有蛊祸，公子便从常安城的医馆里抽调来了百余名弟子治病，没了。
柳夫人埋怨：“谁问你蛊祸的事，我是在问王爷为何突然就不娶阿愿了，弦安是怎么劝说他的？”
“没怎么劝说。”阿宁道，“公子就说王城一定还有许多漂亮的姑娘，又说我们的三小姐性格活泼，王爷正好不喜欢太闹的，他拒绝翡国公主的亲事，就是因为嫌对方闹。”
“好，这样就好。”柳夫人放了心，这才将小厮放走。阿宁一路跑回水榭，见自家公子果然又躺回了软塌上，便将他摇醒：“我已经按照咱们商量的说啦。”
柳弦安打呵欠：“甚好。”
小厮坐在他旁边的地上：“可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公子，你为什么不说自己也治好了许多百姓，甚至是你发现的蛊毒？庄主与夫人，还有大公子他们若是知道真相，肯定都高兴极了。”
“因为麻烦嘛。”柳弦安眯着眼睛说，“那样就要解释许多事情，而且他们也不一定能听明白，东问西问，很累的。”
阿宁撑着腮帮子叹气：“行吧，但我还是觉得很可惜。”
柳弦安并不觉得哪里可惜，他从软塌上爬起来：“走。”
“走？”阿宁不解，“刚回来，又要去哪？”
柳弦安抄起桌上一把玉扇，“啪”一下打开，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去买点好酒。”

第23章
白鹤城的占地称不上有多大, 也不处在交通要塞，但因着有白鹤山庄在此，所以依旧发展得异常热闹繁华, 全国各地的商贩都赶来这儿做生意, 铺子的价格炒得比金地皮还要高, 花团锦簇文化交融的程度，堪比梦都王城。
此时差不多是吃晚饭的时候, 酒楼里头生意正好，茶楼里的说书人也在准备开夜场，街道上熙熙攘攘, 还有一大群文人, 他们正坐在花台上与一群歌姬调笑, 以新诗谱新曲, 猜测究竟哪一首会风靡全城，成为新的流行，酒酣耳热, 琥珀玉光。
最近的白鹤城，每一天都会上演差不多的情景，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只因有人喊了一句：“柳二公子来了！”
“呀！”最先高兴起来的是那群漂亮的歌姬，她们扔下酒杯, 赤足踩着地上的锦缎云纱，用涂满蔻丹的手握住围栏，醉醺醺探身往外看。而别处的人也跟着挤到栏杆旁, 甚至还有许多五大三粗的男人——他们应该也不是为了欣赏大琰第一美男子究竟能有多美, 就纯粹是瞧个热闹，反正大家都吃饱了没事干。
柳弦安就在这万众簇拥的目光中, 进了一家酒肆。酒肆老板相当有经商头脑，从柳二公子踏进店门的一刹那，他就知道自己发财的机会来了！于是立刻指挥小工将门半掩，将外头好奇张望的目光统统阻隔，专心服务一人，又不嫌麻烦地一口气搬出了十八坛珍藏好酒。
浓郁的香气直冲脑髓，柳弦安还没喝就已经醉了一半，他仔细品尝挑选，最后选定两种，一坛烈如西北骄阳，入喉横冲直撞，另一坛则要稍微柔一些，也更甜一些。老板手脚麻利地封好：“柳二公子不必亲自带走，我这就差人送到白鹤山庄。”
阿宁纳闷地问：“两坛这么小的酒，也能送货上门？”
老板笑道：“我原本就要去送泡药用的黄酒，正好一趟。”
阿宁也就没有再坚持，付过钱后，就和柳弦安一起出了门：“公子，咱们现在回家吗？”
“不回。”
“啊？”
“再逛逛。”
柳二公子晃着玉扇，颇有兴致地从城东走到城西，又从城南走到城北。
阿宁惊呆了，都已经到白鹤城了，不必再辛苦行医，怎么还是如此勤快，难道不应该立刻变回以前那个走去前厅吃饭都嫌累的懒蛋公子？
但其实柳弦安还真不觉得累，他想看看在自己神游的这些年里，白鹤城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将来也好带着骁王殿下到处逛一逛，尽地主之谊嘛。
天色渐暗，一盏一盏的灯火亮了起来，整座城变得越发暖而烟火缭绕，眯起眼睛，便是满河流光碎金。
柳弦安在心里慢慢列着单子，要去哪里吃饭，要去哪里看景，甚至已经勾勒出了两人同游的情形。
而与此同时，酒肆老板也拉着满满五大车的酒，一路吱吱扭扭去了白鹤山庄——其中四车是老黄酒，另外一车，则是十八坛价格昂贵的美酒。虽然柳二公子只挑了两坛，但无妨，买二送十六。
人们纷纷围上来问：“这些就是柳二公子喜欢的酒？”
小伙计得了老板吩咐，滔滔不绝朗声回答：“是啊，这十八坛酒都是柳二公子品尝过的，当场就付了银子。”
不算说谎，确实尝了，也确实买了，至于尝和买的比例，则可以适当忽略。
大家纷纷涌向酒肆抢购同款。
风靡全城的新诗新曲还没定下，不过风靡全城的新酒看起来已经铁板钉钉。
酒车一路进了白鹤山庄的大门，恰好赶上柳庄主从外地回来，他看着最后一车花里胡哨的坛子，皱眉问：“这些也是泡药的酒？”
小伙计笑容满面地回答：“不是，柳庄主，这一车都是贵府二公子刚定的酒。”
柳拂书先是问夫人：“弦安回来了？”紧接着又勃然大怒，“出一趟门，不见别的长进，倒多了个酗酒的毛病！他人呢？”
柳夫人：“……还在外头。”
柳庄主脑海里立刻出现了一堆形容词，比如说游手好闲，斗鸡惹狗，纨绔子弟，不肖子孙！而柳弦安好巧不巧，又偏偏凑在这个时候醉醺醺地回了家——没办法，酒虽然是大半个时辰前喝的，但他上头得比较慢。
“逆子！”
阿宁眼尖，见庄主又要去找棒子，赶紧拉着自家腿软头晕的公子一路飞奔。
柳拂书：“你给我回来！”
柳弦安迅速溜进自己的水榭。
满山庄的鸡飞狗跳，家丁都在偷笑。
而梁戍却像是处在另一重世界。
从赤霞城到万里镖局所在万里城，一路都是走官道。众人连续遇到了两群流民，虽说数量不多，但听他们所言，今年水患带来的影响着实不小，就算朝廷调拨了粮食，可分配到个人头上，总是紧巴巴的，大家只好想办法各自找活路。
“能有什么活路。”程素月道，“无非就是有亲戚的投靠亲戚，没亲戚的换一个地方讨生活，可受水患影响的又何止三五座城，千里沃野皆成疮痍，百姓仅靠着双腿，能走多远。”
高林暗自叹气，谁都知道，这事儿最后还是得由朝廷出马，彻底将河流改道，大工程啊。放在繁华盛世去做，百姓尚且要脱一层皮，更何况目前大琰才刚刚缓过一口气——还没彻底缓全乎了，国库八成连银缸的底子都没铺满。
“王爷！”队伍行至万里城外，两名骁王府的护卫策马而来。他们此前被派往万里镖局盯着何娆，原以为是一次普普通通的任务，结果却硬生生盯出了一场兼顾伦理与阴谋的情感大戏，看得几个年轻小伙将来连亲都不大敢成了，忒吓人。
梁戍问：“怎么回事？”
“回王爷，我们刚到城里第一天，就撞上了何娆与寒松堂的堂主幽会。”护卫道，“在商议要如何一步一步吞下万里镖局。”
寒松堂在江湖中，也算是个颇有威望的门派，堂主人称韩三岩，长得着实磕碜，该长毛的地方不长，不该长的地方倒葱郁一片，整个人活像个只把脑袋削了皮的圆紫茄子，高林牙疼：“那位何夫人还真是不挑。”
要搞倒一家镖局，可真是太简单了。韩三岩先是筹了一批据说价值连城的珠宝，交给万里镖局押运，常万里不敢马虎，亲自走了这趟镖，却还是遭了劫。按照规矩，货物有损就得照价赔给客人，常万里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韩三岩便纠结了一群人，天天上门叫嚣，搞得整座镖局乌烟瘴气。
“何娆呢？”
“一直在吹枕头风，让常万里将镖局抵押给寒松堂。”护卫道，“常万里的内力不低，我们不敢靠得太近，所以并没有听到太多。”
能跟随在梁戍身边的护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连他们都无法近身，足以证明常万里的功夫是能在中原武林排上名号的，再加上这次是走重镖，他定然带了不少镖师，如此竟还能中计失镖，程素月好奇：“当时你们在场吗，抢他的是什么人？”
“我一直跟着常万里，抢他的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那男人出招极为诡异邪门，又极快，中途他的面具曾短暂脱落一瞬，脸色苍白，眼睛上挑，像是画中的狐妖，大概……十六七岁。”
程素月稀罕，十六七岁就能有这功夫？
“抢完之后呢？”
“我们跟丢了面具人，不过那批财宝并没有被他带走，而是被韩三岩藏在了一处高险的山洞中。”
“面具人是谁请来的？”
“何娆。当初她提出劫镖的计谋，韩三岩说想劫常万里并不容易，何娆便称她有一位故人，功夫极高，足以打败常万里。此人正好欠着她一份人情，这份人情虽不够杀人，却足够劫财。”
“来来回回，都逃不脱这位镖局夫人。”程素月问，“王爷，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不必再暗中查探，直接拿她下狱。”梁戍收紧马缰，“那批财宝藏于何处？”
护卫回道：“距这不远，叫凌云顶。”
此地多高山，凌云顶更是高中之高，险中之险。韩三岩选了这个地方藏钱，也是实打实费了心思的。据护卫说，那些人用了几十辆独轮小车，来回上下数十趟，方才将所有的东西都运送到了绝壁上的一处山洞——除非常万里开了通灵眼，否则哪怕他发动了全江湖的人，只怕也寻不回失货。
山洞内外守着不少寒松堂的弟子，此时正打着呵欠。这山上实在没什么消遣，甚至连点声音都没有，群鸟振翅飞远，空洞寂静得可怕，除了睡觉，他们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干。
“哎，你们说会不会半夜突然来个狐仙女妖，轮着陪咱兄弟们乐呵乐呵？”
其余人哄堂大笑，都在打趣你又不是读书人，怎么还学起书呆子红袖添香的酸腐来，说着说着，话题就朝着下三滥的路子狂奔而去，将裤裆里的事描绘得活灵活现，如同下一刻真就会从天而降几个绝世妖仙，放着王侯将相不爱，偏偏就相中自己这份无钱无势长相平平，非要嫁，从此软玉温香在怀，还有大美人生孩子做饭。
“哪怕来个不那么漂亮的也行啊。”有人啧啧，“杏核眼，樱桃嘴，皮肤白，身材好就行。”
众人又是一阵笑，笑着笑着，外头突然就响起一声惊雷。
“得，狐仙真来了，还不快些出去迎接？”
说着，洞口处还真有黑影一闪而过，这群人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纷纷拔刀出鞘，从地上站了起来。
梁戍缓步踏出阴影，神情冷淡若霜。程素月跟在他身后，双手抱着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现在立刻收拾东西滚下山，第二，死。”
“放肆！”众人警惕地聚集在一起，看着眼前如鬼魅般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你们是何人！”
“我数到三。”程素月道，“一，二，三。”
众人依旧没有动。
程素月往后退了一步：“好言难劝寻死的鬼，我可已经很有耐心地说过了。”
“抓了他们！”寒松堂的弟子里有人高声下令。
众人高举长刀一拥而上，他们虽说骇然惊诧，却并不觉得有多害怕，以众敌二，难道还会输……会输吗？
他们呆呆看着自己面前喷溅的血。
梁戍半剑回鞘。
程素月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对目前还能站着的另一半道：“还要我再数一次吗？”
“……饶命，饶饶饶命。”他们是当真被吓懵了，一招，或者说半招，仅以半招就能杀数十人于无声无形中。他当真是妖吧，是鬼吧，反正肯定不是普通的人，也不是悲悯的仙。
“下山。”程素月道，“扛着这些东西，随我去万里镖局见你们那位韩堂主。”

第24章
万里镖局修建得气派威武, 门口两只巨大的石兽此时正沐浴在朝阳下，朱红大门紧闭着，不过紧闭也不耽搁百姓挤在街上听热闹, 里头不断传出闹哄哄的叫骂, 以及刀枪碰撞的声响, 按照这阵仗，下一刻就从院墙里飞一个人出来也不一定。
常万里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时好不容易才合了一阵眼，此时就又要被迫面对这群登门债主，只得强打精神起床。
何娆替他整理衣服, 唉声叹气：“相公何必如此苦着自己, 不如将镖局暂时抵给韩三岩, 我们又不会被他撵出去, 只继续将生意做着，待攒够了银子，再把家产赎回来就是。小秋这几日差不多也该走镖回来了, 让他见到家中如此乌烟瘴气，到时候又是一场大闹。”
“说得轻巧。”常万里摇头，“镖局失了重镖, 连房产都赔给货主，往后哪里还会有人同我们做生意, 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两人正说着话，前厅却又吵嚷起来。这回是韩三岩亲自来了，他坐在八仙椅上, 手里揣着一个紫砂壶, 也不知怎么想的，穿一身紫衣, 看着更像茄子。见到常万里出门，茄子立刻摆出一副为难的神情，迎上前道：“常总镖头，今天若是再不能给在下一个说法，寒松堂可就当真要动手搬东西了。”
万里镖局里的这些桌椅板凳古玩器具，哪怕搬空了也抵不过一箱失货，此举的羞辱意味远大于实际意义，但常万里理亏在先，又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再怒火烧心也只能赔笑，韩三岩却已打定主意，再不肯退让宽限。
“动手！”
常万里一拍桌子：“谁敢！”
双方弟子剑拔弩张，眼看一场恶斗就要爆发，这时却突然从门外“呼呼”旋转飞来一个巨大的红木箱子，似顽石滚落悬崖，带着千钧之力，“砰”一声将地砸出一个深陷，而箱盖在落地时就被弹飞在一旁，满箱金银珠玉琳琅乱颤，珍珠滚落，翡翠映光。
“姓韩的。”外头走进一个漂亮姑娘，红裙长剑，娇声喝问，“你被劫的，是这批货吗？”
现场众弟子面面相觑，一是震惊她的来路，二是震惊她的内力——能将这么一箱东西稳稳当当凌空扔进来，得是多高的功夫？三则是震惊，找到了？哪儿找到的？
韩三岩心底有些慌乱，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地盯着这不速之客，将紫砂壶攥得几乎出了裂纹：“好，好得很，劫了我的镖，现在竟还登门挑衅。”
程素月“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是被吓懵了头，又没料到会有这一出，所以口不择言起来了？若真是我劫了你的镖，现在不赶紧想法子变卖，却还要费劲巴拉地抬过来，就只为了当面挑衅，多稀罕啊，是你傻还是我傻？”
韩三岩脸色铁青。常万里却像是见了救星，他疾步上前喜道：“姑娘是在哪里寻回了这些失镖？”
“哪里寻回的，” 程素月看向寒松堂的人，“不如你们自己说？”
“放肆！”韩三岩将茶壶一转，里头竟藏着数百根泛着蓝光的牛毛细针。程素月早有防备，反手挥剑扫落：“成天捧着这么一个阴毒玩意，竟还能喝得有滋有味，也不怕蚀心烂肺。”
韩三岩知道事已败露，恶念丛生，出手皆是杀招，誓要置这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于死地，寒松堂的弟子见状，也拔剑攻了上来。程素月的功夫不低，但面对这一大群尽出阴招的男人，难免吃亏。常万里虽还没弄懂发生了什么事，但眼见她已逐渐落于下风，正要上前相助，韩三岩却像是被一股无形巨力骤然击中，整个人大叫着向后飞去，拦腰撞在了柱子上。
程素月趁机一剑扫开眼前弟子，疾步跑向门口：“王爷。”
“功夫没什么长进。”梁戍踏进门框，“回西北接着练。”
程素月整理着自己乱糟糟的衣服：“哦。”
韩三岩躺在地上呻吟，看着像是断了几根骨头，爬不起来。寒松堂的弟子想去扶他，却换来一阵惨叫，也就不敢动了。
常万里亲眼目睹韩三岩如被鬼神扼喉的一幕，还在想中原武林谁会有恐怖如斯的内力，就听对面的姑娘唤了一声“王爷”，顿时惊上加惊，一时不敢再轻举妄动，只看着从门外走进来的年轻男人：“阁下是……”
程素月从怀中掏出九龙牌。
“骁王殿下。”常万里看清之后，慌忙跪拜，“不知王爷大驾光临，家中竟如此狼藉，真是万分失礼。”
“起来吧。”梁戍坐在椅上，“你夫人呢，让她出来，本王有话要问。”
“……是。”常万里心中起疑，又不敢多言，便差人去东院请何娆。丫头匆匆忙忙地去，又匆匆忙忙地回：“总镖头，夫人似乎已经走了，她卧房里乱七八糟的，好像还把珠宝首饰都带走了。”
常万里面色煞白：“啊？”
他亲自跑去后院查探，就见衣柜与抽屉都大敞着，明显已被人搜罗过一回。再回到前厅时，高林却已经将何娆带了回来，禀道：“王爷料想的没错，她果然早已安排好了跑路所需的车马，连城门都没走，直接绕的野林。”
计划不可谓不周密，但百密一疏，最终还是被高林连人带车截在路上。
常万里急道：“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何娆却并不理他，只是盯着墙角的韩三岩。她心思歹毒，又贪图享乐，本也不是什么铁骨铮铮的人设，此时知道事情已经瞒不下去，便也没有再费心去瞒，只想找人分摊罪责，于是伸手一指：“是他，都是他指使我的！”
韩三岩痛得顾不上反驳，只大口喘气。
常万里颤声问：“什么意思，阿娆，你竟与他一道设计害我？”
何娆跪伏在地上，还欲再辩，却已经被程素月打断：“行了，常总镖头，你的家事我们等会再细说，现在王爷有别的话要问。事关多年前的一桩王城大案，常夫人，是你自己供，还是我来审？”
何娆一听就知道她在说什么，这事同自己是千真万确没有关系的，便立刻答道：“是大寨主和凤小金，他们劫了朝廷的要买粮食的那批银钱珠宝！”
常万里做梦都不会梦到，自己续个弦竟能续到旧案要犯，一时人也懵了，恍惚半天硬没回过神。
何娆所供述的案件经过，和伏虎山那群劫匪说的差不多。凤小金是大寨主从外头捡回来的养子，刚进山寨时不过十岁左右，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性格无趣，沉默寡言，功夫却不错，很快就成为了仅次于大寨主的二号高手。
何娆当时是大寨主的侍女，所以也和凤小金朝夕相处过一段时间，她曾试图讨好对方，却没取得什么进展，连身世来历都没套出来，后来还是听大寨主在酒后无意提及，说凤小金与朝中一位姓谭的大人有仇怨，在外头实在活不下去，才会来寨子里当匪。
程素月听得微微皱眉，一个十岁的小孩，能有多大的本事，和朝廷要员结仇？只怕还是父辈恩怨的延续。
“再后来，过了可能有五六年吧，凤小金就同大寨主一起去劫了那批官银。”何娆道，“当时整座山寨都沸腾了，凤小金却并不高兴，我猜他是在懊恼自己没有能取了那谭姓大官的性命。”
“然后他就走了?”
“是，走了，没有同任何人道别。”何娆道，“他走后没过几月，姓谭的大官就被屠了满门，我们都猜是他干的。”
程素月继续问：“那以后呢，还有没有谁见过他？”
何娆稍微一迟疑：“没，没人再见过。”
“你最好考虑清楚再回答。”梁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王要查这桩旧案，而目前你是唯一的线索，要是在这里想不起来，那就换个地方继续想。”
“可我当真不知。”
“倒不急。”程素月态度友好：“若严刑拷打之后还是吐不出半个字，那我们自然相信常夫人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过程可能血腥了些，实在对不住啊，不如我在这道个歉？”
何娆面如水洗。
“反正我家王爷呢，杀的人多了去，也不是每个都罪孽深重，总有一两个无辜被扯下水的。”程素月拍拍手站起来，“谁让常夫人你倒霉呢，来人，带走！”
“我见过他！”何娆失声。
程素月说：“哦。”
骁王殿下残暴之名举国皆知，何娆实在胆寒，她顶不住巨大的压力，终于咬牙道：“我见过凤小金，就在不久之前，我找他，本、本是为了……”
程素月替她说完后半句：“本是为了杀常小秋？”
常万里大惊失色，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
“常总镖头不必担忧。”程素月安抚，“令郎现在好得很。”
确实好得很。
白鹤城东面的康泰医馆，一名少年正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正是常万里的儿子常小秋。同先前在城外山上那半死不活的模样相比，他现在的面庞可谓健康红润有光泽，就是腿还瘸着，情绪看起来也十分低落。
常霄汉去街上给他买点心，刚好在路上遇见了柳弦安。
“神医！”他大喜过望，“您几时回来的？”
柳弦安正在谋划着同游大计，突然被人拽住衣袖，抬头看时却是常霄汉，便问他：“你家少主人怎么样了？”
“好多了，在康泰医馆住着，张大夫说性命无虞，就是……唉，就是受了些打击，觉得他自己窝囊没用。”
两人说着话，一起回了康泰医馆，常小秋仍坐在院中，盯着自己那条瘸腿，总觉得以后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听到院门的动静也不动弹，脑袋耷拉得几乎要杵土里。
“少主人。”常霄汉道，“你怎么又坐在地上。”
他将点心随手一放，想去将人扶起来，常小秋却硬要自己站，站又站不稳当，跌跌撞撞靠着墙，气恼道：“这腿若一直不好，那我活着也没意思，不如死了。”
柳弦安说：“也可以。”
常小秋没料到院子里还有一个人，吓了一跳，抬头见对方容貌极好，风姿俊雅跟个神仙似的，但说话怎会如此不中听：“什么叫也可以？”
“你说自己不想活了，我说也可以。”柳弦安进一步解释。
常小秋一噎：“你谁啊？”
“少主人休要无礼。”常霄汉赶忙介绍，“这就是在城外荒山救了我们性命的，白鹤山庄的柳神医。”
常小秋却不信：“哪有这样劝人去死的大夫？”
“不是我劝你去死，是你自己想死。”柳弦安搬来一把椅子，“心既近死，我又何必苦口相劝使其复阳，一来麻烦，二来未必能令结果更好，所以不如想死就死，反正人活一世，都要生，都会死，算不得什么大事。”
常小秋：“……”
请你出去！

第25章
常小秋十五六岁的年纪, 家境殷实，平时又有一群仆役捧着哄着，正处在分外将他自己当个人的阶段, 现在突然被柳弦安来了一句生也行, 死也可以, 自然受不了这份轻视，于是嘴硬道：“你别想激我！”
“我并没有激你。”柳弦安耐心同他讲, “正所谓生死为昼夜，祸与福同，吉与凶等, 你若能悟到这一点, 自然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常小秋完全悟不到, 但也不是很想悟就是了。在“不想听不像人话的人话”这一点上, 他与梁戍是坚定站在同一阵营的。圣人说雷鸣电击泰然处之，而常小秋只想当那道惊雷，让圣人当场闭嘴, 停止你的之乎者也。
常霄汉道：“张大夫说我家少主人的腿伤若想痊愈，估摸至少得要三个月。”
“康泰医馆最擅长治疗的就是骨伤，他们的诊断应当不会出错。”柳弦安道, “不过等到后期，是能回家继续休养的, 倒不必一直住在这里。”
当初常小秋伤重，常霄汉只赶着求医救命，来不及审问那群镖师, 所以至今仍不知谁才是幕后主使, 仅在初入医馆时，给常万里写了封书信说明路上发生的事。不过柳弦安想着, 从白鹤城寄信到万里镖局，一定会经过赤霞城，可偏偏那段时间赤霞城又在生乱，驿站也被杜荆关闭，便道：“你还是重新写一封吧，前头那封十有八九会丢，有家驿站出了点问题。”
“好，我晚些时候就写。”常霄汉说完又试探，“公子是一个人回的白鹤城吗，其余几位义士呢？”
柳弦安知他心中的忐忑与疑问，反正自己也闲得没事，便要了一杯清茶，将那夜之后发生的、与万里镖局有关的事情大致与他二人说了一遍。常霄汉听得大为惊诧，常小秋则是火冒三丈，骂骂咧咧道：“我就知道那毒妇不是什么好东西！”骂完又担忧焦急，“她既能买凶杀我，也就能买凶杀我爹，常叔，你先送一封飞书回家，再收拾行李，咱们今晚就动身回镖局！”
常霄汉犹豫：“可少主人的腿……”
“都这时了，还管什么腿！”常小秋言毕，拄着拐杖就要往房间里蹦，却不小心脚下一滑，顿时惊呼，“啊！”
别看柳弦安平时动作缓慢，这回倒是难得一快，迅速站起来往旁边一闪，让常小秋“咚”一声，趴进了一片烧柴用的干草堆里。
“咳咳！”
常霄汉赶忙将他扶起来。
常小秋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缺德的人，他一边咳嗽一边指着对方骂：“你躲什么？”
柳弦安回答，我若不躲，岂不是会被你砸。
常小秋险些气吐血，你们白鹤山庄的大夫，不对，是世间所有的大夫，不都应该讲究救死扶伤吗？哪有病人摔倒，大夫却撒丫子溜了的道理！
柳弦安道：“你若再乱动，腿上的钢板就得重新打，骨头也会长歪。”
常小秋不听劝，直直举着一条腿：“那我也要尽快回去救我爹！”
“常总镖头不需要你去救。”柳弦安说，“骁王殿下此时应当已经到了万里镖局。”
“谁？”这回是常霄汉与常小秋两人的异口同声。
声音之洪亮，震得柳二公子耳膜嗡鸣。于是他就又发现了一件事——是绝大多数人，尤其是青壮年的男人，在听到“骁王殿下”四个字时，似乎都会不约而同震惊而又激动地拔高语调，比如赤霞城的邱大兴，再比如眼前这两位。
常霄汉暂且按下不表，单说常小秋，梁戍在他心里，绝对能登上“此生最为崇拜的大英雄”排行榜第一名，重要程度甚至超过亲爹，在万里镖局时，他有事没事就要溜去茶馆听上一段沙场传奇，做梦都想亲眼见骁王殿下一面。只是造化弄人，见是见了，却是半死不活时见的，那……还不如不见。
常小秋万分懊恼，又觉得很丢人，这时倒也顾不上与柳弦安闹别扭了，眼巴巴追问道：“骁王殿下为何要去我家？”
“何娆不单单要杀你，也牵扯到一桩陈年旧事，骁王殿下是为了查案。”柳弦安道，“所以除非你当真不想要这条腿，否则还是在此多住上一个月吧。”
“是啊，少主人。”常霄汉也劝，“既然骁王殿下已经去了镖局，那定会告诉总镖头何娆的真面目，倒不必非得由你我亲自揭穿，还是先将腿伤养好要紧。”
而常小秋此时还在源源不绝地遗憾着，至于具体有多源源，差不多也就黄河之水天上来吧，早知如此，自己肯定不会走这一趟镖，要是不走这趟镖，现在不仅能陪在爹身边，还能亲眼见到骁王殿下。
唉。
常霄汉是很懂自家少主人的，见他闷声不语，便帮着问：“柳神医同骁王殿下似乎关系不错？”
柳弦安回答：“确实还可以。”
常霄汉又问：“那骁王殿下在解决完那桩旧案后，会不会再来白鹤山庄？”
柳弦安想起自己新买的两坛好酒，心情不错地点头：“会。”
“我家少主人一直就极仰慕崇拜骁王殿下，不知柳神医可否行个方便，在骁王殿下到白鹤山庄做客时，安排我们远远看上一眼？”常霄汉继续请求。
柳弦安将自己的出行计划说出来：“骁王殿下到白鹤城，是为了与我一同饮酒，也会在城中四处走走，到那时无需特意安排，只要上街，就人人都能见到。”
常霄汉喜上眉梢：“如此就再好不过。”
常小秋也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带着看柳弦安也顺眼了许多，并且在对方离开后，还专门让常霄汉用轮椅推着自己，去街上逛了一大圈，到处与人打听攀谈，结果收获了一大堆柳二公子的奇葩事迹，包括但不限于懒得抄书，懒得娶公主，懒得说话，懒得走路，甚至连饭都懒得吃，成天躺在床上，琢磨着要靠西北风和露水生活。
常霄汉被活活听懵了。
常小秋却很笃定，一语言破柳弦安是个大隐隐于市的绝世高人。至于理由，连骁王殿下都愿意专门来访，只为与他一起喝酒游城，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于是这位万里镖局的少镖主，仅凭借一腔对骁王殿下迷恋崇拜，就顺利成为了白鹤城中除阿宁之外，第二个看穿真相的人。
少年，有前途。
少年的爹此时却觉得自己前途惨淡，不对，是整个人生都十分惨淡。
原以为能白头偕老的妻子，不仅要杀自己的儿子，还要伙同外人抢夺自己的家产，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打击，不过现场也确实没人在意他的感受就对了。何娆继续供认，在凤小金刚进山寨的时候，曾不慎跌下悬崖，挂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上，是自己想办法救了他。
程素月问：“这便是他欠你的一份人情？”
“是。”何娆点头，“他虽沉默寡言，却言出必行，哪怕当年不告而别，后来也专程送了一封书信于我，说无论什么时候，若想将这份人情讨回，便去西南翠丽城的玉石场找他。”
“他现在还在翠丽城吗？”
“不在，我听他话语里的意思，似乎要去白鹤城。”
“白鹤城？”程素月追问，“他病了？”
“应当是吧。”何娆迟疑着回答，“不知道是练了什么邪门功夫，面容竟还同十几岁时一样，声音也如少年郎，就是怕见光，总戴着一副面具。”
高林从外头找来一名画师，让他根据何娆的描述，将凤小金的面容绘制下来。
“他五官生得极好，眼尾上挑，像一只狐狸，最妩媚多情的女子也比不上。”何娆回忆，“但眼神又始终是冰冷的。”
程素月看着画师细细勾勒，从狐狸一般的眼睛，到薄而红的嘴唇，身材修长，惯穿黑衣。
谭府灭门案发生在十三年前，那阵凤小金就已经有了十五六岁，现在年近三十，功夫大涨，面容却不变，差不多也就将“旁门左道”四个字顶在了脑门上。
“王爷，我们下一步有何计划？”
“去白鹤城。”
白鹤城的白鹤山庄，柳弦安一睁眼就看到亲爹正站在床边，于是立刻又把眼睛给闭上了，无视无听，恬淡虚无。
柳拂书深深后悔自己没有带着棒子一起来。
“公子，公子快别睡了！”阿宁双手使劲摇，“庄主是有正经事找你的。”
柳弦安被晃得差点呕吐，只好裹着被子坐起来，没下床，双眼惺忪，随时准备继续睡。
柳拂书已经习惯了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懒蛋样子，尽量心平气和地吩咐：“明天一早，跟着你二叔去官道上发放降暑防瘟的汤药。”
这是个苦差事，他也确实想让儿子苦一苦，省得成天只知道睡觉喝酒，人活在世上，总得干上那么一星半点正事吧？不过柳弦安对此倒没什么意见，虽然他也很想和亲爹分析一下，白鹤山庄里有上千名弟子，随便谁都能去发药，并不是非自己不可，但他此时又实在很瞌睡，困得完全不想动嘴，于是只挑了个最简单的“嗯”字答了，便又往后直直一倒，接着睡。
柳拂书：气死。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拿着棒子来水榭，把这逆子赶了出去。
柳弦安背起一个背篓，混在自家弟子中，在烈日下走得大汗淋漓。他头上还被扣了顶大帽子，挡脸用，省得满城姑娘又跑出来瞧热闹，阻挡队伍前进的方向。
发放降暑汤药和施粥一样，都是慈善义举。白鹤山庄里的女弟子们手巧，还做了许多清凉的糖果，防蚊的药膏，都是可以免费取用的。众人在路上走了大半个月，方才抵达南北交汇的一处交通要道，在旁边的平地上搭起一座棚子。
这种事白鹤山庄经常做，夏天降暑，冬天支炉子煮辣椒羊肉汤，给来往过客提供方便，所以人人都轻车熟路，除了柳弦安。带队的是他二叔，见自己这宝贝大侄儿半天没倒腾明白一顶帐篷，便打发他去帮忙搬药，省得等会一个不小心，反被钉子戳破手。
柳弦安答应一声，将帐篷放在地上，转身一看，搬药的少说也有十个人，并不是很需要自己。
于是他溜溜达达，找了个安静干净又凉快的地方，继续躺平。
阿宁：“唉，我就知道。”
柳弦安这一觉睡得极为安稳，醒来时神清气爽，惬意环顾四周：“什么时辰了？”
阿宁答：“申时。”
柳弦安很惊讶，原来才过去一个时辰这么短？那我应该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别！”阿宁崩溃地拉住他，你不是睡了一个时辰，你是睡了一天一夜外带一个时辰。
期间不少往来客商在领取完汤药后，都要好奇而又关心地问一句，后头棚子里躺着的那个人是谁啊？怎么一动不动的，可是病了？
白鹤山庄的弟子们总不好直说那是我家正在偷懒睡觉的二公子，只好含糊地敷衍，没有生病，就是累坏了，所以稍微歇一阵。
“累成这样啊。”大家都十分心疼钦佩，并且主动将说话的声音压低。正好旁边有一群带着点心去探亲的婶子，一听这话，纷纷从包袱里掏出吃食，硬要送给累到起不来的年轻公子，让他好好补补身体。
弟子们推辞不掉，只得一一道谢收下，全部摆在了二公子旁边一张小桌子上，点心水果还有几壶酒，跟庙里的贡品似的。
柳弦安这阵正好随手摸过一个果子吃，还挺甜，吃完又到处走了一圈，不错，人来人往，井井有条，忙而不乱，依旧不需要我。
可以回去继续躺。

第26章
阿宁叫不醒装睡的自家公子, 只好加倍干两个人的活，跑来跑去忙得像是一只陀螺。柳弦安看到之后还很费解，问他明明大家都没有很忙, 为何只有你一个人不停地来回穿梭？
“……”
他的疑惑听起来是如此的发自内心, 问得阿宁又生闷气又想笑。柳弦安伸手将人叫到自己身边, 擦了擦汗，又从“供桌”上摸了一个冰凉的果子：“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一个月吧。”阿宁先前也没参与过这种事, 都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经验，“二庄主好像还要去附近几个村落里给老人们义诊，会带走一部分弟子, 到那时这里人手少了, 公子可就不能再偷懒了。”
柳弦安往后一躺, 再议再议。
白鹤山庄的弟子们已经很习惯自家二公子的做派了, 毕竟是庄主拿着棒子都打不勤快的人，娶不到公主也未见悔改，依旧走哪儿躺哪儿, 可见是天生的懒，并不算偷奸耍滑，甚至还有弟子怀疑这是不是某种罕见的病症, 嗜睡、多思、恍惚，再加一个胡言乱语, 越想越像啊！于是对待二公子就越发宽容怜爱，有时还会帮他削好果子，再切成方便入嘴的小块。
阿宁：“你们不要再这么惯着啦！”
结果并没有人听。
柳二公子的睡仙日子也就一直惬意着, 他无所事事, 便在脑海内将白鹤城的地图勾勒了一遍又一遍，把同游路线再度细化, 万事俱备，只差一个骁王殿下。除此之外，若硬还要找出一处不太圆满的，就是他觉得城南应该再有一座塔，不必太高，九层即可，以方便登高远眺，观落霞赏灯火，到了数九寒天，塔尖上或许还能积一丁点雪。
“公子，公子！”阿宁在他眼前挥挥手。
柳弦安回过神：“嗯？”
“公子。”阿宁指着另一侧的空椅子，“二庄主带人去了村里，三五天内不会回来，这里也需要坐诊的大夫，暂时无人能顶，公子去呗？”
言毕，不等柳弦安答应，便强行将人拉起来，又按在椅子上稳当坐好，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可见已经在心里排练过许多遍。他兴奋而又得意，此番总算能有机会让旁人见识一下自家公子的医术，简直恨不得找个锣来敲，叫十里八乡都好好瞧瞧。
但除他之外，现场其余人却一个比一个淡定。柳弦安本人坐是坐了，但也只是坐了，无非是换个地方继续修自己的九层白塔。而弟子们见二公子坐到了看诊大夫的位置上，也只认为他八成是躺累了，想坐会儿，坐就坐吧，反正二庄主不在，椅子空着也是空着。
于是还是各忙各。
柳弦安单手撑着脑袋，半闭起眼睛，在炎炎烈日的烘烤下，听着山道上若有似无的风声。
“喂！”不知道过了多久，面前突然有人问，“你是不是白鹤山庄的大夫？我方才听到他们叫你公子。”
柳弦安睁开眼睛，见问话的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生得深邃锋利，一身蓝衣，头发里也编著同色的装饰，腰间佩一把宝石匕首，打扮精致华贵，却不似中原人，倒像是个异族富户的任性少爷。
柳弦安并没有介意他的失礼，点头道：“我是大夫。”
“我小叔叔受了伤，走不动路，就在前头不远处。”少年继续说，“你能去帮他看看吗？”
“怎么伤的？”
“摔伤。”
柳弦安从旁边拎起一个药箱：“可以，走吧。”
少年可能也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还稍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赶忙追上去，与他肩并肩一同走，又笑嘻嘻地问：“大夫，你医术应该不错吧？”
“嗯。”
“那就行，哎，我叫云悠，白云的云，悠然的悠。”
说是前头不远处，实则走了大半天，还不是官道，越走越荒僻，野草丛生的。
柳弦安纳闷：“病人是——”
话未说完，那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就明晃晃搭在他的脖子上，割出一道细小血痕。
……
而与此同时，另一支队伍也抵达了山的另一侧。
“主子。”程素月差人将茶棚洒扫干净，“咱们在这休息一阵吧。”
高林把马匹与队伍规整好，回来之后纳闷地问：“怎么来往的行人与商队，人人身上都飘着一股子清凉药膏的味道，这山里是有什么厉害的蛇虫鼠疫要驱赶吗？”
“那倒没有。”茶棚老板娘听到之后，一边忙活一边解释，“药膏是清凉降暑用的，我这也有两盒，客人若是需要，尽管拿去用。白鹤山庄的弟子现正在山上免费发呢，谁都能去领，有什么头疼脑热的，也能让他们帮忙瞧瞧。”
“原来是白鹤山庄啊。”程素月笑道，“我们正好有事要去拜访柳庄主，不过他应当不会亲自参与这些小事吧？”
“柳庄主没来，二庄主来了，还有个年轻的公子，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位。”老板娘道，“据说都累病了，成天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唉，心疼。”
梁戍嘴角一扬。
程素月也猜到是柳弦安，于是她立刻将衣袖往平整拽了拽，拽完又担心会被兄长与王爷取笑，于是不动声色往过瞄了一眼，却见自家王爷已经大步出了茶棚，急忙跟上去：“茶水都还没上，现在就要出发吗？”
“你跟过来干什么，回去！”高林挡着妹妹，“王爷要更衣。”
程素月万分不解，大白天更哪门子衣？
但高林却觉得这很合理，因为方才茶棚老板娘都说了，白鹤山庄的人正在山上发药，二庄主也在，那王爷自然得盛装出现，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体现求娶柳三小姐的诚意。
程素月压低声音：“但王爷又没打算真娶。”
高林手指往后，指着那群御前壮汉，咱王爷是没打算真娶，但不得把诚意表现给皇上的人看？行了，快些去喝你的茶。
程素月：“哦。”
梁戍这回的盛装，是当真很盛，若换做一般男子，只怕要被一身衣冠压得找不到人。行走时如金玉流光，程素月看得连连感慨，王爷在不杀人、不沾血的时候，可真是好看，又贵又好看，绝了，和柳二公子站在一起，简直价值连城，人间盛宴。
高林拍了她的脑袋一下：“我发现但凡四个字的词，你就没有一回能用对，回去多念点书，现在就别拽文了，出发。”
队伍重新上路，骁王殿下骑在马上，金尊玉贵，万众瞩目，来来往往任谁见了都要回头多看两眼。大家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便有热情又好事的客商大声调侃：“这位少爷打扮得如此齐整，是要去提亲，还是只想与心上人见上一面啊？”
梁戍一笑：“去找两位朋友喝酒。”
“喝酒哪里用得着这打扮，我们可不信。”
“就是，当初我成亲的时候，我相公穿得也没这么好看。”
“得了吧，你相公哪能和人家比。”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一阵又一阵地哄笑。程素月也跟着笑，笑完又忍不住想，都是大琰境内，白鹤城这截路和万里镖局那截路，何止天差地别。一个富足安稳调侃娶媳妇，另一个却流民遍地，食不果腹。
何时才能人人安乐。
正在出神，前头突然闹哄哄跑来一群人，打头的小厮极为眼熟，程素月眼前一亮：“阿宁！”
“程姑娘，程姑娘，王爷！”阿宁如同见了救星，气喘吁吁地狂奔过来，“我家公子丢了！”
梁戍眉心一跳：“丢了？”
“是啊，现在大家都在找。”阿宁看起来已经急哭过一回，“我们就去搬了个药，回来公子人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滚下了山，还是出了别的乱子，所有弟子都去找人了，往来客商也有热心肠的帮忙，可都过去快两个时辰了，还是没消息。”
“去将附近的军队调拨过来。”梁戍没有浪费时间多问，转身吩咐高林，“再封了所有出口。”
“是！”
程素月迟疑，封山……王爷怀疑柳二公子是被人给绑了？
确实绑了。
柳弦安被蒙上眼睛，塞进了一辆狭窄的马车里，吱吱呀呀不知走了多久，最后好不容易再见到光，却是一处山洞，入口极窄，内里极宽。
地上铺着厚厚的褥垫，上面坐着一名男子，戴着银色面具，只能看清苍白的唇色。
柳弦安问：“这就是病人？”
“是。”云悠转着手中的匕首，“他是我小叔叔，因为早年练功不得法，所以伤了身体，你若是能将他治好，墙角那些黄金珠宝就都是你的，若治不好，我就杀了你。”
柳弦安说：“也可以。”
云悠不懂：“什么叫‘也可以’？”
柳弦安没有回答，懒得回答，只试了一下男子的脉搏，乱而无序，于是他说：“我可以一试，但他的脉象同书中写得不大一样，我先前又从来没有治过这种病，不敢保证肯定有效。”
“没事，我相信白鹤山庄的医术。”云悠坐在旁边，“你只管当成自己的命来治，反正治不好，你是真的会死。”
柳弦安又摸了一遍脉，还是乱得很，于是皱眉苦思。
可能是因为他思的时间过久，一直沉默的面具男终于开口：“很难？”
“不好说。”柳弦安撸起袖子，“我试试。”
“等等！”云悠拦住他，“你先告诉我，能不能诊出我小叔叔是因为什么得的病？”
柳弦安答：“不能，他的脉象极为复杂，我根本就摸不出来任何头绪。”
“那你要怎么试试！”云悠怒了，用匕首指着他，“少在这里演戏，白鹤山庄连死人都能救活，我知道你们的本事！你叫什么名字，可是柳弦澈？”
“柳弦澈是我的大哥。”
“那你……”听到“大哥”两个字，少年心里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
“安，柳弦安。”
这不学无术的名字实在过于如雷贯耳，云悠眼前差点一黑，“蹭”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不是一天到晚在家睡觉的吗，怎么跑出来了？”
柳弦安回答，我真的也不想出来，但我爹非让我出来。
云悠气急，他是知道这个人的，宁愿跳湖也不看书，会治个屁的病。怪不得摸个脉都摸得一脸费劲，完全没头绪就敢给人扎针！
柳弦安提醒他：“你小叔叔病得不轻，的确得尽快治。”
“你闭嘴吧！”云悠眉间杀机毕现，“既然没用，我才懒得听废话，不如宰了干净！”

第27章
银白匕首逼至眼前, 柳弦安的睫毛稍微一颤，却没有躲闪，因为在眼底被锋刃寒光照亮的那一刹那, 他脑海中的三千世界突然变得越发绮丽夺目起来, 青冥浩荡, 日月同悬。
柳二公子无比惊讶地发现，在这生与死的临界点, 自己的思想居然又完成了一次向着更高维度的跨越。许多先前苦索而不得的因与果，现在全部显露出最本真的核心，就像云雾被大风吹散, 而大道触手可及。
“叮”一声, 锋刃被打落在地。云悠气恼道：“反正留着他也没用, 小叔叔, 为何不让我杀？”
面具男道：“因为杀了也同样没用。”
“至少不用看他在这里碍眼吧！”云悠将匕首合回刀鞘，越想越怒火中烧，白鹤山庄里少说也有八百名弟子, 听说哪怕是烧柴的老头都懂治病，唯这一个不学无术的，怎么就偏偏被自己精挑细选地给抓回来了。现在柳家发现丢了人, 会不会报官搜山暂且不说，至少也会加强戒备, 那还怎么再去绑第二个？
因为柳弦安的种种事迹实在是过于摆烂，烂得云悠甚至怀疑，自己就算拿他去威胁柳家, 也未必能换出来一个正经大夫。毕竟传闻中那位柳庄主, 每天除了温文尔雅地悬壶济世拯救世人，就是气急败坏抄起大棒打儿子。
“喂, 你——”云悠将头转向墙角，还没来得及将话说完，却一愣，因为他发现柳弦安居然在哭，一滴泪正沿着他的面庞悄然滑落，在腮边停留一瞬，后便没入衣袖。
“……”
但柳弦安其实已经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他脑中正在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暴，世界飞速旋转，云海随之颠狂，万物在全新的维度中重新变换组合，由一生二，由二生三，他站在天的高处，同时见证了一朵花的开放和一座王朝的覆灭，那种汹涌壮阔的激荡早已超出了凡人身躯所能承受的极限，便只有难以抑制地落泪。
面具男也在看着柳弦安，他隐约觉得他并不是因为惧怕在哭，但也不知他为何而哭。云悠却被哭烦了，他觉得这麻烦是自己带回来的，那就必须由自己解决，于是抬掌正欲将人打晕，山洞外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面具男握紧剑柄，闪身隐入洞口的阴暗一角，“咚咚”的声音还在继续，却并不像人类所发出的动静，果然，片刻之后，一只野猪横冲直撞地跑了过来，像是看不清路一般，直直撞在了洞口处，砰，晕了。
云悠松了口气，将匕首重新装回去：“头一回见这么蠢的畜生。”
面具男转身回到洞中，衣摆短暂在地上投下一片暗影，须臾即逝。
而梁戍的瞳孔也随着这片暗影的移动，略微一缩。
“王爷，洞里的确有人。”程素月压低声音，“此地荒僻，寻常百姓绝不会来，应当就是柳二公子与带走他的绑匪。”
梁戍吩咐：“盯紧一点。”
柳弦安靠在墙上，双手抱住膝盖，睡得很熟。他实在是疲倦极了，大脑需要休息，身体也需要，就好像是踏风走过了十万八千里的旅人，整副躯壳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支撑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云悠简直要看呆了，他起初以为对方是装的，但后来发现并不是，传闻并没有错，这真的是个天塌下来也要睡觉的废物点心。他甚至还用冰凉的匕首在那张脸上拍了拍，也未见对方睁眼，反倒将人又拍得落下泪，在梦中哽咽啜泣，活活哭了个万古同悲。
“……柳拂书既能从阎王手中抢人，怎么也不给他自己的儿子治治病？”
面具男道：“收拾东西，走吧。”
云悠不解：“现在？”
面具男道：“野猪不会无缘无故撞洞，定是周围有人在驱逐。”
云悠问：“你是说找他的人已经搜到了附近？不至于吧，柳家这回也就来了几十个大夫，哪怕发现之后立刻报官，也不可能这么快。”
话是这么说，不过走了也行，此处原是他准备的诊室，但现在抓错了大夫，的确没必要继续多待。他将柳弦安从地上拉起来：“走！”
柳二公子沉沉睁开眼睛，思绪依旧处在幻想与现实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踩着，离开山洞后，突如其来的光使他稍微清醒了些，不知为何，或许是福至心灵，又或许是在另一重世界里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朋友，突然就叫了一声：“骁王殿下。”
云悠皱眉：“谁？”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骤然似千钧雷霆，带着巨力从天而降，打得他踉跄后退两步，带得柳弦安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梁戍伸手去抢人，却被一道剑锋逼得不得不闪身避让，程素月也从高处冲下，云悠此时已然反应过来，目露杀机拔刀出鞘，很快就与她斗在一起。
其余护卫迅速上前，想送柳弦安离开现场，云悠哪里肯，他将程素月一脚踹开，反手扬出一道紫蓝色的烟雾，细看却是成千上百只剧毒的蜂虫，嗡嗡朝着人群飞去。
“王爷！”程素月被云悠缠得无法离身，唯有喊了一嗓子。
梁戍回身拎起柳弦安，将他架在了一棵树的高处，上身往下一按：“骑好！”
两名护卫也跟了过来，一左一右扶住他。梁戍转而重新去追那面具男，就如何娆与常万里的供述，此人的功夫的确诡异邪门，处处都透着短命的迹象——让对手短命，也让他自己短命。
柳弦安抱着一根粗壮的枝丫，竭力想从三千重世界中走出来，却又迷恋着一幕幕从未见过的绮丽景象，始终无法彻底离开。于是旁边的护卫就很惶恐，不懂柳二公子为何一直在哭，那两个歹人在山洞里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柳弦安看着梁戍的黑色大氅，心里也着急，于是将脑袋使劲往树枝上撞了一下，“咚”！
护卫倒吸冷气，赶紧伸手护住他的额头，大喊道：“程姑娘，柳二公子好像不大对劲。”
程素月再加上几名护卫，仍不是云悠的对手，只能急急看向梁戍那头。
面具男道：“骁王殿下看着不像是为了救人。”
梁戍长剑出鞘：“本王是来替当年白河流域的数万百姓，替谭府上下近百口人，向你讨债。”
面具男，或者说是凤小金闻言嗤笑一声，原本苍白的唇此时倒回了几分血色：“白河数万百姓的命，与我有何关系，一切皆因谭晓钟当初种下的恶因，他本就该死，该在凄风冷雨中因为寒冷和饥饿，眼睁睁看着他自己慢慢死，结果被人一夜灭门，反而是他走运。”
说到恨处，他骤然握紧手中软剑，那是一把像蛇一样邪气的剑，生着密密麻麻的倒刺，被血和岁月浸得无比光润。
而梁戍的剑与他截然相反，梁昱在登基之后，曾亲自从国库里翻找出一块罕见玄铁，再交由最好的一群炼器师，让他们在火山熔浆中淬出了这把长剑，至今未取名，但已成为了守护大琰的不二图腾，在西北一带，百姓甚至会将这把剑的画像贴在门上，以求岁岁平安，无敌来犯。
凤小金并无意杀梁戍，只想尽快脱身。他在空中腾挪转身，自袖中射出两排飞镖，趁梁戍闪躲的一刹那，将程素月一掌打落：“走！”
云悠从地上爬起来，跟着凤小金跑了两步，转身向后丢出两枚烟雾弹，却仍不甘心，此时余光突然瞥见树上趴着的柳弦安，竟又折返回去，程素月高声道：“小心！”
护卫拖起柳弦安想换地方，云悠却已经逼至眼前，两只手也不知缠了什么东西，漫天一洒，比先前那群毒蜂更加密密麻麻。
程素月来不及多考虑，冲上去想将柳弦安带走，梁戍却已经先她一步，在空中把人稳稳接到手中，凤小金也借机拉过云悠，就这么以一换一，纵身隐入了尚未消散的烟雾里。
柳弦安靠在梁戍怀中，脸上仍有未干的泪痕，喘息亦疲倦嘶哑。梁戍的手托在他背上，触到一片濡湿，心里顿时一空，以为是血，检查时才发现是汗，他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被捞起来，浑身冷而湿。
“带回去。”梁戍将他交给程素月，“让人好生看顾。”
“是！”程素月招呼护卫背起柳弦安，“可要留几个人给王爷？”
“不必，都护着他。”梁戍继续去追凤小金。
烟雾此时已经散了，眼前唯有重重青山。
……
阿宁与白鹤山庄的其余弟子早已心急如焚，见到自家二公子被送回来，阿弥陀佛的阿弥陀佛，腿软的腿软，赶紧上前将他扶着躺好。二庄主柳拂知此时也赶了回来，亲自给侄儿诊脉，道：“无妨，无妨，就是有些体虚，估计是吓狠了。”
“没受伤吧？”程素月问。
“没有。”柳拂知将被子给他盖好，差弟子去煎安神药，又问，“绑匪可落网？”
“王爷亲自去追了。”程素月道，“朝廷要犯，与柳二公子该是素不相识的，此番并非有意针对，他们只是想找个神医，替自己治伤，所以白鹤山庄的弟子近期最好多加留意。”
柳二庄主在听完这段原委后，第一想法也是，要抓大夫，怎么就单单把弦安给挑走了，这还真是……医者说这话似乎不太合适，但确实啊，绑匪命不该长。
柳弦安在昏梦中一直在喃喃呓语，没人能听清是什么，也没人想听清，毕竟二公子连清醒时说的话都云山雾罩。
只有夜半回来的梁戍，坐在床边，将耳朵凑近他的唇，命令：“大声一点。”

第28章
原只是想逗一逗, 谁知柳弦安却当真被他从昏睡中唤醒，睁开双眼之后，雕花床顶同床边的人一起晃成斑斓虚影, 过了许久方才重叠清晰。梁戍嘴角一扬, 屈起手指, 照旧在他额头上叩叩门，想将神游恍惚的人唤出来, 柳弦安却一直没反应，眉头稍微皱着，虽然在与梁戍对视, 但眼神又没怎么聚焦, 始终散而茫然。
过了半天, 也没能彻底清醒, 他索性把眼睛一闭，看架势是打算继续睡。
地位尊崇、年轻倜傥的骁王殿下，走到大琰境内任何一处, 不说万人追捧、掷果盈车，至少该有的礼遇是半点不缺的。像柳二公子这种看一眼继续睡的态度，放在别人身上八成会挨打——不过他也确实挨了点打, 被梁戍用力敲了个暴栗，凶道：“不准睡了！”
柳弦安只好耳鸣嗡嗡地醒来, 脑子里依旧乱极了。梁戍将他拎起来坐直：“活了四万八千年的岁数，也会被区区两个南蛮人吓成这样？”
“……”
柳弦安的嘴唇动了两下，看起来是想解释什么, 但最终还是没有说, 只是长叹一声，就又要往后倒。
梁戍扯住他的头发。
柳弦安痛得只好又坐回来。
梁戍并没有松开手, 他卷起指间墨发，用尖稍搔了搔他的脸，收了调笑，语气也放缓和了些：“告诉我，那两个人对你做了什么？”
柳弦安想了一会儿，在欲裂的脑髓中艰难地打捞着回忆，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我忘了。”
梁戍继续问：“那为何要哭？”
柳弦安靠在床头，将被子拢了拢：“突然悟到了许多事。”
“在山洞里？”梁戍哑然失笑，“怎么单单挑了这么个地方。”
“不知道。”柳弦安眉头依旧未展，“他们要杀我。”
梁戍脸上的笑意隐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初，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大好描述了，柳弦安慢慢地说：“世界好像先我而死，又在瞬间被重新搭建，与先前处处不同，又处处相同，就好像……”他想尽可能清晰地向对方阐述，又被头痛所扰，只能粗略道，“就好像有一重更为磅礴广大的世界，正在将万物悉数笼于其中，我初时看不清，现在看清了，却走不出来。”
“所以就哭了？”
柳弦安将头埋进膝盖里，大脑依旧胀痛得绵延不绝，就好像新的世界一直在不可控地涌出，不断地膨胀，手也不自觉地抓住被褥，细细的骨节几乎要被他自己攥断。
梁戍突然说：“你怎么也不问我，有没有抓到那两个人？”
柳弦安闷声闷气地问：“有吗？”
“抬头。”
柳弦安：“……”
他极其不甘不愿，将沉重的脑袋抬起来，眼眶明显又红了一圈。
梁戍发现有时候人太聪明，也不全算好事，因为会自己折磨自己。许多凡人连身处的这一重世界都没活明白，光眼前三餐与聚散离合，往往就已焦头烂额，自然没工夫再去理会所谓“三千大道”，看花只是花，顶多因美而叹，绝不会想花为何而开，又为何而落。
他说：“没抓到，不过我看到了其中一人身上的图腾，那蓝衣少年也是白福教的人，将来我怕是还要再去一趟南边。”
柳弦安“嗯”了一声，态度肉眼可见的敷衍。
梁戍觉得，假若再放任他这么“悟”下去，道是通了，但人八成会变得痴痴傻傻。他此时倒是理解了为何古来贤者多散发赤足，随心而游，自悲自泣，被世人笑作疯子，大抵也是因为他们早已身处另一重世界，观红尘万物皆如蝼蚁，自不必多加理会。
于是他掀开被子，将人提溜下床：“走。”
柳弦安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激得整个人一清醒：“去哪？”
“走走。”
“……”
走走？
柳弦安被他随手罩了一件袍子，鞋都没怎么穿好，就踉跄着出了门。这里是山脚下一处小小的村落，三更半夜寂静得连狗都不会叫一声，月光银白如灯，将树木照出扭曲的影子，越发诡异了。
柳弦安腿脚无力，转身要回去继续睡。
“岂有此理。”骁王殿下原本想以权压人，但转念一想，对方此时都不知飘去哪一重世界了，可能还是以强压人更快速有用。于是右手如铁箍锁在他腕间，硬是将人一路从山脚拽到了山弯。
柳弦安没怎么吃饭，又睡得太久，还头疼，经这一番折腾，越发起不来了，坐在地上双手抱着一棵树，坚决不肯再动。
梁戍蹲在他跟前：“累了？”
柳弦安哼唧了一声：“饿了。”
梁戍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你那新的世界也同样不管饭？”
带着桂花气息的甜香飘散出来，柳弦安伸手去够，梁戍却往后一闪：“此时在你眼前这个世界，和在你脑中那个世界，选哪个？”
柳弦安吸了吸鼻子：“眼前这个。”
梁戍将油纸包递给他：“看来也没到拉不回来的份上。”
柳弦安未与他辩解，只捧着糖糕大口大口地吃。梁戍坐在旁边，手里颠着一块石头，颠了一会儿，却又丢回脚下：“算了。”
柳弦安扭头，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梁戍道：“本想让你看个好玩的，但四万八千岁的睡仙，什么稀罕没瞧过，所以算了。”
柳弦安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也可以看看。”
“看完了，就留在这个世界中？”
“……可这并不受我控制。”
梁戍点点头，也未再勉强，他从地上捡起一片薄石，闭眼虚瞄了一下，便脱手扔向远处一片水洼。月光下溅起的水花也是漂亮的银白色，而随着石片一路飞漂，两侧草丛中的萤火虫也被依次惊起，飞舞如片片碎火，绵延成一片虚化的幻影。
柳弦安看得入了神，此时胃里有了东西，又被微凉的风吹着，清新高爽，确实比躺在床上舒服了许多。
“休息够了吗？”梁戍又打出一串水漂，“够了就继续往山上走。”
“还要走？”柳弦安全身都写满拒绝，“不去。”
梁戍拎起他的后衣领，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重新把人带上了路。
柳弦安叫苦：“走不了。”
梁戍不为所动：“脑子里装不了，你不也一样不肯停？”
柳弦安扯着一根树藤：“那是天道不让我停。”
“巧了。”梁戍道，“现在是本王不让你停。”
话不能这么说！柳弦安还想辩解一下天道与人道的区别，但已经气喘吁吁得实在没有余力去思考了，梁戍人高腿长，一步能顶弱不禁风的柳二公子两步，拐过两个山弯，就去了他半条命，于是又耍赖抱了一阵树，就这么走走停停，总算在天将拂晓前抵达了最险峰处。
柳弦安躺在地上，用宽大的衣袖遮住脸，赌气不肯再动。
梁戍也没让他动，而是坐在一旁，欣赏了半天这难得走出大道、难得有了正常情绪的凡人公子。
过了一阵，一缕光突然照在了柳弦安脸上，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使他的眼睛稍微虚了虚。第一反应是梁戍又在搞鬼，不想理会，但光却越来越亮，亮到无论怎么扭头也没法躲，只好将袖子拿开，坐起来气恼道：“你——”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因为眼前正有一轮巨大的红日喷薄而出，光芒赫赫，群山染火，云海似裹起千重霞锦，涌动翻腾，一直铺到了视线穷极处。
他此生从未离一轮太阳如此近过，近得似乎触手便可摘得，于是就真的伸出了手，旋即握到满满一把炽热的光。
“人间虽然多烦忧，却也有许多值得看的东西。”梁戍与他并肩而立，“倒不必时时刻刻都躲在你那三千大道中，想点儿好玩的，与眼前这一重世界有关的。”
柳弦安依言照做，他闭起眼睛，深深呼吸，让清晨的空气驱散脑中混沌。好玩的，与这一重世界有关的，想来想去，突然就想起来了，他说：“我前阵子买了两坛很好的酒！”
梁戍看着他：“为何要买酒？”
柳弦安回答：“等着与王爷共饮。除了酒，我还找了几家很不错的菜馆，白鹤城虽小，但若细细去逛，也能逛上三五天。”
“好。”梁戍笑道，“有酒有菜，听起来是一趟不错的行程。”
柳弦安也高兴起来，因为他其实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对啊，我计划要请骁王殿下喝酒，而骁王殿下此时就在眼前，他真的来了！
“我们何时动身？”
“就现在。”
那么就又有了一个新的问题，要出发前往白鹤城，就得先从这座高得离谱的山上下去。
柳弦安再度：“我走不动了！”
梁戍说：“我也走不动了。”
“……”
柳弦安委婉提出：“但王爷看起来并不像走不动的样子。”
梁戍慢条斯理翻旧账：“我昨天为了找你，在山中走了一天，又与人过了数百招，差点受伤，晚上没空休息，同你一起登这险峰，赶了一夜路不说，你还将我的饭给吃了。”
柳弦安：“……我以为那本来就是给我准备的。”
“没有，不是。”梁戍摇头，“我没吃东西，想着在路上随便垫一口。”
柳弦安只好退让：“那我也能自己再走一截。”
梁戍虚弱地靠在树上：“但我是真的走不动了，需要人背会儿。”
柳弦安听而不闻，脚步匆匆，溜达得挺快，背影飘飘忽忽。
梁戍又笑了半天，方才抬腿追上去。
中午时分，两人回到了那座小村，不过依旧未能成功动身前往白鹤城，因为柳弦安一进门就趴在了床上，任凭阿宁拿着凉手帕威胁，也死活不肯起来，眨眼就睡得人事不省。
“王爷。”阿宁有些担忧，“我家公子总是这么睡……”
“没事。”梁戍道，“他需要好好休息。”
阿宁与旁边的弟子都觉得这话是在鬼扯，二公子休息的还少吗，他的人生差不多有一大半时间都处在躺平状态 ，而且昨天也睡了一天。
“这回不一样，都出去。”梁戍道，“别吵他。”
阿宁将窗帘放下来，挡住了一些光。昏暗的空间使柳弦安睡得愈发踏实，而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檀香气息，也令他多了几分安全感。
这回的确与先前都不一样，没有天道，没有肯定与否定，也没有不断折叠又展开的世界，唯有一片黑而甜的棉絮，像是在太阳里滚过的，将人一裹，就舒服得连骨头都酥了。
梁戍也退出房间。
“王爷。”程素月正守在院外，“我们是要在这里等官府搜山的结果，还是尽快动身前往王城？”
“都不是。”梁戍道，“先去趟白鹤城。”

第29章
柳弦安是在吱吱扭扭的声音中醒来的, 他的身体轻微晃动颠簸，像是还躺在梦中那团暖云上，先前剧痛欲裂的脑髓, 现在也只剩下了疼痛消散之后的昏沉。
“公子, 你可算是醒了。”阿宁在这段时间里, 少说也探头看了十几次，好不容易见自家公子坐了起来, 赶忙进来扶他，“你这回又睡了差不多整整一天。”
柳弦安这才注意到，自己此时居然是躺在一架很大的马车里。阿宁解释道：“是王爷安排的, 他吩咐大伙尽快动身回白鹤城, 一刻不得耽搁, 却又不准任何人吵醒公子睡觉。”
这个命令的不讲理程度, 堪比“你上来的时候同时下去”，但再不讲理，既然骁王殿下已经开了尊口, 其余人也只有想法照办。山庄弟子们娴熟而又快速地扎了个担架，屏气凝神地碎步挪进卧房，你抓胳膊我抬腿地固定住自家公子, 正准备悄声“一、二、三、起”，柳弦安却恰好翻了个身。
于是所有人就都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跟中了定身术有一比。
阿宁继续说：“王爷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场景可吓人了，房子里又黑漆漆暗沉沉, 反正师兄们的呼吸细得都快听不着了, 过了一阵，又试着去抬公子的时候, 好几个人手都在哆嗦。”
就这么来回折腾了五六回，柳二公子终于在熟睡的状态下，被妥当安稳地送上了马车，用阿宁的话来描述，“二庄主虽然没有亲自参与抬公子，但事后也出了一身汗，虚得连晚饭都没能好好吃”。
“哦，对了。”阿宁继续补充，“这架马车也是王爷差人找的，程姑娘亲手铺的褥子，铺的时候，好多师兄都在围观。”
当然不是围观褥子，也不是围观漂亮的程姑娘，白鹤山庄的弟子们还不至于失礼至此，大家主要是围观事件本身，不懂怎么自家二公子只是同骁王殿下出了一趟不远不近的门，两人的关系就变得如此亲近，不仅马车大得离谱，连褥子都铺了足足五六床。
三小姐出门的行当都没这精细。
阿宁正说着话，车窗就被人敲了两下，柳弦安掀开车帘，程素月在外笑道：“柳二公子，要出来骑一阵马吗？现在天气好得很，景色也美，两侧还有荷田，嗯……诗里说的，卷舒开合任天真。”
别看只是一句，程姑娘当真努力背了半天。柳弦安便收拾好衣冠，弯腰出了马车，他此番离家时没有带那匹枣红小马，程素月就从骁王府的马队里找了一匹相对矮小老实的——不过也只是长得老实，因为它才刚刚被牵出大部队，立刻就迈动四蹄，轻快小跑去投奔大哥玄蛟，顺便也带着背上的柳二公子投奔了骁王殿下。
梁戍问：“睡醒了？”
“嗯。”柳弦安收住马缰，“多谢王爷。”
梁戍见他虽然还有些久睡后的懒惰疲惫，但已经不像先前那般神思恍惚形容木讷，便问：“有醒神的糖吗？”
“有。”柳弦安差弟子拿来一罐。
梁戍吩咐：“自己吃。”
柳弦安应了一声，原来不是王爷自己要。他取出一粒糖压在舌下，银丹冰片的味道直冲脑门，辣得整个人一激灵，又更加清醒三分。
“说话。”
“嗯？”
“说点什么，本王爱听的。”梁戍看着前方，“与那些白胡子老头无关的。”
柳弦安小心翼翼地不去触及脑海中的庞大世界，在记忆中将有关现世的种种全部搜刮出来，却发现自己每日除了睡觉就是吃饭，其余实在乏善可陈，便只好又添油加……锦上添花吧，锦上添花地描述了一下家中那两坛酒，简直吹得天上有地下无，若是让酒肆老板听到，估计会感动落泪。
梁戍也不嫌无聊，就由着他不停地叭叭叭，若是中途停顿得太久，还要出言催促。柳弦安说得口干舌燥，又不能歇，最后忍不住提出意见，我累了，不想说了。
二庄主柳拂知刚好打马路过，听到这句话，心都紧了，怎可对骁王殿下如此无礼？
他谨慎地看向梁戍，却发现这位以残酷暴戾而扬名天下的王爷并没有生气，反倒一笑：“好，那就歇会儿再说。”
而柳二公子还在不知天高地厚地嘀咕：“歇会儿也不想说。”
柳拂知忧心忡忡地想，唉，竟被大哥惯成这样。
于是他亲自呵斥侄儿：“好好陪骁王殿下说话！”
柳弦安：“……”
不想说。
但梁戍强迫他必须要说，说完了酒，就说白鹤城，从最东边的街说到最西边的街，最后连城中杀猪匠娶新媳妇的事都反复描述了三回，搞得程素月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亲自参加了这场钱屠夫的喜宴。
她问兄长：“这是王爷新创出来欺负人的方式吗？”
高林分析：“有可能吧，你看柳二公子那憔悴的表情，造孽啊。”
柳弦安咕嘟咕嘟地喝水，他觉得自己已经将这辈子的话全部说完了，要不是有二叔亲自配的润喉药，只怕嗓子都要冒出火星。阿宁一直跟在队伍后头，这天找了个骁王殿下不在的工夫，立刻小跑过来鼓励：“公子，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要到家了。”
柳弦安一愣，到家了？
他扭头看向山道一侧，果然在缭绕云环中，一座依山傍水的静谧城池正若隐若现，便惊讶道：“回程的路怎么这么快？”
“不快呀，也走了十几天呢，同去时一样。”阿宁没懂，每天看公子被迫陪骁王殿下说话，说得他自己一脸有气无力，还当在度日如年生不如死，这怎么还光阴转瞬，弹指一挥间了。
柳弦安倒也确实觉得度日如年，但那仅仅是嗓子眼的度日如年，思想却趋于静止，并不认为时光难熬，他的人生中难得有了一段时间，不必再苦苦思索要将大道归位于何处，也没空思索，因为在骁王殿下的强势要求下，他每天的生活差不多已经被“啊，今天又要说哪条街”给蛮横地占满了。
梁戍又策马而来，阿宁脚底抹油，飞快跑到了队伍最末位。
柳弦安赶紧含了一颗润喉糖，又“咳咳咳”地咳嗽了一阵，将虚弱诠释得分外淋漓尽致。
他从未如此急迫地想回家过。
但回家好像也并不能摆脱讲故事的命运，因为柳拂知早早就将骁王殿下要进城的事写信告知了大哥，于是地方官员与白鹤山庄一众人，到了日子便都在城门口迎着。按理来说梁戍应该住驿站，但柳庄主面对这位“不知道最后会不会娶自己女儿但最好还是不要娶”的兵马王爷，还是得表现出应有的礼数，客气道：“白鹤山庄已为王爷准备好了客房。”
梁戍点头：“甚好。”
就这么定下了进城后的住宿。
柳弦安刚一进白鹤山庄的大门，就被三小姐的丫鬟飞快地拖走了。柳南愿正一脸着急地等在住处，见面就扑上来，先象征性地问了几句哥哥被绑架的事，见他全胳膊全腿精神无恙，的确像二叔信中所说的那样平安，便直奔眼前重点：“王爷当真不是来娶我的，对吧？”
“当真不是。”柳弦安解释，“王爷这次住进白鹤山庄，是为了与我同游，但现在我也并不是很想同他游了，你听听我的嗓子，真的好痛。”
“不不不，你得陪他，万一你不陪，他要让我陪，那如何是好？”柳南愿翻箱倒柜找出一大包银丹茶，“哥，求你了。”
柳弦安被迫接受这份礼赠，抱着回到自己的水榭，本打算好好躺一会儿，却见家丁正忙进忙出，拿被褥的拿被褥，端椅子的端椅子，难免惊异：“阿宁？”
“公子，公子。”阿宁也在挪柜子，他满头是汗地说，“王爷不住安排好的客院，点名要来咱们的水榭，但这儿的客房实在太脏了，得加紧洒扫，公子还是先去别处歇息一阵吧，对了，庄主方才差人来找过公子。”
柳弦安只好又溜溜达达去了书房，被迫不停走路。
从水榭到书房，还是有好一截距离的。此时家中全部的弟子都已经听闻了“骁王殿下指定要与二公子同住”的事，都觉得万分震惊，比看到无头尸体站起来还要更震惊，毕竟尸体里或许有蛊虫作祟，但骁王殿下与自家二公子这突如其来的交情确实没法解释，于是大家纷纷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有胆子大的丫头，还上前主动问：“二公子，骁王殿下要在山庄里住多久呀？”
“或许三五日吧。”柳弦安哑着嗓子回答，暗暗希望最长也就三五日了，否则自己就算是将胖大海当成饭来吃，也实在支撑不住。
柳夫人也等在书房中，见到儿子进门，又是先关心了一番绑架的事，来来回回检查了三四回，方才道：“去吧，你爹有话要问你。”
要问的话自然与骁王殿下有关。柳弦安嗓子痛得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便省略了从白鹤城到赤霞城，再从山脚小村到白鹤城的所有事，只简略地回答：“就相处得还可以。”
柳拂书追问：“骁王殿下平时都与你谈论些什么？”
柳弦安答：“白鹤城与酒。”
柳拂书疑惑：“只有这些？”白鹤城无非是普通一座城，酒也比不过皇宫佳酿，这也能谈出同住一院的交情来？
柳弦安叹了口气，知道亲爹又不相信，为了避免再被继续盘查，只能将梦中的骁王殿下也拿出来凑数：“偶尔也会谈论天道。”还有沐浴，不过这个不太方便描述。
柳拂书指着对面的椅子：“什么天道，你嗓子既不舒服，便写下来。”
柳弦安脸皱成苦瓜。
不想写。
于是他说：“但骁王殿下或许还在等我。”

第30章
柳弦安用借口成功从书房脱身, 出门没走两步路，就见二叔正陪着借口的正主从对面走来，于是立刻转身想躲, 却被喝止：“弦安, 快些过来, 骁王殿下有事要找你。”
“……”
柳二公子这回心也拧成了苦瓜，他从出生到现在, 还从来没有在家中如此日理万机过，先是妹妹，再是娘, 再是爹, 现在又来了一个骁王殿下, 怎么突然之间好像每个人都在等着听自己说话。
不想说, 好累啊。
梁戍看着他宛如霜打的皱巴表情，暗自好笑，总算没有再要求听第四遍杀猪匠娶媳妇的故事, 只问：“你住在何处？”
“北边。”柳弦安简短地回答，“还在清扫，不宜待客。”
“那便先带着本王到山庄各处看看。”梁戍并没有被劝退, “东边似乎景致不错。”
柳弦安将期盼的目光投向自己的二叔，因为东边绝大部分区域都归他, 主人携贵宾同游，很好。但柳拂知显然并不这么认为，他最近正在潜心研究一种新的药物, 需要时时刻刻守在炉边, 实在没多少时间陪客，尤其是陪这种虽地位尊崇, 但却对医理一窍不通，明显只想来看热闹的皇家贵胄——将他交给同样游手好闲的侄儿，两人简直再般配也没有了，堪称天造地设一对无聊人。
于是柳二公子就被迫承接了这一项任务，郁闷得不行。
在柳拂知离开后，柳弦安也缓慢地向后挪，梁戍似笑非笑：“嘴上说要同游白鹤城，现在才刚进白鹤山庄，便偷懒想跑，这就是四万八千岁的待客之道？走！”
柳弦安反抗不得，被扯得一路踉跄：“唉。”
白鹤山庄是很大的，差不多有半座城那么大，若是再加上山中的药田与溪谷，就更加大得没边。柳弦安在东边走了还没两步，就稀里糊涂迷了路，沿着一条破破烂烂的泥巴小径来回走了三趟，也没能成功绕出去，于是内心敷衍情感真诚地介绍：“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好了，我们走吧。”
梁戍拽住他的一缕头发：“在自己家中也能找不到北？”
“我从来没有来过东边。”柳弦安心里苦，当然了，自己也没去过大琰广博的东南西北，那为何却能清楚知晓千万里之外的山川分布呢？当然还是因为看过书。但二叔的园子就不同了，二叔的园子又没有书详加描述，而且还三天两头要修新路。
他嗓子依旧不舒服，所以辩解的声音细而弱，配上懒而疲惫的神情，活像御花园里那只被人撸多了的白猫，又倒霉又沮丧，眉眼都耷拉着。梁戍便看着他笑了半天，笑够了，终于没有再提出要继续逛的要求，转而道：“去你的住处看看。”
柳弦安如释重负。
两人又走了长长长长一截路。
水榭在整座白鹤山庄的位置，岂是一个“荒僻”所能形容，北得不能再北，途中还有一段不怎么平整的石子路，不过宅子周围倒是打理得意境古朴，一株很大的树枝繁叶茂，将院门也掩住大半，确实适合睡仙悟道。
阿宁正守在门口，此时客房已经整理好了，不过因为只有一间，所以骁王府的其余人便继续住在柳庄主准备好的向阳大宅里，这里是独一份的待遇。
“酒呢？”梁戍踏进小院。
阿宁迅速跑去前厅，将那两小坛被吹了一路的酒捧出来。
柳弦安站在旁边，悄悄揉了一下自己的喉结。
梁戍撩开衣摆，坐在凳上：“你喝茶。”
柳弦安：“……”
嗓子不适，的确只能喝茶，茶水入口寡淡，鼻子里还要闻着对面的酒香，越喝越无聊，这与想象中的把酒言欢简直毫无相同处，于是喝着喝着，柳二公子的思绪便不知又飞到了何处去。
梁戍放下酒杯：“西北也有同这差不多的酒。”
柳弦安被拉了回来：“西北有什么酒？”
“叫‘百神愁’。”梁戍一笑，“名字起得大，却不是什么名贵的酒，一文钱就能买上一壶，当地百姓人人会酿，入喉又烈又呛，曾有一群文人想去大漠写诗，结果诗没写成，倒先在黄沙中醉了一天一夜。”
柳弦安跟着笑，觉得能在长天大漠里酩酊大醉，好像也挺浪漫。
梁戍摇头：“要不是阿月带人巡逻，将他们捡了回来，只怕早已被晒成了人干，你若去了西北，亲眼见过大漠，就能知道那是一片吃人也不会吐骨头的魔域，狂风起时，整片天都是黄沙，再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有躲在骆驼身后，等着灾难自己停止。”
在那种环境里，光是生存便已竭尽全力，更何况还要带兵打仗。柳弦安觉得若换成自己，可能撑不了一个时辰，就会当真驾鹤与大道同游，但梁戍居然能将边关守得如此稳妥，还有空来白鹤城喝酒，还要去管西南的邪教与四境的流民，想及此处，他难得对一人肃然起敬。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会累吗？”
这话同先前梁戍的“世界里只有你一个人”同属一流派，都是聪明人不用多加前情赘述，就笃定对方肯定能听懂，而梁戍果然也听懂了，稍稍一笑：“习惯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柳弦安却记起了他的旧伤，于是将两根手指伸过去，搭在对方脉上。
梁戍再度不动声色地隐去了脉象。
柳二公子在桌下抬腿一踢。
梁戍闷笑，总算没有再逗他。柳弦安这回仔细试了半天，道：“还是得静养，至少三个月。”
同样一句话，从太医院的人口中说出来，骁王殿下会嫌烦，但现在换成柳二公子，可能是因为他蹙起的眉头看起来的确是在真诚地担忧着，于是梁戍道：“好。”
听起来没什么可信度的“好”，柳弦安不信他会听，梁戍也确实没打算真的听，莫说是三个月，就算是住在白鹤山庄中的这三天，便已经算是他人生里难得一段偷闲——闲也闲得不安稳，还得想流民与不知逃去了何处的凤小金。
他又仰头饮下一杯酒。
柳弦安提醒：“这酒有些烈。”
梁戍并不放在心上，西北的酒，哪一坛不烈。
于是柳弦安就一直在等着他醉，可最后也没等到，骁王殿下当真酒量惊人，喝到最后，连眼神也未见浑浊，情绪反而还高涨了，将眼前酒具一推：“出去走走。”
柳弦安赶紧靠在阿宁身上：“很晚了，我累了。”
“你有过不累的时候？”梁戍扯住他的手腕，“走。”
阿宁也迅速退到一旁，毕竟这种机会不常有，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本事将公子带出门。
全白鹤山庄的弟子便都有幸亲眼目睹了自家二公子蹲着耍赖，而骁王殿下不为所动，拖起就走，手法如同土匪抢媳妇的绝世大场面。
都惊呆了。
柳拂书和柳夫人听完之后，也面面相觑，这……怎么竟已亲密至此？唯一纯纯高兴的可能只有柳南愿，她觉得二哥果真厉害，短短相处就能同骁王殿下发展出这般深厚的交情，那自己总不会被逼嫁了吧？于是高高兴兴地带上小丫鬟，出门逛街。
而等梁戍与柳弦安在街上走了一圈后，整座城的百姓差不多就都跑出来看王爷了，常小秋也赶紧坐在轮椅上，让常霄汉把自己推出医馆，他本来还想扛剑站着，但后来实在腿疼，只好放弃了这一威风姿势，老实坐好。
这一天的白鹤城，甚至比过年还要更加热闹。
酒肆茶楼、歌坊琴楼，无一不灯火通明，锦缎铺的老板也赶忙将货物挂起来，虽然皇宫里肯定不会缺好料子，但万一呢。梁戍负手站在长街尽头，看着眼前这座精致华美的小城，看着忙碌而又喜庆的人群，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柳弦安道：“迟早有一天，大琰全境都会如此。”
梁戍眉心一跳：“原来你还会猜别人的心思？”
柳弦安如实回答：“人心而已，并不难猜。”
“既然如此，那再说说看，距离大琰全境安乐还需多久？”
“不好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都是有可能的。”
“原来还要这么久啊。”梁戍笑笑，“那我也等不到了，或许征战一生，四方还是一样乱。”
“不会的。”柳弦安想了想，慢慢地说，“就算我们等不到，也不代表眼下王爷所做的一切就没有意义，脂膏燃尽，薪火相传嘛，后人总有一天会等到。”
说着，他又被风吹得咳嗽了两声，旁边恰好是一间锦缎铺，梁戍随手抽出一条披风，递给柳弦安：“我们去对面看看。”
锦缎铺老板眉飞色舞，他也是个胆大的，连连摆手说不要银子，又趁机推销：“这批缎子也不错，摸着像雪一样，柳二公子看看可喜欢？”
柳弦安完全不想看，他觉得自己身上这灰扑扑的大袍子就很好，动静坐卧皆宜，还不皱。梁戍也没打算在这家铺子里多待，若说像雪，贡品里似乎有一种江南织出的好布料，忘了名字，只记得曾听老太妃笑说过一句，有人捧着千金，也难替美人求得一寸锦。
“王爷在想什么？”柳弦安问。
梁戍打量着他身上的宽大旧袍，和虽新却俗的披风，觉得能将这两样东西同时穿得顺眼，普天之下可能也就只有这一人了。
“我们不如去城南。”柳弦安提议，“那里要静一些，我看到官府已经派人过来了，他们应当会帮着清散百姓。”
梁戍往门外一扫，就见人群果然已经散了，只有一名坐在轮椅上的少年，还在伸长脖子拼命往这边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梁戍评价：“看着像个傻子。”
柳弦安帮着说话：“其实也还可以。”
常小秋故意让常霄汉将轮椅推得很慢，瞅了个机会将柳弦安叫过来，眼巴巴问：“方才王爷看了我一眼，后又说了什么？”
柳弦安看着他殷殷的眼神，简略回答：“说你其实也还可以。”
不算撒谎。
方才王爷确实看了你一眼。
而我也确实说了，其实也还可以。

第31章
因着一句“还可以”的评价, 常小秋整个人都变得熠熠生辉，他抱紧怀中的剑，简直恨不能将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反复回味。被继母暗杀的委屈, 伤腿所带来的压力, 似乎都在这一语之间被神奇抹平, 一股激动的热流涌上心口，继而又烫得他眼眶发热, 居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常霄汉道谢之后，推着轮椅远去，柳弦安也转身往回走, 梁戍正在一株挂满了红绳的大树下等着他。
“为何要说谎？”
“并不算。”
柳弦安脚下踩着沙沙的秋叶：“常小秋最近正因家中变故而情绪低迷, 王爷在他心中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一句好话, 或许要胜过十几碗汤药。”
胆敢私自挪用骁王殿下名号的，除开边关那些夜半哄哭闹孩子的妇人不谈，柳二公子算独一份, 毕竟就连高林想假借主帅之威退敌时，都得提前跑来问一声。但柳弦安并不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多么大胆的事情，似乎很理所应当地就将骁王殿下当成了手边一味药, 需要用时，就搬出来。
梁戍也没再计较, 但他其实是很少夸人的，尤其是像常小秋那种娇生惯养的少爷，别说“还可以”, 就算是距离能挺直腰板站起来的“人”, 按照军营的标准，也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两人很快就走到了城南。
城南远不如城东热闹, 灯火稀稀疏疏，只有一口很大的古井。不过梁戍本也不是为了看景而来，就这么随便走走，紧绷的神经也能舒缓放松。柳弦安踩在一片空地上，道：“我一直觉得这里应该有一座九层高的白塔。”
“为了距离另一个世界更近些？”
“不是，为了看远山的花田。”
至于另外一个世界，在被强行封存十几天后，现在已经由沸腾喧嚣的海变回了一汪平静死水，但他并不敢过于深地去探索，以免风暴再起，将脑髓又一次搅得痛不欲生。
“你是应该多留在现世。”梁戍道，“学别人呼朋引伴，想看花田，就亲自去远山，别总站在高处远眺。”
柳弦安苦恼：“但我并没有朋友。”
这句话要是从别人嘴中说出来，谁听了不得高呼一声惨，但柳弦安并不觉得自己惨，他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而梁戍也没觉得他惨。不过柳弦安很快就补充了一句：“可惜现在王爷虽然来了，花却已经谢了。”
梁戍嘴角一扬：“朋友？”
柳弦安“嗯”得丝毫不心虚，他先前虽然从来没有结交过好友，但既然能一同饮酒，一同游城，一同谈天，总不至于依然被归为陌生人，多少总该有些交情，有了交情，那不就是朋友吗？
梁戍伸手捏住他的后颈：“本王似乎并没有同意。”
柳弦安缩着一躲：“那王爷就继续不同意。”反正我已经单方面同意了。
这可能也是柳二公子独一份的本事，毕竟在三千大道中，他也一直是这么与人交往的，看中了就给人家安排一处居所，并没有逐一征求过诸位上古先贤本人的意见。
所以理直气壮得很。
梁戍笑着摇头，觉得柳弦安实在有趣，他身上杂糅了太多特质，与大琰其余六千九百八十七万三千五百人都不相同，独一份的超脱，独一份的痴傻，独一份的纯稚，独一份的聪明，以及世无其二的长相，哪怕正偷懒蹲在一盏破烂如闹鬼的红灯笼下，也能被照得眸光潋滟，似仙下凡。
远山花田已谢，的确算憾事一件，毕竟美人就当站在盈盈花盛处。
在这一点上，骁王殿下倒是难得有了天潢贵胄、世家子弟的风雅觉悟。
城南虽无风景，不过梁戍依旧耐心听柳弦安讲了半天梦中的九层白塔，直到整座城都睡着了，方才结伴而回。水榭的客房是很小很小的，床也不大，不过铺得软而舒服，熏香的味道也淡。屋外，秋风吹得竹林沙沙，像一曲轻柔的安眠曲，安抚着将军被千百场战役浇灌出的紧绷神经。
梦中冲天的血雾散去了，化为一片纯净的雪，忽而又冰消春来，梁戍独自在一座开满花的小岛上走着，穿过小径，穿过深林，忽然听到一阵如流水潺潺的琴音，他循声而去，就见一位白衣公子正坐在溪边，赤裸的双足浸在水中，膝上放着一把古朴的琴。
……
梁戍是在一片口干舌燥中醒来的，他看着床顶雕花，心跳得极快，过了许久方才回到现世。虽已忘了梦中人的脸，却清晰记得对方喉结处那颗芝麻大小的痣，随着喘息上下滚动，妖而红艳，映得肤色越发如雪。也记得那双手，被自己蛮横地握在掌心，脆弱好似琉璃，也没有多少温度，低下头时，双唇战栗，像在触碰一片冰雪。
这场春梦的荒谬程度，堪比大漠狼族的首领穿女装在阵前起舞。梁戍用这个毫无美感的惊悚比喻，强行结束了床帐幻境间的暧昧旖旎，他起身用凉水擦了把脸，推门走出客房。
此时刚到卯时，只有仆役和有早课的弟子们起床。水榭没有单独的厨房，昨日临时新增的仆役，也被柳弦安全部打发走了，所以依旧很是寂静。好巧不巧，竹林下的矮桌上，还当真放着一把琴，梁戍被灼了灼眼，想出门走走，身后的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王爷。”
梁戍顿了一下，转过身。
柳弦安起床起得匆忙，依旧穿着寝衣，只在外头罩了件单薄外衫，一头墨发随意用发带束在脑后，眼尾还带着困倦未消一缕红，打着呵欠说：“我听到外头有动静。”
梁戍将视线从他雪白的衣襟处挪开：“睡不着，出去走走。”
“那王爷稍等片刻。”柳弦安道，“我换身衣服。”
说这话时，他困得眼睛都没怎么睁开，回房时膝盖发软，还险些撞了头，打开衣柜顺手找了件衣服，正要胡乱套上，手腕却被人握住了。
“时间还早，再去睡会儿。”梁戍道，“我就在院中坐坐。”
柳弦安便又回到了床上，他是真的没有睡醒，刚才也不知是哪门神仙来相助，才能听到隔壁细微的开门声，稀里糊涂梦游般跑出去。
梁戍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四下打量，这处居所和他的主人一样，简单得近乎俭朴，旧的柜子，旧的桌椅，床看着也有了年份，只有地上铺着的毯子又新又软又厚实，一寸便价格不菲——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柳二公子时不时就会原地睡着。
床帐被风吹起一个角，梁戍抬眼，睡仙的睡相着实算不上仙。但这其实是他故意练出来的，因为儿时看书，贤者大多浪荡随性，所以小柳公子就故意睡得歪七扭八，拼命让自己浪荡，一路浪到了现在，被子就没囫囵盖好过一回。
此时也一样，梦中那只浸在水中的脚，在现实中要更加白皙精致，脚腕处缠绕一根挂着金扣的红绳，是柳夫人担心儿子疯话说太多，万一哪天真疯了，所以特意去庙里求来的系魂绳。柳庄主原本对此嗤之以鼻，结果被指着鼻子一通骂，只许你从阎王手里抢人，就不许我从小鬼手里抢魂？
所以依旧从小系到了大。有没有捆住魂不好说，但捆骁王殿下是一捆一个准。他转身离开卧房，实在不懂自己这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春情欲念，简直莫名其妙，怎么只在水榭睡了一晚，便来势汹汹四处漏风，莫非当真有点血脉传承，骨子里的病同二姐一样，见到美人就要当场发作？
之所以在宫中不见症状，八成还是因为美人不够美。
骁王殿下就这么站在院中，自己给自己诊完了这场疑难杂症。
天渐渐亮了。
阿宁吩咐仆役将桌子抬到院中，忙着布早饭，而柳弦安此时也伸着懒腰再度睡醒，他并不知晓自己已经以不可描述的姿态去别人梦中走了一遭，所以依旧坦然得很，洗漱过后便往梁戍身边一坐，兴致勃勃为这唯一的朋友介绍起特色小吃来。
梁戍却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前几天他一直在强迫对方说话，说得嗓音染上沙哑，此时又带着软绵绵的地方尾音，简直与梦中那场荒唐情事扣得越发严丝合缝，何为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梁戍头皮发麻，将一碗小馄饨推到他面前：“吃吧。”
柳弦安应了一声，用调羹慢慢拨弄，他从小吃饭的速度就不快，在大桌上数了几回米粒，被亲爹与兄长轮番教育后，干脆餐餐都躲回水榭里吃。这晌又不饿，就越发细嚼慢咽，一粒花苞形状的馄饨被他咬了三口还没完，倒是将自己的唇色烫得越发红润。
梁戍错开视线，尽量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皱眉道：“外头似乎很吵。”
“嗯，今天是初五，有新一批的药材要卸。”柳弦安解释，“得忙整整一天，以往我爹若是想起来，就会跑来赶我去帮忙。”
不过这回应该不会了，因为骁王殿下在，所以可以随心所欲不干活。
于是他发自内心、非常高兴地对着他笑。
梁戍“啪”一声放下筷子：“去看看。”
柳弦安一愣：“啊？”
梁戍起身离开水榭。
柳弦安还没吃两口，于是阿宁拿起两个小包子，匆匆陪着他一起跑。
主仆两人心里都纳闷得很，卸药材有什么可看的，还如此积极，一路走得头都不回。
阿宁小声：“公子，我们是不是得向骁王殿下解释一下，并不是什么珍贵罕见的药材，就是些常见的桔梗防风金银花？”
柳弦安疑惑：“就算是珍贵的药材，王爷难道就会感兴趣了吗？”
也不应该啊，所以这到底是在跑什么？

第32章
卸药材的工人也没料到, 这粗活竟然还能引得骁王殿下亲自来看，一时惶恐得很。柳夫人也在现场，她穿着粗布罩衣, 头发上蒙了一块布, 脸也遮得见眼不见鼻, 手中拿着厚厚一摞登记簿，正在忙着清点药包数量。
“娘。”柳弦安上前, “怎么是你在做这些事，篱叔呢？”
“在，我没让他们过来, 想自己看看。”柳夫人见梁戍也在往这边走, 便将面罩都除去, 整理好衣着上前行礼。她的手上有不少细小的血口, 看着像是新被药材枯枝划伤，梁戍道：“柳夫人辛苦。”
柳弦安纳闷：“什么药材，怎么会生有这么多利刺？”
柳夫人放低声音：“这事说来话长, 或许需要你爹出面，这里灰尘大，你就别凑热闹了, 去陪骁王殿下到别处走走。”
柳弦安看了眼梁戍，梁戍会意：“柳夫人, 这批药有什么问题？”
王爷既然亲自开了口，柳夫人唯有叹了口气，答道：“倒也算不上大问题。”
正说着话, 不远处的工人们一个没抬稳, 又将一大包药材滚落在地。麻袋被摔出裂口，从里面“哗啦啦”撒出许多黑色干果。柳弦安上前捡起一把, 是解毒清火常用到的黑乌野枣，但极脏，也没挑拣干净，里面差不多掺了两成黄土，三成枣刺枯枝，再有一成正常损耗，剩下能用的怕是连一半都不到。
也难怪这里人人都是满手的刺伤。柳弦安问：“这批货是表兄亲自采购回来的？”
柳夫人本不愿提这茬，但眼见王爷也在等着听下文，便只好简略地说了原委。
柳弦安有位与他年纪差不多的表兄，名叫方锦元，自幼被寄养在白鹤山庄柳夫人处，跟随柳家弟子一道习文练武学医术——没学出什么大的成就，坐诊看病不太够格，所以柳夫人便让他负责一些药材的采买。先前倒是还好，就是最近几回的黑乌野枣，总出同样的问题。
“这只是头两批，不过估计后头的也是一样，好不到哪里去。你表兄还在清江城待着，等他同最后一批货一起回来后，我再去细问。”
外头又源源不断地推进来七八辆小车，都需要检查，柳夫人继续去忙，梁戍也从地上捡起一把干瘪的黑乌野枣，在手中搓了搓：“你表兄干的？”
“我同他并不熟。”柳弦安道，“不过黑乌野枣的时价再贵，也算普通药，贵不过珍稀药材，表兄应当不至于在这里动手脚，否则既坏了名声，又没有多少好处，得不偿失。”
梁戍将东西丢回去：“我不懂药材。”
柳弦安便继续解释给他听。黑乌野枣没法由人工培植，多生长在大琰南部潮湿的山岭中，一场雨后就能疯长，果实繁茂，所以算不得稀有。贵只贵在了人力上，采摘它需要费大工夫。
“清江城距离白鹤城很近，算是黑乌野枣的大产区，每年此时，官府都会组织乡民进山采摘，晒干后卖给四方药商。”柳弦安道，“我平日里也不关心这类事，不过倘若别人购得的药材也是如此，那大概是地方官府在搞鬼。”
梁戍好笑：“你倒是护短，自家表兄没事，却一口咬定是朝廷委派官员的问题。”
又有几包黑乌野枣被划开，比先前那包更不如，当中还有没晒干的、发霉的，引得一大包都不能再用，只能焚烧丢弃。柳夫人看得心急上火，连牙都疼了，然而更上火的事情还在后头，一个下人远远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道：“表少爷回来了，只回来了他一个，说是其余人都被清江城的官府给扣下了。”
柳夫人大惊：“啊？”
众人一起去往前厅，方锦元正在那里提着壶喝茶，看起来颇有些狼狈，嘴唇发干，像是连脸都没洗。柳夫人心疼又埋怨：“你向来是个脾气稳重的，怎么会同官府起冲突？”
方锦元这老实人一旦生开了气，也了不得，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梗着脑袋道：“那姓张的欺人太甚，开始时推说是百姓私下往药材里掺假，结果阿畅不信，半夜跑去偷看，什么百姓，就是他们官府自己干的。”
去清江城收黑乌野枣的药坊不止一家，没人愿意吃这亏，也没人愿意当出头的椽子，便私下鼓捣方锦元去说，想着白鹤山庄家大业大，又沐有皇恩，地方官总得给些面子，方锦元就当真去了，结果没曾想对方实在气人，百般抵赖不阴不阳，反倒训斥药商不知好歹，不知百姓之苦，后来干脆以“寻衅滋事”的罪名，将白鹤山庄的人给扣下了。
方锦元继续道：“姨母，我当真没说什么过火的话，阿畅也是好声好气，都没奢望他们不掺，至少掺点将来好往外挑拣的吧？枯枝败叶就得了，锅底子的煤灰也要掺，也不知他们都是从哪里刮下来的。”
梁戍问：“既然这种药材供不应求，要靠抢购，官府为何不涨价，却要掺假？”
“倘若一下涨个两倍三倍，被上头乃至朝廷知晓，难免要治他个囤货居奇之罪，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就算将来出事，也能推说是百姓短视所为，将他自己洗个干净。”方锦元转过身，见梁戍眼生，便问表弟，“这位兄台是你的朋友？”
柳弦安点头，是的，是我的朋友。
柳夫人低斥：“快同骁王殿下行礼。”
骁王殿下？方锦元当场受惊，赶忙将袖子放下来，梁戍制止：“方公子不必多礼，继续说清江城的事，若本王没记错，那里的地方官应当叫张广河？”
“正是他。”方锦元道，“年前刚上任，口口声声说要廉洁奉公，每日里还装模作样搭个棚子听取民意，背地里却大肆坏着清江城药材的名声，过两年一道调令，他倒是能拍拍屁股升官，不必再管烂摊子。”
柳夫人又问：“那张大人扣了咱们的人与货，只放你回来，可有说要如何解决？”
“说了。”方锦元提起这茬，就更气不打一处来，“说要让姨父亲自去领人。他就是想找茬敲打我们，好让其余药材商都看看，就连白鹤山庄也奈何不得他，将来自然不会再有谁闹事。”
按理来说，连皇上都要给白鹤山庄几分面子，一个地方官员总不至于如此嚣张，但问题就出在皇上的这份面子给得实在太过内隐，一没有赏赐二没有嘉奖，连牌匾都是十几年前先帝提的。好不容易能有一场与公主的亲事，还被梁昱态度坚决地给否了，沸沸扬扬闹得全国皆知，再后来梁戍虽说到了白鹤城，却也没人知道他意欲何为，加上只在城中待了半天就走人，种种相加，也难免会被天下揣测，白鹤山庄的圣宠早已不似当年。
于是正在满山庄乱逛的程素月就接到了一项新的活，陪着方锦元一起，去清江城捞人。
张广河可能这辈子做梦也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亲眼见到九龙令牌的一天，当场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哆嗦嗦泣不成声。其实他这贪污事业才刚开始，并没有捞得多少钱，也罪不至死，但、但那可是骁王殿下啊，自己这头还能留？干脆撞死得了。
于是起身就去撞柱，结果被程素月一脚踹了回去，哭得越发歇斯底里。
方锦元也是头一回见到这场面，连带着对表弟也肃然起敬，回到白鹤山庄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给他送去了两包好茶，一包点心。
柳弦安冲泡一壶：“王爷尝尝？”
梁戍此时已经差不多忘了那场荒诞的梦——强行忘的，他接过茶盏：“我昨日听柳夫人说，你表哥这回带的帮手，叫刘恒畅的，人很精明，医术不错，又有些功夫。”
柳弦安摇头：“我不认识，这山庄里有许多人，我都从来没有见过。”
梁戍道：“我已经差人去找他了。”
柳弦安不解：“为何要找他？”
梁戍放下茶盏：“猜猜看。”
柳弦安趴在桌上犯懒，我不猜，我累了。反正肯定不是为了查案，清江府的事还不够格由王爷亲自审，也不是为了看诊，阿畅医术虽然可能还行，但也没行到能越过自己的亲爹，来替王爷看诊的份。
梁戍道：“倘若他当真机灵，我想用他引出绑你的那两个人。”
“嗯？”柳弦安坐直，“凤小金？”
梁戍点头。
柳弦安想了想，那两名绑匪此行北上，就是为了寻找神医治病，用阿畅去当诱饵，确实对症。他推测：“所以王爷是想利用这次收购药材出问题的事，把罪责也分给阿畅一半，将他驱逐出白鹤山庄，好令凤小金与云悠主动现身？”
“是。”梁戍道，“那日你说曾替凤小金诊过脉，他顶多还能再活三年。”
“差不多。”柳弦安回忆，“身体虚耗太多，加之还有毒素侵扰，他确实需要及早就医。不过那两个人都凶残极了，阿畅在白鹤山庄待得好好的，未必会同意王爷的提议，反正换做是我，肯定不会同意。”
“你当人人都像你，能躺不坐，懒得出奇。”梁戍又开始没事找事，“不许吃！”
柳弦安听而不闻，迅速从盘子里捏走一块点心，梁戍在他肘关节处轻轻一敲，柳二公子整条手臂瞬间麻痹，点心也被夺走，梁戍顺势将胳膊抬高，柳弦安伸手去够，上半身倾斜，另一只手为了维持平衡，不得不撑在对方肩头。
刘恒畅进门就看见这亲密一幕，赶忙将视线垂下，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等着。
骁王殿下同传闻中的，似乎不大一样啊。
不仅不血腥残暴，还笑得颇为舒心俊朗。

第33章
柳弦安最终还是拿回了自己的点心, 当然其中也有梁戍放水的成分，他轻轻托了一把对方的腰，将人扶到一旁站稳, 而后才抬头冷冷看向另一侧。
刘恒畅此刻正在打眼偷瞄, 瞄得还挺乐呵, 来时路上“杀人如麻”传闻所带来的心理阴影刚刚消散些许，想着这不是挺和善？结果立即就被现实教做人, 实打实体会了一把何为“一见应胆寒”，他整个人都被梁戍的眼神惊得汗毛倒竖，心底骇然, 立刻重新低头行礼, 深深懊恼着自己的大胆与冒失。
可能是觉得刘恒畅行礼时声音有些打颤, 柳弦安好奇地往这边瞄了一眼, 他先前曾听母亲在席间说过几次阿畅，这回才对上真人。穿一身粗布短打，皮肤白净, 像是个斯文的读书人。
梁戍不悦：“你又要跑去哪？”
柳弦安端着点心盘子站定，解释说，我对王爷接下来要说的事又没有兴趣, 这里太晒了，我吃完回房躺会儿。
梁戍道：“不许去, 坐下听。”
按理来说，骁王殿下一个眼神都能令万民噤若寒蝉，这句由他亲口说出的禁令更应该立即生效才对, 但偏偏就连本身都正在提心吊胆的刘恒畅, 也没能从中听出一丝能令人惧怕的情绪来，柳弦安就更加听而不闻了, 若不是被强行拽住了发带，怕是早已溜进了卧房。
“哎？”
“坐好。”
柳弦安只好屈从，主要是不想被扯得披头散发，晚上还得同爹娘一起吃饭，散了又要重新梳半天，很麻烦，那就稍微坐一会儿也可以。
刘恒畅一直低着头，只用余光瞥见二公子的衣摆一落，似是坐在了石凳上，而王爷也轻声一笑，颇为舒心的那种笑。
他小心地想，骁王殿下对待二公子，确实是极不同的。
梁戍一直看着柳弦安吃下半块点心，方将视线移到刘恒畅身上。柳弦安看他像斯文读书人，梁戍却觉得这人从进门的那一刻起，骨子里就透出只有在军营才能淬炼出来的精神气。一问果然，刘恒畅道：“回王爷，我爹娘早年曾是东北风霜营的军医。”
东北边境苦寒，生存环境比起西北更多了狂风与雪啸。刘恒畅在军营里无忧无虑地长到了九岁，直到那一年的隆冬，刘家父母在随军巡逻的过程中，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雪崩。
“邹将军怜我年幼，担心在军营里无人能照顾，所以便差亲信将我送来白鹤山庄，而柳庄主在听闻我父母的事后，也待我极好，时常亲自教我医术。”
“如此。”梁戍点头，“本王现在有一件事，需要有人去做，但颇为凶险，会被亲朋误解唾骂，会被百姓津津乐道奉为谈资，会有一段漫长且见不得光的日子，且只能孤身为战，时时戴着面具，处处虚与委蛇，稍有不慎还会丧命，你可愿意？”
刘恒畅道：“草民愿意。”
他回答的速度之快，之不假思索，连柳弦安也稍微一愣。刘恒畅却激动极了，双手紧紧抱拳，眼中也泛出泪光。他生于军营，长于军营，虽从未上过战场，却早已将自己视为半个军人，颇有几分守护苍生的壮志宏愿。而梁戍对于大琰、对于大琰千千万万渴慕保家卫国的青年来说，有着非凡的感召力，就如同寒夜中高悬的孤星，刘恒畅并不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但他想抓住这次机会，将自己的热血也抛洒入滚滚不可挡的时代洪流里。
“这条路一旦踏出，便没法再回头。”梁戍道，“短则几个月，长则数年，你最好考虑清楚。”
“只要于大琰有利，对百姓有利。”刘恒畅道，“草民万死不辞！”
梁戍看着他，片刻之后，稍一点头：“好，多谢刘大夫。”
高林将刘恒畅带了下去，亲自教他一些需要注意的事。而柳弦安依旧坐在石桌旁，他的这处水榭，向来就是慵慵懒懒、无所事事的调调，闲看岁月落花，除了亲爹拿着棒子气急败坏的训斥，旁的连一丝大声响也无，可现在突然就被填进了一番“吾死国生”的铿锵豪言，掷地简直如同金石，震得他脑仁子也嗡嗡响。
梁戍问：“又在发呆？”
柳弦安回神：“没有。”
梁戍戳了戳他的太阳穴，像是不大相信，毕竟那些白胡子老头一个赛一个健步如飞，跑得比贼都快。
柳弦安侧头一躲：“王爷下一步有何安排，要在暗中盯着阿畅，待凤小金一行人冒头后，就将他们一举捉拿归案吗？”
“或许还能有更好的计划。”梁戍道，“让他一路跟去白福教的老巢。邪教早晚是要铲除的，西南林地高密瘴气重重，并不容易被攻破，倘若能有人在内接应，攻破会方便许多。”
柳弦安又问：“所以王爷并不打算派人保护阿畅？”
“凤小金的功夫极高，我顶多派阿月远远尾随观察，却也无法近身，更别提保护。”梁戍道，“一切只能靠他自己。”
“凤小金的功夫极高，那同王爷相比呢？”
“不相上下。”
不相上下？柳弦安判定：“那还是王爷要更厉害一些。”毕竟两人差着年纪，而且对方明显是讨偏门，讨得半人半鬼半死不活，算不得真本事。
梁戍一笑：“还有一件事，你是唯一替凤小金试过脉的人，所以得告诉阿畅，要怎么才能继续替他吊住命。”
“为了谭府旧案吗？”
“是。”梁戍道，“那日在山中，他曾说谭府灭门并非他所为，这事我会尽快查明，但前提是他作为距离真相最近的人，得将命留着。”
“我可以尽力一试。”柳弦安道，“但凤小金的伤的确诡异极了，没法保证肯定能活，再加上中间还隔了一个阿畅……不如王爷同我爹商量一下，将我与阿畅一起赶出山庄，这样还能更稳妥些。”
梁戍皱眉：“方才不还说若换做是你，肯定不会同意？”
“方才又没有说要替凤小金吊命，那我自然不必同往，阿畅一个人就能做好诱饵。”柳弦安道，“但现在王爷既然说了，我又没把握阿畅能不能做到，就只好自己去。”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
梁戍被气笑了：“那两人要杀你，西南光是山路就蜿蜒陡峭得如同魔窟，做卧底又有多辛苦，说是九死一生亦不为过，你连多走两步路都要抱树，手无缚鸡之力，或许都没命活到西南。”
柳弦安心想，啊，听起来怎么这么辛苦，但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便说：“知道了，也可以吧。”
“……”
梁戍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不阴不阳地给戳过肺管子了，而戳的人甚至并不知道他自己正在戳，还一脸真诚地皱着眉毛，活像个挠了你，还要来喵喵呜呜讨食的猫——或者说还不如猫，猫至少知道遇见危险要跑，不会抱着什么生死都一样的鬼态度睡不醒地往剑锋上凑。他甚至怀疑自己若是丢下他不管，可能等下回再来时，这人就真的成了仙。
柳弦安打了个呵欠，他困了。
梁戍道：“你不必去西南，随我一道回王城吧。”
柳弦安问：“为何？”
“替你将头疼的病彻底治好。”
这个理由听起来是很合理的。柳二公子最近几天之所以没有再头疼，完全是因为骁王殿下时时刻刻都在塞给他不同的新事物，忙忙碌碌，无需思考，所以也不必打开脑海中被封存的世界，可是等这座水榭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呢？
当然了，柳弦安要是想忙，也可以继续忙起来，比如按照父亲的想法，去抄抄书，看看诊，或者收收药材，想要脚不沾地，其实还是很简单的。但那样的话，短期内应该就见不到骁王殿下了，毕竟除了是自己的朋友，他还是统帅与王侯，有许多事情要去做。
梁戍问：“不想去？”
柳弦安答：“想一会儿。”
梁戍道：“争着送死时倒爽快。”
柳弦安嘀咕，这又不一样，但我懒得同你解释。
梁戍继续说：“给你找一架大的马车，想怎么躺就怎么躺，躺完就吃，吃完接着躺。”
柳弦安点头：“行。”
面对这不假思索一声“行”，骁王殿下的胸口不可谓不发闷，但他没有考虑自己的邀请与一架马车在睡仙心里究竟孰轻孰重的问题，不想自取其辱，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将人带出城再说，路上再慢慢算账也不迟。
下午的时候，刘恒畅又被带到了水榭，柳弦安刚刚写完厚厚一摞单子，他活动着酸痛的手腕，道：“那日我曾替凤小金诊过一次脉，虽然没有诊出他是因何而病，但也分析出了一些原因与对症的药方，说起来实在繁琐，所以全部写了下来，你先看看，有看不懂的地方，我再解释。”
刘恒畅听着这番话，简直像是在听天书奇谭，有那么一瞬间，还觉得二公子是不是被大公子给附体了。他伸手取过桌上的诊单，一页一页看下去，越看越心惊，其中所包含的复杂医理，有许多自己先前甚至从未见过，这……
梁戍在旁问：“有问题吗？”
刘恒畅结巴道：“有……有许多。”
柳弦安示意他自己挪一把椅子来坐。
刘恒畅此时仍觉得是处于梦中，脚步都是虚的，直到柳弦安同他讲通了三四处疑惑，才逐渐回神，或者干脆说是逐渐回魂。他又偷看了一眼梁戍，见对方神情坦然，丝毫也不意外，方在心里后知后觉地想着，原来二公子竟如此厉害，果然是真人不露相？
但旋即又惭愧起来，不为别的，只为早上在离开水榭后，他也曾短暂地想过，为何骁王殿下与二公子的关系会如此亲密，想着想着，其中就难免掺杂进了一些风月浪荡事。毕竟天下谁不知柳二公子生了一副绝世样貌，虽是男子，但正史野史中关于此类的记载难道还少吗？并不算稀奇。
而此时，他却见识到了自家二公子真正的本事，医术竟同大公子不相上下，甚至可能都不比庄主逊色，身怀惊世绝技，又从不急于外显，也从不在意外界虚名，这哪里是痴傻疯癫，分明就是世外高人。
也难怪会被骁王殿下欣赏结交，而自己竟浅薄到只会看人皮囊。刘恒畅万分汗颜，抬手擦了把虚汗。
柳弦安提笔在纸上慢慢写，宽袖被折到后头，露出一截小臂。
梁戍眉头微挑。
皓腕纤纤，如雪凝霜。

第34章
刘恒畅一连往水榭中跑了两天, 方才搞懂柳弦安写的那厚厚一摞诊单，还懂得很勉强，心中便更将自家二公子奉为世外医仙。暗自想着, 怎么会有如此浪漫的一个人呢？天性放荡不拘礼节, 从不与俗世交好, 却又与整座王朝的至高统帅拥有一段隐秘的高山流水之谊。
他判断骁王殿下应该也是极为欣赏公子的，否则绝不会在水榭小院中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闭目凝神细听天籁，神情舒展闲适极了，这不恰好就是传闻中的“曲每奏, 钟子期辄穷其趣”吗？阿畅硬是从中抠出了一点天涯知音的调调, 自己觉得感动非常。
在刘恒畅与柳庄主的配合下,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人们起初只是发现阿畅突然不见了, 还不像是临时被抽走，丢下一大堆活没有人干，就都跑去问表少爷, 得到的答案却十分含糊遮掩，而往往世间的事，不怕摊开了说, 就怕遮掩，越遮掩越招人去探, 所以很快就有了一种说法，称阿畅这几年借着收购药材，替他自己贪了不少钱, 这回由黑乌野枣的事被一并查出, 所以遭赶了出去。
人人都唏嘘得很，明明看着挺勤快的一个年轻人, 怎会如此短视。
但唏嘘完了，也就完了，该忙继续忙，四面八方的病患还在等着看诊，白鹤山庄的弟子，连生死只是过眼云烟，更遑论是一个人的去与留。
刘恒畅背着包袱，骑着一匹马，孤身离开了白鹤城。
远处黑云滚滚，似乎蕴着千钧万钧的雷霆。
……
相对于放走阿畅来说，柳庄主对于骁王殿下竟还要一并带走自己的二儿子这件事，就显得要纠结许多，柳夫人也不想同意。先前是想让他多活动活动，结果这回出门差点被绑匪给杀了，那谁家父母能放得下心？
还是去王城，路途遥远不说，去了岂不是又得见到公主。柳夫人忧虑重重：“弦安的脾气，你我都是清楚的，公主要嫁，他八成就是一句‘也可以’，可他哪里是做驸马的料，皇家的规矩又多，谁会容他一天到晚躺着。”
而柳庄主也很费解，天下谁不知骁王殿下军务繁忙，理应没有时间游山玩水才对，而自己的儿子除了游山玩水——说实话吧，他连游山玩水可能都需要轿子给抬，所以到底为何硬要带在身旁？
夫妇两人探讨半天，没探讨出原因，但是探讨出了结果，那就是王城最好还是不要去。
于是柳夫人亲自去了水榭，想教儿子装病，结果进门就见桌上铺了好几张马车的图纸，看着一辆比一辆奢华气派。阿宁正在埋头苦列行李单，之长，长得宛如要搬空水榭里的所有家当。
柳弦安嘴里含着一枚凉果，他前几天同阿畅说多了话，嗓子又有些不舒服，但在柳夫人看来，这斜躺在床上吃果子的姿态，真是更加懒得没有话说，她简直愁得不行，坐在塌边，握着这糟心小心肝儿的手，道：“就该早些给你说个媳妇。”
柳弦安回答：“也可以吧。”
柳夫人被气笑了：“谁都可以？”
柳弦安用舌尖抿着话梅核：“谁都可以。”
梁戍的脚步停在水榭小门外。
“想娶媳妇，你就得勤快些，不然岂不是祸害了人家姑娘。”柳夫人让阿宁拿来一个垫子，垫在他腰后。
柳弦安解释：“不是我想娶媳妇，是我可以娶媳妇，我不想的。”
柳夫人没有理这颠三倒四的鬼话，继续问：“娶回来之后呢，你就还这么躺着？”
柳弦安答，我们也可以一起躺。
柳夫人设想了一下那种场面，立刻脑仁子都要炸裂。其实她这回来找儿子，还真是准备了几门好亲事想与他商议，早点成亲，也省得再被人惦记。柳二公子虽然懒名天下扬，但架不住长得实在是好，品行也没有过分变态扭曲，再加上还有白鹤山庄在，所以仍有不少门当户对的小姐愿意嫁。
但现在，柳夫人觉得还是算了吧，自己都管教不好的儿子，如何能指望媳妇管教，只怕到时候结不成亲，倒结了怨，便只道：“王爷这回要带你同去王城，究竟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事。”柳弦安道，“就是我前些天总是头疼，与王爷待在一起，会舒服许多。”
柳夫人拍了他一巴掌：“胡闹，头疼怎么不同你爹说？王爷又不是大夫，怎么能替你医病。”
柳弦安坐起来一些，本来是想解释的，但是一想到解释时，就又要将脑海中那个广博折叠的世界重新打开，再用普通人能理解的方式加以描述，立刻就觉得好累啊，实在是太累了，完全没有必要，于是重新躺回去，敷衍：“嗯。”
柳夫人问：“王爷是如何替你医病的？”
柳弦安答：“让我说了许多话。”
这种疗法，是个正常人听了都会觉得匪夷所思，柳夫人就更加不会相信了，认定儿子又是懒得说话在胡扯。柳弦安也不辩解，他本来就是在偷懒嘛，所以只扯过毯子将脑袋一罩，理直气壮装睡，这一招他小时候经常搬出来，现在也依旧好用，柳夫人又气又笑：“都几岁的人了，若让你爹看到，又要挨打。”
柳二公子心想，那我就更要去王城了。
柳夫人苦口劝了半天，也没能将儿子劝动，反而听他说了一堆三五不着调的混账话，也是心累。还欲再多言几句，阿宁却小声提醒：“夫人，王爷来了。”
梁戍从院门外跨进来。柳夫人起身行礼，又看了眼依旧躺着的祖宗，更胸闷了，就这礼数，如何能去得王城？
她索性亲自向王爷提出，希望能将儿子留在白鹤山庄，为了能让这一切显得更加合理，还强行给他找了个活，只道是自己的大儿子那头缺人手，所以得派小儿子去帮忙。
梁戍还未发表意见，柳弦安一听先开始头疼，无他，主要还是因为大哥实在是太严肃了，连笑都极为罕见，往那儿一站，好似一尊佛爷大雕像，满心满脸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梁戍觉得柳弦安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成仙，但在大琰其余百姓眼中，白鹤山庄的仙实打实该是柳弦澈，大家都对他极为尊敬崇拜，最离谱的传闻，是说大公子摸过的椅子都能治病。
柳弦安从小到大，挨了大哥不少手板，虽然生死可以看淡，但打还是少吃几顿比较好。幸好梁戍也不准备将他留在这里随便与谁成个亲，便寻了个“一见如故”的牵强借口，硬是将人讨到了自己手中。
柳夫人苦恼至极，回到住处，对着自家相公，差不多叹出了半年分量的气，这……天差地别两个人，从脾气秉性到处事态度，就没有一样能相契合的，怎么突然就“如故”了，哪里来的“故”，哪门子的“故”？
柳拂书也无计可施。
高兴的只有柳弦安，阿宁也挺高兴，倒不是高兴能出去玩，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家公子待在山庄中时，人人都把他当成好吃懒做的米虫，虽然也多有疼爱照顾，但那并不是真正的公子啊！相反，在同王爷在一起时，虽然累了些，但公子始终在以医者的身份发着光，大家也是发自内心地在尊敬他、依靠他，这样才对嘛。
柳弦安却不大赞成这种看法，他觉得哪里的“我”都是真正的“我”，于是摸摸小厮的脑袋瓜，又悉心教导了一番有用之用与无用之用。阿宁一边“嗯嗯呀呀”地敷衍着，一边趴在车窗，惬意吹着外头的风。
骁王殿下派人新买的这架马车，可真大啊。
大得柳二公子既可以横着躺，也可以竖着躺，有时候王爷也会进来一起躺，阿宁在这种时候就会跑出去坐到马夫旁，一起驾会儿车。
然后小厮就发现，好像距离白鹤城越远，自己驾车的时间就越长，频率就越高。
柳弦安问：“阿畅那头怎么样了？”
“云悠尚且没有找上门，不过我们已经把消息放了出去，对于他们而言，阿畅目前是唯一一个流落在外的、白鹤山庄的大夫，就像是狼群眼中的肥肉，没理由被放过。”梁戍道，“一有动静，阿月会尽快将消息回传。”
柳弦安点了点头，最近虽已入秋，但天气还是热的，尤其是白天，晒得人越发昏沉嗜睡，没说两句话，就开始打盹。
梁戍拈起一枚凉果，想了想，还是自己含了，屈指敲他：“闲来无事，不准备重新搭一搭你那个世界？”
柳弦安耍赖偷懒：“头疼。”
“头疼我便唤你出来。”梁戍道，“否则若一直锁着不去碰，将那些白胡子老头饿死了——”话说到这里，他又觉得饿死了也挺省心，算喜事，于是换了种比喻，“将那些白胡子老头都锁疯了，开始到处乱窜，我没法帮你去抓他们。”所以还是趁早规整，分批按次塞进琼楼玉宇里供着比较好。
柳弦安勉强坐起来一些，想了没一会儿，就开始皱眉。梁戍便与他坐得更近，身上檀木熏香沉而馥郁，与安神药有着差不多的功效：“不急，慢慢来。”
声音传入柳二公子的耳中，他在另一重世界里也就恍恍惚惚地看到了骁王殿下。
提着他那把很长的剑，正靠在一座华美的宫殿前，不耐烦地指挥诸位上古先贤们整齐列队，不允许任何一个人乱跑，举目望去，四方四正，简直比大漠里的军队还要更整齐。
柳弦安万分震惊地想，这可真是太厉害了啊！

第35章
三千世界里的一草一木, 皆是由世界主人亲自挑选栽种，而同理，世界的客人, 自然也必须得到主人的允许与邀请, 方能踏入。现在骁王殿下既然来了, 就说明在柳二公子的内心深处，其实也存在这么一个“长剑在手, 万军莫敢不从”的无敌大将军形象，不仅能统领全大琰的军队，也能统领四万八千岁的诸位先贤。
在广袤无边的精神领域里, 柳弦安坐在一只白鹤上, 慢悠悠地自由穿梭。被推翻重建的世界依旧是杂乱无章的, 他觉得自己未来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方能一一悟透天道，将这里变回井然有序的乐土。不过头已经不像刚被救出山洞时那么痛了，或许是因为弥漫在四野间的檀木香气很好闻, 又或许因为是提着剑的骁王殿下看起来万分安全可靠，所以能让自己在最放松的状态下，慢慢思考世界与本我。
然后思考着, 思考着，再慢慢睡着。
没办法, 精神太放松了嘛。
柳弦安脑袋直直往前一点，梁戍眼疾手快，伸手拎住他的后领。柳二公子处变不惊, 在梦中腾着云, 整个身体一飘，找了处软和地方继续睡, 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而这也是梁戍此生第一次被人投怀送抱，他单手虚揽住对方的腰，眉头微皱，一时竟像是将那场荒诞春梦又搬进了现实中，还顺道唤醒许多被遗忘的细节，美人含辞未吐气若幽兰，花心有人捻，晕晕如娇靥。
他发现自己的确是要比二姐卑鄙许多的。二姐喜欢美人，是喜欢纯粹地欣赏，只摆在后宫便已满足至极，而自己的见色起意，却裹挟着万般不可言的红尘欲念。
梁戍将人放到床上，起身离开马车。
没一会儿，柳弦安也双眼惺忪地跟了出来。主要是因为他睡着睡着，旷野间的檀木熏香味突然就淡了，费劲着急地醒来一看，马车里果然只剩了自己一个，于是稀里糊涂地就钻到外面找人，谁知先是一个不小心撞到了头，紧接着又是第二个不小心，一脚踩空向前扑去。
“公子！”阿宁吓得赶紧冲过去接，自然是不可能接到的，但柳弦安也没被摔，梁戍在空中一把将他提了起来，稳稳当当架在了玄蛟背上。
“梦游了？”
“没有。”
柳弦安刚才本来就处在半梦半醒间，跌倒时还当自己依旧在骑鹤腾云，并无丝毫慌乱。现在被放回马背上，也没觉得多庆幸，脑子依旧维持着懵懵懂懂的状态，打个呵欠，半天方才补了一句：“没有梦游，我是专门出来找王爷的。”
梁戍嘴角一扬：“为何要找我？”
“就醒了。”柳弦安牛头不对马嘴地应付回答，明显又是懒得思考，梁戍便也没有再催他，只放慢了马的速度。山林里的秋景实在是美，斜阳乔木，雁卷孤云，红叶流淌了满溪。
柳弦安的注意力也慢慢被林间景色吸引了，他打算往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也移植一片差不多的秋林，于是时不时就扭头看看两侧。过了一会儿，又问：“王爷喜欢红叶吗？”
梁戍答：“喜欢。”
柳弦安心想，那我就给你也种一片。
或者大方一点，干脆种个满山。
梁戍看他此时精神奕奕，像是彻底睡醒了，方才问道：“那些白胡子老头有没有再烦你？”
柳弦安先是纠正了一下，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而且并不全是老头，还是有很多香兰美人的，然后就又想起了刚刚的梦，便回过头：“这次王爷也在。”
梁戍不动声色：“也在论道？”
这话听着真的好鬼扯，连他自己都不信。
柳弦安果然摇头，他的表情绷着笑：“不，王爷在帮我维持秩序。”
梁戍敲了敲他的脑袋：“放肆，谁准你拉本王去干活的？”
柳弦安敷衍地“嗯嗯呀呀”，心里却想，反正我以后不说，你也不会知道。
他将身体转回去，继续闭着眼睛惬意吹风。梁戍也一笑，山间此时满是浆果落地后散出的甜香，他却更喜欢对方衣领间的味道，是极淡的草药与竹叶混合出的气息，沁润心脾。
高林挤在车夫旁的位置，揣起手看着两人，表情慈祥，好似一位欣慰的老母亲，王爷与柳二公子的关系，如今真是越来越好了。
阿宁也是同样的想法，因为先前他还能偷懒在公子身旁躺会儿，现在已经差不多一天到晚只能坐在马车外，要躺就去另一架马车上躺。他也曾经好奇，自家公子整天同王爷待在一起，到底在做些什么，于是大逆不道地偷偷掀过两次车帘——
第一次，公子在睡觉，王爷也在睡觉。
第二次，公子在睡觉，王爷在看他睡觉。
反正总逃不脱睡觉。
公子睡觉不稀奇，稀奇的是王爷竟然也愿意陪着睡，这与传闻中可太不一样了。阿宁便问高副将，在西北时是什么样的情形？
“西北啊。”高林嘴里叼着一根草叶，“若没有战事，只待在月牙城的骁王府中，倒也不算忙，不过王爷是闲不住的性子，顶多睡上一天，就会没事找……不是，就会去关心一下边境贸易，或者干脆带兵去大漠里打狼。”
对的，传闻里也是这么说的。
那为什么王爷在同我家公子在一起时，会变得如此安静沉稳？
高林其实也没想明白这件事。
阿宁分析：“会不会是王爷听懂了公子的三千大道？”
高林提出另一种假设：“也有可能是中邪了。”
而后者的可能性明显还要更大一些。
毕竟比起三千大道，自家王爷肯定更愿意给人三千刀。
阿宁：“……”
不可能的吧！
一行人又走了十余日，这天午后，队伍在树下休息。柳弦安懒懒打着盹，阿宁靠在旁吃着黄澄澄的野果，膝上摊开一本医书，有不懂的地方就夹一张书签，准备攒多了，等会儿一起问公子。护卫们与这主仆二人都很熟了，便打趣：“可真像一幅画。”
梁戍并没有驳斥这个说法，确实像画，倒是与美不美关系不大，而是画中人相互依靠的那份恬淡悠远着实珍贵，适合看客静静欣赏，只是还没静多久，山道上就由马蹄声卷起了一片滚滚烟尘。
众人都循声望去，柳弦安也睁开了眼睛，阿宁合上医书站起来：“好像是官府的人。”
“吁——”骏马脚力上佳，没多久就疾驰至眼前，马背上的人几乎是翻滚跪地，“王爷。”
“是你？”梁戍道，“起来吧。”
此人名叫华平野，曾是西北大营的一名先锋官，后来因为腿脚受伤，被调至翠裘城为官，年前娶媳妇，还托人往月牙城里带了满满一车的酒与喜糖。
“阿平。”高林扶着他站稳，“慢着点，出了什么事？”
华平野气喘道：“王爷，高梁山一带出了反贼。”
啊？阿宁震惊万分地看向自家公子，怎么这太平岁月还能有反贼？
柳弦安拍拍他的肩膀，你我太平，白鹤城太平，不代表全天下都太平，没听前阵子高副将还在说白河水患的事？哪怕只是冲毁了一亩农田，对于农田的主人来说，这个年头也绝对称不上太平。
更何况洪水泛滥，遭殃的又岂止一户农庄，一亩农田。
高梁山反贼的消息，和骁王殿下即将抵达翠裘城的消息，华平野差不多是同时收到的，于是他立刻昼夜不停地亲自赶来。根据密报所书，高梁山的反贼头目名叫黄望乡，小黄庄人士，三四十岁正当壮年，因为家中田地皆被冲毁，父母妻儿也死于滔天洪水当中，眼看没了生路，才拉了一批同样苦命的兄弟上高梁山称王。
这种反贼，听着令人恨不起来，但谋反到底是重罪，地方驻军本该在刚有苗头时，就派兵镇压，现在能任黄望乡发展得如此蓬勃，要么是驻军失职，要么是驻军故意不想管。
故意不管，任其发展，就能以此为借口，向朝廷讨要更多的银子。左右不就是一个庄稼汉带着一群吃不饱肚子的流民吗，能折腾出多大的风浪，或者再退一万步讲，就算当真折腾出风浪了，朝廷也会从别处调兵，轮不到自己多操心，趁机捞足了才是正经事。
像这种蠹虫，梁戍与高林见得实在太多，华平野也懂当中的套路，他不方便多言，只道：“倘若得知王爷来了翠裘城，他们应当会收敛一些。”
梁戍将密函递给柳弦安：“回马车，先随我去一趟翠裘城，路上若是得闲，就看看黄望乡的活动轨迹。”
华平野这才注意到树下还站着两个人，看了两眼，小声问高副将：“这位就是传闻中的柳二公子？”
高林诧异，行啊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华平野道：“这并不难。”毕竟前阵子全天下都在传公主要嫁柳二公子，而能长成此等样貌的人，实在不多。
他又继续猜测：“王爷此番是要将柳二公子请回王城，好与公主相会？”
梁戍回头冷冷一瞥。
华平野打了个寒颤，识趣闭嘴。
柳弦安坐在马车里，将密函细细看了一遍。可能是为了掩盖地方驻军的故意纵容，黄望乡在信中简直被描述成了一位会蛊惑人心的无敌巨妖，身长九尺，一呼百应，洋洋洒洒好几页，没有半个字是有用的。
连阿宁都看不下去了，抱怨道：“这些人怎么这么废呀！同样是率军，连王爷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我都能做得比他们更好。”
“你与王爷想要天下安稳，他们却巴不得小乱不断。”柳弦安道，“目的不同，手段与结果自然也就不同，倒不代表谁更聪明，谁更愚笨。”
他将信纸整齐叠好，又装回了信封中。阿宁继续问：“既然有流民，那肯定需要药材，我们要提前备一些吗？”
“怕是已经不好买了。”柳弦安想了想，“罢，你先去同高副将商量一下。”
阿宁答应一声，弯腰钻出马车。片刻后，车帘又一晃，却是梁戍坐了进来。
“如何？”
“不如不看。”
梁戍一笑：“我也这么想，你就当是看个热闹，瞧瞧世人为了满足私欲，能无耻荒诞到何种程度。”
柳弦安将密函还回去：“不过黄望乡能在短期内聚集起大批人马，肯定还是有几分过人之处的，王爷要多加留心。”
“这倒不必。”梁戍看着他，不着调地冒出一句，“反正伤了也有人替我医。”

第36章
翠裘城地势偏高, 即便白河泛滥，大部分良田仍能得以保全，算是整条流域最安全的城池之一, 但偏偏就是这份安全, 又给华平野与城中百姓带去了许多新的麻烦。
马车在路上行了几日, 遇见的流民越来越多，拖家带口地蹲在路边, 见到有富户的马车经过，就高声哀求讨要食物。路被堵了，车队的行进速度也随之减慢, 阿宁将车帘放下来, 小声问柳弦安：“公子, 咱们要给他们一些吃的吗？”
柳弦安摇头：“给不了。”
阿宁不懂：“为何？”
柳弦安道：“外头的人太多, 给了一个，就有十个来讨，给了十个, 还有百个千个。”
阿宁又从车窗的缝隙里往外看，人群中有几个小娃娃，饿得已经快撑不住了, 便又不死心道：“公子，不然我就偷偷给那名妇人一块点心, 不被旁人发现。”
柳弦安叹气：“你可以去试试。”
阿宁将盘子里的点心捡了一块大的，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又手脚麻利地钻出马车。他的视线对上那名妇人, 便咧嘴稍稍一笑, 跳下马车想往过跑，妇人却已经猛地站起来, 拖着两条细瘦的腿向他蹒跚冲来。
而与她一起注意到阿宁的，还有许多其他流民，饥肠辘辘的人们发现了这名健康的白净少年，像是饿狼见着生肉，纷纷爬起来涌向他。
“少爷，给点吃的吧！”
他们高声嘶喊着，有撑不住跌倒在地的，也无人去搀扶，人们踩着新鲜死去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完全无视脚下泥泞的血肉，像一群衣衫褴褛的偶人，麻木木讷。阿宁被吓傻在原地，眼看七八只脏污的手马上要将他扯入人群，一名护卫飞身将人拎回马车，又拔刀出鞘，转头暴呵道：“滚回去！”
寒光刺目，流民们顿住脚步，有了片刻的犹豫与停滞。趁着这点时间，车夫用力挥鞭，迅速驾着马车驶离。
外头依旧传来惨叫、哀求、哭泣与恶毒绝望的咒骂，令人听之胆寒。阿宁坐在马车一侧，怀中还揣着那块碎掉的点心，默不作声，平时听惯了二公子讲漂浮虚空的天道，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赤裸的人性，方才至少有三个人被推搡踩踏，他们十有八九会死，不，是肯定会死，而引起这一切的，竟全是自己的鲁莽与无知。
柳弦安道：“别哭。”
阿宁依旧垂着头。
柳弦安将他搂进怀中，在背上拍了拍，安慰道：“医者只能医人，不能医天下，你无需过分自责。”
阿宁带着浓厚的鼻音问：“那谁才能医天下？”
谁才能医天下。柳弦安没有回答，却将头转向车窗，看着半透明的纱帘外，那骑马佩剑的高大身影。
……
翠裘城四方城门紧闭，贴有一张很大的告示，说城里已陆续接纳了数量不少的灾民，目前实在没有余力再多留一人。但即便如此，外头依旧等待着许多流民，各自捡了阴凉处坐着，见到守门官兵正在为一架马车打开城门，就又涌了过来。
柳弦安捂住阿宁的耳朵，替他将外头的咒骂与哀求一并阻隔，这一路，几乎处处都是类似的声音，阿宁虽是医者，但毕竟年纪小，还没能从那场踩踏暴乱的阴影中走出来，话都少了许多。
官兵护送马车进了城，高高的城门一关，就隔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门外是饿殍遍地的人间地狱，门内则依旧维持着一座城池该有的模样。华平野道：“王爷，除了按需配给城中百姓的粮食，翠裘城是真的连一粒多余的米粮都找不出了，城门外的尸体一日多过一日，实在是……”
就这样，哪里还需要黄望乡会什么妖术蛊术，只要他拉着大旗，说一句将来能吃饱饭，都会引得千万人追捧追随。
“这群人先是抢了朝廷调拨的粮食，后来又抢了两三处城镇。”华平野道，“见到官就杀，将头颅挂在高梁山的入口处示威，据说黄望乡曾放话，拿一个狗官的头，就能换两筐粮。”
抢了朝廷调拨的粮食，那么等着这批粮食救命的百姓就会饿死，去抢城镇，城镇里的百姓又何辜？流离乱世，民不聊生，人们先是成为受害者，后由受害者变为加害者，进而又制造出更多受害者，如此往复循环，事情就会越来越糟，直至王朝崩塌。
柳弦安已经在历史长河中见过了太多类似的例子。
华平野为众人准备好客房。梁戍将柳弦安送回住处，道：“我听高林说，你想买一些治疗常见暑热病的药？”
“是阿宁提出来的，流民加上炎热的天气，太容易滋生瘟疫了。”柳弦安道，“城外那些尸体，也最好能尽块找地方掩埋，再撒些石灰。”
“这你不用担心，华平野每日都会差官兵穿上重甲，去处理尸体。”至于为何要穿上重甲，一来威慑，二来防止踩踏，三来……更血腥残酷的现实，梁戍不愿向他提起，对于某些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新鲜的尸体也是食物，为了能从官兵手中抢回这一口“粮”，他们会疯狂撕咬如野兽。
梁戍嘴唇干裂，柳弦安揭开桌上的茶壶盖看了看，里头泡着一些粗大的枝叶，颜色浓厚，想来应该苦极了，便转身从柜子里取出瓷瓶，从里头倒出一些粉末，用温水化开：“王爷喝点水吧。”
梁戍看着杯中泛出一股子粉色的水，问：“你们大夫给人下毒，都如此不加掩饰？”
柳弦安笑：“是野梅果晒干后研磨的粉，我又加了些甘梅进去，能生津开胃，还有银丹，能醒神，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大概是毒不了人的。”
梁戍饮下一杯，酸酸甜甜，一股子凉爽直接从舌尖蹿上天灵盖，确实极管用。
柳弦安将瓷瓶递给他：“还剩许多，王爷可要自己留着？”
梁戍却没接：“不会用。”
天潢贵胄，世家子弟，不知道怎么往杯子里倒水，这很正常。
所以想喝的时候，还得是由大夫亲自冲。
柳弦安便把瓷瓶重新放回柜子。
梁戍坐在桌边看着他忙，这一路压在心头的重重烂事，只有在此时才稍微被卸下些许。他虽早已见惯生死，但生死与生死是截然不同的。战场上数百、数千、数万将士的死，为的是换取数十万、数百万、数千万百姓的生，所以哪怕黄沙埋骨，也算死得其所。可此刻白河流域百姓的死呢？
百姓的死，没有半分荣耀，有的只是无尽的屈辱与绝望，还有带着血泪的控诉，控诉着统治者的无能。
在一整个时代面前，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力量实在是有些微不足道。梁戍闭上眼睛，刚想理一理思绪，太阳穴却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柳弦安弯下腰，手里拿了一盒不知什么脂膏，正在用一根细小的玉棒慢慢替他按摩。
梁戍问：“你怎么看诊前也不同病人打声招呼？”
“我爹也是这么替我治病的。”柳弦安道，“有段时间我脾胃不好，需要调理，经常睡着睡着就被针扎醒。”他挪了把椅子过来坐，“宫里的御医才要许多规矩，我们……别动！”
梁戍深吸一口气：“为什么不能动，你自己看看你手里捏的针有多粗。”而且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个这东西？
“不算粗，最粗的针在我爹那，从来不让别人碰。”柳弦安道，“我这算细的，都说了别动，要扎歪了。”
骁王殿下僵坐在椅子上，硬是没想明白自己怎么送他回个房，就莫名其妙被扎了一脑袋的针。从一杯甜药，到清凉脂膏，再到这粗得惊人的鬼东西，一样一样慢慢摸出来，嘴里还知道说东说西转移注意力，放在兵法里，得叫暗度陈仓、欲擒故纵、混水摸鱼、假痴不癫。
他说：“你故意的。”
柳弦安否认，没有。
梁戍：“高林告诉你的。”
柳弦安继续否认，没有啊。
梁戍道：“他找死。”
柳弦安绷着表情：“嗯，坐好。”
确实是高林来找的柳弦安，说自家王爷最近一直头痛，睡觉也不安稳，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给调养调养。但同时又提出，最好不要针灸，不要吃苦药，一直躺着的那种疗法也不行，骁王殿下毛病就是这么多，触逆鳞可能会引来震怒，已经有不少御医因此吃了亏。
不吃苦药可以，暂时不躺着休息也可以，但针灸还是需要的。柳二公子一手按着梁戍的肩膀，一手慢慢旋转针头，心想，这也不难嘛，循序渐进趁其不备就行，太医院的御医难道没有一个人能做到？
梁戍道：“疼。”
柳弦安说：“正常的。”
“疼还正常？”
“几根针能疼到哪里去，好了，别动，我让阿宁去煎药。”
梁戍一听到“煎药”两个字，就又开始脑仁疼：“为什么还要吃药？”
“生病自然要吃药。”柳弦安收好针包，“不过王爷不必忧心，那药不算太苦。”
梁戍不是很悦地问：“你以为本王怕苦？”
柳弦安心想，难道不是吗，高副将一连同我强调了三回，但他还是很给骁王殿下面子的：“不会。”
骁王殿下尊贵地勉强挤出一“嗯”，以示赞同。
柳弦安看着他，看了他一会儿，一本正经抿起嘴：“既然王爷不怕苦，那我便在旧方上多添几味药吧，这样安神的效用也能更强些。”
一边说，一边研墨提笔，找了张纸写新方，上来就是半斤黄连，看得梁戍太阳穴突突跳，这用量是泡澡还是煎药。他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胡闹玩笑的意图来，但并未如愿。柳弦安不仅表情极为认真，字迹也是瘦而飘逸，工工整整排列在一起时，这张药方就显得尤为权威可靠，哪怕里头混进两斤肘子，病患八成也会觉得，就该这么吃。
而骁王殿下居然一样被唬住了，当然其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深知柳二公子从懂事起就有四万八千岁，少年老成，看谁都是蝼蚁，从不屑于同任何凡人开玩笑，没道理独独针对自己一个。
柳弦安写完药方，往怀里一揣，神仙一样飘乎乎地走了。
留下面子无比金贵的梁戍呼出一口气，靠在桌边琢磨，药可以煎，但自己又不一定非要吃。
结果架不住阿宁会挑时候，吃过晚饭，当所有人都聚在书房议事的时候，小厮抄起装有药的食盒，稳稳当当敲开了门。
梁戍：“……”
药碗大得能吃面，端出来时，视觉效果惊人。华平野见了也虎躯一震，他在军营多年，印象中王爷就算伤得严重，药也得论抿来喝，生怕多一口会吃亏，现在突然换成满满当当一碗公，还当他是生了多大的病，赶紧扯起破锣嗓子关心：“大家先不要说话，让王爷趁热喝药。”
褐里发黑一大碗，梁戍看得脑髓都抽抽，眼看一屋子人都盯着自己，只好面不改色端起碗。
一饮而尽，却并不苦，顶多有些涩，还泛着微微的酸甜。
他看向门口。
柳弦安揣着手，眉眼间藏不住一丝笑。
不苦，逗你的。
书房里正闷热，虽说开着窗户，却不见有多凉爽，倒被风吹得烛光乱晃。满屋子的人，讨论着几件无比烦心的事，环境实在算不上好，梁戍的心情原本也是一片烦躁，现在却因为这一碗药，一个笑，变得畅快了许多，
高林用胳膊肘一捣阿宁，什么神药，怎么还把王爷给喝高兴了，明儿给我也来一碗。
“公子往里加了许多甜根呢。”阿宁悄声道，“高副将要喝，怕是没有，公子说了，这一路药不好买，要节省，所以以后所有的甜根和山楂都只留给王爷用。”
两人还在这里嘀嘀咕咕，华平野已经重新打开了地图。高梁山是一座极高的险峰，山体绵延沟壑纵横，易守难攻。梁戍问：“叛军现在一共有多少人？”
华平野道：“粗略估计，至少五万，但并不准确。现在黄望乡声名已起，有不少人都是假借他的旗号招兵买马，东一撮西一撮，到处都是，实在难以分清真假。”
“真也好，假也好，都一样是叛军。”梁戍看向柳弦安，“有什么想法？”
“我们的军队能假扮成流民，混入叛军，从内攻破吗？”
“假扮不难，但是想混进去却不容易。”华平野解释，“据说一般的流民，在刚投靠时，只会被分配到最低职别的小头目的手下，一定要跟着他们抢得粮食银钱，或者杀几个官员，才能有资格见到黄望乡，而且他现在也并不在高梁山。”
“那叛军主力现在何处？”
刚问完，便有人送来一封新的军报，在满篇诉苦废话里夹了一小段有用的，说黄望乡已率叛军连破三城，在三水城登基了。
高林看得脸都发白，倒不是白别的，而是白此地驻军的废物程度，哪怕是戳几个机关桩子立在城墙上，也能随便扫退几伙叛军吧？从华平野收到消息到现在，一共才过了几天，怎么黄望乡就从领头暴民一路冲着龙椅去了。在大琰主帅抵达翠裘城的第一天送来这种鬼消息，简直像是精细掐着时间算出的好日子。
梁戍问：“这一带的驻军共多少人？”
“也是五万。”高林道，“由吕象在管，王爷应当还记得，他是吕大人的侄儿。”
满朝文武都知道，吕大人隔三差五就要去皇帝面前谏王爷，从西北大营到梦都王城的骁王府，芝麻绿豆大的毛病都要挑出来写个百八千字痛批，连天子本人也极为头疼，又碍着三朝元老的身份，不好直接驳他面子，免得哪天真的撞了大殿，自己还得凭空多担一个“气死忠臣”的罪名。而梁戍对白胡子老头的病根，差不多也是从这里落下的。
大琰各地驻军的首领，要么出自西北大营，要么出自东北大营，唯有吕象例外，他出身贵族世家，先是当了两年御林军，后来因天下不稳，各地驻军都缺人，先帝便以身作则，削减了一批身边亲信，吕象也是在那时，顺理成章前往地方任职。
简言之，是个没怎么吃过苦的公子哥。
“吕大人在朝中清廉俭朴，他侄儿倒是懂得在外大笔大笔地吞军费。”高林又看了一遍军报，末尾说吕统领已连夜率军前往三水城围剿，外加一大段“视死如归”的屁话，也不知是被黄望乡登基给吓清醒了，还是听到了骁王殿下要来的消息，所以连夜履职。
梁戍是不介意让这废物死回老家的，但吕象身后还有五万大琰的兵。
他道：“备马。”
柳弦安站出来：“我也与王爷同去。”

第37章
赶路就得用轻骑, 马车是没法驶入蜿蜒小道的，而柳弦安那匹短腿小马虽然动作灵巧，耐力也还不错, 但跑起来实在是慢, 哒哒哒哒的, 宛如无限拉长了时间。于是华平野便替他重新找了一匹棕马，腿长堪比玄蛟, 就是性格有些嚣张，见谁都尥蹶子。
高林服了：“这祖宗你自己都难坐上去，却让柳二公子骑？”
华平野也很惊讶：“不行吗？但是柳二公子连玄蛟都能收买, 我当他是驯马高手。”
两人正说着话, 旁边的柳弦安已经被棕马惊得后退两步, 脚腕挂上一根烂木棍, 差点一屁股坐进泥里。
梁戍及时接住他的身体，随手将人架上玄蛟：“坐稳，你骑它。”
柳弦安双手撑着马鞍：“……好。”
梁戍转身跨上棕马, 单手勒紧马缰，低声怒斥：“老实点！”
棕马不听话地后退两步，虽说看起来依旧心有不甘, 但到底也没再作妖，四蹄跺在原地, 不吭声了。
阿宁将包袱系紧，也爬上一匹大马。这一路所历所闻，使他的心境有了些许变化, 变得更成熟懂事了, 人也消瘦几分，原本的娃娃脸褪去婴儿肥, 多了个尖尖的下巴颏，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开春抽条的柳，越发舒展。
一行人踏着天将明的微光，疾驰离开了翠裘城。
城门外的流民被马嘶声惊醒，纷纷睁开沉重的眼皮，他们迷茫地看着被薄雾笼罩的队伍，像是踏着风，一瞬间就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
……
在刚出城时，沿途聚集的流民还有挺多，但在走了几天之后，流民的数量却越来越少，好不容易碰到了衣衫褴褛的一家五口，护卫过去打听情况，那名青年道：“听说翠裘城的老爷不开城门，去了也是白去，只能饿死在山林里，所以大家就都投奔三水城了，三水城里有粮食吃。”
不吃饭一定会死，谋反却未必就不能活，当一个人深陷绝境，唯一奢想只是“活下去”的时候，是不大会去考虑三水城的粮食里究竟有没有沾染其他百姓鲜血的，也不会考虑那些被他们起哄围杀的官与兵中，到底有没有无辜者。
乱世，乱得不仅是世道，还有人心。柳弦安对阿宁道：“现在只有一户人家，不会引起哄抢，你去给他们一些吃的吧。”
阿宁从包袱中取出一摞干饼，包好递给青年：“翠裘城短期内是不会再开门了，城中百姓也无余米可吃，这些粮食，你们路上省着点，应该能坚持到万和城，那里的情况要好上许多。”
青年宛如做梦，他的媳妇也抹着眼泪。阿宁又再三叮嘱：“你们一路务必要将粮食藏好，不要在人前吃，也千万不要一时心软，分给其他流民，否则非但救不了旁人，也救不了自己。”
一家五口连声道谢，继续向着山道另一头去了。
梁戍问柳弦安：“你教他的？”
柳弦安摇头：“不必我教。”
“也对。”梁戍道，“只有安乐盛世，才能养出富贵人家的傻儿子，在乱世里见识几次人心，就什么无邪天真都没了。”
柳弦安先是道：“那王爷的毕生所求，不就变成了让大琰多出一批傻子？”说完又琢磨了一下，“不过那样也不错，只要不是大奸大恶，城里多出一些小傻小坏的纨绔公子哥，成天遛鸟斗蛐蛐，倒也与‘盛世’二字相配。”
毕竟盛都盛了，百姓自然要更闲一些。梁戍也觉得经过柳弦安这么一说，王城那些逗狗惹鸡的小衙内们似乎也变得可爱了几分，当然了，该揍还是得揍，揍完再继续放他们去当太平盛世的吉祥摆设。
这日，众人在山间遇到了一个小姑娘，浑身脏兮兮的，像只瘦弱的猴子，只有眼睛大而亮。阿宁替她擦干净脸，又给了些吃的，起初以为是被流民扔下不要的小孩，还在发愁要怎么安置，后来林子里却急急忙忙跑出来一名妇人，将小姑娘一把拽回身边，拖着手腕就跑。
“婶子你慢些，我们不是坏人！”阿宁赶忙道，“你女儿的脚扭伤了。”
护卫飞身拦住两人，妇人显得害怕极了，一直在发抖。阿宁好声好气地哄了半天，方才将她的魂给叫回来。妇人结结巴巴地说，自己是小兆村人，前些天，有一群官兵闯进村子，说是要征军粮，杀了许多人，于是剩下的村民就只有躲进深山里。
高林暗骂一句，混账东西。
这事无非两种可能——
第一种，流民假冒驻军烧杀抢掠，算吕象失职。
第二种，驻军当真如此狂妄，趁着世道不稳，大肆屠戮百姓中饱私囊，更算吕象失职。
根据妇人所言，那伙官兵在抢完东西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光明正大地住在了小兆村中，前阵子有胆大的年轻人下去看，发现他们仍在那里。
柳弦安道：“再往前走，下了这个山弯，就是小兆村，子时之前应该能赶到。”
“走吧。”梁戍调转马头，“看看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畜生。”
阿宁偷偷看了眼王爷的表情，觉得……那群匪徒可能也就只能活到子时了。
他替小姑娘包扎好伤口，也匆匆策马跟了过去。
柳弦安与阿宁的骑术，目前已经练得很好了，并不会拖累大部队的进度。夜色正浓时，众人顺利抵达了小兆村，只见村口插着一面招摇旗帜，上头绘着大琰驻军的纹饰。另有几名官兵正在来回巡逻，守着一堆明亮的篝火，桌上还摆着驱寒用的酒肉。一人挪开椅子坐下，随便扯了根骨头，啃了两口，或许是觉得不好吃，便随手丢给了旁边一条疯狗。
疯狗扯动着铁链，将篝火打散，一根燃烧着的木柴滚落在地，又照亮了一片新的区域。柳弦安的瞳孔稍微一缩，这才发现在铁链另一侧，竟然还捆着一个人，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头发蓬乱，身上有许多黑褐的痕迹，像是干了的血。
也许是闻到了肉的香味，他勉强抬起了头，看向那只疯狗。官兵们哈哈大笑起来，又故意将另一块肉也丢给狗吃，用脚踩着他的脊背，扯起头发，强迫他去与狗抢食。
“吃不吃？你不是饿了吗，吃啊！”官兵不断取笑羞辱，又抽出一根鞭子想要抽打，刚刚扬起来，就听到自己胳膊“嘎巴”一声响，整个人向后一歪，惨叫着躺在了地上。
“畜生不如的玩意。”高林松开手，看着面前这群败类，“我竟不知大琰还有你们这样的兵。”
“你是何人？”官兵们警惕地摸过长刀，或许是见这群人衣着光鲜，不像普通人，便没有轻举妄动，只警告道，“我们乃是蒋大人麾下的勇字营，奉命在此筹集军粮，我劝你们最好还是不要多管闲事。”
“蒋大人，哪个蒋大人，蒋涛还是蒋忠起？”
“都……都不是，是蒋威蒋大人。”
“微末不入流的官职，连名字都没资格送到王爷面前，倒是养出了你们这群欺凌百姓的鬼东西。”高林听得火起，示意手下先去将那名青年解救出来。阿宁见他像是饿极了，便把桌上剩下的肉撕了一块，青年却紧闭着嘴，不肯去吃，干涩道：“这……是我养的狗，被他们杀了。”
阿宁手下一僵，心里不忍，赶忙将肉拿开，又去马车里取吃食。
柳弦安喂青年喝了几口水，另一头，高林早已将那群官兵踹得七零八落，腾出了一条路。梁戍踏进村落，村口的动静与惨叫已经惊醒了不少人，他们睡得稀里糊涂跑出来，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被骁王府的护卫悉数擒拿，一共三十六人，有公文有批复，四方四正一枚鲜红大印，当真是大琰的正规驻军。
所以也就比流民冒充更加可恶，流民是在生死关头被激发出的恶，而这群人拿着朝廷俸禄，却欺辱着朝廷的百姓，当真该死。
村子里还有一些被囚禁的乡民，多是年轻女子，可见这群混账是半分恶也不想落下。青年是村长的儿子，叫阿勇，他当日掩护许多人从小路逃命，自己留下断后，原想着和贼人同归于尽，但到底势单力薄，这些天遭遇了许多非人的折磨。
高林踢了一脚地上不断呻吟的人：“像你们这样的队伍，一共派出了多少？”
“我们，我们只知道蒋大人一共派出了三队人马，其余营差不多也是一样的，要打仗，第一件事就得收军粮，而且还要速度快，免得被人抢了先。”
蒋威头上两级，才是蒋涛，再往上一级，才是蒋忠起，再再往上，才是吕象。连这没听过名字的蒋威都能派出三队人马，那整支驻军都放出来，不得将方圆数百里的百姓搅得没一日能安稳？
而驻军是根本不应该缺粮的，没有人比梁戍更清楚这一点，所以也就没有人比他更加怒火滔天。被解救出来的年轻女子还在悲声哭泣，青年的腿脚也被折磨的几乎露出白骨，梁戍微微闭了闭眼睛，道：“全部丢去喂狼。”
“是！”
守卫拖起地上的人，向着村外走去，惨叫求饶声逐渐隐没于夜色深处。高林对阿勇道：“小兄弟，你是好样的，但我们必须得尽快赶路了，不能留下保护这座村子，往后或许还会有同样的劫匪，你得自己决定是要带着其余人进山，还是要继续留在这里。”
“我知道。”青年粗喘着，“我会同阿爷商量。”
“好。”高林道，“保重。”
“大哥！”青年叫住他，犹豫着看向院外，“我刚才听到你们说，骁……”
高林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这份公道，王爷定然会替百姓讨回来。”

第38章
一行人只在树下稍歇了两个时辰, 天色刚亮，便又收拾行装，准备继续赶路。梁戍自从离开小兆村后, 就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此时才问了一句柳弦安：“还能不能坚持？”
柳弦安点头。
他不愿耽误队伍的行进速度, 但现场其余人心里都清楚，这种不眠不休的赶路法对军人来说, 都已经算是将弦绷到了最紧，更何况是白鹤山庄养尊处优的公子，而且眼前这个还是扬名全天下的懒, 平时能躺就不坐。
不过柳弦安还真是不算太累。可能是因为白鹤山庄平时药膳调养得好,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悟出几分天道, 能用精神去影响躯壳, 总之骑在马上赶路时，整个人也是神静心清的，颇有那么几分去欲去求, 内外两忘的境界。
心若如焦叶，则赤日炎炎而不觉热，冰雪皑皑而不知寒嘛。
这很合理。
柳弦安整理好马鞍, 刚跨上玄蛟，却觉得身后一沉。梁戍一手环过他的腰, 另一手握住马缰，以方便让人靠在自己胸口，道：“路上再这么睡会儿。”
玄蛟在原地踱了几步, 它天生神力, 一蹄可碎巨石，所以驮两个人也并不觉吃力, 相反，因为主人终于愿意放弃那匹丑棕马，心情还挺好，仰头一口气打了一串响鼻。柳弦安稍稍惊讶，转身刚想说话，梁戍却已经扬鞭催动，如一道猎猎朔风，向着远处继续疾行。
剩下阿宁站在原地，他虽也出自白鹤山庄，但毕竟是常年干活的，一下午切一车老树皮也不手抖，体力足够支撑着赶路。高林便只命几名护卫多帮忙盯着点，继续按照原来的计划前进。
柳弦安被梁戍虚拢在怀里，整个后背都是暖的，手指也缩进袖中。在去赤霞城时，他曾这么睡过一觉，所以有经验。冷冽的山风像是被屏蔽在了另一重时空，柳弦安闭起眼睛，听话地打了个小盹。
梁戍微微俯下身，鼻尖轻触到对方的发顶，他同样能感觉到透过衣衫传来的体温，混合着淡淡的药香，恰好能暖一暖此时正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寒凉。
……
再往前走，众人陆续又遇到了几拨打着驻军旗号，出来搜刮民脂民膏的兵痞，虽不至于像小兆村那伙恶匪一样畜生不如，但对于百姓来说，也同遭遇过境蝗虫差不了许多。吕象出兵，是为了镇压黄望乡的叛军，可也正是因为吕象的这次出兵，又将更多绝望无依的百姓推向了叛军，恶因恶行生恶果，如此循环往复，世道如何能不乱。
被黄望乡占据的城池共有三座，分别是潜曲、青阳和三水。对于大琰的军队来说，攻打方式无非两种——
高林点了点地图：“第一种，直接攻打三水城，擒贼先擒王。”一举铲了那座所谓“王都”，其余两座城池的叛军自然会人心大溃，再乘胜追击，就会容易许多。
“但是在三水城前头，还挡着一座青阳城。”另一名下属道，“目前吕统领率军队已经抵达了望关一带，倘若想绕过青阳城，直接去打三水城，就得走这条路。”他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用手指描绘出一条蜿蜒曲折的路线，“要翻一座险峻的高山，至少会多出半个月的路途。”
梁戍道：“先打青阳城。”
高林也认为应该先打青阳城，但打青阳城也有打青阳城的麻烦，这座城它不好打。两侧都是高山，中间夹着孤零零一座城，琰军只有正面强攻一条路可走，而在所有作战方式里，这无疑是最伤亡惨重的一种——等同于用血肉、顶多再加上一层甲胄，去硬碰硬对面的流箭、投石与热油。
阿宁听得有了疑惑，捏着一点点声音问自家公子，既然这么难，那黄望乡是怎么攻下青阳城的？
柳弦安用一根手指按住他的嘴，阿宁赶忙噤声，梁戍却已经听到了，抬头看着柳弦安：“你也在路上听到了消息？”
“没有。”柳弦安道，“猜的。”
一个为生活所迫，临时拉起大旗的庄稼汉，应该没本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组建出一支精良部队，从外部打入青阳城，那么就只剩下了另一种可能，青阳城是被人从内部攻破的。换言之，极有可能是城中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在与黄望乡的军队内外合作。
柳弦安光是想到这件事，想到这个因水患而到处漏风、民心动荡的国家，就觉得脑瓜子嗡嗡响，想立刻驾一只白鹤溜到清静逍遥的天边去。而连自己都这么烦忧了，那实打实要为国奔波的骁王殿下心里得多累啊，所以便一把按住了小厮的嘴，让他不要说话，免得在烦忧之上又添烦忧。
“官府失德，怨不得百姓自求生路。”梁戍转过身，继续看着那张地图，想从中选出一条最好的进攻路线。此时夜已经很深了，现场却没有一个人有睡意，篝火无声映照着这座百年古庙，四周墙壁油彩早已斑驳脱落，只留下模糊的影，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梁戍与高林反复斟酌许久，定下了最终的方案。柳弦安见他们已经说完了，方才插话：“其实若能找出五十到八十名精兵，从这里出发，”他拿起一面小旗，插到了城西一座高峰之巅，“让他们先登上城楼，制服第一波叛军，在最短的时间内制造混乱，打开城门，这样琰军的伤亡就会少上许多。”
“能登上城楼，肯定最好，但问题是要怎么登？”高林比划了一下从山峰到城门的距离，随口调侃，“飞过去？”
“嗯。”柳弦安点头，“飞过去。”
此语一出，现场众人皆沉默，觉得柳二公子是不是又困了，怎么好端端地就开始胡言乱语。只有梁戍问：“你有办法？”
柳弦安解释：“我曾看过一本残破的古书，叫《天工录》，里面记载了许多风翼的制造方法，其中有一种小型风翼名叫‘哑鹫’，制作起来并不复杂，而且所需的木材、油毡与皮革，在这一带也不算难找。琰军如果能赶在九月造完一批，就能在十月初三那日用来攻城。”
“风翼啊，我们在西北时也造过类似的东西，倒的确能用。”高林道，“可也只能在短距离、低空时使用，像这种从高高险峰往远处城池中飞的……恕我直言，似乎不大现实。”
“所以才要选在十月初三，那天会刮大风。”柳弦安道，“风向对我们有利，能事半功倍。”
“仅靠着风去控制方向？”
“哑鹫上设有方向轮。”柳弦安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干脆说，“不如我先画一张图纸。”
高林依旧觉得匪夷所思，还想再问问《天工录》到底是本什么神书，靠不靠谱，却被梁戍挥袖挡到了一旁。护卫们端来一张破破烂烂的神龛当案几，又取出蜡烛点燃，柳弦安盘腿坐在蒲团上，提笔很快就勾勒出了风翼雏形。
画到一半，一缕风飘了进来，吹得光影跳跃，柳弦安正欲放笔去将蜡烛挪一挪，梁戍已经伸出手，替他护住了那点微弱烛火。
高林在旁伸长脖子看，他虽然早就知道柳二公子深藏不漏，但也仅限于医者领域，还从来不知道四万八千岁与万卷书册的故事，所以此刻的震惊程度不亚于见到真的神仙，怎么会有一个人既通地理又知机关，还跟个军师似的，能准确无误说出十月初三青阳城要刮什么风，他不是从来不出远门吗？
柳弦安将画好的图纸交给梁戍，呵欠连天。
“去睡吧。”梁戍将他歪斜的衣领整好，“我先看，有不懂的，明早再问。”
“好。”柳弦安睡眼惺忪，“王爷也早些休息。”
说完就躺回稻草床上，睡得比昏更快。阿宁对此见怪不怪，手脚麻利地端来一盆水，拧了湿帕替他擦脸擦手，又将人扶起来，捏开下巴，大声叫：“公子漱口！”
柳弦安梦游一般接过牙具，刷得十分熟练，刷完接着倒，全程不见睁一下眼。
高林看得羡慕不已，这睡觉的速度，哪怕分一半，或者只分一成给我家常年失眠的王爷也行啊，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梁戍看了差不多大半夜的图纸，直到天明方才合上眼，稍微休息了片刻。等柳弦安睡醒时，整支队伍已经先行出发了，连阿宁也不在，只有骁王殿下守着仍有余烬的火堆，于是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难道我又睡成了打雷进贼都不肯醒？
见他只睁着一双眼睛不说话，梁戍伸手，在他额头上敲了敲：“出来。”
“本来就在外头。”柳弦安回过神，“其余人呢？”
“先走了，玄蛟脚程快，追他们不成问题。”梁戍道，“看你睡得实在香甜，不忍打扰，我们晚一些出发也无妨。”
至于具体有多香甜，身体侧蜷着，呼吸声很细，睫毛垂覆，在眼下投出一道月牙形的影，唇红而润，有些湿，用手指触碰时，像是在摸御花园里小猫的鼻头。
于是其余所有人便都被骁王殿下赶出了庙。
柳弦安并没有梦到这一切，他使劲伸了个懒腰，自己爬起来拧了帕子擦脸，又问：“那张图纸——”
“看懂了。”梁戍说，“先造一批试试。”
柳弦安点头：“好。”
“好”完就接着漱口，从容不迫，淡定沉稳，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衬托得高副将越发没见过世面了——他在早上时，曾瞪着两只惊讶的大眼珠子，差不多重复了十几遍“真看懂假看懂”，以及另外十几遍“这精巧细活王爷怎么能看得懂”，活像个聒噪的傻子，若不是因为军情紧急需要人手，此人现在可能已经被骁王殿下发配去了晋州挖煤。
一行人昼夜兼程，终于在这一日的薄暮时分，追上了吕象的大部队。
玄蛟停在山顶一处巨石上。
梁戍收紧马缰，柳弦安从梦里醒来，稀里糊涂一起往下看。只见在白雾与云环下，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山间蜿蜒前行，虽然沿途已经见识过了吕象的种种“丰功伟绩”，但这支队伍本身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列队整齐，行进速度也并不慢。
“烂船还有三斤钉，总不能一支军队里，绝大多数都是废物，吕象多少得顾忌到皇上。”高林道，“至于来路我们遇到的那些爪牙，之所以个个吃得肥头大耳，是因为他们十个有九个半都是有靠山有关系的，否则捞不到收军粮的肥差。”
只是这回命中该绝，被一嘟噜全部拎了出来，好日子也到了头。
山下，吕象问：“距离三水城还要走多久？”
“回统领，还得要一个半月。”副官道，“若加快速度——”
“加什么快速度，现在已经够快了。”吕象擦了把脑门上热出来的汗，“万一我们到三水城了，王爷还没到，那这场仗岂不是要你我亲自去打。所以路要赶，但别赶得太快，明不明白？”
“是，明白。”副官又试探道，“但眼下还有一桩事，派出去征粮的队伍没回来几支，回来的也没带多少粮食，可要再多派人手，扩大征收范围？”
“真没收回来，还是假没收回来？”吕象斜眼打量，“怎么，你又有哪个亲戚想谋职位？”
副官被点破小九九，只能嘿嘿讪笑，吕象平时也不想管他这三两小事，但今天可能是赶路赶乏了，也可能是想到王爷要来，心中烦躁，总之突然就想管一管，于是骂道：“你小子借着这次机会吃了多少，连曲里拐弯的八辈亲戚都要塞进来，竟还没个够？”
“没有没有，当真没有。”副官慌忙认错，吕象又训斥两句，泻了心中火气，这才准备继续前行，结果却有前哨来报，说路被人给挡了。
吕象忙问：“可是叛军？”
“不像。”前哨道，“只有二十余人。”
“什么混账东西，竟敢阻拦军队。”吕象松了口气，副官却紧张三分，想着该不会是哪里的穷汉被征了粮，所以心中不忿，结队跑来告状了吧！于是自告奋勇，率人前去探究竟。
柳弦安看着从白雾中疾驰而来的一小支队伍，道：“那似乎不是吕象。”
梁戍问：“这你也能掐算出来？”
“没有掐算，是看衣服。”柳弦安解释，“也能看看长相。”
肥头大耳，油光满面，和那些收军粮的兵痞长得如出一辙，模子都印不出这么齐整。

第39章
副官这时也看清了, 挡路的队伍并不是流民，但似乎也不像叛军。山间此刻仍有未散的雨雾，视野极模糊, 于是他只有使劲伸着脖子往前瞅, 活像一只疑惑的王八。
因为有雨, 所以柳弦安裹了一件白色斗篷，还兜着顶帽子, 将头脸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副官其实是什么都看不清的, 但越看不清, 他就越好奇要看, 那叫一个全神贯注, 居然硬是没留意到马背上还有一人。
高林也是服了这草包。
眼见对面的马队越来越近，玄蛟警告性地在原地踱了两步，它本就生得膘肥体壮, 被雨雾沾湿一层之后，越发显得毛色黑亮，堪比化蛟之后坚硬的鳞甲, 一声短嘶，震慑得对面所有马匹齐齐顿住脚步, 焦虑地甩起了尾巴。
副官猝不及防向前扑去，他赶忙收紧马缰，有些狼狈地胡乱叫骂：“放肆！你们是何处来的——”嘴里的话尚没说完, 身下的马已经又一颠, 先是将他整个人都斜着挂在鞍上，后又因臂力不够, “扑通”滚落在地。
柳弦安简直诧异极了。
你连马都不会骑？
其余兵士赶紧将自家副官扶起来，其中有一个驯马师出身的，看出端倪，哆哆嗦嗦在他耳边提醒，那黑马似乎就是神驹玄蛟。
“玄什么……”副官还在恼羞成怒中，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话都说了，才“轰隆隆”一惊，带着发麻的神经战战兢兢抬起头，这回是总算看到了玄蛟上宛若天神的另一个人，顿时膝盖都软了，倒正好方便跪：“骁骁骁……骁王殿下。”
高林懒得多言，只道：“去叫吕象来。”
“是。”副官连滚带爬地上了马，没一句多问，一溜烟似地就跑，气都不歇一口。
吕象还在等消息，突然就见他灰头土脸地跑回来，脸色煞白，浑身一股臭气，竟是被吓得尿了裤子，心里也就猜出拦路队伍的来历，只怒骂一句“没用的废物，尽给我丢脸”，便一脚将副官踢开，自己整理好甲胄，又点了一支亲兵，去迎骁王殿下。
这时细雨已经停了，柳弦安想将帽子取下来，却被梁戍给扣了回去，还随手将帽檐拉得更低：“睡你的觉，少看些脏东西。”
“……”
匆忙赶来的“脏东西”收紧马缰，倒头就拜：“末将参见王爷。”
“起来吧。”梁戍道，“上马，先说军情。”
“是。”吕象对此早有准备，他毕竟是世家大族出身，年轻时也自诩为王城一景，仪容姿态和嘴皮子都能拿得出手，至少看起来是不像个草包的。他将打好腹稿的说辞八分假两分真地抛出，真是真在黄望乡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假则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职。
不过梁戍也没打算在这种时候与他算账，只问：“吕统领预备怎么打？”
吕象答：“擒贼先擒王，先攻三水城。”
梁戍从高林手中接过一个牛皮卷，随手丢给吕象：“传令下去，大军在佛崖改道，改攻青阳城。”
“是！”吕象接住牛皮卷，打开之后，半天没看明白，“这些木材、牛皮和精兵，全部要在五日内备齐？”
“有问题？”
“没有。”
吕象不知根底，不敢多问，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活，陪梁戍一路回到军中。
而驻军在见到骁王殿下之后，士气立刻高涨数倍不止，柳弦安能明显地感知到这一切，若说先前的军队是一块坚硬的铁石，那么现在就是在铁石之外，又裹上了一层滚烫的岩浆，照得整片天空都是红而亮的。
副官惴惴不安了好几天，见骁王殿下似乎并没有要找自己麻烦的意思，一天到晚只扑在军务上，慢慢也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自我安慰打仗哪有不收粮的，自己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犯不着如此疑神疑鬼。
他甚至还有胆子找到高林，花里胡哨地吹了半天自己的拳拳爱国之心。
高林极有耐心地听他说完，先是表示了赞同，而后又和颜悦色道：“既如此，那李副官就去帮着伐树吧，正好那头缺人手，也好起个以身作则之用。”言毕，招手叫来两名护卫，不由分说就将人“请”进林子里，自己则到吕象面前，盛赞了一番这种不惧艰苦、任劳任怨的高尚选择。
吕象面上“嗯嗯啊啊”，心下却是半个字都不信的，看出是高林在故意为难。他其实并不太在乎自己手下那窝草包是去砍树还是挖煤，但却在乎他们为什么会遭骁王府的人针对，被派去砍树挖煤——难不成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所以特意寻了个机会，去林中找副官。这脏兮兮的累活，是没法干干净净去做的，所以人人都是满身泥，但李副官因为养尊处优惯了，就泥得分外明显，双手磨得虎口出血，腿也伤了，苦不堪言地哭诉央求：“统领救我！”
吕象问他原委，李副官刚开始还支支吾吾不肯说，扭捏了半天，方才交代自己想要与高副将攀关系，结果没攀成功，反而被派来砍树的丢人事。
“糊涂。”吕象嘴上骂着，心里却轻松了，估计只是这狗东西马屁没拍对地方，并不是因为别的，于是敷衍地安慰了两句，又说大捷之后，会去皇上面前给他争功，这才把人重新打发回去伐木。
整支队伍的行进速度很快，因为时时都有人要找梁戍，所以在这段时间，柳弦安一直都是骑自己的马，实在困了，就钻去装粮草的车里躺会儿，出来时经常沾着满脑袋的麦须。
周围的兵士都笑，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位就是懒震天下的柳二公子，所以对他的睡觉行为都宽容得很。柳弦安也笑，他喜欢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看起来可比欺辱百姓的兵痞顺眼多了，于是使劲伸了个懒腰，又爬回车夫旁坐着，与大家一起聊天。
吕象却又不放心了，安插亲信也混进聊天的队伍里，想看看柳弦安是不是在套话。结果亲信就被迫听了一整天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还有什么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回去时脑壳都是昏的，半个字没记住，回忆半天，绞尽脑汁憋出一句：“小寡妇有人养。”
吕象差点气吐血。
他亲自去听，柳弦安正好在讲，鳏寡孤独皆有所养。
其实这种文绉绉的说辞，和飘乎乎的大道，将士们也是没几个人能听明白的。但是他们挺喜欢柳弦安说话时的神态和语调，慢悠悠的，又如泉沁凉，安静描述着战乱后的好生活，夜不闭户，百业振兴。
吕象心想，原来是个书呆子。
大军很快就压到了青阳城的边缘。
这一晚，柳弦安又在粮草车里偷懒睡觉，睡到一半觉得好像地震了，于是手虚空一抓，意思意思醒一醒。
阿宁眼睁睁看着王爷把自家公子扛进了树林，深深叹气，无奈得很。
怎么每回都是这样，就不能等我先把人叫醒吗。
梁戍叫：“起床。”
柳弦安“唔”了一声，起得不是很完全。
梁戍将他放在地上：“大家都在等你。”
柳弦安心想，等我做什么，他打了个呵欠，还是不想动。
梁戍往他脸上弹了一串水珠。
柳弦安：“阿嚏！”
他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看到眼前的人是骁王殿下，于是很给面子地又将缝睁大一些，与他对视。
梁戍把他的头转向另一边。
繁星连成一条银河，璀璨闪烁，而在银河之间，无数银白巨鸟正在展翅飞舞，一道一道划过苍穹。柳弦安初时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在他的世界里，这种奇景实在是太稀松常见了，没什么好值得惊讶的，但很快就又反应过来，不对啊！
这回眼睛才算是彻底睁开了，睁得溜圆，和阿宁有一比，他匆匆往前跑了一小截路，想要看得更清楚。
几十名将士驾着飞翼，正接二连三从一处高崖飞下，在空中随心所欲地盘旋，依靠手中的方向轮，总能落到事先定好的圆心点。柳弦安高兴道：“不是明晚才会试飞吗？”问完又很自我怀疑，难道我又睡了一天一夜？
“等不及要让你看看。”梁戍道，“比我们预想得要更好，此战定会大捷。”
柳弦安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天空中的哑鹫。
过了一会，梁戍问：“怎么半天不吭声，在想什么？”
柳弦安跃跃欲试：“我也想穿飞翼。”
梁戍拉起他的手：“走。”
咦？柳弦安小跑跟上他的脚步，急急忙忙地解释：“我是说在战后。”
“为何要等到战后？”梁戍带着他一起上马，“这是你造出来的，自然什么时候想飞都可以。”
“但王爷还要率军作战。”柳弦安用衣袖挡住风，“这几天应该多……咳咳咳。”喝了一肚子的凉气。
梁戍笑着用披风兜住他：“好了，别再说话。”
柳弦安使劲扒拉出两只眼睛来。
因为是试飞，这一晚又没有合适的风向，所以大家所选的山崖不算险，玄蛟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顶峰。
柳弦安让一名将士帮忙穿好风翼，一扭一扭挪到悬崖边，眼睛一闭就要往下跳。
“唉唉唉等会儿等会儿！”现场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梁戍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拎回来，头疼：“你这积极寻死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柳弦安没懂：“什么寻死，图纸是我画的，自然知道该怎么用。”
“知道也不行。”梁戍将风翼拆松，自己从身后圈住他，“我带着你。”
柳二公子立刻揣起手，那也可以吧。
不用自己出力，挺好。

第40章
先前在白鹤山庄的时候, 柳弦安其实就动过造风翼的心思，还很迫不及待，于是他立刻就兴致勃勃地提起笔列计划, 从绘制图形开始, 到要准备哪些材料, 再到需要多少工匠帮忙，事无巨细, 写满了整整十八张纸——他那时想造的风翼，可比哑鹫要豪华许多，机关精巧程度堪比一座能移动的华美宫殿, 所以准备事项也多到离谱, 写着写着, 成功把自己给写累了。
一累, 就觉得算了，没有必要。
反正在三千世界里想飞随时都能飞，那为什么非得在现实生活中也做一个出来, 这不是没事找事闲得慌吗？于是柳二公子潇洒地把稿纸往火盆里一丢，卷起被子，继续舒舒服服地去睡觉了, 顺便在梦中与日月同游。
而现在，他忽然发现二者还是有一些区别的, 在现实生活中的飞行，无法驾着白鹤，也不能踩着风云, 双脚踏在坚硬稳固的岩石上, 腰间环着一双有力的臂膀，风吹得脸颊有些凉, 后背却暖和极了，柳弦安已经迫不及待要将自己融入万千星河之中，所以忍不住又往前一挪。
碎石被带得滚下高崖，旁边几名来帮忙的小兵看得腿直软，不懂这位懒蛋公子哪里来的这么大胆，怎么连稍微的犹豫都没有？他们齐刷刷站成一排，目送两人高高离开了地面！
狂风呼啸吹过耳畔，山间景物在眼前须臾万变，梁戍一只手控制着哑鹫的方向，另一手绕过柳弦安，两只手都有不错的收获，收获一，他发现微微俯身的姿势更方便操控飞翼，收获二，一搦纤腰掌中轻。
而柳弦安是没心情管什么腰是粗还是细的，他仰头看着梦幻星河，惊喜万分，觉得自己也即将化为璀璨的光束，于是伸出手去找寻云中仙，梁戍却将他的胳膊压了下来，又在空中变换了一个方向。
风霎时更大了，将两人的衣袍吹得高高扬起，高林站在落点处往上看，竟也恍惚生出一种错觉，觉得他们不是正在往下落，而是正向着九重天外的宫阙往高处飞。他被这种想法惊了一大跳，赶忙又揉揉眼睛去细看，直到确定那一双月中影的确在逐渐变大，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梁戍带着柳弦安，稳稳落在地上，众人上前替两人拆除风翼。柳弦安的身体还处在方才的飘浮失重中，耳中风声亦未停歇，梁戍将手腕上的皮套交给兵士，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又在神游？”
“没有。”柳弦安摇头，他其实是在想，如果能飞得更高一些就好了。
梁戍问：“更高是多高？”
柳弦安天马行空地想了想，差不多四万八千丈吧。
高林听乐了，插话说：“世间可没有这么高的山，顶多两千多丈。”
柳弦安回答：“那也可以。”
“哪里可以。”梁戍敲了敲他的脑袋，“两千多丈，顶峰终年积雪，你要怎么登上去？好了，不许再想这种问题。”
蛮横打断了柳二公子的翱翔飞升之梦。
哑鹫的成功试飞，大大振奋了军心，连吕象也难掩喜色，他觉得自己毕竟是驻军统领，打了胜仗，就算落不得头功，至少总能将这次失职放任之罪轻轻放下，接着坐稳屁股下的椅子。
大军继续前行。
柳弦安也继续躺在装着粮草的车里偷懒，不过有空来听天道的士兵却越来越少了，因为战事一触即发，每个人都紧绷着弦。他无所事事地打了个呵欠，刚想接着睡觉，车外却有人“哐哐哐”地敲。
梁戍叫：“出来。”
柳弦安钻出粮草车，惊讶地发现，原来天都黑了啊。
他顺其自然握住梁戍伸来的手，任由对方把自己拽上马背。
梁戍将他发间的几根麦草捡掉，顺势扶了一把怀中歪斜的身体。从哑鹫上下来的那一夜，他又做了第二场梦，比前一次更加荒诞糜艳，这回总算看清了脸，也记住了那不盈一握的腰究竟有多白，似雪如霜的白。
大战在即，主帅却在荡漾春情，还荡得难以自持，怎么想都不合理，和中邪有一比。于是这几天，骁王殿下便没怎么往军队后方看，想要将梦刹一刹，结果遇上一个四万八千岁的睡仙，跟个秤砣似的，你若不去找，他就有本事在一堆草里躺上一天。梁戍实在牙痒，心也痒，此时将人拽上马背，还要不悦训斥：“就不会来找我说两句好听的？”
柳弦安很配合，反正说两句好听的又不累，像什么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势如破竹马到成功，笛奏梅花曲刀开明月环，要多少有多少。
梁戍：“……”
这是他此生头一回与红尘欲念扯上关系，经验欠缺，所以业务不太熟练，只能时不时地手欠一把，生动演绎了何为剃头挑子一头热。奈何柳弦安最近可能是因为和梁戍混熟了，又或者是大道既通心胸更豁达，总之对扯头发摸胳膊之类的小动作，是可以抱以无限宽容态度的，概括起来，就是根本不会搭理。
留骁王殿下独在原地考虑，自己究竟哪一步没有做对，怎么会与梦完全不同。
柳弦安使劲伸了个懒腰，静静看着远处的天象：“明天会刮很大的风。”
“我会派些人保护你。”梁戍说，“想待在后方，还是想看哑鹫攻城？”
“看哑鹫攻城。”
“那你只能睡不到两个时辰了，爬山还需要一些时间。”梁戍慢慢遛马，带着他在营地里又走了一圈，看得高林很是稀奇，这大半夜的，自家王爷不睡觉，带着柳二公子骑的哪门子马？怕不会又出了什么乱子吧，于是亲自跑去探听究竟。
梁戍问：“怎么，你也想听？”
高林耿直回答：“啊对，我想。”
梁戍将柳弦安送到阿宁身边，自己策马回到篝火旁，高林立刻凑上前，关切地询问：“王爷，到底出了什么事？”
梁戍道：“本王前几天做了一个梦。”
高林态度万分认真，嗯，做梦，做什么梦，与这场战事有关吗，是吉兆还是凶兆？他一心为战，纯洁得好似一片白雪，所以压根没做一点点防备，差不多是在全情投入的状态下，被呼啦啦灌进了满脑子的不可言说，简直算得上是迎头暴击，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当场五雷轰顶。
“柳柳柳……柳二公子？”高林舌头打结，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梁戍瞥他一眼：“有问题？”
那多少还是有一点的吧！高林整个人都要裂开，万分不可理解这份情是因何而起，柳二公子，暂不说人家白鹤山庄的公子能不能随便被娶，就算能被娶，他也曾经是公主相中的男人，而且皇上又一直心心念念要赐婚自家王爷和柳三小姐……姐姐弟弟哥哥妹妹的，连线也要连出八条来，这关系还能再混乱一点吗？
“王爷。”高林试图诱导，“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你在梦里看花眼了，那其实是柳家的小姐？”
梁戍问：“怎么，要本王给你描述一下细节？”
高林倒吸冷气，赶紧拒绝，不需要，这不是我这种身份的人应该听的！
梁戍本来还准备不耻下问一番，这种情况自己要如何下手，但此时看着这人一副脑子不好用的模样，觉得可能也吐不出什么象牙，于是手一挥，将他无情地打发走了。
高副将就辗转反侧了差不多大半夜，硬是没想明白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倒成功把自己折磨得头昏眼花，第二天前往高崖督战时，整个人都是飘的，算是骁王殿下情窦初开的首位受害者。
柳弦安也在一队兵马的保护下，登上了另一处低一些的山峰。阿宁替他裹好披风，道：“风越来越大了。”
“是很大，不过还不够大。”柳弦安将一根风标插到地上，“要再等一刻钟。”
他站的地方，既能看到高处高林所率领的哑鹫，也能看到低处峡谷另一头，由梁戍统领的军队，他们正在缓慢地从地平线冒出头，然后整齐地停住脚步，刚好落在青阳城箭阵的射程之外。
乌云遮住了惨淡的太阳，风吹得整座山都在摇晃。
阿宁不得不抓住自家公子的衣袖，免得两人被掀翻，柳弦安却顾不上许多，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风标，直到上头的小旗看起来几乎成了静止悬浮的状态，方才道：“就是现在！”
而同一时间，高林也从风标旁站起来，高声命令：“出发！”
一百名哑鹫霎时直冲云霄！
柳弦安连呼吸都忘了，他掐算着时间，一个一个数着风翼，直到所有的哑鹫都依靠方向轮，回到了先前设定好的路线，方才松了口气。
高林也是这百人之一，他飞归飞，但是在远远看到大琰的军队时，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家王爷那下流的梦，思绪根本没法控制，可见是真的受到了很大伤害。
而青阳城早已方寸大乱，守官看着翱翔于天的琰军，大喊：“放箭！”
并没有什么用，因为柳弦安在原本哑鹫的基础上，又多设计了一套轻薄软甲和面罩，能有效防御流箭。高林率先落地，扬手一剑斩飞叛军首级，三下五除二卸掉风翼：“随我冲！”
杀声震天。
投石车和火油被掀下城楼，也不知是谁在慌乱中放了一把火，青石建造的墙壁上，霎时出现一道刺目流淌的红色瀑布。黑烟滚滚，乌云密布，惨叫伴随着刀剑碰撞声，在山中久久回响。
一枚信号弹腾空而起。
梁戍拔剑出鞘，高声下令：“攻城！”

第41章
琰军一旦攻破城门, 那么这场战役的胜负就再无悬念。柳弦安站在山崖上，看着大军先是如漆黑潮水涌入城中，后又分成不同支流, 继续冲刷往四面八方不同的街巷。天边阴云沉沉, 不时传来隐约的雷鸣声, 一旁的兵士道：“柳二公子，这里要下大雨了, 我们快回去吧。”
柳弦安嘴上答应，身体却无比磨蹭，又伸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滚滚黑云快压到脑顶了, 方才带着阿宁与兵士们, 一路往山下小跑。
他迫不及待想要去青阳城, 所以拒绝了“找个山洞避雨”的提议，硬是顶着噼里啪啦的雨点跑下山，一溜烟钻进马车。这时山中正是风雨大作, 巨大的惊雷声几乎要击穿马车顶棚，车夫穿着斗笠与蓑衣，抬手扬鞭策马, 带着他驶入倾盆暴雨当中。
连阿宁也没有带，因为小马车实在装不下两个人。
抵达时, 整场战争已经接近尾声。
城门两侧守着大琰的驻军，柳弦安将脑袋伸出马车，问他们：“王爷呢？”
“就在那儿。”一名小兵在指完路后, 又小心翼翼地低声提醒, “不过王爷像是……心情不好，柳二公子若没有着急的事, 还是明天再说吧。”
柳弦安不解，打了胜仗，为何会心情不好？他道谢之后，让车夫继续往城内驶，这时天空依旧下着大雨，四周的浓烟却始终未消散，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火油味，让人无端就开始毛骨悚然。又转过一个街角，驾车的马突然受惊长嘶，四蹄高高抬起又落下，在原地焦躁踱步。
车夫赶忙收紧马缰，柳弦安掀开车帘，只见长街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不分男女，不分老幼，摞在一起，全部大睁着眼睛，他们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汩汩出血，将整座城都刷成鲜红。
柳弦安忽然就明白了，方才那古怪的寒意是从何而来，太静了，这座城太静了，静得没有一丝人声，甚至连哭泣与求饶都听不着。
梁戍站在长街另一头，也看到了马车。他眉头微皱，本想让护卫先将人带出城，柳弦安却已经跳到了地上，马车驶不过来，他就自己跨过尸体往前走，如雪衣摆拖过血污，很快就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红。梁戍瞳孔一缩，高林也看得触目惊心，赶忙撑着一把伞跑过去接人，又小声问：“柳二公子怎么来了？”
问完又用更低的声音，咬牙道：“这帮孙子根本就没同我们正面打。”
在被天降哑鹫打乱计划之后，叛军统领心知守城无望，竟带着队伍掉头折返城中，在琰军尚未完全攻入的那段时间里，干了两件事——
烧光粮草。
杀光百姓。
在极端的仇恨、愤怒与恐惧下，人性实在脆弱得不堪一击，当大火被点燃，当屠刀被高举，满城无辜百姓对于叛军的意义，不过是向琰军进行示威的一种工具，更荒谬的是，他们或许还会因为这种屠戮行为而充满热血，自豪于自我抗争意识的成功表达。夏虫不可语冰，当狭隘，愚昧和残忍撞上所谓“大义”，所催生出的罪恶连最大的暴雨也无法洗清。
柳弦安走到梁戍面前，整个人都被淋透了，他头发胡乱贴在脸上，越发显得皮肤苍白。梁戍拉起他的手腕，将人带到空庙里，这里原本是全城最荒凉破旧的地方，现在因为无人居住，反而成了一处干净所在。护卫们燃起篝火，梁戍用一件披风裹住了他，皱眉问：“你怎么来了？”
“……想来看看。”柳弦安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站在山上时，他第一次目睹了一场战役，原本还在震撼于漫天银色的哑鹫、满地黑色的玄甲，以及军鼓与闪电雷鸣合奏出的恢宏气势，所以等不及地要来与梁戍分享，但现在，他却沾了满身的血污。
战争远比想象中要更加残酷，哪怕是这么一场迅捷的、小规模的攻城战，所造成的伤亡也足以令整个大琰王朝为之哀鸣。天道中的生死无异，是一种完全自由的精神追求，诗人可以葬于桃花树下，可以醉踏青云不归，但不可以死于长刀，死于绝望。
柳弦安裹紧披风，伸出手，替梁戍擦掉了脸上的一点血。
火堆驱散了寒意，外头来回走动的兵士，也令这里多了几分嘈杂人气。梁戍的脑髓不断传来刺痛，他强打起精神道：“在这休息一阵，我差人送你出城。”
柳弦安看着他：“将来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梁戍问：“当真？”
柳弦安点头。
梁戍叹气：“你有四万八千岁，可不准骗人。”
“不骗。不仅人人都要吃饱肚子，而且人人都会念得上书。”
温饱不愁，识字知礼，那么文明就终将战胜野蛮，人们就会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柳弦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飞四万八千丈，但他觉得在未来的某一天，一定有人能揽月摘星。
梁戍其实正头痛欲裂着，没有精力做任何思考，但听他说上几句话，心里的压抑也能消散些许，便应了一声。柳弦安用指背去试他额头的温度，梁戍侧头躲开，只问：“有治头疼的法子吗？”
“有，不过只能应急。”柳弦安取出随身带的一小包银针，“坐着别动，也别说话。”
梁戍靠在柱子上，闭起眼睛。
高林一进来，就见到柳二公子正抱着自家王爷的头，于是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处变不惊，极为识趣。梁戍却已经听到了动静，呵道：“回来！”
柳弦安也站直转身。
高林这才看清，哦，原来是在针灸。
针灸就更不能说了，否则岂不是病上加气，他本想随便敷衍两句，梁戍却自己开口问：“吕象呢？”
“……把他自己关起来，偷偷摸摸写折子呢。”高林只好道，“估计没憋什么好屁。”
青阳城虽然攻了下来，却攻得惨烈过了头，朝廷就算不怪罪，肯定也不会赞许嘉奖。吕象生怕自己会成为这满身冤魂的背锅人，于是索性先下手为强，在折子里详细叙述了骁王殿下不听劝阻，非要将先攻三水城改为先攻青阳城，结果一手导致了这场屠城血案的始末原委，写完又在结尾加上几句慷慨激昂的陈词，通读几遍，觉得万无一失，便将密函揣入袖中，若无其事地踱步出门。
高林正带人持刀守在门外。
吕象面色一变：“高副将这是何意？”
高林道：“王爷请吕统领过去一趟。”
吕象看着满院子明晃晃的长刀，站着没动，半晌，脸色铁青地憋出一句：“王爷是想拿本官顶罪吗？青阳城的百姓虽然没能保住，但那是叛军所为，皇上未必会因此不满，王爷又何必这么早就找替罪羊，传出去未免惹人发笑。”
高林摇头：“青阳城的百姓为何没能保住，从黄望乡在高梁山上扯旗开始，吕统领怕是没少向朝廷要银子吧？区区一介乡民，能在数万驻军的眼皮子底下发展壮大，到底是他手眼通天，还是吕统领不舍得剿了这个天降财神爷？倘若叛军一开始就被镇压，今日又何来三城之乱，何来百姓之死！”
吕象咬牙道：“高副将休要血口喷人！”
高林抬手，往他面前丢了厚厚一摞账簿，“吕统领觉得早，王爷却是实打实忍了一路，若不是找这些玩意需要时间，吕统领前晌倒也不必将自己关在屋里，处心积虑地给朝廷编故事，来人，拿下！”
“放肆！”吕象拔出长剑，“我乃皇上亲封的——”
话音未落，就被高林一脚踹回房中。两人同为武将，但一个好吃懒做一门心思捞钱，一个成天在西北风沙窝里打滚，吕象虽然知道自己不是高林的对手，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能猖狂至此，竟全不将朝廷放在眼中，一时昏了头，竟大喊威胁道：“难道骁王是想谋反吗！”
“你还挺敢想。”高林蹲在他面前，“实话说了吧，那些贪污罪证，全部是皇上的人找出来的，他们早已将副本送回了王城。吕统领，你在罪行败露之后，非但不思悔改，居然还试图挑拨皇上与王爷之间的手足情谊，实在是自寻死路。”
吕象面无血色：“皇上？”
“现在想不通没事，将来可以去狱中慢慢想。”高林站起来，命人将他五花大绑，押了下去。
但就算吕象在狱中冷静下来，可能一样没法想通，怎么皇上的人会突然出现在青阳城，并且还为骁王所用，难不成是早就对自己有所怀疑？
依靠他贫瘠的想象力，大概至死也不会明白，那群御前壮汉原本只是来负责盯相亲的。
伐了一路木头的李副官，也被五花大绑带到了高林面前，他比吕象更不经吓，很快就交代出了自己以征粮名义中饱私囊一事，还供出了一堆同伙。这群蠹虫被集中在城中空地，对着一块黑漆漆的玩意跪了三天，两天暴雨一天日晒，直到嘴唇干裂昏死过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给什么东西磕头。
阿宁也问：“是什么？”
柳弦安道：“是小兆村里，那条被官兵杀了的狗。”
阿宁在不知情时，曾撕下来一块烤肉，想喂给被铁链拴住的、饥饿极了的青年，后头才知道这原来是他养的狗。后来肉被梁戍带走了，风干之后看起来像一块黑色的石头，日晒雨淋依旧不见腐坏，一直被摆在高台上，直到那些鱼肉百姓的东西跪够三天，首级落地，才被高林用一块布裹着，挖了个坑给好好埋了。
梁戍不想让柳弦安看这些东西，但柳二公子在这种时候，却没有“那也可以”了。
待在城中，手一揣，不肯走。

第42章
城中叛军在将百姓屠杀一空之后, 纷纷引刀自刎，在临死前留下了一声又一声愤怒的诅咒，来世要托生为饿狼、托生为饿虎, 将皇亲与所有狗官都扑杀干净。当中几个有种抹百姓脖子, 却没种抹自己脖子的叛军, 被琰军生擒，战战兢兢向高林供出了这件事。
“也有可能在他们的来生, 已经天下安稳了呢。”柳弦安慢慢地说，“城池处处锦绣成堆，市列珠玑户盈罗绮, 村舍也有腊酒鸡豚, 举目十里稻花香, 谁去了都能讨一顿饭吃。所以就不必再有仇恨, 也不必再去为狼为虎，只当个太平岁月里的太平人。”
太平岁月里的太平人。高林是个粗糙惯了的，但此时也不知怎的, 突然就被这几个字戳中了心窝子，喉头一哽，赶紧寻了个借口, 溜到别处细细琢磨太平盛世的好日子去了。
兵士们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方才将百姓的尸体悉数安葬, 青阳城也差不多变成了一座空城。梁戍并没有将吕象押解回梦都王城，而是带着他继续西进，关在一辆临时拼凑成的囚车里, 一路亲眼看过四野疮痍。
正午时分的秋阳依旧热得烧心, 晒得人都要脱水，吕象自从出生到现在, 何时受过此等罪，明知这是违背大琰律法的私刑，却又没胆提出异议，因为他知道梁戍是当真敢在皇上下旨之前，就先杀了自己的。
那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残酷暴戾的疯子。
……
柳弦安将梁戍的头按住：“别动。”
最近他经常会在夜间休息时，跑来给梁戍扎针，扎得周围将士一片感动，纷纷唏嘘骁王殿下都病成这刺猬模样了，却还要昼夜行军，当真操劳辛苦。
梁戍也觉得自己挺辛苦，从脑袋一路硬到肩颈，动不了挪不得，活像个被雕了一半的木头人，只能直挺挺坐着，时不时后背还要窜过一股子酸麻。高林假借路过之名，来回看了三四趟，终于找了个柳弦安不在的空当，一路小跑过来问：“王爷，要不要我给你想个借口，咱今晚提前溜了？”
梁戍脸上也扎着针，倨傲僵硬地吐出一句，不用。
真不用假不用。高林还是不放心，若换作之前，他是不会有这种疑虑的，毕竟先前阖宫上下都知道，骁王殿下见了针灸大夫，就如同见了鬼，倘若肯老实坐着被扎，肯定是因为确实有效。但现在不同了，现在自家王爷怀里揣满了见不得人的下流心思，高副将就觉得自己有责任询问清楚，这到底是在治病还是色令智昏，免得大战在即，主帅却不务正业，被人给扎麻了。
梁戍道：“滚。”
高林不滚，非但不滚，还要一屁股坐下继续讨嫌。梁戍原本也没觉得有多疼，但是一看此人跟个柱子似的杵在自己眼前，立刻就觉得哪哪都不舒服，第二个“滚”字眼看已经到了嘴边，高林及时插话：“我观察了这几天，觉得柳二公子对王爷也甚是关心。”
梁戍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决定多给他几回吐象牙的机会。
但事实证明高林的象牙数量属实不多，说完“甚是关心”，立刻就将话题拐到了军务与战事上，连囚车里半死不活的吕象也被他单独拎出来，结合朝中各方势力，仔仔细细地分析了半天。梁戍实在不想听，但又不得不听，只能强打起精神应付，最后还是柳二公子及时折返，才让骁王殿下的耳根子清静了片刻。
柳弦安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王爷在聊什么？”
梁戍道：“战事。”
柳弦安觉得自己有必要找高林谈一谈，以后战事最好留在白天谈，否则这一脑袋安神的针岂不是都白扎了。梁戍坐在软凳上，由着他将一根一根的针从自己头上取走，也不知是扎得真有效，还是对方衣袖间的药香太好闻，又或者是手太好看，总之方才被高林那张嘴所催生出来的尖锐头痛，还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宛若飘浮的放松和乏力，闭上眼睛就能立刻安眠。
柳弦安将银针收好，看着梁戍躺下之后，方才回到营地另一侧。阿宁替他倒了热水洗漱，道：“最近天越来越冷了。”
“三水城地势高，只会更冷。”柳弦安道，“把之前准备的驱寒药材分装成小包吧，方便随时取用，王爷的那份我自己准备。”
“好。”阿宁笑嘻嘻地说，“公子，我发现你同王爷的关系越来越亲近了，今天养马的李叔还在说，从没见过谁敢抱着王爷的脑袋扎针，大家都对你佩服得很。”
“我是大夫嘛。”柳弦安坐在火堆旁，“不过王爷最近思虑过重，又一直紧绷不得放松，只靠着扎针服药，仅能治标，治不了本。”
“思虑过重算心病，心病还得心药医。”阿宁撑着腮帮子，“最好能找一些喜事，让王爷高兴高兴，别总是想着战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在此种风雨如晦的行军时刻，前有叛军后有流民，白河三不五时还要像个筛子一样漏水，别说是找能让堂堂骁王殿下入眼的喜事，就算只想找一户人家蹭顿喜酒，怕都难于登天。
阿宁自告奋勇：“我去问问高副将！他这么多年一直待在西北，肯定要比我们更了解王爷的喜好。”说完就站起来，踮脚往远处一看，高林正好在同人说话，于是立刻小跑过去。
“来得正好。”高林一指，“那边在烤野鸡，吃不吃？”
“不吃，我来是想问一问，”阿宁道，“王爷平时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高林立刻就清醒了几分，等会儿，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跑来问这个？再结合自家王爷那说不得的梦……他一把握住阿宁的胳膊，压低声音问：“是你家公子要问的吗？”
阿宁被这份激动热切给整糊涂了：“对，是我家公子要问的。”
高林连道：“好好好，好得很。”
阿宁越发纳闷，怎么就好得很了。
高林在做媒方面经验匮乏，远不及杀人来得熟练，面对自家王爷这好不容易才冒出头的红线，是半个字都不敢多说，生怕不小心给搅和黄了，于是设法拖延道：“我得好好想想。”
阿宁很吃惊，这还要想？
高林正色解释，王爷平时忙于战事，极少将私人喜好表露在外，而我又很粗心，所以得仔细回忆回忆。
阿宁回到自家公子身边，将原话转述给他，又道：“高副将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柳弦安也不懂，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主仆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最后得出结论，那八成是在高兴别的事情吧。
而高林此时还在感慨，原以为是自家王爷一厢情愿的单相思，万没料到现在竟然还出现了相互钟情的苗头，佳话啊！他本想立刻就去报告这一喜讯，结果却被亲兵告知王爷已经歇下了，睡前还喝了碗安神汤，便只好将话先憋回去，憋了一整个晚上没睡，第二天顶着发黑的眼圈，精神奕奕地到处乱窜。
梁戍道：“你这造型是中邪了，还是被人给打了？”
高林一脸欠揍的高深莫测，将该汇报的军务汇报完，方才神神秘秘地凑近：“王爷，有喜事。”
说话时的鼻息落在脖颈处，梁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瘆得慌：“你给我站直了大声说。”
高林道：“这事大声不得。”
梁戍皱眉：“什么喜事不能大声？”
高林清清嗓子，这可是你让我大声的啊！于是扯起喉咙道：“昨晚柳二公子让阿宁来找我了，问王爷——咳咳咳！”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梁戍拎起后领扯到了僻静处，一代名将差点当场断气，泪眼婆娑还要被逼问：“问什么？”
高林遭此无妄之灾，气若游丝：“问王爷喜欢什么。”
梁戍眉梢微微一跳：“哦？”
高林抓紧时间顺了两把气，将阿宁来问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又道：“我推说得仔细想想，阿宁便回去了，又同柳二公子凑在一起，两人说了半天的话，肯定还是在议论王爷。”
梁戍不动声色：“为何要问这个？”
高林虽然是光棍一条，但很上道：“自然是因为关心。”这种推论很合理啊，倘若不关心，不爱慕，谁会在乎另一个人喜欢什么？
梁戍心情舒畅。
“那我要怎么回话？”高林还在惦记这个，“总不能老实告诉柳二公子，王爷就喜欢去沙漠里打狼吧，这听着也太没事找事了。我看月牙城里的那些媒婆在给老光棍说亲时，都知道把歪瓜裂枣刷上一层光面漆，吹得天花乱坠。”
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没法现编，稍有不慎就会露馅，更丢人。
高林平时没觉得，现在专门列出来，才惊觉自家王爷竟如此不学无术。
他提议，我这儿还有个埙，不如王爷现学着吹吹，至少算一门乐器，而且在西北长夜里独自吹奏思乡曲，听起来还有那么一丝悲壮的落寞，比较动人。
梁戍道：“所以你觉得在这种时候，本王仍可以每天抽出一个时辰，跑到十八里外的无人处去自学吹埙？”
高林：“……那我们也可以再想想别的。”
不需要学的，不残暴的，不丢人的，不露馅的。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样。
阿宁飞奔去找自家公子：“方才高副将来找我了，”他跑得直喘气，“他说王爷在西北的时候，最喜欢去大漠深处看星野长空。”
这是高林差不多挖空了脑仁子，才替自家王爷想出来的“爱好”，一则简单，是个人都会抬头看天，二来又同吹埙有着一样的高远与孤独，而且看星空总不能是干看吧，多少都要伴随一些思考，这气质不就立刻提上来了？当说不说，简直像个浪漫的诗人，和热爱打狼的沙漠悍匪有着本质区别。
柳弦安果然也被打动了，想起了诗人笔下的西北，浩瀚无垠，繁星连海。
这里不是大漠，但也有同样漂亮的星顶。于是他找到梁戍，主动邀请：“倘若王爷以后半夜再失眠，可以来找我一起看星星。”
梁戍矜贵地说：“好。”
然后当晚就失了个眠。
柳弦安虽然被从被子里叫了起来，但并不生气，反正他白天晚上都能睡，只是心里纳闷得很，安神药前几天不是很好用吗，怎么突然就失效了。
梁戍将人放在玄蛟背上，带着一道去了旷野处。
看星星。

第43章
这一晚的星星有些稀疏, 好在月亮大得出奇，锃光瓦亮往天上一挂，四野被照成一片银白, 也挺浪漫。
玄蛟慢悠悠地在旁边吃着枯草, 柳弦安寻了块平整石头, 与梁戍一道坐下。他是有本事看一整晚月亮不说话的，就只静静思考, 但骁王殿下不行，骁王殿下那点见不得人的春情色心，本就如火苗乱燎, 此刻再被夜色与月光一渲染, 更加膨胀得没边, 别说思考, 就连坐着都不稳当。
而就在这不稳当的时刻，柳弦安偏偏还主动来抓他的手，梁戍心跳一停, 梦里微凉柔软的触感与现实重叠，几乎是不假思索就把手反转，将对方细白的手指悉数拢于自己掌心。
“……”柳弦安不解, “我想给骁王殿下试试脉。”
柔情蜜意没来得及表露半分，就被“咣当”一杆子戳翻, 梁戍将手松开，面无表情地说：“不许试。”
柳弦安“哦”了一声，没有坚持, 继续看自己的月亮, 没再理他。
过了一会儿，梁戍将手递过来。
柳弦安抿着嘴, 指尖搭在对方脉上，试了一阵，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太累了，得好好休息。”
梁戍问：“那你怎么还准我半夜出门？”
柳弦安将手缩进袖子里：“既然安神药没用，那不妨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否则一直干躺在床上焦急忧虑，反倒于身体无益，将心情调整好了，睡眠自然会规律许多。”
梁戍将目光收回来，投向远山：“成亲能不能治失眠？”
柳弦安斩钉截铁：“不能。”
“书上写的？”
“我自己看的。”
远的不说，白鹤山庄里就有活生生的例子，自己的舅舅自从成亲，大病小病就没断过，和舅母二人天天吵架，被气得面红脖子粗，从头一路疼到脚，安神药差不多吃了好几缸，可见成亲是治不了任何病的，还很有可能会加剧症状。
柳弦安道：“而且情之一事，从来只有使人辗转，哪里会使人安眠。”
梁戍捏住他的后颈：“说得头头是道，你又没‘情’过。”
柳弦安被捏得很舒服，又酸又舒服：“书里都这么写。”
梁戍放轻手劲：“书里是怎么写的，说来听听。”
柳弦安想了想那些千古流传的故事和诗，几乎没有一个不是愁肠百转，爱恨悠悠几时休，无言泪千行，想得眉毛都皱了，不想细说，就敷衍：“反正很麻烦。”
梁戍问：“所以你便不准备喜欢谁了，连成亲也是‘谁都可以’？”
柳弦安回答，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梁戍不满敲他的头。
柳弦安侧身躲开：“王爷呢？”
梁戍答：“谁都可以。”
“翡国的公主？”
“不行。”
“其余国家的公主？”
“也不行。”
柳弦安想，那这算什么‘谁都可以’，你要求分明就很多。
梁戍继续替他按脖子：“那些白胡子老头有没有再出来？”
“没有，最近太忙，顾不上。”柳弦安往石头上挪了挪，“只有晚上睡觉前，偶尔会想一想。”
但因为有骁王殿下始终提剑守在那里，所以三千世界安稳得很，自己就能心无旁骛、不紧不慢地整理思绪，遇到想不明白的问题，也不会再钻牛角尖，因为梁戍总能在第一时间出现，然后凶巴巴板着脸，很不耐烦地说：“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
于是柳二公子就真的不想了，任由他牵着自己的衣袖，去看看树木，看看宫殿，骑着白鹤，将每一重世界都自由飞个遍。
今晚月色正美，所以他将这些梦选择性地挑了一部分，说给现实里的梁戍听，都是穿着衣服的那种。在大道中，两人或同游，或饮酒，醉了就在桃花树下相互靠着睡觉，简直既浪荡又浪漫。
梁戍点头：“好，待到仗打完了，我就带你去同游饮酒，醉卧桃花，将梦中的事情全部做一遍。”至于注定要反复挨训的白胡子老头，朝中也有一群现成的，并不难找。
柳弦安却想，还是不能“全部”做一遍的，因为梦中除了桃花贤士，还有瀑布下的温泉。他其实很欢迎骁王殿下在疲惫时，来三千世界中放松沐浴，但实在不想梦到过多细节，所以每每从梦里惊醒时，都会稍微愁苦一阵，不懂自己怎么会越来越狂野失礼。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柳二公子只好在清醒的时候拼命想，要让温泉充满氤氲的白雾，要建立一圈屏风，要修通天的墙，甚至还亲手画了许多穿着浴袍的骁王殿下，在睡前猛看，但都没用，一旦大梦袭来，该细致周正的地方，还是细致周正。
苦恼极了。
梁戍觉得他揣着手叹气的模样，看起来更像御花园里那只愁眉不展的猫，便伸手去撸。
柳弦安也不躲，反倒被揉困了，于是打了个呵欠。
梁戍叫过玄蛟，带着他一道回了营地。
高林也没睡，听到消息，“呲溜”就钻进了主帅的大帐中：“怎么样？”
梁戍坐在床边：“让你当个副将，真是屈才。”
高林赶忙谦虚，也就一般吧，我也没想到自己竟在说媒牵线领域有着如此惊人的潜力。他拖过一个软垫盘腿坐下：“柳二公子怎么说？”
梁戍道：“他说自己懒得成亲，也无意于任何人。”
高林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立刻站起来想溜，但未遂，只能叫苦：“怎么会呢，我问过阿宁了，柳二公子先前从来没有关心过旁人的喜好，他好像连柳庄主的喜好都不清楚，而且也没有替别的病人准备过糖。”
甚至因为行军时甜根和山楂干的数量很有限，所以就连那些十三四岁的毛头小兵，也并不能得到柳神医的一点酸甜，顶多只能获得一段云山雾罩的哲学道理，类似于“你觉得眼前的药是甜的，那么它就是甜的”，简直又枯燥又瞌睡，痛苦翻倍。
高林道：“而王爷的药好喝得都能当成补汤来细品了，难道这还不算有意吗？阿宁说柳二公子为了能让苦味少一点，连每一味药要在什么时候放，都会亲自过问。反正我若是对一个人如此上心，要么是亲爹，要么肯定已经爱得要死要活，非娶不可。”
梁戍觉得这是自己认识高林以来，听到人话最多的一天。
不过坦白讲，他本身也不觉得柳弦安今晚的“不爱不欲”，就一定会维持到地老天荒，毕竟是在天上孤独飘了四万八千年的睡仙，要让他头脑清醒地回到人世间，再学会情爱之事，还是需要费一番心思的。
于是便大发善心地没有继续找茬，挥手将高林打发出门，自己往床上一躺，安心睡了。
柳弦安却没睡，阿宁先前已经睡了一觉，现在也不困，就问他：“公子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柳弦安趴在被子里，将上半身撑起来一些，“我最近总是梦到王爷。”
阿宁觉得这很正常，因为日见夜梦嘛，我们每天都要见到王爷。
柳弦安伸手，将他的耳朵勾到自己床边，压低声音：“我梦到王爷在沐浴。”
阿宁同样没觉得这有多奇怪，顶多纳闷，好像在刚开始的时候，公子就梦到王爷在沐浴，怎么都认识这么久了，王爷还没从池子里出来。
柳弦安手指在空气中画了画：“没穿衣服站在我面前。”
阿宁这次倒吸一口冷气：“好可怕！”
柳弦安坐起来：“哎呀，其实也称不上可怕，就是……我不是很想梦，但喝安神汤好像没用。”
“可是怎么会梦到这个呢？”阿宁也爬到床上坐着，“人都说日思夜梦，可公子又没有思过不穿衣服的王爷，这也太奇怪了。”
柳弦安清白地回答：“嗯，我没有。”
阿宁拍拍枕头：“那公子躺下，我说点别的故事给公子听吧，听到睡着，或许就不会再梦到王爷。”
柳弦安依言躺好。阿宁取出安神的药膏替他按揉太阳穴，又挑了个比较无聊的催眠故事，酸腐书生写出来的狐仙报恩。
报恩嘛，无非就是成亲生孩子，柳弦安打了个呵欠，很快就睡了过去，阿宁的声音也就一直延续到了梦里，书生与狐仙锣鼓唢呐吹得全村都出来围观，红绸铺地彩灯挂门，自己却来不及看热闹，一直跑到瀑布边，正好赶上骁王殿下从温泉里踏出来，手里拎着三尺红绸，艳灼人眼。
而四周的青山绿水也早已变成张灯结彩的喜堂，柳弦安稀里糊涂地想，难道是王爷要成亲？
他扭头四顾，想看看迎亲的队伍在何处，白雾却又蒸腾而起，耳畔的唢呐声音越发震天，柳弦安被吵得受不了，干脆骑上玄蛟向着另一头跑，跑着跑着，身后突然就多了个人。
他也因此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得极快。
阿宁还没回去睡呢，被他吓了一跳：“公子又梦到王爷了？”
柳弦安看了他一会儿，扯过被子捂住头，幽幽地说：“以后别讲故事了。”
不讲故事，顶多是在岸边站着，讲完故事，倒是贴在一起骑了半天的马，柳弦安无声长叹，崩溃地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枕头，觉得万分对不起骁王殿下。
一晚上没休息好，第二天走路时也不稳当，梁戍打马过来：“我带你骑马？”
柳弦安原本还无精打采的，听到这句话，立刻浑身一震：“不必。”
“不必？”梁戍疑惑，“怎么，不懒了？”
柳弦安随手一指：“我去车里睡。”
梁戍眼睁睁看着他一路钻进粮草车，跑得很急，中间还差点跌倒，于是把高林叫了过来。
高林又去问阿宁。
阿宁正在整理自家公子画出来的，那一摞穿着浴袍的骁王殿下，帐篷里突然闯进来一个人，被吓了一跳，赶忙将手背起来：“高副将。”
高林瞄了一眼他的手：“是什么？”
“没什么。”阿宁后退两步，“是我家公子画的风景，他不许旁人看，所以我要烧掉。”
高林点头：“原来是风景。”
又随便问了两句，他便转身离开大帐，此时外头的大军已经动身了，帐篷也得马上拆除，阿宁赶紧把那些画胡乱团了塞进火堆，抄起行李也追了过去。
他前脚走，高林后脚就拈着还沾有火星的纸团，去自家王爷面前献宝。
梁戍问：“是什么？”
高林答：“那我哪里敢看。”
梁戍抖开一张，高副将也没见哪里不敢，立刻将脖子伸长凑近，看清之后当场震惊：“这不是王爷你吗？”
画得属实工整仔细，就是被火燎得乱七八糟。高林原本只是当成山水画偷回来的，想给自家王爷慰藉一下绵绵相思，但万没料到竟然当真拾了一箩筐金，什么叫懒得成亲，这还不得赶紧回王城准备喜事？

第44章
骁王殿下从出生开始, 就一直在见识着各种大世面，早已练出一颗死潭般的心，哪怕面对再大的变故危机, 也能做到波澜不惊, 但此时他却被眼前的画搅动得暗涌不止, 尤其是高林也不知吃对了什么药，又锦上添花地来了一句, 而且阿宁说这是柳二公子画的风景。
什么叫风景，那得是值得细细欣赏品味的，能令人神清气爽的, 美之所在, 心之所往, 情之所钟。这都上升成风景了, 高林觉得回王城都算晚，倘若将自家王爷的身份换成江湖游侠，没有皇家的繁文缛节累赘着, 那简直明天就能拜天地。
他将头戳过去，还想再看，梁戍却不动声色地将画一把拢了。但拢归拢, 高副将那双能在大漠深处敏锐找出狼群的鹰眼，依旧捕捉到了一丝了不得的东西, 万分震惊地想，我看到了什么，那是穿了一半衣服的王爷吗？
柳二公子竟如此不羁！
梁戍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高林稍微调整了一下五官的位置, 又提醒, 但王爷也没有处变不惊到哪里去，再笑下去, 就真的很像中邪。
梁戍心情正好，懒得计较，修长的手指按在那摞宣纸上，触感依旧留着余烬的温度，熨得心里一并发烫。高林的媒人事业大获成功，已经在心里勾画好了将来天下大定时，回老家专营红线业务的悠闲日子，也嘴角一咧——只是还没等他咧出最舒心的弧度，前头已经有先锋官一瘸一拐地蹿了回来，说三水城里目前正日夜不歇地在喊口号操练，火把熊熊染天，像是全城的百姓都已加入了叛军的队伍。
高林暗呼出一口气，方才攒起来的那些喜庆，此刻被扫得是半点也没了。梁戍将画像递给高林，自己接过军报。先锋官偷摸看了眼王爷的表情，又壮着胆子道：“三水城中谣言四起，百姓受到蛊惑，觉得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不如……”
他不敢继续往下说了，高林却清楚，四起的谣言，无非就是拿青阳城的惨案做蛊，将屠城的时间从城破前挪到城破后，将凶手由穷途末路的叛军变为琰军，三水城里的百姓一听，守不住城就得死，可不得赶紧拿起刀枪殊死来搏。
他说：“行了，下回赶路小心些，看你摔得这孙子样。”
“……是。”先锋官稍微有些纳闷，怎么高副将听起来像是完全不生气？不过也没胆子抬头细看，便赶忙退了下去。
柳弦安躺在粮草车里，正在睡觉，突然就被颠簸醒了，他将脑袋伸出来，困地困天地问：“李叔？”
车夫颇为不好意思地解释：“对不住啊，柳二公子，王爷有命，要以先前两倍的速度赶路，所以慢不得，你多用干草垫着点，别撞到头。”
怎么突然就要加快速度。柳弦安从粮草车里钻出来，骑马去找阿宁，阿宁恰好刚替那名先锋官处理完摔伤，听他说了三水城里发生的事情。
“好像那里已经妇孺皆兵了。”阿宁道，“城门口的火油熊熊燃烧着，每一个人都恨意滔天。”
“设身处地想想，倘若你正好好过着日子，突然遭遇了天灾，好不容易躲进一座以为安全的城，又得知朝廷要派兵来屠杀所有人，是该恨意滔天。”柳弦安道，“百姓只是容易受到蛊惑，惧怕生命受到威胁，并不是真的想杀光官兵。”
“那现在要怎么办？”阿宁问。
柳弦安也不知道，史书上的将军，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打法。他便骑马又去问梁戍，这种情况要怎么打。
梁戍答：“用我们以前的计划打。”
柳弦安点头：“好。”
梁戍伸手，将他拉到自己的马背上：“我当你是来劝我，城中百姓无辜，最好怀柔劝降。”
“百姓是无辜，但行军作战，所有人都应该听将军的。”柳弦安道，“我也听将军的。”
梁戍问：“倘若将军是个昏庸的糊涂蛋呢，你也听吗？”
柳弦安不理会这种假设：“王爷又不是。”
对于这个问题，他虽然可以从因果循环与天命出发，说上一整天，但现在懒得说。他还在想即将到来的战事，按照以前的计划打，就是强攻破城。三水城不比青阳城，它的地势开阔极了，是一座四通八达的重镇，太平盛世时算优势，打仗时却算劣势，因为毫无天险作为屏障。
琰军是可以一路畅通地推进三水城的，城中叛军即便数量再巨大，但流民始终不会是正规军队的对手，更不要提双方的首领，一个半路为匪，另一个却是率领着大琰数十万军队的将军。
柳弦安稍微叹了一口气。
梁戍道：“我会在战前吩咐下去，尽量避免伤亡。”
“避免伤亡，就要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就会伤及自身。”柳弦安转过头，“王爷爱兵如子，也会下这种命令？”
梁戍一笑：“你倒是懂我。不过面对遭难的百姓，与面对正儿八经的敌军，只要有点正常的脑子，态度总归是不同的，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柳弦安将手指扣在马鞍上，想了一阵，又问：“消息是王爷自己派人放出去的吗？”
梁戍收紧马缰，让玄蛟的速度稍微慢了些：“什么？”
“屠城的消息，是王爷有意派人放出去的吧？否则不可能传播得这么快。”柳弦安又重复了一遍，“青阳城的百姓被屠杀，是因为他们不肯加入叛军，只想躲起来过日子，对于叛军而言没有任何价值，只能成为砧板上的鱼肉。所以如果三水城的百姓全部因为恐惧，而自发拿起武器加入叛军，成为黄望乡的帮手，就至少不会再被黄望乡屠杀。”
“青阳城的百姓手无寸铁，三水城的百姓至少手里得有一把刀自卫，我没法去发，只有让黄望乡去发。”梁戍道，“虽然多给自己找了些麻烦，但这已经是眼下最快解决问题的方式了，三水城这一仗必须速战速决，否则拖得越久，就会有越多人去投奔被叛军占据的第三座城，一时的犹豫，带来的势必是更大的伤亡。”他替柳弦安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再想这些血腥的事情了，去你的大道中找几个顺眼的老头下下棋，听听曲，好不好？”
柳弦安想，不好，因为我没有心情。
梁戍侧过身看他。
柳弦安稍微把头往另一边转了转。
梁戍继续侧。
柳弦安继续拧。
于是高副将就在远处，看了半天自家王爷与别人家的公子调情，光天化日，万军之前。
忧愁地直叹气。
虽然我们骁王府一直就没什么体统，但这也太没了。
至少还是要做做样子的吧。
这晚休息时，阿宁一边扎针，一边问：“为什么公子也会头疼？”
柳弦安直挺挺靠坐在树下，为什么我不能头疼，我不仅疼，我还疼得很猛。
阿宁往他腰后面塞了个垫子：“等打完仗后，三水城里的百姓就会知道，屠城之举并非王爷所为，都是误会。”
“但那也得在战争之后。”柳弦安撑着下巴，免得脖颈过度僵硬，“可在战争之前，在战争当中，百姓是会将琰军当成真正的敌人的。”
“这又没有办法。”阿宁转动针头，“百姓若手无寸铁，只消耗米粮，却不肯对抗琰军，那在黄望乡眼里，被屠杀就是他们唯一的价值，加入叛军反倒更安全，王爷也是两权相害取其轻。”
柳弦安想了一会，下定决心地说：“不如你和我一起去三水城吧。”
阿宁不假思索：“好呀。”都不问理由的。
柳弦安站起来就去找梁戍。
“公子公子！”阿宁着急地在后头追，“你针还没取呢！”
柳弦安自己从头顶摸下来，匆匆插在了腰带上。
梁戍今晚好不容易早睡一回，还没等入梦，就听到外头的亲兵压低声音在说：“柳二公子，王爷已经歇下了。”
“柳二公子”四个字对于如今的骁王殿下来说，差不多等同于十壶浓茶，能瞬间醒神。他披衣走出去：“有事？”
“没有，王爷先睡吧，我明天——哎？”
梁戍将他拎进帐子，倒了一杯水：“说。”
柳弦安的目光不自觉就落在他敞开的衣襟处，觉得与梦中并不相同，不过因为光影浓淡，看得并不清楚，于是干脆眯起了眼睛。
梁戍邀请：“不然我脱了给你看？”
柳弦安接受：“那也可以。”
梁戍却将衣袍一拢，把那些新旧不一的伤疤悉数掩住：“算了，今天打烊，不接看客，说正事。”
柳弦安自己搬了张椅子坐下：“我想与阿宁去一趟三水城。”
梁戍端起水杯的手顿了一瞬：“理由。”
“去看看那里的情况。”柳弦安道，“三水城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接收流民，混进去应当不算难。”
“是不难，但也不是非你不可。”梁戍道，“先前为传播流言，我已经派了人进去，他们会定期传回消息。”
“但他们只能传言，并不能说服百姓。”柳弦安道，“我想去试试，哪怕能说动十个人，二十个人，也是对琰军有利的。”
“别说十个人，二十个人，就算一百人两百人，我也不会放你进城冒险。”梁戍将水杯放回桌上，“别再想这些事了，喝完水，回去睡觉。”
柳弦安争取：“可是我已经有了一个很长的计划。”
梁戍问：“有多长？”
柳弦安从这头到那头，比划出差不多一丈距离。
对于一个计划来说，那是真的长。

第45章
柳弦安其实并不清楚眼下三水城的具体状况, 但他清楚三水城里都有可能会出现哪些状况，针对每一种可能性，又仔细列出了对应的处理方式, 所以整个计划才会显得有那么长, 但也因为计划实在太长了, 没办法一一说完，就只能用手臂比划得尽量远, 试图从视觉效果上让骁王殿下信服。
结果当然是没有什么用的。
梁戍道：“不许去。”
“但这样能降低战争的伤亡，无论是于百姓，还是于琰军而言, 都有好处。”柳弦安说, “而且就算我与阿宁在混进城后, 并没有成功说服一人, 那至少也替王爷省下了几天的口粮。”所以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门稳赚不赔的好生意。
梁戍是没料到，整场计划还能从这种角度切入。他自然知道因为吕象贪腐, 导致了目前军中粮食的严重短缺，这也是必须速战速决攻下三水城的理由之一。但再缺粮食，为了省一口饭就跑到敌营中去吃, 这理由也属实过于离奇了。
他问：“你知不知道，流民过的是什么日子？”
柳弦安答：“知道, 蓬头垢面，整日夺食，脏臭不堪, 但王爷可以多派几个人给我, 这样多少能起到震慑的作用，也就不会轻易被欺辱。”
“倘若有人问起你的身份呢？”
“就说我是雅乐村的人, 本要去青阳城投奔亲戚。”柳弦安道，“雅乐村这回虽然也受了水患影响，不过因为距离万和城很近，地方官一早就将整座村子的人都迁了过去，并没有谁流落在外，所以也就无人会拆穿我。”
“一个村民，带着阿宁尚且能说成是弟弟，护卫们呢？”
“雅乐村里本来就住了许多大夫，那里是医者村。”柳弦安道，“我假扮成家底殷实的普通大夫，带着弟弟，带着帮工，并不会显得突兀，王爷也别派太多人给我。”他算了算，“三个就行。”
梁戍哭笑不得：“我还没有答应，你倒是将人数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王爷在权衡利弊后，一定会答应我的。”柳弦安说得有些口渴，还没等他找水，梁戍已经将杯子递了过来，“行军途中，只有一个。”
“无妨的。”柳弦安道，“贤者醉卧竹林，也不会分哪个是哪个的酒杯，我常常与他们共饮一觞。”他低头喝水，脖颈光洁优美，像一只鹤。梁戍身为统帅，自然知道在这种时候，倘若有人能混进三水城中策反，对整场战事来说有利无害，而且柳弦安是当真有能力做到这一切的。
但知道是一回事，要亲手将他送进流民中、送进三水城，又是另外一回事。梁戍看着柳弦安，直到他喝完了水，方才问：“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柳弦安摇头：“没有了。”
梁戍熟读兵法，也知道没有了，这已经是眼下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破敌之术，但依旧不满地皱眉：“你有四万八千岁，怎么连个更好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柳弦安觉得这个人可真能无理取闹啊，但还是很好态度地敷衍，啊对啊对。
梁戍又气又笑，伸手叫他：“过来。”
柳弦安放下水杯走过去。梁戍双手顺势握住他的腰，想在这烛火惶惶、人心也惶惶的时刻，与他离得更近些，也更亲近些，结果满心柔情与担忧还没来得及荡漾开，手指就像是被小猫利齿刺穿：“嘶！”
柳弦安赶忙把他的手拿开：“有针，我刚没来得及取。”
梁戍将手伸过来：“流血了。”
一粒圆圆的血珠正挂在指尖，也就比蚊子叮稍微严重那么一点，但柳弦安还是很配合地帮他包扎了一下，用自己的手帕，打了个很隆重的结。
梁戍问：“能保护好自己吗？”
柳弦安点头：“嗯。”
梁戍叹了口气：“我会抽调三名高手保护你，一旦有危险，什么都不必再管，第一时间回来。”
柳弦安说：“好。”
过了一会儿，又叮嘱：“我不在的时候，王爷要准时服药。”
他其实也不大想去三水城，与吃不吃苦无关，与危不危险无关，倒是掺杂了许多诗中名为“不舍”的情绪。总之在这种时刻，两人之间丝毫不见孤身破敌的沉重肃穆，倒是很有几分槐烟柳长亭路，一寸柔肠情几许的离别调调。柳弦安微微呼了口气，虽然于他而言，三千世界里始终有一个骁王殿下，想见随时能见，但那毕竟是与眼前这个不同的。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在这种时候，谈情说爱属实不太合适，哪怕要将睡仙从天穹云端拉回红尘，梁戍也想用一个锦绣繁华的国度稳稳接住他，而不是眼前这一片疮痍遍布，流离疾苦的河山，便将话又咽了回去。
阿宁正在帐篷里打盹，听到外头有动静，跑出去看，刚好遇到王爷将自家公子送回来。
“早些休息。”梁戍道，“待我安排好人手，就送你们进城。”
柳弦安点点头，目送梁戍离开后，自己也与阿宁一道回了帐篷。
阿宁问：“王爷答应让公子去三水城啦？”
柳弦安说：“是。”
“那公子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因为我又不愿去三水城，是不得不去三水城。”柳弦安用帕子擦脸，“而且我不想同王爷分开。”
阿宁评价：“公子后半句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柳弦安却并不觉得哪里怪，他草草洗漱完后，就躺回被窝里，和阿宁一起计算日子，倘若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在最顺利的情况下，琰军也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破城。
半个月，实在是太久了。
阿宁疑惑：“很久吗？就算在史书里，半个月打完一场仗，也已经算是很快很厉害了，而且公子先前在发呆的时候，经常会呆上半个月，回神后还要摇头晃脑地说，不过须臾间。”
柳弦安却说：“不一样。”
阿宁盘根究底，哪里不一样？
柳弦安也说不好哪里不一样，好像唯一的区别，就是多了一个梁戍。他想了一会儿，又对阿宁说：“骁王殿下身上有许多伤。”
“行军打仗，所有人都会受伤。”阿宁道，“有一回王爷被弯刀刺中肋下，听说昏迷了整整十天，军医们束手无策，高副将急得上火，就差去大漠里找神婆做法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公子最近总和王爷一起骑马，我没有事情干，就去找别人聊天。”
大家都很喜欢阿宁，觉得他聪明勤快又能干，长得还很白净，于是便讲了许多行军打仗的事情给他听。柳弦安叮嘱：“那你都先记下，不要忘，等到闲下来的时候，再把与王爷有关的事转述给我。”
阿宁问：“只听王爷吗？但是其余人的故事也很有意思。”
柳二公子一口拒绝：“我不想听其余人。”
阿宁被噎了一下，那那那也行吧。
他熄灭灯烛，钻进另一个被桶里，很快就睡着了，并没有因为即将进入三水城而感到紧张，依旧香甜安稳地睡到了第二天清晨，直到帐篷外传来窸窣的声响，方才张开眼睛，轻手轻脚地掀开被桶一角，打算准备好洗漱用具后，再来唤醒自家公子。
结果刚爬起来一半，就听到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我昨晚没睡着。”
阿宁毫无防备，被吓得差点蹦起来：“公子！”
柳弦安裹着被子，从鼻子里挤出一“嗯”。
阿宁心脏狂跳，还没缓过来，但没缓过来并不耽误他震惊：“失眠了？”
柳弦安缓缓点头。
阿宁瞪大眼睛，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公子居然会失眠，他可是连走在池塘边都能睡着的人啊！于是万分担心，抓过手腕仔细试了半天的脉象，没发现什么异常，又将他拉到帐篷外的光亮处翻来覆去地检查。高林远远瞄见，纳闷地问自家王爷：“干嘛呢？”
梁戍斜瞥：“你怎么不自己去问？”
“那我去问了。”高林拔腿要走，梁戍道：“滚回来。”
高林抱着胳膊啧啧，看吧，我就知道，往后得避嫌。
梁戍不愿多说废话：“去将王繁，王关与周毅三人找来。”
“他们三个？”高林收起调笑，“怎么，出事了？”
“不算大事，也不算小事。”梁戍往柳弦安的方向看过去，“他要去三水城。”
高林稍微一愣，后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道：“王爷同意了？那可不是什么消停地方，虽说王家兄弟与周毅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城中可有数万叛军与流民，他们对琰军恨之入骨，稍有不慎……不然还是算了吧。”
“那你去劝。”梁戍道，“劝住了，我记你头功，大宅田地要多少有多少。”
高林：“……”
他犹记得上回去找阿宁时，对方那一大段铿锵有力的“白鹤山庄弟子岂会因难而退”，简直是站在道德高地把自己往泥巴地里踩，至今那种惭愧感仍然久久不散，打个瞌睡都能梦到绕梁余音，便立刻换了个话题，问道：“去三水城做什么，策反？”
梁戍点头。
“倒是个办法。”高林道，“我看柳二公子是真有些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本事，那姓黄的残暴自大，想来也没什么脑子，应该很好洗，说不定我们连这场仗都不用再打，对方就主动要降。”
梁戍问：“怎么，你这阵又不觉得危险，不去劝了？”
高林道，危险还是危险的，但这不是连王爷都没能劝动。
我若去了，劝不动，等于没去。
我若去了，劝动了，这还了得？

第46章
三水城外, 依旧聚集着不少流民，排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队伍，拖家带口嘈杂一片。主城门紧闭着, 只打开旁边一扇侧门, 几名叛军正在挨个询问登记, 慢吞吞的，一个时辰过去, 队伍也没见往前移动多少。
一名衣着朴素的少年跑到前头看了一会儿，又跑回来道：“哥，他们磨叽得很, 等排到咱们这, 至少还得要两个时辰, 你先喝点水吧。”
“你说说, 他们都在问什么，怎么会这么慢？”队伍里的其他人也听到了，纷纷出言抱怨。现场立刻嗡嗡嗡嗡的, 一传十，十传三十，引得叛军首领过来大声训斥：“都老实一点！你当是我们不想快些吗？倘若不检查仔细些, 让梁昱的走狗混了进来，那城中的安全谁来负责？是咱们新皇仁德, 不忍穷苦百姓流落在外，才下旨开城。现在只排两天队，你们就诸多不满, 琰朝的狗官将一座又一座的城都锁了, 怎不见你们去闹事？”
队伍鸦雀无声，都不敢再言, 只有一个年轻男子，恨恨说了一句：“那些狗官囤了满城的粮食，却连一粒粟都舍不得放出来，呸！”
“就是！所以我们才来投奔黄将军！”
“什么黄将军，是皇上！”
众人群情激奋，个个振臂高呼，这回叛军首领自然不会再阻拦，反倒带着喊了几声口号。身边所有人都在喊，先前那名少年只好也举起胳膊，装模作样地哼了两句，他就是阿宁，一路与柳弦安、还有另外三名护卫一道易容假扮，在乱哄哄的流民营里住了好几天，方才领到了进城的号牌。
柳弦安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袍子，头发也很乱，佝偻着背蹲在地上，手一揣，一副饿得要死，没力气说话的倒霉模样，直到周围骂梁家人的声音逐渐散了，方才有气无力地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前看。
倘若不是今晨刚护着柳二公子洗漱易容，三名护卫险些要以为自己跟错了人，这个畏畏缩缩的乡下青年，演得未免也太逼真。正排着队，前头突然又吵闹起来，似乎有人在嚷嚷着找大夫。阿宁赶忙举手：“我我我，我和哥哥都是大夫！”
人们便给他们兄弟二人让开路，说好像有人昏了过去。柳弦安一路小跑，叛军也围了过来查看，昏迷者是一名老婆婆，双眼紧闭，浑身发烫抽搐，柳弦安取出银针暂时替她止住惊厥，而后便道：“得赶紧找个清静通风的地方，城里都有什么药？”
“你们几个，站到前头来。”叛军首领虽看着凶神恶煞，但也没多做为难，指挥着让他们插到队伍最前头，又粗略问了几句，便放进了城，只叮嘱在治完病后要补登记。
阿宁刚一进城，就被惊了一跳，三名护卫中有一个叫周毅的，见到眼前这破烂景象，也道：“还当城里是什么好地方，现在看来，与难民营也没什么区别。”
街道两旁、屋檐下，甚至是街道中间都躺着人。柳弦安道：“还是有区别的，他们有粮食吃。”
几个小娃娃手里捧着窝头，正在大口大口地啃，周围大人有眼馋的，却没有抢的，已经要比城外强上太多。
老婆婆被送进了一间空庙，柳弦安替她继续针灸，叛军便安排他们都住在了这里，不多时又有人送来了一袋米粮和一些破旧的被褥。下午时分，不断有新进城的流民被安排进来，待到天黑，庙里差不多已经挤得走不动道。
有不少人都跑去街上透气，柳弦安也到附近走了一圈，阿宁说：“这城里也太乱了。”人又多，就像一本发黄卷边的陈年老账本，里头各种坏账涂改，散发着霉味，任谁翻开都要头昏眼花。
“城外的流民还在不断聚集，这里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乱。”柳弦安道，“幸好天气已经转冷，否则若换做三伏酷暑，凭着又潮热又脏乱的环境，加上蚊虫鼠蚁横行，迟早会滋生瘟疫。”
“我去取药时，那里也乱极了。”阿宁道，“药材与粮食是堆积在一起的，应该就是叛军之前抢的那些，很多，多得用不完，我看有好几包金银花都已经开始腐坏。”
黄望乡管理这座城的方式，似乎就是粗暴简单地派出军队，让他们维持秩序，再以毫无计划的博爱态度，将天下流离失所的百姓都纳入麾下，凭借着先前四处抢掠的粮食，营造出了眼下短暂的安稳假象。街道上污水横流，有许多人都面容蜡黄地蹲在一起，柳弦安问：“今日你去领药时，有受到刁难吗？”
“没有，那些人主要是看着粮食，药材都胡乱堆放着。”阿宁道，“全是我自己去翻取的，都没人管，中途还遇到了另一个大夫，也是自己找的药。”
“那从明日开始，我们在庙里搭一座医棚吧。”柳弦安道，“你与王大哥他们去找些干净的桌椅板凳就行。”
“好呀。”阿宁答应，“我去找。”
柳弦安奇怪地问：“你在高兴什么？”
阿宁笑嘻嘻道：“我在想倘若庄主和夫人，还有大公子他们知道这件事，该有多震惊，大家肯定以为公子此时正在跟着王爷游山玩水。”
柳弦安却想，跟着王爷游山玩水，那很好啊，我想去游山玩水。
阿宁牵着他的胳膊，两人一起继续走：“但是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很有意义。”
柳弦安觉得，与梁戍一道游山玩水也很有意义，不仅有意义，还有意思。他对阿宁说：“等到天下安稳了，我要同王爷将南北东西所有地方都走上一遍。”
阿宁比较意外，他以为如果天下都安稳了，公子肯定就会变回先前那个金贵的懒蛋，没想到竟然还有着行万里路的计划。
柳弦安继续兴致勃勃地描述，第一年要去哪一座山，第二年要去哪一条河，第三年还要爬两千多丈的绝壁险峰，猿猱欲度愁攀援的那种险，阿宁听得腿脚发软，忍不住在第十年的时候打断，问他：“王爷同意了吗？”
“我还没有来得及同王爷说。”
“可公子这个计划太长了，要用差不多一辈子的时间。”阿宁提醒他，“而王爷将来就算不必再驻守西北，就算成了一个富贵闲人，那他总要成亲的，成了亲，怎么还能同公子天南海北地到处爬山淌水？”
柳弦安疑惑地想，还要成亲吗？
他说：“但我觉得王爷好像同我一样，对成亲没有兴趣。”
阿宁摇头：“王爷肯定会成亲，就算不是三小姐，也肯定会是别的公主郡主，皇上会赐婚的。”
柳弦安心想，皇上怎么这么多事，别人成不成亲也要管，我爹都不管我。
阿宁还在掰着手指头算，算什么呢，算骁王殿下的优点。虽然王爷名声很凶很差劲，可能会吓退一部分人，但毕竟位高权重，年纪轻轻就有着数不完的军功，而且长得也很高大英俊。阿宁说：“对吧，公子，王爷的容貌，就算放在大琰所有人里，也是能排进前一百的。”
柳弦安不满意：“怎么才排前一百？”
阿宁疑惑，前一百还不够前吗？大琰可是有六千多万人的。柳弦安却认为至少也得是第一。
“……第一还至少什么。”
“反正就是第一。”
就这么把骁王殿下推到了大琰第一美男子的高度。
阿宁也没继续争辩，顺势接话，对，王爷都天下第一好看了，那想嫁他的人就更多了，公子还是改一改游山玩水的计划吧，不如我们出去多结交一些朋友，这样也能解决一部分问题。
柳弦安伸手捏住他的嘴，不想再讨论这件事：“王爷的亲事，我还要再考虑一下。”
阿宁听得一头雾水，王爷的亲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这要怎么考虑？公子还是考虑考虑自己的亲事吧，我们这次回去，夫人肯定又要提。
柳弦安也不想考虑自己的亲事，于是严肃地说：“这我一样要同王爷商量。”
阿宁这回不问了，直接去试他的额头温度，两人在街上追了一阵，不自觉就跑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宅前，许多兵持刀来回巡逻，防守严密，见到有人过来，立刻高声呵斥，示意快点离开。
柳弦安扯起阿宁的袖子，匆匆跑到另一头的巷子里。阿宁悄声问：“那里就是叛军首领的住处吧？”
“是，你没有注意到吗，门口还挂着‘金銮殿’三个字。”柳弦安说，“再往前走就是城门，你看那，火油盆烧得整片天都是亮的。我听说在刚开始时，并没有这么严密的防守，是因为琰军正在逐步推进，所以城墙上的岗哨也就越设越多。”
“不然我们还是先回去。”阿宁道，“好不容易才混进来的，大晚上鬼鬼祟祟躲在巷子里，容易被人当成贼——”
话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呵斥：“你们是谁，鬼鬼祟祟躲在那里做什么？”
阿宁：“……”
柳弦安抓到了另一个重点。
说话怎么这么灵，那往后你不要再随便提王爷要同别人成亲的事。

第47章
明晃晃的火把围住了两个人。阿宁看着眼前这群手持长刀的叛军, 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和哥哥今日刚进城，不认识路，所以才会来这里, 并不是想偷东西。”
“刚进城, 不好好在住处待着, 出来乱晃什么？”为首那人将火把凑近两人，想看清他们的长相, 柳弦安被热浪熏得后退了两步，把阿宁护在自己身后，解释道：“我与弟弟都是大夫, 土地庙里有不少人已经病倒, 我们听闻在粮仓里能领药, 就想着出来找找。”
他一边说, 一边将手在身后轻轻摆了摆，示意暗处的三名护卫不必上前。阿宁依旧紧紧扯着自家公子的衣袖，一副被刀枪吓傻了的模样。他两人一个瘦小, 一个单薄，看着也折腾不出什么大风浪，一名叛军便说：“袁将军, 要真是大夫，不然让他给老苗瞧瞧, 省得再去请张太医。”
被他称为“袁将军”的人，名叫袁纵，身形魁梧, 确实像戏台子上的将军。袁纵上下打量了一番柳弦安, 问他：“医术怎么样？”
“尚可。”
“走吧。”袁纵转身，“去帮我的大哥看看伤。”
三名护卫不远不近地跟着柳弦安, 直到看他进了那座灯火通明的“金銮殿”。房屋四周都是巡逻的叛军，不过对这身影如鹞鹰般轻巧的三人而言，显然算不得障碍，依旧轻而易举就潜了进去。
柳弦安被带到了一处大院里，进门刚好撞上有人在宣旨，将卧床的老苗从副官升到了将军，袁纵赶忙上前给他道贺，院子外的人此时也进来恭喜，左边一个李将军，右边一个赵将军，阿宁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多的将军，一时眼花缭乱，半天没记住谁是谁。
不过柳弦安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凭借他们的言谈，大致将这满院将军排了个序，袁纵依旧当属第一，地位不低，新晋的苗老将军因为有功，所以也颇具权威。
苗将军大名苗常青，禾苗常青翠，他也确实勤恳种了大半辈子的庄稼，腿脚因常年劳作，一到这个季节就犯病，柳弦安坐在床边替他扎了几针，随口问：“先前找大夫看过吗？”
“没有，肚子都吃不饱，哪里还有余钱看大夫。”苗常青道，“找了也不一定能看好。”
柳弦安抽出针：“还疼吗？”
苗常青试着活动了两下，惊异道：“还真不怎么疼了。”
这阵满屋子的将军都还没走，听到这一嗓子，纷纷涌上前来看。柳弦安又道：“仅用这几针是治不好的，只能暂时止疼，还是得多休息，我再写个药方，苗将军先吃十天试试。”
苗常青显然没怎么听进去这句医嘱，他已经迫不及待地下床，来回走动了好几圈，竖起拇指喜道：“神医，小兄弟，你是个神医啊！”
“就是，这看着可比张太医强多了。”其余人也道。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我这手腕疼的毛病能治不？”
“我快生了，不是，我娘子快生了，大夫也给瞧瞧？”
柳弦安与阿宁被团团围在中间，两只耳朵一片嗡嗡：“能，都能，大家慢慢来。”
第二天，那座破庙就被改成了临时的医馆，门前排起长队，都是等着看病的百姓。
而城中的戒备也越发严密起来，因为琰军已经跨过了绵山。
这一日，梁戍接过密报，高林也在旁凑热闹一起看，看完之后竖起拇指，有本事，不愧是王爷喜欢的人，我看这喜事不如下个月就办，省得将来如果再打仗，我们还得一趟趟跑到白鹤山庄接人。
“你的眼皮子也就这么两寸深了。”梁戍点燃火折，将密报焚毁，“开口闭口就是打仗，就不能想些太平盛世的安稳光景？”
“想啊，我怎么不想。”高林道，“太平日子谁不愿意过，等不用打仗了，我也在王府对面置办一处小院，游手好闲上几个月，好好逛逛梦都王城。”
“不准。”梁戍翻身上马，“看到你这张脸，容易想起在西北有今天没明天的苦日子，影响心情。”
高林也打马追上前，乐道：“行，那我住远一点，王爷多给我拨些银子就行，有了银子，我保证有多远离多远，绝不打扰王爷看柳二公子。”
他所说的“看”，是比较诗情画意的那种，就好像戏台子上的有情人执手对望，很纯洁，干看，但梁戍因他这句话所想到的画面，却要鲜活生动许多。骁王府里有一个很大的后院，现在荒废着，将来正好可以拿来建一座与白鹤山庄里差不多的水榭凉亭，夏天放冰块，冬天生暖炉，四周种满花花草草，再放一张大而舒服的软塌，那样无论自己何时回家，八成都能从毯子里摸出一个迷迷糊糊的、又暖又软的、四万八千岁的懒蛋睡仙。
“咳！”高林在旁边，“咳咳！”
梁戍：“……”
“王爷，王爷。”高林苦口婆心地提醒：“收着点表情。”大战在前，稍微想一下得了，实在不必如此脉脉含情，我看了只是起鸡皮疙瘩，但旁人看了八成会往主帅中邪的层面考虑，不利于稳定军心。
梁戍道：“滚。”
高林很配合地滚了，滚到最前方去点兵。
春天的鸟雀求偶都知道炸开一尾巴艳丽的毛，自家王爷求偶，那还不得出战大捷，将本事抖个淋漓尽致？
“列队！”他大声下令。
“战无不胜！”满山岗整齐划一的呼喊声。
看起来千军万马都在为了骁王殿下的终身大事努力着。
而城里的柳弦安，也已经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名人。他医术精湛，说话声音好听，温声细语，遇到再粗野的病患，好像也没什么脾气，反倒是旁人看不过眼，总会出面帮他维持秩序。一来二去混熟了，话也就多了，大家最常讨论的话题，还是即将到来的战争，因为据说琰军已经攻到了城外。
一个小姑娘突然“哇”一声哭了出来，妇人赶紧把她搂进怀里，安抚了两把，又歉意地解释：“这几天总有调皮的男娃，用琰军杀人来吓唬她，所以一听就哭。”
“那可不是笑话。”有一人道，“青阳城的事，难道你们都没听说？”
扯到“青阳城”三个字，现场的人都沉默了，耳边只传来小姑娘隐隐约约的啜泣，以及另一声长叹：“咱们怎么就遇到了这世道。”
“我听说在别的地方，不靠近白河的那些城池，”阿宁一边研磨药，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那里的百姓是过得很好的，要不是我们正好要去青阳城探亲，现在早就被官府转移到了万和城，万和城的光景也不错。”
“别的地方不错，那我们靠近白河的人，就活该倒霉吗？”
“没有谁活该倒霉。”柳弦安道，“就是因为不想倒霉，所以大家才聚集到了这里，希望能过上好日子。听说我们的新皇上是极有本事的，也不知道他明年能不能治好水患。”
“明年，哪有这么快。”人群中有个念过书的，大声反驳，“那可是白河，少说也长几万丈，不，几十万丈，听说最宽的地方，比海还要望不到头。”
“原来白河有这么长啊。”柳弦安放下笔，疑惑道，“那想治理这么一条河，需要多久？”
所有百姓就都被问住了，他们中的许多人，此生所走过最长的路，也就是从村子里到三水城。几万丈、几十万丈奔涌的河流，那实在是无法想象的长度，柳弦安又道：“五年总够了吧。”
五年也是不够的，很不够。大家就这么一问一答，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最后得出结论，或许还需要一百年，经过上万河工日夜不歇的努力，才能成功让白河改道。
这个答案已经很沉重了，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能等上一百年，而白河一日不被治理好，两岸的百姓就要多受一日威胁，哪怕皇帝能换，可皇帝又不是河神，白河最终不还是那样？
这时外头恰好走过一群巡逻的官兵，柳弦安见着之后，便叫住他们问：“李将军，你知不知道皇上准备什么时候开始治理白河？”
李将军被他问得莫名其妙：“谁跟你说皇上要治理白河了？”
“不是现在，现在肯定不行。”阿宁补充，“我哥哥是说将来，等皇上一路打到王城之后。”
“打到王城也和白河没关系。”李将军道，“那么长一条河，神仙难治，等一路打到王城，追随者就都是功臣，你们只管吃香的喝辣的，还管什么白河。”
他这么说，也的确这么想，但等他走后，柳弦安却道：“从三水城到王城，至少还隔着十几座城池，一路打过去，队伍只会越来越大，王城真的能装下这么多人吗？更别说那里本来就住着几百万百姓，咱们进去了，他们呢？”
一句话问得庙里越发鸦雀无声，许多人来这里，都只是因为在家乡活不下去了，没饭吃，不得不另谋生路。他们其实是不愿意打仗的，更何况中间还有不少老弱病患，也打不了仗。三水城眼下虽能吃上饭，但新登基的皇上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他会继续北上，而大军拔营，肯定会带走粮食。
那摆在众人面前的就只剩下了两条路，要么加入黄望乡的队伍，跟着他打仗，要么流浪去下一座城。
阿宁说：“那我们就去当军医，哥哥，反正咱家五个人都能为皇上干活。”
柳弦安答应：“好。”
他是好了，但也有许多人不好，有着好几个孩子的妇人先哭了起来，不懂这漫长的黑夜到底何时才是头，紧接着是老人，庙里呜咽一片，阿宁安慰道：“大家先别着急哭，我们问问皇上，倘若家中男丁去打仗，能不能将他的家人留在三水城里，再分一些粮食和田地。”
“这城里哪里还有多余的粮食。”一名青年道，“原先每天都能领三个窝头，现在只能领两个，娃娃连半个都难讨，我前几天去帮大夫取药，特意看了眼粮仓，已经快见底了。”
没有了粮食，就意味着下一轮饥饿即将来临，再加上城外逼近的琰军，所有人的心都是悬的。
也有不少人发现，这场仗不管是打赢还是打输，对自己来说，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梁戍率军前行，地平线上，已经隐隐约约冒出了三水城的城墙，和一面明黄色的叛军旗帜。
大琰铁骑玄甲光寒，长刀折射出刺目的光线。黄望乡站在高处，看着远处那道黑色的潮水，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龙袍，手里握着剑。
他听说过梁戍的故事，大琰一等一的将军，年轻，残暴，战无不胜。
在那阵，自己还只是田间地头的庄稼汉，端着碗听着千里之外的传奇。
而现在，黄望乡咳嗽了两声，他最近真的已经太累了，整座三水城都是那么的乌烟瘴气，脏臭难闻，距离自己理想中的天国实在差了太多，每日好像都有无穷无尽的琐事，在将局面推往更糟糕的方向。
城楼下传来一阵声响，而后柳弦安便被带了上来，他是自告奋勇来给新帝看诊的。诸位大臣虽说也觉得在太医的挑选方面，应该更知根知底一些，但城里条件有限，确实也容不得挑三拣四。
这是柳弦安第一次见到黄望乡，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并没有什么杀戮气，哪怕手里握着剑，看起来也像握着锄头。他同样能看到远处大琰的军队，于是在这种时刻，心弦依旧忍不住轻轻一跳。
“大胆！”有人训斥，“见到皇上，还不跪拜！”
“不必了。”黄望乡道，“听说你是医术高明的神医，会不会治失眠？”
“会，我最会治的就是失眠。”柳弦安问，“皇上睡不好？”
黄望乡深深叹了口气：“是。”
柳弦安道：“因要看诊，所以我得将所有事情都问清楚。”
黄望乡点头：“好，你问。”
“皇上失眠，是因为远处的琰军吗？”
“不全是。”黄望乡道，“我已与琰军交过许多次手，一直睡得很好。”
“那就是因为琰军的统帅。”
“也不是。”
柳弦安：“真的假的。”
黄望乡不解地看向他。
柳弦安解释：“我听说他百战百胜。”
黄望乡摇摇头：“我失眠，是从登基当天开始的，那时还并没有梁戍的消息。”
“所以皇上是高兴得睡不着？”
“放肆！”
黄望乡还没说话，旁边的一众将军先怒斥出声，其中以袁将军嗓门最大。登个基就激动得睡不着，这是何等丢人现眼的小家子形象，更有人指着柳弦安的鼻子骂：“早就听说你在破庙里胡言乱语，动摇军心，现在一看，竟还敢对着皇上阴阳怪气，怕不是琰军派来的奸细！”
“奸细”这两个字放在战争里，是能令所有人绷紧神经的，立刻就有“哗啦啦”一片长刀出鞘，平常人可能会腿软，但柳二公子是一个生死都可以的人，所以就显得尤为淡定，淡定得连黄望乡也问：“你不怕吗？”
柳弦安道：“我不是奸细，自然不怕。”
黄望乡又问方才嚷嚷的那个人：“他是怎么动摇军心的？”
对方答道：“在庙里借着看病，一直在怂恿百姓打仗无用。”
“我没有说打仗无用，我的原话是鼓励青壮年加入大军，一路北上，这样将来也能有口饭吃。”柳弦安道，“可青壮年大都有父母妻儿，他们没法随军，只能留在三水城，或者去别的什么城，那天我问了两位路过的将军，可有什么安置的措施，结果他们说什么都没有，往后谁想吃饭，就得立功，否则就要饿肚子，但我们在进城的时候，分明是听守官说，只要投靠皇上，就能人人都吃上饭。”
黄望乡看向那群将军。
有一人硬着头皮道：“皇上，现在城里已经没有多少粮食了，每天又还在放新的流民进来，我们已经尽量放慢了速度，但还是……等着吃饭的人实在太多了。”
其实不用他说，黄望乡也知道这一点，让人人都吃得饱饭，这是自己提出来的，先前打仗时只是一句口号，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但自从在三水城登基，成为皇帝之后，这句口号就成为了一道圣旨，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他几乎是穷极一生的智慧，在统治着这座新的都城，在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皇帝，先前觉得这件事并不会太难，只要心怀天下，仁慈公正，就一定能获得拥戴，打造出清平盛世，但现实却摆在眼前，三水城正在自己的种种新政下，变得越来越乱，越来越糟。
而三水城原本的百姓，对于自己的憎恶，似乎已经远远超过了对琰军的憎恶。
没有谁会希望用满腔热血去换取满腔憎恶，这与他先前所想的确实太不相同了。
柳弦安偏偏还要在这个时候问：“皇上为何要尽量减缓放流民进城的速度，他们都是抱着希望而来，并没有别的奢求，只是想吃一口饱饭，这很难吗？
这很难吗？
倘若换在以前，黄望乡觉得一点都不难，他认为自己之所以会挨饿，是因为家乡贪官横行，不给百姓发粮食，所以只要清廉，就能解决问题。但现在，他发现想要让每一个人都吃饱肚子，这件事实在是太难了。
至于白河，更是如一条张大嘴的猛兽，自己哪怕是像传闻中那样，能吹毛化形，变出千百个、千万个黄望乡投入河流，也难以产生任何影响。
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治理好白河。
就如同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当好皇帝。
柳弦安看着城下：“琰军已经快到了。”
他问黄望乡：“城门外此时聚集的数千百姓，皇上打算怎么处理？”

第48章
黄望乡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城外百姓已经听说了琰军即将打来的消息, 心中越发着急，干脆全部都拥堵在负责登记的守官周围，黑压压地向前拥挤涌动, 要求尽快进城。守官拔出明晃晃的刀, 大声训斥, 也未能震慑住他们，便只有匆匆派人上城墙来问, 要如何处理动乱。
“皇上。”袁纵道，“不能放他们进来！一则城中粮食不够，二则这几千人的身份没有经过排查, 万一他们是琰军假扮成的流民, 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话说得确实有道理, 但柳弦安问：“倘若他们真的是流民呢？”
倘若真的是流民, 把他们留在两军交战的战场当中，会发生什么，会遭遇什么, 是显而易见的。也正因为显而易见，所以方才袁纵与其余将军们才选择避而不谈，只说了放人进城的危害, 可现在这件事却被柳弦安明晃晃地摆上了台面。
袁纵怒道：“现在皇上无需看诊，你回去吧！”
柳弦安没有理他, 而是看着黄望乡：“城门下的百姓，都是同我和弟弟一样，相信了只要进城, 就能吃上饭, 所以才会一路强撑着来到这里，他们是想活着的。”
黄望乡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 多日失眠积攒的头痛，此时全部涌了上来，竟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旁边的人赶忙上前扶住他，袁纵拔剑指着柳弦安：“妖言惑众的东西，今日不管你是不是奸细，都活不得了。”
“就是因为我说了实话？”柳弦安提高声音，“我是大夫，大夫就应该救人，而袁将军是将军，天生的使命也应该是救人，为何现在却因为我要救人，就要杀我？”
说这话时，他不卑不亢，负手而立，还真有那么一点为民请愿的意思。黄望乡命令：“老袁，你把剑放下！”
袁纵嚷道：“皇上，你休要听他胡言乱语。不放城外的流民进来，是为了保护城内的百姓，算不得背离初衷！”
柳弦安问：“不放城外的流民进来，是为了保护城内的百姓，袁将军自己听听，这说辞与大琰那些官员有何区别？三水城与白河沿岸那些城门紧闭的城，又有何区别？”
袁纵恼羞成怒，已认定柳弦安是来动摇军心的，二话不说便提剑来砍，却被人拦住。老将军苗常青挡住他，道：“老袁，你冷静些！”
黄望乡也面色涨红，一半是因为城下的乱象，一半是因为柳弦安的责问，以及袁纵突如其来的暴行。他耳朵尖锐地响着，战争马上就要来了，这势必是一场血战，不管输赢，都会带来极大的伤亡。若输了，就输了，若赢了，一路攻打至王城，自己应该也无法做到心中所求的那句“人人有饭吃”。
袁纵已经在大声下令，让人去驱逐城外的流民，关闭三水城的大门。这个消息像一枚炸弹，炸出了更多尖锐的哭声和哀求，就如柳弦安所说的，三水城也变成了白河沿岸的那些城，并没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黄望乡扶着城墙，喉头隐隐泛上甜腥，他满眼血丝道：“老袁，放他们进来吧。”
“皇上！”袁纵道，“没有验明身份，如何放他们进来，琰军已经屠了青阳城，难道还要让他们屠了三水城？”
“袁将军怎知青阳城是琰军所屠？”柳弦安与他对视，“交战双方，谁不想笼络民心，既然琰军已大获全胜，那为何还要屠城，此举除了能落个残暴之名，除了能将更多的百姓推向敌营，还有任何别的用途吗？”
“梁戍杀人无数，屠城也不算稀奇！琰朝的狗官，又哪里有一个好东西！”袁纵道，“罢，今日人人都看不穿你这奸细的假象，我且不杀，过两天再细细拷问，来人，将他拖下去关押！”
柳弦安辩驳：“你哪只眼睛看到梁戍杀人无数，一句‘狗官’，就能硬扣这不合理的屠城行为？”他人都被两名兵士拖下去了，还在回头喊，“留守青阳城的将军是谁，皇上当真了解他吗？”
这一句质问，问得黄望乡手脚冰凉，他不了解，完全不了解，当时只是听了对方一番豪言壮语，就激情澎湃，深为感动，便把一整座城交了出去。
袁纵上前两步：“皇上，备战吧！”
黄望乡又抬头看向城外，远处的琰军铁骑，和近处四散奔逃的流民。
两名兵士押着柳弦安，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却并没有去大牢，而是转弯拐进了一处巷道。柳弦安道：“方才你们走那么快做什么，我还能再说两句。”
由王家兄弟易容的兵士道：“柳二公子还是别说了，我看那袁纵简直像一条疯狗，只会龇牙咧嘴，是讲不进任何道理的。”
“我不是同袁纵讲道理，是同黄望乡。”柳弦安道，“他并不是一个坏人，或许我再说一阵，就能避免一场战争。”
“可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会让公子继续说下去的，刚才的局面已经很危险了。”王繁道，“黄望乡虽然担了个头领的名号，但并不像王爷，在军中有着无上的权威。这里的每一个所谓‘将军’，都有他们自己的想法，是绝对不会主和投降的。”
柳弦安停下脚步：“可我觉得我刚才已经说服了黄望乡八九成。”
王繁道：“那他要么仅凭着剩下的一两成决心去迎战，要么……”
柳弦安急急扭头看向城楼。
而那里正发生着一场骚乱。
黄望乡捂着肚腹踉跄倒地，指缝间溢出鲜血，苗常青扶着他，不可置信道：“老袁，你疯了！”
袁纵提着剑，剑锋还在淌血，在他身后站着其余许多位将军，虽说也有人面露犹豫，却终没有开口说话。
方才黄望乡下令放流民进城，袁纵极力阻拦，黄望乡就拔剑怒斥他，两人在相争当中，袁将军的剑锋便没入了新皇的肚腹，至于是有意还是无意，没人看清，但有意无意的，也没那么重要，因为除了苗常青，所有人都选择站在了袁纵身后。
他们不懂，分明一路都是大捷，现在正是应该乘胜北上的好时候，怎么皇上突然就糊涂了，硬要为了几千流民冒险，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推举袁将军坐龙椅。
黄望乡被人抬下了城墙。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柳弦安替他包扎好伤口，指尖染满了血。黄望乡听着外头的喧闹声，听了一会儿，粗喘着问：“屠城一事，当真是我的人做的吗？”
柳弦安说：“是，我听幸存的百姓亲口所言，琰军破城之际，守军并没有奋力迎战，而是将刀剑对准了百姓，先屠城，再自刎，除了喊出一两句‘来世要为狼为虎’的诅咒，别的什么抵抗都没有，他们倒是不贪生，只是空有一腔愚昧野蛮的勇。”
黄望乡喃喃地问：“你不是大夫吧。”
“我是大夫，也不全是大夫。”柳弦安按着伤口。
黄望乡眼里滚出浑浊的泪：“是我错了。”
“日子过不下去，想要讨一口饭吃，想要杀光贪官污吏，没什么错。”柳弦安道，“不过有些事情，并不是想了就一定能做到。人人都能有饭吃的社会，仅凭一个人，或者一个朝代，是做不到的，那需要数万数亿人的努力。”
“而我是没有本事去管几万几亿个人的。”黄望乡道，“也看不到那一天。”
“但总有人能看到。”柳弦安放缓声调，“黄大哥，你今日所做的一切，哪怕输了，哪怕错了，也并非全然没有意义，至少算尝试的一种。而历史不就是这样吗，许许多多的人，许许多多的尝试，推动着时代的巨轮前行。”
黄望乡看着他，干哑地一笑：“小兄弟，谢谢你。”
柳弦安说：“不必谢。”
黄望乡用沾满血的手，费力地抓住自己的剑：“你走吧，拿着这把剑，西北小门的守官是我的人，他认出剑，就会放你走，老袁已经对你起了疑心，这里不宜久待，走的时候，带上、带上老苗。”
话音刚落，院外已经传来苗常青的呵斥：“大胆！皇上还在里面，谁让你们来的！”
阿宁跑进来报信：“哥，外头来了许多人，说要抓咱们去大狱。”
黄望乡撑着坐了起来，大喝：“都给我出去！”
他虽说身体虚弱，但毕竟是没退位的“皇上”，袁纵目前尚未登基，所以他的手下也不敢太过放肆，再加上苗常青提着一把刀守在门外，白发怒目，也挺吓人，便只围着这处院子，没再踏入。
而黄望乡已近弥留，他觉得自己很累，同时又有一种坦然的、即将见到父母妻儿的放松，来世他也并不想做一个皇上，想继续做庄稼汉，靠着双手有饭吃有衣穿，还能供一双儿女读书，于是稍微咧开嘴笑了笑，便彻底进入了黑暗。
柳弦安轻轻替他掩上双目。
阿宁心情也挺沉重，他站在床边，问道：“公子，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们去破庙。”柳弦安道，“王爷马上就要攻进来了。”
“可是外头还有许多袁纵的人，他们已经认定我们是奸细了。”
“我们本来也与他们不是一路。”
柳弦安拿起黄望乡的剑，踏出了房门。苗常青一见到剑，颤声问：“皇上他……”
“重伤不治，节哀。”柳弦安问，“苗将军，你手下一共有多少人？”
苗常青还没有从悲伤里走出来，他道：“一百。”
“好，一百。”柳弦安道，“袁纵看起来已经完全疯了，我不知道他在穷途末路下，会不会也命人屠城，苗将军，我们得保护百姓。”
“好。”苗常青点头，“就这么干。”
城外，所有的流民都已经被驱逐到了密林中，袁纵下令紧闭城门，在城墙上架起了防御武器。有懂眼色的，已经提前叫起了“皇上”，袁纵也并不反驳，颇有欣然笑纳的意图，于是众人便开始山呼万岁，在琰军即将逼至城下时，全情投入地簇拥新皇登了个基。
周毅易容混在士兵里，也簇拥在他身旁，时时刻刻准备听这人要颁布什么新的命令，好及时给柳二公子通风报信。他实在是叹为观止，不懂都这种时候了，怎么还有这种心情。
袁纵披着明黄色的披风，威风凛凛站在城墙高处。
高林将千里镜递给小兵，策马与梁戍并排而行，纳闷道：“那就是黄望乡？大冷天杵风里干嘛呢，裹着那么大一件斗篷，也不怕被掀飞。”
“你管他。”梁戍道，“备好弓箭，吩咐下去，在三日内破城！”

第49章
琰军即将攻入城中的消息, 很快就传遍了每一条街巷。
而黄望乡在城门上为袁纵所杀的消息，也同样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两件事加在一起，足以搅动得整座三水城人心震动。这场规模浩大的战争从一开始, 就是以黄望乡三个字为旗帜, 可现在, 这面旗帜突然就倒下了，还不是倒在战场, 是倒在城墙，倒在了战役即将到来之前。
哪怕是再没有军事常识的人，也知道这绝对不会是胜利的征兆。与此同时, 另一则消息又在城里悄然流传, 说青阳城惨案并非琰军所为, 是守军在战败后心有不甘, 才会将屠刀对准百姓。
真真假假，乱上加乱。
苗常青带着柳弦安，一起走在大街上。他也是大将军之一, 袁纵不知是没顾上、看不上，还是念着往日情谊，总之在登基之后, 暂时没有对这位老伙计下手，所以其余叛军也不敢动两人, 只不远不近地监视着。
城外已是金鼓齐鸣，所有叛军都列队跑过长街，准备迎战守城, 百姓们也拿起刀守着家门, 有一部分想往城门口跑的，被柳弦安叫住：“程大才, 你的媳妇呢！”
被他问话的青年回答：“在家。”
“把她带到破庙。”柳弦安找了个高台站上去，大声号召，“把所有没法自保的人都集中到破庙，其余能拿得动刀剑的人，负责守住庙门。我们得集合在一起，像现在这样东一个西一个地乱跑，是保护不了家人的。”
“可万一琰军破城……”
“那万一在琰军破城之前，就有人要杀你的妻子呢？”柳弦安没有再与他多言，而是号召更多人，“快，都带着家人跟我走！”
有一部分人选择了听他的话，带着父母妻儿转移到破庙，病弱者待在最里头，青壮年持刀守在外。另外还有许多人在沿街叫喊，说破庙有人保护，让大家都过去。苗常青则是带着他的一百个人守在最外围，老头须发皆白，就好像是年画里的守门将军。
越来越多的百姓躲了进来，破庙装不下，就分散到这一带的房屋中，苗常青将有刀剑的青年编成队伍，守住了各个路口。闹出这般动静，终于引来了袁纵的注意，他不悦地问：“老苗想做什么？”
前来报信的官兵道：“苗将军拿着皇……黄的剑，还对那个大夫言听计从。”
袁纵身旁的军师不阴不阳道：“皇上还看不出他的意图吗？”
袁纵自己对皇位是充满渴望的，所以他觉得旁人对皇位也应该是充满渴望的，于是面色铁青，道：“让老苗速速带人过来，所有能打仗的青壮年也过来，倘若他们不肯来，不肯来——”
军师替新皇补完后半句：“抗旨不遵者，杀无赦。”
三支流火利箭划过长空，带来尖锐声响。
琰军已经开始攻城了。
柳弦安也与苗常青站在一起，他看着一支军队从长街另一头烟尘滚滚地杀来，手中刀剑森然。人还未到，为首那人便已经高声命令：“皇上有旨，苗将军与所有青壮年都出城迎战，不得有片刻延误，快走！”
柳弦安问：“青壮年都走了，那这些老幼病弱谁来保护？我们不走。”
回应他的是一片刀剑碰撞声。阿宁勇敢地挡在自家公子面前：“怎么，你们想杀人吗？”
“你不自己跑出来，我还差点忘了，军师吩咐过，旁人可以活，但梁狗的奸细必须死！”为首那人指着柳弦安，“来人，拿下！”
一群兵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苗常青怒道：“谁敢！退下！”
但这位老将军显然已经没什么权威了，或者已经被袁纵革职也说不定，眼看柳弦安就要被带走，周围的青壮年们纷纷上前阻拦，现场起了一场小规模的动乱。为首那人见状，越发不满：“将他们全部给我拿下！违抗者，一律按奸细论处！”
“大战在即，你们不出城，倒在这里威胁百姓，喊打喊杀！”王繁一刀扫开柳弦安面前的人，冷冷道，“我看谁敢动我家大夫！”
“反了你！”为首那人拔剑就砍，却不是王家兄弟的对手。他狼狈滚落马背，竟失态地大喊：“都有谁与他们站在一边，全部杀了，省得动摇军心！”
苗常青怒目圆睁：“你疯了！”
他想骑马去找袁纵，却被乱刀砍伤了马腿。王繁一把将他扯到安全处，此时叛军已如失心疯一般杀了过来，青壮年们举刀抵抗，当中也有人大喊，说自己愿意出城迎战，但换来的依旧是锋刃寒光。有百姓看出端倪，高呼道：“他们就是想杀了咱们！”
苗常青已经受了伤，柳弦安想去扶他，自己差点被绊了一跤。王繁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拎起来，道：“公子不必惊慌，王爷已经派了许多人进城，为的就是应对眼下这局面。”
是吗？柳弦安四处看，果然发现在百姓中，还混着许多高手，数量之多，用两只手加两只脚，肯定是数不过来的，一飞来飞去，就更眼花缭乱，便问：“都是什么时候进城的？”
“只要愿意使银子，再长的队伍也能插到前头。”王繁道，“这群乌合之众，远非我军的对手，公子只管等着看，王爷定能在三日内破城。”
破庙里的人齐心协力，很快就将所有叛军都杀了个干净。柳弦安迈过尸体堆成的山，找到方才那名一直在喊杀的首领，随手捡起旁边一把刀，割开了他的上衣。
阿宁不解地问：“公子要做什么？”
“他刚才的表现太反常了，好像根本就不是来催促百姓上战场的，只是想找个由头杀人，可按理来说战争才刚开始，就算要屠城也不必如此着急。”柳弦安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就突然想起了白福教，不过他身上又并没有刺青。”
“他不是白福教的人，不代表城门上没站着白福教的人。”王繁道，“公子这么一说，还真有几分可能。”
“倘若是邪教作祟，就更要保护好百姓了。”柳弦安从神像下摸出黄望乡的剑，“现在城门口正在激战，袁纵尚且顾不上这头，我们抓紧时间，把大家从西北小门送出城。”
王繁点头：“好，公子随我来。”
……
战场正面，血染长天。
梁戍采取了最为猛烈，也最为直接的打法，千军万马似猛兽咆哮，雷霆铺满晦暗天穹。火弹和滚油也逼不退进攻的队伍，沉重的圆木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城门，撞得数十丈的青石城墙摇摇晃晃，也撞得袁纵面色如纸。
他本以为大琰所有的队伍都如自己前头所遇到的、所打败的那样，松散、腐败而又不堪一击，所以野心一路膨胀，觉得这整片江山都在摇摇欲坠，自己只需要轻轻一拉，就能使王位易主。但现在，他却亲身体验了何为真正的军队，数万铁骑玄甲长刀，在梁戍的统率下，看起来是那么整齐划一，勇猛无敌，他们的身躯与意志都如钢铁铸造，气吞山河进退有序，远没有王朝末日的溃散之相。
这是一支不败之师。
“皇上！”兵士仓惶来报，“城门马上就要顶不住了。”
“……列队，出城迎战。”袁纵握紧了手中的剑，几乎要站立不稳，他已经开始后悔了，后悔迫不及待地登上这所谓的王位，却又不得不硬撑，“召集所有人，出城！”
“是！”
“皇上。”军师提醒，“去找苗将军的人，似乎还没有回来。”
“你去看看。”袁纵内心慌乱，只随口吩咐了一句，并没有把这当成一回事。
军师清点了一支队伍，一路穿过城。
而与此同时，柳弦安也已经带着百姓，经西北小门，躲进了城外高密的林地中。大家没有一个人说话，都只屏气凝神地往密林深处走，想赶在夜色降临来，找一个最安全避风的地方。
整座三水城，差不多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西北小门打开着，无一人值守，军师面色铁青，下令：“给我出城去搜！”
太阳渐渐西沉。
战场上，熊熊的火把燃烧起来，城门轰然坍塌，琰军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冲入城中，与叛军厮杀在一起。袁纵被血雾迷住双眼，战马也受了伤，而他甚至都没有能近距离地见到梁戍，双方的战力实在悬殊，无论是从作战策略还是军队本身。
这位新皇在巨大的恐慌之中，由一群手下簇拥着从侧门连夜逃出城，但还没走两步，就被一支队伍挡住了去路。
“黄望乡。”高林看着眼前这个被明黄袍子裹着的人，“现在才想起来要逃，来不及了，投降吧。”
袁纵呼吸粗重，在原本的情绪之上，又多添了一份屈辱。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姓名在琰朝的军队中，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可事实却证明，对方竟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清楚。
他大喝一声，拔剑杀了上去。
但又哪里有半分胜算。
这一小队叛军很快就被琰军制服，其中一人可能是为了求生，主动告密道：“他、他不是黄望乡！”
高林一听，还当真惊了一下，以为对方在搞金蝉脱壳的把戏，一把拎起他问：“黄望乡呢！”
对方战战兢兢道：“死了，已经死了，被袁将军，被袁纵杀了！”
高林又问：“袁纵呢？”
就在他旁边的袁纵：“……”
当然，高林最终还是弄明白了所有事，琰军也在城里找到了黄望乡的尸体。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密林深处，柳弦安正与百姓挤在一起取暖，因为尚不清楚外头的战事如何，所以他们并没有点燃篝火，只能用彼此的体温抵御寒冷，没有一个人出声。青壮年们散开在四周，片刻后，突然有人跑回来提醒：“前头有军队！”
气氛一下就变得紧张了起来。
阿宁悄声问：“是王爷的军队吗？”
“不像。”王繁道，“大家提高警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提心吊胆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而就在这种时刻，偏偏有个小娃娃“哇哇”地哭了起来，清亮的声音划破寂静夜空，令无数颗心都尖锐地一收缩！
妇人赶忙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却已经来不及了，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人还没到，数十支燃火的箭矢已经射了过来！
“小心！”王繁扫落流箭，拎起柳弦安放到另一边，另有数十人立刻将他团团护在最中间。四周火把燃了起来，是叛军，有人大声命令：“杀了他们！”
苗常青拔剑出鞘：“随我保护百姓！”
青壮年们也迅速聚拢在他周围，密林中的寂静被扰乱，一半是哭声，另一半是杀声。
那军师站在高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柳弦安身上，而柳弦安也正在观察他，生着一副高颧短脸，长相不似中原百姓。
“王大哥，你去抓住那个人！”柳弦安道，“最好留一条命。”
王繁招过三人，飞身掠上高岗，而那名军师也向后飞掠，功夫比十个袁纵相加还不止。
柳弦安踮脚：“别让他跑了！”
军师眼底露出一丝古怪而又诡异的笑，他腾挪躲过王繁等人，却没有往更远处逃，而是突然转身扑向柳弦安，手中撒出一把闪着蓝光的暗器。
“叮叮咣咣”的金属碰撞声，以及骨肉破碎声。
所有暗器都被一件巨大的玄色披风卷在一起，而那名军师也被人拧住脖子，重重扔在了树上。
柳弦安高兴道：“王爷！”
他立刻跑过去，也不管脚下踩着什么东西，“嗖”一下就一滑：“啊呀！”
梁戍面不改色地张开手，将人稳稳当当接到自己怀里。

第50章
柳弦安此时尚未卸去易容, 顶着如此憨厚刚毅的一张脸孔，不管做什么，都有一种顶天立地的正直感, 自然不会令旁人产生任何不该有的联想, 况且在听到“王爷”两个字后, 百姓简直各个大惊，如同见了鬼一般, 纷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言，更没心思去看两人这搂搂抱抱。
所以眼睛很痛的依旧只有高林。
梁戍将柳弦安轻轻扶稳，见他并未受伤, 方才转身看向树下。侍卫们已经将那名骨碎肉裂的军师抬了过来, 对方奄奄一息地喘息着, 头被撞成了猪头样。柳弦安道：“在王爷破城之前, 这人就迫不及待想杀光百姓，在城破之际，他一不参战, 二不逃跑，却连夜带兵搜山，还是想杀光百姓, 行为实在反常。”
梁戍听出他话语间的意思，命两名护卫上前, 一刀划开军师的衣襟，扒干净一看，果真又有白福教的刺青。邪教借势天灾, 利用污吏, 再裹挟流民将整条白河流域搅得乌烟瘴气，这种事倒也不算罕见。梁戍道：“带下去, 将该问的都问个清楚。”
“是！”高林示意护卫和自己走，柳弦安也让阿宁跟过去，先替那名邪教徒止止血，免得审问到一半，人就死了。
现场的百姓此时依旧不敢抬头，直到被琰军拉起来，还有人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柳弦安便大声道：“战争已经结束了，大家别在这里继续站着吹风，快回家休息吧！”
已经结束了。听到这几个字，所有人都像做梦一样，因为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惶惶不安地等待了许多天的战争，等得整个人都有些恍惚错乱。火把连成火龙，琰军带着他们往家的方向走，直到这时，才有胆大的人敢偷偷抬头，看一眼传说中的骁王殿下。
并不凶恶，也没有青面獠牙，相反还很年轻英俊，目如朗星，穿银色战甲，握滴血长剑，眼神却温和得很，似乎还在笑，看着眼前的小大夫笑。
柳弦安的脸被面具捂得难受，一直在伸手捣鼓，梁戍便在他耳后摸索半天，仔细把整张揭了下来，又用指背蹭了蹭那泛红的皮肤：“自己回去上点药。”
“好。”柳弦安又回身望了眼百姓，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苗常青还带着他残余的部下站在原地。而老苗明显也被卸去面具的小大夫惊了一惊，瞪着眼睛使劲往这边看，梁戍注意到后，便问：“那人是谁？”
“……苗常青，也是黄望乡的部下。”柳弦安说，“但他一直在保护百姓，与袁纵并不是一路。”
“那朝廷也得先将人带走，不能就这么放了。”梁戍道，“待查明真相后，若当真有功，我自会从轻发落。”
“好。”柳弦安有些不放心，悄声道，“但苗叔腿脚不便，受不得潮气，能不能别关大牢。”
梁戍就吩咐亲兵在城中找了处空宅，暂时将苗常青与他的部下羁押，柳弦安也跟着一道进了城，先安抚了苗常青几句，又找地方小睡片刻，睡醒就跑到城外的营地里帮忙给伤兵包扎，如此一连忙了三天，连梁戍的面也没见着。
直到第四天的晚上，他在替最后一名伤兵换完药后，累得头晕眼花，连住处也不想回了，脚步虚软地走到安静处，就着泉水草草洗漱完，一屁股坐在地上，转瞬即睡，连一丝丝细梦也没力气去做，三千世界大门紧锁，谢客意图写在匾上，却仍有人硬要往里挤。
空气里是熟悉的檀香气息，柳弦安觉得这个人可真烦啊，于是大声学他说话：“今天我也打烊了！”
梁戍解下披风裹住他微凉的身体，双手环过肩膀，半跪着侧头问：“嘴里含含糊糊的，嘀咕什么呢？”
柳弦安睡得岿然不动，他在不愿意醒的时候，是天塌地陷也不会醒的。梁戍就没有再问，只将人打横抱起带回营地，放在自己的床上，想让他躺得更舒服些。可行军打仗，没有一丈宽红木大榻，只有窄窄一条硬板床，褥子都没铺几层，舒服不了。梦里的柳二公子便觉得自己正躺在一堆碎石上，皱眉心想，我怎么找了这么一个破地方，于是强撑着爬起来，眼睛不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别处走。
梁戍已经准备离开了，听到动静后回头，刚好接住迎面扑来的软玉温香。他猝不及防又哭笑不得，暗道一声要命，低头看着也不知是睡是醒的人：“你怎么还有梦游的毛病？”
柳弦安完全听不到，他赤脚软绵绵踩在地上，两只胳膊往梁戍肩头一挂，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睡觉睡出醉酒的架势，还是酒品不佳的那种醉，赖上一个算一个。
梁戍只得抱着他又回到床上，柳弦安却不肯松手，在梦中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像小猫蜷回窝里。梁戍半靠在床头，伸长手够过一边的被子替他盖好。心上人的呼吸近得就在耳边，梁戍掌心抚过他的墨发，又用指尖拨弄了一下耳垂，将碎发拢了，露出光洁白皙的侧脸，微微倾身，在那里落下一个吻。
趁人之睡，就是这么不讲武德。
但其实柳二公子现在也正在趁自己之睡，在梦里专注看人沐浴。可能是因为空气中的檀木香气实在太过明显，所以打烊的三千世界里还是混进来了一个骁王殿下，泡在白雾氤氲的温泉中，上半身一如既往精壮结实，却多了许多新新旧旧的疤痕。
柳弦安道：“我给王爷上些药吧。”
梁戍伸出手：“那你下来。”
柳弦安就站起来往温泉里走，却一脚踩空，整个人都向前跌去。他在梦中惊慌失措地挣扎，现实中的梁戍一把将人搂紧，安抚地拍了两下：“做噩梦了？”
而三千世界里的骁王殿下，也同样伸手接住了他，微烫的水四溅，柳弦安脸被熏蒸得有些红，心里想着，这也不算是噩梦吧，其实还挺好的，而且场景也很浪漫，粉白花瓣像雪一样漫天飘散。
一飘就是整整一夜，将整个温泉都填满了，睡仙却仍不愿意醒，最后还是被阿宁喊碎了梦境。柳弦安在一片四散飞舞的蝶影里睁开眼睛，敷衍地应了一声，又伸个懒腰，转身裹着被子预备继续睡。
“公子，公子！”阿宁不答应，抓着被子卷来回摇晃，“这是王爷的大帐，我们回城去睡吧。”
结果柳弦安“嗖”一下就坐了起来。
把阿宁给吓了一大跳：“公子你……你你这次为什么这么快就醒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柳弦安扭头到处看，惊讶地问：“我怎么会睡在这里？”
阿宁见怪不怪，可能是公子又在哪片草地上睡着了，恰好被王爷带了回来吧。
“王爷呢？”
“就在外头，我刚才还碰见了，正在和高副将说话，八成是在谈论军情，公子先来洗漱。”
柳弦安匆匆擦脸漱口，又将脑袋伸出大帐。
高林此时正在耿直地分析：“人家柳二公子是在野外睡着的，只是被王爷碰到了而已，和那种同床共枕还是不太一样，反正我是半分暧昧都没看出来，这件事不能高兴得太早。”
梁戍余光一瞥，神情凛然：“闭嘴！去干你的活！”
他将人一脚踹走，又调整了一下表情，直到身后传来一声“王爷”，方才云淡风轻潇洒转身。
做作，但有用，因为就连阿宁也小声“哇”了一下，觉得万丈朝阳下的骁王殿下看起来真是分外华贵，整个人都在发光。柳弦安走上前，梁戍问：“睡醒了？”
柳弦安疑惑地打量：“王爷脖子怎么了？”
梁戍答：“落枕。”
柳弦安立刻心虚起来：“哦。”
“哦？”梁戍稍微俯身，似笑非笑，“占了我的床，怎么一句谢都没有。”
柳弦安心想，因为我也在梦里替你涂了一晚上的药，胳膊同样酸得抬不起来，至于为什么酸了还要继续坚持，可能因为救死扶伤是医者的天职吧，反正肯定和骁王殿下胸肌的手感没有任何关系。
就挺好的，还可以。
他说：“那我替王爷按一按。”
梁戍侧过头：“来。”
柳弦安找到他紧绷着的筋，使劲朝上一推，梁戍笑容僵在脸上，只觉得自己脑仁子都在“嘎巴”响，气也闭了一瞬，半天颤声憋出一个字：“你……”
柳弦安迅速收回手：“好了。”
好是好了，但好得半分缱绻都没有，还让旁边的亲兵亲眼目睹了自家王爷被一把活活按出眼泪的经典传世画面。梁戍扯住他的脸：“你这大夫怎么这么野蛮？”
柳弦安辩解：“反正治好了嘛。”
“就不能温柔一点治？”
“……也可以。”
在梦里就很温柔，温柔得连柳弦安本人都觉得，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天底下好像没有这个样子的大夫，但另一方面又觉得反正是在做梦，做梦还讲什么道理？既然在这一重世界里，仙人能手摘日月，贤者会踏浪而行，连白鹤都能托举起三千座凉亭在天上飞，我难道还不能新创一种看病方式吗？
当然能。
于是两人的距离就越来越近，被温泉里潮湿发烫的水汽裹着，心软成淅淅沥沥一团。
梁戍问：“你在想什么？”
柳弦安回神：“没有，没什么，刚睡醒，有些头昏。”
梁戍就带着他在大营里又转了一圈，转得一旁的小兵心中纳闷，悄声问旁边的弟兄：“咱王爷今天怎么换了身这么隆重好看的衣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吗，还是皇上要来？”
“皇上在梦都，怎么会来三水城。”另一人也很不解。
一群新兵蛋子在一起商量了半天，硬是没凑出一个理由，来解释这份突如其来的华贵。
就，茫然得很。

第51章
柳弦安早起没吃东西, 路上遇见厨子送饭，就要了个窝头。扎实微苦的黄米面，咬起来颇费牙, 他一边慢慢吃, 一边问：“现在军中还缺粮吗？”
“若能速战速决攻下潜曲城, 就不缺，眼下是勉强够了。”梁戍伸出胳膊让他当扶手, 两人一起登上高岗，“我早上还在同高林商量，要送你回白鹤山庄。”
柳弦安听得稍稍一愣, 沉默了半晌, 疑惑地问：“潜曲城要打很久？”
“不久。”梁戍道, “潜曲城我打算交给洪烽去打。”
吕象玩忽职守已被革职, 但统领的位置不能一直空缺，总得有人暂替，洪烽是梁戍和高林经过这么多天观察, 在军中筛出来的最佳人选。柳弦安也觉得潜曲城不会难打，因为黄望乡的大旗已倒，叛军相当于没了主心骨, 而且青阳、三水两座城，琰军都是以闪电之势攻下, 这对潜曲城叛军的心理威慑应当是巨大的。
他问：“既然能速战速决，为何要急着送我与阿宁回去？”
梁戍无奈：“因为计划有变，皇兄昨夜送来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密旨, 让我不必再回王城, 在剿灭叛军之后，直接前往西南, 查办白福教。”
查办白福教，这五个字听起来轻巧，但那是多年横贯盘踞于西南群山的一条剧毒大蟒，稍有不慎，怕就会被其吞入腹中。朝廷近年来也曾多次派兵，但多只隔墙敲打，意在震慑其不要太过嚣张。柳弦安问：“这是皇上临时做出的决定？”
“不算。”梁戍道，“皇兄自登基后，一直在暗中布局，此番只是稍作提前罢了。铲除邪教，改道白河，这两件大事是他的心愿，白河或许需要许多代人一起努力，可邪教不必，白福教的手正在越伸越长，这些鬼爪子若不砍个干净，迟早要扯得大琰全境草木凋零。”
趁着现在边关安稳，自己也能腾出手去管一管。
柳弦安先前躺在水榭小院中看天睡觉时，只是觉得自己的爹娘兄妹们每天都很忙，而现在遇到梁戍，才知道原来“忙”这件事，也能一山更有一山高。不眠不休地行军作战，现在好不容易战争接近尾声，来不及缓一口气，居然又要被派去西南。
皇上究竟是不是个明君，柳弦安暂时看不出来，但他实打实能看出来，皇上身边是真的缺人。
梁戍问：“又在发什么呆？”
柳弦安将嘴里的窝头咽下去：“那我也去西南。”
梁戍看着他，同去西南，自己也曾短暂地燃起过这个念头，但到底还是掐熄拢火。昨晚在将人从月光下抱回营地时，怀中的身子只剩下轻落落一把，被裹在宽大的袍子里，单薄瘦削，当真像一只没有分量的猫。所以还是送回白鹤山庄吧，送回那个富裕安稳的小镇，让他继续吃吃睡睡，看天看云，躺累了就同那些烦人的白胡子老头下下棋，聊聊天。
柳弦安问：“王爷为何要一直看我？”
梁戍道：“西南林地高密，瘴气遍布，白福教所在的深山，更是蛇虫鼠蚁到处爬。”
“那我就更得去了，王爷身边总得有个大夫吧？”当然了，西南肯定也有军队，也有当地的军医，但柳弦安还是觉得，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得去。
梁戍皱眉：“不许。”
柳弦安手一揣，背对他嘀咕，那你管，腿长在我自己身上。
声音嗡嗡嗡嗡的，梁戍却听了个清楚，他扯住他的发带：“转过来，哪有人自讨苦吃的？”
柳弦安道：“并不算吃苦。”古就有先贤为求至真至善至纯至美的天道，不远万里跋涉，赤足走遍山河，而自己此去西南，同样是为了求一个崭新纯美的新世界，这难道不是非常合理？便继续说，“而且王爷曾答应过，要帮我将脑海中的世界重新整理好。”
梁戍敲敲他的脑门：“我当你现在已经能出入自如。”
“没有没有，没有的。”柳弦安装模作样，“还是稍微有点头疼。”
梁戍没有拆穿这份拙劣的演技，手指滑下来，顺势捏住对方一点脸颊：“就这么想去，那些白胡子老头教你的无为避世呢？该拿出来用的时候，你倒是丢了个干净。”
柳弦安被他扯得声音漏风，但贤者还说过，治国去之，乱国就之。
反正我就要去。
梁戍问：“只为救国？”
柳弦安蒙混过关地答：“差不多。”
“差的那点在哪里？”
“不知道。”
“那不许去。”
“……”
最后柳二公子只好承认，差的那点在王爷。但承认了还不行，骁王殿下继续审问，“那点”究竟是多少点。柳弦安比划出一寸不行，一尺不行，一丈还不行，最后只好东西南北指了个遍，将目之所及的整片世界都兜了进去，梁戍才勉强满意了自己的分量。
柳弦安问：“那我现在能去西南了吗？”
梁戍点头：“好。”
回到营地，将这件事告诉高林，高副将听得连连叹气，将自家王爷拉到没有人的角落里苦口婆心地劝，我们不是说好要把柳二公子送回白鹤城，怎么突然又变卦了。讨媳妇这种事讲究的是花前月下，邪教老窝那是什么鬼地方，凶险重重瘴气密布，哪个有脑子的会领上心上人到那里一游？王爷是不是又威胁人家了？
梁戍被他念叨得头昏：“离我远一点。”
而阿宁对于这个决定，一如既往是万万分支持的，他说：“我觉得公子就应该同王爷在一起。”
柳弦安半躺着：“嗯，我也这么想。”
躺了一会儿，他提笔给家中爹娘写了封信，告诉他们自己得去西南，阿宁在旁边替他研墨，也凑过来看了两行，提醒道：“公子还是写长一些吧，这回又是战争又是邪教，庄主和夫人肯定担心极了，得让他们放心，嗯……就说王爷将我们照顾得很好，这里很安全。”
柳弦安依言照写，家书抵家谱，那叫一个厚。信中细细描绘了骁王殿下是多么骁勇无敌，用兵如神，对自己又是多么关怀有加，体贴备至。洋洋洒洒又洒洒洋洋，事无巨细，阿宁最后都看瞌睡了，揉着眼睛提醒，别只写骁王殿下，也写写自己啊，公子不也在战争中做了许多厉害的事？
但柳弦安已经将笔丢下了，他写累了，胳膊酸，走到床边一躺：“就这样吧，我不想动了。”
阿宁遗憾得很，仔细将信件整理好，整理到一半，外头突然传来梁戍的声音，于是他就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号称他自己“很累，胳膊很酸，连多写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的懒蛋公子，立刻就起床精神奕奕地跑了出去。
“……”
大军略作休整，便又拔营前行。
苗常青虽说是叛军，但因庇护百姓有功，又年迈患疾，梁戍便将他发往昆州，在那里做一名守墓人。听着虽苦，但昆州气候温暖，是个不缺粮的地方，附近又有白鹤医馆，可以随时替他看诊，守墓也不必干重活，只管住在村子里，勉强能算安度晚年。
潜曲城的战役如梁戍所预料的，打得没费吹灰之力。洪烽借地势之利，命大军放缓行军速度，以迷惑叛军耳目，自己则亲自率三千先锋军，从另一条小路急速行军，连夜奇袭入城，叛军首脑还在梦中，就被砍飞脑袋，血溅了三尺高。
这场因水灾饥荒而引起的叛乱，也随着这一刀而彻底结束。
阴暗的大牢里，吕象看着摆在自己眼前的一碗饭，一块肥肉，瞳孔紧缩，抬头道：“你想杀我！”
梁戍道：“你贪污受贿，治下不严，渎职懈怠，草菅人命，难道不该杀？”
“只有皇上——”
“就是皇兄要砍你的脑袋。”梁戍冷冷打断他，“跪下，接旨吧。”
吕象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不可能，我叔父……是你，你与我叔父向来不和，便从中作梗，我要面圣伸冤！”
高林也对这脸皮厚度叹为观止，你有个屁的冤，他命狱卒进去，将这一滩烂泥勉强架起来跪着，自己展开圣旨草草念了一遍，“啪”一合：“行了，带出去。”
“梁戍！”吕象失声高喊，“你如此嚣张，我叔父不会放过你的！”
高林一脚踹得他闭气：“你还是先放过你叔父吧，这回斩你就是吕大人亲自请的旨。他一大把年纪，胡子都能拖地了，还要管你这烂摊子，你若当真有良心，死后魂就飘远些，少去惊吓那倒霉老头。”
吕象一路淅淅沥沥地被拖了出去，是当真淅淅沥沥。高林捂住鼻子，跟随梁戍一道出去监斩。潜曲城的百姓都在，刽子手一刀下去，斩杀了吕象，也斩杀了白河一带的官员贪污渎职之心。
赈灾的粮食已经从四方源源不断地运了过来，钦差大臣也即将抵达，流民被各地官府有序接纳，至少能过个不再饥寒的冬天。
柳弦安坐在南行的马车里，手里捧着暖炉，依旧冻得鼻头通红。
“我听高副将说，北方现在已经飘雪了。”阿宁也挤在他身边，“要是我们在王城就好了。”
柳弦安心里也有些遗憾，因为白鹤城是不会下雪的，他还从来没有见过雪，想着想着，鼻子发痒。
“阿嚏！”
阿宁拿起旁边一边的披风，将他里外裹住。黑色毛皮上缀着金色系带，奢华精美，与柳二公子平时的素色大袍不是同一个裁缝流派，一看就知道是宫里的东西。而除了这件披风，马车里的毯子，垫子，枕头，甚至被子，也全是骁王殿下送来的。
阿宁莫名其妙，连连摆手：“我们有，我们有的。”
高林态度坚决：“有不打紧，有也得收着。”
这路途迢迢，穷乡僻壤，我家王爷也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好送。但他这阵情窦初开，正是小鹿乱撞，稍微一点火星子就能疯狂燎原的时候，简直恨不能将世间所有好东西都双手捧给心上人，搜刮来搜刮去，也只能找到这些了，虽然看着寒碜丢人，你家公子可能也并不需要，但还是得收。
阿宁怀中抱着一床巨大的被子，觉得茫然得很，他费劲地钻进马车，道：“我想拒绝的，我们有被子的嘛，但高副将塞给我就跑，我根本就追不上。”
柳弦安在榻上张开双手：“给我吧。”
阿宁爬过去收拾了半天，愁眉苦脸地说：“真的放不下了，我们原本的被子也不小，不然还是还给王爷。”
柳弦安抱紧自己的大被子。
不还。

第52章
阿宁劝说无效, 只好将骁王殿下新送来的寝具留给公子，自己抱着原先的旧棉被钻出马车，想看看有没有别人需要。
此番梁戍南下, 随行只带了十几名亲兵, 扮作富家少爷出游。此时大家正在路边生火做饭, 突然冒出一个愁眉苦脸抱着被子到处转悠的人，便都看着他笑。高林也注意到了这头的动静, 大步走过来问：“你这是要打地铺？”
“不是。”阿宁将被子换了边肩膀扛，“我家公子要用王爷送的被子，我便将旧的拿出来, 看看杨叔那里收不收。”
杨叔是伙夫, 也负责管理一部分日常用具, 收是肯定会收的, 但高林哪里会让柳二公子用过的寝具落到老杨手里，立刻道：“给我吧。”
“啊？”阿宁犹豫，这是不是不大合适。一床旧被子, 倘若给寻常的兵士垫垫也就算了，堂堂副将，哪里能用公子剩下的东西, 刚想拒绝，结果高林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我拿去送给我家王爷。”
阿宁闻言越发受惊：“不行的不行的, 这太失礼了，王爷是缺被子吗？那我还是将那床新的还回来吧。”
高林虎躯一震，千万别！但面上还是颇为正经：“军营里哪来这么多讲究, 西南的冬日湿冷, 王爷是担心柳二公子会挨冻，才会将他自己的被子送过来, 现在既然柳二公子不缺，那也懒得再换来换去，就这样吧，随便盖盖就行，给我。”说完便从阿宁手中把被子强夺过来，跟土匪似的，夺完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健步如飞地去向自家王爷献宝。
留下阿宁在原地万分纠结，那床被子我家公子真的已经盖了很久，被套洗过许多次，布料也从厚而挺括变得又薄又绵又软，就算军营里再不讲究，又哪里是能拿去给王爷用的？他回到马车，看着正裹在新被子里呼呼大睡的，没心没肺的自家公子，头疼得不行。
梁戍独自在马车里看军报，也正看得太阳穴胀痛，车帘突然就一动，一床旧被子毫无防备地被送到眼前，带着熟悉的淡淡药香，以及高林强伸进来邀功的半个脑袋：“王爷，阿宁说柳二公子要用新被子，这床旧的没处放，本来想丢，我便借机要了来。”
一个王爷，一个副将，两人合谋算计别人家公子用过的一床旧被，此事若传出去，估摸当朝天子会当场背过气。但鉴于这时那些御前壮汉都在另一头休息，所以梁戍还是不动声色地勾勾手指，将人招进马车：“细说一遍。”
高林便又细说了一遍，虽然再细也细不出更多绵绵情意，但梁戍依旧觉得此人看起来前所未有的顺眼。高林获得鼓励，一拍车凳：“王爷放心，我一定牢牢盯着柳二公子的马车，看还能不能拾掇点别的。”
这句话听起来既感人又有病，充满一股不能细究的诡异感，于是梁戍决定不再想这件事，挥手把人打发出去，自己靠在棉被上，闭目休息片刻。药香不多不少，刚好够让紧绷的神经放松，棉花也絮得松软柔和，躺进去像一朵云。
旁的小情人，都是互送手帕香囊玉佩，握在手里揣在袖中，含羞带怯地暗自喜悦，只有骁王殿下与众不同，尚未挑明心事，便抢先互换了最贴身的被褥，将整个人从头到脚兜住，有一种宛若西北长风的、霸道嚣张的粗犷浪漫。
独一份，亲密非凡。
有了新被子，睡仙睡得越发长梦不知归，而梁戍长久以来的失眠症状，也因为四周萦绕的药香而缓解几分，有时候白天空闲了，还能稍微打个盹。高林看在眼里，喜在脸上，感慨在心中，一床被子都能有此奇效，将来要是真成了亲，那还得了。
梁戍问：“你在傻笑什么？”
高林道：“我这不是想到王爷的婚事，心里高兴。”
说这话时，他声音略略大了些，恰好被刚刚睡醒钻出马车的柳弦安听到，于是立刻转头问阿宁：“王爷要成亲？”
“什么王爷要成亲？”阿宁满头雾水，“没有啊，公子听谁说的？”
没有吗？柳弦安疑惑地望过去，高林还在笑，在马背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宛如已经喝上了喜酒。而与他并排策马的梁戍，心情看起来也不错，眼睛微微眯着，身姿挺拔，又被一束冬阳披了满身的金，分外华贵风流。
他也打马过去细听。
结果高林一见自家王爷的心上人来了，当即就调转马头去了另一个方向，还顺便将周围一圈亲兵也带走，清场清得那叫一个娴熟，柳二公子什么都没听到，郁闷得很，梁戍问他：“又在发什么呆，不睡了？”
“睡醒了，头昏。”柳弦安收了收马缰，“王爷方才在与高副将聊些什么？”
“说一些将来回王城之后的事。”梁戍看了看日头，“前头就要到怀贞城了，我带你跑一阵？”
柳弦安其实还想再问一下，回王城之后的事是什么事，但又觉得偷听总归上不得台面，便预备下回再找机会探。怀贞城，柳弦安在西南地方志上曾经看到过这个地方，好像有一种花糕做得还不错，五颜六色，就点点头：“好。”
梁戍拽过他的手，将人轻轻带到自己的马背上。将士们对此已经见怪不怪，纷纷侧身让路，玄蛟如闪电一路疾驰，途中还经过了一个小村子，炊烟袅袅，看着分外和乐幸福。其实一旦离开了白河流域，大琰绝大多数地方，就还是富足安稳的，包括西南在内——就算目前底子因邪教还不太安稳，但至少百姓该有的都有。
柳弦安正这么想着，玄蛟就停下了脚步，不远处已经隐隐现出青色的城墙，这算是众人在进入西南之后，抵达的第一座大城。
柳二公子的肠胃适时地“咕噜噜”叫了一下。
梁戍笑着在他肚子上按了一把：“走，带你去吃饭。”
玄蛟轻快地溜达小跑过去，城门口的守官并不认得骁王殿下，但也能看出这两人身份地位都不低，应当出自富贵人家，便压低声音提醒：“两位少爷是来城里看五彩会的吧？现在已经取消了，没热闹可凑，还是莫要进城，回去得好。”
西南繁花如海，百姓又能歌善舞，所以经常会举办一些歌舞盛会，有花时是五彩，没花时系上各色美丽的布料绳索，也叫五彩。五彩会的举办没有固定的时间，也没有固定的地点，只需要有人有歌有酒，就都能庆祝。
梁戍问：“为何要取消？”
守官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不是什么好事，少爷还是别问了，天快黑了，快回去吧。”
梁戍从袖中掏出一锭碎银：“我们赶了一整天的路，腹中实在饥饿，哪怕城中没有五彩会，总还能让我们吃一顿饭。”
“不不不，我不是这意思，少爷快将钱收起来。”守官赶忙拒绝，见他二人执意要进城，压根劝不住，只好说了实话，“城里最近正在闹鬼，还闹得极为凶险，这……唉。”
梁戍与柳弦安对视了一眼，闹鬼？
两人并未听守官的劝阻，依旧进了怀贞城。这阵太阳已经落山，天光正处在半明半暗时，整条长街上连半个人影子都见不着，只有几条野狗在四处流窜，嗓子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威胁声，家家户户房檐下挂着的五彩绳还未来得及取下，被风吹得飘飘忽忽，喜庆是半分不见，诡异倒一抓一大把。
柳弦安不由就打了个寒颤。
梁戍揽住他的肩膀，将人带到自己怀中：“我先送你出城？”
“不必。”柳弦安道，“这里看着实在古怪，我们先去客栈吧。”
两人按照守官所说，找到城中最大的一家店，敲了许久的门，屋里方才传来脚步声，而后便是一声抵着门板的询问：“谁？”
“住店的。”梁戍道，“请问还做生意吗？”
“吱呀”一声，木门被打开一条缝，小二上下打量着他二人：“怎么现在来怀贞城，两位难道没有听说……最近的怪事？”
“临到城门口才听说，可天色已晚，想走也来不及了。”梁戍道，“进城前只当是普通流言，进城后看这阵仗，事情像是真的不小。”
“何止是不小。”小二打开门，让两人进店，“死了七八年的女人，突然就从坟堆里爬了出来，还满城乱走，这换谁不害怕！”
柳弦安问：“那她最后走去了哪里？”
“不知道啊，刘大人正组织人找呢，现在仍没找着。”小二道，“消息一传出来，第二天我们这的客人就都跑光了，天字上房两间，给二位算个便宜价吧，这边请。”
“我还带了一些随从，约莫半个时辰后进城。”梁戍丢过去一锭银子，“这间客栈我们包了，劳烦去准备些吃的。”
小二喜出望外，一喜接到了大客，二喜这空客栈总算有了人气，有人气好啊，有人气镇鬼！便赶忙下去准备。梁戍带着柳弦安一道上楼，挑了间正对着长街的客房，问他：“从坟堆里爬出来，有这蛊吗？”
“有肯定是有的，但更大的可能是活人扮鬼。”柳弦安道，“一具被蛊虫操控的尸体，能走动已经是极限了，倘若还能有脑子，知道躲着官府的搜查，那也不必死了，继续活着挺好。”
梁戍笑着摇头：“人家正闹鬼呢，你倒分析得冷静，说说看，这世间还有没有什么能让你害怕的东西？”
那还是有的。柳弦安找了找，比如说我大哥的戒尺。我爹的大棒虽然看起来比较粗，到底不会真揍，但大哥的打是真打，提到这个，他又将手伸出来诉苦：“有一回都打肿了。”
梁戍握住他的细白的指尖，把掌心仔细摊平了：“还疼不疼？”
这句话问得明显多余，但情话嘛，十句有九句半都是多余，多余才有意思，不多余的那叫谈正事。
而效果也是显著的，一句“疼不疼”，加上骁王殿下此时微皱的眉头，以及关怀备至的眼神，还真就成功勾起了柳二公子心里藏着的那一丁点童年酸痛，绵绵延延地伸展出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理直气壮地大声告状：“疼的，手连筷子都拿不稳，大哥还赶我去药房切树皮干活。”
梁戍将他的手合拢捧住：“往后倘若谁再敢打你，我就去找他算账。”
远在数百里外的柳庄主和柳大公子，双双打了一连串喷嚏。
柳弦安的鼻子也有些痒，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梁戍，眉眼都是那么温柔，突然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于是将手使劲挣开，转过头若无其事地说：“我们还是来分析一下闹鬼的事情吧。”

第53章
要分析闹鬼的事, 就得先搞清楚鬼是从何而来。
小二很快就替他们送来热水与吃食，除了特色米线，还有五颜六色一盘花糕, 做得精致极了。据说为了迎接五彩会, 家家户户都堆了满后厨的食材, 结果谁知道会却没了。提到赚钱与亏本这种大事，小二倒也不怕鬼了, 向客人抱怨：“你说她也不挑个别的时候，怎么专捡着五彩会往外爬。”
“说不定人家也想凑个热闹。”梁戍将米线推到柳弦安面前，让他慢慢吃, 自己继续问小二, “那女鬼是什么来路？”
“是城里老万的女儿。”小二道。反正现在店里也没有其他活, 他也乐得陪这两位客人聊天偷个懒。老万名叫万贵, 年轻时是城里的铁匠，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软蛋一个, 倒是养了个厉害女儿，因她是在八月十五出生，天空月亮正圆, 就取名万圆。
“万事圆满，听着多吉利。”小二抱起胳膊, “后来可惜了。”
万贵不是个好东西，没本事，成天喝酒躺尸, 媳妇因病离世之后, 更没人能管得了他。左邻右舍的婶子婆婆们见小万圆饿得可怜，于是聚在一起商量, 往后轮流着将她接到自己家里吃饭，东一口西一口，就这么过了十几年。
梁戍问：“你方才说她是个厉害姑娘？”
“是，泼辣能干出了名。”小二道，“在七八岁的时候，她就跟着男人们上山挖药，后来干脆在山上搭了个茅屋住下，专门抓毒蛇毒蝎，那玩意虽危险，却能卖上大价钱。这城里没有人敢惹她，连她爹也被她管得服服帖帖，半口酒不再沾，专心经营起了家中的铁匠摊子。”
父女两人赚了钱，建了新屋，眼看着日子就要越过越好，万圆却在山里遇见了一个外乡来的猎户，两人私定终身，还一起到城里采买过几回东西。小二道：“我那阵年纪小，成天守着家里的卤肉摊子，所以见过那猎户两回，他长得浓眉大眼，就是没想到心眼坏，骗财骗色的，说是回去准备提亲，却没再回来。”
哪座城里都不缺长舌妇和坏坯子，哪有放着这种事不嚼舌根的道理，可万圆气性大，忍不了，谁说她，她就打谁，把人家的头都打破了，血流满面的，对方家里告了官，官府便差人去抓了万圆要审问，结果早上关进牢里，下午就传来她撞柱自杀的消息。
“你说这……她心里有怨，不甘心待在坟里，要报仇，也是正常的。”小二靠在门口，“但那猎户早不知去了哪里，也不在这怀贞城啊。”
梁戍问：“万圆的爹呢？”
“女儿死了，他就天天去街上闹，疯疯傻傻的，后来被人绑起来送到了善堂，善堂的管事不肯收，说怕他打了别的老头，后来好像……好像是送到了哪儿来着，我实在记不清了。”
他正说着，楼下就传来叫门声，便赶忙下去迎客。
梁戍道：“早知道是这么一个故事，就该让你先吃饱了肚子再听。”
柳弦安原本都放下了筷子，听到这话，就又拿起一个花糕吃，甜而糯，咬在嘴里却没什么滋味。梁戍拖过椅子坐到他身边，刚要说话，高林却已经上了楼梯，一眼就看到自家王爷正在往人家柳二公子身上凑，于是立刻转身下楼，神情之严肃，将后头跟着的亲兵吓了一跳，发生了什么事，是那女鬼正在屋里飘着吗？
柳弦安纳闷地问：“高副将跑什么？”
梁戍回答：“估计是忘了什么东西，不必管他。”
柳弦安也就没再细究，他还在想万圆的故事，觉得听起来既合理又不合理，一个能干泼辣的姑娘，最苦的日子都撑过来了，最后却因为一个男人自杀。他问：“这座城当年的地方官是谁，王爷知道吗？”
“得查一查，不过按照五年一轮换的规矩，估计已经被调任到了别处。”梁戍问，“你觉得万圆的死，和她入狱后发生的事情有关？”
“反正她不大可能自杀。”柳弦安道，“现在城中突然闹鬼，或许就是当年的知情人要替她伸冤。”
“也有可能是有人想借鬼怪的名义闹事，所以随便挑中了这个惨死的姑娘。”梁戍道，“不过无论是哪种可能性，现在整座怀贞城都被搅得风声鹤唳，这件事势必得查个清楚。”
柳弦安点头，想了一阵，突然深沉叹气：“情之一事，果然麻烦。”
梁戍眉心一跳：“这与情又有何关系？”
“倘若她没有遇到那名猎户，就不会发生后续所有事情。”柳弦安分析，“只管做她的毒虫生意，不谈情爱，现在说不定已经成了数一数二的女富商。”
“那是她遇人不淑，与情爱何关。”梁戍不同意，“猎户要是诚实可靠，又愿意许她一颗真心，两人成亲后共同经营毒虫生意，不也能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还能更热闹些。”
那不也得先费心筛选诚实可靠与骗子色狼？柳弦安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反正就是很麻烦，并且他还试图给看起来似乎很期盼成亲的骁王殿下洗脑，无欲则刚。
梁戍撑着脑袋，问他：“欲也能说无就无？”
柳弦安答：“可以，多看书。”
“若看完书却仍有欲呢？”
“那王爷就来找我。”
梁戍哭笑不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柳弦安解释：“知道，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给王爷讲一讲天道。一旦与天道同体，凡世的欲念自然会被抛在脑后。”
梁戍头直疼，也不想让他再继续胡言乱语，此时天色已晚，便差人将阿宁叫上来，对柳弦安道：“先别想女鬼不女鬼的事情，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再带你同去查探这桩旧案。”
柳弦安一点都不困，但阿宁已经将骁王殿下送出了门，回来后道：“我们方才也在楼下听说了那位万姑娘的事情，王爷是要重查这桩案子吗？”
“是。”柳弦安趴在桌上，“都闹鬼了，总得查明真相，万一又是邪教作祟呢，王爷此番不就是为这事来的？”
“也对。”阿宁手脚麻利地将桌子收拾干净，“那我去弄些热水，给公子沐浴……公子，公子，你胳膊抬起来一下。”
柳弦安依旧一动不动趴着，懒得抬，因为没有心情，他说：“我方才想给王爷讲述天道，但是他不愿意听。”
阿宁心说，这不是很正常吗，王爷看起来也不像是能静心悟道的样子，他是将军，又不是贤士。而且公子的那些天道既空泛又枯燥，动不动就要扯到九万里的宇宙之外，相忘以生无所终穷，连我都经常听得瞌睡。
他力大无穷，将伤春悲秋的懒蛋公子强行扛起来，放到床上坐好，回去继续擦桌子。
楼下，高林也正在问梁戍：“王爷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像这种闹鬼的夜晚，难道不是赖也得赖在心上人房中，柳二公子若不怕鬼，那我们就勉为其难怕一怕，横竖机会得靠自己争取。
梁戍被念叨得头昏：“闭嘴，说正事。”
“正事刚刚路过客栈。”高林指着门外，“官差今晚依然在举着火把到处找那女鬼，方才听小二说完万圆的故事后，我就出去随便问了两人。当年收押她入狱的地方官叫李良，原本年纪就挺大，一天到晚咳嗽，动不动就罹患风寒，在万圆自尽后，这位李大人也一病不起，没多久就驾鹤西归，死了。”
“风评如何？”
“没好评，也没恶评，应当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官。”高林道，“不过我只是草草聊了几句，想要探听更多消息，还是得等到明天。”
“那就明日再说。”梁戍道，“去睡吧。”
高林答应一声，仍不忘提醒：“王爷真不去柳二公子房里？”
梁戍问：“去做什么，听他继续讲天道同体和无欲则刚？”
高林惊呆了，这是什么鬼东西？
梁戍嗤了一声：“就知道你听不明白。”
高林受到伤害，我是听不明白，但王爷不也一样听不明白。天道同体，当说不说，光凭这四个字，就觉得柳二公子已经即将踏云成仙了。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自家王爷十分不容易，因为旁人谈恋爱，都只需要说一些不过脑子的情话，肯定不必埋头钻研宇宙真谛，哪有人讨媳妇讨成这样的，简直闻者落泪。
梁戍道：“滚。”
高林利索就滚，没往楼上滚，而是滚出客栈，又去了街上探听消息。
柳弦安也没什么睡意，阿宁问：“公子站在窗边看什么呢？要着凉了。”
寒风嗖嗖，吹得鼻尖确实冷，柳弦安将手揣进袖子里：“试试能不能看见女鬼。”
“满城都是火把，不管是人还是鬼，今晚肯定都不会再出来。”阿宁道，“公子还是快些来睡觉吧。”
结果话音刚落，长街另一头就传来一声惨叫，故意掐着点接话也未必能有这么准。柳弦安被吓了一跳，阿宁也惊得差点丢掉了水盆：“什么声音？”

第54章
城中所有的火把都去追了那凄厉惨叫, 有几户人家屋里原本还亮着灯烛，此时也“扑”一下吹灭了，除了官兵的脚步与叫喊, 整座怀贞城里再没有一丝人烟气。
梁戍在外敲了敲：“有没有被吓到？”
柳弦安心跳砰砰地打开屋门, 瞥见几名护卫的身影正一闪即逝。
“高林已经带人过去查探了。”梁戍道, “我见你房中的灯火还亮着，就过来看看, 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些心惊。”遇到这一茬事，睡是没法再睡了, 柳弦安便问, “我能不能过去看看？”
梁戍笑：“自然能, 外头冷, 先穿件厚些的衣服。”
阿宁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他在出门时还拎了个小药箱，不管是人是鬼, 能叫出那么一嗓子，八成受伤不轻。三个人骑着两匹马，一路前往城北查探究竟, 官差们正聚集在一片空地的树下，还有人在招呼：“快快快, 去请马大夫！”
柳弦安道：“去看看。”
阿宁翻身下马，一路小跑：“病人在哪，我就是大夫！”
他少年人声音清脆, 所有人便都循声看过来, 纳闷城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外乡客。高林也在现场，他将阿宁带到树下, 道：“方才叫唤的应该就是这大婶，满头虚汗，昏得喊不醒。”
阿宁手脚麻利地替她扎针，这时有个官军小头目模样的人过来询问高林的身份，听闻他们只是南行路过怀贞城，便道：“这城里正在闹鬼，几位少爷倒是胆大的，这种情况还敢往外跑。”
高林瞥他一眼：“我家公子是大夫，专门从阎王手里抢命，倘若怕鬼，也干不了这活。”
正说着话，梁戍与柳弦安也走了过来，那小头目见了他二人的长相与气度，心里暗自吃惊，倒也没再说话了，态度也恭敬起来。柳弦安蹲下，两指分开那大婶的眼皮看了一眼，道：“惊惧之症，她是被吓昏的。”
“这……又看到女鬼了？”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
“八成是吧，这牟大婶胆子也不小，吵架就没输过，一般人还真吓不晕她。”
“哎哎，醒了醒了！”
牟翠花虚虚地“哎呦”了几声，将眼皮睁开，只见眼前明晃晃金灿灿一团亮光，嘴角登时抽搐了几下，周围的人赶紧叫她的名字，免得又昏厥过去。小头目取了水给她灌下去，牟翠花缓了半天，勉强撑着坐起来，柳弦安也想凑过去看，却被梁戍伸手挡着，侧首道：“这大婶现在本来就不大清醒，再看着你，怕是会当真以为自己已经登天见仙，就站这儿别动。”
柳弦安：“……”
那也可以。
两人站在人群里，听小头目问话。牟翠花掐着大腿，声音发颤地说：“我见鬼了，是真的见鬼了啊，就是老万家的闺女，浑身都是血。”
城里闹鬼，家家户户都是太阳下山就关门，牟翠花也不例外，但她有个儿子正在外乡做工，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回家。
“我正睡得好，突然听到耳边有人叫娘，以为是栓子回来了，稀里糊涂起来去给他开门，结果就见女鬼正在天上飘。”
穿了身脏污的裙子，满头满脸在流血，两个黑洞洞眼眶里没有眼珠，就那么直勾勾一瞪，牟翠花的惨叫就吵醒了半座城。
故事里的女鬼十个有九个都长这样，不稀奇，稀奇的是牟翠花好端端在家里睡着觉，怎么就被鬼专程敲门叫娘地给骗了出去，高林问：“牟大婶，你是不是曾经得罪过人家？”
牟翠花脸都白了：“我是与她爹吵过两回，但这城里谁没和万贵吵过架？况且那丫头小时候在我家里吃过好一阵子的饭，有两回病了，还是我掏钱请的大夫，哪里就得罪了？”
“也不算没得罪过吧。”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官差插话，“你不是想让那丫头嫁给你儿子？后来老万不同意，你怕没少在背地里嚼舌根。”
牟翠花被说得哑口无言，又理亏，干脆又装作气短，一个字不肯言喘，众人便把她先扶回了房中。
去别处搜寻的官军这阵也回来了，都说没有发现。
柳弦安道：“倘若一直抓不到那女鬼，这城里岂不是要永无安宁？”
老官差悄声说于他听：“大人已经将此事上报给了西南驻军的总统领，军队这几日就会抵达怀贞城，到时候进出只会更加严格，几位还是早些出城吧，何必凑这阴森森的热闹，瘆得慌。”
他一边说，一边去追赶其余人，继续夜巡。这片空地又重新恢复了安静，梁戍让高林先将阿宁带回了客栈，自己对柳弦安道：“若是不想睡，我就再带你到城中走走，冷不冷？”
“不太冷。”柳弦安揣着手，“看方才那名大婶的反应，不像是因为服药产生幻觉，也不像是精神有问题，她八成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东西。”
梁戍替他将披风裹紧。这是阿宁在路上新买的，不贵，但厚而轻便，领口处缀着一圈毛，越发衬得柳二公子面如冠玉，多了几分裹着大袍子时不大显露的斯文精致——从浪荡不羁赤足淌水的竹林睡仙，变成了要在竹林里搭一座漂亮宫殿，被好好养起来的讲究睡仙。
柳弦安正在琢磨闹鬼的事，血呼刺啦，琢磨得很入神，结果抬头就撞上骁王殿下温柔得能拧出水的目光，又被吓了一跳，受惊程度不亚于听到方才那声鬼叫：“王爷？”
梁戍挑眉：“嗯？”
柳弦安在他面前晃晃手，试探：“王爷没有在听我说闹鬼的事？”
“没有。”梁戍顺势握住他的指尖，“平日里一直让我多休息，少用脑，现在我休息了，你却又来催，哪有这样的大夫。”
柳弦安解释：“我没有催。”我只是问问。
现在休息休息也行，反正要问话也得等明天，便道：“那我也休息一阵。”
梁戍可太喜欢他这种理直气壮的犯懒了，也有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总之要是高副将端着架子来一句“我要休息”，那骁王殿下八成会一脚把人踹去军营继续干活。但换成柳二公子，这种行为就处处透露着可爱，别说是休息一阵，就算是要休息一辈子，骁王府里也能立刻搭起一张大床。
柳弦安头脑放空，跟着梁戍漫无目的地走，一座正在闹鬼的城，自然没什么看头，但他依旧觉得像这么散散步也很好，思绪不由自主又飘到八千里外，梁戍用余光看见，就提醒：“看路。”
柳弦安脚下立刻一崴。
不说可能还没这么快。
梁戍拎住他的胳膊，没再松开。有人拽着，柳二公子就越发自由地不看路，后来干脆闭起眼睛，深一脚浅一脚，虽然每一步都踩在未知里，但又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摔倒，这种已知和未知的交界感是他之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颇为新奇，就又向前迈了一大步，却被梁戍一把从后领上拎了回来。
“嗯？”
“别乱跑。”
眼前是一座落着大锁的旧宅，建得不大，台阶上落满了灰。柳弦安反应过来：“城南，这是万家父女当年修的新宅？”
“是。”梁戍道，“进去看看。”
进去看看是可以，柳弦安道：“原来王爷这么快已经休息完了。”
梁戍笑笑：“看你闭着眼睛走路，也算休息，只是恰好就走到了此处而已。”
他托过对方的腰，轻松跃上墙头，眼眸却稍微一缩。
柳弦安也看出端倪，对面的房间里像是有人，在月光下，影子倏忽而逝。
梁戍示意他别出声，两人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又迅速隐到暗处。暗处嘛，自然不可能十分宽敞，柳弦安紧紧贴在梁戍怀中，只觉得自己的心在跳，对方的心也在跳，跳得都耳鸣了，便将头转向另一边，想看看鬼，冷静一下。
结果并没有鬼。
梁戍按住他的背：“不要乱动。”
柳弦安心想，但是我们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落在耳侧，烫得那里的皮肤整块发烫。梁戍此时也觉察到了他耳朵上蒸腾出的温度，红彤彤的，怎么看也不像四万八千岁的无欲则刚，便轻声一笑。
笑得柳二公子越发不自在，你们暗探怎么都这样，不是应该很紧张很刺激吗，我的意思是，不是这种紧张刺激。他稍微拢了一把自己的披风，却不小心带落了墙角一堆烂木头，“呼啦啦”散落下来，房间里立刻就没了动静。
既然已经暴露，梁戍也没有再继续躲，带着柳弦安推开那扇门：“出来！”
对方并没有现身，房间里只有几不可闻的呼吸声，过了片刻，一道黑影猛地蹿了起来，向着窗户扑去，却被银光打中小腿，浑身发麻地跌回屋里。
借着月光能看清，对方是一名年轻男人，他拖着半边麻痹的身体，警惕地看着眼前两个人：“你们是谁？”
梁戍道：“看着有些功夫，扮鬼的人是你？”
“什么扮鬼，我是来抓鬼的。”年轻男人一瘸一拐地站起来，“你们两个外乡人，为什么要往这闹鬼的院子里跑？”
“巧了，我们也是来抓鬼的。”梁戍问，“你叫什么名字？”
“刘猛。”年轻男人先是猜测，“你们就是余老爷从外乡请的巫师？”说完又皱眉，“算了，看着不像。”
他活动了两下腿脚：“我得赶紧走，要是被官差发现，又得盘问半天，给我娘惹麻烦。我不是坏人，你们看着也不像坏人，既然大家都是凭本事抓鬼，那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谁都别往外说。”

第55章
梁戍问：“城中人人都被女鬼吓得不敢出门, 你却还跑来这阴宅里特意寻她？”
“你们能赚这笔抓鬼的赏银，我就赚不得？”刘猛撇嘴，“我方才就说了, 大家各凭本事, 不过我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 什么都没守到，你们还是别浪费时间了。”话说完, 就一瘸一拐地想走，都挪到门口了，回头见身后两个人还没有动静, 便又提醒, “喂, 这里是城中禁地, 官府严禁任何人进出，你们真不走啊？不走随意，但被官差发现了可别牵连我。”
柳弦安点头：“好, 你放心，我们绝不会将你供出去。”
刘猛“嘶”了一声，暗自嘀咕, 这两人怎么油盐不进的，但也无计可施, 便只自己匆匆忙忙地溜了。
柳弦安道：“原来抓鬼还有赏银，是官府的赏银吗？”
“这种在民间悬赏抓鬼的事，官府哪怕要做, 也是通过城中的大户来做。”梁戍道, “否则有刀有兵却仍被鬼影耍的团团转，到头来还要请百姓帮忙, 传出去实在丢人。”
柳弦安琢磨了一下，觉得此话很有道理，他道：“那悬赏的应该就是方才刘猛口中的‘余老爷’了。”说完又在屋里走了两步，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在月光下扑扑簌簌地落。这里看起来已经很长时间没人进来过，桌椅板凳都散发出潮湿的霉味，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应当是在主人家离开后，又被小偷洗劫过许多次。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突然飘来一股阴风，和“滋——”一声古怪的声响。梁戍一把握住柳弦安的手，转身望去，却是风吹开了衣柜的半扇门，吊在那里，吱吱呀呀晃来晃去。
虚惊一场，柳二公子的心跳却半天没有平复，也不知是被鬼惊的，还是因为骁王殿下的掌心着实是暖，暖而干燥，又很有力气，在这种阴风嗖嗖的闹鬼夜里，属实能一直暖到心里。
梁戍问：“吓傻了？”
柳弦安回神：“……王爷在说什么？”
梁戍调侃：“在说原来四万八千岁的神仙也会怕鬼。”
柳弦安道：“我是在想别的事情。”但也不好细说在想人家的手，便赶紧转移话题，“衣柜也太烂了。”
“这扇门看起来已经坏了很久。”梁戍道，“但柜子里面却很新。”
新的不像是经历过风吹日晒，可看它的摆放位置，又是对窗向阳。柳弦安听出他的意思：“所以柜子里原本放着东西，是近期才被人取走的，隔板才会看起来依旧很新。”
可那东西会是什么呢？应当是极不值钱的，或者至少也得是看起来极不值钱，否则不会历经多次洗劫，却直到最近才被取走。
梁戍道：“再去别处看看。”
柳弦安应了一声，被他带着往后院走，两人的手指依旧相扣着，暗探嘛，这很正常。
于是就还是该暖的地方继续暖，该跳的心也继续跳。
……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蒙蒙发亮。柳弦安洗漱过后，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觉得整个人都有些飘忽，脑子乱哄哄的，来不及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细做整理，便已经沉入梦乡，梦里的三千世界也一样乱，于是他便径直穿过一群又一群正在争论大道的贤者，一直走到温泉边，梁戍欣然张开双臂，一句废话都没有，将人接到自己怀里。
世界就都安静了。
安静到直到中午被阿宁摇醒，他仍觉得自己身处一片纯白真空中。阿宁拽着自家公子胳膊，强行将人拉起来坐好，手脚麻利地往身后塞上软垫：“起床！”
柳弦安勉勉强强半睁开眼睛：“唔。”
阿宁一边替他换衣服，一边问：“公子昨晚梦到什么啦？一直在笑。”
柳弦安回味了一番，答，我梦到了骁王殿下，我们在一起沐浴。
阿宁手下一顿，之前都是梦到骁王殿下独自沐浴，怎么现在居然变成了共浴？
柳弦安却觉得还可以，人都要沐浴，沐浴又不失礼。
阿宁道：“……公子快别笑了。”
柳弦安推开被子坐在床上，继续问：“在咱们家的药山上，是不是有许多温泉？”
“有，但那是用来培药的，庄主和大公子不准任何人去泡。”阿宁道，“公子还是别打药泉的主意了，省得又挨罚。”
柳弦安提出假设，那万一是骁王殿下想去。
“骁王殿下什么世面没见过，王城里有温泉，西北也有，都是大得没边那种，哪里会想泡咱们家的药山小温泉。”阿宁不为所动，将热手巾盖在他脸上，“闭眼睛！”
柳弦安被劈头盖脸擦得没法说话，还要叽哩嘟噜地反驳，阿宁听而不闻，回去重新拧帕子时，梁戍在外敲门：“起床了没？”
“来了。”阿宁甩甩手上的水珠，正要去开门，柳弦安已经似一阵清风飘过他身边。小厮目瞪口呆，一瞪自家公子怎么穿得乱七八糟，不穿鞋就去见客了，啊，何其失礼！二呆这也跑得太快了吧，好像之前还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屋门打开，梁戍也注意到了他的赤足，踩在青竹地板上，雪白脚踝上的红绳也不知正在系谁的魂，但柳二公子是没有自己正在系人家魂这种觉悟的，他问：“我们要去牟大婶家吗？”
“先去穿衣服，然后我带你去吃饭。”梁戍道，“冬日天寒，以后别光着脚到处跑。”
柳弦安辩称：“不冷。”
“不冷也得穿鞋。”梁戍拉着他坐回床边，“我去楼下等你。”
两人说了总共不到十句话，而且说的还都是很正经的话，吃饭穿衣查案，但不知为何，阿宁突然就觉得哪里不太对，他冥思苦想了半天，最后委婉地问：“公子，你有没有觉得王爷对你，好像和对高副将不大一样？”
柳弦安自己穿好衣服：“哪里不一样？”
“就是……”阿宁纠结，“哎呀，我也说不好，反正就是不一样，比方要是高副将衣衫不整，王爷肯定是懒得管的，管也是因为军纪，不像是对公子……王爷像是极为关心公子，连说话的声音也要轻上许多。”
柳弦安心想，那这不是很好。
他套好鞋袜，又将自己收拾整齐，方才下楼去吃午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各色山珍，一口火锅用炉子煨着，热气腾腾。
“高副将不在吗？”
“他先去城中各处看看。”
梁戍帮柳弦安摆好碗筷，又替他把菌子一片一片地烫好，米线也要放凉些再端过来，旁边的亲兵都看傻了，猜想自家王爷是不是中了邪，比如说被哪个冤死的老妈子附了体，否则怎会伺候得如此熟练？
越看越像，越看越忧心忡忡，一个个脖子都快伸到了锅里，最后被骁王殿下全部打发出门，不要留在这里碍眼。
街道上比前几日更加安静。
这也正常，因为昨晚刚刚又闹过一次鬼，正常人都不会想要出门。只有牟翠花院子里聚集着一群婶子，正在晒着太阳，陪她说一些安慰的话，结果突然就有人推开了院门。
“大婶。”阿宁抱着药箱，“你今天怎么样啦？”
“是小大夫啊。”牟翠花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又看见了阿宁身后跟着的两个人，“这……”
“这是我家两位公子，也是大夫。”阿宁脆生生介绍，“跟过来一起看看。”
但这话看起来没什么可信度，说柳弦安是大夫也就算了，骁王殿下是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医者的，于是牟翠花便连连摆手道：“我好了，我已经好了，你们还是快些走吧。”
“急什么。”梁戍拖过一边的椅子，往院当中一放，周围的婶子们立刻就站了起来，纷纷借口有事，走了，拉都拉不住。
老姐妹情就是这么稀薄。
牟翠花道：“我真的已经好了。”
梁戍眉眼一抬，提醒：“现在是好了，万一今晚鬼又来了呢？”
牟翠花简直要哭：“她……她也没道理一直缠着我吧，这城里和她爹吵过架的，骂过她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我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啊。”
“闹鬼的事，谁能说得准。”梁戍道，“与其盼着鬼去找旁人，不如想个办法，将她抓了，省得这鬼将来在城里飘腻了，又跑去找你的儿子。”
牟翠花脸都白了：“她她她一直就看不上我们栓子，现在跑去找他做什么？”
柳弦安一本正经地答：“吸阳气。”民间故事里都这么写。
没有哪个当娘的能听得这话，牟翠花当场五雷轰顶，看着又要昏，阿宁赶紧将嗅盐递过去。柳弦安也搬了张椅子坐在梁戍旁边，继续道：“这城里得罪过万圆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可她却偏偏找了你，不去找那剩下的九十九，这是为什么？”
“我哪知道为什么。”牟翠花道，“真不知道啊。”
她又绞尽脑汁地回忆了半天，也没能回忆出什么有用的线索，自己当年都做了什么？顶多就是知道了万圆和猎户的私情后，尖酸刻薄地骂上几句，又或者是在万圆入狱后，幸灾乐祸地到街上嗑了一早上瓜子。
“可是下午……下午传出那丫头自杀的事情后，我就再没提过了，一个字都没提过。”牟翠花道，“她爹在街上发疯，还是我们掌柜的去把他扶进了屋。我就算再嘴贱，也不至于在这种事上还要去争个高低。”
“那你儿子呢，有没有得罪过她？”
“我儿子就更没有了，他是个老实人，三棒槌打不出一个屁。那丫头死的时候，栓子还在外头跟着木匠学手艺，面都没见着。我要是在这种事上说谎，我天打五雷轰，脏心烂肺，出门就跌坑里。”
牟翠花高高举手，滔滔不绝地发了一番毒誓，还将自家儿子也拉来一起咒，可见确实是没心虚的。阿宁从未听过如此花式繁多的民间咒骂，上到祖宗下到地府，简直耳朵眼睛一起疼，便赶紧拉着她进屋去扎针。
梁戍问：“怎么看？”
柳弦安道：“不像是在说谎。”
两人都不信女鬼会从坟里往外爬，既然女鬼已经确定是由人假扮的，柳弦安继续道：“那会不会是牟翠花得罪了扮鬼的人？”
梁戍便差护卫去外头打探，虽然这天街上没几个闲人，但仅靠着铺子老板们的三言两句，也能得出结论——在怀贞城里，这位牟翠花大婶得罪过的人，可太多了，别说两只手，就算是二十只手，怕也数不过来。
城里排名第一的刻薄精。
柳弦安佩服：“好能吵，这条线索怕是没用了，我们还是去找找那位刘猛吧。”

第56章
刘猛就住在牟翠花对街, 不到五十步的距离。此时院门大开着，他正坐在台阶上晒太阳拆竹篾，身旁堆放着许多五彩纸张, 听到外头有动静, 眼皮子也不掀地叫：“爹, 娘，你们回来了。”
梁戍与柳弦安站在他面前。
刘猛眼睛瞥见两人衣角, 手下稍微一顿，心里暗暗叫苦。缓缓抬起头，就见果然是昨晚的老熟人, 便压低声音赶人：“不是说好就当没见过面吗？我爹娘马上就要回来了, 你们赶紧走。”
梁戍道：“路过此处, 进来讨杯水喝。”
刘猛却不好骗, 斜眼一瞥：“方才牟翠花那抠门精没给你们倒水？”
听这说话的语气，两家的关系明显也没好到哪里去，可见牟大婶确实是从城东一路得罪到了城西。柳弦安随手拿起地上一个风车：“这是你做来卖的？”
“什么眼神。”刘猛接着剪灯笼线, “我是在拆，不是在做，五彩会取消了, 这些东西短期也用不上，拆了存放不占地方。你若喜欢, 只管挑几个拿去玩，也不必给钱，赶紧走了就成。”
柳弦安是挺喜欢, 拿几个玩可以, 但赶紧走不成。他打量了一下这处院子，很大, 左半边隔出了简易的仓库，里面堆放着不少乱七八糟的货物，还有些锣鼓家伙，盖了张防雨的破旧大毡。刘猛原本不想再搭理这两个人，但见他不住地左右看，实在脑瓜子嗡嗡的，便干脆站起来赶客。
门外却响起了“吱扭扭”的车轮声。
一对中年夫妇推着小车进来，见到自家来了客人，也一愣。刘猛赶紧道：“我不认识这两个人，他们是来讨水喝的。”
梁戍向夫妇稍一点头，柳弦安道：“打扰二位了。”
刘叔不善言辞，刘婶倒是还能说上几句话，她让自家男人去把车上的东西卸了，对客人笑道：“我早上做活的时候就听人说，城里来了两个顶富贵外乡公子，快请坐吧，我让阿猛去泡茶。”一边说着，又从小车上取出一篮子红艳艳的风干肉脯请两人吃，柳弦安婉拒后，她又摸出了几个鲜花汁染的红蛋。
“好多吃的。”柳弦安扫了一眼小车，“家里这是要办喜事？”
“阿猛光棍一条，哪里有喜事可办。”刘婶道，“我是在余老爷家里帮工的，这些吃食，原都是他为五彩会的流水席所准备，再放下去就得坏了，所以夫人今天就都赏了我们。”
余老爷名叫余琮，是这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虽然一大把年纪了，身体却硬朗，经常在街上和小娃娃们一起踢毽，平时看着像个不着调的老小孩，可在大事上又极靠谱，这回城里闹鬼，官府无计可施，也是通过他去外乡请的巫师，花了不少银钱。
“巫师来了吗？”
“还没有，不过听说他能通灵，肯定是能抓住女鬼的。”
“婶婶。”柳弦安端过一张凳子，“你也希望巫师抓住万姑娘？我听说她生前并未作恶，现在也没吃人，只是在城中飘了飘而已，或许是在找她爹呢，找不到，就走了。”
听他这么说，刘婶也犹豫着叹了口气：“也是，好好一个孩子。”
“能同我们说说她吗？”柳弦安继续问，“抓鬼的事情，我与……”他看向梁戍，这时候自然不能称呼王爷，便道，“我与哥哥也懂一些。”
他叫得单纯，骁王殿下听得却不单纯，竟硬是从这短短两个字中领略到了一点禁断秘情的调调。先前在西北那些风沙漫漫的茶棚里，他带着兵士们，也不是没听过此类不伦粗桃色之事，但听了也就听了，过耳即忘，还觉得十分无聊，不懂这有何可值得快乐。现在有了心上人，才终于琢磨出了几分不可与外人道的暧昧滋味。
不过还没等他回味，长街上已经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刘叔将头伸出去看了一眼，立刻反手关上门，慌张地说：“是平日里抓鬼的那群官差，像是正在往咱们家的方向来！”
“来咱家做什么？”刘婶也吓白了脸。刘猛将手里的东西一丢：“我去看看！”
“阿猛！”刘婶伸手去拽他，官差们却已经破门而入，她吓得赶紧拉起儿子躲到一旁。官差整齐列成两排后，一个男人迈着四方步进来，问道：“就是你们两个在城中四处打探？”
他是本地的父母官，名叫单庆。怀贞城里闹鬼，所有外乡客都忙不迭地往外跑，只有这一群人非但不走，听说还包下客栈满城找人问女鬼，实在可疑，他便索性亲自带兵来审。
“城中贴了榜文，能抓住女鬼者有重赏。”梁戍道，“我们想赚这份银子，自然得卖力些。”
单庆却是不信的，包下一整间客栈的花销，还有面前这两人的穿着打扮，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捉鬼巫师：“既是为了悬赏，为何进城后却不先去余府？”
“先打探打探，看这鬼好不好抓。”柳弦安道，“若不好抓，我们也就不再费力气了，省得还要去同余老爷讨价还价。”
这两人一唱一和，说得话既敷衍却又合理。单庆面色越发不善，心知他们有鬼，却又抓不到任何把柄将人逐出城，便道：“那你们现在已经打探完了，这鬼是预备抓，还是不抓？”
“抓。”梁戍点头，“烦请带我们去一趟余府，商量商量银子的事。”
“大胆！”旁边有差役出言训斥，“你们是什么身份，竟敢让大人引路！”
“父母官自当为民做主，现在怀贞城因为闹鬼的事，正是人心惶惶，我们既能捉鬼，单大人却连路都不愿带？”梁戍眼神微冷，只一眼，就扫得那名差役起了一身白毛汗，讪讪退到后头没再说话。
单庆一时也摸不准这两人的身份，只能凭口音判断是来自北方，而北方最出名的民间传闻，就是梦都城墙上掉下一块砖，砸中十个人，有八个都是大官。他小心谨慎，还真猜到了一点“钦差微服”的边，便调整了态度，道：“既然二位已经准备要出手捉鬼，不知有何计划？”
柳弦安问：“闹鬼之后，官府去查过万姑娘的坟吗？”
单庆摇头：“没有挖开，只去看过，鬼是在一个雨夜爬出来的，雷将坟堆炸出了一个大窟窿，四周都是焦黑的木头渣。”
柳弦安道：“我想打开坟墓，看看尸骨还在不在里头。”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挖坟算数一数二的缺德事，而且这又不是冤案，有什么验尸的必要吗？挖开坟墓，倘若尸骨没了，是闹鬼，尸骨还在，也是闹鬼，这不白折腾？
单庆却答应得爽快，万家在城里已经没亲戚了，一座孤坟，挖便挖吧，自己犯不着在这种事上得罪人。于是登时就差人去取了家伙，趁着白天光线好阳气重，随梁戍与柳弦安一道去城外掘墓。
刘猛与城里其他胆大的年轻人也跟了过去。在阳光照耀下，焦黑坟墓看着倒不算太瘆人，墓碑斜倒着，只剩下一半，另一半不知被雷轰到了哪里。梁戍嗅到一股很淡的火油味，侧头轻声提醒：“是炸药。”
“这个季节的西南，也不会有雷雨。”柳弦安道，“坟不是被天雷击穿，而是被人用炸药炸开。”
只炸开了表面浮土，棺木还是完好的，可见放火油的人并不是为了盗取陪葬财物，只是单纯地想制造出闹鬼假象。不过话说回来，万家父女当年一疯一死，连这口棺材都是余老爷捐的，也压根不可能陪什么值钱货。
长钉被撬开，棺木里有一具整齐的白骨。柳弦安用布巾掩住口鼻，只凑近看了一眼，便微微皱起眉头。
梁戍问：“怎么了？”
柳弦安道：“这不像是万姑娘的尸骨。”
一语既出，周围一圈人都吃惊，刘猛挤在前头：“都这样了，也能看出来？不会是男人的骨头吧。”
“是女人，不过是生过孩子的女人。”柳弦安问，“万姑娘生过孩子吗？”
众人纷纷摇头，有个上了年纪的大叔，也斩钉截铁说没有，万圆与那猎户在山上一共就住了两个月，后来猎户一去无音讯，万圆回城等了不到三个月，就横死狱中，加起来拢共五六个月，当中哪有时间生孩子？
柳弦安道：“但这具尸骨确实生育过，从骨盆就能看出来。”
人群中有人拍大腿，怪不得要炸着天雷往外爬，这是有冤情啊！没名没姓地被当成万圆埋在了这荒郊野外，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可不得到处飘着伸冤？
“可……可是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说是万圆当年的模样，这又怎么解释？而且真正的万圆又去了哪里？”
柳弦安也有些没想明白，于是问：“还能查查多年前的卷宗吗？”
单庆正在看那具白骨，听到之后，当他是在问自己，还没来得及抬头接话，就已有人先回答：“能。”
“……”
梁戍看向单庆。
单庆立刻点头：“能，自然能。”
他深谙为官之道，坚决不自己给自己找事。既然不清楚这两人的身份，那就当成自己惹不起的身份来对待，只要对方所提的要求不过分，尽管全部答应——横竖案子是在七八年前发生的，同自己又没有任何关系，何必惹一身骚腥。
众人回到府衙，那具白骨被照原样摆在了验尸房中，仵作看过，也说是生产过才会有的骨相。七八年前的陈旧卷宗被全部翻了出来，还有那几年曾经失踪的人口资料，加起来也约莫有一百。柳弦安站在门口问：“这怀贞城看着也不大，怎么会失踪这么多人？”
“失踪的都是小孩和女人，那几年闹旱灾，收成不好，治安也就不好，到处都是人贩子。”负责看管卷宗的老人道，“还有走着走着路，光天化日被绑走的，不稀奇，这两年算好多了。”
他说话口音重，柳弦安只能勉强听懂，就没再多问。待老人走后，两人进到屋内，还没翻两页卷宗，柳弦安就被呛得一口气打了十几个喷嚏，梁戍捂住他的口鼻，将人拎到屋外：“我找人查吧，这活你干不了。”
柳二公子：“阿嚏！”
梁戍好笑，从袖中取出一条手巾，替他擦了擦通红的鼻头。高林进来就看到这亲昵一幕，倒吸一口气，深感自己迟早有一天要瞎，他说：“我立刻就走。”
“走什么，回来。”梁戍呵住，“正准备找你。”
高林很警惕，你们卿卿我我，找我做什么？
梁戍指着房内：“去将该翻的卷宗翻明白，整理好来见我。”
高林往里一看，头都大了，他倒是不怕灰，但是晕字，在西北写三页军报差不多要躺下歇五回。便低声撺掇，这活怎么好由我来做，此地安静无人，难道不该柳二公子翻书，王爷在旁红袖……不红，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磨墨添香，不得浪漫死。
梁戍不为所动，将人一脚踹进门：“明日此时，整理不好，扣你一年饷银。”
高副将：心里苦。
离开了那间灰尘乱飞的书屋，柳弦安的鼻子也舒服不少，手里依旧捏着那条手巾，已经用过了，自然不能再还回去，便叠好装进小包里，道：“我赔王爷一条别的。”
梁戍一笑：“好。”
他喜欢这种彼此交换的小把戏，将两人的生活一点一点揉在一起，而柳弦安也一样很喜欢，那床大而松软的被子，是他目前最爱的一样东西，简直恨不能一天有十个时辰都裹在里头，将睡仙的名头彻底坐实。
唯一不好的，就是上头的檀香味已经逐渐淡了，淡得几乎闻不到。有一回阿宁见他愁眉苦脸的，还不住地叹气，就问：“公子又同哪位贤士争论输啦？”
“没有，不是。”柳弦安道，“我是在想，这被子没以前好闻了。”
阿宁没料到自家公子这会儿居然不飘了，而是在想如此务实的问题，就也凑上去闻了闻：“这床被子我们拿到之后，本来也没专门熏过香嘛，只有一点檀香味，公子若是喜欢，那我就找人去重新熏。”
“别，”柳弦安制止，“不一样。”
阿宁以为他是在说香不一样，就道：“那我去问问高副将，看看王爷用的是哪种香，最好能讨一点过来……唔。”
柳弦安捏着他的嘴，捏得比较扁，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模样挺好玩，便又松开手笑。阿宁无辜得很，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见自家公子笑得如此开心，就也跟着乐。两人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会儿，阿宁道：“不过王爷本来就经常送公子东西，说不定哪天就把檀香送了来，也不用专程去问。”
柳弦安在现世里没什么朋友，自然也就没收过像样的礼物——其实话说回来，骁王殿下送来的礼物也挺不像样的，但他就是爱不释手，统统占在身边，活像一只囤食的松鼠。阿宁觉得自家公子这副没见过世面的高兴样子，又喜感，可又有一点心酸可怜，便说：“其实夫人和三小姐也送过公子不少好东西。”
柳弦安道：“不一样。”
娘亲是将自己当成小孩子，而阿愿送的东西，虽然贵，也能看出是精心挑选过，但确实都没什么用，比如说一只精致的木头鸟，能振翅高飞，市场上被炒出了天价，柳南愿好不容易才买到，立刻双手捧着来给二哥庆祝生辰：“看，稀不稀罕？”
柳弦安一眼就看穿了所有机关，困惑地想，这有什么可抢的，我一天能做出二十只，要是大哥不拎着那把戒尺来骂我不务正业，三十只也没问题。
于是柳南愿在送完礼之后，就又开开心心地把木鸟拿走，自己去玩了。
柳弦安并不在意，他原也没有收礼物这个需求。
阿宁手脚麻利地把被子叠好，说：“公子能遇到骁王殿下，可真是太好了。”
这话他路上已经念叨了十几次，念叨得柳二公子自己也忍不住感慨，确实很好。而不管是正常人，还是四万八千岁的大神仙，对于“好”这种事，都是天然心生向往的，于是他便做出决定：“那我们就一直跟着王爷吧。”
说完，还没等小厮出声，就又把他的嘴给捏住了。
阿宁无语得很，我这回又没有说王爷要成亲，公子自己心虚什么。
“以后也不准说。”柳弦安松开手，“王爷说了，他不成亲。”
阿宁一眼看穿：“哪个王爷，公子梦里的那个不算。”
柳弦安听而不闻，往床上大字型一倒。
睡了。

第57章
天气寒凉, 风有些冷飕飕的。此时关于万圆尸骨被掘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也有人说那尸骨并非万圆，而是冤死的无名妇。这说法虽然距离真相更近了, 但也属实更吓人了, 于是大家纷纷闭门谢客, 街上绝大多数铺子都店门紧闭，梁戍同柳弦安从城东走到城西, 也只找到一家王福米线店还开着。
“我可不怕鬼。”老板一边烫米线一边吹嘘，“我早年是干力气活的，只要有钱, 尸体也背得。”
柳弦安心想, 那你这家店的生意如此之差, 可能也不全是闹鬼的原因。
柜台里还有新出炉的鲜花饼卖, 酥软香甜，梁戍要了两个给柳弦安当点心。老板等了半天，没等到客人开口, 自己先按捺不住好奇，伸着脖子悄声问：“喂，你们两位抓鬼抓得怎么样了？”
“尚无眉目。”梁戍道, “正在查那具无名尸骨的身份。”
“那可不好查，这城里前些年总是丢人。”老板道, “不是那种丢人，是丢人，丢大活人, 我老娘当初都差点被贩子给绑了, 还是我爹拿着砍柴刀，把她硬抢回来的, 那时候我正在我娘肚子里，算命大。”
梁戍目测了一下，这人约莫三十来岁，三十年前怀贞城就开始流行贩人的生意，直到七八年前依旧不断有妇人和孩童失踪，不可谓不猖獗。他问：“被拐走的那些人，有回来的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大家也觉得这事怪得很。按理来说遭拐卖，哪怕是卖到天边去，总还能跑回来一个两个吧？但却硬是影子都没有，所以啊……”老板意味深长地出了口长气，没接下文，但意思摆在明面上，八成不是被拐了，而是没命了，现在坟堆里刨出一具无名尸骨，正常得很。
柳弦安道：“若是从乱葬岗里刨出一具无名尸骨，自然不算奇怪，可那尸骨却是在万圆坟墓中被发现的。”
这事有两点他想不明白，第一，盗墓的人是谁？第二，盗就盗了，怎么还要换另一具新的女尸进去，就算不想被人发现，只要将坟包恢复如初不就行了？又何必多此一举，硬要往空坟里再装个人。
老板听他这么说，却不接茬了，而是直起身体嘿嘿地笑。梁戍看出端倪，随手丢过去一小锭碎银：“老板看起来似乎知道不少内幕，说来听听。”
“也没多少。”老板将银子收了，看出这两个客人无心吃饭，干脆自己也端了张条凳过来，坐在他们跟前讲，“下葬时，万圆的棺材是空的。”
一语既出，柳弦安的眼皮稍稍一跳：“空的？”
老板却又不说话了。
梁戍手指一弹，这回金灿灿的，却是薄薄一片金叶子。面对这天降横财，老板喜得眉毛都飞了，但又还想接着讹，便继续做出讳莫如深的表情，抱起胳膊，为难愁苦地将眼皮一掀——结果运气不好，恰巧与梁戍掀了个两相对视。
而骁王殿下的眼神，是实打实会杀人的。
老板后背冒汗，讪讪硬挤出一个僵笑，也不敢再耍花活，老实交代说当年那口棺材确实是空的，自己虽然没亲自抬，但有个在衙里当差的于兄弟去抬了，回来直嘀咕棺材轻飘飘得离谱，就算是来回左右晃，也晃不出任何声响。
“棺材是空的，万圆没死？”
“说不定还真没死。”老板神秘道，“人人都说她在监狱里撞头自杀，可人人都没见过啊。我是个多事的，出事后还专门打问过，就连狱卒也说没亲眼看到，早上拿的人，中午出去吃了个饭，回来就只剩了一口黑漆漆的棺。”
如此四处漏风的一段故事，居然能被官府采信，还传得满城风雨，当年那位李大人怕是在当中出了不少力，但他此时又早已翘了辫子，想查也没法查。米线店的老板收了金银，办事积极勤快至极，又指着还能再多赚点，于是主动带着梁戍与柳弦安去找了几个当年的老差役，果然人人都说没见过万圆的尸体。
柳弦安问：“那当年有没有别的传闻，与万圆有关的？”
“没有，我们也纳闷。”老板道，“哪怕是人贩子，不也得挑温顺听话的？就冲她那泼辣性格，谁敢去绑，而且那丫头又不是什么大人物，突然就弄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官老爷也闭口不谈，匆匆就把空棺材给埋了……啧，不简单。”
事情越查越乱，线索是多了，可也越来越莫名其妙。万圆假如没死，那现在满城飘着的，倒的确有可能就是她本人，可何故要来这么一茬？说报仇也不像，怀贞城里的百姓顶多担惊受怕，并没有谁因此遭遇实质性的损失。
柳弦安道：“原来查案也是一件麻烦事。”
梁戍问：“麻烦，然后呢，你又想跑？”
跑了也正常，因为柳二公子是这天底下最怕麻烦的一个人，但这回他却说：“那也可以再陪王爷查一查。”
梁戍笑着看他：“陪我？”
柳弦安点头：“陪王爷 。”
两人在街上慢慢地走着，两旁屋檐下挂着的五彩绳索还在随风摇，其实是很好看的。柳弦安心想，要是没有案子就好了，没有案子，只有五彩会，只有满城歌舞。他最近已经慢慢领略到了红尘烟火的滋味，觉得麻烦也有麻烦的好，当然了，前提是不能自己一个人麻烦。
又一阵冷风袭来，梁戍解下披风裹住他，一道回了府衙。高林还在带着手下挑灯苦读，读得整个人头晕眼花，直叹自己当初在学堂时若能有此时一半努力，估摸早就已经光宗耀祖，中了状元。
书不逢时啊，不逢时，他昏天暗地地打了个呵欠，继续充当爱情路上的铺路石。
但骁王殿下倒并没有色令智昏，而是与柳弦安又去了一趟停尸房，想继续查一查那具无名白骨，院子里却已经杵了四五个人，看衣着与佩刀，应当是西南驻军。
听到木门响，尸骨旁站着的男人回过身，他面容硬朗，身姿一观便知出自军营。不过官职并不高，因为他完全不认识梁戍，只是略一点头，权当打招呼，又道：“听说这具女尸曾怀过孕，确定吗？”
“确定。”柳弦安指给他看，“这里有变形，很容易就能判定。”
“那这处伤呢？”男人又问腿骨上的一道暗色。
“骨折过，不严重，八成没看大夫，没打夹板，自己长好的，才会出现这种轻微的变形。”柳弦安道，“还有小臂，以及这处指骨，也一样受过骨伤。”
“全部都是自己长好的？”男人皱眉问完，才觉得自己似乎语气不佳，便又抱拳道，“在下童鸥，西南驻军南三十五营统领，此番是奉总统领之命，前来查探怀贞城闹鬼一案。我在来路上已经听说了一些事，不过二位看着，似乎并不像捉鬼的巫师。”
“我们确实不是巫师，是大夫。”柳弦安道，“正好路过此处，觉得女鬼爬坟实在荒谬，就过来看看。”
梁戍突然问：“最近东九营忙吗？我有一位大哥在那里当差，若他得空，我们也过去探望探望。”
童鸥摇头：“不忙，东营前阵子刚刚整改完，最近正好在分批休息。”
梁戍笑笑：“知道了，多谢。”
柳弦安不知这一问的目的在何处，梁戍却已经按着他的肩膀，将人往前推了推：“既然童统领是为女鬼专程而来，那你便将这具女尸的异状都细细说与他听，或许会有新的线索。”
柳弦安还是没明白，一具无名白骨，哪怕说得再仔细……等等，除非他认识这具白骨？梁戍放在他肩上的手稍微握了握，柳弦安会意，便从尸骨头颅上的小伤口开始，一处一处地仔细讲解。这具尸骨的年龄不会很大，骨伤虽多，但都不严重。
“这一处例外。”柳弦安道，“这儿伤得很重，而且应该是自幼就有伤，导致长大后一直提不得重物。”
童鸥疑惑：“是说腕骨吗？”
“嗯，不过也说不准，毕竟在地下埋了许多年。”柳弦安站直身体，“一共就这些。”
童鸥道：“好，多谢大夫，我还要去找一趟单大人，就先告辞。”
他带人离开了小院，梁戍略一招手，立刻就有人从暗处落地：“殿下。”
“去盯着他。”
“是！”
来去皆如风，柳弦安看得惊奇：“他们一直跟着王爷？”
梁戍点头：“是，皇兄的御前侍卫，好玩吗？”
“那岂不是……”柳弦安心想，这有什么好玩的，时时刻刻有人监视。脑海里的一卷卷史书立刻被翻出来，波诡云谲各种惊变。梁戍看着他皱起来的眉头，自然能猜出此时对方的心中所想，笑着屈指敲敲：“不必紧张，同你想的不一样。”
柳弦安追问：“那是什么样？”
“怕我在去白鹤山庄求亲的路上跑了。”梁戍道，“这种事我经常干，皇兄也就有了对策。”
经常干，就说明经常有人给骁王殿下说亲，面对这随时都有可能成亲的极高危户，柳弦安觉得头很痛，他尽量摆出四万八千岁的权威来，云淡风轻地说：“成亲也没什么好的。”
“没什么好，就应该不成亲。”梁戍问，“那你还‘谁都可以’？”
柳弦安立刻接话：“那我也可以不成。”
从“谁都可以”变成“谁都不可以”，梁戍也不知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于是抬手弹他的脑袋瓜，想看看里头到底还装了多少能噎死自己的本事。柳弦安却已经抱着头跑了，心想王爷怎么这样，我只是提议大家也可以不成亲，他就敲我。
梁戍命令：“过来。”
柳弦安不肯过来，他问：“王爷为何要派人盯着童鸥？”
“东九营离怀贞城只有八天路程，再不济还有东三营、东十二营，哪怕是北边四营，也要比他的南三十五营距离更近。”梁戍道，“西南驻军总统领是我指派的，他的脾气我最清楚不过，从来不会浪费人力，更不会舍近求远，所以除非是童鸥自愿请求来怀贞城，那么看在整支驻军都很闲的份上，他才有可能点头答应。”
柳弦安听懂了。城里闹小鬼这种事，哪怕案子查得再快再好，也不会算作军功，确实没必要跨越十几个大营专程赶来，便又道：“方才我在解释其余骨伤的时候，他只是点头，但腕骨那处却是我随口编的，而他果然也提出了质疑，说明童鸥八成知道那里没有伤。”
梁戍笑道：“学会骗人了。”
“这不叫骗人，叫兵不厌诈。”柳弦安道，“走，我们去把这件事告诉高副将。”
“告诉他做什么？”梁戍不同意，“高林这辈子，可能也就认认真真翻这么一回书，你竟还要去打扰。”
柳弦安说，那不去也可以。
两人一同回到客栈休息，把高副将独自丢在冷风寒霜的破烂卷宗房里。
简直闻者落泪。
而当天夜里，柳二公子又失眠了，阿宁掏出药箱提议，不如我给公子扎一针。
柳弦安踩着软鞋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吩咐道：“你去看看王爷睡没睡。”
阿宁答应一声，蹑手蹑脚站在走廊上想偷听，却正好被开门的骁王殿下逮了个正着，顿时大窘：“王爷还还还还没歇息？”
“没有。”梁戍往他身后一扫，“有事？”
阿宁维持着尴尬而又热情的笑，同样扭头看向自家公子，不知道啊，我们应该有事吗？
柳弦安觉得，那也能有一下，因为反正睡不着。
于是阿宁便被派到楼下煮了一壶花茶。柳弦安坐在桌边，看着只在寝衣外罩了一件宽袍的骁王殿下，这衣服确实要比自己画出的那些浴袍好看许多，可见宫廷裁缝的手艺果然不一般。
梁戍问：“你又在看什么？”
柳弦安答：“衣服。”
梁戍道：“倘若喜欢，将来回到王城，我也送一件给你。”
柳弦安却想，喜欢归喜欢，但我自己不想穿，因为看起来就很冷。领口敞着，宽袍的布料像流水一样薄软，正轻柔覆在骁王殿下因为常年征战，而显得异常精悍漂亮的肌肉上。
梁戍扯着他的发带：“你怎么看得一点都不收敛？”
柳弦安疼得皱眉：“因为王爷穿得也并不收敛。”
一句话就戳穿了骁王殿下求偶开屏，看似不经意出门，其实在房间里换了半天衣服的孔雀本质，不愧是活了四万八千岁的睡仙。
梁戍将茶杯从他手中夺走：“不许喝。”
柳弦安也不抢，将另一个茶杯端过来，低头啜饮一口。
双唇红而湿润。
抢杯子这种行为幼稚不幼稚暂且不论，但赵小毛显然是没法体会此时骁王殿下心情的。
似火燎原。

第58章
房间寂静, 只有短短一截蜡烛在随着风跳，火苗“扑扑”蹿出一寸高。
柳弦安放下手中空杯，起身去柜子里找出一个灯罩, 看着挺旧, 却还是个稀罕货, 双层中空，上头细细描画着才子佳人, 被热气一燎，两层灯罩便晃晃悠悠地转了起来。小河里莲灯载着鸳鸯绣帕一起飘，柳弦安就说：“白鹤城里也有差不多的夜游会, 灯火漂了满河, 我与阿宁曾去过一次。”
于是原本就很拥挤的夜游会, 立刻变得更加拥挤, 所有人都踮起脚想看看柳二公子，也不再往河中放手帕了，直接捏在手里朝他抛。这样一来, 就搞得许多辛辛苦苦写了诗，却压根没有姑娘愿意看的“才子”大为不满，回家立刻曲里拐弯写了许多酸溜溜的诗骂他。
“不过我大哥全部替我骂回去了。”柳弦安道。
柳弦澈虽然平时总提着戒尺教训弟弟, 觉得柳家子弟怎能如此不学无术，但一旦听到外人叽叽歪歪, 尤其是自己的弟弟什么错事都没做，只是出去活动了一下，就被叽叽歪歪之后, 立刻大为不满, 亲自带人寻上那些个酸书生的家，板着脸往厅中一坐, 讨要说法。
而柳大公子在白鹤城中的威望，差不多是能与柳庄主齐名的，不苟言笑时更可怕，写诗那些人压根就不敢见他，所以大多是他们的爹娘出来赔礼道歉。柳弦澈一并应了，这才勉强起身离开，并且在一家人吃饭时还要说，真是岂有此理，弟弟好不容易才出门走动一回，怎会遇到那群草包？
柳弦安道：“好像除了我爹和我娘，白鹤城里其余所有人都怕我大哥。”
梁戍道：“那下回再去白鹤城，我请他喝酒。”
“大哥不怎么饮酒，不过一两杯应该可以。”柳弦安说，“他前阵子还来信了，让我安心待在王爷身边，去南也好，北也好，总之不必着急回家。”
梁戍对这位未来大舅哥的看法立刻平地拔高：“好，那你便一直安心待着。”
“一直”这个词，替换一下，差不多也就是一生一世，因为一直嘛，持续不断连绵不绝。柳弦安端着空茶杯，觉得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许诺，但又有些轻飘飘。他便迂回问道：“皇上呢，是一个什么样的大哥？”
“皇兄也不苟言笑，不过在我面前倒挺和善。”梁戍道，“我母妃很早就病逝了，父皇便将我交给皇后照料，她出身武将世家，看似冷语冷面，实际心软又心善，视我如同亲生，而皇兄也待我极好。”
柳弦安问：“就这些吗？”
梁戍笑：“就这些，没有兄弟阋墙，也没有皇城之祸。皇兄自幼便心系天下，对大琰境内的一草一木皆心怀悲悯，而我不一样，我天生懒惰又胸无大志，只想守住四境安稳，安稳之后，就寻个清净地方解甲归田，也过一过桃花流水的隐士日子。”
天生懒惰，胸无大志。柳弦安心想，原来王爷对自己的定位竟如此不准确。
不过桃花流水的隐士日子，倒是可以一起过一过。他提议，白鹤城外有一座很大的山，山上有许多很小的村落，有花海有溪流，听阿宁说是很美的，王爷将来不如就住去那里。
梁戍问：“那你呢？”
柳弦安答：“我也可以一起去。”
梁戍看着他：“那得是许多许多年以后了。”
柳弦安却想，许多年能有多少年，天地不过须臾间。
梁戍伸出手指，想去碰一碰那在灯烛下显得异常绵软的脸颊，心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近日来一直连轴转，日夜不歇没休息好，原本不打紧的旧伤倒攒在此时一并醒了。他伸手撑住额头，不易觉察地将身体往前一倾，用坚硬的桌沿抵在胸前，想将痛意强压下去，柳弦安却已经觉察出异常：“王爷身体不舒服？”
梁戍道：“无妨。”
柳弦安拉过他的手腕，试了片刻，皱眉问：“还是那旧伤？”
梁戍点头。
“是因为太累了。”柳弦安松开手，“得多休息。”
梁戍道：“睡不好，睡着也总是做梦。”
至于具体梦了些什么，说出来怕是要被阿宁当成流氓去告官。但柳弦安也没细问，他牵着他的手腕，将人拉到床边：“王爷躺会儿吧，我这里有些安神的药油，十分好用。”
枕头是熟悉的，被褥也是熟悉的，但上头却多了几分新的药香。梁戍躺在床上，也不知道自己在此等旧伤复发的时刻，怎么仍收不起下流心思，一想到这被子曾裹过心上人的身体，就觉得心里一股邪火烧得更旺，旺到将取药回来的柳弦安也惊了一跳，俯身将手背探在他额上：“王爷怎么还发烧了？”说完又道，“这么冷的天气，王爷却只穿那么单薄一件寝衣，是该着凉。”
梁戍说：“我没烧。”
柳弦安不听的，先往他额上搭了个冷帕，又坐在床边帮着解开衣带，用沾了清凉药油的手慢慢按揉。他的指尖柔软而又有力，像一块微凉细腻的玉，落在正发热的身体上，的确舒服。梁戍头脑昏沉，将手背搭在自己的额上，后知后觉地问：“真发烧了？”
柳弦安将他的手捉下来：“嗯，放好，别乱动。”
梁戍无奈叹气：“这病倒是会挑时候。”
在药油和按摩的作用下，梁戍心口的刺痛消散许多，人也舒展了。柳弦安看着他身上交错的疤痕，道：“我改日再配一些祛疤的药吧，大哥研究出的方子，很好用的。”
梁戍问：“不好看？”
柳弦安：“嗯。”
梁戍噎住，伸手扯了他的发带：“这种时候，不该说一些家国情怀的好听话？”
“好听话说了，也照旧不好看。”柳弦安擦擦手，“我让阿宁再去煎一副退烧安神的药。”
待他出门后，梁戍也敞开衣襟，撑起来看了眼自己前胸那些纵横交错的伤。高林头昏脑涨地查完卷宗回来，在楼下碰见柳二公子正在与阿宁说话，上楼又听说自家王爷正在隔壁房中，于是敲了敲虚掩着的门，将头伸进去，一句“王爷”还没来得及叫出口，舌头就被闪了一下，这三更半夜的，画面是不是过于奇诡了。
梁戍双肘撑在身后，衣衫不整，扭头看着门口：“你是觊觎我还是怎么着，看得舍不得走了？”
高林心都听得皱巴，他反手关上门，语调堪比做贼：“王爷怎么好不穿衣服躺在人家柳二公子的床上？”
梁戍双手交叠躺回去：“因为本王病了，走不动。”
对于这种鬼话，高副将当然是不会相信的，毕竟自家王爷哪怕只剩下一口气，应该也能继续提剑跨马去杀敌。病了，走不动，这得是多色令智昏。
梁戍问：“查出什么了？”
“万圆一案的卷宗属虽然详细，但写得乱七八糟，前后相悖，有不少逻辑漏洞。”高林看在自家王爷好不容易才成功爬上柳二公子床的份上，尽量长话短说，“简言之，卷宗八成是李良，或者其余人胡编乱造出来的。还有那些失踪者的资料，也是横一笔竖一笔，压根没好好记，全是为了应付差事。”
这么一比，自己那绞尽脑汁挤出来的三页军报，简直能称得上是洋洋洒洒，千古文章。
高林感叹：“也是这一趟出门，我才发现自己不仅有武略，竟然还有那么一丝丝文韬。”
梁戍：“……你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高林立刻收声：“那王爷先继续病着，放心，哪怕今晚天塌了，也有我挡！”
忠心耿耿，值得涨钱。
柳弦安端着药进屋，一边走，一边低头用勺子搅动着。他长身玉立，披着件白色宽袍，走起来真似剔透神仙一般。于是骁王殿下当场病情加重，连手都抬不起来：“没什么力气。”
柳弦安将自己惯用的腰枕塞在他身后，自己盛了药液去喂，梁戍又说：“烫。”
毛病之多，之做作，之没事找事，换在寻常人家，怕是早已被亲爹拎起扫帚来打。但柳二公子的脾气是很好的，烫就低头吹一吹，将这大琰境内人见人怕的暴戾魔头哄得简直不知天南地北，还觉得对方甚是听话乖巧——他是见过堂嫂给小侄儿喂药的，那叫一个哭声惨烈，勺子和碗到处飞，自己只是路过，都差点被砸破了头。
梁戍问：“你在高兴什么？”
柳弦安答：“因为王爷喝药喝得十分厉害。”
梁戍不解：“嗯？”
柳弦安笑着将他按回去躺好：“我再去换一个好闻的香，王爷安心睡一觉，明天就会痊愈。”
梁戍握住他的手腕：“不必。”又将手指往上错了错，拉着对方的小臂，把人拽到床边坐好，“你袖间这股药香就很好闻。”
柳弦安从来不觉得自己身上带香，他想，那或许是在白鹤山庄里经年累月，浸出来的吧。
他微微俯下身，让自己的衣袖散在对方枕边，过了一会儿，觉得累了，便干脆坐在踏凳上，继续出着神，守着发烧的病人。
梁戍倒是很快就睡着了，或许是因为药物的作用，不过他向来浅眠，哪怕是在这种安静平和的环境下，也是短短两个时辰就醒。扭头看床边竟还趴着一个人，便将他一把捞起来。
柳弦安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声。
“没事。”梁戍用被子裹住他，把对方微冷的身体拥在怀里暖着，“别醒，继续睡。”
于是柳弦安就真的没有醒。
檀木气息落了整场梦。

第59章
或许是因为梁戍的身体仍有些发热, 在梦里，柳弦安便也落入了一汪无底的温泉中。
他闭起眼睛，由水面缓缓下沉, 宽大衣摆向着四面八方飘漫开, 似一朵巨大妖冶的花, 而就在这潮湿黏腻的世界里，他的身体恍惚如完全落入另一个人的掌心, 粗糙薄茧贴合腰肢，带来一阵不可言说的陌生战栗，细白脚趾微微勾起, 踩得水波一片荡漾。
待身体随水波漾到最高处时, 柳弦安手指握紧枕头, 猛地惊坐起来, 阿宁原本正趴在床边休息，此时也被带醒了，睁眼见柳弦安满头虚汗, 赶忙抓着他的手臂摇了摇：“公子，快醒一醒，你做噩梦了？”
房间里光线很暗, 窗外也闹哄哄的。柳弦安缓了好长一阵子，方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他松了口气，靠回床头昏昏沉沉地问：“什么时辰了？”
“辰时。”阿宁道，“王爷临走时吩咐过, 公子昨晚辛苦, 今天就安心在客栈歇着，不必再去府衙。”
他一边说, 一边去掀被子，柳弦安却紧紧压着不松手。阿宁初时没反应过来，以为他还要继续睡，便道：“那我先去取干净的寝衣，公子把身上穿的换下吧，都湿透了。”
柳弦安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含含糊糊地说：“你取来，我自己换。”
懒蛋公子要自己换衣服，阿宁停住脚步，目光狐疑，疑了一会儿，问：“刚刚是不是……梦到什么啦？”
柳弦安蒙混过关地“嗯”了一声。
阿宁立刻坐回床边，按住他的肩膀，看起来甚是惊喜：“真的吗，那我这就写信告诉庄主和大少爷！”
柳弦安虽然平时比较佛，比较你随便，比较生死都可以，但此时也被惊到了，这种事为什么要告诉我爹和我大哥？
阿宁却觉得，那当然要告诉啊！因为全家人都觉得公子实在太无欲无求了，无欲无求到好像都不太正常——不是精神上的不正常，反正柳二公子精神不正常，全国百姓都知道。柳庄主和柳大公子主要担心的，是他的身体会不会也有点那方面的隐疾，就比较忐忑，比较愁苦。
柳弦安：“……”
不想说话。
他换了个话题，问道：“王爷是何时走的？”
“卯时，走得挺匆忙，好像是府衙那头查出了什么事。”阿宁道，“看着倒是没再发热，只是有些咳嗽。”
柳弦安就没再问，他向后仰躺回床上，慢吞吞地换完衣服，脑子里还在想昨晚那场情迷意乱的春梦，想了一会儿，索性用被子捂住头，又自暴自弃地睡了个回笼觉。这不早不晚的时间，直睡得整个人越发头疼，浑身筋骨都是软的，下午稀里糊涂爬起来，坐在床边闭着眼睛用脚找鞋，耳旁却传来一声轻笑。
“……”
梁戍蹲在床边，握住他一只赤裸的脚踝，将软鞋套上去：“睡醒了？”
醒了，但又好像还在梦境里，柳弦安僵着身体，只有喉结滚动了一下：“王爷。”
“阿宁说你不舒服。”梁戍站起来，也坐在床边，“昨晚冻着了？”
两人的胳膊相贴着，体温彼此传递，柳弦安心跳，这哪里冻，分明就烫得要命，便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不发烧了，心跳呢？”
梁戍张开一只手臂：“不知道，你来听听？”
若换作平时，听了也就听了，先前并不是没听过，但昨晚又偏偏有了那场绮乱的梦，现在就不太能直视这怀抱，于是只敷衍伸手替他搭了搭脉：“嗯，也好了。”
一边说，一边起身快步去桌边，想喝点隔夜凉水冷静一下。倒进杯子里却是温热的花茶，还兑了些牛乳进去，梁戍在身后道：“看你前几天总让阿宁去买这个，便干脆将老板请了来。”
如此体贴细心，柳弦安觉得，自己的梦似乎也并不完全是不知何所起。牛乳茶是不能静心清火的，只会越喝越滋补，他只好问：“我听阿宁说，王爷今早是神色匆匆去的府衙，那些御前侍卫查出了什么？”
梁戍道：“童鸥去了余琮府中。”
余琮，就是怀贞城里出了名的善人余老爷，一直在协助官府推进抓鬼的事。童鸥去找他不奇怪，奇怪的是，并非白日登门，而是夜晚暗探。
柳弦安也意外：“暗探？”
梁戍点头：“是。”
童鸥在子时一身夜行服，潜入了戒备森严的余府，看方向是要去主宅。他的功夫其实不错，但再不错也架不住余家的巡逻队伍多得几乎处处火把通明，一般人根本无处遁形，眼看着就要被发现，关键时刻，幸有御前侍卫飞身而至，将他一把提了起来，腾身躲往暗处。
“谁，谁在那里！”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与喝问声。
“没动静啊，会不会是咱们看错了？”
“走走走，去另一头。”
巡逻的人散了，而童鸥也被御前侍卫带到了梁戍面前。
柳弦安继续问：“他怎么说，为什么要跑去余琮家中？”
梁戍替他披了件外袍：“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来找你的，童鸥所供的事情，与那具尸骨有关，先洗把脸，我在屋外等你。”
柳弦安点点头，也没时间再继续琢磨梦与不梦了，洗漱之后就随梁戍一道去找童鸥。对方被暂时关押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空房中，他此时已经知道了梁戍的身份，所以一见两人进来，便跪地行礼：“骁王殿下。”
“起来吧。”梁戍道，“将你早上说过的所有事，你的身份，以及那具尸骨究竟是谁，全部重复一遍。”
“是。”童鸥起身道，“柳二公子，我就是传闻中的那名猎户，而那具尸骨的主人，也确实是万圆。”
柳弦安心头微微一紧。
西南邪教横行，朝廷在前些年虽说被西北掣肘，无力派兵大规模镇压，却仍拨了许多银两到地方，命他们务必要想法遏制，不可能令其发展得太过迅速。童鸥那时还只是初入军营的新兵，但因为胆大心细身手好，所以仍被选中委以重任。他假扮成普通的猎户，四处游走收集着关于白福教的一切情报。
“有一回我在跟踪白福教的教徒时，不慎被他们发现，躲避追杀时失足滚落悬崖，是万姑娘救了我。”童鸥道，“她侠义磊落，直率可爱，我与她日久生情，后来就私定下了终身。但当时我仍有要务在身，所以在腿伤痊愈之后，便与她暂别，说好再过两月就来提亲。”
柳弦安道：“但你并没有来。”
“白福教的弟子实在太多了。”忆及往事，童鸥懊悔不已，“也是我大意，出山之后没多久，就又被他们伏击，再度受了重伤，这回是闻声赶来的驻军救了我，将我送回营地。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浑浑噩噩记不清任何事，后来遇到了一位白鹤山庄的神医，才替我清除了脑中的淤血。”
可再去怀贞城，却只听到了万圆的死讯。童鸥道：“我是不信她会自杀的，所以一直怀疑是因为白福教的弟子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才会暗下杀手。”
柳弦安问：“万姑娘怀过孕吗？”
童鸥犹豫了一下，道：“或许有。”
在山上那三个月，两人早已越过男女之防。万圆在最后一个月，确实没有来月事，但她又说自己总是日子不准，童鸥便也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昨日在验尸房中，听柳弦安说尸骨曾经有过身孕，方才猛地想起了这件事。
“万姑娘自幼就在山中到处讨生活，所以身上有不少旧伤，那具白骨的确是她。”童鸥眼眶赤红，稍微冷静片刻，方才继续道，“但孩子……只怀过两三个月的孩子，也能看出来吗？”
“不止两三个月。”柳弦安道，“孩子已经足月，而且被生了出来。”
这话一出，就连梁戍也皱起眉头，童鸥更是五雷轰顶：“……这，当真？”
柳弦安点头：“当真。”
按照童鸥的供述，万圆在下山时，肚子里的孩子顶多两个月，再加上城里的两个月，远不够足月生产。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万圆在被收押入狱后，并没有立刻撞墙自尽，而是被人悄悄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地方，等她将孩子生下来后，再……
童鸥喃喃道：“等她生下了孩子，那些人才杀了她，又把尸体装回了空的棺木中。”
这样就能解释清楚案件的所有疑点，为何棺木是空的，为何后来却又被装进了尸骨。真相远比人们所以为的真相更加血腥残忍，童鸥双手抱住头，不敢再想她在生前都遭遇了什么。柳弦安叹了口气，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要歇一阵吗？”
“不……不用。”童鸥垂着头，伸手乱七八糟地抹了泪，咬牙道，“我要替她报仇。”
“你昨晚为何要去余琮家中？”
“因为当年是余琮的儿子去劝的万叔，说自己已经将万姑娘的遗容擦干净了，不必再看，又说棺木也是选最好的，万一起了钉子，怕是死者魂魄难安，字字句句都在催促着要快些下葬。”童鸥道，“我在得知了万姑娘的死讯后，就一直在找万叔，后来在一家即将废弃的破旧善堂里找到了他，人已经不清醒了，带回军营调养了大半年，方才能张口说话。”
柳弦安道：“所以你便觉得余琮和他的儿子有问题？”
童鸥道：“也不止是这个原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查白福教。余家虽说对外以慷慨善人自居，但家中钱财却来路不明，我们在这对父子身边放了不少饵，其实本该等段时间再收线的，但我昨日在得知万姑娘曾怀有身孕后，实在……便一时昏了头，幸有王爷出手相救。”
“不必谢本王，这昏头换来的军棍，待事情解决之后，再自己回军营去领。”梁戍道，“先将你们这些年来查到的，关于白福教和怀贞城的线索，一一说来听听。”

第60章
童鸥道：“余府在这些年里, 表现得实在太干净清白了。按理来说这种地方大户，应该是白福教的第一拉拢对象，所以我们一直没有放松对余琮、余重父子的关注, 但始终没有任何发现, 似乎完全没有邪教弟子登门游说余家人。”
柳弦安明白他的意思, 太干净、太清白是没有错的，但那得是白福教拉拢不成后的干净清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是一头肥羊，邪  教却像是完全看不着。
梁戍问：“所以你们其实并未找到他们任何马脚？”
“原本是没有的。”童鸥道, “但后来我寻到万叔, 听他说了余重当初又捐棺木又请巫师, 极力催促早日下葬的事, 觉得实在不合理，就又上报总统领，对余家展开了新一轮的排查, 这回总算找到一本暗账，从中透露出了一丁点余府与白福教的往来。”
“只有一丁点？”
童鸥被问得汗颜：“是，只有一丁点, 尚不足以作为证据。”
这回也是因为传出了万圆墓被天雷劈中的闹鬼故事，童鸥才会提前率军过来, 否则按照原本的计划，那些诱余家父子上钩的“鱼饵”与眼线，还得再仔细搜寻上几个月的证据。
可“万圆”却从坟堆里爬了出来, 童鸥在初听到这件事时, 整个人都是懵的，甚至有那么一丝丝的奢想, 或许当年自己的爱人并没有死，没有死，只是被迫害得无处立足，便假死逃往别处，而按照她的性格，是肯定要回来报仇的，所以才会“闹鬼”闹得满城风雨。
“可我一来，就见到了那具白骨。”盼了一路奇迹还是没有发生，童鸥哑声道，“是我害了她。”
“是凶手害了她。”柳弦安纠正，“童统领查了十余年的邪教，自然能知道他们要么是极度利己的聪明人，要么是极度愚昧的奉献者，当后者被前者操纵时，受苦的只能是想安稳过日子的正常百姓。”比如说眼下的万姑娘，以及离奇失踪的、没本事从坟里爬出来的、其余千千万万个别的什么姑娘。
童鸥迟疑：“我确实想不明白，谁会扮鬼闹出这场乱子？”
梁戍道：“那得看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啊，”柳弦安分析，“怀贞城里本来是有一场五彩会的，但是因为闹鬼，所以至今仍没有举办，那鬼的目的会不会就为了阻止这次五彩会？”
梁戍差人下去打问，片刻之后，护卫上楼回禀，办五彩会还当真是由余府提出来的，由头是为了驱病魔，那位余老爷最近身体不好，已经很久没有再在街上踢毽了。
柳弦安头回听说，五彩会还能驱病魔？
童鸥是土生土长的西南人，解释道，五彩会可大可小，一个村镇里只要有人提出来，并且愿意摆酒宴客，那么哪怕只是为了单纯庆祝心情好，也能开一场欢会。
“所以那鬼也许是不想余府成功驱魔。”柳弦安站在桌边，“总不会是余琮的仇家，为了咒他赶紧死，所以搞出这场闹剧吧？”
多荒谬的理由也有可能，因为世间确实什么人都有，但也得查出证据才作数。梁戍让童鸥先回了府衙，柳弦安问：“王爷有何计划？”
梁戍原本想说，先命人前去余府查探，但话到嘴边却不动声色一转，变成了“我今夜先去余府看看”。
“王爷要亲自去？”
“是。”
柳弦安应了一声，随他一道在街上慢慢走，走了一阵，梁戍又问：“你想不想去？”
柳弦安不假思索，我想。
“那晚上一起去吧。”
“好啊。”
一问一答之流畅自然，就好像余府是一个很有名的游玩景点，外地人来了都得去一趟。
街道两侧的铺子已经比昨日多开了几家，大家总还是要过日子的。柳弦安今天睡到中午才起床，起床后也没吃什么东西，此时被煎炒烹炸的香气一熏，肚子立刻就“咕咕”叫了起来。梁戍在街边给他买了一块咸咸甜甜的糕点：“先少垫一垫，等会我们去吃碧影楼。”
碧影楼是城里最大的酒楼，前几天一直没开业。柳弦安捧着糕点，咬了两口，剩下的果然没再吃。梁戍便自然而然地从他手里抽走，三两口自己吃下肚。
柳弦安看着他捏着糕点的大手，又不可遏制地想起了今晨那个梦。
虽然骁王殿下经常不打招呼就往自己的三千世界里跑，还十次有八次都不穿衣服，可那都是泡在温泉中的，为了涤清身上的血腥杀戮与疲惫，并不暧昧，甚至有那么一点苍凉和悲壮。
但不穿衣服地来摸自己，显然就和战争没有半文钱的关系，柳弦安想得入神，哪怕早已活了四万八千岁，这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领域，飘飘似躺在千重浪里。
浪了一会儿，柳二公子稍微呼出一口气，又扭头瞄了眼梁戍。
梁戍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口糕，见他看自己，便问：“吃不吃？”
柳弦安答：“不吃。”
梁戍说：“你嫌我。”
“我不饿。”
“你就是嫌我。”
柳弦安被吵得不行，只好张嘴把那一点糕给吃了，想求个清静，梁戍却看着他又软又润的唇，又起了一点别的心思。诗书里常说美人唇若丹霞面若白雪，梁戍起初还想，白配红，这不跟个鬼似的，好看在哪里？结果现在才发觉，是自己先前没见过世面，搭在一起是真的好看，如雪如樱，古人诚不我欺。
柳弦安问：“王爷看什么？”
梁戍伸出拇指，替他擦掉了脸上一点糕点渣。
拇指上带着薄茧，像这种粗糙又温柔的触摸，柳二公子已经在梦中抢先体验了一回，便没有吭声，继续走着路思考，为什么自己居然会梦到王爷，虽然好像谁都可以，但这未免也太可以了。
梁戍问：“在想余府的事？”
柳弦安答：“在想我的梦。”
“又做梦了。”梁戍伸手揽住他的肩膀，“那些白胡子老头又围着你说什么了？”
柳弦安无声答，这回没有围，这回非礼勿视。
两人靠在一起走，檀木香气自然也变得更浓。柳弦安心想，再这么走下去，我今晚八成又要做梦。大夫都知道这种梦做多了会伤身，于是他就稍微往旁边躲了躲，只是一步路的距离，但对于情窦初开，正恨不能十二个时辰都和心上人贴在一起的骁王殿下而言，这一步堪比从王城跨到西北，便受伤不满地将手一收：“说话呢，怎么不理我？”
柳弦安“唔”了一句，声音软绵绵的，不想理，我懒。
而梁戍偏偏又很爱他这份懒，见了就想逗一下戳一把，戳得睡仙哪怕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再继续往云层上飘了，只好把思绪拉回来，唉声叹气，这和梦里的骁王殿下也太不一样了，不然我还是继续去睡觉得好。
梁戍又问：“为什么要叹气？”
柳弦安双手捂住耳朵。
梁戍笑着搂住他，认输：“好好好，我不说了。”
柳弦安就想，和梦里的好像又有那么一点一样。
两人一起吃了顿饭，都觉得这种在夕阳下独处的时光十分美妙，便没有提案件和余家父子，倒是上菜的小二认出他们，趁着结账时见缝插针地悄声来一句：“两位吃完饭是要去余府吧？”
这问话的内容，捏起来的气音，二者叠加所营造出的气氛，同闹鬼有一比。柳弦安侧头看他，梁戍也放下手中茶杯：“余府？”
“是啊，您二位不是来抓鬼的吗？”小二麻利算账，“余老爷请的巫师也到了，大家不得坐在一起商量商量？”
柳弦安道：“不去，我们单干。”
“单干啊？单干好，有本事的人才单干。”小二惯会说话，梁戍便多给了他一些赏钱，“我听说那位巫师也极厉害？”
“是，降妖除魔，祈福求雨，灵验得很。”小二道，“听说法事就定在三日后。”
这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大家都商量好了，到时候要结伴去看，就连阿宁也听说了这件事，在自家公子回来之后，对他道：“比唱戏还热闹，还要端着板凳去占前排，这阵倒是不怕鬼了。”
“全城百姓聚在一起，再加上有所谓‘极厉害’的巫师坐镇，自然胆大。”柳弦安将手中的包袱放在桌上，阿宁看着后就问：“这是什么？”
“衣服，王爷送的。”
“王爷又开始给公子送衣服了？”阿宁并不觉得奇怪，因为毕竟前有被子后有枕头的，但柳弦安解释说：“是夜行服，我今晚要同王爷去余府看看。”
阿宁不解：“公子又不会功夫。”
“无妨的，我之前也去夜探过。”
“赤霞城那回，因为公子是大夫嘛，有瘟疫自然应当去看，可余府并没有闹瘟疫。”
“那我也要去。”
柳弦安拎起夜行服，去屏风后自己换了。骁王府的护卫都有夜行服，高林便从中给他找来了这么一套新而合适的。
阿宁深深叹气，到后头给他帮忙。夜行服自然不可能多好看，但柳二公子平时穿着麻袋也很好看，一身漆黑倒是更衬人白。阿宁捏了两把，觉得这衣服也太薄了，于是又从柜子里翻出来一条披风，洗脑自家公子说：“这也是王爷送的，正好与夜行服搭一套。”
柳弦安评价：“除非余府的护卫都突患眼疾，否则真的很难看不到。”
“不会的。”阿宁三下五除二，强行将人包严实了，“王爷那般厉害，哪怕公子拎着一挂锣鼓鞭炮去，也定不会被人发现，难道公子还不相信王爷的本事吗？”
柳弦安被他裹得呼吸困难，心想，那我可太相信了。

第61章
两人约好子时动身, 这阵时间还早，柳弦安便又穿着夜行服躺回床上。阿宁轻手轻脚地将衣柜重新整理好，转身见他居然还睁着眼睛, 便担心地问：“公子最近好像总是失眠, 当真不要吃药调理一下吗？”
柳弦安解释：“我没失眠, 只是在想王爷。”
“可王爷就在我们隔壁。”阿宁道，“而且等会还要带公子一起出门。”
柳弦安觉得这事没法细说, 因为他在想梦里头的那个。想着想着，就仿佛回到了那一汪温泉中，依旧浸得全身发软, 没力气抬眼皮。而阿宁对自家公子这说着说着话, 就突然睡着的毛病已经很适应了, 麻利抱来一卷被子替他盖好。身上有了重量, 梦中的柳二公子就又遇到了骁王殿下，但可能是因为骨子里的医者的本能，又觉得不行, 太频繁会虚亏，于是使劲想着，不睡了不睡了, 醒来。
他在虚无幻境里一路狂奔，寻找着世界的出口, 却处处都是温泉与桃花林，脚下踩着湿滑的花瓣，天地间乱红如雨, 眼看就要被埋没其中, 梁戍坐在床边叫他：“醒来。”
柳弦安猛地睁开眼睛，好不容易才挣脱三千世界, 却不想回到现实后第一眼看到的仍是梦中人。他坐在床上，尽量平复了一下狂乱的心跳：“王爷怎么来了，阿宁呢？”
“我让他回去休息了。”梁戍道，“已近子时，还想不想去余府？”
去是肯定要去的，但得缓会儿再去。柳弦安掀开被子下床，他睡得稍稍有些衣衫不整，梁戍把目光从那光洁的脖颈处移开，无事发生地跟在他身后：“你似乎总是梦魇，要不要吃些补药，都梦到什么了？”
柳弦安敷衍，没梦到什么。
梁戍扯住他的一缕头发：“是不是又有老头欺负你？”
柳弦安答，对对对。
梁戍没松开手，继续命令，下回不许再梦老头了，梦我。
柳弦安正在心虚，听不得这话，便转移话题：“不如我们还是快点去余府。”
因为阿宁不在，所以也不必穿那件奇长无比的披风。两人一道离开客栈，西南冬夜的风是很凉的，梁戍便自然而然地将他的腰肢拖过来，似巨大鹞鹰飞身跃起，双双隐没入了暗影中的重重屋宅中。
余琮的院落里亮着灯，守了不少丫鬟和护院，空气里飘散着浓浓的药味。柳弦安扯下蒙脸的面巾，稍微闻了闻，道：“绿舒草，治胸痹心痛，对于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说，这病常见。不过绿舒草是猛药，一般得到了病症末期，其他药石都无用的时候，才能冒险一试。”
“小二也说这位余老爷已经许久没有再上街踢毽了。”梁戍道，“走吧，再去别处看看。”
柳弦安将面巾重新戴好，虽说四周都是护院，可他却一丁点都不紧张，真就像“到此一游”。而梁戍的心态也差不多，邪教自然要查，但心上人的手也不能耽搁牵。距离余琮的住处不远，有一个院子里堆满了五彩斑斓的各种物件，柳弦安瞄到了，问那是什么，梁戍就带他过去瞧。
看着是仓库，堆了些不值钱的东西，彩纸彩布杯盘碗盏，几口大黑锅，许多桌椅板凳。梁戍道：“是开席用的物件。”
看着都很新，有些甚至连捆扎的草绳都没有拆，应当都是为了五彩会的流水席而准备。
梁戍又推开屋门，柳弦安跟随他一起走进去。房间里的光线要比外头暗上许多，许多东西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轮廓。过了片刻，两人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此时恰好有一轮圆月自乌云中升起，四周变得亮堂起来，一亮堂，柳弦安后背却起了一层竖立的汗毛，隐约觉得旁边似乎有人在盯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扭过头，这一看，就算早有准备，也依旧差点叫出声。梁戍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别怕，是假人。”
柳弦安点点头，他知道那是假人，但知道并不耽误受惊，谁能经得住在黑天半夜时撞上这么一对泛白僵硬的眼珠子。梁戍握住他的手：“我去看看，你闭上眼睛。”
柳弦安依言将视线移开，但心里好奇，便又把目光飘回去看。画假人的师傅看起来是用了全力，想尽量使它靠着漂亮姑娘的方向发展，可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使得这假人有了一种极度逼近真人，却又和真人截然不同的僵硬样貌，穿一身艳红，再咧开嘴一笑，胆小的怕是会当场尿裤子。
梁戍敲了敲假人，“咚咚”响，他说：“人形的石头外糊了层纸。”
“祭祀用的。”柳弦安解释，“我曾在书中看到过此类传说，家中有人生病，就往河中投一个石新娘，这样病人便能得河神庇佑。”
“狗屁不通。”梁戍摇头，“捕鱼搭桥求一求河神倒罢了，怎么治病救人也要河神插手，而且长河蜿蜒千万丈，沿岸所有村落都有人生病，那河神得娶多少门亲？”
“要是处处合理，也就不叫‘民间传闻’了。”柳弦安道，“民间传闻就是得成亲，大家都爱听这个。”
梁戍问：“你也爱听？”
柳弦安答：“还可以。”
听一对有情人冲破险阻终成眷属，总比听山里的老妖怪下山吃人要强。柳弦安心想，就像现在的怀贞城，倘若自己赶上的不是闹鬼，而是有人成亲，全城摆席，那这不是很快乐？
梁戍许诺：“那以后再路过哪座城，有成亲的席面，我就带你去吃。”
至于眼前这阴森森的石新娘，看架势短期内是嫁不得河神了。梁戍带着柳弦安离开杂院，又去了东边，东边是余大少爷余重的住处，这阵厅房里的灯火也亮着，还有仆役往来送茶水点心，显然正在待客。
“客”就是那位据说极其灵验的抓鬼巫师，名叫银喋。四十来岁的年纪，身形瘦小颧骨很高，披了一件暗色的多彩斗篷，面色深沉，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异域大师的派头。
梁戍将窗户纸捅出一个小洞，让柳弦安凑过去看热闹。
余重试探：“那这闹鬼的事？”
“鬼自有我来捉。”银喋半眯着眼睛，“但河神娶亲一事，不容耽误，明天通知全城，后天就办，余掌柜也不想令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吧？”
余重连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过——”
还没等他“不过”出下文，银喋已经起身挥袖出了门，斗篷带的桌上茶具倾倒，在旁伺候的老妈子赶紧过去拾掇，他却连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我再去看看余老爷，余掌柜若还想举办五彩会，就快将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
余重应了一声，脸上表情却不怎么好看，等到银喋走远之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看谁都不顺眼，将丫鬟老妈子一并撵了，口中骂道：“装神弄鬼的狗东西，也就老爷子信他那套，该准备的东西，什么是该准备的东西，说到底不还是黄金白银？”
心腹管家在旁提醒他小点声，隔墙有耳。余重却还要骂，更说万圆从坟里爬出来，八成也是银喋自己谋划的，现在老爷子被唬得说什么信什么，又病糊涂了脑子，倒是便宜了他狮子大张口。
梁戍与柳弦安在外听了一阵，大致理清楚了，这位余家的大少爷，是压根就不信鬼神的，但架不住余老爷子对银喋深信不疑，所以只能容了巫师在余府霸道横行，余重也只敢在背后心疼银子，连爹带老子地咒骂。
柳弦安捏着鼻子，将一个喷嚏强行捏了回去。
梁戍还是头回见到这种手法，他摸了摸对方冰冷的手，带人离开余府，回了客栈。
柳弦安：“阿嚏！”
阿宁：“我就说公子出门要穿披风！”
柳弦安听而不闻地翩然进屋，道：“不冷，你怎么没去睡？”
阿宁答：“我已经睡醒一觉了，见公子还没回来，有些担心，就过来等等。”
“有王爷在，你担心什么。”柳弦安用手捧住他的脸，“暖暖。”
阿宁评价：“公子现在说话做事，看起来越来越像王爷。”
柳弦安想了想：“不怒自威？”
阿宁道：“有点欠。”
反正都有点欠了，柳弦安索性面不改色，将手伸进他领口，阿宁被冻得“嗷嗷”叫，躲到一旁道：“这还叫不冷吗？”
柳弦安解释：“暗探时有王爷抱着，自然不冷。”
阿宁倒也没听出这有哪里不对，因为自家公子看起来确实又弱鸡又不抗冻，是需要被抱着。他叫小二送来洗漱的热水，问：“那今晚可有发现？”
“听余重与那巫师的意思，五彩会后天就要重开。”柳弦安道，“倘若那女鬼的目的真是为了阻止五彩会，那等到明日消息传开，她八成会有所动作。”
阿宁对五彩会和抓鬼的兴趣不大，他只是想着，若明晚女鬼闹事，自家公子岂不是又要跟着骁王殿下去看热闹，那觉还睡不睡了？便速度极快地伺候他洗漱完，力大无穷将人往被子中一塞，道：“睡觉！”
柳弦安还没反应过来呢，怎么就躺下了，他说：“但我还想去与王爷聊会儿天。”
“都寅时了，王爷也是要睡觉的。”阿宁不为所动。他先前也是没想过，自家公子竟还能有不肯老实睡觉的时候，这事若写进家书，怕是庄主和大公子都不会信。
柳弦安被迫躺在床上，想着事情，翻来覆去地烙饼，烙到卯时方才隐隐约约有了睡意，这回却没梦到桃林温泉与骁王殿下，而是梦到了余府的那位石头新娘，正跟在自己身后扯起嗓子惨叫。
叫得那叫一个凄厉，柳二公子被吵得不行了，只能心平气和地对她说：“你坐下，我们来讲一讲天道。”
石新娘却不听，也不说话，只用两只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柳二公子也和她对视，对视了一阵，觉得实在没意思，就招来一只白鹤，不再理她了，自己朝着天边红日冲破九万里云层，舒舒服服、晃晃悠悠地回到了现世中。
而睁眼第一个见到的人，依旧是梁戍，他正坐在床边，道：“看来这个梦不错，一直在笑。”
柳弦安比较不解，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反过来了，梦见骁王殿下分明是很好的，怎么反倒十次有九次又慌又乱又魇，梦见鬼却平和安静得很。
梁戍并不知他此时心中所想，见若有所思又眉头紧锁，以为还是白胡子老头在作祟，于是伸手将他半抱起来。对于这种占美人便宜的流程，骁王殿下目前已经十分熟悉了，时不时就能软玉温香来一回。当然主要还是得归功于睡仙在刚睡醒时，经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脑子糊涂无事无非，所以可以随便摆布。
戳一下动一下。
这也就是阿宁没见着，否则怕是要大逆不道地赶王爷出门。
柳弦安向后靠在腰枕上，依旧不愿意动，他原本也没睡多久。
梁戍便道：“先吃点东西吧，吃完再睡。”
柳弦安还是没动，于是骁王殿下就理所应当将他一把捞起来，嘴上还要显得自己十分吃亏：“本王从没这么伺候过别人。”
所以伺候得也并不好，比起阿宁差远了，差得再金贵的懒蛋也只能强打精神自己动手，他躲过迎面而来的滚烫手巾：“王爷一直待在我房中？”
梁戍点头，将手巾递给他：“我看阿宁有些困倦，就让他回房再歇一会。”
但实际今晨对话是这样的——
阿宁：“我不困。”
高林：“你困了。”
阿宁：“我真的不困。”
高林：“你真的困了。”
两人来回念了好几通咒，听得旁边护卫都一脸茫然，觉得高副将是不是自学了什么医术，怎么不仅要强行看诊，还要强行安排人家多睡觉。
当然，柳二公子暂时是不知道这一切的，他洗漱完后就坐在桌边，自己取了一块糕点吃。梁戍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想要透透气，风却送来街上的百姓交谈声。柳弦安的耳朵极好用，哪怕只是轻飘飘一句，他也立刻问：“城里昨晚又闹鬼了？”
梁戍只好点头：“是，一嗓子惨叫，惊醒了半座城的人。”
“怪不得我在梦中也听到了。”柳弦安道，“原来真的有鬼在叫。”
“本来还想让你再睡会儿的。”梁戍把窗户完全撑开，“先吃早饭，吃完之后，我也带你出去看看。”

第62章
这一回万圆的鬼魂出现在清晨, 依旧面孔惨白地飘浮在半空中，将早起出摊的一对夫妇吓得不轻。柳弦安问：“那鬼具体是怎么叫的？”
“鬼没叫，只是一动不动飘在天上, 你在梦里听到的那声惨叫, 是卖炒饵块的老板娘。”梁戍道, “那时天已经亮了，听到动静之后, 左右两条街的邻居纷纷提着铁锹斧头出来，女鬼却没继续往前扑，而是一头栽进了暗巷。”
“栽进？”
“栽进。”
据目击者言, 活像断了线的风筝。因着白天阳气重人又多, 大家干脆壮起胆追去探究竟, 巷子里却连鬼毛都没一根, 只在墙上贴了张字条，画满符咒，血迹斑斑。
“就是这个。”梁戍从一旁拿起来。
柳弦安正吃着糕, 冷不丁看到这么一个东西，差点噎住。梁戍替他抚了抚背，问：“能看懂吗？”
“看不懂, 我从来没有研究过符咒，也没法研究。”
世间可能当真有顶厉害的大师, 但更多还是像银喋一样的江湖骗子，这群人识不识字都很难说，随便舞两笔, 实在没有浪费时间分析的必要。柳弦安只扫了一眼：“装神弄鬼, 专门奔着吓人去画的，应当不是银喋所为。”
“为何？”
“银喋虽说是骗子, 但也是个专业的骗子，既然他早已在西南名声大噪，那画符咒这种事应当信手拈来。”柳弦安说，“可王爷手中的这张，笔法却生疏得很，圈都画不圆，上头还写了那么大一个打着叉的‘囍’字，咒得也过于明显。”
梁戍收起符咒：“既然不是银喋，那你觉得扮鬼之人会是谁？”
柳弦安想了一会儿：“不好说。”
“不好说，也能说给我。”梁戍提壶帮他添茶，“看看这次我们是不是想得一样。”
“王爷也有怀疑的人？”
“是。”
柳弦安便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潦草写下一个名字。这是他从闲书话本里看来的江湖暗谈方式，感觉十分适合拿来在这种时刻用。而柳二公子的草书是极好看的，飘逸飞扬似孤云，手指更是纤纤如玉，梁戍单手撑起脑袋欣赏，没什么心情再去看鬼是谁——可见确实有几分色令智昏、不务正业的昏庸潜质。
手好白。
柳弦安在他面前晃晃手：“王爷？”
梁戍攥住他的指尖，将脑子里的下流念头清空：“走吧，去找他。”
……
怀贞城里一次又一次闹鬼，但都没闹出人命，像一次又一次“狼来了”的故事，再一再二时还能使得人心惶惶，再三时便已效力大减，尤其那鬼还连飞都飞不好，在众目睽睽下直挺挺地往下掉，也没本事吃人。
连牟翠花大婶看着也不怎么害怕了，正坐在街口树下嗑瓜子，与街坊说着闹鬼的事。刘猛的娘也站在人群里，牟翠花看到她后，就多事地问：“刘姐，余老爷家里要办流水席，你今天怎么没去帮忙？”
“昨天伺候到半夜，早上又被万丫头的鬼魂吓得没睡好，夫人便让我回来歇着。”刘婶问，“那张符，是什么意思？”
“不让河神娶亲呗，明晃晃的大‘囍’字，最近咱们城里也没有别的喜事。”有人道，“不过我看余府的人已经在往河边挂彩绳了，他们是不怕的，说明天一切照旧，毕竟花大价钱请了巫师，余夫人与余大少爷都吩咐过，凡事以余老爷的身体为重。”
“可这……”刘婶还是害怕，“那鬼要是再出来呢？”
“出来就出来，都出来三回了，也没见怎么着。刘婶，你昨天是没看到，先前她黑天半夜到处飘时还挺吓人，可今晨天一亮，再看那鬼，就丝毫不可怕了，赤头白脸的，还有几分搞笑。”
刘婶拍了他一巴掌：“胡说，小心被厉鬼听到。”
众人都没当回事，只嘻嘻哈哈地笑，又讨论着明天的五彩会和流水席，商量要早起占位看节目。牟翠花的嗓门亮得能传到对街，刘猛听得心里烦躁，丢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准备去把娘接回来，不让她凑这热闹，院门却被人一把推开。
“咣当”一声，动静不小，刘猛初时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是谁后，又不满道：“你们这些富贵有钱人，平日里都是这么私闯民宅吗？我还有事，家里也没有茶水，你们还是快点走吧。”
“怎么？”梁戍道，“如此着急赶客，难不成是听闻昨晚城里闹鬼，你又要去抓？”
“我说二位怎么总缠着我？”刘猛纳闷，“要说为了抓鬼，余府请来的那个才是大巫师，你们怎么不去找他？”
“找他，一时片刻也说不清闹鬼的事。”梁戍丢过去一个包袱，“不如找你，还要更快些。”
刘猛一手接住包袱，结打得很松，从里面掉出来一件破旧裙装。他的脸色登时一白，抬头警觉地看向两人。梁戍道：“这是从你床下的箱子里翻出来的，若我没猜错，那日你去万家老宅，就是为了找更多旧物，好让女鬼更像万圆。”
刘猛将包袱丢回来：“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万宅的衣柜破旧，门都掉了，挡板却极新，里头放着的应该就是这包衣服。”梁戍道，“你手下有个杂耍班子，院子里又堆了如此多的玩偶风筝，想要制出一个女鬼，可谓易如反掌。”
刘猛看了眼自家院里的仓库：“会造风筝的人多了去。”
“但知道昨晚银喋与余重交谈内容的人却不多。”梁戍反手关上院门，“当时房间里除了余重和他的心腹，就只有三名在旁伺候的下人，刘婶负责烧水。”
刘猛眉头一皱：“你们也——”
梁戍继续道：“前几次闹鬼都是在半夜，说明你自己也知道这些杂耍玩意吓不住人，得靠着黑天半夜才能勉强装神。但昨晚银喋却与余重定下时间，明天就要举办五彩会，你来不及再等下一个半夜，只能冒险出手。”
刘猛没再吭声，但仍不想承认，只梗着脖子站在那里。梁戍提醒：“若你继续嘴硬，我便只能让官府派人来搜，到那时若搜出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你和你的爹娘，怕是再无法立足于怀贞城。”
“你能调动官府的人，你也是官吗？”刘猛狠狠看着他，“你既然是官，不去抓那些为非作歹的大恶人，却来为难我？”
“为非作歹的大恶人，是谁？”
“是——”
“阿猛！”门外传来一声焦急的呵斥，刘叔和刘婶推着小车，一起撞了进来。两人显然听到了几句这院里的对话，训儿子道，“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爹，娘，他们两个已经知道了。”刘猛没好气地说，“横竖都是死，说了还痛快些，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刘婶听得面无血色，柳弦安扶住她，温声劝道：“婶婶，没事的，我们只想查明真相，还万姑娘一份公平，也还怀贞城一份安宁。”
“是……是。”刘婶六神无主，“我们……这主意是我出的，我糊涂，是我糊涂，同他们父子两个没有关系。”
“什么没关系，事情全是我做的，鬼也是我画的，那风筝壳子到现在还在地窖里丢着。”阿猛道，“一人做事一人当。”
“好，一人做事一人当。”梁戍点头，“坐吧，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说一遍。”
此时城里已经炸开鞭炮，有一部分为五彩会举办的节目，正在提前上演，一路从东热闹到西，而就在这一片热闹里，余重正陪着银喋，往沿途的树梢与房檐下贴着符咒，如柳二公子所言，画得果然十分专业，笔走龙蛇，价格也昂贵得很，论张计费。一路贴，余重一路心滴血，越发认定闹鬼之事是这骗子所为，简直恨得牙痒。
管家趁着没人时连声劝：“少爷，喜怒不形于色，不形于色啊！”
“不形个屁。”余重骂娘，“这孙子什么时候才能死？”
管家安抚：“快了，快了。”
余重又说，快个屁，他娘的这无底洞今年刚四十，正当敛财壮年。
他恶向胆边生：“不然下点猛料，药死算了。”
管家“咂”了一下：“弄死倒是能行，但银喋是在毒窝里过日子的，一般的药怕是没用，若是被他发现，告诉老爷，那这……不然还是忍了吧。”
“再忍下去，家底子也要空了。”余重道，“我当然是希望我爹活着的，但说实话，你看看他那样子，骨髓都让女人给吸空了，脖子上就顶了个骷髅皮，也不是我希望他活，他就能活，对吧？”
管家只是“嘿嘿”陪着笑，也不敢接话。余重却已经心思活络起来，看着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的符咒嘀咕，贴吧，哪怕贴满整座城，只要你死了，那我还付个屁的银子。
想到这里，倒是畅快许多，还主动帮着银喋拿了一阵糨糊。
夜色降临时，河边亮满了灯。柳弦安弯腰穿过一串飘着的五彩绳，看着不远处唱歌跳舞的百姓，熊熊燃烧的灯火，对梁戍道：“若是没有这些碍眼的诡异符咒，百姓只是在庆祝丰收与和平，就好了。”
“丰收与和平。”梁戍握着他的手，让慢慢踩着石头过水滩，“放心，会有的，而且不会很远。”
柳弦安应了一声，脚下打滑，梁戍将他拦腰一把托住：“这里路不平，小心一点。”
“已经小心了。”
“已经小心了还走不稳。”
梁戍装模作样地叹气，那我就吃点亏，费点力气，抱着你吧。

第63章
圆圆的鹅卵石上生着滑腻绿苔, 梁戍抱住柳弦安，大步走在上头，稳当, 可靠。柳弦安一手撑着他的肩膀, 懒洋洋的, 思绪又不知飘到何处去，于是梁戍就开始提意见, 我这般卖力辛苦，你怎么又偷偷跑去约会那群白胡子老头？
“没有。”柳弦安说，“我只是想起了一个传闻。”
也是从民间话本里看来的, 在西南蛮地, 经常有巫师将女童的尸体风干脱水, 用特殊手法使其不朽不腐, 再替她们换上彩色新衣，往后背钉一根十字木棍，单手举起来一同游街串巷, 被称为“鬼童子”，大概和书童一个道理吧，只不过这些童子不必负责主人的衣食住行, 而是负责下毒下咒。
柳弦安比划：“就像王爷现在单手抱着我，样子差不多。”
梁戍听得后槽牙都疼：“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不许想，想点别的！”
于是柳弦安就真的想了点别的，但也和妖魔鬼怪脱不开关系, 实在是因为此时河道两旁的符咒过于醒目阴森, 气氛烘托到了，总觉得不从河里跳出来一队僵尸, 都对不起银喋这铺天盖地的贴法。
“僵尸是这样的。”柳弦安往前直直伸着手。
梁戍赏了他一巴掌：“僵尸也不准想。”
不准想就不想，但这一巴掌拍得不是地方，腰再往下，很有那么一点非礼勿动的意思，非礼到就算是淡然如柳二公子，也觉得这回好像不太可以。
挨打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像爹和大哥，不分青红皂白就拎着戒尺来教训自己，这种打得手心疼归疼，但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只有摇头晃脑的叹息，觉得世人大抵如此，哪怕至亲亦不例外，便仰天而嘘，挨打挨得念天地之悠悠，万古悲凉得很。
另一种就是像骁王殿下，不轻不重一巴掌，疼是一点都不疼的，隔着厚厚的冬衣和披风，甚至都不怎么感觉得到，但心里却春潮横生，硬品出了一点梦境和现实交融的意思。柳弦安说：“这里没有石头了，我自己走。”
梁戍把他轻轻放下来，又伸手拉一拉对方乱了的披风。于是柳弦安就更加心绪纷乱起来，赶紧扭头看着符咒，想了会儿青面獠牙的恶鬼。梁戍陪在他身边慢慢走，走了一阵，突然侧身弯腰将脸凑到他面前，柳弦安正在出神，冷不丁被这张放大的脸吓了一跳，梁戍就又看着他笑，笑得晃碎了身后满河面的光和金，伸手揪揪他的脸：“怎么了？一直不肯和我说话。”
柳弦安找借口：“没有，我只是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的事有我在，不必担心。”梁戍道，“天理昭彰，这世间绝大多数恶人，还是会得到报应。”
柳弦安应了一声，余府的家丁眼下仍在河边忙碌，按照喜堂装点着周围的一切，他看着这一路明艳艳的红回了客栈，阿宁敏锐地问：“公子，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柳弦安将披风递给他，“只是耳朵有些烫。”
阿宁斩钉截铁：“那就是太冷了，得上些药，不然会生出冻疮。”
柳弦安：“也没有冷到这个程度。”
白鹤山庄的小厮，处处都遵循医理去想，但柳二公子此时的状态，又明显和生病没有半文钱关系。他洗干净手坐在桌边，将脑海中所有有关于情爱的故事和诗篇都翻了出来，哗啦啦飞速阅过一遍，确认了一件事，然后愁苦长叹一声。
叹得阿宁又是跑过来试他额头的温度，又是拖过他的手腕试脉，试了半天，小心翼翼道：“公子的心跳好像有些快，如此愁眉不展，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倒不算不好，只是很麻烦。”柳弦安答。
“麻烦不打紧，就算公子处理不好，也还有王爷。”阿宁劝慰他，“慢慢来，总能解决的。”
柳弦安却说：“麻烦的就是王爷。”
阿宁不大明白，王爷怎么会麻烦？这向南的一路，王爷不知给了我们多少方便。
柳弦安还是叹气，因为他是当真很怕麻烦，而这世间最麻烦的事情，莫过于“情”之一字。辗转难眠食不知味，整颗心都被另一人牵着，于红尘间哭哭笑笑聚散离合，就算能白头偕老，过日子也总免不了磕磕绊绊，还是乱，而倘若不能共白头，要中途分手，那人生就更不得安宁。思及此处，他简直后背发麻，恨不得立刻驾一只白鹤去万丈青云之巅，从此再不回来。
阿宁惊呆了：“公子方才说什么？”
柳弦安重复：“我好像不仅仅想同王爷结伴同游名山大川。”
阿宁结结巴巴地问：“那那那还有什么？”
柳弦安答：“我不想他与旁人成亲。”
自家公子不想骁王殿下成亲，这件事阿宁是记得的，但他也记得公子一直说的是“任何人”，现在却变成了“旁人”。
两个字的差距，阿宁内心隐隐泛上不安，艰难地干咽了一口：“那……那，不然公子还是别说了吧，再考虑一下。”
柳弦安却觉得没有必要再考虑一下，他已经认清了现实，梁戍和旁人成亲不可以，但和自己可以。
阿宁震惊，并试图挽救：“真的吗，可这也不算什么吧，对于成亲这件事，公子一直是谁都可以，那王爷也并没有什么特殊。”
柳弦安解释：“谁都可以的那种可以，只有王爷不可以，但王爷可以的这种可以，只有他可以。”
阿宁听得有些晕，其实不管听不听，他现在都有些晕。不过身为一个忠诚的小厮，他是无论如何也会与自家公子站在统一战线的，所以就算晕，依旧撑着桌子坚持问：“那王爷知道这件事吗？”
柳弦安摇头：“我还没有同他说。”
阿宁赶紧提醒：“公子不必着急，这种事不能急，得讲究一个细水长流。咱们家堂少爷去求娶何家小姐时，就装了整整大半年的偶遇。”
而王爷不管怎么看，都应该比何家小姐更难求娶。阿宁说：“公子还是先将怀贞城的事情解决了吧，反正我们这一路，还要同王爷相处很长一段时间。”
还要同王爷相处很长一段时间。光是听这一句话，柳弦安就觉得人生飘飘美妙，即便明知前头有瘴气与邪教。由此来观，就算理智上再知道不该自找麻烦，但情确实不知所起，这种事没法控制。
哪怕四万八千岁的神仙也不成。
想清楚这一点后，柳弦安极度放松地睡了一觉，第二天神清气爽地起床，甚至起得比梁戍还要更早些。
余府里也是一片忙碌，那尊石新娘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被“请”了出来，好几个婶子替它裹上花花绿绿的绸缎，又在头上蒙了一块盖头。余老爷也颤巍巍由人扶过来，用拐杖敲了敲那石壳，嘴里说了几句送嫁祝福的话。他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这时再出门，下人们却都差点没认出来，只嘀咕，怎么都瘦成这样了。
余重大声道：“行了，爹，走吧，轿子已经准备好了。”
银喋也换上了一身新的袍子，站在送亲队伍的最前头。吉时到，轿辇起，明晃晃的队伍一路出了余府，百姓们都挤在街道两旁看热闹。石头新娘披红挂彩被红绸捆扎，再由八名壮汉抬着，让刺眼明亮的太阳一照，胆小的娃娃马上就被吓哭了，他娘赶紧捂住嘴，小声骂道：“河神娶亲是喜事，等会还有好吃的，你哭什么，快别哭了，小心余老爷怪罪。”
小娃娃却依旧哽咽，他平时也总玩娶媳妇的游戏，娶的都是同自己差不多的小姑娘，所以理所应当认为，长大后娶媳妇，也是娶同自己差不多的大姑娘，现在突然发现还有可能娶到这可怕玩意，简直五雷轰顶，抽抽搭搭地问：“河神为什么要娶一块石头？”
“那不是石头。”身后传来一个温柔清亮的声音。
小娃娃抬起头。
柳弦安将手里的糖糕递过来：“害怕就别看，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句话引得周围人都转过头打量他，虽然大家都觉得那石头新娘确实模样古怪，但像这么光明正大说出来，还是显得有些没脑子。牟翠花斜瞥一眼，尖酸刻薄道：“河神娶亲，你们来吃不要钱的席面也就罢了，竟然连句吉利话都不愿说。”
她手里拎着食盒，席还没开，就已经做好了连吃带拿的准备。旁边的小伙子嘴欠：“牟婶，怕是从昨晚开始就没吃饭，饿着肚子等着吃今天这一顿吧？”
牟翠花笑着骂了一句，这时河边的鞭炮声越发密集，马上要开始拜堂。大家都往前拥挤，想要占个最好的位置。官差大声喊着维持秩序，童鸥也带着驻军组成人墙，以防百姓掉下河。
梁戍拉住柳弦安的手，免得他被冲到另一头，两人都没经历过这种民间婚庆的热闹场面，完全不懂百姓在拥挤什么，等随人潮到了最前头，才明白过来，原来挤到前排有红包拿。
牟翠花手中已经收了厚厚一摞，发红包的人是银喋，他抬起头，面色不善地看了眼梁戍与柳弦安。梁戍一笑，伸出手：“外地客商，来凑个热闹。”
银喋语调生硬：“外地，何处？”
梁戍道：“王城。”
银喋面色微微一变，这两人气度如此卓尔不凡，又是来自王城……他稍微垂下目光，将红包递过去，匆匆转身走向高台：“行礼！”
拎着锣鼓的余重一愣：“啊，现在？可是时辰还没到。”
“到了！”银喋低声命令，“就是此时！”
余重心想，果然是个骗子，早上说的时辰，中午转头就忘。但他是懒得管这些的，便将手中锣鼓一敲：“拜堂！”
石新娘被推了上来。余琮坐在八仙椅上，双目浑浊，细看还有些含泪，正入神地盯着那新娘，旁人催促了两三回，他也没说话。余重只得弯腰在耳边提醒：“爹，行了，等河神娶完亲，你百病全消身体硬朗，想要什么没有，何必舍不得这个。”
余琮叹息一声：“命苦，命苦啊！罢了，拜堂！”
小童们抓着五彩的米往“新人”头上抛，壮汉们摩拳擦掌，正准备去抬起石头新娘送进河，最前头的牟翠花却又尖叫了一声，像是被扼住脖子的大鹅，叫得周围人心都麻了，另一个老婶子头晕眼花地骂她：“你又怎么了？”
“这这这……这新娘子好像在哭啊！”牟翠花面色煞白。
这鬼话一出，周围百姓都吓没声儿了，于是在一片寂静里，所有人就都听到了，那石头新娘正在嘤嘤嘤地哭着，还有一声凄惨的“救救我”！
距离她最近的牟翠花倒吸一口冷气，两顿没吃的身体受不了这种刺激，软绵绵向后一瘫，吓晕过去。
石头新娘此时竟摇晃起来，像是要挣脱那些红绸。这可比从坟堆里爬出来的万圆要吓人多了，惊得现场百姓纷纷魂飞魄散地往家里逃，胆子大的，也退出几十步开外，躲在驻军身后提心吊胆地看。
一时之间，空场里只剩下了石头新娘、梁戍、柳弦安与倒霉昏迷的牟大婶。而在高台上，银喋手心渗出一层虚汗，目光阴森地看着两人，一旁的余琮早已从椅上跌坐下来，余重扶着亲爹，正转头看向仆役堆里的刘婶，气急败坏地怒骂：“混账！你怎么做的事！”
刘婶没吭声，那包蒙汗药还在她袖子里揣着，压根没下。
这时童鸥大步上前，将那石头新娘一剑撬开。
从里头软绵绵地跌出了一个七八岁的瘦弱姑娘。

第64章
小姑娘浑身虚汗, 也是做新娘打扮，哭起来像没力气的小动物，童鸥紧紧抱着她, 托在背上的手微微有些发颤。而围观的百姓们早已被这一幕给吓傻了, 用活人祭祀河神, 还当这种事只会出现在老一辈的故事里，没想到今日竟会亲眼目睹。
石壳厚重中空, 像一具人形石棺，倒在满地鲜红的鞭炮碎屑中，双眼漆黑, 看起来尤显恐怖。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 只有冷飕飕的寒风吹过河岸, 吹得百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大家原本是抱着吃喜酒的心情来的, 却不想自己差点起着哄鼓着掌，将一个活生生的女娃欢庆着沉了河。
小姑娘还在半昏不醒地呜咽，阿宁带着几名骁王府的护卫过去帮忙, 这时另有几个好心的婶子，见围在她旁边的都是男人，不方便, 就也壮着胆子一起上前。她们是本地人，对城里所有娃娃都熟悉得很, 但却从没见过这个小姑娘。虽说病容憔悴，可也是个小美人坯子，弯眉长眼, 鼻头稍微有些塌圆, 其中一个婶子多看了两眼她的模样，心里却起了嘀咕, 这鼻子，不活脱脱是万圆小时候？
“童统领。”阿宁提醒道，“这里太冷了，还是让我先带她回去休息。”
童鸥这才松开手，小姑娘被送进了街边早已准备好的一驾马车里。这阵单庆也带着官差赶了过来，他在路上已经听说了石头壳子里藏真人的事，整个人头都要炸，身为地方官，他其实知道余府并不像表面上显露的那么干净光堂，但只要没闹出大的乱子，也懒得管，毕竟哪间深宅大院里没几件腌臜事？可谁曾想余家不出事则罢，一出事，出的就是活人生祭的大事，这……传到上头还了得？
童鸥缓缓站起来，看向高台上的三人。
余家父子并不知他就是当年的猎户，只当是上头派来抓鬼的官兵，凑巧碰到这一宗事。余琮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在椅子上，余重在气急败坏训斥完刘婶之后，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太过鲁莽，此时见单庆与童鸥都在，只能继续硬着头皮道：“单大人，童统领，这……这娶亲的提议，是巫师说的，我爹一大把年纪又鬼迷心窍，听进耳朵里就再也出不来，我实在是劝不住啊。”
“糊涂！”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单庆骂道，“那是谁家的女娃？
“……”余重犹豫片刻，道，“买来的，从拐子手里买的。”
“不是从拐子手里买的。”人群里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是刘婶，她站在最前头，大声道，“这孩子是从出生起就养在余府后院的！”
余重面色一变，顾不上单庆还在，竟然就要命家丁去将她拖走。刘猛拎着一把大刀挡在前头，横道：“我看谁敢动我娘！”
单庆看出刘婶知道不少内幕，便吩咐衙役先把人带到府衙里去，其中也存了不想让她在大庭广众说出更多惊天丑闻的私心。闹出生祭已经够丢人了，倘若再抖露点别的，那往后自己哪里还有升迁调任的可能？怕是连眼下这顶乌纱帽都难保。
刘猛挡在刘婶面前，不让衙役靠近，单庆神情一沉：“大胆！是没听到本官说的话吗？”
“是刘猛没有听到单大人说的话，还是单大人不想多听百姓说话？”梁戍扫了一眼那圈衙役，最后将目光落在单庆身上。单庆被这眼神骇得心里一阵发麻，依旧摸不清对方的身份，余重却已经觉察出官府也不想将这件事闹大的意思，便大呵道：“大人在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单庆眼瞅着人人都在往这边看，自己总得做出一个决断，便咬牙手一挥：“罢了，所有人先回府衙，银喋巫师，你也随本官走一趟吧！”
余重心里一松，赶紧吩咐家丁抬着轿子过来，预备把亲爹塞进去，银喋也面色阴沉地跟在了衙役身后。百姓见状纷纷嘀咕，而刘猛见衙役要带走自己的娘，也急了，一边伸手挡着，一边着急忙慌地喊：“喂，你不是说自己是王爷吗？”
这话一出，单庆脑子“嗡”地一响！而银喋的反应比他更快，竟立刻纵身就朝着人堆里逃去，精瘦的身体像飘飘的风筝，倏忽一下就飞出去好几丈远。百姓哪里见识过这诡异走位，赶紧抱着头躲，生怕躲晚了被拉走当成人质，银喋却已经大叫着跌下半空。高林收剑落地，一只手戴着银丝手套，将这满身毒物的老恶棍拖起丢到梁戍眼前：“王爷。”
单庆“扑通”跪在地上，面无血色地行礼：“骁王……骁王殿下。”
周围百姓也反应过来，跪了一圈，余琮依旧是进出气都困难得很，柳弦安上前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道：“抬到那间空庙里去吧，我替他扎两针。”
余重满头是汗，只点头，但压根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还是几个家丁七手八脚地将老爷抬走。这时高林已经让百姓都起来，又将刘婶扶到了椅子上坐着，她这些年一直在刘府帮工，主要就是养着那小姑娘。
小姑娘叫石泰松，这名字听着魁梧，是银喋算出来的，寓意泰山上的顽石与青松，都是长寿的征兆。刘婶道：“这孩子的娘，就是万圆。”
百姓都听懵了，万圆，万家那丫头？她什么时候生的孩子？
是在入狱之后又几个月生的。
当年猎户久久不归，万圆肚子里带着孩子，知道在城中肯定住不久，就打算带着万贵一起去外乡，但就在她四处打问车马的时候，却撞见银喋正在马车行里向老板娘传教，便上前拆穿，因此招了记恨。
这些事都是后来，万圆被关押在余府后院时，亲口向刘婶说的。她年轻泼辣，遇事都是直来直往，远没想过会有人对自己来阴招。买好马车后没几天，她又去街上买别的东西，却有个泼皮无赖莫名其妙就凑上前，嘴里不干不净，手上也不干不净，说别跟那打猎的了，让跟着他，万圆哪里受得了这欺辱，于是抬手就是一个耳光，那无赖也打了她一巴掌，两人扭在一起，周围街坊赶紧去拉，拉开之后，衙役也赶了过来，将两人双双带进府衙。
而后便传出万圆自杀的消息。
刘婶道：“但其实她是被药晕了，送到了余府。”
梁戍冷冷看向余重，余重战战兢兢道：“是银喋，他七八年前就和我爹走得很近，我爹对他言听计从。那时刚好我爹身体不好，银喋就说他测算过，万圆的命好，若成了亲，能让我爹长寿，她天生就是该嫁给我爹的，但我爹当时可没答应！”
百姓听的暗自“啐”他，七十岁的老头和十七岁的姑娘，你们倒是想答应！
“但银喋却坚持若想续命，就只有这一个办法，我爹最后还是信了，给了他一大笔银子，差点掏空了半个家底，银喋说他给李大人也分了不少。”
万圆就这么在一天之间，“死”了。她被送往余府时昏迷不醒，大夫例行诊脉，却诊出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余琮还没成亲，就被扣了顶绿帽子，当场大光其火，余重也在旁等着看银喋的笑话，但这老巫师扯起谎来，是一套又一套，眼睛都不眨一下。
余重道：“他坚称命格是没算错的，若万圆不行，就万圆肚子里的孩子行，不管生下来是男是女，都只管当成童媳养着，养到十四岁上一圆房，我爹少说还能再多活二十年。”
再加上余琮的身体在万圆进府的当天晚上，还真就舒坦了许多，便又信了。
万圆当时就是由刘婶照顾的，她醒来之后，苦苦央求她帮自己报信，但刘婶心里清楚，这城里的官与余府沆瀣一气，而万贵又是个靠不住的拧巴脑子，若是知道了实情，十有八九只会提着刀到余府要女儿，非但救不出人，还要把他自己也搭进去。
刘婶后悔道：“我当时不知道余家只想要孩子，还当他们要把这母子两人都关着，就劝万丫头先安心住着，我出去帮她留意，要是有了那猎户的消息，再说。”
万圆无计可施，又顾着孩子，只得先答应。她被关在孤零零一座小院里，见不着几个人，又忧思重重，所以一直在生病，孩子也是没足月就早产，细弱地哭了还没两声，连一口亲娘的奶都没喝到，就被产婆抱走。万圆当时已经奄奄一息了，但看孩子要被抢走，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扑上去就要抢夺，结果遭门口的银喋当胸一脚，踢得吐出一大口血来。
刘婶慌忙挡着，连扶带抱地把人拖到床上，想请大夫，但院子里除了看守，哪里还有能用的人。寒冬天里连火盆都没一个，刘婶没有办法，只得从自己家里捡了些炭火，可再回余府，万圆已经死了。
童鸥站在一旁静静听着，没什么神情，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觉察出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刘婶因为这些木炭，被狠狠教训了一顿，理由是多管闲事。那时候刘叔腿受了伤，刘猛年纪又还不满十岁，她没本事逃，也放心不下那可怜的孩子，便将所有事都吞回肚子里，只用家里剩的一点钱，偷偷交给一个关系近些的家丁，央他们别将万圆弃尸荒野。
“放心吧婶子。”那家丁悄声道，“埋还是要埋的，正好坟都现成，要是抛在外头，被野狗刨出来，没法解释。”
万圆就这么被埋了。
而刘婶则是继续留在余府，照顾孩子。她打心眼里憎恶“石泰松”这个名字，就叫她小花，一来鲜嫩活泛，二来就算被旁人听到，女娃娃小名叫个花啊草啊，也不至于被怪罪。
小花的身体不好，性格也闷，却长得好。余琮隔三差五就要来看看她，花白的头发满脸的斑，抱着这能当自己重孙子的女娃坐在院里，刘婶简直看得毛骨悚然。她早就与儿子商量着，要找个机会，带上小花一起逃亡别处，原以为至少还有五六年能慢慢计划，却没曾想，余琮这个冬天又病了，而且还病得只剩了一口气。
银喋也不知是依旧记恨着万圆，还是已经草菅人命惯了，轻飘飘一句祭河神的话，就将刚萌芽的小花给掐了根。后院的防守越发严密，刘婶就是想冒险偷人也不成，刘猛便提议由自己去扒开万圆的坟，再用风筝假人做出女鬼索命的假象，逼迫余府取消五彩会。
刘猛道：“鬼的确是我假扮的，那些风筝衣裳，就在我家的地窖里。”
旁边另有几个小伙子，听这段往事听得匪夷所思，此时纷纷拍他的胳膊，钦佩道：“猛哥，江湖豪侠啊！”

第65章
刘猛却不觉得自己有多“侠”, 他所理解的豪侠，是该骑一匹马浪迹天涯，路遇不平拔刀相助, 一声暴喝震退数十匪徒, 智勇双全才叫畅快, 而像现在这样顶个风筝壳子装神弄鬼，还天天提心吊胆会被人发现的, 与“豪侠”哪里搭得上边，顶多能称一句“算个人”。
柳弦安此时已经从破庙里出来了，恰好听到这句谦虚。他先前只在书中见过美而不自知, 刘猛这番言论, 竟也能套一句侠而不自知, 便道：“愿意助人为圣, 付诸行动为勇，不计回报为义，设下计谋为智, 心怀悲悯为仁。刘小哥一家愿为毫无血缘的小花做好举家搬迁、亡命天涯的准备，不止智勇双全，是圣勇义智仁五全, 这难道还当不起一个‘侠’字？”
刘猛听得都呆住了，原来你们厉害的读书人平时都是这么说话的, 怪不得诸葛亮能舌战群儒，这舌头一般人确实招架不住。
梁戍问：“如何？”
柳弦安道：“毒入膏肓，救不得, 不过也不会立刻就死, 过会儿应当能醒。”
他没说病入膏肓，却说毒入膏肓。周围人都听出异常, 梁戍道：“毒？”
“长年累月被人下毒，不过都是些不要命、只会引起不适的毒，也很好解，但再好解，残余毒素积攒在体内，也是不小的剂量。若换做别的古稀老人，怕是早已一命呜呼，但余琮的身体要比一般老人健壮上许多，所以才能一直撑到现在才垮。”
“长年累月被人下毒？”百姓听得咋舌，第一反应就是余重干的！毕竟这种儿子为家产迫不及待药死亲爹的事并不稀罕。余重却指着银喋破口大骂：“我爹常年服用的，就只有你捏的那些丹药。怪不得他这两年总是生病，你一来家里做法就见好，万圆那回也是他一答应与你合谋，转天立刻浑身舒坦，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银喋倒在地上，也不知被高林打断了哪根骨头，正在像一条虫一样蠕动。
童鸥上前，一剑划开他的衣襟，果然又是白福教的图腾，还没等百姓炸锅，余重抢先拍着大腿嚎起来：“我的爹，你说你信的是延年益寿的神教，怎么竟是这玩意？”
“省着点嗓子吧。”童鸥重重收剑回鞘，“将来有的是你哭的时候。”
余重对上他的眼神，脖颈一阵发寒，还欲再辩，庙里却突然有人出来喊：“柳大夫，余琮刚醒了，又晕了！”
柳弦安脚步匆匆地过去：“怎么会又晕？”
那差役道：“可能是躺的地方不对。”
庙里诸多佛像，尊尊威严怒目，余琮刚颤巍巍地睁开眼睛，就见漫天神佛正围成一圈盯着自己，登时吓得五魂六魄齐飞，双腿一蹬，“噶”一声直挺挺厥了过去。
百姓听到之后，都忍不住哈哈嘲笑，嘲笑完又担心方才那小姑娘，就跟着队伍往府衙的方向走。柳弦安半蹲在小马车里替余琮施针，全神贯注，虽是数九寒天，却也出了一额头的细汗。旁边的老差役在巡街时与他曾见过几面，算半个熟人，此时就小声劝道：“柳大夫，这种人还救他做什么，反正供词有他儿子来说，也不怕余府跑了。”
“我要救活他。”柳弦安转动着手里的银针，“哪怕不为任何证词，也要让他亲自面对应有的惩罚，否则就这么死了，岂不是作恶一生却荣华一生，有悖于天下众义士致力维系的公平正义。”
余琮走火入魔，求了一辈子的长生道，此时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货真价实能延年益寿的神医，却是在砍头前夕，这荒诞的因果造化，就连老差役也直感慨，看来人活着还是不能太丧良心。
柳弦安问：“那位单大人，是个什么样的官？”
老差役嘿嘿道：“单大人啊，我说句真话，确实算不上贪官，因为一贪就得替人做事，就要费心织就关系网，他估摸懒得做这些。”后半句却没说，懒得贪，同时也懒得替百姓做实事。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种官放在富丽堂皇的天子脚下也罢了，可放在本就邪教出没频繁的西南边陲，百姓焉能不苦。梁戍挥手签下一道调令，将单庆打发去了青州云岭养马——还不是重要的战马，是祭祀大典上用的红色小马，可有可无的闲差，适合可有可无的懒人。
余琮最终还是被柳弦安给扎活了，可叹可悲的是，事已至此，他竟仍深信不疑银喋是神使。余重简直要火冒三丈，不懂亲爹的脑子是怎么长的，眼看生死关头，还不赶紧把罪责都推给银喋？
便也再顾不上管了，对梁戍供认说自己是因为救父心切，才会应承下活人生祭的荒唐事，但其实内心深处对银喋憎恶至极。为了能使这番说辞更加可信，他又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毒药，又买通了杀手，准备在祭祀结束后，就为民除害，以免银喋再做出更多丧尽天良之举。
毒药和杀手倒都是真的，也有相应的证据，因为他先前确实准备杀了银喋。梁戍点点头，道：“好，余掌柜若肯一五一十交代，无任何隐瞒，那本王就答应留你一条命。不过继续待在怀贞城里是不可能了，不然就随单庆去青州云岭一起养马，如何？嘶……他做马官，你就做个马夫。”
余重喜出望外，赶忙磕头称谢，他素来听闻这位王爷杀人不眨眼，还当自己这回定会命休，没曾想竟还能继续活下去，只要能活着，还怕逃不出那云岭马场？
于是便竭力讨好，顺着梁戍的意思，把银喋做下的恶事挑拣出几桩说了，其中果然有绑架妇人孩童贩往别地，却不是像一般的贩子那样，在僻静处迷晕打昏了强绑，而是先接近这些妇人孩童家里的男人，洗脑使他们深信末日救世论，再心甘情愿将原本最心爱的家人双手献祭出去。
柳弦安稍稍叹了口气，众生皆苦，邪教着实可恶。
这一头的余重说得滔滔不绝，另一头的银喋却是闭口不吐一个字，高林出身军营，是没有什么君子规矩的，拎起一根皮鞭，将这装神弄鬼的恶棍抽得浑身鲜血淋漓，单脚踩在他的胸口，蹲下道：“你我都清楚，那狗屁的什么教就是个敛财的幌子，现在你落到我手里，财是肯定没了，命也保不住，但要是能供出上线，至少能少吃一些苦。”
银喋直直躺着，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怎么，怕你一旦松口，他们会杀了你的家人？可笑，原来你这种专门害人妻离子散的狗东西，也有家人。”高林收脚站起来，居高临下道，“但也有不了多久，十八岭山的澄碧村，他们是住在那里没错吧？”
银喋如遭雷击，挣扎着爬起来：“你！”
“这里的驻军一直在暗中查你，而且查得颇为详细。”高林道，“放心，你的家人倘若并未作恶，未必就一定会遭处决，至少你那不满一岁的儿子是能留一条命的。但你要是一直像现在这样咬紧牙关，毫无立功表现，那就实打实得株连九族，别说一岁，一个月也要斩，具体流程大致是这样的，先剐了你，再斩了他。”
银喋胸口剧烈起伏。
高林将纸笔重重丢在他面前。
这桩案件一连审了七天，七天之后，方才将两人的证词一一对上，各自定了罪责。银喋被斩于菜市口，行刑前已经遭围观百姓砸了个头破血流，余重则是被关进囚车，一路押往青州，但还没走出十里地，脑袋也飞了。
高林回来禀告此事时，柳弦安正在梁戍身边，与他说着余琮的病情，听到之后难免惊讶，道：“我还当王爷当真要留他性命。”
梁戍点头：“本王是答应了，并且向来言出必行。”
高林接话：“对，但我就是这么大逆不道，偏爱与王爷对着干，王爷请惩罚我吧。”
柳弦安：“……”
最后罚了一天半的饷银，至于为什么还有零有整，因为原本是要罚三天的，但骁王殿下仁慈，见不得副将哭丧个穷脸，于是慷慨地给打了个对折。
柳弦安道：“原来王爷是这种人。”
梁戍扯住他的发带：“哪种人？”
柳弦安道：“很潇洒。”
梁戍笑道：“我当你要说我言而无信。”
柳弦安摇头，坚持：“这就是潇洒。”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以君子报君子，以小人报小人，公平得很。
梁戍松开手：“小花怎么样了？”
“身体很好，就是不爱说话，害怕见人。不过有童统领与刘婶陪着她，城里的小姑娘们也天天带着果子去探望她，阿宁说已经开朗许多了，就连那位牟翠花牟大婶，今天中午都端了一碗鸡汤过去，百姓良善，一座城就该这样。”
“让童鸥多陪女儿几天吧，先别打扰，将来还有的他忙。”梁戍又问，“余琮呢？”
“活得也挺好。”柳弦安道，“看起来竟然还有几分即将登向圣地的成仙心态。”
“这些年因那些邪教采补之道，他成天往孩子堆里跑，联合银喋暗中祸害了多少女童，余府后院昨天才新挖出一堆白骨，这种老淫棍居然还想成仙？”梁戍道，“走，随我一道去看看他。”
柳弦安答应一声，小跑两步跟上。西北大营里的硬骨头将军走路，和江南水榭里的软骨头懒蛋走路，是能差出七八倍速度的，梁戍早就发现了，但他不想改，反倒将双腿迈得更开了些——只因觉得对方像只出壳鸭子一样跟在自己身后，匆匆忙忙捣腾步伐的模样，还挺可爱的。

第66章
高林正站在路边同守卫说事, 远远看着自家王爷过来，步伐匆匆走得那叫一个快，还当出了什么要紧事, 忙迎上前想问明。梁戍却突然顿住脚步, 余光微微往后一瞥, 柳弦安便也跟着停在不远处，并没有像某人预想的那样, 一脑袋撞背上，可见柳二公子捣腾归捣腾，但到底要比鸭子强。
梁戍摸了摸鼻梁, 嘴角稍微一扬, 忍着笑。
高林看着王爷这副逗猫惹狗的表情, 深觉自己职场经验还很欠缺, 打扰了，我这就走。
柳弦安却招呼他：“高副将，我们要去看余琮, 你也一起吧。”
高林很上道：“我不去，我去不适合。”
梁戍皱眉嫌道：“看个老头，又不是看大姑娘, 你竟还推三阻四扭捏上了。”
高林挨骂挨得这叫一个委屈，同行就同行, 所以我不打扰反倒不对了是吧！
余琮被关押在一处单独的院落里，经过柳弦安的诊治，他的身体状况已大有起色, 可讽刺的是, 他却将这份起色全部归功于神明，甚至还自创出了一套理论, 觉得正是由于自己献祭出了儿子，方才获得了寿命的延续，如此一来，心中悲伤便如云烟消散，成天在床上打坐，一副超脱于世间的高深模样。
这份“超脱”，连负责看守的狱卒都匪夷所思，他理解人人都想长生，但亲生儿子命都没了，老子还在欣喜他自己接上了儿子的命，这种活和畜生有何分别？他将饭菜放在小桌上，转身想离开，却见梁戍走了进来，赶忙行礼：“王爷，高副将。”
高林往屋里瞄了一眼，见余琮依旧端坐在床上，口中念念有词，便问：“他一直这样？”
“是。”狱卒道，“我守了三十年的监狱，就没见过这样的犯人，邪门得很。”
听到动静，余琮将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隙。只觉得门口的阳光一闪一暗，晃得自己头有些晕眩，逆光是看不清来人面孔的，他又正处在浑噩与虚无之间，便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哑的嘀咕，复又闭上双眼。
梁戍看着眼前这干瘪老头，想起了曾见过的那些丧身火海的漆黑焦尸，人都说面由心生，那余琮可谓是将心中邪神实打实地显露在了脸上，干皱的皮肤包裹住枯骨，嘴角僵硬牵扯着一个看似无欲无求、却诡异至极的笑，寻常人看了不说吓哭，至少也得做上一晚噩梦。
瘦成这样还能接着喘气，梁戍信了柳弦安先前的诊断——余琮的身体底子其实是很好的，倘若不是被银喋经年累月地小剂量下毒，或许当真能活出个一百岁。也正因如此，眼下这份事实就显得越发讽刺荒诞，他问：“余府后院里那些白骨，都是你所为？”
余琮缓缓摇头：“她们只是将性命奉献给了神，而神又将这些命交给了我。她们的命仍在，所以她们仍是活着的，还比以前活得更有价值。”
高林被这种狗屁不通的理论给震住了：“哪怕是同样一条命，那些小姑娘也要比你这半截黄土埋脖子的老头更值钱些吧？”
“她们的命中有欲，哪怕这个欲被满足了，下一个欲很快就会产生，所以她们的命里充满一重又一重永远也无法被满足的痛苦，哪怕我已经精心挑选了最纯真的女童，也一样。”余琮道，“而我却无欲，无欲就没有痛苦，没有痛苦的命，当然更有价值。”
高林叹为观止，一个残害了无数少女的老淫棍，如此大言不惭地说他自己没有欲，他娘的到底哪里来的脸皮？按理来说目前所搜集到的罪证，已经足够一刀砍了余琮的脑袋，但又觉得如此轻飘飘一个斩立决，实在是便宜了他。有这么一套完整的歪理邪说撑着，说不定这老东西能视上刑场为快乐登天，那惨死的万圆以及其余少女的冤魂要如何告慰？
梁戍道：“痛苦就得由痛苦来还。”
柳弦安便对余琮道：“你儿子的命中也是有欲的，他贪财好色，嗜酒爱赌，又从来不信世有神明，这种得不到庇佑的烂命，只会比那些女童更加痛苦，自然没法让你活太久。你最近左肋刺痛，便是因为那里有个缺口，缺口就是你儿子临死前没有满足的欲，而你的命，也会源源不断地从那里流淌出去。”
高林心想，我刚刚听到了一段什么鬼话。
他神情肃穆地看向自家王爷，柳二公子怎么会对教派也有研究，白鹤山庄里到底都藏了些什么邪门书，朝廷真的不用去检查一下吗？
梁戍将手搭在柳弦安肩头，示意他继续说。
而余琮此时已经捂住了左胸，他心口的确时有刺痛，现在经过提醒，就痛得越发明显，如同正在被一千根针细细密密地扎，脸色也白了。他以为献祭出了至亲，自己就能功德大涨，可柳弦安却说：“最有价值的命，应该是同你一样，毫无欲求，而这世间无欲无求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我最近所遇到的，也就只有一个小姑娘。”
他补充说：“一个十岁的小姑娘，生得漂亮娇小，喜欢穿红裙子。最主要的，她自幼就长在深山密林中，从未涉足红尘俗世，眼睛如湖水清澈，声音似黄鹂婉转，她也同样信奉神明，这回来怀贞城，原本是为了求见银喋，只是可惜，银喋却已经死了。”
余琮听得入了迷，他痴痴地问：“她，她在哪里？”
“还在城里，已经准备和一个五十岁的光棍成亲了。”柳弦安的语调如冷泉，“她不谙世事，所以毫无欲念，听到银喋已死，就坐在余府的大门口休息，这时候路过了一个男人，随便哄骗两句，她便跟他走了。”
“不！不！”余琮叫道，“她理应是我的！她坐在了我的家门口！”
高林半剑出鞘，想将这往前疯扑的老头挡回去，余琮却不管不顾，哪怕胸前的皮肤被割伤，也依旧直直伸着手，如僵尸一般，想要抓住柳弦安：“你把她带来！”
“带不来，她已经要洞房花烛了。”柳弦安叹了口气，“或许她真的是神明赐给你，来填补心脏缺口的吧，可惜了，哪怕只是来早十天呢。”
余琮的五官扭曲着，喉咙里发出困兽的声音，柳弦安拉住梁戍的手腕，转身离开小院。这回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的，是柳二公子，走得最后都开始喘了，梁戍方才握住他的胳膊站定，在背上拍了两下：“不舒服？”
柳弦安点头。
哪怕是硬编的故事，但是要编出一个十岁小姑娘的洞房花烛，他也依旧汗毛倒竖，浑身难受。梁戍便将人带到暖烘烘的冬阳下晒了一会儿，安慰说：“没事。”
柳弦安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梁戍道：“有了你这个故事，他的痛苦才算正式开始。”
“其实我原本是想摧毁他心中那尊神。”柳弦安道，“但见到他后却觉得，没必要多费口舌，只需要让他尝到与那些遇害者临死前一样的恐惧和痛苦，就够了，有些人是不配知道真相的。”
梁戍揉揉他的脑袋：“好端端的，怎么又蹲下了？”
柳弦安抱着膝盖：“走累了，歇会儿。”
梁戍笑笑，也陪他蹲下：“那就多歇歇。”
那个十岁的小姑娘，是柳弦安根据小花的模样，进一步加工出的形象。纯稚，无欲，美丽，一心想要将她自己奉献给神明。寻常人听到这个故事，可能会怀疑，因为怀贞城里根本就不该出现这么一个小姑娘。可余琮却不同，他也认为怀贞城里不该出现这么一个小姑娘，所以要是出现了，那一定就是神明赏赐，从头到脚都应该是自己的。
十岁，娇小，漂亮。余琮在屋里转圈，浑身的血都涌下了下腹，嘴唇颤抖，双手也颤抖，时不时地嚎哭出声。狱卒遵照王爷的吩咐，让人拎了几挂鞭炮不远不近地燃放，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开，余琮越发疯魔，枯瘦的双手死死握着窗棂，将头挤出半个：“是谁，是谁在成亲？”
狱卒随口道：“周独眼吧，听说他命好，捡了个听话的水灵丫头。”
“不！不成亲！”余琮在空气中胡乱抓，“她是我的，我给你钱，我给你银子，你去把她领来！”
“这我可领不来。”狱卒看起来挺同情他，“说真的，那可不就该是余老爷你的吗？要是早来十天就好了，早来十天，这无亲无故的小丫头，任谁见了都会往余府里领，毕竟家大业大不是？唉，可惜了。”
十天，早来十天，只差了这十天。余琮大口喘着气，满眼满心都是这两个字，他觉得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剥夺了，属于自己的生命也被剥夺了，于是嚎啕大哭起来。
狱卒将自己该说的词说完，立刻闪身退到院外，惊魂未定地想，这是疯了还是怎么着，早上还好好的。便壮起胆子问一旁的高林：“高副将，余琮这是被柳二公子给说疯了？”
高林点头，叹了句，可怜啊。
狱卒附和，是啊是啊，一大把年纪了，看着是挺造孽。
高林拍了他的脑袋一巴掌，你懂个屁，我是说我家王爷可怜。
柳二公子的嘴皮子，要是将来成亲了，吵起架……这盛景自己怎么能错过？
将来一定要把宅子买在骁王府隔壁。
柳弦安蹲了一会儿，还是比较累，梁戍就背着他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问：“如果没有我，累了要怎么办？”
“那就还能坚持地再走会儿。”
梁戍手一松，要把他放下来，柳弦安却双手环紧了他的脖子。堂堂大琰将军猝不及防，差点被这双小细胳膊勒岔气，但岔气也很甘之如饴，因为爱情就是这么既不值钱，又没道理。
阳光暖融融的。
柳弦安道：“王爷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同那床被子一模一样。”
梁戍问：“那床被子上还有味道？”
柳弦安不动声色地答，已经很淡了。
梁戍虽然也很想将关系再推进一步，但总不好在这种时候来一句“那我再去给你睡出一点味道”，听起来着实脑子不好使，便转换了一下思路，将人往上托了托：“好闻就多闻闻。”
柳弦安心想，怎么不继续送我一床被子。
梁戍却已经没有家底了，他此番出门是为办事，并不是为了贩卖棉被，现在身上盖的，还是高林从阿宁手里抢来的。梁昱当初为了让光棍弟弟成功相亲，精心准备了许多漂亮的簪子首饰，以及宫廷调香师制出来的胭脂水粉，加起来总有七八十样，美丽归美丽，但就是弄错了性别，搞得骁王殿下只能手捧一床宫廷棉被赠予心上人，就显得很俭朴，很务实。
是个可靠的日子人。

第67章
余琮在后院哭嚎了整整三天, 嚎得全城百姓都打哆嗦，还当是正在经受什么样的非人酷刑，结果到了问斩当日, 方才近距离听到他在嚎些什么, 竟还惦念着要同姑娘成亲, 一时都惊呆了。牟翠花第一个骂道：“你自己看看自己，都多大年纪了, 还要脸不要？”
其余人也纷纷骂他，又想起自家娃娃还曾与这老疯子一起踢过毽，简直毛骨悚然, 家中曾遗失过小孩的, 更是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现场一片混乱, 烂菜叶子和臭鸡蛋漫天飞，官兵们费了好一番力气，方才将他押上断头台。
梁戍指派了童鸥做监斩官, 自己带着柳弦安去了城东一处馆子里，吃鲜花酱蒸出的糯米饭。老板这辈子头回给王爷做饭，菜还在锅里翻着, 就已经想好了将来要怎么给旁人吹，乐得嘴都合不拢。梁戍也看笑了, 问：“怎么，家里有好事？”
老板只嘿嘿嘿嘿的，搓着手不知如何回答。他去年还在西南驻军的大营里帮过三个月的厨, 听了许多骁王殿下的事, 没想到转头就见到了真人，自然高兴, 而且旁边还有个神仙样貌的公子，更觉赏心悦目，便用饭勺猛猛压瓷实了一碗饭，朴实招呼：“二位贵客多吃些，不够还有。”
柳弦安没防备，差点没能端住这滚烫大海碗，梁戍麻利接过来，放好后又拉过他的手，吹了吹被烫红的手指。这一系列动作可谓行云流水，眼神更是到位，即便是梦都王城里最浪荡轻佻的薄情郎君，怕也演不出这份肉麻，所以情确实要由心起，心动了，有些事不必教就会。
“疼不疼？”梁戍问。
老板站在旁边，都看傻了，怎么端个碗也能把手端疼吗？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一把扯起他的耳朵，将人给带走了。
柳弦安先道：“还可以。”说完又补了一句，“稍微有一点。”
梁戍就没有松手，继续将他的指尖握着，只用另一只手盛饭夹菜添酒，满桌子地忙。柳弦安也没把手抽回来，反正左手用筷子也挺熟练。糯米饭是甜，但再甜也甜不过这份暧昧，暧昧到连耿直粗糙的老板都不敢再多看了，上菜像做贼，放下后蹑着就跑。
两人各有各的梦境，梦的尽头却是一样的不可言说。梁戍常年习武血气方刚，此时被柳弦安身上的药香一熏，不受控就忆起了温泉氤氲里的满怀软玉，觉得自己是得立刻成个亲，不成亲不行。
柳弦安问：“王爷怎么不吃了？”
梁戍立刻打蛇随棍上，硬给自己编出一个病：“没胃口。”
柳弦安替他试脉，梁戍也配合地做出虚弱神态来。在西北大营时不能病，在梦都王城时不能病，此时到了西南，总不能还不让病吧，毕竟再厉害的将军也不是钢浇铁铸的不是？赵小毛生病时扯着嗓子哭得整座王府都能听到，烦人归烦人，但最后成功赚得了一堆点心糖果拨浪鼓，由此可见装病确实有效，更何况自己的心上人还是个大夫。
倘若不是因为西南这一摊子糟心事，骁王殿下几乎想要找一张床，舒舒服服地躺上半个月，好好享受一番被关心照顾的滋味。
柳弦安觉得梁戍没什么病，既然没胃口，那糯米饭是不用再吃了，就让老板将剩下没动的饭菜分给街坊邻居，自己到对面药房里挑了些开胃的干果与酸草，准备拿回去泡水。
他没要药房伙计包好的药，自己站在柜旁一样一样慢慢称，阳光透进房间，柔柔洒在他身上，梁戍先是靠在门口看，看着看着，就觉得岁月似乎也凝在了此刻，便也稍稍一扬嘴角，走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倾身问：“我怎么要吃这么多药？”
“山楂片算什么药。”柳弦安道，“王爷若还嫌酸苦麻烦，那不吃也行，我做一些山楂糕，同样可以开胃。”
声音徐徐缓缓，听得药房小二钦佩不已，不愧是白鹤山庄出来的神医，光是这份温和耐心，别的大夫又哪里能比得？反正若换成老板，听到有病患居然连山楂片都嫌难吃，肯定是会将对方训斥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哪里还会做什么山楂糕，做糕，这哪里是大夫应该干的活？
柳弦安却做得很理所应当。他回到府衙后，就钻进厨房忙碌，没多久，阿宁也跑来帮忙，他最近一直在照顾小花，此时见公子要做糕，就说：“那多放些料吧，我给童统领和刘婶他们也带一些。”
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取出一大罐冰糖来，拎着就要往锅里倒。柳弦安挡住：“不许，你要山楂糕，自己到街上买，这是王爷的。”
阿宁：“……”
柳弦安又解释：“方子我根据王爷的身体做了调整，并不是人人都适合，小花今日怎么样了？”
“挺好的。”阿宁将冰糖放回去，“我听童统领说，王爷让他带着刘婶一家一起走，往后就住在军营中了。”
柳弦安点头：“住在军营中很好。一来安全，免得将来被白福教寻仇，毕竟这回银喋与余琮罪行败露，与刘猛多少有些关系，他有被盯上的可能性，二来刘婶也舍不得小花，去军营里，一家三口还都能有活做。”
“是很合适。”阿宁帮忙烧火，又小声问，“公子这两天和王爷，怎么样啦？”
柳弦安答，我觉得王爷待我也不同。
阿宁赶紧提醒：“这种话不必用这么大的声音来说！”
柳弦安降低语调，又重复了一回：“我觉得王爷待我也不同。”
重复完还特意强调，不是三千世界中的王爷，是现实中的王爷。
至于三千世界中的骁王殿下，最近也没闲着，自从有了那场迷离春梦，他便越发以主人自居，经常有事没事就拎着剑去教育众多白胡子老头，搞得柳二公子深感非常对不起朋友，也想过要找他好好谈一谈，却没谈出什么结果，主要还是因为聊天场所没选对——骁王殿下赤裸上身，仰靠泡在温泉池子里，半不耐烦半懒洋洋地“嗯”了一句，柳二公子就被“嗯”没了原则，说：“那我给你列一张名单吧，他们都是身体素质比较好的，不太容易被吓病，剑也可以带着，但最好不要拔出来，记没记住？”
宠得没边。
阿宁道：“骁王殿下。”
柳弦安说：“对，我就是在说骁王殿下。”
“咳咳！”阿宁使劲咳嗽，从牙缝中提醒，“公子，骁王殿下来了。”
柳弦安手下一僵，无事发生地将锅盖放回去。
梁戍才同高林说完下一步计划，转头就又来找柳弦安，生动演绎何为初次心动——恨不能十二个时辰都与心上人黏在一起。阿宁识趣地退了出去，梁戍问：“在说我什么？”
柳弦安敷衍：“没什么。”
梁戍捏住他的后颈，不满道：“撒起谎来倒是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他刚从外头进来，手还冷得很，柳弦安被激得往旁边缩，却半天躲不开，只好道：“在说刘猛，阿宁说王爷要安排他去西南驻军当差。”
“是。”梁戍松开手，“他是本地人，身手好，胆大心细，品行也不错，当个杂耍班子的小头领实在屈才，丢进军营中历练一番，被苦宥亲自带一带，将来或许能被委以重任。”
苦宥就是西南驻军的总统领，梁戍曾经的部下。柳弦安一路上也听了不少关于此人的传说，可能是因为西南地界邪门，所以传说也是一路奔着邪门去，还有人说他祖祖辈辈都是巫师，眸色要么泛金，要么泛银，总之整个家族加起来，怕也找不出两颗正常的黑眼珠子。
“是真的吗？”柳弦安问，“白发金瞳？”
梁戍点头：“这倒不假。他的头发是中毒所致，但瞳色天生，看着的确与常人迥异。因为这个，朝中还有人上书，说妖异之相难担率军之责，恐不祥。”
结果被梁昱和气生财地丢了一句：“爱卿生得倒是浓眉大眼，看起来确实喜庆祥瑞，既如此，那不如换你去西南。”说完，不等旁人劝阻，当下就吩咐太监备好马车，将他一波送走，听说至今还没放回去。
柳弦安道：“皇上是个有趣的人。”
梁戍也笑：“皇兄与我的确极不同，他有些……”
有些蔫坏。若说梁戍的残酷暴戾是显露在外，那大琰天子的阴损就是损在骨子里，往往不咸不淡地抛出一句话，能将满朝文武噎死一大半。有这么一对兄弟坐镇江山，百姓是不吃亏的，就是有些费老臣，三不五时有人告病，说是气得心口疼。
他们气，梁昱却不气，还会让太监送些猪头肉和果子酒过去，敲锣打鼓绕过大半座王城，看得百姓都很唏嘘，唏嘘大人辛劳，也唏嘘皇上仁慈。梁戍道：“要不怎么说皇兄天生就该坐那个位置，所有官员的心眼加起来，也没他一半多。”
“那王爷呢？”柳弦安问，“心眼多吗？”
“不多，我没心眼，好哄得很。”梁戍靠在灶台上，看似漫不经心道，“不信你试试，只一句话，我便跟你回家。”
一句话，就能捕获一个骁王殿下，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加占便宜的事了。
柳弦安说：“那走吧。”
梁戍却又反悔：“这哪里是一句话，分明就只有三个字，至少也要多哄两句吧？”
柳弦安取出一根擀面杖：“不哄了。”
梁戍往后一躲：“不哄就不哄，怎么还要打我。”
柳弦安笑，一边用擀面杖搅着锅里的山楂水，一边看他：“那还跟不跟我走？”
梁戍清清嗓子：“这般不清不白的，就想拐我？”
怎么说呢，色迷心窍，但理智尚存，还记得要替自己争取个名分。

第68章
柳弦安停下手里的活, 问：“如何才能称得上清白？”
梁戍琢磨，那这至少得三书六礼吧，堂堂骁王殿下, 得尊贵, 得值钱。但又一想, 依照对方的懒蛋程度，万一看到流程太繁琐, 干脆嫌麻烦跑了呢，那自己岂不是得不偿失？于是当下书也不要了，礼也不要了, 甚至连清白也不大想要了——话说回来, 这世间哪个脑子不清醒的, 会和心上人讲究清白？
情爱之事, 就得不清不白，搅成一团，黏在一起。他清清嗓子, 指着锅：“怎么一股糊味。”
柳弦安低头继续搅，他冬天衣服穿得累赘，干活不大方便, 没几下胳膊就酸了，梁戍便抬脚跨过门槛, 说要帮忙，却没有接过擀面杖，而是从身后圈住他, 就着这暧昧姿势, 微微俯身，掌心包住对方手背, 又将下巴也磨磨蹭蹭，硬是架上肩头。
生动演绎何为见到美人，骨头酥了，站不稳。
柳二公子没什么反应，看起来还是和平时一样，都可以，但耳根却有一点红意缓缓向上蔓延。梁戍看了一会儿，突然用牙齿叼住这一点红，柳弦安瞬时脊髓发麻，打了个寒颤，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扔锅里，梁戍却接得及时，将那根棍子随手往灶台上一丢，又顺势揽过怀中一把细腰。柳弦安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扛了起来，天旋地转的，还没等反应过来，唇上就传来湿热的触感。
梁戍将人按在墙上，低头亲得缱绻。四万八千岁的睡仙，就这么被亲成了木头人，按理说相同的事他在梦中也做过，并非全无经验，但现实远比梦更加细节，温泉池中白腾腾一片水雾能朦胧遮过去的，在这间厨房里全被清晰放大，梁戍还要在他耳边说：“张嘴。”
柳弦安闭起眼睛，脑子里闪过了一千篇飘飘缠绵的诗，情虽不知何所起，可一旦起了，就是鲲鹏扶摇而上九万里，压根没法控制。
梁戍觉得怀里的人已经被自己亲软了，像一包裹着水的蜜，甜得站也站不稳，就又低头去舔咬对方粉白的锁骨，咬到一半，柳弦安实在受不了，推开他“咳咳咳”地弯腰咳嗽，阿宁也从外头飞奔过来，一边奔一边着急地喊：“公子，公子，怎么回事，是不是着火啦？”
“……”
没着火，只是锅里的冰糖熬糊了，糊得院子外的阿宁都被呛了回来，骁王殿下还在一心一意流连美人香颈间，竟完全没觉察到，怎么说呢，情根深种，情根深种。
阿宁火速将冒着烟的大铁锅端到院子里，又将灶火熄了，这时府衙的下人们也纷纷被烟熏来救火。梁戍面不改色，拉起柳弦安转身就从后院走，两人脚步匆匆，用最快的速度离开闯祸现场，然后各自看着对方笑，柳弦安说：“这下王爷没有山楂糕了，吃药吧。”
“吃药就吃药。”梁戍捉过他的腰，拉到自己身前站好，“只要是你给的，吃毒药也成。”
柳弦安还真就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
梁戍二话不说，低头咬进自己嘴里，一股奶香，便又凑上前，强行往心上人嘴里舔了一点，就着这股尚未完全化开的甜，看着他说：“待西南的事解决了，我便回王城，请皇兄到白鹤山庄提亲。”
柳弦安点头：“可以。”
至于当朝天子在听到自家弟弟要娶白鹤山庄的公子而非小姐，白鹤山庄的庄主在得知自家女儿虽然不必嫁给骁王殿下，却换成了儿子要去应这门亲事时，会有多么的震惊、崩溃、五雷轰顶，就不是情正浓时的小情侣要考虑的问题了。梁戍认为皇兄的承受能力应该挺强的，柳弦安也觉得爹和大哥还可以，娘和妹妹或许稍微差一点，但问题不大。
两人手牵手，一起回了住处。
就这么将大事给定下了。
怀贞城闹鬼的疑云已经被彻底吹散，虽说背后的事实有些沉重，但至少余府是彻底被铲平了。新的地方官还在赴任路上，梁戍便命童鸥留在城中暂代职位。百姓们商量着要再举办一次五彩会，河边的旧装饰已经全被拆除，换上了大家新编好的五彩绳，被冬天的太阳照着，颜色鲜亮明媚。
童鸥将万圆的尸骨残骸火化，准备带往别处安葬。
阿宁问：“是要葬在童统领驻守的那座山中吗？”
柳弦安摇头：“不知道，也有可能是另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
白福教横行，教众像蝗虫一样无处不在，像童鸥这样的军人，向来是邪教的肉中钉眼中刺，不仅恨不能杀他，还恨不能将他身边的父母亲朋一并杀了，好以此立威。万圆的尸骨若埋在怀贞城外，只怕不出十天就会被掘坟抛骨。
阿宁叹气：“真是卑鄙。”
“所以王爷才要不远千里来此。”柳弦安摸摸他的脑袋，转身出门，“走吧，我们去外头看看。”
阿宁小跑跟上：“公子今天怎么有空和我在一起了？”
柳弦安回答，因为王爷在忙。
阿宁又问：“王爷真的说过要去白鹤山庄求亲吗？”
柳弦安眉头舒展：“是。”
“那庄主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不会，我爹没有那么脆弱，他连别人的头皮都敢剥。”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反正我觉得公子还是要先打一打伏笔。”
“可我以前已经在信中夸了王爷许多。”
“还不够。”
柳弦安听取了这个建议：“那好吧，先不出门。”
不出门，回到住处继续写家书。
阿宁趴在桌子上磨墨，他虽没有什么这方面的经验，但脑瓜子很聪明，知道这种事得从长辈的好感开始建立。
“就是先让庄主和夫人，还有大公子他们觉得，其实王爷并没有那么凶，动不动就要杀人，他其实还是很斯文，很有礼的，尤其是对我们也很好。”
柳弦安便将那床棉被的事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又写，除棉被之外，王爷还送了我许多别的礼物，有枕头，有大氅，有一把匕首，还有一条老虎皮做的毯子，我都甚是喜欢。写完不算，还要将礼物一一画出来，好让亲爹能更加直观地感受这份爱意。
阿宁看得鼻子都皱了：“也不用这么详细，我觉得不能这么写，这样会显得公子在王爷的骄纵下，越来越懒蛋了，庄主是想要公子勤快一点的。”
柳弦安叹了口气，我爹可真麻烦啊。
他说：“懒得写了。”
阿宁一眼看穿：“懒得写了，公子怎么还握着笔不放。”换做平时，怕早就跑去了床上躺着。
柳弦安耐心解释：“懒得写，但还是得写。”因为不写，骁王殿下就要遭嫌。
阿宁笑着往前凑了凑：“公子按我说的写，我知道庄主喜欢看什么。嗯……就说王爷日日都敦促公子起床读书，还让军医与公子研讨医术，强迫公子每顿饭必须吃够五种颜色的菜，吃完也不准立刻躺下，得去外头走够半个时辰才能回家。”
柳弦安设想了一下这种盛况，当场倒吸一口冷气，阿宁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先别躺，又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但也很吓人。柳弦安一边写，一边道：“你有没有发现，我爹虽然嘴上说得义正词严，但他其实是全白鹤山庄，所有人里，最挑食的一个。”
阿宁嘿嘿笑：“发现了，但是大家都不敢说。”
柳弦安也笑，笑了一会儿，就有些想家了，想爹娘，想兄弟姐妹，也想自己那处舒舒服服的水榭小院，便又另起一页，仔细写了许多殷殷关心的话语，写好之后交给阿宁，让他找驿站投了，自己爬回床上，闭着眼睛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就觉得脸颊痒痒的。
梁戍亲了他两下，半蹲在床边，指尖绕着墨发搔刮他的脸颊：“起床。”
柳弦安不想起，只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问：“王爷处理完公务了？”
“差不多，想着来找你一同吃午饭。”梁戍将人捞起来，抱在自己怀里，“结果路上遇见阿宁，说你写信写得情绪不高，想家了。”
柳弦安道：“已经快过年了。”
“时间过得还真是快。”梁戍问，“以前一直在家过年？”
“是。”柳弦安道，“我每一年都是在家守岁，不过我爹他们倒是时常赶不回来，行医的事嘛，说不准哪里就耽搁了。”
“那你今年也就当自己是在外行医。”梁戍一本正经地哄他，“治本王的相思之疾。”
这病听起来不大正经，但世间也确实只有一人能治，柳弦安稍微坐起来一些，邀请他：“将来若边关无事，王爷不如随我一道回白鹤山庄过年。”
梁戍不假思索，好啊。
柳弦安又问：“那皇上会答应吗？”
梁戍大言不惭：“皇兄不管我这个，每年初一朝臣觐见，我都要气翻过去两个老头，他正嫌我麻烦碍眼，白鹤山庄收了我，算大功一件。”
柳弦安怀疑：“真的？”
“真的。”梁戍看着他，态度真诚，“难道你觉得我不够讨嫌？”
柳弦安想起了三千世界里，那些被迫列队的贤者们，立刻点头，那确实有一点。
“所以，你得收我。”梁戍抱着人站起来，心满意足地往外走，“先去吃饭。”
柳弦安四下看看，奇怪地问：“远处是高副将吗，他为什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梁戍完全不关心：“可能是吃错了什么药吧，不必理会。”
而高副将此时也很进退两难。
先前倒也罢了，现在自家王爷已经春风得意马蹄疾，那像这种两人摞在一起走路的场景，自己到底还能不能过去？

第69章
这次五彩会全由百姓自己举办, 东户一碗肉西户一壶酒的，统统摆在街道两旁的长条桌上，琳琅满目, 任人自取, 其中有一种酒酿玫瑰做的点心, 软糯香甜，柳弦安尤其喜欢, 但城里的小娃娃们也很喜欢，全部挤在摊子前，嚷嚷着要婆婆给自己挑块大的。
婆婆上了年纪, 眼花, 记不住事情, 更不认识什么骁王殿下不殿下, 见他人高马大挡着光，就打发到后头去排队，自己转着小火炉子慢慢烘烤。旁人看见这一幕, 吓了一跳，赶紧跑上前想要提醒婆婆，却被梁戍制止。
“无妨。”他笑道, “婆婆动作慢，我就在这里等。”
第一锅热腾腾的糕烤好, 很快就被小娃娃们哄抢一空，连渣都没给骁王殿下剩一块。柳弦安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等他，都等瞌睡了也没见人回来, 困得呵欠连天, 但周围偏偏人来人往，又没法睡, 便只好四处走动着醒神，顺便买了两块酸角糕，咬一口，险些酸掉牙。
“柳神医，柳神医！”旁边突然有人叫他，声音清脆，而后眼前就被递过一个拨浪鼓，上面绘满五彩的欢腾图样。柳弦安接到手中，还没来得及道谢，对方却已经咯咯笑着跑开了，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梁戍刚拎着一包酒酿糕寻过来，就见到这一幕，于是酸不溜丢地站在旁边，“咳咳”两声，彰显地位。
柳弦安没理会这份彰显，只把那拨浪鼓递给他拿，自己擦干净手，用竹签扎起一块糕吃。梁戍咳了半天没得到回应，用一根手指勾住他的发带，不满道：“我才离开多长一点时间？”
“我都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柳弦安小时候都对拨浪鼓没兴趣，长大了更别提，看也不愿多看一眼。倒是梁戍，拿在手里转了好几下，从颜色到手感再到声音，里里外外将毛病挑了个遍，堂堂大琰元帅，心眼堪比针尖。
柳弦安被吵得受不了，便扎起一块糕，塞进了他的嘴里，以求片刻清静。两人挤在一条窄路上慢慢走着，因为梁戍已经事先吩咐过，百姓不必拘礼，所以大家都只是笑着打招呼，又吆喝着前头的人往边上靠，好让王爷与柳神医先走。
至于柳神医具体叫什么，百姓一部分认为他叫柳弦安，因为骁王府的护卫就这么说，但另一部分却坚持他一定是顶着柳弦安名字的柳弦澈，理由也很充分——柳二公子是个全国出名的懒蛋啊，成天吃饭睡觉，写一写字都要闹自杀，哪里会出门看病？于是大家就为了这件事争来争去，争来争去，争不出结果，越争越糊涂。
柳弦安不大在意这些，只是对梁戍说：“倘若被上回策划绑架的那两人听到消息，以为大哥真的在怀贞城中，又跑来绑，结果却发现还是我。”
“若肯自投罗网，倒是正好，省得将来还要去山里抓。”梁戍道，“不过根据阿月留下的讯息，刘畅似乎已经混得了他们充分的信任，凤小金的身体也有所好转，短期内应当不会再需要别的大夫。”
“阿畅的医术是很可以的，说起这个，我们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程姑娘了。”柳弦安问，“她现在在何处？”
“先前一直暗中护着刘畅，现在正在赶往西南驻军大营。”梁戍道，“过几天你就能见到她。”
两人在城中逛了整整一下午，又在酒楼里吃过晚饭，方才踏着银白的月露回府衙。柳弦安累得几乎走不动道，腿酸腰也酸，进屋后便立刻躺平在软塌上，阿宁手脚麻利地往他腰下塞了个硬些的玉枕，道：“我以为公子申时就会回来，还专门煮了些热汤。”
“王爷不准我回来。”柳弦安皱着眉毛，缓慢地换了个姿势，“说今天太阳好，要多晒晒。”
阿宁立刻提议，这件事得记住，留着下次写家书，庄主肯定会对王爷好感大增。柳弦安敷衍地“嗯”了一声，单手按住腰慢慢揉。阿宁在桌子旁收拾了一会儿行李，随手拿起一旁的拨浪鼓问：“这个东西公子还要不要啦？”
“不要。”
阿宁便将它随手放在灯罩旁，转身继续忙活。半透明的鼓面透过灯烛亮光，显现出细致的纹理来，柳弦安躺得无聊，就盯着它看了一阵，原本脑子里正在胡乱想一些没边没际的事情，可又隐约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
至于具体是哪里不对……柳弦安猛然坐直身体：“去请王爷过来。”
阿宁委婉提醒：“可是王爷刚刚才走，连茶都还没凉呢。”就算，也不能，这样太不矜持了，对吧。
柳弦安匆匆穿鞋：“这拨浪鼓有问题。”
至于具体是哪里有问题，待梁戍与高林赶过来的时候，柳弦安已经将那鼓大卸八块，所有零件都整齐摊在桌上，其中一张鼓面翻卷着，背面绘有白福教的图腾，但因为鼓的正面同样也覆有五色油彩，所以白天两人都并未发现。
“别碰。”柳弦安挡住梁戍的手，道，“人皮做的。”
高林一阵恶寒：“这些阴损玩意，怎么尽挑满城欢庆的时候，给人下这晦气的咒？”
梁戍下午只看到了对方的背影，柳弦安也没注意女子的具体长相，护卫们出去打听了一圈，同样人人都说不认得那是谁，因为临近乡民赶来城里参加五彩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并没有谁特别留意。
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子，随着人群来了，又随着人群走了。
梁戍的脸色有些难看，这邪门的拨浪鼓，显然是白福教对自己明晃晃的挑衅，光天化日，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就这么毫无顾忌，来去自如，而怀贞城还只是西南三十六城的最北一城，再往南，邪教的嚣张程度可见一斑。
柳弦安摘下手套，让阿宁去厨房煮一壶安神的茶，高林原本想再劝慰两句自家王爷，但屁股还没坐热，又觉得自己好像很多余，便起身蔫儿溜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柳弦安道：“我先前也看过许多描写邪教的书，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招，因为要奉一尊人们先前从未听过的东西为至高神，为使百姓信服，在前期时便大多采取恐吓诅咒的手段，现在这拨浪鼓，算是他们的老本行。”
梁戍握过他的手，叹气道：“我是在后怕，今日看集市上百人欢腾，就放松了警惕，让你独自一人站在树下，实在不该。”
“我也是有防身暗器的。”柳弦安拍拍腰间，“自从被绑架过后，这回再出门，我爹就让叔父准备了这个。”他一边说，一边取出小匣，“大哥又将里头所有的暗器都淬了一遍毒，沾上立刻就会死。”
沾上立刻就会死，梁戍将手停在半空，不可置信地问：“这么危险的东西，你自己会不会用？”
柳弦安重新装回去：“当然会，不仅会，我还改进了机关，以前只能一次射出十八根牛毛针，现在能射出八十八根。”
梁戍听得哭笑不得，指着他的腰：“这东西……嘶，算了，先凑活带着，以后我替你寻个更安全的。”
柳弦安却觉得自己这个就很安全，不过他也不想再将机关匣子拆了细细讲解一回，太繁琐了，就换了个话题，问：“我们明早几时动身？”
“等你睡醒再动身。”梁戍将他拉到自己腿上坐着，“别动，抱会儿。”
柳弦安单手环过他的肩膀，在背上拍了拍，道：“我其实也并不是那么手无缚鸡之力，王爷不必如此担心。”
“没有手无缚鸡之力吗？”梁戍手指在他腿上一戳。
走了一整天的酸痛被悉数戳了出来，柳弦安倒吸冷气，本能地想跑，却被梁戍一把揽住，将头埋在他胸前，闷笑了一阵。柳弦安被笑得比较郁闷，还想辩驳一下，不能走路并不等于不能自保，梁戍却已经不笑了，将他重新抱紧，低声道：“往后再向南，就一直跟在我身边，别走远，白福教的人目前定然已经盯上了你，他们不会放过任何机会，我也会差人保护好阿宁。”
“好。”柳弦安答应，“我一直跟着王爷。”
这七个字听起来异常顺耳，梁戍便捉住他亲了一口，阿宁端着茶壶走到门口又立刻转身，差点没撞到柱子。梁戍叫住他，将怀里的人放开，叮嘱道：“我先去找一趟高林，你早些休息。”
柳弦安点点头，目送梁戍离开小院，阿宁头回撞见这种大场面，也很受惊，屏气凝神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差点没将他自己憋出毛病，半天才涨红着脸道：“公子怎么也不关门。”
柳弦安答：“没顾上。”
阿宁觉得这个回答简直没法听，他问：“可我以后还是要伺候公子的，王爷在时，这门是不是就不能进了？”
柳弦安在这方面很无所谓，浪里浪荡的，你要是想进来也行，反正王爷又不管。
阿宁设想了一下那种场面，神情严肃：“……算了，那我还是不进来了。”

第70章
为了不打扰城中百姓, 翌日天还没亮，柳弦安就从床上爬了起来，骁王府其余人也早已备好车马。童鸥与刘猛都在院中, 怀中各自抱了一摞书, 都是遵照梁戍的吩咐, 从十里八乡搜罗来的志怪诡事。刘猛小声问：“童统领，你说王爷要这玩意做什么？我昨天无聊翻了两页, 一页比一页血腥下流，血呼刺啦的女人抱着男人往他头上插灯，我娘见我在看这玩意, 二话不说抄起笤帚就打, 连解释都不听, 还差点塞进灶膛里给点了。”
童鸥道：“你是看血腥下流, 柳二公子却是看西南传闻。有些时候民间故事也未必就是生编硬造，总能找出些现实的影子，你没听过血女提灯的故事？”
刘猛摇头：“什么雪女？这西南也不下雪啊。”
“是鲜血, 就是你看到的那幅画。”童鸥道，“有个年轻女人，成亲后没多久, 便毒杀了她的男人，并将头颅斩下做成灯笼, 终日提在手中，满身是血在山间游走。”
刘猛听得汗毛倒立：“这故事情节，得是什么样的书生才能编出来？”
“不是故事, 是真的。”童鸥道, “那座城叫渡鸦城。女人在杀了她的丈夫之后，就将无头尸体推入枯井, 过了三天才被邻居发现，而在同一时间，柴夫也在山里撞见了血女，他认出她就是失踪的女人，但因为模样实在太过诡异，所以就连下山报官时，都是陈述自己撞见了鬼。”
但那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时童鸥正在渡鸦城中调查白福教，他道：“是我亲自带人去抓的她。”
刘猛听得匪夷所思：“她疯了吗？”
“没有疯，她思维清晰，毒杀丈夫的计划也列得十分详细，刀口整齐，看得出在下手时没有任何犹豫。”童鸥道，“初时，大家以为她和其余大多数杀夫案件一样，是因为常年遭受虐待，实在忍无可忍，后来却发现他们夫妻二人极为恩爱，有邻居作证，连架都没吵过两回。”
女人杀夫，是为了找回自己的孩子。她新婚不久就怀了身孕，本是一件大喜事，孩子却在三个月时没能保住。虽然丈夫百般劝慰，女人仍郁郁寡欢，有一日她去街上散心，遇到了一个巫师。
刘猛问：“白福教的人？”
童鸥点点头。
从那之后，女人就信了邪教，一次次将家中财物捐给巫师，起先可能只是一碗饭、一块肉，后来就变成了一吊钱、一锭银，眼见妻子越来越糊涂，男人便强行将人锁在房中，想过段时间带她一起回老家避避，女人却在一个雨夜将他杀了。
“她听信了巫师的话，觉得孩子完全是因为自己和丈夫的罪孽才会夭折，此时魂魄正在被万千野鸦撕咬啄食，想要召回他，只有以丈夫的头颅为引路灯，她日日在山中赤足行走，只为能将残魂唤回自己腹中。”
刘猛脸都白了，倒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反胃。童鸥拍拍他的背，道：“往后等你听多了这类惨案，就会适应。”
两人的交谈声虽说很轻，但柳弦安耳力好，依旧听了个清楚明白。他扭头问梁戍：“渡鸦城，若我没记错，应该距离西南驻军的大营并不远，是一座很大的城镇，交通往来纵横，甚至还有不少南洋异邦人，白福教竟也如此嚣张吗？”
“有时邪教并不会承认自己是邪教，西南又盛行巫蛊之术，门类繁多，他们随便就能套一个别的壳子。”梁戍道，“传教不需要多大张旗鼓，私下里一张嘴一张凳，就能令数十百姓家破人亡。”
柳弦安此前虽说从未来过西南，却很喜欢渡鸦城，主要是喜欢这个名字，配上西南边陲的神秘，总觉得有一种暮色沉沉时，于满山翠色中，惊飞无数寒鸦的壮丽。阿宁却不懂，道：“深山老林日落，满天乌鸦乱飞，这不是要闹鬼吗？”
柳弦安捏住他的嘴，行了，你不要破坏气氛。
梁戍道：“好，我到时候带你去山里看。”
柳弦安松开手，阿宁还是觉得很郁闷，自己又没说错，正常人哪有跑去山里看乌鸦的，公子的品味可真奇怪啊，王爷居然也惯着他。
从怀贞城到渡鸦城，还有挺长一段距离，柳弦安便躺在马车里，将童鸥搜罗来的话本全部翻了一遍。梁戍也是头回见识他看书的功夫，一目十行都算谦虚，纸页被翻得“哗哗”响动，梁戍看了一会儿，就上前用手捂住：“这一页是在讲什么？”
柳弦安不假思索：“鬼母产子。花坪镇富户刘某，有一妻一妾，妻无子妾生子，妻妒之……唔。”
梁戍俯身，咬着他的唇瓣，又舔了舔：“妒就妒吧，又是鬼故事，不听。”
柳弦安在亲吻的缝隙里解释，这本书就没有一页不是鬼故事。
梁戍道：“那就都不听。”
高林打马路过，从窗帘的缝隙里往里瞄了一眼，立刻神情肃穆地把脑袋拧正。
什么叫老房子着火。
大半车的书，柳弦安三天就全部翻了一遍，梁戍问：“还要不要我再去找些新的？”
柳弦安摇头：“都是些大同小异的故事，不必了，没意思。”
梁戍把他软绵绵的身体拎起来一些，问：“那做些有意思的事情？”
柳弦安也不想做，手脚并用地爬进被子里，将自己一卷，睡觉要紧。
梁戍看得好笑，也不再逗他，只在旁边陪着。睡仙一睡又是十来天，成日里懒洋洋的，不戳不动，躺久了，便开始抱怨头疼。阿宁坐在车夫旁听着，心想，唉，先前好像也没有这么多的毛病，原以为我们全家已经很惯着公子啦，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
梁戍颇有耐心地帮忙按揉太阳穴，柳弦安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还没来得及打个小盹儿，阿宁就在外头说：“王爷，公子，前面有个村子，好像也是在举办五彩会，人很多，我们要绕过去吗？”
“绕吧，别打扰他们。”梁戍捂住怀中人的耳朵，想让他继续睡，一阵清脆的拨浪鼓声却远远传了过来。
柳弦安睁开了眼睛。
……
这座村落和西南其余几千座村落一样，竹楼瓦屋，五彩斑斓。村中间燃起巨大一堆篝火，映得整个冬日也暖洋洋的，火堆上烤着野鸡腊肉，四周散落着美酒，小娃娃们正在围着火堆转圈，笑笑闹闹，本来应该是喜庆温馨的画面，却因为他们小手中攥着的拨浪鼓，而多了几分诡异。
柳弦安道：“一模一样的图案。”
这时村民们也发现了这群人，纷纷笑着打招呼，引他们也来篝火旁分一碗酒。
梁戍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揽住柳弦安的腰。
一般村民见到外乡人，哪怕是最热情豪爽的性子，也会问一句客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然后再斟茶倒酒。像这种初一见面，二话不说就要引对方到自己家中喝酒的……他低声道：“小心。”
柳弦安应了一声，随梁戍一道往前走。他参加过怀贞城的五彩会，知道真正欢迎客人的歌舞和笑容该是什么样，那是发自内心的，不掺杂一丝虚假的真诚喜悦。而此时眼前的村民，虽然在笑，却笑得像是戴了一张人皮面具，被跳动的火焰映照着，生硬至极。
村长引两人坐在篝火边，很快就有人送上了两碗酒。柳弦安没喝，梁戍也把酒碗放在地上。一个小娃娃可能是觉得柳弦安好看，一直在偷偷打量他，柳弦安便伸手将她叫到自己身边，从面前的盘子里抓了一把糖果递过去，又接过她手中的拨浪鼓。
纹理清晰，一股腻香。
依旧是人皮。
他扫了一眼现场拨浪鼓的数量，只觉心中一阵发寒。原以为在怀贞城里塞进自己手中的那个鼓，就已经能算是白福教对于梁戍最直白的挑衅，却没料到对方竟还能更狂妄嚣张。酒碗里是有毒的，他能看出来，梁戍能看出来，白福教的人应该也知道梁戍能看出来，但他们还是安排村民组织了这场五彩会，专门守在路上，明晃晃拿着拨浪鼓，明晃晃斟着毒酒。
西南常有将尸体炼制成傀儡，供巫师所用的秘术，听起来虽然恐怖，柳弦安却觉得远不及自己此时看到的画面半分。村民们是没有中毒、也没有中蛊的，正因为如此，才更加能令人毛骨悚然——一整个村落的人，男女老幼，皆被邪教洗脑，正载歌载舞，喜庆欢腾，齐心协力，要清醒地下毒，清醒地杀人。
这实在比乱葬岗里的傀儡往外爬还要阴森。
梁戍觉察出他的不适，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递过来：“喝两口。”
“客人。”一名老妪问他，“你怎么不喝我们的酒？”
梁戍答：“还要赶路，喝不得酒。”
“来了五彩会，每一个人都要喝酒。”又一个村民说，“不喝酒就是看不起我们！”
“对，喝酒！喝酒！喝酒！”
村民们开始整齐划一地喊，小娃娃们不懂事，也跟着喊，喊得歇斯底里而又兴奋狂乱，手中的拨浪鼓“咚咚咚咚”响成夏日雷雨，听得人心焦，一个顶多只有五岁的小男娃扯着嗓子，双眼发光道：“喝酒！喝酒！剥皮做鼓！”
他娘赶紧捂住他的嘴，混在一片嘈杂中，被掩了过去。
“倒酒！倒酒！倒酒！”
现场的人纷纷站起来，端着酒碗将两人围在中间，你推我搡地不断靠近，手中端着的酒液摇晃泼洒，现场一片刺鼻的味道。
柳弦安看着这群被洗脑的狂热村民，稍微往梁戍身边靠了靠。

第71章
村民们的情绪逐渐失控, 包围圈也越缩越小，挤在最前头的一个人没站稳，身体踉跄手腕一抖, 碗中盛着的毒酒“哗啦”泼洒出来, 却一滴都没有落到柳弦安身上, 因为梁戍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便横手扫出一道寒光, 袖中软剑似银龙出匣，将那碗酒一滴不漏地挡了回去。
“喝……咳咳！”一人正在亢奋地催促两人喝酒，冷不丁自己却被泼了一脸一口, 毒液如酸蚀穿皮肤, 他大惊失色抠住自己的嗓子眼, 挤到一旁拼命呕吐起来。
这个小小的变故令现场有了片刻安静, 村民们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梁戍和柳弦安，也看着梁戍手中的那把剑。而就在短短的安静中, 那名误服了毒酒的村民已经四肢痉挛地倒在了地上，他的面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色。柳弦安道：“应该是蛇毒。”
“杀了这两个邪魔！”村民当中突然爆出一声大喝！
“杀了邪魔！”人们跟着振臂高呼。
然后就如同被打开了身体上某个隐秘的开关，突然再度兴奋了起来, 似乎已经完全忘记刚刚才死过一个同乡。他们将手中的毒酒朝两人泼来，哗哗倾盆似夏日山雨, 梁戍一把揽过柳弦安的腰，飞身踩过面前黑压压攒动人头，稳稳落在另一头的树下。
一直守在村口的高林也率人赶来。在初听到拨浪鼓声时, 众人就判断这或许是白福教的又一个陷阱, 但再陷阱，高林也只推测出了村里或许有埋伏, 却万万没料到会是眼前这种大场面。“和邪教的套路相比，我还是太天真单纯了，真的”，高副将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挥剑扫开面前一群已经抽出了刀的暴徒，转头问：“王爷，这要怎么收拾？”
梁戍提议：“能问出这种话，不如你先试着给他们讲讲道理。”
高林：“……”
道理是没法讲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梁戍这回南巡，虽然没带多少护卫，却个个都是高手，那群御前壮汉也还一直形影不离地跟着。而这座小村子里满打满算就一百多个人，刨除掉不能打的老弱妇孺，剩下五十来个男人，若换成敌人，解决干净也就是半个时辰的事。
但他们却偏偏是百姓，哪怕此时正举了刀要杀人，也还是百姓。一名御前侍卫侧身躲开眼前长刀，身后却又有两人偷袭而来，他正犹豫一瞬是否要拔刀杀了对方，眼前已经有一道黑色的冷风倏忽而至，“砰”一声，偷袭者口中冒血地飞了起来，又一个摞一个地趴在地上，梁戍靴底踩上两人大臂，骨裂声在一片刀剑碰撞中依旧清晰可辨，痛喊伴随着歇斯底里的诅咒，梁戍听而不闻，将他们踢到树下，转身冷冷道：“别让本王再救你第二次。”
御前侍卫汗颜：“……是。”
柳弦安独自站在树下，一个大一些的孩子头注意到了他，尚未变声的嗓音尖细残忍：“把他的皮也剥了！”
小娃娃们转着手中的拨浪鼓，想用鼓声驱逐邪神，纷纷捡起石头往树下砸，一群老妪也举起火把冲来烧邪祟。梁戍及时折返，半剑出鞘扫得树下一片惨叫，他落在地上，眼神冰冷扫视一圈，震得那群孩童老人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当中有零星几人，就算已经爬不起来了，还在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杀邪神！杀邪神！白福佛母杀邪神”，说话哆哆嗦嗦，形容畏畏缩缩，偶尔偷瞄过来的眼神里仇恨倒是不减半分。
柳弦安稍微叹了一口气。
梁戍问：“怜悯他们？”
柳弦安答：“有一点，但不多。”
高林在旁边听着，心想，有一点，但不多。
听起来既有人性，又不至于圣母过头。学会了，下回我也这么答。
柳二公子配王爷，当真挺合适。
村民们很快就被制服，他们越发将梁戍一行人当成邪神，憎恶与恐惧都毫不遮掩地显露在脸上，还有人冲护卫吐口水。高林嫌恶地离这喷壶远了一些，问梁戍：“王爷，白福教放这么一群人在这，就为了纯恶心一下我们？”
“是，”梁戍道，“他们也做不了别的事。”
地上散乱丢着许多拨浪鼓，柳弦安用手帕垫着捡起来一个，问那个大些的孩子头：“是你们自己做的，还是那些人给的？”
对方并不回答，只在嘴里不干不净地诅咒着他，又扯出一个欠揍挑衅的笑。梁戍眉头微皱，一旁的护卫会意，抽出腰间软鞭，挥手就是一下。
血痕自身上绽开，那孩子痛得大喊起来，他的爹娘也着急地在人群里叫嚷，护卫抬手又是一鞭，这回是抽在地上，打得地皮飞溅，碎石乱飞，震得大人们都不敢再吭气了，只有孩子头还在破着嗓子喊：“你们大人，打我一个娃娃！”
高林被听笑了：“你今年多大？”
孩子头像是得了机会，大声叫嚷：“我才十岁！”
“十岁？”梁戍看着他，“你到西北大营里看看，有的是牧民将七岁八岁的儿子送来，有些孩子瘦小得连马背都爬不上去，仍能在行军作战时扛起大包徒步跟随大军。他们出身穷苦，觉得能进军营，能有饭吃，有书念，有武练，就已经是最好的日子，所以努力勤奋，一个个都练得铁骨铮铮，知大义擅骑射，那才是大琰需要的好孩子。而西南物资丰饶吃穿不愁，没有边境动乱，没有白河泛滥，倒养出了你这么一个肥头大耳、不懂思辨的蠢货废物！”
孩子头被骂得目瞪口呆，气的胸腔起伏，又碍于身上的疼，不敢再叫嚷“邪神”，就只用眼睛狠狠瞪着柳弦安——他也是会挑的，现场一群人中，只有这个看着最面善软弱。但事实证明眼见真的未必为实，因为他很快就又挨了一鞭子，痛得哇哇乱叫，只哭道：“你们，你们怎么放着大人不去管？”
“就是因为看你年幼，尚有药可救，王爷才愿意亲自管束。”高林道，“至于其余人，”他一边说着，转身扫了眼树下的村民们，“只长年龄，不长脑子的东西。西南生活安稳富足，边境贸易发达，你们想长寿，想发财，都有的是正路可走，却偏偏要信偏门。”
“白福佛母普度众生！”有人叫嚷。
高林连堵他嘴的兴趣都没有，转身请示梁戍：“王爷，可要让官府将村民全部带走？”
“尽快。”梁戍吩咐，“带回去之后，能劝回来、脑子还有救的就暂时关押，放到近处干几年苦役，仍一门心思求普度的，统统流放北境矿山。既然有力气在这里念咒，那也别浪费了这份力气。”
“是！”高林命护卫带上信物，速速前往本地官府。这时人群仍在骚动，北境矿山，那或许是全大琰条件最艰苦的一座矿场，冬日大雪冰封，远在千里之外。有人哭嚷叫道：“我爹娘都已经六十岁了，他们没法走路，这和杀人有何区别？”
柳弦安道：“你爹娘方才能拄着拐杖跑来烧我，就不叫没法走路，顶多叫走得慢一些。”
高林“噗嗤”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这种场合应当严肃，便又清清嗓子，对那人皱眉道：“别说六十岁，就算六百岁，难道就能犯法而不惩？照我看，你爹娘比你多活了几十年，却依旧不辨是非，倒是应该判得更重才是。我家王爷从来不吃倚小卖小、倚老卖老这一招，若想轻判，唯一的出路就是配合朝廷调查，趁早将你们脑子里那见鬼的白福佛母清理干净，别再嚷嚷出来，脏了我家公子的耳朵！”
我家，公子。
梁戍觉得自己应该考虑给他涨点钱。
村民们有没有被骂清醒不好说，但至少是被骂安静了。
护卫们持刀守在四周，官府距离此处不算近，就算快马加鞭，应当也得等明日中午才会到。梁戍不愿让柳弦安继续待在这脏污诡异的村子里，便与他一起回到村外的树林中。
柳弦安问：“王爷不继续审他们？”
梁戍道：“不必，高林知道该问什么。”
柳弦安点点头，觉得有点肚子饿。
梁戍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拢了一堆林中干柴点燃，又从马车里取出一块包好的烤肉，慢慢烘烤加热，道：“还真是万事都不耽误你的吃和睡。”
“也有能耽误的。”柳弦安坐在他身边，也学样穿了一张烧饼烤。他的确在大多数时候，都能吃能睡，但也有几回为数不多的食不下咽、夜不安寝，全是为了骁王殿下——勉强睡着了也不踏实，还要在梦中继续操心劳力。
梁戍问：“什么能耽误？说来听听。”
柳弦安拒绝：“不说。”
梁戍搂着他的肩膀，哄骗：“四万八千岁的神仙，历经世事阅尽千帆，还有什么好不能直说的。”
柳弦安依旧气定神闲闭着嘴。
“你不说，那我可要乱猜了。”梁戍捧起他的脸，“想我想得睡不着？”
只是随口一扯，没曾想一扯就准。四万八千岁的神仙没有修炼出四万八千岁的脸皮，在这方面，柳二公子还嫩生得很，如此近距离地与心上人对视，又被戳中了心事，便再度有些面红耳赤。梁戍如同发现了藏宝山：“不是吧，真这么想我？”
柳弦安却觉得这是人之常情，要不怎么说情爱恼人，不见又思量，诗里都这么写。
梁戍抱着他，将人搂紧了：“既如此，那往后我也不回房睡了，整夜守在你床边，如何？”
柳弦安被他说得耳朵痒，就侧头去躲，对方却不肯松手，只好假痴不癫地来一句：“什么，我饿了。”
梁戍依旧将人圈在怀中暖着，俯身取了火堆上的东西给他吃。胃里有了食物，方才在村子里生出的、骨缝里的寒意也就被驱散些许，舒服了许多。柳弦安道：“再往南，还不知道会有多少这样的村落。”
“这样的村落，哪怕有一百一千个，也不难解决。”梁戍道，“棘手的是白福教，它就像一只巨大的蚁后，藏在幽深地下，不断催生出一批又一批的受害者，不将其彻底根除，西南永无宁日。”
他说话时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戾气，轻飘飘的地叹一口气，像是疲倦极了的一句感慨。柳弦安就伸手抚住他的侧脸，稍微摸了摸，梁戍感受到了这份体贴与心疼，得寸进尺起来，与他靠得更近，脸也几乎贴在一起。
山风吹得林叶沙沙，西南的冬日并不酷寒，两人守着火堆相互依偎，手脚也就暖了。柳弦安难得没有被火堆烘烤出睡意，主动伸出手，让梁戍靠在自己肩上休息。
颇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意思。
众人在林间露宿一晚。翌日中午，地方官员带着人马屁滚尿流地赶来，是当真屁滚尿流，他从马背上跌下来，在参见梁戍时，险些战战兢兢尿了裤子。他知道自己这地界邪教多，但怎么就多到了这种地步？整座村子的人都被洗脑，举起刀要杀骁王殿下，这……干脆也将自己也一起杀了吧！
“后续交给你去查，能查出结果，本王免了你这回的失职之罪。”梁戍道，“这座村子里的人，能劝则劝，其余冥顽不化者，全部按邪教论处，不必多费口舌。”
“是，是，下官定竭尽全力！”官员已经做好了被砍脑袋的决定，现在捡回了命，劫后余生，险些哭出声来，“王爷只管放心！”
他在这里磕头，另一边的村民还在喋喋不休地诅咒念经，官员听得头都大了，命下属赶紧堵嘴拿人。骁王府的护卫也被念得心焦，道：“都一晚上了，这些人怎么不累，真以为靠着一张嘴就能说死人？”
“靠嘴还真能说死人，不过不是他那种说法。”高林丢过去一个馒头，“吃吧，吃完继续赶路。”
护卫问：“那是哪种说法？”
高林看向另一头，柳弦安正在树下在同阿宁说话：“喏，就是那种说法。”
但柳二公子本人并不认为自己的嘴皮子有多厉害，他昨晚没休息好，脖子酸痛，头也昏沉。阿宁一边替他按摩肩颈，一边问：“公子抱着王爷，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柳弦安道：“对。”
阿宁觉得这很匪夷所思：“可是公子平时躺着睡，一晚上都要换七八个姿势。”
柳弦安解释：“因为平时睡的时候没有王爷嘛。”
他困得不行，说完就爬回马车上去补觉。高林见缝插针地溜过来打探情报，问：“方才你们在说什么？”
阿宁如实回答，在说平时睡觉的时候没有王爷。
高林在内心深处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柳二公子刚刚那朦胧愁苦的神情，一定是与我家王爷有关，我怎么这么敏锐机智。便立刻拿了这条消息去献宝，对梁戍道：“柳二公子在遗憾平时睡觉的时候没有王爷。”
这句话能拆成两个部分，“平时睡觉没有王爷”是阿宁亲口说的，而“遗憾”是高副将自己总结的，因为神情愁苦，那肯定就和遗憾差不了许多，总不能解释成高兴吧？
梁戍赞许：“回西北后，自己去账房支银子。”
高副将出生入死许多年，还是头回领这么轻松的钱。
再往南行，山路变得越发崎岖，等到了西南驻军大营，已是临近除夕。
这座城就叫驻军城，城中没有百姓，都是军人和他们的家属。苦宥亲自率军出城来迎，穿银甲骑白马，手持长枪，再配上银发金瞳，这副介乎妖与神之间的样貌，也难怪关于他的传闻会在西南乃至大琰全境到处飘。
“王爷。”他翻身下马，正欲行礼，却被高林一把拎住，笑道，“旧伤好了吗，就跪，也不怕跪了起不来。”
“早就好了。”苦宥将长枪递给下属，亲自替梁戍牵马。这日太阳正好，他抬头时，眼睛竟然像猫与豹一般会反光，看得后头的柳弦安一愣。
阿宁也觉察出了，他小声道：“这位苦统领，眼疾似乎已经很严重了。”
“是很棘手。”柳弦安道，“得尽快治。”
阿宁又问：“那公子能治吗？”
柳弦安摇头：“我虽知医理，可这病要动刀，而我从未亲手剖过眼球。”
阿宁倒是去观摩过几回解剖尸体的课，但也没上过手。两人就这么脑袋凑在一起嘀咕着，嘀咕了一路，苦宥也觉察到了，问：“高兄，后头那两个人就是传闻中的神医？”
“是。”高林道，“正好让柳二公子替你看看这一身陈年老伤，他是个高手，咱王爷被治得，那叫一个服帖。”
苦宥疑惑：“神医不该是柳大公子吗？”
高林稀奇：“哎呀，你身处西南老林里，消息倒是灵通，这事吧，它说来话长，得从咱王爷的亲事开始讲。”
苦宥听得高兴：“我有耳闻，王爷真要娶白鹤山庄的小姐？”
话音刚落，脑袋上就被丢了块碎银，砸得龇牙咧嘴。高林眼疾手快，一把接了这天降小横财，心安理得揣进自己袖中，用过来人的语气道：“哥哥劝你闭嘴。”
苦宥：“……”
城中的住处已经备好，梁戍自然住主院，柳弦安的住处也不错，宽敞明亮，就是离主院十万八千里远。高林都服了，问：“你怎么不干脆把柳二公子安排到城外野林子里去住？”
苦宥完全没听懂：“你这话什么意思，为何要安排在城外，是为了方便神医采药吗？”
高林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回事，在西北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呆啊！

第72章
柳弦安最终还是没有去客院, 因为梁戍居住的主院实在很大，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主院不大, 只有一张行军硬板床, 骁王殿下应当也能找到新的理由, 硬挤在心上人身旁不走，比如说装装病, 再比如说心口疼。
“没看出来王爷哪里疼。”柳弦安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不过苦统领的眼疾是要尽早治的。”
“他有眼疾？”梁戍问，“以前从没听说过, 什么病？”
“金盲症。”柳弦安道, “王爷曾说苦统领的金瞳是天生, 银发是后天中毒所致。金瞳确实不算病, 但反光的金瞳却忽视不得，应当是那次中毒也影响到了他的眼睛。此病需用细针去翳，再辅以药物调养, 想要彻底康复，至少需要半年时间。”
梁戍问：“若放任不治，会如何, 失明吗？”
“会，而且这病得早治, 越拖越棘手。”柳弦安道，“但我与阿宁都不擅此术，最好是由大哥亲自来做, 可要我立刻寄一封书信回家？”
“好。”梁戍替他拉开椅子, “你先写，写完之后, 等苦宥忙完军务回来，再替他仔细检查一遍。”
但另一头的苦统领其实并没有在忙军务，他听完高林讲述的大琰爱情故事，整个人都大大震惊，一连重复了三四回：“是我聋了还是你疯了，王爷同柳二公子，这样也行？”
“你没聋，我也没疯。”高林兜住他的肩膀，苦口婆心道，“这样有什么不行的，柳二公子医术精湛，耐心细致，还没有一点脾气，又长得跟个神仙似的，配咱王爷那叫一个合适，天造地设。”
苦宥的脑子还是拧巴着。主要他先前一直觉得自己虽身处西南，但对中原情报的把控还是很及时的，能根据时局随时对手下兵马进行调整。可现在王爷来了，所发生的事却桩桩件件都与自己的认知对不上，于是陷入深深的郁闷和反思，我是谁，我在哪，我以前打探到的消息真的都是正确的吗？
于是忍不住又问了一次：“真的假的？”
高林干脆带着他眼见为实。两人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偷溜到主院，从树丛里缓慢冒出半个头，望向对面时，就见窗户半开着，柳弦安正坐在桌边写字，而梁戍则是在旁替他压纸磨墨。
“看见没。”高林杵了苦宥一胳膊肘，“也就是你这破房子修得没情调，若是换成红木雕花窗，再种上满院子的婆娑垂柳，这不活脱脱一出待月西厢。”
苦宥还是很怀疑，因为怎么王爷和柳二公子都眉头紧锁的，看着并不像是在谈情说爱。高林听他这么说，就也伸长脖子细瞧，两个人的脑袋跟蘑菇似的长在那儿，梁戍道：“进来！”
高林笃定：“王爷今日心情不错。”
苦宥不解：“……这你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高林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因为换做往常，在“进来”之前，一般还要加一个“滚”字，这回却没有。苦宥听得无语，站起来道：“那你滚吧，我走。”
高林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两位年轻将军一路没有体统地打进前厅，满脸堆笑：“王爷。”
“坐在那儿。”梁戍没有理会高林，对苦宥一指板凳，“眼睛最近怎么样？”
“眼睛？没事啊。”苦宥道，“就是看军报看久了，偶尔有些晕。”
高林心想，这多正常，那密密麻麻的废话，我看我也晕。
柳弦安问：“我能替苦统领看看吗？”
苦宥点头：“自然，柳二公子尽管看。”
柳弦安洗干净手，分开他的眼皮仔细检查，他此前从未替人看过眼疾，金瞳就更少，顶多抱着溜进水榭的野猫对视过一阵，当时惊叹于猫眼的美丽，而苦宥的瞳孔则比猫瞳更加漂亮，像在漫天星砂里滚过的淡金色宝石。
苦宥问：“神医，我没事吧？”
柳弦安站直身体：“你有事。”
苦宥：“……”
高林也凑上前，瞄了两眼他的眼珠子，对柳弦安道：“可是阿宥全家人的眼睛都是这样。”
“有事的不是金瞳，是金盲症。”柳弦安解释，“我方才已经写好了家书，请大哥来驻军城替苦统领看诊，他除翳的手法极精准，这不是什么大病的，只不过有些考验大夫，倒不必太过担心。”
苦宥坐在椅子上，还是不大相信自己有眼疾，但看王爷与高林似乎都对这位柳神医极为信任，心底就也摇摆了，试探着问：“这病最严重会如何？”
梁戍答：“会瞎。”
苦宥倒吸一口冷气：“别，我这眼睛可不能瞎，我要是瞎了，白福教那些孙子不得转着圈庆祝。”
高林问：“他们还在悬赏你？”
“不止是我，只要是负责剿灭邪教，又稍微有些军职在身的，他们都愿意出重金买首级。”提及此事，苦宥的声音也沉下来，“上月刚折了一个兄弟，等我听到消息，带人赶去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杀他的人叫乌蒙云悠，刚满十六岁，在白福教内的地位却已经极高，他从不传教，只杀人，杀那些不愿信服白福教的人。”
其余三人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因为在白鹤城时，试图绑架柳弦澈，最后却错绑了柳弦安的白福教弟子，也自称云悠。
乌蒙是西南望姓，出过不少赫赫有名的边关猛将，出邪教杀手却还是头一遭。苦宥道：“他还有个妹妹，叫乌蒙云乐，据说容貌极为美丽端庄，前阵子刚被选为圣女，也是白福佛母的继任者。”
美虽不会直接伤人性命，却是一把极好用的工具，人们对美总是天生向往的，若白福佛母是一位美丽的少女，那么她所代表的教派也就会分得一份同样的美丽，反之，假如白福圣母是怀贞城里的牟翠花大婶，开口就要拍着大腿问候你祖宗十八辈，那这个教可能也轮不到朝廷来剿。
柳弦安问：“有多美？”
苦宥道：“世所罕见的美，我虽未见，但自从乌蒙云乐被推举出来之后，白福教的信徒数量的确一度暴增。只为见她一面，就愿意倾家荡产徒步跋涉者，不在少数。”
“那就从这对兄妹开始查。”梁戍道，“先去将所有与之有关的卷宗都找出来，交给高林去看，你好好休息，最近切忌过度用眼。”
高副将：“……”
苦宥点点头，又问：“柳二公子，我这眼睛距离发病还有多久？”
柳弦安道：“三个月，我大哥接到书信后，若快马加鞭，是完全能来得及的，他的骑术很好。”
具体有多好，在外看诊时，一人一马背起药箱，登雪山趟大江都是常事。这么一想，白鹤山庄的子弟，还真都挺辛苦的，全家仅有柳二公子一只吃吃睡睡的米虫，现在就算被骁王殿下强行拎出来动弹，也是躺马车吃点心，怀里还要揣个暖炉，依旧金贵得很。
苦宥带着高林去了书房，留下梁戍问：“三个月，是实话吗？”
“不算，应当是最长三个月。”柳弦安道，“但是心情轻松了，对病情有益，所以先这么说着，走一步看一步。大哥实在来不及，那我也不是不能试。”
“幸亏带着你来了。”梁戍叹了口气，“这种时候，他若是一病，我还真想不出能有何人可接替，这里的军医也是一群废物，竟没早些发现。”
“苦统领天生金瞳，有病本就不易察觉，况且他现在的确没有任何症状凸显。”柳弦安收拾好桌子，“我们也要去翻看那些卷宗吗？”
“不急于这一时。”梁戍拉着他坐下，“你这两天都没怎么休息好，我让人炖了些鸡汤，先喝一碗，等会我们再出去吃饭。”
柳弦安问：“王爷怎么发现我没休息好的？”
梁戍面不改色地答：“就硬看。”
柳弦安戳穿：“阿宁说的。”
梁戍蹲在他身前，将下巴架上膝盖，耍赖道：“你若愿意，也能去收买高林，我没意见。”
柳弦安笑着拽住他一缕头发：“那我现在去睡一阵，王爷要一起吗？”
梁戍颇有身价地回答：“……这个，本王考虑一下。”
考虑的结果，就是硬挤上了房中摆着的单人软塌，一条棉被裹住两个人。白天是睡不安稳的，更何况鸡汤马上就要煨好，所以柳二公子专门对慵懒泡在温泉中的骁王殿下说，今天我马上就要走了，不能多待，王爷也早些回去睡吧，看见山巅上那座很高的宫殿了吗？我专门为你新修的，里面铺满了宝石和香草。
骁王殿下却仍不满意，皱着眉头问：“你要去哪里？”问完不等回答，又从池子里“哗啦”站了起来，柳弦安赶紧闭上眼睛，清白了，但又没有完全清白，还是有些想看，于是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
结果没把握好力度，睁过头，将自己给睁醒了。
他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梁戍将怀里的人抱紧，带着困倦低问：“怎么了？”
柳弦安答：“梦醒了。”
梁戍笑了一声：“那就继续梦。”
柳弦安却睡不着了，他磨蹭了一会儿，将视线往骁王殿下的衣襟里飘，还伸出一根手指，去够那微微敞开的领口。
梁戍没有动，任由对方一点一点抽开自己的衣带。里衣敞开之后，就是赤裸结实的身体，柳弦安趴起来一些，看得十分认真。被看了一会儿，梁戍觉得自己差不多该醒了，于是做出迷人的深沉表情，伸手勾住他的下巴，问：“看什么呢？”
柳弦安回答：“看王爷的肌肉，长得真的好整齐，简直比我大哥画出来的图还要整齐。”

第73章
梁戍此生还是头一回被人夸“长得整齐”, 神情困惑，柳弦安就解释给他听，手指隔空一划, 带来的风轻得连一只小虫都吹不跑, 却勾得骁王殿下心里一阵乱飘。他捉住他的手, 将掌心贴实在自己胸膛上：“与我之间，不必这么讲礼数。”
柳弦安的指尖稍微蜷缩了一下, 他说：“可是我已经讲完了。”
梁戍道：“但我没听懂。”
没听懂就没听懂，没听懂也不讲了。这种时候其实本来应该是很暧昧的，毕竟一对小情人正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 不发生一点什么实在说不过去, 但方才偏偏有一句“很整齐”打底, 梁戍就又觉得自己哪怕脱得更彻底些, 在他眼中，可能也只会被充作教具。
柳弦安找准一处穴位，突然往下一按。
梁戍毫无防备, 差点被按走半条命，疼得眼前发黑：“你——”
“气不顺。”柳弦安收回手，“晚上我替王爷多按一按。”
疼成这孙子样, 还要多按一按，这话要是由军医与太医来说, 可能会被骁王殿下连恐吓带敷衍地打发走，但换成神仙样的柳二公子，别说是用手按, 就算是拿一把锤子来敲, 也不是不能考虑。色迷心窍，大抵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院门作响, 是阿宁端来了鸡汤，他在这方面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专门在外头制造出一些动静，又等待片刻，方才上前敲门。柳弦安果然已经起床了，纳闷地问：“怎么这么多吃食？”
“我去的时候，鸡汤还没炖好，就等了一阵。”阿宁道，“厨房大叔热情得很，一直在到处搜罗吃食，我不要，他还要生气，后来才结结巴巴地说是他儿子腿被打折了，想请我帮忙看看。”
“打折了，被谁打折的？”
“被大叔自己。”阿宁道，“说他儿子前一阵中邪一般，非要去拜见白福圣女，关也关不住，跑出去就躲在山里，不知所踪，最后还是童统领亲自将人给搜回来的。现在腿虽然折了，跑不了，但依然心向往之，枕头底下藏着的都是画像。”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张：“就是这个。”
柳弦安接到手中，上头的少女果真极美丽，也极端庄，眼神很有几分悲悯世人的意思。和阿愿，和程素月姑娘差不多的年纪，但却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娇俏与顽皮，真像一尊僵硬的雕像，唯一的作用，就是裹满锦绣，被高高在上的供奉起来。
乌蒙云悠，乌蒙云乐，这对兄妹一个杀人，一个惑心，堪称白福教的两把好刀。
……
西南林地高密，白雾腾腾，瘴气丛生。
一名少年纵身穿过枯藤，稳稳落在地上：“小叔叔，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凤小金依旧戴着银白色的面具，他不悦地问：“你昨天又去杀人了？”
乌蒙云悠“嗤”了一声：“又是阿乐告的状吧，她总爱打听我的事情。”
凤小金摇头：“倒也不用阿乐来说，近日教内人人都在传你的事。”
“遇见了，就顺手杀了。”乌蒙云悠无所谓地收刀回鞘，在他心里，无关紧要的人命是比蝼蚁更轻飘飘的东西，“小叔叔安心养你的伤吧，这些事不必多管，哎，那大夫最近怎么样？”
“他的医术很好。”凤小金带着他慢慢往回走，“你往后不必再试探他。”
“好，我听小叔叔的。”乌蒙云悠扶着他的胳膊，“对了，梁戍前几天已经到了驻军城，与他同行的似乎又有柳家的人，但不知具体是谁，有说是柳弦澈，也有说是柳弦安，小叔叔知道这件事吗？”
凤小金摇头：“不知。”他皱起眉头，又道，“梁戍的功夫深不可测，上回能侥幸逃脱，不代表下回也能一样有惊无险，你最好别去招惹他。”
“知道。”乌蒙云悠在凤小金面前，倒还有几分听话，不过这几分听话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他自己心里清楚，凤小金心里也清楚。
两人回到住处时，院里的秋千上正坐着一名少女，穿一身素纱白衣，被风拂动时，似一朵不染尘埃的花，只是这朵看似洁净的花，却偏偏开在最脏污阴森的地界。凤小金回了自己的房中，乌蒙云悠走上前，替她摇了两下秋千：“我在外面买了点心，你吃不吃？”
“不吃。”乌蒙云乐站起来，“我听他们说，曾打伤你的那个人已经来了西南。”
“怎么人人都在提这事。”乌蒙云悠松开秋千，“是，梁戍来了，可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师父想一路北上，朝廷不可能视而不见，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我自己？”
“是啊，你自己。”
乌蒙云悠坐在桌边：“现在西南各处城镇村落，都在疯传你的美貌，只要能与你见上一面，他们甚至愿意倾家荡产，还有人为了争得一个名额，和同村乡邻打得各自头破血流，动静闹得这么大，或许梁戍第一个就要对付你。”
“那便让他来吧。”乌蒙云乐道，“听说那是大琰最年轻、最无敌的将军，而他将来要娶的，是大琰第一美人。”
“柳南愿？我曾在白鹤城附近见过她一次，被家丁前呼后拥着，远没有你好看。”
“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在大琰每一条街道，让世人称赞她的美貌与医术。”乌蒙云乐看着倒影里的自己，叹气道，“我也想光明正大地走出去，走在阳光下，而不是躲在隐秘的房间里。”
“等我杀了梁戍，你就能走在阳光下了。”乌蒙云悠丢给她一颗干果，“吃点东西吧，别再想什么大琰第一美人的称号了，无聊。”
乌蒙云乐伸手一把接住干果，她手指细瘦，戴着蓝色银饰，指甲也隐约泛出蓝光。
咔嚓！
驻军城的小院子里，梁戍捏开坚硬果壳，将里头的核桃仁挑拣出来：“吃不吃？”
“不吃。”柳弦安摇头，“不甜。”
“核桃要什么甜，难伺候。”梁戍用敲敲他的额头，命令，“张嘴。”
柳弦安不甘不愿、勉勉强强张开嘴，梁戍却没再喂，而是俯身凑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亲了他一口，亲完之后，转头便打发护卫去街上买蜂蜜渍过的琥珀核桃仁。
可见这世上确实没有人能管柳二公子嗜甜挑食的毛病，柳庄主的训斥不能，阿宁的唠叨不能，柳大公子的戒尺也不能，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或许能管的骁王殿下，却又只一味将他捧在掌心里惯着，要月亮不给星星，更指望不上。
护卫很快就买回了琥珀核桃仁，阿宁也在此时回来了，他已经替厨房大叔的儿子看过了腿伤，道：“虽然不能走了，却依旧心向往之得很，嘴里骂骂咧咧，我算是听明白了，他不仅想去看圣女，将来还想娶圣女。”
“要怎么娶？”
“按照邪教的教义，只要心诚就能娶，谁的心最诚，谁最能娶。”而心诚这种事，只靠嘴皮子说说是不成的，于是有钱的捐献家财，没钱的自残割腕，所有教徒都都争先恐后地表现着，期盼有朝一日能娶得圣女，一步登天。
梁戍听得脑仁子直疼。
柳弦安问：“要如何才能见到那位圣女？”
阿宁答：“根据奉献程度从前往后录取，估摸一百个人中能挑出几个。”
现在的奉献只是看捐钱与自残，将来未必不会发展为剿杀大琰官兵，毕竟挑起军民对立这种事，邪教可太擅长了。吃过晚饭后，梁戍与柳弦安也去了一趟书房，高林面前摞着厚厚的资料，都是与乌蒙兄妹有关的，这两人年纪不大，作恶却着实不少。
“这一半都是乌蒙云悠欠下的血债，从七八年前开始，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高林道，“这一半是乌蒙云乐。”
“厚度差不多？”阿宁不解，“可她在前不久才刚刚被推为圣女，以前也杀人吗？”
“以前不杀人，这些都是近期的新血案。乌蒙云悠再武功高强，哪怕屠村一整晚，顶多也只能杀几十上百人，但乌蒙云乐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狂热的暴乱，所造成的恶果成倍递增。”高林道，“白福教想要将她塑造成某种象征，目前看起来颇有成效。”
“这两兄妹是什么来路？”
“孤儿，自幼就被养在白福教的教主身旁。”
而白福教的教主，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甚至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苦宥查了许多年，也审问过不少邪教教众，却始终没审出任何结果，对方就像是一片影子，只有声音，没有外形，始终飘浮在深不可测的夜空里。
柳弦安问：“要奉献到何种程度，才能见到那名圣女？”
高林道：“须得层层检查，一般人想混是混不进去的，不过倒是可以找一个有资格见她的教众，暗中跟踪，应该也能找出地点。”
那么问题就来了，要怎么样才能找出这样一个人？
府衙的后厨小院里，南侧是一排住房，烧火大叔那被打断了腿的倒霉儿子正躺在床上，捧着美丽圣女的画像如痴如醉，突然卧房门就“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画像塞回被子里，免得又遭打断另一条腿，扭头想看来人是谁，却惊得睁大了眼睛，驻军城里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位发光的风流公子？
柳弦安问：“你就是邱成？”
邱成“啊”了一声，喉结滚动，紧张而又局促地问：“公子是圣女派来接我的吗？”
柳弦安：“……”
那也行。

第74章
见柳弦安默认, 邱成大喜过望，也顾不得自己还行动不便了，拖起伤腿就要下床, 却被疼得龇牙咧嘴, 差点跌了个脸着地。他懊恼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期期艾艾道：“这……公子，我走不动啊。”
“走不动, 就先别走了。”柳弦安挪过一张椅子坐下，“听说你打算一个人去找圣女？”
“是，王全那骗子收了我的银子, 却不肯带我同去, 我就打算暗中跟着他。”邱成道, “他就是个老流氓, 家中有老婆，外面有姘头，居然也想娶圣女, 说不定这回定好的日期又推迟，就是因为圣女嫌他脏，我呸！”
“好。”柳弦安点点头, “那你就将所有关于王全的事，关于入教的事, 还有你对将来的计划与安排，全部说一遍，我且听着, 听完之后, 再判断你此番是否有资格见到圣女。”
院里此时还站着不少人，都在听他们的对话。被邪教洗脑的人, 一旦钻进了那个牛角尖，是很难再钻出来的。邱成既认定这神仙公子与白福圣女有着同等地位，便又被“牺牲奉献”的精神灌满脑子，没有任何怀疑，几乎不用对方多问，就立刻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邱成只是最低等级的信徒，老流氓王全是他的“引路人”，而王全往上再往上的引路人，邱成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渡鸦城的一个贩子，经营着玉石生意，地位很高，是曾经亲眼见过圣女的。
渡鸦城与翠丽城之间有宽阔大路连通，而翠丽城是西南玉石矿场最多的一座城，渡鸦城中几乎家家户户都能与玉石生意沾上一点边。邱成绞尽脑汁说完这些之后，便眼巴巴地问：“我现在走不得路，圣女可会生气？”
“不知道。”柳弦安摇头，“我与她不熟。”
邱成瞪大眼珠子：“不熟？”
柳弦安站起来道：“白福教作恶多端，早已无药可救，但你应当还有救，且安心养伤吧。”
白福教作恶多端。这几个字邱成最近翻来覆去听着，爹要说，娘要说，早就已经说得耳朵长茧，但他却连半个字都不肯信，还很不屑一顾，觉得旁人之所以会如此认为，大抵是因为没有灵根。但现在同样的话，由眼前这位神仙玉人说出来，好像又有了那么几分可信度，反正在邱成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是从未见过如此出尘仙姿的，所以他判断对方肯定不会是个凡人。
“那公子究竟是谁？”
“大夫。”
邱成拍着床沿：“医仙！”
总之就是无论如何也要与仙沾上一点关系。
柳弦安并没有多做反驳，该问的话自己已经问了，仙就仙吧，只要这人以后别再闹离家出走与自杀就行。而当他转身离开时，邱成的目光还是热切得很，觉得自己这怎么竟就成了由两派仙门同时选中的人，管它哪一派才是真的……反正总得有一派吧，何愁往后不能大富大贵？
众人离开了小院，苦宥道：“这邱成是个愣头青，没脑子，人不坏，就是性格犟得像蛮牛。前一阵我把他从山里找回来，老邱又是打又是骂，问邪教的事，他硬是梗起脖子一个字都不说，没想到这回见到柳二公子，倒是供了个竹筒倒豆。”
“他以为我是白福圣女的同伴。”柳弦安道，“渡鸦城里约莫八成的商户，都在经营玉石生意，苦统领好找那名上线吗？”
“他说的王全，是隔壁村的一个混混，倒是不难找到。”苦宥道，“我这就差人去办这件事。”
……
乌蒙云乐很喜欢自己的秋千，一天之中有大半时间，都是靠在上头。
刘恒畅替凤小金看完诊后，出门遇见了她，便躬身行礼：“云乐姑娘。”
他原本与其余教众一样，称她为“圣女”，但凤小金却极不喜欢这个称呼，而乌蒙云乐是很听这位小叔叔话的，所以就让刘恒畅在私底下时，可以直呼自己的名字。
“你帮着瞧瞧。”乌蒙云乐伸出手，“我最近怎么样了？”
刘恒畅放下手中托盘，上前替她诊脉，片刻后道：“姑娘往后还是要少去蛊室，否则就算吃再多药，怕是也难养回来。”
“可其余大夫都说我没事，我哥哥也说没事。”
“各人有各人的看诊方式。”刘恒畅坚持道，“西南巫医或许觉得这不算什么，但是在中原大夫眼中，毒就是毒。”
乌蒙云乐靠在秋千上，低头看着自己泛蓝的指甲，看了一阵，突然抬头问：“听说你曾经是白鹤山庄的弟子？”
刘恒畅点头：“是。”
“那你应该见过那位柳三小姐吧，”乌蒙云乐问，“她具体有多美？”
刘恒畅道：“我有一阵在药房做工，所以几乎每一天都能见到三小姐，可是在白鹤山庄里，其实是没有人会过度关注她究竟有多美的。三小姐在家的时候，并不怎么打扮，因为要忙着治病救人，所以和我们一样，经常穿一身方便干活的粗布衣物，头发也用木簪挽着，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医女。”
“布裙木簪，都能被奉为大琰第一美人，看来她是真的很美。”乌蒙云乐晃着秋千，一身精致配饰琳琅作响，“我想见见她。”
“三小姐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白鹤城中，鲜少出远门。”刘恒畅道，“云乐姑娘也是美人，又何必千里迢迢，要去看另一个美人。起风了，姑娘还是回房休息吧，别着凉，也尽量别再去蛊室。”
他虽是梁戍的卧底，却并不觉得这里每一个人都该死，至少眼前这名少女是不该死的。乌蒙云乐自幼就被豢养在白福教中，从未接触过外界，所以并不能分清善恶，杀戮、鲜血和旁人的生命对她而言，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这样一个冰冷天真的少女，看似邪门残忍，但若细究起来，她的存在本身却也恰是一场悲剧。
乌蒙云乐没有进屋，依旧靠在秋千上，不打算听刘恒畅的劝告，不管是不要吹冷风，还是不要去蛊室。
……
夜幕深沉。
柳弦安沐浴之后，与阿宁一个人一个木桶泡脚，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几句话，说得两人都昏昏欲睡，正打呵欠时，屋门却被敲响了。
阿宁打了个激灵：“谁！”
梁戍问：“睡了？”
柳弦安不愿意动，依旧舒舒服服打着盹。阿宁赶紧跑去开门，一股冷风吹进来，睡仙这才勉强睁开半只眼睛，看着站到自己面前的人：“王爷。”
梁戍也已经沐浴完了，沐浴完等了小半个时辰，不见隔壁有动静，索性亲自过来提醒。他扯住他脸上的一点皮肉，不满道：“说好的我气不顺，今晚要按一按呢？”
柳弦安想偷懒，不想按，就试图敷衍，王爷也并没有不顺到那种地步，倒不必如此紧……哎呀！
阿宁站在门边，整个人都惊呆了，他眼睁睁看着王爷扛走了自家的公子，直接从床边拎起来，甚至连脚都没有擦干，就那么滴着水，白生生晃悠在凉飕飕的夜风里。
“砰”一声，主屋的门也被关上了。
阿宁：太没有礼数了，想喊救命。
柳弦安：“阿嚏！”
梁戍将人放在自己床上：“先从哪里开始按？”
柳弦安四处打量：“王爷的床为什么这么大？”
梁戍顺理成章地回答：“方便你来睡。”
柳弦安觉得那也可以，因为这张床看起来的确要比自己那张更加软和舒服。他爬到床头坐好，示意梁戍先趴着：“有些地方按起来可能有点疼，但按完会很舒服，实在忍不了就告诉我。”
梁戍在白天已经被戳了一指头，所以有了些许心理准备：“好。”
柳弦安挽起衣袖，屈指按住一处穴位：“疼吗？”
梁戍道：“不疼，没有感觉。”
“这儿呢？”
“也不疼。”
“这里？”
“有点酸。”
柳弦安又按了一处：“这——”
还没问，梁戍已经倒吸一口冷气：“停！”
柳弦安迟疑了一下，侧头看他：“很疼吗？”
梁戍眼前发黑地点头。
柳弦安提醒：“肾虚？”
梁戍：“……”
岂有此理，必不可能。骁王殿下当机立断，那我八成是感觉错了，你再按按。
柳弦安跨坐在他身上，又是一下。
梁戍将头深深埋进枕头，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一波送去见白胡子老头。
“还疼吗？”
“不疼。”
云淡风轻，声音不改，泰山崩于眼前而颜色不变。三国时关云长臂血流离盈于盘器，仍能割炙引酒言笑自若，没理由堂堂骁王殿下连按个穴位都不行。
梁戍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心里将自己戎马生涯的生死时刻总结了个遍，咬紧牙关，硬是趴着没挪动半分。把这与心上人肌肤之亲的暧昧时刻，趴出了满帐战无不胜，铁骨铮铮的气氛……勉强能算是肌肤之亲吧，因为确实肌肤了，而柳二公子在按完之后，也确实主动低头亲了亲他。
梁戍浑身卸力：“按完了？”
“今天的份按完了。”柳弦安下床，洗干净手上的按摩花油，“明天再继续。”
梁戍当场耳鸣，不想再动。
柳弦安回到床上，往他身上懒懒一趴，问：“真的不疼吗？”
梁戍挤出一个高贵而又颇有男人尊严的“嗯”，不疼，说不疼就不疼。
柳弦安搂住他的肩膀，搂了一阵，突然笑了一声。
梁戍回过头问：“高兴什么呢？”
“没高兴什么。”柳弦安道，“就是觉得王爷十分厉害。”
也十分听话，随便乱说句话哄一哄，就能配合治疗，一动不动趴半个时辰。

第75章
都“十分厉害”了, 那多少得有一些别的奖励。于是柳弦安又替他松了松肩颈和脊背，这回的手法就要温柔体贴许多，梁戍觉得近日来积攒的疲累像是被一并卸除了, 便伸手将人拽到自己怀中：“我也替你按按？”
“好。”柳弦安垂下头, 伸手指着自己的颈背, “这儿。”
被寝衣裹着的肩膀白皙瘦削，诗中说美人似一枝春雪冻梅花, 果真不假，梁戍不怎么舍得去碰这如同冰雪捏成的单薄身子，只不轻不重地替他按揉筋骨, 问：“成日里吃吃睡睡, 怎么也没见你多长些肉？”
“吃得又不多。”柳弦安吸气, “往左一些。”
梁戍依言照做, 屈起食指，没几下就将怀中人按得缩作一团，挣扎着想跑, 梁戍却不肯松开，一手抓着他的手臂，另一手握住他的脚踝：“听话, 别动。”
别动是不可能的，柳弦安酸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寝衣被揉得衣带松垮，梁戍视线顺势从那敞开的领口间滑进去，把浅雪粉樱赏了个透, 下手也随之更轻, 将那把细腰搂了，低头亲他的脸颊。
说好的按摩, 就这么变成了一对小情人的耳鬓厮磨。柳弦安手臂绕过他的肩膀，躺在床上笑，两人鼻尖相互蹭着，彼此腻乎乎地亲了一会儿，亲吻的间隙里，柳弦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开始侧着头笑，笑得止不住，笑得梁戍也好笑，将人抱紧了问：“在高兴什么？说出来听听。”
“也没什么。”柳弦安道，“就是觉得这样很好。”
梁戍用拇指按住他湿润的下唇，稍微摩挲片刻。他也觉得这样很好，以往的自己，整个人都被三万里的大漠长风裹挟着，金戈铁马月照凉州，原以为会孤冷寒凉一生，没曾想命里拐弯处，竟还等了这么一个懒呼呼的睡仙。他笑着捏捏他，又爱怜疼惜地亲了亲，亲得柳弦安又开始躲了，方才消停下来，两人一并睡下。
隔壁房中的阿宁伸长脖子看了三四回，没等到公子回来，反而等到了骁王殿下房中灯烛尽熄，便深沉而又忧虑地叹了口气，唉，不合礼数。
但柳二公子是不会管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软而舒服的床，于是第二天便理所应当地赖到了中午，最后还是被阿宁用力给推醒的。
“公子！”他说，“太阳晒屁股啦！”
柳弦安被他强行拽了起来，打着呵欠缓了一会儿，才四下看着问：“王爷已经走了？”
“王爷一大早就走了，现在大家应当都在书房。”阿宁抖开衣服，“伸手。”
柳弦安勉强配合地穿衣，穿好后却又向后直挺挺一倒，一副岿然不动、懒得洗漱的模样。阿宁现在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他抱起胳膊站在床边，道：“王爷说要等公子一起用饭。”
“……”柳弦安果然立刻坐了起来，“在哪里？”
在前院饭厅。
冬日里难得有这么好的太阳，所以梁戍便命人将饭桌摆在了院里，一口热气腾腾的腊排火锅配着香甜糯米饭，还有夏日里晒干的鲜甜菌子。高林喝了口汤，对苦宥道：“嚯，这味道够鲜的，什么好东西，走时给我也装一包。”
“就是普通的杂菌。”苦宥道，“西南到处都有卖的，你想要，别说一包，一车也花不了几个钱。但你别自己去买，我买，否则若碰到奸商，将毒菇也掺进去当好菇卖，怕是要吃得你满房顶找小人。”
高林猝不及防，差点被汤呛到。柳弦安替他拍了两下脊背，道：“我看书中所记，早年有许多巫师都是以毒菇提炼毒素，用来装神弄鬼坑害百姓，现在还有此类事件吗？”
“还有，不过大多是发生在一些偏远村镇，稍微繁华一些的地方，百姓已经不信这些了。”苦宥道，“官府多年的努力还是有用的，只是可恨邪教无孔不入，往往是你堵上了一个口子，他们又在另一处开始作祟。”
就比如说所谓的“白福佛母”，先前只是一尊石头雕像，现在却已经有了在人间的托生少女。苦宥继续说着有关邪教的事给众人听，梁戍在锅里夹了一根煮到酥烂的排骨，将里头的硬骨剔了，软骨留下，晾凉后方才把碗推到柳弦安眼前：“别光顾着听故事，吃饭。”
苦宥被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关怀手法给震住了，他暂时还没有适应这种大场面，只有高林，以过来人的姿态拍拍他的肩膀，这不算什么，真的，往后还会有更不值钱的王爷，慢慢你就会习惯。
……
下午的时候，隔壁村子里那个叫王全的混混被带回了驻军城，他是没什么硬骨头的，见到满城官兵长刀，先吓得尿了裤子，还没等审问就主动开口，将有关于白福教的事抖露了个干净。他举起手诅咒发誓：“大人，我可不信这玩意啊，半分都不信！”
苦宥问：“可我怎么听说你上蹿下跳，发展下线发展得极为勤快？”
王全苦起脸承认：“是，那是因为有钱拿，按人头结算。”而且酬劳还不低。于是这混混便装出一幅全心信奉的模样，看似虔诚，背地里全是为了生意。
“谁是你的上线？”
“张麻杆，但前阵子已经病死了，在他病得半死不活的时候，我还上门去讨过债。”
“讨什么债？”
“我拉了许多人入教，按约好的，他得给我钱啊。不过我还是去晚了，进门发现他已经奄奄一息，话都说不出来，他的家人还吵吵着要报官，我只好走了。”
王全也并不清楚张麻杆的上线是谁，和邱成一样，只能说出渡鸦城与玉石生意，不过却提供了一条邱成不知道的新线索，这一回信徒参拜圣女的地点，选在一处险峰，叫白头顶。
柳弦安也听过这座山，西南数一数二的高山，也是为数不多能有冬日积雪的山顶。太阳照射时整座山包都是剔透晶莹、流光溢彩，确实适合装神，但几乎没有通路，武林高手登山尚且需要费一番力气，寻常人想要爬上去，可谓千难万难。
“还是在这种鬼天气。”高林道，“哪怕爬累了也不能歇，稍微坐一阵，怕就要被山中那阴冷的冬风吹僵。”
“这才是白福教精准筛选傻子的方式。”梁戍道，“否则将地点定在城中酒楼，是个人都能去凑热闹喝一杯，又如何能凸显出对圣女的狂热与忠心？包括把定好的时间改来改去，耍得一众信徒团团转，依我看恐怕也是同样的道理，筛走有脑子有脾气的，留下的那群，才是他们最想要的傀儡。”
“白头顶就在渡鸦城附近。”柳弦安问，“我们也要去吗？”
“去。”梁戍道，“我们也去见见那名白福圣女。”
……
渡鸦城要比驻军城更加靠南，天气自然也更加暖和。柳弦安连毛皮披风都不用裹了，棉衣也减去一件，坐在马车里捧着暖炉，看窗外热闹的人群。
腊月里，年味已经很浓了，与白墙黑瓦的白鹤城不同，这里的春节要七彩斑斓上许多，还时不时就有摊主扯着嗓子唱上两句山歌，客栈老板娘也站在门口跟着和，和到一半却不唱了，笑着在围裙上擦干净手，上前迎客：“几位爷是要住店？”
“是。”高林丢给她一锭银子，“我家少爷喜欢安静，包整家店。”
“哟，那这可没办法。”老板娘为难道，“我这店里差不多已经满客了，就连上房都要挤一挤才能有。”
高林问：“那别处呢？”
“别的店也一样，我可不是为了做生意瞎说。”老板娘道，“最近渡鸦城里人多，客更多。”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高林佯装不解，“这都快过年了，我们是北方人赶不回去，难不成别的客人也是？”
“谁知道呢，说不好。”老板娘问，“那几位还住不住啦？我这店可是全城最干净，最舒服的。”
“住。”高林笑笑，“剩下的客房，我们都包了。”
众人都是易容之后才进城的，就连阿宁也给自己捏了一双耷拉眼，保管连大公子和三小姐见了也认不出来。柳弦安坐在客房中，仔细照了照镜子，道：“这回的脸还不错。”
梁戍好笑：“你这话听着，倒像是山里的妖精跑出来抢人脸皮，得了个不错的模样。”
“妖精要是有王爷这易容术，怕也不必抢了。”柳弦安放下镜子，“走，我们出去逛逛。”
“饿了还是怎么着，这么勤快。”梁戍被他拖得踉跄，两人走在街上，此时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只有零星几个小摊子还没来得及收。
“玫瑰酒酿糕吃不吃？”
“吃。”
老板正在顾着灶膛里的火，见到摊子前又站了两名客人，赶忙站起来摆摆手，道：“不卖了，不卖了，这已经是最后一锅。”
梁戍问：“最后一锅，为何就不卖了？”
“已经被茶楼里的客人订了，说蒸好以后他们就下来拿。”
梁戍顺着他指的方向，转身一看，就见茶楼二层的栏杆旁果真坐了一桌人，也正在往这边瞧。
“算了，我们去吃别的。”柳弦安拉住梁戍的衣袖，往巷子另一头走。
茶楼上，一名侍女嘴碎道：“看背影还当是多英俊潇洒的两位公子，没曾想转过来，脸竟如此平平无奇。”
乌蒙云乐放下手里的茶杯，她也同样戴着易容面具，问：“他们也是来见我的吗？”
“这个时候来渡鸦城，十有八九。”侍女道，“姑娘若是好奇，我回去查一查名单便知。”

第76章
没买到玫瑰酒酿糕, 柳弦安跑去吃了一碗鸡汤米线，吃到一半见别的食客都在往碗中加辣，便也好奇地问老板要了一小勺, 结果才喝了一口汤, 就被辣得蹲在地上咳嗽了半天, 耳朵也痛得嗡鸣。
梁戍起身去旁边替他买了鲜花羹，端回来时, 老板娘正在抱怨老板，说最近这段时间城中到处都是外地客人，有几个能受得了你这祖传秘制辣油？也不提醒着客人些, 还不赶紧把罐子收起来。
老板唯唯诺诺麻利收拾, 柳弦安头晕眼花喝着甜羹, 也没心思听旁边的人在说些什么, 好不容易缓过劲，梁戍已经付完了饭钱，拉着他的手腕走到街的对面：“冰果子吃不吃？”
“不吃。”柳弦安问, “方才我好像听到老板娘在说什么南洋？”
“她说往年渡鸦城也热闹，不过大都是些南洋客商，今年倒是多了许多中原人。”梁戍道, “都同我们一样，自称是要去翠丽城看玉石。”
“中原距此千里迢迢, 又恰逢正月，本是该阖家团圆的时刻，城里却能有如此规模的信徒。”柳弦安道, “看起来这一回的朝圣, 规模不算小。”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一座茶楼, 打探消息就得来这种地方，三教九流热闹至极，连桌子都要靠拼。只是先前坐下的那批客人，显然并不欢迎梁戍与柳弦安，将腿横着往空凳上一搭，头都不抬地继续嗑着瓜子。
“客人，这……”小二搓着手，表情为难。梁戍目光一瞥这桌人，并未在意，对柳弦安道：“我们再去那头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空桌。”
说罢，不等小二回话，便大步往窗边走，柳弦安小跑跟上，两人绕着每张桌子都问了一圈，位置没找到，白眼倒是遭了不少。骁王殿下在这种时候，却显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好脾气，哪怕被人不耐烦地驱赶，也没发火，脸上甚至还赔了半分不阴不阳的笑。
而这半分笑意，直到两人离开茶楼，走入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方才逐渐隐没，换成了山雨欲来的阴沉。柳弦安虽然聪明通透，这回却也不懂他的用意何在，便小心试探着问：“怎么了，那座茶楼有问题？”
“茶楼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茶楼里的人。”梁戍道，“他们绝大多数都戴着面具。”
柳弦安听得一惊：“那些都是易容后的脸？”
梁戍点点头：“是。”
柳弦安有些脊背发寒，人皮面具并不恐怖，恐怖的是面具背后隐藏的阴谋。遮挡住面孔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希望被别人认出来，周围村镇的寻常百姓肯定是没有这种需求的，就算有，也难寻门路找到如此逼真的面具。
说明这回来到渡鸦城中的信徒，都不是一般人，他们至少已经拥有了一定的地位与名望，否则大可不必如此麻烦。
白福教的触手不仅在向北境延伸，还在向上层触碰。梁戍挥手招来一批侍卫，命他们去城中收集情报，众人各自领命离去，只有一人依旧留在原地，低头禀道：“王爷，方才属下在街上，似乎看到了一个咱们的熟人，虽也是戴了面具的，但声音极好分辨。”
梁戍问：“谁？”
……
少年手里抛着两枚便宜文玩核桃，像耍杂技一般起起落落，小娃娃们在他屁股后跟成一长串，不住地鼓掌喝彩，惹得少年本人也得意起来，回头咧嘴扯出一个笑，却显得无比诡异僵硬，吓得看客一哄而散，都当他是收魂的邪童子——这一带经常有此类的传说。
遭到嫌弃，少年也不在意，继续抛着核桃哼着歌，一路回到客栈，却不肯老实休息，将脸上的面具一撕，人旋即像猴子一般从窗户翻出去，弯腰“嗖嗖”蹿出一截路，手臂攀住木梁轻巧一荡，就将自己塞进了尽头拐角处，两间客房联结的一道窄缝里。
动作一气呵成，没惹来任何人的注意。他将耳朵小心贴近墙壁，试图偷听屋里人的对话，却只能捕捉到极其模糊的几个字，为了能听得更清楚，便不自觉地继续往前贴，结果手上没把握好分寸，捏得墙上两根毛竹“咔嚓”一响，立刻引来屋里人的警觉。
“谁！”
少年慌张想跑，还没来得及施展轻功，领口就被外力一把扯住，整个人顺势腾空而起，天旋地转地跌进屋——自己的屋。
“咚咚咚！”屋门被重重敲了三下，“常小公子！你在屋里吗？”
“……是，咳，我在。”常小秋惊魂未定，干咽了一口唾沫，大声道，“我睡觉呢，有事？”
“没事。”门口的脚步声很快就远去了。
柳弦安倒了杯茶水，递给常小秋：“喝吗？”
常小秋看着架在自己脖颈上的，还在闪着寒光的匕首，你觉得我能喝吗？
他并没有认出梁戍与柳弦安，心里依旧惊慌得很，佯装镇定小声道：“我已经让他们走了，你能不能先把刀放下？”
“不能。”梁戍道，“说吧，你来渡鸦城做什么？”
常小秋不假思索：“采买玉石。”
梁戍“噗”地一笑：“这理由我们已经用过了，你不如考虑考虑，换个新的。”
常小秋嘴硬：“我就是来采买玉石的，怎么，这也不准？你们到底是谁啊！”
“采买玉石，何必像贼一样去听人墙角。”梁戍道，“你若不说，我就送去你见官。”
“没凭没据，我才不会承认！”常小秋口中说着，身体突然像泥鳅一样往下一滑，可依旧没能跑脱，反被梁戍横来一腿扫得几乎嘴啃泥。柳弦安紧急提醒道：“他腿还有伤！”
梁戍将人一把又拎了回来：“坐好！”
常小秋却愣了一下，知道自己腿曾受过伤的人，一共也没几个，他在脑海里飞速跑了一遍名单，先是盯着柳弦安仔细辨认，然后又猛地回过头，屏住呼吸盯着梁戍，憋得脸都涨红，半天憋出不自信的一句：“……王，王爷？”
梁戍稍一挑眉。
“王爷！”常小秋大喜过望，能在这破烂地方遇到心中排名第一的大英雄，他激动地连话都不会说了，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瞪大眼睛整个人都凑近，“真、真的是你吗？”说完不等梁戍回答，自己先热泪盈眶了起来，激动得直打嗝。
柳弦安：“……”
梁戍道：“现在可以说了吧，你为何会在此处？”
“我若不来，我爹就得来。”常小秋道，“这事说起来有些复杂。”
简而言之，就是常万里在遭受了何娆的背叛后，备受打击，萎靡不振，连镖局生意都不怎么顾了，成日里也不知在捣鼓些什么东西。常小秋原本是没放在心上的，结果有一次却在无意中发现，自家佛堂不知何时，竟被供进了一尊模样诡异的神像。
“我爹原本……他就不是个信佛的人。”常小秋话没说完全，他觉得自家亲爹在先前吧，差不多能将贪财好色全部占一遍，现在却开始敲着木鱼念经了，怎么想怎么古怪，而且镖局的账目也渐渐出现了问题，银子一笔笔消失，不知去了何处，问也不说，逼急了还要勃然大怒。
“就像中邪一样。”常小秋道，“我便同常叔一起暗中查探，最后发现他居然是在别人的引诱下，信了什么狗屁的白福佛母，不仅按时奉银钱香火，甚至还要隔三差五奉一杯自己的血。”
梁戍问：“既然查到了，为何不报官？”
“因为我爹他止不住地放血，把自己给放倒了。”常小秋道，“病得七荤八素，脑子也不清醒，要是被拉去坐牢，怕是会没命。正在我心急上火的时候，拉着我爹入教那骗子居然又来了，哄他说只要捐一坛金，就能见到白福圣女。”
“你爹答应了？”
“答应了，挣扎着要上路，拦都拦不住，我就给他下了一点软骨散。”常小秋道。
常万里瘫在床上，一时三刻实在是爬不起来，哪怕再不甘心，也只有答应让儿子替自己前往渡鸦城面见圣女。常小秋装出乖巧老实的模样，亲爹说什么都只管点头，将镖局事务一股脑丢给常霄汉，自己孤身跟着邪教徒一路南下，准备来一票大的。
梁戍问：“有多大？”
常小秋一腔少年热血：“大不了与那狗屁圣女同归于尽！”
梁戍道：“就凭你现在的功夫，只怕会白送人头。”
常小秋脸一红：“那我也要看个清楚，他们到底是何套路。”
“带你南下的人是谁？”
“是曙光门的门主，赵襄，我爹也是被他带入白福教的。”常小秋道，“他多疑精明得很，就没信过我半分，哪怕我演了一路，还学我爹放了两回血，念了半天咒，他也压根没打算引我去见圣女，只说让我在客栈等着。我怀疑这人之所以答应带我一道南行，全是为了那一坛金。”
“方才你就是去听他的墙角？”
“是。”常小秋道，“姓赵的在抵达渡鸦城后，暗中见了不少人，他在白福教中的地位着实不低，一天到晚有人拜访，今晚似乎还要出去哪家吃席。”
梁戍笑笑：“混不到见白福圣女的名额，晚上吃席总得带你一个吧？不然岂不是白白付了一坛金。”
“……”常小秋沉默了一下，其实他觉得按照自己这一路不受待见的程度，可能连这顿席都混不上，但现在这句话是由骁王殿下亲口说出来的，自己难道要让骁王殿下失望吗？
不可能的！
于是常小秋发狠地一握拳：“好，我去试试！”

第77章
曙光门这个门派, 在中原武林称不上大，也算不得小，掌门人赵襄是个出了名的大嗓门, 见到谁都能称兄道弟地攀谈两句, 像是同整个江湖全有交情。如此一人, 能被白福教盯上拉拢，并不算奇怪。
“赵叔叔。”常小秋敲门, 很有礼貌地问，“我能进来吗？”
赵襄打开屋门，此时房中已经没有客人了, 只有桌上两盏茶水热气未散。他问：“有事？”
“方才有人急急忙忙来砸我的门, 后又急急忙忙地走了。”常小秋道, “我担心出事, 就过来看看。”
“没什么事，先进来吧。”赵襄对这段话并无怀疑。他清楚常小秋的功夫，是绝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就从自己窗外溜回到隔壁客房中去的，所以也只将那声异响判断为某种动物。
客房门被关上了。
另一间房中，柳弦安问：“王爷觉得常小秋能说服对方吗？”
梁戍道：“理应没什么问题, 一顿饭而已，常小秋目前也能算是白福教教徒, 赵襄若还想从常万里手中继续要银子，面上就不会做得太难看。”
两人等了没多久，常小秋就回来了, 赵襄果然没有拒绝他的要求, 只说在席间要守规矩，不可乱说乱看。他面色红润, 如同完成了一项了不得的大事，身体也站得笔直，等着骁王殿下分配给自己新任务，主动询问：“我需要在吃饭时套什么话吗？”
“不需要，以免打草惊蛇。”梁戍道，“本王会随你一道去。”
常小秋越发激动起来，以至于柳弦安都想替他扎上两针，免得少年因为情绪过头而昏厥过去。但常小秋却并不舍得将注意力分散，只继续用燃烧生命的热情目光，敬畏兴奋地看着梁戍，倘若不是时机不对，家中还躺了个半死不活要修仙的爹，他几乎想要滔滔不绝一诉心中宏愿，当下骑一匹快马前往西北，也成为守卫国家边境的一支穿云长剑。
就这么一直激动到了傍晚。
柳弦安并没有同往，而是在客栈里等着两人。片刻之后，骁王府的护卫来报，说一辆马车接上赵襄与常小秋，将他们带到了城北的杨府中。
“杨府？”
“是，经过打探，那座府邸的主人名叫杨耀，是城里有名的玉石商人，隔三差五就要去翠丽城中进货，生意做得很大。此外今晚赴宴的客人，除了赵襄，还有另几辆马车，都是从各处客栈驶出的，加在一起，粗略估计有二三十人。”
二三十人，已经能算得上是一场大宴了。
杨府里此时早已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常小秋跟着赵襄往里走，宴席却并没有设在前厅里，而是拐过一条走廊，又拐过一条走廊，九曲十八弯地进入了一处完全没有窗户的空旷暗房中。两人算来得晚的，落座时，席间已有了十几人，彼此间却没有交谈，都只不动声色干坐着，用余光相互打量猜测。
常小秋稍稍往四周瞄了一眼，又很快将目光收回。这处房间防守严密，他不知道王爷能不能跟进来，但就算没跟进来，也并不影响骁王殿下无敌勇猛的高大形象。常小秋挺直脊背坐着，心中更有使命感，因为倘若王爷并没有跟进来，那接下来的所有事情，可就全看自己了！
“咳。”主位有人咳嗽一声，席间立刻变得更加安静。此时一个老头身穿锦袍缓缓走出，正是杨府的主人杨耀。按理来说他只是一介商人，再有钱也没什么地位的主，眼下看着倒像个土皇帝一般尊贵，所有人还得站起来给他行礼。
“参见杨圣使！”
“诸位免礼，坐吧。”杨耀一抬手，“既然能受邀来此，想必诸位都曾对我教的壮大做出过贡献，是自己人，不必拘束。”
常小秋坐回椅子上。这顿饭的菜倒是做得不错，花团锦簇香气扑鼻，但就是没几个人吃，也没人说话。他在心里琢磨着，那你们这是来干嘛了？正坐得屁股难受，首座的“杨圣使”却又开始说话了，空泛无聊地扯了一番白福教的教义，又说了半天兄弟姐妹相亲相爱的屁话之后，终于拐到重点，让席间众人除掉伪装，各自以真面目示人。
一语既出，现场在安静之中立马又多了几分令人不安的压抑。就如先前柳弦安所猜测的，既然选择遮住面容，就说明大家在中原地区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主，现在白福教又被朝廷划为邪教，一旦旁人知晓……便都有些犹豫，没人想第一个动手。
常小秋却干脆利落得很，他早就想看看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傻子，才能信了那贪婪变态的圣女佛母。于是拍桌站起来，一把就将脸上的面具给撕了，还振臂一呼“白福佛母，拯救世人”！积极主动虔诚，赵襄想拦都没能拦住，坐在一旁气得干瞪眼。
杨耀哈哈大笑着鼓掌，夸赞：“好，好，这位小兄弟，好极了！你叫什么名字，出自哪个门派？”
“在下是万里镖局的少镖头，常小秋！”
“原来是常少镖头，果真是英雄出少年，爽快！”杨耀将目光在席间环视一圈，“那其余各位呢？”
“……”
躲是躲不得了，一片死寂之后，又有第二个人卸去了易容。
第三个。
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脸露了出来，常小秋一个一个看过去，心中暗自吃惊，他原以为自家亲爹受了刺激，能被白福教趁虚而入也就算了，可今晚赴宴的这群人中，不乏大门派的掌门，怎么连他们也会脑子进水？进水就进水，还能心甘情愿被这姓杨的老头指挥管控，说摘面具就摘面具……当说不说，在控制人心上，邪教是真有两把刷子。
“好，哈哈哈哈！”杨耀又大笑起来，“彼此见过真容，以后才真正算是我白福弟子，来！”
他一拍手，立刻就有手下捧来一大坛酒，拆封之后却不斟给众人，而是取出一把匕首，割破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洒入酒中：“现在轮到诸位了。”
弟子捧着酒坛，自首位开始，引每一个人都割手滴血，常小秋也依言照做，心里隐隐涌上不详预感，这玩意不会是要……喝吧？
还真的是要喝。
待所有人都兑过血之后，淡红色的酒液被分倒入每一个碗中，灯火跳动着，使墙上的影子看起来像是某种丑陋的野兽。常小秋端起酒碗，如同端着一碗从地府里舀出来的浓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很想当场跑路。
他的手微微颤抖，几乎要露出森白的指骨。
“白福佛母，拯救世人！”
耳畔有人在喊。
……
夜已经很深了。
房间里的火盆烧得有些热，柳弦安没什么睡意，便出门吹风透气，整个后院都被骁王府的人包下了，所以安静得很。他刚寻了张椅子坐下，墙头上突然翻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落地就脚步踉跄地冲到墙角，抠着嗓子没命地呕吐起来，将房中的阿宁也惊到了，跑出来看究竟。
柳弦安问：“怎么了？”
“没出事，只是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梁戍道，“去给他倒些漱口水吧。”
阿宁答应一声，赶忙将常小秋扶进房间。柳弦安还在问：“吃什么了？那席间是上了五毒虫不成。”
“怕还不如毒虫。”梁戍将今晚发生的事大致于他说了一遍，道，“他硬是咬着牙喝了，倒也没让旁人看出异样。”
“赴宴的都是些什么人？”
“全部都是江湖中人，同赵襄差不多，有几个比他的地位更高些。”梁戍道，“先前你我还在猜测，白福教这回为何要将参拜圣女的地点选在孤高险峰，现在倒是有了答案，原来也不仅仅是为了考验信徒。他们费心拉拢如此多数量的武林人士，下一步想要在何处兴风作浪给朝廷添堵，可谓明晃晃摆在了面上。”
中原武林一旦生乱，显然要比乱一个镇、乱一座城，要更加后果严重。柳弦安问：“那王爷下一步有何计划？”
梁戍道：“先去见一见那位能蛊惑人心的白福圣女。”
柳弦安提醒：“可这回王爷若还是想暗中尾随，怕有些棘手。”
他拉着梁戍的衣袖进屋，桌上正摊着一张地图：“方才我一直在研究白头顶的地势，孤溜溜一座高峰，似一根毛笔插在了平地里，只有两条小路可供攀登，白福教的人哪怕只有一丁点的脑子，也会知道要将这两条守住，那王爷就只有从此处上山。”
梁戍问：“此处不行？”
“行，但是会很危险。”柳弦安皱眉，“白头顶的毒瘴与刺林，都分布在这一片，连动物都极难攀援。”
梁戍沉吟片刻：“其实也未必就要走这条路。”
柳弦安又看了一遍地图：“可是并没有别的路。”
梁戍将脸凑过去：“亲一口，亲完之后，我就告诉你路在何处。”
柳二公子在这方面浪荡得很，因为他自己也是很想亲的，并不算吃亏，于是干脆亲了两口，问：“路呢？”
梁戍却被这蜻蜓点水式的亲法撩得心里痒，将人抓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坐好，要抱着才肯说。柳弦安一时没坐稳当，一手圈着梁戍的肩膀，另一手撑住桌子，抬头恰好看见常小秋进来，便问他：“常少镖头，你好些了吗？”
常小秋刚刚才天崩地裂地吐完一轮，虚弱得很，脑子也不大清醒，只是气若游丝地“嗯”了一声，自己挪了张椅子坐好，一脸诚恳地看着两人。
倒也没觉得骁王殿下与神医眼下的暧昧坐姿，有哪里不妥。

第78章
柳弦安还在等着听梁戍解释路在何处, 梁戍却转头去问常小秋：“你对赵襄，对今晚去赴宴的那些人，了解多少？”
“了解？”常小秋又缓了缓, 方才勉强整理思绪, 答道, “我对赵襄原本是没什么了解的，他之前都只同我爹联系, 不过这一路南下相处，我有意与他身边的人亲近，多少也探得了曙光门的一些内幕。这人其实是个赌棍, 早就将家底子输空了, 估摸是在牌桌上遭了邪教的道, 才会被拉下水。”
至于晚间赴宴的其他门派, 常小秋虽说大多认识，但也只是认识，熟悉是不熟悉的, 他道：“只有那个身穿青袍的大叔，叫宋长生的，曾来我家吃过两回酒, 算有些交情。他是中原有名的铸剑师，但不知为何, 竟会信了白福教。”
在众人都撕下面具时，常小秋发现宋长生也在席间，心中诧异极了, 忍不住往过多瞄了两回, 但宋长生却对他视若无睹，连眼神都没对上一回, 只顾喊着口号喝酒。
“可能信了邪教的人就是这样吧。”常小秋道，“眼里心里都只剩那佛母托生的圣女，再不顾往日亲朋。”
梁戍道：“信教信得疯癫，这样反而方便。”
柳弦安问：“方便什么？”
“方便我们光明正大地上山。”梁戍对常小秋吩咐几句，少年起先听得震惊万分，后来却逐渐喜悦起来，带着忐忑的兴奋问道：“就是这样？”
梁戍点头：“就是这样。时间已经不早了，你立刻回客栈，以免赵襄起疑，这几日将该观察的事观察明白，人放机灵一点。”
“是！”常小秋道，“那我这就回去。”
柳弦安也觉得这个上山之法很可行，至少要比爬小路强得多。待常小秋走之后，他从梁戍怀中站起来，正准备再细细分析一番整个计划，院外却又突然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然后就见常小秋再度出现在门口，整个人跑得气喘吁吁，却不说话，也不进屋，而是满脸疑惑地往里头瞧。
“常少镖头还有事？”
“……没，没有。”常小秋犹豫着答。事情其实是这样的，刚刚他跑出门，被冷风吹了半天，吹清醒了，就开始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至于具体是哪里不对，方才大家在商谈计划时，柳神医似乎一直是坐在骁王殿下怀里？
常小秋被脑海所浮现出来的亲密画面给惊呆了，第一反应是自己喝血喝出了癔症。他万万不相信竟然还会发生这种事，就干脆跑回去亲眼求证，却什么都没求得——骁王殿下正坐在桌边喝茶，而柳神医则是在一旁规规矩矩站着。
他如实求诊：“柳大夫，我方才似乎有些眼花，还有些不受控制的臆想。”
柳弦安便替他找了些安神的药丸，常小秋当场吞服一粒，再看骁王殿下与柳神医，清白，得体，所以刚才一定是自己的问题，便把这件荒唐的事抛在脑后，回到客栈专心致志搞卧底。
赵襄倒也没有因为摘面具的事多为难他，相反，还多了几分赞许。因为那日常小秋冲在头一个的鲁莽行为，竟误打误撞博得了杨圣使的好感，使得曙光门在一众江湖门派中地位大增。赵襄便一改先前的敷衍与不耐烦，主动提出要带常小秋一道上山。
时间很快就到了腊月十九，也是众人参拜圣女的前一日。
梁戍问：“你想不想上山？”
柳弦安稍稍有些惊讶，因为他没想到自己也要同去，但现在既然梁戍提出来了，那就也可以。
明日上山可以，今晚去客栈一样可以。
赵襄这回来渡鸦城，一共只带了五名弟子，也不知是图低调不引人注目，还是因为已经耍赌输光了家底，请不起更多仆役。夜深人静时，他熄灯上床，正欲合眼休息，床帘突然就微微晃了一下。
行走江湖者，没有不警觉的，更何况赵襄多少还是能称一句高手，他立刻由这一缕本不该出现的风判断出异常，手伸到枕下欲拔剑，可还是迟了一步。颈部传来的剧痛使他目眦尽裂，大怒竟有人敢偷袭自己，他挣扎着抬起上身，只来得及看清了黑暗中的一双眼睛，冷冷的，像高悬于寒夜的孤星。
梁戍抬手又是一掌，将他彻底打昏，而于此同时，高林也已经带着御前侍卫，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其余五人。房中灯烛重新亮起，柳弦安从怀中取出易容面具，常小秋也从隔壁溜了进来，见神医正在满桌子摆工具，还以为他是要给王爷易容，没曾想最后竟然反了过来。
梁戍吩咐：“头抬起一些。”
柳弦安依言照做，他仰起头，闭着眼睛，一对长眉如淡淡墨描。美人在灯下越发美得夺人魂魄——夺骁王殿下一人的魂魄，因为旁人也看不着。梁戍被夺得心旷神怡，端住他的下巴，下手更轻缓。而这般细致的骁王殿下，直看得一旁的少年又开始犯傻，最后还是被高林一巴掌才打清醒。
“呃，我……”
“别你啊他的了。”高林揽着他的肩膀，“去准备吧，那山上还不知是何状况，你自己多加留心。”
常小秋点点头，过了一阵，还是没忍住问：“高副将，王爷易容上山，为何还要带着柳神医？”
高林正色回答，万一发生冲突，有人受伤，难道不需要大夫医治？
常小秋：“需要。”
高林：“那这不就对了。”
就这么把倒霉孩子糊弄了过去。
天将明时，梁戍与柳弦安已经各自易完了容，分别假扮成了赵襄与一名曙光门弟子，在房中等了没多久，便有人来敲门。
“赵掌门，常少镖头，请吧。”
晨光熹微，渡鸦城此时仍在半睡半醒之间，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五架很大的马车停在城外，一车可挤将近十人。梁戍登上了其中一架，马车里的人见状，不悦道：“赵掌门，咱们可都是孤身前往的，你怎还带了个随从？”
梁戍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咳嗽两声。常小秋在旁解释：“李掌门，赵叔叔是因为染了风寒，出不了声，又担心到时候圣女会问话，便带了一名能看懂他眼神与手势的心腹，全为方便，并不是在摆架子。”
对方“嗤”了一声，没再说话，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起来，里头的人各自抓紧扶手，宋长生也在这架马车里，柳弦安先前曾听大哥说起过，中原是有这么一名铸剑师，天下无数名剑皆出于他手，如此不缺钱财、不缺名誉，年纪轻轻又身强体健的一个人，到底为何会加入邪教？
行至半路，也有人堆笑想同他搭讪，结果刚叫了一句“宋先生”，就换来对方冷冰冰一句“参拜圣女，为何要如此嬉皮笑脸”，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只得讪讪闭嘴。
马车最终停在了山脚下，得靠双腿往上爬。寻常百姓是要花上好几个时辰的，但对于武林人士来说，这点崎岖山路都是小意思，众人纷纷纵身向上跃去，梁戍也揽住柳弦安的腰，带着他一起飞掠。常小秋远远在下头看着，见骁王殿下竟能将赵襄的轻功模仿出七八成，心里更加崇拜，自己也赶忙跟了上去。
白头顶的最高处，已经搭好了一处花台，冬日里的寒风将那些仍带水露的花瓣冻得坚硬剔透，圣女身穿白袍坐在台上，由面纱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十指纤纤，整个人如同这处花台一样剔透美丽，乌发似云，几只精巧银蝶正附于其中，翅膀微微煽动。
有弟子便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大胆！”一旁的侍女出言训斥。那人这才反应过来，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赶紧跪在地上请罪，却已经有人上前将他拖了下去，一声撕裂的求救声划破四野，柳弦安侧眼去看，那名弟子竟是被抬起来活活扔下了山。
现场众人都对此视若无睹，就好像刚才死的只是一只蚊子，一只蚂蚁。柳弦安又扫了一眼花台上坐着的圣女，与阿愿差不多的年纪，可整个人都是冷冰冰的，像是在眼眶里安了一对美丽的玻璃珠子，只会转动，没有感情。
他垂下视线，乌蒙云乐却也在同一个时间，看向了他的方向。
那日侍女在查过名单后，说并没有在茶楼看到的那两名男子，又问：“他们二人长得又不好看，姑娘为何要查？”
乌蒙云乐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查，总不能是说因为瞧着背影好看，便想探明人家的身份。再加上自己偷偷溜去茶楼，本就是违反教令的，被师父知道之后定要惩罚，就吩咐侍女谁都不许再提此事，勉强敷衍了过去。
可现在，她却觉得眼前这两人与茶楼那两人，似乎又有了一些微妙的重合，说不上哪里像，好像处处不像，可也说不上哪里不像。
“圣女。”杨圣使见她失了仪态，不得不在旁咳嗽提醒。
乌蒙云乐将视线收了回来，心中却依旧疑惑，她打算记住这两个人的身份，之后去向哥哥打听。参拜大会即将开始，杨圣使照例要说上许多光耀四野的废话，众信徒都站在下头听着，当中有一对夫妇，丈夫担心妻子会冻着，就一直握着她的手，两人亲密恩爱，乌蒙云乐在看他们，宋长生也在看他们，只是心态却不同，一个是少女天真的羡慕，另一个却是难言的哀恸。
因为白福教的教义实在是太长了，又长，又晦涩，又无聊，又狗屁不通，全篇除了奉献还是奉献，柳弦安差不多听一段就能顺推出后面十段，于是听着听着，就开始犯困，困得眼皮都耷拉在一起。
常小秋站在他身侧，看得清楚，心里着急，又不敢提醒，害怕自己万一将他叫醒，对方稀里糊涂大声问一句，会闹出更大动静，所以只能求助地轻轻清嗓子，想引梁戍注意到这头。梁戍听到动静，果然往后瞄了一眼，这一瞄，却没生气，反倒包容一笑，往后退一步，手下轻拽，让人趴在自己背上，好睡得更舒服些。
“……”
常少镖头：我真的不懂。
柳弦安倒也没完全睡着，还在跟三千世界里的朋友们解释，我今日有事要做，所以没空论道，你们先回去吧。
贤者便问，既然没空，那你为何要来？
柳弦安答，我也不想来的，只想稍微闭一闭眼睛，但是王爷却让我趴在他背上睡会儿。
却之不恭，你们知道吧？

第79章
因为三千大道里的诸位贤者都对骁王殿下很感兴趣……当然了, 也有可能是被迫感兴趣，谁让这整个宇宙乾坤都是浮于柳二公子的脑海中呢，既寄居于此, 焉有不听世界主人安排的道理？于是只好陪着站在溪水边, 听了半天骁王殿下究竟有多么华贵英武, 一个一个困得不行。
而现实中的柳弦安，也同样正困得不行, 头都不想抬起来，偏偏梁戍又很纵着他，要睡就只管睡, 像是丝毫没把这满山包的邪教教众放在眼中。常小秋站在旁边, 一方面心悬在嗓子眼, 生怕会被邪教发现这里有个人正在呼呼大睡, 一方面又有那么一丝丝盲目的崇拜，觉得不愧是骁王殿下，这种复杂的局面竟都能如此安然应对, 一时分心，便也没有细听上头的人在说些什么，只稀里糊涂跟着鼓掌。
梁戍身材高大, 又站在队伍最后，所以即便是高台上坐着的乌蒙云乐, 也并没有觉察出这一头的异常。她坐得无聊，就将下头的人一个一个打量过去，这样狂热而又虔诚的面孔, 她已经见过了太多, 没什么稀罕的，况且世间的少女, 绝大多数都不会喜欢盯着中年男子细细观赏，看过一圈之后，乌蒙云乐发现这回只有两个人能称得上好看，一个是少年意气，另一个则是……她的眉心微微跳动了一下，因为发现对方竟也正在看着自己。
教徒是不被允许直视圣女的，就在一刻钟前，刚刚有人因此丧命。因为宋长生的目光实在太过直白，完全没有一丝遮掩，乌蒙云乐竟被他看得有些心惊起来。
梁戍不动声色地握紧剑柄。
常小秋余光瞥见，自己也赶忙握住剑，他其实并没有发现宋长生和乌蒙云乐的眼神交汇，但跟着骁王殿下行事肯定是不会有错的。此时杨圣使已经宣读完了教义，柳弦安也从溪水旁的石头上站起来，向众人摆了摆手，苦恼地说道：“这下我真的得走了，你们若还想再听，那只有等下回。”
贤者们看起来也并没有很想再听的样子，纷纷如释重负地送这位朋友离开。柳弦安招手叫来一只白鹤，正准备回到现实世界中，耳旁却突然传来一声暴呵——
“放肆！”
他一下睁开眼睛。
梁戍正握着他的一只手，捏了一把，低声道：“别怕，没事。”
这一头没事，有事的是另一头。宋长生淡淡问道：“我哪里放肆？”
“胆敢对圣女无礼，这难道还不算放肆？”杨圣使沉声提醒，“宋先生，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我有何身份？”宋长生拨开人群，缓步上前，“是中原第一铸剑师，还是失去了新婚妻子的伤心人？”
白福教的弟子见势不妙，立即冲上前将他围住，杨耀却没有下令将他也按教规处置，只是道：“宋夫人的悲剧，圣女与我皆倍感痛心，但她的魂魄已经在归来的路上，宋先生又何必在此时发难，难道就不怕她再也回不来吗？”
“倍感痛心，魂在归途？”宋长生哈哈笑了起来，他双眼充血，神情却不见多少愤怒，只用疲惫嘶哑的嗓音字字控诉，“可若没有你们，我的妻子根本就不会丧命。她原本只是想去街上买一束花，却被诱进了那间佛堂，你们利用她的天真善良、不谙世事，一步步从她手中骗金骗银，骗她来偷我铸好的刀剑，是我，我也有错，我不该一心沉迷铸剑，离家不归，竟过了整整一年才觉察出她的异常。”
现场一阵骚动。其实今日站在此处的，也不全是虔诚的教徒，还有一部分人是在心里存了别的心思，白福教这几年发展得如火如荼，他们便也眼红想分一杯羹，所以假装出虔诚奉献的模样，指望着能顺利混到高位，再大捞特捞一把。
这部分人对白福教的底细，是再了解不过的，现在听宋长生破口大骂不停歇，心中暗自好笑，只等着看杨圣使的笑话——这些天被这老头压着，他们也早就攒了一肚子的火，故无一人相劝，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杨耀被骂得脸上青白，他原是想留几分面子给宋长生的，因为天下的确没有比他更好的铸剑师，能把这么一个人拉入白福教，对教派往后在中原武林的发展大有裨益。奈何宋长生却没打算给他也留下同样的面子，几乎是撕下了所有伪装在怒骂，骂自己的疏忽，骂邪教的贪婪，他指着乌蒙云乐，大声道：“是你杀了她！”
杨耀忍无可忍：“让他闭嘴！”
白福教众弟子拔刀出鞘，宋长生却纵身跃起，天下第一的铸剑师，也是天下第一的暗器师，只见顷刻之间，从他的衣襟间竟射出一片飞镖，如急雨穿透了周围人的咽喉。
惨叫声起，教徒里有人喊了一句：“保护圣女！”
绝大多数人都冲了上去，不管是真的还是演的，既然是白福教弟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圣女有难而无动于衷。只有梁戍与常小秋还站在原地，守着刚从梦里跨出来的睡仙。
宋长生并没有成功挟持住乌蒙云乐，因为那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竟然有着绝佳的轻功，她像只蝴蝶一般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与前来抓自己的人擦肩而过。宋长生只觉得自己脸上一阵刺痛，似乎被对方的指甲勾伤了，伸手一摸，一片淋漓的鲜血。
常小秋着急道：“他不是其余人的对手。”
梁戍道：“可他也没打算靠自己单打独斗。”
“啊？”常小秋不解，“什么意思……啊！”
他惊慌失措地喊了一嗓子，引得高台四周的人纷纷朝这边望，看清之后也受惊得很，不懂这万里镖局的少镖头怎么会突然跳山自杀，话说回来，崖也不在那边啊。常小秋“骨碌碌”沿着斜坡向下滚，手胡乱抓住一堆枯草，完全没反应过来为何骁王殿下会突然将自己踹下山，耳边却已经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柳弦安被梁戍紧紧护在身下，虽说捂着耳朵，也还是嗡嗡响了半天。高台早已被炸得粉碎，现场处处都是残破的肢体与血污，宋长生趴在地上，口吐鲜血，双眼仍愤恨地看着山林深处那片白色衣裙，想爬起来再去追，可跌撞没走几步，就“砰”一声向前倒去。
他觉得自己一定会死，或许已经死了，没有成功替妻子报仇，就这么死了。
再睁眼时，看到的却不是地府，而是一处客栈。
“宋先生，你醒啦？”床边正守着一个圆圆眼的少年，“先喝点水吧。”
宋长生疑惑地看着他。
“我是白鹤山庄的弟子，叫阿宁。”少年自我介绍，“是我家公子救先生回来的。”
宋长生逐渐回忆起了那场爆炸，他撑着坐起来，问：“你家公子，是白鹤山庄的公子吗？他怎会在那座山上？”
“嗯，是我家二公子，他前来渡鸦城，也是为了查清白福教害人的真相。”阿宁扶着他，“先生近期是没法下床的，受伤颇重，还中了毒，少说也要养个一年半载。”
宋长生对自己的伤并不在意，只在意为何柳家的二公子居然也会卷入邪教一案，便问：“难道、难道白福教连白鹤山庄的人也敢拉拢？”
“那倒没有，这个故事有些长，还是由我家公子等会亲自同先生说吧。”阿宁替他处理腿伤，“可真危险啊，再差一点点，这条腿，还有左臂，就全保不住了。”
宋长生苦笑道：“我本也不愿求生。”
“我确实见过许多人，都不愿求生，不过倘若心结能解，总归还是活着要更好一些。”阿宁手脚麻利地捆好绷带，“先生先喝杯水吧，我这就去请我家公子。”
他小跑到走廊，先趴在隔壁门缝上仔细观察半天，确定自家公子并没有与王爷靠得很近，方才敲门进去，道：“宋先生已经醒了。”
柳弦安正在替常小秋处理脸上的擦伤：“知道了，先让他等一会儿。”
少年疼得龇牙咧嘴，但因为有梁戍在场，硬是没吭出一声，反而强行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问：“王爷是怎么发现现场有炸药的？”
“闻到的，在战场上待久了，对各种炸药的气息就会变得极为敏锐。”梁戍道，“而且宋长生就算失手没有抓住圣女，却依旧在将其余人往高台附近引，目的就更明显了，他想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这个目的差不多达到了八成，余下两成，一在他自己，没能死成，在关键时刻被梁戍飞来的剑柄打到旁侧，避开了爆炸的中心点，二在那位白福圣女，她也没有死，脚尖踩过杨耀的头顶，借力毫发未伤飘飘而去。
杨耀倒是遭炸得很彻底，身首异处，无人再能探听他到底是自愿为圣女牺牲奉献，还是因为来不及跑被一脚踏进了炸药堆里。
常小秋心有余悸：“那么多人，许多还都是颇有地位的人，就这么死了。”
他年纪尚小，又不像柳二公子一样生可以死可以，所以心里还是堵得很，继续道：“幸亏是我来了，否则……”否则自己的爹怕是也难逃一劫。
柳弦安将他的脑袋缠好，丢下成长中的少年独自伤春悲秋，自己与梁戍去往隔壁。宋长生正在手捧着茶水出神，听到门响，赶忙坐直身体：“柳二公子。”他的目光又落在梁戍身上，像是不可置信地愣了片刻，道，“骁王殿下？”

第80章
梁戍对这位中原第一的铸剑师并无印象, 宋长生道：“三年前我途经西北，见当地百姓家家户户门口都绘有一把剑，原以为是古老图腾, 后来才知道, 那原来是骁王殿下的剑。”
铸剑师对剑总是格外感兴趣的, 宋长生便在月牙城中多住了半月，终于等到了梁戍和那把剑。他道：“当时王爷就在街对面的胭脂铺子里, 我本有心上前，但因为是异乡面孔，所以被兵士们拦了下来。”
柳弦安看了一眼身边人, 狐疑, 你怎么还去买过胭脂？
梁戍揽住他的肩膀：“这故事说起来有些长, 晚上再细细同你讲。”
宋长生道：“今日多谢王爷与柳二公子的救命之恩, 那座山上……”
“绝大多数人都死了，没有死的，也成了残废, 官府正在清理现场，逃走的只有那名圣女。”梁戍道，“大琰律法, 对邪教教徒向来是严惩不贷，他们倒也死得不算冤, 炸死所谓‘圣使’，甚至还能称得上大功一件。”
杨耀应当就是王全再上两级的“引路人”，这位渡鸦城里有名的玉石商贩, 突然就摇身一变, 成为了白福教的小头目，家中子弟获悉之后试图连夜出逃, 却被早有准备的官府悉数缉拿归案。城中百姓看着囚车中的杨家众人，都万分震惊，可震惊过后仔细一琢磨，怪不得最近杨家的生意是越做越兴旺发达，敢情是有邪教在背后供着？
宋长生长叹一声：“可惜让那妖女跑了。”
“宋先生能成功混入白福教中，应该费了不少力气吧？”柳弦安端来一张椅子，“他们对外人的审核似乎极为严格。”
“是。”宋长生点点头，“我费了颇大的力气，甚至……甚至还做了许多违背道义的事，那时的我只想复仇，也杀了许多人。”
都是白福教的人，他做得极巧妙，所以未招致任何疑心。宋长生假扮出思念妻子的疯癫模样，没过多久，果然有人趁机登门，诱骗说白福圣女能将亡人的魂魄召回，让他再与爱妻见一面。
“他们似乎想要渗透到中原武林，所以对我极为看重，同时也暗中拉拢了不少别的掌门人。”宋长生道，“对于被选中的人，他们往往出手阔绰，每一回登门都是金银满箱。”
邪教不事生产，所得银钱，皆是由信徒供奉，换言之，都是百姓的血汗钱，用百姓的钱去屠戮百姓，当真可恶至极。
“对那名圣女呢？”柳弦安问，“你了解多少？”
“她已然成为了白福教的象征，每每露面，都会被打扮得如同一尊圣洁佛像。”宋长生道，“虽从未亲手杀人，却有无数信徒因她惨死，身上同样背负了千重血债。不过我一直以为她只是花瓶，没想到竟还是名高手。”
梁戍若有所思：“她的武功路数，看着颇有几分眼熟。”
宋长生忙问：“谁？”
……
乌蒙云悠匆匆忙忙推开屋门，“砰”一声，引得屋内的少女抬起双眼往这边看：“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遇到这么大的事，难道我不该着急的吗？”乌蒙云悠见妹妹仍好好坐着，方才松了口气，“我听说有人往山上埋了炸药，所有人都死了。”
“许多人都死了，但并不是所有人。”乌蒙云乐心不在焉地纠正，拿起茶壶想要斟茶，乌蒙云悠却按住她的手，叮嘱道：“你听我说，那些人里就算还有活着的，也大多不中用了。这批武林人士师父费心拉拢了许久，现在却被炸得七零八落，功亏一篑。他老人家早上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当场勃然大怒，或许马上就要来问你了，回答的时候小心些，别又惹他生气。”
乌蒙云乐并没有接这段话，而是问：“哥，你对曙光门有了解吗？”
“曙光门？”乌蒙云悠道，“我知道，掌门人赵襄。这人三年前便已经加入圣教，办事得力，师父这回本来还打算嘉奖他，可惜却被那姓宋的给炸死了。”
“他没有死。”乌蒙云乐回忆，“在爆炸发生的前一瞬间，他带着身边另一个人，像利箭一般飞身躲到了另一头，速度极快，若不是因为我一直盯着他看，应该也是难以觉察的。”
乌蒙云悠皱眉：“你干嘛要一直盯着他看？”
“我也不知道。”乌蒙云乐回答，“但我觉得他与现场所有男人都不一样，像是……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神，高大英武。”
乌蒙云悠是见过赵襄的，他回忆了一下那中年男人的脸，眉毛都皱紧了：“你没事吧，那样子也能和天神扯上关系？大街上走一百个人，至少也有五十个长得同他差不多。”
“不是长相。”乌蒙云乐仔细描述，“而是他整个人，虽然站在那里，却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乌蒙云悠听不懂妹妹在说什么，但他觉得这话有些危险和不妙，于是凑到她跟前提醒：“那男人就算没被炸死，家中也早就已经妻妾成群了，你可别冒出别的心思。听说现在官府的人已经去了白头顶，他们若查出曙光门与圣教之间的关系，定会全国缉拿赵襄，师父也会放弃这枚棋子，到那时，他就是一个落魄如狗一般的流浪汉，你最好清醒一点。”
“我只是觉得他奇怪，所以说出来给你听，你却扯什么妻妾成群。”乌蒙云乐不乐意地将茶盏一扔，“算了，我累了，不想说话。”
“先别走。”乌蒙云悠低声提醒，“师父来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两人双双站了起来。
……
渡鸦城里的百姓，仍在私下嘀咕着白福教与杨府之间的关系，颇有几分紧张，将原本浓厚的年味也冲淡几分。柳弦安守在宋长生床边，仔细观察对方脸上突然肿胀的伤口，道：“似乎有毒啊。”
“是什么毒？”宋长生问。
“不好说。”柳弦安道，“西南的毒物很多，我也不是样样都在书中见过，只能先开一些散剂服用，看能否有效。”
宋长生被炸得浑身是伤，需得大夫精心照料，柳弦安便在他房中多待了一阵，待得骁王殿下亲自上门寻人。宋长生不明就里，以为王爷是来找自己继续问白福教的事，于是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阿宁一把给按了下去。
“宋先生还是继续躺着吧。”阿宁道，“剩下的活我来干。”
宋长生稀里糊涂：“啊？”
梁戍却已经将人带走了，腊月里的风寒，屋里的火盆暖烘烘地烤着，柳弦安脱下披风，道：“也不知大哥什么时候才能赶来西南，除了苦统领，他还能再替宋先生看一看脸上的毒。”
梁戍问：“你大哥还对毒物有研究？”
“我对毒药的了解，全来自我大哥编著的毒谱。”柳弦安道，“要想解毒，就得先了解毒，白鹤山庄也有许多毒花毒草与毒虫，下回我带王爷去看。”
梁戍敲敲他的脑袋，哭笑不得道：“也不知道带我看点花红柳绿，吉利喜庆些的东西。”
柳弦安躲开他的手，你不懂，越花红柳绿，往往越有毒。他站在盆边洗漱，梁戍却不肯安生，在身后将人搂了，口中提醒：“你怎么不问问我买胭脂的事？”
柳弦安稍微一顿，如实回答：“因为我忘了。”
梁戍不满地教训：“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也能忘了？万一是送给哪个漂亮姑娘的呢，这叫后院失火，竟也不懂着急。”
“失火就失火。”柳弦安继续用帕子仔细擦脸，“我着急了，火又不会灭，那岂不是白急一场。”
“至少得吃些醋吧。”梁戍循循善诱。
柳弦安一乐，不吃。
不吃，骁王殿下就不罢休，他抱着人往床边走，硬要从几年前的胭脂水粉中给心上人酿出来一点酸。柳弦安被他闹得没办法，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又压根挣扎不脱，只好笑着侧过头：“好了好了，我听，我听还不行？”
“不讲了。”梁戍搂着他的腰，“想听说书还要往茶楼丢两个铜板，你倒是会占我便宜。”
柳弦安衣衫不整地被他握在掌心，倒也说不清到底是谁在占谁便宜。梁戍的手指顺着他敞开的领口往下滑，一边滑一边道：“也没什么曲折的故事，就是先锋队的一群小兵，出息了，去关外巡查时，竟从大漠土匪手中救下了一整个村子的人，当中有许多年轻姑娘，他们一来二去相互看对了眼，待回到月牙城时，足足成了十几对。”
军营里还从来没有办过这种规模的喜事，梁戍听说之后，心中也高兴，索性亲自带着这群下属去采买聘礼，众人手里捧着长长一张单子，走街串巷，从腊鸡腊肉到胭脂水粉买了个遍，估摸就是在那时候被宋长生撞着了。梁戍讲完之后，将唇印在他的胸口，亲昵地蹭了蹭，道：“所以我对下聘成亲这一套流程，可熟悉得很，将来定不会亏了你的礼数。”

第81章
嘴上说着不会失礼, 手头正在做的事却将礼数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也就是柳二公子脾气好，不计较，否则现在骁王殿下可能已经被当成流氓打了出去。他被蹭得有些痒, 就稍微往后缩了一下, 小腹凹陷, 引得梁戍又凑近去亲，这地方就不能也“也可以”了, 柳弦安被亲得差点又想起了那场梦，于是双手推开他，将衣襟一掩, 赶客道：“打烊了。”
梁戍笑, 将下巴抵在他柔软的腰腹处：“不准打烊, 继续开着。”
“不开。”柳弦安心想, 我是个懒蛋。
不过开与不开，都不耽误骁王殿下吃霸王餐。他往上错了错，将人搂在怀里, 大手依旧捏着那把细腰：“今晚我也宿在这里，好不好？”
柳弦安往门外瞄了一眼，觉得自己若想稳妥睡觉, 那还是换阿宁进来比较好。
梁戍却道：“我还有关乎白福教的事要同你商议。”
柳弦安看了眼两人都不怎么整齐的衣衫，以及极为狎昵的姿态, 觉得这句话的可信度并不太高。但骁王殿下此时正爱欲滚滚，不仅老房子着火，还被浇了一层油, 正处在怎么看心上人怎么喜欢, 怎么顺眼，怎么恨不能捧在手心的阶段, 别说去隔壁睡，就算在洗漱时分开的那一小阵，都觉得委屈得很。
躺在床上的柳二公子：“……唉，没有办法。”
蹲在门外的阿宁：“唉，也没有办法。”
梁戍问：“你在笑什么？”
“笑古人诚不我欺。”柳弦安在他臂弯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情之一字，果然麻烦得很。”
梁戍捏住他的脸：“怎么，嫌我麻烦？”
柳弦安没有否认，因为就是很麻烦，反正以前自己睡觉的时候，是肯定不必被如此揉扁搓圆的，现在不仅要被捏来捏去，还要哄着对方，不准打烊，他越算越觉得好麻烦，但越麻烦却也越喜欢，完全不想再提什么白福教黑福教，只与心上人搂作一团，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与窗外的风声。
在此之前，梁戍还真是想再说一说正事的，但现在见他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动都不愿动一下，就又软了心，挥手扫灭灯火，转身将人整个抱进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哄着。床帐内，檀木混合了清苦的药香，成为一剂安神良药。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却又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处。很多很多年后，等国家迎来盛大的太平，等王朝成长起新的将军，等将肩头重担全部交出去，到那时……梁戍想得入神，低头亲他柔软的墨发，柳弦安恰好也在此时抬起了头，一对小情人的目光撞了月光，明亮而温柔。
于是说好的睡觉，就又睡不成了，柳弦安提议，那不如我们还是说一下白福教吧，反正醒着也是醒着。
梁戍的掌心正贴着一片温软，暧昧到一半就被拎回正事，于是叹气，你们四万八千岁的人怎么都这样。
柳弦安将他的手一巴掌拍掉：“爆炸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看清，那圣女当真跑了吗？”
“是，她的轻功绝佳。”梁戍道，“在爆炸发生前，乌蒙云乐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看，应当会注意到我与你，以及常小秋同时躲开了爆炸。”当然，在她眼中，应当是曙光门的掌门与万里镖局的少镖头，都躲开了爆炸。
柳弦安纳闷：“她为何要一直往我们这边看，是觉察出什么端倪了吗？”
梁戍道：“也有可能是相中了常小秋。”
柳弦安：“……”
梁戍笑：“我可没开玩笑，圣女也好妖女也好，小姑娘十有八九都喜欢那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过她现在既被奉为圣物，也就没了情爱的指望，再喜欢也只是白喜欢。”
柳弦安坐起来一些，道：“这批信徒都是颇有地位的江湖人士，白福教花了大价钱与大力气收买拉拢，本欲留作大用，现在却被宋长生一筐炸药全毁了。”
宋长生若被一起炸成碎片，还则罢了，若还活着……柳弦安继续道：“假如知道宋长生还活着，白福教定然不会放过他。”不单单是因为要报仇，也因为倘若有弟子背叛了教义，却还安然活着，那么消息传出去后，白福教的威信将会荡然无存，而威信的丧失对任何邪教而言，都是致命的打击。
“所以倒可以以此为诱饵。”梁戍道，“看看对方会不会派出杀手前来。”
按照苦宥探得的情报，目前白福教最顶尖的杀手，就是乌蒙云乐的哥哥，乌蒙云悠。柳弦安想起在白鹤城外绑架自己的那名少年，道：“也不知他现在有了阿畅，还想不想再抓我大哥，不过话说回来，阿畅就算医术再厉害，又不会全力去救凤小金，他只是听从王爷的吩咐，缓解症状吊住命，所以凤小金现在肯定没有痊愈。”
“你的意思是？”
“现在我们的诱饵，不仅有宋长生，其实还有大哥。”柳弦安道，“这两件事是可以串在一起的。假如宋长生未死，被官府捡了回来，恰好我大哥正在附近，便来城中救他，消息传到白福教耳中，他们八成会心动。”
梁戍道：“办法是可以，但你大哥人在何处？他可还没有给我们回信。”
柳弦安答：“也不一定就要我大哥本人嘛。”
毕竟就连阿宁都说了，二公子一旦围个灰扑扑的围裙，就很像药房里正在切树枝的大公子。
……
要伪装，第一步就得易容。柳弦安这段时间已经将骁王府的易容术学了个七七八八，他拿着面具，仔细捏出大哥的模样，再戴到脸上调整，阿宁趴在一边看，看着看着，逐渐开始神情严肃，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自家懒蛋公子被打手板的倒霉场景，等全部易容完成后，小厮已经连脊背都挺直了，不能再趴，想立刻去疯狂干活。
梁戍问：“你大哥就长这样？”
柳弦安答：“样子差不多，可我学不出大哥的威严。”
但这差不多的样子，已经足够唬人了。平心而论，柳家两位公子其实长得挺像的，区别只差在眉眼，一个似寒梅冷冽，一个如桃花柔软，如桃花的那个，还一天到晚懒又迷糊，神神叨叨的，所以家人都不觉得这两兄弟相像，就连柳弦安自己，也是在这次易完容后才发觉，原来我和我大哥长得这么像啊，甚至都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去调整五官。
渡鸦城外，有许许多多的小村庄，眼看着就要到除夕了，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做吃食，腿脚不方便的老人也被抱出来晒着太阳，一群小娃娃正在围着奶奶要糖吃，突然就见村口来了一群陌生人。
“你们找谁呀？”
“我们不找谁，只是路过这个村子。”柳弦安笑笑，问道，“能讨一杯水吗？”
“大过年的，哪能只喝一杯水，来到我们村，就都是我们的客。”厨房里的大婶热情得很，人都没出来看，就招呼女儿去窖中取酿好的青梅酒，柳弦安赶忙谢绝，大声道：“我是大夫，明日还要去别的村里看诊，可不能喝醉。”
“大夫？”大婶一听，擦着手从厨房里跑出来，“呀，是大夫啊，能不能替我婆婆也瞧瞧？她这腿已经疼了半月，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自然可以。”柳弦安点头答应。
阿宁手脚麻利地摊开药包，柳弦安找了张矮凳，让老婆婆将腿架上去，其余村民路过这家，见院子里像是有外乡人，就也将脑袋凑进来看热闹，说说笑笑嗑着瓜子，一盘点心还没吃完，老婆婆嘴里“欸”了一声，道：“不疼了。”
“真不疼假不疼？”婶子问，“娘，你可不能又忍着啊，别总害怕给我们添麻烦，疼了咱就给你治。”
“真不疼了。”老人说着，站起来就要走两步，柳弦安赶忙压住她，笑道，“现在还不能走，婆婆继续躺好吧。”
人群都看呆了，李婆婆的腿都疼多少年了，这轻轻松松两针就扎好了？
“轰”一下——
“大夫大夫，我家也有个病人！”
“还有我家，大夫，我家就在隔壁，两步路！”
人吃五谷杂粮，哪能没病，现在村子里天降神医，立刻就成了香饽饽。阿宁不得不站在石桌上大声维持秩序，大家不要急，慢慢来，慢慢来！
“大夫，你们是在哪里常年坐诊的，我们将来还能去哪里请？”
“我们啊，我们在白鹤山庄。”
“白鹤……白鹤山庄？”大琰的百姓，哪个还能没听过白鹤山庄，“白白……山庄里的神医吗？”
“是，白鹤山庄，这是我家大公子。”阿宁笑嘻嘻地介绍，“柳弦澈。”
咬字清晰，声音洪亮，生怕旁人没有听清。
不仅是天下排名第一的医馆，还是天下排名第一的神医，这消息实在是过于惊人了，村民们个个张大嘴，觉得传说中的人，怎么突然就出现在这西南小角落里了？
但管他真的假的，医术肯定是真的，消息很快就乘着清风，传遍了十里八乡……当然了，这其中肯定也有骁王府侍卫暗中推波助澜的作用。
说好的在村子里待一天就走，但直到腊月二十九，神医也还是没有走成，因为周围许多百姓都背着病人赶来了。
这一日，山林里冷风萧萧。
一行旅人守着火堆，正在热水准备泡茶。一名小厮道：“没曾想路上还是耽搁了，原本我们今日就能到驻军城的。”
“也不差这几天。”他的主人将手伸在火堆上，驱了驱骨子里的湿寒气，手指细长莹润，像是读书人的手，指腹处却有一层薄薄的茧。
“阿勇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小厮将脖子伸长，往小路上看，“再不回来，我就烤一些饼给公子垫垫，也不知道距离村子还有多远。”
正说着，马蹄声便从远处传来，探路的护卫翻身下马，道：“村子就在不远处。”
“不远处就不远处吧，村子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小厮奇怪地问，“你怎么看着如此紧张。”
“因为有人冒充咱们大公子。”护卫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不在这个村子，在隔壁刘家村，距离不远。据说已经混吃混喝许多天，招摇撞骗，自称白鹤山庄柳弦澈，到处给人看诊，敛了多少钱财不清楚，只知道连小娃娃的糖罐子也没放过，将糕点拿了许多走。”
小厮惊得说不出话，这也太离谱了吧，世间怎么会有这种事？
柳弦澈冷冷怒曰：“岂有此理！”
他站起来，翻身上马，漂亮的手指将缰绳重重一卷：“走，去刘家村！”

第82章
小村庄里炊烟袅袅, 家家户户正在忙着做午饭。村口有妇人正在抱着孩子哄，抬头见到柳弦澈一行人，顿时惊喜万分：“呀, 神医, 你怎么来这了, 我们掌柜的收拾了一车年货，正准备拉去刘家村呐。”一边说, 一边又赶忙将孩子的襁褓拉开给神医看，小婴儿的胳膊上还打着夹板，小厮一眼就认出来, 这是白鹤山庄惯用的包扎手法, 一时也愣了：“咦？”
难不成还是自家人吗？
妇人仍在不停说着孩子的症状, 柳弦澈上前检查过后, 问道：“他吃的药呢？”
“正在炉子上煎着呢。”妇人道，“神医这一路辛苦，肯定还没吃东西, 我婆婆煮了糯米腊肉饭，还蒸了许多玫瑰糕点，都是神医爱吃的, 快来家中休息休息。”
说罢，不由分说就将人往家中带。小厮悄声问：“公子, 看这包扎手法，不会是……阿畅吧？”
站在他的立场，这种猜测也合理, 因为在绝大多数白鹤山庄弟子眼中, 刘恒畅当初是因为贪污私吞，而被驱逐离开, 人品肯定不怎么样，这么一个人，在外头混不下去，就假扮成大公子招摇撞骗，也很正常。
但柳弦澈却是知道事情真相的，他知道阿畅此时仍在白福教中潜伏，当然不可能跑出来冒充自己。便不动声色，暂时没有多问，只跟随妇人进了一处屋宅。
院里大一些的孩子正在熬药，砂锅里咕嘟咕嘟煮着，药味很淡，闻起来清苦芬芳。柳弦澈仔细看过药渣，眉头始终拧着，这治伤的方子是自己亲手拟定，曾被编成医书免费发放，人人都能看得，不稀奇，可稀奇的是针对婴幼儿的药量增减，竟也同自己的习惯相差无几，书上可没有写这个。
“神医，怎么了，这药有问题？”妇人见他沉着脸，也慌了，小心地探问。
“药没问题。”柳弦澈站起来道，“再添一味药即可，把先前的方子给我。”
妇人松了口气，连声答应着去房中取来药方，柳弦澈接到手中，小厮也好奇地将头伸过来看，一看，更震惊了，这……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犹豫不定地说，怎的好好好像是我们家二公子的字啊。
柳弦安的字是非常好认的，山庄弟子都识得，毕竟二公子只有长得好看和字写得好两个大优点，所以年年腊月都被庄主赶到书房写春联。他的笔锋瘦而飘逸，鸾翔凤翥有筋骨，华贵风流，旁人绝难模仿。
柳弦澈心中，此刻也是万马齐鸣，他在这片欢天喜地的闹哄里，勉强提笔将方子小改几处，又问：“先前看过的病人呢？都将他们叫来，带上药方，不要耽搁时间。”
“好好好。”妇人干活麻利，立刻就去村子里传话，叫喊说柳神医要复诊。趁着这段时间，小厮不可置信地问：“公子，不会真的是二公子吧？这字确实是他的，而且二公子此时也恰好在西南，可……”可全山庄出了名的纨绔，连药名都记不住几个，怎么突然就摇身一变，给人看上诊了？
柳弦澈被他碎碎念得头昏，你问我，我去问谁？他看着手中药方，越看越匪夷所思，医术是全天下最无法一蹴而就的东西，这事实在诡异过了头。还没等他厘清前因后果，村民们已经纷纷拿着药方前来排队了，有些人还额外多端了一盘子糕点，都是甜而糯的，柳大公子对这类糯米点心可太熟悉了，懒蛋弟弟在家贪嘴，吃完就睡，睡得消化不良好几回，哼哼唧唧，全是自己亲手灌的药。
“大夫，你这药当真神了。”排在最前头的人竖起大拇指，嚷嚷，“一吃就好！”
柳弦澈将思绪暂时收拢，吩咐：“将症状再说一遍。”
那人应了一声，不自觉就将声音压低，同时心中纳闷，怎么神医看着像是比前两天更严肃了？
柳弦澈将病患逐个看过去，一一检查药方，没挑出什么大的错处，只有几味零星药量加减。最后一个村民离开之后，柳弦澈把手中毛笔“啪”地一放，站起身面无表情道：“走！”
厨房里的妇人循声追出来，糊了两只手的糯米粉，急道：“神医怎么走了，你爱吃的糖糕点还在热着呐！”
马队却已经如一道利箭，远远隐没入了碧色山弯。
……
刘家村里，柳弦安倒是将糕点吃得很香甜，阿宁在旁提醒，公子不能再吃了，王爷吩咐过，公子每天顶多只能吃三块。
“你不说，就没有人知道嘛。”柳弦安分给他一半，权当封口费。
阿宁眉毛鼻子都皱了：“不要，不好消化的。”
柳弦安听而不闻，继续吃着点心，在村子里到处溜达，穿一身大袍子，将自己飘成了一个活靶子。眼看着明日就要除夕了，白福教的弟子却迟迟不来绑人，他也比较郁闷，因为一直待在这里，还挺无聊的。
阿宁直叹气，公子竟然会有嫌无聊的一天，当初那个一睡就能睡一整天，还觉得睡觉十分有意思的人是谁，难道有了骁王殿下，就连三千世界都懒得再去了吗？
主仆二人在村子里逛了大半圈，也没等到邪教杀手，只好悻悻回房。在暗中保护他的骁王府侍卫却不敢松懈，依旧四散守在村子里，原以为今日又会一无所获，没曾想，竟真守来了动静。
日暮西山时，一队人马出现在了村口，为首的男子身穿一件青色大氅，连着银狐皮帽子，将脸遮住大半，随从不少，还带着小厮，看着不大像刺客，更不像绑匪。伪装成守村人的御前侍卫挡在路中，磕着烟锅问：“你们找谁？”
“找那位神医。”柳弦澈声音清冷，“看诊。”
“随我来吧。”御前侍卫侧身，示意众人跟自己走。可能是因为这病人的态度太过祖宗，不像寻常村民那般陪笑惶恐，反倒像是要登门讨债，所以他便又回头看了一眼，却仍没看清对方的长相，只瞥见了尖尖的下巴，和抿成一条线的薄唇。
这长相看着眼熟，却又不太熟，总之古怪，他提高警惕，而在暗中，早有人飞奔去向梁戍汇报此事。
柳弦安正坐在房中，替一名摔断了腿的大叔换药，大叔耳背，听不太清大夫的话，所以配合度极差，半天才将腿抬起来，还抬得不是位置，柳弦安懒得再喊，凑活替他松了夹板，侧身费劲换好药，想将绷带重新缠回去，半天找不对位置，白白折腾一身汗，正准备叫阿宁过来帮忙，却有另一双白净的手突然出现，接过绷带往后用力一抽，抽得大叔“嗝”了一声，险些背气。
柳弦安侧头去看。
柳弦澈与他对视。
柳弦安倒吸一口冷气，眼珠子瞪得同阿宁有一比，一旁的御前侍卫见势不妙，觉得柳二公子怎么这副表情，于是上前就要拿人，却被柳弦安挥着手拼命打发走。
“……”
柳弦澈并未说话，三下五除二替伤者包扎好腿，冷声教道，“往后再有这种，不必手软，否则折腾半个时辰也包扎不完。”
“我知道，但我没什么力气。”柳弦安辩解。
你现在倒是知道了，家里就一问三不知。柳弦澈对伤者道：“好了，你出去。”
伤者也被这浑然天成的债主气场给震住了，连头都不敢抬，拖起拐杖就往外挪，跳得欢快堪比僵尸。柳弦澈将斗篷的帽子摘下来，御前侍卫才终于看清了脸，这回轮到他倒吸一口凉气，阿宁把手里端着的盆“哐当”往地上一放，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跑。
跑去哪里？
跑去找骁王殿下汇报军情。
“王爷，王爷，王爷！”他气喘吁吁地说，“我家大公子真的来了！”
房中。
柳弦安道：“大哥。”
柳弦澈坐在椅上：“怎么回事？”
“王爷想要用这个法子，将白福教的杀手诱骗出来。”柳弦安解释，“他们一直想抓白鹤山庄的大夫去给凤小金看诊，而大哥是我们家中医术最好的，所以就由我假扮几天。”
“我没有问这个。”柳弦澈从袖中取出一叠药方，“都是你开的？”
柳弦安点头：“对。”
“没人帮你？”
“嗯。”
“何时偷偷学的？”
“也不算偷偷。”
毕竟小时候的柳二公子躲在藏书楼里哗哗“削面”，可是全山庄都知道的。柳弦安道：“我就说我全部看完了，但大家都不信的嘛。”这又不是我的问题，而是你们的问题。
柳弦澈看着眼前的弟弟，他是极少有“震惊”这种情绪的，但现在也是耳鸣不绝，世界崩坏，不可思议道：“所以你那时就记住了所有的医书，却一直瞒了这么多年？”
也不算瞒吧，毕竟也没有人来问我，而且山庄里最不缺的就是大夫。柳弦安觉得，那在这种情况下，我躲在水榭里睡觉，这难道不是很合理吗？毕竟看诊又不是什么非我不可的活，还是睡觉更舒服些。
柳弦澈没有理会这一番辩驳，随手抽出一把布筐里的戒尺：“手伸出来。”
柳弦安：“……”
他老老实实受了三下，心中甚是苦恼，怎么一见面就要挨手板。
柳弦澈问：“知道为何打你吗？”
柳弦安答：“因为我冒充兄长。”
“啪！”
柳弦安及时纠正：“那就是因为我明明懂医术，却隐瞒了许多年。”
结果又换来了一戒尺，疼得直吸冷气。
柳弦澈道：“打你，是因为你在小照村开错了一张方子。”
柳弦安一听，也顾不上疼了，拿起那叠药方检查。柳弦澈道：“若找不出错在何处，就继续来我这领罚，直到能找到为止。”
柳弦安将药方一一翻过，果然找到一处错误，很不应当发生的错误。本想辩解一句，那天是忙昏了头，话到嘴边却又想起爹天天念叨的家训，便乖乖将手伸出去。白鹤山庄在医术方面，待弟子向来严苛，柳弦澈更是严苛中的严苛，重重三尺打得那细白掌心肿起一道红痕，方才将戒尺放在一旁，道：“记住这回教训，往后加倍细心。”
柳弦安“唔”了一声，将手背在身后悄悄搓。
柳弦澈盯着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愁苦脸，盯得头疼，却又有些想笑，从袖中取出药膏：“罢了，坐过来，我替你上药。”
院中传来脚步声。
柳弦安道：“是王爷来了。”
梁戍大步刚跨进院门，便见屋门口正走出一个人，神情清冷，眉头微皱。
紧接着，在门框处又缓缓伸出另外一个脑袋。
梁戍：“……”

第83章
柳弦澈礼数不失, 板正道：“见过王爷。”
梁戍往房中瞄了一眼，手指不动声色一勾，柳弦安立刻溜到他身边。柳弦澈面露不悦, 正欲呵斥弟弟怎可如此无礼乱跑, 梁戍已上前道：“柳大公子不必多礼, 旅途辛苦，这一路可还顺利？”
“多谢王爷关心。我前阵一直在苍耳山, 到驻军城一路都是宽敞官道，不算难行，也没遇到什么乱子。”柳弦澈四下看看, “那位苦宥统领也在此处吗？”
梁戍摇头：“他在驻军城。”
柳弦澈道：“那我也需尽快动身前往驻军城。根据信中所描述的症状, 苦统领的金盲症已经很严重了, 多拖一天, 就多一分麻烦。”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将目光投向梁戍身后，柳弦安看出兄长的意思, 立刻摆摆手拒绝：“我不能同往，我得继续留在这里假扮大哥，好诱使白福教的弟子尽早现身。”
柳弦澈初来乍到, 并不清楚这当中究竟发生了哪些事，不过他对梁戍是有天然信赖的, 堂堂一国统帅，总不至于由着自己的弟弟乱来，便也未再多言。阿宁自告奋勇, 将大公子带去空屋歇息, 人群散去，梁戍也松了一口气, 拎着自家睡仙回到另一间房中，进门还没来得及问话，柳弦安已经将手高高举到他面前，五指大张：“看！”
梁戍捉住他的手腕，看着掌心里高高肿起的红痕，也惊了，又是心疼又是头痛，捂着吹了吹：“怎么一见面就打你？”
“因为我在小照村开错方子了，是该打。”柳弦安道，“疼。”该打也不耽误疼，稍微碰一下就疼。梁戍从柜中取出伤药，自己坐在桌边，让人坐在自己怀中，帮着涂药。柳弦安先是倒抽着冷气让他轻些，过了一会，突然又提起往事，“王爷先前说过，谁打我，你就打谁。”
梁戍手下一顿，深觉自己还是人太年轻，话说太早。打回来当然可以，但打回来之后，自己将来能不能再进白鹤山庄的大门，这就是个很大的问题。他仔细替他缠好绷带，免得将药膏蹭到别处，又把人搂紧：“不如这样，我去告诉你大哥，从今之后，人就归骁王府了，哪怕要教训，也该本王亲自来，由不得旁人插手。”
柳弦安觉得这话很没有道理，因为原本只有爹和大哥能打自己的，现在倒还多了一个，于是断然拒绝。梁戍笑着压住他：“别动，我先替你将面具摘了，松快松快。”
柳弦安躲开：“现在卸什么，我还想让大哥看看骁王府易容的手法，他肯定感兴趣。”
“阿宁也有易容，你大哥何必非看你不可。”梁戍命令，“头抬起来。”
先前倒也罢了，现在既已见过柳大公子，再与这么一张脸亲热，哪怕骁王殿下再能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也实在瘆得慌，于是强行将易容揭了，掌心捧着那微凉的面颊，低头正欲亲，柳弦安却已经“蹭”一下站了起来。
“王爷。”柳弦澈出现在门口，“方便进来吗？”
他手中捏着一罐药膏，显然是来给弟弟上药的。柳弦安将手藏到背后，柳弦澈用余光瞥见，眉心稍拧，你躲什么？
柳弦安却觉得自己躲得很正常，因为骁王殿下的包扎手法，简直和西北大营的风一样粗狂，一点都不精细，比白鹤山庄里的烧火小厮还不如，大哥肯定是看不中的，所以得藏拙。
梁戍将柳弦澈让进来，又差下人去泡茶，问道：“柳大公子打算何时动身前往驻军城？”
柳弦澈答：“明天一早。”
“明早？”梁戍道，“明天是年三十，柳大公子难道不留下，与小安一起吃顿团圆饭吗？”
柳弦澈摇头：“饭时时都能吃，看病要紧。”况且此番病的还是西南驻军的总统领，身居要职，肩负重任。他继续道：“这一路，我也听了许多由白福教一手挑起的祸事，那完全就是一群丧心病狂的疯子。”具体疯到何种程度，据说在信徒中已经有圣女令传出，说苦宥是邪神之首，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从眼到耳再到手足，都该被架在烈焰中焚烧，谁若能做到，赏金万两。
这种时候，倘若苦宥恰好目盲，岂不是更给那群邪徒打开了编故事的口子。柳弦安是替苦宥看过诊的，知道对方的金盲症已十分严重，的确应当及早诊治，便没有再挽留。不过因为自己还需要留在这里继续假扮大哥，好引诱目标进网，便道：“那大哥就易容成寻常商贩吧，我新学了一套制人皮面具的手法，熟练得很。”
在家中能躺绝不坐的懒蛋弟弟，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既会这个又会那个，话多了，也活泼了。对于这份变化，柳弦澈心中还是颇为欣慰的，同时在这份欣慰中，又夹杂了对过往二十年的困惑，以及一丝源于失察的愧疚。
他向来是个严肃寡言的人，但现在却也有许多话想同弟弟说，于是拱手，客客气气道：“王爷，若没有其他事，我还有些家事要同小安讲。”
梁戍拍拍柳弦安的后背：“我就在院中。”
言下之意，若你大哥又要打你，别傻挨着，记得喊人。
柳弦澈看在眼中，没料到自家弟弟与骁王殿下的关系，竟然已经亲近至此，不过他此番没料到的事情多之又多，这一件也排不到前头，不必先问。坐下之后，拉过柳弦安的手看了一眼，果然不满地皱眉，将绷带三下五除二拆了，换一个更轻便灵活的包扎法：“还疼吗？”
柳弦安道：“有一点。”
“爹也不知道你懂医术？”
“不知道。”柳弦安趴在桌上，只将手伸直，“我没有特意说，说了爹也不会信。”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柳弦澈却听得手下一顿，叹气道：“是我们太过武断，平日里对你的关心不够。”
柳弦安颇为豁达地接了一句，啊呀，无妨的，道不同。
柳弦澈将绷带捆扎紧：“你是哪一条道？”
柳弦安答，无为而尊的天道。
“那我呢？”
“有为而累的人道。”
天道人道，相去甚远嘛，柳二公子在这方面是很看得开的，毕竟大家思想境界极不相同，也不必硬求相融。柳弦澈听他神神叨叨地扯天扯地，熟悉的头疼感再度袭来，但心中却无端踏实了半分，觉得糟心弟弟还在，并没有因为这次远行而被全部带走。
他道：“既懂医术，往后就自己上药，别再劳烦王爷。”
柳弦安敷衍地“唔”了一声。
“我看王爷待你极好，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不近人情。”柳弦澈又问，“你与他相处多日，可有受什么委屈？”
“没有。”柳弦安道，“半分委屈也没有，王爷顾了我这一路的吃穿用度，还送了许多东西给我，有大氅、被褥、茶壶、一套碗，以及大哥此时正坐着的垫子，全是王爷送的。”
柳弦澈十分莫名其妙，这都送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不过因为听起来实在很不值钱，他也就没有再提醒弟弟不可随意收礼，只又叮嘱了他一番医术方面的事。
这种相处方式，对兄弟两人来说都是十分新鲜的。毕竟在白鹤山庄时，一个看一个顽劣懒惰，一个更是看了另一个就想躲，并没有几分温情脉脉的回忆。可此番久别重逢，心中那点有关亲情的挂念就都被勾了起来，一起说着话，直到阿宁来唤两人吃饭，才发觉竟已到了掌灯时分。
饭桌上也热闹得很。临近年关，家家户户最不缺的就是好茶饭，这一晚也能勉强算作除夕，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酸汤鱼，柳弦安手上还缠着绷带，吃饭不方便，阿宁便替他摘鱼刺，柳弦澈也用一把小银刀仔细剔着排骨，但两人谁的动作都没有骁王殿下快，这头还在忙，另一头，柳二公子面前的碗里已经堆出了一座山。
“不爱吃。”
“不爱吃也要吃，就吃一口。”
“……”
柳弦安不甘不愿地咬了一口鸭子，柳弦澈先是瞥了一眼，没在意，但等他再瞥第二眼时，突然发现那半只被咬过的鸭腿，不知何时竟被转移到了骁王殿下碗中，顿时万分诧异，但看两人神情却又都自如得很，便暗自思索，难不成自己方才是看花了眼？
然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柳二公子也并没有很消停，要吃这个，不吃那个，阿宁忙，骁王殿下居然也跟着忙。
这顿饭吃得柳大公子稍稍有些消化不良，饭后在院里走了好一阵。阿宁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紧张兮兮地问：“公子今晚总不能同王爷宿在一处了吧？”
柳弦安其实觉得都行，都可以，因为大哥迟早是要知道的，不在乎早点晚点。阿宁听得脸都皱巴了，不行的，这个真的不行，公子今晚还是老实一些吧，否则可能就不是挨一顿手板这么简单。
不过也容不得柳二公子乱跑，因为在就寝前，柳大公子抱着枕头准时来敲门，看架势是要与弟弟彻夜长谈。柳弦安呵欠连天，盘腿坐在被子里，困得不行，想睡，柳弦澈靠在一旁，不熄灯火，只问他：“晚上的鸭腿好吃吗？”
柳弦安答：“不好吃，又干又柴。”
柳弦澈手一握拳，尽量面不改色，心平气和：“既然不好吃，为何要给王爷？”
“不是我给的。”柳弦安倒回床上，扯过被子将头一捂，迷迷糊糊地答，“王爷自己夹的。”

第84章
白鹤山庄的日常规矩已然算少, 但规矩再少，将筷子伸进旁人碗中也是万万不被允许的，而皇家贵族的规矩想来只会更加严苛。柳弦澈看着睡觉姿势极度不雅, 裹住头露着脚的弟弟, 将被子往下一扯：“腿收回去。”
柳弦安迷迷糊糊地敷衍, 答应得爽快，身体却动也不动。柳弦澈问：“王爷平时也准你这么睡？”
“嗯。”已经半只脚踏进梦里的睡仙回答, “准的。”
说完这两个字，他便没心没肺地睡着了，将被子一卷, 准时去三千世界里会周公。留下柳弦澈心情极度复杂, 如同全山庄的药材都被切碎混合的那种杂, 乱而苦, 心痛，气不打一处来，以及一份“怎会如此”的震惊。
手边没有戒尺, 他便没有再打弟弟，只糟心地呼出一口气，在夜色中皱紧了眉头。
一皱就是一整晚, 直到天亮前才眯了一会儿，也没睡踏实, 没多久就被透进床帐的亮光和房中的动静惊醒。睁开眼睛，见桌边趴着一个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提壶倒茶, 像是不想闹出太大声响。
“小安, 你过来。”
“大哥。”柳弦安放下手中茶壶，也端了一杯温水给他, “时间还早，能再睡会儿。”
一边说，一边打着呵欠爬上床，扯起被子想往里钻，被面攒金绣银，与白鹤山庄朴素淡雅的寝具截然不同，柳弦澈便问：“被子是王爷送你的，那你自己的被子呢？”
柳弦安带着浓厚的困意回答，我的被子在王爷那儿，他要盖。
柳弦澈耳鸣更甚。此等事情他虽已听说许多，并不觉得大逆不道，但家中父母不知，兄长不知，该有的礼数一样没有，人就已经在外头私定终生，还将最贴身的物件都换了，如此放浪，着实该打，还该两个一起打。
柳弦安浑不知自己已经替骁王殿下赚了一顿戒尺，将床帐放下来，道：“大哥也再睡会儿吧，王爷会差人准备好车马，不必操心。”
柳弦澈眼下听不得“王爷”两个字。他对梁戍了解而又不了解，了解是了解对方的战绩与地位，不了解是除了战绩与地位，余下种种皆不了解。传闻里杀人如麻的鬼见愁，还是皇族，哪家长辈能放心结下这门惊世骇俗的亲？
于是睡得正香的柳二公子，就被一巴掌给打醒了，他稀里糊涂坐起来，茫然得很。柳弦澈问：“你与王爷究竟是何关系？”
柳弦安看着大哥山雨欲来的古板脸，深深叹了口气，看吧，我就说根本就没有必要隐瞒。他握了握还微微肿着的右手，觉得左手八成也要遭，但还是勇敢地一五一十承认，敬重爱慕，余生都要相依相伴的那种关系。
他继续说：“我还邀请了王爷，在西南安稳后，同往咱们家的后山泡温泉。”
柳弦澈虽早有准备……也不算很早吧，就准备了一夜，但此时仍然头很痛，温泉不温泉暂且放到一边，他问：“你对他有多了解？”
“不算很多，但也不少。”柳弦安道，“这事不着急。”
不着急，因为还有漫长的余生能慢慢完成。倘若一眼就将意中人看透，那多没意思。他耐心同大哥解释，就像一本书，得一页一页去翻，越到后头才越有趣。
柳弦澈气道：“你这时候倒学起普通人翻书了。”小时候那一目十行，甚至是一目百行的哗哗架势呢？
“反正王爷肯定不是传闻中那样。”柳弦安道，“不残酷暴戾，更不以杀人为乐。他驻守西北许多年，好不容易边关安稳了，又要治理白河水祸，赶来这西南清剿邪教，很辛苦的，还很危险。”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心疼了，便道，“王爷也有心疾，是早年战场受伤，又没有好好休息，落下的病根，虽不严重，但大哥若有好的补药，记得给我。”
伸手伸得理直气壮。
柳弦澈哑口无言，一方面是被气的，另一方面是他的确也不了解梁戍其人，无法对这段感情提出更多意见。担心占了绝大多数，因为白鹤山庄弟子虽都不惧生死，但对于这个金贵的懒蛋，全家人基本一直是这么谋划的——结一门差不多的亲事，好让他继续安安稳稳地度完余生。
可谁能想到呢，出一趟门，就同全大琰最血雨腥风的人物、最波诡云谲的皇族扯上了关系，这余生哪里还能安稳起来？柳弦安却道：“我也不想要安稳。”
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是安稳可以，不安稳也可以，但没有骁王殿下一定不可以。柳弦安慢吞吞地道：“同王爷在一起，我觉得每一天都很有意思。”
柳弦澈依旧深深担忧，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其实有四万八千岁，除了看遍医书，还看遍了整个洪荒宇宙，洞悉世事。在哥哥心里，弟弟就算真是天才，也是不谙世事的天才，一直被养在舒服的水榭中，没有见识过人心的多变和险恶，旁人稍微一骗，就能骗走。
柳弦安拍拍大哥的肩膀，来世不可待，往事不可追，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嘛，要是考虑太多，就会错过太多，算了，我也不想睡了，不如一起去吃早饭。
阿宁已经起床了，正在院中忙活，见到自家懒蛋公子居然破天荒起大早，赶忙跑上前，悄声问：“公子没说吧？”
柳弦安神清气爽地回答，我说了。
阿宁猝不及防：“咳咳咳。”
柳弦安扯住他的脸：“不必如此紧张，无妨的，我看大哥也高兴得很。”
阿宁往他身后瞄了一眼，大公子正神情严肃，脸上不见一丝笑，眼眶下还有一片浅淡的乌色，明显是一整晚都没睡，这……是是是吗，好像看不出哪里高兴啊！
院中车马已经备好，梁戍也在，柳弦安跑到他身边，轻快道：“我已同大哥说了我们的事。”
见惯无数大风大浪的骁王殿下笑容微微一僵：“……”
柳弦澈脚步虚软地走过来，他这段时间赶路疲惫，现在又多添了一份心累，尤其是在看到王爷与自家弟弟相牵在一起的手时，症状便翻倍再翻倍。梁戍带着柳弦安一道上前，道：“苦宥的病，就全交给柳大公子了，我先代他、代驻军数万兵士、代西南百姓在此谢过。”
“王爷不必客气，医者分内之事。”柳弦澈侧过身，让小厮将自己的行李搬上马车，道，“那我就先走了，至于王爷与小安的事——”他顿了顿，“他日在驻军城中再议。”
梁戍笑笑：“好。”
柳弦澈易容成了一名普通商贩，继续前往驻军城。梁戍与柳弦安并肩站着，一路目送马车离开。柳弦安心中是舍不得大哥的，所以哪怕车辆已经快消失了，也还伸长脖子踮着脚瞧，却冷不丁被身边人整个扛了起来，失重腾空，顿时惊了一跳：“啊呀。”
梁戍不理会这份挣扎，带着他大步回到屋内，将人往桌上一放，两只手握住肩膀，开始审问：“怎么同你大哥说的？”
柳弦安道：“没怎么，就说我倾慕王爷，余生都要一同过。”
梁戍觉得这句话听上去异常顺耳，但还是问：“那你大哥呢？”
“大哥想让我安稳地过日子，但我又不需要安稳。”柳弦安双手搂住他的肩膀，“现在这样就很好。”
梁戍被他一句话戳得心窝子软：“来亲一口。”
于是守在院中的阿宁不得不闭起眼睛，伸手摸了半天，好替两人关门。
唉，幸亏大公子已经走了。
商人的小马车是不会引起邪教注意的，邪教所关注的，只有正在刘家村中替百姓看诊的“柳弦澈”。诚如梁戍所料，白福教果然将刺杀宋长生的任务交给了乌蒙云悠。凤小金问：“你有何打算？”
“叛徒要杀，但那位天下第一的神医我也要去抓。”乌蒙云悠道，“小叔叔觉得有刘大夫就够了，可他治了这么久，也才好了不到两成，没厉害到哪里去。”
“我这是早年的病根，即便是柳弦澈，也未必能治好。”凤小金道，“况且他不比阿畅，即便被你抓来，也不会答应替我看诊。”
“那我就杀了他。”乌蒙云悠道，“反正不能给小叔叔看诊的大夫，都没有存在的必要。”
凤小金叹气：“我同你说了多少次——”
“我知道我知道。”乌蒙云悠及时打断他，“行行，我不杀了，不杀。”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凤小金正色道，“梁戍就在驻军城中，你再像先前那般肆意妄为，小心丢了性命。”
乌蒙云悠左耳进，右耳出，他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但也不觉得梁戍能轻易就将自己这不算一回事的命带走。
刘家村里的除夕夜很热闹。
柳弦安坐在炉火边，守岁守得昏昏欲睡，便叫上阿宁，接着出去钓鱼，钓白福教的鱼。因为村子里有许多小娃娃都在放焰火，所以两人就向着村子外头的林地走。阿宁手里攥着一把细细的烟花棒，小声道：“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大年三十往荒郊野外走，简直将“快来抓我”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柳弦安觉得不明显，因为白福教的人又不懂医术，更不懂药材，只要自己拿一根棒子在土坑里刨上两下，他们肯定就以为是神医在找药。阿宁听得直乐，把手里的烟花棒点燃了，也递给公子一个。“刺刺拉拉”的火光短暂照亮了两人的脸，柳弦安觉得挺好玩，正准备再要一个，耳边却突然传来了破风声。
“公子！”阿宁叫道。
乌蒙云悠飞身而下，一手握住柳弦安的肩膀，将他按在树上：“柳大公子，随我走一趟吧。”
柳弦安提醒：“你找错人了。”
乌蒙云悠自然不信这鬼话，举起手刀欲将人劈昏，一条软鞭却如裹着雷电的毒蛇，骤然将他的手腕牢牢缠住，整个人也旋即向后飞去！一直守在暗处的护卫立刻上前，将柳弦安团团护住：“公子。”
“我没事。”柳弦安急忙朝远处看。
乌蒙云悠在地上滚了两圈，从腰间抽出匕首，抬手砍断了软鞭。他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又是你。”
“已经等了你许久。”梁戍道，“胆子不小，上回本王就说过，再敢碰他一根头发，便要你的命。”
乌蒙云悠上回已与梁戍交过手，知道自己并非他的对手，此时自不会正面迎战，口中敷衍拖延时间，身体却骤然向后一缩。他也是胆子大的，都已经知道自己落入圈套，仍不肯死心，看似要逃，偏虚晃一枪重新冲向树下，手中顺势甩出一条鞭子，幽蓝，淬毒染霜。
这毒是白福教的秘药，哪怕是天下第一的神医，恐也难解。而假如柳弦澈身中奇毒，那自己就多了一个谈判的筹码。
护卫齐齐拔刀出鞘，软鞭被斩为七八截，却依旧在天上如利箭一般飞！阿宁提醒：“那是毒虫。”
千百只相互咬合，组成一条会发光的毒鞭。一名护卫扯下披风打落一片，鞭子顿时化作一片飞舞的荧光小点。
乌蒙云悠俯身躲过身后长剑，纵身跃上树梢，他打了声口哨，那些毒虫竟像是能听懂一般，又重新拧在了一起。柳弦安道：“蓝鞘翅。”
“原来你认得。”乌蒙云悠得意，“既然认得，那理应知道……喂！”
他瞪大眼睛，诧异地看着自己精心饲养的毒虫，竟如同中邪一般，全部钻进了那神医手中的一个破布口袋中。
柳弦安将口袋系紧，如实回答：“确实略有一点研究。”

第85章
这话听起来像是嘲讽, 但其实柳二公子还真没怎么研究过毒虫，能提前将诱饵准备得如此齐全，全靠西南驻军情报收集做得好。
有许多曾与乌蒙云悠交过手的驻军, 都对他手中那条能断而再连的蓝色毒鞭记忆颇深, 柳弦安将厚厚一叠口述翻看完, 结合所有人的描述，推断道：“应当是某种虫绳。”
“这样的确能说通。”梁戍问, “不过具体是哪种虫？”
“蓝色的毒虫，外壳坚硬，在空中的飞行速度极快。”柳弦安道, “我得想想。”
然后他就坐在椅子上, 开始专心致志地想, 有护卫看不明白, 小声问：“柳二公子这是在干嘛？”
“找书。”阿宁回答，“有些不常用的书，放得比较深, 得多找会儿。”
护卫：“……”
不懂，但大受震撼。
阿宁却觉得这很正常，因为自家公子看过的书实在太多了, 如山峦一般，总不能全部胡乱堆在一处, 往三千世界中修建一座藏书楼，再合理不过……反正肯定要比修建王爷那能装得下鲲鹏的温泉池子更合理。
蓝鞘翅就是柳二公子翻书翻出来的答案，这种毒虫极为罕见, 也极难调教, 能将其训练成一条收缩自如的钢鞭，确实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 所以此时的乌蒙云悠的心情也就可想而知。他恼羞成怒，纵身欲将那布袋夺回，但梁戍如何肯让他靠近，扬手一剑破雾斩风。御前侍卫带着柳弦安与阿宁迅速撤向另一头，道：“公子不必担心，他不是王爷的对手。”
乌蒙云悠上次在白鹤城外，只与梁戍匆忙交过数十招，加之又有凤小金在旁护着，所以对他的功夫并无太深了解，只知道的确邪门，但具体有多邪，却是直到此时才有了切身体会。先前所做的种种计划与准备竟都变成白费，他甚至都来不及将余下的毒虫放出，就被打得全无还手之力，仓惶抵挡下，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滚落悬崖。
面对逼至眼前的玄铁长剑，乌蒙云悠难得有了一种能称之为“恐惧”的情绪，他捂住被剑刺穿的肋下，咬牙向着漆黑的山崖下扑去，却被人从后领处一把拎了回来！
“铛啷啷”一片碰撞锐响，金属带出的大片火星漫漫飘洒在寒冷冬夜间。梁戍一手制住乌蒙云悠，另一手挥剑挡开眼前暗器，月色下，戴着银白面具的男人身型单薄，一把长剑光寒，正横在手中人质柔软的脖颈处。
程素月被迫微仰着头，手也被缚在身后，模样颇有几分狼狈。
梁戍的瞳孔微微一缩。
阿宁急道：“是程姑娘！”
柳弦安亦难掩担心，先前众人就在计算日子，奇怪为何程素月迟迟未能与大部队会和，高林还特意差了人去寻，没曾想竟会落在凤小金手中。
乌蒙云悠欣喜叫道：“小叔叔！”
凤小金与梁戍谈条件：“以一换一。”
程素月嘴里塞着布团，“呜呜”地挣扎着，看架势是在让梁戍不必管自己。
“好。”梁戍拎着乌蒙云悠上前两步，“以一换一。”
程素月也被推到了前面，凤小金握着她背后的绳索：“数到三，同时放手。”
他其实知道梁戍并不会讲这份所谓的“道义”，说了同时放手，也随时都有可能如猛兽反扑，但眼下这是唯一能救乌蒙云悠的方法。他看着梁戍，梁戍也在看着他，两人都在心中计算最后的时机与距离。
“一、二——”
“三”字脱口而出的一刹那，凤小金将人质猛地推向前方，同时左手不知往哪个绳结上一抠，勒在程素月脖颈处的钢索竟瞬间收紧，几乎要扼断骨头！她的双目登时大睁，嘴角也溢出鲜血，梁戍被迫放开乌蒙云悠，挥剑先砍断了程素月身后的绳结。
“程姑娘！”柳弦安急忙带着阿宁跑了过来，梁戍将人交给他，再看另一头，凤小金已经带着乌蒙云悠，再度消失在了漆黑夜色中。
“王爷。”众护卫问，“要追吗？”
“你们追不上他的。”梁戍合剑回鞘。
这是实话，却也听得众人汗颜，其中一个壮着胆子道：“但乌蒙云悠与凤小金都被王爷打伤了，理应会……消停一阵。”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干脆没音儿了。
乌蒙云悠被救走时，满身是血，而凤小金为了能将他顺利带回自己身边，也生生受了梁戍一掌。照一般人的眼光来看，这场交战的胜负其实明显得很，但梁戍依旧目色阴沉，骇得一众护卫在回程的路上，无一人敢言。
却也算不得安静，因为除夕夜，正是放炮的好时候。噼里啪啦吵得程素月都醒了，她睁开眼睛，想说话，感觉喉咙像火烧裂开一样疼，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要使劲！”阿宁赶忙在旁压住她，“程姑娘，你的嗓子受伤很严重，得好好缓上一阵子。”
程素月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还有力气，方才松了口气，在脊椎被绞紧的刹那，她险些以为自己哪怕再有余生，也得躺着度过。
她又扭头看向床边的梁戍。
“倘若没有什么立刻就要说的情报，便好好躺着休息。”梁戍放缓声调，“别多想。”
程素月点点头，张着嘴，让柳弦安继续替自己上药。打打杀杀，伤的伤，逃的逃，这个除夕夜过得可着实不怎么样。直到天快亮时，柳弦安才从房中出来，站在院中活动着酸痛的筋骨，活动完后，径直向梁戍住处走。
阿宁：“……”
我就知道。
梁戍也未歇下，他伸出手，接住朝自己疾步走来的人，在怀里搂了会儿，才问：“阿月怎么样了？”
“脖颈处的伤有些严重，不过性命无虞，慢慢能养回来。”柳弦安道，“王爷不必太过担心。”
阿宁快手快脚地烧好热水，又点燃安神香。这回是茶香混着茉莉的气息，梁戍道：“很好闻。”
“是我按照古法配的。”柳弦安道，“据说历代宫廷美人都喜欢。”
他伸出手，替梁戍按揉着太阳穴：“睡吧。”
梁戍却握住他的手腕：“睡不着。”
睡不着也要睡。柳弦安往上靠了靠，将他的头整个搂进自己怀中，还拍了拍。
梁戍哭笑不得：“挑瓜呢？”
“嘘，别说话。”
“……”
床帐随着风轻轻摆，梁戍听他的话，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带着满身疲累闭上眼睛，旋即陷进了一片清苦香气中。
凤小金也将乌蒙云悠拖回了住处。
刘恒畅正在房中配药，听到动静后出门一看，着实受惊不浅。乌蒙云悠的伤在致命处，另几名巫医不敢懈怠，将他七手八脚地抬回床上。刘恒畅则是扶起凤小金回房，试过脉后，皱眉道：“旧伤本就未调养好，这又……还是先躺下吧。”
他一边替他宽去血衣，一边又试探着问：“是梁戍所为？”
“是。”凤小金将面具摘到一旁，露出苍白无血色的脸，嗓音嘶哑道，“他还真是有仇必报，而且是当场就报。我伤了他的手下，他就在同一时间，险些打断了我的喉咙。”
“咽喉的伤倒不重。”刘恒畅道，“往后几天得吃软烂的肉泥豆腐与粥汤面条。”
“豆腐。”凤小金突然笑了一声，有些瘆人的那种惨笑。刘恒畅心中不解，豆腐有何可笑，便继续小心套话，“凤公子不爱吃？”
“闻着恶心。”凤小金靠在床头，“豆子的腥味，你们难道不觉得恶心吗？那种粘稠的液体，流在地上，引得苍蝇纷纷往上飞。”
一句话，说得刘恒畅也食欲全无。凤小金却像是被这段回忆所牵引，“我吃了许多豆腐，卖不出去的，馊了的，也做过许多豆腐，在寒冬腊月，和牲口一起推着那扇巨大的石磨。”
刘恒畅听得有些激动，倒不是激动磨豆腐，而是激动这位白福教上下公认最神秘的高手，终于肯开口提及往事，他屏住呼吸，不敢多说一个字。凤小金却已不愿再多言了，他强忍着胃部的不适，打开一瓶嗅盐，竭力想使自己从浓而不散的腥臭味中抽离。
刘恒畅及时替他往嗅盐中加了几滴清凉脑油：“我以为凤公子自幼就是跟在教主手下。”
凤小金闭起眼睛，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话：“教主应当很快就会来了，他不会允许云悠在这种时候受伤，定会全力救治。”
“哥！”话音刚落，院中就响起了少女清脆的嗓音。刘恒畅回头看向窗外，跟在乌蒙云乐身后的，还有另一名黑衣中年男子，正是朝廷缉拿的第一要犯，白福教总教主。
……
除夕过后，又是初一初二初三不间歇地走亲戚，一眨眼，年就溜到了尾巴。
梁戍一行人已经回到了渡鸦城中。宋长生按时服用柳弦安开出的汤药，身体状况勉强能算平稳，但脸颊上那半寸被乌蒙云乐指甲划破的伤痕却总不见好，而且隐隐还有蓝色的纹路自皮肤下蔓延，如同一株正在发芽的花。
高林看得直皱眉：“这是什么鬼东西。”
柳弦安摇头：“不知道，我先前问过大哥，他也不知道。”
高林心想，那这铸剑师不是死定了？
梁戍轻问：“一点都不知道？”
柳弦安答，一点都不知道。
不知道的毒，比能置人于死地的毒更令人恐惧，因为难保什么时候宋长生就疯了，又或者干脆被蛊虫啃空了脑髓。
梁戍揽住他的肩膀：“能不能想出个办法？”
柳弦安不假思索，那也能。
高林听得肃然起敬。
不知道也能有办法，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神医吗？

第86章
冬日里的太阳照着小院, 刘恒畅将药草晒干后，就坐在台阶上，从怀中掏出一包油炸豆腐蘸着椒盐吃, 一边吃, 一边留神着后头的动静。没过一阵, 果然有脚步声传来，在屋门被推开的一瞬间, 他赶忙把手中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嘴里，又将油纸包匆匆揉拢，站起来打招呼：“凤公子。”
一开口, 一股浓厚的椒盐豆腥味。刘恒畅看起来有些尴尬, 凤小金坐在石凳上：“不必紧张, 我只是自己不吃, 并不是不许别人吃。”
“是，是。”刘恒畅将剩下的油炸豆腐果放到一旁，“先前云悠公子总说这家的石磨豆腐好吃, 今日我恰好要去买药，路过店铺，就顺手买了一包。”
凤小金从袖中取出嗅盐, 看起来的确是对豆腐的味道厌恶极了，刘恒畅识趣地收拾完桌子, 又在厨房里漱了两三遍口，方才回到院中。他是存了心要套话的，现在气氛既已烘托得差不多了, 便拐弯抹角往主题里带, 试探道：“凤公子倘若有什么陈旧心结，不妨试着说出来, 我或许能治，总比一直压在心里要强。”
“不算心结，只是单纯的恶心而已。”凤小金合上嗅盐，眉头微皱，“我是在一家豆腐坊中长大的，从我记事起，生活里就到处都是这种浓而不散的豆腐腥臭味，我娘……”说到这里，他稍微顿了顿，刘恒畅旋即紧张地心提起来，生怕对方又就此扼断话头。
幸好，凤小金仍继续道：“镇上的人都说我娘是大美人，我却一直不懂，她一天到晚用一块布巾遮住头发，拖着病躯洗豆子、磨豆子，身上消瘦得不见一点肉了，脸白唇也白，怎么还能被称之为美人。在那时的我眼中，左邻右舍随随便便一个女人，都要比她穿得更鲜亮，活得更光彩。”
刘恒畅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凤公子如此厌恶豆味，幼子寡母……这营生需要力气，该是由男人去做的。”
“这营生并不是她挑的，是她男人挑的，她是带着我嫁给了一个豆腐佬。”凤小金淡淡道，“后来，我把那个男人给杀了。”
刘恒畅吃惊：“啊？”
凤小金说，那是他该死。
“杀人的时候，我只有八岁。”
却已经受了足足五年的虐待。那个豆腐佬既丑陋又窝囊，家里穷得叮当响，偏偏酗酒好赌，在外头输了钱，回来只问媳妇讨要，不给就打，打得母子二人抱在一起，在寒冬腊月里痛哭。
“那间脏乱的豆腐坊，本来是没什么生意的，但有许多男人，还是愿意到我家买豆腐，一年的收入竟然能称得上不错。镇上的女人因此记恨我娘，见了面就骂她，可笑的是，那豆腐佬竟然也骂她。”
骂的内容无外乎是裤裆里那点事，将各种难听肮脏的话说了个遍，命里苦得简直见不到一丁点甜。凤小金道：“在我八岁那年，我娘得了一场大病，没有挺过去，走了。在临终时，她哭得很伤心，担心我往后的生活，但我却不伤心，我替她高兴，高兴她终于不必再过那种连猪狗都不如的日子，我是笑着将我娘下葬的。”
下葬后的第二天，他就用早已攒好的蒙汗药，加在酒里，将豆腐佬迷晕了。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捆在了深山老林的树上，先是破口大骂，后来就开始央求我，如狗一样。”
“求也没用，我记得他打我娘的每一鞭子。”
“我还是杀了他。”
将嘴严严实实堵了，用同样的鞭子，一鞭一鞭地还回去，只是可惜，没还完呢，人就已经死了，死得血肉模糊污秽不堪，像在红曲米里浸泡过的一团烂豆渣。
凤小金讲完这段往事，又道：“说说看，这心结，你可有本事替我解？”
刘恒畅汗颜：“……我原以为自己的童年已经够苦了，甚至还曾一度羡慕凤公子，以为公子也同云悠、云乐两位小主人一样，是被教主精心照顾长大的，从没想过，竟然还有这在外流落的辛苦八年。”
凤小金道：“不止八年。”
刘恒畅顺势接话：“难道在杀了那豆腐佬后，凤公子仍未遇到教主？”
凤小金看他：“你今日似乎对我的往事很感兴趣。”
刘恒畅大方承认：“也不止今日，只是今日才有机会问，好不容易凤公子愿意同我多说几句。”
凤小金难得一笑，一笑，眼睛就更像狐狸，魅而上挑，确实是一顶一漂亮的形状，就连在白鹤山庄里见惯了美人的刘恒畅，心里也难免一惊。
“去看看云悠吧，那些巫医，比不上你一半的本事。”凤小金晒够了太阳，撑着站起来。
刘恒畅面露难色：“可是教主说了，除了他与巫医，不许任何人靠近，否则就会没命。”
凤小金摇头：“不必理会，我带你去。”
……
渡鸦城里，是没有正月十五闹花灯的，也不吃芝麻元宵，但热闹还是挺热闹。
柳弦安带着阿宁，在街上到处逛，没易容。阿宁从小摊子上买了个面具，举过来道：“画得有几分像王爷。”
“哪里像王爷了。”柳弦安完全不认同，“王爷要比这面具好看九万倍。”
阿宁已经习惯了自家公子的无脑的吹捧，将面具戴在他脸上：“九万倍就九万倍吧。”
柳弦安试图躲避：“不戴，我看不清路。”
“前面是个大集，人正多呢，公子不将脸遮住，又要引来一群人追着看。”阿宁坚持。
柳弦安只好听话戴着。
两人是出来替柳南愿买礼物的，正月十五，柳三小姐的生辰，虽然不能当面祝贺，还是得将礼准时备好。集市上花花绿绿的东西不少，但柳弦安转了一大圈，也没找到什么特别好看的，或者特别有意思的。最后还是阿宁扯了一把他的衣袖，眼尖道：“那边有个首饰摊子，像是生意还不错！”
摊主被一众姑娘婶婶围着，叽叽喳喳讨价还价，吵得头都昏了，稀里糊涂也不知自己卖得是亏是赚。柳弦安一眼就看中了一根银簪，拿起来问：“这是镶了红骨玉吗？”
“是啊，公子好眼光！”摊主道，“这可是西南玉场采出来最好的玉石，公子是买给娘子吗？”
“不是，我是买给妹妹。”柳弦安将面具从脸上取下来，想看得更清楚些，风吹得他几缕碎发滑落，眉眼俊秀，老板都看呆了，又喜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柳公子啊！”
这几天骁王殿下一行人就住在城里的消息，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不算秘密。柳弦安一边比对着手里的几根簪子，一边道：“这三根，我都要了吧，做得确实精细。”
老板却不急着说价，而是问：“柳公子的妹妹，可是柳三小姐？”
“对，我只有这一个妹妹。”柳弦安笑笑，“多少钱？”
一旁的骁王府护卫已经掏出了钱袋，准备随时贡献出自家王爷的俸禄，老板却执意不肯收，硬要白送。
柳弦安道：“这些东西可不便宜。”
“是不便宜，不便宜才能配得上柳三小姐。”老板连连摆手，“我媳妇前些年一直身体不好，又请不来名医，后来还是白鹤山庄弟子看好的，用的就是柳三小姐的方子，现在简直壮得像牛一样……哎呀！”
话没说完，就被身旁的媳妇给了一巴掌，周围百姓都哈哈大笑，摊主夫妇笑，柳弦安也跟着笑，在这一片闹哄哄的笑声里，讨价还价半天，最后还是买二送一。
老板娘挑了个最好看的盒子来装，又垫了装有鲜花的绒布包，柳弦安正在看着她忙活，旁边突然有人问：“可我一直听说柳三小姐平日里不施粉黛，布裙木簪，会用这么华丽的簪子吗？”
柳弦安循声望去，说话的人是个十几岁的黄裙姑娘，不丑也不漂亮的模样，眼睛倒是很亮。
阿宁解释：“我家三小姐只有在干活的时候，才会挂着那条灰扑扑的围裙，并不是一直不施粉黛。她有许多漂亮的簪子，尤其喜欢上头带蝴蝶的，在白鹤山庄里，所有人出远门的时候，都会记得给她捎一根簪子。”
“她长得很漂亮，对不对？”
“那可不得漂亮。”阿宁还没说话，周围的人先抢着回答，白鹤山庄的柳三小姐，哪里能不漂亮。
黄裙姑娘却不听，而是看着柳弦安，又问了一遍相同的问题。
柳弦安点头：“她是我妹妹，在我心里，自然是天下第一的好看。”
正说着，老板娘已经将簪子装好了，梁戍也寻来了。百姓的闹哄声顿时变小，毕竟就算王爷已经下令不必行礼，但当面喧哗总不妥当。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骁王殿下今日才被心上人强行留在了府衙里，理由是“你若出去，百姓会不自在”，虽不甘愿，但也还是老实应了，坐立不安地在书房里乱转悠，看得高林叹为观止，跑到程素月的床边转述给妹妹听，添油加醋，连比划带舞。
程素月脖颈处缠着雪白的绷带，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先是差点被人勒死，在床上躺了没两天，又毫无防备地被高林告知了自家王爷与柳二公子惊世骇俗的秘情……也不算秘吧，惊世骇俗的爱情，活活震惊得睁圆了眼珠子，像干涸的鱼一样，张着嘴艰难发出气音。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过你先别说话了。”高林道，“听我说便是。”
一说，就滔滔不绝。
而高副将的文学水平，是真的很堪忧，来来回回那几句。
听得病榻上的程姑娘，在有趣和无聊之间来回游走，一会紧张一会瞌睡，又说不出话，更痛苦。
有趣是有趣王爷与柳二公子的眉来眼去。
无聊是无聊眉来眼去里被强行插入的修辞，虽然我也不怎么懂诗，但两岸猿声啼不住这几个字，真的不能用来形容咱家王爷。
被他听到，你就死定了。
高林却体会不到妹妹的苦心，又坐在床边道：“你是没见，柳二公子今日只不过出门逛街没带他，咱王爷就急得上蹿下跳，只差上树上房。”
程素月：“……”
闭嘴吧我才不信。
但其实也和事实差不多啦，反正骁王殿下确实没在府衙里待多久，没多时就亲自寻出了门。柳弦安问：“不是说好等着我的吗？”
“出来看看百姓这个年过得怎么样。”梁戍扯起官腔。
柳弦安：“……”
百姓倒是感动得很，纷纷回答我们这个年过得还不错，挺好的，现在有王爷与柳公子在，就更好了。
“那就好。”梁戍揽过柳弦安的肩膀，温文尔雅，面不改色，“走，陪本王再去别处视察视察。”

第87章
待两人走后, 那黄裙姑娘也来到首饰摊前，挑挑拣拣。同行的另两名女子像是有事要赶时间，不住小声催促她快些, 又道：“主人倘若知道我们又偷偷跑出来, 定会勃然大怒。”
“知道了。”黄裙姑娘拿起一根上头嵌有蝴蝶的银簪, 在手中转了转，“走吧, 回去。”
同行女子如释重负，赶忙付过钱，拉起她急匆匆离开了集市。
三人的脚步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到最后, 几乎是在小跑了, 直到确定身后并无人尾随，方才拐进一处屋宅。黄裙姑娘将脸上的面具卸去，正是乌蒙云乐。方才那名侍女又道：“姑娘, 我替你将簪子收起来吧，教主的人马上就要到了，咱们还是得快些换好衣服。”
一边说着, 不等她答应，便已纷纷上前将人围住, 拆头发的拆头发，解衣服的解衣服，各自分工有条不紊, 如同正在打扮一具不会说话的精致偶人。侍女见她一直在看着那根簪子, 便道：“那些轻浮又俗气的宝石，哪里好看, 不过是随处都能买到的廉价货而已。圣女的首饰，难道还少吗？”
乌蒙云乐道：“我已经见过他们两次了，加上这次，是第三次。”
侍女没有听明白：“什么两次？”
“每一次的容貌都不一样，但背影是一样的，又或者说，虽然连背影也做了伪装，耸肩佝偻着，但还是他们。”乌蒙云乐若有所思，“原来都是他们。”
侍女们面面相觑，都不懂这段话的意思。此时院外又传来脚步声，有声音道：“姐姐们，已经将人带来了。”
“带进来吧。”侍女娇声下令。
众人扶着乌蒙云乐坐在椅子上，她依旧身穿白衣，看起来像一团洁白神圣的云。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了，旋即走进来一个男人，一个和成千上万白福教信徒差不多的男人，眼底是呼之欲出的狂热和惶恐，“扑通”一声，跪在了圣女的眼前。
四周是昏暗的，光也被挡在了屋外。
……
柳弦安道：“看，我就说大家都要躲着王爷。”
梁戍大感委屈，我又没有招惹他们，难道过年还不能逛个街吗？
柳弦安笑着牵住他的袖口：“走吧，东西也买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府衙。”
梁戍听而不闻，继续大步流星地到处乱走，不回去，我才刚出门。
柳弦安先是小跑跟了一阵，后来就跟不上了，主要是懒得跟，好累啊。梁戍走了两步，听到身后没动静，转身一看，人居然已经跑去了铺子里排队买点心，顿时又气又笑，折返拽住他雪白的发带：“岂有此理！”
在民间传闻里，倘若骁王殿下来一句“岂有此理”，那差不多现场的所有人就都要掉脑袋，比较可怕，但此时的氛围又不像。柳弦安明显早有准备，被拽得往后退了两步也不慌，反而在笑，梁戍及时扶住他的后腰，免得人摔下台阶：“小心些。”
“吃不吃？”柳弦安将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江米条。”
梁戍道：“又甜又腻，硬得能撬石头。”
柳弦安却还是强塞给他一根，梁戍皱眉咬在嘴里，看得周围百姓又想笑又不敢笑，直到王爷与神医一道走远了，方才有胆大的年轻人说了一句：“王爷似乎也不像传闻中的那般不近人情啊。”
众人纷纷称是，那何止不凶残，简直平易近人，而且柳二公子也不似故事里的那么懒，你们看他，还能自己走路的嘛，逛这么久的街，真厉害。
正夸着，大琰第一懒蛋却已经不想再走了，站在台阶上左顾右盼，梁戍问：“你又打算在这里睡？”
柳弦安答，那也不是不行。
梁戍转身背对着他：“上来。”
柳二公子心安理得地往上一趴，趴得周围百姓都一片震惊，但睡仙是不会管别人震惊不震惊的，抄起江米条就去了梦里，又请泡在温泉池子里的另一位骁王殿下也吃了一回。
睡醒之后将这件事告诉当事人，梁戍牙疼道：“怎么哪里的我都逃不脱这玩意？”
柳弦安站在桌边给自己倒茶，哪里至于“逃”，三千世界里的王爷不用我劝，就吃了许多。
梁戍单手搂住心上人的腰，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命令道，下回你将我也梦进去，我来教育一下，别一副没吃过好东西的丢人样子。
高林及时在门口顿住脚步，看吧，我就说，上蹿下跳。
但再蹿再跳，该干的正事也还是得干，他主要是来汇报官府的榜文已经拟好，明日一早就会张贴出去。
榜文的内容，是对此番白头顶的爆炸原委做出更详尽的解释，其中也提到了宋长生，提到了他原本美满的家庭，是如何在白福教的引诱下，一步步走向惨剧。西南的地方官府对于写这种故事，都手熟得很，洋洋洒洒就是好大一篇文，还很煽情。
煽得全城百姓在看完榜文后，都在议论这同一件事，加之有骁王府的刻意引导，很快宋长生就成为了大家心中舍身炸邪教的第一忠义猛士。大家纷纷往官府里送去腊鱼鸡蛋鲜花糕点，堆得院子里几乎都装不下了，常小秋不得不绕着这些东西走，又问：“外头为何如此吵闹？”
“都是左邻右舍，送完之后不走，还在打听宋先生的毒和伤势，到底严不严重。”
严重，都被炸药炸断了好几处骨头，哪里能不严重。官府的看门人揣着手，站在台阶上绘声绘色地讲给大伙听。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再严重，有白鹤山庄的人在，肯定能治好，所以完全不必担心。
百姓对此持保留态度，因为白鹤山庄虽然厉害，但白鹤山庄的柳二公子，就……不过转念一想，先前还说骁王殿下青面獠牙，天生煞神，成日里以杀人取乐呐，将这鬼见愁的形象与在集市上吃江米条的英俊王爷一对比，也不得不承认，流言，确实离谱。
“那毒呢？”
“毒要稍微麻烦一些，不过能解，总之大家放心吧，宋先生肯定不会有事，因着剿灭白福教有功，王爷还赏了他金银满箱，又许了整个西北大营的兵器营生，好日子还在后头。”
赏金赏银赏生意，这好事可把百姓给羡慕坏了，甚至开始盼着自己也能遇到几个白福教的爪牙，好抓了去王爷跟前领赏。一时之间，城中清剿邪教之风浩浩荡荡地吹了起来，家家户户见面都不再问“吃了吗”，而是改成“有了吗”，知道的是在问邪教，不知道的还当是在问肚子。
府衙里，柳弦安正在替宋长生施针，对方脸上的蓝色脉络前几日还生得蓬勃，现在却已经变得浅淡了许多。负责洒扫的大婶看见后，也忍不住夸奖一句，柳二公子当真厉害。
“也没有外头传得那么厉害。”柳弦安道，“我确实不知道这毒是什么，只能按照大哥先前教授的法子，一点一点慢慢来解，好在是有效果的，再坚持上三五月，或者再慢一点，再坚持上一年吧，肯定就能痊愈。”
一旁的丫鬟插话：“要一年这么久啊？”
“我也想快，但是快不得。”柳弦安将银针收回，“宋先生今日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宋长生道，“多谢柳二公子。”
他看着精神尚可，气色也不错，除了浑身仍不能动弹，余下倒的确没有被毒影响多少。阿宁在厨房里煎药，有个小厮见他像是困倦了，便上前道：“我来吧，小公子，你这几天劳累，还是回去歇会儿。”
“不行，我家公子说了，谁都不能靠近宋先生的药。”阿宁打着呵欠摇头，“我得亲自守着，免得白福教的人买通了谁，溜进来下毒。”
小厮听得面露犹豫，阿宁看出端倪，问：“怎么，白福教果真找到你了？”
“那可没有！”小厮骇得连连摆手，紧张道，“这话乱说不得，被旁人听到，我可就洗不清了，现在城里是什么风气啊……我，我是有正经事的。”
“我好几天没出门，哪里能知道城里是什么风气。”阿宁笑着放下扇火的蒲扇，“好啦，你也别紧张，这里又没旁人。有什么正事？”
“我家有一本老书，是专门记载各类毒物的。”小厮从袖中掏出来，“我平时不看这玩意，这回要不是因为宋先生身中奇毒，也想不起来。”
阿宁将泛黄卷边的书册接到手中，纸张烂得掉渣，下一刻抖出来一窝蟑螂也不奇怪。小厮见他皱眉，赶紧解释：“这书上有一种毒，和宋先生中的毒差不多，也是脸上长蓝藤，而且还写了解毒需要的药材，应当是有些用的吧？”
阿宁翻看了两页，还真有，便喜道：“可以啊，我家公子还在苦苦思索，担心找不出解药，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
“嘿嘿，那就好。”小厮也高兴了，又期期艾艾地问，那倘若真有用，赏钱……
“赏钱没问题，不过先得让我家公子看过。”阿宁将书册往怀中一塞，“走吧，你随我一道去！”
柳弦安此时仍在宋长生房中，梁戍也在。阿宁将小厮的话转述了一遍，又把书册交给自家公子，宋长生撑起来问：“与我所中的毒一模一样？”
“看起来的确没有差别。”柳弦安道，“欢喜蟾酥，我先前从来不知世间还有此毒，不过解毒的药材倒都听过，嗯……也不算太难找。”
“我也不懂，只是家中恰好有，就拿来问问神医。”小厮问，“有用吗？”
“有用。”柳弦安点头，“可以一试。”
小厮面露喜色，看向阿宁，暗示着赏金的事，阿宁却严谨，又提醒了一遍自家公子，有时候哪怕是一百种不同的毒药，也有可能表现出同一种症状，宋先生的毒只是与书中所绘形状相似，确定就要按着这欢喜蟾酥来诊治吗？
“毒虽不确定，但这些解毒用的药材却都是无毒的。”柳弦安道，“碰错了，只服用一两剂，并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的影响，可若碰对了，解毒的时间就能大大缩短，如此一权衡，还是试试要更好。”
阿宁道：“那我即刻就去找齐药材。”
柳弦安又亲自向小厮道了一回谢，差他去账房领取赏金。待众人都离开，梁戍也带着柳弦安回到卧房，拧一条湿帕替他擦干净手：“以后别碰那种脏兮兮的破书。”
“书算什么破，”柳弦安不以为意，“我连……唔。”
“好了，知道你本事大，剥过头皮也割过肠痈。”梁戍松开他，“皇兄今晨差人送来了一封密函。”
“说什么？”
“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原来并不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懒蛋。”
梁戍将人抱到桌上坐着，自己微微俯身，与他面对面。
近得呼吸都贴在一起了，柳弦安往后一缩，我还是懒蛋的，只是没有不学无术罢了。
这一路柳二公子东治治，西治治，南跑跑，北跑跑，御前侍卫看在眼中，自然要将实情全部一五一十送回皇宫，看得梁昱啧啧称奇，倒是后悔了，早知道那些懒出花的传闻都是假的，当初自己就该允了白鹤山庄与公主的亲事。于是亲自写来一封长信批评糟心弟弟，既然你与柳二公子相处融洽，配合默契，那理应早看出他宜婚宜嫁，此等大事，为何不及时禀明于我？
又写，他现在可有心上人？
梁戍大笔一挥，字写得碗口大——
有，正是在下。

第88章
这般直白的回信方式, 与当初柳二公子言简意赅，偌大一大“好”字的家书有一比，可见两人确实是天造地设一对佳偶, 专门挑拣最亲近的人来往病里气。
柳弦安问：“皇上收到信后, 会如何？”
梁戍道：“八成会打断我的腿。”
但断就断吧, 问题不大，断了再接便是, 正好连大夫都是现成的。柳弦安却觉得能不断还是不要断得好，梁戍见他眉头稍稍皱起，像是当真在琢磨这件事, 既愁苦又可爱, 便又开始按捺不住地犯欠, 凑近问：“怎么, 四万八千岁的神仙，也在意这些世人俗礼？我还当你会不管不顾，拉着我去海角天边。”
“我原本是不在乎的。”柳弦安道, “但王爷确实很麻烦。”
麻烦在四方统帅不能随便辞官卸任，也麻烦在皇室贵胄没法私奔至山林隐居，反正许多浪漫又自由的事, 骁王殿下现在统统做不了。若想逃避眼下的麻烦，将来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所以最好还是按部就班来。
梁戍丝毫没有自己是个麻烦，所以得收敛愧疚的觉悟，相反, 还很打蛇随棍上, 将人一搂，深深叹气道, 原来我既没有浪漫，又没有自由，可怜可悲，亲会儿。
柳弦安在他怀中说：“可以。”
而骁王殿下的亲向来是不大老实的，全不似金风玉露一相逢，比较像连本带息来讨债。拇指先是从脸颊滑到喉结处，按压着那颗芝麻大小的痣不松，反复摩挲，又埋头用牙齿去咬。两人开始在桌边，后来就一起滚在了床上，冬日里的衣裳穿得多，但柳弦安仍能感觉到掐在自己腰间的手，力度大得几乎要将那里捏出淤痕。
他并不讨厌在床帐间被对方完全掌控，相反，这种只需要配合、不需要主动的好事，还挺符合懒蛋素日作风的，于是躺得十分安稳，就差双手一抱再度去会周公，但也正是因为实在太安稳了，梁戍不得不停下动作，捏住他的鼻子叫人：“醒醒！”
“没睡。”
“没睡怎么不动一下？”
怎么还要动一下，柳弦安心想，这个人可真难伺候啊！于是配合地翻了个身，又朝他张开双手，我动了，来吧。
梁戍不来了，枕着手臂往床上一躺，没有气氛。
柳弦安只好哄他，好吧，那我以后再研究一下。
研究的方式，当然就是往三千大道中再招住几位新的客人。阿宁在接到这个新任务时，都惊呆了，先是小声问，好端端的，要这方面的书做什么？问完又结结巴巴地说，现在……王爷……太早了吧，皇上不知道，庄主也不知道，不然公子先忍一忍，我们回白鹤城再说。
然后找了个有事的借口，拔腿就跑，生怕跑晚了会被叫住，一边跑一边道：“我去给宋先生寻药！”
寻小厮古书上写的那些药。西南树木多空气潮，野林子间不知生出了多少独有的花花草草，有许多又长得都差不多，极难辨认，饶是白鹤山庄弟子，也是花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方才全部找齐。
柳弦安暂时停了宋长生之前的治疗方案。城里其余大夫也在趁此机会学习，这些天一直待府衙里陪诊，他们大多是本地人，却也对什么欢喜蟾酥闻所未闻，甚至连解毒药方也看不大明白，于是谨慎地提出，神医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先试两天。”柳弦安道，“倘若不见好转，再改回之前的疗法。”
见他如此坚持，大夫们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宋先生脸上的蓝色毒藤看起来确实瘆得慌，而白鹤山庄的权威也确实不容置疑，更重要的，连宋长生本人都对此并无意见，于是当天晚上，柳弦安便替他换了药。
第一天还好，平安无事度过一夜，翌日清晨，一群大夫还在围着他看，研究那些蓝色纹路究竟是变深还是变浅，气氛松快。可到了下午，柳弦安正在院中慢吞吞地配着药，突然就见阿宁火急火燎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公子，公子……宋先生像是不行了。”
“慢慢说，怎么就不行了？”柳弦安放下手中的簸箕，“方才我去看时，不还好好的吗？”
“吐了许多血，血都、都变蓝了。”阿宁咳道，“正说着话，突然就喷了李大夫一身。”
“走吧。”柳弦安擦干净手，“去看看。”
房中挤了七八名大夫，宋长生躺在床上，面如死灰。见到柳弦安来了，其余人赶忙替他让开一条路，将方才的情况说了，又战战兢兢道：“像是连心跳都快停了。”
柳弦安替宋长生试了试脉，扭头对阿宁道：“药给我。”
阿宁赶忙取来一盒药丸，用水化了给宋长生喂服。有大夫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药？”
柳弦安道：“白鹤山庄自制的丸药，可在危急关头保命。阿宁，王爷呢？”
“王爷已经知道这件事了。”阿宁小声提醒，“我听他们说，高副将在第一时间，就把四儿给抓了。”
四儿就是那名小厮，大名卫四。在被抓的时候，口中一直叫屈，说自己当真什么都不知道，目前正被关在地牢。阿宁问，要将他叫来问话吗？
“不必，我管不得他了。”柳弦安道，“去取银针来，再把房间里的火盆烧得更暖和些。”
众大夫应了，各自去忙，手里没活的就依旧围在床边看，难免心中嘀咕，原本治得好好的，却突然要换方子，谁劝都不听，这下可好，换出问题来了吧？看宋先生目前的样子，真不知还能有几天……或者是有几个时辰好活。
虽说官府下令不许消息外泄，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丫鬟仆人大夫药童，总有嘴不严实的，所以很快，全城百姓就都知道了宋长生病情突然加重，八成熬不过去的消息。
“这……不是说快治好了吗？”
“谁知道呢。”
柳弦安一连救了他三天，而在这三天里，城中各种流言也闹得沸沸扬扬，其中当然少不了别有用心之徒，替邪教暗暗立威，只说宋长生冒犯了圣女，炸死了圣使，哪里还能有活路，别说神医，就是神仙也难医。恐惧的情绪是能加速流言传播的，一时之间，连四五岁的小娃娃都在稚嫩念唱着与白福教有关的童谣。
“你嘴里在唱什么！”大人们听明白后，赶紧捂住孩子的嘴，呵斥道，“小心被官差抓走！”
“不会抓走的。”小女孩天真地说，“昨天小福子教我的时候，当官差的刘哥哥就站在我们对面。”
“那是人家没听清，听清了，你可就要去坐牢了！”大人抱着她往回走，“这段时间，就别出门玩了。”
“……唔。”
没有了孩子玩闹的街道，冷清而又无趣。
第四天，宋长生死了。
大夫们收拾好药箱，一个接一个溜出府衙，没一个敢吭大声，都说王爷当时的神情啊……真的，感觉现在自己顶在脖子上的脑袋，全是命大捡回来的，而柳二公子也熬得精气神全无，摇摇晃晃，走路都在打摆，刚站起来就眼前发黑，昏倒时还磕破了头。
磕破头是真的，此时骁王殿下正在心疼地替他涂药水，药水还是难看死了的红紫色，细细一缕顺着额角流下来，柳弦安不得不提醒：“这药是我爹亲手做的，量少而珍贵，不要浪费。”
梁戍道：“多涂一点，好得快些。”
柳弦安：“……医盲。”
“不许说话。”梁戍道，“我还没教训你，装装样子得了，怎么还真将自己累得昏迷跌倒？”
“因为房间里的人实在太多了，那些大夫，时时刻刻都不带走的，我也奇怪，他们难道不困吗？”提及此事，柳弦安也郁闷得很，“所以我就只有在宋先生床边凑合趴一会儿。”
梁戍用手背替他擦流到别处的药，擦出一张红红紫紫的唱戏脸。
柳弦安：“……”你们西北军营里的人，可真不讲究啊！
最后还是从他怀中挣起来，自己给自己涂了药，涂到一半，阿宁就又跑了进来，趴在窗口小声说：“公子，高副将他们已经准备行动了，那我去看热闹啦！”
柳弦安挥挥手，去吧，去完之后，回来讲给我听。
至于要去哪里看热闹，那自然是监牢。
小厮此时已经听说了宋长生的死讯，他脸上呈现出一种欣喜若狂的诡异笑意，竟是连装都不装了。狱卒靠在牢门口，看他这副中邪不治疗的模样，便不阴不阳地提醒，你犯下此等罪行，怕是要被王爷千刀万剐，怎么还高兴得起来？
小厮并不理会他，只在口中喃喃自语，狱卒看得越发不屑，口中啐了一口，转身想回去，却被人一掌击昏，“砰”一声倒在了地上。
身着白衣的侍女面蒙轻纱，小厮见到她后，喜色更甚，急忙扑到监牢门口：“是圣女让姐姐来渡我的吗？”
侍女一刀砍断铁链，拉过他的手：“走！”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阿宁躲在暗处，借着惨淡月光，看着这二人一路离开了府衙。
旁边的御前侍卫见他像是对这种热闹极感兴趣，索性将人从衣领上拎起来，一道飞身跟上前去。
阿宁猝不及防，被灌了一肚子的凉风。
他手忙脚乱地用布巾捂住口鼻，御前侍卫见状，便好心提醒：“不会有人发现我们。”
但阿宁还是坚持要捂，因为风喝多了，容易寒邪入体。
白鹤山庄的弟子，天大的事也大不过养生，时时刻刻护胃健脾。
御前侍卫：“……”
侍女带着小厮，一路隐入暗巷。
小厮问：“我们是要去见圣女吗？”
侍女尚未来得及作答，一道剑影便从天而降。
“啊！”小厮惊呼一声，被侍女重重推到另一旁，高林单手持剑横扫，堪堪削飞了他的发髻。小厮只觉得脑顶一凉，披头散发跌坐在地，他眼睁睁看着侍女与高林斗在一起，远处还隐约传来犬吠，心中慌乱，掉头就跑。
直到他跑远了，身影彻底消失，高林才将侍女一脚踹给闻讯赶来的衙役，自己又纵身朝另一头追去。
“咳咳！”那名侍女被众人一路押进府衙，刚进门就开始扯自己身上的白纱与面具，扯了个七七八八，最后竟露出一张男人的脸。旁边骁王府的护卫打趣，没看出来啊，你小子，裙子一穿，居然还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胚子，就是胖了些，下回记得把胡子刮干净。
“滚！”
另一头，小厮也滚得十分麻利，他没法回家，更没法出城门，便借助夜色，径直向着记忆中那处屋宅狂奔，眼看前头已隐约现出熟悉的树影，他不要命地攀上围墙，跳进了这处魂牵梦萦的“圣地”。

第89章
这处屋宅里静悄悄的, 并没有声音。
“圣女。”小厮又唤了一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将面前空荡荡的椅子当成圣物来供奉。
月光照进窗棂, 令屋内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惨白, 时光像是在这一处凝固了, 万物隔绝与世，街道上偶尔的犬吠人声也传不进他耳中。另一侧的窗户大开着, 高林与一众侍卫隐在暗处，守着小厮这场虔诚至极的膜拜，从亥时到子时, 再到丑时, 若不是他时不时会稍微挪动一下身体, 侍卫们几乎会以为自己是在盯着一具尸体、一座雕塑。
一拜就是整整一夜。
守的人也守了整整一夜, 卯时天已渐亮，隔壁主街上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高林道：“这就是一座空宅，他也只是一枚弃子, 钓不出更大的鱼了，抓吧。”
小厮已经被冻得半僵，被拖起来时, 身体麻痹得像是有针在扎，他没有挣扎, 好像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整个人都被洗成了邪教的工具傀儡。高林率人将屋宅掘地三尺地搜了一遍，这里被清扫得极为干净, 只在柜子里找到了一根银簪, 镶嵌着宝石与蝴蝶。
他将这东西带回了府衙。
梁戍问：“那处屋宅的主人是谁？”
高林道：“登记在城中一屠户的名下，官府已经将他缉拿, 眼下正在审。这人也是邪教的教众，而且地位不低，身上有白福教的刺青图腾。”
“房中只搜出了这簪子？”
“只有这根簪子，余下的，连块破布都没剩下，比狗舔过还干净。”
“我们见过这根簪子。”柳弦安在旁提醒，“过年时在集市上，这一套蝴蝶样式的银簪，共有四个，我替阿愿买了其中三个，余下这一个，因为颜色过艳，所以没要，王爷可有印象？”
梁戍命高林去查，首饰摊的老板很快就被带了来，他回忆半天，供出了那名黄裙姑娘，道：“就是那个，一直问柳三小姐漂不漂亮的。那日王爷与柳公子离开之后，她在我摊子上挑挑拣拣半天，最后被身边的人催促，匆匆买了这个，出手阔绰，丢下一锭银就走，连找零都没要。”
“还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她就只同柳公子说了那几句话。”
不问东不问西，只问柳南愿究竟有多美。待首饰摊老板离开后，柳弦安对梁戍道：“那会不会就是易容后的乌蒙云乐？”
“有可能。”梁戍道，“她进城，或许就是为了蛊惑小厮，亦或是为了赐予某种奖励，好令他更死心塌地成为邪教棋子。”
宋长生一手制造出了白头顶的爆炸，毁了他们苦心经营许久的中原江湖势力，在白福教眼中，这么一个叛徒自然非死不可，否则教义将来绝难服众。梁戍便利用这一点，在渡鸦城内放出消息，赐金赐银，偏将宋长生尊为破除邪教的大英雄，令所有百姓都看在眼中——只要站在白福教的对立面，就能要名有名，要利有利。
在名利的驱动下，城中果然兴起清剿邪教之风，在这种局面下，梁戍又加强了对宋长生的保护，除了大夫与小厮，旁人根本无法靠近。每日里他所用的餐食与汤药，总之只要是进口的东西，皆由骁王府的人亲自准备，别说毒药，就连苍蝇也飞不过去。
暗杀与投毒的路子都被堵死，摆在白福教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路是就此放弃，但他们十有八九不会选，那么就只剩下了第二条路，从目前仍能接近宋长生的大夫与小厮丫鬟下手，寻找杀人的机会。
柳弦安道：“对他们而言，最省事的方法，就是送来一张能杀人的药方，并且使我们相信那就是解药。否则即使成功收买下人，毒也投不进宋先生碗里。”
高林提醒：“但他们未必会立刻动手。”
梁戍道：“那就逼他们尽快动手。”
高林犹豫：“怎么逼，故意漏一个破绽？那帮孙子既精明又谨慎，怕是不好引蛇出洞。”
柳弦安在旁道：“这个简单，只要让他们以为宋先生快要痊愈了，并且在痊愈之后，还会立刻被送往西北大营就行。”送往西北大营，有千军万马护着，白福教将来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再难暗杀，所以他们若想清除宋长生，就必须得抓紧这段时间。
于是宋长生脸上的蓝色脉络就在神医的“治疗”下，一天一天变淡了起来，看似正在迅速好转。但其实柳弦安是当真不知那叫什么毒，也没本事医，依旧只用了普通的解毒清热药材，以及一点易容的手法，每天遮一层，再涂一点胭脂提提气色，倒也骗过了满屋子的大夫和下人。
眼看着宋长生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白福教果然有了动静，小厮主动捧了一本破旧“古书”寻上了阿宁。高林啧道：“还当他们会编造出一个多么天衣无缝的故事，来诱使我们上钩，原来就只是这一本破书。”
“倘若我们事先没有防备，这一本破书的出现，说不定还真能帮他们完成计划。”柳弦安解释，“书中记载解毒的药材，虽说并不都常见，却也全是正常人能用的，其中还有几味极好的补药，看不出任何杀人意图。”
“我懂，这个我懂。”高林抢答，“分开都是好药材，但熬在一起就会变成毒药，我虽不懂医术，但茶楼的故事可没少听。”
柳弦安摇头：“熬在一起，也是补药，并没有毒。”
高林不明白：“那这费什么劲？”
柳弦安道：“只有一种可能性，这些药材是没有毒的，熬在一起也没有毒，但若和宋先生此时体内已有的毒物相融，就能变成取人性命的剧毒。”
高林恍然大悟，这野路子，确实阴狠狡诈。
柳弦安带着药方，一头扎进浩瀚如海的书海中，又开始发动白衣朋友们一起翻找答案。梁戍第一次路过房间时，见他正趴在桌子上发呆，第二次路过房间时，他正躺在软塌上睡觉，第三次，正双手叉腰站在窗边看着远方。
这般特立独行的干活方式，也难怪柳庄主会拎着棒子天天打儿子——一般人确实不懂。
只有梁戍懂。晚上睡觉时，他将在软塌上趴了一整天的心上人抱在怀里，问：“忙了一整天，累不累？”
柳弦安深深地叹气，很累啊。
梁戍就凑近亲他。
亲亲是不用费脑子的，不用动，还很舒服。于是柳二公子心里极乐之事的定义，就又多了一样，他被对方咬着唇瓣，一直咬到梦里，世界也是湿漉漉的。第二天，顶着红润微肿的嘴唇继续去干活。
阿宁天真无邪：“公子怎么大冬天上火？”
柳弦安翘着腿仰面躺在软塌上，一边在脑海中翻书，一边回答，哦，不是上火，是王爷咬出来的，我让他轻一点，但还是搞成了这个样子。
阿宁：“……”
不用这么详细地告诉我！
三千世界里的朋友们忙了好几天，现实中的柳弦安也将各类推测写满了几十张纸，药材名密密麻麻，最后硬是凭借那张小厮送来的“解毒”药方，推出了宋长生真正所中的毒，又针对真正的毒，开出了一张真正能解毒的方。
梁戍寻来时，完成任务的睡仙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风吹得满屋宣纸乱飘。他颇为头痛地叹了口气，将人打横抱起来，带着往卧房走。
“嗯？”柳弦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睡吧。”梁戍道，“不必醒。”
柳弦安却稍微将头抬起来一些：“王爷看着像是心情不好。”
“累成这样，还能看出我心情好不好？”梁戍一脚踹开房门，将人轻轻放在床上，“也不算心情差，就是在算将来得买多少锦缎绒毯，才能铺满整座骁王府，治你这捡一块地就能睡的毛病。”
柳弦安笑了一声，嘴里也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便转身继续睡了，睡了将近十个时辰，直到彻底缓过乏气，才专门找到梁戍纠正，在骁王府里铺满毯子，那叫纵容惯着，铺满铁板才叫治病。
“那你是想要我惯着，还是想要治病？”
“惯着。”
多惯一点，惯到无法无天，正好梁戍也是这么想的。他笑着将人拉进怀中，拇指轻轻帮着按揉太阳穴：“宋长生在服下你开的新药后，身体果然大有好转，不过他现在依然装得与先前无异，未叫旁人看出来。”
“那就可以施行下一步计划了。”柳弦安伸了个懒腰，“浑身酸。”
“酸啊？”梁戍道，“晚上我替你按按。”
但遭到了拒绝，因为骁王殿下的“按按”，它并不是单纯地按，经常连摸带捏，没法说。
当天下午，柳弦安便力排众议，不顾其余大夫反对，用上了小厮送来的解毒药方。
宋长生也就顺理成章“死”了一回。柳弦安甚至根据他真正所中的毒，推出了死前该有什么症状，让宋长生依样照做，这下就算邪教的人正站在床边，恐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至于小厮，梁戍与高林倒都知道他十有八九……或者十成十已成弃子，但还是决定拿他钓钓鱼，安排护卫假扮成与白头顶的侍女，半夜三更去劫狱。目前虽然大鱼没钓到，但好歹钓出了一座屋宅，一个屠夫，并不算亏本生意。
所有事的进展都在梁戍的预料中，唯一不那么令人愉快的，就是城中百姓目前对柳弦安的医术颇有微词，因为事实摆在眼前，宋先生都被他治死了嘛！可见传闻也不能全不相信，这位柳二公子，虽然长得好看极了，飘飘然像个仙子，但内里确实还是个不学无术的懒蛋纨绔。
柳弦安本人对此是很无所谓的，因为他大概能称得上是这世间最不在意虚名的人，见阿宁蹲在自己旁边，像是不大高兴，便用手中玉扇指着天，问他：“你看那朵云现在的颜色，它难道就是云真正的颜色吗？我看未必，天的颜色不是天真正的颜色，云的颜色也不是云真正的颜色，天与云的颜色，都是世人认为它们该有的颜色。”
滔滔不绝讲了老半天，把阿宁听得直瞌睡。
柳弦安的思绪却已经飞上九万里，感慨一声，欸，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宋长生的死讯，也传到了白福教的耳中。
乌蒙云悠受伤过重，虽有教主亲自诊治，又有一大群巫医祖宗一样伺候着，但此时依旧没法动，只能躺在床上，缠裹着厚厚的绷带问：“如此顺利？”
“是啊。”乌蒙云乐坐在他的床边，“已经死了。”
乌蒙云悠道：“怪不得我看师父今晨心情极好，原来是你又立了一功。”
院中仍有不少巫医在忙碌，刘恒畅也混在其中，白福教教主虽然看在凤小金的面子上，答应他也能替乌蒙云悠看诊，但也只是“看”诊，一不能施针，二不能开药，明显仍不信任。刘恒畅倒也不急，这阵见巫医要去药房，就自告奋勇跟了上去，手中拎着沉甸甸的箱子，勤快麻利。
这里的药房不是普通药房，是白福教存放珍贵药材的地方，暗室中更藏有大批毒蛊，旁人绝难踏入，光大门就修有三重。巫医走到第一重大门口，回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刘恒畅，用生硬的口音提醒他，这里是教主的住处，进去之后，休要乱走乱看，否则小心你的命与眼珠子！
“是，姐姐请放心。”刘恒畅赶忙低下头。
巫医带他一道进了院落。白福教教主的住处，防守自然严密，处处都是巡逻的弟子，而刘恒畅也是没有资格进入药房的，只能拎着箱子在外头等，等的同时，身边至少守了五名弟子，别说是乱走，就连乱看，估计也会被呵斥。
刘恒畅心想，得，白来一趟。
巫医在药房内待了许久，少说也有小半个时辰，天上连日头都隐了，开始刮阴风，刘恒畅被冻得打了个喷嚏，便陪着笑，嘿嘿往房檐下躲了躲，因动静不大，那些弟子倒也没怎么搭理他。
虚掩着的木门被风吹开一条小缝。刘恒畅低着头，视线往房中飘去，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小半间屋子，是一处空置的厅屋，只有一张矮几，和一幅画像。
在看到画像的第一眼，刘恒畅实打实被吓了一跳，画中人生着一双狐狸上挑眼，乍看还当是凤小金，可再细观，却是一幅女人的画像，容貌极美，神情极媚，动作轻浮浪荡，上半身倚在栏上，手里握着一把团扇，似乎正在与画外人调笑。
刘恒畅琢磨，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这难道是……凤小金的姐姐？妹妹？画上是有落款的，但因为距离隔得实在太远，并不能看清具体写了什么。此时巫医已经取完药材出来了，他也只有收起心思，先规规矩矩离开，等着下回有机会再来看。
渡鸦城里的气氛，因为宋长生的“死”，而变得有些压抑起来。这也是白福教想要看到的结果，以这场死亡来告知所有信徒，背叛白福佛母的下场。
“威名赫赫的骁王殿下竟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吗？”
“看起来是没有的。”
“骁王殿下再厉害，难道还能厉害得过鬼神？”
“能吧，骁王殿下在西北时，都说鬼见愁。”
“……”
但西北与西南，终究是不同的。
可能鬼见愁也会水土不服。
总之过年时的欢声笑语，在此时的渡鸦城里，是半分也见不到了。还有那些先前曾大言不惭，说自己也要上阵抓邪教，好与宋先生一样光宗耀祖的人们，也纷纷夹紧了尾巴。光什么宗耀什么族，连命都没了，也不知哪天发丧，唉。
大家伙在路过府衙时，想起这件事，都要忍不住扭头多看两眼，唏嘘一句。
可门口却一直没有黑白幡挂出来。
与此同时，距离府衙不远处，那间废弃的铁匠铺子，却在一个深夜突然有了动静。
“叮，叮，叮！”
清脆的铁器撞击声不绝于耳，在寂静的寒夜里，堪称扰民。
小娃娃被吵醒了，大人也被吵醒了，哭的哭，骂的骂，还当是卖菜刀的老王又在作妖，等了老半天都不见歇，干脆气呼呼地穿上衣服前去理论。可出门一看，老王也裹了件大棉袄，无辜得很：“怎么一个个都骂我，我难道有病么，大半夜打什么铁？”
其实也不用他辩解，因为就在老王骂骂咧咧的时候，打铁的声音还在继续，并未有半分停歇。
“叮叮，叮叮，叮叮！”
越发密集。
渡鸦城里是只有老王一个铁匠的，不是他，那……这时候，有人突然想起了近日新死的那第一铸剑师，惊得叫了一嗓子，结结巴巴地提出，不不不不会是宋先生吧？
寒风嗖嗖，吹得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闹鬼了啊！胆小的二话不说，掉头就往家里跑，胆大的集结成对，一起循声去看究竟。
“叮，叮，叮！”
官府也被这声音惊动，等百姓们找到铁匠铺子时，这里已经被衙役围了个严严实实。
透过矮矮的院墙，可见红彤彤的冲天火光。
“李捕头，捕头！”有年轻人小声叫自己的发小，“李哥，这是……大人请来的铁匠吗？”
“别问，别问了，快回去！”李捕头也是神情慌张，“别，别在这里待着了！”
“出什么事了？”
“没听到我说什么吗，大人有命，谁也不准靠近，都回去！”
衙役们集体赶人。百姓们白跑这一趟，毫无收获不说，事情反而还变得更神秘诡异，简直毛骨悚然。年轻人好奇心重，往回走归往回走，但还是不忘回头，用口型又问发小：“闹鬼？”
李捕头匆忙点头，又挥手让他快点走。
年轻人倒吸一口冷气，脚底抹油飞快地溜。
此时铁匠铺子里的情形，也确实像闹鬼，因为已经“死”了好几天的宋长生，眼下正在锻剑，叮叮咚咚。
柳弦安道：“原来应该在这种时候淬火，先前我淬一回断一回，怪不得始终找不到原委。”
宋长生惊讶道：“柳二公子还会铸剑？”
“也不算。”柳弦安从他手里接过铁夹，“我家有自己的铸刀师，负责锻造一些切割药材的工具，我爹当初嫌我懒，就赶我去打铁，在那里待了七八日。”
后来柳二公子被活活热晕了，顶一块凉帕在床上躺了三天，柳夫人因此将自家相公好一番怒骂，也骂了三天，骂得柳庄主气不过，竟然骑一匹马要闹离家出走，后来还是柳南愿出面，才将亲爹给劝回了山庄。
宋长生忍俊不禁：“柳庄主竟还有如此冲动的时候？”
柳弦安慢悠悠地说：“我爹也是正常人嘛。”
人就难免会有冲动的时候，反正柳二公子是一点也不认为亲爹干的这件事幼稚丢人，相反，还觉得很有趣可爱，总比拎起棒子天天打自己要强，所以逢人就热情分享。
千里之外的柳庄主：突然胸闷。
宋长生打足了一个时辰的铁，方才回屋歇下。城中静了，人心也不静，这一晚，差不多全城百姓都是睁着眼度过。
睡得好的只有柳二公子，他裹在暖和松软的被窝里，又裹了个大梦不思归，至于最后为什么归，因为屁股疼。
他不满意地往被子里钻。
梁戍又打了一巴掌：“起来！”
柳弦安转过身，有气无力地看他，为什么要我起来，你自己都躺着。
但骁王殿下是不会反思的，他将人扯到自己怀里：“阿宁教我的，若是叫不醒，又晃不醒，就只能打醒。”
“那你叫了吗？”
“没有。”
“晃了吗？”
“也没有。”
“……”
柳弦安长吁短叹，一头扑回被窝里，算了，不计较。
梁戍却不肯消停，又跟过去将人一搂，纠缠不休地问：“这就又睡了？相处这么久，怎么也不见你同我生一回气。”
柳弦安带着浓厚的困倦回答，为什么要生气。
“生一生嘛。”梁戍低头亲他，“我想看你生气，起床气也行。”
柳弦安完全不搭理这个奇特需求，因为他压根就没打算起床，也就没有气。
于是骁王殿下开始自我发挥，从上摸到下，从隔着衣服摸到不隔衣服。
睡仙岿然不动。
梁戍将下巴垫在他肩头，手下微微使劲。
趴在床上的柳二公子：“……”
梁戍侧头问：“这样也不气？”
柳弦安觉得，其实感觉还可以。
他扭头看了眼对方。
梁戍眼底带着笑，两人距离极近：“嗯？”
柳弦安就又趴了回去。
不气。
气不起来。

第90章
被子是新晒的, 冬日里的阳光温暖又不刺眼，蓬蓬松松地大片滚落在床。这样的早晨，可太适合有情人一起赖个床了, 因着昨晚众人都是忙到大半夜, 所以现在并没有谁敢来打扰骁王殿下, 连隔壁的阿宁也还在睡回笼觉，整座府衙后院都是静悄悄的。
床帐间花香馥郁, 气氛旖旎，旖旎得四万八千岁的睡仙，突然就有些口干舌燥。梁戍起身替他倒了一杯酸涩解渴的梅子陈皮茶, 喝得柳二公子直皱眉, 勉强喝下半杯, 却没被酸清醒, 便打着呵欠又钻回被窝。
梁戍将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掀开被子回到床上，又从身后将他拢了……还是不肯消停, 带着薄茧的掌心一路沿腰线往上抚，寝衣松软，没几下就被揉散了, 嫌碍事，索性一件一件, 将人剥了个干净。
于是原本正悠闲躺在三千世界云团中的柳二公子，就不得不爬起来暂别诸位贤者，我还有事, 先出去一趟。说完捂着衣服就跑, 如同正在被狗追，难得脚步匆匆一回！白鹤带着衣袂飘飘的仙人没入云端, 微凉雨雾纷纷落在脸上，湿漉漉的，而现实也一样泛着潮气，柳弦安睁开眼睛，伸手去挡，梁戍去却笑着握住他的手腕，重新压回枕边，额头相抵：“怎么，不继续睡了？”
说完，没打算等他的回答，而是又低头含住那还带着一丝青梅香气的唇瓣。柳弦安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两人的力气差距实在悬殊，就只稀里糊涂地想，梦境中的那片温泉，竟不及此时万一。
因为阿宁的书迟迟没有买回，所以柳二公子对于这种事的了解，还浅薄得很，顶多是西厢里的一句“魂正在九霄云外”……此刻他也的确被捻得不知去了哪一重云端，实在受不住，便搂住对方的脖子轻唤了声“王爷”，谁知没求得饶，反倒往火上浇了一片油。
梁戍掐着他的腰，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了句，你便要我的命吧。
柳弦安莫名其妙得很，现在是谁在要谁的命？我分明正好端端和老头一起晒着太阳。
梁戍拉过他的手，柳弦安指尖像是被火燎了燎，抬眸看着枕边人，换来一句轻笑：“不会？”
柳二公子正欲回答，确实不会，梁戍却已经将他的手背包覆住，道：“我教你。”
直教了个意乱情迷。
下午，走廊上才终于传来说话声与脚步声，还有阿宁“啪嗒啪嗒”，近了远了又近了的脚步声，像是正趴在门口探查动静，好不容易听到屋内有响动了，赶忙站直身体，出来的却只有梁戍一人。
“王爷。”阿宁往屋里瞄，“我家公子……”
“让他多睡会儿。”梁戍反手关上门，“过一个时辰再进去伺候。”
过一个时辰，那不得天都黑了。阿宁愁苦地叹气，王爷可真惯着公子呀！他又去厨房忙了一阵，掐算时间差不多了，方才端着洗漱用水进门，柳弦安已经坐了起来，正在活动酸痛的肩膀。地上丢着几方锦帕，阿宁不明就里，俯身想捡，柳弦安紧急道：“别碰！”
阿宁被吓了一跳：“什么？”
柳弦安裹着被子，轻飘飘嗡一声：“别用手碰，弄一把笤帚来，扫出去。”
阿宁：“……”
他觉得自己应该履行一下小厮的职责，委婉纠结：“公公公子，你同王爷……怎么好现在就这样。”
柳弦安答，其实我也不大想的，不然你去同王爷说。
阿宁呆若木鸡：“啊？”
柳弦安穿鞋走下床，趁机换了个话题：“城中目前怎么样？”
“城中都炸锅了。”阿宁替他披好衣服，又将窗户打开透气，“人人都在说铁匠铺子的事。”
传得一个比一个玄乎，本来嘛，连衙役都一脸讳莫如深不可说，那这不铁板上钉钉地表明了事情有鬼？
“提的最多的，还是与宋先生有关。”阿宁道，“都说是他的魂魄在打铁。”
一整晚的“叮叮当当”，吵得全城百姓头昏脑涨，而人在没睡醒的时候，是没什么力气去思考分析的，只能稀里糊涂随大流走，闹鬼呐，谁不害怕？白天时街上统共都没几个人，到了傍晚，更是连野狗都不见一条，只有北风卷得落叶响。
梁戍道：“本来还想带你吃一顿好的，现在却连个开张的酒楼都寻不得。”
“不饿。”柳弦安伸了个懒腰，站在空荡荡的长街尽头，“我先前经常梦到这样的场景。”
“空城？”
“嗯，空城。”
风吹落叶萧瑟，天地间只有一个人，独自行走在似乎永远也不会有终点的长路上。有时会下雨，有时会下雪，但因为街道两旁的人家都不会为自己开门，所以就只能继续顶着风和雨往前行，一直走到霜雪满肩头。
“走累了呢？”
“就坐在台阶上歇一歇嘛。”
“那些白胡子老头怎么不陪你走？”
“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论道的论道，归隐的归隐，还有聚三五好友一同饮酒作诗的，在瀑布旁边舞剑的，总之各人有各人的忙，并没有谁愿意来空城里走一遭。
柳弦安道：“不过每一回我走累的时候，阿宁都会把我叫回现实，所以这并不算是噩梦，就是稍微有些没意思。”
一个孤零零的梦，倒把梁戍给听心疼了，他握住他的手，许诺道：“往后我陪你走。”
原本是戳心窝子的情话，但骁王殿下又往后头霸气十足地加了一句，看看还有谁敢不给你开门。
柳弦安：“……”
他笑着与对方扣紧手指，说，也好。
因为有了梁戍的加入，听起来梦境里连绵的数百座城都要一起变得热闹起来，且不论是真热闹还是被迫热闹吧，反正柳弦安是很喜欢这种改变的，也很期待从孤独的天涯旅人变成繁华红尘的一部分。
不过眼前这座同样清冷的渡鸦城，短期内却不是骁王殿下想热闹，就能热闹的了，差不多每一座屋宅都大门紧锁。两人没寻到吃饭的地方，只能回府衙凑合了一碗米线，吃罢又在院中走了一阵，食没消完，天便全黑了。
更夫战战兢兢，从城南出发，天干物燥，小心火……火……
声音都打颤了，他定在原地，看着铁匠铺子里又要冲破天的火光，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怎么又来？
“叮叮咚咚”的打铁声再起，渡鸦城里的百姓在心中齐齐哀叹，该来的还是得来，纷纷扯过被子裹起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盼着官府赶紧出面解决，再不济，找个会驱魔的巫师来也行啊，天天晚上不叫人睡觉算怎么回事？
梁戍与柳弦安仍留在铁匠铺子里。宋长生道：“这还是我第一回 如此近距离欣赏王爷的剑。”
“在宋先生眼里，这剑如何？”
“是一把绝世好剑。”宋长生赞赏道，“世间往前三百年，往后三百年，恐都再难寻得一块如此坚硬的上好玄铁，能看出工匠们在铸剑时，耗费了不少心血，连我也无法挑出任何错处，只是这么一把剑，却没有名字，实在可惜。”
“剑是皇兄送我的，他当时没说这把剑叫什么名字，我便也没问。”梁戍笑笑，“不过只要它足够结实，足够锋利，能随我冲锋杀敌，叫什么并不重要。”
柳弦安也好奇地接过了这把剑，很重，重得他要用两只手才能勉强抬起来。梁戍握住他的胳膊，将人带离了炉火，又把剑收回自己手中，皱眉道：“要玩回去再给你慢慢玩，在这胡闹，小心别一头栽火里。”
威震边关的剑，这阵听起来，倒像是一件无足轻重的玩具，可以随随便便玩。宋长生是成过亲的人，只消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看出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心中半是惊愕半是艳羡，想起自己的亡妻，眼眶又兀地热了，赶忙转身掩饰道：“王爷这剑太重，柳二公子若想要，我替公子锻一把轻便短小的吧。”
“不必。”柳弦安还没来得及说话，梁戍先替他拒绝，又道，“不过我还真想讨一把先生的剑。”
宋长生问：“王爷想要何剑？”
“破军。”
“好。”宋长生很爽快，点头允诺，又道，“只是当初我一心求死，已将所有宝剑全部投入炉中，融为一汪铁水。王爷想要，我便只有从头开始，至少得花费半月的时间。”
“我不急，先生慢慢来。”梁戍道，“在渡鸦城中完不成，就去西北大营再继续，先生也该看看那座修建在大漠间的武器坊，所有风箱齐齐扯起来时，能将整片长空都照亮，不精细，但极壮观。”
这位中原第一的铸剑师，没有被白福教拉拢走，却被梁戍结结实实与西北驻军捆在了一起。宋长生对此也无任何意见，他自认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余生所有时光都是捡回来的，心中对这位骁王殿下也钦佩至极，自然愿意死心追随他，共同剿灭邪教，守护家国安稳。
三人又在铁匠铺子中待了大半夜。回到府衙后，阿宁送来洗漱的热水，梁戍看着柳弦安洗脸，看了一阵，没忍住问：“你怎么也不问问我，为何讨要那把破军剑？”
柳弦安仰起头，嘴里“咕噜咕噜”地漱着，答道：“为了送给常少镖头。”
梁戍一愣：“这也能算到？”
柳弦安用帕子擦脸，声音闷闷地回答：“书里有记载，破军长二尺三，宽两寸一，要比寻常的宝剑更短更宽，而常小秋的剑，就是这么又宽又短。”
梁戍：“……”
算你厉害。
阿宁伺候自家公子洗漱完，端起木盆去换水时，目光仍百转千回得很。梁戍没看懂，待屋门被掩好之后，纳闷地问：“你们主仆二人，又在打什么哑谜？”
“没什么。”柳弦安敷衍地摆摆手。
梁戍却不肯罢休：“说！”
“欸，就是没什么。”柳弦安坐在小凳子上泡脚，水太热，泡得整个人都热气腾腾，脸上也晕了一层红。
“说不说？”梁戍蹲在他眼前，伸手握住那细瘦的脚踝。
柳弦安：“……”
沉默半天，轻快呼出一句，王爷往后不要把弄脏的帕子到处乱丢。
梁戍反应过来：“噗。”
他低下头，在膝盖上亲了一口：“你是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想说。柳弦安想捂住他的嘴，但考虑到自己的手方才摸过脚，又不大好就这么上，于是挣扎着往后挪了挪，提醒，这种事多了会肾虚。
梁戍道：“我不虚，你试试。”

第91章
柳弦安拒绝试一试, 他已经很困了，想睡觉，幸好骁王殿下也仅仅嘴上说, 并没有要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有多不虚, 毕竟城中此时还有一摊子烂事, 实在不大适合多谈风月，便只搂着人安安分分睡了一夜。翌日中午, 待柳弦安醒来时，梁戍已经出了门，床边趴着正在打盹的阿宁。
“王爷是何时走的？”
“一大早就走了。”阿宁打了个呵欠, “王爷可真厉害, 他好像都不怎么需要睡觉。”
“不是不需要睡觉, 是事情太多, 没时间休息。”柳弦安坐起来，“得快些将宋先生这场戏唱完，好让王爷能安心睡几天。现在城里的流言传到了何种程度？”
“一切都在按照我们的计划发展。”阿宁道, “再过两天，宋先生就要‘死而复生’了。”
也确实得快点“生”，因为倘若他再不活过来, 全城百姓估计要被彻夜不休的打铁声吵到发疯。府衙门口已经快被人潮给堵严实了，而在百姓的追问下, 官府终于松了一点口风，隐晦地承认，铁匠铺近日确实“有点异常”。
“有点异常是什么意思, 不会真的是宋先生在打铁吧？”
衙役含糊地回答, 啊，差不多, 差不多。
“那这接下来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宋先生又不是索命厉鬼，你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也不能每天晚上都叮叮咣咣的吧，吵得睡不着啊，百姓一个个顶着乌黑的眼眶，都愁苦得很。
“再坚持两天，就两天。”衙役安抚众人，“两天之后，宋先生就能在白天干活了。”
一语既出，满街哗然，听这架势，真是死而复生的人在慢慢聚集阳气？事情着实离奇，奇到城中没几个人肯相信，大家又在“叮叮当当”的声音里熬过了两夜，到了第三天一大早，天还没全亮呐，铁匠铺门口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着看宋长生会不会当真出现。
“王爷与柳公子也来了！”中午时分，有人喊了一嗓子。
柳弦安没怎么睡醒，目前眼皮正耷拉着，但是与百姓的困不同，他不是被吵的，而是被骁王殿下骚扰的，根本没法睡。
梁戍对此自有一套说辞，你睡你的，我摸我的，两不打扰。
柳弦安仰天长叹。
地方官员也陪在梁戍身后，百姓的议论声因此压低许多，没有人敢再问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也不需要多问，因为没过多久，眼前紧闭的大门便“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从里面缓缓走出一人，细看正是宋长生，所有流言都在此刻得到了证实，老天爷，真活了？
这也就是看在有骁王殿下镇场的份上，百姓才没有魂飞魄散地四散奔逃，还能有胆子战战兢兢地凑上前问：“宋先生，你这几天是……去了何处？”
“往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宋长生背负长剑，拱手深施一礼，朗声回答，“幸得王爷与柳公子相助，方能重返世间。”
太阳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整个人显得红光满面，也有影子，不管怎么看，都确实是个活生生的人。但他前几日吐血而亡，脉搏全停时，至少十余名大夫又全部在场，断然不可能会诊错。百姓心中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地目送梁戍与柳弦安亲自接了宋长生离开，纷纷猜测这到底代表了什么。
“代表什么，代表宋先生命不该绝啊！”城中出了名的破锣嗓子蹲在树下振振有词地分析。
宋先生，那是谁，那是舍身炸邪教的猛士，为民除害功德无量。哪怕不小心着了白福教的道，被妖女下了毒，阎王爷又哪里会收，不还是全手全脚地将人给送了回来？看看，这下不仅人回来了，还毒蛊全消，中气十足，背上那把三尺长剑，照人如照水，一点锋芒光寒，想来便是为了清剿白福教，为亡妻报仇而锻造的新剑！
后续从官府传出的消息，也证明了这一点。宋长生死而复生的事情一坐实，城中关于白福教的种种讨论就又有了新风向，百姓从前几日的惴惴不安不敢言，摇身一变，开始重新将此事摆到明面上谈，侃侃而谈，又纷纷吵吵着要去抓邪教了——因为哪怕死了，也会被阎王爷记上一功，再放回来，那还有何可惧？
最后搞得官府不得不暗中出面，将舆论往回拉了拉，免得真有二愣子前去孤身闯邪窝。榜文再三声明清剿邪教的事有驻军去做，大家只需要提高警惕，余下尽管好好过正常日子，不必太过紧张，不必太过兴奋，更别到处乱跑！
一传十，十传百，宋长生的事很快就传遍十里八乡，内容越来越奇幻，传到最后，宋先生都不是人了，而是剑仙，由上天钦定的驱魔使，专为协助骁王殿下铲除白福教而下凡。
“你们是没看见，宋先生从铁匠铺子里走出来时，那叫一个金光灿灿，反正我的眼睛直到今天还睁不开！”
其余地方的百姓都羡慕得很，宋先生怎么不来我们镇上下凡，看给渡鸦城得意的。
府衙内，宋长生惭愧道：“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按计划装了一回死，却引来百姓如此盛情，实在受不起。”
“怎么是什么都没做，白头顶难道不是宋先生炸的？凭一己之力毁了白福教数十年的经营，我看再大的盛情也能担得。”柳弦安道，“退一步说，就算不提白头顶，光凭宋先生的这场戏，就已使得无数信徒心里都开始打嘀咕。”
背叛佛母，斩杀圣使，如此一个叛徒，放在白福教的轮回教义中，死一百一千次亦不为过，还得是惨死，方才能与他犯下的滔天大罪相匹配。可现在呢，宋长生非但没死，还一天比一天活得好，要命有命，要名有名，那旁人可不得在心里暗自掂量着？
“不过白福教也不可能就此罢休，定会疯狂反扑。”柳弦安道，“王爷说我们需得尽快赶回驻军城。”
“要开战吗？”
“八九不离十。”柳弦安道，“总不能一直教邪教嚣张下去，现在正是诱他们出洞的好机会。”
渡鸦城里民风高涨，人人都在唱着抗击邪教的歌谣。梁戍一行人被欢送离开渡鸦城，常小秋与宋长生亦同大部队同行——还捎上了那名屠户，既然他在白福教内的地位不低，那严加拷问，理应能吐出一点东西。或者就算吐不出来，天天吊在城门口子上打一顿，也能起到震慑邪教的作用。
骁王殿下是不会像儒雅文臣那般，讲究什么仁慈宽厚的，他在这方面的逻辑向来简单粗暴，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百个杀一百个，来一万个、十万个，也都是同一种解决方式。
屠户跪在地上，呼呼喘着粗气，恶毒诅咒着梁戍迟早要去地狱火海中受尽酷刑。柳弦安本来不想与他说话的，但后来见这人越骂越大声，便推门进到院中，屠户抬头见他来了，又添了一句新骂法：“你也逃不过！”
“我为何要逃？”柳弦安有些厌烦地看着他，“你说的没错，王爷的确要去你们的地狱火海，今晚就去，好尽早把那片烈火熊熊的诡异之域彻底铲平，铲平之后，这个月内再抓紧时间，砍一批白福教众的脑袋，把他们的亡魂集体发配过去修屋建桥，干苦力赎罪。”
屠户可能从未料想过如此清奇的回骂方式，一时竟有些愣了。
柳弦安继续道：“大琰上空还有数万忠勇将士的英灵在游荡，都等着住进新屋，目前重建地府的人手极为短缺，我看你身强体健力大如牛，不如也一起去干活吧！”
听他这么说，身后两名负责保护的御林军侍卫立刻上前，从袖中抖出一条软鞭，一个将人放倒，另一个就去勒脖颈，柳弦安站在旁边看着，又提醒道，不要把脑袋勒断，得留个眼珠子，免得下去之后，没法糊墙烧瓦。
“咳，咳咳！”屠户本能地挣扎着，眼看着快要咽气，还是骁王殿下及时进院，御林军方才停手。
梁戍皱眉问：“他招你了？”
柳弦安答：“也不算，就是稍微有些吵。”
“我说怎么午睡到一半，人却不见了。”梁戍用拇指蹭了蹭他的眼下，将人带着往卧房走，回头冷冷丢下一句：“再敢鬼哭狼嚎，就打到闭嘴。”
屠户瘫软在地，高林蹲下看着他，一乐：“说真的，我也不清楚你是当真信那圣女，还是只想趁机混进白福教敛财。不过现在咱分析一下啊，你信圣女，方才圣女也没见来救你，你不信，那还嘴硬个屁。我家王爷是没耐心看你这张视死如归脸的，等他哄柳二公子睡下之后，便要来审，你若仍打定了主意不说，那不如现在就抹脖子自尽，大家也能节省一点时间。”
屠户的嘴张张合合半天，挤出一句干涩无比的“白福佛母，普度……普度……”
“得，看来你真信。”高林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随手解了腰间的鞭子丢给侍卫，“送他去见那位佛母。”
惨叫声响起，又很快变成了“呜呜”的声音，应当是被堵住了嘴。
柳弦安站在窗边：“他会说吗？”
“只有说了才能活命。”梁戍道，“我是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一个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这些人的脑子掰回来的，只能赏他们这顿鞭子，能打清醒的，就还有救，打不清醒，也是他们命该如此。”
柳弦安伸手掩了窗户，将受刑的声响隔绝在外：“所以民间总传王爷暴戾。”
“你呢，你怎么看？”梁戍看着他，口中在问话，却又不等回答，道，“大琰的国库里总共就只有那么点银子，四境都在等着讨要，我身为主帅，往往还要等到最后，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粮食，总得先顾好我的兵与民，没道理自己人都快饿死了，却还要省俭喂着那些战俘……他们若抓了我们的人，可不会给一粒米。”
不歇气地说了这一长段，像是在解释，也像是在吐露多年压在心头的不满。柳弦安道：“嗯，我知道。”
“当真知道？”
“当真知道。”柳弦安搂住他的腰，“仁德没有错，但也要看场合，这道理其实谁都懂，不然你试着将朝中那些白胡子老头丢到边关，让他们亲自去迎战流匪与狼族，刀架在脖子上，八成也就仁不起来了。”
梁戍笑：“好，待我回去禀明皇兄，下回就这么干。”
“凡事是没有一个固定答案的，任谁都只能在当下的局势里寻找最对的一条路。”柳弦安道，“况且边关有王爷镇守，梦都才能一片锦绣，照我看，王爷才是大贤者。”
梁戍摇头：“要被你吹捧上天了。”
“实话实说而已。”柳弦安态度坚决，“总之我就是这么想的。”
而且肯定是对的，因为老年人不管说什么，一般都会显得特别权威，而柳二公子足足有四万八千岁，这不得张口即真理？
同时张口还很甜，梁戍将他重重咬了一口，又在锁骨处留下一片红痕。柳弦安一边配合地被他亲，一边道：“明日就要到驻军城了，大哥应该见不得这个。”
梁戍果然停下动作，不咬了，而是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人还没骗到手，不好太过嚣张。
柳弦安继续分析：“见面之后，我大哥定会就着苦统领的眼疾考我，我若答不对，就又要挨打。”
“打什么打，往后都不许再打了。”梁戍闻言不悦，大包大揽道，“到时我亲自去说。”

第92章
诚如众人预料, 宋长生“死而复生”这件事，可谓将白福教的神圣教义戳了个稀烂。尤其是在铸剑师初死时，这群人得意忘了形, 大肆吹了许多“白福佛母惩戒叛徒”的大话出去, 结果现在“叛徒”非但没被惩戒, 还活得尤为风光，消息传回邪教老巢, 引得教主大发雷霆，连一向不怎么管这些事的凤小金，也提醒刘恒畅, 这段时间勿要多言多问, 免得惹祸上身。
“好。”刘恒畅连连点头。
凤小金看了眼他手中端着的药筐：“那些巫医仍不许你替云悠诊治？”
“是, 不过不是他们不许, 是教主不许。”刘恒畅道，“但最近禁令已逐渐宽松，允许我探脉了, 云悠公子的伤势的确正在逐步好转，倒不必太过担心。”
“他受伤，在眼下算好事一件, 因为不必再去面对梁戍。”凤小金道，“比起云悠, 我更担心云乐，她已经许多日没有回来了。”
刘恒畅试探：“听说云乐姑娘是在接受各地信徒的朝拜，先前她还从未如此忙碌过, 像是……”
像是铆足了劲地要在最短时间里, 笼络最多的人心，引发最多的骚乱。西南有许多村镇, 此时已是一片乌烟瘴气。
“不该是你管的事情，就别管。”凤小金闭起眼睛，“去看看云悠吧，教主现在应该也在他房中。”
刘恒畅低头退出房间，往远处看时，一束晚阳正笼了翠山。
……
柳弦安伸出手，试图抓住指缝间的阳光，结果光溜走了，指尖也被人途中扣留。
梁戍攥紧他的手：“别总想那些飘忽不定的东西，抓点实际的，能看得见摸得着的。”
比如说骁王殿下本人，就既能看，又能摸，实际得很。柳弦安看着他笑，笑得高林不得不再度抬手，示意身后所有护卫都暂停，真的，服了，西南满山的孔雀屏加起来，也没咱王爷一个人能开，这怎么走两步就要去撩拨一下人家柳二公子？
得亏是驻军城中还有军务，要是放在太平年月，估摸这矮矮一座山，得走三步歇两步地翻上一年。高林啧啧啧啧的，如此腹诽一路，程素月嗓子虽然已经缓回来了一些，但依然拒绝听义兄唠唠叨叨，于是高副将只好将话都憋回肚子里，等着回城后找苦宥倾吐。
众人是裹着流言一道回去的。
常小秋问：“什么流言？”
阿宁四处打听了一圈，回来道：“没什么特殊的，还是白福教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套路，再加了一些别的花式。”
比如说将梁戍也归为邪魔的一部分，说宋长生之所以会复生，全是因为有他在背后操控，看似躯壳活了，魂却仍被牢牢攥在白福佛母手中。邪魔如此违逆天命，炼制傀儡，定会给西南招来滔天祸患。接下来的说辞，大家就都很熟悉了，总是会绕回“若想辟祸驱魔，就得供奉白福佛母”这一条老路。
常小秋皱眉道：“他们现在放出了邪魔招祸的风声，后续就必然会有所行动。”
阿宁点头：“我家公子也是这么说的，白福教在宋先生的事上失了面子，定会急于在别处找补，所以王爷才会昼夜兼程赶回驻军城。”
常小秋往他跟前挤了挤，又问：“柳二公子还说什么了，他有没有说王爷要调兵进攻？”
阿宁奇怪地看他：“我怎么觉得你看起来十分高兴？”
“我仰慕王爷许多年，现在能有机会同他共上战场，高兴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我不这么看。”阿宁摇头，“战争必然伴随着伤亡，我有许多师兄师姐，从战场回来之后，连做梦都是血海残肢，患上噩梦惊惧的毛病，往往得休养上大半年才会好转，他们还只是普通军医，而需要冲锋陷阵的将士只会面对比这更多的残酷景象，所以打仗并不值得高兴。”
常小秋被这番铿锵有力的话给说噎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但战争中的流血，不是为了换取更久远的和平吗？
“所以我并没有说战争有错，战争是必须得有的，只是不必太兴高采烈，这是一件颇为严肃的事情。”阿宁将手里的东西塞给他，“行啦，你帮忙拿一阵，我要去扶我家公子下马。”
驻军城的城门已经在不远处了。阿宁跑得倒是挺快，但还是没能成功扶到人，梁戍将柳弦安抱在怀中，轻巧带下了马。柳弦澈刚一出城门，就见到两人这番亲密景象，胸口又是一闷，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大哥！”柳弦安朝他跑过去。
柳弦澈的神情稍微缓和一些，先是接住弟弟，又向梁戍拱手行礼：“王爷。”
“柳大公子不必同我如此客气。”梁戍问，“苦宥的眼睛怎么样了？”
柳弦澈并未回答，而是先将弟弟打发回住处休息。柳弦安在心中深沉叹气，看吧，我就说，一旦被大哥知道我也懂医术之后，生活里就会多上许多麻烦——至少各类考试是不会歇了，毕竟白鹤山庄对于每一个即将单独行医的弟子，都会进行一轮又一轮严格的考察，像自己这种全靠自学就跑出来的，肯定不会被允许，被爹知道，说不定还要挨罚。
“才不会。”阿宁道，“庄主若是知道公子的本事，高兴还来不及。”
“高兴又不耽误他罚我。”柳弦安用帕子擦脸，“一码归一码，高兴是高兴，规矩是规矩，唔……不过骁王府里就没有这么多的规矩，王爷说将来万事随我。”
那可不是。阿宁在心里想着，公子都快被王爷宠上天了，要糖给糖，要躺就躺。
这么看来，其实大公子在也挺好，至少能有个人管管。
柳弦安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去往前厅，众人都在。苦宥正端坐在椅上，眼睛上蒙有一块布巾，视线受阻，听力却越发灵敏起来，主动打招呼道：“柳二公子。”
梁戍方才从柳弦澈嘴里将苦宥的病情听了个十成十，现在正装了一肚子的正确答案，就是苦于半个字都不能说，只能眼睁睁看着柳弦安替苦宥看诊，再坐到桌边，仔细写下治病的步骤。
苦统领很费解：“怎么突然没声音了。”
那可不得没有声音，你见过哪个考场上敢有声音？高林拍拍这考题本题的肩膀，口中打趣：“怎么，还得给你唱上两句？”
苦宥无语，贫什么，请你们照顾一下看不见的可怜人。
但目前暂时还没谁有空管他，屋里一众人，监考的监考，陪考的陪考。写到一半，柳弦安眉头拧着，迟迟不再落笔，像是被难住了。梁戍见状，立刻清清嗓子，无事发生地站起来往过走：“本王……”
结果两步路就被柳大公子给拦了回来。
高林扶住额头，太丢人了，真的，骁王府一败涂地。
只有不知情的苦宥还在上下求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白福教吗？”
高林往他嘴里塞了个酸梅：“先别急，还没轮到白福教，消停坐着。”
苦宥猝不及防，被酸了个龇牙咧嘴。
柳弦安足足花费半个时辰，方才写完医方，双手呈给大哥。柳弦澈看完之后，没说对，也没说错，只道：“吃罢饭后，与我一同来书房。”
听起来就像是要挨板子的架势。柳弦安蔫头蔫脑“哦”一声，未雨绸缪地先偷偷搓热掌心，梁戍看在眼中，自是心疼，于是将人拉到自己身边，侧头耳语：“无妨，我饭后陪你一道去。”
柳弦安问：“看着我挨打吗？”
“拦着你挨打。”梁戍道，“再不济，我干脆替你领了这罚，总成了吧？”
柳弦安虽然是个完全不在意礼数的浪荡散仙，但也知道自家大哥一介平民，若抡起戒尺要打堂堂王爷，还是稍显过分了，也就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结果在吃过晚饭后，梁戍还当真陪他一起进了书房。
柳弦澈不解地问：“王爷有事？”
梁戍面不改色：“我也过来听一听医理。”
柳弦澈提醒：“但是十分枯燥。”
梁戍笑笑：“无妨。”
再枯燥，还能枯燥得过当年御书房那群白胡子老头？摇头晃脑诌上一段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再大的精神他也能听出瞌睡，还不是照样挺过来了。
小事，都是小事。
柳弦澈见他如此坚持，也没再多言，命小厮给骁王殿下奉了一壶浓茶上来，就不再管他，只在灯下仔细给弟弟传授苦宥的病该如何诊治。治疗金盲症是需要大量实操经验累积的，这知识与柳弦安在书上草草看过的极不相同，他趴在桌上，听得十分仔细认真。
柳弦澈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弟弟，心中欣慰，见他手中连根笔头都没有，也不再生气，而是知道他天资聪颖，能过耳不忘，越发疼爱。兄弟二人就着苦宥的病情，又谈论到金盲症，以及其余许多眼疾，说到院子里的蝉鸣都隐了，方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场交流。回头一看，骁王殿下正单手撑着脑袋，一动不动坐在桌前——睡得那叫一个熟。
“……”
柳弦安及时道：“大哥先回去吧，我去唤王爷醒来。”
柳弦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作罢，因为心累，不想说话。
待大哥离开之后，柳弦安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凑近梁戍，就着灯火仔细打量他的眉眼。两人虽已同床共枕多回，但自己每天差不多都要睡到中午，所以还从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对方睡颜，看着看着，心尖就变得柔软起来，忍不住伸出食指想要描摹，却被一把拉进怀中。
梁戍并未睁开眼睛，只是笑着低头，胡乱蹭了蹭他，问：“又在捣什么乱？”
“没捣乱。”柳弦安靠在他胸前，“王爷今晚怎么没有戒备心了？”
“为何要有戒备心，这房中又没有危险。”梁戍带着困倦回答，“听着你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觉得岁月安稳极了。”
在恍惚间，竟像是又回到了童年那段时光，尚没来得及长大，心中没装几两家国天下，闯了祸也有皇兄兜着，无法无天，无忧无虑。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所以此时就格外珍惜，连眼睛都舍不得睁，只想将怀中的人也拽回梦里，两人并排坐在小船上，晒着月亮，看一看满皇宫的荷塘与蛙鸣。
柳弦安将他扶到角落里的一张软塌上，脱去鞋靴，盖好毛毯，又将火盆烧得更旺了些。
梁戍在这里歇息，他也不愿独自回卧房，便裹着披风，凑活在桌边趴了一宿。
另一头的阿宁见大公子已经回来了，自家公子却迟迟不归，以为又是学业不精挨了罚，正在彻夜抄书，故而也不敢前去打扰。好不容易熬过一夜，翌日清晨正想出门，柳弦安却已经揉着酸痛的脖子，自己从花园里慢慢穿过来了。
“公子。”阿宁赶忙迎住他，“你一夜没睡，累坏了吧，先回屋喝点热汤。”
“还成。”柳弦安皱着脸道，“就是有些落枕，你帮我揉揉，对了，再告诉高副将一声，就说王爷还在书房里歇息。”
“王爷一直陪着公子？”
“是我一直陪着王爷。”
阿宁听得稀里糊涂，十分惊悚地想，王爷有什么好陪的，难道我们家的大公子已经厉害到敢罚王爷抄书了吗？
这，好失礼！
高林倒是没往这方面想，主要自家王爷确实也不是抄书的料，便只差了仆役去院中伺候。
没有了柳弦安，梁戍的梦里就多了几分不安稳，他头昏脑涨地坐起来，皱眉扫视一圈，脑海中产生了今天第一个疑问——
活见鬼了，我怎么会睡在这地方？

第93章
面对这个问题, 高林也没听明白，什么为什么，昨晚不是王爷自己跟着柳二公子来书房的吗？
梁戍与他对视, 来书房归来书房, 但我怎么会睡着？
高林：“……”
这我哪里会知道？
两人莫名其妙, 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半天，最后高林分析, 反正就两种可能性，第一种，柳家的人偷偷下迷药！
梁戍抬手就是一巴掌。
高林赶紧躲开, 找补一句, 下迷药未必就是坏事, 万一人家是看王爷实在稀罕呢, 对吧，情难自制，所以想迷晕了带回家, 在白鹤山庄里修建一处奢华金屋藏起来，也不是不行，都理解, 都理解。
梁戍不想听这废话：“另一种。”
第二种可能性。高林咳嗽了两声，第二种就是咱西北大营的通病了, 一进学堂就犯困，尤其这回还是听医理，一般人谁能遭得住, 睡着了不是很正常？换我我也睡。
梁戍仔细回忆了一下, 关于昨晚的记忆的确是被掐断在了柳弦澈开口的那个瞬间，长长一串晦涩古方说出来, 自己的眼皮子立刻就被浆糊合在了一起，尤其是书房里火盆还烧得很暖，更催眠。
高林安抚自家王爷，这没什么，医术又不是人人都得听懂的常识。王爷忙于军务，日夜操劳还要拖起疲惫身躯陪伴柳二公子，这很感人啊！
事到如今，梁戍也只能这么想了，日理万机，听上去总比一进学堂就瞌睡的文盲要强。为了挽回形象，他特意回屋洗漱一番，又换了身体面衣裳，方才去找心上人。
柳弦安正在吃早饭，一碗热乎乎的虾皮蛋丝小馄饨，还有一碟金黄酥脆的锅贴，连咸菜都是江南口味，煎糕咸咸甜甜，摆了满满一桌。
“王爷也来一起用些吧。”阿宁邀请，“这些都是我家大公子吩咐人送来的。”
梁戍原以为自己已经够无微不至，没曾想一山还有一山高。当初将柳夫人准备的那一群仆役打发回去后，就一直是骁王府的厨子在顾着众人伙食，自然称不上吃得差，却也没几样江南口味的菜，偏偏对方又是一张硬饼也能吃得有滋有味的性子，压根不会提……就这么把这件事给忽略了！
“王爷。”柳弦安叫他，“来吃馄饨。”
梁戍拉开一张椅子坐了：“往后我也替你请一个江南大厨。”
“好。”柳弦安替他盛饭。
梁戍又问：“昨晚怎么不叫醒我？”
“难得见王爷睡得那么香。”柳弦安将碗递给他，“在渡鸦城时没能好好休息，连着积攒了这许多天的乏气，得好好调养。大哥今早还在说，让我给王爷开些补气的药。”
“昨晚没挨打吧？”梁戍扯过他的手检查。
“没有，大哥还夸我了。”柳弦安拍拍梁戍的肩膀，可见人还是得靠自己，指望不上王爷帮忙。
梁戍摸了摸鼻子，无事发生：“吃，吃完陪我一道去看看苦宥。”
苦宥的眼睛在柳弦澈抵达驻军城前，就已经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了，这病情来得凶猛，想要治好，至少得花上三个月的时间。
“这么久？”
“或许还要更久。”
清清冷冷的声音像一盆凉水，浇得苦统领不大再敢提出异议，因为据说这位厉害神医是很冷漠寡言的，问得太多，可能会挨打。
梁戍道：“三个月就三个月，眼睛看不见，还有耳朵能听，有嘴能说，放心，这场战丢不下你。”
苦宥突然患眼疾，原本西南驻军还在人心惶惶，毕竟最近的氛围，任谁都能感觉出白福教没憋什么好屁，这当口统帅病了，总觉得没底，都以为接下来会由副将接旗，没曾想，却换来了骁王殿下亲自统率，这下哪里还会有低沉的士气，一时之间，军营里人人都在摩拳擦掌，打那孙子的！
苦宥的治军手段是梁戍手把手所教，整个西南大营，差不多等于西北大营的缩小版，高林接手后没有任何不适，将苦宥的肩膀一搂：“你就安心养病，且看老哥怎么收拾邪  教！”
“你闭嘴吧。”苦宥脑瓜子嗡嗡的。高林虽然只回来了不到三天，但已经凭借着自家王爷的大琰爱情故事，生生将苦统领吵出了毛病，偏偏眼又瞎，跑都跑不脱，简直欲哭无泪。
柳弦安一直陪梁戍待在书房，看他调兵遣将。西南驻军数万，地形更是复杂，就算是能过目不忘的睡仙，看多了也觉得有些晕。
梁戍用指尖蘸了一点凉透的茶水，讨嫌地一弹，柳弦安被激得打了个哆嗦，茫然地睁开眼睛。这副模样实在可爱，梁戍便用手将他脸上的水擦了，打发道：“困了就回卧房去睡，别在这撑着。”
“也不困。”柳弦安凑近看他圈出来的地图，“这些地方都要重新布控？”
“是。”梁戍道，“将这一片连接起来，确保白福教无论在何处为祸，驻军都能在三天之内赶到。”
地图上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了可能藏有邪教的老窝。柳弦安看着密密麻麻如同烂疮的颜色，心里一阵恶寒。
“放心。”梁戍拍拍他的脊背，“迟早会一片一片清扫干净。”
……
刘恒畅站在床边，看着巫医替乌蒙云悠换药，纱布揭开后，肋下原本血淋淋的伤口已经愈合许多。
“教主。”巫医禀道，“云悠公子明日就能正常习武了。”
刘恒畅心想，这是什么鬼话，正常人哪有伤成这样还能杀人的？走都走不利索，民间伤筋动骨也要一百天。
他抬眼偷瞄了一眼教主，想探探对方的意思。这位搅得全西南都不得安稳的邪魔头子，其实只是个年纪四五十岁，模样平平无奇的普通中年男人，并没有生出三头六臂，浑身上下能称上“邪”的，可能就只剩下了眼神，三角形的眼皮，耷拉着，包裹住一片黄浊透骨的阴森。
巫医见教主不说话，只当他是默许，便捧进来一只巨大的陶瓷罐，里头“框框铛铛”也不知装了什么东西，像是活物正在乱爬，把盖子打开后，一只毛茸茸的黑色爪子先伸出来，饶是刘恒畅早年见过无数毒虫，此时也一阵毛骨悚然。
乌蒙云悠对此却没有太大反应，只是闭上了眼睛。巫师将罐口移到他的伤口上方，像是要将里头的黑虫倒出来，刘恒畅实在忍不下去这种肮脏的疗法，正欲阻拦，门口却已经响起脚步声。
来的是凤小金，也是白福教上下，唯一一个敢与教主唱反调的人。巫医们知他向来厌恶各类毒虫，便识趣地将罐子收走，人也转身退出门。
凤小金看着乌蒙云悠敞开渗血的伤口，面色多有不悦。刘恒畅见状，悄默走上前，手脚麻利地将绷带重新捆了回去。
一直冷眼旁观的教主这才开口，淡淡说了一句，眼下不缺人手，倒也不必用上绣伤蛛娘。
凤小金道：“我听说梁戍在大肆调遣兵马，现在整个西南在他手下，正如同一盘错综流动的棋局。”
“那就送他一盘无解的死棋。”教主道，“从十面谷开始，一直崩塌到梦都的王座。”
绣伤蛛娘，十面谷。刘恒畅将这些素日里收集到的情报汇总起来，借着去山下采药的机会，一并交给了西南驻军的暗线。
……
阿宁问：“绣伤蛛娘，是什么？”
“是一种巨型毒蜘蛛，又叫绣伤医娘，吐出来的丝有助于伤口快速痊愈，但有毒，用一回两回倒好，若长年累月接触，我认为多少会损伤心脉。”柳弦安倒，“不过在巫医的理论里，这种蜘蛛是上天给医者的馈赠，所以完全无毒。”
阿宁也觉得此等旁门左道的疗法，听起来不甚靠谱。
苦宥拄着一根拐杖，“邦邦”一路敲进院，阿宁忙扶住他：“苦统领怎么独自来了？”
“王爷差我来请柳二公子，大家正在商议十面谷的事。”苦宥道，“走吧……啊！”
刚转身，就撞上一颗树，这两天苦统领两眼一抹黑，没少摔跤。阿宁纳闷得很，问自家公子，这大营又不缺人手，怎么王爷总是让蒙着眼的苦统领四处走动传话？
柳弦安还没来得及回答，前头的苦宥先听到了，回头笑道：“王爷是想让我尽早适应。”
这与相不相信柳弦澈的医术无关，手术总是有风险的，现在适应了，哪怕将来真出意外，也不至于在一片绝望中抓瞎。
用梁戍的原话，就是“哪怕看不见，也得练出本事往马背上爬”。
“王爷就是这样的性子。”苦宥道，“在他身边的人，就没有谁是低沉消极的。”天塌下来，西北大营的人也会想法先撑住。
柳弦安很喜欢这种性格……不过话说回来，梁戍身上就没有哪种品格，是他不喜欢的，双眼被爱情蒙蔽大半，仅存的一点点理智，全用来在床上捂着寝衣到处躲。
色令智昏了，但又没完全昏。
前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柳弦安犹豫一下，还是坐到大哥跟前，主要是因为骁王殿下身边还围着三五名副将，自己估计也挤不进去。
“十面谷在此处，距离驻军城不算远。”一名本地副官指着地图，“周围一片都是连绵村落，规模大小不一，他们有将男孩送至军营的传统，原本是白福教的重点拉拢对象。”
这也正常，因为若是拉拢成功，就等于在驻军营地里埋下了无数眼线。但十面谷的乡民脑子却清醒得很，表面上“嗯嗯啊啊”答应得好，转头就飞奔通风报信，带着官兵来抓人。
白福教在吃了不少闷亏之后，终于学精了，不再拉拢十面谷，而是将他们视作眼中钉，只等有机会除之而后快。
柳弦安问：“他们会屠杀村民吗？”
“可能性不大，我们的军队就在半山腰，几乎能俯瞰整片十面谷。”苦宥道，“稍有异常，便能在第一时间察觉。”
不过刘恒畅送来的情报应该是没错的，因为苦宥其余线人也说白福教最近准备对十面谷下手。
“山里有什么能被利用的野物吗？”梁戍问，“比如说野象和巨猿。”
“没有，象群与猿群都不住在这一带。”
“进去查过？”
“没有，这片林地太深了，路窄而难行，枯藤虬结，马匹进不去，还到处都是瘴气，靠着两条腿确实没法排查。”苦宥道，“只能根据那一带最近十几年有没有发生过畜生伤人的事情来判断。”
“那有没有发生过？”
“没有，十面谷的生活很安稳。”
一连三个“没有”，所说的也确实是实情。但那片林地实在太过广袤，没有亲自求证过，梁戍依然持怀疑态度。高林知道他的脾气，道：“车马已经备好了，随时都能动身。”
“明日一早出发。”梁戍道，“所有人一起。”
自然也就包括了苦宥。柳弦澈先是不肯，任何一个大夫都不会赞成自己的患者到处乱跑，但柳弦安说：“难得能有机会跟在王爷身边学习，大哥你就答应苦统领嘛，正好我也能学习一下金针明目。”
柳弦澈道：“你待在这里，难道就不能学了？”
“那我还是要跟着王爷的。”
“不许跟。”
不许跟也要跟。在选择性忽视父兄的话这件事上，睡仙拥有无比丰富的经验。
于是他轻飘飘“唔”了一声，转身，走了。
披风被风吹得扬起，险些罩了兄长一脸。
还是骁王殿下送的披风。
黑底绣金，霸气十足。
哥哥当场心塞。

第94章
最终众人还是一道去了十面谷。
柳弦安坐在马车里向外望, 几乎每隔一段距离，路旁就会出现一座村落，皆收拾得干净整洁, 连家门口挂着的腊肉都要切得比别处方正, 的确能看出军营生活的影子。
“这里也算是西南最安稳富足的村落群之一。”苦宥道, “土地肥沃，人丁兴旺, 不仅尚武，还崇文，哪怕再小的村落, 村民们也会凑钱请一名教书先生, 这项传统祖祖辈辈流传下来, 发展到今天, 几乎人人都识字明理。”
“公子你看！”阿宁指着远处，惊讶道，“悬崖上有字！”
石壁高耸入云, 断面整齐，像是被天神执巨斧猛然劈开，石英碎片在阳光下流光闪烁, 如星河倾泻，又被仙人以剑为笔, 洋洋洒洒刻下千字长文。即便是在柳二公子的三千世界中，也难以寻得一本如此奇妙的天书。
“要在这么一片悬崖上凿出文字，难度真同登天无异了, 得用绳索套着人, 从顶峰缓缓往下放。”高林骑在马上，眯起眼睛迎光仔细看了半天。程素月身体虽未痊愈, 但她嫌马车里闷，所以大多时间也骑着马。此时见兄长看得投入，便跟着凑近一起瞧，两人动作整齐划一，直到耳边传来骁王殿下冷冷一句：“能看明白字吗？”
高林：“……”
程素月：“……”
看不懂字，还不能纯纯地欣赏一下美丽了？
梁戍不理会苦瓜脸的两名下属，独自风流倜傥策马上前，将柳弦安从马车里带出来。
高林：开始了，王爷的炫耀又要开始了，他马上就要让柳二公子给我们表演！
柳弦安当然是能看懂那些古文的，虽然字迹已经有些被风雨磨损，但也能根据前后意思推测出全文。他道：“是一则民间传说。”
“花这么大的力气，就为了刻个民间故事上去？”程素月不大相信，“我还当至少也得是个武功秘籍。”
高林敲了一下她的脑门，都敞开挂着了，还叫什么“秘”，顶多只能算个“籍”。照我看，这种大咧咧挂出来的，一般都不会是什么值钱货。
“是十面谷的起源。”柳弦安道，“说数百年前，天门忽开，有一队仙人登云梯而下，行至此处时，见风景优美泉清山静，索性定居下来，世代繁衍，就形成了今时今日的十面谷。”
程素月发表评价，没有漂亮仙女硬要嫁给懒汉村夫，也没有放牛的藏了美女的衣服不让人家走，虽然无聊，但勉强还算是个守法有德的好故事。
高林偏要讨嫌：“密密麻麻一悬崖的字，柳二公子只是说了个大概，你怎知细节里没藏着那些你看不惯的桥段？”
“确实没有。”柳弦安道，“不过余下的故事也没什么意思，不值得一说，我渴了。”
话音刚落，梁戍便将自己的水囊递了过来，又道：“这里风大，少说些话，小心别灌一肚子凉气。”一边说，一边解下自己的大氅将人裹牢，只露出两只眼睛，脚下一催马腹，双双扬长而去。
刚加入新家庭，还不是很适应这种画面的程姑娘憋了半天，忍不住问：“哥，王爷怎么也不避着些？”
“避什么，你说御前侍卫？那有什么好避的。”高林豪放一摆手：“咱王爷已经亲自写了封密函，将他这段情史一五一十地上报给了皇上。”
“啊？”
“也就差不多洋洋洒洒四五张纸吧。”高林比划，那文章长的，文思如泉涌，拿去考状元都能剩下三行。
程素月：“……”
真的吗，太可怕了。
驻军的营地在半山腰，往前是环绕的村落，往后是高深的密林，竹楼、瓦屋与帐篷分布得错落有致，对于山下的百姓来说，这就是一道最安心的保护屏障。
苦宥虽说视力受阻，走路却基本不需要人扶，他对这片大营熟悉得很，连拐杖都不用拄，只管大步前行，蒙眼银带与银发一道被风吹得向后高高扬起，身形利落干练。柳弦安便也学他将眼睛闭上，抬腿四平八稳往前一迈，结果被柳弦澈一把拎了起来，皱眉训道：“这里四处都是枯藤，你怎么也能走着路就睡着？”
“柳大公子误会了，小安没睡。”梁戍在身后帮忙解释，“他只是在学苦宥走路。”
学苦统领走路，难道就比走路睡觉要更好了吗？柳大公子冷冷地想，并没有啊。柳家子弟的规矩，行则矩步引颈，束带矜庄，疾趋则欲发而手足毋移，个个如青松带风，懒洋洋闭起眼睛算哪门子走？于是还是把懒蛋弟弟严肃批评一番。
柳弦安蔫头蔫脑地说：“唔。”
规矩真多啊，想去没有规矩的骁王府。
梁戍将人送回住处后，便去了前厅处理军务。柳弦澈坐在桌边，看着阿宁整理行李，十样有九样都是出自骁王府，最离谱的，怎么还有一件明显要大上许多的寝衣。柳大公子又开始猛猛地头疼，想着此事结束后，自己是不是应该把弟弟带回白鹤山庄管束一段时间，省得他越来越无理浪荡。正琢磨着，阿宁又从包袱中掏出一叠宣纸，整齐摞在桌上。
似乎是画像。
柳弦澈拿起一张：“小安画的？”
“是二公子靠着想象画的。”阿宁道，“大公子细看就能发现，其实每一张的脸都不太相同。”
画的是一个女人，上挑的狐狸眼，轻佻而又妩媚，倚靠在栏杆上。这是他根据刘恒畅送来的情报，再结合凤小金的长相，悉心勾画出的、张贴在白福教教主住处的那一幅画中美人。
“大哥。”柳弦安端着一盘糕点进来，腮帮子鼓着，见他在看画，便道，“可惜阿畅不会画画，否则由他原样临摹，也省得我还要根据文字描述去猜测。”
“这位姑娘……”柳弦澈微微皱眉，“举止过于轻浮了。”
“王爷也说她像是舞姬，”柳弦安道，“也像风尘女子，反正不可能是寻常小门小户。”
在刘恒畅的描述中，画中美人和凤小金差不多长着同一张脸，只不过五官要更为精致小巧，身姿也极曼妙。他还旁敲侧击地打问过凤小金，想探探他究竟有没有姐妹。
柳弦澈问：“有吗？”
柳弦安摇头：“没有，看着也不像有。阿畅说白福教的教主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假如这幅画像已经是十几二十年前所绘，那画中人也有可能是凤小金的娘，我觉得这种推测要更合理。”
像这般漂亮的容貌，倘若是舞姬或者风尘女子，理应红极一时，大受追捧，白福教教主时隔多年，却仍将她的画像挂在房中念念不忘，便是铁证。
“王爷已经差人去查了。”柳弦安道，“我原本还想问问大哥，看有没有什么探听情报的江湖门路。”
“那你怎么没来问？”柳弦澈还真认识几个消息通达的江湖人。
“因为王爷说不用的嘛。”
“为什么不用？”
“我没问。”
当时夜已经很深了，柳弦安躺在床上，说话说得困天困地，听到“不用”，就只“嗯嗯嗯好”地点头，而后便睡得人事不省，醒来之后，更是将这段对话丢到九霄云外去，只记得梁戍说了不要，那就肯定不要。
自己万万不必多费力气。
毕竟懒蛋还是很懒的，画画多了也累，不如躺着分析。柳弦安吃完糕点，又抽出一张画像，趴在桌上同哥哥说话：“我是这么推测的。倘若凤小金的娘当真出身风尘，而凤小金又对朝廷那位谭大人恨之入骨，会不会谭大人就是他的爹？”
毕竟这种痴情女遇上薄情男的故事，在话本里可太常见了，并且十个有十个都不会是好结局，和现实十分相符。柳弦安继续分析：“王爷说谭大人出身高门士族，家教森严极了，肯定是不会允许他出门狎妓的，娶进门当妾就更不可能。”
但家教再森严，也管不住男欢女爱那点事，一夜春情之后种下孽根，世家公子回梦都王城继续做他的天之骄子，可能很快就忘了这件事，于是这世间就多了一对可怜的孤儿寡母，一个风光不再，被迫改嫁给粗俗的豆腐佬，一个背负着仇恨长大，埋伏在山道上，只等亲手杀了薄情寡义的亲爹。
柳弦澈道：“看来你这些年的确没少翻闲书。”
“……”柳弦安闭起嘴巴，不说了，王爷分明就夸我分析得极有道理，堪比军师。
柳弦澈有些好笑：“嘴里在嘀咕什么？”
柳弦安摇头：“没有，没有啊。”
反正军营里又没有戒尺，他现在放肆得很。柳弦澈原本是完全不想打他的，但是现在看到这副没规矩的忘形模样，就又想打了。
一根晒干的干枯药材，敲得柳二公子掌心一片火辣，他郁闷得要命，还要坐在桌边被罚默写家规，一手草书笔走龙蛇，洋洋洒洒，最后一笔拖出老长，隔着纸面，都透出了迫不及待要去告状的心态。
柳弦澈站在门口：“你跑什么？”
阿宁也气喘吁吁跟在自家公子身后，为何要跑得如此快，先前又不是没有挨过大公子的打，这回怎么这么大反应。
梁戍远远看着人朝自己奔来，也很意外：“出了什么事？”
“大哥又打我了。”
梁戍拉过他的掌心看了半天，纳闷地问：“没事啊，打哪儿了？”
柳弦安淡定地将手抽回来：“就是手，已经消肿了。”但我路上真的已经跑很快了。
不红不肿的，但梁戍还是配合地揉了揉，忍着笑：“说来听听，又犯什么错了？”
“没犯错。”柳弦安道，“我说了对凤小金身世的分析，结果大哥就打我。”
可真是不讲道理啊！

第95章
但再没有道理, 这个家里目前也没有人胆敢对柳大公子的权威提出质疑，即便是万人之上的骁王殿下，也不太行。柳弦安又往营房中看了一眼, 见屋里仍坐着不少将领, 便问：“王爷还没有处理完军务？”
“十几张嘴, 各执一词，喋喋不休。”梁戍道, “白福教近期针对十面谷放出的消息，着实有些多。”
多到几乎所有的眼线与非眼线都接到了情报，天天有人跑到驻军营地里报信, 而消息一旦广泛传开, 立刻就如同那明晃晃刻在峭壁上的古文字一样, 变得“不值钱”了起来。白福教只差将“十面谷里有鬼”这几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这种时候，西南驻军要如何应对，一举一动就都尤为引人注目。
诸位将领各有各的看法, 有认为是虚晃一枪的，有认为是在挑衅的，还有认为林中确实有鬼的, 但无论各人看法如何，在有一点上倒是出奇统一, 那就是大家都不赞成梁戍靠近密林。
柳弦安道：“我也不赞成。”
偌大一片深山老林，鬼知道里头藏有什么。哪怕是最厉害的将军，总不能无的放矢盲目进攻, 而逐寸包围搜山就更不可能了, 那估计得再从外头调来五万人。
梁戍点头：“好，你不赞成, 那我就不打了。”
柳弦安一眼看穿：“什么叫我不赞成就不打，王爷原本也不想打。”
趁着营房中的人都没往这边看，梁戍亲了他的手一口：“谁说我不想打，我想打，但我又怕不听媳妇言，吃亏在眼前。”
说话的声音有些大，顺风到处乱飘，飘得隔壁一群将领个个神情肃穆，眼观鼻鼻观心，在心里默念非礼勿视，只假装自己没听到王爷惧内这件事。等梁戍带着柳弦安走进营房时，大家已经基本调整好心态和表情，纷纷热情地向柳二公子打招呼。
墙上挂满了地图，柳弦安扫了一圈，问：“这些都是十面谷的外围地带？”
“是。”一名副官回答，“再往深处，瘴气实在太重了，还有各种毒蛇毒虫，白雾被太阳晒得热气腾腾，夏天进去，简直像走入一口巨大的蒸笼，实在没必要耗费人力。”
那么问题就来了，西南驻军进不去，没道理白福教的人就能进去，这也是众人都怀疑邪教是在使诈的原因。另一人道：“可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放出消息，将十面谷一带搅和得风声鹤唳，引得驻军纷纷提高戒备……副官“啧”了一声，道：“我还是觉得他们是在针对王爷。”
“我看未必，咱王爷这段时间虽身处西南，但西南军务何其多，究竟会不会被流言引来十面谷，邪教并不会提前猜到，万一王爷就是没来呢？他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现场又陷入沉默，柳弦安同意后一种说法，他也觉得白福教这回传出的消息，并不一定就是针对梁戍，或者说得更准确一些，至少不会是只针对梁戍。
相对于驻军对密林的高度警惕、虎视眈眈来说，十面谷的百姓倒是要松快上许多，尤其是梁戍的到来，也令众人安全感倍增。不说别的，光是这两天拎着菜篮子到大营门口转悠的大婶，都要比以往多出好几倍。
结果并没有谁能见到骁王殿下，倒是见了两回传说中的柳二公子，裹着一件能遮风遮脸的大黑斗篷，一回正端着药筐从南往北走，一回正提着食盒从北往南行，别的暂且不论，这看起来不是很勤快吗？
但其实是被柳大公子逼的，他每日都要布置一堆活下来，可把懒蛋给愁苦坏了，他的人生信条还是没有改变，不是必须得由我做的，那我就必须不要做……但信念再坚定，也架不住大哥心中有戒尺，万物皆戒尺，最后只好呵欠连天地妥协，成日里出出进进，跟个勤快人似的，从早忙到晚。
忙完连晚饭都不想再吃，趴在床上死活不肯动一下。
“真的不打算吃饭了？”梁戍将他抱起来，“特意吩咐厨房给你炖了松茸鸡汤。”
柳弦安两只胳膊软踏踏搭在对方肩头，吃，但不想动。
阿宁站在旁边，又想叹气，唉，被王爷惯的，竟连吃饭都不愿自己动筷子。
梁戍笑着将人抱紧，还没来得及跨出门槛，三声尖锐的哨音突然在营地上方渐次响起，如利箭划破漫天金红晚霞，紧接着，集合的金鼓声也被“咚咚”敲响！
军营中传递警情用的哨声共分五等，越往上情况越危机，十面谷向来风平浪静，上一回出现三声哨音，还是几十年前，有近百头迷路的野象在夜半时分冲进村。
柳弦安正困呢，听到哨音，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就稀里糊涂被梁戍放回了床上，屋外的士兵也迅速围拢，将这处小院严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
“王爷！”程素月也匆匆前来报信，“山下村子里有异状，像是……猴子？”
她说得并不确定，此时太阳已经隐没入山，晚霞也淡了，昏昏沉沉的光罩住整片十面谷，哪怕用千里镜，也只能看清山下村落里，那些上蹿下跳的影子。梁戍接过佩剑，翻身上马刚离开营地，高林便迎面策马疾驰而来，手里拎着黑乎乎一团不知何物。
程素月原本还在瞪大眼睛仔细分辨，辨清之后，胃里刚吃进去的食物却翻涌起来，无他，实在是恶心过了头。那是一个近乎于五岁孩童身形的……人，浑身皮肤发灰，脸上有腐败的纹路，眼球灰白，瞳仁发红，手掌干枯，指甲弯而锋利，灰白如杂草的头发被高林提住，使得整副五官都在诡异地往上扬，竟然显露出一个笑脸。
一个足以让所有见过“他”的人，做十天噩梦的笑脸。
更别提喉咙口还有个血呼刺啦的黑洞。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高林自己也很受惊，“一进村就横冲直撞，跑得比猎豹更快，翻墙拆瓦，哗啦啦撞翻了十几户人家的桌椅板凳，几十个男人都没追上它，最后还是因为跑得太快，自己挺直脖子撞上了我的剑。”
梁戍问：“只有这一只吗？”
高林一愣：“啊？我在的时候，只有——”
话没说完，哨音又接二连三响彻云霄，这回竟足足有四声之多！驻军已经整装赶往山下，梁戍马鞭一振：“走！”
高林答应一声，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扔，程素月被迫接住，与这玩意来了个近距离接触，差点又吐出来。
“带去给柳二公子看看！”
“……”
程素月犹豫，我真的可以带吗，万一吓到柳二公子，事后咱俩会不会被王爷扣钱。
但转念一想，那可是白鹤山庄出来的人，从小就剥头皮。
于是最后还是拖着这“战利品”回了营地。柳弦澈此时也待在弟弟房中，听到外头的护卫突然干呕声一片，心中费解，兄弟两人双双走出门来：“出了何……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哥在山下村里抓到的。”程素月道，“应该不止这一个，王爷已经赶过去了。”
柳弦安命人点亮院中所有的灯笼，挽起袖子戴上手套，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道：“像是鬼童子。”
柳弦澈也曾听过这个传说，巫师会用草药和石灰将女童的尸体脱水，换上彩衣钉上木桩，举在手中陪自己一起走街串巷。他道：“鬼童子虽说听起来诡异恐怖，但究其根底，不过是一具干尸人偶，如何可能会跑会跳？”
“我只是说这个炮制手法类似于炮制鬼童子。”柳弦安道，“但又并没有将童子完全杀死，应该是用了某种毒蛊来控制大脑与经络，使其力大无穷，变成古怪的野兽。”
“找一处空屋吧。”柳弦澈道，“剖了看看。”
柳弦安点头：“好。”
面不改色，淡定从容。
什么叫专业。
白鹤山庄，厉害厉害。
而山下的骁王殿下，也同样十分厉害，手持长弓百步穿杨，箭矢带火，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噼里啪啦的影子，而后重重穿透邪物那娇软的眼眶，引来一片叽叽喳喳的惨叫！
村里估摸有七八只鬼童子，驻军左右包抄，解决了五只，另有一只身形要更大些的，俨然一副头领模样，先是蜷缩在墙角没有动，待众人一起攻上前时，突然“砰”一声，生生用头颅将墙壁撞出一个大洞。
“啊！”屋内的农妇惊惧地尖叫出声！
村口的高林反手一剑，将一名鬼童子斩杀毙命，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眼前就“嗖”地划过去一道黑影，伴随着婴儿细弱的啼哭声，和身后官兵的大喊：“高副将，拦住！拦住！拦住啊！它抢了个孩子走！”
拦什么住，别嘶吼了，没见那玩意已经跑得连影子都没剩一个？高林暗骂一声，重新上马欲追，梁戍却已经策马从他身边驰过，飒飒带风，长剑染血。
“你们几个，去跟着王爷！”高林调转马头，“其余人随我进村！”
“是！”
鬼童子一手抓着婴孩的襁褓，仅靠双腿和另一只手，佝偻着身形在树木枯藤间来回穿梭，速度竟也丝毫不减！婴孩的哭声已经弱得几乎听不着了，眼见前方已经逼近瘴气白雾的边缘，梁戍拉满长弓，隔着重重树影，凌空一箭！
“扑哧”一声，鬼童子的脖颈被精准射穿，踉跄两下，脚步也有所放缓。几名士兵趁机扑上前，想将婴孩抢回来，对方却像是被彻底激怒一样，发狠地一甩，将手中襁褓重重抛向另一边！
那是不高不矮的一处断崖，成年人摔下去可能还能侥幸保住命，几个月的婴儿只怕凶多吉少。她哭哭啼啼地从棉被里滑脱，小小一团脆弱的生命就这么直直往下坠！就在这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一个人突然从高处跃下，牢牢将婴孩抱进怀中，右手拔剑出鞘，再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将锋刃钉入崖壁！
金属划出一串火星，最终剑刃顺利卡入一处裂隙，让他悬挂在了石壁上。
婴孩还在“哇哇”大哭着。
“常少镖头！”士兵们聚在断崖处喊话，“你再坚持一阵，我们这就放绳子下来！”
“好！”常小秋一手抱着婴孩，一手握着剑柄，脸挣得通红！山间夜风寒凉，他低下头，用自己的脸贴着小孩的头，想传递一些温度过去，有时候风变大了，就吹得他整个人都摇来晃去。执剑的手已经彻底被冻僵了，血管里流动着的不像血，倒像刚从雪里取出来的针。他艰难地抬起头，刚好看到梁戍也站在高处，风吹得他衣袍飞起，面容逆光，宛若天神。
这风，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常小秋艰难地想。
为了能在王爷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他甚至还强行酝酿出了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来，力图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
看得正在山头结绳的士兵们就很心焦，担心少年是被冻傻了，出现了幻觉，怎么还傻笑开了，于是加快速度，简直十指翻飞。
终于，在满面微笑的常少镖头神思恍惚，即将坚持不下去的前一个瞬间，一名士兵顺着绳索溜了下来，先将他的腰牢牢捆住，又把婴孩抱进自己怀里，冲上头的人比了个手势。
绳索很快就被拉了上去，却只有一根被拉了上去，至于另一根……拉绳子的人纳闷地问，常少镖头是不是被什么树枝挂住了，怎这么重，完全扯不动。
“我刚刚下去的时候，没见哪里有树啊。”
一众人趴在悬崖边往下看，有人吆喝：“喂！小常！你自己试着动一动！”
常小秋在腰间被捆好绳子开始，就彻底卸了力，差不多是瘫在了半空中，大脑和身体一起瘫，只安心等着上头开始拽。现在听到大家都在喊，才回过一点被冻僵的魂来，心想，怎么不拽我，倒要自己往上爬。
爬就爬吧！他咬紧牙关，重新伸手握住剑柄，想要往上爬，却动弹不了分毫。
常小秋心里涌起一点不祥的预感，缓缓低头看向下方，就见一只生有尖锐指甲的枯瘦黑爪，正突兀地“长”在石壁中，牢牢握着自己的衣摆。
他倒吸一口凉气。
“小常！小常！说句话啊！你没事吧！”上头的人又喊了几嗓子，见他没动静，便想顺着绳子下去施救，常小秋却抬头叫了一声：“都先别动！”
他定了定神，握紧绳索，缓缓往下滑了一截。随着高度的下降，一处隐藏在石壁下方的洞穴逐渐显露，而在洞穴里，一片灰红色的光点正在明灭闪烁。
几十、上百、甚至是数百只的鬼童子正整整齐齐地蹲在那里，寂静无声地、齐刷刷地与他对视。
待看清眼前景象后，常小秋瞳孔紧缩，几乎被这恐怖画面吓得失声大叫！他不顾一切地拉着绳索想往上爬，石洞里的鬼童子却已经尖叫着扑了出来，接二连三挂在他腿上，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
绳索“嗖”地往下滑了一大截！
常小秋眼睁睁看着自己离插在石壁中的剑越来越远，只能靠着拳头闭眼向下砸去，想要挣脱累赘！可鬼童子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哪怕侥幸砸中一两只，很快又会有新的一批扑上来，就在他腰间的绳索即将被扯断的同时，一道凛然剑气骤然横扫！
鬼童子猝不及防，“砰砰”往山崖下掉了一批。梁戍一手握着绳子，凌空飞荡接住常小秋，两脚踹得那些仍挂在他腿上的鬼童子颅骨断裂，又飞身回到崖顶，将常小秋丢回给部下。
“王爷！”一人将他的佩剑扔了过来。
梁戍握住剑柄，寒光于手中凝结，几乎是在一瞬之间，他便重新翻身落入悬崖，再度前往那处石洞，贯穿内里发狠一挥！
“叽叽哇哇”的惨叫声中，鬼童子死伤过半，侥幸存活的，也如被炸了窝的毒蜂群，纷纷嗡嗡叫唤着飞速攀爬，他们朝着四面八方的白雾瘴林各自散去，黑色的身影在林间上下弹跳，又很像一只只巨大的跳蚤。
待这群“跳蚤”消失后，四野便重新恢复了寂静。
所有士兵都心有余悸，他们彼此互相看着，半天，憋出一句：“他娘的，怎么会有这么多？”
“将来或许还会有更多。”梁戍将常小秋拎起来，面容冷峻，“来个人背着他，先回营。”

第96章
营地里的人也已听说了鬼童子的事, 都觉得邪门至极，西南虽盛行巫蛊咒术，但手法能脏污成这样的, 也属实骇人听闻。高林配合苦宥紧急调遣兵马, 在每一处村落与密林的接壤处竖起屏障, 以防止又有鬼童子进村杀戮，但这样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副官道：“战线一扯就是百余里, 咱们总不能就这么十年八年地守下去。”
可不守，瘴气密林又实在不是普通人能随便往里闯的地方。副官也提议，是不是能组织一批土生土长的本地士兵, 再由猎户带路, 进去探探究竟, 却被苦宥否决。
“太危险了, 得不偿失。”他说。
所有人都低估了白福教的“本事”，竟能在密林中养出如此数量的童蛊，至于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西南近十年来丢失的妇人与孩童，加起来数量何止上千。苦宥面色铁青，高林拍拍他的肩膀, 安慰道：“你才来这多久，况且上任后也做了不少实事, 到现在邪教那群人还在悬赏万金买你的人头，倒不必太自责。”
苦宥问：“王爷现在何处？”
高林猜测，估摸还在常少镖头那里。
常小秋除了手有些冻伤外, 腿脚也被鬼童子抓咬出了血洞, 万幸的是它们身上并不带毒，只需要做简单的清创与缝合, 当然了，缝合的事还是得由柳大公子亲自来。
柳弦安从床边站起身，把位置让给哥哥，柳弦澈从阿宁手中接过银针，头都不抬地吩咐：“你再去看看那具童蛊，将余下的部分剖完，我一个时辰之后过来。”
周围一圈仆役都很纳闷，这柳家两位神仙公子是不用睡觉的吗？怎么忙一个晚上也不见累。柳弦安答应一声，在一片崇敬的目光中，面不改色抬脚跨出门，身姿飘然似仙，径直向着一处池塘稳健走去。
院子里的丫鬟花容失色：“欸欸欸！”
关键时刻，幸有骁王殿下及时出现，将人往怀中打横一抱，大步带走。
柳弦安还在迷迷糊糊地说梦话：“我就在路上睡会儿。”
梁戍答应：“好。”
而后便将人带进卧房，宽了衣服鞋袜，用被子裹好，又放下层层窗纱，遮出一室足以安眠的暗光。收拾好这一切后，梁戍转身想出门，还没走到门口却又折返，俯身吻了吻那微凉的鼻头。骤生此乱，他亦是头痛，唯有在看着心上人的睡颜时，能稍得片刻安宁。
柳弦安这一觉睡得很久，久到醒来时大脑仍一片浑噩，在梦境的余韵中问阿宁：“今夕何夕？”
阿宁回答，倒是没有大梦三千年，就五六个时辰而已，现在没到吃饭的时间，公子可以再睡会儿。
不睡了，柳弦安打着呵欠说，我要去将剩下的鬼童子剖完。
“大公子已经把剩下的活都干完了。”阿宁道，“他从童蛊里取出了不少蛊虫，看起来瘆得慌，有些早已在脑内生根，说是没有别的法子能解，只能杀，况且……况且也没必要解。”
说到后来，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鬼童子眼下虽凶残，可在它们生前，却全都是天真无邪的小孩，若没有白福教那些歹人，这些孩子本该在家人的疼爱下无忧无虑地长大，而不是成为被锁在瘴气中的怪物。阿宁向来是向善的，但此时也忍不住狠狠地想，邪教作恶多端，真该被千刀万剐。
柳弦安坐在床边，问：“王爷在书房吗？”
“不在。”阿宁道，“王爷只睡了两个时辰，便又带着高副将与苦统领他们去了山下，应当是去巡查防御鬼童子的队伍。”
柳弦安道：“那我们也去山下看看。”
他的骑术目前已经很好了，哪怕是高头战马一样能熟练驾驭，一路握紧马鞭风驰电掣，“嗖”一下就从正在伸懒腰的大哥身边擦了过去，连一片影子也没有留下。
柳大公子：“……”
刚刚闹过一番乱子，山下的村落却并不像柳弦安想的那么风声鹤唳，相反，还挺人声鼎沸。大家都聚集在晒粮食的大场里，黑白绳和五色绳挂满树梢，一名身穿彩衣的婆婆正坐在高台上，低低吟唱着一首悲凉而又婉转的歌，歌声像是有一种奇妙的魔力，能穿透每一位听者的心。
“是安魂曲。”梁戍站在柳弦安身后，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轻声道，“唱给密林中那些不幸的孩童。”
风拂过众人的头发和脸颊，也带着歌声飘向了一重又一重的深山间，像是婆婆慈爱的双手，颤巍巍抚摸着那些饱受折磨的心。
……
常小秋躺在床上，费力地撑起来一些：“大哥，宋大哥！”
“哟，小常！”一名副官赶忙走进屋，“快别动了，小心伤口又崩开。”
“我不动，我就想问问，我的那把剑还能拿回来吗？”
“不能了。”
“怎么就不能了？”
“因为哥几个已经去帮你找过了，那悬崖下是一处湍急的河，你的剑掉下去后，早不知被冲到了哪里。”
“啊？”常小秋苦着脸，“那我不是没有兵器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心眼呢。”副官拍了他的脑门一下，“有宋先生在，你还怕没有趁手的剑？等养好了伤，再请他给你打造一把新的。”
说得容易，常小秋在心中嘟囔，就凭我这本事与名气，宋先生怎么会答应给我剑。
正想着，宋长生却已经背着一个布包，从门里走了进来。
常小秋瞬间弹坐挺直，双眼发光地看着他。
宋长生笑道：“王爷让我来给常少镖头送一把剑。”
……
得了新剑的少年，像是被插了一对翅膀，连走路都不稳当了，想飞。也等不及自己的腿脚好利索，躺了没几天，就在柳弦澈眼皮子底下溜出门，一瘸一拐地到处打问，咱们下一步要打哪里。
副官道：“密林。”
常小秋不解，不是说密林里都是瘴气？又大，两眼一抹黑的，这要怎么打。
他又问：“什么时候打？”
副官却不说了，表情意味深长。
常小秋：“……”你们这种中年人什么都懂的眼神是真的很油腻。
什么时候打，得看骁王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随着鬼童子的出现，整片西南忽然就变得风声骤紧。
一批早已被驻军盯上的邪教教徒接二连三遭到抓捕，另一批关押在地牢中的教徒也被悉数运往十面谷，其中包括当初拐带常小秋的曙光门门主赵襄，也包括后来在渡鸦城中抓到的屠夫。没有春风化雨的审问，上来就往刑房里扔。当中有几个被彻底洗脑的硬骨头，还在指望着佛母与圣女能来拯救自己，结果被一鞭子抽得满面是血。
“劝你少念两句咒。”高林蹲在他面前，“活该你点背，刚好赶上我家王爷心情不好的时候。”
白福教的教义是因果轮回，若不信奉白福佛母，来世就要受尽折磨，但落在梁戍手里，倒不用提心吊胆等待来世，该有的折磨今生半分不少，甚至还要加倍。刚开始的骂声，到后来也逐渐歇了，开始往外吐东西，一张又一张的口供被源源不断送往书房，而梁戍像是仍嫌不够，新一轮搜捕令很快又被传达至下头，这回更为声势浩大。
世人都传骁王殿下严苛暴戾，但具体“戾”到何种程度，远在西南的老百姓是没什么切身体验的——直到这回。
他们亲眼看着一座又一座的城被封锁，一个又一个的人被带走，大批驻军如潮水冲刷过山野，在夜间仍举着火把行进，远远看去，队伍像一条巨大盘踞的蟒。
白福教就算再嚣张，面对这种规模的碾压攻势，也懂得要选择暂时偃旗息鼓，隐回暗处。游走在街巷间众多传教者似乎消失在了一夜之间，他们纷纷将尾巴夹了起来，再不去挑衅官府禁令，试图用这种示弱的方式，让那位暴怒的王爷稍微平复一下心情。
邪教老巢里，乌蒙云乐问：“仅仅是为了那些鬼童子，梁戍竟不惜调动数万大军？”
“鬼童子只是导火索。”凤小金看着远方，“他的目的，从来就是白福教。”
刘恒畅端着药盘，从乌蒙云悠的房间里退了出来。凤小金让乌蒙云乐先回去休息，刘恒畅反手关上门，低声道：“已经将药加进去了。”
凤小金点点头：“好。”
“可是……”刘恒畅没忍住，还是问道，“凤公子为何要用药物延缓云悠公子的痊愈速度，让他一直躺在床上？”
“因为梁戍已经开始了他的计划。”凤小金道，“而在白福教中，没有人会是他的对手。”
刘恒畅试探：“我听他们说，最近西南驻军抓了不少人，我们损失惨重，教主也因此震怒。”
凤小金道：“或许很快就能等来下一轮。”
下一轮的损失，和下一轮的震怒。
梁戍亲自率军，由绿萼城往南前行，看似是要去往下一座城池巡视，却在某一天的傍晚，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了一座采石场。
采石场的主人名叫驰腾，是白福教中仅次于教主的二号人物。他原以为自己已经隐藏得很好了，这么多年一直未被发现，而且近日他也始终在密切关注着西南驻军的走向，判断石场一带并不会有重兵，却没料到，最后还是被绕晕在了梁戍看似混乱的调兵遣将中。
驰腾来不及多反思，披上战甲高声大喊：“点燃火炮！”
整座采石场呼声四起，所有匠人竟都是邪教弟子，他们撕破伪装，熟门熟路地从各处取来兵器，很快就组成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怀揣对白福佛母的信仰，如野兽一般冲上前来！
火炮轰鸣，巨石滚落，片刻前还风平浪静的采石场，就这么在转瞬之间，变成了惨叫不绝的修罗域。血肉被碾压入泥土，冲锋的号角声没有片刻停歇，驰腾仓皇想逃，却被高林一剑扫落马背。
而像这样的战役，在同一时间，发生了不止一场。规模有大有小，但都无一例外，由大琰军队的获胜而告终，一处又一处的白福教老窝被连根拔起，在滔天的火海中，邪教弟子才终于慌乱地明白，在面对梁戍时，将尾巴短暂地夹起来是没有任何用的，摆在自己面前的从来只有两条路，要么降，要么死。
高林在熊熊烈火中，用剑尖挑起驰腾的下巴：“他叫什么名字？”
驰腾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木、木辙！”
一直隐在背后的无形黑手，总算成为了有名有姓的人。
白福教弟子噤若寒蝉，在路过教主的院落时，无一人敢说话，连头也不敢抬。
木辙看着墙上的画像，面色铁青：“你说什么？”
跟了他多年的下属壮起胆子，又重复了一回：“滇翠城……也……也被……”
“混账东西！”木辙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扔，“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兵？”
“兵的数量还是那么多。”下属汗如雨下，“但是在梁戍的指挥下，却像是能踏云一般，飘得到处都是。”
漫山遍野，满城满村，大琰的兵简直如同雨后的韭菜，随随便便就能割出一茬。白福教先前并不是没有同驻军交过手，苦宥、苦宥的上一任、上一任的再上一任，白福教也不是没有吃过败仗，但再败，却从没有像这一次一样四处崩溃。
“梁戍太可怕了。”下属呢喃。
不仅有着可怕的武力，还有着可怕的作战能力，可怕到足以令所有与他交过手的对手胆寒——即便有人能侥幸从那把漆黑的长剑下逃生，那余生也必然会伴随无边的噩梦。
“教主。”下属跪地，“我们——”
“我们会让梁戍付出代价。”木辙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去问一问客人，何时会来。”
……
在赢下一连串的战役后，梁戍又率军昼夜不停地折返十面谷，赶路赶到高副将的脸都有些绿了，感觉下马就要吐，强忍着不适，还要追上前大喊，王爷你顾着点自己的伤！
行军作战，哪里能不受伤，梁戍的胸前被爆炸的碎石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不严重，就是看着瘆人，用来讨一点点心上人的心疼，那可真再合适不过。
眼看驻军营地的大门已近在眼前，高林勒紧马缰，松了口气：“王爷你——”
话没说完，扭头就见自家疯狗一样狂奔了一路的王爷，此时突然就犯病了，正娇弱捂着他的心口，跟个西施似的。
高林：“……柳二公子又还没有来，这戏确实有点早了。”
梁戍：“滚！”
“得嘞！”高副将带着人马，从另一条小路滚回了营地。
将广阔的戏台留给自家王爷继续发挥。

第97章
营地里的驻军听到王爷得胜归来, 纷纷激动地往外涌，结果全被高林铁面无情地赶了回去，问：“柳二公子呢？”
“不知道啊, 今天一早就没见着人, 似乎并没去山下看诊。”
梁戍此番出战, 也带上了苦宥，而柳弦澈身为大夫, 自然要一同跟随。他在临行前专程叮嘱弟弟，在医术方面万不可偷懒懈怠，还布置了一个逢五逢十就要去山下坐诊的规矩——其实说逢五逢十, 但周围村落的百姓闻讯纷纷往过一赶, 也就不止五和十了。
可把懒蛋累得够呛。
也把阿宁累得够呛。
柳弦安甚至想着, 我干脆住在村子里得了, 反正王爷与大哥都不在军营中，省得来回还要赶路，但负责保护他的骁王府护卫与御林军却都不同意, 这里毕竟是西南，白福教的老巢，谁也不知道暗处都有什么脏东西在盯着, 王爷有命，柳二公子必不能宿在外头。
于是柳弦安就只好继续披星戴月地赶路, 用马蹄一次次丈量着山道的长度，最后终于在梁戍回营的前两天，成功将自己给累病了, 躺在床上烧成一块红炭, 眼皮子都睁不开。
梁戍一路压着心口往回走，走了半天, 却仍没见到自家四万八千岁的睡仙出现，倒是遇到了几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婶，正四处打问柳二公子的病好了没，还硬要将带来的鸡蛋留下。
这下骁王殿下也顾不得捧心了，马鞭一挥隆隆去了住处，院里静悄悄的，阿宁正坐在台阶上，翻看着膝上一本厚厚的医书。方才营前的动静并没有传至后院，所以此番见到王爷出现，他惊讶得很，赶忙站了起来。
“小安呢？”梁戍翻身下马。
“还在睡。”阿宁悄声道，“公子染了风寒，昨晚一直在发热，天快亮时才退烧。”
退烧之后一身松快，是安稳好眠的时候。柳弦安平日里就擅长睡觉，雷打不动的，眼下更是睡得跳出三界外，俗世种种声响动静于他而言，皆比鸿羽还轻，重的只有身上盖着的棉被——顶多再加一只骁王殿下的臂膀。
梁戍侧靠在床头，用拇指蹭了蹭那烧到干裂的唇瓣，低头爱怜一亲。
阿宁快手快脚地端来热水，又问：“王爷要吃些东西吗？”
“不必了。”梁戍活动着酸痛的筋骨，草草洗漱之后，便也宽衣上床，将怀中人一搂，同遨游去了三千大道中。
这一回的温泉要比以往烫上许多。柳二公子也泡在里头，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不太舒服，梁戍就帮他把头发绾起来。
床榻间的骁王殿下睡得很熟，不经意一个翻身，压到了枕边人的头发，于是温泉中的柳二公子就“啊呀”叫了一声。
梁戍没有松手，依旧扯着他的头发，问：“你最近怎么总往我这里跑？”
柳弦安道，那当然是因为我想王爷了。
想到就算白日里再累，晚上也会努力做一个梦，在温泉里泡上一会儿。
梁戍提议：“既然这么想，那你可以一直留在此处。”
柳弦安却又不肯，因为他觉得现实中的骁王殿下可能马上就要回来，自己得赶紧走。
梁戍道：“不许去！”
柳弦安不听，拖着湿漉漉的大袍子一路狂奔，身体穿透层层炽热的雨和云，一路跌进了现世里。
恰好被心上人稳稳接住。
梁戍把怀里乱动的人搂紧，在半梦半醒间低头亲他，于是柳二公子就又被亲晕了，想着好像做梦也不错，便放弃起床，舒舒服服地继续躺平。
两人一个连日作战，一个连日看诊，都是疲惫渗透骨髓，需要好好休息，所以竟一睡就是半天一夜，直到第二天的清晨，柳弦安方才伸着懒腰，神清气爽地坐了起来。
身后有人扯了一把他的头发。
柳弦安：“……”
梁戍轻笑：“傻了？转过来让我看看。”
柳弦安能清晰地分辨出两重世界中梁戍声音的区别，虽说声线相同，但一个时时华贵慵懒，另一个却要生动随和许多。他缓缓回过头，看着正靠在床头的人，看了半天，大脑嗡嗡响着，惊喜道：“王爷？”
一张口，才发现自己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梁戍下床替他倒了杯温热的茶，柳弦安吞咽还有些困难，却极渴，忍痛一口气喝下大半壶水，方才觉得舒服了些。
他问：“王爷是何时回来的？”
“昨天下午。”梁戍也漱了漱口，重新回到床上，让柳弦安躺到自己怀中，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烧已经退了，人倒显得比以往更绵软，于是多揉两把，“怎么把自己累病了？”
柳弦安答曰，因为王爷不允许我宿在山下。
面对这天降一锅，梁戍面不改色，淡定从容地回答，嗯，我也病了，心口疼，回来的路上就疼。
柳弦安不信，他道：“可王爷方才倒水的时候还好好的，而且大哥也随军出征了。”
“反正我就是疼。”梁戍坚持，而且这疼还很古怪，在行军时能忍，在面对柳大公子时甚至能短暂痊愈，可一旦回到安全的后方，回到心上人床上，立刻就这里不舒服，那里也不舒服，疼出了花。
“你看看，受伤了都。”
胸前的绷带是高林帮着缠的，厚度比较惊人，但却唬不住柳弦安，因为他根据梁戍的脸色与活动姿态就能一眼判断，伤口深度绝不会超过一分，果真，拆开一看，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
梁戍丝毫不心虚：“亲一口，亲完就不疼了。”
柳弦安低头，往他的心口处碰了碰，梁戍被碰得有些痒，把人拽到自己胸前，亲得温温柔柔。
他昨天还真是心口疼，估摸是连日赶路诱发了旧伤，不过在饱睡一夜后，眼下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再与心上人一温存，更是将残余那点隐痛抛到了九霄云外去。柳弦安往起趴了一些，道：“王爷此番出征，捷报频传，我去山下看诊时，百姓全部都在议论，说不出两年，白福教就会被连根拔起。”
“两年，抬举他们了。”梁戍许诺，“待明年春暖花开时，我定会带着你回王城。”
春暖花开的梦都，光是听一听，就觉得景象美不胜收。柳弦安躺在暖和的被子里，跟随梁戍的描述，在脑海中仔细勾勒出王城的纵横二十四街，再往其中慢慢填满酒肆茶楼，乐坊丝府。
结果把自己给勾勒困了。
再睡一觉。
另一头，苦宥率领的队伍也回到了驻地。阿宁打招呼：“大公子！”
“怎么只有你一人，小安呢？”柳弦澈问。
“同王爷在后院。”阿宁机智地没有提“睡了快十个时辰”这件事，而是大义凛然地表示，可能是在讨论军务吧！
结果被苦宥听到了：“什么军务？”看架势也想一同去听一听。
阿宁：“……”
关键时刻，幸有柳大公子及时发声，将这不听话的病患打发回去休息。高林听说苦宥回来了，一路寻去他的住处，往屋里一看，苦宥却没休息，而是坐在桌边，手指正往桌上描画，口中还要念念有词。
高副将靠在门口感慨，你现在这个神神叨叨的模样，说是被成功拉拢入白福教，正在念咒做法也有人信。
话音刚落，迎面就飞来一根笔，还是饱蘸了墨的那种，高林侧头躲开，笑着上前揽住他的肩膀：“刚回来也不歇着，画什么地图。”
苦宥往椅子上一靠，幽幽道：“我头疼。”
“在西北时，又不是没跟着咱王爷打过仗，你怎么现在才头疼。”
“不一样。”
在西北时，王爷是名副其实的第一统帅，自己身为副将，只需要听从他的指挥，打好每一场被交过来的仗。可是在西南时，自己却成为了掌舵者，要独立纵观全局。
苦宥长叹一声：“我以为我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但事实却证明，自己以为的好，还远远不够好。同样的兵马，同样的敌人，同样的地形，王爷能神兵天降打得白福教溃不成军，令他们在整片西南大地上东躲西藏，这是自己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的战术。
苦宥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你笑个屁。
“好好好。”高林给他面子，勉强收了笑，分析道：“也不单单是谋略问题，王爷将你放到西南，就是图你沉稳，各人有各人的打法，你怎么还伤春悲秋上了。”
苦宥道：“总之我要反思一下我的人生。”
“行，那你继续反思。”高林给他倒了杯水，“反思完了，就来刑房找我。”
这回俘虏的邪  教教众足有三百名之多，哪怕一人供出一句话，也够让白福教脱层皮，而眼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鬼童子。
柳弦安的身体底子很好，躺了两天，就又回到了山下村落中坐诊，这回梁戍也陪着，他卸下重甲，整个人少了几分杀气，再穿一身素色锦袍，以银冠束发，站在那里长身玉立，竟然还有一些些的平易近人。
所以百姓们就没有被吓跑，还是按照原计划排队候诊。第一个病患表情愁苦，上来就压低声音，悄悄而又快速地说了一长段话。
柳弦安听力虽好，但对这一带的口音并不熟悉，没听明白：“什么？”
患者又重复了一遍。
柳弦安依旧没懂，正想让他把语速放慢，梁戍已经忍不住了，解释道：“他说他最近总是反胃干呕，食欲不振，想讨些开胃的药，不是，我说这症状有什么值得娇羞扭捏的？”
患者战战兢兢：“……回王爷，因为我我我紧张。”
梁戍看着他抖若筛糠的模样，也很纳闷，你紧张什么，难道是今天的我还不够和蔼吗？
柳弦安简单安抚患者两句，望闻问切开好健脾开胃的药，对阿宁道：“下一个。”
这回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梁戍吸取方才的经验，在对方坐下之后，就命令：“描述病情时嗓门大一些！”
年轻人面色一白：“啊？”
梁戍皱眉：“怎么，没听清本王说的话？”
他语调其实十分平和，但骁王殿下就算平和，看上去也像威胁，世间没几人能招架得住。
所以年轻人只好略带悲壮地大声说道：“我，我肾亏！”
梁戍：“……”
梁戍眼光颇为同情：“行了行了，允许你小声点说。”
柳弦安仔细问诊，梁戍尽量不笑，端出一脸天潢贵胄的云淡风轻，直到年轻人离开之后，方才：“噗！”
“王爷若再捣乱，我就换阿宁进来了。”柳弦安将笔放回去，“肾虚有什么好乐的。”
“不知道，反正我没虚过。”梁戍清清嗓子，将头凑近，“不如你试试？”
柳弦安目光直视门外，不试！

第98章
在骁王殿下不务正业, 陪着心上人在山下给村民看诊时，高林也在山上撬开了驰腾的嘴。
“木辙……木辙极为狡诈，也不相信任何人, 包括我。”
他气息奄奄地供述。
西南巫蛊之术盛行, 朝廷对此向来是持打压态度, 区别只在于力度时而松、时而紧，但哪怕是最松的时刻, 蛊师也依旧是没法光明正大行走在街上的，而木辙就出生在这么一个永远见不得光的巫蛊村落。
“那一年，朝廷又派出重兵镇压, 整座村落被团团围住, 死伤惨重, 木辙却逃了出去。他徒步穿过翠丽城的老林, 又在北宁城乘坐商船，一路去往南洋，在那里联系上了同样逃亡在外的白福教。”
他擅长制蛊, 又擅长用语言操控人心，发展教众的速度远超其他弟子，也因此获得了当时教主的赏识, 很快就登上高位。
“木辙对朝廷恨之入骨。”
但这种恨意，并不是像寻常人那样时刻显露, 大吼大叫要替父母族人报仇，而是默不作声地阴在骨子里，他像一条毒蛇,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边陲诸城里, 日复一日，慢慢啃咬着大琰的根基, 又或者说是像一块霉斑，一寸一寸侵染着原本蔚蓝的天。
倘若驰腾的供述没有夸大，那现在西南乃至大琰全境，白福教弟子的数量，远比朝廷预估的要更多，但具体多到何种地步，驰腾也是不清楚的，这些年来，他主要负责的任务，一是赚钱，二就是训练出一支“精良军队”……也当真努力了，自认成果卓著，随时都可随教主北上擒王，但还是被梁戍一夜铲平，可见确实没精良到哪里去。
白福教的武力，与梁戍所率的大琰军队比起来，其实不值一提。所以说，古往今来的邪教都一样，来硬的不行，主要恶心在连蒙带骗地控制无辜百姓。
高林问：“木辙可有妻子儿女？”
驰腾摇头：“没有，他虽收养了乌蒙兄妹，但并未将他们当成子女，只是两件趁手的工具。”
“那幅画像，不是他的妻子？”
“不是。”
画像中的女子名叫盈玉颜，那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木辙只有十八岁，刚刚从南洋回到大琰，奉当时教主的命令，前往秦陵城一带发展教众，却不小心被朝廷察觉，遭到官军追捕，木辙仓皇之中逃进一处青楼，被一名娼妓所救，在那间春香阁里，一躲就是半个月。
在这半个月里，两人或许发生了一点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木辙却因此对盈玉颜动了心，不过当时城中风声正紧，他不敢多待，加之盈玉颜当时正受追捧，鸨母狮子大开口放出话，哪怕是一座金山也不卖，木辙一时凑不够替她赎身的钱，便只有暂时离开秦陵城，打算等有机会再回去。
“但时隔一年，等他再回去时，那名娼妓却已经不在秦陵城了，据说是自己给自己赎了身。”
“木辙没有找到她？”
“没有，他一直在找，却一直没有找到，直到十三年前，他带回来了一名十五岁左右的少年，眉眼与画中人几乎一模一样，我们都猜测，那或许就是盈玉颜的儿子。”
“凤小金？”
“是他。”
凤小金当时病得很严重，所有大夫都说得准备后事，木辙却硬是用蛊术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保住了命，也保住了十五六岁的容颜，这么多年来，五官一直没有变过。驰腾继续道：“木辙为他请了最好的武师，也给了他在白福教独一无二的尊荣地位，但是凤小金却像是对所有事都没有兴趣，这么些年，也就与乌蒙兄妹关系亲近些，他是看着那两个孩子长大的。”
高林又问：“白福教和当年王城谭府的灭门案可有关系？”
驰腾没听懂：“什么谭府？我不知道。”
“罢了，接着说说鬼童子吧。”高林手中握着长鞭，在掌心一下又一下地敲，“一共养了多少？”
驰腾道：“两千。”
两千个天真无邪的孩童，被定格在了本该最无忧的年纪，一想起这件事，站在一旁的苦宥就恨不能将这群人千刀万剐。驰腾可能自己也知道这暴行实在骇人听闻，急忙道：“我并不管这些事，也并不通蛊术，都是木辙所为。”
“为何要急于将鬼童子放出来？”高林继续问，“你们理应知道，那些孩子并不会是驻军的对手，居然还专门挑王爷在的时候。”要说是纯粹恶心大琰一下，那这代价未免有些过高。
驰腾喘着粗气答：“因为、因为木辙想诱驻军进林。”
……
洒满星辉月露的山道上，梁戍一手握着缰绳，另一手抱着怀中已然睡着的神仙，慢悠悠地往驻地走，能将蚂蚁也踩死的那种慢悠悠。明日又要继续处理一堆军务，今日算是他难得给自己放的一天假，自然想将这段时光延长再延长。
“唔……”柳弦安被他晃醒，很不满意地拧了一下，差点将自己给拧下马背。
梁戍一把将人兜住：“你也就仗着身后有我。”
“倒也不是。”柳弦安迷糊地回答，“没有王爷我也睡。”
“那要是掉下去怎么办？”
“掉下去就掉下去嘛。”
“……”
睡仙在面对许多事时，都是“这样可以，那样可以”，哪怕是从马背上掉下去，也行，可唯独在面对骁王殿下的自我推销时，往往心里发怵，不太可以——虽然他其实也是想可以一下的，但想起梦境中层层裹在身上的湿腻，以及床榻间手臂极为酸痛的那一回，就又觉得暂时不可以也可以，实在是太累了，现在这样挺舒服的，而且大哥也还在。
“和你大哥有什么关系，他又不与我们同住一屋。”
“你不要说这件事。”
梁戍偏要说，不仅要说，还要调戏，调戏得睡仙连连叹气，最后干脆自己踢了一脚马腹，一溜烟窜回营地。
“王爷。”一名副官正在路边等他，“高副将已经审完了驰腾。”
“如何？”
“收获颇丰。”
既然颇丰，柳弦安也便跟过去一起看，他翻阅着手中厚厚的口供，道：“虽说驰腾对谭府的灭门案一无所知，但我还是觉得先前我们的推测没有错，而且刚好能和这段往事对应上。”
在木辙离开秦陵城后，盈玉颜遇见谭晓忠，两人有了孩子，盈玉颜便给自己赎了身，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她却并没有能顺利前往王城投奔情郎，拖着孩子无法生活，只有嫁给了那脾气暴躁的豆腐佬。
在盈玉颜病逝后，八岁的凤小金先是杀了豆腐佬，在外流落两年，被大仓山的匪首认为养子，在东南待了四五年，抢了由谭晓忠押运的赈灾钱粮，后又发生了谭府灭门案。
“凤小金一直不肯承认他杀了谭府上下，”柳弦安猜测，“那这件事会不会是木辙干的？依照他对盈玉颜的迷恋程度，肯定对谭大人恨之入骨。”
梁戍点头：“有可能。”他这些年一直在追查这件旧案，对谭晓忠的履历能倒背如流，在二十九年前，谭家子弟的确去秦陵城游过学。
柳弦安继续看着口供，惊奇道：“密林深处还生活着另一个部族？”
高林道：“反正驰腾是这么供的，他还说这回木辙放出鬼童子，就是想诱使我们的军队进林。”
这片密林，因为瘴气深重，一直是木辙用来存放金银财宝的仓库，虽说驻军就近在眼前，但他笃定这里绝对是最安全的地方——还真赌对了，十余年来，林中一直风平浪静。
但是三年前，珠宝却被人在一夜之间搬空了！密林西侧是蜿蜒的大琰军队，东侧入口的机关安然无恙，而南北两侧都是无边瘴林，按理来说绝不该发生这种事，金银怎会像露水一样蒸发？木辙因此勃然大怒，亲自率人进入密林搜寻，最后竟在南侧的林地中，发现了部族生活的踪迹。
“他们还短暂地交过手，对方功夫极高，木辙不但没有找回失物，反倒被打断了手臂。”
柳弦安道：“所以木辙就专门挑王爷在的时候，放出了鬼童子。”驻军不可能对这种诡异的童蛊置之不理，谁也说不清林子里还藏着多少个，想要彻底清除，就只有将军队一寸一寸地开进去，这样藏在其中的部族也就无所遁形。
“无论是我们吃亏，还是对方吃亏，对木辙来说都是笔好生意。”高林道，“毕竟那些孩子对于他，只是无足轻重的一步棋。”
不过这一步棋，目前看来是白下了。
在一个薄暮时分，驰腾在驻军的押解下，站在林地深处吹响了一枚特制的玉哨。
哨音传得绵绵悠长，似风卷过林稍，带得万物沙沙碎响。
柳弦安站在营地的边缘，也在专心致志听着这婉转的乐声。
柳弦澈问：“他们就是以此来训练鬼童子的？”
柳弦安道：“嗯。”
远方隐隐传来军令喝声！
无数鬼童子从四面八方跳了出来，黑浆般涌向哨音的方向。
驰腾面色发白，抖若筛糠，吹得断续不成调。
高林微微闭了闭眼睛，咬牙下令：“杀！”
流箭带火，“嗖嗖”划破长天。
惨叫声混着皮肉被烧焦的味道，以及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空林。
火球滚动，是地府才会有的景象。
最后由一场大雨笼罩了整片山岗。
雨停之后，山下的村民们自发缝制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小衣服，挂在树枝上，风吹过时，就像是有一群轻盈活泼的小姑娘，正在那里翩翩起舞。
常小秋看着被烧得焦黑的林地，问：“这里将来应该会开满花吧？”
阿宁点头，笃定无比：“肯定会。”
常小秋抱剑靠在树上，眉眼低垂，看着颇有那么一点梁戍的影子。
“嗯，那就好。”

第99章
阿宁也将自己新买的小衣服挂好, 便与常小秋一道去了密林深处，与大部队汇合。
白雾依然蒸腾未散，濡湿地粘在皮肤上, 令人有一种毒液渗骨的错觉。此时西南已是春暖花开, 连驻军营地里都是一片鸟语花香, 但这里却依旧是冷而寂静的，林地深处更是一片漆黑, 一名副官咂舌：“连中蛊的鬼童子都只能生活在林地边缘，再往深处，真的会有活人居住吗？”
“在西北最干涸的沙漠深处, 散居着一支驼铃族, 他们能仅靠双眼, 就分辨出哪片沙地下蕴有水源。”梁戍道, “或许西南也有同样的神秘部族，藏着外人猜不透的本事。”
“那他们的本事可大了。”常小秋踮着脚往深处看，“既能自如地生活在瘴气林里, 还身手极好，能打败木辙与他的教众。”
“管他身手好不好，只要不打扰驻军与百姓的生活, 也轮不到我们去打扰人家。”高林瞄了眼日头，“得, 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几个，随我下山, 去给周老太太做寿！”
“高副将, 那老太太姓张。”
“差不多，差不多。”
不管姓什么, 总之算近期难得的一件喜庆事。梁戍将常小秋与阿宁也打发去与高林一道吃席，大家都闹哄哄地结伴走了，柳弦安站在原地等待半天，没等来一句话，只好主动开口询问：“我们不去吗？”
“不去，我带你单独去吃好的。”梁戍牵过他的手，“这里的流水席酸酸辣辣，又不是你的口味，上回是谁吃腌生鱼吃吐了？”
“……但是热闹嘛。”
“热闹也不单单要吃饭，吃过饭村里还要搭台唱戏，到那时我再带你下山。”梁戍半蹲下，“上来，这里树藤多，我背着你。”
正嫌走路累的柳二公子立刻趴上去，口中还要虚假推脱一番，但是大哥吩咐我要多活动。
梁戍道：“那你就在我背上扑腾两下。”
柳弦安象征性地扭了两下手腕，完成了这一天的活动量，柳庄主看了沉默，柳大公子看了落泪——不过戒尺是暂时顾不上打了，最近正是治疗苦宥眼疾的关键时刻，他分不得半寸心。
驻军营地里，苦宥分辨着外头的动静，问：“好像有人敲锣打鼓？”
柳弦澈道：“山下有个老太太过寿，应该是往山上送了些喜饼，不过远在前门的动静，苦统领竟也能听见，耳力确实不错。”
“跟王爷练出来的，现在视线受阻，就听得更仔细。”苦宥扶了一下眼部的绷带，“我还有多久就能看见？”
“得看这次施针的效果，运气好，十天，倘若不行，就再等下一次手术。”柳弦澈道，“苦统领早年中过毒，所以治疗起来要比一般的金盲症更复杂，需要多一些耐心。”
“好。”病已经得了，再没有耐心，也只能有耐心。苦宥拄着棍子站起来，笑道：“光听那群小崽子闹哄，我也去前头给咱们要两个喜饼回来吃。”
柳弦澈应了一声，目送对方离开小院。他发现苦宥对外界的感知能力已经很强了，几乎不用木棍探路，走得大步踏风，若不是眼上蒙着的纱布，一般人甚至看不出他患有严重的眼疾。
喜饼做得精巧，连馅儿都有七八种，军营里总算多了几分过日子的香甜。柳弦安也分了一个喜饼，一边吃一边回到住处，此时梁戍新请来的江南厨子已经煎炒烹炸好了一桌菜，正笑容满面地站在院中，准备领赏。
梁戍丢过去一锭银，胖大叔笑容满面地告退，要不怎么说骁王殿下有本事呢，率军出门征讨邪教，还不忘顺手给心上人绑回来……请回来，请回来一位名厨，并且专门提出要求，就要白鹤城的口味，超出白鹤城外五十里，都算外地，因为我家懒蛋就没有出过这种远门。
“味道像不像？”饭还没吃两口，梁戍就凑过来问，神情同刚才讨赏的胖大叔一模一样。
柳弦安回答：“像。”
都像了，那是不是多少得有点赏。反正这顿饭吃得旁人是没法看的，眼睛会很痛，倘若被啃了一半的喜饼在天有灵，可能也会反思自己为什么明明已经满肚子糖了，与这一对小情侣比起来，竟还不够一半甜。
两人你一勺我一勺吃得精细，山下村子里的流水席，则是另一番的景象，就连向来喜欢凑热闹的高林，也被吵得有些头昏脑涨了，妇人们抱在怀中的小孩简直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唢呐，扯起嗓子尖叫时，魂都裂开。
程素月、阿宁与常小秋去看过老寿星后，出门就见高林身前正站着一个妙龄少女，于是立刻齐刷刷地默契站定，佯装聊天，实则耳朵一个个恨不能张成铜盆大——
高林年轻有为，又生得仪表堂堂，除了嘴碎没其他大毛病，所以不管是在西北还是在西南，都算婚恋抢手货，这回亦不例外。妙龄少女同他聊了没两句，妙龄少女的哥哥与奶奶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围拢，全家同上阵，先是吹嘘了一番骁王殿下，然后又东问西问，将话题拐带到了人生大事方面，后来见高林想跑，就又扯回了骁王殿下，总之聊得是有谋有略，横竖不肯放人走，若要强走，老奶奶当场叫唤心口疼。
程素月：“噗！”
高林敷衍敷得口干舌燥，觉得自己已经说完了这半个月的份额，对方还要拉扯他进屋喝茶。关键时刻，幸亏梁戍与柳弦安及时出现，而骁王殿下在没表情时，还是比较能唬人的，他皱眉问：“那三个人怎么回事？”
程素月笑道：“正给我哥说媒呢，说了整整一刻钟，结果被王爷吓跑了。”
高林将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妹妹赶走，对梁戍叫苦：“王爷，太可怕了，真的，硬说我喝了村里的酒，就得当村里的女婿，不当就是不负责，来来回回喋喋不休，人贩子也没这么能绑。”
柳弦安同情地递给他一枚润喉糖。
嗓子都哑了，看来话是真没少说。
西南的确是有抢亲婚俗的，高林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变成了谁家的新郎官，于是席也不吃了，拍马回去陪苦宥一道吃大锅饭。他在面对少女本人时巴不得生出八条腿跑，现在少女没了，自己倒嘚瑟起来，感慨万分地自我吹嘘，你是没见到，哥哥我这值钱的行情，啧啧啧。
苦宥不胜其烦：“滚！”
骂完就站起来，溜得飞快。
高林伸手，但没有来得及抓住一片云彩，暗道你这个被狗撵的奔跑速度，我看瞎不瞎影响也不大。
整个十面谷都借着寿宴，好好在这个春天庆祝了一番。鬼童子的威胁已除，但在更广袤的西南大陆上，邪教仍如顽疾一般难以去除，所以在短暂的放松后，众人便又投入了新一轮的忙碌中。
阿宁端来一盘芡实糕，问：“公子在写什么？”
“没什么，随便划拉两笔。”柳弦安放下狼毫，“我是在想十面谷入口那面巨大的石壁，上面记载着村民们的先祖，就是踏云而下，能自如进入毒瘴而不受影响，会不会与密林中那个神秘部族有点关系？”
“有可能吧，但王爷不是说不必打扰他们吗？”
“是不必打扰，所以我也只是自己想想。”
柳弦安洗干净手，自己取了块点心，掰开与阿宁一道分着吃，又道：“等会你也分一些给其他人吧，尤其是程姑娘，厨师做得实在是太多了。”
胖大叔自从进了营，就没歇过，怀揣着对丰厚工钱的珍惜，以及对骁王殿下的仰慕，简直将浑身解数都使了出来，天天汤品点心换着来，柳弦安吃得嘴不见歇，晚上歇息时趴在床上问：“我最近胖了吗？”
梁戍摸着成亲前不该摸的地方，手感上佳，心满意足地答：“胖了正好，我给他赏。”
柳弦安：“……”
算了，靠自己吧。
于是将点心七碟子八碗地往外送。这天阿宁又是拎着食盒东跑西跑，先去了高林的住处，结果没人，又去了程素月的院子，将头伸进门：“程姑娘，你在忙吗？我来给你送一碗红豆沙。”
“快进来坐。”程素月将手里的筐放在桌上，“我找衣服呢，活见鬼，死活找不到。”
衣服是高林的，袖子破了个洞，扔了可惜，就交给程素月帮忙补。阿宁听得比较震惊，当然不是震惊衣裳会丢，而是震惊原来程姑娘还会补衣服这种精细活！当然，他没有把这份震惊表现出来，只是猜测：“会不会被野物叼走筑巢了？”
“也只有这种可能性。”总不会是贼溜进军营，就为了偷一件破衣裳。程素月道：“算了，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不找了，你还要去给谁送点心吗？”
“剩了一碗，我去问问大公子与苦统领谁要。”阿宁道，“现在他们应该已经敷完药了。”
苦宥的住处在营地北侧。
院外有两名兵士巡逻，晒着太阳，本来有些瞌睡，结果被一声咳嗽惊醒，看清来人后，赶忙站直：“高副将！”
屋里的人“咚”一声放下茶杯，扒着窗子就想跑，生怕晚了又被拖住细细讲述情史，高林却道：“王爷让你我尽快过去一趟。”
苦宥松了口气，不早说，他把一条腿放下来，抬手理了理衣冠，问：“王爷怎么现在找我们？”
“好像是在林子里发现了什么东西。”高林将木棍递给他，“走吧。”
林子里发现了东西？苦宥听得一愣：“白福教埋的？”
“我也还没见着。”高林道，“等你一同去看。”
两人离开大营，向着密林深处走去，前一截路因为经常有士兵与村民进出，所以是坚硬的泥土，可越往里，就越人迹罕至，路没有了，脚下踩着的，是厚厚一层落叶。
沙沙。
沙沙。
沙沙。
高林走得很快，苦宥竖起耳朵，依靠声音跟着他，跟了一截，却停住脚步，将棍子往前一伸，叫道：“喂，你过来拉我一把，沾了一脚泥。”
片刻之后，木棍稍微晃了晃，像是被人握住了另一段。
而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苦宥突然猛地将木棍往自己身前一拉，另一手从袖中扬出软剑，直直朝着面前人捅了过去！
对方飞身躲开，冷笑一声：“苦统领，你倒是机敏。”
“声音学得像，走路却不像。”苦宥握紧剑柄，“胆子不小，敢易容往军营里闯。”
“胆子若不大，也难将苦统领诱来此处。”对方低声命令，“动手！”
苦宥捕捉到头顶传来的细碎风声，挥手一砍，剑锋“当啷”一声，像是被裹入了一条极为柔软的织物，耳边银铃声忽而响成一片，严重干扰了他的判断，稍微一犹豫，脖颈处便被搭上一把冰冷的剑。
“放心，我们教主只是想找你聊聊。”
……
阿宁端着点心，先去找了柳弦澈，结果药童说大公子早上在给苦统领换完药后，就与高副将一道下山了，去给一个村民接腿，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于是他又哒哒哒地跑到北营，谁知守卫也说苦统领与高副将一道出门了，就在不久前。
阿宁听得一头雾水：“那我家大公子呢？”
“没见到，来的只有高副将。”守卫道，“他看着神色匆匆的，事情应该挺紧急，袖子上破了大洞，也没来得及换衣裳，两人说了几句话，急急忙忙就走了。”
阿宁听到这件失踪的破衣裳再度出现，隐约觉得事情似乎不太对，忙问：“王爷呢？”
“在书房。”
阿宁将点心往守卫手中一塞，转身就往书房跑。
西南驻军的总统领就这么被人拐走了，听起来简直荒诞到匪夷所思。梁戍即刻下令封锁所有的出入口，而高林也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他倒还没听说苦宥的事，但发现了另一个异常——那日在寿宴上硬要说亲的祖孙三人，并不是十面谷的村民，今日自己无意中提及，结果人人都说没见过，就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鬼魂一般。
“但他们缠着我说那堆废话，有什么意义？”
“不需要意义，只要能熟悉你说话的声音与音调，方便模仿，就够了。”柳弦安道，“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苦统领。”
高林骂了句脏话。
对方时间卡得如此准确，可见事先准备得极为周全，现在哪怕派兵搜山，只怕也搜不出结果。程素月见梁戍脸色极为难看，便道：“苦宥身份特殊，白福教绑了他，有极大的可能会与王爷谈条件，至少……目前不会有生命危险。”
正说着，屋外就有人送来了一封信，却不是白福教送来的，而是刘恒畅。
“有什么新情报？”柳弦安问。
梁戍拆开扫了一遍，信中恰好提到了木辙从南洋请来的新客人。
“南洋人，可唤雷雨，纵猛禽，变万军，招亡灵。”高林道，“还挺敢吹，杂货铺子也没他经营广泛。”
柳弦安猜测：“也有可能是善口技呢，只要听者闭上眼睛，他们一人就可变出万军。”而且若换成一般人，也没法仅经过一次交谈，就伪装出足以以假乱真的声音。
高林心想，绝了，这唬人的技能，简直像是给苦宥量身定制一般。
柳弦澈问：“阿畅还在信中写了什么？”
“写乌蒙云悠短期内应该痊愈不了。”柳弦安看着信，“但不是他的主意，而是凤小金，凤小金主动提出不想让乌蒙兄妹掺和进这回白福教与王爷的争端，为此，他还给阿畅提供了许多下药的便利。”
“这人……听着对木辙也没多忠心耿耿。”程素月摸了一把自己初愈的脖子，“他似乎真的不在乎任何事，可若真想保护那两兄妹，为何不带着他们远走高飞，却要一直住在那肮脏阴森的邪教里？”
“未必不想走，也有可能是没法走，邪教在控制人一方面，总有些下三滥的本事。”柳弦澈道，“苦统领的眼睛在这次换药后，有一半的可能会痊愈。”
“但那得是白福教在前期对他以礼相待。”梁戍吩咐，“去将驰腾从狱中提出来！”
兵士领命，听出王爷声音里的怒意，脚底抹油跑得像风，片刻不敢耽搁。
高林在旁琢磨，要是对方绑的是自己，倒也罢了，但偏偏苦宥是个闷葫芦，嘴皮子不利索，性子死倔，眼睛还看不见，这么一套搭配下来，落在邪教手中，怎么想，怎么会吃苦头。
他娘的。
还是得赶紧救人。

第100章
驰腾为求保命, 这段时日已经差不多将所有自己知道的，关于白福教的事情都吐露了个干净，好不容易换了两顿安稳饱饭吃, 现在却又听说木辙竟施计绑了苦宥, 一时间也是叫苦不迭。
他并不是不想说, 而是千真万确说不出木辙的藏身处，对方狡猾至极, 在西南处处都有老窝，平时就难寻，现在不更得躲得无影无踪？
“为了不泄露行踪, 木辙极少派人前来玉石场, 大多是以青鹞传讯。”驰腾道, “他亲自驯养了一批鹞鸟, 比普通信鸽更聪明，青羽红眼，凶狠异常, 飞时快如闪电。”
梁戍看着他：“在木辙心里，你值多少价钱？”
“……我？”驰腾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清楚没有了利用价值的自己对于木辙而言，是一文不值的, 远不足以换回苦宥，更何况白福教对待叛徒的手段向来残忍, 思及此处，他毛骨悚然，连道, “木辙向来视所有人为蝼蚁, 他一生都致力于创神，也就把自己当成了神。”
信徒狂热追捧着白福佛母, 而木辙也在这种汹涌的追捧中，产生了一种俯视众生的无上心态。很难说在此时的木辙眼中，大琰的天子算不算蝼蚁，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认为自己是更有资格坐在高位、管辖万物的。
程素月暗自“呸”了一声，一个躲在阴沟里的，狂妄的疯子。
“王爷！”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纷乱马蹄声，“大营外飞来了一只模样古怪的青鹞，腿上还捆着一封信！”
火漆烫印着白福教的图腾，拆开之后，是木辙提出的交换要求。
高林将头凑过去看，看得眼珠子都要脱框：“木辙是真疯了吧，换人也不提点实际条件，光这列明的黄金与白银，就能绵延拉出近百辆车，更别提还有成山的宝石与珍珠，他们是不是对苦宥的身价有什么误解？”
西南驻军的总统领固然值钱，但也没值到能清空半座国库的份上，他道：“狮子大开口成这样，不会是还在等我们去讨价还价吧？”
驰腾壮起胆子插话道：“或许……或许他是想让王爷替他拿回失物。”
高林抬眼，惊疑道：“失物，你是说那批被密林部族搬空的宝藏，数量当真有如此之巨？”
“具体数量我并不清楚，但根据当时木辙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损失了一大半的财产。”驰腾道，“他知道我在这里，也知道我能看懂这张赎金单背后的目的，或许真就有这么多。”
柳弦澈心想，先是用鬼童子逼迫一回，又用苦统领逼迫第二回 ，看来那笔钱财的失窃，还真是扎在木辙心头的一根刺。他看向梁戍，见对方眉头微皱，像是正在考虑驰腾的话，便问：“王爷想要答应木辙的要求？”
梁戍道：“这对我们没坏处。”
答应下来，一者可以拖延时间，暂时保住苦宥，二者，密林中那数量如山的巨额财富，都是邪教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没道理归木辙，也没道理归什么见鬼的密林部族，毕竟大琰正是处处等着用钱的时候。
先前以为只是几十箱金银，所以并未在意，可现在看木辙开出来的单子，不管怎么算，自己似乎都得在意一下。
高林与程素月对此见怪不怪，就知道，王爷肯定又想抢钱。
但新问题也就随之来了，钱要怎么抢？木辙一个成日里在瘴气林中乱窜的老僵尸，尚且没法与那神秘部族抗衡，寻常人只会更棘手，总不能真将大军开进去，不分青红皂白烧山伐林吧？
人人都心里没底，不知梁戍要最终作何决断。
“万物皆有灵，”中午吃饭时，柳弦安道，“不好赶尽杀绝的。”
梁戍将思绪拉回来，敲了敲他的脑袋：“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真去烧山？”
柳弦安“嗯”了一声，又问：“那王爷有何打算？”
“我在想当初攻打黄望乡叛军时，你制造出的那一批飞翼。”梁戍道，“倘若能变得更大一些，更容易操控一些，能御风飞过数百数千里，那样我们就能在高空找出密林部族生活的具体方位。”
想法不错，柳弦安道：“可飞翼是没法飞数百数千里的，或许很久很久以后的人真的能飞这么远，但我们现在肯定不行。”
“所以我也只是一想。”梁戍替他夹了一筷子菜，“行了，先好好吃你的饭。”
“不过我们可以改进一下飞翼，使它们飞得更高一些。”柳弦安道，“只要飞得够高，也能看得更远。”
“万一被风吹跑了呢？”
“可以用一根绳索固定住嘛。”
说干就干，柳弦安连饭都没怎么好好吃，嘴一擦就跑去书房画图了。柳弦澈也在书房，因为患者被绑架了，他的心情也十分阴云沉沉，包着一囊雷电，时不时就要“刺啦”响一声，问弟弟：“你跑什么？”
“我想重新制造出一种风翼。”柳弦安比划，“像风筝一样，上头能坐两个人。”
柳弦澈已经知道了他曾用风翼协助梁戍攻城的事，所以并没有斥责这种听起来相当白日梦的的设想，而是主动清空半张桌子，看着弟弟画图。窗外的日头渐渐隐了，阿宁进屋点亮灯，柳弦安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嘴里含了颗清凉的药丸，继续画。
阿宁道：“公子稍微歇一会儿吧。”
“我得抓紧时间。”柳弦安道，“要赶在四月初四之前。”
“四月初四，这个日子有什么讲究？”
“那面石壁上是这么写的。”柳弦安道，“创立十面谷的‘仙人’，就是在四月初四下凡，记载当中，每一年的这一天，林间都会华光万丈，白雾消散，听起来是太阳灿烂，瘴气减淡，视野最清晰的时间。”
“可是现在距离四月初四已经没剩几天了。”
“所以才要快一些。”
于是柳大公子就发现懒蛋弟弟要是勤快起来，其实和白鹤山庄里的每一个弟子都无分别，胸前挂着一个布围裙，时而趴在桌边写写画画，时而跑去院中指导工匠，废寝忘食，每每夜半回房时，整个人都在摇晃。
柳弦澈忍不住劝道：“不要太累。”
柳弦安仰头看着半空中的风翼雏形，嘴里胡乱敷衍，模样与语调，都同先前躺在水榭软塌上时一模一样。
“起来活动。”
“嗯嗯。”
“回去睡觉。”
“嗯嗯。”
可见还是戒尺挨得少。
三十六架风翼最终准时完工，沿着蜿蜒的密林边缘线，依次整齐排列。
四月初四这天，柳弦澈也登上了一架风翼，他手里握着千里镜，身旁另有一名御前侍卫相伴。小厮看着这庞然木架，心里没底得很，小声劝自家公子，我们还是在下头等着吧。柳弦澈却不听，他将腰间的皮带扣紧，仔细研究着千里镜的用法。另一名小厮将同伴拉到一旁，批评道：“这是二公子亲手造出来的，大公子怎么可能不去坐？你可真没眼色。”
除了柳弦澈，高林、程素月、常小秋等人，也各自乘上风翼。梁戍将千里镜调好，递到柳弦安手里：“坐稳就好。”
柳二公子却是不怕的，毕竟他是一个有事没事就扶摇直上九万里的人，这风翼还差得远。随着山风越来越大，风翼逐渐饱胀起来，终于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地面！
“咳咳！”常小秋被风呛得直咳嗽，在刺目的阳光和大风下，他的眼睛几乎要睁不开，适应许久，方才勉强张开一条缝隙。钢索被放到最长，风翼已经停止在了最高处，他往下看了一眼，顿时腿脚发软，心跳如擂鼓。
一旁的士兵没空理他，全神贯注用千里镜仔细观察，常小秋也闭目定了定神，学着他的样子往远处看。
林间一片郁郁葱葱。
初时并无异常，就是一大片又一大片起伏的林地，并没有人生活的痕迹。但随着白雾瘴气被逐渐吹散，太阳也越来越大，正午时分，密林深处突然就出现了一片金灿灿的颜色，折射反光，璀璨夺目，好像是散落了满地的黄金与宝石。
高林整个人都呆愣住，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被苦宥传染了眼疾。
程素月也在另一架飞翼上万分震惊，先前还当石壁上刻着的那鬼故事又是穷酸文人意淫，感情是真奢华至此？哪怕真抢了木辙的财富，也不至于就这么大咧咧铺在地上吧。
柳弦安用千里镜认认真真地看着，说了一句十分不四万八千岁的话：“好多钱。”
一行人里，唯一没反应的是柳弦澈，因为角度的问题，在他的方向并不能发现金山，但他能听见一声尖锐的信号弹，那是众人事先商议好的，假如有发现，就进行计划的第二步。
柳弦澈身旁的御前侍卫高兴道：“看来王爷他们已经找到了密林部族的踪迹！”
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音没入云端。其余几架飞翼上的人，也旋即忙了起来，他们从腰间抽出唢呐，对着万里长空，憋足了气开始吹，从《百鸟朝凤》吹到《抬花轿》，怎么大声怎么来。这是村里最专业的锣鼓班子，高林特意从周老太太……还是张老太太来着，总之是特意从人家寿宴上薅来的。
随着滋儿哇啦唢呐乐曲声，另外几张巨大的透风布幕也被依次张开，上头是柳二公子亲笔写的大字，连在一起是骁王殿下开出的条件——三天内，出来谈谈。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密林部族是何心情不好说，但军营里的将士们，还有十面谷的村民们，是实打实被震惊到了，这种作战策略——应该能称为作战策略吧，可真是太别出心裁了，有一种既魔幻，又威风，又土又神又搞笑的综合效果，反正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人想过，仗能这么打。
柳弦安也觉得挺好玩的，他道：“也就王爷能想出这种法子。”
梁戍揽着他的肩膀：“厉害吧？”
“还可以。”
“怎么才到还可以的份上？”
“现在又不知道密林里的人会不会出来。”
“他们一定会出来。”
方位既已暴露，驻军再想入林，就要比先前盲目找寻容易许多，就算有瘴气，也未必进不了深处，毕竟砍一片树和砍万亩林，难度差异显而易见。
百鸟整整朝了一下午的凤，直到暮时日落，白雾重新聚拢，下头的人才将风翼拉了回来。
柳弦澈一落地，就骑马去了别的风翼处，询问林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子里真的有金山。”高林描述，“整片地都在发光，我看了一下午，现在满眼都是钱。”
柳弦澈问：“你说他们用黄金铺地？”
“是啊。”高林道，“我们飞在高处，都能看到那么大一片。”
消息算是放出去了，下一步就是等着看三天内会不会有回信。而这三天时间，梁戍也没浪费，每天都命人举着大字去喊话，管他透过白雾能不能看清，反正写字又花不了几个钱，唢呐班子也质优价廉。
同时，他还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路线，倘若密林中一直没有动静，那驻军会在第四天的清晨开始进攻。伐木车与火药被源源不断地运送过来，整座营地里都弥漫着硫磺的刺鼻气息。
柳弦安打了一连串的喷嚏，弄了块布巾蒙住鼻子，继续趴在桌上研究地图，研究了一阵，抬头看向窗边站着的人：“大哥，你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是在担心苦统领吗？”
“我是在想另一件事。”柳弦澈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弟弟，“五年前，我曾到褚秋城义诊，在那里遇到了一群年轻男女，他们风度翩翩，容貌俊美，抱着一个小孩来找我。”
小孩哭闹不止，浑身都长满了红疹，又发着高热，呕吐黄水，症状看起来可怕极了。别的大夫都不敢接，怕是传染瘟疫，甚至有人跑去告官，要将这群外地人赶走，最后还是柳弦澈亲自出面，坚持将他们留在了医馆。
“后来我治好了那个孩子，他的亲人便送来了整整一箱珍宝，价值何止万金。”
柳弦澈自然不肯收，只取了两枚浑圆玉珠，充作诊金。对方却不肯，连一个小娃娃也抓了满满一把珍珠，强行丢到神医怀中，道：“在我们家里，这种东西可多啦，林间地上铺的都是，不要客气呀！”
大人很快就把小娃娃抱走了，柳弦澈也没把这段话放在心上，他还有许多事要去忙，所以只让自己的药童与对方周旋，最后还是留下十几个银锭子，全部捐给了褚秋城的善堂。
柳弦澈问：“会不会就是他们？”
柳弦安握住哥哥的手：“也有可能，要真的是他们就好了，一定会非常感谢大哥。”
“那倒未必。”柳弦澈道，“治好那孩子后，他们就想让我入赘。”
柳弦安眼皮一抽抽，不过又觉得，这很正常，虽然大哥总是打自己，但他又不打别人，长得好，医术好，家世好，才学好，理所当然要比高副将更抢手。
柳弦澈当然没答应，还嫌烦，觉得这群人简直莫名其妙，于是当晚就乘马车走了。
柳弦安结合自己看过的一大摞闲书，提出一种勇猛假设，那他们这次有没有可能提出谈判条件，用大哥换金山，强抢民男。
结果成功给自己换回三记戒尺，疼了老半天，郁闷得不行。
阿宁评价：“公子这回挨打挨得一点都不冤。”
柳弦安不理会，用被子裹着自己，把脊背对准他。噫，世人皆沉浊，不可与我言，不听。
阿宁双手抓着被子摇晃：“公子这就睡啦？王爷还在等你过去吃饭。”
柳弦安道：“躺会儿。”
“再躺手就不红了。”
“已经不红了。”
“……”
“呼。”
阿宁头痛得很，只好派人去给王爷报信。
片刻后，梁戍亲自寻上门，弯腰将人从被窝中一把捞出来，抱着坐在床边：“说说看，这回又是因为什么挨了打？”
柳弦安果然没有睡着，他单手搭着梁戍的脖子，立刻将自己与大哥的对话大概复述一回。
“还有这种奇事，”梁戍听得意外，“难道真是同一拨人？”
“不好说，不过用金砖铺地的，世间一共也寻不出几家。”
“那这就好玩了。”梁戍道，“救命之恩和拒婚之仇，怎么看前者都是要更重一些吧？”
“万一对方记仇不记恩呢。”
“只要他们肯来。”梁戍拍拍怀中人，“好了，不说这些，先去吃饭。”
“手有点疼。”
“来看看，嘶，怎么能给我们打得这么红？”
“还可以吧，打的不是这只手。”
“……”

第101章
吃罢饭后, 梁戍专程去找了一趟柳弦澈，问他当年在褚秋城的事。
“那群人的举止十分古怪，但并非阴邪讨人厌的古怪, 而是一种飘然世外的格格不入感。”柳弦澈回忆, “我当时就猜测他们或许来自某座东海孤岛, 极少与外界接触，所以言行看起来才会与旁人有着明显区别。”
不过现在想想, 对方生活在密林的可能性要比海岛更大，因为那群青年男女个个皮肤白皙，甚至连嘴唇都见不着几分血色, 的确像常年见不着阳光的症状。
梁戍问：“为人处世方面呢？”
“极懂礼数, 哪怕初时被其余大夫驱逐, 他们也没有动怒, 更没有大吵大闹，而是不卑不亢地施礼离开。”柳弦澈道，“倘若在密林中活动的当真是他们, 那应该能坐下同王爷谈谈条件。”
……
梁戍利用飞翼向密林部族喊话的事，也传到了白福教的老巢中。
阴沉沉的天气，使得前厅哪怕燃满了烛火, 也不见有多明亮，反而多了几分压抑。当中坐着几个身穿黑袍的南洋巫师, 正是木辙花大价钱请来的客人，也是他早年流落海岛时，所结识的老熟人。
“木教主以为, 梁戍会有本事说服那群密林里的强盗吗？”一名二十来岁的女子问。
“说服与说不服, 他们都一样是死。”木辙道，“并不重要。”
女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对“与自己做对的人都会死”这件事并无异议，但有异议的是价钱，一双俏丽眼往隔壁一瞟，提醒道：“木教主，这回我们出的力，可比你这头多得多。设计抓苦宥是我们，将来取回那笔失银，恐怕还是得靠我们，听说你的宝贝徒弟已经在床上躺了许多天，他快痊愈了吗？”
木辙道：“白福教并不止他一个杀手。”
“我知道，还有一个。”女子的视线落在窗外，凤小金正端着药碗从院中走过，“但恕我直言，他看起来，也没有多想为木教主做事。”
凤小金推开屋门，乌蒙云悠正靠在床头，手里翻转着一只木雀。
“哪儿来的？”他问。
“阿乐外出时买的。”乌蒙云悠将木雀丢回床头，“说是人人都抢着要，稀罕极了，我看却无聊得很。”
凤小金笑笑，坐在床边将药碗递给他：“阿乐最近经常来陪你。”
“是。”乌蒙云悠道，“她这段时间和我一样，不需要做事。”
在梁戍与西南驻军的攻势下，白福教停掉了绝大多数外部活动，圣女自然也就无事可干。凤小金道：“这样很好。”
“我听说教主抓到了苦宥。”乌蒙云悠把空碗还回去，“他现在被杀了吗？”
“他现在还有利用价值。”凤小金道，“所有进入白福教的人，都得被榨干身上最后一丝残余的价值，才能死。”
乌蒙云悠没有听出他的话里的意思，只是扶着肋下的伤口，缓慢挪着坐得更起来一些，皱眉道：“嘶……我倒想去看看他。”
“看什么，看苦宥当下究竟有多狼狈？”
乌蒙云悠没有否认，这些年白福教上下都吃了不少苦宥的苦，再加上教义的有意渲染，更是个个对他恨之入骨，这么一个人，现在却被关进了白福教的监牢，任谁都会想去看个热闹。
凤小金摇头：“你已经长大了，不必再去寻这些幼稚的乐子。”
“我也想做些不幼稚的事，但可惜，”乌蒙云悠无聊地拍了把自己的伤处，又问，“小叔叔，这回教主绑了苦宥，梁戍定会勃然大怒，倘若他真和我们死磕上……啧，会不会两败俱伤？”
“到那时，我就带你与云乐离开。”凤小金淡淡道。
乌蒙云悠睁圆眼睛，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路：“离开？”
凤小金点头，离开。
哪怕这对兄妹离开之后的生命会短暂如烟花，那也不是死于残酷的战争，不是死于梁戍的剑下，而是死在自己身边，死在西南绵延苍翠的美丽山水之间。
苦宥就被关押在距此不远的一处暗牢，他眼上依旧蒙着银纱，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靠听力判断。
少女的脚步声与成年男人是不同的，轻巧灵活，裙边布料相互摩擦，腕上佩着的银饰叮当作响。看守见到她后，慌忙低头行礼：“圣女。”
“把牢门打开吧。”乌蒙云乐命令，“我要进去看看。”
看守面露难色，但并不敢忤逆圣女的命令，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解开了锁链，又用眼神暗中示意同伴，让他尽快去向教主报告此事。
乌蒙云乐没有理会他们的小动作，弯腰钻进监牢。她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听过苦宥的名字，知道那是白福教仅次于梁昱与梁戍的第三号敌人，生于西北游牧部族，长着邪神一般的容貌，却偏偏以正义方自居。她看着暗影里的银发青年，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拽掉对方蒙眼的银纱。
本想看看传言中的不祥金眸，却反而将她自己给吓了一跳。在银纱脱落的瞬间，乌蒙云乐口中小小惊呼一声，往后退让几步，袖中旋即落下一把锋利匕首。她从来没有想过，世间竟会有这种眼睛，像阳光照射下的金山，也像某种画中才会有的诡异野兽。
苦宥循声转向她，眼神看似冷峻，细观之下，瞳孔却仍是涣散失焦的。
乌蒙云乐松了口气，将匕首收刀鞘：“我以为你能看得见。”
苦宥问：“你是来同我谈条件的？”
“审问你，是教主要做的事情。”乌蒙云乐坐在他对面，“我只是闲得无聊，所以过来看看，听说是你亲手签下命令，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邪教不该杀吗？”苦宥反问。
“邪与不邪，还不是你们的皇帝一句话。”乌蒙云乐看着他，“为什么追随你们便能生，信奉我们却要死？”
“这句话倒不算错，信奉你们，的确要死。”苦宥道，“不过不是朝廷要他们死，而是你、以及你身后的所谓白福佛母要他们死，多少无辜百姓受你蛊惑，从此无心正业，荒废良田抛妻卖女，只为能与你见上一面，换取洪荒末日的永生，如此卑劣荒诞的教义，你竟还觉得自己不是邪？”
乌蒙云乐不悦：“那是他们自己想要奉上财富亲人，以换取自己的永生，并非受我蛊惑。”
她将手中的银纱丢回青年身上：“等你能看到我的脸时，说话就不会如此失礼了，而是会同其余人一样，惶恐不安地跪在地上。”
苦宥闭上眼睛，嗤了一句：“为虎作伥。”
乌蒙云乐自幼被灌输的理念，所有男人都应该臣服于白福佛母的慈悲和美丽，她抬手抚摸过自己的脸颊，心中气愤对方竟是个瞎子，转身想走，却又想起另一件事，便问：“你见过柳南愿吗，我听说她也长得极美。”
“我没有见过她。”苦宥道，“但每一个驻军将士都想见到她，却与容貌的美丑无关。西南毒虫遍布，柳三小姐曾带人做了整整三大车的清凉药膏免费送来，还将精心研制的方子大量抄送给西南各地的游医，如此说来，真要论慈悲菩萨转世，怕也轮不到你这妖女头上。”
乌蒙云乐恼极：“我会找人治好你的眼睛！”
“所以你能依仗的武器，也只有空洞的一张脸而已。”苦宥声音冷淡，“就算真的比柳三小姐更美，又能如何？”
乌蒙云乐不想再与他多言，转身跑出门，却没有去找凤小金和乌蒙云悠，而是闯进了刘恒畅的住处——这是在她的认知里，唯一有可能会帮自己的大夫。
……
十面谷外，高林正在食不下咽地啃着一个烧饼，一边啃，一边观天色，他觉得苦宥此时八成正在被吊起来打，于是心里越发着急，转头问妹妹：“已经是第三天了，王爷这招能不能有用啊？”
“就算没用，明日大军也能伐林进山，你慌什么。”程素月道，“骗不出来，我们就打进去，那林子里住着的哪怕真是神仙，只要不是柳二公子的同族，应该也拿咱王爷没辙。”
柳弦安被念叨得鼻子有些痒，蹲在院子里打了一连串的喷嚏，晕头晕脑地半天没动弹。梁戍远远看着，还当人又抱着膝盖睡着了，正想出门将他带回来，一个小兵却火急火燎地冲进门：“报——”
一嗓子扯的，将柳弦安吓得打了个激灵，抬头就见一团黑影正朝自己扑过来，顿时一懵。小兵也是跑到跟前了，才发觉路上居然还蹲了个人，想刹住脚步却已经来不及，只能“啊啊”地鬼叫，关键时刻，幸有骁王殿下从天而降，一把将懒蛋拎回自己怀中，顺手还扶了左脚踩右脚的小兵一把。
“王王王——”小兵惊魂未定，半天才憋出下一个字，“爷，那林子里的人真来了，来了整整一大群！”
至于具体“大群”到何种程度，不太好描述，但当他们雪衣飞舞，浩浩荡荡走出林地时，负责巡逻的驻军第一反应，就是难不成王爷的喜庆唢呐当真如此有效，将人家部族吹得不胜其烦，索性举家搬迁出来了？
梁戍一边疾步走，一边问：“长什么样？”
“回王爷，他们都容貌极佳，谈吐不凡。”小兵答道，“看起来就同柳家两位公子差不多。”
容貌极佳，谈吐不凡。柳弦安心想，啊，那八成大哥这回是真的要被送出去换金山。
高林与程素月要更先一步接到消息，此时已经快走到前厅。高林远远瞥了一眼，突然伸手拽住妹妹的手腕：“先别走，你看看我是不是眼花了，怎么还有抱着孩子来的。”
程素月道：“不止抱孩子。”
当中有个头发雪白的老头，真的很老的那种老头，胡子都要拖在地上。以及一个大肚婆，怀孕了为什么还要来参与这种活动？她佩服道：“能用金砖铺地的主，果然与众不同，我现在改变看法了，这种场面，咱王爷怕是镇不住，得由柳二公子来。”
负责接待的小兵也对这群人十分有礼，感觉他们不像密林里的野部落，像神仙。再一想，这群神仙还曾经抢了木辙的金银，又打伤过木辙的手臂，心中更是肃然起敬，学文人拱手，大声道：“诸位先喝点茶，我们王爷马上就到。”
其中一人却问：“我们听说白鹤山庄的柳大公子也在此处？”
“是，不仅柳大公子在，柳二公子也在。”小兵热情介绍，“所以诸位贵客要是有病，这回尽可以放心大胆地看。”
高林站在门口，苦恼地叹了口气。
怎么说呢，整支大琰驻军的文化素养，实在一泻千里得很。
奔流到海不复回了属于是。
亟待提高，亟待提高。

第102章
对方并没有因为“有病请来看”邀约而动怒, 而是继续品茶的品茶，哄孩子的哄孩子，陪孕妇走路的陪孕妇走路, 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看起来确实不大像为谈判而来。
“你们两个不进去, 站在这里做什么？”梁戍跨进院门。
“不敢进去，心里有些许没有底。”高林提着气音回答, 往屋内暗暗一指，“看着太邪门了，真的, 还不如来一群围着兽皮的丛林野人。”
话音刚落, 就被梁戍踹了一脚。屋内的人此时也纷纷站了起来, 梁戍视线扫视一圈, 他原本以为那名老者会是代表谈判的族长，但很快就发现并非如此，这一群人的地位似乎是完全平等的, 并没有格外倚仗于谁。
也没有像寻常百姓一样，对万人之上的骁王殿下行大礼，只是微微拱手欠身, 小孩也有样学样，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句“王爷”。她捆着两个小圆发髻, 如年画中的小仙姑，粉白精致，实在可爱极了, 连一向见孩子就躲的程素月, 也忍不住冲她勾了勾手。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程素月一把将她抱高, 两人看起来好似一对母女，柳弦安也笑着握住她一根手指头：“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乖巧地答：“小寻。”
高林在旁无声冲妹妹一竖大拇指，兵不血刃先拿下对方一宝，做得好！
柳弦安一边逗孩子，一边转头看向她的族人。虽说已经富裕到了用金砖铺地，但他们明显并不在意衣冠讲究，女子不见穿金戴银，男子皆以粗布大袍裹体，而这粗犷不羁的打扮路线，落在自打懂事起就赤脚站在竹林，冥冥乎与天同游的睡仙眼中，可真是太熟悉了。
对方此时也注意到了柳弦安，或许是在他脸上看出了几分柳弦澈的影子，其中一名男子开口试探：“柳二公子？”
“是我。”柳弦安点头，又问，“不知要如何称呼诸位？”
“我们是弯刀银月族的后人。”男子谦和回答，“祖祖辈辈皆生活在西南这片深林中。”
弯刀银月族，柳弦安在书中没见过这几个字，但在十面谷的峭壁上倒是刻有仙人踏云而下，弯月如银刀的场景。双方的见面并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甚至还有几分和乐，梁戍便主动道：“此番请诸位来我营中，是为白福教一事，听说他曾在林中藏了一大批宝藏？”
“是。”一名女子承认得极爽快，“那片空林不像别处白雾不散，视野极好，原本是我们饮酒赏月的地方。”
但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就被人用木栏围建出了一个又一个的仓库。弯刀银月族的人初时是不想与他们起争执的，便重新寻了片空林，就这么又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段时间，但谁知闯入者却越来越嚣张，不仅将仓库无限制地扩大，甚至有一回还差点抱走了出门玩耍的几个孩子。
于是部族众人就决定将这群不速之客赶走，可没想到对方的行动反而要更快，可能是那几个能自如穿梭林瘴的孩童唤起了他们的好奇心吧，总之第二天，白福教的人便带着弓弩与火把再度深入密林。
伐木声不绝于耳，火把燃烧着枯草，在密不透风的藤蔓间烧开一条通路。这种失礼的行为彻底激怒了弯刀银月族，他们背负长弓，身骑大象，如天神隆隆下凡，将匪徒全部驱逐了出去，收拾战场时，不忘一并带走金银。
高林看着眼前这群仙气飘飘的人，心中甚是钦佩，不仅钦佩他们打赢邪教，也钦佩这究竟是怎么能把夺人钱财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讲道理，就算白福教手中全是不义之财，是不是也不该黑吃黑。
当然，我家王爷不算，他不黑。
梁戍问：“那批金银，现存在何处？”
“仍在林中散乱堆积着。”男子道，“那群人为抢掠财富，行为皆如猛兽一般，个个面目狰狞，竟连孩童也不放过，哪里还有半分人性可言，所谓五色目盲，着实可怜可憎。”
“确实可憎。”梁戍附和点头，又道，“现在他们绑了本王的统领，要求用那批财宝作为交换，否则就要杀人撕票，逼不得已，本王才出此下策，先将诸位请到大营商议。”
“还有这事？”众人闻说，都诧异极了，又唏嘘叹曰，难得之货令人行妨，万不曾想，世人竟已疯魔至此。
程素月没怎么听明白，她身旁的高林倒是连连点头称是，于是妹妹就很纳闷，悄声问哥哥，你竟然听懂了？
高林答曰，啊对，这不是很直白吗？要把那群货送到刑房。
程素月：“……”算了，是我不该对你抱有文化方面的期待。
幸亏身旁还有一个柳二公子可以帮忙解释，他侧头道：“是说金银催生贪念，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东西好与不好，要看落在谁手中，比如说梁戍，就正处在怎么看金银怎么顺眼的阶段，他颇有礼数地问：“不知诸位能将它们全部还于本王？”
男子道：“还？”
“还。”梁戍点头，“诸位久居桃源，或许对外事并不了解，白福教已在大琰全境活动多年，所得财物皆是搜刮于百姓手中，若这批金银能重归国库，就算不能逐一还给当初的苦主，至少也能为西南所有百姓做些好事，放在林中铺路，着实可惜。”
“我族避世不出，但对外界并非一无所知。”老者吃了半天江南大厨做的点心，现在才终于有空开口说话，他不徐不疾道，“正所谓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王爷虽走遍万里路，却可听过其出弥远，其知弥鲜？”
高林：“……”
白胡子老头说着正常人听不懂的话，简直是在我家王爷的逆鳞上来回行走，不服不行。
梁戍不动声色：“老人家对白福教了解多少？”
高林拍拍妹妹的胳膊，学到了没有，不愧是王爷，不仅只挑能听懂的回答，还能把问题用如此尊贵的语调抛回去。
“许多。”老者道，“虽未亲眼相见，亲耳听闻，但邪教控制人心，无外乎就是那么几种手段，他们固然是恶，但恕老朽直言，就算将这批金银交回王爷手中，对于西南、对于天下百姓而言，也未必一定就是好事。”
梁戍挑眉：“为何？”
“人人都在称颂当今天子治国清明，又称赞王爷治军严格，但究其根底，不过是以种种严苛手段令百姓不敢发声，以此来营造出天下升平的假象。这批金银若充于国库，那么就会被发放给更多的官、更多的兵，官兵手中的权力与武器交织成网，令百姓更加闷声不敢言，这难道能称之为好事吗？”
柳弦安稍微往前站了站，他在被强行拉出白鹤山庄之前，也经常会去三千大道中，与诸位贤者讨论一国是否要以智治之，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无论是是思维的广度还是深度，都已经发生了些许变化，所以正欲反驳，梁戍却已经开口：“本王认为是好事。”
高林也认为是好事，但我们是不是至少得编出几条通顺的理由，他本来指望柳二公子来找这个补，万没想到王爷自己竟然似乎好像也可以。
梁戍道：“好与坏并无定式，都是要放在当下环境中来讨论，诸位推崇圣人之治，本王也一样推崇，但大琰国境绵延百千万里，子民繁衍数亿之巨，当中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者大有人在，若治者无为，强者随随便便就能从弱者手中抢掠财物，那还有谁会辛苦劳作？若人人都不劳作，那天下很快就会陷入永不休止的动乱，这难道就能称之为好事吗？”
小女孩似乎很喜欢他说话的声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又“咯咯”地笑。
梁戍继续说：“当百姓还在为生计而发愁时，悬于整片国境上方的权力与武器，绝对称不上是一件坏事。本王会想尽办法，让他们在活着的时候有房住、有衣穿、有饭吃，把日子过得体面安全，至于诸位所追求的至美世界，本王有生之年虽无法亲眼看到，但身死之后，也愿将魂魄寄予天地之间，等着那一天。”
柳弦安听得感动极了，他其实时常会向梁戍描述宇宙洪荒与星月流转，比划万物发展的规律，但大多数时间也只是自顾自地说，并没有指望听者能听进去，因为天道实在是太抽象了，也太模糊了，就像隐在万丈云层中的一束光，一粒尘。
梁戍往往也只是一边忙着手头的事，一边时不时地敷衍应两句，顶多在设想有些过火——比如说隐隐包含那么一点改朝换代的意味时，皱眉提醒一句这些话不可轻易往外说，除此之外，并不会发表别的看法，所以柳弦安一直以为他转头就会忘，但没想到对方竟然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真的愿意相信、也愿意等待下一个全新时代的到来。
以魂魄寄山水，静静看着岁月变迁，听起来有一种终极宏大的寂寞和浪漫……不过其实也没有多寂寞，因为身边至少会有一个四万八千岁的睡仙，而睡仙又认识许多早就已经驾鹤西归，眼下正在三千大道中四处乱窜的烦人老头。
怎么搞的，听起来好像还不如寂寞一点。
但这是再过几十年，或者两人都努力活得长寿一点，再过一百年吧，一百年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现在商量要如何打发骑着仙鹤的老头，还为时尚早，说服眼前这个会骑大象的老头才是当务之急。
柳弦安上前道：“王爷向来以百姓之心为心，以百姓之事为事，之所以想要那批金银，一为救人，二为救天下，还请诸位务必出手相助。”

第103章
众人虽说表面上看起来是在有来有回地讲道理, 但其实各自心里都清楚，在弯刀银月族已经暴露了所居位置的前提下，双方手中的筹码重量其实是不同的, 区区一点白雾瘴气, 远不足以拦住数万西南驻军, 即便全族都是绝世高手，也一样不能。
在绝对庞大的数量下, 个人的武力其实是会被压缩到无限小的，不过因为弯刀银月族向来活得浪荡而又自由，从不战战兢兢想着自己何时会死, 所谓陆行不避兕虎, 入军不被甲兵, 身无死地, 故也不会因数万驻军而感觉受到任何威胁。
不过他们还是答应了梁戍的要求，老者道：“金银皆在林中，王爷随时可以去取。”
之所以会如此爽快, 原因有二——
一者，骁王殿下并不似传闻中那般暴戾尚武，也不像是喜欢有事没事就要将人吊起来拷打的疯子, 相反，他容貌俊美, 谈吐不凡，愿意接受不同的观点，并且不吝说出自己的观点, 尽可能使双方求同存异, 性格十分坦荡潇洒，如此一人, 无怪乎年纪轻轻，就能统辖大琰数十万兵马。
二者，这营地中还住有一位神医，实不相瞒，此番银月弯刀族之所以浩浩荡荡，来了如此多的人，与万两金银关系不大，与柳大公子的关系倒不小。
柳弦安：“啊？”
怀着身孕的妇人又重复了一回：“柳大公子怎么没来？”问这话时，她喜气洋洋，看起来简直叫人怀疑她肚子里藏着的不是婴儿，而是急待成亲的妙龄少女——虽然听起来有些可怕吧，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我大哥……”柳弦安稍微停顿了一下，因为按照刚开始的想法，他其实是想胡编乱造一句我大哥正在给家中妻儿写信，以此来无情斩断桃花，但又担心万一此话一说，对方不愿意配合给钱了呢，于是最后还是委婉敷衍，今早就没见人，可能是去了别的营地替人看诊。
“那柳大公子何时才能回来？”这句话，是一群人异口同声抢着问的，期盼之情可谓溢于言表。程素月扯了一下自家哥哥的衣袖，看到了没有，这才叫抢手，以后不要有事没事就吹嘘你行情好。
高林：“……”
柳弦安答曰，不好说，不好说。
然后为免继续被逼问，他立刻转移话题：“诸位找我大哥，所为何事？”
老者乐呵呵地回答：“我们曾与柳大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对他极为欣赏钦佩，一听说他人在十面谷，便特意赶来探望，顺便再请问柳二公子一句，不知令兄可曾婚娶？”
“我大哥满心都是医术与救人，不太适合成家的。”柳弦安摆摆手，“而且他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外头，根本就没有时间照顾父母妻儿，甚至连面都难见两回。”
妇人笑道：“这倒无妨，婚娶之事，讲究一个志同道合，我妹妹若能嫁于柳大公子，定会愿意随他浪迹天涯。”
推辞的话还没说两句，对方就已经蹦出了一个妹妹，柳弦安愁苦地想，这个世代居于林中的部族，怎么一点都不像话本中的神秘门派那样，有许多不可外出的规矩，居然为了一个男人随随便便就能往天涯跑。
梁戍从容胡扯：“柳大公子的婚事，本王做不了主，等十天半个月后，他行医回来了，诸位再自行商榷，如何？现在既然大家都没事，不如先将那批钱财取出，顺便我们再商量商量，共同营救苦宥一事。”
一名在场的副将稍显疑惑，共同营救？先前王爷似乎并没有提到这个啊，弯刀银月族什么时候答应的？
高林却很见怪不怪，我家王爷的老套路，先提出一个十分诡异的需求，和一个比较正常的需求，那么十有八九，谈判桌上的另一方都会选择考虑一下比较正常的需求。
老者果然道：“金银就在林中，我们的族人随时都可领路。”
“既如此，那本王就不客气了。”梁戍道，“阿月，带人进林！”
“是！”程素月对于收钱这种事，向来是很喜欢干的，当下就出门清点兵马，老者也派出一名青年领路，又吩咐一句速去速回，看起来其余人短期内像是不准备走。
柳弦安稍稍扯了把梁戍的衣袖，什么情况，他们不会要住在这里，真的等大哥回来吧！
梁戍咳嗽一声，看似随意地问道：“不知令妹年方几何？”
“几何的都有，最适合的这个，今年刚满十六。”妇人扶着肚子，介绍道，“她容貌美丽，性格活泼，是整个弯刀银月族最好的姑娘。”
“十六岁的姑娘，也未必就要嫁给柳大公子，我看嫁个十六岁的少年倒是正好。”梁戍口中说着话，瞥了高林一眼。高副将在这方面何其精明，当下就明白过来自家王爷的意思，立刻偷摸出门。
“小常呢？”
“在后头晒粮场！”
这个季节是不需要晒粮食的，所以空场便被驻军用来当仓库，这几天一批火炮被运回来检修，常小秋也跟着凑热闹，跟着老师傅仔细检查图纸，连弯刀银月族也顾不上去看。
高林站在晒粮场旁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人，最后还是吼了一嗓子，才从围成一圈的脑袋中吼出来一个：“啊？”
“你怎么把自己搞得如此灰头土脸？”高林看着眼前脸乌漆嘛黑，脖子上还挂了个破围裙的人，当场倒吸一口冷气。
“又不单单是我一个人脏，这里人人都脏。”常小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好歹擦出一点肉色，喜不自禁道，“我们晚上还要去山中试验新的成果，一旦成功，就能请王爷也一起来看。”
“先别管那大炮了。”高林扯过他的袖子，“马上跟我走。”
“去哪？”常小秋被拖得踉跄，手里还拎着一袋粉末，急急忙忙地说，“等我先把东西放下。”
“去前厅，有客人。”高林道，“但是在见客之前，你得先把这身丐帮装束给我换了。”
“弯刀银月族吗？我刚刚也听说了。”常小秋问，“可我为什么一定要去见？”
高林不理会他这一堆问题，将人一路扯回住处，仆役鱼贯端着热水与花油进来，将浴桶装满，常小秋没见过这种大场面，被香得头昏脑涨，抱住门槛很惊慌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高林随口扯道：“弯刀银月族讲究得很，全部是跟柳二公子一样的神仙，见神仙不得用兰汤将你腌一腌？这是礼数，快些，王爷还在等！”
梁戍在常小秋这里，是比“狼来了”更好用的，于是他屏住呼吸，至屏风后宽衣沐浴，好不容易将自己洗出了原本的颜色，以为事情就完了，结果房间里早就等了一个手持大梳的嬷嬷，笑起来唇红齿白，看起来可怕得很。
手法也可怕得很。
常小秋头皮被扯得飞起，疼得吱哇乱叫唤，另外还有两名侍女忙着替他整理衣冠，打扮停当后，高林转圈检查，觉得很是满意，又亲手将那把破军剑交过去：“行了，走路时脊背挺直，走吧！”
连衣裳也是精心搭配过的，银色腰带束出少年一把细腰，他生得人瘦腿长，身形虽稍显稚嫩，但堂堂少镖头的风范可是丝毫没减，江湖子弟看起来总要比军营中人不羁随性，而十六岁的江湖子弟就更多了几分少年可爱。高林目前简直好似一个满意的丈母娘，怎么看常小秋，怎么觉得对方适合婚嫁。
常小秋被看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脚步也略显迟疑，总觉得自己可能会被卖，但高林怎么可能允许这份迟疑存在，他干脆利落地抬起一脚，将人潇洒踹进了房间。
“……”
梁戍一把拎住常小秋，把他端正摆放到自己眼前：“这些便是弯刀银月族的客人。”
“……见过诸位。”常小秋抱剑行礼。
而弯刀银月族的众人，果然也对他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不知这位少侠是谁？”
“我是——”
“常，常小秋，万里镖局的少镖头。”梁戍将话头掐断，亲自介绍，“放着家中锦衣玉食不要，偏偏要来这野林子里剿灭邪教，有勇有谋，未来可期，前阵子白福教妄图联手中原武林一起生事，也是小常冲锋在前，一举粉碎了他们的阴谋。”
常小秋被夸得整个人都傻了，差点没能握住手里的剑，我是谁，我在哪里，王爷刚刚是怎么评价我的来着？他脑内飞速旋转，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过了一遍——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厉害事情啊！
梁戍捏了一把他肩膀，你给我争点气！
常小秋立刻就站得笔直。
老者又问道：“可否借少侠的剑一观？”
常小秋稍微犹豫了一下，习武之人向来是剑不离手的，不过最后还是看在王爷在场的份上，将佩剑解下递了过去。
老者手腕一抖，剑半出鞘，锋刃光寒，不由赞道：“好剑，好剑啊！但看起来却不像是古时破军，应当是今人仿制，不知少侠可否告知老朽，这把剑的铸剑师姓甚名谁？”
“铸剑师？”常小秋问，“诸位也想请他锻剑？”
“不是锻剑，而是补剑，补一把对我族人来说，很重要的剑。”
高林站在门口，手暗自一摊，怎么说，野林子里的神仙还是老实，如此轻松自觉就供认出剑很重要，那这不得趁机被我家王爷讹个底掉？
果然，梁戍听完之后，立刻眉峰一挑，先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然后又意味深长地、速度缓慢地说了一句：“哦，铸剑师啊……”

第104章
此时骁王殿下这眉心微皱的犹豫神情, 显露不多，只半分，但于本场商谈而言, 却就好似大菜出锅前那一小撮提味的盐, 简直出现得恰到好处, 瞬间令整张饭桌都生动有味起来。弯刀银月族的人果然跟着扑通扑通掉进锅里，主动开口询问：“王爷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高林心想, 什么叫瞌睡有人递枕头。
“铸造这把剑的人，名叫宋长生，他是整个大琰最好的铸剑师。”梁戍道, “不仅有这把破军, 他在过去的十几年里, 几乎将所有历史上有名留下的刀剑都一一设法还原, 引得武林众人竞相追捧，人人求剑，几乎踏平了宋宅的门槛。”
“若只是因为眼下忙不过来, 那倒无妨。”老者道，“我们可以等到宋先生有空为止。”
“眼下宋先生还真是不忙。”梁戍放下茶杯，“并且他人就在军营。”
“当真？”一旁的妇人面露喜色, “那可真是再好不过。”
高林啧啧摇头，天真, 太天真，还是没见过我家王爷在西北挨个薅富户的名场面，看吧, 他马上就要给你演。
至于具体演什么, 其实内容也没有很离谱，只是将宋长生此生因为白福教所受的苦难, 全部复述一遍而已，不过复述完之后，骁王殿下又额外多加了几句补充强调，他长叹一声，万分遗憾道：“宋先生在妻子亡故之后，便将所有宝剑都投入熔炉，化为钢水，并发誓余生都要以铲除白福教为己任，可惜中原武林，就这么失去了一位铸剑师。”
“原来如此啊。”老者眉头微皱。
正被柳弦安抱在怀中的小女孩小声问：“那铸剑师不铸剑，武林众人不是就少了许多武器吗，他们就没有办法去打白福教的坏人了。”
“铸剑师并非完全不铸剑，只是不再做江湖中人的生意。”梁戍伸出手指，拨弄了两下她发髻上的小球球，“你这个问题问得极有道理，聪明。”
小女孩被夸得不好意思起来，受到鼓励，又继续问：“那他要做谁的生意？”
“宋先生现在只为大琰的军队铸剑。”梁戍道，“之所以会锻造这把破军，也是因为小常曾在鬼童子手中奋不顾身救下婴孩，理应获得奖励。”
小女孩觉得这个问题很好解决：“那我姨姨也加入大琰的军队，铸剑师是不是就能帮她补好那把断剑啦？”
高林一竖大拇指，好主意，柳二公子真是没有白抱你！
姨姨就是挺着肚子的那名妇人，这状态一时片刻怕是没法加入大琰的军队，但幸好骁王殿下倒也没有雁过拔毛到这种程度啦，还是残余了几分人性的，他慷慨表示：“诸位替本王拿回了那批金银，已然算是有功于大琰，即便不加入军队，宋先生应当也不会拒绝补剑，不过倘若诸位能再多出手相助一回，救出苦宥，那这件事就更加好办了。”
老者问：“王爷打算如何施救？”
“说起来就有些耗时。”梁戍道，“诸位先请坐。”
一张巨大的西南地形图被两名士兵抖开，而在密林深处，刘恒畅也“哗啦”一声，在桌上抖开了自己的药布包。
他看着眼前的苦宥，心中紧张极了，知道自己一定得想个办法救他出去，却又碍于乌蒙云乐就站在旁边，并不好开口说话，所以只是声音平静地说：“先将遮目用的银纱拿下来吧。”
苦宥知道他的身份，此时故意装作不知道，冷冷道：“江南口音，你不是西南人。”
“他是江南来的大夫，或许能治好你的眼睛。”乌蒙云乐插话。
“姑娘，当真要治好这个人的眼睛吗？”刘恒畅提醒她，“若被教主知道，怕是不好交代。”
“你治好他，哪怕只是短短一瞬。”乌蒙云乐盯着苦宥泛金的双眸，“我要让他看到我，然后你再重新弄瞎他的眼睛，这样教主就不会怪我，也不会怪你。”
她语调如常，并不似充满仇恨的恶毒诅咒，也不像威胁，而是真的在认真描述着这件事，一件在她心里，同吃饭睡觉一样正常的事，别人的命，别人的眼睛，从来就没什么特别的。
苦宥嗤笑了一声：“慈悲圣女？”
“让你在死前能看到我，就是白福佛母的慈悲。”乌蒙云乐不想再听这个男人说话，吩咐刘恒畅，“好了，你动手吧。”
“可这眼睛……不大好治。”刘恒畅为难道，“需要至少十天的时间，每日施针，不可间断。”
“那你就这么治！”乌蒙云乐赌着一口气，“师父那边，我自然会去说！”
“不然姑娘还是先去禀明教主吧，他此时正好就在云悠公子房中。”刘恒畅道，“否则治疗一旦开始又被迫中断，此人病情只会变得更加严重，到那时，或许真的会永远失明。”
“好，那你在这里等着！”
少女似一阵清风跑出了卧房，刘恒畅垂手站在桌边，一直等到那娇小的背影消失，方才紧张道：“苦统领，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尽快传信给王爷。”
“你不该这么快就暴露自己。”苦宥摇头，“否则我一旦被白福教收买，你这许多时日的经营，以及王爷的苦心，就都会白费。”
“是，是我一时情急。”刘恒畅汗颜，又道，“我先替苦统领看看眼睛。”
“不必了。”苦宥道。
刘恒畅不解：“为何？”
苦宥重新闭上眼睛：“因为有人来了，将银纱递给我。”
刘恒畅往门外看了一眼，就见乌蒙云乐果然正与木辙一道，在往这个方向走，于是立刻从地上捡起银纱，重新遮住了苦宥的眼睛。
……
西南驻军的大营里，烛火燃尽了一支又一支，天上铺满了闪烁的星星，夜色寂静极了，柳弦安实在困乏，就深一脚浅一脚地溜达回去睡觉。他在进门时已经闭起好眼睛，伸出双手，直挺挺往床上一趴——结果却被一把拎了起来。
睡仙将眼睛使劲睁开一条小小缝隙：“大哥？”你为什么会在我这里。
“不沐浴就往床上扑，成何体统！”柳弦澈训斥，“阿宁已经将水备好了，就在屏风后，去洗。”
柳弦安趴着根本就不动，他心想，大不了又挨几下戒尺，这并不会影响我睡觉。
但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一个神医的洁癖程度，以及一个常年爬山涉水看病采药的大夫究竟能有多么惊人的臂力。
柳二公子闭着眼睛，半梦半醒，忽然就感觉自己正在腾空旋转，似要坠入一片无底之境，于是充满哲学思维地感叹一句，啊呀，渊兮，万物之宗。
紧接着就被扒掉外袍与鞋靴，“扑通”一声丢进了巨大的浴桶里。
三千大道中水光四溅，柳弦安被惊得睁开了眼睛：“欸！”
“自己洗。”迎面飞来一块布巾，刚好盖到头上。柳弦澈转身去了屏风的另一头，冷冷地丢下一句：“敢再在浴桶里睡着，就自己过来领罚。”
哥哥可真是不讲道理啊。柳二公子为了不挨打，只能强行睁开眼睛，快手快脚地洗了一遍，再用青盐和银丹水刷牙漱口，将自己搞得一片干净花香，方才手脚并用爬上床。
结果柳弦澈又问：“你们都与弯刀银月族的那些人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王爷已经说服了他们，一同对付白福教。”柳弦安打着呵欠，扯过被子捂住头，试图用这种方式，替自己争取一片睡觉的空间。
但柳弦澈却并不打算让弟弟睡，为躲避弯刀银月族，他已经在房中待了整整一天，期间听到程素月已经率人去密林中拉财宝了，还甚是轻松了一下，觉得既然如此，那对方是不是立刻就能回到那片野林子，但事实却并没有。
柳弦安双眼无神，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被活活摇醒，晚上难道不应该就是睡觉的时间吗？你这大夫怎么一点都不养生。他真的困极了，也并不愿意醒，于是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失去灵魂的空洞。柳弦澈的话头被截断在了嘴里，他看着泪眼婆娑的弟弟，头痛地说：“行了，睡吧。”
四个字才刚说出口，睡仙已经呼呼陷入深眠，柳弦澈深觉自己策略有误，下午就该派小厮也去听一听，因为倒霉弟弟似乎只有在面对骁王殿下的时候，才会变得精明伶俐，勤快无比，可一旦回到自己身边，就还是圆圆润润的一颗懒蛋，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滚着绝不走路。
真是岂有此理。
柳弦安其实在梦里也正考虑着同一件事，自己稍微睡一下就行，要快点醒来，将往后的计划告诉大哥。但睡觉实在是太美好了，三千万重云团松软地被阳光晒着，清风徐徐，而梁戍也在这同一片云中，正含着笑，双眼脉脉地看着自己，看着看着，突然就扬起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的鞭子，兜风抽来一记。
还挺疼。
他不满地一躲，嘴里嘟囔两句，柳弦澈手里握着捆扎床帘用的锦带，又隔着被子一拍，方才起身离开。
守在门口的阿宁松了口气，原来大公子今晚不宿在这里啊，甚好甚好，那等会王爷可以继续来。他吩咐仆役将沐浴用水准备好，却白准备了，梁戍这一晚直到天快明时才回房，就着盆里的剩水草草洗漱之后，只宽了外袍，未换寝衣，就抱着枕边人一道睡下。
他虽也疲倦得很，但行军打仗时养成的习惯没变，依旧是听到一点清晨的动静就醒，睁开眼睛之后，看着正坐在自己身边的人，怎么看着怎么喜欢，便伸手一捏他的腰，哑着嗓子笑：“过来，再陪我躺会儿。”
柳弦安还在想昨晚的梦，他问：“王爷怎么打我？”
“胡说，我如何会舍得打你，就差弄个棉花窝供着。”梁戍将他整个拽进怀中，“哪怕将来成了亲，也只有你打我的份。”
“我是说梦里的那个王爷。”
“梦里的，那你将我也拉进去。”梁戍道，“怎么打的，打了几下，我全去替你打回来，再不行，你就多努一把力，把我的剑也一起梦出来。”
柳弦安心想，两个拿着剑的你打架，场面也太可怕了，说不定自己辛苦构建的房屋温泉全都要塌，于是立刻拒绝：“算了，还是打我吧。”
梁戍被他的语气逗得一乐，手顺势轻浮沿着腰背往下滑：“怎么打，打几下，给我摸摸，得找个肉多的地方。”
话说完，却又手脚并用将人圈得更紧：“算了，舍不得。”

第105章
梁戍虽然一方面在想尽办法营救苦宥, 但另一方面，却也没有太过担心，毕竟堂堂西南驻军总统领, 倘若在被抓之后, 只能眼巴巴地等着被营救, 似乎也不够格统率数万大军。
一名小兵道：“说不定王爷还指着苦统领能顺便拐回来两个。”
周围一圈同伴无声表示同意，确实, 贼不走空，这是咱王爷的风格！
而事实上，小苦还真的在苦苦琢磨, 自己要怎么利用好这次机会。昨日是他与木辙的第一次正面“相见”, 虽说眼前蒙着一层厚厚的银纱, 但光是那略显沙哑的声音, 就足以令人瞬间产生极度的厌恶与不适——这声音是同西南数千数万桩惨案缠裹在一起的，卖儿卖女，杀夫杀妻, 自断肢体，服用毒蛊，遇害者所流的每一滴血泪中, 都少不了这个声音的唆使。
而乌蒙云乐还在扯着木辙的衣袖说：“我要治好他，哪怕只是短短一瞬, 反正我一定要让他看到我的容貌。”
“西北蛮族，如何会懂得欣赏绝色美人，即便是治好了眼睛, 只怕他也只能看到草原和黄金。”另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男人的声音，中年, 带着浓浓的南洋腔调，所以略显古怪生硬。
刘恒畅先前一直低头垂手站着，听到他说话，忍不住抬眼快速一瞄。对方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生得身形瘦削，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唇黑牙黄，哪怕裹了一身锦缎，看起来也像是偷油的贼，见不着半分贵气。
更令人心生厌恶的，是他看向乌蒙云乐的眼神，那绝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应有的眼神，也与信徒虔诚的膜拜不同。而乌蒙云乐也明显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侧身躲到木辙的肩后。
木辙并未理会她，只是问刘恒畅：“听阿乐说你能在十天之内，治好此人的眼睛？”
“回教主，他的眼睛我方才检查过，已经经历了两次复杂的手术，后续需要做的治疗其实不算难，我能一试，但并不能保证治完之后，一定就可以看见。”
乌蒙云乐道：“就算不能保证，那我也要试试。”
似乎是不满于自己被美人忽视，南洋人又将目光转向苦宥，来回上下打量。一头银发配上遮眼的同色纱带，使他有了一种异域精致的雕塑感，鼻梁很高，下颌线分明。的确是一张能令情窦初开的少女们为之心动的脸，于是南洋人“嗤”了一声，上前伸手，一把扯掉了那条纱带。
他本来想要看到一双空洞僵硬的眼睛，残废的，丑陋的，结果却并未能如愿。
苦宥的眼睛稍稍一转，循声扭头，眼眸里融着大片金色阳光，冷而诡异，竟“看”得那南洋人稍稍一慌，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苦宥唇角微微一扬。
“你能看见！”南洋人眼色一变，从袖中抖落一把匕首，忽然直直朝着他的眼睛扎去！苦宥耳朵稍稍一动，单脚踢开一张椅子，“呼呼”抡圆了朝着对面飞，自己则迅速闪身，躲过木辙的迎头一击！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南洋人恼羞成怒，还欲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木辙却道：“袁岛主不必紧张，他看不见，只是听力过人而已。”
苦宥双眼依旧“看”着前方，细细观之，他的瞳光果然稍显涣散。袁彧冷哼一声，问：“木教主当真打算治好他的眼睛？”
“是。”木辙道，“等眼睛治好了，我还想与苦统领谈一笔生意。”
苦宥坐在椅上，依旧沉默未言，如同伤的不是眼睛，而是嗓子，无论对面提出何种条件，都好像压根听不见——连耳朵也搭着眼睛，一起殉了。
三人这次并未在房中多留，很快就转身离开，刘恒畅松了一口气，又悄声提醒：“白福教的教义看似慈悲，实则对存有异心者极为残酷，这山中死于种种酷刑的人不在少数，苦统领这段时日还是虚与委蛇，先将人应付住才好。”
“若是还想与我合作，”苦宥将银色纱带遮回眼前，“他们就应该多几分耐心。”
木辙命乌蒙云乐先回了房中，袁彧的眼神落在少女雪白的背影上，口中又在说着另一件事：“他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不会让我们听到他的声音，同时却不吝于用长篇大论激怒圣女，以此来逼她治好他的眼睛。”
“你需要他的声音，而我需要他的眼睛、耳朵、舌头和所有能拆卸下来的肢体。”木辙语气很淡，竟然还叹得有些悲悯，“所有白福教的教徒都在等着这一天，好用烈火来荡清他所犯下的累累罪行。”
袁彧的嘴角稍稍一抽搐，估摸是咽下了“有病”二字，转而用一种不阴不阳的语调提醒，不是我们需要他的声音，而是木教主需要他的声音，倘若我无法将他模仿得十成十分像，那木教主的下一步计划，应该是无法推行的。
木辙转头看了他一眼，袁彧问道：“下一步，木教主打算如何撬开他的嘴？”
“至少他还愿意对着一人长篇大论，这就够了。”木辙道，“你无非是需要听到他的声音，至于具体说了些什么，并不重要。”
袁彧模样古怪地笑了一声，将衣衫左右拢紧：“圣女，也行。”
……
柳弦安按照梁戍的意思，拟好一封信函，捆在了落入营中的青鹞腿上，又抬头看着那青羽红眼的庞然大鸟飞离。阿宁道：“邪教一定不会想到，王爷会如此轻松就拿到密林中的宝藏，说不定还在等着我们两败俱伤。”
“你去看过那批宝藏了吗？”柳弦安在盆边洗手，“多不多？”
“有这么多。”阿宁抬手，使劲画了个大圈，“程姑娘直到现在还在搬呢，我都看傻了，所有能找着的车马都被派了出去，高副将这两天简直喜得合不拢嘴，我见王爷也挺高兴的。”
“王爷是挺高兴的。”若不是因为苦宥还苦兮兮地身在敌营，十面谷应该会燃起数百堆烤肉的篝火，现在大家只是笑一笑，已经算是高兴得十分内敛了。
阿宁又问：“不过这么多数量的财宝，要怎么合理交换？上回用程姑娘换乌蒙云悠，好歹是王爷与凤小金一对一，可这次，看着双方都至少要派出成百上千人。”
“不好说，所以我也在等青鹞再度落入军营。”柳弦安将手擦干，“走，我们去看看财宝！”
全营中唯一一个不因钱喜的，可能就是柳大公子了，一方面是因为还在担心苦宥，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现在哪里都不能去了，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宛如一个被禁足的大家闺秀。倒也没有人敢关着他啦，不过因为弯刀银月族的人已经和梁戍达成了合作协议，此时正集体住在十面谷，所以整件事就显得稍微有那么一些些棘手。
柳弦安分析：“若大哥再拒绝一次求亲，惹得他们恼羞成怒，不与王爷合作了，那这不是就很糟糕。”
冷酷哥哥：“出去。”
烦人弟弟：“哦。”
于是柳弦安就十分自由地跑走了，没有办法，谁让弯月银刀族相中的不是他。个中缘由，可能是因为同仙相斥，也可能是因为柳二公子与骁王殿下的眉来眼去实在太过明显，明显到就连那个小女孩也知道两人关系匪浅，见到其中一个，就会问另一个怎么不在。
“他啊，可能还在房间里睡懒觉。”梁戍将她抱起来。
小女孩听完羡慕得很，因为自己也很爱睡觉呀，但是总被娘亲一大早就叫醒，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理直气壮在大白天一样呼呼大睡？
“这个简单。”梁戍大言不惭，“只要你好好吃饭，好好习武，快点长成一个大姑娘，成亲了，再寻一个对你言听计从的好相公，这样就能白天也睡觉。”
小女孩一拍手掌：“就这么干。”
周围一圈兵士都听懵了，这……造孽啊，以后还是得想个办法，让王爷离孩子远点。
青鹞带着信函，降落在了重重密林间。
巫医从苦宥房中鱼贯而出，刘恒畅看得心里焦急，那日木辙虽答应了乌蒙云乐，会医好苦宥的眼疾，但最后却并没有找自己，而是又派了巫医。思前想后，他干脆偷偷去泉水边找了一趟乌蒙云乐，道：“苦宥的眼疾先前一直是由柳弦澈医治，而我曾是白鹤山庄的弟子，知道这套诊疗手法的全部步骤，理应比那些巫医更合适。”
“可那些巫医一样能治好那讨厌鬼的眼睛。”
“云乐姑娘。”刘恒畅拱手道，“我来白福教时日已久，但因为迟迟治不好凤公子的旧疾，所以一直得不到重视，可是苦统领的眼疾，我是当真可以一试的，还请云乐姑娘求一求教主，给我这次机会。”
“你既然都来了，何必又要让我去求，自己去求岂不是更快？”乌蒙云乐伸手一指，“他们就在那里。”
刘恒畅心里一惊，转头看向河的对岸，就见那里果然正站着两人，一个是木辙，另一个则是凤小金。在白福教的教义里，弟子胆敢冒犯圣女，是死罪，像这种私底下的往来更是不允许。所以哪怕刘恒畅此时担了一个“大夫”的名头，也依旧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片刻之后，有弟子将他带到了泉水对岸。风此时是顺着南边在吹的，所以方才刘恒畅与乌蒙云乐的对话，绝大部分都被送进了听者的耳中。他跪在地上，惶恐地叫了一声：“教主，凤公子。”
木辙道：“你胆子不小。”
“教主恕罪！”刘恒畅跪在地上，“我只是想尽快在那些巫医中混出头，所以才会来此，并无意冒犯圣女。”
“可你那日还在说，并不能保证一定会治好。”
“哪怕再小的疾病，都有诊断失误的时候，况且我也怕倘若在教主面前把话说得太满，将来却又诊不好，所以……”他鼓足勇气道，“但我的把握其实不小，教主，可否让我试试？”
“好，我让你去试。”木辙这回出乎意料地爽快，刘恒畅心中刚刚一喜，旋即却又听对方又冷淡地说了一句，“治好了，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手臂是怎么被砍下来，怎么悬于被杜鹃城的城门口，也是好事一件。”
刘恒畅的手指微微一动，伏身道：“是，教主。”
……
柳弦安抬头看着天，看得脖子都酸了，阿宁道：“那怪鸟今天是不会传信回来了。”
“它可真是太慢了。”柳弦安揉着肩膀。
“我听说青鹞已经是现实中飞得最快的鸟了，公子不能和拿它和你的白鹤相比。”
“将来一定会有比它飞得更快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不知道嘛，我要是知道，我不就成了将来的人？”
柳弦安拍拍小厮的脑袋，又问：“王爷在哪，还在数钱吗？”
阿宁点头，在的。
至于为什么一连数了这许多天，一是因为钱太多，二是因为数钱真的很快乐。高林躺在一堆有棱有角的金锭子上，也体验了一把何为穷奢极欲，他腰间缠满珍珠翡翠，幸福地负着重，感慨道：“也不知皇上会如何分配这批宝藏，倘若充作军费，我们高低得在玉门关外给苦宥塑一尊金身，倘若用来治水，就在白河边给他整一个。”
“你还是先想办法，将他的肉身给捞出来吧。”程素月往他肚子上丢了块银子，“起来，王爷临走前吩咐过，让你今天把这些全部整理好。”
“今天，要整理这么多？”高林撑着坐起来，四下环视一圈，然后虚伪地抱怨，唉，钱实在太多了，好烦恼。
梁戍一路去找了心上人，将手攥成拳头伸到他面前：“猜猜。”
柳弦安道：“宝石。”
梁戍眉头稍微一挑，屈指敲敲他的脑门：“倒显得我毫无新意，不送了。”
柳弦安笑着握住他的拳头：“要送，给我看看。”
梁戍由着对方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这粒红宝石是他特意从一匣珠宝里精挑细选出的，被打磨得有棱有角，在阳光下剔透美丽极了，具体有多美丽呢，就是假如被自己那嗜美如命的二姐看到，肯定会日日登门讨要的那种程度。
柳弦安果然也喜欢得很，但是又问：“这算不算私挪国库？”
“你们神仙倒是挺讲究这种规矩。”梁戍笑道，“放心吧，不算私挪，我买的，贴了一个月的俸禄回去，下个月我是没银子使了，得靠你养着。”
“我也没钱，我这一路看诊，都没收过诊金的嘛。”柳弦安将宝石仔细装回自己的小口袋里，“不过我可以去问大哥讨要。”
梁戍点头：“好，就这么干。”

第106章
即便是四万八千岁的睡仙, 也得吃饭，没银子是万万不行的。于是柳大公子当晚便收到了一条奇长无比的日常开支清单。柳弦安站在旁边，一条一条往下说, 我与阿宁所需其实并不太多, 主要是得多养一个王爷, 就显得比较费钱。
柳弦澈莫名其妙，我养你是天经地义, 但骁王殿下为什么也需要由白鹤山庄来养？
“因为王爷下个月没有俸禄了，”柳弦安解释，“他刚刚给我买了一粒很好看的红宝石, 用光了所有的银子。”
柳弦澈：“……”
身为柳氏长子, 他是有责任教导其余弟妹要勤俭恭谦的, 切忌奢靡无度, 可又转念一想，从小到大在这个弟弟过生辰时，自己似乎都没怎么按照他的喜好挑选过礼物, 甚至有好几年都因为在外行医，压根什么都没送，简直忘得一干二净, 便也勉强允了这回，没再批评, 只是头疼地一挥手，打发道：“自己去账房里支。”
柳弦安成功讨得一摞银票，出门就左拐, 全部交给了骁王府的管事, 管事年纪轻轻，何时见过这种大场面, 整个人当场被震得说不出话，结结巴巴地连连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们王爷有钱，有钱！
有钱也得收。柳弦安在将银票留下后，便心满意足继续回房睡觉。子时，更夫敲着梆子打营房外路过，屋门也“吱呀”传来一声轻响。刚刚忙完军务，并获悉自己已经被斥重金包养的骁王殿下等不到明早，现在就要来证明自己的确物超所值。
睡仙被揉得受不了，扯过被子捂住头，脚又要被握住。梁戍在这方面兴趣恶劣，最爱挑他迷迷糊糊的时候讨嫌，在外越忙越累越烦心，回家就越想作妖，越想戳一戳怀里的懒蛋。这也就是柳二公子脾气好，又有本事在任何时候都睡得雷打不动——别说，一对璧人，配得还挺合适。
柳弦安打着呵欠说：“我梦到苦统领了。”
梁戍问：“梦境好吗？”
“嗯。”柳弦安答，好得不得了，大吉大利，心想事成。
梁戍笑笑，将手臂收得更紧：“那就好。”
神仙做梦，总该是准的。
夜色沉沉，整座山林如同被一大块黑布遮盖，连月光都黯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近期刘恒畅每次在给苦宥看诊时，身旁都有巫医与看守。明明憋了一肚子的话，却始终找不到机会讲，眼看距离木辙所说的日期越来越近，而苦统领的眼睛却还是一丝好转都没有，他心中焦虑万分。白福教的酷刑花样众多，断臂挖眼都是家常便饭，想起那些血淋淋的场面，刘恒畅手下一晃，险些刺伤了苦宥的颧骨。
“嘶……”他赶忙收回手，却还是在对方脸上留下了一颗血珠。
“若是心不在焉，就少做多思。”苦宥道，“免得因一时错手，最终落个害人害己。”
刘恒畅还没有品出他话里的提醒，乌蒙云乐却已经再度拎着裙摆上门，最近这几天，她一直在往此处跑。一来是因为教主的吩咐，二来也是因为她想多看看那双金色的眼睛。
苦宥对待所有人都是寡言沉默的，乌蒙云乐似乎是唯一能使他开口多说几句话的人，哪怕两人每一回聊天的内容都大同小异。而当他们交谈的时候，袁彧便会站在外头，一语不发地听着，神情多有鄙夷。
他有多喜欢这个女人的容貌，就有多蔑视她的肤浅与无知，成天只知道与另外一个女人比美，甚至还不如那些圣女的石头雕塑更讨人喜欢，至少雕塑是安静的，没有聒噪，只有能给予人无穷想象的绝对美丽。
乌蒙云乐问：“那你会喜欢上柳南愿那样的人吗？”
苦宥道：“没有人会不喜欢柳三小姐。”
“那你会不会也喜欢上我？”乌蒙云乐看着他。
苦宥却问：“剥除了所谓圣女的虚假硬壳之后，你还剩下什么，值得旁人喜欢？ ”
“我有——”
“你有一张美丽的脸。”
苦宥打断她：“你已经重复了太多次这句话，而我也不止一次地说过，我仰慕柳三小姐，与她天下第一美人的身份并无任何关系，哪怕换上最平平无奇的五官，她的名字也依旧会在整座西南大营里广为传颂。”
乌蒙云乐将帕子生气地丢到对方身上，她其实是知道善为对、恶为错的，但是又并不能分清孰为善、孰为恶，所以每每都会被苦宥的“蛮不讲理”气得转身离开，可是到了第二天，又会准时前来。她还特意换上了一身美丽衣服，以免苦宥的眼睛在什么时候，突然就能看见了。
袁彧不悦：“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人，或者说，在木教主的计划里，她根本就不应该爱上任何一个人。”
“但她是整个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一环。”木辙看起来并没有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除非你能找到第二个人，让苦宥愿意开口说话。”
袁彧越发不满：“他也爱上了她，仅仅凭着声音，因为她的嗓子比夜莺更加婉转。”
“袁岛主还真是喜欢我的阿乐。”木辙一笑，“放心，我会记得我们的交易。”
“但她是圣女。”
“她不是圣女，是我让她成为了圣女。”木辙纠正，“在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美丽听话的少女，她并不是不可取代的，我真正看中的，一直就只有她的哥哥。”
“那个速度快得像闪电一样的杀手，可我听说他被梁戍打伤了，伤得极重。”
“所以我也在等，若他一直不好——”
袁彧眼神轻蔑：“木教主总不会连他也要杀吧？”
“自然不会。”木辙道，“但是我有的是办法，能让他重新站起来。”
……
刘恒畅在确定那些巫医短时期内并不会走，而乌蒙云乐也不会在这件事上给自己帮忙之后，便决定冒险把木辙即将要对苦宥施加酷刑的消息传递下山。他并不是没有想过，这有可能是一个陷阱，可万一不是呢？
于是最终还是决定一试。
为了能挑选出最安全的路线，他这几日借着采药的名义，将附近岗哨都摸了一遍底，最后终于选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溜出门准备下山。他沿着无人值守的小路，脚步匆匆，走得极快，到后头干脆是在狂奔向前了，时间有限，他必须在太阳升起之前，重新回到山林中。
采药人的方向感是很好的，他几乎用不着手中的指南针，仅仅靠着树木的稀疏程度，就能辨明东南西北。眼看山口已经近在眼前，刘恒畅躲在一块山石后，只等着巡逻的队伍一走远，自己就立刻跃下那处矮崖！
“一，二，三！”
刘恒畅口中默默给自己鼓劲，好不容易等到四野寂静，正准备冲出去，肩膀却传来一阵酸痛，旋即半边身体都开始麻痹，他张口不能言，惊恐地胡乱拍下一掌，却又哪里是偷袭者的对手。
周身大穴被封，刘恒畅只能直挺挺地被对方扛着，一路扛回了……自己的住处？
“咳咳！”他惊魂未定，几步追出去，黑衣人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丝很浅淡的药香，那药香是刘恒畅所熟悉的，平常大多出现在凤小金的身上。
意识到这一点后，刘恒畅心中错愕万分，脚步虚软地坐在门槛上，心跳如擂鼓。
若真的是凤公子……难道对方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异心？可既然发现了，为何又没有拆穿自己？
刘恒畅拍了两把乱糟糟的脑子，有些懊悔自己今晚的鲁莽，在面对突发状况时，的确应该更加冷静沉着一些的。

第107章
翌日清晨, 刘恒畅按照往常的习惯，去药房替凤小金熬药。他整整一夜没睡，眼下心也依旧悬在嗓子眼, 砂锅里的药材“咕嘟咕嘟”地煮着, 酸苦热气充填满整个房间, 蒸熏得他越发思绪纷乱。这药是无毒的，但对凤小金的旧伤调养也没有任何积极作用, 说穿了，同饮下一碗清水并无太大分别。
他开始仔细回忆自己打入白福教的始末，越回忆越觉得, 好像一切事情都发展得过于顺利了。这段时日以来, 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情, 想去的地方, 想探听的消息，几乎全部能稳稳当当达成目的，而在这每一份稳当的背后, 似乎都少不了凤小金看似不经意的顺手一推。
莫非……刘恒畅陷入矛盾当中，莫非他当真在暗中帮着自己？
“喂！”耳边突然响起巫医的训斥，“看着点你的药！”
刘恒畅猛地回神, 手忙脚乱地将火熄灭。巫医向来是看不上他的，所以也没多做纠缠。刘恒畅把药汁清在碗里, 又定了定心神，方才端去位于西南方的小院中。
屋内一切如常，凤小金正坐在桌边擦拭着他的武器, 桌上摆有一壶茶。刘恒畅把药碗取出来, 提醒道：“凤公子，此药不可与茶同饮。”
“一些花瓣而已, 云乐送来给我的。”凤小金并未抬头，只是淡淡说道，“今日的药，闻起来格外苦。”
“药材是没有变的，或许是煎药的火大了一些。”刘恒畅站在一旁，一边说话，一边也在暗中留意着对方神情的变化，能有胆子来白福教做卧底，他的心理素质到底要比常人强上不少，慌归慌，却也不至于六神无主。
“火大了一些，药效就会被削弱，前功尽弃，岂非白白吃了许多苦。”凤小金收剑回鞘，吩咐，“拿出去，倒了吧。”
“是，那我再重新熬一碗。”刘恒畅的心跳又有些加快，他早上就在怀疑，若凤小金已经看出了自己有问题，那先前的许多药，他究竟是吃了还是没吃。现在突然亲耳听到对方说这一句，心下倒是有了答案，就好像是棋局中的对手，有意在密不透风的黑白之间撕开了一道裂口。
事件逐渐变得明朗了起来。
凤小金面色如常，刘恒畅却隐隐觉得这是一种命运的暗示，暗示自己或许整件事已经到达了某个特定的时间，而在这个特定的时间里，注定要发生一些特定的事。
时间很快又过去了两天。
第三天，在这个曾由木辙亲口说出，要将苦宥的手臂砍下来的日子里，却平静得没有发生任何事，并且在这一天后，那些负责看守自己的巫医，数量也在慢慢减少，直到最后彻底走空。
房间里只剩下了刘恒畅与苦宥。
这样一来，刘恒畅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没有错的。当初木辙在河边提到要以酷刑处置苦统领，应当只是一种试探，那一晚倘若自己贸然下山，十有八九会落入圈套，那现在……他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不怕死到底不是想寻死，谁都想要活着，在鬼门关外走这一遭，下回也就长了记性。
不可鲁莽，不可大意，不可想当然，要沉着，要冷静，要处变不惊。刘恒畅在心里默念着，将自己往闷葫芦的方向憋，憋了两天没说话，最后还是苦宥主动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
“他们突然放松了对你我的监视，当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苦宥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你可知道原因？”
刘恒畅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左右看了两回。苦宥虽说蒙着眼睛，却像是能觉察到他的行为一般，道：“周围并无人监视，说吧。”
刘恒畅这才将最近几天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苦宥问：“凤小金，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极为冷漠的人。”刘恒畅绞尽脑汁，尽可能贴切地描述，“他像是对所有事情都没有兴趣，从不插手白福教的教务，如同只寄居于此的游客，带着两个年幼的弟妹。”虽然乌蒙云悠与乌蒙云乐都唤他小叔叔，但可能是因为那张脸被永远留在了十七岁，三人看起来更像是同龄兄妹。
苦宥道：“我想单独见见他。”
“好。”刘恒畅点头，“苦统领请放心，我一定尽力安排。”
他又看了眼窗外的日头，疑惑道：“已经过了午时，云乐姑娘今日怎么还没有来？”
“或许是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吧。”苦宥道，“凤小金很关心她？”
“是，还有云悠公子，这对兄妹看起来像是他在红尘间唯一的羁绊。”刘恒畅收拾好药箱，“我不能在这里久待，得先走了，苦统领的眼睛——”
“不必管我。”苦宥打断他的话头，“尽快做事。”
刘恒畅答应一声，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这处小院，回去的路上，见到一大群乌蒙云乐的侍女，正在往另一头走。
“从今日开始，”木辙道，“你不必再去见他了。”
“为何？”乌蒙云乐着急地站起来，“教主答应过我的，让我去说服他加入白福教。”
“我是答应了，可你看起来并不能完成这件事。”木辙道，“他对你没有任何兴趣。”
“那是因为那群无能的医生还没有看好他的眼睛！”
“那就等到他的眼睛恢复之后再说，在恢复之前，你不必再去那间小院。”
“可是我喜欢看到他。”乌蒙云乐上前两步，伸手欲拉住木辙的衣袖，却只握住了一片空气。木辙拂袖而出，侍女们立刻鱼贯而入，领头者恭敬道：“圣女，教主有命，往后若无重要的事，咱们便不必再出门了。”
“……”乌蒙云乐恼极，想要闯出门，却并不是侍女的对手，最后只能满心不悦地往回走，在路上偏偏又碰到袁彧，心中更加厌恶，加快脚步，似一片云从他身边飘走。
袁彧并未阻拦，他身边的另一个男子嗤笑打趣：“袁兄，恕小弟直言，她看起来似乎对你没有任何兴趣。”
“她不必对我有兴趣，因为我也仅仅对她的脸有兴趣。”
“一个肤浅、无知，却极度漂亮的女人，的确适合在盛装打扮之后，被供上神坛。同样是美人，我还是更喜欢柳家那个医女，她的生命力实在太旺盛了，就好像一株开满花的藤蔓，能让周围所有人都感受到那份勃勃生机。”
“可我至少能得到那个肤浅无知的女人，而你的鲜花，只能永远开在远处。”袁彧的视线投向路的另一头，“有时候，女人蠢笨一点，对男人来说，并不算一件坏事。”
风吹散了两人的谈话，也吹得整片西南花香摇曳。
“驾！”在这片花香之中，一匹白色骏马正在腾空疾驰，在白马后头，则是一片家丁的大呼小叫：“三小姐！慢一些！”
直追了个气喘吁吁，尤其是当中还有一匹枣红色的小胖矮马，被迫裹在一群精悍腿长的战马当中，停又没法停，简直魂都要跑飞。
就这么一路跑进了十面谷中。
“大公子！二公子！”白鹤山庄的弟子在不看急诊时，是难得有这种狂奔乱喊的时刻的，实在有失体统，而现在分明就没什么紧急情况嘛！柳家两位公子齐齐迈出门槛，还未来得及开口，弟子已经兴高采烈道：“大公子，二公子，你们猜猜是谁来了？”
门槛处一片裙摆扬起，然后就冒出半张笑嘻嘻的脸：“这下不用猜啦！”
“阿愿？”柳弦安惊喜万分，赶忙迎上前。柳南愿风尘仆仆，头上搭了块滑稽的布巾，柳弦澈笑着训道：“好好一个小姑娘，打扮得倒像是六十岁的婆婆。”
“免得头发被吹坏嘛，我这一路都在赶着骑马。”柳南愿将手巾解下来，一头乌发似瀑，泛着锦缎的光泽倾泻。骁王府的小兵原是来给柳弦安送食盒的，结果进来就见院中站了个漂亮姑娘，登时闹了个大红脸，连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匆匆行礼之后，撒丫子就跑。
跑得差点撞进了高副将怀里。
“慢着点！”高林一把拎住他的胳膊，“撞鬼了？”
“不是，是柳三小姐来了。”小兵还在面红耳赤，可不得赤一下，毕竟是大琰第一的美人，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也紧张得手直哆嗦。
“我方才听到通传，原来来的是白鹤山庄的人？”这下柳家的三兄妹倒是集齐全了。高林唯恐天下不乱，一路寻到自家王爷，手一揣，禀道：“王爷，小姨子来了。”
梁戍正在感慨地方交上来的军报之狗屁不通，没听明白，但抬头一见高林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又是来讨嫌的，于是言简意赅曰，滚。
“话我可传到了，是王爷自己不愿听，那将来柳二公子若是怪罪，我概不负责。”
“回来！”
“哎！”高林在滚走又滚来这件事上，拥有丰富的经验，人生可谓十分圆润。
梁戍吩咐：“说。”
“咳咳！”高林清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小姨子来了。
他说得很是字正腔圆，但架不住梁戍对于这个领域还十分陌生，硬是没反应过来：“谁的小姨子？”
“那可不得是王爷你自己的。”高林乐了，“柳三小姐，柳南愿，此时正在柳二公子的住处。”
梁戍“啪”一声，将手里的狼毫拍到桌上，惊讶道：“她怎么来了？”
“这谁知道，可能是路过吧，毕竟她的两个兄长都在此处。”高林道，“小宋只是看了人家姑娘一眼，就春心萌动得脸红脖子粗，如野人嗷嗷乱跑也不看路，差点没撞出大病，可谓出息惊人。”
梁戍：“……”
这都什么表现？
为了挽回骁王府的颜面，骁王殿下只能自己表现得尽量华贵体面一点。后院的石桌上已经摆满了七八道江南点心，柳南愿顾不上吃，先问道：“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二哥当真要与骁王殿下成亲？”
柳弦澈胸口发闷，怎么一来就先提这个，不愿再听。
柳弦安却高兴得很，是啊，我们将来是要成亲的。
柳南愿又问：“所以家书里写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柳弦安点头，“爹娘可有说些什么？”
“爹在收到消息后，焦虑地将胡子都扯掉了好几撮，秃了都，斑秃，至于娘呢，刚开始也躺了几天，主要你知道骁王殿下的名声，在我们家那一带确实不大好的嘛。”柳南愿道，“但后来皇上派人来了，将王爷吹了老半天，又说此事还需再议，让二老无需过分紧张，算是基本稳定住了爹娘的情绪。”
柳弦安听得比较心虚，因为他记得爹还挺喜欢那两撇小胡子的，没事就从袖子里掏出小金剪子仔细修饰，现在却因为自己被扯没了，可见是真的焦虑出了毛病，而且症状明显，同廊桥下挂着的那只大鹦鹉一样，一生气就疯狂扯它自己屁股上的毛。
柳南愿催促：“你怎么只问爹娘，也不问问我的反应？”
“那你是什么反应。”
“我当时感动极了。”柳南愿扯住二哥的衣袖，“我以为你为了不让我嫁给骁王殿下，宁可牺牲自己。”
柳弦安：“……你想多了。”
“是啊，后来我就知道了。”柳南愿道，“我这一路出门，越靠近西南，就有越多人说骁王殿下与二哥的事，还遇到了一个倒霉的酒楼老板，哭诉自己好不容易从江南请来的点心师傅，还没做几天呢，就被王爷重金挖走了，说是要给二哥做白糖糕吃。”
柳弦安如实评价：“嗯，味道确实还可以。”
“可是你怎么就同骁王殿下在一起了呢。”柳南愿百思不得其解，“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两个世界的人，也可以进入到彼此的世界中去，求同存异。”柳弦安不想费劲解释，觉得有点口干，于是敷衍妹妹，等你再长大一点，遇到心爱的男人，嗯，就是那种长相斯文，唇角含笑，身材瘦长，文思泉涌，皮肤白净，力气小一点，容易胃疼，一吹风就咳嗽的，你就会明白了。
“你别说出来啊！”柳南愿捂住他的嘴，不大好意思，有些话她只肯同二哥说，大哥太严肃了，又很一板一眼，不太好讲的。
柳弦澈果然批评：“胃疼加咳嗽，那不成了病秧子？”
柳南愿很坚持，病秧子怎么了，反正我就喜欢弱不禁风的。
柳弦澈：“……”
成何体统真是，这都什么糟心的弟弟妹妹。

第108章
柳南愿在西南驻军中本就声望极高, 再加上又有着被传为大琰第一的美貌，更是人人都想看。高林随梁戍一路往后营房走，沿途碰见了好几拨小兵, 行礼时个个声音洪亮脊背挺直, 几乎要把天也喊破了——可见只要是雄性, 不管身居何位，开屏那都是基本需求。
高林啧啧啧地摇头, 没眼看，没出息。
程素月听到消息，也好奇地跑过去看。她进门时, 柳南愿刚好梳洗停当, 又换好了一身漂亮衣服, 因着猜想等会要见客人, 她还是精心打扮过一番的，蓝衣白裙落落大方，头上有几只银蝶小簪, 翅膀动起来时，更显五官生动，笑起来也好看, 俏生生地问：“这个姐姐就是程姑娘吗？”
“来。”柳弦安将妹妹带到门口，替她二人做了介绍。程素月笑道：“柳三小姐, 久仰。”
两人这阵还是按照礼数，互称姑娘小姐，可待梁戍与高林进门时, 她们对彼此的称呼就已经发展成了程姐姐和阿愿, 手也牵在一起，看起来分外一见如故。高林见状, 心中十分欣慰，因为他是连做梦都想妹妹能有一些同龄手帕交的，好聊一些姑娘之间的话题，不要动不动就跟着王爷去沙漠里打狼，太狂野了。
“王爷，”程素月站起来，“哥。”
柳南愿也低头行礼。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梁戍，前两回在白鹤城，为了逃婚，简直恨不能生出八条腿，自然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但现在却不同，现在王爷要娶的人变成了自己的二哥嘛，那小姑子当然要好好看一看……嫂子，真的好高，站在门口时，挡了满满一身天光，乍一看，还以为二哥找了个天神。
“柳三小姐不必多礼。”梁戍道，“要来西南，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我也好早些派人去接。”
“我自己带了护卫，又并未亮明身份，况且这一路驻军也不少，还挺安全的。”柳南愿道，“来西南，是因为我想二哥了。”
当然了，现实其实还要更复杂一点。数月前，白鹤山庄上下都因为二公子那一封惊世骇俗的家书而五雷轰顶，柳庄主焦虑万分天天捋胡子，柳夫人要靠着安神汤才能睡，至于诸位叔叔婶婶堂兄堂姐，也是心脏疼得很。
“小安怎么会相中骁王殿下呢？”问话的人，是实打实百思不得其解，骁王殿下，那是什么人，脾气暴戾，人又勤快，打起仗来不眠不休，听说还酷爱到处搜刮钱财，这跟我们家那个脾气温吞爱睡觉，又视金钱如粪土，银子掉地上都不会捡的懒蛋也差太多了嘛！
大家聚集在一起分析，刚开始的时候，甚至觉得这会不会是骁王殿下的一种制敌之策，需要白鹤山庄来配合。
“可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封信，咱们要怎么配合？”
“不知道啊。”
全家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集体齐刷刷看向柳庄主，柳庄主心口一阵发闷，在开口之前，先差人去取了两颗速效救心丸来吃。
再后来，皇上派的人就进城了，还带着许多珍贵的药材当礼物。全家人围着公公打问半天，最后终于确定，这好像并不是什么计谋，而是实打实的真事。
骁王殿下当真要与我们家的懒蛋成亲！
柳庄主的胡子，这下算是彻底保不住了。柳南愿也好奇得要死，这件事听上去实在离奇过了头，于是她便寻了个借口溜出家门，一路前来西南亲眼看个究竟。
梁戍问：“那现在眼见为实了吗？”
柳南愿盯着两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点头，满头漂亮的小蝴蝶乱飞。
实，简直实得不能再实。
梁戍又笑问：“只有那一封家书吗？本王写的信呢。”
柳弦安闻言不解，什么信，你什么时候写的信？
“王爷那封信，在路上耽搁了几日，所以到的晚了一些。”柳南愿道，“然后吧……然后……”
然后压根就没有人相信！因为在骁王殿下亲笔所书的那封信里，主要内容全在写柳二公子一路是如何如何治病救人，还将他描述成了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神医！柳庄主先是看得一脸错愕，到后来，就连眉头都皱麻了。
倘若这信是先于家书抵达，那白鹤山庄上下可能还会震惊一下，将信将疑一下，仔细探讨一下，但偏偏家书是先到的，家书先到，所有人都被迫欣赏了一遍自家懒蛋对骁王殿下情意绵绵的吹捧，知道了这对小情侣谈恋爱的把戏，那骁王殿下这封信，可不就显得一点可信度都没了？
毕竟全家上下，谁还能不了解二公子。
能躺着绝不坐着，最好饭都有人喂到嘴边来吃。
就连柳南愿，亦是直到现在也不信的。她喜欢二哥归喜欢二哥，但并没有被喜欢蒙蔽住双眼，甚至还想大逆不道地教育一番骁王殿下，我觉得我哥懒洋洋躺着就很好，没必要强给他套一身光鲜亮丽，拯救世人的虚假脆壳。
柳弦安并不介意这些，更不想解释，因为解释要说很多话，他现在光看着妹妹，就觉得心里非常高兴了，便主动提出：“不如明天我带你去爬山。”
柳南愿比较吃惊：“爬山 ？”她想了想，“是用腿爬的那种山吗？”
“对，是用腿爬的那种山，站在山顶上，能看到很远的另一座山。”
柳南愿对看山和看更远的山其实没什么兴趣，但对于自己的二哥居然要亲自走山路，可真是太有兴趣了——不是白鹤山庄的人，应当没法理解这种激动。
此时距离吃晚饭还有一段时间，柳南愿原本是想再与二哥说几句话的，结果被大哥丢来一句吩咐：“快申时了，你先去西营里看看那群病患。”
柳南愿还当是在同自己讲，答应一声就想去马车里拿药包，结果阿宁已经斜跨好一个箱子，从房间里“噔噔”跑了出来，道：“三小姐休息吧，我陪二公子去就好了。”
“……”柳南愿试探地问，“什么病啊？”
这么轻微的吗，居然连我二哥也能去治。
“大多是一些在战场上落下的病根，西南潮气又重，更需费心调理。”柳弦安道，“你继续吃点心，我看看便回。”
说这话时，他的神态与语调都是活脱脱另一个大哥。柳南愿比较震惊，但她左右看看，好像除了自己，所有人的神情都很习以为常，于是心里更加好奇，还吃什么点心，不吃了，要跟去一起看。
一看，更了不得。
她站在诊室门口，亲眼目睹自家二哥手熟脚快地忙碌，施针换药一气呵成，询问方式也专业得很。这一幕实在是太诡异了，柳南愿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疼，于是难得声调不利索地问身边人：“大，大哥？”
“此事说来话也不长，”柳弦澈道，“简言概之，他一直都会，只是懒。”
“懒，能懒成这样吗？”
“能，若不是因为遇到了王爷，他能懒一辈子。”
“一辈子隐瞒医术？”
“并非有意隐瞒，”柳弦澈又解释了一遍，“只是懒。”
柳南愿知道二哥懒，但从来不知道，懒也能懒出境界，不过还有一件事，她仍想不明白：“可二哥从来没有同我们上过几堂课，怎么可能‘一直都会’呢，他分明从小就……难道是有什么世外高人，偷偷在水榭中传他医术？”
“没有高人，只有藏书楼的书，自学。”
柳南愿倒吸一口冷气，这还能自学？
“你我资质皆不如小安，所以只能靠勤补拙。”柳弦澈道，“他是柳家真正的天才。”
这话他当着柳弦安的面从未说过，现在倒是不吝于表达给妹妹听，并且嘴角还稍稍扬着，显然也颇有几分得意。柳南愿抬手按揉了几下太阳穴，脑袋瓜依旧嗡嗡的。懒蛋二哥突然变成了行医天才，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哥现在又一副捡到宝的表情，她觉得自己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梁戍远远站在院门口，也是一脸似笑非笑，但心情明显是很好的，于是高林揣着手在旁边提醒，差不多就可以了，不知道的，还当是王爷见到漂亮姑娘，所以喜不自胜，站这跟个望妻石似的傻笑，传出去有损咱骁王府的清白声誉。
“你懂什么。”梁戍道，“他现在的样子，就该被白鹤山庄所有人都看到。”
“可是人家柳二公子又不在乎。”高林道，“什么什么累累，都是虚名，都是浮云。”
“我在乎。”
“……”
高林在心里忤逆犯上地接话，要不怎么说呢，俗。
梁戍抬腿就是一脚。
高林躲闪不及，我还什么都没有说。
“你不必说，屁大点事，全都写在脸上。”梁戍将视线落回柳弦安身上，理所应当道，“人是我从云端亲手拽下来的，那我自然要替他打点好活在人间所需的一切，声望也好，金屋也好，他不在乎，难道我还能真就撒手不管？”
高林的重点有些跑偏，这怎么还要修建一座金屋，皇上不会允的，而且朝中的老头八成又要哭哭啼啼地撞柱，咱能不能省省心，修一座普通的豪华大宅就好，我看柳二公子这方面也不是很挑。
梁戍道：“不能。”
高林问：“为什么不能？”
“因为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为我修建了一座能容纳三万人同时乘鹤饮酒的金色大宅，里头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梁戍道，“这叫礼尚往来。”
高林：“……”
想象一座大宅就能将自家王爷圈牢，这是不是也有些太好骗了，我真的觉得我们可以酌情更值钱一点。

第109章
这一晚, 柳南愿专门将程素月留在了自己房中，她实在是有太多关于二哥的事情想问，有关医术的, 有关王爷的, 两个姑娘将屋门一掩, 就这么开始了叽叽喳喳的深夜秘谈。
高林闻讯，再度觉得甚是欣慰, 甚至还想站在那灯火昏黄的窗外揣着手深情注视——结果没视成，因为还没来得及走两步，就有一只巨大的青鹞从天际盘旋而落, 恰好落在他眼前, 一双血红的眼珠子一转, 那叫一个阴森晦气。
腿上依旧捆着竹筒, 高林将封烫着火漆的信函取出，一路匆匆拿去交给梁戍，问：“王爷, 如何？”
“五天之后，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可这要怎么交？”高林费解, “那批钱财用车拉着，可足足能浩浩荡荡蜿蜒出十几里地。”
“信上没写, 只说让我们先准备好东西。”梁戍道，“第五天的清晨，会有青鹞送来新的消息。”
“装神弄鬼。”高林骂了一句, “如此卡着时间, 估摸是怕我们若提前知道地址，会有所准备。”
“他们不说, 不代表我们不能猜。”梁戍道，“如此数量的金银，要是在地面上交换，我们的军队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从他们手中抢回，所以最终的交易肯定不会如此简单。”
“地上不行，那就只有空中，还有地下。”高林猜测，“他们该不会是驯了成千上万只青鹞，准备勾着财宝飞吧？”
“从理论上来说，确实可行，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梁戍拍拍他的肩膀，“你还是往地下多琢磨琢磨。”
高林一时没反应过来，地下？挖洞？
青鹞带着回信再度腾空，很快就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里。梁戍回到住处，睡仙当然已经睡了，被子耷拉了一半在踏凳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翘起来，手里还攥着一颗照明用的珠子，也不知是怎么从灯罩中扒拉出来的。
“王爷。”阿宁睡眼惺忪地站起来。
“回去歇着。”梁戍吩咐，“我陪着他。”
“公子让明晨早点叫他起床。”阿宁又道，“说是要陪三小姐去爬山。”
“好。”梁戍宽下外袍，“我来叫。”
下人轻手轻脚送来沐浴用水，“哗啦哗啦”的声音传入柳二公子梦中，就变成了一片很大的瀑布，水雾湿漉漉地裹在他的脖颈和脸颊上，并不舒服，于是抬手想擦，却被一把握住了腕子。
梁戍道：“别动，让我亲会儿。”
柳弦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一阵，又闭上了。
这无趣困倦的反应，落在梁戍眼里，也依旧可爱得很，用指背勾了勾那挺直的鼻梁，越发不舍得睡，他向来是一个不怎么需要休息的人，在面对心上人时，就更是精神百倍，只觉得即便什么也不做地干看着他，看一夜，也成。一边想，一边俯身去蹭，鼻尖刚刚相触到一起，心口却再度传来一阵闷痛。
他手臂骤然卸力，闷哼一声，没防备，整个人都压了下去。
瀑布里的柳二公子被活活砸了回来，他迷迷糊糊地咳嗽了半天，梁戍忍着身体的不适，将他抱回自己怀中：“没事，睡吧。”
柳弦安却没这么好糊弄，只闭眼胡乱摸了一把，便瞬间清醒地坐起来：“怎么一身冷汗？”
梁戍只好承认：“旧伤复发，休息一阵就会过去。”
柳弦安拖过他的手腕试了试脉象，比平时要更快一些，也来不及披衣穿鞋，踩着竹木地板，一路跑到柜子前取出针灸包，站在桌边仔细准备。梁戍枕着一条手臂靠在床头，旧伤归旧伤，倒是完全没耽误色迷心窍，视线不自觉就落在心上人那双雪白的赤足上，踩地板可以，也可以踩踩自己的心窝子。
柳弦安坐回床边，又急急用手背去探他的额温：“脸这么红，疼得厉害吗？”
“疼倒是不厉害，”梁戍道，“别的地方有些厉害。”
柳弦安被他拽着手，稀里糊涂往下按。梁戍在这方面脸皮是很厚的，他觉得自己情之所至，美人又穿得宽松柔软在自己面前晃，香气扑鼻，没反应才不正常，便干脆得寸进尺地将人捞进怀，握着脚踝低头要亲。柳弦安完全不懂这说来就来的兴致，但也丝毫不惯着，一针扎得骁王殿下倒吸冷气，自己将脚趁机收回来：“躺好！”
梁戍忍着疼笑，仰面躺平：“不逗你了，来吧。”
柳弦安用手背拭掉他额发间的一点冷汗，并不理会对方的逗弄，心里多有担忧。这陈年旧伤自己诊不出大毛病，大哥看了也一样说只需多加休息，可偏偏现在又没空休息，只能一天天地拖着。他算了算两次旧伤复发间隔的日子，皱眉道：“不行，王爷必须得好好休息一阵子。”
“休息可以，至少先将苦宥与阿畅捞回来吧。”梁戍伸手，示意对方靠来自己怀里，“我虽看着起早贪黑，但白天在营中若有空，也会睡上一觉，倒不至于像你想的那样，早出晚归就一整天都在忙。”
“总是每回都有借口。”
“怎么就是借口了。”梁戍笑着撑起来，哄道，“好了心肝，不生气，明日我哪里都不去，就待在房中睡觉，这样总行了吧，嗯？”
“睡到午时。”
“好，睡到午时。”
柳弦安这才收拾好东西重新上床，趴在他胸前仔细听着心跳，这么一折腾，也不困了，在心里盘算着往后要怎么调养，一想就是整整一夜，将三千大道中的朋友们统统丢在瀑布边不再管——若要让骁王殿下知道这场他对于白胡子老头们的绝对胜利，估计都能当场好个大半。
直到清晨才困倦疲惫地睡着。
与妹妹约定好要“用腿爬的山”，今天明显是没法再去爬了。阿宁歉意道：“三小姐，我家公子他还在睡，王爷说了由他来叫醒，可……我也不敢进去。”
“不，不必，千万不要打扰，你让他好好睡！”经过一整晚故事的熏陶，现在柳南愿已经将自己的二哥与终南山中的散仙抬升到了同一个高度，不爬山了，爬什么山，写信要紧。
她拉着程素月一起到书房，决定将二哥这一路所做的事全部呈于家书。梁戍的书房自然是不能用的，只能用另一间小书房，里头纸破墨干，狼毫炸得像烟花，几本书看着也像是刚从泥坑里挖出来，程素月道：“苦宥确实也不怎么爱看书。”
“我这一路听说了许多有关于苦统领的事。”柳南愿问，“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程素月想了想，尽可能详细地描述，“是一个容貌邪气，不苟言笑，身材结实高大，不爱看书，有事没事就去烈日下射箭，天生神力，饭量惊人，有一回被围困大漠三天，只靠着喝水也能照样杀敌的奇人，总的来说，他在许多方面还挺像王爷的，就是脾气要更老实一点。”
柳南愿说：“哇！”
“哇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
被两个漂亮姑娘惦记，苦统领在敌营里受宠若惊地打了个喷嚏。
屋外传来脚步声，片刻之后，屋门被人推开。
苦宥问：“阁下就是凤公子？”
“听说你想与我做笔生意。”凤小金看着他，“说吧。”
苦宥坦然道：“我想请凤公子，助王爷铲平白福教。”
凤小金嗤笑了一声：“痴人说梦。”
“凤公子可以开出自己的条件。”苦宥道，“我们未必就一定不能协商。”
“我在这世间无牵无挂，日子到了，自然就会走。”凤小金道，“心无所求，也没什么条件可以开，苦统领怕是要失望了。”
“那乌蒙家的两兄妹呢？”
“他们也会随我一起走，倒不必由苦统领费心。”
“倘若走不了，又该如何？”
“走不了，是什么意思？”
“白福圣女向来是靠着绝顶美丽的容貌，来蛊惑信徒的。”苦宥道，“美丽是她的武器，也是将她拖入无边泥淖的凶器，凤公子与我心里应该都清楚，她在木辙眼中，只是最无足轻重的一个工具而已，既然是工具，就可以被随时丢弃，也可以被任意献祭。”
凤小金的手微微一握：“那个南洋人。”
乌蒙云乐坐在镜前，将缠在手指上的纱布一层一层取掉，鲜红的蔻丹遮住了泛蓝的指甲，在阳光下泛着鲜艳美丽的光泽。她自我欣赏了一阵，又问：“他的眼睛，还没有好吗？”
“没有。”侍女回答。
“没有也没关系。”乌蒙云乐道，“反正我能看到他的脸。”
“姑娘。”侍女提醒道，“你这些话，若是传到教主的耳朵里，怕是又会受到责罚。”
“可是我就是喜欢看到他。”乌蒙云乐固执已见，“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比小叔叔好看，也比哥哥好看，就好像是雪山之巅的一块冰，可惜就是不会笑。”
侍女们并没有理会她的这份情窦初开，只是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记下来，准备转述给教主。
她们从来没有把这只漂亮的金丝雀当成主人，表面上的态度再恭敬，内心也只有轻视和鄙夷。

第110章
清晨, 柳弦安在梦中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搭，却搭到一片空气。他皱眉看看窗外天色, 阳光只有薄薄一层, 远处军营里的操练也才刚刚开始, 于是随便裹起一件外袍推开屋门，想去问问阿宁, 结果恰巧撞见某人为赶时间，所以连门也不走地翻墙而入，身姿矫健堪比飞贼。
“……”
梁戍：“咳。”
他若无其事地上前, 扶着心上人的肩膀往屋里推, 嘴里将话题尽量往远扯：“有件好事, 你听了肯定高兴, 我们已经确定了那只青鹞的大致落点，也就是木辙的藏身地。”
“在哪？”
“青仓玉峰。弯刀银月族的人跟了上去，他们亲眼看着巨鸟落在了山的最深处。”
青仓玉峰, 是西南瘴气最为浓而不散的一片山峦，四面八方皆是绵延苍翠的古木，一端与十面谷相连。梁戍早就猜测白福教的老巢或许就在那里, 但苦于环境恶劣，寻常兵士难以进入, 所以一直无法得以证实。
“弯刀银月族的人虽能自如进出密林，可仅仅靠着几十数百人，是无法彻底铲除白福教的。”柳弦安道, “除非他们能找出一条路, 让我们的军队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开进去。”
梁戍对此事也是相同的看法，弯刀银月族的人倒是答应得十分爽快, 但就是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能与柳神医一道合作。似乎也挺合理，因为弯刀银月族就算再厉害，也只能找出一条瘴气相对少的行军路线，并不能彻底将白雾清除，大军若想顺利推进，还是需要有大夫一路相助的。
柳弦安想了想最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哥，主动提出，姓柳，神医，其实我也可以。
“你不可以。”梁戍拍拍他的脸蛋，“军务要紧，去帮我劝劝，若是劝住了，将来我去皇兄面前给你讨个稀罕的赏。”
“倘若真对战事有利，不必我多说，大哥肯定会答应的，但就是……万一弯刀银月族就是要让大哥入赘呢？”
“那就先敷衍着。”骁王殿下在这方面是没什么道德良知的，不仅自己没有，还要捎带着教坏家中懒蛋，诲人不倦地说，“哪怕允了，也不能现在就办喜事吧？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打完仗再议其他。”
“骗人？”
“什么骗人，这叫话术。”梁戍扯住他的发带，“那些白胡子老头就没教过你，什么叫虚与委蛇？”
教过是教过，但柳弦安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大哥与“心机”二字实在是没有半文钱的关系，更别提还要假装答应要给人家当上门女婿，于是他先拉着妹妹前往弯刀银月族的住处，稍微探了探口风。
结果弯刀银月族的人也正纳闷呢，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们部族的女孩都是一等一的好，怎么柳大公子就是连看都不愿看上一眼，至少说一说吧，他到底想找一个什么样的？
柳南愿摇头：“不知道，不好说，大哥从来没有提过这类事。”
妇人不甘心，还要继续再问，那柳二公子与柳三小姐喜欢什么样的？她心里这么琢磨着，一母同胞的三兄妹，从小又是养在一起，总该有些相似之处，听了二三，就能推出一。可惜算盘打得虽然好，成效却甚微，因为眼前这二人，一个喜欢杀伐四方威震天下的，另一个喜欢脾胃虚寒身体不好的，彼此之间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而且谁能想到，脾胃虚寒竟也能成为白鹤山庄的择偶条件之一？
柳南愿道：“况且现在西南风声鹤唳，苦统领又身陷邪教，大哥已然烦心极了，这时候，谁还敢去他面前提什么成亲的事，怕是要被厉声训斥出来。若要我说，诸位还是暂时缓一缓吧，至少等到……嗯，至少等到……”
妇人追问：“至少等到什么时候？”
柳南愿算了一下，道：“至少等到邪教被除，四海升平，天下大定，百姓富足的时候吧！”
一杆子撑出去了少说也有一百年。妇人自然是不肯的，与她讨价还价，后三条实在是太虚无了，就一条，第一条，待到西南邪教被除时，柳大公子便要来我们部族做客。
柳南愿勉为其难：“那，我与大哥商议一下。”
柳弦安却在旁边想，四海升平，天下大定，百姓富足，或许也用不到一百年那么久。现在西北已定，而东海向来安稳，北疆也还可以，若西南也消停了，那朝廷就能集中精力去治理白河水患……可能只需要五十年，或者更短。
于是思绪一下就飞到了许多年后，飞到了千百里外，昔日横行肆虐的白色水兽被归于匣中，变成了一条平缓锦绣的玉带，浇灌出两岸的千里沃野与遍地花香。他已经很自觉地将这件千秋万代的艰巨工程揽到了心上人的名下，因为不用想，朝廷现在压根就找不出几个能用的人，就算皇上正在大兴科举，想要在朝中完成年轻血液与白胡子老头的交接更迭，也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但白河是不能等的，百姓也不能等。
柳弦安心潮澎湃，思绪再度游离现世之外，只留了一只耳朵听妹妹说话，不过柳南愿已经习惯了自家二哥时不时的神游，并没有指望他能帮忙，将事情差不多商议好后，就又扯着他去找大哥。
柳弦澈正在院中打理药材，抬起头问：“什么？”
“我是说，弯刀银月族那些人还挺好说话的，已经答应愿意等到西南之战结束后，再请大哥去密林里做客。”柳南愿脆生生道，“我就允诺啦！”
柳弦澈眉头一皱：“胡闹！”
“做客而已，这么小气做什么，而且现在把话说开，也省得大哥这几天连门都没法出。”柳南愿说，“那就这么定了，我与二哥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拉起人就跑，柳弦安跟不上脚步，气喘吁吁地问：“我们还有什么事？”
“没事啊，但是你留在那里，是又想挨打吗，反正事情已经说好了，我们肯定得赶紧跑。”
柳弦安：“言之有理！”
可见在对付大哥这件事上，懒蛋的人生智慧确实比不上妹妹。
梁戍问：“都安抚好了？”
柳弦安点头，安抚好了，但不是我安抚的，我当时在发呆。
梁戍失笑：“发什么呆，说来听听。”
“我是在想白河的事。”柳弦安坐在椅上，“在想要从哪里开始改道，不同的阶段都需要做哪些事，不知不觉就走神了。”
梁戍微讶，俯身看他：“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想到这儿去了？”
“因为待西南的事情解决之后，就该轮到了白河，早想一想总没有坏处。”
梁戍一时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道：“跟着我，辛苦你了。”
柳弦安倒是不认为自己辛苦，或者说只能感觉到身体的疲倦，至于精神层面，无论是躺在水榭中也好，或者此时在西南，将来在白河，他都注定是无比忙碌不得歇的，所以其实并不会觉得有太大区别。
梁戍蹲在他面前，将下巴架上对方膝盖：“抱会儿。”
柳弦安用掌心拖住他的后脑，轻轻揉了揉，硬是将这原本又冷又硬的一个人，捂得像是已经提前抵达七老八十，正心无烦忧守着炉火，暖烘烘，软绵绵。
大战马上就要来了。
紧张的气氛传遍十面谷，也传进了一重重的密林中。
银发青年坐在镜前，满意地看着自己的脸，转身问：“教主以为如何？”
木辙道：“袁岛主若闭上眼睛，那么就算是梁戍，短期内也无法察觉出任何破绽。”
袁彧用纱带蒙住双眼：“木教主不要忘了答应过我的事。”
木辙看着眼前几乎与苦宥一模一样的假货，点头道：“今晚她就会被送到袁岛主的房中。”
袁彧笑了一声，指背缓缓划过自己的银发：“那看来我得多留这张脸一夜。”
他获得许诺，心满意足地往外走。
凤小金戴着银色面具，与他擦肩而过。
对方虽然照搬了苦宥的长相，甚至连衣着也仿制得几乎相同，但身上那股面具胶皮未散的味道却令人作呕，像是在阳光下暴晒许久的一团腐烂猪肉。凤小金强忍着内心的不适，一把推开屋门，“砰”一声，撞得阳光下一片灰尘。
木辙并未在意他的失礼，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依旧翻看着手中的地形图，问道：“你又听说了什么？”
“你要将阿乐送给方才那个男人。”
“她是白福教的圣女，理应为白福教做事，无论是被奉于高台受人追捧，还是被当成一件礼物送出，都是她无法推卸的责任。”木辙合上地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应该明白，不是吗？”
凤小金问：“若我不同意呢？”
“那我也有条件。”木辙看着他，“答应我，我这次就可以放过她，我会给袁岛主一大笔财富，多到足以让他主动放弃阿乐。”
凤小金皱眉：“你这次想让我去杀谁，梁戍？”
“不。”木辙摇头，“与杀人无关，我想再见她一次。”
他抬起手，用拇指缓缓按住那冰冷的银色面具，试图从中汲取一些温暖的触感：“让我再见她一次。”
面具下的人并未理会他这份虔诚的回忆，只是毫无表情地张口：“好。”
……
柳弦安将地图挂满了整间房屋，用不同颜色的笔，画出不同颜色的线。
阿宁看得有些晕，问：“这是什么？”
柳弦安道：“白河改道的路线。”
“那这个呢？”
“百姓迁徙的范围。”
“那这个？”
“回王城要走的路，稍微绕了一些，但是我想去春晖城看看花。”
阿宁对那个巨大的圈如实评价，可不像是“稍微绕了一些”，这至少要多出三个月的路途。
“但是王爷并没有提出意见，所以应当是可行的。”
阿宁在心里嘀咕，王爷当然不会提意见啦，哪怕公子说要上天，王爷也会帮忙搭梯子，更别提只是多走几个月的路。
他最近正在考虑呢，要不要将王爷这一路对自家公子所做的事都如实禀于庄主，按理来说是应该写信告知的，因为王爷确实是惯极了，也言听计从极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的，但问题也出在这里，实在是惯过了头，甚至发展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放在史书里，可能会被史官洋洋洒洒骂上好几十页。
若庄主与夫人知道，八成是不会放心的，只会更加担心，担心懒蛋会不会越发懒。
阿宁深深叹了口气。
写一封家书都得绞尽脑汁，我真的好辛苦。

第111章
一间被挂满纱幔的房间里, 点起了惶惶跳动的烛火，夜幕将光线收拢大半，只留了室内一片浅淡晕黄。风吹银铃响, 细碎断续, 沁着水声, 让人闭眼就能想起那一年的秦淮游船，香味也是特调过的, 与西南绵延千万里的花海都不相同，而是甜腻廉价，像毒蛇的信子, 轻轻一点, 就使人头脑发晕。
木辙坐在一张椅子上, 看着轻纱背后的妙龄女子, 如狐仙上挑的眉眼水波潋滟，唇若染血，却少了几分当年的妩媚。他痴态百出地看着他, 忽而又神情痛苦，透过眼前人，问着那数年前就已经香消玉殒的伶仃孤魂：“为何你没有生出一个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儿？”
凤小金没有说话, 只是漠然地闭起眼睛。他能听到对方的脚步声正在逐渐靠近，又在那里停驻许久, 而后便有一只苍老如树皮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脸。
“为何你当初不等我，却要跟着姓谭的那狗官走？”木辙继续问, “她们甚至说你是自己给自己赎的身。”
他不明白, 既然她有钱，为何当初却不肯跟自己离开秦淮。
凤小金却是明白的。一个青楼女子, 在同时面对一个遭朝廷追捕的混混，以及一个风流倜傥的王城贵族子弟时，会做出何种选择，其实并不难猜。
木辙困惑多年，只是因为他不想承认而已，不想承认自己心目中冰清玉洁的神女，其实也同这世间绝大多数女人一样，会在意男人的身份地位，不想承认她当初其实根本就没有看中他，不想承认臆想中的情人离散，其实只是一厢情愿。说来可笑，最善于玩弄人心邪  教头目，偏偏同样受制于人心的弱点，逃避怯懦，对于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这么多年硬是苦思不得解，以至于将他自己生生逼成了一个疯子。
凤小金不觉得自己的娘是一个多坏的女人，也不觉得她是一个多好的女人，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庸庸碌碌的俗人。在年轻时遇到家世显赫的俊俏公子，想赌一把，结果命苦，赌错了，这一生也就毁了。
他已经记不清那所谓“爹”的长相了。八岁那年，自己杀了豆腐佬，带着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一路北上，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在隆冬腊月抵达王城，那是一座大得惊人的城，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行驶五辆马车，每一栋房屋的屋脊上都有雕刻与彩绘，琉璃瓦在阳光直射下，灿烂得教人睁不开眼。
人也与小镇上那些尖酸刻薄的邻居不同，他们穿着风流，贵人们裹着厚厚的裘皮，看起来都高兴得很。包子铺的老板娘先发现了赤足站在雪地里的小少年，她惊呼一声，赶忙差伙计到后院找了身干净的旧衣，招手叫他：“孩子，别待在那里了，快进来烤烤火。”
凤小金被伙计拉进铺子，擦洗之后换了衣服，老板娘又给他端来了包子与热汤，问道：“你是来王城寻亲的吗？”
“是。”凤小金捧着热汤，看着外头树上挂着的红绸，羡慕地问道，“婶婶，王城的年，每回都这么热闹吗？”
“这才腊月初九，还没过年呐，挂红绸是谭府有喜事，谭大人今天要纳妾。”老板娘笑道，“等会我家小子要去讨糖吃，你也一起去玩吧，对了，你的亲戚姓甚名谁，住在哪里？我看看能不能帮你。”
谭府，谭大人。凤小金抬起头问：“是正阳街的谭府吗？哪个谭大人？”
“是正阳街的谭府，王城拢共也就那一个谭府。”老板娘道，“谭晓钟谭大人，今日要纳周府的三小姐进门。”
凤小金的手指稍微错了一下，包子里甜蜜的花生红糖馅儿流出来，温热地裹满掌心，他问：“谭大人纳妾，那他的妻子是谁？”
“是户部李大人的女儿，当初他们成亲时，可比今天热闹多了。”老板娘打开了话匣子，那得是十一二年前的事情，自己当初还没嫁人呢，就站在街道旁边，看着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一路走过长街。而策马行于队伍前的谭家公子，面如冠玉笑如春风，只这一眼，就成了王城不知多少少女的梦。
凤小金心想，十一二年前。
那时候自己的娘正挺着肚子，或者正抱着自己，待在那间破旧的豆腐坊里，日日痴痴看着北方。她以为他正在等她，以为她只要能抵达王城，出现在他面前，就还是能有情人终成眷属。而造成眼下这种困局的，不是薄情人心，而是弄人造化。
她觉得那个男人是爱她的，所以经常会偷偷给儿子讲那短短的相逢，讲男人的许诺，讲王城的繁华，以及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将来的好日子”。
“你爹会找我们的。”她说。
于是凤小金也就相信了，自己的爹一定会去秦淮接娘亲与自己，一旦发现人不在了，就会派出家丁，在各个角落疯了一般地找，他也是抱着这样的奢梦，一路咬牙行至王城的。
可在抵达王城的第一天，就遇到了自己的爹纳妾，而且他还有妻，有子，有女。
凤小金默不作声地吃完包子，跟随老板娘的儿子，一道去了谭府门口。穿着锦缎的管家笑容满面，正在给孩子们分糖，喜婆大声喊着什么“多子多福”的话，周围吵闹极了，吵得脑髓也开始扭曲。他在一片如被蚁噬的剧痛里，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爹，穿红衣骑白马，笑得那般开心，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就兴冲冲地前去接新妇。
所有箱子都裹着丝滑的红绸，有些被风吹散了，落在地上，被人们踩得一片脏污，凤小金想起了自己的娘，八年间，她没有买过一块新的布料。
“你这傻小子。”旁边有个大婶忽然拍了他的肩膀一把，“谭大人娶亲呢，大好的喜事，你哭什么？小心被管事的看见了又挨骂。你是住在哪家呀，你爹娘呢？”
“死了。”凤小金透过遮住眼的水雾，看着那潇洒骑马的背影，“娘死了，爹也死了。”
“哎吆。”大婶有些后悔，放轻声音道，“是我不该问，快别哭了，那你住在哪里？”
凤小金推开她，慢慢地走出了人群。
他不想再去认那个爹了，哪怕对方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可能，愿意认自己。他也不愿意将自己与娘亲这八年来所受的苦难再复述一遍，用来换取那座豪宅官邸里的人们或猎奇、或怜悯、或惊讶的廉价同情，更何况或许根本连同情也不会有，自己只会像一条野狗一样被赶出去。
那一卷滚落在地的红绸，娘亲差不多要推上整整半年的石磨，才能买得起。凤小金一边走，一边入魔一般地想着，当自己在那座豆腐坊里，正因为遗失一枚铜板而饥寒交迫、遭受虐待时，谭府里的人正在做着什么。
越想越焦躁，越想越愤怒，而在焦躁与愤怒过后，又感觉到疲倦和麻木，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行走在王城沸沸扬扬的大雪之中，脚上不合适的鞋子掉了，也不觉得冷，直到后来一头栽倒在雪地中。
他以为自己会死，但最后还是醒了过来，醒在了一座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周围是一圈酒气冲天的男人。
“官兵呢？”
“放心吧，早被我们甩了。”
他们聊着天，哈哈大笑，领头的男人见凤小金醒了，便将他拎了起来，又丢了一壶酒过去。
“小崽子，我看你也是个无家可归的，走吧，随我去东边讨生活。”
凤小金捧着酒壶灌了一口，将他自己呛得直咳嗽。
他没有问对方是谁，但光凭那一句“将官兵甩了”，就能猜出一二。
他们是朝廷的敌人。
也就是自己那所谓“爹”的敌人。
凤小金说：“好。”
从此便成了令普通百姓闻风丧胆的恶匪。
他曾经发誓要杀了谭家满门，让他们全部下去陪自己的娘亲，因此发奋练功，终于在五年之后，等到了机会。
谭晓钟奉旨押运赈灾钱粮南下，虽说带了整整一支军队，但依旧吃亏于地形，被匪帮冲得七零八落，惨叫声回响在山间，血流成河。
凤小金将长剑架在他的脖颈处。
谭晓钟狼狈地趴在地上，或许是因为沾了满脸污泥的缘故，他看起来要比纳妾那日苍老上不少，生了皱纹，长了白发。他破口大骂，骂着匪徒的灭绝人性：“白河上下有多少百姓正在等着这批钱粮，他们就快饿死了，就快饿死了，那你们竟然连赈灾的物资都要抢，混账！暴徒！”
“饿死，是一件多么稀罕的事吗？”凤小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早在七八年前，我娘就因为饥寒交迫死了，她直到临死前，还等着那个在花船上向他许诺的男人能找到她，那时候，谭大人你又在哪里？”
谭晓钟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只是费力地爬起来，道：“朝廷就是知道百姓过得不易，方才四处筹措钱粮，你抢了这批东西，世间就会多出千千万万个妇人，也因为饥寒交迫而死，至少……至少留下一半粮食，让我将他们运往灾区。”
凤小金道：“原来你根本就没记住她。”
谭晓钟道：“什么？”
“我是说，这批东西，你要是有本事，就从我手里抢回去。”凤小金冷漠地丢下一句话，翻身上马，扬长而去。他知道大琰的律法，知道一个丢失了赈灾物资的官员回去，将会面对什么，这比杀了对方要更加有趣。
留下谭晓钟在背后继续破口大骂。
风最后将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
但谭晓钟最后还是死了。
全府上下，都死在了木辙手里。
死就死吧。
凤小金心想。
所有人都是要死的。
木辙摩挲着他的脸，久久不愿松手。他特意饮了一些酒，在半醉半醒之间，入神地看着眼前痴恋一生的美人。他觉得自己并不苍老，还是年轻的，有着蓬勃的生命力。
“你一点都不低贱。”木辙说，“很快，很快我就会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风穿过房间，吹得烛火将熄未熄。
墙上的影子越发显得诡异起来。
乌蒙云乐将灯罩放好，问：“你的伤，还要多久才能好？”
“不知道，巫医与阿畅都说不准。”乌蒙云悠皱着眉头，“我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酸痛了，最近寨子里怎么样？”
“来了许多讨厌的南洋人。”乌蒙云乐道，“所有弟子都严阵以待，他们说大琰的军队或许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乌蒙云悠“嗤”了一声：“他们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穿过密林，那个苦宥呢，还是不肯理你吗？”
“他愿意同我说话。”乌蒙云乐道，“这就够了。”
“但是我听阿畅那天说起，教主会用他去换回遗失的那批黄金。”
“我已经去问过教主了，他说苦宥不会被送走，会永远留在我们白福教。”
“他不会答应娶你的，而且教主或许会杀了他。”
乌蒙云乐捏了一下手帕：“可是教主知道我喜欢他，我不会让他死的，我要他做我的丈夫。”
乌蒙云悠懒得听这少女呓语，扯过被子捂住头：“你最好还是清醒一点，或者让小叔叔给你讲一讲道理。”
“我已经大半天都没见到他了。”乌蒙云乐回头看着窗外，“他好像是和教主待在一起。”
……
青鹞又送来了新的信函。
果然如梁戍所猜想的，对方将交换的地点选在了密林中的一处湖泊旁。
高林道：“将所有黄金珠宝都倒进湖水里？”
“这一带的瘴气很浓重。”梁戍道，“我们的兵士只有推着车快进快出，才能避免过多地吸入毒雾，对他们来说，的确有利。”
“他们选中此地，说明已经丈量过了湖泊的深度。”柳弦安道，“我们要按照他们说的去做吗？”
“先将苦宥换回来，这批金银他们短期内也无法消耗，我们只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白福教铲平，就并不会有过多的损失。”高林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们十有八九不会交回真正的苦宥。”
梁戍看向弯刀银月族的众人。
“王爷请尽管放心。”男子抱拳道，“我们会跟上他们，保证神鬼不觉。”
“那就一切按计划行事。”梁戍吩咐程素月，“去将金银装车！”
高林也跟去帮忙，在心里默念，苦宥得回来，但钱也千万得一起回来，毕竟我家王爷可是连怎么分都已经谋划好了。他随手拿起一个银锭子，招呼手下人都加快速度，有个小兵溜过来问：“高副将，真要把这么多银子都送出去啊？”
“是啊。”高林深沉地拍拍他，“谁让你们苦统领值钱呢。”
小兵：“……”
怎么搞的，隐隐觉得高副将好像并不是很担心？
众人忙了整整一夜一天，终于将所有金银都装入车中，一路蜿蜒驶入了密林。梁戍亲自带队，程素月尾随押运，在雾将浓未浓的交界处，湖泊也隐隐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
苦宥正被悬挂捆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在他的身体下方，就是那片幽静的湖泊。
“骁王殿下，倒吧。”一名身穿红衣的女子站在林中，“我们最好谁都别耍花样，否则——”她看向自己身侧的机关，“只要我砍断这根绳子，就会有成百上千支利箭射穿他的身体。”
程素月高声问：“倘若我们将珠宝都倒入湖中，你却依旧砍断了绳子呢？”
“姑娘放心，有白福佛母在上，我们可不会言而无信。”红衣女“咯咯”地笑着，“况且我们只想拿回金银，可没胆子招惹骁王殿下，木教主还想着要同殿下找机会和谈，自不会在苦统领的事上耍心眼，你们说是不是？”
她轻松跃上枝头，以便能更加清晰地看到对方：“这是我们所能想出最合理的交换方式了，即便姑娘觉得不公平，那也没有办法，若诸位还要犹豫……”她指间夹着一根燃烧的木棒，随时都有可能烧断牵连机关的绳索。
梁戍道：“倒！”
“是！”程素月一招手，首批十余名兵士脸上蒙着布巾，推起小车冲入林中，将车上所载的金银珠宝悉数倾入湖中，紧接着，第二批士兵也冲了上去。
第三批。
第四批。
……
等最后十车珠宝被倒进湖水中时，红衣女抬手将火把也扔进湖水中，大声笑道：“骁王殿下果然守信，放心，我们也守信得很！”
言罢，她转身便轻飘飘地落入了瘴林深处，白福教的其余弟子很快也消失无踪，只剩一个苦宥仍孤零零地被悬挂在湖水最中央。
梁戍亲自飞身上前，一剑砍断了那根绳索，苦宥在空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吐出一口鲜血，痴痴呆呆，金瞳涣散地说：“我，他们，这是哪里，我——”
还没将一句话憋完，苦宥的双眼已骤然大张！梁戍手上戴着薄薄一层几乎难以察觉的天丝手套，将那双正欲趁机偷袭的手捏得骨骼断裂！几只蛊虫“嗡嗡”落入湖中。梁戍一膝盖顶得他倒吸气，将惨叫声也扼了回去。两人落在林中，程素月立刻带人抖开一张巨大的毯子，将伤者连头带脚地裹了进去。
“快将苦统领带回去！”她扯着嗓子喊。
隐在密林中的红衣女一直看着他们匆匆离开，方才满意地站起身。
而弯刀银月族的人，也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
柳弦安正在军营中等得焦虑，能让四万八千岁的睡仙感到焦虑，可见骁王殿下确实是很有些分量的，他不停地走来走去，走得高林眼都晕了，又不敢提出意见，只好看向柳家的另外两个人，但也没看出什么结果。因为白鹤山庄上下都有共识，柳二公子走路，是能和过年并列的喜庆之事，鼓励还来不及，焉有阻止的道理。
于是高副将只好继续眼晕着，一直晕到了军营门口传来闹哄声。
“苦统领回来了，苦统领回来了！”小兵们兴高采烈地喊着。
众人急忙迎出门，高林一见自家王爷的表情，就知道“得，回来的果真是冒牌货”。
他一边配合地演戏，一边悄声问妹妹：“这么快就露出马脚了？我还当白福教精挑细选大半天，又对着苦宥学习了这么久，培养出的冒牌货，至少会让咱王爷迷惑片刻。”
“我也纳闷，王爷一上手就捏断了对方的腕骨，人也被打晕了。”程素月道，“我还在路上看了，他的脸与苦宥一模一样，眼睛也一样，甚至连易容面具的痕迹都找不出来。”
高林纳闷极了，那这是怎么发现的？

第112章
“苦宥”昏迷不醒, 看起来还要躺上好一阵子。柳弦安仔细检查了他的面容，一时竟也未能找出易容的痕迹，翻开眼皮看其瞳孔, 也是泼墨般的淡金。他心中诧异, 拇指又在对方耳后搓了搓, 依旧没能揭下面具。
高林揣着手站在床边，试图提出假设, 既然此人五官像苦宥，眼睛像苦宥，那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性, 他其实就是苦宥？
柳弦安也问：“王爷为何断定他是由旁人假冒？”
梁戍摘下手套：“故意装出一副浑浑噩噩, 因受酷刑大脑模糊的状态, 结果张嘴也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西北腔调, 与苦宥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程素月“噗嗤”一声笑出来，高林也啧啧感慨，没有想到老实人还有这种心眼。早些年间, 当苦宥还只是西北一个普通小统领时，经常被长官打发到周围村子里，带着兵推着车收购土产, 再统一贩卖给来往商贩——没办法，国库吃紧, 地方军队也只能自己想办法。一来二去，苦宥就练成了两大本事，一是讨价还价, 二就是西北方言, 不仅能听懂，说也说得溜。
柳弦安道：“所以苦统领在他自己被绑架的那一刻起, 就再也没有用过平时惯用的声音？”
“也不一定全然没用过，至少在刚开始时，他还是和那假冒高林说过两句话的。不过当时对方急于诱他出营，知道多说多错，巴不得闷葫芦憋到底，所以我猜两人的对话内容不会超过五句，短短百余字而已，苦宥后期若有心，还是有本事瞒天过海混过去的。”
“这里有一些易容的痕迹，粘合处比牛毛还要更细不可见。”柳弦安手中拿着一把水晶磨成的嵌金丝透镜，原本是梁戍送给他无聊时的玩具，现在正好拿来放大细观冒牌货。柳南愿也凑上前去，看得眼都花了，方才找到那条接线，起身不可思议道：“能将人皮面具做得如此逼真，甚至还有方法改变瞳孔的颜色，这两件事即便是我们白鹤山庄，也压根没法做到。”
“无法做到，是因为白鹤山庄不走歪门邪道。”柳弦安道，“若将蛊虫植入眼中，别说是金瞳，就算是彩虹色的瞳孔，也能改出来。不过易容的手艺，是当真不错，待他醒来之后，可以仔细问问。”
“可我觉得他一时片刻不会醒了。”柳南愿试了试对方的脉搏，“应该是怕被我们发现，所以预先服用了能使脉象紊乱的药物，想制造出受尽酷刑的假象。这人也算是下了血本，是实打实在将他自己的身体往空里掏的。”
所以才会被梁戍一膝盖顶得险些命门淤塞，闭气升天。柳弦安吩咐妹妹：“那你就尽快将他治醒。”
柳南愿莫名其妙地问：“你为何不治？”
“因为他又不难治。”既然不难治，那就不是非得柳二公子本人亲自上阵不可。柳南愿还未来得及张嘴，梁戍已经道：“那就有劳柳三小姐了，我先带小安回去歇着，他最近多有乏累，也没什么精神。”
现场众人齐齐陷入沉默，主要是对这种明目张胆的偏袒真的没什么话好说，柳南愿看着一派慵懒姿态的二哥，心里涌上了一种与爹娘心情极为类似的担心，原本就已经够不爱动弹了，现在竟还多了个帮他撑腰的人，将来还不得吃饭都要躺着被丫鬟喂？
但其实也并没有妹妹想的这么夸张啦，至少给睡仙喂饭的活，骁王殿下是万万不会假手他人的。
待这二人离开后，高林道：“柳三小姐不必太过诧异，实不相瞒，我们已经习惯了。”
柳南愿又看向程素月。
程姑娘也点头，如实道：“比这更夸张的，也不是没有。有一回柳二公子只是自己多爬了一截山，累得咳嗽了两声，王爷当时那架势，说是要劈山也有人信。”
柳南愿：“……”
所以大哥这一路都在亲眼目睹二哥这种奢靡妖妃一般的待遇吗，简直与柳家克勤克俭、先人后己的家规背道而驰几万里，他究竟是怎么忍着没有掏出那把紫檀戒尺的？
佩服佩服。
柳弦安一边走，一边道：“我今天走了许多路。”
“走哪儿？”梁戍不解，“没有在房中等我回来吗？”
“就在等，但我坐不住，所以一直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柳弦安拍了拍膝盖，“先前没觉得，现在才开始酸。”
梁戍想了想他如同一只陀螺在院中游走的场景，觉得还挺可爱的，便笑道：“那我抱着你。”
柳弦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一只手勾着梁戍的脖子，道：“我曾在梦中见到过一种风轮车，人坐进去之后，不靠牛马，也能使车前行。”
“不靠畜力，靠什么，仅仅是风吗？”
“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柳弦安懒得解释，“总之跑得很快很快。”
于是梁戍也抱着他，很快很快地跑了一截，柳弦安被颠得直笑，拍拍他的肩膀道：“王爷还没说今日去密林交换时，所发生的事情呢，顺利吗？”
“顺利，一切都和计划中一样，金银珠宝已经被悉数倾入湖泊，对方派出了一名年轻的女子，根据身形来看，应当就是那日老婆婆举办寿宴时，假扮成村姑要嫁给高林的人，说话时也带了几分南洋口音，与此时床上躺着的冒牌货应当是出自同一个地方。”
“弯刀银月族呢？”
“已经跟上了那名女子。”梁戍道，“瘴气并不能阻碍他们，希望能尽快传回好消息。”
两人一路往住处走，沿途的小兵们撞见这亲密一幕，慌得赶忙退到两旁，眼观鼻鼻观心。柳弦安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因为神仙都是很浪荡，很不羁的，梁戍侧身撞开房门，将侧脸凑过去：“你还可以再浪荡一点。”
柳弦安捏了一把他的脸，自己跳到地上：“那两只蛊虫呢？取出来我看看。”
梁戍笑着将瓷瓶递过去：“当时是没动弹，也不知现在是死是活，你小心一点。”
柳弦安摇了两下瓶子，硬壳碰撞的“咔咔”声传来，里头的东西依旧是活着的。他取出一个大的银盘，又取出一个透明的冰晶罩子，将蛊虫快速倒出来扣好。“砰、砰、砰”，黑色硬虫一下又一下地碰撞着冰晶，留下一块又一块黑色粉末状的痕迹。
梁戍嫌恶心：“这又是什么虫？”
“魂麻姑。”柳弦安道，“哪怕只是这些粉末沾到皮肤，也能快速渗透血液，流入心脉，在一个月内，轻则半身麻痹，失去自我意识，重则不治身亡，倘若被这根尖刺扎一下，更是神仙难医。不过这蛊虫毒性虽大，本身却娇气难养，对环境要求极高，也只有生活在瘴林中的白福教，能有条件使它长得如此健硕。”
“怪不得他第一时间就掏出了这玩意，要是能咬我一口，他们血赚。”梁戍问，“你能想办法将它们继续养着吗？”
“可以喂一些毒菇试试，不过可能需要动用上百兵士去替它们找食。”柳弦安封好冰晶罩，“不过话先说好，我也只在书中见过，没什么经验，万一养死了，可就死了。”
你千万不要找我赔。
……
红衣女一路似野雀，飞入了位于山腰处的一片苍翠树环中。
弯刀银月族的人紧随其后，他们身着黄绿翠衫，几乎能与山峦融为一体，众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看守，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起伏的大片瓦屋田舍，一名少年道：“我当邪教至少得有些数十丈高的黑红大殿，再烧起十几盆刮着拖链的熊熊大火，四处鬼哭狼嚎一片。”
妇人拍了他一巴掌：“说了多少回，少听些柳二公子腾云驾雾的鬼故事，若是实在闲得慌，就多向柳大公子学学。”
少年吐了吐舌头：“那咱们现在要怎么办？”
“你们就待在此地不要乱动，我先去找找苦统领。”另一名男子站起来，“不过这片地方实在是太大了，估计得耗些时间。”
少年透过树丛往外看，说了一句：“地方虽大，却没多少人。”
“邪教笼络信徒，是靠人心的弱点，武力反而是最不重要的。”妇人道，“他们并不需要要太多人，但却要比千军万马更加难以对付。”
男子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了。
凤小金看着眼前的银发男人，道：“阿乐似乎真的钟情于你，你却不可能娶她，甚至连装一装，哄她开心都做不到。”
“她钟情于我，只是因为她并没有见过几个正常男人。”苦宥道，“凤公子应当比我更加明白，她这十几年是如何度过的。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既然凤公子如此在意他兄妹二人，为何却要放任木辙将他们培养成一对不知善恶的杀人工具？”
“因为这世间本就善恶颠倒，不需要费心区分，也因为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凤小金道，“你是不会懂的。”
“大琰的军营里，无论事情大小，人人都能自主决定要与不要，我确实不懂何为‘没有余地’。”苦宥道，“不过凤公子若是愿意说——”
“我不愿说，你也不必听。”凤小金打断他，“我只有一个条件，你答应我，我便答应合作。”
苦宥问：“什么？”
“娶了阿乐，让她能有一个丈夫。”凤小金一字一句道，“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
柳南愿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那倒霉鬼将错位的肋骨给接好，再把粉碎的腕骨给接好。伤得可真严重啊，所以她一边接一边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扭头问：“程姐姐，王爷难道就不怕捏错人吗？即便说话时大不相同，可万一苦统领当真倒嗓了呢，或者是服用了某些药物，也是能使声音短暂改变的。”
“哪怕只有一丝异常，王爷也不会考虑犹豫，因为多犹豫一瞬，自己的危险就会几十数百倍地上涨。”程素月道，“他的伤虽重，但到底还是有救的吧？”
柳南愿点头：“嗯，只是动起来会有些麻烦而已，倒无性命之虞。”
“那这不就对了？”程素月道，“哪怕王爷判断错误，他真的是苦宥，也无非就是断几根骨头而已，有阿愿你在军营里，还有柳大公子与柳二公子，难道还怕接不回去吗？所以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先捏断了最省事。”
柳南愿：“……这种事也能省？”
程素月点头，能省，而且必须要省，我们跟着王爷这么久，早就已经习惯了。

第113章
因为自家二哥的关系, 柳南愿对骁王殿下的印象才刚刚有了些许改观，觉得他似乎也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凶残，结果现在又被程素月打回了原形。虽说理由勉强也能说得过去吧, 但还是和以往自己所见过的男人都太不相同了。于是在这一天忙完之后, 柳南愿专程去找了一趟二哥。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柳弦安泡了一壶花茶, 道：“因为他能来我的世界，与我的朋友做朋友。”
柳南愿对二哥的三千大道也是有所耳闻的, 她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王爷也愿意去那个世界，和上古先贤们一起饮茶论道吗？”
柳弦安敷衍，差不多, 差不多。
柳南愿觉得, 哇, 人不可貌相。
她正是应当情窦初开的年纪, 奈何白鹤山庄里都是病人，气氛大多压抑严肃。几位闺中密友，也是家风一个赛一个严谨, 成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并没有谁愿意陪柳三小姐聊她心仪的病弱美男子。唯一能探讨一下感情问题的，好像就只剩下了二哥。
“你呢？”柳弦安替她倒了一杯水, “你成日里走南闯北，应当遇到过许多风流随性的少年吧？比如说像常少镖头那样的, 我看他一见你就面红耳赤，连说话都结巴。”
“是遇到过很多，但他们又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柳南愿态度很坚决, 我就要虚弱苍白的。
柳弦安在这件事上, 也是采取“都行”的态度，但他同时又提出了一个颇具哲学含义的问题, 假如将来你当真碰到了一个苍白虚弱，身体不好的，那成亲之后，你是治，还是不治？要是不治，他可能会病得越发严重，而且也有悖白鹤山庄的家训；要是治，治好了，那他往后就既不苍白，也不虚弱，又有悖于你的审美。
柳南愿呆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柳弦安安慰：“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想，反正你又还没有遇到心上人，不着急，说不定等遇上之后，你就会发现，其实不苍白，不虚弱，也可以。”
柳南愿坚持：“至少不能面色太红润。”
柳弦安点头：“可以。”
无底线包容妹妹的奇特择偶观，这可能就是四万八千岁的优势吧，既然大千世界不过沧海一粟，那大千世界里的少女想要找个生病的相公，就是一粟中一小粟想要找到另一小粟，实在太微不足道了，都不打紧，都不打紧。
柳南愿获得肯定，端着药筐，高高兴兴地从二哥门里跨出去，迎面刚好碰上常小秋。他原本是来找骁王殿下的，却没想到碰到了漂亮姑娘，顿时浑身的血又开始往脸上涌，侧身站在一旁让开路，本想打个招呼，结果结结巴巴半天硬没憋出一个字。高林远远看到这一幕，都服了，走上前来拍了一把他的脑袋，骂道：“我看你小子先前挺机灵的，怎么关键时刻却如此丢人？加把劲啊！”难不成西北大营祖传的“一看见姑娘就失语症”还会隔空传染怎么着。
“我已经加过好几把劲了，可是柳三小姐又不喜欢我这样的。”常小秋道，“我还专门问了柳二公子，他说我不够白。”
高林看着少年白里透粉的小脸蛋，遗憾道：“连你这养尊处优的年画娃娃都不够白，那我们营里岂不是人人都没了指望，得，大老爷们还是继续光着吧。王爷此时人在书房，你找他有事？”
“嗯。”常小秋道，“柳大公子已经配制好了几种防瘴气的药丸与面具，我晚些时候想去林中试试。”
“试药有西南本地的兵士去，他们经验足，能第一时间觉察到危险，你去凑什么热闹。”高林道，“人在军营，除了有勇，还得有谋，一味向前冲得不偿失，你不必去密林，继续陪着柳大公子吧。”
“可是我又不懂医理。”
“不懂也去陪着。”高林命令，“你没见弯刀银月族的那些人，最近有事没事就往药房里头跑？听说过两天还有几个姑娘也要来，你将自己打扮得英俊风流一些，站那儿替神医挡一挡桃花。”
常小秋后退一步，浑身都写着拒绝：“我还是去试药吧。”
“反了天了。”高林有样学样，踢出了骁王殿下同款一脚，“这活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你倒还挑拣起来，快点去！”
将苦瓜脸的少年打发走后，高林又去找了一趟梁戍，道：“医棚已经搭起来了，我去看了一眼，比图纸上要更加精致华美。”
也比当初柳二公子坐诊的那个破草房子要豪华许多。除了医棚，高林还找人做了许多套白衣蓝带的新衣，又从军中精挑细选出了一批又白又高又英武的兵士，总之上至房屋，下至人员，就没有不赏心悦目的。
梁戍预备请柳南愿亲自坐诊。
虽说世间美丑并不代表对错，但人们对美的追求已经形成了几乎本能，白福教塑造出的所谓“圣女”，也是利用了这种本能，而现在大琰军中恰好就有比她更为美丽的人。
柳南愿本人对此也没有意见，她从来就不会对自己的美丽遮遮掩掩，爱漂亮衣服，爱漂亮首饰，也爱照镜子。所以在收到程素月送来的衣物时，当场就换上了，她彼时刚刚沐浴完，一头半湿的头发还散着，房中香味四溢，红色的纱裙衬得她越发艳如桃李，细白手指点了一点口脂，往唇间轻轻一抹，程素月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月光下的神灵。
生机勃勃，与白福教那死气沉沉不说话的圣女，简直是两个极端。程素月靠在门口，看着她一样一样地换首饰，看到最后，自己头上竟也被强行别了一支蝴蝶发簪，往回走时还被梁戍看见，平日里习惯不显山不露水的骁王殿下，眉头也稍稍一跳，并且极为罕见地评价：“不错，难得有一样东西，你戴着不像暗器。”
程素月：“……柳三小姐已经准备好了。”
“好，这件事就由你去办。”梁戍点头，“凡事以她的安全为先。”
白福教苦心经营出的“圣女”，绝不会允许别人也来分一杯羹，若实在控制不住局势，他们极有可能会鱼死网破。
密林中，刘恒畅解开一层一层的纱布，忐忑地问：“苦统领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吗？”
苦宥道：“是。”
“那……”刘恒畅犹豫着，不知要如何告知对方真相。苦宥却主动道：“你就当我余生都会在黑暗中度过，我交代你的事，如何了？”
“最近各处岗哨的更换极为频繁，有时候甚至是一天一换。”刘恒畅道，“哪怕我再继续观察个十天半月，恐也无法总结出规律。”
“后山呢？”
“后山？”刘恒畅道，“后山都是瘴气，想从后山逃走，除非有凤公子帮忙，他是怎么说的？”
苦宥道：“他答应与我合作。”
刘恒畅心中一喜，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却又听到后半句，合作可以，但是得先与乌蒙云乐成亲，不要三媒六聘，甚至也不必穿新衣拜堂，更不用洞房花烛，只要一个点头就行。
刘恒畅试探：“那苦统领……怎么想？”
他觉得不管怎么想，这笔生意都实在是太划算了，点头而已，点个头，就能逃离魔窟，若换作自己，肯定不会拒绝。而且乌蒙云乐在白福教教徒的心里，是绝对圣洁美丽的，倘若知道她竟然成为了一个男人的妻子，那岂不是不用王爷多费工夫，就又一大批人的心理防线要土崩瓦解？
苦宥却说：“你得考虑考虑，找一个地方了。”
刘恒畅不解：“什么地方？”
“一个方便躲起来，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地方。”苦宥道，“准备好充足的干粮和水，不需要多，够吃十天就行。”
刘恒畅对他言听计从，立刻就下去准备。苦宥在心里盘算着日子，他现在其实已经有了八成把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鬼地方，但又转念一想，好不容易才来的，哪里能空着手走，多少总得带点值钱货吧。
所以还是有耐心得很。
柳弦安也有耐心得很。
他挽起衣袖，在一张又一张小小的纸条上写着药名，准备晾干后拿去贴在药瓶上。最近天气已经转热了，所以衣裳也穿得单薄，梁戍一进门就看到一截白白的手臂，伸出手指要去戳，结果被转身躲开：“别闹。”
“华佗乾坤丹。”梁戍拈起一张纸，“治什么的？”
“痢疾。”柳弦安道。
“神仙大力丸？”
“食欲不振。”
“二者之间有关系吗？”
“没有啊，但这不是王爷的要求吗，要尽量磅礴大气，通俗易懂，令人信服，我还专程去问过大哥的小厮了，他们说百姓就喜欢这种名字，一听到华佗和扁鹊，没事也想吞两颗。”
“也对。”梁戍将纸条放回去，“药瓶也已经运来了，也是粉粉蓝蓝，可爱得很，摆在那里就像一片晴空映着云，看一眼心情都好。”
总之肯定比白福教那些诡异古怪的东西，更像神仙用品。

第114章
西南夏季潮热, 本就容易身体不适，再加之林地间蚊虫鼠蚁肆虐，被毒虫叮上一口, 肿起的脓包往往能有半个巴掌大, 还有采药时从山上滚落的、砍柴时砍伤腿的, 总之各种大大小小的疾病，都能免费去西南驻军新搭建的医馆里去看。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十面谷。
以及比十面谷更远的许多村落。
柳南愿穿着鲜艳的红裙, 坐在明亮干净的房间中替百姓看诊，院子两侧站着守卫也是个个容貌俊美，贵气体面。高林差不多将自己本就不多的审美, 全部挖空贡献给了这处医馆, 甚至还往房檐下挂了一串空心竹铃, 用半透明的丝带捆扎着, 微微发光，引来无数蝴蝶往上飞。
阿宁道：“没想到高副将竟还有如此细腻的一面。”
柳弦安躺在竹榻上吹着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他懒洋洋地说着, 语调困倦，眼皮子看起来又要往一起搭。阿宁眼疾手快，将他的眼睛强行撑开, 叫道：“公子不许睡了，王爷已经差人送来了衣服, 快些换好，等会咱们还要下山去给三小姐帮忙。”
柳弦安打着呵欠：“我穿这个就很舒服。”
“舒服是舒服，但实在是太旧了。”阿宁拉着他的手腕, 力大无穷地把人拽起来。
柳弦安在穿衣方面是最不讲究的, 再加上还有三千大道中的贤者们做不良示范，所以他从来不要锦衣华服, 一件灰不拉几的棉布大袍随便一套，腰间捆着布带，再穿一双破靴就能到处乱跑。对于这副神似丐帮的装扮，白鹤山庄里的人早就习惯了，梁戍也习惯了，并且还觉得甚是可爱，软绵松垮一块布，裹着细溜溜的一个懒蛋，好摸好脱。
阿宁去扯他的腰带。
柳弦安没睡醒，直直往后倒。
阿宁累得气喘吁吁，手都酸了，站在床边叉着腰：“王爷要来啦！”
结果王爷真的来了。
梁戍将阿宁打发出去，自己俯身亲了一口被子里的人：“你已经从昨晚的戌时睡到了现在。”
柳弦安坚定闭着眼睛。
梁戍笑了一声，把人抱在自己怀里，先替他宽去了寝衣，又取来刚做好的新衣，一件一件地穿好。他是从来没有伺候过人的，但可能是命中注定会拥有一个懒蛋吧，所以对于这些事，很有一些无师自通的天赋。
柳弦安动了动鼻子，没闻到新衣该有的味道，却多了几分温柔好闻的茉莉花香。梁戍将他的手指从衣袖中拉出来，解释道：“吩咐他们洗过熏好了，软一些，你穿起来更舒服。”
睡仙终于将眼睛睁开了一条小缝。
梁戍道：“站直，我替你将腰带扣好。”
柳弦安看了一眼，觉得眼熟：“这不是王爷的腰带吗？”
“一时片刻找不到好的玉扣，所以就用我的改了一条。”梁戍道，“看着倒也不差。”
差肯定是不差的，因为那可是皇上御赐之物，准备让弟弟到江南骗……娶媳妇，娶媳妇用的。梁戍仔细扣好，满意地看着身前的人：“不错，好看。”
纱衣如雪，隐隐透出银丝嵌绣，被太阳一照，流光溢彩。柳弦安摸了摸腰带，评价：“不如我的大袍子舒服。”
“晚上就准你换回来。”梁戍道，“扮神仙呢，得勤快一点。”
常小秋路过这里，见阿宁正站在院外，便上前问了他一些事，两人正聊着，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而后便见骁王殿下与另一个人并肩走了出来。
至于为什么是“另一个人”，因为常小秋稍微反应了一下，才认出那竟然是柳二公子，不过这也不怪他，因为就连阿宁，也因为这过于成功的变装而稍稍一愣。
待两人走远之后，常小秋才问：“你怎么也一脸不可思议？”
阿宁道：“因为我确实没有见过。”
毕竟自家公子在家时，可是连过年都不愿穿新衣的，顶多在灰色大袍子外头加一根红腰带吧，看起来反而更奇怪了，更过分的是，有一年他也不知是在学哪位贤者，隆冬腊月里赤脚踩了一双破草鞋去吃除夕宴，庄主差点没因此气出病。
常小秋听得甚是钦佩，不愧是王爷喜欢的人，品味够独特！
阿宁：“……算了，我不想同你讨论这个问题。”
梁戍带着白衣飘飘的睡仙，在军营里走了一圈，引得兵士们纷纷暗自嘀咕，怎么柳家看起来净出神仙。柳弦安被腰带勒得不舒服，但既然换都换了，他还是跑去药房里，让大哥看了看自己的漂亮新衣。
柳弦澈面无表情地说：“嗯。”
但其实转头就提笔作画，将弟弟的全新模样绘于纸上，并且写了一封奇长无比的家书，从各个方面进行夸奖，与画一起发回白鹤山庄，好让爹娘也高兴高兴。
从药房出来之后，梁戍本想带着柳弦安去找柳南愿，结果却有人传信，说是当日跟着邪教妖女进山的弯刀银月族族人，已经回来了，但没回来全。
“没回来全是什么意思？”梁戍问，“差几个，被抓了？”
“差一个。”
去了四个，回来了三个，没回来的男子名叫蜡月，听起来像是时时都能过个年。如此喜庆的一个名字，实在不该倒霉，梁戍与柳弦安一起去了前厅，一问，果然没倒霉。
“蜡月哥没被抓，是他自己不愿回来。”少年解释。
这一行人跟着红衣女一路找到白福教的老巢后，其实已经算是完成了任务，但蜡月却想再找一找苦宥，所以剩下的人就先回来报信。
少年继续道：“我们只需要五天，就能绘好地形图，那条进山的路其实不算狭窄，而且周围有许多掩体，依照王爷的本事，想要神兵天降，理应不难。”
他说着正事，一旁的妇人却在充满疑惑地看柳二公子，不懂自己只是出了一趟门，怎么对方的穿衣风格就由逃荒客变成了富贵仙人，再将这副打扮往柳大公子身上一套……这不更得留给自己的妹妹？
于是心满意足地手一拍，就回去写信报喜了。
下人替柳弦安牵来那匹枣红小马，经过军营马官的精心饲养，它如今看起来越发胖而敦实，四条腿往地上一杵，稳当可靠极了。柳弦安抚了两把它油光水滑的鬃毛，道：“下回我们把它带到西北吧。”
“好，我找二十匹最好的战马，陪着它一起跑。”梁戍将人抱上马背，“北方的戈壁滩一眼望不到头，它定然喜欢得很。”
一旁的马夫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吭气，只在心里对这匹又懒又不爱动，还很能吃，并且命中注定要迎来一场西北远行的小胖红马寄予了无限同情。
医馆门前已经排了长长两列队伍，柳弦安看向最远处，觉得甚至都要与天接到一起了，如此多数量的百姓，肯定不全是病人，多得是凑热闹来看大琰第一美人的。这种事若是放在平时，官府肯定不会允许，但现在情况特殊，所以高林只是派人沿途去将需要急诊的病患全部提前接过来，余下的，就由他们慢慢排。
白鹤山庄的其余弟子也换上新衣，只要有空的就全部坐诊，空气中花香阵阵，还有个人在远处抚琴，叮叮咚咚，似高山流水。
一个老婆婆看着柳南愿，高兴道：“都不必看，我的腿脚就好了。”
“看还是要看的。”柳南愿笑，“婆婆躺着吧。”
老婆婆依言躺下，眼睛还要盯着柳南愿看，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开口道：“我们家阿勇——”
一旁站着的孙子眼疾手快，迅速将她的嘴给捂了。柳南愿直乐，检查完后站起来道：“婆婆身体好得很，平时多吃些肉与新鲜菜蔬，能活一百岁呢。”
“是，是，多谢柳三小姐。”孙子二话不说，扛起自家老婆婆就跑，引得院子里也一片哄笑，纷纷道：“阿勇，阿婆又替你说媒了？”
人人都高兴得很。
柳南愿也挺高兴的，因为这种看诊方式，与在家中时可太不相同了，绝大多数百姓都没什么重疾，大家更像是来凑热闹聊天的，到了傍晚时分，郊外还会燃起篝火，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欢乐的声音一直传到云的最高处。
百姓的生活就该是这样。
柳南愿整理好桌面，正准备叫下一个病患进来，没曾想却是自己的二哥，而且是穿着新衣服的二哥。她的反应肯定是要比不苟言笑的大哥更加真实的，立刻就站了起来，满脸不可思议，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柳弦安道：“一套衣服而已。”
是一套衣服而已，但问题是，你之前连这一套衣服也不肯穿的嘛。柳南愿围着他看了一圈，稀罕极了，她道：“我先前还以为，二哥就算是成亲，也要穿着那一身破烂衣服，没想到还是愿意换下来的，这样很好，以后都这么穿！”
“不行，太累。”柳弦安拒绝，而且就算成亲，我也可以穿红的大袍子。
柳南愿：“……但是这样会显得我们白鹤山庄不太正常。”

第115章
裹着灰色宽袍的柳二公子, 同身穿精美华服的柳二公子，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公子，至少十面谷的百姓都是这么想的。骁王殿下对懒蛋的精心打扮明显成效显著, 因为在消息传出去后, 前来凑热闹的百姓数量翻了何止两倍, 都是赶来看神仙兄妹的。
自然，当中也混了不少白福教的信徒, 有一部分甚至还曾亲眼见过圣女。在邪教的教义里，圣女是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化身，自然也应当拥有常人所难企及的、无与伦比的美丽容貌——而她也的确是美丽的, 几乎所有见过她的信徒, 都会为那包裹在重重圣洁白纱中的冷漠少女如痴如醉。
所以当他们听到在十面谷中, 竟然出现了一名号称比圣女更加美丽, 并且也同样能驱魔除灾的少女时，便纷纷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人们各自怀着不同的鬼胎，有单纯想要一探究竟的, 也有想借机闹事，好向白福佛母表忠的，更有狂热信徒磨好了锋利的匕首藏在袖中, 打算找机会杀了那胆敢将她自己与圣女相提并论的拙劣模仿者。
于是这群可悲而又失去理智的恶徒，握着刀, 揣着即将为圣教献祭自我的悲壮感动，踏上了前往十面谷的山路。
沿途听到的却都是歌声。
一方面是当地百姓真的高兴，另一方面也是梁戍的有意引导, 总之这段时间的十面谷, 用五彩会是没法描述的，得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会, 少年少女们穿着漂亮的衣服，山道两旁摆满了果酒，谁都能张口唱上一段山歌，就连躺在担架上，不幸摔瘸了腿的大婶，也是“哎呦”一路，唱了一路。
邪教的信徒们就是在这种欢乐的气氛下，见到了柳南愿，她坐在花丛中，正大大方方地与所有人聊天，容颜果然美得惊人，但比美貌更有冲击力的，却是那绽放在阳光下的笑容，就好像是一朵拥有顽强生命力的花，正在蓬勃地开放着，不必躲躲藏藏，也不会高高在上。
与信徒记忆中那阴暗的房间与压抑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有哪里不舒服？”她问。
“我……头疼。”男人慌乱地接话。
“头疼啊。”柳南愿站起来，“躺在这里吧，我先检查一下。”
柳弦安也伸手去扶他，难得勤快一回，病患却还不领情。男人赶紧把衣袖捂住一躲，侧身躺在床上。
一旁的侍卫早就觉察出了此人的异常，手放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鞘。但直到柳南愿替他看完了诊，男人也没做出什么出格之举，只是接过药方，小声问道：“多少银子？”
“方子里并没有什么值钱药材，你若是手头不宽裕就算了，若是手头宽裕，那就给临近城镇的粥铺里送几袋米，几斤腊肉吧。”柳南愿坐回桌后，“回去记得准时吃药，忌生冷辛辣，三天就能起效。”
药童带着男人出去取药，柳弦安道：“他不对劲。”
柳南愿却道：“这两天不对劲的人，难道还少吗？又不奇怪。”
柳弦安答曰，嗯，确实不少，也不奇怪。
而所有这些人，驻军都会暗中盯着他们，这回的男人也不例外。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回乡，而是住在十面谷，吃了三天药，医好了顽固的头痛，也被村里的小伙子们拉着唱了好几场歌。没有人会拒绝阳光和美好，男人围着篝火跳舞，大口吃肉，觉得自己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少年时分，那时候的自己，不需要为任何人牺牲和奉献，生活中没有恐惧，只有对明天的无限向往。
圣使曾经将自己三不五时尖锐绵延的头痛，解释为上天的降下的罪过，说在脑髓中正有一只巨大的白蚁在四处啃噬，总有一天会蠹空躯壳，唯有慈悲的白福佛母能使它平静，但现在，头痛却似乎已经被那几副没有花钱的汤药给连根拔除了，而生命里也出现了久违的快乐。
他犹豫数日，还是一咬牙，去了驻军大营。
结果被告知要排队。
“没事，不着急，你先在这里坐着。”小兵态度良好地将他引到一处帐篷里，还端来了几杯甜滋滋的梅子茶，“先拿一个号，等轮到你了，自会有人来唤，别乱跑啊，省得到时候错过时间。”
男人看着手中已经排到百余号的牌子，再看看周围坐着的、手中同样捏着号牌的男女老幼们，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与思考。他以为在坦白了自己与白福教的关系之后，会在军中掀起一阵……不说狂风暴雨吧，但至少也会引发一轮骚动，因为朝廷对白福教向来是视为洪水猛兽的，可现在看来，好像现实要寡淡无趣得多。
前来主动交代罪行的“同行”实在是太多了，众人无一例外，都是怀揣敌意而来，却被漫山遍野的美酒与歌声打晕了头。人吃五谷杂粮，总免不了各种头疼脑热，圣女把所有的痛苦都归于罪，可另一个同样美丽的少女，却温和可亲地细细解释，你这是因为肺淤，你这是因为湿热，天呐，你这纯粹是因为吃得太多，开些健胃消食丸吧，不要钱。
这让大家觉得，自己或许也没有那么多的“罪”，也不必倾家荡产，一味牺牲奉献。
一旁的大婶劝男人，你这都三百开外了，还是先找个地方睡一觉吧，我是一百五，刚刚问了，都得到晚饭后。
就这样，在百姓的通力合作下，白福教的隐线又被揪出来了一批。高林又喜又叹，主要是叹可惜苦宥不在，搞得大家都很难纵情狂欢，还得时时刻刻记挂着。
远在深山中的苦宥被这份不知是关怀还是埋怨的复杂念想，生生激出了一连串的喷嚏，一直在屋外徘徊的蜡月听到之后，心中暗自一喜，看吧，我就说我肯定能将苦统领给带回去。
至于冒牌的苦宥，也醒了，被柳弦澈精心扎醒的。
常小秋嘀咕，外头不知有多少人想求诊，便宜这孙子了。
阿宁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小点声，小心被他听到，坏了王爷的计划。
常小秋“咳咳”两声：“走，我们也进去。”
屋里已经守了不少人，除了柳弦澈，还有高林与程素月，柳弦安也在，毕竟“苦统领”九死一生苏醒过来，是大事，人员得齐。
高林抢先往前一冲，抬手就是一巴掌，喜不自禁道：“你小子，可算是愿意醒了！”
袁彧手腕还捆扎着，肋骨也没长好，被他如此大力一拍，脸色煞白。程素月上前将自家兄长赶走，抱怨道：“小苦才刚醒来，你乱碰什么，当心碰坏了，王爷找你算账。”
“他又不是豆腐捏的，在西北时什么苦没吃过。”高林一屁股坐在床边，“喂，怎么样？”
袁彧看着满房间的人，脑子渐渐记起事情，心底却一片惊疑。他以为那日在密林湖畔，梁戍已经识破了一切伪装，才会在短短瞬间将自己打晕，可眼下……他提高警惕，不动声色地继续假扮瞎子，构思着接下来的应对方式。
“喂，喂！”程素月道，“苦宥，苦宥！”叫了几声，见对方依旧没有反应，不由苦了脸，回头问，“柳二公子，这……你不是说没事吗？”
“确实诊不出哪里有伤，蛊虫也未发现。”柳弦安走上前，“况且王爷那日只是折断了他的几根骨头，并未伤及大脑。”
“王爷出手也忒狠。”高林不赞成地摇头，“本来人就在魔窟里受尽折磨，都浑身是血半死不活被挂在湖上了，荡得跟个秋千似的，还要再额外多断几根骨头，当时就该由我去救。”
“当时王爷又不能确保对方一定会交出小苦，万一又是个易容货呢，不先打晕，万一中途偷袭怎么办？”程素月道，“只是没想到木辙这回倒还守信。得了，不管怎么说，人能回来，总归是好的。”
两人一唱一和，将计划中该演的戏演完，躺在床上的袁彧也听清楚了。可能是因为对他自己的易容术过于自信，也可能是梁戍残暴之名在外，所以使得“先将部下打残了再救”这件事莫名就显得无比合理，他居然信了，并且开始隐隐窃喜。
“苦统领，你还能听出我的声音吗？”柳弦安站在床边，担忧地问，见对方依旧没有反应，便问大哥，“会不会是白福教对他施以酷刑时，伤了脑子？”
这话简直在往袁彧心头上抛，因为他的确也是如此计划的。毕竟就算能天衣无缝地模仿出苦宥的声音与容貌，但一个人的脾气秉性绝不可能被完全复制，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准备装做痴傻失忆，只是出师不太利，才在湖畔傻了一句，就被当场打个半死。
柳弦澈冷冷叹气：“不好说，先观察几日再说。”
“别观察啊，不会真傻了吧。”高林语气焦虑，“喂，小苦，小苦！”
袁彧木讷地“啊”了一声。
高林殷殷诱导：“你可别吓哥哥，说两句话，说什么都行，可千万别被打傻了啊！”
他还惦记着自家王爷说的那句“一开口就一股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诡异腔调”，抓心挠肝十分想听，其余人也想听，于是都站着没走。大家一起看着袁彧强撑起上半身，屏气凝神，等了半天，等来一句：“这是……哪里，你们，咳，你们是谁？”
常小秋差点没憋住笑，结果被程素月一脚踩了回去，表情瞬时纠结痛苦，眼睛也瞪得十分到位。
阿宁倒吸一口冷气，扯起嗓子嚷嚷道：“了不得，苦统领他失忆了！”

第116章
许是因为担心说多了会露馅, 袁彧并未多言，在问明了自己的身份与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便又虚弱地躺了回去, 嘴唇干裂地微微喘息着, 一派半死不活之相。常小秋年纪尚小, 定力不够，所以早早就寻了个借口溜走, 免得再度笑出声。他怀里揣了一点荡漾的少年心事，原本想将这件好玩的事告诉柳南愿，结果半路却被宋长生叫住, 道：“往哪儿跑呢？过来帮忙。”
“哦。”常小秋被迫收起心间粉红小浪花, 走过去问, “宋先生, 要我帮什么？”
“王爷要求五日之内交齐兵器，我们人手不够了。”宋长生脖子上还挂着围裙，“林子里有许多人连饭也没时间吃, 我是出来拉帮手的。”
“行，那我去搭个手。”常小秋答应下来，“不过我也帮不了多久, 柳三小姐马上就要去其余城镇义诊了，王爷差我带人保护她。”
仅仅待在十面谷, 影响力毕竟是有限的，而现在正是整片西南大陆最美丽的时节，百花盛开蝴蝶翩翩, 所以理应让欢乐的河流冲刷至四面八方。柳南愿本人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 她甚至还想拉着二哥与自己同行，结果遭到无情拒绝。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嘛。”
没必要的事情, 柳二公子向来是能不做就不做的，况且扮神仙确实累，腰带勒得饭都吃不下两口，上面缀着的玉扣又重。柳南愿被这种离谱的理由给震住了，你那玉扣只有三指宽半指长，再重能重到哪里去？但柳弦安就是坚持很重，他迅速换回自己舒服的旧衣，在妹妹的注视下，很平整地躺到了软塌上。
柳南愿：“……”
怎么王爷也不管管你。
但梁戍是不会管的，旁人爱看锦衣华服的神仙公子，他则是什么样的都喜欢，并且还被爱情蒙蔽了双眼，觉得那玉扣果真重极了，往后不爱穿就不穿。这日他忙完手头的军务，踏着月露回到住处，将睡得迷迷糊糊的人从被窝里讨嫌地抱起来，问他：“怎么又不等我？”
柳弦安糊弄答曰，在等，睡着了等。他使劲伸了个懒腰，勉强睁开眼皮子：“王爷去看过那假冒的苦统领了吗？”
“看了，不看显得多生分。”梁戍道，“不过我也没空陪着他多唱戏，军队行进的路线已经定好了，多试两趟确保安全后，大军便能长驱直入，掀了白福教的老巢。”
柳弦安在再度睡过去之前，不忘强调一句，在长驱直入之前，最好能先把真的苦统领救出来。
而假的苦统领，很快也有了新的动作，他不再一天到晚躺在床上，而是强拖着病体，拄着一根拐杖，在军营中四处游走。
“别！”高林拦住他，苦口婆心地劝，就算你失忆了，也仍是西南驻军的总统领，总统领就得身强体健威风八面，你看看你现在，这又瞎又病的，肋骨还断了，佝偻宛如下了锅的虾，看着多磕碜，有损我军士气。
袁彧道：“我想听一听这里的声音，或许能想起更多事情。”
高林做出一脸为难而又充满兄弟情义的神情，考虑半天，道：“那就在近处走走吧，别跑远了，来，我陪着你。”
袁彧用棍子探着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他的步子很慢，高林也没催，静静跟在后头，等着看对方又要作什么妖。袁彧透过遮在眼前的薄薄银纱，看着四周的营房与将士，许久之后，嘶哑地问：“王爷在何处？”
“前头。”高林爽快伸手一指，“就那栋黑顶竹屋，哦，对不住，哥哥忘了你眼疾未愈，来吧，我带你过去走走。”
袁彧迈向前方的竹屋。
暮色低垂，营中一片夏虫鸣，嗡嗡嗡嗡，吵得人心焦。
“怎么这么多虫子。”程素月拍掉身上的黑点，“赶都赶不尽。”
“南洋秘术，叫蛊军。”柳弦安举着琉璃罐中的一只蝴蝶，“这是我今天在王爷的书房中抓到的。”
程素月大感惊讶，主要是惊讶怎么柳二公子还能抓得到蝴蝶，这也太灵活了。但其实还真是柳弦安亲自兜到的，他特制了一些诱饵，举着网子坐在椅子上，没多久就捕到了两只白色粉蝶，属于守株待兔式捕法。
“看起来很普通。”程素月凑近询问，“跟油菜花田里常见的那种有区别吗？”
“只是样子差不多，但它翅膀上的鳞粉是有剧毒的，人若吸入一定量，大脑会出现幻觉，痛不欲生。”柳弦安解释，“不过大哥已经同弯刀银月族的好几位姑娘一道制出了解药，这两天会混在汤中，分发给将士们。”
程素月觉得自己今晚听到的每一句话，重点都有些偏，柳大公子和弯刀银月族的好几位姑娘？
柳弦安“嗯”了一声：“大哥全程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是一块冰，这几天你最好不要去招惹他。”
“我本身要与常少镖头随柳三小姐一道南下，柳二公子忘啦？”程素月道，“明日就得动身。”
她也因此多准备了几套漂亮的裙装，还有一匣子柳南愿送来的首饰，怎么穿怎么别扭。柳弦安点头表示我懂，我明白，扮神仙确实是体力活。
但被淹没在百姓的欢声笑语间，也确实很快乐。
柳南愿背着自己的小药箱，骑着二哥的小胖红马，率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十面谷，初出发时只有百余名官兵与白鹤山庄弟子，后来队伍却越来越庞大，不少百姓都加入进来义务帮忙，将他们送出一程又一程。
程素月嫌艳丽的裙子，与西南百姓的服饰比起来，简直能称得上是朴素。她每日都泡在山歌中，原本五音不全的嗓子竟然也能跟着唱上两句，而柳南愿的歌喉则要更加婉转，村子的老婆婆们记不住她的名字，索性称她阿莺，夸奖说哪怕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黄莺，也不如她的声音甜美。
常小秋也学会了几首歌，闲时自己哼唱，却不想惹得许多少女纷纷与他相和，当场闹了个大红脸，跳下高高的大树溜了，惹来身后一片笑闹。
好像这支队伍走到哪，快乐就会流向哪。
消息也传到了瘴林深处。
侍女道：“现在整片西南都在盛赞她的美貌与仁慈。”
乌蒙云乐坐在椅上，用力绞紧手帕，看着镜子中自己苍白的脸。
“圣女自然是要比她更美的。”侍女微微俯身，也看向镜子中的人，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放心，教主不会让那个医女得意太久。”
乌蒙云乐不满道：“可她已经得意得够久了。”
侍女一笑：“那是因为有许多人都未曾见识过圣女的美貌，自然会被她吸引走目光。”
“教主不允许我轻易出门。”
“那圣女就去央求教主。”
侍女的声音像是缠人的毒蛇：“教主最疼圣女，一定会放你出去，与那个医女一样，见很多很多的人，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是同那个医女一样，见很多很多的男人，他们会为你发疯的。”
乌蒙云乐抚过自己的脸：“好，我这就去找教主。”
外头闹哄哄的，苦宥闭着眼睛，判断着来人的脚步声，轻得如同踩在云朵上。
“苦统领。”蜡月侧身“飘”进门缝。
这已经是两人第二次碰面了。第一次时，蜡月也是这么鬼魅一般地挤进房中，用一枚梁戍的兵符扳指获得了初步信任。苦宥用拇指摩挲着熟悉的纹路，并未开口。蜡月见他始终沉默，以为心中仍有怀疑，便继续道：“骁王殿下说过，倘若苦统领见到兵符后依旧心存疑虑，便提一提数年前在西北大营的那场蒙眼骑射，参加的将士们人人都有十环，只有苦统领脱靶两次，还差点——”
“够了。”苦宥实在忍不下去，“在那场骑射之前，我已经与狼族战了三天三夜……算了，说正事。”
“我是来接苦统领离开这鬼地方的。”蜡月道，“路已经有了，今晚就能撤。”
苦宥却道：“我还想再等几天。”
蜡月不解：“为何？”
“这群邪教徒最近正在整装操练，应该会有下一步动作。”苦宥道，“我在这里发展了一个眼线，对于要不要同我合作，对方还在犹豫，我想把他争取过来。”他转过头，隔着银纱“看”了对方一眼，继续说，“既然来了，兄台不如也留下一起帮我了，对了，不知该如何称呼？”
就这么给自己多争取了一个帮手。
蜡月身姿灵敏，比鬼影子还要更加能飘，他没事干就跑出去打探消息，收获还不小，这回也是进门就说：“那个一心要嫁给你的妖女，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苦宥猜测：“木辙又要用她去笼络人心？”
“是，而且听那个邪教头子话语中的意思，一直在煽动她奉献出更多。”
“奉献出更多？”
“用身体去俘虏男人。”蜡月解释，“他说柳家三小姐就是用身体换取了人们的狂热追随，而她有着比她更为美丽的身体，还有些肮脏的句子，我就不细细描述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但那妖女居然对此并无反应，甚至都没有生气。”
苦宥道：“因为她并不知道这是错的，只知道木辙说的，都是对的。”
“白福教大肆扩张，她功不可没，现在却落得此种地步，也不知是可恨还是可悲了。”
“可恨与可悲并不相悖，她虽然背负着许多罪责，作为木辙的剑，又杀了许许多多的人，但并不应当被如此凌辱。”苦宥问，“你可有办法带她离开？”
蜡月不解：“有倒是有，苦统领要救她？”
“交给王爷，会有大琰的律法去惩治她。”苦宥道，“还有，她对于凤小金来说，极为重要，握在手里，我们也算是多一枚谈判的筹码。”

第117章
弯刀银月族虽久居于密林, 但并非与世隔绝，对白福教的所作所为亦多有耳闻。蜡月道：“她或许从未亲手杀人，但因她而死的人何止成百上千, 邪教以圣女为灯火, 引得一众信徒奋不顾身失去理智, 如此一人，即便是按照大琰律法来判, 恐也没有生路。”
“她有无生路，自会有王爷定夺，你我要做的, 只需将她缉拿归案。”苦宥道, “事不宜迟, 今晚就动手, 速战速决。”
蜡月听得一愣：“说起来轻巧，可怎么个速战速决法？我看那圣女走路的姿态，轻功不在我之下, 想抓她并不容易。”
“她今夜会来此处。”苦宥道，“你只需找好带她离开的路线，其余事情, 全部交由我来做。”
蜡月看着他蒙在眼前的银纱，将信将疑, 心中暗自琢磨，说得如此笃定，怎么抓, 美男计？
他隐在房梁暗处, 一直等到外头的天麻麻黑了，院中果然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少女腰间缀着的铃铛清脆作响，乌蒙云乐提起裙摆跨进房间，看着桌边坐着的银发青年，有些不舍地说：“我明天又要走了。”
苦宥问：“去何处？”
“去做我该做的事。”乌蒙云乐坐下，“这次会比先前更久，或许要离开三四十天，其实我是想带你一起走的，但教主不同意，还将我训了一顿。”
苦宥稍稍一笑。
乌蒙云乐看着他微翘的漂亮唇角，不自觉伸出手指想要描摹，最终却还是停在半路，只扯住那一截垂落的丝带，银纱落地，露出一双浅淡金眸。她仔细欣赏着，道：“你的眼睛可真好看，就像是今天早上的太阳。”
“原来你也是喜欢太阳的，”苦宥问，“那为什么要一直待在阴暗的房间中？”
“每个人都有他们应该做的事情。”乌蒙云乐道，“你不懂，不要紧，因为我也不懂，不懂你为何要一直追杀着我们的人，他们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想活得更好。”
她站起来，期盼能离他更近些，也期盼能成为这个男人的妻子。虽然她其实并不知道夫妻意味着什么，却知道若爱上了一个男人，就应该嫁给他。乌蒙云乐微微俯身，将冰凉的鼻尖贴上对方额头，如同那些狂热信徒亲吻自己的指尖一样，带着极度的虔诚与爱恋，想将苍白的两瓣唇覆上那同样的苍白肌肤。
暗处的蜡月：“……”
他正在考虑，接下来的画面自己到底还能不能看，乌蒙云乐却已经发出了一声闷哼，她的身体软绵绵地向一侧歪去，唇角也渗出细细鲜血。苦宥一把拽住她，抬头道：“有劳。”
蜡月一跃而下，手脚利索，抖开一张也不知从何处找来的被单，将乌蒙云乐卷了进去，问道：“我带走这小妖女，你不会有事吧？”
苦宥道：“我也不会继续留在此处。”他从地上捡起那半截银纱，“很快那些侍女就会来寻她，这里消停不了太长时间。”
蜡月未再拖延，扛起乌蒙云乐便出了门，借助着夜色和地形，转眼就消失在了瘴气最为浓重的那片密林里。
苦宥将银纱系到眼前，又坐回了桌边。没过多久，侍女果真寻来，先在院中恭敬道：“圣女，我们该回去了。”言罢，便推门而入，见屋中却只有苦宥一人，难免稍稍一愣。苦宥道：“她已经走了。”
“提前走？”侍女并不相信，她脚步匆匆地离开，片刻后，远处便传来嘈杂的人声。
苦宥独自待在黑暗中，极有耐心地等着，他知道谁将会是第一个来找自己的人，而对方也果然第一个来了。凤小金扯住他的领口，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地问：“阿乐呢？”
“她很安全，至少目前很安全。”苦宥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不过将来会不会安全，得看凤公子要怎么选。”
凤小金与他对视：“阿乐若是出事，我杀了你。”
“好说。”苦宥坐着没动，只听着外头一片刀剑出鞘声，“不过将来的事可以将来再议，至于眼下，凤公子还是先想一想，要如何才能将我的命保住吧，毕竟那位木教主，应当也会因为圣女的失踪而震怒，我这人皮娇肉贵，禁不起任何严刑拷打。”
窗外的人声已经越来越近了，凤小金来不及多做考虑，狠狠握住他的肩膀：“走！”
……
蜡月扛着乌蒙云乐，一路专挑白雾深处蹿，弯刀银月族的人天赋异禀，能长时间屏住呼吸，所以他在这片密林中的活动范围甚至要比白福教的弟子更加广。一株虬结大树向四面八方伸展着树冠，绿叶苍翠，形成天然的绝佳掩体。蜡月屏气凝神躲在高处，任凭林中白福教的弟子来回穿梭，却硬是无人察觉出上头的异样。
担心人质会突然苏醒，途中蜡月还专门扯开被单，往里瞄了一眼。乌蒙云乐头侧着，雪白的脖颈处被钉入一枚暗器，看起来像是西北打狼猎熊时常用的野钉，不由眼皮子稍微一抽搐，就算是个妖女，但这打法似乎也过于野蛮了。
待白福教的弟子们远去之后，蜡月也跃下高树，继续向着十面谷的方向狂奔。
季节交替时，山中气候多变，清晨便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太阳雨。金色光线夹着金色雨丝，将万里翠丽绣了个遍。柳弦安依旧裹着他那件大袍子，赤脚踩着干净湿润的竹地板，上半身探出围栏，伸手去接雨水玩。
这副丝毫不养生的浪荡模样，若教柳大公子见到，九成九又要被打手板，但偏偏回来的人是骁王殿下，他看着心上人雪白的手臂，微湿的额发，以及单薄肩头落着的雨水，骨子里那点为数不多的文人风雅便被全抠了出来，何为远岫出山，何为香冻梨花，怪不得那些酸秀才望一眼美人就要寻死觅活地写上一车诗，实在是人之常情。
柳弦安道：“天气还是有点冷。”
“下雨吹风，哪怕盛夏也会冷。”梁戍掏出帕子，将他的手仔细擦干，又将人抱起来回房，放在软塌上，取来鞋袜，替他一样一样穿好，“阿宁呢？怎么今日就由着你傻站在风雨里。”
“他去给大哥帮忙了，我等会也要去，但还是想先等王爷回来。”
“等我回来，还是又想偷懒？”梁戍笑，“按照往日习惯，我可不会在此时回来，今天纯属出门太急忘拿了东西，又不想让旁人打扰你睡觉，只好自己多跑一趟。”
柳弦安将手旁一摞公文搭在他肩头：“军报也能随随便便丢在枕边？”
“这不是……”梁戍站起来，替自己辩解，“临出门时，色迷心窍。”
柳弦安早上睡得万分香甜，并不记得自己都做了些什么，竟能把骁王殿下迷得如此陶醉忘我。梁戍笑着将他微敞的衣领拉拢，又把腰带重新系了系：“走吧，先陪我去吃点东西，然后再去药房。”
柳弦安挑了件轻薄的披风，免得等会又被大哥唠叨风寒与湿气。梁戍与他十指相扣，两人刚走出院子，就见高林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蜡月与他并肩而跑，肩上明显正扛着一个人。
看着渗出被单的血痕，梁戍眉头一皱，大步上前急问：“他怎么样？”
蜡月累得够呛：“没事，被苦统领打晕了。”
梁戍已经触到被单的手又收了回来：“什么意思，不是苦宥？”
“不是，是邪教妖女。”蜡月解释，“我本想带苦统领一道出来，但却遭到了拒绝，他说要继续留在白福教，多捞些东西，让王爷不必担心。”
高林竖起拇指，可以，这思路很对，换我我也捞。
乌蒙云乐最终被秘密送往一处关押地。她在一片浑噩中悠悠醒转，脖颈处如同被猛兽撕咬过，痛得几乎要尖叫出声。而比剧痛更令她恐惧的，是周围陌生的环境，这里并不是监牢，但她的脚腕上却捆着两条长长的铁链，铁链另一头，是巨大沉重的铁球。
她的记忆似乎空白了一截，只能记起那双美丽的金眸，然后睁眼就是眼前的景象。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被粗糙的布料扎得后背刺痛，负责看押她的妇人在旁道：“乌蒙姑娘所穿的衣服，处处都染毒，所以我便暂时寻了件自己的裙装，虽是旧衣，但清洗得很干净。”
“这是……这是你们的军营。”乌蒙云乐撑着坐起来，“他打晕了我，把我带来了这里！”
“他，苦统领吗？他并没有回来，仍在那片密林里。”妇人端来一碗糖水，“王爷稍后便会前来，你流了太多血，先喝点东西吧。”
乌蒙云乐挥手挡开，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落入琰军手中，那些关于梁戍的残酷传闻不可遏制地涌入脑海，使她的面色越发苍白，细看时，甚至连脖颈处也显出了青黑色的纹路。
妇人叹了口气，将糖水放在桌上，阳光照着碗中莹润的红枣，像一颗颗发光的宝石。
乌蒙云乐却觉得那红分外妖冶，妖冶得不正常，她把碗推在地上，自己想要站起来，又因失血过多整个人都摇摇晃晃。
妇人伸手欲拉她一把。
“你想干什么！”乌蒙云乐尖声问，在往后退时，余光瞥见铜镜中的自己，头发蓬乱，脖颈缠绕着渗血的白纱，穿着一身泛白而又不合身的宽大旧裙，如此陌生的模样，令她心中越发无措，一时连逃也顾不上了，拖着铁链踉踉跄跄扑到镜前，双眼直直瞪着镜中人，伸手将头发拢整齐。
“我要我的衣服。”乌蒙云乐转头，又重复了一遍，“我要我的衣服！”
妇人从未想过她在醒来之后，竟然会是这种反应，一时也不敢太刺激对方的情绪，便一边出言安抚，一边差人去将此事报给高副将。
高林正与梁戍待在一起，柳弦安与柳弦澈也在。乌蒙云乐脖颈处的伤再重，也重不过她体内的毒，零零散散，加起来总有十七八种，而且大多已经伴随了她十多年。柳弦澈道：“木辙应当会定期定量地给她喂服解药，但解药亦有毒，毒素如此经年累月地累积起来，她恐也难以命长，顶多还有五年。”
“木辙并不需要她命长。”梁戍道，“只需要她最美丽的这几年。”
“她的哥哥或许也是同一种情况。”高林转身问，“柳大公子，这毒能治吗？”
“不能，或者说治了也意义不大。”柳弦澈道，“与其费尽心机，让中毒者再痛苦地多活上一两年，倒不如继续吃那所谓‘解药’，至少能在余下来的岁月里，过得稍微舒服一些，体面一些。”
“木辙这人……”高林心中厌恶更甚，“养着一个容颜不老的怪胎，又养着这么一对短命的兄妹，倒是一点都没辜负他那股阴森缺德的劲。”
柳弦安独自去了关押乌蒙云乐的小屋。
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交给院中守着的妇人，道：“这是阿愿的裙子，新的，嫌颜色不好看，一直没穿过，交给她吧。”
妇人将裙子带进屋中，乌蒙云乐已经将她自己身上的旧裙扯得七零八落，也不知使了多大的劲，尖而黑红的指甲也断裂了，在身上印出一个又一个月牙形状的血痕。
像个疯子，也确实快疯了，只是因为看到了不够美丽的自己。
妇人将布包放在桌上，丝绸布料像流水一样倾泻流淌而出，泛出温柔的光泽来。乌蒙云乐被吸引了视线，她停下自己正在脱衣服的手，刚要去摸，却又看到了领口缀着的蝴蝶宝石扣，眼眸顿时似被火灼：“这是柳南愿的衣服。”
“的确是柳三小姐的，军中唯有她与你身材相似，但这衣服从未被穿过。”妇人道，“换上吧，无论合不合适，至少料子是好的。”
乌蒙云乐站着没有动，只是倨傲地伸出手，妇人并没有计较，上前替她换好衣服，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道：“是合适的，就是腰身稍大了半寸。”
她仅仅是顺口一提，乌蒙云乐却因为这更为纤细的半寸腰肢而重新高兴起来，她提起裙摆，看着窗纱外隐约的人影，问：“那是谁？”
“柳二公子。”
妇人打开门，将柳弦安请了进来。正午的阳光是很明亮的，足以照亮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以及房内的每一个人。两人虽说早已见过对方，但都是匆忙一瞥，唯有这回，才终于有了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看清彼此的脸。
乌蒙云乐问：“你的妹妹呢？”
柳弦安答：“她去了更南面的城镇与村落。”
“何时回来？”
“不好说。”
“她与你长得像吗？”
“很像。”
很像。乌蒙云乐盯着他的脸，似乎正在竭力想象如果相同的五官，出现在另一名女子脸上，会是何等模样，想着想着，她又重新焦躁起来，因为那似乎当真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行走在阳光之下的，被歌声和欢笑包围的。她想起了教主的话，想起了该如何用身体去迷惑那些男人，用最纤软的腰身，和最婉转的语调，来换取对方绝对的狂热与虔诚。
而现在，自己却满身是伤地被困在了这里，雪白无暇的肌肤流出鲜血，鲜血再在伤口处凝固出一条狰狞丑陋的疤。
现状使得乌蒙云乐面容逐渐扭曲，双眸也爬上一层鲜明的红，眼见体内蛊虫又要开始游走，关键时刻，幸有妇人手起掌落，将她干脆利落地打晕，不解地问道：“怎么回事，练功入魔？”
柳弦安道：“执念，心魔。”
心魔最难医。
柳弦安留下一瓶安神的药丸，回到书房，将事情大致于梁戍转述一遍，又道：“也不知当初将这兄妹送给木辙的那对父母，在得知实情后，会不会后悔。”
“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后悔药。”梁戍道，“方才我又收到了一份密报，你先看看。”
柳弦安拿起桌上信函，里头大致是说因为柳南愿在西南的活动，引得许多白福教教众都开始怀疑他们自己先前的选择，怀疑那能祛病消灾的白福佛母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所以纷纷坦白从宽，期盼神女……神医，期盼女神医也能给自己和家人治治病。
柳南愿与其余白鹤山庄的弟子来者不拒，沿途一路义诊，还真从不少人体内找出了作祟的蛊虫。这一幕可是有许多百姓都在围着看的，眼见为实。而当越来越多的人得知白福教那看起来神奇的诵经祝福，其实都是在用毒蛊搞鬼时，惶恐的膜拜立刻就变成了愤怒的骂娘，而且还骂得花式繁多，上至祖宗，下至孙子，依着族谱半个不落，属于雨露均沾式的骂法。
“好了好了，你们声音小些！”常小秋举着破军维持秩序，大声呵斥，“要骂出去骂，谁再敢当着柳三小姐的面嘴里不干不净，我可真要打人了！”
于是大家就真的出门去骂了，七嘴八舌，光骂还不解气，干脆集体上书请愿，要王爷将白福教趁早连根清除，好替大家讨回公道。
柳弦安收到请愿书后，看着后头长长的一串手印与名字，叹气道：“王爷还是再多派一些人保护阿愿吧，我觉得白福教不会放任她如此自由快乐。”
“不用你吩咐，早上我已经安排好了。”梁戍道，“皇兄派来的那些御前侍卫，我只留一个，其余全部打发去保护阿愿。”
柳弦安闻言，稍微放心了一点，因为御前侍卫不说别的，光是体格看起来就分外令人安心，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充满朴实的安全感。

第118章
凤小金将苦宥带到了一处暗穴, 入口荒僻，机关闭合之后，饶是白福教的弟子拿着透镜一寸寸刨地, 也难察觉异常。苦宥听着头顶上方杂乱的脚步声, 道：“对于云乐姑娘来说, 目前没有比大琰军营更安全的地方了，这里对她而言, 才是真的危险。”
“大琰的律法会处死她。”
“那些跪在她面前的男人同样也会杀了她，而且是用世间最为肮脏和残忍的方式，那才是真正的惨绝人寰。”苦宥看着眼前的寂静黑暗, “她不可能永远干干净净地坐在高台上, 扮演一尊美丽的哑巴雕塑, 凤公子理应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人的欲望是会不断膨胀的, 邪教信徒亦不例外，得到了一，就想有二, 得到了二，还有百十千万。不管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只要木辙想要拉拢人心, 那她就随时都有可能会被献祭。”
凤小金压抑着怒意：“可她身中剧毒，若无木辙的解药, 必死无疑！”
“所以凤公子不如趁早与我联手，在毒发之前，掀了这片贼窝。现在云乐姑娘既然已经不可能再被送回来, 那么唯一的活路, 就只有趁早撬开木辙的嘴。”
“你想要什么，密林的地图, 黄金的藏处，还是白福教布在各处的眼线？”
苦宥答：“我全都要。”
凤小金转身看向他，衣摆掀起细小的风。
苦宥坐着没动，因为他觉得自己这要求十分合理，打仗需地图，斩草得除根，至于黄金，本身就是大琰百姓之物，所以肯定得拿回来。虽说王爷在外也有弯刀银月部族的人相助，但帮手不嫌多。况且凤小金本身功夫又高得邪门，退一万步讲，就算拉拢不过来，在双方交战时，至少也不能让此人站在白福教一方。
许久之后，凤小金道：“好。”
……
圣女失踪，对于白福教的教众来说，所带来的的震撼不亚于天地崩塌。虽说木辙下令封锁消息，但消息偏偏又是这世间最难封锁的东西，短短一个下午，整片密林便人心惶惶，都在说苦宥带走了圣女。
后来，谣言便染了些许艳情，毕竟圣女对于苦宥的迷恋，有许多人都看在眼中，现在他二人前后失踪，实在有太多细节可供臆想。前去追逃的弟子纷纷空手而回，乌蒙云悠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嘈杂的声音，皱眉问：“出了什么事？”
“没事。”巫医道，“只是在为将来琰军的攻入而提前演练。”
乌蒙云悠靠回软枕，伸手摸索着自己按上腰间伤口。刘恒畅端着药盘进来，见着这一幕，赶忙道：“云悠公子，别碰。”
“梁戍剑上到底有什么毒？”乌蒙云悠不满，反倒重重一按，疼得自己倒吸冷气，“这么一点伤口反反复复，难道真要拖个一年半载不成。”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发脾气，刘恒畅也照着老样子劝，继续替他将伤口的脓血清理干净。乌蒙云悠呼出一口气，仰面朝天躺平，躺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问：“喂，小叔叔今日怎么还没来看我，他是去送阿乐了吗？”
刘恒畅听得一愣，诧异原来他还不知外头发生的事，正欲开口，身旁的巫医却狠狠瞪来一眼，抢先道：“是，云悠公子不必担忧，最近大琰的军队对圣女虎视眈眈，所以凤公子会沿途保护她。”
乌蒙云悠应了一句，并未起疑，有巫医在，刘恒畅也不便多言，处理好伤口之后，便躬身退出，他想要回房，却被另两名巫医阻拦，对方冷冷吩咐：“刘大夫，往后云悠公子的伤，便由我们来医治，不必再由你插手。”
“可——”
“西边药田需要看顾，人手不够，这几日就劳烦刘大夫多费心。”巫医言罢，挥手招来两名弟子，与他一道回房收拾衣物。刘恒畅面上不满不敢言，心里却在迅速地想，现在这局面，应当不是自己暴露了卧底的身份，否则不会仅仅是被派往荒僻花田，十有八九是木辙要对付凤小金，所以先对他身边的人下手。
弟子没有给刘恒畅留太多时间，只看着包了两件衣服，便催促着快些走。
在凤小金回来时，他的居所已经空空荡荡，只有木辙站在院中。听到脚步声，木辙转过身，道：“我以为你会去找阿乐。”
凤小金隐在面具下的眼神一片漠然：“我能去吗？”
“你不能。”木辙走上前，将掌心覆上他的面具，“这明显是琰军设好的陷阱，我绝对不会允许你有任何危险，所以最好趁早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念头。”
“没有教主的解药，我甚至走不出这片深林，又何必管我有没有救人之念。”凤小金站在原地，语调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累了。”
“好。”木辙在桌上放下一个瓷瓶，“这是三天的解药，好好休息。还有一件事，云悠并不知道阿乐已经失踪，他眼下有伤未愈，我的意思，还是少受些刺激为好，否则怕是又要吵着用绣伤蛛娘缝合伤口，再冲出去找人。”
凤小金道：“我当你会第一时间唆使他卖命。”
木辙一笑：“但你想来不会答应，你不答应，我就会考虑放过他。”
他转身向外走去：“所以为了云悠，阿凤，你最好乖一些，就像你娘那样乖巧。”
凤小金微微闭了闭眼睛，伸手拿起桌上解药，也转身回了房间。
一片红色衣摆飘下院墙，疾步跟在了木辙身后。南洋女子咯咯笑道：“原来木教主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人，竟心甘情愿白养着这绝世高手，不让他为圣教做事，实在可惜，依我来说，或许那位凤公子，能有本事将圣女找回来呢。”
“那也不必，他不需做任何事。”木辙道，“只需要待在我身边。”
他已经失去过第一次，绝不会再失去第二次。最近也不知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因为即将直取王城内心激动，所以才会越发迫切地想要与年轻时的恋人时时相守，总之他无法接受任何失去面具下那张脸的可能，哪怕代价是牺牲苦心经营数年的圣女。
“开个价吧。”木辙说。
南洋女子又掩着嘴笑了起来：“那我可得好好算上一算，万不能比我家岛主更少。”
说话间，用的已是乌蒙云乐的语调。
十面谷中，柳弦安问：“她今天怎么样？”
“不怎么样。”柳弦澈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中剧毒，所以始终不肯吃我的药。”
“可她的指甲已经变成了黑色。”
“她仅仅觉得黑色的指甲不够美。”
柳弦安叹了一声：“生死有命。”
他脑海中有三千大道，按理来说随时随地都能扯出一篇大道理，但这阵却完全不知要如何开口，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是知道该如何开口，但想要将一个人的固有三观重新打碎塑造，谈何容易，一时之间，倒也想不出该从何处起头。
柳弦澈第一次没有呵斥弟弟不可犯懒，眼下军中实在有太多事情要忙，每一件都要比与乌蒙云乐谈心更为重要。他问：“阿愿那头怎么样了？”
“王爷已经派出三拨人马去保护她了，还有御前侍卫，安全问题不必担心。”柳弦安道，“而且我看她应当也玩得挺高兴，否则不会连封信都记不起给我们写。”
柳弦澈这还是生平头一回，从他的语调中听出一丝兄长的挂念与抱怨，一时又新鲜，又觉得有趣，伸手拍弟弟的肩膀，邀道：“晚上来与大哥下盘棋。”
柳弦安摆摆手拒绝：“但我还有事。”
“何事？”
“想睡会儿。”
柳弦澈：“……”
柳弦安感受着哥哥突如其来的低沉，不自觉站直身体，那下一盘也行。
棋盘是柳弦澈自带的，这是他平日里最喜欢的放松方式。小厮迅速替两位公子沏好了香茶，燃起了熏香，还不知从何处端来了几盆花，尽量在这铁血营地中，装点出一方文雅清静的花荫。
气氛很到位。
但就是柳二公子的下棋方式不太到位，他是不怎么需要思考的，往往是柳弦澈凝神半天，轻轻落下一子，紧接着棋盘上就会“啪”一声，落下不同颜色的另一子，手法之急迫，宛如着急要去谁家吃席，又好似要赶着跑茅房。
柳弦澈初时以为他又在胡乱敷衍，赶紧下完，好赶紧结束，所以有意压着时间，慢慢磨他的性子，结果一磨二磨，磨丢自己一条大龙，输了个溃不成军。
两旁站着的小厮：“欸？”
柳弦安道：“我赢了。”
柳弦澈面无表情：“再下一局。”
柳弦安笑容僵了一僵，想了想，询问：“是直到大哥下赢了，我才能走吗？如果是这样，那下一盘的速度能更快一点。”
柳弦澈：“……”
最后柳二公子还是跑路了，并没有挨戒尺。梁戍原本正靠在外头一棵高树上吹风休息，余光瞥见心上人这一路脚步还挺溜，便跳下来伸开手臂，将人准确接到怀中，稀奇地问道：“听说你在下棋，我还想着在这里等一阵，怎么反倒自己风风火火跑出来了?”
“因为已经下完了。”
“赢了还是输了？”
“赢了，所以才要快点跑，否则大哥要拉着我继续，他下棋速度很慢的。”
而懒蛋已经不想继续了，他累了，又坐得浑身难受。回到住处之后，趴在软塌上指着自己，这里酸，那里也酸。
梁戍洗干净手，一寸一寸地帮他按过去：“腰酸腿酸也就罢了，怎么手指头也酸？”
“要拿棋子的嘛。”有理有据得很。
梁戍点头：“有理。”

第119章
柳弦安被按得直发困, 趴在软塌上看着窗口落下的几只粉蝶，梁戍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道：“军中这几日的蝴蝶, 是越来越多了。”
“嗯。”柳弦安懒懒答了一句, “往后还会更多, 若是阿愿在就好了，她最喜欢蝴蝶。”
西南蝴蝶多, 并不算奇事，大多数人都这么想，袁彧亦不例外。他拄着拐杖, 顶着苦宥的面庞, 在大营里不停游走穿梭。高林跟在一旁, 口中叫苦不迭, 你这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怎么体力竟如此之好，是要将方圆百十里都用脚丈量一遍不成, 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袁彧自不会理他的喋喋不休，他继续踩过湿泞的土地，透过遮眼的银纱, 看着月影之下，正在草丛树荫间高低翩跹的白蝶, 他以为自己成功引来了毒蛊，但其实全是白鹤山庄弟子用花蜜招来的粉蝶，二者样子大致相同, 绕是有一些细微区别, 在夜色与银纱的干扰下，几乎等于无。
再加上高林还要时不时地抱怨两句头晕腿软, 沿途偶尔遇到几名兵士，也因为湿重咳嗽要去医馆求诊，更像极了毒瘟即将蔓延的前兆，总之所有的一切，都在照着袁彧的戏本走。
而随着出现症状的兵士越来越多，这一带清热解毒的药材需求量也大涨，药材商在送药时，往往都要关切问一两句，消息就这么传了出去，不过倒没引起恐慌——毕竟西南湿气重，瘴气也重，夏季稍有不慎，头疼脑热是常事。
……
凤小金抚着胀痛的太阳穴，试图从床上撑坐起来，只觉浑身筋骨无力。他意识到不对，扭头看了一眼柜上摆着的解药，又咬牙试着往床下挪，却仅仅只移动了不到两寸距离。
运功再试，气脉亦散而不聚。凤小金虚握住拳头，面色发青，他曾经以为自己还有时间，以为只要梁戍依旧活着，那么自己的一身武功，对木辙而言就始终是有价值的，但现在看来，那疯子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加疯。
凤小金翻身滚落在地，一寸一寸爬向柜边。
而那由南洋女子假扮的乌蒙云乐，此时已经端着药碗，走进了乌蒙云悠的房间。守在其中的巫医们见到她后，纷纷起身行礼离开。乌蒙云悠扭头一乐：“怎么了，一脸不高兴的，苦宥又不理你了？”
“没有。”
“没有你哭丧着脸，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吧，何时出发？”乌蒙云悠坐起来，伸手要去捏妹妹的脸，却被对方躲开。南洋女子侧过头，幽幽道，“教主让我这次多去二十座城。”
“二十座？”乌蒙云悠皱眉，“这也太多了，而且梁戍时时刻刻盯着我们的动向，你出去的时间越久，危险就越大，教主为何会如此安排？”
“因为柳南愿，现在整片西南都对她万般追捧，梁戍想让她取代我的地位。”南洋女子恨恨道，“他为她撰写了许多美丽的故事，将她与能使亡者复活的神女相提并论，金光闪闪地推往万丈云巅之上，又放出谣言踩我入泥，说我并非白福佛母的继任者，说我……说我与苦宥私定终身，早已怀着身孕逃向了十面谷。”
“胡言乱语！”乌蒙云悠握住她的手臂，“欸，你别哭啊，教主就是因为这个，才让你多走二十城的？”
“是，梁戍为了能使流言更可信，甚至找人伪装成我，对柳南愿顶礼膜拜。”南洋女子看着乌蒙云悠，双目委屈通红，“哥，你替我杀了她吧，杀了柳南愿，我一刻都不想等，就现在。”
“好吧好吧。”乌蒙云悠答应，“我替你杀了她。”轻飘飘一点头，因为在他心里，那的确也只是轻飘飘一人命，柳南愿也好，柳北愿也好，都只不过是轻飘飘一刀。
巫医捧着瓷罐，低头躬身走了进来。南洋女子拉着他的手，又叮嘱：“小叔叔不会答应你用绣伤蛛娘的，你千万别告诉他。”
乌蒙云悠稍显犹豫，但最后还是架不住妹妹的恳求，道：“好，不过将来小叔叔若是因此生气，你要帮我说话。”
他躺回床上，看着巫医从瓷罐中倒出了那只硕大的蜘蛛。这黑红相间的怪虫在嗅到鲜血的气息之后，立刻亢奋地将毛爪刺入血肉，缓缓向前蠕动着，用含有毒液的牙齿，将皮肤一寸一寸咬合。
南洋女子站在床帐外，看着账内少年忍痛苍白的脸颊，俏生生一笑：“多谢哥哥。”
乌蒙云悠意识逐渐模糊，不过经过短暂的昏睡，很快又重新苏醒过来。他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伤口，四周虽泛着黑色诡异的光泽，但已经被彻底“缝合”，也于行动无碍，便拿过床头佩剑，一刻不歇地离开了密林。
南洋女子问：“倘若他完不成任务呢？”
“杀一个柳南愿，对他来说绰绰有余。”木辙看着丛林中少年的背影，“退一万步讲，即便他行动失败，为梁戍所杀，也没什么好惋惜的，留他在此，迟早要为了他的小叔叔、为了他的妹妹与我作对，倒不如打发出去，自生自灭。”
南洋女子摇头：“就是可惜了那张脸。”
“你已扮作阿乐，将来最不会缺的就是男人，此时惋惜，未免短了见识。”木辙转身往回走，“酬金既然已经收了，就从明日开始做事吧。”
南洋女子抬起手，看着自己新涂的黑色指甲：“好说。”
等凤小金运功调息完毕，赶到乌蒙云悠的住处时，院内已是空空荡荡。
苦宥虽说笃定凤小金会与自己合作，但没想到对方会是一路踉跄地滚进暗室。四周一片黑暗，苦宥全凭耳力一把握住他的胳膊，问：“木辙——”
“木辙没有发现这里。”凤小金满头冷汗，强硬截断话头，将袖中厚厚一摞纸张胡乱拍在他怀中，“云悠失踪了，我怀疑木辙已派他前往十面谷，这些是你要的东西，我放你走，你答应我，饶他一命，也饶阿乐一命。”凤小金眼前发黑，缓了一阵，又继续道，“他与阿乐皆身中剧毒，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寻找解药，但至今未能找全，仅有的几样，我全写了下来。你……或许白鹤山庄能有办法，让他们活着，或者，或者至少让他们少些苦难。”
苦宥扶着他坐在墙角，伸手一探脉搏，道：“蚀骨散？”
“木辙想将我制成傀儡，他只需要这张脸，能动最好，不能动，也比失去要强。”凤小金仰头靠着石壁，苦笑，“但他低估了我的功夫，你走吧，不必管我。包袱中有面具与药丸，能减林中瘴气之毒，朝着北狼星的方向，路的尽头，就是你们大琰的军营。”
苦宥抬手封住他两处穴位，能暂缓毒药扩散：“你知道我能看见？”
凤小金并未回答，只是拼着力气道：“记住你答应过我的事。”
他摸索着扣住机关，往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拉，扣板翻转，将苦宥送了出去。
外头是一片松软潮湿的林地。
子时，木辙端着托盘与工具走进小院，本打算亲自动手，永远留住对方的脸，推门却只见一片狼藉，人早已不见了踪影。若说乌蒙云乐的失踪使他震怒，那凤小金的失踪，就使他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与惶恐，手中托盘瞬时跌落，各种器具叮叮当当摔成粉碎，门外的弟子循声赶来，结果刚好接到一声狂怒的暴呵：“去，去将他给我找回来！”
银白的火把几乎点亮了整片密林。
但最终毫无所获。
木辙先是焦急地等待，然后又呆呆地坐在房中，口中由哭诉到咒骂再到哭诉，如困兽在房中来回走。一想到自己可能会永远失去记忆中的恋人，他便浑身血液倒流，脸色苍白得像是纸。
“你怎么敢。”他一遍遍地重复着，“你怎么敢！”
没有弟子敢再靠近教主，整片密林人心惶惶，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脑袋，而就在这不安情绪四处蔓延的时刻，忽然有人发现，刘恒畅也离奇失踪了。没人能说得清他究竟是自己跑了，还是跟着凤小金一起跑了，总归是消失得干干净净。
“咚”一声，像是有一团重物落在了地上。
凤小金意识涣散地听着，而后便是一声细微的呼唤：“凤公子，凤公子！”
刘恒畅顺着一根绳索，身手敏捷地溜了下来，又将地上的包袱捡起，拍干净后放回桌上，顺便点亮火折：“凤公子，苦统领让我过来。”
凤小金并未说话，也没有什么力气再说话。刘恒畅试了试他的脉象，手脚麻利地打开针包，备好药膏，扶着人躺在了一张小床上。
……
在这片土地上，完完全全快乐着的，似乎就只剩下了柳南愿与西南诸多百姓。
就像柳二公子说的，乐不思归，连一封书信都想不起来写，全靠着常小秋与程素月往回传书。柳弦安看了一遍又一遍，梁戍在旁问：“怎么，一遍还背不下来？”
“阿愿不会是遇到了她心仪的病秧子吧？”柳弦安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不低。梁戍却道：“我觉得未必，不说别的，就凭小常在信里的欢欣鼓舞洋洋洒洒，也不像是失恋模样。”
柳弦安还是叹气，唉唉唉的，很有几分兄长模样。
梁戍将人拎回自己怀中：“实在想阿愿，我便让高林送你过去，顺便散散心，省得一天到晚闷在军营里，稍微偷懒躺一会儿，还要挨训。”
“大哥这两天没空训我。”柳弦安道，“乌蒙云乐就足够使他头疼。”
一是头疼解药，二是头疼对方的精神状况。木辙曾用了大量蛊药，使她在身中剧毒的前提下，依旧能拥有正常人的体貌，而现在一旦药物中止，种种恶果便逐一出现，最为明显的，是她变得不再美丽了，白皙皮肤如同被喷涂上一层黑黄染料，鼻翼两侧也出现了丑陋的斑点。
乌蒙云乐尖叫着打碎了眼前的镜子。
柳弦澈皱眉：“你冷静一些。”
“你，你嫉妒我！”乌蒙云乐试图扑上前，却被士兵拦住，她口中不停咒骂着，“你的妹妹嫉妒我！”
“阿愿根本就没有见过你。”柳弦澈道，“我是大夫，只要你愿意配合治疗，这张脸——”
话未说完，乌蒙云乐已经低下头，狠狠咬上了挡在自己面前的一只手。那名兵士慌忙挣开，仓促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脸，不轻不重一巴掌，却刺激得乌蒙云乐越发失控。从来没有人胆敢打自己的脸，也从来没有人胆敢质疑自己的美貌。她拼命挣扎着，头发散了，衣裳散了，柳弦澈侧过头，负责看守她的妇人为难道：“柳大公子，劝又不听，只是一天到晚地照镜子，这……万一当真疯了呢？”
“你们放开我！”乌蒙云乐仍旧在尖叫，“我要和柳南愿站在一起，我要和她站在一起，让所有人都看到，你们谁都别想毁了我的脸！”
她的嗓音尖而锐利，刺得屋顶都要穿了。兵士们压制着她，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心中万分不解，这疯婆子一般的古怪型格，怎么就能引得数万教众为她如痴如醉，也没见美到哪里去啊？但想是这么想，说是万万不能说的，并且还得时不时地安慰，是啊，你是这世间最美的女人。
乌蒙云乐看着自己乌黑的指甲，以及铜镜中难看的脸，再度哭了起来。她能听出他们语气中的敷衍，但又觉得这种敷衍是理所应当的，因为自己的容貌已经快被毁了，失去了美丽的自己，是不会拥有任何优待的。
柳弦安也站在院外听着，他觉得这件事无解，因为自己的大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用蛊药救人的，但不用蛊药，乌蒙云乐的脸就没法恢复如初，脸没法恢复，她就会一直疯。
阿宁提议：“公子不如给她讲一讲广阔美丽的天道和宇宙呢。”
“讲了。”柳弦安揣着手，“我说万物皆会衰老，‘不美’其实也是自我保全的途经之一，结果她完全听不进去，还对我破口大骂，问我为何不毁了阿愿的脸。”
阿宁：“……”
柳弦安道：“她一直吵着要见阿愿，可我觉得她就算见到阿愿，症状也不会有所缓解，只会越发失控。”
“因为她确实不如三小姐好看的嘛，现在还能自我安慰，见到之后，就连最后一个理由都失去了。”阿宁道，“可若不让她见三小姐，由着这么一路闹下去，不吃不喝总不是办法，会死人的。”
柳弦安道：“大哥会想主意的。”他想了一会儿，“你告诉刘婶，让她将这间房屋的窗户用轻纱蒙一层吧，晚上的烛火也撤掉些，让光线越暗越好。再送些好看的新衣与胭脂水粉进去，尤其是粉，多少能遮一遮那些斑点。”
事实证明这方法的确是有些用的，昏暗的光线模糊了脸上的缺陷，乌蒙云乐的情绪总算稍微平复一些，但也平复得很有限，柳弦澈问：“阿愿几时回来？”
“三四天吧。”柳弦安道，“差不多是时间了。”
驻军营地里“中蛊”的气氛已经很到位了，该晕的晕，该吐的吐，正是缺大夫的时候，所以哪怕柳南愿这趟笼络人心之旅进行得再顺利，梁戍于情于理，也“必须”得将她与其余弟子都唤回来，戏才更真。柳弦安问：“大哥要让乌蒙云乐见阿愿？”
“木辙的蛊药凶险，她的身体状况已经在急速恶化了，又不肯配合治疗，加之心魔作祟，实在难医。”柳弦澈道，“到时候让阿愿打扮得朴素一些，少些光彩。”
柳弦安点头：“好，到时候我亲自去接她，会事先叮嘱好。”
能让懒蛋公子主动往营地外走，可见是实打实地想妹妹了。到了出发当日，梁戍在身后扯住他的发带，酸溜溜地问：“怎么没见你如此急切地思念过我？”
“也思念，也思念。”柳弦安口中敷衍，抱着衣裳就钻进了马车。
跑得分外快。
梁戍：“……”惯的！
柳南愿的队伍已经行进到了十面谷附近，这一趟的行程极为顺利，先前所担心的刺杀并没有发生，每一天都风平浪静，最大的纷争，无非也就是有人为争排队位次而打架，还被官兵当场喝止。常小秋道：“有这百余人的护卫，还有王爷派的御前侍卫，木辙若是不傻，肯定知道即便派来杀手，也是徒劳无功。”
“不仅有护卫，有侍卫，还有你，你的表现相当不错。”程素月侧头问，“怎么样，有没有进展？”
常小秋答：“有的，我已经不脸红了。”
程素月费解：“这只能说明你的脸皮越来越厚吧？”
常小秋：“……也对。”
程素月深深叹气，除了王爷，怎么骁王府的队伍里净出光棍，还都不太聪明的样子。
正苦恼着，就把骁王府里第一聪明人给苦恼来了。柳南愿从火堆旁站起来：“二哥！”
程素月与常小秋也迎上前去，但考虑到最近出了一批擅长易容的南洋人，柳南愿在不远处停下脚步，问：“譬道之在天下，然后呢？”
柳弦安答：“犹川谷之于江海。”
“惚兮恍兮，其中有什么？”
“象。”
“恍兮惚兮，其中又有什么？”
“物。”
柳南愿放下戒备，十分高兴，这就是我神叨叨的二哥！
程素月与常小秋双双站在原地，面色冷静，别问，问就是听不懂。
阿宁已经在先前的书信中，将乌蒙云乐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柳南愿问：“只要我比她丑，就可以了吗？”
“多少能安抚一下情绪。”柳弦安道，“衣服我都给你带来了，是大哥亲自备下的。”
阿宁将包袱抱了过来，打开之后，那叫一个朴素，比白鹤山庄弟子看诊时的衣着打扮还要更朴素，与柳二公子的平时的大袍差不多。但宽袍既然挡不住懒蛋的神仙气度，自然也就挡不住懒蛋妹妹的美丽容颜，布衣荆钗，人反被而衬托得越发楚楚可怜。
柳弦安道：“算了，到时候我给你易个容吧。”
虽说很麻烦，但谁让乌蒙云乐目前是大哥的病人呢，白鹤山庄上下还是要尽一尽医者本分的。
柳南愿对这位传闻中的“圣女”充满好奇，而乌蒙云乐亦是片刻不愿等地想要见到她，嫉妒如毒藤牢牢捆住了整颗心，以至于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精心修饰自己的脸，将胭脂仔细涂抹了一层又一层，指甲也染成最艳丽的红色。
妇人担忧道：“这种举止，会不会已经疯了？”
“提前让她见到阿愿吧，我去请求王爷派兵护送。”柳弦澈道，“见到阿愿，除去心魔，或许还能有救。”
于是当天晚上，一队马车便隐秘驶出了十面谷。
乌蒙云乐手持镜子，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换上了最美丽的一套裙装，又在发间别满了簪子，像蝴蝶落于云间。厚厚的脂粉遮去了不健康的脸色，她入神地欣赏着，觉得自己依旧是美丽的。
而柳弦安也给自己的妹妹戴好了易容面具，将她一双黑葡萄似的杏核眼捏了捏，捏成倒三角，唇色发乌，头发泛黄，最重要的是大裙子胡乱一穿，问：“舒不舒服？”
柳南愿道：“这有什么可舒服的，快别扭死了，要不是为了替人治病，我这辈子也不可能穿成这邋遢模样。”
柳弦安：“但王爷——”
“王爷喜欢你，当然怎么都好啦，但这种衣服就是丑的要命嘛。”柳南愿跳下马车，“什么表象什么从心的，我没记住，但你肯定懂我的意思。”
柳弦安：“哦。”
两人正在说话，常小秋一路跑了过来，道：“乌蒙云乐已经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易容后的人，柳南愿便问：“怎么，不好看吗？”
“不不不，好看的，我觉得没怎么变。”常小秋赶紧摆手，“衣服也好看。”
柳南愿：“……”
柳弦安在旁边“咳咳咳”了一下，听到没有，他说好看，他喜欢你。
柳南愿觉得她哥真的很无聊，不想搭理，于是拎起丑裙子，去前头见乌蒙云乐了。
林间空地，乌蒙云乐已经等了许久，等得神思恍惚。或许是因为在暗房中待了太久，又或许是因为毒发，总之她最近有些畏光，所以裹了一件鲜红色的斗篷，戴着帽子，将刺目阳光遮住大半，只在脸上留下一片阴影，衬得红唇越发艳。
程素月提醒她：“柳三小姐来了。”
乌蒙云乐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向路的尽头，
柳南愿大大方方道：“云乐姑娘。”
乌蒙云乐瞪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眼前这面容平凡的女子就是传说中的第一美人，她只是盯着她看，不眨一下眼睛地看，脑海先是空白，而后便涌上胜利的狂喜，她就知道，知道这世间定然没有谁能比自己更美。
柳弦安站在柳南愿身后，看着乌蒙云乐神情的变化，知道大哥这法子是有效的，便也稍稍松了口气。而此时，乌蒙云乐或许是想看得再仔细些，突然就朝柳南愿扑了过来。护卫自然不会允许她靠近，正欲阻拦，林中却闪过一道银光！
“小心！”御前侍卫最先反应过来，两人护住柳南愿，另一人将柳弦安拽离原地，常小秋带着阿宁飞身避让，程素月本能地要去拉乌蒙云乐，手伸出去却又瞳孔一缩，迅速后退两步。
那银光竟不是刀剑，而是一条正张大嘴的毒蛇！程素月飞速拔剑，将毒蛇一斩为二，她已经看清了偷袭者的脸，正是乌蒙云悠，所以第一反应，对方八成是来救妹妹的，于是反手执剑，横在乌蒙云乐脖颈间想威胁对方，另一道银光却已经如闪电而至！
“扑”一声，没入了乌蒙云乐的心口。
所有人都为这场变故而惊了瞬间。程素月一把捞住乌蒙云乐瘫软的身体，鲜红斗篷垂落，露出少女那张涂抹了无数层脂粉的脸，在刺目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僵硬斑驳，如同被扣了一张劣质面具。
乌蒙云悠看清对方的长相，眉心稍稍一皱，但他并不觉得那是自己的妹妹，只是想起了出发前那句“梁戍为了能使流言更可信，甚至找人伪装成我，对柳南愿顶礼膜拜”，所以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痛心，只是有些懊恼，懊恼自己苦心准备许久，到头来竟然只杀了一个替身。
他并不认识柳南愿，仅仅根据先前搜集到的情报，杀了人群中穿着最美丽，也最喜欢蝴蝶簪子的艳丽少女，现在虽然杀错了，但也没时间再做纠正，便转身向着林深处逃去，准备再找寻下一次机会。
护卫们纷纷追上前去。
柳南愿用一大块干净的布纱按住乌蒙云乐的伤口，却并不能减缓生命流逝的速度，颜色不正常的血液很快就将布纱完全渗透了，草地被染成深色，腥味引来许多肮脏的飞虫。
乌蒙云乐依旧看着她的脸，嘶哑地说：“你不漂亮。”
“嗯，我不漂亮。”柳南愿说，“你是最漂亮的。”
乌蒙云乐将视线缓缓移到她的头顶上方，看着那透过树影的太阳，看了一阵，忽而一笑：“我是最漂亮的，哥哥也这么说。”
在咽气之前，她抬起手，费力地去擦嘴角的血液，想要使自己更干净些，却将脸涂抹得越发狼狈。柳南愿拧了一条干净的帕子，帮着将她的脸擦了擦，又合上那双圆瞪的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柳弦安道：“至少在临死前，她依旧觉得自己是最美丽的。”
柳南愿问：“杀她的人是谁？”
程素月答：“她的哥哥。”
柳南愿吃惊极了：“怎么会有这种哥哥？”
“谁知道呢。”程素月懊恼道，“我也没想到，甚至还试图用她来做人质，结果……邪教的人，可真是疯子。”

第120章
乌蒙云悠凭借对地形的熟悉, 以及事先设计好的种种暗器，如一只灵巧的猿猴，穿梭在重重密林之中。骁王府的护卫眼见对方越逃越远, 便挥手下令集体弯弓满月, 一时箭矢如急雨, 乌蒙云悠脚步似乎因此而稍微踉跄了，却并未停止, 反而更快地滚下一处矮崖。
再度逃了个无影无踪。
军营中的柳弦澈在听闻乌蒙云乐的死讯后，也叹息一声，良久之后, 吩咐道：“将她的尸骨火化吧, 否则剧毒之躯深埋于地下, 难免又会催生其它毒蛊。”
柳南愿点头：“好。”
被白福教毁了一生的少女, 最终化为一缕轻盈的烟，由夏风卷着，消失在了密林的四面八方, 从此再无痕迹。
夜半，整片西南都降下了一场暴雨，轰隆隆的雷鸣几乎要撕破天际, 巨响绵延滚进柳二公子梦中，惊得人浑身一颤, 三千大道也便化为蝶舞。梁戍收紧手臂：“吓醒了？”
柳弦安迷迷糊糊，又不失原则地回答，没吓醒, 还能再睡会儿。
梁戍低头, 用下巴蹭了蹭他，倒将自己的睡意给蹭没了。西南密林雨夜其实是极美的, 噼里啪啦地打落在竹楼屋顶上，浸得四野一片潮湿青翠，空气里也沁满花香，不过还是不如怀中的美人香。他趁人之睡，将对方的宽袍一点一点拉开，如同正在剥一枚挂在枝头的嫩果，戳一下就颤，咬一口，连皮肉都是香甜的。
柳弦安不怎么愿意地伸手去拽寝衣，但明显拽不住，梁戍笑着翻身抱住他，咬着耳朵低声说：“不许睡了。”
三更半夜，万籁俱静，连虫鸣都消退了，自己却不能睡觉，柳弦安觉得世间万没有这种道理，于是口中“嗯嗯呜呜”地应付着，同时手脚并用往墙角爬，想要将身上的人甩开。梁戍却俯身虚压住他，用牙齿去咬雪白脖颈处的那枚小红痣，柳弦安实在是困，但又实在没法睡，半梦半醒间，还做了个舍身饲虎，充满哲学思想的梦，最后终于被咬醒了。
醒来之后，现状并没有比梦境好到哪里去，因为至少梦境中的猛虎追不上三万里云层中的白鹤，但现实中可供两人活动的范围，只有一张“咯吱咯吱”响的薄片竹木床，结实程度堪忧，偏偏骁王殿下又很像是吃错了药，连咬带舔，大手掐住一把软腰，声音里也透着潮湿的水汽：“别动。”
柳弦安：“……”
梁戍用拇指刮着他的侧脸：“不准闭眼睛，看着我。”
柳弦安不怎么想配合，主要是觉得倘若自己再看，等会或许会更没法睡，于是立刻闭上眼睛，只将手往前一伸，勉强应付了该应付的事，并且又因为这点应付，在翌日清晨，理直气壮地多睡了一个时辰。
再想多睡，则不成了，因为整座军营目前都在装病，需要许多大夫配合一道装模作样，就连梁戍本人也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负责清扫的大婶收拾出来两条染血的帕子，被吓得不轻。
“王爷这是得了什么病？”
“没什么病，咳疾！”
高林阴沉着脸，吩咐大婶烧了帕子，往后不可多言，但消息最终还是传了出去，甚至连袁彧也听说了，他试探着问：“最近几天怎么没见着王爷？”
“病了。”高林对他倒是没有隐瞒，坐在椅上发牢骚，“也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怪病，说瘟疫又不像瘟疫，得病的也不单单是王爷，这几天你散步时没有觉察吗？四处都是咳嗽声。”
“白鹤山庄也无计可施？”
“白鹤山庄是大夫，又不是神仙。”高林道，“我来就是要告诉你，往后几天，还是别出门了，免得也被染上病。你这房子周围，我等会再派人用石灰撒一圈。”
“好，我就待在此处。”袁彧道，“就待在此处，等着。”
他自以为大功告成，心中自是得意，只等着木辙的下一步动作。
而与此同时，白福教的圣女，也悄无声息地开始在西南大地四处游走。
不同于往日的清冷与高高在上，这一回的圣女，终于愿意从高台之上走下来，让诸多信徒们能越发近距离地膜拜她惊人的美貌。他们跪在地上，脸庞激动得通红，像一条条忠实又愚蠢的狗，匍匐上前，争前恐后亲吻那赤裸白皙的脚趾。
南洋女子咯咯笑着，用脚趾挑起其中一人的下巴：“让我来看看你的忠诚。”
男人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布包，打开之后，沉甸甸的银子滚落四周，数量不少，南洋女子又转头看向另一人：“你的呢？”
对方也从袖中取出两根金条，虔诚而又紧张地奉上，口中称：“这是，这是我变卖妻子与女儿，还有祖产得来的！”
“好，很好，金子。”南洋女子轻轻踩着满地金银，“如此赤诚，白福佛母自会保佑你们，无病无灾。”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屋内扫视，但并不是每一个信徒都有金银的，他们战战兢兢，生怕会被佛母降罪。南洋女子回身轻袅坐上高台，主动宽慰：“无妨，没有金银，只凭着力气斩杀邪魔，也能得到庇佑，谁是邪魔？”
“梁戍！”呼声整齐。
南洋女子掩嘴笑着，微微向后一靠，一手撑着头，衣衫半褪，涂了蔻丹的脚趾指向那卖妻卖女的健壮男人：“你，上来吧。”
男人欣喜若狂，跪着一路爬上台阶，颤抖着伸出手。
风灌满了整间房屋，呜呜咽咽似哭诉，又似妖魔尖锐放荡的笑。
……
乌蒙云悠拆下绷带，低头看着自己肩头的伤口，那日他在林地中被流箭所伤，咬牙逃到这处白福教的秘密联络点中，倒是没有再遭到官府追查，安心养了这么些天，箭伤也总算结了疤。
他没打算回去，至少在成功杀了柳南愿之前，没打算回去。
“钱叔。”乌蒙云悠问院中的中年男人，“我让你打探的事情，怎么样了？”
“大琰军营里一切正常。”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并没有什么要紧人物被杀的消息，倒是瘟疫的事还要闹得更大一些，听说连梁戍也遭了病，大夫成日里往他房中跑，也不见好，那可是白鹤山庄的大夫。”
乌蒙云悠道：“柳南愿呢？”
“在忙着给众人治病。”中年男人道，“不过她这回只在军营中行医，并不会再往别处出诊了，云悠公子若想杀她，恐怕要花费一番力气。照我看，还不如就等着，等到什么时候，万一她也染病了，岂不省事。”
“她挑衅阿乐，我定要杀了她。”乌蒙云悠看了看自己的剑，“算了，钱叔，你先帮我传一份书信给阿乐吧。”
“这……怕是不好送啊。”中年男人为难，“圣女最近行踪不定，今日在这座城，明日又去了另一座城，我也已经三五天没有收到消息了，猜测应当是回了教中。”
“不是在漱花城吗？”
“原本是要去漱花城的，但那里出了些乱子。”中年男人道，“说是有个信徒，想留宿圣女枕边，却又攒不出钱，便干脆砍了自己的手指表忠心，最后惊动官府——”
“等等。”乌蒙云悠皱眉，“什么叫想留宿圣女枕边？”
“就是……就是，云悠公子难道不知道吗？”中年男人迟疑，“圣女此番游走活动，是……是与先前不大相同的，我还当云悠公子早就清楚。”
“那些男人留在阿乐房中？”
“是，是啊。”中年男人点头，“有许多人，咱们铺子里的王柱也去了，他为圣教卖命七八年，这是圣女对他的嘉奖……云悠公子，云悠公子！”
乌蒙云悠如猛鹫落下后院房檐，一把扯住一名男子的衣领：“你去见了阿乐？”
“是。”王柱咧嘴一笑，看起来竟还有些憨厚与不好意思，道，“圣女对我极为满意，还说下回接着赏我。”
乌蒙云悠如遭雷击，在原地站了片刻，而后便摇摇晃晃，一路跑了出去。
他翻身骑上一匹快马，似闪电掠过城镇山林。
而与此同时，大琰的军队也已整装待发。
柳弦安想替梁戍整理一下盔甲，结果业务不太熟练，没整出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倒是整出了一个衣衫不整的浪荡王爷，看起来就不像能打胜仗的样子，最后干脆撒手不管，道：“自己来。”
梁戍摇头叹气，唉，命不好，没捡着个贤惠能干的。
柳弦安抬腿踢他。
梁戍敏捷地侧身躲开，自己理好衣冠，又张开手：“过来，亲一口，亲一口就得走了，军队还在等。”
柳弦安揽住他的腰，触手一片冷硬冰凉，于是稍稍皱眉。
梁戍还要耍流氓：“怎么样，手感是不是不如昨晚好？我就说不能穿衣裳。”
柳弦安的眼皮稍微一抽，不怎么愿意回想昨晚，梁戍笑着将他抱起来，温柔叮嘱：“御前侍卫会保护好你，别乱跑，就跟在队伍中，知不知道？”
“知道。”柳弦安捧着他的脸，低头亲了一口，“你不必管我，最好也别用到我。”
“嗯，不受伤，不用你。”梁戍带着人一道往外走，“你就只管看热闹，当一个舒舒服服的懒蛋，不过得把我们大胜的细节记清楚些，将来回到三千世界中，好跟那些白胡子老头细细讲上三天三夜。”
“他们不会愿意听的。”
“由不得他们不听！”
柳弦安：“……好吧，那也可以。”
反正在那个世界里，只有你拥有一把很长很长的剑，脸又臭，没有谁敢招惹。
所以这种事，你说了算。

第121章
柳南愿本也想随军出征, 却被柳弦澈严厉禁止，这日只好站在道旁，目送大军一路离开, 然后转过头奇怪地问：“你高兴什么？”
小丫鬟脸蛋红扑扑地回答：“王爷与我们家的二公子可真相配啊。”
“……你又不是第一天见到他们。”
“但之前又没有穿战甲。”
没有穿战甲, 只是寻常华贵潇洒, 而穿了战甲的骁王殿下，在小丫鬟眼里, 立刻就变成了下凡的冷酷天神，周身自带浮沉肃杀雷暴，所到之处群山吞日黑云绵延, 令所有人都倍感胆战心惊。至于穿了战甲的二公子, 虽然没什么杀气, 但好看是实打实的好看, 就连柳南愿也怀疑自己二哥身上那件一看就相当贵重的精致银色轻甲，到底有没有防御作用，还是单纯为了做做样子, 要不然怎么会连头盔不也戴，只在墨发间随便斜插着一根银簪，哪有人这么松松垮垮去打仗的？
唯一能与“战争”扯上关系的, 可能就只剩下了那匹白色战马，就连这, 也是梁戍临时做出的决定，因为倘若不是因为那匹小红胖马实在腿短，又从没在枯藤遍布的密林中跑过, 柳弦安是当真预备与它一起冲锋陷阵, 共进共退。
“算啦，随便他吧。”柳南愿用过来人的语气说, “反正王爷肯定会保护好二哥，我们只管在军营里等着便是。”
弯刀银月部族的人兵分七路，带着西南驻军灵活穿梭密林，悄无声息地向中心点逼近。
……
乌蒙云悠翻身下马，门口的弟子见他如此匆忙地回来，皆是一愣，上前正欲询问，乌蒙云乐却已经像一阵风一般，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快，快去禀告教主！”
密林中此时依旧是无比寂静的，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消散，乌蒙云悠一路向着妹妹的住处跑，却在途中生生止住脚步：“……教主。”
木辙看着他：“我听阿乐说，你去杀柳南愿了。”
乌蒙云悠道：“是。”
“成功了吗？”
“没有。”
“那你为何要回来。”
“因为我听说……听说阿乐……”乌蒙云悠握住拳头，实在说不出沿途听来的那些污言秽语，只是道，“我要先见到她，小叔叔在哪？”
听他提起凤小金，木辙的神情明显一变，乌蒙云悠却将这理解为妹妹出事的征兆，他心里一空，于是不管不顾地撞开众人，冲往后院。木辙却哪里肯容他如此嚣张，挥手一道剑光，打得他向前踉跄两步，险些跌倒。
其余弟子一拥而上，乌蒙云悠拔剑出鞘，扫得周围一片痛呼惨叫，木辙见状，越发目光阴沉，飞身一把卡住他的后颈，将人如鸡崽拎起，抵上粗壮树枝，口中怒呵：“放肆！”
乌蒙云悠被撞得眼冒金星，只觉整条骨头都要被他捏碎，嘴角也渗出血丝，正当昏沉剧痛时，耳朵却听到了山林外传来的一声长哨！
锐利刺耳，是有敌来犯的警报。
声音近得几乎就在几里地外，一众弟子皆大惊失色，就连木辙也回身望去，乌蒙云悠趁机挣脱他，继续向着妹妹的住处不要命地跑。
木辙这回没有再理会他，因为已经有人连滚带爬地滚下马背，仓皇禀道：“教主，琰军……琰军攻进来了！”
“现在何处？”
“白香林，等我们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就好像是从天降落一般！”
“白香林的兽群呢？”
“被他们悉数逼退，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不可能！”
“他们用了一种奇怪的弓弩，竖起来时，能万箭齐发，发出的声音如响尾毒蛇，兽群听到之后，纷纷惊慌逃窜。”弟子双手奉上一支箭，“就是它。”
木辙夺到手中，箭矢中空，前所未见，但现在明显不是该研究对方武器的时候，他回身下令：“迎战！”
“白福佛母，保佑世人，百战百胜！”
邪教信徒们如蚂蟥般从各处涌了出来。
林中，梁戍称赞：“宋先生所制的弓弩的确好用，不愧当世第一。”
宋长生收紧马缰：“王爷谬赞了，若没有柳二公子提供兵器雏形，我也无法将其完善，更无法亲眼见到这上古时期才出现过的巨型武器。”
当初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来还原这巨弩，所有人都觉得不甚靠谱，因为柳二公子当真只画了不到二十笔，但当事人却说：“试试嘛。”
梁戍也就觉得可以试试，他想得开，假如试失败了，大不了用自己的饷银去补亏空，补完就去白鹤山庄那头混饭。
若试成功了，就是眼下这种局面，百兽奔逃，而大军在巨弩的掩护下，亦可无视敌军防御，继续长驱直入。
“白福佛母，保佑世人，百战百胜！”
呼声自密林的四面八方响起。
高林率军从另一头攻入，也陷入了这一片口号声中，他侧身躲过一支流箭，啧道：“竟还有些正规军队的样子。”
“这伙人毕竟在西南扎根多年。”常小秋握紧破军剑，单脚一踢马匹，向着敌方勇猛杀去。
杀声震天，四野狼藉。
相对安静的，就只剩下了被古木围绕的几处后院。
乌蒙云悠提着一口气狂奔，心存侥幸，觉得阿乐一定并不会，也并没有成为信徒口中那样的人。他挥剑斩杀了两名上前意欲阻拦的侍女，将院门“砰”一脚踢开，尚未来得出声，便见一个身体健壮的男子正提着裤子，衣衫大敞地从卧房内走出来。
“云——”
对方刚刚开口说出一个字，脑袋便已经飞到了半空中，血雾似瀑布一般挂在乌蒙云悠身上，染得他双目赤红如鬼，剑锋上的鲜血淋淋漓漓滴落在地，仍难泄心头愤恨，索性继续挥剑，将那无头尸首斩成一堆肉块，方才气喘吁吁，摇摇晃晃地向屋内走去。
“啊！”前厅侍女吓得尖叫出声，一时竟没认出眼前浑身鲜血的人是谁。南洋女子双手拨开床帘，看着站在门口形容恐怖的乌蒙云悠，心中也是一惊，旋即捂着胸口，含泪叫了声“哥哥”。
乌蒙云悠一字一句地问：“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
南洋女子只是垂泪啜泣，不肯说话。
乌蒙云悠实在不愿相信眼前一切，又咬牙问：“小叔叔呢？”他不懂，有小叔叔在，小叔叔分明就说了会保护阿乐，怎会，怎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小叔叔，小叔叔他……”南洋女子捂着脸，大放悲声地嚎哭起来。乌蒙云悠心口剧痛，他弯腰沉默捡起地上的外衫，走上前想递给妹妹，腹部却骤然传来一阵冰凉麻木的触感。
而后便有滚烫的血流了出来。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插入自己体内的匕首，以及握住刀柄的，那涂着红色指甲，白嫩的手。
南洋女子笑着看他，手却猛地一转！锋刃绞得五脏六腑皆碎，乌蒙云悠口中溢出鲜血，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你……你不是阿乐！”
“怎么这么快就不认我了，哥哥。”南洋女子持着刀，移下床，将他逼得步步后退，“我正没快活够呢，谁允你回来坏我好事的？”
“阿乐……阿乐……”
“我不是早就同你说了吗，她与苦宥一道私奔去了大琰的军营，是你自己不肯相信的。”南洋女子道，“这可怪不得我。”
阿乐，大琰军营。
乌蒙云悠恍惚想起了那死在自己毒蛇下的红衣少女，惧色旋即爬满了他的整张脸，阿乐……她在大琰的军营。
“害怕了？”南洋女子用手指勾着他血污遍布的脸，“可惜了，这么好的年纪，这么好的样貌，今日却要脏兮兮地折在此处，害我只能看，不能吃。”
她一边说着，又要再刺，乌蒙云悠却如回光返照一般，忽地握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拧，拧出明显的骨骼碎裂声！
南洋女子惨叫一声，猝不及防被他扑倒在地，刀刃更深地刺穿了乌蒙云悠的身体，他却如丝毫觉察不出痛楚一般，只用尽全力，挥手在她脸上狠狠一按！
带有蛊虫的暗器深深割穿面具，也割穿了面具下原本的肌肤，乌蒙云悠的手缓缓下移，让血槽开得更深，自己口中的鲜血亦大股涌出，面目狰狞：“将阿乐的脸，还回来。”
“啊！”南洋女子拼尽全力，却始终挣不开身上不要命的疯子，她胡乱转动着手里的匕首，终于在自己的喉管即将被割断之前脱身，容貌被毁的愤怒同样使她发疯。她一把拖出罐中饲养的毒蛇，咒骂着，一手捏开乌蒙云悠的嘴，就要将蛇置入，却兀地被一道巨力掀翻在墙角，险些撞碎了所有的骨头。
乌蒙云悠气息奄奄，看着眼前人的银发，拼尽全力抓住他的手腕：“阿乐……阿乐……”
“她在大琰军中。”苦宥道，“很安全。”
“大琰军中……安全吗？”
“安全。”
“好，那你，你保护好阿乐。”乌蒙云悠躺在血泊里，一遍又一遍地，绝望重复着，“保护好她。”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但又不想知道。
苦宥抬手，合上了少年的眼睛。
墙角的南洋女子此时也已半疯不傻，正捧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脸，愤怒而又恶毒地叫骂着。苦宥拎起她的衣领，将人一路拖出房间，扔到了马背上。
“驾！”
“白福佛母，保佑世人，百战百胜！”
大琰一位副统领被吵得头都要昏，这支队伍本是苦宥亲部，算是整支西南驻军里数一数二的精兵强将，所以被梁戍下令单独行动，攻最为艰险的一条线。这一带林地高密不说，还遍布泥泞沼泽，连宽敞路都找不到几条，偏偏对面的邪教信徒们还很士气高涨，推着两道弓墙，将阵线守得密不透风，大有要反杀上前之意。
“白福佛母，保佑世人，百战百胜！”
“别你娘地再嚎了！”
“砰！”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骂是副统领骂的。
“砰”是总统领扔的。
脸上伤口纵横的南洋女子被丢入邪教信徒堆中，引起一场骚动。她持续尖叫，蛊虫在身上四处游走，看起来分外恐怖。这一变故使得众信徒大为惊骇，他们不敢相信由白福佛母托生的圣女，竟会被区区凡人伤害至此，因此纷纷慌张后退，信念崩塌，更无人愿意再如往常一样争相上前匍匐亲吻。
“你你……不是圣女，不是！”
苦宥纵身落回马背，银发金眸，手一伸：“剑。”
副统领看清来人，大喜过望，赶忙命小兵将他的佩剑抬来，高兴道：“难怪王爷让我们带着统领的兵器！”
“杀！”苦宥振臂高呼！
琰军山呼海啸，对面再无人嚎白福佛母。
阿宁挎着医箱跟在大军后方，见到程素月策马而过，赶忙提醒她：“程姑娘，你记得帮忙找找阿畅！”
程素月口中答应，心中暗想，动静都闹得如此之大了，稍微有点脑子的，是不是也该知道躲起来，或者自己往外跑。
事实也如她所想，阿畅确实躲得相当安全，不仅安全，还正在大口吃着馒头，同时不忘给凤小金塞一两口。
粮食的甜香味道散开在暗室中，凤小金靠在床上，问：“你听到外头的声音了吗？”
“听到了。”刘恒畅道，“应该是琰军已经攻了进来。”
“那你怎么还不走？”
“我先吃点东西，不然等会出去了，饿得头晕眼花，也帮不得忙。”刘恒畅又一口气灌下大半杯水。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给凤小金解毒，命虽吊住了，但也仅仅是吊住了命，他道：“我家二公子定能想出解毒之法。”
“我这毒，不必解。”凤小金道，“即便解了，按照大琰律法，我也该被诛灭九族。”
刘恒畅知晓他劫持赈灾银粮的事，话虽没错，但身为大夫，是得想尽办法让患者有求生意志的，便宽慰道：“凤公子给了苦统领许多白福教的机密，功过相抵，总是……总之先别想这么多。”
“我早就活够了。”凤小金道，“倘若没有云悠与阿乐，我早就该死，在他将我制成不老不死的怪物时，就该一死了之。”他闭着眼睛，“我抢了那批银粮，只想让那姓谭的痛不欲生，至于灾民的死，我那时不在乎，此时竟也不在乎，你说说，像我这样天生为恶的人，是不是该死？”
刘恒畅沉默半晌，道：“灾民总是无辜的。”
“所以，你该活，我不该。”凤小金惨笑一声，“但云悠与阿乐，他们还小，或许……或许还能有机会看看正常人眼里的天地呢，哪怕只看一眼，看过了再死，也要强过我千百倍。”
他说着话，又将头转向刘恒畅：“这段时间，多谢你。”
“是我该多谢凤公子。”刘恒畅如实道，“否则我怕是早已暴露身份，被丢入了万蛊坑中。凤公子虽自称无视善恶，屠戮生灵，但至少在这件事上，是真的帮了我。”
“那就看在我帮过你的份上，善待云悠与阿乐吧。”凤小金撑着坐起来，从袖中取出一瓶药。刘恒畅见状一愣，问道：“这是何——”
话未说完，凤小金就已经将瓶中物一饮而尽，而后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僵硬古怪地向外走去。
刘恒畅大惊，赶忙追上前：“凤公子！”
凤小金反手一挥，将他整个人打飞至一旁。
刘恒畅被摔得七荤八素，忍痛问：“凤公子要去何处？”
凤小金打开机关门，看着外头刺目的阳光：“去向木辙讨回我应讨的债。”

第122章
在西南驻军的进攻之下, 这片密林犹如一只四处漏水的筛子，白福教的信徒们被冲刷得七零八落，道道关卡皆溃败失守, 凶猛的兽群被梁戍用巨弩击退, 而竖立在峡谷之间的奇花毒网, 亦被苦宥连拔除，火油似瀑布倾泻, “轰”一声，燃起一片冲天火光！
惨叫声不绝于耳，柳弦安跟在军医的队伍里, 将伤者转移到后方安全处。阿宁道：“公子还是去王爷那头吧, 这里我会安排妥当。”
“好。”柳弦安将手中的药包交给他, 自己翻身上马, 转身问，“王爷现在何处？”
“玉苍屏。”御前侍卫道，“南边, 途中有一片密林，恐有危险，若想直接穿越, 需得多加留意。”
柳弦安下令：“就走密林，节省时间。”
银白战马带着他, 迈开四蹄，轻巧越过林间枯藤古木，御前侍卫紧随其后。一行人越往里走, 空气中的白瘴便越深重, 各种毒虫鼠蚁顶着落叶飞速爬开，毒蛇盘于树梢, 张开大嘴吐着信子，口中流出浓厚的黏液来，本欲贪婪捕食，却在感觉到柳弦安身上的药物香气后，纷纷缩回逃走。
前方，一群黑色的怪鸟也“扑棱棱”地被惊飞。
御前侍卫敏锐地觉察出异常，抬手示意整支队伍停下。柳弦安收紧马缰，微微皱眉，也侧耳细听，树林里藏着人，而且数量不算少，重重声响窸窣汇聚，与古怪的风声搅在一起，其中有刀剑轻微出鞘音，也有男人们故意压低的粗重喘息。
再后来，又多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御前侍卫极有默契，齐齐挥手拔刀，锃锃金鸣寒光响！而与此同时，林中的人也“哗啦啦”涌了出来！这是一支白福教的信徒，或许是落败要逃，又或许是要赶往别处支援，总之双方就在这片寂静的林子里，来了个狭路相逢。
对方人数不少，御前侍卫护在柳弦安身前，侧头问：“公子要如何处置这些人？”
柳弦安松开马缰，让战马带着自己前行两步，阳光穿透古木，落在他的银白战甲上，映出一圈柔和微光，使得整个人越发似美玉剔透。那些信徒何时见过这种画中仙一般的俊秀人物，一时竟踟蹰下来，犹豫着未再往前，其中一人在后退时，更不慎将手中长刀滑落，“当啷”一声重重砸在巨石上，闹出来的动静不说旁人，先将他自己吓了一跳，心中紧张，膝盖发软，干脆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这一跪，身边有机灵的，不愿打的，也就跟着一起跪。行军作战最忌士气溃散，现在两方初一相遇，一句话还没说，己方却已经呼啦啦矮了对方一头，这还有何可争？于是又有一批人弃刀投降。最后只剩下那些骨头硬，脑子也如榆木的，还在喊“白福佛母”，结果没来得及“佛”出后两句，就已经被冷冷截断话头。
柳弦安于万丈阳光中俯视对方，不悦道：“且不说你那佛母是否真的存在，就算有，她也是极度的贪婪丑陋，由降世一刻起，便搅得整片西南鸡犬不宁，乱天之经逆物之情，蛊惑万千信徒不事生产，使得原本肥沃的良田里生满野草，向上亏蚀山川日月，向下扰乱四时节气，简直无德无道至极点！你们再看看自己，正值壮年，却无家无业，成日里畏畏缩缩藏在密林之中，哪里还有半分人样？白福佛母确实是该保佑你，因为西南的傻子总共就这么多，她只要稍微有点脑子，也该知道当将你省着点用。”
他声音清冽如冷泉，骂人时亦姿态优雅，吐字清晰似玉石相击，好听，但听得人简直喘不过气。御前侍卫抬手举刀，指着最后那群站着的人，寒声道：“要么降，要么死！”
最后众人还是降了，因为很明显，白福佛母并不比眼前这位银甲公子更像神仙，而且自己也打不过对方的精兵。
“我还有事，没空带你们离开。”柳弦安将所有人的面孔一张一张挨个看过去，“你们就在此处等着，今日内自会有琰军前来接手安排。”
他拉着马缰，继续向着林地另一头而去，留下白福教的信徒面面相觑，都傻了，这……怎么也不留个人看管我们，就这么走了？那傻子才会留在原地继续等着。一人立刻从地上站起来，才往外迈了一步，就见柳弦安又回过头，道：“他若是跑了，我就找剩下的四百二十一个人要，跑十个，就由余下的四百一十二个人去抓，若你们四百二十二人都跑了，那便一律按军规论处。”
言毕，不再耽误，振臂一挥，如利箭离开密林，风吹得白色衣摆高高扬起，御林军的第一要务便是保护他，自然也不会在这群信徒身上浪费时间，个个策马紧随，心里却想着，如此一人，怪不得能将骁王殿下治得人服服帖帖，啊，确实厉害，确实厉害！
头一回见到靠嘴皮子退敌的。
不过或许也不仅仅是嘴皮子，毕竟柳二公子套上战甲，当真像个自带圣光的神仙，举手投足溢彩流光，看起来像是时时都要奔着九万里长空而去，很有几分威慑力。
太吓人了，得给骁王殿下看牢一些。
而那些信徒们也停住了脚步，他们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一共有多少人，所以先互相数了数，数了四五遍才数明白，真的是四百二十二。
“那，那还走吗？”
“……”
现场一片静默。
没人再提走的事，因为谁都知道，那位骁王殿下的军规极为严苛，逃了再被寻回，不死也得脱层皮。
于是还真就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地上。
玉苍屏一带，正巨石如滚雷，跌在地上，砸了个地裂天崩。
这是白福教最后的壁垒，而大琰的七路人马也已将周围清剿得七七八八，众多头目死的死，伤的伤，降的降，只剩下一个木辙。
他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杀人只驱策乌蒙云悠等一众杀手，活像个不通武学的斯文人，现在才第一回 拿出尘封已久的兵器，是两把蛇形长刀。
第一波攻上前的琰军被震落山崖，梁戍飞身接住一名兵士，将他丢入人群中，自己拔剑出鞘，直取木辙面门而去！
对方似灵蛇闪身避让，冷笑道：“骁王殿下果真同传闻中一般，用兵如神，狠戾嗜血。”
“对你这种邪魔头子，哪怕凌迟处死，血祭整片西南，亦不为过。”梁戍道，“本王今日便来取你的命！”
木辙并不想死，但哪怕要死，他也要拉着眼前的人一起死。山野间的血已经将泥土都染红了，白福佛母的呼声由刚开始的山海咆哮，变成眼下稀稀拉拉的叫喊，而很快的，就连这份稀稀拉拉也会被琰军的长枪挑断。白福教大势已去，自己苦心经营十余年的大业亦如广厦倾覆，昔日的风光与雄心，如今终化作一片虚幻泡影。
自己再也没有下一个十几二十年，去构建一份新的事业了，无法长驱直入攻进梦都王城，坐上梦寐以求的王位，也就无法将心上人奉为天下之母。她生时是为人鄙夷的娼妓，死后也将是为人鄙夷的娼妓，往后人们在提起盈玉颜三个字时，永远都会将她与皮肉生意连在一起，语调也会带着十成十的轻薄下流。
她再也没法成为这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
这个认知使木辙感到了铺天盖地的恐惧，而这铺天盖地的恐惧，很快又化为了铺天盖地的愤怒。
他看着梁戍，一字一句道：“好，那我就杀了你，为我的阿盈报仇！”
伴随着最后一个字，两把蛇形大刀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竟发出震颤与嘶吼。高林从未见过这邪门套路，忙高声道：“王爷小心！”
梁戍握紧剑柄，他当初曾亲眼目睹了谭府的惨状，又岂是“尸横遍野”四字所能概括，那时死去的不仅仅有谭家人，还有许多护院与侍卫，能在一夜之间屠戮这百余条人命，对方的功夫理应高到邪门。
更何况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十几年后的凶手，只会更加深不可测。
木辙挥刀咆哮，带着对心上人的自我感动，像杀红了眼的野兽，只想将眼前这摧毁了自己圆满计划的人彻底撕碎，他内力似毒蛇横扫，梁戍腾身避让，手中寒光刺目。
“轰！”
碰撞出惊天动地的巨音。
常小秋收拾完了眼前一群邪教徒，片刻不歇地，也策马驰向山腰，原想助梁戍一臂之力，可人还未走到跟前，就被程素月凌空一把拎走，战马受惊跌落下山，摔断了一条后腿，而紧随其后的，就是木辙那把形状恐怖的刀，“砰”一声插在先前他待的地方。
少年惊出一身冷汗，程素月抬手一剑欲挡，锋刃却“当啷”被斩为两截！眼见木辙又要砍下第二剑，关键时刻，幸有梁戍及时赶到，他长剑贯日，在木辙肩上留下一道深深血槽，对方却像失去痛觉一般，反倒回身阴森诡异地笑。
草丛中有细细沙沙的声响。
像是被血腥味催生了毒花，整片大地突然都变得不安稳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蓬勃生出。梁戍眉峰一皱，将程素月与常小秋一掌送至安全处，同时反手一剑，一条毒蛇似软绵绵的面条，落在了草丛上。
其余蛇虫立刻蜂拥而至，将同伴啃噬得只剩下一条惨白的，细细的骨架。
高林远远地没看清：“地上是什么东西？”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取出千里镜一观，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第123章
这片林地早已被许多人的血染成了赤褐色, 腥臊味从大地深处散出，几乎要在空气中凝固成湿黏实体，使每一个身在其中的正常人都几欲作呕, 同时却又引得大批与之同样湿腐的蛊蛇蠢蠢欲动, 肮脏的头颅裹着黏液自地洞内钻出, 碧眼毒牙，“嘶嘶”吐着涎液。
从高林的千里镜望去, 只觉地上生出了无数柔软的赤色鼓包，如雨后春笋密密麻麻，他后背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单脚一踢马腹赶过去。梁戍身上虽说佩戴着柳弦安配制的驱毒散, 但对这些细细的蛊蛇却似乎全无用处, 它们先是盘踞在木辙身侧, 再沿着他的小腿缓缓向上爬，一眼看去，就好像是套了一件会蠕动的盔甲。
常小秋面色发白, 险些吐了出来，虽说邪教多有邪门歪道，但这画面未免也太令人作呕了些, 他撑着站起来，想上前帮忙, 却被程素月拦住，沉声道：“你躲不过那些蛇，去西侧对敌。”
“可王爷……”常小秋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点头, “好。”
他拖着伤腿翻身上马，去了西侧, 同时不忘回头看一眼，恰赶上梁戍地裂天崩的一剑。
千钧内力横扫，震得整座山体如被炸药引燃，红色小蛇“噼里啪啦”地自空中往下落，血污喷溅，而这显然越发激怒了蛇群，它们甚至不用靠着木辙驱使，便主动朝着梁戍扑去！
“王爷！”高林及时赶到，挥剑扫落一片蛇雨。木辙带着满身毒物，挪动着步伐，缓缓朝两人走来，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僵硬的笑，如同他一手壮大的白福教一般，邪门诡异。梁戍没等对方靠近，率先举剑杀上前去，他身姿如游龙，在空中腾挪翻转，手中寒光直直削向木辙的头颅！
“当啷”一声巨响，木辙手中的剑被震落一把，他手臂微微发麻，整个人向后飞掠，脚在地上蹬出了深深一条痕迹，但身上的蛊蛇却在他停下脚步的一瞬间，似脱弦利箭射向对面！
新一批的蛊蛇很快又爬上了木辙的身体。
高林被铺天盖地的毒物逼得不得不暂时撤离，梁戍持剑砍断一棵小树，用剑身卷起树冠抡圆一扫，树上立刻横七竖八被缠满了毒蛇。他未有片刻停歇，在扫清障碍后，直接再度攻向木辙，两把绝世兵器相撞，那些毒蛇趁机沿着剑身攀附过来，梁戍手腕一转，将其纷纷绞为两截。
木辙猛地往前一推！
一股诡异的内力穿透剑身，似无形利箭直逼脉门！梁戍却未后撤，而是硬碰硬地攻了回去，他内力强大到几乎能摧毁一座巨崖，此时自不会被这老毒物逼退，木辙的嘴角果然渗出新的血迹，但他也知道了新的秘密。
“你还有伤在身。”木辙说，他干哑阴森地笑着，“自寻死路！”
随着话音落下，他浑身一震，蛊蛇听懂了他的命令，旋即绷直身体扑向对面！梁戍余光瞥了一眼，地上至少还有千余条一模一样的毒物，如此一批一批斩杀总不是办法，于是他改变策略，在闪躲时一脚踩上木辙肩头，“咔嚓”一声，活生生卸了对方一条手臂。
血腥味瞬时越发浓厚，木辙已无痛觉，他张开另一只手臂，似残缺的秃鹫扑向梁戍，蛊蛇紧紧追随着他的血液，终于有一条缠上了梁戍的腿，张开了细细的毒牙。
“王爷！”程素月高声提醒。
梁戍一剑将其挑落，却也因此被木辙击中前胸，心头旧伤加新伤，使他喉咙泛起一股甜腥，在落地时险些站立不稳，被迫将深深插入地下。
程素月与高林想赶来相助，却被木辙驱使的蛇群击退。梁戍抬起头，咬牙握紧剑柄，用尽最后的力气奋力一扫！
“轰！”
冲天而起的碎石与沙尘模糊了现场每一个人的双眼，木辙看着蛇群中的梁戍，继续嘶哑地笑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哨，凑在唇边正欲吹响，整个人却“砰”地一声，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中！
凤小金拖着他，一路不知撞断了多少棵树，蛊蛇纷纷爬向他的身体，咬的皮肉几乎对穿，凤小金却像丝毫觉察不到痛苦一般。风吹落了他的银色面具，除了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他的整张脸已是血污遍布，伤口纵横。木辙瞪大眼睛看着他，口中涌出鲜血，也涌出痛苦而又不可置信的嘶吼，他道：“你……你不是……”
凤小金将脸贴近他，强迫他看清这张丑陋的脸，血淋淋漓漓地往下落着，笑容嘲讽而又惨白。
“你再也得不到她了。”他恶毒地说，“哪怕是到了地府，这张脸也没了，彻底没了。”
木辙慌乱道：“不……不！”
他伸出手，想要抚平对方脸上的伤口，却被一剑刺穿心口，最终在“心上人”血肉模糊的注视下，彻底咽了气。
凤小金将他瘫软的尸体丢到地上，自己摇摇晃晃走到别处，方才“噗通”跪在地上，垂下头，也死了。
程素月扶着梁戍离开蛇群，高林从近处调来火油，在林地间燃起一场大火。
烤腥肉的味道令人作呕，远远飘散到林地另一端，柳弦安抬头看着上头隐隐浮动的红光，也有些着急，御林军其实是很相信自家王爷武力的，于是刚想上去劝两句，银白战马却已经跑得只剩下了一道影子。
“……”
“追追，快追！”
柳弦安策马扬鞭，硬是把战马骑出了驭蛟的速度。空地间，梁戍正在闭目调息，他气血淤堵，心口剧痛，几乎要撑坐不住，直到听耳边传来程素月一句“咦，柳二公子”？
于是高林就眼睁睁看着自家方才还被打得吐血不止的王爷，突然就气定神闲地站了起来，还不忘顺便扯过自己的衣袖，擦了两把他自己的脸。
“……”这是什么武学奇迹？
“王爷！”柳弦安翻身下马，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怎么着火了？”
“木辙引出了许多毒物，烧了干净。”梁戍接住他，“木辙死了，凤小金也死了，这场仗我们算是打完了。”
柳弦安捏开他的嘴。
高林：“……”
程素月：“……”
御前侍卫：“……”
梁戍稍微向后仰：“不然回去再亲。”
柳弦安问：“你吐血了？”
梁戍微微挑眉，试图蒙混过关，脸是擦了，但口实在没法漱。
柳弦安拖过他的手腕，越试越心惊，抬头看向梁戍，对方还在无所谓地笑：“逗你的，我……咳……也能稍微有点问题。”
逗是逗不出来了，眼前直发黑，若不是有柳弦安扶着，梁戍险些跌坐在地，但即便是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也还是不忘替自己找回场子，皱眉硬道：“旧伤复发，不打紧。”
“不打紧？”
“打的，打的。”
在哄媳妇这件事上，骁王殿下从善如流得很，甚至无视还有一圈下属围在自己身侧，将头往他肩头一埋，抢先一步晕了过去，免得又挨更多骂。
高林叹为观止：“柳二公子还穿着战甲，咱王爷不嫌硌得慌吗？”
程素月：“谁知道呢，可能不嫌吧。”
柳弦安招来担架，将人抬出了密林。
盘踞西南许多年的邪教，就这么被琰军连根拔除。自然，不是仗打完了，就能彻底躺平，后续仍有许多相关事宜需要处理，比如说清点白福教这些年搜刮的财物，比如说追缉其余邪教信徒，再根据这些邪教徒的名单，整肃西南官场。
总之就是许许多多又杂乱，又琐碎，又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的事情。
高林实在是头都要秃，他抓过妹妹详细探讨，王爷真的伤得如此之重吗，虽然每一回你我前去探望时，他都显得异常虚弱憔悴，仿佛拎不起半只鸡，但我看柳二公子似乎也并不是很焦虑啊，所以你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性，咱王爷是装的，纯粹是不想干活？
程素月答：“我也这么想。”
“那这就太过分了。”高林血泪控诉，“都两个月了，咱王爷已经整整躺了两个月了，他在西北只剩下半口气那回，也就躺了不过十天，现在怎么能把所有事情都丢给我？”
“在西北时又没有柳二公子。”程素月道，“算了，王爷忙了这许多年，总算找到了一点打仗之外的乐趣，你就多担待担待，把活都干了吧，况且王爷也并不是什么都不做，他前天不是还坐着轮椅到仓库里数了一遍钱？”
高林纠正：“那不叫数钱，那叫欣赏钱。”
叫看了一圈，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正说着，苦宥也恰好迈进院门，适时地捂住眼睛，道：“还是畏光，实在见不得字，先走一步，回去睡了。”
高林：“……你给我回来！”
你又没有媳妇，你有什么资格不干活？
梁戍靠在床上，仔细琢磨着那笔钱要怎么花，然后在心上人进屋的一瞬间，迅速做出一副病态模样。
当日在密林时，他气血逆行筋脉受损，交代出去大半条命，却仍要撑出云淡风轻，现在伤被治得七七八八，人反倒开始娇贵得吹不得一丝一缕风，在夏末秋初的天气里，裹着被子斜依在床上，没事就咳嗽两声，用高林的话来说，宫里娘娘坐月子也没这派头。
柳弦安没有拆穿他，懒得拆穿，也因为伤确实还没全好，看着他服下药后，又往嘴里塞了一粒糖。
梁戍拉过人，将唇齿间的苦与甜一并喂过去，又宝宝贝贝地舔了舔，含糊不清地问：“你大哥与妹妹快回来了吗？”
柳弦安道：“嗯，算算日子，差不多。”
在琰军获胜后，柳弦澈一直守着梁戍脱离了危险，便与妹妹一道去了密林中，研究各类奇花奇草与毒虫菌类，弯刀银月部族的人亲自替他引路，一路尽心尽力勤勤恳恳。柳南愿偷偷摸摸地问：“哥，你又不准备娶人家的姑娘，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柳弦澈神情威严，微微皱眉：“那你便速度快些，我们也能早点出山。”
柳南愿背着小背篓，“哦”了一声，迅速跑去继续采药。
坚决不浪费这由大哥美色换来的机会。
白鹤山庄的弟子也是疯了一般地到处挖植株，尽量不让自家大公子被逼婚太多次，两个月，六十天，采了上百种药，绘了几百张图。然后在大公子的率领下，恭恭敬敬地向弯刀银月族的人道别，因着外头还有事，就不去做客了，告辞！
跑得跟逃婚有一比。
柳南愿也跟在队伍里跑，一边跑，一边想，就连大哥都这样，果然，男人都靠不住。

第124章
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回到驻军城, 柳南愿怀中抱着一个食盒，跳下马车后问：“我二哥呢？”
“二公子在后院。”家丁一指，“像是正在与王爷下棋, 我们都不敢前去打扰。”
柳南愿听得十分诧异, 主要骁王殿下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能静坐下棋的人, 于是赶过去瞧稀罕。
这几日一直下着连绵秋雨，好不容易才放了晴, 天气不错，柳弦安早上便扶着梁戍出来透透风，他特意让阿宁将那把舒服宽阔的大躺椅挪出来, 放置在百花丛中, 又取来一条薄毯, 把人舒舒服服围好, 自己则是往旁边一靠，开始习惯性发呆神游。
梁戍起先觉得这气氛不错，他枕着一只手臂, 另一手轻轻蹭着身旁人的脸颊，像是在逗一只漂亮的懒猫，逗着逗着, 就不满足了，扯扯他的头发, 问：“怎么不说话了？”
柳弦安答：“没空，下棋呢。”
“和那些白胡子老头？”
“嗯。”
于是骁王殿下就开始讨人嫌地提意见，不行, 不许下。
柳弦安道：“但是我已经很久没有下过棋了, 王爷又不陪我。”
梁戍立刻坐起来，差人去寻了一套棋盘棋子, 他只是不爱下，懒得下，但并不是不会下，下棋有什么难的？他一手撑着太阳穴，身体微微斜向一方，对弈姿势倒是摆得十分迷人到位，看起来好似一位身穿黑袍的高贵隐士，即将要解什么千古迷局，但实际上棋艺确实不怎么样，一口气连输三盘，速度堪比苦统领吃饭。
“……”
柳弦安安慰他：“不打紧，下盘我可以稍微帮一帮你。”
于是等柳南愿带着白鹤山庄一群弟子跑到后院时，就见自家二哥先在左边执白，而后又去右边执黑，来回往返，风吹得他衣袍荡起，像一只大蝴蝶正在不停地飞，而骁王殿下则是坐在椅上，连手指头都没抬一下，视线也与棋盘毫无交集，只将人从腰间无赖搂住，拖回自己怀中，再把下巴往对方肩头一放：“怎么落这儿了，我觉得不妥，再多研究研究。”
白鹤山庄众弟子成日里忙着悬壶济世，个个清心寡欲极了，何时见过这种谈情说爱的大场面，尤其是年纪小的，更是面红耳赤，连头都不敢抬，纷纷蹑手蹑脚，屏气凝神地溜了。
柳弦安听到动静，抬头见妹妹正站在门口，顿时一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大哥呢？”
“就刚刚，大哥八成已经去药房里头忙了。”柳南愿跨进院门，无事发生地将手中食盒往前一递，“给，这是我在路上采的浆果，很甜的。”
梁戍站起身，让他兄妹二人继续聊。柳弦安擦干净手，啃着果子，问：“常少镖头呢？”
柳南愿道：“一回来就去了军营，他这次帮了我们许多忙。”
人是高林强行塞进白鹤山庄队伍中的，一是给情窦初开的少年多制造一点机会，二来嘛，高副将拍拍小常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既有意投身军营，就需明白，军人要时刻准备为大义牺牲自己，所以此去密林，倘若实在追不到柳姑娘，弯刀银月族的人又非要拉着柳大公子成亲，你不如就咬咬牙，牺牲一下自己，反正我看那部族的姑娘也是个顶个的好，娶回家倒算你占了大便宜。”
常小秋听着前半段话，还热血激昂得很，后面就开始目瞪口呆，再后来，干脆生出八条腿溜了。他没打算这么早就成亲，更别提是娶个不认识的姑娘，至于对柳南愿，仰慕归仰慕，但是在密林一路相处下来，也不知怎么搞的，竟生出了一种江湖相逢一壶酒的光明磊落感，总之与高副将所设想的美好路线，是越跑越偏。
程素月不能理解，问兄长：“你怎么这么喜欢给人做媒？”
“那能是我喜欢吗。”高林忧心忡忡，也很愁苦，“你也不看看西北大营里，还有这西南大营里，有多少光棍，简直上梁……”他本习惯性地想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但转念一想，又不太对，因为自家王爷这根上梁，现在可端正得很，专心致志谈情说爱，姻缘那叫一个旺。
“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程素月拍拍他的胸口，“回到王城之后，皇上必定会第一时间单独召见你，事先想好要说什么。”
高林莫名其妙，皇上单独召见我做什么，王爷呢？
程素月答曰，王爷先不回王城，他要陪柳二公子同回江南白鹤山庄。
高林倒吸一口冷气，这不合适吧！
但骁王殿下做事，是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偏偏遇上一个柳二公子，也是视规矩如无物的性子，简直就是天下第一浪荡人，更不会管。
众人里唯一靠谱，敢劝，又比较闲的柳南愿向二哥提出，皇上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怪罪下来？毕竟将军得胜后，好像无论如何也该先回一趟王城述职。
柳弦安摆摆手：“无妨，王爷说他已经送了一封密报，八百里加急前往王城。”
至于密报里具体写了什么，这次倒是十分之厚，落笔如有神助，堪比状元撰文。
上来先献宝，臣弟此番征战，不仅没有多花军费，还敛了一笔财，皇兄尽可拿去充盈国库，紧接着笔锋一转，开始诉苦，西南有多么难打，邪教有多么狡猾，臣弟在交战时身受重伤，躺了整整两月仍不见好，心中又十分挂念皇兄，日夜期盼着能早些相见，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但西南前往梦都，路途何止千里，这副破烂可怜的病躯实在难以承受，思前想后，唯有先动身去趟白鹤山庄，毕竟柳庄主医术天下无敌，理应能尽快治好臣弟一身伤病。
又写，既然我都去了白鹤山庄，在人家家里连吃喝带住宿，还要看诊，总不好空着手，所以上回皇兄准备的聘礼，这回倒是可以先运送过去。
再写，日渐天寒，没好衣裳穿。
原本还想顺便再要两坛酒，结果柳弦安道：“世人皆知我爹不饮酒，也不许弟子饮酒。”
“那就不要，将来去王城时，我再陪你小酌。”梁戍将信函封好，往侍从手中一丢，抬抬下巴，“用最快的马，日夜不歇，能有多快，就给本王跑多快。”
侍从朗声领命，神情严肃，以为信里写了多么要紧的军务，连去驿站的这截路，都是在撒丫子狂奔。
常小秋没有随程素月一道前往西北大营，出来的日子久了，他得先回镖局看看自己那倒霉的爹，再将家中的事情逐一安顿好。
柳弦澈将一摞医书交给刘恒畅，道：“到西北后，你若想去军营行医，就去军营，若军中无战事，也可去春风城里建一座新的白鹤医馆，需要什么东西，尽可写信于我。”
刘恒畅行礼道：“是，多谢大公子，不过二公子昨日已经给了我许多银票，建一座医馆，理应是够了，暂时没什么短缺的。”
柳弦澈不解：“二公子，他哪里来的钱？”
叫来阿宁一问，还是骁王殿下给的。
柳弦安当时正在仔细数自己这么多年攒下的月钱，梁戍路过时看到，觉得这财迷模样甚是可爱，便进屋问他：“要买什么？”
“不买什么，想凑些钱给阿畅，让他去西北建一座白鹤医馆，爹先前总提这件事，这次正好有机会。”柳弦安道，“可惜我的钱不太够。”
梁戍往桌上扫了一眼，好笑道：“你这何止是不太够，顶多买三套桌椅板凳，可能还要与老板讨价还价半天，罢了，让账房算算还缺多少，余下的我补给你。”
柳弦安点头：“也行。”
答应得十分爽快。
而骁王殿下掏钱也掏得十分爽快，倒是负责替他管私账的老账房比较谨慎地提出，修建医馆造福百姓，这笔钱似乎可以向朝廷讨要，不必非得自己给。
“张叔，你就咬咬牙付了吧。”高林兜着他的肩膀，苦口婆心地说，“付了这笔钱，咱王爷以后更能理直气壮地让白鹤山庄养，他就打着这算盘呢。”
老账房：“唉，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柳弦澈也觉得这笔钱该由白鹤山庄来付，便亲自去找了一趟弟弟，结果赶上柳弦安正犯困，扯住被子捂着头，嘴里“呜呜嗯嗯”的，也不知在应付些什么鬼东西，半天没拼出一个完整的词。
若不是骁王殿下回来的及时，懒蛋八成又要挨一顿戒尺。
“这钱还是本王来付吧。”梁戍笑笑，不动声色地上前两步，将人护到自己身后，“修建医馆之事实在太过琐碎，小安也没有经验，往后恐怕还需要柳大公子多教教阿畅，不如我现在就将他叫到书房？”
“阿畅去后山了。”柳弦澈道，“烧纸。”
凤小金、乌蒙云悠与乌蒙云乐的尸体皆被火化，三人身上背负着无数大琰百姓的性命，无论背后有无隐情，血淋淋的杀孽都已犯下，朝廷若将他们好生下葬，恐难以告慰白河沿岸与西南上空的数万亡灵，刘恒畅便以个人的身份，将凤小金与乌蒙云悠悄悄烧了，又将骨灰洒在了最自由的风里。
盼个同样自由的来生。
木辙的尸体被悬于驻军城城门口示众，袁彧也被砍了头，没有了邪教的西南大地，欢声笑语如一条奔涌的溪流，冲刷流淌过万千五彩村寨。
而众人终于也要离开这里了。
程素月与刘恒畅同往西北，常小秋回了万里镖局，宋长生仍留在弯刀银月族里替他们补剑，补好之后，也要去西北。
至于骁王殿下，则是跟个虚弱大美人似的，在御前侍卫的注视下，被人隆重地抬上了前往白鹤山庄的马车。
柳弦澈：“……”
高林扒拉着车框，不死心地问：“我真的不能同去江南吗，或者回西北也行啊。”
梁戍眉头一皱：“那成何体统！”
高林眼泪都要落下来，但是我从来没有独自去过王城，更何况还要去见皇上，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皇兄又不会吃了你，况且这回是打了胜仗，能不能有点出息，拿出应有的派头来。”梁戍用力扯回自己的衣袖，“下去下去，休要再挂在车上，耽误队伍动身的吉时。”
高林不信，这能有什么吉时。
“真的有。”一旁的老账房解释，“是王爷前天花了五两银子，专门请人算出来的，因为得按照求聘的礼数来。”
高林：“……”
真的，叹为观止。
苦宥也来给众人送行，他卸去战甲，穿一身利落锦衣，银发衬得肤色如雪，站在那里时，高眉深目，整个人又邪气，又贵气。
老账房悄默声问：“高副将，你看苦统领，简直浑身都白得发光，不都说柳三小姐喜欢白的吗，你怎么不帮他们撮合撮合？”
“这不行，白归白，但是身体太结实。”高林道，“有眼疾那阵还能凑活凑活，现在眼疾治好了，同瘦弱更是搭不上半文钱的关系，上回柳三小姐在吃饭时，恰好碰到了小苦，你猜怎么着，他全程话没搭上三句，分量十足的大包子倒是一口气吃了八个。”
柳南愿总是干活，饭量其实不小，但也只吃了一个半就撑得慌，所以当时看着苦宥这惊人的饭量，很是震了一震，最后实在没忍住，出声道：“苦统领，我要去山中采些药，你吃完了吗，不然你领我去吧。”顺便也走动走动，消消食。
老账房乐了，这不是挺好？
“好什么。”高林唉声叹气，“小苦没答应，说下午要练兵。”
老账房：“……”
算了，当我没说，这都是命。
高林恨铁不成钢，梁戍也哭笑不得，苦宥被拎着轮番教育了两回，也不知是不是琢磨反思过来一些味道，这阵倒是记得专门找到柳南愿，将胳膊往前一伸，上头正蹲了一只极小的兔子，两只大耳朵耷拉着。
“咦？”柳南愿果然睁大眼睛看。
苦宥道：“我早上在练兵场里捡的，应该是被人踩伤了腿。”
“真的。”柳南愿将兔子接到自己手中，轻轻抚了抚，“那我就带它回江南啦。”
苦宥点头：“好，多谢柳姑娘。”
憋了半天，又憋出一句：“将来倘若再来西南，记得差人告诉我。”
他吃亏就吃亏在皮肤太白，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红得一览无余，于是匆匆道别，转身就走。
生怕走慢了，会被姑娘多看两眼。
高林感慨，有出息，但不多。
一行人就这么各自散向四面八方。
从西南到江南，可以走几段白河水运，今年这条大河勉强算是消停，但消停也不能掉以轻心，梁戍趴在船舷上，看着两岸的田地，道：“大工程。”
“若是工程不大，也不必拖到现在。”柳弦安道，“粗粗一算，至少也得花上百年，便由我们先起这个头吧。”
梁戍笑笑，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好，便由我们先起这个头。”
不过在起头之前，得先去完白鹤山庄。
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密函，早就与捷报一起呈送到了天子手中。当时梁昱正在早朝，文武百官都在，可想而知这则军报在朝堂中掀起了何等风暴。人人皆大喜过望，纷纷跪地恭贺，又将骁王殿下吹了个天花乱坠，连那些平日里闲话不断的白胡子迂腐老头，这回也终于不再天谏地谏，转而豁牙漏风地说着吉祥话，老脸喜不自禁。
梁昱也是龙颜大悦，当即传令全王城张灯结彩，准备迎接骁王大胜而归，然后又当着所有人的面，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家书。
“……”
灯可以暂时先不张了。
有臣子察言观色地问：“皇上，王爷他？”
“战时受伤，命悬一线。”梁昱与他对视，“所以先去了白鹤山庄求医。”
满堂哗然，骁王殿下于大琰而言，那完全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他若命悬一线，这事情还得了？
“退朝！”梁昱面无表情，拂袖起身。
然后在御书房里龙飞凤舞，充满感情地写，养好伤后，立刻滚回来，否则打断你的狗腿。
当晚，这封充满天子温暖关怀的家书便与满满五车金银珠宝加珍稀药材，一道被送往白鹤城。又过了五天，绣娘们新制好的锦绣冬衣也装车上路。
车轮滚滚，赶死赶活。
总算没耽误事，倒比梁戍一行人还要先抵达目的地。
没有了高林与程素月，梁戍身边的参谋只剩下了忠心耿耿的账房老张，老张来回转着圈打量自家王爷，评价道：“确实华贵潇洒，但我听说柳庄主向来勤俭朴素，王爷这会不会太奢靡了些。”
“头回登门，破衣烂衫算什么样子。”梁戍对自己这一身倒是极为满意，问，“东西送过去了？”
“是。”老张道，“专门挑大中午，街上人最多的时候送过去的，还特意绕着城转了三圈。”
最后才浩浩荡荡进了白鹤山庄的门，两名太监捧着礼单大声念，那叫一个长，险些念了个喉咙生烟。
也将柳庄主听了个头晕眼花。
“娘！”柳南愿抱着小兔子，一路扑进柳夫人怀里，高兴道，“我回来啦！”
“回来好，回来好，这回总算没瘦。”柳夫人端详着女儿，高兴了半天，又问，“你大哥二哥呢？”
“大哥也回来了，正在前头陪宫里来的人。”柳南愿道，“二哥与骁王殿下在客栈里住。”
柳夫人脸一白：“他这是干脆不回来了？”
“回来，吃晚饭时再回来。”柳南愿道，“他与王爷还有些事要做，现在抽不开身。”
柳夫人听不得这话，一听就心口疼。
柳南愿将兔子放在地上，让它跑着去旁边吃草，自己搀起柳夫人的胳膊，道：“王爷这一路，对二哥照顾得很，就差将他捧上天，简直要星星不给月亮，娘亲与爹爹没什么可担心的，二哥将来即便是去了王城，或者是去了西北，也照样能像先前在家中时一样，无所事事躺上一阵天。”
或者躺上一整年。
“可传闻中骁王殿下那性子，实在吓人得很。”
“传闻还说二哥动不动就跳湖呢，娘也信啦？”
“我何止是信，我还是亲眼看着他跳下去的。”
“……那我重新举个例子，传闻中的二哥不学无术，但实际上呢，他的医术不仅远超于我，甚至能与大哥相提并论，估计比起爹来也不差，大哥在家书中说了这件事吗？”
“说了，在收到你大哥的书信后，你爹高兴得眉飞色舞，信还没看完呢，就背着手去满宅子溜达了一大圈，见到人家老头下棋都要伸长脖子去看半天，等着人家问你二哥的消息。”提到这个，柳夫人脸上总算有了笑，“晚上睡觉还在抱怨，时不时就将我晃醒来。”
主要是抱怨阿宁，怎么不早些将这件事写信送回家中，就由着自家公子胡写，先前送回来的那封家书，那能算家书吗？正经事半件没提，上来就先莫名其妙地夸了好几页的骁王殿下，然后就笔锋一拐，洋洋洒洒替他自己安排好了将来的日子。
哪家父母能受得了这个？
反正柳庄主看完之后，眼前黑了足足三天，还耳鸣。
柳南愿道：“大哥现在已经觉得骁王殿下很不错了，我也觉得他能将二哥照顾得很好，二哥娶谁都是对不起人家姑娘，这话不是当时娘亲亲口说的吗？现在好啦，彻底没姑娘了。”
柳夫人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柳南愿笑着躲开：“走，我们也去前头看看宫里送来的好东西，瞧个热闹。”
“你呢，光说你二哥，这回出门，你有没有遇到心仪的年轻人？”柳夫人握着女儿的手，“若没有，娘觉得漓阳城李家的二公子……哎，你跑什么，慢着些！”
柳南愿一边跑一边道：“娘亲还是先管管大哥吧，他这回去西南，差点就被人招做了上门女婿，好不容易才脱身。”
柳夫人脸色又白了：“啊？”
三个儿女，竟没有一个省心，柳夫人也疲惫得很，想回去睡，但又不能睡，因为晚上骁王殿下要登门吃饭，只能强打精神梳洗更衣，亲自安排宴席菜式，为了表示隆重，还专门请城中的西北大厨来烤了一只羊腿。
而与此同时，骁王殿下本人也正在张开手臂问：“穿这套？”
柳弦安点头：“可以。”
梁戍提意见：“我怎么觉得你丝毫都不上心。”
柳弦安呵欠连天，眼皮子直打架：“因为王爷已经换了整整一下午。”
眼花缭乱的，又不许我分神，真的很难不困。

第125章
在安顿好宫中来人后, 柳拂书就派家丁前往客栈，硬是提前将二儿子叫回了家中。柳弦安困得昏天暗地，在马车里刚想睡, 但感觉才眯上眼睛, 外头突然就响起了惊天动地的鞭炮声, 生生在隆冬时节炸开满地春雷，轰隆隆一路卷过百姓欢声笑语, 阿宁掀开车帘瞧热闹，心里也高兴得很。
白鹤山庄附近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这种盛景虽说在以前柳二公子出门游玩时, 也经常出现, 但围观者大多是年轻的姑娘小姐, 或者是不年轻的婆婆婶婶吧, 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欣赏美男子，但这次街道两旁却男女老幼都有，还有许多本家弟子也守在门口, 有些甚至连干活的围裙都没有来得及脱。
阿宁惊奇地说：“原来大家都如此思念公子吗？”
柳弦安应付地“嗯”一声，继续闭起眼睛做大梦，并不在意旁人思念自己与否, 还是睡觉要紧。温泉池子里的骁王殿下好就好在从来不穿衣裳，所以也不需要更换, 手臂将人往自己怀中一揽，提议：“不如就留在此处？”
柳二公子理智尚存，我爹可能不会答应。
他深一脚浅一脚, 在壮阔的云雾与大海中孤独行走。阿宁在旁边担心得很, 使劲晃他：“公子，公子, 你怎么走着走着路就又睡着了，快些醒来，方才不是还在同门口的人打招呼吗？”
柳弦安睁开眼睛：“啊？”
打什么招呼，完全没有印象。
于是等柳庄主一出来，就见到了自家儿子这稀里糊涂没骨头的模样，心情顿时变得复杂，这怎么看着一点长进都没有？
阿宁在背后偷摸使劲一掐。
柳弦安蹦起来：“嘶！”
柳庄主威严地清清嗓子：“回来了。”
柳弦安行礼：“爹。”
听到这声“爹”，爹本人的心情还是比较好的，与儿子一道进了前厅，又命丫鬟泡上好茶，端了他爱吃的点心，方才问道：“我听说你此番出门，在白河流域与西南境内皆有作为，可有此事？”
“有。”柳弦安吃着点心，“白河肆虐恰逢夏季炎热，难民又得不到干净的食物与水，所以多有疾病，至于西南，密林瘴气重，毒虫多，百姓伤病也不少，都需要大夫。”
“既然你会看，能看，有本事看，那先前在家中时，为何不肯做事？”
柳弦安稍稍叹了口气，觉得他爹怎么还没有搞明白，于是不知道第多少次解释：“因为爹与大哥叫我做的事，别的弟子也能做，既然不缺人手，那为什么非要我去做？我还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忙。”
若换作之前，柳拂书听到这里，可能已经开始找棒子，将这个成日里偷懒睡觉不干活的懒蛋儿子赶去药房做力气活，但这一回，他总算心平气和地问了下一句，忙什么？
柳弦安拍拍手上的点心渣，道：“与天地精神互相往来，乘白鹤遨游宇宙四海，将磅薄万物混于一体，弃岁月义理，寻无事无非。”
柳拂书点头：“继续说。”
于是柳弦安就又讲了讲三千大道，那个只存在于自己脑海中的，无比瑰丽壮观的折叠世界，云逐笙歌星流宫殿，落月衔仙初霞拂衣。东海中有自由遨游的鲲鹏，云层上建辉煌壮阔的宫殿，白玉为梯珊瑚为树，古往今来诸多名士都有一只属于他们的高洁白鹤，可随风起落，日行四万万里。
柳拂书从来不知道，原来世间还能有如此奇妙细腻的构想。他行医向来讲究务实，是浪漫不得，也放荡不得的，性格严谨到几乎古板，但偏偏却生出这么一个既浪漫又放荡，而且医术也不错的儿子，一时心头涌上诸多感慨，竟有些眼眶发热。
柳弦安便道：“那下回我也邀请爹娘来做客吧。”
就是得提前划分好地盘，不能让长辈撞上不爱穿衣裳，还总是要从温泉中“哗啦哗啦”站起来的骁王殿下。
可能是因为父子连心，柳拂书也恰好于此刻提到：“那你与王爷呢？”
“我们已经计划好了。”柳弦安道，“先在家中住一阵，然后便去王城，再接着，可能就要开始忙白河改道的事情了。”
“白河改道？”柳拂书微微一愣，“要改哪条支流？”
“不，是改整条河流。”柳弦安道，“在落凤城截弯取直，加固堤岸，疏浚淤积，使白河在虎口关分道北流，只留一条支线，继续横跨如今十五城。”
柳拂书听得不可置信，他年轻时曾前往落凤城替灾民义诊，至今仍记得那一望无际的宽阔河面，由暴雨掀起的巨浪，几乎能打垮整片天穹，咆哮时更如数万猛虎饿狼，吞噬着良田，也吞噬着百姓。
他握紧扶手，皱眉道：“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如此浩大的工程。”
“但总得有人去做嘛。”柳弦安道，“先有人起个头，后人才能按照前人的脚印，一步一步地继续往下走，或许要花上五十年，一百年，甚至是两百年，好在最后总是能完成的。”
柳拂书担忧：“可单是起头，便已是千难万难，你想过吗？”
“我想过。”柳弦安捧着茶杯，“白河改道，就意味着北边有一部分百姓要被迫放弃眼下的生活，他们会失去田地房屋，甚至连祖坟也会被淹没冲毁。”
那不是一户百户，而是千户万户，让数万人为了一件两百年后才会有所收益的事做出牺牲，这实在是太空泛，太艰难了，但再艰难，也是要咬牙迈出第一步的。
柳弦安道：“我并不在意虚名。”
初期的谩骂与诅咒也好，或者是几百年后的所谓“流芳”，都没什么要紧。
柳拂书追问：“王爷呢？”
“王爷就更不在乎了。”柳弦安道，“他就是那样的性子嘛。”
说着说着，自己倒有些想笑。柳拂书此前从未想过，平日里最懒散的一个儿子，却要去挑战一项人世间最宏大的工程，他觉得他就像滔天巨浪中一只小鹤，正在展开翅膀，一往无前地向着风暴的最中央去飞。
他心中五味杂陈，沉默良久，直到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庄主，骁王殿下来了！”
鞭炮声再度炸了个满城皆知，梁戍一身锦绣华服，像是在布料中织进了一束阳光。梁昱考虑得极为周到，特意叮嘱绣娘，新衣要使王爷尽可能显得温和斯文一些，而绣娘也确实这么做了，但仍架不住骁王殿下本身气场过于杀人如麻，搞得负责迎接他的山庄弟子一个比一个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多抬两下，对自家二公子的崇拜之情，便越发如滔滔江水。
“王爷。”柳拂书带着家中众人行礼，在经过方才一番交谈后，他已经对梁戍有了全新的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愿以一肩之力扛起整座王朝的百年基业，在如此恢宏的背景下，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将目光放更远一些，舍弃私念，与他们并肩站在数万里高的云层，一起看时代洪流滚滚。
席间十分热闹。
主要是柳南愿热闹，带着几个亲戚一起叽叽喳喳，活跃气氛。柳弦澈也难得绷起脸，讲了个比较难听的冷笑话。柳夫人则是一直在看梁戍，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但看着看着，也就顺眼了。
几杯酒下肚，又有人问起了西南的战事，梁戍态度良好，有问必答，将头一回登门拜访老丈人的礼数搞得很是周全，简直滴水不漏。大家高高兴兴地看看骁王殿下，再看看自家懒蛋……哎呀，怎么好像又快睡着了？
困的，也是喝酒喝的，柳弦安举着筷子气定神闲，若不是半天没动一下，还真能被他蒙混过去。
婶婶道：“小安就是这样，一听我们说家长里短，就忍不住要睡觉。”
“无妨。”梁戍笑笑，“现在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大家既是一家人，那本王也就不再拘泥礼数，先带他回去休息。”
言毕，站起身将人单手一抱：“趴好。”
柳弦安立刻双手搂紧他的肩膀。
梁戍问：“水榭在何处？”
“这……这边，王爷请！”小厮赶紧躬身带路。
留下席间一大群人大眼瞪小眼，唯有柳南愿与柳弦澈见怪不怪，至于柳庄主与柳夫人，则是双双头痛，这在自己家中倒也罢了，将来若去了王城赴宴，也……唉，愁苦。
水榭距离前厅有很远一截路，梁戍并不着急，带着他慢慢走着，用自己的大氅替人挡着风。阿宁早已在屋里烧起了很暖的炉火，听到门响，站起来惊讶道：“王爷，宴席这么快就结束了？”
“没有，小安累了。”梁戍道，“你继续吃饭吧，不必伺候，我亲自来。”
他带着心上人一道走进卧房，躬身摸了摸床，足够绵软温暖，这才将人放上去，叮嘱：“先别睡。”
柳弦安却不听，手脚并用地想要往被窝里钻，结果未遂。梁戍取来热水让他漱口，又叫了一桶浴水。
于是三千世界中的骁王殿下，便又等来了同样泡在温泉中的人，他问：“你不是说今日不来了吗？”
柳弦安也很奇怪，是啊，我怎么又回到此处了？他迷迷糊糊，同时又很使劲地想着，想自己眼下到底应该做些什么，想来想去，晚宴席间的亲戚便一个一个浮现在脑海中，使得他瞬间一个激灵，对了，我还在吃饭啊！
他“哗”地站起来就想跑，浴桶水波四溅，梁戍躲闪不及，被泼了一身的水。
柳弦安目瞪口呆地看了他片刻，又“哗”地坐了回去，带着狂乱地心跳看了一圈，问，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126章
温泉一路从梦境泡进现实, 柳弦安万般疑惑，实在记不清自己今晚是如何回的卧房，怎么好像吃着吃着饭, 眨眼就挪了地方。房间里的灯烛昏暗极了, 屋外也漆黑, 北风吹得枝头几片枯萎黄叶“沙沙”作响，柳弦安习惯性地想, 院中那座小水车八成又要晃了。
果然，下一刻，门外便传来熟悉的“吱扭”声。
于是心里突然就舒服了, 整个人轻松得好似飘浮在云层中的一片羽毛, 原来回到熟悉的家, 是这么一种感觉。梁戍问：“又在笑什么？”
“不好解释的, 唔，胜事空自知。”柳弦安舒展了一下筋骨，又伸出手, 稍微帮落汤鸡一般的骁王殿下擦了擦脸。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到自己熟悉的那张大床上去了，便对梁戍道：“你转过去一下。”
梁戍摇头：“不转。”
柳弦安目测了一下从浴桶到床铺的距离，觉得那多少还是要转一下的。
梁戍笑着凑近：“脱是我亲手脱的, 怎么现在倒不好意思起来，我就不转。”
柳弦安道：“脱的时候, 我又不知道。”
梁戍提议，你现在也能继续闭上眼睛，假装不知道。
柳弦安勉勉强强答应, 可以吧, 反正闭上眼睛之后，守在浴桶旁的人既可以是王爷, 也可以是一团混沌的虚无，而在虚无境中，肯定是没有那么多规矩的，所以穿衣服行，不穿衣服也行。
梁戍用一条柔软的大毯子将他裹回床上，又取了布巾，一点一点擦他的头发，还没擦完，柳弦安就又睡着了，睡得心无旁骛，全然放松，被塞回被窝之后，立刻侧身一滚，做出一副要长梦不复醒的狂放姿态来。
梁戍笑了笑，低头亲亲他的耳朵。阿宁一直在门外守着，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轻轻敲了敲门，想进来将浴桶撤走，小厮们个个低着头，手脚麻利地干活，阿宁也小心翼翼地问：“王爷今晚……”
“宿在此处。”梁戍道。
阿宁应了一声，赶忙让人又送来新的热水，反正王爷上回来白鹤山庄时，也是住在水榭的，所以这次只要自己将大门关得严实一点，那其余人就会以为王爷依旧是睡客院，所以并不失礼，并不失礼。
温泉池中的骁王殿下睁开眼睛，懒洋洋地问：“怎么又——”
一句话没说完，柳弦安便已经在他怀中找好了舒服的姿势，天空绵云粉红，岸边落英缤纷，这场景，可实在太适合睡觉了，于是嘟囔一句：“你别说话。”
梁戍将耳朵凑近：“什么？”
柳弦安没再出声，他趴在床上，侧着脸，只露出一点莹润的耳垂。梁戍用指尖轻轻捻着，又想起了自己初次留宿水榭的那个梦，沾了雨露，染了绯红。
睡得正酣的柳二公子就这么被生生摇散了满世界的云与花，他在一片天旋地转的幻境中醒来，而现实还要更加天旋地转。梁戍握着他的手，牙齿在喉结处游走，又一路辗转向下。柳弦安稍微皱了皱眉头，本来就被热水与棉被捂得一片温软的筋骨，此时更像被彻底抽离身体，实在受不了时，抬腿想踢，却反而被握住脚踝。
梁戍一点一点，慢慢替他将松散了红绳重新系好，再抬眼时的神情，便像是回到了那场荒诞蚀骨的梦里，他俯下身，看着那双与春梦间一模一样的漂亮眼睛，看了许久，方才带着几分压抑的虔诚吻了上去。
柳弦安心想，那就……也可以。
但这一可以，就有些难以收拾，原来戏文中简单一句“春至人间花弄色”，放在床帐之间，竟会被拉长到如此无休无止。柳弦安觉得自己已经快被这场狂风暴雨打得无处可躲，好不容易浑浑噩噩地跌进三千大道中，没曾想也一样不得安稳。
身材异常结实美丽的骁王殿下提着手中这把细瘦腰肢，不紧不慢地动，再似笑非笑地问：“在说什么？”
柳弦安躺在温泉边厚厚的花瓣中，疲惫而又恍惚地意识到，这个世界，好像再也不是由自己一人来决定了。他顿时悲观起来，但也没悲观多久，因为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被迫在清醒的现实与昏沉的梦境中来回往复，面对着两个不同而又相同的人，直到最后累得彻底昏睡过去。
我这次一定要睡一百年
他心想。
两百年也可以。
结果最后只睡了不到五个时辰，对于一个远游初归家的懒蛋来说，这已经算是很短的时间了，睁眼时，外头的天也才微微发白，北风依旧吹得水车“吱吱”涩响，反倒衬得四周越发寂静，柳弦安侧身，伸手搂住了梁戍，将脸整个埋进对方怀里，想要放松地躺一会儿。
梁戍笑笑，也未睁眼睛，只是更紧地将他搂入怀中。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着，就这么把日子过下去吧，过一辈子。
……
这座江南小城，仿佛是为了迎接骁王殿下，还专门下了场细细的小雪，虽说当中夹杂了几滴充数的雨，但能在山巅积起一圈白，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引得全城百姓都纷纷爬山去看。
梁戍问：“你想不想去看？”
柳弦安不想去，抱着暖炉坚定摇头，下雪又没什么稀罕的，而且现在满城百姓乱跑，回头肯定要冻病一大批，有得忙，我们还是不要去凑这份热闹了。
“好吧。”梁戍道，“那让阿宁跟着阿愿他们一起去玩，我们去街上走走。”
柳弦安也不想去街上走，最后是被梁戍强行拽出门的，城中很安静，两人撑着同一把伞，走在湿漉漉的小巷子里。
走了一阵，柳弦安说：“你把伞往那边斜一斜。”
梁戍不肯：“斜过来会淋到你。”
“可是你的肩膀已经全都湿了。”
“无妨。”
“……老了会得病。”
“家中有大夫。”
柳弦安没有办法，只好拉着他随便进了一间小店躲避雨雪。老板是闽地人，年轻时带着患病的妻子来白鹤城求诊，病好了，人也就留在了白鹤城。他们都上了年纪，爬不动山，就没去看雪，继续在厨房里忙活着，一个做糕，一个做鱼丸。
柳弦安要了块干净的帕子，让梁戍坐着，自己站在旁边替他擦被打湿的肩膀，又要了两晚热乎乎的汤。两人挤在同一条板凳上坐着，柳弦安咬着鱼丸，道：“我昨天同爹爹说了，让他替你看一看旧疾，等调养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回王城，皇上那头会催促吗？”
“不会，我们就住在江南。”梁戍道，“现在天这么冷，不宜赶路，人人都说江南春最好，日出江花，我们等到春暖花开再回去，皇兄那头，不着急。”
于是柳弦安就相信了，皇上不着急。
不着急，主要因为梁戍隔三差五就要写一封信回去，今天心口疼，明天胃疼，后天又觉得眼睛很模糊，而每一封信，都被梁昱在早朝时当众拆开。于是文武百官就都关切地表示，听着还是得静养，不过白鹤山庄神医辈出，王爷吉人自有天相，皇上尽可不必担忧。
高林混在百官堆里，脑瓜子被吵得嗡嗡。
他已经获得了一栋御赐大宅，据说是哪位老大人的故居，已经多年未曾打理过了，院中野草抽得比人高，与隔壁骁王府野草的长势一样喜人。
“……”
梁昱和蔼吩咐：“爱卿便盯着工匠，一起将两座大宅都收拾了吧，否则被来往百姓看到这荒芜之相，实在不成样子。”
高林领旨谢恩，梦都的繁花锦绣连影子都没碰到，就这么又揽了一监工的活，心里苦，想回西北。
而他家那个沉溺于温柔乡的不着调将军，先在江南过完了年，又赏完了春，竟还不想着赶紧回梦都。柳弦安也不催促，他趴在桌上，将白河的地图绘了一张又一张，梁戍则是在他绘的每一张图上详加注释，攒够一车，就八百里加急往王城送一趟。
搞得梁昱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而且还要三不五时自掏腰包，给这倒霉弟弟送点钱过去，免得白吃白喝又不事生产，遭人嫌。
不过其实白鹤山庄的弟子们还挺喜欢骁王殿下的，慢慢都不再怕他了，而柳夫人看起来也没有要收伙食住宿费的意思，还经常亲自炖煮了汤品送来水榭，进门时梁戍正在鼓捣那辆水车，因为最近这破东西的声响是越来越大了，细细弱弱跟鬼叫有一比，实在扰人清梦。
“我又听不见。”
“我能听见。”
“……那你修吧。”
柳弦安揣手坐在回廊下，看着他修。但骁王殿下自幼志不在木匠，所以活不太熟，大有越修越破的架势，好不容易勉强七扭八歪地装在一起，还没放回假山，木头片就“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柳弦安憋着笑。
柳夫人也想笑。
最后还是柳弦安自己修好的，他踮着脚，将水车安装好，又用手一拨，银光点点，溅起涟漪。
梁戍扶着他的肩膀，说：“皇兄又写来书信，催我们回王城了。”
“好，那我们就回王城。”柳弦安擦干手，“正好你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现在去王城，还能赶上一分夏意，爹昨日还在说，让我去收拾一批药材，交给宫中的太医院。”
梁戍问：“嫁妆？”
柳弦安道：“主治气血两虚亏。”
梁戍改变主意，虚啊，那不当嫁妆了，不吉利。
柳弦安纳闷，病哪有吉利的。
“难讲，比如阳气太盛，需要下下火。”梁戍用手指碰碰他的下巴，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得意，“这种病听起来就勉强可以。”
柳弦安：“……”
算了，不想同这个医盲说话。

第127章
队伍紧赶慢赶, 还真赶在夏天的尾巴回了王城。
阿宁将车帘掀开一点，好奇地看着这座人口密集、繁华喧嚣的大琰第一城。同白鹤城的清幽雅静不同，这里果真璀璨夺目得像一场红尘迷梦, 处处雕甍画栋, 朱栏彩槛, 屋脊刻吉兽飞云，大门饰银钉朱漆, 一架巨大的木柱悬空成桥，饰以丹艧，远观如贯日飞虹, 气势磅礴。
于是他回身, 想叫自家公子一起看热闹, 柳弦安却已经又睡着了, 还睡得很香很熟，别说是街道两旁百姓的欢呼，就算百姓人手拎个锣, 恐也难将他敲醒，至于为什么会累到这种地步，主要得问正在外头的骁王殿下。
梁戍身穿华服锦衣, 骑马缓缓行过长街，深邃眉目被日光照得多了几分柔和, 往日里那股血腥的杀戮气也淡了，甚至还能看得出几分被江南细雨浸润出来的、颇为亲和的笑意，在街角拐弯时, 他回头一望, 目送着队伍中的马车拐进另一条内街，先驶向了回王府的路。
自己则是率人进了宫。梁昱亲自出门接他, 文武百官原本还很担心，担心骁王殿下这陈年老病究竟有没有在江南养好，可千万别是虚虚弱弱被人搀回来的，便个个伸长了脖子盼，好不容易才盼到正主——虚弱是不虚弱的，黑袍广袖被风吹得高高扬起，骑在一匹同样漆黑的高头大马上，眉峰微微上挑，唇角再皮笑肉不笑地一扯，立刻就让诸多白胡子老头们又回忆起了当年那熟悉的心疼胸闷感。
若换做寻常人家，可能哥哥见到这欠揍的弟弟，立刻就要去寻棒子，但考虑到这个家确实也不太寻常，于是梁昱就还是表达出了天子应有的宽厚与仁慈，与他兄友弟恭地把臂回殿，走完了该走的一切官方流程，待百官散去，四下无人时，才飞起一脚，没好气地笑骂一句：“出息，你怎么不干脆入赘白鹤山庄算了，柳二公子呢？”
“先回了王府，晚些时候，臣弟再带他来见过皇兄。”梁戍道，“今日怎么没见吕大人？”
“告老还乡了，吕象被你斩首之后，他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不止。”
梁戍赞同：“本来就七老八十的，再加十岁，那确实该回乡，这老头也不容易，改天我提两坛子好酒去探望探望他。”
梁昱头疼：“他病得全靠一口气吊着，你还提好酒过去，是生怕死得晚了不成，休要给朕捣乱，真想探望，那就带着柳二公子同去探望。”
梁戍眼皮子一抽：“那他不得更气厥过去，怕是在昏之前还要指着我的鼻子，怒骂一句离经叛道。”
梁昱气不打一处来：“你就非得要一起跟进卧房吗，让柳二公子一个人去！”
梁戍：“哦，遵旨。”
被吼得很老实。
梁昱被气得想笑，眼不见心不烦，挥手赶人：“回去吧，高林已经将你那破房子修整得差不多了，回去看看，晚上带着人来赴家宴，还有，防着点你的二姐。”
既是家宴，总不能不请宁仪公主进宫，梁戍不以为然：“人都已经是我的了，二姐还能硬抢不成。”
梁昱道：“那你就试试。”
梁戍回想起当初自家二姐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阵仗，“嘶”了一声，这种事，能不试最好还是不要试。于是在回王府之前，他专程先去了一趟公主府，结果进门就被一个蜜桃丢中肩膀，砸了个满身果香。
“如此骄纵蛮横，我去向皇兄告状了啊！”
“站住！”宁仪公主提着裙子跨出门槛，气道，“我说怎么一去江南就连影子都没一个，三年两载不回家，原来是为了同我抢人。”
梁戍自己找了张大椅子坐下：“两情相悦，良缘夙缔，珠联壁合，他才我貌，如何能是抢，这叫姻缘有天定，皇姐，认了吧。”
宁仪公主：“……你给我出去。”
“不出去，公主府里还有没有什么好东西，我挑拣两样送小安。”梁戍站起身，熟门熟路地往库房走。宁仪公主对这无耻行径简直目瞪口呆，险些一个没忍住，让家丁将这倒霉弟弟给打了出去。
不过最后还是没有打，因为一来没人有胆子，二来确实没人能打得过，三来，虽然骁王殿下像个土匪一般在库房里扒拉了半天，却到底也没拿多少东西，只挑了个细细的竹玉风铃，道：“多谢皇姐。”
宁仪公主奇怪：“怎么独独挑了这个。”
梁戍问：“怎么，这风铃有讲究？”
“讲究是没有，但它又素又雅，实在不像是你能欣赏得来的东西。”宁仪公主伸手一指，“那头才是你的审美范畴。”
梁戍扭头望去，好几口金光灿灿的缸与花瓶，看着能值不少银子，便勉强笑纳，皇姐言之有理，来都来了，确实拿两个也可以。
宁仪公主忍无可忍地将他撵出公主府。
梁戍心情不错，一路拎着竹玉风铃叮叮当当地回家，挂在卧房屋檐下，又轻轻敲了敲窗棂。
柳弦安打开窗户，迎面便是一阵清脆响，两只喜鹊叽叽喳喳地落上房檐，梁戍递给他一束也不知是从何掐来的野花，问：“怎么没睡觉？”
柳弦安辩称：“我又不是时时刻刻都要睡。”
“错，你还真是时时刻刻都要睡。”梁戍道，“该睡的时候睡，不该睡的时候更要睡，若不让你睡，还要闭着眼睛咬人。”
柳弦安：“没咬。”
梁戍侧过头，给他看自己脖颈处的一圈牙印。
这个位置，也没法说是对方碰瓷讹诈，柳弦安便轻飘飘一转身，困了，要去睡。
被梁戍扯住他的后领，强行拽回窗边。高林拎着两坛子酒，进门就见这对璧人正在打情骂俏，顿时眼珠子一阵痛，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深刻反思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
梁戍道：“酒留下，你回去换身体面衣裳，等会随我一道进宫赴宴。”
高林大惊失色，险些将手摆出幻影，转身就溜。
梁戍转头问：“好歹也是率军之将，你说他怎么能如此丢人？”
“高副将的根与魂都在大漠中。”柳弦安抬手去碰那串风铃，“王城锦绣归锦绣，但始终还是西北更自由。”
“那你的根与魂呢？”梁戍问。
原是冲着情话去的，魂在何处，自然得系于自己身边，结果换来一句“在八万里云层上”，顿时一噎，沉默半天，苦恼道：“能不能稍微低些，太高了，不太好抓。”
柳弦安笑着将上半身探出窗，凑近去亲他。
这回没有高副将了，所以能亲得久一点。
晚上的宫宴设在观莲池，宁仪公主早早便进了宫，贴身侍女可能是觉得她太过于气势汹汹，便低声劝道：“公主那年也只是在轿子里匆匆一瞥，没来得及仔细看，或许这回见了面就会发现，其实这位柳二公子，也并没有咱们记忆中的那般……那般……”
“那般”没了下文，因为梁戍已经带着柳弦安一道走了过来。旁边就是大路，两人却不走，偏偏要踩着湖心一座白玉浮桥。柳弦安难得进一趟皇宫，自然不可穿得太随意，所以梁戍便替他准备了一套淡青新衣，站在那里时，整个人的气质如长风过竹林，又似夏日深处被雨冲刷后的无垠长空，又仙又翩。
侍女：“……”哎呀，这么俊秀的一个宝贝神仙，怎么就让骁王殿下抢走了呢！
宁仪公主也气，但又觉得错不在美男子，主要还是自己的倒霉弟弟丝毫不讲江湖道义。
梁戍紧走两步，挡在柳弦安面前，宁仪公主收回目光，更气了，怎么多看两眼都不成？
但是没办法，因为骁王殿下的心眼就是这么小，看两眼不行，看一眼，也是念在家人情分的面子上。
梁昱到观莲池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姐弟情深的和谐画面，一时又气又笑，一边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一边坐在首位，道：“被李弥一群人缠在御书房中半个时辰，七嘴八舌，实在头疼。”
梁戍问：“又在骂我？”
梁昱莫名其妙：“你才刚回来，他们能骂你什么？”
“这不是，”梁戍扭头看着身边人，“被骂习惯了吗，谁让那些老头，有事没事就要骂我两句，讲道理也不肯听。”
语调听起来竟然还有那么一点委屈。
宁仪公主：原来你就是这么骗神仙的！
而神仙还当真信了，颇为认真地说：“下回再有人骂，我就去同他们仔细讲一讲道理。”
梁戍说：“好。”
留下天子独自脑仁嗡鸣，一个就够头疼了，怎么带回来的这个非但不劝，还要一道去撩架。他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决定今晚还是不议政事。而柳弦安也在看皇上，眉目与梁戍有七分相似，不过神情要柔和许多，总的来说，肯定不会没事干就从袖中掏出一把戒尺。
便端着酒杯一笑。
梁昱问：“柳二公子在高兴什么？”
“就觉得这里很好。”柳弦安道，“清爽自在，风定池莲香。”
梁昱笑道：“既然自在，那便多饮几杯，今日家宴不谈政事，改日得空，朕再来感谢柳二公子在白河与西南所立大功。”
梁戍在旁也想喝酒，结果被在桌下不轻不重地一踢，旧伤还没完全养好！
已经快要忘了酒是什么滋味的骁王殿下：“……”
可能是看他实在太过可怜，柳弦安又用筷子沾了点，在他面前的一块鸡肉上施舍一抹：“吃吧。”
宁仪公主险些笑出声。
梁昱也单手撑着额头，实在忍不住，只好“咳咳”一清嗓子，云淡风轻地吩咐：“吃饭。”
柳弦安继续护着酒杯，就这么把皇室中最令人头疼的混世魔头，管得服服帖帖，说东不西。
使全家人都感到十分舒心。
宴罢，两人没有着急回王府，而是在御花园中又走了走。柳弦安问：“那里就是皇上今晚说的古书塔吗？”
“是，里头尽是些稀奇古怪的旧籍，除了你，估计也没几人感兴趣。”梁戍道，“事先说好，看归看，可不准看得连家都不回，侍卫也要多带两个，免得皇姐又没事找事，算了，还是我亲自陪着吧。”
“那得先在古书塔中安一张床。”
“我有没有这么不学无术，一看书就得睡觉？”
“不知道，那安不安？”
“……安。”
梁戍接住一朵树梢落花，插在他领口间，转移话题道：“以后要帮我去对付那些白胡子老头，皇兄都听到了，可不许赖账。”
“这有什么好赖的。”柳弦安打呵欠，“只是讲讲道理嘛，往后只管交给我。”
梁戍心满意足，白胡子老头再老，顶多只有八十岁吧，而四万八千岁，那可是六百个八十。
智慧自不可相提并论。
这一轮，自己稳赢。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