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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皇太后养崽日常
作者：年糕粉丝汤
内容简介
 癌症晚期，救了一个幼儿园孩童的甄温柔穿越了，听到第一句话是皇帝宾天了。 糟糕的是穿越的第一天她荣升为一名寡妇。 幸运的是她穿越成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太后。 甄温柔摆正心态，决定就当自己白得了几十年寿命，在清朝提前享受退休生活。 问题在于 甄温柔看着一只身有残疾的福全崽路过，再看一只郁郁寡欢的玄烨崽路过，再再看一只干瘦可怜的常宁崽路过，再再再再看几只嗷嗷待乳的崽路过 良，良心被刺痛了呢！ 甄温柔看看泪眼汪汪的崽崽们（她幻想的），再想想康熙早期养不住的崽崽们，还能怎么做！！！ 甄温柔一咬牙，决定全养了！ 把崽崽们养得圆圆胖胖，把崽崽们养得健健康康，至于胆敢欺负崽崽们的 比如嚣张跋扈的鳌拜。 甄温柔操起平底锅就往他头上打：欺负我家崽就是欺负我，看本太后打狗十八掌！ 鳌拜：到底是谁嚣张跋扈啊？ 康熙：皇额娘倒也不必如此。 --- [注]女主有金手指。 [注]主养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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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甄温柔在吗？”
“在。”甄温柔站起身来，跟着护士往里走去。
离开嘈杂的等候区，诊疗室的走廊上就分外安静。护士和甄温柔的脚步声是这里唯二存在的声音，哒，哒，哒的，极具节奏感。
护士不是头一回见到身后的女子。
只是每一回见到，护士的脑海里都会产生一个同样的问题：甄温柔，真的是一位癌症晚期患者吗？
护士偷偷往后看着。
甄温柔身材纤细修长，波浪卷发颇具风情，她穿着一套设计感十足的长裤套装，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褶皱。这个打扮出现在任何一间会议厅里，都不会有任何的突兀感。
更重要的是甄温柔的神情。
她全然不像一般癌症患者那般憔悴沮丧，也看不见一丝惶恐和不安，眉眼间全是坚毅，倒像是一名战士正全副武装的踏上战场。
的确，癌症就是战场。
更何况她还这么年轻呢！
听华医生说还是他读大学时期的同学，那才刚刚上班？想到这里，护士更是难掩眸中的惋惜。
甬道很短。
护士径直将甄温柔领到最里面的诊疗室。甄温柔没有丝毫的犹豫，抬手笃笃笃的敲了三下大门，直到医生开口请进以后，她才推门而入。
甄温柔拉开椅子坐下。
她的双脚微微侧在一旁，双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直，双眸直视面前的医生。
华医生抬起头来。
他托了托眼镜架，略显迟疑的往女子身后看了看：“温柔……你的检验单……已经出来了。你确定……不告诉你的家人吗？”
甄温柔摇了摇头。
她嘴角微微上扬：“华学长，只需要告诉我，就可以了。”
华医生张口欲言，又沉默无声。
最后他轻轻将桌面上的纸推倒甄温柔的跟前：“抱歉。”
华医生带着点不忍。
他侧首避开了甄温柔的视线，艰难的补充：“你只有最后的三个月……到半年了。”
甄温柔垂首望着桌面上的纸。
上面的结论触目惊心，她已经记不清华医生接下来说了什么，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
甄温柔有些狼狈的起身。
华医生拎起衣服，急急站起身来：“我刚好下班了，我送你，我送你回去吧？”
甄温柔摇摇头。
她婉拒了华医生的好意：“抱歉……请……请让我自己待一会。”
华医生僵直立在原地。
他沉默的看着甄温柔推门而出，镜片被雾气所笼罩。
紧接着小护士推门而入。
她被华医生的模样吓了一跳，又急急忙忙推着他往外走：“华医生，追啊！赶紧追上去啊！”
甄温柔走在街头。
她的耳边传来孩童们的笑闹声，侧首看去原来自己停在一所刚刚下课的幼儿园门口。
孩童们无忧无虑的笑着。
他们是刚刚长出的幼苗，用力刺破泥土，在灿烂的阳光下茁壮成长。
甄温柔收回目光，又往远处看去。
大屏幕上是记者的采访，他采访的是身处毕业季的大学生们，每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向往。
他们是已长成的树苗，用力吸收养分，酝酿着即将到来的果实。
而自己……
她的梦想，尚未启航就已彻底破灭。
甄温柔停下脚步望着前方，原本温和平静的脸庞出现一丝波动，到最后眼泪无声的从眼眶里滑落，滴答滴答的落了下来。
太阳西落。
橘红色的落日余光洒落在她的身上，周遭行人注意到甄温柔的落泪，默默的给出现代人最后的体贴。他们不约而同的绕开甄温柔，留给她一片空旷的世界，有些事情或许哭出来以后就会变好的。
当然幼儿园的孩子们不懂。
他们疑惑的看着哭泣的大姐姐，小声询问着爸爸妈妈，又被大人们牵着手匆匆拉走，只能频频回头去看甄温柔。
圆脸的小女孩也是其中一人。
她明明已经走远了，又哒哒哒的跑了回来。她从怀里拿出粉色的手帕，踮起脚尖递给甄温柔：“大姐姐，手帕给你。”
甄温柔揉了揉眼角。
她哭笑不得的接过手帕，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脑袋：“谢谢你——”
女孩摇摇头：“不用谢。”
她一蹦一蹦的往回走，牵住母亲的手以后还不忘再回头朝着甄温柔挥挥：“大姐姐再见！”
可爱的模样让甄温柔心里一软。
只有最后的三个月到半年……了吗？她抹去眼角的泪痕，决定稍稍振奋一些，起码要将应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
比如后事？
想到这里，甄温柔的心又一阵阵的抽痛起来。她茫然抬步走在路上，走到斑马线时又遇见了刚才的母女。
她们有说有笑，许是在讨论今日的晚餐。
甄温柔注意着她们，略有些惆怅，要不最后的时间去孤儿院走走？
就在此刻她忽然听见刺耳的刹车声，以及行人惊恐的尖叫声。甄温柔猛地回过头去，惊恐的看到一辆疯狂冲来的汽车，目标直指人行道。
世界仿佛变慢了一样。
甄温柔不假思索的扑了上去，用力推开了那对母女。记忆里最后剩下的只有剧烈的疼痛，还有小女孩刺耳的哭喊声：“大姐姐——大姐姐——！”
最后的最后。
还有一人惊恐的呼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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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温柔失去了意识。
再然后她的耳边又一次响起悲恸的哭声：“主子！主子娘娘，主子娘娘您醒醒啊！皇上，皇上殡天了！”
皇后？皇上？
尖锐到刺耳的声音直刺大脑深处，甄温柔昏沉的神志瞬间被拉回现实。
她下意识睁开双眼，先是惊愕于自己毫无痛楚的身体，紧接着就亮晶晶的金饰闪瞎了眼。
“主子娘娘醒了！”
“主子娘娘，皇上殡天了！”
殿内是嘈杂的脚步声和痛哭声，直扰得甄温柔头痛欲裂。她眉心紧紧锁着，忍不住低斥一声：“安静！”
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旁边围着的宫妃宫人们惊愕的望着床榻上的皇后，对皇后突如其来的爆发有些不适。
许是——情绪激烈的缘故？
而此刻的甄温柔陷入痛苦之中，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猛地涌入脑海。
甄温柔用力掐住大腿，才险险没有再晕过去。
她嘴唇苍白，眸中闪过一丝愕然：自己竟是来到了数百年前，成了顺治帝的第二任皇后？
沉默许久的宫人颤巍巍的喊道：“主子！？”
甄温柔呆呆的看着她，许久才挤出三个字：“乌日娜……？”
乌日娜连声应是：“奴婢在！”
而甄温柔陷入另一种惶恐之中，眼前的乌日娜说的不是汉语，而是蒙语，而自己……也说的是蒙语。
大腿还在一抽一抽的发疼。
是的，她没有在做梦，她是真的成为了顺治帝的第二任皇后，足足当了五十六年太后的孝惠章皇后。
甄温柔捂住心口，神情悲伤。
在后人眼里孝惠章皇后虽然不受顺治恩宠，但也备受康熙帝的敬爱，在清宫地位崇高，足足享受了几十年的荣华富贵，更是后宫无数女子欣羡的对象。
可是孝惠章皇后是如此想的吗？
甄温柔一阵恍惚，只要稍稍回想过去的日子心头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
前身入宫时年仅十三岁。
她年幼懵懂，浪漫天真，带着对爱情的向往入宫，却没有想到她遇见的是厌恶自己的顺治帝，然后还亲眼见到疯疯癫癫的静妃。
这可是皇太后的亲侄女，皇帝的表妹！
被吓坏了的前身一病不起，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后却是性格大变。她终日惶惶不安，视顺治帝为蛇蝎，畏缩小心的模样别说让顺治帝看着不顺眼，就是皇太后也对她很是失望，三番两次敲打不说更是颇为器重其余蒙古嫔妃，以至于宫内流言蜚语频频升起，说是顺治帝打算二度废后。
越是如此前身也越沉默寡言，甄温柔翻遍所有记忆，除去少许的几人以外竟是只有去世的孝献皇后对她最好，一直如同长姐般温柔亲近。
偏偏孝献皇后也在去年去世。
前身唯一的支柱竟是孝献皇后对她的期待——成为一位优秀皇后。
这样的期待对于前身太过沉重。
几个月以来她夜不成寐，食不下咽，精神气没了大半。按着甄温柔的估算只怕她已经有了严重的心理疾病，直到在顺治帝去世的消息之下彻底崩塌。
皇帝死了，是不是她也不必做皇后了？
甄温柔感受着前身留下的最后一丝痛苦情绪，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前身的一辈子，从未为自己活过。
豆大的泪珠顺着甄温柔的面颊而下，与此同时殿内宫人们齐齐悲哭：“皇后娘娘节哀！”

第2章
哭声震耳欲聋。
甄温柔无声哭泣着，她的身影孤寂而落寞，仿佛眨眼就会从众人眼前消失。
乌日娜神情紧张的扶住甄温柔。
唯有她和塔娜知道主子近来的不适，唯恐一不注意主子会再次晕过去。
乌日娜的指尖冰冷。
甄温柔被她触碰的瞬间就轻轻打了个激灵，同时也从巨大的悲恸中醒过神来。
她不是前身，能够大胆到放弃自己的生命。
自己是个胆小鬼，就算来到清宫又如何？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她必须活下来，还要在这清宫活得长长久久！
甄温柔迅速打起精神。
她拍了拍乌日娜的手，勉力在乌日娜的扶持下站起身来，哑着声音道：“替……哀家更衣。”
话音落下，动作麻利的宫人们迅速涌上前来。
褪去钗环，穿上素衣，宫人们迅速将足有人高的镜子推到甄温柔的跟前。
镜子里的自己和前世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即便敷着厚厚的脂粉，也遮盖不住她的枯槁憔悴，眉眼间的倦怠和沉重。
这……不是自己。
甄温柔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若有来世，望你能前往更好的世界，遇见值得你爱的人，也拥有更好的人生。
随即甄温柔再次睁开双眼。
她的眼睛清澈又明亮，眉眼间更是一派平和，这才是自己的眼神。
甄温柔深深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许下承诺：我会代替你，从今日起成为阿拉坦琪琪格①，来自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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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过去素白一片。
养心殿白幡飘扬，中门大开，哀声震天。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刚刚止住眼泪的琪琪格，又禁不住红了眼圈。
她对形形色色的目光视若无睹，穿过伏地大哭的宗室官员福晋命妇，抬步继续往里走。
在旁人看了是皇后难掩哀思，唯有琪琪格自己知道，她想的是撒手而去的前身，还有被自己遗留在上辈子的父母。
琪琪格眼圈一红。
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她难已控制住情况，堪堪为顺治帝上香以后琪琪格便匍匐在地，痛哭出声。
请原谅女儿的不孝。
还请你们早早忘记我，愿你们能够健康长寿，平安幸福。
泪如滚珠般落下。
琪琪格心如刀割，泣不成声。
另一边，皇太后被苏麻喇搀扶着。
她的脚步分外沉重，自己已经送走了姑姑、姐姐和丈夫，到如今竟是连儿子也离自己而去。皇太后的心像是被撕成了两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让她恨不得随着儿子一同去罢了。
可是大清呢……？
帝位交替之时, 朝堂不稳乃为常象，更何况新帝才堪堪七岁，若是她撒手而去只怕整个大清都将风雨飘摇，自己又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皇太后的眼底满是倦怠与哀伤，本就斑白的头发更是一夕之间化作白色。她强打着精神，刚想说话的时候，目光却是被琪琪格所吸引。
琪琪格哭得极其悲伤。
皇太后相信自己的眼光，一个人是真哭还是假哭，是真悲伤还是假悲伤她一眼就看得出来。比如大部分宫妃的哭泣的确是真哭，只是里面难寻对儿子的思念，大多数哭的是自己无望的未来。
而琪琪格的伤心出自真心。
皇太后神色略有些复杂，同时又有些叹息。她态度缓和了些，使着苏麻喇上前喊琪琪格过来。
苏麻喇也有些吃惊。
先帝对皇后的厌恶是众人有目共睹的，皇后能保住皇后的宝座，得多亏于她性格老实温顺，又有孝献皇后的劝诫在前，才让先帝勉勉强强容忍了她的存在。
这样的皇后不恨先帝也就罢了。
她怎么会……可是若是演戏的话？苏麻喇也不觉得皇后的演技能够糊弄过自己和皇太后。尤其走到皇后身边，发现皇后哭得几乎喘不过气，虚弱得要倚靠着宫女搀扶才勉勉强强稳住身体以后，苏麻喇只能联想到一个可能性。
皇后娘娘许是为了皇太后才如此伤心？
苏麻喇若有所思，在皇太后的示意下，她和乌日娜一边一个扶起皇后，抬步走至皇太后的身边。
琪琪格的确哭得不能自我。
只是悲伤痛苦的同时，她也牢牢记住自己已经不在后世，而是在清朝。
一个皇权便是天的世界。
她强自忍住眼泪，只是与皇太后对视上的瞬间，琪琪格的泪水又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
真切悲伤的哭声勾起了皇太后的悲思。
她需要撑住，撑住儿子留下的国家，只是有时候皇太后也想哭泣。皇太后鼻尖一酸，难得上前拥住琪琪格，轻轻拍拍她的背脊。
唯有琪琪格感受到。
那一颗，落在脖颈处的，滚烫的泪珠。
在那一刹那，琪琪格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段曾经看到过的话语：一个人可能遭受的最大痛苦，莫过于母亲失去孩子，孩子失去母亲。这种痛苦很强烈、很可怕，它可以动天地泣鬼神，撕肝裂肺。②
琪琪格一阵恍惚。
是啊，自己再也见不到父母，皇太后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
此时此刻她们两个的痛苦，是一样的。
琪琪格擦了擦眼角，反手也拥住了皇太后痛哭出声，台下跪着哭泣的宫妃们看到这一幕，哭声都顿了顿。
好一副婆媳情深的景象。
也有宫妃的目光落在庶妃佟氏的身上，虽然圣旨未下，但是宫妃们大体也得了消息，皇位继承人将士佟氏所出的三阿哥。
偏偏皇后和皇太后在上面摆感情，只将她丢在下头，佟氏真的甘愿？可惜她们左等右等，佟氏面上也没有任何异常，哭声悲切，泪流不止。
几名宫妃白眼都翻上天。
只是刚想出言讽刺的她们想到此时此景，又没了劲道。
争？她们还有什么好争的？
从今日起她们也只是先帝爷的太妃了，想到这里宫妃们悲从心来，再次嚎啕大哭。
琪琪格和皇太后互相搀扶着。
她们一同走向殿外，先前痛哭流涕的满朝文武此刻已收敛表情，安静无声，翘首等候先帝的遗诏。
翰林院掌院学士王熙颤声念诵着。
所有人表情肃穆，双膝跪地听着遗诏，琪琪格则是敛容垂首，照旧沉浸在悲伤之中。
明明是顺利过关的好事。
她……却没有任何庆祝的心情，放眼望去这里皆是陌生人……
“……元良储嗣，不可久虚，朕子玄烨，佟氏妃所生也，年八岁，岐嶷颖慧，克承宗祧，兹立为皇太子，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即皇帝位。特命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臣，伊等皆勋旧重臣，朕以腹心寄托，其勉天忠尽，保翊中立，佐理政务，布告中外，咸使闻知。”③
满朝文武阵阵骚动。
山呼万岁的声音回荡在耳边，琪琪格抬起头来也初次见到了即将登基的三阿哥玄烨。
日后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他，如今还也不过是个尚且七岁的孩子。玄烨背脊挺直，幼小的肩膀仿佛已经撑起了万千的重量，即使年幼，即使在众人宛如探照灯般的注视中，他的一举一动也寻不出任何的错处，让一干宗室朝臣略略松了口气。
琪琪格上下打量着玄烨。
这孩子？是不是稍稍瘦弱了点？她若有所思，目光停留片刻以后便迅速的收了回来。
玄烨从今日起将会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至于打算提前退休，过上平静生活的琪琪格，暂且没觉得自己要和康熙产生多大瓜葛，顶多是在必要的时候装上一番母慈子孝罢了。
只是意外总会发生。
若有所查的玄烨，下意识抬起头不说目光更是直冲琪琪格。
琪琪格微微睁大了眼睛。
后世流传的画像上，康熙大多数都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子，加上根据记载康熙因天花而留下了一脸的麻子，长相和出色二字恐怕是毫无关联的。
事实却是不同。
玄烨的脸上的确有麻子，只是这麻子并不是凹凸不平的坑洞，而是类似雀斑的点点痕迹，非但看上去不丑甚至还很可爱。
一抬头，愣是给琪琪格来了个美颜暴击。
琪琪格迅速收回目光，用眼角余光好奇的打量着玄烨。
奶萌模样的背后还藏着一头警惕心十足的小兽。许是琪琪格收回目光的速度太快，又或许她的表情过于平静，玄烨并未怀疑是她，而是不住的四下打量。
只是很快他又想起场合不对。
玄烨的动作猛地停住，僵着身体收回目光，半响才重新站得笔挺端正。唯有琪琪格注意到他的耳朵变得红通通的，看上去让人很有揪一下的冲动。
唔……当然是不可能的。
琪琪格暗道可惜的同时，面上表情却没有发生任何变换，抹着泪眼参与顺治帝的丧仪。
丧仪将要持续二十七天。
琪琪格默默跪在诸宫妃之首，几乎是用意志力才勉强撑住了自己的身体。她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身体摇摇欲坠，就在此刻身后一阵骚动。
琪琪格强打起精神。
她回转身去，只见一个半大男孩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嘴唇更是惨白白的。

第3章
琪琪格腾身而起。
紧接着她一个踉跄，眼前发黑双膝发软，长时间跪地而血液不流通的膝盖猛地充血，双腿瞬间发麻发木，脑袋更是一片空荡荡的。
乌日娜眼疾手快的扶住琪琪格。
琪琪格迅速深呼吸几口，待眼前的黑雾褪去，她第一时间走到晕厥的男孩身边，挥退围拢在一起的宫妃和仆役。
琪琪格将男孩平躺在地上，随即检查他的瞳孔、呼吸和脉搏。确定三者都没问题以后，她才用力一掐人中，同时轻轻拍着孩子的脸颊：“醒醒，醒醒！”
一连串的动作很是迅速。
男孩幽幽醒转，看到琪琪格的瞬间就想坐起。
琪琪格却是一把摁住他。
与此同时她吩咐乌日娜：“去取一盏蜂蜜水来，快！”
乌日娜急急应是。
片刻以后她端着蜂蜜水匆匆赶了回来，琪琪格示意孩子慢慢坐起身，随即才将蜂蜜水交到他的手里：“来，慢慢喝。”
男孩小小声应是。
喝完一盏蜂蜜水以后，他的脸颊和嘴唇都多出一抹血色。他双手紧紧捧着杯子，磕磕绊绊的说道：“儿臣，儿臣谢谢，谢谢皇额娘。”
琪琪格一愣。
紧接着她后知后觉的想起，眼前的男孩大体就是小康熙的兄弟。
唔，不过是谁来着？
琪琪格细细翻阅记忆，愣是没有寻觅到男孩的身影，硬说孩子的话，好像有个女孩？
皇太后匆匆而至。
沉静如水的目光滑过诸人，最后还是落在一派平静的琪琪格身上。琪琪格重新走回灵堂的最前方，刚刚打算跪下继续守灵时，耳边响起皇太后的声音：“琪琪格，你先回去休憩片刻。”
“……是？”
“明日是三阿哥的登基大典，你要养好精神，知道了吗？”太皇太后又叮嘱一句。
灵堂内的宫妃们深深低下了头。
她们眼底波澜起伏，却又很快沉寂下去。
琪琪格应了是。
此刻的她已经守灵超过十二个时辰，几乎是走入寝殿的瞬间，琪琪格便是眼前一黑。
前身的身体太虚弱了，虽然底子不错，但是半年多的折磨也让她虚得不行。琪琪格在外还能咬牙坚持着，回到坤宁宫里却是再也忍不住。
宫女们急急将她送到贵妃榻上。
松了发髻，脱了鞋袜，琪琪格满脸疲倦的倚靠在贵妃榻上，喝了一盏蜂蜜水才感觉舒坦些。
当然起先宫女是打算送参汤的，只是被琪琪格阻拦罢了。药力太猛的补剂对于自己并不合适，而参类之中比较适合的西洋参如今还没被人发现吧？倒不如用一些平补清补的药物，只是这些还得等御医看过才是。
至于现在。
琪琪格觉得更大的原因应该是自己太饿了，思绪刚刚落下就听见乌日娜轻声道：“主子，您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可要膳房里送点什么吗？迟些还要继续哭灵……若是您再不吃东西的话……只怕身体撑不住啊！”
当然要啊！
琪琪格打起精神：“时间晚了……”
乌日娜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本以为主子似乎有了一些变化，没想到依然是无用功吗？
她又是担心又是焦虑。
正当乌日娜琢磨要怎么办的时候，耳边的声音让她眼前一亮。
“让膳房里随便准备点吧。”琪琪格笑道。
不吃那是不可能的。
琪琪格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的话音刚刚落下，周遭宫人们的动作竟是齐齐一停，紧接着一个两个哽咽出声。
琪琪格登时傻眼了。
不过很快乌日娜率先醒过神来，她用力抹去眼泪，抽抽噎噎的喊着：“主子，您总，总算想通了。”
乌日娜醒醒鼻子，含着眼泪笑了起来。
紧接着她又想起如今是丧期不能笑，圆苹果般的脸蛋愣是不知道应该维持在哪个表情上，扭曲古怪，看着十足搞笑。
琪琪格望着乌日娜许久，又环视周遭满脸激动的宫人们，忍不住嘴角上扬。
前身所有的心神都落在顺治帝和孝献皇后的身上，也因此是不是忽视了一直在身边守护自己的那些人？
琪琪格心里酸酸的。
她轻轻拉着乌日娜的手，又抬眸环视四周：“哭什么？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
乌日娜重重点头，想笑又不敢笑。
半响她才呐呐的叮嘱：“主子这话可不能在外头说……”
琪琪格点了点头。
乌日娜松了口气，当然如今最重要的就是主子愿意用膳了。
想到这里她是斗志满满。
什么随便用一点？那怎么可能！？乌日娜匆匆退出正殿，选择亲自去取膳食。
乌日娜刚退下。
塔娜又带着一行宫女迎上前来，琪琪格微微坐直身体，由着宫人为她卸去妆容，洗净双手。
一名宫女取来毛巾，在撒了花瓣的温水里泡了泡。第一块毛巾上要搓上一层玫瑰胰子，揉搓到起泡以后才能轻轻敷在琪琪格的脸上手上，随即再重新取一盆清水，用一模一样的步骤进行清洗，最后再用毛巾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琪琪格：…………
整个流程瞧着比自己以前卸妆的流程都要复杂，至于清洁程度嘛，只能说幸好如今的化妆品那都是纯天然的材料，以水溶性的为主，倒也不必担心无法卸干净。
这些事等回头再说。
如今琪琪格最新犒劳的是自己的肚子，她饥肠辘辘，翘首期盼半响终于看到归来的乌日娜。
圆桌上很快就摆得满满当当。
除去熬制细腻的小米粥以及九种不同口味的酱菜以外，短短时间内膳房里还准备了色彩鲜艳的清炒时蔬、香味诱人的青椒素肉饼、热气腾腾的南瓜豆腐羹、醋溜白菜等等。
虽说全是素菜，但也让人食指大开。
琪琪格吃一口就眯起了眼，果然味道非常不错。她来了精神，端起小米粥抿了一口，暖洋洋的粥点涌入腹中，仿佛将浑身的倦意都一股脑儿带走一般。
琪琪格轻轻舒了口气。
她望着满桌的菜色，终于觉得自己是活过来了。这些看似简单的菜色味道却不简单，鲜甜的味道让琪琪格恨不得将舌头也吞下去得了！
贫瘠许久的肠胃也苏醒过来。
没用膳的时候肚子也不咋闹腾，倒是开始用膳以后肠胃也轮番闹腾起来，恨不得将半年没有得到的份一起带走。
琪琪格克制的停下碗筷。
即便如此她也足足喝了两碗粥，足以让乌日娜和另外几名宫女喜形于色。乌日娜又是控制不住的落泪，喃喃自语着：“太好了太好了！”
塔娜也是红了眼角。
只是她要比乌日娜来得冷静一些，撞了撞乌日娜的胳膊让她注意话语，随即吩咐宫人将剩余的膳食撤下以后，又柔声问道：“主子可要回寝殿小憩片刻？”
乌日娜连连点头。
看着两双满是热情的眼睛，琪琪格心里又泛起一丝酸涩。
许是前身遗留下的感情。
她眨了眨眼将泪意压了下去，望着忐忑不安的两人笑道：“说的也是。”
乌日娜和塔娜齐齐舒了口气。
两人轻手轻脚的扶着琪琪格往里走，谨慎小心的动作活像琪琪格是易碎的瓷器。
琪琪格无奈得很，同时也明白两人担忧的理由。她略略想了片刻，随即笑盈盈的补充：“如今天气凉，明日早上让膳房里准备一盏燕窝，里面加一把银耳几颗红枣，再放一点玫瑰花酱。”
“早膳让膳房里准备素饽饽罢，要用菌菇汤煮的，至于馅料就用胡萝卜、包菜和蘑菇，都切成细丝以后再加上酸豆角。”
“另外让膳房里准备点能饱腹的点心，要碎渣少一些，能收在身上的唔……要不红枣糕如何？”
说到这里，琪琪格又想起先前低血糖晕厥的孩子，她顺势补充一句：“让膳房里做得精致可爱点，明日一早拿去送给几位阿哥和公主，让他们随手带着填肚子。”
多说点要求，看她们还有没有乱想的时间？
琪琪格滔滔不绝，至于乌日娜和塔娜已经惊呆了，她们傻乎乎的扶着主子进了寝殿，直到琪琪格躺下都没醒过神来。
琪琪格背过身，噗嗤笑了出来。
乌日娜和塔娜这下终于醒过神来了，她们涨红了脸，气鼓鼓的喊着：“主子——”
琪琪格翻了个身。
她疲倦的打了个哈欠，沾着被子以后瞌睡也一个劲儿的往上冒：“怎么了？”
主子想睡觉了呢。
乌日娜和塔娜全心都扑在主子上，哪里还会在此刻打搅琪琪格休憩？她们神情温柔退后两步，直至主子沉沉睡去以后，才蹑手蹑脚的退了下去。
除了时间稍稍短了些以外，琪琪格的一觉睡的相当不错。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毕竟今日便是皇帝的登基大典，身为嫡母的琪琪格是必须要出席的。
起床都是个大难题。
今日不过是正月初九，外面冰天雪地，屋子里即便点了炭火盆子，也难已让琪琪格离开被子。她裹着被子像是虫茧般一动不动，好半响才勉强打起精神，不情不愿的挪到床边。
就是伸出脚穿鞋还是非常困难的事。
主子苦大仇深的模样实在好笑，乌日娜乐呵呵的将暖炉子塞进主子的怀里，带着点哄骗劝说着：“主子，您要的玫瑰花酱银耳红枣燕窝已经准备好了，如今正在炉子上温着。待会儿您换好衣服，喝上一盅定然能够浑身暖洋洋的。”
有了点心的诱惑，琪琪格勉勉强强的起来了。
她怀里揣着暖炉，由宫人服侍着慢慢喝燕窝，燕窝浓稠口感细腻，软糯的红枣，爽滑的银耳，最后再淋上甜蜜的玫瑰花酱，风味十足。
喝完燕窝，早膳也送上前来。
圆桌上很快摆满了精致的吃食，除去自己昨日晚间点的三鲜素饽饽以外，还有柔软香甜的豆沙小花卷、口感软糯的山药芋泥糕、酥脆可口的杏仁瓦片酥、酸甜可口的玫瑰百果蜜糕、清香扑鼻的青豆豆腐杂粮烧麦、另外还有九种不同的凉拌素菜和一盅山药糯米粥。
丰盛得让琪琪格也有些讶异。
塔娜轻哼一声：“不过是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如今又巴巴的凑上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
曾经的琪琪格后位动摇，性格又懦弱担小，就连宫权宝册都被收了回去，看碟子下菜的内务府宫人们自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而如今顺治帝的去世也拨开了琪琪格头顶的阴云，历朝以孝治天下，她将是板上钉钉的母后皇太后，是居于太皇太后之下最为尊贵的存在，而不是过去随时有可能被废的皇后。
虽然晋封为皇太后的旨意尚未下发，但是宫人们已然改口，就连自己的待遇也悄然升级。
琪琪格略想了想便回过神来。
塔娜还愤愤不平的说着御膳房过去的恶行：“明明主子过去才是皇后，御膳房里却是紧巴着阿格额捏福晋——”
阿格额捏福晋①是多罗郡王博罗特之女，性格直爽的她属于难得比较受顺治帝待见的蒙妃，打从以前起阿格额捏福晋就很看不上性格软弱的琪琪格，私底下还讥讽嘲笑过她几次。
塔娜的不满日积月累，到如今也终于爆发出来。琪琪格捏了捏塔娜的手背，止住她抱怨的话语：“也是哀家太过软弱，阿格额捏福晋才这般不满。至于御膳房的人嘛……”
琪琪格看不上这些趋炎附势之徒。
同时她想起看着不算结实的玄烨，又想想那个昏厥的瘦弱孩子，琪琪格的眉心微微皱了皱：“这段时间多多注意后宫的诸位庶妃，还有阿哥公主，免得他们受了委屈。”
“主子心善……”
“不是心善，这些事情本就是哀家应该做的。”
琪琪格摇摇头，打断了塔娜的话语：“应该说如今先帝爷刚刚去世，宫里人心惶惶，此刻哀家不出来又何时出来？”
身为一宫之主，终日沉浸于悲伤惶恐的情绪之中。无论是孝庄，亦或是顺治，又或是恭靖妃，谁会满意自己，自己如何服众？
琪琪格必须支棱起来。
倒不是她有多大的野心，只是琪琪格想要舒舒服服的享受退休生活，而不是当个受气包，更不想忐忑不安的度日。
乌日娜和塔娜听得一愣一愣。
回过神的两人难以抑制激动的情绪，双眼都闪闪发光的。她们绝不允许自己拖了主子的后腿，两人屏息凝神，齐齐应是，迅速麻利的将事情吩咐下去。
至于琪琪格。
她起身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着宫人为自己梳妆打扮。
宫人们慎重且小心。
琪琪格先穿上一件连体红缎朝裙，随后在外侧套上一件明黄色缎绣九龙纹朝袍，再披上正龙纹朝褂，最后挂上采帨，穿上一双高低女朝靴后便完成了朝服的穿戴。
倒也算简单。
不简单的则是妆容、发型和各种饰品。
宫人的动作很是轻柔。
纤细的手指将浓密的黑发一点点扎紧，既不会让琪琪格感到疼痛也不会轻易松开。
庆幸的是清宫早期还不不必来个大拉翅的造型，只要将头发包在脑后，带上嵌满宝石和东珠的金约，挂上沉甸甸的朝珠以及东珠打造的领约，最后再戴上让人脑瓜子一沉的冠帽即可。
乌日娜和塔娜一左一右的扶起琪琪格，坐着挺多是觉得沉了点，等站起来走两步，琪琪格发现这一身装束简直是在考验自己的负重能力。
琪琪格一路走至落地镜前。
一抬眸她险些被各色珠宝亮瞎双眼，足足眨了四五下眼睛，琪琪格才总算看清自己的打扮，下意识嘀咕道：“瞧瞧哀家这样子，活像是个行走的珠宝架子。”

第4章
忐忑不安的宫女被逗笑了。
乌日娜更是哭笑不得：“主子说什么呢！”
她一脸骄傲：“除去主子以外后宫宫妃们顶多只能戴着礭子，连猫眼石都是她们渴望而不可及的！”
其余宫人也是与有荣焉。
宫中品阶森严，自家主子帽顶用的是尺寸最大，最为明亮圆润的大东珠，可谓是宫妃们的心之向往，唯有皇后和皇太后才能使用的。
琪琪格半点没有感同身受，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冠帽惊人的份量。
估摸应该有4斤……不！五斤重？
加上浑身上下的饰品，怕不是有个十斤重吧？对于身体虚弱的自己来说，想必今日的登基大典也是一场考验呢。
琪琪格给自己加把劲。
随即她抬声说道：“咱们走吧。”
皇帝的登基大典枯燥且乏味。
先帝去世太过突然，加上新君年幼，典礼上宗室朝臣们眼里都带着对小皇帝的审阅。
琪琪格只能感叹他不愧为历史上最英明的君王之一，自幼言行举止便已镇定如恒，比说在前天夜里便见过小皇帝的宗室朝臣赞誉连连不说，就连剩下未打过照面的官员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大典礼成。
等宗室朝臣尽数散去以后，小皇帝康熙才终于露出孩童稚气的一面。他板着小脸走下高台，看到太皇太后和琪琪格时眼前一亮，脚步是肉眼可见的轻快许多，等到走到近处又逐渐放慢了脚步。
这点小瑕疵被太皇太后和琪琪格同时忽略了。
应该说琪琪格觉得小康熙的动作意外的可爱，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饶有兴致的观察着小康熙。
小康熙动作利索的请了安。
对琪琪格并不熟悉的他，起身以后自然选择亲近更熟悉的太皇太后。小康熙依恋在太皇太后的怀里，双眼亮晶晶的：“乌库玛嬷，孙儿的表现好不好？”
太皇太后颔首：“不错。”
小康熙的眼睛一亮，嘴角往上扬起。
正当琪琪格以为太皇太后会多夸奖几句，就见太皇太后微微推开了小康熙：“玄烨，你如今已是皇帝，必须要时刻谨记你的身份，万万不能再做出不符合你身份的事来。”
小康熙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他垂下头，试图以此来掩住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睛，半响才低低的应了一声。
琪琪格看在眼里，难免有些叹息。
她张了张嘴，想起自己现在身处的环境又闭上了嘴，努力硬着心肠假装没有看到小康熙失落的模样。
小康熙很快打起精神。
这回他转头看向琪琪格，比起刚才对于太皇太后的亲昵，对待琪琪格就要正经许多。小康熙板着小脸，恭敬有礼的说道：“儿臣谢皇额娘关心。”
太皇太后笑容不变，眼神却是沉了沉。
琪琪格觉得身上有点冷飕飕的，她抖了抖身体，原本应矜持的点点头的，等看到小康熙软乎乎的脸颊和尚未褪去红色的眼眶，她的声音下意识软和了三分：“这点事算不上什么。”
康熙摇摇头：“儿臣就没想到。”
一旁的太皇太后眯着眼笑道：“琪琪格帮了玄烨什么？哀家怎么不知道？”
琪琪格恭声回答：“皇额娘，儿臣只是准备了点垫垫肚子的吃食罢了。”
康熙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两句：“乌库玛嬷不知，孙儿昨日紧张得不行，一晚上都没有好好睡早上也没胃口，等到了典礼前却是饿得肚子咕咕叫，两眼前都好像冒出了星星。”
他话语一顿，满脸感激的看向琪琪格：“多亏皇额娘提前准备了点心，才让孙儿能垫垫肚子。”
琪琪格连连摆了摆手，脸颊微微泛红：“哀家不过是点举手之劳罢了。”
看上去倒是和乐融融得很。
太皇太后深深看了琪琪格一眼，她没有再多说话只是笑眯眯的询问小康熙的课业，就这样都让琪琪格有些心惊肉跳的。
日后还是稍稍远离小康熙点？
只是吃食用具，总不能了旁的阿哥不给小康熙吧？琪琪格思绪乱糟糟的，越发觉得前身日子的艰难。
过了孝期应该就会好一些吧？
回到坤宁宫以后，琪琪格立马窝进软榻之中，只恨不得躺着就别在起来了。
那是做梦！
再过一会儿还得继续去灵堂呢。
乌日娜为琪琪格褪去冠帽，松开发辫，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去。紧绷的头皮得到了解放，琪琪格觉得跳动的太阳穴都停止了疼痛。
塔娜则半蹲在地上，她小心翼翼的褪去琪琪格的鞋袜，轻轻为她揉捏着双脚。
眼色劲十足的小宫女取来热水。
按摩以后再在热水里泡一泡，琪琪格登时感觉舒服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哼唧了一声。
日子艰难？
想想自己可是穿越成皇太后，再艰难又能艰难到哪里去？普通的穿越女怕不是得从答应，甚至从宫女开始，熬上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轮到自己的位置。
这么一想，是不是轻松多了？
琪琪格再次精神十足，暗暗给自己打气：继续努力，胜利就在眼前了！
喝了一盏补气养血的黑枣丹参茶，吃了一碟子红枣糕，再由着嬷嬷为自己按摩以后，琪琪格起身更换上孝衣，匆匆回到灵堂之中。
参与登基大典的只有自己和太皇太后。
其余宫妃、阿哥和公主们都早早的在灵堂里念诵佛经，见着琪琪格到来，诸人齐刷刷起身请安。
琪琪格也顺势认了认人。
浓眉大眼，英气十足的便是据说与前身不和的阿格额捏福晋；笑容温和，手里牵着三公主的是自己嫡亲的妹妹舒宜额捏福晋①；容貌娟秀，给琪琪格请了安便回到案前继续诵经的是小康熙的生母佟氏。
再然后上前的就要陌生得多，大体都是上前试图得个眼缘。
琪琪格有些不耐，却又无甚办法。
虽然皇帝尚且年幼，但是太妃们迁宫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太妃们以后都得跟着自己过日子，提前在自己这位大领导面前亮亮相，也是太妃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只是这里到底是灵堂。
琪琪格闲聊了半盏茶时间以后，还是打断了太妃们的话语，吩咐诸人回去继续为先帝爷诵经祷告。
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在被一众宫妃挤在最后，瞧着颇有些手足无措的小福晋董鄂氏身上。
若说其他太妃是恶其余胥，明知道小福晋董鄂氏和孝献皇后只是同姓并非同族也一般厌恶她，那前身便是爱屋及乌，对小福晋董鄂氏颇为照顾。
小福晋董鄂氏急急迎上前。
她深深蹲福一礼，随后赶紧将身边的孩子往前推了推：“昨日多亏了主子娘娘在场，这才救了福全！”
福全微微抬起头。
在接触到琪琪格视线的瞬间又微微落了下去，低低回了一句：“儿臣，儿臣给皇额娘请安，昨日叨扰皇额娘，都是儿臣的错。”
一句话说完，福全像是锯口葫芦般没声了。
小福晋董鄂氏急得鼻尖冒汗，只恨自己刚才交代的不够多，没让儿子壮胆凑上去。
新君年幼，后宫的日子还要看皇太后。
以前皇太后不大管事也就罢了，如今愿意管事还愿意管管孩子，小福晋董鄂氏恨不得双手把儿子送给皇太后，只要福全能平安长大便是。
就是这孩子哟——
小福晋董鄂氏气闷得很，偏偏她也呐呐着不知道说啥。
董鄂氏干瞪着眼，心里郁闷得很。
要是平时别人说自己儿子像极了自己，她别提有多高兴，可是现在董鄂氏说有多郁闷就有多郁闷。
福全啊福全，你怎么就像了额娘呢？
小福晋董鄂氏越想越是忧愁，唯一能做的努力就是示意儿子赶紧说话。
福全知道自己应该多说几句。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是好，嘴唇蠕动两下还是选择低下头。
几乎在同时，福全浑身一震。
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落在自己的头顶。
琪琪格很顺手的撸撸福全的脑袋瓜，笑眯眯的回答：“这算什么叨扰？哀家是你的皇额娘，照看你的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福全被揉得晃了晃。
他脸颊泛起一丝红晕，甚至在大手离开的时候还有点儿失落。
就算是额娘都不会这样对待自己。
福全自幼身有残疾，虽然皇父并未嫌弃，但同样也并怎么注意自己。额娘处境艰难，谨小慎微，对福全也不敢有任何越规之行，唯恐被人抓了把柄。
像是点心，又像是亲密的互动，这些都是福全头一回体验到的。他有些茫然有些困惑，活像是第一次接触到人类的小猫咪，一时不知自己应该伸出利爪威胁还是应该摊开白肚皮求抚摸。
琪琪格觉得手感不错，又摁住揉了揉。
只是这一回她有了别的感觉，琪琪格皱了皱眉，她蹲下身体，双目直视福全。
福全有点不知所措的立在原地。
紧接着他发现皇额娘的脸越靠越近，最终皇额娘的额头和自己的额头来了个亲密接触。
福全的脸刷的通红。
琪琪格越发肯定自己的感受，她又伸手捻了捻福全的衣服，眉心皱得越发紧了：“乌日娜，去请太医院院首过来。”
乌日娜应了是。
同时听到话语的小福晋董鄂氏登时变了脸色，她低头看看一脸茫然的儿子，心里忐忑得厉害：“皇太后？福全，福全这是……”
琪琪格安抚了一句：“许是哀家感觉错了。”
她轻轻捋了捋福全的头发，顺手将自己揣着的暖手炉塞在福全手里：“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御医过来看看吧。”

第5章
小福晋董鄂氏的脸煞白煞白的。
她顺着琪琪格的目光看向儿子，细细上下打量一遍，又学着琪琪格伸手上下揉搓了一遍。
董鄂氏注意到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福全的衣服看着外表光鲜厚实，实则里面夹袄一片厚实一片单薄，显然不是今年新做的，而是用去年的衣服改的。
小福晋董鄂氏心里咯噔一下。
她的目光下移，直直落在福全穿的鞋子上。董鄂氏闷不吭声的半蹲下身体，摸了摸儿子的脚丫，随即脸色发青，鼻尖也隐隐泛酸。
正月未出，还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大雪。
融雪的日子本就是最阴冷不过的，福全穿着旧袄子，鞋袜都在雪水里沾湿了不说，甚至连暖手炉子都没有，万一冻着怎么办？在如今这个世道，一场风寒足以夺了福全的性命！
小福晋董鄂氏心里发寒。
她紧紧搂着福全，唯恐自己一个不注意福全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明明再三叮嘱嬷嬷宫人照看着，这就是他们的照看？
董鄂氏红了眼圈。
一时间除去搂着福全，她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是好。
福全被抱得喘不过气，圆脸泛起一层红晕。
他抗拒的推推董鄂氏，见额娘没反应又可怜兮兮的朝皇额娘投去求助光线。
谁料到皇额娘也对着自己发呆。
福全的猫眼睁得溜圆，眼神哀怨得很。
扎人的视线让琪琪格醒过神来。
只是福全觉得皇额娘的眼神很奇怪，她怔愣片刻又深深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才转移了视线。
琪琪格轻轻咳嗽一声。
她温声道：“董鄂氏，二阿哥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小福晋董鄂氏浑身一震。
要不是皇太后的提醒，自己怕是根本不会发现福全的异常！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的松开手。
董鄂氏的眼圈一红，双膝直直落在地上：“太后娘娘，求皇太后为福全做主！”
灵堂内的念诵声戛然而止。
不知情的太妃们被董鄂氏的痛哭声所惊到，纷纷回首来看。
灵堂可不是吵闹的地方。
琪琪格立即止住董鄂氏的话头，她伸手拉着福全，又示意塔娜扶着失魂落魄的小福晋董鄂氏，一行人抬步走出灵堂，转身来到隔壁的花厅。
琪琪格吩咐福全坐在软榻上。
她使人将自己的斗篷取来，给福全整个儿裹上，然后再让人点起三四座炭火盆子，让整个花厅变得暖烘烘的。
看着皇太后有条不紊的动作，手足无措的董鄂氏也逐渐冷静下来，只是御医未来，她的担忧也无法尽数去除。
董鄂氏索性转身走至殿门处，频频抬眸看向宫门处，只恨不得能代替前去寻御医的乌日娜，亲自去请御医过来。
琪琪格安排完所有的事情。
紧接着她的视线又一次落在福全身上。
琪琪格的神色有些复杂。
就在她使人去请御医的那一刻，福全身上蹦出了一行字：儿患，低烧五日，上呼吸道感染   ，营养不良……
起初琪琪格还以为眼花了。
可是眨眨眼，再眨眨眼，这些字也没有消失的打算。
毫无疑问这是自己的金手指。
读书时代她也是看过一些小说的，也曾畅想过若是自己有了系统，有了超能力会是如何的景象？是走上人生巅峰？或是开展惊心动魄的大冒险？
等大学学医以后更是如此。
看着那堆叠起来足有人高的教科书和资料们，哪个学医人没想过自己能拥有一个诊断系统？若是，若是自己尚在现代的话，凭借这个能力，她能拯救多少人的性命？
偏偏，偏偏自己穿回了清朝前期。
偏偏，偏偏自己还是位处深宫的皇太后。
这无上的大好能力在此时此地就宛如是个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琪琪格面色复杂，眼圈泛红。
董鄂氏面色焦虑，神情惶恐。
难不成二阿哥得了重病！？
被乌日娜拖来的太医院院首周御医看到这样的景象，登时心里发慌。刚刚还老态龙钟，唠叨乌日娜走得太快的他迈开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走至二阿哥的跟前。
上下打量一眼，周御医稍稍松了口气。
二阿哥面色红润，脸颊带肉，除去蒙着黑眼罩的右眼以外，第一眼的感觉还是很健康的。
不过现在还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候，他告了一声罪，随即上前翻开二阿哥的眼睑瞧了瞧，再示意二阿哥张大嘴让他看了看舌苔，最后请二阿哥伸出手来，细细把了把脉。
琪琪格定了定神。
她一边注意御医的动作，一边低声吩咐塔娜：“带人将伺候福全的宫人尽数捆了，等候发落。”
塔娜应了是。
阿哥所里很快就响起了嘈杂声，宫人哭喊求饶的声音一直传到隔壁。褪去龙袍，乘着搬家的最后时分到院子里来逛一圈的小康熙也听到了声响，他探出半个小脑袋，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外头，眼里满满都是好奇。
他认得塔娜。
这是皇额娘身边的大宫女，今日早上还给自己送过点心的。只是与早上的慈善模样不同，如今的她神情严肃，冷静且严厉的怒斥：“堵上他们的嘴。”
等一行人走远，小康熙才走出来。
他眨巴着眼睛，看看隔壁院子：“这是二哥的住所？二哥出事了？”
梁九功纳闷的摇摇头：“奴才没听说。”
小康熙皱着眉尖，去福全院子里转了一圈以后还是忍不住，追着塔娜离开的方向小跑而去。
周御医将二阿哥细细检查一遍。
他脸色微松，终于有心情捋一捋美须：“回禀皇太后，回禀董鄂太妃，二阿哥舌苔薄而色白，脉滑无力，二阿哥的确染的是风寒，只是二阿哥体健，未有高热仅为低热，又无咳嗽鼻涕，因此据下官看已染病有四五日了。”
小福晋董鄂氏绞着帕子。
她听得稀里糊涂，连忙问道：“那是，那是要好了吗？”
周御医重重摇头。
他脸色肃穆：“时间长了容易风寒入肺，那才是最危险的，轻则留下后遗症，重则丢掉性命都有可能！”
董鄂氏被吓得头晕目眩。
要不是两名宫女机敏的上前护住，董鄂氏险些摔在地上。
看她脸色发白被吓得不清，周御医态度略略和缓，安抚了一句：“当然二阿哥如今只要好好喝药，发了汗，退了烧，想必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福全已是七岁多了。
他已经听得懂御医话里的意思，听闻自己的疾病居然是如此危险以后，福全的小手也忍不住用力，紧紧抓住皇额娘的袍子。
诊断和自己看到的一致。
琪琪格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感受到了福全的紧张。她伸手又抱了抱福全，揉着他的小脑袋鼓励：“福全是个好孩子，要好好听御医的话，吃药养好身体知道吗？”
福全乖乖的应了声。
半响他才红着眼，小小声的呐呐着：“其实……其实儿臣前几天就觉得不舒服了，可是每次都要喝苦苦的药，儿臣，儿臣就没说。”
福全咬住唇瓣，瞧着惴惴不安。
皇额娘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坏？只是下一息福全就听见了皇额娘的轻笑声。
他疑惑的抬起头。
福全正对上琪琪格的双眼，琪琪格掐掐肉乎乎的脸颊肉，笑眯眯的低声嘀咕：“其实皇额娘小时候也是这样，一听到要喝苦药就恨不得撒腿就跑。”
福全睁圆了眼睛。
刚才的忐忑不安瞬间消散，他满是好奇：“那然后呢？皇额娘逃脱了吗？”
琪琪格摇摇：“当然没有。”
福全立马蔫吧了，失去世俗欲望的小表情被琪琪格尽数纳入眼中。
琪琪格笑弯了眼，又小小声补充：“皇额娘的阿玛额娘追了老远才把皇额娘抓回去，然后做了花椒炖雪梨给皇额娘吃呢！”
福全还是头一回听说：“花椒炖雪梨……？”
琪琪格笑眯眯的点头：“甜甜的非常好喝，而且喝了以后热乎乎的，睡了一觉身体就全好了。福全要不也试试看？”
总比吃苦药来得好。
福全立马举手同意：“儿臣想要，儿臣想要！”
周御医也同意皇太后的看法。
同时他还有点惊讶，虽然雪梨是风寒时常用的食物之一，但是很多人会将风寒风热混淆，更喜用萝卜雪梨水，却不知后者清热解毒适合风热所用，而前者驱寒暖身更适合风寒所用。常有人说蒙古大夫，看来还是有技术不错的大夫的。
周御医说没问题，琪琪格也立马吩咐下去。
很快宫人们便取来窖藏的雪梨和晒干的花椒，花椒蒸雪梨的做法非常简单，只需将雪梨放盐清洗干净，再挖掉一部分梨肉，放入花椒粒、冰糖和少许水一起蒸熟即可。
炖煮十分钟，暖呼呼的热气伴随着香甜的味道喷涌而出。福全闻到甜丝丝的味道就有些迫不及待了，眼巴巴的凑了过来。
琪琪格挖了一勺尝尝。
作为贡品的雪梨本就甘甜，炖煮之后更是香甜浓郁，几乎吃不出花椒的味道，和甜品一模一样。
琪琪格都想再来一口了。
当然在福全哀怨的目光注视下，她还是遗憾的停下手，将一盅汤推到福全的面前：“小心烫。”
福全舀起一大勺梨汤。
他呼呼吹了两下，啊呜一口放入嘴里。入口甘甜，没有丝毫的酸涩，甜蜜的味道在唇齿间扩散，福全一口接着一口，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正当他埋头苦吃的时候，外面一阵骚动。
从塔娜口中得知福全生病的小康熙脚步匆匆，他满脸担忧狂奔而入：“二哥！你没事吧！？哎？”

第6章
小康熙呆呆的看着福全。
福全也呆呆的看着小康熙，就算这样他也没有忘记舔舔嘴唇，砸吧砸吧嘴回味回味。
小康熙幽幽问道：“好吃吗？”
福全扬起茫然的小脸，下意识点点头：“甜甜的很好吃……”
回过神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福全要比玄烨还年长一岁，一直以来他在弟弟面前都极力维持兄长风范，却未曾想到今日会被弟弟发现自己贪吃的一面，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兄弟两人大眼瞪小眼。
花厅内一片寂静，气氛莫名变得紧张。
福全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
半响他才磕磕巴巴的说道：“三弟……”
话还没说完，小福晋董鄂氏就变了脸色。
她低低斥了一句：“福全，你的规矩呢？”
福全愣了一瞬，这才想起眼前的已不是三弟而是当今皇上。他连忙咚地从软榻上跳了下来，有模有样的弹了弹袖角，单膝跪地给小康熙请安。
小康熙的嘴角往下抿了抿。
他想要拦住请安的二哥，只是乌库玛嬷的嘱咐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小康熙落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了颤，最后还是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叫起了福全又给琪琪格请了安。
琪琪格有点叹息。
正当她打算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寂静氛围的时候，站起身的福全说话了。他一脸坦荡的询问：“皇上要不要也尝尝看？”
似乎刚刚行云流水的行礼将他从尴尬中拯救出来，又或是只是纯粹自暴自弃，反正福全一脸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厚着脸皮发话。
小康熙却还没平复心情。
他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这些甜津津的东西，朕可不爱吃。”
福全微微一愣。
他面露疑惑，下意识啊了一声：“可是上回我……臣还看到皇上您缠着佟母妃，说要佟母妃在你的糕点里再加三分糖才吃。”
言下之意很是明显。
小康熙的脸颊渐渐胀的通红，他牢记着乌库玛嬷的嘱咐，时时刻刻维持着皇帝的仪态。
皇帝能爱吃糖吗？
虽然没人会说，但是小康熙觉得是不行的。因此他很努力的维持着自己的形象，却猝不及防的被福全掀开了个底！
花厅里的宫人们齐刷刷的低下头。
他们肩膀耸动，努力压制住自己几欲涌出的笑意，感觉肚皮都酸疼酸疼的。
琪琪格没忍住，她噗的笑出声。
这一声就像是点火索，小康熙再也忍不住满腔怒火！他和福全掐闹成一团，一个说朕不是朕没有明明是你说谎，另一个非说臣向上天发誓绝不说谎呜呜呜——
琪琪格嘴角抽了抽。
她掩住眼中的笑意，吩咐宫人再去取雪梨来为皇帝也准备一盅汤。
甜甜的味道很快再一次在花厅里散开。
小康熙和福全的动作也逐渐慢了下来，到最后两人停下动作，你争我抢，非得第一个跑到炉子边。
琪琪格示意宫人将花椒雪梨汤送到皇帝面前，她则是抓过生着病还敢赤着脚乱跑的福全：“先把鞋子穿上。”
小康熙还想嘲讽福全。
只是低头一看，他就被福□□|露在外的脚丫给吸引了注意力：福全白胖圆滚的脚趾上，长着一块又一块的红色斑点。
康熙想起自己过来的缘由。
他也没心思品尝甜甜的雪梨汤了：“二哥，你的脚长了斑疹？”
周御医吓得一激灵。
他赶紧低头看去，提着的心重重落地：“回禀皇上，二阿哥脚上的是受凉引起的冻疮，并不是斑疹。”
小康熙眉心紧紧锁着：“冻疮？”
这听起来就不像是皇子应得的疾病，他抿了抿嘴，脸色有点不好看：“是和……皇额娘捆的宫人有关？”
琪琪格目露讶色：“皇帝看见了？”
皇额娘没有否认，那就说明的确是了。小康熙板着脸，怒气冲冲的瞪着福全：“二哥，你居然被仆役欺负了也不说？亏得过去还教育朕！”
福全的脸再一次红了。
他又羞又窘同时还心虚：“臣，臣只是觉得没什么大事……真的。”
小康熙怀疑的看看福全。
他侧首看向琪琪格：“皇额娘，真如福全所说那样？”
福全偷偷抬起头。
他朝着皇额娘挤眉弄眼，乞求皇额娘能帮自己遮掩一二。
只可惜在这方面琪琪格是不会退让的。
就算在上辈子，都有因着家长疏忽大意或者不懂以至于病情被延误的孩子，更何况如今？上辈子的孩子得了风寒感冒吃药打针，顶多住院一两周，而这个时代的孩子得了风寒或许就是一命呜呼的结局。
因此琪琪格非但没有为福全遮掩，反倒是添油加醋说了不少问题。
小康熙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黑了。
福全的脸色也是逐渐发青，整个人都心虚的往额娘身后躲。
小福晋董鄂氏至今还是后怕不已。
此刻她和皇太后站在统一战线，非但没有替福全遮掩一二的打算，而且还避开凑过来的福全，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小皇帝愤怒的视线下。
小康熙很生气，非常生气。
只是福全看着再是健康，也的的确确是在生病之中。小康熙没有将怒火倾泻在福全身上，而是将目标转向那帮奴才。他黑着脸：“皇额娘打算如何处置哪些宫人？”
琪琪格还在看戏呢。
瞧瞧小康熙明明眼底满是怒火，却依然理智非常，果然打小就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这就是皇帝的潜质吧？琪琪格给他点了个赞，同时陷入思考之中：如何惩治那些宫人？
突然间，琪琪格有些惶恐。
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是电视剧里的台词，比如：把那些个奴婢拖下去杖毙！
看电视剧的时候她觉得十分畅快。
可是，可是真要从自己嘴里说出去？琪琪格心里阵阵发寒，她学的是医，为的是更多人带去生的希望。而如今……自己非但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而且还要夺去旁人的性命？
琪琪格只觉得自己进了个误区。
为何要他们的性命？不也可以退回内务府去的吗？只是琪琪格明明知道，脑海里冒出来的却是前身各种恐慌的情绪和记忆。
一闪而过的癫狂静妃。
琪琪格的心脏仿佛是被大手紧紧握住，就连呼吸也开始急促，眼前更是一阵一阵发黑。
小康熙目露惊慌：“皇额娘！？”
这一声呼喊拉回了琪琪格的神志，她用力咬住舌尖，勉强在乌日娜的扶持下站稳身体：“……哀家没事。”
小康熙年龄虽小，但不好糊弄。
尤其是刚刚被福全试图糊弄过的小康熙，他眯了眯眼睛，侧首吩咐周御医上前查看。
周御医面色凝重。
等走近一看，他的脸色逐渐发青：“恕微臣失礼。”
琪琪格暗暗叫苦。
她原本是想等丧仪结束后，稍稍养好些身体再请御医看一看，可是突发的情况打破了她的准备。至于试图瞒过太医院院首？琪琪格觉得不太现实。
周御医隔着帕子细细把脉。
光是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小康熙和福全，小福晋董鄂氏和宫人们都已是心惊胆战。
周御医已经不知说什么是好。
他又是震惊又是茫然，中间还夹杂着点不可思议——就皇太后看着油尽灯枯的脉象，能活蹦乱跳的参加完丧事都是祖宗保佑！
周御医屏息再查。
他感受着虽然羸弱却用力的脉象终究是松了口气：或许是皇太后年轻，身体骨子又不错，因此凭着一口气愣是撑下来。
可是若是再糟蹋下去的话……
左等右等等不到周御医回话，小康熙终于有些急了：“周御医，皇额娘的身体如何？”
周御医也不能说皇太后油尽灯枯。
他沉吟片刻，先回答道：“回禀皇上，皇太后脉细弱无力、神疲乏力、脾胃失调、气血亏损……”
洋洋洒洒一大串，再是不懂的也明白皇太后的身体糟糕得很。福全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就斗篷脱下往琪琪格的身上送：“皇额娘，您的身体比儿臣还差，还不赶紧穿上斗篷？”
这回轮到琪琪格心虚了。
周御医的话还没说完呢，他话题一转又询问乌日娜几人：“皇太后许是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用膳？”
乌日娜刚想说这两日用了一些。
话语在舌尖转了一圈，她又换了话语：“的确如此，主子一直食欲不振，晚上睡觉也不太好。”
周御医摇摇头，竟是不知说什么是好。
他持笔一连写了三张方子，吩咐小太监立刻熬煮：“皇太后身体太过虚弱，微臣先安排三道补气的方子，待身体好转一些再行用别的药。”
琪琪格乖巧点头。
能不点头吗？瞧瞧身边一本正经的小康熙、福全和小福晋董鄂氏，琪琪格觉得压力好大……
小康熙很生气。
他双手抱胸：“皇额娘，您怎么能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福全学着弟弟的模样。
他也双手抱胸，重重点头：“就是就是。”
小康熙眸光冷厉。
很快琪琪格就看着蔫头蔫脑的福全坐到自己身体，两人排排坐，就身体问题被愤怒的小康熙狠狠教训一通。最后他还沉声加了一句：“这件事朕会禀告给乌库玛嬷。”
琪琪格和福全大惊失色：“别啊！”

第7章
琪琪格心里直打鼓。
无论是历史上的评价，又或是前身对太皇太后的恐惧，以及上午见面的那一眼，都足以让她头皮发麻。
想要糊弄太皇太后？
啧啧啧啧，糊弄御医她都做不到，更何况是历经三代的宫斗胜者太皇太后呢？琪琪格讪笑一声：“皇帝，皇额娘近来事务繁忙，这点小事就不必打搅了。”
福全也拼命点着小脑袋。
他眼巴巴的看着小康熙，使出撒娇大法：“臣会好好喝药，明天就会好的，就不要告诉皇玛嬷了嘛！”
小康熙眉心紧紧锁着。
琪琪格和福全提心吊胆的看着他，说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足见太皇太后的威势有多强。
小康熙有点不满意。
明明自己刚才训斥皇额娘和二哥时，他们两个虽然老老实实认错但也没多少害怕的神色，现在倒好听到自己说要告状给皇玛嬷，就……怕了？
小康熙怨念丛生。
正当他准备表示自己打算不改变主意的时候，旁边的周御医忍不住说话了：“回禀皇太后，此事微臣必须禀告给太皇太后，您的身体必须好好调养休息才是。”
仿佛一道惊雷在琪琪格头顶打响。
福全喜上眉梢，欣喜若狂的他踮起脚尖，拍拍琪琪格的肩膀：“皇额娘，没事的。”
你说的没事更像是幸灾乐祸！
琪琪格怒目瞪着胆大包天的福全，福全哪里还有初次见到自己时的含蓄羞涩，可怜可爱，分明就是个熊娃。
琪琪格咬牙切齿的同时，周御医又说道：“当然关于二阿哥隐瞒病情的事情，微臣也会上报给太皇太后。”
刚才还洋洋得意的福全惊呆了。
紧接着涌入他耳朵的是琪琪格偷笑的声音，福全小脸通红，气急败坏，明明是同一阵线的两人却是和斗鸡般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气。
小康熙幽幽长叹。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的是做恶人的不是自己，还是该失落于自己被两人忽视，莫名体验到何为萧瑟可怜。
不过小康熙还有更重要的事。
吩咐宫人护送皇额娘到里间休息以后，小康熙收敛笑容，表情严肃，双手背在身后：“这些宫人，二哥打算如何处置？”
小康熙注意到琪琪格的异常是从自己询问处置宫人开始，同时又想起自己曾听宫人们聊起的闲言碎语。
皇额娘入宫时曾受过惊吓。
许是皇额娘心善，听不得处置人的事情，因此才会惊吓成那样。
小康熙有些懊恼，自觉自己也有错。
他乐得与福全插科打诨将此事略过，却没有打算放过那些宫人。
福全也收敛表情。
他抿了抿嘴，忍不住抬眸看了看跪在院子里的宫人。宫人们面色惶恐，不敢哭也不敢说出求饶的话语，只是一双双眼睛里满是哀求。
福全于心不忍。
他沉默片刻，又小小声道：“这件事……也有臣的错在内，要不，要不就饶了他们这一回吧？”
董鄂氏一直如同壁花般站在边上。
她沉默不语，等到的就是处置宫人，却没想到会听到福全这一番话，董鄂氏登时面露不满。
还未等她说话，小康熙毫不犹豫的反驳：“若说二哥生病是自己隐瞒，错在自己的话，二哥的衣服是怎么回事？冻疮又是怎么回事？要朕说，分明是伺候的宫人压根没有把二哥你放在心上。”
前去抓捕宫人的塔娜也上前一步。
她一板一眼的回答：“二阿哥，恕奴婢失礼。奴婢先前奉皇太后旨意抓捕宫人时，还搜查了宫人住所，从里面搜查出不少东西。”
塔娜身后的小宫女沉默上前。
她手上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摆着几个匣子。塔娜伸手将匣子打开，只见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金叶子、金豆子、银锭和一些玉佩饰品。
数量之多让小康熙都有些震惊。
更不用说小福晋董鄂氏，她一双月牙眼睁得足有铜铃大。只看了两三眼，董鄂氏便气得声音颤抖：“这，这分明是，是额娘送给你的！”
“还有这个？福全你上回说弄丢了？”
“还有这个……”
“宫人哪里来的这么多银钱？”
福全满脸惊讶和愕然。
他再是善良单纯，可是在宫廷里谁没有十七八个心眼子？福全的小脸逐渐点燃，落在身侧的双手也紧紧握成拳头，气得浑身微微颤抖。
福全觉得刚才为宫人担忧的自己就是头驴！
至于小康熙和董鄂氏望着福全，一致认为他是个小傻子。小康熙叹了口气，侧首吩咐塔娜：“皇太后心善，不忍在先帝丧期大动干戈，便杖责三十，退回内务府去罢。”
塔娜面色微肃，恭声应是。
皇帝本可以自己下令，却借口是皇太后的旨意，目的是什么？自然是为了遮住主子受惊吓，无心处置宫人的事，保全主子的面子。想到这里塔娜神色越发恭敬，同时也暗暗高兴。
主子可不是皇帝的生母。
皇太后想要在后宫里过得顺顺心心，那也得有皇帝的支持才是，而如今皇帝已经送出台阶，塔娜自然要将此事做的尽善尽美。
她悄然退下，迅速去做。
院子里备受煎熬的宫人们面露绝望，有几个忍不住哭出声，又被迅速的堵上了嘴。
福全立在原地，没有为他们说话。
董鄂氏觉得皇帝的手段太轻了些，恨不得将这帮胆敢作践自己儿子的宫人尽数杖毙，只是她一低头就发现福全面色郁郁，董鄂氏顿时顾不得那些宫人，连忙揽着他和声安慰起来。
里间的琪琪格也得到消息。
她微微有些怔愣，又想起刚才通体发寒，惊恐欲绝的感受。这些大半是前身的情绪，部分是自己的，前身受到强烈刺激下的惶恐，以及自己面对价值观破裂的恐惧。
又一次告诉自己，这不是自己的时代。
琪琪格勉强镇定下来，同时还有点苦恼前身遗留下来的问题。
若是没有猜错，应该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对了！想到金手指的琪琪格，赶紧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只可惜捣鼓半天那是半点反应都没有，倒是让乌日娜频频目露担忧，唯恐主子又一下子身体不适。
琪琪格到最后只能放弃。
只能说，许是医者不自医的……缘故？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乌日娜，刚还一点反应也没有的金手指立马冒了出来：女患，月经延迟十日，小腹胀痛，月经失调……
琪琪格沉默。
乌日娜满脸疑惑：“主子？”
看着半点痛色都没有的乌日娜，琪琪格完全想不出她居然有经前疼痛的症状。琪琪格沉吟片刻：“乌日娜，你的月事是不是延迟了？”
乌日娜神色尴尬且震惊。
只是望着琪琪格求知欲爆棚的双眸，她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奴婢的确延迟了，是一贯来的毛病，不碍事的。”
琪琪格又是一阵沉默。
她想了想：“今日让小厨房里准备一道黑豆红花汤，还有日后不准你吃生冷的东西，用膳回头温一下再吃，哀家记得你平日都不肯回屋去用，只在茶房里扒拉两口。”
乌日娜下意识道：“奴婢要伺候主子……”
对于这种话语，琪琪格只需叹一口气：“哀家也想长长久久和你在一起，可是若是你身体不适的话……”
乌日娜又是窘迫又是高兴。
她立马美滋滋的表示：“奴婢定然按着主子说的去做。”
琪琪格满意颔首。
另一边周御医也赶赴乾清宫，将皇太后和二阿哥的病情禀告给太皇太后。
刚刚与辅政大臣商讨完朝务政事，甚至还没坐下来喝一盏茶，太皇太后就听到了这么两个坏消息。
乾清宫里寂静非常。
几乎有一盏茶的时间，太皇太后都没有说话。
周御医战战兢兢的。
这事宫人有错，御医更有错。周御医在养心殿没被处置，到乾清宫却早已做好了被处置的准备，只是等候发落的时间是如此的漫长。
意外的是太皇太后并未多说，只是吩咐周御医退下。送走周御医以后，太皇太后疲倦的长舒口气，她倚在软榻之中，刚才的气势顷刻散去。苏麻喇默默走到太皇太后的身后，轻轻为太皇太后按摩着太阳穴。
太皇太后紧锁的眉心缓缓散开。
她低声打发了嬷嬷去问话，嬷嬷去的快回来也快，很快将皇太后发现二阿哥生病，随即使人绑了宫人，以及宫人被处置的事情尽数交代。
小康熙想遮掩的事情也没能遮掩。
太皇太后总体还是比较满意的：“皇帝处置的还算不错，只是留在宫里还是不太合适，传哀家的旨意，等杖刑结束以后将他们尽数送去瑞山。”
瑞山乃是顺治帝生前择定的陵园。
多年战争，国库空虚，以至于顺治帝登基十余年都尚未开始建造，愣是拖到如今才开始，急需大量的人手。
提到瑞山，就忍不住想起失去的儿子，太皇太后面上悲色一闪而过。她努力遏制心中的疼痛，选择转移话题：“琪琪格也是，福全也是，都太过于心慈手软了。”
苏麻喇低声道：“皇太后和二阿哥还小呢。”
太皇太后无语：“福全小也就罢了，琪琪格都二十岁还小呢？二十岁的时候哀家都有两个女儿了……”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
太皇太后沉默片刻，忽然没头没脑的发问：“她到京城了没有？”
苏麻喇恭声回答：“已经到了，明日入宫为先帝爷上香。“
“回头让她去坤宁宫一趟。”
“是。”苏麻喇应下，顿了顿又补充：“想必皇太后见到，定然会懂得主子的苦心。”

第8章
养心殿里弥漫着幽幽檀香。
置身于淡雅温和的檀香之中，琪琪格也禁不住放松下来。她脱去鞋子，整个人蜷缩在软榻之中，选了个自己觉得最舒适的姿势闭目养神。
期间乌日娜还送上汤药。
苦涩冲鼻的味道瞬间将檀香压过，同时也将琪琪格从片刻的安宁中拉了回来。她坐直身体，拒绝乌日娜呈送上前的汤匙，双手接过药碗。
药汁黑黝黝的。
记得自己以前最是不喜欢喝中药，每回闻到味道都拔腿就跑，到后头也是能躲就躲，有药片药丸子的话那是连口服液都不会看一眼的。
而如今就只能喝中药了。
琪琪格盯着药汁半响，在乌日娜开口提醒之前吹了吹凉，随即一口饮尽。
甜酸苦涩味一起涌上前来。
琪琪格眼前一黑，险些被熏晕过去，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这味道也太可怕了吧？
乌日娜麻利的撤去药碗，另两名宫女在榻上摆上一座花楠木几子，放上一碟子藕粉桂花糖糕、一碟子糖心栗子糕以及一碟子枣泥糯米团子，道道都是甜口的。
琪琪格一口气吃了三块。
最后再喝了一盅热乎乎的燕窝，琪琪格才能长长舒一口气。肚子里暖洋洋的，让人禁不住想要打个瞌睡。
琪琪格的脑袋一点一点。
不知何时她便睡了过去，等琪琪格再次醒来时殿内已经点起了灯。
听到动静的乌日娜走到琪琪格身边。
她一边扶起琪琪格坐起身，一边回道：“主子，刚才苏麻喇姑姑来了。”
“怎么没叫哀家起身？”琪琪格神色微变。
苏麻喇在后世赫赫有名，在如今也是地位极重，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她亲自照顾小康熙不说，更是一手为小康熙开蒙，最重要的是她对前身颇为照料。
这样的人物，琪琪格哪里愿意怠慢。
见主子有些不满，乌日娜连忙回话：“姑姑看主子睡得正香，不准奴婢们喊醒主子呢。”
“你们啊……算了，姑姑有交代什么吗？”
“姑姑是来传话的，太皇太后吩咐主子休息一日，后日再来养心殿。”
琪琪格心下一松。
现在可是顺治帝的丧仪期间，原本她还以为只有小半天能让自己偷闲一下，明日就得照常，却没想到还能得到一日休假？
琪琪格心情不错。
虽然一日时间虽然不够长，但也足以理清思绪了，尤其是前身留下的一些小问题。
回到坤宁宫后，她立刻换上最为轻便的常服，舒适的软底鞋，当然不能忘记散开发髻，重新梳理后扎了个简单利索的□□花辫。
乌日娜忙进忙出没个停歇。
关于琪琪格的每一样事情，她都要亲自打理过才放心。看着乌日娜团团转的模样，琪琪格想起一件事：“乌日娜，你今日的晚膳用过了没？”
“……奴婢已经用过了。”乌日娜声音一低。
“哀家和你说的黑豆红花汤呢？”琪琪格眯起眼睛，觉得乌日娜的反应不对劲。
“……”乌日娜不吭声了。
“塔娜你说。”
“回禀主子，乌日娜没有喝，而且还是吃的冷饭。”旁边的塔娜立刻回答。
“乌日娜！”
“奴婢这就用。”
“哼！”琪琪格这回不信她，索性招来一名小太监，让他去太医院值房里取药。
很快小太监回来了，同时周御医也过来了。
坤宁宫的诸人齐齐一愣，只听周御医说道：“微臣听说皇太后取了黑豆红花煮汤，特意前来询问一二。”
琪琪格连连摆手：“不是哀家，是乌日娜。”
周御医神色茫然，片刻以后才在琪琪格的解说下搞清状况。他哭笑不得的同时也有些吃惊：“是皇太后亲自下的食疗单子？”
刚能为二阿哥出单子，现在还能为宫人？
周御医啧啧称奇，闹得琪琪格有些脸红，她连连摆手：“算不上食疗，就是简单的吃食罢了，既然周御医在要不为乌日娜看一看？”
来都来了，多看一个也无妨。
周御医笑眯眯的扶了扶胡须，细细打量乌日娜片刻又上前把了脉，眉眼舒展：“乌日娜姑娘的症状不重，平素多注意点，少食生冷之物，皇太后说的黑豆红花汤可，另外还可以每日喝姜枣红糖水，若是情况没有好转再加一份四物汤即可。”
和琪琪格想的差不多。
送走周御医以后，琪琪格盯着乌日娜喝了两碗热乎乎的黑豆红花汤，才放她早些回去休息：“好好休息，若是哀家知道你不老老实实听话，就送你回蒙古去！”
刚还想求情的乌日娜立马闭上嘴。
她紧张兮兮，可怜巴巴的看着琪琪格，倒是让琪琪格有些哭笑不得。
打发了乌日娜，琪琪格也早早躺在床上。
她眼睛大睁只指望着床顶，神思不属，主要还是想着白天的事情。
今日小康熙替自己处理了宫人。
那下回呢？难道自己在后宫做一辈子的慈善人活菩萨？瞧瞧福全的好心换来的是宫人的怠慢，那自己呢？虽然贵为皇太后的自己很难被人怠慢，但若是有人仗着自己的名头去欺压别人呢？
问题是一堆又一堆。
琪琪格烦恼的翻了个身。
过去的她是医生，想要做的是救助更多的人。
现在的她是皇太后，拘束在后宫之中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强烈的挫败感涌出。
琪琪格努力控制着自己，将负面情绪一点一滴驱逐出去。
我是皇太后。
我——将是这个时代后宫权利最大的人之一。
自己可是穿越成皇太后了也。
比起穿越成宫妃，还要想着宫斗还要想着讨好男人生存下去，自己可是一口气登顶了也！
正面的情绪终于压过负面的情绪。
琪琪格逐渐乐观起来，她掰着手指头细细数着：她可以学习中医，将金手指结合在其中，救助更多的人；她也可以学习食疗，将自己和患者从苦涩的汤剂中解放出来；她还可以学习其他，将自己以前想学想看想体验却没有时间的事务，一一去尝试。
穿成皇太后，超棒的好不好？
至于什么这个时代对女性的束缚，有可能学习中医也找不到病人这种问题，全部被琪琪格抛在脑后。
走一步算一步，指不定到时候就有新的路呢？
琪琪格将自己的思绪细细整理一遍，顺带将前身的焦虑悲观绝望的思绪全部拧巴拧巴，团成一团塞进玻璃瓶里丢到角落中。
最后她心满意足的睡着了。
琪琪格睡得无比香甜，一口气睡到了次日清晨。她披着斗篷立在窗边，恰好看见一轮红日斩开云海，轻盈跃于云端。
红日新生，蓝天普现。
到清朝以后头一个大晴天，许是一个好兆头？琪琪格深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朝阳微微一笑，眼底的茫然一扫而空。
塔娜觉得自家主子似乎有点变化。
她眨巴眨巴眼睛，却也没有多想，只觉得打起精神的主子好极了。
宫门口传来阵阵骚动。
很快一名小太监急急而入：“启禀皇太后，外面，外面……外面……”
塔娜呵斥一声：“说清楚些。”
小太监吞了吞口水，木着脸大喊：“静妃，静妃娘娘求见！”
静妃！？
琪琪格猛地转身，力气之大险些扭到腰肢。
在前身记忆中，入宫以后她只见过疯疯癫癫的静妃一次，随即便受到惊吓重病卧床。等前身病情好转，静妃也彻底消失不见。
前身招来宫人询问，宫人或是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或是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静妃是谁。
静妃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的一切成了纠缠前身的心魔，让前身无法直视这个吃人的后宫和无情的顺治。
而如今……静妃？
琪琪格抬步往前走了两步，就在此刻一阵不满的娇嗔声传来：“我不是说了嘛？我是博尔济吉特氏，不是什么劳什子的静妃！”
声音如玉珠滚盘般清脆响亮。
与此同时，一只玉手掀起珠帘，一身素衣的美貌女子抬步走入殿内。
她的容貌绮丽妩媚，是极具压迫力的美人。
和琪琪格记忆里那个枯瘦癫狂的人影，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可是琪琪格知道：这的确是静妃。
是前身年幼时见过的，尚未出嫁的，被誉为蒙古第一美人的额尔德尼布木巴①。若说她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恣意燃烧的模样有多耀眼，那随后陨落疯狂的模样就有多可怕。
琪琪格愣在原地。
豆大的泪珠轻轻晃动，然后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
静妃前面还在念念叨叨抱怨着。
等看到琪琪格落泪，她登时傻眼了。刚才的碎嘴模样一扫而空，静妃慌慌张张的拿着帕子给琪琪格擦眼泪：“怎么哭了呢？不哭不哭啊！”
琪琪格再不管呢。
她先是抿着嘴抽噎，到后头愣是大哭出声。

第9章
原本放在小瓶子里的情绪轰然涌出。
前身的情绪如满天烟花在琪琪格的脑中绽开，激动、欢喜、疑惑、震惊……无数感觉一层层叠加到极致，排山倒海般推翻了自己的控制力，大滴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琪琪格根本无法停住哭泣。
静妃收敛了表情。
她灵动的双眸里流淌出一丝愧疚，深深拥住琪琪格以后静妃轻叹一声：“都是……姑姑对不起你。”
琪琪格摇摇头。
她哽咽着：“姑姑活着，真是太好了。”
静妃哑然失笑。
她拿着帕子给琪琪格拭去眼泪：“傻丫头，有太皇太后在，谁能要了姑姑的性命？”
话虽如此，但前身还真是这么想的。
琪琪格低垂着脑袋瓜，为前身也为自己羞红了脸，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辩解。她话题一转，呐呐着道：“这些年姑姑过得好吗？”
静妃轻笑一声：“在科尔沁谁敢欺负姑姑？顶多是顶着废后的名头无法改嫁，在家里得多蹉跎些日子，每日骑马打猎，要不就是布库巡游……”
琪琪格托着脸颊静静听着。
前身对于那片土地的记忆数不甚数，只是对于从未去过蒙古草原的她来说看着浮空飘渺，不太真切。
而如今在静妃轻快的描述中，琪琪格也禁不住升起一丝向往。她拭去眼角的泪珠，油然吐出一抹感叹：“日后我也要回去看看。”
估摸得十几，二十几年以后？
琪琪格记得康熙对嫡母颇为孝顺，曾侍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到木兰围场游玩。想到日后能去大草原走走，想想能和记忆里一般骑马狩猎，琪琪格觉得自己得把锻炼也摆在日程表里，免得到时候连骑马都不会。
静妃的声音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寂静拉回了琪琪格的思绪，她抬眸看向突然沉默的静妃。静妃的表情很是难看，同时还有些坐立不安，更不用说她那飘忽不定，根本不敢和自己对视上的眼睛。
琪琪格眸光温柔。
她伸手同样环抱住静妃：“姑姑，能再次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是她的心声，也是前身的心声。
静妃的到来让琪琪格发现太皇太后冰冷面容下的脉脉温情，也让前身留存的噩梦得以平息，让她们得以勇气继续前进。
静妃眼圈一红，又忍不住抱住了琪琪格。
她低低说着：“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琪琪格你又怎么会到这里来？我，我占据的是原本属于你的生活……”
琪琪格哑然失笑：“错的不是你。”
她低低叹气：“我来了，可是博翁阔①不也被送来了吗？不是您不是我也会有妹妹，没有我们也会有别人，错的不是我们。”
而是这个时代。
琪琪格回忆记忆中绝望痛苦，癫狂非人的静妃，再看看眼前的静妃，最后想想已经凋谢的前身，换成静妃呢？怕不是一样的结局。
想到这里琪琪格越发平静。
静妃面色有些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默默合上。半响静妃才轻声道：“……琪琪格，你也要好好的。”
琪琪格眉眼舒展，重重点头。
目送着静妃离去，琪琪格也吩咐诸人伺候自己更衣洗漱，打算去宁寿宫谢恩。
宁寿宫古朴庄重。
迎候琪琪格的不是苏麻喇，而是另一位蔡嬷嬷，她从头到脚整洁利落，步履轻盈无声，领着琪琪格一路穿过正殿走入里间。
塔娜在门外停住脚步。
掀帘而出的是苏麻喇，她蹲福一礼：“皇太后，太皇太后请您进去说话。”
琪琪格心跳如擂鼓。
她僵着脸点点头，险些同手同脚往里走，说真的当年自己毕业上台答疑都没这么紧张过呢。
再往里走，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子热气。
殿内的陈设十分简单……雅致？被衾帷幔皆是素色，桌椅箱笼也都是最简单不过的纹路，除日常生活必需品外，整个室内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瞧着异样清冷。唯一点缀的颜色许是放在窗边的小小花瓶，一束腊梅斜插在里头，勉强为房间增添了一抹颜色。
太皇太后坐在窗边，指尖捻着佛珠。
琪琪格上前蹲福一礼，太皇太后叫了起又问道：“见过静妃了？”
“是。”
“知道哀家不是那么狠心的人了？”
琪琪格杏眼圆睁。
这话她是说好还是不好呢？虽然琪琪格已经竭力控制表情，但在太皇太后眼里和没有遮掩一模一样她微微叹气：“静妃的事，哀家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琪琪格茫然的眨眨眼。
见她还是没有醒过神来，太皇太后越发无奈：“她乃是先帝废后，理应一辈子居于宫中。”
琪琪格看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也不由回望着她，两人看了半响琪琪格总算是醒过神来：“静妃……一开始就没有疯？”
太皇太后抚着琪琪格的黑发。
其中几根白发刺痛了她的眼睛，太皇太没有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哀家没想到会有人引着你去看静妃，是哀家的疏忽，更没想到你会担惊受怕这些年，竟是熬得身体……”
昨日听完周御医的禀告以后，太皇太后一整夜都没好睡。原本打算让琪琪格和静妃见一面就好，只是见到琪琪格以后，太皇太后实在忍不住。
琪琪格愣在原地，良久都不知作何反应。
倒是太皇太后换了话题：“你觉得福全如何？”
琪琪格有点儿茫然。
她下意识点点头，忍不住露出笑容：“挺，挺可爱的？”
太皇太后似乎挺满意琪琪格的答案。
她点了点头：“那等你养好身体，你就挑一个……几个孩子养吧。”
琪琪格越发茫然了：“……啊？”
刚刚不是说福全吗？怎么又变成挑孩子养了？可是这回太皇太后就没继续解释，只是抬声让苏麻喇几个进来伺候，又将蔡嬷嬷交给琪琪格：“你宫里只有乌日娜和塔娜两个年轻的管事，蔡嬷嬷做事稳妥，倒也能帮上你一点忙。”
虽然琪琪格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她依然高高兴兴的应了下来，坤宁宫里正愁缺人呢。
回到坤宁宫以后，琪琪格顺势将太皇太后的话说出口。话音刚落，只见乌日娜和塔娜眼圈一红，竟是齐齐哽咽出声：“太好了，主子，这真是太好了！”
“端敏公主终于可以回到主子身边了。”
“对对，还有六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若是抱养一个想必主子日后也不会寂寞了。”
琪琪格稀里糊涂的。
好半响她才搞明白，合着自己还有个养女瑞敏公主。
瑞敏公主乃是自己长姐的女儿，也就是自己的亲侄女。抱入宫中封为公主以后，瑞敏也跟着自己生活了好几年，只是被先帝以皇后体弱不能抚育公主送去了博翁额福晋①那，足有快一年时间了。
另外除去小康熙和福全以外，宫里还有四位阿哥：四岁的五阿哥常宁、两岁的六阿哥奇绶和七阿哥隆禧，以及一岁的八阿哥永干。
琪琪格：…………
数量之多让她倒吸了口凉气，怪不得上回说要给诸位阿哥公主准备吃食，宫人的表情奇奇怪怪的。
琪琪格真没想到小康熙有这么多兄弟？
她怎么就记得福全和常宁两个兄弟？顶多还记得有个被顺治帝说是自己第一子，结果早夭的荣亲王。
那其他的呢？
琪琪格心里一咯噔，立马得出答案。
还有什么可能？
怕是在这个很难养大孩子的时代，尽数夭折了。
琪琪格：…………
她表情严肃：“哀家亲自去看看——”
乌日娜和塔娜哭笑不得的拦住琪琪格：“主子，您忘了太皇太后的吩咐？得等主子您的身体好一些才是。”
琪琪格不情不愿的同意了。
就是想起小阿哥们在历史上无名存在，她的心里多少有点担忧，倒是吩咐宫人注意他们的吃食生活。
二阿哥的事情在前，宫人们讨好皇太后还来不及，又哪里有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欺瞒。一时间阿哥公主们的日子舒适许多，而后宫太妃们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是能多去皇太后跟前走走，指不定能和小皇帝联络感情，日后也能有个好前程；担忧的是孩子时间长了，会不会与自己离了心。
每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在此之前，坤宁宫里最常见到的还是福全，小福晋董鄂氏如今成了琪琪格的夸夸团成员，乐得高高兴兴的将福全送到琪琪格这里。
熟悉以后，琪琪格才发现福全原来也是个话痨。
不熟悉不爱说话，熟悉以后那他开了嘴可别想停下来，上回还嫌弃小康熙会唠叨，现在琪琪格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亲兄弟：比起康熙的嘴，福全的嘴也没好到哪里去！
听说雍正帝也是如此？
……难道是爱新觉罗家的遗传？
琪琪格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吃食塞住福全的嘴。
比如今天看福全说起授课师傅说的课业，她连忙拿来一碟小蛋糕：“来来来，福全尝尝这个？”
如今尚在孝期，吃了大半个月的素食以后点心成了众人唯一的乐趣。福全立刻止住话头凑了过来，只是看了一眼其貌不扬的小蛋糕，他立马露出嫌弃的小表情：“看着……好丑？皇额娘，您不会是被膳房的人忽悠了吧？”
膳房的宫人咣当跪在地上。
琪琪格上手就是一个爆栗：“瞎说什么呢？看着简单味道可不简单。”

第10章
福全嗷了一声。
他咕咚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蛋叫屈：“皇额娘打儿臣，儿臣，儿臣的心好痛，要，要吃三块小蛋糕才能好转！”
哟，还有数量呢。
琪琪格扬了扬眉，非但没有满足而且还收回蛋糕。她面露担忧，急切的抹着不存在的眼泪：“这个时候哪里还是说蛋糕的时候？心疼那可是大病！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去周御医过来，给咱们小福全看看，煮上两碗药养养身体。”
福全惊得睁圆了眼。
他起先还想挣扎一下，捂住自己脸颊的手指稍稍松开了点，偷偷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直到发现乌日娜不仅应了是，而且还垂首竖手的往后退，眼见着都要退到门槛处的时候，福全终于急了。
他急急忙忙站起身来。
福全连连摇头：“好了好了，儿臣不疼了。”
琪琪格一脸严肃：“不会是装的吧？”
福全连连摇头：“真的不是，真的不是。”
琪琪格恍然大悟：“果然是疼的。”
她一脸严肃的点点头，又冲着乌日娜使了个眼色：“讳疾忌医是件不好的事情，疼就是疼的，还是让周御医来为你仔细看看。”
福全急得鼻尖冒汗，苦恼的都要搔脑袋了。
怎么解释自己是真的不疼？怎么让皇额娘相信自己没有病呢？
看着福全愁得在殿内团团转，琪琪格总算心满意足。她顺势将点心碟子往小福晋董鄂氏面前一送，努了努嘴：“来，你尝尝。”
憋笑憋红了脸的董鄂氏赶紧应了是。
她小心翼翼取起一块蛋糕，略显好奇的上下打量。比起常吃的芸豆卷沙琪玛之类的点心，这名为鸡蛋糕的点心还是董鄂氏初次所见。她一手拿着，另一手托着往嘴里送去，轻轻咬下一口：“哎呀？”
董鄂氏大吃一惊。
琪琪格有些得意：“味道如何？”
董鄂氏啧啧称奇：“这……怎么如此松软？就连小米糕都没有这么软糯呢，几乎感觉一口下去就在嘴里化开来了，连力气都不用呢！”
福全停止了转动，眼巴巴的看来。
董鄂氏还在继续称赞：“不仅仅口感独特，而且味道也很不错，明明应该只有鸡蛋、只吃得出鸡蛋和糖的香味和甜味恰到好处的融合在一起，连一点点腥味都没有，真的好吃！”
看董鄂氏也是会吃之人，琪琪格也有些得意起来。她高高兴兴的解释着：“原本应该是加点橘子橙子汁的，现在也没有，哀家就让御膳房在鸡蛋里加了一点点白醋，原本还担心有点酸呢。”
董鄂氏连连摇头：“一点都没有酸味。”
琪琪格也捻了一块尝尝，入口能听到轻轻的沙沙声，然后是柔软蓬松的蛋糕体，的的确确一点都尝不到酸味。她眯着眼睛点点头：“的确不错，看赏。”
御膳房的宫人们喜笑颜开。
董鄂氏还有不明白的地方：“不过为何这蛋糕……能够这么蓬松？”
“其实是和做法有关，比如咱们常吃的南瓜小米糕，那是将南瓜蒸熟，然后再和小米搅拌均匀一起上锅蒸，至于这回用的鸡蛋糕则是将蛋白彻底打发做的……”琪琪格细细解释。
董鄂氏听得认真。
唯独旁边的福全委屈极了，他眼巴巴的看看皇额娘，又看看额娘，只可惜两人就着糕点说得高兴，瞧着是彻底将自己忘记了。
芬芳的蛋糕香气缭绕在鼻尖，脑海里回放着皇额娘和额娘对蛋糕的称赞，刚才还只是想随便尝尝的福全这下是真有些饥肠辘辘。
福全的眼珠子滴溜溜的直转。
乘着皇额娘和额娘还在聊天，他蹑手蹑脚的转移位置，挪到离蛋糕最近的地方。
“其实里面还可以加点果酱丰富口感。”
“对对，外面也得改良一下。”琪琪格点了点头，想起自制奶油好像也并不困难？要不回头让御膳房里再试试看？那样可就有很多很多的花样了。
“外面啊，许是可以在下面先做个花样”出来？董鄂氏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沉默的盯着贼眉鼠眼的儿子。
仓鼠福全舔了舔嘴唇。
他意犹未尽的吃完手上那块，小手又摸摸索索的往碟子里探。
动作之熟练，让董鄂氏沉默不已。
琪琪格还有点疑惑呢，等她顺着董鄂氏的视线看去，恰好看到福全拿着一块蛋糕往嘴里送，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在那边发表谬论：“也就那样！”
还就那样呢！
低头看看原本还剩下六块的碟子，现在只剩下可怜的两块，琪琪格都要被厚颜无耻的福全气笑了。
她三步并两步的走上前，一把揪住福全的脸颊肉：“就那样你还偷吃了四块？嗯？”
福全努力睁大眼睛，委屈巴巴。
当场抓获的琪琪格没有丝毫的同情心，她冷酷无情的表示：“吃了四块小蛋糕，今天你其余点心没有了！”
福全笑嘻嘻的应了是。
瞧他掰着手指头还觉得自己占便宜的模样，琪琪格气极反笑，索性吩咐乌日娜：“回头给皇上、瑞敏公主和五阿哥那都送去一碟子。”
宫里的点心做得小巧精致。
精致还在小巧后头，比如眼前送上来的鸡蛋糕，每一个也就是一口的份量，一碟子下去也不会有吃撑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一碟子足有八块。
福全这下急了，他围着琪琪格绕着圈，嘴里更是念叨个没完：“皇额娘欺负人！”
“哀家还就欺负你了。”琪琪格理直气壮。她丝毫没有同情福全的意思，相反琪琪格还冷酷无情的将这个小话痨送出坤宁宫，挽着董鄂氏的胳膊继续回殿内畅谈点心。
福全：…………
董鄂氏回首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扬起笑脸和琪琪格叽叽呱呱说得起劲。
风吹过福全的身边，他身后两棵大树的树枝迎风抖动，就连树叶簌簌的响声听起来都像是在嘲笑自己。福全鼓起脸颊，气呼呼的往回走，决定去寻三弟。
吐槽吐槽皇额娘，顺带蹭点儿点心？
打定主意的福全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乾清宫，与其余皇子公主除去轮流守灵以外较为轻松的日子不同，小康熙却是忙忙碌碌根本没有停歇。
年幼的他无需管理朝政事务，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在学业上。上午守灵，下午则回到乾清宫中由大儒授课，比如福全到来的时候他正在大学士傅以渐的指导下攻读史书。
福全偷偷探出一个小脑袋。
一看严肃的傅大学士在里头，他登时心生悔意，往后退了一步就准备跑了。
傅大学士能让二阿哥跑了吗？当然不能。
他抬眸往门外一扫，登时抬声道：“二阿哥何故在门外？”
小康熙手上的动作一停。
他抬眸往身后看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二哥。”
这下福全可没了退路。
他不得不进来请安，顺带被傅大学士拎到跟前考教一二。大半个月没读书，课业早就被福全忘得差不多了，磕磕巴巴的程度是惨不忍睹，傅大学士眉心紧锁，略显严厉：“二阿哥可曾记得在先帝跟前许下的目标？”
福全脸红如烧。
他呐呐应是：“学生曾答愿为贤王。”
傅大学士缓缓颔首：“你记得便好。”
他其余也不多说，冷静淡漠的反应让福全越发尴尬无措。
幸运的是，恰好此刻宫人来报皇太后使人送点心过来。傅大学士看了看时辰：“皇上休息一盏茶时间，再行读书吧。”
小康熙应了好。
等傅大学士离去，他才冲福全白了一眼：“二哥你好笨。”
福全搔搔脸颊。
他呐呐着：“三弟，皇上也知道的，臣对读书没什么兴趣，更喜欢读兵书练骑射，以后去当个大将军！”
小康熙嗤之以鼻。
他斜着眼看福全：“你现在连马都没骑过呢，万一到时候骑射不好怎么办？再说了读书读不好，到时候看兵书你都看不懂呢。”
福全气鼓鼓的：“才不会！”
一边咕哝他一边伸手去拿点心，却没想到被小康熙挡住。小康熙警惕的将碟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谨慎的看着福全：“这是朕的份。”
福全不可置信的看着小康熙。
小康熙当做没看到，慢条斯理的捻起一块小蛋糕放入口中。
刹那间，甜蜜的味道在唇齿间扩散开来。
小康熙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得亏他没有尾巴，不然此刻一定摇得欢畅。
小康熙啊呜一口，又啊呜一口。
甜甜的点心可太对他的胃口了，当然很快小康熙发现自己的动作实在太快，他动作一僵重新恢复为矜持优雅的模样，慢慢的慢慢的咀嚼点心。
表情看着有点痛苦。
福全看得哈喇子都要掉下来了，他试探着询问：“甜食一定不和皇上胃口的吧？臣愿为皇上效劳！”
甜食，重音。
效劳，重音。
小康熙怒目瞪向福全。
他不着痕迹的将碟子靠近自己这边，唯恐不注意的时候被福全偷吃，全然忘记自己之前死不承认爱吃甜食的事情。
福全啧了一声。
眼看从小康熙这里占不到便宜，他目光一转又想起了五弟常宁。
常宁年纪小，肯定吃不完这么多点心。
福全觉得这个主意很棒，非常棒，因此他高高兴兴的告退，在小康熙的注视中蹦蹦跳跳的往外走去。
当然靠近殿门时福全脚步一停。
他探出脑袋机敏的四下观察，确定傅大学士不在以后迅速的窜了出去。

第11章
与此同时，坤宁宫里和乐融融。
琪琪格对于董鄂氏提出的想法大加赞赏，先烘烤花样再加层次，那不就是后世的蛋糕卷的做法吗？想到这里琪琪格笑着开口：“要不咱们让厨子们试一试？”
董鄂氏有点迟疑：“臣妾……只是随口说说。”
琪琪格满不在乎：“咱们也就随便试试，对了对了，要不我们去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的？”
董鄂氏不再拒绝，而是笑着应了是。
两人手挽手，有说有笑的往位于坤宁宫西殿旁的小膳房走去。
琪琪格一行人尚未踏入膳房，闻风而动的膳房管事他布鼐早已带着宫人们在外面迎接。管事他布鼐一边殷勤的带路，一边讨好的询问：“皇太后可是想见人？”
琪琪格点点头。
她笑着问道：“先前做蛋糕的是哪个？让他过来回话。”
管事他布鼐微微一笑，侧身让出一人。
他笑眯眯的解释：“这位就是做点心的包厨子。”
包厨子人如其名。
他长得白胖圆润，活像是个发面馒头。包厨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恭敬的上前行礼：“奴才给主子请安。”
琪琪格表扬一句：“今日的点心，做得很好。”
包厨子乐得眉眼弯弯，强忍着激动回答：“奴才谢主子夸奖。”
琪琪格点了点头。
她话题一转：“不过——”
包厨子登时紧张起来。
琪琪格笑道：“你也不必紧张，只是哀家和董鄂太妃都觉得鸡蛋糕的模样朴素了些，想要做些花样试试看。”
包厨子小心翼翼的应了是。
只是他的表情半点没有放松，就连神色都比先前要紧绷，不大的眼睛拼命眨动着，额头隐隐冒出一两滴汗珠。
管事他布鼐睨了包厨子一眼。
他讨好的弯下腰：“主子放心，奴才定然盯着包厨子，等做好以后第一时间送到主子您那边。”
琪琪格摆摆手：“不必。”
她笑着说道：“哀家和董鄂太妃想现场看看是如何做的。”
那鸡蛋糕的口感蓬松软和。
其实琪琪格有点好奇没有烤箱的现在是如何制作的？蒸出来的吗？感觉味道有点不一样呢。
话音落下，院子里便安静了些。
琪琪格没太大在意，不等管事他布鼐回答就带着董鄂氏一起走进膳房，津津有味的东张西望。
董鄂氏也满脸好奇。
往日先帝爷还在的时候她也是下过厨的，只是此下厨非彼下厨，顶多给菜色摆个盘就算完成，至于到膳房里走一遭？
这可是她出生娘胎的头一回呢。
董鄂氏是头一回，琪琪格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个样子的厨房。两人看看什么都觉得稀奇，就连摆在桌上的瓜果蔬菜和酱料都看着稀奇，到最后索性唤来一名小太监逐一介绍。
光是盐都有五六种。
除去普通的海盐、池盐以外，还有四川深井中取出的井盐、放入青竹之中制造而成的竹盐，东北特制的树盐，呈现出淡粉色的玫瑰盐……小太监时不时还要加入一些关于采盐时的趣闻——大体是胡编乱造的，却也同样逗得琪琪格和董鄂氏前仰后合，笑得花枝乱颤。
转了一圈，琪琪格也想起了正事。
她回首看向包厨子，原本以为这点时间应该早就做出一份，却没想到他尚且站在炉灶边，看着心事重重。琪琪格心生不解：“怎么了？包厨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包厨子惊得浑身一哆嗦。
紧接着他谄笑一声：“回禀皇太后，刚才要用的材料还未准备好，奴才现在才要开始做。”
琪琪格歪了歪头：“准备？”
她的目光滑过搁置在不远处的面粉、鸡蛋和砂糖，表情有些奇怪。
就这些材料，刚才不就摆在眼前的吗？
撒这样的谎言做什么？难道是有特别的秘方？
琪琪格困惑的歪歪头。
可是这个鸡蛋糕的做法不是她告诉膳房的吗？琪琪格想了想自己告诉膳房的方子，再想想刚才吃到的味道……唔，就是普普通通的鸡蛋糕。
思来想去没想到问题，最后琪琪格还是看向包厨子，她倒要看看包厨子是在卖什么关子，又或是……
包厨子不知道琪琪格所想。
他麻利的将蛋清和蛋黄分开，又在蛋黄里面加上素油、面粉搅拌成面糊。
将其中一部分面糊取出分成几份，再用红薯粉、菠菜粉和胡萝卜粉等调出颜色，紧接着就是拿着筷子打发蛋白。
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点异常。
董鄂氏看得津津有味，和她相反的则是琪琪格。琪琪格眉角微皱，目光冷冰冰的盯着包厨子。
包厨子努力打发着蛋白。
蛋清从乳黄色变成了白色大泡，然后又变成了白色的小泡泡。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啦！
琪琪格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目光淡淡扫了眼面上有些不安的管事他布鼐，一股子怒气从心底涌上来。
包厨子的额头冒出了汗。
包厨子的双腿微微颤抖，到最后就连打蛋的手也开始哆嗦。
膳房的气氛异常压抑。
其余厨子和小太监们都察觉到不对劲，他们纷纷退到不起眼的阴暗处，默默缩小存在感的同时带着嘲讽和幸灾乐祸看向中心的包厨子。
包厨子咬牙坚持着。
他心里慌乱无比，却硬撑着不敢露怯，直到琪琪格一掌拍在台子上。
本就已经紧张到极致的厨子一哆嗦。
听闻响声的瞬间他再也撑不住了，打发蛋清到麻木的右手一软，竟是直接将盆子打翻在地。
这下所有人都发现了。
浅浅的一层泡沫下方是完全没有打动的蛋清，蛋清在地上四溢而开。
包厨子脸色发白，浑身战战。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死死盯着丝毫没有改变的蛋清，明明自己是按那方子上写的做的，怎么做出来的截然不同？
膳房里一片死寂。
琪琪格目光冷冰冰的，正当她打算开口说话的时候，膳房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最大声的好像还是福全！？
琪琪格抬步往门口走去，刚好见到如同小牛犊般往里冲的福全。
要不是琪琪格眼疾手快的抓住他，怕不是福全要一头撞进炉子里。琪琪格吓得冷汗直冒，董鄂氏也变了脸色：“福全！要是摔倒了怎么办？哪里能横冲直撞的？要是撞翻了热水什么的烫伤怎么办？”
福全回过神来也有点怕了。
他小脸泛着白，乖乖的认了错，紧接着福全抬起头，一双狗狗眼看向琪琪格：“皇额娘！”
委屈得眼眶都红通通的。
还没等琪琪格给予反应，董鄂氏率先黑了脸，她一怒之下掐住儿子的耳朵：“额娘说你两句，你倒是委屈上了。”
福全踮起脚尖，龇牙咧嘴：“不是不是，不是儿臣委屈，皇额娘，您快点去看看常宁吧！”
常宁？五阿哥常宁？
这个名字太过于陌生，琪琪格顿了顿才想起来。
毕竟来清朝这么多天，琪琪格都未曾见过常宁。顺治帝丧仪时，据说他发了皮疹被要求在屋内休养，险些被以为是得了天花要挪出去。
再然后是琪琪格被诊断生病，按过去的习惯琪琪格免了阿哥公主们的请安，常宁自然也没有过来。
更何况——
不止是她没见过，前身也几乎没有见过。
常宁的母亲小福晋陈氏颇受顺治帝的宠爱，总是有事没事各种炫耀，不得前身的喜欢。至于陈氏的孩子，前身更是几乎没有注意过，琪琪格翻了半天才翻出一个瘦小沉默的身影。
只是印象少归印象少，自己之前下令让人好生照顾皇子公主，难道是有人抗旨不尊？琪琪格本就恼火得厉害，如今更是沉下脸，细细询问福全：“常宁是怎么了？”
福全气得脸颊通红。
他愤愤不平的喊着：“皇额娘，您快去看看五弟吧！五弟，五弟，五弟都要被欺负死了！”
琪琪格脸色微变。
原本还想细细听听缘由的她决定过去看看再说，琪琪格带着福全往外走，等走到膳房门口的时候她脚步一停：“塔娜。”
“奴婢在。”
“使人将包厨子押送到内务府去，至于他布鼐管事……告诉内务府，咱们坤宁宫庙小放不得这位大佛。”
塔娜恭声应是。
管事他布鼐和包厨子原本还在庆幸逃过一劫，听闻到这里包厨子直接两眼一翻，晕倒在地上，至于管事他布鼐则哭喊着求饶：“皇太后！皇太后，奴才，奴才是被人蒙蔽的！”
琪琪格冷着脸将求饶声抛在脑后。
她脚步不停，牵着福全急急往永寿宫赶去。

第12章
福全满脸焦急。
他挣脱了琪琪格的手，哒哒哒的跑在最前头，目标直指永寿宫。
福全越是这样表现，琪琪格也是越发担心。
她表情严肃，同时侧首询问乌日娜：“哀家记得五阿哥是和他的生母陈氏住在一起吧？乌日娜？陈氏还是和永寿宫的主位石氏有没有传话过来？比如说五阿哥生病了之类的事？”
乌日娜疾步跟随在琪琪格的身边。
她细细回想片刻，依然是摇了摇头：“回禀主子，五阿哥起初是说起了疹子，只是过了三天便有御医禀报并非天花，已经好转，再此后坤宁宫里便没有收到过其他消息。”
顿了顿乌日娜又补充道：“这些日子坤宁宫的宫人也送了好几回吃食去，也同样没有提起永寿宫有什么异常过。”
都没有异常？
那福全怎么说常宁要……死了？琪琪格赶紧抬步追向福全。还未等她问个究竟，一行人也已到了永寿宫的大门口。
永寿宫位于乾清宫西侧。
这里居住的是福晋石氏①，石氏乃是书香世家出身。她饱读诗书，吃穿用度可谓不沾半点俗气，居住的院子里也是最重格调韵致，清幽雅静端属六宫之首。
顺治帝也尤爱这份清净。
只是如今这超脱凡尘的优雅味被泼妇骂街的嘈杂声给打破，刺耳的哭闹声直直窜出永寿宫，前仆后继的涌入琪琪格的耳中，令她情不自禁的锁紧眉心，不适的揉了揉微痛的耳朵。
乌日娜板起脸，朝着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立在最前面的太监推开永寿宫的大门，高声唱和道：“皇太后驾到——！”
永寿宫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立在中央的汉服女子正是永寿宫的主位福晋石氏，她深深蹲福一礼：“臣妾给皇太后请安。”
石氏如释重负，喜形于色。
琪琪格环视一圈，院子里的景象让她看不懂却大为震撼。
昔日举止端庄，进退得体的福晋石氏，如今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裙摆皱巴巴的，一副恨不得躲到自己身后的架势。
至于让她如此的原因。
自然是……琪琪格的目光下滑，最终落在另一名女子身上。
这位若是没有记错，应该就是五阿哥常宁的生母陈氏吧？只见她面带悲色，珠泪涟涟，衣衫都已被泪水润湿大半。更让人震惊的是陈氏跪坐在地上，双手紧紧环抱着石氏的腿。
直到石氏请安以后，陈氏这才醒过神来。
她匍匐在地，哭哭啼啼：“求皇太后为臣妾做主，石福晋定要抢走常宁，常宁可是臣妾唯一的孩子，求求皇太后大发慈悲，求求石福晋大发慈悲，不要从臣妾的身边抢走常宁啊……”
角色是不是颠倒过来了？
琪琪格看看石氏，又看看陈氏，实在有些搞不清现在的情况。
石氏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片绯红，她气得胸膛用力起伏：“陈氏，你休得胡说八道，分明是你……折腾，糟践五阿哥！”
陈氏一双黑眸凄迷可怜，豆大的泪珠自脸颊边滚落。她连连摇头：“臣妾是常宁的生母，常宁是臣妾肚子里滚落的肉，臣妾哪里会糟践自己的孩子？臣妾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常宁好！常宁！常宁！你定然懂额娘的心意的，对不对！？”
话音落下，她迫切的看向常宁。
陈氏的眼睛黑黝黝的，直勾勾的，看着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五阿哥常宁没有说话。
陈氏软和了声音，朝着常宁伸出手：“过来，额娘说过好孩子就得听额娘的话吧？”
常宁浑身抖了抖，下意识抬步向前。
只是勃然大怒的福全猛地拦在常宁跟前，挡住陈氏看着常宁的视线，他气呼呼的喊着：“皇额娘！皇额娘！陈母妃是大坏蛋！她把点心丢掉了不说，还让常宁没日没夜的跪在佛堂，常宁都跪不稳了还让他抄写经书！”
陈氏打断福全的话语。
她板着脸，厉声喝道：“这是五阿哥对先帝爷的孝心，抄写经书的时候必须心诚，哪里能吃点心的？理应素菜斋饭……”
琪琪格打断了陈氏的话语：“等等，点心？”
福全重重点头，握紧了拳头：“就是您使人送来的点心。石母妃说让人送去了后院，儿臣去寻五弟的时候，亲眼看到那名嬷嬷就将点心倒掉了！”
被指名的嬷嬷噗通跪倒在地。
就连陈氏也不嚎了，她脸色发白：“是，是，是石福晋诬陷臣妾，若是知道是皇太后送来的，臣妾定然定然不会……”
合着是别人送来的就能丢掉？
琪琪格脸色不好看，石氏的脸色更难看，刚刚平息的怒火再次被点燃：“陈氏，你是什么意思？那前几日的点心呢？还有之前本宫给常宁准备的吃食用物呢？”
琪琪格打住石氏的追问。
她冲着福全招招手，示意他拉着常宁过来以后继续开口询问：“石福晋，你先说说这是什么情况？”
陈氏不甘心的高呼：“臣妾——”
不用琪琪格示意，两名壮硕的嬷嬷便上前堵住了她的嘴。
福晋石氏先是赔了罪：“是臣妾管束无方。”
紧接着她话题一转，十分有底气的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臣妾素来不喜欢管理俗务，五阿哥虽然是养在臣妾宫里，但臣妾从未拘在自己面前过，都是由着陈氏自己照顾。”
琪琪格不置可否。
石氏的确有些难处，毕竟她是汉人出身，不是汉军旗而是真真正正的普通汉人。立志于维系满汉关系的顺治帝对其非常礼遇厚待，使福晋石氏一直享有汉制冠服的权利。
当然特殊的权利有好的一面，也有差的一面。
顺治帝对于石氏的优待，令其位列诸福晋之首，却也让她与其他宫妃格格不入。
换做别人会去适应。
只可惜清高自诩的石氏却做了别的选择，她关上院子过自己的小日子，就连后院宫妃也鲜少理会，更不用说理应放在自己膝下照料的常宁也从未拘束，由着生母照料。
往好听点说是宽厚仁慈。
往差里说嘛……琪琪格淡淡的点了点头，面上半点未显露出来。
福晋石氏抹了抹眼角，她哽咽着细细交代：“若不是今日二阿哥来寻五阿哥玩耍，臣妾尚不知道五阿哥刚刚病愈，便被陈氏拉去在佛堂里跪着，从昨日一直跪到今日，还说，还说是五阿哥不孝的惩罚！”
琪琪格变了脸色。
她低下头，赶紧细细打量被福全一并拉过来的常宁。琪琪格心神微动，旁边一行小字便跳了出来：儿患，慢性胃肠炎，乳糖不耐受，牛奶蛋白过敏，右肩关节疼痛，右手劳损过度，肌肉胀痛，周围软组织肿胀，活动受限……
等等？跪了一晚？
胃肠炎先放一边，琪琪格伸手不轻不重捏了捏常宁的右手，明显感觉到手下的肌肉一紧，常宁整个人微微颤抖。
就这样，他还低着头一动不动。
琪琪格目光往下移去，小字登时又切换成对腿部的描述。
知道的人知道眼前是皇子。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被虐待儿童。
琪琪格气极反笑，而福全也察觉出异常。
他抓住常宁的袖子往上一拉，常宁略显肿胀的胳膊登时出现在众人面前。
永寿宫院子里只留下树叶的簌簌声。
福全眼睛里含着泪水，愤怒的看向被堵住嘴还呜呜叫着的陈氏。
琪琪格示意嬷嬷们松开。
她倒要听听陈氏如何解释，只可惜陈氏根本没有任何反省的意思，她急声解释着：“臣妾只是让常宁抄写一些佛经，让他给先帝爷祈福了表孝心，同时也能提前多认点字……”
陈氏觉得自己是一片良苦用心。
她越说越是激动，闪烁着光芒的双眸注视着被众人护在中间的常宁：“常宁知道的对不对，额娘都是为了你好！先帝爷走了，你得孝顺，你得努力读书，得努力比所有人都好，哪里能浪费时间在吃喝玩耍上——”
琪琪格冷冷道：“止住她的嘴！”
她愤怒到了极致，反倒彻底冷静下来。
被堵住嘴的陈氏呜呜叫着。
琪琪格不想听她的反驳，只觉得心肝肺都被灼烧般疼痛。她抱起瑟瑟发抖的常宁，带着福全匆匆走出这个令人窒息的院落。
至于石氏，琪琪格也没有理会。
陈氏的变化绝非一时，再是将五阿哥常宁交由生母照料，可直到福全到来才知道是什么意思？石氏不知道，宫人也不知道？只怕是因为石氏从未关心过常宁，所以宫人才会对他的一切漠视。
若说永寿宫是一个家庭，那么陈氏是借口为了你好的母亲，石氏就是摊着报纸对一切不闻不问，仿佛永远看不见的父亲。
琪琪格抱着常宁的手微微紧了紧，心里就像是堵着一块大石头那般沉重。
交给陈氏是毁了这孩子。
交给石氏只怕又是出了虎穴又入狼窝。
琪琪格突然想起太皇太后的话。
若是自己想的话，可以养一个，两个，几个孩子的。
琪琪格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脚步一停，低头看着至今没敢抬头看四周的常宁，心里头再想起这件事。
福全和常宁都是活到寿终正寝。
因此琪琪格打从一开始并没有将两个孩子列入抚养名单，而如今她又改了主意。
要不……自己试试看？
顶多，顶多，顶多到时候就多带两个呗……？再说，总不会各个都有问题的吧？
不会吧？

第13章
待一行人回到坤宁宫，周御医也已匆匆赶至。琪琪格给了乌日娜一个赞许的眼神，紧接着小心翼翼将闷不吭声的常宁放到榻上：“常宁，让周御医给你看看，好不好？”
常宁沉默无声，琪琪格也没催促。
常宁安安静静的坐着，半响也没有说话，到最后还是性急的福全等不住了。他上前握住常宁的手，一本正经的承诺：“五弟你放心，周御医不会伤害你的。”
琪琪格满脸欣慰。
还没来得及夸奖福全一句，紧接着琪琪格便看到他指了指自己，满脸骄傲的加上一句：“上回二哥的病也是周御医治好的。”
琪琪格一阵无语。
瞧福全的模样，好像对自己生病的事情还挺得意的？她下意识的就想要唠叨两句，只是开口之前发现常宁动了动，琪琪格立马合上嘴，紧张的看着常宁。
常宁的小手紧紧攥着福全。
又沉默了一会以后，琪琪格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常宁哑着声音回答：“好。”
声音就像刚出生的小猫，细细软软的。
琪琪格心里一松，偷偷给福全竖起一个大拇指的同时，退开一步示意周御医上前看看。
福全昂首挺胸，哒哒哒的走到琪琪格身边。
他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压低声音呐呐着：“皇额娘，儿臣这算不算有功劳？”
琪琪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睨着福全，故意摆出犹豫不定的态度：“这哪里算得上……”
福全失落的垂眸。
琪琪格眼里含着笑，话语一转：“咱们福全通报得当，是拯救了小常宁的大英雄，当然是有功劳的。”
前面还委屈巴巴的福全登时喜笑颜开。
他搓着胖乎乎的手指，目不转睛的看着琪琪格：“那……皇额娘，儿臣的奖励呢？”
虽然琪琪格早有预料，但是看着福全眼巴巴凑过来的模样她也忍不住乐了。琪琪格强忍住笑，微微蹙眉沉吟片刻。
福全从一开始的激动到萎靡不振。
眼看着他一双狗狗眼已是泪眼汪汪，琪琪格也不再逗弄。她故作艰难的开口：“那就奖励你两块块小蛋糕。”
福全一双眼睛蹬得溜圆：“哎！？”
他的脸颊肉气鼓鼓的，忍不住抬高声音：“就两块？”
紧接着福全心虚的看看常宁。
确定弟弟没注意到自己这边以后，他拉着琪琪格的袍角摇了摇，又一次压低声音：“儿臣可是救了常宁哦？……起码也得一碟子吧？”
常宁难道还不值一碟子吗？
福全像是小狗狗般呜呜咽咽，看着琪琪格的双眼闪闪发光。
琪琪格压低声音：“一码归一码。”
她避开福全不可置信的眼神，厚着脸皮讨价还价：“一碟子也多了，那就……两块吧？两块总可以了。”
震惊！五弟就值两块糕点！
福全痛心疾首，努力伸出四根手指：“两块太少了，起码得四块！”
琪琪格沉思片刻。
她和福全拍了掌，宣布达成交易：“那行，四块就四块。”
福全低低的欢呼一声。
就是一转头他又觉得不对劲：已知一碟子是八块，自己刚才偷吃了四块，现在获得四块，等于自己原本没有的一碟子点心……？
福全越算越不对劲。
到最后气得脸颊红扑扑的他回头打算说说理，偏偏此时琪琪格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转移到周御医的身上。
周御医非常慎重小心的观察五阿哥。
看看他反应迟钝，瑟缩畏惧，甚至垂眸闪躲的模样，周御医心里一咯噔。
其他不说，回头太医院里又得少几个御医了。
他的眉心紧紧锁着，周御医蹲下身体，细细伸手摸索着五阿哥的手臂和腿部，随即为五阿哥把脉。
他一言不发，表情着实看着不太好。
琪琪格的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周御医，五阿哥如何？”
周御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
他起身恭声回答：“回禀皇太后，五阿哥乃是脾胃虚弱以至于肺气不足，精血亏耗肝气不足……据微臣所见只怕有损根骨……”
琪琪格吸了一口凉气。
周御医此刻话题一转：“五阿哥尚且年幼，而且发现得也很及时，只要后面好生修养调理，想必还是可以挽回的。”
琪琪格长舒一口气。
她埋怨的白了周御医一眼，又接着询问：“那五阿哥的手脚呢？”
周御医这次回答的更为爽快：“都是劳累过度所致，微臣稍后施针，再为五阿哥按摩一番，好生修养上五天，想必就不会有问题。”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
琪琪格的心再次提到最高点，忍不住开始回想刚才自己看到的诊断。
还有什么自己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吗？
周御医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皇太后，恕微臣失礼。只是，只是，只是五阿哥的病乃是长期劳损疲惫导致……”
堂堂皇子，怎么会长期劳损？甚至于伤到根骨？身为太医，周御医第一想法便是与后宫斗争有关。
他，不应该管。
只是身为医者，周御医却忍不住不说。
琪琪格面色复杂，欲言又止。
倒是本就在气头上的福全，立马连连点头，怒气冲冲的附和着：“周御医说的好！陈母妃实在是太过分了！”
周御医起先还没回过神。
再然后他的眼珠子都要弹出来了，整个人都是僵立在原地，脑海里更是一片空白。
别说周御医想不通，满宫里的宫人也都想不通。先帝爷一共也就留下几株幼苗，五阿哥还是亲生的，小福晋陈氏怎么就能这么狠得下手？
眼见坤宁宫里气氛低迷，琪琪格连忙转移话题。她温声说道：“还要劳烦周御医定两个方子，给五阿哥好好补补身体。”
周御医精神一振。
他赶紧忘记刚才听到的内容，恭声应是：“微臣遵旨。”
紧接着琪琪格看了看闷葫芦般的常宁，又和声吩咐：“另外五阿哥年幼，恐怕吃不消太苦的药剂，哀家可否在吃食上调理一二？比如红枣南瓜粥？”
周御医摸着胡须连连点头：“皇太后说的是，药剂毕竟还是要五阿哥愿意喝下去才是，微臣也会在药剂里多加点甘草，尽量让五阿哥能接受。”
琪琪格笑笑：“另外八珍糕也是不错。”
周御医下意识反问：“八珍糕？”
琪琪格微微一愣，随即恍然。
在后世流入民间的宫廷御方，至今尚未见过天颜。她笑着解释：“这是哀家翻阅书籍时所见，记得是明代御医陈实功所写的《外科正宗》之中留下，据说有服至百日，轻身耐老，壮助元阳，培养脾胃的作用。”
解释归解释，琪琪格还有些忐忑，唯恐周御医又问起更多，更苦恼于乌日娜和塔娜会不会生出疑问。
周御医抚着胡须感叹：“果然微臣还要继续研习才是。”他没有询问更多，而是认真回复：“微臣回头确定下方子，在此之前皇太后还是选其他的吧。”
琪琪格笑着应是。
送别周御医以后，琪琪格一转身果然看到乌日娜和塔娜围上前来。只是和琪琪格想得不同，乌日娜和塔娜非但没有半点怀疑，而且眼里满满都是钦佩：“不愧是主子！”
琪琪格：…………？
她试探着询问：“你们不奇怪哀家是哪里看来的方子吗？”
谁料到乌日娜和塔娜毫不犹豫的回答：“主子，定然是孝献皇后给您看的书。”
琪琪格沉默了。
片刻以后她重重点头，厚着脸皮应下：“对对，就是如此。”
谢谢孝献皇后，谢谢前身。
你们努力教学是有用的，比如此刻帮我逃出一劫。琪琪格安心的同时，也连忙吩咐乌日娜和塔娜两人，一人去准备常宁的汤药，另一人去准备点心吃食。
顿了顿，琪琪格又想起膳房里的事。
她的脸色微微沉了沉：“吩咐膳房里做蛋糕的厨子过来，要真的那个。”
乌日娜和塔娜齐齐应是。
两人亲自下去操办，而琪琪格也开始琢磨其他事，比如看书得赶紧拿起来：乌日娜和塔娜好忽悠，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就没这么好忽悠了。
另外还有就是……
琪琪格看看沉默的常宁，同样也有点苦恼。
自己上辈子没生过孩子，更没养过孩子啊！
实在不知道应该与常宁如何相处的她，目光一转又一次落在福全身上。
福全还在生气呢。
他察觉到琪琪格的视线，索性转过身去，用小屁股对着琪琪格。
越是这样，琪琪格还偏要寻他。
琪琪格脑海里思绪一动，登时想起一件事。她眯了眯眼睛，笑眯眯的凑了过去：“福~全~！”
福全一阵恶寒。
他警惕的倒退三步，一双狗狗眼睁得圆滚滚的。福全觉得皇额娘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他谨慎小心的询问：“……做什么？”
琪琪格微微一笑：“你，想要点心吗？”
福全下意识的想要回答，只是在回答的瞬间他产生了一丝丝的怀疑。
福全：猫猫警惕.jpg
琪琪格偷偷啧了一声，又双手合十捧在脸颊边浮夸的演戏：“其实皇额娘还让御膳房改了小蛋糕的做法呢~哎，原本想让福全来尝试一下，现在看来皇额娘还是和常宁一起分享吧。”
福全：…………
琪琪格抬步往常宁身边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在说：“不知道常宁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唔，要不多弄点口味试试看？”
福全这下再也忍不住了。
他急急小跑上前：“皇额娘偏心！儿臣也要小蛋糕！”
琪琪格微微一笑：“很好。”
她揪住福全：“说起来你额娘说你打从丧仪以后就没好好读书写功课，这是真的吗？”

第14章
福全直接炸毛了。
额娘真是的，说什么不好非说这个！他眼神哀怨，脑海里禁不住浮现出傅大学士严肃的脸庞，福全打了个寒颤，眼神飘忽不定：“才，才，才没有……呢。”
心虚的动作，弱弱的声音。
福全不知道，他已经将自己出卖了个彻底。
琪琪格暗笑不已。
她板着脸，双手揪住福全的胖脸蛋，要求他和自己面对面对峙：“那你看着皇额娘说——”
福全脑袋左右摇晃，就是不肯对上琪琪格的双眼。他哇哇直叫：“皇额娘欺负人！”
“明明是福全你心虚。”
“福全才没有心虚呢！”
“那你对着皇额娘说话？”
“……”福全东张西望，一脸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架势。
琪琪格居高临下看着福全。
她轻哼一声：“以为皇额娘只能这样？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福全提高警惕。
正当他提防琪琪格的时候，忽然涌上的瘙痒让福全表情一僵，紧接着歪倒向一侧。他试图逃避，同时又被一阵阵的瘙痒逗得咯咯发笑：“皇额娘，你这个是作弊啦！”
琪琪格也假装听不到。
她伸出手搔福全痒痒，福全试图采取反攻，很快两人嘻嘻哈哈的滚做一团。
坤宁宫的宫人们眼里含着笑。
就连坐在一旁的常宁也忍不住被两者嬉笑的声音所吸引，他微微抬起头，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疑问。
学业这么严肃的事情……
为什么二哥看着那么高兴？二哥刚才不是很害怕吗？为什么还能笑出声来？
常宁脸上一片空白。
他双目直直的看着琪琪格和福全，小小的脑袋瓜里塞满了困惑。
琪琪格和福全没有注意到常宁的动静。
两人的战斗进入白热化，很快人小力气弱的福全终究还是被琪琪格残忍无情的镇压，终究是落败了。
福全四肢大张的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他的脸颊上浮着一坨红晕，双手无力推动在上方的琪琪格，弱弱的低呼：“……不要！”
琪琪格桀桀大笑。
她不怀好意的看着软乎乎的福全，舞动着十根手指：“福全啊福全，你的末日到了！看皇额娘的抓痒痒大法！”
福全用力扭动：“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康熙恰逢此刻步入坤宁宫，望着眼前这一幕是目露愕然，随即是一阵心酸。
自己勤勉学习，好不容易到这个点才下课。
再看看二哥，竟是和皇额娘打打闹闹，好不欢快。
小康熙的脸颊也忍不住，偷偷鼓起来了。
只是心酸归心酸，他也没有加入进去的打算。小康熙板着脸摇摇头，老气横秋的吐槽：“闹得群魔乱舞，成何体统。”
话说出口，小康熙又觉得自己说得太过火。
他想了想，又软绵绵的补充一句：“真真是两个孩子。”
跟在后面的梁九功面露疑惑。
他弱弱的提出疑问：“皇上，可是皇太后的年龄要比皇上年纪……大？”
皇太后是孩子，那皇上呢？
小康熙脸蛋薄，被梁九功一说登时炸了毛，羞红到耳朵根。他转过身去，怒目瞪着梁九功：“梁九功！”
“奴才在。”梁九功诚惶诚恐。
“……不准反驳朕。”小康熙一甩袖子，哼唧一声。他再次转过身，只是没想到琪琪格和福全的动作已经停下，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
神色古怪，眼底意味深长。
小康熙脸颊更红了，同时眼皮子是跳个不停。
应该没，没听到吧？
小康熙心虚一瞬，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而是若无其事的请安。
琪琪格叫了起。
小康熙站起身来，福全也笑嘻嘻的凑上来，当然他还不忘把呆木木的常宁也拉过来请安。
比起福全，小康熙对常宁就要陌生多了。
他不太在意的扫了常宁一眼，又转身冲着琪琪格告状：“皇额娘，傅大学士说二哥的学——呜？”
小康熙的声音戛然而止。
福全刚才和琪琪格闹的就是这事，还没等小康熙的话语说完，他急急忙忙的上手捂住。
小康熙瞪着福全。
福全痛苦的闭上双眼，思量半响他才哽咽着叹道：“蛋糕……分你两块。”
小康熙摇了摇头。
他努力竖起四根手指，意思是得四块。
福全整个人都炸开了毛。
他咬牙切齿：“臣也只有四块罢了！”
小康熙张口欲言。
福全赶紧再次捂住，痛心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落：“臣……”
琪琪格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正当福全痛心疾首，不得已要应下条款之时，琪琪格插|入其中。她咳嗽一声，在福全惊恐的目光中慢条斯理道：“哀家出一碟子，皇帝说说傅大学士说了什么？”
福全如遭雷击。
小康熙则是噗嗤笑出了声。他眉眼弯弯，幸灾乐祸的扫了福全一眼以后，很是爽快的直接出卖：“皇额娘，二哥刚刚来乾清宫的时候刚好被傅大学士抓了个正着，二哥背书没背出来，把以前学的东西都忘光了。”
琪琪格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福全又气又羞又窘，整个人都快钻到地里去了。
琪琪格拍拍福全的肩膀。
她心满意足：“从明日起你就和皇额娘一起读书。”
福全：…………？
原本还以为皇额娘是要将自己也送去上课，一听是和皇额娘一起读书，福全登时乐了：“什么嘛，原来是和皇额娘一起读书，早知道这点要求儿臣早就同意了。”
福全骄傲的昂首挺胸。
他用力的拍拍自己的胸膛：“要是皇额娘不会的话儿臣还能教您呢！”
琪琪格气极反笑。
她面上笑眯眯的应下来，心里则是已经开始琢磨。
瞧瞧你明日怎么来教哀家！
高高兴兴的福全也再一次想起常宁，他回头一看，结果常宁竟是站在原地动也未曾动过，福全赶紧哒哒哒的跑过去，牵着常宁的手走到软榻边，还顺手塞了个软枕头在他的手里。
小康熙诧异的看着这一幕。
理应请安以后便离去的他，借着一盘点心这个理由理直气壮的留在坤宁宫里，正翘首以盼等待着点心的到来。
而从坐下到现在，常宁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以至于看到二哥这么殷勤小心对待常宁以后，小康熙才发现了他的存在。
小康熙细细打量着常宁。
越看他的眉心皱得越紧，虽然小康熙与常宁的关系一般般，但过去新年节日的时候也总会见上一面，再是沉默寡言，也没像现在一样简直就像是个木头人，福全碰一下才动一下吧？
小康熙死死盯着福全和常宁。
越来越多的疑问积蓄在他的心里，正当小康熙打算问个究竟的时候，一双素手掀起帘子，紧接着乌日娜和塔娜分别端着紫檀木托盘，一前一后走入殿内。
伴随两者而入的还是一股苦而甜的芬芳。
小康熙对这个味道很熟悉，想来定然是皇额娘在用的滋补药物。只是意外的是，塔娜一直走到常宁跟前，随即将托盘搁在几子上。
福全的脸都皱成一团了。
那苦涩难闻的味道，立马勾起他前两天喝药时的痛苦。福全同情的看看常宁，他还记得周御医的话，五弟病得足以和皇额娘差不多，这药怕不是要喝上半个月……不！一个月甚至两个月的？
另一边乌日娜端着托盘则走到琪琪格跟前。
琪琪格的脸也和福全一般皱起来了，她忧愁的看着这一碗黑黝黝的汤药，又看看一脸严肃的乌日娜。
琪琪格端起药碗，吹了吹，又吹了吹。
就在此刻福全哇的一声：“五弟，你在做什么呢？”
琪琪格下意识放下药碗，担忧的抬眸看去。
只看了一眼，她的表情便彻底凝固。只见年幼的他拿着银制小勺，舀了一勺药汁放入口中。常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苦涩，他将药汁咽了下去，然后又舀起一勺药汁往嘴里送。
琪琪格仿佛自己也喝进去一勺。
让她记忆犹新的苦涩味道从舌尖涌现，琪琪格一阵恶寒，目瞪口呆的看着常宁。
这孩子不知道苦的吗？
不对……不对！哪有人不知道苦味的？只怕又是陈氏的缘故。
琪琪格的心抽痛一下。
她猛的回过神来，端起药碗就急急走到常宁跟前。眼见着常宁还在一小勺一小勺的喝药，琪琪格连忙将他的小勺子拿走：“常宁，苦药不必一勺一勺喝的。”
常宁慢一拍才醒过神。
他茫然的抬起头，面上是肉眼可见的疑问：“额娘说……药就得一勺一勺的喝，才会让儿臣记住，下回不能生病……”
琪琪格翻了个白眼：“谁乐意生病了？”
陈氏这话说的好像生病是故意的一样。
琪琪格端起药碗：“看着皇额娘！”
紧接着她一鼓作气咕噜咕噜将一大碗苦药喝得一干二净，将放在一旁的饴糖塞进嘴里以后才勉强长舒一口气：“就要这样子喝完，才不会感觉苦哦？”
常宁小脑袋卡住了：“……可是。”
琪琪格再下一剂重药，她指了指自己：“你额娘都要听皇额娘的，常宁也要听皇额娘的哦？”
常宁若有所思，最后恍然大悟。
他没有拒绝，而是乖乖的端起药碗，一口将放凉的汤药全数喝完。
琪琪格眼疾手快的将饴糖塞进他的嘴里，又笑着道：“是不是，不苦了？”
常宁点点头。
迟疑了一下，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挣扎着露出小小的笑容：“甜甜，甜甜的。”
琪琪格也忍不住笑了笑
同样欢喜的还有福全，唯独小康熙茫然无措，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思考片刻，最后还是选择偷偷招呼一脸欣慰的福全过来，附在福全耳边嘀嘀咕咕：“二哥，五弟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

第15章
要不然怎么会喝药都这样喝？
小康熙万分苦恼，对五弟的脑袋瓜产生了深刻的担忧。
福全嘴角抽了抽。
他也压低了声音：“当然不是，五弟好好的。”
小康熙看看被皇额娘摸摸头的常宁，脸上写满了不信：“五弟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样子吧？”
“哪里……”
“你看看，要你牵着才会走路，还一勺一勺喝汤药。”小康熙打断了福全的反驳，顺带逐一列举自己刚才看到的证据。
福全苦着脸，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解释。
另一边，被常宁稀有笑容迷惑的琪琪格正撸着常宁软乎乎蓬松松的小卷毛——康熙和福全的头发顺直，手感虽然不错但没有常宁的手感独特。
而且这是限定版。
等百日过去以后，下回想要看到这一头小卷毛那得等好多年以后喽。
常宁由着琪琪格随意揉捏。
他喝了药，又不必做其他事，坐了一会以后就忍不住打起瞌睡。即便努力挣扎着睁大眼睛，也架不住轮番前来袭击的瞌睡虫，小脑袋止不住的一点一点。
同样琪琪格的心都要被萌化了。
她想起常宁许久没有好好休息的事情，对陈氏的不满也越发加重。琪琪格伸手揽着常宁，她哼着温柔的调子，轻轻拍着常宁的背脊。
常宁起先还有些紧张。
只是肚子里暖呼呼的，环抱着自己的皇额娘也热乎乎的，常宁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酣然入睡。
琪琪格轻轻抚着常宁的脊背。
不过让常宁在怀里睡也不行，她侧首喊道：“蔡嬷嬷，先去将西配殿整理下。”
蔡嬷嬷立马退下去办。
琪琪格伸出手指戳着常宁软乎乎的脸颊肉，同时开始苦恼另一件事：“关于伺候的宫人，让内务府赶紧挑几个好的送过来。”
乌日娜谨慎的应了是。
得到消息的内务府动作别提有多快，那边蔡嬷嬷刚刚回禀屋子已经准备好了，这边内务府管事已经亲自赶到坤宁宫，带着一行宫人进来给琪琪格磕头请安。
小康熙已经从福全口里得到事情的真相，他又是愤怒又是心疼。听闻内务府送来宫人的小康熙，他第一时间做到琪琪格身边，睁大双眼细细打量，大有要替五弟好好选人的打算。
琪琪格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康熙咳嗽一声：“正所谓长兄如父，汗阿玛去世，身为兄长的儿臣自当应该……”
还没说完呢，旁边的福全下意识道：“长兄如父？那也应该是臣——嗷呜呜！”
小康熙愤怒的掐住福全的脸蛋。
福全嗷了一声，又怕惊醒五弟，不得憋着痛叫。
两兄弟安静没片刻时间，又掐作一团。
琪琪格没搭理两兄弟，而是将注意力转向带进来的宫人们。
这一看，她便挑了挑眉。
琪琪格慢条斯理的问道：“怎么来了这么多个？”
内务府管事恭声道：“皇太后有旨，奴才不敢怠慢。这四位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嬷嬷，规矩能力都是上佳。”
琪琪格扬了扬眉：“四位？”
在她面前的足有八人呢，琪琪格细细打量便看出区别。四人年岁是二十左右，另外四人则都是三十岁出头，年纪最大的长脸嬷嬷许是有四十岁出头。
规矩也有些不同。
年长一些的四人老实本分，琪琪格没有开口让她们抬头，她们的目光便聚焦在自己的脚背上，半点没有乱飘。
年轻一些的四人虽然看着也是低眉顺眼，但是目光却是四下乱窜，尤其偷偷瞄着小康熙、福全和常宁。
内务府管事神色尴尬。
他略有些不满的扫过年轻点的四人，随即低声解释：“回禀皇太后，这四位乃是五阿哥的奶娘。奴才们担心五阿哥换了奶娘喝不惯，因此带过来伺候的。”
言下之意若是不喜也能换。
琪琪格的神色古怪起来，她低头看看虽然瘦弱也有六岁的常宁，抬头看看抬头挺胸，努力展示胸襟的年轻奶娘，缓缓陷入沉思。半响琪琪格才开口：“五阿哥……还在喝奶？”
内务府管事一愣。
他听出皇太后的不认可，连忙解释：“的确如此，王府阿哥们还有吃到十一二岁的……”
琪琪格一脸嫌弃，她直接打断管事的话语：“都退回去吧，这个岁数的孩子哪里还能一直喝人乳的？”
奶娘们压根没有料到会是如此。
她们面上的笃定瞬间消散，一个个神色惶恐不安。其中一名胆子大些的奶娘更是一咬牙，不服气的上前一步：“回禀皇太后，人乳味甘性平，可以健四肢、荣五脏，五阿哥年幼且身体虚弱，服用人乳对五阿哥有利无弊……”
乌日娜脸色微沉：“放肆。”
奶娘跪是跪在地上，却是一脸的不服气。
琪琪格瞥了她一眼，只反问了一句：“若是如你所说，为何五阿哥却是越来越消瘦？”
奶娘的脸腾地通红。
琪琪格也忽然愣住，她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琪琪格猛地低头看向怀中的常宁，在那一行小字中得到了答案。
常宁，乳糖不耐受，牛奶蛋白过敏。
通常乳糖不耐受不会发生在婴幼儿身上，那是因为婴幼儿身体内用一段基因可以分泌乳糖酶，而随着年纪越大，部分人群的乳糖酶会逐渐消失不再分泌，而出现乳糖不耐受的情况，最常见的就是腹胀、腹痛和腹泻。
琪琪格脸都黑了。
只怕常宁身体如此虚弱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一直没有断奶！？
她深吸两口气，勉强平息了自己的怒火。琪琪格询问奶娘们：“五阿哥可有腹胀，可有排气，腹泻的情况？”
除去跪在地上那人，其余三人相视一眼皆是小心翼翼的点点头：“回禀皇太后，偶有如此。”
琪琪格笑了笑：“偶尔？”
三名奶娘吓得脸色煞白，终于有人忍不住说出实情：“……其实前两年，五阿哥就有这等情况，只是御医们也没查出什么。”
“是啊……乳娘也已换了许多。”
“奴婢们都老老实实按着太医院的方子养身体，万万没有偷食。”
三位乳娘纷纷跪倒在地。
至于乌日娜的眼神冷飕飕的扎在她们身上，大有主子一声令下就将她们押下去的打算。
琪琪格轻笑一声，笑声半点没有暖意。
眼见奶娘们越发惶恐，她才示意四人起身又淡淡补充一句：“你们慌什么？这不过是哀家的猜测罢了。“
奶娘们诚惶诚恐的应是。
琪琪格若有所思：”或许常宁……是对乳制品都有点不适，先停了母乳看看再说，你们觉得如何？”
说是猜测，其实琪琪格是肯定。
四名奶娘唯唯诺诺的应是，哪里还有刚才的不情不愿，她们心有余悸，只差是争先恐后的退下。
琪琪格目光冷淡的看着奶娘们的背影，很快她目光一转，有些迟疑的落在小康熙和福全身上：“说起来，你们两个不会也还在——”
小康熙和福全同时涨红了脸。
他们齐声怒吼：“儿臣早就断奶了！”
琪琪格嘘了一声：“别喊。”
她又拍了拍胸口，多少有点欣慰的。要是小康熙还在喝奶的话，琪琪格对于他的滤镜怕是都得噼里啪啦碎一地，日后都不知自己要如何看待他。
小康熙和福全还委屈呢。
偏偏皇额娘的话语说到底也是关心，他们不得已怒目瞪着罪魁祸首——常宁。
可是常宁砸吧着小嘴，睡得别提有多香甜。
小康熙和福全盯着常宁，盯着常宁，盯着常宁……可恶！
罢了罢了，不过是没断奶的小屁孩！
小康熙和福全心思涌动，同时皇额娘和奶娘们的对话犹在脑海中回荡。
两人沉默无声，胖乎乎的小手却是逐渐握紧。
另一边，琪琪格看向剩下四名嬷嬷：“抬起头，给哀家看看。”
四名嬷嬷微微抬起头来。
内务府管事在旁边一一介绍出身和过往经历，琪琪格细细打量：年纪最大的长脸嬷嬷姓郎，看着最是威严老成，在宫里伺候的时间比较久，当过许多差事。在她边上的是胡嬷嬷，她长着一张团团的圆脸，瞧着很是和气，计算管事是一把好手。
胡嬷嬷身边的长得个头壮硕的则是鲍嬷嬷，她长相若男，身材更是魁梧，瞧着……嗯，一个能打十个。听说嫌弃鲍嬷嬷吓到八阿哥，因此被穆克涂庶妃退回到内务府。
在胡嬷嬷身边的则是陈嬷嬷，她眼神明亮，气势十足，唯独就是身材特别瘦削，胡嬷嬷足有她两倍大小。
琪琪格目光微微一凝，看着小屏幕又一次跳出来：女患，2型糖尿病，高血压，口干多尿，右下肢水肿……
琪琪格让陈嬷嬷走到面前。
她故作不解的上下打量：“你怎么如此瘦削？”
陈嬷嬷恭声道：“奴婢这样已有七八年了。”
琪琪格若有所思，目光落在陈嬷嬷干裂的唇瓣上：“平日可是口干，口苦，头晕，多尿的感觉？”
陈嬷嬷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她不住的点头：“正是如此，一日喝上三四壶的水都没用处。”
琪琪格叹了口气：“你许是得了消渴症，回头去寻大夫看看吧。”
陈嬷嬷白了脸。
她呐呐应是，同时明白自己落了选。一旁的内务府管事面色凝重，略有些惶恐：“奴才这就回去，再选几人过来……”
琪琪格摆了摆手：“倒也不必。”
除了陈嬷嬷，她将其余三人都留了下来，另外又让蔡嬷嬷跟着观察一二。毕竟除去身体健康以外的性格和能力，还得好好看她们后续的表现。
被留下的三人面露欢喜，随即跃跃欲试。
胡嬷嬷最是性急，她率先走上前来，尝试着将五阿哥从皇太后的怀里抱出来，好送回寝殿里休息。可是试了两回，她都没能成功反倒是险些把常宁给惊醒。
感受到手下常宁肌肉紧绷，眉心紧锁像是被什么噩梦给缠住一般，琪琪格赶紧挥退胡嬷嬷。
想要拔得头筹却是落了空。
胡嬷嬷有些懊恼，垂头丧气的退到一边。
琪琪格一时间也不敢让另外人接手。
想了想，她索性抱着常宁站起身来，打算亲自送他去厢房里休息。
蔡嬷嬷径直将琪琪格引入主殿西侧的厢房。
推开大门掀开厚帘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不知点燃多久的火盆已经将整个屋子都变得热乎乎的，整个厢房准备得不算精致，却也样样周到。
琪琪格点点头：“不错。”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等常宁醒来问问他喜好的颜色款式，再行更替装饰。”
蔡嬷嬷恭声应了是。
琪琪格轻手轻脚的将常宁放在床榻上，用锦被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起先常宁还有些不适应的挣扎两下，而后慢慢安静下来，最后还打起了小小的呼噜。
直到常宁彻底睡着，琪琪格才起身离开。
她转身离开厢房，结果推门而出的时候就被堵门的小康熙和福全吓了一跳。
两个孩子一声不吭，小脸严肃。
琪琪格看出了他们眼底燃烧的怒火，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她伸手戳戳两孩子的额头：“堵在这里做什么？回正殿去说吧。”

第16章
福全闷闷的应了声。
小康熙没说话，却也跟上了琪琪格。
一行三人皆是沉默无声。
更不用说尾随在后的宫人了，眼见三位主子情绪一直没有恢复，乌日娜偷偷停住脚步，吩咐身后的小宫女去膳房一趟，准备一些果脯点心的。
琪琪格也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
侧首看看小康熙和福全蔫巴巴的模样，她微微皱起脸蛋，心里有点儿苦恼。
如何让两个孩子打起精神来？
于是琪琪格灵机一动，她走快几步，从银装素裹的树枝上取下一团雪，用力在手心里捏成圆球：“福全？”
福全下意识抬头望去。
他的眼前一花，然后整个小雪球直接砸在脸上，同时响起的还有琪琪格的笑声。
福全在原地愣了半响才回过神。
他晃晃脑袋，试图将落在脸蛋身上的雪花抖落。福全圆润的脸颊上浮起一缕红晕，气恼的喊着：“皇额娘！”
琪琪格不带半点心虚。
甚至她还美滋滋的反问：“皇额娘的准心厉害吧？”
福全气了个仰倒，合着自己受伤皇额娘却还高兴？他想也不想，揪起几个雪团就朝着琪琪格丢去。
琪琪格左躲右闪。
她的动作异常灵活，福全一连丢了五六七八个雪球却一个都没有击中。
琪琪格气定神闲，捂住口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还来吗？”
皇额娘居然如此小看自己！？
福全红了脸颊，他一弯腰举起一大团雪球朝琪琪格跑去，非要报一球之恨。
“二哥，小心！”
“呜哇——！”
小康熙的提醒来得太迟。
捧着巨型雪球以至于看不见前方，福全还没到琪琪格的跟前便是脚下一滑，重心不稳直直扎进雪地之中。拿来砸琪琪格的雪球也不负使命，又狠又准的……全砸在福全身上。
准确的说，应该是砸在他的屁股上。
看到这一幕的小康熙也控制不住嘴角上扬，侧首忍耐片刻他还是忍不住，捂住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是有感染性的。
努力憋笑的琪琪格再也控制不住，一时间清脆的笑声笼罩在坤宁宫上方。
只有福全受伤的世界诞生了。
一头扎进雪地，还惨遭打屁股的福全陷入沉默。他一动不动，拒绝从雪堆里出来面对事实，到最后还是琪琪格将他从雪堆里□□：“傻孩子，在里面呆着，冻出来怎么办？”
“……哼。”
“还傲娇上了。”琪琪格嘴角一抽。
闹腾的结果有好有坏。
坏处是不得已，她只能以四块小蛋糕的代价获得福全的原谅。好处是这样闹腾一下以后，三人之间的气氛终于和缓不少。
不过也就短短一小会罢了。
回到正殿以后，小康熙还是忍不住说道：“陈氏怎会如此？”
“臣也想不通。”福全趴在圆桌上，闷闷不乐的甩着一双小短腿。他想起刚才的事情，双眼止不住发红：“五弟，五弟跪得都快晕过去，陈母妃还说让五弟继续。一边跪着一边抄写，说这样才能表达五弟的孝心。”
“……呵呵。”小康熙唯有冷笑一声。
“陈氏不是为了常宁，而是为了她自己，为了演给其他人看。”琪琪格轻声道。
她揉揉小康熙和福全。
琪琪格声音坚定：“哀家相信，若是先帝爷有知，定然不会愿意你们为了他死后的丧事而损了身体根骨。”
小康熙和福全有点脸红。
小康熙过了一会会才嘀咕：“皇额娘说过也就算了，可别在旁人面前说。”
福全也点了点头。
他错开话题：“说起来，就这样放过——呜呜”
小康熙赶紧捂住福全的嘴。
他竖起手指嘘了一声，连拖带拽的将福全拉到一边。小康熙一脸严肃：“二哥，您在做什么呢？”
福全那是完全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让皇额娘处置那四人！明明五弟一直腹胀腹泻，他们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康熙重重叹气：“二哥你真笨！”
福全拉长脸，是这下有点不高兴：“臣哪里笨了？”
小康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白了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福全一眼，严肃的叹气：“你忘了吗？皇额娘素来心软，见不得血，这件事咱们迟点去办。”
“可是，陈氏到底是五弟的额娘——”
“那朕就将此事禀告给乌库玛嬷，请乌库玛嬷做主……”
小康熙想出另一个办法。
只是还未等他说完，琪琪格的声音便在两人耳边响起。她疑惑的歪歪头：“告诉太皇太后？”
“啊，这个，那个，不是……”小康熙无语凝噎，他和福全齐齐冷汗直冒，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是好。
这个情况应该怎么办？
小康熙灵机一动：“说起来五弟日后是跟着皇额娘过了吗？儿臣琢磨是不是要和乌库玛嬷说一下……嘿嘿。”
“太皇太后政务朝事忙碌，这点事情就不必去打搅了。”琪琪格哑然失笑，“就和皇帝说的一样，常宁日后就跟着哀家生活。”
“那陈氏——”
“陈氏难不成还能管到哀家头上？”说起陈氏，琪琪格眼底闪过一丝不愉，同时又觉得小康熙说的话有些奇奇怪怪。
她刚想要询问。
只是看着小康熙和福全交换眼神的小动作，琪琪格若有所思。
等等——？
琪琪格眸中闪过一瞬光芒，紧接着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想来是上回自己没处置宫人，还险些晕厥的事情给两者留下了异常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两个孩子不愿自己动手？
琪琪格鼻尖一酸。
她有些高兴，同时也有些懊恼。高兴于两个孩子的体贴，懊恼于明明他们都是孩子，却还想着要保护自己这个大人。
琪琪格弯了眉眼。
她冲着小康熙眨眨眼：“皇帝——你不会是觉得皇额娘会饶过那几名奶娘？会饶过永寿宫的宫人？还是会饶过陈氏？”
小康熙登时一愣。
他沉默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抬眸望向琪琪格的双眼。皇额娘的眼眸明亮清澈，看不出任何的恐惧和害怕，反而带着别样的温柔。
和上回瞧着派若两人。
只是这样也不能确定，小康熙抿了抿嘴唇，下意识反问：“皇额娘，您真的不害怕了？”
“你不怕，哀家也不会怕。”
“……那才不一样。”小康熙撅起嘴。
“哪里不一样？”
“儿臣是男子汉，定然会保护皇额娘的。”小康熙满脸自豪。
琪琪格的心都要化了。
过去觉得不应该和康熙联系上的想法化作一汪春水，无声无息的汇入江河大海，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琪琪格脸上带笑。
她掐了把小康熙的脸颊，声音分外温柔：“保护哀家的话，等你长大以后吧！”
小康熙鼓起脸：“儿臣已经长大了。”
儿臣可是皇帝哦！？小康熙眼底透出来的意思让琪琪格哭笑不得，恰好此刻御膳房新做的蛋糕送上前来，她登时一乐：“既然长大了，就不必吃点心了吧？”
小康熙的表情裂开了。
福全面上的幸灾乐祸那是遮也遮不住，他美滋滋的凑上前来：“嘿嘿，那都归儿臣啦！呜哇，皇额娘，这回的蛋糕长得和先前不一样！”
小康熙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
若说先前在乾清宫吃到的蛋糕味道是一绝，模样却很难入眼的话，那这回送上来的蛋糕可谓是精致唯美，细腻的蛋糕体上是精致的绘花，各有特色，赏心悦目。
这可不就是先前想要的吗？
琪琪格目露惊讶，特意将厨子喊上来夸赞两句。
厨子胡什屯年岁不大，又是个腼腆的性子。
被琪琪格夸奖两句以后，他的脸颊便红得如火烧一般，这样的性子难怪会被人抢了功劳，倒是让琪琪格心生怜惜，吩咐他日后专职做点心即可。
另一边小康熙正盯着蛋糕流口水。
他哪里还有刚才小大人的模样，努力吸息快要淌下去的口水不说，还得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以及蠢蠢欲动的手。
福全兴高采烈的拿起一块。
入口柔软又蓬松，随着甜蜜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开来，就连心情似乎也变好了。福全啊呜一个，啊呜又一个，一口气就吃了四个。
眼瞅着福全磨掌霍霍向下一盘出发，小康熙终于忍不住了。他赶紧拿起福全的目标，急急道：“这是朕的！”
“皇上不是说自己长大了吗？”
“只是暂时，暂时还没长大。”小康熙冷哼一声。看着福全揶揄的眼神，他理直气壮的回答：“朕是皇帝，说自己什么时候长大就长大。”
福全：…………
他选择向琪琪格告状：“皇额娘您看？皇上分明是强词夺理！”
琪琪格也觉得。
瞧着小康熙洋洋得意的模样，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啪地一下弹在小康熙的脑门上：“成为皇帝和长大也是两码事。”
小康熙也是忽悠福全。
被琪琪格镇压的他捂住红红的脑门，小嘴撅得可以挂油瓶。
“那得什么时候才算长大？”福全也很好奇。
“嗯……你们觉得呢？”琪琪格眼里含着笑。自己年纪小的时候也是如此，总是憧憬着能早些长大，偷偷摸摸的拿着妈妈的高跟鞋还有口红，披着毛毯纱巾打扮。
福全苦思冥想，倒是小康熙忽然眼前一亮。
随即他信心满满：“朕知道了。”
顿了顿小康熙双手背在身后，认真道：“《礼记?曲礼》曰：男子二十冠而字，到那时儿臣便算长大了吧？”
“是吗？其实在父母眼里，孩子即便七八十岁的时候都还是孩子呢！”琪琪格托着脸颊，笑意浓浓。
小康熙和福全傻眼了。
一模一样的动作让琪琪格一阵闷笑，乘着两人还在思考如何反驳，她也下定决心。
琪琪格定了定神。
她面色微肃，随即缓缓开口：“传哀家的懿旨——”

第17章
“永寿宫石氏御下不严，纵容太过，本应令其闭门思过，然今夕尚为先帝孝期，暂且延后，令其管束宫人，静心悔过。”
琪琪格的话音刚刚落下，一旁的小康熙便皱紧了眉尖。
这处理也太轻了吧！？
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小康熙有些后悔。果然刚才自己就应该坚定一些，由自己来处理此事才对，无奈皇额娘的话语一出，反驳会不会伤了皇额娘？。
小康熙欲言又止。
借着先帝孝期之故，将石氏的处置延后，那到后头到底如何处置？还是说就随这件事过去罢了？小康熙越想越是郁闷，想问又问不出，将自己的小脸都憋得红通通的，看着琪琪格的眼神更是奇奇怪怪。
如同……看个智障。
琪琪格眼角余光扫到小康熙面上的表情，脑门上青筋都快蹦出来了。
你才是个小智障。
琪琪格暗暗白了小康熙一眼，同时她也察觉到宫人们的疑惑。唯独福全是真的一脸懵，还觉得琪琪格给的是什么严格的处置手段，高高兴兴的鼓掌呢。
果然只有福全是个小可爱！
琪琪格眼神软了不少，伸手呼噜呼噜福全的脑袋瓜，同时她笑吟吟地往下说：“降永寿宫小福晋陈氏为格格，令其跪于佛堂抄书，至百卷而止。”
这回琪琪格没有停顿，而是直接侧首吩咐乌日娜：“对了，永寿宫里伺候陈氏和五阿哥的宫人，一应都送回内务府，就说从今日起不必在主子跟前出现了，至于刚才那四名奶娘，伺候主子不利杖责三十，一应驱除出宫。”
乌日娜恭声应了是。
小康熙攒了一肚子话却是说不出，小脚丫子蹬了蹬地，还是气呼呼的选择告退。
当然，走归走。
关于自己的那份点心，小康熙也没忘记带走。
至于福全倒也想走。
琪琪格眼疾手快，笑眯眯的将他捞了回来：“明日起记得到皇额娘这里来背书，知道没？”
“……哦。”福全不情不愿。
“明天的点心吃什么呢？”琪琪格睨了他一眼，捧着脸颊思考起来：“要不做个红茶味的小蛋糕？不不不红茶腻了点，要不做个芋泥口味的？咸甜口的福全喜欢吗？哦……对了，福全不来对不对？那皇额娘一会问问常宁吧！”
“儿臣一定会准时来的！”福全登时急了。
“那好，咱们拉勾勾约定好了！”琪琪格笑眯眯的伸出手指。
“小孩子才约定……“福全嘀嘀咕咕，只是架不住琪琪格笃定的动作，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勾了上去：“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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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里一连降下三道懿旨。
接近孝期结束的时候传出这样的消息，一时间后宫哗然一片，可谓是风声鹤鸣，人人自危。
许是皇太后要开始算旧账？
想到这个可能性，轮流守灵的宫妃们都有些心惊肉跳，几乎各个都心不在焉，苦思冥想自己过去可曾得罪过皇太后。
没有得罪过的当然是欢天喜地。
可是有些得罪过的就只剩下愁眉苦脸了。
最重要的是石氏和陈氏到底做了什么？
宫妃们也有人试图从石氏口中得到点答案，只可惜众人一来都和石氏不太熟悉，二来惨遭处置的石氏只觉得其余宫妃寻自己，都是为了嘲讽讥笑，忙着躲避难以碰面，更别说得到答案了。
石氏不行，那就……
诸人目标一转，立刻围住近来和皇太后关系最为亲近的小福晋董鄂氏。董鄂氏倒也没有隐瞒，而是一五一十的说出了石石和陈氏的恶行。
或许太简单得到的答案反而没人相信。
将信将疑的宫妃转头讨论时，就有人吐槽：“妾觉得董鄂氏分明是胡说。”
“就是说啊。”
“陈氏平时把五阿哥当眼珠子般护着，怎么可能……”
“定然是故意给咱们挖坑。”
“哈！指不定是她自己没照顾好二阿哥，就觉得旁人也没照顾好吧？”
董鄂氏脸色发黑，被这么说还不发火的怕不是只有泥菩萨了。她一甩帕子转身就走，只差希望几人赶紧去撞撞南墙让自己看看笑话。
另一边，太皇太后也得到消息。
她难得露出一抹讶色，将狼毫搁在笔架上以后按了按眉心，重新反问道：“此事当真？真的是琪琪格下的旨？”
太皇太后又道：“不会是皇帝做的……”
说出口她又摇头：“不像是皇帝的手笔。”
苏麻喇恭声回答：“此事是蔡嬷嬷传回的。”
太皇太后眉毛上扬，半响才低声道：“……居然真是琪琪格？”
蔡嬷嬷过去在太皇太后跟前做事。
她的地位虽不及苏麻喇，但在宁寿宫里也属于一把一的好手。蔡嬷嬷传回来的消息，定然是有百分百的把握，可这样一来太皇太后又有点感叹，她喜上眉梢：“琪琪格天资聪颖，哀家早就知道她又这样的能力。”
苏麻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上回主子您不还说皇太后愚笨憨厚，唯一的优点也只有善纳建议。
苏麻喇的腹诽，太皇太后不知道。
只是教训一两个庶妃罢了，听过也就听过了。太皇太后提笔，再次将注意力全数集中在奏折上。
不过才刚刚写了两三字，外面便传来了通报声。看到小康熙从外面走进来，太皇太后眉宇间的皱纹都瞬间平复：“皇帝来了？”
小康熙恭恭敬敬的请了安。
太皇太后喊着他上前，先是问了这两日的吃食，身体情况，然后又问道学业上。
小康熙回答的干脆利落。
太皇太后眉眼弯弯，脸上的笑容也越发浓了。等学业问完，她一边吩咐宫人去准备膳食，一边询问：“皇帝可曾给你皇额娘和额娘请安？”
“额娘身体不好，孙儿就坐了一会陪额娘喝了药。”小康熙乖乖的回答，想了想抿着嘴嘀咕：“额娘喝药一口一口的，孙儿想让额娘也一口喝下去，额娘还说孙儿没规矩。”
小康熙蔫巴巴的。
太皇太后想到佟氏，就觉得头疼。佟氏身体虚弱，一年景就有大半年躺在床上，却又查不出个确定的毛病。太皇太后免了她轮流守灵之事，偏偏佟氏性子好强，唯恐给皇帝丢了脸，咬着牙愣是一场也没错过。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
看着小康熙沮丧的模样，她安抚着：“你额娘素来好强，并不是你的错。”
小康熙闷闷的点点头。
太皇太后赶紧转移话题：“哀家听说你今日还和福全抢点心吃？”
小康熙脸颊带着耳朵根都红透了。
他目光飘忽不定，小声咕哝着：“是福全输给孙儿的，孙儿才没有抢呢！”
太皇太后似笑非笑。
小康熙连忙转移话题，抱怨的说起琪琪格的旨意：“孙儿觉得皇额娘的处罚有点太轻飘飘了，皇玛嬷您说是不是？”
太皇太后微微一愣。
紧接着她笑出了声，捏了捏小康熙的鼻尖：“玄烨错了，哀家觉得你皇额娘做的处罚非常合适。”
“哎！？”小康熙不信。
“你啊。”太皇太后摇头，不过想想玄烨再是聪明早熟，可到底还是个孩子，根本不通人情世故。因此太皇太后打起精神，细细为小康熙解释：“石氏性格清高，素来好面子，在永寿宫里反省哪里有在外面丢面子让她记忆深刻？其次，只怕你皇额娘也想借她的手管束陈氏。”
“……？”小康熙越发疑惑。
“令石氏管束宫人，又令陈氏抄经百卷。”太皇太后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不就是让石氏管着陈氏抄书吗？”
“好与不好都得石氏说的算。石氏在外面丢了这么大的脸面，又哪里会轻易饶过陈氏？“
太皇太后想了想，信心满满：“要哀家说，怕是大半年陈氏都别想出来了。”
和太皇太后想法一致的还有阿格额捏福晋，她冷眼旁观宫妃们的讨论，回头便吩咐宫人打探一二。
只是阿格额捏福晋怀疑这件事，到底是皇太后的想法，还是太皇太后的手段？等得知的确是皇太后亲自下的旨意，又听闻五阿哥被抱到坤宁宫抚养以后，再是阿格额捏福晋冷静，也禁不住露出一丝惊容。
“主子，咱们是不是得……”宫女小心翼翼的说道：“日后，日后搬去宁寿宫……”
阿格额捏福晋捻着手腕上的佛珠，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阴霾和烦躁，忍不住抱怨道：“若是她过去这般，本宫又怎么会和她对着干？倒是现在……”
阿格额捏福晋曾是最受宠的蒙妃。
即便知道顺治帝宠爱自己只是为了给身为皇后的琪琪格难看，阿格额捏福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毕竟琪琪格懦弱，又不喜和其余蒙古宫妃来往，最为亲近的居然还是独得顺治帝喜爱的孝献皇后，因此阿格额捏福晋一直以来都对她都很是不满，乐得给琪琪格找点麻烦，同时抬高自己的地位。
只是谁能想到，顺治帝骤然病逝。
眼看琪琪格的皇太后之位无比稳固，阿格额捏福晋的地位也变得极为尴尬。
讨好？阿格额捏福晋拉不下脸。
反对？皇太后总归是皇太后，自己日后还得仰仗皇太后生活，反对？那不是给自己日后找不痛快吗？阿格额捏福晋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好主意，心烦意乱，郁闷不已。
满宫里人心浮动。
唯独坤宁宫里还是一派安静祥和……吵吵闹闹。

第18章
琪琪格的生活极其规律。
比如早起以后第一件事，是去佛堂为顺治帝（前身）上香。
随后则是到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顺带和或是眼熟或是陌生的宫妃说两句话。
当然这个时间不长。
如今朝政繁忙，加上琪琪格身体不佳，因此太皇太后顶多留半个时辰，便让琪琪格回宫休息，其余宫妃则轮流去灵堂守灵。
太皇太后免了归免了。
琪琪格态度还是要摆出来的，她回到坤宁宫以后会先去佛堂念诵佛经，捡拾佛豆，通常会持续半个时辰。
再然后就是琪琪格的用膳时间。
就算是素食，御膳房里也能做出花来。像是今天的头一道，便是用豆干、春笋和香菇丁制作而成的糯米团子，口感劲道，鲜甜爽口，一口气吃三四个也不油腻。
再然后是用特制酱汁拌的青椒金针菇，爽口的鲜辣和金针菇的嚼劲交汇在一起，好吃得不得了。
另外还有将莲藕切丁，和豆腐捏成的丸子，配着清澈见底却鲜得令人想吞舌头的汤底，可谓是一勺一口一个惊喜。
琪琪格大快朵颐，同时还不忘观察常宁。
常宁吃的是南瓜小米粥，捣至细腻顺滑的南瓜馅，与颗颗分明的小米熬煮至浓稠，入口即化，回味甘甜，看常宁小脑袋都快埋进碗里，也知道非常符合他的胃口。
但问题不是这个。
常宁吃得香甜不错，可是他完全不抬头也不看其他菜色，顶多扒拉面前最近的一两道点心。
谨慎小心的模样让人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琪琪格夹起面前蒸笼里的四喜福袋放在常宁碗中，又将特别吩咐厨房里做的五颜六色的蒸饽饽推到常宁面前，唯恐他吃不饱。
与稍稍接触就活泼可爱的福全不同，想要打开常宁的心房看来还需要一些时间，
吃饱喝足，也是时候该去休息……不是，去书房了。想到前几日被乌日娜和塔娜盯着去睡觉的日子，琪琪格对书房充满了期待，更不用说今天还要和福全，常宁一起读书。
琪琪格牵着常宁的手往书房走去。
坤宁宫的书房位于西配殿，左右两间大房和正殿打通连成一片，左右还配有抱厦寝室供休闲休憩所用。
两名小太监推开大门。
琪琪格低低吩咐常宁一声小心，然后抬步走入其中，迎面是一排博古架，上面摆着各色模样的器物。
琪琪格一概……不认识。
她兴趣缺缺的掠过，绕过架子之后就看到了堆得满满当当，层层叠叠的檀木书架。
书架后还摆着一架嵌大理石花梨木屏风，再后方则是一座长长的梨花木书桌，桌面被擦得光洁如新，崭新的文房四宝被妥善安置在合适位置，等候琪琪格、二阿哥和五阿哥使用。
琪琪格的目光被书架所吸引。
她抬步走到书架跟前，淡淡的油墨书香味道融入鼻尖，恍惚间琪琪格仿佛回到大学图书馆中，眼底闪过一丝怀念。
乘着福全尚未过来，她打算选两本书稍稍看上一会。不过在此之前，琪琪格低头看着常宁：“常宁是想去抱厦里休息一会还是和皇额娘一起看看书？”
常宁犹豫片刻。
紧接着他低声道：“儿臣想要看书。”
“那你挑自己喜欢的书看吧。”
“自己……喜欢的？”常宁呆立在原地，头一次抬头看琪琪格。
琪琪格和常宁对视着。
和长着团团圆脸的福全不同，常宁更肖似顺治帝一些。结合顺治帝和陈氏两者的优点，他的五官很是清秀，尤其是眼角的一颗小小的红痣，让他带点内双的狭长眼睛，增添了三分魅力。
放在后世，也是帅哥潜力股！
琪琪格暗暗赞叹一声，思绪又拉回眼前。眼看着常宁又低垂下头，她连忙答道：“对，常宁选自己喜欢的便是。”
“自己喜欢的……？”常宁有点茫然。
“……”琪琪格在旁边稍稍看了一会犹豫不定的常宁，又觉得自己的注视或许会给这孩子增加压力，索性迅速转移视线，在书架上挑挑拣拣起来。
很快琪琪格发现了一个大难题。
只是看了两眼书籍，她的眉心就紧紧的锁在一起，从简体字换成繁体字，从横着阅读变成竖着阅读，最可怕的是还没有标点符号……琪琪格简直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文盲。
看来真得好好学习一下。
琪琪格身后冒出熊熊烈焰，她果断的将先前拿出来的大部头重新塞回书架上，细细在书架上寻觅更基础简单点的。
一旁的乌日娜看到主子的犹豫。
她赶紧上前提醒：“主子，您上回看了一半的书籍，在那边。”
上回？琪琪格微微一愣。
她顺着乌日娜所指的方向走去，很快在书架上抽出一本《诗经》。
前身曾跟着孝献皇后学习汉语。
这本《诗经》也是她们两人最后阅读的书籍，琪琪格垂眸沉默片刻，在乌日娜担忧的目光中抱起诗经转身走到窗边，坐在椅中翻阅起来。
常宁看看琪琪格，又看看书架。
最后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带着点慌张急忙落座，认认真真阅读起来。
一大一小全数沉浸在读书中。
书房逐渐安静下来，乌日娜蹑手蹑脚的退下，又很快送上一壶咸奶茶和一匣子点心。意外的是主子没像过去那样，稍稍看上一会就偷偷打哈欠，而是聚精会神埋头苦读。
直到一卷书看完，琪琪格伸展了个懒腰。
她看了看时辰，禁不住高高扬起眉梢：“都这个时辰了，福全还没来？”
眼看再等下去都要中午了。
琪琪格气极反笑：“哀家看福全这小子，定然是打了主要要等午膳前才来，又好蹭一顿饭又能少点读书的时间。”
谁不是从学生时代走过来的？
就他打得鬼主意，琪琪格想都不用多想。
“奴婢去催一催？”
“倒也不必，哀家看他什么时辰来。”琪琪格冷哼一声，又侧首看向捧着书努力阅读的常宁：“瞧瞧常宁多乖！”
常宁的手紧了紧，用力捏住书籍。
他从书本后面探出小脑袋，非但没有被夸奖的高兴，反而是一脸的紧张。
“儿臣，儿臣马上就背完……”
“常宁要不要吃点心？”
一大一小齐齐开口，然后齐齐愣住。
两人眼里都是一片茫然，琪琪格下意识反问：“背什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琪琪格目光下落，这才注意到常宁抱着的也是诗经。
她瞬间明白了常宁的想法。
琪琪格觉得自己的胸口被击中一般，酸痛，刺痛，剧痛交织在一起。她压住鼻尖的酸楚，伸手轻轻将常宁拉入怀中：“哪里是让你背书来着？皇额娘不是说了嘛，让你选自己喜欢看的书就好。”
温暖的怀抱让常宁身体僵硬。
琪琪格轻柔的话语更让常宁不知所措，他大张双眼：“可是额娘……”
琪琪格止住他的话语。
她低着头盯着常宁的双眼，轻轻说道：“常宁不用管你额娘说的话，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行。”
“……自己喜欢的事？”
“没错。”琪琪格重重点头。
“儿臣没有喜欢的事。”
“……”琪琪格有些苦恼，她想了想：“那就之后再慢慢找喜欢的事，现在常宁要不要吃点点心休息休息？”
“……”常宁没说话。
“要吃吗？你二哥和你三哥都很喜欢的哦。”
“……嗯。”常宁犹豫着点点头。
“乌日娜——”得到答案的琪琪格精神饱满，侧首吩咐乌日娜：“常宁不能喝牛乳，他的那份换成核桃黑米汁。”
乌日娜面色一肃。
她有些懊恼的应是，暗暗叮嘱自己要更上心一些。随即乌日娜端起已经冷却的奶茶，打算退下去重新换一壶上来。她刚刚走到门口，身后再一次传来琪琪格的声音：“等等——”
“是？”
“哀家的那份……换一壶甜奶茶来。”
“甜，甜奶茶？”乌日娜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没错。”琪琪格点了点头。
拥有了前身的蒙古胃，琪琪格对于咸口的蒙古奶茶也并不排斥，只是喝了大半个月也有点腻了，多少有点开始怀念起上辈子的奶茶。
最重要的是甜奶茶做起来很方便。
看乌日娜还是一脸疑虑，琪琪格笑着解释：“简单得很，不要加黄油和奶皮子，直接加点砂糖……唔，将砂糖送上来哀家自己加也可以，另外再准备些红豆吧？”
在当下，红豆是最简单的配料了。
另外简单一些的大约是焦糖？奶盖？又或是青稞、薏米、紫米、黑芝麻或者芋泥什么的。想到以往三两日就要来上一杯的奶茶，琪琪格忍不住舔舔嘴唇。
在咖啡喝不到的现在，好歹喝喝奶茶来解解馋吧？越想越是这个理，琪琪格托着脸期待的看向乌日娜。
乌日娜还没听说过这样子的奶茶。
不过看到自家主子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朝着自己发电，乌日娜又如何能逃过？她笑着应是，亲自去膳房里走了一趟。
膳房里诸人面面相觑。
蒙古奶茶大家都做过，这甜奶茶好喝吗？
更重要的是做法太简单了。
一道点心做法越简单，味道想要出彩就越难。
御厨们都兴致缺缺。
他们忙着准备午膳，力图在太皇太后和皇上跟前出出风头。
这种不一定讨喜的事……
一名御厨忽然看向胡什屯：“说起来，上回皇太后不是吩咐了，日后点心都交给你小子做的吗？这是就交给你了。”
“对对。”
“本就应该如此。”
胡什屯老老实实的应了是。
回头他就一心扑在了这甜奶茶上，皇太后说要用红豆当配料？那是哪一种红豆？红豆沙？带颗粒的红豆泥？又或者蜜红豆？
胡什屯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另一边，琪琪格则再次在书架中穿梭，大致看了看存放于此的书籍。也难怪常宁选来选去选不出书，放在书架上的除去常见的启蒙书，剩下的就都是些晦涩艰深，难以通读的书籍，连一本杂书闲书都没有，更别提是适合孩子阅读的。
难不成自己还要折腾这个吗？
或者把史记的内容扩展成一个个小故事？还是给常宁讲讲西游记？正当琪琪格苦思冥想的时候，书房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琪琪格立马板起脸。
只见两名宫人掀起厚帘子，福全蹦蹦跳跳的走进书房：“皇额娘！皇额娘！”
琪琪格懒得理他。
福全却是脸皮厚得很：“皇额娘，儿臣好想您——！”
没等他说完，琪琪格就接上一句：“这里的点心，是不是？”

第19章
福全倒退一步。
他微微抬起下巴，脸上的表情分外无辜。或许是因为福全右眼蒙着眼罩的缘故，所以从琪琪格这个角度看，福全显得分外柔弱和可怜。
再然后福全收回目光。
他先是毕恭毕敬的请安行礼，起身以后福全偷偷看看琪琪格，眼神湿润润的，而后又默默收回目光，垂着头小小声咕哝着：“儿臣想念的是皇额娘，才不是，才不是点心呢。”
说完福全的肩膀还轻轻耸动两下。
假模假样的样子险些逗乐了琪琪格，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冷眼瞪着福全——就你这样子还以为能让哀家上当！？
思绪刚刚落下，旁边的常宁就上当了。
他看着有些紧张，偷偷看看琪琪格又看看福全，努力小声道：“二，二哥，喜欢皇额娘……一起，吃点心？”
琪琪格禁不住扶额：“常宁啊……”
话还没说完呢，福全就抬起头来。就和琪琪格想得一模一样，他脸上笑容灿烂哪里看得到半点泪痕？福全举起双手扑向软糯糯的常宁，欢呼着：“五弟！你对二哥最好了！”
就是他试图搂住常宁的时候，常宁消失了。
比福全动作更快的是琪琪格，她将常宁高高举起远离福全，冷酷的打破福全的幻想：“这匣子点心都是哀家和常宁的，和你没关系。”
福全鼓起脸颊：“常宁都说给儿臣吃了。”
琪琪格才不理福全：“分明你是忽悠他！还好意思说呢——”
福全还想抗议。
只是下一息，琪琪格更是残忍且无情的将他送到座位上：“若是今天你背不完书，那你从今日起的所有点心都没了。”
福全瞳孔地震。
他拍案而起，强烈反对：“儿臣可没听说过这种事。”
“哀家说到做到。”
“…………”福全目瞪口呆，更让他震惊的是塔娜送上来的作业。
那足有小山高。
琪琪格拍了拍福全的肩膀：“不用担心，这些都是傅大学士送来的。”
“傅大学士……？”
“是啊，你上回背书没背出来，其实傅大学士也一直很担心你的学业。哀家一使人去打听，他立马将你漏下的进度和课业全数送上来，真是个负责的。”琪琪格笑着感叹。
福全难以置信地凝视着作业山。
他瞬间僵硬，要说先前是装哭那现在福全是真的想哭了。他泪眼婆娑地看着琪琪格，只觉得过去温柔和蔼的皇额娘已经消失，留下的是残忍无情的恐怖大魔王！
琪琪格憋笑不已。
同时她施施然的转身，看着呆呼呼的小傻瓜常宁莞尔一笑：“来，咱们不管福全，一起来吃点心吧！”
一根利箭刷的扎进福全的胸口。
琪琪格好以整暇，慢悠悠的打开匣子。一盒子九种点心出现在她的眼前，每一种点心都是截然不同的模样，全部都是一口一个的大小。
琪琪格捻起一块桂花糯米糕送入嘴中。
刚入口是桂花蜂蜜糖浆的香甜，紧接着是软糯的口感，最后则是红枣的芬芳和红糖的甘甜，明明在后世不过是最常见的点心之一，却硬生生做到了让人眼前一亮的效果。
琪琪格轻叹一声：“好吃。”
她无视福全火辣辣的目光，将剩余的桂花糯米糕放入唇中以后，又给常宁也塞了一块：“常宁试试看？”
常宁乖乖应了声好。
他小小咬了一口，忍不住皱起了眉尖。
好像有点点甜？
琪琪格注意到常宁的异常，刚想低头问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却不料福全却是快了一步。他双眼直直盯着桂花糯米糕：“五弟好吃吗？”
其实不太好吃，太甜了，齁嗓子。
常宁觉得如此，只是抬眸看到二哥期待的目光时他沉默了。
见常宁沉默，福全越发肯定了。
他托着脸颊嘀咕着：“好好哦……我也想吃点心。”
常宁想了想：“嗯，很好吃。”
福全越发泄气了：“是吧……”
他可怜巴巴的看向琪琪格：“皇额娘——”
琪琪格双手交叉在胸前画了一个叉叉：“不行！等你写完今天的功课才可以。”
福全的脸直直砸在桌面。
他眼睛里含着泪珠，可怜巴巴的看着琪琪格。琪琪格硬着心肠背过身去，笑吟吟的看向常宁：“要不要吃吃看这个？”
常宁瞅瞅福全，乖巧的接过点心。
他啊呜一口咬下去，却是意外的睁大眼睛：“哎……？是咸的。”
卡擦咔嚓的声音说明点心的酥脆。
塞得满满的馅料一瞬间涌入口中，咸蛋黄和肉松是绝佳的组合，让人有一种欲罢不能的感受。
常宁双眼亮晶晶的。
琪琪格暗道一声：“果然。”
常宁喜欢的是咸味。
至于为什么说甜点心好吃……琪琪格想了想觉得最大的可能性还是因为常宁乖巧？她心里一软，摸摸常宁的脑袋：“常宁，要是喜欢咸点心要说出来，不必强迫自己吃甜点心的。”
“儿臣……没有强迫自己。”
“可是你刚才看上去不太喜欢甜的？”
“嗯。”常宁点点头。
“那为什么说好吃呢？”琪琪格越发奇怪了。
“……”常宁沉默了一会会。
他看看福全，然后踮起脚尖冲琪琪格招招手。
琪琪格半蹲着身体，琢磨着常宁的答案。
只是等细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也忍不住愕然一瞬，低头看看常宁无辜的小脸，脑海里禁不住浮起一句话：我没听错吧？
弱小可怜的常宁怎么会说……
琪琪格瞳孔地震，常宁的话语在脑海里回荡：“儿臣就是觉得二哥看着却吃不着的样子，特别解气，而且也特别好玩。”
琪琪格：…………
这边琪琪格尤在震惊中，另一边久久未得到皇额娘反应的常宁也有些忐忑不安起来。他紧张兮兮的看着琪琪格，眼眶逐渐泛起红晕，隐隐有泪光闪过。
一直偷偷看着的福全虽然不知发生什么，但还是开口安慰：“没事，没事，常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一切都有二哥在呢！”
常宁将信将疑：“真的？”
福全重重点头，把胸膛拍得梆梆作响：“当然是真的！”
一旁的琪琪格已经无语了。
她怜惜的看看福全——前头琪琪格觉得常宁是个小傻子，现在她又觉得福全才是。
还是送上门的可爱小傻子。
琪琪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轻点头附和：“常宁，你二哥说的对。”只是小小逗弄下福全而已，没事。
常宁破涕为笑。
有了琪琪格和福全的承诺，他的动作也稍稍大胆了那么一点点。
比如接下来就成了常宁的点评大会。
他自觉自发的拿起一块点心，一边吃一边认认真真的点评起味道：“这个入口面饼蓬松又柔软，里面的绿豆馅香甜，还有果干的酸甜味，吃起来就像躺在冬日暖暖的被窝里，整个人觉得舒服得不得了！”
“还有这个，明明只是普普通通的豆腐，味道却是独特，外皮脆脆的里面还带着杏仁的香味？哇！真的好好吃！”
“还有这个也很好吃——”
常宁清脆的声音回荡在书房中。
福全刚开始还满脸欣慰，到后来他的笑容已经彻底凝固在脸上，眼底的怨念是挡也挡不住的。
琪琪格看看越说越起劲的常宁，再看看被撩拨得快要原地爆炸的福全，乐得肚子一抽一抽的疼。
小康熙远远就听到书房里的动静。
他本以为是福全在说话，好奇的探头进去一瞧登时微微一愣。迟疑片刻，小康熙蹑手蹑脚的走到琪琪格身边：“皇额娘，这是怎么回事？”
二哥和五弟这怎么和换了个一样？
琪琪格强忍住笑，压低声音细细说着来龙去脉，倒是将小康熙说得一愣一愣。他看看憋屈的福全，再看看嘚瑟的常宁，忍不住偷笑出声：“这可是，大大出乎朕的预料！”
福全也发现了小康熙的到来。
他赶紧抬声请安，终于打破了常宁的魔音洗脑。
只是福全却忘记一件事。
常宁喜欢逗弄他，小康熙又何尝不是？小康熙高高兴兴叫了起，又看向略有些忐忑的常宁：“五弟，你最推荐的是哪一种点心？”
福全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至于常宁沉默一瞬，紧接着露出欢喜的笑容，他兴高采烈的介绍：“甜的话可以试试这个芋泥红豆糕，很好吃！咸的话可以试试这个牛舌饼——”
康熙笑眯眯的拿起芋泥红豆糕。
一口下去荔浦芋头的软糯清香，颗粒感十足的红豆，甜蜜的味道流淌在唇齿间，的确是难得的佳品。小康熙瞥了福全一眼，抬声夸赞：“真的好好吃！”
“是吧？”
“让哀家也尝尝。”
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再次在书房里响起。
福全身上笼罩着厚厚的一层阴影，哀怨委屈的看着三人，偏生还要遭到琪琪格的催促：“快些，这么久才写了一页字！”
“二哥，为了点心冲鸭！”
“二哥，你要是不好好写朕还得告诉傅大学士，让他给你的作业多加点。”小康熙板着脸教育，得意忘形之下还把自己的恶行也说漏嘴了。
福全：…………
合着罪魁祸首是您啊？他手上用力，险些把狼毫都给折断了。
小康熙却是浑然未觉。
教育完福全以后他也觉得口干舌燥，往桌案上一看却是没有见到茶水，登时眉心就皱了起来：“这是怎么伺候的？连茶水都没有准备一壶？”
说曹操曹操就到。
厚帘子再一次被掀起，一行宫人送来了核桃黑米汁、甜奶茶以及一干配料。
“这是……甜的奶茶？”
“皇帝知道？”琪琪格有些惊讶。
“嗯，是南怀仁告诉朕的，他们那里有用红茶、蜂蜜、砂糖和牛奶制作甜口的奶茶。”小康熙点点头。
“南怀仁？”
“南怀仁是欧罗巴来的传教士，知道很多很多的事情，连汗——乌库玛嬷都很尊重他。”原本小康熙想说的是顺治帝，后来想了想又改口成太皇太后。
琪琪格恍然大悟。
南怀仁作为明末清初最知名的传教士之一，在后世也是广为人知的。她一边听着小康熙的念叨，一边摁住常宁想要拿奶茶的手：“常宁，你只能喝黑米汁。”
常宁乖乖的嗯了声。
只是他的一双眼睛还直直盯着小康熙，等小康熙喝了一口就眼巴巴的问道：“……皇兄，好喝吗？”
“嗯，好喝！朕觉得比南怀仁那喝到的要好喝。”小康熙点点头
“……”常宁捧着茶盏，虽然嘴里充斥着香甜的核桃黑米汁，但是眼睛却难以从奶茶上挪开，更是满满的好奇奶茶的味道。
福全这下来劲道了。
他埋头努力背书，以最快速度将琪琪格要求的页数全数背完。
背完以后第一件事，那就是吨吨吨的先喝一大盏奶茶。福全用力抹抹嘴，冲着常宁竖起大拇指：“真好喝，红茶芬芳，奶香浓郁，配上红豆泥更是甘甜入味！”
这还不止，他侧首继续念叨：“皇额娘，儿臣还想吃双皮奶、再来一碗蒸酥酪、还要来一份奶香鱼片……”

第20章
常宁鼓起脸颊。
福全洋洋得意，心里别提多美滋滋。
常宁怒目看向福全的作业，试图挑刺：“二哥写错字！字丑！要重写！”
福全登时不好了：“你都没去尚书房读书，哪里知道好的坏的？”
常宁一句，福全一句。
琪琪格啼笑皆非，看着两个抬杠的孩子，愣是想插话都插不进去。眼看常宁活泼不少，小脸都和发光一样，又看福全也是精神抖擞，琪琪格到最后决定放弃——兄弟之间吵吵闹闹，都是正常事。
她抬眸看了看时辰，又看了看小康熙：“都这个时辰了，皇帝要不用了膳再走？”
小康熙矜持的点了点头。
琪琪格侧首吩咐：“使人去慈宁宫和景仁宫一趟，就说皇帝今日留在坤宁宫用膳。”
还未等宫人应声去办，旁边的小康熙连忙插话：“儿臣，儿臣已经提前和乌库玛嬷说过了。”
“那你额娘那呢？”
“……”小康熙微微鼓起脸颊，半响才小声回答：“是额娘让儿臣到皇额娘这里来用膳的。”
琪琪格愕然一瞬。
事关小康熙的生母佟氏，她也不好多问。琪琪格体贴的转移话题：“皇帝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菜？”
“……皇额娘做主便是。”
“皇额娘——午膳儿臣想吃奶香鱼片！”和常宁斗嘴的福全还没放弃自己的打算，哒哒哒的从后面追上前来，同时嗓门还扯得响亮。
“不要！”常宁气呼呼。
“就要！”福全吐舌头。
琪琪格扶额叹气。
她不轻不重的拍了拍福全的脑袋瓜：“好好好，等出了孝期以后咱们就吃鱼，红烧的，清蒸的，奶汤的，酸甜的……都可以。”
福全醒过神来。
他紧紧捂住嘴巴，不敢再提鱼这个字。
和他一样的还有常宁。
两个小家伙瑟缩在一起，像是刚刚出壳的小鹌鹑，只会发出虚弱的唧唧声，又像是两只小鸡崽般围绕在琪琪格的身边，望着琪琪格的眼睛水汪汪的。
琪琪格的心都要被萌化了。
她伸手掐着两人肉嘟嘟的脸颊：“怕什么？有哀家在呢！”
福全和常宁立马眉开眼笑。
琪琪格哭笑不得的摇摇头，侧首吩咐：“冬日寒凉，就让厨房里上一道豆腐菌菇粉丝煲、另外来一道酸辣白菜、一道酱烩茄子、一道清炒莴笋，最后唔……来一道椒盐炸菌菇。”
塔娜应了是，赶紧下去办了。
琪琪格点的菜色做法不难，不过一盏茶功夫就尽数送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粉丝煲里放满了各种模样的菌菇，菌菇熬制的汤头很是鲜美，入口浑身都似乎暖洋洋了起来。
唯独要说遗憾的就是菌菇汤过于清淡。
琪琪格又使人去取来一些干碟、现煮好的汤豆腐沾上一些干碟和芝麻酱，一口咬下去那是满足得很。
唯一遗憾的是……没有辣酱。
琪琪格回想着在后世最后的麻辣火锅，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如今宫廷菜色还以本味为主，口味清淡凸显品质，至于辣椒嘛……如今怕不是还在甘肃等地？
琪琪格心中悲叹一声。
面上她依然平静，时不时还给三个孩子夹上一点。不过在三个尚且年幼的孩子眼里，再是鲜美的菌菇汤也比不上炸得酥脆的炸菌菇。
琪琪格也忍不住夹了一块。
光是外表，炸菌菇就做得极致精美。明明是一般的炸物，却宛如艺术品，一片一片做出含苞欲放的花朵造型。
琪琪格轻轻放入口中。
外皮酥脆内里软糯多汁，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口中爆开。猴头菇富有嚼劲的口感，茶油的清新不油腻，以及数种香料配合，营造出非肉却似肉的欺诈味道，入口一瞬间险些骗过了琪琪格的味觉。
更不用说小康熙、福全和常宁。
对于快一个月没尝过荤腥的他们来说，炸菌菇的诱惑实在是太强了！
一连吃了好几份，四人才意犹未尽的停下手。
琪琪格砸吧砸吧嘴，继辣椒之后又忍不住想起了土豆，薯条土豆片那可是再美味不过的了。
不过现在的话……
琪琪格环视三个尚在回味的孩子，笑着吩咐膳房太监：“厨房这道炸蘑菇做得很不错，哀家有赏！今日晚膳就让厨房里再做个炸芋头，并着炸蘑菇一同送到皇帝和阿哥们那去吧。”
小康熙和常宁眼前一亮。
他们两个还能勉强控制情绪，顶多是露出一丝高兴，至于福全喜出望外，眉开眼笑的往琪琪格怀里蹭：“儿臣最喜欢皇额娘了！”
琪琪格翻了个白眼。
不过福全送上门来，她也就笑纳了。送走回乾清宫继续潜心读书的小康熙，再吩咐蔡嬷嬷将尚且需要休养的常宁送回厢房休息。
至于福全嘛……
福全刚才就已经感觉到大事不妙。
眼见着琪琪格带着自己往书房里走，福全已是泪眼汪汪，瞧着分外可怜。他紧紧抱出廊柱，死活都不肯进书房，委委屈屈的呐喊着：“……上午，上午不是做了作业吗？”
“上午是上午的份，下午是下午的份。”
“……儿臣不想读书QAQ”
“不写作业的话傅大学士会生气的吧？”
“……为什么人就得读书学习呢？”福全嘟嚷着，只是想到威严恐怖的傅大学士，福全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比起挨训，似乎还是做作业划算？
想到这里福全也只好往屋里走了，琪琪格也跟着走进书房。她拿起先前还未看完的诗经再次看了起来，眼角余光时不时扫向福全。
福全皱着小脸，呆呆的看着作业。
他左挪挪屁股右摇摇身体，抓耳搔腮的模样活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又像是树梢上的野猴，就没有半点消停。
琪琪格苦恼的看着福全。
在史上上未来的裕亲王也算得上是一位颇有才学和能力的贤王，可史上上没写裕亲王小时候看上去……并不爱学习？
如何能引导福全读书？
亦或是福全不太适合读书，而是更适合武课？不过就算想当大将军的话，也得熟读兵书的吧？琪琪格苦恼的思考着——或许得玩耍中学习？
琪琪格细细琢磨着。
只是还未等她思考太多时间，外面便传来通报声。很快来自内务府营造司的管事带给琪琪格一个大难题：“还请皇太后一览敲定诸位太妃娘娘的住处，若是有问题的地方奴才们好提前改一改。”
他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上前一步。
乌日娜接过托盘，送至琪琪格的面前。紫檀木托盘里摆着的是厚厚一摞图纸，营造司主事介绍：“这是慈宁宫鸟瞰图，还请皇太后阅览修正。”
顺治帝的孝期将过。
而出孝期以后的第一件大事，那便是迁宫。毕竟像是琪琪格，又或是小福晋董鄂氏，又或者是满宫室那么多的宫妃，那都是先帝爷的妃子，总不能一直就这样霸占着后宫。
当然迁宫也不是直接迁的，得提前重新修缮改建宫室，以满足太妃们的居住条件。负责修缮宫殿的营造司同时还得按着太妃们，尤其是皇太后的心思稍稍调整改动。
琪琪格淡定的颔首。
营造司主事匆匆退下，琪琪格则是示意宫人将慈宁宫鸟瞰图摊开在桌上，饶有兴趣的查看起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琪琪格登时傻眼了。
原本以为是走马观花，过过流程的事情，实际上却看着困难重重，难怪营造司主事巴巴结结的将此事交予自己决断。
最大的问题在于：慈宁宫委实小了一些。
虽然顺治十年曾修缮过慈宁宫，但是其一主要是为了给太皇太后入住，其二太宗太妃数量不多，其三自打入关以后大清财务紧张，国库空虚，因此慈宁宫的修缮可以说是简简单单，普普通通。
更何况谁能想到不过十年顺治帝会骤然驾崩，一下子会有那么多太妃要入住其中，因此慈宁宫能住的地方着实不多。
更麻烦的是顺治帝的嫔妃并不少。
除去琪琪格、佟氏以及五位地位相对比较高的福晋以外，光是小福晋的便还有十人，更不用说地位更低的格格足有十五六位。
就算将慈宁宫后的西三所也算上，居住的地方也是紧巴巴的。琪琪格越看越是头大，越看越是无语，扶额额头直叹气：“这下去……指不定得集体睡大通铺啊？”
“也不知太妃们怎么想。”乌日娜偷笑。
“你啊，还好意思幸灾乐祸。”琪琪格一脸无语。
乌日娜吐吐舌头。
她小声嘀咕：“反正也轮不到主子。”
琪琪格翻了个大白眼。
若是连自己这个皇太后都去住大通铺，那皇家的脸面搁哪里去？
琪琪格指尖敲击着桌面。
她认真的查看许久，最后还是往后一靠瘫在软榻之中，望着穹顶发呆。
忽然间她眼前一亮。
营造司主事能推给自己，那自己不也能推给旁人？琪琪格兴致勃勃的开口：“哀家瞧着这事儿要不交给其余宫妃去做？反正日后她们也的搬进慈宁宫，有什么想要添的现在也可以想想。”
“主子！”
“博翁额福晋，阿格额捏福晋……”琪琪格掰着手指琢磨。
“这可使不得。”乌日娜眼见好不容易转了性子的主子居然又要摆烂，急得额头冒汗。
她一咬牙，小小声劝道：“主子忘了？主子好不容易才用陈庶妃的事情镇住后宫，若是把这些事交出去，怕是后宫诸人又以为主子您……最重要的是营造司这么做，定然是有太皇太后允许的，若是太皇太后知道去，怕是……怕是会不高兴！”
想起太皇太后，琪琪格面色一肃。
她盯着鸟瞰图继续发呆，又试图挣扎下：“那佟氏的话总没有问题吧？恰好她身体不好，慈宁宫里也要准备一些让她可以静心休养的地方，问问建议也是应该的。”
乌日娜的表情很是奇怪。
她迟疑半响，偷偷看了看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面上的二阿哥，又劝道：“主子，这可使不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琪琪格不满的侧首反问：“其他宫妃不行也就罢了，佟氏是皇帝的生母，未来的圣母皇太后，帮衬哀家也是情理之中，怎么就不行呢？”
乌日娜满脸纠结。
她踌躇片刻，随即说出一件事：“其实在主子您前段时间修养的时候，太皇太后曾提了佟庶妃的份例。”
“嗯，这也是应该……”
“只是小福晋罢了。”乌日娜苦笑着补充。
琪琪格杏眼圆睁。
她吃惊的看向乌日娜：“这？这怎么可能！？”
清朝前期后宫乃是皇后、皇贵妃和妃三制，以下便是福晋、小福晋和格格，佟氏过去仅为格格等级的庶妃。
本应母凭子贵的佟氏在小康熙登基以后，居然仅仅是太皇太后提了一级，从地位上更是依然低于福晋石氏等人。
琪琪格怎么想都觉得想不通。
她抿住嘴唇思量片刻，到底是一咬牙站起身来：“哀家要去求见皇额娘！对于佟氏来说……这也太，太不公平了！”
难怪佟氏会把小康熙推到坤宁宫来……
一旁的塔娜伸手扶住琪琪格，她突然开口：“主子，这件事奴婢曾经听闻过一二，据说是佟庶妃婉拒了太皇太后的封赏，勉为其难才只提升了一级的待遇。”
“什么？此话当真？”
“奴婢也是从宫人闲聊中得知。”塔娜恭声答道，“蔡嬷嬷过去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许是知道的更多。”
“奴婢这就去请蔡嬷嬷！”
“……等等，不了。”琪琪格冷静下来，她默默回想着小康熙念叨时的话语，轻声说道：“皇帝提过佟庶妃一直身体不适，等出了孝期以后哀家亲自前去探望，到时候亲自问一问，究竟是为什么。”
至于现在。
耳边一阵高于一阵的呼噜声打破了沉重的气氛，琪琪格哭笑不得的抬起头，怒目看向前方。
是什么让乌日娜和塔娜无所忌惮的说话？
那必然是一只酣睡入眠的小猪猪——不知从何时起，福全已经趴在桌上，肚子饱饱的他沉入梦乡之中，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顺着嘴角流淌的哈喇子直直落在胳膊上，又顺着胳膊落在作业上。
琪琪格忍不住面露嫌弃。
就这些作业的湿漉漉程度，怕是福全得重新写一遍喽！

第21章
福全对所有人的注视浑然不知。
他砸吧砸吧嘴，甚至还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继续沉浸入美梦之中。
琪琪格抬步走至福全面前。
她伸出手在福全面前挥挥，福全没反应，捏捏福全的脸蛋肉，福全还是没反应。
琪琪格怒上心头。
她原本想要捏住福全的鼻子，迫使他醒过来。而现在的琪琪格，环视完桌面上的器物以后她有了一个更‘恶毒’的想法。
哎嘿！
琪琪格兴致盎然，她伸手端起砚台，亲手慢慢研磨着墨汁。
琪琪格暗暗下定决心。
要是福全现在醒来，自己就不继续，饶了他这一回。只是和她的期待截然不同，眼见着墨汁即将满溢，福全也依然呼呼大睡，丝毫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琪琪格眯了眯眼睛。
她唇角微微上扬，逐渐露出狡黠的笑容：“这下可不是皇额娘欺负你了哦？”
周遭宫人偷偷垂下了头，憋笑不已。
琪琪格操起狼毫，将福全的脸蛋作为画布，重重画下名画师琪琪格的第一笔。
这里涂点黑，那边画胡须。
当然头顶左右都不能忘记写几个字，琪琪格津津有味的绘画，刚才的心烦事早就被她抛到了脑后。
“完成！”琪琪格小小的欢呼一声。
她满意的左看右看，重重点了点头：“真棒，不愧是哀家，才能绘画出这般旷古惊世的名作！”
乌日娜和塔娜也是齐齐点头。
她们深以为然，并且认为眼前这一幅画像将会留在她们记忆深处，直到几十年后都不会忘记。
琪琪格也非常满意这幅作品。
回想起自己当年读书时绘制的解剖图也是颇受同学青睐，想不到磨炼的技巧如今还能够再一次派上用场。
这也算是惊喜吧？
琪琪格美滋滋的欣赏着自己的大作，可以说是越看越是喜欢。甚至她开始考虑要不要将眼前景象绘制下来，毕竟这算是福全的青春吧？
等到他大婚的时候再拿出来，哎嘿！想必福全到时候定然会大吃一惊？琪琪格越想越是美滋滋，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心思敲定的她说做就做。
琪琪格折身走回书桌前，亲手摊开画纸，用镇纸压住四角，随即抬眸细细观察福全。
乌日娜连忙过去，安安静静的立在一旁磨墨。
琪琪格在心里勾勒出想要的模样，随即她提起一只画笔，饱蘸墨汁，屏气凝神细细绘制。仅仅花了一盏茶的功夫，她便停下手来：“好了。”
这么快？宫人们面露震惊。
琪琪格笑眯眯的喊宫人们过来看看：“你们看看，像不像？”
率先去看的便是乌日娜和塔娜。
她们只看了一眼，皆是忍不住低呼一声。琪琪格虽然不会水墨画，但是绘画一道一通百通。她靠着出色的抓形能力，几笔便描绘出福全顶着墨汁脸酣睡的模样，可谓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乌日娜和塔娜连声称赞。
更不用说其余宫人，一箩筐一箩筐的吹嘘话投向琪琪格，愣是说得琪琪格犹如是吴道子转世一般。
琪琪格哭笑不得之余也挺得意。
她吹了吹纸上墨迹，慎重吩咐塔娜将画纸送入内室：“待彻底晾干以后再行装裱珍藏，小心点别让二阿哥瞧见了。”
塔娜恭声应了是，小心翼翼的捧着画卷退下。
与此同时乌日娜也笑着说道：“奴婢这就去使人取水来。”
“取水来做什么？”
“当然是给二阿哥清洗……哎？”乌日娜的声音戛然而止。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乌日娜沉默片刻，她看看福全又看看琪琪格。乌日娜哭笑不得：“主子，那二阿哥……那二阿哥怎么办？”
“当然是让他去。”
“……”乌日娜张口结舌。
琪琪格轻哼一声，眉眼间的笑意是遮都遮不住的。她窃笑两声：“睡着本就是他的错，变成小花猫那也是他的错，哀家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最重要的是最后一句话吧？
乌日娜哭笑不得，禁不住对依然酣睡的二阿哥升起一丝同情。顶着这一张脸出去，只怕二阿哥不但会成为在场诸人永生的回忆，而且也会成为满宫上下诸人心里永生难忘的回忆呢！
唔……不对？
应该说在画卷绘制好的那一刻起，二阿哥的面子里子已经彻底随风而逝。
惨，二阿哥，惨！
另一边的琪琪格不知乌日娜心里的同情，她再一次凑近福全，吹吹福全的脸蛋。这一回倒不是为了吹干墨迹，而是要看看福全到底能睡多香甜。
小猪猪不愧是小猪猪。
任由着琪琪格往脸颊吹气，往耳朵吹气，福全非但没有苏醒，而且呼噜声还越打越大。
原本怜悯二阿哥的乌日娜也沉默了。
琪琪格更是磨掌擦拳，决定要给福全来一个深刻的教训。她先确定福全鼻子上的墨汁已经干透，随即伸出手，轻轻捏住福全的鼻子。
一、二、三、四、五……
福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眉心也皱了起来。
正当琪琪格以为福全要苏醒的时候，福全用行动告诉她你这就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福全憋气憋了好一会，然后——
哎嘿！他张开嘴，再一次眉眼舒展的睡了过去。
这回福全甚至不再打呼噜，而是咂咂嘴嘿嘿笑着说梦话：“再来一碗……嘻嘻嘻，就不给你吃！”
梦里八成还在和常宁吵架。
琪琪格额头蹦出一根青筋，看着福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至于一旁的宫人们，即便再是专业的他们，此时也是憋笑憋得肩膀耸动，浑身颤抖。
一计不成那就再来一计。
琪琪格有了一个新主意，她笑眯眯的弯下腰，嘴巴贴在福全耳边，慢吞吞的开始报菜名：“沙琪玛、驴打滚、绿豆糕、芸豆卷、豆乳丸子、芋泥麻薯……”
福全眉心微微抖动。
琪琪格再接再厉：“鸡蛋糕、豆乳奶冻、流心蛋黄米糕、脆皮豆腐卷……”
福全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
眼睛朦胧的他努力往四周看，鼻子耸动的同时嘴里还不忘咕哝：“点心……在哪里？”
然后福全对上了宫人们的目光。
本就憋不住笑的宫人看到二阿哥脸蛋的瞬间，登时彻底破功。他们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板着脸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背，努力深呼吸以后再次抬起头来，直视前方。
恰好迷茫的福全歪了歪头。
若说上一次是致命搞笑，那这一回便是夺命可爱。几名宫女倒吸了一口凉气，恨不得上前抱住软糯糯的二阿哥，又碍于身份只能立在原地蠢蠢欲动。
所有人双眼发光，直直盯着福全。
身为皇子被人瞩目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可是这回的感觉却是大为不同。炽烈狂热的视线让福全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都抖落了一地，他下意识选择避开宫人们的视线，又恰好对上了琪琪格的。
琪琪格冲着福全微微一笑。
明明她的笑容看着很是温柔，福全却是微微一激灵。先前犯困的脑袋也在此刻清醒过来，醒过神的他这才想起之前的事情。
嗯……最开始自己是在写作业？
而后？而后发生了什么呢？福全很快记起来了，他写着写着就有点犯困，乘着皇额娘在应付营造司主事，无心注意自己的时候，他就偷偷趴在桌上打算稍稍，就稍稍眯一会会，休息一点点时间。
至于然后？
然后记忆就空白了呢：）
福全：…………
他侧首看看窗外已经半落的太阳，低头看看被口水浸润，俨然处于报废状态的作业，可想而知他的那一点点时间，终究是变成了亿点点。
福全眼前一黑，又是心虚又是心疼。
尤其看着自己那变成废纸的作业，他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作业们，你们死得好惨呐！
福全垂泪，为他逝去的作业们哀悼不已。
哭唧唧的福全，更可爱了。
琪琪格也和宫人们一样，倒抽一口气，捧着乱跳的心肝，一个个脸颊都泛起红晕。
福全尚且沉浸在悲伤之中。
想到自己的作业还得重新做一遍，他更是泪眼汪汪。福全试图用可怜巴巴的表情，来夺取琪琪格的同情：“皇额娘……儿臣的，儿臣的作业……呜……能不能，能不能”不做啊？
琪琪格捂住胸口，下意识倒退一步。
福全脸上涂着可爱的胡须和黑块，加上一边的眼罩，活像是一只受伤的可怜小猫猫，委委屈屈的朝着人类饲主喵喵直叫，又因胆怯而不敢靠近，在椅子上瑟缩成一团。
琪琪格晴天霹雳。
琪琪格瞳孔地震。
琪琪格看着可可爱爱小福全，一时间根本无法做出反应。
自己太小看福全的萌度！
谁能抵抗一只小猫猫呢？特别是一只受了伤的，瑟缩可怜的小猫猫呢？就算他刚刚犯了错又怎么样？犯错的只有铲屎官而不是猫主子！
宫人们脸上浮起红晕。
他们偷偷看着软萌可爱的二阿哥，语言匮乏到不知要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
书房内莫名寂静。
唯独不安的只有什么也不知道的福全。他茫然的看看宫人，又看看琪琪格，莫名有些无措与慌张。
福全红了眼圈，鼻子也有点酸楚。
要不是自己想要偷懒不好好学习而睡觉，作业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福全越想越是羞愧。
他不再试图挣扎，而是选择垂头丧气的回到书桌前。福全强忍着伤心，他将废弃的作业丢到一边，重头开始认真的抄写作业，力求用完美的表现打动皇额娘。
琪琪格的确被打动了。
回过神的她被福全的动作吓了一跳，还揉了揉眼睛才能确定真实性。
琪琪格宽慰的同时也有点点愧疚。
或许是自己错怪福全？或许福全刚刚只是吃饱瞌睡？这样想想倒是自己的错，成人都爱午睡更何况是孩子呢？
更何况眼前是只黑脸小猫猫呢！
小猫猫有错吗？小猫猫当然没有错！
想到这里琪琪格登时柔下脸庞：“福全，咱们先吃点点心再继续读书吧？”
福全下意识想要同意。
可是说出口的瞬间，他又迟疑了。
皇额娘莫不是在诈自己？
福全警惕的四下查看——若说让自己休息吃点心，可是周边却根本没有点心的存在。
更何况作业还没做完呢！
福全抿紧双唇，若有所思，他弯弯长长的睫毛微微下垂，声音更是软绵绵的：“可是，可是儿臣的作业还没有完成，这样没关系吗——？”
最后一个吗还拉长了调子。
话音落下，福全也微微抬起头来。圆润的眼睛凝视着琪琪格，里面的忐忑和紧张像是拨动在琪琪格的心弦上。
琪琪格险些捂住胸口安详倒下。
她用无比坚韧的精神勉强抵抗住福全的攻击，同时也在福全的提醒下记起自己理应努力当一个好家长。
比如好家长不是熊家长，不能宠溺孩子。
琪琪格深呼吸几下，痛苦的按下让福全停下的念头，而是温和的点点头：“福全说得对，那皇额娘先让宫人们准备好，皇额娘等福全做好作业再吃好不好？”
福全失落的颔首：“……好。”
果然，皇额娘是为了诈自己！
琪琪格捧着自己的良心。
她泪眼汪汪，伤心欲绝，内心更是唏嘘不已：当个好家长，这可太难了！
福全努力写着作业。
而琪琪格在旁边托着脸颊，盯着福全出神。
别看她面上平静，其实琪琪格难受得如同百爪挠心，心里已是后悔得厉害。
宠就宠了……又怎么了嘛？
琪琪格忧愁的叹气，深深感受到做家长的苦恼。正当她看着专注的福全的时候，前去御膳房提膳的宫人掀帘而入，将三层的食盒搁在长书桌上。
打开盒盖，馥郁芬芳的香气伴随着热气汹涌而出，瞬间弥漫在整个书房之中。
琪琪格深深吸了一口气。
埋首读书的福全同样也偷偷吸了一口气，同时动作也逐渐变慢。甜蜜的味道让他眼前一亮，福全没忍住还是偷偷抬起头，好奇的朝着食盒内张望，却不想自己的小动作全部被琪琪格纳入眼中。
对视上琪琪格视线的福全微微一愣。
紧接着他迅速低头，心虚的看着面前的作业，执着狼毫，装模作样的抄写着。
狼毫都没墨了还装。
琪琪格眨眨眼，歪了歪头：“福全，想吃吗？”

第22章
要是福全有耳朵尾巴, 现在肯定是高高竖起。
他高兴一瞬，又再一次变得垂头丧气。他拿着狼毫，声音蔫巴巴的：“儿臣的作业还没做完……”
原本倒是差不多了。
只可惜在他的酣睡以后, 作业也差不多彻底报销了QAQ
“儿臣等会再吃。”福全忧伤。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琪琪格拿起一块点心吹了吹气，啪嚓一下掰成两块。
热气腾腾的点心显然是刚刚出炉的, 外皮酥脆到极致，掉渣的声音可以牵动起每一个美食爱好者的心，比如福全。
福全下意识看去。
琪琪格啊呜一口吃下，紧接着遗憾道：“新鲜出炉的点心可就太好吃了，放冷以后怕是美味都会折半吧？”
福全内心动摇。
琪琪格恶魔低语：“反正就最后一点点了，不如先过来吃吧？”
福全看看作业，小屁股扎着没动弹。
他看看自己的作业又看看琪琪格：“还有一点点……”
琪琪格没想到福全的意志力如此坚定。
既然如此她也不再逼迫福全, 而是捻起酥点往嘴里送。
这一道酥点名叫胜肉饼。
可见取名者认为它的美味更胜过一般的肉食，入口是酥脆的外层, 内里是极具层次感的馅料。核桃仁和松子仁的馥郁香气, 竹笋的清脆爽口, 蘑菇的软糯鲜甜，也不知厨子用的是何种调味，明明和午间的炸蘑菇是截然不同的风味, 却同样有着吃肉馅的满足感。
“胜肉饼……这还真是个好名字。”
“……咕咚。”福全手上的动作一顿, 下意识吞了吞口水。他猫猫祟祟，试图用眼角余光窥视皇额娘的动作, 视线在点心上逐一飘过。
无论是色泽焦黄的胜肉饼, 又或是做成玉兔模样，圆润可爱还有点毛绒绒的不知名点心, 又或是如同花朵般莹润, 看上去宛若蒙古酥油般的奇怪点心……
反正每一种看着都好好吃！
琪琪格很快察觉到福全炙热的目光, 她这回不说话而是转身朝向福全，在他的面前细细品尝着点心。
福全小脸气鼓鼓的。
偏偏刚才说要好好学习的是自己，现在又跑去吃点心的话多打脸啊？福全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么做，因此他低着头努力的做……作……业……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唔……再来一块。”
声音由远至近，到最后简直就像是在耳边。
福全忍无可忍，他抬起头怒目看向走到自己身边吃点心的琪琪格：“皇额娘！！！”
故意在自己身边吃东西，也太坏了。
福全这回是真的忍不住了，他丢下狼毫，愤愤不平的追着琪琪格在书房里乱窜，张牙舞爪的模样配上脸上的图案，瞧着别提有多逗趣可爱。
琪琪格身手敏捷，左躲右闪。
福全每每感觉自己要抓到皇额娘，最后都发现会差那么一点点，气得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琪琪格也注意到这一点。
眼见着福全气喘如牛，她也终于不闪躲了。琪琪格摁住福全的肩膀，推着他一路到点心跟前：“来——吃吃看嘛，很好吃的。”
“哼！！！”福全侧过头去
“追皇额娘这么长时间也累了吧？吃口点心，休息休息。”琪琪格笑眯眯的哄劝着。
原本以为福全要挣扎一会。
琪琪格万万没想到他立马接话：“那儿臣就浅尝一口，就一口。”
嗯，一口就一口。
琪琪格满脸欣慰的点头：“好好好，咱们福全就尝一口！”
哀家就不信你就吃一口。
琪琪格托着脸看着福全，福全啊呜一口咬在酥饼上，眼睛睁大一瞬紧接着又眯起。
四种完全不同的口感在嘴里爆开。
属于核桃的酥，松子仁的香，竹笋的脆和蘑菇的嫩，四者伴随着浓郁的汁水在口中碰撞，明明口感截然不同却又那么融洽的化作一体。
就一口怎么能够满足？
福全哪里还记得自己先前的妄言，下意识的咬下第二口，第三口，直至将整块酥饼塞进嘴里。
脸颊被塞得满满当当。
福全像是贪吃的小仓鼠，吃得一本满足，身后都快飘出一朵一朵的小花花。
吃完美味的胜肉饼，也不能错过其他的。
软糯香甜的奶酪球，咸香浓郁的苔条饼，甜蜜暖胃的酒酿小丸子……福全一个接着一个吃了个遍，最后心满意足的窝在椅子里回味。
一回味就出问题了。
福全回想起刚才自己声称只吃一口的话语，再看看面前空荡荡的碟子，整个人都陷入沉默之中。
福全瞳孔地震。
他尴尬的脚趾蜷缩，仿佛可以当场抠个洞钻进去。福全根本不敢去看皇额娘，也根本不敢去看周遭宫人的表情，小小的脸蛋紧紧皱成一团，迅速思考自己现在要怎么办？他要如何从书房里逃离！？
琪琪格双手托着脸颊，饶有兴致的看着眼珠子直转悠的福全，眼底的促狭之意根本无法遮掩。
唔……一直盯着的话不太好。
琪琪格索性低下头，假装还在忙着看慈宁宫鸟瞰图，实际上用眼角余光注视着福全。
福全偷偷抬起头来，乌黑圆润的眼睛谨慎观察四周。他打量琪琪格片刻，确定琪琪格没有看自己以后，福全稍稍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迅速将自己剩余的功课全数做完，再然后福全一跃而起，抱着匆忙写完的作业小跑出去：“儿臣把作业送去给傅大学士，儿臣先行告退！”
福全连炮珠般一串话。
等琪琪格等人回过神，竟是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伺候福全的小太监们都还未回过神来。
琪琪格：…………
乌日娜面上空白一片：“主子，二阿哥脸上的墨汁还没洗掉呢。”
她，也看到了啊。
琪琪格嘴角抽了抽，赶紧吩咐小太监：“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追上去！”
小太监如梦初醒，急急狂奔而去。
太过于焦急的他甚至没注意脚下门槛，咕咚一声重重的摔了出去。
听着声音，琪琪格都觉得疼。
可是那小太监却是立马爬起来，一瘸一拐还急急往前追。
琪琪格摇摇头。
她侧首吩咐乌日娜：“瞧他摔成这样也怪可怜的，使人赶紧跟上前去，帮着一同寻二阿哥。”
乌日娜应了是，连忙指派了两名年纪小的太监一同去做。
午睡醒来，过来请安的常宁恰好遇见。
瞧着为首那名小太监还有点眼熟，常宁给琪琪格请了安便问起这事。
“常宁迟了一步，没看到呢。”
“没看到？”常宁歪歪头，狭长的眼睛微微大睁，瞧着倒像是一双猫瞳。
琪琪格不由自主又想起福全猫猫。
她突发灵感，拉着茫然的常宁细细查看片刻，随即就有了个新主意。
另一边，福全一个百米冲刺逃离坤宁宫。
等离开坤宁宫以后，他的脚步也总算放缓下来。当然福全没有打算去傅大学士那，就他临时补的那些能过傅大学士的眼？怕不是得增加一堆作业！
福全脚步一转。
他打算到小康熙那补补作业，顺便问问题目。
福全脚步轻快，如风般穿梭在甬道之间。
迎面而来的宫人们则是表情僵硬，请安的声音也是磕磕巴巴的，眼神更是诡异得很。
福全面露疑惑。
尤其是走进乾清宫时，引路的小太监竟是一头撞在白玉柱上，声音沉闷响亮不说，小太监的身形都晃了晃，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福全：…………？
福全被吓得蹦了蹦，下意识往后退开两步，紧接着又走上前，谨慎小心的踢踢小太监。
理应目视前方的侍卫们忍不住侧首看了几眼，他们恍惚间似乎看到一只突然遭受黄瓜惊吓的小黑猫，逃开以后又凑过去，好奇的用爪子拨来拨去。
侍卫们浮想联翩。
恰好轮值的佟国维咳嗽一声，他板着脸走上前去：“奴才给二阿哥请安，这里的事还请二阿哥放心，都交给奴才等人去办。”
福全松了口气。
没等佟国维再次说话，他哒哒哒的往里小跑而去。
佟国维张了张嘴，冲着福全伸出了手。
另外几名侍卫纷纷凑了过来：“话说二阿哥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胆！”
“可是……你们不觉得这样很可爱吗？”唯独一名侍卫结结巴巴说出口。
几名大老爷们相视一眼。
他们不约而同点了点头，更有人笑道：“要不回头给弟妹也画给看看。”
福全并不知道侍卫们的议论。
他哒哒哒的走进东暖阁，单膝跪地，双手轻轻一弹袖子：“臣给皇上请安。”
坐在上首的小康熙停下手上动作。
他抬眸微笑：“二哥请起，二哥怎么这个时候……嗯？二哥？”
小康熙目光呆滞。
他震惊的看着福全，脑门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问号，想要说话的瞬间咬住了自己的舌头，疼得眼泪都快冒出来了。
偏偏福全还一点都不见外。
小康熙叫他起来以后，他脚步一抬就往小康熙身边走，顺带还要把作业拿出来：“皇上，这个地方应该怎么写？”
小康熙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
结果福全给他来了个贴面杀，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死去活来：“咳咳咳咳咳！”
“皇上？三弟！？你没事吧？”
“……我，不，朕没事，没事。”小康熙身体尽量往后仰，努力避开了福全的脸。他刚想要提醒福全看看自己的脸，忽然又是心中一动：“乌库玛嬷之前还提到二哥您，咱们一起去给乌库玛嬷请安吧？”
“哎？现在？”
“嗯，就是现在！”小康熙憋着笑，带着福全就往西暖阁方向走去。
议政王和四大辅臣之间尚且需要磨合。
作为负责磨合的太皇太后近来也没有任何休息的时间和机会，听到皇帝和二阿哥求见的消息，她嘴角微微上扬，满脸的疲倦在顷刻间消失：“还不快请进来？”
通报的小太监神色奇异。
见状太皇太后眉心微皱：“支支吾吾的做什么？还不赶紧说话。”
“回禀太皇太后，实际上——”小太监回想下二阿哥的脸，就险些笑出声。幸亏他的职业素养令他憋着笑，小太监低垂着头恭声回答：“二阿哥的脸上涂了墨汁，稍微有些……奇怪。”
太皇太后扬了扬眉。
小太监欲盖拟彰的说法让她升起一丝好奇，太皇太后打起精神朝门口看去。
首先进来的是小康熙。
太皇太后的视线直接越过皇帝，深深被后头的福全所吸引。
难怪宫人神情会如此奇怪。
她觉得自己得庆幸没有喝茶，否则说不定会仪态大失。
太皇太后深深看了福全一眼，又看看窃笑的小康熙，无可奈何的扶着额头。她抬声叫了起，又让两个孩子到自己跟前。
太皇太后点了点小康熙的额头：“调皮。”
福全脸上已经被问号所填满，他疑惑的看看小康熙又看看太皇太后，只觉得今天所有人都是一样奇奇怪怪。
这傻孩子到现在都没发现。
太皇太后深深叹了口气，她接过苏麻喇送上的镜子，顺势塞在福全的手心里：“福全，你今日照过镜子没？”
福全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什么。
他目光下落，直直落在手心里的小镜子上。瞧到自己脸上早已干涸不知多久的墨汁，福全的脸蛋耳朵瞬间变成了红色，脑门上都开始冒烟了。
福全想想书房里宫人的反应。
福全想想路上众人的反应。
福全想想小康熙的反应。
福全气得一跃而起。
他不用多想也立刻明白嫌疑人是谁，下一瞬怒吼声穿破天际：“皇额娘——！”

第23章
远在坤宁宫的琪琪格打了个喷嚏。
一旁乌日娜立马使人将屋子的火盆挪到主子跟前, 又巴巴的递了个暖手炉过去。
琪琪格摆摆手：“没事。”
她想了想：“只是鼻子痒了痒，要哀家说八成是福全那孩子现在才发现, 正在念叨哀家呢！”
琪琪格言笑晏晏。
乌日娜就不一样了，看主子还是这么淡定的模样就是一阵无奈，她打起精神提醒琪琪格：“主子，宫人们没在傅大学士那看到二阿哥，倒是听侍卫说往乾清宫去了，您说会不会被太皇太后看见？”
琪琪格心虚一瞬。
她下意识挺直腰板，手上动作不停的同时尤自狡辩：“看到就看到了……顶多，顶多被皇额娘唠叨两句，不碍事。”
乌日娜还要再说。
倒是塔娜拉拉她的袖子，示意乌日娜打住话题：“五阿哥。”
说的不是五阿哥，而是蔡嬷嬷。
乌日娜立马闭紧嘴巴，唯恐自己说错了话, 反倒让太皇太后对主子起了不满。
琪琪格在妆奁里翻来捡去。
很快她找到一个珍珠宝石点缀得最少，瞧着最是简朴的金约做底，随后再将针线丫鬟裁剪成长条的白色皮草一点一点卷在上面。
别说乌日娜和塔娜不清楚琪琪格要做什么，就是送皮草过来, 同时打下手的两名针线丫鬟也是一脸懵。除去将皮草剪成长条, 再按着琪琪格的要求裁剪出四个三角形以后，两人就被宣布任务完成, 可以拿着赏钱退下了。
就这？就这？
两名针线丫鬟走到坤宁宫外，还觉得手上的赏钱烫手得厉害。
针线丫鬟困惑，屋里的宫人也是同样。
乌日娜放弃对二阿哥的担忧，转而开始琢磨主子到底打算要什么。
比如好好的金约为什么要用皮草裹起来？
比如三角形的皮草又是做什么用处的？
宫人们不懂, 更何况常宁。
他看了一小会以后就失去了兴趣, 转身从书架上抽出看了一半的诗经, 再次津津有味的阅读起来。
琪琪格手上动作不停。
等金约完全被皮草裹紧以后，琪琪格正式开始制作上面的造型。将针线丫鬟裁剪好的三角形皮草两个两个分开缝上边角，用棉花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当，最后再把没有缝合的部分也缝合上。
“锵锵！”琪琪格高高举起手上的作品。
宫人们面面相觑。
乌日娜愣是没看出这个的用处：“主子……？这是？”
琪琪格笑眯眯的喊常宁过来。
蓬松的小卷毛上碰上白色的猫耳朵，常宁摇身也变成一只可可爱爱的小猫猫。
琪琪格非常满意的左看右看。
虽然手艺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但也是自己亲手做的猫耳朵发箍哦？超棒的有没有！
常宁揉揉头顶的发箍。
他哒哒哒的跑到落地镜子前，好奇的查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常宁立在镜子前许久。
背对着他的琪琪格都有些担忧起来，是不是常宁不喜欢？唯恐常宁不敢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琪琪格咳嗽一声：“常宁不喜欢的话——”
话还没说完，常宁转过身来。
他有些变扭的将小手举在脸颊边，握成小拳拳的模样。
琪琪格瞳孔地震。
紧接着常宁歪了歪头，轻轻一声：“喵？”
琪琪格：…………
虽然已经有了一些些准备，但是当现实降临到琪琪格身边的时候，她依然觉得这一声轻轻的猫叫如同无数根利箭，在这一瞬间狠狠穿透心脏。
这辈子，值了！
琪琪格捧着胸口，险险落下眼泪。
常宁脸颊红扑扑的。
琪琪格的反应显然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常宁眼睛闪闪发光，饶有兴致的换了几个姿势。
琪琪格热情鼓掌。
正当书房里气氛分外火热的时候，大门被人重重推开，突如其来的巨响让打破一切。
来人是愤怒的福全。
他顶着一张花猫脸大步踏入其中，委委屈屈的喊着：“皇额娘——？皇额娘！咦？常宁，常宁？”
福全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聚焦在常宁头顶的猫耳朵上。
听到福全的呼喊声，常宁也转身看了他一眼，视线自然而然也落在了福全的脸上。
两人面面相觑。
紧接着他们同时噗的笑出声。
福全抹着眼角，乐得在地上打滚：“你这，你这什么造型。”
常宁捂住肚子，笑得浑身颤抖。
他同样大声嘲讽：“说你才是吧！瞧你，瞧你的脸——噗！”
“至于弟弟我——”
常宁托托脑袋上的发箍，骄傲的抬头挺胸：“这是皇额娘亲手做给我的！”
羡慕吧？
福全听出常宁的言下之意，他登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这有啥大不了的？
福全登完全忘记自己来的目的，他指着自己的脸大声炫耀：“这是皇额娘亲手画的。”
琪琪格大为震撼。
同样惊呆的还有随后赶到的小康熙，他脚下一滑，要不是跟在后头的梁九功眼疾手快，立刻扶住小康熙的话，只怕书房外的门槛光今日就可以得到二杀的成就。
小康熙心有余悸的站稳。
只是他顾不上自己，小嘴微张，直愣愣的看着洋洋得意的福全。
是的，福全他洋洋得意。
他和常宁激烈辩驳，全然将自己他气势汹汹赶来，是为了寻皇额娘讨个公道的事抛在脑后。
小康熙槽多无口。
他索性不理会笨蛋福全和傻瓜常宁，自顾自上前给琪琪格请安。
琪琪格看着逗乐。
她叫起小康熙，两人凑在一起，津津有味的看起戏来。乘着福全和常宁的斗嘴告一段落的时候，琪琪格又饶有兴致的加上一句：“福全，既然你都发现了，怎么没洗脸就跑过来了？”
福全的身姿停顿在原地。
在琪琪格的提醒下，他总算想起这件事。想到自己顶着这张脸还来回跑了两趟，福全的脸蛋再一次红透了。
“皇帝没提醒他么？”
“皇额娘，这可怨不得儿臣。您不知道二哥跑得有多快，儿臣一行人追上他的时候，都已经到坤宁宫了。”小康熙抱怨着。
琪琪格重重点头：“哀家相信。”
她深以为然，顺着小康熙的话说道：“就刚才他还哧溜一下从坤宁宫跑出去，哀家连连喊人追上去都没追上。”
福全怒火一滞。
他有些讪讪然：“皇额娘还使人，还使人去寻过儿臣的？”
琪琪格理直气壮：“那是！”
她冲着乌日娜努努嘴：“对不对？福全你还说你去傅大学士那，结果宫人没找到你一个个都急得上火喽！”
福全气势越发低迷：“这，这样啊？”
琪琪格暗笑不已，她杏眼圆睁，泫然欲泣地看向福全：“等等？难不成福全以为……以为皇额娘故意欺负你？皇帝！瞧瞧你二哥！”
小康熙同仇敌忾。
他双手抱胸：“就是就是，都是二哥的错。”
福全下意识道歉：“都是儿臣的错……”
只是话说出口，他就迷茫了。
福全小小的脑袋瓜上顶着大大的问题：被画成小花猫的不是我吗？为什么我还要道歉呢？
福全傻傻的愣在原地。
琪琪格和小康熙低垂着头。毕竟要不是低着头的话，他们怕不是会当场爆笑出声。
只是即便如此，两人的肩膀也难免会有些轻微的抖动，很快就被福全发现了端倪。他原本几近熄灭的怒火再次点燃，气得直跳脚：“皇额娘！三弟！你们太过分了！”
既然被福全看穿，琪琪格和小康熙也不掩饰了。琪琪格乐得前仰后倒，至于小康熙更是耸耸肩膀，乐得在福全的伤口上撒把盐：“二哥，没事的。”
“怎么没事？臣的脸，臣的脸……”
“二哥你想，来回这么两趟，应该看到的，不应该看到的，或者本来没看到的大体都看到了，二哥再往心上去也没用。”小康熙理直气壮。
福全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画面过于滑稽，让常宁都免不了心生点怜惜之情。他上前拍拍二哥的肩膀，不走心的安慰：“二哥，您刚刚不是还得意是皇额娘亲手画的吗？让别人看到是好事！”
福全：“……才不是好事呢！”
可怜又凄惨的痛呼声传出书房，被随后赶来的太皇太后纳入耳中。她脚步一顿，如深潭般平静无痕的眼底闪过些许的笑意，紧接着抬步缓缓走入殿内。
琪琪格瞬间收敛笑容。
她领着小康熙、福全和常宁走至太皇太后的跟前行礼问安。
太皇太后和颜悦色的叫了起。
她的目光越过琪琪格，越过小康熙，越过福全，最后落在常宁……头顶的猫耳朵上。
太皇太后眼底闪过一丝愕然，平稳沉静的表情险些裂开。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冲着琪琪格就是一通叹气：“你啊……”
琪琪格脸红脖子粗，竖手立正。
幸亏太皇太后也没打算让琪琪格在小康熙和福全的面前丢脸，她又招手将常宁喊了过来。
福晋石氏和格格陈氏的事情，太皇太后也有所耳闻。这几年管理后宫都是她亲自而为，说到底其中也有几分她过于忽视才导致的结果。
太皇太后拉着常宁询问片刻，见他眼神明亮，精神十足，对于琪琪格的不满便去了大半。琪琪格这孩子其他地方再是不好，起码对几个孩子还是好的。
琪琪格这边还在忐忑，紧接着就看到太皇太后伸手捏捏常宁头顶的猫耳朵：“在屋子里玩玩也就罢了，不要戴出去了。”
常宁乖巧的应了是。
琪琪格偷偷松了口气，起码大麻烦好像没有了？
太皇太后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
刚刚松口气的琪琪格又一次僵立在原地，紧张兮兮的看着太皇太后。
当然这也不意味着琪琪格能逃过一劫。
等打发走小康熙、福全和常宁到外间去玩耍，太皇太后便看向了琪琪格。
琪琪格板着脸，双手绞着帕子。
太皇太后对她招招手：“琪琪格，到哀家对面坐。”
琪琪格沉浸在紧张之中，绷着精神走过去坐在榻上。当然和她独自一人时的懒散瘫软不一样，琪琪格现在腰板挺直，坐姿优雅端庄，任凭太皇太后上下扫视也绝对寻不出半点差错。
太皇太后似笑非笑。
她收回目光，并没有提及琪琪格逗弄福全和常宁的事，而是提起另外一件事：“今日营造司主事来过了？”
琪琪格应了是，又使人将鸟瞰图呈送上来。
太皇太后看了两眼，见旁边还有琪琪格记录书写的痕迹，面色微微一松：“哀家还以为你会将此事交给旁人去做。”
琪琪格心里一紧。
还好太皇太后只淡淡点了一句，随后又话题一转：“规划全数做完以后，先交给哀家看看。”
这是布置作业了。
琪琪格庆幸还好自己没随意将此事交出去的同时，她赶紧站起身，毕恭毕敬的应下任务。
太皇太后对于她的态度还是满意的。
既然满意也要给些奖励，原本打算敲打一二就走的太皇太后略略沉思片刻，便想起小康熙这几日频频提起坤宁宫的吃食：“正好皇帝、福全和常宁都在，哀家今日便在坤宁宫用膳吧。”
太皇太后觉得是奖赏，琪琪格却觉得是考验。
她下意识抬眸看了看太皇太后，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先前立着远了没注意到，如今距离近了那些个密密麻麻的小字险些闪瞎琪琪格的眼睛。
从高血压、糖尿病到高血脂、从动脉粥样硬化到腰椎间盘突出再到肩周炎……
琪琪格牙根都有些泛酸了。
太皇太后身上带的病，简直就像是某蓝色生命体肚子上的百宝袋——什么都有。

第24章
不对不对, 话也不能这么说。
太皇太后毕竟年纪大了，有些疾病也是常事……个鬼啊！
这个程度根本超过正常情况了好吧？
琪琪格呆滞瞬间, 又在太皇太后生疑前克制的收回目光。她本不应该提及，而是应该越过此事说说用膳才对，可是在身为医生的责任心下，琪琪格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噼里啪啦就是一通询问：“皇额娘近来身体如何？晚上睡觉睡得好不好？可有口苦、盗汗、头晕、头痛、目眩等情况？”
太皇太后显然没想到会碰上这事。
她微微一愣，略显诧异的看着琪琪格。
苏麻喇表情一肃。
另外两名嬷嬷的定力略差一些，其中一名面容肃穆的嬷嬷抬声：“皇太后慎言。”
意外的是太皇太后止住了嬷嬷的话语。
醒过神来的她难掩眉眼间的惊讶，细细看了看琪琪格，随即太皇太后点点头：“琪琪格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儿臣看太皇太后气色稍差，故有所感。”
“原来如此。”太皇太后爽快的点点头，“哀家近来的确有点儿不舒服，你说的这些症状啊……哀家都有。”
“……都有！？“
“没错。”承认以后, 太皇太后的反应变得格外淡定：“比如就是再甜的糖糕吃在嘴里，都苦得和黄连一般。”
苏麻喇及另两名嬷嬷顿时色变。
她们齐齐跪在地上，又是懊恼又是愧疚：“奴婢有罪。”
尤其是苏麻喇。
她本以为太皇太后夜不能寐是因先帝爷去世的缘故，还是默认太皇太后不请御医。
可是如今听着皇太后的话语, 似乎太皇太后的病情又加重了？想起四年以前太皇太后重病的那一回, 苏麻喇心头一颤，眼圈便是红了。她声音哽咽, 又是懊恼又是愧疚：“主子，奴婢这就去请御医来！”
太皇太后连连摆手：“不碍事。”
她面色平静：“只是一直以来有的老毛病，近来有些忙碌以后倒显得厉害了些，御医们说来说去也只是那几句老话, 吃的也是那几味药, 也是烦得厉害, 稍稍养一养就好了的。”
琪琪格眉心紧锁，对太皇太后的这番话很不满意：“皇额娘，身为病人您得好好听太医的，哪里能随便少吃药的？”
“皇太后说的极是。”苏麻喇这回站在琪琪格这里。有了她的支持，琪琪格也越发坚定：“乌日娜，你赶紧去太医院一趟，请院首周御医过来为太皇太后诊治。”
乌日娜应了声，急急退了下去。
书房里的嘈杂声也引来小康熙、福全和常宁的注意，三人匆匆走回来，担忧的看着太皇太后和琪琪格。
小康熙是肉眼可见的紧张。
他颤声询问：“皇玛嬷，皇额娘，您两位是哪里不舒服吗？”
“皇帝不必担心。”
“皇帝你可得好好劝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和琪琪格的声音同时响起。
琪琪格假装没有看到太皇太后凌厉的视线，而是板着脸念叨着：“太皇太后居然因为害怕吃药，所以不愿意让御医们看病。”
小康熙瞪大了眼睛。
福全和常宁也是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同时用着不赞同的目光看向太皇太后。
“胡说！”太皇太后老脸通红。
“儿臣怎么胡说了？”理直气壮的琪琪格梗着脖子反问。
她上辈子在医院实习的时候，最为愤怒的便是那些听不见子女劝说，明明让他们要停止宵夜，减少大鱼大肉和精细面食的摄入，要多吃粗粮蔬菜和水果，偏偏就要对着干，你不让他还非要去做，你说说他还一脸能有什么事，我听某某说了都没事的！
琪琪格横眉竖眼：“您明明说自己夜不思眠、口苦盗汗、头晕头疼，却觉得御医们说来说去也只是那几句老话，吃的也是那几味药，啰啰嗦嗦烦得厉害——是不是？”
太皇太后愣在原地。
琪琪格说的是不是实话？是的。只是这些实话又和自己原来的意思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区别。太皇太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叹道：“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
琪琪格胆子越发大了。
太皇太后这种软绵绵的抵抗劲根本不被她放在心上，琪琪格拉过福全和常宁：“皇额娘现在有重要任务要交给你们，福全，常宁，你们愿意接受吗？”
福全和常宁不假思索，立刻大声应是。
与此同时太皇太后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瞬她的预感成真了。
琪琪格一脸严肃的发出指令：“一会儿御医将来为太皇太后请脉看药，你们两个的任务就是从今日起督促太皇太后好好用药，知道了吗？”
福全和常宁重重应是。
太皇太后抿了抿嘴唇，刚要回绝却对上了福全和常宁期待的眼神。福全背着小手，面色严肃：“皇玛嬷，良药苦口要认真喝。”
常宁附和着点头。
他指指自己：“孙儿也在喝呢？”
皇玛嬷不会比自己还不行吧？
福全和常宁齐齐看着太皇太后，要知道福全还没洗掉脸上的墨汁，常宁头顶还戴着毛绒绒的猫耳朵，萌萌哒的造型，再加上超近距离的问候，就连太皇太后也是有些把持不住。
太皇太后沉默许久，最后宣布投降。
她微微叹气：“哀家知道了，哀家会好好喝药，总可以了吧？”
琪琪格非常满意。
待院首周御医赶到以后，站在一边的她低低叮嘱乌日娜几句：“……记清楚了吗？”
乌日娜应了是。
她匆匆退下，而琪琪格的目光再次转向周御医，和声问道：“太皇太后的身体如何？”
周御医肩膀上的担子沉重无比。
为了给皇太后、二阿哥和五阿哥调养身体，他已经愁得都快把自己的白胡子拔光，却万万没想到皇太后和五阿哥还未调养结束，这边的太皇太后也出了问题。
周御医仔细把了脉，脸色瞧着不太好看。
他细细说道了一大串，其实琪琪格只听得半懂不懂，但也明白大体便是肝阳上亢，肾阴亏虚，饮食失节……说的都是高血压和糖尿病。
至于肩周炎和腰椎间盘突出什么的，在周御医里已算不上什么。
毕竟起码那些不要命。
而高血压和糖尿病，以及动脉粥样硬化，那都是极有可能要人命的。
周御医开了一二三四五个药方。
他在上面细细述说，然后就发现除去药童在记录以外，二阿哥和五阿哥也是认认真真的逐一记录。末了两位阿哥还齐声道：“周御医放心，本阿哥定然会盯着皇玛嬷，让皇玛嬷好好吃药，好好休息的。”
周御医：“……是？”
太皇太后自打成为皇太后以来还是第一次如此窘迫，她无视周御医古怪的视线，自顾自转移话题：“你们两个饿了没有？”
恰好晚膳也送上来了。
孝期未过吃食很是清淡，加上琪琪格的考虑，晚上的菜色显得很是简单：一道酸梅酱芝麻山药饼，一道腐竹炒白菜、一道清炒莴笋、一道枸杞萝卜汤以及此前大受欢迎的素炸蘑菇。
清爽简单得很。
最后呈送上来的是一壶茶，直到倒入杯盏以后太皇太后才发现这居然不是自己习惯的蒙古奶茶，而是色泽偏红，味道带着淡淡酸甜味的果茶？她眉梢上扬，露出一丝疑惑：“这是……？”
琪琪格笑道：“这是黄芪茯苓山楂茶。”
还没离开的周御医闻言转身看来。
他摸着胡子连连点头：“皇太后选得很是不错，消渴症者得少食荤油肥腻之物，牛乳也是一般。黄芪茯苓山楂三者皆是健脾利湿之物，非常适合太皇太后现在喝。”
琪琪格骄傲的点点头。
这方子还是上辈子熟悉的病人给她，能在如今派上用场还挺让人得意的。想到这里琪琪格又问道：“陈皮山楂冬瓜皮如何？亦或是换上雪梨如何？”
周御医笑道：“桑葚苹果亦可。”
到最后连苏麻喇都忍不住凑了过去，细细问道吃食上要注意的事项。
三人畅聊许久。
说到最后，俨然完全剥夺了太皇太后想喝蒙古奶茶的心思。
太皇太后干瞪眼。
倒是福全心有戚戚然，他凑在太皇太后的身边嘟嚷着：“皇玛嬷，这下您知道孙儿过的日子了吧？”
想吃点好的都被皇额娘管束着，可怜可怜！
福全想想可怜的自己，就忍不住泪眼汪汪，却没想到他没有获得太皇太后的认同，反倒得到太皇太后嫌弃的戳脸：“福全，赶紧去洗脸吧！”
福全：…………
他惊恐的捧着脸，直直从凳子上蹦了起来。福全一头扎到碧纱橱后，遮遮掩掩的喊着塔娜给他端水来。
琪琪格嘴角微微上扬。
她看看声音莫名低沉三分的周御医，哪里不懂他憋得有多辛苦。
周御医悄然告退。
祖孙三代人和乐融融的用完膳以后，琪琪格亲自送太皇太后回慈宁宫。
等琪琪格告退离去以后，苏麻喇脸上带着笑：“奴婢留心听了，周御医为主子把脉的时候皇太后特意嘱咐宫人去换了茶水。”
太皇太后的眉眼肉眼可见的舒展开来。
她脸上浮起浅浅的一缕笑：“琪琪格倒是成熟了许多，如今还知道心疼哀家了。”
苏麻喇笑着附和。
她搀扶着太皇太后的里走：“主子别忘了皇太后的嘱咐，今日得早些休息才是。”
太皇太后含了笑：“哀家知道了。”
她精神不错的往里走，想想先前在坤宁宫时热闹的景象，自顺治帝去世后沉寂寒冷的心灵难得有些热乎。
或许自己是该走出来了。
日后的日子还长着，她还得看着几个孩子慢慢长大成人，结婚生子。
对吧，福临？

第25章
琪琪格回到坤宁宫中。
塔娜上前为琪琪格褪去斗篷, 另一名小宫女乌兰含笑递上茶水：“主子，请喝茶。”
琪琪格接过茶盏, 暖了暖发凉的指尖，然后浅浅抿了一口茶水。她将茶盏搁在几子上：“五阿哥睡了吗？”
蔡嬷嬷恭声回答：“是的。”
琪琪格抬眸看了蔡嬷嬷一眼：“几名嬷嬷如何？”
蔡嬷嬷笑道：“都是勤勉认真的，奴婢过来的时候郎嬷嬷和鲍嬷嬷都在旁边守着。”
“胡嬷嬷呢？”
“胡嬷嬷性子有些急切，奴婢想束束她的性子，暂且未曾让她在五阿哥身边伺候，而是去管理宫务杂事了。”蔡嬷嬷恭声解释。
琪琪格点了点头。
有蔡嬷嬷在常宁那看顾着，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紧接着她又想起福全身边人，又叮嘱一句：“明日再让内务府里选几个好的，送到董鄂氏那让她挑一挑，起码得跟得上福全才是。”
蔡嬷嬷笑着应了是。
她声音一顿：“主子可否要提前和小福晋说一声？因石福晋和陈格格的事，近来宫里有些流言蜚语，奴婢担心直接送人过去, 就算小福晋不在意，也有旁人会胡乱猜测。”
琪琪格想了想，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她莞尔一笑：“那行，正巧哀家明日还有事要和小福晋商量, 回头再和她也提一提。”
商量的自然是慈宁宫规划之事。
除去小福晋董鄂氏以外, 琪琪格还请了博翁额福晋过来商量。
两人在坤宁宫外碰面。
他们一个带着二阿哥福全，一个带着端敏公主, 倒是难得的有默契。惊愕一瞬后，两者相视一眼，没有任何敌意倒是就养孩子的经验念叨起来。
乌日娜迎着几人走入书房。
只见琪琪格坐在书桌前，提笔细细书写。琪琪格撰写的不是慈宁宫的规划, 而是要送给太皇太后的各项疗养建议。
琪琪格很担忧太皇太后的身体。
只是同时她也不得不考虑自己的现状, 太皇太后不是好忽悠的主, 琪琪格也不想被发现自己不是前身的秘密。因此她将周御医的提议细细整合以后，又反反复复琢磨思考，往里面偷偷添加一些属于自己的内容。
比如太皇太后臻爱的蒙古奶茶。
要习惯喝了几十年的人戒掉？这个难度就太高太高了。因此琪琪格在里面添了几句，让宫人可以先将牛乳反复炖煮，去除奶皮后再用，简单来说就是让他们尽量做成脱脂牛乳。
另外在餐点里增加点粗粮，比如小米糙米大麦黑米等，等出孝期以后白肉和面食也要尽量去除，多以鱼肉豆类为主。
除去饮食上的建议，琪琪格还针对脖颈酸痛等问题做出提议。别看这些疾病不要命，其实大大有损老人生活的幸福度，只要多晒太阳，时常按摩和做肩颈运动，同时多泡脚洗浴，艾灸火罐，便能减少寒气入体，让人更加舒适。
琪琪格洋洋洒洒写了数张，直到博翁额福晋一行人走入室内都没有结束。
博翁额福晋和小福晋董鄂氏坐在下首，她们端着茶水低低说着话，至于福全和端敏公主两个岁数一样的姐弟凑在一起，在书架旁边翻来看去。
“端敏姐姐，咱们看这本怎么样？”
“哎？感觉好无聊哦。”端敏公主兴趣缺缺的扫了一眼，她偷偷看看忙忙碌碌的皇额娘、博翁额福晋和小福晋董鄂氏，压低声音怂恿福全：“咱们去外面玩吧？跑马场那有很多很多小马驹，咱们去骑马怎么样？！”
“不行吧？”福全吓了一跳。
“切，福全你真是胆小，那——咱们去猫狗房咋样？本公主想养一只威武雄壮，可以打猎的狗！”
“……那种不能养在宫里的。”
“……福全你好讨厌，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的，就和姨母一样啰啰嗦嗦。”端敏公主一脸不高兴。
福全觉得自己好无辜哦。
端敏公主思来想去：“那办家家酒总可以了吧？”
“行吧？”听着没啥问题？福全点点头。
“唔，那我扮演大将军。”端敏公主露出笑容。
“我呢？我也想当大将军！”
“福全你连骑马都不干，哪里能当大将军的？”端敏公主撇嘴，想了想不情不愿的说道：“算了，反正福全你长得这么矮连马都当不了，那——你就当伙夫吧！”
福全：…………
博翁额福晋闻言，颇有些坐立不安。她满脸歉意的看了看小福晋董鄂氏以后，赶紧侧首瞪了瑞敏公主一眼：“不要欺负——”
话还没说完，福全美滋滋的应下：“好！”
博翁额福晋的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否则怎么会听到二阿哥欢快应好呢？
至于一旁的小福晋董鄂氏更是沉默。
原本因端敏公主的话语，从心底涌现出的那一缕不满，在福全清脆的话语中如同烟花般啪地一下，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出来扶额叹气再无二话。
从将军到伙夫，你也不嫌弃掉价！
董鄂氏郁闷的同时，回过神的琪琪格也是噗嗤一声笑。
闹了个大红脸的博翁额福晋赶紧起身请罪，琪琪格倒是轻笑一声：“小孩子玩耍的事，责怪他们做什么？端敏，福全，你们出去玩耍吧！”
端敏公主欢呼一声。
她拉着福全哒哒哒的往外跑去，蹦蹦跳跳的宛如两只活泼的小兔子。
“姐姐，端敏天天和假小子似的没个消停，您好歹说上两句。”博翁额福晋叹气。
“这有什么？”琪琪格摆摆手，“要哀家说，就得活得和端敏那样自己开心快乐才好，其余的事那都不是事。“
”再说……“琪琪格回想了下，”哀家记得皇额娘给端敏已经定下亲事，日后她可是要嫁回蒙古去的，活泼点才好，等大点的确也该学学骑射，免得到草原上被人奚落。”
“谁敢奚落她？”博翁额福晋叹气，“只怕一开口就得被一鞭子抽成滚地葫芦……”
“把人抽成滚地葫芦总比自己被人欺负好。”琪琪格自嘲一笑，“哀家受够了，端敏就随她去吧！”
博翁额福晋沉默片刻。
最终她叹了口气：“姐姐说的是，等端敏嫁到蒙古去以后，能赚多少面子还是得靠端敏自己。”
“就是这个理。”琪琪格颔首，随即她使人将慈宁宫鸟瞰图取来，摊开放在书桌上：“不提这个了，哀家请你们来是要让你们看看这个。”
“这是慈宁宫的鸟瞰图？”
“没错，太皇太后的意思是将慈宁宫稍稍改建一二，等全数修缮好咱们也就要搬过去了。”
“……嗯。”
“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想要添加的东西？”琪琪格看着有些茫然的两人，笑着提醒。
琪琪格算是明白了。
说是修缮慈宁宫，其实是改建个养老院？还是得年轻化的养老院，毕竟顺治帝的宫妃们如今都是二十岁左右，后头几十年都得住在这里。
宫妃们却不是这么想的。
慈宁宫里能加什么？只不过是从个大一些的牢笼搬去小一些的牢笼，所有人根本没有任何期待。
乍一听琪琪格的问题以后，博翁额福晋和小福晋董鄂氏脸上都有点茫然。
两人面面相觑。
踌躇片刻，董鄂氏先道：“佛堂？寺庙？”
“……除此之外呢？”琪琪格掰着手指细细问道，“院子里可要种什么花草树木？要不要摆上几个摇椅秋千？要不要开辟个池子养养锦鲤？猫狗孔雀白鹤什么的？”
琪琪格看两人还是一脸茫然，又补充道：“哀家就打算在旁边开垦两块地，随意种点蔬菜水果，养蚕织布娱乐一二。”
“哎？种地？养蚕？”两人齐齐反问。
“姐姐……会种田？”博翁额福晋没忍住，露出怀疑的眼神。
“当然……不会！”琪琪格抬头挺胸。别说前身不会，她自己也不会。
只是……
琪琪格看着一脸懵的两人，语重心长：“咱们还有几十年时间呢，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当然要把自己想做或者想尝试看看的东西都试下啦！哀家还想养猫，养狗，养兔子……”
“对了，还有你们想怎么住？谁和谁关系好一些能住在一起？得想好了，以后可不是那么容易换的事，哀家想没人想和两看相厌的人住在一起吧？”
虽然在后世养老院的寓所通常会安排两个老人一起居住，但那个是为的是排遣寂寞，互相帮助。
而在后宫里这点是不需要的，毕竟太妃们还有宫人伺候，顶多是一位太妃住东梢间，一位太妃住西梢间，共用厅堂书房什么的。
琪琪格觉得自己的提议很合理。
她念念叨叨的说了一大串，然后满脸期待的看向博翁额福晋和小福晋董鄂氏：“快点快点！你们快想想！”
博翁额福晋和小福晋董鄂氏怔愣在原地。
灰蒙蒙的眼睛里在此刻绽放出一束光芒，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姑娘，谁会甘心彻底在紫禁城里枯萎呢？有这么一个机会摆在眼前，倒是让两人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那就……那就补个戏台？”
“戏台可以。”琪琪格记录下。
“臣妾……想要小马驹。”
“可以。”琪琪格抬头看看博翁额福晋，她的脸颊微微潮红，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扭在一起。刚才在训斥端敏公主的博翁额福晋，只怕内心里是偷偷羡慕着她的随性自由吧。
琪琪格点头：“还得要个跑马的地方。”
博翁额福晋背脊停止，眼眶都有点红了。
连着两条都被同意，两人也越发精神抖擞。
她们叽叽喳喳讨论着，唯一卡住的问题就是如何安排住宿的宫殿。
博翁额福晋有点儿害羞，吞吞吐吐：“臣妾想和姐姐一同住，日后也好多见瑞敏几回。”
小福晋董鄂氏也有这个想法。
对于要穿过慈宁宫正殿，再绕一个佛堂才能走进去的西三所，两人都不太喜欢。
琪琪格思来想去也想不好。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盯着慈宁宫鸟瞰图半响倒是叹道：“要不，你们回头先问问其他妹妹们的想法，看看其他人有没有什么主意？”
人多主意多，指不定有更好的想法呢？
博翁额福晋和小福晋董鄂氏相视一眼，齐齐应了下来。
两人退出坤宁宫，携手往灵堂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两人安安静静，一语未发，直到走至灵堂前听到阵阵念诵声，博翁额福晋才率先停下脚步。她满是兴味：“董鄂妹妹，你说皇太后的打算传出去，宫妃们会怎么反应？”
董鄂氏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回落。
两人目光交汇一瞬，就明白了彼此之间的想法。
不服气？不听话？想搞事？
想必这一回以后，再也没人敢在皇太后跟前蹦跳了。
博翁额福晋想了想，都是精神抖擞。
她忽然又道：“董鄂妹妹，你说这些……都在皇太后的预料之中吗？”
董鄂氏微微一怔。
细细回想近一个月以来的所有事，她惊愕的发现记忆里温吞老实的皇太后，竟是从未出过半点差错，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董鄂氏过去没有多想。
而此刻她却是被博翁额福晋说的话惊出一身冷汗，觉得心中宽和可亲的皇太后莫名威仪高大起来。
远在坤宁宫的琪琪格打了个喷嚏。
她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眉心一紧：“糟了。”
“主子，怎么了？”
“主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宫人们瞬间紧张起来，急急围拢上前。
琪琪格满脸懊恼：“瞧瞧哀家这记性，竟是把要和董鄂氏说给福全换嬷嬷的事给忘了！”

第26章
就和博翁额福晋和小福晋董鄂氏想得一样, 稍稍传出一些的消息就如落入油锅的水珠，在本就焦灼不安的宫妃之间爆出强大的威力。
宫妃们各有各的心思。
博翁额福晋和小福晋董鄂氏最为淡定, 偶有人问及皇太后的想法和打算，她们皆是温声道：“皇太后最是慈善不过，你们有旁的想法都可以告诉皇太后。”
那得去坤宁宫？
宫妃们犹犹豫豫，心里憋闷，对小福晋董鄂氏难掩羡慕之色。
要说博翁额福晋是皇太后的嫡亲妹妹，小福晋董鄂氏真就是占了福全的关系……等等？膝下有子的穆克涂格格、唐璟格格和钮钴禄格格同时心中一动，倒是有点儿心动起来。
皇太后对二阿哥很是疼爱，又把五阿哥抱去抚养，许是很喜欢孩子？三人的孩子岁数都差不多，一两岁正是最可爱不过的时候，要是……
穆克涂格格、唐璟格格和钮钴禄格格的心跳快了不少。只是让她们犹豫的还有一个问题：到如今福晋石氏都没说起陈格格到底是犯了什么错，只知道五阿哥被抱去坤宁宫抚养。
她们想让孩子去讨皇太后喜欢, 却也不想将自己的孩子送给皇太后。
穆克涂格格、唐璟格格和钮钴禄格格陷入幸福的苦恼之中。其余宫妃自然也看出她们的小心思，偏偏这个办法就算知道她们根本没法用，嫉妒且心酸的同时还琢磨起其他的想法。
比如小福晋京及氏就有了个新的想法。
乘着守灵轮班之际，小福晋京及氏凑到阿格额捏福晋身边, 提起石福晋和陈格格的旧事：“阿格福晋, 您说皇太后拿石福晋出气是为何？石福晋过去可从未得罪过皇太后……”
得罪最多的当然是阿格额捏福晋。
路过的宫妃们脚步都放缓了一些，竖起耳朵偷偷听着两者的交谈。
遗憾的是阿格额捏福晋置若罔闻。
与京及格格擦肩而过时, 别说脚步停留了，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给京及格格一个。
旁边两名格格偷笑一声。
在小福晋京及氏怒目看来时，两人迅速收回目光，瑟缩着脖子加快脚步。
小福晋京及氏的脸颊微微泛红, 明明周遭安静无声她却觉得有许许多多人在嘲笑自己一般。丢了大脸的她恼羞成怒, 小福晋京及氏跺了跺脚, 抬高声音：“妾身可是为了阿格福晋好，谁不知道后宫里得罪皇太后最多的就是您？您还是早些去给皇太后赔礼道歉，想来还能——”
阿格额捏福晋如她所愿的停下脚步。
小福晋京及氏的声音也随着戛然而止，僵着身体警惕的看向前方。
匆然离去的宫妃脚步也逐渐变慢，竖起耳朵偷偷注意着后面的状况，只差来点瓜子茶点好看看这出大戏。
只可惜阿格额捏福晋并不想演戏。
她回转过身，一双如鹰隼般锐利深邃的眸子盯着小福晋京及氏，让小福晋京及氏的心跳重重快了好几个拍，这个人都紧张得汗毛倒竖。
阿格额捏福晋抬步走向小福晋京及氏。
甚至小福晋京及氏还来不及说话，便感觉到眼前刮过一阵风，紧接着她的脸上是火辣辣的剧痛。小福晋京及氏呆若木鸡的立在原地，半响才痛叫一声，捂住自己的脸颊，惊恐害怕的倒退三步。
同样惊呆的还有其余宫妃。
响亮的击打声回荡在她们耳边，片刻以后宫妃们压制不住惊呼声，更不用说小福晋京及氏，她眼圈一红嘴唇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你……”
阿格额捏福晋冰冷的脸庞上绽开一个笑容。
她好以整暇的看着小福晋京及氏：“你什么你？有胆的话将刚才的话再说一次！”
“我——”
“你有什么资格在本宫前称我？”
阿格额捏福晋声音沉静，落在小福晋京及氏的耳中却是无比刺耳。小福晋京及氏脸上浮起红晕，她浑身哆嗦却不得不忍住怒火：“妾虽然地位不及阿格福晋，但也是皇上的宫妃……”
“是太妃。”阿格额捏福晋打断小福晋京及氏的话语。她讥讽的看着脸色苍白的小福晋京及氏，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本宫很期待，日后住在一起的日子。”
小福晋京及氏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后知后觉的露出一丝惶恐，可是阿格额捏福晋一甩帕子，大踏步的离去。
小福晋京及氏惊恐慌乱且无助。
她四下张望，只是接触到她视线的宫妃无一不是疾步离去，唯恐被阿格额捏福晋认定和小福晋京及氏是一伙的。
还有一双更冰冷的眼睛。
眼底青黑的福晋石氏冷冰冰的看着自己，想到陈氏近来被压在永寿宫佛堂之中终日不得出门的景象，小福晋京及氏浑身发冷。
她是想投诚……
怎么倒把自己变成笑话了？小福晋京及氏面色惨白，双膝发软到最后直接瘫坐在地上。
一些地位低的宫妃看着小福晋京及氏的模样，倒是收回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思。慈宁宫和西三所里一共也就那点宫室，真闹得不愉快怕是后半辈子都过不上舒服日子了。
阿格额捏福晋当众训斥小福晋京及氏的消息，很快传入坤宁宫中。对此乌日娜倒是有些兴奋，忍不住低声询问：“主子，阿格额捏福晋掌掴小福晋京及氏也是犯了宫规，是不是也应该教训一二？”
琪琪格睨了她一眼：“你啊。”
在乌日娜一脸迷茫中，琪琪格又叹道：“连你都知道这是触犯宫规的事情，阿格额捏福晋会不知道吗？这是她送上来的错处，看咱们的反应呢。”
“那咱们，咱们什么都不做？”
“唔……倒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琪琪格思考片刻，随即侧首吩咐一句：“阿格额捏福晋年轻气盛，竟是失手责打宫妃，幸得宫妃无恙，就罚她三个月的俸禄便是。”
比起阿格额捏福晋，倒是小福晋煽风点火的事让琪琪格瞧着不适。她淡淡道：“小福晋京及氏以下犯上，行为不端，降为格格。”
京及格格偷鸡不成蚀把米。
同样知道此事的其余宫妃也是心有戚戚然，至于小福晋董鄂氏越发觉得博翁额福晋颇有先见之名，决定日后对皇太后要更加恭谨一些才是，因此等到下午，听闻皇太后传唤的董鄂氏立刻赶到坤宁宫。
琪琪格说的是给福全换嬷嬷的事。
董鄂氏惊讶一瞬，倒是眼圈一红：“皇太后对二阿哥的真心实意，妾身都看在眼里，为二阿哥换嬷嬷这件事，一并听皇太后的就是。”
“那怎么行，这事儿你也应当知晓。”
“这……”董鄂氏犹豫一瞬，“那妾身恭敬不如从命，陪着皇太后一起看一看？”
内务府很快就送了人来。
有过上回的经验，这回内务府挑选嬷嬷上以健康为主，一排排的嬷嬷轮流进来让主子过眼。
管事恭声道：“奴才特意请太医为嬷嬷们看了一看，保准各个身体健康强壮。”
琪琪格扫了一圈，还真是。
她点了点头：“你有心了，乌日娜，赏。”
董鄂氏说说不在意，心里还是在意的。
她轮番问了一圈倒还真有点拿捏不定，这回内务府选的人都瞧着不错，一时间竟是不知应该选哪个是好。董鄂氏为难的看向琪琪格：“皇太后……”
琪琪格瞧了眼，去掉年纪最大的那几个。
随后她忽然抬声喊了一句：“福全你来得正好，过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嬷嬷？”
董鄂氏一脸懵。
紧接着就看琪琪格去掉队伍里几个微微抬头，不够稳重的嬷嬷。
钓鱼执法的琪琪格很是淡定。
董鄂氏一脸肃然起敬不说，内务府的管事和嬷嬷们纷纷嘴角抽搐，同时提高警惕。
也不至于如此吧？
琪琪格若是知道他们的心声，只怕要嗤之以鼻。
这才刚刚开始。
剩下的还足足有七位嬷嬷，这七人年岁差不多，能力履历也几乎不相上下，稳重妥当看着本分。从外表看不出区别，琪琪格决定测试一□□力。
她领着一行人走入后院。
在坤宁宫正殿和坤宁门之间有很大一片空地，这里地势平坦，倒是恰好拿来测试。
琪琪格满意的环视一圈。
在宫人们或是惊讶或是迷茫的目光中，她缓缓笑道：“还要劳烦嬷嬷们，从这头到那头折返跑上三轮。”
别说嬷嬷们瞪圆了眼，就是小福晋董鄂氏也惊呆了。她下意识重复一遍：“跑？折返跑？”
琪琪格点了点头。
她想出这个办法也是有原因的：“福全是个精神充沛的，跑步速度也是不同寻常的快，若是没点耐力的怕是难以追得上。”
听着还有几分理？
小福晋董鄂氏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决定还是听皇太后的就是。
嬷嬷们面面相觑。
这样的要求还是她们头一回见着，只是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服输，嬷嬷们齐齐走到琪琪格指定的出发点后，摆出架势，目标直指终点。
她们的斗志让琪琪格很是满意。
为了让比赛公平进行，她不但要求嬷嬷们以青石砖为界要求嬷嬷们不得跑出属于自己的区域，而且还令数名太监列于两侧，监督比赛进程，防止出现有人故意阻拦他人跑步的行为。
机灵的塔娜已喊着宫人抬来椅子几子。
琪琪格与董鄂氏一前一后落座，琪琪格确定诸人已是各就各位，随即端起茶盏，挥手示意：“开始吧。”
负责吹哨的小太监一声令下。
七名嬷嬷拿出吃奶的力气，撒腿狂奔起来。

第27章
“听说了没？坤宁宫里在赛跑？”
“赛跑？什么是赛跑？”
“就是比赛跑步啊！”
“……跑步？还有这个比赛的？”
“听说是皇太后在选人, 特意想的选拔方子！”
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选什么人居然还得跑步速度快的？坤宁宫里难得一见的稀奇景象立刻被宫人们传开。别说得闲的宫人跑来一探究竟，就连疯玩的端敏公主和福全也闻讯赶回坤宁宫，好奇的在旁观看比赛。
尤其福全还跟着跑了几步。
董鄂氏前头还多少觉得皇太后说的有点夸张, 等看到疯玩大半天还神采奕奕, 精力旺盛的福全以后, 她登时觉得皇太后说得太对了！
换个体力差的嬷嬷哪里能看住福全？
更别提赛场上的嬷嬷们了，看着自己气都要喘不上来，结果旁边一起跑的二阿哥精神十足，脸不红气不喘不说还有心思提问，几人的心态都快崩了。
琪琪格细细观察着场上的嬷嬷们。
除去两名遥遥领先的嬷嬷, 其余人才跑了一轮就开始喘气，更有两人脸色发白, 眼见着都要晕过去了。
琪琪格摇摇头：“大部分人体力不太行啊。”
内务府管事正目瞪口呆的看着场内呢, 闻声他登时一激灵。管事立马躬身道：“奴才回头立刻安排训练，保准让嬷嬷们的体力都能跟上来。”
“很好。”琪琪格对管事的态度很满意，侧首冲着董鄂氏叹道：“要哀家说, 以后嬷嬷太监上岗之前都应该测试测试体力, 小孩子好动喜玩耍，若是嬷嬷跟不上，还怎么照顾？难不成天天抱着拘着不让活动？”
董鄂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可是看看福全，她真的连抗议的力气都没。
等三轮折返跑结束, 琪琪格留下两名体力最好的。要是别的理由将自己刷下，其他五名嬷嬷还真有点不服气，而如今她们五人别提有半点怨念, 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
福全好奇的瞅瞅被留下的两位嬷嬷。
两名嬷嬷一人脸黑, 身材粗壮, 一人脸白，身材修长，摆在一起极富有对比性，冲击力极强，简直就像是……
福全下意识说出口：“黑白双煞。”
两名嬷嬷面露尬色，同时也逗笑了琪琪格。她眉眼弯弯，忍俊不禁：“福全喜欢两名嬷嬷吗？”
福全眉尖皱起：“倒也说不上喜欢吧？”
他沉思片刻：“怎么说这种感受呢？看一眼好奇怪，再看一眼还是觉得好奇怪，就站在一起感觉特别吸睛。”
这是夸奖吧？
琪琪格就默认福全喜欢了。她笑眯眯的一鼓掌：“你喜欢就好，李嬷嬷，张嬷嬷，日后你们就留在二阿哥身边伺候。”
“奴婢遵旨。”
“……哎？”福全瞪圆了眼，震惊的看着两名高大嬷嬷大步走向自己，最终如同两尊门神一般肃立在自己身后。
瞧着福全的反应，董鄂氏隐隐有些担心。
她担忧儿子会嫌弃，刚要开口就见儿子转身看向端敏公主，一脸嘚瑟：“端敏姐姐看看我，弟弟我威不威武？厉不厉害？像不像大将军？”
端敏公主撅着嘴，有点不高兴。
还别说带着两名嬷嬷的福全看着威严太多，只怕日后走到哪里都会引来大片的注意。
端敏公主越看越是眼热。
她一转身，直接扑进琪琪格的怀里：“皇额娘，儿臣也想要！也选两个给儿臣嘛！”
琪琪格哭笑不得。
她抬眸看了看端敏公主后头几名嬷嬷：“你的嬷嬷不都挺好的吗？”
端敏公主的奶嬷嬷不一样。
她们跟着瑞敏公主从郑亲王府到宫里，是郑亲王福晋亲自挑选的亲信，理应对端敏照顾有佳才对。
端敏公主噘着嘴：“才不好呢！”
她连珠炮般的一大串，俨然是对嬷嬷们有一肚子的不满：“她们都不陪儿臣玩，还让儿臣在屋里呆着学那劳什子的刺绣，好不容易出去玩，只要两盏茶功夫她们就不肯走了，赖在亭子里喝茶歇脚，顶多让南星和青黛陪着儿臣玩耍，儿臣也想要能追得上的，能陪儿臣玩的嬷嬷嘛！”
南星和青黛是端敏公主的宫女。
她们竖手垂首，一言不发，倒是一旁的几名嬷嬷微微变了脸色。其中一人虚弱的开口：“公主殿下乃是千金之体，理当成为民妇榜样……”
琪琪格不高兴听这个。
她打断这名嬷嬷的话语，侧首吩咐管事：“那就这样——你带她们回去好生锻炼一二，待通过考核了再回公主身边伺候。”
端敏公主喜笑颜开。
几名嬷嬷却是脸色煞白，急急跪倒在地：“皇太后，公主殿下身边可是缺不得人伺候。”
“二弟匀一个……”端敏悄咪咪打主意。
“不要！”福全还叉腰得意呢，闻言登时目露警惕，领着张嬷嬷和李嬷嬷走远一些。他都没带嬷嬷到三弟五弟跟前炫耀，哪里能这么轻易给端敏公主的？万一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怎么办？
琪琪格摆手：“没事，回头哀家同皇额娘说一声，请两名嬷嬷照料便是。”
太皇太后面无表情的看着琪琪格。
她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盯着厚脸皮的琪琪格半响，又重复了一遍：“你将端敏身边的嬷嬷都送回内务府重新……训练？为了增加体力？”
“没错。”
“端敏身边无人伺候，你要哀家身边的人过去帮衬一段时间？”
“没错！”
“……”你就没想过郑亲王和郑亲王福晋会怎么想吗？
太皇太后就没这么想打人过，她深吸几口气才缓下暴起的心思，细细询问：“你让嬷嬷回去锻炼体力做什么？”
“皇额娘，端敏日后是要嫁到蒙古去的。”
“……”太皇太后当然知晓，这桩婚事还是她敲定的。
“可是那些个嬷嬷体力不支，跟不上端敏玩耍就拘着端敏在屋里读书刺绣。”琪琪格顿了顿。
她看了看太皇太后的脸色再往下说：“倒不是儿臣觉得读书刺绣什么的不好，只是她日后到底是要去蒙古的，那边哪里比得上京城里舒坦？儿臣琢磨着还是得多玩耍玩耍，锻炼筋骨才是。”
太皇太后眸色微微沉了一沉。
她点了点头：“皇太后说的是，就是这个理。”
太皇太后选了两名嬷嬷给端敏，等琪琪格退下以后就侧首吩咐：“让内务府把着关，这几人就不必回端敏身边伺候了，另外给郑亲王府上递个信，让他们好好查查。”
苏麻喇恭声应了是。
跑步选人之事过了没两天，宫里也正式宣布除孝。
一出孝期，第一件事就是恢复晨昏定省。
琪琪格的懒觉也是彻底没了着落，一早上就得起来更衣洗漱。等她走入正殿时，下面的十二张椅子上已经坐满了人不说，就连后头也站满了宫妃。
见着皇太后到来，宫妃们齐齐请安。
琪琪格摆摆手让诸人起身，顺便环视了一圈，心里有点遗憾。
在顺治帝还在世的时候，晨昏定省是宫妃们争奇斗艳的时机，在前身记忆里琪琪格也看到不少‘美景’，听过不少‘相声’。
这可惜如今已是大为不同。
身为寡妇的众人又不能点缀各色首饰，过往各色花色的衣服也一并不能穿着，就连脸上也只是打着薄薄的一层脂粉。
至于斗嘴吵闹更没有。
望着周遭不是穿着黑色就是穿着灰色，要不就是穿着元青靛蓝色的同僚，谁还有心思比美啊？没两句话，话题就转到孩子身上。
先赞叹皇帝的出色。
随后夸一夸二阿哥、五阿哥和端敏公主，再然后就提到琪琪格不曾见过的三个小阿哥，说到这里唐璟格格就来劲了。她起身笑道：“回禀皇太后，三位小阿哥也来给皇太后请安了。”
琪琪格精神大振：“哦？在哪里？”
没过多久，众人便见到三名嬷嬷抱着三个孩子进来了。
最大的六阿哥也就一岁半。
另外两个都还是小萝卜头，窝在襁褓里睡得香甜。
难怪唐璟格格殷勤得很！
奶嬷嬷也很知事，走入殿内就将六阿哥放在了地上。
别看六阿哥才一岁半。
他还有板有眼的拍拍袖口，跪地请安。
动作行云流水，看着就知道是细细教过的。
钮钴禄格格和穆克涂格格心里一酸，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被唐璟格格忽悠，让七阿哥和八阿哥成了六阿哥的陪衬。
两人郁闷没多久，又忍不住乐了。
六阿哥动作标准，可唯一的问题在于他太小了。
请安动作是成功了。
偏偏站起来的瞬间，六阿哥一脚踩在自己的袍角上，身体前倾。尚未等奶嬷嬷反应过来，他已经往前一扑，愣是和一颗球般骨碌骨碌摔了两个滚才停下。
六阿哥小手撑住地面，他呆呆看看四周。
整整发呆了三息时间以后，六阿哥缓缓皱起脸蛋，嘴巴一扁，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转动，委委屈屈：“疼——”
六阿哥先是抽泣，紧接着开始掉眼泪。
前头得意的唐璟格格变了脸色，急急起身站了起来赔罪。奶嬷嬷急得鼻尖沁出汗珠，又是劝又是哄的也没能止住六阿哥的哭泣，反倒是让他越演越烈，哭得越发大声。
琪琪格笑道：“不用劝了。”
她从高台上一步一步走下来，饶有兴致的凑在六阿哥的身边，戳戳他鼓起的脸颊，坏心眼的表示：“让他哭吧，哀家倒要看看六阿哥能哭多久。”
周遭宫妃惊得眼睛大睁。
唐璟格格更是难以置信，惊诧不安的看着皇太后。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就是这个意思，琪琪格将六阿哥从奶嬷嬷怀里接过，又示意其他两名抱着小阿哥的奶嬷嬷到梢间里休息等候，免得被六阿哥带着一起哭。
至于她自己嘛，就静静坐着看六阿哥哭。
六阿哥还是第一回 碰到这样的，他嗷了两声忍不住停下，眨巴着眼睛疑惑的看看四周，委委屈屈的哼唧两声。
唐璟格格松了口气，还以为儿子消停了。
只是下一瞬随着皇太后的声音响起，她的心又吊到半空中。琪琪格朝六阿哥眨眨眼：“哭吧哭吧，皇额娘陪着你。”
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六阿哥哪里受过这般的待遇，嘴巴一扁再次开始掉眼泪。
对于琪琪格这是无用的。
两三回以后六阿哥哭是不哭了，噘着嘴一脸不高兴。琪琪格笑眯眯的说：“咱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六阿哥抿着嘴，小小的身体都僵住了。
唐璟格格看着心疼，连忙开口：“皇太后，六阿哥摔着肯定疼了，还是，还是下回再说！”
琪琪格将六阿哥放在地上。
意外的是六阿哥虽然抗拒但还真的重新来了一遍，就是起身的时候有点紧张兮兮的。
眼见着六阿哥有又一次踩在袍角上，身体晃了晃，眼明手快的琪琪格扶住他的同时将袍角抽了出来。
六阿哥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稳住了。
唐璟格格的心重重落地，同时也为六阿哥委屈起来。六阿哥一点都没感受到她的不满，反倒露出大大的笑脸。他歪着小脑袋想了好一会，高高兴兴的指着袍角：“不踩，不踩。”
琪琪格揉揉六阿哥的小脑袋。
她笑眯眯的点头：“对，只要不踩到袍角就不会摔跤，就不会痛痛了哦。”
六阿哥更开心了，小脑袋用力点着。
他还偷偷踩着自己的袍角，晃一晃再稳住身体，最后昂首挺胸，一脸骄傲的看向琪琪格。
小脸上写满了夸我两个字。
琪琪格被逗笑了，她很给面子的用力鼓掌：“六阿哥好厉害！”

第28章
见皇太后鼓掌, 宫妃们也纷纷鼓起掌来。
几个没有子女的宫妃欣羡不已，纷纷拿起花枝柳条和亮晶晶的首饰玩意，试图吸引六阿哥的注意。
一时间殿内皆是清脆的声响。
六阿哥却是不为所动, 他矜持的立在原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瞧着似乎对什么都有兴趣。
可你要是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六阿哥背着小手, 宛如小企鹅般摇摆着身躯慢悠悠走在殿内。
当宫妃觉得六阿哥不会过来的时候, 他哒哒哒的走过来好奇的看着你手上的玩具，瞧着跃跃欲试的模样。可当宫妃真以为六阿哥要走过去的时候, 他又晃动晃动脑袋，一双小短腿哒哒哒的, 一摇一摆挪到琪琪格身后，警惕的看着对方。
宫妃们齐齐捧脸叹息。
她们一个个乐得嘴都合不拢, 拿着玩具逗弄的心思都重了不少，一时间看着可是其乐融融。
这也是，没了顺治帝这个滤镜以后宫妃用不着争艳，看什么都比过去可爱可亲，更何况小小的幼崽呢？宫妃们眼底的慈母爱意可以说是喷涌而出, 称赞声更是此起彼伏。
就连石氏都有些恍惚。
想当初一开始的时候, 五阿哥也会对她露出羞怯的笑容，奶声奶气的喊一句石额娘的。只是当年她看不上别人肚子里蹦出来的孩子, 只觉得自己能生个更可爱更聪明的, 连笑脸都懒得给一个。
时间长了, 五阿哥也再也不出现了。
世上也无后悔药, 时间也不能倒退回过去, 石氏再是悔恨也无济于事。她嘴里泛着苦涩, 默默地垂下头去，连逗弄六阿哥的心思也是半点都无。
六阿哥骄傲的转了个圈。
最后他高高兴兴的回到琪琪格身边，倒是让奶嬷嬷一脸愕然。
六阿哥抬起头：“儿臣，厉害！”
琪琪格眉眼弯弯，揉着六阿哥的小脑袋直点头：“是是是，咱们六阿哥又厉害又可爱！”
六阿哥虽然不懂可爱是什么，但是从旁人面上的笑容可以看出这一定是个好词语，因此他乐得原地直蹦，用力鼓掌，大声欢呼：“可爱！可爱！”
“对，我们六阿哥好可爱！”
“额娘，也可爱！”六阿哥想了想，高高兴兴的指着琪琪格喊。
琪琪格脸上忍不住绽放笑容。
唐璟格格看到这一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想借着儿子光环讨好皇太后，可是真等儿子亲近皇太后，朝着皇太后笑得开心，甚至没搭理奶嬷嬷以后，她心里又是酸涩又是忐忑，唯恐六阿哥日后亲近皇太后而忘了自己这个生母的存在。
唐璟格格坐立不安。
她的手指绞着帕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六阿哥。
琪琪格搂着六阿哥的同时还细细看了一遍。
比起小康熙、福全和常宁三个多多少少有点问题的孩子，六阿哥倒是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琪琪格看着欢喜，对唐璟格格的态度也不错。她笑眯眯的夸了一句：“六阿哥养得很好，唐璟格格用心了。”
这是妾的孩子，妾自然——
唐璟格格下意识想要开口，只是话语到舌尖的瞬间又咽了回去。她的笑容有些勉强，干巴巴的回答：“妾谢皇太后夸赞。”
琪琪格听出唐璟格格声音里的迟疑。
她扬了扬眉梢，看看唐璟格格又低头看看笑得无忧无虑的六阿哥，顿时有些明白了。她弯下腰推推六阿哥的小屁股：“六阿哥知道额娘是谁吗？”
“知道！”
“那去让额娘夸夸你，好不好？”
“好！”六阿哥重重点头。他哒哒哒的迈着小短腿，不假思索的往唐璟格格奔去，六阿哥踮起脚尖，欢欢喜喜的喊着：“额娘，宝宝，厉害！”
唐璟格格红了眼圈。
她鼻尖酸涩，揽着六阿哥轻声夸赞：“嗯，咱们六阿哥真厉害！”
这下其余人也察觉不对劲。
眼见唐璟格格搂着六阿哥不撒手，甚至连眼圈都隐约发红的模样，钮钴禄格格和穆克涂格格齐齐露出惊讶又不解的目光。
打这个主意的是你，后悔的又是你。
琪琪格倒是没在意，她抱养常宁的缘故还是因为石氏和陈氏的不尽心，至于六阿哥养得不错，身体健康，性格也活泼，自己何必抱到身边抚养？就是六阿哥的确是个可爱的，琪琪格满是兴味，脸上带笑加了一句：“六阿哥是个聪慧的，唐璟格格闲时可以带到哀家这里看看。”
唐璟格格涨红了脸，低低应了是。
琪琪格示意她坐下，随即又吩咐宫人将七阿哥和八阿哥抱过来。
或许是六阿哥先前哭闹的缘故，亦或是有人摇醒两位阿哥，反正刚才睡得香甜的两个孩子，这回却都已经醒来了。他们精神十足，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
琪琪格特意让人上了盆水。
用没有香气的皂子洗了手，用帕子细细擦干以后，她才抱起两个孩子挨个打量。
七阿哥要大一点，已有九个月了。
他的脸颊肉嘟嘟，一双眼睛大而有神，而且瞳仁是浅浅的棕褐色，非常特别。稍大一点的他已经习惯陌生人的接触，对于琪琪格的拥抱不仅没有半点反抗，而且还拍着手掌咯咯笑，瞧着就是个活泼外向的。
而且身体也很健康。
琪琪格满意的点点头，放下七阿哥以后她又抱起月份小一点的八阿哥。
比起外向开朗的七阿哥，八阿哥就要胆小些，也更要瘦一点。被琪琪格抱在怀里的他不安的挪动着身体，眼眶里更是含着一泡眼泪，看着好生可怜。
虽然瘦些但也没有病症。
琪琪格细细查看一番倒也松了口气，眼见着八阿哥扁着嘴就要哭出来，赶紧将他送回奶嬷嬷怀里。
依偎在奶嬷嬷怀里的八阿哥登时不哭了。
他吸吮着手指，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穆克涂格格看着失落，却又无法生气。
穆克涂格格很快打起精神。
缘分这事也说不准，八阿哥只是岁数小了一些，又不太熟悉皇太后，指不定再长大点多多亲近亲近，也会熟悉起来。
现在窝在琪琪格怀里的只剩下七阿哥。
钮钴禄格格按捺住心中的欢喜，不动声色的注视着七阿哥，捏着帕子的手掌湿漉漉的，她暗暗祈祷着，祈祷七阿哥能得了皇太后的欢心。
钮钴禄格格才没有唐璟格格那么顾前顾后，就是为了七阿哥的前程她也希望能被皇太后抚养，日后也能多见皇上几眼，长大以后也能有个好前程。
琪琪格低头看着白白胖胖的七阿哥。
抱在怀里颠一颠，更能感受到七阿哥的肉是实打实的，分量十足。
琪琪格抱了没一会儿，就感觉两胳膊快要没力气了。因此她让出点位置，解开裹在七阿哥身上的斗篷，让他可以坐在榻上自己玩耍。
七阿哥坐的稳稳当当。
他好奇的东张西望，看到任何东西都会傻乐好一会儿。不仅如此，不多时七阿哥甚至扶着栏杆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一摇一摆往琪琪格的方向挪。
钮钴禄格格屏住呼吸。
同样被吓到的还有琪琪格，木榻后背与两侧有木栏围住，正面却是全数放空的。七阿哥扶着围栏慢慢走，后脑勺对的正巧是正面，若是往后摔上一跤的话……
琪琪格轻轻抽了口气。
她伸出手小心护着七阿哥，看着他慢吞吞的走了两步。
看着还挺稳当？
思绪落下的瞬间，七阿哥膝盖一软啪嗒往前一扑，恰好摔进琪琪格的怀里。他一点都不带怕的，乐得咯咯直笑不说，还掰起自己的小脚脚，自娱自乐玩得别提多开心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把众人吓得够呛。
琪琪格：…………
她能感受到心脏骤然的加速，深深吐出一口气的同时忍不住感叹：再来两次的话，她怕是要得来个心脏骤停不可？
同时舒了口气的还有钮钴禄格格。
她往后一靠，发现椅背冷得厉害，这才注意到自己背脊上的冷汗竟是润湿了衣服。
宫妃们也是鸦雀无声，一个个心惊肉跳的。
要说六阿哥给人的感觉就是这孩子真可爱，那七阿哥就让人明白养孩子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如今最清闲的就是七阿哥自己。
他大张着嘴笑得别提有多开心，至于为什么那么开心？琪琪格细细一看，发现这孩子竟是揪着木榻上的流苏开始撕拉工程，琪琪格发现的时候竟是已经撕秃了一小片。
可见，是熊孩子预备军呐！
钮钴禄格格眼尖的看到这一幕，她的脸蛋涨得通红，低垂着头恨不得能直接扎进地里去，一旁唐璟格格和穆克涂格格没了先前的患得患失，齐齐生出怜惜之心。
大家伙都不容易。
瞧瞧这事，谁又能想得到呢？
宫妃们面面相觑。
良久博翁额福晋才率先笑道：“瞧瞧七阿哥，这有力气的模样要妾说日后定然能成为大清的巴图鲁。”
“是啊是啊。”
“还真是壮实的孩子。”
“要妾说七阿哥日后定然是大将军的角色，钮钴禄格格可真有福气！”
被激发姨母心的宫妃们没有像过去那般借机嘲讽，而是三三两的夸赞起来，说笑之中就将此事略了过去，倒是让钮钴禄格格松了口气，勉勉强强重新打起精神——现在她希望七阿哥别在做什么事了，就安安稳稳的坐着就行。
就在钮钴禄格格求神佛保佑的时候，外面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二阿哥、五阿哥驾到——！”
小康熙昂首阔步的走入殿内。
跟在他身后的是福全和常宁，两人瞧着也是精神抖擞得很。
见着三个孩子，琪琪格顿时面露笑容。
待小康熙一行人请安以后，她连连招手：“快过来，快过来！到哀家跟前来。”
三人欢欢喜喜的凑过去。
下意识想要依偎在琪琪格身边的小康熙三人，忽然发现软榻上还有一个小家伙在。
小康熙看了看：“这是——”
琪琪格笑着道：“是你的七弟隆禧，坐在下面大一点的是你的六弟奇绶，被嬷嬷抱着的是你的八弟永干。”
小康熙连常宁都不太熟悉，更不用说更小的弟弟了。他点点头，同时也没了和幼弟抢软榻的心思，索性立在琪琪格身侧笑着说话。
福全和常宁就不一样。
他们两人面色严肃，细细将七阿哥隆禧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皱紧眉心的同时也发出愤慨的心声：就算是弟弟，也不能霸占皇额娘！
想到就要去做。
常宁负责望风，偷偷挡住琪琪格的视线，而体力更强一些的福全则负责撩起袖子，试图将隆禧挪开。
七阿哥隆禧紧紧挨着琪琪格。
他还挪动挪动小屁股，选了个最舒适的姿势，又和一只慵懒睡觉的大猫咪般，舒展开全身，暗搓搓的将软榻全数占领。
要说福全和常宁原本还能凑个边角坐坐，那现在隆禧是连边角都没有留给他们两人。
这臭弟弟是和他们作对是不是？
福全和常宁眯着眼睛看着七阿哥隆禧，随即相识一眼。原本负责放风的常宁也加入其中，两人表情一致，动作更是整齐划一，同时将胖乎乎的小爪子伸向隆禧，决定要将他拖开！
二比一，看你还怎么办！
福全和常宁皆是信心满满。
七阿哥隆禧眨巴眨巴眼睛。
眼见福全和常宁的手指快要碰到自己，他的脸蛋也逐渐皱起，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滚动。
隆禧哽咽一声，随着两人的接近他的抽噎声也逐渐响起，到最后变成了：“嗷呜呜——”
福全和常宁的动作一停。
七阿哥隆禧的哭声立马停止，没含着一汪眼泪的眼睛望着两人，戏精的模样让福全和常宁气歪了鼻子。
可是在隆禧嚎哭的威胁下，两人不得已只能将手往回缩。与此同时，七阿哥隆禧原本皱在一起的脸蛋也逐渐舒展，甚至还露出甜甜的笑容。
福全乘机忽然出手，隆禧瞬间嚎啕大哭。
小康熙被七阿哥的哭声所惊到，忍不住劝了一句：“二哥不要逗弄七弟了，他都哭了。”
“他光嗷根本不掉眼泪！”福全气急。
“他就是装的。”常宁也忍不住鼓起脸颊，愤愤不平的告状。
七阿哥隆禧在软榻上。
福全和常宁立在软榻边缘。
这里似乎变成了一个迷你型的战场，三者目光之间可谓是电闪雷鸣。
七阿哥隆禧贴着琪琪格蹭蹭。
琪琪格低下头去，正巧对上隆禧天真纯洁又无辜的眼神，还有软乎乎的咿呀声。
谁能抵抗住这样的小萌物呢？
琪琪格捧着脸颊：“小七也好可爱哦。”
福全和常宁气了个仰倒。
不过琪琪格也没有打算忽视他们，她笑眯眯的抱起隆禧，示意两个孩子坐在自己身边。
福全和常宁欢呼一声。
他们兴高采烈的坐上软榻，顺带傲娇的白了七阿哥一眼，只差昂首挺胸的表示我才是皇额娘最爱的崽！
就是下一瞬，福全和常宁的表情一僵。
琪琪格笑眯眯的将七阿哥隆禧塞进福全的怀里：“兄弟之间要好好相处才是哦？”
福全和常宁笑容凝滞。
隆禧前面坐在琪琪格怀里还是眉开眼笑的，坐到福全怀里以后肉眼可见的收敛笑容，伸出藕段般的手臂咿咿呀呀的朝琪琪格求救。
琪琪格说到做到。
她揉揉七阿哥隆禧的脑袋：“小七也要和哥哥们好好相处哦？”
说完话琪琪格转过身，继续和小康熙说话。
七阿哥隆禧蔫巴巴的，胖乎乎的脸颊鼓得足足的，可以说是肉眼可见的嫌弃。坐在福全怀里的他挥舞着胖胖的脚丫子，将福全的大腿当踏板踩得那个叫欢快，同时声音也很有节奏：“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福全：= =
常宁默默挪远了一些，却也没有能逃过被塞娃的命运。他抱着被福全塞过来的七弟，脸上写满了沧桑和绝望，只差将救命两个大字刻在脑门上。
许是脚脚酸？七阿哥隆禧这次换成猫猫拳。
常宁忍了又忍，忍了还忍——他可是大人了，总不能和一个小婴儿较劲的吧？
只是常宁的脸蛋逐渐憋红，到最后连耳朵根都红了。最终忍无可忍的他，揪住七阿哥的两只小胖手，决定要采用瘙痒痒的方式开始镇压工作。
一旁的福全幸灾乐祸。
他托着脸侧首看着闹成一团的常宁和七弟，觉得看戏可真快乐，要是旁边能摆上一盏茶水一碟子点心那就更加美滋滋了。
反正倒霉的不是自己就行。
就是没高兴多久，福全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戳自己。他低下头去看，只见一个小小的矮胖团子站在自己身边，用肉嘟嘟的手指戳着自己，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声音也是软糯糯的：“上去，上去！要，上去！”
不是吧？又来一个？
福全没忍住，肉眼可见的露出嫌弃的小表情。
福全的小情绪全数写在脸上。
别说台下的小福晋董鄂氏捂住了脸，就是琪琪格也笑得歪倒在软榻上，饶有兴致看着接下来的发展。
过来的当然是六阿哥奇绶。
他瞅瞅眼前没有反应的福全，疑惑的歪歪小脑袋。奇绶再次戳戳他的腿，伸出两只手：“抱抱，奇绶要抱抱！”
这下总听得懂了吧？
奇绶瞅着福全，小小的脸上写着大大的怜惜。
只是让六阿哥奇绶更疑惑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自己已经提醒得那么简单，可是眼前人也没有听懂。
奇绶很不明白，脑袋顶上都快冒出大问号。
他再次伸出小手，又一次大声的喊着：“抱抱，奇绶，想上去！”
福全睁圆了眼睛。
在他看来一岁半的六阿哥和九个月的七阿哥长得也差不多，都是面团儿的两团，却万万没想到眼前这颗面团居然还会说话？
六阿哥奇绶鼓起了脸颊。
他用力拍着床榻，努力说出自己的要求：“要上前，奇绶要上去！”
可是福全没理他。
六阿哥奇绶小脸震惊，他歪着小脑袋看着福全，小嘴逐渐撅起，简直都可以挂油瓶了。
唐璟格格焦灼不安的看着。
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只恨不得能上前把六阿哥抱回来，免得他受被哥哥忽视的委屈。同时唐璟格格还有点不满的扫了眼二阿哥，嘴里小声嘟嚷两句。
旁边的杨格格皱了皱眉尖。
她扫了唐璟格格一眼：“唐璟妹妹，皇太后是诸位皇子公主的嫡母，定然会好生照顾诸位皇子的。”
杨格格的声音不高不低。
周遭宫妃们露出诧异的神色，又不着痕迹的看了看唐璟格格，忍不住微微摇摇头。
琪琪格看了看台下，没在意。
她饶有兴味的瞅着六阿哥奇绶，奇绶没喊福全也没有求助自己，倒是咬着手指歪着脑袋琢磨着什么。
很快他用两只小胖手撑着软榻，短短的小胖腿一蹬一蹬，一副打算自己动手爬上软榻的架势。
软榻的确不高。
可这不高针对的是成人和略大些的孩童，对于一岁半的小宝宝来说无疑是崇山峻岭般的程度。
短短的小胖腿努力挣扎着。
六阿哥奇绶的小脸蛋皱巴巴的，颤巍巍的模样别提让多少宫妃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姨母笑。
福全也觉得挺好玩的。
他对两个小弟弟没了先前的反感，乐得伸手上前试图把六阿哥奇绶拔上来。
对，真就是拔。
在福全眼里，奶团子六弟和七弟也就差不多大小，只要徒手拎起来就能搞定。
实则他被奶团子的外表给蒙蔽了。
只要稍稍试一试，福全就发现这是一只手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
福全沉默一瞬又默默地加了一只手，紧接着他两脚用力扎住软榻，同时双手抱住六阿哥的腋下努力，再努力，咬牙将六阿哥从地上拔起来。
小脸都变得异常狰狞。
福全大口大口喘着气，就在他即将想要放弃的瞬间，感觉到六弟慢慢往上移动。福全再次咬住牙根，努力将六弟抱到踏上。
他一屁股蹲坐在软榻上。
胖乎乎的六阿哥奇绶也直接压在福全脸上，可就这样福全还得意极了。他捏紧了拳头，得意洋洋的展示着自己的胳膊肉：“儿臣好厉害！”
“福全真厉害！”琪琪格笑眯眯的鼓掌，全然没说出自己托着奇绶的小屁股，将他送上去的事实。
宫妃对皇太后的糊弄学也是叹为观止。
另一边小小的七阿哥隆禧翻着肚子瘫在常宁的怀里，常宁则是满身大汗，即使这样常宁还是很得意，抱着七阿哥炫耀：“看！二哥，我厉害不？”
福全竖起一个大拇指：“厉害。”
话音刚落，众人就听见常宁的惊呼声。他把七阿哥隆禧掀开到一边，慌慌张张的从软榻上蹦了下去。
琪琪格还在疑惑呢。
紧接着福全也尖叫起来，再然后琪琪格也变了脸色，惊恐的操起六阿哥奇绶逃离床榻。
软榻上空荡荡的。
独留七阿哥隆禧双手用力拍打着软榻，发出欢快的嘎嘎声。瞧他昂首挺胸的模样，瞧他笑得欢畅的模样，谁都能看得出隆禧的得意和高兴。
他咿咿呀呀叫着，在软榻飞快的爬了一圈，若是七阿哥隆禧已经学会说话的话怕不是要来一句：看，这里就是本阿哥打下的地盘。
常宁哭丧着脸。
他拎着自己湿透的衣袖，委屈的眼睛都红了。
至于琪琪格只剩下了哭笑不得。
她急声吩咐着：“快来人！赶紧带阿哥们下去洗漱。”
紧接着琪琪格又看了看还在撒欢的隆禧，她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七阿哥，赶紧给他换个尿布，还有衣服裤子也得换了！”

第29章
宫妃们先是一片沉默。
也不知是谁率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响，宫妃们乐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谁都没有想到, 七阿哥隆禧会撒泡尿来占地盘，最搞笑的是他显然还非常得意。
众人的笑声仿佛是对他的鼓励和助威, 隆禧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软榻上，用力拍着胖乎乎的小手掌, 从咿咿呀呀的呼喊声就能看出他现在还在兴头上。
与七阿哥相反的是钮钴禄格格了。
本就因隆禧调皮捣蛋而忐忑不安的她, 如今连带着耳朵根都红透了。
隆禧有多兴奋，钮钴禄格格就有多绝望。
她僵硬的坐在位置上, 漆黑的眼眸仿佛失了焦距，失神的望着远处。
“咿呀！咿呀！咿呀呀！”隆禧非得赖在湿漉漉的软榻上, 扑腾扑腾的同时还发出恐吓声，张牙舞爪的模样, 简直就像是一只小螃蟹。
宫妃们笑得越发欢畅。
就连沾了一袖子童子尿的常宁都哭不下去了，觉得自己和这样的傻瓜弟弟计较简直就像是笨蛋一样。他哼了一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到七弟长大一些，本阿哥非得好好告诉告诉他这些事！”
宫妃们都开始呼痛了。
她们哎呦哎呦揉着僵硬的肚子, 俗话说笑一笑十年少, 那她们这一回笑的程度怕是可以回娘胎去咯！
钮钴禄格格醒过神来。
看着儿子负偶抵抗的情形，她再也忍不下去了。钮钴禄格格她蹭的站起身来：“妾, 妾这就带七阿哥下去更衣洗漱！”
话音刚落, 她抱起七阿哥就是一个百米冲刺。速度之快让琪琪格都忍不住赞叹一声：“应该让昨天的嬷嬷们来看看, 她们还没钮钴禄格格抱着七阿哥跑得快呢！”
博翁额福晋噗嗤笑出了声。
她难掩笑意：“姐姐再说, 钮钴禄格格怕是得钻进地里去了！”
琪琪格哈哈一笑。
她摆摆手：“七阿哥还是个小婴儿呢！尿床那是再正常不过, 哀家瞧着纯属是钮钴禄格格的脸皮薄了些……啧啧, 你说七阿哥的脸皮是像了谁的？”
不是像钮钴禄格格，那自然是——
在场宫妃相视一眼，刚刚止住的笑声再一次在宫里响起。
打趣两句以后，琪琪格也说起正事。
正事指的就是慈宁宫的安排，琪琪格温声道：“妹妹们回头自个儿商量一二，是要跟着主位嫔妃住，还是和关系好些的姐妹住，又或是有别的想法的，都得早些递上来。”
宫妃们收敛了笑容，起身齐齐应是。
与琪琪格想象中她们四下交谈，呼朋唤友的场景不同，宫妃们的脸色沉肃，先前的愉悦从眼底褪去，换上来的倒是片片阴云。
这也难怪，在这个时代寡妇意味着和所有事情都没有关系。更何况是皇帝的遗孀，大体就是吃斋念佛，老死在宫中。只是想到马上要搬进狭小的西三所，空气里免不得还是弥漫开了无生趣的味道。
刚才因为小阿哥而欢笑的宫室逐渐安静下来，宫妃们大多数神游天外，或是低头望着脚背怔怔的发呆，要不就是捻着佛珠出神。
琪琪格环视一圈，微微叹息。
她拍了拍手掌吸引众人注意，紧接着说出自己的计划来：“这日后几十年呐，咱们也不能空度光阴是不是？”
宫妃们勉强打起精神，就是眼眸里都露出点异色，疑惑不解的看着琪琪格。
琪琪格精神抖擞：“若是什么都不做，那时间就过得缓慢无比，同样的只要咱们多学点，多做点，这时间也就过得飞快了。”
宫妃们似懂非懂。
琪琪格笑道：“比如你们有谁喜爱折腾花花草草的？”
杨格格举起了手。
随即又有两三名格格举起手来。
琪琪格笑道：“慈宁宫花园里花草以后你们可以亲自捣鼓捣鼓，种什么都可以！”
杨格格几人眼前一亮。
琪琪格再道：“又有谁喜欢刺绣缝纫的？”
有几名宫妃犹犹豫豫的举起手来。
琪琪格笑眯眯的说道：“日后咱们聚在一起，给小六小七和小八做做衣裳服饰，如何？”
“那不是有针线房的人？”
“哀家说的不是这种——而是……”琪琪格扫了乌日娜一眼，“去将那个拿来。”
“那个？”
“就是哪个啊，给常宁的！”琪琪格重重重复。
小福晋董鄂氏有些愕然。
更别提其余宫妃了，不多时她们就看到一脸窘迫的乌日娜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物。
宫妃们凑上前看了看登时哗然一片。
乌日娜拿上来的当然是兔耳朵发箍，这可可爱爱的造型不得不让人联想起虎头帽，能做成兔耳朵又能做成虎头，那是不是还能做成小猫小狗小鹿等等？
思绪一旦打开就宽阔多了。
除了发箍是不是还能做帽子？是不是还能做衣服？唐璟格格和穆克涂格格也打起精神，脑海里瞬间蹦出许多想法，只恨不得立马试试看。
宫妃们齐齐心动起来。
有了以上的例子，她们的胆量也大了点，还有宫妃鼓起勇气：“臣妾虽然不会刺绣，但也会做些布偶玩具……”
琪琪格大手一挥：“当然可以！”
又有宫妃红了脸：“妾喜欢自己手作木头玩具。”
琪琪格大手一挥：“没问题。”
眼看宫妃们大大小小的提议都被皇太后一一允许，剩下的宫妃们一阵骚动以后，纷纷提出各自的想法。
有想学做膳食的，有想学做陶艺的，又想学习骑射的也有想学习汉文的，像是最前面的种植花草什么，倒是成了最为朴素简单的爱好了。
琪琪格逐一记录。
别说宫妃们说得津津乐道，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学习的东西太多太多——这样一想时间会不会不够用啊？倒是幸福的烦恼呢。
宫妃们眼底的死气散去。
她们眉眼间又出现了对于生的渴望，托着脸颊想象着未来的生活，甚至还有点迫不及待。
当然修缮宫室不是那么快的事。
琪琪格掰着手指算算，再快的速度那也得两三个月。眼看宫妃们还隐隐有些失落起来，她又笑着说道：“说起来，你们还有什么擅长的也可以说说。”
“擅长的？”
“比如石氏擅长汉文，又会吟诗作画，想学习汉文的日后就可以跟着石氏学习。”
低垂着头，一声不吭的石氏身体一震。
她面带惊容的抬起头来，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妾，妾，妾不敢当。”
“石妹妹不愿意教咱们读书吗？”
“不是，不是不愿意，只是当师傅这种事……”石氏受宠若惊，在一干宫妃期待的目光中，她还是硬着头皮承接下来。
“那有些，比如木匠什么的？”
“有些咱们自己学学，有些可以问问知道的嬷嬷、宫女和太监们，走点弯路也不怕。”琪琪格摆摆手，乐观的打消宫妃们的担忧。
琪琪格又道：“还有——”
她点了点几名身材纤细，弱不禁风的宫妃：“要长长久久的过下去，最重要的就是有一副好身体。等会儿哀家让御医轮流走一趟，你们该喝药的喝药，该走动的走动，好好养养身体，日后才能过得舒坦。”
宫妃们心中一暖，再一次齐齐起身应是。
眼见时辰差不多了，琪琪格也吩咐众人早些回去休息。
宫妃们含笑告退。
走出坤宁宫的她们脸上明亮，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畅谈着。
唯独博翁额福晋却是留了下来。
她眉心紧锁，心事重重，显然是有什么事情想和琪琪格说。
琪琪格带着博翁额福晋走进书房。
她端着一盏茶水慢悠悠的喝，同时看着博翁额福晋：“妹妹可有什么事情想说？”
博翁额福晋神色严肃。
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好半响才似乎下定决心。只是刚开口，塔娜就进来禀报慈宁宫来了人。
苏麻喇脸上带着笑：“皇太后，太皇太后请您到慈宁宫里说话。”
博翁额福晋只好把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她刚想要告退，却没想到苏麻喇又朝着她道：“博翁额福晋，太皇太后也请您一同过去。”
博翁额福晋勉强挤出一个笑。
心事重重的她跟在琪琪格的身后，倒是让琪琪格有些疑惑。
难不成太皇太后召自己和博翁额福晋有关？
琪琪格也开始有些紧张，令她意外的是太皇太后心情很不错，冲着琪琪格露了个笑脸：“这次你做得很好。”
原本忐忑不安结果得了夸奖的琪琪格一脸懵。
她眨巴眨巴眼睛，不明白太皇太后夸奖自己的理由，试探着回答：“这件事是皇额娘安排下来的，臣妾自当尽力而为。”
应更是说的是迁宫之事？
太皇太后眯了眯眼睛，眼角余光扫了博翁额福晋一眼：“哀家说的不是这个。”
“……嗯？”琪琪格一脸茫然。
“……？”太皇太后一脸无奈。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都没对上信号。
原本就有预料的太皇太后这下是真的笑了，她扶额叹气：“琪琪格，你真不知道这件事？郑亲王福晋真的没给你递个信？”
“郑亲王福晋给儿臣递信作什……么？”琪琪格还没回过神，话说出口才想起郑亲王福晋可不就是端敏公主的嫡亲额娘，自个儿的大姐姐吗？
问题话已经说出了口。
太皇太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忍不住长叹一声：“你啊……你啊！”
“皇额娘，郑亲王府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之前在端敏身边伺候的嬷嬷被人收买，这件事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怎么将她身边的嬷嬷都退回内务府的？”
琪琪格怔愣一瞬，然后老老实实的摇头。
她眉尖紧紧锁着：“儿臣就让人将他们退回内务府，若是通过考核再行送到端敏身边伺候，那几名嬷嬷被人收买了？是谁收买的？”
太皇太后睨着她，脸色古怪得很。
半响她才轻叹一声：“郑亲王府里闹出了事，简纯亲王的庶福晋杭氏被你大姐姐进佛堂不说，你大姐姐还哭着进宫，求了哀家请御医为简亲王查看。”
简纯亲王济度去年去世。
如今的简亲王乃是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也就是琪琪格和博翁额福晋的大姐姐之子，同时也是端敏公主的亲弟弟。
琪琪格微微变了脸色。
她下意识看了看博翁额福晋，果然博翁额福晋懊恼的侧过头，躲过了自己的视线。
太皇太后没好气的斥道：“居然和博翁额福晋说一声，却不记得和你知会一声，琪琪格啊琪琪格，你要哀家如何说你是好？”
琪琪格脸颊涨得通红。
前身过去实在有些不着调，整日自怨自艾的。郑亲王福晋提醒过两回也对琪琪格没抱多大希望，反而乐得端敏公主被博翁额福晋抚养。
可是过去是过去。
现在的自己是皇太后，郑亲王福晋求了太皇太后也就罢了，还越过自己联络博翁额福晋，这算个什么意思？
而太皇太后却是想到别处去。
当年福临刚刚登基，蒙古来人进贡礼物，送了孝瑞文皇后，送了懿靖大贵妃，却全然不记得还有自己这个生母在。
如今郑亲王福晋求到自己这里，却是连消息都不给琪琪格一个，和自己当年遭遇又有何不同？
想到这里，太皇太后板着脸庞沉声叮嘱：“琪琪格，你身为皇太后要好好整顿宫室，管束后宫，哀家不想要看到下一次，知道了没有？”
琪琪格恭声应了是。
虽然博翁额福晋是无辜遭受牵连，但是回头琪琪格还是令她回宫反省一月，随即又下发懿旨斥责郑亲王不敬。
同时琪琪格还严格管束后宫与外界的通信往来，惩治不少偷懒耍滑的宫人，花费了小两个月的时间才总算让太皇太后满意。
待后宫整顿得差不多，慈宁宫的修缮也宣告结束，内务府选了一个良辰吉日，恭请皇太后和各位太妃搬家。

第30章
内务府选的日子很不错, 是个大晴天。
打从早上起紫禁城各处就热热闹闹，嘈杂声此起彼伏。
“都小心些！别磕着碰着！”
“哎哎哎，跟上跟上, 后头的都要撞上来了！”
负责协调的是蔡嬷嬷。
她一大清早开始就没有停歇，盯着坤宁宫的宫人们一轮一轮的搬着大件小件，将他们指挥得团团转。
小太监们搬着大件小件从隆福门而出, 顺着长长的甬道一路走向慈宁门。期间他们还与许多目标一样小太监汇合，如同蚂蚁般汇成一条长龙。
琪琪格翘首期待着。
而与精神抖擞等待迎接新生活的她不一样, 乌日娜几个有些伤感，她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这座已经住了好几年的宫室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免得一不小心落下什么。
“若是少了, 再回来取吧。”琪琪格看着头晕。
“主子, 那可不一样。”乌日娜板着脸，长吁短叹：“坤宁宫再要开门待客，大体得等皇上大婚之时。”
“不会啊？”琪琪格毫不犹豫的打破两者的伤感, 她乐呵呵的表示：“你们忘了？前殿可是祭神所用, 每日早晚都要祭神煮肉, 大门天天都敞开着！”
乌日娜的声音戛然而止。
塔娜哭笑不得, 上前笑道：“主子，轿子已经来了。”
该起身去慈宁宫了。
琪琪格弹了弹乌日娜的脑门：“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就别多想了，咱们赶紧去慈宁宫看看吧！”
慈宁宫的正殿供奉着佛像。
信仰佛教的太皇太后一天内会有小半时间用在这里，隔壁的西梢间则是太皇太后的居室, 分成内外三间，最外侧是待客的地方, 琪琪格几次到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都是到这里来的。
而东梢间则是当年孝端文皇后的居所, 在孝端文皇后去世以后也被太皇太后留作纪念，如今里面摆放的皆是故人的遗物。
琪琪格由宫人扶着从穿堂而过，顺着廊庑走到后寝殿，这里日后便是她的居所。琪琪格也允了博翁额福晋和小福晋董鄂氏的请求，将东厢房留给了博翁额福晋，西厢房留给小福晋董鄂氏和杨格格，以便能让她们与诸位皇子公主相见。
至于其余宫妃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比如唐璟格格、钮钴禄格格和穆克图格格，她们虽然有子女，但和琪琪格的关系淡了些，同时地位也不够高，因此还是得跟着大部队住在西三所里。
不过琪琪格提前让营造司在修缮慈宁宫时加盖角门一处，从角门而出，只需顺着甬道转个弯就可以走到西三所，倒也不必像过去那样绕一个大圈子。
后寝殿的大小和慈宁宫正殿差不多，比坤宁宫要小上不少却也显得比过去温馨。
正中间相当于后世的客厅。
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嵌大理石宝座，上面还搁置了几件太妃们前些日子送来的自制抱枕，下面摆着六张湘妃竹描金靠背椅子，比起坤宁宫里十几张椅子的壮观景象，这里看着可有居家味多了。
西侧是有带暖坑的套间，便是琪琪格的卧室，而东侧的两间则用碧纱橱和屏风隔开，分别安置着暖坑和罗汉床这般休憩的，也有书桌画案之类休闲娱乐的。
在过去就是两侧的耳房。
这里家具器物一应俱全，颜色粉嫩俏皮一些，分别是端敏公主和恭悫公主的居所。
琪琪格转悠了两圈，倒是满意的颔首。
这里的环境比她预期的还要好一些，再然后琪琪格便使人喊上诸多太妃，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慈宁宫花园走去。
若说御花园那就是个一眼看得到头的小地方，那慈宁宫花园总算是满足了琪琪格对于御用花园的好奇心。
慈宁花园精美异常。
作为太妃们日后休憩游玩之所，营造司特意仿照江南园林，借用流水、假山、各种花木打造出一片精致的小园林。
沿着小道往前走，宫妃们止不住露出一片讶色。不说小桥流水，亭台轩榭，光是数不清品种的花草便足以让人惊喜，喜欢花草的杨格格点着名字，眉眼间都是欢喜。
看过景致以后众人就往各个宫殿转去。
居中的是咸若馆，入殿可见的便是金漆毗庐帽梯级大佛龛。案几上还供着新鲜果子，炉上香烟袅袅，满殿都是一片庄严肃穆。空旷的殿宇足以容纳百余人，倒是日后太妃们诵经念佛的好去处。
再往里走是宝相楼、吉云楼和慈荫楼。
这里放置着各色书籍，书案画案，各种器物应有尽有，有心学习汉文书画的宫妃眼前一亮，就连石氏也露出一丝笑容：“皇太后，妾可否将书籍挪到这里来？”
“当然可以。”
“谢皇太后恩典！”石氏真情实意的感激。
身为福晋，西三所的殿室也不小。
只是比起过去永寿宫的宽敞，这里就要狭窄许多。最好吟诗作画，阅读书籍的石氏也只好就书籍放置在箱子里，却没想到还有这么块宝地。她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四周，已经开始估算可以塞下多少本书籍了。
再往前走便是含清斋和延寿堂。
含清斋里置放着不少玩具，木制的滑滑梯和秋千都是小型的，显然是养育孩子之地。里面的家具器物都被磨圆了棱角不说，还统统包上厚厚的棉布。
唐璟格格上手摁了摁也一点都不疼，登时明白了皇太后的用心。她朝着钮钴禄格格低低叹道：“瞧瞧皇太后做的准备，竟是比我这嫡亲的额娘都来得细致！”
钮钴禄格格闻言，也凑过来上手试了试。
入手的感觉登时让她沉默了，片刻以后她才点了点头：“咱们回头也这么办吧？”
七阿哥隆禧已是宫里知名的皮猴。
现在的他可以爬得飞快，奶嬷嬷都得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抓到他，磕着碰着那简直就是常事，都是钮钴禄格格记不清楚的次数了。
即使如此，自己平日里也未曾想过要这些。
钮钴禄格格有些懊恼，同时唐璟格格也忍不住唏嘘两声。她越发觉得是自己小鸡肚肠，打算回头带上六阿哥，一定要多去皇太后这里坐坐。
至于延寿堂则在园子的另一边，和含清斋遥遥相对。这里看着就像是寝室一般，是用来让太妃们养病歇脚之用。
走到最深处还有一座院落，名叫草芦。
当然就外观也是平平无奇一院子，叫这个名字最重要的原因是里面。
推门而入，一片农田出现在诸人眼前。
琪琪格想要田地，可是堂堂紫禁城里冒出块田地那瞧着多奇怪啊！因此营造司的宫人们另辟蹊径，索性建了个院子将田地围拢，这样从外面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纯纯掩耳盗铃呗！
琪琪格也不管，在里面转了圈还挺满意，屋子大小合适，累了也有休憩的地方，除此以外像是陶器木匠需要用的器物也都被塞在这个院子里，甚至琪琪格还发现了一个烤炉和一个厨房。
就怎么说呢？
营造司的宫人把琪琪格的心思都摸透了！
琪琪格越看越满意。
正巧太妃们都在现场，她索性聚在一起商讨一二，琢磨琢磨这么大一片地可以种点什么。
“有什么菜是如今可以种的？”
“我记得可以种茄子……吧？”有宫妃想了想，犹犹豫豫的提出来：“妾记得茄子花还挺可爱的，以前养在家里观赏过。”
“啊……说起这个妾也好像见过。”
“那其他还有什么可以种？”琪琪格记下茄子，又接着问道：“哀家记得白菜和菠菜是不是也可以？”
太妃们一脸茫然。
其实太妃们不知道才正常，毕竟清朝早期入宫的宫妃大体是名门出身，就是宫女也大多出身不错。满蒙旗人会骑射那是常识，可是说起种田尤其是种菜什么的，几乎所有人都是一脸懵。
琪琪格觉得是自己高估了太妃们。
她索性侧首吩咐宫人：“倒是哀家糊涂了，还不如去喊几名小太监来问问。”
宫人笑着应了是。
只是还未等宫人传唤来几名小太监询问，外面倒是传来通报声。不多时，刚刚下课的福全和常宁带着六阿哥奇绶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们麻利的请了安。
起身以后三人好奇的看向眼前，福全和常宁是疑惑宫里哪里来的田地，至于奇绶则是睁大了双眼。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田地。
奇绶一脸的疑惑不解，半响他伸手指向光秃秃的田地：“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这是田地哦。”
“田地是什么？”
“田地就是拿来种蔬菜大米的。”
“蔬菜和大米……”奇绶呆呆的看了一圈空旷的土地，突然嘴巴一扁，哇的痛哭出声。
他忽然的爆哭将所有人吓了一跳。
唐璟格格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哄一哄六阿哥。
钮钴禄格格心中微动，伸手拦住了她。
琪琪格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她先是被六阿哥奇绶的哭声吓了一跳，随即琪琪格半蹲身体，将哇哇大哭的奇绶拥入怀中。
琪琪格一边给奇绶抹掉眼泪，一边好奇地询问：“奇绶，你怎么突然哭了？告诉皇额娘，你为什么要哭啊？”
奇绶抽抽噎噎的。
他的眼睛红得和小兔子一声，好一会儿才打着哭嗝说道：“这里光秃秃的没有菜，也没有大米饭，晚上会饿肚子。”
奇绶越想越是伤心。
他哇的一声扑在琪琪格的怀里，哭得涕泪横流：“奇绶不要饿肚肚，不要皇额娘饿肚肚，不要哥哥饿肚肚——饿肚肚会死翘翘的——！”

第31章
琪琪格懵了一瞬才回过神来。
望着哭得凄凄惨惨戚戚的六阿哥奇绶, 她乐得眉眼弯弯。
谁看到这样操心的小可爱不得捧个心？
反正琪琪格已经欢喜得合不拢嘴，抱起胖乎乎的奇绶就是左边亲一口，右边亲一口。
嗯，两口怎么够？
这么可爱的小宝贝那当然要轮番亲个够！
太妃们也乐呵呵的凑上前来, 或是拿出帕子给奇绶擦眼泪, 或是和琪琪格一般亲亲贴贴, 还有掏出糖果塞到奇绶手心里的。
嗯……？！
太妃们诧异的看向递糖果的人。
塞糖果的是阿格额捏福晋。
冷若冰霜, 从不正眼看人的她光是能凑上来逗弄奇绶都是让人颇为侧目的事情，更何况从锦囊里掏出糖果？
太妃们眼神乱飞，神情奇异。
反倒是阿格额捏福晋一脸平静, 甚至还侧首询问：“你们看我做什么？”
太妃们悚然一惊，赶紧收回目光。
众人齐齐将视线转向六阿哥奇绶, 如今的他抽抽噎噎着，噙着泪珠子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同时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询问：“真的, 真的不会饿肚肚吗？”
琪琪格揉揉他鼓起的小肚子。
她耐心的说明：“当然啦, 你看地里光秃秃的, 可是咱们奇绶昨天也吃饱了呀？早上也吃饱了, 对不对？”
奇绶这回安静了些。
他歪着小脑袋苦苦思考，然后又哭了：“额娘把饭饭留给奇绶吃，自己饿肚肚！”
琪琪格：…………
怎么说呢？小孩子的思维真的好奇特。
她纠结一瞬, 又赶紧拍着奇绶的背脊。
琪琪格柔声解释：“皇额娘, 额娘还有其他母妃们都吃得饱饱的，大家都没有饿肚肚。”
奇绶双眼瞬间发亮：“真的真的吗？”
别看奇绶小, 他小脑瓜子里想得却不少。
比如现在奇绶的脸上挂满了担心两个大字, 胖乎乎的小手揪住琪琪格的衣服不肯松开, 黑黝黝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琪琪格。
琪琪格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只是还没等她给奇绶仔细解释一二, 旁边的福全就再也忍不住了。他长长叹了口气，双手插在腰上：“笨——蛋，咱们吃的都是从外面买进来的，要等这块田地里种出来那得猴年马月。”
“二哥，怎么知道的？”奇绶怀疑。
“二哥当然都知道，二哥超厉害的哦。”福全指了指自己，得意得很。
奇绶陷入沉思。
良久他摇摇头，一字一句的往外蹦：“皇兄说，二哥是大笨蛋。”
福全：…………
唐璟格格吓了一跳，在旁低声斥道：“奇绶，不可以这样说哥哥的！”
奇绶鼓起脸颊，瞧着委委屈屈的。
倒是常宁帮奇绶说起了话：“唐璟母妃，奇绶没有说谎，是二哥今天漏做了作业，被皇兄训斥了一通。”
顿了顿，常宁又笑着补充：“刚好那时候六弟也听到了一点点。”
小福晋董鄂氏用力咳嗽起来。
她怒目瞪向福全，福全心虚的转开脑袋瓜，用犀利的目光怒视拆台的五弟。
常宁才不怕福全。
甚至乘着没人注意自己的时候，冲着福全拉下眼睑，吐出舌头，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福全一看就知道，常宁就是故意的。
等等？两岁的六弟怎么会跑到乾清宫去？这其中分明有诈！福全越想越不得劲，觉得常宁就是那个幕后元凶。
他气得牙痒痒。
福全没有时间搭理小笨蛋奇绶的问题，咬着牙追着常宁在田地里四处乱跑，吵闹声响彻了整个院落。
小福晋董鄂氏看着干瞪眼。
琪琪格没注意福全和常宁的闹腾，她绞尽脑汁，试图向奇绶说明大家是绝对不会饿肚子的：“膳房里每天都会采购蔬菜水果，而且在外面咱们还有几十倍上百倍于这里的田地种植蔬菜，绝对不会饿到的。”
琪琪格说得口干舌燥。
偏偏奇绶还是一脸的将信将疑，气笑了的她决定采用眼见为实的策略。
琪琪格环视四周。
她面上扬起笑：“大家又是搬家，又是逛园子，如今都感觉累了吧？咱们到屋里歇歇脚，四处看看如何？”
宫妃们齐齐应是。
琪琪格把奇绶放在地上，牵着他的小手手，慢悠悠的进了屋子。
与旁处的规格森严不同，这所院落就如同名字一般随意简单。没有隔断没有遮蔽，正堂的三间屋子都连在一起。当中放着一张罗汉床，另有暖坑木榻几处，都是供人歇脚的地方。
沿着廊庑往边上走，西厢房里是各色陶器用具摆设之地，东厢房里则堆满了木匠用的器物：各种大小模样的墨斗、刨子、锤子、锯子……甚至边角上还堆着点上好的木材。
当然还有一座不大不小的花厅。
花厅一旁便是院子里的膳房，琪琪格抬步走入其中：“奇绶你看看，这里吃食——”
琪琪格的声音戛然而止。
膳房里空荡荡的，别说是各种吃食应有尽有，竟是连块柴火都没有。
一阵风吹了进来。
萧瑟的同时琪琪格也暗道一声糟糕。
果然下一瞬，奇绶原本止住的泪珠子又一次落了下来。他看着空荡荡的膳房，嘴巴一张哇的又哭出声：“皇额娘，骗子！”
琪琪格面无表情的看向管事。
管事苦着脸：“……回禀皇太后，蔬菜瓜果都得新鲜的才是，这里，这里此前还没开始用过，所以……所以……”
琪琪格收回目光，愁眉苦脸的看着奇绶。
阿格额捏福晋上前一步：“皇太后，咱们回慈宁宫吧，慈宁宫膳房里吃食定然有的。”
琪琪格点了点头。
她示意嬷嬷抱起奇绶，赶紧赶慢的往慈宁宫回去。
慈宁宫中香烟袅袅。
忙完政事朝务的太皇太后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静心拜佛。她坐在一张紫檀木方凳上，膝上摆着一本摊开的佛经，双目却是紧闭着，手指捻着佛珠，同时嘴里念念有词。
整个室内幽深庄严，安静非常。
不过很快阵阵哭声和琪琪格的安抚声，太妃的念叨声打破了宁静。
太皇太后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她睁开双眼，苏麻喇低声回道：“哭的是六阿哥奇绶，皇太后带着诸位太妃刚刚去了花园。”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
她微阖双目，继续念诵佛经，只是和刚才不同这回的太皇太后却很难静下心来。
不多时，又是一阵吵闹声响起。
太皇太后的声音再次停住，一旁的苏麻喇神情无奈：“是二阿哥和五阿哥。”
福全和常宁拌嘴声没有停歇。
太皇太后竖耳倾听片刻，大体也就听到几个字，不外乎是“都是你的错”“是你的错”“你你你”“你的错才对”。
和鹦鹉学话似的。
太皇太后不明白两个孙子为何什么事情都能吵一吵，三天一闹五天一打，简直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嗯，亏得皇帝不是如此。
说起来还是自己的眼光好，太皇太后思考片刻，很快又一次阖眼念诵起来。
后院的琪琪格也终于借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膳房，打消了奇绶的怀疑。
就是引发了另外一个小小的问题。
奇绶揉揉肚子，抬起了脑袋：“皇额娘，奇绶饿了。”
琪琪格点点头，倒是琢磨起吃什么了。
初春的天气依然有点儿微凉，可是即使如此也是开了春，当天得吃点春天的食物。
闲着无聊的太妃们聚在一起，回想着在家里吃过的关于春日的菜色，神色间还有点怀念。
琪琪格喊来膳房里的管事。
她侧首笑道：“这也是咱们搬到慈宁宫的第一餐，大家一起好好想想，要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
太妃们笑着应了是。
很快例如槐花、荠菜、马兰头、春笋、莴笋、豆芽等名字被逐一记下，忽然钮钴禄格格想起了什么，她小心翼翼走到琪琪格身边，支支吾吾两声。
话没说出，脸颊却是红扑扑的。
半响钮钴禄格格才小声道：“妾……能尝尝韭菜吗？”
无论是宫女或是宫妃。
例如香菜、大蒜和韭菜之类的味重食物是一律不上的，免得冲突了主子。
而如今却是不同。
琪琪格虽然不爱吃这些，但是看着太妃们期待的小眼神，她也乐得大手一挥：“上吧。”
一时间太妃们欢呼雀跃。
琪琪格倒是有点儿酸涩，在后世谁会管到吃食上呢？吃，再是自由不过的事。
而在这个时代，在深宫之中甚至连吃什么都得按着主子的想法走。再是钟爱某样食物，只要主子们的一句不喜也就彻底会消失在桌案上。
琪琪格唯一能做的大体是自己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对这些同命相怜的太妃们稍稍好一些。
管事面不改色，很快就使人就需要的材料送上来。他微微躬身：“主子可要喊几名小太监上来打打下手？”
说着是打打下手，其实就是当厨子的。
琪琪格摇摇头：“咱们，自己来就是了。”
管事张了张嘴，没开口再劝。
他诺了一声：“是，奴才这就到门外伺候。”
琪琪格喊着诸人一起忙碌起来。
率先处理的是槐花，将槐花清洗一遍以后，太妃们的手上也染上了淡淡的香味。
“好香！”
“让我闻闻！”
太妃们嬉笑着，脸上带着难得的开朗笑容。被清洗干净的槐花倒在竹条编制的平箕里铺开，福全、常宁和奇绶凑上前去，颇为好奇的看着里面雪白的小花花。
槐花很可爱。
如风铃般一串串的造型，如同小鞋子般的形状还有那雪白的颜色，很难想象它不仅是可以当做装饰物的花朵，而且还可以拿来吃。
奇绶指着槐花询问：“要吃花花？”
琪琪格笑着点点头：“可好吃了。”
对于奇绶来说或许这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他张大嘴看看琪琪格，又看看一朵朵槐花，忍不住拿一朵含在嘴里。
槐花入口是甜甜的。
奇绶哇的一声，眼睛睁得溜圆，颇有些不可思议。
见着他这样的反应，还有些警惕的福全和常宁也纷纷摘下一朵槐花，放下嘴里。
前面是甜甜的，而后……
奇绶舒展的小脸瞬间皱在一起，然后呸呸吐了出来：“苦的，不好吃！”
福全和常宁也皱起了眉心。
他们两个的脸蛋也皱成一团，却是没有像奇绶那样立马吐出来。
倒不是他们不吐，而是琪琪格说了一句话。
琪琪格伸手揉了奇绶的小脑袋，随即笑道：“这是大人喜欢的味道，你们要以后才知道呢？”
那……能吃的就是大人喽？
福全眼前一亮，死死咬住牙关，努力要把苦涩的槐花吞进去。
原本想吐出来的常宁看看福全。
他的动作也是一停，愣是憋得小脸通红也不肯吐。
只要吃下去，我就是大人啦！

第32章
谁不是这么经历过来的呢？
眼见着福全和常宁脸庞发青, 还要梗着脖子往下吞，琪琪格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伸手拍拍两个孩子的背脊：“赶紧吐出来吧！”
“儿臣……已经，是大人了。”
“儿臣……绝对不会输的！”
福全和常宁一前一后的开口。
周遭的太妃们齐齐笑出了声，博翁额福晋忍不住吐槽：“当你们这么说的时候, 那就是已经输啦！”
两人如遭雷击, 表情一僵直接呆立在原地。
仿佛已经遭受致命打击的可怜模样, 逗得太妃们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欢笑声一直传入室内。
呆在屋子里写字的端敏公主登时坐不住了, 她频频抬头往窗外看去，哪里还有心思再继续练习大字，止不住侧首看向一旁的恭悫公主：“三姐姐, 咱们出去看看？”
恭悫公主摇摇头。
她指了指端敏公主面前的大字，细声细气的解释：“端敏, 你的功课还没做完，回头皇玛嬷要检查的。”
端敏公主鼓起脸颊。
她双手捧着脸蛋, 愤愤不平的嘀咕着：“皇额娘上回就说了以后本公主是要嫁去蒙古的, 学这么多又何必呢？”
恭悫公主闻言登时面色一沉。
她板着小脸, 瞧着很是严肃：“就算是去了蒙古, 也不能什么都不懂, 知道被人欺骗和被人欺骗那又是两回事，再说了难不成你要寄回京城里的信件都让别人撰写吗？”
“谁敢骗我，我就用鞭子抽他。”
“……”恭悫公主严肃的盯着端敏公主。
端敏公主悻悻然的闭上嘴。
她唉声叹气的趴在桌上：“知道了知道了, 那我就先写完再出去, 总可以了吧？”
恭悫公主这才满意。
端敏公主双手肘支棱在桌面上，望着院子里热闹的景象是难以抑制自己的向往。
正当她失落的收回目光, 重新开始写大字的时候, 一名宫人掀帘而入, 笑容可掬：“二公主, 五公主，皇太后请两位到院子里去呢。”
端敏一跃而起。
作业什么的立马丢到哪里，像是挣脱缰绳的野马一般，立刻迅速的跑了出去。
宫人惊得目瞪口呆，久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当然恭悫公主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一脸懵的看着房门口。不过自己眨眼的功夫，端敏就跑了个无影无踪，甚至连背影也瞧不见了。
恭悫公主还能怎么办？
她只能叹着气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摇着头：“端敏啊端敏，你这样让姐姐如何放心。”
老气横秋的声音别提逗乐了多少人。
端敏赶到院子里的时候，琪琪格已经处理完槐花，开始示范如何处理荠菜。
她将新鲜采摘的荠菜放在烧滚的开水里烫熟，再放到冷水里放凉，捞出以后沥干水分，就是最后得步骤。
琪琪格操起两把快刀。
在太妃们肃然起敬的目光之中，琪琪格屏息凝神，上身稳住，双手用力上下挥舞，咣咣咣的开始剁菜。
福晋石氏在旁看得跃跃欲试。
琪琪格也乐得停下，走到侧边让开位置：“来来来，要是想剁得爽快那就得想点气愤的事情，把不爽全数发泄出来。”
福晋石氏沉默片刻。
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紧接着操起菜刀那是一阵咣咣咣。
除去闪过的刀芒，全场太妃们什么都看不见。更清晰的反而是石氏的脸庞，随着速度增快，时间增长，福晋石氏的面部表情也逐渐狰狞，与平时那温柔沉静的模样派若两人。
琪琪格被吓了一跳。
刚刚溜到院子来的端敏公主喊话声都卡在喉间，惊疑不定的看着福晋石氏，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居然心生一点点恐惧，默默地倒退三步。
更不用说其余太妃了。
倒是福晋石氏很快停下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眉眼间是一片畅快。
石氏冲着琪琪格甜甜一笑：“皇太后说的是，妾心里舒坦多了，来来来还有什么要切的？”
琪琪格：…………
太妃们沉默一瞬，紧接着哗然一片。她们围上前去，七嘴八舌的开始提问：“石姐姐，真有这么畅快？”
“真的，我啊感觉身心都舒畅了！”福晋石氏不余遗力的推荐着解压活动，倒是让一干太妃对这完全不懂的切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琪琪格：…………
她很想问石氏的火气是冲向谁，只是张了张嘴还是决定将这个问题吞了回去：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还是不要问比较好呢：）
切完了荠菜是木耳、蘑菇和胡萝卜。
琪琪格唯恐一群人又将这些也剁成了泥，赶紧提醒：“这些切成一条条的就行了嗷！”
“哦……”太妃们的声音都低沉了不少。
“……”就离谱！琪琪格无奈的递过去一盘子猪肉：“诺，这盘子猪肉得剁成泥。”
“好嘞！”太妃们的声音齐齐上扬。
“……”琪琪格那叫一个没眼看，假装没看到热情洋溢的切菜现场，自顾自准备开始折腾玉米面。
她一抬头就看见探头探脑的端敏，笑着招招手：“端敏快过来。”
端敏公主一步一步，小心谨慎的靠近。
她难得一见的稳重模样让琪琪格有些疑惑，不过重点不在这里。琪琪格看看她，又看看后面：“怎么就你一个？恭悫呢？”
端敏公主哎呀一声。
她眼睛睁得溜圆，这才想起她把姐姐给忘了。端敏公主搔搔脸颊，吐吐舌头：“儿臣再去喊姐姐。”
说完她一个转身，又哒哒哒的跑掉了。
来的时候和乌龟一样，去的时候又跑得和旋风一般。琪琪格疑惑的歪歪头，满是纳闷：“这孩子，今天是不是哪里有些奇怪？”
乌日娜忙着揉搓面团。
她抬头看了看，也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琪琪格顺势注意到乌日娜手上的面团，连忙喊停：“等等等等，还得再加点水才是。”
重点又回到吃食上。
琪琪格揉搓完玉米面团子，又将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将芥菜、木耳、胡萝卜鸡蛋丁裹在里面，就可以做出一个个圆滚滚的小团子。
揉搓到一半的时候，端敏公主拉着恭悫公主又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啊——皇额娘，这个造型让儿臣来做啦！”
“好好好——”
“我们做成什么样子的呢？”端敏公主高高兴兴的举着面团，侧首询问一脸无奈的恭悫公主。
恭悫公主哪里知道这个。
她侧首看向一旁的模具：“要我说不如用这个做成花朵的模样，你看还是槐花的呢！好可爱！”
端敏公主倒是一脸嫌弃。
她兴趣缺缺的撇撇嘴，小声咕哝着：“我想做成动物的模样啦……”
“那你还问我。”
“咱们一起做小动物的啦？”
“不要，花朵模样的雅致多了。”
“动物模样的更可爱啦！”
琪琪格从这里就能看出，两位公主的性格还真是完全不一样。她们斗嘴了老半天也没有个结局，最后还是琪琪格劝架：“多的是，要不一半做成小动物另外一半用模具做？好不好？”
几十位太妃吃的量。
琪琪格唯一担心的就是两人做到一半嫌累，至于款式多少那就随便吧？
端敏公主和恭悫公主面面相觑。
紧接着恭悫公主的小脸蛋就涨得红通通，总觉得刚才的自己傻乎乎的，怎么会为这种事和端敏吵起来？
恭悫公主老老实实应了是。
随即她带着一脸怀疑人生的小表情，忙忙碌碌的开始用木质模具做造型。
端敏也不认输。
看到恭悫开工的她也是磨掌擦拳，卖力的开始揉搓揉搓。
瞧着两个孩子的动作步入正轨，琪琪格也转身准备其他。春日的时蔬好吃归好吃，不过很多却不受孩子们的欢迎。
看着已经逐渐露出无聊表情的福全和常宁，再看看窝在唐璟格格怀里，眯着眼睛打瞌睡的六阿哥奇绶，琪琪格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加两道孩子们喜欢吃的。&#183;
孩子们最爱的吃食……
排名第一当然就是炸鸡，比起后世的各种西式炸鸡，在如今也有地道的中式炸鸡，在酱料不齐全的如今当然还是选择做中式炸鸡啦！
只是炸鸡油烟味重，同时对火候调料都有着极大的要求，因此不能在慈宁宫的院子里折腾。
琪琪格决定让膳房里准备。
她侧首吩咐塔娜：“让膳房里准备一道葫芦鸡，再准备蛋糕一例，其他果子点心一例。”
塔娜笑着应了是。
琪琪格想了想，环视四周搁置的春日蔬菜一圈以后她笑着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对了，春日蔬菜也可以来一道炸物，另外炸蘑菇也来一份！”
塔娜连忙记下。
再来是一盘子香椿煎蛋、一盘子春笋蒸咸肉、一盘子凉拌豌豆苗、一盘子肉丝炒水芹菜，再来一碗鸡蛋蒸肉饼，一道鸡肉翡翠卷……
花厅到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几张大桌子，琪琪格笑眯眯的看着即将完工的菜肴，赶紧使人去请小康熙，自己则是净了净手，到前头去请太皇太后。
后院里的嘈杂声早已传到前殿。
太皇太后的心也早就无法宁静，眼见着琪琪格过来，都不用她说话，太皇太后就笑眯眯的站起身来：“走吧。”
琪琪格哎了一声。
待小康熙赶来以后，慈宁宫里的宴席也正式开始了。
对了对了。
当然不能忘记早早准备好的槐花饭。掀开锅盖扑面而来的就是槐花的清甜香气，喜欢吃咸口的可以浇上蒜泥、麻油和陈醋做的酱汁，喜欢甜的可以浇上点槐花蜜，再撒上一把白芝麻。
福全和常宁警惕的看着槐花饭。
刚才被苦得眼冒金星的感受近在眼前，对于皇额娘等人吃得津津有味的槐花饭，他们也有着深深的怀疑。
小康熙却是不知道。
他扒拉一口甜蜜的槐花饭，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清香馥郁的甘甜味道，一点都不亚于甜口的点心，一口一口让人根本停不下来。
吃了小半碗，小康熙才意犹未尽的抬起头。
只是侧首看到一脸严肃的福全和常宁，小康熙的脑门上还是缓缓浮起一个问号：“你们这是……怎么了？”
“这个……很苦的。”
“哈？没有啊？”小康熙咂咂嘴，脸上满是疑问：“你们试试，真的很好吃。”
福全：…………
常宁：…………
紧接着小康熙就发现两人表情一变。
福全和常宁对小康熙肃然起敬的同时又有点郁闷，常宁还憋着不说话，福全已经急得直嚷嚷了：“皇上，您这样可不行。”
“……哈？”
“您居然背着我们偷偷长大！”

第33章
小康熙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他脸上一片空白, 完全不懂福全和常宁的话是什么意思。
一直关注这边的琪琪格被米粒呛着了。
她用力咳嗽两声，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勉强止住：“放心吧，生的槐花有点苦, 可是熟透了的就不苦了。”
“非但不苦还很好吃。”
“没错, 要我说这槐花饭就是春日的第一口味道！”
太妃们的脸上带着笑。
福全和常宁将信将疑的扒了一小口, 谨慎小心的慢慢咀嚼。
明明是很简单的槐花饭。
明明是平平无奇的酱汁。
两者融合在一起时, 香味就如同炸弹一般在口中绽开，迸发出的味道又温暖又和谐。
先是小小的一口，两口。
再然后福全和常宁也忍不住扒拉起来，吃得无比香甜。
“很好吃吧？”
“好吃！简直比肉还香！”
“那是——”琪琪格托着脸颊, 眼神有些恍惚。她禁不住想起年幼时的景象, 高个子的男孩拿着长长的竹竿打槐花, 自己捧着竹条编制的平箕在下面接着，接到满满一大盘再送去给姥姥。
每逢吃槐花饭，老屋里就分外热闹。
只是那一切……到底是回忆里的事了。
琪琪格惆怅一瞬, 又很快收回思绪。
望着几个孩子吃得分外香甜的模样，她止不住柔和了眉眼：“以后年年开春咱们都来吃，好不好？”
“好！”
“赞成！”
皇子公主们嘻嘻哈哈的欢呼着。
太皇太后目光慈和，笑眯眯的环视四周，明明宴席准备的又随意又简单，每个人的脸上却都带着放松愉悦的笑容。
或许这就是家的感觉？
春日的风里夹带着阵阵花香, 同时还带来些许暖意。即使太阳西落, 也挡不住众人的好兴致，太妃们齐聚一堂说说笑笑着, 福全和常宁在席间穿梭, 宫规森严的宫室里难得是一片温情脉脉。
太皇太后将朝堂上那些烦心事丢到脑后, 舒展眉眼难得觉得清闲舒适。吃饱喝足以后, 她又轮番将小康熙、福全和常宁逐一喊上了考教课业。
小康熙自信满满，对答如流。
常宁也不肯服输，思绪敏捷。
唯独福全皱眉苦脸，他哀愁的看看卷王康熙和新一代小卷王常宁，拉着懵懵懂懂的六弟，念叨着读书的困难，并且语重心长的表示：“别学他们，要学就得学二哥嗷嗷嗷——”
然后被小福晋董鄂氏揪着耳朵拖走了。
太皇太后斜了福全一眼，又将六阿哥奇绶喊到跟前来：“奇绶可曾读过书？”
唐璟格格忙站起身来。
她有些紧张，磕磕巴巴的说道：“妾给六阿哥读过几本书……不过六阿哥笨拙，倒是，倒是没背过……”
奇绶看起来很不满意。
他双手摇晃着太皇太后的膝盖，胖乎乎的小脚丫一蹦一蹦的。奇绶大声嚷嚷：“孙儿，孙儿不笨，孙儿会背诗。”
“哦？”太皇太后眼前一亮。
“鹅鹅鹅，曲颈向天歌——”奇绶咬字还挺清楚的。
这首咏鹅虽然简单，但对于堪堪两岁的六阿哥也是很大的进步。
琪琪格和太妃们非常给面子，纷纷鼓起掌来。
六阿哥奇绶的胸膛也越挺越高，高高兴兴的将后面两句也说出口：“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琪琪格下意识想要夸赞。
下一瞬她的动作便停止了，琪琪格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带着点不可思议盯着奇绶。
这孩子，说啥呢？
奇绶完全没有觉得自己背的有问题，他抬着下巴等着诸人的夸赞。久久没有等到以后，奇绶疑惑的环视四周一圈，再一次念了一遍：“鹅鹅鹅，曲颈向天歌，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院子里寂静非常。
太妃们的表情古怪非常，她们纷纷低头望着掌心里的茶盏，仿佛是极为专注的看着水面上的茶叶，轻嗅那氤氲的茶香。若是她们的肩膀没有一个劲的颤抖，这一切就要看更加风雅高涵了。
其他人都是如此，更不用说唐璟格格。
唐璟格格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就地抠个洞直接钻进去得了。倒是有过类似经验的钮钴禄格格心情平和，还伸手拍拍唐璟格格的肩膀，让她静静心。
唐璟格格：…………
太皇太后不想打破奇绶的自尊心，却又有些憋不住笑。她僵着表情朝着唐璟格格点点头，轻轻咳嗽一声：“你，你倒是个实诚的。”
唐璟格格的耳朵根都红了。
六阿哥奇绶小脸茫然，委屈巴巴的喊着：“皇玛嬷，儿臣背得好不好？”
这话得怎么回答？
太皇太后表情僵住，而奇绶似乎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他的眼睛含着泪珠，瞧着雾蒙蒙的，很快奇绶又转而朝着琪琪格看去：“皇额娘……”
琪琪格的良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一旁的福全乐得直打跌，正要嚷嚷就被小福晋董鄂氏一把揪住，眼底的威胁之意翻腾不已，愣是让福全老老实实的合上了嘴。
琪琪格想了想：“奇绶背得很好。”
太皇太后和小康熙、福全和常宁，以及太妃们诧异到震惊的看向琪琪格。
皇太后的嘴，骗人的鬼！
琪琪格无视众人指责的目光，含笑揉了揉奇绶的小脑袋：“只是，稍稍有点点问题罢了。”
奇绶小脸懵圈。
琪琪格吩咐宫人去来李白的诗集，笑吟吟的翻开。众人本以为琪琪格是要让六阿哥看看《静夜思》，再教他一遍两遍纠正下错误什么的，却未曾想到琪琪格直接翻过《静夜思》，落在另一首《月下独酌》上。
众人齐齐心生不解。
琪琪格双手将诗集送到奇绶面前：“奇绶，给皇额娘念一遍好不好？”
奇绶似懂非懂的接过诗集。
他胖乎乎的小手指点在字上，然后奶声奶气的念道：“鹅鹅鹅……”
然后奇绶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困惑又迷茫的看着书页，很显然诗词上的字数不同引发了奇绶极大的困惑。
他歪着小脑袋思考片刻。
最后没有想出答案的奇绶放弃了，他按着自己的逻辑往下念：“曲颈向天歌，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众人：…………扯吧你！
这回大家算是搞清楚了，虽然不知道奇绶是如何将两首诗记在一起的，反正他压根就不认识上面这些字。
唐璟格格这回也承认了。
她脸颊泛红，结结巴巴的：“六阿哥聪慧，妾只要说上一两遍就能记住个大概，偏偏多了就记糊涂了。您说这要是记糊涂能知错就改也就罢了，偏偏六阿哥就是个认死理的性子，妾教了好几回他都不肯改……”
倒是让众人都啼笑皆非的。
不过看看才两岁的奇绶，太皇太后别说是责备了，倒是高高兴兴的将他抱到膝盖上：“要哀家说，坚持自己的想法也是件好事，对不对奇绶？”
奇绶乐得怕手掌，快乐的应着是。
初到慈宁宫的一场聚会，也让太妃们漂浮不定的心思安稳了下来。
一切都步入正轨之中。
早起晨昏定省，随即早上念诵佛经，到了中午下午便是忙忙碌碌的休闲生活。
琪琪格将自己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首先她要阅读书籍，极力增加自己阅读量的同时，也不着痕迹的开始翻阅一些关于中医诊断、药理膳食之类的书籍。
其次她还要到田地里转一转。
再然后还有对付回来闹腾的福全、常宁和端敏公主，以及时不时会跟着母妃一起过来的六阿哥奇绶、七阿哥隆禧和八阿哥永干。
比如奇绶最近就有了个新爱好。
随着草芦的作物逐渐茂盛起来，进入草芦的奇绶爱上躲迷藏这个小游戏。他或是蹲在田地里透过长长的草叶窥视外面焦急的奶嬷嬷们，或是躲在正堂、花厅和膳房的各个角落里。从一开始的一盏茶时间，到后头半个时辰，甚至得奇绶自己跑出来……可谓是进步远大。
就是这种进步让人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照顾六阿哥的奶嬷嬷没几天就累倒了好几人，亏得内务府自打上回开始就清退了不少年老体弱的嬷嬷，又对其他嬷嬷进行体力强化训练，重新安排上来的嬷嬷好歹能跟上六阿哥。
唯一的问题是……还是找不到。
就比如现在，草芦里的宫人放下手上的活计，焦急的寻觅着六阿哥的身影。
呼喊声一直传到室内。
琪琪格听到嬷嬷的呼喊声，登时知道奇绶又又又开始捉迷藏了。
今日得多久？希望半个时辰内能找到。
琪琪格琢磨片刻以后，又回到自己的事情上。她半蹲着身体观察幼苗们的长大进度，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录一二，正当她全神贯注的时候，忽然发觉眼角余光似乎扫了个什么？
琪琪格微微一愣，侧首往后看去。
在她的身边是一个倒置的箩筐，箩筐正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的往外挪去。
琪琪格：…………
怎么看奇绶都是在箩筐里吧？
她慢吞吞的站起身来。
似乎是听到琪琪格的动静，同样慢吞吞挪动的箩筐瞬间没了动静。
琪琪格一步一步逼近。
她双手抱胸，双目紧紧盯着挪动的箩筐：“奇怪，怎么有一个箩筐在这里？”
箩筐：…………
琪琪格往前再走了两步，她状似无意的嘀咕着：“哎呀，这里怎么会有个箩筐？等等，外面宫人正在找奇绶，不会奇绶就躲在这里吧？”
箩筐猛地一哆嗦。
紧接着里面发出一个弱弱的声音：“里面没有人哦~”
琪琪格肚子一抽一抽的。
即使如此她也要努力止住爆笑的想法，若无其事的回转身：“原来如此，不是奇绶啊。”
走了两步琪琪格猛地转回身去。
果然就看到一只背着箩筐跑的小乌龟奇绶，听到动静的奇绶反应速度极快，迅速的将脑袋和四肢往里一缩，整个人团在箩筐里。
这动作越发像是乌龟了。
不过还别说，要不是琪琪格亲眼所见，琪琪格也不会想到这个明明跑步跑得还不稳当的小家伙，此刻却能表现出这般灵活且矫健的身姿。
琪琪格忍不住感叹一声。
竖立在门槛旁，离着自由只有一步之遥的箩筐不安的晃动两下。
琪琪格连忙假装自己没看到先前的一切，她故作疑惑的反问：“对了对了，刚才哀家忘记问了，你不是奇绶的话又是谁？哎呦！难不成是箩筐小神仙吗？”
箩筐沉默片刻。
紧接着里面传来软乎乎的声音：“你猜错了！我是孙大圣！”
“哦哦，孙大圣啊~”琪琪格再也憋不住笑。她猛的用力掀开箩筐，将一脸兴奋的奇绶暴露在外。
奇绶惊叫一声。
他迈着小短腿就想跑，后脖颈却是被琪琪格拿捏住。她憋不住笑，将箩筐翻了个身，又将奇绶塞在箩筐里：“小笨蛋，人家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又不是从箩筐里蹦出来的！”

第34章
奇绶脸蛋红通通的。
他像是个面团儿般扭动着胖乎乎的身体, 努力试图从箩筐里翻出去，又被琪琪格摁住推回箩筐里。
来来回回几次以后，奇绶的小脸蛋愣是鼓得犹如圆球, 等问询赶来的奶嬷嬷试图将他从箩筐里□□, 奇绶又起了性子，索性赖在里面不出来了。
他气呼呼的看着皇额娘，试图得到琪琪格的哄劝, 却没想到琪琪格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到育苗大业上，压根没有注意到奇绶。
奇绶越发生气。
他彻底蜷缩在箩筐里, 坚决要抵抗到最后。
嬷嬷们不得不轮流哄劝。
好半响也没见嬷嬷们停止, 琪琪格终于忍不住了。她站起身来，带着点好奇转身看去, 这一看她就惊呆了——箩筐外挂着两条小胖腿。
乍一看还有点吓人！
琪琪格再定睛细看, 只见奇绶变换了个姿势，身体和脑袋还扎在箩筐里不出来, 只垂着两条腿在外面啪嗒啪嗒的甩着。同时他还不断嚷嚷着：“不要, 不要，奇绶不要出来！”
明明是春日融融, 和风惠畅的日子，奶嬷嬷的额头却满满都是汗水, 弯着腰努力哄着里头的六阿哥。
一个说：“小主子, 回去吃点心好不好？”
一个说：“小主子, 咱们回去睡午觉好不好？”
还有一个说：“小主子，再不回去唐璟格格就要急了。”
只可惜对奇绶根本没有半点用处。
他甩着小胖腿, 哼哼唧唧的发脾气：“奇绶讨厌, 奇绶不喜欢, 奇绶生气气！”
琪琪格凑近一看。
奇绶窝在箩筐里, 还警惕的瞅瞅自己，又哼唧一声甩过小脑袋。当然侧过去归侧过去，不碍奇绶用眼角余光观察琪琪格。
瞧着就是可可爱爱的。
琪琪格眼底闪过一丝笑，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弯下腰：“奇绶……你是真的不出来啊？”
奇绶重重点头：“对，不出来。”
他矜持的微微抬头，眼睛滴溜溜的转着，脸上只差写着：只要皇额娘亲亲抱抱举高高，我就出来哦。
可惜琪琪格没打算纵容奇绶。
她深深看了奇绶一眼，随即站起身来。
琪琪格看向手足无措，唯有巴巴看着自己的奶嬷嬷们：“既然奇绶喜欢在箩筐里，嬷嬷们就去寻一根扁担来，让小太监们抬着到处逛逛，想必奇绶一定会喜欢的。”
要坐就坐呗。
等到觉得丢人了，想必奇绶自己就会愿意出来。
嬷嬷们眼皮跳了跳。
为首那人神色古怪，试探着问道：“主子的意思是……？”
琪琪格细细思考：“比如乾清宫啦，比如上书房啦，又比如皇额娘和诸位妹妹们这里，都可以好好逛上一圈的嘛！反正奇绶都没去过。。”
嬷嬷们嘴角抽了抽。
偏偏奇绶完全不知道有什么问题，甚至还觉得这个建议非常棒。他欢呼着：“逛逛，逛逛，坐箩筐逛逛！”
嬷嬷们：…………
她们看看笑眯眯的皇太后，再看看眉开眼笑的六阿哥，沉默许久以后缓缓答道：“是……奴婢遵旨。”
甬道之中，路过的宫人无一不是瞠目结舌。
一行绝对不可能在宫里见着的队伍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奇绶不但没觉得哪里不好意思，而且还换了个姿势，趴在箩筐边缘咯咯笑着。
眼见着离西三所越来越近，奶嬷嬷也想进行最后的挣扎。她小心翼翼的说道：“小主子，箩筐里坐着不舒服，咱们出来换成轿子好不好？轿子软乎乎的，可以坐可以躺，而且也可以看外面的。”
“不要！”
“小主子——”
奇绶扭着小脑袋不搭理奶嬷嬷。
眼见着西三所已经出现在眼前，奶嬷嬷悻悻然的停下话语，苦着脸随着队伍走入其中。
西三所里还是留着不少太妃的。
比如奇绶的额娘唐璟格格正坐在钮钴禄格格的室内，她一边逗弄七阿哥隆禧，一边和钮钴禄格格说着话：“说起来，佟……那位不搬到慈宁宫真的好吗？”
钮钴禄格格知道唐璟格格说的是谁。
这位几乎都成了宫里不可说的人物，她摇摇头：“那位身体不适，得一直疗养……听说她还申请要搬出宫去养病！”
“这可是……”
“我觉得倒是好事，皇太后是个宽厚仁慈的，换了一板一眼的那位……慈宁宫的日子哪有这么轻松！”钮钴禄格格摇摇头。
顿了顿，她压低声音念叨：“不说小阿哥能不能养在生母身边，就是每日真的能大半天呆着花园里做这做那？听说那位就连病了，如今也是一天到晚在佛堂里呆着！”
唐璟格格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摇摇头，连忙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满屋子乱爬的隆禧身上：“隆禧……可真是个活泼的。妹妹我来了这么久，都没见他停歇过。”
“就是啊，一天到晚没个消停。”钮钴禄格格看着隆禧就叹气，不过很快她脸上又浮起一丝笑：“不过好歹现在都可以防止他跑远了。”
“……嗯。”
“这办法可是我从皇太后那学来的。”钮钴禄格格美滋滋的回答。
隆禧精力旺盛。
尤其是等他学会走路以后，更是成为了一大挑战。当然为了防止他逃脱束缚，钮钴禄格格特意从琪琪格那学到一个好办法。
第一步给隆禧穿上小背心。
第二步给小背心绑上绳索。
最后只要再绑上一根绳子，一个完美控制七阿哥隆禧运动的武器就准备好啦。
“就是偶尔也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唐璟格格目露疑惑。
“闹。”钮钴禄格格捧着脸颊，冲着远处努努嘴。唐璟格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隆禧绕着椅子走了三圈，将自己结结实实的捆在椅子上面，动作之熟练，速度之迅速都让唐璟格格目瞪口呆。
钮钴禄格格叹气。
她一脸的惨不忍睹：“最近他爱上了把这个绳子到处绑，还特别喜欢把自己也捆住。”
“绑绑凳子倒也无妨……”
“哪有那么简单。”钮钴禄格格摇摇头，“前两天还把自己捆成一长条，满地儿打滚，帮宫女们好好打扫房了一遍间！”
唐璟格格噗嗤笑出了声。
同时他还有点将信将疑，满腹好奇的继续观察隆禧。
只见两名奶嬷嬷急急上前，他们小心翼翼的将七阿哥隆禧从凳子上解救下来，这本应该是件好事。
可是显然七阿哥隆禧不太满意。
隆禧发出呀呀的愤怒声，紧接着他围着嬷嬷的腿转了好几个圈。
在唐璟格格震惊的目光中，被绳子绊住脚的嬷嬷们起先试图挣扎，到最后扑通扑通栽倒两个。
唐璟格格：…………
她吞了吞口水，立刻对钮钴禄格格所言没了怀疑，眼眸里都带上一抹同情：“你也不太容易。”
这样看起来，自家的奇绶也还不错？
唐璟格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难得松了口气。只是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口中的茶水便噗的喷了出来：“咳，咳咳，咳咳咳！”
“唐璟姐姐？”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啊？”唐璟格格心态崩了，连手里的茶盏都没捧住，重重的摔落在地，咔嚓裂成了两半。
可见其受到的惊吓。
钮钴禄格格被吓了一跳，她也急急往窗外看去。
眼前的一切都让钮钴禄格格大吃一惊。
更离谱的是箩筐里的六阿哥奇绶非但没有任何的不好意思，而且还兴奋的站起身来，努力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额娘！额娘！”
唐璟格格僵立在原地。
钮钴禄格格一言难尽，她看了看失神的唐璟格格，只好独自推门而出，朝着宫人打听来龙去脉。
只是钮钴禄格格忘了一件事。
她手上还牵着绳索，绳索的另一端还连着捣乱的七阿哥隆禧。
眼看大门敞开，自由世界出现在眼前，隆禧立马一颠一颠的往外爬，手脚并用速度别提有多快了。
他的目标也非常明确。
隆禧对从未见过的箩筐非常有兴趣，他飞快的爬到箩筐边上，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同时还伸出小手向上扒拉：“呀呀呀！呀呀！”
箩筐被隆禧扯得左右摇晃。
六阿哥奇绶一屁股倒在里面，觉得摇晃的箩筐就像是秋千一般，摇晃起来别提有多好玩。他乐得咯咯直笑，笑得越开心外面的隆禧就越发急了，连呀呀声都快了几拍。
奇绶怡然自得。
周遭的宫人们也听不懂婴儿语，只能茫然的看着围着箩筐团团转的七阿哥。
唯独钮钴禄格格看出了儿子的心思。
就怎么说呢？她不太想理会儿子，并且试图假装根本不知道。
可是光钮钴禄格格想装不知道没用，毕竟还有一个根本不会放弃的隆禧。
隆禧爬起来了！
隆禧他站起来了！
隆禧他颤巍巍的踮起脚尖来了！
隆禧他扒拉着箩筐，竟是直接挂在上面了！
钮钴禄格格惊呼一声。
她再也无法装作没有看见隆禧，不得不一把托住他摇摇欲坠的小屁股：“隆禧，你这是在做什么？”
“呀，呀，呀呀呀！”
“不行——”钮钴禄格格冷酷拒绝。
“呀……嗷！！！”
“别以为额娘没发现你光嗷不掉眼泪！”
隆禧嘴巴一扁。
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的落下，刺耳的哭声瞬间穿破天际。
别说钮钴禄格格脑壳子嗡嗡直叫，回到寝殿内休憩的琪琪格，都被这声尖叫给吓得一激灵。她竖起耳朵倾听片刻，又皱着眉心出去细细听：“……是哀家感觉错了吗？怎么哭的不是奇绶？”
被装箩筐展示的是他哎？
琪琪格还在纳闷，意外的是嚎哭声只是响了两下就停止了。
琪琪格越发奇怪。
慈宁宫会大哭大闹的孩童选项只有三个：①六阿哥奇绶，②七阿哥隆禧，③八阿哥永干。
八阿哥身体偏弱，哭声细小轻微。
他哭得时候通常就和洋娃娃一样，含着眼泪要哭不哭，因此被琪琪格剔除出选项列表。
而经过琪琪格的判断，刚才的哭声也不是来自六阿哥奇绶，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七阿哥隆禧。
琪琪格眉心紧锁。
问题隆禧一哭出来，可不是这么容易解决的？这小家伙大哭大闹，声嘶力竭哭上半个时辰都是轻轻松松，能搅得慈宁宫上下都没个安静……
安静……
琪琪格的目光忽然呆滞。
一行人从角门而入。
两名小太监扛着扁担，扁担中央是个箩筐。
这些并不能引起琪琪格的注意。
问题是琪琪格不知道，箩筐里不止装了一个奇绶，另外还装着一个……隆禧？
这是怎么回事？
琪琪格盯着两个兴致盎然的小家伙，整张脸都被问号覆盖了。

第35章
琪琪格不得不承认。
打算让六阿哥奇绶感到害羞, 然后自愿自发从箩筐里出来的行动惨遭失败，更达成了奇奇怪怪的成就。
奇绶和七阿哥隆禧一起爱上了箩筐。
现在由两个小太监挑扁担，而他们乘坐箩筐闲逛之事已经成了两人最爱的游戏, 就连奇绶过去最爱的躲迷藏也被排到第二位。
更离谱的是隆禧。
现在想止住哭泣声的办法居然是将他塞进箩筐里, 当奶嬷嬷将这么奇葩……奇特的事情禀报上来以后，琪琪格多多少少还是一点点心虚的，尤其当太皇太后似笑非笑的目光扫向自己的时候……嗯。
琪琪格不是不想尝试尝试。
而是接连尝试失败以后她也从自闭到放弃, 最后甚至厚着脸皮表示：“反正紫禁城里空荡荡的，也没有其他人在, 无, 无所谓的吧？想来奇绶和隆禧过个把月就不会喜欢箩筐了。”
太皇太后想想也是。
再说奇绶和隆禧窝在箩筐里的模样，还真的是可可爱爱的。
眼看太皇太后的表情柔和不少, 琪琪格也放下心来。她笑眯眯的吩咐塔娜拿上画来, 喜滋滋的展示给太皇太后看：“皇额娘您看，儿臣画的像不像？”
太皇太后扫了一眼就乐了。
她扬了扬眉梢：“不止这么一张吗？”
琪琪格嘴角微微上扬：“皇额娘明鉴。”
婆媳两个和乐融融的往书房走去, 兴致勃勃的看起那一摞珍藏。
日子好像没过多久, 又好像过了许久。
从第一张花猫福全开始，到如今就已经攒下了一小摞画卷。
琪琪格捻着画卷, 心里美滋滋的。
不过箩筐事件终究还是造成了一些问题，过了两日受害者小康熙风风火火的掀帘而入, 嘴里还嚷嚷着：“皇额娘, 您管管六弟七弟两个哇……”
琪琪格扬起眉梢, 抬眸打量小康熙。
小康熙小脸通红，额头还浮着薄薄一层汗珠。他动作利落迅速的给琪琪格请安, 还未完全站起身小康熙便叭叭叭的一通念叨：“他们两个天天坐在箩筐里进进出出, 哪里来的皇子形象, 真是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前几天还好好的, 怎么一下子生气了？
琪琪格心生疑惑，她伸手摸摸小康熙的后背，入手是一片湿漉漉的。琪琪格眉心微微皱起，立马打断小康熙的话语：“皇帝刚刚从练武场回来？怎么不先去换一身衣服？最近的天气忽冷忽热的，小心冻着！”
“儿臣就是忘了……”
“这事哪里能忘？乌日娜，快带着皇帝进去更衣洗漱。”琪琪格虎着脸，训了小康熙一句又侧首吩咐乌日娜。
乌日娜赶紧应了是。
小康熙、福全和常宁等阿哥们的衣服在慈宁宫里都有备用的准备着，临时要换一身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儿。
目送小康熙进里间更衣，琪琪格又示意塔娜：“去取奶茶和蛋糕过来——要新做的那种。”
等茶点上来了，小康熙也从里间出来了。
他急躁的心情也平复许多，尤其是看到桌上摆着的茶点以后，小康熙的眼睛猛地一亮，脚步都忍不住快了一点点。
就是等他看到奶茶，也是微微一愣。
琪琪格笑道：“这是芋泥奶盖奶茶哦？”
“芋泥？奶盖？”
“没错。”琪琪格笑着点头。比起在坤宁宫里的精神拘束，如今拥有草芦这个大杀器，同时还无人拘束的琪琪格，也终于可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蒙古族可能是最擅长利用奶食品的民族了。
琪琪格想要用到的黄油、淡奶油乃至奶油奶酪都可以在记忆里翻到类似的做法，顶多需要小小的改动就是。尝试个四五次以后，像是奶盖乃至于奶油蛋糕的成功品也就出现了——当然，绽放里还是大吃一惊。
这种奇怪的组合，小康熙还是头回看见。
一时间他忘记正事，饶有兴趣的盯着杯盏看了半响。
然后小康熙谨慎的端起杯盏。
他慢慢抿了一口，入口是淡淡的……咸味？
小康熙有些失望的停下。
只是看到琪琪格鼓励的视线以后，他硬着头皮又喝了一口。
紧接着涌上来的就是甜甜的奶茶本体。
再然后是浓厚的芋泥，这应该是上好的荔浦芋头。
荔浦芋头经过反反复复的研磨和过滤，才能达到这种细腻柔顺，入口即化的程度，在这个运输极为困难的时代是唯有紫禁城里的贵人们才能享受到的。
刚刚还感觉有些突兀的咸奶盖恰好中和了两者的味道，不会太腻不会太单调，让整体的风味更上一层楼。
“怎么样！？好喝吧？”
“嗯！好好喝！”小康熙重重点头。
简直让人大吃一惊。
小康熙眼前一亮，紧接着他眼底一黯 。
“怎么了？”琪琪格疑惑。
“皇额娘，皇玛嬷说不少贡品运输遥远，劳民生财，想必日后会有一段时间很难看到荔浦芋头了。”小康熙说出口又觉得脸红，同时还有点不是滋味。
堂堂皇太后，居然在吃食上都要再三考虑。
倒是琪琪格一阵唏嘘：“也是……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几乎没有停歇的战争早已让国库变得一贫如洗，太皇太后甚至将首饰捐赠给国库用以贴补，可见国库赤字有多严重。
俗话说，上行下效。
随着太皇太后的节俭之事传出宫廷，宫妃（太妃）、福晋和命妇们也同样打扮得分外低调。别说后世电视剧里常出现的大拉翅，就连二把头都是不存在的，最常见的就如同琪琪格这样梳一根□□花辫然后盘在脑后，除非节日盛典就连簪子都极少佩戴。
琪琪格伸手揉揉小康熙。
她声音缓和：“那下回咱们换成绿豆泥？红豆泥试试看？味道虽然有点点区别，但是也非常好吃哦。”
小康熙嗯了一声。
见他还是蔫巴巴的，琪琪格下意识的转移话题：“说起来奇绶和隆禧到底是怎么了？不就是坐个箩筐到处逛逛吗？”
小康熙说起这个，登时来了精神。
他先是吨吨吨的将奶茶一饮而尽，然后才开始念叨：“您不知道今日六弟和七弟坐在箩筐到乾清宫来，恰好被四大臣见了个正着……”
琪琪格吓了一跳：“被四大臣见着了？”
四大臣自然说的是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和鳌拜。如今四人正是权势滔天之际，虽然不至于太皇太后和小康熙要看他们四人的脸色行事，但是也受到非常大的压力，如何制衡朝堂是一大难题。
当然身处后宫深苑中的琪琪格，到如今也只是在小康熙的登基典礼上见过一回四人，其余顶多是远远扫到一眼。
见琪琪格面露担忧，小康熙又连忙安慰：“四大臣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儿臣觉得有点点丢人……”
“哀家明日吩咐嬷嬷们，不让他们去前头。”琪琪格立马拍着胸口保证。
小康熙勉勉强强的点了点头。
他闷闷不乐的嘀咕着：“四大臣脸色都不太好看，皇额娘您说他们是不是生气了啊？”
“不会吧？”
“可是今天鳌拜大人都没有陪朕玩布库！”小康熙有点点忧愁。
琪琪格哑然失笑。
她伸手揉着难得孩子气的小康熙，倒是有些心疼。比起读书以外可以更多表现出孩子气一面的福全和常宁不同，小康熙却必须每时每刻都记住自己的身份。
福全和常宁下课可以去玩耍，那小康熙就必须去旁听政务，回头听太皇太后为其指导补课，从早到晚没有片刻停歇。
更遗憾的是小康熙年纪尚小。
如今的他还不能上武学课，骑射之类的也最多上小马驹尝尝鲜，还是那种仆役牵着，乌泱泱的侍卫围着的骑马，小康熙当然没兴趣。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崇拜向往的是最英勇的巴图鲁。
比如被誉为第一巴图鲁的鳌拜。
琪琪格轻声道：“皇帝喜欢鳌拜吗？”
小康熙脸颊红扑扑的，他甩着小短腿不吭声，好半响以后才害羞的点点头。
小康熙呐呐的抱怨：“索尼年纪大了，几乎都不会听儿臣说话……明明汗阿玛在的时候苏克萨哈是那么老实的人，现在却是狂妄自大，没商谈出结果就跑去按自己的想法处理事务，还有遏必隆……他说好听点是沉默寡言，低调慎行，说不好听点就是个应声虫，别人说什么做什么！”
别看小康熙年纪小，想得却不少。
琪琪格耐心的听着，双目温和的看着小康熙。小康熙舔了舔嘴唇，最后才说到鳌拜：“鳌拜就不一样了，每回做出任何决定，他都会问儿臣一句。”
小康熙是很有自尊心的。
琪琪格眉眼弯弯，并未询问小康熙：那鳌拜问了你的意见以后，又是按谁说的去做？
给这孩子留点面子吧？
现在还是康熙初年，还有好几年的时间让小康熙长大呢！琪琪格托着脸颊看小康熙，越看越觉得可爱。
小康熙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鳌拜。
他双眼亮晶晶的，小手紧紧握成拳头：“鳌拜大人一人就击倒了三十余名侍卫，而且武谙达们都是鳌拜教出来的哦！皇额娘，鳌拜是不是很厉害？”
琪琪格附和：“厉害，好厉害！”
即便身为皇帝，小康熙如今也只是个七岁出头的孩子。他和天下所有的男孩子一样，都十分向往武力，自然而然对霸气十足的鳌拜也拥有天然的向往。
小康熙的双眼闪闪发光。
他托着脸颊念叨着：“也不知道儿臣什么时候能变成那样？”
琪琪格平静的推了块蛋糕到小康熙面前，她想了想：“等到和鳌拜一个岁数？”
小康熙撅起嘴：“那不得几十年后嘛！”
琪琪格哈哈一笑：“皇额娘相信等咱们皇帝长大以后，一定会比鳌拜厉害的。”
小康熙脑袋一抬：“那是当然的。”
琪琪格摇摇头，无奈的笑了一声：“瞧瞧你，得意的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小康熙哼了一声。
紧接着他又想到箩筐弟弟的问题，千叮嘱万叮嘱：“皇额娘，千万不能让他们再到前面去了哦？”
“是是是，哀家知道了。”
“那儿臣先回去……”小康熙叨嗑片刻，吐完了心中郁气，终于脸上带上笑容。就是站起身来的他，目光止不住落在白色的小蛋糕上……
小康熙又默默坐回位子上。
琪琪格很给面子的加了一句：“来，吃完再走。”
小康熙登时高兴了。
他手持汤匙轻轻切下一点点蛋糕放入口中，浓郁的奶香，甜蜜的果酱和蓬松的糕体一起融入嘴里，甜蜜的味道让小康熙双眼都闪起星光。他美滋滋的吃完，又乖巧的递出盘子：“再来一块！”

第36章
再来一块。
小康熙忍不住一口气吃了三碟子蛋糕, 这才意犹未尽的停下手。他心满意足的揉揉吃饱饱的小肚皮，然后……心虚的看看琪琪格。
琪琪格很给面子的在看书。
小康熙松了口气，他挺着圆滚滚的肚腩：“皇额娘, 咱们出去散个步吧？”
琪琪格没多想就同意了。
她想定然是小康熙吃得太饱，肚子太撑, 现在想要溜达溜达，消化消化。
琪琪格牵着小康熙的手。
两人迈着优哉游哉的小方步, 慢慢悠悠的晃出了门外。就是好巧不巧，一大一小刚刚走出慈宁宫大门，就看到远远一行宫人走过来。
再仔细一看，小康熙的脸鼓起来了。
来的赫然是奇绶与隆禧的巡游队伍，见到琪琪格的奇绶还在竹筐里站起身来，努力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皇额娘~皇额娘~”
看得出他的心情非常好。
隆禧也有模学样, 小手抓着箩筐边缘, 如同兔子般在里面一蹦一蹦：“呀呀, 呀呀呀！”
小康熙脸都快黑了。
谁让奇绶和隆禧年纪小呢？再是有些看不顺眼, 小康熙还是忍气吞声, 假装没看见。
只是下一息, 小康熙破防了。
只见奇绶和隆禧的队伍后头还跟着一组队伍, 同样是两名小太监挑着扁担, 里面挂着一个竹篮……
竹篮里赫然坐着福全！
琪琪格和小康熙面无表情的看着上头的那人, 险险眼前一黑。
福全？福全！
你怎么也坐在箩筐里啊？奇绶一岁半, 隆禧满打满算就也就一岁。
你呢？你呢！
琪琪格和小康熙的身后都冒出火来, 生无可恋的还有常宁, 躲在队伍后面的他捂住自己的脸, 明明是二哥坐在箩筐里, 他却觉得自己被诧异的目光扎穿了, 恨不得能直接挖个坑跳进去得了。
看到琪琪格和小康熙，常宁登时眼圈一红。
他抽噎一声：“皇额娘，皇兄……”
救救儿臣，救救臣弟！
小康熙接收到常宁的信号，再看看还在傻乐的福全，眉眼带着一抹忧愁看着琪琪格：“皇额娘，如今您给真的出面了啊？”
琪琪格的良心被重击了好几下。
谁能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居然还会造成眼前这种人传人现象。她用力咳嗽几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放心……放心，这事，这事就包在皇额娘身上。”
回头琪琪格就开始琢磨了。
想要让福全、奇绶和隆禧没了做箩筐的念头，那就得用别的东西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琪琪格思考片刻，决定来个春游？
当然因着种种原因，这个春游只能在慈宁宫花园里举行。
第一个反抗的是福全。
他一脸嫌弃：“这么小的院子，儿臣早就逛完了，起码也得去个西苑什么的吧？要不去景山也可以！”
琪琪格威胁：“一个月的点心没了。”
福全立马投降：“儿臣去，儿臣去还不成吗？”
琪琪格这才满意。
年幼的奇绶和隆禧对此当然不会有异议，挑了个晴空万里的好日子，琪琪格领着皇子公主们往花园里走。
时值仲春，慈宁宫花园里开满了各色花朵。一阵微风吹过，杏花桃花的花瓣打着璇儿从天而降，或是落在琪琪格一行人的发梢衣间，或是晃晃荡荡的撒了一地。
除去桃树杏树以外，沿着小道也种满了各色花朵。除去黄色的迎春花、紫色的鹫尾花以外，还是白灿灿的小雏菊和一些野花，五颜六色，缤纷多彩，颇具野趣。
这些都是负责照理植物的杨格格等人一应保留下来的，见到皇太后和皇子公主们频频惊叹的模样，她们也忍不住昂首挺胸，骄傲的不得了。
尤其是杨格格。
她侧首望着恭悫公主，看着恭悫公主凑到花朵边轻嗅花香，视线追着蝴蝶的可爱模样，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快化了。
恭悫公主笑得婉约。
要说她是一派淑女模样，犹如画中仙子一般，那一旁的端敏公主怕不是猴子转世，追着两只扑腾翅膀的小麻雀到处跑，即使啪叽摔倒在土堆里也不在意，爬起来继续追着，嘻嘻哈哈的笑声和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宛如音乐在众人耳边奏响。
六阿哥奇绶也想追麻雀。
只是他长得圆滚滚胖嘟嘟，跑起来简直就是一只圆滚滚的小鸭子。就这速度还想追上麻雀？被麻雀追还差不多。
尝试了两回，奇绶果断放弃了。
他目标一转，看向在花丛中飘飘起舞的小蝴蝶，一摇一晃的朝着那边奔去。
小蝴蝶看着飞得慢悠悠，抓着也不容易。
奇绶一扑，小蝴蝶从他指尖飞走了；奇绶二扑，小蝴蝶落在他的头顶上；奇绶三扑，小蝴蝶从他的领口飞了出来。
奇绶……
这回他还没有来得及再扑，就来了一只蜜蜂。见着嗡嗡叫的蜜蜂，奇绶非常有危机感的撒腿就跑，嘴里还哇哇大叫着救命。
唐璟格格瞧着心疼。
她赶紧上前想要抱住儿子躲避，结果眼睁睁看着儿子越过自己，哇哇哭着抱住琪琪格的腿。
唐璟格格气了个仰倒。
她一甩帕子，啧了一声：“瞧瞧我，这不是生了个小冤家！”
钮钴禄格格乐得前仰后倒。
琪琪格哭笑不得的抱起奇绶，掐掐小哭包的脸蛋，又往旁边躲开蜜蜂：“这些蜜蜂是好虫子，咱们离远点就不会碰到了哦。”
果然一会会时间，蜜蜂就飞走了。
奇绶看着蜜蜂飞走也不放心，谨慎小心的四下张望，胖乎乎的小手手紧紧揪住琪琪格的衣襟，唯恐琪琪格把他丢下。
琪琪格单手吊着个奇绶，慢悠悠的走在花丛中。她忽然蹲下身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停在花朵上的小蝴蝶：“奇绶，看！”
奇绶哇的一声。
他眼睛睁得圆滚滚的，一眨不眨的看着被揪住的小蝴蝶：“皇额娘，厉害！”
奇绶忘记了蜜蜂的威胁。
落在地上的他小手紧紧捧着小蝴蝶，小蝴蝶的翅膀轻轻舞动着，无助的在奇绶的指尖碰撞。
眼见时间差不多，琪琪格又蹲下身体，轻轻掰开奇绶的小手，放了小蝴蝶自由。
“飞走，飞走了。”
“蝴蝶也要回家啦！”
奇绶恍然大悟。
他将琪琪格的话语重复一遍，随即举起小胖手用力挥舞着：“小蝴蝶，明天再见！”
小蝴蝶上下飞舞，仿佛是对奇绶的回应。
奇绶快乐的笑弯了眼睛，一蹦一跳的在花丛间穿行。他或是轻嗅花朵，或是摇晃枝条，亦或是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过了一小会奇绶又从草丛里出来了。
他手心里捏着一朵小花花，高高兴兴迈着小短腿再次朝着琪琪格扑去，嘴里还嘟嚷着：“皇额娘——皇额娘——”
天真活泼的孩童踮起脚尖。
奇绶将小白花送给琪琪格，奶声奶气的喊着：“花花漂亮，不会飞，给皇额娘~”
谁能抵挡住这样的小可爱？
琪琪格情不自禁的绽开笑容，她弯下腰抱起软乎乎的奇绶，任由着他将花朵插在自己的发髻中，笑容分外温柔。
一旁的唐璟格格已经酸掉了牙。
要说刚才还能忍住，这回她真的闷闷不乐了。
只是没撑住三息时间，唐璟格格又笑了。
奇绶从琪琪格的怀里挣脱下来，他乐颠颠的蹦到唐璟格格的跟前：“额娘，花花~”
唐璟格格的笑容瞬间和夏日骄阳般明艳。
她感动得鼻尖一酸，刚想要搂着奇绶说话的时候就见儿子一扭屁股，小跑到钮钴禄格格面前：“花花~”
再跑到另一位太妃跟前：“花花~”
再再再跑到另一位太妃跟前：“花花！”
唐璟格格的笑容裂开了。
琪琪格乐得花枝乱颤，更有太妃捧着花哎呦哎呦笑：“咱们的小奇绶啊，日后得偷走多少姑娘的心？”
唐璟格格不知道自己未来能有多少媳妇，就知道她现在手痒痒得厉害，就，就，就特别想揍儿子。
这一段插曲以后，众人的气氛也越发欢快。
琪琪格脚步轻快的踏入草芦，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田地里的作物早已长得有模有样。
当然茂密的作物也带来了不少小虫子。
比起见到虫子就会惊声尖叫的太妃、嬷嬷和宫女们，福全、常宁、奇绶和端敏公主倒是分外喜欢抓昆虫玩耍。
尤其是耐心的常宁。
琪琪格惊奇的发现他还拿出纸笔，竟是抓到一只就认认真真的记录起它们的特征模样，特点和习性。
西瓜虫、瓢虫、螳螂、独角仙……
琪琪格饶有兴趣的在旁观看，偶尔还会对常宁绘制的图片进行指导。
七阿哥隆禧歪着脑袋观看。
他胖乎乎的手指一戳西瓜虫，就看它从长条变成了圆圈，登时乐得咯咯笑。隆禧看看虫子，再抬头看看琪琪格发髻上的小花花，圆圆的脑袋瓜一歪，很快擦擦擦的爬了出去。
隆禧的小屁股一扭一扭的。
琪琪格抬眸看一眼，感觉自己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隆禧四处乱爬。
很快他发现目标，小手啪叽一下就抓住了一只虫子。隆禧高高兴兴的往回爬，学着奇绶的模样小拳头送到琪琪格面前：“娘娘，娘娘——”
“隆禧是不是说话了？”琪琪格惊呼一声。
“真的哎？”周遭的太妃们聚拢在一起，钮钴禄格格乐得合不拢嘴，半点不嫉妒的询问：“好像隆禧有什么要送给主子。”
琪琪格欢喜的看去。
隆禧骄傲的展开白净的小手，紧接着所有人的笑容凝滞在脸上。
惊恐的尖叫声划破了天际。
在作物里跑跳的皇子公主们都被吓得一踉跄，迷茫的回首看来。
琪琪格也控制不住惊叫着。
其余太妃更不用说，只差抱在一起瑟瑟发抖，钮钴禄格格望着隆禧都快要晕过去了，脑海里浮现的思绪竟是和先前的唐璟格格一模一样：“自己生的，怕不是冤家吧？”
皇子公主们哒哒哒的凑近来。
问题是他们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没看出有什么异常，更不明白皇额娘和诸位母妃为何如此。
隆禧还乐得咯咯笑。
他用力拍着手掌心，以为琪琪格和太妃们是在逗弄自己笑：“呀呀呀，呀呀！”
端敏公主环视一圈。
圆圆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她歪了歪小脑袋：“皇额娘……你们到底是在喊什么呐？”
琪琪格的脸都要青了：“虫虫虫……”
端敏公主四下张望，一只窸窸窣窣爬行的虫子落入她的眼中。
虫子的触角微微一动。
它明明那么小，速度却是非常惊人，身姿更是灵活又矫健，它就是在后世被称为不可描述的Z生物。
看其他太妃和宫女的反应就知道。
Z生物显然在这个时代一样是备受恐惧的存在，琪琪格痛苦的喊道：“端敏，快让开！”
端敏公主面无表情的上前。
她高高抬起脚脚，又狠又重的一脚擦在Z生物的身上：“不就是只蜚蠊嘛？皇额娘你们也太大惊小怪了！”
琪琪格和太妃们面露惊恐。
她们齐刷刷的倒退一步，用仰望的目光看着身躯异常伟岸的端敏公主。
端敏公主：……？
还未等她问个究竟，另一个难题也出现在她的面前。
高高兴兴抓捕虫虫，并且送给皇额娘当礼物的七阿哥隆禧很是委屈，他嘴巴一扁，刺耳的哭声登时刺破天空：“呜哇啊——！”
脑壳都嗡嗡作响了。
隆禧指着惨死的Z生物，哭得委委屈屈，可怜巴巴：“呀呀呀，唔呀唔……”
大体就是Z生物，你死得好惨啊！
琪琪格嘴角抽了抽，却是不知如何安慰隆禧才是。毕竟万一这小子欢喜起来，抓了一堆Z生物……那还得了？
太妃们显然一个个都是这么想的。
她们面色严肃，眼神左右闪躲，根本不敢看隆禧一眼。

第37章
谁敢劝？就说谁敢劝？
琪琪格只要想到七阿哥隆禧送蜚蠊给自己的场景, 心肝肺就一起打了个哆嗦。
更别提其余太妃。
她们惊恐的看看被端敏公主踩死的Z生物的尸体，再看看扑簌扑簌落泪的七阿哥隆禧。
皇太后不想，她们也不想。
谁都不想收到Z生物当礼物, 绝对！
太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她们的目光齐齐落在了钮钴禄格格的身上，杨格格咳嗽一声：“钮钴禄姐姐，毕竟您是七阿哥的生母……”
“对对。”
“就是如此, 理应钮钴禄姐姐出面才是。”
太妃们打起精神, 她们七嘴八舌的说着。
钮钴禄格格憋屈得脸都涨红了, 她紧紧抿住唇瓣, 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愁绪。
钮钴禄格格不得不重申一遍。
隆禧那孩子, 就是天生的讨债鬼, 自个儿的冤家！
钮钴禄格格抬起分外沉重的脚。
只是她刚要上前, 琪琪格就伸手拦住了她，同时耳边的哭声也是戛然而止。
钮钴禄格格抬眸看去。
出手的是端敏公主，她一脸肉疼的拿起一大片菜叶，盖在七阿哥隆禧的头顶。庞大的菜叶宛如帽子又如同雨伞, 直接将隆禧的上空遮蔽住：“别哭了别哭了，这个给你好不好？”
隆禧茫然的咕哝着：“呜……呀？”
他哪里见过这样大的菜叶，隆禧圆滚滚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好奇。
很快他就顾不上哭泣了。
隆禧顶着菜叶乐得眉开眼笑，呀呀呀的到处爬，到处炫耀, 刚刚的泪珠子早已消失的干干净净。
琪琪格和钮钴禄格格是齐齐松了口气。
端敏公主老气横秋的看了看几人, 慢悠悠的晃了晃脑袋，长吁短叹：“真是……哎~！”
眼里的鄙夷之情那是明晃晃的。
琪琪格、钮钴禄格格和诸位太妃额头青筋都要蹦出来了。
偏偏众人都挺心虚。
要不是又瑞敏在, 她们现在还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呢！琪琪格咳嗽一声, 很快她重新恢复冷静, 状似无事发生的喊着宫人将准备好的诸物送上来。
草芦院子里摆上了一张大长桌。
文房四宝、浆糊、各色纸张和竹条，没错！春游春游，必不可少的就是放风筝啦！
御造的纸鸢固然好，自己做的也别有一番风味，福全、常宁、端敏和恭悫纷纷凑上前来，一边叽叽喳喳说着笑，一边选着自己喜欢的图案。
选完了图样那就要开始描绘。
阿格额捏福晋、博翁额福晋、小福晋董鄂氏和杨格格等人笑着上前，指点着皇子公主描绘涂色，时不时自己也上手尝试一二。
至于琪琪格则有别的打算。
她喊上唐璟格格和钮钴禄格格，拿着尺子在奇绶和隆禧的身上比划来比划去，记录下所有的尺寸。
奇绶和隆禧滚来滚去。
想要抓住两个孩子，给他们好好量个尺寸也不是简单的活计，唐璟格格和钮钴禄格格都热得浑身冒汗，可是难得能和孩子亲密接触，她们又不舍得将机会让给旁人。
所有人都围在桌边忙忙碌碌。
院子里只剩下鸟叫虫鸣，以及奇绶和隆禧呀呀呀的欢呼声，到后来就连两个孩子的笑闹声也逐渐消失。
琪琪格折腾出大致的模样。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难得觉得脖颈酸涩疼痛。琪琪格摇晃着脖子，非常麻利的来了一套颈椎操的同时她还满意的点评：“通畅！”
倒是一睁眼，就发现太妃诧异的看着自己。
琪琪格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你们也试试，做一遍脖子就会舒服多了。”
“那姿势会不会……”
“这里又没有外人看着，怕什么！？”琪琪格大手一挥。
太妃们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倒是阿格额捏福晋头一个赞成：“试试吧。”
就是她很给面子的一笑：“咱们去屋里做！”
这下其余太妃的脸色才好一些，等一轮颈椎操做完，原本酸涩的肩膀脖颈还真的舒服不少，琪琪格也俨然发现金手指的一些问题。
比如太妃们长期做刺绣书写，多多少少有些肩颈不适，可是这个程度不能算病，在金手指的检测之中也不会有任何的提醒。
琪琪格若有所思。
她觉得金手指仿佛在提醒或者告诫自己，要从平日里开始保养才对。
脖子舒服，心情也好了不少。
琪琪格和太妃们笑吟吟的走出房间，打算继续未完成的作业。
“说起来奇绶和隆禧……呢？哎呀！”琪琪格四下寻觅两个孩子，待视线落在摇椅上时忍不住小小的低呼一声。
奇绶抱着隆禧。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摇椅上睡得香甜，脸颊上都带着一抹红晕，嘴角上扬也不知道是在做何种美梦。
琪琪格捧着脸笑：“真可爱。”
唐璟格格和钮钴禄格格连连点头，此刻她们又不觉得两个孩子是冤家了，而觉得是老天爷送给他们最棒的礼物！
就是有一个问题。
琪琪格双手捧着做好的物品，苦恼的歪了歪脑袋：“原本还想让他们试一试呢，罢了罢了，咱们要不先来做永干的那一份？”
唐璟格格和钮钴禄格格齐声应是。
八阿哥永干和穆克图氏并未参与这一回的春游，原因是永干生病了。他的体质不如七阿哥隆禧，稍稍吹着风就会得了风寒。
琪琪格也亲自去看过，只是无论是她和御医都没有看出什么异常，加上永干如今年幼极难用药，唯有在室内好好休养，避免吹风受凉。
瞧着穆克图格格近来瘦削了一圈，倒是做些东西逗逗她和八阿哥才是。
抱着这个心态，三人还挺忙忙碌碌的。
不过前面已经做好了奇绶和隆禧的份，这一回三人的动作还挺快。
选用最薄最清透的桃花纸，在上面细细勾勒出图案，涂上明亮的色彩，随即将竹条磨细磨光滑，再编成对称的框架，最后整合在一起。
在日光的照耀之下，清透的桃花纸仿佛是半透明的，隐隐约约透着色彩，美丽得犹如艺术品一般。
原本忙着放纸鸢的端敏和恭悫公主也忍不住被吸引，她们放下纸鸢，哒哒哒的跑到琪琪格身边，眼巴巴的看着琪琪格。
恭悫公主还有点害羞。
端敏公主像是麦芽糖般黏糊在琪琪格的身上，抱着琪琪格的胳膊嚷嚷着：“皇额娘，儿臣也想要~”
“知道啦，知道啦。”
“好耶！还有二姐姐的哦！”
“是是是——”
“那儿臣也要！！！”常宁和福全也忍不住凑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的落在与蝴蝶一般闪闪发光的翅膀上。
瞧着好棒哦~
福全捧着脸妄想：“是不是穿上以后就可以和蝴蝶一起飞呢？”
做什么美梦呢？
琪琪格哭笑不得，只好喊了众人一起过来帮忙。
连做了三回，众人已是得心应手。
而在此刻熟睡的奇绶和隆禧也揉着眼睛醒来了，他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个哼哼唧唧喊着额娘，一个哼哼唧唧咿咿呀呀。
宫人们忙给两个小主子换上翅膀。
琪琪格看着都要捧心了，恨不得把两个小宝贝轮流亲一遍。
倒是福全忍不住嘀咕：“看着不可爱啊……一点都不像蝴蝶，瞧瞧奇绶和隆禧胖乎乎的模样，看着更像两只扑棱蛾子！”
琪琪格：…………
她心里的滤镜咔嚓一下，碎了个干干净净。
端敏和恭悫公主也齐齐沉默。
两人的嘴巴忍不住翘起，偷偷用犀利的目光怒视福全。
至于其余太妃，眼神也是一言难尽。
顶着众人肃杀的目光，小福晋董鄂氏磨刀霍霍向儿子。她揪住福全的耳朵：“你可闭嘴吧你！做你自己的翅膀去！”
福全哼了一声：“自己做就自己做。”
他撩起袖子，磨掌擦拳，打定主意定要做出一个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翅膀来。福全四下张望，突然眼前一亮，登时埋首忙碌起来。
另一边众人也将扑棱蛾子的评价抛到脑后，给两位公主的翅膀那定然必须华丽！美丽！绝对不能和扑棱蛾子……
琪琪格看了看奇绶和隆禧，沉默了一瞬。
还别说瞧着两孩子圆滚滚肥嘟嘟的模样，再看看身后与体型不太相符的翅膀。
真的，真的……
真的超级像扑棱蛾子_(:з」∠)_
琪琪格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起码端敏和恭悫的翅膀，要像真正的蝴蝶翅膀一样。
因此她不用纸张而是用了布料做底。
太妃们一左一右绘制上底图，选出合适的颜色开始刺绣，另外琪琪格还取来一些尺寸偏小，在宫里乃是珍珠粉原料的小珍珠，间歇穿到翅膀上。
这边忙忙碌碌的刺绣，琪琪格则带着几人去了园子里采摘花朵。花朵需要用小花剪去掉尖刺，修剪出合适的模样，再用柔韧力极强的柳条打底，再用绿色的缎带和串珠将花朵一点一点的编制在柳条上。
花环编制并不难，也不挑剔。
大朵大朵的可以做，小雏菊野花什么的也可以。琪琪格做完两位公主的，还顺带给乌日娜和塔娜也做了一圈，笑吟吟的示意她们戴在头上。
宫女们总是要素净的。
她们不能描眉画鬓，不能涂脂抹粉，衣服也只有豆绿和浅粉两种，顶多是衣领裙角绣着点花样，就是头发也是编成麻花辫的模样。
后世电视剧里的两把头都是没有的。
毕竟就像之前说过的那样，连琪琪格这般的皇太后也就顶个包头什么的，宫女的头发又能花俏到哪里去？
得了花环的乌日娜脸颊绯红。
她瞅了瞅塔娜，塔娜也看了看她，两人禁不住同时笑出了声。
太妃们看着也乐呵。
反正她们也戴不来，索性就喊着宫女们各自去做花环，戴着还看着喜庆一些。
院子里越发热闹了。
宫女们小的才十二三岁，大的也就二十四五，都是娇俏爱美的岁数，平时压抑着的欲望在此刻喷涌而出，编制的花环虽然不及琪琪格的华美，但各有各的特点，让人眼花缭乱。
背上华美的翅膀，戴着可爱的花环。
端敏和恭悫公主脸上都带起笑容，尤其是端敏公主，跳脱活泼的她也保持着矜持优雅的模样，和恭悫公主一起手牵手穿梭在花丛之中，倒像是一对儿仙女一般。
博翁额福晋和杨格格乐得合不拢嘴。
就是琪琪格看看扑棱蛾……不是，看看奇绶和隆禧，再看看端敏和恭悫公主，忽然觉得果然还是女儿好。
瞧瞧，又不熊，又可爱。
打扮的时候别提多有成就感了！
正当众人心满意足的时候，后面传来福全的欢呼声：“儿臣也做好了！”

第38章
琪琪格笑着转身去看。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察觉皇太后许久没有吭声，太妃们也禁不住好奇，一个两个回首去看。
就仿佛所有人被施了法术一样。
凡是回头去看的太妃都没有说话, 直直的僵立在原地。
小福晋董鄂氏已然察觉到情况不对。
她的眼皮跳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摒弃凝神，下定决心要让自己波澜不惊, 神色不改的接受福全给予的‘惊喜’。
小福晋董鄂氏转过身去。
只那么一眼, 她含笑的唇角僵住了, 整个人都有点摇摇欲坠。
琪琪格也回过神来。
她不着痕迹的退后半步, 抚平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眼里含着一抹惊恐。
福全还挺美滋滋的。
他背对着诸人, 展示着他身后的翅膀：“怎么样？好看不好看？是不是特别威武？”
琪琪格连连点头。
她不着痕迹的又退了半步：“真的特别威武, 就这样走出去的话——”
“大家一定会被吓到吧？”
“肯定会，指不定还能一鞋子把你给……”琪琪格下意识回答。
“啥？鞋子？”福全愣了愣。
“不……”琪琪格痛苦的往后仰头，简直无法直视福全。她强打起精神，颤声询问：“福全啊……你这是从哪里来的灵感？”
福全终于转过身来。
他乐呵呵的回答：“起初儿臣是想做成鹦鹉的毛色, 可以鹦鹉的毛色太多儿臣做不好，只好临时改成独角仙的模样。”
福全一边说，一边往琪琪格等人这边走来。
他还挺得意的：“儿臣这样穿是不是很像大将军？儿臣还想做个独角仙的帽子——说起来，皇额娘，你们怎么儿臣走一步, 你们退一步？”
琪琪格的脚步一顿。
她目光乱飘：“有, 有吗？哈哈哈，皇额娘都没注意哦。”
福全歪歪头, 也没多想。
只是随着他越走越近, 琪琪格也越来越暴躁。
到最后她还是忍不住了。
琪琪格紧紧闭上双眼, 推开近在咫尺的福全：“停——！！！”
琪琪格闭上双眼。
她痛不欲生的喊道：“福全！没拿下翅膀的时候你……你就别靠过来了QAQ！”
福全：……
小福晋董鄂氏忍了很久，此刻也忍不住了：“你这孩子……不觉得你背上的壳就和，就和，就和蜚蠊一模一样吗？还独角仙了！要额娘说，你倒不如是个扑棱蛾子！也比现在，现在这个大号蜚蠊的模样来得好！”
福全：…………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福全环视四周，赫然发现太妃们整齐划一的点着头不说，更是一个两个离得远远的。
福全幼小的心灵惨遭重创。
常宁捂住肚子笑得颤抖，就连恭悫公主也捂住嘴，如铃铛般的笑声流淌出来。
至于端敏公主则是一边摇头，一边把小拳头掰得咔咔作响：“瞧着福全你，不知为何总想打上一拳。”
福全：………………
他缩进墙角里，躲在黑黝黝的翅膀中，背对着所有人。
瞧着是大受打击。
琪琪格有点点心虚，她想了片刻随即拿起一块小点心。琪琪格悄咪咪的靠近福全：“福全——有点”心？
琪琪格的话还没说完。
福全的手便以闪电般的速度将点心取走，躲在黑黝黝的翅膀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琪琪格：…………
怎么提醒福全，这样子更……那啥了呢？
琪琪格微微叹气。
小福晋董鄂氏比她还淡定：“让福全一个人静静，或许还快得好一些呢。”
也许是吧？
琪琪格瞅瞅福全，先带着一帮孩子往田地里走去。
她们打算采摘点艾草。
艾草随处可见，偶尔还能看到同样可以用来做青团的鼠曲草。
所有人一起采摘的效率很快。
眼看揣着的小竹篮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琪琪格也终于宣布停止。接下来就是轻松的制作时间，太妃们说是负责清洗煮熟，或是负责切碎捣烂，还有人负责制作各种内陷，还有人负责制作面团。
最常见的就是红豆馅。
可是就像是豆腐脑或者粽子，青团的咸甜党争也是颇为激烈。琪琪格也没有厚此薄彼，先熬煮了浓厚的红豆泥，又准备了春笋、胡萝卜、木耳和猪肉末做成咸口的，另外还有肉松咸蛋黄的、枣泥馅的，另外还做了个牛乳馅的。
每一个青团都是塞得满满当当。
等青团放入蒸锅以后，皇子公主们汇聚在一起，托着脸颊期待着青团的出炉。
很快，乌日娜上前掀开了锅盖。
伴随着热气，艾草的清香也喷涌而出。热气腾腾的青团翠绿翠绿，软乎乎又弹力十足，常宁迫不及待的拿起一个，又哇哇的叫着烫将青团重新丢进蒸笼里。
琪琪格夹起放在碟子里，吹了吹气。
紧接着她递给常宁：“小心点，里面烫得厉害。”
常宁笑嘻嘻的点头。
他也没急着吃，端着碟子哒哒哒的跑到福全跟前，常宁蹲下身体，用勺子切开青团，盛起四分之一啊呜一口吃了下去。
常宁吃的是咸蛋黄肉松的。
奇奇怪怪的搭配居然异常好吃，咸蛋黄和肉松在如今并不是常见的搭档，此刻却仿佛在告诉大家他们隐婚多年，早有默契，好吃得让常宁眼前一亮。
原本常宁是想用点心来吸引福全的注意，却未曾想到计划的第一步就惨遭失败。
青团的味道很好，以至于常宁只顾着吃了。
他用力咀嚼着，Q弹的外皮劲道十足，内陷饱满，一口下去别提有多满足。
常宁脸颊鼓鼓囊囊的。
他将原本的计划抛到脑后，决定一切等先吃完再说。
另一边，福全早已听见常宁的脚步声。
他提高戒备，暗暗决定要警惕常宁对点心的赞许，只是点心而已，迟一点吃也没事的！
就是左等右等，常宁都没有开始。
是的，常宁没有夸赞点心，这显然超乎了福全的意料。难不成是点心太难吃？或是常宁放弃了计划？抑或是发生了别的情况？
福全越想越是好奇。
他忍不住侧首偷偷看了一眼……
福全陷入沉默。
常宁依然站在自己的身边，只是他的注意力没有分一丝一毫给自己，尽数在青团上。
啊呜一口，啊唔两口。
常宁吃得津津有味，眉开眼笑。
以为这样就能够让自己上当？
常宁也太小看我了吧？青团谁没吃过呀？福全愤愤不平的扭转回头，脑海里却不自觉思考青团的味道。
艾草的清香和红豆的香甜会融合在一起，糯叽叽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馅料一定要填得满满当当，这样咬起来才会特别有满足感。
肯定很好吃。
肯定很好……
好吃……
福全：…………
他，必，须，忍！
就在此刻，福全听到常宁有了动静。
他登时一乐，身体紧绷，做好万全的准备。
区区常宁的念叨而已，来吧！
只是福全未曾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会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福全的耳边响起了脚步声。
常宁站起身来，然后他毫不犹豫的抛下福全，哒哒哒的跑回琪琪格身边。常宁双手托着盘子，踮起脚尖，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儿臣还要一个！”
“好好好，这回给你吃个杂酱馅的如何？”琪琪格笑吟吟的回答。她夹起一个放在碟子里，然后送到常宁的手中：“好了，拿去吧！”
“皇额娘，再给我一个牛乳馅的吧？”
“不——行！”琪琪格晃了晃手指：“常宁别忘了你是不能喝牛乳的，牛乳做的点心也不行哦。”
常宁带着天真可爱的笑容。
他弯了弯眉眼，干脆利落的回答：“儿臣当然知道啦，儿臣只是打算拿去给二哥的啦！”
琪琪格看看福全，又看看言之凿凿的常宁。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点点头，琪琪格将牛乳馅的青团也放在福全的盘中：“好吧，想来你二哥一定会喜欢这个口味的。”
竖起耳朵偷听的福全将一切纳入耳中。
他按捺住雀跃的心情，又往翅膀里缩了缩，傲娇的决定只要常宁说一句……不！说个五六句，他就勉为其难的出来吧~
常宁没有说话。
美滋滋的他拿起杂酱馅的，啊呜一口咬下去。杂酱内陷十分白搭，外皮软糯，内里爽脆，两种口感配合无间，加上鲜甜无比笋条木耳，说不上特别独特，让人记忆深刻，就是那种让人百吃不厌的老味道。
常宁舔了舔嘴唇，还有点意犹未尽。
只可惜现在已经再去，皇额娘肯定不会给自己一个了。
常宁遗憾的同时，也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到福全身上。他懒洋洋的喊着：“二哥，您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啦。”
什么叫小孩子脾气！？
还等着常宁说好话的福全气坏了，他愤愤不平的探出脑袋：“明明我做的就是独角仙，皇额娘和额娘居然说我做的是蜚蠊！太过分了！”
“是挺……”像的。
“……常宁你想说什么？”福全的目光凉飕飕的。
常宁欲盖拟彰的咳嗽一声。
他晃了晃手上的托盘：“皇额娘和董鄂母妃也不是故意的。你看看这个青团超好吃的，看在吃的份上原谅她们吧？”
福全盯着圆润润的青团发呆。
他不着痕迹的吞吞口水，耳边仿佛听到了肚子咕咕叫的声响。
啊……不是仿佛，是真叫了。
常宁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将点心往前推了推：“来，快点尝尝看吧！真的很好吃哦。”
福全伸出了手：“……”
就在他的手即将接触到盘子的瞬间，福全又停了下来。
若是此刻投降，大家都会认为我好糊弄！
福全刷的收回手，再次选择缩进翅膀里，哼唧一声。
常宁：……？
他切开青团，打算送上前诱惑福全。只是一经切开，流心的牛乳馅流淌出来，同时带着一股甜甜的香气。
“呜哇，看着好好吃。”
“……”福全沉默，又因香甜的味道有点儿坐立不安。
“二哥真的不吃吗？”
“不吃。”
“那我尝尝看。”
“嗯……嗯！？”福全瞪圆了眼睛。
他急急探头看去。
只见常宁舔了舔嘴唇，他偷偷回头看了眼琪琪格，似乎是在确定皇额娘视线的方向。再然后他将视线转移到青团上。
常宁拿起青团。
就在他牙齿落下的瞬间，福全猛地从翅膀里出来，他刷的从常宁手里抢过青团，啊呜一口放入嘴里。
福全一边用力咀嚼，一边怒目瞪着常宁，嘴里还不忘咕哝着：“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常宁撇嘴：“尝一点又没事。”
只是嘴上这么说，他嘴角却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第39章
福全更加不高兴了。
他双手抱胸, 叭叭叭的将常宁说了一通。瞧他小嘴没个停歇的模样，就知道从刚才憋到现在，福全又憋得多累了。
常宁瞧着生无可恋的。
琪琪格远远看了眼，忍不住笑了笑。她朝着福全和常宁招招手：“快过来, 还剩下没几个了！”
福全和常宁应了声。
他们朝着琪琪格那跑了两步, 然后福全停了下来。他回转身将自己身上的翅膀取下, 搁在墙角边上, 这才重新转身连蹦带跳的跑了过来。
红豆馅、枣泥馅、牛乳馅，奶黄馅。
福全脸颊上浮起一坨红晕，他眯着眼睛享受着来之不易的青团, 快乐的一双短腿都一晃一晃的。
琪琪格看着为数不多的青团, 想了想。
她撩起袖子，招呼着诸人：“咱们再做一些吧！皇额娘和皇帝在乾清宫一整天，咱们重新做一些, 送去让太皇太后和皇帝品鉴，同时也好让他们休息休息？”
太妃们笑着应了是。
既然想着要送到乾清宫去, 诸人还用了点巧思。比如用白色的糯米剂子做出小花的形状, 再用南瓜粉揉出花蕊, 蒸出来的感觉就是完全不同的精致。
做大花的也有做小花的。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造型出现在诸人眼前，甚至还有人产生奇思妙想, 她们将青团做成小小的三角形, 再将白糯米团子搓成长剂子绕在上面, 一个活灵活现的粽子造型小青团就出现在眼前。
另外还有在青团本身下功夫的。
做成各种树叶造型的，做成宝塔乃至船只造型的, 琪琪格可谓是大开眼界, 啧啧称奇。
她则是让宫人去乾清宫打听了下。
听说四大臣也在以后, 琪琪格索性又多准备了……四个。
能让他们尝尝就不错了。
当然除去乾清宫, 琪琪格还让塔娜亲自到景仁宫走一趟，将青团送于小福晋佟氏。
乾清宫里，小康熙正坐在御案之后。
他努力倾听着皇玛嬷与四大臣的对话，有些听得懂，有些似懂非懂，而有些则完全不明白。小康熙认真的将自己完全不懂的内容统统记录下来，打算回头再细细向皇玛嬷提问。
皇太后指尖捻着佛珠。
无论四大臣的争执有多少激烈，皇太后的神色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她淡淡的扫视过不发一言，只低垂着头盯着茶盏的索尼，又看了眼双眼放空，已然神游天外的遏必隆，再深深看了眼争吵激烈的苏克萨哈与鳌拜，只觉得分外疲倦。
福临啊福临。
你怎么就留下这一团乱摊子？太皇太后心里才不像面上那么冷静，仿佛有一团火焰在胸中不断灼烧。
冷静啊冷静。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的速度微微快了一些。
四大臣之间的气氛也不太好。
有意独揽大权的苏克萨哈咬牙怒目瞪着鳌拜，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他的身上折戟沉沙。明明索尼已然年老年迈，不愿多管事，遏必隆胆小懦弱不愿出头，偏偏鳌拜这个混蛋跳出来和自己作对。
苏克萨哈眼底闪现着凶光。
门外的通报声恰好在此刻打断了他的思路，宫人麻利的将点心送到太皇太后和小康熙的手边，又低低将琪琪格的叮嘱禀报一遍。
太皇太后看看了气氛紧绷的四人，嘴角微微上扬。她和熙的点点头：“你们也尝尝吧，是皇太后带着阿哥公主们做的。”
四人齐齐起身谢了恩。
小康熙背脊都不着痕迹的挺了挺，同时也将心底那浮现的欣羡思绪给压下去。他的视线径直落在宫女手中的托盘上，若是有耳朵尾巴的话，此刻许是会快乐的晃荡两下。
宫人慎重的切开青团。
细腻的外皮和饱满的内陷瞬间夺得小康熙的视线。雪白的牛乳馅闻着就香甜无比，定然是极和他的胃口，小康熙矜持的拿起银勺，将四分之一放入口中。
味道不必再多点评。
看小康熙尝了一块牛乳馅，又尝了一块蛋黄馅，脸颊鼓鼓囊囊的就知道他的满意。
太皇太后也尝了一口。
她那份则是杂酱和肉松咸蛋黄的，偏咸口的味道让太皇太后很是满意，尤其是清爽的杂酱口味独得她的称道：“的确不错，你们也尝尝吧？”
“奴才遵旨。”四大臣齐齐应声，随即低头品尝。
索尼浅尝一个。
他扬了扬眉梢，很快给出评价：“味道很是不错。”
见索尼用了，遏必隆也打起精神。
他说出除了请安和是以外的头一句话：“这是何物？瞧着外观童趣可爱，倒是分外新鲜，香气也很独特。”
咬了一口，软糯的外皮和清爽的内陷让遏必隆颇为喜欢：“好吃！”
鳌拜则是皱紧眉心。
他不太爱这种精细的东西，倒是整个而往嘴里一塞。虽然软糯的外皮吃起来口感有些许奇怪，但是爽脆的内陷倒是不错。想到是皇太后和诸位小主子的心意，鳌拜憋了半天总算给予好评：“里面的馅料不错。”
苏克萨哈不屑的收回视线。
他根本碰也不碰青团，更是鄙夷的扫了眼遏必隆：“此物乃是青团，乃是江南的名产。”
在名产二字上加了重音。
遏必隆前面还挺高兴，听了这话只觉得青团梗在喉间。他一张脸都青了，就是佛陀的性子，遏必隆此刻也被苏克萨哈逼出了点火气。
原本稍见舒缓的气氛再次落入冰窖。
别说遏必隆愠怒不已，就是索尼也露出些许不愉，将茶盏重重的搁在几子上。
索尼刚想发言，太皇太后却是快了他一步。
她平静的脸庞上泛起一丝波澜，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冷冷扫向苏克萨哈：“够了！”
苏克萨哈表情一僵，随即又心生恼怒。
尤其是见到鳌拜和遏必隆不加遮掩的嘲讽以后，一张脸更是泛起了青色。苏克萨哈的额头冒出青筋，手掌止不住握成拳头，就在此刻他的耳边响起太皇太后冰冷的声音：“既然知道此物是江南特产，苏克萨哈你可知道是用在何处？”
苏克萨哈不假思索。
他立刻给出答案：“青团乃是用于——”
话音戛然而止，苏克萨哈脸色骤然一变。
身为正白旗的他能位列四大臣之一，靠的是他身为正白旗，身为多尔衮的直系下属，却是选择站在顺治帝这边的政治资本。
而后，则是与顺治帝的关系。
四大臣之中，苏克萨哈是最受顺治宠幸，最为忠心耿耿的，也是顺治帝亲自选择留下来保护小皇帝的。
这也是苏克萨哈的政治资本。
而眼前的青团，虽然只是江南人家的一道传统点心，但却是在清明节祭祀所用。
至于清明节？
清明节乃是扫墓祭祖的肃穆节日，在顺治帝刚刚去世的今年，这个节日自然有着更加不同的意义。
苏克萨哈冷汗涔涔而下。
原本倨傲的面庞瞬间温顺下来，他毕恭毕敬的跪倒于地，口中称罪。
倒是另外三人神色各异，别有想法。
小康熙瞅瞅台下，又偷偷看看皇玛嬷，他想了想又默默切了一小块青团放入嘴中。
好吃。
另一边，慈宁宫花园里一片祥和。
完全不知道青团在乾清宫里掀起多大风浪的琪琪格，惬意的窝在躺椅里，望着诸位太妃、常宁、恭悫和端敏手持着纸鸢到处乱跑。
就是……琪琪格一脸惨不忍睹。
说是放风筝，除去其中几人的风筝好端端的飞上了天，其余风筝却是在地上打着滚，得改名叫做拖风筝才差不多。
只是诸人还玩得很高兴。
高兴就行——对了？福全呢？琪琪格面色一肃，立马开始四下张望。
很快她在奇绶和隆禧的身边发现了福全。
奇绶和隆禧这回没玩箩筐了，三兄弟窝在一起，眉开眼笑的把玩着不同颜色模样的木块。圆形的、长条的、正方形的，又或是大的小的，他们将木块努力的堆积在一起，试图堆叠得高高的。
琪琪格难得露出一丝欣慰：“福全，好歹也学会陪弟弟们玩耍了……”
话还没说完呢。
只见福全一手掌，就把刚刚堆好的积木山给推倒了。
琪琪格：…………
奇绶和隆禧一开始还没回过神来，睁着圆圆的眼睛仿佛还不明白，为何回过神来登时嘴巴一瘪，要哭不哭的看着福全。
“二哥，坏——”
“呀呀呀呀呀！”
福全一脸不乐意。
他双手叉腰，理直气壮：“积木堆得那么高，不就是等人将它们推倒的吗？”
奇绶和隆禧呆呆的。
两个小家伙从未听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话语，眼眶里晃荡着泪珠，很快哇的一声爆哭出声。
福全还要再说。
只是他的呼吸一滞，眼角余光里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呦？”
“呦你个头！”出现在福全身后的是小福晋董鄂氏。她的脸色黑沉沉的，揪住福全耳朵将他拖走。
“呜哇哇哇哇——皇额娘救命！”
“叫叫叫，你再叫也没用！”小福晋董鄂氏咬牙切齿，看着儿子都觉得脑壳疼。
奇绶和隆禧登时止住了眼泪。
他们咯咯笑着，努力拍着手掌心，对于大恶人福全惨遭制裁之事给予强烈的回馈。
瞧瞧福全，把两弟弟逼成啥样了。
琪琪格扶额叹气，合上双眼假装听不见福全的求救声。
这孩子，的确得管管了。
其他不说，就瞧瞧董鄂氏过去是多温柔的一人，刚开始她还把福全当成易碎的玻璃般小心翼翼，直接将福全宠上天。
现在倒好，小福晋董鄂氏见着福全便化身母老虎，哪里还看得见过去的娴雅温顺，也难怪后世家长一遇到学校开学都乐得和放假似的，大体就是董鄂氏的感受吧？

第40章
待四大臣退下, 太皇太后开始为小康熙讲解朝务政事。小康熙努力吸收着知识的同时，他也越发明白朝堂上情况的严峻。
皇父的许多政策在短短几个月内被推翻，四大臣未经过商议便出手处理反对的官员，尤其是汉臣多遭牵连。
四人之中尤以苏克萨哈最为肆意。
他独断朝纲, 手段雷厉风行, 加上本为先帝的亲信, 倒让人有这些想法是先帝所留之感。
一时间朝堂上人心惶惶。
本就根基不稳的朝廷又被架在烈火烹油之上, 让原本逐渐融合的破洞又一次开始扩大，用千疮百孔来形容现在的情况最是恰当不过。
小康熙紧紧抿着唇瓣。
他深深感受到自己肩膀上承担的重量，又一次握紧双拳, 明白自己要用功读书, 尽早能独掌朝政。他目光灼灼，第一反应就是要回头读书，倒是太皇太后拉住他：“先一起去慈宁宫花园看看, 看看你皇额娘又在折腾什么。”
祖孙二人一前一后的踏入慈宁宫花园。
和熙的阳光普照大地，各色花朵争相怒放, 流水叮咚声和鸟叫虫鸣声交织在一起, 轻松惬意的气息抚平了小康熙焦躁的心情, 让他紧锁的眉心也逐渐松开。
忽然间他被两道身影吸引。
头顶花环，背生双翼——难道这是蝴蝶仙子从天而降？小康熙脚步一顿, 止不住惊讶的睁大眼睛, 连心脏跳跃的速度都微微加快。
太皇太后也注意到了。
她一眼看出是恭悫和端敏两姐妹, 头顶花环，背后舒展着闪闪发光的翅膀, 独特且可爱的造型让人目不转睛。
太皇太后也不例外。
她乐得合不拢嘴, 连声赞道：“呀！瞧瞧这是哪里来的蝴蝶仙子, 还真是漂亮呢！”
小康熙连连点头, 心里还有些好奇。
端敏和恭悫听到身后的响声，她们齐齐转过身来。
明媚的阳光落在两人的脸上，瑞敏和恭悫公主齐齐露出笑容。一个笑得婉约温柔，清丽脱俗如同芍药仙子，另一个笑得灿烂夺目，华贵浓艳如同芙蓉仙女……
小康熙眼睛大睁。
原本加快速度的心跳瞬间错了拍，他面色古怪的盯着两人。
恭悫姐姐也就罢了。
她眉眼如画，年纪尚小便已是丽色逼人，日后定然是一代绝世佳人。
恭悫公主的美，小康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瑞敏公主，倒不是说她不够美，就是如同男儿般狂野随性的性格，让人很难从她的动作习惯上移开，更难以注意到她本身的容貌。
更何况像是这般……
小康熙摇摇头，赶紧将脑海里浮起的思绪挥去。他小小声嘀咕：“母老虎居然也有可爱的时候。”
太皇太后忍俊不禁。
走过来请安的端敏公主恰好听到了这段话，她眉毛倒竖，先前的淑女风范是一扫而空。她怒目看着小康熙：“皇上您在说什么？”
小康熙刻意的咳嗽一声。
他微微一笑：“皇姐许是听错了？朕并未说话。”
“你明明说了。”
“朕没有说话。”小康熙冷静反驳，乘着端敏公主来不及说话的时候他脚步轻快，哒哒哒的走到琪琪格身边：“皇额娘，刚才的青团很好吃。”
“那就好。”琪琪格笑着点头。
“皇太后有心了。”太皇太后冲着琪琪格点了点头，环视热热闹闹的御花园院子，被四大臣闹腾的烦躁心情腾地平静下来。
就是破破烂烂的几个纸鸢引起她的注意。
太皇太后笑眯了眼：“你们不好是没有放飞到天上去吧？”
端敏和恭悫都有点脸红：“……”
端敏忍不住撅起了嘴，她小小声的咕哝着：“皇玛嬷，这不是儿臣的错，是今天天气不好，风不够大，所以纸鸢才飞不到天上去的！”
太皇太后反问：“真的？”
她的视线滑过其他纸鸢，随即太皇太后摇摇头：“哀家，怎么不信呢？”
端敏脸颊腾地红了。
她懊恼的看着周遭太妃们手上拿着的完整纸鸢，再看看自己手上离彻底散架只有一线距离的纸鸢，原本想反驳的话语也只好吞了回去。
小康熙更是在一边噗嗤笑了出来。
端敏公主目光凉飕飕的看了他一眼，突然露出大大的笑容：“想来若是皇上的话，定然可以做出更大更好飞得更棒的纸鸢吧？”
小康熙梗着脖子：“那是。”
端敏公主双手抱胸，她扬了扬眉：“哦？”
端敏公主的手往前展：“还请您试试看？”
琪琪格还想说瑞敏一句，倒是太皇太后拦住了她：“难得他们有兴趣，让他们好好松快松快也好的。”
琪琪格点点头。
她又看向太皇太后：“皇额娘，您今儿个的心情瞧着不错，可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太皇太后笑了一声，倒是没接话。
若说好事的话也只有琪琪格闹出来的，不过要是自己说出口，怕是琪琪格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吧？太皇太后笑着转移话题：“说起来，你还使人送去了景仁宫？”
“是的。”
“佟氏啊……”说起景仁宫的小福晋佟氏，太皇太后都有些烦恼。她沉吟片刻，深深注视着琪琪格：“琪琪格，哀家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是佟氏？皇额娘想让她搬入慈宁宫吗？”
“你说的没错。”太皇太后点了点头，“佟氏……日后到底也是要成为太后的，一直居于景仁宫也不是回事。回头你也好问问她的想法，依哀家看到慈宁宫花园里疗养也不错。”
慈宁宫花园的养寿堂便是疗养之地。
琪琪格想了想也觉得有些道理：“皇额娘所言极是，儿臣也觉得佟妹妹独居在景仁宫中，孤身一人总会有些寂寞，若是能到慈宁宫花园里来疗养的话，有着姐妹孩子陪伴，想来心情愉悦放松，身体自然会变好。”
“她性子倔强，只怕不是一件容易事。”
“儿臣有个法子。”琪琪格却是和太皇太后不同，自信满满。
“哦？”
“再后面便是皇帝的生辰，今年万寿节虽然办不了，但是私底下办个家宴是不错的选择。儿臣想佟氏挂心皇帝，定然会来参加家宴，在家宴上提出这个建议，想必佟氏不会拒绝。”
太皇太后眼前一亮。
她含笑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就是这个理！”
婆媳两个有说有笑的往草芦方向走，进去就看到小康熙和端敏公主斗嘴。
其余太妃、皇子和公主们凑在一起看戏。
他们手里捧着新鲜的桑葚和刺莓，一边捻着往嘴里送，一边饶有兴趣的看着两人，只差把吃瓜群众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琪琪格哭笑不得。
她轻咳一声，然后就听到小福晋董鄂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快来快来，好戏才刚刚——太皇太后？”
小福晋董鄂氏的笑脸僵在脸上。
紧接着太妃、皇子和公主们也呼啦啦的起身，纷纷请安行礼。
太皇太后睨了小福晋董鄂氏一眼：“倒还要说福全，哀家说他的性子全像了你！”
董鄂氏脸蛋发烧，险险钻进地里去！
太皇太后念叨完以后，她也慢悠悠的走到人群之中，在摇椅上落座。再然后，众人就看到太皇太后也将视线转向小康熙和端敏公主，兴致盎然的模样和刚才的她们也没有任何区别。
小康熙和端敏公主杠上了。
他们打算各自做一只纸鸢比赛：谁能飞得更高，时间更长。
当然福全表示：“能飞上天其实就成功了”
话刚刚落下，实诚的福全就被小康熙和端敏公主怒目瞪了。两人异口同声：“朕/本公主当然没问题。”
然后他们又怒目瞪向对方。
两人齐齐开口说道：“不准学本公主/朕说话。”
闹得和双口相声似的。
最后两人同时冷哼一声，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上。
率先完成的是端敏公主。
有过一次经验的她自信满满，举着纸鸢在田埂上做好准备。端敏公主相信这一回她定然没有问题，她迈开双腿，大步朝着前方跑去，期待着身后人的欢呼声。
纸鸢在地上骨碌碌的滚动。
端敏公主跑到尽头，她原以为回头会看到高高飞起的纸鸢，却未曾想到会看到变得破破烂烂的它。
而此刻小康熙也完成了。
他高高举着一只纸鸢，冲着瑞敏公主一阵冷笑：“看朕飞给你看看！”
端敏就算心虚气短，嘴上也绝不饶人：“可别说大话了。”
小康熙目光凉飕飕的。
他大踏步走至田埂处，决定用自己的成果来让端敏公主认输。小康熙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飞快的奔跑起来。
奔跑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操纵。
感受到指尖的紧绷，小康熙稍稍放松丝线，只不过几步罢了，就见纸鸢腾空而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越飞越高，直入云霄。
福全、常宁和恭悫用力鼓掌。
奇绶和隆禧虽然不懂兄姐们激动的理由，但看着福全和常宁鼓掌，他们也乐呵呵的拍打着胖乎乎的手掌，发出阵阵欢呼声。
小康熙仔细调整绳索的位置，同时挑衅的看向瑞敏：“看到了吧？这就是朕的本事！”
端敏望望天，再看看康熙。
她眨巴着大眼睛：“可是皇上您没有飞啊？”
小康熙微微一愣：“你在说什么——”
端敏公主嘴角上扬：“这可是您刚才自己说的，您会飞给臣看。”
“朕可没说……”
“臣也听见了。”福全举了举手。
“……”小康熙怒目看向福全，愤愤不平的低斥：“二哥您站在谁那边？”
福全迟疑一瞬。
他试探着开口：“正义……那边？”

第41章
走过来的琪琪格险些被口水呛到。
她用尽浑身的力气才勉强没有笑场, 只是捂住肚子弯下了腰。
小福晋董鄂氏一巴掌糊上自己的脸。
眼不见心不烦的道理，她也算是明白了。小福晋董鄂氏已经彻底放弃，甚至隐隐约约觉得生儿子的用处大体就是坑自己, 要不就是坑亲娘。
其他太妃们乐得花枝乱颤。
同时她们还舍不得挪开视线, 对接下来的剧情满怀期待。
或许是福全的回答太过于理直气壮, 以至于小康熙都傻愣了三息时间才回过神, 紧接着他的脸便气得通红, 耳朵根也是。
小康熙恼羞成怒。
他追着福全满院子乱跑, 非得让他说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瑞敏公主反而成为唯一受益人。
眼见她一脸兴奋，甚至还在一旁给福全助威打气的模样, 琪琪格也是忍不住。她上前敲敲她的脑门，轻唾一句：“胡闹。”
“好痛！”端敏公主捂着头嚷嚷。
回头看见太皇太后也坐在一旁的她, 登时没那撒娇的念头, 顶多嘟囔着抱怨：“皇额娘不要老敲儿臣的脑袋啦！”
“是皇额娘糊涂了，不应该敲端敏的脑袋。”
琪琪格点了点头，随后补了一句：“毕竟现在已经够笨了, 万一敲得更笨了怎么办？”
“皇额娘！”端敏公主生气。
“端敏, 怎么和你皇额娘说话的？”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
端敏公主登时不敢再说话。
虽然她天不怕地不怕, 但其实也是仪仗着琪琪格和诸位蒙古母妃, 当然还有太皇太后。
端敏公主撅撅嘴。
她凑到恭悫公主身边, 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小康熙和福全, 从明面上的加油转到暗地里。
恭悫公主叹气：“何必欺负皇弟。”
端敏公主压低声音：“因为他是皇帝, 所以才要现在欺负呀！等日后长大了还怎么欺负？当然要现在占点便宜喽, 再说我比皇兄年纪小, 哪里能算欺负？明明是皇兄欺负弱小。”
“……就你？弱小？”
“二姐姐！”端敏公主瞬间不乐意了, 挽着恭悫公主的胳膊轻轻晃了两下：“你不觉得很有道理吗？”
“不觉……好吧, 可是重点是在欺负上吧？”
“换个人, 本公主才懒得欺负！”端敏公主扬了扬头，小小声嘀咕一句。
你还骄傲起来了？
恭悫公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到最后唯有看着端敏幽幽长叹一声，同时为小康熙暗暗祈祷一声。
小康熙累得气喘吁吁。
福全还故意离他远一些的地方停下，它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有心拍着屁股打趣小康熙：“嘿嘿！皇上？来追臣呀？”
小康熙怒了。
刚才还觉得体力不支的他登时迈开腿，咬着牙非得追上福全才是。
众人禁不住投去诧异的目光。
尤其是等最后小康熙累得瘫在地上直喘气，福全居然还精神烁烁以后，琪琪格也是大吃一惊：“福全的体力有这么好的吗？怎么哀家觉得比以前还好了？”
福全的精力旺盛是出了名的。
不然也不会有跑步选拔嬷嬷之事了，可是琪琪格总觉得之前福全的耐力也没这么好的？
“皇太后不知。”
“嗯？哀家不知道什么？”
小福晋董鄂氏一脸苦涩，她叹着气提醒道：“自打福全换了那几位嬷嬷以后，每天都要上演好几回追逐战，这天天跑跑跳跳的，他的体力反倒比过去更好！”
琪琪格：…………这也能卷？
别说她无语，更震惊的还有小康熙。
小康熙备受打击。
一直以来他都对自己要求严格，要让自己变成最为优秀的，让满朝文武，宗室勋贵乃至天下黎民百姓都看到，自己是大清最好的继承人。却未曾想到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福全会偷偷努力，然后在体能上超越自己！
小康熙身后冒出了火。
他愤愤然的看着福全，握紧拳头咬牙道：“下一回，朕绝对不会输给你了！”
福全难得胜了小康熙一次。
见状他微微抬头，得意洋洋：“放马过来吧！”
小康熙冷哼一声。
兄弟两人目光交汇之间仿佛有电闪雷鸣之势，倒是让太皇太后和琪琪格会心一笑——合理竞争也是件好事。
不过现在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琪琪格上前拎起小康熙，又揪住福全，推着他们两个往屋里走：“走走走，赶紧去更衣洗漱，瞧你们浑身上下都是汗，万一见了风着凉怎么办？”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刚才还闹做一团的小康熙和福全又一模一样的拉长调，回了一句“儿臣知道”以后，手牵手往屋里跑。
换了衣服，膳房里也送来了吃食。
春游春游，吃的东西自然也要围着春意两字。比起上回的随性，这回琪琪格还让御膳房的厨子过来，置办得稍稍豪华一些。
比如香椿。
要说上回吃的香椿炒蛋那是最常见不过的家常菜，那一连送上来的七八道香椿料理就让人目不暇接。
清爽本味的香椿拌黄豆，香椿拌核桃仁。
口感咸香入味，下饭一品的香椿炒肉丝。
甚至还有取鳜鱼肉片，调味裹面浆烫熟，再配以用香椿特制而成的酱料同食，口味清爽独特，让人拍案叫绝。
同时香椿气味浓烈，总有人不爱吃，因此御膳房里还准备了一道炸香椿鱼儿。
听名字还以为是道炸小黄鱼般的点心，实际上是用面粉和鸡蛋调和的面糊，沾香椿芽入油微炸，犹如金色小鱼的造型，才得了这个名字。
单薄的面糊酥脆，内里的香椿爽口，也是难得的好吃。另外还有香椿干菜烧咸肉、香椿鱼肉卷等独具特色的菜肴，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本就累了一天的小康熙胃口大开，吃得别提多香甜了。福全也扒拉着碗，对于豌豆饭情有独钟，奇绶和隆禧胃口小，稍稍尝了两口就被奶嬷嬷抱到一边，喂起奶香浓郁的南瓜泥和肉饼蒸蛋。
御花园里欢笑声阵阵，一直传到院子外头。
御膳房里也是忙忙碌碌，一名提膳宫女面露惊讶：“今儿个怎么这么忙碌？”
“呀，秋寻姐姐怎么来了？佟主子没去……”小太监下意识反问。话还没说完他就醒过神来，一巴掌打在自己嘴上，同时哈腰点头道：“瞧奴才这记性！奴才这就去将膳食取出来。”
名叫秋寻的宫女眉尖紧锁：“等等！”
她低声闻问道：“没去……？宫里又办小宴了？”
上回是乔迁暖居，这回又是什么？
小太监一脸尴尬，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秋寻姐姐，是皇太后办的……春游宴！”
说完话他也不敢看秋寻的脸庞。
小太监低着头，急急奔入御膳房内。
秋寻脸色不太好，提着食盒忧心忡忡的回到景仁宫。刚刚踏入宫中，还没等秋寻收敛好表情，迎上前的管事嬷嬷就发现了端倪：“秋寻，你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李嬷嬷……”
“支支吾吾的做什么？等等！难道是皇上——”李嬷嬷脸色一变，登时急声问道。
秋寻被吓了一跳。
她急急摇头：“不是不是，不是皇上的事。”
“那你这幅模样是怎么回事？”
“是……是慈宁宫里又举办了小宴。”秋寻连忙回答。
李嬷嬷沉默。
秋寻蔫巴巴的，总觉得不是滋味：“明明主子是皇上的生母，是正儿八经的太后，却是……”
“这是主子的决断！”李嬷嬷瞪了她一眼。
“奴婢知道，只是只是……”秋寻心里纠结得很，半响又叹了口气。
李嬷嬷又何曾高兴呢。
她神色不变：“别在主子跟前露出来。”
话音落下，李嬷嬷掀起帘子。
她扬着笑脸走进殿内：“主子，秋寻将膳食取来了。”
病榻上的女子收起书卷。
即便在橙黄色的烛光照耀下，她的面色也泛着淡淡的虚白，肉眼可见的憔悴和虚弱。
宫女麻利的扶起佟氏，又将一张小桌支在床榻上，又将刚刚从食盒里取出的菜色逐一放在佟氏面前。
先是香椿拌核桃和凉拌莴笋丝两道凉菜，紧接着是清炒嫩南瓜、虾仁炒芦笋、香椿鱼肉卷以及一盅荠菜豆腐羹，最后摆在佟氏跟前的是香喷喷的豌豆饭。
佟氏惊讶一瞬：“……这是”
顿了顿她侧首询问：“可是慈宁宫里又办了春宴？”
秋寻和李嬷嬷齐齐被吓了一跳。
他们呐呐不语，却不知道自己的反应已将答案说出了口。
“果真又办了？”佟氏想起中午送来的青团子，笑着叹道：“皇太后的日子也挺有趣的。”
看主子口中感叹，李嬷嬷眼前一亮。
她适时上前，强忍着激动：“主子也是该搬到慈宁宫去了……”
一开始太妃移居慈宁宫，唯有主子居于景仁宫，宫里还有不少人欣羡。可是随着太妃们关系融洽热闹，倒显得景仁宫分外清冷寂静，仿佛被人排斥一般。
李嬷嬷虽知留于景仁宫是佟氏的想法，但此刻也不免有些焦急。
倒是佟氏坦然自若。
她摇摇头：“慈宁宫里还有小阿哥们居住，本宫的身体尚未痊愈，若是染病给小阿哥岂不是糟了？倒不如在景仁宫里好好休养，等日后再说。”
“日后……可是再下去会不会连皇上的生辰都由慈宁宫操办？”李嬷嬷焦急道。
佟氏沉默一瞬。
她端起豌豆饭尝了一口，半响才叹道：“只要皇帝能稳稳坐住皇位，其他本宫都无所谓。”
李嬷嬷哑口无言。
主子都说不在意了，当奴婢的也只好摁下各种心思。
景仁宫的日子波澜不惊，清冷寂静。
直到琪琪格踏入景仁宫的那一天为止。

第42章
自打太妃们集体搬去了慈宁宫以后, 空荡无人的宫室便大门紧锁，骤然寂静。
景仁宫也是静悄悄的。
晒着暖烘烘的阳光，管门的小太监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快沉入梦乡的时候他才被一阵摇晃惊醒, 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怎么了？怎么……了？”
他忽然大睁眼睛。
只见一行官人由远至近, 浩浩荡荡不下二三十人。旁边的小太监慌慌张张的发问：“石头哥, 来的是谁啊？”
石太监一巴掌糊在他的脑门上。
他低骂了一声：“还不赶紧进去通报, 皇太后驾到！”
话说到后头, 都有点破音了。
小太监连滚带爬的往里走的同时，琪琪格也走到景仁宫门口。
是的, 琪琪格没有乘坐舆轿。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悠闲自在的从慈宁宫溜达到景仁宫门口, 然后发现自己居然出了一身的薄汗。琪琪格觉得不止小康熙得跑步运动下, 就是自己也得慢跑或者快走一下，否则光吃不动怕不得胖成一颗球？
琪琪格一边做计划，一边抬步走入景仁宫。
李嬷嬷早已疾步而出, 领着景仁宫诸多宫人齐齐给皇太后请安。
起身以后, 她弓着腰迎着琪琪格往里走。
琪琪格一边走, 一边环视四周, 只见院子里石板光洁, 盆栽茂密, 一棵梨树开得很是茂盛, 梨花簇簇堆满枝头, 可见宫人养护仔细, 管理得当。
琪琪格心中满意。
她抬步走上阶梯, 正巧大门敞开脸色苍白的佟氏在宫人的搀扶下出现在眼前。
琪琪格面色微变：“佟氏？你不是还病着吗？起来做什么？你们几个怎么伺候的？还不赶紧扶着主子回榻上休息？”
秋寻呐呐应是。
只是佟氏却摇了摇头：“这是规矩。”
说完以后, 她深深蹲福一礼。
明明佟氏虚弱得需要人搀扶, 但是蹲下行礼时的动作却是一丝不苟，无懈可击，就算是再严苛之人也绝对挑不出任何错处。
倒有点像刚穿越来的自己。
琪琪格低叹一声，伸出手轻轻扶住佟氏：“起身吧。”
佟氏低低应了声是。
她掩住唇瓣，轻轻咳嗽一声，很快又将手绢收入袖笼之中。
琪琪格没有注意到。
她全数的注意力都被跳出的小字所吸引，入目间的内容让琪琪格的心猛地一沉。
佟氏病得更重了。
想到佟氏历史上仅仅活到康熙二年，琪琪格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当然她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在佟氏的引领下走入景仁宫正殿。
或许佟氏与石氏能有话说？
琪琪格环视四周，心里头升起这个念头。景仁宫极为清雅朴素，竟是鲜少能看到精美的装饰物，倒像是公子哥儿的书房。
比如侧间里摆着高耸的书架，上面堆满各种书籍，书案上文房四宝齐全，另外还有笔筒笔屏等物，对面则摆着一张古琴，只是看着许久无人用过。
右边的暖坑踏上还放着一侧阅读至一半的书籍，显然佟妃先前便是在这里休憩。
佟妃请着琪琪格落座于上首。
她坐在下首，几乎是离琪琪格最远的那种。等宫人上了茶水以后，佟氏先是赔罪一句，随即才轻声询问琪琪格的来意。
琪琪格收回视线。
她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茶水是碧螺春，清香淡雅，就不是琪琪格喜欢的味道。她将茶盏搁在桌上，随即笑道：“这次过来，哀家是有一件事要和你说说。”
佟氏背脊薇薇挺直。
她恭声答道：“皇太后请说。”
琪琪格哭笑不得：“佟妹妹不必如此紧张。”
她脸上带笑细细询问：“过些日子便是皇帝的生辰，今年比较特殊皇帝也不能大操大办，哀家的意思是一起筹备个小宴为皇帝庆祝，佟妹妹意下如何？”
佟氏沉默一瞬：“……”
在琪琪格期待的目光中，她淡淡回道：“皇太后做主便是。”
“怎么就哀家做主就是？”琪琪格反问一句，随即笑道：“哀家的意思是佟妹妹你也得参加！”
李嬷嬷和秋寻等人隐隐有些激动。
只是佟氏的回答迅速打破了她们的期待，她没有丝毫犹豫的摇头：“妾就不必了。”
这个答案是琪琪格未曾想到的。
她忍不住急道：“佟妹妹何出此言？”
佟氏垂眸看着帕子。
许久她才细声细气的回答：“妾身身体虚弱，何必惹了大家伙心烦？皇太后宽厚，对待诸皇子公主皆和亲子一般，对玄烨也是照顾有佳……倒不如”
“佟妹妹说什么呢？”还未等佟氏说完话，琪琪格便直接打断。她面色微肃，沉声说道：“你可曾想过皇帝是怎么想的？”
佟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沉默的坐在位置上，许久捏着帕子回道：“妾心意已定，皇太后不必再劝。”
说完话佟氏就像是个闭嘴葫芦，任由琪琪格如何说话，她也是一声不吭。
琪琪格愤然离去。
她哒哒哒的走在甬道上，万万没想到自己别说是邀请佟氏搬到慈宁宫花园修养，就连第一步都没有达成。
先前到景仁宫时的自信消散一空。
不过等琪琪格回慈宁宫以后，她又再次思考问题出在何处。琪琪格在殿内转了好几圈：“你们说说，为什么佟氏总不愿意接触皇帝？”
这实在是个未解之谜。
乌日娜和塔娜面面相觑，也是不明白佟氏的想法。身为皇上的生母，为何不愿意接触皇上，甚至想把皇上推倒主子这里？
“为了让科尔沁支持皇上？”乌日娜小声道。
“有太皇太后在，哀家又有何关系？”琪琪格摇摇头，第一个排除这个可能性。
“……许是佟主子身体缘故。”塔娜突然说道，“奴婢跟着主子走进殿宇时，曾看到佟主子咳嗽以后帕子上有血！”
琪琪格脚步一顿。
佟氏刚才吐血了？琪琪格深吸一口气，还是有些想不通：“佟氏的身体的确很差……可是若是身体极差的人，不是应该更期待和亲人的接触吗？”
塔娜也沉默了。
就在此刻门外传来一阵通报声，很快琪琪格将求见的宫人喊了进来。
来者是秋寻。
她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求皇太后，求皇太后开解开解主子吧！”
秋寻带着哭腔。
琪琪格急声问道：“你可知道佟氏是为何不愿意接触皇帝？”
秋寻眼眶含泪。
她哽咽一声，缓缓说道：“主子怕自己的病染给皇帝，染给皇太后和诸位太妃、阿哥和公主们，一直以来不愿意搬到慈宁宫。”
“染给？”琪琪格忽然一愣。
佟氏得到明明就是血症，也就是后世所说的白血病，哪里来的传染可能？倒是应该远远离开久住之地，以免加重病情才是。
“是的。”秋寻含着眼泪，“主子得了肺痨，主子的姨母和表小姐都是因这个而去世，而表少爷也一直病弱咳血，最后因肺痨去世……主子一直认定肺痨会染给旁人，得知疾病以后便不愿意再接近皇上，也不愿意再接近旁人……”
秋寻红着眼睛。
她抽着鼻子低低哭泣：“其实主子为皇上做了很多衣服、鞋子和活计，却从未提过一言一语，还和奴婢们说日后都得烧了的。”
乌日娜暗暗嘀咕：“肺痨会染给旁人？”
肺痨也就是后来的肺结核，的确是会传染人的。当然在目前还未曾有过这样的定论，也无人对肺痨病人进行隔离，佟氏能有这样的想法可见她的机敏聪慧。
唯一的问题是：佟氏得的不是肺痨啊！
琪琪格眉心紧锁：“为佟妹妹诊治的是哪位御医？周御医？”
秋寻摇摇头：“是徐御医。”
顿了顿她低声道：“主子当年生下皇上以后，就频繁低烧咳嗽咯血，请御医的时候也说了亲眷的情况，徐御医也同意了主子的看法，说的的确确是肺痨来着。”
生下皇帝？那时候佟氏还是庶妃吧？
琪琪格按了按眉心：“后来呢？就没有其他人为佟妹妹诊治过？”
秋寻摇摇头。
琪琪格冷着脸，使人到太医院请院首周御医等人到景仁宫一趟以后，她又风风火火的再次赶至景仁宫。
琪琪格踏入寝室时，御医们都已经到了。
率先上前回话的是负责照料佟氏的徐御医，他看了眼病榻上的佟氏，回答得迅速果断：“佟主子烦虚不寐，呛咳气急，时咯血带痰，腰酸乏力，脉细数……的的确确是肺痨之症。”
佟氏脸色黯然。
家中亲眷的遭遇早让她在第一时间便明白自己得的疾病，肺痨之病难以治愈，加上佟氏一直以来的怀疑……她抬眸看了看琪琪格，又看了看红着眼睛的秋寻，轻轻摇摇头：“皇太后，您也看见了……”
琪琪格再一次打断佟氏的话语：“哀家有不同的想法。”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让佟氏禁不住抬起头来。
琪琪格侧首看向周御医和另外几位御医：“哀家……觉得，佟妹妹常有头晕心悸，气短乏力，吐血频繁，面色苍白，指尖手腕更有大片淤痕……得的或许不是肺痨而是血症，还请诸位看看。”
诸位御医同时一愣。
周御医低声道一句：“微臣失礼。”
佟氏的袖角微微上拉，大片瘀斑瞬间落入众人眼中。徐御医面露震惊，而周御医则是脸色大变，领着同僚轮番上前为佟氏把脉。
把脉以后几人的神色越发凝重。
他们细细商讨片刻，又抬眸看向佟氏：“佟主子，微臣几人有些问题要询问。”
徐御医脸色忽青忽白。
他不悦的抬声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琪琪格突然开口：“恰好。”
顿了顿，她轻笑一声：“哀家也有问题想要询问徐御医。”
“徐御医可曾问过佟妹妹？”
“哎……什么什么……”徐御医有些无措。
“明明是刚刚过来，你未曾为佟妹妹把脉，又怎么得出的脉细数？”
“不是……微臣”
“佟氏手腕上连帕子都没搭，更何况你们有看到吗？”琪琪格环视四周，高声提问。
宫人们齐齐摇头。
徐御医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挣扎着回答：“微臣，微臣是想先回答皇太后您的问题。”
“回答哀家？”
“是，是的……”
琪琪格轻笑一声。
明明是笑声，落在徐御医的耳中却是如同千年寒冰制成的针刺一般，令他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琪琪格凉飕飕的声音响起。
她说道：“还是说当时的佟妹妹只是个庶妃，你只是听了佟妹妹说自己的亲眷有得肺痨者，就觉得理应也是得了肺痨？”

第43章
琪琪格的诘问让徐御医有些慌乱。
他目光漂移不定, 嘴唇开开合合，哆嗦不止，更别提那频频而出的汗水润湿了他的后衣领。
琪琪格冷冷的盯着他。
良久, 徐御医才打起精神, 呐呐着回答：“微臣不是, 微臣没有……微臣的诊断没有错……没，没有错。”
说到最后, 徐御医再次坚定起来。
皇太后虽然身份尊贵，但是她又是蒙古来的，又是一介女流之辈, 只怕连汉文都通读不了, 哪里能知道这些？只怕是知道个血症就胡乱使用罢了。
徐御医越想越是肯定。
他暗示自己要冷静下来，随即轻咳一声：“微臣的诊断并没有错，佟主子身体虚弱，头晕心悸也是常事, 只怕胳膊上的淤青便是其头晕时磕碰所致……”
徐御医板着脸，款款而谈。
他用眼角余光偷偷瞄着皇太后，见她没有反驳之意更是心中大定。徐御医的声音逐渐抬高, 只是他的侥幸不过三息时间, 就被周御医打破了。
“够了，住嘴。”
“周御医可是出了诊断……哎？”徐御医声音瞬间消失。
周御医死死的盯着他。
那眼神极具震撼力, 眼底的怒火仿佛下一瞬就要喷涌出来。
徐御医浑身僵硬。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响才抬起头。他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一干同僚, 声音虚弱无比：“不，不可能……”
周御医冷冷看着徐御医。
他轻声说, 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如千斤巨石般打在徐御医的心头：“徐御医, 是你错了, 佟主子得的不是肺痨，而是血症。”
徐御医最后一道防线被打破。
他跌跌撞撞的倒退两步，双腿如同面条一般虚软无力，最终瘫倒在地上：“不可能……不可能，我是御医……我怎么会出错？”
琪琪格厌恶的看了眼徐御医。
她挥手示意宫人将他压下去：“将他送至慎刑司①，依刑部律例拟罪，从重处置。”
徐御医瞬间回过神来。
诊断出错，延误病情，而病人还是当今皇帝的生母！
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徐御医不敢往下想了，他的脸色变得青白无比。徐御医想要开口求饶，却被眼明手快的小太监用破布堵住嘴，连拖带拽的压住。
就这样，他还呜呜喊着。
琪琪格冷肃着脸：“徐御医，身为太医院的一员，便是天下医生大夫们的榜样。你还记得《千金药方》中对医者的劝导吗？即使是哀家，堪堪读了几本书便记住其中内容，而你呢？不查问，不诊断，不评估，即便偶尔出现与疾病不同的症状也视而不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将医者的职业道德放在何处？又有何资格作为医者？”
徐御医像是被一棒子打在头上，他的脸色灰败，整个人像是虚脱一般瞬间停止了挣扎。
周御医和一干同僚同样也严肃起来。
他们若有所思的同时，看向太皇太后的视线里也多了三分惊奇，三分赞叹和四分尊敬。
这回徐御医没有抵抗。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跌跌撞撞的退了下去。
琪琪格还未平复心情。
此刻她的耳边传来难掩激动的呼声，秋寻跪倒在地，又是欢喜又是激动：“主子不是肺痨，不是肺痨，那主子是不是……是不是有救了？”
不是，没有。
琪琪格避开秋寻的目光，在心底给出肯定的答案。
这个寝殿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秋寻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又将期盼的目光看向周御医。
周御医眉心紧紧锁着。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掂量许久才缓缓说道：“据微臣所查，佟主子病情延续已有近七年时间，且面白无血，常年呕血，脉弱无查。如今只能以清热润肺，清胃泻火，宁络止血等药物为主先控制失血情况，再继续调整药方……”
“那需要多久才能治愈？”
“……”周御医难以给出答案。
“周御医，说吧。”佟氏轻声道。
“许是……难以治愈，微臣等人能做的仅仅是延续佟主子的寿命。”周御医苦笑一声。
“……还有多久？”
“……少则数月，多则三年。”周御医低声道。
秋寻跌坐在地上。
琪琪格不忍再看，她侧过头去低低叹道：“起码并非……并非佟妹妹你所想的那样不能和皇帝接触，佟妹妹……”
佟氏面无表情的倚靠在软垫上。
欢喜不过一瞬，阴影又再次笼罩在她的身上，她摇摇头，再次婉拒了琪琪格的邀请。佟氏抬起头来，笑容凄美：“妹妹命不长久，日后还要劳烦皇太后多多照顾玄烨。”
凄美，美你个头啊！
琪琪格惶急慌忙的寻御医是干啥？还不是为了让佟氏知道自己的情况。
血症，白血病。
尤其是佟氏已是多年，身处极度贫血的状态，更重要的是历史上的她康熙二年便去世，说白了和康熙相处的日子只剩下了这一年。
她倒好，竟是摆出这个儿子送给你的架势！
这不等于自己忙碌大半天都是白干？
琪琪格气得直跺脚，指着佟氏你你你了好半天。到最后她怒声斥道：“哀家是皇帝的嫡母，可是你才是皇帝的嫡亲额娘！你有没有想过你丢下他的事情，会永远烙印在他心里，成为皇帝一辈子躲不开的噩梦？连你这个亲额娘都这么对他，你还想着不是推给别人？啊？”
佟氏低垂着头：“……”
见她还是不吭声，琪琪格气呼呼的甩袖走人。
留下的周御医等人是直冒冷汗，勉强开完了药以后，就匆匆忙忙的退下。
太皇太后刚回到慈宁宫，就得到皇太后痛斥小福晋佟氏的事情。她眼睛睁得溜圆，难掩讶色：“等等？你说琪琪格把佟氏骂了一顿？还有佟氏不是肺痨而是血症？御医足足误诊了七年？”
“是……是。”
“将来龙去脉说给哀家听听。”
宫人细细讲述一遍。
宫女秋寻的求助，皇太后的偶然发现，徐御医的七年误诊……
太皇太后的胸口用力起伏，她用力一掌拍在桌上，怒斥出声：“该死！这个徐御医该死！”
一时间殿内寂静无声。
良久太皇太后才勉强平息怒火，使人前往内务府令严加处置徐御医以后，她挥退其余宫人，冲着苏麻喇叹气：“佟氏怎么就……这孩子命苦啊。”
苏麻喇也是心有戚戚然。
她附和着太皇太后的话语，低低叹息：“无论是肺痨还是血症，都是重病，还偏偏被误诊了足足七年，奴婢现在担心，若是皇帝知道的话……”
小康熙自然也很快得知此事。
第二天一早，他就急急赶往景仁宫，偏偏佟氏打定主意不愿见他。
小康熙立在门外，豆大的眼泪一滴滴落下。
他已然失去了汗阿玛，难不成老天爷又要带走额娘了吗？小康熙抽泣一声：“额娘……让儿臣见见您好不好？”
屋里头的佟氏，揪紧了衣裳。
母子二人，一个立于门外一个立于门内。他们仅仅隔着一扇门，只要佟氏用力推开便可以……只是佟氏的指尖堪堪触碰到大门，就急急倒退几步，跌坐在椅中。
李嬷嬷头一次升起违背主子的念头。
她走至门口，手指搭上了大门，身后却传来佟氏低低的声音：“……不要。”
李嬷嬷嘴唇哆嗦：“主子……”
佟氏呆呆的坐在位子里，直到外面响起小太监的劝说声，以及小康熙离去时的禁鞭声以后，她才重新打起精神。
佟氏紧紧捏着衣裳。
她喃喃着：“本宫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玄烨好，都是为了玄烨好……对吧？”
明明是这样想的，佟氏的眼泪却落了下来。
小康熙一连三日赶至景仁宫，只是每一回景仁宫都大门紧锁，即便小康熙闯入其中，也见不到佟氏的身影。
这对母子的关系牵动着后宫所有人的心。
琪琪格恼怒的同时，也有着小小的期待，期待小康熙的真心能敲开佟氏紧锁多年的心房，能让这对母子不留遗憾。
比如小康熙的生辰宴就是极好的机会。
别看端敏和小康熙见着就要吵架，如今倒是巴巴的来帮忙了，当然嘴里还不肯饶人：“儿臣只是怕累着皇额娘罢了！”
琪琪格哭笑不得：“好好好。”
另外担忧小康熙的福全、常宁和恭悫公主也来帮忙，至于年纪最小的奇绶和隆禧也吵着要帮忙。
就你们……？
琪琪格嘴角抽了抽，然后取了两个面团让他们做成自己喜欢的形状就是。
面团就当做橡皮泥吧。
生辰宴大部分的菜色都是由御膳房提供，琪琪格唯有选出几样来让大家一起做。
比如长寿面，又比如面果子、还有生日蛋糕。
各种果蔬粉和面粉揉搓在一起，做出五颜六色的面条来，摆在碗里好看又独特。再配上御膳房前两日开始，用鲟龙鱼等数十种上等食材熬煮的清澈汤底，味道也是绝佳。
其实琪琪格偷偷也吐槽一句：“就这汤底，烧什么能不好吃呢？”
奋斗半天才做出面条的端敏公主不服气。
她叉着腰，哼唧一声：“儿臣觉得面条更好吃。”
福全、常宁和恭悫公主也连连点头。
望着成就感满满的四人，琪琪格只能摇头，又交给众人另外一个任务。
酥点要比制作面条更难。
光是用猪油和面粉做出油酥这一步，几人就失败了好几回。又能静下心而且还拥有巧手的恭悫公主最先做成，紧接着是常宁和琪琪格，福全和端敏弄得满手油腻腻，脸上鼻尖都是面粉还是离成功遥遥无期，小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
做完油酥再是馅料。
将馅料包入两层面团，然后用不同手法做出不同的形状，不多时或是造型华丽，拥有层层叠叠花瓣的荷花酥，或是颜色粉嫩可爱的桃花酥，乃至菊花酥、绣球酥或是各种小动物图案的酥点便出现在眼前。
最后则是生日蛋糕。
最困难的事情当属打发蛋白，瞧着孩子们轮番用力，咬紧牙关的样子，琪琪格光是看着都是忍俊不禁。
烘烤蛋糕的活计由膳房厨子负责。
乘着厨子们烘烤蛋糕体的时候，琪琪格又拉着瘫软的几个人开始打发奶油。
“还要继续打！？”
“没错哦。”琪琪格笑道。
“哎哎哎哎哎——”就是恭悫公主也皱起小脸，还没开始就觉得胳膊好酸。
最后大半是端敏公主做的。
她鄙夷的看着兄弟姐妹们，洋洋得意的挥动自己的胳膊：“这下你们知道了吧？甩鞭子的好处！”
福全、常宁和恭悫齐齐沉默。
就连琪琪格也侧目不已，像是看个小傻子：“练好鞭子，锻炼肌肉，然后别人坐着你干活？”

第44章
端敏公主微微一愣。
她下意识重复一遍：“别人坐着你干……活。”
说到最后, 端敏公主沉默了。
她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来，阴测测的目光扫向福全、常宁和恭悫，恰好看到坐在椅子上休憩的三人正朝着琪琪格挤眉弄眼。
端敏公主只觉得血气上涌, 杀气骤现。
三人浑身一僵, 纷纷揉着胳膊哎哎叫痛, 就是他们的目光飘忽不定，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不看端敏公主。
其中缘由嘛……
端敏公主脸颊越来越红, 到最后连耳朵根都红透了。她丢下搅拌棒，咬牙切齿：“你们三个——太过分了！”
恭悫和常宁毫不犹豫。
他们齐齐将手指向福全：“都是二哥/二弟出的主意！”
福全睁大了眼睛。
他还来不及斥责两个叛徒，就被端敏公主的目光吓得起身就跑：“真的和我无关啦——”
“我信你, 福全快站住吧~”
“就你这样子, 谁敢站住啊？”福全往后看了一眼，感觉自己今晚就得做噩梦了。
“啧。”端敏公主也懒得再装，她撩起袖子拎着裙角，撒开腿追着福全满院子跑。
打发到一半的奶油被所有人抛到脑后。
在端敏和福全的打闹声中, 唯有琪琪格无奈地接过任务开始搅打奶油。在其中倒一些奶粉，再将碗盆放在冰块上，即便如此也花了小半盏茶才打完奶油。
胳膊别提有多酸了。
这仅仅只是开始, 接下来进入难度最高的抹面环节。
抹面用的台子是内务府临时做的。
木质的面台旋转迅速不说, 内侧还雕刻精细华美，简直如同一座艺术品, 很难想象这仅仅花费了三天时间。
琪琪格将蛋糕本体放在转台上。
紧接着她转身看向打闹的端敏和福全：“快停下吧？要开始抹奶油了哦！”
“好——”端敏勉强放过福全。
她脚步轻快的跑到琪琪格身边，和全身无力, 瘫倒在地的福全呈现出鲜明的对比
端敏还真是个小怪物。
福全瘫气喘吁吁，抹着额头汗水大口大口喘气的同时, 他也忍不住多看瑞敏公主几眼。
明明他的体力要比小康熙都要好上一些, 可是对上端敏的话依然逊色不少, 甚至没能逃过端敏的追逐不说，看端敏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原本还有点小骄傲的福全登时决定要再接再厉！
常宁伸手拍拍福全：“瑞敏可真厉害啊！”
福全下意识的点头，只是下一瞬他紧紧抓住常宁，眼神不太友善：“常宁……刚才你出卖了我对不对？”
常宁：……啊这。
他试图祸水东引，毕竟除去自己以外二姐也是其中推手。
福全咔嚓咔嚓的掰着手指头。
他冷笑一声：“就算二姐有这个想法，也肯定是你怂恿的。”
常宁是个聪明的。
福全自认为自己容易上当，容易上当的人碰到聪明人的时候应该怎么办呢？福全无视常宁的辩驳，上手就给常宁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明明自己二哥的地位不容动摇。
端敏和福全的打闹背景音很快切换成常宁的惨叫声，琪琪格视若无睹，指导着端敏和恭悫制作上面的花样，并且学习如何在上面写字。
“祝福词打算写什么呢？”
“唔……这是秘密啦！”
“好好好，那皇额娘不看。”琪琪格看着捂住蛋糕面不让自己看的孩子们，索性含着笑退开两步，表明自己绝不偷看的态度。
这下端敏和恭悫才满意。
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模样逗乐了琪琪格，她摇摇头转身看向一直揉搓面团，闹得脑袋身上和手上全是面粉的奇绶与隆禧。
奇绶指着盘子：“哥哥。”
琪琪格走过来看了一眼登时笑了，奇绶做的人物饼干不能说和小康熙一模一样吧，只能说毫无关系，不过好歹……是个人形？
琪琪格看着可乐。
她略略思考以后，随即吩咐宫人将面团送去膳房里烤了：“等烤好以后第一时间送到二公主那，摆到蛋糕上当装饰品！”
奇绶登时乐得眉开眼笑。
一旁隆禧也焦急的呀呀叫唤，琪琪格笑眯眯的看了眼：嗯……人家还是未满一岁的小宝宝，玩面团玩得高高兴兴就不错了，还能要求其他什么的吗？
琪琪格揉揉隆禧的脑袋瓜：“不错。”
隆禧咯咯笑着，小拳头一挥舞，面粉全飞到琪琪格的脸上。
琪琪格一脸哭笑不得。
她一边拿帕子擦脸，一边突然想到了什么。忽然琪琪格高高举起隆禧，在他满是面粉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隆禧——等会帮皇额娘一个忙好不好？”
隆禧呀呀呀的喊着。
他拍打着胖乎乎的手掌，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懂琪琪格的话语。
琪琪格才不管。
若是成功也是逗逗乐，不成功嘛也有别的法子。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今天的主角们到场。
傍晚时分，慈宁宫正殿内已是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太监宫女手执灯笼，肃立在两侧，太妃、皇子和公主们陆续入座，脸上带着欢喜的笑容，叽叽喳喳说笑着。
琪琪格在侧间屏风处往外看去。
除去自己、太皇太后和小康熙外，位列自己座位对面的高背椅上空无一人。
佟氏竟是还没有来！
琪琪格眉角微皱，侧首低声询问：“景仁宫那，还是没有动静？”
乌日娜一脸为难：“尚未有人来报。”
那就是没有！
琪琪格肩膀一跨，彻底撑不住脸上的笑容。她叹着气，在侧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到最后忍不住道：“你们说……难不成佟氏真的不打算和皇帝和好，不打算来皇帝的生辰宴？”
要是这回不来——
琪琪格觉得佟氏与小康熙的母子关系再也没有缓和的机会。
乌日娜和塔娜面面相觑。
谁能想得到佟氏竟是能够如此狠心？乌日娜低声回道：“主子，奴婢有一个想法。”
“你说。”
“要不主子直接下令，令佟氏到慈宁宫来参加宴席。”
就连塔娜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她轻声道：“就算佟氏现在不愿意，到慈宁宫也不至于不给皇帝面子看——要不索性把佟氏绑过来！”
琪琪格：……
瞧塔娜磨掌擦拳的模样，大有琪琪格一开口她就立马出动的意思。
这样不太好……不！
原本琪琪格还想给佟氏一个机会的。事到如今，她也觉得乌日娜和塔娜的主意有那么几分道理，既然佟氏不愿意，她就硬给他们凑个机会就是！琪琪格重重点头：“那就这么办。”
话音刚落，后门处就传来一声轻叹。
紧接着太皇太后和小康熙推门而入，小康熙面色疲倦，他摇了摇头：“皇额娘，不必了。”
小康熙勉强撑起笑靥。
他轻声说：“若……那是额娘的心愿，那儿臣就满足额娘吧。”
琪琪格来不及震惊为何太皇太后和小康熙会从后门出现，她的思绪便尽数被小康熙的话语所吸引。琪琪格柔声道：“皇帝……”
还没等劝说的话说出口。
小康熙已经摇摇头：“皇额娘，儿臣心意已定。”
这下琪琪格也不好说什么了。
寿宴上的气氛略有些古怪，别说达到琪琪格预想的轻松愉悦，空气中反倒是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源头便是主桌上的空座。
太妃们食不下咽，几乎是太皇太后一开口所有人便匆匆告退，只留下太皇太后、琪琪格以及诸位皇子公主在殿内说话。
小康熙还觉得这样让他轻松得多。
先凑上来的是常宁：“皇兄，您尝尝！这是我们亲手做的长寿面哦？”
小康熙目光下滑，落在花里胡哨的面条上。
他眼底有些惊讶：“这是你们亲手做的？”
福全高高抬起胸膛。
同时他还眯着眼睛，警惕的盯着小康熙：“皇上不会不相信吧？”然后他又小小声补充一句：“虽然皇额娘也帮了一点点忙。”
“什么一点点？”琪琪格瞪眼。
“那就一部分啦——”福全哼哼唧唧，勉勉强强又改了改。
两人吵作一团。
常宁在旁边笑着：“皇兄快尝尝看，时间尝了面条涨了就不好吃啦！”
小康熙点点头。
他端起面碗，先喝了一口汤汁。
热乎乎的汤汁涌入肚子里。
紧接着小康熙再嗦了一口手打的面条——琪琪格和福全几个的手艺再好，比起御膳房大厨的手艺那也是远远不足的。
比如就这么点时间，面就有点黏糊糊的。
琪琪格和福全期待的看着小康熙：“怎么样，好吃不好吃？”
一点都不好吃。
明明是这样的感觉，小康熙的眼圈却是红了红，闷闷的，小小声的答道：“……很好吃。”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哦？”
“还有？”小康熙有些惊讶。
“锵锵~这是皇兄您最爱吃的蛋糕~特别加甜版哦~”端出蛋糕的是端敏公主。
听到她的话语，小康熙险些炸毛了。
他板着脸，下意识反驳：“朕才不爱吃蛋——甜的东西！”
“那蛋糕归我们了？”
“……”小康熙沉默一瞬，又干巴巴的补充：“看在是你们亲手做的份上，朕就勉为其难的尝一尝吧。”
琪琪格和皇子公主们交换眼神。
皇帝喜欢甜食，这是个秘密，又不是秘密！
“对了。”琪琪格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笑着看向蛋糕：“上面写了什么字？”
看了一眼，琪琪格微微一愣。
上面是端敏公主写的祝福：祝皇兄能和佟母妃和好。
烛火轻轻晃动着。
琪琪格恍惚间看到了小康熙的眼角有光芒一闪而过，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口奶油全数塞进嘴里，哼哼唧唧的嘀咕：“太甜了啦——”
仿佛没有看到这行字一样。
琪琪格轻叹一声，与此同时她听到阵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紧接着是颤巍巍的呼唤。
佟氏立在不远处，低低的喊着：“……玄烨。”
小康熙拿着的勺子啪嗒掉在桌上。
琪琪格微微睁大眼睛，心底浮起一句话：这是愿望成真了……吗？

第45章
佟氏和小康熙和好了。
博翁额福晋想不通琪琪格何必在两者间花费这么大的努力, 忍不住偷偷抱怨：“皇帝亲近你不是件好事吗？何苦花这么大努力做这些事……”
琪琪格笑道：“哀家不希望皇帝留下遗憾。”
这是她一开始的决定，就像是自己喜欢几个孩子，却也不会阻拦他们与生母亲近。
在这个时代, 似乎有点儿傻。
比如博翁额福晋听完琪琪格的话以后, 除了连连摇头以外，还用异常慈爱关怀的目光瞅着琪琪格……
琪琪格脸颊微微泛红：“怎么了嘛！”
博翁额福晋耸耸肩膀：“你是皇太后你说的算。”
反正事业都走到巅峰了, 傻点也没事。
琪琪格盯着博翁额福晋，总觉得她在说自己的坏话。
佟氏和小康熙和好以后还有一件事。
那就是她搬进了位处慈宁宫花园的养寿堂中，满是花草树木的养寿堂比起清冷寂静的景仁宫，显然要来的舒适得多, 佟氏的身体是肉眼可见的逐渐转好。
只是没等众人高兴太久，待十月与琪琪格一同正式册封为皇太后以后, 佟氏……如今的慈和皇太后的病情又一次急转而下。
反反复复的高热。
越发频发且无法止住的吐血，以及身上频频出现的淤青瘢痕, 还有比年初时更加瘦削虚弱的身体……
一切都说明慈和皇太后的病情不妙。
御医们反复更替方子, 也无法止住病情的加重。望着每日变红一些的字样，琪琪格仿佛看到了死神的临近, 她惆怅的放下帘子，心事重重的回到外间。
太皇太后正在询问诸位御医。
御医们愁眉不展，踌躇片刻还是周御医站了出来。他小心翼翼的组织话语, 慎重说道：“回禀太皇太后，慈和皇太后的病情发展迅速，许是，许是……回天乏术。”
“……还有多少时间。”
“怕是……勉强能拖过新年罢了。”周御医低语。
太皇太后面无表情。
周御医默默低下头，又注意到太皇太后捻着佛珠的指尖骤然加快速度。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慈和皇太后的生命已走到了尽头。
琪琪格红了眼圈。
她又一次掀起帘子, 走入内间。看到倚在病榻上看书的佟氏时, 琪琪格又调整表情, 嘴角微微上扬，面带笑容的提起小康熙：“今儿个皇帝在西苑骑射时猎到了一鹿三狐六兔，说要回头给你做件狐狸斗篷呢！”
佟氏坐直身体，她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只是她刚刚想要回话，胸口便是一阵翻腾，紧接着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宫人们乱做一团。
琪琪格满眼里充斥着红色，鼻尖缭绕着浓重的血腥味，望着越发鲜红的字样，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侧过身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太皇太后立在外间往里看。
她低低吩咐一句：“使人传信回佟府，请慈和皇太后母觉罗氏入宫陪同。”
顿了顿太皇太后又补了一句：“让觉罗氏也带上行李，在宫里小住一月陪陪慈和皇太后。”
苏麻喇应了是。
话音刚落，太皇太后又加了一句：“觉罗氏年长恐承受不了刺激，便让其带几名女眷一起入内照看。”
消息传到佟府，佟府上下也是抽泣一片。
佟国纲和佟国维两兄弟想着年幼时的长姐，皆是红了眼圈，闷头抽着水烟一言不发。
倒是觉罗氏哭了一盏茶后止住了泪。
她将满府邸的宫人们指挥得团团转，又吩咐二媳妇赫舍里氏跟着自己入宫，长媳妇觉罗氏在家里料理家事。最后觉罗氏盯着二媳妇赫舍里氏的长女，唯一扼腕的是：“珑思年纪尚小，不太适合带入宫里……”
赫舍里氏眼前一亮。
她低声回道：“主子娘娘身体倦怠，珑思年幼活泼许是能让主子娘娘心情放松些？”
这样一说也有些道理。
就算妯娌觉罗氏看出赫舍里氏的小心思也是没法，谁让自己膝下并没有女儿呢？想到这里，她也乐得卖好：“弟妹说的是，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主子娘娘放松心情，好好养病才是。”
觉罗氏也觉得有些道理。
她吩咐赫舍里氏回头准备行囊，第二天一早便急急入了宫。
第一件事是给太皇太后和琪琪格请安。
琪琪格很是惊奇的看着佟珑思——佟国维之女？难不成这就是未来的孝懿仁皇后？
琪琪格上下扫视着佟珑思。
这孩子如今正是最为可爱的四五岁，圆脸桃腮，圆圆的大眼睛，以及长长翘翘的睫毛，放在后世又是个小睫毛精。
赫舍里氏很是紧张，唯恐皇太后说句不好。
琪琪格上上下下扫视一圈，然后温声吩咐：“你们早些去养寿堂吧，佟妹妹得到消息以后一直很期待呢。”
一行人齐齐应了是，起身朝着养寿堂而去。
太皇太后冷不丁的开口：“琪琪格喜欢刚才的小姑娘？”
“不算喜欢吧？就觉得挺可爱的。”
“是吗？”太皇太后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没有再提起佟氏几人。
太皇太后似乎不太喜欢佟家？
琪琪格纳闷一瞬，倒也顺着太皇太后的心思没有多关注佟氏一行人在养寿堂的日子。
倒是乌日娜还会时不时提起一二。
比如今天：“主子，奴婢听说皇上带着佟家格格在院子里摘花。”
琪琪格停下手上的羊毛织布。
她叹了口气：“想必定然是佟氏让他们去散散心的，毕竟……她也不希望自己呕血的模样被两个孩子多看见。”
“可是……”乌日娜小声道，“奴婢听宫人碎嘴，说是慈和皇太后有意让佟格格留在宫里，如今是为了能让佟格格和皇上有……”
琪琪格手上动作一停。
她脸色微沉，低斥一句：“慈和皇太后重病，皇帝又是孝顺的，每日亲尝汤药，目不交睫，衣不解带的在旁伺候，哪里想过这些？更何况皇帝几岁，佟格格几岁？倒是坏了她的名声！”
乌日娜面容一肃，登时不说话了。
琪琪格又抬声喊道：“塔娜！”
“奴婢在。”
“传哀家的懿旨下去，严禁在宫里造谣生事，若是再传出这些个流言蜚语，皆严加处置！”
塔娜面色微肃，立刻应是。
琪琪格的旨意一经下发，宫人皆是颤若寒蝉，宫内的流言蜚语很快消失得一干二净。
慈和皇太后也察觉到不对。
尤其等秋寻报来嫂子私下的抱怨以后，她僵坐在榻上许久，止不住幽幽长叹一声。
“主子，您现在得好好休息才是。”
“哀家知道。”慈和皇太后点了点头，沉默半响以后轻叹：“明日就让额娘几个回去吧。”
随着佟氏一行人的离去，慈宁宫里也重新恢复了寂静，大雪纷纷而下，又到了一年的新春。
只是这个春节，宫里也没多少欢喜气氛。
慈和皇太后已是昏迷多苏醒少，小康熙每日守在她的身边，整个人是肉眼可见的消瘦。
偶尔清醒的时候，慈和皇太后看着儿子便分外心疼。她伸手抚着儿子的发梢，忍不住心生悔意：若是自己没有与玄烨和好，如今的他是不是不会如此痛苦？
却是难已知道答案了。
打从二月初，慈和皇太后高烧不退，到后来已是连着三日昏迷不醒。
御医们除去用参汤吊着，已是别无他法。
忙碌朝务政事的太皇太后每日也要过来待上一两个时辰，更不用说琪琪格和小康熙。琪琪格守在佟氏的身边，而小康熙索性将所有的课业都挪到养寿堂内，唯恐错过佟氏苏醒的他一刻也不愿意离开。
佟氏高烧不退，嘴里咕哝着什么。
琪琪格和小康熙附耳去听，却是齐齐一愣。
佟氏喃喃着：“若是，若是没有和好的话……”
要是没有和玄烨和好，是不是会更好一些？
佟氏觉得自己的身体漂浮在空中，下面是翻滚的阴云，她努力穿过阴云，随即看到熟悉的景仁宫。
没有人发现徐御医的误诊。
在封为太后以后，她因病情加重而选择离开宫廷，前往郊外疗养，直到去世都再也没见到儿子一眼。
佟氏望着去世前还在喃喃喊着玄烨的自己，看着匆匆赶至却没有见到自己最后一面，崩溃大哭晕厥过去的玄烨，看着即使醒来也木讷呆滞，被太皇太后打了一个耳光才哭出声来的玄烨，怔怔的漂浮在空中。
起码，时间再短。
她也是和玄烨一起度过的。
小康熙呆若木鸡的坐在一旁。
他紧紧揪住胸口的衣物，像是离开池塘的鱼儿般大口大口喘息，慈和皇太后的话语像是利箭一般狠狠扎在他的心头。
小康熙怔怔看着额娘。
他低低说道：“额娘是不是后悔了……”
琪琪格温柔又悲伤的看着小康熙，一时间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
小康熙也没想得到答案。
只是他忽然感受到手指的用力，小康熙低下头恰好对上佟氏的双眸。
慈和皇太后苏醒了。
她气若游丝，却又紧紧捏着小康熙的手：“额娘没有后悔……额娘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她努力抬起手，轻轻拂过小康熙的脸。
佟氏声音很轻很轻：“就是有了你……”
小康熙鼻尖泛酸，眼眶里泪水在滚动。
佟氏感觉自己的力气在消散，她用最后的力气抱了抱小康熙，又看向琪琪格。
剩下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琪琪格看懂了佟氏未说出口的话语，只是还没有等她回答，佟氏眼中的光芒消散了。
手无力的滑下。
重重落在床边。
几乎同时响起的是小康熙的哭声。
康熙二年二月二十一日，慈和皇太后因病去世，时年二十三岁。

第46章
哀戚的钟声久久回响在京城上空。
慈宁宫佛堂里的太妃们止住手上的动作, 不约而同的抬眸看向远处，面上浮起一缕悲伤。
即便绝大多数人与慈和皇太后不过是数面之缘，此刻也不禁心有戚戚然。
更何况小康熙。
他趴伏在慈和皇太后的身上, 小康熙再也止不住心中的悲伤, 放声大哭。
顺治帝去世的阴云刚刚散去，紫禁城又笼罩上慈和皇太后去世的阴影。
一年多的时间小康熙失去了父亲, 又失去了母亲，再是成熟他也不过是连十岁都不到的孩子罢了，小康熙连续数日昼夜守灵，不思饮食, 令琪琪格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今日也是如此。
梁九功带着小太监退出宫室，忧心忡忡的摇摇头：“皇上还是不肯用膳。”
顾太监眉心紧锁：“老奴来试试看。”
身为曾经随侍顺治帝的, 又曾看顾过出痘的小康熙，顾问行顾太监在小康熙跟前极有体面。
梁九功松了口气, 立马抬起托盘想要交到顾太监手上, 让诸人意外的是琪琪格突然快了一步，伸手将托盘接了过来。
“皇太后, 这是——”
“哀家亲自进去。”琪琪格冷着脸，不容置喙的说道。紧接着她令顾太监等人在外守着，又示意小帮手福全和端敏推开大门, 三人气势汹汹的走了进去。
“顾太监，这……”
“……咱们就在外面守着。”顾太监摇摇头，默默肃立在门口，同时竖耳倾听着里面的声响。
琪琪格抬步走入其中。
灵堂内唯有小康熙一人，背脊挺直跪在软垫上, 他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身后有人进来, 沉默无声的跪着, 双眼无神放空。
琪琪格倒吸一口凉气。
不止是她，就是福全和端敏公主也被吓到。毕竟小康熙是瘦得那么厉害，以至于衣服都看上去空荡荡的。
琪琪格咬紧牙关。
她将托盘放在福全的手中，大步向前走至小康熙的跟前。琪琪格的双手紧紧摁住小康熙的肩膀，声音微微颤抖：“玄烨。”
琪琪格通常不喊小康熙的名字。
即便如此，小康熙也依然无动于衷，黝黑的一双眸子仿佛失去了焦距，空茫茫的看着远处。
整颗心仿佛跟着佟氏一起走了。
琪琪格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抬起手，在福全和端敏公主震撼的目光中，琪琪格揪住小康熙的脸颊，用力往两边扯。
脸颊肉的手感也大不如前。
琪琪格双手用力，眼见着脸蛋都要变形了，小康熙也终于回过神来。他双眼含着泪，龇牙咧嘴的嘟嚷着：“痛痛痛唔——”
“你还知道疼的？”琪琪格惊讶的反问，还假模假样的拍拍手：“哀家还以为皇帝已经变成铁人了，连饭都不用吃，水都不用喝都能活下来，还需要什么反应的呀？”
“……”小康熙不语。
“既然醒来的话，就先用膳吧。”琪琪格努努嘴，福全和端敏公主立马把膳食送上来。
守孝期间，诸物以蔬菜豆类为主。
加上小康熙数日未用饭菜，膳房里准备的都是易消化的餐点，比如一盅烧至浓稠的黑米红豆粥、酱菜数道、其他只有炖煮到软烂的嫩笋、外酥里嫩的煎豆腐，以及清脆爽口的凉拌莴笋。
小康熙食欲缺缺。
端敏公主拿出法宝：翠绿翠绿的豌豆糕。端敏细细介绍：“口感细腻，而且皇额娘特意让膳房里多加了糖，里面还夹着莓果的碎粒，酸甜可口很是好吃。”
一定是小康熙喜欢的味道。
意外的是甜食星人小康熙依然无动于衷。
琪琪格只好用上第二种办法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只见福全迅速摁住小康熙，端敏拿着点心往小康熙嘴里塞，现场表演一个霸王硬上弓。
小康熙试图挣扎。
只是多日未进食水的他早已是虚弱不堪，轻轻松松就被压倒在地，顶多红着脸喘着气，怒斥一声：“大胆！”
若是宫女太监还会倒退一步。
换做福全和端敏两个，他们不带一丝害怕的，甚至更来劲了。甚至端敏大声叫嚣：“妹妹我就这么干了，皇兄您想怎么办？有本事您就反抗哇？”
小康熙气得憋红了脸。
他反抗无力却也有别的法子，小康熙牙关紧锁，愣是坚决一口都不会吃的。
总不见得把小康熙的嘴掰开吧？
这下福全和端敏也有点为难了，两人齐齐看向琪琪格。
琪琪格摇摇头。
怎么到最后还是要自己出手？她上前一步，捧着小康熙的脸：“玄烨。”
小康熙浑身一震。
皇额娘素来是不喊名字的，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他有些不知所措。小康熙微微抬起头，呆呆的看向琪琪格。
“别忘了，你额娘说过的话。”
“额娘……说过的话……”小康熙低低重复。
“她最感恩，最幸运的事情便是有了你。”
“你可曾想过，若是你因你额娘去世而生病乃至于……只怕你额娘在天之灵，都难已安息。”琪琪格声音低沉。
小康熙脸色惨白白的。
琪琪格轻拥住小康熙，她低低叹息着：“天下的母亲心里的想法都一样，玄烨，只有你好好的，你额娘才能放下心。”
“额娘……额娘……”
“玄烨，你知道吗？人的一生，要死去三次。”琪琪格原本想要告诉小康熙，佟氏会化作天上的星星，一直注视着他。
可是小康熙不是一般的孩子。
她临时改变了要说的话，琪琪格紧紧抱住小康熙，在他的耳边低低说着：“第一次，是在当心跳停止，呼吸消逝的时候。”
“第二次是在葬礼的时候。”
“第三次则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的人，将她忘记。”①
琪琪格眼睛微微湿润。
她将最后的话语说了出来：“虽然你的额娘已经离开了，但是你们曾经经历过的美好时光却不会消散，只会永远留在你的心中，死亡并不是结束，这份记忆和爱会一直陪伴你的。”
小康熙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他先是低低的抽泣，而后是呜咽的哭泣，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就是福全和端敏也红了眼。
他们抽抽鼻子，想想若是皇额娘和额娘离开的话……只要一想，他们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琪琪格无奈：“你们怎么也哭了？”
福全和端敏搂着她的腰，反倒哭得更大声了。
门外焦灼不安的太监们脚步一顿。
梁九功急得恨不得冲进去，倒是顾太监一把拦住他：“没事了，没事了！只要能哭出来，后头皇上定然会好好用膳的。”
就和顾太监想得一样。
想通了的小康熙认认真真的用膳，休息，学习和锻炼，唯一和过去不同的是——他看着比之前更成熟一些，行事也越发端正，似乎真的快人一步，偷偷长大了。
近三个月的时间不能抚平丧母的痛苦，却也能让小康熙从阴影之中走出来。
五月的生日宴和去年一样，甚至比去年还要简单。只是拿到兄弟姐妹送上的礼物以后，小康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恍惚间他似乎看到匆匆奔来的额娘，眨眨眼才发现是自己的错觉。
小康熙心里酸涩，眼圈微微泛红。
只是没等得及他多想，耳边突然响起的呼喊声拉回了他的心神。
“皇兄，皇兄，皇兄！”
“是，是，是——”小康熙应着声，低头看向一蹦一蹦的七弟隆禧和八弟永干。
应该说跳的只有隆禧，永干是被迫的。
隆禧哼哼一声：“一，二，三——！”
送到小康熙面前的是大把的花束，玫粉色、浅粉色、橙红色、大红色、蓝紫色、白色……各种颜色的花朵汇聚在一起，同时还有扑面而来的花香。
“给皇兄的礼物！”隆禧骄傲挺胸。
“送给皇兄的，礼物！”永干脸颊红通通的，羞涩的补了一句：“七哥摘来的，弟弟绑了一下。”
他们的动静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只是琪琪格看了一眼，登时睁大双眼，心里更是一咯噔。
与她一样的还有接过捧花的小康熙。
他看着花束，表情有一点点古怪：“隆禧摘的？隆禧……你是在哪里摘的？”
隆禧眨眨眼。
紧接着他厚着脸皮回答：“就是在花园里摘的哦~”
话音落下，院子外面也跑进来一群太妃。
为首的杨格格目光滑过小康熙手中的花朵，随即落在隆禧的身上。
隆禧见状不妙，他是转头就跑。
杨格格等人也是毫不犹豫的追上前去，怒吼声响彻了整个慈宁宫：“隆禧——！”
“可恶的臭小子，站住！”
“呜哇——干嘛这样生气哇！”
“你说为什么？可恶！都说了不能摘花了！”
“礼物，那是送皇兄的礼物！”隆禧哇哇叫着，同时还试图反驳。
“内务府多的是，你非得霍霍院子里的还好意思说——！“
“就是就是！”
“就算这是送给皇上的礼物，剩下被你霍霍的呢？别以为拿着皇上当幌子就可以逃过！”
杨格格几个才不信呢。
她们怒声控诉着小破坏精隆禧的恶行：“那些花咱们花了多少时间才种好的？现在倒是全部都被你霍霍完了！”
“才没有，就一点点！”
“还一点点呢——！”杨格格几个急红了眼。
她们人多势众。
杨格格等人采用四面包抄的战术，当场抓获隆禧：“那从明天起，你就和咱们一起种花，什么时候种完才让你玩耍！”
“哎哎哎？怎么这样——皇额娘！”
“……哀家觉得杨格格说的不错，你说对吧？”琪琪格点点头，侧首询问钮钴禄格格。
钮钴禄格格点点头：“皇太后所言极是。”
隆禧这下是傻了眼，又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小康熙。
小康熙原本还忧伤呢。
现在这点儿伤感也被抛到爪哇国去，眉眼弯弯，轻笑出声：“隆禧笨手笨脚的许是照顾不好花朵，母妃们就饶了他吧。”
隆禧登时趾高气昂。
他连连点头，一溜烟躲到小康熙的身后：“皇兄说的是，皇兄说的对！”
得意的模样让人就想抽他。
杨格格几个脸色黑如锅底，怒目瞪着隆禧。
不过隆禧还没得意三息时间，只听见小康熙话题一转：“还是和朕一起，跟皇额娘种田吧，那个更不容易被祸害。”
隆禧面色微变。
他蹑手蹑脚的就准备逃离，然后被早有预料的小康熙抓了个正着。
隆禧哇哇求饶：“弟弟摘花是为了皇兄！”
小康熙淡定颔首：“朕知道，这是朕的回礼哦。”
隆禧：…………
这样的回礼，我才不要！救命！

第47章
杨格格几人终于心满意足。
她们笑眯眯的携手离去, 忙着去打理被隆禧糟蹋过的花园，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惨遭背刺的隆禧缩在角落里画圈圈。
他的背影灰暗又可怜，只可惜却没能打动在场众人的心。甚至福全、常宁和奇绶还在旁边叫好, 可见熊孩子隆禧早已让人怨念由生。
唯独八阿哥永干于心不忍。
他哒哒哒的迈着短腿上前，踮起脚尖揉揉隆禧团子的脑袋：“弟弟会帮忙哒, 哥哥不哭，不哭！”
“八弟——”隆禧眼泪汪汪, 紧紧抱住永干不撒手, 闹得永干脸颊都红透了。
小康熙瞅了隆禧一眼。
他美滋滋的抬头看向琪琪格, 一脸求表扬：“皇额娘，怎么样？”
琪琪格竖起大拇指：“很棒！”
她笑吟吟的说道：“刚好今日咱们还说起有些缺人呢。”
经过一年的学习和实验, 去年连野草、野菜和作物也傻傻分不清的琪琪格和诸位太妃，如今对着作物已能说得头头是道。
同时点燃的还有好胜心。
太妃们纷纷表示：第一年的种田成果实在不佳, 今年他们定然要来一场大丰收！
甚至还有了别的雄心壮志。
比如博翁额福晋想养一只小绵羊, 阿格额捏福晋想养一只小牛犊，小福晋董鄂氏更实际一些, 觉得养些小鸡崽逗趣或许不错。
想法可谓是层出不穷。
连小康熙也加入其中，他更是野心勃勃：“天下民不聊生, 儿臣想要能够寻到产量高的稻种, 以救助天下……”
堪称是志向远大，常人无法及之。
琪琪格没有打击小康熙，而是用力鼓掌：“皇额娘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小康熙忍不住微微红了脸。
他咕哝着：“儿臣已经是大人了，皇额娘不要再忽悠儿臣啦……”
琪琪格疑惑的歪歪头：“没有啊？”
在历史上康熙帝不但留下御稻这个品种，而且对于农事的热情和推崇也深深记录在史书之中。
他未来将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君主之一。
琪琪格眼里是信赖：“皇额娘相信你能做到的。”
小康熙又是欢喜又是羞涩。
他把脑袋瓜埋在花束之中，露在外面的耳朵也变得红红的。
还别说这花开得可真好。
琪琪格放眼看了一圈花朵, 忽然表情有了点变化。
这是一朵小白花。
雪白的花瓣, 紫蓝色的花蕊, 简约朴素的配色在鲜艳的花束中存在感极低，几乎是作为陪衬的存在。
只是此刻的琪琪格忽视了其他花朵。
她捻着花瓣，细细观察，越看越像是记忆里的某物。琪琪格眨巴着眼睛，双眼逐渐发亮：“等等……这花？这是——”
小康熙昂起头：“哎？”
琪琪格激动的心情一顿，将要说出口的话语吞回肚子里，她眨眨眼：“可能是哀家看错了吧。”
小康熙将信将疑的。
他瞅瞅花朵，又瞅瞅花朵，半响也没看出这些花朵有什么奇怪之处。
琪琪格强忍住激动的心情，脚步却是多了三分雀跃。她当然没有看错，绝对没有看错！
这就是自己以前种过的那个啊！
隆禧从园子里摘来的？琪琪格已经笃定了五六分，剩下的只有再等一段时间，等它结出果实以后，就可以知道答案是否正确啦！
琪琪格快乐的转圈圈。
小康熙越发迷糊了，摇摇头倒是和福全几个一起去吃蛋糕：“隆禧，再不来吃的话蛋糕就没啦！”
“来了来了——”
轻快的笑声回荡在慈宁宫上空。
琪琪格摇着手中的扇子，看着长大了一岁的孩子们，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
不知不觉中，她也习惯了清宫的生活。
接下来的日子里，琪琪格全部的心神也投入到田地中。
除去前面种下的白菜萝卜茄子豇豆以外，琪琪格还使人在田地边缘搭上棚子打算种几株黄瓜，在墙角边缘的空地里种上一些毛豆。
五月天气温暖，阳光和雨水皆是充沛。
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田地里已是一片郁郁葱葱，同时也出现一些小问题。
比如到处冒头的毛毛虫和蚜虫。
恭悫公主被吓得惊叫连连，坚决表示在那些虫子消失以前不会进田地的，甚至福全试图逗弄她也被恭悫凌厉的目光吓得一激灵，乖巧老实的收回手。
恭悫气呼呼的扭头就走。
福全搔搔头，一脸纳闷：“可是恭悫明明很喜欢蚕宝宝？要我说，蚕宝宝和毛毛虫有啥不一样？”
养蚕种田，屋子里还养着蚕宝宝，对于同样是蠕动蠕动的蚕宝宝，恭悫可是精心照样，每天都要换上一层桑叶，唯恐蚕宝宝饿着，更别说时不时还要伸手捏捏戳戳蚕宝宝了。
福全摇头晃脑，想不通恭悫的反应。
端敏公主眉间紧锁，一脸暴躁：“那哪里能一样！？蚕宝宝那么可爱，而这些毛毛虫……啧。”
嫌弃的模样让琪琪格都有些震惊。
端敏可是能够脚踩Z生物的存在啊？她手持筷子将毛毛虫夹起，放在端敏眼前晃一晃：“这个——”
琪琪格话都没说完，就看到端敏跳开三步。
她身手敏捷，双手抱胸，难掩惊恐，以至于让众人都睁大双眼，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院子里寂静非常，堪称落针可闻。
端敏炸毛的模样让人想一遍都能乐一遍，当即饱受欺压的福全等人乐了。
除去永干还在乖巧帮忙，福全、常宁、奇绶和隆禧四人磨掌擦拳的动起来了。
“你，你们——”
“嘿嘿嘿！二姐您看看！毛毛虫很可爱的！”
四人用筷子夹着毛毛虫，追着端敏满院子乱窜，享受着欺压端敏的机会。
琪琪格：…………
这大概是天下苦端敏久已？
福全和常宁也就算了。
奇绶和隆禧就是纯粹凑热闹的，尤其是隆禧都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却是连展示毛毛虫的机会都没有。
奇绶也挺累的。
他在菜地里四顾茫然，想停下又不知道该把毛毛虫放在哪里，手足无措的模样看着还挺可怜。
琪琪格：…………
她看看院子的五人，忍不住叹口气：“几个小笨蛋，有本事你们就一直把毛毛虫带在身上，否则放下毛毛虫的瞬间……呵呵。”
只怕到时候就是你们几人的死期。
得意忘形的福全四人笑容一僵，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们似乎将端敏公主惹毛了。
福全四人心虚的看向端敏。
正巧端敏朝着他们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嘴巴开开合合。他们没听见声音，从口型上却看出端敏大体说的是：“你们死定了。”
四人齐齐惊恐。
琪琪格和太妃们停下动作，津津有味的看着孩子们打闹。
反应最快的是隆禧。
他想都不想，先是一挥手将毛毛虫往后一丢完成毁尸灭迹的工作，随即迈开小短腿选择逃跑，挤在琪琪格和永干之间，然后摆出无辜弱小又可怜的模样。
唯一的意外就是被丢出去的毛毛虫。
毛毛虫啪叽一下落在奇绶的头顶，近距离观察毛毛虫蠕动和零距离接触毛毛虫蠕动，那完全就是两码事。
奇绶呆呆的摸摸脑袋。
几乎在同时，他胳膊上的汗毛全数起立，回过神的他一跃而起，脚下一滑直接摔进了田地之中，龇牙咧嘴的同时，睁开眼的奇绶发现一只毛毛虫正在他的鼻尖蠕动。
奇绶：…………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天际。
处境更糟糕的是常宁和福全。
他们两人体力更好，速度更快，比起落在后面的奇绶和隆禧，他们距离端敏公主非常非常近。
此刻福全和常宁停下脚步。
甚至他们还在端敏公主的步步逼近中瑟瑟发抖，福全和常宁下意识举起夹着毛毛虫的筷子，试图阻拦端敏公主的靠近。
只是抬起手的瞬间，他们面色大变。
追逐战过于激烈，以至于两人手持的毛毛虫武器，何时落下失踪的他们也不知道。
端敏公主掰着手指，露出核善的笑容。
福全和常宁不假思索，他们默契十足扭头就跑。
只是他们的默契稍稍好了一些。
福全伸出手拽住常宁，试图将他留下作为牺牲羊，而常宁伸出脚绊倒福全，试图将他留下作为牺牲羊。
一个拉住，一个绊倒。
下一瞬两个双双倒在地上，无言的面面相觑。
“二哥你——”
“五弟你——”
两人怒目而视，倒在地上都要掐做一团。
就是临动手之前，他们的身边响起了阴恻恻的笑声：“你们……是不是还忘了谁？”
惨叫声响彻了整个院子上空。
另一边逃脱的隆禧也没高兴多久，脸色黑沉沉的奇绶出现在他的身后。
剩下的也不用多说了。
嘈杂的声音搅得琪琪格都脑壳疼，她看看滚在一团的孩子们，再看看乖巧蹲着帮忙采手蔬菜的永干，琪琪格的心里都泛起了爱心泡泡。
瞧瞧永干！多乖巧的孩子。
永干将小白菜逐一整理好，顺手抹抹头上的汗珠。他高高举起小篮子：“皇额娘，菜菜！”
永干一脸骄傲。
忙着邀功的他，连自己脸颊鼻尖全是泥土都没发现。
琪琪格哪里还顾得上福全等人的求救，拿着帕子给永干擦脸，同时笑眯眯的提问：“永干真棒！永干真厉害，永干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奖励？”
永干歪着头想了一小会。
他兴奋的嚷嚷着：“猫猫，猫猫！额娘喜欢猫猫！”
穆克图氏想要养猫吗？
琪琪格大手一挥，毫不犹豫的同意：“好好好，等会咱们就一起去选猫猫？好不好？”
既然要挑猫崽，就索性将牛羊犊和小鸡崽也提上日程吧？琪琪格想了想，很快就将此事吩咐下去。

第48章
既然是永干的请求, 琪琪格忙使人将穆克图氏请来。穆克图氏闻言倒是微微一愣，脸颊泛起红晕，只是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永干尚小, 又体质不佳，因此妾将以前的猫送回了猫狗房, 等永干长大点再说吧。”
琪琪格微微一怔，随即醒过神来。
在后世家养猫咪需要进行体内外驱虫, 打各种疫苗, 并不会携带过多的病菌, 养孩子的同时养猫也不会有任何的顾虑。
可是现在不一样。
尤其是在永干的身体的确要比其余人弱一些的情况下，养猫显然是不适合的事情。
也难怪穆克图氏喜欢, 却从未提起过。
永干似懂非懂，却也明白似乎想送给额娘一只猫猫的期待落了空。他失落的低下头, 看上去委屈巴巴的。
琪琪格想了想：“要不就养在草芦里。”
她温声道：“想要过来看看的时候也能看一眼, 不过永干要答应皇额娘，没有长大以前不能摸猫猫, 好不好？”
永干渴望的看向穆克图氏。
穆克图氏微微一愣，又低头看看永干：“若是皇太后愿意……妾自然是愿意的。”
永干登时欢呼一声。
他双眼亮晶晶的, 满是期待的看向琪琪格。
琪琪格也没有二话。
她半蹲身体, 双手摁在膝盖上：“那咱们现在一起去猫狗房看看，好不好？”
内务府猫狗房里迎来了贵客。
早已等候多时的管事太监满脸堆笑，恭恭敬敬的迎着一行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苑内恰好有几只刚生两月的幼猫，正适合主子们抱养。”
“那倒是好。”琪琪格牵着永干的小手在前，恭悫、端敏、福全、常宁、奇绶和隆禧几个跟在后面, 他们期待的叽叽喳喳, 大有也养一两只试试的心思。
管事太监领着一行人走进殿门。
入口抱厦处摆放着几张桌椅, 门口用素色屏风半遮半掩，俨然成了太监们歇脚的地方。
再往里走便是规整的五间正房，两侧皆有后房门，和后面的房间连贯。往左侧走是猫房，往右侧走则是狗房，占地面积之辽阔让琪琪格都是大吃一惊。
福全哇的一声，三步并两步往狗房里跑。
常宁、隆禧和端敏紧随其后，奇绶和恭悫倒是更喜欢猫一些，两人停在原地喊着：“今日咱们来是给八弟选猫，你们跑那么快做什么？”
“看看又没事……”
“对啊，我们就看看！二哥！快来看这里。”常宁嘟嚷一句，目光又很快被三只小狗所吸引。
福全也凑了过来。
三兄弟扒着笼子，眼睛一眨不眨：“皇额娘！儿臣想养小狗！”
琪琪格走近一看，当即吓了一跳。
明明是小狗模样，却看着并不可爱，光滑的皮毛由黑渐浅，垂耳大眼，长嘴稍稍露出牙齿，明明还是小狗牙齿已经尖锐无比，瞧着就十分危险。
最重要的是三只小狗紧紧窝在一起，警惕的发出呜呜声，看样子就知道不是脾气温顺的宠物。
琪琪格的思绪刚刚落下，一旁的管事太监就连连摆手，急声喊道：“使不得啊，使不得！”
“为什么不行？”福全面露疑惑。
见诸位主子抬眸看来，他恭声回道：“二阿哥，那是狩猎时用的凉山犬，大一些就得送到外头训练，是不能在宫里养的！”
猎犬性格凶猛，攻击力极强。
同样一旦训练好，他们也会成为主人的小帮手。
一听到是猎犬，福全果然蔫吧了。
他鼓起脸颊：“那你们把这三只留着，等爷和常宁搬出宫以后送到咱们府上，咱们兄弟一人一只。”
管事太监陪着笑，不敢多说。
琪琪格翻了个白眼：“你们搬出宫的话起码还要个六七年吧？还是福全你，常宁和隆禧还得多加上好几年！”到时候狗都老了。
“没事，常宁和隆禧的可以先养儿臣那。”
“对啊！等二哥搬出宫去，弟弟每天都去蹭饭。”常宁笑嘻嘻的加上一句，“对吧二哥？”
“对对，还可以睡二哥那。”隆禧也兴奋。
“对对对！”福全连连点头，美滋滋的定下了自己未来的狗狗。
琪琪格忍不住露出死鱼眼。
她小小声嘀咕：“要哀家看，就是你们作业太少了，还想着出宫玩。”
福全背着手：“皇额娘您这是嫉妒。”
常宁踮起脚尖拍拍琪琪格的背脊：“虽然皇额娘不能出宫，但是儿臣出宫以后会给皇额娘您带好吃好玩的，您就放心吧！”
隆禧还跟着帮腔：“就是就是！”
琪琪格：= =
她冷哼一声，懒得理会这三个得意忘形的小家伙，领着其余人往猫房里走。
猫房里也是一片热闹。
这里的环境用四个字来形容，大体就是：猫猫乐园。
各种各样的架子隔板，树木假山，甚至是爬行轨道。恍惚间琪琪格还以为自己是回到了现代，看到了模样各异的猫爬架，更不用说各色逗猫棒和玩具，堪称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这里没有的。
里面的猫咪们也很平静惬意。
即便一行人行走在其中，它们依然没有任何逃离的动作，甚至还有几只猫咪迈着慵懒的步伐走到他们脚边，啪叽一下碰瓷摔倒，露出白乎乎的小肚皮，发出细长的咪呜声。
娇滴滴的。
或是蓝色或是绿色、或是棕色或是黄色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众人，似乎对于没有人来抚摸自己肚皮的行为很是疑惑，它们又喵呜喵呜的叫唤起来。
琪琪格瞅瞅这个，看看那个。
她蹲下身体，伸手在一只长毛狸花猫的肚皮上揉来搓去：双眼都快冒星星了：“这也太可爱了叭？”
猫狗房，简直就是天堂！
琪琪格的脚边立刻围满了猫猫，娇滴滴的喵呜声此起彼伏。
坐拥天堂的琪琪格已经满脸安详。
其他事情都被她抛到脑后……打破美好气氛的还是管事太监，他小声说道：“皇太后，这里养的都是有主的。”
琪琪格：“……”
琪琪格：“…………嗯？有主的？”
“有主的？那怎么在这里？”
“回禀皇太后，贵人们想起的时候就会使人通知猫狗房，奴才们就会把猫狗抱去，一般逗弄个三五日就会送回猫狗房来照顾。”
琪琪格无语凝噎：“……这哪里是养猫。”
她算明白了，放后世这猫狗房就是猫咖狗咖，还是送货上门任人撸的那种。
再是喜欢也没办法。
琪琪格依依不舍的和猫猫们告别，走到后房门处才松了口气。她拍拍身上沾着的猫毛，又催促起管事太监：“赶紧带路吧。”
管事太监笑着应了是。
琪琪格一行人沿着廊庑走至厢房处，里面则是一处处围栏隔开的养育所。
刚走进去，一堆奶呼呼的小猫便出现在众人眼前。管事太监笑着介绍：“这是一头金丝虎生的一窝。”
简单来说就是橘猫生的。
恭悫睁圆了眼睛：“说是金丝虎生的，可是却只有一只是金丝虎……”
金丝虎妈妈颜色给的非常均匀。
一只橘色，一个白色，一只黑色。
三只小猫颜色不同性子也不一样。
比如小橘一头扎进奶盆里吓得咪呜乱叫，又比如小黑见人就躲到奶盆后头，大有在线表演个我看不到你等于你看不到我，还有最为胆大的小白，它踩着歪歪扭扭的脚步走过来，短短小小的尾巴翘得高高的。
“另外一窝则是长毛雪狮子猫。”
管事太监又指向另外一窝两只小奶猫：“性格温顺稍有点胆小。”
长毛雪狮子猫长相漂亮。
雪白的长毛，不同颜色的眼睛，几只小猫尚且还小就能看出高颜值的未来。
管事太监还拿起一支逗猫棒晃动一二。
逗猫棒乃是用弹力十足的竹条制成，前面还悬挂着毛球，随着管事太监的甩动，几只小猫扭动着小脑袋，别提有多可爱。
琪琪格看看这只又看看那只，只觉得自己选择困难症发作。无法下定决心的她看向永干：“永干想养哪一只？”
永干咬着手指头。
他东看看西看看，小脸完全皱在一起：“永干也不知道，猫猫都……都可爱。”
倒是一旁的恭悫公主羞涩出声：“皇额娘，儿臣和奇绶也能选吗？”
“永干，可以吗？”
“可以！”永干乖乖点头。
恭悫和奇绶也欢呼一声。
他们头碰头，叽叽喳喳讨论许久，然后抱走了两只狮子猫。
这下选项还有三个。
琪琪格和永干苦恼的盯着小猫崽们。
倒是等得不耐烦的福全发出霸总宣言：“既然想不好，那就全部养了吧！”
琪琪格微微一怔，随即眼前一亮。
可不就是如此吗？她使人取来一只竹篮，将三只小猫崽放在篮子里，高高兴兴的提着往回走。
“对了，皇额娘，那他们叫什么？”
“就……小橘、小黑和小白？”
“……这也太简单了吧？”
“唔，这也是。”琪琪格立刻接受福全的提议，她侧首询问永干：“永干觉得取什么名字好呢？”
永干苦思冥想。
福全还在旁边念叨着：“一定要让人记忆深刻的哦！”
永干越发苦恼：“记忆深刻……？”
他忽然眼前一亮，右手握拳敲在左手心里：“有了！”
福全：“说来听听？”
就永干的水准，许是煤炭、橘子、白雪之类的吧……？
永干昂首挺胸，他得意洋洋的指着三只小猫，挨个说道：“金丝虎叫小黑，乌云叫小白，尺玉叫小橘如何？肯定能让人记住！”
福全：“……哦。”
对不起，是二哥高估了你的水平。

第49章
最后三只小猫的名字还是被换回原来的。
永干还不乐意, 撅着小嘴哼哼唧唧的，倒是琪琪格四下一看：“说起来……端敏呢？”
还在讨论小狗的福全、常宁和隆禧微微一愣。
福全回想了一下：“说起来，刚刚端敏和咱们一起去看了小狗……”
“对……后头去哪里了？”
“不会还在原地吧……？”
几人面面相觑, 随即急急往回走。
一直穿过后房门走到正房的位置，诸人总算看见了端敏。她立在狗房外，抬眸看着悬挂在墙上的画像, 整个人若有所思的。
“端敏可是看中了哪条小狗？”
“……没有。”端敏迟疑一瞬，还是摇摇头。
“唔？”常宁歪了歪小脑袋，迅速拆台：“姐姐的样子分明就是有了喜欢的犬只。”
“没错没错。”琪琪格也点点头。
“哎呀，反正不用养了。”端敏摇摇头, 她双手叉腰哼唧一声：“等儿臣到草原上以后, 再养上个百余条猎犬。”
琪琪格无语凝噎。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百余条猎犬？呼啦啦出去人家还以为是狼群来袭呢！”
端敏双眼亮晶晶的：“要是能养狼就好了！”
琪琪格嘴角抽搐，忽然一道灵光闪过脑海。琪琪格按耐住笑意, 细细介绍：“说起来, 哀家在蒙古草原时还真听说过有和狼长得很像的狗……”
“谁不知道狼狗哦……”福全哼唧。
“不是狼狗，而是罗刹国的一种狗。”琪琪格绘声绘色的描述, “哀家听旁人说其外形如狼，双耳直立，尾巴如同毛刷般蓬松绵密, 或是蓝色或是褐色的眼睛, 有些额头上有着如同火焰般的条纹。”
这种描述是所有人都未曾听过的。
琪琪格捧着脸, 一脸梦幻：“每一个见过的人都说长得超级伟岸和强大！”
哈士奇嘛，靠外表唬人。
长得挺帅就是有一点点傻，就亿点点。
在场众人不知道琪琪格的腹诽。
他们畅想出一只只身强力壮, 威猛霸气的狗狗, 别说端敏双眼亮晶晶的, 就是福全、常宁和隆禧也满脸好奇, 恨不得立马可以见上一见。
他们齐刷刷的看着管事太监：“宫里没有这个品种的小狗吗？”
管事太监冷汗直冒：“这……”
他苦着脸，老老实实的摇摇头：“奴才未曾见过。”
端敏美滋滋的摆摆手：“没事。”
她昂首挺胸：“回头等你们到草原来的时候，姐姐我就让你们看个过瘾！”
福全、常宁和隆禧齐齐鼓起脸。
一旁的琪琪格乐得眉眼弯弯，肩膀也微微颤抖，以至于牵着永干的手都轻轻晃动起来。
永干抬起小脑袋。
他疑惑的看着琪琪格：“皇额娘？笑？”
琪琪格嘘了一声。
她捂住嘴偷偷笑了出声，端敏若是真养上一百只哈士奇的话……唔。
不知道王府会被拆成什么样呢？
这样想想倒是让人有些期待了。
五只猫崽因为年纪尚小所以还需要喂养，因此他们的住所被暂时安置在慈宁宫里。
太皇太后刚刚踏入正殿，就听到一阵喵呜喵呜的叫唤。顺着叫唤声她一路走到院子里，太皇太后没看到猫崽，倒是看到一群忙碌的宫人。他们将家具陈设从后寝殿内搬出，又将一些长得不像家具的木架抬了进去。
太皇太后和苏麻喇交换了个眼神。
止住想要停下请安的宫人们，主仆二人好奇的往里走去，只见后寝殿东侧的两间中间相隔的屏风被撤走，就连碧纱橱也被拆了，直接和正房连通。
皇子公主们都窝在这里。
他们或是趴在地上，或是坐在椅子上，拿着各式各样的逗猫棒逗猫。
而琪琪格则和几名太妃一起坐在一旁，正在观看太监们搭建猫屋。高大的猫爬柱子，简直如同是简略版的旋转楼梯，旁边是平台和箱子，里面都摆着蓬松柔软的垫子，可以由猫猫自由穿行或者到高处休憩。
更让琪琪格震撼的是猫爬架的底部，这里还有个前后通行的可拆卸小屋。小屋完全用酸枝木制作而成，里面铺着松木屑、竹炭和沙土，可谓是这个时代的高级猫砂盆。
唯一的问题是——
琪琪格看看走路都不太稳当的小猫崽，再看看过度豪华的猫屋设备：“这得什么时候才能用得上啊？”
“许是再过两三月就能用上了。”
“是……吗？”她怎么觉得得起码七八个月才能爬这玩意？琪琪格思考着，同时还觉得回答的声音有点儿……耳熟？她猛地回过头去，然后急急站起身来：“皇额娘？”
屋子里停滞一瞬，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太皇太后颔首叫了起，随即神情严肃的看向奇绶、隆禧和永干：“你们三个年纪尚小，只能看看不能抱小猫，知道了吗？”
奇绶、隆禧和永干蔫巴巴的应了是。
琪琪格忙笑道：“儿臣已经叮嘱过他们，抱完猫崽以后都得洗手更衣。”
太皇太后这才和缓了脸色。
不过她还是加了两句：“只怕他们三个假装没听见，偷偷摸摸去碰呢！”
太皇太后睨着三人：“是不是？”
奇绶、隆禧和永干都有点点心虚，偷偷把逗猫棒藏在身后不说，眼神更是飘忽不定。他们沉默许久，才用最小的声音回答：“孙儿不敢。”
琪琪格：乖巧.jpg
太皇太后收回似笑非笑的视线，又将注意力集中在琪琪格身上：“说起来你还告诉内务府要养羊、养牛和小鸡崽？”
琪琪格下意识站直身体。
她没有提及博翁额福晋和阿格额捏福晋，而是老老实实的应了是。
太皇太后直叹气。
她伸手戳了戳琪琪格的脑门：“哀家早就想说了，这里是慈宁宫花园，而不是郊外农庄！养牛养羊算什么？回头福晋命妇进来请安，花园里臭气熏天的怎么办？养鸡……就养个几只逗逗便是，也不准多养知道了没有？”
琪琪格蔫巴巴的应是。
只是太皇太后和孩子们离开以后，她禁不住锁起了眉尖，眉眼间露出些许的焦灼和不安。
太皇太后的决断打乱了琪琪格的计划。
随着常宁、奇绶、隆禧和永干逐渐长大，琪琪格也开始担忧另一件事。
那就是：天花。
作为清朝前期的最强传染病，天花在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敌手，一旦染上存活率更是低得可怕。
据琪琪格了解的就接近一半的死亡率，这还是在皇室宗亲府邸上，相对卫生条件较好的人家，要是在普通人家死亡率更是触目惊心。
琪琪格有时候都在想，这个时代所崇尚的多子多福，起初或许只是为了能提高存活下来的数量。
面对可怕的天花，那清宫的应对方式呢？
从清太宗皇太极到顺治帝，大多是以避痘为主，在天花疫情蔓延的时候将孩童送往没有疫病的地方，借此来躲开天花。
比如小康熙便是如此。
在福全不幸感染上天花的时候，尚为皇子的小康熙便被送往避痘所，由苏麻喇、顾太监和诸位乳母照料。
只是康熙最终也没能逃过。
他在避痘所里感染上天花，并且经历生死劫难之后才存活下来。
宫里也有御医提议过种痘，种痘之法在汉人之间十分流行，最常见的便是旱苗法，也就是将轻症患者的痘痂研磨成粉，吹入鼻腔内使其感染，以求得最轻的症状。
只是这种办法的成功率不算很高。
即便是成年人使用，也有接近两成的死亡率，更不用说孩童。
孩童的身体素质，对天花病毒的敏感性，以及抵抗力有着极大的差别，明明轻症的病毒也可能会在他们的身上爆发出灾难。
皇子的命丢了，御医可是要掉脑袋的。
种痘此法被一两位御医提起以后，又迅速在宫室里消声灭迹，最终还是以避痘政策为上选。
对于琪琪格来说却是不一样。
解决天花的答案就摆在她的眼前，堪称是举手可得。
那就是牛痘。
牛痘牛痘，那得有头牛。
有牛以后还得让牛能感染上天花病毒，并且出现可以利用的牛痘，琪琪格已经想了一二三种办法。只是随着太皇太后的一句否定，这些办法都成了泡影。
琪琪格不得不从别的地方着手。
思考片刻以后，她很快便有了一个新目标——在牛痘出来以前，在中原大地上还有个流传时间最长，一路被引用入罗刹国乃至东欧国家的方法。
熟苗法。
所谓熟苗法便是将得轻症天花者的痘苗连中数次，精选每一轮中毒性最低，反应最小的痘苗再行使用，以达到保留免疫抗原，降低疫苗毒性的目的。
牛痘自己可以说不小心发现或让孩子们染上，而熟苗法则必须得到太医院的支持。
琪琪格思量片刻以后，很快就定下章程。
除去在田地里忙碌，陪同太皇太后散步调养，和孩子们玩耍逗趣以外，琪琪格将剩下的时间都放在书房里。
上回如此热情是学习汉字，学习医理。
那这回皇太后又是想到什么？琪琪格沉浸式学习的模样引发不少侧目，比如福全心态就崩了，拉着太皇太后就一通抱怨。
当然福全别说得到太皇太后的怜惜了，甚至还被太皇太后当场抓捕提问考核，离开时整个人都瞧着有些恍恍惚惚了。
太皇太后将茶盏搁在桌上。
她心情瞧着不错：“多读读书也好，总比她除去种田还琢磨起养牛养羊来得好！要是哀家允许了，下回她指不定又说要养猪了。”
太皇太后觉得琪琪格真能做出这事。
她摇摇头：“自打福临去了，她整个人也放飞了。那时候哀家嫌她胆小，现在却巴不得她胆小一些！”
“你瞧瞧现在皇太后喜好种田的事，随着福晋命妇们入宫请安而流传开来，今日遏必隆还提起家里寻了一些新鲜罕见的植物，想要送给皇太后。”
太皇太后越想越是好笑。
她扶额叹气：“爱好种田也属于美德，哀家也不多管，你说要是养牛养羊什么的传出去……只怕到时候换来的不是夸赞而是嘲笑了！”
太皇太后念叨个没完。
苏麻喇忍不住笑了：“奴婢想，皇太后定然是知道了主子所想，因此才会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读书上。”
“要真是如此……就好咯！”
“要不奴婢去打听一二，瞧瞧皇太后近来在读什么书？”苏麻喇笑道。
太皇太后没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苏麻喇一路走至后寝殿，刚刚走到门口乌日娜便掀帘进去通报了。不多时她疾步而出，满脸笑容的喊道：“姑姑，主子请您进去呢！”
苏麻喇笑着点头。
她的打听很简单，给琪琪格请安以后苏麻喇便笑着问道：“皇太后近来在读什么书？”
琪琪格微微一怔。
想来这不是苏麻喇的问题，而是太皇太后的问题。
琪琪格心中微动，下意识合拢医书。
她不安的眨动着眼睛，抿紧唇瓣，沉默许久以后才低低叹道：“哀家看的当然是医书。”
“主子想得可是孝康皇后……”
“不是不是。”琪琪格摆摆手，苦笑一声：“哀家只是看着常宁奇绶几个孩子大起来，心里止不住的担心，想要多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
这个答案是苏麻喇没有想到的。
她微微一愣，随即叹道：“奴婢惭愧。”
太皇太后亦是如此。
就算琪琪格还未研究出什么，光是这份心就足以让她动容。
太皇太后叹息着：“天花啊……”
她轻轻捻着佛珠，思绪逐渐飘飞出去，全屋变得寂静非常。

第50章
另一边, 送走苏麻喇的琪琪格抚着书脊。
她托着脸颊若有所思，对自己能否打动太皇太后一事多少有些忐忑。
琪琪格清楚的明白。
她想要研究天花，势必得获得太皇太后的首肯, 随后才是得到太医院的支持，再然后才是其他人的支持。
或许这就是在深宫后苑的无奈。
同样，也唯有这个身份, 才能让这件事利益最大化。
琪琪格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
幸好她的期待没有落空，很快琪琪格就等到了好消息。
对于琪琪格的想法，太皇太后给予高度的支持。一旦有了太皇太后的支持以后，琪琪格的困境也迅速得到改变。
比如太医院里很快送来巨量的文册。
文册里有登记因天花而亡的宗室名单, 也有看诊查验的内容, 堪称是古代版的入院就诊记录书。
虽然很多内容没有记录得非常细致，但对于琪琪格来说也是一份宝藏般的存在。
她随手打开最厚的那一本。
只是随着琪琪格的翻动, 她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 悲伤一点一点涌上前来，最后满满充斥着眼睛。琪琪格的眼角含着泪珠, 随着眨眼泪珠顺着脸颊而落了，润湿了一大片书页。
乌日娜目露担忧。
她轻轻扶住琪琪格，柔声劝道：“主子, 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宫里今日做了芸豆卷和萨其马, 里面还加了葡萄干和山楂糕呢！”
琪琪格猛地回过神来。
她摇摇头：“放一边吧, 哀家过会儿吃。”
琪琪格盯着手上的名册。
紧接着她又抬头看向堆满书桌的书册，心头一阵阵抽痛。
一行字便是一条生命。
这里只不过是皇室宗亲的名录，死伤的人丁数量便已是触目惊心。
那……八旗子弟呢？
那……黎民百姓呢？
琪琪格的心像是被针扎般密密麻麻的痛着。
若不是担忧自己会被当鬼神抓去, 她恨不得立刻说出来……
要不说做梦？梦见顺治帝给自己托梦？
琪琪格想想就一阵恶寒, 不给太皇太后托梦, 不给小皇帝托梦？就给险些被废的自己托梦？只怕会被人以为是日思夜想以至于得了癔症！
琪琪格摇摇头。
她决定还是脚踏实地好好做好眼前的事情。
琪琪格日复一日的翻看记录。
那一张张死亡名单仿佛时时刻刻在她的脑海里打转, 暗暗告诫琪琪格要是一不小心奇授等人的名字也会出现在上面。
琪琪格忘记了草芦的诸事，沉浸其中。
过了几天以后，小康熙等人也终于察觉到不对。得知皇太后研究天花之事的小康熙带着福全、恭悫和端敏匆匆赶来。
一进书房就被琪琪格的气势镇住了。
明明端敏和福全都是闹腾的性格，此时此刻却是乖乖的坐在一旁，又或是拿起一本书细细翻看。
小康熙也打开一本翻看。
他也看到了名册，望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小康熙尤其感觉沉重。他明白，若是自己不够幸运，也许此刻便是这上面的一条记录罢了。
小康熙一页一页认真翻看，似乎要将每一个名字都记录在心头。上面的名字大多数十分陌生，只有偶尔才会蹦出一二个熟悉的字眼。
凑过来看的恭悫红了眼圈。
端敏更是看见了郑亲王里几个熟悉的兄弟姐妹的名字，就算关系并不亲密，此刻也有些蔫巴巴的提不起精神。
更不用说福全。
只要一想到关系逐渐变得亲密的弟弟们，或者会在天花的袭击中消失，他的心就紧紧揪做一团，就连呼吸都有些不畅的感受。
整个书房里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
小康熙合上名册，他心里发堵得厉害，半响才哑着声音问道：“皇额娘，咱们……只能躲着天花吗？”
恭悫、端敏和福全齐刷刷的抬起头来。
琪琪格动作微微一停，她伸手揉了揉小康熙，又非常认真的看向其他三个孩子，最后给出肯定的答案：“当然不是。”
小康熙微微睁大眼睛。
像是雨过天晴，他的小脸仿佛绽放光芒，小康熙猛地凑近，兴奋又雀跃：“皇额娘，皇额娘！您也是这么想的吗？”
琪琪格点了点头。
她慎重说道：“有道是天下万物相生相克，生生不息，就连西游记里都有说一物将一物，想来老天爷给予了天花这种劫难，定然也将解药放在了周遭。”
小康熙点头如捣蒜。
只是很快他又垂头丧气：“那……要是有办法的话，汗阿玛也许就不会过世了。”
琪琪格没对顺治帝的去世发表言论。
她话题一转：“其实这些资料里面可以分析出一些问题。”
“咦？”小康熙打起精神，重新低头看着书册。只是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又迷茫的抬眸看向琪琪格。
恭悫、端敏和福全也是一样。
琪琪格慢吞吞的将手上的书册拆开，将病例分成一份份的同时，她还吩咐宫人将书桌上其余的砚台笔架等物撤走。
一张，又一张。
琪琪格将病例分开摆放：“从症状严重程度，病发到死亡或者治愈的时间长短……天花可以分为三种，比如——”
“第一种皇额娘称之为重型天花，有御医明确指出这一类的天花病程发展极快，尤其是没有发出脓疱，甚至出现皮肤淤青，七窍流血者，通常会在十二个时辰到三十六个时辰内丧命，存活者可谓是百里挑一。”
“第二种皇额娘称之为普通型天花，就比如像玄烨你得的一样，会有严重的高热寒战和疼痛，会先出现水疱，随后变成脓疱，儿童死亡率接近一半，成人死亡率接近三成。”
“最后一种皇额娘则称为轻型天花，数量很少，反应和毒性都非常弱，只有轻微的高热情况，几乎不存在疼痛，要不是也同样会有水疱和脓疱的形成，其余症状都接近于伤寒，死亡率和重型天花也呈现出极端的区别，死亡者只占其中的百分之一。”
琪琪格侃侃而谈。
小康熙好奇的取了数张病例对比，发现里面写的情况与皇额娘说的相符。
“最重要的是，天花只需感染一次便可终身不再染上。”
“玄烨、福全、恭悫还有端敏，你们四个可想到什么？”
“只需感染一次就终身不再染上……”三人下意识重复一遍，眉心紧紧锁着。
小康熙隐约间想到什么。
只是答案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想要抓住显然绝非一件简单的事情。他低低的重复几遍，又细细回想琪琪格刚刚说的话语，身体微微一怔：“如果所有人都能得第三种天花的话……”
“第三种天花？”
“我知道了！”
“那死亡的人数就会极具下降。”
三人齐齐喊了出来。
紧接着他们又立刻皱起眉尖：“那要如何让人得最后哪一种呢？天花又不听咱们的话。”
琪琪格却是笑了：“当然能听话。”
小康熙等人瞪圆了眼睛，齐齐不可置信的看向琪琪格：“能让天花听话？”
琪琪格抽出最后一本册子。
这里是太医院里一贯来治疗的方子，其中一张并不是方子，而是某位御医所写的关于民间种痘的方法。
小康熙拿来细看。
他越看越是震惊：“竟是可以自行种痘？那为什么没有推广过？”
“因为这种方式也依然会有风险。”
“……可是。”小康熙张了张口又闭紧了嘴。
“风险还不小，成年人便有七成。”
“……”小康熙彻底不说话了，福全、恭悫和端敏也不吭声。
汗阿玛因天花而亡。
又有谁愿意让弟弟们也冒险呢？
琪琪格哭笑不得的弹弹他们的脑门。
她没好气的吐槽：“你们没这个胆量，难不成皇额娘就有？还是皇额娘在你们眼里就是这么狠心的人啊？”
小康熙几人连声咳嗽。
他们一个接一个轮番上前，在琪琪格身边蹭来蹭去，讨好卖萌的模样让琪琪格汗毛倒竖。
她一脸嫌弃的推开不说，还将咪咪乱叫的小橘小黑小白三娃抱在怀里，挨个蹭蹭亲亲摸摸的模样让福全嘴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这对比也太强了吧。
可是看着三只翻出圆滚滚的白肚皮，眨巴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咪咪乱叫的小可爱……
福全瞪了三息时间就选择放弃。
他决定也加入其中，将猫猫从头撸到尾巴尖！
恭悫和端敏也过去摸摸。
唯独小康熙眼巴巴的瞅着琪琪格：“皇额娘您快说，您的想法是什么？”
琪琪格顺势说出湿苗法。
当然她并没有说要反反复复取用，而是表示可以先找出症状最轻微的痘苗，取用种痘，查看种痘情况，再从其中选出反应最轻最小的。
至于更多的，则需要御医们自行发掘。
小康熙觉得很有道理，一脸激动的腾身而起：“那咱们赶紧唤御医们过来，让他们赶紧去寻觅那些最轻微的天花痘苗！”
琪琪格笑着应是。
太医院里万万没想到皇太后不过几日时间便有了新的打算，接到任务的时候还有点手忙脚乱。
此事被周御医交给了俞御医。
见着俞御医的时候，琪琪格还被吓了一跳。眼前的俞御医瞧着三十岁出头，在动辄七八十岁的御医之中年轻得吓人，更何况中医乃是积累所致，如此年轻的中医……
福全打量俞御医片刻，极为不客气的发问：“周院首不会是随便选了个人吧？”
周御医连忙解释：“微臣不敢。”
顿了顿他又说道：“其实之前请宫中采用种痘的，便是俞御医。俞御医乃是名医之后，最重要的是皇太后和诸位小主子翻阅的资料大多数都是俞御医所记录的。”
这么一说，琪琪格登时眼前一亮。

第51章 。
这可不就是天降的大宝贝？
那些记载着病患资料的书册, 光是阅读整理就耗费好几日时间，可想而知想要记录下这些又需要多少时间？
积沙成塔，积液成裘。
别说琪琪格惊喜，就是刚才开口质疑的福全也肃然起敬。他难得红了脸, 倒是站起身来致歉：“是本阿哥唐突了, 多亏俞御医深明大义, 一直以来奋勉努力, 事必躬亲，才能搜罗到如此多的资料, 让天下百姓有了与天花抗衡的机会。”
小康熙惊奇的看看福全。
平日二哥总是和缺根筋一般，闹腾活泼没个消停，说是自己的兄长，小康熙也总是当有个大号的弟弟罢了。
意外的是二哥在正事上却极有分寸。
比如勇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又比如能肯定赞赏他人的功绩。小康熙深深看着福全，倒是觉得自己过去小看了二哥，果然二哥也是在朝着过去立下的目标前进着。
贤王吗？
实现的可能性或许很高呢！
同样惊讶的还有俞御医。
二阿哥的直球式称赞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白净俊秀的脸庞上浮起一片红晕，他恭声回道：“微臣也不过是尽了微薄的努力，不足夸赞。”
随即俞御医敬仰的看向琪琪格。
他双眼明亮, 难掩激动：“微臣收集资料多年却从未有所得，多亏皇太后明鉴才能发现其中蹊跷。”
琪琪格脸颊都红了红。
她轻咳一声：“哀家只是运气罢了，更多的还是俞御医您的功劳。”
俞御医满脸兴奋的摇头，掷地有声的回答：“不不不, 是皇太后，宝藏放在微臣的面前如此之久, 微臣也从未发觉过, 这一切定然是上天选中了皇太后, 也唯有皇太后才能发现！”
琪琪格连连摆手：“哀家不过是运气而已，若是没有俞御医打下的坚实基础，再好的运气也不过是空中楼阁，眨眼功夫便会坍塌！”
“不不不，都是皇太后的功劳——”
“不不不，都是俞御医的功劳——”
旁边的小康熙都已经无奈了。
瞧瞧皇额娘和俞御医互相吹捧的模样，也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消停？他不得不咳嗽一声，打断两者的对话：“皇额娘，俞御医，咱们先说说正事。”
琪琪格和俞御医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不着痕迹的咳嗽一声，随即表情严肃，开始正式的讨论。
俞御医对种痘方法颇为了解。
他向在场众人介绍他所知的民间种痘方法：“除去微臣曾经提到过的旱苗法以外，还有穿着天花病人之衣的痘衣法，以及将在鼻内塞入蘸有天花泡浆棉花的痘浆法和水苗法，几种方法的死亡率都没有特别大的区别，同样也都是使用轻症病人的遗留物。”
“皇额娘所说的方法可有人提起过？”
“……微臣并未听说。”俞御医迟疑片刻，谨慎的补了一句：“不过微臣见识不多，许是外面还有能人知晓。”
“还需要广招名医共同研究才是。”
“的确如此。”琪琪格同意这个想法，大面积的选择病株和实验都需要人手，选择在种痘上有一定经验的大夫，那无疑是最佳选择。
众人商讨许久，这才勉强定下章程。
其一：太医院下新建痘诊科。
琪琪格下懿旨令太医院广征与种痘有关的名医，同时要求京城中无论八旗宗室亦或是平民百姓，确诊痘症后都需上报核查，以求以最快速度寻到毒性最小，反应最弱的病人。
其二：争招未得过天花的八旗子弟、包衣奴才和绿营兵士，用于接下去的种痘实验。
当然对于这一条的疑虑还非常之多。
如何招收？种痘存在一定死亡率，而新研究的办法也存在着未知。
琪琪格知道，湿苗法会将天花的防治率推向一个前无古人的高点，问题在于知道的也只有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将众人往正确的方向推去。
只是天花存在的死亡率太高太高，以至于所有人不得不谨慎再谨慎，毕竟……死一个青壮年可能毁灭的便是一户人家。
气氛逐渐沉重起来。
到最后琪琪格还是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件事暂且不说，先做第一步吧。”
周御医和俞御医齐齐应是。
他们匆匆退下前去筹备此事，而琪琪格则是带着小康熙和福全，将此事禀告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眼神尤为复杂。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天花皆是不治之症，唯有听天由命，靠运气熬过。
倒也不是没人提起汉人之中广为流传的种痘之法，只是福临使人寻来几名民间大夫询问以后大失所望：“种痘之法过于鸡肋，弃之如可惜，食之无所得，就连成人死亡率都有三成，更何况孩童？”
比如俞御医，便是那时候留下的。
太皇太后本以为琪琪格了解一番也会放弃，未曾想到她竟是生生的掰出一条路，提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尝试。
太皇太后沉默许久。
她捏紧了手上的佛珠：“就……按你们想得去做吧。”
琪琪格难掩喜色，高高兴兴的应了是。
接下来的任务大多要归于太医院操办，琪琪格难得去御花园里溜达了一圈，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皇太后？”
“是皇太后？”
“妾给皇太后请安！”
一叠声的惊呼响起。
还没等琪琪格回过神来，她就被纷涌而来的太妃们包围了。关系好些的博翁额福晋和小福晋董鄂氏直接挽着她的胳膊，另外人也簇拥在琪琪格的周遭，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
哀家……是这么受欢迎的类型吗！？
琪琪格有些许的不适应，像是一条小船在奔腾的海洋中挣扎不休。
她环顾四周，很快发现目标。
阿格额捏福晋端立在一旁，眉心紧锁，瞧着很是不满意。
琪琪格需要的就是不满意。
她朝着阿格额捏福晋发出求救信号，阿格额捏福晋沉默一瞬，大踏步的向前。
介于她一贯来的威势，太妃们纷纷退去。
琪琪格刚舒了口气，却没想到被阿格额捏福晋抱了个满怀。她杏眼圆睁，露出些许的茫然和不知所措：“哎……？”
阿格额捏福晋松开手。
她慢吞吞的说道：“妾也可以帮忙的。”
琪琪格瞬间醒过神来。
天花带走了数不清的性命，太妃们也是如此，她们也不知道要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也只有热热闹闹的来上一场。
琪琪格笑弯了眼睛。
她慎重的回答：“都是哀家的错，下回有事的话哀家一定告诉你们！”
阿格额捏福晋细细看着琪琪格。
良久她才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一群人簇拥着琪琪格往前走去。
草芦里又变了一番模样，栽种的黄瓜爬在屋棚上，翠绿的叶瓣肆意生长，隐约还能看见含苞待放的黄色花朵。
同样含苞待放的还有茄子花。
倒是墙角的毛豆已经开花，如同蝴蝶般的小巧花朵轻轻摇曳着身姿，或是紫色或是白色或是粉色，星星点点点缀在其中，瞧着分外可爱。
等到采摘毛豆的时候，夏日也就到了。
说起毛豆……琪琪格盯着小花朵看了半响，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事。
只是很快她的心神被太妃们吸引而去。
太妃们拿起树枝，驱赶着胖嘟嘟的小鸡们，小鸡们唧唧叫着，涌入田地之中，别看他们小抓虫子的技术却不差，原本安静的田地很快闹腾起来，小虫子努力逃窜，后面跟着一二三四五只小鸡崽。
太妃们乐呵呵的看着。
琪琪格眼角余光瞄到周遭动静，定睛一看登时乐得笑出声：“你们看——”
“那是……？小橘？”
“也不知道这小家伙是怎么从慈宁宫里溜出来的。”琪琪格轻笑一声，悄咪咪的看着小橘。
小橘匍匐在草堆之中。
从正面估摸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它的一对耳朵，圆滚滚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鸡崽们，瞧着便是跃跃欲试的架势。
有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如今却是小鸡捕虫，猫崽在后。
小橘如闪电般出击。
它后腿用力一蹬，直直扑向小鸡崽们。
意外的是小鸡崽们竟是不太害怕猫崽。
或许是它们还不懂猫这种存在的恐怖性，亦或是在抓捕虫子的过程中获得了强大的自信。
反正小鸡崽们扑通着翅膀躲过袭击不说，随即更是用尖锐的喙狠狠给予回击。
小橘尚且是只幼猫。
再是威风八面，在群鸡袭击下也有不敌之势，偏偏它的自尊心极高，坚决不肯退下不说还伸出利爪试图留下一只鸡崽。
战况进一步激烈起来。
小鸡崽和猫崽的第二轮战斗再次开始，只是这一回天生属性弱小一些的鸡崽们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落入猫口之中，琪琪格出手了。
她一把揪住小橘的后脖颈。
然后琪琪格手速极快，她将小橘从头撸到尾巴尖，又从尾巴尖撸到头，被揪住的小橘嗷嗷直叫，委屈得眼睛大睁，猫脸震惊的看着琪琪格。
“你还叫？你怎么溜出来的？”
“喵呜呜~”
“你的脚脚怎么这么脏？”
“喵嗷嗷~”
“你的毛怎么都不够柔顺？”
“喵哇哇~”
她怎么不知道小橘这么爱叫唤？
琪琪格心里泛着嘀咕，她拎着小橘往回走，打算询问询问小橘是怎么跑丢的。
只是一走进后寝殿，琪琪格登时发现不对。
三只小猫乐颠颠的朝着自己跑来，带头的赫然就是小橘……
小橘！？
琪琪格瞳孔地震，随即陷入沉默。
她与手上的小橘面面相觑。
沉吟良久以后，琪琪格缓缓开口：“那……小橘二号，你是从哪里来的呀？”
小橘二号：“喵嗷嗷嗷嗷喵嗷！”

第52章
猫狗房里是一阵兵荒马乱。
经过严格的清点, 管事太监最终给出答案：“这只小橘猫应该不是猫狗房里所养，而是从别处来的。”
那这也意味着小橘二号是……只野猫？
瞧着小橘二号也是只奶猫，琪琪格登时派遣宫人对草芦进行搜查。意外的是将草芦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有寻觅到猫妈妈和其他猫崽的身影。
“原来是野猫。”
“也难怪敢追小鸡崽, 胆子可真大。”琪琪格戳戳小橘二号。
小橘二号猛虎喝奶。
它整个小脑袋都直接扎在奶盆里, 两只小爪子还紧紧护着奶盆, 闹得其他三只小猫在旁可怜巴巴的喵喵叫, 委屈得往琪琪格怀里钻。
琪琪格抱着三只猫崽，挨个用亲亲摸摸和贴贴来安慰：“等会儿就给你们吃饭饭好不好？瞧它都饿坏了。”
小橘二号狼吞虎咽, 根本半点防备心都没。
福全嫌弃的戳戳它：“坐好坐好，瞧瞧你简直一点吃相都没有！”
“二哥别欺负小橘二号了。”隆禧捧着脸蹲在一边看小橘二号，没忍住伸出手指揉揉小橘二号的后背：“瞧瞧它背脊都摸得到了，也不知道流浪了几天，而且……以后小橘二号再也见不到阿玛额娘了。”
“要我说它分明是太笨了！”
福全鄙夷的看着小猫崽，摇了摇头：“这么蠢的猫猫在外面哪里活得下去……”
隆禧泪眼汪汪：“那……小猫猫会死翘翘？”
福全的话语戛然而止，他沉默片刻：“倒也不至于会死吧……”
“有猫狗房在，怕什么。”
琪琪格哑然失笑，顺势瞪了隆禧一眼：“你忘了你答应太皇太后的话啦？怎么又在摸小猫？”
隆禧赶紧收回手，冲着琪琪格讨好一笑。
琪琪格哼了一声, 她揉揉三只在身上嘤嘤嘤的小猫崽，吩咐宫人重新送了一盆子羊乳进来。
自家的三只小奶猫刚刚喝上，琪琪格转身就看到小橘二号已经摊开身体，顶着胖乎乎的小肚子在奶盆中呼呼大睡。
这样的小奶猫一口能吃十只……不对！
琪琪格收回蠢蠢欲动的双手, 单手将奶盆拿起交给管事太监：“既然没有大猫在，这孩子就带回猫狗房里养吧, 记得先单独隔开几日, 待清洗干净后再和其余猫猫混住。”
管事太监下意识应是。
阿格额捏福晋全程看着, 此时面上露出些许讶色，她好奇询问：“皇太后不打算留下来吗？”
瞧着应该挺喜欢的？
琪琪格摇摇头：“哀家这里都三个了，而且小橘二号是从别处出来的，万一身上不够干净，让隆禧，永干几个接触到就糟糕了。”
瞧瞧隆禧刚才就在偷摸小橘二号。
琪琪格屋子里阿哥公主们来来往往的，她不能也不想出任何意外。
没有疫苗的现在是很危险的。
即使觉得小橘二号很可爱，琪琪格也没有打算再增加一只。
阿格额捏福晋若有所思：“这样啊……？”
随即她嘴角微微上扬，冲着管事太监笑道：“既然皇太后不想养，那就归臣妾吧！回头将小橘二号养上半月，没有问题的话就送到本宫这里来。”
“咦？”
“妾正巧也是寂寞，养一只小猫倒也不错。”阿格额捏福晋笑着回答，“而且它看着活泼又好动，想来一定能够平安长寿。”
阿格额捏福晋没有孩子。
她性子冷漠，常年居于高位的气势也让她如高岭之花般难以接近，与其余太妃关系皆是淡淡，或许活泼灵动的小橘二号也能给她带来点乐趣。
阿格额捏福晋望着小橘二号，眼神分外温柔。琪琪格望着阿格额捏福晋，觉得这定然是小橘二号最棒的去处。
小橘二号引发的骚动告一段落。
琪琪格难得清净的端着茶盏抿了一口，顺带琢磨着自己感觉忘记的事。
忘记的事……
忘记的事……
直到第二天在慈宁宫花园里转悠时，琪琪格才赫然发现自己忘记了什么。
油绿色的树叶下，一串半绿半红的果实吸引了她的目光。琪琪格三步并两步的走过去，难掩惊喜的望着那累累果实。
尖尖的，红红的果实。
琪琪格取下一个，放在鼻间轻轻一嗅，熟悉的辣味扑面而来。
宫人们又是疑惑又是迷茫。
乌日娜瞧着主子竟是将此物放在嘴里咬了一下，更是惊骇的险些跳起来：“主子！？”
琪琪格轻轻咳嗽一声。
这个身体还是初次尝到辣味，前所未有的刺激感让她感觉头皮发麻，脸颊浅浅的泛起红晕。
辣椒哎！是辣椒哎！！！
琪琪格乐得合不拢嘴，一旁的乌日娜是捧着胸口都要晕厥过去，急急喊着宫人去请御医。
“停下！哀家好好的请御医做什么？”
“主子……你吃的，吃的那东西……”
“哀家只是看到书上所写的奇物，有些好奇罢了。”琪琪格嗔怪一声，顺手将已经彻底成熟变红的辣椒们薅了个干干净净。
“书？书里……这东西真的可以吃吗？”
“在前朝末年的书籍中便有提到此物，此物名为番椒，也称秦椒，色红鲜可观，味甚辣可食。”琪琪格不假思索，迅速说道。
忽悠乌日娜和塔娜是很容易的。
毕竟两人不会汉文，更是看不懂那些个书籍
当然虽说是多了，但也不多。
辣椒树的盆栽大体也就五六盆子，如今成熟的也不过三五十颗小辣椒，加上不如后世的长势喜人，琪琪格还在担忧味道好不好呢。
就这么点的话，那就做个最简单的香辣酱！
琪琪格下定决心，只是做之前她先让乌日娜等人做了几个简易口罩，然后提着一篮子的辣椒赶到草芦里。
嗯，没错。
琪琪格可不敢在慈宁宫干这事，唯恐一不小心自己就得被太皇太后给打出门去！
一部分辣椒被洗净沥干后摆在竹筛上晒干，琪琪格打算后头做成辣椒粉用，到时候配合着孜然等调味料，做成烤肉料一定很棒。
剩下的部分则是做成辣椒酱。
戴上简易口罩，手持大铁锅，琪琪格准备就绪。
别说一群太妃面露疑惑的探头探脑，着实不明白皇太后这是在做什么，就是在草芦膳房里帮忙着打下手的小太监也是一脸懵。
琪琪格很是慎重小心。
她吩咐小太监将大蒜和辣椒洗净，等锅中油烧热以后就将蒜末丢进炒出香味，随即将辣椒丁也丢进去……
一瞬间扑面而来的辣味让人齐齐精神一震。
打下手的小太监是一阵猝不及防，直接打了一连串的喷嚏。他又羞又窘又害怕，双膝直直落在地上瑟瑟发抖，刚想开口请罪却又是一连串的喷嚏，憋得脸庞都快泛起青色。
太妃并宫人们下意识往后倒退半步，她们目露惊恐，纷纷询问乌日娜：“皇太后这是在做什么？”
“这般味道到底是何物？”
“茱萸？花椒？胡椒？亦或是芥菜果？”
“不不不，我觉得都不像！”
“不对，刚才小太监在处理的时候我也见着了，是红色的长条儿果实。”
“哎呀！那到底是什么？”
“咳咳咳！这味儿也太过霸道了！”
喜欢吃辛味的人并不少见。
只是花椒是以麻为主，胡椒的辣味清淡，更不用说茱萸和芥菜果，都与这是截然不同的味道。
太妃们争执来争执去，好半响都没个结论。
倒是杨格格眉角微皱，神色奇异，半响她小声低语：“乌日娜姑娘……皇太后用的，难不成是番椒？”
杨格格的话音落下，众人也齐齐抬眸看来。
乌日娜点了点头：“正是在慈宁宫花园里种的番椒。”
“番椒是何物？杨格格曾尝过？”
“妾……也不曾尝过。”杨格格一脸为难，支支吾吾半响才小声回答：“妾曾听家里仆役说起番椒果实可用，常有贫苦人家拿这个干拌饭食用……”
太妃们面面相觑。
还是博翁额福晋打了圆场：“要本宫说，许是和香椿、荠菜和马兰头那些一般均属野菜，皇太后也是想尝个鲜吧？”
尴尬的气氛瞬间消散。
太妃们笑着颔首：“博翁额福晋说的是，就是这个理！”
小福晋董鄂氏还有点好奇起来。
她瞅着里面逐渐停下动作的皇太后：“不知道到底是如何的味道。”
太妃们的视线也投向室内。
她们遥望着皇太后将红通通的酱料倒入罐子里，有些好奇又有些紧张。
说真的，闻着还挺恐怖的。
琪琪格装了满满当当一罐子辣椒酱，她拉下口罩闻了闻诱人的辣椒香，简直迫不及待想做点什么吃吃看了。
琪琪格抬眸看了看外面。
时值初夏，天气也渐渐地热了起来，窗外绿意盎然，偶尔还能听见知了叫声。加上刚刚做辣椒酱闹得一声汗，琪琪格很快下了决定：“今儿个就吃凉面吧。”
顿了顿，琪琪格一回头：“你们吃吗？”
太妃们迟疑一瞬，也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应是，紧接着诸人齐齐都应了下来，对未曾尝试过的番椒跃跃欲试。
琪琪格笑眯眯的点了头。
她回转身吩咐：“那就都准备凉面当午膳吧。”
小太监赶紧应了是。
在用膳之前，琪琪格还得更衣洗漱下。
等她重新走回草芦，凉面也已经准备好了。
这是非常经典的凉面，手拆的鸡丝、切成细条儿的黄瓜丝，黑木耳丝，绿叶蔬菜以及过过冰水两回，口感凉爽Q弹的面条。
当然还有最常用的麻酱。
小太监将酱料也摆在桌上，只是太妃们瞅着番椒做的酱料，却是不知如何用才好。
琪琪格一勺麻酱一勺辣椒酱。
她亲自动手，三下五除二就将面条拌好，并且美滋滋的来了一大口。
琪琪格眼前闪闪发光。
就是这个味！就是这个味！就是这个味！

第53章
皇太后的表情无疑打动了众人。
太妃们也照猫画虎, 笨手笨脚的将番椒酱和麻酱倒在面条上，再加上适量的配菜搅拌均匀。
凉面上浮着淡淡的红色。
麻酱的香味中多了点辣味, 当然比起炒制番椒时冲鼻的味道，这股味道非但没有让人排斥，倒是有点让人提起胃口。
说真的，看上去还不错的样子？
率先下手的是小福晋董鄂氏，她夹起一根面条，缓缓放入口中。
舌尖是初次碰到这样味道。
炙热感从舌尖一直涌到喉间，又滚入肚中, 麻酱和辣椒酱惊人的契合。浓郁醇厚的麻酱将辣椒酱的刺激中和柔软, 辣椒酱又因麻酱而厚重温和，不同以往的味道让小福晋董鄂氏双眼大睁，下意识用力咀嚼起来。
第二口, 第三口……
原本还想等小福晋董鄂氏发表意见的太妃们急了, 她们也不约而同的夹起面条, 直接往嘴里送去。
“唔……”
“哇……”
“好辣！”
惊呼声骤然响起。
有人一口气吃得太多, 感觉自己嘴里都快喷火, 四下寻觅可以降火的凉水。
有人意犹未尽，甚至觉得还辣得不够要再来一些, 闹得面条都变得红红火火, 看着格外骇人。
也有人完全碰不得, 只吃了一口就汗水直冒，惊恐的看着周遭沉迷的同僚们。
百人百色, 大抵不过如此。
至于宫人们也是目露惊奇，只是她们连葱姜蒜都不能食用, 更何况是味道霸道的番椒, 唯有在脑海里畅想一二。
琪琪格满足的吃完一大碗。
她目光扫向放着晾晒的番椒们：“剩下的晒干以后做成辣椒面, 到时候咱们一起来吃烤肉吧！”
哧溜哧溜吃面条的太妃们连连点头。
小福晋董鄂氏嘶哈嘶哈吸气的同时，还要赞上一句：“辣椒面？听着就很好吃的样子！”
此面非彼面。
琪琪格哭笑不得：“那是一种调料，里面加上花椒，桂皮，八角之类的一起研磨成粉，可以拿来做菜用，凉菜热菜里面都能用上！”
回应的声音稀稀落落的。
琪琪格目露疑惑，顺着大部分的人的目光看去，登时嘴角抽搐。只见大半太妃的目光都落在辣椒罐子上，眼眸里写满了蠢蠢欲动四个大字。
“多吃会上火的。”琪琪格提醒。
“上火就上火，咱们不怕！”小福晋董鄂氏下意识回道。
琪琪格：……？
小福晋董鄂氏心虚一瞬，随后又厚着脸皮：“恰好御医还说妾阳气不足，脾胃虚寒，吃了这番椒酱后妾通体发热，想来是有好处的。”
其余太妃也是眼前一亮。
她们纷纷附和着：“妾身也是/妾也是！”
琪琪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环视四周，轻笑一声：“说起来哀家也许久未替你们把脉了吧？来来来，哀家挨个儿瞧一瞧。”
宫妃身娇体弱，又足不出户。
往年三天两头有个头痛风寒，体寒肠胃不适都是再常见不过。
或许是因为慈宁宫花园里活动太多？所以太妃们上个冬日过得分外轻松，几乎无人生病。
琪琪格对此非常了解。
因此她目光扫视，大部分太妃登时歇菜，撅起嘴小声嘀咕：“只是今年好了些，往年都有的！”
“就是就是，不过是上火罢了。”
“多吃两口又没事的——”
太妃们厚着脸皮撒娇。
她们都是太妃，都是寡妇了也！上火什么的最多也就喝两杯凉茶，又不碍着什么事。太妃们眼里的摆烂情绪那叫一个呼之欲出，一个个的视线都扎在番椒罐子上念念不舍。
琪琪格：…………
她默默地将辣椒罐子扒拉到怀里，躲开太妃们的视线：“就这点了。”
太妃们眼睛一眨不眨。
她们连连点头，瞧着模样乖巧极了：“嗯嗯。”
琪琪格用力重复：“就这么点了！”
太妃们齐齐星星眼：“嗯嗯！”
琪琪格：“……其实番椒园子里还有。”
博翁额福晋立马站起身来，风风火火的一挥手：“姐妹们，走走走！咱们赶紧去收了！”
“就是还没成熟。”
“…………”太妃们脚步一顿，同时哀怨的看向琪琪格。
琪琪格忍俊不禁。
她努力克制住笑声的溢出，慢吞吞的补充：“当然想来别处也是有的，毕竟这个主要是拿来赏花的，应该没有多少人会拿来做酱料。”
一时间所有人都是眼前一喜。
琪琪格还叮嘱一句：“你们尝尝也就得了，像是奇绶、隆禧和永干，他们可是万万吃不得的……年长者也吃不得，免得伤脾胃，孩子多吃容易上火牙疼，你们也是少吃点知道没！”
太妃们齐齐应是。
既然皇太后和诸位皇子公主都吃不得，那她们就偷偷吃。
偷偷吃是挺好的，架不住吃的人多。
没过两天，太皇太后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满宫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就……挺让人想打喷嚏的？太皇太后原本以为是熏香的问题，后来又觉得不像。
倒是苏麻喇的话语提醒了她：“奴婢怎么觉得，每回都是用膳前后才会有这个味道？”
太皇太后登时醒过神来。
她没好气的抬声：“跟着哀家去看看，定然是琪琪格又在捣鼓什么了！”
同样疑惑的还有小康熙、福全和常宁。
路上他们三人还聊起这个，毕竟这味道太过浓烈而挥之不散，除去慈宁宫旁处又很难闻到，偏偏不说小康熙，福全和常宁的课业也逐渐加重，也没这么多时间来查一查这气味的来源。
“奇绶可知道什么？”
“奇绶说是种吃食酱料，只是唐璟格格不让他吃，说是孩子吃不得的。”
“哎……吃不得的？”
“这么一说反倒越发有兴趣了。”福全嘿嘿一笑。
“就是，咱们今天一定得问出来！”
“没错没错~！”就连小康熙也是点了点头，他难得将烦心事丢到脑后，饶有兴致的走入慈宁宫。
正殿里太皇太后不在。
宫人笑道：“太皇太后去后寝殿了。”
小康熙、福全和常宁交换目光。
他们抬步也往后寝殿走去，决定借着皇玛嬷来寻觅皇额娘的秘密。
就是到后寝殿以后，他们的斗志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啪叽一下就没了个干干净净。
太皇太后比他们快了一步。
琪琪格老实交代，并且表示：“番椒酱对于太皇太后和几个孩子来说都太重口味了一些，所以妾早有别的准备。”
“临时想的？”太皇太后似笑非笑。
“哪有！”琪琪格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儿臣前几日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除去直接拌面，加入菜色里面烹饪，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最直接的享受辣味。
那就是烤肉！
小康熙、福全和常宁扑了进来：“皇玛嬷，皇额娘！你们在说什么呢？”
琪琪格眼前一亮。
她冲着三个孩子微微一笑：“今日咱们吃烤肉大餐，好不好？”
小康熙、福全和常宁不明白为什么。
不过这个时候，他们觉得自己只需要快快乐乐的应是：“好~！”
“研磨好了吗？”
“好了！阿啾——！阿啾——！”福全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刚刚研磨好的胡椒粉扑了出去，漫天飞舞的胡椒粉让一桌子上的人都开始打喷嚏。
“哀家都说要戴口罩了……”
“口罩好丑。”福全还露出小小的嫌弃。
“二哥你好脏！”端敏一脸嫌弃的挤开他。
“……”福全摸着鼻子推开了，他东瞅瞅西瞅瞅，最后乘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看向番椒罐子。
围在番椒罐子旁的还有奇绶、隆禧和永干。
他们三人年纪太小，那是一点辣都不能吃的，因此这场烤肉宴他们也就看看的机会。
三个小家伙当然不愿意。
就算番椒罐子放在高高的架子上，他们也努力踮起脚尖，伸着小手试图将番椒罐子取下来。
当然显然是不可能的。
番椒罐子被安放在孩童绝对拿不到的位置，三人尝试了一回又一回，到现在也濒临绝望了。
福全眼珠子一转，登时来劲了。
他的脚步分外轻快，一路走到弟弟们面前才停下。十岁的福全当然是能轻轻松松拿到番椒罐子的，他伸手打开，细细打量里面深红色的酱汁。
奇绶、隆禧和永干瞪大双眼，小嘴都张成O字型。他们惊奇又崇拜的看着福全，尤其是奇绶更是迫不及待的拉拉福全的衣角：“二哥，二哥，弟弟想看看！”
“不——行。”
“哎！二哥小气鬼！”奇绶鼓起脸颊，紧接着他又提问：“那二哥您说说是什么味道的？”
“……唔，辣的。”
“……”奇绶、隆禧和永干一言难尽，圆圆的三双眼睛里写满了鄙夷。
“二哥也没吃过。”福全摸了摸鼻子。
“……”三小的眼神越发鄙夷，注意到番椒罐子被福全抱在手上的他们打起了坏主意，一个两个抱在他的腿上，铆足劲往上爬。
福全：…………
他哭笑不得的抬起腿，上上下下甩动甩动。
挂在福全腿上的隆禧和永干扑通扑通落在地上，两人委屈的嘴巴一扁，索性啪叽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耍赖皮。
福全舔了舔嘴唇：“二哥先尝尝看。”
他用汤匙稍稍取出一些，成功的将弟弟们的目光再次吸引回来。
福全好奇的打量番椒酱。
比起罐子里，勺出来的番椒酱颜色更油亮一些，扑面而来的浓烈辣味让他的口水也开始不停泛滥。
看着还不错……的样子？
想想额娘几个竟是连着好几天都用这个来拌面做菜，福全的好奇心也攀升到最高点，他深吸一口气，手里的汤匙逐渐靠近嘴巴。
奇绶、隆禧和永干看得目不转睛。
几人的骚动早已落入琪琪格眼中，眼看福全要单独尝尝辣椒酱的味道，她连忙开口：“等——”
话还没说完，就被小福晋董鄂氏拦住。
小福晋董鄂氏淡定得很：“皇太后就随福全去，就得让他吃点教训才是！”
琪琪格：…………也是？
她们用眼角余光看着福全的动静。
福全舔了舔，咂咂嘴。
似乎没什么感觉吗？他又尝了一口，带辣椒粒的那种。
这回含在嘴里他就感觉不对劲了。
无论是嘴唇亦或是舌尖都开始发热，等他吞下去的时候感觉喉咙肚子也开始发热，止不住嘶嘶嘶的吸着凉气。
福全的脑门直冒汗。
他忙不迭丢下勺子，原地打着转，小脸更是红通通的。
“二哥，二哥！”常宁喊着。一连喊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的他转过身来：“二哥！您又在偷懒了是不是？快来帮……忙……噗哈哈哈哈！”
常宁爆笑出声。
他的笑声成功吸引来众人的目光，只见福全不停的抹着脑门上的汗，同时还吐着舌头斯哈斯哈个没完没了。
瞧着可怜极了！
常宁的手用力锤着桌面：“噗！二哥您的动作怎么和小狗一样哈哈哈哈哈！”
还别说，真的很像！
福全怒目看了常宁一眼，可是立马又开始斯哈斯哈。平生头回的体验让他急不可耐，根本无瑕搭理常宁，福全感觉自己都快喷火了：“嘶——水，水，水！快给我水！”
他现在只想要喝水，喝水，还是喝水。
福全满院子转圈圈，然后小福晋董鄂氏亲自送上一盏茶水。
福全急急接过，毫不犹豫倒入口中。
紧接着他又直接蹦了起来，噗的一口就茶水喷了出去：“呜哇！好烫好辣！好辣好烫！”
琪琪格：…………
她看着小福晋董鄂氏肃然起敬，这真是亲妈能干出来的操作？

第54章
琪琪格赶紧喊人送凉茶上来。
可怜巴巴的福全这次不敢直接喝了, 他谨慎的确定真是凉茶以后才松了口气，紧接着咕咚咕咚喝了三大盏, 这才勉强让舌尖上的辣味褪去……一点点。
福全不得不继续吐着舌头。
他满脸哀怨的看着众人，眼里的委屈呼之欲出。
问题是……
小康熙肩膀耸动，低着头不敢直视福全的脸，皇太后好歹还看了眼，面上不自禁露出点‘这傻孩子真是哀家的孙子吗？’之类的感叹。
一旁的常宁更是笑个不停。
刚刚停下看看福全的脸，他又忍不住噗的笑出声，重复循环到无力, 常宁最后索性趴在桌上一抽一抽笑着。
端敏和恭悫头碰头窃窃私语。
恭悫公主还有点紧张, 望着烧烤料还有点儿惶恐：“我们尝了以后……也会变成福全那样吗？”
端敏前面还在幸灾乐祸呢。
听恭悫的一番话，她面上的笑容登时僵住，对于番椒的好奇化作恐惧：“我才不要变成福全那样！”
常宁又一次笑出声。
他捂住肚子哎呦哎呦叫痛：“我不行了！不行了！”
琪琪格忍到现在, 终于忍不住了。
她怜惜的看向福全, 惨遭打击的福全蔫巴巴的坐在角落。他的眼圈红红的, 脸颊红红的, 最红的当属福全的上下唇, 红得如同两根肉肠。
对了对了，还有福全的舌头尖。
吐出来的舌头也是红通通的, 瞧着似乎还胖了一点点。
福全泪眼汪汪的。
心有怜惜的琪琪格对上他的眼, 又险些破功笑出声。她哽咽一声, 擦了擦眼角，将目光转向恭悫：“放心吧！皇额娘想……只要不是这样直接喝番椒酱……应该, 应该是不会有这么大的问题的。”
众人齐齐点头。
奇绶、隆禧和永干心有余悸。要不是二哥阻止他们，变成这样凄惨的人或许就是他们哩！想到这里, 奇绶左手牵着隆禧, 右手牵着永干, 三兄弟齐齐走到福全跟前，奶声奶气的喊道：“谢谢二哥！”
“二哥真好！”
“……”福全面无表情的，一点都不想要接受这样的好意。
不知如此，奇绶还转身看向琪琪格。
他一脸骄傲，双眼亮晶晶的：“皇额娘，多亏二哥阻拦我们，二哥是我们的大英雄！”
“……嗯。”琪琪格艰难应是。
大英雄？倒不如说福全是牺牲品呢！
奇绶，隆禧和永干你一句，我一句，吐出的感谢如同一柄柄尖刀直直扎进福全的心头，想发火又没精神发火，整张脸憋得更红了。
董鄂氏笑容和善：“下回还敢偷吃不？”
福全委屈极了，他哽咽一声，垂头丧气的摇摇头：“……不敢了QAQ”
董鄂氏这才满意。
琪琪格赶紧上前打圆场：“来，来碗樱桃凉粉，想来舌头也会舒服很多。”
福全总算打起精神。
膳房里很快便送来樱桃凉粉，新进贡的樱桃酸甜可口，配上爽口丝滑的冰粉，加上奶香浓郁的冰酪，最后再淋上一些甜蜜的玫瑰酱汁，酸甜清新，浓郁丝滑，入口即化。
福全尝了一口，便眼前一亮。
他连续吃了好几口，感觉嘴里终于不是火辣辣的，就连一直往外冒的汗水也逐渐变少。
“吃慢点，小心头疼。”
“唔……”可惜琪琪格说慢了，福全捂住脑袋哇哇叫。叫了两声他又尝两口，不肯撒手的模样逗乐了琪琪格和董鄂氏。
最重要的是这道玫瑰酱樱桃冰粉模样精致，很快恭悫、端敏以及太妃们也起了心思，先尝上两口试试。
正巧院子里点起烤火盆。
一行宫人端来了处理好的烤物：肉类有羊排肉、羊腿肉、鸡腿鸭腿、鸡翅鸭掌、五花肉乃至鹌鹑蛋，还有难得一见的牛肉。
海鲜则有新鲜大虾、蛤蜊、八爪鱼和黄鱼。
蔬菜更是满满当当，除去金针菇、平菇、杏鲍菇、猴头菇以外另外还有冻豆腐、豆皮、茄子藕片和大白菜，另外琪琪格不认识的野菜类也有好几种，让人眼花缭乱，一时间都不知如何下手。
腌制好的肉率先搭上烤盘。
另一边琪琪格让乌日娜将准备好的辣椒面送到众人跟前，红通通的粉料看似比番椒酱要来得温柔？等夹起一块烤好的肉片，蘸上一点辣椒面以后，众人就知道区别了。
同样是辣味，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霸道的辣味侵袭着口腔，羊肉细嫩，牛肉劲道，五花肉肥厚，每一种肉和辣椒面的配合都是恰到好处，仿佛他们才是天生一对。
那换成蘑菇呢？蔬菜呢？
太皇太后稍稍只用了一点点，尝试吃上一些。灼热火辣的感觉不同于本味，反倒有种让人上瘾的感受，让你想要多吃一点，再多吃一点！
小康熙是甜食控。
不过辣味也挺和他的胃口，小康熙吃着肉片，时不时换成芝麻花生酱什么的调整调整口味，觉得也很是不错。
常宁双眼亮晶晶的：“好，好吃！”
观望的恭悫和端敏相视一眼，再也忍不住好奇心，取了烤熟的肉片尝了一尝。
这一尝就一发不可收拾。
端敏觉得辣椒面和羊肉简直是绝配，一片接着一片没有停歇。至于恭悫更是对辣味不敏感，别人是稍蘸一点点，她倒好呱唧一大片，瞧着肉片都变得红通通的了。
每个人都津津有味的吃着。
就连奇绶也得到一块小小的肉片尝了尝，双眼发光：“真好吃！二哥你怎么会变成那样？明明很好吃啊！”
隆禧和永干口水都要掉下来。
唯独福全在旁干瞪眼，他也很想再试试看，可是舌尖和嘴唇的疼痛告诉他不行。
福全唯有含泪吃着凉面，明明初夏却仿佛回到深冬，总觉得自己萧瑟非常。
院子里其乐融融。
除去略显忧愁的福全以外，这场烤肉宴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就是出了点后遗症。
常宁和端敏连着吃了三天的辣味，然后发现自己牙龈肿了不说，嘴里还长了溃疡。
他们还试图隐瞒。
只是一靠近琪琪格，身上蹦出的消息就立马将他们暴露。琪琪格忙让人请来御医，又是给疮口处涂了一层西瓜霜，又是让开了两贴清热解毒的药方，一日喝上两大碗。
西瓜霜就够苦了，药剂更是苦得惊人。
常宁和端敏硬着头皮喝下一大碗，想想后头还得再来一碗那堪称是眼前一黑。
最让人郁闷的是恭悫。
明明三人这些天的菜色是一模一样，甚至恭悫的口味比他们还要重，却是半点反应都没。
在两者或是怀疑或是哀怨的目光中，恭悫面不改色的拿起一块辣条放入口中。她眯着眼睛，享受的舔舔嘴唇：“好好吃~”
辣条也是御膳房刚刚琢磨出来的。
琪琪格唯一做的便是在前几日提起一个想法，膳房里琢磨了好几日，才做了这个爽脆又多汁，口感劲道的辣条，顺带一提御膳房里另外还做了个辣味魔芋，吃的瞬间琪琪格还以为吃的是后世的香辣味魔芋毛肚呢！
怎么说呢。
反正辣条和魔芋毛肚如今成了琪琪格的新宠，而香辣的味道和劲道的口感也顺势征服恭悫，一大一小坐在这里吃了个欢。
琪琪格同时也有些许遗憾。
这个时候要是来一杯冰冰凉凉的气泡水或者雪碧，那定然是最完美不过的了。
或者……
琪琪格笑道：“恭悫，要不要再来一杯冰奶茶？或者来一杯香橼茉莉绿茶？”
香橼从外表来看和柠檬无甚相似，却拥有着极为类似的香气，以及苦着带甜的味道。
就味道上来说更接近柠檬的大约是酸橙。
清新淡雅的酸甜味很是解腻……琪琪格记得东南亚还用来做烤肉酱？要不推荐给御膳房让他们试试看？
“唔……还是奶茶吧。”
“……好。”琪琪格这才收回心神，乐呵呵的叮嘱乌日娜去准备。
和乐融融的气氛让福全和端敏气得嘴巴撅起，眼眸瞧着哀怨无比，望着一堆吃食却只有含恨离去。
两人刚刚走到门外，恰好撞上小康熙。
小康熙掀帘而入随着他一起涌入室内的，还有滚滚热浪和阵阵蝉鸣。
盛夏，在猝不及防的时候到来。
常宁和端敏原本还想告状，只是看了看小康熙的脸色登时被唬了一跳。
小康熙的脸色阴沉沉的。
琪琪格站起身来，她没问小康熙不高兴的缘由，没等小康熙请安就伸手摸了摸小康熙的后脖颈。
入手湿漉漉的。
琪琪格蹙了眉，她一边推着小康熙往里间走，一边抬声喊道：“塔娜，赶紧将皇帝的衣裳取来。”
更衣洗漱后的小康熙脸色好了一些。
紧接着他又吨吨吨的喝了一盏凉奶茶，小康熙打了个寒颤，同时也醒过神来。他脸颊红通通的，又起身重新给琪琪格请安。
“出了什么事？作业不好被师傅批评了？”
“才不是！”小康熙嘟嚷了一声，“都是苏克萨哈！”
是前朝的事情？
琪琪格稍稍有些懊恼，正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询问的时候，小康熙咬着牙念叨着：“说什么诸事不能学汉人之风……明明消除天花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却以是汉人崇尚而拒绝，甚至还不允许痘症科招收汉人大夫。”
琪琪格面色一肃。
要是其他的还有顾虑，听闻这件事的她无法冷静。琪琪格面色一沉，眉梢高高扬起：“苏克萨哈反对？那其余几人呢？”
她声音里满是怒意，双眼紧紧盯着小康熙。
就在此刻，小康熙忽然露出笑脸：“索尼和鳌拜都支持！”
琪琪格一愣，登时回过神来。
她掐着小康熙的脸颊肉，牙痒痒得厉害：“好哇！你居然还敢逗弄起皇额娘了！”

第55章
“儿臣没有逗弄皇额娘。”小康熙努力挣脱琪琪格的双手, 哼唧一声：“儿臣只是先说了坏消息，然后又说了一个好消息，句句都是实话, 没有一句假话。”
琪琪格戳戳小康熙的脑门。
她才不相信这坏小子说的话……好吧, 最多只能信一半。琪琪格脸上扬起笑脸：“那太医院的痘诊科？”
“已经组建成功, 俞御医请的几位名医也已经抵达京城，想必不日就要开始研究。”小康熙双眼明亮, 声音轻快, 难掩眉眼间的欢喜之色。
琪琪格的心也总算落地。
她笑容满面, 眼眸里是满满的期待：“那哀家就等着皇帝的好消息！”
小康熙重重点头。
常宁和端敏也凑上前来，常宁忍不住吐槽：“皇兄，您刚刚可是把臣弟吓到了，端敏姐姐肯定也被您吓到了。”
“胡说, 才没有！”
“明明端敏姐姐刚才都不敢吱声, 立在旁边还怂恿我去问……”常宁咕哝着, 毫不犹豫将端敏卖了个干干净净。
端敏的脸蛋红成了猴屁股。
她怒目瞪着常宁, 捏紧了拳头：“你再说！？”
看在拳头的威胁下, 常宁悻悻然的放弃告状，只是他的嘴巴还开开合合, 讲述着无声的话语。
挤眉弄眼的模样让人发笑。
端敏一拳头砸在常宁的脑袋上，眼中杀机闪现, 咬着牙怒吼：“常——宁——”
“我可没说你的坏话！”
“就是你的表情我也看出来你在说我坏话, 你还想狡辩！？”端敏追在常宁的后头, 两姐弟打做一团。
小康熙斜了他们一眼, 长叹一声。
老气横秋的模样让琪琪格忍不住发笑, 上手将小康熙揉搓一通。
小康熙任由琪琪格揉搓也不挣扎。
琪琪格揽着他, 笑眯眯的看着端敏和常宁打闹, 只是不多时就感觉肩膀一重。
琪琪格侧首看去。
小康熙的脑袋搁在自己肩膀上，双眼合着，长长弯弯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很快他又被常宁的惨叫声所惊醒。
小康熙揉着惺忪的眼睛，打着哈欠，一副似睡非醒的模样。片刻之后他才发觉自己倚靠在皇额娘的肩膀上，一抬眸恰好和琪琪格来了个对视。
“皇帝到碧纱橱里去躺一会？”
“……不了。”小康熙脸颊泛起红晕，他乖巧的摇摇头：“儿臣还有作业没有做完，一会得回乾清宫去。”
“你都困成这样了，待会还有精神？”
“没事的……儿臣，儿臣已经习惯了。”小康熙对此已是习以为常，一脸平淡的回答。
琪琪格不苟同的看着他。
小康熙苦恼的鼓鼓脸，他站起身来，在地上蹦了好几下，挥挥胳膊挥挥腿，试图以此来证明自己一点都不瞌睡：“儿臣一点都不瞌睡，真的唔……哈。”
小康熙没忍住，最后还是打了个哈欠。
不知何时停下手来的常宁和端敏偷笑着捂住嘴，更别说琪琪格了。她睨着当场被揭穿的小康熙，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哈欠一个接着一个，你还说自己不困？”
“……”要是地上有洞，小康熙就钻进去了。
“你到里面去休息，过两盏茶时间哀家就叫醒你好不好？”琪琪格见状，决定努努力和他协商协商。
“……”
“就两盏茶，不碍事的。”琪琪格看他不吱声，又笑着道：“你不说话，哀家就算你应下了。”
小康熙勉勉强强应下了。
琪琪格送着小康熙走进碧纱橱，看着他躺在榻上几乎一闭眼就睡着的模样，琪琪格的动作都放轻放缓了一些。
琪琪格细细看着小康熙。
小康熙没有变瘦，甚至看着还圆润了些许。
她给小康熙捻了捻被角，又亲自合上纱帘帷幕，闭拢碧纱橱，蹑手蹑脚的退回正殿。
“这孩子，怎么累成这样？”
“皇额娘，您看看梁九功。”常宁指了指竖立在旁的梁九功，他忍不住吐槽：“儿臣身边的小太监都说，偶尔遇见梁九功，就见他眼底青黑得厉害，听说每日都只能睡上一两个时辰。”
琪琪格瞠目结舌：“一两个时辰！？”
那不就两到四个小时？小康熙现在才几岁？琪琪格猛地侧首去看梁九功。
要说小康熙还白白胖胖，眼底也见不到多少青黑，那梁九功的眼袋黑得已经比得上大熊猫了。
梁九功也担心皇帝。
见皇太后问起小康熙的情况，他立马交代了个清清楚楚：“回禀皇太后，皇上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有余，日夜读书，从不懈怠。”
“……只睡两个时辰。”
“对对，皇兄的课业比儿臣和二哥要多上好多好多！”常宁用力点着脑袋，在旁边附和着：“儿臣和二哥起码下午还有闲暇时间做功课，可是……”
常宁没有说完，琪琪格却是明白。
身为皇帝的小康熙还得跟着皇太后继续学习朝务政事，像是今日这般在中午过来给自己请安的，都是难得一见呢！
虽然小康熙身上并无生病的提示，但是在此之前琪琪格就已经发现，金手指只能对已经出现的病状进行提醒，却不会提醒风险。
孩童过度劳累的话会引起很多问题。
比如容易出现机体免疫力下降，出现上呼吸道感染乃至于肾脏疾病，引发低蛋白血症乃至肾病综合症，更不用说食欲下降，疲累不堪，心情低落等情况。
琪琪格揉了揉眉心，心底越发担忧起来。
瞧着要不还是去和太皇太后说一声？琪琪格吩咐乌日娜和塔娜好生看顾小康熙，自己带着梁九功到前头去了。
常宁自告奋勇的当证人。
虽然琪琪格不知道常宁算得上哪门子的证人，但是想了想也带上吧。
太皇太后是真的忙。
即便几乎所有的朝务政事都交给四大臣处理，可是为了保证康熙未来亲政的顺利无阻，太皇太后依然把控着不少渠道，仔细评估四大臣、宗室朝臣们的各种情况，时刻准备做出反应。
比如苏克萨哈的强势。
太皇太后扶持鳌拜的同时，又不期望鳌拜过于把持朝务，这些日子烦得头发都白了不少。瞧着琪琪格过来，她将手上的奏折尽数合上：“这么严肃？是出了什么事？”
太皇太后回想一下，不记得有什么事发生。
琪琪格愁眉苦脸：“儿臣想说的是皇帝的事……关于读书的事情。”
“皇帝？”太皇太后坐直了身体，讶异的扫视琪琪格。琪琪格虽然会偶尔给皇帝送吃食点心，偶尔也会拉他说说话，但是从来不会询问皇帝学业的进度。
她虽然有些惊讶，但也没多在意。
太皇太后满脸自豪的夸奖小康熙：“皇帝天赋绝佳，一心向学，深受诸位大儒称赞，要哀家说他日后定然会成为大清的支柱……”
太皇太后化身夸赞机器。
平日里对着皇帝她总撑着严肃的表情，难得夸上一句。其实这些想要赞扬的话语都积攒在心里，等琪琪格来问登时像是有了出口的水库，赞扬的话语不停往外涌去。
琪琪格忍不住笑了。
只是她还记得正事，连忙打断太皇太后的话语。她慎重的提醒：“皇额娘……您知道皇帝如今一日睡多久吗？”
琪琪格先提出问题。
顿了顿她又回答道：“皇帝每日就睡两个时辰，儿臣每天不睡上四个时辰都觉得头疼呢……学习固然重要，可是皇帝的身体健康才是重中之重，要是熬坏了的话……”
太皇太后打断琪琪格的话。
她眉眼微皱，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等等？多久？两个时辰？”
等小康熙睡得饱饱的苏醒，一扭头就看到床边坐了个皇玛嬷和皇额娘。他吓了一跳，直直坐起身来：“皇玛嬷？您……这是怎么了？”
“你还问哀家怎么了！”
“儿臣这就去做功课，皇玛嬷不必担心。”小康熙还有点羞愧。
懂事的模样那让太皇太后红了眼。
她又急又气：“你这孩子，每日就睡两个时辰？你怎么能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要是出点事，你让皇玛嬷和你皇额娘日后如何去见列祖列宗？”
琪琪格也红了眼圈。
她拿着帕子抹了抹眼角，抽泣一声：“孝康去世的时候把你委托给哀家，你说要是你出点好歹，哀家怎么去见孝康？”
你一句我一句，愣是把小康熙说到脸红。
他连连摇头：“皇玛嬷，皇额娘，儿臣知道轻重的——”
太皇太后和琪琪格越发恼怒。
两人横眉竖眼的怒瞪小康熙：“你这孩子，这还叫知道？”
“儿臣真的知道……”
“呵呵。”琪琪格冷笑一声，“你在哀家和皇额娘眼里已经没有任何信誉可言。”
“就是就是。”太皇太后也点了头。
两人都被小康熙的折腾劲给吓到。
尤其是太皇太后，她立刻吩咐宫人们：“从今日起，每日都将皇帝的休息、读书和运动时间上报到哀家这里。”
琪琪格在旁补充：“还有一日三餐吃的份量也要记录。”
小康熙哭笑不得的同时，心里又暖洋洋的。
他好好好的应是，只差举起手来向老天爷发誓，自己日后会好好睡觉，好好吃饭的。
回头太皇太后还将琪琪格也表扬了一遍，难得和她念叨起事情：“皇帝和福全，常宁两个的课业速度稍有些差距，独自读书倒也多少有些寂寞了，你说，要不要再为皇帝选几名伴读？”
关于学业上的问题询问琪琪格，这可算得上是开天辟地的头一回。琪琪格也未多想，只是惊讶的反问：“皇帝以前没有伴读吗？”
“……有倒是有，就是出身的话……”
太皇太后有些犹豫，又拉着琪琪格道：“哀家想选两个博尔济吉特氏的子弟。”
琪琪格：…………啊这。
太皇太后还真是贼心不死……啊呸！还真是坚持不懈，百折不挠，坚定的要往儿孙身边塞博尔济吉特氏的族人。
琪琪格身为博尔济吉特氏的一员，当然也不能说不行。她想了想，随即委婉的表示：“现在会不会不太合适？”
琪琪格组织语言，她认真解释：“不是儿臣说，咱们族里头才学出众，还能进宫给皇帝当伴读的人选，实在有些少……只怕入宫也比不上旁人不说，指不定被人拿去当了垫脚石，做了背锅的也说不定。”
这也不是琪琪格自己说。
反正她自己的记忆里，见着的兄弟——无论是亲的还是堂的，都有点傻憨憨。
说句不好听的，基本能算智商盆地。
就这送进宫里？怕不是没得到康熙的器重，反倒是拉跨了博尔济吉特氏整体的印象。
见太皇太后若有所思，琪琪格又补充道：“再说了，儿臣觉得倒不如再等几年，进来做个侍卫或者武谙达比较好。”
太皇太后皱眉反问：“武谙达？”
侍卫也就罢了，武谙达听着感觉更加不行。
“是啊……”琪琪格笑道，“儿臣也是听皇帝曾提起，据说鳌拜大人乃是诸位武谙达的教习师傅，深得众人的信赖尊重，也因此也让皇帝颇为喜爱。”
如今小康熙崇拜鳌拜。
可等几年以后鳌拜的势力大增，这些曾经被小康熙所喜爱敬重的谙达侍卫等，必然会引发小康熙的警惕。
当然这些琪琪格不会说出口。
她声音轻快：“皇额娘，咱们何必要拿自己的短处和别人的长处比？咱们博尔济吉特氏的长处便是骑射武学，在武学课上出风头可比读书容易多了！”
琪琪格声音不大，却是掷地有声。
太皇太后禁不住细细思考，越想越觉得有几分道理。想想自己越逼迫越和自己离心的福临，太皇太后最终深深看了琪琪格一眼，点了点头：“琪琪格说的不错，那就这样办吧。”

第56章
琪琪格心满意足的告退。
太皇太后的心情也很不错, 她欣慰地对身边人说道：“琪琪格如今是真明白了，看她通透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像哀家当年喽。”
这是极高的赞誉。
苏麻喇没有接话，只是面带笑容听着太皇太后的念叨, 时不时附和一声。
太皇太后忍不住开始回忆过去。
太宗时期的委屈, 地位日渐靠后的焦急, 姑姑哲哲的宽慰和照料，到福临登基以后的谨慎小心, 步步为营……
太皇太后有些唏嘘：“看到琪琪格, 哀家仿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大半时间就知道吃喝玩！”
苏麻喇眼里含着笑：“主子, 哪有这样说自己的！”
太皇太后哈哈一笑。
她的脸上浮现起些许怀念，慢悠悠的说道：“当年的哀家也不懂事，多亏姑姑在旁照顾教导哀家，而如今哀家看着琪琪格, 到有点明白姑姑当年的感受。”
太皇太后眉眼舒展：“这回的确是哀家急躁了些。就和琪琪格说的一眼, 咱们不缺时间, 等皇帝稍稍长大, 想来就会明白身边侍卫和谙达都是鳌拜所教的坏处, 到时候皇帝自然而然会需要自己的亲信。”
说到这里，她又低低叹了一声。
太皇太后神情严肃, 眉眼间难掩担忧：“……鳌拜啊？哀家希望哀家所想的事情不会发生……才好。”
要说苏克萨哈是狼，那鳌拜便是头老虎。
后头到底会变成如何, 就连太皇太后都无法预测, 她唯恐自己没有把握住大的方向, 以至于酿造出会让自己悔恨终生的问题。
而现在, 太皇太后总算宽心一些。
她不再像过去那般焦急担忧, 而是选择细细观察苏克萨哈和鳌拜之间的情况, 不着痕迹的透露给小康熙。
说是不着痕迹, 好像也不必要。
比起去年的试探和小心，今年四大臣之间的关系也有了些许变化。
主要变化在苏克萨哈和鳌拜上。
至于索尼是继续走拆劝的路子，而遏必隆左右逢源，势力明显已经落在最后 ，两者都不被苏克萨哈和鳌拜放在眼里。
随着苏克萨哈和鳌拜之间的竞争日益激烈，两者的关系也逐渐恶化。派系之间的争执也将两者间的战火点到朝堂上，今日你弹劾他，明日他弹劾你，后日又换了其他人弹劾。
没有片刻消停不说，就连索尼和遏必隆都有被迫卷入的趋势。
太皇太后能冷静的看戏，小康熙却是不能。尚且只有十岁出头的他还稚嫩得很，性格也远不如未来那般沉稳老练，勤恳的少年皇帝努力翻看着奏折，越看越是怒火中烧。
到最后他还是没忍住。
静不下心的小康熙将折子摔在地上不说，手掌更是重重拍在桌上：“净是胡扯，胡编乱造的东西居然信誓旦旦的写在奏折上！蠢货！”
他脸都气红了。
被吓了一跳的梁九功赶紧上前一步，将落在地上的折子捡起，小心翼翼的搁在桌案一角。
小康熙见着都心烦。
他嫌弃的扫了眼那几本折子，静默片刻以后又将折子拿了回来。他挨个记下上奏折子的官员，板着小脸冷哼一声：“这些个胡说八道，欺瞒于朕之人，朕日后绝不会放过他们！”
小康熙：记仇.jpg
逐一记录的时候，他也发现其中官员大多隶属于苏克萨哈和鳌拜的事实。
小康熙抿着嘴。
他心情糟糕透顶，小手紧紧握成拳头。
将这样胡编乱造的奏折送上来，不说苏克萨哈，鳌拜他真的和面上表现出的那般恭敬吗？真的有把自己放在眼中吗？
那是肯定没有的。
原本小康熙对鳌拜有七分好感度，现在吧唧一下跌成了三分。
小康熙咬牙切齿好一会儿。
他将折子搁到一边，打算先看看书写写今日的课业，用来缓缓心情。
小康熙认真书写作业。
正当他沉浸于学习之中，忽然课业被人收起。
小康熙懵了一瞬。
然后他瞪圆了眼睛，震惊的看向一旁的顾太监。
顾太监对于皇帝的举动视若无睹，麻利的将书本作业全部收拢在一旁。
“顾太监……朕的作业还就做了一半。”
“皇上，时辰到了。”顾太监笑容可掬，“是太皇太后下的旨意。”
“朕才刚刚看了两页书。”
“皇上，您在阅读奏折之前已经看完两本书，这是第三本书的第二页。”顾太监笑容和蔼，话语犀利，直接了当揭发了小康熙借批阅奏折试图暗度陈仓的小动作。
“……你居然都看到了？”
“是的，皇上。”顾问行微微一笑。
小康熙憋屈得很。
他再是不舍，也不得不丢下心爱的作业，垂头丧气的往门外走去。
不过小康熙很快打起精神。
他哒哒哒的跑去东暖阁，试图凑在里头旁听朝务政事来学习一二，只可惜刚刚进去就被太皇太后发现，然后直接遣送出去。
被剥夺读书机会的小康熙，就像是失去了骨头的可怜小狗狗。他环顾四顾，明明是盛夏却感觉秋风萧瑟，分外冰凉，小康熙的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等等？
小康熙突然眼前一亮，他疾步匆匆走向上书房。就和他想得一样，福全和常宁还在用心读书，他们手上挥舞着狼毫，认真且努力的学习着。
自己也想学习！
见到皇上推门而入，汉文师傅赶紧请了安，然后乐呵呵的笑道：“二阿哥，五阿哥，今日的课业就到此为止。”
小康熙：…………？？？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汉文师傅，汉文师傅还觉得自己做得好，高高兴兴的退了下去，将整个上书房留给皇上和两位阿哥。
福全松了口气，很随意的将狼毫丢一边。
常宁更是伸了个懒腰，一脸高兴：“皇兄，多亏您来了，师傅他才没有拖堂。”
“没有……拖堂？”
“是啊。”常宁鼓起脸颊抱怨着，“自打傅大学士走了，换成熊师傅以后简直天天拖堂，就没有不拖堂的日子。”
常宁唠叨着熊师傅的恶行。
只是他一抬头就忍不住沉默了，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好像在皇兄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丝羡慕和懊恼？常宁试探着询问：“皇兄……您在想什么？”
小康熙下意识回答：“留堂真好呢……”
上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福全蹦跳的身体骤然一停，险险摔在地上。
常宁沉默了。
福全沉默了。
小康熙也沉默了。
三兄弟面面相觑许久。
率先动起来的是福全，他伸手探向小康熙的脑门，嘴里还嘀咕着：“皇上不会……发热了吧？”
小康熙涨红了脸颊，额头跳动着青筋。
在福全和常宁担忧的目光中，他气呼呼的转身离去。
日近正午，日头极艳。
火辣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一股热气从地上蒸腾，小康熙像是无头苍蝇般乱撞了一会，最后决定还是去慈宁宫。
好歹那里有甜甜的冰点。
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在皇额娘那边蹭一本书看看。
对了对了。
要不自己去探望探望奇绶、隆禧和常宁？他们三个也到开蒙的岁数了吧？
小康熙越想越是美滋滋。
他加快了脚步，顶着烈日踏入慈宁宫中。
意外的是慈宁宫分外清净。
小康熙沿着廊庑走至后寝殿，惊讶的发现皇额娘和弟弟们并不在屋子里。
“那是去了草芦？”
“回禀皇上，皇太后带着诸位太妃、公主和皇子们去了慈仁宫。”
小康熙有些惊讶：“慈仁宫？”
慈仁宫位处慈宁宫之后，寿康宫西侧，那里虽然名义上是皇太后的寝宫，但是设施陈旧，加上皇太后跟着太皇太后住在慈宁宫的后寝殿的缘故而一直未加修缮。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国库穷。
小康熙越是了解也越是疑惑，皇额娘几个去慈仁宫做什么？他怀着疑问踏入其中，尚未见着人影就听着阵阵笑声。小康熙顺着声音走去，很快就看到人头簇拥的慈仁宫中庭。
中庭里摆着一个大木盆子。
木盆子比寻常的浴桶都要大上许多，里面灌满了干净又清爽的井水。在堪堪过脚踝的凉水里，奇绶、隆禧和永干赤着脚丫蹦来跳去。
至于跳来跳去的缘由嘛——
小康熙一转头就看到琪琪格和几名太妃，还有端敏和恭悫围在一旁，她们手里拿着用竹筒做的水枪，滋一下滋一下的冲着三人飙水，可别提有多闹腾了。
小康熙嘴角一抽，扭头就想走。
就在此刻，隆禧一屁股坐在水盆里，他的小手用力拍打着水面：“不干了不干了！皇额娘欺负人！”
声音奶呼呼的，别提有多委屈。
永干也努力附和着：“就是就是！”
就连奇绶也表示：“皇额娘，你们拿着水枪，儿臣们也应该有，大家一起玩……一起比赛！”
“比赛就比赛！”琪琪格双手叉腰，居高临下的盯着三个小家伙。她嘴角上扬，眼底还有点势在必得，就你们三个小家伙还想逃出哀家的手掌心？
等等？眼角余光的一抹杏黄色吸引了琪琪格。她猛地侧首，抬声叫住蹑手蹑脚往外走的小康熙：“皇帝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想离开的小康熙停住脚步。
他硬着头皮上前请安，尴尬的摸摸鼻子：“儿臣也是……刚刚过来的。”
一群人连忙请安。
赤着脚的隆禧爬出木盆，哒哒哒的迈着小短腿来到康熙身边。他伸手揪住小康熙的袍角：“皇兄也一起来玩！咱们一起打败坏额娘好不好？”
小康熙连连摇头。
唯恐自己被弟弟们抓过去的他，赶紧笑道：“朕就不参加了，三哥在旁边为你们加油好不好？”
“一起一起嘛！”
“不可以的——”小康熙憋红了脸。
瞧他急得快冒汗的可怜模样。
看戏看了好一会的琪琪格走上前去，笑眯眯的说道：“皇帝嫌你们太小呢！”
隆禧猫眼睁得圆溜溜。
他瞧着很是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看着便是十分可怜的模样：“皇兄不想和咱们一起玩？”
“才不是！朕只是觉得你们累了，要休息一会才对……”小康熙连连解释，同时怒目看向琪琪格：“皇额娘，您不要煽风点火啦！”
琪琪格无辜的眨眨眼，吐吐舌。
她假装没听见小康熙的抱怨，侧首吩咐身边人：“去请二阿哥和五阿哥过来。”
要玩总得一起玩。
福全和常宁不多时就过来了，瞧着中庭满地都是水，奇绶、隆禧和永干都玩得一身水渍的模样，福全登时扯起了大嗓门：“啊——皇额娘，有好玩的您都不喊咱们！”
“这不是已经喊你们了吗？”
“以后要一开始啦，一开始。”福全鼓着脸颊抱怨，然后目光落在一旁的竹筒水枪上。
他眼珠子一转，饶有兴致的抽取一竹筒的水，乘着小康熙不备……嘿嘿。
小康熙被偷袭了个正着。
本就心痒痒的他这回真的忍不住了，操起一把竹筒水枪也追着福全跑。
来来回回好几趟。
原本只是木盆旁边湿漉漉的，现在整个中庭都是湿漉漉的。
琪琪格没眼看。
她抬声喊道：“别跑得那么快，小心摔着~！”
话音刚刚落下，跑在前头的福全来了个平地摔。
他一脸懵的坐在地上。
福全愣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小康熙冷笑一声：“这就是你敢嘲笑朕的——！”
话还没说完，他也噗通摔在地上。
最倒霉的当数福全，他才刚刚站起来又被小康熙绊倒。
两人登时摔作一团。
奇绶咯咯笑着：“皇兄，二哥，你们好笨哦！就连永干也不会平地摔的啦！”
琪琪格本来就在憋笑。
此刻她再也忍不下去了，捂住肚子笑弯了腰。

第57章
小康熙羞耻的连脚趾头都蜷缩在一起。
刚刚还是威严的少年帝王, 现在却是被奇绶拿来和最小的永干做对比。
对于小康熙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悲观地已经想到自己的糗样被记录在史书上，百余年后还被子孙们拿出来谈笑。
小康熙悲从心来, 眼圈泛红。
呜呜, 自己成为一代君主的梦想竟然已是摧崩栋折了吗？小康熙呆立在原地，瞧着整个人都不好了。
福全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好气的冲奇绶翻个大白眼：“这是地上滑, 又不是我的缘故。”
奇绶眨眨眼。
他声音软绵绵的, 话语却是一针见血：“可是皇额娘说，只有没本事的人才给自己找借口。”
福&#183;没本事&#183;全, 杀气凌厉。
他抬步朝着奇绶步步逼近，把手指掰得咔咔作响。
奇绶是有经验的人了。
见状他是毫不犹豫的翻出木盆, 哒哒哒的往远处跑。
琪琪格哭笑不得：“奇绶小心点！”
小康熙福全穿着鞋子都能摔跤, 奇绶啊奇绶……你还赤着脚呢！
话音刚落，只听咣当一声响。
奇绶更惨，直接面朝下摔倒在地, 光是声音都让人觉得牙酸。
福全乐不可支。
隆禧更是用力鼓掌：“六哥也好笨。”
他骄傲的指指自己。
隆禧美滋滋的表示：“最聪明的人果然是隆禧我！”
瞧瞧这臭不要脸的小家伙。
琪琪格和太妃们憋着笑，偏偏一旁的永干还要火上浇油，嘟着嘴嚷嚷：“还有我, 还有我！”
隆禧认真思考片刻。
随即他举起永干的小手：“那就是咱们两个~咱们是第一名, 是状元！”
钮钴禄格格叹气：“他哪里知道的状元？”
唐璟格格看了摔跤的奇绶一眼, 确定儿子没受伤以后她捂嘴偷笑起来：“隆禧聪明！而且还是个大方的孩子！”
可不是嘛？连状元都能一起得了！
太妃们相识一眼, 乐得花枝乱颤，好半响才勉强止住笑。
就在此刻，端敏开口道：“等等！”
她拉着恭悫凑上前去，一脸严肃的抱怨：“要说最聪明的话, 应该是我和恭悫才对！”
好家伙, 还有来抢名头的！
琪琪格刚刚止住的笑声又一次响起, 觉得自个儿的肚子都隐隐有点疼了。
苦恼的还有隆禧。
在端敏、恭悫和永干的包围下，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这个问题，提前感受修罗场的恐怖威力。
良久之后，隆禧长长叹了口气。
他晃晃小脑袋瓜：“好好好，那这样吧，最聪明的人是恭悫姐姐、端敏姐姐，还有我和永干，咱们四个排名第一。”
恭悫公主还挺满意的。
倒是端敏不太满意，她摇摇头：“最聪明的应该是我，然后是恭悫，最后才是你们两个！”
隆禧登时不乐意了。
他插着腰，非得表示自己和永干才是第一。
两大两小就在那边开始争论。
琪琪格也没在意，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到趴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奇绶身上。她抬步走到奇绶跟前：“奇绶，你怎么不起来？摔疼了吗？还是哪里受伤了？”
当然最大的可能是奇绶觉得自己丢脸。
只是下一瞬，奇绶像是青蛙一般扒拉着身边往前挪，嘴里还嚷嚷着：“儿臣才没有摔着，儿臣只是突然想起要学习，学习……学习游泳！”
琪琪格：“……哦。”
唐璟格格这回笑不出来了，她掩面而走，恨不得这辈子就没生过这么傻的孩子。
琪琪格挣扎片刻，还是忍不住吐槽欲。
她蹲在奇绶的跟前，伸手戳戳奇绶：“可是游泳游泳，不得在水里才能叫游泳的吗？”
奇绶身体一僵。
他硬着头皮说道：“皇额娘，咱们要是不会游泳，直接下水会淹死哒！可是这样就不一样啦，咱们先学会姿势，再进水里就不会淹死啦！”
琪琪格：“…………哦。”
听着还有点道理……个鬼啊！亏这小子能立马编出这么离谱的理由来。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隆禧看了看奇绶的姿势登时眼前一亮，指着奇绶大声道：“那咱们一起来学游泳，谁游得最快谁就最聪明。”
琪琪格：…………
如果可以，她想给眼前的笨蛋一棒槌。
原本还在安抚唐璟格格的钮钴禄格格身体一震，还安慰……安慰什么？两人同时掩面而走，脚步分外沉重。
很快穆克图氏也跟上了她们的队伍。
只见永干不带犹豫的快乐应是，他爬出木盆，和隆禧一起趴在地上。
三个小家伙排成一排，努力扒拉着地面，一拱一拱的往前挪，说是青蛙倒不如像是翻不过身的乌龟……或者蚯蚓什么的？
恭悫和端敏睁大了双眼。
片刻以后端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慎重的摇摇头，握紧恭悫的小手。
端敏敬畏的看向地上趴着的三人，深深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不……不用比了！我承认，你们三个才是大聪明！”
隆禧和永干很是得意，扒拉得越发努力。
撒一个谎就得用社死交换的奇绶哽咽一声，自暴自弃用力扒拉的同时还试图催眠自己：没错，我，就是，在，学游泳！
小康熙和福全停下争执。
看着三个傻弟弟卖力的模样，总觉得刚才打闹的他们瞧着也有三分傻气。
再看看吩咐身边人取来纸笔认真记录，眼眸里完全被不怀好意四个大字填满的皇额娘，小康熙的心都哆嗦了下，忍不住为傻弟弟们鞠一把眼泪。
常宁感叹一声：“这场景，儿臣终生难忘。”
别说琪琪格点头，就是周遭太妃、小康熙、恭悫和端敏也是连连点头，对地上三人肃然起敬。
这，绝非普罗大众能做的事。
或许奇绶、隆禧和永干还真的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天（chun）才（dan）呢！
只是常宁一开口，小康熙和福全的视线也被他所吸引。比起身上脏兮兮，湿漉漉的众多兄弟，常宁身上却是干干净净，连一点水渍都没有。
他是兄弟们之间唯一的体面人。
常宁庆幸而得意，福全就瞧着不太顺心了。他冲着小康熙挤眉弄眼，小康熙也迅速明白他的意思，没有拒绝而是重重点了点头。
兄弟嘛总要同甘共苦才是！
小康熙和福全窃笑一声，在常宁还没回过神的瞬间，他们一左一右抬起常宁往前冲：“走你！”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常宁根本来不及防备。
他眼睛睁得溜圆看向前方：“哇——你们做什么？停停停，停停停啊！”
众所周知，在慈仁宫中庭里摆着一个装满水的木盆。小康熙和福全往前一送，只听见哗啦一声响，上一息还清爽又整洁的常宁就被抛进水里，成功化身为落汤鸡。
常宁：…………
福全非常满意：“咱们兄弟就得一模一样才是！”
常宁咬牙切齿：“二哥——！”
泼水声、怒吼声、嬉闹声和大笑声交织在一起，整个慈仁宫是万分热闹。
到最后就连琪琪格也没能逃过袭击。
她拎着湿漉漉的裙摆，喊着又是摔又是爬的阿哥公主们一起去唤衣裳。等他们从里面出来，宫人们也将外面收拾得整整齐齐。
一行人嬉笑着走入花厅。
花厅里冰盆冒着凉气，中间的圆桌上也摆满了各色点心瓜果。
最吸引琪琪格的便是西瓜！
西瓜，是盛夏里最棒的食物，虽然不如后世的甜蜜，但是爽脆多汁的口感还是让琪琪格满足得很。
捧着一大块西瓜，肆无忌惮的啃啃啃。
这就是专属于夏日的乐趣……当然不属于琪琪格。她拿着银签子，慢条斯理的插着切好的西瓜肉，动作十分优雅。
同样的还有小康熙、端敏、恭悫和诸位太妃。
福全就不一样了，他才不管什么形象不形象，直接用手一块接着一块呱唧呱唧啃，吃得停都停不下来。
常宁没忍住，更不用说奇绶、隆禧和永干。
他们也双手捧着西瓜，嗷呜嗷呜的咬着，吃得满嘴都是西瓜汁。
小康熙的脸都皱成一团。
就在此刻他注意到琪琪格的动作，忍了半天的琪琪格也终于忍不下去。她也拿起一块，一边速度极快的啃啃啃，一边抱怨着：“抱着西瓜勺着吃，啃着吃，这才是夏天嘛！”
小康熙：…………
小福晋董鄂氏也放下手中的银叉子：“其实妾小时候也是这样吃的呢！”
“我也是！”
“吃完西瓜，晚上再提着灯去探险~”
“不提灯那才叫恐怖，我还被阿玛给吓得跳上了栏柱。”
“然后呢？”
“哎……第二天被罚抄书了。”
太妃们一边说着，一边也换成大片的西瓜。
到最后唯一还拿着银签子的只剩下小康熙了，他左看看右看看，终于还是选择抛弃形象二字，选择融入所有人之中。
双手捧着大大的一片西瓜。
啊呜一口咬下去，爆出来的西瓜汁会沾在脸上和手指尖，鼻尖嘴里都充斥着甜蜜的味道。
明明是小事，却感觉格外快乐。
小康熙双眼闪闪发光，他甩着小短腿，吃得超级开心，唯一烦恼的是还得一颗一颗将西瓜籽吐出来。
琪琪格若有所思的看着西瓜籽。
然后她又看看吃西瓜不吐西瓜籽的几个孩子，琪琪格突然表情严肃：“福全？奇绶？隆禧？永干？你们的西瓜籽呢？”
“哎？”四人茫然的抬起头。
“哀家听说……要是吃西瓜不吐西瓜籽的话——”琪琪格打了个寒颤，一脸惊恐的看着他们圆滚滚的小肚子：“西瓜籽就会在肚子里发芽，长大，然后结出大西瓜……”
福全、奇绶、隆禧和永干手上的瓜啪叽落地。

第58章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奇绶、隆禧和永干满脸惊恐, 可怜又彷徨的看向四周，试图得到一个不同的答案。
只可惜三人目光所及之处，太妃们纷纷选择避开他们视线。她们或是唉声叹气, 呜呜咽咽, 或是用帕子捂住脸庞，肩膀轻轻颤抖。
就连三人的额娘也是如此。
奇绶、隆禧和永干如遭雷击, 惊慌失措的看向他们圆滚滚的小肚子, 吓得魂飞魄散。
年纪最小的永干抽噎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怜巴巴的喊着：“永干不想肚子爆炸哇！”
肚子爆炸……
奇绶和隆禧齐齐打了个寒颤，禁不住开始脑补画面：肚子里的种子会发芽长出两片叶子, 然后抽出枝条, 最后会结出大大的西瓜，随着西瓜的长大，自己的肚子也越来越圆, 越来越大，连走路都走不动。
两人的眼眶也红了。
不得不说隆禧非常有想象力，他紧紧抓着奇绶的胳膊, 小脸青白：“西瓜, 西瓜是红色的肉……是从肚子里长出来, 然后肚子啪叽炸开来, 然后，然后西瓜才会变成红色的！”
不不不不不，西瓜绝不是这样变红的。
琪琪格原本还在憋笑，此刻就被隆禧的话语惊得一脸黑线, 嘴角都开始抽搐了。
奇绶和永干越发惊恐。
随着隆禧的脑补内容一一展开, 原本就已经慌乱无比的两人更是伤心欲绝, 泫然欲泣的捧着圆滚滚的小肚子，仿佛下一息就要哭出声来。
再下去可真要哭了。
眼看逗弄得差不多，琪琪格也是心满意足。她刚打算开口解释，耳边就响起笃定的声音：“不对！”
说话的是福全。
要不是他的眼神略有些飘忽不定，琪琪格或许真的会被他一派镇定的模样骗过去。
福全的小手握紧成拳，颤着声音缓缓说道：“肯定是皇额娘骗儿臣，就是吃了两粒西瓜籽嘛……怎么可能会长出，长出西瓜来……”
琪琪格登时来精神了。
欺负软乎乎傻乎乎的奇绶、隆禧和永干，那叫一个没滋没味。可是欺负会反抗的福全，那感受就是完完全全不一样了，她兴致勃勃地将面前的小碗挪到福全面前：“闹？”
现在的西瓜和后世的还不能比，虽然口感爽脆，甘甜多汁，可是里面的西瓜籽可是又大又黑又硬，琪琪格也没能咽下去，而是全数吐在小碗里了。
也攒了有小半碗。
琪琪格叹气：“皇额娘这不唯恐把西瓜籽吞进肚子里，吃得是格外小心谨慎而忘记了你们……唉，这一切都是皇额娘的错！”
福全瞳孔地震。
与此同时，琪琪格又看向小康熙：“皇帝也没吃，对吧？”
小康熙虎躯一震。
他沉默地低着头，呆呆的盯着面前的小碗。
小碗里也堆着不少的西瓜籽。
只是小康熙怎么都无法放心，就刚才拿着西瓜啃的时候，自己好像也，也吞了一颗种子？不！或许是两颗？
小康熙冷汗涔涔而下。
面对琪琪格的提问，他紧张得手指都搅在一起。半响小康熙才结结巴巴的回答：“是，是啊……朕都吐出来了……”
声音弱弱的。
福全立刻捕捉到这点，他眯着眼睛，满是怀疑的盯着小康熙。
紧接着福全凑在小康熙的耳边。
他拉长调子缓缓询问：“……真的没有吃吗？”
“真的。”
“真的真的没有吃吗？”
“真的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没有吃吗？”
“真的真的真的！”小康熙憋红了脸。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福全再次开口，只是这回说了一半就被小康熙打断。
小康熙双手抱胸。
他小脑袋一扭：“朕就不小心吃了一颗罢了，长出西瓜的概率是你们最大！反正轮不到朕的。”
小康熙越说越肯定，声音也越来越大。
他看着福全，看似忧愁实则幸灾乐祸的叹口气，险些没气歪福全的鼻子。
琪琪格：“……噗。”
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只可惜小康熙和福全就在琪琪格身边，这点声音也被两人抓了个正着。
斗鸡眼般的两兄弟齐齐一愣。
紧接着他们迅速回过神来，小康熙的脸再次涨得通红不说，福全更是怒目看向琪琪格：“皇额娘——！您果然是骗人！！您这个大骗子！！！”
琪琪格拍在桌上，小手用力拍打着桌面。
她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随着琪琪格爆笑出声，忍了许久的太妃们也开怀大笑。
“噗——肚子里长西瓜！”
“哈哈哈哈肚子炸开来西瓜才染成红色——”
太妃们早忍无可忍。
肆意的笑声在慈仁宫里流淌，同时也奇绶、隆禧和永干醒过神来。
原本泪眼汪汪，觉得自己小肚子要爆炸的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是上当受骗了。
奇绶、隆禧和永干的小脸忽青忽白。
随着笑声越来越响，时间越来越久，到最后他们愤怒的一跃而起，怒目看向坏心眼的皇额娘和母妃们，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控诉：“皇额娘大坏蛋！额娘坏蛋！”
“是你们自己相信的啦——”
“皇额娘坏！”奇绶和隆禧挥舞着胖嘟嘟的小手，顺便还将鼻涕眼泪全抹在琪琪格的衣袍上。
倒是永干还是轻轻抽泣着。
他揪住衣角哽咽着，很较真的提出问题：“万一，万一会成真怎么办？”
琪琪格哈哈一笑。
她牵着一行人往慈宁宫花园里走，一边走一边指着茂盛的植被笑道：“花草树木，蔬菜瓜果要种在地里，沐浴在阳光中，还要每天浇水捉虫，然后才能长大的哦。”
永干表情放松了一些些。
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还好儿臣没有吃泥巴！”
就……为什么和吃泥巴联系上了？
琪琪格歪着脑袋，看着奇绶和隆禧也点点头，他们掰着手指头很严肃：“阳光还有水……”
奇绶和隆禧四下看看。
他们挤挤挨挨窝在一起，黏黏糊糊的和琪琪格蹭蹭贴贴。正当琪琪格疑问的时候，身旁太妃倒是恍然大悟：“许是三位小阿哥，正在躲着太阳？”
琪琪格醒过神来，登时哭笑不得。
瞧瞧他们谨慎又小心的躲在影子里，坚决不要晒到太阳的模样，合着三人还没有彻底相信，唯恐自己肚子里长出小西瓜呢。
琪琪格就像是鸡妈妈带着一群小鸡崽，挤挤挨挨走进草芦。她瞅着胆战心惊的小家伙们还有点儿愧疚，思量片刻后笑道：“那你们要不要亲自来种种看西瓜？”
“种……西瓜？”
“没错！怎么样？到时候就不会怕了吧？”琪琪格觉得这一定是个好办法。
奇绶、隆禧和永干将信将疑。
琪琪格无奈的推着几个小家伙一起到边上：“试试看啦，不觉得自己种出来的西瓜特别好吃吗？”
琪琪格笑眯眯的举着铲子。
她一边整理着陶土罐里的泥土，一边介绍：“你陶土罐里用手指摁出一个小坑，然后放进去三颗种子，再覆盖上薄薄的泥土以后就可以用水壶浇水啦！剩下的，咱们就要等待，每天记得来浇水……奇绶？隆禧？永干？”
琪琪格侧首，忽然发现刚刚还围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们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福全指了指：“他们到里面去了。”
琪琪格板着脸站起身来，她双手叉腰：“奇绶？隆禧！永干——！”
嗓门大很有用。
几乎声音落下的瞬间，屋子里就传来三人软乎乎的声音：“来了！来了！”
三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琪琪格沉默的看着三人的造型，下意识揉揉眼睛，确定这不是自己的错觉以后，只觉得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她扶额叹气：“你们……头上戴着筐做什么？”
三个小家伙头上戴着竹筐，形状不一却都是筐子。
大筐子小筐子。
琪琪格看着三人的迷惑行为，止不住的纳闷。
奇绶：“那当然是——”
还没说完话，他一头撞在门上，咕咚的响声很是清脆不说，声音也是戛然而止。
再接着是摇摇晃晃的永干。
他一手扶着脑袋上的竹筐，一手扶着门槛往外爬，小短腿在空中晃悠两下，最终还是选错了落脚点，啪叽一下摔在门口。
跨过门槛的只有隆禧。
琪琪格三步并两步的冲上前，一把接住险些从台阶上滚下来的隆禧。她额头上的青筋乱蹦：“奇绶！隆禧！永干！你们戴着竹筐根本看不见前面，还不赶紧给哀家拿下来！”
三人蔫巴巴的拿下竹筐。
琪琪格双手叉腰，要求三人在面前排排站：“你们说，你们为什么要戴着竹筐？嗯？”
隆禧和永干委屈巴巴：“因为……”
琪琪格换了个姿势，她双手抱胸，脚掌啪嗒啪嗒拍着地面：“快说！”
奇绶撅起嘴：“因为竹筐可以挡太阳！”
说白了三人还是不相信吃种子不会长西瓜，要尽全力挡住太阳呢。
琪琪格：“……哦。”
奇绶一脸严肃：“皇额娘您不知道，这是大危机！”
琪琪格：“…………哦。”
奇绶眨巴着泪眼汪汪的眼睛，努力挥舞着小手描述他们的艰辛和困苦：“儿臣、七弟和八弟花费了好多努力，才从那么一大堆的竹筐里选出最合适的来遮挡太阳的。”
隆禧和永干也连连点头。
他们更是可怜巴巴的看着琪琪格：“长西瓜，生病病，皇额娘会伤心哒！”
琪琪格冷酷：“不伤心。”
奇绶、隆禧和永干大受打击，一脸不可置信的倒退一步。
琪琪格呵呵一声笑。
她面无表情的从乌日娜手里拿过三顶草帽，逐一压在三人的脑袋瓜上：“毕竟只是想拿来防晒遮阳的话，干嘛不用草帽？”
三个小笨蛋。

第59章
奇绶、隆禧和永干：“…………哦。”
他们脸颊红通通的, 默默地用双手将草帽再拉低一点。
直到大半可以挡住脸颊以后，他们哒哒哒的跑到陶土盆的旁边。三个孩子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淡定自若，声音轻快：“皇额娘, 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好呀？”
“做什么？哀家都做完了！”琪琪格翻了个大白眼，上前挨个踹踹他们的屁股蛋：“既然怕太阳, 就去屋里面待着吧。”
奇绶、隆禧和永干如蒙大赦。
他们蹦蹦跳跳的跑回室内, 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好热好热！”
宫人们送上解暑消渴的绿豆牛乳沙。
绿豆沙口感细腻, 略有点苦味的百合和莲子因为研磨成泥, 也几乎吃不出任何苦味。刚开始还警惕的三个孩子尝了一点点，随即眼前一亮, 高高兴兴的开始吃了。
吃饱喝足, 时间也不早了。
琪琪格站起身来：“咱们回慈宁宫吧？”
意外的是奇绶、隆禧和永干揉着眼睛, 一个接着一个打起哈欠。奇绶嘟嚷着：“咱们在这里午睡，等睡好了，睡好了再回去好不好？”
琪琪格歪头：“……那也行。”
草芦殿宇里也是有休憩的房间的，琪琪格亲自看着三个小家伙躺下。
只是琪琪格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奇绶、隆禧和永干可不是什么乖孩子，通常在他们睡觉之前都要讲故事、唱歌乃至抱在怀里哄劝, 哪有像是这样简简单单乖巧睡觉的？
琪琪格眯着眼睛，细细打量三人。
她的脚步从重到轻, 假装自己已经离开。
脚步逐渐消失，
正当琪琪格以为自己多虑的时候, 被褥里钻出一个小脑袋，紧接着又钻出两个。
琪琪格：…………
她又假装脚步声逐渐响起，三个小家伙啪叽一下又全部倒在被子里，还附赠小呼噜声。
琪琪格气极反笑。
她再次走到床边, 静静注视着床上三个小家伙。琪琪格咳嗽一声：“你们睡着了吗？睡着的好孩子请举手！”
一只, 两只, 三只。
奇绶、隆禧和永干都举起小手手。
琪琪格凑近一看，更是哭笑不得。
只见三个孩子的眼睛紧紧阖着，要不是小手举得高高的，而是光看表情的话，估计还以为三个孩子睡得正香呢！
琪琪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倒要看看三个小家伙装睡要装到什么时候？
琪琪格趴在床边，看着孩子们的睡脸。
只是她忘了打水仗已经将所有人的体力消耗一空——包括她自己。
很快三个小家伙是真的打起了小呼噜，而琪琪格的脑袋也是一点一点，趴在床边睡着了。
等琪琪格醒来，已是太阳西下。
刚刚还磨磨蹭蹭，拖拖拉拉的三人又开始喊着要回慈宁宫，同时还要谴责琪琪格：“皇额娘，小懒猪！”
琪琪格：…………
她算是明白了，还能有什么原因呢？三个小家伙还在担心肚子里的西瓜籽，担心晒着自己会发芽呢！
这样的日子还持续了好几天。
几位额娘都是无奈得很，比如钮钴禄格格想起来就好笑，摇着头吐槽：“隆禧非得说自己摸到了发芽的种子，还非得让妾给他摸摸，摸摸！”
唐璟格格也是叹气：“奇绶也是如此。”
两人齐齐看向穆克图格格：“穆克图妹妹，你是怎么办的呢？”
永干好像对此不太在意了。
唐璟格格和钮钴禄格格被笨蛋儿子闹得头疼，她们眼巴巴的看着穆克图格格，只求能得到个好办法赶紧搞定他们。
琪琪格也好奇的看向她。
穆克图格格淡定得很：“妾告诉永干，吃进去的种子明天会便便出来，他就信了。”
“就这么简单？”
“他也不愿意信，然后我说让他再吃点西瓜籽，第二天再去瞧瞧，他就不得不信了。”穆克图格格残忍、冷酷且无情的表示。
琪琪格：“…………”
众人沉默一瞬，选择将这个事情略过去。
小福晋董鄂氏话题一转，问起几人如今最关心的事情来：“皇太后，这些日子太医院里可传来好消息吗？”
唐璟格格和钮钴禄格格背脊挺直，竖耳倾听。
更不用说穆克图格格，八阿哥永干身体要比其他几个兄弟弱上许多，这件事一直以来都是她最为紧张的。
她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琪琪格，满怀期待。
琪琪格眉眼舒展，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你们来得正好，俞御医刚给了哀家一个消息。”
说是刚好，大家也是心知肚明。
分明几人就是听说俞御医过来给皇太后请安，这才急急忙忙的过来打听的。
众人屏息凝神，心跳节奏逐渐加快。
琪琪格也不隐瞒，高高兴兴的将好消息公布于众：“俞御医说有一位江南来的大夫，就曾用过经过两轮的天花疱痂来给百姓接种，听说毒性就要比一轮的好上许多。因此他们已经打算开始实验，准备要做对照实验，要是快的话今年年末就能出结果了。”
唐璟格格、钮钴禄格格和穆克图格格欣喜若狂，她们齐齐起身蹲福一礼，还未说出几句感激的话语就被琪琪格拦住。
琪琪格一脸严肃：“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她细细叮嘱三人：“如今最重要的是要照顾好几个孩子，知道了吗？”
在这个时代，可不仅仅只有天花一个凶手。
除去相对安全的康熙和福全，尚且年幼的奇绶、隆禧和永干都是要谨慎小心的存在，尤其是唯有琪琪格知道的小秘密。
三个孩子，都没有活到长大。①
唐璟格格、钮钴禄格格和穆克图格格收敛笑容，唇角紧抿，面容沉静的应是。
退出后寝殿，三人还在细细说道此事。
唐璟格格浅浅的笑着：“我原本还有点担心，可是看着皇太后的时候，却觉得一点都不用担心了。”
钮钴禄格格握住唐璟格格的手，又牵住穆克图格格的手：“姐姐们放心，想来几个孩子都一定会稳稳当当的度过这一劫难，长长久久，健健康康的活下去！”
穆克图格格也点了点头。
她轻笑一声，脸颊还有点点红晕：“其实我刚刚还想说一件事，却是忘记说了。”
“穆克图妹妹想说什么？”
“要是选人实验的话……其实我也想去。”
“这是什么话！”另外两人吓了一跳。
“妾没有得过天花。”穆克图格格轻声道，“等孩子们种痘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寂寞害怕的吧？天花得过一次就不会再得了，要是我也经过实验的话，下回就可以陪着孩子……”
“穆克图妹妹未曾得过？”
“是啊。”穆克图格格点点头。
“穆克图妹妹放心。”唐璟格格眉眼弯弯，自信满满的回答：“姐姐已经得过，到时候姐姐跟进去帮你照顾永干！”
钮钴禄格格也笑着点头：“我也会帮忙的！”
穆克图格格眼圈微红，感激的话语还未说出口就听到唐璟格格的轻笑声：“再说，你啊也太异想天开了！”
钮钴禄格格板着脸为穆克图格格说话：“穆克图妹妹也是太过焦急，以至于……噗！”
就是到最后还是没忍住。
穆克图格格羞得捂住脸，疾步朝着前面走去。
唐璟格格和钮钴禄格格跟在后头，两人欢快的笑声在西三所里回荡，引来不少人的注意。
陈格格竖透过窗户看向外面。
三人在阳光下恣意灿烂的笑靥刺痛了她的双眼。陈格格怔愣许久，最终默默收回目光，拿起纸笔再次书写起经书。
另一边，见天花防治方案进展顺利的琪琪格，也将心思转到常宁身上。
前有地位不同的小康熙，和性格活泼深受众人喜爱的福全，后有调皮捣蛋惹是生非的三个幼弟，夹在中间的常宁相对显得存在感很低。
他会在旁边看兄弟们玩耍，却很少亲自上手，顶多就像是戏水玩耍那回一样被福全拉入战场。
要是没有福全在，他大体便是坐在一旁笑着看弟弟们玩闹，顶多拿着逗猫棒逗弄着胖了一大圈的三只小猫猫。
比如现在就是这样。
琪琪格推门而入的时候，奇绶、隆禧和永干正滚在一个，隆禧非得爬在奇绶的头顶上，奇绶当然不乐意，转过身来就挠隆禧的咯吱窝，永干也想冲进去帮忙，结果也不知道踩着谁的袍角啪叽摔在里面。
明明这边如此热闹，常宁却没有参与。
他坐在一边的椅子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静静地沉浸在书内的世界中。
常宁如老僧入定，老神在在的端坐不动。
只可惜小猫咪却不是这么想的，以小橘为首的三只小猫朝着常宁进攻。很快摊开的书本上多了一只坦胸露肚的小胖橘，黑猪咪则一路进攻到常宁的头顶，抬首挺胸，喵呜一声吼。
唯独白毛球几次三番尝试失败。
它伸出爪子扒拉着常宁的裤脚，发出委委屈屈的喵呜声。
琪琪格看着好笑又好气，先将纠缠成一团的奇绶、隆禧和永干分开，然后看向常宁：“常宁，你的身上都长猫了，赶紧起来动一动吧！”
常宁怔忪片刻，乖巧应是：“……哦。”
倒是奇绶、隆禧和永干三人凑了过来，他们眼巴巴的瞅着三只小猫：“五哥好好哦，居然小猫猫都粘在您的身上。”
他们三个还小，最多只能远远看看小猫咪。
三只小猫咪似乎也知道这件事，它们偶尔还会甩着尾巴在他们面前游荡一圈，大体就是“嘿嘿，想摸吧？可是你摸不着”的意思。
而如今五哥坐着，猫就上来了！
奇绶、隆禧和永干眼巴巴的瞅着小猫猫，眼睛里都快冒出小星星来。
常宁低头瞅着猫猫们，也有点苦恼。
他也不太明白猫猫们为什么更喜欢和自己贴贴，倒是琪琪格明白缘由：“你们看着皇额娘有什么感觉？”
“……很温柔！”永干羞涩的回答。
“不是这个意思，就从形象上来说。”琪琪格双手交叉。
“……很漂亮？”隆禧大声回答。
“是，也不是。”琪琪格忍俊不禁。
她伸手掐掐隆禧的脸颊肉：“不过你夸赞皇额娘，皇额娘很开心哦！”
“那是凶巴巴？”奇绶嚷嚷。
“……”琪琪格伸手就给奇绶脑门一拳头，让他尝尝凶巴巴的滋味。
隆禧和永干窃笑不已。
琪琪格懒得卖关子了，她指着自己问道：“你们是不是觉得皇额娘长得很大？”
奇绶、隆禧和永干一脸懵。
琪琪格无奈，她伸出自己的手，又让三个孩子将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上。
大大的手，小小的手。
强烈的对比让三个孩子哇的一声，同时也让常宁投来视线。他若有所思：“是……大小？”
琪琪格轻笑一声：“没错。”
她挨个戳戳奇绶、隆禧和永干的脑门：“猫猫们只有这么一点点大，你们在它们的眼里也和大怪兽一样——”
“皇额娘不像大怪兽！”
“噗，谢谢夸奖。”琪琪格啾啾嘴甜的隆禧，又接着往下说道：“你们呼啦啦的追在它们的身上，猫猫们反而会觉得你们是大坏蛋，是要把他们抓去吃掉的！”
奇绶、隆禧和永干悚然一惊。
他们努力摇晃着小脑袋，一脸严肃：“儿臣才不会吃猫猫！”
“可是猫猫们不知道呀。”
“猫猫好笨……”
“是啊，猫猫们都是小笨蛋。”琪琪格认同的点头，然后她转移话题：“那你们平时追着猫猫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常宁是怎么和猫猫们玩的吗？”
奇绶、隆禧和永干一脸茫然。
这就是最好的机会，琪琪格笑眯眯的让开身体，将手足无措的常宁往前推了推：“常宁来，说吧！”
常宁抿紧嘴唇，有些窘迫。
奇绶、隆禧和永干呼啦啦的涌上前来，他们仰望着常宁，圆滚滚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好奇。
常宁脸颊微微泛红。
紧绷的身体也逐渐放松，然后低低说起逗猫的诸事来。
很快福全察觉到不对劲。
往日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们，不知不觉中更换到常宁的身后，五哥长五哥短喊个没完没了。他摸摸鼻子，心里还有点酸溜溜的：“三个小没良心！”
琪琪格噗嗤一声笑：“那福全也去？”
福全想了想，然后摇摇头：“算了，本阿哥很大方，就把笨蛋弟弟们让给笨蛋常宁吧！”
琪琪格噗嗤笑出了声。
她伸手揉着福全的脑袋，直把他揉得东摇西晃，小脸红通通为止。
福全彻底炸毛了：“皇额娘！”
他捂住脑袋，想要逃离琪琪格的毒手，只可惜只跑了两三步又被琪琪格揪住了命运的后脖颈。琪琪格拥住羞红脸的福全，大声夸赞：“福全真是好哥哥！”
福全生无可恋的挣扎着。
他大声嚷嚷着：“不是，不是啦！儿臣才不是为了常宁着想——”
琪琪格歪了歪脑袋：“皇额娘可没说哦？”

第60章
枫叶逐渐染上红色, 浓绿的草地渐渐变得稀疏萧条，虽然白日还有点炎热，但是晚间吹来的风却已带上缕缕凉意。
随着秋天的到来, 草芦里养了几个月的小鸡崽们也长大了。颜色鲜艳的大公鸡昂首阔步在草芦里闲逛，定时定点的扯着大嗓门哦哦叫。
宫人们对它又爱又憎。
憎的是它响亮的大嗓门, 要说有多折磨人就有多折磨人, 爱的是它活跃的身姿, 每日宫人们都能看到一场精彩比赛。
比赛的一方是大公鸡。
而它的对手则是一群偷蛋贼。
小阿哥们撅着屁股躲在门外, 谨慎的四下张望。隆禧奶声奶气的汇报：“五哥！没有看到大公鸡，咱们可以准备上了吗？”
常宁表情严肃：“大公鸡没在？”
他谨慎的转了三个圈, 从各个角度观察鸡笼, 都没有发现大公鸡的存在：“奇怪, 那它跑到哪里去了？”
琪琪格打了个哈欠。
她遥望几个小阿哥一眼，回头和其余太妃们寒暄：“你们说这回他们能偷到几颗蛋？”
“妾赌五只！”
“妾觉得四只差不多。”
“唔……要妾说估摸和昨天一样，两只吧？”
“不不不！妾觉得会是零蛋！”
“唐璟妹妹，你好歹给孩子们一点信心吧！”博翁额福晋叹气。
“妾给不了信心，要不博翁姐姐给一点。”
“……”博翁额福晋沉吟片刻, 然后重重点头：“行，那我就猜零蛋！”
“您不也一点信心都没有吗？”
期待的太妃们身姿一歪, 哭笑不得的反驳。
众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比起这里的快活气氛，另一边的常宁四人却是紧张万分。
“五哥, 机会难得啊！”奇绶催促着。
他们已经连续失败了好几回，这次机会太难得了！
“不……再等等。”常宁摇摇头。他再次开始寻觅，可是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寻到大公鸡的踪迹。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撅着屁股的奇绶、隆禧和永干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们踏出今日的第一步。
常宁再是谨慎, 也没办法, 只好跟上前去。
他们贼眉鼠眼, 他们蹑手蹑脚。
四只小阿哥迈着小碎步，突袭鸡笼。意外的是这次的突袭竟是轻松异常，平日里会哦哦叫着，用力拍打翅膀的大公鸡不在不说，就连母鸡瞧着也是脾气颇好。
一个、两个、三个。
四个、五个、六个。
他们已经突破了最好记录。
隆禧和永干已经兴奋得快要跳起来了，抱着一袋子鸡蛋还在懊恼：“早知道我们应该带一个篮子来！”
他们欢笑着往外跑。
只是走到鸡笼门口的瞬间，四人的表情瞬间凝滞，略显惊恐的看向前方。
阴影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传来咯咯咕咕的声响。
再然后——
羽毛鲜艳油亮的大公鸡昂首阔步走出来，它用力拍打着翅膀，仰头一声哦哦哦！
四周咕咕咯咯哦哦的声音连绵成一片。
无数双绿豆眼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怒视着面前四个偷蛋贼。
四人感觉大事不妙。
这个时候后悔来不及了！
奇绶、隆禧和永干像是鹌鹑般围在常宁身边，而常宁也紧张的判断四周环境。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
常宁一咬牙，他飞身上前，狠狠压住带头的大公鸡的同时大声喊道：“冲鸭！”
壮烈的模样让人抹泪。
奇绶、隆禧和永干无措的看看常宁，他们加快脚步，抱着鸡蛋试图逃脱。
鸡毛在飞，鸡蛋在飞。
奇绶、隆禧和永干撒开短腿努力奔跑，哇哇喊着救命：“呜呜呜，五哥还在里面！”
宫人们赶紧上前来阻拦。
即便如此，被救出来的三人头顶鸡屎羽毛，脸颊衣服上全是羽毛印子和爪印，最为凄惨的当然是最后被救出来的常宁，他半个屁股蛋露在外头，竟是连裤子都被公鸡给啄破了。
弱小、可怜又无助。
四个小家伙蔫头蔫脑的回到屋里，琪琪格一行人心疼的迎上前。
穆克图格格揉揉委屈的永干。
她目光凉飕飕的看向外面，握紧拳头，沉声说道：“放心，今日就让御膳房炖了那头大公鸡给你们报仇！”
永干大惊失色，一跃而起。
他的身后仿佛冒出了熊熊烈焰，永干鼓起脸颊，掷地有声：“儿臣，自己，报仇！”
隆禧也点头：“就是就是。”
他环视太妃们，担心的揪住琪琪格的袍角：“皇额娘，咱们要自己报仇，不准把大公鸡宰了！”
琪琪格乐得笑出声。
她慎重的点点头：“皇额娘答应你们，没有你们的允许，绝对不会擅自宰了它们的。”
隆禧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四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决定要继续观察鸡群。奇绶握紧拳头：“咱们要找到他们的弱点，然后一击必杀，给五哥报仇血恨！”
还一击必杀呢！
琪琪格偷笑一声，然后开口问道：“哀家有个复仇的法子，你们要不要听一听？”
四人齐齐回头来看。
琪琪格微微一笑：“是吃炒蛋、茶叶蛋、还是油煎荷包蛋、葱花火腿水波蛋、鸡蛋灌饼、槐花蜜淋厚蛋……”
一大堆菜名脱口而出。
四人懵了一瞬，立马顾不上如何寻觅鸡群的弱点，而是陷入选择困难症。
嗯……到底吃什么好呢？
他们的小脸蛋上写满了苦恼，对于苦恼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琪琪格大手一挥：“咱们就来个全蛋宴？”
除去得提前卤上的茶叶蛋暂时吃不到，其他的餐点很快被端了上来。松软的炒蛋，外表酥脆里面却还会流心的荷包蛋，咸香滑嫩的水波蛋，厚实饱满的鸡蛋灌饼，还有松软如蛋糕的槐花蜜淋厚蛋……
奇绶、隆禧和永干吃得香甜无比。
他们将被公鸡母鸡追逐的愤懑全数投注在吃蛋蛋上，直到肚滚腰圆，实在塞不下了，才心满意足的挺着小肚子瘫在椅子里，眯着眼睛享受着难得惬意的时光。
常宁也是难得吃饱。
只是他陪着弟弟们的时间不多，瞧着时辰差不多又急急忙忙去上书房读书。
至于奇绶、隆禧和永干三人，他们与鸡群的比赛还只是开始！在此后的比赛中，身娇体弱，且拒绝宫人帮忙的他们依然是败多胜少，最大的胜利或许是三人齐齐压住大公鸡，将它的尾巴毛全数拔光。
当然后果是——
愤怒的公鸡追着他们上蹿下跳，一直将他们撵出慈宁宫花园才停下。
奇绶、隆禧和永干更是惨兮兮。
琪琪格和太妃们还来不及吩咐呢，就见他们欢呼起来，用力击掌：“胜利啦！”
胜利品羽毛被做成了毽子。
三人将毽子送给常宁：“五哥放心，我们一定会帮您报仇的，这个是利息，啄破您裤子的债咱们一定要它们还回来！”
常宁：…………
其实，你们要不先把我被鸡啄破裤子这件事忘了吧？当然想归这么想，对于弟弟们送上来的心意，常宁别提多美滋滋了，他骄傲得抬头挺胸，恨不得让满宫里所有人知道毽子的来历。
有了这回的胜利，奇绶、隆禧和永干也是磨掌擦拳，决定再接再厉。
可惜接下来，这头大公鸡也有了警惕心。
只要远远看到三人到来，它便率领着集体母鸡上前围攻，战况可谓是异常灼热。
奇绶、隆禧和永干节节败退。
别说是达成复仇目标，他们甚至一连七八天都没能捡到一个蛋，创下了连续零蛋记录。
奇绶、隆禧和永干苦恼极了。
就在危急时刻，他们发现了一位不速之客——小橘二号。
小橘二号小时候长得和小橘很像。
长大以后就略微露出点不同的地方，比如它的身体要比小橘大上一圈，耳朵要比小橘三兄弟大上许多，还带着一簇聪明毛，毛色变得更灰暗一些，尾巴尖上还带着一簇黑。
更重要的是它的脾气很不温驯。
即便在猫狗房里教育许久，它的攻击性也依然极强。不喜欢屋里的猫爬架，轻轻松松可以逃出猫狗房，比起备好的熟食更喜欢捕杀老鼠麻雀，根据年老的太监琢磨，只怕小橘二号不是普通的家猫，而是只野狸子。
野狸子在民间传说里可是颇为凶悍的存在，按理说自然不能养在宫里。
只是除去琪琪格、阿格额捏福晋以及负责喂养的小太监，竟是鲜少有人见着它，更不用说抓住它。
加上小橘二号也不攻击人，甚至还把宫里的老鼠驱赶得干干净净，一来二去，大家伙也是默认小橘二号的存在。
只是今天大家很惊讶，平日鲜少出现的小橘二号居然在草芦周遭出现了。它前爪揣在一起，目光平淡的直视前方，窝在草丛里懒洋洋的，瞧着一点威胁也没有的样子。
偏偏鸡群一阵骚动。
平日耀武扬威的大公鸡也不叫了，它警惕的看向小橘二号。大公鸡挥舞着翅膀，发出嘹亮的鸣叫声，似乎想要借此来吓退小橘二号。
只可惜这些招数，对小橘二号没用。
它不动如钟，眯着眼睛仿佛进入小憩时间，唯有一甩一甩的尾巴提示所有人它清醒得很。
奇绶、隆禧和永干瞪圆了眼。
眼见鸡群的目标全部都在小橘二号身上，三人相视一眼，生出一个大胆的主意。他们蹑手蹑脚的往鸡蛋处走去，一边走还一边紧张的看着鸡群，意外的是鸡群完全没有攻击的打算，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小橘二号身上。
鸡群完全没将三人看在眼里。
他们的待遇还不如一只猫，奇绶、隆禧和永干非但没有羞耻，而且还加快脚步开始捡鸡蛋。
一个、两个、三个。
四个、五个、六个。
轻轻松松捡了一兜的鸡蛋。
当然他们还没有放松警惕，上一回的追逐战还在他们的脑海里回荡。奇绶、隆禧和永干蹑手蹑脚的往后退，走到一半就看到鸡群不安的抖动着翅膀，朝他们发出咕咕的声音。
“咕咕。”
“咕咕咕，咯咯。”
“咯咯咯，咕咕。”
鸡鸣声此起彼伏。
公鸡母鸡们纷纷抖动着翅膀，看似要朝着三人步步逼近。
就在此刻，小橘二号睁开了眼睛。
它站起身来，悠闲的舒展一个懒腰，随即发出低沉的喵嗷声。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公鸡母鸡登时乱作一团，满头都是鸡毛飞舞。
奇绶、隆禧和永干抱着鸡蛋踏出草芦。
他们看看怀里的鸡蛋，又扭头看看比猫咪娇小许多，却威势慎重的小橘二号，眼里满是敬意。
第二天，他们试图学小橘二号叫。
然后被愤怒的鸡群追得满地找牙。

第61章
奇绶、隆禧和永干大败而归。
琪琪格早有预料, 毕竟小橘二号威猛霸气，哪里是他们三个能够模仿的？
当然看着他们自信满满的模样，琪琪格也没好意思直接说出口。只是话虽然不说, 但是她昨天起就开始准备安抚他们的物品。
正是上回没有吃到的茶叶蛋。
用香叶、小茴香、八角、桂皮、丁香，另外再加上上好的红茶，等低汤煮出红茶自然清透的颜色以后, 再将清洗干净, 且轻轻敲开一个破口的鸡蛋放进去, 用小火满满烧开炖煮。
浸泡过夜，再微微炖煮。
鸡蛋吸收了汤汁的精华，是最好吃的时刻。
噘着嘴的奇绶、隆禧和永干看着鸡蛋, 戳来戳去。他们慢吞吞的剥开蛋壳, 露出光滑且有着大理石纹路的鸡蛋。
奇绶啊呜一口咬下去。
浓郁的茶香在唇齿间蹦跳，滑嫩的蛋白和浓厚的蛋黄将味道扩散开来, 即便仅仅只用了五种香料, 也让香味足够浓郁厚重，久久难已散去。
奇绶、隆禧和永干咂咂嘴。
一个不够，那就再来一个。
奇绶认真剥着鸡蛋壳。
只是很快他就皱起了眉心，觉得指尖的触觉奇奇怪怪的。奇绶的脸蛋皱成一团：“咦——这是坏掉的蛋吗？”
“坏掉的？”
“咿——”奇绶再看了一眼，登时眼睛睁得溜圆, 吓得哇哇大叫：“这是, 这是什么啊！？”
他小手一松, 整颗鸡蛋掉进碗里。
琪琪格探头一看，眉梢高高扬起：“哎呀！这里怎么还有颗活珠子？”
“活, 活珠子……？”
“唔。”琪琪格用筷子把整体拖出来, “这就是长了一半的小鸡, 如果继续孵化的话就会变成小鸡崽了。”
奇绶吓白了脸。
隆禧和永干的手也僵在了原地, 惊恐的注视着面前的鸡蛋，一个个泪眼汪汪：“那我们，那我们把小鸡吃掉了？”
“不不不……大部分鸡蛋都不会有的，只有受精的才会。”琪琪格摇摇头，“这里都是昨天你们捡回来的，可能有几个已经被母鸡孵了几天。”
说完琪琪格慢悠悠剥掉剩余的蛋壳。
奇绶惊恐的捧着脸：“皇额娘，你——”
琪琪格拿起活珠子，慢慢往嘴边送去。
隆禧和永干已经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了，奇绶一边哇哇哭，一边抱着琪琪格的手：“呜呜呜，不能吃小鸡，小鸡好可怜。”
“可是……它已经熟了？”
“……”惨遭打击的奇绶倒退一步，他眨巴着眼睛，眼眶里渐渐泛起泪光：“呜……”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吃他们三个呢！
琪琪格默默放下手，将活珠子放回碗里。她端着小碗站起身：“那咱们一起去把小鸡埋葬了？”
奇绶、隆禧和永干瞬间破涕为笑。
他们哒哒哒的迈着小短腿跟在琪琪格的身后，一行人走出殿宇，一脸严肃的在院子里举行葬礼。
经过这一茬，三人也恢复了精神。
琪琪格坐在摇椅上翻阅书籍，顺便撸撸猫咪们，而平时也会过来围观逗猫的奇绶、隆禧和永干今天却是没有反应，一个个神思不属，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奇绶哒哒哒的跑了出去。
再然后隆禧也哒哒哒的溜出去。
最后连永干也哒哒哒的小跑出去。
琪琪格合拢书籍。
她抬眸看向门外，吩咐身边人：“去看看，他们又在搞什么鬼？”
乌日娜去得很快，回来也很快。
她一脸奇异的表示：“三位阿哥去的是膳房，膳房里的太监说——”
“他们偷拿了鸡蛋？”
“……是，是的。主子怎么知道的？”
“就他们脑瓜子里想的，哀家当然知道。”
琪琪格低头继续看书，一边看一边抱怨：“他们定然是看到活珠子以后，想要自己孵出小鸡呢！”
“那这事……”
“随他们去吧，等个几日孵不出小鸡，哀家想他们就会放弃的。”琪琪格淡定的回答，甚至还让乌日娜去交代一声：“奇绶、隆禧和永干年纪尚小，有些好奇心也是好事，就让太妃们当做没看到吧。”
奇绶、隆禧和永干是自信满满。
他们先去围观了鸡妈妈们孵蛋的流程，认真学习孵蛋姿势，然后如同抱窝的老母鸡一般兢兢业业，认认真真的开始孵蛋大业。
而后几天，三人的动作也有了点小变化。
比如他们开始频频赖床，过去钟意的偷蛋都告一段落，闹得大公鸡最近都有些蔫巴巴的，没了以前的精神气。
又比如天气明明还没那么冷，三人就非得裹着三层衣服，和小鸭子般挺着肚子一摇一晃的走路，以至于福全、常宁、恭悫和端敏都轮番上前探望询问不说，还特意到琪琪格面前打小报告。
至于小康熙更直接请了御医。
他叹着气道：“奇绶、隆禧和永干本就挺傻乎乎的，要是得了风寒高热烧坏脑子，岂不是会变得更傻？”
琪琪格噗嗤笑出了声。
至于听说皇帝招了御医给奇绶、隆禧和永干查看的唐璟格格等人，等听完小皇帝的一番话，刚走到门口的她们掩面扭头离去。
小康熙看着三位母妃的反应，越发纳闷。
琪琪格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皇帝，其实奇绶、隆禧和永干……他们这是在做正经事？”
那就别用疑问的口气！
眼看小康熙神色古怪，琪琪格连忙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清楚楚，她很是乐观的表示：“往好里想，万一真能孵出小鸡呢？”
小康熙：“……是吗？”
他怎么就不相信皇额娘说的话呢？
反正小康熙等人相不相信不重要，奇绶、隆禧和常宁却是觉得自己一定能孵出小鸡崽。
他们殷勤又努力，认真又仔细。
遗憾的是好动的隆禧跑跳时将鸡蛋落下，啪叽变成了破鸡蛋，而后永干也沮丧的表示睡醒的时候就发现鸡蛋已经压扁了。
奇绶的蛋蛋，是三人最后的希望。
奇绶呵护着鸡蛋，很快他就发现发现自己的鸡蛋发生了变化，颜色变得暗沉不说，表面也有了些许裂缝。
或许是小鸡要诞生了？
奇绶难掩兴奋，特意喊着隆禧和永干一起过来期待小鸡崽的出生。
三人躲在被子里，齐齐看着蛋蛋。
隆禧抽了抽鼻子，有些困惑的歪歪头：“六哥，八弟，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臭臭的味道？”
“唔……七弟？不会是你放屁吧？”
“七哥好臭！”永干捏着鼻子，瓮声瓮气的表示。
隆禧脸都要发青了。
他怒目瞪着奇绶和永干：“才不是我，是你们吧？”
“是你！”
“才不是我！”
三人在被窝里打打闹闹的。
只是臭味没有平息消散，而是逐渐变得浓郁起来。说前面的臭味还是人类可以接受的程度，那现在这个臭味……要是放屁这么臭也得请御医了。
奇绶忍无可忍的掀开被子。
在床脚凳子上打瞌睡的小太监常喜一跃而起，凑上前去：“主子——咦？”
常喜是伺候奇绶的小太监。
不同于从八旗包衣里选出的嬷嬷宫女，小太监们出身卑微贫苦，养鸡放牛的也不在少数，包括常喜也是。
他掀起纱帘嗅了嗅，立马得出答案。
常喜瞅瞅六阿哥的表情，小心翼翼的说道：“主子……您的鸡蛋好像……好像臭了！”
奇绶瞪圆了眼。
他顾不得问常喜怎么知道自己有蛋的事，而是一脸紧张的看向自己的宝贝鸡蛋。
不会吧？自己明明很努力的孵蛋的！
奇绶眼泪汪汪看着鸡蛋，不信邪的剥开一点点蛋壳。
先头还有蛋壳的阻挡，臭气只有一点点。
等掰开鸡蛋壳的瞬间，臭气炸弹也在奇绶的鼻尖爆炸。浓烈的恶臭让奇绶脑袋发晕，身体一晃，而身体一晃那恶臭的蛋液也随之撒了出来。
臭味迅速弥漫。
奇绶身体晃了晃，最终无力的呱唧倒在床上。隆禧和永干被近距离的臭气所袭击，那是眼前一黑，呐呐喊着：“救命——！”
常喜吓得脸色青白，惊叫声撕破天际。
院子里值守的宫人吓得冒出冷汗，齐齐涌向六阿哥的寝殿。只是一打开大门，扑面而来的恶臭让他们也是眼前一黑，险险没能招架住。
救，救命！
惊叫声，急呼声，瞬间打破了慈宁宫的寂静。
琪琪格也在睡梦中被惊醒。
她迷迷瞪瞪的睁开眼：“唔……怎么，怎么了？”
“主子，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琪琪格立马清醒了。
“听宫人禀报，说是六阿哥晕厥了！”
“什么！？”琪琪格面色大变，她急急坐起身来，披上一件织锦斗篷便往外走。
琪琪格一边走，一边还在思考。
明明用晚膳的时候这孩子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会晕厥了？难不成是自己的金手指出了错？想到这里，琪琪格更是担忧，侧首吩咐身边人：“将伺候六阿哥的宫人都拘束着，切勿少了人。”
塔娜恭声应是。
六阿哥出事让整个慈宁宫的气氛分外紧绷，宫人们难掩惶恐和担忧。
琪琪格大步走入院落。
即便隔了老远，都能闻到浓郁的臭鸡蛋味，琪琪格掩住口鼻，同时心里一咯噔。
哪里来的臭鸡蛋味？
总不会是硫化氢吧？琪琪格急急朝着奇绶、隆禧和永干奔去。令她又是惊喜又是疑惑的是金手指半点反应都没有，安安静静得仿佛自己从未存在。
这到底是——
常喜急急上前：“回禀皇太后，这臭味是……是……是臭鸡蛋！”
琪琪格微微怔愣。
随即她终于想起奇绶三人最近做的好事，眉眼间的惶恐褪去不说，嘴角也是轻轻抽了一抽。
琪琪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看向眼圈泛红，可怜巴巴的三人，没有同情怜悯不说，更是觉得自己手痒得厉害，特别想要打一些有弹力的软乎乎的东西呢：）

第62章
奇绶、隆禧和永干齐齐打了个寒颤。
他们像是刚出壳的小鸡崽, 颤颤巍巍的蜷缩在一起，发出柔弱的唧唧声。
琪琪格还真有点下不了手。
她只好故作严厉的板起脸，冷冷道：“下回还敢不敢了？”
奇绶、隆禧和永干心虚低头。
琪琪格双手抱胸, 只是还未等她说出重话，太皇太后也匆匆赶至：“这是出了什么事？这臭鸡蛋的味道又是哪里来的？”
琪琪格沉声催促：“还不说说到底是为什么？”
奇绶左看看垂着小脑袋蔫巴巴的隆禧，右看看噙着眼泪可怜兮兮的永干, 最后只有硬着头皮回答：“孙儿几个就……就只是想孵小鸡……”
奇绶抽噎了一声。
他小手揉着眼睛, 一边偷偷看着太皇太后和琪琪格, 一边呐呐着解释：“呜……孙儿，孙儿不是故意的，孙儿想养出小鸡崽送给皇玛嬷, 送给皇额娘, 让皇玛嬷和皇额娘一直有新鲜的鸡蛋可以吃！”
听着理由还挺充足。
琪琪格早已看透奇绶的小心思，毫不犹豫地选择戳破：“想要吃新鲜的鸡蛋, 光是草芦的鸡就够了, 哪里还要你自己再孵鸡蛋的？说白了你们就是想玩，对不对？”
奇绶惨遭扎心：“唔……”
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敢看琪琪格。至于隆禧和永干更是低垂着小脑袋，直勾勾的看着地面，瞧着委屈巴巴的。
太皇太后倒是无奈的笑了。
正所谓隔代亲, 太皇太后虽然对其余孙儿没有对小康熙那般重视, 但也是颇为疼宠。
见三个孩子如同小白菜般可怜, 她赶紧白了琪琪格一眼，随后温声安慰：“你们有这样的孝心, 皇玛嬷就满足了。”
“皇玛嬷！”
“皇玛嬷, 呜呜呜！”
三个孩子的眼睛都亮了。
他们呼啦啦的涌到太皇太后的身边, 将自己的委屈和艰辛一一道来：“我们很努力的孵蛋了, 可是蛋蛋没有长出小鸡还坏掉了，孙儿们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太皇太后笑眯眯的听着孩子们的烦恼。
这点小事何必大惊小怪的？她睨了琪琪格一眼，随即温声道：“哪里有人从不失败的？咱们要永不言败，从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再来试一次两次三次，总有成功的。”
奇绶、隆禧和永干破涕为笑。
他们重重点头：“嗯，孙儿们一定会孵出小鸡的！”
精神放松，三个孩子登时打起了瞌睡。
他们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哈欠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太皇太后吩咐奶嬷嬷送着三位阿哥到隆禧屋子里休息以后，她笑容一收，冲着琪琪格刮眼刀子：“瞧瞧你干的好事？”
琪琪格：…………？
她先是懵了一瞬，紧接着叫屈起来：“儿臣冤枉呐！”
太皇太后黑着脸：“要不是你在草芦里养鸡，哪里来这等事？”
琪琪格梗住，脑海里翻腾着冤枉两字。
她撅起嘴，小声咕哝着：“分明是他们偷偷摸摸才闹出来的事，要是来问儿臣，儿臣就会教他们孵蛋了，哪里会闹出这种事。”
太皇太后心情复杂：“就你还会孵蛋？”
太皇太后信她才有个鬼，她没好气的吐槽：“哀家看你会吃会喝会睡，还孵蛋呢？只怕会的是鸡蛋的十三种吃法？”
说的就是琪琪格之前的鸡蛋宴。
琪琪格脸颊微微泛红，她多少有些不服气：“儿臣真的会孵蛋！”
太皇太后似笑非笑：“这话可是你说的。”
她戳了戳琪琪格的脑门：“那你就亲自孵一窝小鸡出来，要是孵不出小鸡的话……”
琪琪格竖起耳朵。
太皇太后笑眯眯的用出大招：“今年冬日的冰嬉活动，你就留在宫里吧！”
这下琪琪格是真急了。
康熙元年，因顺治帝重病未办冰嬉大会。
康熙二年，因孝康皇后重病未办冰嬉大会。
眼瞅着今年好不容易是个太平年，冰嬉大会定然要召开，结果自己没得去？
琪琪格深吸一口气。
她深深蹲福一礼，自信满满的接下这个任务。
太皇太后睨了她一眼：“记得是亲自。”
太皇太后总觉得自己不说这句话，琪琪格回头就能让管事太监们选蛋育蛋。
琪琪格脸颊鼓了鼓。
太皇太后只差把自己的不信任明晃晃的挂在脸上，她板着小脸应了是：“儿臣知道。”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赌约很快传遍后宫。
太妃们还有点担心，只是孵蛋这种事……他们也没人做过啊？小福晋董鄂氏搔搔脸颊：“妾以前也试过一次，结果当天就不小心把鸟蛋压扁了！”
更不用奇绶、隆禧和永干。
他们满脸好奇的跟在琪琪格的身后，宛如三根小尾巴一样。
奇怪的是他们非但连着两天都没见皇额娘孵蛋，而且还发现皇额娘一直在忙碌其他事。
到最后还是奇绶忍不住了。
他围着琪琪格打转的同时疑惑道：“皇额娘，您还不开始孵蛋吗？再不开始就要来不及了！”
琪琪格挥挥手：“不急，不急。”
正式开始是第三天，她让宫人取来母鸡抱窝三天左右的鸡蛋，然后又将奇绶三个喊了过来。
奇绶看着没什么区别的鸡蛋，又看看琪琪格。
琪琪格高高举起一颗鸡蛋，让阳光直接穿透蛋壳：“你们看，若是里面有不能透光的黑点或者血丝，那说明它就是有可能孵出小鸡的鸡蛋。”
三个孩子脸上一片空白：“哎……？”
奇绶、隆禧和永干连忙举起鸡蛋查看，惊奇的发现就和皇额娘说的一样，看似厚实的蛋壳居然能透过光线，还能看到里面有一团团的颜色。
光是能看到就足够让三个孩子兴奋的了。
他们惊得双眼溜圆，捧着鸡蛋激动得哇哇大叫，惊呼声甚至惊动了过来请安的小康熙、福全和常宁。
小康熙、福全和常宁也拿起鸡蛋看了一看。
每一颗鸡蛋透过光线以后所展示的一切都不一样，有些已经有了明显的血丝，有些可以看到斑驳的黑点，当然大部分都是意味着没有受精成功的黄红色光晕。
“还真的能看见。”福全面露惊奇。
“厉害！好厉害啊皇额娘，真的可以看见！”常宁一手拿着一颗蛋，双眼闪着光芒。
小康熙矜持得抿紧嘴唇。
只是看看他同样闪闪发光的双眼，以及加快更替鸡蛋的动作，就可以知道小康熙也觉得这一切非常神奇。
多了三个助力，查看鸡蛋的进度瞬间加快了许多，只花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将一箩筐的鸡蛋挑选好了。
选好合适的鸡蛋以后，想要孵蛋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琪琪格先让宫人取来竹炭、麦秆和草碎末，有模有样的铺在竹篮里，将鸡蛋挨个放好以后还给它们盖上一层保暖用的被子。
当然光是这样也很难保持恒定的温度。
前两天的时候，琪琪格原本想做一个简易的温度计用来测定温度，只是一来需要宫人制作琉璃瓶子和中空管子，二来靠这个方式也很难一直恒定温度，到最后琪琪格还是想了个最简单的办法。
人体的恒定温度在36.7-37.7之间，而鸡蛋孵化的温度一般在37-38&#176;左右。
因此琪琪格在草芦里空置出一个梢间，在里面烧火抬高温度，令宫人穿薄衫入室，至微微出汗却又没有大汗淋漓为止。当然另外还有放置一盆水，用来控制室内的湿度。
别说奇绶、隆禧和永干看得一愣一愣，就是小康熙、福全和常宁也是目瞪口呆：“原来养鸡崽中还有这么多的要求？可我见着草芦的孵蛋也是……”
琪琪格点了点头：“要是没有人工选育的话，在自然情况下母鸡也不会频繁孵化小鸡，生产的就是普通鸡蛋，一般情况下会在春天开始孵化，像是秋冬季温度太低，小鸡存活率自然很难提升。”
小康熙眼前一亮。
他若有所思的看看四周：“若是按额娘所说，只要控制温度和湿度，一年四季都可以孵化小鸡？”
琪琪格想了一想。
在小康熙灼灼目光中，她点了点头：“这样说也没错。”
小康熙精神一震。
要是一年四季都能有小鸡诞生，那是不是可以提高鸡肉的产量？等小鸡长大以后还能更加提高鸡蛋的产量？一想到这些他的呼吸都急促不少。
同时小康熙还有另一个想法。
他脸颊微微泛红，兴奋的询问：“皇额娘，那鸭蛋鹅蛋什么的呢？可不可以也孵化出来？”
琪琪格笑道：“虽然皇额娘未曾试过，但是想来也应该类似的吧？”
小康熙原本三分的好奇心上升到了七八分。
他磨掌擦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竟是每天都要到暖房里转悠一圈，瞧着比琪琪格都要勤快。
不仅如此小康熙还有数不清的问题。
比如他要记录每一颗蛋每天的发育变化，甚至还要绘制简易的图像，对温度、湿度、翻蛋的次数也有不同的见解。
同时小康熙还提出应该多弄几个对照组进行实验，甚至还提出要对产下鸡蛋的母鸡进行年龄，身体情况的登记。
就……怎么说呢？
原本轻松愉快的亲子时光，原本会被人吐槽一句玩物丧志的快乐时光，在小康熙的突发奇想下，莫名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小康熙还在喋喋不休。
琪琪格木着脸，曾经对于小康熙的滤镜已经彻底碎裂。现在她的脑海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堵住他的嘴。
就这张嘴。
放在后世，八成就是那个最讨人嫌的甲方！

第63章
小康熙巴拉巴拉一通说。
说完以后他还期待的看向琪琪格：“皇额娘, 您觉得儿臣说的对不对？”
小康熙的双眼闪闪发光。
若是有耳朵尾巴的话，此刻应该会一甩一甩，一晃一晃吧？琪琪格看得出, 小康熙的雀跃单纯只是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快乐。
刚刚破碎的滤镜又重新合拢。
琪琪格看着小康熙，又不觉得他是那讨人嫌的甲方，最多算个未成年甲方吧。
随着琪琪格的沉默，小康熙也有些懊恼。
他眼眸里的光芒逐渐黯淡，默默的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过分了些？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多了那么一点点？
小康熙局促不安。
就在此刻，他的耳边响起琪琪格的笑声：“当然没问题。”
小康熙的眼睛再次发亮。
他高高兴兴的应了是，叽叽喳喳说起自己的安排。
琪琪格笑眯眯的点着头。
要说小康熙是甲方的话, 倒霉的乙方好像也轮不到自己身上？应该是满朝文武和宫人们……
对了？还有未来的宫妃和皇子们。
这样一想琪琪格就淡定了, 同时她还对未来那些会惨遭小康熙折磨的可怜乙方们心生怜惜，掬了一把鳄鱼泪。
不过离新一代乙方出现很需要一点时间？琪琪格高高兴兴的将任务交付给小康熙, 再由小康熙整合以后交给诸多宫人。
小康熙精神抖擞, 磨掌擦拳。
很快他就重新调整了孵化计划，首先新增对照组, 随后又增加专人专项和轮班制度：比如负责记录的，负责绘制的, 又比如负责调节温度, 负责调节湿度的，甚至还有负责翻蛋，负责更换铺料的宫人。
到最后竟是大半慈宁宫乃至慈宁宫花园的宫人, 都被派遣了任务。
琪琪格最大的用处就是……没有用处？
她除去每天带着小阿哥们去观察一遍鸡蛋以外，就是观看奇绶、隆禧和永干绘制孵蛋日记, 日子过得分外轻松悠闲。
躺赢就是这么舒适。
很快太皇太后也察觉到不对劲, 她特意将琪琪格喊来询问：“你没忘了哀家的话吧？”
“儿臣怎么会忘记皇额娘的话！”
“是吗？那怎么哀家听说都是皇帝在做事？“太皇太后目光凉飕飕的, “皇帝正是容易受到外物吸引的岁数, 你可不要带坏了皇帝。”
说到最后，太皇太后表情严肃。
琪琪格打了个激灵，她连连摇头的同时还唏嘘着：“皇额娘，儿臣一开始的确是想玩，只是皇帝志存高远，看着是玩实则想得却是天下黎民百姓。”
太皇太后笑而不语。
她静静的看着琪琪格，眼眸里写着几个大字：哀家就看你瞎编！
琪琪格大呼冤枉：“儿臣说得都是真的！”
她吐槽着：“儿臣一开始只是想带着奇绶、隆禧和永干一起孵鸡蛋。没想到皇帝得知可以查验鸡蛋是否受精，可以通过调整温度湿度等人工繁育小鸡崽以后，他就提出仔细研究人工孵蛋法。”
“人工孵蛋法？”
“没错！皇帝提出要规范流程，研究效果，以期望日后可以推广出去，让养鸡农户们能拥有更多的小鸡，更多的鸡蛋，一旦数量上涨养鸡农户的成本就会下降，鸡肉的供应也会随之增长！”
琪琪格细细介绍。
看到太皇太后若有所思，她笑着说道：“皇额娘，您就放心吧！即便是玩耍的时候，皇帝一心一意想的也全部是百姓呢！”
“你说的都是真的？”
“那是当然，要不儿臣带皇额娘去看看？”
看到琪琪格反应平淡，太皇太后心中大石也骤然落地。她表情舒缓，看着琪琪格的眼神也和缓许多：“既然如此，便让皇帝继续做吧……只是。”
太皇太后话锋一转：“这事，要做的人是你而不是皇帝，原因也只是带阿哥们放松心情而不是为了其他，明白了吗？”
琪琪格茫然一瞬：“哎……？”
只是在太皇太后的坚持下，她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应了是。
若有所思的离开慈宁宫正殿。
回到草芦的琪琪格吩咐阿哥和公主、太妃以及诸多宫人，禁止将孵蛋之事传出去。
“孵蛋是我们的秘密吗？”隆禧好奇。
“没错，是我们大家的秘密哦！”琪琪格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冲着几个孩子眨眨眼：“大家要一起保密！”
奇绶、隆禧和永干红了脸，兴奋得一蹦一蹦。
大一些的几个孩子若有所思，纷纷看向神情没有变化的小康熙。
琪琪格眨眨眼，还是有些不明白。
不过她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到脑后，因为随着时间流逝，在开始孵蛋半个月以后，鸡蛋终于有了细小的动静。
鸡蛋已经彻底无法透光，有些自己还会滚动一下，甚至有几枚上有了小小的裂缝。与奇绶上回的臭蛋不同，剥开一点点的话还可以看到里面的凤凰衣，透过半透明的凤凰衣，可以看到里面轻轻晃动身体的小鸡崽。
奇绶、隆禧和永干兴奋极了。
他们寸步不离，眼巴巴的守在暖房里想要看到小鸡崽的初次诞生。
而后他们看见了。
小鸡的喙刺破凤凰衣，然后湿漉漉的小脑袋顶了出来，细嫩的叫声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那是生命的共鸣。
奇绶还记得琪琪格的叮嘱，没有伸手去帮忙，而是握着小拳头给小鸡崽鼓劲：“冲冲冲！马上就能出来了！”
隆禧和永干更是憋红了脸。
宫人们欢喜的同时，也不忘赶紧去通报皇太后。
很快得到消息的琪琪格喊上小康熙、福全、常宁、端敏和恭悫，急急赶到暖房来。
他们刚刚踏入暖房就听见奇绶三人的哭声。
琪琪格心里一咯噔，三步并两步的冲上前，原本还以为是出现小鸡夭折的情况，可是窝里已经有三只小鸡崽。
瞧着都是精神十足的模样。
琪琪格哭笑不得：“你们三个哭什么？”
奇绶一抽一抽的。
他眼睛红红的，却想不起自己是为什么而哭泣。奇绶揉着自己的双眼，一脸茫然：“不知道？就是看到小鸡，小鸡破壳而出的时候，特别想哭呜呜。”
琪琪格忍不住又笑了。
还未等她说话呢，福全也兴奋起来：“皇额娘快看呐！另外一只小鸡也要破壳而出了！”
一组共计十个鸡蛋，里面孵出了九只！
而随着第一组的破壳，接下来的鸡蛋也纷纷破壳，不同温度不同湿度下鸡蛋破壳率相差巨大，最好的几组能有十蛋九破甚至十破，最差的居然只有十蛋三破乃至二破。
一下子暖房里满是唧唧唧的叫声。
奇绶、隆禧和永干宛如鸡妈妈，走到哪里后头就跟着一堆小鸡，他们时不时还学着鸡妈妈的叫声，又拿着小铁锹挖出一堆蚯蚓小虫子给小鸡们，闹得院子里三天两头就会蹦出一堆惨叫来。
小康熙也取走了一大堆的资料。
毕竟等待他的还有许多问题，比如小康熙苦恼的询问：“皇额娘，儿臣发现一个大问题。”
“唔？”
“宫里养鸡可以用体测温度，那百姓们呢？寻常人家可没有这样的条件能空出一个劳动力来当人体温度计。”小康熙脸颊拍在桌上，闷声闷气的抱怨着。
“咦？皇帝现在才想到吗？”
“嗯……嗯？皇额娘？”听出琪琪格言下之意的小康熙跳了起来，小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随即他又迅速的坐了回去，一双满是好奇的眼睛注视着琪琪格：“那——皇额娘有没有办法？”
“唔……”琪琪格没将简易温度计的做法立刻告诉小康熙，而是笑着说道：“皇帝不如去问问其他人？大家一起思考思考？”
那就是有咯？
小康熙鼓起脸颊，他愤愤不平的回答：“儿臣一定会想到其他办法的。”
“好好好。”
“儿臣说的是真的。”
“皇额娘相信皇帝。”琪琪格笑着点头。
“那还差不多。”小康熙满意的颔首，觉得时间紧张的他急急站起身来。就在此刻琪琪格想起一件事：“等等。”
“皇额娘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草芦里的鸡——留下几只给玩耍就是，其余的都送走吧。”
小康熙噗嗤笑出了声：“是，儿臣知道了。”
都不用皇额娘多说，小康熙都能知道现在草芦的情况有多严峻。
草芦里的鸡实在太多了。
算上本来就养着的公鸡母鸡，加上前几轮母鸡自行孵化的小鸡崽，再加上新诞生甚至还在陆续诞生的小鸡崽，数量竟是一路狂飙至一百。
一百只鸡啊！
草芦里瞬间变成了养殖场，原本精心呵护照顾的蔬菜早已被霍霍一空，规整的田地也乱做一团，沙土四溅。
更不用说多到吓人的鸡屎。
整个草芦里都被糟蹋得臭气熏天不说，要不是有小橘二号和三只猫崽在外蹲守，鸡群都要冲出大门，开始霍霍慈宁宫花园了！
小康熙一声令下。
早已磨掌霍霍的宫人们朝着鸡群下手了，满头飞舞的鸡毛，哦哦咯咯的鸡鸣声，很快宫人们或是提着公鸡母鸡，或是揣着一窝小鸡崽匆匆而出，终于还了慈宁宫花园一个清净。
琪琪格起先还担心奇绶几人会伤心。
意外的是奇绶几人非但没伤心，甚至还围着提着大公鸡的宫人团团转：“嘿嘿，来啄我呀？没办法啄了吧？”
可见结下的深仇大恨。
琪琪格：“……”
奇绶甚至美滋滋的表示：“皇额娘，儿臣想吃公鸡炖蘑菇！”
琪琪格：“…………哦。”
想到自己先前还担心孩子们会伤心，琪琪格觉得自己好傻。
是我，太小看孩子们了。

第64章
通常即便要烧公鸡, 也是用的小公鸡，可是谁让皇太后和诸位阿哥点名要吃这个大公鸡呢？御膳房的厨子们险些揪光了为数不多的胡须，总算赶走第二天晚膳前完成这道来之不易的公鸡炖蘑菇。
足足炖煮了一夜的鸡汤香浓醇厚, 光是宛如黄金般的色泽以及浓郁的香气，就足以让人食欲大开。
琪琪格舀了一勺鸡汤。
鸡汤异常香醇浓稠，意外的是明明连鸡骨都彻底融化，鸡肉口感柔嫩却极具弹力，另外还有吸满汤汁，鲜美香甜的各色菇类，Q弹爽滑的花胶鱼唇, 肥厚软糯的猪肚, 鲜嫩爽脆的芦笋……
只是一口罢了。
琪琪格登时被味道所征服，香得险些想把舌头都吞下去得了。
不过说是蘑菇炖公鸡……吃着已经和佛跳墙差不多了？低汤感觉不是纯鸡汤炖出来的鲜美, 只怕里面还加了别的？
琪琪格盛了一小碗慢慢喝着, 瞧着孩子们喝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她就没戳破御膳房的小花招。
大仇已报, 奇绶也终于挤出三滴鳄鱼泪。
他双手合十，朝着鸡汤拜拜：“下辈子, 就不要当一只大公鸡了——”
琪琪格神色和缓。
她温柔的看看奇绶, 想来这孩子心里一定也挺惦记他的老对手。琪琪格的思绪刚刚落下，耳边又响起奇绶的念叨声：“要投胎当一只母鸡，会生蛋的鸡才是合格的好鸡。”
琪琪格：“……”
奇绶继续念叨：“而且老母鸡也很好吃。”
琪琪格：“…………”
合着你吃了它这辈子, 连下辈子都惦记上了吗？
另一边小康熙也是忙忙碌碌。
他先是试图自己思考，只是思考许久也没得出答案, 又将此事询问为其授课的师傅谙达, 又问了身边不少侍卫管事。
只是测量温度湿度之物, 闻所未闻, 见所未见。
小康熙一连问了数人也未曾得到答案不说，还被轮值的佟国维一通劝说：“皇帝如今理应好好学习，早日接手政务，并不是跟着皇太后玩乐的时候啊！”
佟国维痛心疾首。
若是胞姐在世，又何尝会让皇帝在此时分心？心里想着，佟国维眼底隐隐约约泛着点不满，下意识想要多劝几句。
小康熙有些不高兴。
没等佟国维发话，他摆摆手便让佟国维退了下去。
佟国维心里憋屈，回头又和福晋起了争执。
要他说定然是福晋上回没讨得皇帝和胞姐喜欢的错，才让皇帝对自己这个国舅冷淡。
福晋赫舍里氏却不觉得，她觉得自己和女儿的表现都非常棒，明明是孝康皇后没眼见力，没能让女儿多和皇帝相处些日子，阻了那青梅竹马的前途。
“你这话什么意思？竟是怪到姐姐头上！”
“哎呦哎呦我的肚子——好哇老爷，妾身怀孕六月您，您还要动手不成！？”赫舍里氏心虚一瞬，又捂住肚子呜呜咽咽。
佟国维又是憋屈又是郁闷。
在家里待不住，他就出去，一出去就免不得喝点酒，喝点酒就免不得在外头抱怨几句。
一传十，十传百。
不少朝臣宗室都知道了皇帝想要能测量温度湿度的东西。有人尽心尽力去寻觅，有人上书弹劾此事，当然也有人窃喜不已。
比如苏克萨哈，乐得拦下弹劾的奏折。
他轻描淡写的表示：“皇上年幼，对诸物充满好奇心也是常事，便不必打扰了。”
当然也有官员觉得在苏克萨哈这里无从下手，不如从死对头鳌拜身上下手。
只可惜权势的味道一旦尝过，就很难逃脱它的诱惑，就比如一开始只是想争夺一些权利的鳌拜，如今在自己权势逐渐稳定以后，多少也升起了一些别的念头。
他……也按下了弹劾的奏折。
甚至鳌拜与苏克萨哈异常有默契的传话下去，让人搜寻测量温度和湿度的办法。
消息也很快传到太皇太后的跟前。
太皇太后轻笑一声，早有预料的她甚至连抬眼皮的动作都懒得做一下。
太皇太后沉吟许久。
她端起茶盏，用茶盖拨开浮着的茶叶，氤氲雾气扶摇而上，半遮半掩的盖住太皇太后的表情。良久她才轻笑一声：“果然如此。”
倒是和自己想得一模一样。
即便索尼有心阻拦，却年迈难握人心，遏必隆又逐渐偏向鳌拜……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脸颊泛起一丝苦意。
或许只能让皇帝暂避锋芒，另外思考破冰的办法了。
苏克萨哈和鳌拜联手的好处有一个。
先是有一名侍读学士提出测量湿度的办法，在《史记&#183;天官书》《淮南子&#183;天文训》等书中曾提到燥故炭轻，湿故炭重，只要在天平两侧悬挂上煤炭和土块，就能测量空气里的湿度。
而后又有名包衣禀报于苏克萨哈，他在伺候传教士汤若望时曾见过一物，被置于室内，汤若望称其为温度计，用以测量室内温度。
汤若望在顺治朝时备受器重，去年也作为小康熙的教师在宫中担职。只是随着四大臣的权势渐起，身为欧罗巴而来的异国人，汤若望的地位是骤然下降，随后又遭到杨光先等人反复弹劾，如今早已没了宫中官职，被圈禁于堂中。
苏克萨哈很是不满。
他反问道：“难不成大清辽阔之地，竟是寻不出其他办法，非得听这蛮夷之人的话？”
一时间人人惶恐。
这名包衣奴才没讨得赏赐，倒是被棒责之后贬入辛者库。
偏偏搜罗近一个月，也没有其他消息。
鳌拜乐得嗤笑苏克萨哈，使人去询问汤若望后将温度计送入宫中，顺带告诉苏克萨哈：“此物在洋货行里也有售卖。”
寻了一个月的苏克萨哈，那就是个傻子。
苏克萨哈气得脸色发青，回头就把一群不中用的奴才骂了个狗血喷头。
还别说虽然得到温度计很满意，但是小康熙却觉得苏克萨哈的话没错。地广物博的中原为何没有旁人发现？要不是皇额娘提起，他竟是也没有听说过。
或许还有更多的人才，只是未曾被提□□罢了。小康熙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暗暗发誓他未来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才能之人。
当然现在小康熙的注意力还在体温计上。
他磨掌霍霍，瞧着似乎想要当场将这玩意拆成零件，琢磨琢磨其中的名堂。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看着温度发生变化的温度计，小康熙脸上写满了问号。
“因为热胀冷缩吧。”琪琪格笑道。她乐得向小康熙说一些基础的科学知识：“就比如馒头，热的时候面皮蓬松柔软，可是冷了以后就会发硬一样。”
小康熙还有点不懂。
琪琪格苦恼一瞬，用了后世最常见的小实验来说明。先将一个琉璃杯盏里倒满热水，再将水倒掉，然后倒扣在平盘里，将凉水倒在杯子底部。
小康熙起初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紧接着他的眼睛睁得溜圆，满是震惊的望着倒置的杯盏。
这简直和仙术一样！
杯盏明明是倒扣着的，清水更是宫人刚刚倒下去的，明明落在平盘里却是自发的涌入杯盏中。
倒水的宫女惊呼一声，随即彷徨的跪倒在地。
还好小康熙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杯盏上，根本无瑕注意这名犯错的宫女。
见小康熙这般有兴趣，琪琪格还喊人取了蜡烛来，一小块蜡烛的威力比热水更强大，强而有力的吸水证实了琪琪格所说的内容。
感受温度的变化，水位随即发生改变。
小康熙回到乾清宫以后还对这个爱不释手，禁不住和过去汤若望所说的内容联系在一起。他翻出汤若望过去留下的关于数学物理等的书籍，如痴如醉的阅读研究不说，还将此事告诉给福全和常宁。
福全和常宁也被惊呆了。
连带着几名伴读一起，众人围在书桌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的杯盏，惊讶声不绝于耳。
这也太神奇了吧？
对于同样原理制作而成的温度计，他们也满满都是好奇。
福全有些遗憾的看着温度计。
他有些忧伤：“只可惜就一个，不然咱们就可以拆开来琢磨琢磨！”
小康熙眉角微皱：“朕听说洋货行里有。”
福全鼓起脸颊，越发郁闷了：“又不能出去买……”
伴读锡伦图自告奉勇：“奴才去买！”
小康熙眼前一亮，倒是醒过神来。他们几人的确是出不了宫的，可是伴读们可以啊！
更不用说另外几名伴读。
他们心里懊恼得厉害，面上更是难掩欣羡嫉妒之色，几人同时看向第一个开口的锡伦图，别提有多眼热了。
可是现在慢了一拍，唉。
相反的，锡伦图脸上乐开了花，美滋滋的接下任务。出宫回府以后的第一件事，他便是缠着阿玛带自己也去洋货行购置。
这一瞧，锡伦图就惊呆了。
第二天，他顶着一张苦瓜脸，一瘸一拐的走进上书房。在小康熙、福全和常宁期待的目光中涨红了脸：“回禀皇上，奴才未曾买到……”
“嗯？洋货行里没有吗？”
“……二阿哥要不要猜一猜，那温度计在洋货行里得要多少钱？”
“好家伙，你居然也敢忽悠爷了？”
“……奴才不敢。”锡伦图搔搔头，“只是那价格……实在，实在是。”
“实在怎么样？”
“二哥别问了。”小康熙阻止福全的问话，倒是升起些好奇心来：“朕猜猜？唔……难不成要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常宁睁大双眼。
“一千，一千两？”福全倒吸一口凉气，他掰着手指盘算：“不可能吧？朝堂一品大员的年俸也不敢一百八十两，加上禄米一百八十斛，差不多也就四百五十两到五百两，一千两银子……那可是足足两年的俸禄！”
小康熙、福全和常宁齐齐看向锡伦图。
锡伦图摇摇头，他声泪俱下：“皇上，要是一千两奴才也就买了！”
“等等，你的意思难不成还要贵吗？”
“那铺子里开口就足足要二十万两！奴才别说买到手了，回头就挨了一顿揍！”再改口说是帮皇上买的都没用。
锡伦图越想越是伤心。
他摸了摸自己疼得厉害的屁股，眼泪那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小康熙惊呆了：“温度计居然这么贵的吗？”
福全和常宁也是面面相觑，要是不知道原理指不定还真的被忽悠了，可是知道原理以后……二十万两？
那是骗哪个大傻子的价格啊？
常宁若有所思：“臣弟觉得或许是有价无市的缘故，您想鳌拜和苏克萨哈他们派遣人员搜罗却是一直没有得到消息，物以稀为贵，独一份的温度计自然可以卖出高价。”
福全还有个想法：“甚至不用卖出去。”
小康熙恍然大悟：“只要摆在店里就能让人知道我们店铺的东西珍惜罕见，自然不愁其他东西卖出高价！”
小康熙、福全和常宁立马想通了其中关节。
他们一边暗骂那些欧罗巴商人的贪婪，一边和善的看向锡伦图：“亏得你没买，这顿打倒是值了！”
小康熙松了口气。
他拍了拍胸膛：“若是买回来才知道，非得气得呕血不成。”
锡伦图眨巴眨巴眼。
他思量片刻，然后傻笑起来：“这么想，奴才还是赚了？”
小康熙点了点头：“那是！”
锡伦图登时高兴起来，就是等离开上书房以后，他又觉得哪里哪里不对劲。
是哪里不对劲呢？
锡伦图的脚步逐渐变慢，最后停在原地。他摸了摸自己生疼的屁股，后知后觉的醒过神来：“……那我这顿打”
不就白挨了吗！？

第65章
“噗——！”琪琪格一口的茶水全喷了出来, 顺便将自己呛了个半死：“咳咳咳咳，你……你说？”
旁边侍候的宫女们急急围上前来。
她们或是为琪琪格拍背，或是双手奉上毛巾，亦或是赶紧将一桌子的茶点全部撤下去, 重新换了一桌新的上来。
小康熙淡定得很：“儿臣说的是二十万两。”
琪琪格杏眼圆睁, 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小康熙，嘴里喃喃重复着：“二十万两……就那个温度计？”
小康熙又点点头。
琪琪格呆坐在椅子, 脑海里仿佛开始下起白银雨：“二十万两啊二十万两, 他们怎么就能说出口的呢？”
小康熙附和着：“是啊。”
他也是这么觉得的，幸亏锡伦图的阿玛没一咬牙买了送进来, 要是送进来的话……呵呵。
回府的锡伦图：“……阿啾！”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锡伦图死死盯着屋子里某处。
他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动静之大将旁边侍奉的仆役也吓了一跳。
好痛！好痛！真痛啊！
锡伦图抽了抽鼻子, 豆大的眼泪珠子顺着脸颊而下。
他的手指都开始打哆嗦了。
锡伦图哭丧着脸：“阿玛！？你昨儿个不还说不买的嘛？今天怎么就买回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锡伦图之父常阿岱黑着脸，一脚踹在儿子屁股上。
锡伦图昨天挨了打, 今天还挨了一脚。
他嗷的一声跳了起来, 疼得冷汗都快冒出来了。锡伦图龇牙咧嘴, 连连抽了好几口凉气，委屈吧唧的看着自家阿玛：“到底咋回事啊？”
“你昨日怎么不说是皇上想要？”
“哎？阿玛您怎么知道的？”
“不管老子咋知道的, 就是你蠢不蠢啊？”常阿岱又一脚踹在儿子屁股上，觉得儿子太傻太傻：“你想要的和皇上想要的那是一回事吗？要知道是皇上想要，你阿玛我昨天也就出了那些钱——顶多把你压在那边。”
这回锡伦图不叫疼了。
他盯着那价值二十万两的温度计, 双眼放空。
“喂！“常阿岱眯着眼睛看儿子，“你小子不会以为老子真会把你压着吧？”
“不是这个问题……就买回来做什么！？”
“当然是让你明天拿进宫里献给皇上！”
“可是……”
“没有可是。”二十万两也是自家贝勒府大半的积蓄了，常阿岱想想还挺肉疼。
“可是——”
“你还可是个什么？”常阿岱脸色一黑, 撩起袖子大有锡伦图再哔哔一句, 就扁他一顿的心思。
“可是……”锡伦图痛哭流涕, “儿子今天禀报皇上的时候，皇上说只有傻子才买这玩意……”
常阿岱：“……傻子？”
锡伦图：“儿子不想当傻子…………QAQ”
两父子相视一眼，气氛格外尴尬。
正当贝勒府里乱成一团的时候，慈宁宫里琪琪格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买这个的不就是……等等。”
她眼前一亮，脑海里闪过一道思绪。
琪琪格端起宫人重新送上来的茶水，试探着开口：“那……咱们是不是能做了也卖出去啊？”
小康熙噗嗤笑出声来。
琪琪格脸颊浮起一丝红晕，眼见小康熙笑个不停，神色就往恼羞成怒的方向去了。
小康熙非常有眼色劲的停下笑。
他赶紧将三人的猜测全数告诉琪琪格：“……简而言之，洋货行不一定是为了高价售出此物，而是为了提升自己店铺的档次。”
琪琪格若有所思，随即热情鼓掌。
小康熙有些害羞的轻咳一声，他很是气愤的表示：“等儿臣长大以后，一定要培养出许许多多的人才，让欧罗巴人看看咱们大清的厉害！”
琪琪格用力鼓掌。
她热情高涨的夸赞：“好！咱们小皇帝最厉害了！”
小康熙脸颊微微泛红。
他欲盖拟彰的咳嗽一声，慢吞吞的反驳：“皇额娘这样夸赞儿臣，儿臣会骄傲的。”
“那你喜欢吗？”
“……喜欢。”小康熙想了想，还是红着脸应是。
“那不就得了。”琪琪格高高兴兴的点点头，然后又增加表扬一句：“咱们皇帝真棒！”
“皇额娘——！”
“咱们皇帝好学深思，又以身作则，克勤克俭……”琪琪格看着小康熙脸红，那是说得越发高兴，说到小康熙耳根红透才意犹未尽的停下。
小康熙简直是红着脸逃跑的。
等回到乾清宫里，他立马将事情交代下去。比如知道热胀冷缩的原理以后，小康熙便吩咐内务府，让他们改制一番，做些轻便小巧且效果一样的出来。
轻便，小巧还得效果一样。
内务府总管大臣光听听要求都眼前一黑，更何况测量温度是作何用？他忧心忡忡的回头召集主事们谈论，主事们面色也很是奇怪。
其中一名主事小心翼翼答道：“一年四季的温度变化，乃是天地之间的规律，又哪里是人可以查验的？”
小康熙让常宁走了一趟。
然后内务府上下官员就被惊呆了，他们一脸懵的看看温度计，再看看五阿哥为他们展示的热胀冷缩原理，脑子里都是一片浑浑噩噩的。
那……真的不是仙术吗？
常宁将琉璃盏搁在一边，感受到几名主事诧异震惊甚至有点惶恐的目光以后，他更是不满的嘟了嘟嘴：“都说了不是仙术，要不你们自己来试试看？”
主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资历最浅的庆丰司主事被推到前头，他硬着头皮自己操作了一遍。
所有都是自己的操作，未经人触碰的。
当看着清水逆流而上，他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内务府里一片轰动。
不少笔帖式和隶属包衣涌上前来，挨个轮流试了一遍。
人的思维就是如此。
要是一直局限在一个世界里，他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存在。而一旦将局限打卡以后，禁锢的思想一旦走出大门，就很难再龟缩回去。
除去几名年长古板之人离得远远的，其他内务府官员已经开始磨掌擦拳。尤其是二十万两和欧罗巴人几个关键词一出，所有人身后都冒出熊熊烈焰。
蛮夷能做到，咱们做不到！？
这就是不可能的！一时间，内务府里忙得热火朝天，无论是在府衙里亦或是回头，所有人都在琢磨如何制作出更高效的，更精准的以及更好用的温度计。
另一边琪琪格也难得准备了个聚会。
身为皇太后的她，除去和太妃们来往以外，偶尔也是要与外面的福晋命妇们打打交道的。
其中打交道最多的便是简亲王福晋，也就是端敏的生母，琪琪格的大姐姐，其次便是虽然已经出嫁但尚且留在京中的几位公主。
比起大姐姐，琪琪格对名义上的两个女儿更热情一些。她前脚吩咐人带着简亲王福晋去厢房与博翁额福晋和端敏公主说话，后脚就喊着宫人端来新制的点心：“来来来，快尝尝！这些都是皇额娘亲手做的。”
三人齐齐起身：“谢皇额娘/皇太后。”
琪琪格大手一挥：“你们三人别这么客气，快尝尝~！”
年纪最小的柔嘉公主取起小叉子。
只是拿起小叉子她又忍不住多看两眼，只见小叉子上面还做了小猫的形状，精致又可爱，童趣十足。
“叉子……好可爱。”
“是吧？这是皇额娘画的花样。”琪琪格举起路过的小黑，“是不是一模一样？”
“喵嗷嗷。”
“小黑黑让额娘亲一个！”琪琪格撸着毛绒绒的小肚皮，挨个揉搓黑黝黝的小脚掌：“小黑的脚掌是黑色的，小白和小橘还是粉色的脚掌，特别可爱哦！”
柔嘉公主好奇的看看小猫们。
她执起小猫叉子插住一块点心往嘴里送，入口是糯叽叽的。
麻薯的软糯Q弹，甘甜的蜂蜜汤汁，还有那清香扑鼻的黄豆粉或者芝麻粉。麻薯的做法简单，味道却好到不可思议。甜甜味道在唇齿间扩散开来，同时也仿佛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涌现，轻轻抚平了她的担忧和不安。
柔嘉公主哇的一声：“好吃。”
和顺公主也试了一块，有点像年糕又比年糕更粘牙更甜蜜，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还有这个。”
“这个……咦？”入口软糯，里面则是咸口酥脆的。炸油条、煎蛋还有花生米，甚至还有卤肉的香味，明明软糯和酥脆是截然相反的味道，在此刻却是异常配合。
和顺公主眼前一亮。
就连最为矜持稳重的恪纯长公主也投去好奇的目光，忍不住拿起一个尝了尝。
再来一盏暖呼呼的奶茶。
无论是咸口或者甜口，只要是美味的食物总能打动所有人的心。
瞧着众人放松下来，琪琪格也步入正题。
她的目光落在柔嘉公主的身上：“在王府上日子如何？额附对你们好不好？”
琪琪格看着苹果脸的小女孩儿，心里酸酸的。
在座三人之中，恪纯长公主是年纪最长的，如今也就二十岁，其次是十六岁的和顺公主，最小的便是柔嘉公主，今年只有十三岁，放上辈子还只是个初中生的年纪。
与清朝中后期稳定时局后，女子结婚年龄逐渐延后直至十五到二十岁乃至更迟不同，在清朝前期的现今，十二三岁的早婚是常事。
但像柔嘉公主这样的也是极少数。
顺治十五年出嫁的时候她才刚刚七岁，简直……不！整个就是童养媳。
恪纯长公主若有所思。
她柔声笑道：“柔嘉也快要到完婚的时候了吧？”
柔嘉公主红到了耳朵根。
她细声细气的答道：“额附对儿臣很好，王爷和福晋对儿臣也很温和。”
瞧着她眉眼平和，是真心实意的夸奖，几人的心也松了松。和顺公主附身凑过去，嘀嘀咕咕的和妹妹嚼耳朵根，瞧着柔嘉公主一会瞪圆了眼，一会坐立不安，一会涨红脸的可怜模样，就知道和顺公主说的大体是需要屏蔽的内容了。
琪琪格又转身看向恪纯长公主：“你呢？”
恪纯长公主笑容就看得出勉强了：“额附对待儿臣素来体贴。”
没等琪琪格询问，恪纯长公主话题一转。
她面上带着点神秘兮兮：“皇额娘可知京城里出了大事呢！”
琪琪格登时来了兴趣。
她先前还挺奇怪明明这回内务府里闹得鸡飞狗跳，太皇太后却是全装不知道不说，小康熙也没说有人来阻碍，而如今看来是有别的事？
琪琪格想了想：“可是和四大臣有关？”
恪纯长公主讶异的扬了扬眉，随即点点头：“正是。”

第66章
能闹到女眷都知道, 可见四大臣这次可是有了大危机。琪琪格饶有兴致，亮晶晶的双眼看着恪纯长公主：“到底是什么大事？”
恪纯长公主并没有遮掩，她很快说了出来：“四大臣以皇上为名宣布国家取士，当以真才学为本, 说要废除八股, 学习先唐改考策论。”
琪琪格脸上有些许空白。
久久她才哈了一声，喃喃自语：“外头的学子……怕不是要游行示威了？”
恪纯长公主点了点头。
她心有戚戚然：“可不就是这个理, 学子们苦读诗书几十年, 一朝突然改了考试的方法，谁能受得了？京城里可谓是人心涣散, 别说学子们轮流静坐示威，就是朝中汉臣们也是轮番上书。”
和顺公主和柔嘉公主的对话也告一段落。
闻言她也插话道：“儿臣听额附说起, 据说不止是京城的学子, 就连别处的学子也在朝着京城赶来，说要击鼓鸣冤！”
琪琪格吸了一口凉气。
击鼓鸣冤, 指的是敲打午门外的登闻鼓。
这座鼓无大冤大案是绝不容许敲响的。
一旦敲响, 不但上奏之人便要得杖刑, 而且朝廷必须要多部联合调查到底，搞不好就是皇帝要发罪己诏的程度。
可见民意之沸腾。
若是闹成那样——光是想想, 琪琪格都觉得恐怖。她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和公主们面面相觑。
恪纯长公主勉强笑道：“臣想……应该不会落到这个程度吧！？”
琪琪格附和：“说的也是。”
只是她想再问问其中内情，便发现三位公主皆是一脸茫然, 她们所知道的也是从额附仆役口中得知，再多的却是不知道了。
琪琪格很是遗憾。
等晚间小康熙来请安时，她连忙询问起这件事。
小康熙看着很是淡定。
他眉梢上扬, 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过几日想来就会处理妥当, 皇额娘不必担忧。”
琪琪格眨眨眼：“看四大臣倒霉——”
小康熙大大方方的接话：“儿臣挺高兴的。”
琪琪格“噗嗤”笑了一声。
小康熙乐得眉眼弯弯：“儿臣都好奇是哪个大聪明想出这样的法子, 皇额娘您没有看到，今儿个朝堂上诸位大人舌战苏克萨哈和鳌拜，将他们骂得脸都青了！”
文人的嘴说有多毒就有多毒。
全程没有一个脏字，却是骂得四大臣脸色发青几欲吐血。
小康熙这回大开眼界。
他很是兴奋，手舞足蹈说着朝堂上的见闻。
苏克萨哈和鳌拜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满朝堂的汉臣虽然碍于四大臣的淫威，如今在朝堂上是一天比一天低调，但是这不代表他们会这件事上袖手旁观。
毕竟谁不是科举考试出来的呢？
今天不站出来，明天是不是要他们这些老骨头也去重新考一回？就算有些人自私，不愿为旁人出头，可他也要为自己的后人学生拼个努力。
这些人齐齐上阵。
可想而知苏克萨哈和鳌拜等人最近的日子有多惨，至于索尼和遏必隆，身为四大臣却没能阻止苏克萨哈和鳌拜，同样挨骂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琪琪格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有点惆怅。
这样大战群雄的场景她怎么就没看到呢？不过琪琪格也有别的看法：“其他不说，哀家觉得四大臣的初始点或许是好的呢。”
“皇额娘为何这样说？”
“你想想天下的书籍何其多？为何考试范围从上千本书籍缩小到九本书呢？”琪琪格反问道。
“九本书的内容也就两三年便能倒背如流，应考者为了考中进士，只怕有不少人是几十年复一日的读这么几本书，然后不断做各种模拟题，背诵优秀范文，适时押题考中。”
后世对八股文的谴责也出自于此。
八股文考的并不是真知识，可能很大一部分人只是靠死记硬背罢了。
对此小康熙也不否认。
他点点头：“的确如皇额娘所说，每年录取的秀才进士之中多少有些浑水摸鱼之徒，只是每年官员都有考核总能刷下来一些的……”
“更何况——”
小康熙拉长调子：“虽然八股文的确考得是死记硬背的知识，但是四大臣他们才没皇额娘您想得那么好！”
琪琪格歪了歪脑袋。
小康熙双手叉腰，叹了口气：“皇额娘您太好骗了啦！”
琪琪格笑得温柔：“嗯？”
她的双手一点儿也不温柔，掐着他的脸蛋就往两边拉。
小康熙：“……朕胡说的。”
琪琪格勉为其难的松开手，然后小康熙才嘀咕着：“虽然八股文的确考得是死记硬背的知识，但是四大臣他们才没皇额娘您想得那么好！”
他揉着红通通的脸颊。
小康熙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嗤笑一声：“既然没有标准答案，也意味着录取的进士都是随四大臣心意的——”
“作弊？”
“差不多吧。”小康熙懒洋洋的回答，“八股文虽然让命卷的难度上升，但是同样也让阅读的难度下降，还能有标准答案可以选择，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比起没有标准答案，只看阅卷人想法的策论题来说要公平得多！”
琪琪格恍然大悟。
她揉揉小康熙，不吝夸赞：“皇帝真聪明！”
小康熙叹气。
他原本应该甩掉摁在脑袋上的手，严词告诫皇额娘自己已经是大人，不能这样才对。只是看看琪琪格满是真诚的双目以后，小康熙鼓了鼓脸颊，最终还是把话语收了回来。
罢了罢了，就让皇额娘揉揉吧。
小康熙三天两头会跑来说说前朝发生的事情。比如争执越发激烈的朝堂，京城里越发亢奋的游行示威，以及傻憨憨的锡伦图一家：“皇额娘，您能相信吗？常阿岱居然真花了二十万两银子买下了那玩意！”
琪琪格咋舌不已。
她忍不住也要反问一句：“他是不是傻啊？”
小康熙脸上也是大写的嫌弃。
内务府现在已经制作出可以测量出更精准度数的温度计，要是推广到市面上的话，怕不是二十万两啪叽就变成一千两，一百两乃至更低了。
当然温度计高昂的价格注定无法被普通百姓所承担，因此内务府只是暂且做了一部分，送往京郊的养鸡养鸭养鹅场内使用。
小康熙双手叉腰。
他尾巴都快要翘起来了：“想来不久以后，各种禽类的肉制品和蛋类都可以大批量的生产，到时候哼哼百姓们就可以吃上更多的肉和蛋了。”
琪琪格努力鼓掌：“皇帝真厉害。”
不过小康熙面色一转又严肃起来：“养鸡也需要大量的饲料，因此还是得增加粮食的产量才是呢！”
“一步步来，总会想到办法的。”
“嗯呢！”小康熙用力拍拍胸膛，重重点了点头。
回头琪琪格就开始琢磨。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玉米和土豆都在明朝末年时期传入中国的，起初是在小部分地区种植或者作为观赏植物，而后逐渐被人发现他们的作用，随后才大面积的栽种。
自己又不能直接说出两者的名字。
而且玉米现在叫玉米吗？还是叫玉蜀黍？又或是苞谷？嗯……想到这里琪琪格微微一怔。
玉蜀黍？
黍便是黄米，玉黍可以想象为如玉般质地的黄米，用来形容玉米再恰当不过。
那蜀字呢？是不是指的是四川？
琪琪格想了半天，索性喊了厨子胡什屯过来询问：“你可曾听说过玉蜀黍？”
胡什屯微微一愣。
正当琪琪格遗憾之际他点了点头：“回禀皇太后，玉蜀黍的话宫里便有。”
琪琪格下意识说道：“没有就……”
沉默一瞬她才醒过神来，一双杏眼睁得溜圆，满是惊愕的看向胡什屯：“嗯？你说宫里就有？”
胡什屯应了是：“是的。”
他张了张嘴，偷偷看了看皇太后的神色以后欲言又止，将没有说完的话语吞回了肚子里。
琪琪格若有所思。
她笑着吩咐了一句：“那就拿来瞧一瞧。”
玉蜀黍很快就送上前来。
琪琪格麻利的剥开叶子，露出里面浅黄色的玉米粒来。
没错！
这分明就是自己非常熟悉的糯玉米。
乌日娜和塔娜的表情奇奇怪怪的。
琪琪格讶异的挑了挑眉，不可思议的反问：“你们也认识？”
乌日娜点点头。
她有些迟疑的回答：“奴婢……奴婢几人前些天还尝过。”
琪琪格面无表情的看胡什屯。
胡什屯冷汗涔涔而下，眼看瞒不下去的他双膝跪倒在地，小心翼翼的交代：“回禀皇太后，事实上因为皇庄里玉蜀黍种的不多，收成也少，加上素来没有主子提起过的，所以御膳房里一般都是拿来分发给宫人们。”
琪琪格嘴角抽了抽。
简而言之就是膳房里的人懒得做事，与其让主子们尝到少见的东西，没了以后落得责怪，倒不如一开始就拿最常有的东西便是？
琪琪格目光微冷。
她把玩着手中的玉蜀黍，看也不看胡什屯一眼。
胡什屯胆战心惊许久，耳边才重新响起皇太后的声音：“……退下吧。”
胡什屯松了口气。
紧接着琪琪格又道：“若有下次，日后便不必到跟前来了。”
胡什屯的脸色煞白。
他恭恭敬敬的应是，几乎是同手同脚的退至门口。
琪琪格低着头，把玩着玉米。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又将胡什屯喊住：“那你可曾听过地豆洋芋？”
遗憾的是这回胡什屯没有露出奴才知道的表情，而是略显茫然的摇摇头，诚惶诚恐的答道：“奴才不知。”
琪琪格也不知道应该忧伤还是高兴。
她细细的将玉米须全部拔下来，又吩咐胡什屯：“去做上两个，让哀家尝尝。”

第67章
很快, 煮熟的玉米便送上前来。
当然不是直接一根玉米棒子，玉米粒被全数剥下，放在晶莹剔透的琉璃碗中。
琪琪格拿羹匙舀起一勺玉米, 里面还点缀着碧绿的豌豆以及粉嫩的鸡肉丁, 瞧着极有食欲的模样。
她缓缓放入口中。
玉米粒软糯, 甜味很淡, 豌豆清脆，鸡肉弹牙，调料很简单, 孜然胡椒以及辣椒粉。淡淡的辛辣味将这些串联起来, 让琪琪格眯了眯眼睛：“若是烤串的话，估计味道会更好。”
心惊胆战的胡什屯立刻回道：“奴才这就重新去做！”
琪琪格摆摆手。
她目光又落在一旁另一道玉米的菜肴。
这是三块手掌心大的虾饼。
琪琪格用筷子夹起一块，轻轻咬下一口，外皮酥脆里面Q弹, 满满的虾肉汁水四溅, 玉米粒增加了口感越发厚重饱满, 味道可谓是一绝。
琪琪格又似笑非笑的看看胡什屯。
胡什屯垂着头，额头上的汗珠是滴答滴答的落在地上。
琪琪格淡淡开口：“做得不错。”
虽然不满于胡什屯的遮掩，但是她也明白只怕错的不止是胡什屯一人, 而是散漫的御膳房上下。
看来时隔一年, 又得动一动了。
琪琪格按下心思，又慢吞吞的吩咐几句：“回头多取些玉蜀黍过来, 哀家晚上有用。”
宫人应了是。
琪琪格褪去手上的指甲套，饶有兴趣的剥起玉米粒。只要把玉米的头尾去掉, 再沿着玉米粒的中间切开, 就可以轻轻松松剥出玉米粒。
两根玉米粒一会儿就可以剥完。
乌日娜前头还上前说要帮忙, 这回已经惊呆了。她小声嘟嚷着：“奴婢啃玉蜀黍的时候还没主子您剥得快！”
直接把琪琪格逗乐了。
她吩咐宫人在院子里点起炉子, 再取一个平日做饼皮的平底锅和一个大锅来。先将玉米粒焯水变熟，然后再加上两勺奶粉，两勺马蹄粉和一勺糯米粉，慢慢搅拌着粘稠。
等到平底锅子烧热，在上头刷上薄薄的一层油，就可以将玉米糊糊倒上去了。用大勺子的底部将玉米糊糊均匀摊开，压到极薄的模样，再加上能没过玉米糊糊的油。
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玉米粒逐渐变得金黄酥脆的时候，就是要翻面啦。
看着四溅的油滴，宫人们花容失色。
她们急急上前拉开琪琪格，拿着其他锅子都盾牌，两三个人一起上前将玉米烙翻面。
再炸一小会儿，等锅里的油没有一开始炸得那么起劲也就大功告成。
琪琪格喊着宫人取出。
沥干油水，再乘热撒上砂糖，一盘地道的香甜玉米烙就新鲜出炉。
油炸是魔鬼，配合上砂糖更是地狱的诱惑。
甜蜜而油腻的味道在慈宁宫里弥漫开来，率先引来的就是奇绶、隆禧和永干三个孩子，紧接着是端敏和恭悫。
五人探出小脑袋。
等看到架在院子里的炉子以后，他们的眼睛齐齐亮了起来。
是好吃的~
而且好像是自己未曾见过的！
率先跑出来的是奇绶。
他三步并两步的走到琪琪格的跟前，眼巴巴的瞅着香喷喷的玉米烙：“皇额娘，这是什么呀？”
“这是玉米烙。”
“玉米烙是什么呀……”奇绶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玉米烙，口水都快落下来了。
“唔……你尝尝就知道啦？”琪琪格将玉米烙切成几块，放在小盘子送到奇绶面前。
奇绶哇的一声。
油炸过的玉米烙泛着明亮的金黄色，砂糖如同宝石般闪闪发光。
奇绶用手抓起。
他呼呼哈哈的叫着烫，从左手丢到右手里，又从右手丢到左手里。
就算是烫手，奇绶也不愿意放开。
待稍稍凉了一点点，他双手拿着往嘴里一送。
奇绶啊呜一口。
清脆的咔嚓声在众人耳边响起，砂糖的甜，玉米的脆，油炸的香，三者完美融合在一起，吃了一口哪里还能停下第二口。
最让奇绶惊奇的是如同宝石般的玉米粒。
他眼睛闪闪发光：“儿臣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是新进贡的东西吗？”
琪琪格笑了笑。
她没有回答奇绶的疑问，而是喊着端敏和恭悫也过来尝尝看。
端敏和恭悫凑了过来。
她们吃的动作要斯文一些，用筷子轻轻掰下一小块然后放入嘴里，甜蜜的味道涌上前来，油炸食品和玉米独特的魅力让人惊奇。
隆禧和永干也巴巴的凑上来。
他们渴望的看着琪琪格，只是琪琪格果断的双手交叉：“不可以哦，你们两个还要再大一点才可以吃！”
油炸食品不适合儿童食用。
尤其是隆禧和永干还那么小！
隆禧和永干登时蔫吧了。
他们哒哒哒的凑到奇绶、端敏和恭悫，试图用一双星星眼来得到兄姐们的同情。
端敏和恭悫避开隆禧和永干。
她们躲在琪琪格的身后，隆禧和永干缩缩脖子不得不将目标锁定到奇绶身上。
奇绶吃得津津有味。
隆禧和永干微微抬头，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奇绶。
奇绶看看皇额娘，又瞅瞅弟弟们。
他压低了声音：“你们——想吃吗？”
隆禧和永干重重点点头。
奇绶拿起一块送向两人，浓郁的香味在隆禧和永干的鼻尖缭绕，就连口水都蓄势待发。
然后又拿了回去。
奇绶啊呜一口，全数塞在嘴里：“……六哥，吃完了！”
隆禧和永干：…………
他们不可置信的睁大双眼，震惊的看着残忍的奇绶。永干嘴巴一扁，眼眶里浮起一片泪水，要哭不哭的看着他们。
奇绶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
他摇晃着小脑袋，同时还摊了摊手：“六哥也没办法，皇额娘说了不能给你们吃的！”
隆禧和永干鼓起脸颊。
他们怒声控诉着奇绶：“明明六哥是故意的，六哥是叛徒！”
奇绶胡乱的在帕子上擦擦手。
他竖起手指轻轻一晃，义正辞严：“六哥当然不是这种人，要是皇额娘没说的话，六哥当然会给你们吃，这不是皇额娘——”
奇绶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脑袋上落下了一只手，手的主人当然是听了好一会的琪琪格。
皇额娘，皇额娘——
听着奇绶将黑锅一个接一个往自己头上摁，琪琪格也是气极反笑。她的手紧紧摁住奇绶的脑袋，冷气嗖嗖嗖的往外冒：“嗯？你说什么呢？”
奇绶吞了吞口水。
他站姿笔挺，声音洪亮：“回禀皇额娘，儿臣听从皇额娘的吩咐，认真办事绝无二心——嗷啊！”
琪琪格操起太监手里的佛尘追着奇绶，嘴里还嚷嚷着：“臭小子！快给哀家站住！”
瞧瞧他，还想往自己头顶塞锅呢！
奇绶两条小短腿跑得极快，嗖嗖嗖的围着院子打转。
琪琪格冷笑着迈开腿，在宫人们暗暗相助之下，顺利抓住四处逃跑的奇绶。
奇绶哇哇惨叫。
琪琪格揪住他，面无表情：“哀家都还没打到你屁股，你叫什么呢？”
奇绶声音一停。
他迟疑片刻，小心翼翼的回答：“提前喊出来就不疼了？”
琪琪格呵呵一笑。
乘着奇绶不备，给他Q弹的小屁股来上一下。
奇绶哇哇惨叫。
隆禧和永干也不惦记玉米烙了，两人看着六哥的倒霉样，乐得咯咯笑，只觉得大仇已报！
琪琪格打了三下就放过奇绶。
至于奇绶的委屈模样，像是被打了一百大板子。他委委屈屈的缩在角落里，身上险些笼罩上一层阴影，时不时偷偷回头看看琪琪格，巴望着皇额娘能来安慰自己。
琪琪格没空搭理奇绶，她现在忙得很。
琪琪格先是亲自做了几份玉米烙，让人乘热送到乾清宫和上书房里，给皇帝、福全和常宁加个餐。
随后琪琪格又吩咐御膳房多做了一些玉米虾饼，让隆禧和永干，太皇太后和诸位太妃们也尝尝鲜。
最后她还吩咐塔娜去内务府走了一遭，将诸多管事喊来敲打一二，顺带查了查最近的账。
从中午起，琪琪格一直忙碌到晚间。
将最后的书册合上，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扭了扭酸软的脖颈。
宫女们齐齐上前。
一个收敛桌上的书册，一个摆上茶水点心，一个上前伸手在琪琪格的后颈以及肩膀上轻轻推拿揉捏。她的手法娴熟，力道恰到好处，琪琪格眯着眼睛，渐渐感觉疲倦一扫而空，发出舒适惬意的哼唧声。
享受了片刻的按摩以后，琪琪格精神大振。
她挥退身后的宫人，开口吩咐塔娜：“将账册送回内务府去，告诉他们——有问题的地方，哀家已经画了圈，三日内不该吞的东西都给哀家吐出来。”
塔娜恭声应了是。
几名小太监上前端起账册，跟着塔娜一起退了下去。
琪琪格垂首拿起水果叉。
点心是去皮的脆柿子，后世多见的水果却是如今难得的享受。因为路途遥远运输困难，所以脆柿子送入宫里时只剩下最后四筐子。两筐拿去赏赐，一筐分给阿哥公主以及诸位太妃，最后一筐子则留给了小康熙、太皇太后和自己。
琪琪格又得庆幸下身份地位。
她取用了一块，入口脆而不硬，甜而不腻，爽口好吃。
遗憾的是太奢侈了。
她若有所思的看着脆柿子，心里有些纳闷：“按着太皇太后去年的意思，不是应该暂停进贡的诸物了吗？怎么还会有脆柿子送来。”
“听说是平西王爷特意上贡的。”
“哦……是吗？”琪琪格轻笑一声，朝堂说不上贡，平西王还偏偏上贡，你说是忠心耿耿还是早有异心呢？
琪琪格打了个哈欠。
她抬起头往窗外望去，一副夕阳斜照的画像落入眼中。
窗户如同画框。
半垂于天际的落日，无边无际的火烧云，绚烂至极的颜色让琪琪格瞬间放空心神，被一堆事情所纠缠的脑袋也清醒许多。
琪琪格一手托着脸颊，欣赏着美景。
端着盘子而出的乌日娜很快又回来了，她的表情略有些古怪。
“怎么了？”
“主子，六阿哥还蹲在门口，怎么哄都不肯起来！”乌日娜哭笑不得。
琪琪格：“……”
她沉默一瞬，起身去院子里看看。
果然奇绶还蹲在墙角，任凭几位奶嬷嬷还说歹说也不肯站起身来。
奶嬷嬷们急得团团转。
见着琪琪格到来，她们目露欢喜，赶紧让出一条路来。
琪琪格走至奇绶的身边。
奇绶的脑袋顶在墙壁上，大半张脸被阴影笼罩，根本不理会宫人们的模样，看起来似乎还在大发脾气？
奇绶的脾气有那么差吗？
琪琪格困惑一瞬，随即灵光一闪。她双手托住奇绶的腋下，直接将奇绶抱起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琪琪格问道：“奇绶。”
“你……不会是脚麻了吧？”

第68章
奇绶身体僵硬。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后哽咽着：“……嗯。”
宫人们低着头努力忍着笑。
他们是受过专业培训的，能不笑的时候绝对不会笑……
宫人们的头越发低了。
他们的肚子一抽一抽，噗嗤, 噗嗤的声响总是冒出那么点。
忍俊不禁的是唐璟福晋。
她前头以为儿子在和皇太后闹脾气, 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担忧, 而如今知道儿子居然是为了这等小事闹脾气以后, 唐璟福晋心里一放松的同时也笑出了声。
忍耐的时候最怕有人拆台。
宫人们再也忍不住，一个两个笑出了声。小小的院子里欢腾一片，唯一不开心的就是奇绶, 他将小脑袋埋在琪琪格的怀里, 恨不得脚趾抠地当场挖两个洞跳进去得了。
慈宁宫门口。
小康熙、福全和常宁有说有笑的由远至近，还没跨入院门就听到阵阵欢笑声。他们相视一眼，带着一肚子的好奇心抬步往里走，小康熙朗声笑道：“皇额娘, 你们在笑什么呢？”
“还不是笑你六弟。”琪琪格笑着转身。
“皇——额——娘！”奇绶和尖叫鸡似的跳起来, 他在琪琪格怀里还不安分, 努力伸出小小手堵住琪琪格的嘴。
不止如此，奇绶还努力转过身。
他板着小脸，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哦。”
这话……谁能相信？
小康熙、福全和常宁面无表情的看着奇绶。
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只怕说的就是奇绶本人。
奇绶目光漂移, 神情看着就慌张得厉害。
到最后就是福全也忍不住吐槽：“那你堵着皇额娘的嘴做什么？”
奇绶身体一僵。
他下意识收回手, 呐呐着回答：“我，我, 我才没有呢……”
越是如此，众人也是越发好奇。
尤其是看到眼底含笑的琪琪格, 或是掩唇偷笑的唐璟格格, 还有满院子还来不及掩住笑意的宫人们以后, 小康熙三人还非得想问出奇绶的囧事。
囧事什么的, 不就应该说出来的吗？
福全嘿嘿一笑：“皇额娘，快说嘛！”
常宁也乐得帮腔：“就是，就是！皇额娘您说说奇绶是怎么了？”
琪琪格说道：“其实——”
刚刚松开手的奇绶再次急了，他有一只紧紧捂住琪琪格的嘴。他像是被惹毛了的小猫，后背弓起，龇牙咧嘴的恐吓着：“不准问！不准问！不准问！”
一群人乐得前仰后合。
琪琪格哭笑不得的挪开奇绶的小手：“好好好，皇额娘不说了，好不好？”
奇绶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落在地上以后，他还依然紧紧牵着琪琪格的衣角，同时警惕四周，唯恐自己一个不注意，秘密就惨遭泄露。
小康熙右手握拳，堵住喉间低低的笑声。
福全和常宁相视一眼，眉眼间也是掩盖不了的笑意。
至于奇绶他紧张兮兮的看着四周。
三位兄长的小动作让他如同惊弓之鸟，越发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
琪琪格哭笑不得。
她其实想告诉奇绶其实小康熙等人笑得不是他蹲到脚麻的事情，而是他现在如同小兔子般一惊一乍的反应。
琪琪格揉了揉快要笑僵的脸。
她无可奈何的牵着还有点一瘸一拐的奇绶往后寝殿里走，走到室内也不准他坐着，而是绕着屋子走了好两圈。
“这下感觉好了吧？”
“……嗯！真的不麻了。”奇绶用力蹦了一下，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下回还要不要蹲角落里？”
“都是皇额娘打儿臣屁股，不给儿臣面子……”奇绶抱怨着，“下回，下回要打的话，起码得等隆禧和永干不在。”
琪琪格：“……你要求还挺多的。”
奇绶厚着脸皮：“还有，不能告诉皇兄，也不能告诉二哥和五哥哦。”
小康熙再也忍不住了。
他乐得前仰后合：“我的天！六弟你被皇额娘打屁股了？”
“还是在隆禧和永干跟前？”
“噗，蹲墙角蹲到脚麻了。”
三兄弟笑弯了腰。
福全更是直接滚在地上，放肆大笑。
奇绶的脸颊逐渐变好。
琪琪格侧首咳嗽一声：“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奇绶：…………
他圆滚滚的眼睛里积蓄着眼泪，凄凉的惨叫声在下一秒响彻整个慈宁宫：“皇——额——呜呜！”
小康熙堵住奇绶的嘴。
他翻了个大白眼：“你可别使劲嗷了，待会要是把端敏引来，只怕明日你的事就传出宫去，里子面子全没个干干净净。”
奇绶吓得立马闭紧了嘴。
琪琪格乐得笑出声：“倒也不必怕成这样吧？倒是闹得端敏和恶鬼似的。”
奇绶嘀咕：“瑞敏姐姐和恶鬼也差不多了。”
琪琪格弹了弹他的脑门：“再瞎说，皇额娘真要告诉端敏了啊？”
奇绶连忙捂住嘴，讨好的看看琪琪格。
小康熙难得给奇绶说句话：“也难怪奇绶怕端敏，也是端敏自己闹得缘故。”
“也不至于——”
“就至于啦……”小康熙严肃的摇摇头，“儿臣说句不中听的，要是奇绶闹出点笑话，等奇绶大婚的时候，端敏都能在床边告诉奇绶的福晋。”
奇绶打了个激灵。
他泪眼汪汪的捂住嘴，惊恐的看向大门处，唯恐现在蹦进来一个端敏。
倒，倒也不至于如此吧？
奇绶反反复复询问琪琪格，直到琪琪格保证自己绝不会出卖奇绶以后，他才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
琪琪格扶额叹气：“真有那么夸张？”
小康熙、福全和常宁齐齐点头：“真的真的。”
琪琪格嘴角抽了抽。
说起端敏，她也想起一件事：“端敏和恭悫明年都要十岁了，也是该学学管家交际的事情？”
琪琪格沉吟片刻。
随即她笑道：“塔娜，吩咐端敏和恭悫，三日后到哀家这里一起研究研究账册。”
端敏和恭悫如今都已快十岁。
随着年龄逐渐长大，除去过去读书以外其余功课也被提到案前。除去琴棋书画之类修养情操的文化课，像是管家交际，人情来往，骑射武课也增加进去。
其他琪琪格都不在行。
不过查账算数上，她觉得还是可以教导一二的。
塔娜笑着应是。
待塔娜退下，小康熙也问起先前吃的东西：“那玩意叫玉米烙？儿臣还是头一回吃到。”
“这物叫玉蜀黍，哀家叫它玉米来着。”
“的确宛如玉般的质感。”小康熙点了点头，他回想着那香脆甜蜜的味道，禁不住舔了舔嘴唇。
琪琪格让人送了两根玉米上来。
她交给皇帝：“此物不但上面的玉米粒可以蒸炒煎炸食用，而且就连玉米须也可以入药，有利湿退黄，利水消肿，对肥胖臃肿，头晕眼花之老人也有妙用。”
简而言之适合糖尿病，高血压。
比如太皇太后偶尔喝一些倒是不错的选择。
顿了顿，琪琪格又道：“就连玉米芯也可以磨碎后作为猪牛羊的饲料。”
小康熙惊奇的看着玉蜀黍。
他惊奇不已：“这般奇物儿臣怎么是头一回见到？难不成是……吴三桂送来的罕见之物？”
说到吴三桂，小康熙的声音低沉了些。
琪琪格吃上了脆柿，小康熙自然也吃上了。明明朝廷为了减轻各地负担，同时提倡节俭而暂定了各地上贡，偏偏平西王等人却是照旧上贡，未有更改。
小康熙当然不高兴。
只是他连四大臣都没搞定，更不用说十万八千里以外的平西王了。
琪琪格看着小康熙阴晴不定的脸色，拿着玉蜀黍在他脑袋上敲了敲：“才不是。”
“哎？不是吗？”
“唔，在皇庄上就有，哀家也是看书的时候想起这物所以问了一句。”
“咦？可是朕从未吃过——”
“是啊，哀家也未曾吃过呢。”琪琪格笑道。
周遭宫人们下意识低垂下头。
小康熙明白了什么，脸颊微微泛起红晕。他落在身侧的手掌紧握成拳，低声说道：“以后……不会这样了。”
琪琪格将小康熙揽入怀中。
她双手拥抱着小康熙，伸手轻轻拍着小康熙的背脊。小康熙的脑袋埋在琪琪格的怀里，他用几乎只有琪琪格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儿臣好想快点长大。”
“嗯。”
“儿臣会拿回自己的权利。”
“嗯。”
“儿臣要让整个大清只有朕一个声音——”
琪琪格这回没有嗯了。
她想了想，苦恼的说道：“那就有点难了。”
琪琪格拿着帕子，她装模作样的擦擦眼角：“就只有一个声音的世界也太可怕了一点吧？皇额娘、福全和常宁也得做小哑巴吗？”
小康熙涨红了脸：“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啦！”
话音刚刚落下，两只手一左一右的搭在他的肩膀上。
小康熙“呜哇”一声喊。
福全和常宁箍着他的脖颈，三兄弟挤挤挨挨蹭在一起。
小康熙试图挣脱。
只是抬眸往两侧一看，他微微一愣。
福全和常宁的眼睛一样的明亮而清澈。
两人相视一眼，而后齐齐说道：“可不能皇上/皇兄您一个人努力，咱们也会一起帮忙的。”
话语很简单。
小康熙却是鼻尖酸了酸，他揉了揉鼻子，哼哼唧唧的抱怨着：“常宁也就得了，福全！你的作业还要朕来指导……还帮朕呢。”
福全的笑脸僵住了。
常宁噗嗤笑出了声。
福全鼓起了脸颊。
他愤愤不平地朝着琪琪格告状：“皇额娘！皇上这个时候不得说点感动的话语吗？这么败坏气氛可好？您快说说他啦——”
琪琪格唔了一声。
她摊开双手同时又叹了口气：“要不福全还是自己努努力？”
福全身体僵住了。
原本的阴霾在小康熙脸上散去，他肆无忌惮的大笑出声。
恼羞成怒的福全回转身就是扑上前去。
眨眼的功夫，三个孩子就滚成一团，打得不亦乐乎。

第69章
三日后。
内务府又一回送来账册, 这次是由内务府总管大臣尼雅罕亲自送来的。他弹了弹袖子，单膝跪地给琪琪格请安，起身以后又毕恭毕敬的说道：“回禀皇太后, 都是奴才管教不严, 以至于竟是出现贪污受贿之徒, 奴才已经清查数名主事仆役，并将其全数押入慎刑司处置。”
琪琪格似笑非笑的看了尼雅罕一眼。
她和颜悦色：“想来定然是这些官员私下所为，与尼雅罕大人无关。”
尼雅罕脸色微舒。
他暗暗松了口气，想来自己已经将问题全数处理完毕。至于关在慎刑司里的人，他们根本没胆子敢将自己交代出来。
尼雅罕恭恭敬敬的告退。
就是看到他退下以后，琪琪格便收敛笑容，脸上看着还有点遗憾：“哀家还以为多大能耐, 就这？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她忧愁的叹息一声。
琪琪格侧首吩咐身边人：“将此事禀告给太皇太后。”
塔娜恭声应是。
待她退下, 在旁边一直大气不敢出的端敏和恭悫这才凑上前来：“皇额娘,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您说尼雅罕大人是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你们想知道吗？”
“嗯嗯！”端敏重重点头。
琪琪格将书册全数推到两人面前。
她托着脸颊：“等你们今天看完这些账册，皇额娘就告诉你们！”
端敏和恭悫脸蛋皱了起来。
端敏撅起嘴：“皇额娘，您根本不打算说吧？”
琪琪格眨眨眼：“才没有那回事呢。”
端敏不信：“那这么多……哪里来得及看完？”
琪琪格指了指自己。
在端敏惊讶的目光中，她微微一笑：“皇额娘花了大半天时间, 一个人就看完了。”
恭悫睁大双眼：“咦？”
端敏更是一跃而起：“不可能！”
她抬眸看向乌日娜和塔娜, 试图从两人口中得到答案。乌日娜脸上带笑：“两位公主, 主子说的千真万确！”
恭悫和端敏都张大了嘴。
琪琪格双手抱胸, 有些苦恼：“哀家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印象？就连看完书都不相信的？”
恭悫和端敏都红了脸。
她们两个呐呐半响，也不敢说, 就是互相交换的眼神里都写着不可思议。两人没有回答琪琪格的问题, 而是抱着书籍跑到东侧书房, 挨在一起认真阅读起来。
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下来。
乌日娜蹑手蹑脚的退下去, 不多时送来热乎乎的奶茶和精致的糕点。
琪琪格则开始画画。
前两日的《记六阿哥久蹲脚麻图》才刚刚绘制到一半, 她持笔专心绘制上色，打算今日要彻底完成。
恭悫和端敏还是头一回阅读账册。
她们看完一本就感觉头晕脑胀，看完第二本已是眼前发黑，看完第三本……
看不完了。
端敏啪嗒合上书籍，咕咚咕咚喝了一盏奶茶。她啪叽一下趴在桌上，可怜巴巴的看向琪琪格：“皇——额——娘！儿臣好无聊哦！”
琪琪格恰好画完最后一笔。
她抬眸看了眼端敏，似笑非笑：“忘了咱们的约定了？”
端敏心虚一瞬。
紧接着她又鼓起脸颊，闷闷不乐：“可是真的一天看完太难了啦，儿臣看得头晕眼花，也完全看不懂上面在说点什么。”
琪琪格低低笑了一声。
看着端敏公主有些恼怒，她连忙竖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琪琪格退了一步：“那这个秘密，就要等你们书全部看完才行。”
“……哎。”端敏鼓起脸。
“哎什么？而且你每回课业都偷懒是不是？”琪琪格恨铁不成钢，“每日念书抄书背书，你总是拖拖拉拉对不对？还偷偷抄恭悫的作业，这些哀家都从女师傅们那知道了。“
“那是……”
“别说课业太多太累，恭悫都完成得很好。”琪琪格堵住她的话。
端敏蔫巴巴的低着头。
她手指戳着手指：“儿臣对那些没兴趣嘛——换做骑射武技课的话，儿臣就会努力了。”
“你是公主又不是武夫。”
“儿臣日后要去草原上的呀！”端敏抱着琪琪格的胳膊撒娇。
琪琪格扶额叹气。
只是在这点上她绝不退后：“你答应皇额娘，每天的课业都要好好做完，这样皇额娘才去求太皇太后加上武技课。”
端敏眼前一亮，登时欢呼起来。
一旁的恭悫倒是皱起了眉尖，瞧着有些担忧起来：“武技课啊……”
“恭悫没有信心吗？”
“嗯……”恭悫点了点头，“儿臣连跑圈都跑不动，更不用说练武骑射了。”
她有点点失落的低下头。
端敏拍拍胸膛：“没事，到时候我来教你。”
“这和教也没关系吧？”
恭悫咕哝着：“要我说端敏你还是好好背书，别写作业的时候再找我帮忙！”
“我也就……就一回……”
“一回？”恭悫双手抱胸，挑了挑眉。
“两三回啦！”
“两三回？”恭悫似笑非笑。
“呜……别这么在意嘛！”端敏撅起嘴，小声嘀咕着。
“什么嘛，你先说清楚。”
“我是好心哎，要帮你锻炼身体！”
清脆的吵闹声在琪琪格耳边回荡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暗暗苦恼：若是两个人的性子和爱好能稍稍融合一些，那……该有多好？
到底也是强求不得。
眼看恭悫和端敏的斗嘴一时间不会完结，琪琪格随手抽出一本书，打算继续翻阅片刻。
谁想到裤脚被东西轻轻一拽。
琪琪格低下头，只见三只小猫排排坐在自己脚边，冲着自己发出甜腻的叫声。
琪琪格的心都化了。
她将书册搁在几子上，索性盘腿坐在地毯上，拿出一根新做的逗猫棒。逗猫棒上绑着细绳，另一端绑着几根公鸡羽毛，下面还悬挂着一颗铃铛。
琪琪格轻轻一甩。
三只小猫的眼睛便随着逗猫棒而移动。
小黑是里面最活泼的。
他上蹿下跳没个停歇，至于其他两个嘛……
要说小白还勉强盯着逗猫棒左右摇晃着脑袋，那小橘已是彻底躺平，大有逗猫棒到自己触手可及之处才愿意动一动的模样。
哦，大部分时间，连逗猫棒都不行。
琪琪格只有用新鲜制作的鸡肉条勾引，它才勉为其难的运动一下。
比如现在。
一看到宫人送来装满鸡肉条的小匣子，小橘立马来了精神。它抬起脚脚，焦急地围着琪琪格打转，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更不用说它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深情满满的凝视鸡肉条。
琪琪格无奈叹气：“小橘，这样会变胖的！”
小橘：“喵呜~”
即便琪琪格将它扶起来都没用，小橘依然瘫在琪琪格的手上。只要琪琪格一松手，它就犹如一块猫饼一般瘫在地上，顺势露出白白的肚子，发出娇滴滴的喵呜声。
这只猫，大体是知道自己很美貌。
琪琪格看出小橘的心机，可是——这只心机小橘拥有蓬松的毛发，尤其是那软乎乎的肚子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诸人。
快来摸我。
我的毛超舒服的，一摸就会上瘾的哦？
琪琪格：“唔——”
这大概是心动的感觉！
只是琪琪格必须要忍住这样的悸动，她弯下腰将赖在地上的小橘扶起来，同时还不忘念叨：“俗话说十只橘猫九只胖，还有一只压塌坑！”
话音刚落，琪琪格的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喵嗷声。她回头一看，小橘二号不知如何从窗户角落里窜了进来。它的声音低沉又威严，圆溜溜的猫瞳盯着琪琪格：“喵嗷——”
琪琪格：“……？”
小橘二号甩动尾巴，在几子椅子和柜子上来回蹦跳，将自己矫健的身姿和优雅的线条展露无遗。
琪琪格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哭笑不得：“小橘二号，你又不是真的橘猫！”
琪琪格低头教育小橘：“小橘你不能再吃了，再吃下去你就要成为压塌坑的那只啦！”
小橘委委屈屈的喵呜着。
它似乎还有点不死心，还想要继续挣扎一下，只是随着小橘二号再一次的喵呜声响起，刚刚还在地上卖萌的小橘登时爬了起来，坐得别提有多端正老实。
琪琪格：…………
小橘被小黑和小白扑倒。似乎是许久没有和小橘玩耍，小黑和小白瞧着都十分兴奋的感觉。
琪琪格瞅着看了半响。
然后她回头看看小橘二号，试探着送上鸡肉条：“那……这个归你？”
小橘二号抬眸看了看琪琪格。
他低低的喵嗷一声，随即上前叼住琪琪格上贡的鸡肉条。
小橘急得喵喵大叫。
小黑和小白在旁拖后腿，小橘二号跳到猫爬架上居高临下的瞧着诸猫。
琪琪格乐得笑弯了眼睛。
她一弯腰直接将三只小猫全数揣在怀里，一边喂着鸡肉条，一边念叨着：“每天不好好运动，就会变成胖猫猫了，变成胖猫猫就没人抱抱你啦！”
端敏和恭悫不知何时停下争吵。
她们噘着嘴看向逗猫的皇额娘，心里莫名觉得酸溜溜的：“皇额娘——！您听我们说呀！”
琪琪格抬起头，一派坦然自若：“你们吵完了？”
两人的脸颊齐齐鼓起。
琪琪格没再逗弄她们，而是把猫猫们放在地上随即站起身来：“既然看书看腻了，咱们就出去活动活动手脚？”
端敏和恭悫这才心满意足。
她们一左一右的抱着琪琪格的胳膊，看着绕着皇额娘脚边走的猫崽们，仿佛自己大获胜利一般得意。
可惜的是天公不作美。
只见天际满布乌云，阴沉得连一丝光都没有，阵阵寒风席卷大地，吹得树木东倒西歪，瞧着便是暴雨将至。别说三人去跑马骑射了，只怕此刻走到外头，都会被人觉得傻憨憨的。
琪琪格想了想：“那咱们就套圈投壶吧。”
两者的玩法其实很是接近，一个是套中摆着的大小物件，一个是投入距离不同的长颈细壶里。
尤其是后者，是草原上众人常玩的。
琪琪格试了三两下，就找回了手感，连中五回。
端敏哇的一声。
看琪琪格投得如此轻松，她自然是毫不犹豫的也上了。
控制好力气，瞄准位置，然后……
箭矢飞到另一边去了呢：）
端敏不信邪，再来一次。
这回更加糟糕，就连最近的壶都没有接触到，可谓是惨败。
恭悫也上前试试。
一连投了十余次，她们都没有投中，两人鼓起脸颊瞧着很是不满。
塔娜欲言又止。
她上前一步：“主子，您小时候投的也要近一些……”
琪琪格微微一愣，紧接着红了脸。
她赶紧让人把壶的位置往前挪，又喊着两人重新尝试。

第70章
改了以后, 说实话效果还是有点的。
比如端敏，之前十几次都一次没有能进，如今十次里面还能进个一两回！可是对于恭悫来说, 这些变化有和没有差不多？
最后还是琪琪格熟悉得快。
头回玩投壶的她也是心情不错, 刷刷刷刷刷, 支支都是稳稳当当的落入壶内，愣是将壶塞得满满当当的才满足。
分数更不用说，直接都爆炸啦！
别说琪琪格看着非常满意，就是端敏和恭悫也是涨红了脸，感觉热血沸腾，铆足了劲。也想要尝尝这种滋味。
偏偏尝试了好几回以后，别说追上琪琪格的分数, 两人就连琪琪格十分之一的分数都没能达成。
本来兴高采烈的端敏和恭悫, 如今已经和霜打过的小白菜一样, 蔫巴巴的抬不起一点精神。
琪琪格搔了搔脸颊，有点心虚了。
她细细解说着要领，问题投壶更多的是依赖控制力——这点对于孩童来说尤为困难。
恭悫公主很快选择放弃。
刚好这些运动量足够让她出汗了，恭悫拿着帕子抹了抹额头的汗珠, 坐到一边去喝口茶休息休息, 顺带给端敏打气。
至于端敏？对她来说放弃还早得很呢！
既然打败不了皇额娘, 那就从别人开始？端敏打定主意以后, 她将目光转向乌日娜等人：“乌日娜，你们几个来试试看。”
惨遭嫌弃的琪琪格只有成为观众的份。
只是没玩到一盏茶的功夫, 端敏又一次撅起嘴。她双手叉腰, 怒目看着乌日娜：“骗子！”
乌日娜双膝落在地上。
她可怜兮兮：“都是奴婢的错, 奴婢下回不敢了！”
琪琪格假装没看到。
乌日娜也是活该, 偏偏也要装得一窍不通, 结果被端敏抓了个正着。
端敏才不相信乌日娜呢。
她又一口气换了好几名宫女上前陪着玩耍，偏偏宫女们要不就是压根不会投，要不就是赢了两回就不敢再投。
端敏小脸越来越阴沉。
而她的脸色越难看，陪玩的宫人们也越发战战兢兢。
端敏啪嗒一下将箭矢丢在地上。
她闷闷不乐的说道：“儿臣……不想玩了。”
话音落下，外面忽然有闷雷炸开。
轰隆隆的巨响过后，紧接着是倾盆大雨。密集的雨滴来势汹汹，如水色的细线连绵到地面，哗啦啦的声响不绝于耳。
寝殿内寂静非常。
恭悫的心神从书里再次挪到端敏的身上，她的眼里含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担忧。她从凳子上蹦了下来，想要上前劝说端敏，只是琪琪格比她更快：“皇额娘再教你好不好？”
“……不要。”
“再试试看嘛！指不定这一回就会成功哦！”
眼见端敏蔫巴巴的提不起劲，琪琪格弹了弹她的脑门：“无论读书也好，投壶也好，亦或是以后的骑射武技，那都是一日能够学成的。”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①端敏，你还记得是什么意思吗？”
端敏再是个学渣，《劝学》还是知道的。
她板着小脸回答：“千里马的一跃不到十步，而劣马走一步没有多远却不放弃，走了十天就比千里马走得更多了。”
端敏哼唧一下，忍不住小声嘀咕：“儿臣才不是劣马呢！”
琪琪格险些笑出了声。
嘴上这么说，端敏还是弯下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箭矢：“是是是，儿臣不会放弃的，下回儿臣就能打赢皇额娘您！”
琪琪格毫不犹豫：“那是不可能的。”
端敏登时睁大了眼睛，她气得直跳脚：“皇额娘好歹让让儿臣嘛……”
琪琪格笑得温柔：“让了你你也会不高兴的吧？”
端敏想了想，然后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她勉勉强强应了是，小小声嘀咕着：“那行吧！”
琪琪格笑意越发深了。
她拍了拍手：“对了，既然你说玩腻了，那咱们继续去看书册吧？”
端敏的脸庞一僵。
她连连求饶却是被琪琪格一把揪住命运的后脖颈，送到书桌边和恭悫团聚。
琪琪格美滋滋的。
这也算是读书悠闲两不误吧？
许是刚刚玩过一会的缘故，又或是已经有些习惯阅读账册，这回两个孩子学习的劲道还挺足。
尤其是端敏公主。
她一边阅读，一边还刷刷刷记录着。
琪琪格颇为好奇的站起身来。
她饶有兴致的翻看着端敏记录的内容，
琪琪格有些好奇的起身去看，发现她的小本本上还列着不少数字：“端敏，这些是？”
“这些都是东西的价格，儿臣未曾见过的。”端敏瞄了一眼，“皇额娘也不知道吧？”
琪琪格难得有扎心的感觉。
毕竟到这个世界以后她压根没出过宫，更别提知晓现今的物价了。
琪琪格无视这个问题。
她选择转移话题：“那端敏打算问谁？”
端敏没多大犹豫：“当然是奶嬷嬷啦！”
琪琪格有些惊讶：“哀家还以为你会说是简亲王福晋呢！”
端敏摇摇头：“额娘……简亲王福晋偶尔入宫，奶嬷嬷们就不一样了。她们虽然不能出宫，但也可以让家里人帮忙打听询问，速度快得很！恭悫你说是不是？”
恭悫也点点头。
她不好意思的低语：“儿臣有时候也会请奶嬷嬷说说外面的事。”
琪琪格神色有些奇怪。
晚间照常去给太皇太后请安时，琪琪格还在想着这件事。
太皇太后也看出琪琪格的心不在焉。
她合上翻阅到一半的奏折，和颜悦色的朝琪琪格招招手：“过来吧，哀家正想和你说说话。”
琪琪格愣了愣，又赶紧应了声。
太皇太后要说的第一件事是关于内务府总管尼雅罕的：“你做得很好，这回是证据确凿全数抓获。”
“儿臣也没想到尼雅罕竟是这般……随意？”
“呵呵，的确是随意。”太皇太后忍不住微微一笑，“你是随意，那先前没发现的人都是糊涂蛋了？”
琪琪格不好意思的低头。
然后太皇太后问道：“你刚才想什么呢？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琪琪格犹豫了下。
很快她还是老老实实的说出口：“今日儿臣和端敏恭悫聊天时听说，她们常常让嬷嬷出门办事。”
“唔，这事哀家也知道。”
“儿臣就是有点不放心。”琪琪格脸颊微微泛红，“公主们打小没有迈出宫门一步，也不知道奶嬷嬷们说的是真是假，倒是一味信着。倒不是儿臣觉得伺候的嬷嬷不好，就是怕有个万一留了个有心思的，难免会引出祸端。”
“你担心端敏和恭悫会偏听偏信？”
“……嗯。”
“你担忧的其实没错。”太皇太后点点头，脸色也有些复杂：“说起来端敏和恭悫虽然贵为公主，但在哀家看来却是连一般的八旗贵女待遇都不如。八旗贵女出门在外是常事，她们却是和汉人闺阁里的小姐般足不出户。”
“……”琪琪格沉默。
“尤其是端敏，毕竟是要嫁到草原上去的，还是得多个心眼才是。”
“儿臣就是这个想法。”琪琪格连连点头，随即她又是一脸苦恼：“可是两个孩子也没能和外头沟通的办法。”
“当然有办法。”太皇太后笃定的开口。
“皇额娘的意思是？”琪琪格眼前一亮，连忙追问。
“在宗室八旗内遴选岁数相仿的玩伴便是。”
“玩伴？”琪琪格愣了愣神，随即恍然大悟：“皇额娘的意思是和皇帝，福全和常宁身边一样的伴读？”
“差不多，不过女孩的话就暂且住在宫里。”
“住在宫里？这么小就要离开家里，侍奉公主……会不会不太好？”
“怎么会？能给公主当伴读，不知道是多少人家荣幸的事情，哪里会有什么不情愿。”
琪琪格一怔，随即又有些懊恼。
倒是她糊涂了，按照后世的想法的确太过于残忍无情，可若是放到如今却是旁人争着抢着想要往上赶的好事。
想到这里，琪琪格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了。
太皇太后顺便问问琪琪格有没有什么要求，琪琪格摇了摇头：“皇额娘的眼光不会有错。”
太皇太后满意的颔首。
她乐呵呵的点点头：“到时候几个孩子入宫，就暂且跟着你住吧？也可以多看看她们的性子！”
许是怕带坏了端敏和恭悫？
琪琪格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儿臣知道了。”
等回头见着四名女伴读，听她们介绍完各自的出身名讳以后，琪琪格的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自己怎么那么天真？
她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四名女伴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哪里是给端敏和恭悫选择伴读，分明是太皇太后想要考察一二。
索尼之孙女赫舍里氏。
遏必隆之女钮钴禄氏。
另外两人，一人出身伊尔根觉罗氏，另一人则是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
琪琪格强撑着笑脸。
好不容易送走四人以后，她侧首朝身边人吐槽：“皇额娘的心思都摆在脸上了吧？哀家瞧着没把鳌拜三四岁的长女抱进宫，都算是遗憾的了。”

第71章
话音刚落, 外面传来一阵轻笑。
琪琪格抬眸看向殿门处，随着门口两名宫女掀起厚帘子，披着一件银貂皮斗篷的小康熙大踏步走进来。
本来应该是很有霸气的感觉。
偏偏这件银貂皮斗篷又长又大, 裹在小康熙身上别说是增添一丝霸气, 倒是让小康熙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圆滚滚的兔子。
琪琪格差点笑出声来。
她站起身来，一边迎上前一边抱怨：“好哇，你还敢笑话皇额娘……嗯？你身上是怎么回事？”
银白色的貂皮斗篷像是一层伪装。
琪琪格走到近处，才注意到小康熙身上落着不少雪花, 再细细一看他的脸颊有点点泛白。
琪琪格顾不得说话了。
她蹙着眉，上手先给小康熙脱了斗篷, 然后琪琪格又捏捏他的手掌——小康熙的手同样冷得刺骨。
这回琪琪格终于忍不住了。
她急得团团转：“乌日娜, 赶紧将火盆烧旺点！塔娜, 赶紧换一壶热茶过来！”
宫人们纷纷应是，忙碌起来。
紧接着琪琪格又想起罪魁祸首, 她面上渐渐泛起寒意，眼神冷飕飕的剐向一干宫人：“你们这是怎么伺候的？”
伺候的宫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小康熙赶紧拉住琪琪格：“不关他们的事！是儿臣，儿臣刚刚去花园里转了一圈。”
“大冬天的去花园里？”
“这不是腊梅开得正好吗？”
“腊梅？”琪琪格扬了扬眉梢。
还未等她再问, 落在最后的宫人将两支腊梅送上前来。
红梅艳丽，白梅优雅, 换做腊梅又是不同的感受。嫩黄色的花朵不惧风雪傲然绽放，配合苍劲有力的枝条, 勃勃生机的魅力应当就是如此。
“这是儿臣选的。”
“真的？”琪琪格欢喜的接过。
她没有多加修剪, 而是选了一只颜色素雅的白瓷秞花瓶。琪琪格将腊梅斜插|入瓶内，心满意足的端详着：“真漂亮！”
小康熙接过塔娜送来的奶茶。
热气腾腾的奶茶一口喝下去，感觉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再来是细腻甘甜的红豆泥, 甜蜜到心尖上, 里面还加了特制的麻薯, 软糯Q弹还带点奶味，独特的口感让小康熙眼前一亮，哇的感叹一声。
“好喝吧？”
“嗯！好喝！”
“身体暖和了吧？”
“嗯！暖和了！”小康熙开开心心的回答。
很好！身体暖和得差不多。
琪琪格也开始翻旧账了：“你刚才是不是在嘲笑皇额娘？”
小康熙呛了一口，重重咳嗽几下。
他将茶盏搁在几子上，身体一道倒歪在榻上。小康熙的眼睛滴溜溜的打转：“儿臣没有嘲笑。”
琪琪格眉毛倒竖。
小康熙理直气壮：“是皇额娘说得太有趣，因此儿臣被逗笑了。”
琪琪格：…………
她怒目盯着小康熙，牙齿磨得咔咔响：“哀家还不知道自己说得那么有趣……呢？”
“皇额娘您想想嘛——女伴读是要陪着瑞敏和恭悫读书玩耍的，要是将三四岁的小格格送进宫里，那是谁陪谁呢？鳌拜再是大胆妄为，也不敢做这事。”
琪琪格轻咳一声：“哀家也是随口说说。”
她扶着额头直叹气：“还不是皇额娘选了这么四个人选，惊得哀家乱了分寸。”
小康熙疑惑的歪歪头：“要是惊吓的也是儿臣，您乱什么分寸。”
琪琪格不假思索：“当然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目瞪口呆的看向小康熙。
小康熙被琪琪格的表情逗笑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一派天真单纯：“儿臣想过，许是里面有儿臣未来的皇后？”
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天真可爱！
琪琪格吸了一口凉气，自己知道后世之事，当然知道能立马反应过来。
至于小康熙……
只能说他天生便是政治动物，少年老成，天资毓秀，隐约间已看得出未来前景。
等等——琪琪格眯了眯眼睛。
她目光如炬，细细从上到下打量小康熙。
小康熙被忽如其来的注视惊了一跳。
他身体往后挪了挪臀部，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小康熙有点不安：“皇额娘？”
“你怎么知道四名伴读刚刚来过？”
“……额。”小康熙的声音卡在喉间，面上飘过一丝心虚。
琪琪格双手抱胸：“说吧？”
小康熙轻咳一声，很快老实交代：“儿臣刚刚过来时，恰好碰到了四人，然后儿臣特意在外面转了一圈才进来。”
琪琪格瘪瘪嘴：“什么嘛！”
小康熙哭笑不得：“皇额娘您以为是为什么啊？”
琪琪格嘿嘿笑了一声。
她朝着小康熙挤眉弄眼：“既然刚好遇上了，皇帝有没有什么想法？”
小康熙面露疑惑。
他歪了歪脑袋：“没……什么想法？”
小康熙回答得漫不经心。
在琪琪格看来他这样泰然自若的表情，显然压根没怎么注意过四位女伴读。
这倒也是。
琪琪格哑然失笑，再是早熟如今的小康熙也堪堪不过九岁，哪里知道什么儿女情长？
只是琪琪格思绪刚刚落下，她的耳边就响起小康熙的声音：“不过儿臣……想来应是在赫舍里氏或者钮钴禄氏中选择一人。”
“……嗯？”琪琪格大脑里一片空白。
“伊尔根觉罗氏虽然出身不错，但比起前两者略差一筹，只怕是陪跑的。”
小康熙声音一顿。
他越过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随后说起赫舍里氏和钮钴禄氏：“遏必隆虽然胆小怕事，但权势不减，若是其女入宫自然能逼得其选择重新站队。”
“另一边索尼是四朝元老，两朝顾命大臣，在四大辅臣之中位列第一，其余三人都远远不及他的资历名望，唯一遗憾的是索尼年事已高，如今不愿插手苏克萨哈和鳌拜斗争之势，而族内也因嫡长子无能，庶子有能而颇有争论……”
琪琪格：…………
她看着思维清晰，点点俱到，滔滔不绝的小康熙，油然升起一缕敬畏。
小康熙和自己想的都不是一回事！
自己还只是想逗弄逗弄小康熙，最好让他红红脸一下，却没想到在小康熙的眼里诸事都早已放上了秤砣，精确的估算着彼此的性价比，试图得到一个最优解。
琪琪格对小康熙的成熟有了更明确的了解。
小康熙意犹未尽的停下话头，然后他偷偷看向琪琪格。
琪琪格：……？
小康熙猫猫祟祟地凑过来，他犹犹豫豫，半响才小小声问道：“皇额娘，您怎么不问儿臣对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的想法……？”
琪琪格睨着小康熙。
在她的眼里，小康熙简直像是一只刚领回家的小野猫，它总要撩拨撩拨两脚兽，用来确定确定两脚兽们的底线，同时评估评估自己要用什么态度对待两脚兽们。
就是这招对琪琪格没用！
对她而言，历史早已给出正确答案。
这小子还想忽悠我？
琪琪格轻笑一声，她胸有成竹，伸手戳了戳小康熙的额头：“你不会再立一个蒙古皇后的，对不对？”
小康熙双眼大睁，半响才闷闷的应是。
他小康熙又忍不住好奇，圆圆的眼睛注视着琪琪格：“皇额娘，不反对吗？”
身为博尔济吉特氏的琪琪格，理应反对。
只是想着前身所经历的一切，琪琪格觉得她也没有理由会反对。她没有正面回答小康熙的问题，而是将手放在小康熙的头顶，微微叹了一声。
“皇额娘——”小康熙有点心慌慌。
“皇帝，若是可以的话。”琪琪格打断了小康熙的话语。沉吟片刻她笑着说道：“或许有些人必须要留下，只是若是可以的话，若是她们不愿意留下的话……”
小康熙的心紧紧揪住。
最后琪琪格悄声说道：“就放她们回去吧。”
蒙古亦或是京城。
是那望不到边际的大草原，还是那狭窄可怜的四角天空。就像是后院那些个蒙古太妃们，虽然没人说出口，但是谁不向往如今和鸟儿般自由的静妃呢？
小康熙已然知道了琪琪格的答案。
他张了张嘴，还没回答的时候就被琪琪格揉了揉脑袋：“这些等你以后碰到了再说，现在答应了也都是随口许诺，什么用处都没。”
说多了以后还闹别扭。
琪琪格挡住，小康熙还不服气：“朕金口玉言！”
“是是是——”
“皇额娘您敷衍儿臣对不对？”
“好好好——”琪琪格呼噜呼噜小康熙，话题一转问起正是：“太医院里的进展如何？”
“现在已经到第五轮和第六轮了，说是成人死亡从两成降到了一成五，太医院里还想琢磨琢磨能不能再到第七轮。”小康熙说到这里也是乐得眉开眼笑，就是有一个问题：“如今研究的都是成人，尚且没有孩子。”
成人如此，孩童如何？
刚刚的欢喜又一次褪去，琪琪格再次捏紧帕子，心里隐隐升起些许担忧。
小康熙拍了拍胸膛。
他掷地有声：“皇额娘放心，儿臣一定会让太医院准备的妥妥当当，不会让奇绶、隆禧和永干出事的！”
琪琪格重重点了点头。
小康熙没有久留，稍稍说了会事情以后他又起身告退，打算回乾清宫继续读书。
只是别看他前面说得这般淡定。
走出慈宁宫以后，小康熙才露出点异色。他抬眸看向先前并未跟着自己进入后寝殿的梁九功：“那人是——？”
“回禀主子，那位是赫舍里格格。”
“……”小康熙没说话，眼睛却是明亮起来。他的脚步略略加快，面容如刚才那般矜持，耳朵尖却是泛起一丝浅浅的红晕。

第72章
见过伴读人选, 也得考虑起其他问题。
琪琪格赶紧使人将博翁额福晋、董鄂福晋和杨格格请来商量一二。
三人请了安，落了座。
平素最是安静的杨格格难得率先开了口：“主子见过四位伴读了？”
博翁额福晋也抬头看向琪琪格。
琪琪格笑着答道：“哀家刚刚已经见过了，一个是索尼的嫡孙女, 一个是遏必隆的长女……”
她简单介绍四人的出身。
只是说到一半, 杨格格就没心思听剩下的了。
她双眼大睁，双手搅着帕子。
四大辅臣权势鼎盛，就连皇帝都要避之锋芒，不知道多少宗室朝臣投于他们麾下, 这样出身的姑娘竟是送进来当伴读？
杨格格颇有些坐立不安。
博翁额福晋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有什么好怕的？四人出身再是好，能大得过端敏和恭悫两个吗？你啊就放心吧！”
杨格格勉勉强强笑着。
倒是琪琪格帮她说了句话：“恭悫的脾气柔顺, 杨格格担心也是正常。不过——”
她话锋一转, 朗声笑道：“还有端敏在呢！”
小福晋董鄂氏点了点头：“就是, 谁敢欺负恭悫，端敏公主定然把对方揍得鼻青脸肿！”
杨格格想了想, 倒是忍不住笑了。
见杨格格轻松下来，琪琪格的话题也转到正事上：“关于伴读们的住处，哀家还想与你们讨论一二。”
“住处？”
“太皇太后曾提过, 等伴读们入宫以后要跟着哀家住。”琪琪格无奈，“咱们慈宁宫虽然大, 但住的人也不少，留空的屋子也不多。”
“要不跟着妾住东厢房, 如何？”
“那也顶多住两个……剩下两个孩子呢？”琪琪格有些苦恼。
杨格格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她张了张嘴, 又默默合上，还是沉静的坐在原地。
琪琪格注意到杨格格的动作。
她笑道：“杨格格，你是恭悫的额娘, 也要多……等等？”
琪琪格忽然眼前一亮。
她看向杨格格：“杨妹妹可想和恭悫住一起？”
杨格格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起头来, 没说话可是眼眸里却全是渴望。
杨格格当然是想和恭悫住一起。
只是……她呐呐着回道：“只怕于理不合。”
琪琪格摆摆手：“这有何妨？”
说白了自己真就于理不合了, 还有谁来说自己不成？反正太皇太后一副甩手掌柜的架势，半点没打算管自己做什么。
琪琪格看向小福晋董鄂氏：“倒得委屈你一些日子？哀家瞧着要不端敏跟着博翁额福晋，至于恭悫就跟着你们两个住吧？至于两间耳房就整理一下，分别住两个伴读。”
董鄂氏乐呵呵的应是：“妾身没问题。”
杨格格红了眼圈，蹲福一礼：“妾谢主子恩典。”
众人满意而归。
虽然太皇太后未曾说伴读们何时起入宫，但是慈宁宫里已经有条不紊的开始整理行李，搬迁宫室。
端敏和恭悫也是翘首以盼。
她们托着脸颊叽叽喳喳着：“这样一来咱们就有六个人了。”
“以后咱们可以组织比赛——”
“以后终于不用给你补习——”
端敏和恭悫的声音齐齐停住。
她们面面相觑，惊讶地发现她们两人高兴的根本不是一件事。
“什么叫做可以比赛？”
“什么叫做不必补习？”
端敏和恭悫异口同声。
然后她们齐齐沉默，怒目看着对方。
琪琪格等人乐弯了腰。
端敏和恭悫则是憋红了脸，很快你一句我一句的吵闹起来。
琪琪格乐呵呵的看着。
她若有所思，随即笑问身边人：“你们说说，再多四个孩子，慈宁宫得热闹成什么模样？”
“妾……想都不敢想。”博翁额福晋吐槽。
“到那时候……妾要不就和唐璟妹妹几个凑合凑合？”小福晋董鄂氏笑道。
端敏和恭悫齐齐止住嘴。
她们又是气恼又是羞涩：“咱们哪有这么吵嘛！”
吵吵闹闹的搬家结束，剩下的就是等待。
意外的是众人左等右等，也没能等到伴读入宫的消息。
到最后连琪琪格也等不及了。
她就此事询问太皇太后：“皇额娘，四名伴读要何时入宫？咱们都等不及了！”
“嗯？”
“咱们都挪好了宫室，端敏和恭悫也天天期盼着。”
“伴读……？”　太皇太后哭笑不得，“如今都快过年了，哀家让她们过了新年，等明年开春再进宫。”
琪琪格：…………
那您早点说啊！这离开春还有好两个月呢！
亏得也就是在慈宁宫里换了换房间，要是收拾的是别处那就更郁闷了。
琪琪格回头宣布这个消息。
不出所料，那叫一片哀嚎，唯一高兴的大概就是杨格格了。
康熙三年，立春刚过。
四位女伴读怀抱着忐忑心情告别家人，踏入紫禁城中。顺着蜿蜒漫长的甬道，她们跟随宫人一路走至慈宁宫。
四人心脏用力跳动着。
明明以前进来拜访过一次，可是这回还是一模一样的紧张。
宫女掀起帘子：“四位格格请进。”
她们低垂着头，抬步走入正殿，目不斜视给诸人请安。
坐在上首的是太皇太后和琪琪格。
博翁额福晋和杨格格坐在下首，细细打量眼前的四个孩子。
四人规矩都是极好的。
赫舍里氏和钮钴禄氏落落大方，姿容上佳。
比较下来，伊尔根觉罗氏看着要拘谨严肃些，可能是还有些紧张之故？
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则是四人中年龄最小的，她圆脸杏腮，眼睛灵动，一看就知道便是个活泼好动的。蹲福请安的时候，她还偷偷抬起头，好奇的四下张望。
头一天正式搬入宫内，琪琪格自然没打算让她们立刻上课。她喊了端敏和恭悫过来：“你们两个带她们四处转转。”
端敏应了声是。
她蹦蹦跳跳的上前，随便牵上两人的手，一蹦一蹦的往外走：“恭悫快些！再慢我就不等你啦！”
恭悫：…………
她看看被剩下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两人，露出浅浅的笑容：“咱们快点走吧~！”
端敏和恭悫领着四人往后寝殿走。
四人一边走，一边好奇打量着四周，在端敏和恭悫眼里这里是她们快乐的小家，而在四人眼里这里到处都彰显着皇家的威严。
比如沿途遇见的宫人们。
她们垂首竖立，严整有序，衣着一致，看着便是规矩森严。
又比如随侍在旁的奶嬷嬷们。
她们步履轻盈，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动作麻利又迅速，保证一行人全程行走畅通无阻。
赫舍里氏略有些惊奇。
钮钴禄氏慢了一步，很快也发现到这一点。
两人齐齐有些紧张。
她们脑海里纷纷回想起玛法/阿玛/叔父等人的嘱咐：让她们住在慈宁宫，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恩宠，同时也是为了更好的观察她们。
赫舍里氏和钮钴禄氏齐齐打了个寒颤。
刚才瞧着慈眉善目的皇太后，如今仿佛笼罩上一层阴影，多了三分阴森和恐怖，让两个本就忐忑的女孩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她们屏息凝神，倒是比起先前更加拘束，紧张且小心的观察四周。
越观察越紧张。
她们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些身手矫健，动作麻利的嬷嬷和宫人们，都是经过几道体力考核才得以入选宫中。
能突破这些体力考核入宫者，跟上阿哥公主们的脚步对于她们来说只是再小不过的难题，一个个可谓是得心应手，轻松自如。
端敏和恭悫更不会想到。
她们你一句我一句介绍着：“这里以前是我和端敏的住处，以后是你们的啦！”
“这里是猫猫们的住所，你们看有三只猫猫哦！”端敏骄傲的介绍着。说到这里，她眼睛一转，压低了声音又道：“对了对了，本公主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秘密？”
“对！慈宁宫了——有幽灵哦？”
“幽，幽灵！？”四人被吓白了小脸。
“端敏不要瞎说！”恭悫瞪了端敏一眼，又认认真真介绍着：“端敏说的是小橘二号，它是一只山狸子，瞧着不大却很是凶猛，不过脾气还是很好的。”
“那和幽灵——”
“因为它总是神出鬼没的，所以端敏才那么喊它。”恭悫无奈一笑，又怒目瞪着端敏禁止她再瞎说。
端敏吐吐舌头。
没料到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突然开口：“其实……奴婢还挺想见见鬼的！”
她眼睛闪闪发亮。
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好奇提问：“鬼……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几人呆呆的看向她。
她们的表情就像是见到了鬼。
也不知道是哪里被碰到了笑点，端敏率先噗嗤一声，女孩们笑作一团。
“就算有幽灵，我们还有这么多人！”
“我都说了是小橘二号，你们不相信本公主？”
“以防万一？”
“鬼到底是长什么样子——？”
恭悫扶额叹气。
她将三只猫崽塞给四人，试图用暖呼呼的小猫堵住她们的嘴。
还别说，猫猫的威力就是无穷的。
摸起来软乎乎的猫猫们成功让众人忘记幽灵这个话题，蹦蹦跳跳的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那就是草芦。
要说养猫崽以及顶天立地的猫爬架还算不上惊人，那草芦的存在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赫舍里氏控制不住表情，忍不住哇的一声。
她环顾四周，支棱半天的矜持被迅速抛到脑后：“这里，这里真的会种菜吗？”
端敏很是得意。
她双手叉腰：“当然会啦！我们就一起种过白菜。要是你们喜欢的话也可以一起。”
伊尔根觉罗氏被端敏的提议吓了一跳。
她连连摆手，忍不住小小声嘀咕：“要是做这个的话……回去怕不是要被额娘骂？”
端敏撅起嘴。
还未等她说话，钮钴禄氏摇摇头：“怎么会？你想想连公主们也在玩，额娘她们定然不敢说话的。”

第73章
钮钴禄格格说的有据有理。
就是赫舍里格格也忍不住点了点头：“再说咱们随侍公主们, 日后也要常住宫中，额娘们怕是管不到咱们了。”
伊尔根觉罗格格抿着嘴，没说话。
倒是扎鲁特格格眼前一亮, 登时露出笑靥：“也就是说咱们可以随便玩？”
钮钴禄格格哭笑不得：“……倒也不能。”
她们是来随侍公主们读书的，又不是到宫里玩耍的！
要是表现不好可是会给家族蒙羞的……只是一大串的话语也不能当着公主的面说出口, 钮钴禄格格憋得脸颊都红了。
偏偏端敏还觉得扎鲁特格格说得没错！
她本来想要的是玩伴，而不是一起读书的。
听扎鲁特格格这么一说，端敏登时乐得眉眼弯弯。她连蹦带跳的到扎鲁特格格身边，伸手挽着她的胳膊：“当然可以！这里有的大家都可以玩！”
扎鲁特格格满脸兴奋：“真的吗？”
端敏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顿了顿她又好奇的加上一句：“你平时在家里玩什么？”
“家里的话……”
扎鲁特格格脸红红：“那——就是那个, 那个吧……”
“那个是什么？”
“你想说的是含清斋吧？”端敏忽然恍然大悟。
“咦？”
“嘿嘿, 刚才我就注意到你在看那边啦！”端敏洋洋得意，牵着扎鲁特格格的手就往外跑：“咱们一起过去！”
钮钴禄格格张了张嘴, 劝说的话语吞了下去。
恭悫双手叉腰：“端敏！伴读伴读是来和咱们一起读书的，不是陪你玩闹的！”
“哎呀！皇额娘都说今天随意了——”
“那也只有今天！”恭悫板着小脸追在端敏的身后，严防死守避免她头一天就带坏人。端敏一个人捣乱就足够让人心烦的了, 要是再多几个的话, 恭悫觉得日后怕是再也没有安宁的时候了！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
她们略略迟疑片刻, 随即还是硬着头皮追上前去。
端敏的目的地是含清斋。
含清斋距离草芦不远, 这里本是奇绶、隆禧和永干的玩耍地，到处可以小秋千滑滑梯之类的玩具。只是因着玩具不够新鲜，加上寒冷的冬季在室外的日子很少, 阿哥们也没过去来得频繁，所以显得有些空旷萧条起来。
不过风景很不错。
走入院子，迎面就是数棵樱花树。
如今立春刚过, 正是早樱盛放的花季。
粉红色的花瓣坠满枝头, 微风一吹便卷下几片花瓣, 地上冒出了绿色的新芽, 和粉色的花瓣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片将春日蓬勃之美展现无遗的地毯。
对于四人来说倒是稀奇。
赫舍里格格的目光停留在秋千上，钮钴禄格格和伊尔根觉罗格格则盯着滑滑梯发呆。
至于扎鲁特格格与众不同。
她对这些根本没有兴趣，目光直直落在院子里的沙土堆上。
扎鲁特格格脸上带着点怀念。
她在沙堆上跳了两下，小声抱怨着：“在家里的时候，我……奴婢天天跟着哥哥们去草场去沙堆玩耍，额娘也不会说奴婢，可是到了京城以后别说沙堆，就是跑马场奴婢都好几个月没去过了！”
“家里？你的家在哪里？”
“在扎鲁特旗哦！那里北部有高山，南部有草原和沼泽，在奴婢家的旁边则有着沙子堆起来的小山！”扎鲁特格格双眼闪闪发光，她欢呼一声：“若是公主们能去奴婢家里，奴婢一定会带你们好好玩个过瘾！”
“用沙子堆起来的小山？”
“对对，可以坐在草席上从山顶冲到下面，整个人都会扎在沙堆里，每天弄得脏兮兮的！”
伊尔根觉罗格格抽了口气：“脏兮兮的？”
赫舍里格格忍不住笑了：“其实奴婢小时候也想和哥哥们一样弄得脏兮兮的，可是额娘每次都要唠叨个没完。”
钮钴禄格格点点头：“没错。”
端敏跃跃欲试：“要不如今天咱们就——”
伊尔根觉罗格格花容失色。
她眼巴巴的看向恭悫公主，希望恭悫公主能够开口拒绝。
遗憾的是恭悫没多大犹豫。
她点了点头：“那就一起来玩吧！”
伊尔根觉罗格格眼前一黑。
还来不及想出什么拒绝的方法，她就被恭悫推着，一起进了沙土坑。
用小树枝和树叶可以搭出可爱小屋。
用小石子堆成人的模样，用沙土搭建出隧道，扎鲁特格格还堆出一座小山，里面挖出沟渠，她将树叶折成小船，只要一盆水倒下去，树叶小船就可以顺流而下，从山顶到山底。
有了这个创意之后，大家越发来劲了。
就连起先还有些矜持的赫舍里格格和钮钴禄格格也跪坐在沙滩里，反正都变得脏兮兮的，她们索性放开了玩，大有要将沙土玩出花来的打算。
沙土玩腻了以后，赫舍里格格又看上秋千。
她和钮钴禄格格挤挤挨挨坐在秋千上，轻轻晃悠着身体，原本进宫时带来的惶恐和不安逐渐消散，脸上忍不住绽放开笑容。
铜铃般悦耳的笑声盘旋在含清斋的上空。
走至门口的奇绶、隆禧和永干脚步一顿，忍不住在外面探头探脑，好奇张望着陌生的来客们。
再然后小康熙、福全和常宁闻声而至。
看着撅着屁股偷偷看的三个弟弟，小康熙只恨不得一脚踹上去。
福全的心思和小康熙一样。
同时他还比小康熙更直接，福全大摇大摆的上前，一脚踹在奇绶的屁股上。
奇绶吓了一跳。
等回头看看是福全等人，狂跳的心脏才逐渐慢了下来：“二哥你别吓人！”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里面有陌生的格格。”奇绶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尘，又给小康熙请了安：“咱们不好意思进去。”
“陌生的格格？”福全想了想，立刻回过神来：“啊，是端敏她们的伴读吧？”
小康熙的心微微一动。
他偷偷挪了两步，从半阖的门缝间能看到院子里的景象。
秋千悬在樱花树下。
刚刚还轻轻晃荡的秋千越荡越高，赫舍里格格和钮钴禄格格不带半点怕的，笑声分外清脆响亮。
随着秋千的高高荡起，樱花树上的花瓣也簌簌而落。花雨飞扬，赫舍里格格下意识绷直了双腿，想要去接那些落下的花瓣。
其实她不用如此。
坠落而下的花瓣早已点缀在她的发间，将她衬托得如同樱花仙子般……
小康熙呆立在原地。
福全喊着：“皇上？皇上！”
他一脸疑惑的凑上前，顺着小康熙的目光往里看：“你在看什么——哎？呜哇！痛痛痛痛痛！”
福全龇牙咧嘴的惨叫着。
小康熙的手掰住福全的脸颊，强行让他往另一边看去：“咱们得避嫌一些，先走吧——”
小康熙拖着福全强行撤离。
留下的常宁呆呆的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又茫然的和奇绶三人对视一眼。
避嫌……？
满人婚前可没这么多规矩，皇兄怎么就蹦出这么一句话？还没等众人想通，外面的嘈杂声也引起院子里诸人的注意。
赫舍里格格和钮钴禄格格的笑声一停。
而端敏更是哒哒哒的跑到门口，她探头往外看，恰好将常宁几人逮了个正着。端敏笑嘻嘻的喊着：“常宁？六弟，七弟还有八弟？你们在外面做什么？快进来，咱们一起玩吧！”
四名伴读身体一僵。
除去万事不知愁的扎鲁特格格，其余三人都惊恐的看着脏污的袖子和裙角，急得冷汗都快冒出来了。她们努力收敛笑容，试图将有些脏了的裙摆拉到后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常宁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弯了眼。
别说端敏大大方方露着的脏污袖角，就是她们身后狼藉一片的沙地，早已出卖了几人。
永干哒哒哒的跑到沙地旁。
他瞅瞅大变样的沙地，又看看装模作样的几人，最后皱着鼻子：“你们，好幼稚，和永干抢沙地。”
赫舍里格格和钮钴禄格格脸颊微微泛红。
伊尔根觉罗格格眼圈一红，泪眼汪汪，唯独扎鲁特格格半点不觉得羞耻，甚至还洋洋得意。
她看着矮小的永干，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幼弟。扎鲁特格格半蹲着身体，乐呵呵的反问：“八阿哥想学吗？”
永干眼睛圆睁。
扎鲁特格格的反问让他有些许迷茫，非但没有同意，而且像是看到大怪物一样哧溜躲到奇绶等人的后面，探出眼睛偷偷观察扎鲁特格格。
气氛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扎鲁特格格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犯了错，圆圆的苹果脸上写满了无措。
赫舍里格格入宫以前就得了玛法的指导。
朝堂上鳌拜和苏克萨哈的权势日益鼎盛，已有不少朝臣只是说错话便被用各种借口拿下，家破人亡者也不在少数。
就连索尼也必须谨慎再是谨慎。
送自己入宫便是和太皇太后的妥协之一，按理说自己应当顾好自己便是，只是此刻看着满脸慌张的扎鲁特格格，赫舍里格格仿佛想去离家时哭喊着追在自己身后的妹妹。她抬步走了出来，柔声道：“八阿哥您看。”
永干迷茫的转头去看。
只见叶子船从上而下，转着圈圈落在最下面，还能顺着沙堆里的小洞往前流淌。
就连大孩子都能玩得不亦乐乎。
原本就爱玩沙的永干更是睁大了眼睛，娃娃惊呼起来：“呜哇！好厉害！”
“这是扎鲁特格格教我们的哦！”
“真的吗？”永干瞬间不再嫌弃陌生的扎鲁特格格了，他冲着扎鲁特格格招手：“快来快来，咱们一起来玩鸭！”

第74章
玩的时候很开心, 等回慈宁宫时赫舍里格格四……三人的脚步就有些沉重了。她们每个人都是脏兮兮，与先前的光鲜亮丽呈现出鲜明的对比。
唯独扎鲁特格格很高兴的。
她圆圆的苹果脸上带着欢快的笑容，像是一只小兔子般一蹦一蹦, 不但嘴里哼着快乐的调子，而且手上还拿着永干送给她的礼物：一支用树叶和花瓣粘出来的蝴蝶仙女棒。
一行人很快走到慈宁宫门口。
赫舍里格格、钮钴禄格格和伊尔根觉罗格格大气也不敢出, 还是看到两位公主已经进去了，她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她们一直走到后寝殿。
跟着公主请安结束，站起身的三人皆是垂着小脑袋，唯恐会迎来皇太后的斥责。唯独扎鲁特格格满脸笑容, 顶着脏兮兮的花猫脸冲琪琪格笑。
这孩子看起来有点憨。
琪琪格忍俊不禁, 软下声音询问：“这是扎鲁特格格自己做的吗？”
“不是——”扎鲁特格格笑得开心，“是八阿哥送给奴婢的！八阿哥好厉害, 奴婢别说小时候，现在也做不出这么好看的棒子！”
真心实意的话语最能打动人心。
在旁边坐着的几位福晋也禁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永干的确厉害！”琪琪格附和一声，然后看向剩下几人：“你们今天玩了什么？怎么一个个都和小花猫似的？”
“儿臣们去玩了沙土地。”端敏大声回答。
“儿臣拦不住端敏——”恭悫有点点懊恼。
“明明恭悫也玩的很开心！”
“才没有——我, 我只是不得已。”恭悫努力反驳。
琪琪格摇了摇头。
她一手拎起一个, 打住她们的斗嘴的同时, 像是撵着一群小鸡崽般将六人全数赶去洗澡。
随即琪琪格看向管事嬷嬷：“如何？”
跟了一路的管事嬷嬷恭声回道：“回禀主子, 赫舍里格格温柔宽和，很会照顾人；钮钴禄格格稳重寡言，鲜少发话；伊尔根觉罗格格性格内敛, 许是还没有习惯；扎鲁特格格最是活泼，天真可爱，非常讨人喜欢。”
“还遇见了永干？”
“是的, 五阿哥、六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一同玩耍了一会。”管事嬷嬷细细道来。她停顿一瞬, 随后将皇上和二阿哥曾来过, 却没有被伴读们撞上的事也说出口。
琪琪格惊讶的扬了扬眉梢。
小康熙还嘴硬说自己一点都不在意呢, 看行动明明是很在意的嘛。
琪琪格也没去盘问康熙。
她如今很有更多的想法：“说起来关于她们的课业。”
“妾们早已商量好了。”阿格额捏福晋立马接上，她细细介绍：“小福晋董鄂氏和钮钴禄格格负责满文，妾和博翁额福晋负责蒙文，另外石福晋负责汉文，陈格格和兰格格作为副手协助。”
陈格格也就是常宁的生母。
她已足足沉寂两年时，这回的重用也是一场评估。
琪琪格深深看了眼陈格格。
她收回目光，冲着阿格额捏福晋颔首：“继续。”
另外负责琴棋书画和女红的五位太妃。
阿格额捏福晋大致介绍一遍，然后她话题一转落在琪琪格身上：“皇太后，您是不是也要担当一个职务。”
琪琪格眼皮跳了跳。
她轻咳一声：“哀家早有打算。”
“哦？”阿格额捏福晋不太相信。要她说皇太后明明是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压根没打算负责任。
怀疑的眼神让琪琪格有些扎心。
她板着脸：“哀家是真的已经打算好了的。”
“您说？”
“哀家是她们六人的自然和药理老师。”
“自然和药理？”阿格额捏福晋眉心紧锁，“药理的话许是认识中草药？”
“没错。”
“那自然又是什么？
“当然是带领几人去领略大自然——”
“实则就是玩耍。”博翁额福晋打断琪琪格的话语，冷酷吐槽。
“咳咳！”她的一句话让琪琪格憋红了脸，“才不是，比如骑射什么的，也，也，也算是自然的。”
博翁额福晋面无表情的看着琪琪格。
无声胜有声，博翁额福晋眼眸里的鄙夷都快流淌出来了：“骑射属于武技课！”
阿格额捏福晋眉噗嗤笑出声。
她嘴角微微上扬：“说起来，皇太后久未骑射，这技术还能跟得上吗？要不妾身来搭把手？”
琪琪格轻咳一声：“上回投壶挺好的。”
骑射和投壶可是两码事，只是没等阿格额捏福晋再问，她便话题一转：“六个孩子年纪尚幼，课业着实有些繁忙，从早到晚也没有休息的机会。哀家琢磨着倒是每逢五日让他们一天松快松快，放松放松，特意安排了这自然课，为的就是让孩子们后头有更好的学习精神！”
听着好像挺有道理的。
实际上嘛……小福晋董鄂氏嘀咕：“妾记得皇上阿哥们读书，一年也没几天休息的？”
琪琪格假装没听到。
阿格额捏福晋最后还是应允下来：“不说端敏和恭悫，另外四名伴读都是刚刚入宫，也应该要让他们熟悉熟悉，课业之事到后头再调整也来得及。”
琪琪格笑着点头：“就是这个理。”
太妃们若有所思，纷纷同意了这个想法。
通过这件事以后又是另一件事。
众人商讨了大半个时辰，这才满意的四散而去。
第二天。
端敏公主从未想到快乐居然这么短暂，昨天她还在为小伙伴们的入宫而高兴，而今天就从课业表上看到了母妃们的恶意。
恭悫公主也没好到哪里去。
四位伴读更是内心忐忑，看着课表暗暗犯愁。
“皇额娘，这些作业也太多了吧！？”
“放心放心！头一天，皇额娘和你的母妃也没那么凶残。”琪琪格安慰一句。
端敏稍稍松了口气。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反正能度过今天也好的。只可惜端敏的笑容还没能维持没三息时间，她就再一次随着琪琪格的话语僵住了。
琪琪格道：“头一天咱们先考核一下。”
众多太妃们也是齐齐点了点头，带着和善的笑容看着瑟瑟发抖的孩子们。
端敏打了寒战。
她后知后觉的开始瑟瑟发抖，扶着额头叹气：“唔，儿臣头好疼，大体是得了风寒……”
端敏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琪琪格一把揪住她，将她拉了回来。
恭悫也没能幸灾乐祸多久。
因为琪琪格接下来说道：“第一项先来测试□□力。”
恭悫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这回她也想学端敏一样，借口生病掉头就跑了。
赫舍里格格四人前面还不知道两位公主慌张的缘故，她们换上轻薄且便于运动的旗装，一脸疑惑地跟着皇太后出发。
一行人走至慈宁宫和养心殿之间的甬道前。
她们一脸懵的排成一排长队，后知后觉明白了他们面临的事情。
跑步，跑步！
玛法曾叹息若是自己是男儿身，定然能担得起赫舍里氏的重担。赫舍里格格能说自己才华学识绝不逊于同龄人，却未曾想到入宫第二天就惨遭滑铁卢。
她压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赫舍里格格眼前是一阵阵的发黑，嘴唇发白，这样剧烈的活动这辈子还是头一回！
琪琪格皱着眉尖。
赫舍里格格的体力也太差了吧？琪琪格推了推她的身体：“不能光站着，慢慢走几步。”
赫舍里格格无力的应是。
她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前挪动，同时抬眸观察着其他人的情况。
钮钴禄格格要比自己好一些。
伊尔根觉罗格格也比自己好一些。
扎鲁特格格居然也比自己好一些……
更不说精神旺盛的端敏公主——就是看着文文弱弱的恭悫也比自己看起来好多了！
入宫前，赫舍里格格还在琢磨要不要压低自己的成绩。啊……想必那个自己绝不会想到仅仅两天后，自己会在第一场考核里拿了个倒数第一！
赫舍里格格：……
幸亏在接下来的满文课里，她勇夺第一！
遗憾的是蒙文接触得比较少，加上前有端敏和扎鲁特格格，赫舍里格格堪堪拿了个第五，只比伊尔根觉罗格格好了一点点！
再然后是汉文。
钮钴禄格格横空出世，愣是压过赫舍里格格一头，与恭悫公主并列第一。
赫舍里格格百味横杂。
紧接着是琴棋书画、女红算数。
从一大清早到日落西山，六人的考试才宣告结束。不说端敏和恭悫是如何想的，反正赫舍里格格四人已是精疲力尽，比如除去蒙文得了第二，其余统统倒数第一的扎鲁特格格更是泪眼汪汪，和端敏手牵着手只差抱头痛哭。
当然，琪琪格也没打算光折磨六个孩子。
眼见着她们揣着饱受伤害的心灵，迈着沉重的脚步准备回慈宁宫里休息，琪琪格笑眯眯的加了一句：“对了，更衣洗漱以后到草芦来哦。”
“咦——还有考试吗？”端敏惊呆了。
“嗯，还有最后一项考试。”琪琪格板着小脸重重点头。
太妃们也是一脸严肃。
赫舍里格格四人苦着脸，扎鲁克格格更是红了眼圈。
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只是开始？
呜哇……她是真的待不下去了！扎鲁特格格泪眼汪汪的回房间里，赫舍里格格温声劝道：“没事，回头姐姐帮你补习。”
“呜……补习。”扎鲁特可怜巴巴的。
“你比咱们都要小一些，只要努努力，后面肯定能追上去的！”赫舍里格格给扎鲁特格格打着气。
就算是满腹牢骚也好，她们也不得不加快速度。换上一身干爽简约的衣物，伴读们不安的跟着端敏和恭悫走向草芦。
草芦四周无人，只有两名宫人守在门口。
见着六人到来，宫人们用力推开大门。
里面的一切犹如画卷般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满心担忧的赫舍里格格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的环视四周。
明明元宵节早已过去，明明昨日到草芦时还是一片空荡荡。可是今日的草芦却是大变模样，各种模样的灯笼悬挂在空中，将整个院子照耀得分外明亮。
草芦里到处是人。
太妃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或是闲谈说话，或是抚琴轻唱，又或是拿着东西忙忙碌碌。见着六人到来，不少人停下手上的动作，纷纷喊着：“终于来了？”
“咱们可是等了好久啦！”
“端敏快来帮忙！”
赫舍里格格四人脑子里嗡嗡响。
难道她们现在还在梦里吗？四人呆呆的看着：院子里不止挂着灯笼，还悬挂着风铃与编织的蝴蝶。熟悉的造型让扎鲁特格格惊呼一声，很快发现迈着小短腿朝着她们奔来的八阿哥永干。
永干像是个福娃。
他脸上绽放着大大的笑容，挨个递上用柳条儿做的花环：“这是我们做的，给你们呀！”
赫舍里格格四人有些不知所措的接过，又在永干的催促声中戴在头上。她们呆呆立在原地，好半响才醒过神来，三步并两步的走上前去请安。
忙忙碌碌的琪琪格停下手。
她笑着转过身去，朝着四人招了招手：“快过来吧！就等着你们了呢！”
就等着我们四人？
赫舍里格格四个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已经凑到太妃们身边叽叽喳喳的端敏和恭悫公主。
恭悫双手合十：“抱歉啦。”
端敏吐了吐舌：“皇额娘说要给你们惊喜，不准咱们说的——而且我们也不知道皇额娘为了这还弄什么考试……”
说起考试，端敏一肚子怨气。
她气呼呼的看着琪琪格，没想到琪琪格还纳闷的回答：“考试不是骗你们哦？”
“……唉！？”
“以后每个月都会考一次的，考得不好的话——哼哼！”
“……咦！？”
“当然考得好也会有奖励！”
“……那能不要吗？”
“不能哦。”琪琪格半点希望也不给，残忍无情的打破端敏的妄想。
端敏：…………
她登时觉得，自己手上的点心也不香了。

第75章
端敏伤心极了。
她嚷嚷着要用美食来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琪琪格很淡定的。
她把奶油蛋糕挪到端敏的面前：“是不是吃了这个就能精神百倍？”
端敏：“嗯嗯~”
细腻柔滑的奶油, 柔软蓬松的蛋糕，酸甜可口的各色水果。最重要的是要将三者一起放进口中，同时爆发的丰富味道甚至连大脑都无法立刻回应, 只有两个大字会漂浮在脑海里：美味！
端敏嘴巴塞得满满当当的。
她指着前面的点心，冲着赫舍里格格等人呜呜叫。
恭悫临时充当翻译官。
她无奈的解释：“端敏让你们放轻松些，赶紧开始尝尝吧！”
草芦的欢迎仪式不算盛大，但盛在好吃。
赫舍里格格等人起先还有些拘谨，等喝上一盏甜蜜蜜的红豆奶茶，吃上香甜酥脆的糕点, 面前再摆上一个奶油蛋糕以后，也把拘谨二字抛到脑后。
哪个女孩能逃过这样轮番的甜食轰炸？
反正无论是赫舍里格格，亦或是钮钴禄格格，又或是伊尔根觉罗格格, 还是更熟悉咸奶茶的扎鲁特格格都沉迷于甜味之中。
蜜红豆奶茶浓郁清新。
若是不喜欢红茶厚重的味道，还可以换成清新淡雅的绿茶。
咸奶茶是旗人们桌上必备的美食。
可是四人从未想到原来还可以换成甜口，茶砖也可以换成绿茶红茶, 更没有想到除去炒米黄油以外, 蜜红豆居然也和奶茶那么相配！
赫舍里格格小小的哇了一声。
她双眼闪闪发亮：“好喝！”
端敏得意极了：“还有别的呢！”
她指了指桌上的各色点心：“这些可都是诸位母妃们一起准备的！”
伊尔根觉罗格格惊得睁大双眼：“啊！？”
她喃喃自语着：“奴婢, 奴婢额娘……从未下过厨呢！”
端敏也点着脑袋：“母妃们以前也没做，就是这一两年——呜呜！”
琪琪格用点心塞住端敏的嘴！
她侧首吩咐诸人：“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过来尝尝咱们的手艺。”
赫舍里格格四人笑着应是。
酥脆掉渣的核桃桃酥、层次分明的麻酱烧饼、甜蜜绵软的糖火烧、外脆里软的炸牛乳、夹上各种馅料, 味道丰富多彩的蛋烘糕、对了！若是吃腻了甜口的点心，还有一系列咸口的等着你。
这些还只是点心罢了，更多的美食还在后头。今天琪琪格让人准备的重头戏，当然是孩子绝对无法拒绝的炸鸡！
烤鸡的种类也是非常之多。
比如中式的葫芦鸡：身为炸鸡它的做法看似简单却绝不简单，先要炖煮, 再加上十几种香料卤制半个时辰以后再行炖煮一遍, 之后才能裹上带有坚果碎粒的面糊入锅油炸。
出炉之后可谓是香味四溢, 外酥里嫩。
入口下去那是汁水四溅，连骨头都可以吃得干干净净。遗憾的是这道菜用的都是半大的小鸡，一只也就买多少肉，浅尝两口就不得不将目光转向其他。
上辈子处理最方便，口味变化最多的要属韩式炸鸡，当然在旁人看来也只有小小的区别。取大鸡的鸡翅部分，用最简单的黑胡椒和盐在鸡肉表面揉均匀，再加入牛乳浸泡一盏茶的时间，再放入面粉搅拌。
当然胖乎乎的鸡腿也是不可能浪费的。
在鸡腿上切上两刀，提前一晚就泡在特制的蒜蓉酱汁里，就会带上迷人的芬芳。
两者都裹上厚实且均匀的面糊，再放入干粉之中裹匀称，炸好以后金黄酥脆，入口就是咔嚓咔嚓的响声。
当然酱汁也是灵魂所在。
浓郁的奶香，刺激的辣味，独特的蒜香，蒜香黄油的味道简直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绝！
当炸得金黄酥脆的鸡翅鸡腿，再裹上这么一层酱汁，入口的瞬间那就像是在唇齿间点燃一颗香味炸弹，浓郁的味道占领口腔，辣味、蒜味和黄油味完美又融洽的组合在一起，好似他们本来就是一群好兄弟一样。
赫舍里格格手执筷子。
她慢条斯理的扒开鸡皮，一点一点品尝着其中滋味。
钮钴禄格格和伊尔根觉罗格格也是如此。
扎鲁特格格笨手笨脚的捣鼓许久，急得鼻尖都开始冒汗啦。
端敏连连摇头：“不对啦！”
她赤手抓起一根大鸡翅，啊呜一口咬下去。汁水喷溅而出，油渍和酱料沾在端敏的嘴边，她舔了舔嘴唇：“要这样吃才行哦！”
扎鲁特格格哇的一声。
她重重点头，也毫不犹豫丢下筷子，一把抓起大鸡腿。扎鲁特格格狠狠咬了一口：“就是这个感觉！”
伊尔根觉罗格格惊呆了。
她连连摆手，如梦初醒：“不，不，不，不，不行的啦！”
这动作也太粗鲁了吧！？
她将求救的目光扫向赫舍里格格和钮钴禄格格，意外的是两人瞧着都是兴致盎然，跃跃欲试！？
伊尔根觉罗格格花容失色：“等等——”
话还没说完呢，只见钮钴禄格格率先放下筷子。她豪迈的拿起大鸡腿，快快乐乐的也咬了下去：“其实，我在家里的时候也想这样试试看！”
赫舍里格格也是跃跃欲试。
伊尔根觉罗格格努力阻止：“不行啦——恭悫公主就没有……”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被点名的，偷偷摸摸也拿起炸鸡翅的恭悫羞红了脸。
端敏挥舞着鸡腿：“没事的！”
扎鲁特格格也怂恿着：“快来试试！这种感觉真的不一样！”
伊尔根觉罗格格：“……不可以啦！”
草芦里乱作一团，而乾清宫里的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
乾清宫分外安静。
两侧宫人严整有序，来来去去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大部分殿宇都是黑漆漆的，唯独西暖阁里明亮依旧。
里头坐着小康熙和福全。
福全鼓着脸颊，趴在桌子上 ，百无聊赖的翻看着书籍。对面坐着的小康熙则是板着小脸，一本正经，他细细翻阅奏折，时不时在一旁记录几笔。
福全瞄瞄小康熙，哀叹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小康熙依然垂首盯着书桌，忙忙碌碌没有片刻停歇。
福全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大声叹道：“现在草芦那应该开始聚餐了吧？呜呜听说皇额娘昨天就让人准备着了，会是什么好吃的呢？”
小康熙依然没有反应。
福全恶上心头，开始报菜名大法：”是鸡蛋糕？还是酥酪？还是桃酥？还是双皮奶？布丁？绿豆糕？麻薯……”
光是自己念念，福全都快流口水了。
他期待的看向小康熙——小康熙是个甜食爱好者，已是亲眷们众所周知的秘密。
恰好小康熙面无表情合上奏折。
福全登时来了期待，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康熙，期待着他接下来的反应。
福全：……
唯独没想到小康熙会又打开另一本奏折。
福全：…………
他气了个仰倒。确定小康熙不打算理会自己，福全也不想吵了，那他开溜总可以了吧？偏偏福全刚刚站起身，都没能走到大门口呢，两名宫人拦住他的去路。
再回头小康熙已经放下奏折。
小康熙板着脸：“不就是一些点心吗？梁九功，让膳房里送些吃食过来！”
福全抱怨：“臣说的不是这些——”
他眼巴巴的看着小康熙：“咱们两兄弟孤苦伶仃的在这里凑合算什么？倒不如一起去草芦看看？今日那边一定会很热闹吧？”
“那是皇额娘为了欢迎诸位女伴读，特意安排的聚会，你说你去凑什么热闹？”
“臣哪里是去凑热闹？”福全理直气壮，一本正经的说道：“臣是为了端敏和恭悫的身心健康，觉得作为兄长的臣，也应该好好观察观察四位伴读，免得带坏恭悫……和端敏。”
顿了顿，他又不满的补上一句：“而且还不是皇上拦着的缘故，臣都没见过四位女伴读。”
“朕看担心四名伴读还差不多……”小康熙嘀咕一句，“要是变成端敏那样可怎么办？”
“唉……？皇上见过四位伴读！？”
“……不是，不……”康熙沉默一瞬，轻描淡写的解释：“就是路上遇见了一下。”
“哎——遇见啊？”福全若有所思。
他的眼珠子直打转，福全敏锐察觉小康熙的态度有些不对劲。
小康熙也察觉出福全的异常。
好端端的福全为什么非得去见见四名伴读？他板着脸，毫不犹豫的拒绝福全的打算，并用另外一件事转移：“在去西苑狩猎之前，先得把后头会拉下的课业追上去，明儿起咱们就多加两个时辰的课吧。”
福全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两个时辰！？”
康熙点了点头：“待会朕让人通知常宁，你们两个——尤其是二哥您可不准偷懒！”
福全：…………
他面若死灰，同时又再次转身往外走。
“二哥你要去哪里？”
“古人有云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臣想到明日起的读书便痛心不已，只想用草芦里的点心来安慰自己——”
福全抬起脚往外走。
当他的手落在门上时，小康熙的声音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对了，若是没通过师傅考核的话。”
福全心生不祥的预感。
小康熙慢条斯理的答道：“就留在宫里继续补习吧。”
三兄弟中，康熙的成绩不用说。
岁数最小的常宁无甚压力，成绩也说得过去。
要说最惨的，当属福全。
福全比小康熙年长，课业进度总不能比小康熙还慢吧？要说康熙卷生卷死，那福全就是那个被抓来对比的倒霉蛋。
没有之一的那种。
福全面色严肃，然后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脚步依然没有停止的打算。
小康熙越是阻止他，他越是想要看一看，到底有什么秘密？

第76章
连威胁都没用。
总不见得下旨让福全不准去草芦的吧？那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小康熙越想越是糟心。
没了阻挡的理由, 他也只好跟上兴冲冲的福全，试图打消他的疑虑。
一行人很快就赶到草芦。
他们尚未进去就能听见里面一阵阵的欢笑声，福全已有些急不可耐, 一叠声催着宫人：“还不赶紧推门！”
小太监手下用力，院门吱呀一声向两侧打开。院子里的话语声齐齐一停，所有人下意识朝着门外看来。
小康熙定了定神，随即大踏步而入。
他轻咳一声，刚要说明自己的来意，一抬头却是浑身一震, 别说是说话了，更是直接呆立在原地。
福全有些纳闷。
他的目光越过小康熙，抬眸往前方看去。
紧接着福全噗嗤笑出了声。
他肩膀耸动：“臣就说了，得看着点伴读, 免得她们被端敏带坏！”
小康熙是惊呆了。
赫舍里格格几人也惊呆了，她们正赤手拿着鸡翅鸡腿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全然没有想到会蹦出两个人来！
还是皇上和二阿哥！
四人之中唯独扎鲁特格格还好一些, 其余三人已是捂住脸庞, 羞愤欲死。
伊尔根觉罗格格呜咽一声。
她下意识躲到其余人的身后，本就不情不愿的她如今更是泪眼汪汪, 仿佛下一秒就要大哭出声。
赫舍里格格和钮钴禄格格也是面无表情，欲哭无泪。即便如此，深受家中教导的她们也没有退却，而是蹲福一礼，顶多稍稍把头低低一些, 尽量隐藏油腻腻的脸蛋。
只是两人不知道。
她们低垂脑袋, 遮住绯红脸颊的同时也露出了一对红通通的耳朵。
小康熙：“……好可爱。”
摇头晃脑的福全动作一停, 他孤疑的看向小康熙：“皇上？您在说什么？可爱？”
小康熙表情一僵。
一滴冷汗从额头滑下，他讪笑一声，状似随意的解释：“朕说看到吃食，朕也有些渴了饿了。”
福全：……？
真是如此，我怎么不信呢？
他下意识瞅瞅四名女伴读。
一个傻憨憨，一个大哭包，至于另外两个低着头看着也是胆小鬼。
福全：…………？
他搔搔后脑勺，勉为其难决定先相信小康熙的说法。
说起这个自己的肚子好像也有点饿了呢？
福全抬眸看了看草芦里堆成小山的点心吃食，他舔了舔嘴唇，推着小康熙往里走：“那赶紧，咱们来吃点？”
小康熙点了点头。
两人先给琪琪格请了安，然后又和四名伴读打了个照面，说了点客套话。
小康熙坐在琪琪格的身边。
琪琪格熟练的将甜点推到小康熙跟前：“来，尝尝这个奶油蛋糕，里面加了酸甜可口的樱桃酱，皇额娘保证是你最喜欢的味道！”
雪白的蛋糕上点缀着奶油花朵，花朵中摆放着红通通的樱桃。通过冰冻保存的樱桃如同刚刚采摘下来时一般鲜亮迷人，粉嫩可爱。
至于切开以后。
蓬松的蛋糕体被切成三层，夹层中涂满了酸甜可口的樱桃酱以及各种果肉，还未放入口中就可以想象它的美味。
作为甜食星人的小康熙自然抗拒不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正打算尝尝蛋糕的时候听到耳边的嘀咕声。
说话的是扎鲁特格格。
她扯扯赫舍里格格的袖子，满眼都是好奇：“皇上……也喜欢吃甜食吗？以前哥哥想吃糖点心的时候还被阿玛骂了……”
赫舍里格格止住扎鲁特格格的嘀咕。
同时她也有些好奇，赫舍里格格抬起一双美目，偷偷朝皇帝看去。
小康熙：…………
拿着勺子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了呢。
可可爱爱的奶油蛋糕，似乎和自己不太相符？
身为皇帝，小康熙从小就有着极其严格的自律，目标是成为所有人眼中称职的皇帝。
甜食自然和皇帝威严的形容不符。
小康熙憋红了脸，挣扎半响放下了勺子：“儿臣……儿臣不想吃。”
声音里的失落很是明显。
小康熙的心简直是在滴血——看！那么大的一个蛋糕。
琪琪格有些疑惑。
她垂眸看向小康熙，小康熙抿着唇瓣，表情很是严肃，只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眼角余光总是往蛋糕上飘，显然不想吃蛋糕只是虚假的借口。
那理由是……
琪琪格环视四周，然后对上四位女伴读。
许是有陌生的伴读在，小康熙想要隐瞒自己的爱好，不想让爱吃甜食的事情传出去？
琪琪格恍然大悟。
一旁的福全还在疑惑：“不吃吗？皇上平时——唔！”
琪琪格在福全嘴里塞了一块蛋糕。
然后她又切下一部分，递到小康熙的嘴边：“这可是皇额娘亲手做的，皇帝尝一尝？”
小康熙眼前一亮。
只是他还要故作矜持，假装自己不情不愿。小康熙慢悠悠的点点头，张开嘴啊呜一口。
“味道怎么样？”
“好吃！”福全竖起一个大拇指。
小康熙眯了眯眼睛。
柔滑细腻的奶油中和了水果的酸甜，让果酱、蛋糕和奶油处在一个分外融洽的程度，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又太少。的确就和皇额娘说的一样，是自己最喜欢的口味。
可是，这是甜食。
小康熙努力板着脸，干巴巴的给出两个字：“尚可。”
顿了顿，他又有些后悔。
小康熙还是补充了一句：“皇额娘做得很好，只是稍稍有些不太附和朕的口味。”
福全：= =？
他手上的汤匙都啪叽落在桌上，一脸震惊：“皇上您说……”
还没等福全说完，在旁边看了半响的端敏终于忍不住了。她眯着眼睛，忍不住大声吐槽：“你装什么嘛！反正在这里，大家都知道你喜欢甜食的。”
小康熙身体一僵。
端敏的嗓门很大，别说吸引了赫舍里格格四人的视线，就是其余太妃们也纷纷好奇看来。
太皇太后似笑非笑的看着小康熙。
她也点了点头：“是啊，皇帝最是喜欢甜食来着。”
小康熙僵立在原地，整个人都灰化成石了。
赫舍里格格忍不住偷偷笑了一声，听到笑声的小康熙更是恨不得当即挖个坑跳进去得了。
琪琪格连忙安抚：“爱吃甜的，爱吃辣的，爱吃臭的都是常事，只是个人的兴趣爱好而已，有什么好羞耻的？”
福全点了点头。
他三下五除二吃完蛋糕，然后指指自己：“像我什么都吃！”
端敏却是摇头：“不对！不对！”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大声说道：“甜的辣的也就算了，怎么会有人喜欢吃臭的？”
琪琪格弹了弹她的脑门：“当然有了。”
端敏还是不信，倒是一旁的小福晋董鄂氏笑道：“其实母妃以前就曾喝过。”
众人好奇看去。
琪琪格难得升起一丝好奇：“你曾吃过什么？”
小福晋董鄂氏笑道：“妾身曾在京城里溜达，那时候正值大暑，天气炎热，正当妾身口干舌燥之时，恰好见路边有卖凉汤铺子，人声鼎沸，皆说是京城地道美食。”
琪琪格隐隐约约想起什么。
小福建董鄂氏乐呵呵的往下说道：“这是用绿豆做的汁水……”
“那不就是绿豆汤吗？”福全吐槽。
“才不是！这物和绿豆汤那是完全不同。”董鄂氏摇摇头，“淡绿色的汤汁口感酸涩浓烈，你说像豆浆吧？也不像！和绿豆汤更是半点关系也没有，第一口下去酸酸馊馊的味道，额娘那是记了一辈子！”
“酸酸馊馊？那是坏了吧！”
“不是，妾当时问了旁人，在场的百姓们还哈哈大笑，说这物就是这个味道才正宗！”
在场诸人都是一脸懵。
福全怎么都没办法将绿豆汤和酸酸馊馊四个字联系在一起，他看向四名伴读和其余母妃：“你们曾听说过吗？”
四名伴读齐刷刷的摇头。
太妃们面面相觑，竟是也没人喝过这物。
福全一百个不信：“额娘骗人！”
小福晋董鄂氏气了个仰倒，横眉竖眼的冲着福全过去。
这模样瞧着就是要对自己的耳朵下手。
福全撒腿就跑，母子两人围着桌子绕了好两圈。
就这，福全还不认输。
他嚷嚷着：“那让御膳房的做豆汁来！”
小福晋董鄂氏想想那味道，就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脚步一停，露出嫌弃的表情来：“还是算了吧……”
福全这下得意了。
他双手叉腰看向董鄂氏：“额娘，您心虚了吧？儿臣就说绿豆汤哪里能变成臭臭的味道。”
小福晋董鄂氏怒了：“做就做！”
她目光冷飕飕的，像刀片子般剐在福全的身上：“到时候来了，你可别说你不敢喝！”
倒是琪琪格已经回过神来。
小福晋董鄂氏说的那物，肯定就是京城老百姓的最爱……之一：豆汁。
提到这豆汁。
别说是外乡来的人，就是京城的老百姓那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
琪琪格明明知道却不好说。
毕竟她可是从科尔沁大草原来的紫禁城，根本就没在外面晃荡过，总不见得张口就说那豆汁难喝死了吧？
她试图拆劝：“何必如此——”
哪知道小福晋董鄂氏和福全都已经上头，齐齐说道：“皇太后/皇额娘，还请御膳房做来尝尝吧！”
琪琪格：……
她还试图挣扎：“今日这么多人看着呢……”
福全嚷嚷着：“这么多人看着才好呢！”
小福晋董鄂氏也点点头，笑得分外温柔：“是啊，这么多人看着才好。”
琪琪格：…………
她看看昂着脖子的福全，又看看笑容核善的小福晋董鄂氏，沉默半响：“行，行吧。”
就，福全，你，自求多福。
愿你是能喝豆汁的那一小部分人。
命运似乎是站在福全这一边的。
御膳房大厨们听到这个要求，各个都是一脸懵。别说是做豆汁，其实不少人连这玩意都没听过！他们回头商议片刻，半响一名老御厨站了出来：“回禀皇太后，豆汁……得发酵，就算现在开始做，那也得两天以后才能吃上。”
现在想喝上，那就是没门！
琪琪格稍稍松了口气，喝不上总没办法了吧？她眉眼舒展，笑眯眯的看向还在斗气的母子二人：“瞧瞧，这不是哀家不帮忙，是没办法帮忙！你们母子就别斗气了，这事到此为止！”
福全鼓起脸颊：“不行！”
小福晋董鄂氏慢了一拍，闻言瞬间把应允的话语吞了回去：“……不要。”
琪琪格也上头了。
眼看两人不肯善罢甘休，她也不再劝阻。琪琪格侧首吩咐宫人：“立刻使人出宫，寻一名地道豆汁师傅回来！”

第77章
菜市口绳匠胡同。
不同于热闹的大街, 在这里居住的皆是寻常百姓。随着日落西山，天色渐深, 除去几户供着娃子读书的人家点起烛火, 其余人家都是门户紧锁，一片漆黑，早早上床休息, 还好省点烛火钱。
很快，胡同里安静下来。
除去零星响起的犬吠声外, 更是罕见人迹。
就在此刻, 一阵马蹄声打破昔日的宁静。
几栋民户人家点起烛火，三三两两走到门口张望。只是看了看外面的景象, 他们又被吓得连连倒退，顶多探出眼睛来窥视一二。
外头来了好多官差！
带头的甚至是一名穿着黄马褂的侍卫，他端坐在高头大马上, 努努下巴示意官差去敲门。
两名官差赶紧上前, 他们用力敲着胡同深处一户人家的大门：“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没几息时间, 门吱呀一声开了。
探头出来的老头还在揉眼睛，一句谁啊都没说出口就被外面的架势吓得一激灵。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惊恐求饶：“官爷，官爷！小的是良民啊！”
官差呼啦啦的散开, 露出后头的侍卫。
侍卫佟国维居高临下的看着老头，一本正经的询问：“你可是白日在正阳门外卖豆汁的？杨家豆汁可是你家的摊子？”
老头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惊疑不定的应了声，很快又哭丧着脸：“草民用的都是真材实料, 绝无造假之事！”
佟国维点点头：“那就好！”
他侧首吩咐身边人：“赶紧进去整理东西, 即立马就走！”
杨老头的哭声再次停止。
他一脸茫然的看着官爷们, 轻轻的啊了一声。
官差扶起杨老头。
他满脸欣羡的拍拍杨老头：“老头子, 你指不定要交好运喽！”
“哎？”
“别愣着了, 赶紧准备东西。”
“准备东西？”
“贵人们想尝尝豆汁，你说说哪些东西要要用的，赶紧拿上！”
杨老头傻眼了：“贵人要喝我做的豆汁……？”
他卖了一辈子的豆汁，也从未有想过自家的豆汁能卖到贵人们的跟前，竟是吓得双膝发软，被官差连拖带拉的送进屋里。
他们的对话声不轻。
周遭探头出来查看的街坊们也听到大半，等看到杨老头摆摊的家当都被拖上驴车，随着官差的队伍越走越远以后，整条胡同哗然一片，百姓们议论纷纷，更是不知道多少户人家通宵达旦的亮起烛火。
“哎，听说没？连贵人都爱喝杨家豆汁！”
“据说贵人心心念念的就是杨老头家的豆汁！”
“听说皇上打小就爱喝杨家豆汁，每日喊人出来买哩！”
“听说皇上最爱豆汁，一天不喝都头疼得厉害！”
“听说豆汁提神养脑，功效十足，你们不信？唉！连皇上都爱喝呢！”
…………
流言那叫一个传得飞快，至于众人讨论的中心，杨老头则是一脸懵的进入这世上最尊贵的地方。
草芦里原本摆着的吃食点心都已经撤去。
虽然其余人不必介入，但是对着明明有着和绿豆汤般的素材，却被小福晋董鄂氏认定为可怕恐怖存在的豆汁颇为好奇，叽叽喳喳的讨论此物的存在可能。
随着小太监禀报已寻来京城里最有名的豆汁铺老板以后，讨论声更是达到巅峰。
福全有些坐立不安了。
小福晋董鄂氏似笑非笑的看着儿子，笑得花枝乱颤：“现在后悔可来不及喽！”
福全脖子一梗：“儿臣才不会后悔。”
琪琪格喝了一口奶茶，面上嗯嗯啊啊的应着是，心里头则在嘀咕：等豆汁来了你再说这话吧。
杨老头进了膳房。
御厨、宫人和侍卫皆是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以至于杨老头的动作都有些僵硬起来。
他战战兢兢的看着诸人，逐一介绍着自己拿出来的东西：“这是提前两天就开始发酵的豆汁儿，这是过滤豆汁时剩下的豆渣，能做成麻豆腐，味道也是一绝。”
御厨们好奇的看着麻豆腐。
杨老头还特意解释两句：“配料得用雪里蕻、青豆和韭菜那才是最正宗，咱们只能用点素油，要是过年的时候用点地道的羊油那么一炒，就这盘菜能吃三大碗饭！”
御厨们捻了一点，倒是打算留下尝尝。
杨老头见自己说的还得了御厨们的好奇，也是越发得意：“绿豆汁儿可以喝，豆渣可以拿来炒菜，里面弄出来的糊糊也能做出粉条！”
“这一锅绿豆还真能一点都不浪费。”
“没错没错，咋贫苦人家不能浪费！”杨老头乐呵呵的回答。摸上自家的锅子，他也重新打起精神，利落的开始炖汤。
生豆汁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只要先烧旺一锅热水，然后再倒入生豆汁，等豆汁逐渐涨起，眼见着要溢出锅外的时候改成小火保温，豆汁儿就算是完成了。
另外杨老头又配上一些酱黄瓜、八宝菜、萝卜干，再来一些炸焦圈儿，就算是配菜也齐全了。
侍卫如临大敌的看着这物。
豆汁他也是听过的，就是尝……还真没尝过。闻着有点儿酸酸，说句不中听的就和那大暑日子里穿过的鞋子底般的味道。
“这玩意真能吃？”佟国维皱着眉。
“官爷，当然能吃！就是这豆汁不是人人头一回喝就能接受的，喝习惯了，喝长久了就会爱上这个味道。”
杨老头连连点头。
他一脸骄傲的比划个手势：“靠着豆汁，草民可是养活了全家六口人！”
简而言之，生意可好喽！
佟国维也就稍稍放心了那么一点点，他侧首和身边太监说：“那公公……您先尝尝？”
送到皇上跟前，可得小心点。
太监吞了吞口水，端起绿汪汪的豆汁就喝了一大口。
然后他的脸就绿了。
小太监的手一松，那碗盏啪叽落在地上。
豆汁四溅。
佟国维面色一紧，手已经落在刀柄上。
杨老头吓得瑟瑟发抖。
亏得小太监没真的晕过去，他双手撑着桌面，一张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想吐又必须得咽进去。
半响小太监才缓过神来。
他看着杨老头就像是看着勇士：“这物……真能喝？”
杨老头委屈。
他呐呐着小声嘀咕：“您不也喝下去了吗？”
太监面无表情的看看他。
他转身朝着佟国维说道：“佟大人，这物还是别拿上去吧？拿上去以后，奴才怕是保不住自个的脑袋！”
佟国维：…………
他想想刚才小太监的反应，还真有些担忧起来。
偏偏杨老头还在旁边嘀咕：“都说了，豆汁儿啊有些人喜欢，有些人不喜欢！特别一开始，公公要不再尝尝？指不定下回就能习惯了。”
小太监退了两步，目露惊恐。
佟国维看看杨老头，又看看小太监，他索性多喊了几人进来尝尝。
当然他自己也在其中。
众人瞧着这物也是不太敢喝，佟国维这回也没办法，只能自己也尝上一口。
应该没太监说的那么离谱吧？
佟国维想了想，还是抿了一小口。
入口的瞬间，侍卫发现自己失策了。
从看到太监表情的那瞬间他就应该明白问题所在，应该让别人喝自己看才是。
酸涩的，宛如臭脚丫子的味道涌上前来。
旁边的同僚还在好奇询问：“到底是什么味道？”
佟国维沉默。
他几乎用了浑身力气，才勉强控制自己将这物吞下去。他故作淡定地抹抹嘴，点点头：“……味道尚可。”
“像什么味道？”
“就和豆浆差不多，闻着奇怪喝着好喝。”
小太监：…………这就是瞎扯呢！
其他人却是不知，他们端起碗盏，一口饮尽。
其中两人的脸青了。
让诸人意外的是最后一人，那名侍卫微微睁大眼睛，惊讶的叹道：“好喝哎？”
众人：…………？？？
他们的眼神充满关怀：完了，这孩子大概是喝傻了！
重点是，此刻外面也来了人。
梁九功掀起帘子：“怎么还没端上来？皇上都在催了！”
众人面面相觑。
杨老头乐呵呵的应了是，给碗里都加满了豆汁，摆在托盘里交付到小太监的手中。
一锅子豆汁，足足有几十碗。
杨老头美滋滋的想着，万一哪位贵人喜欢，自己岂不是就要飞上枝头啦？
却不想想。
万一哪位贵人恼火了，他的脑袋也要和脖子说再见喽。
一大托盘的豆汁送到院落中央。
太妃们，阿哥公主以及伴读们纷纷围上前来，好奇的张望着眼前浅绿色的豆汁儿。
“颜色还挺好看的呢！”
“瞧着也和豆浆没什么不同？”
“要比豆浆稠点吧？颜色灰灰暗暗的，总觉得有些奇怪。”
“……不是，你们没闻到那酸酸的味道吗？”
“没有？闻着还挺香的！”
很快众人就出现了分歧。
有人闻到味道就隐隐欲呕，也有人觉得闻起来有点酸酸的，还有人完全觉得没问题。
小福晋董鄂氏看向福全：“喝吧。”
福全其实已经有点心虚了，只是如今都走到这个地步也不是说回头就能回头的了。他吞了吞口水，上前一步，然后端起豆汁：“……唔。”
闻起来好奇怪。
福全的手僵在原地，隐隐有些后悔。
博翁额福晋很有兴趣。
她闻了又闻，然后抿了一小口。先是又酸又涩，很快涩味褪去，留下的是酸香酸香的味道，怎么说呢？不算好喝，却也和难喝搭不上关系。
博翁额福晋又喝了一口。
她咂咂嘴，甚至还选了点酱菜一起尝：“唔！好喝啊，很带劲？”
众人瞪圆了眼睛。
原本心里惶恐的福全立马淡定了，博翁母妃能喝，那他当然也没问题！他端起碗盏咕咚一口，豪迈的一口饮尽！
强烈的酸涩味涌上前来。
福全双眼大睁，感觉眼前一花，强烈的酸味让他以为自己被一缸醋所包围……不！是放过期的酸味和馊味呈爆发性增长的醋之中……福全身体一晃，几乎当场晕厥！
这玩意——
别说好喝了，就连能喝都搭不上关系吧？
福全瞳孔地震。
久久没看到福全反应的小福晋董鄂氏松了口气，她回身抱怨：“妾就说了……”
话还没说完，董鄂氏耳边就响起儿子的声音。
福全哇的一声惊叹：“真的，和博翁母妃您说的一样挺好喝的呢！”
小福晋董鄂氏惊圆了双眼。
她带着点不可思议回转身去，震惊的看着福全。随即董鄂氏又升起另一种怀疑：“等等，你们不会是故意说好吃的吧？”
福全诧异的歪歪头。
他将剩下的豆汁一饮而尽：“唔？”
看来是真的无所谓！
先有博翁额福晋，后有福全，院子的太妃、阿哥公主和伴读们也骚动起来。
就连小福晋董鄂氏都开始怀疑自己。
难不成是时间太久赞成记忆除了差错，否则儿子和自己的口味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唯独琪琪格注意到福全的小动作。
他的手正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瞧那力气用的，都让自己有些不忍心……才怪！
琪琪格咳嗽一声：“福全你就别装了，再掐明天你的大腿都得肿了！”
原本还有些心动的众人登时哗然一片。
小福晋董鄂氏怒上心头，撩起袖子就要上前狠狠教训福全。只是刚抬脚走了两步，就见福全哇的一声，将那豆汁尽数吐了出来。
众人齐刷刷倒退半步。
她们怒目又看向博翁额福晋，偏偏她还一脸懵呢。
博翁额福晋已经喝完一碗。
瞧她津津有味，意犹未尽的模样，竟是大有再来一碗的打算。
好像……是真喜欢？
福全揉了揉肚子，愁眉苦脸：“博翁母妃您就别装了！”
博翁额福晋越发纳闷：“我没装啊？”
福全动作一僵，不可置信的抬眸看去：“那您是……真觉得好喝啊？”

第78章
博翁额福晋挑了挑眉梢。
她抬起一双黑眸, 眸光煜煜环视四周，随即抿唇一笑颔首道：“我自然是不说谎话的。”
喜欢吃就是喜欢吃。
眼见众人还有疑问, 博翁额福晋索性又端起一碗, 还顺手拿起先前没有尝过的焦圈，蘸了点豆汁，轻轻咬了一口。
焦圈酥脆, 豆汁爽滑。
瞧着博翁额福晋那享受的模样，分明是吃得开开心心, 高高兴兴。
福全目瞪口呆。
他呆呆地看向手里的豆汁, 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刚才自己吃的方式不对？还是自己的嘴巴出了问题？
要不？再尝一口？
福全端起碗又是抿了一口，那冲鼻的味道涌入口中, 几乎在下一瞬他又扶着桌子哇的吐了出来。
“二哥你好脏！”
“福全——！”
一时间院子里是鸡飞狗跳。
好不容易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也面临一个重大难题。
到底要相信谁？
要说博翁额福晋的模样是假装出来的话，那也太太太真实了吧？看着已经喝完第二碗还意犹未尽的博翁额福晋, 所有人都相信她不是造假的。
可是福全的倒霉样看着也不是假的。
一时间众说纷纭, 倒是琪琪格哭笑不得：“你们就不能想想两个都有可能？指不定有些人喜欢, 有些人不喜欢而已。”
那不就更难了吗？
除去举手表示自己不喜欢的小福晋董鄂氏褪去，以及以年长不太能接受新事物为理由而退出的太皇太后，其余人纷纷上前端起一碗。
就连琪琪格手上也有。
琪琪格一言难尽，默默抬头看向博翁额福晋。
博翁额福晋的理由很简单。
她自信满满：“妾喜欢, 姐姐定然会喜欢的！”
琪琪格沉默一瞬：“……这是歪理。”
博翁额福晋丝毫没有放弃，甚至还念叨着小时候的事情：“记得头回吃血肠的时候，您是碰到不敢碰, 瞧着咱们在吃还险些吓哭了, 后来妹妹吃了您才敢吃, 一吃就上瘾非要天天吃。”
琪琪格：…………那是前身的事。
可是记忆却是共通的, 前身和博翁额福晋年幼时的记忆一点一滴涌上心头, 她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接过了碗盏。
换了个身体，指不定就喜欢喝了呢？
抱着这种侥幸的想法，琪琪格舔了舔唇角轻轻抿了一口。
琪琪格的脸瞬间皱成一团。
不！就算是换了个身体，她也压根没办法接受这个！酸涩的味道在唇齿间扩散，肆无忌惮且霸道，说难喝倒也不至于无法喝，就是脑海深处总会浮起一个想法：天下好吃的何其多，何必非得和豆汁较劲呢？
众人们也纷纷上手尝试。
有人闻到味道就受不了，也有人能喝就不太好喝，当然说好喝甚至想再来一碗的人也不在少数，为了一盏豆汁，愣是闹到大半夜才消停。
等回到慈宁宫，琪琪格立马感觉到疲惫。
她由着宫人替她洗漱更衣，洗脚的时候身体一侧扑在了被窝里。
再次苏醒已是第二天早上。
宫人拉开厚重的帷幕，清晨的阳光洒落一地。琪琪格懊恼的把被子裹在脑袋上，咕哝着：“太阳太大了……快拉上。”
“主子，快醒醒！”
“主子，时间已经迟了。”
“主子，诸位太妃、两位公主和四位伴读已经在外头等候了。”
琪琪格翻了个身。
忽然间她醒过神来，按着清宫起床的时辰屋子里怎么会落下这么大的太阳？琪琪格后知后觉的想起宫人的话语，她猛地坐起身来：“现在什么时辰了？哎哎哎不管了，快，快！”
早有准备的宫人们捧着洗漱用具迎上前去，忙中有序，利落迅速的为琪琪格清理一新。
琪琪格换了一身藕色的衬衣，选了件团福花纹的罩衫，梳了个简简单单的盘头，带着宫人急急往外走去。
刚踏入正堂，小福晋董鄂氏和钮钴禄格格便起身问礼。随后端敏和恭悫也带着四名伴读齐齐问安，她们眼底还泛着点青黑，显然昨日并没有休息得很好。
想来也是。
自己都累得一夜无梦，更何况昨天白日还参加考试的六人呢？琪琪格嘴角扬起笑容：“你们可吃过早膳了？”
诸人皆是摇头。
琪琪格笑眯眯的点了点头：“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膳定然要先用了再说。”
没过一盏茶功夫，膳食便都送来了。
赫舍里格格四人目不转睛的看着餐桌上的吃食，有些许的好奇。
“你们也坐下，一起用吧。”
“奴婢们……”钮钴禄格格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拒绝。
“哀家让你们坐下就坐下。”
“……是。”伴读们面面相觑，到底还是老老实实的坐下了。她们臀部没有完全在凳子上坐着，只挨着一点点边，倒瞧着比站着还累人。
这些就只得等她们自己习惯了。
琪琪格扫了一眼，又指指桌上的菜色：“快用吧。”
赫舍里格格应了声是。
紧接着她略显好奇的看向桌面，家里的早膳大多以饽饽为主，偶尔也会换成米粥，面条或者饼子来代替。
只是皇太后这里的却是不同。
头一道上来的是与饽饽类似的馄饨，也有地方叫抄手。赫舍里格格手持汤匙舀起一颗，轻薄的外皮，和塞得满满当当的饽饽不同，馄饨的肉馅不多，口感虽然和饽饽差异极大，但也依然非常好吃。更不用说异常鲜美醇厚的汤汁，一碗下去肚子暖和的同时，胃口也瞬间打开。
再然后是洒满芝麻的拇指生煎包。
生煎包底部焦脆，上面柔软，咬下去的瞬间汤汁便立刻涌了出来。细嫩的鸡腿肉口感软嫩，切成细碎的蔬菜增加了鲜味，除去鸡肉馅的还有菌菇馅海鲜馅，三种口味都各有千秋，让人难以抉择。
再然后是羊肉馅饼。
红烧羊肉的馅料汁水丰满，味道独特，外皮的脆内里的软糯以及馅料的香醇完美融合在一起，吃了一个还有些意犹未尽。
再来是手掌心大的红豆包。
软糯有弹力的外皮，带有颗粒感嚼劲十足的红豆馅，香甜细腻又好吃。
除去这些以外，另外还有千层饼、八宝粥和一干各种酱菜，道道都是一等一的好味道。
赫舍里格格等人不得不暗叹肚子太小，塞不下这些美味，同时又觉得美味的早餐终于把可怕的豆汁阴云从脑海里清除出去。
填饱了肚子也是时候说说正事了。
小福晋董鄂氏和钮钴禄格格这么早在的原因也很简单，她们就是今天第一节 课的老师。
授课之前，琪琪格还发给她们一份课程表。
饶是赫舍里格格看到课表都忍不住眼前一黑，更别提端敏公主了。
端敏光是看着都惊呆了。
她指着课表的手指微微颤抖：“这，这，这也太多了点吧？”
课业密密麻麻。
比如今天早上满文汉文，下午算数绘画，明天早上满文蒙文，下午音乐礼仪……洋洋洒洒以七天为一个循环，愣是没点空余时间。
“皇额娘觉得还算可以？”
“……又不是皇额娘您上课，您怎么知道还可以的。”端敏发出攻击。
“哀家看了皇帝、福全和常宁的课业，他们的时间比你们还密密麻麻呢！瞧瞧你们除去五天上课以外，还有一整天的骑射，一整天的自然课，不说皇帝吧，福全他们都没有这样的机会！”
琪琪格懒洋洋的拉长调。
端敏还想讨价还价，琪琪格睨着她：“唔……要不换成礼仪课？要不还是女红课吧？哀家记得你到现在一个活计都没綉成功。”自己也一样。
听到女红二字，端敏那叫一个瞳孔地震。
她立马不再嫌弃，可怜巴巴的抱着根本，泪眼汪汪的开始上课。
最可怕的是琪琪格临走前还不忘叮嘱。
她挥挥手：“要好好学习，记得一个月还要考试呢！”
端敏：…………QAQ
其余五人脸上也浮起苦涩，揣着一肚子的担忧开始上课。
小福晋董鄂氏和钮钴禄氏各有分工。
她们一人负责给进度更高的四人上课，一人负责给端敏与扎鲁特格格补习。
端敏原本还在不满于满满当当的课程。
可是等她发现自己居然被安排和比自己小两岁，且从蒙古到京城不过半年时间的扎鲁特格格一起学汉文，端敏整个人都不好了。
要是，要是这还输掉的话——
她身后冒出熊熊烈焰，倒是难得打起精神来认真学习。
扎鲁特格格还有些懵懂。
她看看端敏公主，赶紧也学着停止背脊，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看向钮钴禄格格。
钮钴禄格格眼底闪过一丝笑。
她笑眯眯的翻开书籍：“来，今天咱们的课从——”
一节课大体在大半个时辰。
等上完以后，在第二节 课开始前众人还有一盏茶的休息时间。
端敏直接趴在了桌上。
满文就惨遭滑铁卢，更不用说其他课业，光是想想她都觉得眼前一黑：“呜哇……这样的日子看不到头，日后可怎么办……”
钮钴禄格格眨眨眼睛。
她柔声劝慰：“公主有不懂的地方，奴婢愿意帮忙。”
说起这个，端敏热情的牵住她们的手。
端敏眉眼弯弯：“私底下的时候咱们就不要什么主子奴婢了，按着岁数叫姐姐妹妹如何？”
伊尔根觉罗格格吓了一跳。
她可没这个胆子，连连摆手又巴巴的看向其他人。
赫舍里格格和钮钴禄格格也有些为难。
恭悫公主也蹙了眉，并不看好端敏的想法。端敏想一出是一出，说得简单轻巧，可是万一传出去倒霉的可是伴读们！
眼见年纪最小的扎鲁特格格就要开口，恭悫不假思索的选择打断，她果断选择转移话题：“说起来，日常课业主要集中在五天，剩下两天是骑射和自然课。”
扎鲁特格格的思绪立马被挪开。
她歪着小脑袋苦恼：“骑射课我知道，可是自然课又是什么？”
“这……我也不知道。”
“负责的还是皇额娘！”
“反正总比呆在房间里读书好。”端敏咕哝着，“现在我宁可去种田都不想呆在这里了！”
“再等等，再过几日咱们就能知道了。”
这一等就足足上满了五天的课。
五天以后是累人的骑射课，头回上骑射课……你以为就能上马了吗？
的确能和马联系上一些关系。
就是不是骑马，而是蹲马步！
六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立在院子里蹲马步。
此时此景让琪琪格都禁不住有些唏嘘，她侧首吩咐身边人：“回头请几名通按摩的女医宫人，好生给两位公主和四位伴读按摩一下，消除疲乏才是。”
“不然明天自然课上完，怕是爬不起来喽。”

第79章
等骑射课结束, 六个孩子也是精疲力尽。
她们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慈宁宫，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赶紧扑在床上睡觉！
不过走进慈宁宫后院, 还没等几人告别, 她们就被呼啦啦的一群宫人围住, 还没醒过神就送进了后间。
满室是清幽的香气。
不同于平日的檀香，今日的香味却是清新淡雅，让人精神微振。
再往前看, 宫人们早已备好了澡盆。
乌日娜笑容可掬：“皇太后令奴婢们提前准备的！”
六人相视一眼，又齐齐欢呼一声。
赫舍里格格跨进澡盆里, 坐下的瞬间她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声。苍白的脸颊逐渐泛起一缕红晕, 疲倦到极致的肢体浸润在水中, 整个身体都是软绵绵，轻飘飘的。
就连洗澡水都和往日不同。
鼻尖缭绕着淡淡中草药的味道，不难闻甚至还有点好闻, 泡着泡着赫舍里格格觉得自己身体越发软乎, 同时也有些昏昏欲睡。
泡澡结束以后, 还有医女们的按摩。
脚底的揉捏，小腿的敲打，肩颈的放松，受过专业训练的医女们手法娴熟, 力道恰到好处, 让赫舍里格格忍不住发出惬意的鼻音，酸胀难受的四肢甚是舒服。
身体的疲劳退下，心神的疲劳尚在。
赫舍里格格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脑袋一点一点的, 宫女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到床榻, 几乎是沾着被褥的瞬间，赫舍里格格便睡了过去。
其余几人亦是如此。
宫人们蹑手蹑脚的退下，管事嬷嬷一路到前头来禀报：“两位公主和四位格格都睡下了。”
“瞧着是真累着了！”
“可不是吗？今天看着，妾还有点心疼。”杨格格叹气。
“多锻炼也是为了她们身体好。”
“妾明白是明白……就是忍不住嘛……”
“留下两名医女在慈宁宫伺候，每逢武技课，自然课后也好给她们消消疲乏。”琪琪格侧首吩咐身边人，转头回来又和太妃们说道：“日后累的时候多的是，早些苦总比日后三天两头生病要好，不过明日的话……”
琪琪格笑了笑，冲着杨格格说：“原本还想送你几个小家伙种田打下手用，这回看来也只能延后了。”
杨格格险些翻个白眼。
旁边的小福晋董鄂氏笑得花枝乱颤：“妾就说了，皇太后哪能这么轻易放过她们。”
琪琪格厚着脸皮：“哀家这是为了锻炼她们，只是昨天累着，也得给她们一些适应时间，倒是下回再说……或是？”
琪琪格有了一个想法。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满脸忐忑的六个孩子走入慈宁宫花园。
六人都有一点点紧张。
毕竟在端敏公主的嘴里，皇太后和大魔王差不多，才不会让她们有什么清闲的日子。比如早上她已经开始唉声叹气：“不会是让咱们种田吧？还是养蚕宝宝？”
原本昨天的疲倦已经没了大半。
可是想想等会要种田什么的，端敏几人又开始觉得好累。
众人眼巴巴的瞅着琪琪格。
惊喜的是琪琪格并没有带众人走进草芦，而是带着她们走到池塘边：“你们过来看看。”
六人面面相觑，然后呼啦啦的涌上前来。
清澈的池塘里，幼小的鱼苗摇曳着身姿，端敏伸手去捞，小鱼儿却是灵活得很，总让人刚刚欢呼捞到的下一瞬，又尾巴一摆从她们的掌心里溜走。
除去小鱼儿以外，还有胖乎乎的蝌蚪。
比起灵活的鱼儿，这些蝌蚪就要傻多了，端敏随意的一把就抓到一只，要是换一个漏勺的话能抓到许多。
端敏皱着鼻子：“这些鱼好傻。”
恭悫哭笑不得：“这是蝌蚪啦，蝌蚪。”
扎鲁特格格蹲着身体：“奴婢在家里曾听说过，等蝌蚪长大以后会变成青蛙呢！”
端敏睁圆了眼睛：“就呱呱呱的那个青蛙？”
扎鲁特格格重重点头：“就是那个，很不可思议吧？蝌蚪怎么变成青蛙呢？”
琪琪格笑了笑：“那要不要养养看？”
她半蹲着身体，笑眯眯的给出今天的作业：“咱们今日的作业就是观察动物和植物，并且每天做笔记。”
“观察动物或植物？”
“没错。”琪琪格点点头，“你们可以选择种植蔬菜或者花朵，也可以是小蝌蚪、小鱼、小鸡、小鸭或者小鹅什么的。”
伴读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
率先回过神的是端敏，她高高举起手来：“皇额娘！那儿臣能不能选小猫！？”
琪琪格嘴角一抽。
唯独这种事上，端敏的脑子转得格外快。
“……当然不行！”琪琪格拉长调子，顺手敲敲端敏的脑门：“这可是作业，不是让你玩耍！”
“那儿臣选……孵蛋？”
“去年你和恭悫已经选过了，不准。”琪琪格冷笑一声，“再说了，你选孵蛋的话定然会厚着脸皮去问皇帝要他之前记录的笔记，对不对？”
端敏撅起了嘴：“切~”
连着两回都失败，在琪琪格虎视眈眈的目光注视下，端敏还是老老实实和大家商量起来。片刻功夫，他们就分出两个小组：以端敏为首的动物组，以及以恭悫为首的植物组。
安排妥当，众人立刻开始忙碌。
端敏虽然参与过孵蛋活动，但是同组的钮钴禄格格和扎鲁特格格却是未曾参与过的。因此她索性喊上经历过养鸡大业的管事嬷嬷，带着两人往草芦方向走，打算先带两人去参观鸡舍，顺带说说去年的壮观事迹。
恭悫、赫舍里格格和伊尔根觉罗格格则是围在一起，三个性情和顺的孩子纷纷讨论起到底种植什么才好。
琪琪格在旁提议：“要不一起来种迎阳花？”
迎阳花也就是后世的向日葵，明朝中期传入的向日葵至今还是颇为珍惜罕见，除去皇家园林以外，唯有在江浙东南沿海一代才能见到它的踪迹。
因其向阳而转，而被视为祥瑞之花。
赫舍里格格和伊尔根觉罗格格都还是初次听说此物，等琪琪格介绍以后齐齐生出兴趣来，恭悫高高兴兴的说道：“那好，回头还可以问问额娘呢！”
杨格格是养花卉的一把好手。
眼见皇太后领着三个孩子过来，她起身迎上前来。听闻诸人是打算养迎阳花以后，杨格格登时一乐：“那你们来得正好，咱们正打算播种呢！”
迎阳花的种植很是简单。
种子无需做其他处理，只需要选择出颗粒饱满，无病害的健壮种子即可。
杨格格半蹲着身体，伸出手指在松软的泥土中戳出一个个小洞：“只要将种子洒在里面，再覆盖上薄薄的一层土，最后浇透水，接下来需要的就是耐心等待。”
“那要等几天呢？”
“嗯……一般三到五天吧？”
“哎？要三到五天吗？”
“可是，咱们的日记要每天写……？”
“要写日记？”杨格格想了想，给出一个意见：“要不要抽空再种个豆芽，豆芽的话每天都可以看出区别，速度快的话七天就可以获得一茬！”
三人微微张大了嘴。
神奇的速度让人啧啧称奇，她们赶紧加快速度种植迎阳花，然后蹦蹦跳跳的跟着杨格格去研究豆芽了。
琪琪格瞬间落了个轻松。
她背着手，宛如老大爷溜街般走来走去，甚至还抽空去旁边的含清斋里转了一圈。
奇绶、隆禧和永干玩得不亦乐乎。
他们满头满脸都是沙土，用着奇奇怪怪的木头车和木头船玩具在里面组建军团，打战打得不亦乐乎。
陪同在旁的是唐璟格格。
见着皇太后到来，她起身迎了过来。刚要请安就被琪琪格拉住了：“嘘——”
三个孩子还在兴头上呢。
奇绶自称为威武镇天下大将军，隆禧说自己是踏平四海无敌大将军，永干也不肯落后，又想不到啥好名字，最后非得说自己是斗战胜佛……
奇绶和隆禧乐得直打跌。
他们拍着沙土地，笑得肚子疼：“我还不知道，永干原来是孙悟空吗？”
永干气得直跳脚。
三个小家伙前面还高高兴兴玩耍呢，现在就滚做一团打闹个没完。
琪琪格掩唇偷笑。
唐璟格格无奈的看看小阿哥们，又看看皇太后。她压低声音：“皇太后，有句话妾不知当讲不当讲？”
“遮遮掩掩的卖什么关子？”
“……他们，尤其是奇绶是不是应该启蒙了？”唐璟格格忧心忡忡，“妾问了董鄂姐姐，听说二阿哥三岁便已启蒙，可是奇绶都已五岁了，隆禧和永干也都要满四岁了。”
琪琪格一阵恍惚。
原来她到清宫都已经第三年了。
唐璟格格看看还不知愁的奇绶，心里也是担忧：“六岁就要入上书房读书了，就这样子怕是……”
琪琪格收回心神。
她点了点头：“这事，也是简单，倒是一点点让他们学起来便是。教了六个孩子了，再多三个好像也不差？”
唐璟格格眉尖稍稍紧了紧。
而后她又点点头：“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说起这个，琪琪格也来了兴趣。
她抬声打断三个孩子的玩闹：“你们知道蝌蚪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奇绶眨眨眼。
他与弟弟们交换着眼神，很是纳闷皇额娘的提问。
琪琪格信心+1
正当她自信满满，打算开口让三个孩子加入观察日记的队伍时，耳边响起奇绶干脆的话语：“儿臣知道！”
“果然不知道……嗯？”琪琪格表情凝固。
“儿臣知道！”奇绶双手抱胸。
“儿臣也知道！”隆禧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摇头。
就连永干都鄙夷的看着琪琪格。
他大声回答：“皇额娘笨笨！居然连蝌蚪长大会变成癞□□都不知道！”

第80章
琪琪格懵了一瞬。
这怎么和自己预想的答案完全不同？
奇绶一脸嫌弃的皱着脸蛋。
他哼哼唧唧的抱怨着：“去年咱们就抓了一只蝌蚪, 结果最后变成了一个癞□□！”
“比永干的手还要大！”
“就是就是，还会跟着人咕呱咕呱的叫，一跳可以跳到桌子那么高, 可吓人了！”隆禧也附和着点点头。
奇绶双手抱胸。
最后他还愤愤不平的总结：“总之跟宫人们说的完全不同, 蝌蚪根本不会变成青蛙！”
瞧着三个小家伙连连点头的模样，琪琪格登时乐了：“因为青蛙和蟾蜍是亲戚，所以他们的小宝宝才长得那么相似。”
“……青蛙和蟾蜍是亲戚？”
“没错, 不过想要区别的话还是有一些办法的。”琪琪格若有所思。
“那要怎么区分呢？”
“蟾蜍的蝌蚪宝宝……”琪琪格刚刚开口, 却又戛然而止。
“皇额娘，您快说呀！”
“等等？”琪琪格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三步并两步的转身往外走，闹得无论是唐璟格格亦或是三位小阿哥都是一脸疑惑, 他们相视一眼, 纷纷跟上琪琪格的脚步。
琪琪格急忙赶去池塘边。
她来得正是时候，观察完小鸡崽的端敏、钮钴禄格格和扎鲁特格格正蹲在湖边, 目不转睛的盯着水面。
尤其是端敏。
在宫人们惊恐的目光中，她撩起袖子, 手上还抄着不知从哪里而来的大漏勺, 踩在湖边冒头的石块上。
“在那边！在那边！”
“好嘞！看我捞——！”端敏下手果断迅速，一口气捞上来一大堆蝌蚪。
“呜哇！好厉害！好多！”扎鲁特格格兴奋得直蹦跶。至于钮钴禄格格看了一眼，瞬间汗毛倒竖。
她急急往后退了一步。
钮钴禄格格的脸颊都吓白了, 牙齿打架：“好, 好多。”
一团团蝌蚪簇拥在一起……
这也太恶心了吧！？完全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名叫密集恐惧症的毛病，钮钴禄格格只觉得浑身上下好像爬满了一百只蚂蚁般瘙痒难耐。她双手用力揉搓着胳膊，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都快要哭出来了。
琪琪格脚步越发快了。
她低头看着水桶里黑黝黝的蝌蚪：“这是你们一口气抓上来的？”
端敏骄傲的点头：“没错！”
话音刚刚落下, 琪琪格立刻开口：“快点, 把这些蝌蚪倒回去！”
端敏闻声一跃而起。
她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琪琪格, 端敏拱拱胳膊，大声抗议：“这是为什么？儿臣好不容易才捞到的呢——”
“你捞上来的——”琪琪格拿着棍子拨弄一下，随即叹了口气：“都是癞□□的小宝宝，而不是青蛙的！”
“……癞□□？”端敏一愣。
“癞□□！？”钮钴禄格格花容失色。
“什么癞□□？”扎鲁特格格一脸茫然。
“癞□□就是蟾蜍，背上长了好多疙瘩的那种！”钮钴禄格格倒退两步，双目紧紧盯着水桶的同时还不忘解释：“家里人曾说过蟾蜍是有毒的！要是碰到上面的白色粘液，轻则有灼热感，重则会起皮疹红斑，要是运气不好碰到眼睛，不及时治疗瞎掉也是有可能的！”
别说扎鲁特格格吓了一跳。
就是刚跑过来的奇绶三人也吓得惊掉了下巴，对曾经养出一个癞□□的事后怕不已。
琪琪格轻笑一声：“钮钴禄格格说的不错。”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不过也不必如此惧怕，其实蟾蜍身上所分泌的白色液体，同样也是蟾酥的原料。”
“蟾酥？”
“蟾酥可以用来散痈疽，消疔毒，杀虫疮，是一方极好的药材。”琪琪格笑道，“不禁有坏的一面，也有好的一面，而且蟾蜍还会帮咱们抓蚊子，是很好的小动物。”
本来凝滞的气氛稍稍松快不少。
只是端敏很快又撅起嘴巴，她嘟嚷着：“那皇额娘还说养蝌蚪能养出青蛙，万一，万一养出一窝蟾蜍的话……”
光是想想，端敏就打了个激灵。
钮钴禄格格本就作呕，闻言更是眼前一黑，没当场晕厥过去都算是控制力上佳了。
众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瞧着那满满一桶的蝌蚪，大家还有点心慌慌。端敏更是撅起嘴：“那皇额娘您还说要观察看到变成长成青蛙！”
琪琪格眨眨眼：“皇额娘可没有骗人。”
还未等端敏反驳，琪琪格笑着往下说道：“只是你们找错了蝌蚪，不小心找到了蟾蜍家的小宝宝们。”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
琪琪格认真观察着水面的波动，同时向众人解释：“青蛙蝌蚪和癞□□蝌蚪还是有点区别的——”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瞬琪琪格声音微抬：“端敏，勺子给皇额娘。”
端敏下意识送上漏勺。
手持漏勺的琪琪格注视着水面，她的动作迅捷，几乎是眨眼的瞬间从水面上飘过，随即立刻收了回来。琪琪格看了看漏勺里的蝌蚪，嘴角微微上扬：“唔……你们来看看！这就是青蛙的蝌蚪宝宝。”
众人凑上前来。
他们看看水桶里的，再看看漏勺里的，愣是没看出区别。
“哪有？”
“你们注意看，蟾蜍的蝌蚪是黑色，而青蛙的蝌蚪则是青灰色。”琪琪格解释，“而且蟾蜍的蝌蚪喜欢聚在一起，青蛙的蝌蚪却通常是单独行动的。”
众人恍然大悟。
只是端敏还有一个问题：“真的可以养出青蛙吗？会不会又蹦出个其他来？”
钮钴禄格格欲言又止。
琪琪格倒是没生气，其实质疑也是好奇和学习的开始。她将漏勺里的蝌蚪倒在水桶里，没好气的敲敲端敏：“不信的话你就分别养养看？”
端敏吐吐舌，只是滴溜溜打转的眼睛可以看出她还真是跃跃欲试。
琪琪格也随便端敏捣鼓。
她温声叮嘱：“反正别忘了写观察日记就是。”
想到观察日记，端敏便浑身一僵。
她眼巴巴的看向钮钴禄格格，钮钴禄格格可不想对付滑腻腻的蝌蚪，她打了个寒颤：“奴婢已经打算好了，决定要观察小鸡。”
端敏失落。
她又眼巴巴的看向扎鲁特格格，还好扎鲁特格格早有是兴趣盎然，决定一人观察一种绘制。
至于奇绶、隆禧和永干围在琪琪格的脚边。
他们好奇的询问：“皇额娘，观察笔记是什么？”
这也是琪琪格想要的效果。
她高高兴兴的解释一遍：“……你们三个要不要也来试试？”
三人相视一眼，然后一起点点头。
当然对于三个还没开蒙的孩子，琪琪格的要求也比较低：“你们三个人只要一起写一本就可以了哦。”
他们齐齐应是。
紧接着琪琪格笑道：“你们想要研究什么？”
奇绶、隆禧和永干苦恼极了。
他们头碰头，凑在一起：“咱们研究什么呢？”
“毛毛虫？”
“蚂蚁？”
“蜚蠊！”
琪琪格前面还在笑呢。
听到蜚蠊两个字的她神色大变，瞬间开口：“打住！其他都行，蜚蠊那是绝不行的。”
养蜚蠊，亏他们想得出来。
想到满屋蜚蠊的场景？琪琪格想都不敢想。
三人嘴巴撅起来了。
琪琪格的怒目盯着奇绶、隆禧和永干，好半响他们终于蔫巴巴的应是，决定放弃反抗。
三人再次开始嘀嘀咕咕。
忽然间奇绶眼前一亮，他紧张兮兮的看看琪琪格，然后拉过隆禧和永干，小声嘀嘀咕咕，嘀嘀咕咕。
隆禧和永干一阵骚动。
然后三人齐齐握手，并且宣布：“我们想好啦！”
琪琪格好奇询问：“你们打算做什么？”
奇绶警惕的看着她：“这是秘密——”
琪琪格瞅瞅三人。
她有点点怀疑：“不是蜚蠊……吧？”
奇绶鼓起脸颊。
隆禧和永干也推着琪琪格往前走：“不是呀！是别的东西！”
“那——不能告诉皇额娘吗？”
“都说那是秘密啦！”
“哎……七天后就要交上来的哦？”
“知道啦知道啦！”奇绶三人哒哒哒的跑远，神秘兮兮的模样让唐璟格格也有些许担忧：“妾要不要去看看。”
琪琪格连忙阻止。
她笑着说道：“咱们也要给孩子们一些空间才是，再说，就几天时间，等下回就知道了。”
再过七天就是第二轮的自然课。
琪琪格上课第一件事就是收作业：端敏和扎鲁特格格的蝌蚪都还在努力长大，加上两个孩子耐心不好，除去越来越大的黑点点外，什么都看不出。
琪琪格勉勉强强给了个合格。
钮钴禄格格的鸡蛋倒是画得栩栩如生，就是因为去年看过皇帝详细到极致的观察日记，琪琪格只是表情淡淡夸了句不错，就将目光转向植物组的。
恭悫端上来的居然是碗清炒豆芽菜。
她脸颊泛红：“皇额娘，儿臣三人刚好七日收成了一摞豆芽，是赫舍里格格提议做给您尝尝的！只是咱们不会烧菜，最后，最后还是请御膳房的厨子帮忙做的。”
赫舍里格格蹲福一礼。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公主亲手洗净备料的，只是最后才让厨子帮了忙。”
琪琪格笑着颔首，目光略有些惊奇。
她从身边人手里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的豆芽放入口中细细品味。豆芽爽脆，带着一点点的辣味，没有一丝一毫的豆腥味——当然这得归咎于厨子的炒菜技术。
重点还是在食材本身。
琪琪格夹起豆芽细细查看，豆芽根根粗壮，难得才见到瘦削的存在，可以看出养育的品质。
她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琪琪格再看日记，字迹规整认真，绘画精致，三人不仅同时观察了豆芽菜和迎阳花的种植，将每个步骤都一点不落的记录下来不说，同时也能看出彼此之间的协同合作。
很难想象是上交作业的孩子们只有十岁左右。
对于这样的三份答卷，琪琪格自然是给出高分评价，直接给出三个满分。
端敏三人有些懊恼，也有些不服气。
可是等看到恭悫三人的日记以后，她们沉默一瞬随即红了脸。
她们好像有一点点不努力。
琪琪格看完六人的作业，也好奇的看向奇绶三人。
奇绶、隆禧和永干昂着小脑袋。
自信的模样让琪琪格有些好奇，她摊开手：“来吧，让皇额娘看看你们的日记。”
奇绶交上来一大本。
他得意洋洋：“儿臣可以说，儿臣三个的观察日记绝对是最棒的！”
这句话得罪了六人。
就算同意输给了恭悫三人，端敏却不相信她们会输给奇绶三人。
恭悫更不相信。
六人索性一起凑了过来，死死盯着琪琪格手上的日记。
琪琪格翻开第一页。
所有人的表情同时怔愣，思维也在一瞬间停滞。

第81章
琪琪格死死盯着日记。
她沉默了许久许久, 才难掩震惊的反问：“这是什么！？”
琪琪格神情恍惚，声音也是微微颤抖。
奇绶浑然不绝四周气氛的怪异，他昂着小脑袋, 双手叉腰, 自信满满：“这就是咱们三个的观察日记哦！”
琪琪格面目扭曲。
端敏六人低着头，肩膀不断耸动着。她们竭力控制自己不要笑出声来，可是只是想一想就忍不住, 肚子更是一抽一抽生疼。
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六人噗哈哈的一个接着一个笑了出来：“呜哈哈哈哈哈！”
端敏都快在地上打滚了。
她用力捶打着地面：“笑死我了, 笑死我了，噗……合着你们的观察日记，就是观察皇额娘吗？”
琪琪格面无表情的看着端敏。
端敏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站起身来, 双手抱胸冷声斥道：“奇绶、隆禧，还有永干你们是怎么想的啊？观察日记应该是观察植物, 虫豸或者小动物才对嘛！”
奇绶眨巴眨巴眼：“是……吗？”
他瞅瞅端敏，又看看琪琪格, 眼底流淌出一丝委屈。奇绶鼓起脸颊, 撅起小嘴：“可是皇额娘也没说不能观察皇额娘。”
隆禧和永干也撅起小嘴。
他们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琪琪格扶额叹气。
她的确没说，可是，可是……琪琪格的吐槽欲望在心底熊熊燃烧, 半响还是没憋住：“你们明明前面都在琢磨要研究各种虫子, 怎么就一下子换成……”
话还没说完，三个孩子的神情瞬间变了。
奇绶抿着嘴，一脸倔强, 隆禧扁着嘴, 眼圈红了, 至于永干更是一脸要哭不哭, 可怜巴巴的瞅着琪琪格：“皇额娘，生气了吗？”
奇绶和隆禧同时看向琪琪格。
三双水汪汪的，仿佛只要她说自己生气就要立马掉金豆豆的眼睛在前面，琪琪格哪里还能说生气？她违心的回答：“皇额娘没生气——”
“那下回——”
“没有下回！！！”琪琪格立马打断。
“哦……”奇绶还有点失望，他勉为其难的催促着：“那皇额娘您赶紧看看嘛。”
琪琪格：…………
她其实不想打开看，总觉得自己手上的日记本像是潘多拉魔盒，又像是一颗定时炸弹。
一旦掀开，结果……
隆禧垂头丧气：“果然，皇额娘还是生气了吧？”
永干抽抽鼻子。
琪琪格面无表情的看看三个孩子，随即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最后硬着头皮朝着日记本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碰日记本。
琪琪格一咬牙，用力掀开一页。
你还别说，日记写得挺好。
可爱懵懂的手绘画像显然出自隆禧和永干的小手，虽然画得有点夸张，但也看得出表述的的确就是琪琪格。
文字则是出自奇绶的手，歪歪扭扭，缺一横少一竖那更是常事，看清他写的内容都是一种本事。
端敏努力分辨着。
她一边看一边念：“皇额娘早上睡懒觉，阿格母妃问皇额娘的时候，皇额娘说是因为昨天太忙了所以不小心睡过头的。可是下午的时候，皇额娘又对乌日娜说睡懒觉是人生最快乐的事，能多磨蹭一会也好的。”
琪琪格：…………
端敏想想近来起得比鸡早的日子，冲着皇额娘露出羡慕嫉妒恨的小表情。
琪琪格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她默默选择翻到第二页，第二页上则画满了奇奇怪怪的圆圈样式，前面琪琪格还没看懂，等细细看了圈圈里面的字样算是明白了。
合着这一大页是自己的早膳呐？
要不是奇绶的记录，琪琪格都已经忘记自己那天的吃食：一碗春笋粳米饭、一碟子凉拌鱼腥草、一碟酱肉还有一盅虾仁菌菇汤。
旁边当然还有奇绶的点评。
他写着：“皇额娘将桌面的吃食一扫而空，还嫌弃不够多，又加了一份小笼包一份煎饺……”
琪琪格迅速翻到下一页。
偏偏下一页是琪琪格的午膳：一碗乌米饭、一碟子芝士鸡肉卷、一碟子荔枝妃子笑（炸虾球），一碟清炒菠菜、一碟香椿炒蛋、一碟子胭脂鹅脯，还有一盅鲜笋咸肉汤。
端敏、恭悫和几位伴读眼神都开始奇怪。
这是上周自然课的第二天吧？那天一早上的汉文课还拖了堂，等她们用午膳的时候都饿得咕咕叫，只随便让膳房里做了一道茄子打卤面，另外点了两道爽口的凉拌菜充数。原本还觉得味道不错，可是比起皇额娘/皇太后的丰盛，她们吃得实在寒酸！
琪琪格有些坐立不安。
她吞了吞口水，往后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总不会是吃的吧？
结果出现的是晚膳。
那天吃的是锅子，还是鸳鸯锅。配菜从鲜嫩的芦笋、大白菜、各种豆制品和蘑菇，还有鸭血、鲜蚌、虾滑、手打丸子和牛羊片……
端敏、恭悫和几位伴读脸色也变了。
那一天下午是礼仪课和算数课，都是需要精细再精细，不熟悉的她们总会犯一些小小的错误，也被留堂反反复复磨炼。
等回到慈宁宫，琪琪格早已用完了膳食。
端敏撅起嘴：“皇额娘，您这是背着咱们偷吃呐？”
琪琪格清咳一声。
她板着脸：“说什么呢，哀家是正大光明的吃，原本也准备了你们的份，只是你们回来得太迟，皇额娘不想浪费食物，只好勉为其难帮你们吃掉！”
端敏：…………？
恭悫和另外四人也是沉默，她们同时看向琪琪格，眼眸深处也止不住浮起一丝控诉。
琪琪格如芒刺在背，又如坐针毡。
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急急忙忙翻开下一页——琪琪格很有心机的越过几页，打开的时候她定睛一看，随即松了口气。
这回说的终于不是吃食了。
而是前些日子来做夏季衣裳的事情，身为皇太后，各地送来的贡缎自然第一时间送至琪琪格这里任由其挑选。
遗憾的是，琪琪格是寡妇。
各色精致逗趣花纹的衣料都被存下，以往大多赏给端敏两姐妹做衣服，这回琪琪格还不忘匀一些出来给赫舍里格格四人定制。
琪琪格松了口气，脸上带笑亲自念出来：“皇额娘翻出三卷绣桃花的牙色布料，让针线房的宫人做六套一样的衣裳，说要做成一模一样带出去才好看。”
端敏、恭悫和四位伴读同时一怔。
凝滞的气氛稍稍和缓了些，众人面上也多了一丝笑意。
琪琪格心情不错的往下念：“然后轮着的便是给皇额娘做的新衣，乌日娜说比去年要放宽三寸……”
琪琪格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沉默一瞬，选择迅速翻到后面去。
恭悫有些茫然：“怎么不念下去了？”
端敏忽然恍然大悟，噗嗤噗嗤的偷笑起来。
琪琪格脸颊微微泛红。
她偷偷瞪了眼端敏，随意的扯了个答案：“那是为了让衣服穿着更宽松合适，你们的衣服不是每年也要做大一些吗？”
钮钴禄格格表情古怪，又和赫舍里交换个眼神，两人揪住也想说话的扎鲁特格格，四名伴读齐齐眼观鼻，鼻观心，全装作自己不知道。
恭悫：“我们的衣服？”
她后知后觉的醒过神来，控制不住的瞅瞅皇额娘的肚皮。
琪琪格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她不着痕迹的挺直背脊，略微宽松的衣物遮掩住小小的肚腩。
恭悫收回目光。
琪琪格有些心虚，想着长胖可能引发的各种疾病，想着如今那就比狗屎好了那么一点点的医疗设施。
嗯……要不还是增加点运动，减减肥？
琪琪格忧伤的思考着，手下不停翻阅着日记。里面的内容千奇百怪，除去某些让端敏几个不爽的舒适时间，里面还描绘了自己整理药材，翻阅书籍，以及制作熏香的场景。
恭悫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有些不可思议：“皇额娘，咱们屋子里的熏香是您做的吗？”
端敏看着更震惊：“香味有区别吗？”
这回就连赫舍里格格也忍不住了：“当然有区别的啊！奴婢记得奴婢几人刚刚入宫的时候，屋子里基本都是檀香，后来有一天换成了桂花的香气，稍稍有些馥郁，到了第二天则变成了薄荷，再然后还变成艾菊……”
恭悫连连点头：“咱们前些时间就有些奇怪，还在屋里找了一圈，又没见着花也没有见着别的熏香，心里纳闷得很。”
琪琪格轻笑一声：“只是大概的雏形而已。”
奇绶则挥舞着胳膊，兴奋不已：“皇额娘做的时候就像是仙术一样，用琉璃罐子这么一来一去，就出现香喷喷的花露了。”
琪琪格嘴角抽了抽：“那是蒸馏。”
奇绶连连点头：“儿臣知道，皇额娘真的很牛！”
蒸馏=真牛？
琪琪格扶额头疼，不想理这个胡说八道的臭小子。只是一转头她又对上了一双双眼睛，每个人的眼里都填满了好奇和渴望：“什么是蒸馏？”
琪琪格：…………
她想了想：“唔——那等会咱们就一起来试试看吧！”
恭悫欢呼一声。
端敏没听懂那么多的花名，也不明白什么叫做蒸馏，反正都挺好玩的感觉？她慢了一拍也欢呼起来，同时奇绶、隆禧和永干也骄傲的挺起胸膛。他们满脸期待的看着琪琪格：“皇额娘，快给我们打分嘛！”
琪琪格捂住备受伤害的心脏，面无表情的瞅着三个小崽子。就你们还想得到什么分数？差评差评，还是差评！
琪琪格在心里唾弃一通。
她盯着日记本，尴尬得脚趾抠地的同时，琪琪格板着脸，不情不愿的回答：“优秀。”

第82章
奇绶、隆禧和永干欢呼出声。
琪琪格面无表情的合上日记本, 顺势往怀里一揣。
奇绶注意到这一点。
他连忙凑了过去：“啊——皇额娘还给儿臣啦！咱们还要继续写呢！”
琪琪格一本正经的板着脸。
她警惕的盯着三人：“皇额娘刚才不是说不准写了么？”
奇绶点点头：“是啊。”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可是皇额娘刚刚也把其他日记还给姐姐们了呀！”
“那是因为她们还没有观察结束。”
“咱们也没有结束鸭！您看这本日记才刚刚开始写呢！”奇绶狡黠的回答。
琪琪格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奇绶也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
就在奇绶胸有成竹的时候，琪琪格上手揪住他的脸蛋就往两边扯：“好你个奇绶，居然还想忽悠皇额娘了啊？”
“儿臣哪有？皇额娘冤枉我！”
“呵呵！你以为哀家不知道你的狼子野心！啊？观察结束？观察哀家结束, 意思要等哀家没了才停下！？”琪琪格咬牙切齿, 决定要给臭小子一个狠狠的教训。
“呜呜呜呜呜！”
“下次再敢忽悠哀家，就小心你的屁股！”琪琪格狠狠‘教训’坏小子奇绶一顿，终于感觉神清气爽了不少。
紧接着她阴测测的扫向隆禧和永干两人。
琪琪格笑得和善：“隆禧, 永干, 你们觉得呢？”
两人缩缩脖子。
他们单纯又无辜的看着琪琪格：“儿臣……儿臣什么都不知道的说。”
要不是琪琪格知道这两个孩子也是始作俑者，指不定就要被他们呆萌的模样欺骗过去。
不过看在两人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琪琪格勉为其难饶过她们。
她冷酷无情的宣布没收, 同时也提出一个新想法：“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记录生活, 有没有想过可以记录自己？”
“自己？”
“是啊，可以写你们自己发生的事情, 或者写玩耍的时候兄弟姐妹发生的事情，就连宫人们的生活也可以写哦。”琪琪格循循善诱, 引导三人不要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而是要看向更广袤的天地。
奇绶、隆禧和永干若有所思。
他们收回目光，重重点头：“儿臣知道了！”
琪琪格松了口气。
回头她带着一群人去了解何为‘蒸馏’。
想要了解蒸馏，就要从水的变化开始。
琪琪格使人端来烧茶水的炉子, 又取来水壶和杯盏做道具, 给众人展示水的变化。
点燃炉子，加热水壶。
冰块逐渐融化成水，冷水逐渐沸腾成热水, 最后荡起蒸腾而上的雾气。
琪琪格点了点雾气：“这便是汽化。”
众人一脸迷茫, 琪琪格笑着解释：“你们看——”
拿杯盏在上面挡住。
很快氤氲而上的雾气又凝结成水滴, 又重新变回最初的模样。
这点其实大家都知道。
因此端敏弱弱的提问：“这样的蒸馏有什么用处呢？”
琪琪格笑着取来一小撮盐和一勺水, 将两者一起倒入杯盏中搅拌均匀。不止如此她还用折纸做了一个小型过滤器，将液体简单过滤一遍，再全部倒入大汤匙内。
众人完全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
她们疑惑的看着皇额娘，满脸好奇的盯着汤匙。
琪琪格将汤匙架在炉子上。
她不疾不徐，认认真真的搅拌液体，直至液体越来越稀少，汤匙的底部再一次出现盐粒。
琪琪格笑道：“这就是蒸馏的效果。”
端敏还是不明白：“那和香味有什么关系呢？”
恭悫眉心紧锁。
赫舍里格格盯着盐粒，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她回头看看托盘上的盐粒，又看看汤匙中剩下的盐粒，赫舍里格格突然睁大了眼睛：“咦？盐粒似乎变得更白了？”
琪琪格笑着点头：“这就是提纯。”
她伸手指向宫人送上来的花瓣：“也就是让那些花瓣变作精华的办法。”
赫舍里格格杏眼睁得溜圆。
她呐呐着：“皇太后……这可以把粗盐变成细盐哎……”
琪琪格笑着点头：“明朝宋应星所著的《天工开物》之中便有煮卤水而取盐的方子，大体用的也是提纯之法，像是蔗糖也可以通过很多道工序最后提纯为白糖，只是做法略显繁杂，而效果又不明显，因此也就王公贵族会用了。”
赫舍里格格若有所思。
她自顾自的低头思考，而恭悫倒是摇着琪琪格的胳膊：“皇额娘，咱们来试试看吧！儿臣想看看花瓣是如何提纯变香的。”
琪琪格笑着点头。
她将一筐子的花瓣递到恭悫手中：“好，那你们先去把花瓣洗一洗。”
端敏对这些无甚兴趣，拍拍屁股就想走。
只可惜恭悫哪里会放过她，一把就揪着她往外走。而端敏抱着死也要拖个垫背的想法，揪住一个奇绶，奇绶又揪住一个隆禧，隆禧抱着永干，一长串往外走。
琪琪格看着好笑。
她在后头轻轻嘀咕一声：“哀家还以为看到的是一群小螃蟹呢！”
扎鲁特格格好奇询问：“为什么呀？”
她疑惑的看看远去的格格阿哥们：“奴婢怎么看不出……两位公主和阿哥们……哪里像螃蟹？”
琪琪格偷偷笑了一声。
她招招手，示意四名伴读到自己跟前来，然后压低声音悄声道：“回头你们可以抓些小螃蟹来试试看！把很多螃蟹放在箩筐里，单独一只螃蟹很容易爬出来，可是要是多装一些，就几乎没有螃蟹可以爬出来了！”
“哎！？”
“还有这样子？”
“没错。”琪琪格笑道，“下面的螃蟹会抓住上面螃蟹的腿，将它拽回去，也就是所谓的拖后腿！你们想想刚才他们的动作，是不是特别像？”
四人同时一愣。
回想起刚才离开的一长串人，她们噗的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涨红了脸蛋。
琪琪格眨眨眼：“可不要说出去哦！”
不然这几个孩子怕不是又要闹翻天！
琪琪格脚步轻松走在前面。
苦的是跟在后面的伴读，远远看到纠缠在一起的阿哥公主们，她们止不住回想起螃蟹……螃蟹……螃蟹……
“快来，咱们一起洗花瓣！”
“快点快点啦——”
“咦？你们发什么呆呢？你在听吗？”恭悫大声喊着。
“呜哇！”赫舍里格格回过神来就被眼前的大脸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你？”
“螃蟹……？”话说出口，赫舍里格格杏眼圆睁，脸颊通红，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
“……啊？”恭悫茫然。
“啊……不是……这个我……”赫舍里格格泪眼汪汪，都要哭了。
琪琪格噗的笑出了声。
在赫舍里格格目光幽怨转来的同时，她装模作样的拍拍手：“好了好了，大家快过来一起准备吧！”
这几日已经做了好几轮的纯露，琪琪格可谓是熟能生巧。她取来洗净的桃花花瓣，将其全部放入高大的铜锅之中。
然后点燃炉火，剩下的就是期待。
随着温度的上升，很快在长长的细嘴中流淌着略有些浑浊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下面的大碗之中。
随之而来的还有馥郁的香气。
恭悫几个拥上前来，嗅着桃花的香气，同时啧啧惊叹。
琪琪格吩咐身边人取来山泉水。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她在清澈的山泉水中加入桃花纯露，倒入杯盏之中：“你们也试试？”
只需一口而已。
桃花的香气在唇齿间溢散而开，话语间都能闻到这香气逼人的味道。
这可太惊人了。
最是沉默寡言的伊尔根觉罗氏双手捧着桃花纯露水，眼里含着小星星：“呜哇——”
更不用说其他人。
端敏对香气不敏感，不代表她希望自己臭臭的。她脑筋一转，又有了个想法：“那能不能拿这个来泡澡？洗完以后会不会连身体也香香的。”
“那怕是会太浓了。”琪琪格吓了一跳，“倒是可以喷喷脸，让皮肤不那么干燥。再说了要是想让身体香一些，也用不着这个，还不如用香膏呢！”
“宫里的香膏没这个好闻。”
“你也可以做自己喜欢的味道。”琪琪格不以为然，“香膏其实也很简单的。”
“香膏也可以自己做？”
“当然可以，桃花芍药腊梅兰花……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琪琪格随口介绍了两种。
等一锅子的桃花蒸馏好，取完所有的纯露和可怜巴巴的精油以后，琪琪格还重新做了一锅子的艾菊。
这种在后世以迷迭香而闻名的干草香气柔雅清甜，可以用来治疗失眠心悸头痛等症，也有强壮心脏，促进末梢血液循环的作用，非常适合太皇太后使用，同时也很适合用脑过度的人群。
琪琪格将晒干的艾菊剪成一段段放进铜锅中，在等待纯露的期间她冲着端敏几人笑道：“除去哀家说的那些花草以外，你们也可以想想自己喜欢什么花朵，到时候咱们都可以做做看。”
艾菊的纯露也逐渐涌出。
和桃花的香味完全不同，艾菊香味清冽，咋一闻到便能感慨精神一振，提神醒脑的功效很是强劲。
“这个味道完全不一样哎。”
“对哦，效果也是完全不一样的。”琪琪格一边回答，一边用最小的汤匙一点一点将浮在最上方的艾菊精油刮下来。
即便艾菊的精油要比桃花的产出多一些，一大桶的艾菊也只能产出一点点的精油，勉强只能装半罐子。
半罐子也不错了！
琪琪格心满意足的看了两眼，然后放到塔娜手中：“这一罐子送去给皇帝，吩咐梁九功在皇帝泡澡的时候用上两滴，也可以滴在帕子上放在桌上床边当做熏香用，或是配上上回哀家送去的扁桃仁油一起用，用的时候一定要注意……”
琪琪格念念叨叨说了一大串。
只是这样说她还有点担心塔娜记不全，索性吩咐诸人自己尝试尝试，带着塔娜回书房里，用纸笔去记录常用的精油方子。
琪琪格洋洋洒洒写了一大页。
只是写完以后，她又有点犹豫了：“瞧着哀家还是再去多做一些，福全和常宁那也不能漏了。”
塔娜眼底含笑：“剩下的让宫人去办便是。”
琪琪格摇摇头：“皇帝的是哀家亲手做的，那其他的自然也得哀家亲手做才是，总不能厚此薄彼。”
想到便要去做。
琪琪格将狼毫搁在笔架上，起身带着塔娜又往院子里走。
只是走到一半，她的脚步一停。
琪琪格嗅了嗅，有些困惑的皱起眉尖：“……塔娜，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第83章
不用琪琪格开口, 塔娜也闻到了这股怪异的味道。她嗅了嗅，很快被熏得皱起脸蛋，略显惊慌的答道：“主子, 奴婢，奴婢怎么觉得是——”
琪琪格已经捏住鼻子：“哀家觉得……”
主仆二人相视一眼, 异口同声：“怎么像是臭脚丫的味道啊！？”
可不就是臭脚丫的味道吗？
还是那种骑马跑步一整天, 晚间才脱下袜子的浓烈臭味。
明明阳光明媚，明明绿树红花。
昔日处处是景的慈宁宫花园，莫名笼罩上一层可怕阴影，普普通通的甬道，在琪琪格眼中仿佛变成了巨兽的獠牙大嘴, 让她心生畏惧，驻足不前。
其余宫人们也是如此。
琪琪格还好歹能掩住口鼻，勉强抵抗臭气的侵袭。其余宫人则就惨了, 他们不能用手遮掩口鼻，更不能露出有碍观赏的表情，一个个掐着自己的大腿肉, 竭力板着脸用来控制着表情，堪称是极限运动。
琪琪格带着宫人退后到门口。
面对这般严峻情况, 她立刻吩咐身边人回慈宁宫取棉布口罩使用, 随后又环视宫人：“谁去前面打探……一下？”
宫人们瞳孔地震。
乌日娜素来自诩为皇太后身边第一人，这种时候自然也毫不退缩, 她率先迈出一步：“奴婢, 奴婢去吧。”
大义凛然的模样得到一众膜拜的目光。
乌日娜说是这么说，真要闯入那龙潭虎穴之中, 她还是有些许害怕的。乌日娜磨磨蹭蹭的走到慈宁宫花园门口, 朝着里面探头探脑。
就在此刻, 花园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快，脚步匆匆的端敏等人由远至近，她们面色堂皇惊恐，见着探头探脑的琪琪格，宛如看到失散多年的亲人般激动。
她们一个个泪眼汪汪。
端敏等人扑上前来：“皇额娘，皇额娘！救救儿臣！”
就像一群小鸡崽围在琪琪格身边啾啾啾。
琪琪格像是老母鸡般护着孩子们，同时抬眸看向慈宁宫花园深处：“这……到底是这么回事？”
“呜呜儿臣也不知道。”
“肯定是奇绶他们做的好事！”恭悫抹了抹眼泪，立马说出第一怀疑对象：“咱们刚刚还在清洗花瓣，他们就开始捣鼓黄铜锅子了！”
“啊……对对！”
“六阿哥好像说要拿别的来试试看。”
“奴婢也听见了，说是要各种材质都提炼下，才知道哪个味道最好闻。”
恭悫这么一说，众人也纷纷接话。
端敏也彻底醒悟，她把手指掰得咔咔作响：“可恶！他们人呢！本公主非要揍他们一顿不可！”
说起这个，众人有些沉默。
恭悫环视四周，面露惊恐：“她们好像还在里面哎！”
端敏怒火消了大半。
她先是目露惊恐，随即转为怜悯，最后变成担忧：“皇额娘，奇绶他们不会被熏晕过去吧？”
琪琪格：“……应该不会吧？”
随着端敏等人的还有不少宫人。胆大点的是拔腿就跑，胆小点的也迈开腿，努力以最快的速度挪出慈宁宫花园。
见着皇太后等人，他们赶紧端起笑请安。
琪琪格觉得他们的笑比哭还难看得多，她喊住几人询问：“在里面可曾见到六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
宫人们纷纷摇摇头。
琪琪格面色一紧，脸上露出些许着急。她抬眸看向慈宁宫花园深处，下定决心：看来还非得进慈（long）宁（tan）花（hu）园（xue）里闯上一闯！
恰好取口罩的宫人也匆匆归来。
众人戴上口罩，护着口鼻，顶着越发浓烈的臭味，一步一步往里走去。
慈宁宫花园里是异常的安静。
别说人声竟是连鸟雀的声音也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行人顺着甬道往前走。
越是接近先前提纯的位置，臭脚丫的味道越是浓烈呛鼻，就连简易的棉布口罩也快要抵挡不住这般恐怖气息。
琪琪格等人加快脚步。
远远他们看到了炉灶，看到了奇绶、隆禧和永干，还有一干面色发青，宛如行尸走肉的宫人。
让人震撼的是奇绶和隆禧。
两人竟是坦然自若的立在原地，时不时还查看查看滴出来的纯露。
听到脚步声，奇绶和隆禧转过身来。
他们挥挥手：“皇额娘，皇额娘！儿臣也做出新品种啦！”
唯一不同的是永干。
见着琪琪格，他便迈着小短腿冲了过来。
永干双手紧紧揪住琪琪格的袍角，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六哥，七哥，笨蛋呜哇哇哇哇！永干，永干被熏臭掉了，呜呜，不是额娘的香宝宝了！”
永干泪眼汪汪，伤心欲绝。
臭烘烘的小永干扑到身上，琪琪格也是眼前一黑。她来不及安慰，先将永干护到身后，随后提出问题：“你们到底放了什么……？”
“是药草啦。”
“永干太夸张了，味道很普通啊？”隆禧嫌弃的抱怨一句。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怒吼：“一点都不普通！”
琪琪格忙让宫人熄了火，顺便打开锅盖看看蒸煮的到底是什么。
只是掀开盖子的那一瞬，琪琪格后悔了。
如同浓缩炸弹的臭气瞬间在空气中炸开，浓烈的臭味肆无忌惮的冲击着四周，霸道喧嚣的占领所有领地。
端敏、恭悫和四名伴读努力憋气。
她们憋到脸颊通红，眼前发黑，又不得不深吸一口气，然后在恶臭中屏息，来回数次直至眼前发黑，恨不得晕厥过去得了！
更不用说距离最近的琪琪格。
要不是宫人眼疾手快的扶住，只怕琪琪格当即就要被熏晕过去！
琪琪格退开几步。
她缓了缓情绪，才再看向黄铜锅子里的草药。
这一看，琪琪格登时扶额。
好家伙，你们可真是会挑啊？一挑就挑中了臭精油头牌：缬草。
缬草是在药圃里非常常见的一种草药。
它属于败酱科，一个大多数成员都有腐败臭味的科目。
只是缬草臭归臭，好像也没有臭到这个地步？
琪琪格心里的疑惑一闪而过，不过重点还在缬草上。她侧首看向神采奕奕的奇绶和隆禧：“你们……怎么会想到这个？”
奇绶搔搔头：“七弟刚才弄了大蒜，也调制出纯露了呢！儿臣就想，除去大蒜别的也能行，问了宫人据说最多的就是这缬草。”
隆禧得意：“嘿嘿。”
他拿出一个小罐子：“皇额娘您看，这是大蒜精油！儿臣还学着皇额娘一点一滴刮下来的哦？”
大蒜……精油？
琪琪格目光漂移一瞬，她转身看向不远处，目光怔怔落在一个开口的大碗上。
缬草的气味占了十之七八。
那剩下两三分的气味就是这碗盏所提供。
琪琪格：…………
好的，味道特别浓郁的原因找到了。
琪琪格深深凝视两人。
奇绶+隆禧，缬草+大蒜，你们还真是卧龙凤雏，难见的奇葩组合呢：）
奇绶和隆禧得意洋洋的看琪琪格。
琪琪格沉默片刻，然后艰难开口：“你们……做得很好，就是下回别做了。”
琪琪格立马令人开始处理现场。
首先处理的是奇绶、隆禧和永干，熏入味的三人被宫人们送去沐浴洗漱，争取换回三个香喷喷的小崽子。
紧接着用黄铜锅子还有蒸馏后的废料。
这些东西被宫人们立刻清除，原本宫人还想带走缬草和大蒜制作而出精油和纯露，意外的是刚抬手就被皇太后叫住。
琪琪格看了看来之不易的精油。
她侧首吩咐宫人将精油纯露分别放置在罐子里，然后外层套上两层结结实实的包起来：“这些都得拿回去？”
拿，回，去？
众人目露惊恐。
端敏站得远远的。
她一脸嫌弃：“皇额娘，为什么不丢了？”
头回恭悫也认同端敏的想法。
她和四名伴读一起站得远远的，然后连连点头，惊恐又嫌弃的看着缬草和大蒜的恐怖组合。
就连乌日娜也偷偷点了点头。
琪琪格乐得前仰后合：“虽然的确难闻了些，但是实际上它们也是挺有用的。”
端敏：“皇额娘，奇绶和隆禧不在。”
她努力暗示——就咱们，有话可以敞开说！
琪琪格嘴角抽搐了下。
她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哀家没说谎！像是缬草的话配合佛手柑精油，可以有消除疲劳，放松精神的功效。”
缬草：“…………”
她的脸上写满了不信，难得反驳：“就这么难闻，要是涂在身上岂不是要被这种怪味给熏入骨头？”
端敏顺着恭悫的话想了想。
要是用上缬草精油，指不定自己就会变成臭脚丫味！她突然有了个想法：“这个熏香应该用在军队或者猎人身上！”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众人一愣。
琪琪格和恭悫等人迷惑的看向端敏，端敏双眼亮晶晶的：“皇额娘您想，要是人人都涂着，那敌人一闻到这个气味就当场被熏晕过去！”
琪琪格：…………
她伸手弹了弹端敏的脑门：“瞎想什么呢！你怎么不说倒是先把自家的士兵全部熏晕了？”
端敏眨眨眼。
然后她搔搔后脑勺：“嘿嘿，儿臣没想到。”
琪琪格白了端敏一眼。
然后她又丢出一个炸弹：“用在脸上还能让皮肤水润，抚平脸上的疙瘩粉刺，抗老抗皱纹！”
端敏和恭悫将信将疑。
除去尚且懵懂的扎鲁特格格以外，其他三名伴读们也略些动容，倒是没了先前的嫌弃，一个两个凑过来观察。
“真的，真的能有效果吗？”
“当然啦，现在味道不好闻，主要还是蒸馏的时候气味太大了。”琪琪格笑眯眯解释，“回头配合其他的精油一起，皇额娘保证就可以变得香喷喷的！”

第84章
琪琪格对端敏几人态度温和。
等她满脸笑容的将端敏几个送走, 回转身琪琪格便沉下了脸，狠狠道：“你们说说奇绶那孩子，脑子里是怎么想的？怎么能想出随便寻个药材来试试？”
“六阿哥年幼, 尚且不懂事。”
“他也五岁多了！”琪琪格没好气道，“常宁五岁的时候可比奇绶乖巧多了。瞧瞧现在能把慈宁宫花园弄得乌烟瘴气, 日后怕不是能当朝揍官员啦？”
同时担忧的还有唐璟格格。
随着阿哥公主、伴读和宫人们的归来, 加上那挥之不去的异味，慈宁宫花园里的骚动早已传开。唐璟格格都不用打听，宫婢就急急将六阿哥闹的事情传了回来。
唐璟格格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她捂住胸口，气得嘴唇哆嗦：“我，我, 我怎么就生了他这么个小混蛋！”
气归气，唐璟格格还得给奇绶擦屁股。
她急急整理仪容，匆匆踏出宫门, 然后在门口遇见了其他两人。
钮钴禄格格和穆克图格格。
三位难姐难妹相视一眼，嘴角皆是泛起一缕苦意。
她们也没空多聊，一起到慈宁宫里请罪。
琪琪格对三人没什么意见, 甚至还有些同病相怜。她叫了起：“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请罪做什么？”
唐璟格格诚惶诚恐。
同时她又提前前些日子说起的事：“皇太后宽仁，可是妾斗胆说一句, 妾觉得寓教于乐似乎不太适合奇绶, 要不还是给他请两名严格些的师傅，好好管教一二。”
唐璟格格顿了顿。
她苦笑着道：“妾担心不止是奇绶自己一个, 日后怕是怕隆禧和永干也带坏了。”
钮钴禄格格和穆克图格格沉默一瞬。
三人齐齐看向琪琪格, 琪琪格脸色有些复杂。她微微叹息：“哀家知道你的担忧，比如今天这件事, 要是换个心怀鬼胎之人, 给奇绶的药材有一丝丝不对, 今日恐怖会酿造滔天大祸！”
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钮钴禄格格和穆克图格格前面还觉得皇太后和唐璟格格说得太过夸张，此刻却是醒过神来，一张脸都吓得惨白惨白的。
要是是毒草……
这一遭下去岂不是全军覆没？奇绶、隆禧和永干三个孩子保不住性命不说，指不定还会在史书上留下重重一笔。
遗臭万年的那种。
别说三人心惊肉跳的，就连一旁的宫人们都有些惶恐起来。
琪琪格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她若有所思：“还有隆禧和永干，倒是哀家忽视了。如今正是他们模仿兄长的岁数，要是再如此下去，只怕会在熊孩子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到时候咱们再想拦着他们，只怕要比登天还难！”
钮钴禄格格和穆克图格格面色紧张。
琪琪格敲定了想法：“哀家本想着孩子们总对进学有着抵抗逃避的心里，不想拘束了他们的天性，只是事到如今倒也有些误入歧途。哀家再劝说一二，若是奇绶再不改好，就按唐璟妹妹说的去办吧！”
唐璟格格心思一松。
钮钴禄格格和穆克图格格心里也是一宽，瞧瞧三天两头就得给熊孩子擦屁股的唐璟格格，她们一点都不希望自己的未来会变成那样。
敲定主意。
等奇绶、隆禧和永干洗香香出来以后，就看到端坐在榻中的皇额娘。
皇额娘的模样和平时很是不同。
她嘴角向下，平日温暖柔和的笑意全数褪去，瞧着都是颇为严肃。一双黑眸沉沉的望向他们，眼底冷冰冰的。
三人的心同时抖了抖。
奇绶有点点心虚，又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然后又停止了脊背，像是小公鸡般骄傲。
隆禧瞅瞅奇绶。
六哥都不害怕，自己怎么能害怕？他也昂首挺胸立在隆禧身边。
永干看看奇绶，又看看隆禧。
六哥和七哥都不害怕，身为受害者的自己为什么要害怕？他也抬起小脑袋，站得笔挺。
琪琪格额头蹦出一根青筋。
看着站成一排，脸上半点愧疚都没的小崽子，原本的犹豫在此刻一扫而空。
首先要隔离头号问题份子。
琪琪格留下隐约察觉到不妙的奇绶，吩咐隆禧和永干先行回去休息——负责管理两人的是钮钴禄格格和穆克图格格，她们早有准备，等隆禧和永干到位，就开始动情说明。
而琪琪格则负责对付奇绶。
她努力挤出笑容，一脸和善的看向奇绶。
奇绶打了个寒战。
他瞧着很是心惊胆战，下意识小声嘀咕：“皇额娘别这么看儿臣，儿臣怕……”
琪琪格笑容一僵。
她的表情重新归位，指着自己对面的位子让奇绶坐下。
奇绶率先认错：“是儿臣错了……”
琪琪格似笑非笑的看了奇绶一眼，她没有提及慈宁宫花园的事情，而是话题一转说到日记上：“说起来除去内容写得不错，其实哀家觉得奇绶的字也写得相当不错。”
奇绶思绪一转，摸摸鼻子：“嘿嘿。”
琪琪格柔声引导：“哀家记得奇绶还没有正式练过字吧？能写到这样真的很棒！是唐璟格格教的吗？”
奇绶有些许得意。
他矜持的表示：“虽然额娘的确教过儿臣几个字的，但是这回大多数都是儿臣自己翻书学，认真写的哦，毕竟儿臣是哥哥，万一儿臣也不会写那不是很糟糕嘛！”
琪琪格用力鼓掌。
对于奇绶优秀的地方，她不吝夸赞：“奇绶写得真的很棒，超级棒！皇额娘觉得奇绶未来一定会成为大书法家！”
奇绶矜持的点点头。
不过他还打断琪琪格的话语，补充一句：“儿臣想当的是大将军，不是大书法家。”
琪琪格一脸震惊。
她捧着心口叹气：“怎会如此？那奇绶你的才华不就浪费了吗？”
奇绶咳嗽一声，耳朵也有点红。
他呐呐着：“那儿臣就勉为其难在写字上也努力一把，争取，争取——”
奇绶想了想：“当个儒将！”
琪琪格声音里满是担忧：“当一个好将军可是不容易的，会很累很累的。”
奇绶摇摇头：“儿臣才不怕累。”
琪琪格欣慰的看着奇绶，她伸手揉揉奇绶的脑袋，然后掰着手指头念叨：“你看，要当一个好将军要学武技，学骑射，还得嗯……”
奇绶鄙夷：“还要学兵法！还要学会带领其余人！”他拍拍胸膛：“比如能带领弟弟们的儿臣，就一定能当个好将军。”
一时间，琪琪格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是好。
她摁住奇绶的小脑袋：“不止如此，还得沟通和协商，让后勤的军队及时运送补给，还要懂得激励和鼓舞士气——”
奇绶乖乖点头，觉得皇额娘说的有道理。
琪琪格这个时候又提到：“可是今天端敏几个都哭了，你想想下回你请姐姐们帮忙，姐姐会理你吗？”
奇绶心虚一点点。
他眼睛左右乱飘：“儿臣也不是故意的——”
琪琪格捧着奇绶的脸蛋，略微坚定的让他转头看向自己。她眉眼间满满都是担忧：“奇绶，如果你碰到的是个坏人，如果他给你的不是缬草，而是另外一种有毒的药草，你说会有什么结果？”
奇绶懵了一瞬。
他干巴巴的回答：“不，不会吧？”
只是对上皇额娘双目时，奇绶又害怕起来。
他慢慢开始回想，越想越是害怕，小手紧紧揪住琪琪格的衣角：“儿臣问过宫人的……他们说是草药，儿臣才拿，拿来用的呜……”
奇绶抽噎两下。
他可怜巴巴的瞅着琪琪格，豆大的泪珠溢出眼眶，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
琪琪格轻轻拍了拍奇绶的肩膀。
她语重心长：“奇绶，皇额娘知道你这回是无心的。可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只要错过一次，就可能会害死其他人。若是你成为将军，那你的一次失误可能会害死上百人，上千人！”
奇绶吞了吞口水。
看着他惶恐无措的模样，琪琪格拍拍他的小屁股：“知道的话，记得要给端敏她们道歉，知道没？”
奇绶蔫巴巴的应了是。
回头他还有点无精打采，挨个去给端敏她们认错。
恭悫笑了笑，选择原谅。
赫舍里格格几人诚惶诚恐，纷纷也表示谅解。
然后在端敏这里卡壳了。
她捏住鼻子，嫌弃的将奇绶关之门外：“六弟，你要不再去洗一回？闻着还有点臭呢！”
奇绶更加蔫巴巴了。
他回头又把自己洗了一遍，又抱着被子蹲在东厢房外，时不时敲一下：“端敏姐姐，原谅我了吗？”
端敏：“…………没有！”
奇绶隔了一盏茶功夫又敲了敲门：“端敏姐姐，原谅我了吗？”
端敏没有半点想原谅。
甚至她更想揍奇绶了。
奇绶蹲在门口，就像一颗大号的球球。
奶嬷嬷们劝说着：“主子，咱们回去吧？万一得了风寒就糟了！”
“不要，端敏姐姐不原谅，我就不回去！”
“……你还非得我同意？”端敏听到这里不乐意了，她拉开门怒目看向奇绶：“这是你道歉的模样吗？嗯？逼着我原谅你？到时候你明天生病了，岂不是还要怪我？”
“……我才没有！”
“哼！”端敏才不相信呢，她盯着奇绶的眼睛滴溜溜打转：“奇绶想要我原谅你？那你就答应我几个小小的条件吧——”
“什么条件？”
“等明天再说，反正我说什么你都必须做！知道吗？”
“……坏事我不做哦。”奇绶很警惕。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形象？”端敏面无表情提出致命问题。
奇绶心虚的一笑。
他站起身来，哒哒哒的往慈宁宫外跑去：“那明天见！端敏姐姐晚安！”

第85章
端敏双手叉着腰。
她遥望奇绶离去的身影, 轻哼一声：“等着瞧吧！”
博翁额福晋也探出身来。
她低头看看端敏，稍稍有些担心：“你打算做什么？
倒不是博翁额福晋瞎担心。
而是端敏的性格大大咧咧，得罪人也不是一回两回, 想到这里博翁额福晋忍不住加了一句：“别做得太过火了，小小惩治一下就是。”
端敏哼了一声：“那才不行！”
博翁额福晋睁圆了眼睛, 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等等！那你打算做什么？”
“姨母想得太简单了。”端敏双手抱胸, 她摇摇头：“我啊要让奇绶牢牢记住这件事，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博翁额福晋：…………
终生难忘的教训？光是听端敏这样描述，她心里就冒出点不祥的预感。
博翁额福晋张了张嘴。
只是端敏两个字还没被她喊出口，端敏已经三步并两步的走下台阶，急急走向对面。她喊上恭悫, 又喊上伴读们，凑在其中一间耳房里商讨起来。
教训六阿哥！？
伴读们齐齐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交换目光。这对于她们来说也太难了一点……吧？四人无措的看向恭悫公主。
意外的恭悫也同意了端敏的想法。
她点点头：“奇绶这回真的太过分了！不过——”
恭悫抬眸看向端敏。
她还有一个问题：“你打算要如何惩罚他？”
端敏讪笑一声：“这不是来找你们商量了嘛！”
她握住拳头, 掷地有声：“其他不说，反正一定要让他记忆深刻的那种教训。对了！”
端敏眼前一亮。
她转身看向赫舍里格格四人，满脸期待：“你们家里弟弟犯错了是怎么处置的？有没有什么让人记忆深刻的法子？”
四人齐齐一愣。
率先回答的是赫舍里格格, 她沉吟片刻，犹豫着答道：“罚……抄书？”
端敏双手抱胸, 难得有些苦恼：“其实抄书的话奇绶也怕的, 就是感觉太普通了一些。还有呢？”
钮钴禄格格笑道：“罚站马步。”
伊尔根觉罗格格懊恼的低头：“阿玛会揍他们一顿。”
最后的希望只有扎鲁特格格了。
众人期待的看向她，扎鲁特格格面带骄傲：“奴婢阿玛就不一样啦, 会让弟弟们去剪羊毛或者挤牛乳！”
端敏沉默一瞬：“……那算不上惩罚吧？”
她鼓起脸颊, 甚至还有点羡慕的说：“我也想给绵羊剪毛或者去挤挤牛乳呢！”
其余四人也是连连点头。
扎鲁特格格连连摆手：“才没有你们想得那么简单！那些母牛脾气大得很，要是手法不好一脚就能把人给踹出去！奴婢的一位堂兄就曾被踹断一根肋骨, 足足躺了一个月才好转。”
“踢, 踢断肋骨！？”端敏吓了一跳。
恭悫也赶紧否决：“不行不行, 这可不行！”
四人的经验都派不上用场。
没办法，端敏只好重新开始思考——要如何给奇绶一个此生难忘的教训？唔，还得是安全的那种？
端敏思来想去都没有好的办法。
她在屋子里直打转，忽然眼角余光扫到了什么。端敏的脚步一停，目光一转直直落在一只羊脂玉瓶上，或者说是羊脂玉瓶里斜斜扎着的两三枝桃花上。
桃花开得鼎盛。
柔细粉红的花瓣舒展着身躯，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张扬着自己的魅力。
端敏直愣愣的出神。
她忽然心中微动，油然升起了一个好主意！端敏双眼闪闪发光：“我想到了！”
第二天一早，奇绶便忐忑不安的来了。
隆禧和永干巴巴的守在门口，看到奇绶到来的第一时间便迎上前去。
奇绶微微一愣：“……你们？”
隆禧迎上前来，他小脸严肃：“六哥，昨天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端敏姐姐要惩罚您是不是？其实弟弟我也有错，今儿个我会帮六哥承担一半的！”
永干也认真打气：“我也会帮忙！”
奇绶被弟弟们的动作感动得泪眼汪汪，他也握紧了拳头：“不！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也有错。”隆禧摇摇头。
“我没有错。”永干乖巧回答。
“我们都是——等等。”奇绶面无表情的把小叛徒永干推出去，和隆禧抱作一团。
永干一脸懵的站在门口。
至于早已等候多时的端敏也探出身来，她抬声喊着：“还拖拖拉拉做什么，赶紧进来吧！结束以后，皇额娘说要带咱们去西苑看桃树。”
“真，真的吗？”
“的确是真的，你们端敏姐姐昨晚上来寻皇额娘说的。”琪琪格笑着点头。
她难得宽慰的看看端敏，随即又朝着博翁额福晋：“哀家就说不必担心，你看！端敏还惦记着要一起出去玩耍，和好关系呢！”
博翁额福晋：“……嗯。”
她的眼皮子跳个不停，不详的预感那是越来越强。
就，端敏是这么个好性子？
隆禧双眼放光：“太好了！”
永干欢呼一声，甚至还帮忙扭头催促：“六哥，快进去啦！”
奇绶：“……哦。”
先前的局促和忐忑已经退去大半，他鼓起勇气，像是大义赴死的战士般大踏步走入殿内。
琪琪格和诸位太妃也是精神一振。
她们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眼，饶有兴趣的看向端敏几人，很是好奇端敏几个到底想出了个什么惩罚招数？
琪琪格观察几人的面部表情。
端敏面带微笑，动作间自信满满，恭悫则与她截然相反，她秀眉蹙起，眉眼间带着一缕忧愁，瞧着心事重重。
琪琪格：……？
你们的反应也差别太大了吧？
她疑惑的看向其余人：只见赫舍里格格面容平静，再细细一看双眼已经放空落在别处，给人一种‘我已尽力’的感觉；钮钴禄格格俏脸紧绷，心不在焉的看着宫人手上的托盘，瞧着也是很是焦虑。
伊尔根觉罗格格僵立在原地。
她垂首望着脚背，小手用力揉搓着手上的帕子，脚丫子也不自觉地左右摇晃，瞧着紧张极了。
唯一精神抖擞的是扎鲁特格格。
她看看端敏，又看看奇绶，圆圆的苹果脸上写满兴致盎然四个大字。
琪琪格：…………？
她越发疑惑，到底是什么样的办法能让几人表现出如此大的不同？琪琪格收回目光，又和一脸困惑的太妃们碰上。
博翁额福晋的眉心紧紧锁着，仿佛塞着如山的心事。她苦笑一声，压低声音：“姐姐现在还觉得……会简单吗？”
琪琪格：“……再看看。”
万，万一呢！？
等人到齐以后，端敏清咳一声。
她背着双手，立在奇绶面前：“犯人奇绶，你可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奇绶：“叫犯人也太过分了吧？”
端敏横眉竖眼：“嗯？”
奇绶：“……是是是。”
他配合端敏的审判：“是，小的愿意？还请瑞敏公主发话！”
端敏满意颔首。
只是还未等她再往下说，隆禧和永干也上前一步：“端敏姐姐，您连咱们两个也一起处罚吧？”
还有送上门要惩罚的？
端敏杏眼圆睁，上上下下打量两人片刻，然后推着他们到一边去：“乖，别捣乱！”
“我们不是来捣乱的，咱们是真心实意的。”
“就是，就是！”永干板着小脸连连点头，他眼巴巴的看看瑞敏：“我们是真心实意的！您就按惩罚六哥那样惩罚我们吧！”
恭悫和四名伴读虎躯一震。
还有自己送上门来被惩罚的！？
端敏也很是诧异。
她上上下下打量隆禧和永干片刻，随即遗憾的挥挥手：“不行不行！”
隆禧和永干齐齐抗议：“唉？为什么！”
端敏赶苍蝇般挥舞着手，示意两人靠边站：“这回来不及准备了，下回再说。”
“咱们兄弟就是要一起！”
“就是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咱们也要一起去！”
奇绶的眼圈红了。
他无所畏惧的向前一步，正当他要开口吩咐弟弟们退下的时候，端敏比他快了一步。她诧异的看着隆禧和永干：“一模一样的倒是没了，要是你们一定要参加的话，只能选旧的……”
“什么旧的？”
“女装啊。”端敏淡淡开口。她满脸笑容，从宫人手中的托盘里拿起一件琪琪格很眼熟的衣服，轻轻抖一抖：“看！很可爱吧！原本是皇额娘做给姐姐我的，可惜只能让奇绶穿啦！”
隆禧：…………
永干：…………
端敏兴致勃勃：“要是你们愿意的话……”
她细细思考，很快掰着手指选出了几件备选：“姐姐这里还有几件花纹很可爱的，就是我觉得自己不适合不太穿，你们要不要试试看？”
隆禧和永干：…………
他们连连摇头，异口同声：“不必不必！不用不用！”
端敏有点遗憾：“真的不用吗？”
隆禧和永干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一般，再下去都要哇哇大哭。
本就是逗弄逗弄的端敏也顺势放弃。
随即她侧首吩咐身边人：“还不赶紧带着六阿哥进去更衣。”
奇绶呆若木鸡。
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在众多宫人的簇拥下走入内间，衣衫半解。
奇绶：…………
琪琪格等人还红红火火恍恍惚惚，突然一阵凄厉惨叫声将他们的心神拉了回来。
“救，救命！”
“呜哇！不要脱我衣服！”
“这是什么？不要啊——”
良家小妇男的尖叫声穿透了屋顶。
勉强逃过一劫的隆禧和永干惊恐的抱成一团，他们瑟瑟发抖，泪眼汪汪，看着端敏等人就像是看到了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一样。
好，好，好可怕！

第86章
琪琪格惊了个目瞪口呆。
其余太妃们也是风中凌乱, 博翁额福晋瞠目结舌的看着端敏：“端敏，你这是，你这是！”
端敏半点没有心虚。
她伸手指向瑟瑟发抖的隆禧和永干, 端敏自信满满：“看看七弟和八弟，儿臣相信他们一定会记住这个教训！”
博翁额福晋陷入沉默。
她扭头看向琪琪格：“皇太后——”
琪琪格回过神来, 还觉得挺有趣的。
她拍拍博翁额福晋的手：“这是奇绶自愿的, 反正没其他人瞧见，就随端敏她们去吧！”
博翁额福晋心累得很。
她懒得和琪琪格多说，决定从奇绶的生母唐璟格格下手。
想来唐璟格格一定会劝阻的……吧？
博翁额福晋侧首，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唐璟格格，只是下一瞬她就陷入沉默之中。只见唐璟格格非但接受良好, 而且还贴心的提出一个问题：“要不要使人去取些假发，临时做个发套？”
端敏得意：“本公主已经准备了。”
她侧身吩咐身旁宫人取来发套，唐璟格格惊奇捂嘴, 时不时还提出一些改良方法，甚至还亲自上手绑了个双丫髻出来，顺便还在妆匣里选出几朵绒花, 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博翁额福晋：……
她心生一个疑问：这是亲娘吗？或许是因为博翁额福晋眼神中的怨念太过强烈，以至于唐璟格格很快就察觉了她的视线。
唐璟格格脸颊微红。
她握拳在唇边, 然后轻轻咳嗽一声：“妾觉得端敏公主说得没错, 就是该给奇绶一个狠狠的教训。”
博翁额福晋面无表情。
唐璟格格红着脸侧首，将问题投向剩下两人：“对吧？”
穆克图格格和钮钴禄格格笑得花枝乱颤。
她们没有直接回答唐璟格格的问题, 而又将问题投向一旁的隆禧和永干：“你们说呢？”
博翁额福晋顺势看向两人。
隆禧和永干早已吓得瑟瑟发抖, 他们噙着泪花，不敢说话, 可怜巴巴的抱成一团, 同时还紧张的注视着四周, 唯恐一个不注意自己也被送进去。
看着效果好像挺好的？
博翁额福晋还在纠结，琪琪格拉拉她的手：“别管啦！”
琪琪格伸长脖子，恨不得能直接进内间看看情况。她很是期待奇绶变身以后的模样：“奇绶这个岁数，穿着肯定会很可爱的！”
里间的痛呼声逐渐变轻，奇绶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等了小半盏时间以后，欲哭无泪的他被宫人们连推带拉的送了出来。
杏色底，缀满桃花的宫装华美优雅。
奇绶噙着泪花，要哭不哭的模样瞧着还挺娇俏，他一脸屈辱，本以为被人看了一圈就是完结，却不料被宫人们簇拥到镜子边。
奇绶：“……还要做什么？”
端敏：“这才刚刚开始呢！”
奇绶如遭雷击。
琪琪格和唐璟格格也凑了过来，看到了皇额娘和额娘，奇绶还以为自己得救了。他泪眼汪汪的求救，却没想到琪琪格一把摁住他：“坐好。”
至于自家额娘更是将发套戴在自己头顶。
唐璟格格亲手给奇绶固定好头发，对照着奇绶的脸型再稍稍改一改发型，比如后面的头发可以披着，刚好可以和奇绶自己的头发融合在一起，两侧从双丫髻改成丸子头，最后再将先前做的绒花扎上去。
奇绶呆若木鸡的看着镜子。
镜子里出现的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粉雕玉琢的可爱模样让琪琪格和太妃们捧心尖叫：“这也太可爱了吧？”
“真的是奇绶哎！？”
“我居然觉得有点可惜，如果是格格的话——”
太妃们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奇绶的效果远远出乎所有人的预期：瞧瞧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眶边浅浅的红晕看上去更显娇弱，还有那胖嘟嘟的脸颊肉，翘翘的小鼻子以及轮廓完美的唇型，以及那不用任何的脂粉，就格外白皙的肌肤，和如花瓣般艳丽的唇色。
眼前的小奇绶，比平时可爱一百倍！
别说琪琪格和太妃们震惊，就是端敏、恭悫、隆禧和永干也惊得嘴巴大张，差点要下巴落地。
他们目不转睛的看着奇绶，震撼非常。
端敏竟是有点点泛酸，明明奇绶天天在外疯玩，皮肤居然比自己还要白！
恭悫也不服气的撅起嘴。
她偷偷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微微鼓了鼓。恭悫自认为也是个小美人，可是和女装奇绶摆在一起竟是有云泥之别。
隆禧更是看傻了眼。
他拽拽奇绶的袖角：“六哥六哥！弟弟以后一定要找一个和你一样漂亮的福晋！”
永干也连连点头：“弟弟也要！”
至于伴读们也是眼睛圆睁，一眨不眨的看着六阿哥，暗暗惊呼不可思议。
奇绶：= =+
他扯出被隆禧捏着的袖角，哼的一声扭过头去。
这是活生生的傲娇啊！
琪琪格心情很好，她侧首低低吩咐两句：“快去把哀家的纸笔拿来，快点！”
乌日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她看了看半点没有担忧的琪琪格，一边去取纸笔一边暗暗忧愁。
主子不怕六阿哥闹起来吗？
琪琪格才没这个时间顾虑呢！等乌日娜取来纸笔，她立马投入到速写工程中。她速写的速度极快，仅仅几息时间便勾勒出大概的模样，然后在旁稍稍标记一二，回头再行细细描绘。
待琪琪格停下笔，吹吹画页的时候，奇绶依然被众人围着。他气得脸颊通红，想要推开旁人独自静静，偏偏他越是拒绝，众人也越是起劲。
奇绶脑门上蹦出一根又一根青筋。
他不得已，只能朝着皇额娘投去求救的视线。只是奇绶万万没想到，全心全意在画纸上的琪琪格压根没有理他的打算，一心一意捣鼓着手上的画卷。
奇绶：…………
皇额娘这个时候在忙什么啊？他抓狂得厉害，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指向琪琪格：“啊——皇额娘？您这是在做什么？”
效果还是有的。
众人纷纷转身去看，奇绶也终于能有休息空间了。他抹了抹额头的汗珠，蹑手蹑脚的往大门口挪动，奇绶决定要逃跑。只是尚未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的说笑声让奇绶微微一愣。
“皇额娘，好厉害！”
“画得好像！好可爱！”
“就是这个画风有点奇怪。”
“我见过这样的画风，传教士上贡的画像就是这样写实的。”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要说这些还没能让奇绶警惕，让他瞳孔地震的是端敏的话语：“皇额娘，您画得太棒了，简直和奇绶一模一样！”
奇绶的心一下子窜到天上。
他忘记逃离的目的，刷的一下冲到书桌边，探头往桌上看去。
这一看，奇绶瞬间呆若木鸡。
世界仿佛变成一片空白，只剩下自己和桌面上的画像。
奇绶久久才醒过神来。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惊恐的尖叫着：“皇额娘，这是什么啊！！！”
琪琪格被吓了一跳。
她瞅瞅奇绶，非常谨慎的将画像往后收了收，然后才和颜悦色的回答：“看了不就知道了？当然是咱们小奇绶的画像啦！多可爱？皇额娘的画工很不错吧？”
奇绶：…………救命了！
他气得直跳脚，伸出小短手就试图从琪琪格手里抢回画作：“不能画，不能画下来的！”
琪琪格吹了吹：“没事。”
他揉揉奇绶的小脑袋：“日后这将会是皇额娘的珍藏，除去皇额娘谁也不会知道的！”
奇绶面无表情：“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琪琪格一本正经：“大家不会说出去的，对不对？”
众人也板着脸齐齐点头。
他们满脸笑容，整齐划一的安慰：“就是说啊，不会有人说出去的。”
奇绶：…………信的才是傻子！
他哭唧唧的看向唐璟格格——这是奇绶最后的希望。
唐璟格格完全没注意到儿子的视线。
别说帮奇绶说话，她的全数注意力都在画像上。上面可可爱爱的小奇绶萌化了唐璟格格的心，她正巴巴的求着琪琪格：“这画像太可爱了！皇太后，皇太后！您就再画一张给妾好不好？妾想拿作纪念！”
奇绶：…………
最后一根希望的烛火也吧唧消失。
他哇的爆哭出声，迈着小短腿就直直往门外冲去。
奇绶用力拉开大门。
时机是如此的巧合，恰好门外正有人在推门。
奇绶的身边不由自主的往后倒去。
眼看他就要摔在地上，一个身影从旁边冲了过来。
来人用手臂稳稳托住奇绶。
将奇绶稳稳当当放在地上以后，他长吁了口气，冲着奇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没事……吧？”
说到最后，福全有些迟疑。
他直愣愣的看着救起的女孩，女孩长相精致，宛如玉娃娃般可爱漂亮，只是福全总觉得分外的熟悉和亲切，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的？他脱口而出：“我们曾见过的吗？”
奇绶的表情僵住了。
他不可思议的后退一步，震惊的看着完全没认出自己的二哥福全。
同时，说出口的福全也有些尴尬。
他连忙松开手，退开两步：“是本阿哥唐突了，走路的时候，要小心一点哦！”
奇绶的眼圈更加红了。
他哇的一声推开福全，哒哒哒的迈着短腿跑出去——然后被小康熙一把揪住：“奇绶，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福全：…………？
他缓缓睁大眼睛，有些茫然又有些震惊的重复一遍：“奇绶！？”
福全的表情堪称是山崩地裂。
他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鸡：“奇绶！？”

第87章
福全头晕目眩, 不可置信的盯着奇绶。
小康熙奇怪的看看福全：“对啊，这当然是奇绶。”
福全：“……您怎么看出来的？”
小康熙越发奇怪：“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
福全：…………
他就不懂这是怎么一目了然的啊！？
福全看看女装奇绶，觉得整个人都快窒息了。他决定求助其他人的帮助, 转身看向身后人：“常宁，你认得出来这是谁吗？”
常宁看看奇绶，他沉默一瞬。
然后常宁泰然自若的点点头：“嗯, 这是奇绶。”
福全：…………？
他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孤疑的眯了眯眼睛：“常宁你是真的认出来了？不会是听了我们的话才知道的吧？”
常宁：“……真认出来了。”
福全幽幽凝视着他：“那你为什么回答慢一拍？”
常宁假装没听见福全的质疑。
他的目光转向奇绶，目露担忧：“奇绶……你怎么穿成这样？难道……你有什么癖好？”
奇绶额头蹦出一根青筋。
小康熙也被常宁的话语逗乐了, 他抬眸殿内乌泱泱的人群, 随即又看向奇绶：“这是端敏他们想得惩罚方式吧？”
常宁一愣：“惩罚方式？”
福全的注意力也挪了过来：“什么惩罚方法？”
小康熙笑道：“昨天的臭气炸弹, 你们忘记了？”
福全和常宁对臭气炸弹自然也不陌生, 毕竟晚间来请安的时候那股味道也没有彻底消散, 至于罪魁祸首自然是……奇绶。
两人登时恍然大悟。
小康熙拉着奇绶往里走：“说起来奇绶你也不用跑吧？只是换上衣服看看而已。”
奇绶闻言都快跳起来了：“只是？”
他泪眼汪汪：“臣弟可是被穿上女装了哎？”
小康熙似笑非笑的看看奇绶。
他笑容和善，温声反问：“那……奇绶要不索性提前入学如何？倒是放在朕跟前，朕才能放心。”
奇绶打了个寒颤。
提, 提前入学？不说皇兄, 就是二哥和五哥的课业程度也是吓人得厉害。
其他不说，光是看他们来慈宁宫的次数日益减少, 时间也日益减短的模样，奇绶就知道那不是上书房, 而是地狱。
女装地狱还是读书地狱？
奇绶忽然觉得还是前者……好一点吧？他吞了吞口水，马上没有了刚才的不情不愿。
奇绶急急走回殿宇里。
他义正辞严：“臣弟犯的错, 臣弟答应端敏姐姐的，臣弟一定会做到。”
奇绶的声音铿锵有力。
殿内的众人目露疑惑, 然后又高高兴兴的将奇绶拉过去, 左揉揉右揉揉。
诸人请了安以后, 小康熙又道：“皇额娘打算何时出发？还是打算在西苑住上一晚？儿臣打发人去准备一二？”
琪琪格微微一愣。
随即她才醒过神来：“哀家都把这事忘了。”
光顾着逗弄奇绶，给奇绶画画了。
琪琪格侧首吩咐端敏几个：“你们也整理下，咱们得赶紧出发！不然可赶不上去赏桃花啦！”
端敏几人纷纷应是。
奇绶也长吁一口气，他感激的看看小康熙，美滋滋的喊着宫人，打算进去把一身女装给换了。
只是端敏打断了奇绶的动作。
她没好气的拉着奇绶：“你换衣服做什么？”
奇绶纳闷：“什么做什么？”
他努力将衣袖扯回来，疑惑的瞅瞅端敏：“我都按端敏姐姐您说的换过女装啦，现在当然是要把衣服重新换下来，不然待会怎么去西苑哦？”
端敏冲着奇绶微微一笑。
奇绶的心猛地一跳，莫名有些战栗。紧接着端敏犹如恶魔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谁说惩罚就到此为止的？”
奇绶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眼睛睁得溜圆，难以置信的看向端敏：“难道——”
端敏双手叉着腰：“当然还有啊。”
她哼唧一声：“不然我为什么要在昨日，特意请求皇额娘带咱们去西苑赏桃花？”
琪琪格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她先是微微一怔，紧接着和奇绶来了个对视，两人的脑回路碰撞在了一起。
他们同时浮现出一个想法。
奇绶瞳孔地震，嘴唇轻颤。他吞了吞口水，半响才挤出一句话：“你的意思不会是——”
“要我穿着这身衣服去西苑吧？”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吧？
奇绶直直盯着端敏，疯狂在内心呐喊着。
然后他看到端敏点点头。
端敏理直气壮：“没错！”
奇绶想当场晕过去。
琪琪格眉峰微微一蹙，眸中带着点不苟同：“端敏，不行。”
穿着女装逗笑亲眷朋友那是一回事。
穿着女装到处跑，甚至成为别人嘴里的笑话那又是另一码事。奇绶要是穿着女装去一趟西苑，只怕明日起满京城都要传开六阿哥是个女装癖的流言了。
这一点肯定不行。
琪琪格板着脸，否决端敏的想法。
奇绶苍白的脸颊第一次恢复红晕，满脸感动的看向琪琪格：“皇额娘——”
只是还没等他说出什么感激的话语，一旁的端敏不满的撅起嘴：“可是奇绶刚刚还说，儿臣说什么他都会去做！”
“这个是这个，那个是哪个——”
“不要，奇绶不按儿臣的要求做，那儿臣也可以不原谅他！”端敏双手抱胸，冷哼一声。
殿内的气氛一扫先前的欢愉，倒是显现出几分尴尬。小康熙扬了扬眉梢：“端敏，你不要无理取闹，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小康熙的声音尚未落下。
端敏先炸毛了：“什么无理取闹？本公主明明就是据理力争！犯错的人是奇绶，也是他自己答应的，岂有翻悔之理？”
小康熙竟是难得被端敏堵住舌口。
一旁的琪琪格也有些发愁，错的是奇绶，可是赔礼道歉也不能损伤奇绶的自尊心。琪琪格试图和端敏打商量：“咱们可以换一种方式嘛！”
“皇额娘的想法是——？”
“……”其实琪琪格就是随口扯的，自己是半点想法也没有。可是她也不能这么说吧？望着众人期待的目光，琪琪格开始疯狂运作大脑，思考解决方案。
忽然间她眼前一亮。
琪琪格双手合掌：“ 端敏，皇额娘记得你刚才说其实你有很多衣服，觉得不适合就没有穿了，对不对？”
端敏一愣，随即点点头。
琪琪格推了推奇绶：“那……要是不出慈宁宫的话，今日让奇绶换多少套都没问题。”
奇绶：…………？？？
他一脸懵的看看琪琪格，又看看端敏。
区区这点就想打动自己？
端敏抿着嘴没有说话，倒是太妃们隐隐有些兴奋激动，火辣辣的目光扫向奇绶。
奇绶浑身一激灵。
他试图挣扎：“……可是。”
琪琪格捂住奇绶的嘴，接着补充条件：“原本咱们就去西苑玩一天，要是你愿意的话咱们玩五天，好不好？”
“……期间不用上课？”
“那肯定不行。”琪琪格断然拒绝。
“去西苑上课和在宫里有什么区别嘛！”
“……那行吧，到时候一天只要上半天的课，怎么样！”琪琪格忍痛，增加一些筹码进去。
半天的课？还是五天？
那岂不是等于多休息两天半！
恭悫和伴读们眼前一亮。
端敏乐得眉飞色舞，她大声回道：“成交！”
话音落下，端敏就和恭悫几个拍拍手掌，欢喜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在过节。
奇绶挣脱了琪琪格的束缚。
他开口说道：“可是——”
就在此刻，隆禧和永干凑上前来。
他们泪眼汪汪的看着奇绶：“六哥，能去西苑五天也！”
“我还没有去过西苑。”
“五天五天！”
奇绶：…………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隆禧和永干，吞下了苦涩的眼泪。奇绶含恨同意：“好吧！”
众人一片欢呼。
琪琪格和诸位太妃们也很是开心，兴高采烈的喊着诸人去拿衣服。杨格格轻咳一声：“以前妾给恭悫做过不少衣服，只是都未曾来得及试上一试，如今还压在箱子里……”
琪琪格大手一挥：“都拿出来试试吧！”
奇绶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等等——说是端敏的要求，明明是皇额娘你们的打算吧？”
端敏还打了个哈欠。
她伸了个懒腰：“哈奥——我都看腻了，要不咱们回去写作业？”
奇绶的女装，不新鲜了。
恭悫看看奇绶，然后抿嘴一笑：“好呀。”
六人手挽着手，欢欢喜喜往外走。
奇绶目瞪口呆的看着她们离去的身影，发出绝望又凄厉的喊声：“怎么这样？你们别走啊QAQ！”
福全一惊一乍的看着母妃们的动作。
他的双眼睁得溜圆，侧首朝着常宁嘀咕：“我还以为你的猫耳朵发箍已是极限，想不到居然还能如此……”
唐璟格格微微一愣：“猫耳，发箍？”
琪琪格右手握拳敲在左手心里：“瞧瞧哀家这记性！乌日娜，赶紧将那些发箍去拿来。”
除去猫耳朵，兔子耳朵，狐狸耳朵发箍以外，还有可以圈在腰上的尾巴们。配合上各种花样的可爱旗装，琪琪格和太妃们寻觅到玩娃娃的乐趣，乐得合不拢嘴。
同时琪琪格的灵感充沛。
数不清的灵感接二连三的冲击而来，她挥舞着狼毫刷刷刷刷刷，记录下一张张让奇绶在未来都难已直视的画像。
小康熙啧啧称奇。
对于皇额娘的绘画技法，他也是颇有了解。和传教士所带来的欧罗巴的画像手法相比，琪琪格并没有那么写实，比如奇绶的脸颊要比实际更圆润，更可爱，身体比例也更奇怪。
但看起来很可爱。
小康熙时不时还在旁边述说些自己的想法，母子两人画着画，聊着天，场面别提有多温馨了。
可惜他们两人眼中的温馨世界，在奇绶眼里基本上也就和阎王殿是一个效果。
奇绶欲哭无泪。
他呆呆的看着皇额娘的方向，暗暗计算桌上的画像数量：一张、两张、三张……
别说去掉先前那张画，现在居然还多了十几张羞耻记录……
奇绶彻底躺平了。
他双目无神的望着屋顶，任由太妃和宫人们将自己推来推去，换了一身又一身的衣服。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要做什么？
奇绶哲学三问。
恍恍惚惚间，他的脑海里难得浮现出一个想法。
这会不会是皇额娘的报复！？
报复自己做了一本皇额娘观察日记QAQ？今日借机画下自己的糗照？
奇绶如梦初醒，满是控诉的看向皇额娘。
琪琪格抄着狼毫，偶尔抬头观察时才注意到奇绶眼里的委屈。
琪琪格：…………？
她朝着奇绶竖起大拇指，给他打打气的同时还不忘催促着：“这套画好了，再换下一套！”

第88章
既然说要去西苑住五日, 那当然也不能今日出发了。琪琪格一边安排宫人整理行囊，一边将此事如实禀告给太皇太后：“……皇额娘要不要也去西苑休息几日？好好调理放松一下？您最近是不是夜里又没有好好睡？”
苏麻喇神情一紧。
她的年事已高，夜间侍奉多由年轻宫女和嬷嬷们承担。闻言苏麻喇厉目扫向边上几名宫人, 吓得她们直直跪在地上。
太皇太后摆摆手：“不是她们的错。”
她微微叹气：“是哀家心事重，晚上睡不好。”
琪琪格伸手搭上太皇太后的手腕。
她一边把脉，一边参考正确答案：“皇额娘可是有些上火？咽喉疼痛有痰？”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
瞧着琪琪格一本正经的模样, 再想想几位御医对皇太后的赞誉。太皇太后也有点唏嘘, 谁能想到琪琪格在这上面居然还是个天才。
琪琪格又示意太皇太后张张嘴。
果然除去咽喉发炎有痰以外，太皇太后的嘴里还有口腔溃疡, 一旁的苏麻喇小声道：“涂了西瓜霜也无甚用处, 好了一个又发了一个。”
琪琪格颔首：“只怕原因还是在情绪上。”
她担忧的看向太皇太后：“皇额娘还是一同去西苑散散心吧！儿臣知道您担忧国事, 只是诸事也要一步一步来, 做好完全准备才是。贪急才是。”
苏麻喇也期待的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 在两者期待的目光中点点头：“去吧。索性喊上皇帝、福临和常宁，让他们也一起散散心。”
琪琪格扬起笑脸应了是。
回头她把这个好消息转告给小康熙、福全和常宁。要说小康熙和常宁尚且可以矜持一笑，那福全已经双眼放光, 欢呼一声：“儿臣好久没有休息了！”
这话倒是真的。
琪琪格给福全擦擦额头, 心疼得厉害：“哀家也觉得，你们上课的时间也太多了些, 一年还就那么几天好休息。”
福全点头如捣蒜。
琪琪格念叨着：“好歹让你们上五天休息两天？或者最热或者最冷的时候放点假期才对！”
福全双眼闪闪发光。
旁边的小康熙斜了福全一眼，他重重咳嗽一声：“皇额娘, 您不能太宠着二哥。”
琪琪格看向皇帝和常宁：“你们也是啊。”
小康熙板着脸，一本正经：“儿臣是皇帝, 岂能有懈怠的时候？”
福全：…………
常宁：…………
合着咱们两个就是您拉的垫背。
琪琪格无奈的耸耸肩，看来想给他们几个争取休息日的机会还是失败了。
她话题一转, 问起近来在上书房里的学业：“说起来, 你们新换的师傅如何？最近都没听你们提起过。”
最早的时候是傅大学士。
只可惜他身体不佳, 旧病复发，去年不得不告病回家，据说已经重病卧床许久，小康熙还曾使人前去探望过。
随后师傅换成了李霨以及熊赐履。
前者乃是傅大学士的知己，后者也是难得的俊才。小康熙对两者很满意，隔三差五请安的时候总会提起一二。
最后则是今年开春换的，和伴读们进宫的时间差不多，到如今也不过十来日。
这回换的师傅，小康熙几个却是绝口不提。
听皇太后问起此事，三人相视一眼，神色看着有些奇奇怪怪的。
琪琪格有些紧张的坐直身体。
她眉角微皱，慎重提问：“可是有什么问题？”
小康熙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回的师傅有些许不如人意罢了。”
小康熙说得轻描淡写。
琪琪格却是眯了眯眼睛，有些警惕：“是哪里不对？才华不好？或者授课不清？又或是品德上有问题！？”
琪琪格越说越有些紧张。
要知道小康熙、福全和常宁正是中二……青少年成长的岁数，最是需要优秀师傅的引导和教育。
更让琪琪格紧张的是师傅人选上。
关于皇帝和皇子的师傅，那一个个理应都是当今大儒，怎么会出现三人不满的情况？
“难不成是有人在做手脚？”
“……”
琪琪格醒过神来，发现自己将话语说出口。
而三个孩子的表情比刚才更要奇怪，说没点内情，琪琪格可不相信。她杏眼圆睁，盯着三人，非得从他们口中得到些许答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额娘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小事。”
“只是小事的话就和哀家说一说？”琪琪格不死心。
小康熙脸蛋都快皱成一团了。
他苦恼了一会，最后坦白：“因为皇额娘若是迟上几天询问，估计这位就要被咱们给赶跑了——所以真不算什么事。”
“就是就是。”
“皇额娘不必担心，像那等小卒的名字根本没资格入皇额娘的耳中。”常宁慢条斯理的答道。
“至于幕后主使嘛——”
“反正也没几年可以蹦跶了。”小康熙最后拍板定论。
“没几年蹦跶？”琪琪格一愣，“是四大——呜呜！”
小康熙捂住琪琪格的嘴。
他嘘了一声：“皇额娘，您放心吧！”
琪琪格：…………
看看三人斗志满满，半点没有受挫不满的模样，琪琪格勉勉强强把心底的担忧放下，当然还不忘补充一句：真有问题要告诉皇额娘，知道没？”
小康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西苑的赏花之旅不知不觉变成了宫中大事，从一开始的一天变成五天，再随着太皇太后和皇帝等人也要出行下改成十天，然后又改成半月，到最后太皇太后索性表示要等过完皇帝的万寿节再行回宫。
这样一来，行李的数量可谓是大幅提升。
琪琪格面无表情的看着堆得满满当当三马车的家当，忍不住吐槽一句：“这会不会太多了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南巡或者蒙古草原呢。”
乌日娜还在遗憾：“奴婢还觉得少了些。”
琪琪格一脸懵：“还少了什么？哀家怎么没发现？”
“主子，小橘、小黑和小白的猫窝还没带上。”
“……到时候再让宫人备上两个新的。”琪琪格吐槽。
“那蝌蚪、迎阳花、还有鸡蛋什么的？”
“不用带不用带！嗷嗷嗷！”端敏掐着声音，试图假装皇额娘回答。
然后她的脸被琪琪格掐住。
琪琪格侧首吩咐乌日娜：“这些还是得带上的，他们的日记不能拉下！”
端敏瞧着还挺失落。
敲定所有行李以后，一行人总算是登上马车。赫舍里格格四人也跟着慈宁宫的车队，跟着端敏和恭悫来给琪琪格请安，退下的时候还碰到来请安的小康熙一行人。
众人恪守男女礼仪，远远的请了安。
不过这段时间以来诸人见面多了，也没一开始的拘束，倒是还打声招呼。
在福全和常宁眼里，四人就只是端敏和恭悫的伴读。至于小康熙的视线滑过诸人，神色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博翁额福晋恰好看到这一幕。
她颇有兴致：“说起来，指不定以后四名伴读里能出几位有造化的人物呢！”
阿格额捏福晋蹙了眉：“扎鲁特格格？”
她忍不住看了眼琪琪格，扎鲁特格格天真懵懂的模样让阿格额捏福晋忍不住回想起刚刚入宫时的皇太后。
这样的人入宫？
博翁额福晋嘴角抽搐：“谁说扎鲁特格格，我指的是钮钴禄格格和赫舍里格格！他们都是四大臣家的孩子，性子又好，要我说以后嫁入——”
琪琪格打断她的话：“博翁额福晋。”
博翁额福晋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又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瞧瞧妾这张嘴，竟是胡说八道！”
阿格额捏福晋则选择转移话题。
她掀起帘子瞧瞧外面：“明明隔了道宫墙就是西苑……偏生得绕这么大一圈。”
西苑和紫禁城距离不远，可架不住规矩大，流程繁琐，马车走走停停，走走停停，明明一大清早出发，愣是午膳前才抵达西苑。
上一回到西苑乃是观看冰嬉。
大冬天的，除了冷还是冷，琪琪格几乎没有走到别处观看过。
而这回却是不同。
她饶有兴趣的围观四周，比起紫禁城的气势恢宏，壮丽辉煌，西苑里一片鸟语花香，亭台楼阁，水榭亭台，一派风雅。
琪琪格先是奉着精神不济的太皇太后至瀛台休憩，随即又安排起诸人的住所。
这回主要还是多了四个伴读。
四人依然跟着琪琪格居住，西苑住起来居然比在紫禁城还宽敞，倒是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再然后是解决午膳。
膳房里也是急急忙忙，很快送上一道鱼汤面。
奶白色的鱼汤，以及几片蔬菜。
朴实无华的外表让人简直难以相信是宫里的御膳，唯有入口时候才能明白汤头的鲜美，不必用其他东西来衬托。
饥饿的肠胃在瞬间被抚平。
暖洋洋的感受让人精神一振，琪琪格目光落在鱼汤上：“这鱼是——太液池里的吗？”
“是的，主子。”小太监恭声应道。
“哦……”琪琪格盯着太液池，萌生了吃烤鱼的欲望。她舔了舔嘴唇，忘记自己原本打算逛一圈的决定，而是吩咐身边人准备钓竿网兜，大手一挥：“咱们下午钓鱼，吃烤鱼！”
端敏几个齐齐欢呼一声。
她们磨掌擦拳来到池塘边，打算钓上几条鱼儿好好大吃一顿。
众人足足钓了一个时辰。
除去手指大的鱼苗以外，她们愣是连一条能吃的鱼也没钓上。
琪琪格：…………
她怒而将鱼竿丢在地上：“不对不对！一定是选错地方了，要哀家说咱们这块地肯定没有大鱼！”
话音刚刚落下。
一条大鱼在眼前一跃而起，重重拍在水面上，溅起大片水花。
端敏毫无感情的捧读：“哇哦，好大的鱼哦。”

第89章
飞溅的水花甚至还落了几滴在琪琪格的脸上。
明明是那么少的几滴水, 她却感觉是被那条可恶的大鱼狠狠打了几个耳光。
琪琪格目光凌厉。
她冷冷扫视着那鱼落下的位置，身后冒出熊熊烈焰。
自己今儿个，非得钓上鱼不可！
琪琪格抄起钓鱼竿，专心致志再次开始钓鱼大业。
只是折腾了许久都没有钓上来。
最可恶的是那条大鱼居然还在鱼钩边转悠了一圈, 距离近到几名宫人提着捞网跃跃欲试。
端敏磨掌擦拳：“就这样, 逮住它！”
宫人们低声应是, 朝着大鱼步步逼近。
琪琪格：“……住手！”
要是将这条大鱼直接捞上来, 那简直就是自己的耻辱！琪琪格怒而转移鱼钩, 非得用钓鱼的方法将这条大鱼给钓上来。
大鱼就是不上钩。
甚至在琪琪格用鱼钩绕着它转了两三圈以后，这条鱼似乎也不耐烦了。它的尾巴一拍水面, 哗啦一下就消失得无隐无踪。
端敏失落：“鱼都跑掉了啦！”
她看看只游着几条小鱼的水桶, 一脸的失望：“今天晚上的烤鱼没有了……”
琪琪格假装没听见端敏的抱怨。
她磨掌擦拳继续钓鱼大业, 只可惜这个动静过去以后，众人别说大鱼, 就连小鱼的影子都见不着了。
湖面一片平静。
琪琪格手持鱼竿, 大脑一片空白，周公的呼唤让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忽然她的耳边响起“啪嗒”一声，琪琪格一个激灵睁大眼睛：“鱼——咦？”
别说鱼影子了。
分明是她手上一松，将鱼竿落在了地上。
再下去……真的还能钓上鱼吗？
望着不知何时已经落到西侧的太阳，再摸摸中午只吃上一碗鱼汤面, 已经有些许饥饿感的肚子，琪琪格满腹忧愁。
要不让膳房里取几条鱼过来？
思绪刚刚落下，旁边的端敏惊奇的看向伊尔根觉罗格格：“你以前钓过鱼？”
伊尔根觉罗格格闹了个大红脸。
察觉到皇太后的视线以后，她更是又羞又急。赫舍里格格拉拉她的手：不要慌, 一点点说出来便是。”
伊尔根觉罗格格深吸两口气。
她勉勉强强定下神来：“奴婢曾跟着阿玛去钓过几次……许是, 许是可能地方不同, 要用的鱼饵也不一样。”
说到后面，伊尔根觉罗格格也逐渐放开。
她小声道：“奴婢看阿玛曾换过几次鱼饵，有些是面团子，有些是小虾小鱼，还有些是地蚓来着。”
“还有这等说法？”
“皇太后，奴婢可否看看鱼饵？”赫舍里格格恭声道。
琪琪格莞尔一笑：“当然没问题。”
鱼竿很快被拉了上来，挂在鱼钩上的鱼饵是用虾肉大豆米粉混合而成的面团子。
“要换成其他的吗？”
“小虾小鱼或者地蚓吗？”
小虾没有，小鱼倒是有的。
先前掉下来的小鱼仔被切成小段，悬挂在鱼钩上，再次丢了下去。问题是刚才钓到的小鱼一共也只有几条，而去膳房里拿其他鱼虾的宫人还没归来，剩下的鱼钩上应该放什么？
还有一个选项：地蚓。
伊尔根觉罗格格小声道：“奴婢听说，只要是草木繁盛，湿润泥泞之地都有地蚓存在。”
赫舍里格格站起身走了两步。
她环视四周一圈，很快拿起一个小铁锹在塘边泥泞的土地里挖了起来。
端敏几人好奇的凑过来查看。
只是看了一眼她们登时吓得面色发白，齐齐倒退一步。
琪琪格抬眸看去。
只见赫舍里格格低着头，竟是在专心致志的挑选蚯蚓。
最后，她满意的选出一根最肥硕的。
赫舍里格格脸上的笑容是那样心满意足，让所有人都升起一丝恶寒。
就连琪琪格都心生敬意。
她回想了下，然后好奇提问：“……赫舍里格格不怕虫子吗？”
“奴婢当然怕虫子。”
“……”琪琪格瞄瞄她手指里捏着，并被残忍切成好几段的蚯蚓，沉默一瞬又问道：“可是你看起来不像怕……虫子？”
“哎？怎么会！”
“明明就是啊！你捏着地蚓不会感觉很恶心的么？”端敏小脸都皱成一团，“你看你看！它还扭来扭去，扭来扭去！”
赫舍里格格低头看看蚯蚓。
她微微一笑：“这不算虫子，只是地蚓，一种鱼饲料罢了。”
不要催眠自己啊！
就算琪琪格，都要忍不住吐槽了。
她看着赫舍里格格行云流水的处理好蚯蚓，将它稳定挂在剩下几根鱼钩上，再大力的甩出鱼竿，鱼钩在空中画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稳稳扎入水中。
琪琪格：……？
看起来也不是新手吧？
“……赫舍里格格也喜欢钓鱼吗？”
“不，奴婢不喜欢。”赫舍里格格笑意不达眼底，“只是玛法很喜欢，还说钓鱼是一件修身养性的事情，非要有事没事……偶尔教奴婢几人一些知识，呵呵。”
琪琪格：…………
看得出来，赫舍里格格对索尼的怨念挺大的。
或许真是换了鱼饵的关系，一盏茶功夫以后他们还真的钓上来一条大鱼。
这下子所有人都来了劲道。
钓起一条鱼之后，似乎他们的鱼运也终于到来。
大鱼一条接着一条上钩。
很快众人身边的水桶就被装得满满当当，甚至因为数量太多，所以琪琪格还将一些尺寸偏小的鱼儿重新丢回水里。
肥硕的大鱼用力扑腾着身躯，让每个抓住的人都乐得合不拢嘴。清点完大鱼数量的琪琪格高举一只手：“来开烤鱼宴会吧~！”
众人齐齐欢呼起来。
很快宫人们便送来烤架，还有几个机灵的小太监过来打下手。他们麻利的将鱼肉处理干净，刷上御膳房秘制烧烤料，再将腌制好的烤鱼放上烤架。
其他再配上一些可口的蔬菜肉串……
等等！这可不是自己想要的烤鱼。
琪琪格使人找了个大铁盆子架在火炉上，重新自己做了碗浇汁，将烤得外酥里嫩的烤鱼放在里面，放入冻豆腐、腐竹、豆皮、藕片、金针菇以及白菜等配料，最后加上高汤。
奇怪的做法引来不少侧目。
铁盆很快就沸腾起来，散发出迷人的香气，咕咚咕咚别提有多好听。
而且……看上去也很好吃。
太皇太后带着小康熙等人来得正是时候，当然上火的太皇太后还是吃不得的，只有在旁好奇的看着，顺带提问：“是什么味道，好不好吃？”
小康熙挺实诚：“鱼肉软嫩鲜香，外皮还带着点脆，里面却是软嫩多汁，鱼骨也脆到可以嚼碎，很香很好吃。”
太皇太后脸色一沉。
忽然觉得皇帝太过实诚也不是一件好事。
比如现在。
他如此绘声绘色的描述，倒是让自己的肚子咕咕直叫。明明手上的烤鱼也很好吃，偏偏就觉得那么不对味！
太皇太后瞅着小康熙，那是咋看咋不顺眼！
琪琪格注意到太皇太后怨念的小眼神，忍不住偷偷笑了一声。
只是太皇太后上火得厉害，的确不太适合尝麻辣烤鱼。琪琪格略想了想，让膳房里稍稍改了改口味，减少辣椒，增加豆豉等调味，再放入现做豆腐花，做成了后世颇受欢迎的豆花烤鱼。
虽然豆花烤鱼比麻辣烤鱼要好些，但是太皇太后依然不能多吃。因此最后送到太皇太后面前的只有小小的一碟罢了。
太皇太后盯着小小的一碟子烤鱼，嘴角抽了抽。她抬眸看了看满脸期待的琪琪格，还是低头尝了尝。
“皇额娘，味道不错吧？”
“……不错。”太皇太后淡淡颔首，只是还有一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这么一点，根本尝不到多少味道。
吃饱喝暖，一行人坐在湖边放眼望向前方。
正值春日，湖边风光正好。沿岸垂柳枝叶翠绿，随风轻舞，与湖水中的倒影相映成景。落日的余晖一汪湖水金光灿灿，如画卷一般让人流连忘返。
这是紫禁城里见不着的景象。
上一回见着还是在上辈子，琪琪格心神恍惚，连着好几日的早晨、午间和傍晚，都会到沿着湖边走上一圈，将难见的风光全数纳入眼中。
看得越多，想得越多。
几年时间都在忙碌后宫诸事，琪琪格都开始逐渐遗忘过去的自己。回想起来的她有些惊愕，随后又有些恐惧，自己为了融合入这个时代，这个后宫，却似乎忘记了自己？
最初自己想做什么来着？
好好活下去，然后让本会夭折的孩子们活下去。可是自己有多久没有询问太医院的进度，又有多久没有翻看书籍继续学习了呢？
琪琪格立在湖边，什么都没有做。
她吹着逐渐温暖的微风，眼眸里的神色又一次坚定起来。
琪琪格异常的样子让小康熙都有些担心。
当天晚膳的时候，他一脸严肃的说道：“儿臣日后定要为皇额娘建造一间大园子，将天下诸地之景色都挪入其中，让皇额娘玩个痛快。”
琪琪格微微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她揉搓着小康熙的脑袋：“那哀家就等着皇帝的礼物咯？”
常宁轻轻揪住琪琪格的袍角：“皇额娘没事？”
琪琪格吧唧抱住常宁，轻轻啾啾他的脸颊：“当然没事！”
就是想起自己曾忘记的一些事罢了。
精神大振的琪琪格第一件事是询问天花痘苗的进度。
时隔上一回提起，好像都有半年了？
小康熙对此事了如指掌，迅速给出答案：“太医院里再过几日就要正式给幼童测试天花痘苗，若是没有意外的话——或许等今年入夏，就可以准备给奇绶也种上了。”
琪琪格睫毛微颤。
她又是激动又是兴奋，只是刚刚想询问进去又猛然想起用幼童测试一事。
琪琪格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的喉间像是被堵住一般，半响才轻叹道：“那些实验的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小康熙眉眼微怔。
随即他和声说道：“都是被卖到内务府办处的男童，要备着净身入宫的。儿臣下了旨意，自愿参与天花实验者，不必净身入宫，日后可安置到农庄上生活。”
琪琪格稍稍松了口气。
她脸色柔和，又道：“说到这里，其实哀家一直有个想法。”
“皇额娘您说？”
“比如负责此事的御医、各地名医、在此事上出力已久的诸位大臣，以及那些此前参加实验的人，是不是应该将他们的姓氏名字和出身记录下来，以贡后人祭奠。”
小康熙若有所思。
除去一小部分为了减刑或者为了银钱的囚犯以外，更多的是为大义而献身之人。
比如诸位负责此事的两位御医，还有从各地而至的痘症名医，他们倾注了自己的一生不说，还带动家人、亲眷和朋友一起参与实验。
小康熙点了点头。
他郑重应是：“皇额娘所说甚是有理，等实验结束以后，儿臣便安排人去办。”

第90章
第二天。
琪琪格难得喊唐璟格格陪自己散散步, 两人沿着湖边慢悠悠的走着：“前头就是哀家最喜欢的地方。”
唐璟格格还有些紧张。
等看到沿湖而建的水榭以后，她也忍不住惊叹一声。两人静静坐在白玉柱栏旁，抬眸看向对岸，那里正是端敏几日常去玩耍的桃树林, 或红或粉的花朵团团簇簇, 正是开得最好的时节。
宫人送上茶水。
琪琪格努努嘴, 眼尖的注意到几个孩子忙忙碌碌的动作：“他们说要摘了桃花花瓣, 做成桃花纯露用, 哀家还得感叹还好这里的桃花多，否则怕是那些桃树都要被几人给薅秃, 更不用说看到这般的风景。”
唐璟格格想想秃顶桃树的景象, 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她擦了擦眼角：“其实妾更希望能做桃花酒, 赏着景色尝一杯小酒，那才是最好的享受呢！”
琪琪格点了点头：“你说的是！”
她笑道：“虽然桃花酒没有, 要不咱们来尝尝梅子酒？”
唐璟格格眼前一亮。
梅子酒很快便送上前来, 浓郁的果香，清冽的酒香交糅在一起，让人情不自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琪琪格亲自倒了一盏推到唐璟格格的跟前，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盏。她举起杯盏，轻嗅香气：“干杯！”
唐璟格格放下心事。
她也举起杯盏，高高兴兴一口饮尽。
酒过三巡, 也到说正事的时候。
琪琪格轻轻将杯盏搁在几子上，抬眸看向唐璟格格：“回宫以后，奇绶便要种痘了。”
唐璟格格微微睁大了双眼。
随即她小小声的应了声是，又默默地喝了一盏梅子酒。
梅子酒的度数不算大。
只是太妃们鲜少饮酒, 等用上两壶, 两人脸颊上都浮起一丝红晕。
酒壮人胆。
唐璟格格握住琪琪格的手：“奇绶……不会有事的吧？”
琪琪格反手握住唐璟格格。
她摇摇头：“一定不会有事的。”
虽然说是这么说, 但是琪琪格还是担忧的。
等回宫以后，六阿哥奇绶即将种痘的事情立马传遍了整个后宫。
上个月还被人嫌弃的他，如今成了宫里最受欢迎的人。比如端敏揉揉鼻子：“其实，你除了有点会捣乱，其他也挺好的。”
“谢谢夸奖？”
“去了以后，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呐？”端敏难得泪眼汪汪。
“是……是。”奇绶有些感动。
“不然下回欺负人都不知道该选谁。”端敏话锋一转。
奇绶：…………
把刚才的感动都还给我呀！
嘻嘻哈哈的笑闹也有好处。
比如奇绶先前的紧张和害怕多少褪去了一些，他恢复到先前的精神气，借着自己要去种痘为理由满场打转的讨要好处，就连从端敏碗里抢到一颗肉丸子，他都乐得像是偷到油的小老鼠。
太妃们相视一眼，忍俊不禁。
瞧瞧端敏纵容的模样，瞧瞧众多阿哥格格们心照不宣的态度，或许就连奇绶自己都知道大家是担心他太过紧张。
琪琪格也是一样。
只是不一样的是，她决定要陪着奇绶一起到避痘所。
消息一出，满场哗然。
太皇太后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意外的是琪琪格这一回比她想的要固执得多。
小康熙也是大受震惊，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小康熙对避痘所的印象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有些糟糕。
黑漆漆的破败院落，进进出出的仆役，神色沉重的御医，压抑紧迫且恐怖的氛围中，唯有苏麻喇和奶嬷嬷的温柔安慰，勉强让自己打起精神。
小康熙踏入大门。
恰好他看到奇绶捏紧了琪琪格的袖角，眼巴巴的看着琪琪格：“皇额娘，真的要陪儿臣去嘛？”
“是啊。”琪琪格柔声道。
“……可是。”奇绶想了想，一脸认真的回答：“种痘很危险的，儿臣不想皇额娘也遇见危险。”
琪琪格眼眶微红。
她笑了笑：“因为皇额娘得过天花的，所以不会再得天花，不会有危险的。”
奇绶不太明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太皇太后看看奇绶，又看看琪琪格：“罢了罢了，你愿意的话就去吧！”
唐璟格格闻言也是心中一动。
她满是期待的开口：“太皇太后，皇太后，妾能不能……”
琪琪格都去了，再加一个好像也无所谓？
太皇太后淡淡颔首：“那就一同去吧！”
宫里为六阿哥前往避痘所而忙碌起来。
同时除去家人远在蒙古不必回去的扎鲁格格格，其他三名伴读也得了假期，高高兴兴的回家休息。
赫舍里格格一回到府里，就被索尼喊了过去。
她是噶布喇的嫡次女，也是索尼最疼爱的孙辈之一。索尼见着她，登时放下手上的书卷：“瞧着咱们二姑娘还胖了点。”
赫舍里格格闹了个脸红，撅起嘴娇嗔一声。
索尼也是逗趣一二，转头面色一肃：“宫里日子如何？可曾见过太皇太后和皇上？”
赫舍里格格也是面色一紧。
她认真回答：“孙女都曾见过，却未说上几句话。”
索尼倒也不意外。
他直入下一个话题：“可曾听到关于天花痘苗的风声？”
赫舍里格格应了是。
她温声说道：“孙女听端敏公主提起过，六阿哥过几日便要去避痘所种痘，听说皇太后和唐璟太妃也要一同前去。”
索尼神色复杂：“看来是下定决心了啊！”
赫舍里格格面露好奇：“玛法，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索尼摁了摁眉心。
他稍稍迟疑一瞬，随即还是低声道：“为了这天花痘苗，朝堂上已乱了好些日子。若是此事真的有如太医院所说那般有效，只怕朝堂上的格局又会有一番动荡。”
赫舍里格格面露疑惑。
倒是一旁的索额图见状为侄女解惑：“其实朝堂上一直传着流言，说是此事乃是皇太后一手推动！”
“皇太后！？”
“没错，八旗痛天花已久，能解决天花者，他就能夺得八旗乃至天下人的心。”
索尼沉声道：“苏克萨哈一直坚持反对此事，因此太医院此前数次实验都用的是囚犯，亦或是诸位大夫的家眷朋友，就连孩童也是内务府刚刚遴选来，尚未净身的。”
“六阿哥……会是第一个？”
“没错。”索尼慎重颔首。
六阿哥的情况，或将会左右众人的立场。
钮钴禄府上，遏必隆与女儿的对话也大差不差，在天花这件事上他难得发声：“若是阿玛这回不站在太医院这边，哪里还对得起你两位兄长，对得起你的额娘。”
出色的长子和次子，还有郁郁而终的妻子。
遏必隆眼底闪过一丝伤感和唏嘘，倒是难得拉着女儿的手说说往事。
至于伊尔根觉罗府上，却是没多少温馨。
伊尔根觉罗氏乃是大姓，只可惜这一支上是真没什么出色的人才。职位最高的乃是伊尔根觉罗格格的阿玛费雅达，是一名銮仪卫，其余人大多只是五六品的小官。
比起其他三人或是四大臣家眷，或是蒙古郡王之女，伊尔根觉罗格格的出身远远不如。
那为什么会选中她？
八成还是要归到安亲王岳乐的身上。
安亲王的祖母乃是太/祖侧妃伊尔根觉罗氏，正是费雅达祖父的妹妹，加上安亲王年幼曾被祖母抚养过一段时间，两边因此还有些香火情。
可远亲毕竟是远亲。
伊尔根觉罗格格能入宫为公主伴读，那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幸运程度。
尤其是皇帝岁数和诸位伴读类似，几位太妃会升起这些念头，伊尔根觉罗格格的家里人更是。
大人们遗憾女儿的迟钝。
至于其他同支旁支岁数相仿的女孩儿，眼底的嫉妒之色就掩不住了。听到她说起赫舍里格格勇抓地蚓的事情，其中有人便低声吐槽：“被赫舍里格格抢了风头还那么高兴，只怕旁人还在看笑话。”
伊尔根觉罗格格的脸红了。
偏生一群女孩子嘻嘻哈哈的，一时间还分不出是谁说的话。伊尔根觉罗格格满肚子的倾诉欲消失一空，除去去额娘那说了会话，逗弄会还是个宝宝的弟弟以外，也只有回屋子里读书。
结果没两日她又听有家仆碎嘴不说，就连阿玛也来劝自己要多与家中姐妹来往联系。
伊尔根觉罗格格心里烦闷得很。
她头回羡慕起还在宫里的扎鲁特格格，只恨不得能早早回宫去。
离家回宫那天，伊尔根觉罗格格给阿玛额娘见了礼，又抱抱自家幼弟，然后高高兴兴的踏上了回宫的路途，觉得身心都轻松了不少。
与此同时，琪琪格也陪着奇绶前往避痘所。
奇绶前面说不紧张，等坐在出宫的马车上又变得紧张兮兮。左手牵着琪琪格，右手牵着唐璟格格，不安的支棱在马车里。
琪琪格无奈：“小心摔着！”
话音落下，奇绶啪叽一下摔进唐璟格格的怀抱，那叫一个人仰马翻。
唐璟格格虎着脸。
她也没空心疼儿子了，倒是揪住奇绶的耳朵就是一通念。
等念完以后，马车也停了下来。
避痘所比琪琪格预想的规模要大许多，院落整体有好几进，奇绶这回居住的只是其中一个小院罢了。
院子布置得也是清雅干净，庭院中央是一棵两人怀抱的大树。树下绿荫里还摆着石桌石凳，以及一个小秋千，瞧着很是不错，完全没有小康熙提及的黑暗破旧。
琪琪格对环境很满意。
不过这只是外表，最重要的还是内部。她吩咐唐璟格格和奇绶先留在院子里，随即喊上身后的宫人，磨掌擦拳准备要将下榻的屋子重新打扫一遍。
内务府派来的管事有些尴尬。
同时他还有点委屈：“回禀皇太后，奴才亲自盯着人整理过的，里头保证干干净净，半点灰尘都没有！”
琪琪格摸了摸窗棂。
那些边边角角的位置，就和管事说的一样，见不着半点灰尘。她满意的颔首：“哀家知道你们的认真，不过哀家要做的是别的。”
“别的？”
“没错。”琪琪格没工夫搭理管事，侧首吩咐身边人：“把运来的东西送进来，赶紧开始处理。”
管事先前还在奇怪，而后鼻腔就涌入一股浓烈的酒味。只见一行宫人或是端着铜盆，或是手持帕子，轮番将屋子里的器皿地面都擦了几遍。
而浓烈的酒味就是从铜盆里散发出来的。
管事一脸懵圈，却又不知道如何询问是好，唯有呆呆愣愣的在旁看着。
琪琪格将碍事的管事轰出去。
等将里里外外消毒以后，她才使人将唐璟格格和奇绶带了进来。

第91章
奇绶哒哒哒的跑了进来。
他环视四周一圈, 倒是有些失望：“儿臣见皇兄说的恐怖，还以为会是如何模样，现在看看也就普普通通的屋子, 顶多算得上是简朴素雅, 和恐怖二字却是完全联系不上。”
琪琪格哑然一笑.
皇帝当年不受顺治帝宠爱，到避痘所来的时候也是匆忙随意, 哪里像奇绶过来之前先准备好些日子, 自然也见不到小康熙所说的破败景象。
唐璟格格戳戳儿子的脑门：“倒是把你能的，昨晚上还在说害怕, 今儿个倒是装模作样起来。”
奇绶吐吐舌头，又巴巴的拉着人往里走。
他东张西望：“皇额娘, 儿臣住在哪里呀？”
琪琪格刚才逛了一圈就大概有了规划，闻言迅速说道：“你住在左梢间，唐璟格格和哀家住在右梢间, 咱们两个凑合凑合, 度过去再说。”
唐璟格格自然是乐意的。
琪琪格比划着环境：“左次间处恰好有案几桌架, 刚好摆放御医们用的药罐药炉，让御医们为奇绶把脉查案。右次间里则放些咱们的杂物, 闲暇时间也能教授奇绶读读书, 写写字……”
奇绶面色大变。
他蹦蹦跳跳的抗议：“等等！儿臣这是来种痘的，怎么还得读书写字？儿臣可是听人说了, 得了天花的话会要高热好多天, 得一直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哪里能读书写字什么的……”
琪琪格眸色微沉。
她似笑非笑的睨了奇绶一眼：“瞎说！皇额娘早就问了御医, 种痘百余名孩童, 大多只是稍稍发了几颗痘疱, 有点儿低烧罢了, 读书写字还是没问题的，哀家觉得啊咱们可以上午读书，下午练字，等回宫以后奇绶一定能一鸣惊人！”
奇绶目瞪口呆，一副三观破裂的模样。
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了，捂住耳朵迈着小短腿就往外冲：“儿臣什么都没听见！”
待奇绶的身影不见，琪琪格也收敛笑容。
她侧首吩咐乌日娜：“使人传信回去，将奇绶身边伺候的宫人都好生排查一遍。”
乌日娜应了是。
唐璟格格脸色也不好，蹲福一礼：“是妾身失责。”
“你也是担心心切，倒是忽视了些。”琪琪格摇摇头，脸色沉郁得很：“哀家也是觉得奇绶紧张得有些奇怪，见他露了口风才临时决定试探一二，没想到还真有人敢在奇绶耳边说这些话。”
“想要抵抗病魔，最重要的就是健康的体魄。奇绶打小身体健壮，这一点上绝无问题，问题则出在他的心理情况上。”
琪琪格越想越觉得幕后主使其心可诛。
她低低叹道：“若是奇绶担惊受怕，昼夜难眠，那再好的身体长时间无法保持良好的休息，就会导致免疫力下降，再碰上危险度颇高的种痘，后果可想而知。”
唐璟格格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做免疫力下降，但也不知道长时间不好好休息的后果。她面色发白，手指紧紧拽住衣角，忍不住有些焦虑起来：“皇太后，那，那咱们应该怎么办？”
琪琪格看看唐璟格格。
她忍俊不禁：“咱们得冷静下来，要是我们也一味的紧张，只怕会加重奇绶心里的怀疑。”
唐璟格格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琪琪格推推她：“现在的话——先陪奇绶玩一会？”
奇绶百无聊赖地坐在秋千上。
没有晃动秋千，他只是轻轻踢着两条小短腿，眉眼间带着肉眼可见的愁绪。
唐璟格格脚步微顿。
她忽然明白了皇太后的意思，脸上扬起笑容小跑下去。
奇绶惊呼一声：“额娘？呜哇！”
他双手紧紧抓住垂绳，下面的秋千猛地荡高又落下。
起初的紧张褪去，剩下的便是欢喜。
奇绶咯咯笑着，甚至还大声喊着：“再高一点，再高一点啦！”
唐璟格格应了声。
琪琪格看着这对母子打闹，自己则倚在石桌上，吹着和熙的暖风，翻看着书卷，时不时抬眸看看两人：这两日就让他们好好玩玩吧？
第二日，四名御医也赶到避痘所。
他们先给六阿哥把脉，以确定六阿哥的身体处于最佳情况，随后赶回宫中将消息禀报给太皇太后：“六阿哥身体康健，可按时种痘。”
捻着佛珠的太皇太后动作一停。
打从琪琪格和唐璟格格带着奇绶离宫，太皇太后心里就没有踏实过。
如今也是一样。
即便如此，太皇太后也开始准备种痘流程。先设堂供奉天仙娘娘、痘疹娘娘、眼光娘娘、药王、药圣、城隍、土地等神灵，然后使喇嘛诵经不停，祈祷平安，最后请皇帝上香祈福。
而明日便是宫里选的良辰吉日。
琪琪格前一晚特意让奇绶早些睡觉，倒是奇绶睁着一双眼睛怎么都睡不着，伸出手去拉了拉琪琪格的衣袖。
“不睡觉做什么呢？”
“皇额娘，额娘，给奇绶讲故事好不好？”
“哪里那么多事情？好好睡觉！”唐璟格格板着脸，坚决不惯着儿子。奇绶小爪子搭在琪琪格的衣袖上，奶声奶气的喊着：“不听故事的话——奇绶睡不着！”
“平时在宫里也没这么娇气。”
“这不是要种痘了嘛——”琪琪格笑着安抚唐璟格格。
奇绶马上发现皇额娘有动摇。
他肉嘟嘟的脸颊在琪琪格身上蹭来蹭去，像是一只小奶猫般喵呜喵呜：“儿臣只要一个故事，好不好？”
唐璟格格迟疑不定：“唔……”
琪琪格早已彻底败下阵来，搂着奇绶冲唐璟格格笑道：“就一个故事嘛，对不对！”
奇绶点头如捣蒜。
琪琪格推了推奇绶的小屁股，他顺势滚进唐璟格格的怀里，红着脸蛋亲亲唐璟格格的脸颊：“好不好嘛？”
唐璟格格的眼眸猛地睁大。
她的心田瞬间鲜花怒放，唐璟格格抚着脸颊，登时乐得合不拢嘴，哪里还记得自己先前的坚持，高高兴兴的给奇绶讲起故事来。
奇绶很快就熟睡了。
他摊开身体压在被子上，圆滚滚的小肚皮露出一截。
琪琪格抱起奇绶。
唐璟格格拉出被子。
两人默契的将奇绶裹成小团子，正当唐璟格格也要跟着琪琪格出去的时候，琪琪格低声笑道：“你今日就陪着奇绶一起睡吧！想来有你在，这孩子也能睡得更好一些。”
唐璟格格一愣，紧接着低低应声。
琪琪格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也早早的睡下了。
明儿个还有的忙呢！
只是琪琪格不知道，正当避痘所里一片安详的时候，紫禁城内却是发生了大骚动！
两天前回宫的伊尔根觉罗格格发热了。
这也算得上正常，端敏和恭悫还围在旁边叽叽喳喳：“这两天热了些，你呀肯定是晚上蹬被子了。”
而后情况就有些不对劲了。
把脉以后的御医神色大变，第一时间侧首请几位公主和伴读们到侧间避一避。然后他更是抬声请外面宫人，再去太医院里请院首周御医。
端敏公主等人开始感觉有些不妙。
周御医匆匆而至，把脉而后又请医女为伊尔根觉罗格格查验后，脸色登时发青：“伊尔根觉罗格格这是……发痘了！”
慈宁宫里一片哗然。
闻讯而来的太皇太后面色骤变，她定了定神，立刻开始封锁宫室。
庆幸的是接触比较多的端敏和恭悫都已得过天花，太皇太后也可以稍稍松口气：“你们两个便挪出去住些日子……你们怎么了？”
一转身，太皇太后发现端敏和恭悫神色不对。
端敏脸色发白，她颤声道：“皇玛嬷……永干，还有隆禧！他们，他们两个这几日……这几日天天和咱们在一起上课玩耍！”
奇绶不在宫里。
端敏和恭悫担忧弟弟们寂寞，还特意带着他们一同上课玩耍，两人自然是一片好心，而如今却是遭遇大危机！
太皇太后脑海里嗡的一声。
她险些维持不了冷静，几乎是用尽力气绷住自己的脸庞。太皇太后紧紧抿着唇，握住苏麻喇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她闭了闭眼。
太皇太后忍住百转千回的情绪，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立刻使人给两个阿哥收拾行李，即刻送去避痘所！！！”
说道最后。
太皇太后的声音已经冷得含着冰渣子，吩咐完宫人她的眼里更是冒出一团火：“查！给哀家彻查到底！”
在奇绶耳边碎嘴。
如今又将手伸到了年幼的阿哥身上。
一回是巧合，两回也是巧合？
太皇太后绝不相信接二连三发生的会是偶然。
避痘所大半夜点起了灯笼。
无人大声说话，却是脚步声不断，窸窸窣窣的声响更是没个消停。
琪琪格揉着眼睛坐起身来。
她脸色不太好的掀起帘子：“外头是什么情况？怎么闹哄哄的？”
值夜的宫女出去看了眼。
很快她又回来了：“主子，是院子外面来了不少人，在往隔壁院子搬东西。”
琪琪格哦了一声，下意识躺下继续睡。
只是忽然她打了个激灵，后知后觉的想起这里是避痘所，除去皇子以外能用的还有宗室人家的阿哥格格，只是明知道六阿哥要开始种痘，又怎么会有人此刻过来？
除非来者身份和六阿哥一致。
琪琪格的瞌睡瞬间消散，她腾地坐起身来，披上一件薄外衫，扎了个麻花辫就匆匆往外走去。
不用打听。
琪琪格刚踏出院门便有人迎上前来：“奴才给皇太后请安。”
琪琪格抬眸看去。
她的目光越过了请安的仆役，直直落在从马车里走下来的隆禧和永干身上。
是隆禧和永干……
琪琪格来不及震惊，就被那红到滴血的大字吸引目光。
儿患，天花。

第92章
琪琪格眼前一黑。
她万万没想到, 奇绶还没种痘，那边隆禧和永干却被天花缠上了身。
琪琪格紧紧握住拳，指尖狠狠扎进肉里。
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琪琪格脚步一停, 侧首吩咐身边人：“你们留下，不要跟着哀家出去了——乌日娜和塔娜呢？”
宫女同样也看到了七阿哥和八阿哥。
她们刹那间便明白了缘由, 一个个脸色微白, 下意识的应是。
最为机灵的小宫女更是一个转身，拔足跑向宫人休息的后罩房, 去寻今日没有轮班的乌日娜和塔娜。
乌日娜和塔娜很快小跑而来。
琪琪格吩咐乌日娜跟上自己，同时又叮嘱塔娜：“哀家此前叮嘱的事情你们不要忘记, 奇绶这里就交给你们和唐璟格格。”
塔娜慎重应是。
叮嘱完院子里的人，琪琪格转身看向院子外的宫人，毫不犹豫地发出一系列指令：“重新选一间远一些的院子, 乌日娜, 你去看看上回用剩下的酒精还在吗？先用酒精消毒再进去, 护送来的宫人也不准走动，太监一屋宫女一屋, 都换过衣服洗漱过, 才能进去伺候……”
前面还有点乱糟糟的宫人迅速镇定下来。
她们像是有了主心骨，连忙按着琪琪格的吩咐去做。
琪琪格深吸一口气。
随着身后大门咣当一下合上, 她大踏步迎着隆禧和永干而去。
隆禧和永干哽咽一声：“皇额娘——”
大半夜的被从被窝里捞出来, 没人和他们说为什么就将他们急急抱上了马车, 来到一个陌生的院落, 宫人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奶嬷嬷搂着自己都要哭出声……
两个孩子能忍到现在, 已是胆大。
见着琪琪格以后, 他们终于忍不住了：“皇额娘——隆禧/永干害怕！”
琪琪格半蹲着身体。
她紧紧搂住两个孩子，心里的紧张和害怕不比他们少多少。只是就如自己先前与唐璟格格所说的一样，要是她们先怕了，孩子们更会受到自己的感染。
所以琪琪格不怕，也不能怕。
她强自忍住眼泪，轻笑一声：“你们怕什么？皇额娘还在这里呢！”
隆禧紧张的看着四周。
他揪住琪琪格的袖角，声音软软的：“黑漆漆的，像是有大怪兽！”
琪琪格撩起袖子。
她挥舞挥舞拳头：“要是有怪兽的话，皇额娘一拳就砸扁他！”
琪琪格说的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问题隆禧非但不相信，而且还用古怪的眼神瞅瞅她。隆禧想了想，还是叹叹气：“算了，隆禧不怕了。”
琪琪格：= =+
她揉搓隆禧的脑门，将他揉得歪来倒去：“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永干窝在琪琪格怀里。
他小手轻轻揪住琪琪格的衣角，毛绒绒的头顶轻轻蹭过琪琪格的手心。
琪琪格垂首看向永干。
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半响才微微抬起头看向琪琪格。永干圆圆的小脸上写满了不安、恐惧以及对琪琪格的依恋：“皇额娘……儿臣几个真的不会有事吗？”
琪琪格亲亲永干：“不会的。”
然后她抱起隆禧和永干：“大半夜的，你们两个先去睡觉好不好？”
琪琪格牵着隆禧和永干走进一间院子。
两个孩子年纪尚幼，因此放在一间院子里照顾，当然住的屋子还是分开的。隆禧被安排在东厢房，而永干则安排在西厢房。
琪琪格在东厢房外停下脚步。
现在有一个天大的难题摆在她的面前：先去哄隆禧睡觉还是哄永干睡觉？
隆禧贴心的回答：“皇额娘去送永干吧……”
他回头看看黑漆漆的屋子，吞了吞口水然后努力支棱：“儿臣一个人……可以。”
“真的可以吗？”
“真的可以！”隆禧昂首挺胸，大踏步的向前走去。
琪琪格：…………
永干沉默一瞬：“七哥。”
隆禧猛地停住脚步。
他维持同样的动作，回转身看向两人：“怎么了？哥哥真的不怕，永干放心！”
永干：“您走路同手同脚。”
隆禧的表情瞬间涨红，他如箭矢般冲进室内，紧接着又哇哇惨叫着退了出来，一头扎进琪琪格的怀抱：“皇额娘，里面有鬼！！！”
琪琪格和永干抬起头来。
她们面无表情的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宫女，宫女一脸茫然和委屈，端着蜡烛不知应该是进还是退。
琪琪格和永干面面相觑。
他们看向肩膀一抖一抖，哭得凄凄惨惨戚戚的隆禧，眼底同时露出一抹慈爱。
永干松开手。
他蹦蹦跳跳往自己的屋子走：“儿臣不怕，儿臣自己去睡觉，皇额娘就陪七哥吧！”
隆禧一脸茫然的抬起头。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豆大的泪珠，就这样隆禧还努力的一抹眼泪：“我，我，我不怕，我就，就，就有点点怕鬼呜呜。”
琪琪格轻叹一声。
她扶住隆禧的肩膀，坚定而有力的将他换了个方向：“隆禧，你看。”
隆禧起初还闭着眼睛不敢看。
然后他偷偷睁开双眼，紧接着隆禧面上的惶恐在瞬间褪去，留下的只有震撼和茫然。
他努力眨巴眨巴眼睛。
隆禧又睁大眼，呆呆的看看宫女，然后看看琪琪格。
琪琪格遗憾的摇摇头：“没有鬼哦。”
隆禧的脸蛋忽然涨得通红，整个人羞得手指脚趾都蜷缩在一起。尤其是看着昂首挺胸远去的永干，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得了。
琪琪格轻笑一声。
她弯下腰，将隆禧从地上捞了起来。
隆禧脸颊红通通的。
皇额娘的臂弯是这般的温暖，让他的心也不由自主的安定下来，安定以后是什么感受？隆禧懒懒的打了个哈欠，等琪琪格走到内室，将隆禧放在榻上时就发现这孩子居然已经睡着了。
琪琪格哑然失笑。
她给隆禧盖好被子，退出室内又去对面看了一眼。
永干乖乖的躺在床上，瞧着也谁熟了。
琪琪格满意的走到院子正厅，然后她收敛笑容，面无表情的看向一直无声的管事、嬷嬷和宫人们：“谁能告诉哀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发出和琪琪格一样问题的还有小康熙。
宫里乱糟糟的一团。
小康熙匆匆赶至慈宁宫外，脸色不佳的抬头看向慈宁宫。整个慈宁宫被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苏麻喇立在宫门口。
她朝着皇帝，细细说明如今的情况：“太皇太后正在核实慈宁宫内所有人的情况，还请皇上先行回宫休息。”
小康熙心一紧：“朕怎么能睡得着？”
他深吸一口气：“姑姑回禀皇玛嬷，外面的事情一应交给朕。”
小康熙猛地转身。
他吩咐宫人将这两日经过慈宁宫花园，未曾得过天花的宫人也全数隔绝，等待七日无病状才能放出来。
周御医匆匆而至。
他带来的还有琪琪格的嘱咐：“皇太后下了懿旨，令在宫中四处用酒精、艾草和生石灰等进行清洁消毒，尤其是慈宁宫内病患住所玩耍之地，全数都要清洁一遍。”
小康熙不清楚缘由，却选择相信皇额娘。
他侧首吩咐：“立即去办！务必要保证供应充足！”
管他有没有用，先动员起来。
宫人们忙忙碌碌，全数投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之中。
琪琪格那也是头大如牛。
另一件事还摆在面前：要不要给奇绶种痘？
御医们争论不休，一个个面红耳赤。
最后还是琪琪格拍案决定：“如今情况危急，与其让奇绶不小心感染到不知根底的天花，还不如直接种痘！”
那就种吧！
这边是焦急等候奇绶的病情，那边还要关注隆禧和永干的情况，琪琪格没三日时间就瘦了一圈。
而隆禧和永干也正式出痘了。
天花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一旦发病以后，几乎没有治疗药物。
后世倒也有可以治疗的药物，可是对于现在那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琪琪格能做的就是在三个孩子的膳食上下功夫，保证营养充足。
同时勤通风，勤消毒，勤更换被褥和衣物。
更替下来的东西直接在院子里焚烧一空，以免有任何的疏忽。
首先传来好消息的是奇绶。
他几乎没怎么受折磨，冒出稀稀疏疏的几颗痘疹，低烧了三五日，奇绶便恢复健康。
速度之快，效果之好，简直震撼人心。
要是没出这等事情，怕是太医院上下应该都处于狂喜的状态。
而如今，除去干巴巴的一句恭喜以外，几乎无人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尚在危险中的七阿哥和八阿哥，包括奇绶也在内。
比起奇绶的顺遂，隆禧和永干却是遭大罪。
起先两人也没有多大的感受，而等斑丘疹出现以后感受登时大变。
斑丘疹率先出现在面部、口腔和手臂上。
剧烈的瘙痒让两人无法忍受，琪琪格令人取了细软的棉布包裹在斑丘疹的外侧，然后用棉布绳子捆住他们的手臂，以免他们恣意搔抓。
问题在于口腔。
黏膜的溃烂让两个孩子不得不张开嘴，无法咀嚼任何东西，别提日子有多难熬了。
琪琪格在吃上也绞尽脑汁。
早膳从血糯米黑米粥、菠菜胡萝卜小米粥、白果干贝粥、核桃花生露、香芋西米露、牛乳南瓜粥到肉沫山药粥。
午膳是猪肚莲子汤、四神排骨汤、乌鸡鲍鱼汤、白萝卜牛腩汤、奶白鲫鱼汤。
再来还要清肺润喉用的玉白羹、橙皮雪梨汤、竹蔗茅根百合水等。
可谓是琳琅满目。
意外的是头天她准备的时候还被一名御医给拦着，表示不能吃这么多，只能以清淡米粥便是，其他不用再备，理由是以此激发七阿哥和八阿哥的潜力，让他们的身体活跃亢奋。
琪琪格：…………？
她面无表情的大手一挥：“将他压下去关进柴房，十五天不准用饭只准用粥。”
看你自己受不受得了。
纯纯就是脑子有毛病！
琪琪格雷厉风行的动作打消了一部分御医的心思，至于剩下的御医一开始就站在皇太后这边，可劲儿的给两位阿哥补充营养，养精蓄锐。
最困难的还在后头！
紧接着袭来的是剧烈的头痛，反反复复的高热，和从手臂开始向胸腹部，腿部侵袭的疱疹。
剧烈的瘙痒，反反复复的疼痛让两者无比痛苦，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尤其是体质更弱的永干，竟是率先出现抽搐的情况！
明明上一息还是平静的睡着。
而下一息永干猛地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牙关禁闭，四肢僵直，随即浑身抽动起来。

第93章
昨日的骚乱让人疲惫不堪。
琪琪格和御医们紧急商讨几回, 在针灸、药丸和汤药轮番用上以后，永干在接下来的几日内没有再次出现癫痫的症状。
御医们齐齐松了口气。
人群中唯有琪琪格神色黯淡，眉眼间满是悲色。
永干身上又多了四个小字：小儿癫痫。
红字只会出现确定的病症, 意味着……在接下来很长, 或者一辈子的时间，永干都无法与癫痫分开。
琪琪格捏紧拳头。
她的掌心疼痛无比，却比不上心尖的抽痛。而如今琪琪格只能先丢弃掉这些情绪，努力想着如何让永干活下来。
是，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永干活下来。
永干的抽搐的确停止了, 可是这并不意味永干的情况得以好转，自第八天起他高热昏迷。
连着三日, 无法唤醒他。
随着昏迷, 永干的身体也迅速消瘦下去, 胸膛的起伏也变得越发微弱。
每个人都知道, 永干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眼见御医们也是神色肃穆，深感忧虑, 琪琪格不得不做好最后的准备。
她唤来乌日娜, 让她去准备一件事。
乌日娜默默听着, 虽然不明白主子这样做的理由，但也迅速的办妥，将琪琪格预备的东西准备妥善。
永干还在昏迷。
要知道对面屋子的隆禧已经开始结痂，高热也逐渐褪下，俨然进入痊愈期, 而永干的情况却是越发严峻。
且不说密密麻麻的疱疹惨不忍睹, 令人无从下手, 就是忽而高忽而低的体温也成了难题, 御医们不得不让几名小太监轮番守在八阿哥的身边, 时刻注意体温变化。
当然这些还不是最糟糕的。
更糟糕的是无论水、药汁或是食物，永干都无法摄入，只能由着奶嬷嬷在他的嘴上擦擦沾水的棉球，来湿润一下。
御医们前几日是激烈的商讨，到如今却已相顾无言，沉默无声。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院首周御医深吸一口气，强忍悲痛的看向琪琪格：“太皇太后……恕微臣无能为力。”
话音落下，满屋子的宫人都跪下了。
永干的奶嬷嬷捂住嘴，呜呜哭泣出声，脸上一片空茫茫的。
她半响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的扑倒琪琪格的脚下，一下一下重重的磕着头：“皇太后，皇太后！求求救救小主子吧！求求您求求小主子吧！”
凄厉的悲呼，抽泣的声音回荡在室内。
御医和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却又无能无力。周御医面容苦涩：“回禀皇太后，如今只能看八阿哥能否撑过去……要是，要是能退烧苏醒的话，尚有治愈的可能，若是……怕是……怕是……”
最后几个字，周御医说不出口。
琪琪格完全没有在听，她的目光落在永干身上。虽然永干的状态栏还未发生变化，但是从永干渐渐变少，颜色逐渐变深的尿液来看，离缺水也只有一步之遥。
琪琪格长长吁了一口气。
她挥退其余御医和宫人，只留下相对熟悉一些的周御医和俞御医，同时她侧身吩咐乌日娜：“将哀家说的东西拿上来。”
乌日娜沉默一瞬，低低应了是。
她去得快，回来也快，双手端着个梅花托盘匆匆而入。托盘之上盖着一块红布，将里面的诸物遮得严严实实。
周御医和俞御医面露疑惑。
他们相视一眼，眼底有些许不可思议。
难不成皇太后有什么救命的秘药？
一时间两位御医浮想联翩，呼吸也禁不住急促起来。他们紧紧盯着托盘，直到琪琪格伸手掀开上面的红布为止。
周御医和俞御医的表情凝固。
他们眨了眨眼睛，随即又呆呆的看向此物。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有四样东西。
带着浓郁酒精味的棉球、一个银制的简单镊子、一个类似竹子水枪的物件，还有一个密封的罐子。
打开罐盖，可以见到一根肉质长管。
它柔软却又有韧劲，颜色介于肉色和白色之间，足有手臂长度。
前两者两位御医不陌生。
第一样是皇太后拿来给阿哥擦身降温用的酒精棉球，第二样是生活里常见的镊子，第三样勉强算是水枪吧？那第三样又是什么玩意？
俞御医眯着眼睛看了半响。
他觉得这东西有些像自己认识的某物，却又不明白这样的腌臜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俞御医迟疑一瞬，在琪琪格开口介绍前说道：“……这是猪肠？”
琪琪格惊讶的看了看俞御医，然后点点头。
周御医满是困惑：“猪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不得更加柔软一些吗？”
琪琪格盯着特质的猪肠，点了点头：“哀家使人在里面加了鹿筋固定，还将其烘干去除水分，增加了它本身的韧性和强度。”
重点不是这个。
周御医神情古怪：“皇太后拿……此物是打算做什么？”
琪琪格嘴角上扬一下，又迅速下垂。
她拿起特别处理过的猪肠，一步一步走向永干，同时轻声说道：“缺水，更缺乏营养以及药物……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他灌进去。”
俞御医张大了嘴。
周御医睁大眼睛。
两人看看皇太后手上的管子，又看看八阿哥，脑海里同时冒出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周御医吞了吞口水，喃喃着：“难，难不成——”
琪琪格托起永干。
她抬眸看向两位御医：“哀家要给永干插胃管，你们来协助哀家吧。”
这是肯定句。
皇太后没有给他们犹豫或者迟疑的机会。
周御医和俞御医的手心冒出了汗。
他们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相视一眼。
两人也走上前去。
都到了这个时候，尝试就尝试……看看吧！
琪琪格没有选错人，这两位御医能支持天花痘苗的改良，本身都是属于太医院的革新派，具备很多人没有的好奇心。
乌日娜又端来了一盆水，她站着旁边默默祈祷，希望主子的想法不要出现意外。
昏迷加孩童。
两个要求直接将插食管的难度点到五颗星。
琪琪格深吸一口气，重新平复情绪，认真回想起插胃管的步骤。
唔……第一步无菌处理就做不到。
琪琪格苦笑一声，却也顾不得再多加考虑，她吩咐周御医拿掉永干的枕头，头向后仰，而琪琪格则用酒精棉球稍稍给永干的鼻子清洁一下，随即用猪油润滑胃管前段，用镊子夹起往永干的鼻腔送去。
“是胃管，为何从鼻腔而入？”
“七窍皆通，更何况永干牙关紧锁，从口部恐怕容易出问题。”琪琪格小声回答，手上稳稳当当的拿着胃管。
一旦操作起来，她又寻回了过去的感受。
琪琪格的动作利落而迅速，稍稍往里推一些，随即示意周御医将永干头部朝下，尽量接触胸骨的位置以后再将胃管往里推了推。
永干还处于昏迷之中。
他的神情平和，没有呛咳，也没有呼吸困难，黏膜唇色都处于正常情况。
琪琪格稍稍舒了一口气。
没在这里出现问题，那就……不会有问题了！她加快了动作，稍稍往前再推了一些，就拿起竹制水枪……实际上这就是个大号的注射器，没有针头的那种。
琪琪格反手抽了抽气。
清澈透明的胃液出现在她的眼前，琪琪格忍住心中的狂喜，冲着周御医和俞御医点点头：“成功了。”
周御医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一巴掌拍在头上，额头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汗水。周御医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这可真是……真是……”
太厉害了。
原来还能这样的吗？周御医自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天空，而此刻才忽然发觉自己只是被一缕低落的浮云骗到了。
真正的天空还在遥不可及之处。
同样震撼的还有俞御医，因天花痘苗顺遂而引发的得意在此刻消散一空。
两人的眉眼间浮起一丝狂热。
他们曾因天花痘苗实验而打开一些桎梏的思维，在此刻得到疯狂的冲击和突破，早先曾有的困惑一缕一缕的涌上前来，只需要时间去点燃它们。
琪琪格却没什么感叹的心思。
她侧首吩咐：“准备汤汁药汁，手心感觉微微有些烫的温度刚刚好，每次少弄一些，不要弄太多。”
乌日娜恭声应了是。
汤药倒是方便，一直都在灶头上温着，只要放凉一会就可以继续使用。倒是粥米必须得重新研磨到几乎看不到碎末，还是汤点可以过滤以后放凉待用。
总体来说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准备就绪。
琪琪格使人拿了称来，认真说明：“每回最多只能用六两的汤汁，用之前还得倒抽下胃液，颜色没有异常才能继续送，知道了吗？”
乌日娜应了声。
而见着宫人送来吃食，以为八阿哥苏醒的奶嬷嬷则是一脸懵。她呆呆的看着落在外头的管子，然后迅速接受了事实。
只要能救八阿哥，做什么都可以！
能进食意味着水、药物和食物都能得到充分的供应，也意味着八阿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有了新的助手。
能吃能喝，就有痊愈的希望。
至于剩下的……就要靠永干自己了。
奇绶已经痊愈。
连着好几日他一早就赶到弟弟们居住的院落门口，只可惜即便奇绶已然痊愈，却也依然不被允许进入院子，只能立在门口巴巴的看向里面。
热烈的视线像是能刺穿大门。
他宛如一尊望弟石，就这样守着能守一天。
奇绶的心如同暴风雨中的船只那般忽上忽下，前几日宫人的哭嚎声在耳边回荡，他凝视着大门不断祈祷，只希望不要有坏消息出现。
然后，大门打开了。
奇绶的思绪猛地停顿，愣愣的看着隆禧哒哒哒的跑到自己身边：“六哥！六哥！”
奇绶哇的一声抱住隆禧。
他哭得涕泪横流，同时又偷偷的抬头往后看去。
奇绶的心紧紧揪出一团。
隆禧出来了，那……永干呢？
奇绶泪眼婆娑。
他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出来的人里没有熟悉的永干。
奇绶整个人都凝固在原地。
他的手脚冰凉，只觉得天昏地暗，再无力气。奇绶的嘴唇微微颤抖，紧紧抱出隆禧，身体一阵阵战栗震动，控制不住的呜咽声流淌出来：“呜……永干，呜呜呜……”
“我在这里，六哥。”
“……”奇绶的哭声戛然而止，他茫然的抬起头看向上方。
永干被琪琪格抱着。
他的脸色是久病初愈的苍白，身体更比自己离宫之前瘦了三圈也不止。
可是永干还活着。
奇绶再也忍不住哭泣，哭嚎着扑上前来：“永干！永干！永干！”

第94章
琪琪格早已从宫人口中得知奇绶这几天的动作, 瞧着他嚎啕大哭出声也没劝阻，打算索性就让奇绶哭个痛快。
倒是隆禧忍不住了。
他吐吐舌头：“奇绶爱哭鬼！”
奇绶打了个哭嗝：“才，才不是！”
隆禧嘻嘻笑着, 围着琪琪格的腿打转, 还是琪琪格伸出脚拦下了他：“别看隆禧现在这样子，先头哭得比奇绶你还惨呢，对不对，永干？”
永干笑弯了眼睛。
因为插食管的关系，所以他的喉咙稍稍有些损伤, 说起话来还有点沙哑：“没错哦。”
奇绶登时乐了：“那你还好意思说我？”
隆禧红了耳朵根，他鼓起脸颊：“明明是永干嘴里插着一根东西, 害我吓了一跳！”
走进屋, 结果看到的是插着食管的弟弟。
完全不知道那玩意是什么的隆禧哭得惨无人寰, 硬生生将永干从昏睡中唤醒过来。
奇绶不懂隆禧的意思。
他吐槽着隆禧, 两者瞬间调换攻防双方，打闹在了一起。
琪琪格弯腰将永干放在地上。
天花虽然已经痊愈, 但是疱疹却在他的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奇绶连忙止住和隆禧的打闹。
他拉着永干左看右看, 尤其是那些刺眼的瘢痕更是让奇绶的心一抽一抽的疼。
永干的手搭在奇绶的手上。
他摇摇头：“六哥, 弟弟已经没事了。”
只留下这些瘢痕，他已经很开心啦。
永干笑弯了眼睛，眉眼间半点阴霾也没有。
奇绶微微一愣，又大大的笑出声。
他重重点着头：“没错，永干没事就好！”
永干伸手牵住皇额娘的手。
他微微抬眸看向皇额娘, 琪琪格恰好低下头来。她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永干？”
永干摇摇头：“没事。”
虽然谁都不知道, 但是永干是真的记得。他浮在半空中, 听着奶嬷嬷撕心裂肺的哭声, 听着御医们沉痛的宣布自己已是药石罔效，想要努力回到身体里却是无济于事。
唯有皇额娘站了出来。
永干紧紧抓住皇额娘的手，他很是笃定，相信皇额娘一定是上天派来的仙女，是特意来拯救自己的。
三位阿哥平安无事的消息传入宫中。
忐忑不安多时的康熙和太皇太后终于放宽了心，却没有让他们立即回宫。琪琪格四人又在避痘所里待了小半个月，这才坐上返回紫禁城的马车。
车队的速度非常快。
琪琪格的心早已回到了紫禁城，不知道其他人如何？宫里的天花疫情到底是什么情况？抱着一箩筐的问题，马车驶入了神武门。
通过神武门，又经顺贞门。
马车在这里停了下来，琪琪格掀帘而下，抬眸看向前方。
太皇太后、皇帝、皇子公主并太妃们迎上前来。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喜悦和激动，就连太皇太后也难得动容，眼角泪光一闪而过。
太皇太后扶起想要请安的琪琪格。
随即她将琪琪格重重抱入怀里，满怀酸涩，声音哽咽：“……难为你了。”
诸位御医早已上交病程奏折。
周御医和俞御医对皇太后那是一通吹嘘，只恨不得将她夸得如同华佗在世。想想两人所说的内容，太皇太后难得被吓出一身冷汗，又是觉得琪琪格太过冲动，又是感动于她的不顾一切。
婆媳两个相拥许久。
再然后太皇太后看向一同归来的孙儿们。奇绶谨慎烁烁，隆禧神采奕奕，永干虽然面色苍白身体虚弱，但也好歹是平安归来。
太皇太后难掩激动。
她张开双手环抱三个孩子：“好好好，好好好，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太皇太后摸摸这个，摸摸那个。
她动情的模样也让诸人红了眼圈，尤其是唐璟格格和钮钴禄格格，目光更是扎在奇绶和隆禧身上，恨不得能将孩子揽入怀中。
问题在于——
琪琪格环视四周，心头微微一跳。
穆克图格格呢？
不详的预感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很快奇绶扑入唐璟格格的怀里，而隆禧则扑入钮钴禄格格的怀里，唯独永干东张西望：“额娘呢？”
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先前喧哗热闹的模样在瞬间消散，众人皆是沉默无声。
永干睁大双眼。
他甩开太皇太后的手往前跑了几步，四下寻觅穆克图格格的身影。
永干的脚步一停。
他揪住袍角，惊惧不安的看向众人：“额娘是在……和儿臣玩游戏，对不对？皇玛嬷？对不对？唐璟母妃？钮钴禄母妃？对不对！”
永干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太皇太后难得沉默，下意识避开了永干的视线。
一旁的钮钴禄格格鼻子一酸，差点把持不住眼泪。她吸了吸鼻子，想说话，喉咙却随即哽住。
唐璟格格眼角悄悄滑下泪水。
她不敢看永干的表情，颤声道：“永干……你额娘她……她没熬过去。”
琪琪格脸上一片空白。
永干身躯微微颤抖，紧接着他的癫痫再次发作！
突发的情况让现场乱作一团。
先前的欢喜一扫而空，而后琪琪格更是听到了更多消息。
最先发病的伊尔根觉罗格格没熬过去。
伊尔根觉罗格格出生没多久的弟弟也夭折了，除此之外慈宁宫里除去穆克图格格以外还有三位太妃，六名宫女和九名小太监没熬过去，另外慈宁宫花园里做事的仆役也没了好几人。
突发的天花疫病。
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便毫不留情的带走了二十余条性命。
琪琪格落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她静静的注视着平复下来的永干，心头像是被一千根一万根针扎一般。琪琪格吐出一口长气，微微抬起头来：“那……这一切到底是谁做的？”
太皇太后面色沉郁。
她摁了摁太阳穴，淡淡说道：“根据慎刑司和刑部的审讯，伊尔根觉罗格格的一名庶母承认是她嫉妒主母产子而痛下毒手。”
“……”琪琪格瞠目结舌，又哑口无言。
“至于在奇绶耳边谈及种痘阴云的则是几名小太监，据他们交代也只是在宫中走动时听旁人提起种痘的恐怖而已。”
“皇额娘相信了？”琪琪格气极反笑。
“哀家查证了许多宫人，却只查到这里为止。”太皇太后面色沉得如同阴天一样。
琪琪格笑了。
她的笑意不及眼底：“这世上能操控慎刑司和刑部的，权势滔天之徒只怕也不过四人罢了。皇额娘觉得最有嫌疑的是谁呢？”
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和鳌拜。
索尼年迈，长子无能，唯有三子索额图能力不俗，却被苏克萨哈和鳌拜压制，如今只在乾清宫担当侍卫一职。
遏必隆因天花连丧两子，两幼子和伊尔根觉罗格格的弟弟年岁差不多，难得有主见的选择站在太医院这边，很难想象他会在这紧要关头借由天花痛下杀手。
苏克萨哈和鳌拜。
琪琪格望着太皇太后，又重复了一遍：“是谁？”
乾清宫外，满朝文武难得齐聚一堂。
得闻六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平安归来，尤其是得知六阿哥不过短短三五日就恢复健康的事情以后，宗室朝臣们哪里还忍耐得住。
天花宛如黑白无常，手持铁锁铁链，不知掠夺走多少人的性命。在场的文武百官之中，怕是每一个人的亲眷朋友中都有受其毒害者。
太医院的研究早已为人所知。
只是在大部分人眼里，天花乃是天降的灾厄，又哪里是人为可以抵抗的？能有点救命的药方，稍稍增加点存活率那就足以让人心满意足。
因此大部分朝臣说是支持。
其实心里面却并不在意，只觉得是皇太后任由着小皇帝胡闹罢了。
而如今六阿哥的情况让人有些震惊。
若是单独一人，那朝臣们还有话可说，偏偏却碰上了天花流行之事，病程进展的天差地别让人为之疯狂。
天花……是真的可以治愈？
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大部分人眼里带着欣喜之色。
唯有苏克萨哈的脸色不太好。
身为强烈反对，并质疑太医院有意给八旗子弟种痘的派系之首。
六阿哥的成功，对他来说无疑是一记耳光。
苏克萨哈脸色糟糕，身上溢散的冷气让诸多朝臣驻足不前，缩着脖子躲到别处。
至于鳌拜倒是心情很不错。
作为支持太医院研究的他来说，原本的目的也不过是和苏克萨哈唱反调，还没想到居然能得到这样的意外之喜。
鳌拜大刺刺的看向苏克萨哈。
看到随着周遭人谈笑的声音渐起，脸色而随之越变越差的苏克萨哈，鳌拜就像是大夏天喝了一大盏凉茶那般痛快。
一个字：爽！
鳌拜哼着小调，对待周遭朝臣的态度都比往日和善不少，甚至还对几名看不惯的汉臣微微一笑，闹得对方一阵恶寒，摸着胳膊怀疑人生。
就在此刻，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宗室朝臣纷纷抬头望去，只见乌泱泱的宫人仆役簇拥着一名妇人从远至近。
妇人？这是……皇太后？
所有人微微一愣，除去太皇太后偶尔会出现在乾清宫以外，包括皇太后之内的其余太妃却是从未踏足此地。
宫人的面上尽数慌张。
她们试图拦住皇太后，动作却又不敢过于粗暴。至于侍卫们更唯有干瞪眼，除去跟在后面也不知道做什么是好。
最重要的是——皇太后打算做什么？
满朝文武的声音逐渐变轻，如今还是清朝早年，加上太皇太后威势尚在，居然没有人提出质疑，只是忘记了请安，呆呆的看着满脸怒色的皇太后大步走来。
琪琪格眼中没有他人。
她直直走着苏克萨哈的跟前，将这四个字在舌尖反复捻揉：“苏，克，萨，哈。”
苏克萨哈睁大眼睛：“……是？”
下一瞬，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周遭文武百官更是哗然一片。
他们看见了什么！？皇太后，皇太后居然狠狠给了苏克萨哈一巴掌！
琪琪格狠狠给了苏克萨哈一个耳光。
苏克萨哈想过很多可能性，却万万没想到这个操作，他的脸歪向一侧，身体侧倾，扑通摔坐在地。
苏克萨哈呆滞一瞬，随即是暴怒。
自打顺治五年以后他的地位节节攀升，成为辅政大臣以后更有一跃为朝堂第一人的节奏。
区区女流居然——
苏克萨哈怒目看向琪琪格，可是琪琪格的眼睛比他更尖锐，锐利的仿佛能刺入他的心脏。
琪琪格死死盯着苏克萨哈，黑眸一片冰冷：“这一巴掌，是哀家作为母亲，替孩子打的！”
这与我何关！？
苏克萨哈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说出口，却皇太后凌然的气势所镇住，呆呆的瘫坐于地。

第95章
琪琪格一甩旗装。
她冲着两侧官员微微颔首, 冷着脸大摇大摆的离开。
冲动？不冲动！
琪琪格犹记得太皇太后的话语：“哀家只能说苏克萨哈的嫌疑大于鳌拜。”
“无论伊尔根觉罗府上的问题出自哪里，起码使人在奇绶传话的定然是苏克萨哈的人没错。”
“天花之事利国利民，为何, 为何……”
“自然是为了权势和斗争。苏克萨哈素来不支持种痘之法，并频频试图削减太医院经费, 若是太医院成功，支持太医院的鳌拜和遏必隆势必能得到不少宗室朝臣的仪仗, 而他的声望则很有可能遭到打击。”太皇太后面无表情, 淡淡解释其中蹊跷。
太皇太后真的如面上那般冷静吗？
显然不是。
琪琪格的目光落在太皇太后紧握的双手上，硬生生掐出来的血液顺着指甲而落，啪嗒落在地上。
也落在琪琪格的心头。
她惊怒交加，气极反笑：“混蛋！”
琪琪格第一回 当着旁人的面爆粗口。
她满腔怒火, 如同夏日炽阳般狂热, 她不可置信的反问：“就因为自己声望会被打击……？所以他就要这样做？”
“琪琪格……”
“那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丢人现眼！”琪琪格冷笑一声。她不顾太皇太后的阻拦，卷着一股骇人的气势冲向乾清宫。
然后就是现在了。
虽然说也有那么一点点忐忑吧, 但是爽的感觉占得更多。
琪琪格出了一口恶气。
觉得研究出天花痘苗会让你丢脸？你的声望会下降？呵呵。
那被哀家打一巴掌呢？
将你最珍惜的脸面丢入泥泞里, 将你最得意的权势和声望永远夺走……到时候你会是如何的表现？
琪琪格突然微微一怔。
她想起历史上苏克萨哈的悲惨结局, 在鳌拜对苏克萨哈出手时太皇太后、索尼和遏必隆都未阻止。
到底是鳌拜已然权势滔天，无人能够插手, 还是苏克萨哈早已没有人心，让人冷眼旁观他的结局？
琪琪格脚步一顿, 又再次抬起。
管他呢！自己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
琪琪格走路如风。
随着她的身影彻底不见, 文武百官的窃窃私语也逐渐变响。
他们像是上跳下窜的猹，在瓜田里快乐畅游。就连苏克萨哈的一些下属官员，也忍不住目露异色, 挤眉弄眼的交换眼神。
更不用说鳌拜了。
他捂住肚子, 爆笑出声：“你可真是逊啊, 苏克萨哈！”
苏克萨哈勃然大怒。
他拔身而起，怒目看向鳌拜：“鳌拜，你这是什么意思？竟然敢——”
“什么——意思？”鳌拜打断他的话。
鳌拜收敛笑容。
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如同鹰隼般盯着苏克萨哈。鳌拜大步走至苏克萨哈的跟前，手指用力戳着苏克萨哈的胸膛，声如洪钟，喝声如雷：“苏克萨哈啊苏克萨哈，你的良心呢？啊？亏我过去还把你当对手，现在想来简直是个笑话！堂堂男子汉就会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我呸！”
鳌拜一口唾沫吐在苏克萨哈的身上。
他大摇大摆的离去，竟是丝毫没有将苏克萨哈放在眼中。
文武百官眼中异彩连连。
鳌拜的话语让他们联想起皇太后放下的那句话——身为母亲，为了孩子？能让头一天回宫的皇太后来找茬，能有什么事情？莫不是这场天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吧？
天花对于八旗乃至天下黎民百姓都是不能言喻的疮口，一时间所有人的眼色都变得分外古怪，下意识的离苏克萨哈远了一些。
苏克萨哈气得浑身颤抖。
他没有功夫注意其他官员的神色变化，而是气得浑身发抖：“混蛋！鳌拜你给本官等着！本官，本官要弹劾皇太后！”
弹劾皇太后也就说说的事。
苏克萨哈毕竟心里发虚，唯恐自己遣人在六阿哥耳边碎嘴的话语被捅出去，嘴上喊了两句就将此事略了过去，却不知自己故作无事，心虚气短的模样被纳入其余人的眼中，倒是徒增不少怀疑。
流言蜚语，三人成虎。
当大部分人都认定这件事是苏克萨哈所为，剩下的人自然而然也将其视作真实。
苏克萨哈的威望骤然跌落。
一时间不少左右摇摆者尽数向鳌拜靠拢，就连遏必隆也露出耻与他为伍的态度，再次选择成为中立派。
朝堂上的势力开始发生微妙的改变。
而后宫里，听闻此事的小康熙、福全和常宁匆匆赶来，脸上犹自带着震惊。小康熙率先发问：“皇额娘，您打了苏克萨哈？”
“皇额娘，好厉害！”附和的是常宁。
“哇儿臣也想打——”双眼亮晶晶且大放厥词的是福全。
当然下一瞬就被康熙镇压了。
他没好气的怒瞪福全：“皇额娘殴打苏克萨哈也就算了，身为皇子再去殴打一遍？怕不是宗人府都得出面，不把你剥掉一层皮才有个鬼。”
福全瞬间蔫吧了。
琪琪格也点点头，揉揉福全：“哀家打苏克萨哈是有理，你可不准去哦。”
福全拉长调哦了一声。
当然阿哥公主们的称赞不抵什么用，回到慈宁宫的琪琪格还是被太皇太后痛批一通，并喝令抄书十卷修身养性。
琪琪格轻哼一声。
她托着脸颊，询问太皇太后：“皇额娘，那个耳光您也很解气吧？明明宫人说拦住，却又没怎么拦。”
太皇太后怔愣一瞬。
紧接着她哭笑不得，在琪琪格暗搓搓的小眼神中，太皇太后想了想，最后坦然颔首：“是啊。”
这下倒是琪琪格有些吃惊了。
太皇太后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哀家自有许多办法对付他……只是却又不能。”
就算知道是他所为，又有何用？
在六阿哥耳边说道几句闲言碎语，也算不上什么确凿证据。
伊尔根觉罗府上更是没有下文。
太皇太后可以花费数年时间，然后让苏克萨哈走向自我毁灭的末路，却得冷眼看着苏克萨哈在面前蹦跶数年。
说白了，一点都不爽。
琪琪格的一巴掌让太皇太后的憋屈也发泄了少许，难得舒展眉眼。她望着琪琪格，又夸赞了一遍：“你打得很好！”
琪琪格鼻尖一酸。
她闷闷的嗯了一声，连忙转移话题：“说起来永干的病……”
太皇太后的好心情瞬间消散。
她面色微沉：“永干癫痫的程度不算严重，只稍稍一会儿功夫就被止住了，御医为他开了方子，这孩子刚刚喝了药现在已经睡下了。奇绶和隆禧两个被他的模样吓着，哭了好久才被唐璟格格和钮钴禄格格带走。”
平静时的永干就和普通的孩子一般。
只是回想起他先前癫痫发作的模样，太皇太后便是一阵战栗，心里抽痛不已：“你说，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变成这幅模样？下一回又会是何时？”
最为恐怖的就在这里。
谁也不知道癫痫下一次会何时到来，又会带来如何的后果。
太皇太后好不容易才恢复冷静。
她擦了擦眼角，抬眸看向琪琪格：“你有什么想法？”
琪琪格蹙了眉：“光是小儿癫痫的话，其实致死率并不高，儿臣觉得除去积极用药治疗以外，首先要培训宫人做好癫痫时的急救措施，其次是让永干身边一直有人照看，避免癫痫发作时身处危险环境。”
“危险环境？”
“皇额娘您想，如果永干用膳时癫痫会如何？在骑马时癫痫会如何？在游泳时或是塘边走路时癫痫会如何？……”
琪琪格说一句，太皇太后的脸色黑一些。
用膳时癫痫，只怕会引发呛咳窒息，游泳时癫痫，只怕遭遇溺水，至于骑马怕不是轻者摔落，重则惨遭践踏。
琪琪格沉声道：“只怕都会遭遇死亡风险。”
太皇太后摁了摁眉心，神色怅然：“按你说岂不是只能让永干老老实实在屋子里呆着？怕是咱们愿意，永干还不乐意。”
琪琪格秀眉蹙起，心情颇为沉重。
她低低叹道：“永干调皮，又爱跟着奇绶隆禧。不说稍稍大些的奇绶，隆禧和永干的岁数相差无几，这两年还好，等到入学以后差别待遇，怕是永干受不了。”
偏偏癫痫又是脑部问题，最是受情绪牵引。
等等……？琪琪格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猛地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
琪琪格喃喃着：“是儿臣糊涂了！永干的癫痫乃是天花引发，并不是先天带来的……指不定养好身体，未来就不会再复发！”
继发性癫痫在去除病因，并超过两年没有出现癫痫症状就可以宣布痊愈。
太皇太后眼前一亮。
她喃喃自语：“竟是如此？”
婆媳两个相识一眼，齐齐生出些许希望。
琪琪格立马精神百倍，她握紧拳头：“儿臣先重新安排下宫人，得教会他们如何急救处理才是。”
太皇太后颔首：“就按你说的去办吧。”
当然见着琪琪格风风火火的站起身就走，她又是一阵无奈。
太皇太后将琪琪格喊住。
她板着脸，没好气的念叨：“做事不要一惊一乍的，一步步认认真真，踏踏实实的做，老天爷定然能看到咱们的努力，定然能让永干恢复健康的。”
这可不是求老天爷看努力的时候！
琪琪格想说又不能说，只好板着脸应是。她矜持的走至门口，等离开正殿立马撒开蹄子一溜烟跑了。
太皇太后尽数看见了。
她扶额叹气：“瞧瞧这孩子，哪里有点皇太后的德行！”
说是抱怨，实则得意。
苏麻喇闻弦知雅意，她的面上露出笑容，顺着太皇太后的意思夸赞道：“皇太后仁厚重情，是诸皇子公主的福气！”

第96章
事情有了曙光, 琪琪格也重新打起精神。
虽然永干现在才三岁多，两年时间内根本不可能骑马，更不可能游泳, 但是多准备也比少准备要好！
琪琪格第一时间召来伺候永干的宫人，打算从中挑选几个机灵的培训一二。只是等人都到齐, 她才发现事情好像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首先是小太监。
永干身边的小太监在天花之中也折了两个，剩下两个也和豆芽菜一般, 看着枯瘦可怜。
琪琪格笑容微敛, 眉头微锁。
她上上下下打量一二，随即问道：“你们可曾学过字的？”
两个小太监登时吓白了脸。
他们急急跪地于地，连连磕头：“奴才冤枉！”
琪琪格面露迷茫。
倒是乌日娜小声提醒：“主子，您忘了？宫里新进的小太监是不允许认字的。”
琪琪格想起了这件事。
因前朝宦官乱政的缘故, 清宫对太监的管束十分严格, 太监想要识字十分困难，加上年幼太监大多是从直隶附近的贫农孩童, 导致岁数小些的太监里几乎是不可能有人识字的。
当然识字的太监也有。
只是他们大多有些岁数, 或是归于内务府管理, 专门负责处理文书的太监，要不就是六宫的管事太监, 得蒙主子首肯入内书房学习，要调到永干身边伺候显然不太合适。
琪琪格只好作罢。
至于眼前两个瘦唧唧的小太监, 琪琪格先让人将他们送去练武场, 跟着谙达侍卫学点拳脚功夫，锻炼锻炼体魄：“还有……宫人的膳食有这么差吗？养得和小鸡崽似的，多弄点让他们补补。”
乌日娜应了是, 领着战战兢兢的小太监去安排, 而琪琪格目标一转, 将视线投向奶嬷嬷。
奶嬷嬷倒是个忠心的，只是她有丈夫孩子，过两年就得出宫了。
顶多算是个备选。
琪琪格略略思考片刻，又将目光转向穆克图格格留下的两名宫女，她们年岁不大，都是穆克图格格到慈宁宫以后补的，看上去也不太靠谱。
琪琪格指尖敲击着桌面，心里多少有些烦恼。她侧首冲着塔娜念叨：“倒是难以选人。”
塔娜安排宫人们退下。
回头看主子还在苦恼，笑容可掬：“主子也是担心八阿哥之故。”
琪琪格哀叹一声：“哀家怎么能不担心？”
永干又是丧母又是留下这个毛病，琪琪格心疼得厉害，恨不得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她指尖敲击着桌面，细细思考着人选。
再选几名宫人？还是说……
塔娜迟疑片刻，最好鼓起勇气：“主子……”
琪琪格抬眸看了看塔娜。
塔娜欲言又止的模样尽数落在她的眼中，琪琪格来了兴趣：“有什么事情瞒着哀家？你说吧。”
塔娜连连摇头。
她轻声道：“奴婢有些人选。”
琪琪格来了精神：“你说。”
塔娜小心翼翼的提到：“主子可以选医女。”
琪琪格微微蹙眉。
她摇摇头：“哀家想要的是能一直跟在永干身边伺候的，医女和普通宫女一般年岁，想来不太会愿意留在宫中。”
“主子错了，医女们定然是愿意留在宫里。”
“医女们愿意留在宫里？哀家看那些个医女待遇不错来着？出宫以后也能去高门大户当个医女，受人尊敬着过日子，何必要留在宫里呢？”
宫里的医女不多。
与御医不同，医女们并不会诊断治病，更擅长推拿针灸以及药理膳食，常常帮助御医处理一些御医们不能亲自动手的事务，也会帮着照顾服饰生病的宫妃，待遇上也比一般的宫女要好上不少。
回来的乌日娜一脸惊愕。
她与塔娜面面相觑，全然不知主子为何会有这样的认知。塔娜摇摇头：“主子，并非如此。”
琪琪格一脸茫然。
紧接着塔娜的话语打破了她的认知：“主子，就奴婢所知道的医女，出宫以后说是青灯古佛一辈子，要不就是草草寻一门不太好的亲事，十有八九还因为没有多少嫁妆而遭人嫌弃，能够平平安安度过下半辈子的都算是好运，更不用说是入高门大户当医女的了。”
琪琪格瞠目结舌。
乌日娜接着往下说：“更何况若是服侍的宫妃主子出事，她们自然也讨不到好，因此皆是出身较差，没钱打点的包衣女子才会被选去。”
琪琪格越听越是纳闷。
她眉心紧锁：“医者大多越老越吃香，医女的话若是出宫不好过日子，又为何不留下当嬷嬷？”
乌日娜恭声道：“主子，您忘了？宫里每年能留下的嬷嬷都有定数，诸位主子大多会留给自家的贴身宫女，再不济也是自家宫里的人，哪里会给旁的宫女……”
“再加上医女和其他宫女不同，她们虽然也是在包衣里选□□的，但归属内务府统一管理，然后派遣至有需要的宫妃身边。若是和宫妃私通联络，那是犯了大忌的事情，因此根本不会有主子发话让医女留下伺候。”
琪琪格扶额。
她掰着手指头细细道：“合着入宫选为医女以后就注定要离宫，又加上医女的工作重要性通常都要满岁才能离宫，满岁离宫加上家境贫苦，大多无能寻觅到好的夫婿，能进入高门大户当医女的也是极少数，剩下的人就得去青灯古佛一辈子。”
乌日娜和塔娜连连点头。
琪琪格叹气：“这不就是恶性循环了吗？医女出宫的结局越是惨淡，宫女越不愿意成为医女，医女门槛下跌，原本愿意接纳的高门大户也会逐渐犹豫，减少吸纳的人数，日子越发惨淡。”
若是如此，自己的提议倒还真有用！
身处后宫，不太能了解太医院进度的琪琪格眼前一亮，登时使人将医女尽数唤来问话。
如今留在宫里的医女还有十二人。
听闻太皇太后有意留下她们在宫中伺候，众人皆是欣喜若狂，磕头谢恩，可见早已对自己未来前途一片迷茫。
琪琪格看着医女们的模样一阵心痛。
她回头就使人去寻觅离宫医女们的踪迹，抚着心头叹气：“这些年来，损失了多少人才？”
她又跑去和太皇太后唠叨。
琪琪格掰着手指算：“儿臣先头还在苦恼，端敏是要嫁到蒙古草原上去的，这无论是养身的方子也好，或是治病的方子，亦或是各种草药，都得让她们了解一二。”
“出嫁的公主格格都有医者随行。”
“那宫里还有御医呢，何必要医女？还不是因为觉得不太方便。”琪琪格噘嘴反驳。
这是时代的桎梏。
自己要是开口说让大夫给男女看病都一样，非得被一群文人从头到脚直接喷一遍。
既然如此，既然有大夫也理应有女医。
琪琪格越说越理直气壮：“有了医女之后，大事小事都能帮得上忙，要儿臣说要好好培养一批医女才是。”
太皇太后觉得……好像也挺有道理？
她摆摆手：“既然你想做，就去做吧。”
琪琪格顺着这个还想到别的：“果然端敏还得多学点农务水利兵书什么的……”
太皇太后嘴角抽了抽。
她捻着佛珠沉醉于念诵佛经中，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农务水利兵书……
就连皇子们都不一定学习，还让公主们学习？太皇太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琪琪格有本事让她们学，那也是她的本事。
医女的课业安排上。
永干的太监要锻炼手脚，学习游泳……琪琪格顺便把另外几个孩子的随侍太监也一起抓去轮番学习。
嬷嬷们入宫要考核，太监宫女们怎么能不考核？琪琪格甚至要求内务府将待遇和考核成绩挂钩，要是能通过考核的话，他们的薪资也能大幅提升。
至于没考过？
琪琪格冲着提问的内务府官员温柔一笑，官员识相的低下头，脖子一缩不敢说话了。
能打四大臣的脸……
皇太后的脾气可不太好。
搞定一堆奴才以后，琪琪格气势汹汹的看向蔫巴巴的孩子们。除去尚在孝期，还被一群御医围着的永干以后，端敏、恭悫和三个伴读也蔫巴巴的，犹自沉浸在悲伤中。
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
慈宁宫和慈宁宫花园的每一处都有着一起的记忆，一回首六人中却少了一个人。
她们的精神都不太好。
琪琪格冷酷的将她们拎到面前，残忍的提出一个问题：“你们的自然日记呢？”
端敏：…………
她抱住脑袋：“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谁还记得啊！”
就连恭悫也难得露出心虚的小表情。
她默默侧首，望天望地望左望右，显然恭悫也是忘记做功课的其中一人。
一行人蔫巴巴的往慈宁宫花园走。
恭悫忧心忡忡，觉得早先种下的迎阳花定然全数枯萎了。只是众人走过拐角，一片金灿灿的花田突然出现在她们的眼前。
即便无人照顾，那一片迎阳花也在恣意长大，她的茎秆笔直，花朵朝着太阳怒放，她的花朵瞧着没有别的花卉那般美丽，却有着独特的魅力。
恭悫呐呐着：“好漂亮……”
她踮起脚尖触碰迎阳花的花盘，双眼闪闪发亮：“居然没人照顾，都能长得这么好！好厉害啊！”
赫舍里格格也露出赞许的神色：“明明追逐的是触碰不到的太阳，也能挺直腰板，勇敢追随，让人有种为它呐喊助威的感觉？”
恭悫重重点头：“就是如此。”
琪琪格走在最后面，看到向日葵以后她也是眼前一亮：“向日葵也开花了呢。说起来向日葵的子可以炒制，和西瓜籽的味道很像不说，还可以榨油用！”
恭悫：…………
她面无表情的瞅琪琪格：“皇额娘，儿臣们还在夸赞迎阳花，您却就知道说吃的。”
“是是是，都是哀家的错。”
“而且它是迎阳花啦，明明皇额娘自己说的。”
“哀家在《植品》中看到，作者将迎阳花称为向日葵，感觉也很好听哦。”琪琪格笑道，“其实吃也是很重要的一步，要是花儿美观，产物好吃，那不就有更多人会去播种了吗？指不定植物们也在这样努力，好让人和动物来吃它们！”
“……皇额娘就会说歪理。”
“那等下皇额娘让人准备葵花籽，你可别吃。”
“皇额娘说的真有道理！”恭悫慌忙改口，又在众人嬉笑的目光中捂住脸小跑而去。
端敏也有了些盲目自信。
她望着笔挺高大，绽放花朵的向日葵，莫名升起一丝期待：“指不定我们的作业也没有弄丢！”
端敏越想越有自信。
她脚步轻快，高高兴兴地走向自己养育蝌蚪的大水缸：“也不知道蝌蚪现在——”
琪琪格前面还没注意。
听到蝌蚪两字的她突然变了脸色，惊恐的回转身尖叫：“不要打开——！”
已经来不及了。
快乐的端敏小公主掀开了盖板，然后发出穿透整个紫禁城的尖叫。
就连乾清宫都能听到的那种。
正在认真研读书籍的小康熙手上用力，撕拉一声将自己心爱的书籍扯成两半。他顾不上心疼，而是惊悚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是出什么事了！？”
还能有什么事。
当然是素来胆大包天的端敏公主被青蛙吓到了。
打开盖板以后，早已变成绿油油的青蛙咕呱一声，直直蹦到端敏的脑门上。
端敏在那一瞬间，挖掘出海豚音的天赋。
她眼泪汪汪的扑向琪琪格，难得露出一缕小女儿娇态……个鬼。
她明明是醒过神来，还想霍霍琪琪格。
只可惜端敏这回错了，在读书年代就不知道解剖了多少只青蛙，多少只小白鼠，多少只兔子的琪琪格，若无其事的拎起端敏额头上的青蛙，随手丢进池塘中。
高手风范，展露无疑。

第97章
秋, 食欲之秋。
秋，秋高气爽，稻香鱼肥之季。
随着草芦里的蔬菜瓜果纷纷成熟, 琪琪格领着一串小萝卜头，提着小竹篮准备开始新一轮的采收。
“皇额娘，这回咱们摘什么？”
“唔, 黄瓜、芹菜和菠菜都可以采收了——”琪琪格心情不错，“另外西苑里养的莲藕也到了日子, 哀家让宫人采收后立马送入宫来，回头咱们还能——嗯？”
琪琪格脚步一停。
她半弯下腰盯着眼前浅黄色的小花, 有些许纳闷：“这个花——哀家好像未曾见过？”却有点点眼熟。
钮钴禄格格认识：“回禀皇太后，这是狼桃花, 也叫番柿子。”
“狼桃花？番柿子？”
“是的，这是去年阿玛从行商人手里买来, 据说是非常罕见的花朵, 会结出美艳的红色果实。”钮钴禄格格笑道，“阿玛听闻皇太后喜欢作物, 便送到内务府去了, 没想到今年也进了宫。”
“美艳的果实？”端敏好奇。
“是啊, 它的果实比花朵好看多了！”钮钴禄格格双眼亮晶晶的，“果实就像名字一样长得和柿子类似, 不过它的颜色比柿子更鲜红，更明亮……”
“好吃吗？”
“奴婢没有吃过。”钮钴禄格格摇摇头, “就连送来的人也没说能不能吃，全当观赏用的。”
“医书上也没有记载吗？”
“没有, 前朝的《群芳谱》上曾记载了番柿子的名字, 却也没有提及能否吃, 能否药用。”钮钴禄格格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端敏有些失望。
她半蹲在番柿子前，戳戳番柿子：“要快点长大啊！让本公主瞧瞧你哪里算得上美艳？”
至于琪琪格已经开始擦口水了。
狼桃花或许还有人不知道是啥，可是番柿子！身为番茄星人又有谁会不知道呢！
琪琪格双眼闪闪发光。
望着这几株番茄，她仿佛回到头一回看见辣椒的时候，内心绽放开一朵朵烟花，心田内百花齐放，别提有多美滋滋。
对了对了。
那土豆花呢？她记得土豆最早被发现的时候也是被拿做观赏植物，然后才被人发现根茎可以食用的。
除去土豆还有番薯……
琪琪格想起钮钴禄格格先前说的话语，原来遏必隆还送过一些奇花异草？她边走边随口对身侧的乌日娜下令：“将花草登记图册一应送到慈宁宫来。”
乌日娜退下去办，而琪琪格领着人先到草芦采收蔬菜瓜果——毕竟番柿子再好，如今也只是刚刚开花的幼苗，等结果怕是得再过一个月吧？
指不定到时候连土豆番薯都找到了呢~
想到如今又有玉米又有辣椒，日后还有番茄、土豆、番薯……一个个跳进她的小箩筐，琪琪格的脚步都变得轻快雀跃起来。
新鲜采摘的黄瓜清脆又爽口。
加上泡发好的黑木耳和腌制过的鸡胸肉，再加一些蛋皮，花生粒，芝麻碎和一系列调味，口感鲜辣爽脆。
再来当然是螃蟹。
秋季也是吃螃蟹的大好时间，琪琪格恨不得能一天吃完所有的螃蟹菜色。只可惜螃蟹性寒，就算琪琪格想大吃特吃，也在乌日娜和塔娜的严词拒绝下，失落的决定每天尝一道，争取一个秋天吃完所有螃蟹料理。
不过——
琪琪格环视身边诸人，满脸笑容：“今天大家一起聚餐，多尝几道也无妨吧？”
端敏和恭悫也是连连点头。
端敏更是笑道：“要不把奇绶、隆禧和永干也喊来？唔……或者请皇玛嬷、皇上、二哥还有常宁也一起来？这样岂不是能吃个螃蟹大餐？”
琪琪格也觉得不错。
她点点头：“端敏说得很有道理。”
只可惜太皇太后和小康熙先后婉拒了琪琪格的邀请，其余人倒是兴冲冲的全来了。
等他们到齐，膳房里也将膳食送上前来。
头一道便是众人期待的清蒸大闸蟹，打开蒸笼，再打开外面的紫苏叶，看到那一只只肥硕的大闸蟹的同时，无人能够抗拒的香气也涌入鼻尖。
只要稍稍用力掰开，油亮橘红的蟹膏就会伴随着热气出现在诸人眼前。蟹黄浓郁，蟹肉Q弹，无需多加处理，光是那肥美且鲜甜的蟹肉，就好吃到灵魂出窍。
第二道是白蟹豆腐煲。
本就鲜美的螃蟹肉，配上以上好海鲜烹饪而成的汤头，各色菌菇和豆腐，最后放入姜片去腥去寒，在灶头足足煨上一个时辰，才能得到汤汁乳白，豆腐鲜美的一盅。
第三道是辣炒螃蟹。
第四道是芝士焗螃蟹。
再然后则是几道秋季时蔬，另外还有蟹粉汤包，最后送来的是一道螃蟹做的似菜色的甜点：蟹酿橙。
螃蟹的鲜香加上橙子的酸甜，去除了蟹黄本身的腥味不说，还将鲜甜味扩大，浓郁的口感和可爱的造型，刚刚端上来就获得端敏几人的惊呼。
端敏几个吃得肚滚腰圆。
奇绶揉着肚子嚷嚷：“这一顿吃了，儿臣几日都不想吃螃蟹了。”
端敏也打了个饱嗝。
她难得同意奇绶的想法，也点点头：“的确，我吃的好饱嗝——”
话音落下，就听见琪琪格侧身吩咐：“和膳房里说一声，明儿个哀家要吃蟹粉捞面！”
奇绶和端敏登时无语。
端敏惊呼一声：“皇额娘还要吃啊？”
琪琪格睨了端敏一眼：“端敏那份……端敏和奇绶就算了，你们要不要吃？”
琪琪格看向其余孩子。
恭悫几人相视一眼，她们揉揉肚子，然后齐刷刷的点头：“当然要吃！”
端敏立马急了：“我也要！”
奇绶一跃而起：“还有我！”
琪琪格轻轻松松又让几个孩子老老实实的。
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在自己的怂恿下满宫里的阿哥公主们，各个都是小吃货。
稍作休息，琪琪格又带着众人到花园里走走。
先前走进园子时就能闻到的香气越发馥郁，顺着香气而去，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绽放的桂花。
琪琪格喊着宫人取来竹篮，饶有兴趣的带着端敏几个在花园里绕圈圈，拿着剪子将桂花剪下，直接将几棵桂花树霍霍一空。
“皇额娘是要做桂花纯露？”
“做什么桂花纯露，桂花很好吃的！”琪琪格哭笑不得，捧着金黄的桂花细细说明：“将桂花晒干以后，就能做出很多小吃。”
“比如加上白凉粉做成桂花冻，放在奶茶里别提有多诱人，又比如做成糖桂花，桂花糖年糕那是谁不能抵挡的诱惑，又比如做成甜蜜沁人的红糖桂花糕，或者加上秋季的板栗，做成香甜可口的桂花奶酪栗子糕，要不还是来份简简单单的桂花酒酿……”
琪琪格滔滔不绝，说的没完没了。
端敏几个光是听着，都开始直吞口水。端敏揉着肚子还有点不可思议：“明明刚才还觉得吃饱了，现在想着点心又有点饿了呢！”
琪琪格笑道：“俗话说正餐一胃，点心一胃，两者不放在一起的嘛！”
端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恭悫沉默一瞬，侧首问赫舍里格格：“你曾听过这样的俗话吗？”
赫舍里格格摇摇头。
她倒是有些苦恼的掐掐腰上的肉，无奈的叹气：“奴婢只知道再这样吃，怕是做秋衣的时候奴婢又要把衣服放开三寸了。”
琪琪格脚下一顿。
她稍稍有些心虚，心里估算着时间。
好像再过几天就要量冬季的衣裳了吧？
琪琪格心虚一瞬，而后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顶多，顶多，顶多从明天开始减肥吧？吃饱了才有减肥的力气！
想是这么想的。
等做完一些和桂花有关的点心以后，琪琪格还是决定分一些出去。她轻咳一声：“说起来，乌日娜送一些去给皇帝吧？刚好也到了喝喝下午茶，稍作休息的时候。”
乌日娜应了是，端着托盘将点心送去乾清宫。
只是回来的时候，她的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瞧着有些古古怪怪。
琪琪格瞧着有些纳闷。
她停下筷子，吞下糖年糕，带着好奇看向乌日娜：“乾清宫里是出了什么事？”
乌日娜欲言又止。
她看了看三位伴读，没好意思说出口。
赫舍里格格三人相视一眼。
她们起身告退，待见不到三人的身影以后乌日娜总算开口了：“主子，奴婢去乾清宫的时候，恰好，恰好看到——”
乌日娜吞吞吐吐，脸色古古怪怪。
不过看着古怪，却没有惊恐慌张，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琪琪格的好奇心被调到最高，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快说呀，到底看到什么？”
“太皇太后——”
“唔？你去的不是乾清宫么？怎么又和皇额娘联系上了？”琪琪格纳闷，她拿起一块桂花乳酪栗子糕慢慢品尝。
软糯香甜的栗子在嘴里融化。
奶油奶酪和桂花很是想配，清甜浓郁，配上奶茶简直是绝配！就算知道要减肥，琪琪格也没忍住，吃了一块又一块。
“太皇太后选了三十位宫女给皇上！”
“噗——！”琪琪格一口点心全送给地面，她剧烈咳嗽两声，“什，什么？”
三，三十位宫女？
琪琪格很没有形象的抠抠耳朵，重新恢复冷静：“哀家也是年纪大了，耳朵都有些出问题了。”
乌日娜哭笑不得：“主子，奴婢没说错。”
琪琪格身体猛地一僵，和乌日娜对视的眼睛骤然大睁。
乌日娜又重复一遍：“太皇太后选了三十位宫女给皇上。”
琪琪格：…………
她沉默片刻，随即哈哈一笑：“估计是做杂事的吧？”
乌日娜打破琪琪格的幻想。
她恭声道：“都是今年小选入宫的官女子。”
琪琪格抱住头。
她的内心在咆哮，在哀嚎：皇额娘啊皇额娘，您到底在做什么啊皇额娘！

第98章
琪琪格坐不住了。
她急急起身赶回慈宁宫里, 要寻太皇太后问个究竟。
太皇太后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合上书卷，直视琪琪格，口吻淡淡的：“哀家的确选了三十名官女子给皇帝, 又不是让他全数受用了，你担心什么？”
声音平静淡然，淡得让琪琪格难以置信。
她好半响才寻回自己的声音, 嘴角抽了抽：“皇帝……现在，才……这也, 这也太早了吧？”
琪琪格心态都要崩了，偏偏太皇太后一点也没看出琪琪格的顾虑。她不置可否：“不早了, 哀家有意明年选秀，为皇帝择女为后。在此之前皇帝自然应该知晓人伦大事, 免得被女色影响才是。”
琪琪格瞬间明白太皇太后的顾虑。
无论是清太宗皇太极又或是顺治帝福临，两人都是出了名的情种。太皇太后深受其害, 为了避免孙子也踏上这条旧路, 她采取先下手为强的策略，先让皇帝看多了争奇斗艳的美人儿, 从而能看淡女色。
明白归明白, 可是要她接受……
琪琪格捂住脸挣扎半响, 最终还是无法克制住痛心：“可是皇帝他也太小了！他还是个孩子啊啊啊啊！”
琪琪格的痛呼声传出慈宁宫。
刚走到大门的小康熙愣了愣，紧接着耳朵根也有点红。他止住想要传话的宫人, 自顾自抬步走入殿内，走进去的时候琪琪格还在念叨：“这个时候做那等事, 一来会损了他的根子骨，二来女子年幼不但产子困难, 而且孩子也不容易健康……”
小康熙轻咳一声。
琪琪格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康熙先给太皇太后和琪琪格请了安。
起身以后他冲着琪琪格撒娇：“儿臣已经不小了。”
琪琪格沉默的看着小康熙。
小康熙沉稳成熟, 完全不像是这个岁数的孩童。年幼丧父丧母, 朝臣的尔虞我诈，口蜜腹剑早已将他的稚气几乎扫空。
可是心理发育的再快，脸蛋一样稚嫩。
琪琪格摇摇头：“你的心是长大了，可是你的身体还是小孩子。”
她伸手抚着小康熙光滑的下巴。
琪琪格乘着小康熙不备，狠狠揪住他的的脸颊。琪琪格没好气的怒斥一声：“就连青春期变声，长胡渣都还没出现的黄毛小子，居然说自己已经长大了？皇额娘，依儿臣看迟几年也没事。”
小康熙吱哇乱叫。
太皇太后啼笑皆非，她拍了拍琪琪格的手：“胡闹！说起这一切，你也是罪魁祸首！”
琪琪格疑惑的歪歪头。
回过神的她一脸控诉——就算自己历史不太好也知道小康熙是在康熙四年成亲，娶的是赫舍里氏！
怎么现在倒是怪到自己头上了？
太皇太后嗤笑一声：“瞧你还委屈上了！这一切都要从你打了苏克萨哈一巴掌说起！”
琪琪格瞠目结舌。
乘着皇额娘的手稍稍松开了些，小康熙连忙挣脱了她的束缚。小康熙退开两步，然后一边揉着脸颊，一边解释道：“自打那件事以后，苏克萨哈势力便急转而下。”
“如今别说和鳌拜对抗，就是连遏必隆都有些对不上了。加上镶黄旗和正白旗素有旧怨，如今朝堂上的势力已是大有变化，倒是鳌拜遥遥领先，大有独掌权势的意味。”
“和哀家打他才没关系。”琪琪格哼笑一声，掰着手指说道：“只怕一来是因为苏克萨哈所为被人唾弃，二来天花痘苗越是成效出众也越发让他备受攻击，三来——”
琪琪格抬眸看着太皇太后和皇帝：“分明是皇额娘和皇帝觉得只要成亲以后就可以亲政临朝，何必拿儿臣来当借口。”
小康熙张了张口，百口莫辩。
太皇太后神色终于发生些许变化，她深深看了琪琪格一眼，颔首应下：“的确是哀家的错。”
琪琪格觉得自己被小看了。
要是流传到后世，肆意殴打朝臣的她不得变成后人口中嚣张跋扈的存在？琪琪格双手抱胸，打起精神，继续往下说：“虽然要明年选秀，但是儿臣想皇额娘和皇帝早已敲定皇后人选？”
太皇太后和小康熙同时一愣。
琪琪格拉长调子：“可是赫舍里格格？”
太皇太后扬了扬眉梢。
她有些惊奇的看着琪琪格：“你为何会这么说？哀家只提过让你多注意赫舍里格格和钮钴禄格格吧？”
正确答案都摆在自己眼前。
分析出答案很难，可是倒推答案就要简单得多。
当然以上琪琪格都不会说出口。
她信心满满：“皇帝刚才也说了鳌拜和遏必隆乃是镶黄旗，苏克萨哈乃是正白旗，两者之间关系恶劣，又因苏克萨哈这几年的狂妄而颇有联手之意，只怕这样下去苏克萨哈坚持不了太久，只怕鳌拜和遏必隆的势力还会进一步提升，在这个关头上选钮钴禄格格为后，岂不是助长两者势力？”
太皇太后扬了扬眉梢。
她忍不住问道：“若是选了钮钴禄格格，岂不是能打破鳌拜和遏必隆的联盟？”
“遏必隆的性子可能吗？”琪琪格吐槽。
“……”太皇太后沉默无声，若是遏必隆是真能闹起来的性格，又是另外一码事。偏偏他就是一根墙头草，还是那种咸鱼款，戳一戳动一动的墙头草。
琪琪格又往下说道：“相比之下，赫舍里氏就大为不同。一来他们身为正黄旗，与正白旗和镶黄旗之间都并无怨恨。”
“二来索尼年迈，大权旁落，早已不是过去的领头之人，更注意的是自家的未来。索尼几子之中又以庶子索额图天赋最佳，偏偏索额图如今还只是侍卫，若是协助皇上，价值最高。”
“其三，也正是索尼年迈。若是索尼尚且年轻，只怕有引狼入室的风险，偏偏他年迈体弱，可不正是能为皇帝献出最后一份力的时候？”
琪琪格叭叭叭的一通说。
太皇太后和小康熙难得露出震惊的神色，看着平时呆萌可亲如同小白兔般的琪琪格，一时间竟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太皇太后好半响才回过神。
她心绪复杂，半响才欣慰道：“既然你知道就好，你日后不准偷跑耍赖，老老实实给哀家接见福晋命妇们，听到了没有？”
有能力就得上，天天瘫在屋里算什么？
琪琪格立马后悔了，她一扭头，虚弱的扶住胸口：“儿臣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装模作样已经迟了！”
“儿臣就是不喜欢嘛！”见没办法耍赖皮，琪琪格撅起嘴嘟嚷起来：“儿臣现在有您，日后有媳妇，只要好好养老就是，何苦去折腾这些。”
太皇太后额头都蹦起几根青筋。
琪琪格乘着太皇太后没说话，拉着小康熙千叮嘱万叮嘱：“其他不说，哀家只有一个要求，要孩子，起码得你们成熟些再说。”
小康熙前期，足足死了十个孩子！
琪琪格想想那数量就打了个哆嗦，她连忙又加了一句：“起码再过个七八年？……不，要不十年吧？”
小康熙根本不知道琪琪格的担忧。
他哭笑不得：“皇额娘，这些儿臣也是知道的，您就放心吧！”
琪琪格：…………
虽然得了小康熙的承诺，但是琪琪格依然不能放心。
毕竟……
光是想想那足足三十名官女子，琪琪格捂住良心也说不出自己能放心这几个大字啊！她回头还是让人将这三十名官女子喊来，打算仔细瞧瞧。
乌泱泱的人站在下面。
六人一排，也足足站了五排。
琪琪格看着越发无语。
而官女子们也是心惊胆战，能被太皇太后挑选而出，送到皇帝跟前的无疑都是守礼规矩之人。她们垂首竖手立于皇太后的跟前，以至于琪琪格往下一看，第一反应是这些孩子发色乌黑茂密……咳咳。
琪琪格道：“都抬起头让哀家看看。”
官女子们闻言微微抬头，既能让琪琪格看见她们的容貌，又不至于看到皇太后的面容。
琪琪格看着更是头疼。
这些官女子们虽然瞧着都要比小康熙大上一些，但是未施粉黛的脸庞稚气未散。她们很是紧张，以至于察觉到琪琪格视线时睫毛会轻轻颤抖，嘴唇微微抿紧。
顶多也就十五六岁，或者十七八岁！
这个岁数放在后世，那一个个都是初中高中生。
琪琪格的心田里，一个小人疯狂捶地：皇帝，你这是在犯罪啊皇帝！
哦……不对，皇帝比她们还要小。
琪琪格望着一堆瑟瑟发抖的小鸡崽们，泪眼汪汪的。
皇帝没犯罪，官女子没犯罪。
犯罪的就是我这个监护人……啊，谁来给我一双手铐QAQ
琪琪格思绪乱糟糟的。
整个殿内静寂无声，官女子们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稍稍用力。她们不明白自己会唤来的理由，心里忐忑之余，只能努力回想着嬷嬷们的指导，毕恭毕敬的肃立在原地。
琪琪格勉强摁下当场自首的冲动。
主要这个时代也没个派出所，警察局，也多的是这个岁数成婚的人……琪琪格摇摇头，将乱糟糟的思绪丢出脑海，打起精神观察眼前诸人。
琪琪格也看不出什么花样。
太皇太后花了不少精力挑选过，虽然尚未长成，但以看得出未来都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或如红梅般凌然优雅，或如牡丹富贵华丽，也有如秋菊般淡雅可人，更有海棠般娇憨可爱的……
最重要的是身体也很不错。
和恶婆婆似的环视好几圈，也愣是没找到问题的琪琪格挥退诸人，回头掰着手指努力思考。
历史上的皇长子胤禔是几年生的？
好像得十一二年吧？他前面应该还死了六七八个？也就是说指不定再过三四年，小康熙就会蹦出崽子来！
琪琪格痛苦面具。
换做自己是皇帝，在三十位美人包围下……
琪琪格想象一下，陷入沉默。
她觉得自己定然是准备当昏君，每日左拥右抱，和美人儿贴贴。
呜呜。
琪琪格把脑袋晃得和拨浪鼓一样，就在此刻一道灵光闪过，她忽然有了个想法。
延迟生崽，当然要从避孕开始。
琪琪格侧首询问身边人：“你们可知有什么避孕的方子？”
宫人们脸上一片空白。
塔娜眼睛圆睁：“主子问这个做什么？”
“哀家也就随口问问。”
“……”这是随口问问？塔娜沉默一瞬还是恭声回答：“主子，宫里通常是用凉药来避免宫妃怀孕的。”
“凉药？”
“是。”塔娜细细说了方子，听闻喝多凉药会致人不孕之后琪琪格吓了一跳，她连连摇头：“就没有其他的了？”
“或是将麝香和藏红花贴在肚脐上避孕。”
“……”琪琪格沉默一瞬，然后招呼塔娜过来，偷偷用手比划一下：“那……这个，有没有？”
塔娜一开始还没有回过神来。
而后她的脸上逐渐泛起红晕，磕磕巴巴的回道：“这，这，这……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琪琪格使人请来周御医。
周御医匆匆赶来，结果听完琪琪格的要求以后他脸色一僵，表情逐渐古怪起来，身体也开始一阵阵哆嗦：“此事……此事……”
周御医的声音无比虚弱。
琪琪格纳闷的瞅瞅他，安抚一句：“倒也不那么急，你们赶在明年……今年春节前折腾出来就行，反正皇上现在也不急……吧？”
据说康熙还挺天赋异禀的。
不过……也不至于这么天赋异禀吧？
“哎？哎？是，是给皇上用的？”
“废话，不然还给谁用？”琪琪格面露不耐，随口反问。
周御医脑门上的冷汗都要淌到地上了。
他忙抬声回道：“微臣遵旨，微臣立刻去办，微臣告退——！”
周御医撒开蹄子，跑得比兔儿还快。

第99章
回头琪琪格也偷偷观察一阵。
首先乾清宫的围房里没有住进官女子, 其次入选的三十人虽在乾清宫里伺候，但也只有堪堪四五人能留御前或者书房里，其他的也就和普通宫女无甚区别。
这让琪琪格稍稍松了口气，看上去小康熙的确是全心沉浸于学业之中, 对女色并无多大心思。
琪琪格给小康熙点了个赞。
她勉强放下心中的担忧, 期待太医院早日拿出成果的同时, 顺带询问询问宫里的进展。
这个进展主要说的是宫人的培训。
琪琪格察觉到医女制度的问题以后, 几个月以来一直在重新制定宫人的培训以及考核制度。
亏得嬷嬷们的入宫考核已经开展不少时间, 这回琪琪格的提议并没有被人反驳, 而是被迅速安排下去。
奶嬷嬷和宫女们是职业能力考核。
常年得优者出宫还可以得到推荐书, 进入王府侯府当个管事掌仪女师都没有问题。别说嬷嬷们心动，不少宫女也逐渐雀跃起来，与其被家里嫁给老男人当填房, 给旁的孩子当继母，去王府侯府为女师岂不美哉？
得到考试认证的医女们更是不得了。
她们或是可以选择留于宫中，或是可以选择入职王府侯府为女医，亦或是可以选择出宫后置办官府认可的女医馆, 比起过去青灯古佛的未来, 这个未来可太吸引人了！
嬷嬷宫女们的斗志瞬间提升。
这件事一开始和太监们也无甚关系, 就算轮番被唤去学习游泳打拳之事, 他们也是无精打采。
大部分太监一辈子都得在宫里。
偶尔有些出宫的还是因年迈无力而被驱逐出去，要是积不下点银钱薄田，那剩下的日子也只能在寺庙里度过，要不就是去京郊里的养荣堂里白菜豆腐了却下半辈子。至于什么开店、什么入职王府侯府, 和他们有何关系？
琪琪格很快发现了太监们的不在乎。
她将顾问行等人喊来问了些话, 回头又重新安排了太监们的培训。
太监们的培训要求和结果都……挺简单？
整个懿旨内容不多, 归纳总结后就八个大字：公平合理, 升职加薪。
特别接地气。
就……特别让太监们接受。
考试再苦再累也比抱着老太监的腿喊爷爷，舔着脸上交银钱换个好位置来得好啊？尤其是有老太监顶着风头试图勒索敲诈，结果被抓捕归案以后，后宫风气都为之一肃。
琪琪格满意的看了看进展，大手一挥又给端敏和恭悫的课业再加上一咪咪。
就一点点。
不，或许是亿点点也说不定。
原本课业就许多的两人眼前一黑，瞧着皇额娘都有种恨得牙痒痒的感觉。琪琪格也有逗猫棒：“哀家让人准备了几匹小马驹，你们要不要试试看？若是你们都写完作业的话，过两日一起去骑马如何？”
端敏和恭悫瞬间来了精神。
这点作业算什么？她们埋头啃书，倒是一个赛一个努力。
赫舍里格格和钮钴禄格格相视一眼。
她们眼底晕出笑意，也认真努力埋首开始读起书来。
琪琪格素来说话算话。
过了两日便带诸人一同去看小马驹。
刚看到第一眼，端敏就瞪圆了眼睛：“真的是小马驹！”
“难不成哀家还骗你？”
“可是这也太小了……这个小马驹还在喝奶吧？”端敏目瞪口呆。果然话音落下，小马驹就钻进马妈妈的肚子下大口吮吸。
“这样到可以骑……还要多久啊？”
“三四个月吧？等开春了肯定没问题。”琪琪格笑道，“你们可以提前和小马驹打好关系，对不对？”
端敏勉勉强强点点头。
一旁的恭悫清点着场内小马驹的数量：“一二三四……七□□十……好多啊！皇额娘，咱们可以一人一匹吗？”
琪琪格笑着颔首：“当然是一人一头小马驹。”
她看向三名伴读：“你们也过去挑一挑，喜欢哪个就选哪个！”
扎鲁特格格一声欢呼。
在选马匹上她瞬间翻身成了老大，带着几人在马驹里窜来窜去。
赫舍里格格和钮钴禄格格笑眯眯的听着。
只是听着端敏公主描述五人纵马奔腾的景象，钮钴禄格格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她欲言又止，最后抬起手握住赫舍里格格。
赫舍里格格微微一愣，紧接着神情也有些许改变，她笑得勉强：“你也听家里人说起了？”
钮钴禄格格点点头：“是啊……”
两人相顾无言，鼻尖酸涩，险险落下泪来。
其实入宫前，两人都知对方是自己的敌手。
只是宫里同龄人太少，两人才华学识又是平分秋色，难分上下，从一开始的敌手到后来的惺惺相惜，彼此的关系那是一路往上。
问题是选秀……
不是两者自夸，光从出身才华品性容貌来说，两人绝对是八旗贵女中的翘楚。
可是皇后宝座只有一人。
两人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赫舍里格格和钮钴禄格格都不愿细想，听着端敏呼唤声她们小跑而去，只是嬉笑间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康熙四年初。
立春刚过，选秀之事便摆上案头。
赫舍里格格、钮钴禄格格和扎鲁特格格也因选秀之故，暂且回家准备。
琪琪格再见三人的时候已是选秀当日。
秀女们穿着统一的服饰，就连发饰鞋子也是完全一致。她们每六人站成一排，身上都挂着一枚小牌子，上书父祖三代官职出身。
每逢太监一声呼喊，便有六人上前一步蹲福行礼，而太皇太后和琪琪格的面前便有宫人端来盘子，里面放着对应的六块牌子。
若是有太皇太后和琪琪格满意的，使人将牌子翻过来就是留牌子，没有留牌子的秀女就可以自行出宫自主婚配，而留下牌子的便要参加复选。
除去给皇帝遴选皇后宫妃，另外还有福全和数十名宗室子弟到了婚配的岁数，琪琪格努力回忆那些个宗室子弟，却是半天没想清楚谁是谁，更别提选个合适的姑娘当福晋。
盲婚哑嫁也就是如此。
琪琪格微叹一声，打起精神相看秀女。
亏得现在八旗人口还没有经历爆炸式的增长，秀女总人数不算多，出色的更是少。上午看两旗下午看两旗，满汉蒙八旗足足花了六时间才完成初选。
就这样也把琪琪格累得够呛。
就连晚间睡觉时，她的嘴里都在咕哝“秀女出身”“下一组”“留牌子”什么的，闹得宫女们哭笑不得。
顺带一提，琪琪格原本以为留牌子的秀女们是住在宫里的，还特意使人将储秀宫打扫一番，结果等她问了句秀女吃住如何才知道，人家秀女都已经归家去了。
琪琪格：…………戏文误我！
原本脑海里畅想的选秀景象，霹雳啪的碎了一地。别说秀女们之间争执打闹，或是表演才艺，就是连说话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比起后宫的流程化选秀，反倒是前朝那才是争奇斗艳，热闹非凡。随着鳌拜与遏必隆的关系渐好，加上这回鳌拜家中也无适龄女子，因此他高举旗杆推举钮钴禄格格。
苏克萨哈自然不甘示弱。
他原本想要举荐索尼孙女，结果上门探讨时竟是吃了个闭门羹。
苏克萨哈铁青了脸。
回头他与幕僚一商量，你举荐赫舍里氏，他举荐钮钴禄氏？那伴读里还有一个！
苏克萨哈举荐扎特鲁氏。
一时间三名伴读都被推入话题巅峰，满朝文武再次化身吃瓜群众，瞧着四大臣掐作一团。
当然也有人试图横叉一足。
万一运气好，能当个黄雀呢？比如有人提起皇太后之侄女博尔济吉特氏秀外慧中，堪为皇后。又有人提及蒙古副都统瓜尔佳多禅之女素有贤名，又是鳌拜大人的侄孙女，堪为后位……
朝堂上吵闹成一团。
琪琪格听小康熙说起前朝的事情，听得一愣一愣的同时，又深感小康熙的不容易。她伸手揉揉小康熙的脑袋：“这些胆敢瞧不起咱们皇帝的人，日后有的是他们苦头吃。”
小康熙微微一愣。
被朝臣视作吉祥物般随意敷衍，婚姻大事被朝臣视为揽权联盟的好事，小康熙自然是极为不满的，也不是没尝试尝试说出自己的意见。
只是他年纪尚小，根本没人将他的话语当成一回事，到最后小康熙只能拿着朝堂谈论当做笑谈，用笑容遮掩心头的不满。
却是被皇额娘看了出来。
小康熙脸颊红通通的，悄悄的嗯了一声。
琪琪格揽着小康熙念叨：“也不准把气出在秀女……你未来的皇后身上。”
小康熙无奈：“儿臣才不会。”
琪琪格端详小康熙片刻，又在小康熙的抱怨声中一叠声的应是：“好好好，是皇额娘错怪皇帝！咱们皇帝真厉害！对了——”
最后还有件事情。
琪琪格一脸神秘的挥退宫人，又侧首吩咐乌日娜：“将那物拿出来。”
那物？小康熙有些好奇。
他注意到乌日娜的表情一僵，神色古怪起来，而等她将匣子呈送上来以后，乌日娜更是埋着头，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小康熙：…………？
他看着匣子，目露好奇。
还没等小康熙提问，琪琪格伸手将匣子推向小康熙面前：“咳咳，这是哀家使人特意为你做的……礼物。”
小康熙眨眨眼睛：“礼物？”
他伸手取过匣子：“离儿臣生辰还要好些日子呢。”
琪琪格轻咳一声：“不是生辰礼物。”
小康熙越发好奇，他饶有兴致的看看匣子，满怀期待的将其打开。
匣子里还有一个小匣子和一卷书册。
小康熙的手微微一顿。
想起乌日娜奇奇怪怪的神色，小康熙脸颊逐渐泛红，匣子里的难不成是……春|宫|图？
想到这里，他猛地合上匣子。
小康熙磕磕绊绊的说道：“皇额娘，儿臣对这个没兴趣！”
琪琪格闻言大惊失色。
她板着脸，非得和小康熙说清楚：“不用担心，周御医已经使人试过，保证非常舒适！”
小康熙：“……哎？”
不是？周御医！你到底在做什么啊周御医？
小康熙有种杀人的冲动。
琪琪格继续念叨：“这也是没办法的，女子喝药会损伤身体，次数多了还会造成不孕，这是皇额娘特意吩咐太医院研究的！此物薄如蝉翼，绝对好用！”
小康熙：“…………薄如蝉翼？”
杀人的冲动瞬间褪去，他伸手再次打开匣子，然后望着里头的东西，陷入久久的沉默。
很快，小康熙的怒吼声响彻宫室。

第100章
小康熙中气十足的声音吓到不少人。
太皇太后也是其中之一, 她闻讯而来，等知道来龙去脉以后整个人都惊呆了。太皇太后盯着琪琪格，她张了张嘴，颤抖着唇, 指着一脸委屈的琪琪格说不出话来。
琪琪格怎么有这么大胆子？
还有怎么能这么做！？太皇太后瞪着琪琪格, 半响憋出一句话：“你就不能含蓄点？这等事不能让宫人私下和皇帝说？”
小康熙：……？
他总觉得皇玛嬷似乎弄错了重点！
还未等小康熙说话, 琪琪格忍不住反驳：“皇额娘, 这生儿育女的事情, 怎么就不能摆在明面上说？”
“闹得沸沸扬扬, 皇帝会害羞的！”
“……”琪琪格偷偷看了看小康熙, 不得不承认太皇太后说得很有道理。如今的小康熙还是个薄皮小笼包，稍稍说两句就脸红得和猴屁股一样。
琪琪格立马承认错误：“都是儿臣的错，儿臣下回定然会使人偷偷送给皇帝, 不让旁人知道！”
太皇太后点点头，就差一句孺子可教也。
小康熙气了个仰倒，一甩袖子扭头就走：“儿臣告退！”
声音硬邦邦的。
琪琪格连忙回转身：“记得匣子不要忘记带走。”
小康熙憋屈得很。
他一脸嫌弃的拿起匣子，抬步匆匆离开慈宁宫。小康熙越想越是懊恼, 越想越是郁闷, 索性回头就将周御医招来, 倒要问问他怎么会给皇太后出这样的主意？居心何在！
周御医眼观鼻, 鼻观心。
入殿时他的目光扫到摆在桌上的匣子，就知道皇帝召见的缘由，除去缩着脖子装死，也只有漫天求神佛庇护了。
小康熙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着。
他的目光如刀, 一下一下剐着周御医, 冷静下来他也不想说那两个问题了, 就是感觉左看周御医不顺眼, 右看周御医还是不顺眼。
周御医暗暗叫苦。
皇上哪里是敲击桌面，分明是敲击在自己的心头，他低着头，假装没有察觉皇上犀利的视线。
“这……玩意，是你给皇太后的？”
“回禀皇上，是皇太后令微臣去做的。”周御医小心翼翼的调换了下皇上话语的顺序。
“哼，你好大的胆子！”
“……”周御医泪流满面，嘴里泛着苦意。
接下来又是一阵窒息的沉默。
周御医心慌意乱，逐渐开始思考自己的遗书应该怎么写。
半响以后，周御医终于听到了皇帝的声音。
小康熙有些迟疑，还有些许好奇：“……那你真的让人试过？”
周御医的脸上一片空白。
他许久才寻回自己的声音，默默应了声是。
小康熙继续询问：“你测试了多少人？感受如何？这些人是使用了多久？频率如何？妻妾全数没有怀孕吗？之前有没有能力让人……”
小康熙的问题多如牛毛。
虽然皇额娘提起这个问题让他有些羞涩，但是羞涩过后，小康熙涌现的是满满的好奇。
真的能防止女性怀孕？
真的能保证体感舒适？
他甚至还打开匣子，仔细观察着里面的物品。此物手感却如同丝绸般细腻光滑，却又不是丝绸所致，闻上去也没有任何异味，甚至还有一点弹力！
小康熙兴致盎然。
至于周御医则是神情古怪，总觉得眼前景象实在有些惨不忍睹。他硬着头皮回答：“微臣测试了三十余人，只要使用正确，即使更换就能避免……”
小康熙翻来覆去看了半响，然后抬眸看向周御医：“皇额娘曾说女子年幼产子损害极大，几种避孕药方也对女子颇有危害，可是真的？”
周御医精神一振。
皇太后提出制作此物的要求以后，周御医也不敢怠慢，更是不敢随意制作，而是经过一番研究调查以后才开始研究。
听闻皇帝的问题以后，周御医更是无比庆幸。
他恭声回道：“皇太后顾虑的确属实，微臣翻阅文献记载，又调查京城里不少民户人家。意外的是越是穷困人家越喜欢早些生子，常有年纪小恢复快之语。”
“只是微臣登记归纳以后才发现，事实和百姓说得截然相反。虽然有一部分女子恢复速度极快，但是大部分女子，年十八以下者或者三十岁以上，问题远远比其中年龄者要来得多。”
“十八岁以前者，尤其是十六岁以内，且刚刚初潮以后便怀孕生子者，前三胎落胎、早产、早夭、婴儿体质瘦弱多病，母体失血，恶露难愈，难以活动，难以再次受孕等症状出现的概率，竟是比十八岁至二十八岁怀孕产子者多出接近一倍。”
小康熙面色一沉。
周御医的话语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周御医所说属实？”
“微臣句句真实，绝无虚假。”
“好。”康熙信任周御医，却也依然要更多的证据：“关于此事，朕要你详尽调查京城八旗民人，统一成册，再行上交于朕。”
周御医微微抽气：“微臣一人恐怕……”
小康熙认真道：“太医院里选几人，另外此事交予索额图……不，让佟国纲佟国维跟你去办，按片区一部分一部分的审查核实，务必做到资料正确。”
周御医应了是。
他刚要退下，小康熙又将他喊住。小康熙的目光转向那物，好奇开口：“这是用何而做？价格是否昂贵？可否向宗室八旗人家推广？”
小康熙还是记得皇额娘的唠叨。
若是真如皇额娘和周御医说的那样，女子不适合年轻受孕的话，是不是也应该送些给几位额附？宗室？甚至推广到平民百姓人家？
周御医有些迟疑：“回禀皇上此物乃是用鱼鳔所致，一条鱼通常只有一个鱼鳔，偶尔有两个的，加上尺寸必须合适，避免穿戴不适，百余条鱼才能选得合适的一两个，再经过数道工艺而成，价钱自然……”
不便宜，甚至奢侈。
其实听到鱼鳔所制，小康熙就能明白此物价格不菲，一时间面露遗憾：“宗室八旗等人家或许能用，其余的话……”
“皇上想要大量制作？”
“若是女子年幼怀孕产子损伤巨大，倒是应推广一二才对。”
“其实……”周御医迟疑一瞬，而后说道：“微臣研究时曾见古籍上说道在过去还有人用羊肠猪肠等物做过，只是手感一般，更是有腥臭味，因此微臣最后并未采用。若是想大批量使用的话……或许可以改良一二，以看效果。”
小康熙眼前一亮。
他登时大喜过望，将此物的研究也一并交给周御医。
离开的周御医立在乾清宫门口。
他心有余悸的回头看看乾清宫的大门，又忍不住摇了摇头。
没想到皇上对此物也有着非比寻常的好奇。
从这点来说皇上和皇太后很相似，同样拥有超乎一般人的好奇心。
同样，倒霉蛋都是自己。
周御医脚步沉重的回到太医院，苦恼于如何和同僚们说起要研究的内容。
意外的是刚回到太医院，周御医就被同僚包围。同僚们虽然不知道周御医最近在琢磨什么，但从他神秘兮兮，日益憔悴且胡子的数量日益稀少可以看出来，定然是非同寻常的研究。更有甚者表示或许会和天花痘苗一样，是超越时代的奇迹。
在周御医面圣的时候，太医院里便爆发了一阵讨论。如今见着周御医一脸愁色的归来，众人已是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和好奇，纷纷凑上前去：“周大人/周御医/周兄/师傅，有困难的时候说出来，咱们也能一起想想办法。”
周御医微微一愣。
他迟疑不定的看向同僚们，双眼发亮：“你们——愿意帮忙？”
同僚们或是真心实意，或是向往巨大的名望。
他们此刻毫不犹豫的点头同意，期待的看向周御医。
至于周御医欣喜若狂。
他大声疾呼：“很好！那就请诸位同本官一起去八大胡同吧！”
同僚：…………？
所有人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率先回过神的是一位年长御医。
他伸出一只手贴在周御医的额头：“周大人……似乎没有发热啊？”
怎么就突然说起胡话来了。
一个开口，剩余的人也纷纷醒过神来，他们诧异的看着周御医，眼底都闪烁着不可思议。
就……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周御医？
俞御医和周御医经过这几年的研究，已经是不错的朋友，见状他小心翼翼的提醒：“或许周大人还记得？官员不得狎妓？”
朝廷禁娼。
不说暗地里的事情，起码明面上是不允许官员进出花柳之地，被御史知道弹劾那都是件小事，更何况像是周御医这样在众人面前提起，大有要闹个三进三出的架势。
这是……不想当官了？
这是被皇上给逼疯啦？
俞御医和同僚们交换眼神，莫名对周御医有些怜惜起来，同时也有人打起了退堂鼓，心里暗暗泛起嘀咕：让周御医这副模样的研究，怕不是要掉半条命？
周御医微微一愣。
他自然也听出俞御医的言下之意，周御医没好气的一抹脸：“你们瞎想什么呢？是这个研究最好用的地方就是这……”
高门大户极重生育，基本不会乐意测试此物。
而八大胡同就不一样了，男□□妓之间花柳病是不计其数，怀孕流产更是数不甚数，想要测试普通的套子，这里无疑是最好的测试地。
同僚们表情古怪得很。
他们面面相觑，实在不明白去八大胡同是做什么研究，难道——皇上有那方面的隐疾！？这么一想，大半御医衣衫后背瞬间被汗水渗透，冷汗涔涔而下。
等研究完……他们小命还能保住吗？
同僚们的浮想联翩，周御医完全不知道。眼看同僚面露难色，他登时觉得似乎一开始就去八大胡同……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这样一想，周御医又咳嗽一声：“不愿意去八大胡同的话，那就跟着佟家两位大人去吧！”
佟家大人……？
有御医迟疑道：“是佟国维和佟国纲大人？”
周御医点了点头：“没错！”
刚才担忧自己会被灭口的御医松了口气，脸色也逐渐好转。毕竟佟国维和佟国纲是皇上的亲舅舅，皇上也不至于凶残到……这般地步吧？
御医们满口答应。
直到到了该去的地方，他们才回过神来。
等等？他们到底要做什么研究来着？
眼看佟家两位侍卫去敲门，一名御医没忍住询问：“咱们这是……？”
佟国纲和善的解释：“周御医没说吗？这是要挨家挨户调查妇人们生育的情况。”
“……挨家挨户？”
“……妇人生育？”
“对，全京城都得调查登记。”佟国纲乐呵呵的解释，“主要调查各年龄段妇人怀孕情况。”
御医们：…………？
这到底是研究什么来着？

第101章
琪琪格完全没有想到, 小康熙会想得那么远。
等宫里逐渐流传起皇上不行的流言蜚语时，她还有些许纳闷。
胆敢传这等流言的, 琪琪格也没放过。
她大手一挥, 直接将人全数送去昌瑞山割草干活。
宫里的流言蜚语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琪琪格抱着吃瓜群众的心情，好奇的翻开慎刑司审讯的结果，想要看看这么离谱的流言蜚语是怎么传出来的？
第一条就让琪琪格有点懵。
什么叫太医院寻觅男科圣手？
琪琪格面露疑惑之色。
抱着一肚子的疑问, 她继续往下看去。审讯内容写得分外仔细：比如起初是有宫人发现太医院御医们神色古怪，经常交头接耳, 旁人问起时却是支支吾吾说不上话。
随后有人发现御医们不知为何，大半个月以来总是与佟家两位侍卫同进同出, 神色严峻，常常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紧接着又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行踪。
佟家侍卫和御医们频频出现在一些八旗宗室乃至于平民百姓居所之外, 可是即便有人询问那些人家, 他们一个个都是欲言又止, 不愿提及御医前来的缘由。
最后, 更有人声称在八大胡同见过几位御医！
加上佟家两位又是皇帝的亲舅舅, 皇帝得有如何的私密事要这两者一起去做？最后得出一个让琪琪格揉揉眼睛看一遍，还是觉得有点儿迷茫的结论。
皇上疑似有隐秘之疾！
琪琪格：“…………胡说八道！”
乌日娜还挺紧张。
她压低声音：“主子，要不要请周御医来问一问？”
琪琪格才不相信。
就上回她看小康熙，也没见小康熙身上冒出什么红字？难不成红字也有偏科？男科问题不提示？
说起来自家金手指是全科的吗？
琪琪格想到这里，还有点点迟疑，又有点点担忧。她特意使人将小康熙喊过来，定睛那么细细一看。
迎面而来的是足以闪瞎狗眼的红色。
上面还有七彩大字在晃荡：身体健康，性功能发育正常。
琪琪格：…………
她强烈感受到金手指的不满, 同时也觉得自己的眼睛快要瞎了。
救命！
琪琪格痛苦的闭上双眼, 湿润润的眼睛睁开合上, 睁开又合上, 好不容易等到那片颜色褪去，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担心的成了小康熙。
他双手扶住琪琪格，侧首朝着梁九功下令：“赶紧去请御医来！”
紧接着小康熙拉着琪琪格又是一通念叨：“皇额娘可是头痛？可是人不舒服？怎么看着眼泪汪汪的？”
琪琪格欲言又止：“皇帝啊……”
她也不能说自己眼睛是被闪到的吧？搞不好还以为自己精神出了问题。
正当琪琪格犹豫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满脸焦急的福全一手拖着常宁，一手掀起帘子往里冲，他大声嚷嚷着：“皇额娘！皇额娘，儿臣听到一个大消息！说是皇弟他，他有隐秘之疾！！！”
小康熙：…………？？？
福全此刻才见到小康熙，啊的一声捂住自己的嘴。至于常宁更是捂住脸，已经不想想象接下来的后果了。
小康熙满脸震撼：“说什么呢你？”
正当他打算问个究竟的时候，眼角余光似乎看到了什么。小康熙低下头，目光落在琪琪格先前翻阅的折子上，越看脸色越是发黑。
小康熙怒了。
他重重一掌拍在桌上：“是谁？是谁敢胡说八道侮辱朕？”
琪琪格连忙安抚：“那是宫人胡说八道的，皇额娘早就把他们统统处置了。”
福全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琪琪格信誓旦旦的表示：“皇额娘可从来不信那些人的话，咱们小康熙以后能有几十个孩子呢！”
小康熙前面还在发火。
听到这里他又是哭笑不得：“皇额娘瞎说什么呢！能有二十……不，十个以上儿臣就满足了。”
琪琪格慈爱的看小康熙。
这孩子完全没有自知之明，要知道若是排个儿女数量最多的帝王，估摸你也能进入前三位！
小康熙一阵恶寒。
当然逗笑之后他又不满的撅起嘴，孤疑的看看琪琪格：“皇额娘，您刚才泪眼汪汪的模样……不会是相信了宫人们的流言蜚语吧？”
琪琪格连连摇头。
偏偏她苦于没办法说清楚自己刚才哭唧唧的理由，那叫一个郁闷且无奈。
小康熙拉长脸。
偏偏这等流言蜚语自己如何去破解？尤其是发现福全还在偷偷往自己下三路观察的视线，小康熙的脸色更是忽青忽白忽红忽紫，他气得一脚踹在椅子腿上，又疼得直跳脚。
福全一脸凝重。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开口：“皇上，这事要早点看——”
常宁捂住福全的嘴，强行将他拖到一边：“二哥，别说了！”皇兄都想杀人啦！
琪琪格也瞪了福全一眼。
她拉着小康熙安慰：“何必为了这些流言蜚语而伤了自己的身体？待日后皇帝有了几十个孩子，看他们还能说什么？”
常宁都没忍住，不由自主的哇了一声。
更别说福全，他挣脱常宁的束缚，惊声叹道：“皇上目标远大，臣远远不可及之！”
小康熙差点被气笑了。
琪琪格恨不得揍福全一顿，她侧首吩咐乌日娜去请御医，又冲着小康熙道：“哀家倒要问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小康熙摸了摸鼻子：“……儿臣知道。”
闻言琪琪格是瞪圆眼睛，要不是金手指信誓旦旦的表示小康熙身体健康，她是真要怀疑流言蜚语的真假。
小康熙越发窘迫。
他轻咳一声：“这事也是皇额娘提起的。”
“怎么又和哀家扯在一起？”
“皇额娘上回说女子不宜年幼怀孕，而后儿臣问了周御医，结果周御医说他曾调查了一部分，发现的确有这个风险。”小康熙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忍不住瞪了福全一眼：“而后儿臣便让他们挨家挨户调查一番，再研究一二那物能否降低价格，大量推广。”
琪琪格微微一怔。
她喃喃低语：“周御医还去调查了一遍？”
小康熙点点头。
琪琪格的神色有些许变化，她想得是要徐徐图之，潜移默化，却没想到周御医的好奇、努力和钻研，更没有想到小康熙的行动力。
自己是不是应该多相信小康熙一些？
琪琪格笑弯了眼睛，她伸手揉揉小康熙：“咱们皇帝了不起！”
小康熙叹了口气，他摇摇头：“儿臣什么成果都没有做出来呢，皇额娘用不着夸奖朕。”
“这样表扬会让人骄傲的！”
“哪里会！皇额娘还得向皇帝学习做事情的态度，要像你一样认真钻研才是。”
小康熙没忍住，嘴角向上翘了翘。
他努力告诫自己：朕已经长大了，不能老听着皇额娘对自己的吹捧！
只是小康熙心田里却依然是甜蜜蜜的。
他无奈地轻咳一声，努力将话题转回一开始。小康熙对流言蜚语深恶痛绝：“儿臣定要拿出个结论，狠狠打肿他们的脸！”
琪琪格用力鼓掌：“皇额娘相信皇帝！”
在吹嘘小康熙上，琪琪格自认为第一绝对没人能称得上第二。
至于福全和常宁。
琪琪格侧首看了两人一眼，突然轻笑一声：“倒是皇额娘糊涂了，你二哥也是到了这个岁数，理应也讲解一下。”
小康熙眼前刷的一亮。
福全虽然没听懂小康熙前面说的内容，但气氛的变化他是立马感受到了。他瞬间醒过神来，讪笑着往后退：“儿臣先行告退……？”
小康熙一把搭在福全肩膀上。
两兄弟勾勾搭搭往外走，看上去是兄弟情深，实则瞧福全憋红的脸就知道两者还在较劲：“二哥，您走那么快做什么？朕还有些心里话要和你说说。”
福全被小康熙强行拖了出去。
留下的常宁假装没看福全的求助，窝在琪琪格身边说起近来发生的事情。
琪琪格也顺带说着：“皇帝和你二哥的婚事，这回是要定下了。至于你的婚事，估摸还得等到下一回，常宁有没有喜欢的类型？回头皇额娘也好为你好生注意一下。”
琪琪格还是希望孩子们的婚事能有个不错的开始。遗憾的是常宁摇摇头：“儿臣并无什么要求，性子和善温和之人便是。”
眼看皇额娘还想再问，常宁连忙转移话题。
他满脸笑容的说起自己课业：“儿臣的汉文，蒙文都已追上了二哥，如今还学了罗刹国语呢！”
琪琪格登时被转移了注意力。
她大吃一惊，难得露出一丝惊喜之色：“常宁还学会了罗刹国语？”
常宁骄傲的点点头。
他噼里啪啦一通说，很遗憾琪琪格一个字都听不懂。
常宁登时失落了。
他鼓起脸颊，有些委屈的咕哝着：“儿臣刚才是在说皇额娘长得很漂亮！”
琪琪格噗嗤笑出了声。
常宁哀怨的瞅瞅她，若是有耳朵尾巴的话，许是此刻都吧唧垂落下来。
琪琪格苦恼的思考片刻，忽然她眼前一亮，双手啪地拍一下：“对了！那……常宁来给皇额娘当老师吧？”
常宁哎了一声，有些不知所措的抬起头。
琪琪格笑道：“皇额娘的意思是，以后常宁来教皇额娘学罗刹国语吧？或许还可以给奇绶，隆禧和永干讲讲？皇额娘记得罗刹国常常进犯咱们的边境，多学点指不定未来能用上呢。”
其实最好还能学学英语。
只是琪琪格会的是现代英语，还要再了解一下才能拿出手，在此之前不如先了解一门新语言？
琪琪格越想越觉得不错。
她满脸期待：“常宁，好不好？”
“……嗯！儿臣愿意！”常宁毫不犹豫的应是，脸上扬起的笑容比夏日的阳光更加热烈。
琪琪格一声欢呼。
她决定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隆禧和永干两人。
原本琪琪格还想告诉奇绶的。
只是今年入学的奇绶，成绩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如今正被唐璟格格盯着补习，那就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若是再加一门外语课……
琪琪格难得心生怜惜，勉为其难的放过了他。
隆禧和永干就没得逃了。
隆禧试图反抗：“儿臣还要学习汉文和蒙文……”
有奇绶前车之鉴，钮钴禄格格也开始鞭策儿子。虽然隆禧平时要吐槽额娘，但是此刻又赶紧把额娘拿出来当救兵。
呜呜，再加一门外语。
自己会被压榨成小鱼干的！
隆禧再次试图挣扎：“儿臣读书已经很累……”
琪琪格打断了他的话语。
她捧心忧伤：“皇额娘一个人学习，好孤独的哦。”
隆禧：“…………唔。”良心惨遭背刺。
永干叹了口气，然后拍拍胸膛：“还是儿臣陪皇额娘一起学吧。”

第102章
在俄文课开始之前, 复选也拉开序幕。
复选的速度更是快，原本琪琪格觉得好歹也要设置个小宴, 不让男女双方稍稍有个印象, 也好歹让自己认清谁是谁。
没错，琪琪格除去自己熟悉的三名伴读以外，其余秀女那是一个都记不清。
可是太皇太后似乎被朝堂上的纷争闹得头疼, 索性快刀斩乱麻，迅速的定下了人选。
等复选结束的同时, 圣旨也一道一道的发出。
首先赫舍里府邸上，坐立不安的噶布喇终于等到了女儿的归来。望着跟随在马车四周的太监、宫女、嬷嬷和侍卫们, 噶布喇已是知道结果。
女儿被册立为皇后。
除去赫舍里氏被册立为皇后以外，扎鲁特格格也被选入宫中, 只是她年龄尚幼暂且只是以待选之身留于宫中。
至于钮钴禄格格没有被定为宫妃, 也没有被选为福全的福晋, 而是赐婚于漠南蒙古巴林部郡王札什。巴林部势力不亚于科尔沁部, 也算得上是极好的婚事, 端敏还挺高兴，特意送了帖子请钮钴禄格格入宫：“回头等本公主嫁到科尔沁，咱们还能聚上一聚！”
钮钴禄格格远行的惆怅瞬间消散。
她多少有点唏嘘：“那是定然的，只是日后和赫……皇后娘娘，就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再见面了。”
端敏和恭悫升起些许惆怅。
尤其是至今尚未订亲的恭悫，更是心里忐忑。
选秀盖棺定论的同时，婚礼事项也迅速开始准备。这事原本琪琪格也打算搭把手，结果特别在意皇帝婚礼的太皇太后将所有事都大包大揽。
她亲自安排婚宴诸事不说, 就连乾清宫和坤宁宫的布置陈设都是亲自上手, 再到大婚仪式流程, 都非得和礼部掌仪司反反复复斟酌数次。
琪琪格：……那我就摸鱼？
琪琪格能摸鱼, 官员们却是不行，眼见太皇太后铆足劲，他们也只能拼命了。
眼见礼部、宗人府、掌仪司到营造司上下都被折腾得团团转，官员们那是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大圈，再是知道太皇太后是心疼小康熙，满心打算要将婚礼布置得尽善尽美，琪琪格心里也逐渐不安起来。
太皇太后的身体并不好。
她基本上就是老年病综合大全，平日常用的药物都有小山那么高，更是要注重休息疗养，哪里能连连轴转上这么多天的？
琪琪格先劝了一回。
太皇太后斗志满满，对此不以为然：“哀家最近身体好得很！”
琪琪格隔了五日又劝了一回。
太皇太后嗯嗯嗯应得不错，老实了没两天又暗搓搓的恢复常态。
琪琪格终于忍不住了。
她板着脸，在慈宁宫里一等就等了一整天。
直到慈宁宫都要落锁的时候，太皇太后才疲倦的归来。琪琪格一抬眸，险些被那红字激得心脏狂跳，她面色微变，立马朝身边人发号施令：“周御医、赵御医、徐御医——你们赶紧看看太皇太后！”
被点名的三名御医齐齐应了是。
太皇太后这才发现，殿内除去宫人以外，还有屏息凝神的一干御医。她无奈的叹气：“哀家的身体，哀家清楚，你就放心——”
放心个屁！
要不是眼前的是太皇太后，而是小康熙，琪琪格不会吩咐御医上前查看，而是直接拿起拂尘抽他丫的。
那红到刺眼的病况在眼前闪烁。
琪琪格板着脸一言不发，她沉默的上前扶住太皇太后，小心谨慎的扶着她落座，动作是轻柔再轻柔。
太皇太后难得有点心虚。
回想起来最近自己好像是有点性急了？稍微有些激动过度了？她暗暗叹了口气，不再回绝琪琪格的好意，默默伸出手示意御医们上前：“你们看看吧，也好让皇太后宽宽心。。”
琪琪格强忍怒火，基本是皮笑肉不笑。
要是前几年皇太后提出质疑，御医们会心生怀疑不同，如今的御医对皇太后那是服服帖帖的——要是皇太后别想出奇奇怪怪的东西来霍霍他们，他们会更高兴的。
反正御医们非常认真。
他们轮番把脉以后神情就出现了一些变化，几人交换目光，随后神色凝重的开始观察太皇太后的气色舌苔眼睑……
也是观察，御医们脸色越差。
而太皇太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哀家这是怎么了？”
琪琪格笑了笑：“说吧。”
周御医脸色微沉：“太皇太后劳倦过度，内伤积损，血流不畅，血瘀气滞……若是在此下去，只怕有引发卒中的可能性。”
卒中也就是中风。
轻者面瘫，一侧肢体无反应，重则瘫痪乃至神志不清。
太皇太后心里一咯噔。
琪琪格双手抱胸，她一边示意周御医等人下去准备药方，另一边则直接表示：“剩下之事都由儿臣准备，皇额娘好生休息，在没有痊愈之前……不准您再插手诸事！”
太皇太后心虚气短。
眼见琪琪格身后都快冒出火焰来，她难得同意了琪琪格的要求：“哀家知道了，哀家好好养病就是了。”
琪琪格对于太皇太后的配合态度还是表示了一番满意，同时也大刀阔斧的将太皇太后的膳食全改了。
少盐少油少糖。
太皇太后最爱的羊肉也消失得无隐无踪，更替上口味清淡的鸡肉和鱼肉，蔬菜和水果的数量适当增加，另外粳米饭换成黑豆小米饭，其余的馒头面条也一应全数取消。
不止膳食奏折也不准碰！
太皇太后登时苦哈哈的：“好歹朝堂诸事的让哀家看看？”
琪琪格冷酷拒绝：“不行。”
上两回的前车之鉴就在面前摆着，琪琪格说什么也没有打算让步，难得的强硬态度也让太皇太后有些吃惊。
不止这样，琪琪格还喊来皇帝作为助手。
听闻太皇太后有卒中的可能性，小康熙也被吓得魂飞魄散，他不假思索的站在琪琪格这边，要求苏麻喇每日将皇玛嬷的情况上报，并且也叮嘱皇玛嬷要按皇额娘的吩咐做。
琪琪格还和小康熙联手。
两人又动员了阿哥公主和几位蒙古太妃们，轮流侍奉照顾太皇太后，果断终止了太皇太后不顾身体的行径。
前有琪琪格和小康熙，后有其他孙儿和太妃们。太皇太后再是不情不愿，最后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喝药休息，还别说整个人的精神气都好了不少。
琪琪格对此很是得意。
回头她在给端敏和恭悫上课时也提到：“要不是皇额娘这几年来潜心学习医术，只怕就算提及与身体无碍，皇额娘也不会相信。因此你们也要记住，只有自己学得多，知道得多，日后才能有话语权。”
端敏和恭悫似懂非懂。
不过在皇额娘能压过皇玛嬷的巨大震惊中，她们在学业上还是多努力了那么一些。
至于琪琪格，则难得忙碌起来。
等钦天监选出良辰吉日，琪琪格更是忙得团团转。
七月初七纳采礼。
九月初七纳聘礼。
九月八日则是帝后两人的大婚。
这一天晴空万里。
琪琪格和太皇太后端坐在慈宁宫里，喜气洋洋的小太监轮番进来报信。一会儿是大臣已到赫舍里府邸，一会儿是皇后娘娘跨火盆出门了，再然后是皇后娘娘已入中宫御道……
再然后来的是一脸腼腆的小康熙。
他穿着一身大婚礼服，英姿焕发，精神抖擞，恭谨有礼的谢恩。小康熙的举止淡定自若，比起周遭人的兴奋与雀跃，他却是如同在戏外般冷静淡定。
琪琪格瞧着，心里免不得生起些许担忧。
史书上说皇帝和赫舍里皇后夫唱妇随，鹣鲽情深，极为相配。可那到底也是史书所说，小康熙对赫舍里氏到底是如何的心思，琪琪格也说不清楚。
端敏也在犯嘀咕。
她小小声抱怨：“皇帝难道不喜欢赫舍里格格……吧？”
琪琪格心头一跳。
恭悫更是抿紧了嘴唇，伸手拽拽端敏：“别瞎说——”
话还没说话，福全却是摇摇头。
他压低声音，小声嘀咕：“才没那回事！”
别说端敏和恭悫，连琪琪格也竖起耳朵。
紧接着福全说道：“你们瞧瞧！皇上眼底还有点青黑，要我说指不定太过激动以至于一夜未眠呢！现在还是装作淡定。”
琪琪格睁圆眼睛。
她定睛一看，还别说真和福全说得一样。
琪琪格登时一乐。
瞧着小康熙这般泰然自若，到底还是为这人生喜事而心潮澎湃。
小康熙脸颊浮起一片红晕。
他假装没听到几人的窃窃私语，而是匆匆转身离去，紧接着他还要给家属大臣们设宴……才不是心虚！
琪琪格这边也是。
宗室朝臣福晋命妇们走入宫室，面带笑容的招待起噶布喇福晋。
噶布喇福晋态度谦恭，同时也不失热络。
她一边和善的和诸位福晋命妇们交谈，另一边时不时注意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举动。
太皇太后深不可测，噶布喇福晋也不敢多想。
至于皇太后，她还是有些期待的。虽不知皇太后对皇后的态度，但从过去女儿说的话语里来看。能对伴读和善温和的皇太后，想来对女儿也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光是身为赫舍里氏的长媳，噶布喇福晋就深感疲倦，更何况女儿？女儿将是皇后，将要成为天下妇人之表率，噶布喇福晋再是担忧，面上都得带着笑容，起码自己得好好的不让女儿担心。
琪琪格也看出噶布喇福晋的紧张。
乘着诸位福晋命妇们的目标转向索额图夫人，她笑眯眯的示意宫人带着噶布喇福晋到里间休息。
里间安静多了。
噶布喇福晋松了口气，脸上也多出三分真心实意的笑容。
琪琪格的目光则落在噶布喇福晋手上牵着的女童身上，她扬了扬眉梢：“这孩子，长得可真俊俏！”
奶娃娃才三岁出头。
听到琪琪格的夸奖声，她还红着脸蹲福一礼：“奴婢谢皇太后赞许。”
短胳膊短腿的小包子瞧着越发可爱了。
琪琪格看着心痒痒，同时又抱怨着：“孩子啊就是这个岁数的最可爱，几个孩子越大就越不可爱了。”
她一边说一边似笑非笑的看向珠帘外。
借着岁数小也躲在后面偷闲的奇绶和隆禧，见状连忙溜之大吉。
就为了一起学那罗刹国语的事情，他们两人已经被皇额娘嫌弃了好些日子，唯有永干还在后头偷笑。
奇绶愤怒：“八弟，你就现在得意吧！”
隆禧泪目：“就是就是，别说到上书房里读书，等你开始开蒙以后也会后悔加一门课的！”
三人吵吵闹闹往外跑。
一群福晋命妇们瞧着好玩，频频回头来看从高到矮的三个孩子。
然后他们撞上了福全。
福全也是偷溜出来的，闻声他扑上去揉搓揉搓两个弟弟，没好气的抱怨着：“今儿个好歹是皇帝的大喜日子，你们就别说这些扫兴的话啦！咱们到中和殿去喝酒，来个不醉不归？”
话音刚落，一拳就落在福全的脑袋上。
从殿内走出来的琪琪格黑着脸：“不醉不归，嗯？”
福全：“……不是，儿臣瞎说的。”
琪琪格：“呵呵：）”
信你才有个鬼！
就算是小康熙的大婚之日，琪琪格也不能放过福全。
奇绶和隆禧撒开蹄子就跑。
至于福全就没这么幸运了，他捂住脑袋嗷嗷直叫唤，屁股上挨了几下才逃离凶残的皇额娘。
噶布喇福晋瞧着目瞪口呆。
她回想女儿声称皇太后慈和又温柔，再看看皇太后泼辣凶残的模样，再想想皇太后暴揍苏克萨哈的传闻……
噶布喇福晋：……
女儿不会是在忽悠自己吧？

第103章
第二日。
琪琪格一早就被乌日娜摇醒, 再是可以平日随心所欲的睡懒觉，今日也是不行的。她懒洋洋的舒展身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洗漱过后又坐到梳妆台前。
琪琪格望着镜中还有点唏嘘。
镜中人不是人人都会看中的大美人, 更算不上美艳，只是眼眸墨黑如画, 清澈粲然，鼻挺唇红, 开朗自信之色扑面而来。
最重要的是年轻。
琪琪格微皱黛眉, 露出些许无奈：“哀家如今也就二十四岁，居然已当上了婆婆。”
乌日娜没听出主子的惆怅。
她还乐呵呵的表示：“等过两年皇上有了皇子公主, 主子就可以当玛嬷了呢！”
琪琪格：…………
她忍不住鼓起脸颊，一旁的塔娜胳膊肘撞撞乌日娜，又轻笑着安抚：“主子还年轻着呢，奴婢瞧着皇后娘娘都没主子好看！”
琪琪格前面还板着脸呢。
眼见乌日娜和塔娜忐忑不安，她又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瞎说！哀家和皇后比什么美？”
心里那点儿惆怅立马被丢开了。
琪琪格准备就绪，带着宫人走向前殿。都还没进正殿呢, 就见后门处几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琪琪格脚步一顿, 抬声喊道：“端敏、恭悫、隆禧，永干……你们给哀家出来。”
现场安静一瞬。
而后一二三四个小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琪琪格没好气：“你们躲那做什么？”
四人望天望地看左看右就是不敢看琪琪格，只是她们不说琪琪格也知道, 八成是想躲着看新嫂子的模样。
知道归知道，也不能让他们轻松如愿。
琪琪格似笑非笑睨了众人一圈，一甩帕子扭身走了：“你们爱站着就站着吧, 哀家先走。”
端敏这下急了。
她连忙领着弟妹一起凑上前去, 拉着琪琪格的袖角讨好：“皇额娘, 咱们就想偷偷瞧一眼三……新嫂子。”
恭悫、隆禧和永干也点点头。
琪琪格自顾自的往前走着，走出小半里路她才停下脚步。在四人隐隐期待的目光中，琪琪格抬了抬下巴：“不是说要看看新嫂子吗？怎么还不跟上？”
四人登时咧嘴笑了。
琪琪格领着四小进了正殿，刚给太皇太后请了安，门外也响起了小太监的通报声。
琪琪格推着几人到一旁屏风后去，自己也坐姿端正，翘首以盼新人的到来。
康熙和皇后携手踏进宫门。
瞧着帝后两人亲密的举止，琪琪格和太皇太后齐齐长舒了口气。
皇后这一回见到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与往日的感受也大不相同。只是稍稍抬头对上皇太后促狭的目光，她的脸颊也刷的通红，恨不得能直接扎进地里去。
康熙倒是挺高兴的。
太皇太后接过孙媳妇递上了的茶盏，抿了一口。随即她褪下手腕的五福玉镯，挪至皇后手腕上：“好孩子，日后要好好帮助皇帝操执后宫事务，成为妇人之表率。”
皇后低低应了声。
更替茶水，她又双手将茶递向琪琪格。
琪琪格脸上带笑。
除去礼物以外，她还多加了一份祝福：“哀家不求别的，只求你们能够平安顺遂，不要顾及旁人目光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是。”
前头还说得当表率，后头就说过好小日子。
别说皇后懵了一瞬，就是太皇太后也虎着脸，瞪了琪琪格一眼，回头叮嘱皇后：“别学你皇额娘偷懒耍滑。”
琪琪格也不服软。
她自傲的挺挺胸膛：“近来事务解释儿臣操劳，哪里算得上偷懒耍滑？倒是皇后可不能学习皇额娘，忙忙碌碌竟是不顾自己的身体！要知道身体才是自己的本钱！”
太皇太后气得干瞪眼。
偏偏她被琪琪格抓住把柄，一时间竟是哑口无言。
皇后有些惊奇，同时她听到熟悉的偷笑声。
康熙和皇后齐齐扫向一旁的屏风，屏风轻微的晃动一下，隐隐绰绰露出后面的人影。
康熙额头蹦起两青筋。
他大踏步的向前，而屏风此刻也晃得越发剧烈。还没等康熙走到近处，好好的屏风竟是从接连处直接裂开，啪叽往前扑了下来。
端敏被压在最下面嗷嗷乱叫。
恭悫和隆禧摔作一团，永干倒是没倒下，忙不迭的站起身来请安：“皇，皇兄。”
他灵机一动。
永干冲着皇后甜甜一笑：“嫂子！”
皇后刚刚褪去点绯红的脸颊瞬间又红透了，险些直接从头顶冒出蒸汽来。
康熙前面还一肚子恼怒。
闻声他也忍不住偷偷笑了笑，倒是轻飘飘的将此事摁下：“你们躲在后头是做什么？”
端敏哼哼唧唧：“想弟妹？”
见众人目光诧异，她又哼了一声：“本公主就担心嘛，谁让皇上昨天板着一张脸的。”
皇后眼圈一红，鼻尖酸了酸。
她牵住端敏公主的手：“皇上对我……本宫很好。”
端敏摇摇头，语重心长：“这才头一天呢！”
康熙的脸色都发黑了，好心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咬牙切齿：“端，敏！”
琪琪格扶额叹气。
端敏哪哪都挺好的，怎么就长了一张嘴呢？只是看着看着，琪琪格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热热闹闹的也挺好，不是吗？
自宋朝梦梁录中提到成家立业四字以后，后人便多以此为男子成人。
皇帝也是如此。
随着康熙大婚，加上太皇太后身体不适体力不支，不少事务都交予皇帝处理以后，明眼人都看出太皇太后这是在为皇上亲政做铺垫。
一时间向皇帝投诚者不计其数，更有人当机立断在朝堂上提出请皇上亲政。
四大臣却是不为所动。
正当朝堂气氛日渐紧绷之时，康熙亲自驳回此事。他对亲政之事颇为慎重，态度谦虚，频频表示自己尚且年幼，还需诸位辅政大臣协理教授才是。
满朝文武这才稍稍罢休。
提高警惕的苏克萨哈和鳌拜，也是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松口气却不代表放心。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亲政是必然，他们能做的是能拖一时就一时，又或是在此之前增加自己的权柄，令皇帝无法对自己出手？除去身体状况越差的索尼以外，其他三位辅政大臣之间的关系也是越发古怪。
遏必隆不是没有出头的心思。
他位列索尼之后，随着索尼病弱，事务也有不少落在遏必隆的手中。尝过权势的甜头，得到同僚的吹捧以后，遏必隆虽然面上不显，但在私底下的动作也是频频增多，与不少宗室朝臣态度暧昧，大有接手索尼势力的意图。
只是很快他的动作停止了。
鳌拜以办事不利为由，连杀三位朝臣，一时间可谓是声名大震。这是宗室朝臣，乃至琪琪格和太皇太后都未曾想到的事情。
偏偏这件事就这么发生了。
三名大臣之中，还有隶属苏克萨哈的正白旗大臣。若说上次皇太后当众打脸是让他没了三分的脸面，那这回连自己部属官员都没保住的苏克萨哈，脸面是直接被人踩在地上，踩入淤泥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苏克萨哈大势已去。
遏必隆更是吓得胆寒，刚刚升起的那点雄心壮志啪叽变成泡沫，再一次归附于鳌拜，大有鳌拜说往东，他绝不往西的架势。
丢脸是丢脸了些，可是好歹保住权势。
苏克萨哈的势力支离破碎，这一回就连正白旗的其余官员也不敢露出与他为伍的态度，唯恐鳌拜下一个开刀的对象就是自己。
所有人对鳌拜的恐惧达到巅峰。
同时这也意味着鳌拜的势力的疯狂增大，甚至他不满于如今的势力，开始一步步往着六部塞人。
吏部、户部、兵部、工部……
从前朝到负责为皇子授课的翰林院，更不用说过去就一直被鳌拜所掌控的武谙达们，甚至鳌拜的势力隐隐朝向地方扩散。
就连琪琪格，也感受到风雨欲来之势。
只是身处后宫的她在慈宁宫里转了三个圈，最后泄了气，发现自己除去为康熙鼓劲以外，很难再做别的。
要不还是努力学习吧？
琪琪格思来想去，还是将注意力集中到学习上。她索性将宫务全数交到皇后手中，每日除去陪太皇太后疗养，剩余便是带动孩子们学习。
罗刹国语对于琪琪格……难度有点高，不过永干倒是颇为喜欢，甚至还可以和奇绶进行日常对话。琪琪格还通过康熙，请到了几名擅长罗刹国语的官员，和奇绶永干进行对话教学。
顺带一提，鳌拜等人都觉得这是不务正业。
他们对此乐见其成，还送来不少的书籍给予众人学习翻阅，里面除去罗刹国语的，更多的是拉丁语、西班牙语和英语的！
合着外头人也认不清，一股脑儿都送了进来。
这回倒是统统便宜了琪琪格，琪琪格美滋滋的左看看右看看，如获至宝，又开始新一轮的苦读。
就连端敏回头都得和皇后几人吐槽：“皇额娘看到那些番外的书籍，就像是看见了小鸟儿的小橘二号！”
小橘二号如今也逐渐稳妥，不像过去一个月能见上两三回，总让人担心会不会不明不白死在哪里，而是总在慈宁宫的重檐歇山顶上窝着嗮太阳，唯独看到几只小鸟眼睛发亮。
慈宁宫里难闻鸟鸣，就全是它霍霍的。
端敏这么一形容，皇后再是心里烦恼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回头本宫也和家里人说说，若是有外头来的书籍，都捎一本送进宫里。”
“那倒好，戏文什么的也送点。”
“你可少看看那些戏文吧，上回的功课又得了个合格？”皇后无奈叹气，拿起书卷要给端敏补课。
端敏脸蛋皱成一团。
只可惜过去她还能借着公主的威风躲过赫舍里氏的补课，如今她就是那孙猴子，被几尊大佛压得老老实实。
除此之外，琪琪格还想到布库上。
史书之中皇帝便是演练这个，以此乘鳌拜不备将他抓获！
因此琪琪格带着端敏恭悫练习武术骑射，又表示对布库好奇，然后怂恿常宁、隆禧、奇绶和永干也去学习布库。
布库可以锻炼身体，强健体质。
无论是满人和蒙古人对此都是颇为喜爱，因此琪琪格的提议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最后连康熙和福全，也加入其中。
鳌拜乐得小皇帝的心思落在别处，甚至还精选不少年轻力壮的八旗子弟入宫，陪伴皇帝玩耍练习。
琪琪格：……
她瞅瞅精壮俊秀，滚做一团努力学习的八旗子弟们，为鳌拜亲自送未来敌人入宫的行为肃然起敬。
就……谢谢鳌拜？

第104章
朝堂上鳌拜叱咤风云。
后宫里康熙养精蓄锐。
前朝后宫一时间处于平衡点上, 虽然私底下是暗潮汹涌，明面上却是一派风平浪静。
琪琪格甚至有种近来特别祥和的感觉。
先是内务府送来好消息，京郊农庄玉米迎来大丰收, 金灿灿的玉米堆满箩筐, 出乎意料的产量让人目瞪口呆，庄子上的管事仆役和农户们都在说着皇上圣明。
再来是遏必隆上贡的各色珍奇之物中, 琪琪格终于寻到了土豆花，同时也看见了比芋头大了没多少的土豆。
意外的是乌日娜认识此物。
她见着就惊呼一声：“这不是山药蛋吗？”
“山药蛋？”
“山土地上种着不少这个, 烘烤之后味道如同山药般淡而无味, 仅有果腹之用，因此就叫其山药蛋。除去些贫苦人家, 几乎没人吃这个，不过奴婢曾听说罗刹国人特别喜欢此物，好些游商都喜好用此做饭菜。”
琪琪格颇为震惊。
她万万没想到主仆两人的称呼差别，愣是错过土豆这些时间。
“主子，这个真的不好吃！”
“不好吃吗？”琪琪格笑眯眯的将土豆推到乌日娜怀里，“去！让膳房里的人拿去清洗削皮！”
乌日娜抱着脏兮兮的土豆下去了。
去皮的土豆分出一部分上锅蒸熟, 另外一部分则放在水里浸泡，去除淀粉晾干以后切成小段, 然后下锅炸至金黄酥脆。
焦脆的外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明明乌日娜早就吃过山药蛋，此刻嘴里却是疯狂分泌起口水：“好，好香……”
然后准备调料。
琪琪格选择的是最简单的辣椒、孜然和胡椒粉组成的干碟, 再来一个番茄酱。
拿起一块蘸一点番茄酱。
熟悉的味道在唇齿间绽放，酸甜的酱汁，外脆里酥的口感让人着迷。
琪琪格捧着脸颊唔了一声。
注意到乌日娜和塔娜偷偷吞了吞口水, 琪琪格笑眯眯的指了指碟子：“赶紧来试试看吧！”
两人齐齐应声。
她们拿着小小的水果叉子, 轻轻插在炸土豆上。土豆绵软, 扎在上面仿佛都马上要落下一般，两人用手掌托着，忙不迭放入口中。
牙齿碰撞的酥。
无需用力的软。
两种口感融合在一起，清淡无味的土豆仿佛是粘合剂，将油炸和番茄两种魔力融为一体。
“好吃！”
“这和奴婢以前吃到的……完全不一样！”
“是吧？”琪琪格笑道。至于剩下的土豆则在蒸熟后压制成泥，加入牛乳搅拌均匀，再过筛个两三回，放上特质的黑胡椒酱汁！
一口接着一口，那是根本停不下来！
自己品尝以后，琪琪格还使人送去太皇太后、皇帝和皇后、皇子公主那供众人尝尝。
康熙惊奇的看看此物，转头让人在各地试种起来。若是能和玉米一般产量突出那就更好了……不过也不太可能吧？康熙想想玉米的亩产数，立马乐得合不拢嘴不说，更是升起让人搜罗海外作物的念头。
可惜，鳌拜还在前面堵着。
或者说在对待传教士和海外游商上，四大臣的态度皆是类似。
敌视，排斥。
在顺治朝颇为受到器重的传教士们或是被驱逐出境，或是被囚禁，更有甚者惨遭杀害。就连顺治帝的老师，也曾担任过康熙帝启蒙师傅的汤若望，即便被太皇太后赦免，却也在日复一日的囚禁中永远闭上了眼睛。
得到消息的康熙很是沉默。
他询问太皇太后：“皇玛嬷，孙儿还要忍耐多久？”
太皇太后慈和的抱住他：“快了。”
就和太皇太后说的一样，来年三月索尼再一次提出请皇帝亲政。
这一回索尼理由充足。
首先皇上经过一年半的学习已经足够熟悉朝堂事务，其次先帝当年也是十四岁亲政，第三他更是拿出四人曾在宗室面前发下的誓言，要求其余三名辅政大臣一同上书请皇帝亲政。
若不归政，便是贪恋权利。
苏克萨哈不假思索的同意索尼的提议，压力自然而然给到鳌拜与遏必隆身上。
鳌拜与遏必隆也不愿意冒险，也选择同意。
出乎琪琪格和太皇太后意外的是这一回康熙婉拒了索尼的请求，他觉得自己的力量还不足以和鳌拜等人对抗，决定再学习准备一段时间。
只可惜索尼已经来不及了。
索尼的病逝让太皇太后和康熙都有些措手不及，眼看苏克萨哈势微，遏必隆紧随鳌拜，朝堂上势力平衡被彻底打破，康熙不得已打破计划，提前选择亲政。
康熙的亲政没能改变一切。
后世普通人也熟知的苏克萨哈案陡然爆发。
堪堪皇帝亲政六日之后，鳌拜骤然向苏克萨哈发起进攻。不仅苏克萨哈被列重罪二十四条，判处革职并凌迟处死，就连他的儿子、兄弟，堂兄弟乃至结拜兄弟均被斩立决！
康熙自然不愿意。
偏偏鳌拜脸皮如此之厚，竟是日日入宫求皇帝下旨，等到琪琪格知晓时据说已经连着来了五日。
琪琪格第一时间赶去乾清宫。
她没有遇见鳌拜，只是头一回见到如此愤怒的康熙，脸上写满了无助的康熙。
皇后哽咽的上前：“皇额娘……”
琪琪格朝着皇后点点头，上前紧紧抱住康熙。她眼底燃着熊熊烈焰，上回如此还是在面对苏克萨哈的时候。
琪琪格挥退室内宫人。
随即她轻拍着康熙的脊背：“没事的，没事的，咱们皇帝已经做得很好了，是鳌拜他太过分！”
康熙声音哽咽。
他对自己升起些许怀疑，抓住皇额娘的手，康熙偶尔露出弱小的一面：“……儿臣真的能打败鳌拜吗？难不成真要和皇父一样……”
顺治帝等到多尔衮死，才真正独掌权柄，独断朝纲——就连皇父都自称幸运，自诩被上天厚爱。
那要等到何年？
康熙满心愤懑，只觉得前途黑暗。
琪琪格哑然失笑：“瞎说，你可比你皇父聪明厉害多了。不是皇额娘说，先帝他浮躁易怒，任性放纵，刚愎自用，言行不一……”
琪琪格滔滔不绝将顺治帝从头到脚批评一遍。
康熙先前还在忧愁，听到皇额娘越说越过火也忍不住急了：“皇额娘，皇父也没这么差吧？您说得太过了。”
康熙对皇父还是有一点点崇拜的。
琪琪格一撇嘴，借机将前身留下的那些不满尽数说出了口：“顺治十二年的时候他下令不许太监干政，结果把勾结太监的大学士等人流放，却将吴良辅等人放下……”
康熙伸手捂住皇额娘的嘴：“……别说了。”再说皇玛嬷知道都得恼火。
琪琪格遗憾的住嘴，她意犹未尽的总结：“反正你比你皇父好多了，千万别把自己和他比，好歹要和前朝前代的雄主比。”
康熙叹气。
皇额娘刚还在嫌弃皇父偏心眼，要他说皇额娘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对自己……盲目自信？
被琪琪格这么一闹腾，康熙的自怨自艾也去了大半。他哭笑不得的连连应是，惆怅且无奈的模样让皇后都禁不住抿唇偷笑起来。
无论如何，让皇上从情绪中走出来便是。
康熙的情绪来去很快，他重新打起精神：“儿臣不会让鳌拜蹦跶多久的。”
琪琪格习惯性的鼓劲：“没错，就是这样。”
再想想她又拍拍康熙的肩膀：“想想，你可比鳌拜年轻多了！”
康熙：…………
他假装没听见皇额娘的话语，犹自在殿内打转，苦苦思考如何将苏克萨哈救下来：“朕绝不能让苏克萨哈死在此刻。”
琪琪格反问：“为何？”
康熙思绪断了一瞬，而后细细解释：“若是儿臣在此事上有所脱羧胆怯，那那些朝臣就会投奔到鳌拜那边。”
琪琪格笑道：“这是面子。”
她撇撇嘴：“皇帝，你扪心自问，救苏克萨哈真什么用？就他，呵呵。”
康熙身体忽然僵住。
他下意识将自己放在鳌拜的对手这一身份上，下意识认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却忘了理应跳出来看一看。
康熙细细思考。
若是救下苏克萨哈，如何安排苏克萨哈？大体也就是送去看守皇陵，再也不过问朝务政事。
苏克萨哈愿意吗？
等等……就算苏克萨哈愿意，不过问朝务政事他还有用吗？
康熙很快发现，他走进了一个误区。
事实上救苏克萨哈完全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没有丝毫的好处，只会带来一系列的麻烦，甚至处理不好这些麻烦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问题。
琪琪格很快注意到康熙的表情变化。
他的眼神越来越坚定，显然已经下定决心。琪琪格顺势又补了一句：“再说苏克萨哈的今日又何尝不是鳌拜的明日，聪明的官员总会明白的。”
苏克萨哈当年有没有想过？
权势鼎盛的他，最终会落得这个下场。
康熙若有所思：“皇额娘还记得吗？”
琪琪格沉默一瞬，淡淡回道：“哀家当然从未忘记过。无论是永干留下癫痫的后遗症，亦或是后宫几十条生命的离去。”
或许苏克萨哈只会记得屈辱的一巴掌，而琪琪格却从未忘记过难熬的那些日子。她定了定神，勉强补充一句：“虽说苏克萨哈是罪有应得，但其家眷无辜，倒是能留下便留下吧。”
琪琪格话音刚刚落下，外面响起一阵嘈杂声。
她以为是鳌拜又来一回，冷着脸亲自迎上前去，讥讽的话语都在嘴里做好准备，蓄势待发了。
以至于打开门，琪琪格发现是名陌生小太监时，还有点遗憾。
小太监脸上堆满笑容，见着琪琪格他先是一愣，随即跪下磕头：“恭喜皇上，恭喜皇太后，恭喜皇后娘娘！”
突如其来的恭喜让人怔愣。
正当三人摸不着头脑时，宫人接下来的话语更是让人神色一变：“钟粹宫马佳庶妃怀孕了！”
琪琪格杏眼圆睁。
她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只是下一瞬，康熙的声音在琪琪格耳边响起：“这……这怎么会……”
紧接着琪琪格回过神来。
她厉目扫向康熙：“皇帝？这是怎么回事！？”
康熙面色忽青忽白忽红忽紫。
他磕磕巴巴的回答：“儿臣，儿臣……儿臣之前疏忽大意，忘，忘了，可是那也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啊……”
小太监察觉到殿内气氛的古怪。
他没了先前的欢喜，倒是有些许惶恐。
“马佳氏怀孕几个月了？”皇后淡淡开口。
“回禀皇后娘娘，已有三个月了……”小太监冷汗涔涔而下，“小主，小主不是故意隐瞒，只是只是……”
“那就是有意的咯？”琪琪格微笑。
“不——不，不，不是。”小太监牙齿都快打架了。
琪琪格笑得分外温柔。
康熙和皇后却是明白，皇额娘笑得越是慈和，那越说明有人要倒大霉了。
琪琪格侧首冲塔娜下令：“负责钟粹宫的御医是哪个？让他直接去慎刑司报道。”
塔娜悄无声息退下去办。

第105章
琪琪格惊怒交加。
她不止叮嘱皇后要注意身体, 更是三番五次提点一干庶妃，让她们先养好身体，等三五年后再行怀孕生子。
结果马佳氏居然还是怀孕了？
若是立刻上报也就罢了, 她足足隐瞒三个月，等坐胎稳了再行通报？
琪琪格越想越是生气。
她冷笑一声：“许是在马佳庶妃眼里, 哀家的叮嘱倒是在故意谋害她？”
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
他嘴巴开开合合, 却是不知如何为小主辩驳。
皇后上前扶住琪琪格：“皇额娘息怒。”
说皇后不难受那是假的, 听闻消息的瞬间她的心宛如遭受重重一击，酸甜苦辣齐齐涌上前来。
皇后险些没控制住表情，直接落下泪来, 只是皇太后的反应远超于皇后的想象，让她一时间忘记那些复杂情绪。
皇后无视康熙。
她打起精神，柔声劝慰琪琪格：“皇额娘消消气，这事……许是还有什么内情。”
还有什么内情。
第一就是不负责任的康熙！
琪琪格刀子般的目光扫向康熙。
康熙回想当时的景象，眼神飘忽了一瞬：“儿臣多喝了两杯……此事并不能马佳庶妃，责任全在于朕。”
康熙负责的承担责任, 直白的认错。
琪琪格对此不发表意见，只是提出第二个问题：“马佳庶妃为何要隐瞒？”
“若是一有孕事便告知上来，难不成哀家或是皇后会逼着她落胎？怀孕一个月左右便有早孕反应，月事更会停止，你说马佳庶妃为何要三个月才敢说出来？”
琪琪格生气之余, 更多的是失望。
她露出些许委屈：“哀家虽然疼爱皇后，但也从未让人在衣食住行上亏待其余庶妃, 算得上是宽仁温和。只是……”
琪琪格自嘲一笑：“哀家是好心喂了驴肝肺, 指不定在那些庶妃的眼里, 哀家就是位恶婆婆, 是拦住她们走向通天大道的绊脚石。”
康熙沉默一瞬。
琪琪格又提出最后个问题：“只有这一回？皇帝, 你好好想想，这是偶然，还是几次偶然后的结果？”
康熙认真回想。
他越想越是心虚，越想越是难堪，一张脸忽红忽白。康熙闪躲着琪琪格的视线，半响才艰难回道：“大体，还有两三回吧。”
不是偶然。
琪琪格难掩失望：“你连这个都没发现——？”
琪琪格转身就走。
留在乾清宫的康熙和皇后也是面色难看，帝后两人平日亲昵的氛围打了折扣，莫名多了些许冷淡。
“都是朕的过错。”
“……”皇后勉强一笑，她没有接话而是转移话题：“皇上还是去劝劝皇额娘？马佳氏毕竟怀着龙嗣，得小心照顾才是。”
康熙胡乱的点点头。
虽然他的预想中，自己理应先和皇后生育嫡子嫡女，而后才是庶子庶女，但听到马佳氏怀孕的瞬间，康熙能感受自己的心跳加快，同时还升起些许初为人父的兴奋和激动。
只是在琪琪格话语之后，这些情绪又被更多的懊恼与愤怒压了下去。
马佳庶妃真的是无辜的吗？
冷静下来，逐步分析的康熙很快发现了问题，逐渐羞恼愤怒。尤其看看看看皇后失落的神色，心头更像是扎入一根根尖刺般疼痛难忍。
他又是惭愧又是懊恼又是郁闷，对马佳庶妃孩子的期待消散了大半，侧首冲着梁九功下令：“既然马佳庶妃三个月才能查出怀孕，想来定然是体质虚弱，传朕的旨意令马佳庶妃在钟粹宫好生修养，日后不必出门。”
梁九功悄无声息的退下去办。
退出门外之前，他偷偷抬头瞄了一眼，恰好看见皇上揽住皇后，帝后两人头碰头的贴在一起，低低说着话语。
梁九功蹑手蹑脚的合拢大门。
他一转身，旁边的小太监便凑上前来，手指揉搓了下：“梁爷爷，钟粹宫那边送了这个数。”
梁九功一甩佛尘。
他冷笑一声：“别忘了皇太后的旨意，还是说你也想去昌瑞山上割草？”
小太监浑身一激灵，登时觉得怀里的荷包如烙铁般滚烫。他的腰都瞬间弯了不少：“梁爷爷，这，这可咋办呢？”
梁九功嫌弃的踹了小太监一脚。
他面无表情：“收了，就当不知道。”难不成对方还敢来问？
梁九功走到半路，又被人拦下了。
要是旁人梁九功非得大发雷霆，可看到这位，他立马堆着笑脸迎上前：“姑姑，可是太皇太后有何吩咐？”
来者是苏麻喇。
苏麻喇笑得温和：“太皇太后有话要吩咐。”
梁九功试探：“是钟粹宫……”
苏麻喇点点头：“毕竟皇太后受了这么大委屈。”
梁九功了然。
可不是嘛？在顺治帝走了以后，琪琪格还是头一回受了这么大的气，像是一阵旋风般冲进慈宁宫的模样把太皇太后都：“皇太后这是怎么了？”上回天花都没让她气成这样。
宫人很快说了事。
明明马佳庶妃怀孕是件大喜事，宫里却是半点欢喜的气氛也没有。太皇太后也没露出多少欢喜之色，只是淡淡吩咐嬷嬷照常赏赐以后，也往后院走去。
琪琪格闷在被褥里生气。
太皇太后哭笑不得，上前拍拍琪琪格的背脊：“瞧瞧咱们琪琪格，在哀家跟前那和老虎似的，怎么现在又和小猫崽一样？”
“皇额娘——”
“咱们不气不气，琪琪格你自己说过不能乱生气，更不能为了没关系的人乱生气！”太皇太后柔声劝说，“若是不喜欢马佳庶妃，日后便不要见就是。”
“也不是，就是觉得儿臣做的都……”
“你看看皇后还有纳喇庶妃，张庶妃，徐庶妃几个，不都好好的，乖乖听你话？”
太皇太后抚着琪琪格的头发，没忍住叹气：“你老说哀家管得太多，要哀家说你自己才是。管好自己，管好愿意听你话的人就是了，再多的不用去管！”
琪琪格沉默无声。
她记得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此刻却想起自己或许忘了另一句话：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琪琪格闷闷的点点头。
她勉勉强强打起精神，就是瞧着还有点蔫巴巴的。
太皇太后又安抚几句，才转身离去。
只是到了门外她脸色微沉，冷冷淡淡的吩咐几句。
钟粹宫。
前去乾清宫报喜讯的小太监久久未归，马佳庶妃翘首以盼的同时，心里多少有些忐忑起来。
自己算得时间……应该没错吧？
如今皇上刚刚亲政，自己爆出怀孕喜讯正是喜上加喜。
怎么赏赐到现在都没到来？
马佳庶妃回转身看着宽敞的正殿，再想想那紧凑狭小的东梢间，落在身侧的双手握紧了拳。
钟粹宫的主位，定然是自己的。
她端立在门外，抬眸眺望远处，虽然尚未见到报信的小太监，但却看着端着托盘箱子往钟粹宫走的宫人。
马佳庶妃呼吸快了一些。
等到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和皇后的赏赐陆续到来以后，望着满室的珍奇赏赐，她脸上已满是得意之色。马佳庶妃摸了摸肚子：“本小主这一步果然没做错，本小主的嫂子，姐姐，不都是刚刚嫁人就生子的吗？各个都是健健康康的，什么年纪小不宜生子？呵！”
宫女恭声附和：“小主说的是。”
马佳庶妃继续念叨：“要本小主说定然是为了让皇后先生出嫡子，瞧着两年都没动静，指不定是个不会下蛋的——”
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马佳庶妃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俏脸煞白，惊疑不定的和宫女交换一个目光。
自己说的话……是不是被人听见了？
马佳庶妃心中大骇，示意宫女上前打开大门。
走入室内的是几名嬷嬷和宫女。
领头的嬷嬷蹲福一礼：“奴婢李氏给小主请安。奴婢是皇后娘娘安排过来，日后负责照顾小主的。”
马佳庶妃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心头一阵狂喜，眼前足有七八名宫人！
这样的待遇，莫不是自己有望升位？
马佳庶妃越发觉得自己这一步棋没有走错，她眼里含笑，嘴角的弧度向上扬起。
仅仅只有一瞬。
很快，马佳庶妃的笑容又一次僵在脸上。
随后走入室内的是几名太监。
比起笑得和善无比的李嬷嬷等人，他们态度就显得异常冷漠。诸人面无表情的扫视一圈，然后将屋里原本立着的几名宫女太监尽数押走。
马佳庶妃脸色大变：“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李嬷嬷扶住马佳庶妃。
她的力道之大让马佳庶妃根本无从反抗，只能立在原地看着宫女被堵住嘴，一个个拖了下去。
李嬷嬷脸上堆着笑：“小主莫急，您的委屈太皇太后是一清二楚。”
“本小主的委屈？本小主哪里来——”
“那些奴婢居然敢漠视小主的身体情况，以至于小主怀孕三个月才被发现，太皇太后勃然大怒，特意为小主更换了一批奴才呢！”李嬷嬷笑着解释。
马佳庶妃指尖掐住了肉。
更让她眼前一黑的是李嬷嬷接下来的话语：“为钟粹宫查案的御医，刚刚也被处置了，想来日后定然不会有人再敢怠慢小主。”
马佳庶妃俏丽的脸庞瞬间扭曲。
那可是家里花了大半年时间才收买的太医！
马佳庶妃越想越是惶恐，她急急抬步往外走：“本小主要去寻皇上……”
李嬷嬷又赶紧拦着。
她笑得谦卑温顺：“小主，您身体虚弱需在屋里休息。太皇太后怕您受到刺激，特意免了您的请安，让您好生在钟粹宫里修养呢！”
这……不就是禁足吗？
若是见不着皇上，又哪里来的宠爱？自己生出来的孩子又会如何？
马佳庶妃气得浑身颤抖，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她抚着微微凸起的肚子，许久以后才强忍住委屈，马佳庶妃红着眼圈应了声。
若是气坏了孩子，那自己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马佳庶妃自信满满，只要自己诞下健康的皇长子，如今的这点漠视冷待又算得上什么？到时候一切都得还回来！
自己的前途，定然是一片光明。
马佳庶妃独自呆在钟粹宫中，她的前途如何不知道，反正宫里其余庶妃如今都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琪琪格进行深刻反省。
嬷嬷，宫女和太监入宫有考核，可是嫔妃入宫却无考核。
身为主子，她们很大程度会影响宫人。
比如马佳庶妃身边的宫人便是如此，琪琪格思来想去，令嬷嬷数人根据宫规条列，又新增常识规范，主观命题等制成试卷数份，令诸多庶妃聚集于一室进行考试——不合格就不放绿头牌的那种。
庶妃们：…………
无辜受到牵连的她们恨死马佳庶妃了，要不是马佳庶妃还在被禁足中，只怕她会被宫妃们的目光给大卸八块。

第106章
钟粹宫一时间成为前朝后宫的焦点。
即便诸位巨头的赏赐让人怦然心动, 可是马佳庶妃明面疗养实则禁足的待遇，同时宫人御医惨遭撤换的结局又让一干庶妃刚刚开始火热的心凉了大半。
忽而火热，忽而冰冷。
不知多少庶妃这些天以来夜不能寐, 翻来覆去想的就是马佳庶妃怀孕的事。大多数人对于皇太后的建议都是将信将疑，此刻又止不住升起些许波澜。
等到晨昏定省时, 众人眼底都带着浅浅的青黑。庶妃们皆是心知肚明, 乘着皇后娘娘尚未驾到的时候, 她们忍不住小声聊起马佳庶妃。
聊着聊着，就说到孕事上。
张庶妃是诸人之中年纪最大的，也是最为焦急担忧的。她难掩眉眼间的欣羡之意：“要妹妹说, 皇太后不满也就是现在的事，等生出来以后……”
指不定就能母凭子贵。
张庶妃没有说完 ，只是在场所有人对此都是心知肚明。
庶妃们眼波流转，各有各的心思。
纳喇庶妃摇摇头，提出反对意见：“生了也不一定能自己养，更何况皇太后并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要我说或许真有可能……”
大部分人没注意后面的话语。
光是前半句话就足以让她们心里发寒，原本冒出来的侥幸心理也少了大半。
生了也不一定能自己养……
若是孩子被抱给旁人，自己还没了皇上的宠爱，还得罪了皇太后，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完蛋。
场内再次安静下来。
恰好此刻, 两名宫女从内走出：“皇后娘娘驾到。”
庶妃们齐齐站起身来。
宫女们掀起珠帘，皇后从内款款而出。她一路走至高台落座, 冲着众人颔首：“坐下吧。”
庶妃们向皇后请安后, 这才再次入座。
纳喇庶妃偷偷抬眸看了一眼, 皇后的神色和平时一模一样, 仿佛马佳庶妃怀孕之事没有对她产生丝毫的影响。
董庶妃率先开口。
她没有提及马佳庶妃的事情, 而是笑着说起另外事：“主子娘娘可曾尝过土豆？婢妾屋子里还曾养了两盆欣赏，却没想到居然是可以吃的！”
皇后笑吟吟的颔首：“皇额娘很是喜欢，还琢磨出不少方子，妹妹回头可以让膳房里做来尝尝。”
说了几句家常话以后，皇后语气忽转郑重：“对了对了，都是本宫糊涂！妹妹们的宫规读得如何？皇额娘下了旨意，再过两日便要考试了。”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
张庶妃苦笑一声：“回禀皇后娘娘，婢妾在家里都没能读几本书，宫规的字至今都没认清。”
另有几名同命相怜的庶妃也红了眼圈。
她们可怜巴巴的看向皇后，纷纷说起考试的难度，试图以此来博得皇后的同情——最好皇后能帮着向皇太后求求情。
宫妃考核，传出去那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皇后脸上笑容没有丝毫改变：“皇额娘已经定下时间和考核的内容，更改是不可能的。”
庶妃们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登时无精打采。
皇后话题一转：“若是这回考不过的妹妹也不必担心，皇额娘慈善，早为妹妹们着想过，若是不及格就回头学习上课，直到你们合格为止。”
庶妃们眼前一黑。
可是皇太后也说了，没有合格就没有绿头牌啊！没有绿头牌就没有恩宠，没有恩宠……那在宫里还有什么前途？
庶妃们唉声叹气。
退出坤宁宫以后，张庶妃憋出一句话：“说到底，还是马佳庶妃的错！”
众人齐齐点头，痛骂马佳庶妃一盏茶。
只是回头她们还是硬着头皮开始背书，满心紧张的等待着头一回的考试。
第一次的考试成绩那叫一个惨淡。
琪琪格翻看着卷子，眉心都紧锁在一起，别说回答的正确率，就是词不达意和错别字连篇的问题就让人看不下去。
勉勉强强就两张试卷过关……
琪琪格眉峰微微一蹙，看看上头两人的名字以后沉思片刻，随即侧首吩咐身边人：“明日起让庶妃们请安以后，去慈宁宫花园候着。”
乌日娜退下去办。
塔娜则是低声问道：“合格的卷子，主子不打算发下去吗？”
琪琪格摇摇头：“说是合格也勉强。”
勉强给了合格，只怕会让两人成了宫妃们的眼中钉，倒不如一起补课得了。
得到消息的庶妃们心里忐忑。
琪琪格当然不会亲自给庶妃们补课，她派遣几位嬷嬷给她们上课，细致讲解各种宫规知识，宫内的节日活动以及福利待遇。
重点在于后妃等级不同，待遇差别上。
如今后宫等级依然延续顺治朝的规定，除去皇后以外，后妃等级分为福晋、大格格、小福晋和格格。
起初庶妃还不明白。
而后琪琪格难得出现在教室之中，丢下一个惊天炸弹：“考核也将是日后升位份的一环，考不到优秀的，日后升位份之事也不必考虑了。”
庶妃们：…………
琪琪格话题一转：“当然若是你们能够通过考核，自然也可以获得奖赏！”
纳喇庶妃壮着胆子：“奖赏是——”
琪琪格深深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笑：“能连续得优者，哀家就许诺给她提一位份。”
谁这辈子想当个地位最低的格格？
比起讨皇上欢心，通过考试这条路似乎更实在，更直接。一时间，不少难见皇上一眼的庶妃们纷纷埋头苦学，大有悬梁刺股之意。
琪琪格很是满意。
果然忙起来以后，就没空做什么幺蛾子了。
至于另一边天天上门请安的康熙。
琪琪格冷着脸那是理都不搭理一下，要是康熙跟得时间长了，她还和赶苍蝇般挥挥手：“没事在哀家这里做什么？回你前头去忙朝务政事去！”
康熙一步三回头。
眼看皇额娘连个眼神都懒得给自己，他的脚步也越发沉重，心里更不是滋味。
偏偏朝堂上的事情还多得很。
康熙和鳌拜僵持许久，最终两方各退一步：苏克萨哈及其兄弟、堂兄弟和结拜兄弟们斩立决，但原本同样被判处死刑的其子六人、孙一人，侄两人，康熙以苏克萨哈虽有罪却不至诛灭子孙，保全了他们的性命，将他们尽数贬至宁古塔为终。
皇后细细说着此事，时不时偷偷观察皇太后的表情。她的小动作尽数被琪琪格纳入眼中，琪琪格没好气的睨了她一眼：“还想帮皇帝当说客？”
皇后讪讪然的。
琪琪格垂首，将目光集中在手上：“别管皇帝，咱们今儿个好好潇洒潇洒。”
说是这么说，琪琪格心情好了一点点。
比起历史上苏克萨哈仅仅保存幼子一人，皇帝的确是花了不少心思。
可是就这样原谅康熙？
琪琪格冷着脸，继续准备着今日的聚会：“你们啊都多吃点，别怕胖！要稍稍胖些才健康呢！”
庶妃们笑着应是。
说是这么说，她们倒也没打算吃多，保持身材也是后妃的修养。
不过……
闻着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的香气，庶妃们又忍不住吞了屯口水。
偶尔休息一下也无妨吧？
毕竟她们已经补了大半月的课程，难得能离开宫室且不是为了读书呢！
就放松一天吧？
庶妃们眉眼间的紧张逐渐被愉悦所替代，对皇太后的恐惧也稍稍褪去一些。甚至几名胆大的庶妃，已经有胆量凑过来打打下手了。
琪琪格的心情也很不错。
有了土豆、番茄、玉米、辣椒以后，桌上的膳食逐渐变得眼熟起来。
要说庶妃们前面是带着讨好之意，到后来也被这缤纷多彩的菜色迷花了眼睛。
从酸辣土豆丝到干锅土豆，从奶香土豆泥到肉沫土豆，最多的当属各种土豆饼，加上鸡蛋的，加上芝士的，或者直接炸的，光是土豆就能做出一桌子的吃食。
麻辣的、椒盐的、奶油的、糖醋的，蒜香黄油的……各种味道的土豆让人爱不释手。
吃得太热乎？那就再来一碗土豆粉。
土豆宽粉爽滑Q弹，配上清爽的黄瓜胡萝卜丝，再加上特制的辣椒油，酸甜鲜辣的凉拌土豆粉能让夏季变得分外舒适。
庶妃们哪里还记得讨好皇太后和皇后，哪里还记得自己要保持身材的事情？就吃三碗土豆都属于胃口小的。
至于番茄更是绝绝子。
一碗番茄炒蛋，琪琪格就能吃大半碗饭，番茄做的酱料拌面那也是一绝，还可以配上金针菇、肉片和蘑菇什么的，或者直接做个番茄锅底？番茄鱼片？
想做就做呗！
切成薄薄的鱼肉在番茄汤汁中滚动，酸甜的味道出乎意料的和鱼肉很搭。
一碗鱼汤一碗鱼肉。
别说庶妃们捂住肚子，瘫在椅子里无力动弹，就是来帮康熙说话的皇后吃着吃着也忘了正事，以至于回头看到康熙以后，她忍不住心里发虚。
康熙满脸期待：“皇额娘有没有说什么？”
最重要的是有没有夸朕？康熙眼底满满都是期待，一眨不眨的看着皇后。
皇后想了想。
她怎么都记不清皇额娘当时的表情，就记得当时在吃的东西。皇后下意识舔舔唇瓣，喃喃低语：“……挺不错的？”
康熙若有所思：“只有不错……吗？”
皇后猛地醒过神来，她刚好改口却见皇帝斗志满满的站起身来。他握紧拳头：“无妨，朕定然让皇额娘说出满意的话语来！”
皇后掩下自己的心虚。
想想皇额娘尚且在气头上的模样，她又觉得这样也不错。皇后定了定神，握住康熙的手轻声道：“……臣妾相信皇上一定能够得偿所愿。”

第107章
康熙斗志满满。
庶妃斗志满满。
一时间, 宫里好像只有琪琪格和皇后两人无聊到摸鱼。
婆媳两个面面相觑。
她们先是围观了两天庶妃的课堂，确定一干庶妃都是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学习, 没有丝毫拉帮结派，孤立他人的行径以后，婆媳两人心满意足, 然后发现她们更闲了。
琪琪格每日除去翻书就是逗猫, 要不就是在睡觉和吃饭的路上, 感觉腰上好不容易减掉的肉肉又一次冒出身影来。
至于皇后也有点点心烦。
主要是皇帝每日嘘寒问暖，同样的问题自己得回答两次，一回说的是自己, 一回说的是皇太后。要不是太皇太后尚且在指导皇帝, 怕不是就得回答三遍同样的问题。
问完问题以后，康熙还会说起自己最近处理的朝务政事还有学业，主要是夸赞自己如何如何优秀，并且冲着皇后挤眉弄眼。
意思是这些得到告诉皇太后。
皇后额头青筋都蹦出好几根来, 偶尔一天也就罢了, 两天三天四天……天天担任如此重任, 还没庶妃闹出点笑话放松一二, 皇后只觉得自己身心俱疲，明明日子轻松却半点也不舒服。
如何治愈疲惫的身心呢？
被皇太后抚养过的诸人想法都挺统一的, 那就是吃各种美食呗！
比起康熙初年那等普通的奶油蛋糕，现在御膳房里的蛋糕早已做成了花。细腻顺滑的轻盈芝士蛋糕、清爽可口的椰奶蛋糕、每一层都薄如蝉翼的千层蛋糕、当然还有最经典的水果奶油夹心蛋糕。
动物造型的、花朵造型的已是最基础的。
甚至宫廷晚膳上还出现华丽的布景蛋糕, 反正只要你想就没有膳房里大厨做不出来的。
蛋糕甜蜜沁人心扉。
蜜糖带来的愉悦感让人心情舒畅，同时也会带来一个小小的后遗症。
琪琪格看看散发着蛋糕香气的皇后, 表情有些许古怪。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几回, 虽然红字没有跳出来, 但是皇后绝对是胖了吧！？
“皇后……你是不是胖了点？”
“……没吧？”皇后拒绝思考这个问题。
偏偏架不住还有拆台的。
端敏吐槽：“每天吃蛋糕的话……不胖才奇怪吧？”
皇后涨红脸：“臣妾没有胖！”
端敏使人取了个称来，往皇后跟前推推：“上去试试？”
皇后抬脚就要上称。
只是踩上去的那瞬间她的身体一僵：“……等等。”
皇后转身去了次间。
众人起先还疑惑不解，而后啼笑皆非。
只见皇后在次间里褪去发饰，褪去外衫，最后脱掉厚底靴子，这才轻轻抬脚踩在称上，她大气也不敢喘，仿佛担心会惊扰到称一般。
即便如此，上面的数字也让皇后眼前一黑。
端敏凑过去看了眼，噗嗤笑出了声：“足足胖了六斤呢！”
皇后的心彻底破碎。
接下来许久她都是魂不守舍，轻一脚重一脚的离去。
琪琪格神色古怪。
送走端敏等人以后，她也偷偷褪去发饰外衫，抬脚走上称。
琪琪格：“……”
乌日娜轻轻抽了口气：“……主子。”
果然还是应该开始减肥了吧？
琪琪格面色沉重，觉得必须得赶紧开启减肥大业，不然等到贴秋膘的时候，自己还有活路吗？
如何减肥呢？
美食的诱惑无穷无限，减肥的道路却只有两条：减少摄入，增加运动。
琪琪格试图先以第一条。
只是多年未见这些食材，琪琪格完全抵抗不了他们的诱惑：糖拌番茄、糖渍番茄、酸辣汤、凉拌土豆丝、番茄肥牛汤、土豆鸡蛋饼、番茄豆腐羹、千层土豆烘蛋、番茄煲仔饭、番茄肉酱面、土豆红烧肉……
眼看食欲无法控制，琪琪格只好从运动下手。
只是跑步太过无趣，做操又容易被侧目，她思来想去，索性带着端敏、恭悫、隆禧、永干和扎鲁特格格到景山骑马狩猎，难得游玩一番。
琪琪格骑射一般，全靠前身的记忆撑着。
她绕着景山的小道上来回跑了几圈，便觉得浑身上下热得发慌。琪琪格翻身下了马，拿了帕子擦擦汗，别说拿起弓箭射点猎物，只想躲到阴凉地里去偷闲。
乌日娜：“……主子，那减肥呢？”
琪琪格理直气壮：“运动需要循序渐进，就像人也不是一口就吃成大胖子的，慢慢来慢慢来。”
乌日娜：……
琪琪格偷闲，另一边皇后、端敏、恭悫和扎鲁特格格倒是精神十足。
四人骑着马儿，背脊挺直，神采坚毅明亮，难得露出英气的一面更让隆禧和永干频频惊呼，十分羡慕地瞧着她们远去的身影。
“要不要让侍卫抱着你们转一圈？”
“不要——”隆禧噘嘴，对侍卫们很是嫌弃：“儿臣想要的是单独骑马。”
“那再等几年以后吧。”琪琪格冷酷无情，拿着扇子用力的扇着风，吩咐宫人们开始准备烧烤架子，等着皇后四人打猎归来。
乌日娜：…………
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乌日娜心头浮起一个怀疑：主子不会没有瘦，回头还会再胖上两斤吧？
琪琪格完全不懂乌日娜的担忧。
身处野营快乐的她一时间忘记减肥之事，翘首以盼期待诸人的回归：不知道能打到些什么？
率先回来的是皇后。
她欢呼雀跃的模样，像是回到当年还未出嫁时。皇后举着猎物欢呼：“皇额娘，皇额娘，这是儿臣打到的！”
琪琪格抬眸一看，忍不住哇的一声。
皇后居然打到了一头鹿、一头羊还有三头兔子，光是她打来的份额就足够当午膳……甚至还有的多！
再然后回来的是扎鲁特格格。
扎鲁特格格虽然入选也被名列后宫之一，但却没住进六宫，而是依旧跟着琪琪格住在慈宁宫里。
比起过去的懵懂可爱，如今的她也多了些许成熟，性子也沉稳低调许多。她带回来的是七只兔子，其中两只还仅仅伤到了一点点耳朵，其他还活蹦乱跳的，被扎鲁特格格送给隆禧和永干玩耍。
皇后惊叹一声：“扎鲁特妹妹好手法。”
隆禧抱着小兔子疑惑：“可是嫂子您比扎鲁特格格射中的更多啊？”
皇后笑着解释：“牛羊鹿等大型动物都是奉宸苑里豢养的，老实温吞傻乎乎的，射中也是简单的事情，倒是野兔儿活泼速度快，想要射中比大型猎物都要难上三分，更何况还是活捉。”
足以看出扎鲁特格格踏实的功底。
扎鲁特格格笑了笑：“皇后娘娘再夸下去，奴婢的脸都要红透了！”
紧接着回来的是端敏和恭悫。
两人带回来的猎物也不少，恭悫还抓到了一只狐狸：“皇额娘，回头儿臣做一双手套送给您！”
琪琪格眉开眼笑，乐得合不拢嘴。
一旁的隆禧和永干双眼闪闪发光，他们兴奋的挥舞着手上的箭矢，铆足劲准备也要去狩猎：“去打一只大老虎！”
琪琪格一脸黑线。
要是景山上能弄出一只大老虎来，只怕奉宸苑的宫人们就得集体掉脑袋了。她摆摆手，随口敷衍一句：“那你们努力。”
琪琪格将两个孩子打发走。
乘着捣蛋鬼不在，她吩咐宫人将猎物清理干净以后开始腌制肉块，再逐一串在竹签上，准备中午的烧烤活动。
除去猎物以外，还有不少蔬菜串。
皇后撩起袖子上前帮忙，端敏、恭悫和扎鲁特格格也不例外，笑声很快在场内响起。
只是没一盏茶功夫，远处便响起一阵嘈杂。
众人声音一止，两个孩子哭爹喊娘的求救声立马传入耳中。
琪琪格大惊失色。
难不成他们还真遇见老虎了？她急急起身，喊上侍卫们朝着哭闹声响起的方向跑去。
然后——
琪琪格面无表情的立在原地。
只见隆禧和永干跑得脸红脖子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屁股嗷嗷叫：“呜哇哇哇哇救命——”
两头愤怒的大白鹅扑打着翅膀。
它们橘红色的喙一口叼住隆禧和永干的屁股，吧唧那么一扭，两孩子直接嗷的一声跳了起来。
几名小太监抓着大白鹅。
他们试图将大白鹅从主子们的屁股上取下来，可是大白鹅绝不屈服，咬定屁股不松口。
太监们一拉。
隆禧和永干的哭声也上一个八度，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琪琪格乐得直打跌。
她半点没有上前求助的意思，反而心生悔意：“糊涂啊糊涂，怎么就忘了把纸笔带过来了呢？这样的景色就得立刻留下来才是！”
皇后面露无奈。
她忙令侍卫上前拆劝，闹腾了好半天才将两只大白鹅扯下来。
隆禧和永干捂住屁股，可怜巴巴的围在琪琪格身边。他们哭哭啼啼的述说着大白鹅的凶残，又在琪琪格的询问中难为情的说出大白鹅之战。
合着想拿弓箭射大白鹅。
只可惜两个傻小子根本不懂大白鹅的恐怖，傻憨憨的送上前去，惨遭大白鹅的报复。
“要是放在乡下，大白鹅可是一霸！”
“我们只是一下子被吓到了，这才——”隆禧鼓起脸颊大放厥词，结果大白鹅嘎的一声，他立马钻到琪琪格的身后。
永干也紧紧揪着琪琪格的衣角。
他则是搬出救兵：“要是有小橘二号在，肯定能立即抓到它们。”
“你们就不能靠自己嘛？”
“……”隆禧和永干探出脑袋瓜看看大白鹅，又默默地将脑袋缩了回来，抓着琪琪格衣角的手越发紧了。
宝宝，怕怕。
琪琪格哭笑不得，她转而看向两只大白鹅，眼里闪过不怀好意的光：“要不……咱们吃烧鹅？”
隆禧和永干登时不怕了。
他们用力鼓掌，乐得美滋滋：“烧鹅烧鹅，烧鹅烧鹅！”
烧鹅可不是琪琪格能做的。
眼见两名侍卫提着两只大白鹅匆匆回了宫，琪琪格笑道：“这样一来，等你们晚膳就能吃上烤鹅了。”
隆禧和永干还有点不甘心。
不过烤架上诱人的香味还是让他们暂且忘却了其余事。他们舔舔唇瓣，迫不及待的坐在位置……上。
隆禧和永干嗷的一声跳起来。
他们捂住屁股呜呜咽咽，可怜被大鹅叼住的地方生疼生疼的。
两人可怜，琪琪格却是忍不住偷笑起来。
欢笑声响彻整座景山，众人满载笑容回到宫里。
只是都还没来得及休整，前头就有宫人来传话，说是太皇太后请皇太后、皇后娘娘和恭悫公主到前面说话。
琪琪格有些纳闷。
端敏歪了歪头，嘟起嘴唇：“皇玛嬷偏心，怎么不喊儿臣去？”
隆禧和永干也在旁边凑热闹。
琪琪格在端敏额头上弹了一下，并冲着隆禧和永干挥挥拳头。
两个孩子非常识相的倒退一步。
伴随着端敏嗷嗷的痛呼声，琪琪格带着皇后恭悫，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向前殿。

第108章
正殿内, 太皇太后坐在上首。
康熙神色严肃立于一旁，两人皆是眉心紧锁，面色不佳, 紧抿住嘴坐在一旁。
殿内的气氛非常糟糕。
琪琪格脚步一顿，感觉在她们到来之前太皇太后和康熙已经发生过争执。
琪琪格、皇后和恭悫收敛笑容。
尤其是恭悫，她的脑海里升起一缕觉悟, 肩膀微微一松, 有种这一天终于来临的感受。
若是没错, 说的怕是自己的婚事吧？
恭悫绞着手帕，呼吸逐渐变得平缓绵长，果然下一瞬她便听到皇玛嬷的话语：“恭悫, 关于你的婚事……”
“哀家觉得瓜尔佳讷尔杜人品上佳, 实属良配，你……觉得如何？”
“……”恭悫面色微微泛白，她迟疑一瞬，又哑着声音低低应是：“孙女听皇玛嬷——”
话还没说完, 琪琪格打断了恭悫的话语。
她眉心紧锁, 下意识提高警惕：“瓜尔佳……讷尔杜？儿臣记得应该是……鳌拜的侄子？”
“你记得没错, 他的确就是鳌拜的侄子。”
“……”琪琪格面色微沉, 下一瞬她猛地抬高声音，断然拒绝：“不行, 儿臣不同意这桩婚事！”
“这事不是你说不行就不行的。”
太皇太后虎着脸瞪了琪琪格一眼，又抬眸看了看恭悫：“恭悫自小跟着哀家长大, 哀家又怎么不心疼？这场婚事为的就是安抚分化瓜尔佳氏，也是为了大清江山的稳固, 恭悫身为公主, 理应早有准备。”
琪琪格啼笑皆非：“开什么玩笑？”
她掰着手指头细细盘算：“若是儿臣记得不错, 瓜尔佳讷尔杜排名第七，前有六位兄长，后有三位弟弟，另外堂兄弟更是足有几十人，若说出色，其六哥如今已是户部郎中，八弟兼任佐领并侍卫首领，而讷尔杜不过一介三等侍卫。”
她像是一头护崽的母狮。
琪琪格愤怒的将恭悫护在身后，胸膛用力上下起伏。
女人的不幸就在于此。
一句为了祖宗家族，为了江山社稷，草草将她们嫁予旁人。
琪琪格护不住天下千千万万的人。
只是养在身边这些年的恭悫，琪琪格哪里愿意让她踏入那注定完蛋的火坑之中。
即便抗争很难，琪琪格也要试试看。
她双目直直看向太皇太后，虽然愤怒但说起话来依然条理清晰：“瓜尔佳讷尔杜虽为嫡子，但也不是嫡长子，更不是这一支中最受重视，最为出色的子弟，他的阿玛也远远未到退下的岁数？瓜尔佳讷尔杜有什么能力让别人愿意支持他？愿意离开鳌拜的管束另立一门？”
琪琪格越说越觉得可笑。
她反问道：“若是没有分化成功，到时候恭悫岂不是还得承担骂名？”
太皇太后不悦：“哀家何曾如此说？”
琪琪格半点面子不给，直接选择呛声：“皇额娘的意思可不就是这样？”
琪琪格又侧首看向康熙：“还是说皇帝，你要忍到瓜尔佳讷尔杜分化了瓜尔佳氏，才有胆量处理鳌拜？那得等几年？十几年？几十年？”
康熙涨红脸：“儿臣没有！”
他没好气的反驳：“要是那样，儿臣岂不是成了缩头乌龟？儿臣也不想将恭悫嫁给瓜尔佳讷尔杜，鳌拜和苏克萨哈还是亲家，又何曾因此而对苏克萨哈留情的？恭悫嫁过去，若是朕和鳌拜相安无事倒也罢了，若是——”
康熙没有往下说，话里的意思却透露出来。
太皇太后沉默半响，一时间瞧着苍老许多：“是哀家做了这个恶人了是吧？如今鳌拜在朝堂上越发咄咄逼人，联姻之事更能示弱……”
琪琪格态度软和不少。
她连忙扶住太皇太后：“皇额娘，恭悫可是您一手养大的，您舍得让她在后院里吃苦？亦或是早早守寡？”
太皇太后一巴掌拍在琪琪格手背上：“胡说。”
她叹了口气：“哀家是特意选的他。”
琪琪格抱着手倒抽一口凉气：“嘶……等等？”
她微微一怔，随后有了个新的想法。
琪琪格一脸震惊：“皇额娘不会觉得……瓜尔佳讷尔杜笨拙，不会参合到其中，到时候也不会带着恭悫卷入鳌拜之事吧？”
太皇太后没说话。
康熙也是愣神：“皇玛嬷……”
琪琪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皇额娘，万一他就是个蠢的呢？万一他就傻乎乎的一头撞进去了呢？聪明人说得通，蠢货才麻烦呢！”
“再说如今瓜尔佳氏声名鼎沸，若是突然遭难只怕更会心有埋怨吧？到时候不能埋怨皇上，不能埋怨儿臣和皇额娘，只怕唯一怨怼的便是恭悫。”
太皇太后冷声斥道：“胡说！恭悫堂堂公主身份，他们哪来的胆子敢怨怼？”
琪琪格稍稍松了口气。
太皇太后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那说明太皇太后已经松了口，开始思考可能性。
琪琪格连声回答：“皇额娘，当面的怨怼的确不敢，可是若是长期的漠视呢？若是他们将恭悫视而不见，恭悫孤身住在后院里，身边没有个说话的亲近人，更没有孩子，那日子得有多难熬？”
精神上的孤立才是最恐怖的。
太皇太后沉默无声，她勉勉强强收回这个决定，又虎着脸道：“皇帝，你刚才的意思是你有别的人选？”
康熙精神一振。
他连连点头：“儿臣觉得孝献皇后之弟费扬古，是个不错的人选。”
这个选择让人齐齐一怔。
琪琪格率先皱眉：“费扬古？他不是有福晋了吗？康熙大婚时自己还见过的。”
皇后小声提醒：“皇额娘不知，费扬古之妻在上个月过世了。”
那……恭悫岂不是嫁个二婚的老男人？
琪琪格面露嫌弃，倒是太皇太后若有所思：“费扬古在的是……正白旗？”
正白旗如今人心涣散，气势低迷。
能立在朝堂上的已是屈指可数，其中大半官员还都是缩头缩脑，不愿出头。
康熙颔首：“费扬古正是正白旗人。”
他朝着琪琪格解释：“费扬古今年二十二岁，诗文翰墨，骑射武技，无一不通，长相肖似孝献皇后，器宇轩昂，俊秀非常。儿臣也特意调查了，其与去世的福晋关系和睦，从无争执。”
“那位福晋是为何去世？”
“乃是难产血崩而亡，幸运的是孩子倒是存活下来。”
琪琪格并不是很满意。
只是比起注定没有什么好结局的瓜尔佳讷尔杜，董鄂费扬古虽然是个二婚，但从康熙不吝赞誉的话语来看，康熙是非常满意的。
意味着董鄂费扬古的前途不错。
琪琪格又看看恭悫，前面沉默垂首的恭悫，如今微微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着光芒。
她似乎并不在意费扬古前面有妻子的事情，看起来颇为期待的模样。
琪琪格犹豫不定，康熙话题一转又解释起另外缘由：“费扬古乃是正白旗人，如今正白旗势力涣散，将公主嫁予正白旗人，也能表露对正白旗的重视之情。”
比起嫁给鳌拜，好处多且实际。
太皇太后想了想，她最后还是松了口：“皇帝想好便是了。”
康熙长舒一口气。
他又看向琪琪格：“皇额娘觉得如何？”
琪琪格不算太满意，却没有别的人选。她决定将选择的权利看交给恭悫：“恭悫，你觉得呢？”
恭悫浑身一震，而后她咬了咬牙：“儿臣，儿臣觉得费扬古大人……不错。”
太皇太后和康熙齐齐松了口气。
恭悫也说了好，琪琪格也没了反对的理由，她不知董鄂费扬古在历史上的成就如何，只希望费扬古能和皇帝所说的一样，是个不错的性子，能支撑起一个小家。
回头琪琪格还去乾清宫走了一圈。
除去缭绕在身上的淡淡愁绪以外，费扬古个头高大，眉眼墨黑，眼眸清澈，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外表给个九十分！
至于其他……
皇后见琪琪格还是放不下心，索性笑道：“要不儿臣使着家里人去瞧瞧？”
琪琪格倒是提起精神来。
过了三五天外头便传来消息，皇后看了看信件登时眉开眼笑。
心里忐忑的恭悫长舒口气。
琪琪格一脸严肃的催促：“信里说了什么？”
“说是费扬古性格洒脱，颇具酒仙风范。”
“酒仙风范？”被称得上酒仙的当然是李白，琪琪格若有所思：“他喝完酒爱写诗？”
皇后点了点头。
她抽出一张纸，递给琪琪格：“这是他前两回做的诗作。”
琪琪格不懂诗作。
她顺手交给恭悫，瞧她爱不释手的模样，想来也是文采不差。
琪琪格睨了恭悫一眼，又问道：“那可曾灌醉过？”
琪琪格上辈子的父亲曾说过。
要看一个男人的人品，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灌醉他。正所谓酒壮人胆，平日里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在喝醉酒以后都是有可能会做的。
皇后笑着颔首。
她乐得前仰后合：“儿臣弟弟可是抱怨了不少，说是费扬古喝醉酒就拉着每个人写诗，不写的人，写得不好的人都不能走。常海他敬酒的时候，别的侍卫瞧见说是吓得连滚带爬的跑了，唯恐被留下来写诗，就常海不知道，说是自己这辈子都没做这么多的诗作。”
琪琪格登时乐了。
她眉眼间的担忧消散不少，饶有兴趣的再三盘问一二。
到最后，琪琪格也算放心了。
在这个盲婚哑嫁的时代，起码恭悫能有一个不错的开端。
想来会走向幸福的吧？
康熙六年九月初，康熙下令将和硕恭悫公主赐婚于一等侍卫费扬古。

第109章
前朝对这门赐婚也颇为讶异。
先帝共有四位公主, 其中三人皆是养女，唯有恭悫乃是顺治帝的亲女。宗室朝臣对恭悫公主的婚事早有预料，大体是嫁到蒙古亦或是嫁入四大辅臣之中。
随着鳌拜势力上升, 几乎大部分朝臣都觉得公主会花落瓜尔佳氏，包括瓜尔佳氏也是如此觉得。
董鄂费扬古怎么会突然冒出来？
这天大的好事又是为何会落在他的身上？
宗室朝臣议论纷纷，百思不得其解。
毕竟在先帝去世以后，董鄂氏的地位也随之下降，多少有些尴尬。不少人言之凿凿觉得董鄂氏定然不受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帝的喜爱，能够维持现在的爵位就算不错的了。
而如今的赐婚却是打了众人的脸。
尤其是有心人吐露太皇太后原本有意与鳌拜大人结亲, 而后是在皇帝和皇太后的劝阻下才更换人选以后，更是哗然一片。
满朝文武议论纷纷。
就连董鄂费扬古自己都惊呆了, 晕晕乎乎的迎宾待客，脸上是大写的茫然。
正白旗的官员们脸上难得带出喜色。
同时他们也有些忐忑，偷偷观察鳌拜，唯恐鳌拜会冲着董鄂氏, 或者说正白旗发难。
鳌拜无甚反应。
他完全忽视了这件事，仿佛皇上的赐婚一开始就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更有人不死心，决心要试探试探鳌拜的口风。他们躲在鳌拜会经过的路边, 随口说起：“讷尔杜上回还说他定然能当上额附，怎么就被费扬古给插了一脚？”
“讷尔杜可是鳌拜大人的侄子啊！”
“皇上居然连鳌拜大人的脸面都不给吗？”
鳌拜脚步一顿。
他目光如鹰隼盯住猎物一般死死落在说闲话的几人身上, 深刻而锋利的目光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他们的身体彻底撕碎。
几人浑身一震。
他们面色发白，登时后悔自己胆大包天的动作。
鳌拜记下这几人的相貌名字。
回头他抄起棍子，痛揍一顿讷尔杜：“本官最是看不惯那些想靠着女人裤腰带往上爬的东西！”
这简直是天降一口大黑锅。
原本听说流言蜚语, 得知自己曾是额附第一人选而懊恼郁闷的讷尔杜险些哇的哭出声。
还有董鄂费扬古。
他惨遭鳌拜等人的轮番巡视和考核, 一连几日都有些忐忑不安。
康熙也在等着鳌拜的反应。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比如鳌拜说费扬古和恭悫公主的八字不合, 比如鳌拜说费扬古已是二婚不宜尚公主, 又比如说……
可眼前这种绝对是康熙万万没想到的。
鳌拜的确提起费扬古，只是他没有反对，反而难得露出笑容：“皇上的眼光不错，本官觉得费扬古的天赋不应该留在宫里当名小小的侍卫，理应到外面去闯闯。”
康熙：……？
回头一问，他才知道董鄂费扬古还和鳌拜进行了一场布库较量。
胜者当然是被誉为满洲第一勇士的鳌拜。
意外的是费扬古坚韧不拔，永不服输，拼到最后一刻都未曾放弃，得了个虽败犹荣的夸赞，意外刷满了鳌拜的好感度。
据说不少人看到鳌拜重重拍费扬古肩膀，让他以后跟着自己一起去喝酒的景象。
康熙：…………？
他没了鳌拜发病的怀疑，同时也升起另一种担忧：要是自己选中培育的大白菜被鳌拜给掘了去怎么办？
这样的担忧过了几天又放下了。
宫外传来的消息让康熙乐得前仰后合：“费扬古没办法只能跟着鳌拜去喝酒，结果被灌醉的他追着鳌拜让他写诗，一路追到鳌拜府邸门口，还扯着嗓子要鳌拜出来，鳌拜被逼得没办法只能出来，结果费扬古还骂他作诗作得狗屁不通……”
琪琪格：…………
自己不会失去一个准女婿吧？她忧心忡忡：“然后呢？”
康熙笑得肚子痛：“最后被鳌拜一掌打晕过去才罢休，现在别说让费扬古去军营了，鳌拜看着他就扭头就走。”
鳌拜尚武，不喜汉文。
他素来看不惯文绉绉的文人，更别说让他自己写诗了。
费扬古简直是在他的雷区上左右蹦跳。
康熙想想又摇了摇头：“他能活下来，朕觉得都是他的运气！”
“可不是嘛？”
“费扬古说不定是第一个能逼着鳌拜写诗的人呢。”
琪琪格噗嗤笑出声。
同时她还有点唏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鳌拜还挺有原则的，起码没一刀砍了费扬古。”
“儿臣知道的时候也被吓一跳。”康熙哈哈一笑，同时也若有所思：“儿臣过去觉得鳌拜手段残忍，对人一贯采用暴力对待的手段，如今看来倒是也有宽和惜才的一面。”
“人本来就是多面性的。”
“这倒也是，许是儿臣想岔了。”康熙点点头。
经过恭悫订婚之事，琪琪格对康熙的态度也稍稍好转了那么一些。比如皇后笑说要将新鲜吃食带去皇帝那边时，琪琪格不像过去那般冷漠，偶尔还会挑选一二合康熙胃口的点心，原本紧绷的关系，肉眼可见的开始好转。
然后马佳庶妃也发动了。
九月末她诞下了皇长子承瑞，虽然承瑞的身体有一点点娇弱，但尚且在正常范围内。
这可是皇上的长子！
马佳庶妃志得意满，认定自己没有走错路。她顾不得疲惫的身体，侧首望向襁褓里酣睡的孩子，眉眼间带着一抹温柔和兴奋：“好孩子……额娘以后就靠你了。”
可惜见了两面，孩子就被抱到前殿抚育。
康熙原本以为皇额娘会选择抱养，却意外的被琪琪格拒绝：“皇额娘乐于照顾你们兄弟几个，那是因为他们是你的兄弟！”
照顾皇子？
除去皇后的子女，以及历史上交给自己抚育的皇五子，其余皇子琪琪格都不打算多加抚育。
只要照顾好自己身边人，就是了。
更何况是马佳庶妃的崽？琪琪格不想抚育，正在调理疗养身体的太皇太后也不想接手。
皇后见状想要应下来：“那臣妾……”
琪琪格也没打算让皇后抚育，毫不犹豫摇摇头：“你啊就不用多操心了，好好养身体。”
皇后犹豫。
太皇太后难得同意了琪琪格的看法：“琪琪格说得不错，皇后养育怕是会给马佳庶妃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宫里年幼皇子有嬷嬷宫人照料，你啊就不必担心了。”
太皇太后想到就办。
她也没将皇长子承瑞挪走，依然安排在钟粹宫里：“如今便养育在钟粹宫正殿，由李嬷嬷等人照料，等日后有了主位妃嫔，再交由她抚育便是。”
传到马佳庶妃耳中时，意思却是大变样。
她绞着帕子，难掩喜色，呼吸都止不住微微加快。
太皇太后的意思是要升自己为主位？
马佳庶妃欣喜若狂，只可惜在坐月子的一个月时间里她完全没有得到懿旨。
或是在承瑞的满月宴上传旨？
马佳庶妃出月子的头一件大事是皇长子的满月宴。
皇长子承瑞的满月宴是在钟粹宫里举行的，作为皇帝的长子，宫里难得一见的喜事，这场满月宴也办得颇为隆重。
马佳庶妃洗漱一新，扎了个俏皮的二把头，再换上一件藕粉色的常服，准备到正殿里迎接宾客。只可惜到了正殿马佳庶妃就遭到了第一下重击，皇后请了董鄂太妃以及不少亲信宫人来操办此事，至于马佳庶妃……
嬷嬷就用一句话让马佳庶妃败退：“小主请在旁稍事休息一二，前头董鄂太妃正在招待宾客。”
简而言之就是嫌马佳庶妃位份太低。
马佳庶妃心被狠狠扎入一根利箭，一张俏脸忽红忽白的。
就在此刻，其余庶妃们也纷纷到来。
等看着她们的发饰妆容，与彼此间的称呼时，马佳庶妃的心再一次被扎入一根利箭。
庶妃们……居然齐齐升了位份？
虽然只是从格格到小福晋，但是自己没有提升位份啊！？
马佳庶妃呆若木鸡的看着众人。
炽烈非常的目光很快让人发现了她的存在，庶妃们眼前一亮，登时笑眯眯的迎上前去：“马佳妹妹，恭喜恭喜！”
“马佳妹妹。”
“马佳妹妹。”
“马佳妹妹。”
一声声马佳妹妹缭绕在马佳庶妃的耳边，马佳庶妃气得心肝肺都一抽一抽的。她指尖掐住了袍角，强忍住心头窜起的怒火，皮笑肉不笑的蹲福一礼：“妹妹给诸位姐姐请安。”
等等……只要再等等……
张庶妃看出马佳庶妃眼底的期待，她心中一动故作温柔的笑道：“妹妹可是羡慕咱们升了位份？”
“……”我才不羡慕！
虽然马佳庶妃不说话，但是在场诸人也看出了她的心思。
庶妃们眼神古怪，强忍住笑。
纳喇庶妃微微一笑：“妹妹不必担心。只要你日后熟读宫规，通过考试，定然也可以升位份的。”
马佳庶妃：“…………啥？”
怎么她们说的话，自己完全听不懂？
纳喇庶妃神情惊讶。
董庶妃快言快语：“唉？马佳妹妹你不知道吗？皇太后有旨，日后宫妃升位都得通过考核，若是不通过的话——“
“是不能升位的啦。”
“……”马佳庶妃脑子里嗡的一声，整张脸都泛起一缕青色。
“那我的升位旨意……”
“……”庶妃们看看不小心将话说出口，尚在自己思绪中浑浑噩噩，失魂落魄的马佳庶妃，登时觉得这几个月以来的辛苦都有了回报。
苦尽甘来，应该就是这种感受吧？
像是酷暑的时候一口气吃下大半个西瓜那般爽快，庶妃们嘴角那是齐齐上扬了些许。

第110章
皇长子的满月宴说热闹, 那也算得上热闹。
从皇帝到皇后，从太皇太后到皇太后都不吝奖赏，送来的赏赐堆满了屋子。诸位亲王宗室福晋也纷纷入宫祝贺, 送上礼物，称赞的话语更是不带一句重复的。
可说有多重视吧？那也就这样。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那是压根没有露面，皇帝和皇后倒是来看了一眼，只是等看完皇长子的剃发仪式以后便匆匆离去。
至于马佳庶妃，那是连话也没说上一句。
喜悦归喜悦，只是喜悦之后康熙并没有因此而对皇长子有任何的特殊待遇, 更别提对马佳庶妃另眼相待。
这和马佳庶妃期待的相差巨大。
要说马佳庶妃起初还有点希望，等看到皇上冷漠无视的态度, 整个人像是落入冰水之中，只觉得彻骨冰凉。
怎么会如此！？这可是皇长子啊！
马佳庶妃的失落才刚刚开始，第二天她又得到通知从今日起要去景阳宫上课。
马佳庶妃笑容一僵。
回想起庶妃们昨日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她心里一梗, 登时觉得头痛得厉害。马佳庶妃故作虚弱的扶住额头，轻轻咳嗽一声：“本小主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想来还不能立刻去景阳宫读书。”
来报信的嬷嬷眼皮一抬, 眸光微闪。
很快她又垂下眼眸，和善答道：“奴婢知道了, 奴婢这就回禀皇后娘娘。”
嬷嬷果断离去。
马佳庶妃出了口恶气，心情畅快不少。倒是旁边的宫女有些担忧：“小主不去上课，岂不是不能升位份了？”
马佳庶妃不以为然。
她抬眸看向前殿, 眼里满满都是势在必得：“本小主是大阿哥的生母, 若是皇后敢下手蹉跎本小主, 就不怕外头传一个嫉妒名声吗？”
皇长子的生母位份排名最后, 传出去得有多难听？新年宴上不怕别人嘲笑？
再说了……
马佳庶妃懒洋洋的靠在榻上：“本小主可不想去坤宁宫请安时, 还要被她们恶心。”
明明应该是她们欣羡嫉妒自己才是。
马佳庶妃越想越是怨念，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胸口是真的发堵发闷。她歪在榻里，透着窗户往前殿的方向看去：“若是那屋子……是本宫的……就好了。”
宫女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马佳庶妃这口气还没咽下去，回头她又得到另一个大消息。马佳庶妃面色大变：“什么？你说……若是考试没通过的话，连绿头牌都是不能上的？”
宫女连连点头。
她面上满是惶恐：“奴婢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马佳庶妃眼前一黑。
她指尖掐入手掌心里，委屈的眼圈发红：“皇后娘娘分明是故意折磨我！”
宫女吓得浑身一震。
她压低声音：“小主，这话可说不得啊！”
皇后完全不知道自己替皇太后背了黑锅。
她最近还挺忙碌的，随着宫妃们上课的次数多了，也出现过几次不小心撞到福全常宁等人的事情来，闹得两边都好生尴尬。
琪琪格得知此事以后，索性吩咐内务府重新修缮下景阳宫。景阳宫正殿改成藏书楼，厢房和后院改成宫妃们学习之所，免得众人天天得去慈宁宫花园报道，甚至不小心与诸位皇子碰面。
皇后正忙着装饰景阳宫。。
庶妃们得信，也是欢欣鼓舞，不必皇后宣召，就一个个赶来打下手。
如今还不像是十几或者几十年后，作为庶妃的宫妃们或是住在厢房梢间，或是耳房后罩房内，居所狭小窘迫。
能多出景阳宫这么大一块地方看书写字画画，众人已是面上带笑，欣喜若狂，一边收拾，一边纷纷赞扬皇太后和皇后娘娘仁慈。
当然顺便还要说说马佳庶妃。
毕竟满月宴的时候，她还瞧着精神烁烁，转头就生病了？
张庶妃心直口快：“不会是怕丢人吧？”
董庶妃掩唇偷笑：“若是现在就觉得丢人的话，那回头上课……？皇后娘娘，马佳妹妹错了这么多节课，只怕跟不上咱们的课程呀？”
庶妃们纷纷应是，脸上写满了对马佳庶妃的担忧，不知道的人见着这一幕，非得以为她们姐妹情深。
琪琪格瞧着都觉得牙酸。
倒是皇后笑容不变，依然是温柔和善的模样。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的确如此，董庶妃担心的也有一番道理，既然这样，那就——”
庶妃们纷纷竖起耳朵。
皇后笑道：“就先让马佳庶妃单独上课，等跟得上大家的进度，再一同上课吧？”
庶妃们眼前一亮。
她们乐不可支，齐声应是的同时还纷纷挤眉弄眼。
庶妃们决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至于马佳庶妃——就跟在她们的后面吃灰吧！
嘿嘿，想到马佳庶妃一直得低一级，众人就禁不住偷笑两声，做事的劲道也就更足了呢。
马佳庶妃打了个喷嚏。
得知要上绿头牌也得考试的她立马服软了，要是没了升位，没了恩宠，自家的儿子还能保住吗？怕不是日后被哪个猖狂的小蹄子抱走都有可能。
马佳庶妃一时间也没了争宠的心思。
错了，应该说她暂且按捺下争宠的心思，开始争宠之前的预备……工作？就是去景阳宫上课的第一天，马佳庶妃就被气了个仰倒。
整个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人。
等到对面庶妃凑过来围观时，自己却得在授课嬷嬷严肃的表情中大声念诵背错的地方。
“居然这里就错了？”
“哎呀哎呀，马佳妹妹怕是得几回才能考过去！”
马佳庶妃脸涨得通红。
她又羞又气，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得了。
同时马佳庶妃也老实了。
她一门心思钻进书里，卯足劲要追上所有人的进度。
皇长子承瑞的满月宴刚刚结束，钦天监选出的吉日也递送到御前。
恭悫要开始备嫁了。
明明前面是如此期待，可是等恭悫出嫁的日子近在眼前，琪琪格又不舍起来。
上回瞧着不错的费扬古，现在在琪琪格眼里是哪哪都不好。要不是理智拉住了琪琪格，她都恨不得断了这门亲事，再将恭悫留个三年五载什么的。
太妃们也是心有戚戚。
率先打起精神的是阿格额捏福晋，她勉强劝了一句：“恭悫嫁在京城里，日后想要进宫还是容易的。”
博翁额福晋接话：“倒是端敏……”
琪琪格沉默一瞬，半响才勉强微笑：“端敏日后嫁到草原上……”
那真是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面了。
满屋子里皆是挥之不去的伤感气氛，琪琪格擦了擦眼角，忍不住长叹一声：“这就是姑娘出嫁和媳妇娶进门的差别吧？上回皇后和福全媳妇进门的时候，哀家乐得合不拢嘴，现在倒是全数还出去了。”
可不就是这个理？
太妃们想了想，也有些叹息的点点头。博翁额福晋瞧瞧外头的杨格格，又是哑然一笑：“倒是杨格格，瞧着很是开心。”
琪琪格抬眸看去，忍不住点点头。
杨格格面带红光，精神烁烁，她将满室的宫人指挥得团团转，对女儿的嫁妆每一样都要反反复复看上数遍，严防出现任何差错，一心一意要给女儿一个完美的婚事。
不过杨格格毕竟出身不显，又从未管过宫务，怕是难以对付内务府那些老油条。琪琪格若有所思，倒是侧首下令：“塔娜，这些日子你便跟着杨格格办事吧。”
塔娜应了是。
有了她的协理，原本还有些手忙脚乱的杨格格也逐渐露出一丝轻松之色。
到了晚间杨格格还特意求见琪琪格。
琪琪格还以为是来说塔娜的事情，脸上带笑的叮嘱：“你有问题尽管问塔娜便是，有什么问题尽管来寻哀家，哀家定然会给你们做主！”
杨格格哽咽应声。
正当琪琪格有些纳闷的时候，就见杨格格双膝直直落下。她不顾乌日娜的阻拦，重重给琪琪格磕了个头：“妾身谢皇太后恩典！”
琪琪格吓了一跳。
她连忙令宫人将杨格格扶起来：“行这么大礼做什么？不过是这点小事罢了。”
难不成杨格格平日受了什么委屈？
又或是内务府有不长眼的东西敢在恭悫的嫁妆上动手脚？琪琪格眉峰一蹙：“可是有人给你弄绊子？让你受了委屈？”
杨格格连连摇头。
她的眼里含着泪：“恭悫和妾身说了……原本太皇太后选中的是瓜尔佳氏的，多亏了皇太后……”
还没等杨格格说完，琪琪格就笑了。
她摆摆手，拉起跪在地上不起来的杨格格：“哀家是恭悫的皇额娘，做的事也是应该的，你这样大礼就是把哀家当做外人。”
杨格格连忙站起身来。
她摇摇头，固执的回答：“皇太后是恭悫的皇额娘，可妾身也知道这些事是皇太后可做……也可不做的。”
琪琪格张了张嘴。
她还未说话，杨格格就苦笑着道：“或许在外人看来，瓜尔佳氏可比董鄂氏好多了。可是在妾身看来，上无公婆，下无姑嫂，为人又上进努力的费扬古，可比足有十兄弟的瓜尔佳讷尔杜要好百倍，千倍，万倍！”
“恭悫性格和顺，还有点软弱。嫁入那样的府邸，和那么多的妯娌姑嫂一起生活，就算是贵为公主，妾身觉得未来也是一地鸡毛。”
“倒是简简单单的董鄂府里，恭悫能够当家做主，更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和额附增进感情……”
“呆在宫里这些年，妾身唯独想让女儿能自由自在，如鸟儿般飞翔在外面。”
殿内，杨格格低述着自己的思绪。
殿外，恭悫捂住口唇，呜咽着窝在端敏的肩膀里。

第111章
端敏心里酸酸的。
她推了推恭悫：“快进去吧。”
恭悫低低惊呼一声, 紧接着身体往前一扑，有些狼狈的撞了进去。
门咣当一声响。
杨格格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惊愕的回转身去, 恰好对上了女儿的双眼。
杨格格鲜少与女儿说过心里话。
恭悫除去和杨格格说起一些趣事以外，也鲜少谈及心里事。
母女两个相视一眼，瞧着多少有些窘迫起来。
琪琪格笑眯眯的站起身, 她喊着宫人们一同往外走去, 倒是把这一方世界都留给了母女两个。
杨格格和恭悫拥在一起。
琪琪格心满意足的合拢大门，回头却看到偷偷抹眼泪的端敏。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或许说的就是恭悫和端敏，两人性格截然不同, 却又无比合拍，总是形影不离。
琪琪格笑弯了眼：“端敏哭了呢？”
端敏吸了吸鼻子, 湿漉漉的眼睛看向琪琪格，呜呜咽咽的等着皇额娘的安慰。
琪琪格半点没打算安慰。
她双手一拍：“端敏哭鼻子的模样可是难得一见，唔——哀家得让皇帝赶紧过来看看！”
“……皇额娘——呀！”
端敏急得鼻涕泡都蹦出来了，看到鼻涕泡的她浑身一震, 呆呆地立在原地。
琪琪格噗嗤笑出了声。
至于端敏已是又羞又窘, 她傻愣片刻, 捂住脸转身就要跑。
琪琪格连忙拉住端敏。
她拿出手绢给端敏擦擦脸, 清咳一声：“皇额娘哪里会把你的囧事告诉皇帝。”
“您会。”
“……”琪琪格沉默一瞬, “你得对哀家有点信心。”
端敏的眼里写满了不信。
琪琪格鼓起脸颊, 眼睛努力睁得溜圆，瞧着可怜兮兮的。
端敏盯了好半响。
最后她才将信将疑的收回帕子，哼哼唧唧抱怨着：“真的哦。”
琪琪格轻笑起来：“是是是。”
康熙不满端敏的口无遮拦, 端敏嫌弃皇帝的老成多谋, 两人的关系在兄弟姐妹里堪称倒数, 至今也没好转的迹象。
琪琪格想了想, 随即牵起端敏的手：“咱们去花园里逛一圈吧？”
太阳西落。
空无一人的慈宁宫花园里分外安静，唯有鸟雀虫鸣共同弹唱小夜曲。
端敏蹦蹦跳跳走到石板路上。
她脸上挂着笑容，双眼却是空落落的落在远处。
琪琪格一把抓住她：“小心！”
端敏这才回过神，瞧着眼前的台阶吐了吐舌头。两人在八角亭里坐下，端敏倚靠在栏杆上，怔愣的往外面看去：“咱们一起在池塘里抓过金鱼，在草芦里种过菜，一起采收过黄瓜，还一起抓小鸡，一起追着小橘……”
端敏的声音逐渐低沉。
她双手搭在栏杆上，额头紧紧贴着胳膊，肩膀轻轻抽动起来：“皇额娘……等我去了蒙古以后，会不会再也见不到恭悫，再也见不到皇帝，再也见不到福全、常宁……还有，皇额娘您？”
“怎么可能。”
“……”端敏疑惑的回转身。
琪琪格掰着手指：“皇帝会去木兰围场狩猎，到时候你一定能看到皇帝、福全、常宁……还有永干几个的啦。”
这不是重点啦！
端敏气鼓鼓的鼓起脸颊，一脸不满的偷偷看了琪琪格一眼。
琪琪格噗嗤笑出了声。
她想了想：“皇帝孝顺，想来日后会奉着皇额娘和哀家一起去草原的，当然也会带着额附和公主们一起去。”
端敏觉得大体是安慰。
只是她还是努力挤出笑容，重重点了点头：“嗯。”
琪琪格看出端敏的不信。
她无奈一笑：“你对皇帝也有点信心，等鳌拜……等朝堂一清以后皇帝定然能一展身手，去木兰围场也是常有的事。”
端敏哼哼唧唧不说话。
她话题一转：“皇额娘，您说儿臣准备什么礼物才好？”
琪琪格想了想：“礼物啊——”
在端敏期待的目光中，她话音一转：“端敏自己想一想，如何？”
康熙七年初。
紫禁城里张灯结彩，瓦檐柱梁上披挂红绸，处处贴满大红喜字。进出宫人的脸上都带着欢喜的笑容，口袋里满揣着主子们赏赐的荷包。
明日便是和硕恭悫公主出嫁的大喜日子。
皇后最近心思都在公主出嫁这件事上，尤其是到这最后几日，她更是连后宫庶妃们的晨昏定省也直接叫停，拎着内务府一干管事仆役核对流程诸事。
于公，这是康熙帝继位以来的第一场公主出嫁的喜事，皇后理应竭尽全力。
于私，恭悫公主更是皇后的闺中密友，她想要做得尽善尽美，不让恭悫留下半点遗憾。
同样忙得团团转的还有杨格格。
她将自己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银钱首饰一股脑的全部整理出来，尽数塞在恭悫的压底箱子里。
厚厚的一摞银票让琪琪格都有些傻眼。
杨格格讪笑一声：“这些是妾身当年入宫，家里人塞的。”
说起这个杨格格还挺唏嘘的。
她看着忙里忙外的皇后，倒是轻叹声：“别看妾身现在除了恭悫不在意其他，其实刚入宫时也是铆足了劲，起初也是颇为得宠，有心争上那么一争哩！”
众人说起过去事也已平静得很。
小福晋董鄂氏想了想，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只是撞上了孝献皇后。”
杨格格连连点头。
撞上了顺治帝的真爱，自己这个过去还算得宠的嫔妃登时没了存在感，挣扎两下以后杨格格宣布躺平，这些银钱也随之压了箱底。
她想想也觉得很是好笑：“那时候万万没想到，妾身居然还能和孝献皇后搭上亲眷关系……”
的确，这有谁能想得到？
杨格格的话匣子打开以后，诸人也支棱起来，纷纷回想过去，说道起过去的事情。
皇后大开眼界。
她竖起耳朵，津津有味听着太妃们说起斗鸡眼的过往。
其实明日就是大喜之日，所有准备早已就绪。皇后先前的忙碌也是紧张所致，而如今听着太妃们说道趣事，皇后的紧张也逐渐褪去，忍不住轻笑起来。
当然偶尔也有不和的声音。
比如有太妃大怒：“原来那回勾走先帝的是你！”
又比如有太妃气恼：“亏我还把你当姐妹。”
当然也有太妃讪笑着道歉：“你瞧瞧，刚才我都说了你会生气？那不是过去的事了吗？”
回头想想可不就是这个理。
众人一通唏嘘，皇后则是听得若有所思，觉得自己学会了许多过去不曾知道的手段。她好奇的看向皇太后：“皇额娘，那您可曾有过什么？”
沉迷吃瓜的琪琪格：“……emmmm”
博翁额福晋叹气：“皇后，你千万不能学皇太后。”
琪琪格想起前身鸵鸟行径：…………
在皇后期待和疑惑的目光中，她心虚的偏过头。
太妃们乐得打趣皇太后。
她们七嘴八舌将琪琪格过去的行径吐槽了个遍，到最后连皇后都忍不住掐了自己一下，才肯定自己不是在梦里。她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那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可不就是换了个人。
琪琪格红了耳朵根，硬着头皮反驳：“那时候年纪小，还没长大呢！”
宫妃们面无表情的看着皇太后。
她们的声音停顿一瞬，紧接着所有人越过这个话题继续开始念叨。
琪琪格：…………哼！
殿内笑声一片，而在慈宁宫后殿里的恭悫正心不在焉的做着荷包。
皇额娘的、额娘的。
博翁母妃的、阿格母妃的、董鄂母妃的……
另外还有端敏和皇后的份。
恭悫伸手轻轻抚过每一样，最后落在端敏那份上。其他人自己还能再见，可是端敏……她的思绪和前些日子的端敏同样，眼底露出了点点茫然。
而且这几天，端敏一直在躲着自己。
恭悫拿起端敏的那一份，鼓足了勇气往对面走去。
端敏并不在屋里。
奶嬷嬷紧张的回答：“奴婢也不知道主子去了哪里……对了！主子好像说要去草芦……”
恭悫捏着荷包的手微微一紧。
她抿了抿嘴，匆匆走向端敏最常去的草芦。
草芦里安安静静的，不见端敏的踪迹。
大多数宫人摇摇头：“奴婢未曾见过端敏公主……啊。”
不过也有宫人提起：“奴婢刚刚在阿哥所外见着过。”
恭悫匆匆往阿哥所走。
永干告诉恭悫：“端敏姐姐刚刚才走，说是要去坤宁宫。”
恭悫又赶到坤宁宫里。
皇后摇摇头：“端敏急急忙忙的，刚才又说要去寻皇上。”
恭悫去了乾清宫。
恭悫去了景阳宫。
恭悫去了御花园。
瑞敏就像是一缕自由自在的风，恭悫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也看不到她的踪迹。
恭悫停住了脚步。
宫女看出了她的疲倦，忍不住上前提醒：“主子，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呢？明日端敏公主一定会过来和主子告别的，到时候……到时候……”
恭悫沉默许久，默默点点头。
她低垂着头往回走，走至慈宁宫的时候天色已经逐渐黯淡，宫门上悬挂的灯笼随风飘荡。
恭悫一步一步走进屋子。
她推开大门，只见喷的一声两边礼花飞溅，烛光瞬间在屋内亮起。
恭悫眯了眯眼睛，紧接着双眼大睁。
手上还拿着奇怪长筒的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额娘和诸位太妃们，就连扎鲁特格格也难得出现在她的眼前。
每一个人都满载笑容。
当然还有一天没有寻到踪迹的端敏。
她捧着满满的一束花，立在恭悫的正前方：“恭悫，给你！”
恭悫鼻尖酸酸的。
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接过，一瞬间已是变得泪眼朦胧。
皇后无奈地摇摇头：“还有呢！”
她取出一个装订好的画轴，双手递给恭悫：“快打开看看！”
恭悫手指微微一颤。
端敏握住她的手，一起拉开上头的丝线。
画卷轻轻的落下。
里面的画像出现在众人眼前，这不是水墨画，而是一副刺绣。
里面是六个身影。
她们要比现在稚嫩一些，苦恼的凑在一起看着书本犯愁。
这个场景……
恭悫眼圈一红，眼眶里蕴满泪水。
这是她们刚刚面临考试的景象。
教室外皇额娘捂住嘴偷笑，太皇太后双手抱胸笑得和蔼。
教室里自己给端敏补课到抓狂，端敏看着课本一脸懵圈，已经放空思绪的皇后，还有魂魄飞到哪里去也不知道的扎鲁特格格，还有已经出嫁的钮钴禄格格，以及……去世的伊尔根觉罗格格。
恭悫捂住嘴，轻轻抽噎一声。
她看向端敏，尚未说话就愣在了原地。
端敏胖乎乎的手指上扎满了绷带。
一瞬间，恭悫明白端敏这些天躲着自己的缘由，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哇的一声扑了上来：“干嘛躲着我，呜呜”
端敏也红了眼圈。
她搔搔脸颊：“这不是要赶在你出嫁前完成嘛……你也知道我不太擅长刺绣。”
就是不知道，才心疼的。
恭悫珍惜的抚摸着上面的痕迹，近看就能看到不少针脚歪歪扭扭，还有不少拆下来重新制作的痕迹。恭悫紧紧抱着画卷：“我一定会好好保存的。”
端敏重重点头。
她抱着恭悫的胳膊，小小声道：“我和皇帝约定好了，以后要是他来木兰围场的话一定会把你带上，咱们日后在木兰围场上再见面！”
闻言琪琪格惊讶的看看端敏。
她促狭一笑：“上回你还一脸不相信皇帝的模样，如今又肯定了？”
端敏支支吾吾半响。
恭悫哪里还不懂，明明端敏素来和皇帝看不顺眼，却又特意去求了皇帝，得了承诺。她眉眼弯弯，重重许下承诺：“我一定会来看你的！”

第112章
夜里, 端敏和恭悫睡在一起。
两姐妹说着悄悄话，仿佛有说不清的话语。说到动情处, 端敏又无端端的懊恼起来：“我真傻, 我不应该前几天躲着你的。”
她趴在被褥中闷闷不乐。
端敏心里酸涩：“这样的话，咱们相处的时间也会更多一点。”
恭悫眼里闪着星光。
她扑在端敏的身上，忍不住小声嘟哝：“端敏, 能和你当姐妹, 真的太好了。”
端敏红了耳朵根。
两姐妹嘻嘻哈哈打闹成一团，辗转反侧到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的进入梦乡。
尚未天亮，宫人便进来摇醒了恭悫。
恭悫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然后看看尚且熟睡的端敏。她蹑手蹑脚的翻下床铺，带着宫人们一起静悄悄的走了出去。
等到端敏心急火燎的跑到坤宁宫, 恭悫已经穿戴好嫁衣，上完妆容。她站起身来，冲着端敏盈盈一笑，目光流盼间没了昔日女孩儿的娇俏, 多了几分成熟稳重。恭悫握住端敏的手：“无论咱们身处何地, 咱们的心却永远在一起。”
端敏哽咽着应是。
宗室福晋簇拥上前, 红盖布遮住了姐妹两人之间的视线。
恭悫走上喜轿。
福全和常宁兄弟两个, 另外还有诸位王亲伴随左右, 骑着高头大马护送恭悫远去。
端敏忍不住往前跑了几步。
她眺望着喜轿远去的方向, 眼泪滴答滴答的落了下来。
恭悫乘坐在大红喜轿里。
身下摇晃的感受，四周哒哒哒的马蹄声，还有侍卫宫人的呼喝声, 无一不代表着她正在逐渐远去自己居住了十几年的紫禁城。
恭悫回转身, 努力控制着掀起帘子的冲动。
她的目光仿佛透过轿子, 望向身后的紫禁城, 直至宫门的声音轰然落下，百姓的欢呼声在耳边响起。
三日之后，恭悫和额附入宫拜谢。
小夫妻脸上含笑，隐有情愫的模样，琪琪格和杨格格吊在半空中的心也终于落下，面上的愁绪散去，对额附也是热络了许多。
康熙本就对费扬古信心满满。
眼见皇额娘、皇玛嬷和皇后脸上都露出欢喜之色，他也终于肩膀一松，喊上费扬古去喝上一杯。
琪琪格还没将恭悫喊来问上两句话，就见屏风后窜出一窝孩子。端敏、隆禧和永干围着恭悫团团转，一叠声的询问：“额附对你好不好？”
“……不错？”恭悫羞红了脸。
“不错算什么？可恶，他定然是欺负你了！”端敏瞧着比琪琪格更像恶婆婆。
“不不不，挺好的。”恭悫见端敏磨掌擦拳要去换额附算账，连忙改了口：“额附对我真的挺好的！”
“啧，居然只有挺好吗？”端敏还是不满意，大手一挥就要领着弟弟去寻费扬古算账。
“真的很好！”恭悫连连拦住。
“恭悫你就不要替他遮遮掩掩，咱们姐弟定然帮你找回公道。”端敏咬牙切齿。
恭悫头顶都冒出了冷汗。
琪琪格哭笑不得：“别理端敏，她就想找个借口打费扬古而已。”
端敏眼里冒着火。
若是目光是刀片的话，费扬古怕不是已经被剐成几百上千片了。
恭悫怔愣一瞬，又无措的看看琪琪格。
琪琪格笑得无奈：“端敏这些天天天念叨着你，唯恐你在家里受了委屈。”
恭悫忍不住笑了笑。
她摇摇头：“儿臣没有受委屈，额附对我很好，仆役管事也都很是听话。”
恭悫说的不算。
端敏怂恿着福全和常宁上去干他呀的，两人撩起袖子也往前冲。
堪称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只可惜费扬古能得到鳌拜的称赞，其武技骑射也不是盖的，福全和常宁没好好教训妹夫/姐夫不说，更是对他颇为赞誉，很快打成一片。
唯独端敏还是不服气。
不过她很快也没时间想这些了，毕竟在恭悫出嫁以后，琪琪格和一干太妃也将慈爱的目光尽数落在她的身上。
恭悫不说逢年过节，就是平日也能递牌子入宫。至于端敏日后嫁到科尔沁以后，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想找个撑腰的都难。
武技骑射课的数量增加不少。
甚至琪琪格还开始培训宫女太监，立志让他们也能做到一个打三个。
端敏不以为然：“谁能打过儿臣？”
琪琪格一挥手：“福全你上去试试？”
端敏下巴一抬：“来就来。”
琪琪格气笑了，她使人喊来福全、常宁、奇绶、隆禧和永干，挨个儿在慈宁宫花园里比赛了一通。除去年幼一些的奇绶、隆禧和永干不敌端敏，福全和常宁都是轻轻松松将端敏掐制住。
端敏已是难得喜爱武技的女子，也很难在天生体力占优的男性跟前占到便宜。
琪琪格一脸严肃：“这还是在比赛上呢？再说蒙古王公们的体魄大多还要健壮，碰到突如其来的袭击，你真的能防备住？”
端敏鼓起脸颊。
只是感觉胳膊的微痛，想起福全刚才用力以后的懊恼眼神，她又有些不服气。
端敏恶狠狠的瞪了福全一眼。
她握紧了拳头：“儿臣知道了！那要如何做，才能弥补男女之间的体格差异？”
琪琪格自信十足：“皇额娘有办法。”
福全等人也有些好奇的抬眸看来，尤其是福全还有些怀疑：“皇额娘，您的武技骑射……？”
不是福全说，还不如端敏呢。
常宁也不由自主的点点头，就是他点头点了一半就在皇额娘怨念的视线中默默僵住了。
琪琪格不服气的抬头：“哀家当然会！”
她抓来倒霉蛋福全当例子，教了端敏几个最简单挣脱的办法。当然，最后一个办法就是力求在发生事情的瞬间直接踢断某物，达成一击致命的效果。
试验品福全直接脸都青了。
别说端敏陷入沉默，就是康熙也沉默了。
他的心里不免隐隐为端敏未来的额附班第担忧，苦笑着试图阻拦：“皇额娘，也不必如此吧？”
琪琪格横眉竖眼：“你不心疼姐妹？”
康熙立马闭嘴，迅速叮嘱端敏：“要是班第日后敢欺负你，朕自然会为你做主……踢断就踢断吧，就是在此之前最好留个……”
端敏的脸颊通红：“皇帝——！”
琪琪格噗嗤笑出了声，在旁乐得直打跌。
皇后更是无语。
她拉住康熙，没好气地娇嗔一声：“皇上，您在未出闺阁的姑娘跟前，说什么呢？”
康熙后知后觉醒过神来。
回想下自己说的话语，他止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就在此刻，园子里忽然刮起一阵妖风。
狂风呼啸而过，四周的树木花草被刮得哗啦乱响，众人的衣裳也被撩得猎猎作声。突如其来的狂风卷起无数尘埃，眼前一片雾蒙蒙的。
同时远处传来宫人的惊呼声。
紧接着琪琪格耳边响起嘈杂的鸡鸣鸟叫，她顶着风勉强睁开眼睛，只见远处尘埃滚滚，养在草芦里的鸡鸭竟是全数窜了出来，哦哦嘎嘎声不绝于耳。
宫人们追在后头。
他们面带焦急，还隐隐透着茫然，头发乱糟糟的不说衣服上更都是鸡鸭留下的痕迹。
鸡鸭怎么突然都疯了！？
正在众人诧异的时候，平日难见踪迹的小橘二号也陡然出现在人前。它须发怒张，发出不同于平日的嗷嗷声，叼住琪琪格的裙角就往一旁拉。
就连日渐懒散的小橘、小黑和小白也冒了出来。它们尖利的喵呜声响彻天空，奇异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有些紧张起来，不安的情绪宛如海上飓风掀起的巨浪，一浪接着一浪铺天盖地的涌上前来。
琪琪格顺着小橘二号的力气往前走了两步。
突然间怪异的风又戛然而止，正当所有人觉得事情已经过去的瞬间大地猛地一动。
琪琪格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紧接着她惊呼起来：“是——地震！”
话音落下，大地剧烈的摇晃起来。
自然的天威之下，人类宛如蚂蚁般微不足道。众人的呼喊尖叫声在耳边回荡，树木假山倾倒，鸟雀腾空，青蛙昆虫四处逃逸，所有生灵在天灾之下皆为平等，脑海里油然升起对大自然的敬畏。
琪琪格眼尖，拉开险些被树木砸到的皇帝，又喊着宫人们镇定。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地震才堪堪停下。
琪琪格脸色发白，努力站稳身体看向四周。精致优雅的慈宁花园变得破败不堪，倾倒坍塌的假山，完全没有先前模样的花圃，就连远处的草芦墙壁上都出现大条大条的裂缝，瓦片更是砸了一地。
康熙冷汗润湿了衣裳。
他连声下令吩咐宫人四下查探，尽快疏散人员，同时领着一行人奔向更为宽敞的地方。
而琪琪格心里也揣着事。
她脚步匆匆，带着人直直奔向慈宁宫：“皇额娘！皇额娘！”
“皇玛嬷还在慈宁宫？”
“太皇太后午间都要休息上两盏茶时间……这个点，恰好，恰好是休息的时候。”皇后迅速回答，只是话里也带着三分忐忑和惶恐。
康熙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忙追着琪琪格的身影，朝着慈宁宫而去。
幸亏慈宁宫的建筑瞧着还算稳固。
太皇太后已带着大半的太妃撤离出来，她一脸平静，甚至还有空询问琪琪格：“你们那边情况如何？可有人受伤？”
琪琪格长长舒了口气。
还没等她回话，大地又一次震动起来。这一回甚至比刚才更加激烈，看似完好的慈宁宫墙壁竟是轰然坍塌，将几名小太监直直淹没了去。
刚刚定下神来的太妃们又一次惊叫出声。
倒是琪琪格有了上回的经验，有条不紊的喊着诸人躲到空旷处。
至于被淹没者……
琪琪格看着火红红的一片字，唯有祈祷他们能够撑住，撑到地震停下来为止。

第113章
幸运的是, 这一回的地动虽然比上一回要剧烈，但是很快就停了下来。
同时康熙和皇后也满身狼狈的赶到。
他们脸上也有些后怕, 众人刚刚离开慈宁宫花园, 就听到后头轰隆一声巨响，花园大门竟是整个坍塌。
若是还立在原地，怕是帝后两人都会被压在里头。康熙心有余悸, 等看到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平安无事, 他吊在半空中的心总算落地。
康熙打起精神，吩咐皇后照料后宫诸事以后他领着宫人匆匆赶往乾清宫。
京城可是震中心？
这一场地动范围有多大？到底有多少百姓受灾？无数问题充斥在康熙的脑海之中，他步履匆匆, 急切地想要得到答案的同时，安排官员做出响应。
琪琪格的注意力则集中在那片坍塌的瓦砾上。匆匆赶到的侍卫宫人在皇太后的指挥下, 有条不紊的搬开瓦砾，很快搜寻先前被压到的几名小太监。
侍卫宫人们继续往内搜寻。
慈宁宫里情况还算不错，除去墙壁一角坍塌以外并无其余建筑倒塌，除去被第二波地震压倒的几名太监, 还有摔倒以至于扭伤的太妃以外, 倒是无人死亡。
太皇太后和琪琪格面色好转了些
只是保住性命只是第一部 , 几名小太监被压得肢体扭曲, 眼见着都骨折了。
剧烈的疼痛让他们止不住低低哭泣起来, 想着往日太监受伤后的悲惨结果, 更是眼泪鼻涕不住的往下流。
自己怕不是要死了？
呜呜，我才是个三等小太监，我还不想死。
小太监胡思乱想着。
他们无需说话, 光是看那惶恐又绝望的神色, 就足以让周遭围观的宫人们也感同身受, 齐齐露出悲色。
皇宫里亦是如此, 那自己家里呢？
一抹挥之不去的悲伤在四周缭绕，情绪敏感的宫婢已经忍不住偷偷红了眼圈，侧着身子抹眼泪。
小太监们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然模糊。
就在此刻，他们的耳边响起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一个个哭什么呢？就是骨折了，有哀家在保你们回头养些日子就能好的。”
琪琪格声音果断，动作也很是利落。
有金手指的帮助，琪琪格得以有条不紊的开始准备救助。她侧首下了一连串的命令：“去寻一些干净的布料和木板过来，还有去草芦和里间将以前剩下的酒精和纱布都取出来……”
乌日娜和塔娜等人下意识去做。
乘着地震停歇，她们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才将皇太后要用的东西尽数寻了出来。
琪琪格将受伤者挨个排开。
虽然生理盐水的制作很简单，但是在紧急事态下也来不及制作。她一边叮嘱宫人继续烧水放凉备用，一边给小太监们冲洗伤口，而后再用酒精纱布给消毒，再用经过简易消毒的刀片将伤口上剩余脏污受损的位置去除，然后涂药包扎。
若是骨折的部位，则要重新恢复正确位置以后，再用夹板和布条固定起来。
最后琪琪格喊住几名想上前搬走伤员的宫人，而是侧首下令做了几架简易担架，然后再将受伤者运到别处安置：“尽量不要让他们乱动，老老实实躺着。”
琪琪格的动作行云流水。
琪琪格的话语顺理成章。
直到御医匆匆赶至，所有人这才回过神来。
皇太后怎么能做这些！？
受伤的人可是太监啊？醒过神来的宫人一个个惊圆了眼睛，乌日娜和塔娜更是下意识上前，想要劝阻皇太后。
太皇太后拦住她们。
她微微摇头：“特殊时刻，就随琪琪格去吧。”
琪琪格对医学的爱好，许多人心知肚明。
太皇太后笑容和蔼，冲着皇后轻叹一声：“哀家见琪琪格喜欢，也曾翻看过《千金要方》，里面曾提到为医者诚在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诚在安神定志，无欲无求；诚在对患者皆如至亲，普同一等……”
皇后怔愣一瞬，禁不住看向专心处理病情的皇太后。
太皇太后嘴角上扬：“琪琪格，还真是好好做到这一点。”
有了太皇太后的支持，加上御医对皇太后的信任，加之皇太后先前一连串操作，原本忐忑的宫人们也再次恢复先前的状态，顺着皇太后的指挥团团转。
心潮澎湃的还有皇后。
打起精神的她带上宫人，匆匆赶往别处处理灾后诸事。
而琪琪格依然心无旁骛，沉浸治疗之中。
将慈宁宫救助出来的小太监处理完毕，琪琪格又看向扭伤的几名太妃。确定众人无碍以后，她才站起身，舒展了下懒腰：“说起来……帐篷？”
“哀家已经让人开始准备了。”太皇太后笑眯眯的回答。
“皇后呢？”
“她早就去后宫别处查看情况了。”太皇太后又回答了一句。
琪琪格点了点头。
她咳嗽一声：“儿臣……也去看看？”
太皇太后忍俊不禁。
她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在她的控制下回落。太皇太后若无其事的点点头：“那你就……去吧？”
琪琪格精神抖擞的应是。
她带上宫人和必备的用具，浩浩荡荡的往别处而去。
比起慈宁宫无甚损伤不同，其他地方便要糟糕得多。六宫里坍塌的宫室不在少数，没及时跑出来的人更是数量不少，琪琪格偶尔在途中也会看到瓦砾下闪烁的红色字符，常常停下脚步使人挖掘一二。
能救一个就救一个。
等琪琪格来到乾清宫前的广场时，后头担架上已经抬着好些个受伤者。
乾清宫广场上布满了帐篷。
见着皇太后带着一众伤员赶来，宫人们忙领着他们到东侧的一排帐篷处。
琪琪格掀帘而入。
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酒精气味，琪琪格定睛一看，发现里面坐满了神色严肃的御医。他们手上动作不停，正争分夺秒的与黑白双煞斗争，试图将受伤者的性命拉回来。
亏得在上次天花疫病之中，酒精的消毒能力得到了大部分御医的认可，如今已算得上是常备的物品，在这一场灾难之中派上了大用场。
琪琪格如一滴水落入大海之中。
她加入御医的队伍之中，迅速麻利的开始处理伤员。
除去他们，还有医女们也加入其中。
经过几轮培训的她们早已熟练掌握急救技巧，此时也纷纷派上了用场。
直到从白天忙碌到黑夜，又到太阳升起，众人才将所有的伤员处理完毕。
宫里死者超过百人。
重伤者也有二十几人，轻伤者也足有三五十人。
在此期间，又是三五回的余震。
比起前两次，这些余震不强，只是余震的威力足以让本就崩裂的殿宇倒塌。要不是此前就禁止宫人靠近出现大裂缝的殿宇，指不定又有压进去几人。
紫禁城内如此，更不用说外面了。
医女们头一回跟着御医们走上街头为百姓治疗，回来以后面容上倒是多了不少坚毅之色。
原本大多数想要去高门大户做女医的医女们，在经历过这般的大灾难以后，不少人有了别样的想法：“奴婢想要试试看，在京城乃至外面开设女医馆。”
琪琪格有些欢喜，又有些惊讶。
她好奇反问：“京城里的情况如何？怎么忽然想到这事上？”
能改变她们的定然是外面的见闻。
几名医女面容苦涩，沉默良久以后终于胆大者犹豫开口：“旗人尚且好些，汉人礼教甚重。奴婢们跟着御医巡回治疗，却见出来验伤治疗者竟十之七八是男子，其余才是老妇幼女，年轻女子和妇人可谓是屈指可数。奴婢们觉得奇怪，再细细一问……”
医女沉默一瞬，而后又道：“未出阁的女子和年轻妇人大多被家里人管束，宁可让她们自行涂药也不允许与外男见面。”
琪琪格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要不是恰好有这么一批训练有素的医女，这些女子还有多少机会能碰上有能力有本事的女性大夫，只怕大部分数人都得一直带着伤痛疾病，下半辈子都得在痛苦中度过。
琪琪格油然升起悲哀。
她勉强打起精神，为眼前的医女们鼓劲：“你们的心意哀家知道了，只是女医馆的难度非常高，不能合格便不能开设女医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才是。”
医女，只是御医们的助手。
即便日后入职高门大户，那也是以调理为主，若是要独立门户称为女医，那她们必须接受和御医们一样的培训。
比起以前，难度可不是一个层次的。
多少有些忐忑的医女们齐齐应是，她们双眼里闪闪发光，蕴满对未来的期许。
同时康熙也带回了消息。
琪琪格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剧烈的地震，震中心居然是在山东郯城。
康熙面色沉重：“根据就近的官员来报，整座城池几乎尽数崩塌，连府尹在内万余名百姓尽数葬身其中，北起辽宁南部，西至山西太原、湖北襄樊，南至江西吉安，皆有地动之感……死亡人数只怕……会超过五万余人。”
死亡人数还不是受灾人数。
琪琪格嘴唇微微颤抖，脸色青白，光是稍稍往下想一想就心头狂跳。
康熙情绪难以控制。
他哽咽着说道：“偏偏当地连绵数日暴雨，山石崩塌，泥石横流，周遭县城别说前去救援，一个个都是自顾不暇，倒是，倒是……”
琪琪格打了个寒颤。
她紧紧握住康熙的手：“皇帝！必须立刻让人赶赴那边处理灾情，暴雨烈日，尸首腐败只怕会引发瘟疫！”
康熙点点头。
他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回答：“儿臣已派遣福全，前去赈灾！”
琪琪格的心跳再一次加快许多。
她打起精神，立马吩咐宫人准备起诸物——御医医女能带的都要带上，消毒杀菌用的酒精自然不能少，除去常用的治疗药物以外，琪琪格连薄荷精油之类的也全数塞入行囊里，另外还要加上口罩手套什么的……
除去准备人和物资两部分，琪琪格还连夜写下急救心得。等福全出发前，她更是再三叮嘱：“要勤洗手，勤消毒，所有尸体不允许土葬，一律都要焚烧殆尽，知道了吗？”
福全一脸严肃的应是。
琪琪格拉着福全继续念叨：“还有一定要注意余震的发生，哀家觉得你的头盔不错刚好能护住，你全程都不要摘掉知道了吗？还有出现有营救人员的时候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福全哭笑不得：“儿臣知道了。”
琪琪格沉默一瞬，最后又加了一句：“哀家和董鄂氏，还有皇额娘、皇帝……都在等你平安回家。”

第114章
即便朝廷连连发令, 要求各地官府尽力挖掘抢救，焚烧尸首, 也依然架不住山路官道被泥石流冲垮, 好端端的一座山中间出现裂谷不得不另寻道路才能前进。
瘟疫还是出现了。
数不清的百姓流离失所，他们大多衣不遮体，饥寒交迫, 不得不逃离彻底崩塌毁灭, 被瘟疫阴云所覆盖的家乡，除去迷茫失措的沿着道路，顺着人群往前走, 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未来是如何的。
不，或许他们知道。
那样的未来是一片漆黑黯淡, 他们或许会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死去。
去哪里？他们不知道。
如何活下去？他们也不知道。
福全艰难前行。
沿途的一切都将他的认知彻底打破，望着道路两侧面无人色的流民，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他临时在途径的县镇停留，吩咐官员衙役们登记名册出身, 除去将一些投奔亲眷的流民委托给当地官府以外, 其余流民都需要另外安置。
福全和一干官员商讨赈灾事宜。
不止是如何赈灾, 更有如何安排流民的问题。若是这些流民安排得不够妥当, 落入市场为奴为婢不说, 更有甚者怕是会入居山林为寇, 甚至举起反旗者也不在少数。
安顿百姓是重中之重。
正当众人谈得兴起的时候，门外嘈杂声骤然响起。
两名前去收购粮食的官员匆匆而回。
其中一人面色焦急：“裕亲王爷，这里的粮仓内粮食已然不足, 奴才等人已经向一些商户富家收购粮食, 其中有三名商户临时提价, 不愿意贩卖粮食给咱们……”
这等时候居然还想发国难财？
福全面色微冷：“来人！将这些胆敢发黑心财的商户尽数抓捕, 以示警戒。”
官员们齐齐色变。
尤其是左都御史王熙立马起身拦住福全，他神色严肃：“裕亲王爷，此事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如今天下人都看着王爷赈灾之行，若是粮商稍稍涨价，王爷就将他们抄家下狱，只怕后头没有商人愿意冒着成本翻倍，运输艰难，还赚不到钱的风险送粮过来。”
王熙沉声说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来多少，要多少。”
福全脸色不太好看：“只能这样做？”
王熙笑而不答，福全不是执拗之人，当确定王熙给出的答案更符合如今需求和利益以后，他再是郁闷也选择收回成令，冲着两名官员道：“按着王大人说的去办。”
只是说归说，回头福全又觉得憋屈。
他愤愤不平的一拍桌案：“难不成咱们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发国难财？”
王熙抚了抚胡须，安抚一句：“王爷不必着急，等到诸事过去，再行秋后算账便是。”
福全眼前一亮：“王大人此话何解？”
王熙温声道：“微臣的意思是，可以将商户百姓们所捐所卖粮食和费用尽数登记在案，等灾情过后再行逐一问责。”
福全微微一愣，表情有点点古怪。
他看看王熙：“王大人……也挺坏的。”从外表看不出，焉坏焉坏的。
王熙嘴角抽搐一下。
尤其听到身后同僚的窃笑声后，他的额头都蹦起几根青筋。
眼前是裕亲王，不能打。
眼前是裕亲王，得好好教。
眼前是裕亲王，必须好生指导。
王熙迅速给自己来了一套心理负担。
他深深吸了口气，随即面无表情地反问：“王爷您看……？”
福全没注意王熙神色变化。
他越想越有道理，越想越是惊喜，到最后福全抚掌大笑：“倒是本王想差了，事到如今让那些人先高兴高兴，回头再让他们痛哭一场！”
米粮跟上供应，赈灾也有条不紊的进行。
等周遭府县将途经的流民全数遣送过来以后，福全等人也开始安排流民们的去向。
流民之间也是担忧剧增。
尤其是被周遭府县遣送而来的流民更是惶恐不安，等听说流民不能随意去别的府县，，而是就近安置或遣送回故乡以后，下面的流民登时躁动起来。
“我已经没有一文钱了！”
“我家男人死了，现在只留下我们母女……回到家乡还有什么活路？”
“我爹娘都没了，我一个人做什么？！”
“我们家的田地被冲掉了，连田地都没，要我们饿死吗？”
狂呼声，痛哭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
更有甚者开始质疑：“你们是让咱们回去受死！”
一旦一个人质疑，流民们就开始躁动。
幸亏福全等人早有准备，四周府衙的士兵衙役纷纷上前，将几个情绪崩溃，红着眼睛冲上前来的流民压住，堪堪将一场□□镇压在开始。
福全额头冒出冷汗。
望着哭嚎的百姓，官员们脸色也是剧变。他们面色紧张，纷纷上前拉住福全：“王爷！王爷！小心为上啊。”
福全没有后退。
若在这点事上就后退，那自己日后还能做什么？
福全定了定神。
他用力甩开官员的手，大踏步的走上高台。
福全双手大张，竭尽全力大声喊着：“乡亲们，乡亲们！本王是裕亲王，是当今圣上的兄长，也是专程来赈灾救助你们的！你们安静下来，好好听本王为你们说明朝廷的政令——”
“往后三年的赋税，朝廷都不予征收，而且还会帮助你们重建家园，开垦土地！”
“若是家中无亲眷的年轻人，也可以申请加入绿营成为兵士或者留在各地府县开垦荒地。”
“若是夫婿死亡，或者孤寡妇人女子，只要你们会缝纫织布都可以到府衙处报名，做手工活计按件收入，当天便算钱给你们的！另外还有……”
福全大声述说着。
随着他的声音，原本嘈杂的流民逐渐安静下来。尤其是些妇孺更是面露惊喜，没了丈夫意味着回到家乡银钱也会被族里人抢走，甚至有些还是被卖到别处去，不少人背井离乡在外也不愿更不敢回家。
听闻居然连孤寡妇人也能寻到活计，这些人率先退出争吵的人群，急急忙忙朝着衙门的方向奔去，唯恐迟了一步就没了她们的位置。
一有人离开，其余流民也有些忍不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除去一些好吃懒做的汉子以外其余人都急急奔去。
剩下的汉子们还想胡搅蛮缠要点现钱。
可是干活不干还要现钱？福全对于这些流民可是半点同情都没，一律赶去工地上干活，反正重建家园那是哪里都要人。
烧制砖瓦，砍伐木材，修建道路。
还有急救所需的担架、口罩、手套和纱布等材料需要大量的人工，另外福全还开设制糖、制酒和蒸馏设施，虽然制造酒精耗费物资稍显奢侈，但是它的效果让人有目共睹，在没有更廉价的物品可以替代之前，建立大型工坊势在必行。
尤其是在灾难影响下。
不止是京城需要，深刻明白其价值的康熙更是借福全外出之际，有意推广开来。而无家可归，身无分文的流民们，俨然成了送上门来的劳动力。
一边是极具增加的需求量。
一边是急需收入的受灾者。
以工换钱的方案一经提出，顿时让流民的心为之安定。
大多数百姓都知道。
赈灾是一时的，找到能长久生活下来的活计，才是最重要的。
福全留下一部分官员负责此事，随即带着其余官员和一部分决定回家乡的流民重新踏上路程。
消息一点一滴的传回京城。
每回有信件送来，康熙都会第一时间送到慈宁宫里。琪琪格看着书信，又是为流民心焦，又是为福全担忧，总是一阵阵心神不宁的。
和琪琪格等人愁眉不展不同，康熙最近兴致颇高，频频在朝堂上出手。
比如原本出现这样惊世的大地震，康熙理应书写罪己诏才对。
可是康熙不！
他反而在朝堂上提出：“天象屡示警戒，朕甚惧焉。”更直接提及是是朝臣乃至各地官员严刑酷法，处理不当，以至于老天爷不满。
满朝文武竟是无人能够反对。
毕竟无论是苏克萨哈案，又或是再前面的几次席卷江南的大案，所受处罚都备受质疑。
皇上真的做错了什么吗？
朝臣们细细往下想，就会发现江南案发时皇上尚未亲政，而苏克萨哈时又是皇上一力保留苏克萨哈子嗣。
更何况……
朝堂上下谁不知道皇帝只是尊摆设罢了，满朝的权利几乎都被鳌拜所掌控。
与其说是罪责皇帝，或许是罪责鳌拜……？
一时间，关于上天警醒众人，剑指鳌拜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康熙也隐隐期待鳌拜的反应。
若是鳌拜退了，康熙也乐得给鳌拜一个退的机会，让自己的名声更好一些；若是鳌拜不退反进，那不更好的对上了朝堂中的流言蜚语，自己也有办法下手。
问题在于鳌拜，他没有任何反应。
鳌拜甚至没发现流言蜚语指向的是自己，每天皆是忙忙碌碌没个停歇。
康熙努力出了几拳。
他就像是挑逗大猫的幼崽猫猫，打了几拳就以为自己可以称王称霸，却没想到大猫只是懒得理自己。
康熙原本的好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他眉眼间带着怒意，竟是不知道拿鳌拜怎么办。
琪琪格听到些许的风声，也有点头痛。
她不知道康熙七年的这场地震，却知道在康熙十八年京城发生的大地震。
皇帝如今丢到鳌拜身上的锅。
再过十年以后，又会一个不落全砸在自己头上。
琪琪格：…………
偏偏知道得太迟，流言蜚语都传遍了，还能咋滴？凉拌呗！

第115章
康熙很是焦躁不安。
鳌拜的势力在这两年间不断扩张, 朝堂上的官员竟有十之五六尽数是他的羽翼，剩余者中又有十之一二乃是胆小如鼠之徒，除去唯唯诺诺应承也不敢反抗。最后那可怜巴巴的一点人则大多数无法挤入朝堂的年轻八旗子弟, 亦或是被排斥在外的汉臣。
最让康熙最为窒息的是——
居然有些宗室子弟也倚靠鳌拜？
宗室子弟投靠鳌拜啊？啊？啊！
你们对得起自己的姓氏吗？康熙气得在琪琪格跟前团团转：“皇额娘, 您说这些宗室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琪琪格摇摇头：“不傻吧？”
旁边听着闲聊的常宁、奇绶、隆禧和永干瞪圆了眼睛, 齐齐震惊的看向皇额娘。
康熙脚步一停。
他的脸都气得要变形了：“皇额娘！”
怎么还帮对方说话？
琪琪格解释一句：“宗室子弟之间的差别可大得很！”
“祖辈留下的爵位那只有一张。其他子嗣除去靠自己攒功劳，那只有看亲爹得宠的程度。若是上辈人愿意豁出脸面, 指不定还能多出个爵位, 若是没有……子嗣能得个三等侍卫的职务那已要普天同庆的事儿了。”
“可是, 那也不能偏于鳌拜吧？”
“比如信宣和郡王多尼, 其次子承袭信郡王的爵位外另外几个孩子起码也是奉恩辅国公……可是同是太/祖子嗣, 赖慕布唯有奉恩将军, 连孙子辈的亲眷都不如, 更不用说只有他的长子承袭奉恩将军的职务, 其余几子皆是无爵无位，最出色的也不过是成了二等侍卫。”
琪琪格随便一翻，就能从宗室里选出几个代表。她摇摇头：“别看奉恩将军已是宗室爵位的最低一档, 就这外头也不知道多少人红了眼睛。”
“宗室子弟数量剧增，多少有些偏枝旁系变成闲散宗室，每个月拿个两三两的银钱, 和两三斛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万一上辈人不受宠爱又是个游手好闲的，怕不是早已将家里败光得差不多了, 靠着女方的嫁妆过日子，加上宗室旗人又不能做生意摆摊子, 皇帝有空可以去细细查查, 只怕有些人已是穷得掀不开锅, 靠打秋风维生了。”
比如后世八福晋的阿玛，诈骗银两两千而被判斩监侯，后世还有不少人抱不平，其实在清初普通百姓五口人，一年生活仅需十两银子左右，一品大臣年入不过五百两，两千两银子已是巨额。
更何况清初对王公大臣管理严苛，严格禁赌博不说，宗室王公贪污三百两就能判死刑。
有严苛的刑罚在前，再加上宗室亲眷之间的攀比，一些宗室为追求更好的生活，选择能提供更好生活的鳌拜也就不足为奇了。
琪琪格看得淡。
康熙却是看不惯，他觉得自己和皇太后无法沟通，气呼呼的又走了。
常宁看看皇兄离去的身影，回转身以后冲着琪琪格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皇兄也就想抱怨抱怨，皇额娘何必反驳呢。”
琪琪格哼了一声：“哀家又不是垃圾桶。”
有事没事就在自己这里抱怨半响，琪琪格才不纵容皇帝的小脾气呢。
“那是皇兄亲近皇额娘。”
“哀家知道，偶尔一会也无妨，可你看看他最近那是每天每天啰啰嗦嗦没完没了，哀家知道他紧张，可也不能紧张成这样吧？”琪琪格打了个哈欠，“哀家只是把事实摆在他眼前，人世间谁能没个私欲呢？”
再说——
望着外头阴云密布的天空，以及簌簌而落的小雪，骤然喟叹：“时间也差不多了。”
马上就是康熙八年了。
离康熙历史上独掌大权的时间只差半年。
常宁歪了歪脑袋，有些迷惑。
他没有多问，而是抖了抖手上的信件：“说起来皇额娘，您有没有觉得二哥好像有点乐不思蜀？”
琪琪格感叹一瞬，又迅速收回思绪。
她附和着点点头：“可不是嘛？看来今年过年福全都不会回来了。”
福全一去就去了半年。
要说一开始的内容大多数是关于流民安顿，途中所闻，话语之沉重让人揪心不已。那过了几个月以后，福全信件上的语气逐渐变得轻快起来，时不时还会附带回一些特产东西。
郯城的板栗到银杏，从大蒜到生姜，当然还有郯城周遭特有的水稻。
这种稻米晶莹剔透，色如白雪，香如胶糯，软而不粘，冷后不硬，口感出乎意料的好，尤其是牙口不好，却又喜欢有嚼劲的太皇太后对此赞不绝口，有望日后成为贡米。
而后送回来的还有沂南的秋黄瓜、孙祖小米和花生，信里还提到福全亲自栽种了樱桃，等开春结果便要送回来一些。
这些山东的特产也就罢了。
这一回的特产就有那么一点点过分，里面愣是多了一些虾干。
你说虾干挺正常的？
就问你去郯城，哪里带回来一些海虾干来？琪琪格看着个头特别大，一看就不是江河里产的虾干，嘴角都忍不住抽搐起来。
还别说这虾干还挺好吃的。
琪琪格剥了两颗虾肉尝尝，鲜美的滋味很是一绝，倒是和福全信件里写得一般美味。
琪琪格叹气：“你二哥是贪吃了点。”
奇绶、隆禧和永干咯咯笑出了声，至于常宁想说，可是想了半天他又觉得无话可说，最后只好干巴巴的补充一句：“好歹二哥也没遮掩……”
琪琪格：“……是吧。”
正是因为福全压根没遮掩他乱跑的事情，所以很快他的行踪就被人察觉问题。
意外的是朝堂上无多大反应。
裕亲王爷已是可以上朝议政的岁数，一旦回京以后他必然要进入六部学习，对于鳌拜的同党来说简直就是天降一钉子，迟些回来也好。
故此鳌拜党的官员没弹劾。
鳌拜党的官员没弹劾，其余官员也不太想动。好歹裕亲王爷是皇上的兄长，是天然站在皇上这边的，他们没事去弹劾，万一鳌拜等人也顺势而为，那岂不是自断胳膊？
因此其他官员也权装不知道。
康熙倒是不太高兴，连发几封信去将福全念叨了一遍又一遍，明里暗里催促他可以回来了。
福全装聋作哑，没圣旨就不挪窝。
康熙愤愤不平，在信件里痛述福全所为——明明朕正在危难时机，福全却不在身边帮忙。
两兄弟凭空打架，虚空扯毛。
福全烦不胜烦，他灵机一动有了一个提议：“既然臣帮不到皇上，皇上不如将鳌拜的党羽尽数派遣出去，这样他们岂不是也帮不了鳌拜？”
康熙：……
康熙：…………
康熙：………………
康熙大喜过望。
他洋洋洒洒就是一封信，大赞福全：“皇兄果然是朕的股肱之臣！”
不止寄信夸赞，回头康熙还到琪琪格这里表扬：“二哥简直是天才！”
琪琪格：“……哦。”
康熙磨掌擦拳，打算来个逐步击破。
打从康熙七年年末起，他以外放为由，陆陆续续将鳌拜不少心腹派遣出京城。
从表面上来看，还都是委以重任。
鳌拜没有任何警觉，反倒是越发得意，毕竟京官外放就是高升，而对于鳌拜不少党羽来说去地方更是捞钱的好机会。
康熙和朝臣，瞧着和乐融融。
当然这是表面上，回头康熙又寻琪琪格抱怨。他难得有些郁闷：“若是鳌拜有些动静，儿臣处理起来也就大胆些许，可是偏偏……”
鳌拜半点反应都没。
一切顺利到让康熙有些迷茫，甚至越发紧张，暗暗怀疑鳌拜是不是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行动，并在暗处嘲笑自己。
琪琪格起先还有些疑惑。
而后看着康熙忐忑不安的眸色，她忽然就醒过神来。
自己看着康熙，都带着后世的滤镜。
事实上尚未打败鳌拜，尚未平定三藩的康熙如今还是初入朝堂的小年轻，他……还缺乏一场能让他自信的胜利！
虽然不知道历史上的康熙是如何下定决心，但是琪琪格用自己的方法给康熙鼓劲：“你忘了你前几天所说的话了吗？那些鳌拜的党羽在地方上鱼肉百姓，借着鳌拜势力大肆收受贿赂……这是你想要的大清吗？”
当然不是。
小康熙抿紧嘴唇，握紧了拳头：“这些人仪仗的就是鳌拜。”
唯有除去他，才能让所有权利归于自己之手，才能让整个大清只有自己一个声音。
冷静下来以后的康熙，又重新恢复了昔日的模样。开春以后，他以指导弟弟们为由，频频邀请鳌拜到习武殿来指导众人布库。
鳌拜对皇帝的提议很是欢喜。
只是日子长了他又有点心烦，陪陪皇帝和稍稍年长一些的五阿哥练习一二，鳌拜还算有些兴趣。
至于再年幼一些的六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鳌拜得注意着手上力气，以免磕着碰着诸位年幼皇子，偶尔为之还行，次数多了他也没了兴趣。
偏偏小阿哥围着鳌拜打转。
他们眼底满是孺慕之色，师傅长师傅短喊着鳌拜，甜甜的态度让鳌拜也很难拒绝。
他不得已又坚持了一段时间。
而后鳌拜真的受不了了，他如惊弓之鸟，见到小阿哥们都有撒腿就跑的冲动，其举止让人频频侧目，堪称是宫廷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鳌拜头大如牛。
除去过往挑选到皇帝身边的那些个宗室子弟以外，烦不胜烦的鳌拜又举荐了不少宗室八旗子弟，见康熙还是不乐意，勉勉强强定下每月自己亲自来授课两回的约定。
人手增加：达成。
约定入宫：达成。
一切似乎都准备就绪，只等最后的时机到来。

第116章
康熙八年五月。
今年的天气格外古怪, 明明前几日还冷得要在外头套件褂子，这几日又热得厉害。
尤其是今天。
外头的天色阴沉沉的，直叫人透不过气来。琪琪格推门而出, 在廊下稍稍站了一会便觉得烦闷无比, 全身一阵阵的燥热,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不说，就连衣衫后侧都有点湿漉漉的。
琪琪格皱着眉尖又回屋里。
乌日娜凑上前来：“主子是不是感觉不舒服？奴婢这就去请御医！”
琪琪格摆摆手：“哀家只是闷得慌。”
同时她还有些心神不宁的, 琪琪格坐卧不定, 又在殿内里转了好几个圈, 将猫崽们撸得四脚朝天打呼噜, 也没将心绪平静下来。
心里慌得厉害。
似乎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种感觉太过于反常。
琪琪格捂住心口, 坐在窗边望着外头发呆。
就在此刻, 院子里竟是窜过一只老鼠。
好一只硕鼠！老鼠在院子里乱窜, 惊得宫人们尖叫连连, 可是眨眼间的功夫又消失不见，就连小橘、小黑和小白在院子里绕了三圈也没找到它的去向。
白日出了老鼠，可不是吉兆。
琪琪格摇摇头, 将突然浮起的思绪甩出脑海——封建思想可要不得。
她转移思绪，打算想想别的换换心情。
琪琪格掰着手指计算时间，过几日是不是又应该和皇后等人去骑射狩猎一下？
说起这个琪琪格就有点点苦恼。
前年自己没动手, 去年自己没打猎，今年总要露一手吧？那是不是得提前抱抱佛脚，比如现在去练练弓箭如何？
琪琪格索性使人取来自己的弓箭。
她躲回屋子里难得打算抱养保养自己的弓箭。
然后好端端的箭矢在手里断了。
甚至破口还将琪琪格的掌心划破, 鲜血瞬间渗了出来，什么力气都没用的琪琪格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一个算是巧合, 那这回又是什么？
琪琪格眉心直跳, 越想越是心惊胆战。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历史上康熙八年打败鳌拜，就此夺回朝廷大权。
可是具体是什么时间？
史书上自然是有记载的，问题是琪琪格自己并不记得。
琪琪格有些不安。
她细细回想康熙等人最近的情况，忽然发现康熙已经连着好些日子没有抱怨过鳌拜，也没提及远在山东的福全，总是请安过后便匆匆离去。
琪琪格悚然一惊。
她死死盯着断掉的箭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乌日娜端着伤药走近琪琪格：“主子，奴婢给你擦擦药吧？”
琪琪格却是腾身而起。
历史早已发生改变，在奇绶、隆禧和永干活得好好的现在，康熙抓捕鳌拜之事会不会也发生什么变化？
琪琪格越想越是揪心。
她侧首询问乌日娜：“皇帝现在在哪里？常宁、奇绶、隆禧和永干又在哪里？”
乌日娜惊了一跳。
她愣了愣，略有些迟疑地回答：“阿哥们这个时辰，应该，应该还在上书房读书。”
琪琪格二话不说，抬步走出慈宁宫。
她脚步匆匆直至上书房，可是上书房内只有奇绶、隆禧和永干在。
三人抓耳搔腮，心不在焉。
看到琪琪格到来时，三个孩子的脸上都露出惊喜之色，却不知他们的表情已然出卖了他们！
琪琪格能够百分百肯定，就是今天。
她强忍住心中的焦急，面带疑惑的询问：“奇怪，五阿哥呢？”
门口的小太监笑容可掬：“回禀皇太后，听闻鳌拜大人今日入宫陪练武库，因此五阿哥也去了练武殿呢！”
“这孩子岂不是逃课？”
“诸位阿哥最是喜欢与鳌拜大人打闹，平时都会一起去，只是今日的皇上只允了五阿哥前去，让六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留着读书。”
琪琪格眼皮一跳。
她表情平静，露出些许好奇：“鳌拜真有这么厉害？”
“那是当然，鳌拜大人可是八旗第一勇士！”
“哎……”琪琪格状似好奇，“那咱们也过去瞧瞧！”
琪琪格身体一转，面带好奇往练武殿而去。
稍稍走远一些以后，她的笑容登时收敛，脚下的步子也越发快了。
宫人很是疑惑。
琪琪格却觉得掌心里全是汗水，被划破的伤口更是火辣辣的疼。
改变汉文课的时间。
集体去练武殿和鳌拜比赛——
琪琪格心跳得越来越快。
等看到周遭无人，异常安静的练武殿时，琪琪格的眼皮重重跳了两下。她侧首厉声吩咐身边人，一口气报出一串名字：“去！立刻去寻佟国维、佟国纲、费扬古或者索额图——！让他们立刻过来！若是没找到人，就去寻皇后！”
皇帝想要出手，定然在别处也有准备。
虽然琪琪格不清楚其余还有谁，但是佟国维和佟国纲兄弟，索额图和费扬古毫无疑问，绝对都是铁杆钉钉站在皇帝身边的人。
再不济皇后定然知道皇帝的安排。
乌日娜迅速应是，她也察觉到这里的异常，转身飞快的朝乾清宫狂奔而去。
至于琪琪格则是大步上前，用力推开大门。
即便她早已做好准备，眼前出现的景象依然让琪琪格目眦尽裂。殿宇内是一片狼藉，四处都是呻/吟的宗室子弟，而在她的眼前，康熙面色发青被人勒住脖子提在半空中！
勒住康熙脖子的正是鳌拜！
琪琪格不假思索冲上前去，她顺手抄起角柜上的花瓶，双手用力砸向鳌拜的后脑勺。
巨响声缭绕在殿宇内。
鳌拜的身体晃了一晃，又晃了一晃，他的手猛地一松。
被掐住脖子的康熙摔落在地。
他脸色发青，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鳌拜转过身来。
他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身后的皇太后，扑面而来的杀意令琪琪格的胳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琪琪格冷汗直冒。
她没有任何犹豫，冲着鳌拜的鼻梁就是狠狠一拳。
鳌拜的身体又晃了晃。
康熙强撑起身体，即便声音嘶哑他也依然怒吼着：“冲——！冲上去！！！”
常宁从地上爬起来。
他率先冲上前去，双腿用力扎在地上，双手狠狠抓住鳌拜的胳膊。
其余宗室子弟也不甘落后。
他们拔地而起，红着眼睛冲向鳌拜。他们或是抱住鳌拜的胳膊，或者抱住他的胳膊和腰部，更有人踩着鳌拜的背紧紧箍住他的脖子。
鳌拜乃是八旗第一勇士。
琪琪格如今才彻底明白这六个字的意义，明明后脑，鼻梁惨遭重击，明明身上悬挂着十几名八旗少年，鳌拜依然□□立在原地。
他怒吼一声，双臂一震。
悬在鳌拜胳膊上的常宁和另外几名宗室子弟就被重重甩开，他们被抛到远处，骨碌碌的滚了好几下才停下，瘫在地上几乎没有爬起来的力量。
鳌拜愤怒的冲向琪琪格。
他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似乎只想将胆敢攻击自己的人撕碎。
琪琪格借着娇小身躯，灵活利落的躲过第一波。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是一名斗牛士，琪琪格躲开鳌拜的袭击，随即——撒开腿满屋子跑。
开玩笑，偷袭也就罢了。
直接面对鳌拜，琪琪格哪里来的战斗力？琪琪格甚至连鞋子都不要，提着裙摆在殿宇中乱窜，同时暗暗泛着嘀咕。
自己打的是后脑勺哎？
正常人不是应该立刻瘫倒在地，反抗无能的吗？为什么鳌拜还能跟一只大猩猩一般到处乱窜？这是人类吗？
还有——
琪琪格怒目看向不孝子：“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康熙和常宁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们龇牙咧嘴揉着脸颊，鼻青脸肿的看着鳌拜的身影。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后退的道路。
常宁抽出落在一边的绊马索，和琪琪格来了一场默契配合。
发狂的鳌拜这回没有逃过。
他被重重绊倒在地，紧接着十数名宗室子弟义无反顾地再一次扑上前去。
宗室子弟用尽全身的力气。
相对于皇上和皇子，若是他们不在这里将鳌拜制服，只怕后头会迎来鳌拜秋风扫落叶的回击！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宗室子弟们面目扭曲狰狞，恶狠狠的扑在鳌拜身上不说，更是什么下三滥的招数统统用上去。
康熙以前还嫌琪琪格教端敏的手段太脏。
瞧瞧眼前这帮人，用臭袜子熏的、掐咯吱窝肉的、用猴子偷桃的……简直不是人。
琪琪格大口大口喘着气。
鳌拜的挣扎比上一回要少许多，在几十号人的压迫下，他这回是真的晕了过去。
琪琪格终于可以放宽心，一屁股坐倒在地。她大口大口喘息着，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回想起刚才看到的景象也是冷汗涔涔而下。
幸好……
幸好……
幸好……
琪琪格好不容易定了定神，她张开双手猛地抱住康熙：“……混蛋小子。”
康熙红了眼圈，他同样也是精疲力尽。
只是康熙不能停下来休息，他站起身来厉声吩咐周遭人，一切都要按计划施行。
就在此刻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
索额图推门而入，惊呼声卡在他的喉间。他的表情凝固片刻，随即狂喜：“奴才恭喜皇上！”
所有人仿佛此刻才回过神来，终于明白了如今的情况。
他们赢了！
呼啦啦的一声以后，殿内的宗室子弟们统统跪倒在地。
他们脸上闪烁着喜悦。
所有人齐声吼道：“奴才恭喜皇上！皇上万岁！”
康熙呼吸停滞一瞬，随即他的脸上绽放开笑容。
之前琪琪格还能看到的那些焦躁，那些紧张，还有那缕青涩，在此刻尽数消散。
康熙双目闪亮，朗声说道：“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里面多了一抹不能忽视的，极为强大的自信。

第117章
当然如今还不是得意的时候。
康熙第一时间派遣侍卫入内, 将五花大绑的鳌拜送去刑部，并立即要求议政王会议给鳌拜定罪。
随即康熙抬步走向练武殿外，他接下来必须到乾清宫里做后续的准备工作, 警惕鳌拜党羽的反扑才是。
只是康熙刚刚抬脚, 就被琪琪格一把揪住后脖颈。康熙身体一僵, 下意识回过头去：“皇额娘？”
声音细细弱弱的，听起来还挺可怜。
只是琪琪格一点都没被康熙可怜的模样所蒙蔽, 非但没有放开拎着康熙的手, 而且冷着脸, 皮笑肉不笑的反问：“皇帝, 你的伤不管了？”
康熙后知后觉才感受到疼痛。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的霸气那是一扫而空, 多出点孩子气来：“痛痛痛痛痛！”
琪琪格一个眼刀。
索额图等人立马带着鳌拜退下, 目光都不敢往里扫一下。
乌日娜除去通知人, 还非常有眼色劲的请来御医。原本还不知道情况的御医，先是见着昏迷的鳌拜被人五花大绑着抬走，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又看见皇上脖颈上遮掩不住的一圈淤青，御医的脸色骤然大变，连滚带爬的扑上前来。
除去脖颈上的伤口以外, 康熙的脸上身上也都是擦痕和淤青。
当然常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被甩出去的时候还撞到了腿部，站起身时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问题是——
常宁偷偷抬眸看了看皇额娘。
琪琪格双手抱胸。
她面色阴沉, 正盯着御医给康熙上药——或者说皇帝都得庆幸还好有御医在，因此皇额娘没有大发雷霆, 多少给他留了一些面子。
那自己呢——
常宁吞了吞口水, 不安地将伤腿往后挪了挪。
自己的伤势比皇兄还重。
皇额娘积攒的怒火, 万一火山爆发的话……
常宁打了个寒颤。
就在此刻，确定御医给康熙处理完毕的琪琪格，也抬了抬眉，将目光转向常宁：“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过来。”
常宁心肝一颤。
他连忙努力伸直腿，摆出一副自己也和皇兄一样，只是一点轻微的皮肉伤而已。
只可惜——
他不知道琪琪格有金手指。
常宁的伤势在琪琪格眼中一目了然。
琪琪格面无表情的看看故作无事的常宁，冷笑着伸手戳戳他的伤口。
用力的那种。
常宁的脸忽然就青了，浑身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
琪琪格笑得挺温柔。
常宁还想装，琪琪格冷笑着将他按倒：“是你自己脱还是哀家替你脱？”
宗室子弟们齐齐倒吸了口凉气。
他们仿佛看到了家里提着扫把追着自己的……阿玛，瞧着皇太后的眼神都是奇奇怪怪的。
当然在琪琪格甩过了一串眼刀时，这些宗室子弟立马低下头，他们像是鹌鹑般顺着墙根儿往外走，唯恐多看那么一眼，也会被强行留下。
开玩笑，看过五阿哥倒霉样子……
想想五阿哥温暖笑容下的恐怖模样，宗室子弟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等殿内就剩下没几人，琪琪格又冲着常宁冷笑：“还不赶紧扒了你的裤子？还想装自己没受伤啊？要不要皇额娘再给你几下？”
老底被彻底掀开。
就如琪琪格所想，原本还想继续装模作样的常宁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脱……不对！
他拿着裤腰带的手微微一抖。
紧接着常宁坐在地上，默默将一条裤腿给卷起来，露出下面青肿的地方。
琪琪格目露遗憾。
那一闪而过的可惜被常宁捕捉了全部，他登时炸开毛：“皇额娘果然是在诈儿臣的！”
要是自己刚才脱了裤子的话——
常宁光是想想，整个人都羞耻得想要钻到地里去了。
琪琪格遗憾的耸耸肩。
她咂咂嘴：“这只是给你胆敢隐瞒而做的小小教训。”
常宁孤疑：“儿臣脱下裤子的话……”
琪琪格笑眯眯的接话：“当然是在皇额娘的珍藏里增加一副常宁光屁股图啦。”
常宁：…………
他一阵恶寒，略显惊恐的往后退了几步，同时庆幸自己在脱裤子之前的最后一息时间内醒过神来。
旁边的康熙偷偷窃笑一声。
只可惜他忘了自己也是现行犯，立马得到琪琪格冷酷的眼刀。
康熙默默闭上嘴。
他假装自己在看御医上药，说什么也不敢抬头看看皇额娘。
皇额娘，好可怕。
琪琪格憋着一肚子火，等将康熙挪回乾清宫以后，她立马问出口来：“皇帝，要是皇额娘迟来一步，你说你……”
想起先前鳌拜掐住康熙的那一幕，琪琪格便觉得自己的心脏险些当场跳了出来，同时也升起一丝怒火。
康熙脸色也不好看。
倒是常宁低低解释了一句：“皇额娘，鳌拜有防备。”
琪琪格面色微变。
康熙脸色沉郁：“明明前几回来比赛教学时，鳌拜也无甚反应，偏偏今日鳌拜居然立刻反应过来……”
康熙落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眼眸中满是懊恼之色。
要不是皇额娘赶至，或许他们会失败！
康熙想到失败的可能性，瞬间感觉呼吸一滞，心有余悸的摸摸脖颈处。
那一瞬间，他险些以为自己壮志未酬便要死去。
而琪琪格更是心惊肉跳。
她听出康熙的言下之意，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琪琪格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紧接着她低声问道：“可是……有人通风报信？”
康熙沉思片刻，却微微摇头。
他沉声回答：“儿臣能确信，今日参加任务的二十二人，皆是儿臣的心腹。若是连他们也出现问题，朕还有什么资格当皇帝。”
康熙斩钉截铁，很是果断。
琪琪格没有任何怀疑，她眉心紧锁陷入沉思——那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此刻，康熙冷不丁问道：“皇额娘为何会出现在练武殿。”
皇帝当然不是怀疑自己。
琪琪格微微一怔，下意识回想自己过来的理由。除去不详的预感以外，当然是……琪琪格沉默片刻，恍然大悟：“是因为……你们最近行为有些异常。”
康熙闭了闭眼。
他长长舒了口气，试图平静的耸耸肩膀：“显然是我们的动作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要是没错的话，这些人应该是鳌拜及其党羽埋在宫中的钉子。”
康熙心里却是没有面上那么淡定。
他有些懊恼和郁闷，同时开始反思自己的这次行动。
这无疑是一场非常失败的行动。
康熙面容冷肃，止不住紧紧咬住牙关。
琪琪格拍拍康熙。
她笑得灿烂：“愁眉苦脸的做什么？起码胜利的是咱们就是了。”
康熙哼了一声：“那儿臣也得反思反思。”
琪琪格哭笑不得，转而眼中利光一闪：“后宫里也应该好好清理一下了。”
康熙颔首。
这一点上他和琪琪格想法一致。
琪琪格这回没有自己出手，就像是太皇太后当初把宫事交付与她一样，琪琪格也是全数交给皇后处理。
皇后自当竭尽所能。
得知皇太后赶去时的危机状态，赫舍里氏满是后怕。
只差一点点，一点点……
皇上或许就会命丧鳌拜之手！
皇后动作雷厉风行。
她严格审查后宫所有宫人，竟是几日功夫便将宫人之间的关系图画得清爽明了。
琪琪格原本还想帮忙。
等看到皇后利落的一番操作以后，她回头将端敏拎了过来，让她跟着皇后好好学习学习。
而有嫌疑的宫人也迅速被排查出来。
一干宫人大喊冤枉，负责处理的嬷嬷面无表情的念叨：“太监刘堂，寅正三刻，理应值守，却借口腹痛离开一盏茶时间。明明茅厕是在后罩间，值班侍卫却是在另一条路上见到。”
“太监李三水，巳初一刻，替张庶妃取膳，离宫半个时辰玉称膳房人多排队，实则当日最后才到，中途行踪不明。”
“太监周齐，酉初一刻前往内务府御茶膳房取茶，酉初三刻归，御茶膳房的取茶记录是在酉正一刻。”
“太监……”
“太监……”
“宫女……”
“嬷嬷……”
管事嬷嬷面无表情念完记录。
她冷厉的目光扫下一帮子脸色青白的宫人：“你们可有反驳之处？”
宫人们摇摇欲坠。
他们支吾着想要寻些借口——比如说只是绕错路，比如说只是和旁人说话，又比如说只是去偷懒。
“绕错路？你往哪一条路走的？花了多少时间，可曾遇见过谁？”
“和旁人说话？你是在哪里停下，又是和何人说话的？”
一道道问题彻底打破了他们的防线。
很快便有几人瘫倒在地，如同烂泥般被拖了下去。
为钱？为权？又或是被人逼迫？
这些事情无人在意，当他们做出这般选择的时候命运便已经落下注定的结局。
后宫是一轮大清洗，朝堂上亦是如此。
十天以后，朝堂上对于鳌拜的定罪也一一而出：鳌拜理应革职，斩立决，其子，兄弟也应斩，妻妾尽数罚没辛者库为奴。其孙、其族内子弟理应一律革职查办，尽数发给披甲人为奴。
还有爱新觉罗班布尔善。
这位从后宫宫人反馈，以及亲族之间闲聊而发现康熙动作，从而向鳌拜告密的宗室，险些让康熙谋算功亏一篑的‘能人’，被以谋害皇帝等二十一条大罪，处于斩立决，其子嗣后人虽不被牵连，但也不得再行承袭爵位。
遏必隆也没讨得好。
身为四大臣之一，辜负先帝的嘱咐，献媚于人，也是一个斩立决。
其余同党基本上也是一个结局。
反正这本奏折送上来，康熙扫了一眼基本没看到其他，就看到一个个杀杀杀杀杀。
康熙面无表情的合拢奏折。
要是按议政王会议的结果去办，杀了这么多大臣以后，这么多位置谁坐？只怕都得给宗室霸去。
康熙可不想没了四大辅臣，又来了些议政王在自己头顶蹦跶。他没好气的驳回折子，又召来朝臣一通商量：比如班布尔善那是必须以儆效尤的，鳌拜和遏必隆略上了年纪，或许可以网开一面饶他们一条性命。
就是还没等朝堂上商议出答案，狱中便传来消息——鳌拜死了！
琪琪格也得闻消息。
她目露诧异，喃喃自语：“哀家砸他后脑勺好几下都没事，怎么在牢狱里关了半月就没了？不会有人暗暗下手吧？”
太皇太后瞪了琪琪格一眼。
至于传信的小太监更是表情古怪，他沉默片刻，方才小心翼翼的答道：“回禀太皇太后，回禀皇太后……御医说鳌拜是因头部外伤，乃至血液瘀滞，脉络空虚……乃至卒中而亡。”
用后世的话就是脑梗死。
琪琪格的疑惑凝滞在脸上，然后浮起的是心虚。
还真是可刑又可拷呢：）

第118章
皇太后在此事中的功劳被默契的抹去。
只是后宫里又不禁流传出一则流言蜚语, 据说皇太后体力非寻常人，就连八旗第一勇士鳌拜都惨败其手。
皇太后，非常人也！
更有甚者夸夸其谈, 直接将皇太后描绘成身材魁梧, 满脸横肉, 只差说是虬髯戟张，像是关公周仓转世。
这话传得多了, 还真有人信了。
联想到先帝爷在世时对皇太后的不喜, 不少人一阵扼腕, 连连叹息：“也难怪皇太后当年不受宠爱。”
更有甚者道：“不不不！就皇太后那等能力, 当年由着先帝爷疼宠孝献皇后……那可不就是真爱吗？”
真爱个鬼类！
这样的传闻最后也落入琪琪格的耳中, 她的脸色那叫一个忽青忽白忽红忽紫。琪琪格怒而拍桌：“哀家像是那个模样啊？哀家凶神恶煞？”
常宁心道外表不像其实凶还真凶。
当然他也不敢说出口, 只是安抚琪琪格：“不敢是些流言蜚语, 皇额娘不必放在心上。”
琪琪格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回头她思来想去, 准备一段时间以后难得喊了一众福晋命妇进宫说话。
消息一出登时引发了不小的骚乱。
皇太后素来不喜欢社交，一开始推给太皇太后，后头又推给皇后娘娘, 几年下来邀请福晋命妇们的次数那叫一个屈指可数。
得到邀请的福晋命妇们心里犯嘀咕。
谁让家里的老爷孩子没少念叨起那些流言蜚语，虽然福晋命妇们也在各种节日时见过皇太后，但是几乎没人说上过话, 更不用提知道她的性格如何。
就算几位公主都声称皇太后性格极好，福晋命妇们还是有些战战兢兢的——这一位可是能够左打苏克萨哈，右打鳌拜的皇太后！
所有人心里忐忑不安。
临入宫前, 众人齐齐交换了眼神——哦豁，看来每人的想法都差不多。
确定其余人也完全不知道皇太后邀请她们进宫缘由的福晋命妇们, 心里也是越发紧张忐忑, 不知前方等待她们的到底是什么。
走至慈宁宫外, 乌日娜冲着众人盈盈一福：“诸位福晋请跟奴婢来，主子请诸位到花园里坐坐。”
福晋命妇们齐齐应了是。
她们跟随着乌日娜往慈宁宫花园里走去，很快便被慈宁宫花园里的景色给吸引了。
今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花园花草甚是繁盛，绣球花、茉莉花、牵牛花、三色堇、栀子花和各类说不出名字的花朵竞相绽放，争奇斗艳。
琪琪格正拉着裕亲王福晋西鲁克氏说话。
西鲁克氏肌肤如瓷，体态微微有些丰腴，她一双眼睛和猫瞳一般，又圆又大，嘴角总是带着清爽明快的弧度。她穿着一身明艳的桃粉色旗装，却看着一点都不俗气，满满都是小女儿娇态。
看着特别可爱，也特别稚气。
琪琪格拉着西鲁克氏吐槽不着家的福全，婆媳两个十分有共同语言，一起围攻福全，叽叽喳喳说得兴起。
“福全都快一年没回京城了。”
“就是啊，儿臣也想去山东瞧瞧。”裕亲王福晋眼里闪烁着渴望。
只可惜那是不被允许的。
这是宗人府的规定，琪琪格也无可奈何。她撸撸西鲁克氏翘起的小呆毛：“回头等福全回来，哀家帮你教育他。”
裕亲王福晋乐得笑出声。
她偷偷捂住嘴，压低声音：“对了对了，皇额娘！儿臣听说您那有记载很多王爷小时候的糗事。”
琪琪格笑的得意。
她立马明白西鲁克氏的想法，笑着点头：“哀家使人——等等，回头你跟着哀家到慈宁宫里，哀家取出来让你看看！”
琪琪格注意到过来的诸多福晋。
她遗憾的将看画这事延后，而是笑眯眯的示意诸位福晋命妇们过来。
众人表情一肃。
她们齐齐打起精神，赶紧上前蹲福请安。
琪琪格将揣着的小黑放一边。
她笑吟吟的开口道：“你们都抬起头来，看看哀家。”
福晋们心里纳闷。
她们一个个抬起头来，目光悄然滑过皇太后。皇太后皮肤细腻白皙，不像旁的蒙古福晋那般粗糙不说，更是泛着健康的红晕。
更让人惊奇的是皇太后的妆容。
和福晋们面上的不同，琪琪格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将眉毛尽数剃掉再画上细眉，而是顺着眉形稍稍修剪一二，瞧着简洁又自然。
其次是眼睛格外大，眼角微微上扬。
福晋们眼尖，很快就发现琪琪格的眼睛居然是画出来的。
她们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又忍不住往下看去。
皇太后肌肤透亮有光泽不说，还透出淡淡的红晕，明明也是年近三十的人了，瞧着却是和二十出头的姑娘般俊俏，甚至看上去和一旁的裕亲王福晋不像是婆媳，倒像是一朵姐妹花。
这么细细一看，福晋们心里蠢蠢欲动。
其中也有眼尖的人，细细打量片刻以后她悄然提出疑问：“主子是用了何等粉？瞧着皮肤透亮又红润，瞧着神色特意好！”
有人开了口，另外的人也忍不住了。
有福晋好奇提问：“皇太后的眉毛为何是如此画的？”
琪琪格好奇反问：“难道不好看？”
福晋们谁敢说皇太后的妆容难看的，她们连连摇头，吹嘘的话语是一阵随着一阵，直夸得琪琪格都笑不拢嘴。
琪琪格环视满场福晋。
她顺口叹道：“说起来你们所有人的妆容都大差不差，基本上不是下垂眉便是柳叶眉，另外就是红色腮红和花瓣唇妆。”
福晋们相识一眼。
她们脸上浮起一缕尴尬，相似妆容之下对比更加强烈，容貌美的自然得意，稍差一些的难免露出一抹黯然。有人强撑着笑脸：“回禀皇太后，这是如今最流行的妆容。”
“重点是要适合自己的妆容。”琪琪格拿着裕亲王福晋当教材，“比如你就适合甜美可人的造型，要是换个成熟雍容的造型，怕不是就像是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般。”
裕亲王福全鼓起了脸颊。
同时她有些恍然大悟，大婚时的妆容华丽厚重，结果到了第二天起身的时候，王爷瞪着自己看了半响，回头还说他以为自己当天喝醉了酒，不然怎么会隔天换了个福晋。
得闻此事的西鲁克氏险些气歪鼻子，好些天都没给王爷一个好脸色。
旁边的福晋命妇们若有所思。
琪琪格顺势介绍起自己的妆容来，只是福晋命妇们听了半响也没听出其中区别。
同样的妆粉、同样的腮红，同样的青黛。
眼见诸人一脸疑惑，琪琪格苦恼的微微蹙眉，在人群之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康亲王福晋博尔济吉特氏身上。
琪琪格站起身来。
她抬步走至康亲王福晋的跟前，伸手轻轻托起康亲王福晋的脸庞。
康亲王福晋脸颊微红，透出点羞涩来。
琪琪格眼里含笑：“就像康亲王福晋你，若是换了妆容定然是个绝佳的美人。”
康亲王福晋脸上露出一丝愕然。
她连连摇头：“妾身怎么当得起皇太后的夸奖。”
康亲王福晋是标准的蒙古女子。
高高的颧骨，高挺的鼻梁和厚厚的嘴唇。
若是放在后世，大体是个明艳艳丽的模样，而如今却是画着下垂眉，眼睛狭长，高耸的颧骨上还打着腮红……
和美人两字绝对搭不上关系。
康亲王福晋早已自暴自弃，王爷不爱来自己屋子就不来，反正自己有地位深厚的娘家帮衬，也没人敢越到自己前面，只是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听了皇太后的话，康亲王福晋难掩暗色。
其余几名福晋皆是欲言又止。
琪琪格看出她们的怀疑，轻笑着使人打水来为康亲王洗面，而后又道：“哀家就让你们瞧瞧，同样的东西，用不同的手法来塑造会有如何的区别。”
康亲王福晋躺在躺椅中。
宫女动作轻柔，将桃花润白皂搓出泡沫以后，再用泡沫细细为康亲王福晋清洁脸部，随后用桃花香露熏过的毛巾为康亲王福晋脸部热敷。
淡淡的芬芳缭绕在康亲王福晋的鼻尖，让她不自觉的放松肩膀，甚至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去掉毛巾，康亲王福晋有别于先前的莹润肌肤便让周遭众人眼前一亮。
这才多少时间？
有别于其余福晋的惊讶，琪琪格倒是非常冷静。毕竟康亲王福晋也就二十三四岁的模样，虽然有些许憔悴但是这个岁数也是肌肤最容易恢复活力，最娇艳迷人的时候。
就像是现在。
琪琪格只是稍稍为她打理一下，康亲王福晋本身肌肤的质感便露了出来。
康亲王福晋捧着镜子，有些震惊。
琪琪格笑道：“这就惊讶了？现在才刚刚开始呢！”
一行宫女走上前来。
她们各自端着一个檀木托盘，托盘里放着几罐子香膏、脂粉，还有古古怪怪的铁架子和几支……狼毫？一名福晋面露异色：“这狼毫好生古怪。”
琪琪格摇摇头：“这不是狼毫。”
她先是吩咐乌日娜给康亲王福晋涂上保湿用的面脂，待面脂彻底吸收再用淡紫色的香膏。
周遭福晋瞪圆了眼睛。
她们目光发直，震惊的看着康亲王福晋。过于震惊的模样让康亲王福晋都有些忐忑起来：“妾身是……怎么了？”
紧接着福晋们一片哗然。
裕亲王福晋和皇太后的关系最是亲密，此刻也是率先说话的：“皇额娘，这紫色的香膏是何物？竟是，竟是一下子让康亲王的脸不发黄了？”
琪琪格微微一笑：“其实所有人的肤色都有点儿不一样，偏黄偏暗的可以用紫色的香膏，立马能让肌肤显得白皙起来。”
瞧瞧康亲王福晋前后的变化，福晋们全然忘记先前的警惕，如痴如醉的沉浸在化妆的学习中。
然后是用玉荣粉上脸。
琪琪格笑道：“玉荣粉不宜用太多，用多了以后不但后面难以上妆，更是摇头动作还会散落，甚至于落下斑驳痕迹。”
她举起胖乎乎的小刷子：“这个时候就要用它了。”
轻轻掸去多余的玉荣粉，整个妆容看起来轻薄又透气，乍一看甚至还以为根本没有上粉。
福晋们一片哗然。
她们目光热烈，只恨不得手持小本本将这一切都牢牢记录下来。
再然后是眉毛。
琪琪格用的是炭和青黛混合制成的眉笔，顺着眉弓拉长眉毛，一笔一笔画出根根分明的效果。
福晋们面色严肃。
她们画眉通常都是一笔而过，哪有将自己的脸当做画纸般精心操作的？福晋们眼睛一眨不眨，就连呼吸节奏都变得缓慢，唯恐自己一个不注意就错过了任何一步。
最紧张的要说康亲王福晋。
她心里有着无限好奇，可是又不能抬起身子瞧瞧进度，心头像是有一百只蚂蚁爬过那般瘙痒难耐。
康亲王福晋不安地动了动。
琪琪格戳了戳她：“接下来就是画眼睛了，你可不能动。”
还得画眼睛的吗？
福晋们脖子伸得老长，瞧着皇太后又换了一种笔，亲自上手给康亲王福晋画了起来。
眼角微微拉长，往上一翘。
原本寡淡下垂的眼睛就多了一丝妩媚，琪琪格拿起铁架子又给康亲王福晋夹了夹睫毛。
对，这就是个夹睫毛的。
下垂的睫毛微微卷翘，本就浓密的睫毛化作一把小刷子，轻轻在福晋们心头摇晃。
看到这里，福晋们已然喟叹。
皇太后说的没错，康亲王福晋的的确确是个美人儿！
重点轮到腮红。
如今最为流行的腮红乃是用红曲米和玫瑰等物制成的色粉，再与定妆用的米粉搅合在一起，制成淡粉色的腮红。
琪琪格笑道：“你们有没有想过，明明是类似的腮红，上好以后的效果却像是全看运气。运气好合适，运气不好不合适，运气再糟糕点，没有变漂亮倒是显得气色更差也不一定。”
福晋命妇们齐齐点头。
琪琪格用刷子蘸了蘸腮红，轻轻抖了抖，然后才扫在康亲王眼角到颧骨最高点上面的部分：“不同的位置带来的效果完全不同，你们回头可以自己试下，到底扫在哪里更好看。”
同样的腮红。
用量和位置的变动让康亲王福晋多了三分温柔的同时，瞧着脸颊都小了许多。
这简直是神仙的法术~！
福晋命妇们的眼睛都快直了，屏息凝神望着皇太后做最后的一部分：唇妆。
琪琪格一边观察，一边讲解：“薄唇适合如今流行的花瓣唇妆，若是换做厚唇的那就不太好看了，若是嘴角往下的更是显得刻薄老成，凭空老了好几岁。”
比如康亲王福晋的唇型好看，厚度适中。
康亲王福晋也是心里一紧，下意识点点头：“妾室明明是和王爷说笑却被王爷认为发脾气，明明是好好和妾室说话却被人误以为大发雷霆……”
不知道为此受了多少委屈。
有同样遭遇的福晋命妇心有戚戚然，没忍住也唏嘘一二。
琪琪格：“好了，不准说话了。”
她拿起口脂，轻轻思量片刻，随即从中心下手，让边缘自然晕染变浅，最后还用玉荣粉在外面轻轻扫了一圈，最重要的是将唇角勾勒一遍，让它微微上扬。
琪琪格左右端详片刻。
最终她满意的停手：“好了。”
周遭的福晋命妇们长舒口气。
她们的眼眸里闪烁着惊叹，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丑小鸭大变天鹅的一幕！？
康亲王福晋坐起身来。
她满心忐忑的接过镜子，定睛往里一看。
康亲王福晋脑海里一片空白。
半响她才抚上自己的脸颊，望着镜中人一模一样的动作终于回过神来：“……这，真的是妾身？”

第119章
康亲王杰书心事重重的回府。
他深思着朝堂上的举动, 暗叹自己必须要调整心态。康亲王已然嗅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想来一些宗室打的主意是无法成功的了。
皇上年纪虽幼，但绝不是好忽悠的主。
康亲王甚至有种感觉——皇上会比先帝爷更加强势。他慢慢回想朝堂上的纷争, 越想越是心惊肉跳, 只是猜测总归是猜测，后事如何还得一步步边走边看。
康亲王按了按太阳穴。
管事殷勤的上前：“主子是回前院还是回后院？”
朝堂事情让人心烦, 后院的莺莺燕燕更让人头疼。他摆摆手：“本王今日去书房歇息。”
只是走了两步，康亲王脚步一顿。
他侧首询问管事：“本王记得福晋今日入了宫？”
管事恭声应了是。
康亲王沉思片刻，随即脚步一抬转身往后院走去。他打算询问一二，瞧瞧皇太后宣召福晋究竟是为了什么。
康亲王抬步走进正院。
意外的是平日规规矩矩的家仆丫鬟, 今日的表情多少有些恍惚, 连请安都是慢了几拍。
难不成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又或是福晋出了什么事？康亲王面色一肃, 脚步止不住加快了些许, 他掀帘而入，一冲眼便看到一位揽镜自照的女子。
杏眼含水，玉面朱唇。
陌生女子的脸上是如花般的笑靥，如同春日的桃花分外妩媚多情。她如葱白的指尖轻轻拂过脸颊，启唇柔柔一笑, 低低说了一句话。
康亲王的心跳猛地错拍。
他呆愣一瞬，而后却是羞恼起来：“你是何人？福晋呢？是谁派你过来邀宠的？”
康亲王福晋微微一怔。
她放下镜子，愕然回首看向康亲王。王爷没认出来自己，康亲王福晋不以为怪，毕竟就连自己先前都不相信这张脸是自己的。
倒是王爷没认为是自己邀宠……
康亲王福晋露出浅浅的笑意，正打算开口的时候, 康亲王却是比她快了一步：“福晋不在屋子, 你怎么进来的？谁如此大胆竟是放你进来？”
“是福晋……”旁边的丫鬟呐呐开口。
“胡说八道。”丫鬟的话语让康亲王越发动怒, 他眉心紧锁：“福晋不是做这种偷偷摸摸, 遮遮掩掩之事的人，你们不得污蔑与她。”
康亲王福晋微微一怔。
她红了眼圈，又有些唏嘘，骤而轻叹一声：“王爷。”
熟悉的声音让康亲王的斥责戛然而止。
他皱皱眉，而后眨眨眼，再定睛一看面前人的身量穿着，康亲王的表情便凝固在脸上。他身体僵硬，半响才不可思议的惊呼：“福晋！？”
自家福晋是长这样的吗？
康亲王的思绪凝固一瞬，而后他斩钉截铁的摇头：肯定不是！
那眼前的……这是仙术吗？
康亲王的目光直直落在福晋身上。
一时的惊讶也就算了。
眼见王爷窥视打量的目光没个停歇，眼眸里呼之欲出的震惊和疑问让康亲王福晋褪去羞涩，生出些许恼意出来。
康亲王福晋侧着身子。
她委屈的擦擦眼角，止不住的喟叹一声：“妾身只是换了一副妆容……王爷就不认得臣妾了吗？”
康亲王难得有点儿心虚。
福晋平日很丑吗？那自然也是不丑的，就是稍稍和自己理想中的心上人有点儿差别。康亲王知道福晋追逐潮流，都是为了自己，可是看着一日接着一日不适合福晋的妆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如今他也越发局促。
康亲王很想解释，可又不知道如何解释，半响只能憋出一句话来：“是本王错了……”
话音落下，耳边互相响起一阵轻笑声。
康亲王猛地睁大眼睛，发现福晋竟是擦了擦眼角，笑得花枝乱颤：“别说王爷，就是妾身瞧着镜中人，那都是觉得自己一直在梦里。”
康亲王福晋美滋滋的捧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影那叫一个百看不厌，让康亲王福晋自己百看不厌。
看着这张脸，每天饭都能多吃一碗！
康亲王这才回过神来，想起先前进来时福晋手里还捧着一枚镜子。显然在自己进来以前，福晋正沉迷镜中人的美貌无法自拔。
康亲王陷入沉默。
半响他才干巴巴的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康亲王福晋漫不经心的回答：“这都是皇太后教给妾身的。”
康亲王：“……啊？皇太后？”
康亲王面上一片空白，今日受到的震惊实在太多，闹得他简直和后世表情包大户似的，一张脸更是从疑惑到迷茫，从迷茫到震惊，又从震惊转为困惑。
最后他喃喃一句：“入宫就是为了这？”
康亲王福晋登时不高兴了：“什么叫就是为了这？果然皇太后说得没错。”
她托着脸颊嘀嘀咕咕的：“女为悦己者容，不是说要化妆给你们男人看，而是为了爱自己才画的。”
过去的自己想着讨好王爷的审美，却从未注意那些娇娇怯怯的妆容根本不适合自己。
康亲王福晋想着皇太后的告诫，重重点了点头。她看也不看康亲王一眼，自顾自回屋里去捣鼓准备明日要用的器物。
福晋不搭理自己，康亲王倒有些不适应了。
他死皮赖脸的凑了进去，看着那花里胡哨的一堆器物一脸茫然。
其他不认识，康亲王认识青黛。
他眼前一亮，倒是乐呵呵的举起来：“本王来替福晋画眉。”
周遭的丫鬟眼前一亮，脸上难掩喜色。
康亲王福晋蹙了眉，想想王爷擅长工笔画，指不定还真能画上一画？抱着这般的期待，她便让王爷试上一试。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康亲王灰溜溜的回了前院休息，至于康亲王福晋则是立马递了牌子，决定要入宫好好学习。
旁的人家也是气氛古古怪怪的，原本还等着福晋/额娘说道说道宫里发生的事情，却没想到福晋/额娘一回府里就钻进房间，端着胭脂水粉念念有词，甚至第二天就巴巴结结的递牌子请求入宫。
前一天还是唯恐被喊去，今儿个就成自愿入宫的了？旁的宗室朝臣还想询问一二，倒是被自己暴脾气的福晋轰到一边：“去去去！去XX氏屋里，别来烦我！”
宗室朝臣：…………怎么这样啊！
其余未曾得到邀请的朝臣宗室女眷们也开始犯嘀咕了。
她们惊疑不定，困惑不解。
一连数日，康亲王福晋等人每日一早入宫，宫门落锁前才出宫，忙得连旁人的请安事儿都顾不上，愣是想碰个面都困难。
宫外福晋命妇们纳闷。
宫里琪琪格也是惨遭围攻。
皇后揽着琪琪格的胳膊嘟嚷：“皇额娘竟是还有这等手法，过去从未说过的。”
端敏也是愤愤不平：“嫂子说得对！”
就连已然出嫁的恭悫已闻讯赶入宫中，双手叉腰帮忙说话：“就是说啊，皇额娘偏心！”
琪琪格哭笑不得：“以前哪有这个心思，再说这次也是因为别的缘故。”
“别的缘故？”
“啊……”说起这个琪琪格脸色一沉，“宫外是怎么说皇额娘的？”
“……噗！”恭悫醒过神来，她忍不住偷偷笑出声。在皇后和端敏疑惑的目光中恭悫擦了擦眼角，随即她一本正经的说道：“宫外相传皇额娘能暴打苏克萨哈，痛揍鳌拜，乃是一等一的勇士呢。”
皇后和端敏：…………
琪琪格翻了个大白眼：“恭悫何必还遮遮掩掩？哀家可是知道的，他们愣是将哀家说的像是关公周仓一般……可以拿去当门神辟邪了。”
皇后和端敏目瞪口呆。
等回想下关公的形象，端敏乐得弯下腰，就是皇后也是忍俊不禁，肩膀微微颤抖。
端敏好不容易才止住笑。
她擦了擦眼角，而后又好气追问：“那和这化妆又有什么关系？”
琪琪格双手抱胸：“当然有关系。”
她握紧了拳头，眼底燃起熊熊烈焰：“哀家要让他们知道，哀家真正厉害的地方。”
皇后、端敏和恭悫面面相觑。
她们眼底都是迷茫——让前朝知道皇额娘最厉害的地方？嗯……化妆能手？
三人思来想去也没得到个答案。
眼见皇额娘神神秘秘的，她们也丢下了心中的好奇，反正到最后都能看到结果的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
皇后巴巴的看着琪琪格：“皇额娘，儿臣也想试试看。”
端敏和恭悫也是一样一样。
琪琪格哭笑不得，使着宫人们上前为三人梳妆打扮，回头当然是将皇帝和费扬古好好震惊了一番。
再然后又传出福晋们大变身的消息。
尤其是康亲王福晋的美貌更是传开——不知多少人嗤之以鼻，唯有康亲王府的庶福晋和格格们才知道她们初次见到时的震撼。
妆容无法改变骨相和气质。
这些侍妾们普一请安便认出了大变身的康亲王福晋，再听听流言蜚语，心中酸楚不为人知，在旁人上门时忍不住诉苦一二。
京城各大府邸里逐渐流传起一句话。
再是丑若无盐的女子，只要在皇太后的手中走一遭，都能变成绝代佳人！
被传成丑若无盐的康亲王福晋：……
合着外面以前是这样说本福晋的？康亲王福晋冷笑一声，得意洋洋的出席各种聚会。
她过往出现在聚会上也是众人的焦点，只是那时候多是为了康亲王。而这回众人见到康亲王福晋，那是犹如猫儿见到了鱼，老鼠见到了大米，眼底的光都亮了起来。
康亲王福晋止不住一阵恶寒。
一时得意带来的恶果也是剧增，福晋命妇们是将她包围了一圈又一圈，叽叽喳喳询问个没完。
旁人可以轰走，同是蒙古来的姐妹们却是不能的。望着众人震惊之余，露出的期待目光，康亲王福晋满怀骄傲的将皇太后夸赞一遍，最后还不忘补充一句：“皇太后啊，是女人中的女人。”
众多福晋面露茫然，而后连连点头。
不止是康亲王福晋热情宣传，其余参与这场培训的福晋们也是大力宣传。
得到反馈的琪琪格勉勉强强表示满意。
虽然‘女人中的女人’这个评价总让人感觉怪怪的，但是比起关公……
嗯，不错。
琪琪格大致估算一下，乐观的估计众人对自己的印象变化：“哀家想估摸会变成皇太后是个温柔和蔼，乐于分享之人……之类的吧？”
恭悫神色有些恍惚。
她头一次哀叹为何自己要比端敏先出嫁，为何要让她面对皇额娘期许的目光。恭悫沉默许久，干巴巴的笑了一声：“和皇额娘想得差不多啦，哈哈。”
琪琪格眉开眼笑。
恭悫心虚的目光漂移，暗暗叫苦。

第120章
恭悫转移的视线, 恰好被皇后和端敏捕捉了个正着。两人相识一眼，登时心里涌现出些许好奇来，回头就偷偷拉住恭悫：“外面到底传了些什么？”
恭悫微微叹气。
她瞅瞅遮掩不住好奇的两人, 久久才长叹一声：“我想你们也不想皇额娘知道的。”
皇后和端敏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
他们目不转睛的看着恭悫, 只见恭悫沉默许久，最后还是艰难的开口说道：“双面金刚。”
“什么？”
“双面金刚。”恭悫自暴自弃的重复一遍。
现在没有地铁, 更没有手机。
当然皇后和端敏更不是老爷爷，也不能展现出那经典的表情包。
但她们的表情就是那样疑惑。
皇后和端敏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而后惊疑不定的反问：“双面金刚？这是什么意思？”
“佛教之中有两面佛之说，寓意便是善恶在一念之间。”恭悫扶着额头叹气, “这意思说的就是皇额娘温柔和善时如佛陀, 恐怖狰狞时如恶鬼……”
恭悫苦笑一声, 说不出的疲惫。
她双眼含泪看向皇后和端敏：“你们说, 这外号要是被皇额娘知道了……”
皇后和端敏齐齐打了个哆嗦。
端敏喃喃自语：“那怕不是真的恶鬼出世了。”
三人面色齐齐一肃。
她们没有任何犹豫，决定要将此事压下去。同时皇后也慎重宣布：“咱们必须想法子，将皇太后的印象改变。”
否则只怕早晚有穿帮的时候！
端敏和恭悫齐齐握紧手，三人分工以后迅速开始安排。
首先让入宫的福晋们遮掩一些。
尤其是欣喜若狂的康亲王福晋，更是被皇后喊去坤宁宫好生叮嘱一二。
康亲王福晋对皇太后满满都是感激。
听闻皇后娘娘提及皇太后在外的名声越发古怪, 她又是心焦又是郁闷，同时又想起自己被传做无盐之女的小道消息。康亲王福晋精神抖擞，拍着胸膛表示：“妾身回头定然好生宣传，让那些敢胡说八道的人闭嘴！”
康亲王福晋越想越是焦急。
她腾身而起，急急回到：“臣妾告退！”
说完以后，康亲王福晋转身就走。
她气势汹汹的, 准备拿出过往在草原上的劲道, 狠狠教训那些碎嘴之人。
皇后脸都要青了。
她急急伸出手, 连忙使人拦住大踏步而去的康亲王福晋。
这就是第二点。
必须要让这几位福晋们的收敛她们的宣传。
事实上越来越夸大的宣传也是问题所在。
皇后细细叮嘱康亲王福晋：“福晋回头, 不必像过去那般大力宣传，只要多顶着妆容出去走走便是。”
“这是为何？”康亲王福晋有些纳闷，瞧着还有些遗憾：“要是不说出口，怎么能让旁人看出皇太后的好？”
皇后扶额叹气。
她不得不更加直白的解释：“事实上，康亲王福晋你们之前宣传得稍稍有些过火。只怕旁人没有相信你们所言，倒是觉得是被皇太后威胁所致。”
简而言之，就是看起来太假了！
一旦这样的印象升起，就很难再被新的印象所覆盖。
康亲王福晋如遭雷击。
她整个人都感觉不太好了，她茫然的看向皇后，却对上皇后笃定的眼眸。
康亲王福晋的心哇凉哇凉的。
她虚心求问：“那臣妾应该如何做才对？”
皇后稍稍松了口气。
康亲王福晋愿意听就好，皇后打起精神细细叮嘱：“不必像过去那般反复提及，只要偶尔提及一下就是！”
康亲王福晋恍然大悟。
回头她还将皇后娘娘的叮嘱转告给其余人，大家齐心协力试图扭转众人对皇太后的印象。
然后……就没有然后啦。
前面轰炸式的宣传骤然消失，几名福晋显摆完以后不再直白的说皇太后如何如何，却又要用哪种你懂的吧的眼神瞧着四周人，闹得福晋命妇们越发孤疑。
难不成是觉得说的太过火，有些后悔了。
她们面面相觑，然后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很快，皇后、端敏和恭悫再次聚集在一起。
她们面无人色，相互看了一眼随即幽幽长叹一声，三人同时抱头：“现在可怎么办？”
外面的传闻越来越离谱了啦！
琪琪格倒是完全不知道三人的忧愁，心情不错的琢磨着扩大人群，让众多人尝尝鲜，亦或是可以传授出去，让私房钱充盈充盈。
琪琪格还是记得太皇太后将首饰嫁妆捐赠给国库时的心酸，辛辛苦苦攒银钱的小日子，能多点收入也好的……吧？
比如买多少送化妆技巧书一本？
还是买多少送丫鬟培训一回？或是来个□□？
不对不对！
果然还是应该培养出一批高水准的化妆师，然后驻扎在各个店铺之中，给上门购物的妇人们来个全套妆容。
保准每个人进来，不买得口袋空空不能出去。
琪琪格窃笑两声，美滋滋的抬笔书写了一册子，打算回头给皇帝，让他寻人去琢磨琢磨。
至于化妆师的人选嘛……
宫女里面想来定然能选出一些，日后不想嫁人的女子来。
另外还有竞争对手的问题。
琪琪格摸索下巴想了半天，想来应该没人敢和皇家作对，愣是学着这一套吧？不说技术问题，就是和皇家对着干，那岂不是老寿星吃□□活腻歪喽！
后世都说女人和孩子的钱最是好赚。
女人的衣服首饰化妆品护肤品，更是遥遥领先，在这大清朝琪琪格也乐得将这些东西包揽一二，填充填充空虚的私库。
琪琪格把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她仿佛已经看到银子们排着队伍，嘿呦嘿呦的往她……不是，往国库里跑。
琪琪格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
而就在此刻，在山东愣是扎根了快一年的福全也终于回到京城。
第一件事述职。
第二件事喝酒。
一年时间带给福全的改变无疑是巨大的。
大半时间和百姓在一起劳作忙碌的他肤色早已黑了三成也不止，别说是离京时的白皙，基本上已烤至焦黄色。
他的神色也来得明亮许多。
福全眉眼明朗，露出一口大白牙，麻溜利索的请了安。
康熙稍稍震撼一瞬，就醒过神来。
对此福全还挺惊讶的：“王熙还非说臣这副模样得吓着皇上，看了臣也没变化多少吗？”
康熙：“……变化还是有点大的。”
就是最近在皇后日日变化的妆容中，他已经有些麻木，甚至可以透过妆容看到下面的本质。
因此康熙淡定的回答：“除去黑了点，健壮了点，其实也没什么大的变化。”
福全哈哈一笑：“臣也觉得。”
倒是一干朝臣欲言又止，他们看看健壮得如同小牛犊，除去脸上熟悉的眼罩以外几乎看不出和过去裕亲王相似地方的裕亲王，缓缓陷入沉思。
就这变化，还不够大吗？
福全归来，康熙龙心大悦，第一时间喊上常宁一起去喝两杯。
至于奇绶、隆禧和永干嘛。
三人倒是眼巴巴的想要加入，只是康熙一提皇额娘三字，三人登时蔫吧无力，垂头丧气的往回走。
别想了，不然屁股得挨揍了。
三兄弟已然分别一年，此时见着面更是有说不完的话语，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说着他们这些日子遇见的事情。
福全精神烁烁。
他指手画脚说着山东诸事，灾民们一开始的警惕到后来的和善，地动造成的巨大地穴和悬崖，还有或好或坏的一众官员。
康熙一边听，一边记在心头。
比起刚刚离京时的锋芒毕露，如今的福全倒是内敛圆滑许多。和诸多灾民的相处，和诸多官员的来往，以及发生的事情都让他的三观破碎而后再次组装，变成略有些陌生的模样。
“皇上呢？臣听说抓鳌拜时发生了不少事。”
“是啊。现在想来都是后怕得厉害。”康熙直白的回答。
“说起这个……臣回来路上有听人说，说是鳌拜之死和皇额娘有着些许的关系。”福全打了个酒嗝，若有所思的思量片刻：“还说什么来着？”
“是和皇额娘有点关系……不过朕让人止住了。”康熙端起酒水又抿了一口，“你可别在外头乱说。”
“唔……是什么来着？”福全思考半响也没记起来。他决定还是先和康熙常宁喝个痛快：“咱们不醉不归！”
裕亲王爷归来的消息早已传到慈宁宫。
满怀期待的琪琪格和小福晋董鄂氏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他的身影，再使人去问却得知他竟是和皇帝常宁一起喝酒，琪琪格和小福晋董鄂氏登时将脸拉得老长。
琪琪格气势汹汹的往乾清宫走。
走至大门口，正当琪琪格推门而入的时候就听见福全的惊呼声。
她的心猛地一紧，脚步都止不住快了一些。
琪琪格掀帘而入，正巧见到面红耳赤的福全站起身来。他双手重重拍在桌上：“臣想起来了。”
康熙和常宁迷茫的看他。
福全大声说道：“皇额娘的外号是——双面金刚！”
琪琪格的表情凝固了。
康熙和常宁齐齐打了个寒颤，刚才冒上头的酒在瞬间尽数清醒。他们齐齐吞了吞口水，难掩惊恐的看向微笑的皇太后。
琪琪格笑得温柔。
她莲步轻移，姿态优雅的走至福全的身后，手轻轻的落在福全的头顶：“福全啊。”
福全的酒也醒了。
豆大的冷汗直往外冒，他惊恐得身体都不敢往回转。
琪琪格笑得和蔼：“你说外面说哀家是什么？”
福全瞳孔地震。
明明皇额娘笑得温柔，身后却仿佛出现了一尊鬼神，正狰狞恐怖的看向自己。
福全：…………
真的是两面金刚QAQ！

第121章
原本从山东归来的福全。
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人, 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存在。
可是面对皇额娘的瞬间，福全发现自己还是过去那个嘤嘤嘤的孩子，除去瑟瑟发抖以外别无他法。
弱小, 可怜, 且无助。
他朝着康熙和常宁发出求救信号，两兄弟瞅瞅福全, 再看看琪琪格。
紧接着康熙面色一正，重重一掌拍在桌上：“是谁！居然敢如此污蔑皇额娘！”
常宁更是狗腿子模样。
他重重点头，同时连声附和：“皇兄，这等污蔑皇额娘之人要重重处罚, 以儆效尤。”
杀鸡给猴看。
至于鸡指代的是谁……
常宁不怀好意的看看向福全。
他没有说话, 却是把话语中的含义表达得淋漓尽致。
福全：…………
有你们做兄弟, 可真够好的啊？
福全恨得牙痒痒。
只是现在不是和他们多加计较的时候, 福全冷汗涔涔而下，迅速思考接下来自己应该如何办。
对了！福全眼前一亮，忽然想起自己根本不是罪魁祸首的事来。他连连叫屈：“皇额娘，这不是儿臣为您取的外号，而是儿臣在外面听其他人说的！儿臣才刚刚从山东回来啊！”
琪琪格笑容不变。
她点点头：“福全你说的不错, 你刚刚从山东归来，京城里的流言蜚语和你关系不大——”
“顶多是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知情不报？”福全还想嚷嚷，只是看看皇额娘越发深邃的表情，莫名就不敢说了。
而康熙和常宁就不一样了。
琪琪格暂且放过福全，目光一转看向康熙和常宁。
康熙和常宁齐齐一个激灵。
尤其是康熙，深知皇后、端敏和恭悫正在引导舆论的他多少露出些许心虚的神态。虽然他竭力控制自己, 试图装作无辜, 但是略显飘忽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
常宁倒是理直气壮。
琪琪格凝视着他：“常宁？”
“……”常宁一本正经, “儿臣一直在上书房勤学苦读, 这等流言蜚语还是平生头回耳闻。”
“皇帝——”
“儿臣也是头回，头回听说。”康熙一口咬定。
琪琪格眯了眯眼睛。
她环视康熙、福全和常宁，嘴角往上微微一勾，仿佛把三人的魂魄都从身体里勾出来。琪琪格努努嘴，示意三人：“过来。”
康熙、福全和常宁头皮发紧。
在朝臣跟前叱咤风云的三人，此时却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在琪琪格跟前乖巧的排成一排。
琪琪格冷笑着：“你们三个都无辜？”
康熙、福全和常宁吞了吞口水，康熙清咳一声：“许是二哥听错了，说的是旁人吧？”
福全点头如捣蒜：“对对。”
他腆着脸笑道：“刚才儿臣没想到，说不定是儿臣喝酒喝多了，听糊涂了！”
琪琪格点头：“你知道就好。”
然后她侧首下令：“从今日起不准喝酒。”
福全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他连连叫屈：“皇额娘，这酒才多少的味？在山东的时候儿臣喝酒那就和喝水似的，一大碗一大碗的往肚子里灌。”
“哇，那你酒量不错？”
“是啊，儿臣还曾经喝倒一片当地官员呢——”福全得意忘形，说得别提有多高兴。就是扎在身上那炙热的视线让他有些纳闷，等福全侧首看看视线来源以后，他立马醒过神来。
康熙和常宁喟叹一声。
琪琪格双手缓缓地，轻轻地拍了两下。她看着福全，脸上带笑：“那你前面怎么说你是喝酒喝多了，喝糊涂了？”
福全面无表情，默默躲到一边不吱声了。
琪琪格打倒一个，又将目光转向常宁，对待常宁，她用的又是另一种战术。琪琪格捧着心口，眉眼间带着一抹愁绪：“常宁，哀家不记得皇额娘把你教育成爱说谎的孩子！”
常宁鼻尖冒出一滴冷汗。
在康熙和福全痛心疾首的目光注视下，他脸颊泛红呐呐应是：“儿臣……曾听旁人提起过一回QAQ”
琪琪格满意颔首。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康熙身上。
前面康熙还痛心疾首怒视福全和常宁，如今却是屏息凝神，和福全升起同样的感受——朕好柔弱的！
对待康熙，琪琪格采用阴阳怪气战术。
她满脸惊奇地上下打量康熙：“哇哦，哀家还不知道皇帝居然对外面把控这么差，连刚回京的福全知道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呢：）”
康熙：…………
他屈辱的应声：“都是儿臣的错。”
琪琪格笑得和熙温柔。
她故作疑惑的看看康熙，一脸莫名：“你错在哪里？哀家怎么看都是哀家的错嘛！都是哀家太过凶残，太过粗暴，才会得了这个名声——”
琪琪格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她凉飕飕的目光扫向康熙、福全和常宁：“既然如此，哀家看要不就让流言蜚语再升级吧？”
康熙、福全和常宁同时一阵恶寒。
他们莫名升起不详的预感，福全倒退一步：“皇额娘的意思是——”
“哀家的意思啊——”琪琪格笑着走至梁九功的身边，然后猛地抽出梁九功怀里的拂尘，追着三个混小子到处跑：“就是让这些流言蜚语来得更猛烈一些！”
康熙、福全和常宁抱头鼠窜。
康熙是皇帝还得给点面子，常宁又还没有成婚出宫，也无法宣扬，因此拂尘最后大多落在福全身上。
可怜福全，刚刚回京。
他没有得到爱的抱抱，反而得到一顿胖揍，一瘸一拐的出了宫。
凄惨模样让人心寒。
原本高高兴兴置办家宴，等着福全归来的裕亲王福晋西鲁克氏也被吓得花容失色。她疾步迎上前去，扶着福全左看右看：“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福全还想问福晋是怎么了？
他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声音抬高不止一个八拍：“你的脸——嘶，痛痛痛痛痛。”
就这不知轻重的手，是福晋没错了。
福全也来不及想福晋的脸问题，而是龇牙咧嘴的抱怨着：“都是皇额娘，无缘无故就对本王一顿抽，那些话又不是本王说——哎呦！”
福全的脸拍在门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茫然的看着紧紧闭上的大门。福全愣了半响，才用力敲门：“福晋！福晋？本王还在外面呢！”
“王爷就回前院休息吧。”
“……？？？”
“皇额娘宽和温柔，哪里会随便打王爷，定然是王爷惹怒了皇额娘。”福晋西鲁克氏振振有词，冷酷无情的将福全赶走：“依妾身看，王爷还是去前院好好反省一下吧！”
福全：…………
福全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在惨遭皇额娘暴打之后，又会惨遭福晋驱逐出门。
他立在门口，风中凌乱。
福全裹紧了身体，茫然失措。
这家，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这京城，我还回来做什么？
第二天恰好是大朝会。
对于久未见面的裕亲王爷，满朝文武和宗室都是颇有期待。
尤其是后者。
皇帝对四大辅臣手段刚硬，对诸多王公大臣的态度也没好到哪里去。
宗室之间也多有抱怨。
而裕亲王爷就不同了，裕亲王是皇上的兄长，又是自幼一起长大，感情自是与旁人不同。想来裕亲王爷入朝堂以后，宗室与皇上的关系也许能得到一定改善才是。
抱着这样的心思，不知多少宗室朝臣正在翘首以盼。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会看到一个一瘸一拐来上朝的裕亲王爷。
满朝文武：…………？
几乎没有人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频频抬眸看向立在最前面的裕亲王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偏偏瞧着裕亲王满身郁气的模样，愣是没人敢上前问个究竟。
抱着这样的疑惑众人上朝。
按理说皇上肯定一眼就能看出裕亲王爷的不适，偏偏让让朝臣疑惑的是皇上只是怜惜的看看裕亲王一眼，而后就假装没看到自己的好二哥回京第一天惨烈负伤之事，板着脸啪啪啪的交代了一大通事情。
满朝文武：…………？
再是好奇，偏偏今□□堂上的事情多得要命。很快满朝文武便无心关注裕亲王爷，将全数心神挪到朝事上。
短短几月时间，康熙收拢了大部分权利。
他大刀阔斧的推翻不少四大辅臣期间定下的规矩，又将引发苏克萨哈案，导致不少百姓流离失所的圈地一事永久停止，更是提出派遣使臣前往台湾，说服郑经归顺的打算，最后还提出要再次开始前往关外围猎。
道道事情都要人去办。
满朝文武也是热烈进言，一派君臣相谈甚欢的景象。
直到退朝以后，瞧这裕亲王一瘸一拐的往外走，宗室朝臣才想起先前的事。他们便纷纷凑到福全身边：“裕亲王爷，您这是……？”
“嘶……裕亲王是在哪里受的伤？”
“是何等的暴徒居然敢对王爷下手？”
“好大的胆子，顺天府到底是如何处理京城安全的？”
众人气愤难当，一个个仗义执言。
更有人撩起袖子，奋力急呼：“下官替裕亲王痛揍那人出气！”
旁边有官员嘴角一抽。
要你出手岂不是更丢了裕亲王爷的面子？只是还未等他们说出口，福全率先笑了。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一众官员。
而后福全慢吞吞的挤出一句话：“本王知道凶手是谁。”
宗室官员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们齐齐瞳孔地震，脑海里浮起同一个念头。
不会是……皇上吧？
不对不对。
众人有想起皇上刚才的表情，虽然看起来有些奇怪，但却没有恼怒或者活该的情绪，想来出手的并不是皇上。
那是——
福全沉声道：“是皇额娘出的手。”
宗室朝臣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随着福全的声音继续响起，他们的表情也越发惊恐。
福全说：“本王只是顺口说出皇额娘在外的外号……就挨了一顿揍。”
“外，外号？”有人呐呐着。
“皇太后的……外号？”有人眼神飘忽。
他们神色古怪，同时心里泛起嘀咕。
福全冷笑着环视周遭人，他咬牙切齿：“让本王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流言，他就，完了！”
在场所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皇后、端敏和恭悫尚在疑惑之时，先头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竟是消失得一干二净。
毕竟能连裕亲王爷都一顿痛揍，万一被皇太后知晓，指不定他们也是挨一顿……不，几顿胖揍的结局呢？
至于皇太后的印象——？
想来双面金刚，到心灵手巧的双面金刚，再到会进入狂暴化的心灵手巧的双面金刚。
也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而已。

第122章
皇后、端敏和恭悫提心吊胆的。
她们唯恐穿帮之后皇额娘会大发雷霆, 意外的是皇额娘的心情瞧着还不错？三人忐忑不安，一同说话做事的时候，还频频偷看琪琪格。
琪琪格睨了三人一眼。
她没好气的抱怨着：“发火有什么用处？再发火伤的也是自己的身子。”
琪琪格指尖敲敲桌面。
她招招手：“你们过来瞧瞧哀家的计划如何, 能不能够试试看？”
皇后定了定神, 率先走上前去。
她细细翻阅计划，片刻以后便舒展眉眼, 面带笑容：“皇额娘写得极好。”
“可是能够试上一试？”
“定然可以。”恭悫笃定得很，“儿臣在宫外不知道有多少宗室福晋们前来询问其中奥妙，儿臣觉得一旦推出定然可以大赚一笔。”
“就是——”皇后有些迟疑。
她面露担忧，低低说出自己的忧愁：“此事会不会被御史弹劾？”
“弹劾这个做什么？”端敏不以为然。
“比如说与民争利。”皇后面容严肃, 低声说道。
端敏和恭悫登时皱起眉尖。
琪琪格哂笑一声：“与谁争利？咱们也是给宫女寻条出路罢了, 再说内务府做的生意也不在少数, 而咱们针对的人群嘛——”
琪琪格轻笑一声：“咱们要走就走高端路线, 不赚普通百姓的钱！甚至还可以补贴补贴普通百姓。”
“补贴……普通百姓？”
“是啊，借此机会哀家打算要改改所有人的卫生习惯。”琪琪格已经有了一个好主意。
当然过还是要过一下明路的。
琪琪格思量片刻，还是决定让皇后送到康熙跟前：“回头让皇帝看看还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修改以后咱们就可以开始挑选培训宫女了。”
皇后应了是。
康熙和琪琪格的想法差不多，反正赚得也不是普通百姓的钱, 他翻看三两页之后便将计划重新交到皇后手上：“此事，皇后看着办吧。”
皇后笑着应了是。
她捧起折子回了坤宁宫，铆足劲打算好好琢磨一二，想着如何能够尽善尽美的完成此事。
正当皇后专心致志研究的时候，书房外珠帘晃动，随即一位端着托盘的老嬷嬷走了进来。
兆佳嬷嬷是伺候皇后多年的奶嬷嬷, 在皇后跟前一直颇得脸面。此刻她看了眼桌上摆着的书册折子, 却是不着痕迹的微微皱眉, 然后兆佳嬷嬷揣起笑容, 柔声开口：“主子，这是奴婢特意熬的养身汤，您趁热用了吧？”
说完话，兆佳嬷嬷便将补汤搁在桌上。
打开碗盖，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药味，说是养身汤倒不如说是一大碗补药。
皇后手上动作一停，眉心紧紧拧住。
她摆了摆手：“兆佳嬷嬷，本宫有没有生病，喝这些做什么？”
兆佳嬷嬷脸上堆笑：“主子，这是养身子的药，奴婢特意熬的！”
顿了顿，她又笑道：“主子您也该怀个小主子了！”
“不急着这一时。”皇后起初也有些担心的。可是看皇太后支持，皇帝配合，加上有太医院里那厚厚一摞数据，她也逐渐放宽心，准备着过两年再怀孕生子。
正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
皇后放平心思，赫舍里氏和伺候的宫人们心里却是急得慌。
兆佳嬷嬷便是其中之一。
她艰难咽下舌尖上的一些‘大不敬’话语，只将话题挪到钟粹宫那位身上：“大阿哥，如今都要满两岁了！奴婢听说皇上对大阿哥上心得很，早早都准备好了礼物。”
皇长子承瑞不得皇太后喜爱。
太皇太后起初也是淡淡，只是架不住他是皇帝的长子，又是现存唯一的阿哥，现在也比过去的态度要好了许多。
更不用说康熙。
对马佳庶妃态度冷淡的他对长子承瑞却是疼宠得很。
兆佳嬷嬷忧心忡忡。
她脸上细纹逐渐变深，嘴角直往下拉：“孩子两三岁的时候最是讨人喜欢，皇太后说说不喜，指不定日后还是会心疼上的。到时候马佳庶妃指不定会爬到主子您头上……”
兆佳嬷嬷想到这里，越发恼怒。
如今宫里规矩森严，依然有人愿意向马佳庶妃讨巧卖好。若是皇长子顺顺利利长大，等两三年甚至四五年后皇后娘娘才生子，那两位皇子之间可就要差上好些岁数！……
兆佳嬷嬷越发严肃。
她好声好气的劝着：“主子也依着皇太后拖了好些年，也应该怀孕生子了。再拖下去，怕不是又要选秀，又有新鲜的秀女入宫——奴婢听说钮钴禄氏这回也要送秀女进来呢！”
皇后笑眯眯听着，却也没说话。
兆佳嬷嬷念叨着：“是遏必隆大人的次女，是以前那位格格的嫡亲妹妹，主子心善，可不能因为和旧人有缘就随着她们……”
兆佳嬷嬷念叨个没完。
皇后静静听着，乘着兆佳嬷嬷沉浸于自己的思绪，滔滔不绝不停的时候，她挥挥手，宫女立马上前将眼前的药碗给撤了下去。
等兆佳嬷嬷发现，已经迟了。
她气得干瞪眼，偏偏又明白坤宁宫的规矩，愣是憋不出一句话来，感觉自己心肝肺都烧得厉害。
皇后自顾自的忙碌。
眼看兆佳嬷嬷还立在原地气闷，她笑眯眯的岔开话题：“对了嬷嬷，本宫记得你熟知宫女名册？”
“那是自然的。”兆佳嬷嬷昂首挺胸。
“那就好，劳烦嬷嬷将快到出宫岁数的宫女名册整理一番给本宫？本宫后头还有用。”
兆佳嬷嬷面色一肃。
她高声应了是，而后疾步匆匆的往外走去。
等兆佳嬷嬷离去，亲信宫女们这才上前。
宫女雅南为皇后按着太阳穴，柔声劝慰道：“主子娘娘，兆佳嬷嬷虽然唠叨了些，但也没有坏心，大体还是为了主子。”
宫女星楚撇撇嘴。
她对于雅南的劝慰不置可否：“还是为了主子？怕不是族里的吩咐罢了！再说若是主子娘娘真听了兆佳嬷嬷的话语，暗地里偷偷喝汤药的话，被皇太后知道可得了？”
雅南听到这个也是一激灵。
那搞不好主子娘娘会得罪了皇太后，往后的日子可要难得多！她面色一紧，登时不敢帮兆佳嬷嬷说话了。
皇后点了点头。
她止住两人的斗嘴，又沉声叮嘱一二：“你们也管束些，别让兆佳嬷嬷做的事传开。”
两人齐齐蹲福应是。
除去爱唠叨以外，兆佳嬷嬷的管事能力还是很不错的。仅仅花了三天时间，她便整理了所有宫女的资料，从里面挑出近二十余名家境困苦，或者与家中关系不佳，亦或是父母双亡，家里只有兄弟族亲做主的。
皇后召来逐一询问，很快就拍板定下了十人。
第一批十个人应该是足够了吧？
琪琪格也派遣出乌日娜，乌日娜比不得塔娜的老练周道，但动手能力上却是数一数二的。
乌日娜摇身一变，成了化妆培训班的师傅。她对这项活计颇有兴趣，甚至有些找到事业第二春的意味，不但将琪琪格所说的内容学得有模有样，甚至还推陈出新，研究出几个颇有特色的妆容，让琪琪格和皇后等人都是大开眼界！
一时间，宫里面为了店铺开设之事忙得如火如荼，培训进行的同时琪琪格还让内务府选择铺面和管事，再选择重新制定化妆护肤品。
首先，琪琪格使人专门定制了外包装。
鎏金那是最基础的，镶宝石珍珠的，各种造型的，各种含义的，成套组合的或者是单独的，当然限量版这个噱头更是不能放过。
其次化妆品和护肤品也要改良。
这些琪琪格交给专家——由太医院御医们负责开发。
太医院御医们起初对这些还不太感兴趣，架不住夫人们喜欢啊！他们暗暗嘀咕此事不登大雅之堂，回头还是口是心非的送来了数种不同方子。
另外还有各种精油香露和香水，特制精油皂和香气比猪胰皂浓郁不知多少倍的香皂。
全数准备齐全，是宜坊也在京城开张了。
康亲王福晋等人齐齐前来捧场，顺带还有其余期待已久的贵妇们，因此普一开张里面的货物便被抢购一空。
普通百姓看着诧异无比。
可是对于那些来晚一步的宗室福晋命妇们以及商户人家的太太们来说，却是如遭雷击，……一个个皆是扼腕无比。
半年时间内，无论皇太后的口碑变得如何奇奇怪怪，不过康亲王福晋等人的变化却是有目共睹的。
偏偏是宜坊里一共只有十名化妆师。
她们仅仅为每月消费前十名的顾客提供服务，一时间如何抢到这十个名额成了京城乃至各地贵妇人们的话题。
银两那是吧嗒吧嗒的往库房里蹦。
康熙都没想到妇人们能为化妆品护肤品下这样的狠手，倒是有些大吃一惊。
面对普通百姓的就是简单得多。
琪琪格还有旁的小心思，她使内务府批量制作了些价廉物美的便宜肥皂。
两文就有一大块，香味也不错。
低廉的价格，再配上贵人们也在使用的广告词轮番洗脑，倒是让一些以前不在意这些的百姓们也下意识买了一两块，逐渐开始接纳每日用肥皂洗手洗脸，三五日就要洗头洗澡的日子。
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人在眼前，瞧着都顺眼一些。这些爱干净的百姓相对于脏兮兮臭烘烘的百姓，更容易找到工作，也更容易能卖出自己的货物，甚至更受人欢迎一些。
很快就有人发现这一点。
两文钱一大块的肥皂是所有人都能承担的价格，因此更多的人选择购买肥皂，更多的人选择将自己清洁干净。
一切形成了良性循环。
等到七八成的人都变得干干净净，剩下的人觉得自己就像变成了异类一样，他们也连忙买了肥皂搓洗一新。
经过大半年的时间，整个京城街头都大变样，甚至让外乡来的人都大为震惊，忙不迭去洗刷一番。
到后来京城各大城门口还开起了澡堂子。
凡是外来的商户行人，赶考学生，都会习惯到这里来走一趟，洗刷干净再往里走。
当然还有更让人惊奇的事。
不少百姓发现在自己梳洗干净以后不但以往到处存在的跳蚤苍蝇蛆虫变少了，而且他们和孩子也不容易生病了。
赚得盆满钵满，顺带还来了一场卫生进步的琪琪格，心里那叫一个畅快。
毕竟宫外如此，宫内更是大变革。
除去比较坚定的几人以外，大部分宫女嬷嬷和太监们终于能够清洗干净再伺候人了。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123章
康熙九年。
这一年说太平倒也太平, 说事业顺利倒也顺利，只是紫禁城上的阴云也多了一些。
正当众人办完和硕端敏公主的婚事，尚且沉浸在亲人远行的悲伤中时, 自幼身体便不太好的皇长子承瑞染上一场风寒，竟是没熬过两天就直接去了。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康熙愣神。
同时宗室朝臣忽然发现, 年轻力壮的皇上膝下竟是没有一个孩子！
皇上难不成是有隐疾吗？
宗室朝臣私下讨论以后, 很快避孕套的存在被人掀开。
朝堂上的不满之声日渐高涨。
别说皇后遭遇了家里的轮番催孕之事，就连皇帝也被朝臣宗室催促，话里话外都表达了对皇帝使用避孕套的不满。
康熙和皇后默契的将此事压下。
只是随着是宜坊的扩大, 琪琪格也比过去来得消息灵通了不少。听闻此事的她怔愣许久，万万没想到朝臣们对于避孕套的抵触，会在几年后的现今达到巅峰。
琪琪格沉默的坐在上首。
她冲着塔娜苦笑一声：“哀家还嫌弃马佳氏, 现在想来还是因为她所以这抵触的风浪才拖到如今。”
琪琪格百感交集。
而另一边噶布喇福晋也特意赶入宫内, 将族里的意思告诉给皇后：“如今皇上膝下没有孩子，若是主子娘娘诞下麒麟子, 定然是大清的福气。”
皇后皱着眉，瞧着心神不属的。
噶布喇福晋握住女儿的手，犹豫再三才轻声道：“主子娘娘, 臣妾说的只是家里传的话，再多的还是要您自己做主。”
皇后睫毛微颤，带着些许惊愕看向噶布喇福晋。她半响无声, 而后才呐呐低语：“额娘……”
噶布喇福晋笑得温柔。
她细细看着气色红润，眉眼开朗的女儿：“光是看看你的模样, 额娘就知道你过得一定很好。”
噶布喇福晋微微叹气：“额娘……只要你好好的就是。”
只是噶布喇福晋能站在女儿身后想，其他赫舍里氏的族人却是不行。他们联通其余宗室朝臣, 在朝堂上频频提及此事, 力求能让皇上放弃避孕这个傻念头。
最重要的底气就是皇上膝下无子！
从一开始的催促, 到宗人府竟是有意弹劾皇太后，事情竟是闹得沸沸扬扬。
头回遭遇舆论打击的琪琪格，整个人瞧着都有些萎靡不振，郁郁寡欢，好些日子都打不起精神。
见状康熙倒是大发雷霆一通。
他一来禁止旁人再在皇太后跟前提起宫外诸多传闻不说，紧接着又吩咐太医院将多年统计的数据公开。
记载清晰，全部可以追溯。
宗室朝臣们满是愕然，还有不少人不信其中内容去追查一二，却发现竟是和记载几乎无差。
康熙慎重道：“皇额娘仁慈，为免朕和皇后遭遇那些苦难，因此才冒天下之大不韪劝阻。”
宗室朝臣们瞧着资料，说不出话。
可是看看皇帝膝下空虚的模样，又没办法不说话。
朝臣宗室们面面相觑。
他们大张旗鼓的原因还有一个——也不是没人怀疑，皇上那……有些问题。当年太医院里搜罗男科大夫，甚至在八大胡同里横行的事情，尚且在许多人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记。
会不会皇太后是替罪羊。
她只是为皇上遮掩了一下那些事呢？朝臣宗室们眼神闪烁，到最后康亲王杰书提道：“皇上先前年幼也就罢了，如今都已十七岁，也不算年幼……”
对啊对啊。
其余朝臣宗室眼前一亮，倒是连连点头。
康熙脸色微微一怔。
他一手掌控朝务政事，最忌讳的就是朝臣宗室把自己当做孩子来看。
而如今……
承认就是孩子，不承认就得生孩子。
康熙一时陷入两难境地。
这回的声势之猛烈，已是他也很难抗拒，更何况琪琪格。
到最后。
以康熙九年末庶妃纳喇氏的怀孕起，避孕套的弃用成了宫中定局。随后庶妃张氏、庶妃董氏和庶妃马佳氏也接连怀孕。
朝堂后宫一片振奋。
偏偏很快噩耗却是一个接着一个降临。
皇次子，一岁早殇。
皇长女，两岁早殇。
皇三子，三岁早殇。
几个孩子甚至还没熬到种痘的岁数便撒手人寰，抱着一丝丝侥幸心理的康熙，也被接踵而至的丧事弄得精疲力竭，难掩失落。
到康熙十二年九月时，宫里只剩下纳喇庶妃所出的皇四子保清，以及马佳庶妃所出的皇三女令仪。
原本不相信皇太后的人也相信了。
朝堂上再也没人敢提起皇上膝下空虚的事情，就连请皇上填充后宫的话语都没人提及。
上一个提及的，已经去宁古塔了。
赫舍里氏也是一片沉寂，倒是噶布喇福晋暗暗庆幸，幸亏女儿选择相信皇太后，否则指不定要和其余庶妃那般尝到丧子之痛。
宫外那样，宫内更是如此。
原本满肚子不满的兆佳嬷嬷，再也不敢发表旁的意见，甚至隐隐庆幸主子坚持自己的想法，没有听自己的！
这些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瞧着因着孩子去世而沉寂不起的董庶妃和张庶妃，兆佳嬷嬷一点都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皇后身上。她特意去皇后娘娘跟前请罪，重重给了自己几巴掌：“奴婢糊涂，奴婢糊涂啊！”
诸多孩子逝去，便有诸多受伤的宫妃。
最早的宠妃张氏和董氏逐渐消声灭迹，难见踪影。
如今当道的宠妃是纳喇氏和马佳氏，前者性格温婉很是得皇帝宠爱，而后者容貌身段都颇得皇上钟情，只是过往的错误在前，以至于皇帝的态度也是忽冷忽热。
马佳氏也无所谓。
历经两子去世，历经过往不受宠爱，遭遇旁人敌视的她也开始变得圆滑内敛，不再像过去那般试图争宠，将自己全数心思都聚焦在独苗苗的令仪身上。
纳喇氏也是沉稳的性子。
两名宠妃不出挑，其余庶妃无力向上，宫里一时间倒是分外安静。
安静祥和的气氛很快被好消息所打破。
坤宁宫里传来好消息——皇后娘娘怀孕了。
琪琪格瞬间精神抖擞。
她奉着太皇太后，特意到坤宁宫里走了一遭。她千叮嘱万叮嘱：“手上的宫事尽数放一放，皇后只要过得舒心高兴就好，对了对了！要不早些让噶布喇福晋进宫来陪你？”
皇后哭笑不得。
她无奈的笑道：“臣妾的孕期还早，御医说大体只有两个月到三个月罢了！”
琪琪格一脸严肃：“孕早期那是最要注意的了！从今天起你要好好休息，每日就稍稍走走路运动便是，要多吃鱼肉和水果，不准喝酒不准熏香……”
琪琪格一念叨起来就没完没了。
到最后还是太皇太后看着无语，拎着琪琪格走人。
琪琪格被拖走还在嚷嚷：“儿臣还没说完呢！”
皇后原本还满心担忧。
等看到皇太后比自己还焦急担忧的模样时，她的一颗心却像是落入袋子般，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更高兴的还有康熙。
前有平南王尚可喜上递奏折疏请归老辽东，后有皇后怀孕，量大喜事让康熙的脚都有些轻飘飘的。
就是康熙高兴得太早了。
在后世大部分人看来，撤除三藩势在必行，直到琪琪格落脚这个时代以后才明白三藩问题比后世看到的远要复杂得多。
一旦撤除三藩，那三省防务问题就成了难事，可是不撤除三藩，那也仅仅只是饮鸩止渴，被重重积压的问题终有一天会爆发。
平西王、平南王和靖南王三座大山压在云南、贵州、福建和广东之地。多年以来他们权势凌驾于朝廷之上，堪称是当地的土皇帝。
更不用说搜刮民脂民膏，肆意贪污敛财，甚至将手伸入国库之中。户部尚书米思翰直接引用上百页的统计数据，表达三藩每年问朝廷索要的军需军费远超正常所需，再这样下去怕是不出十年，整个朝廷也可以宣布破产了。
撤三藩是必要的。
琪琪格一贯支持康熙，鼓励康熙按自己想得去办。只是回头在太皇太后的抱怨中，她才明白，比起抓住三藩上书的时机直接撤除三藩，其实还有别的办法。
可是康熙偏偏选择了最激进的办法。
康熙十二年末，在康熙宣布三藩并撤没多久，吴三桂率先宣布起兵造反。
消息传入京城之后，京中一片轰动。
而后在康熙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晚，有人以朱三太子的名义在京师起义，只是好巧不巧鼓楼周遭发生火灾，他们甚至还没闹腾一番就被恰好路过的镶黄旗官员给逮了正着。
因为太离谱，所以福全还进宫把这事当笑话讲给琪琪格听。琪琪格嘴角抽搐一二：“能选这么一个日子的，能不是二货吗？”
福全噗嗤笑出了声。
康熙却是没有多大笑容，他摇摇头：“明珠和鄂克逊太过大意，竟是放走了杨起隆，不得不大半夜全城搜人，以至于京城里人心惶惶。”
虽然过程好笑，但是性质非常恶劣。
即便确定为首者并非朱三太子，而是杨起隆，却也闹得京城里人人自危。不少百姓纷纷打包细软银子逃往西山，整个京城里没了往日惬意悠闲的模样，人人面带焦虑，行色匆匆。
康熙面色沉郁。
琪琪格和福全看得出来，其实皇帝心里隐隐有些后悔冒进之事。
两人相识一眼。
琪琪格乐呵呵的岔开话题：“皇帝可见过保清和令仪？两个孩子长得奶呼呼的，可爱到皇额娘一天到晚都亲不够。”
康熙打起精神。
作为宫里仅存的崽崽们，加上纳喇庶妃和马佳庶妃地位之故，保清和令仪暂且都被放在慈宁宫里抚养。
嬷嬷们很有眼色劲的送上孩子。
保清戴着虎头帽，穿着虎头鞋，瞧着就是个健壮的。被吵醒的他也没有大哭大闹，而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东张西望。见着琪琪格，保清便笑眯了眼睛，快乐的扑上前去：“玛嬷，玛嬷！”
琪琪格哎了一声。
明明之前她还在忧愁自己年纪轻轻就得当奶奶辈，可听到这甜甜腻腻的声音以后，琪琪格立马乐得合不拢嘴。
她推推保清的小屁股：“给汗阿玛请安。”
保清胖乎乎的小手揪住琪琪格的袍角，他好奇的瞅瞅康熙：“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康熙清咳一声，板着脸叫起。
对于皇子，尤其是健康的保清，康熙还有着许许多多的想法，因此他要维持好一个威严的父亲形象才是。
康熙想到这里，又有些迟疑。
威严的父亲……是什么样子的？康熙苦恼的思考着，目光直直落在保清的身上。
保清也有些紧张，眨巴着眼睛看康熙。
琪琪格见状无奈一笑，以她对康熙的熟悉，只怕康熙也在苦恼如何对待保清吧？
不过这个没关系。
琪琪格顺手将襁褓里的令仪也放入康熙的怀中，才七个月大的令仪软乎乎的。她蜷缩在襁褓里，睡得香甜得很，软乎乎的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康熙回过神时，发现手里一沉。
他紧绷住身体，几乎不敢拥抱手上那团软肉。
孩子是这么柔软的存在吗？
自己用的力量真的合适吗？
无数问题在康熙的脑海里刷屏，他手足无措的抱着女儿，僵硬的动作让一旁的福全都忍不住开始大声嘲讽：“皇上不会是第一次抱孩子吧？”
康熙有些心虚，脸颊微微泛红。
福全饶有兴趣的凑上前来，指挥康熙更换姿势和动作：“一只手托着小公主的脖子和头，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臀部……对，对！就是这样，只有这样孩子才会舒服呢！”
福全满意的左看右看。
末了他还不忘补充一句：“就是这样，皇上回头还得多多练习一下。”
康熙冷飕飕的剐了福全一刀。
福全昂首挺胸：“听臣绝没有错，臣可是抱过好多好多回了！”
说起这个他登时眉飞色舞：“每天回到府里，抱抱宝贝女儿那无疑是最治愈的事情了！”
康熙不太满意：“素来是抱孙不抱子的……”
福全翻了个大白眼：“臣才不管呢，哪个御史这么无聊弹劾这个？再说——”
他表情凶狠得很：“敢弹劾，本王就敢给他好看。”
福全标准女儿奴的模样让康熙哽住。
他露出些许无奈神色，只是还未来得及吐槽就被一旁的琪琪格打断。这回琪琪格站在福全这边，她睨了康熙一眼，似笑非笑：“你以前也没少躲在哀家怀里哭，那时候也没说什么抱孙不抱子呐？”
康熙脸颊腾地红了。
他偷偷扫了眼保清，随即低声抱怨：“皇额娘，您好歹给儿臣一点面子吧？”再这样说下去，自己的里子面子可要全没了。
琪琪格眨眨眼，勉强表示给康熙面子。
可是她不说话不代表福全不说话，福全满心要和众人炫耀自家的宝贝女儿：“……像极了西鲁克氏，要臣说全天下都没有比她再可爱的孩子了。”
康熙听到这里不满意了。
他举起手心里软乎乎的令仪：“要朕说，定然是令仪最可爱。”
福全不服气：“蓁蓁最可爱！”
“是令仪！”
“是蓁蓁！”
康熙忘却了朝堂上的烦恼，忍不住和福全争吵起来。瞧着两人斗鸡眼般的模样，刚才对汗阿玛还有些许惶恐的保清也逐渐大起胆子，满脸好奇的看看康熙，又看看皇伯父。
最后他认真思考了一下。
正在争吵的康熙和福全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鼓掌声，他们的声音戛然而止，疑惑不解的看向身侧。
保清正在用力鼓掌。
发现汗阿玛和皇伯父齐齐看向自己以后，他还露出一个无齿笑容：“儿臣给汗阿玛鼓劲，给皇伯父鼓劲！”
保清又苦思冥想一会。
然后他大声道：“汗阿玛，皇伯父，再大声点吵？”

第124章
康熙和福全能吵下去才有个鬼了。
康熙没好气的瞪了眼保清, 侧首吩咐嬷嬷们将保清带下去。
保清还看得有滋有味，当然是不乐意的。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赖皮就是不想要离开：“儿臣很乖的, 儿臣就听听！”
“剩下的事情不是小孩子能听的。”康熙面无表情的回复，将保清一把拎起送进奶嬷嬷的怀抱。
保清还不情愿。
他在奶嬷嬷的怀里也不老实, 努力甩着两条小短腿：“不嘛不嘛！”
半点用处也没。
见求汗阿玛无用, 保清又将目光转向皇玛嬷，瞧着眼泪汪汪的：“皇玛嬷呜呜……”
琪琪格摸摸保清：“下去吧。”
正当保清一脸失落，任由着奶嬷嬷抱着自己往门外走的时候, 琪琪格又补了一句：“去延禧宫瞧瞧你额娘，明儿个再回来。”
虽然如今宫里宫妃等级完善，但是康熙并未有册封后妃的意思, 只是重新册封了太妃们：比如阿格额捏福晋如今被称为皇考恭靖妃、博翁额福晋被册封为皇考淑惠妃、福全之母被册封为皇考宁悫妃等。
因此纳喇庶妃依然没有单独到慈宁宫请安的资格, 琪琪格让保清去延禧宫住上一晚算是难得的机会。
刚才还噘嘴的保清立马喜形于色。
他直接从奶嬷嬷的怀里挣脱，稳稳当当的落在地上。保清哪里哪里还记得汗阿玛和皇伯父, 撒开腿立马像是鸟儿般窜了出去，唯一被留下来的是他那嘹亮的声音：“谢谢皇玛嬷！”
康熙虎着脸：“没规矩！”
琪琪格完全把康熙的话语当耳边风，兴冲冲的朝着福全唠叨：“瞧瞧保清多健壮！跑得多快！”
福全也配合的点点头
他眺望着已经看不到背影的保清, 乐呵呵的说道：“和儿臣小时候像极了！”
康熙：…………？
这话他不爱听，康熙登时不觉得保清没规矩了，反而觉得保清像极了过去的自己。他瞪了福全一眼, 加重音：“是像朕！”
“臣以前跑得比皇上快！”
“朕也没比慢多少。”
“那也是臣快。”
“那也是朕的儿子！”
康熙一句话打倒福全。
福全膝下只有蓁蓁一个女儿，从这点上是自己赢了呢！康熙睨了福全一眼, 眼眸里的得意和炫耀都快流淌出来了。
福全啧了一声：“臣回头和福晋努力努力，定然很快就会抱上大胖小子的。”
琪琪格噗的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她没好气的一巴掌拍福全头上：“青天白日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啊？”
旁边的宫女都脸红了。
福全还厚着脸皮：“儿臣这不想着给皇额娘添孙子吗？”
琪琪格无语。
还未等她说话, 一旁的康熙还蹦出一句：“怕是二哥您要迟一步了！想来皇后定然会给朕添一个嫡子。”
康熙眉飞色舞, 得意洋洋。
琪琪格闻言表情微变, 她目光直直落在康熙身上：“皇帝，你没在皇后面前提起过吧？”
“什么？”
“比如想要嫡子……什么的。”
“嗯？这是不能提的吗？”康熙有些许茫然，而是又是满脸骄傲，笃定的回道：“皇后一定和朕想得一样。”
琪琪格和福全同时沉默。
别说琪琪格柳眉倒竖，杀气迸现，就是福全也忍不住睁圆了眼睛：“那万一弟妹生的是公主怎么办？”
康熙一开始就没往这上面想。
听福全说起，他也乐呵呵的：“是公主也好，集合朕和皇后的优点日后定然是世界第一可爱的小公主！”
想想有个迷你版的皇后，康熙乐得合不拢嘴。
琪琪格看着皇帝傻笑的模样就无语。
她冲着康熙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的吐槽：“这些话也说给皇后听听。”
虽然知道皇后这一胎八成会是皇子，但琪琪格也不希望让她背上沉重的压力。
天知道历史上的皇后是不是因为过度压力才造成产事不顺，明明应该比第一胎更简单的第二胎，愣是带走了她的性命。
更何况这辈子，皇后这是头胎！
琪琪格怒目看着康熙，越看越不顺眼。
康熙：“……啊？”
旁边的福全摇摇头，瞧着康熙的眼神难以言喻：“孕妇怀孕期间身体不适，压力太大更容易胡思乱想，还会钻牛角尖，指不定在皇上不知道的时候弟妹还会偷偷哭呢！”
“皇后……哭？”康熙神色古怪。
“……”福全一脸过来人的模样，“西鲁克氏起初还硬是把臣赶去后院住，结果您知道吗？臣半夜溜回正院，发现她哭得连枕巾都湿透了。”
“臣后来才知道她其实因为脚肿腰酸，一整夜一整夜的睡不着。”福全表情有些唏嘘，却莫名又散发出酸臭酸臭的味道：“然后臣每天就陪着福晋休息~一起去喝茶聊天，一起研究孩子的衣服鞋袜不说，臣每天都会搜罗一些小玩意讨福晋欢心。”
“等等——”康熙打断福全的话语，他眯起眼睛：“你那段时间做事拖拖拉拉，上府衙中途都得回去一趟？”
福全表情一僵。
琪琪格见状连忙岔开话题：“福全说的也是为了你和皇后好，说起来皇后最近又是担心你，又是担心肚子里的孩子，明明是在孕期瞧着倒是消瘦不少，你回头的时候可要注意些，不准说一些会让皇后难受的话，知道不？”
坤宁宫里。
就如琪琪格所说的一样，皇后疲倦的倚在软榻中，心情是说不上来的沉重。
怀孕的喜悦随着朝堂诸事的发生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担忧烦躁。
自打自己怀孕以来，三藩叛乱，朝堂动荡，这个十二年末没有一桩好消息，件件都让人头大心烦不说同时还隐隐流传出皇后子嗣不详的传闻。
皇后起初是不以为然的。
她根本不可能将过错归咎在腹中孩子身上，只是架不住流言蜚语一增再增，让她心里也逐渐忐忑起来。
自己不在意……那皇上呢？
偏偏因着朝堂诸事，皇上也已有一月余时间没有再入宫了。
皇后不自禁开始多想。
皇上真的一点时间都没有吗？亦或是根本不愿意看到自己和孩子？想得越多，皇后也越是郁郁寡欢。
情绪变差，胃口也差了。
皇后日渐消瘦，情绪也越发低落，常常莫名其妙就有落泪的感觉。
比如现在。
瞧着清冷寂静的宫室，皇后百感交集，酸甜苦辣各种味道齐齐涌上心头，眼底的阴霾越发厚重。
到最后眉眼黯然的她，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宫人立在一旁，瞧着心疼却是不知如何劝说是好。正当众人担忧之时，一双大手掀帘而起，脸上带笑的康熙阔步而入。
看到皇后不准愁眉苦脸，免得让皇后担心。
琪琪格的叮嘱还在康熙脑海里回荡，就是康熙觉得皇额娘和福全担心的有些多了，皇后才不是会偷偷哭的性……子？
康熙特意没有惊扰到旁人。
他不相信皇后会和裕亲王福晋那般偷偷哭泣——裕亲王福晋是个娇滴滴的性子，和成熟稳重的皇后完全不同。
康熙自信满满，完全没有想到他会看到这样一幕。
难掩憔悴之色的皇后愕然回首。
她的眼角闪过一丝刺眼的亮光——顺着脸颊滑落的泪珠像是一把利刃狠狠扎入康熙的心头，同时也将自己的自信化作一记沉重而响亮的耳光。
康熙沉默的望着皇后，皇后也惊愕的望着皇帝。
还是宫女们的惊呼声让皇后醒过神来，她试图坐起身来请安，只是腿部的酸胀让她忍不住哼了一声。
西鲁克氏后来脚肿得厉害，常常要臣给按摩——
福全的话语在康熙脑海里浮现。
他下意识的上前环住皇后，顺势捏了捏她的小腿。
果然有些肿。
康熙的揉捏来得太过突然，让皇后的身体僵了又僵。她茫然无措的伸手推推皇帝的胸膛，声音低低的：“皇上——？”
多久没听见皇后温柔的低呼声？
康熙难得升起些许懊恼，环住皇后在软榻里窝着。
想要请安又不能。
皇后憋红了脸：“皇上，臣妾还没请安。”
“咱们没必要这样。”
“还有其他人在……”
“哪有？”
“……”皇后一抬头，发现兆佳嬷嬷机灵得很，麻溜的将一干宫女太监全数轰出宫室。
甚至在对上皇后的视线时，兆佳嬷嬷还眨眨眼，眉开眼笑的合拢大门，全然不知她满是沟壑的脸庞和这样俏皮的动作一点都不搭。
皇后无奈的收回目光，侧首看向皇帝。
康熙抱着皇后不撒手，两人难得黏黏糊糊在一起。康熙想想皇额娘和福全念叨的话语，试图想要说出口来，只是话语到了舌尖却是怎么都出不去，愣是把自己的脸都憋红了。
皇后一侧首，看到的便是康熙红通通的耳朵。
她微微一愣，心田里那遮天蔽日的阴霾瞬间褪去，再次变成变成了晴空万里。皇后没有再挣扎，反而又往康熙的怀里窝了一窝，倾听着那逐渐变成一个节拍的心跳声：“皇上是……想说什么？”
耳中的心跳声骤然乱了。
就连三藩战乱的消息传来，康熙都没有像现在这般手足无措。他舔了舔莫名干燥的嘴唇，良久才缓缓开口：“朕……”
康熙沉默许久。
在皇后催促的目光中他干巴巴的回道：“朕……就想问问肚子里的孩子乖不乖。”
“很乖哦。”
“嗯……”
“就只有这个问题吗？”皇后的声音有些失落。
“……咳，你的腿。”
“臣妾问过御医和嬷嬷们，这是常事，等到生完孩子以后就会好的了。”
“噢。”
“皇上其余不想问了吗？”
“……”康熙还是头回这般紧张，半响才干巴巴的说道：“内务府刚进献了不少好料子，回头咱们一起琢磨琢磨做什么款式才好？”
这倒是有些出乎皇后的预料。
她略显迟疑：“之前已经准备了一些……？”
康熙连忙抬声喊了梁九功进来，跟着梁九功一起进来的还有一干宫人。从常用的牙白竹青大红金黄等素色的，还有百福团纹、祥云鲤鱼麒麟到福寿禄等花纹的，另外还有些可爱图案的料子：比如桃花纹，牡丹蝶纹又或是冰裂梅花纹……
男女的料子皆有。
皇后眼圈一红，心里一酸，哪里不懂皇帝的心思。她闷闷低语：“是臣妾让皇上担心了。”
康熙紧紧抱着皇后。
他伸手抚着皇后的肚子，忍不住笑着：“若是公主，那她定然是朕的掌上明珠，若是皇子，那他定然是朕的继承人，大清的太子。”

第125章
皇帝离去以后, 兆佳嬷嬷和宫人们连忙上前。兆佳嬷嬷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满脸喜色：“恭喜主子！贺喜主子！皇上的意思是要立小阿哥为太子啊！”
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
兆佳嬷嬷慈祥的看向皇后的肚子，满脸都是骄傲。
宫女雅南和星楚却没有说话。
她们齐齐注意到主子神色不对, 果然下一瞬皇后便打住了兆佳嬷嬷的话语：“这只是皇上的戏言罢了，本宫不想在外面听到任何风声。”
雅南和星楚同时应是。
兆佳嬷嬷也是连连点头：“主子娘娘说的是！”
皇后有些诧异。
下一瞬她就见兆佳嬷嬷眼底冒出一缕凶光：“主子娘娘是担心会走漏消息对不对？”
兆佳嬷嬷瞬间变得无比精明，她沉声说道：“若是皇上有意封小主子为太子的消息传出去，只怕一些暗含鬼胎之徒会想对主子娘娘和小主子下手！”
皇后：“……本宫”也没这么想。
还未等皇后娘娘说完话, 只见兆佳嬷嬷握紧拳头, 背后仿佛燃起熊熊烈焰。她掷地有声：“主子娘娘放心, 奴婢定然将坤宁宫管得严严实实，就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
皇后：“…………嗯。”
兆佳嬷嬷风风火火的下去去办，雅南则是低声劝慰：“主子？您是有什么担心的事吗？”
皇后沉默许久。
她摆摆手：“倒也不是什么事, 只是——”
皇后摸了摸肚子，露出些许苦意。
她微微叹气：“本宫竟是不怎么想生阿哥……或者还是生一个公主来得好。”
雅南和星楚面露惊讶之色。
皇后垂眸喃喃：“太子啊……那何尝是个简单的位置。”
皇后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一时间，她不知道是应该为皇上的期待和描述的未来感到高兴, 还是应该感到惶恐。
以至于皇后晚上又没睡好。
第二日晨昏定省时，琪琪格就纳闷了。
明明昨日还让皇帝去安抚皇后的, 怎么今日皇后看着更憔悴了？她挥退了诸多庶妃，拉着皇后念叨：“皇帝昨天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又说了点不中听的话嗯？你告诉皇额娘，皇额娘替你教训他。”
说着说着, 琪琪格撩起袖子。
大有皇后说声是，今天就打断皇帝腿的架势。
皇后被吓了一跳。
她哭笑不得的坐起身来，连连拉住琪琪格。皇后连连摇头：“不是不是, 皇上安慰了臣妾许久，就是臣妾忍不住东想西想。”
“你想什么你说说？”
“……”皇后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说, 同时还觉得自己说出来会不会太……矫情了些？
皇后越是迟疑, 琪琪格越是担忧。
她侧首吩咐塔娜：“去乾清宫守着, 等皇上一退朝就让他过来——”
皇后登时急眼了。
她连忙叫住朝门外走去的塔娜，又挥退了旁的宫人。而后皇后才苦笑着低语：“儿臣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事实上是……”
她三言两语说完此事。
说完以后皇后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臣妾……臣妾过于矫情了！”
“皇帝说若是阿哥就封为太子？”
“……没错。”皇后小声应是。
果然皇额娘也觉得太离谱了吧？
皇后思绪刚刚落下，就听琪琪格随口回道：“你又没生，等生下来再烦恼也来得及。”
“……”皇后被琪琪格的话噎住。
知道归知道，也忍不住东想西想。
琪琪格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而且她觉得皇后担心这个也没啥用：“你觉得设为太子会让孩子成为靶子？”
皇后：“……”
倒不必那么直接。
琪琪格还能更直接。
她纳闷的歪歪头：“而且你是皇后哎？你生的是嫡子哎？太子是靶子，难不成嫡子就不是靶子了？”
皇后：“……”
皇太后的话可是扎心得很。
琪琪格说得是实话。
就是知道皇太后说的是实话，皇后才这般郁闷。她半响也忍不住呐呐着：“儿臣也知道，可是就忍不住多想……太子比嫡子还扎眼吧……”
怀孕时期母体的雌孕激素都会出现明显的提高，同时也会引发母体多思多虑多想的问题，甚至会造成孕期抑郁症和产后抑郁症。
将事情一点点掰开，细细说明白是调节心理情绪的重点。琪琪格想了想，伸手拍拍怔愣的皇后：“要哀家说也大差不差的了，与其担心孩子未来如何，倒不如担心你自己。你身体越好，越能照顾着孩子，若是你……”
琪琪格欲言又止。
剩下的话语也不用她多说了。
没有母亲的皇子。
没有母后的嫡子。
没有母后的太子。
这一连串buff集合在一起，饶是皇后都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她瞬间精神抖擞，杏眼圆睁。
见着皇后有些醒过神来，琪琪格又安抚一句：“再说了，一切还得等你生下孩子再说。”
还有一句话琪琪格没说。
上辈子的皇后指不定也有这样的烦恼，只是难产而亡的她没有办法做太多。倒不如说失去生母的嫡子，有太子之位做庇护，比纯粹的嫡子来的要好得多。
琪琪格脑海里转了一圈。
然后她回归重点，再次重复：“如今的你，还是先养好身体才是。”
皇后觉得自己一下子清醒了。
要是自己出点意外，仅仅留下孩子的话那才是最为悲哀的事。
琪琪格又想了想：“对了，也可以写写日记。”
“日记？”皇后有些好奇。
“就是记录下你今日的生活，还有肚子里孩子的反应，比如踹了你一脚，打了你一拳。”琪琪格笑道，“将所有事情记录下来也能缓解情绪，还能以后拿出来和孩子算账。”
皇后无语凝噎。
良久之后她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儿臣知道了。”
皇后这回好像是真的打起精神。
打从这一天开始她精神抖擞不说，更是更是胃口大开，倒是将兆佳嬷嬷吓了一跳，乐得合不拢嘴，对皇太后的崇拜更上一层楼。
另一边，琪琪格也开始准备医女和稳婆。
医女不说各个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能手，已经跟随御医学习好几年，等到二十五岁离宫也足以成为女医馆大手的程度。
更让琪琪格烦恼的是稳婆。
这个时代的稳婆，与其说是产妇们的最后一道保险，倒不如说大部分都是阎王爷派来的帮凶。生产顺利也就罢了，要是难产的话就全看她们大显神通，纯粹就看运气了。
运气这东西，谁说得准？
琪琪格请来数名宫里御用的稳婆问话，重点问题就是：“出现手先出、臀先出，腿先出者，应当如何处理？”
比如一人道：“凡产妇产子先为手者，只要拿一点盐放在胎儿手心中，胎儿自然而然就会缩回去换个姿势。”
琪琪格面无表情，直接侧首下令：“把这人给哀家轰出宫去！”
瞎扯什么呢。
又比如另一人说：“若是孩子臀部而下，则不用什么手法，只求佛祖爷能保佑母子平安。”
就是啥事不用干，等死是吧？
琪琪格面无表情，侧首继续下令：“这人也给哀家轰出宫去！”
有了两个前车之鉴，剩下的就老实多了。
另一名稳婆颤巍巍的说道：“奴婢会的是站生法，适合体弱妇人，帮助孩子早日出来。”
至于怎么帮助，她就支支吾吾不敢多说了。
琪琪格想也知道，大体就是强行推动什么的，不过总比前面两个瞎扯的正常一些。
当然强行推动也可能造成母体大出血，以至于血崩而亡，在这个没有输血的时代，大出血就意味着死亡。
这个也肯定不行。
琪琪格又看向下一人，轮番问了个遍以后她终于发现了里面也有能人。
其中一人道：“奴婢可以通过体外摸索辨别出胎儿的位置，从而在生产前调整位置，让胎儿头部朝下生产。”
琪琪格眼前一亮：“你留下。”
然后是最后一人，这名产婆神色有些奇怪，她迟疑片刻才低声回道：“奴婢会侧切之术。”
琪琪格呼吸一紧。
她压抑住心中惊愕，循循善诱：“何为……侧切之术？”
产婆小心翼翼回道：“遇到妇人难产时，只要斜着剪下一刀，便能让妇人容易产子。”
周遭产婆一片哗然。
眼见同僚们震惊诧异，她连忙补充道：“只是时候愈合会稍稍慢一些，其他没什么损伤的。”
在宫里贵主子身上剪一刀？
其余产婆和宫人面面相觑，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她们想都不敢想，甚至觉得这名产婆太过大胆。
也不怕引发皇太后震怒？
正当众人以为她也会跟上前几人的末路，琪琪格却是喜形于色，大手一挥：“留下！”
两个产婆，两个女医，加上其他协助的宫人，琪琪格非常满意这个安排。
可是琪琪格满意，外面的赫舍里氏却是不满得很。噶布喇福晋能淡定，赫舍里氏其余人却是无法淡定，他们早已从兆佳嬷嬷的暗示中得知，要是皇后顺利生下嫡子，那就是未来的太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赫舍里氏的荣光起码能再维持百年！
因此赫舍里氏早已精挑细选了数位稳婆，早早递上名字，却没有想到这事被皇太后一手承包了。就连索额图也忍不住，私底下朝着大哥大嫂抱怨：“皇太后懂个屁！”
皇太后又没生过孩子。
噶布喇福晋原本挺放心的，此时也忍不住犯了嘀咕。加上连婆婆也开口让她与皇后好好说说，噶布喇福晋不得不往宫里跑了三趟，好说歹说终于让皇太后和皇后同意，勉强在名单里又加了两个稳婆。
琪琪格郁闷得很。
她没好气的朝太皇太后吐槽：“没见过猪跑，儿臣还没吃过猪肉吗？怎么就不能知道了？那么多解剖书又不是白看的。”
太皇太后眯着眼睛嗮太阳。
眼见琪琪格碎碎念个没完，她也帮噶布喇福晋说了一句话：“毕竟术有术攻，你非得说那些稳婆都不行，他们不相信你也有道理。”
“皇额娘，您帮谁？”
“……帮你，帮你。”太皇太后扶额叹气，“你要是不喜欢那两名稳婆，回头就让人盯着到时候让她们在外头守着便是，不必进去了。”
“那是肯定的。”琪琪格双手叉腰，“儿臣早就吩咐过女医。若是皇后生产时出了任何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哀家，决不允许那两名产婆擅自动手。”
太皇太后无奈一笑。
她又一次闭上眼睛，懒洋洋的回了一句：“那你还担心什么？”
琪琪格嘟着嘴。
她哼哼唧唧：“就……心情不爽？”
感觉也不是——
琪琪格摸索着下巴，若有所思。
良久她右手握拳敲在左手心里：“儿臣明白了！”
太皇太后抬眼看向琪琪格。
只见琪琪格握紧拳头，眼里冒火：“好你个索额图，居然背地里说哀家的坏话，下次让哀家见到你，你就死定了！”
太皇太后：…………
这样下去，不会又传出皇太后暴揍朝臣的……事吧？

第126章
延禧宫内。
纳喇庶妃慈爱的看着保清, 保清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拱在纳喇庶妃的怀里撒娇。
“保清在慈宁宫乖不乖？”
“儿臣乖，很乖的！”保清大声回答, 还喜滋滋的从怀里拿出画册给纳喇庶妃看：“这是皇玛嬷给儿臣的，说是只有乖宝宝才能有的哦？”
纳喇庶妃哇的一声。
她接过画册，翻看两页以后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保清认得上面的字？”
保清羞愧的垂下头。
他掰着手指头：“儿臣会，会一些……”
“会一些？”
“呜——就会几个啦！”保清红着耳朵, 指着画册封面说道：“这是大闹天宫！”
“哇, 保清好厉害！”纳喇庶妃热情鼓掌, 保清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小小的脸蛋上写满了得意二字。他美滋滋的抬起下巴，清咳一声：“画册是说孙大圣学了一身好武功……”
保清绘声绘色的说着。
纳喇庶妃惊奇的看着话语顺畅的儿子, 欣慰得不得了。
能说得这般顺畅，显然定然是有人一直读给保清听的。想到这里，纳喇庶妃也不免有些好奇：“是谁给保清念的？”
“额娘好笨！皇玛嬷呀！”
“是——皇太后？”纳喇庶妃愣了愣神, 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来：“保清要好好听皇太后的话哦？”
保清点点头，说完故事又开始说玩具。
顺便他还很期待的看着纳喇庶妃：“令仪好可爱的, 额娘给儿臣生个妹妹弟弟好不好？或者生个哥哥也可以！”
保清掰着手指头，快乐的思考着。
他眉开眼笑的咕哝着：“要是弟弟的话，儿臣就给他念故事书, 要是妹妹的话，儿臣给她摘花花，要是哥哥的话——哥哥就能带着我玩骑马打仗的游戏！”
纳喇庶妃面露无奈。
一旁的奶嬷嬷和宫人们低下头, 努力忍耐着涌上心头的笑意。
保清浑然不知，还满脸期待。
纳喇庶妃啼笑皆非, 想了想倒是笑道：“对了！保清看过皇后娘娘的肚子吧？”
“嗯嗯！我还摸过哦！”
“摸, 摸过？”纳喇庶妃瞪圆了眼, 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是啊！”
“里面其实就是小宝宝，指不定很快就能有弟弟和你玩呢！”纳喇庶妃定了定神，又笑着解释。
保清恍然大悟。
他兴奋的蹿上蹿下，嘴里还嚷嚷着：“那得什么时候呢？”
纳喇庶妃努力回想：“许是五月……吧？”
保清面容一肃，他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盘算，紧接着大惊失色：“就剩下四个月了。”
他顾不得和纳喇庶妃说话。
保清一跃而下：“儿臣出去找东西！”
纳喇庶妃被闹得一脸懵：“唉？”
保清连蹦带跳的往外跑：“要给弟弟的礼物呀！得现在就开始准备才可以——！”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他就跑得没影了。
当然这还难不倒经过多道培训考核出来的奶嬷嬷们，不必纳喇庶妃开口，她们已然迅速麻利的追上前去。
纳喇庶妃瞠目结舌。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哭笑不得的摇摇头：“这孩子，还真是闹腾。”
郭嬷嬷满脸骄傲：“主子，小主子可真聪明！这才两岁就会说这么多话，认得这么多字了，日后定然能有大出息呢！”
纳喇庶妃也是乐得合不拢嘴。
她笑着颔首：“只要能看到保清茁壮成长，本小主也能够忍耐不能日日见到他的寂寞。”
“其实主子也可以多去去去慈宁宫——”
“可是……”纳喇庶妃叹了口气，“有皇后娘娘和扎鲁特格格在，慈宁宫里哪有本小主的位子。”
郭嬷嬷迟疑一瞬。
而后她上前一步，附耳低语：“主子，奴婢听宫里人说皇后娘娘的产婆又被加了两人，据说是赫舍里氏强烈要求的，您说赫舍里氏这么做会不会让皇太后不满……乃至于让皇太后对皇后娘娘生出嫌隙…？”
纳喇庶妃倒吸了口气。
她坐直了身体，绞着帕子沉思半响，到最后还是由衷地露出困惑之色：“赫舍里氏这是抽了哪门子的风？这些年皇太后对皇后的好，他们还看不出来？”
不知道有多少宫妃羡慕嫉妒呢。
可谁让皇后过去还曾蒙皇太后抚养过一段时间，和两位出嫁公主又关系亲密，这等关系旁人着实比不上。
待遇类似的只有扎鲁特格格。
也不是没人试图怂恿扎鲁特格格争上一争，只是虽然她和皇后得到相似的教育，但是两者的性格可谓南辕北辙。
撞到皇后手里，皇后通常是温和教育，罚抄经书，重新考试；撞到扎鲁特格格手里，被讥讽嘲笑是小事，被打上一巴掌……也不为过。
也不是没人到皇太后、皇上和皇后跟前哭诉扎鲁特格格殴打宫妃，只是这个时候所有人就发现偏心眼那是一脉相传的。
皇太后偏心眼。
皇上和皇后也偏心眼。
扎鲁特格格什么事都没有，照样在慈宁宫做快乐的小格格，至于告状的庶妃却是倒了大霉，直接被贬为宫女子，随后又被送去西苑暂居。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此战之后满宫里的人都知道皇后和扎鲁特格格，在皇太后心中的地位是与旁的庶妃不同的。
越是清楚明白，纳喇庶妃越是迷惑。
郭嬷嬷也是这般觉得，因此才有了先前的建议。
纳喇庶妃打起精神。
她细细琢磨半响，而后正色说道：“只怕里面还有咱们不知道的事！在皇后生产之前，本小主还是一如既往就好……不，还是小心为妙，荷包衣物吃食什么的都暂且不要送了！”
纳喇庶妃扶额。
她头疼得厉害：“先前听保清说的话，他还总是和皇后亲近，要是布料针线甚至吃食上出了问题，万一让皇后娘娘碰了……”
郭嬷嬷打了个寒颤。
她讪笑一声：“奴婢要不再去打听打听？”
纳喇庶妃摆摆手：“不必再去打听……若是本小主的预感没错，怕是里面藏着大事。”
其他宫室里的庶妃们亦是如此。
赫舍里氏插手皇后生育之事，在前朝后宫都引发了不小的注意，很快就有小道消息传开。
“据说皇上打算立太子！”
“嘶——是那位？”
“可不就是那位吗？”
“不愧是皇后娘娘的孩子，到底和旁的不一样！”
“就是就是！”
“四阿哥天天就和猴子似的，哪里比得上皇后娘娘的小阿哥！”
“别这么说，皇太后还是很疼四阿哥的。”
“那是皇后娘娘的小阿哥还未出生，你瞧着吧？后头定然就淡淡的了。”
捧着一堆树叶的保清脚步一顿。
他撅起了小嘴，奶嬷嬷更是气势汹汹的冲上前去，从假山后面揪出两个花容失色的宫女来，当即就将两人押送去了慎刑司。
可这也不能让保清心情好转。
他没了挑选叶子的心情，闷闷不乐的回了慈宁宫。
琪琪格正在和皇后唠叨着注意事项：“你如今脚有点水肿，要适量走走路，晚上睡觉的时候要往左侧睡，坐着的时候也要像现在，都把脚抬高一些。”
皇后认认真真的听讲。
她有些不好意思看看放在椅子上的腿：“就这样……不太雅观？”
“怕什么？还有人敢说你不成？”
“这也是……咦？保清来了？”皇后乖乖应是，同时也注意到蔫巴巴的保清。
保清慢吞吞的请了安。
他没有和往常一般扑在琪琪格怀里撒娇，也没有凑到皇后身边试图摸皇后的肚子，而是一脸郁郁寡欢，心思沉重的告退。
琪琪格和皇后相视一眼。
随即琪琪格喊了奶嬷嬷过来回话，奶嬷嬷看看皇后，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
显然是和自己有关。
皇后蹙了眉：“你说，本宫绝不会责怪于你。”
琪琪格也点点头：“说吧。”
奶嬷嬷这才小心翼翼的将事情说出口，几乎话音刚落琪琪格和皇后便齐齐变了脸色。
皇上有意立太子之事被传开！
嫡子和太子完全是两个概念，在知道皇帝还有近五十年好活的琪琪格看来，太子之位只是个弃之可惜的鸡肋，而在旁人看来却是完全不同。
琪琪格心中恼火，同时更是担忧保清。
虽然琪琪格不懂为何历史上的胤禔和胤礽针锋相对，明明是兄弟却变成恨不得致对方于死地的敌人，但是想必宫人们的态度也是其中的推动因素之一。
她侧首朝着塔娜下令：“去慎刑司，定然要问出她们是从哪里得知这个消息？是否有人怂恿她们在保清跟前胡说八道。”
塔娜恭声应是，立刻退出宫室之中。
琪琪格又安慰皇后一通，而后抬步朝着保清居住的耳房走去。
保清住的是以前端敏住过的屋子。
他将摘来的树叶花朵尽数丢在桌上，闷闷不乐的一头扎在被窝里。听着吱呀的开门声，保清还特意往被子里缩了缩，直接缩成了一个被团子。
琪琪格走进去就被逗乐了。
他轻轻推推被团子，试图把里面的小可爱给捞出来。只是保清窝成一团怎么都不肯出来，嘴里还嘟嚷着：“儿臣就是猴子，不讨人喜欢。”
琪琪格噗嗤笑出声：“就算是猴子，也是天底下最可爱的猴子！”
“那还是猴子！”
“猴子有什么大不了，哀家以前还想当熊猫呢！”
“熊猫？”
“是啊——”上辈子的时候，谁会不想当一只吃喝不愁，快快乐乐的国宝大熊猫呢？琪琪格细细描述：“长得黑白配色，圆滚滚肥嘟嘟，每天捧着竹子啃。”
“好可怜，只能吃竹子。”保清裹着被子，露出小脸，黑黝黝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怜惜：“保清每天都要吃肉。”
“对对，保清每天都要吃肉，最喜欢红烧肉是不是？”琪琪格笑道，“不过熊猫也能吃肉，对了！”
琪琪格促狭的眨眨眼：“熊猫还能吃锅子。”
保清瞪圆了眼睛，小嘴张的溜圆不说，身体更是从被窝里探出大半：“吃，吃锅子！？皇玛嬷骗人的对不对？”
“真的，才不是骗人的呢！”琪琪格饶有其事的点点头，“熊猫也就是食铁兽，据说他们会溜进农户人家吃他们的锅子！”
保清光想想都觉得牙酸酸的。
乘他小脸皱成一团的时候，琪琪格伸手将保清捞出了被子。
保清想往里爬，又被她拉住。
最后保清只能任由琪琪格抱着，琪琪格戳戳他的脸颊肉：“保清为什么不高兴？难不成相信那些坏蛋说的话了？呜呜，皇玛嬷看着就那么不值得保清相信吗？”
说到最后，琪琪格还假哭两下。
保清连连摆手：“不是——就是……”
琪琪格追问：“就是什么？”
保清窝在皇玛嬷的怀里，眼圈止不住红了：“皇玛嬷。”
“嗯？”
“皇玛嬷会不会有了弟弟就不喜欢我……”
“怎么会？”
“可是他们，他们都说——
“他们都说又如何？”琪琪格捏捏保清的胖脸颊，“明儿个请你几位皇叔来陪你说话好不好，看看皇额娘有没有对他们不一样？”
琪琪格，早已不是过去的她。
如今的琪琪格，已是个合格的端水大师。凭借自己养育康熙、福全、常宁、奇绶、隆禧、永干、端敏和恭悫所形成的高超手法下，琪琪格还搞不定一个小不点保清？
看皇玛嬷说的笃定，保清稍稍宽了宽心。
他竖起小手指勾在琪琪格的指尖上：“那……我们约定好了哦？”
琪琪格笑着颔首。
她也将手指勾上去：“约定好了！皇玛嬷会一视同仁，同时保清也要当一个好哥哥，然后保护弟弟妹妹哦！”
保清重重点头。
他用力晃晃手指，高高兴兴的欢呼一声：“孙儿会当个好哥哥！”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恢复精神的保清又快乐的蹦起来，在桌子前努力捣鼓。
“这是什么？”
“这是给弟弟妹妹的礼物！”
“保清真棒！”琪琪格虽然看不懂，但是她会鼓掌！
皇上有意册封太子之事很快传开。
宫内宫外暗潮汹涌，宫妃们说不上来自己心头的酸涩，而宫外也有不少权贵人家心有遗憾。
紫禁城里宛如一潭深水。
表面依然维持着风平浪静，实则暗流已然出现，不知道有多少八旗人家偷偷聚会谈论此事。
而对两名宫女的审讯很快有了结果，不出意料果然是因为赫舍里家的动静引发的。听说赫舍里氏的一名小辈在醉酒之后吹嘘赫舍里氏的荣光和未来，而后被周遭的有心人传开。
琪琪格脸色发青。
她气极反笑：“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太皇太后也动了怒。
前几次处置宫人之事在前，按着一贯的程序很快宫里又揪出几名碎嘴宫人，又从御膳房里抓到两名暗暗往外递消息的。
当然还有坤宁宫。
幸好宫规条列森严，加上皇后管束甚严格，除去传递消息出去的兆佳嬷嬷被驱逐出宫以外，上上下下基本和铁桶一般，并未查出有任何问题。
皇后还特意传话回去。
她话语犀利，言辞激烈：“……若是赫舍里氏的荣光得靠本宫或是本宫肚子里的孩子，诸位叔伯不如直接辞官回家养老吧？何必还占着官位不做事，凭空让人耻笑？”
赫舍里氏当然不敢说话。
连带索额图在内，所有人都老老实实，铆足了劲在朝堂上做事，决不能让靠女子荣耀门楣这件事成真！
当然这也不能放心。
琪琪格提高警惕，甚至连女医、产婆乃至诸多宫人的家眷也使人保护起来，严防有人收买贿赂乃至威胁。
去掉外部可能出现的风险以外，同时琪琪格也没忘记继续督促皇后继续保持运动。
每日让她在宫里溜达上两盏茶，膳食更是开了小灶，要求由女医亲自盯着制作，已达到营养充足的目的。
后宫气氛紧张，朝堂上也是越发的不安宁。
康熙十三年三月，靖南王耿精忠反。
江西浙江等地皆有总兵官员响应吴三桂和耿精忠，纷纷选择掀起反旗，一时间福建全境，江西和浙江大半皆被占领。
康熙十三年四月。
河北总兵官蔡录私通杨来嘉，密谋反清。
一时间大半个中原沦落。
短短三个月时间，康熙便瘦了一大圈。
甚至还未等康熙喘口气，边关又传来罗刹国频频进犯的消息，已然受封恭亲王的常宁请命前往边境，擅长罗刹国语的他决心亲自调查罗刹国的各项情况，解决边关战事。
康熙其实不太放心。
只是吴三桂耿精忠等人的战事已让他焦头烂额，勉强叮嘱常宁几句，便同意了常宁的提议。
这一去不是一两年，许是要四五年时间。
琪琪格这头不放心皇后，那头又迎来和常宁的分别。她看着精神烁烁的常宁，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就剩下一句话：“万事保重。”
常宁笑了笑：“儿臣知道。”
琪琪格轻叹一声，又道：“回头让你福晋入宫多陪陪你额娘。”
常宁笑着应是。
比起康熙和福全的婚事顺遂，常宁和福晋的关系只能说平平淡淡，或者说像他们这样的才是常事。
琪琪格也曾遗憾过。
只是盲婚哑嫁的习俗想要更改，怕不是得这个时代的女子进步以后才有的事。
就现在这打仗的年代，说这都是白搭。
琪琪格将遗憾放入心底，打算过两年再缓缓启动计划。她送走了远去的恭亲王福全，将全数心思再次投注在皇后身上。
皇后的预产期逐渐近了。
擅长转胎手法的赵婆子每日都细细检查一遍皇后的肚子，另外两名女医一边在旁围观学习，一边为皇后把脉，查证孩子情况。
琪琪格也不忘一日看一遍。
皇后的身体非常健康，一切看起来都十分顺遂。
康熙十三年五月初二晚，睡下没多久的琪琪格被宫女唤醒。
琪琪格睡醒惺忪。
她打了个哈欠：“什么事——”
宫女急声道：“皇后娘娘发动了！”
琪琪格的瞌睡瞬间消失，她迅速坐起身来，以最快的速度洗漱一新，带着宫人准备前往坤宁宫。
琪琪格刚走到门口，忽然发现外面还等着两顶轿子。除去自己还能又谁？当然是太皇太后了！这个时代又没有降血压药，更没有降血糖药，太皇太后的身体全靠着中药和食疗维持。
熬夜不睡觉，怕不是明天血压爆表！
琪琪格眼皮直跳，连忙拦住太皇太后：“皇额娘？大半夜的您去做什么？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
“哀家当然也要去看看。”
“皇后是初产，五个时辰以内都属于正常，您这么早去守着做什么？儿臣去守着就是了！”琪琪格斩钉截铁的回道，联合苏麻喇一同又将太皇太后送回宫里。
直到看到太皇太后是真躺下，琪琪格才一转身体匆匆往坤宁宫奔去。
坤宁宫里灯火通明。
宫人们面色严肃，来去匆匆，迎上前来的是大宫女星楚。她难掩面上担忧的同时，依然有条不紊的介绍着目前的情况：“主子娘娘进去有一盏茶的时间，如今情况一切都好。”
里头等着的还有康熙。
康熙眼底一片青黑，拄着头打着瞌睡。
他压根就没有睡，批奏折到现在。
就是坐在坤宁宫中，他也不忘捧着两本奏折翻看。
太过瞌睡，身体一晃折子落在地上。
他慢吞吞的想要垂手去捡，却是被琪琪格一把拦住，全数收起搁到一边，冲着梁九功下令：“扶皇上到次间里去躺一会。”
“儿臣……还没看完。”
“明日再看。”琪琪格冷酷拒绝。
“儿臣，守着皇后，顺便看看。”
“这里有皇额娘在，你有什么不好放心的？”琪琪格嗤笑一声，又似笑非笑的瞅着康熙：“还是说你不放心？”
康熙虽然瞌睡到迷迷瞪瞪，但是趋利避害的本能还在。
他怔愣在原地，迟疑片刻。
随后在琪琪格越来越不善的目光中他乖巧的点点头，由着梁九功将他牵走。
这模样看起来倒挺可爱的。
琪琪格确认康熙去休息以后，又掀起帘子往产房里看了看。
皇后身上是大片红字。
琪琪格的心猛地被提到最高点，然后又缓缓回落。
很好，都是产妇的正常情况。
琪琪格放心的退回位子，她竖耳听着里面的动静，手上难得也捻起佛珠求个心安。
皇后乃是初产。
初产妇五个时辰左右都属于正常，从现在算起大约也要到上午。琪琪格托着脸颊估算着时间，时不时掀帘瞅瞅里面的情况，同时还轮番叮嘱让人做了鱼汤肉汤往里送，给皇后补充补充水分和营养。
皇后精神奕奕。
琪琪格连续看了五六回，都没见到皇后身上出现异常的红字。
原本焦躁的心情逐渐平静。
忽然间琪琪格莫名觉得，或许皇后已经熬过了命中的死劫。
毕竟历史上的皇后历经长子夭折，而后还重病一场，身体一直较差，而眼前的皇后没怀孕之前能绕着坤宁宫跑五圈都没问题，即便怀了孕也能走上两三圈的人。
琪琪格越想越是宽心。
放宽心以后莫名就感觉饿了呢。
琪琪格顺势让人上了早膳。
等康熙急匆匆的从次间里起身出来，甚至还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
当然皇后也喝了一大碗鸡汤。
琪琪格如数家珍的给康熙来了一串报菜名——都是皇后前面吃的东西，康熙原本还在懊恼自己没在外面守着，等听完一大串菜名以后也立马平静了。
皇后的胃口比朕还好哎！
康熙莫名没了先前的担心，想来皇后一定没有问题的吧？
再说这里还有皇额娘！
想到这里，康熙开开心心的吃完面条，昂首阔步往乾清宫而去。
自己，也不能认输！

第127章
康熙前脚离开, 后脚太皇太后带着保清也匆匆而至。老远琪琪格就已经听到保清的大嗓门：“弟弟！保清要看弟弟！”
琪琪格：…………
她抬眸看去，只见矮胖矮胖的保清努力翻过门槛，摇摇晃晃却又不让嬷嬷扶。他双手叉腰, 大声道：“我是哥哥，要给弟弟做好模范！”
“是是是——小主子您扶着，小心摔着！”奶嬷嬷都要哭出来了。
亏得保清是个听话的孩子。
他乖乖应了是，又双手扶着大门, 慢吞吞的挪进殿宇。保清自觉自己做了件大事, 得意的拍拍胸膛, 然后哒哒哒的跑到琪琪格身边炫耀：“皇玛嬷，保清厉害不？”
琪琪格很给面子：“超厉害的！”
太皇太后慈爱的看看保清，而后又满怀期待的四下张望。即便路上没有得到喜报, 太皇太后也依然有些许期待——比如自己来之前皇后就已经生好孩子了呢？
只是殿宇里安安静静的。
别说孩子的啼哭声，就连皇后的呻|吟声都几不可闻。太皇太后担忧的看了眼产房：“皇后情况如何？”
宫人连忙回道：“皇后娘娘一切平安。”
太皇太后稍稍松了口气，而后又看向琪琪格。
这一看她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太皇太后没好气的吐槽：“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吃饭！”
正在卖力用早膳的琪琪格：……？
她无辜的眨眨眼, 咽下嘴里的一口鸡汤面线：“这不是守了一夜，儿臣肚子饿了……等等？”
琪琪格看向太皇太后。
她眯了眯眼睛：“皇额娘，您早膳, 用过了吗？”
太皇太后一本正经：“当然用过了。”
琪琪格又看向保清：“保清，你早膳用了吗？”
保清正蹲在产房门口。
他昂着小脑袋，活像是望弟石一般看向产房里面。琪琪格反复问了好几遍以后, 他才敷衍的摇摇头：“还没，儿臣不饿啦。”
琪琪格又看向太皇太后。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 同时又挂上温温柔柔的笑容, 琪琪格和善笑道：“皇额娘, 先用早膳吧？”
不等太皇太后和保清拒绝，她侧首吩咐身旁人：“让膳房里再送两碗面线上来。”
“哀家没心思吃……”
“您要是不好好吃饭，万一后头头晕怎么办？万一抱着小孙孙的时候头晕，回头您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琪琪格反驳一句。
太皇太后当场哽住。
琪琪格都这样说了她也只好落座，瞪着宫人刚刚送上来的鸡汤面线。
另外还有保清。
琪琪格一把捞起不情不愿的小家伙，顺便将他塞在椅子里。虽然保清很是不情愿，但还是乖乖的拿羹匙舀起一勺鸡汤面线，就是一双黑黝黝的眼睛还不忘盯着产房大门。
“保清——”
“是——”保清听出皇玛嬷的恼怒，他拉长调子乖乖将汤匙往嘴里一塞。
而后他眼前一亮。
在灶头熬了一整夜的鸡汤浓稠鲜美到极致，入口以后异常香醇的汤汁在整个口腔内扩散，鲜甜到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细碎的面线将烧至融化的鸡肉碎和清爽的蔬菜包裹在一起，几乎不用咀嚼，便能和汤汁一起落入肚子里，让人仿佛置身于温泉之中，浑身上下都变得暖洋洋。
保清哇的一声：“好吃！”
他终于收回了目光，高高兴兴的开始扒拉起面碗。同样的还有太皇太后，望着保清吃得欢快的小表情，她突然感觉肚子饿了。
要不也吃一些吧？
太皇太后收回担忧，开始专注的用起早膳。
吃饱喝足又是两盏茶时间过去。
琪琪格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打算再去看看皇后的情况。
一缕阳光透过大门，落在琪琪格的脸颊上。她惊讶的看向门外，只见一轮红火的朝阳从屋脊上一跃而出，徐徐高升，金灿灿的阳光驱散迷雾，温暖和熙的阳光洒满天地，直落入室内。
“瞧着……是个好兆头呢！”琪琪格喃喃着。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产房里响起一阵啼哭声。
太皇太后登时站起身来。
她三步并两步蹦到产房门外，动作之快就是琪琪格也被吓了一跳。
保清紧随其后，最后琪琪格也凑了过去。
她们屏息凝神，焦灼片刻以后终于看到一名产婆掀帘而出。
产婆也被堵在门口的诸人吓到。
她怔楞一瞬，随即满脸堆笑：“恭喜太皇太后！恭喜皇太后！恭喜——”
产婆看看保清，声音一顿。
话语在她的舌尖打了个转，努力换了内容：“皇后娘娘生了个壮实的小阿哥！”
太皇太后满脸喜色的接过孩子。
琪琪格则是掀起帘子，探头看向里间：“皇后……你没事吧？”
皇后，显然是没事的。
她抬起手，有气无力的朝着琪琪格挥了一挥：“儿臣……一切都好。”
琪琪格还不放心，又细细看了一遍红字。
除去尚在进行中的宫缩，少量出血以外没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内容，琪琪格的心猛地一落，由衷的露出一缕欢喜之色。
太皇太后乐呵呵的抱着曾孙。
她眉眼柔和的望着小小的一团孩子，又冲着琪琪格招手：“赶紧过来抱一抱，瞧瞧这孩子多可爱，要哀家说简直和皇帝小时候一模一样！”
琪琪格熟练的接过孩子。
她满脸期待的低头一看，登时撇撇嘴。琪琪格还以为刚出生的小太子能有什么不同之处，还不照旧是个红通通的小猴子？
琪琪格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半响她还是摇摇头：“儿臣怎么就没看出哪里像皇帝？”
太皇太后乐呵呵的反驳：“哪有，这眉这眼睛，这鼻子，这小嘴，明明和皇帝是一个模具里刻出来的。”
琪琪格：…………？
都没有几根的眉毛，还没睁开来的眼睛，扁扁的小鼻子，哪里像皇帝了啊？唯一能看出形状的，轮廓优美的嘴唇，看着也像是皇后的基因。
琪琪格无奈叹气。
看着还在滔滔不绝称赞曾孙的太皇太后，她算明白了，大体和情人眼中出西施的道理一样，在太皇太后眼里好的都是像康熙的。
其实还是像皇后比较好——
不是琪琪格她说，长大以后的皇帝和小时候的颜值还是有点差距的。
远在东暖阁的康熙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尖，随即重新收敛表情，严肃认真与朝臣讨论前线战事。前线局势越发糟糕，吴三桂自称周王，周遭叛乱更是数不甚数，大有一举上北之势。
宗室朝臣面色肃穆。
康熙命定南将军希尔根率其部驰往江西，又令和硕简亲王喇布为扬威大将军，赶往江南主持大局，再令和硕康亲王杰书为奉命大将军，赶赴衢州增援。
康熙忙忙碌碌，没有片刻停歇。
朝臣轮番上前：“耿精忠使人发送传单，怂恿百姓，称如助夷扶暴，大兵一到，定以逆民之名进行剿洗屠杀，或至寸草不留①。”
康熙道：“关于福建等地的百姓之事，立即八百里急信传报朕的旨意，削耿精忠王爵，声讨其罪名，同时立谕于福建军民：既不追究，也不株连，论功叙录，勿自疑畏。①”
又有朝臣道：“奴才以为应嘉赏平南王尚可喜和其子尚之孝，以表朝廷优待之意。”
康熙颔首认可：“可，立即去办。”
他迅速给出命令，得令的朝臣匆匆退下去办，一切都有条不紊。
只是眼见着东暖阁里的重臣越来越少，康熙案头的奏折却是没有一丝一毫减少的迹象，甚至还在侍卫来回奔波几趟之后变得越来越厚重。
康熙埋首批阅奏折。
时不时他又与索额图、纳兰明珠、王熙等人讨论战事情况，仔细研究吴三桂等人的行径，试图从中寻找到漏洞，瓦解三藩联手的局势。
就在此刻，满脸喜色的小太监奔入内室。
太监跪倒在地，高声恭贺：“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生了一个小阿哥，母子平安！”
康熙拧紧的眉心骤然舒展。
他大喜过望，难得抛下那一堆厚厚的奏折，一甩袍角急急往坤宁宫奔去。
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朝臣。
索额图乐得合不拢嘴，因反对撤藩，而后又因怂恿族人为皇后挑选产婆之事惹闹皇上，最近很不得脸面，甚至被后来居上的纳兰明珠踩了好几脚的他，终于得到扬眉吐气的机会。
纳兰明珠啧了一声。
他小小声嘀咕一句：“小人得志。”
纳兰明珠对皇上有清楚的认知。
明明势弱却决心要一战到底，绝不妥协的皇上，能够以稚龄掌握朝堂的皇帝，怎么可能会因对皇后，对嫡子的重视而容忍外戚肆意？
只怕皇上立太子以后，索额图的好日子也就不久了。纳兰明珠收回目光，重新沉浸于工作之中，他目前唯一要做的就是协助皇上平定战乱，而后主战派的自己，不需做任何事情都注定能够顺风顺水。
爬回自己头顶？
不！你索额图，注定必须得跟在本官的后头！
索额图和纳兰明珠。
一人满脸欢喜，立于明亮之地由着诸多朝臣恭贺，另一人满脸沉肃，坐于阴影之处埋首研究战事。
两人心中都是对未来的期许和向往。
另一边，康熙带上人匆匆往坤宁宫而去，他先是加快脚步，等不见朝臣之后康熙索性撒开腿狂奔而去，喘着气冲入坤宁宫内。
一走入殿内，他的目光便落在小小的襁褓上。
康熙眉眼瞬间柔和，鼻尖酸了一酸。
他小心翼翼的接过襁褓——什么抱孙不抱子，那都是谬论！康熙细细看着孩子眉眼：“和朕长得一模一样。”
琪琪格：“……”
好的，傻爸爸上线了。
一旁的保清还在一蹦一蹦。
他不满的嚷嚷着：“儿臣也要看弟弟，儿臣也要看弟弟！”
琪琪格无奈笑道：“好好好。”
她弯下腰抱起胖乎乎的保清，由着他凑近去看小宝宝。
保清的脸蛋皱成一团。
他嘀咕一句：“宫人还说儿臣像猴子，明明弟弟才像猴子。”
康熙顺手给保清一个暴栗：“瞎说！”
保清捂住头嗷的一声，他委屈的鼓起脸颊，瞧着泪眼汪汪的：“真的像猴子嘛！”
琪琪格瞪了康熙一眼。
然后她伸手揉揉保清的额头，同时又笑道：“保清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过几天就会变得白白胖胖的，超可爱的。”
保清怀疑：“真，真的吗？”
琪琪格点头：“皇玛嬷还骗你吗？过几天咱们一起来看就是了！”
保清快乐应是。
他托着脸颊畅想弟弟可爱的模样，同时也满是懊恼：“时间过得好慢哦，要是一眨眼就明天就好了……”
康熙和太皇太后则在琢磨孩子的名字。
康熙前几年便为嫡子想好了名字——承祜，可是随着承瑞承庆尽数夭折，他如今又觉得这个承字似乎不太吉利。
康熙有些纠结。
忽然间，他的脑中一道明光闪过，康熙猛地侧首看向撒娇的保清。他深深看了眼壮实的保清，再看看襁褓里的幼子，康熙双目闪闪发亮，朗笑出声：“既然如此，这孩子就叫做保成吧！”
有了他，定然能保大清功成！

第128章
皇后精疲力竭。
她看了看在襁褓里睡得香甜的小保成以后, 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宫女雅南低低喊着：“主子？主子。”
医女忙不迭上前查看情况，随后轻轻舒了口气：“雅南姑娘放心, 皇后娘娘只是疲劳过度, 直接睡着了。”
宫人们这才松了口气。
她们小心翼翼的将皇后挪回里间休息，又忙忙碌碌收拾起产间。
琪琪格推门而入。
她看了看皇后微皱的眉角，伸手摁了摁：“皇后怎么睡着了还皱着眉角？”
皇后咕哝了一声, 咂咂嘴。
琪琪格心虚的收回手, 又吩咐宫人将保成抱出去喂奶：“这里有哀家守着，你们自己忙去吧。”
宫女们应了是。
琪琪格拄着头, 打算再等等, 等到日落以后再行回宫。
皇后沉沉的睡着。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境。
或者说这真的是梦吗？
眼前的一切太过真实，让皇后不敢相信这是梦境。
在这里自己没有成为公主伴读，和钮钴禄氏倒是见过面，可是彼此间除去互为对手的斗争之意, 绝无半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没有例外的是她依然成为皇后。
这里的自己和皇太后的关系平平淡淡，算不上亲热, 只是普通的婆媳关系。当然后宫里也根本没有什么避孕措施，她早早怀上一个名叫承祜的孩子，却又很快失去了他。
皇后的心被针刺了一下。
这里的她无法从痛失爱子的悲伤中挣脱出来, 日渐憔悴, 每月总会病上几日，即便如此皇太后也从未帮忙打理宫务, 所有的心思都在侍奉太皇太后上。
现实里身体不错，精神抖擞的太皇太后频繁多病, 虽有心帮忙但却身不由己。
后宫庶妃们也与现实相反。
她们三天两头就要闹出些事端, 随着战事逐渐严重, 这里的后宫也出现类似的流言蜚语, 不一样的是这里的她根本无人安慰也无人开解，而皇上则将全数心神聚焦于朝务之上，几乎一步也没踏入坤宁宫。
这里的自己迅速憔悴下去。
皇后的心紧紧揪成一团，她看着自己越发麻木，食不下咽，寝不安眠，等到临产前愣是瘦弱不堪，有气无力。
生产时也是一团糟。
别说好喝暖身的浓汤粥米，送上来的都是各种苦涩汤药，除此之外她还被家里选来的产婆摁压着肚子，痛苦又艰难的生着孩子。
其中一名产婆动了手脚。
她粗暴的动作让皇后痛苦不堪，几乎强行拽出的胎盘重重落下，而后就是一场血崩。
匆匆赶来的皇帝同样憔悴不堪，顾不得孩子拉住自己的手，苦苦乞求她不要离去。
一切却是来不及了。
她丢下嚎啕大哭的保成，撒手人寰。
皇后痛彻心扉，怔愣的看着眼下的一切。
她看不到保成未来如何，也看不到皇帝未来如何，可是只要想想就会恐惧不已。宫内尚未散去的流言蜚语，加上生而亡母，长大后的保成会如何看待自己？会不会将一切责任归咎于自己身上？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惊叫一声：“保成！”
皇后双目圆睁，猛地坐起身来。
守夜的星楚被吓了一跳，直直跳了起来。她连忙上前点了灯，又低低安抚着：“小主子在次间睡下了呢？主子可是想看看小主子？”
“星楚……”皇后紧紧拽住星楚的手。
“奴婢在。”星楚纳闷归纳闷，还是老老实实的应声：“主子可是做了噩梦？”
“……是啊。”皇后沉默一瞬，忍不住长叹一声。她的衣衫尽数湿透，皇后嘴唇更是青白无比，直到奶嬷嬷喂完奶，将砸吧着嘴哼唧的保成送进来为止，皇后的心才终于落地。
她紧紧抱着保成。
皇后禁不住喃喃着：“保成，保成，保成……”
自己与梦境里的自己差别在哪里？
皇后不用想多久就能找到答案——那就是皇太后。
没有皇太后想出来的避孕手法，她会提早数年拥有一个孩子，然后痛苦的面对他的离去。
没有皇太后提出宫妃宫人的考核计划，帮着自己操持宫务，自己会忙得精疲力尽，所有苦楚只有自己知道。
没有皇太后告诉自己锻炼身体的重要性，自己尚且会沉浸在各种思绪里，很难打起精神增加运动，锻炼身体，用最好的一面去迎接保成。
如果没有皇太后的话——
只怕自己梦到的就会是自己的结局！
皇后眼圈微红。
星楚连忙安慰道：“主子娘娘，月子里可哭不得！”
皇后摇摇头：“本宫没哭。”
她顿了顿又道：“本宫只是在想皇额娘。”
星楚一愣，连忙道：“皇太后刚刚才走！”
皇后满脸震惊，呆呆的看向黑漆漆的外面：“刚刚才走？”
星楚点点头，犹豫一下还忍不住笑道：“直到宫门要落锁前，皇太后才走的，而且主子娘娘在产房里的时候皇太后都不放心，非得半个时辰就来看一眼。”
星楚难免唏嘘。
她低低说道：“奴婢在家里时也曾见过大嫂子产子，额娘别说看上一眼，等大嫂生完孩子以后就全顾着孩子，连大嫂的情况都没问上一句。”
皇后点了点头：“皇额娘自是不同的。”
她低头瞧着睡得香甜的保成，又忍不住亲了一口。
唔……香香软软的。
要不再亲一口？皇后在保成的脸颊上啾了一口又一口。
不消多少时候，坤宁宫里忽然哭声大作。
第二日赶到坤宁宫来的琪琪格，也忍不住促狭的看着皇后。她板着脸教育：“哀家知道保成很可爱，你也不能这样亲亲，要知道适可而止。”
皇后红着耳朵根应是。
保成这小捣蛋鬼，哭得声音别提多洪亮，险些把坤宁宫的屋顶掀翻不说，连在乾清宫休息的皇上都被惊醒，匆匆赶来查看。
结果是皇后觉得小皇子太可爱，亲了太多次把小皇子惹毛了。
这事传出去，谁不得笑？
康熙当场爆笑，转头就讲给皇太后听，将皇后出卖了个彻底。
琪琪格乐得前仰后合。
一旁保清也刮着脸颊，鄙夷的看着皇后：“皇额娘，羞羞脸。”
皇后羞愤难当。
当然保清也就说了这句话，然后他的目标就转向摇篮里的小保成。
比起昨天的皱巴巴，今天的保成瞧着皮肤……还是皱巴巴的。
保清失落。
他撅起嘴，看着琪琪格控诉：“皇玛嬷骗人。”
琪琪格瞅瞅小保成。
她不以为然：“哀家说的是再过几天。”
保清小手叉腰：“再过几天是几天啦？”
琪琪格回想了下：“大概五六天……最多不过十天！”
保清咂咂嘴：“十天啊……”
他戳戳保成红通通的脸颊，语重心长：“保成啊保成，你一定要赶紧变漂亮，不然长这么丑的话哥哥都不想和你玩了。”
琪琪格：…………
才豆丁大的人呢，就先学会看脸了。
亏得保成还算争气。
在保清日复一日的探望中，他的脸蛋肉眼可见的变得白嫩柔软，不再像是刚出生时那般红通通的。
然后保成还睁开了眼睛。
保清恰好看到这一幕，他哇的一声：“弟弟睁开眼睛了！”
保清指指自己：“我是哥哥。”
保成吐了个泡泡，半点反应都没。
保清撅起嘴：“弟弟好笨，不会说话。”
琪琪格无语：“你自己也是一岁多才学会说话的！”
保清眨眨眼：“有吗？”
琪琪格肯定：“当然是。”
保清双手抱胸，他哼唧一声：“孙儿从不看过去的事情。”
琪琪格面无表情的看看保清。
她挥舞挥舞拳头，狰狞一笑：“要不皇玛嬷帮你回想一下？”
用拳头的那种？
保清登时打了个寒颤，他猛地低下头继续看小保成。他假装没有听到皇玛嬷的话语，伸出手想继续错保成的脸蛋。
唔……他其实也懂皇额娘亲弟弟的原因。
毕竟弟弟的脸颊Q弹Q弹，摸起来的手感超棒的！
保清内心飘出小花花。
他高高兴兴戳着弟弟的脸颊，一直戳到保成不耐烦了为止。
保成揪住保清的手指。
保清不动了，他眼睛睁得溜圆：“弟弟的手也软乎乎的！”
捏捏小手，手感超棒的。
保清又捏捏保成的小脚丫，继续欢呼：“连脚脚都软乎乎的！”
保成愤怒的蹬脚脚。
保清熟练的放开保成的小脚丫，小手又往他Q弹的屁股上摸了一把。
保清双眼闪闪发光。
他大声欢呼：“弟弟的屁股也软乎乎的！”
琪琪格：…………
下一瞬忍无可忍的保成嘴巴一张，哇的大声嗷了起来。
刺耳的哭声穿透整个宫室。
原本忙于骚扰保成的保清终于停下手，捂住耳朵躲得远远的。他鼓着脸颊抱怨：“弟弟哪里哪里都可爱，就是太爱哭了，不好！”
琪琪格面无表情的盯着保清。
还好意思说呢？罪魁祸首不就是你吗？
至于皇后没生气倒是乐不可支。
她从摇篮里抱起胖乎乎的小保成，轻轻摇晃起来：“额娘在这里哦……保成不哭不哭。”
保成的抽噎声逐渐变小。
保清松了口气，又蹦蹦跳跳的出来了：“皇额娘好厉害~！”
话音落下，保成的哭声又变响了。
来来回回几次，琪琪格和皇后惊讶的发现只要保清一发声，保成就开嚎。
保清手舞足蹈，指手画脚。
大意就是他可以不说话，继续逗弟弟。
皇后：…………
琪琪格直接将保清夹在腋下：“好啦好啦，咱们明天再来看弟弟，等明天弟弟就会把今天的事忘掉。”
保清震惊：“这么笨的吗？”
他怜惜的看看哇哇哭的保成，摇摇头：“弟弟太笨了，不过没事哦，哥哥不会嫌弃你的！”
保清昂首挺胸。
至于保成，他哭得更大声了。

第129章
朕治平之天下, 断不可以付此人！
这是爱新觉罗&#183;胤礽记忆里最深的一句话。他爱极了汗阿玛，又恨极了汗阿玛, 曾感激汗阿玛赋予自己的一切, 又怨恨汗阿玛夺去了自己的一切。
而最后给予自己的评价，更是直接打破自己一贯来的认知和信仰。胤礽浑浑噩噩之际，曾想过若是自己未曾登上太子之位会是如何？又或者说……皇额娘在的话, 会是……如何？
只在画像上的皇额娘啊……
儿臣何时能见到你呢？胤礽抱着这个心思沉沉入睡, 惊醒他的是屁股上重重的一击。
胤礽嗷的叫出来。
他愤怒的想要看看是哪个混蛋居然敢掌掴自己的臀部。可是胤礽惊愕的发现自己睁不开眼睛不说，愤怒的话语吐出的瞬间就变成了阵阵啼哭声。
他听不清身旁人的话语, 也看不见身边人是谁, 只能感受自己的四肢被紧紧包裹住，然后一双手又一双手轻轻拂过自己，动作温柔举止小心。
最后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环抱。
一个个亲吻落在自己的脸颊上，胤礽明明是想抗议的, 可是最后却提不起反抗的精神，直到受不了才哇哇大哭。
就这样过了好几日。
吃了睡, 睡了吃，要不就是噗噗噗。
胤礽再是不明白，也发现自己似乎变成一个小婴儿。
原来刚出生的孩子是这样的？
看不见, 听不清, 带给胤礽的是无法控制住的恐惧。他只有每天窝在那个分外温暖的怀抱里才有安全感，稍稍离开一会就会嚎啕大哭。
有时候也会想这会不会是场噩梦。
直到胤礽睁开眼睛的时候——嗯！这真的是场噩梦啊！
面前出现的那张脸, 就算化作灰胤礽都认识！
胤礽一把抓住胤禔的手指。
想戳自己的脸？没这么容易！
只是胤礽万万没想到，胤禔的魔掌会捏捏自己的小手, 捏捏自己的小脚……
然后捏捏自己的屁股蛋。
胤礽沉默一瞬, 随即乱糟糟的符号在他的脑海里刷屏。
再然后胤礽暴走了。
他愤怒的嗷叫着, 与生俱来的本能让他的嗷嗷声变成了哭泣, 身体力行的拒绝胤禔靠近。
就算是小号的胤禔，也一点都不可爱。
看着胤禔躲开-冒出来，躲开再冒出来，胤礽怒上心头，偏偏他只是一个柔弱的小婴儿，只能厚着脸皮拿着婴儿的招数，用尖锐的哭泣声逼走胤禔。
滚呐——！
效果还是有的。
脑子嗡嗡直响的琪琪格拎走了胤禔。
听着胤禔吐槽自己笨的话语，胤礽脑门上蹦起两根青筋。
放心吧，明天我也不会忘记今日的耻辱。
目送皇玛嬷和胤禔吵吵闹闹的离去，胤礽勉强松了口气。只是他被一双大手抱起的同时，也暗暗泛起了嘀咕，说起来这个岁数的胤禔？
他不是应该在内务府总管噶鲁府上吗？为何会在宫里？胤礽胡思乱想着，紧接着听到一声：“主子娘娘。”
胤礽的身体僵住了。
抱着自己的是……
他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目送皇太后带着四阿哥离去以后，皇后伸手将摇篮里的保成抱在怀里。她掐掐保成细嫩雪白的脸颊肉，念叨着：“哥哥是在和你玩啦，不用那么生气哦？”
小保成抽抽噎噎的，直往皇后怀里拱。
宫女雅南见状低声说道：“主子娘娘，四阿哥毕竟是纳喇庶妃的孩子，既然小主子不喜欢，就别让他与小主子亲近了。”
皇后置若罔闻。
她转移话题，吩咐雅南去取膳食来。
雅南扁扁嘴，郁闷的转身离去。
星楚摇摇头，乐呵呵的凑上前来，双手奉上拨浪鼓：“主子，这里内务府新送上来的玩具。”
皇后接过拨浪鼓，轻轻晃荡着。
她慈爱的望着哼哼唧唧的小保成，嘴里哼着歌，一下又一下的晃着：“睡吧~睡吧~额娘的小宝贝——”
睡什么呀……
胤礽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温婉的妇人。她的眉眼，她的笑容，她温柔的神情，每一点都恰好附和胤礽对皇额娘的想象。
自己果然是在做梦吧？
也许是老天爷听到了自己的祈祷，让自己在梦里能看见皇额娘。
胤礽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他努力将眼前妇人的身影刻印在眼中，同时也不得抱怨小婴儿的身体太没用了，只要皇额娘稍稍抬起头，自己就看不清这张脸庞。
胤礽使着抽噎一下。
果然皇额娘把自己抱在怀里，轻轻哼起歌来。
呜呼呼，这个梦绝对不要醒来。
那自己不能睡吧？胤礽抵抗着身体本能的瞌睡，努力再努力的支棱着。
皇后诧异的看着保成。
明明保成看起来已经瞌睡到极致，眼皮都直往下耷拉。偏偏每当皇后都以为保成要睡过去的时候，保成都会猛地睁开眼睛，一副努力打起精神的模样，可是又支棱不了三息时间。
小婴儿的本能太难控制了。
胤礽觉得自己的眼皮根本睁不开，大脑里已是一片空白。他循环往复支棱三回以后，再也忍不住了，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这可真是太可爱了！
皇后忍不住笑弯了眼睛，她轻手轻脚的抱着小保成，想将他放在被褥之中。意外的是这个孩子的小手紧紧揪住自己的袖角，好不容易掰开一二三个手指，他又啪叽一下紧紧捏住。
“小主子不想和主子娘娘分开呢。”
“真是的——保成也太可爱了吧？”皇后乐得合不拢嘴，暂且忘记皇太后关于不能多亲保成的嘱咐，将他的小脸蛋吧唧吧唧亲了个遍。
刚刚睡着的保成又被惊醒了。
他软软的咕哝着，胖乎乎的小手抵抗着皇后的袭击。
可惜什么用都没有。
在一旁瞧着的星楚万般无奈，望着小主子逐渐变得空白的神情那是倍感无奈和惭愧。
她弱弱发声：“主子——”
皇后哼哼唧唧：“就再亲一下下，就一下下嘛！”
一下再一下，一下再一下。
到最后阻止皇后亲亲的还是保成的嗷哭声。
皇后手忙脚乱的试图安抚住保成。
可是这回保成的眼泪宛如决堤的江河，那是张大嘴哭了个没完。
胤礽睡着又苏醒了。
他感受着这些日子反反复复出现在身边的温柔亲吻，鼻尖酸涩得厉害，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
这不是梦对不对——？
那他大哭一场也没事对不对？他是保成，他现在还是个小婴儿，哭泣什么的，没有问题的吧？保成大力嚎啕着，皇后惊慌失措，连连哄劝：“好好好，乖乖乖，都是额娘不好——”
皇后努力哄着保成。
保成却是控制不住眼泪，想将自己受到的委屈尽数哭泣出来。
寝室内闹成一团。
急得团团转的皇后和宫人们完全没有听到通报的声音，而听着里面嘈杂一片的康熙也有些急了，顾不得宫人一叠声的劝阻，急急推门走入寝室。
一进屋子，保成的哭声越发刺耳。
康熙看看一脸心虚的皇后，想都不用想：“你又在逗保成了？不会还是亲了好多下吧？”
皇后吓了一跳。
她抱着保成想要请安，又被三步并两步走上前的康熙摁住：“你与朕之间还行这些虚礼做什么？你啊，好好躺着休息才是。”
康熙还顺手将保成也从皇后怀里捞出来。
他熟练的颠了两下：“保成，汗阿玛在哦，咱们不理坏额娘好不好？哎呀？保成可以睁开眼睛了？咱们保成真厉害，这才几天就睁开眼睛了。”
要琪琪格在非得给他一个大白眼。
偏偏在场的是傻爸爸康熙，傻妈妈皇后，以及一群觉得自家小主子就是天才的傻瓜宫人们。他们附和着齐齐颔首，默契的吹嘘着自己小主子。
那还用说，小主子是天下第一聪明的！
保成的哭泣止住了大半，瞧着康熙他的身体都僵住了。
愤怒的是小婴儿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明明保成很想伸出双手，想要扑回皇额娘的怀抱，偏偏在旁人眼里却是皇上一来小主子的哭泣便止住了。
星楚乐呵呵的：“小主子喜欢皇上！”
康熙满意的颔首，用满是胡渣的脸颊蹭蹭保成柔软的脸蛋：“当然啦！咱们保成最喜欢汗阿玛，汗阿玛也最……不，第二喜欢你。”
康熙促狭的朝着皇后眨眨眼。
他笑得温和：“最喜欢的，当然是皇后了。”
皇后脸颊绯红，娇嗔的看看康熙。
帝后两人忘却了夹在中间的小保成，气氛逐渐变得黏黏糊糊，让人脸红心跳。
保成努力控制小手推动康熙的胸膛。
星楚也忍不住咳嗽一声，回过神来的皇后惊呼一声，连忙拉下帘子遮住自己：“臣妾好些日子没洗澡，都臭烘烘的了，皇上赶紧出去吧！”
康熙遗憾的收回目光。
他不悦的扫了眼星楚，而后才将保成放回摇篮里。康熙清咳一声，板着脸教育保成：“保成要听话，不能打搅皇额娘休息，知道吗？”
保成别过头不理他。
康熙当然没发现，他乐呵呵的叮嘱几句，在皇后的催促中又掀帘走了出去。
皇后再次哄着保成入睡。
这一回保成没有抗拒，身心俱疲的他合上双眼很快沉沉睡去。
就是别自己一睁眼，又是胤禔这个混蛋啊！
保成怒目瞪着保清，保清却是乐呵呵的：“皇玛嬷，皇额娘，额娘！你们快看，弟弟一睁开眼就眨也不眨的看儿臣哦~”
他骄傲的昂首挺胸。
保清自得得很，活像是一只开屏的小孔雀：“哥哥知道自己长得高大英俊又威武，也难怪弟弟会喜欢~”
保成：…………yue。

第130章 。
保清的发言让人动容。
琪琪格是肩膀耸动, 噗笑出声的同时还要附和：“嗯，咱们保清是高大噗……英俊又威武噗嗤。”
皇后也乐得花枝乱颤。
纳喇庶妃面上一片空白，嘴角抽搐的看着傻乐的儿子。早知道到坤宁宫会如此丢脸, 她倒不如假装没看到儿子天天往坤宁宫蹦算了。
保成鄙夷的看着保清。
就你还高大威武, 矮得连摇篮都够不着，还得爬在板凳上往里看。
完全不记得自己比保清还不如。
保成心满意足的数落保清一顿, 而后才发现保清正在朝着自己步步逼近。
保成炸开了毛。
他试图翻个身, 用屁股对着保清，却是完全没能成功。
可恶！小婴儿好没用，居然连翻身都不行。
似乎小婴儿能用的招数就只有嚎啕大哭, 保成有些纠结。回过神来以后他又觉得自己总不能没事就大哭大闹吧？可是——
保清精神饱满朝着保成发起突袭。
昨天弟弟柔软的手感让他慈宁宫以后都是念念不舍, 他大有磨掌擦拳再来一回的打算，伸出小手就往保成的身上而去。
保成伸手抓住保清的手。
保清欢呼：“弟弟又抓儿臣的手里, 弟弟喜欢儿臣~”
保成现在就有两个选择。
不松手——〉自己被认定喜欢保清，恶心自己。
松开手——〉自己被保清袭击成功，恶心自己。
保成：…………
两个结局都让他浑身恶寒，保成再是郁闷也只能选择另外一条路。
很快哭声再一次在坤宁宫里奏响。
保清已经熟悉对应招数，他动作麻利的爬下板凳，迅速果断的捂住耳朵，然后一溜烟退到琪琪格的身边。
皇后无奈的抱起保成。
保清鼓着脸颊小声抱怨：“弟弟好会哭，是个小哭包！”
纳喇庶妃努力瞪保清。
保清立马捂住了嘴巴, 他眨巴眨巴眼, 然后一头扎进琪琪格的怀中。
送上门的小保清, 琪琪格当然不会放手。她顺势将保清放在膝上：“小时候的保清也是和现在的保成一样，天天哭个不停, 等再大点就好啦！”
保清震惊：“孙儿才不是哭包！”
琪琪格笑笑, 掐掐他的鼻子：“你小时候哭声那个叫洪亮, 闹得你额娘晚上都没几天睡得好，黑眼圈深得来……”
琪琪格摇摇头。
保清惨遭背刺，他不可置信的看向纳喇庶妃，渴望从额娘这里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只可惜事与愿违。
纳喇庶妃也随之点头：“皇太后说得没错，妾身那时候可是被折磨得够呛。”
顿了顿，她又冲着保清念叨：“你刚刚搬去慈宁宫的时候，额娘还松了口气，久违的睡了个安稳觉。”
琪琪格嘴角抽了抽。
她竟是觉得有点头疼了：“可不是嘛？那段时间睡得不好的就成了哀家和太皇太后！”
保清惊呆了！
在皇后怀里的保成也止住哭泣，听得津津有味。鄙视保清的同时他还连连点头，只恨不得自己能立马学会说话，然后用犀利的语言打得保清节节败退。
保成光是畅想一下，就乐得咯咯笑。
然后他悲哀的发现自己是个连翻身都不会的小宝宝，能说话更不知道要多久之后，更别说能用犀利语言打击保清。
保成鼓起脸颊，有点点不高兴。
皇后朝着保清招招手：“保清，过来过来。”
保成登时警惕起来，做好哭泣的预备动作。只是看着保清有点蔫巴巴，打不起精神的模样，原本想要继续哭泣的心思微微一停。
再看看皇额娘……
算了算了，就……给皇额娘一个面子吧？
保成思绪刚刚落下，就感觉自己的脸颊被戳了一下。他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然后怒目看向动手动脚的保清，愤怒的保成啊呜一口叼住保清的手指：“呜呜呜呜呜唔！”不准动手动脚！
亏自己刚才还同情保清一息时间！
还我同情你的一息时间呀！
保成气得眼睛发红，倒是让保清有些疑惑。刚才惨遭被刺的事件没让他留下任何阴影，如今的他又开始兴致盎然的逗弄弟弟，美其名曰让弟弟习惯自己的存在。他看看脸颊红扑扑的保清，歪了歪头：“皇额娘，弟弟是怎么了？”
皇后思考了一下，有些迟疑：“许是想喝奶了？”
保清恍然大悟。
他摸摸小肚子，也觉得有点点饿了：“儿臣……也饿了。”
保成目露期待。
既然饿了就赶紧走——而后皇后笑道：“那咱们一起用膳？”
纳喇庶妃诚惶诚恐的起身。
她恭声道：“主子娘娘如今还得好好休息才是，保清做事鲁莽得很，万一冲撞到的话——”
保清不满：“儿臣才不会类！”
他双手叉腰：“而且儿臣还会自己吃饭，皇玛嬷都说儿臣超乖的。”
琪琪格笑着点点头。
她温声安抚无措的纳喇庶妃：“不必担心，保清可聪明呢！”
皇后也笑着点点头。
她将保成从摇篮里抱了出来，轻轻晃悠着：“保成是不是也肚肚饿了？”
保成无辜的呀了一声。
与其想喝奶，他宁可睡觉。婴儿的小脑袋显然不适合多加思考，光是升起想睡觉这个念头，保成就觉得自己有些瞌睡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就在保成快要睡着的瞬间，饭菜特有的芬芳香气扑鼻而来，肆无忌惮地挑逗着保成的食欲。
保成又一起打起精神。
他抬眸往前一看，正巧看到一行端着托盘走进来的宫人。宫人们请了安，然后逐一将托盘上的菜色放在蝙蝠如意纹长桌上。
浓郁的香气正是从那过来的。
宫人不消多少时间便摆好了饭，奶嬷嬷也从皇后手里接过保成，在旁候着主子们用膳。
保成砸吧砸吧嘴，好生遗憾。
谁让自己还是可怜的小宝宝，桌上的吃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呢……心有遗憾的他努力查看着，将每一样吃食都刻入脑海中。
等等？
保成好奇的看向保清。
保清已经乖乖坐在桌前。
奶嬷嬷弯下腰，给他戴上围兜，明明看着讨人厌的脸，戴上围兜以后也瞧着有点点可爱起来。
小小的汤匙，小小的碗。
小小的碟子，小小的茶盏。
保清用的餐具都是特制的。
不仅如此，而且还有可爱的造型，包括餐点也做出了造型。
小鸡造型的饭团可可爱爱。
酸甜软糯又可口的番茄胡萝卜肥牛炖土豆围绕在饭团的四周、另外还有一盏软嫩鲜香的胡萝卜香菇滑鸡、一碟好看且好吃的三色什锦玉米粒，一碟清爽可口的素炒时蔬。
保清苦大仇深的瞪着菜色。
他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保清侧首看向琪琪格：“皇玛嬷，点心呢？”
琪琪格笑道：“只要你乖乖吃完胡萝卜就有哦~”
保清深深叹了口气。
琪琪格又拿出保成督促他：“看看，弟弟正在看保清你呢。”
保清看看保成。
他板着小脸，视死如归的舀起一块胡萝卜，啊呜一口塞进嘴里。
保成睁大了眼睛。
原来保清不喜欢吃胡萝卜的吗？
瞧着保清乖乖开始吃饭，琪琪格也招呼着纳喇庶妃落座一起用膳。
至于皇后，不用琪琪格开口她已经坐好了。
纳喇庶妃起先还有些拘束，而后看着皇太后和皇后淡然的态度，以及面前美食的诱惑，她也逐渐放松，将目光投注在满桌子的美食上。
第一道是蛋黄鸡翅。
酥脆的外皮、咸香的蛋黄还有软嫩多汁的鸡肉，复杂却和谐的口感，浓郁醇厚的风味，都让这道菜很快就被瓜分一空。
再来是杏鲍菇黑椒牛肉粒。
牛肉可是这个时代难得的材料，Q弹的牛肉粒，配上多汁的杏鲍菇，再加上极具冲击力的黑椒酱，就两个字好吃！
然后是浓虾汤黑鱼片煲。
用各种海鲜熬制的汤头鲜香无比，里面加入切得薄而透亮的黑鱼片，再加上酥脆的炒米，软嫩的青豆、竹笋和虾肉，鲜甜的味道在唇齿间难已褪去。
再来还有两道清爽的时蔬。
紧接着上来的是特意为皇后准备的核桃羹。
蜜枣、核桃仁还有枸杞，若是觉得味道寡淡的话还可以加上一点桂花蜜，柔顺细滑又甘甜爽口的味道，让人很难抗拒。
饭后甜点则是奶油南瓜。
反复过滤过的南瓜泥分外细腻，简直如同奶油一般柔顺。淡奶油的添加让它的奶味和甜味更上一层楼，御膳房里初次送上来以后，已成了后妃们之中最受欢迎的菜点之一。
琪琪格和皇后对此已是习以为常。
倒是纳喇庶妃还是头一次吃到其中几种菜色，她沉迷吃饭就连儿子什么时候吃完都没注意。
还有一个惊讶且忧伤的则是保成。
被喂奶就是个高难度的羞涩活动，更何况皇额娘几个居然还吃得有滋有味。
保成心里满满都是怨念。
他努力嗅着空气里弥漫着的香甜气味，嘴角的口流水拉得老长。
呜呜，什么时候能吃饭呢？
保成忧伤的思考着，或许是婴儿的大闹甚至连保清何时凑到自己身边都没发现。
保清歪着头看保成。
他眨眨眼，伸出手指头戳戳保成。发呆中的保成没有给出回应，任由着保清戳来戳去。
保清这回瞄准的是保成的脚趾头。
每一个脚趾头都是圆圆的，白白嫩嫩的，保清眼睛滴溜溜的打转，戳来戳去，戳来戳去。
保成回过神来。
他怒目看向保清，乘他不备的时候就是一个来回蹬脚，在保清的下巴上留下一个红红的印记。
保清惊呆了！
保成得意极了，拍着胖乎乎的手掌咯咯笑得起劲。
笑声也吸引来琪琪格等人的注意。
瞧着保清那委屈又震惊的小眼神，还有下巴处的一抹红晕，琪琪格不用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一巴掌拍在腿上，乐得前仰后合：“让你没事逗保成玩，这下被保成给打了吧？”
保清撅起了小嘴。
他双手叉腰别过头，愤怒的嚷嚷着：“我要和坏弟弟绝交！”
保成乐呵呵，心里巴不得呢！
然后他就听保清又补了一句：“绝交三天！不……一天！唔……要不还是绝交半天吧……”
保清的声音越来越低。
保成气得直嗷嗷，大骂保清无用。偏偏在保清耳中，保成的嗷嗷声更像是挽留，他眼前一亮，又乐得眉开眼笑：“弟弟说舍不得和我绝交，那我就勉强原谅你吧？”
原本板着脸的纳喇庶妃都忍不住笑了。
琪琪格和皇后更是乐得捂住肚子，瞧着保清扬着笑脸一把抱住保成。
保成：…………
老天爷！你送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我被他折磨的吗？

第131章
保成怒吼也没用。
保清还是每天准时准点到坤宁宫报道, 同样来的还有纳喇庶妃，一来是为了盯着逐渐展现熊孩子性格的保清，二来是为了在延禧宫不太能吃到的美食, 三来嘛……
纳喇庶妃也想抱抱皇后的大腿。
自打皇后娘娘诞下嫡子以后, 虽然皇上并未开口打算封太子，但是前朝后宫都觉得可能性极大, 或许只是想当太子年纪稍稍再长一些。
皇后地位稳固, 宫妃们蹦跶似乎也没有什么出头的可能性，一来二去长得健康又强壮，并且颇得皇太后喜爱的保清阿哥就成了一些人的目标。
纳喇庶妃心里暗暗叫苦。
家里也传来消息, 据说有不少官员向他们抛出橄榄枝, 请兄长喝酒的人数也一增再增。
纳喇庶妃的阿玛只是个内务府司库，正五品郎中的身份在京城里根本拿不出手, 至于兄长更是七品小官，面对众多橄榄枝，说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
家里人有意，纳喇庶妃却是无意。
前面几个阿哥公主没有养活，纳喇庶妃战战兢兢，一心只有将儿子抚养成人，其他再无所求，哪里又敢拿儿子的前程做事。
偏偏她身处后宫, 位份低微, 召见不了家人更管不到家里人身上, 纳喇庶妃思来想去好些天，觉得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和皇后打好关系。
纳喇庶妃不求站队, 起码也表露出自己的态度——旁人怎么想, 和我纳喇庶妃一点关系都没！
皇后自然也看出纳喇庶妃的小算盘。
纳喇庶妃性格温和, 入宫几年以来也从未做过不好的事情，考核评测更是次次第一，看得出是个喜爱读书的。此前备受皇上恩宠时也未露出丝毫张狂得意的一面，看得出是个好性子的。
抬举旁人也是抬举，又何必选其他呢？
纳喇庶妃有意，皇后也有心思，加上在养育孩子上两者也颇有共同语言，一来二去倒是熟络不少，关系肉眼可见的升温，纳喇庶妃来坤宁宫的次数也越发多了。
皇后和纳喇庶妃聊得很开心。
琪琪格和保清逗弄保成也很开心。
唯一不开心的就是保成了。
可是再不开心，身为小婴儿的他也只能被动接受某个家伙的存在。
从厌恶到麻木，大体也就几个月时间。
随着飘飘洒洒连下了几日阴雨，前头还穿单衫还嫌热的日子，忽然变得连换上秋衣都觉得掌心发寒，恨不得拢在袖子里才好。
慈宁宫御花园里的金桂也尽数绽放，琪琪格挎着竹篮，带着抱着保成的皇后，以及牵着保清的纳喇庶妃，穿梭在金桂树下，伸手采摘那香气浓烈馥郁的桂花。
摘了满满一篮子的桂花，琪琪格便心满意足了。她笑眯眯的挎着篮子，来到草芦里稍稍坐上片刻，时至十月，草芦里也是满满当当的丰收景象，太妃们穿着棉布的修身衣服，忙忙碌碌没个停歇。
倒是让保成看得一愣一愣的。
上辈子的慈宁宫花园里可没有什么草芦，更没有田地和养鸡场——保成每年也不过看到田地几回，比如每年开春时的春耕节，又或是在畅春园里见过一两回。
宫里那是万万没有的。
保成惊讶的看着太妃们，上辈子的太妃不是在佛堂里捻佛豆敲木鱼，就是在殿宇里抄写佛经，偶尔才会看一两出小戏，顶多最受重视的几位太妃能抚育公主，招宫妃福晋来说说话。
哪里会一点都没形象的种田？
更让保成震惊的是，皇额娘对此习以为常，甚至将他放在小床里以后，和纳喇庶妃一同往地里走去，嘴里还聊着收成的话题。
“今年的辣椒瞧着产量不错！”
“本宫听御膳房里说起还寻到了新的辣椒品种，说是口味更胜一筹，回头等送入宫里咱们好好尝尝！”
“是，那妾身就期待着。”
“好好好。”皇后高高兴兴的点点头，目光又很快被悬着的茄子所吸引：“今年的茄子也不错！”
“黄瓜瞧着也很好呢！”
“看来是个好收成的年份。”
保成眨巴眨巴眼，脑海里困惑不已。
惠妃……有这么爱种蔬菜吗？还有辣椒？那不是要许多年后才偶尔见到的调味品吗？
保成脑袋里堆满了问题。
小宝宝的脑袋容量不大，保成很快就和宕机一样愣在原地，就连看到保清耐着性子坐在小板凳上，挨个给茄子洗刷刷的模样，他也没有半点反应。
草芦里设施齐全。
等蔬菜采摘得差不多，太妃们也聚拢过来，忙忙碌碌的开始准备午膳。
比如将胖乎乎的茄子去皮切成小块，用面糊裹了外皮炸至酥脆，再用糖醋酱那么搅和拌匀，一道糖醋茄子便新鲜出炉。茄子的口感就如同肉块一般，多汁又软糯，可谓是下饭神器。
另外的菜色更不用多少。
蒸煮后的鸡胸肉加黑木耳，配上刚刚采摘的黄瓜，清爽又开胃。蛋黄焗南瓜，和蛋黄鸡翅同出一门的它外脆里嫩，一口气吃一大碟子都没问题。
还有新鲜采摘的辣椒。
当然要来一份油而不腻，辣而不燥，麻而不苦，鱼肉鲜嫩的沸腾鱼片，又又又是下饭利器。
纳喇庶妃一口气吃了两大碗米饭，回过神以来又是一阵痛心疾首。她伸手摸摸鼓出来的肚腩肉，苦中作乐的思考着——或许这就是和皇后娘娘打好关系的代价？
吃饱喝足，众人的注意力又转到孩子身上。
保清挺着圆滚滚的小肚腩，还在回味茄子的味道：“这个茄子，好好吃哦？”
这孩子，怕是以后也是个小吃货。
太妃们脑海里齐齐闪过一个想法，而后又将目光转到一旁的保成身上。
保成还在宕机中。
太妃们情不自禁的皱起眉尖，难免生起担忧——这孩子，看着怎么傻乎乎的？
宁悫妃摸了保成一把，而后看向皇后：“说起来五阿哥也有四个月了？”
皇后点点头：“刚好四个月了。”
宁悫妃笑道：“这孩子有没有学会翻身？福全小时候，为了让他翻个身，妾身好几天都没松口气，说起来保清也是如此？”
琪琪格回想了下，也点点头。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保成身上，就连皇后也暗暗有些担心起来。她索性伸出手来，用力推推保成的小屁股：“保成，翻身试试看？”
保成懒懒的不动。
确定自己是重生以后，他也有许多的想法。
比如要不要装得笨拙一点？
保成心里还没有点定数，反正离长大还遥远得很。他天真无邪的望着皇后，一副他什么都没有听懂的模样，呀呀叫唤着伸出双手要抱抱。
“这孩子……”皇后无奈。
“保成真是个黏人的。”琪琪格笑道，“旁的孩子多少有点黏奶娘，可是保成却是黏糊皇后。哀家瞧着除去要用膳的时候，保成才乐意让奶娘抱着，别的时候他都伸着小手要皇后抱，连摇篮和软榻里都不肯多呆。”
“还真是黏糊。”
“保清那时候也没如此……”
皇后有些高兴，又有些担忧。
高兴的是儿子显然喜欢自己，担忧的是就这样的情况下如何督促保成学会翻身？
保清也打起精神。
他连忙凑到小床边上，担忧的看着保成：“弟弟不会翻身吗？儿臣来督促弟弟翻身！”
皇后笑道：“好！保清真是好哥哥。”
保清登时来劲了，在旁边呐喊助威：“弟弟翻身，弟弟翻身！”
原本打算来个翻身表演的保成身体一僵，登时不想动了。要是自己这个时候翻身，功劳岂不都是保清的？保成偷偷撇撇嘴，然后抬着脚脚顾自玩耍，假装自己完全不想翻身。
保清叹气：“弟弟太笨了怎么办？”
琪琪格倒是有个好点子，她侧首询问保清：“保清是个好哥哥，对不对？”
保清一脸懵的点点头。
琪琪格半弯着身，在保清耳边嘀嘀咕咕好几句。
保清先是不情不愿。
琪琪格重声：“保清不是好哥哥吗？”
保清立马昂首挺胸：“当然是！”
他在好哥哥这三个字里败下阵来，握紧了拳头大声回道：“孙儿要做！”
保成歪歪小脑袋，一脸迷惑。
从慈宁宫花园出去，当然是到慈宁宫更近一些，因此琪琪格领着诸人走入后寝殿。
一进殿宇，保成就面露好奇。
他东张西望着，皇玛嬷的寝殿和保成记忆里的大不相同。
上辈子的保成与乌库玛嬷，皇玛嬷的关系都很不错，慈宁宫也是他最常来的地方之一，可以说就连博古架上摆的是什么器物，保成都如数家珍。因此他只是稍稍打量一番以后，保成便寻出了不少不同之处。
上辈子的皇玛嬷思念蒙古草原。
正堂榻后悬着一副草原画像，所用摆放之物也都是极具蒙古特色。
而眼前的装饰却是不同。
正堂榻后悬着的画像是一副……全家福？
画像整体偏西洋画风。
保成扫了两眼便认出画像里的不少人物。
坐在居中的是乌库玛嬷。
坐在两侧的是皇玛嬷和另一位陌生妇人——瞧着有几分肖似孝懿仁皇后？保成愣了愣，很快明白妇人的身份，想来是早逝的孝康章皇后。
在三人身后立着的是淑惠妃、恭靖妃、宁悫妃……还有不熟悉的两位太妃，而在前面嬉笑诸人中，保成认出了汗阿玛、裕亲王伯、恭亲王叔和端敏姑姑。
其余几个少年少女，他却是不认识。
皇子公主服饰，又能出现在全家福中……难不成是自己未曾见过的叔叔姑姑们？
保成心中惊骇非常。
同时他也好奇的扫视着宫室，细细打量着四周，很快又发现了许多和前世不太一样的地方。东梢间用碧纱橱隔开，保清恰好正在朝弟弟介绍：“这里！这里是哥哥住的地方哦？原本哥哥是住在耳房的，不过那边被改成书房啦，哥哥在里面摆了很多很多玩具！”
保清兴高采烈的推开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保成探头去看就见里面堆得乱七八糟。
保清原本还想炫耀自己的玩具屋（书房），只是看到里面那乱糟糟的模样他也禁不住脸颊微红，伸手再次把门合上：“咳咳！弟弟还小不能玩玩具，下回，下回再去参观吧……”
保成呀呀呀的笑了起来。
只可惜没人听得出他声音里的嘲讽，倒是琪琪格还在一旁吐槽：“等你弟弟大些以后，你可要把东西整理好。”
保清：“……是。”
他心虚的瞅瞅保成，暗暗握住拳头，决定回头就要去整理整理。
保成又瞅瞅别处。
顶天立地的猫爬架，软榻上摆着的可爱保证，还有一只只瞧着有些年迈的猫咪。猫猫们窝在里面打盹，见着人来也不闪躲，只抬头看了一眼又眯着眼睛窝着了。
小橘二号也在里面。
如今叫它小橘二号都对不起一圈白胡子，它没了过去的精神抖擞，却也比其他三猫来得强一些，好歹还勉强抬起头，懒洋洋的拍拍大尾巴，就算和琪琪格打了招呼。
这……不是山狸子吗？
保成好奇的看了两眼，很快又转移视线。
不说摆件也都换成别的模样，甚至次间里变成了一个敞亮的书房。瞧着塞得满满当当的书籍，中间夹着的书签，还有堆在桌上的画作和记录的痕迹……皇玛嬷会这些吗？
保成再是糊涂也记得自己皇玛嬷是个不喜读书的，五弟胤祺在皇玛嬷带领下，入上书房读书好两年都读不清汉文，还险些害汗阿玛丢了好大的脸。
而这里的书籍。
保成粗略一看，除去汉文满文蒙文的以外，甚至还有英吉利语和罗刹国语的，着实让人大吃一惊。
皇玛嬷……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保成目不转睛的看向琪琪格，琪琪格则完全没有注意到保成的注视。她忙着吩咐宫人铺上厚实的地毯，然后让皇后将保成放在地毯上。
接下来就轮到保清上场了。
保成一脸懵的躺在地上，就在他发出呀呀的疑惑声以后，保成发现保清也跟着躺倒地毯上。
保成歪了歪脑袋。
保清一本正经的躺在地上，认认真真的叮嘱保成：“看哥哥哦。”
保成更加迷惑了。
然后下一息他就看到保清嘿咻一下翻了个身。
保成觉得保清傻了。
保清拍拍身边，期待的看向保成：“轮到保成了哦？”
保成懒懒的打了个哈欠。
他呀唔一声，圆圆的眼睛瞅着保清。
保清又勤勤恳恳的翻了一回。
见保成还没有反应，他再再再一次翻了一回。
保成给反应了。
他拍着胖乎乎的小手，欢喜的呀呀呀，要是能说话定然是一句：“翻得很棒，再来一个？”
保清忽然坐起身来。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然后抬头看向琪琪格：“皇玛嬷……弟弟好像是在嘲笑孙儿……？”
琪琪格眨眨眼：“应该是……错觉？”
保清将信将疑的躺倒在地，继续哼哧哼哧的翻滚起来。只是任凭他翻得如何卖力，如何满身大汗，保成也压根没有打算动上一动，时不时拍手呀呀一下算是鼓舞。
保清鼓起脸：“我真的觉得弟弟在嘲笑我……”
琪琪格想了想：“或者是保成比较笨，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话音落下，保成动了。
他身体一晃，然后一翻，稳稳当当的趴在地上。
然后保成又是一翻。
他再次变回肚皮朝天的模样，冲着保清露出无齿笑容。
琪琪格：…………
保清炸毛了，他直直从地上蹦起来，指着趴着不动弹的保成嚷嚷：“弟弟真的在嘲笑我！！！”
琪琪格：…………
这回她也不知道应该反驳什么才好了。

第132章
保清气得直跳脚。
琪琪格挖空心思安抚：“要哀家说是保成心疼保清你！”
保清才不相信嘞。
他小脑袋一扭, 哼唧一声：“皇玛嬷骗人！”
琪琪格一本正经：“皇玛嬷怎么会骗人？保清你想想，保成是不是听你话以后才翻身段？”
“嗯……？”
“然后你刚才也看到的，他刚刚翻好身就冲你笑呢。”琪琪格一脸认真的解释。
保清将信将疑：“真的……？”
琪琪格重重点头：“当然是”自己瞎扯的。
后面五个字, 琪琪格是不会说出口的。
被琪琪格这么一忽悠，保清还真有点相信起来。
毕竟弟弟还是小宝宝哎？
小宝宝怎么可能能欺负到自己？能耍自己玩呢？保清想了想, 又偷偷瞅瞅保成。
保成笑得天真无邪。
保清拍了拍胸膛, 肯定了皇玛嬷的想法。他有些懊恼的红了脸颊，又开始新一轮的给保成打劲：“保成，再来翻一次好不好？”
保成这回没逗弄保清了。
他咿呀一声, 又稳稳当当的翻了个身。
保清兴奋的鼓掌, 两个小手都拍得红通通的。刚才的愤怒尽数消散, 保清双眼闪闪发光：“弟弟好棒！”
保成咿呀一声。
他只是勉强放保清一马罢了。
根据保成这段时间以来的观察, 保清并没有像自己一般有上辈子的记忆, 而是纯纯的傻憨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回保清没被送出宫抚养，但是在皇太后和纳喇庶妃的照顾下，保清性子也比上辈子要温和许多, 一看就知道是个没受过任何委屈，没有任何愁绪的快乐孩子, 一个人都能傻乐傻乐的那种。
既然不是和自己斗了几十年的胤禔, 保成自然也没了最初的敌意。他再不济，还不至于将那些愤懑全数倒在一个不知事的孩子身上, 顶多……是有些惆怅罢了。
保成深深看了眼保清。
当然保成逗弄的心思还没有全数消退，只是要控制一下。要是童年没有保清参（欺）与（负），岂不是要寡淡无味许多？
保清打了个喷嚏。
他顺手揉了揉鼻尖，哒哒哒的挨个跑到皇太后和纳喇庶妃跟前, 像是做成一件大事般四处炫耀自己的战绩：“皇额娘, 是我教弟弟翻身的哦！”
皇后很给面子的鼓掌。
她乐呵呵的笑道：“保清真厉害！”
保清得意洋洋又窜到纳喇庶妃跟前：“额娘看到了吗？保清厉不厉害！”
纳喇庶妃张了张嘴, 没说出自己的感觉——她怎么也觉得保成阿哥是在逗弄保清呢？是……自己的错觉吧？纳喇庶妃犹豫再三，还是点点头：“嗯……厉害？”
话虽如此，但纳喇庶妃不免向保成投去好奇的目光。
保成倒是没注意纳喇庶妃的目光。
他的目光全数被走过来的小橘二号给吸引，小橘二号围着保成转了一圈又一圈，似乎有些疑惑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且同样躺在地上的是什么，半响竟是一跃而上，稳稳蹲在保成的肚子上，收拢爪子休憩起来。
保成眼前一黑，泰山压顶也不过如此。
琪琪格吓了一跳，赶紧把小橘二号从保成的身上挪了下来：“不可以，小橘二号你太重啦！”
“呜？”
“装可爱也不可以，这不是你的小弟。”琪琪格板着脸叮嘱。
保成眨眨眼，伸手揪住一簇猫尾巴。
小橘二号喵嗷一声唤，琪琪格连忙低头去看，却只对上保成无辜的笑容。
“……？小橘二号？你怎么不听话？”
“喵嗷，喵嗷！”小橘二号怒目看着保成，愤怒的诉说着自己受到的委屈。
琪琪格疑惑的看看小橘二号，又看看保成。
难不成保成是猫厌体质？可是看着小橘二号刚才窝在保成身上的模样，看着也不像啊？正当琪琪格困惑不解的时候，还是皇后开口道：“皇额娘，是保成在捏小橘二号的尾巴！”
皇后哭笑不得。
她看看故作天真无辜的保成，要不是亲眼目睹只怕自己也不会相信才几个月的保成就这么坏。皇后半蹲着身体戳戳保成的脑门：“小坏蛋。”
保成扭着身体：“咿呀呀！”不是我的错！
听不懂保成的话语，可是皇后莫名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捏捏保成小鼻子的同时也有些怀疑：“说起来……保成刚刚不会是真的在欺负保清吧？”
保清一脸震惊。
纳喇庶妃乐呵呵的赞道：“指不定咱们五阿哥是个天才呢。”
顿了顿她又睨了眼儿子。
纳喇庶妃促狭的挤挤眼，拉长调子：“要是保清不努力学习的话，以后指不定会被弟弟追上哦？”
“追上……？”
“就是比你更厉害！”纳喇庶妃补充道。
保清面色瞬间严肃。
他认真思考要是眼前的肉团子弟弟比自己更厉害怎么办？保清越想越是严肃，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紧紧盯着保成：“我一定不会输给弟弟，绝对！”
保成脸蛋皱成一团，泛起嘀咕。
同样反应的还有纳喇庶妃，她一个激灵倒是升起些许悔意，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让你没事提这些做什么。
琪琪格眨眨眼。
瞧着保清异常紧张的模样，她若有所思。随即琪琪格兴致勃勃的追问：“要是输给弟弟怎么办？”
保清握紧拳头：“才不会的！”
他掷地有声。的喊道：“保清绝对不会喊保成哥哥的，保清才是哥哥！”
皇后：…………？
纳喇庶妃：…………？
琪琪格早有预感，却依然控制不住的大笑出声。她乐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挤出泪珠：“保清真是小傻瓜！”
“孙儿才不傻！”
“好——那就是小笨蛋！”琪琪格噗嗤噗嗤的笑着。
皇后和纳喇庶妃也笑出了声。
原本还以为保清要说出什么惊天大新闻的保成，没好气的白了保清一眼，发出一堆旁人听不懂的咿咿呀呀声。
保清还迷茫的看看皇玛嬷，再看看皇额娘，最后看看额娘。半响得到自己一辈子都是保成哥哥的答案以后，他登时咧开嘴笑了，大手一挥：“那就没事了，输就输吧！”
纳喇庶妃刚才是担忧保清太有竞争心，现在又担心他太过散漫随意，捂着额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是皇后乐呵呵的叮嘱：“保清也要努力学习才是，要是成绩太差，以后弟弟读书没办法帮弟弟补习，弟弟指不定不喜欢和你玩啦。”
保清苦着一张脸。
他噘着嘴：“可是书上的字好难啊……”
可是瞧瞧软乎乎的保成，保清又勉勉强强打起精神：“唔……那儿臣努力点……试试看？”
他趴在地上骨碌碌的滚到保成身边。
保清捧着保成就是吧唧吧唧亲了两口：“来，保成给哥哥吸一吸！”
别人是吸猫，保清是吸保成。
奶香奶香的小脸蛋蹭一蹭，肉乎乎的小肚子蹭蹭，再蹭蹭小手掌小脚丫，就能感觉动力十足呢！
保成后知后觉醒过神来。
他黑珍珠似的眼眸闪着火光，保成震惊的望着保清，愤怒的连环蹬着脚丫。
什么不把保清当做上辈子的胤禔。
他呸！这混蛋保清，瞧自己怎么教训他！
愤怒的保成燃烧起小宇宙。
他无师自通学会了猫猫拳和猫猫踹，喝喝哈咦的给保清来了个全套。
保清连连被踢打踹了好几下。
只可惜保成软绵绵的力道没有给保清造成多大伤害，还让他高高兴兴。
琪琪格有些迷糊。
保清昂着小脑袋：“上回保成踢儿臣以后，儿臣回去听奶嬷嬷说民间的顺口溜说打是亲骂是爱呢！”
保成痛不欲生的闭上双眼，试图捂住耳朵。
偏偏保清的声音还是穿透双手掌，直直落在他的耳中：“所以保成一定是很喜欢很喜欢儿臣吧？”
琪琪格：“……”
她看看面目狰狞，要不是还是个小宝宝怕不是立马蹦起来当场打死保清的保成，一时间陷入沉默之中。
不，不，不！
她觉得保成的猫猫拳绝不是爱的表达。
琪琪格同情的看看保成。
保成发出委屈的呀唔声，最后索性嗷嗷叫：“呀呀呀——呀呀！”
你给我——滚呐！
保成气得险些背过气去，而后他不理会保清，开始用力挥舞小胳膊小短腿，决心要从娃娃做起，好生锻炼身体，长大以后把保清打倒在地，从文到武尽数将他碾压。
光是这样想想，保成就咕咕嘎嘎笑得开心。
只是他完全不知道，一个小糯米团子努力挥舞手脚，身体一扭一扭的模样有多可爱。
琪琪格、皇后和纳喇庶妃脸上都露出慈母笑。

第133章
康熙十三年过得很快, 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年末。这一年除去保成的诞生给宫里带来不少欢笑以外，几乎没有其余好消息。
一年里大半的庆祝活动都被取消，忙得团团转的康熙在年底稍稍多了点空闲时间, 便琢磨起如何让所有人松快一下。
只是无论是国库还是私库，都已经紧张到一个铜板掰成两个花, 更别提拨出点银钱供庆祝新年。
康熙难掩愧疚。
他寻到坤宁宫中, 原本想与皇后吐吐苦水，只是看着皇后头顶的简约绒花，瞧着简约朴素的衣饰, 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皇后被皇帝的模样吓了一跳。
她忍俊不禁：“保成会坐了, 皇上也不用这般震惊吧？”
康熙更激动了：“啊？保成会坐了！？”
他抬眸往前看去, 只见穿着厚实的棉袄, 裹成圆球模样的保成正稳稳当当的坐在榻上, 如黑珍珠般闪亮的眼眸正好奇的看向自己。
康熙乐呵呵的凑近，乐得合不拢嘴。
他倒是把心里的感伤事丢到脑后，上上下下看着许久未见的保成。
上回见着……还是在上回。
虽然康熙一时间没想起上回见着保成是什么时候, 但是他依然是满心慈爱。
康熙歪坐在榻上，顺势将圆球儿子放在膝盖上, 敦实的份量让他有些惊奇, 康熙上下打量儿子一同，然后侧首朝皇后笑道：“看不出, 保成的份量还挺实沉，瞧瞧脸颊肉都快垂下来了。”
保成大怒：“呀呜呜！”
他一屁股掘开康熙，凭借着出色的滚动姿势逃离了康熙的膝盖。
康熙失去了肉嘟嘟的儿子。
他一阵失落，又是一阵疑惑, 可怜巴巴的看着皇后：“这是怎么了？”
皇后乐得前仰后合：“保清前头说他有点胖了, 保成就生气到现在, 谁说他胖，他就和谁急！”
保成呀呀呀的挥舞拳头。
康熙哑然失笑：“保清懂什么？来——保成，让汗阿玛抱抱？孩子就得胖点才好！”
保成翻滚着逃离现场。
康熙：…………失落。
不过同时他也有了新想法。
康熙一脸骄傲的看着保成：“瞧瞧保成，多健康！多壮实！”
说到这里，康熙也是心中一动。
保成出生前的念头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皇后则想起康熙刚才泪眼汪汪的事。
她面带好奇：“皇上既然不是为保成会坐而激动，那是为了什么事？”
康熙醒过神来，轻轻咳嗽一声。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搔搔脸颊，扫了皇后头顶的绒花一眼后又叹道：“皇后跟了朕，也是吃了苦头。”
皇后：“……啊？”
皇上突然说什么胡话呢？皇后一脸孤疑，险些要上手摸摸看康熙的额头，瞧瞧康熙是不是烧糊涂了。
而后皇后才注意到康熙的视线，顺着视线她摸了摸头顶的绒花，还挺高兴的：“这是臣妾和纳喇庶妃一起研究出来的绒花，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就是……”康熙眉眼柔和，眼里描绘着皇后的五官。自家的皇后本应该用珠宝玉石点缀的，可是嫁入宫中这几年没做什么新的首饰器物不说，就连原本的陪嫁物都消失不少。
康熙心里发酸。
皇后终于看出皇上的心思，她抿嘴笑道：“等国库私库丰腴，皇上到时候再给臣妾，皇玛嬷和皇额娘做些东西吧。”
那是自然的。
康熙还未说出承诺，皇后已经转移话题，念叨起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事。
国库私库都穷得叮当响，琪琪格也在太皇太后的支持下开始精打细算大作战。琪琪格先将自己嫁妆里的妆匣和压箱银子尽数捐了出去不说，还穿着朴素，勤俭节约，同时还号召众多庶妃一同加入种田大队中，体验民间疾苦的同时还能种植瓜果蔬菜品味。
康熙听得一愣一愣。
他难免震惊：“连宫妃也都一起来参加了？”
过去只有太妃们偶尔为之。
皇后乐呵呵的点点头：“爱织布刺绣的可以琢磨织布刺绣，研究羊毛织物，也有人喜好……吃，倒是更喜欢一同种田，当然若是不喜种田种种花草也是不错的调剂。”
反正皇上不入后宫。
宫妃们闲到都快在宫里抠脚了，皇后的建议一出还颇得众人的青睐。
起码能去慈宁宫花园耍耍，多好！
康熙想了想，还是神色也点奇怪：“宫妃们都愿意？”
皇后笑了笑。
当然也有不愿意的，比如皇后就听后宫某名李氏庶妃抱怨：“日子抠搜得不像是在宫里，甚至比家里还要紧张，旁人说入宫是有福气，要我说倒是来被折腾的，糙坏了本小主的手，晒黑了本小主的皮肤，这账算谁的？”
有些人愿意尽我所能的付出一些力量。
有些人不愿意……倒也属于正常，皇后没有提及人名，只是轻描淡写的又换了旁的话题：“如今战事吃紧，宫外可有百姓受灾？”
康熙看出皇后的言下之意。
他将这事放在心底，顺势转移话题：“情况倒是比朕预想的要好。前几年种的土豆玉米，如今产量大增，尤其是玉米此物可谓是不挑地方，哪哪都能种，前线战士们闲暇时间也教授百姓种植食用，产量足够让人能填饱肚子。”
皇后面露惊喜。
康熙笑意更浓：“还有那人工孵蛋之术，鸡鸭鹅上都能使用，鸡鸭鹅的数量也是大增，普通鸡蛋亦可被及时销售，现在每户人家都有养鸡留蛋，鸡蛋的价格也下跌不少，就算吃不起肉也是能吃起蛋的。”
粮食管够，还有鸡蛋。
京城直隶乃至更远处的官兵到百姓都能填饱肚子，没有出现饥灾的情况，想来再支棱支棱几年似乎也不是大问题。
“当然——”康熙话题一转：“没有问题，不代表不会出现问题。朕看战争恐怕会要连绵一两年时间，恐怕疫病再起，还是能多攒些粮食是一些。”
皇后也点了点头。
战争一多，疫病就多，疫病一多，灾民就多，灾民一多……可能一个小小的错误，就发引发崩溃式的效应。
康熙想想这些就头疼得厉害。
他摆摆手，暂且不提这些事：“说起来今年的新年——”
皇后笑吟吟的接话：“臣妾看就在宫里办一场小宴庆祝一二就是，其余的留着诸位将领大胜归来，再行庆祝吧？”
康熙微微怔愣，而后轻笑一声：“那朕可得努努力。”
得了皇上的同意，皇后有条不紊的准备起家宴。
既然是新年家宴，理应是要摆在慈宁宫中办才对。只是早上还得看戏，看戏在慈宁宫里就有些不够庄重，可是冒着大雪去御花园后的大戏楼里看戏，又难免觉得烦人。
正当众人左右为难的时候，琪琪格倒是想起一个好去处。她笑着提议：“寿安宫如何？”
寿安宫位处慈宁宫的后头，距离六宫的位置也很近。这里过去被琪琪格和诸皇子公主征用来玩耍嬉戏，又因在地震中坍塌而经过修缮，虽然看着崭新明亮，但确实空置无用。
皇后细细想了想。
很快她眉眼舒展，笑着点头：“皇额娘说的是，这里果然是个好去处呢！”
连续几场大雪过后，便到了除夕当天。
宫妃们跟着皇后一同到慈宁宫里请安，而后到来的还有居于京城的恭悫公主以及和顺公主、裕亲王福晋、恭亲王福晋和诸位皇子福晋。
琪琪格扫了一圈，微微叹气。
里面少了两人，又多了几人。
少的是柔嘉公主和恪纯公主。
前者因病去世，等琪琪格知道时人都已经凉了，而后者被康熙幽禁宫中，就连年宴这样的大事都没让她出来的打算。
原因当然是出逃的嫡子吴世璠。
吴三桂谋反以后，吴应熊和其次子吴世琳在京城被捕，其长子却是早已消失数日。
吴应熊将全数责任归咎于自己，并称恪纯公主并不知情。可是长子久未见踪迹，恪纯公主真的不知道府内一切动向？也从未使宫人仆役询问过？更没有向宫中递过一封书信？
别说皇帝不相信，太皇太后和琪琪格也都无法相信恪纯的话语，念在其是先帝的骨肉，皇帝的姐姐，最终还是选择将其以及其次子幽禁在宫中。
多的则是皇子福晋们。
奇绶和隆禧已到了成婚的年纪，如今宫里的单身汉只有永干一个。瞧着容貌各异的媳妇们，琪琪格感觉自己又沧桑了些。
“皇玛嬷，皇玛嬷！”
“……”也是，都是被喊奶奶的人了。琪琪格泪目的同时还应了声，将飞身扑上来的保清接了个正着。
快三岁的保清壮实得像头小牛犊。
他委委屈屈的抓着琪琪格的衣襟：“皇玛嬷，乌日娜欺负孙儿。”
乌日娜委委屈屈。
琪琪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乌日娜是哪里欺负你了？”
保清揪着衣服下摆。
他怒目瞪着乌日娜：“皇玛嬷看孙儿的斗篷，乌日娜居然给孙儿穿小白兔！”
保清穿着一身雪白的连帽斗篷，帽子上还缝着长长的耳朵，随着保清的动作一甩一甩的。不仅如此在斗篷后头还有根小尾巴，保清穿着这么一件衣服，瞧着简直是软乎乎的一团，憨态可掬，可爱到让人想要尖叫。
琪琪格一本正经的点点头：“没错。”
保清心满意足，喜笑颜开，捧着脸颊打算看皇玛嬷如何教育乌日娜。
琪琪格指着后面的尾巴：“这里做错了。”
她认认真真的解释：“兔子尾巴看着短，实际上一点都不短的！”
皇后目露震惊：“是这样的吗？”
琪琪格饶有其事的点点头，甚至还吩咐宫人取一只兔子过来查看一二。
保清：…………？

第134章
慈宁宫里热闹非常。
宫妃们聚拢在一起, 伸长脖子望着宫人呈送上来的兔子。
红红的眼睛，三瓣嘴。
白白的皮毛，长耳朵。
内务府送上来的兔子那也是百里挑一的好看, 只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兔子尾巴上，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哪里长一些。
短短的一团小尾巴，还会一晃一晃的呢！
负责掀尾巴的小太监伸手揪住兔子尾巴，轻轻的轻轻的往上拉。当兔子短短的尾巴被缓缓拉开, 惊人的长度让现场一片哗然，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此刻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保清也顾不得自己的兔子斗篷了。
他张大嘴, 目瞪口呆的看着长长的兔子尾巴：“兔子……兔子居然是长尾巴！”
小太监松开手。
兔子尾巴活脱脱就是一根弹簧, DUANG的一下又缩了回去。琪琪格笑着说道：“这也算是看人不能看表面……的另一种说法？”
所有人齐齐点头。
可不是嘛？谁能想到兔子尾巴居然不是短短的一截, 内里还藏着许多。
深藏不露, 大体说的就是这样吧？
乌日娜也认真认错, 她细细反思：“奴婢明白了, 回头就将兔子斗篷改一改, 把尾巴改成一团儿的长度。”
琪琪格满意的颔首。
末了她还侧首询问保清的意见：“乌日娜都认错了, 保清你就原谅她吧？”
保清下意识点点头。
然后他又回过神来，当即炸开毛：“孙儿生气的不是这个！”
琪琪格故作疑惑：“那是为什么？”
保清鼓起脸颊，两只小手用力拍打几子，还没说话就听见纳喇庶妃的咳嗽声。
纳喇庶妃虎着脸：“保清, 你的规矩呢？”
保清立马把小手背在身后了, 眼神左右漂移, 心虚的小模样别提有多可爱，闹得一干宫妃眼红不已。
李庶妃更是捧着心，冲着身旁其余庶妃道：“若是本小主有这么可爱的孩子, 定然不愿意责备的！”
王佳庶妃笑了笑。
她欣羡的看了眼四阿哥, 又遗憾的收回目光。
除去刚入宫两年还能见着皇上的影子, 如今她是连皇上的踪迹都未曾见到过，还生皇子公主呢？等到战事平息，新一批秀女入宫，自己还能有位置坐？王佳庶妃忧愁的叹息一声。
和她同样心思的还有不少人。
亏得现在还得考试提位份这条路，就算不受宠爱靠着资历日后也能过上不错的日子。只是想归这么想，等看到活泼可爱的四阿哥，又怎么能让人不心痒痒呢？
保清心虚的跑出好几步。
瞧着额娘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挪开以后，他才悄悄松了口气。保清抱着琪琪格的胳膊，一边偷偷观察纳喇庶妃，一边压低声音：“孙儿说的不是兔兔尾巴的问题，是斗篷的问题！”
琪琪格拿来斗篷仔细查看。
斗篷整体用的都是纯白的兔毛，一根杂色都没有的那种，兔毛手感细腻柔滑，剪裁边角整齐，做工不用说是杠杠的。
琪琪格摇摇头：“没问题呀？”
皇玛嬷怎么就听不懂呢？保清急得直跳脚，抱着琪琪格的胳膊直摇晃：“不是——不是！皇玛嬷，孙儿可是威武霸气的男子汉，怎么能穿着兔子斗篷呢？”
“怎么就不能呢？”琪琪格无辜脸。
“……”要是还没看出皇玛嬷是故意的，那保清就是真傻瓜了。他小脸通红，小嘴撅起：“哪有男孩子穿兔子衣服的？”
“哪里没有？朕看挺可爱的？”康熙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他看看保清的兔子装，又有些遗憾的看向保成：“要是保成也能换上就好了。”
一直缩小存在感的保成：…………他就知道！
刚才看到保清的兔子装以后，保成头回表现得如此乖巧，甚至都不想嘲讽保清，唯恐皇玛嬷目光一转乐呵呵的来一句：保清有，咱们保成也有！
“保清有，咱们保成也有——”
对对对，就是这样。
嗯……？保成身体一僵，面上露出些许惊恐，他抬起头来，迷茫的呀唔一声。
说话的正是琪琪格。
她高高兴兴的让乌日娜取出另外一件，除去尺寸小一点以外简直就是保清身上那件的翻版。
怎么说呢，一看就知道皇太后定然已经打了一段时间这等主意。
保清登时乐了。
他没了刚才的不乐意，反而开心起来：“要是弟弟也穿的话，保清就喜欢！”
弟弟和自己穿一样，那就是兄弟装？
保清眉开眼笑，兴高采烈的接过小衣服，一路碰到保成的面前。
保成想打人。
他麻溜的躺平，想要骨碌碌战术逃跑。只可惜在屡次的斗争之后，保清如今对保成的一举一动已经颇为了解，几乎是在下一瞬间就逮住保成的一只脚，将他慢慢拖回来。
保成：“……呀呀呀！”
保清笑容灿烂，身后仿佛开出一朵朵小花花，他他快乐的喊着：“保成，咱们来换衣服吧~”
保成：“……咿呀！！！”
保成双拳难敌四手，没三两下他就被摁在榻上，即便手舞足蹈试图反抗也很快被镇压，甚至还因为剧烈的抵抗闹得脸颊红扑扑，瞧着更可爱了一些。
最后保成放弃抵抗，他双眼无神的望着上方，无力的瘫在软榻上。良久以后，保成委委屈屈的坐起身来，蜷缩在角落里小小的一团，用屁股对着其他人。
呜呜，他已经不干净了。
微微颤抖的背影没让众人升起一丝一毫的怜惜，倒是引来不少捧心和低低的惊呼声：“太可爱了吧？”
毛绒绒的小团子。
呜呜呜——这样的团子她们能够一口一个！
宫妃太妃们的眼里都闪烁着奇异的光线，还将立在一旁的康熙吓了一跳。
琪琪格满意的左看右看。
而后她又将目光投向沉默寡言的马佳庶妃和令仪公主：“令仪，到皇玛嬷这里来。”
马佳庶妃呼吸一滞，难得有些欣喜。
保成阿哥有的，保清阿哥有了。刚刚皇太后没有提起令仪时，马佳庶妃不知道有多扎心，虽然没有再争的心思，可她也不愿意女儿被忽视。
令仪有些紧张的站起身来。
她偷偷看看马佳庶妃，得到马佳庶妃鼓励的目光以后才一步一步往前走，就是这孩子着实有点紧张，愣是走了个同手同脚，得到一连串善意的笑声。
琪琪格当然没有忘记令仪的份。
她乐呵呵的从乌日娜手里又拿来一件兔子斗篷，高高兴兴给令仪裹上，然后让令仪也坐在软榻上。
三个孩子排排坐。
一模一样的造型换来一连串的惊呼。
康熙上下打量一番。
他有些惊喜：“令仪穿着也很可爱！”
琪琪格颇为满意的颔首。
裕亲王福晋西鲁克氏、恭亲王福晋马氏和另两位皇子福晋也围上前来，揉揉捏捏的同时也忍不住好奇，低低问起主意的来源。
琪琪格哈哈一笑：“以前就有的！”
她朝着福晋马氏笑道：“虽然常宁那时候没穿过兔子衣服，但还带过兔子耳朵呢！”
福晋马氏和恭亲王感情一般，却不代表她对自家爷的黑历史没兴趣。闻言她眼前一亮，忍不住惊奇的反问：“爷？兔耳朵？”
“福全也戴过的！”
“嘶——！”福晋西鲁克氏也倒抽一口凉气，莫名感觉兴奋起来了呢！
更不用说奇绶和隆禧。
妯娌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写满了好奇。
琪琪格也很大方。
她挤眉弄眼，大手一挥：“来，跟着哀家到书房去！”
康熙眼皮子一跳。
他连连赶去阻止已是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皇后捧着自己的黑历史画像乐得花枝乱颤。瞧着皇上的脸色忽红忽白的，皇后还顺口安慰了句：“其实臣妾以前就见过了。”
康熙：…………？
他沉默一瞬，随即脸色微变：“……等等！？你什么时候看到的？难不成是——”
皇后心虚一瞬。
还是恭悫笑着插话：“有什么大不了，咱们几个的画像里面也有。”
谁没那么一个两个黑历史呢？
顿了顿，恭悫又看向前院的方向：“皇上不妨用些别的，也好将咱们几个的黑历史尽数掩去。”
意思嘛——
康熙顺着恭悫的目光看去，心中微微一动。
尚在前殿的保清和保成，齐齐恶寒。
环绕黑历史这个问题许久以后，康熙也总算想起今儿个的正事。他连忙带上皇后和宫妃福晋们，奉着太皇太后和琪琪格前往寿安宫里看戏。
寿安宫里早已建好戏台。
暖阁里更是活力十足，温暖如春，扑面而来的热气让琪琪格额角都冒出了几滴汗珠，她褪去披着的斗篷，落下座来。
与此同时，戏台上也响起一阵悠扬的乐声。
数名华服女子翩然而至，登台献舞，舞女彩袖翻飞，宛若惊蝶，鎏金的裙摆流光溢彩，只可惜康熙忙着逗弄崽崽们，没空欣赏。
宫妃们也是兴趣缺缺。
琪琪格倒是挺有兴趣的，同时还有一个担心：“大冬天的穿这点，怕不是回头要得风寒？塔娜。”
“奴婢在。”
“你下去吩咐一句，让这些舞女下台以后多喝碗姜汤！”
塔娜悄悄退下去去办。
疑惑的是塔娜刚刚下去提了一嘴，台上的舞蹈表演也宣告结束。
舞女们悄然退下，而后上来的则是戏班子。
太皇太后、皇后和诸多宫妃们点了不少戏剧，足够众人从早上看到晚间。其实琪琪格最初是不太喜欢的，只是随着在宫里呆得年数越来越长，每年过年过节总要听上那么一二三四五场的她也逐渐熟悉起这个，甚至还能跟着哼上两调子，唯一不满意的就是戏文演来演去就这几种，还都是歌舞升平的内容。
就不能来点刺激的？
琪琪格有些遗憾，不过看看康熙眉宇间难以去除的愁绪，又想到继常宁远征黑龙江以后，也跟随安亲王岳乐前往前线平叛的福全等，琪琪格又觉得还是歌舞升平的好些。
大过年的，看些喜气洋洋的戏文，总比听些让人担忧的事情要来得好。琪琪格脸上带上笑意，乐呵呵的也点了两幕戏文，又洒了些金瓜子给足足翻了一个时辰跟斗的小太监。
暖阁里气氛和乐融融。
康熙也难得将朝务政事抛到脑后，乐呵呵的逗弄起保清、令仪和保成三个孩子。
心情瞧着很是不错。
只是他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正当表演告一段落的时候，一名小太监狂奔而至。他连滚带爬的扑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皇上！宣化卫所有八百里加急之信送达！！！”
康熙骤然色变！

第135章
同样色变的还有太皇太后和皇后。
琪琪格则慢了一拍, 将宣化卫所四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才回过神来。
宣化？宣化！
宣化之地位处河北张家口，距离京城也不过几百里路，这里乃是兵家必争之地, 对京师有着重要的战略意义。
从那边传来的八百里加急之信，意义可想而知。康熙哪里还有闲暇时间留在这里说笑，抬步便是匆匆往门外而去，同时朝着身侧的梁九功下令：“立刻宣召诸大臣入乾清宫商谈。”
梁九功低声应是, 撒开腿小跑而去。
先前的欢喜和愉悦在此刻破碎得一干二净，殿宇里原本说笑的声音戛然而止。再是愚笨之人也在见到皇上焦急模样以后也明白情况不对, 几乎所有人的面上多少都带上了些许惶恐, 止不住左顾右盼, 交头接耳。
保成也收敛笑容。
他双手搭在窗沿上, 遥望着楼下匆匆离去的汗阿玛, 低低的咕哝一声。
皇后轻轻将保成揽入怀中。
她收敛起面上的担忧和焦虑, 皇后以为保成是被突如其来的气氛变化所吓到, 轻轻拍着保成的脊背, 柔声安抚着：“乖，放心，没有事的哦。”
保成依偎在皇后的怀里。
他眨巴着眼睛，静静的环视四周, 将所有人的表情全部揽入眼中。
在自己懂事以后, 也唯有噶尔丹的战事让汗阿玛颇为用心。可汗阿玛当时是运筹帷幄的, 平静淡然的，像是永不会出现错误一般果断犀利的给出答案，更不会缺席任何一场大型活动。
更不会将所有心思暴露在旁人面前。
保成回想刚才的汗阿玛, 那三分的震惊, 三分的惶恐和四分不可置信, 说明发生的事情绝对是超乎汗阿玛的想象。
那是什么……？
保成紧紧贴着皇额娘，小小的咿呀一声。
皇上离去，但年夜饭还是要吃的。
众人没了看戏的心情，三三两两回了慈宁宫。
整场宴席可谓是食不知味。
太皇太后放下筷子的瞬间，宫妃们也齐齐停了手，暗暗松了口气不说更是纷纷起身告退。
太皇太后也没心思留下她们。
她点了点头，淡淡吩咐几句便让诸人尽数回去了。
琪琪格也是心不在焉的一员。
她在床榻上也是辗转反侧，第二天清早便到前殿里等候消息。
同样焦急的还有皇后。
她抱着软乎乎的小保成，满怀担忧的看向门外，还是保成咿咿呀呀的喊着，用小手拍着皇后，似乎想要借此来安抚她一样。
很快消息传了过来。
使人送来八百里急信的是远嫁漠南的端重亲王博洛之女辛柱公主，她称其夫婿察哈尔亲王布尔尼有意叛乱！
布尔尼乃是林丹汗的子孙。
林丹汗则是当年和皇太极逐鹿中原的对手，被多尔衮打败以后病死，其子额哲被招降以后也是忠心耿耿，与其妻子伦温庄长公主恩爱有加。遗憾的是他虽然忠心，但其膝下无子，爵位最终归了其弟阿布鼐。
阿布鼐和额哲不同。
他桀骜不驯，压根对清廷不服气，登上王爵以后就频频拉拢别的部族，加强练兵，乃至在康熙八年被抓，囚禁于盛京。
爵位则交给阿布鼐之子布尔尼继承。
比起桀骜不驯的父亲，布而尼这些年来却是老老实实，与辛柱公主成婚以后也是和和美美，并无异心的模样，谁也没有料到他居然会说反就反！
这个消息一出，登时满朝哗然。
更糟糕的是根据信使来报，他离开不久以后整个察哈尔部便开始戒严，还是公主亲卫护送他逃离回京。若是辛柱公主的来信没错，只怕察哈尔部的叛乱已是近在眉睫。
察哈尔部距离京城很近。
也难怪康熙连新年宴也没心思过，当即将满朝文武全数召回宫里不说，更是立即派遣人员前往调查情况。
隆禧温声道：“这些还不是重点。”
没等琪琪格提出疑问，奇绶面带苦笑的接话：“重点是……咱们没有兵了。”
琪琪格睁圆了眼睛。
皇后和保成也是震惊非常，保成依偎在皇后怀里，借着年幼反而能听到大半事情。他自然是知道三藩战役之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只是文册上的内容，哪里有直视时的残酷和冰冷。
保成是康熙一手培育出来的。
他迅速醒过神来，立马剖析出现在的情况——汗阿玛若是一步差池，恐怕结局便是不同。
奇绶低声解释：“前线战事吃紧，皇兄早已把能派遣的将士都派往前线，甚至还问蒙古部族要了不少兵马，如今就是让其他部族拦截一下恐怕都十分困难。”
隆禧脸色也不太好。
他黑着脸沉声道：“前几轮皇兄向蒙古部族征召士兵时，察哈尔部一直置若罔闻，只怕布尔尼当时便有心思，只是一直隐藏得很好，而如今见咱们的战力尽数被投放在南方战场上，无心顾及蒙古以后，他才心生反意。”
琪琪格口干舌燥。
半响她才苦笑一声：“那如今……要如何？”
没有人怎么打仗？
奇绶和隆禧也是面面相觑，唯有沉默无声。奇绶苦笑一声：“要儿臣说……只能搏一搏了。”
隆禧握紧拳头：“或许能引诱一番？”
奇绶摇摇头：“一模一样的招数，还能有用吗？”
要他看……怕是难了。
隆禧沉默不语，显然他也没有几分把握。
兄弟两人相视一眼，眉宇间都带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阴霾。
琪琪格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殿宇里寂静非常，所有人的心情都是一般沉重。
乾清宫里的康熙也是左右为难。
最后他还是与隆禧想法一般，试图引诱布尔尼，以尝试不用兵戎相见来平定这场叛乱。
只可惜布尔尼不上当。
等到康熙十四年三月，康熙下诏封信郡王鄂扎为抚远大将军，刚受封为和硕泰亲王的奇绶与图海为副将军前往漠南平判。
而后又经再三讨论，还是决定封皇后所出嫡子保成为太子。
历史兜兜转转，又回到正途上。
第二次荣封太子的保成对此并无特别大的感觉，或许是因皇额娘在世，上辈子年幼时的宫人难见踪迹不说，就连最为熟悉的兆佳嬷嬷也早已被送出宫室。
至于留在自己身边的宫人，皆是由皇玛嬷和皇额娘精挑细选而出，一个比一个规矩，想找个碎嘴的都困难，更不用说找出个敢在背后怂恿挑拨自己和保清关系的。
宫里是一贯的谨慎。
琪琪格的心思落在深陷战争中的普通百姓身上。即便土豆玉米提前出现并开始推广，即便土豆玉米的产量出乎众人预料，只是随着战争时间拉长，灾民流民也在不可避免的变多。
琪琪格招来御医们询问情况。
随后她与皇后、隆禧、永干以及恭悫等人一起，联手将此前用于大地震和山东疫病中的灾后防治内容整理成册，大量印刷送往前线各地官府处，尽可能的减少灾后损失。
民生医用方面琪琪格能给出办法。
可是上前线打仗，组织兵力上她就抓瞎了。除去好生安抚康熙，给他鼓劲打气以外，琪琪格也只能祈祷一切能够平平安安的过去。
康熙十四年的开端异常艰辛。
不过到了下半年却是开始好转，先是远在黑龙江的恭亲王常宁传回信件，称边境战事暂且停歇，罗刹国有谈和之意，并愿组建使团赶赴京城。
随后信郡王鄂扎传来捷报，已抓住布尔尼。
紧接着前线传回消息，隔海而来的郑经与耿精忠交恶，两方居然将清廷抛之脑后，自顾自打了起来。
最后福全还送回一个让人又是后怕又是惊喜的消息。
十四年六月，荆州再次大汛。
福全、安亲王岳乐以及大部的清军此时都在荆州城内驻扎。
而吴三桂正占领上游。
只要炸掉荆州河堤，肆虐的洪水将会直击安亲王岳乐和裕亲王福全等部，毁掉大清十之三四的军队。
当然还有整个荆州城里的百姓。
幸亏吴三桂良心尚未泯灭，他断然拒绝了幕僚的建议，没有选择炸掉堤坝。
福全和安亲王岳乐事后才得到消息。
看完这一份奏折，康熙、琪琪格和太皇太后都是冷汗涔涔而下。
也或许是吴三桂的一念之差。
随着乱糟糟的十四年结束，胜利的天平终于开始朝着康熙倾斜。
首先被郑军和清军左右围攻的耿精忠扛不住，率先宣布投降，而后早已悔得肠子青的尚之信也迫不及待宣布投诚，朝廷尽数安抚，并无清查。
一时间不少观望之人也纷纷选择投降。
直至康熙十六年中，局势已是一片大好，三藩之乱的胜利已可以看见曙光。
甚至康熙还有心思管理起弟弟们。
隆禧性格温和，并不是上战场的料子，康熙将其加封为和硕纯亲王，跟随河道总督靳辅前往宿迁治河。对此他期待满满：“当年二哥从外面回来以后成熟不少，或许隆禧也能呢！”
琪琪格对此也很满意。
她连连点头：“能学着吃苦耐劳些，明了百姓疾苦也是好的。”
当然最好在治河上也学习一些。
靳辅是历史留名的治河名臣，要是隆禧能从他身上学一些能耐，想来日后的仕途也会顺畅许多。琪琪格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回头拉着隆禧念叨了许久，大体就是要将靳辅视作老师，好好学习思考才是。
隆禧握紧了拳头。
他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双眸里闪烁着：“儿臣知道，儿臣不会错过这次机会的。”
琪琪格深深看了看隆禧。
隆禧的命运早已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改变，而如今自己能做的，大体就是推这孩子一把：“嗯，皇额娘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隆禧离京以后，康熙目标一转又盯上永干。
他提出一个想法：“儿臣有意让永干入钦天监，跟着南怀仁学习。”
太皇太后愕然一瞬，随即皱眉。
她提出反对：“哀家知道南怀仁是个有本事的，只是何苦要让永干入钦天监跟着他学习？让南怀仁每日去上书房，给永干做个西学师傅便罢了。”
康熙笑了笑：“那还不够。”
太皇太后盯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康熙认真解释：“这回的战役中南怀仁出了不少力，其改造的红衣大炮射程和威力皆超越了前几代，在三藩战役中的功勋不小。”
“皇帝不是已经赏赐过了？”
“朕满意他的功勋，他的能力，唯一不满意的就是——南怀仁是个传教士。”康熙面色平静，“南怀仁改造红衣大炮所用的知识，朕也仅仅是略懂而已。”
琪琪格捻着珠串的手指微顿。
她插了一句：“你的意思是南怀仁说了一些知识，却还藏着一些？”
康熙笑了笑。
琪琪格若有所思——历史上的康熙推崇西学却又警惕西学，他可以说是十七世纪对西学了解最多的中国人之一。
只是和所有封建时代的君主一般，康熙将这些广博的知识记在自己心中，记录成册却不愿意让更多人知晓。
而皇子们也大多如此。
比如九阿哥胤禟，开创了用拉丁语转写满文之事，数百年之后也依然在被后人沿用，而他研究出来的理由……是为了私联官员，从未用于正道。
而热爱西学的还有雍正帝和其余数名皇子。
他们无一例外，只是将西学作为可有可无的闲暇娱乐，这些想法和康熙的态度无疑有着巨大的关系。
永干却是不同。
他是皇子，是未来的亲王，注定可以用到别处去。
想到这里的琪琪格眼前一亮。
她笑眯眯的附和着：“皇额娘，儿臣觉得皇帝的想法不戳。”
“你分明是宠皇帝，皇帝说什么都说好。”
“哪有？”琪琪格撅撅嘴，她从另一面来说服太皇太后：“皇额娘，永干因天花留下了后遗症。别说日后去军中发展，就连和隆禧一般去外面办事也极为困难。”
“那也可以去宗人府。”
“宗人府天天都是些什么事哦。”琪琪格险些翻个白眼。眼见太皇太后又要说话，她连忙补充一句：“要不这样，咱们问问永干自己的想法？”
永干当然不愿意去宗人府。
别看宗人府瞧着权势极大，实际上除去一些皇家宗室事务以外，就是……后世的居委会？日常处理的都是宗室里鸡皮蒜毛的事情。
永干几乎不假思索就选择了另一条路。
甚至他还加了点码：“臣愿意前往钦天监，拜南怀仁为师！”
康熙：…………倒也不必吧？
被永干这么一说，太皇太后瞬间不阻拦康熙的打算了。她连连摇头，苦口婆心的拉住永干：“先去钦天监看了再说，若是觉得不好，咱们也好去别处。”

第136章
太皇太后的态度可谓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天地君亲师是儒家祭祀的对象, 更是这个时代的价值观念和取向。
永干身为皇族，时时刻刻被文武百官所注意。若是他选择拜南怀仁为师, 必然也会受到束缚。一旦南怀仁出现问题, 永干也有极大可能被牵涉进去。
太皇太后不喜西学，更不想让永干卷入其中。拜师还是到钦天监当差学习？太皇太后毫不犹豫就选了后者。
永干喜笑颜开，立马谢恩。
太皇太后松了口, 康熙也就顺理成章的将此事安排下去，表示等永干大婚以后就可以去钦天监点卯上班了。
康熙素来是爱操心的性子。
他难免就永干大婚的事情，乃至后头搬出宫的事情, 甚至连点卯上班如何与同僚相处的事情唠叨起来, 细致到王府里要用哪里的石头最好，种什么花最是好看，要留几间屋舍待客……等等等等
琪琪格偷偷打了个哈欠。
不是她说……这几年的康熙, 是不是有点越来越唠叨了？太皇太后都没他会啰嗦呢！
更不用提被唠叨的永干。
他已是一脸空白，脑袋里都有些开始恍恍惚惚, 除去点头以外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何反应。永干勉强打起精神，朝着琪琪格投出求救视线。
琪琪格咳嗽一声：“皇帝。关于大婚和王府的事，回头还是交给皇后吧。”
康熙这才勉为其难的停了嘴。
他还有些意犹未尽, 康熙转头又想起保清和保成两个孩子。可惜的是保成还在坤宁宫，幸运的是保清就在慈宁宫里。
康熙遗憾一瞬, 而又使人将保清喊过来。
保清完全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他乐颠颠的蹦进殿内, 动作麻利的给康熙请安。保清精神十足, 起身以后就直直一扑撞进了康熙的怀中：“儿臣好想汗阿玛哦！”
康熙眼前一黑：“……嗯。”
不得不说保清的身子骨是真的好, 这一撞他的肋骨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康熙不着痕迹的将保清拉远些,
而后他清咳嗽一声, 开始询问：“保清, 最近你的读读得怎么样了？”
保清的笑容瞬间没了。
他眼睛睁得溜圆，黑黝黝的眼眸里写满控诉，就连声音都没一开始的精神十足：“还，还行吧……”
康熙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他眉心一紧：“还行说的是什么程度，嗯？”
保清蔫巴巴的低着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他偷偷看向琪琪格，试图求救。
只是下一瞬保清的小动作就被康熙逮了个正着，他眯了眯眼睛：“保清？”
“……是！”保清一激灵。
“……”琪琪格简直没眼看，爱莫能助的转过头去。
康熙是个要求高的。
他严于律己的同时，对待旁人的要求也很高，当然对于如今的长子保清更是要求非常高。
眼见自己盘问几句，保清便回答得磕磕绊绊，康熙多少露出些不满。他念叨着自己过去读书时的刻苦和努力，责令保清必须要认真学习，下回抽查时必须要给个好成绩，同时还侧首睨着琪琪格：“皇额娘，您可不要宠着保清。”
琪琪格心虚一瞬。
她咳嗽一声，掷地有声：“你们兄弟几个不都好好的过来？哀家的教育有什么问题吗？”
康熙越发担忧起来。
他瞅瞅已经五岁的保清，很快拍板决定：“过完年，保清也应该搬去阿哥所了。”
保清还没说话呢，琪琪格哎了一声。
保清立马升起期望，只是下一瞬又被康熙打破：“皇额娘若是还想要养的话，要不把保顺带过来？”
保顺说的是荣嫔马佳氏三月生的孩子。
这已是荣嫔的第四胎，康熙原本想取个例如：长生，昌寿之类的名字，只可惜最后都被琪琪格给反驳了，以觉得保清保成两个名气福气好为由，给这孩子拍板取了个保顺的名字。
康熙原本还想反抗。
结果他听说琪琪格还准备了另外几个名字：“熊宝，牛娃……”
保顺真的很不错：）
康熙乐呵呵的推荐：“儿臣刚去看过，健健康康的看着很不错。”
哀家又不是幼儿园园长。
琪琪格翻了个白眼：“算了。”
她怕康熙误会，又补充一句：“哀家看马佳氏这回照顾的挺好，倒是让她好好照顾着吧，其余的等后头再说。”
康熙应了是。
他话题一转，又想起还没关心关心保成：“儿臣这就告退？”
“你是要去坤宁宫？”
“……是？”
“哀家也同你一起去。”
“……”
“怎么？不欢迎？”
“儿臣当然是欢迎的。”康熙讪笑一声，到了坤宁宫就将保成拎到一边盘问。
太子保成今年三岁。
明明长着一张圆润可爱的脸，却总是板得一本正经，却不知自己越是如此，越是让人想大呼可爱。
比如琪琪格如今最大的爱好便是抱着无力挣扎的保成小团子，然后将他揉搓到变了脸色，直到保成红着脸蛋直嚷嚷，琪琪格才心满意足。
只可惜保成现在被康熙占着。
琪琪格遗憾一瞬，侧首就和皇后唠叨起来：“关于永干的婚事，还得皇后你多加安排才是。”
皇后认真记下。
她应了是：“六弟和七弟的婚事也办了没两年时间，内务府里都有定案，想来很快便能准备好，倒是王府建造上还有点紧张，回头儿臣让内务府将王府院落的图样送去给八弟，先将能定下来的都定下来才是。”
琪琪格点了点头：“也不急。”
她笑着道：“永干日后是去钦天监，跟着南怀仁学习，从宫里出发也不错，王府毕竟是他日后要长久住的，还是得好好安排下。”
皇后点了点头。
她认真记下，随即有条不紊的吩咐宫人去办。
另一边，保成也注意着这边的对话。
永干皇叔跟着南怀仁去学习了？他有点不可思议，上辈子的南怀仁地位特殊，汗阿玛又是尊敬又是防备，态度总是在变化。
“保成？”
“唔？”保成连忙收回心神，乖乖的回答着康熙的提问。
保成只有三岁。
康熙起初的问题也都是简单容易得很，见保成口齿清晰，不疾不徐以后他也升起一丝好奇，饶有兴趣的又加问了不少内容。
到后来，康熙已是控制不住笑容。
他高高举起保成：“咱们保成是个天才呢！”
琪琪格往回看了眼，没在意。
她冲着皇后摇摇头：“皇帝又开始犯傻了。”
皇后也点点头。
傻爸爸康熙每回都一惊一乍，保成会翻身乐得合不拢嘴，保成会走路的时候险些都要昭告天下，等保成喊了第一句汗阿玛的时候更是恨不得要大赦天下。
要不是有琪琪格、太皇太后和皇后拦着，怕不是蠢父之名都要传遍大江南北。
琪琪格心里都腹诽数次。
难怪历史上的皇太子和兄弟关系不佳，就这，就这，就这偏心眼的爹，关系能好才有个鬼类！
还好保清这几年住在慈宁宫。
慈宁宫乃至保清身边的宫人也是反复遴选出来的，倒是没让保清听到一些不该听的内容。就这样，皇后和惠嫔都不知道在背地里清理掉多少人。
对比康熙欣喜若狂的反应，婆媳两人很是冷漠，甚至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康熙。
康熙：“…………朕说的”是真的。
话还没说话，保成拉拉他的胳膊。保成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表现得稍稍有那么突出了点，他可不想当汗阿玛眼中的完美太子。保成歪了歪头：“儿臣想和汗阿玛一样厉害！”
康熙乐得心田里绽放满小花花。
他喜笑颜开，暂且没空冲着琪琪格和皇后抱怨，抱起保成就吧唧吧唧亲上两口。
保成：…………
说实话，上辈子的汗阿玛也没有这个习惯，甚至在自己懂事以后几乎不抱自己的，更不用说亲亲了。
琪琪格注意到康熙和保成的小动静。
她回转身一看，登时不乐意了：“皇帝，你怎么一个人偷偷亲保成？”
保成眼前一亮。
他立马伸出手手，软绵绵的喊着：“皇玛嬷。”
这就是绝杀。
琪琪格立马走上前来，毫不犹豫的从康熙手里抢过一个胖墩墩的保成。
保成满是好奇的注视琪琪格。
三年时间足够让他发现一切的变化都和皇玛嬷有关。
早年夭折的奇绶和永干皇叔都活了下来不说，就连上辈子一直病骨支离，身体虚弱的隆禧皇叔也是一派康健，甚至还跟着靳辅前去治河。
更不用说那些提前出现的玉米土豆，还有分发到各处的防灾手册。
因此保成对这位皇玛嬷很有兴趣。
只是自己重生一世就是非比寻常之事，保成也不能将自己的怀疑说出口，唯一能做的就是偷偷摸摸观察琪琪格。
保成：(个_个)
灼热的目光让琪琪格不注意到也难，她低下头回视保成，毫不犹豫也给他一左一右两个热情的亲亲。
“保成想皇玛嬷也亲亲对不对？”
“…………”保成面无表情。
片刻以后他额头蹦起一根青筋。
保成努力用小手小脚推拒琪琪格的靠近，可是他越反抗，琪琪格就越快乐。最后柔弱的保成只能屈辱的又被摁在膝盖上左亲亲右亲亲，只能泪眼汪汪的看向皇后，试图请皇额娘来拯救自己。
皇后乐不可支。
遗憾的是皇后非但没有上前拯救保成，而且还津津有味的在旁看戏，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这孩子，又不是头一回了，回回都要这样挣扎挣扎。”
保成：…………
他放弃了无情无义的皇额娘，泪眼汪汪的看向汗阿玛。
康熙扬了扬眉梢。
他幸灾乐祸的笑道：“现在才想到朕？迟了！”

第137章
保成乘着皇玛嬷不备, 如同一条游鱼般从琪琪格的腋窝下滑落，然后头也不回的向外窜去。他的小脚丫舞得飞快, 三步并两步的往外奔去, 身后还伴随着阵阵笑声。
一直溜达到慈宁宫花园，保成才停下脚。
他往后一看，不出意外自己的几名奶嬷嬷都跟在后头, 如影随形。她们脚步轻盈，神色轻松，明明自己已经跑得气喘吁吁, 而奶嬷嬷们却仅仅额头冒了些许汗珠, 就连呼吸都没有任何变化。
保成：…………
他脚步一顿，忍不住将自己的疑问说出口：“不说徐嬷嬷吧……郎嬷嬷，您这个岁数……体力怎么还能这么好？”
郎嬷嬷已是近五十岁的人
不能算老妪的程度, 却也是在家里当玛嬷……若是孙子辈努力点，指不定是有曾孙的年纪了, 可是她精神飒爽抖擞不说，走起路来更是矫健有力，步履如风。
郎嬷嬷权当太子爷的话是夸奖。
她满脸慈爱的看着保成, 蹲下身体回话：“小主子，奴婢为了伺候小主子们, 那是竭尽全力努力锻炼呢！小主子也不用着急, 等小主子您长大一些, 到时候奴婢就跟不上喽！”
保成：“锻炼……？”
郎嬷嬷骄傲的回答：“奴婢们每天都要锻炼跑步, 每月每季还得考核的。”
一旁的徐嬷嬷接话：“小主子不知, 郎嬷嬷可是宫里数一数二的！”
“徐嬷嬷太过夸奖了！”
“哪里的事！”徐嬷嬷摇摇头, 眼里满是憧憬：“郎嬷嬷您可是从裕亲王爷身边出来的牛人！是咱们嬷嬷之中的标榜呢！”
“哪里哪里——”
“……”保成一脸懵, 原来郎嬷嬷以前伺候过裕亲王伯？为何一提起裕亲王伯, 就连宫女们都是满脸震撼？保成脸上写满问号，而后又听到徐嬷嬷的提问：“郎嬷嬷还有最后几年要考核来着？”
“是啊，还有三年。”郎嬷嬷笑着点点头，她看看保成又笑道：“不过奴婢还打算再做些年。”
“三年？”保成疑惑。
“皇太后有旨，奴婢这些嬷嬷们体力测试到五十五岁为止，后头若是愿意留下伺候，也是以技能测试为主，另外通过身体检查就好。”郎嬷嬷高高兴兴的回答。
保成眨眨眼，又是他未曾听说过的。
徐嬷嬷难掩欣羡：“奴婢听说满五十五岁的嬷嬷们还能得到额外的补贴。”
郎嬷嬷自豪的点点头。
保成越发迷茫：“……补贴又是什么？”
郎嬷嬷笑着解释：“奴婢的月俸会增加五成，还有每月休假，在各大女医馆里看病的话费用全免，医药费用大部分也可以立账清算，另外还有……”
徐嬷嬷和几名宫女难掩羡慕之色。
她们眼里齐齐闪烁着渴望两字——放在后世，这大体就是刚入社会的社会人对退休人的欣羡之意吧？
保成听得一愣一愣。
他本就觉得这个世界和上辈子差别很大，可是现在才发现在细微之处差别更多更大。
保成难掩好奇，他一边慢悠悠往前走，一边叽叽喳喳询问嬷嬷们是如何选拔考核的，顺便旁敲侧击，问问上辈子那几名奶嬷嬷的去向。
首先知道的是兆佳嬷嬷。
汗阿玛曾提到，兆佳嬷嬷是皇额娘留给自己的，而在这个世界里，她因给赫舍里府邸传信而被遣送出宫。郎嬷嬷扫了眼徐嬷嬷等人，又是语重心长：“在其位谋其事尽其责，无论心思是好是坏，背着主子私联外人那都是最大的错误！”
徐嬷嬷和几名宫女齐齐应是。
兆佳嬷嬷身为皇后的奶嬷嬷，都落了个被扫地出门的结局，不知道成了后宫多少宫婢警醒反省的对象。
其次则是凌嬷嬷。
凌嬷嬷是被夹杂在其余几人之中提到的，郎嬷嬷对她的印象很深，一提到就黑了脸：“能说会道，瞧着是个细心的，结果却是最基础的技能测定考核都没能通过，要奴婢说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
保成张张嘴，没说话。
老实说，他隐隐还有些尴尬，凌嬷嬷可谓是他上辈子最为器重的奶嬷嬷。可是细细回想下来，好像……真的，没怎么做事？都是在旁指挥旁人……？
保成小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的。
郎嬷嬷没注意到这点，她略略叹口气：“而后她还试图贿赂考官，结果被当场抓住，往后三年都不得参加晋升考试。如今她应该被退回内务府里做杂务，希望这回的教训能让她上上心，能脚踏实地的做事，争取早日通过考试。”
保成心绪有些许复杂。
而后想想或者不在自己身边，凌嬷嬷一家也不会滋生出那般的野心，最后遮天蔽地葬送了他们一家。
只是难免有些失落。
保成踢着小石子，小石子骨碌碌的往前滚，直到撞到一双靴子才停下。
保成抬起头，眨眨眼。
保清抬起头，也眨眨眼。
两兄弟瞧着都有些失落。
保成在保清身边落座，两人同样是托着脸颊，同时是老气横秋的哀叹一声。
郎嬷嬷几人眼底淌过一抹笑意。
她们板着脸，交换着眼神，随即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木头人什么都不知道。
“五弟，你在叹什么气？”
“四哥，你又在叹什么气？”
两兄弟齐齐开口，又同时沉默。
紧接着他们异口同声：“实际上……五弟/四哥，你先说吧？”
两人面面相觑。
随即保清和保成又同步开口：“事实上——”
然后他们又沉默了。
在慎重观察对方，谨慎挑选开口时间以后，保清和保成又又又同时道：“五弟/四哥，你先说吧……”
两人紧紧闭上嘴。
最后保清退让一步：“还是五弟你先说。”
保成也不再谦让。
天知道再谦让是不是又得将上述的步骤再来一遍。他定了定神，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发愁的事情好像不太能说？
为陌生的一名嬷嬷发愁？
要是说出来别说保清以后，只怕郎嬷嬷等人也会疑惑不解吧？保成登时陷入苦恼之中，他想了想，很快决定说说另外一件烦心事：“皇玛嬷总是抱着孤亲亲……”
保清睁大双眼：“这不是好事吗？”
保成的声音戛然而止，震惊的看向保清。
这哪里是好事？
两人先前的默契碎裂成渣，保成忍不住抬了抬声音：“好事？那你又在烦心什么？”
提起这个，保清瞬间无精打采。
他哀叹一声：“本阿哥还有半年……还有半年……”
半年？
保成想了想：“就得入上书房读书了吧？读书有啥好烦的……啊？”
保清翻了个大白眼：“才不是。”
他握紧了拳头，泪眼汪汪的：“本阿哥就得搬出慈宁宫，搬去阿哥所住了！”
保成：“…………哦。”
保清大怒：“你这反应也太冷淡了吧？”
保成深深凝视保清一眼。
他强烈怀疑保清是在撒谎，保成深思片刻：“你不会是讨厌读书，才借口说不想离开慈宁宫的吧？”
保清愣了愣：“读书啊……”
他搔搔头：“本阿哥的确不喜欢读书，不过也无所谓吧？其实只要汗阿玛别老来盘问提问，本阿哥才不会讨厌读书呢……”
这点保成也深有体会。
保清偷偷和弟弟一起将汗阿玛吐槽了遍，感觉心里的郁气都消散不少。随后他话题一转又回到前面：“只是这个是一回事，不想搬出慈宁宫又是一回事。”
保清捧着脸颊叹息。
他噘着嘴：“都怪汗阿玛啦，说什么皇玛嬷要是想养孩子，可以等本阿哥搬走让保顺搬过来……可恶！”
保清哼了一声。
哼唧声是从鼻子里使劲哼出来的，带着浓浓的不满。他咬牙切齿：“可恶的保顺，居然小小年纪就如此有心机，想要和本阿哥抢皇玛嬷！”
保成：“……保顺才三个月大。”
保清大怒：“保成你也偏心保顺？”
保成：…………
看着身后冒出怒火的保清，他识相的选择闭嘴，听着保清唠叨。
保清叭叭叭说个没完。
保成嘴角止不住轻轻抽搐一下，忍不住偷偷打了个哈欠。
保成对自己的眼光产生怀疑。
他微微摇头，自己之前居然把眼前之人当做上辈子的胤禔？上辈子的胤禔哪哪都不好，但他绝对不是玛嬷宝！！！
保成甚至开始担忧。
就这样下去，上辈子除去和自己作对，除去性格鲁莽，除去自大傲慢……等等毛病以外，勉强还能算得上人中龙凤的胤禔，不会变成五弟那样吧？
保成：…………
那样的话，自己想了三年的压榨保清计划，岂不是就要惨遭破灭了！？
保清一阵恶寒，他打了个喷嚏。
他强烈怀疑是保成在说自己坏话，抱怨的话语就此打住。保清将话题转回来，他看着保成，噘着嘴不太满意：“皇玛嬷亲亲你那是喜欢你——”
“孤知道，可是次数太多了。”
“你居然还不高兴，本阿哥要告诉皇玛嬷去！”保清双手叉腰，决定要将保成的恶行捅出去。
幼稚不幼稚啊？
保成怒目瞪着保清，半响憋出一句话：“保清，告状鬼！”
“我才不是！”保清的脸颊微微泛红，心虚的嘀咕一句：“那本阿哥不去说，总行了吧？”
“保清，粘玛嬷的小宝宝！”保成再来一句。
“……才，才不是！”保清这下不乐意了，他双手叉腰：“本阿哥是孝顺，愿意陪伴皇玛嬷。”
“……”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保清气了个仰倒，“有意见你就说出来。”
“……呵呵。”
“你是在嘲讽本阿哥对不对？”保清气急败坏。眼见保成一脸趾高气昂的模样，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等等——
已知保成不喜欢皇玛嬷的亲亲，并为之苦恼，但有表示自己不是讨厌皇玛嬷。
得到结论：保成讨厌亲亲。
保清眼珠子一转，冲上前去吧唧吧唧两口。
宫人们的眼珠子都要弹出来了。
保成呆若木鸡的立在原地，而后肩膀微微颤抖。
他面目狰狞：“保清——！！！”
保成的怒吼声响彻了整个慈宁宫花园，惊得鸟雀起飞，猫咪鸡鸭更是乱窜。
保清拔腿就跑。
保成以最高频率迈动自己的小短腿，穷追不舍，只恨自己与保清相差两岁有余，体力差距太大根本追不上。
瞧着跑得飞快的保清，保成面目狰狞。
他握紧了拳头——果然是该把婴儿时期的目标重新拿起来。保成侧首吩咐郎嬷嬷：“从今日起，孤要开始锻炼身体。”
“……是。”
“现在的话……”保成看看已然空无一人的前方，恨得咬住唇瓣：“孤去钟粹宫。”
他必须得提前教育保顺才行。

第138章
被保成怒吼声吓到的还有令仪。
在慈宁宫花园里摘花花的她吓了一跳, 困惑的往声音来源处看了眼。
保清和保成都不在附近。
她收回目光，专心致志的挑选起花朵。绣球花可爱归可爱，但瞧着太过朴素……
嬷嬷指了指不远处：“小主子, 那个如何？”
令仪抬眸看去，映入眼帘的是郁郁葱葱的紫色花朵：“紫薇花啊……感觉还是有点点普通。”
令仪四下看着。
她脸颊鼓起, 若有所思：“要更适合弟弟的才是……额娘总是担心弟弟, 晚上睡不好觉, 要是能有什么能让额娘开开心心就好了。”
奶嬷嬷附和着：“小主子说的是。”
说是这么说, 奶嬷嬷多少也明白荣嫔娘娘担忧的缘由。太子是皇上和皇后的掌中宝不说，四阿哥保清更是一直抚育在慈宁宫中, 唯独六阿哥是养在钟粹宫。
往好里说是嫔位主子可以自行抚养。
往差里说……也可以说是诸位主子不太看得上保顺阿哥。这也难怪荣嫔娘娘盯着六阿哥，那是片刻不敢离开自己的视线。
奶嬷嬷四下张望着。
瞧着满园子的花朵，却是不知道哪种更合适一些。
令仪犹豫不决。
她左挑右选了一些花朵, 捧在手心里慢悠悠的往前走, 打算再瞧瞧还有什么花。
令仪心不在焉。
正当她走至拐角处的时候, 只听见一阵脚步声从远至近, 然后一股重力袭来, 令仪回过神时已经坐在了地上。
手上的捧花更是散落一地。
令仪龇牙咧嘴：“好痛……啊，我的花！”
狂奔而至的是保清。
他也倒退了好几步, 站稳以后又急急跑上去：“啊……令仪？你没事吧？”
令仪勉强坐起身来。
她手掌有些磨破不说, 最重要的是好不容易挑拣出来的花花散落一地。令仪眼圈一红：“笨蛋保清！你这是在做什么啦！”
保清：“……对不起啦。”
他懊恼的蹲下身体, 原本保清想要捡起散落一地的花花草草, 偏偏那些花花草草不是被碰掉了叶子就是落下花瓣, 要不就是沾到泥巴瞧着脏兮兮的。
这样的花朵哪里配得上额娘。
令仪眼圈一红, 瞧着似乎下一瞬就要哭出来一样：“笨蛋保清！我最讨厌保清你了呜呜呜——”
到最后她哇的哭了出声。
保清冷汗涔涔而下, 他无措的看着令仪：“就是点花嘛, 咱们再去——”
“这是我挑出来给额娘和保顺的！”
“是是是, 都是我的错。”保清连连道歉，他拉着令仪的手，急急忙忙往花圃走：“咱们，咱们再去摘一点花朵好不好？肯定还有更好看的——你是要放在花瓶里的吗？”
“嗯……”令仪勉强止住眼泪。
“最近是荣母妃的生辰？还是平日观赏用的呢？”保清认认真真询问，四下环顾看着周遭的花花，思考要送哪些才最合适。
“不是……”令仪犹豫了一下，才小小声回道：“其实自打保顺出生以后，额娘就特别特别紧张，夜里睡不好，天天辗转反侧盯着保顺……我想让额娘高兴一些。”
保清睁圆了眼睛。
这样一说，他就更愧疚了啊。
保清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在园子里乱窜，对于要选择什么花朵那是苦恼的很。片刻以后他脚步一停，兴奋的朝着令仪说道：“咱们可以去问问皇玛嬷，皇玛嬷一定知道的！”
令仪有些犹豫。
可是看着保清自信满满的模样，她还是重重点点头：“……好！”
琪琪格难得看到保清和令仪在一起。
她扬了扬眉梢，刚想说话就注意到令仪的裙摆。琪琪格表情一正：“令仪，你的裙子怎么破了？”
皇后下意识看向后头的宫人。
奶嬷嬷下意识跪倒在地，刚要请罪就被保清给打断了：“皇玛嬷，皇额娘，是儿臣撞到令仪的缘故。”
令仪摇摇头：“是我……走路不当心。”
兄妹和乐的模样让琪琪格挺高兴，她乐呵呵的表示：“你们两个来的刚刚好，来，都坐下！”
“皇玛嬷，我们是——”
“要不要尝尝这个？这个可是刚刚做出来的哦~”琪琪格笑眯眯的指向桌子。
保清和令仪定睛一看。
瞬间两人眼睛发直，原本想说的事情更是抛到脑后。
保清哒哒哒的跑上前去。
令仪也想过去看看，只是刚抬脚就被琪琪格揪住：“等等？令仪你先到次间里，皇玛嬷给你涂药好不好？再换一身新衣服。”
令仪乖乖应是。
琪琪格牵着令仪往里走，就看到这孩子一步三回头，脸上写满了念念不舍四个大字。
就连保清都无奈了。
他乖乖收回手，朝着令仪挥挥小爪子：“令仪你快去吧？本阿哥在这里等着你，等你一起吃！”
令仪立马开心了。
这回不是琪琪格拉着她，而是她拉着琪琪格往次间走。
换衣服+涂药的速度很快。
令仪几乎一出来就三步并两步的跑到桌前，兴奋不已的看向圆桌上的点心。
皇后还有些担忧：“令仪的伤如何？”
琪琪格摆摆手：“没事——要是哀家刚才迟一步带她进去上药，指不定都已经愈合了。”
皇后懵了一瞬，随即哭笑不得。
至于保清和令仪的心思全数落在点心上，两双眼睛都是闪闪发光的。
吸引两人目光的是冰点。
在热乎乎的夏日里吃上一碗冰镇凉爽还可口的点心，那是再舒服不过的事情。只是保清和令仪年纪尚小，冰点的数量被控制得非常严格，每日只能吃一回，一回就只能吃上一小碗的冰酪——顶多也就三口的份量。
而眼前，是满满一桌子的冰点哦！
别说开动，就是走到桌边都能感受一股股凉气扑面而来。
保清和令仪目不转睛的看着冰点们。
五颜六色，各种款式的冰点实在让两人很难移开目光，尤其是看得时间比较长的保清，瞧着都要流哈喇子了。
只是在此之前，他还有个疑问。
保清侧首看向琪琪格和皇后，眯着眼睛提出问题：“皇玛嬷，皇额娘，你们这是……偷吃？”
皇后被出乎意料的问题吓了一跳，连连咳嗽数声。相比较之下琪琪格就显得淡定得多，她随意的睨了保清一眼，一本正经的回答：“什么叫偷吃？咱们这是正大光明的吃……品鉴味道，为了让你们能吃到口味更好的点心而在努力研究呢。”
保清：“…………哦。”
这个答案一看就是假的吧？
倒是旁边的令仪没有丝毫的怀疑，眼眸里满满都是欢喜：“谢谢皇玛嬷，谢谢皇额娘！”
保清：…………
他一脸震惊的看令仪。
琪琪格讪笑一声。
不晓得为啥嘞，良心有点痛痛的。
她递上勺子的同时选择转移话题：“你们两个来得刚刚好，要不要来尝尝看？看看是那几样的味道最好？”
保清立马把心头的怀疑丢开。
他和令仪左看看右看看，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从哪一个点心开始吃才好。保清苦恼半响，最后还是眼巴巴的看向琪琪格：“皇玛嬷，这些是什么口味的呀？”
“这是玫瑰荔枝口味的。”琪琪格笑眯眯的将其中一盏推到两人面前，“奶油的口感会比较强一些，香气很浓郁对不对？”
“玫瑰和荔枝啊……”保清尝了一点点，“感觉吃不出多少，更像是普通的奶油冰淇淋。”
“可是很香哎？”令仪评价却很高。
“再试试看这个？这是樱桃草莓口味的。”琪琪格指了指另一样。
两人啊呜一口，然后齐齐皱起脸蛋。
琪琪格尝了一口，也止不住皱起脸蛋：“哎呀？应该再加些蜂蜜和砂糖才是，这也……太酸了！”
可能还是草莓的品种问题？
国产的草莓和野果大小差不多，酸味大于甜味，搭配本就是酸甜口的樱桃，虽然颜色很美口味却是酸到惊人。
至于大草莓，那可能还要等很久以后才有。
琪琪格失落一瞬，又打起精神，指不定大草莓也早已进入中原只是未曾被人发现过呢？
两样似乎都不太让人满意。
众人的目光转向第三种口味——金黄色的颜色让人好奇，浓郁的说不上来的芬芳更是让人食指大动。
“这是芒果口味的哦。”
“……芒果？那是什么？”保清还是头回听说这个名字。
“这是来自广西田东的一种水果，路途遥远可谓珍惜。”琪琪格笑道。
尤其是在三藩之乱以后琪琪格都没吃到过了，如今能又拿到还得感激战事逐渐平息之故。
保清哦了一声。
他仔细嗅了嗅气味，然后啊呜一口。
令仪也忍不住尝了一口。
浓郁的果香扑面而来，再然后是淡淡的酸味和甜味。
保清和令仪齐齐哇的一声。
她们双眼闪闪发光：“皇玛嬷，芒果好好吃！”
琪琪格哈哈一笑：“是吧？”
皇后有些遗憾：“可惜虽然芒果相对荔枝等物要好保存许多，但是从广西到京城光是骑马都要十余天，若是马车的话起码要一个月，送来百余筐子里能存下一二，已是不错的了。”
保清哇的一声。
令仪轻轻抽了口气，望着金灿灿的芒果冰淇淋犹豫了下：“皇玛嬷，皇额娘……儿臣可以将这个带回去给额娘尝尝吗？”
令仪忐忑不安的看着琪琪格和皇后。
这般珍稀的吃食，通常只会供应给康熙和皇后，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其余人偶尔能分到一个两个便是不错。
琪琪格哑然失笑。
她重重点头：“当然没问题啦！”
保清眨巴眨巴眼。
他略显兴奋的竖起手：“那儿臣也可以给额娘吗？”
琪琪格笑着点点头。
她看看逐渐融化的冰淇淋，随即笑道：“冰淇淋存放不了多久，回头将新鲜的芒果送去给惠嫔和荣嫔，好不好？”
令仪和保清满是欢喜，开心的欢呼出声。
看着两个孩子这么欢喜的模样，琪琪格也斗志昂扬起来。她握紧拳头：“皇玛嬷定然会想出办法，日后咱们保清和令仪想吃多少芒果就能吃多少芒果！”
令仪和保清欢呼声越发响亮。
皇后看着眼前这一幕，简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眼见着一大二小闹得更厉害，皇后也终于开口转移话题：“说起来，保清和令仪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保清搔搔头：“什么事……？”
好像是有什么事？是……什么事呢？他和令仪面面相觑，片刻以后惊呼出声：“啊——！”
琪琪格和皇后吓得虎躯一震。
令仪脸蛋红扑扑的，她扭着小手呐呐着：“儿臣，儿臣是想来问问皇额娘，应该送什么花给额娘……比较好。”

第139章
另一边, 保成来到钟粹宫。
走到门口以后他又停住脚步，其实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保成都还是头一回到钟粹宫来。
来到门口, 倒也些不知如何是好。
保成探头探脑，保成驻足不前, 足足盘旋了小半盏茶时间他才大着胆子往里走去。
孤是为了弟弟而来！
保成暗暗给自己打气, 双手背着身上, 迈着小方步往里走。
宫人们面露愕然。
望着小公鸡般骄傲的太子殿下, 众人面上一片空白。片刻以后才有人醒过神来，双膝直直跪在地上：“奴才给太子爷请安！”
而后剩下的宫人也回过神来。
院子里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宫人, 此起彼伏的请安声也引起殿内宫人的注意，宫女秋云掀帘往外一看，而后止不住惊呼一声, 忙不迭上前请太子入殿。
保成面上一派冷静, 冲着迎上前来的荣嫔打招呼：“荣嫔娘娘……”
保成的声音戛然而止。
抬起头的他被荣嫔的模样吓了一跳。
只见荣嫔脸色蜡黄, 身材清瘦, 她的脸颊都瘦得凹陷下去, 眼底更是隐隐透着点青黑，明明和皇额娘的岁数相差不大, 瞧着却是足足老上十岁的感觉。要不是保成确定没来错宫室, 更曾见过苍老一些的荣妃, 怕是第一眼的时候还认不出来。
保成眼睛睁得溜圆。
他禁不住抬声问道：“荣, 荣嫔娘娘？您, 您这是……这是生病了？”
荣嫔微微一愣, 而后勉强挤出笑容。
她低低回答：“妾身并未生病, 劳烦太子殿下关心。”
保成欲言又止。
荣嫔的声音温婉忧郁, 完全不像是没有事的模样……呢？可是荣嫔不愿意说, 保成也不好强求，只好干巴巴的转移话题：“孤是来看……三，六弟的。”
荣嫔迟疑一瞬。
太子的这个提问让她有些无措，同时还有些许的防备。
荣嫔眼眸里闪过一丝警惕，而后又觉得是自己太过紧张。她立在原地显得很是纠结，半响才抿了抿唇，低低回道：“……保顺刚刚睡下，太子殿下或许可以下回再来？”
话音落下，里间却是想起一阵啼哭声。
荣嫔刚才的借口瞬间没了用武之地，甚至听出荣嫔婉拒意思的保成都有点替荣嫔尴尬起来了。他搔搔脸颊：“荣嫔娘娘不如……先去哄哄弟弟？孤明日再同汗阿玛一起过来吧？”
荣嫔见年仅三岁的太子行为举止落落大方，话语更是大方得体，登时越发羞惭，果断觉得自己太过小气。
她迟疑一瞬，倒是低声道：“太子殿下若是不嫌弃吵的话……要不一同进去看看？”
周遭宫人露出些许不可思议。
保成眼前一亮，乌溜溜的大眼睛闪闪发光：“真的可以吗？”
小太子真可爱，真健康啊……
荣嫔心头一颤，想着多让保顺和太子接触，或许保顺也能和太子一般健康？她心跳加速，面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请着太子往里走。
保成往次间里走。
正堂和次间用碧纱橱隔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热气和药味一同席卷而出，直扑在他的面上。
保成脚步一顿。
他略显诧异的睁大眼睛，惊疑不定的看向前方，热得刚刚收拢的汗水再次蒸腾而起。最让保成惊讶的是荣嫔和宫人们仿佛毫无所知，平静淡然的往里走去。
保顺躺在中央的小床上。
他张开嘴大声嚎啕着，任由几名宫人反复安慰也没用。
荣嫔原本还要好好招待太子的心思，可见着哭闹不休的保顺，她立马将太子的存在抛到脑后。荣嫔急切得接过保顺，搂在怀里低低安慰着，或许是到了熟悉的母亲怀中，保顺的哭泣声也逐渐变轻，变成了一下一下的抽噎声。
只是也没有停下。
保成抹了一把汗，他凑近去看：“保顺……”
有点丑？
保成还记得荣嫔还在旁边，下意识将评价咽回肚子里。明明已经三个月了，保顺没有长大多少不说，反而似乎……好像……越发瘦小了？而且他的皮肤泛黄，哭声细弱，瞧着就不甚健康的模样。
保成眉心紧锁：“……弟弟是生病了？”
他回想了下，有些疑惑：“满月的时候，孤看弟弟还是胖乎乎，圆滚滚的。”
满月的时候，保顺还很健康。
白白胖胖，圆圆滚滚，就连素来不是很待见荣嫔的皇玛嬷都没忍住，抱起来稍稍逗弄了一会。
荣嫔心里泛苦。
她刚想要开口解释，一名宫女匆匆而入：“主子，皇太后和皇后娘娘驾到！”
荣嫔和保成同时一愣。
两人想法一致，都觉得皇太后和皇后许是来寻太子/孤的。因此荣嫔赶紧将保顺交到奶嬷嬷的手中，又朝着保成温声道：“太子殿下先随妾身出去吧？”
保成应了声好。
奇怪的是皇太后和皇后并没有进殿，而是在院子里转悠。荣嫔和保成皆是疑惑不已，他们出门一看，倒是齐齐有些愣神。
保成有点脸红，看起来似乎不是来找自己？
而更加意外的是荣嫔，她惊讶的发现领着皇太后和皇后娘娘在院子里闲逛的……居然是令仪。
荣嫔张张嘴，而后没有说话。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令仪，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孩子……一样。
令仪素来温婉端庄，细心认真，年纪尚小就能将钟粹宫上下管理得周道有方，是她贴心的小棉袄，更是不用她操心的孩子。
而眼前的令仪却是不同。
她脸颊微微泛红，一双黑眸里仿佛盛满了星光。令仪微微抬起头，满是骄傲的给皇太后、皇后和保清介绍着钟粹宫。她没急着带众人入殿，而是指了指廊下的秋千：“这是额娘使人给儿臣做的！”
然后令仪又哒哒哒的跑到殿前。
那里摆着一个大水缸，上面有着几片大荷叶，掀开荷叶，正在避暑的小鱼儿瞬间出现在诸人眼前。它们摇头甩尾，好不自在，颜色各异倒是各个美貌，令仪很是得意：“这是额娘和儿臣一起在池塘内捞的……额？”
宫里的池塘还能有哪里？
琪琪格哭笑不得的看看里面几条小锦鲤，伸手弹了弹令仪的脑门。
令仪吐吐舌头，又转而指向窗沿上放着的小玩偶：“还有，这也是额娘和儿臣一起做的哦？”
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和花草排成一排。
可可爱爱的造型让人眼前一亮，琪琪格也不免夸上两句：“荣嫔的手很巧呢。”
“孙儿也是……”
“好好好，令仪也很棒！”
令仪乐得一蹦一蹦的。
她高高兴兴的指着旁边的花瓶，悬挂的风铃还有用干花树叶枝条做的小屋子……
荣嫔立在原地，有些许怔愣。
没有保顺以前，她总是牵着令仪看看这个，玩玩那个，一起在花园里散步玩耍。
那段时间的令仪也是这般快乐。
是什么时候她收敛笑容，帮着自己做事，常常懂事的喊着“额娘去休息，儿臣可以自己做……”的呢？
好像是自己怀孕六个月以后的事。
荣嫔的心抽痛了一下，说不上自己心中的情愫是什么，只是恍惚间有些感悟——或许在自己没有注意的时候，她……弄丢了什么。
令仪说得意犹未尽。
琪琪格、皇后和保清都非常给面子，说到哪里或者大加赞赏要不就是鼓掌叫好。
令仪很是心满意足。
等她回转身，看到走出门外的荣嫔时更是欢喜。
令仪蹦蹦跳跳的小跑上前。
她将刚刚去花园里摘来的向日葵的递给荣嫔，同时还叽叽喳喳的念叨着：“额娘——额娘——儿臣给你带了向日葵！皇玛嬷说向日葵的花语是不求回报的守护——就像是额娘一样！而且向日葵和太阳一样的光芒，耀眼又夺目，富有朝气和生机，弟弟看到了也能打起精神来的……哎？额娘？”
或许……也不迟吧？
荣嫔迟疑一瞬，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抱住令仪。
令仪大睁着眼睛，有些许害羞。
她脸颊红扑扑的：“额娘……放手啦，皇玛嬷和皇额娘还有保清……咦？保成你怎么也在？”
吃瓜瓜的保成眨眨眼。
他露出无辜的笑容：“……孤刚才就在这里啊？”
然后保成似笑非笑的看向保清。
他的视线里富含凌厉杀气，让保清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挥挥手：“呦！”
“呦个头啊！保清！”
“啧，就亲了一下，怎么好像是姑娘家般暴躁……”保清哇哇叫着，却没想到话说出口，原本怒火平息大半的保成再次恼怒起来，追着保清围着琪琪格和皇后团团转。
最后还得琪琪格和皇后出马。
琪琪格一把抱住保清，一旁的皇后揪住保成，强行将这场战役给打断。
而后她们又看向抱在一起的荣嫔母女。
虽然不知道荣嫔一下感悟了什么，但是想来也是好事吧？琪琪格脸上带着笑，和皇后一同往殿内走去，她们同样也被次间里的热气和药味吓了一跳，琪琪格抬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保顺生病，哀家怎么不知道？”
荣嫔打起精神。
她面带苦意：“御医们也看不出是什么缘故，保顺不爱吃不爱喝，总是哭泣得厉害。”
令仪也是点头。
她可怜巴巴的看看琪琪格：“弟弟总是哭闹不休，额娘连晚上都没办法好好休息……”
琪琪格细细打量荣嫔。
荣嫔能在犯错之后又重得康熙恩宠，自然是有本钱的。她姿色秀妍，身材婀娜，堪称是国色天香，可如今上下打量一番以后，琪琪格都被吓了一跳。
荣嫔容颜憔悴，瘦得颧骨突出，除去眉眼间尚能看得出秀美的轮廓以外，早已不复琪琪格记忆中的美貌。
可见荣嫔近来休息之糟糕。
问题在于保顺……琪琪格直直走入次间，抬眸往床榻上一看。
琪琪格的脸黑了。
她再次抬步，直直走向窗边，哗啦一下将纱帘尽数拉开不说，更是将窗户打开。不止如此琪琪格还侧首吩咐：“取个冰盆进来。”
荣嫔茫然的立在原地。
保成眨眨眼，忽然想起先前闪过脑海的念头。他啊了一声，睁大双眼：“不会是……太热了吧？”
琪琪格扶额叹气。
她扫了荣嫔一眼：“现在都六月末了，你们还闭着窗户，也不用冰盆，还给保顺穿三件衣裳，放在被褥里……”
这孩子不哭才有个鬼了！
琪琪格看看保顺蜡黄的脸庞，再看看那一行行红字，忍不住吐槽起来：“是药三分毒，这么小的孩子哪能每天喝药的？都给哀家停了，荣嫔你每日带保顺清晨傍晚的时候晒晒太阳，想来不用多少时间就能好的。”

第140章
荣嫔恍恍惚惚的应是。
她还有些不可思议, 连连反问：“这样，这样就能好的吗？”
琪琪格并未责备荣嫔的失礼。
她伸手摸了摸保顺的头发，捏捏他的小胳膊小腿：“可以的, 保顺是不是一开始只是发了皮疹……或者得了风寒？”
荣嫔连连点头：“是，是的。”
关于保顺全部的事情, 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荣嫔一边回想, 一边认真回答：“许是满月礼上吹了风, 当天晚上就流了鼻涕开始咳嗽, 而后妾身请了御医开了两方汤药。”
“然后呢？”
“喝了三日汤药以后保顺的皮肤便有些发黄，御医看了以后说是湿邪所致, 又开了另外的药……可是却没有好转，然后说是不能得凉让妾身注意给孩子保暖。”
“然后就保暖到现在？”
“是……”
“那是四月的事了。”
“……”
“四月天气忽冷忽热，保顺又是得了风寒所致自然要以保暖为主, 可如今……都是六月了。这么闷热的天气, 只怕让保顺的身体越发不适, 食欲也是一下再三, 吃得少抵抗力自然差……”
加上长期用药以至于保顺的肝肾功能下降, 引发病理性黄疸，两者在一起令保顺皮肤发黄, 食欲下降, 身体消瘦, 症状没有好转反而越发严重。
荣嫔身体晃了晃。
回过神来的她也发现问题所在。
自己钻了牛角尖, 几乎和疯魔一般的护着保顺, 自以为是对保顺好, 实际上……实际上……是不是自己正在将保顺往黑白双煞的怀里推。
荣嫔面色发白。
琪琪格无意指责她, 却也将问题干净利落的提出来：“问题越多用药越是频繁, 以至于保顺的症状反反复复, 没有缓解甚至越发重了。”
自己险些害了自己的孩子？
荣嫔面无人色的跌坐在椅子里，嘴唇青白无比。
眼见荣嫔宛如被霜打过的茄子，脸色难看蔫巴，琪琪格又忙安慰道：“保顺的底子不错，症状也尚且轻微，还未出现巩膜发黄，恶心呕吐等其余症状，只要停止服用药物，多晒太阳多喝水，自然而然就会好转的。”
荣嫔半响才醒过神来。
她嘴唇蠕动，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已是扑簌扑簌的往下落。
令仪哒哒哒跑上前去。
她踮起脚尖，拿着帕子给荣嫔擦眼泪：“额娘，您不要伤心呀，弟弟一定会好的！”
荣嫔紧紧握着令仪的手。
她咬了咬唇瓣，忽然下定决心。荣嫔顺着椅子直直跪倒在地：“妾身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皇太后允许……”
琪琪格来不及阻止。
回头慈宁宫里又多了一个娃娃。
还琢磨着保清离去之后，要自己轻松轻松的琪琪格盯着保顺，心里泛愁。
再然后到了晚间，康熙也过来了。
他瞅瞅摇篮里皮肤发黄还瘦小，呜咽声和病猫似的保顺，再想想满月礼时胖墩墩的保顺，康熙对荣嫔的不满溢于言表：“好端端一个健康的孩子，养在荣嫔那又成了病恹恹的模样，要儿臣说的确就是应该送到慈宁宫来养！”
康熙脸色不好看。
他叭叭叭的就是一通说：“要不是荣嫔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朕在钟粹宫里就发火了。”
瞧瞧保清，再瞧瞧保顺。
康熙瞬间下定决心：“往后孩子们还是得皇玛嬷您照顾……”
琪琪格面无表情的打断：“做梦。”
康熙愕然一瞬，随后就遭到琪琪格一连串的斥责：“荣嫔有责任，你就没责任了？还好意思说她呢？要哀家说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事怎么就——”
“什么怎么就？”琪琪格眉毛倒竖，揪住康熙的耳朵就是一通咆哮：“当爹的人，就知道播种子，自己就不去看一眼啊？还好意思都让哀家来，哀家养孩子那是乐趣，不是工作！”
保清捂住嘴，在门后探头探脑。
他哇的低呼出声，侧首和保成说道：“皇玛嬷，好厉害。”
保成沉重的点点头。
他可以确定一点——里面的皇玛嬷，绝不是上辈子的皇玛嬷！
琪琪格越想越是恼怒，越想越是愤怒。
康熙咋好意思说——他知道他这个混账东西以后能有多少孩子孙子吗？光是那个数字，就让琪琪格眼前一黑，勃然大怒的她抽出梁九功捧着的拂尘，追着康熙在殿内打转。
保清：“……哇！下回不能惹皇玛嬷生气。”
保成也沉重的点点头——连汗阿玛都只有抱头鼠窜一条路，换做他们还得了？怕不是腿都要被打断？
康熙夺门而出。
然后他看到了躲在门口看笑话的保清和保成。
一时间四周的空气都凝滞了。
保清和保成睁大了眼睛，他们下意识扭过头转过身，拔腿就想要跑路。
看到汗阿玛狼狈模样……
要是被抓住，他们还有活路？只可惜四条小短腿哪里能跑过一双大长腿。挨了皇额娘一顿胖揍的康熙，很快就将两个胆大包天的小子当场抓获，他左手拎着一个，右手也提着一个的造型，让琪琪格忽然想起前世一首老歌：“……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
要是再背一个保顺就更像了。
琪琪格思绪分散，一时间也没来得及上前阻拦。
“放开儿臣啦！”
“救命！汗阿玛你不要把气撒咱们头上呀——”
保清和保成哇哇惨叫。
康熙笑容和熙，一本正经的冲着琪琪格笑：“皇额娘提点得多，是朕忽视了几个孩子，从今日起朕改过自新，保证每天关怀督促他们的生活起居和学习，做一个好阿玛！”
保成：…………
保清：…………
两人一阵恶寒。
他们哇哇惨叫声直接被康熙忽视，被康熙一路提溜出去。
等琪琪格回过神，已是来不及。
她目送父子三人争吵离去的背影那是气极反笑，倒是先前留存的恼火消散了大半。
琪琪格消气以后，又将目光转到摇篮里的保顺身上，这孩子许是难受了好些天，到慈宁宫里没多久就开始呼呼大睡，就连先前的争执和吵闹都没有将他吵醒。
琪琪格伸手戳戳保顺的脸颊。
保顺咕哝了一声，胖胖的小手握紧了琪琪格的手指。
乌日娜在旁边看着好笑。
她悄声道：“主子说着嫌弃，却是喜欢得很。”
琪琪格翻了个白眼：“瞎说。”
乌日娜不服气：“若是主子不喜欢的话，刚才也不会带六阿哥回来了啊？”
琪琪格叹了口气：“你啊——真是个糊涂蛋。”
她抬眸望向远处，视线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室一般。琪琪格淡淡回道：“荣嫔这些年也是规规矩矩，安分守己，令仪也是乖巧懂事，惹人爱怜。你想想若是荣嫔都这样请求，哀家也不把保顺接到慈宁宫来，荣嫔日后得有多尴尬？她还怎么在宫里立足？”
乌日娜迅速回过神来，有点儿懊恼。
琪琪格收回手指，苦恼的托着脸颊：“只是这样下去……一直养孩子哀家要养到什么时候？”
只是想想荣嫔的操作，琪琪格又是后怕。
一时间她左右为难，一晚上辗转反侧没有好睡。
第二天晨昏定省时，琪琪格也是哈欠连天。
宫妃们交换着眼神，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沉默的荣嫔。昨日皇太后从钟粹宫里抱走六阿哥的事也是人尽皆知的，众人都有些好奇。
是六阿哥出了事……？
还是荣嫔又得罪了皇太后？她们面面相觑，竟是难得的沉默安静，挤眉弄眼交换目光，犹犹豫豫要不要第一个开口问问。
琪琪格又打了个哈欠。
她抬眸看向面前诸多宫妃——如今的后宫可不是像以前那小猫两三只，可以将慈宁宫塞得满满当当。
当然也有些事情不同于历史。
比如在历史上，遏必隆的次女接替去世的赫舍里皇后，成为康熙的第二任皇后，并早早去世。
而如今这位钮钴禄格格没有入宫不说，更是嫁给了泰亲王奇绶，成了康熙的弟妹，赫舍里皇后的妯娌。
康熙的表妹佟氏倒是入了宫。
或许是孝康章皇后当年去世前将嫂子和侄女送出宫的缘故，又或许相处的时间太短，康熙对这位表妹的记忆也没有遗留多少，态度也只是淡淡。
虽然架不住舅舅们的再三恳求而将其纳入宫中，但根本没有历史上初封贵妃的待遇，还是皇后提了一句给了个妃位的待遇。
坐在佟妃下首的是惠嫔。
借由和皇后的优良关系，以及出色的考核成绩，惠嫔成了七嫔之首，排在其后的是以优秀的考核成绩占据第二位的端嫔，再然后是安嫔、敬嫔、荣嫔、宜嫔和僖嫔。
特别得琪琪格眼缘的是宜嫔。
主要是……对方长得漂亮啊！
琪琪格头回见着宜嫔和其姐姐郭络罗贵人就被迷花了眼睛。这对姐妹花皆是浓颜系，浓眉大眼长睫毛，皮肤白皙唇色红润，最重要的是两人的性格也是格外外向，那张嘴简直就是张开了就没有停下，再是冷清的场合有了她们两个就没得空闲。
就是不知道康熙相处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话痨对上话痨，是话无止境还是嫌对方烦呢？琪琪格偶尔也会升起这些的好奇。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琪琪格打起精神：“呼哈……你们没事就早早退下，对了，皇后、惠嫔和荣嫔你们留下。”
宫妃们藏了满肚子的话一句没能说出口，除去讪讪然告退以外，只有琢磨待会如何从惠嫔和荣嫔口里得知一点两点。
琪琪格留下皇后、惠嫔和荣嫔，自然是为了商讨抚育孩子的问题。
荣嫔面容一肃。
她率先表出态度：“妾身全数听皇太后做主！”
琪琪格一瞪眼：“要哀家说，你这态度就是最大的问题！”

第141章
荣嫔瞬间蔫吧了。
瞧着皇太后是真有火气, 皇后和惠嫔相视一眼，倒是齐齐柔声劝慰着。
琪琪格那是一盆子苦水。
她想起康熙的话又是气恼：“有皇帝那么说话的吗？什么日后的孩子都交给哀家管，好家伙！哀家是专门给他养孩子的？这日后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十几二十个的, 日后哀家还怎么过日子。”
皇后听到这里，噗嗤笑出了声。她乐得眉眼弯弯：“皇额娘也太夸大了，回头皇上还以为您在夸他。”
琪琪格：“……呵呵。”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皇后，话语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你可太小看康熙了！
在历史上孩子最多的皇帝之中, 康熙都能排上前几位。光儿子排上序的都有二十几个, 算上养到成年的女儿们, 总计足有三十多号人。
琪琪格幽幽长叹一声。
说起来自己这个当皇玛嬷的头疼, 皇后这个当嫡母的日后更有的头疼。
亏她现在还乐呵呵的呢。
琪琪格视线在皇后身上停留一瞬, 忧愁的收了回来。
只是说出口皇后也不会相信。
琪琪格憋气：“算十几个好了, 可是等再过十几二十年以后，就有新一代的孙子辈出来……”
她的声音顿了顿。
琪琪格捂住额头, 闷闷提问：“你们觉得到时候能有多少孩子？”
皇后和惠妃数学成绩都很不错。
荣嫔虽然要差一些, 但是这些基础的题目还是会的。
三人在心中计算一番以后, 纷纷沉默。
皇后挣扎片刻，强笑着道：“倒也不至于吧？皇上到时候也不会……”
琪琪格黑着脸：“哀家得防患于未然。”
皇后和惠嫔齐齐沉默, 不得不说皇太后所说的还真有可能发生。
最重要的是——
琪琪格视线凉飕飕的滑过三人：“等你们有孙子辈？还想要哀家帮忙？”
皇后目光飘忽一瞬。
惠嫔和荣嫔齐齐心脏一紧, 惠嫔下意识低下头, 倒是荣嫔厚着脸皮回道：“妾身的能力不行，还得靠皇太后才是。”
琪琪格额头蹦起一根青筋。
就连皇后和惠嫔都是一阵侧目，想不到荣嫔竟是如此厚脸皮, 还能堂而皇之说出这等话来。
琪琪格一掌拍在桌上。
她气呼呼的冲着皇后和惠嫔道：“看到没？就冲着荣嫔这态度, 你们也得想个主意出来。”
皇后和惠嫔怒视荣嫔, 而后抓耳搔腮。
这事到底要怎么办？皇后思量许久随即缓缓说道：“儿臣觉得……应当从宫妃下手。”
琪琪格打起精神看向皇后。
皇后揣摩着皇太后的心思, 笑眯眯地看了看荣嫔：“比如在宫妃怀孕以后, 让她们了解孕期禁忌、孕期的卫生和护理方式，还有孕期如何运动，如何规律作息等，等到生下孩子以后还可以要求宫妃学习如何照顾婴儿，婴儿常见疾病的症状和反应……”
荣嫔坐立不安。
琪琪格若有所思，然后试探着说道：“那考过和考不过……呢？”
皇后面上带笑：“可以让宫妃统一参与考试。”
她眉眼温柔，话语却是犀利：“按宫里规矩，除非是皇上开恩特许，不然嫔位以下是不能自己抚养孩子的，若是考过的话可以让她们自行抚育，若是考不过的话，孩子也只能交给通过考试的宫妃抚养了。”
皇后着重看了荣嫔一眼。
她板着脸：“当然考核通过以后还出现抚养上的问题，那就得剥夺宫妃的所有抚养权，交予其余宫妃抚养。”
荣嫔立马神色肃穆。
她率先表态：“妾身定然会通过考核的！”
要是自己不努力的话——
不仅会弄丢保顺的抚养权，而且还会弄丢令仪的抚养权！想到乖巧的女儿冲着其他宫妃喊额娘，荣嫔的心就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瞬间燃起斗志。
其余不说，看着荣嫔效果挺好的？
琪琪格面色缓和不少，倒是点点头，顺带又提起另外件事：“说起来令仪也到了入学的岁数。”
皇后眨眨眼，随即醒过神来。
她若有所思：“当年好歹还是端敏和恭悫两个，光是令仪一人入学的话会不会有些寂寞？还是说多寻几个伴读？”
琪琪格指尖在桌上敲了敲：“伴读是要的。”
她有些犹豫：“裕亲王府的蓁蓁，还有恭亲王府的思纯和令仪岁数差不多，恰好可以一起到宫里上课。到时候让她们两个平日跟着宁悫妃她们住，放假的时候出宫回府上。”
皇后想了想，也觉得不错。
她应了声是，回头就稍稍安排一番。
公主入宫学习的事情在王府上稍稍引发一些骚动，在宫内却是没有引发任何的注意。
所有宫妃的心思都落在第二件事上。
想要抚育皇子皇女还得考试？考试不通过就不能抚养自家的孩子？早期入宫的宫妃们那是不带一点儿怕的，升位要考试，俸禄要考试，区区养孩子的考试谁怕谁？
后入的宫妃们就有点暗暗焦虑了。
比如前两回考试都是擦线过的宜嫔，回了翊坤宫后直接抱着郭贵人哭：“姐姐，这日子可怎么办？”
宜嫔自信心爆棚。
虽然入宫几年都未曾有孕，但她也一直坚信自己定然能怀上龙嗣。只是宜嫔万万没想到，怀孕将会是个开始，就连想抚养孩子都得通过考试！
这说出去说能信！？
问题是要是谁没能考过……那得多丢人啊？
郭贵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和宜嫔的成绩那是大差不差，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道：“还能怎么办？咱们只得努力学了！顶多厚着脸皮去寻皇太后或者是皇后娘娘给咱们补习……姐姐想咱们总能通过考试的。”
宜嫔满脸愁容。
她紧紧握着郭贵人的手：“咱们起码得有一人……一人通过也好！”
同时也有人起了别的心思。
比如景仁宫内，心思敏捷的佟妃便立马想到一个漏洞。她捻着手上的珠串柔声道：“若是大字不识的女子……想来是没办法通过考试的？”
一旁的嬷嬷愣了愣，随即应了是。
佟妃眉眼柔和：“皇后娘娘真是聪明人，竟是想出这样的好法子。想来日后那些粗鄙无知之徒，就算偶得皇上宠幸也不会一跃而上。”
别说抚养皇子皇女，怕是连升个位份都不可能，一辈子只能当个宫女子或者答应常在了。佟妃摸了摸肚子，眼波流转：“周嬷嬷回头挑一挑，相貌出挑些，最好是不认得字，或者只认得几个大字的。”
周嬷嬷立马懂得佟妃的心思。
只是她还有些迟疑：“主子尚且年轻，何必想着别人的孩子。”
佟妃笑容瞬间收敛。
她的眉宇间蒙上一层阴霾，沉吟片刻以后才轻声说道：“孝康章皇后去世以后，皇太后曾说……佟家的女子多有孕后去世，许是有病在身。”
“……主子！？”
“嬷嬷放心，额娘曾请名医给本宫查看过，都未曾发现有任何问题。”佟妃淡淡回道，“只是……”
她双眼含泪，唇瓣微微颤抖。
佟妃垂首，默默拭去眼角泪珠： “有皇太后的话语在前，皇上多有顾虑。自本宫入宫以后，皇上一直态度冷淡，尤其是那事……那事时还，还……”
佟妃咬住唇瓣，难已启齿。
周嬷嬷醒过神来，一双眼睛险些脱出眶：“用了，用了那物？”
佟妃垂泪。
周嬷嬷的心如同被撕裂开一般，搂着佟妃忍不住泣不成声：“主子……奴婢的主子啊……”
既然如此，周嬷嬷也认真去办。
她挑挑拣拣好两月时间，这才选中几个容貌上等，性子老实温顺，不喜读书的来。
倒不是周嬷嬷不想选不认字的。
在佟妃不满的目光中，她硬着头皮回答：“主子，是奴婢忘了件事——宫人们也是要考核的！再是大字不认的宫女入宫以后也要学上一些，若是连着三回考试没有通过更是会因笨出宫，出宫以后的名声也不太好听……”
谁让宫女的出路越来越好？
往年稍稍有点闲钱的包衣人家就几番寻觅关系，为的是让自家姑娘不要入宫受苦。
而如今大半包衣人家是花钱寻觅关系，唯恐自家姑娘没得资格入宫，要是一开始被筛选下去的，回了家都没好亲事不说，族里还得蒙羞。
这也造就了周嬷嬷挑不出几人。
能挑出几个成绩每回都是在及格线上左右横跳的笨蛋美人，周嬷嬷都已经喜极而泣了。
佟妃再不满意也没办法。
她细细查看着名单，又使人暗暗观察了几日。
最后佟妃敲定了其中一人。
再然后某的一天晨昏定省里，琪琪格注意到佟妃身后多了个身影。
白皙的肌肤，细细的柳眉，面部轮廓流畅舒适，五官精致却没有丝毫的攻击性，尤其是那双盈盈含笑的眼睛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温柔亲切，是和宜嫔截然相反的淡颜系。
琪琪格打量了一眼：“这是——”
佟妃笑着回答：“回禀皇太后，这是乌雅答应。”
果然啊……
这就是胤禛的生母，未来的德妃乌雅氏。
琪琪格精神大振，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乌雅答应浑身紧绷，忐忑不安地对上皇太后的目光。
琪琪格稍稍有点遗憾。
乌雅答应太过于紧张怯懦，瞧着多少有点小家子气，不如其余宫妃来得落落大方。
再说，自己有那么可怕吗？
琪琪格不满意的鼓鼓脸颊，却不知在几轮考核的连环冲击下，自己早已成了乌雅答应的心理阴影，后世差生见着教导主任时的惶恐，也不过如此了。

第142章
虽然宫里暂且没人怀孕, 但是这门考试一经推出就得到了踊跃报名。除去佟妃和七嫔以外，报名最热情的居然是……太妃们！？
琪琪格翻看着报名名单，略显诧异。
倒是淑惠妃一点儿都不意外, 她很是直白的吐槽：“姐姐您是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养，当然觉得腻烦，咱们几个可是没能养过孩子的！自打端敏和恭悫出嫁以后，妹妹几人可是一直寂寞得很。”
琪琪格稍稍回想一下, 倒是有点脸红。她承认这的确是自己的错误：“是哀家的错, 那保顺——”
淑惠妃摇摇头。
她侧首看向身旁的宁悫妃等人, 脸上扬起浅浅的笑容：“您都定下规矩了, 咱们几个也得遵守规矩才是, 你们说对不对？”
太妃们也是连连点头。
尤其宁悫妃还有些忐忑：“妾身也的确要多学点才是, 不然回头等蓁蓁入了宫，妾身万一照看得不好怎么办？妾身还琢磨着以后能多抱几个孙儿养养呢！”
琪琪格遗憾一瞬, 而后又打起精神。
她乐呵呵的表示：“那你们可要努力一些, 抓紧时间考出来, 等过完新年到时候令仪几个就要开学了！”
淑慧妃等人信心满满：“咱们上回都有经验了，您就放心吧！”
太妃们乐意学习, 琪琪格自然也是不啬教学。她满怀热情, 给她们一人塞了一本婴幼儿抚育知识书册, 认真指导说明起来。
至于宫妃们，她们除去要考教婴幼儿抚育知识手册以外，还会另外得到一本孕妇产前产后需知书册。
顺带一提, 其中不少经验都是从皇后当年孕产期所写的日记中归纳总结而来, 惠嫔、荣嫔和几位王府福晋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荣嫔基本属于反面典型了。
当然除去这些亲身经历和常见的小知识, 在编写成书以前琪琪格又遣御医和女医们仔细核查, 反复斟酌之后, 最后才制作成书籍分发出去。
宫妃们拿在手里，都被惊人的厚度吓到。
原本不甚上心的佟妃也收敛心思，专心致志埋头苦学，更不用说野心十足的宜嫔等人，更是全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除去吃饭休憩外出的时辰以外，将其余时间都用在读书上。
宫里瞬间变得清净不说，琪琪格的日子也逐渐清闲。令仪三人的开学时间也同端敏几人一般，被挪到了明年开春，从如今到年后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可以消磨，琪琪格瞬间觉得舒坦不少，就连瞧着康熙也没觉得过去那般讨人嫌。
讨人嫌康熙：…………
他时隔几年，又一次感受到被宫妃们忽视的待遇。
最糟糕的是康熙还不能发火。
宫妃们努力学习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养育好龙嗣。
康熙：…………
就挺古古怪怪的，偏偏又不知道哪里怪怪的。
说不出这是什么感受的康熙，除去照旧处理朝务政事以外，就把心思挪到保清和保成身上。
两个孩子那是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
最后还是琪琪格、太皇太后和皇后齐齐发威，直接将康熙赶走，才让两个孩子重新露出笑靥。
保清长吁短叹的。
他的小手捧着脸蛋，脸上写满了委屈二字：“皇玛嬷，这日子日后可咋过呀？”
自己还有没几个月就要入学了。
想到被汗阿玛考教的事将会变成日常，保清便觉得脑壳疼，他抱住脑袋，趴在桌上唉声叹气。
保清越想越是伤心。
他双眼闪烁着泪光，委屈巴巴：“孙儿前些日子的遭遇，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变成每日必须经历的事——我不要啦！”
光是想想保清就受不了了。
他哇的一声扑入琪琪格的怀抱：“皇玛嬷，您得救救孙儿！”
琪琪格搂着保清，轻轻拍着保清的背脊。
她思考许久，而后柔声道：“咱们保清真可怜，要不这样吧？皇玛嬷最近给你好好补一补？”
“补一补？”保清面露疑惑。
“对呀，这样就算变瘦也不会变很瘦。”琪琪格微微一笑。
保清：“……”
他才不需要这样的安慰呢！
保清呜呜咽咽，琪琪格瞧着也是垂泪。
只是这个时候她只有硬起心肠，擦着眼角叹息：“保清，读书……咦保成？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保清身体一僵。
他的脑海里似乎奏响了交响乐，乐声恢宏嘹亮，震得保清头晕目眩。他缓缓地，缓缓地回转身，惊恐的与保成对视。
保成立在门口。
听闻琪琪格惊愕的疑问声，他才抬步走进殿内。他眉眼弯弯，冲着保清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大概是四哥哭哭啼啼的时候吧？”
琪琪格：“……”
那不就全部都看到了吗？
琪琪格已经不敢去看保清的表情。
她清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御膳房里今天做了一道新点心，你们要不要尝尝看？外皮脆脆的，里面糯叽叽的可好吃啦！”
乌日娜连忙将点心送上前来。
新鲜出炉的糍粑香味四溢，外皮酥脆，掰开来却可以拉丝。无论是配上红糖汁还是黄豆粉，甚至再加工下裹上一层蛋黄液，那味道都是一绝。
保清低垂着头。
保成微微一笑：“孙儿刚刚在坤宁宫里用过点心，就先不用了。”
“……哎？”
“皇玛嬷和四哥慢用，孙儿先行去耳房瞧瞧六弟。”保成笑得温和，只是在保清眼里却是狰狞恐怖。
呜呜呜……我的一世英名……
保清面容枯槁，浑身笼罩上一层厚厚的阴霾。
琪琪格嗯了一声。
她目送保成哒哒哒的走远，随即怜惜的看向‘面壁思过’的保清。琪琪格试探着安慰：“咱们保清还是个孩子呢，哭……也没事的？”
保清：…………
他哀怨的看向琪琪格，整个人都快蹲在角落里画圈圈了：“可是孙儿哭……被弟弟看到了。”
从今往后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当哥哥！？
保清越想越是悲伤，越想越是忧愁，只恨不得当场挖个坑钻进去得了！
琪琪格端着碟子。
她夹起一块糍粑，沾着满满的红糖汁，吧唧一下塞进保清的嘴里：“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咱们先来吃口甜的换换心情好不好？”
保清：…………
伤心是伤心，可是点心也好好吃哦？
琪琪格见保清犹豫不决，连忙加码：“要是再不吃，糍粑就要凉掉啦？这个可要热乎着才好吃！”
保清浑身一震。
他登时站起身来，啊呜一口吃起糍粑。
除去糍粑以外还有甜甜蜜蜜的蜜桃麻薯，甜蜜又芬芳的桃子香气缭绕在鼻尖，配上Q弹软糯的口感，入口浓郁的清甜味道，甜食给予的强烈满足感，而后会升起幸福的感觉。
保清面上的愁绪逐渐褪去。
他快乐的眯着眼睛，啊呜一口接着一口。
琪琪格也捻起一块放入口中。
桃子的美味被最大程度保留下来，独特的水果香气配上麻薯的口感让人有种新奇的体验。她眼前一亮，也止不住多吃了两口。
吃得肚滚腰圆以后，琪琪格才想起进去的保成。她有些好奇：“说起来，保成最近真喜欢去找保顺啊？连点心都顾不上了。”
“上回孙儿看了，保成在给保顺念书听。”保清满足的揉着肚皮，懒洋洋地回答：“保顺哪里听得懂哦？”
“哎？还念书啊？”
“是啊，保顺这么小就应该陪孙儿玩耍才对，结果孙儿才戳了几下，保成就生气哼！”保清愤愤不平，“还让孙儿别打扰他给保顺开蒙。”
半岁大的孩子开什么蒙啊？
琪琪格闻言也是一阵愕然，她好奇的站起身来，饶有兴趣的带着保清直奔耳房，在门外探头探脑。
从她们的角度只能看到保成的背影。
矮胖矮胖的保成坐在小椅子上，他一边吧嗒吧嗒甩着小短腿，一边双手捧着书籍，一本正经的认真诵读。
只可惜对于只有半岁的保顺来说，这样富有节奏的朗诵声与奶嬷嬷的催眠曲没什么区别。
他发出软软的咕哝声，先是翻身掰着手指头玩耍，然后又睁着眼睛朝着保成吐泡泡，见保成还不理会自己以后保顺无聊得直打哈欠，最后摊着小肚子倒在床榻上，呼呼大睡不说更是口水流了一枕头。
保成停下念诵声。
他圆润的脸颊上堆满苦恼，明明上辈子的胤祉很喜欢读书的呀？保成努力爬下椅子，又哒哒哒的走到保顺的小床边。
他眉心紧锁，面露疑问。
上辈子的自己还问过汗阿玛，汗阿玛明明说自己爱好学习就是因为他从小的培养。
难道已经迟了……？
保清已然失败，保顺绝不能出错！
保成踮起脚尖，伸手推推睡着的保顺：“保顺？保顺！保顺！！！”
偏偏小小的保顺睡得香甜无比，他丝毫没有醒来的打算，更是抱住保成摇晃的胳膊，用力一口叼住。
保成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试图把手拯救出来，却是失败了好几回。倒也不是保成真的拔不出自己的手，只是强行拔|出，定然会惊醒保顺，自认为想要当一个好哥哥的保成对此颇感犹豫，以一个奇怪的姿势靠在一边
更可怕的是——
他忽然发现自己腰上的筋抽住了。
保成嘴角抽搐，冷汗直冒，豆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想要喊救命，却觉得声音卡在喉咙间，一张脸蛋都憋得红通通。
琪琪格尚未发现保成的奇异之处。
她收回目光，顺带谴责保清：“瞧瞧保成对保顺，再看看你。”
保清登时鼓起脸颊。
他哼唧一声，侧过头去，愤愤不平的：“皇玛嬷，偏心眼。”
“……哀家怎么就偏心眼了。”
“反正就是偏心眼。”保清吐吐舌头，对皇玛嬷的愤怒大过对保成的。他忘记了先前自己被发现的糗态，三步并两步的蹦进去：“五弟咱们出去玩，不用理贪睡鬼保顺啦。”
保成暗叫不妙：“等等——不要靠近。”
保清心生反意：“为什么不能靠近，本阿哥还就要凑近一些。”
他的手指戳在保成的腰上。
下一瞬保成的惨叫声便划破天际，保顺猛地睁大眼睛，捏着保成的手指也同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两重奏同时响起。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琪琪格和保清都有些目瞪口呆，两人怔愣瞬间，随即琪琪格连连劝慰：“停停停——保顺不要哭了！”
保清则捂住耳朵。
他一张脸都扭曲成一团：“弟弟喊这么大声做什么啊？弟弟？”
保成扑簌扑簌掉眼泪。
他龇牙咧嘴的抬起头来，而后在保清的眼睛里看到了哭泣的自己。
保成：……完蛋了！
保清：……嘿嘿嘿。

第143章
保清眉飞色舞。
保成萎靡不振。
堪堪一盏茶的时间, 两人的精神面貌便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保清意味深长的望着保成。
保成全装作自己没看到保清，他面无表情的侧过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眼角泪珠擦拭干净, 然后假装自己一开始就未曾落下眼泪, 泰然自若的回转头。
保成冲着保清点点头：“四哥。”
笑容温和, 声音平稳, 没有丝毫心虚的味道，若是其他人怕不是要被保成的模样忽悠过去。
保成给自己的表演打了满分！
然后是保清——保清眨巴眨巴眼，双目直直盯着保成。
保成若无其事, 若无其事。
只可惜他的表情还未维持过三息时间，耳边就响起一阵幽幽的声音：“我都~看~见~了~哦~”
声音和鬼一样。
保成浑身一激灵, 面色猛地一沉。
说话的当然是保清。
保成深吸一口气, 暗暗给自己使劲打气：不要理会他，不要理会他，不要理会他……
只要熬过去就……可……以……
保成越是一本正经, 保清就越发来劲。他丝毫没有打算放过保成的意思，甚至越发热情围着保成直打转, 嘴里反复念叨：“我都看~到~啦~保成是个~小哭~包~嘿！”
保清甚至还编了个调子。
他美滋滋的畅想着：“回头我要教会六弟~咱们就可以……嘿嘿嘿。”
保成的理智线吧唧，断开了。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胤禔/保清他都是个讨人嫌——！
保成的表情裂开。
他眼里冒着火，愤怒的追着保清到处跑：“你再说——！”
“保成是个小哭包——”
“保清你才是，孤那是不小心——”
两人围着保顺的床铺团团转。
琪琪格好不容易才把嚎啕大哭的保顺给安抚住，眼见闭上眼睛快要入睡的保顺再次睁开双眼, 甚至眼眶含泪, 扁着嘴要哭不哭时, 她脑门上也蹦起一根又一根的青筋：“笨蛋——！你们的声音太响了啦！”
琪琪格公正平等, 一左一右各给一个脑瓜崩。
保成和保清同时停住脚步，捂住额头龇牙咧嘴的同时，他们也忍不住齐声嚷嚷：“声音最响的是皇玛嬷您吧？”
琪琪格心里一咯噔。
她暗道一声糟糕，果然下一瞬保顺眼睛圆睁，刺耳的哭声穿透了整个慈宁宫。
琪琪格手忙脚乱的哄劝着。
可是这回的保顺显然是琪琪格的面子也不给，张着小嘴那是哇哇痛哭，将满心的愤怒和不满尽数发泄出来。
琪琪格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她忙不迭将哭闹不休的保顺交付到奶嬷嬷的手中，拎着保清和保成退出三米外。
等太皇太后心急火燎的赶到后殿，还以为是出什么大事的时候，就见琪琪格并两个孩子动作表情一模一样，皆是紧紧贴在墙壁上，两手捂住耳朵试图堵住魔音洗脑，面容中带着惊恐和心虚，注意到来人时更是双眼放光。
尤其是发现来人是太皇太后以后，三人就像是见着久违的亲人般热情满分。
琪琪格爆哭：“皇额娘~！”
保成和保清也急切呼喊：“皇玛嬷——！”
太皇太后：…………
登时脚步一停不想进去了呢：）
太皇太后定了定神，又细细查看其中情况。
瞧瞧还在嚎啕大哭，委屈得要命的保顺，再看看泪眼汪汪的一大两小……
想来定然是三人搞的鬼。
太皇太后翻了个白眼，非但没打算进来甚至还转身就走：“走走走，定然是琪琪格带着两个孩子胡闹——”
哀家怎么就胡闹了？
琪琪格委屈，琪琪格愤怒，琪琪格不怀好意的看向保成和保清。
两个小的拔腿就跑。
此刻的他们居然默契十足，左一个右一个分开逃跑，让琪琪格无从下手，含恨而归。
太皇太后瞧着直摇头。
她冲着身旁的苏麻喇抱怨：“说琪琪格幼稚呢，这孩子总能想出些让人觉得出乎意料的东西，可你说她成熟嘛……她还好意思说保成保清是熊孩子，她自己不就是大号的熊孩子？没点威严。”
苏麻喇的嘴角微微扬起弧度。
她没有接话，而是扶着太皇太后继续溜达，同时细细聆听着太皇太后的念叨。
太皇太后也没想得到什么回应。
她思考片刻，又是摇摇头：“指不定也是这个性子，才能和几个孩子都打成一片。”
琪琪格气呼呼的归来。
唯一幸运的是，回来的时候保顺已经止住哭泣。他睁着一双红通通的兔儿眼，委委屈屈的看着四周，时不时打上一个哭嗝。
琪琪格蹑手蹑脚的靠近。
奶嬷嬷望着六阿哥那是一脸担忧，唯恐刚刚哄好的六阿哥被皇太后一逗弄又要开启爆哭模式，又担心要是六阿哥不给皇太后面子，日后会不会遭了厌弃……
亏得保顺是个心大的。
他抽抽噎噎两声就没了下文，等盖上小被子也就沉沉睡去。
琪琪格瞧着也有点瞌睡起来。
她随意也躺到床上，眯着眼睛拄着脑袋，望着睡得香甜的保顺。
至于什么时候睡着……琪琪格也记不清，只知道乌日娜将自己摇醒的时候外头已晚霞遍布：“主子，皇上来了！”
琪琪格打了个哈欠。
她现在很不待见康熙，嫌弃的挥挥手：“让他回去。”
乌日娜：…………
康熙委委屈屈的探进一个脑袋，还别说这动作和保成刚才那是一模一样。
只是保成那是可可爱爱，让人萌得心肝乱蹦，轮到康熙做这动作，琪琪格没半点萌动不说更是有操起拂尘将康熙打出去的冲动。
可见人与人之间的待遇那是截然不同的。
不……琪琪格想了想过去的小康熙，眼底涌现出一抹唏嘘——错了，应该说是岁月不饶人呐。
康熙打了个喷嚏。
他厚着脸皮，抬步往里走：“儿臣给皇额娘请安。最近秋风乍起，天气渐凉，皇额娘也要多穿一些衣服，免得一个不小心冻着。”
琪琪格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康熙一脸平静的站起身，然后笑盈盈的凑上前。他好奇的往桌上一看，瞧着还有一份点心在登时露出笑容：“儿臣就知道皇额娘心疼儿臣！”
蜜桃麻薯香甜软糯，是康熙最爱的口味。
随着年龄渐长，康熙嗜甜的口味也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和童年时期不同的是他现在好面子，讲究养生。
像是甜腻腻的东西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等到慈宁宫里，或者是坤宁宫里，康熙才会展露出年幼时的一面，吃点甜蜜蜜的点心。他理所当然的将一碟子点心都挪到面前，捻起一块蜜桃麻薯放入口中。
琪琪格欲言又止。
这份是刚才留给保成的，就没想到保成逃得那么快，连点心都没尝上一口。
可是瞧瞧康熙那心满意足的模样。
琪琪格想了想，最终还是将这个小秘密放回了肚子里——嗯，不是心疼康熙，是心疼万一被小心眼康熙惦记上的保成。
一碟子麻薯也没几块，他吃了两块尝尝味道，剩下的先放在一旁，重点是夸赞皇额娘。
直到琪琪格面露笑容，康熙才话题一转：“儿臣是来给皇额娘和皇玛嬷请安，顺带来看看保顺的。”
琪琪格扬了扬眉梢。
瞧着皇额娘眸中的怀疑，康熙面容一肃认真解释：“儿臣上回听得皇额娘的教诲之后，已是深刻的反省，日后定然会加强和孩子们的亲子关系。”
琪琪格：…………
她沉默半响，迟疑不定的开口：“你说的加强亲子关系不会是抽考抽背……吧？”
康熙理直气壮的点点头。
他还有点唏嘘呢：“儿臣小时候，常常想着要是汗阿玛能看见儿臣的成绩就好，想来保成保清他们也是一样的吧……”
那是顺治帝没了，你才想的啊！
这段话又不能说——琪琪格槽多无口。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时间琪琪格的心里充满着对保成、保清和保顺，乃至未来一干孩子们的怜惜之情。
眼见呱噪的康熙还要开始发表养子论，琪琪格连忙打断他的话语，连连推着康熙往里走：“快去看看保顺吧？这孩子哭起来的时候可怕，可是睡着的时候却是最可爱的！”
康熙意犹未尽的停下嘴。
他饶有兴趣的往里走，目光直直落在窝在被子里的保顺身上。
睡着的小宝宝那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存在，就算是康熙也没办法在这样可爱的模样下挣脱。他三步并两步的靠近，伸手戳戳奶团子胖乎乎的脸颊，眉眼也止不住变得柔和：“保顺睡得和小猪一样呢。”
琪琪格笑眯眯的看着康熙的一举一动。
就在此刻她听到身后的响动，琪琪格一转身就看到掀帘而入的保成和保清。
琪琪格上下打量保成和保清，随即扬起眉梢，面上有些好奇：“你们又和解了？”
保成和保清相视一眼，勉强点点头。
两人的确是和解了，他们许下承诺——谁都不允许把对方流眼泪的事情说出去，尤其是在弟弟面前。
只是许下约定以后，很快两人又想起另一个问题。保清的眼睛滴溜溜的直打转，他揪住琪琪格的袖角：“皇玛嬷——”
保成也有模学样。
他也厚脸皮的凑上前来，揪住琪琪格另一只袖角：“皇玛嬷~”
琪琪格：“……嗯？嗯？”
保成和保清可怜巴巴的瞅着琪琪格，泪眼汪汪的说道：“皇玛嬷不可以把咱们的秘密说出来……哦？”
琪琪格萌得心肝乱颤。
她没有丝毫犹豫的选择连连点头：“皇玛嬷当然不会把咱们的秘密说出来……话说？”
琪琪格有点纳闷。
她歪着头想了想：“咱们的秘密？有什么秘密吗？”
自己怎么不记得了呢？
保成和保清的脸颊同时鼓了鼓，他们一左一右拉着琪琪格的手，支支吾吾着：“就是刚才咱们，咱们那样这样……”
琪琪格还是没明白：“……？？？”
保成和保清憋气，他们不得不说得更直白一些：“就是刚才咱们掉眼泪的事……”
“掉眼泪？保成和保清哭了？”
“是啊，皇玛嬷您不都看到了吗？”保成急得脸颊红，只是话说出口他浑身一震。
等等——
这个声音怎么不像是皇玛嬷？倒像是……倒像是……
保成和保清相视一眼。
对方的眼眸里是一模一样的惊恐。
而后两个孩子僵着身体回转身。
看到一脸好奇的康熙时，他们齐齐眼前一黑。
康熙化身为猹，满脸好奇的追问着：“你们两个怎么哭了？为什么哭的？说来给朕听听！”
保成：…………
保清：…………
别说两个孩子无语，就是回过神来的琪琪格也无语了。一大两小齐齐翻了个大白眼，脑海里同时浮起一句话。
谁要说给你听啊！？

第144章
化身为猹的康熙饶有兴趣。
眼见保成和保清都没有接话的意思, 他还又一次催促：“还愣着做什么，快说说。”
琪琪格像是赶苍蝇般挥挥手。
她将瘪嘴的保成和保清护在身边，冲着康熙唠叨：“不就是哭了有什么好问的？你这当阿玛的也要照顾照顾他们的心情, 别老掀他们的伤疤, 知道没？”
康熙理直气壮：“就是哭了, 朕才好奇。”
他还有点唏嘘：“保清小时候也是爱哭爱闹的性子, 可自打保成出生以后，他就说自己得当个厉害的哥哥，就没再在人前掉眼泪了。”
保清脸蛋腾地红了。
康熙又看向保成, 越发唏嘘：“至于保成那更是，除去尚未说话时还会哭闹一番, 等会说话以后就……几乎没见他哭过, 再大点以后更是老板着脸，一本正经得不像个孩子。”
保成表情凝固，板着脸不说话。
康熙指了指：“皇额娘您看就是这个模样！”
琪琪格瞅瞅保成和保清, 莫名觉得康熙说得挺有道理。眼见皇额娘有动摇的意思，康熙更是再接再厉, 开始哭诉起自己的艰难：“儿臣在皇额娘您的谆谆教诲下，也明白了自己过去的错误，如今是为了更深入了解保成和保清——”
康熙精神亢奋，碎碎念个没完没了。
琪琪格宛如孙大圣，被唐&#183;康熙&#183;僧的紧箍咒念叨得脑勺疼，不自觉地松开护着保成和保清的手，将两个孩子暴露在康熙的‘攻击’下。
保清的脸蛋皱成一团。
保成更是面色麻木, 恨不得把自己耳朵给堵上。上辈子的汗阿玛也是话痨的性子, 可是这辈子却是变本加厉, 病况比上辈子都要严重点, 眼瞅着和未来的四弟胤禛有一拼之力。
不对不对。
难不成话痨属性是爱新觉罗家的必备能力？保成的脸皱成一团，只觉得耳朵边那是嗡嗡作响，没个停歇。
康熙意犹未尽的停下话语。
他满脸期待的看向保成和保清，笑眯眯的又催促一次：“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保成和保清醒过神来。
两人相视一眼，眼眸里都带着痛苦之色。
说还是不说？
要是不说的话，汗阿玛的唠叨是不是还会再来一遍？光是想想，保成和保清就是眼前一黑。
琪琪格也醒过神来，瞅瞅脸色忽青忽白的保成和保清以后她清咳一声，试图帮忙转移话题：“也不是什么大事，哀家记得……？”
琪琪格回想了下。
她眨眨眼：“保清好像，大概……哀家记得是……”
嫌弃康熙的每日盘问来着？
琪琪格表情瞬间凝固，觉得自己要是说出口，那保清的屁股蛋也要保不住了。
康熙也敏锐察觉问题所在。
他笑得越发温和，眼神也是越发犀利，发出核善的提问：“是……朕不能知道的问题吗？”
保清冷汗涔涔而下。
保成叹了口气，他背着手轻咳一声：“四哥只是想到马上要搬出慈宁宫，要离开皇玛嬷就委屈，扑在皇玛嬷怀里哭哭啼啼，说他不要搬走。”
保清的脸蛋轰得变红。
琪琪格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
康熙微微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他伸手给保清一个脑瓜崩：“都几岁的人了？还扑在皇太后怀里哭闹，难怪不敢说出来。”
保清嘿嘿傻笑。
他悄无声息的松了口气，只是一颗心还没落肚就见康熙侧首看向保成：“那保成你呢？又是为什么哭泣？”
保成嘴角抽了抽。
他哭泣的理由有点那啥……
康熙扬了扬眉梢：“保成？”
保成有点脸红，半响以后他搔搔脸颊，还是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给半岁大的保顺开蒙？
见半岁大的保顺不好好听讲，想摇醒他结果反而被掐住？被掐住然后抽筋还被保清撞了？
康熙脸上飘过一连串的问号。
他槽多无口，沉默无声，倒是让保成越发尴尬了。
保成脸颊逐渐泛起红晕，最后连耳朵根也变成绯红色，就在此刻康熙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保成啊保成，谁给半岁的孩子开蒙？朕先头听说保顺下午哭闹了许久，要朕说定然是苦你已久！”
保成的脸颊缓缓鼓了起来。
他争辩着：“儿臣是为了让保顺日后成为优秀出色的大人！”
康熙刚刚止住的笑，又一次响了起来。
他抱着肚子弯下腰，一副快要滚到地上大笑的模样。
保清也窃笑起来。
然后在保成一胳膊肘的重击下，他还是老老实实选择自己的位置，愤愤不平的帮忙说话：“五弟虽然幼稚了——嗷！”
保清摸摸快泛青的腋窝，露出点委屈神色。
他瞅瞅扭过头的保成，委屈巴巴的补充：“但也是……为了保顺好。”
康熙乐得前仰后合。
听保清辩解的话语他更是连连摇头：“给保顺开蒙？朕看保成要不提前入学，和保清你一同早点读书吧？指不定日后能给保清你辅导呢！”
这下连保清也不怒了。
他的脸颊也微微鼓起：“汗阿玛！您这是什么意思？”
还别说，保成觉得挺有可能。
保清看到保成的表情以后，更是气得直跳脚，连声嚷嚷着：“本阿哥绝对不会输给保成的，本阿哥才是哥哥！”
康熙哈哈大笑。
原本都快要掐成一团的保成和保清，听到康熙笑声以后立马回过神来。
现在他们的敌人只有一个！
保成和保清齐齐怒目看向康熙，要是目光真如刀子一般的话，怕是康熙早就被大卸八块了。
琪琪格也不太满意。
两个孩子才刚刚和好，康熙这当老父亲的就在里面挑拨离间。
历史上太子和大阿哥关系不好，指不定就是康熙闹的。想到这里琪琪格招招手，冲着乌日娜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乌日娜眼底闪过一丝笑。
她低低应了是，悄无声息的退下去办。
不过几息时间乌日娜又回来了。
琪琪格清咳一声，冲着保成和保清笑道：“你们想不想看看你们汗阿玛小时候的事？”
康熙的笑声戛然而止。
保成和保清双眼闪闪发光。
一时间猹和瓜的位置出现对换。
先前的猹摇身一变成了瓜，先前的瓜瓜兄弟摇身变成了猹。他们连蹦带跳的往琪琪格身边凑，却是被眼明手快的康熙逮住，一边一个夹在腋下。
“汗阿玛，放开我们啦！”
“就是说啊——我们要看，我们要看！”
康熙才不会放手类。
上回被皇后看到就足够让人窘迫了，还给他们看？给这两个小崽子看了，自己这当汗阿玛的只怕日后无颜面对他们！
康熙不理会保成和保清。
他冲着琪琪格低声下气：“皇额娘，您也给儿臣一点面子嘛！”
琪琪格似笑非笑。
她的目光滑过保成和保清：“你刚才给保成和保清面子了吗？”
保成和保清一起蹬腿。
他们大声欢呼着：“汗阿玛没给儿臣面子！”
“你看，孩子们都知道。”
“……”康熙恶狠狠的瞪了保成和保清一眼。
“皇玛嬷，汗阿玛还想威胁咱们！”有琪琪格做后盾，保清都不带怕的，扯着嗓子就开始嗷。
“……”康熙冷汗涔涔而下，这下可真是大事不妙。他目光左右移动，然后落在那剩下几块的蜜桃麻薯上，康熙灵机一动，连忙将两个孩子拎到桌前摆在凳子上：“汗阿玛给你们赔礼道歉，来！这个好吃的蜜桃麻薯归你们，好不好？超好吃的，这份还是你们皇玛嬷特意留给朕的，朕就给你们吃，怎么样？”
保成目光落在蜜桃麻薯上。
粉粉嫩嫩的蜜桃麻薯颜□□人，甜蜜的芬芳气味更是无比诱人。
恰好保成有点点饿了。
保成认真思考——反正知道皇玛嬷手里有汗阿玛的把柄，日后再来看看也不迟。
既然如此，要不……？
保成侧首看向保清，刚要问问他的打算。只是保清的反应却是不一样，他呆呆地看着蜜桃麻薯，眉眼间带着一抹困惑。
“四哥？”
“等等……”保清打断保成的话语，他抬起脑袋瓜，怒目看向康熙：“汗阿玛，您太过分了！”
康熙：……？
琪琪格眼皮一跳，还来不及阻拦就听到保清委屈的嗷嗷声：“汗阿玛大笨蛋，这明明是儿臣留给保成的份！”
康熙：…………？
下一瞬他醒过神来，不可置信的侧首看向琪琪格。
琪琪格暗道不妙。
她眼神左右飘忽，就是不愿对上康熙的视线。
“皇额娘——？”
“哎，皇帝，咳咳，那不是你自己说是给你留的……哀家，哀家也不好意思说嘛……”
“……”康熙面无表情。
“的确是保成的份，都是皇额娘的错。”琪琪格摸摸鼻子，低下头老老实实的承认错误。
保成和保清津津有味的吃瓜。
原本的吃瓜群众琪琪格，如今则化身为瓜，没了先前的趾高气昂，心虚可怜的缩小成一团，被愤愤不平的康熙念叨了一刻钟。
每个人都是猹，每个人都是瓜。
轮番当了一回猹和一回瓜的几人，也总算能够心平气和的谈判一番。
保成和保清提出汗阿玛不得外传两人哭泣的要求；康熙提出琪琪格不得给保成和保清观看画卷的要求；琪琪格则提出要保成和保清握手言和的要求。
众人齐齐应下。
一时间殿内和乐融融，气氛分外融洽，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然后一阵咕噜声忽然响起。
几双眼睛那是齐刷刷的落在保成的肚子上，然后保清乐得挤眉弄眼：“弟弟肚子饿了。”
保成的脸颊又缓缓红了。
他怒目盯着自己的肚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肚子很应景的又是咕噜一声。
比刚才还响亮。

第145章
琪琪格噗嗤笑出了声。
她将脸蛋通红的保成搂入怀中, 朝着康熙笑道：“皇帝今日可有空闲？不如在慈宁宫里用膳？”
康熙怔愣一瞬。
上回聚餐那已是……上回的事。
连着几年时间，除去必要的节日庆典以外康熙几乎没有留在慈宁宫里用膳，顶多是早晚来请个安, 瞧着皇额娘殷切期盼的目光，他一阵百感交集,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说起。康熙没再犹豫, 而是选择立马应了下来：“是，儿臣今日陪您和皇玛嬷用膳。”
琪琪格眉眼舒展, 露出些许欢喜。
她高高兴兴的侧首吩咐乌日娜和塔娜，一人去前院禀报太皇太后这个喜讯，一人去御膳房里督促准备。
琪琪格还有点遗憾：“可惜知道的太迟了。”
她伸手戳戳保成的小肚子, 笑得温柔：“咱们就做得简单些吧？免得保成的小肚子咕咕乱叫。”
康熙和保清一阵偷笑。
至于保成，他的脸蛋都快变成猴屁股的颜色了。
祖孙四人笑闹一阵, 随即前往前殿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早已准备就绪, 满脸欢喜的冲着保成和保清招手, 两个孩子扑入太皇太后的怀里，叽叽喳喳说着康熙欺负人的事。
曾孙子那比孙子重要多了。
自打有了保清和保成以后，康熙在太皇太后心里的地位也倒退不少。
就比如现在。
太皇太后揽着两个小的，瞪着两个大的：“皇帝都一把年纪，怎么还欺负小孩儿？”
没等康熙反驳，太皇太后又恍然大悟。
她侧首瞪向一旁的琪琪格：“要哀家说, 罪魁祸首就是你。”
琪琪格指指自己，那是一脸震惊。
她立马和康熙撇清关系：“天地良心啊皇额娘, 皇帝从小都是皇额娘您带大的！”
康熙：…………
太皇太后嘴角一抽, 没好气的揪住琪琪格的耳朵：“合着还是哀家教导无方是吧？也是！哀家就不应该这么放纵你, 从今日起你就跟着哀家好好念诵佛经, 修身——”
琪琪格光是听到佛经两字就开始脑勺疼。
她立马表情讨好, 摇头摇得像是拨浪鼓：“别别别别别，都是儿臣的错。”
甚至琪琪格还顺手敲康熙几下。
在康熙诧异震惊的目光中，琪琪格理直气壮的表示：“谁让你以前不学好的？啊？”
康熙：…………
不说保成叹为观止，就连保清也是张大了小嘴，满脸震撼。
还是保成率先醒过神来。
他掐了下保清，示意保清赶紧收回目光，免得被小鸡肚肠的汗阿玛注意到。
只可惜保清嗷的一声。
他委屈巴巴的揉着自己的小手，噘着嘴老大不满意：“保成你掐我做什么？哥哥我正忙着看热闹呢！”
保成：…………
好了，再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保成已经能感受到汗阿玛凉飕飕的目光。
他将脑袋瓜埋在乌库玛嬷的怀里，冷酷无情的丢下一句话：“闭嘴吧你！”
保清后知后觉的发现问题。
他战战兢兢的回转身，然后和笑容得分外和善的康熙对上了眼。
殿内是窒息的宁静。
保清像是炸开毛的小刺猬，忍不住惊呼一声：“汗，汗阿玛！”
“朕在。”康熙笑容依然是那样温柔。
只是他的双手交织在一起，并且发出咔咔的声响。
保清冷汗涔涔而下。
幸运的是门外传来宫人的通报声，而后一行宫人端着各色碗盏鱼贯而入。
太皇太后清咳一声：“坐下用膳吧？”
康熙啧了一声，暂且放过小鸡崽保清，等汗阿玛落座以后保清才长长舒了口气，先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开。
保成饿了，保清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等保清的目光落在桌上以后，那也就彻底无法离开了。
先送上来的是小菜们。
麻辣鲜爽的藤椒鸡肉丝、爽脆入味的酸辣土豆丝、清爽解腻的皮蛋拌豆腐、软糯Q弹的虎皮凤爪，另外还有一盒子九种开胃的酱菜。
紧接着送上来的是当季的蟹料理。
宫里做的是最本味的清蒸大闸蟹，掀开蟹盖可以看到金黄浓郁的蟹黄，鲜咸的味道扑面而来，雪白饱满的蟹肉则是鲜甜无比，配上精心配比的蘸汁，将蟹肉本身的风味放大到极致。
就是螃蟹性寒。
无论是上了年纪的太皇太后，亦或是尚且年幼的保成和保清，都最多只能吃一个而已。康熙和琪琪格吃完一个，还想再来一个，可惜看着三双渴望的眼睛……
琪琪格无奈地收回手。
她念念不舍，垂涎三尺的目光在诱人的螃蟹上滑过，最终还是忍忍心让宫人撤了下去。
最后送上来的是相对简单的家常菜。
一碟子清炒芦笋、一碟子捶熘鸡片、一碟子丁香鸭肉，一碟子香糟扣肉、一碟子桂花干贝，再来是一盅肉丸萝卜丝汤和一大盅豆腐多宝鱼汤。
一只螃蟹不够填饱肚子。
尤其是精力旺盛的保清，看着满桌子的菜肴那是食指大开，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大块扣肉放在碗里。
一口扣肉一口米饭。
入口即化的肥肉，咸香入味的精肉，再配上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保清三口就扒掉大半碗米饭。
他的脸颊鼓鼓囊囊的，就像是偷吃好多松果的松鼠，就这样保清还不忘关注保成：“弟弟，呜呜吃。”
比起保清那潦草的吃相，保成就要矜持很多。就算他的肚子丝毫不肯落后的咕咕叫着，保成也依然是风范十足，慢条斯理的用着吃食。
康熙满意的看看保成。
等看到保清的吃相以后，他的眉心就紧紧锁在一起，眼里是大写的两个字：嫌弃。
只是还未等他把批评的话语说出口，琪琪格就察觉到了康熙的想法。
她眼皮一抬，快人一步，绝不给康熙拿保成和保清比较的机会。琪琪格夹起一块扣肉放在保成的碗里，同时乐呵呵的表扬保清：“咱们保清的胃口真棒！保成也要多吃点，才能像你四哥一般长得健健康康，结结实实。”
保清昂首挺胸，美滋滋的。
保成乖乖应是，难得也没反对甚至还有些认同。
自己上辈子文武双全，唯一遗憾的就是在武技上略逊胤禔一筹。指不定原因就是自己没他那般健壮……眼见着保清还拿着空荡荡的碗盏要求再来一碗，保成也忍不住加快了扒饭的动作。
琪琪格给保清擦擦嘴，顺带又念叨一句：“吃得太快小心呛着，要细嚼慢咽才是。”
保清应了声好。
他侧首看看规矩守礼的保成，赶紧也放慢了动作，瞧着立马养眼不少。
琪琪格满意的颔首，而后又剐了康熙一眼。
康熙摸摸鼻子，老老实实将舌尖的话语吞回肚子里，捧着碗也慢悠悠的吃起饭来。
琪琪格对此表示很满意。
她还顺手也夹了一块扣肉放在康熙的碗里，以示嘉奖。
康熙：…………
还能怎么办呢？自家的皇额娘也只能宠着了。他夹起扣肉和米饭，美滋滋的放入口中——嗯，好吃！
自康熙十六年中起，前线战事一片大好。
捷报、捷报还是捷报！连番捷报而至的结果便是京城里没了过去的愁绪，再次变得喜气洋洋，停开了许久的城门澡堂也重新开业，各大铺子更是人满为患。
宫里也是如此。
连着好几年都没过上个安稳年，康熙已经吩咐皇后，今年的新年宴一定要办得热热闹闹。
皇后笑眯眯的应了是。
她心头大石落下，眉宇间也是掩不住的好心情。随着皇后把消息透露出去，宫妃们的脸上也写满了欢喜，置办衣服首饰的，准备年节礼物的，还有减肥瘦身的，所有人都是卯足了劲，要在新年宴上比一番高下。
琪琪格哼着小调，心情也是不错。
频频捷报不但代表三藩之乱即将迎来大结局，而且还意味着在战场多年的裕亲王福全也终于可以回京了。
琪琪格心里欢喜，也想琢磨琢磨做点事？她思来想去没多久，很快就打定主意。琪琪格使人唤来皇后、一干儿媳和恭悫公主，另外还有诸位太妃和宫妃，以及保清、保成和令仪：“大家一起来包饽饽吧~！”
饽饽在后世主要指的是粘米制作的杂粮点心，比如玉米饽饽就是最出名的一种。而在如今，清宫里则将面饼，饺子和馒头之类的面食都统称为饽饽，比如子孙饽饽指的是加了半生不熟的栗子、花生和红枣等的饺子。
手工包饽饽？
这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还是头一回，福晋宫妃们凑在一起，饶有兴致的琢磨起来。
无论哪一种，第一步要做的都是揉面。
琪琪格忙忙碌碌的揉搓着面团，还不忘指导着三个孩子操作。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保成都是头一回搓面团。他手忙脚乱的折腾着面团，不多时脸蛋上已白花花的一片，还愣是连搓成团都没成功。
保清嘿咻嘿咻的忙碌着。
他很快就搓出一个完美的圆球，面团光滑细腻，不带半点褶皱的那种。保清高高举起面团：“皇玛嬷，皇玛嬷，看！儿臣揉出来了！”
琪琪格给保清一个赞：“很棒。”
然后她看看还在和面团斗争的保成，乐呵呵的叮嘱保清：“去教教保成吧。”
保清精神一震。
他转身看向陷入苦战的弟弟，快乐的险些要当场起飞了。
自己给弟弟当师傅的理想，如今就要实现了？保清像是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往保成身边走：“弟弟，哥哥来教你！”
保成：“…………孤，能，行。”
区区面团而已，怎么可能能够难倒自己？
偏偏事与愿违，面团还就和保成过不去。
前头是干巴巴的粉黏不上去，后头又是水多了点稀拉拉的一团，保成的胳膊就像是穿了一层浆糊盔甲，连手指头想要分开都困难。
保清憋着笑。
保成越是着急，也是不能成功，到后果热得额头都冒出汗来。
这下子保清定然会嘲笑自己！
保成郁闷难当，恶狠狠地看向保清——要是这混蛋胆敢嘲笑自己的话，他就完蛋了！
保清乐呵呵的牵着保成的手。
他没有嘲笑保成，反倒是拉着他先前一旁重新洗了手，将沾在胳膊手掌上的面粉糊糊都洗刷一空，再擦拭干净，最后再抹上一层油。
“这样就可以啦。”
“……嗯。”保成闷闷地应了是。他眼神奇异的看着热情满满的保清，清晰无比的认识到眼前的保清和胤禔是不一样的人。
原来经历不同，能让人发生这样的转变。
保成奇异的目光让保清有些不自在，又有些脸红。他自豪的挺挺胸膛，朝着保成露出一口大白牙：“四哥知道弟弟一定很崇拜哥哥，所以有问题尽管说吧！”
保成：…………
不过自恋的地方还真是一模一样呢。
保成脸颊鼓了鼓。
他看看属于自己的小桌上的狼藉模样，又看看其他人手里有模有样的面团。保成的脸微微红了点，他咳嗽一声，低低说道：“教吧。”
保清没听清：“什么？”
保成自暴自弃，他闭上眼睛大声说道：“教孤怎么揉面团！”

第146章
这一声呼喊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同时保清也被保成给吓到了, 他非但一脸纵容地点点头，而且还伸手拍拍保成的肩膀：“好好好，四哥知道了, 四哥会全数教给保成你的，你别心急哦！”
琪琪格瞧着兄友弟恭的一幕, 下意识露出欢喜的笑容。她侧首冲着皇后和惠嫔笑道：“瞧瞧保清, 他啊越来越有哥哥的模样了。”
皇后和惠嫔也是颇为欢喜。
只可惜场内的保成却不是这么想到，他被保清的模样吓得一阵恶寒, 简直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保清才对。
保成憋红了脸，吐槽的话语在舌尖上转了又转，良久才吞回肚子里。最后他给自己再三鼓劲, 才勉强打起精神，选择低下头, 哼哼唧唧, 嗯嗯啊啊的敷衍过去。
做完这番操作, 保成已经感觉累了。
保清倒是斗志满满，仿佛已经看到弟弟崇拜眼神的他精神抖擞，拉着保成就开始指导：“水要适量，一开始宁少勿多，觉得揉面太干以后再往里面加一些。”
“揉成团以后，就拿出来放在案板上。一只手摁住, 另一只手用力揉搓推拿。等到面团看似光滑的时候，还要继续揉搓一会儿。”
“这个时候的面皮很容易破？”保成瞧着原本光滑的面皮再次变得坑坑洼洼, 忍不住反问道。
“这个时候咱们就要更加用力。”保清用力揉搓, “等到手感就像是, 保成你的脸蛋一样柔软就大功告成啦, 是不是很简单？”
听着看着好像挺简单的。
看着好像也挺简单的……？保成瞅瞅保清的动作, 然后自信满满的再次开始尝试。
emmmmmm……
等保成自己上手一试，一切又变得乱糟糟的。
不过好歹是有进步的！
比起上回连成型都困难，起码这回保成还揉搓出一个像模像样的面团，顶多是瞧着没有保清揉的面团光滑，就像是营养不良，发育不全……罢了。
保成板着小脸。
他是个追求完美的性格，绝对不会就此投降。
因此保成开始尝试第二回 。
然后是第三回 、第四回、第五回……偏偏最成功的，也离保清的示范品差距甚远不说，更是把保成累得够呛，一抹一把汗的程度。
保清双手抱胸，再三评估。
而后他的目光落在保成的胳膊上：“果然还是保成不够健壮，力气太小了吧？”
保清卷起袖子。
别看他只有六岁，一抬起胳膊还有一截肌肉呢。
保成抿紧了嘴唇。
他垂首看看自己的胳膊，其实就粗细他和保清差不多，只是保清的是明显的肌肉，而他的则是软软的，会晃荡一下的肉肉。
此肉非彼肉。
保成看一眼就得出答案，不由自主地鼓起脸颊。他暗暗泛着嘀咕：果然还是应该减少点点心，然后多打两套拳……吧？
可是，还要减少点心吗……？
想到这里的保成隐隐有些失落，像是只呜呜咽咽的小狗狗。正当他思考的时候，保成忽然感受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脑袋上。
等等……这个难道是——
保成的身体僵硬了，他僵着身体缓缓抬头，果然摁在自己头顶的手……是保清的！
保清揉着弟弟的脑袋，一边温声说道：“其实哥哥三岁的时候也和保成一样的哦。等保成长大到六岁就会变成和哥哥一样的啦！”
保成：………
保成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其他人的感受却是完全不同。
琪琪格满脸感动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倒吸了一口气，低低的尖叫着：“看到没？看到没？”
惠嫔连连点头，乐得合不拢嘴。
除去她以外，皇后和一干太妃们也是齐齐露出慈母笑，捧着心口齐齐抽气：两只小崽崽，也太可爱了点吧？
荣嫔则投来羡慕的目光。
只是下一瞬她又被耳边咿咿呀呀的喊声所吸引，荣嫔垂首看向保顺，她又觉得心满意足。
保顺已经九个月了。
如今的他不再是过去瘦小的模样，如藕段般的小手有力得很，已经可以稳稳当当的坐着或者爬上几步。
保顺双手搭在婴儿床边缘。
他圆滚滚的眼睛好奇的盯着桌上乱糟糟的东西，嘴里还嘛呜嘛呜的喊着，见荣嫔不给反应更是急得哇哇乱叫。
荣嫔面带疑问，略有些茫然
宫女迟疑一瞬，随即小声回道：“主子，小主子是不是想要桌上的……东西？”
桌上的东西……？
荣嫔连忙摇摇头：“不行！”
保顺其他不知道，不行两个字却是知道的
他立马嘴巴一扁，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滚啊滚，仿佛下一瞬就要落下来。
荣嫔瞬间手忙脚乱。
桌上的刀具棍棒那是铁定不能给保顺的，那……面团？万一保顺咬下去噎着怎么办？
眼见保顺泫然欲泣，荣嫔那是冷汗涔涔而下。
就在此刻一道灵光从她的脑海里闪过，荣嫔连忙伸手揪下一小团面团，揉出一个小乌龟逗弄保顺。
“来，是乌龟哦？”
“猫猫，猫猫！”保顺眼泪一止，小手用力鼓掌，咯咯笑得开心。
“是……想要猫猫？”荣嫔迟疑一瞬，而后她手上动作更快，又是做出一个猫猫造型来。
保顺乐得眉眼弯弯。
他哪里还有刚才要哭不哭的模样，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荣嫔，只差加上一句：“再来一个！”
荣嫔心灵手巧，很快做出好些个模样。
保顺用力拍着手，咯咯笑声如铃铛般响起，让琪琪格和皇后等人也不仅好奇看来。
琪琪格瞧着小动物模样的面团子，突然噗嗤笑出了声：“说起来以前还做过几次，不过保清和保成都不是挑食的性子，后来反而不用做了。”
恭悫窘迫的红了脸：“皇额娘！”
琪琪格眨眨眼：“哀家又没有说是谁？”
没等恭悫继续说话，她话题一转：“那就偶尔也做一回，如何？”
众人齐齐应了是。
琪琪格侧首嘀嘀咕咕吩咐一回，很快宫人就送来了诸如南瓜泥、墨鱼汁和各种水果蔬菜汁。
除去单独留出的白色面团以外，琪琪格将几种材料分别加入剩余面团中，揉搓出各种颜色。随后她再将各种面团分割成大小合适的剂子，裹上早已准备齐全的各色馅料，很快桌上就摆满了一连串可可爱爱的造型。
小猫小熊小狗小鸡小老鼠。
Q版的造型看着可爱无比，别说保顺很是激动，嘛呜嘛呜的再次喊起来，就是荣嫔也是叹为观止，连连惊叹。
琪琪格笑道：“荣嫔也可以学学，若是保顺日后挑食也能做上逗弄一二，孩子们最是喜欢这种了！”
荣嫔点头应是，
她只恨不能当场掏出纸笔，全数记录下来才好。
“不过还得等保顺大点才能吃，咱们现在先替保顺尝尝味道？”琪琪格笑着眨眨眼，她使人将造型包子送去炉子上蒸熟，又饶有兴趣的继续做起别的。
经典的红枣玉米饽饽那是必然要做的。
另外再来个裹着红豆的奶饽饽，裹着苏子叶的素菜饽饽，还有咸香入味脆爽软绵的豆饽饽……另外再来就是饺子。
有韭菜猪肉馅的、豆角猪肉馅的、羊肉馅的、三鲜馅的、海鲜馅的……还有些稀奇古怪比如番茄鸡蛋馅，黄瓜馅的……
反正什么东西都能往里塞。
面皮配比改一改那还可以做上锅贴，一摞摞的饺子锅贴整整齐齐的摆在长桌上，瞧着还真是震撼力十足。
保清张大嘴：“哇……”
保成也好奇的抬起头，同样被眼前壮观的景象吓了一跳。
琪琪格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她瞧瞧剩余不多的面团和馅料：“大家再接再厉，咱们很快就能都完成啦！”
众人齐齐应了是。
就在此刻，门口传来阵阵禁鞭的声响，很快康熙携着佟妃一同出现在门外，倒是让众人齐齐一愣。
皇后抬眸看了一眼，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康熙和佟妃还是难得一见的组合。
琪琪格也忍不住抬眸打量一番，随即似笑非笑的打趣康熙：“皇帝你啊，可真会选时间！刚好一会儿就能轮到吃了。”
康熙也没想到会看见这么大的阵势。
他瞬间忘记佟妃，饶有兴致的凑近看皇后和保成揉面团包饺子：“咱们保成真厉害，居然还会包饺子了。”
虽然面团揉得不咋滴，但是保成在捏饺子上的进步还是很大的。
除去饺子长相有点奇奇怪怪。
除去饺子稍稍有点点站不稳。
除去饺子总是会多点馅料在外面。
其他看着都挺好。
保成自己也挺满意，昂首挺胸的看看康熙，手上动作丝毫不停。
康熙瞧着也是跃跃欲试。
他磨掌擦拳，顺带笑眯眯的逗保成：“咱们保成学得真棒，要不教教汗阿玛？”
开玩笑的。
意外的是保成的反应。
保成动作一停，他看看手上的面团，再看看新手汗阿玛，有点点不情愿：“儿臣还忙着呢。”
“哎……不能教吗？”
“等儿臣忙完吧。”保成勉为其难的揪出一小团面团拍在康熙手心里：“乖，现在在赶工呢。”
大体就是一边玩去吧……的意思。
康熙盯着手心里的面团，再看看埋首继续包饺子的保成，突然陷入沉默之中。
一旁的保清长叹一声。
他将手里包好的饺子放在饺子大军里排队排好，然后纵容的看看保成，最后一脸嫌弃的看康熙：“看好了，就，这样，这样，再这样，好了，学会了吧？”
康熙：…………
除去佟妃以外，所有人都用尽浑身力气控制住爆笑的冲动，累得肚子酸痛酸痛的。
至于琪琪格嘛。
她半点不给康熙面子，乐得前仰后合，哈哈大笑。

第147章
这样, 这样，再这样。
康熙面无表情的捏出一个形状满分，放进饺子大军里绝对无法分辨而出的饺子。
哒的一下摆入饺子大军之中。
帅气而自信的动作，迅速而利落的速度, 当饺子落下的瞬间尚且正在和饺子斗争的保成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那枚饺子上, 随即保成的动作一僵，他瞅瞅自己做出来的饺子, 再看看康熙的成品, 略有些失落：“汗阿玛是……第一次捏饺子？”
可恶！自己输掉了！
琪琪格看出保成的不忿, 连忙拆穿康熙的小把戏：“你汗阿玛以前也捏过，第一次做得还不如你的呢！”
帅气康熙的外壳没三息时间就被拆了。
在保成和保清鄙夷的目光中, 他面不改色, 理直气壮：“朕是逗你和保清玩的，谁知道你们两个居然还当真了。”
保成和保清鼓起脸颊。
他们纷纷不平的指责着康熙, 琪琪格、皇后和一干太妃们在旁边帮腔, 一时间人声鼎沸, 场面热烈。
佟妃面上笑容逐渐僵硬。
皇后、惠嫔和荣嫔说着孩子的事，琪琪格时不时引经据典, 以康熙等人年幼经历为参考给出回复, 太妃们更不用说。
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
往年看着皇帝等人成长的她们也能说出点花来, 唯一让佟妃有些安慰的当属恭悫公主。
恭悫公主成婚数年，膝下依然无子。
如今长大些的还是费扬古前头那位嫡妻留下的孩子，虽说是恭悫公主亲手抚养长大，但终究也是不同。
佟妃看了眼恭悫公主。
意外的是恭悫公主别说眉宇间没有半点焦急忧愁之色，甚至瞧着还满脸慈爱？
佟妃有点疑惑, 同时也有点嘲讽。
恭悫公主怕不是已经接受现实？佟妃的思绪刚刚落下, 她的耳边便响起皇太后欢喜的笑声：“说起来皇帝, 哀家还有给好消息要告诉你！”
康熙面露好奇。
他想了想：“保成又学了新的诗词？”
琪琪格瞪他：“不是。”
康熙尴尬笑了笑，目光在场内一转又落在保顺身上：“难不成是保顺会喊阿玛了？”
琪琪格呵呵笑：“美的你。”
她戳戳保顺的脸颊：“保顺会说话，第一个喊的也是玛嬷。”
保顺乐得咯咯笑。
他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嘛唔嘛呜喊着。
嘛呜和玛嬷。
琪琪格对此自信满满。
也不是这个……
康熙苦恼一瞬，突然狂喜起来。他的目光直直扎在皇后的肚子上，声音微微颤抖：“难不成是皇后又怀孕了！？”
琪琪格犹豫了下：“一半一半吧？”
康熙瞬间失落：“那是惠嫔还是荣嫔？”
琪琪格摆摆手：“都不是！是恭悫怀孕了！”
康熙睁大眼睛，难掩惊喜的看向恭悫公主。比起远嫁蒙古，隔年就诞下长子的端敏，恭悫公主却是久久都没传出孕信。
琪琪格和康熙等人说不担心也不可能。
只是费扬古常年累月在外征战，每年回家的时间也不过几个月……这种事实在不能强求。加上费扬古长子辰泰也是个活泼可爱的，和恭悫公主的关系也很是亲密，一来二去宫里才放下担忧。
放下担忧，不代表失去期待。
听闻恭悫公主怀孕的康熙大喜过望，连忙扶着她坐在旁边休息：“可曾请太医看过？怀孕几个月了？身体舒服不舒服？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入宫问皇后拿，不不不！朕看后头所有的吃食药物都从宫里拨才是……另外还有……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
康熙话痨属性瞬间发作。
他事无巨细，皆要细细吩咐一遍，整个宫室里很快没了别的声音，就只剩下康熙的念叨声。
所有人都是一脸无奈。
太皇太后和皇后双眼放空，太妃，宫妃和福晋们也是习以为常，甚至还能配合的点点头，嗯嗯啊啊的附和两声。
琪琪格太阳穴突突直跳。
眼见康熙说上兴头，滔滔不绝个没完没了，她也终于忍不住了。琪琪格用力咳嗽一声，打断了康熙的话语：“说起来恭悫初次怀孕，家里也没人帮忙操持，皇帝要不让杨福晋出宫到董鄂府上住些日子？也好照顾照顾恭悫。”
康熙的声音戛然而止。
恭悫神色一怔，同时怔愣的还有杨福晋。
不过三息时间她又醒过神来：“妾身谢皇太后娘娘恩典，只是妾身身为先帝后妃，哪里能够出宫的？在慈宁宫里能为恭悫祝福，日后能见见孩子，妾身就已经足够了。”
琪琪格眉尖微拧：“可是……”
杨福晋眉眼温柔：“主子宽厚温和，一直以来妾身等人和孩子们多有照顾，妾身蒙恩，感激涕零，更不愿让主子为了这等事背上……”
话还没说完，康熙笑了。
他冲着杨福晋笑道：“朕觉得皇额娘想得是个好主意！”
杨福晋茫然的睁大眼睛。
康熙转身看向慈宁宫花园，他的目光仿佛穿越时光，回到十几年前的那一天。
康熙永远忘不了孝康章皇后去世时的景象，他声音哽咽：“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的重量朕早早就知道了。朕则辗转反侧，后悔懊恼，若是自己能够多陪陪皇额娘，多在皇额娘身边待一点，再多待一会会也好。”
这里的皇额娘指的是孝康章皇后。
琪琪格心里一酸，也忍不住回想起当年的景象。
眨眼间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她眼前一片恍惚，眼前高大伟岸的康熙和那瘦削憔悴的小康熙仿佛合在一起。琪琪格下意识往前一步，伸手抱住康熙，就如同那时候一样拥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康熙光是想想，便觉得悲伤如潮水般涌上前来，只觉得痛彻心扉。
皇额娘的拥抱是当时的抚慰剂，也是如今的。康熙也抱了抱琪琪格，而后看向无措的杨福晋，还有没说话眼里却闪烁着期待和忐忑的恭悫，他忽然觉得自己早就应该做出另一个决定：“日后几位太妃，均可以出宫由诸王府和公主府上奉养，以成全几位兄弟姐妹的孝心！”
话语一出，瞬间哗然。
宁悫妃率先动容，身体晃了一晃，有子嗣的太妃欣喜，没有子嗣的太妃也不悲伤，倒是三三两两聚到宁悫妃的跟前，高高兴兴的恭喜起来。
十几年过去，太妃们早已变成了好姐妹。
别说是嫉妒了，每个人都是发自内心的恭贺对方。
宁悫妃欢喜的同时也有些忐忑。
太皇太后没有开口拒绝，却也没完全赞同，她提醒皇帝：“这件事还是要与宗人府好生商讨一番才是，什么等级可以奉养太妃，太妃几岁可以出宫，出宫后的生活起居如何安排……都得列个章程出来。”
康熙精神抖擞，干劲十足的应了是。
想起去世许久的皇额娘，他也免不得又想起表妹佟氏，倒是难得多了点怜惜的心情。康熙抬眸看向佟妃，只是看到她神色的瞬间，康熙的怜惜转瞬即逝，甚至多了些许惊愕与疑问。
佟妃这是什么态度！？
佟妃面色不佳，她尚且没有从恭悫公主怀孕的喜讯中醒过神来，根本没有注意到话题的转变。
佟妃笑容勉强。
看看皇后、惠嫔和荣嫔，再看看恭悫公主被人众星捧月的模样，她就像是被人硬灌下一大壶陈醋一般，整颗心都是酸涩难当。
要是自己也有个孩子就好了——
佟妃抿紧唇瓣，郁郁不乐，也因此没有发觉皇上的眼神一冷再冷。
别人忙着恭喜，佟妃忙着摆脸子？
还是说她觉得朕的主意不上台面？
无论是哪个原因，要说佟妃原本在康熙心里有个勉强及格的六十分，加上孝康章皇后的滤镜勉强能到八十分，那如今是咣当咣当全砸到底，没变成负数都算滤镜给力了。
康熙收回目光，心里不高兴。
琪琪格还以为康熙沉浸在往事之中，她连忙拍拍手，朗声笑道：“来来来，大家都坐下，咱们开始做锅贴吃吧？”
锅贴的魅力来自现场制作。
皇太后发了话，宫人们迅速搭建好灶台，摆上巨大的铁锅子。厨子动作麻利的给锅子刷上一层油，再将包好的锅贴整齐的往上摆。
一大锅子里摆满了锅贴。
保清目不转睛的看着锅贴，眼见厨子好些时候没有动静，他急急催促着：“快点做呀？”
琪琪格抱住保清：“锅贴要有耐心哦。”
保清看着锅子里噼里啪啦响的油花，小脸上写满了担忧二字：“可是这是油锅哎？时间长了下面会焦掉的！”
琪琪格哈哈一笑：“放心吧！”
见保清还要担忧，琪琪格估算下时间：“那和皇玛嬷一起倒计时怎么样？”
“十、九、八……”
“七、六、五……”
“四、三——二——一！”
话音落下，厨子夹起一个锅贴。
锅贴的底部是浅浅的金黄色，没有一丝一毫的焦底。
这个时候再倒入淀粉水，加上锅盖。
随着里面吱吱的响声逐渐变轻，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香气，再打开撒上芝麻粒和小香葱，再焖上少许时间，香味扑鼻，令人食指大动的锅贴就出炉了。
琪琪格先给康熙夹了一个，然后再给保清、保成和令仪各夹了一个。
保清动动鼻子。
诱人的香气在鼻尖缭绕，蘸上点辣椒和醋，然后啊呜一口放入口中。牙齿上下用力，率先感受到的是来自底部用油炙烤出来的酥脆，随后感受到的是来自面皮柔软又劲道的抵抗，最后感受到的是来自馅料的鲜美与多汁。
三重美味，如巨浪般用力拍打着口腔。
保清捧着脸颊，身后都快冒出小花花来：“锅贴好好吃哦~”
特别是自己做的，真好吃！
保成也快了的夹起一个，虽然模样有点难看，但是味道一点都不逊色。他开心的点点头，难得附和保清的答案：“的确，好好吃！”
琪琪格等人也纷纷放入口中。
一时间赞誉声在院子里响起，尝了几个锅贴以后包子也被送上前来。
佟妃也心不在焉的参加着宴会，等结束以后更是第一时间回了承乾宫。她喊来周嬷嬷询问：“乌雅答应最近如何？”
周嬷嬷笑着应声：“奴婢见乌雅答应平日里就喜欢做做针线活，偶尔翻看两页书。”
“看书？”佟妃面色微沉。
“主子莫急，就是头一本宫规，乌雅答应到现在都没看完呢！”周嬷嬷连忙解释。
佟妃的脸色才稍稍好了些。
她又叮嘱一遍：“让宫人好好盯着，其他的书籍都不准让乌雅氏看，知道了没有？”
周嬷嬷应了是。
佟妃目光落在从慈宁宫里带回来的一堆轿子饽饽，眼底是一阵厌烦。她摆摆手：“对了，这些饽饽就拿起赏了乌雅答应吧。”
周嬷嬷张了张嘴。
只是看到主子气呼呼的模样，她也没有再劝，而后提起食盒匆匆往后院而去。
乌雅答应住在东配殿的梢间里。
周嬷嬷顺着抄手游廊走上片刻，在拐角处便能看到开着窗的梢间。
从外就能看到乌雅答应。
乌雅答应坐在坑桌边，她正低着头做针线活，神情专注得很。乌雅答应的穿着很是朴素，虽然佟妃赏了她几件时兴的宫装和几匹鲜亮颜色的布匹，但乌雅答应却依然穿着一身素雅的淡绿宫装，乌黑油亮的头发也扎成麻花辫垂在胸前，要不是头顶还斜插着一根玉簪子，只怕一冲眼还以为是宫女。
周嬷嬷微微皱了皱眉。
她恭恭敬敬的敲了敲门，在乌雅答应出声以后推门而入。周嬷嬷将食盒搁置在圆桌上，随后转身朝着乌雅答应笑道：“乌雅小主，这是主子从慈宁宫带回来的赏赐，特意送来给乌雅小主您尝尝。”
乌雅答应蹲福谢了赏。
而后周嬷嬷收敛笑容，温声叮嘱：“奴婢知道小主还有点不习惯自己的身份，只是主子是主子，奴婢是奴婢……您还是得早些把衣服首饰换一换才是，也免得伤了主子为您挑选布料制衣的心呐！”
乌雅答应手指微微动弹了一下。
而后她垂下头，又低低应了声是。
闷葫芦的性子让周嬷嬷也有点受不了。
她转身离去的时候还在暗暗泛着嘀咕，难怪乌雅答应明明拥有一副好容貌，在被挑选出来以前却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杂役宫女。
周嬷嬷很快走了。
乌雅答应沉默转身，她走至桌边，亲手打开食盒。
里面是动物造型的小包子。
乌雅答应哇的一声，伸手戳戳：“……好可爱。”
观赏片刻以后，她才捻起一个放入口中。
入口是绵软的外表，内里是乌雅答应从未吃过的甜蜜味道，奶黄色的酱料满溢而出，稍稍冷了一些却也无法遮掩它本身的美味：“……好吃！”

第148章
康熙不但记忆力特别好, 而且心眼也不大。
直到晚上他还想着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佟妃那冷漠的表情更是反反复复在他面前闪现。康熙越想越是生气，越想越是恼火。
当然康熙自己是不会犯错的。
那错的是谁？当然是辜负自己信任的佟妃，自己顶多是犯了个识人不清的过错。
康熙辗转反侧, 大半夜才睡着。
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醒来的他脸色越发难看。
满朝文武还以为前线出了什么岔子，那是一个个胆战心惊的。只是他们没从皇上口中得到什么糟糕的消息, 顶多是皇上提起杨太妃要去公主府上暂居……？
宗室朝臣暗暗泛着嘀咕。
要是平日, 许是还会有那一二官员出来说道两句, 只是今天看着皇上神色严肃，官员们很有眼色, 纷纷表示赞同。
杨太妃身为公主生母, 探望照料女儿又有何妨？这点小事上完全没必要和皇上对着干嘛！
至于奉养太妃的事倒是引发不小争论。
朝堂上众说纷纭，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定下的。康熙见状将此事全数交予礼部安排, 便将话题转向前线战事。
从康亲王杰书到裕亲王福全、从简亲王喇布到征南将军穆占, 再到广东广西总督金光祖等人, 前线传回的皆是捷报。
就连远在黑龙江的恭亲王常宁也传回捷报。
他抓获不少来自罗刹国的间谍细作，反而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个大消息：罗刹国的君主阿列克谢一世去世, 而登基的费奥多尔三世是出了名的病秧子, 据说缠绵病榻多年, 膝下无子不说更是有不少同母和异母兄弟姐妹，局势异常古怪。
罗刹国越乱，大清能操作的地方就越多。
加上前线战事有了明显好转，原本偏向主和派的康熙也逐渐偏向强硬的主战派，他暗暗对常宁追加投资, 示意他安排间谍探子, 深入罗刹国搜罗更多消息。
退朝以后康熙又批阅了一会奏折。
等奏折批阅完成以后, 他又又又想起佟妃的事。康熙在乾清宫里转了几圈，带着一肚子的心事回了坤宁宫。
迎上前来的皇后被皇帝的脸色吓了一跳。
起初她还以为是杨福晋的事被宗室朝臣反驳之故，连忙柔声安慰：“此事并无前例，宗亲朝臣犹豫也是正常，皇上不必在意，再慢慢想想别的法子就是！”
康熙摆摆手：“朕不是为了这件事。”
皇后面露茫然，就连来探听消息的保成也好奇地竖起耳朵，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康熙。
康熙刚要开口，就对上保成的双眸。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嫌弃的提溜着儿子将他丢出门外：“大人说话呢，小孩子凑什么热闹？”
保成切了一声。
他头也不回的表示离去，康熙合上门稍稍等了片刻又打开，果然看到一个偷偷溜回来，蹲在门口鬼鬼祟祟的保成。
康熙：“…………保成！”
保成拔身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远：“儿臣忘记说告退了，儿臣告退——！”
康熙面无表情。
直到看不到保成的背影以后，他才重重合上大门：“这孩子，到底哪里学来这等耍无赖的招数？难不成是保清？等他入学以后朕得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天天没个正经带坏弟弟。”
别看康熙抱怨个没完。
皇后清楚的明白皇上对两个孩子的疼惜，因此全程她都是笑眯眯的听着，偶尔嗯嗯两声算是接话。
康熙歪在榻上，打了个哈欠。
皇后走上前去，伸出手熟练的给他按摩头部，而后又好气问道：“既然不是为了这个，皇上又是为了什么烦心？”
康熙欲言又止。
他组织语言片刻，而后才缓缓问道：“佟妃入宫以后，表现如何？”
皇后微微一愣：“佟妃？”
康熙没回答，只是催促皇后回想回想：“朕只是忽然想起？”
忽然想起，恐怕不尽然吧？
皇后想起昨日皇上携佟妃到慈宁宫里来，却没有和佟妃一起走的事，眉心微微一皱。
佟妃是做了什么事？
皇后思来想去也没想到最近有发生何时，随即谨慎回答：“佟妃妹妹性格温和，与人为善，规矩稳重，倒是没有传出过不好的传闻过。”
或者说佟妃挺大方。
大把大把花钱赏赐宫人，换来的当然是不错的名声。
康熙有些不满意。
当他对佟妃产生怀疑以后，登时觉得她哪哪都不好。就是皇后把佟妃夸成一朵花，康熙都觉得佟妃都是装出来的。
只是……
想想早逝的孝康章皇后，康熙又不愿这般想佟家诸人。
皇后：“皇上？”
康熙摇摇头：“朕只是随口问问。”
皇后歪歪头，着实有些疑惑。
等皇上离去以后，她纳闷的侧首询问：“昨日可发生了什么事？”
宫人们相视一眼，皆是摸不着头脑。
皇后也琢磨不透，佟妃到底是如何惹到皇上的，只是她也没打算提点佟妃，身为主位嫔妃却总是打点宫婢，摆出一副慈善温和的模样不说，晨昏定省的时候更是时刻将表哥两字含在嘴边。
哈？这里面说没点心思那才有鬼呢！
皇后能克制住，没在皇上面前说一通佟妃的坏话那已是她的修养。
至于旁的？呵呵。
皇后才懒得多管闲事。
康熙勉强将心里的怀疑压下，照旧和往常那般去承乾宫，打算再观察观察。只是没等他打开对佟妃的心结，倒是又迎来重重一击。
佟妃借口不适，送来乌雅答应。
康熙的脸瞬间黑了大半，第一反应便是甩袖走人。
乌雅答应面色一白。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小跑到皇上跟前，伸手揪住康熙的袍角：“皇，皇上。”
康熙脚步一顿。
回头佟妃避开皇上，推了乌雅答应的事就传入了坤宁宫。正在嗑瓜子的皇后倒吸了口凉气：“啧啧，佟妃……还真是大胆。”
还敢火上浇油，也算是后宫第一人了。
皇后再也不把佟妃视作敌人，直接将她扫入乐子排列，期待她还能造作点什么出来。
琪琪格对后宫诸事一无所知。
她最近心烦得很——自打裕亲王府的蓁蓁格格，和恭亲王府的思纯格格年后入宫入学的消息传开，宗室朝臣福晋和命妇们就和发了疯般的递帖子，新年宴上更是轮番带着自家的格格上前请安说话。
一来二去，琪琪格也发火了。
若是带到自己跟前请安的是年岁大一些的姑娘也就得了，有些姑娘才两三岁，三四岁，还要奶嬷嬷抱着就送进来？到底是为了跟着读书，还是为了和保成保清打好关系？来个青梅竹马的名头？
琪琪格又不傻。
她立马明白这些人的居心，一怒之下索性暂停了这回的伴读选拔。
至于后头到底选不选？如何选？
琪琪格尚且还没做好考虑。
连带令仪在内，三个孩子被安排在寿安宫里。
寿安宫里被收拾一新，正堂东梢间和次间被连在一起该成教室，右梢间和次间则改成休憩玩耍之地。
睡觉的屋子则放在东厢房里。
宫里的公主只有令仪一个，她从去年下半年就在盼着两人入宫。好不容易等到蓁蓁和思纯入宫，令仪头一天就拉着姐妹亲亲热热的睡进一个被褥，别提有多热情了。
原本还有点想家的蓁蓁和思纯，在令仪的热情招待下也没了担忧。加上宫里还有她们的玛嬷，没心没肺的孩子很快就忘记了家，每天都玩得无比开心。
琪琪格起初也没在意。
直到荣嫔一脸忐忑的寻上门来：“皇太后，关于令仪的课程和师傅……”
琪琪格自信满满。
毕竟公主班可是有成功的端敏和恭悫在前！她温声笑道：“令仪三个孩子的课业和当年端敏和恭悫的差不多，起初有些累而后就习惯了，你可千万不能心疼。”
荣嫔张了张嘴：“……”
就那样的日子，她心疼什么啊？她踌躇片刻，一咬牙还是说道：“皇太后……要不去慈宁宫花园瞧一瞧？”
琪琪格眨眨眼，多少有些不高兴了。
她面上神色未变，带着荣嫔往寿安宫走：“昨日是自然课，今日的话应该是在寿安宫里上课……吧？”
寿安宫里空荡荡的。
琪琪格沉默一瞬，终于发现了些许不对劲。她带着荣嫔又匆匆赶至慈宁宫花园，面无表情的看着上蹿下跳霍霍花园的三个孩子。
琪琪格喊住三人。
她神情严肃：“今日你们没有课吗？”
令仪乖乖回答：“今天是自然课！”
琪琪格心里一咯噔：“可是昨天哀家也看到你们了？”
蓁蓁举起手：“昨天也是自然课。”
琪琪格恍惚一瞬，她不可置信的眨眨眼：“那明天呢？”
思纯叹了口气。
她鄙夷的看看琪琪格：“皇玛嬷好笨哦，明天当然也是自然课。”
琪琪格：…………？？？
等等！那其余的汉文课、满文课、蒙文课、算数课、礼仪课……等等课程呢？
琪琪格满脸震惊。
等看到课表险些气了个仰倒，只见课表上大片都被自然课所霸占，其余课程都是可怜巴巴的占了个边角。
有的和没有也就差了一口气。
这古里古怪的排课是谁干的！？很快琪琪格就抓到了罪魁祸首。
宁悫妃董鄂氏和陈福晋。
两人和被教导主任抓住的学生没啥两样，老老实实竖手立在琪琪格的跟前。
琪琪格指尖敲击着桌面：“这是怎么回事？”
宁悫妃董鄂氏目露尴尬：“蓁蓁和思纯好不容易到宫里住些日子，妾身，妾身，妾身……”
实在忍不住慈母心啊！
宁悫妃董鄂氏念叨着：“蓁蓁和思纯就像是神仙身边来的小福娃，最是适合快快乐乐的笑着……”
“哦，所以不适合在屋里读书？”
“……她们年纪还小，课业慢慢来……也没事……”宁悫妃董鄂氏讪笑着。
看着可可爱爱的小孙女，她哪里忍心让她们天天呆在屋里读书？
“端敏和恭悫那时候也没大几岁。”
“……那好歹也是大了几岁。”宁悫妃董鄂氏忍不住小声嘀咕。
琪琪格懒得看宁悫妃董鄂氏。
她目光一转又看向陈福晋，虽然当年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但是陈福晋和常宁的关系却也依然没有破冰的迹象。陈福晋垂着头，小小声回道：“妾身见着思纯……就像是看到常宁小时候一样。”
清醒过来，陈福晋也想不通。
难道自己当时是被魇着？又是入了魔？怎么会那般残忍的对待常宁？她微微红了眼圈，颤着声音往下说道：“妾身看着冲妾身笑，会摘花花给妾身的思纯，妾身……妾身实在说不出一句重话。”
琪琪格：…………
她扶额叹气，太阳穴都开始突突直跳了。

第149章
琪琪格冷酷无情的收回教导权。
宁悫妃董鄂氏和陈福晋被剥夺教育权, 剔除教师队伍不说，琪琪格又是对一干太妃进行培训，重申教育的重要性。
然后令仪三人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蓁蓁和思纯前面还觉得额娘们那是夸张说法，来到宫里每日逗鸡撵狗, 小日子过得比在王府上更快乐。
然后一切都变了。
三人忽然被拘在屋子里, 除去读书背书抄书以外更要学习骑射兵书，了解更多完全不懂的知识, 三人宛如从天国坠入地府, 小日子别提过得有多难受了。
宁悫妃董鄂氏和陈福晋心疼得很。
只是这回除去多准备点好吃的, 好玩的，好用的东西以外, 她们也不敢在课表上动手脚。
琪琪格盯梢了好几天。
见课业上了正轨, 这才满意的收回视线。
如今还有另一件大事摆在眼前。
保清该上学了，这也意味着他要搬去阿哥所住。
琪琪格和太皇太后都有些舍不得。
这几天她们连保清的开蒙课都暂时停了, 拉在身边每天搂着说说话, 要不就是轮番亲亲抱抱举高高。
保清红着脸。
他努力昂首挺胸：“孙儿已是大人了, 不能再这样亲亲了！”
琪琪格失落。
太皇太后叹气。
保清瞧着又有点犹豫，勉为其难的点点头。
琪琪格和太皇太后齐齐欢呼一声, 将保清抱在怀里蹭来蹭去, 闹得保清刚才还板得严肃的小脸逐渐破功, 脸颊到耳朵根都红成一片。
好不容易逃出乌库玛嬷和皇玛嬷的魔掌，保清用手掌扇着风，试图将自己脸颊上的红晕消退。
只是下一瞬，他的身体一僵。
琪琪格朝保清身后招招手：“皇后？保成？你们来了？快过来吧。”
保清：…………
还没等他回转身去看，一大一小熟悉的身影便与他擦肩而过。
不用说, 正是保成。
保清挣扎一瞬：“弟弟……是什么时候瞧见的？”
保成淡定的回头。
他回想一下：“就是保清被举起来……的时候吧？”
那不就是一开始？
保清颓唐, 整个人都开始摇摇晃晃, 见状皇后敲了敲保成的脑袋瓜：“瞎说。”
保清又一次打起精神。
皇后抿唇笑道：“保清别听你弟弟胡说，皇额娘和他才刚刚来。”
保清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保成捂住脑袋，哼唧一声：“孤只是炸炸你而已，没想到——”
他拉长调子。
保成冲保清挤挤眼：“被皇玛嬷举高高的感觉如何——呜哇！”
话还没落下，保成腾空而起。
琪琪格对付保清和保成的招数很简单，比如像是现在。她笑着说道：“保成何必问保清是什么感受？皇玛嬷给你举高高好不好？”
保成的损话在舌尖打转。
他的脸色也在忽青忽白忽红忽紫之间打转。
这下保清乐了。
他朝着保成挤眉弄眼：“弟弟感觉如何？”
保成小脸憋得通红。
一旁围观的皇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乐得前仰后合。
琪琪格将保成放在地上。
保成嗷呜一声直接扑向保清，保清也根本不怕，磨掌擦拳对上保成，登时两小滚做一团。
琪琪格三人看着就像看小猫打架一样。
保清和保成打闹一番，又莫名其妙的和好了，然后又一前一后的往耳房跑，俨然又要去看弟弟。
小孩子的情绪变换之快，让大人们摸不着头脑。琪琪格摇摇头，回首和皇后说起家常事，先说说开春的春耕活动，再说说保清搬家的事情，末了还提及关于保成也要种痘的事儿。
皇后恍惚一瞬，又有些紧张起来。
琪琪格安抚着：“种痘这么多年了，御医们都是有经验的人了，你就尽管放心吧。”
皇后深吸口气缓缓吐出：“也是。”
她话题一转又说起保清搬家的事儿来：“儿臣看不如按着慈宁宫的装饰给四阿哥院子里布置一番，免得这孩子思念之苦。”
琪琪格当然是同意的。
婆媳三人琢磨了下图纸，又琢磨一番屋子里要放的家具器皿物件来。琪琪格在保清的屋子里转了圈，左看看舍不得，右看看还是舍不得：“慈宁宫里的东西也不撤走，等休憩时刻能让保清回来住上三五日。”
其实皇子的休息时间一年也就五天。
太皇太后和皇后相视一眼，却也没有说出口，只是含笑看着琪琪格在屋子打转，瞧着一物就要停下说上半响。
屋子里逗弄保顺的保清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惆怅，他美滋滋的畅想着独自小院的清净生活：“自打保顺搬到慈宁宫以后，那日子天天吵得厉害。”
保顺委委屈屈：“哇呜……”
保清连忙咳嗽一声：“那是过去，过去。”
保顺勉勉强强信了。
保清松了口气，一边拉着保成往门外走，一边嘀嘀咕咕：“其实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一蹦一蹦的，很是开心。
保清挥舞着小手：“等到了阿哥所，哥哥我就自由啦！到时候保成也过来和哥哥一起睡，怎么样？”
保成：…………
他好险才没露出嫌弃的表情，和保清一起睡？那在坤宁宫睡不更香吗？这辈子决定要做个妈宝，借着三岁稚龄和皇额娘黏黏糊糊，以至于频频被老父亲嫌弃外加丢出门外的保成，他对和保清一起睡这件事半点兴趣都没有：）
保清没看出保成的嫌弃。
他叽叽喳喳说着对阿哥所的向往，并握紧了小拳头：“搬去阿哥所，入上书房读书的本阿哥也算是大人了！”
保成：“……不算吧？”
保清居高临下的睨着他：“哼哼，三岁的小屁孩是不懂的啦！”
保成额头蹦出一根青筋。
他啧了一声，不去理会这个得意忘形的家伙——自己等着他后悔！
搬家的前一天，琪琪格和太皇太后带着保清去阿哥所转了一圈。身为第一位入住阿哥所的皇子，阿哥所早已修缮一新不说，更是选了其中位置最好最为敞亮的院子。
正堂是固定陈设，一桌两椅一条案。
陈设固定，摆设却是随心所欲，比如通常摆着二三瓷器古玩的条案上，如今摆着的却是地球仪和座钟，另外还有几件宫里最新烧制的珐琅器物，最后才是一把精致的玉如意。在椅子上也摆着厚实的坐垫和保证，瞧着就是舒舒服服的。
正堂一侧本应该是放置多宝格的，却是改成了通体的书架，上面还空荡荡的等着主人日后用书籍将这里填满。
保清看着脑勺疼。
等到看到另一侧，他又喜笑颜开。这里摆放的是通体的架子，上位设有底座悬钉，俨然是用来拜访弓箭等武器的，可想而知等摆满以后定然是气势非凡。
其次是往里走的书房。
左边两间全数被打通，中间是一座琉璃窗，窗上垂着纯色纱帘，窗下条案齐全，案上更是已经摆好文房四宝以及各种器物，就等着主人的到来。
琪琪格看了两眼琉璃窗。
打从蒸馏纯露精油起，琪琪格就打起琉璃器的主意。只是即便琪琪格知道石英砂、石灰石和纯碱等物能够制作出琉璃器，只是到现在都没有多大的进展，断断续续有了成果却还离成功差那么一些些。
中原的琉璃器，依然以不耐高温为主。
不耐高温意味着预热就炸，也意味着危险，这样高危的东西当然不能拜访在皇子的室内，因此保清窗户上的这块是价格昂贵到让人瞠目结舌，甚至比珍珠玛瑙都要昂贵的异国琉璃。
保清对琉璃没啥兴趣。
对旁人来说再是珍贵，对于保清来说却是再常见不过的东西。
他在书房里溜达一圈，又转身跑向了右侧。
右侧是卧房和暖阁，相较于左侧皆是学习待客之物，这边就显得随意一些。坑上暖阁里摆满了各种毛绒绒，地毯也是厚实绵软的，小桌下的抽屉里还塞着不少保清最喜欢的积木、拼图和玩偶之类的。
保清哇哇呼喊着。
他跑到这边又跑到那边，快乐的在屋子里撒欢。
看着保清这么喜欢的模样，琪琪格松了口气而后又升起些许酸涩。
这孩子，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保清快乐的搬了家，而后选了个大晴天的日子正式进了上书房读书。
上书房的日子和保清想得有点点不一样。
在皇玛嬷的描述里上书房应该是兄弟朋友们一起努力学习的地方，可是进了上书房后，保清发现不对劲了。
皇子只有他一个。
这……也没错，毕竟保成弟弟才三岁呢！
而后小伙伴们倒是有。
只是康熙精挑细选的伴读们各个都是恭谨有礼，瞧着热络却给人奇奇怪怪的感觉，眼神里满是对自己的估量……？
保清不太喜欢。
不止是伴读，很快他发现师傅们也在暗暗观察自己。
其实这也正常。
毕竟保清是皇上现存的长子，他与太子的资质牵动着文武百官的心。康熙对他也是同样严格，不但每日都要将保清提到跟前提问，而且还要求上书房的师傅们对保清也实施最高的要求。
读书上不大适应那得需要时间。
可是保清很快觉得阿哥所也不太舒服。明明住所比以前要宽敞许多，东西也都是自己用惯了的，可是每回从上书房里回去以后，望着分外安静的阿哥所，保清都能深刻的体会到孤独二字。
迎接自己的不再是皇玛嬷欢快的呼喊声，热气腾腾的饭菜和点心，而是恭敬有礼的请安，独自一人的用膳时间。
保清觉得浑身上下不带劲，吃饭都没过去的胃口了，草草吃了两口就使人撤下去。
饭吃得不好，晚上睡觉也一般般。
结果就是白日里打瞌睡，师傅不满又捅到皇上那，康熙自然也发现儿子的心不在焉，不满的将其教训一通。
保清委屈巴巴，蔫巴巴的打不起精神。
上面的师傅叽里呱啦，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等听到下课两字保清立马一跃而起，顾不得伴读们的呼喊，他三步并两步的往慈宁宫而去。
保清不想回阿哥所了。
他还是想回慈宁宫里住！
只是自己和皇玛嬷说，皇玛嬷一定会同意的吧？保清自信满满，哒哒哒的冲入慈宁宫里。
宫人被吓了一跳：“四阿哥？”
保清来不及回应，他顺着皇玛嬷的欢笑声小跑而去，很快就看到琪琪格的背影。
保清眼前一亮：“皇——”
然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脚步也骤然一停，保清双眼睁得溜圆，呆呆地看着正前方。
琪琪格正用力鼓掌。
她的目光全数集中在眼前的保顺身上，保顺扶着婴儿床站起身来。然后他松开手，咯咯笑着迈出人生的第一步。
“保顺，真棒！”
“嘛呜，嘛呜！”保顺快乐的扑入琪琪格的怀里，得到了琪琪格的一个香吻：“咱们保顺真聪明！”
咱们！保顺！？
以前被皇玛嬷抱在怀里炫耀的都是自己！
保清惨遭打击。
瞧着保顺亲昵皇太后的荣嫔，在旁边又是欢喜又是酸涩。等儿子往她怀里扑，那些个酸涩登时被抛到脑后，乐得合不拢嘴。
“保顺真聪明。”
“这么快就能走路了……在妾身眼里他还是个躺着哇哇哭的模样……”荣嫔眼圈红红的。
琪琪格和荣嫔热烈讨论着。
保清扁着嘴立在原地，原本被皇玛嬷搂着四下炫耀的人都是自己，而如今却是变成了保顺。
保清有些惶恐。
他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来：皇玛嬷，是不是不喜欢自己了？
保清脸色煞白。
他不敢再往下想，一转身哒哒哒的跑走了。
宫人愕然惊呼：“四阿哥！？”
琪琪格闻声转过身，恰好看到他飞奔而去的背影：“……保清？”

第150章
琪琪格下意识站起身来。
她飞奔而去, 仗着自己腿长迅速追上逃窜的保清：“保清？保清！”
保清不理会琪琪格。
他哒哒哒地飞奔而出，转弯的时候琪琪格还依稀看到了他的眼泪。
眼泪！？
这孩子是瘦了什么委屈？琪琪格越发担忧，她加快脚步, 大声喊着：“保清！保清！快站住！”
通常追人的喊站住, 被追的都不会停下。
保清也是一模一样，琪琪格越喊他将越是加快两条小短腿的交叉速度, 甚至还仗着自己身材矮小且灵活的特点，专往犄角旮旯里钻。
琪琪格额头蹦起根青筋。
她还非要逮住这个小兔崽子不可！琪琪格一挥手，宫人们就涌上前来，堵住四阿哥有可能逃脱的任何一条路径, 将他团团围住。
保清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前面是磨掌擦拳的皇玛嬷和抱着保顺的荣嫔娘娘，身后是脸上带着虚假笑容，朝着自己步步逼近的宫人。
保清紧紧贴着墙壁。
他还有最后一个选择——
琪琪格看着无处可逃的保清，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虽然不知道这孩子又是在闹什么变扭，但对于养孩子养出经验的琪琪格来说。
对待爱新觉罗这堆变扭精，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住他们然后打出直球，直接攻破心房。
绝对不会放过立刻说明的机会。
一旦放过，下回再想要解释清楚, 你就会发现那新房已经被用铁链团团捆住, 必须要拆开铁链, 砍断荆棘, 推开大门, 再揪出人才能完成任务。
琪琪格一步一步上前。
剩下的就是逮住保清, 问个究竟。她柔声道：“保清……你无处可逃了，现在, 投降吧。”
话音落下, 琪琪格脸色微变。
眼前这一幕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只见保清竟是双手攀在墙边的树上，嘿呦嘿呦几下爬上树梢不说，更是借由冲力直接跳上了屋顶！
琪琪格：…………
她震惊的抬起头，遥望着站在屋顶上颇为兴奋的保清。琪琪格沉默许久，然后缓缓开口问道：“保清。”
“你打算如何下来？”
“……”保清傻眼了。他看看自己上来的那条路，再看看其余地方，除去上来的地方有树枝当踩脚，其他墙壁边缘根本没有能踩脚的地方。
更何况他刚才还是借助树枝的反弹跳到屋顶上的，想要下去怕也是够不着树枝，更不用说其余地方了。
剩下的办法就是……跳下去？
保清看看地面，吞了吞口水，还有个选项就是宣布投降然后让宫人把自己抱下去。
保清进退两难，立在屋顶上傻眼了。
琪琪格侧首吩咐宫人搬来梯子，同时和声安慰保清：“快点下来吧？保清哪里不高兴告诉皇玛嬷好不好？”
保清顿时又要炸了。
他愤愤不平的嚷嚷着：“皇玛嬷偏心眼！皇玛嬷坏！”
琪琪格那叫一脸懵。
她忍不住侧首询问荣嫔：“哀家……做了什么？”
荣嫔疑惑的摇摇头。
就在此刻宫人们也踩上梯子，只是屋顶是个危险地方，爬上去的宫人也是胆战心惊，唯恐惊吓到四阿哥，捕（救）捉（援）效率跌至谷底。
同样四阿哥爬上屋顶的事情也传入后宫。
惠嫔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她吓得面色发白，使出吃奶的力气，堪称是百米冲刺跑到慈宁宫：“保清——！”
保清被额娘尖锐的呼喊声吓得一激灵。
加上他正防备着逐渐靠近的宫人，脚下一滑啪叽摔在砖瓦上。
保清身体往下一滑。
他连连想要抓住砖瓦，却是来不及，身体猛地下坠！
“保清——！”
“保清！”
琪琪格和惠嫔吓得目眦欲裂。
她们惊叫的同时齐齐扑上前去，想要接住落下来的保清。
有人比她们的速度更快。
远远看到这一幕的康熙厉声喊道：“容若！”
一道单薄清瘦的身形冲上前去。
他的动作迅捷如闪电，利落又轻盈，脚尖微微点地，身体宛若没有重力影响般腾空而起。明明看着清瘦纤细的胳膊，却是极为有力的托着从屋顶滚落的保清，最后稳稳当当的落在地上。
他微微舒了口气。
他含笑回首：“奴才，幸不辱命。”
琪琪格的呼吸都停滞一瞬。
这是个极其单薄清瘦，却又风采翩翩的美男子，许是只有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八个字能够形容。
用现代的话就是：帅呆了。
琪琪格脑海里都快被‘帅’这个字给刷屏了。
亏得她还记得保清。
琪琪格三步并两步的上前，从美男子的手中拔出吓坏了的保清，同时急切问道：“保清，没事吧？”
保清被吓呆了。
他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半响才哇的哭出声。保清抽抽噎噎着：“呜呜，保清差点就要死翘翘了。”
琪琪格和惠嫔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两人首先哄着保清，勉强才让他止住哭泣，而后才开始询问他跑进慈宁宫又跑掉的理由。
“皇玛嬷不要我了呜呜呜——”
“……哈？”琪琪格一脸懵，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哀家怎么可能不要你？”
钻牛角尖的保清红着眼睛。
他愤愤不平的嘟嚷着：“皇玛嬷抱着保顺，还说他好厉害，都没有来看保清呜……皇玛嬷不要保清，肯定是喜欢保顺了呜呜呜……”
“哀家当然喜欢保顺。”
“……”保清傻眼了，从皇玛嬷口中得到确切答案的他伤心欲绝。
保清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琪琪格又道：“当然也喜欢保清！”
保清抽抽噎噎：“皇玛嬷，骗保清，大骗子！”
琪琪格哭笑不得。
她努努嘴，示意荣嫔过来说话：“来来来，告诉保清咱们刚才在说什么？”
荣嫔一直在旁边偷笑。
闻言她乐呵呵的上前：“四阿哥，保顺前几日还不会走呢，皇太后说四阿哥您当时会走路了非得把保顺抱出来让他跟您当年学习，好好练习走路呢。”
保清的怒火灭了大半。
他呆呆的看向荣嫔，良久才小小的哎了一声。
琪琪格拎着保清，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领着保清往慈宁宫里走，又去保清曾经住的屋子里看了一圈。
保清睁大双眼。
屋子里的摆设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同样匆匆赶来的还有皇后，她在旁边补充道：“皇太后前两日还在说，保清你休息的时候要回慈宁宫小住，说是不要把这些东西撤掉呢，就是阿哥所里用的也都是内务府重新复刻制作的！”
要说前面荣嫔的话语，保清不知真假，等看到一模一样且离开这些日子也没有染上一丝灰尘的寝室，保清的眼圈登时红了。
他回转身，哇的一声扑在琪琪格怀中。
保清又是开心，又是懊恼：“都是孙儿的错！”
“那你以后还会怀疑皇玛嬷吗？”
“不会的，孙儿以后绝不会再怀疑皇玛嬷的。”保清哽咽着回头，鼻头都哭得红通通。
琪琪格满意的颔首。
只是温情维持不过三息时间，她嘴角缓缓向上扬起。琪琪格慈眉善目的看着保清：“既然误会解决了，那咱们现在也该来讨论下其他的问题。”
保清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僵着身体缓缓抬起头来，惊恐的发现不知何时周遭已经围满了人。
除去琪琪格以外，康熙、皇后和太皇太后也都核善的看着保清。
当然还有惠嫔。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保清讪笑一声。
他试图从琪琪格的怀抱里挣脱，呐呐着说道：“哎呀，孙儿想起来今天的作业都没有做呢，孙儿要赶紧回去做作业……”
保清嘿嘿笑着往下爬。
琪琪格揽住他的腰身，轻轻抱入怀中：“作业慢慢做，毕竟。”
“明天保清许是要请假的。”
“…………咦？”保清瞳孔一缩，他用力挣扎起来，却是被一群家长簇拥着进入殿宇。
就像琪琪格说的一样。
第二天，上书房放假了。
被强制放假的保清趴在床榻上。
听到门口的响动，满脸委屈的他立马将脑袋埋在被褥里，坚决不会抬头去看的。
来人当然是琪琪格。
她目光冷飕飕的扫了眼保清，半点没有同情的直接掀开被褥，顺手拍拍保清的屁股蛋：“起来用膳。”
保清嗷的一声惨叫。
他撅着屁股趴在床上，伸手努力抱着自己的臀部，痛得泪眼汪汪：“皇玛嬷……您干嘛啊皇玛嬷……QAQ”
琪琪格冷笑着：“哀家觉得就应该让你痛痛，才能记得住这个教训。”
保清登时蔫吧了。
琪琪格继续念叨着：“要是纳兰侍卫没有接住你的话，只怕摔断脖子都有可能，你知道皇玛嬷和你额娘看到你摔下来时的感受吗？皇玛嬷险些都要晕过去了！”
“晕过去……还能打人这么厉害。”
“……你是不是还想挨揍？”琪琪格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觉得昨天下手是不是轻了点，否则这小子怎么还有心思贫嘴。
保清连忙闭上嘴，讨好地看看琪琪格。
看着保清可怜巴巴的模样，再看看那肿得厉害的屁股蛋，琪琪格原本的怒火也消散大半。她从宫人的手里接过白瓷汤碗，手持汤匙舀了一勺药粥，吹了吹凉，然后递到保清的嘴边：“啊——”
保清啊呜一口含住汤匙。
药粥熬得极为细腻，入口即化，几乎不用咀嚼就可以直接吞咽，药粥带着淡淡的中药味，不但一点也不难闻，而且还带着淡淡的香甜。
保清尝了一口登时觉得肚子饿了。
他连忙爬起身来，准备坐等投喂，只是屁股一沾到被褥，保清又险险跳起来。
剧烈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
保清泪眼汪汪的同时，又感受到肚皮不满的咕噜声。
是屁股还是肚子？
保清暂时忘记了疼痛，鼓着脸颊一口接着一口吃着药粥，吃得别提又多香甜了。
就是量太少了。
保清吃完一碗还有点意犹未尽。
琪琪格将干干净净的白瓷碗放回托盘上，然后又端起另一个药碗：“御医说你受了惊吓，还得喝上三天药，因此这两天的菜色都要清淡一些。”
保清：…………
他小小声嘀咕一句，眼见皇玛嬷扬起眉梢又连忙转移话题：“话说……这件事，保成不知道吧？”
保清最担忧的是这个问题。
已经是大人的自己被胖揍屁股……要是被保成知道的话……自己还有资格当哥哥吗？
保清已是泪眼汪汪。
琪琪格张了张嘴，拍拍他的肩膀：“……傻孩子，做什么梦呢？”
这事闹得这么大，保成当然知道了。
保清惨遭重击，整个人都颓唐无力的瘫倒在床上：“这可……怎么办啊QAQ”

第151章
保成的确已经知道了。
毕竟汗阿玛大发雷霆, 回头对皇额娘唠叨没完不说，更是把自己也揪到面前，就爬墙爬屋顶之类的危险行为做了严格的批判。
保成还来不及嘲笑保清, 就直面了唐&#183;康熙&#183;僧的碎碎念袭击。他痛苦面具, 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在回荡：师父，别念了！
康熙俨然没有停下的打算。
追溯原因, 他觉得保清大闹慈宁宫的原因，说到底和他过于粘着皇太后也有不小关系，顺势联想到同样也喜欢黏糊皇后的保成身上。
康熙越想越是这个理。
保清熊一点也就算了，要是保成也这样大清的未来也要完蛋了。
康熙思量片刻, 很快有了一个主意。
他暂停对保成的唠叨，侧首与皇后说道：“保成也是三岁的人了，天天黏糊在皇后这里算什么？朕看就将奉先殿旁的宫室重新兴建一番，日后就当做保成的寝宫吧。”
突如其来的建议让皇后微微一怔。
她微微皱眉：“让保成单独住一宫？皇上原本不是和臣妾说好，等保成六岁就让他搬去阿哥所的吗？”
“朕想了想，还是不合适。”
“兄弟们总要居住在一起才好。”
“保成是太子，总是不一样的。”康熙觉得过去是自己糊涂，此刻认真说服皇后：“你瞧瞧古往今来这么多的太子, 哪有和其余皇子同等待遇的？”
皇后欲言又止。
康熙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不错, 很快便拍板定下：“朕觉得这个安排不错, 回头便让内务府准备起来, 而如今——”
康熙提起保成, 往外一丢。
他虎着脸吩咐：“今日起不准你粘着皇后睡觉, 去去去，赶紧回屋里去！”
皇后：“……皇上！”
康熙合上大门, 只留了个保成在门口风中凌乱。殿内还隐隐约约传来康熙的声音：“他都三岁了, 朕三岁的时候都开始读书了呢——咱们不说保成, 皇后也是时候给朕……”
马车印子直直轧过保成的脸。
眼见后头的内容逐渐向少儿不宜发展，回过神的保成赶紧走人。只是稍稍走远以后，他的心情也逐渐变得沉重，奉先殿旁的宫室……可不就是自己上辈子的居所——毓庆宫。
兜兜转转，自己还是要去毓庆宫。
保成嘴角微微向下，眉宇间更是蒙上一层阴影。
他安静地往厢房走去。
小太子心情低沉的模样被郎嬷嬷纳入眼中，等询问宫人来龙去脉以后，她连忙进了屋子，笑容可掬地好言劝道：“小主子，皇上也是为了您好。”
“……孤知道。”保成点点头，他抿了抿嘴而后终于忍不住吐出点心里话：“只是人长大会变得……对不对？等孤真搬去毓……那个寝宫，日后会不会和保清，和保清生疏啊……”
现在回想起来。
其实上辈子，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曾颇为羡慕兄弟们的关系，能够一起住在阿哥所里，一起去上书房读书上课，一起书写作业，一起玩耍闲聊。
毕竟他早就明白，自己是不同的。
他的住所是单独分开的，他的师傅是单独选定的，他的课业是单独安排的……
他的一切都和兄弟不同。
保成曾经想过，若是自己是在阿哥所里长大的，这一切会不会有所变化？他会不会也找到一两个知心兄弟，能够搭肩勾背畅谈诸事？肆无忌惮的将自己的心事吐露出来？
只可惜时间不能倒流。
上辈子的他也只能回想一番，可是这辈子有皇额娘在，保成原本以为会有点区别才是。
只是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郎嬷嬷有些惊讶：“主子怎么会想到这个？即便主子和四阿哥分开，你们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可是……孤是太子。”
“小主子……”郎嬷嬷有些惊讶，随即心底浮现起一缕担忧。
太子聪慧早熟，是好事却也不是好事。
她定了定神，没了先前安抚糊弄的心思，而是认认真真的思考起应该如何回复。沉思片刻以后，郎嬷嬷慎重回答：“主子应该知道，奴婢过去曾经服侍过裕亲王爷。”
保成点点头。
郎嬷嬷又道：“皇上和裕亲王爷也不是同母兄弟，如今也是关系融洽，扶持而行。只是——”
郎嬷嬷话题一转，眼底含着笑。
保成被吊起了好奇心，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郎嬷嬷：“只是？”
郎嬷嬷笑道：“以前皇上很烦裕亲王爷。”
保成睁大双眼：“……哎？”无论这辈子还是上辈子，保成对裕亲王福全的印象都是靠谱二字。
上辈子不用说，除去在举荐八弟之事让保成恶心许久以外，他也不得不承认裕亲王的能力是宗室中数一数二的。
至于这辈子，裕亲王又是赈灾又是打仗。
保成得到的消息不多，却也能勾勒出一个比上辈子更出色的裕亲王来。
他不可置信：“为什么呀？”
郎嬷嬷无奈笑笑，压低声音悄声道：“不是奴婢说，裕亲王爷小时候……闹腾起来也不比四阿哥好到哪里去，鸡飞狗跳，连猫猫见着都绕道走！”
保成嘴角抽搐：“有……这么厉害？”
郎嬷嬷慎重点点头：“事实上——宫人考核最初就是为了选拔能跟得上裕亲王爷的嬷嬷！”
保成：…………
原本他还有点估算不出厉害程度，可郎嬷嬷这么一描述保成登时肃然起敬。
郎嬷嬷唏嘘：“裕亲王爷常常把宫人甩得无影无踪，爬树抓鸟那都是小意思。要奴婢说，比起当年的裕亲王，四阿哥还属于比较乖的了。”
保清……比较乖？
保成打起精神，兴致勃勃的问起更多裕亲王伯的小秘密。
郎嬷嬷挑了些逗趣的说说。
保成听得津津有味，眉宇间的阴霾褪去了大半。
郎嬷嬷松了口气。
最后她温声答道：“小主子放心吧，小主子和四阿哥也一定能与皇上和裕亲王一样的。”
保成勉强嗯了一声。
上辈子的他和保清可是死对头，更不用说其他弟弟了。
郎嬷嬷担忧的看着将信将疑的太子。
她打定主意，回头要将此事禀告给皇后娘娘，想办法开导开导太子殿下才是。
保成忧心忡忡。
另一边保清忐忑不安，他早早做好被保成嘲讽的准备，可是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保成上门。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死刑前的囚徒，明知道马上要被咔嚓一刀，偏偏拖了一日又一日，心肝肺都仿佛在遭受凌迟的痛苦。
偏偏直到保清的屁股好转，再次变得活蹦乱跳，他也没见到来寻自己的保成。
保清：…………？
他不来寻自己，自己便去寻他！
保清忘记自己此前的心虚，兴冲冲的寻上门去。出乎意料的是保成看起来比他更像是挨揍的……嗯！？
保清眼前一亮。
他登时来劲了：“咦？弟弟……你是被汗阿玛揍了？”
保成满腹心思啪叽炸裂。
他没好气的冲保清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孤又不是你。”
保清尴尬一瞬。
而后他挤挤挨挨坐在保成身边，疑惑不解的上下打量保成：“那你怎么一脸好像挨了汗阿玛胖揍的表情？”
保成懒洋洋的睨了他一眼，哼唧一声。
保清越发纳闷，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些抛到脑后，叽叽喳喳的说起慈宁宫：“嘿嘿，弟弟我和你说哦~嘿嘿，皇玛嬷把本阿哥住的屋子所有东西都保留得和过去一模一样呢！嘿嘿，果然本阿哥才是皇玛嬷最喜欢的~保顺再过一百年也别想占着本阿哥的位置，嘿嘿。”
保成：“……”
嘿嘿的含量是不是太多了点？
保清美滋滋的捧着脸，只差唱着小调了。
保成看着他无忧无虑的侧脸，觉得畅想着未来的自己好傻。
要不要试着相信眼前的保清？
这个保清不是上辈子的胤禔，或许真的能和郎嬷嬷说得一样。
保成深深看着保清。
他给自己打打气，然后别别扭扭的发问：“喂，保清。”
“……嗯？”保清捧着脸看他
“……”保成被保清卖萌的动作惊得一身恶寒，原本想说的话语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最终却没能说出口。
保清眨眨眼。
他拉长调：“弟弟——？”
“……”
“……弟弟弟弟弟弟弟弟！”保清来劲道了，他围着保成就是一通团团转，闹得保成额头上蹦起好几个青筋，连连叫停：“别转了！别喊了！”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咳。”保成纠结一小会，最后呐呐着回答：“今日……孤能不能阿哥所转一圈？”
保清眨眨眼。
保成恼羞成怒：“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话音刚落，保清就兴奋的一把抓住他。
保清拉着保成往外跑，同时还嚷嚷着：“皇额娘，皇额娘，弟弟想跟儿臣回阿哥所睡——！”
“不是睡，是参观！”
“哎？那也太短了啦，一起睡吧！”
皇后还没来得及叮嘱两句，眼前已经看不到保清和保成两人的身影，只剩下两人吵吵闹闹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她茫然的眨眨眼睛，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过这也有好处的，比如随后皇后侧首冲着郎嬷嬷笑道：“若是保清一直是这个性子，想来是没问题的。”
郎嬷嬷深有同感的点点头。
保成却是有点后悔自己说的话语，不然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上辈子他也想和兄弟勾肩搭背。
而现在……保成看看揽着自己肩膀一边往里走，一边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保清，只觉得头昏脑胀。
保清将阿哥所里里外外介绍了一遍。
最后他拍拍软乎乎的被褥，期待的看向保成：“弟弟今天和我一起睡吧？”
保成：…………不了，谢谢。
疲倦的他现在只想转身回坤宁宫。

第152章
想来容易, 想走就不那么容易了。
扭头就走的保成还没走出大门就被保清再次拖了进去，顺带咣当合上大门。
保成成了瓮中之鳖，唯有望门兴叹。
保清拉着保成满屋子撒欢, 前几日还哪看哪不顺眼的屋子现在是哪哪都喜欢，每一处都要反反复复介绍。
到后头连保成都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比如保清说到悬挂在堂屋内的对联，下半句就是：“还有个一模一样的放在皇玛嬷的寝殿里, 嘻嘻，是不戳超厉害的！？”
保成：…………来人救救孤吧！
而后保清终于说到一些保成也颇有兴趣的内容, 他这回介绍段是案上摆放的玩具。保清先将精致的地球仪介绍一通, 而后又给保成展示如何用积木拼出一个水车木马。
倒不是保成没有。
琪琪格觉得保成的年龄还稍稍小了一些，给他的拼图玩具都是大一点，更简单点, 美其名曰益智玩具, 像是保清在玩耍的这种更精细巧妙一些的玩具, 那还得再过个一两年给保成做。
很多上辈子也未曾见过。
保成满脸好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
保清清咳一声：“保成, 这个有点难的, 哥哥拆给你看”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保清脸色就变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不说，一双眼睛更是睁得溜圆，就连嘴巴都张大成O字型。
保成将水车拆开了。
这是环环相扣的玩具，有点类似鲁班锁又比鲁班锁要更来得有趣精致一些。他没注意保清的话语, 犹自沉浸在这新奇的玩具中。
保清僵立在原地，整个人都要石化了。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弟弟, 要知道保清可是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找到诀窍拆开, 装回去更是花了大半天的时间。
就, 这样, 被保成，拆开了！？
或许，或许是巧合？思绪落下的同时，保清面无表情的看着保成又动作迅速果断的将小水车装起来。
这哪里是巧合啊！？
保清的琉璃心，啪叽碎成了渣。他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头回开始怀疑自己或许是个蠢货笨蛋？
这边的保清在怀疑人生。
另一边的保成则是兴致勃勃的研究许久，等将小水车完全组合起来以后他都还有点意犹未尽，更是四下张望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同类型的玩具。
可惜没有。
保成遗憾收回视线，这才想起保清刚才好像说话了？他侧首看向保清：“说起来，保清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
“……不，什么都没有！”保清浑身一激灵，而后又讪笑一声：“我是想说这个玩具很好玩吧，哈哈，简单又有趣。”
保成认同的点点头：“还有其他吗？”
保清讪笑一声：“明日咱们再问问皇玛嬷？对了对了，保成你晚膳还没用吧？咱们先来用膳！”
保成茫然的点点头。
他不舍地将小水车放在案上，和神色奇异的保清一起往外走。
用膳，玩耍，洗刷刷。
香喷喷的两人换上了柔软又舒适的睡袍，一起窝进了被褥中。
保清和保成头碰头凑在一起。
保清打着哈欠砸吧着嘴，他旺盛的精神总算支棱不住，小脑袋瓜子一点一点的，却又一直忍不住睡着，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保成：“弟弟和我睡一起~”
“嗯嗯。”
“弟弟明天也过来吧？”
“……明天你还要上课的吧？”
“……对哦？”保清都快把上课的事情给忘了，他立马垂头丧气：“那下回等哥哥休沐的时候，怎么样？”
“下回休沐得……端午了吧？”保成想了想。
“……呜呜。”保清无力的瘫在被褥里，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他抱着被褥直打滚，嘀嘀咕咕的抱怨着：“可恶！要不然我再去爬一次墙——”
“然后被打断两条腿。”保成凉凉接话。
“……”保清打了个寒颤，想到凶恶的皇玛嬷和汗阿玛，又默默地拉紧被褥。
这个办法也不行。
保清唉声叹气半响，目标只有转移到别处。他忽然想到一点：“那我就勉为其难再忍三年吧？等三年以后保成搬进阿哥所，咱们就可以老在一起玩啦。”
说起这个，保成又想起毓庆宫的事。
他面色一沉，一时间没有回答保清的提议。
“保成？你怎么不说话？”
“恐怕……不行。”保成低低回答。
“为什么啊？”保清瞬间没了瞌睡，不可置信的坐起身看向保成。
“汗阿玛说，要单独建宫让孤居住。”
“单独建宫，在哪里？”
“在奉先殿的旁边。”
“……啊。”保清回想了下，他路过的时候好像是看到不少宫人在那边进进出出的，只是没想到这回的修缮是为了保成的宫室。保清咂咂嘴：“那里应该会比阿哥所还要大吧？感觉位置也不错哎，去跑马场练习骑射很方便。”
“嗯……你不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保清茫然。
“就是为什么孤单独住在……”
“你是太子啊？单独住在宫室里……也没啥错吧？”保清搔搔头，还是没搞懂保成在郁闷什么。同时他也叹口气：“要说遗憾的地方也有。”
“……？”保成心一沉。
“那边稍稍有点远哎……”保清好生遗憾。
保清居住在乾西五所。
这里位于御花园的外围，靠近顺贞门处，往后进出宫廷都很是方便。而奉先殿则位于乾清门外，位处宫廷南面，两者间几乎跨越了整个宫室。
保清认认真真想了想，圆圆的脸蛋止不住皱成一团：“等保成搬去那里的话，以后见面次数不会更少吧？”
保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有些茫然的看看保清——这就是你担心的地方？
而后保成又沉默了。
不是可能，而是肯定以及必然。
等到入学上书房以后，他们不但师傅不一样，而且课业也不一样，相处的时间会越来越少，感情越来越淡漠。
保成回想着上辈子的经历，心里刺刺一痛。
他张张嘴却没有将这些话语说出口，只是默默地拉上被褥，闷闷地发声：“……是吧。”
保清苦恼片刻。
然后他右手握拳敲在左手心里：“对了对了，保成住的宫殿肯定会还要大吧？到时候可以哥哥住到弟弟那去哦！”
保成：“……哎？”
保清双眼闪闪发光：“弟弟肯定会欢迎哥哥的吧？”
保成：“…………”
这个选项，完全没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呢：）
偏偏看着保清希翼期待的模样，保成又莫名有些忸怩的感受。
保清委委屈屈，失落无比：“不行吗？”
保成目光左右乱飘，良久他才勉为其难的哼唧一声：“行吧，孤就让你住个一两晚见识见识。”
保清欢呼一声。
保成看看保清的动作，唇角弧度也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点点，蒙在被子里偷偷露出笑容，至于那些笼罩在他眉宇间的阴霾更是消散得一干二净。
保成打了个哈欠。
沉沉的困意瞬间涌上心头，他挣扎了两下便沉沉睡去。
然后半夜保成摔在地上。
他呆呆地坐起身来，震惊的看着从竖条扭成横条，并一脚将自己从床上踢下来的保清。
保成：…………
他愤怒的扑上前去，用力推动保清。
保清迷迷瞪瞪的醒来。
他和保成大眼瞪小眼，然后掐做一团。
第二天，琪琪格和皇后细细打量两个孩子。
昨天还蔫巴巴的保成精神烁烁，正怒目瞪着保清。同样昨天紧张兮兮的保清也是精神抖擞，磨掌擦拳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前去。
“这又是怎么了？”
“皇玛嬷，弟弟把孙儿推下床！”保清愤怒的嚷嚷着。
“明明是你先踢孤的。”保成也嚷嚷着，他不甘示弱的掀起袍子，露出青了一块的腰间：“孤这里可是证据确凿！”
“明明是你！”
“是你才对！”
保清和保成面对面，你一句我一句吵个不停。
原本还有些担心的琪琪格和皇后相视一眼，摇摇头任由着他们两个继续争吵。只是琪琪格踏出大门时脚步一停，扭头笑道：“对了，保清。”
保清勉为其难停下争斗。
他警惕的看着琪琪格：“……怎么了？话说在前面，皇玛嬷不准拉偏架。”
琪琪格嘴角抽了抽。
她又重新走回来，直接给保清一个暴栗。
保成噗嗤笑出声。
还未等他大加嘲讽，就看到皇玛嬷凉凉的目光。保成条件反射，瞬间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摆出乖巧的姿态。
至于保清嗷的蹲在地上。
他双手捂住脑门，豆大的泪珠都蹦了出来，委屈巴巴的看着琪琪格：“……好痛啊。”
“这就是胡说八道的下场。”
“那到底是有什么事？”
“你不是不喜欢上书房的课吗？”琪琪格笑道，“皇玛嬷和你汗阿玛商量了，以后只要上大半天的课。”
保清蹭的从地上跳起来。
他喜形于色，欢呼着扑向琪琪格：“然后下午就可以放假了？皇玛嬷——”
琪琪格无语：“想什么呢？”
她一把抵住保清扑过来的身体，轻笑一声：“就是给你下午多加了武技课。”
保清浑身一僵，登时没了力气。
他哼哼唧唧的抱怨着：“那不是反而多了一门课吗？怎么能算好消息呢？”
琪琪格哑然失笑：“你猜猜师傅是谁？”
保清茫然一瞬，他的双眼眨巴眨巴：“是谁……？咦？难道是——”
“皇玛嬷！”
“纳兰侍卫！”
琪琪格：…………？
她茫然的瞅瞅保清，自己刚才从保清口中听到了自己……？
自己长得像是教武技课的吗？
旁边的保清也是满脸茫然，他搔搔后脑勺：“纳兰侍卫……谁啊？”

第153章
就连保成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他嫌弃的看看保清：“皇玛嬷怎么可能当武技师傅……？”
保清摇摇头, 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瞅着保成：“当然可以啊！”
他压低声音：“皇玛嬷打人可疼了！”
声音虽小，但架不住琪琪格就站在保清身边，那是全数都听进去了。
保成欲言又止：“……皇玛嬷”就在你身后啊。
保清歪了歪头：“什么？”
忽然他通体发寒, 保清侧首看向肩膀，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而后一股重力袭来。
琪琪格双手用力，让保清旋转180&#176;面向自己。
保清终于察觉到不妙。
他眨眨眼, 努力摆出无辜的模样：“皇玛嬷——”
琪琪格笑得无比慈爱，前提是忽视她额头蹦起的青筋。琪琪格双手揪住保清的脸颊肉, 一边用力往两边扯, 一边温温柔柔的询问：“保清，说什么呢？皇玛嬷是这样的人吗？”
保清：“……呜呜哇呜哇~！”
他好不容易才挣脱琪琪格的控制，委委屈屈的揉了揉脸颊, 小小的咕哝着：“皇玛嬷——”
琪琪格面带微笑。
保清吞了吞口水, 终于学会转移话题：“说起来, 纳兰侍卫是谁啊？”
琪琪格微微一愣，而后哭笑不得。
她伸手摸上保清的脑门：“你这傻孩子不会发热了吧？”
保清避开琪琪格的手。
他不满的大声抗议：“孙儿才不傻呢！”
“不傻的话怎么连救命恩人都不记得？”
“救命恩人？啊——”保清眼前一亮。
琪琪格面上带笑：“这下可是记起来了？这位纳兰侍卫就是你摔下来时接住你的, 长得特别俊秀的侍卫！”
保清嘿嘿笑着。
他搔搔脑袋：“原来是他啊……这也不能怪孙儿的嘛, 毕竟孙儿根本不知道他的姓氏，只知道他好像是叫……叫什么？对了！是容若？对吧？”
“没错，就是他，你连名字都要记不清呐？”
“那也没办法的嘛。”保清郁闷不已，“毕竟那天孙儿还没醒过神就被汗阿玛拎进殿内, 然后被乌库玛嬷、皇玛嬷、皇额娘和额娘轮番骂了一遍，还挨了一顿揍。”
能记得名字都不容易。
琪琪格想了想倒也是, 她面上含笑给面前诸人补充了些关于纳兰侍卫的资料：“他的名字是纳兰性德, 字容若, 乃是明珠的长子, 前两年才补殿试考中进士，是八旗里难得的有才之人。”
“哇哦。”保清不懂，但很给面子的鼓掌
“不但文采出色，而且纳兰性德骑射出色，被你汗阿玛称赞有加而后留在御前，可谓是文武双全呢！”琪琪格双眼亮晶晶的，当然最重要的是纳兰性德是真是很帅！
保清想想纳兰侍卫接住自己时那潇洒自如的姿态，忍不住配合着连连点头：“真的好厉害啊！”
“是吧？”
“皇额娘了解得真详细。”惊讶的还有皇后。
琪琪格嘿嘿一笑：“这都是为了保清。”
其实不然，着实是纳兰性德帅得惊人，让琪琪格熄灭了十几年的追星心又悄悄点燃。
可惜如今和后世不同。
琪琪格能搜集资料，顺便赞上两句话就已是当代追星族典范，再多可不行。
只是这么俊俏的人，多看两眼就能让人心情大好，更何况纳兰性德还如此有才华。
不但长得帅，而且还是文武双全的！
琪琪格越想越是满意，笑眯眯的叮嘱保清：“你可要跟着纳兰侍卫好好学习，努力也变成文武双全的人哦！”
保清高高兴兴的应了是。
回头就看到保成若有所思，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
“保成？”
“不……孤没事。”保成摇摇头，他眼眸里露出些许好奇：“纳兰侍卫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保清精神一振。
他手舞足蹈说着纳兰侍卫当时拯救自己的模样，脸颊红扑扑的：“哥哥身体滑落下去，皇玛嬷和额娘一起冲上来，可是她们的速度都没有纳兰侍卫快……纳兰侍卫在空中打了个滚，像是大鸟一样飞到天上，又重重落在地上……”
“倒也没在空中打滚吧？”
琪琪格打断保清的话语，重新说明一编：“那明明是扭了扭腰，一个半旋身就飞到你身边！”
保清哦哦的点头。
然后他和琪琪格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呱呱，呱呱叽叽的说着纳兰性德当时的英姿。
皇后都有些惊呆了。
至于保成也止不住抽了抽嘴角，看了看尤其兴奋的皇玛嬷。
喂喂喂，这个表情不对劲吧？
琪琪格念念叨叨好半响才醒过神来，她摸摸保清的脑袋瓜：“反正啊要不是有纳兰侍卫，保清怕是要摔个头破血流，更有甚者会丢掉这条小命。”
说到这个，琪琪格还是非常严肃的。
她唏嘘一声：“保清是往后倒下，要是后脑勺着地的话……只怕能醒来都会是幸运，极大概率会丢掉性命，又或者得到呆症。”
保成的心猛地揪紧。
他知道保清摔落被救的事情，却不知道居然如此严重，倒是对纳兰侍卫升起一些感激之情……
嗯？孤感激做什么？
保成别扭的转移思绪，随口笑道：“没想到纳兰侍卫这么厉害，只可惜孙儿暂时还见不到。”
“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哎？”保清和保成齐齐一愣，至于皇后则直接捂住脸。
就算刚才没发现。
现在皇后也发现，皇太后似乎另有企图！
琪琪格自以为遮掩得挺好。
敲定主意的她，第二天那是高高兴兴的牵着保清往练武殿走。
保清还有点稀里糊涂。
上回去上书房都没这么隆重呢？他有点点疑惑，可是看到皇额娘、保成以及……额娘以后，保清的忐忑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带着欢快的喜色。
没错，惠嫔也来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来参观保清的课程，面上带着掩盖不住的笑容，目光压根没有从保清的身上离开过一刻钟。
纳兰性德给上前请安。
眼前的声势令他也有些惊讶，不过他迅速集中精力，专注的观察四阿哥的一举一动。
武技课本就枯燥乏味。
更何况这是保清的第一节 武技课，纳兰性德将保清带到院子里测试体力以后，上手的第一个课程就是蹲马步。
没错，除了蹲马步，什么都没。
蹲马步看着姿势简单，却也只有蹲过或者正在蹲的人才知道难度。两腿必须平行开立，两脚之间要距离三个脚掌的长度，膝盖不能超过脚尖，大腿要与地面平行。
起初会觉得还是很好上手。
而后就会感受到大腿和小腿齐齐涌上来的酸痛，再然后酸痛会逐渐加重，让你感觉双腿麻木无力。
保清咬牙蹲着。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的在地面晕染出深一些的痕迹。他的大腿根一颤一颤，每一个脚趾都在发麻，叫嚣着想要休息。
可是保清没有放弃。
纳兰性德注意着时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他温声道：“四阿哥，若是太累的话可以停下来。”
保清依然稳稳扎在原地。
只是他的脸颊憋得红通通，双腿的酸麻更是到达了极致，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往下落。
只是保清眼角余光发现皇玛嬷、皇额娘、额娘和弟弟都在看着自己时，他紧紧咬住唇瓣，下定决心要坚持到底。
一旁皇后和惠嫔目露担忧。
两人低声讨论，先是担心保清的身体，而后瞧着他双腿哆嗦的可怜模样又心生怜惜。皇后忍不住开口道：“头一天这样……会不会强度有些高了？”
琪琪格淡定得摆摆手：“以前皇帝也是这么过来的，太医院里有不少按摩的好手，回头请一个，保准保清今天看着嗷嗷嗷的，明天照旧能活蹦乱跳。”
皇后和惠嫔齐齐松了口气。
那不必担心这个，两者思绪一转而后又讨论起要给保清在吃食上也补一补。
平常绝不会错过这个话题的琪琪格，今日却是没有加入进去的心情。她双手肘支在桌上，手掌捧着脸，目不转睛的看着纳兰性德——光是看着这张俊秀的脸，琪琪格觉得今晚上的饭都能多吃一大碗。
保成也忙着看纳兰性德。
上辈子的纳兰性德并没有成为胤禔的师傅，至于纳兰明珠是如何和胤禔联系上的？保成也并不清楚。等他从索额图口中得知时，胤禔和纳兰明珠的关系已变得十分紧密。
那这一回呢？
想想冲着自己大笑的保清，想着能和自己打打闹闹的保清，会变成上辈子的模样……保成遮住自己眼底浮现的冷意。
他决不允许有任何人，介入他们兄弟，试图利用乃至破坏他们的关系。而目前保成的防备一号，就是眼前的纳兰性德！
纳兰性德忍不住抖了抖身体。
他困惑的回首，对上太子殿下异常冷冽的目光，脑门上缓缓飘起一个问号。纳兰性德沉思片刻，而后醒过神来，他恍然大悟：“太子殿下不必担心，马步是诸武技的基础，不会伤到身体的。”
“……孤没担心保清。”
“……”保清抽抽鼻子，满是干劲的握紧拳头：“放心吧，弟弟！哥哥会坚持到底的！”
“孤真的没担心你。”
“哥哥懂你的心！”
鸡同鸭讲，对牛弹琴，莫过于此。
旁边众人津津有味的看着这一幕，纳兰性德还要笑眯眯的补上一句：“太子殿下与四阿哥的感情真好。”
保成都快要吐血了。
好不容易熬到第一节 课结束，保清双膝一软啪叽摔在地上。
惠嫔从喜悦中醒过神，吓白了俏脸。
保成更是急声吩咐：“赶紧去请太医过来。”同时他看着纳兰性德的眼神也不太好：“纳兰侍卫，这就是你说的适当？”
纳兰性德笑容不变。
他没有直接回答保成的问题，而是笑道：“四阿哥的毅力很强，天赋也很是不错，当然能坚持这么久也是有着太子殿下的鼓励。”
保成听懂纳兰性德的意思。
合着保清是为了在几人表现才坚持到底。
这样子又觉得保清有点傻憨憨。
琪琪格扶起双腿颤巍巍的保清，柔声吩咐他更换姿势，拉伸腿部：“回头再去泡个温水澡，再让御医们给你按摩一下。”
保清龇牙咧嘴，小脸皱成一团。
琪琪格伸出双手：“要不要皇玛嬷抱？”
保清张张嘴，渴望的看向琪琪格的怀抱。
而后他又停下动作，悄悄往身后的保成看去，保清摇摇头：“孙儿，自己能走的。”
保清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挪。
琪琪格瞧着保清的背影，多少有些惆怅：“保清，长大了呢。”
惠嫔满脸骄傲，止不住练练点头。
另一边，纳兰府上，心情不错的明珠在正堂内溜达。
当年的他孤注一掷选择撤藩，而得以备受皇上青睐，一路顺风顺水走至兵部尚书的高位。而如今随着三藩事弱，战事渐见曙光，明珠更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甚至连索额图也不得不避开他。
索额图厌恶明珠。
明珠对索额图也没什么好感。
当然明珠也有担忧。
后宫里有皇后在皇上耳边追枕头风，又有太子储位稳固，赫舍里氏的荣光一时半会是去不掉的。
相比之下，自己能够抓住的便只有功绩。
想要送人入宫……不说皇上这两年踏入后宫的次数稀少，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得宠乃至怀孕生子……
明珠心中有意，投资投资四阿哥。
只可惜四阿哥被护得极紧，明珠至今也就远远看上两眼，未曾近距离接触过。
而如今倒是有了个好机会。
等听闻仆役通报大少爷归来时，明珠立即下令：“让大少爷过来！”
纳兰性德脚步轻快的步入室内。
他面上带着欢喜之色，给明珠请安以后还念叨一句：“阿玛有什么事要说吗？儿子还得回去看看卢氏。”
卢氏怀的是第二胎。
小夫妻两人夫唱妇随，诗文相和，情深且笃，在卢氏怀孕以后纳兰性德更是小心谨慎，花了高价聘请了两位女医专职照料，当然探望卢氏以及给肚子里的孩子启蒙，都是纳兰性德每日不可缺少的工作之一。
明珠虽然重视嫡孙，但更重视长子。
长子文武双全，更是得了皇上青睐，只要不出差错日后定是一片坦途。
哪里是陷在温柔乡的时候？
明珠面色一正：“卢氏那自有仆役伺候着，你天天记挂着像什么样！？”
纳兰性德微微一笑：“额娘说她怀孕时，阿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
明珠：…………
他假装没听到，虎着脸询问：“为父想问你，你今日与四阿哥接触，四阿哥品性如何？”
纳兰性德心情不错：“四阿哥年纪虽小，但极有毅力，头回蹲马步就足足坚持了快两盏茶时间。”
“其余呢？”
“其余？今日才是头一天。”纳兰性德摇摇头，“光是今日哪里能全数看出来，倒是要日后一点点观察才是……对了。”
在明珠期待的目光中，纳兰性德笑道：“四阿哥与太子殿下的关系很是不错，今日皇太后、皇后娘娘和惠嫔娘娘，还带着太子殿下过来参观四阿哥上课。”
这可是意外之喜！
明珠目光炯炯：“你还见到太子？”
纳兰性德点点头：“太子不愧是太子！太子天资聪颖，从言行举止上完全看不出才堪堪三岁，要儿子说瞧着比四阿哥都要稳重许多！”
甚至还凶狠得多。
纳兰性德想想太子盯着自己的小眼神，忍不住感叹一声。要说四阿哥还是一只稚嫩的小老虎，那太子殿下已然是成为百兽之王的……小老虎。
纳兰性德噗嗤笑出声。
明珠完全没他那么轻松，眉心紧紧锁着。
纳兰性德看出阿玛的心事：“阿玛，您如今尚是壮年，何必要担心这些有的没的？四阿哥也好，太子殿下也好，您何苦要介入其中。”
“阿玛还不是为了你们。”
“儿子可不需要。”纳兰性德直白否决，他不假思索的回答：“儿子靠自己也足以登上顶峰！”
纳兰性德年仅二十二年。
如今的他正是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的自信，炫目得让纳兰明珠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明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是骄傲又是无奈，最终满揣着一胸膛慈父心的他也不过一甩袖子：“……你还年纪小，不明白为父的心意，更不懂这朝堂上的阴私，哪里是你想爬就能爬上去的？”
纳兰性德撇撇嘴。
他丢下一句儿子去探望卢氏以后，脚步匆匆的暂且离开。
明珠立在正堂内沉思片刻。
福晋觉罗氏掀帘而入：“老爷，你在想什么呢？”
明珠看到夫人便柔和了眉眼。
他将长子刚才的话语重复一遍，说到最后也禁不住嘴角上扬：“罢了罢了，倒让我瞧瞧这混账小子能做出什么来。”
福晋觉罗氏得意颔首。
她心情不错的念叨着：“什么混账小子啊？咱们家容若可是京城第一美男子，更是出了名的才华横溢，文武双全，日后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明珠斜了福晋一眼，不吱声。
福晋觉罗氏沉下脸，冷飕飕的剐了他一眼：“……老爷？您对妾身说的话有什么意见吗？”
明珠打了个哈哈，连忙转移话题：“说起来卢氏的情况如何？听说容若请的女医今天刚刚过来？”
说到这里，福晋觉罗氏面色微变。
她拉着明珠的手唠叨：“亏得有女医来！”
明珠面色微变：“出了什么事？”
福晋觉罗氏慎重道：“卢氏肚子里的孩子竟是脚朝下的，如今得一点一点挪回正位。还好发现的早，要是等生产的时候才知道……”
明珠倒抽一口凉气。
回到院子里的纳兰性德也是心跳如擂，冷汗涔涔而下。他紧紧拉住卢氏的手，满脸慎重的看向两位女医：“福晋……她没事吧？”
直接的美颜暴击让两名女医都倒退三步。
她们虽然早早听说明珠长子纳兰侍卫的容姿能在京城里排上前几位，却是没想到能到达这个地步！
女医们目光左飘右移。
良久她们才能定下神来，慎重回答：“回禀纳兰少爷，夫人并无大碍，而后只需定时检测情况即可。”
纳兰性德长舒口气，他面上笑容无比真挚：“有劳两位大夫了。”
唔——
两位女医大气都不敢多喘，几乎是逃命一般狂奔而出。
纳兰性德是一脸懵。
福晋卢氏则是乐得花枝乱颤：“爷，日后您还是少出现在两位女大夫跟前吧？明明刚才还在和妾身讨论说话呢，您一来人家就立马走人了。”
纳兰性德懊恼着应是，瞧着可怜兮兮的。
卢氏兴致勃勃的说着从女医们这里学来的知识，不同于往日的内容让纳兰性德也是颇感兴趣，兴致勃勃的一同讨论起来：“……这些居然和皇太后有关。”
“是吧？妾身头回听说也觉得不可思议。”
“回头爷多寻些书籍回来，我们两人一起学习如何？”
小夫妻叽叽喳喳说着话。
历史上会因难产而亡的卢氏平安活了下来，不久便诞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婴。
会因卢氏去世而郁郁不乐，最终壮志未酬便早早病逝的纳兰性德，如今还是一副精神百倍的模样。甚至他将对于皇太后的感恩，对于支持并扩大女医馆的皇帝的感恩，全数归在四阿哥保清身上，铆足了劲锻炼他。
保清的日子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唯独让他开心的是保成最近对他越发亲密，上武技课的时候更是寸步不离，细致入微的观察自己……和纳兰师傅？
保清有点点困惑。
纳兰性德也有点点困惑——太子殿下的眼神越发凶狠了，自己是做了什么吗？
而保成更是困惑不已。
奇了怪了，纳兰性德对保清很是严格，却也没有多少打近关系的心思。而上书房那，明珠好像也没有使人接触保清的打算……？
保成想不明白。
保成唯有采用紧迫盯人的手段，时刻监测保清。
琪琪格和皇后看着都很是好笑。
她们连连摇头：“这孩子也真是的。”
琪琪格乐呵呵：“果然还是舍不得保清吧？”
皇后重重点头：“可不是？都快把自己拴在保清的裤腰带上了！”
与此同时，康熙也很是高兴。
前线传回一个好消息——吴三桂发妻张氏去世，随即吴三桂便突发重病，卧病在床。据探子所报，这一回病情来势汹汹，只怕熬不过几个月了。
康熙眉飞色舞，朗声大笑。
就在此刻一名宫人顺着墙角而入，满脸堆笑：“奴才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承乾宫乌雅答应查出孕事了！”

第154章
康熙高兴归高兴, 却也是淡淡。
他侧首吩咐梁九功：“照旧赏赐。”
梁九功应了是，匆匆下去办了。
除去乾清宫，报喜的宫人还到慈宁宫和坤宁宫里转了一圈。
等宫人报完喜讯, 乌雅答应怀孕之事也已传遍后宫。
太皇太后比较淡然。
毕竟还是个未出生的孩子，太皇太后除去照例赏赐外, 并未放在心上——要她在意, 先安安全全的生下来再说。
相比之下琪琪格精神一振。
她面露期待——虽然记不清胤禛的生日，但是算算时间和怀孕对象，来的应该也是他吧！？
这可是四大爷哎！
琪琪格多少有点粉丝遇见正主时的期待, 当然面上她还是和太皇太后一样的平静，神色淡淡的吩咐照旧例赏赐。
只是提到这里, 琪琪格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微微蹙眉：“说起来, 哀家好像不记得乌雅答应参加过考试？”
乌日娜细细回想片刻。
随即她也点点头：“回禀主子, 佟妃娘娘似乎未曾为乌雅答应报名过。”
答应常在无诏不得随意进出宫室，因此报名考试当然也得由主位嫔妃上报, 一般三个月考一回。
从答应到常在的考试极为简单不说，还能在皇太后和皇后跟前得个好名声, 因此宫妃们还是颇为上心, 踊跃报名不说, 甚至有些还会督促宫妃学习来着，尽力让自家宫室摘掉没有文化的帽子。
像是乌雅答应这侍奉皇帝有些时候, 却是一回也没上报考试的，才是难得一见。
未来的德妃，会如此愚笨吗？
琪琪格扬了扬眉梢，越想越是犯嘀咕——除去刚刚侍奉过康熙时, 由着佟妃带到慈宁宫里过, 在此之后琪琪格竟是没有再见过乌雅答应。
琪琪格再问问皇后。
要不是乌雅答应怀孕了, 皇后对乌雅答应也毫无印象。她摇摇头：“佟妃近来并未带乌雅答应出来请安。”
比起琪琪格因着滤镜对乌雅答应颇有另眼相待的意思，皇后却是对宫女子出身的乌雅答应不甚在意，甚至回想许久都没想起乌雅答应是谁，只大体记得是个安静寡言的。
说没点猫腻都不一定。
皇后稍稍回想了下，就醒过神来：“佟妃这是……想要抱养孩子？皇额娘规定唯有通过考试才能升位份以及抚养孩子，要是乌雅答应一辈子是答应，自然也不可能抱养孩子。”
毕竟要是能从娘胎出生就抱走抚养，和亲生的也就没差了。
琪琪格皱了皱眉尖。
她有点不高兴：“哀家琢磨出这个宫妃升职考试，为的是维系后宫平衡，让宫妃除去互相斗争以外还能找到别的上升途径，获取更多的福利待遇。”
不少艰难度日的庶妃通过这一连串的考试，从而获得不错的俸禄同时，还挖掘出自己的兴趣爱好，折腾出不少新鲜玩意来。
琪琪格面色微沉：“佟妃却是钻小空子，带了个坏头。你说后面要是旁人也看某某答应常在不顺眼，故意不报名怎么办？”
琪琪格对佟妃的印象大多处于初见时的稚嫩可爱模样，加上对孝康章皇后的怀念之情以至于对佟妃总有些爱屋及乌的感受。
而如今滤镜骤然破碎。
琪琪格对佟妃的好感度，直接往下拉了一大截。
琪琪格脸色越发难看。
熟悉她的皇后迅速察觉，她连忙起身道：“皇额娘放心，儿臣明日会与佟妹妹好好说说，佟妹妹素来明事理，定然会懂的的。”
真要明事理，是个懂事的能做这事？
琪琪格勉勉强强给了皇后一个面子：“这事就交给你吧，就算升职考试可以暂时不参加，孕产妇的课业定要让乌雅答应好好学习。”
皇后恭声应了是。
她迟疑一瞬，又小心翼翼的提起一个问题：“皇额娘，儿臣听皇上提起……与佟妃一直做事的时候，皇上一直在避孕？”
琪琪格颔首。
她看了看皇后，沉思片刻随即低声道：“哀家和御医们怀疑……佟家女子身上可能携带某种疾病。”
皇后腾地色变，而后又磕磕巴巴的说道：“皇上，那皇上呢？”
琪琪格叹气：“主要是女子产后。”
她掰着手指念叨：“孝康章皇后还有她的姑姑，三个堂妹，两个族妹，都是在产后体质骤降，而后病故，病故之前所记载的病因也与孝康章皇后去世前的情况很是类似，皆属于血证。”
皇后怔愣一瞬，而后杏眼圆睁。
琪琪格神色凝重，微微叹气——极大可能她们和孝康章皇后一样，都曾是白血病患者。
前世对白血病的研究指出，虽然白血病不会直接将疾病遗传给后代，但在某些家族中会出现聚集性的倾向，尤其是……近亲婚配者。
皇帝和佟妃就是其中的高危人群。
加上孝康章皇后和佟家女均是在产后出现症状，有可能是因为怀孕导致的激素变化，而刺激病情发展？更是让怀孕变成了高危问题。
皇帝一开始担心佟妃本身就带疾。
只是在佟妃入宫时，无论是御医还是琪琪格都没发现佟妃的异常，除去有些气血不足以致体质虚弱以外，佟妃身体康健。
只是怀疑尚在，加上历史上的佟佳氏也的确是早早去世，琪琪格和皇帝商讨再三，最终敲定此事。
琪琪格沉思片刻，最终还是将她和皇帝商量之事告诉了皇后：“在发现佟氏一族的问题以后，皇帝也曾向佟国纲和佟国维暗示过，只是佟家并不在意，这才让皇帝决定采用避孕措施的。”
皇后满心震撼，慎重的点了点头。
回到宫里她尚未理清思绪，康熙也极有默契的提起此事。他吩咐皇后：“若是乌雅答应参加考试，便让她过了吧，等后头抚育课再把她刷下去。”
这不是造假吗？
面对皇后质疑的目光，康熙咳嗽一声：“朕的意思是让考卷稍稍简单点。”
顿了顿他犹豫着：“这个孩子不论男女，朕想交给佟妃抚养。”
“是因为病……”
“皇额娘和你说了？”康熙反问道。得到皇后的肯定以后，康熙也坦然许多：“其实佟妃不相信这件事。”
“佟妹妹怕是无法接受吧。”
“是啊。”康熙神色淡淡，“朕也烦了，也倦了，就如她的心意将乌雅氏肚子里的孩子，交予她抚养吧。”
“臣妾明白了。”
“至于乌雅答应。”想想那个温婉胆小的女子，康熙表情稍稍温和一些：“到时候给她一个……贵人，随后挪出承乾宫就是。”
皇后这回还真露出些许讶色。
这位她几乎没有多大印象的乌雅答应，显然在皇上心里的印象却是很不错。
皇后也禁不住升起些许好奇。
当然目前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关于乌雅答应的课业，待第二日晨昏定省结束，皇后特意将佟妃留下，提起要让乌雅答应参考之事：“乌雅答应毕竟怀有龙嗣，光是答应的俸禄实在拿不出来手。”
佟妃心里一梗。
她指尖微微紧了紧，控制住表情露出些许为难之色。佟妃犹豫片刻，而后她才小声答道：“皇后娘娘，事实上……乌雅答应她不爱读书，妾身也曾让身边嬷嬷给她读过书籍，结果……”
佟妃面露迟疑，一脸难以启齿的模样。
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好半响才叹气道：“乌雅答应实在不是读书的料！”
不是读书的料？
皇后闻言一愣，和琪琪格升起同样的怀疑：能让皇上注意到，乌雅答应能是个蠢笨的？
皇后神色有些古怪。
她深深看了眼泰然自若的佟妃，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既然如此……那也没有办法了。”
佟妃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下一息她的心又被高高吊起，只听皇后话锋一转：“升职考试暂且不提，关于孕妇产妇们理应要读的书，你便使人念给乌雅答应听吧，这些都是她必须知道的内容。”
佟妃恭恭敬敬应下了。
等佟妃离开坤宁宫以后，皇后还稳稳坐在上首。她若有所思，随即侧首冲着宫人们微微一笑：“你们说，皇上能看上一个愚笨无知，光有容貌的女子吗？”
宫人面面相觑。
胆子最大的星楚迟疑着开口：“皇上英明，想来不会如此。”
皇后笑着颔首：“没错。”
她双手摩挲着杯盏，望着杯盏上精致的纹路，低低轻笑一声：“常有人说宫妃之中以宜嫔最美，事实上妙答应、瑞常在、尹常在……当年入宫时都是首屈一指的美人儿。”
皇后将杯盏轻轻搁在几子上。
她目光清澈，缓缓笑开：“要本宫说宫妃里面不乏有比宜嫔更美之人，偏偏只有宜嫔扶摇而上……能让皇上留下印象，尤其是好印象的又有几人？佟妃糊涂啊。”
皇后莞尔一笑。
她托着脸颊，对乌雅答应的好奇又多了三分：“不知道究竟是天真无辜的小鹿，还是隐秘不发的毒蛇？本宫对她越来越好奇了。”
佟妃回到承乾宫。
乌雅答应先头不受重视，自己的小动作才被遮掩过去。
而如今乌雅答应却是得了人重视。
因着乌雅答应怀孕的欢喜褪去些许，佟妃垂着眸子捻着手上的珠串，略有些心神不宁。
良久她才下令：“多宝。”
一名宫女上前一步：“奴婢在。”
佟妃轻声道：“日后起你负责每日给乌雅答应念书。”
宫女多宝应了是。
佟妃顿了顿，又道：“注意观察着些乌雅答应，别让她累着。”
多宝聪慧。
她听到主子的意思，眉眼柔顺恭敬地应是：“奴婢定然会小心谨慎，绝不让乌雅小主累着。”
佟妃满意的颔首。

第155章
前线战场。
战局已经僵持数月, 虽然吴军渐显颓势但也尾大不掉，眼看想要彻底平叛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裕亲王福全坐在桌后，翻阅着最近探子细作送回的情报。他一页一页认真翻看, 忽然间动作一停，而后惊咦一声：“这是……？”
福全将这张情报放置在一旁。
随即他又从先前看过的情报中抽出四五张, 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湖南各地吴军将领忽然发生变动？
吴国贵、马宝和胡国柱等人频频约见？各地将领面色沉重, 对细作探子的检查加紧许多？还有……吴三桂已有数日未出现在人前？
吴三桂因其结发妻子去世而郁郁不乐，重病卧床已有数月时间，可是期间也频频出现在战线上鼓舞士气……
而这回却是没有出现！？
裕亲王福全死死盯着数张情报, 忽然间他站起身来，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某个思绪！
福全抓着一摞情报狂奔而出, 大步冲进康亲王杰书下榻之处。康亲王杰书被福全的模样吓了一跳, 他面色巨变：“出了什么事？可是吴军发起进攻了？”
吴军突然骚动并收缩战线。
这几日以来康亲王、安亲王和一干将领早已反反复复商讨数次, 强烈怀疑吴军将有大动作，连下数道命令要求各地加强戒备, 严防吴军的突然袭击。
裕亲王福全摇摇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情报递上前去：“康亲王可曾想过, 吴军异动连连或许还有一个可能。”
康亲王杰书面色微肃：“嗯？”
裕亲王福全轻声道：“或许是……吴三桂, 死了！”
康亲王杰书瞳孔一缩。
吴军突如其来的变化和紧张, 将领更替调动频繁……无数讯息串联在一起，再翻看福全递过来的情报。
康亲王杰书沉默许久。
他越看越是激动, 到最后以是眉梢飞扬，难以遮掩面上的兴奋之色：“好，好，好！”
康亲王杰书高声喊人。
他以最快速度将众将领召来, 可是秘密商讨。众人会议精简, 瞬间做出两个安排：其一传出吴三桂病逝的消息——若是吴三桂死了, 那是皆大欢喜；要是吴三桂没死，也只是一宗谣言。
其二便是让军队蓄势待发。
一旦确定吴三桂死亡，便是进攻的大好机会！、
消息很快扩散开去。
吴军起先试图遮掩，却架不住流言越来越广。在吴三桂十数日没有出现在人前的情况下，不少官兵赶赴衙门查证事实，更有百姓闻讯出逃，岳州衡州等地乱成一锅粥。
乘吴军军心涣散之际，福全等人更是连连出手，一口气攻下十余座城镇。
同时他们也得到确定的消息，吴三桂已死！
福全大喜过望，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京城。康熙得知以后难掩喜色，更是吩咐福全等人需谨慎再谨慎，宁可缓慢推进不可冒为。
福全等人也是认同。
胶着五年，若是因一时大意而前功尽弃，恐怕回京以后也只有谢罪自刎一条路。
他们没有等待多久，机会就再次出现。
年幼的吴世蟠根本不像其祖那般英勇善战，也根本没有年少康熙的魄力，他懦弱胆小，根本没有勇气前往前线犒军不说，更是将自己所有的事务都交给岳父处理，龟缩在昆明逍遥自在，以至于前线本就惶惶不安的人心，也在这一回重击下彻底崩溃。
短短几个月内便有数千名吴军投降。
福全等人清点俘虏都来不及，那天岳州又又又出事了！
福全听到消息，都还有点纳闷。
他瞪圆了眼：“岳州城里闹了饥荒，百姓和吴军打起来了？还有百姓前来求救？”
福全脸上写满了问号。
通报的士兵连连点头：“是的，小的句句都是实话！”
福全吞了吞口水。
他不可思议的反问：“这里可是湖南啊！？”
自前朝起‘湖广熟，天下足’这六个字深入人心。湖南湖北所产的粮食不但能够自给自足，还能调拨至种植棉花等物的江苏浙江等地。吴军在湖南坚持这么久，其原因也不外乎湖南粮食的重要性。
吴军战备充足，是清军肯定的。
因此想到要长时间的对峙，清军对粮食也尤为重视。五年酣战期间，不仅从后方运送大量粮食，同时福全也是将当年赈灾时的看家本领都拿出来。
流民灾民多？
那刚好来开垦荒地，原地修建村庄居所。贫乏之地种植玉米和土豆，相对富饶的地区则大力支持种植水稻小麦等物，在帮助流民定居的时候，福全还从流民口中得知了番薯的存在。
形状接近于土豆芋头，也是从地里挖掘可食，味道甚至比土豆更加！换做别人恐怕还要犹豫一二，或是拒绝或是送回京城中查阅资料，研究情况，获得皇上批准再行利用。
可恰好碰上了福全。
福全作为土豆、番茄等新生事物的接触人，对这些新鲜玩意早已了熟于心。在确认福建广东各地的确有百姓种植此物，从金薯到红薯，亦或是白薯到番薯，皆是大差不差的番外来物以后，福全拍板决定立刻在湖南各地种植。
别说饥荒了。
连续五年栽种各种粮食的成果，就是清军和百姓们迎来难得的大丰收！田地里街头巷尾都能见到红光满面的百姓，开口闭口就是你家玉米割了多少，我家土豆收了多少，他家水稻又得了多少，隔壁的某某又得了多少的番薯。
这边是大丰收，那边则是傻眼了。
前几年吴军气势大好，粮食充足的时候，岳州将领便将城里的粮食运送到别处置换银钱物资，却没想到今年局势严重，四处围困的他们没了粮食来源，而囤积多年的粮食则早已被他们贩卖一空。
吴军起先是吃陈米菜叶，而后是索性吃糠维生。
军队都如此挣扎，更不用说城池里的百姓，家里的粮食被尽数搜走，只能啃食野草树皮维生。
要是清军占领的城市也是如此，那就算了。
偏偏清军这头是大丰收，还开始举办庆祝活动，强烈的差异让吴军士兵和百姓们皆是埋怨不止，游行示威，抢劫杀人更是频频出现。
吴军越是镇压，百姓闹得越凶，到如今岳州城里已乱成一锅粥。
福全、康亲王杰书等人也是听得一愣一愣。他们面面相觑，然后撒开蹄子就往军营冲。
此时不干何时干啊？
前线那叫一个鸡飞狗跳，众人磨掌擦拳要大干一场。
紫禁城康熙连番得到捷报，笑得下巴都要落地。他眉飞色舞的带着好消息去慈宁宫，打算好好与皇玛嬷和皇额娘说上一说。
只可惜琪琪格没啥兴趣。
她满脸慈爱的瞅着保清，手掌都快拍红了：“咱们保清真棒！好厉害！不愧是皇玛嬷最厉害的崽！”
康熙定睛一看。
胖儿子保清正捧着一把木弓，有板有眼的在表演射箭。
箭矢无力又漂浮，勉强扎在箭靶上。
康熙看得直皱眉，偏偏随后而来的是连绵不断的掌声和夸赞声，以琪琪格的声音最是嘹亮。
保清要是有耳朵尾巴，现在都是高高竖起的。他昂着下巴，得意洋洋，摆出自认为最帅气的姿势，冲着保成点点头：“弟弟，看好了！”
保成嘴角抽了抽。
上辈子胤禔冲自己炫耀的时候，他想要打人。
这辈子……嗯，还有打人哎？
保成觉得手痒痒，阴险的瞅着保清。
保清没看出保成的险恶心思，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弓箭。他双目直视前方，箭靶红心、箭锋以及眼睛位处同一条线，保清的手微微一放，箭矢如流星一般迅速蹿了出去。
然后擦在边上。
保清失落的啊了一声，他撅起嘴巴：“明明按照纳兰师傅说的做了，怎么……偏偏差上这么多？”
康熙啧了一声。
他大步上前取过保清的弓箭：“你力气太小没有抓稳弓的两侧，你看着——”
康熙示范给儿子看。
他修长的手指搭上长弓，用力将弓弦拉至圆月状态，箭锋遥遥对准箭靶红心的方向：“只要这样——”
康熙话音刚落，手上的长弓突然发出咔的一声。与双手对抗的力量骤然消散，箭矢重重落在地上，康熙呆呆的看着手中的长弓。
保清惊呆了。
他的眼睛睁大到极致，难以置信的看向康熙掌心。
长弓变成了两半。
康熙陷入沉默，对木弓的脆弱深感困惑。
震惊的还有保清。
他满脸委屈的看向康熙，眼圈红通通：“汗阿玛！弄破儿臣的弓！汗阿玛是大坏蛋！！！”
康熙：“…………”
他虎着脸：“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的，不就是一把弓吗？”
保清更加委屈了，他抽抽鼻子：“汗阿玛做错事还凶儿臣！儿臣还是小孩子，不是男子汉，不是大丈夫，儿臣要哭！！！”
康熙气笑了：“朕还怕你不成？”
保清双手捂住脸，他哭喊着往琪琪格怀里扑：“皇玛嬷，皇玛嬷，汗阿玛欺负儿臣！！！”
琪琪格冷着脸。
她揽着保清，同时双目紧紧盯着康熙。
康熙：“…………”
保清瞧瞧探出头，冲着康熙吐舌头。
眼泪呢？那是一滴都没有。
康熙额头青筋都蹦出好几根：“皇额娘，保清是在装哭。”
琪琪格比康熙还愤怒。
她横眉竖眼的瞪着康熙：“怎么？弄坏保清的东西你还有理了？”
康熙的气焰瞬间缩小。
他试图转移话题：“皇额娘，是这弓质量太差，朕定要找内务府问个清楚！”
琪琪格呵呵一笑：“不必找了。”
康熙升起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瞬就听皇额娘道：“这是哀家做的。”

第156章
康熙瞳孔地震。
他登时明白保清胆敢撺掇挑衅自己的原因。
这, 玩意，居然是皇额娘做的！
康熙垂首看向掌心的木弓，缓缓陷入沉思。
这把木弓就四个字可以形容：粗制滥造。
不对不对！康熙疯狂摇头, 他偷偷看向皇额娘，结果对上琪琪格尤为冰冷的眼神。
琪琪格微微一笑：“皇帝在想什么？”
她笑得分外核善：“不会在想怪不得看起来粗制滥造的, 合着是哀家做的……吧？”
康熙：…………
他心里一哆嗦, 嘴巴瞬间开始轱辘：“皇，皇，皇额娘说什么呢？儿臣是惊讶于皇额娘的手艺, 皇额娘做的弓箭，那叫一个不同凡响, 超乎寻常！瞧瞧这上面的装饰, 可真是精细啊……”
康熙的声音逐渐变轻, 最后戛然而止。
他沉默的看着木弓，瞧着那侧边雕刻着的一大三小几个圈圈条条, 还有古古怪怪的动物形状……康熙实在夸奖不出口。
这到底是什么装饰风格？
康熙看看甚至没有磨得非常光滑，有点点凹凸不平的木弓, 再看看目光灼灼的皇额娘, 硬着头皮夸奖：“皇额娘的技术高超又独特, 特制的图案更是精巧奇特，超凡脱俗, 情感真挚……”
保清打断康熙的话语。
他满脸好奇，伸出手指遥遥点了一下：“汗阿玛知道上面花纹的寓意？这个代表什么您知道吗？”
康熙的声音再一次停止。
他又低下头认认真真看了看这些鬼画符，再次陷入怀疑之中。
保清抽噎一声。
他委屈巴巴的向琪琪格指控，用以增加康熙的罪证：“皇玛嬷, 您看看！明明上面刻的是皇玛嬷还有儿臣、弟弟和保顺, 汗阿玛都认不出。”
康熙：…………
他睁大眼睛, 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几个圆圈竖条看了一遍，愣是没看出哪里是皇额娘，哪里又是保清、保成和保顺。
谁能认得出这个啊？
康熙怒目瞪向保清，恨不得把这个挑拨离间，扇风点火的臭小子抓来那是狠狠痛揍一顿！
保清浑身一激灵。
他缩到皇玛嬷的身边，心有余悸的闭上嘴巴。
琪琪格横眉竖眼瞪康熙。
康熙瞬间蔫吧了：“朕……儿臣这不是……”
琪琪格黑着脸，心痛的望着木弓。
她褪去指甲套，望着手上的一道道划痕：“你知道这把弓，皇额娘花了多久才做出来吗？手上长了几个泡？”
木工这活计可不好学。
琪琪格花了好些时间和心思，才在匠人们的指导下做出这把木弓，最可恶的是：“今日还是头回用上，就被皇帝你给毁了！”
康熙越发心虚：“是，是，都是儿臣的错。”
瞧着康熙低声下气的模样，琪琪格的气也消了大半。她目光转回那把木弓上，随即微微一笑：“皇帝犯了错，哀家理应惩罚你才是。”
保清双眼亮晶晶的。
他捂住嘴偷偷笑着，竖起耳朵倾听皇玛嬷说话的同时还和保成咬耳朵：“皇玛嬷会如何教训汗阿玛？打屁股吗？”
保成嘴角一抽。
他瞄瞄汗阿玛发黑的脸色，用胳膊肘撞撞保清的肚子：“汗阿玛，在看你。”
保清的脖子一缩。
他赶紧和鸵鸟一般，将脑袋瓜埋在皇玛嬷的脖颈处，身体还轻轻发着抖，瞧着那是极为可怜。
琪琪格严肃的看看康熙。
康熙状若无事的收回目光，清咳一声：“是，儿臣愿意接受皇玛嬷的惩罚。”
保清伸出小脑袋，又露出得意的笑容。
保成老气横秋的摇摇头，目露怜悯：保清怎么就没有想过，他逃得过一时却逃不过一世，总有被汗阿玛抓住的机会。
或者说保清——
他是在憨憨这条路上越跑越远。
琪琪格思量片刻。
她看看康熙，再看看保清和保成，忽然有了一个不错的主意。琪琪格抚掌微笑：“就罚皇帝教保成和保清做木弓，然后教保清射箭吧。”
保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康熙惊讶一瞬，随即兴奋起来了。他磨掌擦拳的看向保清，瞧着保清那哀怨模样登时心情大好。
醒过神来的保清迅速噘起嘴。
他看看康熙，然后拉着琪琪格的胳膊撒娇：“孙儿还是想让皇玛嬷带我一起做嘛——对不对，保成？”
保清努力朝保成挤眉弄眼。
保成眯了眯眼睛，偷偷用手指比划了个数字。
保清大惊失色，他也比划了个数字。
保成摇摇头，坚决不改变自己的数字。
保清泪目，不得不点头同意丧权辱国的条款。
保成很是满意，他顶着天真无辜的小脸，伸手抱着琪琪格另外一条胳膊撒娇：“没错，孙儿也想跟皇玛嬷一起做木弓嘛~”
一旁的康熙心里酸唧唧的。
没等琪琪格说话，他连忙重重应下：“儿臣知道了，儿臣过两日就会带着保成和保清一起努力制作木弓的。”
“哎……”保清不满。
“你对朕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康熙咬牙切齿。
“汗阿玛，过两日是什么时候。”
“……就过两日。”康熙沉默一瞬，随即回答。
“具体什么时候？”琪琪格冷不丁发问。
“什么时候？……嗯，等过几天吧？”康熙想了想，“最近前线的事情还有点多，对了，儿臣来就是——”
还没等康熙将喜讯说出口，琪琪格便打断了他的话语。琪琪格的脸拉得老长：“为什么保清和保成都想要哀家陪他们？就是因为你说话不算数！”
“朕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上回说要去看看保清上武技课，一起玩布库的，你最后都没去是不是？”
“……额，这是朝事有点忙。”
“你啊从头到尾就一个借口。”琪琪格冷笑一声，顺势上下将康熙扫视一遍：“说起来自打鳌拜去世以后，你的布库也基本放下，这两年朝务政事繁忙你也几乎没有去景山西苑狩猎练习……”
琪琪格目光如炬。
她摩挲着下巴，幽幽叹了一口气：“皇帝，你是不是胖了？”
康熙表情一僵。
眼见保清和保成也将怀疑的目光往自己肚子上，康熙面色微变。他咳嗽一声，顺带吸了吸肚子：“儿臣没有胖，骑射的本事更没有下降，皇玛嬷等着今年秋猎的时候儿臣定然给您打一头大老虎回来！”
琪琪格报以怀疑。
康熙不得不再加上一些承诺：“儿臣知道了，就明日带着保成和保清去做木弓。”
“哀家看别等明日，就现在吧。”
“……现在！？”
“上回你明明说要去看保清上课的，结果都没去。”琪琪格翻了个白眼，“恰好今天你瞧着挺闲的，就带他们去做木弓吧？偶尔也要陪陪孩子们，他们才会和你亲近！”
康熙尴尬的摸摸鼻子，老实认了错。
正当他打算带着两个孩子退下时，康熙终于想起正事。他脚步一顿，倒是啼笑皆非起来：“皇额娘，儿臣是有一个好消息要通报！”
“……嗯？”
“二哥在前线大捷，许是再过几个月就能回京了。”
琪琪格睁大双眼。
她震惊的站起身来，双目直直看着康熙：“真，真的？”
康熙笑着点头：“儿臣自然不会欺骗皇额娘……皇额娘？”
琪琪格捂住嘴，如滚珠般的泪水顺颊而下。
她哽咽着：“哀家这是高兴的——乌日娜赶紧去请宁悫妃来——哀家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她们！”
康熙十七年十月初。
虽然吴军尚未完全投降，但是前线已是高歌猛进，离吴三桂遗寇尽数伏诛只差一步之遥。除去康亲王杰书留在当地继续主持诸事以外，安亲王岳乐和裕亲王福全率先带领部分将士返回京城。
时隔多年重新见到那熟悉又陌生的京城，福全止不住为微微红了眼睛，他抬声喊道：“咱们终于，回到家了。”
将士们的眼圈也泛起红晕。
福全望着逐步靠近的礼部官员，朝着身后众人挥挥手：“小的们！拿走你们精神抖擞的模样，让老百姓们看看咱们的风采！”
低吼声在四周响起。
所有将士昂首挺胸，他们精神饱满，或是骑马或是大踏步向前，跟随礼部安排的仪仗队缓缓走入京城。
京城大门敞开。
仪仗队在前鸣锣开道，无数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排山倒海的朝着诸人涌来。京城里到处都是炮竹声，到处都在张灯结彩，人人的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欢喜，见面都要道贺一声恭喜恭喜。
大军在外城绕了一大圈，而后停在正阳门外。裕亲王福全抬头望去，只见城门顶上一个熟悉的黄袍身影缓缓出现，福全鼻尖一酸，他翻身下马沉声请安，而后身后将士也是山呼万岁，声震全城，周遭百姓被将士们惊人的气势惊得呼吸一滞，而后狂呼起来。
康熙亲迎福全回宫。
紫禁城太和殿外，酒席座位从内里摆到最外侧，满朝文武以及将士们满面春风，交杯推盏，其乐融融。而在后宫里皇后也张罗着宴席，邀请诸多福晋命妇们入宫赴宴畅饮。
琪琪格和宁悫妃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们早早离开酒席，回到慈宁宫正殿，频频抬眸往门外看去，却始终都未见到期盼的身影。乌日娜见主子们焦急难耐，急忙说道：“奴婢去宫外瞧瞧！”
她匆匆而出，小跑着往宫外而去。
同样焦急的还有裕亲王福晋西鲁克氏，她除去巴巴的看向外头以外，还时不时拉着女儿蓁蓁说话，要不就是给她反复整理衣服，亦或是念叨着见到王爷要如何说话。
蓁蓁好不容易才挣脱额娘的束缚。
她精疲力尽的缩回软榻上，心神不宁，有一点点期待，又有一点点忐忑。蓁蓁目不转睛的看着门外，有一下没一下的拿着点心咬上一口：“令仪，思纯，你们说……阿玛会是什么模样啊？”
令仪和思纯：…………
令仪心直口快：“可是，可是裕亲王伯是你的阿玛哎……”
你不知道，咱们更不知道了！
蓁蓁忧愁的趴在桌上，她闷闷不乐：“是啊，可是虽然额娘说阿玛很喜欢我，小时候天天抱着我不肯撒手，但是……但是我一点记忆都没有。”
宁悫妃将蓁蓁抱在怀里：“傻丫头。”
她与琪琪格相视一眼：“你阿玛当然最最喜欢你了。”
琪琪格笑眯了眼：“那时候为了你还是令仪更可爱，还和皇帝大吵一架，险些都要打起来了。”
别说蓁蓁惊呆了，就是令仪也睁大眼睛。
两人好奇的扑上前去，七嘴八舌的喊着：“皇玛嬷，还有呢？还有呢？”
就在此刻，外面传来一连串脚步声。
刚刚去外头打听的乌日娜冲入室内，她满脸喜色连声说道：“主子！主子！奴婢听说裕亲王爷已经入宫，正往慈宁宫来呢！！”

第157章
几人的聊天戛然而止。
琪琪格、抱着蓁蓁的宁悫妃和裕亲王福晋西鲁克氏齐齐站起身来, 满脸急切的看向外头。
一连串的通报声在外响起。
很快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踏入门槛，他皮肤黝黑，面容端肃, 身披胄甲，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子铁血豪气。
再是陌生, 琪琪格也一眼认出了他。
琪琪格鼻尖泛酸, 眼眶微红，抬脚向前走了两步：“……福全。”
福全单膝重重落地。
他哽咽着：“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琪琪格拉着福全的手。
她的动作微微一停，感受着掌心里的粗糙磨砺。琪琪格捧着福全的手——这双手上看得出福全这几年来经历的苦难, 上面到处都是受伤又愈合的痕迹，不止是琪琪格, 宁悫妃看到这一幕都是重重抽泣一声。
福全站起身的第一件事, 就是紧紧抱着琪琪格和宁悫妃。他声音温柔：“儿臣回来了, 平平安安的回来了！”
话音落下，宁悫妃痛哭出声。
她哪里会不担忧儿子呢？宁悫妃日日夜夜都在担心远在前线的儿子, 担心福全的吃穿住行，担心刀剑无眼, 会不会让儿子受伤, 又亦或是……
宁悫妃从不敢多想。
直到看到平安归来的福全时, 她终于无法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任由豆大的泪珠扑簌扑簌的往下落。
琪琪格的鼻子也塞住了。
三人是抱头痛哭, 而被宁悫妃放在边上的蓁蓁也在巴巴的看着福全。
明明是陌生的身影。
明明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人。
可是看到他靠近的瞬间，蓁蓁觉得自己的心也快速跳动起来，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福全，片刻也不愿意挪开。
好不容易等到宁悫妃情绪稳定, 福全也注意到一旁的注视。
他侧首看向旁边, 正巧看到西鲁克氏。
福全伸出手, 和飞身扑过来的西鲁克氏抱作一团：“福晋，这些年苦了你了。”
再然后是蓁蓁。
蓁蓁局促不安的看着福全，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现在就靠过去。
她心里有一个疑问。
阿玛——能认出我吗？
福全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怔怔的看着蓁蓁，心里酸酸涩涩的。福全伸出双手对向女儿：“……阿玛的，蓁蓁？”
颤巍巍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
蓁蓁听到声音的瞬间，就泪眼汪汪的。她鼓起勇气，大声喊道：“阿玛——！”
福全抱住女儿。
蓁蓁大声喊着：“阿玛！阿玛！阿玛！你怎么现在才出现？”
福全眼圈微红。
他亲亲女儿的脸颊：“阿玛不会再走了。”
蓁蓁又犹豫了下。
她摇摇头：“阿玛是大英雄，是蓁蓁的，也是所有人的……要是蓁蓁老占着阿玛的话……”
蓁蓁眼睛纯澈明亮。
她的童言稚语让福全越发愧疚，他亲亲女儿的额头：“有时候，蓁蓁也可以贪婪点！”
琪琪格擦擦眼泪。
她这才注意到福全的装束，连忙抬声让人送衣服进来：“怎么还穿着盔甲呢？赶紧进去换身衣服，对了对了！福全你有没有用过膳？哀家记得皇上在太和殿开庆功宴，你怎么没参加？”
福全揉揉鼻子。
他轻咳一声：“儿臣参加了的。”
“这么快就结束了？”
“不是，”福全脸颊红红的，“儿臣惦记着你们就……就提前过来了。”
琪琪格高兴的同时又有点无奈。
她推着福全往里走：“真是的，塔娜让人去太和殿说一声，免得皇帝着急。”
裕亲王的归来让宫内多了不少欢声笑语。
可惜福全不能留宿在宫中，眼见着天色渐晚，宫门即将落锁，福全也不得不带着福晋女儿一同告退离开。
琪琪格和宁悫妃立在门口。
她们遥望着一家三口离开的背影，心里酸酸涩涩的。尤其是宁悫妃，即便看不到三人的身影，她也舍不得回头。
琪琪格捏捏宁悫妃的手。
她低声安慰着：“没事，没事。”
宁悫妃擦擦眼角滑落的泪珠。
她笑着摇摇头：“是妾身糊涂，如今福全归来是好事，往后总能经常见到了。”
说是这么说，宁悫妃的失落也是掩盖不住。
直到第二天一个消息传入慈宁宫中，宁悫妃呆呆的站起身来，满眼都是无措。
报信宫女脸上一片兴奋之色。
她急切的重复一遍：“奴婢听说，裕亲王上递奏折，求请荣养宁悫妃呢！”
与其说是裕亲王提出，倒不如说是皇帝暗示。面对裕亲王爷的一连串功勋，宗室里头根本无从反驳，至于满朝文武也是反应平淡。
荣养生母也是孝心体现。
再说裕亲王爷正是声势鼎沸之时，没人愿意这个时候上去触霉头。加上礼部早早就此事研讨数次，官员们也都知道皇上属意势在必行。
裕亲王的折子没人反驳。
康熙大手一挥，当众允了此事。
宁悫妃浑浑噩噩的立在原地。
她整个人无措的立在原地，眼泪不由分说的争抢溢出。
琪琪格鼻子一酸，险些把持不住眼泪。
近二十年的相处，她又何尝舍得宁悫妃？只是宁悫妃前去王府居住，在裕亲王福全和福晋，未来还会有一堆孙子孙女的簇拥下生活，定然要比禁锢在后宫里来得轻松自如。
琪琪格吸了吸鼻子。
她上前抱住宁悫妃，努力露出笑容：“哭什么？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呢！”
宁悫妃窝在琪琪格的怀里。
闻言她却是再也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同时伸出手紧紧抱住琪琪格。
琪琪格尽量欢快着说道：“你能出宫去，大家都高兴得很！有了福全的开端，想来后头几个也能出宫住住，左右宫外的规矩总比宫里小，到时候你们喜欢聚会那就聚会，喜欢回宫来看看或是小住几天就回来，多好啊！”
宁悫妃擦拭着眼泪。
她重重点头：“妾身到时候肯定会来寻皇太后的，皇太后不要嫌弃妾身。”
琪琪格笑弯了眼：“哀家怎么会嫌弃你？还有你的屋子哀家也不会动的，到时候偶尔回来小住就住这里，好不好？”
宁悫妃笑着点点头。
听闻宁悫妃即将要离宫，太妃们也蜂拥而至。像是陈福晋、唐璟福晋和钮钴禄福晋是目露期待，宁悫妃能够离宫由裕亲王爷荣养，那她们是不是也有可能？
至于另外无子的太妃们则是伤感。
她们拉着宁悫妃的手念叨个没完，说到后头止不住眼底含泪，心头满是对于离别在即的不舍。
琪琪格看不得这些。
她打起精神吩咐道：“这可是件大喜事！咱们得举行一场小宴，好好为宁悫妃送别才是！”
琪琪格说办就办。
整个十月上旬，宫里到处都是热闹非凡。舍不得皇太后等人的宁悫妃，今日和皇太后共榻而眠，明日和淑惠妃抵足谈心，后日又与众太妃把酒言欢……除此之外聚餐更是每日一回。
今日火锅、明日烤肉、后日小炒。
再来几日围聚在一起亲手制作糕点酿造酒水，或是钓鱼逗猫抓小兔子，就连园子里养的几只鸡鸭也要去看上两眼。
当然还有唯一还活着的小橘二号。
小橘二号的身体最是健康，如今也变得四肢绵软无力，不再像过去那样可以上窜下跳个没完。
但起码还活着。
三五个小太监小心翼翼伺候着，小橘二号瞧着还能多活上几年。
宁悫妃揽着小橘二号。
她端坐在摇椅上，静静遥望着熟悉的慈宁宫花园，渐渐有些痴了。
宁悫妃是真舍不得走。
裕亲王福晋西鲁克氏入宫一趟又一趟，从起初的高兴逐渐变成忧愁和无奈，最后成了自暴自弃。
比如今日。
西鲁克氏已经不抱希望能带着婆婆出宫了，她非常淡定的挤进太妃之中，仿佛她本来就坐在这个位置一般，熟门熟路的开始嗑瓜子畅聊八卦。
至于婆婆啥时候出宫？
嗐，这事她做媳妇的也没办法不是？西鲁克氏品着琪琪格新酿的梅子酒，吃着各色点心，自娱自乐别提有多快活了。
琪琪格：…………
她扶额叹气，同时明白也差不多了。
琪琪格把宁悫妃打包送上轿子。
至于宁悫妃的随身之物也早已收拾整齐，琪琪格一发话，宫人们便开始忙碌，仅仅来回进出几趟，便将宁悫妃的行李全数搬上了车。
看到这里，太妃们间又有低低的抽泣声。
倒是琪琪格展颜一笑，朝着掀起帘子的宁悫妃道：“董鄂妹妹，一路平安啊！”
宁悫妃眼眶一红。
她重重点头：“……妾身很快会回来的。”
琪琪格笑了笑，倒是想起了什么。
她眯了眯眼睛，尤为认真的叮嘱：“不准明天就闹着要回宫住，知道没？”
宁悫妃一愣，随即目露懊恼：“妾身怎么没想到？”
琪琪格：“……你还真想啊？”
宁悫妃嘿嘿笑着吐吐舌：“说笑的——妾身知道皇太后的意思，皇太后您就放心吧！”
诸王奉养太妃，这仅仅是个开始。
若是宁悫妃反复回宫，又或是引发什么骚乱，只怕会有部分宗室朝臣提出抗议，徒增困扰。
琪琪格松了口气，又越发不舍了。
这样一来，想来宁悫妃下回进宫许是要新年了？她眼底掠过一片愁绪，而后努力扬起笑容，轻声说道：“那么，再见啦。”
宁悫妃含笑点了点头。
琪琪格退后两步，示意马车启程。
车轱辘声缓缓奏响。
宁悫妃不顾形象，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大力挥舞着。
琪琪格和太妃们忍不住奔跑几步。
她们怅然目送着宁悫妃的远去，直至马车彻底消失在顺贞门外才收回目光。
太妃们心不在焉的往回走。
至于琪琪格则立在原地许久，久久回味着离别的苦涩。

第158章
琪琪格定定地站在原地好一会。
乌日娜和塔娜担忧的交换视线, 随即上前一步，低低说道：“主子，夜里风寒，还是先回宫吧？”
琪琪格才猛地醒过神来。
她点了点头, 登上步辇回到慈宁宫。
只是回到宫里以后, 琪琪格也依然打不起精神。她歪在暖坑里, 胳膊肘支棱在桌上, 掌心托着脸颊, 透过窗户往外看向亮灯的西厢房。
宁悫妃和旁的太妃不一样。
甚至从感情上来说，琪琪格对她要比淑惠妃都要亲近点。
琪琪格初到清宫，处事小心。
与前身多有联系的淑惠妃等人, 她抱着一定的警惕。唯有在更陌生一些的宁悫妃跟前，才能稍稍露出点真容。随着与宁悫妃和福全的接触，琪琪格逐渐褪去恐惧, 与母子两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好，越来越亲密，如同烈酒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发醇厚温和。
宁悫妃舍不得离开。
而她又何尝舍得宁悫妃离去？琪琪格有些恍惚和茫然, 想着自己与宁悫妃的相遇, 想着起初的日子, 随即发现原来自己已到清宫十七年载。
漫长的时间甚至让琪琪格已经开始记不清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 除去父母的面容音影以外, 亲朋好友的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不知何时起，太皇太后、皇帝皇后以及宁悫妃她们早已成了自己的亲人。
琪琪格发着呆。
直到一连串通报声才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几名太妃来了。
为首的是淑惠妃, 瞧着琪琪格的模样她登时面露笑容：“妹妹就知道，主子说说舍得舍得, 让宁悫妃早些走, 赶紧去裕亲王府上, 实际上咱们姐妹里最舍不得的就是姐姐您！”
“可不是嘛！”
“皇太后最是嘴硬心软。”
一干太妃叽叽喳喳说笑。
琪琪格打起精神，嗔笑一声：“你们者是来打趣哀家的？”
淑惠妃连连摆手：“妹妹不敢。”
她挨着琪琪格坐下：“妹妹是来安慰姐姐的。”
“没错。”
“除了董鄂姐姐以外，宫里还有咱们呢！”
“就是就是！”
“而且董鄂姐姐走之前那几天，还和咱们唠叨要如何看顾皇太后呢。”
“看，看顾哀家？”琪琪格一愣。
“是啊，说要咱们轮番来陪皇太后您说话，免得您心里发闷！”
“还说皇太后指不定会偷偷哭鼻子。”淑慧妃掐着鼻子，学着宁悫妃说话。
琪琪格的脸黑了。
她冷哼一声：“瞎说！哀家怎么会哭鼻子！”
“咱们自然是相信的。”
“不过也有点担心就是了。”
太妃们笑着落座，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笑。
瞧着她们眉眼间遮掩不住的担心，琪琪格也给自己打打气，提起精神也兴致勃勃的加入其中。
总不能让她们再担心下去。
只是面上照常带着笑，她的心里却还是依然揣着心事。
熬了五天以后，琪琪格病倒了。
这可是皇太后十几年来头回生病，守夜的小宫女拔足狂奔着去请御医的同时，也将乾清宫的帝后两人惊醒。
整个后宫都因这个消息而乱作一团。
康熙和皇后披着斗篷，第一时间赶至慈宁宫后殿。
太皇太后比他们更快一些。
她面容沉肃的坐在琪琪格的床边，担忧的伸手为琪琪格擦拭着汗水。
琪琪格的脸颊烧得红扑扑的。
她呼吸急促，眉心紧锁，冷汗将鬓发打湿，嘴里还咕哝着爸爸妈妈，偶尔还蹦出个康熙、福全和宁悫妃等字眼。
“皇额娘……”康熙脸色不好。
“嘘——”太皇太后瞪了他一眼，“御医们正在给琪琪格看病。”
康熙目光转向诸多御医。
听闻皇太后突发高热，来的自然都是太医院里能力最强的御医。只是轮番上前把脉以后的他们，脸色却显得颇为古怪。
康熙心里一咯噔。
他急声问道：“皇太后这是得了什么病？”
太医院院首周御医面露难色。
他跪倒在地，低声回答：“微臣无能！”
康熙脑袋里嗡的一声。
周御医又道：“皇太后除去高热以外并无其他症状，只是脉象与风寒也有不小的差别……依微臣所见，不如先行用药将高热降下来再行查看。”
康熙稍稍松了口气。
他怒目瞪了周御医一眼，没好气的摆摆手：“那还不赶紧去办？”
周御医应了是。
他与几名御医再行磋商药方——不确定病因，御医们便只好先选了个主降热退烧的，并无太多针对之效，药材温和的方子出来，随即令药童立刻准备汤药。
宫室里很快弥漫起又苦又甜的香气。
康熙直接接过宫人呈送上来的汤药，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用力吹了吹。
同时皇后极有默契的扶起皇太后。
帝后两人齐心协力，将药汁一点一点的喂进琪琪格的唇齿间。
琪琪格前面还微微张着嘴。
待尝到苦涩的药汁之后，她登时牙关紧锁。
康熙尝试了好几回都没成功。
他气极反笑：“想过去咱们兄弟几个生病的时候，皇额娘还说咱们喝药不听话，现在瞧瞧！”
好家伙！连嘴巴都撬不开。
康熙和琪琪格耗上了，他使人拿了一块垫舌板，小心翼翼的插入皇额娘的牙关中，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打开一条缝隙。
喂完一勺药，康熙已是累得一身汗。
可是他侧首一看，后头还有三大碗呢！
康熙：…………
他眼前一黑，偏偏还得硬着头皮，耐着性子继续上。
等第二天一早，保成和保清也来了。
保成也就算了，准备上朝的康熙提着保清走出慈宁宫：“胡闹！你跑来做什么？今日还要上课呢。”
“儿臣要陪着皇玛嬷！”
“不行，你得上课。”
“不要不要，儿臣要陪着皇玛嬷——”
“孤和保顺会将四哥的那份心也一起照料的，四哥您就赶紧去上课吧。”保成打断保清的哭闹。
有了保成的背刺，保清终于被顺利压走。
保成忧心忡忡的回转身，心神不宁的坐在床榻边。
上辈子的皇玛嬷健康又长寿。
保成的记忆里也没有皇玛嬷突发高热不止的事情，他心里像是敲着锣鼓，心脏七上八下的难受，一双眼睛是眨也不眨的盯着皇玛嬷。
皇玛嬷……应该不会有事吧？
保成伸出小手探了探琪琪格的额头，低低的抽了口气。降温的帕子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温热，他赶紧取下帕子，哒哒哒的跑到水盆边上将毛巾重新揉搓变冷，最后慎重再慎重的放在琪琪格的额头上。
推门而入的皇后恰好看到这一幕。
她揉揉保成的脑袋瓜：“放心，皇太后一定会马上醒过来的。”
保成重重点头：“嗯！”
只是和众人的期待大相径庭。
素来健康的皇太后，这回的病情来势汹汹，非但没有很快苏醒，而且还高热数日，昏迷不醒，情况变得尤为严重。
时隔半个月，宁悫妃又匆匆回了宫。
康熙本有些不满，等见着瘦了一大圈，面色憔悴许多的宁悫妃，以及从裕亲王福全口中得知宁悫妃也病了一场以后，康熙原本的责备话语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尽数咽了回去。
皇额娘和宁悫妃。
她们都在惦记着对方。
所有人的心都一样，他们现在只要想皇太后平安。
琪琪格感觉身体里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火，直接将血液烧得滋滋作响。身体沉重到抬不起手，更是说不出话，她只能隐约察觉身边有人走动，时不时头顶腋下被换上冰冷的冰袋，却是根本无力睁开眼看一看。
她仿佛飘出了这座躯壳，飞到了天空里。
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出现在眼前，摆在人行道两侧的花束堆得老高，陌生一男一女扶着两位老人……
琪琪格，不！
甄温柔的眼圈红了，再是苍老她也能一眼认出她们的存在。
那是——爸爸妈妈。
他们颤巍巍的蹲下身子，伸手轻轻触碰着地面，望着每年这一天都会放在街角处的花朵老泪纵横。
甄温柔落在他们的面前。
她几近贪婪的望着两老的面容，下意识的跟着他们。
两老吃力的站起身体。
他们相互扶持着，一点一点的往前挪着。陌生女孩连忙上前帮忙，倒是被老人喊住：“丫头，回去吧。”
“……嗯。”陌生女孩闷闷的应是。
“…………”老人沉默的停下脚步，看了女孩许久：“丫头，你考上温柔以前读的学校，咱们就很开心啦。”
老人平静又温和的看着女孩：“温柔看到你现在的模样，也一定会很开心的，所以啊……以后别来了，忘记这件事走好你自己的路吧。”
甄温柔的目光转向女孩。
良久以后，她才勉强从女孩的轮廓里寻出些许熟悉的痕迹——这许是被自己救起的那孩子？
女孩眼圈红红的。
她抽抽噎噎的说着话，只是琪琪格都没有注意听了。女孩挥手离去，琪琪格也一步一步跟着二老，跟着他们走向人行横道，打算跟过去瞧瞧。
只是离开的瞬间，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甄温柔疑惑的转过身来，看到身后人的瞬间却是愣住了。
那是……前身？
不！这是在清宫待了十七年的自己。
她嘴巴开口，说道：“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什么——
那一声声悲伤的呼喊：“皇额娘——”
那一句句焦急的哭声：“皇玛嬷——”
甄温柔看向两老离去的方向，又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停在原地驻足不前。
恰好红灯亮起。
两老停在路中央，和旁边的男人念叨着说话。
是跟上去——
还是往这边走？
甄温柔彷徨且犹豫。
许久以后，她还是轻轻落在父母身边，贪婪的注视着父母的面容。只是这一回，眼角余光里滑过的面容让甄温柔微微一怔，随即侧首看向陪伴在父母身边的男人。
起初，甄温柔没有认出他来。
毕竟这么多年不见，虽然师兄轮廓没有大变，但是额头眼角都爬上了皱纹不说，茂密的头发也偷偷往后挪了几步，只是眉目间那种清隽英气却是没有褪去，多了些时光给予的儒雅和稳重。
师兄怎么会在这里？
甄温柔还没来得及疑惑，耳边就响起了爸爸的念叨声：“小华啊……你都这个岁数了，总得找个伴儿才是。”
“叔叔，没事的。”
“怎么没事，叔叔阿姨看着你那么久，都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待，说到底也是温柔那孩子和你没缘分……只希望你能找个伴儿，日后也能有个相互扶持的人。”
甄温柔怔怔的。
红灯在此刻转绿，她来不及多想伸出手抱了抱爸爸，又抱了抱妈妈，最后……轻轻抱了抱师兄。
甄温柔松开手，看着父母和师兄走上人行道。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而后又停了下来。甄温柔转过身去，跑回摆满鲜花的原地，拉着自己的手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奔跑而去。
琪琪格没有注意到。
父母和师兄的脚步齐齐一停，老人莫名落下了泪珠，而师兄则是回首看向另一边，骤然升起怅然若失的感觉。
好像又和温柔告别了一次。
老人摘下眼镜，擦拭着眼角泪珠，恍惚间似乎看到一个奔跑的熟悉身影。他急急戴上眼镜，怔怔的看着空无一人的街头，幽幽叹息了一声。
琪琪格跑进迷雾之中。
声音越来越大，除去呼喊声哭泣声以外，阵阵热气也随之袭来。
琪琪格勉强撑开眼皮。
只是她的眼前是一阵阵的发黑，根本看不清四周不说，身体一阵阵的发软，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掌心和热炭般灼热滚烫，背脊却又在冒着冷汗。
琪琪格难受极了，唯有挣扎着动了动。
正在为她掖被角的人动作一停，随即熟悉的呼喊声在琪琪格耳边响起：“皇额娘？皇额娘！御医！御医！皇额娘醒了——！”
啊，是康熙呢。
下一瞬响起的是阵阵惊呼声和脚步声。
“皇太后醒了！”
“周御医——周御医！主子醒来了！”
琪琪格能感受自己被几双手小心翼翼的扶起来，再然后是两勺子清苦的药汁挤入唇中。
强烈的苦味如针刺入大脑。
琪琪格原本还有点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抬眸看向身旁众人。
扶着自己坐起身的是康熙。
琪琪格当即就被吓了一跳，只见康熙的脸颊瘦得凹陷，眼睛底下更是青黑，容颜憔悴不复昔日的俊雅。
琪琪格开口：“皇——”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蛋痛苦得皱成一团。干燥的喉咙让琪琪格有种砂石磨砺的感受，她下意识咳嗽两声，嘴里瞬间充斥着甜腥味。
呼吸间的异样让她伸手摸向鼻尖。
琪琪格下意识用力一扯，伴随着甜腥气一根胃管从她的鼻腔而出。
她用力咳嗽几下，几滴献血飞溅开来。
周遭众人乱作一团，琪琪格用力呼吸几口，随后努力发声：“……水。”
话音落下，众人的动作一停。
率先回过神的是满脸倦容的皇后，她将药碗搁在小几上，转手将一碗清水递到琪琪格的唇边。
琪琪格几乎是狼吞虎咽的喝着。
清水如同甘露落在干裂的大地上，瞬间抚平了喉间的刺痛。琪琪格的精神一振，而后向四周看去：不止是皇帝和皇后，屋子里还有太皇太后和淑惠妃等人，人人脸上都挂着黑眼圈，又是哭又是笑的看着自己。
见琪琪格有反应，众人下意识涌上前来。
而后还是太皇太后将所有人喊住，她吩咐太妃们到次间等候，赶紧让等在外头的御医进来。
御医们鱼贯而入。
其他人不说，太医院院首周御医好似一下老了十岁，头发大半花白，背也急剧佝偻下去。
琪琪格对此惊疑不定。
御医轮流上前诊了脉，然后低声讨论片刻。他们的面上扬起两个月以来的头一个笑容：“恭喜皇上，皇太后的病情已然好转许多，后头只要高热不起，好生修养便是。”
康熙终于能松口气。
太皇太后和皇后眼前一亮，紧绷的脸庞一松，眉眼间都流淌出欢喜之色。
等御医去次间里开药方，太皇太后便立刻迎上前来：“你这孩子还好意思说哀家身体不好，瞧瞧你，这回可把咱们给吓坏了。”
皇后连忙劝着：“皇玛嬷，皇额娘才刚刚苏醒，等日后好些了再说也来得及。”
太皇太后冷着脸。
琪琪格还有点迷糊：“不就是……发了个烧吗？还有给我插胃管做什么……”
皇后神色古怪。
太皇太后打断琪琪格的话语，她沉声道：“你啊，发了个烧？你已经足足昏迷了一个多月了！”
琪琪格：“…………啊？”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皇后，没想到皇后也点了点头：“再过三日便是大年三十了。”
琪琪格：…………
琪琪格彻底傻眼了。
再然后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而后保清和保成出现在门外。尤其是保清，他一脸的紧张和忐忑，等看到琪琪格眨眼的时候，保清再也控制不住，哇哇哭着冲入琪琪格的怀中：“皇玛嬷，皇玛嬷，皇玛嬷！”
琪琪格眼前一黑，闷哼一声。
皇后赶紧将两个敦实的孩子挪开：“你们皇玛嬷才刚刚苏醒，身体还虚弱得很，不能这样胡乱扑上去，知道没？”
保清抽抽鼻子，闷声闷气的应了是。
他乖乖地重新在床边站好，拉着琪琪格的手小心翼翼的询问：“皇玛嬷痛不痛？保清帮你呼呼。”
琪琪格轻笑了声：“皇玛嬷……没事。”
她的精神还没有完全恢复，说了两句话就有点疲倦，眼睛半合不合的时候就见保清一脸紧张的扑过来。
保清眼里含着泪珠。
琪琪格下意识打起精神：“皇玛嬷没事，皇玛嬷就是想打个瞌睡。”
保清这才放松点。
他哒哒哒的跑到旁边，小手用力将椅子推到床边。保清稳稳坐在床榻边，圆滚滚的眼睛直直盯着琪琪格。
琪琪格：“……保清。”
保清一本正经：“孙儿看着皇玛嬷，皇玛嬷睡吧。”
可你这样盯着我咋睡觉？
琪琪格瞧着保清眼底的青黑，再看看周遭众人并无异议的模样，最后也没有反驳了。
想来保清也担惊受怕了许久吧？
琪琪格拉了拉被褥，在保清的注视下，她乖乖的合上双眼。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几乎眨眼的功夫琪琪格便熟睡了过去，以至于没看到她熟睡以后保清便一脸紧张的凑上前来，小心翼翼的像是触碰易碎琉璃般的，轻轻碰了碰琪琪格的额头。
然后松了口气。
琪琪格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她。感觉自己身体比昨日要来得舒畅许多，不过也只是能在乌日娜的搀扶下坐起身来。
宫人们麻利的在床上支起小桌子。
而后宫人在小桌子上摆上一盅熬得柔顺细腻的肉糜粥……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琪琪格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只是咕咕直叫的肚子让她无心思考这些，面对色香味俱全的肉糜粥，她手执汤匙便是舀起一勺放入嘴中。
肉糜粥熬至细腻顺滑。
柔软的猪肉沫没有一丁点的腥味，配上爽脆的木耳蘑菇和蔬菜，香甜可口让人欲罢不能。
琪琪格一口气喝了一碗。
她眼巴巴的瞅着乌日娜：“再来一碗。”
乌日娜板着脸。
她努力不对上琪琪格的双眼：“主子昏迷一个月有余，御医们说了得少量多餐，再过一个时辰才可以喝下一碗。”
琪琪格如遭雷击。
她失落的看着一盅肉糜粥，觉得整颗心都要碎了。琪琪格可怜巴巴的看着乌日娜，水汪汪的眼睛，里面放开的乞求光线，都让乌日娜的良心遭到了沉重的打击。
乌日娜：“……唔。”
琪琪格继续增加光线浓度。
只可惜两人的交锋被保清叫停。
保清双手叉腰，大喝一声：“乌日娜！”
正在抵抗边缘的乌日娜一阵激灵。
醒过神的她冷汗直冒，赶紧端起粥碗赶紧退下：“奴婢过一个时辰……再来！”
琪琪格：“……切。”
就差一点点了吥！
保清将椅子拉到琪琪格床边。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直盯着琪琪格：“皇玛嬷，到休息的时间了。”
琪琪格愣了愣：“……哎？”
保清继续道：“皇玛嬷，躺下休息吧。”
琪琪格不乐：“皇玛嬷才刚刚醒来。”
保清板着脸继续道：“皇玛嬷，到休息时间了，躺下休息吧。”
保清这是变成机器人了吗？琪琪格槽多无口，连忙笑道：“保清今日不上课吗？”
保清不回答，怒目瞪着琪琪格。
琪琪格了然，她熟练的伸手将保清揽入怀中：“放心吧。皇玛嬷不再会昏迷的哦。”
保清：“……嗯。”
然后他继续盯着琪琪格：“皇玛嬷，到休息时间了，躺下休息吧。”
琪琪格：…………

第159章
拗不过保清的琪琪格躺回被褥里。
当她正想着如何劝说保清的时候, 眼前的一幕却是让琪琪格微微一愣：只见保清伸出手给自己掖好被子，不教一丝风透进去，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很是麻利, 显然不是头回这么做了。
琪琪格心里一软。
只怕这样的动作, 在这一个半月的时间里保清做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那就……再睡一会？
琪琪格闭上双眼, 尝试着相要睡着。只是她昏迷苏醒了一会会, 又从昨夜睡到刚刚, 精神饱满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别说再次睡着，浑身上下都叫嚣着想要动一动。
睡觉……好难啊！
琪琪格辗转反侧许久, 也没有半点睡意。
更糟糕的是——
琪琪格瞅瞅一旁的保清，他的眉心越锁越紧，眼神也变得越发犀利了。
琪琪格暗暗叫苦。
谁能来救救我呢？思绪落下的时候, 不远处传来吱呀的开门声，而后是乌日娜的请安声：“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皇玛嬷还睡着吗？醒来过没？”
“回禀太子殿下，皇太后一刻钟前醒来, 喝完一碗肉糜粥后才躺下休息的, 如今……应该是睡着。”
“应该？”
“四阿哥在里头守着, 奴婢们没有靠近。”
而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
厚实的棉布帘子被宫女伸手掀起, 瘦了一圈的保成踏入内室。
保成和琪琪格来了个对视。
他的脚步一顿, 神色有些古怪的看着皇玛嬷。
琪琪格眨巴眨巴眼睛。
救救我，救救我, 救救我——
三个字反复刷屏中。
保成面上露出些许的茫然，而后顺着琪琪格的视线看向一旁端坐着的保清。保清背脊挺直, 双目执拗的盯着前方, 甚至没有发现自己的到来, 没给自己投来一丝一毫的关注，俨然是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皇玛嬷的身上。
保成耸耸肩，摊摊手。
他嘴巴开开合合，用口型安慰琪琪格：“皇玛嬷就忍忍吧。”
琪琪格怒目瞪着保成。
保清注意到皇太后的眼神变化，他侧首看向身后的保成：“弟弟不准帮皇玛嬷，皇玛嬷现在要好好休息才是。”
保成连连点头。
他举起双手：“放心吧，孤是站在保清你这边的。”
琪琪格盯着他，无声呐喊：叛徒——！
保成双手抱胸：“皇玛嬷，孙儿和四哥是真的很担心您，尤其是四哥这些天都没好好睡，每天一下课就匆匆赶到您这里来，等到快要宫门落锁的时候才回去呢。”
保清的脸颊猛地变红。
乌日娜掀帘而入，她也是深有同感：“是啊主子，昨日您睡下以后，四阿哥也一直在旁边守着，皇上过来的时候还担心的一直询问呢。”
保清的耳朵根也红透了。
他不敢看琪琪格的表情，只哼哼唧唧的说着：“本阿哥只是，只是，只是……”
保成乐呵呵的补充：“担心皇玛嬷嘛！”
保清怒目瞪向保成，两人险些掐成一团。倒是琪琪格的眼圈微微红了红，她身体往里挪了挪，拍拍身边空余的位置：“要不要和皇玛嬷一起睡？”
保清板着小脸：“孙儿已经长大了……”
保成窃笑一声，他挥舞双手哇的大叫：“孙儿陪着皇玛嬷睡——”
保清一跃而起，他飞身扑在床榻上，嘴里还嚷嚷着：“不要不要——和皇玛嬷一起睡的人是……”
话还没说完，保清耳边便响起保成的笑声。
保清瞬间醒过神来，一张圆脸忽红忽白的，他僵着身体爬起来，怒目看向身后的保成。
保成捧着肚子大笑出声。
保清怒上心头，决定要上前和保成拼个你死我活。
只是还没等他出手，就被人拉住。
琪琪格将保清的鞋子丢在地上，将保清塞在温暖的被褥里，又笑嘻嘻的朝着保成招招手：“快过来。”
保成一愣：“儿臣……也要？”
琪琪格点点头，一脸的疑惑：“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保成脸颊也微微红了一点点。
他没有推辞，而是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爬上床，和保成推来推去小片刻以后保清终于寻到了个舒适的位置。
暖洋洋的被褥。
热乎乎的皇玛嬷。
保清七上八下的心在此刻找到了宁静之所。
重重的困意席卷而来，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睛逐渐眯了起来，又打从心底觉得自己不能睡而努力睁开睁大。
一只温暖的大手捂住保清的眼睛。
琪琪格喟叹一声：“睡吧。”
这两个字就像是有魔力。
保清闭上双眼，瞬间沉沉入睡，一旁的保成望着保清直摇头，然后他也被琪琪格摁住。
保成：“……咦？”
琪琪格不容拒绝的将他摁在榻上：“咦什么？瞧瞧你眼底的黑眼圈，都和熊猫差不多了。”
保成打了个：“熊猫是什么？”
琪琪格笑道：“就是黑白两个颜色的可爱动物哦~”
保成还有点点迷茫。
琪琪格继续道：“尤其它的眼睛一圈都是黑的呢。”
保成下意识摸摸自己的眼睛。
他努力回想照镜子时看到的模样，却是记不太清。
琪琪格将他摁在被窝里：“好好睡吧？等睡饱以后黑眼圈就没啦。”
保成将信将疑的。
只是和保清一样，他也好些日子没有好睡了。几乎是脑袋贴着枕头的瞬间，保成两眼一合，迅速的睡着了。
速度之快，让琪琪格都有些震惊。
两个小家伙呼呼大睡，天使般的睡颜让宫人的动作都变得轻柔起来。琪琪格支着胳膊肘看了好些时候，明明她一点都不瞌睡的，刚才也一点都不想睡觉，可是现在她却开始觉得脑袋瓜昏昏沉沉的。
琪琪格打了个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沉沉睡去。
等康熙和皇后到来时，便是一大两小的温馨睡眠时间。帝后两人相视一眼，十分有默契的同时退后，蹑手蹑脚的掀帘而出。
“保成和保清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可不是嘛？皇上也是吧？”皇后掩唇偷偷笑着，“皇上今早上让宫人好好剃了胡子，还涂了脂粉……”
“咳咳，朕那是为了脸色好看点。”康熙脸上微红，又忍不住朝皇后翻了个白眼：“皇后自己也不是这样吗？”
帝后两人相视一眼，又齐齐笑出声。
康熙难掩欢喜：“皇额娘没事，就是最大的喜事！”
原本因皇太后昏迷不醒的后宫，骤然欢欣鼓舞起来。就连满朝文武脸上也挂上了欢喜的笑容，毕竟一个多月的时间以来，他们的日子也实在是不好过，因一些鸡毛蒜皮之事被训斥者比比皆是，所有人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而如今所有人也能过个好年了。
康熙原本暂停的新年活动也重新开启，更是热情满满的写了一堆福字送到宗室朝臣们的府上，宫里也不吝啬，大手一挥几乎是所有宫妃都得了福字。
琪琪格也能起身走两步了。
只可惜御医们被她吓得够呛，想要出门？想要参加新年活动？那可省省吧！
琪琪格听着外面响起的鞭炮声，好生失落。
琪琪格看着外面飘着的雪花，重重叹了口气。她无力的趴在桌上哼哼唧唧，无聊的拨动着木偶玩具，觉得整个人都闷得厉害。
“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主子——”乌日娜掀起棉布帘子，“荣嫔娘娘带着六阿哥来了呢。”
琪琪格眼前一亮：“快让他们进来！”
保顺此前是养在慈宁宫的。
只是琪琪格突发重病，宫里无心看顾保顺，加上荣嫔反省态度良好，还通过了数门考试，经皇后举荐，康熙认可，最终她重新获得了保顺的抚养权。
等琪琪格醒来以后，荣嫔也曾来询问要不要将保顺送回来，倒是被琪琪格婉拒了。
接手保顺也是因荣嫔当年照顾不周。
看荣嫔如今细心谨慎的模样，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琪琪格满眼温柔的看着跑进来的小团子：“保顺！”
“皇玛嬷！皇玛嬷！”小团子撞在琪琪格的腿上，他穿着一身白白的兔毛斗篷，整个就像是一只软乎乎的小兔子：“保顺好想皇玛嬷！”
琪琪格抱起小团子举高高。
保顺咯咯笑着，顺便还要告状：“皇玛嬷，额娘欺负我！”
琪琪格斜了荣嫔一眼。
见她面带无奈，琪琪格登时心生好奇：“保顺告诉皇玛嬷，你额娘怎么欺负你的？”
保顺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
他很是认真的回答：“额娘不让孙儿玩雪！”
荣嫔无奈：“保顺特别爱玩雪，前些日子还偷偷一个人溜出去玩，亏得奶嬷嬷及时发现，否则怕不是会冻着生病！”
“还非得让孙儿喝又苦又辣的汤药！”
“那不是苦药汁，那是姜汤，驱寒的！”
“还不让孙儿来看玛嬷！”
“皇太后前些日子在生病，额娘现在不就带你来了吗？”
保顺和荣嫔吵个不停。
琪琪格若有所思，她眼珠子一转：“那哀家帮保顺惩罚你额娘，好不好？”
保顺立刻笑了：“好好好！”
琪琪格认真思考：“要不打板子？”
保顺的笑容一僵，声音戛然而止。
荣嫔哪里看不出皇太后是故意逗保成，顺势捧着脸，泪眼汪汪的。
保顺登时慌了。
他双手揪住琪琪格的袍角，突然就哭了：“不要，不要，打屁股，额娘疼。”
荣嫔一愣神，突然就手足无措了。
琪琪格拿着帕子给保顺擦眼泪，同时嘴里还念叨着：“你额娘是怕你生病哦，生病就和皇玛嬷一样，躺在床榻上好久都醒不过来，就算醒来还得吃很苦很苦的药，躺着休息不准出门……”
保顺别扭：“孙儿不会生病……”
琪琪格弹了下保顺的脑门：“胡说！你小的时候身体不好，你额娘整天整天看顾你，晚上都睡不着觉呢就是担心你生病。”
保顺抽抽噎噎：“真，真的吗？”
琪琪格一脸严肃：“当然是真的！大家都知道！后来皇玛嬷看你额娘这么辛苦，累得都要生病了，才让你啊到慈宁宫来住一段时间的。”
荣嫔眼圈一红，心里泛起愧疚。
回想当年自己做的事，她至今也是后悔不已，看着保顺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欢喜的是保顺的健康活泼，担忧的是自己能不能养好他，以至于总是紧张到极致，所有想法都要斟酌一二。
荣嫔从未想过，皇太后会从另一个角度说起过去的事。她嘴里百味横杂，忍不住低下头，抽了抽鼻子。
保顺还是头回听说小时候的事。
他回头看看落泪的额娘，心里也有点酸酸的。保顺哒哒哒的跑到荣嫔身边，拍着胸膛保证：“额娘，以后儿臣不会再跑去玩雪，不会生病的。”
荣嫔却是摇摇头：“不。”
她蹲下身体看着保顺，认认真真的说：“下回额娘陪着你一起玩雪，好不好？”

第160章
保顺的欢笑声在慈宁宫的院子里回荡。
荣嫔放下心事, 陪着保顺高高兴兴的在院子里玩耍，两人将满地的白雪聚集起来，堆成一个大大的雪人, 用木炭做成眼睛和嘴巴, 圆圆的林檎做鼻子, 瞧着憨态可掬，分外可爱。
最后再插上两个树杈做手。
保顺兴奋的一蹦一蹦，朝着被禁止出门的琪琪格挥手。
琪琪格的脸扑在窗户上。
她满是怨念：“哀家……也想出去玩呐！”
乌日娜面上揣着笑, 仿佛没有看到主子的抱怨一般。她上前一步：“主子，今日膳房里做了您最爱的酸菜鱼, 您要不要尝一尝？”
琪琪格撅起嘴, 又点了点头。
她推开了窗户：“荣嫔、保顺, 你们也一起来吃吧？”
保顺刚好觉得肚子饿了，他欢快的应了声是, 随即蹦蹦跳跳的往里走，当然保顺的手里当然还不忘拉着荣嫔。
“皇玛嬷, 有什么好吃的菜？”
“是酸菜鱼哦~”琪琪格快乐的回答。从一开始的清粥小菜, 到味道寡淡难以下咽的清淡菜色, 想到从今天起终于可以吃上点重口味, 琪琪格都要哼起调子了。
“酸菜鱼？酸菜鱼是什么？”保顺疑惑的歪歪头。而后他兴奋地一蹦一蹦：“是什么样的味道, 好吃吗？”
“当然好吃……嗯？”琪琪格刚想解释, 而后又愣了愣, 随即恍然大悟。她摸摸保顺的脑袋瓜，满是遗憾的摇摇头：“是皇玛嬷糊涂了, 保顺你啊还不能吃呢！”
保顺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气鼓鼓的绕着琪琪格打转：“为什么, 为什么啊？”
琪琪格摆摆手：“这里面有辣椒, 你年纪还太小了。唔！皇玛嬷让膳房里给你做一道番茄鱼好不好, 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保顺脸颊气鼓鼓的。
他围着琪琪格就是一通撒娇卖萌，可惜通通没用。琪琪格冷酷无情：“不要番茄鱼的话，就换成青椒塞肉吧？”
保顺：…………
他连忙摇摇头，不情不愿的回答：“那还是番茄鱼……吧？”
很快御膳房便送来了餐点。
先上来的是酸菜鱼，一大铁锅的酸菜鱼还冒着腾腾热气，扑面而来便是酸菜独特的香气。
琪琪格吞了吞口水。
这可是病愈以来吃到的头道大餐，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一块鱼肉，一撮酸菜再加一筷子米饭。
琪琪格将三者一起放入口中，鱼肉细腻柔软，酸菜爽口劲道，另有脆生生的冬笋、软糯多汁的萝卜以及Q弹顺滑的粉丝，鲜香麻辣四种味道巧妙的融合在一起，肆无忌惮的在口腔中绽放着自己的魅力。
“唔！好吃！”琪琪格眯着眼睛，好生快乐。
荣嫔也夹了一筷子。
浓郁的酸辣味让她的额头冒出一层薄汗，嘶哈嘶哈的同时却是一口接着一口的往嘴里塞。
看着皇玛嬷和额娘都吃得香甜，一旁的保顺更加焦急了。他眼巴巴的看着大铁锅，诱人的香气让保顺直吞口水。
谁说他不能吃辣的。
保顺不相信，因此他偷偷伸出手扒拉出一块鱼肉，啊呜一口放入口中。
宫人慢了一步：“六阿哥！”
保顺用力咀嚼着，鲜嫩的鱼肉十分可口……可是也没好吃到那种地步吧！？思绪刚刚落下，他的动作便猛地僵住。保顺的眼睛骤然大睁，小嘴一瘪，觉得舌头嘴唇都疼得厉害：“好痛好痛好痛！”
他吐出舌头呼哈呼哈。
荣嫔哭笑不得：“都说了很辣的。”
保顺脸颊红通通的。
他捂着嘴退出老远，惊恐的看着眼前可怕的酸菜鱼。
眼色劲十足的乌日娜已经端来一杯牛乳。
保顺接过牛乳，咕咚咕咚喝了一干二净，这才觉得嘴里的疼痛感稍稍褪去一些。放下被子的时候，他的嘴巴边还带着一圈白胡子，瞧着可可爱爱的。
保顺震惊的看着琪琪格和荣嫔。
两人吃得津津有味，脸蛋红通通的不说，明明是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却是热得直冒汗，琪琪格喊着人撤了一个碳盆子，又拿着扇子挥舞几下才勉强凉快下来。
保顺目瞪口呆。
他乖巧的坐在小板凳上，圆圆的脸上写满了对琪琪格和荣嫔的仰慕。
康熙来的时候，忍不住扬了扬眉。
他觉得软乎乎的保顺包子挺可爱，忍不住逗趣道：“保顺这是在干什么呢？”
保顺兴奋的红了脸颊。
他拉着康熙的袖角，兴奋的嚷嚷着：“汗阿玛，皇玛嬷和额娘都是大英雄！”
康熙：“……啊？”
吃得肚滚腰圆的琪琪格和荣嫔也同时露出迷茫的小眼神：“哎？”
保顺指着恐怖大魔王——酸菜鱼。
他满心都是惶恐：“这么可怕的菜色，皇玛嬷和额娘都吃得津津有味，太厉害了！”
康熙越发茫然了。
琪琪格和荣嫔却是一阵哭笑不得，连忙将来龙去脉说给康熙听。
康熙登时大乐。
他也不介意酸菜鱼被吃了大半，操起筷子夹了一颗辣椒放入口中。
保顺惊恐的捂住脸。
他的眼睛睁得溜圆不说，就连嘴巴都张成了O字，兴奋的哇哇大叫：“汗阿玛，好厉害。”
康熙表情凝滞一瞬。
而后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等荣嫔带着保顺告退以后，康熙神色突变，急急伸手求救：“水水水水水！”
琪琪格一脸无语。
她亲手倒了一杯茶放入康熙的手里：“真是的，在保顺跟前装什么啊？”
康熙嘿嘿一笑：“那孩子好玩得很。”
说完他端起茶盏就是一饮而尽，然后噗的一口喷在地上，一张脸都变得红通通的。康熙剧烈咳嗽两下：“这茶怎么——”
琪琪格哎呀一声。
她眨眨眼：“忘了忘了，哀家稍稍加了点热水，哎嘿！”
“这根本不是忘了吧？”
“当然是忘了啊？”琪琪格委委屈屈，眼泪汪汪的：“难道在皇帝眼里，皇额娘是会逗弄你的人。”
康熙沉默一瞬，而后有些迟疑。
他面上是真实的疑惑，带着点莫名其妙：“皇额娘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
琪琪格细细回想一下。
她不好意思的搔搔脸颊：“这倒也是，是哀家糊涂了。”
母子两个乐呵呵的笑了起来。
很快康熙回过神来：“果然，皇额娘您是故意的！”
琪琪格嗤之以鼻：“哀家怎么会是故意的？”
皇后牵着保成都不知道要进去还是不进去，她望着活像是小孩子斗嘴的母子两人，苦恼的沉思。保成瞄瞄里面，又扯扯皇后：“皇额娘，汗阿玛许是还要再和皇玛嬷吵一会，要不咱们先去看看保顺堆的雪人吧？”
皇后想想也是。
只是她带着保成刚要转身，又被脸红的康熙叫了停：“你们愣在外面做什么，还不赶紧进来？”
皇后和保成进来以后，康熙也变回那一本正经的模样。他对着琪琪格一通嘘寒问暖，又就琪琪格的身体情况到吃穿住行那是样样俱到全数问了乌日娜一遍，让一旁琪琪格哈欠打了一个又一个，末了才打起精神：“要说哀家有哪里不如意……”
琪琪格眼睛亮晶晶的：“哀家好无聊哦~”
康熙明白的：“皇额娘是不是呆在宫里太无聊了？您好好养着身体，等开春咱们就去西苑住一段时间好不好？皇额娘放心，等到三藩战乱彻底平息以后，儿臣就奉皇额娘回草原走一走。”
琪琪格：“……啊？”
她脸上一片空白，怎么就忽然说起大草原了？
皇后笑吟吟的说道：“皇额娘就不必瞒着皇上了，儿臣几个都听到您昏迷时说的话语，您一定很想念大草原，很想念家里人吧？”
琪琪格愣了愣神。
她后知后觉的醒过神来，许是自己见到爸爸妈妈的时候多少咕哝了些？让皇帝和皇后几个以为自己是思念大草原？
琪琪格怔愣在原地。
望着康熙那殷切的目光，她忍不住轻笑起来：“好呀！”即便这个时代的大草原不是自己的故乡，那也是前身的心之归宿。
更何况自己也从来没去过大草原呢！
琪琪格美滋滋的答应下来，回头她就将此事转告给太皇太后：“到时候皇额娘和儿臣还可以去看看瑞敏几个，她们孩子都好几岁，儿臣都没见上一回。”
这件事太皇太后也知道。
她难掩期待之情，听到琪琪格的念叨以后还笑道：“说起来，瑞敏知道你病了还让额附上奏折，吵着闹着要回京呢。”
“……儿臣就是个发热罢了。”
琪琪格哭笑不得，“还有皇额娘没允许端敏几个回来，不然现在得多尴尬。”
太皇太后笑了笑。
她没说瞧着琪琪格病重的模样，自己险些都使人要传唤诸位公主回京了。
太皇太后还以为要失去琪琪格了。、
她舒展眉眼，听着琪琪格碎碎念，忽然笑道：“说起来，琪琪格。”
琪琪格歪头：“嗯？”
太皇太皇犀利的指出一个问题：“你的骑射退步了吧？”
琪琪格表情一僵。
过去端敏恭悫还在宫里的时候，她们还每年都要去景山狩猎，多少锻炼锻炼。自打几人陆续出嫁，琪琪格的自然把骑射彻底丢下，此刻听到太皇太后的话语，面上多少露出点心虚来。
太皇太后摇摇头：“刚好令仪几个年后也要开始上骑射课了，哀家看琪琪格你也一起练练吧。”
琪琪格：“……哎？”
太皇太后虎着脸，戳戳她的脑门：“就这么定了，你啊也要给孩子们带个好头，知道没？”
琪琪格：…………能说不知道吗？
太皇太后仿佛看出琪琪格所想，冷酷回答道：“不能！”

第161章
除去这类小插曲以外, 琪琪格的日子总体来说还是比较舒坦的，每日皇帝、皇后和保成、惠嫔和保清、荣嫔和保顺，还有诸多太妃们会轮番来陪着自己用用膳, 说说八卦, 日子算是过得颇为惬意。
就是琪琪格偶尔会觉得……
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是什么事呢？琪琪格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利索的抛到脑后。
嗯，想来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琪琪格被御医宣布痊愈，已是开春了。皇后特意举办一场宫宴, 用来庆祝皇太后病愈。
这场宫宴也办得精细巧妙。
春暖花开的慈宁宫园子里摆上几座长桌，桌上摆满各种模样精巧的茶点。
从造型别致的各种米糕、绿豆红豆白果糕点、再到香味四溢的金银夹花（蟹黄蟹肉卷）, 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的糖烙玉米粒、红豆椰酥卷、红糖糯米藕、奶酪冰淇淋麻薯、奶油蛋糕等点心, 另外还有各种肉脯果脯瓜子坚果。
甚至在一角还放着个烙饼摊子。要是主子们想吃春饼或者烧烤串的, 摊子后头的御厨都会即刻现做出来。
率先到来的宫妃太妃们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们在院子里打了个转，惊愕的发现圆桌前头一张椅子都没有, 要想坐着就得走远一些，那边摆着几张长榻和几子, 可供人休憩一二。
至于怎么吃？
居然是一人取一盘子, 将餐点取放在碟子里食用。
宫妃太妃们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她们四下张望片刻, 起初还有点拘谨不适, 在皇后的说明下逐渐放开, 最后变得随意起来。
这场宫宴也是家宴。
除去恭悫公主和几位亲王福晋, 宴会上并没有邀请其余人。宫妃、太妃们集聚一堂, 不管身份地位，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说话聊天, 直到宫人通报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驾到, 众人才意犹未尽的停下, 齐齐蹲福请安。
琪琪格也被眼前一幕吓了一跳。
她险些以为皇后都是穿越来, 否则怎么能做出类似后世自助餐会的效果，兴致勃勃的东张西望。
饶有兴趣的还有三个孩子。
保成、保清和保顺兴奋的小跑上前，拉着琪琪格就要去品尝品尝其中的点心。
琪琪格由着他们拉着自己往前跑。
她随即捻起一块米糕，而后又和三人到烙饼摊子后头，弄了个现做的春饼尝尝味道，再来一盅熬制细腻顺滑，浓香四溢的五珍烩，吃饱喝足以后一行人就转移到长榻处，打算聊聊天说说话。
琪琪格的脚步一停。
她呆呆的看向前方小小的一座木架摇篮，眼神有点点放空。
琪琪格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事。
她高热昏迷的时候，未来的四阿哥胤禛，如今的七阿哥已然出生了！
琪琪格眼神恍惚。
保清贴心的指着摇篮：“皇玛嬷还未曾见过七弟吧？”
琪琪格浑浑噩噩的点点头。
她抬步走近摇篮，细细端详着里面的七阿哥。七阿哥长得白胖圆润，脸颊肉嘟嘟的，他的双眼紧紧闭着，嘴巴时不时砸吧两下，瞧着别提有多可爱。
“这孩子……养得不错。”
“妾身谢皇太后夸奖。”一旁的佟妃恭声应是。
琪琪格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佟妃。
佟妃穿着一身浅杏缠枝纹的宫装，头顶着素银簪子，不像过去那般华丽张扬，倒瞧着温柔可亲了些。她脸上挂着笑，笑容也是发自内心，显然琪琪格的夸奖让她颇为欢喜。
只是——
琪琪格目光一转又落在跟在佟妃身后的乌雅氏身上。比起佟妃的神采飞扬，乌雅氏则显得有些沉默寂静，琪琪格再细细一打量，登时察觉异常：乌雅氏的气色很是糟糕，只勉强用脂粉遮掩了一番。
琪琪格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随即她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琪琪格一边伸手戳戳七阿哥肉嘟嘟的脸颊，一边好奇询问：“说起来，七阿哥叫什么名字来着？”
佟妃笑呵呵的回道：“保安。”
琪琪格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睁大眼睛看看摇篮里的七阿哥，震撼的重复一遍：“叫什么？”
佟妃有点点疑惑。
她高高兴兴的回答：“叫保安。当时皇太后您高热重病，皇上很是担忧，特意给七阿哥取了这个名字以求冲冲喜。”
起初佟妃也是有些担忧的。
皇上除去赐名以外对孩子不闻不问，甚至连看都没来看上一眼。若是皇太后真的出了个三长两短，只怕保安日后很难得宠的。
幸亏保安是个有福气的。
自打皇太后苏醒，不但宫里人人夸赞保安是个有福的，皇上也到承乾宫几回，满月宴更是好好操办了一番，给足了脸面。
佟妃望着摇篮里的保安那是满心欢喜，以至于压根没发现皇太后的神色变化。
琪琪格风中凌乱。
保安？保安！保安！？这两个字跃于脑海之中，浮现出的都是憨厚强壮的汉子形象，怎么都和四大爷联系不到一起。
琪琪格没忍住，侧首噗嗤笑出声。
皇后和佟妃投来疑惑的视线，琪琪格努力憋住笑，遗憾这里的笑点只有自己知道，她努力支棱着，一本正经说道：“保安……真是个好名字呢噗嗤！”
宫妃们一片茫然。
皇后想了想，倒是有了另一个想法：“皇额娘定然是被皇上的孝心所感动欢喜的呢！”
宫妃们恍然大悟，随即齐齐应是。
她们连声附和着，夸赞着皇上的孝心，夸赞着皇太后的福气，当然连摇篮里的保安也被众人夸了好几句。
只可惜小宝宝保安，还睡得很香甜。
身旁的嘈杂声也没能惊醒他，琪琪格遗憾一瞬随即吩咐佟妃：“等下回保……安醒着的时候，再抱到哀家跟前来吧。”
佟妃心中一喜，越发高看保安。
回头琪琪格询问皇后：“乌雅氏，她如今……”
皇后回道：“如今是常在。”
琪琪格皱了皱眉尖：“怎么还只是个常在？那养育孩子的课程呢？”
皇后摇摇头：“也没有通过。”
她迟疑一瞬：“儿臣觉得乌雅常在许是有自己的主意。”
“怎么说？”
“儿臣翻看过她的卷子，好些基础的题目没有写答案。”皇后温声道，“倒是佟妃前些日子还求儿臣送两个严格点的嬷嬷过去，好好给乌雅氏上课。”
琪琪格脸色古怪：“你的意思是现在佟妃想把乌雅常在送出去，乌雅常在不肯离开？”
皇后点了点头。
琪琪格摇摇头：“怕是佟妃担心七阿哥会和乌雅常在亲近，乌雅常在又怕离开以后不能见到七阿哥吧？”
历史上的德妃太过出名。
就是琪琪格都知道德妃是怀上六阿哥胤祚以后被封嫔，然后搬至永和宫居住。虽然史书上没有记载她过去是居住在哪，但从现在看来许是一直住在承乾宫里。
这也说不通啊……
琪琪格摇摇头：“难道她不想抚养七阿哥吗？”
皇后也是琢磨不通乌雅常在的心思。
婆媳两个稍稍讨论一会，随后又转向另一件大事。
太子保成的种痘。
这件事从去年初推到年末，又因碰上琪琪格生病之事再次延后。
到如今已是不能再拖了。
琪琪格果断拍了板：“恰好咱们快要去西苑小住，乘着这个时候送保成去种痘吧。”
皇后也应了下来。
阳春三月，众人启程前往西苑。
到西苑的第一件事，琪琪格和皇后便送着保成前去避痘所。作为太子，保成的避痘所并不是在琪琪格过去曾去的那里，而是在西苑南海的岛屿上。
琪琪格和皇后原本还想陪同。
只是前者想到自己没有陪同保清，后者想着要为其他宫妃做榜样，最后都只能遗憾的放弃陪同想法。婆媳两人乘船将保成送上岛，好好的在避痘所里逛了一圈，等到日落西山，晚霞遍布天空的时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保成起初还有些忐忑。
他不记得上辈子出痘时的大部分内容，却还记得汗阿玛罢朝数日，守在自己身边的事情，哪里像是这回甚至连人影都没出现一下。
保成：…………
他算是明白上辈子的汗阿玛对自己的厚爱，要说上辈子时年幼的自己是汗阿玛的掌中宝，那这辈子的自己基本上就……就那样吧？有时候还会嫌弃的将自己丢开。
保成幽幽叹气。
他被御医和宫人们簇拥着走入院子正堂，用了简单清爽的晚餐，又早早的送上床铺休息。
保成躺在被窝里还有点茫然：“种痘呢？”
负责种痘的俞御医面上带着笑：“太子殿下请好生休息，明日早上再行种痘。”
保成迷迷瞪瞪的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保成便用了膳，去拜了拜菩萨，然后种上痘。他犹记得上辈子弟妹们送去种痘时的兴师动众，这辈子的流程会不会太简单，太随意了些？
除去定时让御医查看下情况，保成甚至不用关在屋子里，还能到处溜达下。至于症状更是微乎其微，保成在岛上住了七日，除去前三日稍稍发了些低烧以外，竟是什么感受也没有。
保成稀里糊涂的出来。
只是踏上对岸，当被满脸担忧的琪琪格和皇后拥住的瞬间，保成又下意识的撒娇起来：“儿臣一个人，好害怕。”
琪琪格和皇后连忙一通嘘寒问暖。
保清双手抱胸，鄙夷的看着保成：“哥哥当时可是一点都不害怕的。”
琪琪格当即拆穿他：“瞎说。”
她掐着鼻子装模作样：“呜呜，皇玛嬷，孙儿孤独一人好害怕好寂寞的，您都没来陪孙儿——”
保清的脸蛋腾地通红。
他追着琪琪格，围着皇后和保成团团转：“儿臣才没有这样说呢！！！”

第162章
别看琪琪格和皇后如此淡然, 实际上她们这些天也是有些提心吊胆的。眼见着保成平安归来，两人的心也终于落袋，皇后拉着保成嘘寒问暖, 同时琪琪格也开始苦恼自己的事。
太皇太后说到做到。
打从搬到西苑来以后, 她就开始催着琪琪格去练习骑射。
琪琪格借着保成种痘的事拖延了七天, 而如今她再也没有借口继续拖下去，第二天只能穿戴上骑装，硬着头皮去了马场。
上驷院的管事早早候着了。
远远看到皇太后的车驾到来, 管事急急上前请安。
琪琪格随意的叫了起。
管事躬着身体，一路引着琪琪格往里走的同时还恭声介绍：“皇太后, 皇上特地吩咐奴才们为皇太后选了一头好马。”
什么好马到哀家手上都没用。
琪琪格悲观的想着, 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她一路随着管事走到马厩外, 然后看到了一匹低头采撷牧草的骏马。
琪琪格呼吸一滞。
良久她才寻回呼吸，略显不可思议的哇了一声。
初升的阳光恰好落在马背上。
骏马刹那间变得熠熠夺目, 通体华光璀璨，流光溢彩, 美得让人屏息。
琪琪格眨眨眼, 终于认出眼前这一匹马居然是一头阿哈尔捷金马。若说这个名字有点陌生, 那汗血宝马四个字想必定然让人记忆深刻, 除去汗血宝马以外, 也有人用天马来形容, 可见它的美得惊世。
骏马轻轻甩了甩尾巴。
它竖起的耳朵轻轻颤了颤, 圆润的眼睛好奇的看向围栏外的诸人。
琪琪格伸出手，想要触碰。
旁边的管事惊呼出声, 下一瞬又戛然而止。这匹骄傲冷漠, 桀骜不驯, 就算熟悉很长时间也对自己冷冷淡淡的天马竟然没有躲避, 而是由着琪琪格摸上了它的额头。
琪琪格呜哇一声。
管事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他满脸堆笑：“皇太后英姿，就连马儿也是立马顺服呢。”
琪琪格哑然失笑：“哀家有什么英姿？”
她伸手又摸了摸眼前的骏马：“要哀家说是它有灵性，许是知道哀家是它的主人。”
琪琪格已经可以想象自己骑上去会是多么帅气的一幕了！她精神抖擞，握紧拳头，头回升起信念：为了这么漂亮的马——骑射什么的，我一定能成功！
借着前身的本能，琪琪格稳稳当当的骑在马背上。这匹骏马很是温柔，迈着轻快的步伐在马场里溜达了一圈，颠簸很小，让人颇有种我已经学会骑马的感觉。
管事有点相信灵性这个词了。
琪琪格翻身下马，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
要说第一步还能算勉强完成，那从第二步开始难度就蹭蹭蹭的上升了。要骑在马上的同时还要双手射箭，箭矢还要能够射中活动中的猎物……
琪琪格想想就嘴角开始抽搐了。
要想完成这个任务，琪琪格必须先……射中固定的箭靶。
她来到靶场之中，负责接待的人是保清。
保清昂首挺胸，见着琪琪格不信的眼神还不满的直跳脚：“皇玛嬷，孙儿超级厉害的！”
琪琪格：“……嗯。”
保清脸颊鼓起：“皇玛嬷您看着。”
保清要确立师傅的地位。
他胖乎乎的手指搭上长箭，拉开弓弦，瞄准远处的箭靶便是一箭。琪琪格耳边弦声一响，只见羽箭如同流星般迅捷，呼啸着直直扎入箭靶。
保清连射十箭。
每一箭都狠狠扎在箭靶的红心处，将那一小块地方扎得如同刺猬一般。
箭靶的小太监高声呼喊着成绩。
而后他更是取下箭靶，小跑将箭靶送到琪琪格和保清跟前。
琪琪格倒吸了一口气。
不止所有箭矢都狠狠扎在箭靶上，最后一根利箭更是将前面的箭矢扎成两半。
保清微抬下巴：“嗯哼。”
琪琪格双眼闪闪发亮，双手合十看向保清，真情实意的喊着：“师傅！”
保清乐得嘴角都要裂到耳朵根了。
他咳嗽一声，装模作样的回答：“那师傅就来考教考教，看看你能拉几力的弓？”
琪琪格磨掌擦拳。
先送上来的是一把桦皮弓，琪琪格咬牙用力……直接愣是没打开。
保清索性让人取了一大堆弓箭来。
最后他发现最适合琪琪格的居然是儿童用弓——比自己还弱的那种。
琪琪格：…………
她心虚的看看保清，伸手敲敲胳膊不说还顺带咳嗽两声：“皇玛嬷刚刚大病初愈，力气还没恢复呢。”
保清：“……哦。”
那眼神就是不太相信的。
保清回想了下纳兰师傅的教导，叮嘱琪琪格先进行拉弓练习。他和颜悦色的表示：“头天练习，我们就来个轻轻松松的一百次吧？”
刚拉开弓的琪琪格：…………？？？
现在没有地铁，也没有手机，更没有老人，但琪琪格还是一脸懵。
一百下！？
瞧着保清理所应当的表情，琪琪格硬着头皮上了。棉软的胳膊肉光是抬起沉重的长弓都是累活，练了一天，琪琪格整个人都不好了。
原本琪琪格中途就不想干了。
偏偏中途的时候令仪还带着蓁蓁和思纯一起来参观琪琪格的练习，闹得琪琪格根本不敢有丝毫松懈，卯足了力气咬牙坚持到最后。
等离开靶场的时候，琪琪格是全身虚软。
她的两条胳膊齐齐打哆嗦，回头女医们按一下她嗷一声，眼泪是止不住的往下掉。
保清稍稍有点点心虚：“都是孙儿的错。”
没等琪琪格强撑起笑脸安慰，一旁的太皇太后却是虎着脸道：“和保清你无关，琪琪格啊琪琪格，瞧瞧你今日的模样，怕是能开始射箭都得再练上个十天半个月的。”
琪琪格：…………
这样的日子还得过多久？十天半个月？琪琪格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
其他不说，琪琪格学习的热情已经丧失大半。加上肌肉酸痛，琪琪格第二天就直接罢工选择休息，不过她还是跑去马场，继续和汗血宝马谈谈感情。
保清和保成也一同去了。
琪琪格忧心忡忡的摸着汗血宝马的背脊，拿着胡萝卜慢吞吞的喂着，嘴里还念叨着：“偏偏怎么就碰上哀家，唉……哀家对不住你哦。”
就自己这个水平……
它的日后许是只能溜达溜达，肆意奔跑都没戏。
琪琪格越想越是愧疚，险些要把‘暴殄天物’四个字刻在自己的脑门上。
琪琪格又是一阵哀叹。
倒是汗血宝马不耐烦的甩甩尾巴，避开了眼前唉声叹气的奇怪主人。
琪琪格忧愁，保清却是两眼闪闪发光。
他兴奋的凑在马场边缘，热切的看着这头在阳光照射下流光溢彩的汗血宝马：“哇——这也太棒了吧！”
保成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骏马，脑海里仿佛已经浮现出自己策马狂奔的一幕。
琪琪格越发惆怅了。
见她连连叹气，保成反而奇怪了：“皇玛嬷，能得到这匹马不好吗？”
琪琪格：“……要是你们肯定是不错。”
保成疑惑的歪歪头。
琪琪格又道：“你想这匹汗血宝马如此吸睛，只怕皇玛嬷骑着它会成为众人的焦点。”
“……嗯。”
“就皇玛嬷这三脚猫的技术……”琪琪格被阴霾笼罩着，绝望的捂住脸：“怎么见人啊？怕是蒙古女子的名声都被哀家给败光了。”
呜呜，哀家对不起前身！
保成不得不承认皇玛嬷说得还是有那么一些道理的，就皇玛嬷的技术，怕是……他想了想，试探着询问：“那皇玛嬷，要不要努力些？只要坚持个一年半载，定然会出成果的。”
琪琪格假装自己没听见。
她顾左右而言他：“对了对了，刚有新鲜的林檎送过来，咱们喂给马儿吃吧？”
所谓林檎，便是后世常说的小苹果。
在后世的培育之下，体格稍有增大，甜味也稍有增强，而如今则是酸甜口为主，偶尔有蜜林檎这种口味甜蜜的。
因产量多见，倒算不上什么珍惜之物。
虽然林檎在民间是百姓们最爱的水果之一，但是却很少被端上宫里的餐桌，多是拿来作为马匹的点心。
琪琪格在保成和保清的手里分别塞了一个林檎——眼前的汗血宝马也逃不出它的魅力。它马嘴一张，啊呜一口就将保清手上的林檎咬了过去，三两下吃了个干干净净。
保成也高高兴兴的递过去。
汗血宝马显然很喜欢林檎的味道，也是毫不犹豫的一口咬住，咔嚓咔嚓就吞进肚子里。
保清连忙从篮子里再拿一个递给汗血宝马。
一连喂了四五个，与汗血宝马打近关系的保清和保成也尝试着上手抚摸。
与此同时，保清也想起一件事：“对了，皇玛嬷，这匹汗血宝马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它汗血宝马吧……皇玛嬷？”
琪琪格倚在栏杆上，咔嚓咔嚓吃林檎。
保清惊得目瞪口呆，急得直跳脚：“皇玛嬷，您怎么还和马儿抢林檎吃？”
琪琪格疑惑的看看他们。
她又是咔嚓一口，理直气壮的回答：“因为真的很好吃嘛。”
保清气呼呼的走过来。
他不信邪的也咬了一口……还别说，林檎脆脆的，甜大于酸的果汁喷溅而出，比保清自己想的好吃得多。
保清咔嚓咔嚓。
琪琪格瞅瞅他：“好吃吧？”
保清沉默不说话，继续咔嚓咔嚓。
保成看着无语，双手叉腰：“皇玛嬷！保清！你们怎么都这样，等下马儿都不理你们了。”
汗血宝马咴咴叫着。
它鼻子里喷着气，仿佛在附和着保成的话语，斥责两个抢马儿食物的无耻小偷。
保清脸颊红通通的。
他清咳一声，朝着保成挥挥手：“弟弟过来试试看，真的味道很不错。”
这可是马吃的果子哎！
保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满脸质疑的看着琪琪格和保清。他将信将疑的走上前去，随手拿了一个林檎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咔嚓一口。
甜美清新的汁水在口中炸开。
保成动作微微一停，旁边的保清说道：“是不是真的很好吃？”
保成板着脸：“也就那样。”
只是吃完一个他还有点意犹未尽，又拿了一个在手里咔嚓咔嚓的啃着。
对此最无语的是康熙。
他朝着皇后吐槽：“骑射还没练上呢，皇额娘先把马儿的点心给贪污了。”
皇后眼里含着笑：“皇额娘不是补充了马儿们的点心吗？”
说起这个康熙也是嘴角抽了抽。
他啧啧称奇：“天马居然还爱吃玉米哎……”
汗血宝马对琪琪格的态度很是不满，琪琪格而后用玉米加燕麦的配方才重新获得它的芳心，不然别说后面几步，就连第一步骑着马儿散散步都得从头来过了。

第163章
琪琪格、保清和保成聚在一起。
他们面色严峻, 正在讨论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关于汗血宝马的名字。
保清难以置信的看着琪琪格。
他双手叉腰很是无语：“皇玛嬷真是太过分了，居然到现在都没给马取名！”
保成附和着点头，同样谴责的看向琪琪格。
琪琪格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是犯了什么大罪, 总有些心虚的感觉。她一脸无辜：“哀家这不是觉得汗血宝马跟了哀家，有点浪费了么……”
她还琢磨着要让皇帝带回去呢。
保清一蹦而起, 满脸震惊看着无情无义, 冷血残酷的琪琪格：“皇玛嬷啊皇玛嬷，您怎么能不要它呢！你看，咱们卿云都伤心了！”
“卿云……？谁啊？”
“当然是孙儿给马取的名字！”保清双手叉腰, “意思是祥瑞，多吉利的名字。”
没等琪琪格说话, 保成立马表达抗议。
他连连摇头：“卿云，庆云, 乃是彩云的意思，和马儿的颜色完全不搭边嘛！”
“那弟弟觉得什么好？”
“黄醅如何？”
“……黄醅是黄酒哎？不好。”保清双手抱胸, 一脸嫌弃：“要我说还不如云门呢。”
“云门？那还不如种玉！”
“种玉？那还不如怀雪！”
保成和保清你一句我一句的争吵起来。
最后他们齐齐看向没有说话的琪琪格：“皇玛嬷, 您说, 您说, 您觉得哪个比较好？”
琪琪格沉吟片刻。
她思来想去, 最后拍板定论：“就叫他金子吧！”
保成：…………
保清：…………
刚刚还嫌弃对方取的名字不够优雅动人, 而如今听着皇玛嬷的结论以后，两者忽然觉得对方取的名字文雅多了。
场内是令人窒息的宁静。
良久保清才醒过神来：“这名字, 这名字……这名字不太好吧？”
琪琪格振振有词：“怎么不好？”
她指向汗血宝马那璀金的身体：“哀家觉得不但一模一样, 而且这个名字又吉利又好记, 想来金子一定很快就能熟悉的。”
金子, 金子！
你能说它不吉利吗？不能。
你能说它不好记吗？当然也不能。
甚至比起保成和保清取的两个名字, 这个名字一定会让人记忆深刻, 甚至永生难忘的。
就这个方向是好是坏？
保成和保清眼前一黑，他们似乎已能想到皇玛嬷万众瞩目的日子了。
保清勉强支棱起来。
他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万一……马不喜欢金子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逐渐变小。
琪琪格朝着汗血宝马招招手，同时清脆的喊道：“金子！”
管事们眼睛圆睁。
这名字……好生霸气！
而后保清和保成就眼睁睁的看着汗血宝马——金子它晃了晃脑袋，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皇太后的身边，很是亲热的用大脑袋磨蹭着琪琪格的掌心，发出欢喜的咴咴声。
保清和保成痛心疾首。
他们怜惜的看着俊美的马驹，一想到俊美无涛的它将会背负上金子这个名字，两人那是长吁短叹个没完没了。
骏马金子疑惑的咴咴叫。
琪琪格伸手揉了把，乐呵呵的说道：“别理他们啦，金子要不要再来根玉米？对了对了，要不要再来根胡萝卜？”
骏马金子对此很满意。
接下来的几天，琪琪格一边与骏马金子努力增进感情，另一边努力练习射箭。
只是射箭的进度实在是渺茫。
起初自信满满的保清，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丧失自信心，到最后也开始偷偷叹气。他寻来保成商量：“弟弟，你说……要不到时候哥哥我帮皇玛嬷作弊吧？”
保成眼皮子一跳。
保清越想越是个好主意：“到时候哥哥多射几只兔子，再塞给皇玛嬷充充数就是了！”
保成摇摇头：“怕是不可。”
保清不乐意：“怎么就不可了？啊！弟弟是说皇玛嬷不会允许哥哥作弊的吗？皇玛嬷为了练习愁得饭都吃不下了，想来应该……也不会有多大的意见吧？”
保成还是摇头：“皇玛嬷怕是乐意的。”
保清更加迷糊了：“既然皇玛嬷没意见，那为什们弟弟你说不行？”
因为他知道围场狩猎的规矩。
当然这是不能告诉保清的，保成想了想而后说道：“哥哥虽然年长但也终究年仅七岁，前往木兰围场以后定然是在侍卫宫仆簇拥之下，您到时候作弊岂不是等于将皇玛嬷的一举一动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保清登时恍然大悟。
他抓耳搔腮，唉声叹气：“那你说，现在咱们还有什么办法？”
保成陷入思考之中。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办法一，继续督促皇玛嬷练习。”
保清面无表情：“哦。”
要是可以他还来寻保成做什么？他郁闷的说道：“就皇玛嬷的这个进度，怕是弟弟你学会了皇玛嬷都没学会呢。”
保成：…………
你对皇玛嬷的信心会不会丧失得太过了些？
保成槽多无口。
他竖起手指：“办法二，咱们可以请裕亲王伯或者其余几位王叔帮忙。”
保清：“……？”
保成胸有成竹：“比起咱们身边的人，到时候几位叔伯身边跟随的多是亲卫，想来要比咱们容易操作得多。”
保清有点点不放心。
他摇摇头：“万一传出去，好事变坏事，咱们丢脸也就算了，还得皇玛嬷丢脸那就不好了。”
到时候可不止家里人。
要是皇玛嬷在满朝文武乃至蒙古诸王前丢了脸面……嗯。保清想都不敢想，他的脑袋摇的就像波浪鼓，迅速拒绝保成的提议。
“那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保清眼巴巴的看着保成。
回头两兄弟就找到了琪琪格。
保清一脸严肃：“皇玛嬷，您要不换成鸟铳如何？”
琪琪格微微一愣：“鸟铳？”
随即她眼前一亮，暗道自己糊涂——毕竟上辈子琪琪格是个老实本分的小老百姓，人生中唯二见过真枪实弹的机会，一次是在大学军训，还有一次是在海外旅行。
琪琪格压根没想到这上头。
而如今听到保清和保成提示的她眼前一亮，登时呼吸微微急促。
琪琪格看向的不是鸟铳，而是□□。
精致小巧，可以随身携带，而且能够方便射击——说起来现在有□□吗？
琪琪格：……懵。
她大脑里一片空白，也终于能够冷静下来。琪琪格故作疑惑：“保清，鸟铳是什么？”
保清刚还在乐呵呵笑呢。
听到这里他也无语了：“您连鸟铳都不知道，刚才就开始瞎高兴啦……”
琪琪格：…………
她伸出手，凶狠的在保清头顶比划下：“快说。”
保清乖乖开始解释：“就是一种……嗯，武器？”
琪琪格：…………
保成：…………
保清脸颊红通通的，耳朵也有点红通通的：“就是，就是武器嘛……”
还是保成知道一二。
他认真解释：“鸟铳也叫作火绳枪，最早是从异国传入前朝，而后又传入咱们手中，据《神器谱》呢提到此物后有照门，前有照星，机发弹出，两手不动，对准毫厘，命中方寸，筒长气聚，能够致远摧坚。”①
保清突然一跃而起。
他紧张的拉拉保成的手：“等等，弟弟？那不得双手操作的吗？就皇玛嬷的水平……真能松开手骑马吗？”
琪琪格原本还在思考这些。
等听到保清的话语以后，她登时不乐意了。琪琪格怒目瞪着保清，双手叉腰：“怎么不能，在马背上射箭不得双手放开，用双腿夹着马肚子吗？哀家……”
就是得金子停着才行。
琪琪格眼神漂移一瞬，然后斩钉截铁：“还是能……能……能做到的。”
顿了顿，琪琪格又补充道：“顶多还要多锻炼一段时间。”
保清：…………
他都不敢问，皇玛嬷的一段时间是多少时间。
琪琪格装作没看到保清质疑的眼神，她咳嗽一声：“当然，要是能用单手操作的更好了。”
保成若有所思：“单手啊……”
他见过是见过，不过那已是上辈子的事情，当时的自己曾在汗阿玛跟前见过只比手掌大了些许，模样精致的鸟铳。
只是……这辈子有这把鸟铳吗？
保成苦恼的思考片刻，决定把这个大难题交给汗阿玛：“咱们问问汗阿玛吧~”
琪琪格：“对哦~”
一大二小三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康熙一时间颇感压力山大。他面露无奈：“普通的鸟铳，朕的确有很多，可是这么小的”却是没见过。
保清失落。
保成失落。
琪琪格失落。
康熙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将剩下的话语吞回肚子里，拍着胸膛将此事应承下来：“朕知道了，这点事情就全数抱在朕的身上，总不能让皇额娘您背负上作弊的负担。”
琪琪格和两个孩子欢呼出声。
他们兴高采烈的往外走，被用完就丢的康熙那叫一个风中凌乱，欲哭无泪。
从外入内的裕亲王福全摸不着头脑。
望着一大二小欢欣喜悦离去的身影，再看看满脸愁绪的康熙，他忍不住目露好奇：“皇上，这是怎么了？”
康熙哀叹一声。
他将来龙去脉告诉福全，忧心忡忡的说道：“短短时间内，让朕如何给皇额娘变出一个单手操作的鸟铳出来？”
福全搔搔头。
他想法和远去的保清凭空达成一致：“何必这么麻烦？顶多臣到时候帮皇额娘作弊，偷偷多打猎几只就是了。”
康熙欲言又止。
他面无表情的睨着福全。
福全茫然：“怎，怎么了？”
康熙吐槽：“朕看你的水准也就保清那点。”
顶多七岁孩子的程度。

第164章
福全还挺得意的。
他乐呵呵的表示：“这叫做英雄所见略同！”
康熙这回忍不住了, 冲着福全就是个大白眼。他嗤之以鼻：“就你和保清这两个尽是打着作弊主意的主还英雄呐？要朕说怕不是一大一小两狗熊。”
福全这下不乐意了。
他斜睨着康熙，小小声嘀咕一句：“那皇上有本事让皇额娘射箭技术提升啊？”
康熙：…………
他要是能还用得着苦恼吗？康熙假装没听到福全的嘀咕声，他话题一转说起正事：“前线来消息了？康亲王的病情如何？云贵的进展情况如何？”
裕亲王福全瞬间收敛说笑的心思。
他面色一肃，开始认真禀告前线战况：“康亲王的病情反复, 又上书乞求回京述职, 至于没了康亲王的约束, 云贵战事进展除去一二战区, 已多少显出疲态……”
去年年末攻占岳州等地起, 清军势若破竹, 而后更是一口气平定四川, 在裕亲王福全和安亲王岳乐归京以后，康亲王杰书更是一鼓作气, 朝着云贵两地发起总攻。
偏偏从这里开始，诸事不顺。
云南贵州皆是地形险要之地，瘴气毒物更是常见，清军进入不过半月，便是频频发生毒蛇毒虫咬伤之事，因水土不服造成的恶心呕吐更是家常便饭。
到如今已是好几个月。
毒物咬伤事件逐渐变少, 水土不服的情况也略有好转, 可是康亲王却是从年初病到如今, 不得不连番上书告罪。
裕亲王福全唏嘘的同时，还有点兴奋。
他偷偷观察着康熙的表情, 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皇上可是有意让康亲王回京？”
“那是自然。”
“那臣……能不能再去？”裕亲王福全连忙追上一句。
康熙多少有些犹豫
他摇摇头：“不是朕不愿意, 只是皇兄才刚刚归来，这么快又离开, 怕是皇额娘和董鄂母妃也会埋怨朕来着。”
裕亲王福全也是随口一提。
想想大病初愈的皇额娘和额娘, 他原本蠢蠢欲动的心登时咔叽一下, 彻底没了力气。福全忧愁的叹了口气，没有强求而是打起精神问道：“皇上可有属意的对象？”
康熙颔首：“朕原本属意图海。”
裕亲王福全嘴角微微一抽，摁了摁太阳穴：“图海他……稍有些操之过急了。”
也不知道图海是什么运气。
说他运气差吧？在进攻贵州时，他居然意外发现此前在京城掀起朱三太子案的首犯杨启隆，并且一举将他逮捕归案。
可是说他运气好吧？图海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觉得处理朱三太子案要比进攻贵州来得重要，不但暂停战事原地休整，更是连发数道信件回京，提议要与刑部一同会审杨启隆，声称杨启隆知道真正的‘朱三太子’的下落。
康熙才不关心什么朱三太子呢。
自打清军入关以后都出了多少朱三太子？杨启隆不是头一个，也不可能会是最后一个。图海自以为自己抓到杨启隆那是为皇上除掉一个心腹大患，却不知道自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图海这是拿了芝麻丢了西瓜，为了个来历不明的‘朱三太子’，忘了皇上如今最焦急之事。
裕亲王福全暗暗摇头。
康熙想到图海就一肚子气，他面色沉郁，冷淡回答：“既然他无心在战事上，朕也不强求，便让他回京处理朱三太子案吧。”
裕亲王福全暗暗给图海点根蜡。
康熙憋着一肚子气，只怕图海就算回京也没什么好下场。他打起精神，又好奇提问：“那皇上可有什么人选？”
康熙看了看福全：“你可有人举荐？”
福全迟疑一瞬，而后提起一个名字：“臣觉得穆塔不错。”
“穆塔啊……他的出身能压住其余人吗？”
“回禀皇上，穆塔虽然出身仅仅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满族人，但是这也是他的优点。自打入关以后穆塔参与了几乎所有战役，熟悉并了解各种突发情况，同时他与各大将领或是普通士兵的关系都很不错，想来安抚军队也不成问题。”福全笑着解释。
康熙指尖敲击桌面。
而后他则提出另一个名字：“你觉得章泰如何？”
“章泰？臣听常宁提起过。”
“章泰乃是岳乐的堂弟，也曾在岳乐麾下呆过许久，却未立下半点功劳。”
这下裕亲王福全惊讶了。
他微微睁大双眼，略显震惊：“……咦？可是臣听常宁说起的时候，还对章泰颇为青睐尊重……”
康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嗤笑一声：“是啊，自打他挪入常宁麾下以后，便在对阵察哈尔部时频提妙计，被常宁提拔后转入安远靖寇大将军尚善麾下为参谋，也是频频建立功业……”
康熙和福全相识一眼。
无论是安亲王岳乐故意将章泰搁置，又或是章泰在岳乐跟前藏拙也好，反正两人之间多有龃龉，对于想要收回各王军权的康熙来说，无疑是个好机会。
两兄弟商讨片刻，又召来朝臣继续商讨。
当然康熙也没有忘记皇太后的请求，等商谈完正事又传唤内务府总管、造办处管事和武备院管事，将皇太后的需求告知。
三人压力山大。
造办处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小声询问：“皇上，此物奴才等人从未接触过……许是要研究一二才知，多少要花费点时间。”
康熙对此也很是理解：“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只是下一息他们又同时屏住呼吸，只听康熙话锋一转：“只是皇太后愿不愿意等半年，朕就不能保证了。”
内务府总管、造办处管事和武备院管事三人的心跳登时如同擂鼓般迅猛，不由自主的露出些许苦涩。
要是皇太后生气的话——
三人只要想想那副场景，就忍不住齐齐打了个寒颤。
此后的内务府上下那是忙做一团，光是将火铳拆解研究就花费了许久，不说将火绳枪改成单手操作的难度，还得同时保证精度上升，操作方便？内务府上下忙忙碌碌一个多月，愣是连点影子都没研究出来。
将火铳改成单手操作还是小巧方便？能够让皇太后等女眷使用？工部上下为了这件事，愣是连着好半个月都没有好好入睡，一个个黑眼圈深的让人吓一跳。
一个月都没有进展啊……
眼见内务府里没个章程，几名官员也开始厚着脸皮上工部兵部求救了。
朝堂里为了这改良之事，也逐渐闹腾起来。
正在众人头疼的时候，出面解决此事的竟是沉默低调的睿亲王永干。
他入宫给琪琪格请安，而后献上一把精致的火铳，这把火铳尺寸小巧甚至可以收拢在袖口里，除去通体镶嵌着黄金和珠宝，华丽闪耀到让琪琪格捂住眼以外，几乎和后世的□□长得一模一样。
永干笑道：“皇额娘寻的可是这种？”
琪琪格揉揉被闪到的眼睛，而后细细打量把玩这柄短火铳：“从大小手感来看，的确不错，不过……它的精准度和力度如何？”
“皇额娘可以试试看。”
“好嘞。”琪琪格也不二话，直接领着永干奔向靶场。
康熙和福全也闻讯而来。
他们踏入靶场时，恰好见琪琪格单手射击的一幕。
康熙面露惊色。
他接过微微发烫的短火铳细细查看，又使太监将皇太后击中的靶子拿来查看：“皇额娘……您感觉如何？”
琪琪格揉了揉胳膊：“比起全部需要哀家控制的弓箭，此物除去有些后坐力，不能连发以外其余手感都不错——”
她看了看靶子，而后补充：“看来连精度也相当不错。”
靶子红心处几乎都被打空了。
康熙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别看短火铳小，威力却并不小。
虽然比清军装列的火绳枪威力要差上一些，可是能够单手操作，尺寸娇小易于随身携带，就足以展现出它的价值。
就是……
他有点点嫌弃的看着表面华丽的模样：“永干，此物怎么如此……花哨？”
让康熙免不得要怀疑永干的品味问题。
永干无奈一笑：“那不是臣弟所做，而是……臣从上贡之物中取出来的。”
“……上贡之物？”康熙微微一愣。
“是，老师在朝会散去时听工部官员偶尔聊起，才记起此物。”
永干嘴里的老师，便是南怀仁。
虽然一开始只是让其进入钦天监学习，但是一个皇子王爷到钦天监那不是大材小用吗？等永干跟着南怀仁学习一段时间以后，官员们大多也明白了皇上的心思。
永干也正如康熙期待。
在跟随南怀仁学习的这几年内，他不但熟知天文地理，而且也对机械应用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学习了多种异国语言，看过的异国书籍远超于兄弟……或者说大清里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
知道的越多，永干越发明白欧罗巴大陆上在发生着一些变化。比如提出方法论的笛卡尔，光是第一条不盲从不接受自己不清楚的真理，要有自己的判断，便足以让永干微微颤抖。
要说皇额娘在年幼时期的指引更多归咎于兴趣爱好，而笛卡尔则总结出了一套规律：提出问题-进行实验-从实验中得到结论并解释-将结论推广并普遍化-在实践中再找出新问题，如此循环往复。①
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套用进这个公式。
那边有很多新奇的想法。
听闻南怀仁提起这件事，永干敏锐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他第一时间寻觅出这把短火铳，并立即送到琪琪格的跟前。
永干摇摇头：“此物曾进贡给汗阿玛，而后又被赏赐于鳌拜，在鳌拜死去抄家以后此物又收回国库房之中，因无人知道而被掩埋在内，臣取出此物后又加以修缮，最后从呈送过来。”
“……朕怎么不知道？”
“上贡之物多堆于内务府之中。”永干只说了一句话。
清朝中原自诩□□上国。
周遭小国附属之地亦或是欧罗巴等外来蛮夷进贡之物，除少量珍惜之物以外，大多都丢放在内务府之中。
要是皇上能记起也就罢了。
若是皇上不记得里面有何物，最后也是在库房里腐朽损坏。
康熙哑然无声。
谁能想得到，皇太后想要的答案居然近在眼前？最重要的是康熙目光热切，爱不释手的摸着这一把短火铳：“只要单手就可以操作……那长的普通的火铳能不能改一改？”
永干认真回答：“臣弟最近正在研究。”
他目光灼灼的注视着短火铳，轻声说道：“只是眼前这把短火铳的零件过多，即便改良成长火铳，也很难广泛应用，异国人装饰上珠宝恐怕也是也是多作为一种装饰物，炫耀身份地位的存在。”
永干握紧拳头，盯着短火铳低语：“若是要做成长火铳，意味着性价比要高，要能够批量生产……”
康熙呼吸舒缓漫长。
他耳边想起永干斩钉截铁的回答声：“臣定然会做到。”

第165章
康熙听出永干的豪情壮志, 没忍住微微一笑。他胸膛内升起万丈豪情，朗声笑道：“既然如此，朕就将此事全数交给八弟你！”
永干沉声应是。
他的反应平静, 态度淡然, 越是如此越是让康熙满意。待永干退下以后，康熙止不住要和皇额娘述说下对于永干志向的满意和欢喜。
隆禧永干几个年幼。
正所谓长兄如父, 康熙虽然不是长兄, 但也是亲眼看着几个孩子从说话都说不清的小团子, 逐渐长大变成清隽少年，满腔热血朝着自己的目标步步前进。
康熙唏嘘非常。
回头他盯着保清、保成和保顺, 止不住轻叹一声：“想当年, 永干几个比他们还小呢……”
琪琪格目光温柔：“可不是吗？”
保成竖起耳朵，满脸好奇：“皇玛嬷, 汗阿玛，你们说的是……八皇叔吗？”
这些个上辈子未曾见过的皇叔，是保成最为好奇的存在。只可惜泰亲王奇绶远在黑龙江，想见也不是这几年的事；纯亲王隆禧跟随河道总督靳辅治理河水, 至今还未回过京城。
最后剩下的就是睿亲王永干。
睿亲王的确是在京城里, 只是……保成回想每次见到睿亲王的景象——对方大多数时间都是行色匆匆, 见着面点个头以外甚至没什么机会说上一两句话。
康熙低头看看保成。
他微微一笑：“对, 这就是你的八皇叔, 你八皇叔好学多知, 尤其擅长异国语言和知识，你有兴趣的话可以问问一二。”
保成乖乖应是。
正当他打算再打听一些的时候, 康熙的注意力被琪琪格的话语所吸引。
琪琪格提起另外一件事：“皇帝, 内务府里的舶来品也是应该要整理一番。”
永干的发现, 令人警惕。
琪琪格沉吟了一会儿, 随即提醒：“这般的器物竟然被随意置放在库房之中，要不是永干提及或将永不见天日，或是被不应该得到的人……得到。”
康熙面色微肃。
康熙叹息道：“儿臣明白皇额娘的想法，朕这就下旨令内务府立即整理诸多贡品，查证所有来源和用途。”
内务府一干官员还没松口气，就又一次迎来加班地狱。康熙勒令内务府将多年积攒的番外进贡之物重新整理，确定功效用处，登记并进行统一上报。
琪琪格对此颇感好奇。
反正西苑离紫禁城也不过半日距离，早起晚归都来得及——头一天那种慢悠悠大半天才从紫禁城挪到西苑，纯粹就是途中礼节要求。
听闻皇太后想回去瞧一瞧，康熙也并不以为然。他立即派遣侍卫护送皇太后、太子保成、保清和保顺回到紫禁城内。
琪琪格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宫。
回宫的第一件事她们便是去了安放贡品的院子里，打算借着宫人整理的机会，也来研究一二，顺带瞧瞧能不能和永干一样，在贡品堆里发现一些独特的珍奇之物。
除去保成还能维持淡定的表情，琪琪格、保清和保顺已是满脸好奇，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不知道会有什么珍惜好玩的东西？”
“要是好吃的就好了！”
“好吃的估计也坏了吧……”保清迟疑回答。
“那——前所未见的动物！”
“……emmmmm”保清觉得也不一定可能。
真要有动物的话……
怕是早就死掉了吧？保清搔搔脸颊，有点犹犹豫豫的看着保顺闪闪发亮的眼睛，有点不想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却没想到身边还有保成呢。
他不带半点犹豫：“笨蛋，估计动物的话——被吃掉了吧！”
保顺如遭雷击。
豆大的泪珠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保顺用力吸了吸鼻子：“吃，吃掉了？”
保顺突如其来的哭泣是保成万万没想到的，他登时脸色大变，急急改口：“孤说笑的，想来内务府定然会送去养牲所照料。”
“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上贡之物那些奴才哪里敢擅自处置。”保成斩钉截铁的回答，总算让保顺破涕为笑。
遗憾的是，保成的自信没有维持半个时辰。
琪琪格一行人和乐融融的来到库房，还未走进去就被一群内务府的管事仆役拦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
“……奴才给皇太后请安，库房里脏乱得厉害，实在不适合皇太后、太子殿下和诸位阿哥落脚……”为首的管事满脸堆笑，小心翼翼的解释着。
琪琪格不以为然。
她摆摆手，示意宫人们让开：“哀家不在意，乱糟糟的也好，就当是寻宝游戏——你们说是不是？”
保顺高兴应是。
保成和保清也不介意陪弟弟玩耍，只慢了半拍然后同时应了是。
管事仆役还想再说，这回琪琪格却是不耐烦了。她沉下脸来，淡淡吩咐一句：“塔娜。”
塔娜板着脸，带着一群宫人呼啦啦向前几步。他们的动作很是粗暴蛮横，直直将挡在面前的内务府管事和仆役推开，用力推开库房大门。
院子里的人齐齐投来视线。
琪琪格踏入其中，惊疑不定的看着面前景象——这是啥情况！？
院子里乱糟糟的一片。
各种器物堆得到处都是不说，院子里更是跪满了一地宫人。
唯一立着的是内务府总管大臣噶禄。
保成对他有些印象——上辈子噶禄奉命抚养尚在襁褓里的大阿哥胤褆，也借此进入明珠党中，成为胤褆和明珠有力的支持者之一。
这辈子，保清却是与他完全不认识。
想想上辈子胤褆狂妄自大，骄横跋扈的模样，再看看这辈子可亲可爱，宽和直爽的保清……
把胤褆养歪的怕不是眼前的噶禄吧！？
保成对噶禄的好感度直接跌成负数，紧锁着眉心观察着他。
噶禄心情不太好。
他怒目瞪了眼慌慌张张跟进来的管事，而后上前一步，双手一弹袖袍，单膝跪地请安：“奴才噶禄，给皇太后请安，给太子殿下请安，给四阿哥，五阿哥请安！”
琪琪格叫了起。
而后她扫了眼满地仆役，淡淡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噶禄恭声道：“回禀皇太后，这些奴才做事不专心，奴才正要好好教训一番。”
琪琪格点点头：“原来如此。”
还没等噶禄的心落下，琪琪格又笑道：“犯了什么错，倒是说来给哀家听听？”
噶禄的心跳慢了半拍。
他强自冷静下来，结结巴巴的回道：“……这个，都，都是些小……”
保成嗤之以鼻。
他刚想要开口提醒皇玛嬷，耳边就响起琪琪格的声音。
琪琪格环视四周，然后扬了扬眉梢。她轻轻拍了拍手：“哇哦，原来在噶禄大人眼里，贪污皇家贡品也是件……小事？”
噶禄双膝一软，呱唧一下跪倒在地。
琪琪格笑眯眯的看着众人：“来，将礼单交给哀家瞧瞧。”
仆役管事齐齐吞了吞口水。
琪琪格侧身安抚三个孩子：“咱们的寻宝游戏暂停，先来一起学习算数好不好？”
保成和保清没有意见。
保顺还不懂什么叫做算数，不过看看四哥五哥跃跃欲试的模样，他也高高兴兴的举手应是。
番外进贡之物皆有礼单，琪琪格一行人要做的不过是照着礼单整理核对。核对不过十分之一，琪琪格脸上的笑容便再也维持不住了。
库房内存物和礼单，不能说一模一样吧，只能说毫不相干。
噶禄重重磕头：“奴才御下不严，罪该万死！”
琪琪格却还有别的看法。
她好奇的看着噶禄：“究竟是你御下不严，还是沆瀣一气？”
噶禄嘴唇哆嗦。
他想要解释，琪琪格却是懒得多问。琪琪格随意的摆摆手：“罢了罢了，这件事你就去和皇帝解释吧。”
琪琪格使人通知皇后，另寻一批宫人处理此事。除去一部分吃食，以及一部分被胆大包天之徒转卖出去的贡品，其余尽数被分门别类安置妥当。
顺带一提，原本还真有珍奇动物一二。
只是在名册上，这些来源于遥远异地，好不容易挣扎求生到大清的珍兽，最后也变成轻飘飘的两个字：死亡。
保顺哇哇大哭。
保成不得不绞尽脑汁安慰自家弟弟，同时在心里将噶禄大骂一顿。
整理完大概。
琪琪格也开始好奇的东张西望，随手翻看着进贡之物。此时的大清依然是周遭诸国之中最为强大的，进献之物也无疑都是当地的上品之物。
只怕他们也万万没有想到，这些最珍贵的进贡之物会被人不屑一顾的丢弃在旁，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无人看上一眼。
比如眼前这一组名为玛特罗什卡的木质玩偶，一旁的管事恭声说道：“皇太后，这是罗刹国进贡的一组玩具，模样实在有些朴素……”
奇怪的造型，古怪的颜色。
即便用了上好的紫檀木，却只得到官员们轻飘飘的一句：“真乃暴殄天物！”
见多识广的官员不屑一顾，甚至暗暗嘲讽罗刹国人少见多怪，竟是将这种东西也当做是宝贝，很是嫌弃的丢弃在一旁。
琪琪格哈哈一笑：“是吗？”
她倒是觉得挺可爱的，她兴致勃勃的送到保成三人面前：“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玩具吗？”
“是……不倒翁吗？”
“不是哦。”
“是……难道不是玩具而是容器？”保顺捧着最大的娃娃晃了晃。
“为什么这么说？”保清疑惑的看着他。
“因为明明这么大，还用了木头，可是保顺也能举起来哦？”
保清接过哇哇，忍不住也晃了晃。
虽然没有声音，但是和保顺说的一样感觉轻飘飘的，完全不像是实心的模样。
保清好奇的东摇摇西晃晃，突然他的耳边响起轻微的咔哒声，而后娃娃直接变成的两截。
全神贯注的保清和保顺同时被吓了一跳。他们浑身一震，像是受惊了的小兔子般直直蹦起，惊疑不定的看着突然横尸现场的玩具。
保成噗嗤笑出了声。
他捂住嘴偷笑不已：“只是玩具卡扣被打开，瞧瞧你们被吓成什么样了？”
保清和保顺：……
他们定睛一看，发现玩具真的只是和保成说的一样以后，两张脸蛋都齐齐一红。
保成摇头晃脑：“你们的胆子哦？”
他笑嘻嘻的看向保清：“未来的巴图鲁嗯？”
然后又看看保顺：“保顺啊，你要是跟四哥学，怕是以后……哎。”
保清额头蹦起根青筋。
他眯着眼睛盯着保成，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偏偏这回还真是他被吓着了。憋屈的保清无话可说，只冷笑一声：“弟弟下回不要被本阿哥抓到把柄！”
保成吐吐舌头。
这种威胁上辈子他就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保成还能冷静淡然的哦了一声，朝着保清点点头：“那就看四哥您的本事啦。”

第166章
保清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怒目瞪着保成, 又是憋屈又是抓狂：“你看着吧！”
保成敷衍的嗯嗯啊啊。
保清怒上心头，他愤愤不平的收回目光，努力将视线转向名为玛特罗什卡的木质玩偶。
保清惊奇的发现不仅仅是最大的玩偶可以打开, 其实每一个玩偶都可以从中间打开。
难道是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保清眼前一亮，一个接着一个打开, 随着地上堆满散落的玩偶，他遗憾的发现自己猜测失误, 打开的玩偶都是空荡荡的。
那难道是内侧面有什么东西吗？
保清再次打起精神，他挨个看了一圈，只可惜这一回他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玩具的内层光滑无比。
保清反反复复摸了好几回, 不得不承认这些木偶玩具就是纯粹的空心制品。
他很是失望, 垂头丧气地将木偶玩具丢弃在一旁, 鼓起脸颊：“皇玛嬷, 这玩意真的就是普普通通的玩具嘛！真的和管事说的一样啊……”
刚刚说话的管事登时昂首挺胸, 感动得连连点头：“就是, 就是如此！”
琪琪格没有作答。
她侧首看向保成和保顺：“你们呢？”
看样子木偶玩具里还另有蹊跷？
保清搔搔脑瓜子, 不服输的低头继续看这一组小玩具。
另一边，保成当然是知道这物的名字和玩法。看着众人饶有兴趣的模样，他没有选择回答, 而是将问题抛给满脸苦恼的保顺：“保顺，你猜猜看？”
这话一出，保清登时变了面色。
他豁然抬起头来：“弟弟知道答案了？”
以保清对保成的了解，要是保成不知道，他定然会认真思考, 而不是选择退出。
保成笑了笑。
琪琪格架不住好奇心, 她招手将保成喊过来：“保成,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保成为难的嗯了一声。
保清如遭雷击, 保顺则是满脸兴奋：“五哥，好厉害！”
保清不服气：“指不定——是错的。”
原本不想说答案的保成扬了扬眉梢，踮起脚尖在琪琪格耳边嘀嘀咕咕。
看到保成动作的保清浑身一震。
他免不得有些紧张，仔细端详着琪琪格的反应。
等琪琪格用力鼓掌，并大声夸赞：“不愧是保成，真厉害。”以后，他的小脸登时一肃，小嘴撅得都可以挂油瓶了。
保清不服输的板着小脸。
他再次睁大双眼，死死盯着眼前这堆大小不一的木偶玩具，抓耳搔腮定要在保顺想到之前得到答案。
保顺则选择另一条路。
他满脸兴奋的扑在保成的身上，抱着保成的胳膊撒娇：“五哥，五哥，快把答案告诉我嘛！”
琪琪格伸出手顶住保顺的脑门。
在保顺哇哇痛呼声中，她还没好气的念叨着：“赶紧自己猜猜看！”
保顺小脸皱成一团。
保成给予提醒：“和你先前想得差不多。”
保顺茫然的眨巴眨巴眼睛。
他咬着手指头，疑惑的歪歪头：“……容器。”
保清微微皱眉：“……容器？”
他的脑海闪过了什么，保清很是努力，拼命想要将其抓住。
忽然间保清眼前一亮。
只是他话出口的瞬间，保顺也一跃而起：“我知道啦！”
他满脸兴奋，将散落一地的玩偶全数抱在桌上。保顺按着高低大小排序整齐，然后吞了吞口水：“我……我要开始了！”
保清有点点懊恼。
可是他是哥哥哎！不能上前抢过来自己说的保清很是委屈，鼓着脸颊看着保顺的动作。
保顺屏住呼吸，加快动作。
他将最小的玩偶合拢，然后放进排序第二的玩偶中，两者严丝合缝，就宛如是量身定做般合适。
套成功一个以后，保顺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随着自信增加，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咔哒咔哒将所有的人偶都套在一起。
看似普通的人偶玩具，居然可以合为一体？保顺还是头回见到这样的玩具，明明普普通通也不存在什么特别之处，可是保顺依然玩得无比开心和兴奋，拆开又合上，合上又拆开，到最后才像是捧着冠军奖杯那般，得意洋洋的举高高给琪琪格看：“皇玛嬷，保顺厉不厉害！？”
琪琪格双手用力鼓掌。
她热情满分的叫好：“咱们保顺好厉害！”
保顺昂首挺胸，脸颊红扑扑的。
一旁的保清都快心碎了，偏偏下一息保顺还要美滋滋的表示：“嘿嘿，那孙儿是不是赢了四哥呀？”
保清：……
琪琪格同情的看看保清——这也是没办法的，慢了一步也是慢了一步呀。只是想着保清作为哥哥的自尊心，琪琪格还有点不忍心呢。
保清：…………
一旁的保成捂住嘴，肩膀轻轻耸动，时不时挤出噗噗声。
保清目光冷飕飕的。
保成再也忍不住笑了，他一脸无奈：“四哥看孤也没用……这输了，就是输了嘛！”
保顺得了五哥的支持，登时欢呼起来。
至于保清嘛……
他的脸宛如调色盘般忽青忽白，忽红忽紫的。
琪琪格心中一动：“不对，你们是平手！”
保顺不满意：“明明是孙儿先！”
保成帮腔：“就是就是，皇玛嬷不能偏心眼！”
就连保清都摇摇头：“皇玛嬷，输了就是输了，孙儿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琪琪格双手叉腰。
她满脸不满：“在你们眼里，皇玛嬷是会说谎的人吗？”
保成、保清和保顺又不傻。
琪琪格随即说道：“保顺，刚刚你四哥是不是提醒你了？”
保顺一愣，想起了这件事。
琪琪格拍板决定：“知道了吧！你们这回是平手。”
保顺想了想，同意了。
倒是保清很别扭：“孙儿比保顺大这么多，提醒保顺也是应当的……”
保顺还不乐意呢。
他嚷嚷着：“儿臣要堂堂正正的获胜，才不要四哥谦让。”
琪琪格表扬了保顺的想法，而后又看着保清：“保清要努力咯，不然别说是保成，只怕保顺都要比你厉害了。”
保清一愣神。
他忽然想起保顺是保成提醒的，保成又是从哪里得知的！？保清小脸拉得老长，想想保成平日总要拿着几本书研习的模样，心里隐隐有些发慌。
回头，要更加努力读书才是！
保清斗志满满，而保成也不带一丝害怕的——开玩笑，要是自己被保清打败才是搞笑的事。
两者四目相对。
目光交错的瞬间，噼里啪啦，电闪雷鸣。
保顺完全没察觉到这一切。
他戳着完全体人偶，满脸都是疑问：“说起来，这个玩具也好生奇怪，为什么要做得可以全部套起来？”
琪琪格笑着解释：“这是来自罗刹国的玩具，据说表达的是对生育之神的敬仰和对母亲的尊重，而后也有作为一家人齐心协力的象征。模样款式非常多，除去人偶还有皇冠公鸡等造型来着。”
管事都未曾听说过。
琪琪格摩挲着套娃上已经逐渐褪去的花纹：“可惜了，这些套娃所用的木材据说要经过五到十年的风干和晾晒，然后进行烫花镶金上色等工序，要制作成眼前这套超过二十个的套娃，怕是需要十五年左右的时间。”
场内寂静片刻，而后众人齐齐惊呼一声：“十五年！？”
刚才还认为人偶玩具是暴殄天物的管事也是面色大变，满脸震惊的看着眼前不起眼的人偶玩具。
琪琪格点了点头。
她将人偶放到一边：“使人拿去修缮，再行送到慈宁宫来。”
管事再也没有先前的轻视之意。
当他知道眼前这尊被蒙尘许久的人偶玩具，居然是耗费罗刹国匠人十余年的心血成果以后，即便管事依然觉得很是普通，但也愿意给予尊重，他小心翼翼的端上人偶匆匆退下。
寻到第一样宝贝的琪琪格等人，又开始在库房里溜达起来。
库房里多为暹罗等小国的进贡，多有犀角和象牙等装饰物，以及因宫中各种花露增多而变得不太有必要的蔷薇露，其余倒是少见。
主要是和其常年以来的进贡也有关系，例如燕窝鱼翅干货送入宫中就很快被赏赐出去，当然数量问题上还需要进一步确定。
留在库房里的贡品中，问题最多的反而是欧罗巴各国的进贡品。
这些国家不像暹罗等国常年累月进贡，已经完美知晓清朝所需，他们更乐于将自家新鲜玩意塞在里面，试图借此能引起清朝皇帝和权贵的注意——要是能做点生意，那就再好不过了。
只可惜他们命运不佳。
当年送来的时候恰逢康熙年幼，鳌拜等人当政，极其厌恶传教士的他们对于这些海外来客也是态度恶劣，没将他们直接驱逐出境已是客气。
至于贡品……？
这些蛮夷之地送来的东西，谁有兴趣？亦或是在四大辅臣的高压下，没人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兴趣。
贡品被丢弃在库房中，彻底遗忘。
要不是睿亲王永干提起此事，怕是要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才会有人再想起。
琪琪格看着名单册子，抬眸环视四周。库房里有一大堆铠甲、剑具以及各种牛羊绒毛织物，另外还有珠宝香料，落地照身镜子、千里镜（望远镜）、自鸣钟、自来火金镶枪、自来火银镶枪、各种西洋船模型等等。
不少东西在单子上备注是三件五件的。而在对应的册子上，能有一件两件送入宫中的就算不错，其余或是被堆放在库房里积灰，或是只在册子上留下一句：因鼠患受损销毁。
可不就是老鼠害得吗？
康熙说自己糊涂，可是自己不也是糊涂？光是给宫中宫人下了重重规定，却忘了内务府这尊大佛呢：）
琪琪格嗤笑一声，她将看得上眼的东西整理一二，示意宫人送回西苑仁寿宫，而后又领着三个孩子一同登上马车返回西苑，倒要看看皇帝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第167章
西苑勤政殿里寂静无声, 气氛凝重。
康熙眼刀子不住地朝着噶禄身上飞，凌厉的杀意在眼底翻腾不已。
宫里经过皇太后的几轮培训，留下来的那都是历尽千帆的能手。事实上宫人们对于内务府也早有怨言, 听闻皇太后要找茬……啊，不是, 皇太后要求审查贡品库存之后，负责清点的宫人那是动作麻利, 几乎是噶禄前脚到西苑勤政殿，他们后脚就把清单列好，快马加鞭赶至西苑, 将这些清单尽数送到康熙跟前。
那效率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绝！
康熙脸色黑如锅底, 手上不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清单。要知道内务府管的是宫廷日常生活, 主要负责的是皇帝和皇族们的一切生活开销, 简而言之内务府是皇帝的私库, 是皇帝的钱袋子。
噶禄并一干管事仆役从挪用贡品之事，说复杂点是贪污大案，简单点那就是从皇帝的口袋里偷钱。更何况能被康熙挑选出来掌握钱袋子之人，定然是康熙的心腹之臣。
心腹之臣……
康熙越想越是恼火，他憋着一肚子气冷冷盯着噶禄，最后咬着牙吐出两个字：“呵呵。”
噶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一路上原本想了许多借口——比如一切只是皇太后的猜测, 比如一切都没有真凭实据。可是到如今这些借口在噶禄的舌尖上转了又转, 最终还是无法说出口。
主要是皇太后太有经验了。
她立马使人将噶禄押解到西苑勤政殿不说，更是立即使人通知几名亲信侍卫, 将内务府的管事仆役通通拦下控制。
噶禄的亲信即便想要通风报信，却也无能为力。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侍卫押走噶禄, 而后训练有素的宫人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整理核对清单数据, 洋洋洒洒理出一堆问题资料。
到最后几名亲信都已是顾不上噶禄, 他们屏息凝神望着宫人们的一举一动，求神告佛的保佑宫人别查到其余漏洞……
可能吗？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继噶禄以后，噶禄的一干亲信也齐齐遭到逮捕。
送到康熙跟前的清单，列的那叫一个干干净净，那叫一个清清爽爽。清单内的问题被宫人非常贴心的用朱笔画圈标注出来，对应的账册清单也搁置在一旁供皇帝检阅参考。
宫人做得非常好，康熙毫无凝滞的看完清单。他面无表情的合拢清单，随即再也摁不住心头的愤怒。康熙只一句话：“立刻查封噶禄的府邸，给朕仔仔细细的搜！”
在琪琪格和保成三人在仓库里闲逛的时候，宫人们已在噶禄府上搜到了不少不应该出现在他府邸里的东西。
可谓是证据确凿。
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被彻底打破的噶禄一溃千里，他面如土色，瘫倒在地。
待琪琪格一行人回到西苑，第一时间赶到勤政殿时，他们恰好见着脸色灰白的噶禄被去除顶戴花翎，如同一滩烂泥般被拖了下去。
琪琪格淡淡看了眼噶禄。
她推门而入，目光落在其余两名官员身上。
他们的脸色没比噶禄好到哪里去。
两人面无血色，全身如同筛糠一般簌簌抖动，膝盖更是一个劲儿的打软。
康熙神色不定：“海拉逊，吐巴。”
本就紧张到极致的两人登时吧唧跪在地上，下意识嘴里嘀嘀咕咕着，像是被吓破了胆。
康熙的心情很不美妙。
他无视两人的异状，只是沉声说道：“你们二人作为噶禄的同僚，竟未曾发现他的所作所为，该当何罪？”
两人磕头如捣蒜，连连求饶。
康熙摆摆手，示意两人起身：“朕令你们将功赎罪，三日之内将这些年来的贡品数量清点清楚，将胆敢伸手的贪婪之徒全数抓捕归案。”
海拉逊和吐巴心中一定。
他们先是一喜，而后又是一悲，喜的是皇上似乎并没有追究他们责任的意思，悲的是皇上仅仅给了他们三天时间用来处理此事。想到这里，两人虽然战战兢兢的应了是，但是心里乱跳不说，面上更是蒙着一抹愁色。
保清正是疾恶如仇的岁数。
看着海拉逊和吐巴忧心忡忡的模样，他很不满意：“汗阿玛，儿臣看两位大人根本没有悔改之心，倒像是有些心神不宁的，指不定”
保清拉长调：“他们也有问题？”
康熙一时愕然，沉默半响才好奇提问：“保清为何会这样问？”
保清一时卡壳。
他眼神漂移一瞬，而后骄傲的抬起小脑袋：“因为儿臣认真观察，仔细了解，所以才能发现两位大人的面色变化。”
保成噗嗤笑出了声。
他也学着保清拉长调子，挤眉弄眼：“要儿臣说——怕是四哥是在学皇玛嬷！”
保清的脸红了，显然被一语中的。
康熙哈哈一笑：“保清能观察学习皇太后，那也是很了不起的。”
保清松了口气，然后好奇询问：“他们的确也是和那个，那个噶禄一伙的吗？”
康熙收敛笑容，点点头：“或许是，又或许不是。”
一旁的琪琪格翻翻白眼：老谜语人了。
保清一脸懵——这是什么答案？他茫然的眨眨眼，求助的看向琪琪格。
琪琪格虽然明白康熙牌谜语人的答案，但没有打算直接开口回答。她抬眸看向康熙：“皇帝，孩子们还小，这些事你都要拆开来细致详细的说明，遮遮掩掩的孩子们哪里懂？万一造成误会怎么办？”
康熙哭笑不得。
他一脸无奈：“皇额娘说得太过了，哪里会发生这种事？”
“怎么不会？”
“儿臣和保成几个都是聪明人——”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句话你难道没听过？”琪琪格板着脸，难得当着孙子面教育康熙：“越是聪明，越是想得多，越是想得多，越是容易出岔子。要是你以为他知道，实际上对方想得是别的事，鸡同鸭讲，对牛弹琴，天知道会闹出什么问题出来。”
“儿臣也不至于——”
“你忘了你额娘？”琪琪格戳戳康熙的脑门难得有些唏嘘。孝康章皇后为了让儿子能和自己这位嫡母亲近，为了让康熙坐稳皇位，强忍着拳拳爱子之心。琪琪格表情柔和：“指不定以后你觉得是给孩子一些脸面，却让孩子以为被你嫌弃……你说怎么办？”
保清张大嘴看着皇玛嬷，眼底满是敬仰。
至于保成则是心中一动，莫名有些触景生情，回想起上辈子的一些事。
上辈子自己有时候也看不懂汗阿玛揣着什么心思，就比如准噶尔战乱时。
保成眉眼骤然一沉。
他的眼底如同结了冰的湖，带着逼人的寒意。
保成还记得当然传信侍卫的焦急和惶恐，索额图的震惊和激动，宫人们或是惊恐或者献媚的嘴脸，还有胤祉等人异常扭曲惊恐的脸庞……
当时的自己呢？
自己则僵直立在乾清宫内，当时的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寒气透过衣衫直渗进去，刺骨的凉意。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如何叮嘱众多大臣，又是如何吩咐胤禛胤祺留在京城中管理诸事，也记不得自己何时匆匆上马，与胤祉纵马狂奔出京，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早些见到汗阿玛才好。
每个人都说汗阿玛重病将亡。
已经失去额娘的他，难道又要失去汗阿玛了吗？就连汗阿玛、乌库玛嬷和皇玛嬷，又或是索额图都不知道自己当时的绝望和恐惧。
幸运的是等他们兄弟二人赶到营地时，汗阿玛在昏迷中被抢救回来。
明明他按耐着欢喜去给汗阿玛请安……
保成闭了闭眼，深呼吸又吐气，这才勉强让那些晦涩的记忆从脑海里离去。
接下来的事，保成不想多想。
命运在此刻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而后嚣张的弃他而去。虽然他和汗阿玛在此后依然维持着父慈子孝的模样，但是那仅仅是表面。
他们渐行渐远，关系逐渐冷漠。
保成打了个寒颤，心底仿佛卷起一阵冷冽刺骨的寒风，他的四肢僵硬，呼吸停滞，突然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弟弟？”
“保成！”
保成突发的异常让众人放下手上事，急急围拢过来。康熙忙着唤御医，而琪琪格则是将责任推到康熙头上：“都是你的错！”
康熙动了动唇：“……？”
他眼神无辜又委屈——怎么就是朕的错了呢？自打有了保清以后，自己在皇额娘心里的地位那是每况愈下，就连保成不舒服都是自己的错。
康熙看看琪琪格，再看看保成。
他一时间心痛到滴血，却又不知道应该责怪谁才对。
他唯有将怒气出在一旁的梁九功身上。
康熙踹了一脚无辜的梁九功，呵斥一句：“还不赶紧看看，御医怎么还没来！？”
梁九功哎的一声痛叫。
他心下委屈得很——要知道宫人才走出门三息时间呢！梁九功缩了缩脖子，赶紧小跑着往外：“奴才这就去催御医。”
梁九功踏出宫门，还能听见后头皇太后的抱怨声。琪琪格双手抱胸，手指戳着康熙的脑门：“就是你的错，咱们保成聪慧早熟，自是不能当一般的小孩看待。”
保成觉得琪琪格奇怪。
琪琪格更觉得保成奇怪。
他不像保清那般天真无虑，从小就带着一股与旁人不同的气势。保成对皇后的亲昵，对皇帝的慎重，对自己的好奇，还有对待保清时那种……纵容的味道？
琪琪格之前还思考过。
历史上的太子不负众望聪慧机敏，精通文韬武略，即便在被废以后康熙、诸多皇子、诸臣和传教士们也从未否认过这一点。
或许有那么一种可能。
保成他是个天才宝宝？想到保成学习爬行走路说话都比保清快上那么一截，明明比保清小上三岁却提前启蒙读书，还能看些非启蒙的书籍，更不用说说话举止皆极有分寸，应对有礼，进退有据，看着根本不像个三岁孩子。
琪琪格早有一个想法。
或许保成明秀聪慧异于常人。
普通人需要被正确的价值观所引导。
更何况身为天才的保成呢？琪琪格板着脸，胳膊肘重重顶了顶康熙的胸口：“快点，快点！这里又没旁人，还不赶紧把你想的事全数说出来！”
康熙：“…………”
他可没看出保成哪里早熟，哪里聪慧了。康熙嫌弃的撇撇嘴，不过他毕竟拗不过琪琪格，不多时还是将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说出口：“即便噶禄是首犯，海拉逊和吐巴也是为虎作伥的从犯，朕当然没这么容易就放过他们二人，令他们亲自查案只是其中一部分罢了。”
康熙咧嘴一笑：“要做就做个大的嘛。”
皇额娘能将后宫宫人调/教得服服帖帖，康熙就不信一个内务府，自己还能搞不定。

第168章
琪琪格挺好奇：“做个大的？”
康熙志得意满, 正要细细将自己的计划道来。只是恰好此刻门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被梁九功连拖带拽送来的御医狂奔而入，他匆匆请安，随即立马将目光投向面色苍白的太子。
先是仔细观察太子的神色。
而后御医更是一脸凝重, 慎而又慎的给太子把脉查体。
结果……
御医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很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着梁公公先前那副焦急模样, 御医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结果太子殿下瞧着很是康健？顶多是面色有些苍白。
御医迟疑一瞬，而后又低低询问几句。
等得知太子殿下或者是被皇上吓得（康熙：……？）以后，御医登时心中一松。他恭声回答：“太子殿下应是受了惊吓，以至于伤神气郁, 微臣开两幅药, 请太子殿下喝上三日养神定气即可。”
康熙愕然：“真，真受了惊吓？”
琪琪格不满的瞪着他：“瞧瞧, 哀家说了都是你的错。”
康熙欲语还休：“……”
自己到底哪里说错话了？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倒是觉得是保成胆子太小, 被噶禄等人的下场惊到的缘故。
康熙越想越是这个理。
他对太子有点点不满意，区区这点小事就被吓到, 那以后出更大的事情怎么办？
康熙当即就要批评保成。
只是看着皇额娘横眉竖眼, 老大不满意的表情，再看看保成苍白虚弱的神色，最后看看保清和保顺担忧的样子, 康熙一时间陷入沉默。
此刻说保成, 只怕会引发众怒。
康熙当然不是怕保清保顺……咳咳, 也不怕皇太后，只是觉得多少有些不尽情意。他勉勉强强止住要说的话语, 只背着手冷哼一声。
不然怎么办？
康熙暗暗叹气, 心里有些发愁。
皇额娘当年对他们兄弟严格, 让他们兄弟各个出色，只是到如今也逃不过隔代亲的理论，大有将几个小的捧上天的架势。
就连自己的地位，那也是一降再降。
康熙心里酸楚，心里打着算盘——回头他就要想想法子，给保成增大点胆量。
保成打了个喷嚏。
他裹紧了衣衫，又往琪琪格的怀里蹭了蹭。
平时举止有度，稳重老练的保成，今日却是软乎乎的往你怀里蹭？琪琪格立刻把原本的话题抛到脑后，抱着小保成就是一通抱抱亲亲贴贴：“咱们保成吓到了是不是？不怕不怕，有皇玛嬷在呢。”
保成脸颊红扑扑的。
大半是害羞——立在一旁的保清正在挤眉弄眼，促狭的看着他，要不是看在保成生病的份上，怕是当即就要来个笑场。
保顺则是满眼担忧。
他踮起脚尖拍拍保成的背脊：“哥哥不怕，保顺以后保护哥哥。”
保清大力揉着保顺的头。
他哼唧一声：“还轮不到你呢，前面还有四哥我哦！”
“……我也想。”
“那你负责保护保安吧。”保清想了想，大肚的把襁褓里的保安让给保顺。
保顺登时心满意足。
琪琪格噗嗤笑出了声，在两人疑惑看来的时候又摆摆手：“哀家没事？咱们回仁寿宫里吃小饼干好不好？”
保顺欢呼一声：“还想看弟弟！”
他用力拍了拍胸膛，美滋滋的嚷嚷着：“告诉弟弟，以后保顺负责保护他！”
琪琪格乐得眉眼弯弯：“好好好。”
她抱起埋首在怀里的保成，一手牵着保清，保清的手牵着保顺，四人瞧着别提有多和乐融融。
康熙心里酸溜溜的。
他越发敲定自己内心的想法——一定要给保成壮壮胆子，都三岁的人了，天天缠着皇太后做什么？
保成一抬眸，对上康熙的视线。
他立马读懂了康熙的含义，整个人都陷入沉默之中。保成心里满是委屈：三岁的孩子，缠着皇玛嬷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琪琪格没注意康熙哀怨的小眼神。
她敷衍的挥挥手：“哀家和孩子们先走一步，皇帝要努力工作哦——来，和皇帝说再见。”
保成乖乖应了声好。
紧接着他探出头：“儿臣告退，汗阿玛再见。”
保清和保顺也有模学样，乖巧的和康熙说再见。康熙明明还攒着一肚子的话要说，却是没能说出口来，只能瞪着眼看着一行人往外走。
外头零星还有声音传进来。
琪琪格对三个孩子敦敦教诲：“你们汗阿玛努力工作都是为了养活你们，还有你们未来的弟弟妹妹们……”
“汗阿玛好可怜哦。”保清难掩同情。
“那也没办法的，谁让他是皇帝。”琪琪格摆摆手，心大得很。
“……那弟弟以后也得这样？”
“五哥，好可怜。”保顺同情的看看保成，眼睛里写满了敬意。
保成：…………
康熙：…………
保清挣扎片刻，伸手拍拍保成。
他慎重承诺：“等保成当皇帝的时候，哥哥就少吃一点，给弟弟节约点银钱。”
保成：……这可真是谢谢您嘞！
康熙额头青筋乱蹦，同时保顺也疑惑开口：“那现在呢？不给汗阿玛省钱吗？”
保清叹气：“笨蛋保顺。”
他昂着小脑袋，得意洋洋：“汗阿玛养咱们也是天经地义的嘛！”
康熙面无表情。
正当他升起要将保清塞回惠嫔肚子的念头时，又听到保清满怀真情的话语：“等汗阿玛老了，哥哥也会赡养汗阿玛的。”
保成和保顺：…………
未来会被赡养的老人康熙：…………
琪琪格颇有些遗憾：“倒也不必。”
望着保清震惊的脸庞，她耸耸肩膀，无奈的补充一句：“皇帝是终身制的职业，没退休，当然也用不着保清你赡养。”
保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同情的往身后看了一眼：“汗阿玛，好可怜。”
保成和康熙相继陷入沉思。
琪琪格乐得花枝乱颤——或许在这世上也只有孩子会觉得皇帝可怜吧？她眉眼弯弯，戳了戳保顺软乎乎的脸颊肉：“是的呢，为了让你们和天下的黎民百姓都吃饱穿暖，皇帝在非常努力的工作呢。”
保顺认真点头：“那孙儿要早点长大，到时候就能帮上汗阿玛的忙啦。”
琪琪格点点头。
倒是保清同情的看看保成，伸手拍拍保成的肩膀：“弟弟，虽然前途并不明亮，但是起码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造作呢！”
保成：…………
康熙：…………
康熙这回是真的想把保清塞回惠嫔肚子里了。
除去给保成壮胆子的事情放入心中，康熙同时决定也要好好的与保清‘谈谈’，让他明白明白那些话是不能随便从嘴里蹦出来的。
琪琪格一行人有说有笑的往仁寿宫走。
等她们回到仁寿宫，刚刚从库房里挑选出来的贡品，也尽数送到。太皇太后和太妃们正好奇的凑在一干东西旁，一边闲聊一边翻看。等瞧见琪琪格一行人进来，太皇太后立马招手喊他们过来：“琪琪格，这些是什么情况？”
琪琪格和三个孩子笑着请安。
而后她上前笑道：“这些都是从内务府里翻出来的。”
“内务府里？”
“是的。”琪琪格将来龙去脉告诉皇后，并兴致勃勃的笑道：“皇帝说要好好整顿下内务府呢。”
太皇太后轻笑一声：“那……可不是件简单事，皇帝怕不是突发兴致吧？”
内务府里人均是上三旗所属包衣，多年以来的联姻早已让他们的亲眷关系如同蜘蛛网般密集，即便定时更换总管大臣和一干官员，里面贪污受贿的事情却是屡禁不止。
太皇太后以前就曾想过要好好整顿。
只是一来当年朝堂纷争尚未平息，二来内务府牵连太多太广，三来内务府表面还是做得事事周到，随着太皇太后年纪渐长，倒也就熄了整顿的心思。
听闻皇帝打算整顿一二，她难掩担忧。
意外的是，琪琪格比太皇太后想的淡定得多。
闻言，琪琪格耸耸肩：“也许？”
她颇为淡定，挨个揉揉保成、保清和保顺：“皇帝都这个岁数了，咱们还管他那么多做什么？咱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含饴弄孙，养养精神，开心玩乐？”
太皇太后沉默一瞬，随即展颜一笑。
她的担忧迅速消散：“你说得对，如今是皇帝的时代，想来皇帝定然是有自己的准备的。”
倒是自己，要换一换心态。
太皇太后目光一转，也落在三个孩子身上。
含饴弄孙……吗？
琪琪格不提内务府的糟心事，她领着三个孩子直奔宫人们刚刚送来的器物。琪琪格的目标直接，很快从一堆器物里翻出一个匣子，笑盈盈的送到太皇太后的跟前：“皇额娘，您试试看？”
“这是……给哀家的？”
“是啊，儿臣看到就觉得会很适合皇额娘。”琪琪格笑盈盈的打开匣子，匣子里是清澈透明的一片镜片，镜片整体是银镀金，连接镜片的把柄则用珊瑚枝装点出盘龙造型，龙睛乃是两粒珍珠，龙角也为珊瑚，龙触须则是金累丝，顶端和龙身都用珍珠镶嵌，造型极其华美精致。
太皇太后爱不释手。
而后琪琪格将它放在太皇太后的眼前：“瞧。”
这是单片眼镜来着。
日渐年长的太皇太后逐渐有了老花眼，平日生活倒是没有太大的影响，只是看书写字的时候会吃力不少。她常用的是一柄橙漆皮铜镀金放大镜，只是略有些笨重，鲜少会随身携带。
而这副单片眼镜瞧着就轻巧许多。
它的份量不过普通的簪子重量，只要轻轻举起便可以使用。虽然不知道一开始是为了上献给谁，但是如今看来倒像是为太皇太后量身定做的一般。
太皇太后把玩片刻，很是欢喜的收下。
琪琪格整理着新奇的玩意——太妃们收到几盒子的拼图，另外还有好几套的玩偶屋。
琪琪格兴致勃勃的拆开。
玩具屋整体是用裁剪好的木板制作而成，只要按照本有的位置固定好，就可以组装起来，里面还有很多很多的小零件和说明书，不仅是外层的房屋，而且连里面的迷你家具和可爱玩偶都可以亲手制作，童趣十足。
似乎是因为从未打开过的缘故，这盒玩具依然保持着最初的颜色，全然看不出它被淹没在库房里几十年。
闻讯而来的令仪、蓁蓁和思纯忍不住发出小小的欢呼，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的玩偶屋。
而后她们渴望的看着琪琪格。
琪琪格也很心动，她美滋滋的抱在怀里：“这些对你们来说太幼稚啦，对于皇玛嬷来说刚刚好！”
令仪、蓁蓁和思纯：…………？
啊？有人吗？谁来管管皇玛嬷啊！

第169章
就连太皇太后都看不下去了。
她板着脸, 低声斥责：“琪琪格，你啊怎么这样做？”
令仪、蓁蓁和思纯齐齐点点头。
她们眼里含着委屈，可怜巴巴的等着太皇太后为她们做主。
只是下一息, 三人的表情一僵。
令仪、蓁蓁和思纯齐齐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听着耳边响起的话语。太皇太后板着脸, 伸手从琪琪格手里拿回一份：“哀家也挺有兴趣的。”
淑惠妃也高高兴兴的凑上前：“妾身也是。”
太妃们叽叽喳喳凑成一团，还有点儿遗憾：“要是花样多些就好了。”
琪琪格兴冲冲提议：“咱们可以先做出个模样, 然后让内务府做些类似的？除去玩偶屋的话也可以做个紫禁城的模样, 要不苏州狮子林、湘西吊脚楼、武汉黄鹤楼……之类的模样，或者可爱的小茶馆酒楼铺子摊位什么，也很不错嘛！”
太妃们越发起了兴致。
她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迅速把令仪三人抛在脑后。
令仪、蓁蓁和思纯惊呆了。
她们急急凑上前去, 也想要些许模样出来，却是被琪琪格直接打发：“你们啊都是要认真读书的时候, 最近课业学的如何？考试准备的怎么样？”
三人登时哑火。
只是瞧着乌库玛嬷、皇玛嬷和诸位玛嬷讨论的模样, 她们也止不住的鼓起脸颊。令仪跺了跺脚, 终于忍不住道：“皇玛嬷还好意思说儿臣，您练习的骑射, 现在如何了？”
琪琪格表情一僵, 脖子一缩。
她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继续讨论着各种拼图, 并兴致勃勃的使人取来纸笔要当即作画制作。
可惜太皇太后也在场。
闻声她点了点头：“令仪说的没错，琪琪格你的骑射练习的如何？哀家明日带你去马场练习一番。”
琪琪格讪笑一声：“……还行？”
太皇太后不满意：“还行？这算哪门子的答案？”
琪琪格越发心虚了。
等等？自己心虚什么？忽然想到自己拥有的短火铳，琪琪格登时打起精神：“去就去，儿臣觉得自己的成绩应该还不错？”
令仪瞪圆了眼, 抬声道：“不可能！”
所有人齐刷刷的朝她看了, 见状令仪红了脸, 却也忍不住小声嘀咕：“上回儿臣看到的，皇玛嬷连站在地上射靶子，都射不中……”
太皇太后面无表情的瞪琪琪格。
诸位太妃也忍不住低低窃笑出声，更不用说蓁蓁和思纯，两孩子恶从胆中来，连连附和令仪的话语，七嘴八舌共同申讨琪琪格的不是。
琪琪格清咳一声。
她信心百倍的看着令仪三人：“这回皇玛嬷就打猎给你们瞧瞧！保准把你们吓一跳，嗯哼！”
“那要是皇玛嬷没打到怎么办？”
“这玩偶屋就是你们的了。”琪琪格轻哼一声，没等令仪三人欢呼，她又补充一句：“不过要是哀家狩猎到的话……”
令仪三人屏住呼吸。
琪琪格恶狠狠的笑着：“你们今年的考试要是考不到优秀，那……去塞外的行程全部取消，而且还得留在宫里补习！”
令仪、蓁蓁和思纯倒吸一口气。
三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片刻，无师自通学会了讨价还价：“咱们的要求只是皇玛嬷狩猎到，却没有说数量，那这回……咱们三人，皇玛嬷起码得打到三只才可以！”
琪琪格轻笑一声：“没问题。”
西苑里全是豢养的猎物，她还不信自己能打不到！
“等等。”太皇太后打住琪琪格和令仪等人的争吵，她没好气的说道：“明天是考核，哪里让你们正式上手狩猎了？”
琪琪格：“……唉。”
令仪、蓁蓁和思纯也忍不住撅起嘴。
太皇太后被逗笑了。
她眯着眼睛看看琪琪格：“既然琪琪格你这么想表演一下，哀家瞧着再过半月便是端午节，不如就邀请福晋命妇们一起到西苑里狩猎竞赛吧？”
琪琪格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令仪、蓁蓁和思纯跟前丢人，那也就是在家里人跟前丢人了。要是在福晋命妇们跟前……琪琪格吞了吞口水，多少有些紧张起来。
倒是令仪三人眼前一亮。
她们偷笑着挑衅：“皇玛嬷可是不乐意？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琪琪格这下没辙了。
她硬着头皮：“谁怕谁，谁后悔谁是小狗！”
回头琪琪格就想当小狗了。
尤其是第二天被太皇太后训了一通，琪琪格更想摆烂了。
要不……丢脸就丢脸吧？
琪琪格努力将这个诱惑的念头甩出脑海，铆足精神打算再来一次。
自己绝不认输，绝不！
说是这么说，琪琪格咬牙努力练习没多久，就累得头晕脑胀，腿酸手疼，心情别提有多糟糕。
唯一能拯救她的只有玩偶屋了。
正当琪琪格与太皇太后窝在仁寿宫里，兴致勃勃的制作小椅子一凳子的时候，一脸沉郁的康熙推门而入。
琪琪格注意到康熙的神色不对劲。
她默契的和太皇太后交换眼神，太皇太后示意宫人退下，琪琪格则朝着康熙招招手：“皇帝快过来。”
康熙闷闷的挪到琪琪格身边。
他还在斟酌要如何说出自己的烦恼，就听着琪琪格的念叨声：“皇帝来得正好，来来来，这个归你做。”
康熙手里被塞入什么。
他的大脑那是一片空白：“……啊？”
康熙醒过神来。
他后知后觉的看向自己的掌心，里面放着是几块迷你的小木板：“……这是？”
琪琪格斜了眼康熙。
她勉为其难的亲手给康熙示范下：“闹，闹，闹，就这样拼起来，快快快！”
太皇太后也笑着点头：“正缺人帮忙呢。”
合着朕是送上门的苦力？
那还不如让令仪几个过来帮忙，想必她们定然会乐意。
康熙沉默片刻，还是放下心事开始研究起掌心里的玩具。
他越看越是稀奇。
别看这些只是玩具，作为贡品的它们精巧程度让人惊叹。
比如眼前的小沙发，只有指甲盖的大小却是连皮垫和填充的棉花都制作出来，可见工匠的用心程度精。同样的，想要用零部件搭建出完美的模样，也是一个细致活。
康熙要小心翼翼的将定好的木块轻轻掰开，再以正确的模样组合在一起，很快一座精致可爱的沙发椅子就出现在他的掌中心。
组合好以后更要小心。
康熙屏住呼吸，紧张的将沙发椅放在架子上。
欣赏片刻以后他就觉得似乎还少了些什么，康熙左看右看，随即将沙发椅和茶几的位置调整了下，又将摆在一边的茶壶茶盏搁在茶几上，另外又翻出几个其余的零部件，做了座三人位的沙发摆在里面。
好不容易将木柜做完的琪琪格，正想看看康熙的进度，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一脸严肃的康熙调整着所有器物的位置，他认真且谨慎，瞧着莫名可爱。
琪琪格偷笑一声。
然后她就看到康熙兴致勃勃的用两撮棉花加布料做了个小抱枕，认真的搁在椅子上不说，更是拿起剪子开始裁剪自带的羊毛地毯，小心翼翼的铺在最下面。
似乎还觉得不太对，康熙又调整了几回。
琪琪格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他却是一脸的意犹未尽。康熙调整完器物的位置，又将目光转向配套的小玩偶，他挑拣出两个可可爱爱的小兔子玩偶摆上去，这才心满意足。
要不……再弄点什么？
眼见着康熙目光转向其余装饰，并且磨掌擦拳跃跃欲试时，琪琪格终于忍不住了：“皇帝！”
康熙悻悻然的收回手，故作无事的咳嗽一声。琪琪格赶紧把自己的玩偶屋抱起放进里间去，藏好自己的小宝贝以后她才板着脸走出来。
注意到康熙还意犹未尽的往里看的模样，琪琪格连忙转移话题：“说起来皇帝，你先前在烦什么呢？”
康熙也回过神来。
想起正事他登时眉心一锁，脸更是拉得老长。
太皇太后叹气：“是……内务府的事？”
康熙点点头：“海拉逊和吐巴……呵。”
一个呵字就能表达出康熙的愤怒。
他站起身在殿内转了一圈，原本按捺下去的怒火再一次熊熊燃烧。康熙深吸一口气：“皇玛嬷，皇额娘，儿臣让海拉逊和吐巴彻查内务府倒卖贡品案，您知道他们查出来多少人吗？”
琪琪格和太皇太后相视一眼，摇摇头。
康熙憋着气吐出一个数字：“一共十一人。”
琪琪格扬了扬眉梢：“听着还行。”
毕竟这已是去掉当天被噶禄训斥的那些官员宫人，属于没有揪出来的蛀虫。
“朕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
“你的意思是其中有问题？”琪琪格惊讶反问。
“儿臣那天曾说过，除去令海拉逊和吐巴查证此案以外，儿臣还另外选了一批人暗中查访。”康熙面无表情的回答。
琪琪格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她点点头，又猜测道：“是……两边的结果截然不同？”
康熙笑得更温和了。
他摇摇头：“不，问题就在于两边给出的结果完全一致。”
太皇太后先前端着茶慢慢喝着。
听到这里她也是动作一停，似笑非笑的。
琪琪格起初还未醒过神来。
而后她逐渐睁大了眼睛：“两边给出的结果一模一样？”
这就奇怪了。
要说海拉逊和吐巴或许能够明确知晓噶禄的亲信，从中做些手脚将那些人踢出来。
那康熙派遣查访的官员呢？
按着查证资料下去，总会有些做了手脚，帮了小忙的，犯了些小错的……
就像是此前宫里整顿时一样。
偏偏给出的犯人都是一模一样，难免让人心生疑问。
琪琪格定了定神：“这十一人……是谁？”
康熙稍稍整理下思绪，随即说道：“其中身份最高的是广储司主事刘五六，其余十人则分别是笔帖式、库管、书吏乃至杂役太监。”
琪琪格皱眉：“广储司啊……”
内务府旗下一共有五十余个机构，这五十多个机构囊括了皇家吃住穿行等一切事务。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其中的七司三院，而广储司作为七司之首，掌管六库七作二房三织造以及织染局，因其掌握资源的重要和昂贵——大体可以参考后世银行总行金库的程度，所以也是监管也是最为严格的。
毫无疑问广储司主事这个职务，在内务府里也是块大肥肉。琪琪格想到这里，若有所思：“这人……许是噶禄的心腹？”
“极有可能。”
“那证据呢？他可认了罪？”
“证据确凿，他也认了罪。”康熙冷笑一声，“其余几人也都表示受他所托或者受噶禄所托，将贡品从库房内转移出去。”
琪琪格倒抽了口凉气。
康熙微微一笑，只是他的眼底半点笑意没有不说，声音更是如冰般冷冽：“依他们所呈递上来的折子，这起案子可以就此结案了。”
。……，
难怪皇帝进来脸色这么差。
琪琪格听得一愣一愣，险些要为那些勇者鼓掌了。她气极反笑：“他们是哪里来的胆子啊？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可以骗过皇帝？”
他们以为康熙是谁啊？
琪琪格深吸一口气，勉强将怒火压了回去。
同样不悦的还有太皇太后。
事实上内务府的人手脚不干净很正常——水至清则无鱼，太皇太后素来是睁一只眼闭一眼，除非实在是闹大了，过分了才会下手敲打一二。
天天管这等闲事，康熙、太皇太后和琪琪格都没这个闲心。只是三人万万没有想到，内务府竟是起了欺瞒康熙的心思，上下勾连，坑壑一气，短短时间内竟是连证据和罪人都推出来。
琪琪格叹道：“倒是财帛动人心。”
她垂眸低语：“哀家曾听说只有有适当的利润，就有人敢拼命去做。百分之十的利润足以被人到处使用，百分之二十的利润足以让人铤而走险，要是能有百分百的利润就能让人践踏律法，要是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就足以让人犯下任何罪行，就算是杀头也无妨。”①
将贡品转卖，从而获得大笔利润。
无本的买卖，可不就是能让人肆无忌惮吗？
康熙冷笑一声。
太皇太后叹气：“皇帝打算怎么办？”
康熙面容冷肃：“彻查到底。”
他们越是如此，越是让康熙好奇后面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污垢。康熙神色平静，声音里却带着浓浓的肃杀之气：“既然他们敢贪污受贿，既然他们胆敢包庇他人，欺瞒于朕，又或是自愿将罪责纳于己身，那也休怪朕无情了。”
“该杀的杀，该抄的抄，该流放的就流放。想来杀鸡儆猴以后，后头上来的官员也会老实些时候。”

第170章
康熙神色很是冷漠。
琪琪格止不住屏住呼吸, 而后才松了口气。对贪官污吏升起慈悲之心？她还不至于这般圣母。
琪琪格点点头：“就这么办吧。”
太皇太后也并无其他意见，三人平静的敲定一干内务府官员的下场，顺带还讨论了一番后续的安排。
内务府官员如何调动？如何考核？
上三旗包衣处置过多, 是否要从下五旗包衣里挪一些进去？最重要的是下一任内务府总管的职位该给谁？
康熙沉吟片刻：“朕有意让永干担任。”
他眉眼舒展：“一来永干在钦天监也有一段时间，也该到别处见习一番, 二来恰好此事也和永干有三分关系，想来也能让内务府的人收敛一些。”
琪琪格忍不住点点头。
天降大领导, 大领导还是搞死一片人的那种？只怕存活下来的, 或者刚刚提拔上来的，都会兢兢业业的做事。
太皇太后也满意的颔首。
她笑着道：“永干其余都好，就是性子有些倔强, 做事都有自己的气性, 想必能在内务府里得些变化。”
三人一言一语，敲定了诸多事宜。
随即内务府便迎来了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
最先备查的噶禄反而是处置最轻的。
试图隐瞒包庇的海拉逊和吐巴两人直接被康熙撤职查办, 其中收受贿赂, 纵容皇商以次充好, 并偷卖炭火金铜的吐巴更是被判了流放。
内务府三位总管齐齐下马。
剩下的三旗包衣更是不知被牵连进去多少，一时间哀鸿遍野, 据说菜市口都被鲜血染红, 洒水冲洗之后血腥味都久久不退。别说宫人们人人自危，就连不少后妃也是噤若寒蝉。
毕竟皇帝登基期间频频停止八旗选秀, 以至于如今除去佟妃以外，身份最高的七嫔之中就有三位出身包衣，更不用说其余贵人、常在、答应和宫女子，里面出身包衣人家的怕是有大半。
一时间整个西苑都是寂静无声的。
大部分宫妃连使人打探消息的勇气也没有, 唯有坐在宫里暗自焦急, 或是呆在佛堂里为家人祈福。
热闹的西苑也骤然宁静。
宫妃或是烦恼或是担忧, 唯独佟妃的心情很是不错。望着坐在软榻上摇晃拨浪鼓的六阿哥保安，她是满脸温柔慈爱，只是说话的模样却又是那样凉薄：“要是能顺势让那几个失宠，就再好不过了。”
佟妃说的是惠嫔和宜嫔。
就算是佟妃如今也不得不承认——表哥对她是没有多少情意的。宫里最受宠爱的，过去是张氏和马佳氏，如今是郭络罗氏和乌雅氏。
对，后院的乌雅氏竟是很得宠爱。
佟妃想到这里，又是一阵心口疼，忍不住低声叹道：“皇上为何宁可宠爱那等身份卑微，愚蠢无知的妇人，却不愿意多看看本宫？”
周嬷嬷面色一紧。
她连忙上前来劝：“皇上只是一时间被那些狐媚子引了注意，想来日后定然会知道主子的好的。”
只是周嬷嬷心里也是无奈。
皇上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宫里自然有什么样的女子。宫里除去皇后在皇上心里地位不同，只怕其余宫妃在皇上心里的地位都差不多，主子一直揣着表妹的名头和情分，怕是也很难得到更多的注意。
周嬷嬷懂，佟妃也知道。
只是佟妃不甘心，更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被几个包衣比下去的。
佟妃想到这里，心情越发烦躁了。
一旁的宫女知荷赶紧上前来劝：“主子放心，一切定然会如主子想得那样。”
若是那样就好。
佟妃翘首以盼，只可惜她非但没获得哪位宫妃遭皇上训斥的消息不说，更是听说惠嫔和宜嫔之父被提拔的消息。
惠嫔的阿玛过去只是个从七品的司库，如今也是一跃成为了正五品的内务府郎中，还是最重要的广储司，可见皇上的信重。
宜嫔的阿玛更是不得了。
他过去是盛京户部侍郎，同时也是镶黄旗包衣佐领。这一场内务府之事非但没有祸及其身，更是因他将盛京户部管理妥当而受康熙赞许表扬，令其掌关防印，几乎可以说是成了盛京内务府之首！
两人的家世没有在这场风浪中被波及，反而更上一层楼！
得到消息的佟妃摔碎了一个茶盏。
她气得在殿内直打转，偏生是连个有共同语言能吐吐槽的对象也没。问题这还不算结束，去膳房里提膳的知荷匆匆而入，知荷眼神闪躲，面色奇异：“主子，奴婢在御膳房里听得一件事。”
佟妃最是不喜宫婢畏缩的模样。
她嫌弃的拧了拧眉尖，不满的斥责：“瞧你这模样？有什么事不能干脆的说？”
知荷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缓缓开口。
她的话一出口，佟妃的脸色便变了：“你说新换的御茶膳房总管是乌雅额参？”
御膳茶房不在内务府七司三院之中，却绝对不会有人会小看这里。这里专门负责的就是宫里诸位主子们的膳食，最是明白诸位主子的喜好不说，更是主子们身体的第一道保险。
非心腹绝不可为。
佟妃脸色发黑，心里郁燥难消，虽然乌雅额参定然有些本事，但是没有乌雅氏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只怕乌雅额参也没这么容易出头。
佟妃深呼吸几口。
最后她还是忍耐不住，重重一拳敲在桌上，震得茶壶茶盏都跳了起来。
内务府的事情‘悄无声息’的过去。
随着西苑里绿意盎然，百花盛放，微风中多了几分湿热的气息的时候，初夏也开始在春日后头探出脑袋，用热风偷偷朝着众人打招呼。
就连太阳有时候都搞错时间。
仿佛像是已经到了盛夏，毒辣火热的日光如火炉般炙烤大地。
衣香鬓影，袅袅婷婷的宫妃们三三两两到达瀛台庆云殿外，等候给皇后请安。不过半盏茶时间，汗水便是一滴滴的往下落，幸亏皇后也没有折腾宫妃的心思，即刻令宫女将她们领入殿内稍作休息。
宫内尊卑森严，次序井然。
佟妃端坐左手第一位，而后才是七嫔，明明殿内还空出四张椅子却是无人敢坐，贵人们各得了一个秀墩，至于常在和答应们则是竖立在宫门边上，即使如此她们脸上也满是欢喜之色。
能够来请安，对于常在答应们就是惊喜！
或许说她们从未想过自己能够到这里来请安，常在答应们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乘着皇后娘娘还未驾到，她们好奇的四下张望，顺带低低说上两句。
殿内阵阵嗡嗡声。
佟妃接过宫人呈送上前的茶水，她抿了一口，面上半点笑意也无：“一个个东张西望做什么？你们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一干常在答应如鹌鹑般缩了缩脖子。
眼见殿内气氛安静又尴尬，惠嫔连忙出来打圆场：“佟妃娘娘，妹妹们也是初次到庆云殿内，有些紧张好奇也是正常，咱们初来的时候不也是如此？”
荣嫔也乐呵呵的附和。
她泰然自若的说起自己初次给皇后请安的事儿，一连串的俏皮话让常在答应们高高吊起的心又落了下去，脸上不禁露出些许笑意。
眼见着这事就要这么过去。
谁料佟妃嫌弃的皱皱眉：“本宫才没有你……她们这样胆小如鼠。”
荣嫔的声音戛然而止。
再是好脾气被佟妃这么一怼也没了大半。虽然佟妃没说完，但是惠嫔和荣嫔也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竟是觉得两人也不上台面。
就……你上台面啊？
还真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惠嫔和荣嫔冷笑一声。她们才没心思用热脸贴对方的冷屁股，齐刷刷地选择低头盯着手上的茶盏，闭嘴不说话。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这回一直维持到皇后出来才结束。
宫妃向皇后请安后，又再次入座。
皇后面上带着笑：“太皇太后已下了旨意，要宣召女眷们到西苑进行狩猎比赛，你们当中有擅长骑射狩猎者都可以到本宫这里来报名。”
宫妃们齐齐一愣。
率先醒过神来的是宜嫔，她眼前一亮：“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咱们也能骑马狩猎？”
要知道平日皇上举办的狩猎，宫妃只有看看的份，再是眼热也是不能参与的。
皇后莞尔一笑：“没错。”
她环视众宫妃们，继续道：“若有狩猎得一个好名次的话，不但有赏赐而且还能在皇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跟前露露脸！”
宫妃们脸蛋略微涨红。
像是宜嫔几个擅长骑射的宫妃已经按捺不住，磨掌擦拳的想要试一试身手。想到这里宜嫔又脸蛋一红，大着胆子说道：“皇后娘娘，妾身许久没有骑射，能不能到马场里……熟练熟练？”
宫妃们齐刷刷的看向皇后。
那一双双狗狗眼将皇后逗笑了，她莞尔：“可以，恰好也好去熟悉熟悉马匹。”
宫妃们那是一阵欢呼。
皇后目光一转看向佟妃——比起旁人的兴奋，佟妃就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皇后声音温和：“佟妹妹素来体弱，便不必上前比赛，在旁参观便是。”
佟妃起身谢了恩。
重新坐下的她喜忧参半。
喜的是既然是女眷的比赛，皇上自然不会上场，想来自己许是能陪伴在皇上身边。
忧的是若是谁在这场比赛上大出风头，怕不是会在皇上心中落下深深的烙印。
同样想法的还有其余宫妃。
众人相视一眼，斗志满满的同时又纷纷紧张起来。
还有个紧张的就是琪琪格。
她临时抱佛脚了这些日子，想来……狩猎是没有问题的吧？
琪琪格给自己鼓劲。
偏偏令仪三人此刻还要过来凑热闹：“皇玛嬷，别忘了咱们之间的约定！”

第171章
啧……
琪琪格偷偷用眼刀剐着令仪三个, 脑海里翻腾着一个个坏主意——比如考试翻倍啦？作业翻倍啦？什么的：）
这样一想，琪琪格就神清气爽了呢。
同时令仪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警惕的后退两步, 紧张的上下打量琪琪格：“皇玛嬷，要是您和咱们的约定失败了, 可不准故意折腾咱们哦？”
琪琪格眨眨眼。
登时令仪炸毛了：“皇玛嬷，您肯定是在打坏主意是不是？”
琪琪格面色一肃。
她正气凌然, 声音铿锵有力：“哀家是这样的人吗？”
令仪欲言又止。
蓁蓁弱弱的附和：“可是……可是……”
她鼓起勇气, 小小声说道：“阿玛上回说皇玛嬷记仇得很，表面笑嘻嘻的，实际上会在暗地里偷偷报复！”
琪琪格表情一僵, 而后微微一笑。
她竖起手指摇了摇：“蓁蓁你错啦, 皇玛嬷才不是这样的人。”
“是，是吗？”
“当然。皇玛嬷是有怨报怨, 有仇报仇之人, 碰到这种情况通常会——”
“通常会——？”蓁蓁眨眨眼。
“你回去告诉你阿玛, 让他赶紧滚进宫里，哀家要打死他这个不孝子！”琪琪格撩起袖子, 横眉竖眼的回答。然后她收敛表情, 又笑眯眯的朝着蓁蓁道：“就是这样，你懂了吧？”
蓁蓁：…………
蓁蓁不想懂, 但不敢不懂。她呆呆的点点头，下意识躲到令仪的身后：“好。”
声音弱弱小小的。
令仪勉勉强强选择相信琪琪格，她拉着蓁蓁和思纯，哒哒哒的跑到已经完工大半的玩偶屋, 眼神热切得很：“玩偶屋等等我们哦~姐姐很快就把你带回家！”
推门而入的保顺乐颠颠凑过来。
他一蹦一蹦的：“姐姐喊我做什么？”
令仪嫌弃的推开点：“谁喊你了？”
保顺还有点委屈：“姐姐明明说什么姐姐带回家？好奇怪哦？弟弟现在就和姐姐住一起的嘛！”
“说的才不是你啦。”令仪撇撇嘴, 指向架子上的玩偶屋：“姐姐和皇玛嬷打赌, 要是皇玛嬷明天的狩猎比赛上打不到三只猎物的话，就得把玩偶屋给咱们。”
“……哎？”
“当然要是皇玛嬷打到的话，咱们就得在接下来的考试里考到优秀，不然就不能去塞外了。”
保顺恍然大悟。
然后他同情的看令仪：“那姐姐你们输定了啦。”
琪琪格竖起手指：“嘘——嘘！嘘！”
显然已是来不及的，令仪从保顺口中得到一丝不对劲，而后又察觉到皇玛嬷的异常，登时眯起双眼。她瞄瞄琪琪格，又看向更好打听的保顺：“保顺为什么这么觉得？”
“哥哥说景山和西苑狩猎都是些傻乎乎的猎物，打起来根本没味道，要打猎还是得去塞外才可以。”保顺老老实实回答。
“哀家技术不好，也只能打这些。”琪琪格稍稍松了口气，连忙接上话来。
这么一听好像有点道理。
正当令仪将信将疑的时候，保顺又补了一句：“哎？可是哥哥说皇玛嬷用的是短火铳，可以一枪一个——”
琪琪格捂住保顺的嘴。
她将这纯心来拆台的臭小子逮捕归案，却架不住还有捣蛋鬼二号和三号掀帘而入。
保清扯着大嗓门直嚷嚷：“皇玛嬷，额娘说她明天也要上场，您可得多打点猎物，一举打败额娘嘿嘿！”
保成则是满脸欣羡：“孙儿也想去。”
保清摇摇头：“弟弟就不要多想啦，连哥哥我都没有这个机会，哎。”
令仪面无表情：“太子弟弟，保清，皇玛嬷的骑射技术不是很差的吗？”
保成和保清面面相觑。
保清抓抓后脑勺，有些迟疑的反问：“咦？令仪你不知道吗？八皇叔送给皇玛嬷一把短火铳，威力极大。”
“短火铳？威力极大？”
“是啊——汗阿玛还特意去靶场试了试，而后才得到贡品贪污案，然后越闹越大的。”保成细细解释道。
令仪脸上缓缓露出个笑。
她相貌肖似荣妃，笑起来的时候脸蛋上还有两个深深的笑窝，瞧着甜美可人。可是今日她带起的笑容，非但没让人又半点可爱的感觉，倒是让人心里一咯噔，通体发寒的吓人。
令仪转身看向琪琪格：“皇玛嬷。”
已经偷偷开溜的琪琪格浑身一震，脚步一停。她清咳一声，厚着脸皮解释：“比赛的时候也没说不能用啊……”
只是看着令仪、蓁蓁和思纯严肃的表情，她多多少少有点点脸红。
令仪横眉竖眼。
三人齐齐怒喊：“皇玛嬷，您太过分了。”
愤怒的声音穿透仁寿宫。
闻讯而来的太皇太后似笑非笑的看看琪琪格，又看看气鼓鼓的令仪三人。太皇太后搂着委屈巴巴的三个孙女，睨了灰头土脸的琪琪格一眼：“瞧瞧你，动的什么歪脑子？哀家一直要求你做好带头作用，你就是这样子带头的？”
琪琪格蔫巴巴的。
令仪、蓁蓁和思纯拉着太皇太后的衣角，撒娇着：“乌库玛嬷，您可要为咱们做主啊！”
太皇太后点点头：“火铳的威力的确稍稍大了些，琪琪格要不还是用弓箭吧？”
琪琪格花容失色：“这哪能啊？”
她委委屈屈，泪眼汪汪：“儿臣练短火铳都练习许久才能勉强一试，要是现在改成弓箭，明天哪里还能比赛的？”
这也是。
太皇太后微微皱眉，可是不换的话旁边的令仪几个又很是不服气。还是保清在旁出主意：“既然如此，要不皇玛嬷您在明天拿个魁首吧？得了魁首想到令仪你们就没意见了吧？”
魁首！？
琪琪格瞪圆了眼睛。
令仪三人眼前一亮。
她们齐刷刷的点点头：“这也行，皇玛嬷要想用火铳的话就得魁首，不然就用弓箭吧！”
“魁首也太难了……”琪琪格苦着脸。
“可是额娘他们才练习了三五天。”保清搔搔后脑勺，“皇玛嬷您可是练了好久了。”
琪琪格：“……那也有别的福晋命妇啊！”
她委曲求全，可怜巴巴的看着令仪三人：“要不就前十名，前十名行不行？”
“哎……不行，得魁首啦！”
“那前五名，五名如何？”琪琪格双眼闪闪发光。
“……”令仪深深叹了口气。她与蓁蓁和思纯两人讨论片刻，最后勉勉强强让步一点：“那就前三名，再多没有了。”
“……哎？”
“皇玛嬷不愿意的话，咱们也可以不让。”
“哀家也没说不愿意。”琪琪格连忙应下，只是等令仪三人离开，她又忍不住开始唉声叹气。
这可怎么办？
琪琪格的面色黑沉一瞬，双手交叉托住下巴，脑海里跃出一个想法：作弊吧！
可是……作弊不太好吧？
琪琪格的心左右横跳，最后还是因责任心而痛苦的将充满诱惑力的选项剔除。
前三啊……
琪琪格忧愁叹息一瞬，抱着脑袋痛哭：“前三名啊……！”
太皇太后拎着保成、保清和保顺教育：“看到没，要是像你们皇玛嬷那样爱走捷径，就会得到反噬的结果，做事一定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知道了吗？”
保成、保清和保顺看看琪琪格。
然后他们重重点头，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琪琪格的耳边：“是！”
琪琪格：…………
她突然自暴自弃——反正自己都已成为反面例子，要不然就作弊吧！
还是不太好吧？
琪琪格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自己的邪恶念头拉回来，除去作弊以外剩下的只有一条路：努力拼搏！
琪琪格压力山大。
为了夺得前三名，她不得不加倍努力，刻苦练习，争取以最好的精神面貌迎接接下来的挑战……个鬼。
等到狩猎比赛当天，皇后都被琪琪格眼底的青黑给吓到。皇后杏眼圆睁：“皇额娘，您的身体没事吧？”
琪琪格努力打起精神：“没事。”
她的目光越过皇后，直直落在后头的草原上——微风吹拂着草地，茂密的绿色草地卷起阵阵波浪，美得宛如一幅画。
若是平日琪琪格定要赞赏上片刻。
只是此刻的她别说是赞扬，在她的眼里这里便是她接下来的战场，到处弥漫着紧张的情绪。
皇后：“……看着不像啊？”
皇太后这般紧绷的表情，还是有史以来的头一回呢！一旁的保成踮起脚尖，轻轻拉拉皇额娘的袖角：“其实……”
他将来龙去脉告诉皇后。
皇后怔愣瞬间，随后是哭笑不得：“皇额娘真是的。”
琪琪格拍了拍脸颊。
她一路走到金子跟前，和自家的亲亲小马联络联络感情，比如吃个苹果、甜瓜、玉米和胡萝卜什么的：“金子啊金子，今日的比赛就靠你的了。”
金子仰起头咴咴叫着。
华丽的毛发，优雅的体魄，使得无数人的目光都落在金子的身上，同时也迎来了福晋命妇们的称道。
“真是匹好马！”
“据说可是蒙古进贡给皇上的，独此一匹呢！”
“这可真是皇上的孝心呐！”
“有道是好马配英雄，皇太后想必是最适合这匹马的！”
琪琪格的压力更大了呢：）
她突然后悔，果然还是应该选一匹朴素的……普通点的马匹才是？琪琪格硬着头皮呵呵笑，顺带还想着要如何在一干福晋命妇前维持住自己的形象。
为了面子，也得冲了！
琪琪格眼底闪现熊熊烈焰，斗志倒是比先前都高了不少。
说是狩猎大会，在前面还是有些表演活动。
比如四阿哥保清便骑着小马驹，对着箭靶连射数箭，出色的骑射引来一众欢呼，也让身着骑装的惠嫔得了不少注意。
而后则是令仪、蓁蓁和思纯。
三位公主动作利落，整齐划一，英姿飒爽的模样让人连连称道。荣嫔看着日渐长大的女儿，听着耳边一阵又一阵的称道，那是乐得合不拢嘴，走起路来都是轻飘飘的。
再然后便是狩猎活动。
地位最高的琪琪格当然走在最前面，她面上一片风轻云淡，唯有自己知道手掌心里都冒汗了。
小太监上前服侍琪琪格上马。
琪琪格略略摆手，她一手搭鞍，干脆利落的翻身上马，脚尖轻踢马肚，金子一甩尾巴抬步向前走去。
全程行云流水，不带半点犹豫。
周遭福晋命妇们连连称道，就是太皇太后也露出些许满意。她侧首朝着康熙说道：“你皇额娘就是懒散了些，瞧瞧明明能坐得很好的。”
却不知背对众人的琪琪格正在龇牙咧嘴。
她有心炫耀，却是有些用力过猛，后头还得小心些才是。
毕竟最大的考验是——前三名。

第172章
在琪琪格上马以后, 其余参赛的宫妃和各府格格们也纷纷上马。
宫妃和格格们也是不亚于琪琪格的紧张。
宫妃们的目标是皇帝，皆是有意在皇上跟前表现出另一面；各府格格们的目标则是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后，力求给三人留下点好印象。斗志满满的众人, 在踏入狩猎场以后，也迅速投入狩猎之中。
琪琪格双腿轻踢马肚，率先冲入猎场。
沿途不知有多少人注视着皇太后……身下的骏马。在阳光的照耀下它的毛发流光溢彩，泛着迷人的淡金色，别说远处的侍卫宫人，就是参赛的宫妃、福晋格格们都险些忘记狩猎这回事, 专注的看着这匹梦中情马。
而后才想起要跟随上去。
几名宫妃福晋调整好面部表情, 策马追上前去，只是看到神情严肃, 甚至隐隐带着点决然的皇太后，这些人禁不住有些迟疑和慌张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皇太后的神色瞧着好生认真！？
几人面露茫然，脚步也止不住一顿。
事实证明犹豫就会败北, 等她们醒过神想要再追上前去时，早已看不到皇太后的身影了。
琪琪格神情严肃，纵马奔驰。
琪琪格远远离开人群，到空旷无人之地后才放松下来。她不急着寻觅猎物，而是骑着金子, 慢悠悠的溜达溜达。
金子也很配合，甚至还有闲心随便咬一口野草咀嚼一二, 甩甩尾巴惬意悠闲。
乍一看还以为是来游山玩水。
当然琪琪格还是很认真的，她仔细观察四周。大约是因为这回狩猎来的多是女客，所以都虞司并没有准备大型猎物。
琪琪格扫视四周。
很快她发现了梅花鹿的踪迹。只可惜梅花鹿太过灵敏, 稍稍听闻到一些声响它们立马飞奔而走。
然后琪琪格又发现狍子和绵羊。
狍子这东西说有多傻就有多傻, 见着琪琪格的人影跑了, 过一会又回来东张西望一番。
不对…………
琪琪格面无表情的看着几头凑过来咩咩叫，试图从琪琪格等人手里要点点心吃的小羊羔，觉得最蠢的名头应该移交给它们才对。
就这……就这叫什么打猎？
不过送上门的猎物那是不要白不要，琪琪格直接抽出绳子弄了两个套子，随随便便的丢过去，随随便便的套住两头小羊羔，再随随便便的将他们拴在小树上。
两头小羊羔也不慌不忙。
它们甚至还有闲心，低下头慢吞吞的开始吃草。琪琪格端详片刻，大发慈悲的决定将它们带回宫里，养在院子里给孩子们瞧瞧。
除去梅花鹿、傻狍子和傻羊羔，附近可以看到的也就只有山鸡野兔之类的了。
琪琪格调整好目标以后，她目光锐利扫视全场，细细观察着山鸡兔子的踪迹，不放过草丛树梢的半点风吹草动。
很快，琪琪格发现目标。
她微微拉紧缰绳，稳住自己的身体，然后眯着眼睛朝着远处的兔子射击。
砰的一声巨响，远处的兔子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鸟雀惊起不说，就连不远处其他宫妃、福晋和格格们的马匹也纷纷慌乱。
它们发出咴咴的叫唤声，不听使唤的抬起马蹄四下乱窜。其中有一匹甚至和琪琪格来了个擦肩而过，原本想帅气的甩个枪花的琪琪格猝不及防，没耍好不说连火铳都直直落在地上。
琪琪格：…………
她左看右看，确定无人发现自己以后慌忙翻身下马，捡起火铳以后再状若无事的爬上马背。
琪琪格定了定神。
捡拾猎物的事情交给稍后过来的宫人侍卫，琪琪格则是驾驭着马匹缓缓前进，同时四下寻觅下一头猎物。
此时琪琪格发现火铳的问题。
虽然击中了一只猎物，但是巨大的响声也吓走了别的猎物。她环视四周，肉眼可见的区域里竟是见不到一只走兽的痕迹。
琪琪格搔搔头，不得不往别处而去。
火铳的声音也引起其余人的注意，异常的响动让几名侍卫下意识靠近皇帝，面露警惕的观察四周。
当然也有出身火器营的侍卫听出声音的来源，多少露出些讶异的神色来，其中一名俊秀侍卫眉心紧锁，低声吩咐一旁的侍从：“赶紧下去查查，何人居然胆敢在猎场里使用火铳？”
康熙闻声哈哈一笑：“是皇太后。”
侍卫们的神色微变，而后变得平静下来——皇太后做的，那就再正常不过的了。
皇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饶有兴趣的冲着身侧诸人说道：“你们说皇额娘能得头名吗？”
宜嫔噘着嘴：“要妾身在场上，那怕是难了。可惜妾身不在场上，想来……有火铳这般强力武器在手，皇太后夺一个头名应该是轻轻松松的吧？”
皇后戳戳她的脑门：“你啊！”
宜嫔满脸不乐，倒是让一旁的佟妃看着牙酸——宜嫔这是炫耀呢？还是炫耀呢？
宜嫔是又是欢喜又是郁闷。
郁闷的是入宫以后她再也没能骑射，欢喜的是入宫多年她终于怀孕了！
是的。
宜嫔苦练骑射没两日，然后被发现怀孕了！
她这郁闷的表情落入佟妃的眼里，别提有多刺眼。更让佟妃郁闷的还有皇后，皇后乐得大方，将表现的机会让给其余宫妃，此刻正侧首询问康熙：“那皇上觉得皇额娘能得头名吗？”
康熙摇摇头：“朕瞧着难。”
他压低声音嘀嘀咕咕：“朕也没想到，朕和皇额娘光顾着火铳威力强大，精度准确，使用方便，倒是把它的缺点忘了个一干二净。”
听着耳边接二连三响起的火铳声，康熙遗憾的摇摇头：“火铳的隐秘性远不如弓箭，更会遗留下浓重的火药味，只怕不用多久时间猎物就不会靠近皇额娘了。”
一旁竖耳倾听的令仪已是喜笑颜开。
她抱着弓箭，朝着蓁蓁和思纯笑道：“看来玩偶屋就要归咱们的啦！”
蓁蓁和思纯也是一脸的欢喜。
只是看到皇上和皇后在场，她们还是努力的控制着表情，顶多挤眉弄眼交换着想法。
皇后眨眨眼，又看看康熙。
她悄声说：“皇上，那件事不用说吗？”
康熙扫了眼偷笑兴奋的三人，摇了摇头。
他低笑一声：“要是能从皇额娘手里赢过去，想来对令仪她们也是种新奇的体验？”
康熙和皇后相视一笑。
她们没告诉三个孩子，三人心心念念的玩偶屋早已在内务府开始制作，模样款式还比皇太后手上那份要多得多。
帝后两人慈爱的看着三个孩子。
偶尔比赛一下，似乎也挺有趣的？
只是众人间和乐融融的气氛很快被一道惊呼声所打破，一名奶嬷嬷面色惊恐，慌乱的呼喊着：“二阿哥？二阿哥！”
一时间场边众人的视线都被她吸引而去。
康熙抬眸看了眼，神色平淡的侧首吩咐：“去看看那是谁家的仆役？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梁九功悄声应了是。
他迅速的退下去办，很快又带着震惊回来了：“回禀皇上，那是康亲王府二阿哥的奶嬷嬷，说是她去了趟茅厕回来，就找不到二阿哥的踪影了！”
皇后微微色变：“康亲王府的二阿哥？”
她低声朝着康熙解释：“康亲王福晋因重病未来，是府上的侧福晋带着诸位阿哥格格来的——二阿哥是福晋唯一的嫡子来着。”
果然满脸焦色的还有一名妇人。
眼见场内乱糟糟的一团，皇后赶紧吩咐雅南等人也去帮忙寻找。结果很快又有人来禀报：“康亲王的大阿哥说……二阿哥为了抓兔子，翻栏杆跑进猎场去了！”
另一边，琪琪格正满脸郁闷。
她现在的问题是——有火铳却没有猎物？琪琪格不知道康熙等人的讨论，如今的她实在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明明刚刚还能潜伏到近处举枪射杀，而如今却只是稍稍靠近就被猎物发现，逃窜的速度可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光练静态射击，不通动态射击的琪琪格连发数枪都没能射中一只猎物，她整个人郁卒的立在原地，久久想不通问题出在何处。
琪琪格盘算着自己抓捕到的猎物。
这样的成绩别说拿到前三，怕是倒数的结果，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令仪三个小家伙嘲笑的未来。
琪琪格：…………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草丛晃动的沙沙声，同时扑面而来的热风中带着一股腥臭气味。
金子不安的动了动蹄子。
琪琪格屏气凝神，提高警惕注意四周，很快她听到一阵细微的呼救声。
呼救声！？琪琪格微微一愣。
而后她迅速驾驭着金子往呼声传来的方向奔去，眼前的一幕让琪琪格心惊肉跳。
只见一名和保清岁数差不多的华服男童被一头硕大的野猪追逐着，男童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发力狂奔，一张小脸被憋得通红不说，更是大口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的呼救声就是出自他的口中。
琪琪格下意识拿起短火铳，对准野猪。
只是在开枪的瞬间她又心生犹豫——野猪离男孩的距离太近了！
琪琪格刚才已经失败了数次。
万一火铳子弹打中男童，在这个时代被子弹命中，基本也就代表着要与阎王爷见面了。
可是，可是——
琪琪格迟疑的那瞬间，体力不支的男童被一块石头绊倒在地。似乎已经可以感受到野猪粗重呼吸的他吓得两腿发软，竟是爬起的力气也没有，胳膊用力往前爬了两步，呜咽哭喊着。
野猪的眼睛血红。
它对于眼前的男孩没有丝毫的怜悯，而是发出一声低吼，毫不犹豫的扑上前去。
琪琪格面色大变。
她将火铳塞回袋子里，身体伏低，趴伏在金子的背脊上，双手紧紧环住金子的脖颈。琪琪格深吸一口气，低低喊着：“冲——！”
金子和琪琪格默契十足。
几乎在琪琪格话音落下的瞬间，它加快速度。金子宛若一道闪电跃入男孩的眼帘，在他还没有回过神的时候，马蹄重重落在野猪的身上，直接将野猪踢出三丈距离。
男孩的眼睛睁得溜圆。
他呆呆的看着骑着高头大马，仿佛被光环包围的琪琪格，脸颊上逐渐泛起红晕。
难道这就是话本里的大英雄吗？
琪琪格不知道自己形象的变化，她弯下腰急急抓住男孩的手，将他一把拽到马上。
危险还没有结束。
被金子踹飞出去的野猪摇晃着身体爬了起来，金子暴力的踢踹并没有在它的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让它变得越发狂躁愤怒，巨大的鼻子呼哧呼哧的喷气，让琪琪格心中一紧，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琪琪格一边抓紧缰绳，一边抓紧男孩。
苦于两只手的她根本无法抽空拔出火铳，只能双腿夹紧金子，试图远离发狂的野猪后再行攻击。
恰好呼救声也引来了其余人。
一道道利箭如雨般射向野猪，让琪琪格吊在半空中的心为之一松。她小心翼翼的调整着姿势，试图将男孩放到更安全稳妥的地方，哪里想到身后传来一声急呼：“小心！”
琪琪格身体猛地一晃。
她的眼角余光注意到身后发生的一切，被利箭射中的野猪没有当场毙命，而是爆发出自己最后的力量。它猛地向前撞在金子的臀部上，巨大的冲撞力让金子发出一声悲鸣，同时也让琪琪格的身体无法保持平衡。
男孩尖叫着被甩了出去。
琪琪格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襟，用力将他甩回马背上。
可是她忘了一件事。
力的作用的相互的——男孩被甩上去的同时，琪琪格却是控制不住的侧翻出去。
危险的模样让周遭人目眦尽裂。
琪琪格望着逐渐接近的地面，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然后她的身体停住了。

第173章
一双手紧紧抓住琪琪格的背脊, 琪琪格愕然的同时也借力扬起身体，重新在金子背上坐稳。她没来得及看救命恩人是谁，而是立马掏出火铳, 对准尚且在挣扎的野猪就是一枪。
砰的一声巨响之后，野猪的头部出现一个巨大的坑洞，鲜血涓涓而出，很快汇聚成一个小水洼。
野猪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这回它是真的死了。
琪琪格大口大口喘着气，濒临死亡的感觉让她想到过去那不妙的事情。
琪琪格的心脏狂跳不止。
她趴在马背上休息许久才醒过神，打起精神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
这一看, 琪琪格微微一愣。
她本以为搭救自己的是某位侍卫, 亦或是哪名骑术高超的福晋格格。
琪琪格完全没想到是宫妃，更完全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个人。她面露诧异, 惊奇的望着眼前身着火红衣衫，骑在一头棕红色骏马之上的女子：“……乌雅，常在？”
乌雅常在利落地翻身下马。
她蹲福一礼：“妾身鲁莽, 还请皇太后恕罪。”
琪琪格笑道：“怪你什么？哀家谢你还来不及！”
慢了一步的惠嫔也翻身下马，她惊奇的看着乌雅常在：“妹妹的骑术真好！”
她转身朝着琪琪格说道：“乌雅常在刚刚驾马冲上前来，乍一看妾身还以为要撞在马匹上了呢！结果她用双腿就夹住马腹，凌空从马背上探出身去，伸手扶起皇太后！嘿！那臂力！乌雅常在以前定然是个练家子吧？”
惠嫔神色激动, 炮语连珠。
乌雅常在腼腆的笑了笑：“只是稍稍练习过一二。”
惠嫔哑然失笑：“哪有！”
荣嫔在旁接话：“就是就是！这可不像是偶尔的程度！”
琪琪格当时背对着乌雅常在，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事情。听完惠嫔的一番解释以后, 她的心怦怦直跳，看着乌雅常在越发惊奇了。
琪琪格对乌雅常在的第一印象就是五官精致柔和，没有丝毫攻击性, 是标准的淡颜系美人。
要用花来形容, 便是像秋菊般淡雅可人。
而今日乌雅常在的打扮是完全不同于这副印象的, 甚至在火红衣衫下显得容貌有些寡淡，没有平时的精致出色。可是经过这一番骑术展示以后，琪琪格觉得这一身火红衣衫别提有多衬托乌雅常在，让她多出一些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魅力。
要用花来形容的话，想来是艳红如火，艳而不娇的山茶花。或许不如牡丹花般富丽华贵，不似桃花般娇艳妩媚，却也自有一番自由生长的独特风情。
要是过去琪琪格对乌雅常在的好感仅仅是三十分左右，那如今一跃已有七八十分了。
同样对乌雅常在另眼相待的还有太皇太后、康熙和皇后。得知来龙去脉的三人同样也是后怕不已，太皇太后捻着佛珠连连感激菩萨保佑，至于康熙和皇后更是紧紧扶住琪琪格，光是回想下要是乌雅常在迟来一步，可能会造就如何悲惨可怕的结局，两人就是一阵心惊胆战，心有余悸。
康熙和皇后认真凝视乌雅常在。
一旁的佟妃震撼之余也察觉到不妙，她抬步走出人群，试着转换话题：“皇上，猎场不是久留之地，还是先行出去吧？”
康熙颔首：“的确是。”
正当佟妃悄悄松了口气的时候，康熙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康熙大手一挥：“好，好，好！传朕的旨意，册封常在乌雅氏为德嫔，赐住永和宫正殿！”
周遭哗然一片。
不说连道恭喜的福晋格格们，宫妃们脸上也带着热情的笑容。
谁都能想到。
救了皇太后一命的乌雅常在……不！德嫔，日后在后宫将是一片坦途！
像是惠嫔荣嫔几个更是暗暗松了口气。
要不是德嫔救起皇太后，只怕所有人都得吃挂落，她们感激还来不及，更别提嫉妒了，每个人的恭喜那都是真心实意的。
除了佟妃——她已经快要撑不住脸上的笑容了！
她指尖掐着胳膊肉，才勉强把心头翻腾的恶念压下去，努力安慰着自己：乌雅氏滚蛋了也好，再者皇上也没有说要将保安交给德嫔抚养。
皇后神色丝毫未变。
不要说是封嫔了，在她看来就是封妃都是绰绰有余。
确定皇太后无事以后，皇后目光一转。
她看向面色青白的小阿哥：“燕泰，你没事吧？”
小阿哥慌到现在。
如今听到皇后温柔和蔼的问话声，他哇的一声嚎啕大哭，直接扑进皇后的怀里：“呜呜呜燕泰好怕，燕泰，燕泰想要额娘！”
皇后熟练的拍着这孩子的背脊。
保成眉尖一拧，他哒哒哒的小跑上前，拿着手绢给燕泰擦眼泪，顺带将他从皇额娘的怀里拉出来。
这可是孤的皇额娘。
燕泰瞅瞅保成，又看看温柔慈祥的皇后，有点儿茫然的立在原地。
保清刚还在激动得抽鼻子，现在被眼前景象逗乐了。保顺更是牵着燕泰的手走到一边，像个小大人般安慰燕泰：“没事的，你拉着本阿哥哭吧，太子哥哥就是比较粘皇额娘啦。”
保成红了脸：“保顺别瞎说！”
看到这一幕，琪琪格也想起正事。她侧首看向康熙，面露担忧：“皇帝，这孩子叫燕泰？是谁家的？怎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猎场里？”
康熙低声回道：“是康亲王家的。”
他随即看了看围着燕泰叽叽呱呱的三小，微微摇摇头：“朕也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先看看三个孩子能问出什么吧？”
有了保清和保顺的安慰，还有保成的打岔（？），燕泰很快破涕为笑，回到殿内不久就哽咽着将自己偷溜进猎场的理由说出口：“哥哥，哥哥说猎场里有草药，能救，能救额娘……”
所有人的脸色变了。
尤其是匆匆赶到的康亲王杰书，更是眼前一黑。他大步走至长子尼塔哈的面前，一巴掌甩在尼塔哈的脸上：“混账东西！你给本王老实交代，你到底说了些什么混账话？”
皇后被这副景象吓了一跳。
她挥手示意宫人上前拦住康亲王，琪琪格也虎着脸斥道：“康亲王，里面许是还有什么误会，倒是先听听孩子们说的话吧。”
尼塔哈低着头，从地上爬起来。
他抬起头，怨恨的看着康亲王杰书：“就是我胡编的，我就想让他去死！”
话语一出，哗然一片。
琪琪格和皇后愣在原处不说，康亲王杰书更是气得浑身颤抖。他一把推开拦阻的宫人，直冲到尼塔哈的跟前，幸亏曹寅早有预料，立即喊着其余人齐齐扑上前去，拦住康亲王的动作。
康亲王杰书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愤怒的看着长子：“本王到底哪里亏待了你？你弟弟又哪里惹到你？你小小年纪竟是如此狠毒？要向你弟弟下手？”
尼塔哈落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他看向满脸惶恐和茫然的燕泰，又很快收回目光：“要是没有他，就会和以前一样了！阿玛和玛嬷也不会当我不存在，而是会像以前一样陪我玩，和我说话，带着我写字读书……”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古怪。
康亲王杰书面上露出一丝茫然，而后又变成不可思议：“就是为了这种事。”
尼塔哈像是泄气了的皮球。
他没回复康亲王的话语，而是自嘲的哈哈一笑。
尼塔哈在意的事。
在康亲王的眼里只是无关轻重的一件小事。
琪琪格扬起眉梢，侧首低低询问皇后：“尼塔哈是康亲王的庶长子？”
皇后低低应了是。
她有点儿犹豫：“尼塔哈乃是……妾室所出臣，妾曾听说尼塔哈以前被养在康亲王福晋那，等燕泰出生以后才被放回其生母身边照料的。”
琪琪格心里一沉。
一开始享受嫡子的待遇，等到真正的嫡子出生又被丢弃到一旁——别说是个看着才七八岁的孩童，就是成人又有几个受得了？
周遭的宫妃福晋们也止不住嘀嘀咕咕。
她们诧异的目光让康亲王杰书的脸忽红忽白，只恨不得挖个坑当即跳进去得了！
康熙挥退了无关人士。
只是瞧着福晋格格们异样的目光，想来康亲王府兄弟相残的闹剧明儿个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琪琪格按了按太阳穴：“皇帝，使人去康亲王府上问一问吧。”
康亲王黑着脸：“这有什么好查的？”
他冷冷睨着尼塔哈，恨得咬牙切齿：“这种没有孝悌之心的东西，还有什么好活在世上的？”
杰书的意思，竟是要诛杀长子！
身为父亲竟是要诛杀孩子？康熙对尼塔哈谋害弟弟之事极为愤怒，可是听到这番话以后同时也对康亲王杰书心生不满。
上行下效，怕是康亲王平素的教育就有问题。
康熙面色微沉，正待开口的时候一旁的燕泰冲上前来。他张开双手拦在尼塔哈的跟前，梗着脖子：“不要，不要，才不是的，哥哥肯定是乱说的。”
尼塔哈一愣，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琪琪格复杂的看了眼这对兄弟，又催促了康熙一句。
康熙点点头。
他将诸人分开安置以后，又派遣侍卫去康亲王府上查访。
这件事在康亲王府里也不是什么秘密，派遣的侍卫不过半个时辰就带着一群人回来。
事情可没康亲王杰书觉得那般简单。
康亲王府里有名有姓的庶福晋格格滕妾就有十几号人，生下长子尼塔哈的刘氏，以前只是个通房丫头，还是生下尼塔哈以后才勉强给了妾的身份，至于宠爱那基本为零。
要说以前尼塔哈在福晋那还算过得不错，有过一段被人娇宠溺爱的日子。只是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燕泰出生以后，别说福晋一心一意照料燕泰，至于老福晋也更疼爱族侄女，也是儿媳所生的嫡子，将他这个长孙丢到脑后，直接交给刘氏照看。
刘氏不得宠爱，尼塔哈连王爷福晋的面都见不着。一来二去，仆役们也逐渐猖狂起来，起初是冷饭凉菜，到后来就连做衣服的衣料都敢贪污，尼塔哈理应有的金银器物都被典当不少。
康亲王府里的包衣还没内务府的能耐，被恐吓一番后就六神无主，七嘴八舌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尼塔哈从天堂坠入地狱。
别人是起起落落，而他虽然年幼，但却尝到了人生起起落落落落的滋味。
这一切都被尼塔哈认定是燕泰的错。
要不是有燕泰在，一切就会变回过去的模样。尼塔哈低垂着头，伸手将挡在前面的燕泰推开：“……所以没人怂恿我，我是真的，真的……”
燕泰跌跌撞撞的走了几步。
保清一把扶住他，望着燕泰茫然又无措，下意识还往尼塔哈那看的模样，莫名鼻子发酸。
殿内寂静无声。
众人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琪琪格的视线不由落在保清和保成身上。
若是按历史上的发展下去，尼塔哈和燕泰的现今不正是保清和保成的写照吗？
康熙也想到这一点。
他下意识看向保清和保成——保成怔愣在原地，望着尼塔哈的眼神分外奇怪。
至于保清，他也怒目瞪着尼塔哈。
他松开握住燕泰的手，大踏步向前走到尼塔哈的跟前。
尼塔哈浑身一颤，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下一瞬他的衣襟一紧，保清紧紧拽住尼塔哈的衣领怒声道：“你真是个混蛋！明明燕泰是相信你才会跑进猎场里的啊，你……值得燕泰相信你吗？你对得起哥哥这个身份吗？”
“你没有经历过……哪里知道。”
“本阿哥也是长子，也是庶子。”说出口的保清像是松了口气，他双目炯炯有神，一字一句的说道：“可是本阿哥绝对不会像你这样，绝对会保护弟弟的。”

第174章
尼塔哈涨红了脸。
他落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张嘴想要反驳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是好。
尼塔哈下意识看向燕泰。
燕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抽抽噎噎的哭泣着。即使如此他还是不相信尼塔哈的所作所为，哽咽着为他解释：“大哥, 不是故意的, 他是被人骗了的……”
尼塔哈垂下头。
他下意识握紧了胸口的衣服, 莫名堂皇起来。燕泰的表情和眼神让尼塔哈的心紧紧缩成一团，像是被针扎般疼痛难忍。
他……不会后悔的。
尼塔哈默默回想先前望着弟弟翻过围栏, 偷偷跑进猎场时的快意，还有那一闪而过的惶恐。
不……他不会后悔的。
尼塔哈的鼻尖一阵阵的发酸, 下意识避开燕泰投来的目光。他像是想要催眠自己一般，板着脸重复着话语：“是……奴才的错，都是奴才故意怂恿燕泰……进入猎场的。”
在场众人的心都是沉重无比。
康亲王杰书面色苍白, 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愤怒褪去以后，他也禁不住开始后悔：“皇, 皇上……”
再是年幼, 谋害弟弟却已是事实。
康熙决定将此事交给宗人府决定，正当他开口吩咐侍卫将尼塔哈带走的时候, 琪琪格开口叫停：“等等, 皇帝。哀家觉得这件事还有点玄乎。”
“皇额娘？”
“燕泰。”琪琪格看向抽抽噎噎的男孩, “你说你刚刚进猎场不久就遇见了野猪？”
燕泰茫然的点点头。
他擦了擦眼泪, 认认真真回想下：“奴才，刚刚进去, 只走到树丛那就遇见了野猪，然后就一直被追着跑。”
琪琪格眉心紧锁：“这就奇怪了。”
康熙目露疑惑：“皇额娘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琪琪格沉声说道：“哀家入猎场以后就仔细观察过四周，却是一直没有找到野猪的踪迹。虽然野猪的攻击力很强, 偶尔也会主动攻击人, 但前提是野猪在产仔发情或是饥饿的时候吧？”
顿了顿她又说道：“排除前两种可能性, 这可是都虞司放出来专供打猎用的野猪，也不可能饥饿到袭击人吧？”
众人同时一愣。
皇后下意识接话：“皇额娘的意思是……有别的原因让燕泰被野猪袭击？”
“没错。”琪琪格看向临时离开的奶嬷嬷，“细细回想一下，哀家就有有几个问题。”
琪琪格目光灼灼，盯着本就因贪污银钱而被拘束在一旁的奶嬷嬷：“比如负责照看燕泰的奶嬷嬷为何会私自离开，没有留下别的仆役丫鬟照看？”
奶嬷嬷浑身一激灵。
她面色发白，嘴唇蠕动。
“又或者说。”琪琪格微微一笑，“是谁给尼塔哈创造了可以忽悠燕泰进猎场的机会？为何尼塔哈身边也会没有仆役丫鬟在，没人知道这件事的发生？又是什么东西能确保燕泰在进入猎场以后会被野猪盯上，葬送掉一条性命？”
奶嬷嬷浑身发冷。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奶嬷嬷挣脱了侍卫的束缚，她连连磕头：“这一切只是巧合，只是巧合啊！”
琪琪格淡淡道：“这一切太过巧合。”
只要其中有任何一道差池出现，就不可能达到最后的结果。
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精心策划。
要不是自己出现，要不是旁人听到呼救赶来，只怕再过几息时间，能寻到的就只有燕泰的尸骨。
太皇太后、康熙和皇后醒过神来。
康亲王杰书更是感觉无地自容，他一把揪住奶嬷嬷的领口，面目狰狞的怒吼：“说！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奶嬷嬷哭喊着求饶。
突然间她捂住肚子哎哎叫痛，额头冷汗一滴滴往下落。奶嬷嬷冷汗鼻涕和眼泪糊在一起，痛苦的嚷嚷着：“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今早上起就吃坏了肚子，去了好几趟茅厕……是真的，真的不知道啊——！”
奶嬷嬷没说假话。
琪琪格打从看到奶嬷嬷的时候，就发现她处于腹泻的状态，而且从她已经出现脱水，水电解质和酸碱平衡紊乱来看，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只是琪琪格相信，康亲王却是不信。
他的手上青筋暴起，大有奶嬷嬷不说出个一二三四五，就将人直接掐死的意思。
奶嬷嬷脸色发青，嘴唇哆嗦。
突然间一阵巨响声响起，随着而来的是恶臭，琪琪格等人下意识捂住鼻子，连连倒退数步。
康亲王杰书眼前一黑。
他下意识松开手，任由着奶嬷嬷瘫坐在地，嫌弃厌恶的退后两步。尤其是等他看到奶嬷嬷周遭蔓延而出的黄臭之物，康亲王杰书更是连连作呕。
琪琪格退到远处。
她看着乱糟糟的景象，按了按太阳穴：“去找个御医来看看，这名奶嬷嬷是怎么了？”
御医来得很快。
奶嬷嬷的病也很简单，就是腹泻。
康熙询问：“可是中毒引起的？”
御医斟酌再三，还是迟疑的摇摇头：“应该只是普通的吃坏肚子所致……”
奶嬷嬷吃坏了肚子被引开。
能做的就只有今日到场的人，还有在康亲王膳房里的人了。
这下子嫌疑的范围瞬间变大许多。
康熙也觉得头疼，更是对康亲王杰书没了好脸色。正如《礼记&#183;大学》所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康亲王杰书就连齐家这一步都做不到，又何况治国？
康熙索性派遣慎刑司的人入驻康亲王府，要求他们三日之内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好心情来狩猎，却带着一肚子的坏心情离开。
看着受惊的燕泰，琪琪格想了想：“燕泰要不要今天留在宫里？和保清一起住吧？你们两个年纪差不多，定然能有话说的。”
皇后清咳一声：“皇额娘。”
琪琪格疑惑的看看她：“怎么了？”
皇后一言难尽：“燕泰现在四岁多，比保成还要小一些。”
琪琪格：…………？
她看看个子就比保清矮了一点点的燕泰，再看看还比燕泰更矮一些的保成，忍不住伸出手拍拍保成：“保成啊……”
保成一言难尽。
他小脸拉得老长：“皇玛嬷，儿臣是正常的高度。”
琪琪格连连点头。
哀家懂，哀家懂，这是小小男子汉不能戳到的痛点。
保成气得脸颊鼓起：“是真的！”
琪琪格假装没听见——要是四岁被骗也正常，刚刚她还在想都七岁还能被这个问题骗了，好像也有点傻乎乎？
尼塔哈则要跟着侍卫前去宗人府。
他走到殿门口，呆呆地回头看了眼——燕泰擦掉眼泪，冲着四阿哥小小声说着什么。
尼塔哈收回目光。
他低垂下头，脚步沉重的往门外走去。
或许有自己这个哥哥，倒不如没有。
或许将四阿哥当作哥哥，对燕泰……才好吧？
尼塔哈心事重重，脚步匆匆的离开。
只是他没有发现，就在自己回首离开的瞬间，燕泰也转头看来。他看着尼塔哈的背影，莫名有种再也见不到尼塔哈的感觉。
燕泰下意识往前跑了几步。
保清眼明手快的将他拉住：“燕泰，咱们走吧。”
这场闹剧隔日传遍京城。
各大王府频频打探消息，只恨不得眨眼就能到三天之后。
这件事不算复杂，真相也是意料之中的简单。
康亲王府里那么多妻妾，孩子却是只有四个。除去大阿哥尼塔哈和二阿哥燕泰以外，还有三阿哥扎尔图和四阿哥巴尔图，前者是庶福晋纳喇氏之子，后者是庶福晋萨克达氏之子。
两名庶福晋都在里面动了手脚。
听闻大阿哥奶嬷嬷提及大阿哥对二阿哥的怨怼不满以后，先是纳喇氏使人怂恿大阿哥谋害二阿哥，并收买了大阿哥身边的仆役，在大阿哥的香囊里添了点料。
而后萨克达氏也发现了纳喇氏的小动作。
她没有阻止，更是在里面添了一把火，使人在奶嬷嬷的吃食中动动手脚，让奶嬷嬷不得不频频离开，给大阿哥创造了个完美的犯罪时机。
纳喇氏和萨克达氏可是康亲王杰书最疼宠的妾室，听闻这般的消息，他气得一口血喷出当即昏迷过去！
康亲王府乱作一团
等消息传开，诸位王爷也被吓了个够呛。
女人心海底针。
谁能想到自己身边躺着的娇俏妻妾竟是有这般的想法。诸多王爷贝勒前面还是看戏，这回可是吓出一身冷汗，回头就是一通查。
还别说，虽然没查过什么祸害人的东西，但还真的寻出些不受重视，遭仆役亏待的妾室子嗣，更发现不少关系恶劣的兄弟。
王府贝勒府的骚动很快传开。
很快一些镇国公府到辅国将军府邸，再到一些普通八旗人家，都开始进行大调查。
乱七八糟的事竟是被查出不少。
一时间竟是有不少仆役被扭送内务府，还有不少妾室或是被发卖或是被遣送回家，整个京城都是乌烟瘴气，乱作一团。
家家户户那是人人自危。
一时间每户人家都在叮嘱教育妻妾的同时，又是将孩子们挨个拉出来念叨念叨，令他们要将兄友弟恭四个字刻进脑子里。
皇后说起这件事也是无奈。
琪琪格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那个尼塔哈，宗人府是如何处置的？”
皇后回道：“按大清律例谋害孩童者理应绞杀，只是念在一来燕泰无事，二来康亲王愿承担部分责任，三来其年龄在十一岁以内，如今判了康亲王三年俸禄，另外除尼塔哈的宗籍，将其流放两千里。”
“是去宁古塔？”
“不，他到底是康亲王的长子，皇上还是念其年幼无知，只是贬入黑龙江军中以三等兵士。”
琪琪格算了算：“是……去常宁麾下？”
皇后点了点头，略有些唏嘘：“……到底还是给了点希望。”
只是难了一些。
琪琪格端起茶盏抿了口：“起码，还保住了一条命。”
皇后也叹息了一声：“是啊。”
琪琪格眼角余光扫过门口，几个晃晃悠悠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过：“对了，他们什么时候出发？”
皇后愣了愣：“应该是……今日吧？”
琪琪格惊讶的睁大双眼：“今天！？”
尼塔哈戴着镣铐，立在西直门外。
西直门外人来人往，来往行人朝着尼塔哈所在的位置投去诧异的目光。当然也有知晓内情者，站在远处止不住的指指点点：“就是他吧？”
“康亲王的长子……”
“嘘！他被除了宗籍，不算康亲王的儿子了。”
尼塔哈低着头，不吱声。
狱卒看了看时间，拉了拉手上的铁链：“走吧。”
尼塔哈脚步一抬，正准备跟着狱卒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阵阵呼声。他们的脚步一停，狱卒带着三分惊愕三分震惊和四分兴奋的看向来人。
来人是康亲王杰书。
马车狂奔而至，他掀起帘子跳了下来。康亲王杰书望着长子……或许说从今日起他和眼前的孩子已无瓜葛。
想到这里，康亲王杰书心中一痛。
他嘴唇哆嗦，片刻才艰难道：“本王已经去信……恭亲王会多照顾你一些的。”
尼塔哈沉默的点点头。
康亲王杰书烦躁的搔搔头发，最终掌心落在尼塔哈的头顶。他胡乱的揉揉掌心脏乱油腻的发辫，脑海里翻腾的是长子出生时欢喜的景象，康亲王杰书眼圈一红，良久才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尼塔哈的眼睛红了。
要是这样的话语，能来得再早一些就好了。
狱卒讪笑的打断两人的交谈：“王爷，时辰到了……”
康亲王杰书胡乱的点点头。
他手指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几个满满当当的荷包，一个塞在尼塔哈的怀里，其余几个丢进狱卒的怀中。
光是掂了掂份量，狱卒们便难掩兴奋。
他们哈腰点头：“小的定然会在途中好好照顾，让他能安安稳稳到达的。”
康亲王杰书点了点头。
他深深凝视尼塔哈一眼，然后选择转身登上马车。
尼塔哈目送马车离去。
这回他是真的要走了，尼塔哈最后望了眼高大的西直门，顺着铁链的力道，一步一步远离京城。
就在此时，他的身后传来阵阵呼声。
尼塔哈下意识的停住脚步，抬眸往身后望去。西直门外又停着一辆马车，车窗里探出一个熟悉的面孔。
燕泰挥舞着手：“大哥——大哥！”
他大声哭喊着：“你一定要回来啊——！”
尼塔哈愣在原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挥挥手又匆匆而去。
狱卒提醒：“要不退回去说两句话？”
尼塔哈摇摇头：“我……现在没资格见燕泰。”
若是真的能回京。
到时候再堂堂正正的走到燕泰跟前，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还有，我会保护你。

第175章
保清和保成将燕泰拉回车里。
燕泰双手紧紧趴在窗户边缘, 帐然若失的看着外头——尼塔哈一行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默默地坐回位置上，蔫巴巴的问道：“太子殿下，四皇子, 你们说……大哥他还会回来吗？”
保成和保清面面相觑。
想要从黑龙江回京城？只怕每一个被流放到那边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可是能回到京城的大多都还是侥幸获得皇帝的赦免, 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才能靠自己回来吧？
保成笑道：“或许燕泰可以自己想办法？”
燕泰傻眼了：“奴才……自己？”
保清也附和着：“要是你立下什么功劳, 或许可以向汗阿玛求情, 让尼塔哈早些回来。”
燕泰眼前一亮：“原来如此！”
与此同时琪琪格也在和康熙念叨：“哀家听皇后说了，这京城大大小小府邸里竟是都有乱糟糟的事儿, 小小的府邸还没宫里清净。”
康熙含笑听着，顺带还不忘拍马屁：“那都是皇额娘您管理有方，才让后宫一派清净的。”
琪琪格心情不错：“所以啊——”
她双手一合：“哀家想着是不是也应该给她们找些事做做？”
康熙：“……哦。”
他很是淡定, 大手一挥：“这种事皇额娘尽管和皇后商量便是。”
女眷的事情, 康熙素来是不管的。
觉得和自己无关的他拍拍屁股决定走人, 不过刚刚站起身康熙就被琪琪格拉住：“谁说和你没关系的？快坐下。”
康熙满脸疑惑的坐下。
他不解的反问：“女眷的事，怎么就和朕有关了？”
琪琪格瞪他：“不止是女眷, 还有孩子呢。在那样的耳渲目染之中，你说孩子们能关系和善，互帮互助吗？”
“也不是人人都像康亲王府上……”
“…………”琪琪格面无表情瞪康熙，“就是你这种心态惹的祸，日后孩子多了闹急眼了你可别到哀家面前叫苦。”
“哪能呢？您看保清和保成。”康熙刚要要自夸一下, 就被琪琪格打断：“那哪里是你的功劳？分明是哀家教育得好！”
康熙：…………
他老大不乐意：“朕多少也有点功劳的吧？”
对此琪琪格就给了两个字当回复：“呵呵。”
康熙：…………
皇后捂住嘴，偷偷笑出了声。
康熙哀怨的看看皇后，小眼神别提有多委屈了。他打起精神, 认真看向琪琪格：“皇额娘, 您说, 儿臣听着。”
琪琪格这才满意。
她指尖在几子上敲了敲：“哀家知道是有宗学的对不对？”
康熙认真解释：“有是有, 只是宗室里的孩子，大多还是自家府学上课的，到宗学里上课的人数极少。”
“那宗学里的师傅是如何选的？”
“宗人府里选派的。”康熙回答道。
“哀家想着，日后宗室的孩子都集中到宗学里学习才是，按着岁数六岁入学，每个岁数为一个年级，到十二岁为止。”琪琪格笑着说道。
“宗室里所有孩子？”
“没错，也好让所有人关系紧密一些，还有陌生环境里想来孩子们也会更亲近家里的兄弟。”
康熙皱了皱眉，并没有立刻同意。
他谨慎的回答：“儿臣随后再与宗人府商议一二。”
琪琪格笑着点头：“可以。”
紧接着她话题一转：“阿哥们那边归皇帝处理，至于宗室格格们，就归哀家和皇后处理了。”
康熙惊讶：“格格们也要？”
琪琪格面容一肃：“那是，阿哥们稍稍长大些就会挪到前院去住，可是格格们就不一样了。她们通常跟着生母住在后院里，天知道知晓多少腌臜事，性子都被养坏了！”
康熙哑口无言。
主要是这回宗室八旗里闹出来的事实在是太大，就是康熙也被气了个够呛。他细细想了想，也觉得皇额娘说的有那么一些道理，顺势点点头：“……那就按皇额娘说的去办。”
琪琪格登时兴高采烈。
令仪、蓁蓁和思纯也欢呼出声，思纯乐呵呵的说道：“每回孙儿回家，妹妹都要拉着孙儿撒娇说也想要入宫一起读书，这回总算能满足她的心愿了。”
令仪和蓁蓁则是想着其余玩伴。
两人欢呼雀跃：“太好了，咱们总算有其余人能陪着一起玩了。”
琪琪格乐呵呵的看着。
等宗室格格的名册一到，她的好心情瞬间消散一空。宫外可不像宫里，多子多福那是烙印在大部分人的心头，即便太医院推广的避孕套避免了不少女子年幼怀孕的窘境，却也减少不了女子出生的数量。
像是康亲王杰书，膝下两女那是属于比较少的，像是安亲王岳乐……嗯，他足足有二十二个女儿，除去已经出嫁或者早夭的，亦或是年龄太大不适合入学的，那也足足还有五个。
顺带一提，已经病逝的柔嘉公主也是安亲王之女，其幼女耿氏还要比最小的妹妹大上半岁。
谁看了不得说个牛……咳咳。
琪琪格啧啧称奇，零零总总计算一通后年十二岁者十一人，年十一岁者六人，年十岁……加上刚好适龄入学的六岁女童，算了算最后有近四十人。
四十人总不能都挪入宫里读书。
琪琪格规划再三，在景山脚下划拨一块地，吩咐工部与内务府营造司在这里修建房屋不说，要求还挺多。
琪琪格嫌弃的看着递上来的规划图册：“不行，不行，就这黑灯瞎火的模样，怎么好好读书呐？四合院得四合院的模样，不过里面正间屋子都得造成两层的小楼，两边往上走的道也得弄得宽一些，平缓一些，大气一些，别闹得那么小家子气，走上去就以为自己会摔着。”
“是，是。”
“对了，负责授课的一共要六间教室，每一间都要保证光线明亮，通风透气。”
“是，是。”营造司主事手捧着纸笔记录皇太后所说的内容，一脸严肃认真的应了是，唯恐自己漏了一丁半点。
毕竟内务府现在是由睿亲王当家，睿亲王上任三把火，刚入内务府当家做主就将上下整顿得够呛，连如何登记造册，如何上报账单的流程也全数被更改了个彻底。
营造司主事完全不想撞在枪口上，他还想好好活到老呢。
“另外这里也要准备几个花圃池塘田地，供学生消遣娱乐用。”
“跑马场也不能少。”
“对了，鸡舍也准备两个。”
“哦，还有羊舍也不要忘了，哀家狩猎场里领回来的小羊就放那里吧。”琪琪格掰着手指，正愁着羊羔崽子无处安放。后头的田地里也好种种其他吃食，草芦的地方着实小了那么点。
随着琪琪格叽里呱啦的话语，营造司主事的笑容也逐渐凝固在了脸上。
他面无表情的看看自己记录下来的要求，再面无表情的看看原本划定的女学用地，嘴角轻轻抽了两下。营造司主事硬着头皮打断皇太后的话语，小心翼翼的说道：“皇，皇太后，这些要求恐怕规划的土地不够用啊……”
琪琪格理直气壮：“哀家负责提出要求，至于如何解决问题不就得看你们的吗？”
营造司主事：…………
听着好像挺对的，可是细细一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造出这些地方，不得先有块地吗？
营造司主事还要说话，却没来得及。
琪琪格挥挥手示意乌日娜将营造司主事送出去，末了还要笑眯眯加上一句：“如今是五月，在九月前一定都要造好知道没？就这么定了！”
那就只有四个月的时间！
营造司主事哭丧着脸，小跑回内务府就是求见睿亲王。
目标就只有一个：要地。
原本营造司主事觉得定然会得到睿亲王的一通申斥，指不定还要去皇上面前禀报，请皇上劝阻皇太后的意气用事。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听闻皇太后的要求以后睿亲王会一脸轻松的回答：“不就是这点小事，大惊小怪做什么？”
营造司主事：“……啊？”
睿亲王永干将景山周遭的鸟瞰图取出，轻描淡写的划拉几下：“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数划给皇额娘建造学府吧。”
营造司主事：“…………”
他嘴角抽搐着，努力提醒睿亲王：“这些全部都挪用的话……那日后皇上狩猎怎么办？奴才觉得王爷是不是，是不是应该和皇上商量一二。”
永干若有所思。
他在地图上翻看片刻，心里有了主意：“走吧。”
“啊？”
“啊什么？去求见皇兄，说说这件事。”
营造司主事到御前还是一脸懵的。
睿亲王永干就显得轻松自在许多，没等康熙说话他就笑嘻嘻的凑上前去：“皇兄，臣弟发现了一件事。”
康熙面色一肃。
他还以为永干又挖过内务府什么大事，停下手上动作，抬眸看向他：“何事？”
永干一脸严肃：“皇兄您看，景山狭小，道路拥挤，每回狩猎都不尽兴，不如日后都挪入南苑，或者前朝留下的清华园里怎么样？”
康熙非常重视围猎活动。
只可惜这几年一直断断续续打仗，手上不充裕自然也没心思跑出去，只能在京城附近打打猎，过过瘾头。
康熙最常去的就是景山和西苑。
景山的确和永干说的有些狭小，每次都是不得劲。
倒是清华园还是头回听说可以狩猎……
永干极有默契的将鸟瞰图送到康熙跟前，伸手划拉一下：“您看，清华园这里山水皆有，风景怡人，只要稍稍将前朝留下的建筑修缮一二便可充当休憩之地，充作猎场绰绰有余。”
康熙细细打量。
不得不说清华园的位置也很是不错，距离京城不远不近，来去方便。他沉吟片刻，难得有点儿心动起来：“你说得的确不错。”
“那臣弟使人安排起来？”
“不错，这样的话想来明年就可以用上了。”康熙颔首，同意了这个想法。
“皇兄满意就好。”睿亲王永干笑眯眯的应是，而后话题一转：“既然如此，景山这里，这里，这里，这里挪给皇额娘也没问题了吧？”
他伸手点了点鸟瞰图。
殷勤的模样让康熙侧目，睿亲王永干的话语更是让康熙微微一愣：“……那是自然？”
怎么突然说到皇额娘了？
永干达成目标，美滋滋的侧首喊上营造司主事：“走吧，赶紧去仁寿宫给皇额娘报喜。”
康熙：…………
这下子他是真回过味来了，一张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的。康熙一掌拍在御案上，怒声斥道：“好你个永干，竟是拿朕当筏子讨好皇额娘！”

第176章
康熙再是气得干瞪眼也没用。
工部和内务府营造司很快就忙忙碌碌起来, 皇太后有意置办女学，让适龄宗室女读书的消息一经传开……那是没引起半点骚动，更应该说不少宗室那是举起双手双脚赞同, 巴不得自己女儿能早点被皇太后收了去！
毕竟别看宗室朝臣看到皇太后都有点发虚，事实上琪琪格在宗室朝臣们心中的地位很高。不说除去皇帝以外的几位王爷各个都是俊才, 恭悫公主、端敏公主和还有皇后、嫁到蒙古的那位钮钴禄格格, 还有早年回了草原的扎鲁特格格各个也是出色。
皇太后因材施教的能力, 没人能够否认。
再加上宗室贵女最终也是由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后定下婚事，各个府里那是铆足了劲, 提前给自家女儿开始演练，务必能让她们出色一些。
更有人家，早早开始预选伴读。
琪琪格哭笑不得之余, 同时还有点得意起来。确定一切都在有序进行的她目光一转, 端着一盏蜜桃冰淇淋有滋有味的品尝着。
入口即化的冰淇淋, 口感香甜又浓郁，将淡淡的桃子清香充斥在唇齿之间。琪琪格眯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惬意时光, 同时也忍不住往外面扫上两眼：“说起来，今年的天气也太反常了？”
“是啊，前两日穿着春衣都嫌冷，这两天倒好……”乌日娜小声答道，“奴婢听说还有宫婢被晒晕过去。”
琪琪格被吓了一跳：“使人看了没？”
乌日娜应是：“送去女医馆处看了, 说是中了暑，喝了汤药隔日就好了。”
琪琪格松了口气。
她连忙叮嘱：“你叮嘱着膳房，稍迟点准备些解暑的凉茶或是绿豆汤备着, 让宫女太监们都喝上一些, 要是不舒服了也早点说, 别遮遮掩掩的, 知道了没？”
“主子慈善，奴婢这就去办。”乌日娜笑着答道。她急急退下去办，留着琪琪格望着窗外的烈日发愁：“如今才是五月末，正是初夏盛夏交际的时候。按理说温度应该稳步上升才是，近来却是忽冷忽热的……对了！”
想到这里，琪琪格也升起些担忧。
她侧首吩咐塔娜：“你去和苏麻喇说一声，这两天多看着点太皇太后。”
可惜话说得迟了。
到了晚间太皇太后便发起热。
皇后领着保成匆匆而至。
婆媳两个看着太皇太后烧退以后，才一前一后的走出里间。琪琪格摇摇头：“都是这天气闹得。”
皇后也是皱眉：“是啊。”
她低低说着：“儿臣听皇上说起，不少地方闹了灾。”
琪琪格心情一沉：“唉。”
说起闹灾，保成身体微微一颤。他抬眸看向皇太后，心里有着些许犹豫。
若是皇玛嬷的话……
这辈子的皇太后可比上辈子的皇玛嬷有威望得多。若是告诉皇玛嬷的话，或许，或许，或许还来得及……
琪琪格伸手在保成面前挥了挥。
这小家伙的脸忽红忽紫的，看着奇奇怪怪。
琪琪格连着呼喊：“保成？保成！”
保成浑身一震，眨了眨眼睛：“……啊？嗯，孙儿，在。”
琪琪格面露担忧：“你是怎么了？”
小小的保成瞧着有点儿憔悴，眼底还带着深深的青黑色，瞧着心神不宁的模样。
琪琪格伸手探向保成的额头。
温度正常没有问题？这是怎么回事？琪琪格侧首看向一旁的皇后。
皇后叹气：“这孩子这几天一直这样。”
琪琪格揉揉保成：“保成是有什么心事，告诉皇玛嬷好不好？”
保成闷闷的应了声。
他灵机一动，小手紧紧握住琪琪格的袍角：“皇玛嬷，皇额娘，事实上……”
“你最近一直在做噩梦？”琪琪格和皇后同时吃惊的问道。
保成点点头：“嗯。”
他双手交缠在一起，看着有点惶惶不安。
“梦见了什么？”琪琪格的声音更温柔了。
“孙儿梦见……梦见……”保成打了个寒颤，说话的声音也泛起波澜：“梦见京城里发生了好大好大的地震，然后屋子都塌掉了，保成，还有保清，还有皇玛嬷都被埋在里面。”
保成抽噎一下。
他眼泪汪汪的看着琪琪格，双手搂着琪琪格的腰，哇哇痛哭起来：“孙儿不想要死翘翘，不想要保清死掉，也不要皇玛嬷死掉呜呜呜呜——”
皇后哭笑不得：“小傻瓜。”
她半蹲着身体，将保成揽入怀中：“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不可能发生的。”
保成要的才不是这样的安慰。
他扁着嘴，努力的重复着：“可是儿臣每天每天都做这个梦……只要，只要想到，保成就睡不着！”
皇后越发无奈，眼眸里满是宠溺。
在她看来平日里如同小大人一般的保成，居然会露出这么无助又惶恐的模样……唔，真的好可爱！
保成：…………
他担心的正是皇额娘的这种反应。
保成心里焦躁不安。
要知道离那件震惊天下的大地震也不过一个月了！
保成至今还记得那生灵涂炭的模样。
汗阿玛数日不眠不睡，忙于朝堂上和满朝文武商议救助安排诸事，甚至还不得不发出罪己诏。就连原本即将平定的三藩也闹出了点事，险些在最后关头翻盘，也因此让汗阿玛多花了几年时间才结束这场战争。
这样的事情又要再次重复一遍？
保成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焦虑无比，却是想不出什么办法。
此时，他听到了天籁之音。
琪琪格摩挲着下巴，慎重的摇摇头：“如今天气反常，指不定真会出现什么天灾人祸呢。保成虽然是梦境，但也或许是老天爷的提示，让咱们小心为妙。”
皇后欲言又止：“……皇额娘。”
她拉着琪琪格的手走到一边，小小声道：“您不能宠着保成，净是按他说的办。”
琪琪格瞪了皇后一眼。
她板着脸蛋不太满意：“哀家是这样的人吗？”
没等皇后回答，琪琪格又补充一句：“不准反问说哀家就是这样的人！”
皇后：…………
保成：…………
对于两人没有意见的事，琪琪格很满意。她略略思考片刻，而后有了个新想法：“这件事情，哀家和皇帝——”
皇后悚然一惊。
她连忙打断琪琪格的话语，打起精神细细说道：“皇额娘，这种没由来的事情怎么能和皇上说……”
万一没出什么灾祸，保成只怕会引来不少流言蜚语。而万一真的出了什么灾祸，只怕保成也会迎来忌惮恐惧的注意。
这两者皇后都不太想要。
琪琪格含笑摆摆手：“没事。”
她戳戳保成的脑门。
琪琪格信心满满的说道：“这件事就包在哀家身上！”
皇后难掩担心。
可是皇太后都这么说了，她也不会婉拒。
皇后有些不安，同时保成也有些忐忑。
母子两个在第二日迎来皇帝，康熙笑道：“皇额娘说要来个防灾演习，宫里的事情就交给皇后你了。”
皇后：“…………啊？”
保成也睁大了双眼，他哒哒哒的跑到康熙身边，拉着康熙的袖角甩了甩：“汗阿玛，什么叫防灾演戏啊？”
康熙哈哈一笑：“是演习而不是演戏！”
他兴致勃勃的介绍：“意思就是在没有事情发生的情况下，按事情发生的情况进行预先练习。比如出现火灾、水灾、地震、还有中暑、中毒等情况时要做的紧急准备和反应，用来测试安排是否妥当，宫人们的练习是否到位。”
皇后和保成恍然大悟。
而后皇后又想到一个重点：“等等，皇上说臣妾负责后宫，那皇上……？”
康熙嗯了一声：“不止是后宫，朕打算在京城里演习一边，让普通百姓们也了解如何自救自助，出事时如何自救以及救助旁人。”
保成有点点激动和兴奋。
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只是遗憾的是时间不知道能不能调整下。
保成跟随在皇后身边。
他不经意的提到应该将各种灾难分开安排，每十日来一轮训练比较好。
皇后好好好的应是。
她看着神采奕奕，没了先前担惊受怕的儿子，起码还松了口气。
瞧着保成还挺开心的？
皇后笑眯眯的问道：“保成不做噩梦了吗？”
保成重重点头：“嗯！”
防灾演习如火如荼的进行中，从初次的乱糟糟到后续的训练有素，就连京城百姓们也逐渐淡定。
头回响起锣鼓声，喊着防灾的时候老百姓们那是吓得够呛，不知道多少人抱着金银细软连滚带爬的跑出屋子，被旁人指着一通嘲笑。
而如今大家都是习以为常。
如何寻找到最安全的位置，受伤的时候如何进行简易包扎，最近的医馆在哪里，最近的衙役巡逻点在哪里……
等到七月二十八日当天进行地震防灾演习的时候，不少老百姓们甚至还提前离开，得意洋洋的和街坊说话：“怎么样？我这回是第一吧？”
“啧，你那是作弊。”
“哈哈，反正是你输了，今天你请客喝酒！”
就连大街上的酒楼铺子也是一样。
掌柜小二连带着宾客在街头有说有笑，当然这其中也有根本不理不睬的。比如有人端着酒盏摇头晃脑：“真真是的，像是前几年的地动那是千年难得一见，哪里会再来一次——啊！！！”
忽然间天际传来一声巨响。
随即所有人都发现脚下的大地开始摇晃，整个地面就像是海浪一般起起伏伏。
地动……真TM来了啊！
百姓们脑海里是一片空白，更不用说满朝文武和后宫宫妃了。
正在点评宫妃逃跑速度的皇后险些摔倒在地，惊恐的看着东倒西歪的宫妃们。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那身后阵阵轰隆声，皇后转身向身后看去，整张脸都木了。
坤宁宫，塌了啊！

第177章
宫妃们比皇后更早一步, 目睹了这惊悚的一幕。
她们花容失色，面露惊恐。
尤其是宜嫔，怀孕五月有余的她身体不适, 先头还在抱怨演习带来的困扰。要不是发起此事的不是皇太后和皇后，宜嫔早就告病不参加了。
想到这里，宜嫔更是面色发白。
要是此刻她还在殿内，指不定就要被压在下头……宜嫔打了个激灵, 下意识抱住肚子。
率先注意到宜嫔的是皇后。
发现她面色苍白, 摇摇欲坠以后，皇后急忙使人扶住宜嫔，同时又朝着众人下令：“大家相互扶持, 往空旷处走！小心一些, 千万不要摔着！”
宫妃、宫女太监们后知后觉的醒过神来。
她们心中一凛，急急应是, 互相扶持着挪到更空旷安全的地带。
宫里乱糟糟的一团, 京城里更是人仰马翻。
演习变成了实战，是所有人万万想不到的。
百姓们慌张之余又有些庆幸, 等到地震稍稍暂停, 他们便抱着金银细软，拉着家里人, 按着衙役们的指挥转移到更为安全的地带。
衙役们按着这段时间的训练, 一边组织老人妇孺转移, 一边组织其余壮劳力, 或是辨别坍塌建筑里的轻微呼救声, 然后开始挖掘救助, 亦或是制作简易担架, 将受伤的灾民送往各处医馆进行救治。
衙役们有条不紊, 果断利落的安排也让百姓们最后一丝顾虑消散，明明是惊天动地的大地震，所有人却是不慌不忙，竭尽所能的去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
当然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以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百姓们，也终于有时间谈论起这场巧合。有人嚷嚷着：“太不可思议了！我们家的屋子可是全塌了！要是迟一步出来的话，怕是咱们都要被压在里面了！”
“就是啊，我家男人还嫌烦不想参加呢！”一名婆妇拍着胸脯后怕，“要不是我非得让他参加，嘿！怕是得埋进去不可。”
“对对！”另一名妇人重重应是，又四下张望片刻：“说起来，你们家隔壁的崔酒鬼是不是压里头了？”
“是啊，还好他老婆孩子还是逃出来了。”
“万幸哦！”周遭竖起耳朵听的妇人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有欢喜逃出一劫的，自然也有绝望悲伤的。
比如旁边就有没了媳妇孩子的男人，一脸麻木地跪在废墟里，看着妻子的尸首痛哭流涕。
也有人狠狠甩着自己巴掌：“糊涂！糊涂！要是我也早些出来就能把东西都拿出来了！”
旁人忙着劝说：“能保住一条命就不错了！瞧瞧这回的规模，上回地动时可是死了多少人呐！”
“嘶——要是咱们还留在室内。”
“就是啊……说起来，怎么会就选了今日来进行演习？”
说到这里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百姓们面面相觑，很快有人说道：“这演习也不是今天，都有一个月了吧？”
“可是以前也没啊……”
“而且恰好是今天，这个时辰。”
所有人啧啧称奇。
同样有疑问的还有满朝文武。对于皇上提出要进行防灾演习的事情，虽然没有几个朝臣觉得能用得上，但是也没人愿意在这些小事上毁了皇上的心情，也就是顺势而为罢了。
可是……这事就这样发生了！？
朝臣们的内心像是有千百只蚂蚁在胡乱窜动，只恨不得能问个清楚。
事实上，康熙也没比他们冷静到哪里去。
要知道这回地动甚至比上一回还要严重，紫禁城里就有宫殿坍塌近三分之一，更不用说京城以及周遭民居，唯一让人庆幸的是京城里的死伤率极低，因地动而去世的不过百余人，其余受伤的也鲜有残疾，大多只是擦挫伤，只要稍作休息即可。
只是……
若是你以为这样就代表这场地动小？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场地震波及的不止是京城，在接下来几日朝廷收到了来自各地受灾的消息。东至辽宁盛京，西至河南安阳，地震累及直隶、山西、陕西、辽宁、山东以及河南等地，足有数千里国土都遭到前所未有的打击。
蓟州压死人畜不计其数，地裂深沟，房屋坍塌，百姓不敢在家居住；宛平县内更是一响摧塌五城门，万千人死于屋内，骨肉化作泥糊；三河县内更是尸骸枕籍，除去号哭呻|吟外难见站立着的人影……
一切数据都在表明这场灾厄的可怕。
康熙收到其余地方送回的奏折的同时，也看到顺天府尹关于此事的汇报——不少百姓守在衙门跟前，想要为提出演习的官员树碑祈福。
康熙心中一动。
他立即赶到慈宁宫中询问此事：“皇额娘，关于您提议防灾演习的事，朕有意宣扬一二。”
琪琪格吓了一跳。
她连连摆手：“哀家只是提议，其实要有功劳的话也应该是保成吧！”
康熙微微一怔。
他目露不解：“这事怎么和保成联系上了？”
琪琪格拍了拍胸口。
她想起这件事也是唏嘘不已，冲着康熙解释：“保成那孩子上个月一连做了好些日子的噩梦。”
“噩梦？”
“没错！就是关于地动的噩梦。”琪琪格慎重说道。她过去也是不相信神佛的，只是历经自己穿越这等奇事以后，琪琪格觉得保成做个预知梦什么，好像都算不了什么！
康熙口干舌燥，难掩激动。
虽然他有些疑惑为何自己没有做到这样的预知梦，但是保成是太子，是不是证明他是得天所授？是不是意味着保成注定是这大清的继承人？
康熙面色复杂。
他同时也有些懊恼：“皇额娘为何一开始不告诉儿臣……”
只是话说到这里，康熙又摇摇头。
他自嘲一笑：“是朕糊涂，倒是将错怪到皇额娘的身上。”
要是保成在之前告诉自己会发生地动……自己会相信吗？会昭告天下？康熙稍稍想想就能想到那样会发生多大的骚动，会让百姓产生多少恐慌的心思。
一介小儿之言，如何让满朝文武信服？如何让天下人信服？万一地动没有发生，保成会被冠上一个恣意无知，戏弄天下百姓的恶名。
这种事，他不会去做。
康熙闭了闭眼，迅速，果断且冷静的得出结论。
琪琪格目露担忧：“皇帝……”
她拉着康熙的手念叨：“皇后和保成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主要是这事太离谱太不可思议，哀家也是不相信的。”
琪琪格呆在清朝太久了。
她依稀记得康熙朝年间发生过大地震，在经历过上次的大地震后也免不得记成了上次，完全没想到竟是会再来一次。同意演习最大的理由一来是为了解除保成的噩梦，二来也是为了防止其他灾害的发生。
自己都不知道，何况康熙呢？
康熙打起精神，摇了摇头：“不，要不是事情已经发生，朕……又怎么能相信。”
他苦涩一笑：“或许是老天爷觉得朕不是个好皇帝，因此不愿让朕做梦，却又怜惜天下百姓，而让保成做了那般的梦。”
琪琪格的心轻轻一抽。
即便是在数百年后，即便大半国人都怒清朝之不争，却也不可否认康熙功绩。比起文字狱中兴的乾隆朝，康熙更是豁达大度，在政治上常采宽仁之义，在学问上也有宏纳众流的魄力，除去晚年因众子夺嫡而引发的争论以外，在中外学者间皆获得极大的推崇。
而如今，康熙却在怀疑自己。
琪琪格温柔的拥住康熙，眼眶禁不住红了：“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皇帝，你要打起精神来，别把旁人的话放在心上。”
她鼻尖一酸，倒是比康熙先落下泪来。
康熙原本还有些伤心，发觉皇额娘哭泣以后倒是有点哭笑不得起来。他忙拿着帕子给琪琪格擦拭眼泪，打起精神来：“皇额娘不必担忧，有谁敢说朕的胡话？”
康熙匆匆而去。
朝堂上还要无数事情要他处理，康熙连着几日彻夜不眠，一心一意扑在诸事之上。
很快康熙也发布了罪己诏。
同时他还在文中提到太子梦见大难，遂在皇太后支持下进行京师演习之事。
一时间京城里人人轰动。
虽然还有一小部分人质疑皇帝是在为太子造势，但是更多人却相信这是事实。毕竟太子殿下年仅五岁，满朝文武乃至天下百姓实在想不到皇上为太子造势的必要性。
太子的身上被笼罩上一层光环。
康熙揽着皇后，抱着保成，面上带笑说着宫外消息：“朕听说还有不少民众前去寺庙，要给皇额娘和保成祈福呢。”
保成心里沉甸甸的。
听着汗阿玛和皇额娘的交谈，再想想他关于各地损失惨重的消息，保成有些坐立不安，闷闷地低语：“儿臣才没有这么厉害。”
“要是……要是儿臣说出来的话……”
“明明可以救更多的人……汗阿玛也不用写罪己诏了吧？”
康熙和皇后相视一眼，齐齐笑了出声。康熙将保成摁在怀里，感受着保成温温热热的身体：“傻孩子，你才五岁呢！”
“可是——”
“朕身为皇帝，自然要抗下所有。”康熙和声笑道，“等到保成你当皇帝了，你也必须要站在所有人面前，知道了吗？”
顿了顿，康熙又低低笑了一声。
他捏捏保成的鼻子，压低声音嘀咕：“罪己诏也就丢了点脸面，能丢了脸面就能抚平百姓，多划算啊！”
保成：…………
皇后掐了康熙的腰：“皇上，别瞎说。”
康熙打了个哈哈，略过此事。
皇后顺势转移话题：“对了皇上，德嫔妹妹怀孕了。”

第178章
宫里的赏赐络绎不绝的送入永和宫。
太皇太后、皇太后、皇上和皇后的赏赐都很丰厚, 足比前面几位宫妃怀孕时要多上三成，可见对德嫔的重视。
永和宫上下那是眉飞色舞，乐得合不拢嘴, 感觉自己走出永和宫大门都是腰板挺直，被旁人高看一眼。
等四巨头的宫人离开，随即前来的是佟妃院子里的人。老熟人周嬷嬷动作利落的请安，态度谦恭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只是话一说出口就让人觉得怪怪的：“奴婢恭喜德嫔娘娘, 佟妃娘娘原本想亲自来探望于您，只是恰好七阿哥略有些发热，唯恐将病染给德嫔娘娘, 这才……”
德嫔神色如常, 含笑听着。
待周嬷嬷的话说完，她柔声笑了笑：“劳烦佟妃娘娘照顾七阿哥, 倒是本宫的不是。”
周嬷嬷心里一突。
德嫔话里话外都在说一件事——七阿哥那是自己的, 只是劳烦佟妃照顾一段时间。
周嬷嬷笑容勉强。
幸亏德嫔没有再说话，她连忙送上一干礼物, 而后匆匆退下。
德嫔凝视周嬷嬷的背影许久, 而后靠在榻上出神。她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苗嬷嬷并两名宫女轻手轻脚的走上前来, 宫女在床榻上支起一张小几子, 而后苗嬷嬷将一盏安胎药并一盏蜜饯放在上头。她小声道：“主子, 其实咱们可以将七阿哥抱回来养了……吧？”
宫里有皇太后出的规矩。
德嫔没有回答, 她抬手将汤药一滴不剩的喝完。
苗嬷嬷忘了话茬, 赶紧送上蜜饯。
只是德嫔没有接过却是摆摆手：“撤下去。若是折损了药效怎么办？”
她抚了抚肚子, 又补了一句：“上一盏清水。”
苗嬷嬷低低应了是。
她很快端来了一盏温水, 德嫔抿了一口而后捧着茶盏出神：“本宫也想过要将七阿哥带回来, 只是……”
苗嬷嬷恰好露出疑惑的神情。
德嫔将茶盏搁在几子上，伸手摸了摸肚子：“一来，这胎并不稳当。”
许是地震造成惊吓的缘故。
德嫔来了个半月有余的月事以后才请御医，结果发现居然是怀孕了。
流了半个月的血，可想而知危险程度。
德嫔必须小心再小心，慎重再慎重，哪里来的精力抚养七阿哥？
苗嬷嬷明白归明白，倒也有点遗憾。
要知道宫里如今有两个孩子的只有荣嫔，若是德主子能生下个阿哥，加上七阿哥那就是宫里唯一有两位阿哥的宫妃！
到时候……嘿！
德主子的地位定然能够显著提升。
只可惜……
苗嬷嬷点头应是：“主子说得对，如今头等大事就是您肚子里的孩子！”
德嫔莞尔一笑。
她还有剩下的两点没说——第二点，她曾在承乾宫里听到一个传闻：据说佟氏女子皆有遗传病，因此皇上并不打算让佟妃怀孕，至今还用着避孕的法子。
德嫔起初是不信的。
随后和家里人联系，通过乌雅氏的渠道调查一二以后，德嫔愕然得知已然出嫁的佟氏女子之中，竟是有数人在产子不久之后便早早病故，还有几位重病卧床多年。
德嫔不知道如何形容当时的感受。
她想着留在承乾宫里的七阿哥，又想想肚子里的孩子。
至于其三……
此刻一阵通报声打断了德嫔的思绪。
除去宜嫔因身怀六甲无法亲自到来，其余宫妃那是陆续而来。对待前面的宫婢，德嫔能端坐在榻上迎接。等面对前来探望的其余宫妃们时，她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挨个儿说话。
惠嫔和荣嫔来得最晚。
一进正殿，瞧着一屋子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宫妃，再看看面色有些苍白的德嫔，两人便皱紧了眉尖。惠嫔气势最盛，毫不留情的指出：“安嫔，敬嫔，你们两人宫里的香露是太多了么？一瓶两瓶的往身上倒呢？”
那香气，就是惠嫔闻着都头晕。
安嫔和敬嫔脸一僵，她们讪讪然一笑，起身先走一步。
两人起身走了。
端嫔、僖嫔和其余宫妃见状也纷纷选择起身离开，很快殿内倒是变得清净无人。
惠嫔半点不带怕的。
她和荣嫔一边扶着德嫔让她再回去坐下，一边吐槽着：“碰到这种故意恶心人的，直接打发她们走！”
德嫔怔愣一瞬，又噗嗤笑出了声。
荣嫔拍了拍胸口：“笑了就好，怀孕的时候就得放宽心思，好好休息才是。”
三人相识一笑，瞧着感情升温不少。
惠嫔回头还添油加醋，在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跟前告了一状。
琪琪格不太高兴。
自己前段时间还吐槽宫外诸府里乱糟糟的腌臜事，表扬宫妃们态度端正优秀，安嫔和敬嫔就闹出这么一出，那不是啪啪打自己的脸吗？她使人给两者送去点书籍——既然闲得没事做，要不来学一学数学？
反正不知安嫔和敬嫔是啥想法，望着这一摞书籍出门的令仪，小脸上充满着对两位母妃的怜惜之情。
而后琪琪格也将注意力转移到德嫔身上。
待女医确定德嫔身体状态好转，同时也坐稳了胎时已是十一月末，琪琪格将德嫔召到慈宁宫来，笑眯眯的问上几句。
德嫔面色红润，瞧着精神不错。
她抚摸着肚子，笑容温和：“这孩子天天要踹妾身好几脚，想来出来以后是个活泼的。”
琪琪格打量德嫔片刻。
无论是德嫔的情况，亦或是怀中胎儿的情况，瞧着都很是不错的模样。琪琪格松了口气，说起孩子便忍不住要说起保安……或许说胤禛的事。
康熙前些日子正式宣布给皇子公主们重新序齿，更改大名。
公主之中，以荣嫔所出令仪排序第一，布贵人所出的静川为二公主，郭贵人所出为三公主，取名为嘉宁。
皇子之中，以惠嫔所出保清排序第一，大名叫做胤禔；太子保成，排序第二，大名叫胤礽；六阿哥保顺排序第三，大名叫做胤祉。
七阿哥保安排序第四，大名叫胤禛。
琪琪格望着德嫔：“说起来……哀家听说自你搬出承乾宫后，佟妃基本没有带胤禛去探望于你？你也几乎没有去探望过？”
德嫔笑容一僵。
她肉眼可见的露出些慌乱，半响才低低应是。
琪琪格想起后世对德嫔和胤禛这对母子的重重揣测，止不住面露担忧：“虽然是养在佟妃那，但是你也要与孩子多亲近亲近才是嘛。”
“妾身也想……只是……”
“只是？”琪琪格看着德嫔，“佟妃不允许？”
德嫔摇摇头：“不，不是。”
佟妃虽然不想让自己靠近胤禛，但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拦着，德嫔不屑在这上面撒谎。
“那是为何？”
“……”德嫔沉默许久，在琪琪格坚持的目光中她还是迟疑着开口：“胤禛打小都不亲近妾身。”
这就是她无法面对胤禛的第三个原因。
琪琪格睁大双眼：“这是什么意思？”
德嫔双手搅着帕子，声音微微颤抖：“臣妾以往住在承乾宫的时候，也没少去探望胤禛，只是每回那孩子都扑在佟妃娘娘怀里，根本看都不愿意看妾身一眼。”
她眉眼间带着疲倦：“等妾身搬到永和宫以后……偶尔去承乾宫里，胤禛更是看到妾身就吓得哇哇大哭，非要佟妃抱着。”
胤禛的每一次反应，都是在德嫔心口扎刀子。望着胤禛哇哇痛哭的模样，望着佟妃难掩得意又要假惺惺的劝说胤禛乖，抱着扑在她怀里的胤禛往自己身边靠，望着胤禛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
德嫔去一次，回到永和宫就要哭一回。
她深吸一口气，很是控制不住即将落下的眼泪：“许是……许是这孩子和妾身无缘。”
琪琪格哭笑不得：“瞎说！”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看着德嫔：“偶尔见到你，胤禛怕你也是正常的！”
德嫔茫然的睁大眼睛。
琪琪格扶额叹气：“小婴儿又认不得人，加上你并不是天天和他接触，对你有抵触和恐惧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德嫔有些恍惚：“是，是这样的吗？”
琪琪格重重点头：“当然是这样的。”
她见德嫔还有点不信，还特意将皇后、惠嫔、荣嫔和宜嫔喊来，让她们给德嫔说说关于她们刚生下孩子时的事情。
前面诸人还纳闷了。
听闻德嫔纠结的事儿以后，惠嫔止不住一阵唏嘘：“可不是嘛？”
她是其中感触最深的：“有一句俗话：认奶不认娘。不止胤禛小时候这样，胤禔小时候天天也是抱着奶嬷嬷不撒手，看都不看妾身一眼，而后……”
说到这里惠嫔的声音停顿一瞬。
她看了看琪琪格，随即说道：“随后保清又被抱到慈宁宫里抚养，越发是认不得妾身了。起初想要和这个小家伙打好关系，可费了妾身不少心思。”
荣嫔点了点头。
宜嫔板着俏脸，竖耳倾听，只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录下来。
倒是皇后一脸懵。
保成从小黏糊得要命，对奶娘乃至嬷嬷们都是冷冷淡淡的模样……完全没有其他人的感觉哎！？
皇后：…………
她厚着脸皮，努力摆出附和的神情。
琪琪格笑着接话：“因为五个月以前的孩子其实看不清前面的人，也听不清大人说的话，全靠触觉和嗅觉，所以才会有奶就是娘这句俗话。等到五个月以后，孩子视觉听觉都逐渐发育正常，也就开始会依赖人了，同时也会开始害怕陌生人，寻求亲近人的保护。”
德嫔如遭雷击。
她从承乾宫搬走的时候恰好是五月上旬，那时保安才六个月出头，也就是刚刚开始正式认人。
自己似乎错过了最紧要的时候？
荣嫔见状也安抚着：“妹妹不必担心，姐姐和保顺也分开不少时候呢，后来不也一点一滴的熟悉起来。”
德嫔张了张嘴。
她几乎无法控制住情绪，险些喊出声来——这不一样啊！荣嫔的五阿哥自幼抚养在皇太后身边，而自己的七阿哥则抚养在佟妃身边。
等等……佟妃知道吗？
会不会她是故意的？为的是让自己看不到胤禛？德嫔的胸膛剧烈起伏，情绪翻腾不休。
她恨不得立刻去承乾宫里对峙。
琪琪格看出德嫔的状态不对，她面色微变：“德——”
话还没说完，德嫔呀了一声。
她肚子里的孩子活跃得很，在德嫔的肚子上鼓出一个小脚丫。
好像这孩子在安慰自己一样。
德嫔愣了愣，心中的戾气转瞬即逝，她很快又一次冷静下来。德嫔揉着肚子：“妾身如今身子重，等这孩子稍稍大些，再试试看吧？”

第179章
琪琪格眯了眯眼睛, 心下有些不愉。
只是德嫔都这样说了，她也不能开口说自己出面让四阿哥胤禛回到她身边吧？亲额娘不上心，自己这当皇玛嬷的插足是怎么回事？
更何况琪琪格也从康熙这里打探过。
康熙对佟妃略有不满的同时, 也难免有些不忍心。虽然康熙没有直说，但是琪琪格还是看出了皇帝的意思——尽量将四阿哥胤禛留在佟妃身边。
那自己就不做这个恶人了。
待德嫔离去以后，惠嫔立马白了荣嫔一眼：“你啊……德嫔的情况又和你不一样。”
荣嫔撇撇嘴。
她小小声的抱怨着：“要是妹妹的话，怎么样都会把孩子抱回去的。”
德嫔的反应让荣嫔有些诧异。
惠嫔也是一样, 只是她要比荣嫔更冷静一些。此时惠嫔也只是摇摇头：“你说得倒是容易，可是德嫔和你当时的情况截然不同，佟……咳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
琪琪格宛如没有听到两人的讨论声。
她神色平静，只是侧首吩咐皇后：“对了，关于德嫔学习的事，皇后回头安排两名嬷嬷好生为她培训下。”
连那些知识都不知道的话。
想来德嫔在承乾宫里也没学到什么, 此刻不补习而后生下孩子怎么办？
皇后收敛笑容，慎重的应了是。
而后琪琪格朝着荣嫔说起胤祉来：“对了, 哀家听胤礽说，胤祉很是聪明，像是《将敬酒》这般难度的诗歌只读了十遍就全数背下来了！”
荣嫔乐得合不拢嘴。
皇后也打起精神，兴致勃勃的说道：“胤礽非说是他打小给胤祉启蒙的关系，真是笑死人了！”
惠嫔忍不住投去欣羡的目光。
她摇摇头：“胤禔就不行了, 那都是死记硬背，抄个三十遍才能记下来。”
琪琪格摇摇头：“可是胤禔骑射好啊！”
皇后和荣嫔齐齐点头, 皇后更是笑道：“瞧瞧上回骑射的时候胤禔表现得多好, 皇上还说要带胤禔去草原上走一遭, 让蒙古部族看看呢！”
惠嫔眉开眼笑, 乐不可支。
当然她也没忘记吹捧太子胤礽：“要妾身说还是太子殿下厉害！不但读书已经赶上胤禔的进度, 而且连骑射都是相当出色, 又懂事又聪慧，不愧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子嗣！”
四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个没完。
她们说得热烈，而后还是皇后率先发现宜嫔今天是出了奇的安静。
她话语一停，戳戳琪琪格的腰身。
几人齐刷刷的看向低头沉思的宜嫔——宜嫔最是碎嘴的性子，要放在后世那是一个人说快板都没问题，说双人相声定然能把另一人怼得无语的那种。
怎么今儿个安安静静不吱声，像是个忧郁美人儿了？四人面面相觑，好奇的同时还有点担心。
皇后小声道：“不会是预产期靠近的缘故吧？”
琪琪格也禁不住目露担忧，她抬声问道：“宜嫔，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宜嫔发着呆，没说话。
琪琪格伸手在宜嫔面前晃了晃，晃了又晃，愣是没让她醒过神来。
这下其余人也疑惑了。
坐得最近的惠嫔抬起手来，她轻轻拍了拍宜嫔的肩膀：“宜嫔妹妹！宜嫔妹妹？”
宜嫔后知后觉的醒过神来。
她腾地站起身，而后才在诸人诧异的眼神中坐回去，脸颊到耳朵根都变得通红通红：“妾身，妾身失仪。”
琪琪格纳闷：“你这是怎么了？”
宜嫔看看惠嫔又看看荣嫔，最后才看向琪琪格和皇后。
惠嫔和荣嫔相视一眼，十分有眼色劲的选择告退。等两者远去，琪琪格也收敛笑容：“到底出了什么事？”
琪琪格苦思冥想，最近好像没啥大事吧？
皇后也是提心吊胆，上上下下打量宜嫔，只恨不得能立马喊来御医给宜嫔来个全套花式检查。
两人忧心忡忡，紧紧盯着宜嫔。
心事重重的宜嫔一抬头，登时被两道目光吓得一激灵。她杏眼圆睁，呆愣一瞬才开口道：“实际上……皇太后，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琪琪格严肃脸。
“妾身想请皇太后……抚养妾身肚子里的孩子。”宜嫔颤声回答。
琪琪格的脸，裂开了。
她茫然的眨巴眨巴眼睛，困惑的看看宜嫔。
半响琪琪格啊了一声。
宜嫔这胎如果没错的话，应该是历史上交予皇太后抚养的五阿哥胤祺。
琪琪格过去也曾想过，若是后头想抚养孩子就抚养宜嫔所出的五阿哥胤祺。可是随着时间变长她又觉得没什么必要，倒不如去多琢磨琢磨女学等事务。
只是琪琪格万万没想到。
兜兜转转到最后，居然会是宜嫔自己提出这个请求。琪琪格脑内思绪发散，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她深深凝视着宜嫔，反问道：“哀家记得你已经都考试通过了，自己抚养不好吗？”
宜嫔的情况和德嫔完全不一样，根本没必要让旁人抚养。那她为何要提出这样的请求？琪琪格不愿多想，她又补充道：“而且你和郭贵人不正在抚养嘉宁吗？哀家瞧嘉宁就养得很不错。”
三公主嘉宁是五月末出生的。
如今半岁大的她继承了康熙和郭贵人的优点，长得玉雪可爱不说更是被养得白白胖胖，每回抱到慈宁宫里都会被太妃们争先恐后的抱着逗弄。
就这个抚养程度，何必要自己出马？
琪琪格看着宜嫔，定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宜嫔是有别的理由：“事实上这事的确和嘉宁有点儿关系。”
琪琪格越发疑惑了。
宜嫔迟疑再迟疑，最后才小心翼翼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姐姐是为了妾身而入宫的……”
说是嘉宁，其实更关乎于郭贵人。
郭贵人是宜嫔的姐姐，还曾嫁过人，当年入宫的时候就闹得鸡飞狗跳，连太皇太后都被惊动。太皇太后将康熙拎过去盘问了再盘问，唯恐康熙也在色字上发了晕，犯起前两代皇帝的老毛病。
就算康熙连连否认，在郭贵人入宫以后，她的一举一动也是皆被放大。幸亏郭贵人虽然长相浓艳馥郁，但是性格却是随遇随安，娴静和顺，几年下来从未出过任何差错，这才通过了太皇太后的考验。
宜嫔苦笑：“妾身家世不算出色。”
更重要的是在郭络罗氏里，除去阿玛额娘和兄弟们以外，其他叔伯们都觉得她是以色侍人，宜嫔轻声说着：“妾身入宫几年都没有怀孕以后，妾身的叔伯就几次三番递话进来，说要让妾身抬举其余堂妹们……”
皇后难掩神色：“难道当时……？”
宜嫔点了点头：“当时站出来的就是姐姐。”
比起一朝怀孕得宠或许会压在宜嫔头顶的其余堂表亲们，身为寡妇又入宫的郭贵人注定是压不过宜嫔的。
虽然说郭贵人能被选上也是郭贵人自己的本事，但是宜嫔总觉得有些亏欠。她轻声说道：“打从姐姐怀孕以后，妾身就下定主意会把姐姐的孩子当成妾身的亲生孩子照顾长大。”
偏偏……
前脚郭贵人诞下公主，后脚宜嫔就怀上了孩子。
皇后感动于她们的姐妹情。
只是同时她也忍不住劝道：“这也不必将你肚子里的孩子交给皇额娘抚养，两个孩子岁数相近岂不是能相处得更好。”
宜嫔直白的说道：“妾身怕自己控制不住，两个孩子岁数相似而会偏宠自己那个。”
这是人之常情。
宜嫔一脸认真：“妾身也不知道自己怀的是儿是女，只是想来无论是是四阿哥还是六阿哥，亦或是大公主和两位格格，又或是几位王爷都被皇太后养得极好，妾身想……若是能抚养在皇太后处就好了。”
琪琪格深深看了看宜嫔。
随即她展眉一笑：“哀家知道了。”
宜嫔还在忐忑呢。
此刻她眼前一亮，惊呼一声：“皇太后的意思是——”
琪琪格笑着道：“日后这孩子可以抚育在慈宁宫，只是……”
“只是……？”
“哀家不会亲自抚育，就让淑惠妃和恭靖妃来照顾吧！”琪琪格盯着宜嫔缓缓说道。
让她满意的是宜嫔的反应。
她兴高采烈的应了是，高高兴兴的告退而去，竟是急着将这件事告诉郭贵人。
琪琪格心情也不错。
淑惠妃和恭靖妃两人，过去羡慕宁悫妃，等宁悫妃出宫以后呢又开始羡慕唐璟福晋和穆克图福晋，将胤祺交给她们抚养，正好也让两人有个慰籍。
指不定日后也能出宫住些日子。
淑惠妃和恭靖妃得了消息，又是欢喜又是担忧。
明明她们早已参加过考试，也了解过许多，可是两人还是翻出书籍，重温的同时她们还寻来奶嬷嬷们，认认真真询问养育孩子的事情，期待之意溢于言表。
意外的是，中途郭贵人还来寻过琪琪格。
得闻是宜嫔亲自请的旨意以后，她愣了愣，而后泪水滑过脸颊，一滴一滴的落在衣襟上。
琪琪格笑道：“哭什么？是好事呢。”
郭贵人眼圈红红的，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嘴角扬起微笑：“是，是好事啊。”
妹妹是真的将自己放在心上的。
郭贵人欢喜的同时，也有些愧疚，尤其是看到宜嫔挣扎大半夜才生下一个健康男婴以后。
五阿哥长得很壮实，哭得也很响亮。
嘹亮的哭声刺破翊坤宫的上空，更令淑惠妃和恭靖妃回忆起几年未曾听见的胤祉的哭泣声。
当然胤祉是不知道的。
他捂住耳朵，惊恐的看向室内：“小宝宝的哭泣好可怕。”
曾经遭受过摧残的胤禔和胤礽：…………

第180章
胤禔和胤礽：…………
他们险些没忍住, 当场啐厚颜无耻的胤祉一口。
只可惜胤祉完全没发现。
他捂住耳朵，有点嫌弃的同时又有点渴望，眼巴巴的瞅着远处的五弟, 到最后甚至委屈得团团转。
简直像一只追尾巴的小狗狗。
胤禔看着眼花，他一把摁住胤祉的同时纳闷的提问：“你怎么对五弟这么好奇？四弟还不够你玩的吗？”
之前胤祉还天天四弟四弟的，现在有了五弟就不要四弟了？胤褆啧啧称奇，瞧着胤祉的眼神和瞧着见异思迁, 水性杨花之徒一般
胤祉对此很不满意：“我才没玩四弟呢。”
胤禔翻了个白眼：“你之前不是三天两头就往承乾宫跑吗？还天天天天四弟长，四弟短……嗯？这样想想……”
胤祉好像是有些时间没去了？
很快胤祉也给出了同样的答案：“很久都没有跑了好不好？”
他双手抱着后脑勺，脸颊微微鼓起，瞧着不太高兴。胤祉偷偷扫了眼远处的佟妃，而后压低声音嘀咕：“佟母妃又不欢迎我，我才懒得没事找不痛快。”
胤禔眨眨眼。
胤礽微微皱眉, 也将声音放轻了一些：“佟母妃甩面子给你看了？”
胤祉抓抓脑门：“也不算吧……就是，就是。”
他迟疑半响, 然后小小声嘀咕：“每回臣弟去承乾宫看弟弟的时候，臣弟就会被一群人围着……臣弟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他们紧张提防的原因。”
胤祉撇撇嘴，双手叉腰：“我也是知道的，宫人的态度, 来源自主子的态度。”
自诩为紫禁城第一小可爱的胤祉，到处享受的都是乌库玛嬷和皇玛嬷的举高高, 皇额娘、额娘和诸位母妃玛嬷的亲亲, 以及哥哥姐姐们的抱抱, 哪里得到被宫人盯梢的待遇。
胤祉鼓了鼓脸颊。
他哼哼唧唧的发表不满：“明明我这么可爱, 这么乖巧, 这么懂事……”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胤禔没忍住做了个反胃的表情。
胤祉：…………
他目光幽幽的盯着胤褆。
胤褆咳嗽一声, 他连忙转移话题：“既然如此，日后就少去去吧。”
胤祉点点头：“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后来我就很少去了。”
胤祉目光转到被众人围着的五弟上。
他乐得眉眼弯弯：“以后我天天去慈宁宫看五弟弟！”
胤禔和胤礽也点点头。
相比去态度暧昧的佟妃处逗弄四阿哥胤禛，倒不如逗弄逗弄以后要住到慈宁宫里的五弟呢。
胤祉捧着脸颊，吞了吞口水。
他想想日后的日子，忍不住嘿嘿偷笑一声：“日后到慈宁宫里，不但可以吃到好吃的点心，还能玩到可爱的五弟，这也太棒了吧！？”
胤褆听着也忍不住有些期待起来。
另一边淑惠妃和恭靖妃围着产婆半响，愣是没人敢伸手抱孩子的。她们畏惧的看着哇哇大哭的五阿哥，像是碰上了个千古难解的疑题一样。
琪琪格在旁边大翻白眼。
她面无表情的从产婆的手里接过哭嚎不止的五阿哥，然后先放入淑惠妃的怀里：“看看有什么用，要实践起来才是。”
淑惠妃浑身一激灵，瞬间和个雕塑似的立在原地。她求救的眼神拼命往琪琪格身上扫：“救救救救救救命！”
琪琪格一脸嫌弃。
她双手抱胸怒斥一句：“就抱个孩子而已，以前又不是没抱过。”
淑惠妃都要哭出来了。
她以前的确抱过孩子，可再小的也有半岁一岁了，哪里像手上的这个一样，就像是个没有骨头的肉团子似的？淑惠妃六神无主，双手微微颤抖着。
立在旁边的产婆那是心惊肉跳的。
她一双眼睛睁得和铜铃似的，死死扎在淑惠妃和五阿哥的身上，身体紧绷，提高警惕，随时随地做好紧急救援的准备。
产婆的目光让淑惠妃更紧张了。
她浑身紧绷，双眼发直，眼见着好像下一瞬就得厥过去。
琪琪格：…………
她鄙夷着摇摇头，伸手将五阿哥从淑惠妃手里端起，然后塞进恭靖妃手里。
好家伙，第二尊雕塑出现了！
平日里举手投足皆是从容不迫，悠闲潇洒的恭靖妃，如今也在与肉团子的初接触中败下阵来。
不过起码她要比淑惠妃好一些。
恭靖妃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更是稳稳当当的抱着肉团子。
顶多，是有点打哆嗦。
一旁的佟妃看着乐呵：“抱孩子不是这样的抱的，要这样？”
她伸手给五阿哥调整了下姿势。
五阿哥的哭声登时小了许多，佟妃熟练的动作让恭靖妃眼前一亮，同时升起一丝感激：“你还真是熟练。”
佟妃眉眼弯弯：“妾身也是练出来的。”
她看着襁褓里小小的五阿哥，忍不住想起胤禛小时候的事情：“胤禛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可可爱爱的一团，妾身根本不舍得放手，恨不得天天抱在怀里逗弄呢。”
恭靖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逃离肉团子窘境的淑惠妃醒过神来，可是醒过神来又不自觉的回忆起肉团子的感觉——软绵绵的，热乎乎的，那手感简直让人难已忘怀。
淑惠妃又凑到恭靖妃的身边。
她眼巴巴的瞧着五阿哥，想抱又不敢抱。
恭靖妃前头还战战兢兢的。
等看到淑惠妃那眼热的表情以后，她登时像是在三伏天吃了一整只大西瓜那般爽快。
恭靖妃认真回忆学过的知识，同时按着佟妃的指导小心调整拥抱的姿势。她一手托着五阿哥的身体，一手托着脑袋瓜，揽在怀里逗弄着。
顺带一提，她还要换个方向挡住窥视的淑惠妃。
淑惠妃一双眼睛睁得溜圆。
她万万没想到恭靖妃竟然如此‘恶毒’，居然想要一人独吞可爱的五阿哥。淑惠妃怒而上前一步，按着恭靖妃挪动的方向她也挪动两步。
恭靖妃又挪动一步。
淑惠妃也挪动一步。
两人视线交汇之处，难免有电闪雷鸣之状。
而后淑惠妃率先发起冲锋。
她愤愤不平的指责：“阿格你太过过分了，还抱着五阿哥躲我。”
恭靖妃冷哼一声：“是你自己先放手的。”
淑惠妃嚷嚷着：“那现在我不怕了，你快点让我抱抱！”
“不要！”
“你怎么这样！”
“是你先放手的。”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快给我！”
“不要。”
“你怎么这样！”
两人的争吵就像是莫比乌斯环，绕着绕着又重新回到了原点。同时她们还抱着五阿哥满场绕圈圈，其他不说瞧着先前紧张的情绪那是掉了个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了。
产婆前头还担心呢。
而后她发现五阿哥非但没有嗷嗷大哭，而且还好像被逗乐了。他在嗡嗡嗡的声响中，哭声逐渐变轻不说更是张开小嘴打起来哈欠，到最后连两只小手也握成小拳头抵在脸颊两边，张着小嘴呼呼睡着了。
琪琪格恰好在此刻出现。
她打住两人的争吵，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嘘——！”
琪琪格也没让两人争斗许久，看抱得有一会儿以后她又从恭靖妃的手里端起五阿哥，再一次将他放进产婆的怀里：“抱进去给宜嫔瞧瞧吧！”
产婆长舒了口气。
她高高兴兴的应了是，连忙抱着五阿哥进去了。
琪琪格朝着恭靖妃和淑惠妃道：“等孩子满月了，再抱去慈宁宫里，如今还是让孩子与宜嫔多相处相处。”
两人前面还有点不舍。
可是看看软乎乎的可爱小团子，再想想明明是生母或许日后不能天天见到小团子的宜嫔，恭靖妃和淑惠妃脱口而出：“要不，要不还是把小团子留在翊坤宫吧。”
琪琪格愣了愣。
太皇太后、皇后、佟妃等人也是齐齐一怔。
恭靖妃理理五阿哥的胎毛。
她不舍的瞧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包子，声音柔和了许多：“就是妾身都舍不得这样可爱的孩子，身为母亲的宜嫔哪里舍得？”
淑惠妃也点点头：“就是说啊……”
她也伸手揉揉五阿哥，眼里有点点不舍：“……恭靖妃说的不错，妾身也这么觉得。”
佟妃浑身一僵，再也撑不住笑容了。
即使根本没有人在看着她，佟妃却仿佛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尖锐锋利的尖刀一下一下剐在她的身上。
明明一样爱不释手。
恭靖妃和淑惠妃却是开口想将孩子还给宜嫔，而佟妃却是不顾一切阻止孩子与生母的接触。
佟妃咬紧牙关，落在身侧的手也微微收紧。
唇齿间泛起的血腥气让她眼前一阵黑一阵黑的，心里的羞耻和愤怒搅做一团，让她双眼都微微泛红。
佟妃勉强维持着笑容。
太皇太后哑然失笑：“你们两个傻丫头，在你们那抚养又不是不让宜嫔看。”
琪琪格也点点头：“就是就是。”
就连产房里也有宫女掀帘而出，她朝着恭靖妃和淑惠妃蹲福一礼：“两位太妃，主子说——有两位太妃的这番心意，主子已经很满足了，还望两位太妃日后不要嫌弃主子啰嗦，会时常到慈宁宫来打搅。”
琪琪格忍俊不禁。
她侧首笑道：“看来宜嫔的情况很好，都能打趣你们了。”
恭靖妃和淑惠妃相识一眼。
她们相识几十年，早已是默契十足，没有多少时间便齐齐下定决心。
恭靖妃和淑惠妃没有丝毫犹豫。
她们神色肃穆，朝着宫女慎重说道：“和你们主子说一句，咱们两个日后定然会好好照顾五阿哥，当然——你们主子想来多少回都没事，每天来都可以！无论她什么时候来，本宫两人定然扫榻相迎。”

第181章
恭靖妃和淑惠妃说得斩钉截铁。
一番话不但感动了在场众人, 而且也让佟妃颜面无光。她只觉得自己头晕目眩，场内所有人的表情似乎都是在嘲笑自己，佟妃用力掐着掌心, 才勉强唤回理智, 支棱着身体没有当场丢人现眼。
琪琪格笑眯眯的看着宫人将五阿哥送回产房里，正当她打算扶着太皇太后回慈宁宫时，眼角余光恰好注意到一缕红色。
红色！？
琪琪格心中一惊，顺着光源方向看向佟妃。
佟妃面色雪白的立在原地。
在她身边的红光一阵一阵的闪烁着, 跳出来的血压数值不断向上冲刺。
琪琪格被吓了一大跳。
她抬声喊道：“佟妃！佟妃？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佟妃后头宫人唬了一跳。
她们七手八脚的扶住佟妃, 不约而同的被她面上的神色惊住。
佟妃一激灵。
发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向自己投来，她连忙收敛表情, 强撑起笑容：“妾身, 妾身无事，劳烦皇太后关心。”
琪琪格没有理会佟妃的借口。
她疾步走上前去, 伸手搭住佟妃手腕的同时还示意佟妃张开嘴, 露出舌头让自己仔细看看。
佟妃挣扎了下, 又泱泱放弃。
她不得已只能听从皇太后的指挥，乖乖的张开嘴。
琪琪格眉峰微微一蹙。
她扫了眼红色字幕, 原本疯狂飙升的血压数值又在顷刻间迅速跌落，到最后就连红色字幕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要不是琪琪格确信自己看见，怕是都以为自己刚才是在做梦了。
这是急性高血压？
琪琪格暗暗疑惑不已，除去血压恢复正常以外, 就连佟妃的舌苔颜色也是正常。唯一要说有问题大约是脉弦紧, 只是配合起其余的症状，不像肝阳上亢, 倒像是肝郁气滞。
琪琪格沉吟片刻。
佟妃忍不住开口提醒：“皇太后, 妾身是真的没事。”
琪琪格松开手。
她朝着佟妃身旁的宫女们下令：“你们先扶着佟妃回去, 回去以后让御医再看一看，调理下饮食。”
宫女们恭声应了是。
太皇太后扬了扬眉梢，等佟妃一行人匆匆离去以后她才开口道：“佟妃这是怎么了？”
琪琪格笑道：“要儿臣看怕是她一时不适，稍有些肝郁气滞的状态，回头调理饮食，吃点滋阴降火的吃食，想来就会好一些的。”
太皇太后若有所思的颔首。
她没有多说话，而是搭上琪琪格的胳膊，一行人匆匆回了慈宁宫。
与此同时，回到承乾宫的佟妃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她扑在榻上放声大哭，眼泪如同泉水般涌出落下。佟妃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庞，面对上前劝说的嬷嬷宫人们悲泣着：“她们定然是针对本宫，本宫是一定要乌雅氏的孩子吗？还不是皇上不愿意让本宫怀上他的孩子……皇上，皇上，皇上！您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周嬷嬷吓得一身冷汗。
她顾不得安慰佟妃，上前捂住佟妃的嘴：“主子，主子！奴婢的好主子哟，这些，这些可不能乱说！”
殿内的宫人们将脑袋埋低。
佟妃呜呜咽咽的哭着，她哭得肝肠寸断，泪水顺着明艳的脸颊流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裳上。
周嬷嬷心疼得厉害。
佟妃流下的眼泪仿佛砸在她的心头，周嬷嬷眼眶微红，她急急揽着佟妃，伸手轻轻拍着佟妃的背脊：“没事的，没事的主子。”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在责怪本宫。”佟妃连哭带诉，满腔的委屈：“我知道我有错，我知道我不该不让乌雅氏和胤禛见面，可是……可是……胤禛也是从那么点被我看着长大的啊……想到他日后要冲着乌雅氏喊额娘……我，我，本宫……”
佟妃只觉得呼吸急促。
她再次感觉到头晕目眩，这一回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佟妃紧紧抓住周嬷嬷的手，像是脱离水面的鱼儿般大口大口喘气。
周嬷嬷红了眼眶，鼻尖酸涩。
抚养在主子膝下又不是改玉蝶，四阿哥终究会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
佟妃所说的话，终有一天会成真。
佟妃身形摇摇晃晃，喃喃自语着：“到底要如何才好？”
周嬷嬷紧咬牙根。
她的眼底渐渐浮起令人望而生畏的凶光，周嬷嬷舔了舔干燥的唇瓣，缓缓说道：“主子，或许……”
话还没说话，就被一阵敲门声所打断。
佟妃急急擦拭眼泪，又倚在软榻之中，而后才抬声喊道：“进来吧。”
进来的是御医。
他请安以后立刻上前诊了脉。只是诊脉以后，御医捋着胸前的长须，半晌都没有说话。
边上侍立的周嬷嬷不由地急了。
她焦虑非常地问道：“御医，请问主子的病况如何？”
御医皱眉道：“佟妃娘娘并无大碍……只是。”
他的目光滑过佟妃泛红的眼眶，以及带着点水渍的衣裳，随后恭声道：“只是稍有些肝郁气滞，肺气损耗，需要好生疗养一番才是。”
御医走回正堂，持笔写下药方。
他吩咐药童去煎药，又细细解释：“微臣所开药方均为滋阴去火，补肺益气，佟妃娘娘喝上三日，放宽心情，想来就能好转。”
御医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就是佟妃和周嬷嬷不知道的是，御医出了承乾宫门不就就被人唤去慈宁宫。
等待他的是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静静的听御医说明佟妃的情况。
御医说完话，久久都没听见太皇太后的声音。正当他心里忐忑的时候，太皇太后挥挥手叫了起：“哀家唤你过来询问的事，你牢牢埋在心底。”
御医应了是，赶紧退下去了。
太皇太后倚在窗边若有所思，随即侧首吩咐身边人：“使人盯着承乾宫，有任何事情第一时间通报给哀家。”
慈宁宫后院里热闹非凡。
明明五阿哥要满月以后再挪到慈宁宫来，恭靖妃和淑惠妃却已是忙忙碌碌，准备将东厢房左侧两间都空出来留给五阿哥居住。
胤禔和胤祉心底酸溜溜，面上还一脸大肚的表示可以将自己以前的屋子挪出来给五弟用。
琪琪格哪里看不出两人的心思。
她乐得前仰后合，连忙让宫人去取来点心安抚两人。
冬日的下午，当然要吃热的。
琪琪格通常会选择喝一碗清甜软糯，同时热乎乎的八宝粥是最好的选择。
八宝粥自古就有，可是宫里做的那是一绝。
琪琪格还特意请御厨来问过——宫里做的八宝粥那用的是云南产的花芸豆。将花芸豆炒至乌黑油亮，没有一滴水的情况才能取出，此刻才能与其他材料一起下锅，慢火熬煮才能做出味道清爽不腻，软糯香甜的八宝粥。
琪琪格很是喜欢。
胤禔和胤祉哼唧一声，慢吞吞的端起抿了一口，从动作和反应来看他们都表示自己还不太满足。
然后是酥炸的鸡柳条。
外皮酥脆内里软嫩，添加的香料更让它具备爆炸般的香气，是小孩子绝对无法错过的美食。
觉得酥炸鸡柳条还不过瘾？
琪琪格再给他们三个一人上了一份超大的旋风土豆塔，土豆和油脂是最佳搭档，它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所向披靡，毫无对手，加上胡椒粉、辣椒粉等调料以后，更是能够一枪击中孩童们的心。
垃圾食品的魅力就是那么大。
胤禔和胤祉举着长长的竹签，满足的吃着，险些忘记了自己还在发脾气的事情。
两人意犹未尽的咂咂嘴。
等看到皇玛嬷时，他们又齐齐板着小脸，再发出不满足的哼唧声。
再来点，再来一点嘛！
一旁的恭靖妃和淑惠妃看着直摇头，纷纷开口拆穿这两个小骗子：“皇太后可不要再上当了，这两孩子就是想借着发脾气，多弄点好吃的。”
胤禔和胤祉急了。
他们纷纷嚷嚷着没有的同时，还担忧的瞅瞅琪琪格。
不是两人嘴馋，而是平日吃不到。
这一些油炸食品，平时是难得出现出几人的餐桌上。琪琪格并不想看到几个孩子长成小猪的模样，三餐都是要求御膳房和太医院里进行严格商讨，分别定下的，主要以荤素搭配，全面丰富为主。
琪琪格哑然失笑。
她看看可怜巴巴的胤禔和胤祉，再看看板着小脸却竖起耳朵偷听的胤礽，最后噗嗤笑出了声：“偶尔，就今天吧？”
再来不是油炸食品。
软糯可口的外皮，带着点清苦的茶味还有香甜的蜜豆，三者融洽的合在一起，一口一个都很满足。
吃得肚滚腰圆以后，胤禔和胤祉终于不闹了。他们心满意足的窝在榻上，一边看着两位太妃整理房间，一边还七嘴八舌的提出要求：“左侧就摆两个靠枕吧？躺起来比较舒服。”
“右边放一个吊篮如何？”
“不错，要可以坐在里面晃悠的那种……唔，这边上加个书架？”
“这里放一个木马吧？”
“还可以加个小滑梯。”
“要我说应该放一个箭靶，没事可以玩一玩。”
三人叽叽喳喳，指手画脚。
恭靖妃和淑惠妃脑门上青筋乱蹦，倒是生出些许后悔之意。
早知道三个孩子这么罗里吧嗦。
倒不如让他们继续吃点心，堵住他们的嘴呢！
恭靖妃满脸堆笑。
她笑眯眯的怂恿三个孩子：“御膳房还有新做的果脯绿豆泥，你们要不要尝一尝？”
刚刚还是馋猫的三人齐齐摇摇头。
胤禔摸了摸肚皮，有些为难：“孙儿吃得太饱，吃不下其他的啦。”
胤祉点点头：“多吃会肚子疼。”
胤礽双手抱胸，也附和一句：“汗阿玛说了，做人做事皆要节制，用膳也是如此。”
恭靖妃面无表情：“…………哦。”
坐在一旁围观的琪琪格乐得歪倒在榻里，憋笑憋得肚子疼。

第182章
翊坤宫。
宜嫔和郭贵人望着小小的五阿哥, 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她们伸手戳着五阿哥的脸颊，瞧着他咂咂嘴，鼓鼓脸的小动作, 那是乐得爱心泡泡直往外冒。
就是她们没预想到一件事。
在宜嫔和郭贵人的轮番戳戳戳中，五阿哥愤怒的发起反抗，张开嘴嗷的一声再次大哭起来。
宜嫔和郭贵人登时手忙脚乱。
考虑到宜嫔和五阿哥母子, 恭靖妃和淑惠妃最后还是提出申请, 决定让五阿哥在翊坤宫办完百日宴以后再挪到慈宁宫中。
恭靖妃和淑惠妃越是宽和，越是让佟妃不自在。不过她几经犹豫之后, 还是斩钉截铁的拒绝周嬷嬷的提议。
对德嫔下手？佟妃还不愿意脏了自己的手。
除去这条路以外, 那意味着就剩下一条路——比如：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周嬷嬷当然是支持的。
只是她还有些迟疑：“主子，当年荣嫔这么做了以后……可是好多年都没有翻身。”
佟妃轻笑一声。
她看着周嬷嬷，索性问道：“那你说要是本宫对德嫔下手，皇上知道的话……本宫能翻身吗？”
周嬷嬷不吱声了。
佟妃神色平静：“起码荣嫔苦了几年, 如今不也好了？”荣嫔所出的令仪和胤祉，皆极为受皇上宠爱。
周嬷嬷沉默不语。
而后她又小心翼翼的提起另一件事：“那……主子, 太医院曾说起的那件事。”
周嬷嬷欲言又止。
佟妃垂眸看着指尖, 即便周嬷嬷吞吞吐吐，她也知道周嬷嬷想说的是什么：太医院曾指出佟家或有遗传病，容易遗传给女子。
可是……她不甘心啊……
佟妃没有回答周嬷嬷的问题，而是咬紧唇瓣细细思考另一个问题：要如何操作才是？即便希望很是渺小，佟妃也希望皇上不要厌弃自己。
时间从康熙十八年末来到十九年初。
先是德嫔诞下健康强壮的六阿哥, 而后办完百日宴，被正式取名为胤祺的五阿哥也正式要搬去慈宁宫去了。
宜嫔再是乐意，等送儿子去慈宁宫时也是含了眼泪。她偷偷擦拭掉眼角的泪珠, 亲自抱着胤祺走入慈宁宫里, 跟随宫人一路走到东厢房里。
东厢房内早已更换了个模样。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不必要的几子柜子都被搬离了房间，剩下的边角也被包上厚厚的垫子，带给宜嫔肉眼可见的安全感。
一侧是婴儿床，一侧是摆在地上的抱枕。
虽然觉得胤禔三人的提议很离谱，但是恭靖妃和淑惠妃勉为其难的接纳了部分提议。比如在梢间靠外侧摆着一个三层的可爱书柜，里面摆着不少认字书和画画书，就是不知道胤祺要什么时候才能用上。
中间还架起一个大号摇篮。
里面摆着厚实柔软的兔毛褥子以及毛绒绒的可爱抱枕，别说阿哥们以后定然会喜欢，就是令仪几个见着也嚷嚷着要在屋里也摆上一个，别提有多喜欢了。
当然琪琪格等人也早就体验过了。
她还让内务府多做了几个，从草芦到西苑里都摆上，随时供太妃、皇子和公主们使用。
这些天一直心神不宁的宜嫔还不知道。
她环顾四周，看着温馨舒适的小屋，愣是无法寻找出一个自己觉得不好的地方。宜嫔稍稍松了口气，面上忙堆起笑容，将屋子上下给夸赞一通。她口齿伶俐，说得恭靖妃和淑惠妃乐得合不拢嘴，对于宜嫔的好感度更是蹭蹭蹭的狂飙而上，几乎都要破表了。两人朝着宜嫔和颜悦色，只差拍着胸口承诺：“宜嫔你就放心好了，咱们定然会将胤祺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
宜嫔依依不舍的离开。
等她退出殿门的时候，里面的胤祺恰好嚎啕大哭起来。
宜嫔脚步一停，下意识抬步往里走。
难道是胤祺舍不得自……己？只是看到里面的景象，宜嫔沉默了。
琪琪格讪讪然的收回手。
她心虚的看看宜嫔，清咳一声：“胤祺的脸颊可真嫩啊！”
给琪琪格声音伴奏的是五阿哥的嚎啕大哭声，以及恭靖妃的抱怨声：“皇太后，瞧瞧你做的好事。”
琪琪格厚着脸皮，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宜嫔陷入沉默，曾经的她以为慈宁宫里最能信任的应该就是皇太后，而此刻宜嫔发现。
或许她一开始就错了。
皇太后不搞事，那还是皇太后吗？
宜嫔忧心忡忡的退出慈宁宫。
她难免有些忐忑，忍不住开始联想起胤祺接下去的生活。
宜嫔提心吊胆。
不过再是担心，她起码觉得胤祺的未来和前程肯定没问题。
毕竟皇太后会教人，也是出了名的。
总不见得在胤祺这里滑铁卢吧？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宜嫔想到这里，脚步都变得轻松多了。
琪琪格打了两个喷嚏，恭靖妃和淑惠妃嫌弃的看看她，抱着胤祺退出三米之外。
她们眼神警惕。
淑惠妃满眼怀疑：“皇太后不会是生病了吧？您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万一染给胤祺就不好了！”
琪琪格：…………
恭靖妃和淑惠妃打发完琪琪格，又开始安慰哭哭啼啼的胤祺。
胤祺的哭声逐渐变小。
淑惠妃轻手轻脚的将他放回摇篮里，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可爱的小脸。要说胤祺醒着哭闹的模样是小恶魔的话，睡着的模样简直是天使，可爱到让人看一整天都完全不会觉得腻味。
起码恭靖妃和淑惠妃是这样觉得的。
哭也可爱，笑也可爱，挥舞小手手也好可爱，蹬蹬腿腿更是天下第一无敌可爱。
她们天天胤祺长胤祺短的念叨着。
至于其他事，都被两人抛到脑后。
琪琪格对此表示很是无语。
入宫探望的宁悫妃掩唇一笑：“两位姐姐也正是在兴头上，妾身刚出宫的时候看着福全和孙儿们别提有多开心，现在嗐！”
福全如今有两子三女。
除去蓁蓁长居宫中，偶尔才回家一趟，其余两子两女都承欢膝下。
宁悫妃唏嘘不已：“当初皇上说要将孩子们都交给皇太后的时候，妾身还有点羡慕，听闻皇太后您拒绝更是觉得好生奇怪。到现在——”
她长吁短叹，唉声叹气。&#183;
宁悫妃泪眼汪汪的看着琪琪格：“要不妾身搬回来住上些许日子？”
凡尔赛语言也不过如此。
琪琪格倒还好，唐璟福晋、钮钴禄福晋那叫一个槽多无口，眼刀子多得能将宁悫妃剁成肉酱了。
泰亲王奇绶和纯亲王隆禧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基本属于三顾家门而不入的程度。没了儿子在府上，两位福晋自然是没什么搬去王府的心思，当然孙子辈也是少得可怜，听着宁悫妃的话那就一个个恨得牙痒痒。
宁悫妃也就这么一说。
看到几人黑着脸的模样，她吐吐舌头登时转移话题：“说起来女学从去年筹办到今年，怎么还没开始？”
琪琪格笑道：“这事和永干隆禧有关！”
听到隆禧的名字，钮钴禄福晋瞬间打起精神。
她杏眼圆睁：“隆禧？”
而后钮钴禄福晋又有些迷惑：“隆禧不是还在处理河道吗？怎么又和睿亲王联系上了？”
琪琪格心情不错：“隆禧可是立了大功。”
钮钴禄福晋这下腰板挺直，聚精会神的望着皇太后，眼巴巴的模样让琪琪格暗笑不已。不过她也没打算遮遮掩掩，很快就将来龙去脉说了出来：“隆禧在建设河道的时候发现了一种办法，让河堤修建的速度和效率大大提升。”
钮钴禄福晋眼前一亮。
再是不知道别的，她也从儿子送回的书信里知道黄河每回泛滥时会让多少人家支离破碎，每年朝廷又要拨出多少银钱来修建河道。
修缮河工事关天下百姓。
正是因为这个，所以钮钴禄福晋虽然担心隆禧，但从未开口让隆禧放弃，而是选择支持儿子去做。
如今听说隆禧的努力没有白费，钮钴禄福晋眼圈微红。她擦了擦眼角，为隆禧高兴不已：“隆禧定然会开心的吧？”
唐璟福晋为钮钴禄福晋高兴之余，也有另一个疑惑：“那怎么会和睿亲王联系上的？”
钮钴禄福晋也好奇看向琪琪格。
琪琪格面上带笑：“这是个秘密！”
唐璟福晋和钮钴禄福晋傻眼了。
两人齐齐不满娇嗔：“皇太后！”
琪琪格摆摆手：“等过两个月你们就知道了。”
等到天气变暖，还未等众人提醒琪琪格便提出要带诸位太妃出宫的事。
这个秘密居然还要出宫才知道？
太妃们面面相觑，心里的好奇越发多了。只是等她们乘坐轿子来到顺贞门口以后，太妃们的目光齐齐被眼前的马车所吸引。
就连琪琪格也被吓了一跳。
永干从马车后转了出来：“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诸位母妃请往上奏。”
大家晕乎乎的往上走着。
干净透亮的玻璃窗，双合页的大开门，可以升降的桌椅……
小小的马车愣是有后世豪华轿车的风范。
稳稳当当的车马让太妃们也是啧啧称奇，等到了目的地以后更是惊讶。
从外面看起来这里只是一座普通的四合院，走进去以后才会发现别有洞天。
最令人瞩目的当属巍峨的正堂。
正堂足有城墙高度，是上下两层楼。一楼和二楼都是明亮舒适的教室，两侧的楼梯就和琪琪格描述的一般宽敞又平缓。
令人惊奇的是这里还可以往上走。
第三层设置了木桌椅和眺望的平台，巧妙的设计让从下方看不到上面的平台，还能让人可以在楼上将景山的花草树木一览无余，同时也看不到景山的任何建筑物。
耳边是虫鸣鸟叫，眼前是一片绿色。
琪琪格双手支棱在围栏上，已经能想到读书闲暇间到屋顶来休憩的女孩们，能有多快乐了。
唐璟福晋等人的惊呼声就没有停下过。
宁悫妃啧啧称奇：“这可真是……太舒服了吧？要是回头令仪几个知道，怕也得吵着闹着要出来读书了。”
琪琪格微微一笑。
宁悫妃扬起了眉梢：“皇太后……您还真这么想过？”
琪琪格颔首：“没错。”
不止是宗室格格们，她还想要扩展开来，日后让八旗格格乃至天下民女们都能读上书。
只是这样的想法太过超前。
即便是在康熙亦或是太皇太后的跟前，琪琪格也从未露出丝毫。
女医只是第一步，却不是最后一步。
宁悫妃完全不知道皇太后想的有这么多，她啧啧称奇片刻，而后又好奇问道：“钮钴禄妹妹说，您说此事和隆禧有关，到底是什么地方有关？”
钮钴禄福晋竖起耳朵。
她急切的朝着琪琪格看来——走进女学她就张望了许久，只可惜钮钴禄福晋什么都没有发现。
琪琪格伸手敲了敲墙壁：“就是这个。”
钮钴禄福晋一脸懵，看着和所有墙壁一般普通，没有丝毫不同的墙壁。
琪琪格骄傲的说道：“它的坚固度却是过去的几倍、十几倍甚至几十倍。不怕寒冷不怕炎热，是建造堤坝最好的材料。”
“看似不起眼，却是最重要的基底。”
“……”钮钴禄福晋伸手轻轻摸着墙壁，她其实无法分辨出好坏，只是听着皇太后的话语，看着皇太后骄傲的神色，钮钴禄福晋也忍不住嘴角上扬，露出浅浅的笑容。
而后她又忍不住思考纯禧会吃多少的苦头——那孩子总是报喜不报忧，钮钴禄福晋收敛笑容，面上又泛起一丝轻愁。
“回头咱们跟着皇帝一起去巡视河工。”琪琪格看着钮钴禄福晋又是欢喜又是担忧的神色，笑着说道：“那你去见识见识纯禧做的一切。”
“…………哎？”钮钴禄福晋后知后觉的醒过神来，她惊疑不定的反问一句：“真，真的可以吗？”
琪琪格笑着点头。
外面平凡内里独特的女学不禁让琪琪格和一干太妃满意，康熙也很是满意。随即他吩咐永干将宗学和国子监也按着同样规模重新修建，同时也答应了琪琪格的提议：“隆禧跟着靳辅治水多年，朕也的确是应该去探望一番。”
琪琪格喜笑颜开。
随即康熙话题一转：“只是——”
琪琪格笑容僵在面上。
康熙老老实实交代：“总得等三藩平定，天下太平才是。”
皇帝的话说得也没错。
虽然是个饼，但是琪琪格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应该也没两年时间就能吃了吧？
等等——
琪琪格突然一愣，而后目露怨念：“你上一回画的饼都还没成真呢。”
康熙歪歪头，表情迷惑。
琪琪格嫌弃的推推他的脸：“都一把年纪了，装什么可爱？换胤礽来还差不多！”
康熙委委屈屈。
琪琪格却是冷酷无情，提出一个问题：“上回你还说要带哀家去木兰围场的呢，这都多久啦？”

第183章
康熙浑身一僵。
而后在琪琪格炯炯目光之中, 他的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琪琪格双手抱胸：“你说啊。”
康熙：“…………那就今年秋季？八九月出发？”
琪琪格甩甩手：“罢了罢了，三藩未定，天下还不太平呢。”
这话听着体贴, 可是联系起康熙先头刚说过的话语，听着倒是多了三分阴阳怪气的味道。
康熙老大不自在。
他讪讪然一笑，连声应诺：“今年不能成行, 明年定然可以。”
瞧瞧, 又成了明年了。
琪琪格冲着康熙翻了个大白眼，到底也没逼迫下去, 选择点到为止。
康熙稍稍松了口气。
不敢再说什么的他连忙发声告退, 像是被老虎在后头追一般火急火燎的离去。
琪琪格板着脸，哼了一声。
她坐在榻上吃了两块点心，然后起身打算去瞧瞧五阿哥。
还没走进东厢房的大门，琪琪格就听见恭靖妃和淑惠妃两声的欢呼声：“胤祺好厉害！”
“胤祺定然是个天才！”
“来, 胤祺咱们再来一个？”
琪琪格心下好奇，走路的速度都加快不少。
她掀帘而入, 抬眸看向恭靖妃和淑惠妃：“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呢？”
恭靖妃和淑惠妃起身请安。
琪琪格摆摆手叫了起, 又好奇地看向床榻上的胤祺：“发生什么好事了？”
恭靖妃眉开眼笑：“胤祺会翻身了！”
淑惠妃也是乐得合不拢嘴，捧着脸颊念叨着：“瞧瞧胤祺滚得多厉害啊！可以从这头滚到那头，再从那头滚到这头，妾身从没看到这么会翻身的孩子，日后定然会是个天才！”
琪琪格：…………
要不要告诉眼前两个傻玛嬷, 如今胤祺五个月大，本就是会开始翻身的岁数。
恭靖妃和淑惠妃满眼骄傲的看着胤祺。
等宜嫔和郭贵人准时准点的到来时，她们两人连忙迎上前去又是将此事说了一遍。
琪琪格看看三公主嘉宁。
见着嘉宁长大的宜嫔和郭贵人应该知道这个情况很正常的吧？果然宜嫔怔愣一瞬, 而后她一脸惊喜的凑上前去：“哎呀！胤祺好厉害！”
郭贵人更是用力鼓掌：“胤祺真棒！”
四人其乐融融, 开始新一轮的吹嘘胤祺大作战。
琪琪格：…………
她连连摇头——瞧着她们这群傻额娘、傻姨母和傻玛嬷全都完蛋了。
琪琪格嫌弃的看看四人, 而后牵起三公主嘉宁的手：“嘉宁和玛嬷一起到前面吃点心，好不好？”
刚满一岁的嘉宁软软的应了是。
她抬起脚，慢吞吞的走在前面，一摇一晃的模样简直像一只小鸭子。
即便如此，嘉宁也是自己走路。
奶嬷嬷瞧着提心吊胆，想要上前服侍，却是被嘉宁一手挥退，犹自板着小脸，认认真真努努力力的走路。
执拗的模样瞧着越发可爱。
琪琪格笑眯眯的跟在后头，看着嘉宁努力翻过门槛，擦擦汗珠往前走，一直走到坑前才停下来，求助的看向奶嬷嬷：“抱。”
奶嬷嬷忙抱起嘉宁，将她放在坑上。
嘉宁还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玛嬷，请坐。”
条理清晰，吐字清脆。
琪琪格看看梢间里的四大一小，再看看眼前的嘉宁，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要说天才的话……好像嘉宁更像？
嘉宁脸蛋圆圆的，眼睛圆圆的，一脸渴望的看着琪琪格。
琪琪格下意识看看嘉宁。
嘉宁可怜巴巴的看着琪琪格。
祖孙两人对视良久，琪琪格终于想起点心的事。她哭笑不得，连忙喊着乌日娜下去取点心。
送上来的是青豆玉米虾饼。
翠绿的青豆，金黄的玉米粒，粉红的饱满虾肉，经过小火煎炸以后外皮酥脆内里多汁，加上恰到好吃的大小，嘉宁双手捧着虾饼，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再来是一小篮奶香红薯条。
酥脆的口感，甜与咸味的完美搭配，别说嘉宁忍不住哇的一声，就连琪琪格都忍不住吃了好几根。
嘉宁犹豫了下，没说话。
再上来的是烤牛乳，入口即化的牛乳冻带着淡淡的焦香，甜蜜的口感让嘉宁发出阵阵惊呼。
她意犹未尽的吃完一块，伸手想去拿第二块的时候，嘉宁再一次发现盘子空了。她眨眨眼睛，有点点委屈的看向拿着最后一块烤牛乳的琪琪格：“玛嬷，多吃，点心，宝宝。”
琪琪格没有丝毫脸红的迹象。
她竖起手指摇了摇，理直气壮的解释：“皇玛嬷是怕咱们嘉宁肚子吃撑，生病病，吃药药。”
嘉宁眨眨眼，而后恍然大悟。
她乖乖的点点头，还将碟子往一边推了推：“玛嬷，生病，一人，一块。”
琪琪格看看碟子里还剩下的两块虾饼，不得不又解释一番光是自己体格大，吃得多，这点儿虾饼那就是塞牙缝。
嘉宁又点点头。
她低下头委委屈屈的摸摸肚子，又抬头满脸羡慕的看看琪琪格。恰好恭靖妃四人有说有笑的从里而出，瞧到这一幕，她忍不住笑道：“瞧瞧嘉宁那委屈的模样，皇太后是不是欺负你啦？”
嘉宁摇摇头。
她鼓起脸颊，戳着手指头：“没有，欺负，嘉宁，想长大。”
才一岁的孩子想什么长大？
这回宜嫔也忍不住提问：“为什么啊？”
嘉宁指着桌上摆着的点心碟子，双眼亮晶晶的。她掷地有声：“可以，和玛嬷一样，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四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琪琪格。
琪琪格还在快乐的吃虾饼，闻言她剧烈的咳嗽起来。
淑惠妃摇摇头。
恭靖妃叹口气：“皇太后，您怎么还和孩子抢东西吃？”
琪琪格：“……哀家没有。”
显然四人都没有相信，甚至连宜嫔和郭贵人都露出不苟同的眼神。
琪琪格心头被插入一把大刀。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诸人，挨个将四人放入黑名单里。
恭靖妃偷偷打了个寒颤。
感觉到气氛不妙的她连忙转移话题：“对了对了，妾身想起一件事。”
琪琪格：“？”
恭靖妃笑道：“其实是纳喇福晋、厄音珠格格、芦耶格格等人求妾身问问皇太后。”
琪琪格面色一肃。
这几名福晋都是低调内敛，鲜少和琪琪格有联系的。突然请恭靖妃为自己说话，想来是有别的情况发生？琪琪格这么一想，眉心立马紧锁：“怎么了？是内务府……？”
恭靖妃连连摇头，哭笑不得：“如今是睿亲王看顾着，睿亲王打小是在慈宁宫长大的，哪个没眼色劲的敢对太妃的俸例下手？倒不如说比过去还好了三分呢！”
“那是为何？”
“她们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说吧？”
“是……女学的事。”恭靖妃一脸认真，谨慎开口：“当年端敏几个读书的时候，皇太后您选了咱们几人作为老师，等给令仪几个教书的时候也没有换人。这回要去女学给宗室格格上课，所需的师傅人选是不是得增加几个？”
“她们都看上这个人选了？”
“正是。”恭靖妃面露无奈，“打从唐璟福晋和钮钴禄福晋说起女学那的模样，大家伙都有些忍耐不住了。”
宫里都住了快二十年，再是有趣也腻味得很。
琪琪格哑然失笑：“哀家还以为什么事。”
恭靖妃眼前一亮：“您的意思是定下了？”
琪琪格摆摆手：“那也不是。”
她指尖轻轻敲击几案，思考着宗室格格和伴读们的数量。
从六岁到十二岁。
光是班级就得六个，每个班级需要负责人两名吧？低年级可以用同一位授课师傅？不不不……这样也太累了吧？
太妃们可不是专业教师。
琪琪格算算能用上的太妃数量竟是觉得差不多全数可以用上？她沉吟片刻，而后慎重道：“也得培训考核一番才能上岗的。”
恭靖妃松了口气。
培训考核嘛……对于满宫室的人来说都不是稀奇事了。
而后琪琪格开展了教育培训研讨会。
除去所有太妃以外，参与其中的还有皇后、恭悫公主，裕亲王福晋西鲁克氏、恭亲王福晋马氏以及泰亲王福晋钮钴禄氏。
在会议中，琪琪格深刻点出教师应有渊博知识储备以外，还要有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能够引导帮助学子们成长。
这是其一。
其次是确定每一年级学生应该学会的知识内容，最后应该达到的水平，另外还要准备教材课本和习题，设计相关的试卷。
其三还要了解学生。
琪琪格仔细说明：“老师教授的同时也要学生乐意学习才是，因此我们还要提前了解学生的情况，对症下药。”
“比如可以先找学生代表来问问。”
“学生代表？”
琪琪格指的是令仪、蓁蓁和思纯。
三人一开始还有些忐忑不安，等听闻皇玛嬷询问的是关于学习的苦恼，三人登时眼前一亮，纷纷举手提出一个殷切的请求：“我们要求作业少一点！我们要求玩耍时间多一点！”
琪琪格冷酷驳回。
她睨了眼令仪：“上回你的汉文、满文和蒙文都是勉勉强强得了及格是不是？三人之间就属你的成绩最差。”
令仪瞬间蔫吧了。
琪琪格继续念叨：“而且今年静川也要入学了，你要给妹妹做好榜样才是。”
令仪小脸都皱在一起。
琪琪格摇头叹气——明明令仪和胤祉是同母所生，胤祉那是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而令仪看着书没一盏茶功夫就开始嚷嚷自己头疼了。
这两姐弟，差别也太大了些？
对此康熙表示：“令仪定然是像了荣嫔，胤祉像了朕。”
人言否？
琪琪格都没忍住，给这个厚脸皮的家伙一个大白眼：“滚滚滚！”

第184章
建设完成的女学迎来了第一批师生。
经过培训, 且通过考核的太妃们乘车前往女学，准备协助皇太后做好开学的准备。
要说后世学校开学，不能少的便是开学典礼。没有听过校长等人在上面的长篇大论，就像是没有刷蘸料的鸡蛋灌饼, 总觉得少了点滋味。
因此琪琪格决定也要把这个流程加上。
另外女学也是头一回启用, 鞭炮烟花什么的也不能少。
过了三日便是开学典礼。
得到请柬的不但有宗室格格, 而且还有诸位格格的阿玛额娘。乘车抵达女学的他们全副武装，打扮穿着都是精致到极点，排着有序的队伍，按着仆役的指引穿过巍峨的学堂，来到院后的广场中央。
广场上早已经摆好了桌椅。
宗室们大多熟悉, 落座以后免不得要打声招呼谈论几句, 今儿个大家谈论的内容自然都是关于女学, 众人四下查看的同时也免不了啧啧称奇：“皇太后也真是……想法奇特。”
可不是嘛？
其余王爷爵爷们也连连点头，恰好此刻有人瞧着裕亲王福全和睿亲王永干联袂而至，安亲王岳乐忍不住抬高声音：“福全, 永干，这边！”
福全和岳乐的关系不错。
闻声他带着弟弟，转身走至岳乐身边：“安亲王也来了？”
岳乐摇摇头：“要提问的人是我才对吧？”
他看了看福全和永干：“你们两人的福晋呢？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来？”
率先回答的是睿亲王永干。
他声音低沉：“董鄂氏生病，本王留她在家里休息了。”
裕亲王福全摩挲下巴：“福晋啊……”
他沉吟片刻也没有作答，倒是吸引来周遭不少人的目光。
众人面面相觑，暗暗兴奋。
裕亲王福全和福晋素来伉俪情深, 难不成如今是吵架了？他们的眼底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竖起耳朵等着裕亲王福全的答案。
福全许久才摇摇头：“本王也不知她去哪里了。”
在场所有人：…………？
这么个答案险些惊掉了一片人的眼睛, 连裕亲王都不知道裕亲王福晋去哪里了？不少福晋们已经面露惊色, 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脑海里止不住冒出一个两个奇特想法。
安亲王岳乐也如遭雷击。
他怔愣片刻, 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问问福全。可惜岳乐话还没说出口，广场外已响起仆役的通报声：“皇太后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的聊天只能暂且告一段落。
八卦十足的宗室和其福晋们也齐齐起身，恭迎皇太后的到来。
琪琪格一行人走上高台。
所有人睁大了眼睛——除去皇太后和皇后以外，队伍中还有几位福晋和一干太妃。
裕亲王福晋西鲁克氏赫然在列。
安亲王的八卦之火瞬间熄灭，同时也没好气的白了裕亲王一眼。
神TM的不知道福晋去哪！
结果一看裕亲王表情，安亲王岳乐登时气笑了。
裕亲王福全是真的不知道，等看到自家媳妇出现在台上时他忍不住张大嘴巴，惊疑不定的看着远处的福晋。
自家福晋怎么也在上面？
裕亲王福晋西鲁克氏有点莫名其妙，台下频频朝着自己看来的视线十足有些恼人，闹得西鲁克氏还以为是自己衣袍出了什么问题，频频低头检查一二。
琪琪格却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自信满满的走向前方，清咳一声：“各位同学，以及各位学生家长，大家好。”
皇太后站着，众人也不能坐着。
众人立在原地，毕恭毕敬的听着皇太后讲话：“作为女学的创始人，哀家就在这里简单讲两句话——”
两句话嘛，简单。
王爷国公们起初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两句之后又两句，两句之后还两句，眼见着在烈日之下站了两盏茶功夫，所有人的心态都要崩了。
等等——！
您这两句话的时间也太长了吧！？
琪琪格声音铿锵有力，滔滔不绝没有止境。
就是皇后也没想到皇太后能说这么久，看着自己薄薄的稿子有点儿心虚。
自己的态度是不是太不端正，太不努力了？
皇后沉吟片刻，乘着皇太后还在演讲的时候偷偷将自己的稿子重新思考一遍，添加了不少内容。
琪琪格说得意犹未尽。
只是她看着台下面色泛青的众人以后，还是收了收话：“…………那么在最后，祝愿所有同学都能在学校里度过一段快乐时光。”
话音落下，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所有人的面上都写着激动二字，毕竟在烈日照耀下，每个人都是汗如雨下，双腿都开始打哆嗦了。
他们一边拿着帕子擦拭汗珠，一边赶紧坐下稍做休息。正当众人以为开学典礼到此为止的时候，耳边又响起魔鬼皇太后的声音：“接下来让我们欢迎皇后演讲。”
所有人：…………
他们摇摇晃晃的再次站起身来，面色惨淡，目露绝望的看向皇后。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当看到皇后手里薄薄的两页纸，众人担忧的心才重重落地。
两张纸，应该没多少时间的吧？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两句又两句，两句还两句，两句无止境。皇后的两张纸，仿佛永远念不完一样呢：）
所有人的心态崩了。
等到皇后致辞结束，所有人的脸色也是青白青白的。
幸运的是，随即宫人上前宣布开学典礼结束。
遗憾的是，然后琪琪格上前笑着邀请家长们一同去参观女学。
去还是不去？
呵呵，这一开始就没有选择啊。家长们纷纷应是，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皇太后和皇后的身后，踏上参观教室和周遭设施的道路。
这回家长们才注意到建筑物的独到之处。
等听闻这种建筑材料要比过去坚固数十倍，这些王公们面露讶色，而后又有点兴奋起来，迅速围住睿亲王永干：“睿亲王，臣家里有院子……”
“我家有座别庄……”
“我家有座温泉庄子……”
地震中损失的物件何其多。
每家每户都有需要重新修缮的院落，出于危机意识，能用最好的材料，大家都想要用最好的。
睿亲王被突如其来的生意包围。
这副场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睿亲王哭笑不得的挥着手：“这些事情回头再说，今儿个参观才是重点。”
诸人一脸遗憾，一个个都是念念不舍的模样。
永干啼笑皆非。
他摇摇头，压低声音：“皇额娘。”
诸人浑身一震。
所有人登时不敢再围着睿亲王，呼啦啦的一片往前面涌去。
琪琪格不满地扫了眼宗室们。
而后她的目光也在年幼的格格和伴读们身上滑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家长叮嘱的缘故，这些孩子举止端庄，进退得体，就连笑容都像是从一个模具里刻出来的。
瞧着的确规矩有礼，只可惜同时也失去了这个岁数理应有的活泼可爱。
琪琪格若有所思，又侧首和皇后嘀嘀咕咕两句：“瞧着得用计划二才行。”
皇后看了看后头，也悄悄点了点头。
她侧首吩咐身边人，同时琪琪格也笑眯眯的领着家长们往教室走去，每个教室的陈设大体接近却稍有不同。除去教室以外，另外还有阅览室、绘画室、古琴室和休息室等，当然还有用餐室。
今日负责餐点的御厨早已准备就绪。
精致独特又可爱的菜肴，摆在台子上，只要按着顺序就可以领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一板一眼的小格格们睁大眼睛，忍不住惊呼出声——着实是因为上面的吃食和碟子盘子都长得太精致太可爱了。
主食从小熊造型的可爱酱油饭团、造型和馅料迥异的包子、到香味扑鼻的番茄肉酱拌面、再到味道绝对不会出错的白菜猪肉水饺、脆皮煎饺亦或是粳米饭、小米粥、糯米丸子绿豆汤等。
配菜则是蔬菜鸡蛋卷、青豆玉米虾仁、肉沫豆腐、虾仁烩豆腐等，另外还有点红茶芝士蛋糕、山药芋泥糕、豆乳布丁和芋泥牛乳卷等作为点心。
道道看上去都是非常可口的模样。
当然最重要的是装着吃食的碟子，这些碟子都是外头未曾见过的可爱造型，小格格们努力挪开视线，可是稍微过一会儿，她们又会再一次被这些物件所吸引。
当然也有小格格轻咳一声：“幼稚。”
福晋们的目光同样落在这些锅碗瓢盆上，她们双眼闪闪发光，难掩兴奋之色：“这也太可爱了吧？”
要是家里也有就好了。
她们心中一动，三三两两凑到睿亲王永干的附近，毕竟谁都知道承建女学的就是睿亲王嘛。
睿亲王永干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似乎又给内务府包揽了一笔生意。比起水泥目前产量不足，只能供应堤坝城建等情况，暂时不能对外推广，这些长相花哨的锅碗瓢盆那就是分分钟的产物。
永干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
既然几位福晋那么喜欢，是不是说明在外面也有市场？睿亲王脸上带着笑：“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福晋们骤然醒过神来。
她们讪讪然回头看去，果然皇太后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福晋们浑身一紧，登时和鹌鹑一般回到队伍中，一群小格格惊奇的看着额娘/嫡母的反应，望着皇太后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再是家里人说要慎言慎行。
大部分小格格也还不懂得，倒是这样一番的‘较量’让她们深刻明白原来额娘也有畏惧的对象！
小格格们眨巴着眼睛，望着琪琪格的眼睛里多了些崇拜的颜色。

第185章
家长们还不知道他们的威严即将迎来终结, 大部分人心下还惦记着自己的那些玩意，只恨不得这劳什子的参观会能早点结束。
王爷国公们在考虑如何修建改造自己的园林宅邸，而他们福晋们则在讨论那些童趣可爱的碗碟, 那些个性十足的摆件, 却不知他们的话语尽数落在裕亲王福全和睿亲王常宁的耳中。
无数情绪从两兄弟眼底一闪而过。
三藩之乱还未彻底平定，因地动而受灾的百姓也尚未完全恢复元气, 京城的宗室王公们却已满脑子都是如何享乐。
尤其是——
裕亲王福全扫了眼曾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安亲王岳乐, 见他也在与同僚畅谈着冬日的温泉庄子, 心里就一阵郁闷。
宗室的根子骨都烂得不成样子。
福全和永干不约而同放慢脚步, 落在最后面。
永干眼底含冰：“皇兄，果然还是应该扩大宗学。”
福全点了点头。
宗学修建完成以后, 康熙也提出要扩大宗学招收范围，力争让更多的宗室子弟入宗学学习。
只是大多数宗室王公都不太乐意。
能将自家格格送去女学已是没办法的事, 连阿哥都要送去？
之前福全对这事也比较淡然。
他觉得儿女能出息，在家里读书也能出息。可是看着眼前这帮家长的作态, 福全头一回升起怀疑。
就这？就这！
这样的一代人能教育出如何的下一代？不用多想福全和永干都能得出答案，大体就是会越来越烂吧？
福全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两兄弟相视一眼, 决定回头就将这件事禀告上去。
同样不太满意的还有琪琪格。
她一眼就看出王公和福晋们对于参观的淡漠, 甚至只有几人还记得自己的女儿在队列里，大部分人连视线都鲜少落在女儿的身上。
他们的态度很是明显。
与其说是将女儿送到女学来读书，不如说是用女儿来女学读书这件事讨好皇太后和皇后等人, 顺带借此拓展下自己的社交圈。
琪琪格再看看孩子。
除去刚才初入食堂时她们发出些许惊呼声以外, 这些孩子们迅速收敛表情, 重新恢复成一开始那端方严谨的模样。
看来计划二是必须实施的。
打定主意的琪琪格, 在参观结束以后拍了怕手掌, 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这里：“大家, 请听哀家说一句话。”
琪琪格环视四周。
她面带微笑, 朗声说道：“为了让孩子们能更好的适应在女学的生活和学习，因此哀家决定——”
所有人打起精神。
事关自己的未来，小格格和伴读们也忍不住忐忑起来。随即她们睁大双眼，纷纷被皇太后的话语所吓到，琪琪格说：“从今日起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生活训练。”
“封闭式？”
“生活训练？”
宗室王公和福晋们愕然一瞬。
很快人群中陆续响起议论声，安亲王岳乐迟疑的上前一步：“封闭式生活训练……是什么意思？”
琪琪格淡淡解释：“意思是从今日起到下个月，所有学生都会居住在女学进行适应教学。”
从今日起？一个月封闭式生活训练？
宗室王公和福晋面面相觑，半响才有声音缓缓响起：“皇太后，这件事……本王/奴才/妾身未曾听说过啊！”
琪琪格淡定颔首：“那是自然。”
她抬眸看向众人：“毕竟这是哀家临时决定的。”
反驳声，抗议声戛然而止。
宗室和福晋们的表情异常古怪，他们张大了嘴，震惊的看着泰然自若的皇太后。
琪琪格扬了扬眉：“你们不愿意？”
当然大部分人是不乐意的，他们的确不太在意女儿到女学来读书什么的，可是不代表他们就随随便便把女儿丢在外头啊？
琪琪格阴阳怪气：“哇哦。”
她拍拍手掌：“哀家还以为你们脑子里就只有园林和器物呢？原来还记得自家女儿啊？不过也没用了，去去去，还呆在这里做什么？都给哀家走走走！”
宗室王公和福晋们：…………
他们满腹委屈，憋屈的同时还不得不悻悻然的告退——没人敢反抗。
或许和皇太后把手指掰得咔咔作响有关。
反正宗室王公和福晋们匆匆离去，只留下一群宛若迷途羊羔般的小格格和伴读们。她们围聚在一起，而后被乌日娜带往坐落于女学一侧的三进院子里。
从外观看这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三进院子，进去以后……也是普普通通。
入口是普普通通的倒座房。
里面居住的管事一家给诸位格格请了安，顺带逐一分发了牌子。
领着诸人过来的乌日娜笑容可掬：“诸位格格每日进出都需用牌子登记，落日以后就会上锁不准外出，每日会定时要求熄灯休息，早起锻炼，上课学习，还请诸位格格注意时间，若是过了时辰都会登记在册，作为日常分影响格格们的期末分数。”
一行人懵懵懂懂的应了是。
穿过垂花门一行人便进了中院，这里两侧皆是书房。一侧是书库，高大的檀木书架直至顶部，书籍堆得满满当当。另一侧则是少量书架和长桌椅，文房四宝等物一应俱全，足够几十人使用的设计让这里看上去宽敞明亮且舒适。
穿过厅房而后就是正院。
正院就和一般的四合院区别极大，按理说左右厢房和正房都是分开的，如今却被连在一起隔成数个房间，同时就连高度也和女学一般是双层的，楼上也是一模一样的数个房间。
里面的装潢设计没有丝毫区别。
小格格们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好奇的推开门又合上，乌日娜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幕：“诸位格格可以自行选择喜欢的房间和室友。”
小格格们面带兴奋，不过她们还是竭力保持着端庄优雅的姿态，顶多是低低说上两句话。
剩余的伴读有些无措的立在原地，乌日娜带着她们又往里走来到后院。原本伴读们以为她们的待遇会差别极大，意外的是后院和正院的格局几乎一模一样。
这一回不用乌日娜多说，这些伴读们也三三两两的凑上前去，好奇的四下张望起来。
另一边，琪琪格也在和令仪四人说话。
作为未来的学生，令仪、静川、蓁蓁和思纯也即将要搬进里面去：“你们四个，要和大家好好相处……知道了吗？”
蓁蓁和思纯乖乖点点头。
静川初次上学就碰到这样的大阵势，她一脸严肃，认认真真的点头：“是，孙儿明白，孙儿定然会好好和其他人相处的。”
话音刚落，令仪就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别别别！你就和姐姐，还有你蓁蓁姐和思纯姐好好相处就行，其余人啊，等姐姐们给你过目了才行。”
令仪认真叮嘱。
静川一脸懵的看看令仪，又看看琪琪格。
见状令仪又朝着琪琪格吐槽：“皇玛嬷，二妹妹已经是个一本正经的性子，万一和那些人呆多了，性子更加古板沉默就糟糕了。”
令仪对一干同学不太满意。
她回想起她们容貌不一，可是从表情到举止动作都几乎毫无差别的模样就一通恶寒，噘着嘴小声抱怨：“要孙儿变成那种温柔贤淑的模样，孙儿可做不到！”
琪琪格等人露出无奈的笑容。
回想小格格和伴读们的模样，她们也是一阵无奈。
说话大方得体，行止规矩固然是好。
可是一旦过了那条线，就与从容优雅没了关系，倒让人觉得古板骇人。
只是——
琪琪格看看古灵精怪的令仪，又觉得倍感头疼。她伸手敲了敲令仪的脑袋：“你啊好歹也学一些，在人前还是得表现的温柔得体些才是。”
顿了顿，琪琪格又补充道：“就一点。”
真要令仪几个变成宗室贵女们那样古板呆滞，宛若从流水线上制造出来的模样，琪琪格非得晕过去不可。
这个岁数的孩子，不正是应该活泼嬉闹的吗？琪琪格打定主意，非得放飞孩子们的天性，而让孩子们来个封闭式生活训练就是其中的第一步。
琪琪格信心满满的握紧拳头。
此时她却发现令仪的神色有些古怪，令仪的眼睛睁得溜圆，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琪琪格疑惑的看看令仪，而后气极反笑。她伸手掐住令仪的脸颊肉，咬紧牙根：“令仪——你在想什么呢？”
令仪无辜的摇摇头。
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孙儿只是想到一件事。”
琪琪格眯着眼睛看她。
令仪笑嘻嘻的说道：“既然皇玛嬷说人前要表现得温柔得体一些，那是不是意味着孙儿在人后可以——”
她拉长调子，眼里满是期盼。
琪琪格哭笑不得，伸手在令仪的脑门上弹了一些：“是，哀家允你在人后当只小老虎，可以了吧？”
就张牙舞爪，嚣张跋扈的那种。
令仪登时眉开眼笑，乐得原地蹦了好几下。
琪琪格一脸无奈：“好了好了。”
她一边推着令仪往宿舍走，一边还不忘叮嘱静川：“要有什么事发生，记得要找令仪，知道了吗？”
静川乖乖应了是。
望着四个孩子蹦蹦跳跳的走进宿舍，琪琪格又朝着嬷嬷们说道：“注意观察里面的孩子，要是有结成小团体，或者有欺负人的孩子，都一律记下名字来。”
诞生之初的婴儿是空的，一切欲望都是接触世界以后诞生，除去本能以外没有善与恶的区别，唯有随着后天环境的变化，也会让她们的性格产生截然不同的变化。
琪琪格想了想这半年以来各大府邸上被翻出来的糟心事，天知道小格格里有多少人已经受过类似的影响。
嬷嬷们也齐齐应了是。
琪琪格思考片刻，确定自己没有其他遗漏才带着皇后等人返回紫禁城。
回到慈宁宫不久，太皇太后和皇帝一前一后来了。康熙老远就扯着嗓门嚷嚷：“皇额娘，您可给儿臣找了个大麻烦。”
琪琪格给了个淡淡的眼神。
康熙唠唠叨叨的抱怨着：“刚才有不少王公来寻朕和皇玛嬷，说是您突然说要让各家的姑娘一起住在女学里？那边丫鬟仆役没有，她们哪里能放心的？”
琪琪格懒洋洋的打断康熙的话。
她冷哼一声：“哀家要的就是这种意外，要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
一帮狗东西还真敢朝皇帝和皇额娘告状？
琪琪格黑了脸，朝着皇后努努嘴：“你给皇额娘还有皇帝说说，那些小格格的反应，还有那些王公和福晋们的态度。”
皇后一脸无奈。
她拉着皇帝的手，将来龙去脉细细告诉了他和太皇太后。
等皇后说完，两人的面色已是乌漆嘛黑。
琪琪格双手抱胸，噘着嘴抱怨：“皇额娘，儿臣没当场把他们揍得爬不起来，就已经是很有涵养了。”

第186章
太皇太后欣慰的点点头：“的确有长进。”
想想上个受害者还是鳌拜呢, 琪琪格一忍忍了十多年，的的确确是非常有长进了。
不知何时起对琪琪格要求已经越来越低的太皇太后满意颔首。有了她的这句称赞，琪琪格都骄傲得抬头挺胸了呢！
康熙欲言又止, 止言又欲。
为了防止自己挨揍，他决心附和皇玛嬷的话语。康熙赞许的看着琪琪格：“皇额娘真棒——嗷！”
康熙捂住脑门委委屈屈的：“朕是在夸皇额娘您啊！”
琪琪格讪笑着收回手。
她想想又不对劲, 而后白了康熙一眼：“都是你平日没个正经，哀家一说话不怼哀家几句不舒服, 哀家也不会养成这样的习惯。”
说到底，就是皇帝的错。
琪琪格越想越是这个理, 满意的给自己点个赞。
康熙：…………
他是有苦无处说, 到最后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康熙打起精神, 转移话题。
恰好此刻外面传来一阵通报声——前去乾清宫寻皇帝未果的裕亲王福全和睿亲王永干两人, 得闻皇上是到慈宁宫以后也匆匆而至。
请安起身以后, 两兄弟面色严肃。
睿亲王永干开门见山：“皇兄在这里刚刚好, 皇额娘和嫂子在，定能将刚才的事情……”
皇后清咳一声：“八弟。”
她面对睿亲王永干疑惑的视线笑道：“刚刚咱们正在说这件事。”
康熙颔首，顺带还吐槽一下：“皇额娘正说自己能忍住没痛打他们一顿已是有涵养的表现。”
没想到对此睿亲王永干表示一百个赞同。
甚至他还朝着琪琪格语重心长：“皇额娘, 这等人就应该狠狠打一顿。”
康熙：“……永干。”
永干淡定回首：“皇兄有什么要吩咐的？”
康熙艰难吐出几个字：“别带坏皇额娘。”
说出口他也有点唏嘘。
康熙万万想不到, 自己居然还会有让别人别带坏皇额娘的日子。
永干老老实实应了声。
裕亲王福全接着说道：“皇上, 关于宗学的事情。”
说到宗学，康熙面色一肃。
他果断的点点头：“此事朕会好好安排下去。”
唯一让康熙有些烦恼的是宗室的态度。
在女学扣押一群格格的背景下, 宗学仿佛成了个大魔窟。再是支持康熙的宗室，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变得十分谨慎，许久都没给出肯定的答案。
康熙也没放弃。
就在君臣较劲的时候, 琪琪格也将所有的心思放到这些孩子身上。
宫人一轮一轮将女学里的消息递到跟前。
琪琪格没想到, 学生们碰到的第一个大难题居然是：洗漱。
刷牙洗脸还简单, 最大难题是梳头。
盘发和扎成发髻对于学生们来说实在有些难度, 在拔掉自己几根、十几根，几十根头发以后，终于有小格格爆发脾气：“这是奴婢才应该做的事，为什么我们要做？”
“就是说啊！”
“下面不是有嬷嬷在吗？让她们过来啊！”
“还有伴读，她们应该在这里才对吧？”
有一就有二，有三……
小格格们在府里都是金尊玉贵的存在，吃喝穿用无一不精，受不了这般待遇的小格格纷纷打发牢骚，疯狂抱怨起女学的糟糕。
其余格格们无措的看着她们。
眼见着几人已经要闹着去寻嬷嬷的时候，忽然人群中央响起了一阵嗤笑声。
怒上心头的几人齐齐看去。
她们横眉竖眼，正要发火，却在话说出口的瞬间醒过神来，吓得一身冷汗。
嗤笑的人是令仪。
令仪不屑的看看几人，自顾自甩着辫子往屋子走。
她梳着一个简单的□□花辫，瞧着很是清爽利落，令仪走至门口，随即脚步一顿，似笑非笑的看着大声抱怨的几名小格格：“奴婢做的事？呵。”
几人的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的。
令仪乃是皇上的大公主，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子之一。
令仪公主做的，她们做不得？
刚刚还想要控诉的心思登时一消不说，几人心里更是忐忑起来。
她们咬紧唇瓣，灰溜溜的往回走。
剩下的学生们也使着梳理头发，也想给自己扎上个麻花辫。
就在此刻她们看到一群小萝卜头。
住在二层的是四到六年级的学生，这些年纪更小的孩子是居住在一楼的。领头的是静川，她带着小朋友们熟门熟路的往令仪房间跑，咚咚咚的敲门：“令仪姐姐，令仪姐姐。”
令仪很快推开了门。
她被眼前的小萝卜头军团给吓了一大跳，令仪赶紧伸出脚脚拦住试图往里冲刺的小萝卜头军团，没好气的反问：“静川，你带这么多人过来做什么？”
静川晃了晃蓬松散乱的头发。
她一脸无辜的看看令仪：“我……不会梳头发。”
小萝卜头们也纷纷点头：“我们也不会。”
对于这些才六七岁的孩子，梳头的难度的确有点高。
瞬间明白静川心思的令仪嘴角抽了抽。
她喊上隔壁的蓁蓁和思纯，领着一帮小萝卜头往屋里走：“好好好，姐姐帮你们。”
只是话音落下，令仪登时一阵恶寒。
火辣辣的视线直直扎在她的背上，热情到令人寒毛直竖的程度。令仪浑身一激灵，而后战战兢兢的回转身，最后对上一大片泪汪汪的视线。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就连刚刚抱怨想要溜走的几名格格也忍不住停下脚步，偷偷摸摸窥视着令仪。
令仪沉默半响，扶额叹气：“扎麻花辫很简单的……”
看在眼前都是没有自理能力的宝宝，她最后还是认命的解开发绳。令仪轻轻晃动脑袋，乌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她熟练的拿起梳子将头发梳顺，示意其他人看着自己：“看好喽。”
麻花辫当然是最简单的。
只要梳理好头发，分成三股并且交叉绑成麻花辫就不是难事了。
自己能梳理好头发也行。
就是到第二天要顶着这个头发出门，又让几名小格格羞得抬不起头。她们愣是驻足许久，确定所有人都是一模一样的打扮以后，这才敢慢悠悠的走出来。
然后给记了个差。
负责点名的嬷嬷板着脸：“亦清格格、莞莞格格、宝瓶格格，还望你们注意时辰，万万不能再迟到了。”
除去要自行洗漱以外，吃饭也需要自己到用餐室里解决。光是适应要全部自己做的生活，就足够让娇生惯养的小格格躲在被子里哭鼻子，怀念在家里的日子。
这还只是开始而已。
勉强度过生活关的小格格们，面对的是沉重的课业压力。除去汉文、满文、蒙文、算术、自然和体育等必选课，其他还可以选修选修拉丁语、俄语、英语和西班牙语等语言，以及天文、地理、绘画、古琴和围棋等课程。
小格格们那是摇摇欲坠，脸色煞白。
她们不自觉地看向领头羊令仪，却发现令仪公主泰然自若，甚至还拍了拍胸口：“居然可以选修的吗？真好！”
令仪乐得眉飞色舞。
只可惜下一瞬她的期待就被皇后打破：“其余人是选修，你和静川那是都要学的。”
令仪的脸青了。
静川一脸懵，看看皇后又看看令仪。
有了这样的对比，旁边的小格格们觉得可以接受了哎？她们打起精神扑在功课上，倒是逐渐开始适应这样的生活。
一同用膳，一同读书，一同运动。
琪琪格看了看没有丝毫变化的孩童，将踏青活动提前。
夏游课是踏青。
琪琪格、皇后和诸位太妃领着小格格们乘上车，前往郊外山中夏游。
马车缓缓朝着城外行驶。
琪琪格哼着小调，几名胆大的小格格竖着耳朵听着。皇太后哼的不是戏曲，是从未听过的欢快曲调，不知何时起小格格们也伴随着哼了起来，静川更是大着胆子举起手：“皇玛嬷，您唱的是什么啊？”
“皇玛嬷在唱——”琪琪格愣了愣神，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哼歌。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怀念，低低笑道：“那皇玛嬷教你，还有教大家一起唱，好不好？”
静川高高兴兴的应了是。
琪琪格的手支在窗沿上，欢快的小调流淌而出：“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这首在后世风靡全国的儿童歌曲，之所以能够经久传唱，自然与它简单优美的旋律有关。静川听了一遍就忍不住一起哼了起来，再然后连其余的小格格们也跟着一通唱起来。
清脆的歌声透过车厢传了出去。
别说坐在后面马车里的学生们也忍不住三三两两哼唱起来，就连路上的行人也忍不住驻足，脸上带笑望着车队远去。
琪琪格稍稍改了改里面的词。
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红领巾呢！唱完了这首歌，小格格们还有点意犹未尽，就连坐在后面马车上的皇后，都使人来问上一二。
琪琪格想了想，接下来唱了首蒙古童谣。
蒙古童谣的难度要稍稍高上一些，不过扯着嗓子乱唱也是出行时的一种体验嘛！
嬉笑间车马来到了今日的目的地。
绿水青山在众人眼前展开，清澈的小溪涓涓流淌，虫鸣鸟叫声音不绝，炽烈的太阳穿透树叶稀稀疏疏洒在地面，扑面而来的清凉感觉让所有人都展露笑颜。
吩咐侍卫到远处守候以后，琪琪格忍不住褪去鞋袜。她赤脚踩在冰凉的溪水间，将水花踩得到处都是，期间还惊起了一只小河虾，蹭的一下跳到令仪的衣裳上。
她双手捧着小虾：“这里还有虾！”
静川已经忍不住一蹦一蹦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哪里还有过去在宫里规矩的模样。
令仪大大方方的端给她看，然后一大一小趴在溪流边，炯炯有神的目光扫视着溪流，试图再抓到两只。
其余小格格们也迟疑着靠近。
她们伸手戳戳冰冰凉凉的水面，忍不住学着皇太后的模样也脱下鞋子和袜套，碰了碰流水。
然后小心翼翼的踩进来。
冰冰凉凉的感受从脚底板直冲脑门，让人情不自禁的打了个激灵。而后她们拎着裙角，也忍不住在水里踩来踩去。
水花四溅。
很快，压抑不住惊呼声，抱怨声和嬉笑声在溪流边响起。
严肃的，端庄的小姑娘们再也控制不住。
她们我追你，你追她的笑闹起来，直到精疲力尽才重新走回河岸上。
连水都玩过了还怕什么？
她们扑在蓬松的草坪中，任由着草叶沾在自己的头顶发间和衣衫上，甚至发现脏了她们也不管不顾，还敢再打两个滚！
琪琪格看到了这一幕。
她和皇后相视一笑——这才是这个岁数的孩子应有的模样嘛！

第187章
闹腾半响, 学生们才坐起身来。
醒过神的她们脸颊红扑扑的，多少有些害羞。
这样的胡闹还是平生头一回！
她们相识一眼，感觉同学之间的情谊也增加不少，三三两两有说有笑的往马车边走, 打算进去换一身衣服。
只是还没等她们走上马车就被琪琪格喊住。
琪琪格招了招手：“快过来, 衣服暂且不要换, 等回头再换。”
几个孩子愣了愣神, 随即乖巧应是。
只是往皇太后身边走的时候，她们要不是念念不舍的望着马车, 要不就是偷偷拍打着身上的树叶灰尘，尽力将皱巴巴的衣裳弄得笔挺一些。
可惜成功率几乎为零。
唯一让她们能松口气的是十之八九的同学都是脏兮兮的模样, 要不是裙摆沾着污泥树叶, 要不就是湿漉漉的，反正矜持优雅……那是什么来着？
哦，也有几个维持着矜贵的仪态。
她们也是唯独没有加入进去玩耍踏水的几人，立在一旁冷眼旁观一众疯玩的格格们。
琪琪格目光扫过几人, 心下了然。
这些孩子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虽然在后世还只是小学初中生, 但是在目前这个时代，她们已经可以开始协理家务, 乃至准备选秀相看亲事。她们的性格已经定型了七八成, 待人接物的态度也深受父母家人的影响，想要让她们放开要比年幼的小格格们来得困难许多。
琪琪格收回目光, 心下却并不担心。
如今才是第六天，后面还有二十余天乃至更多的时间来让这些孩子改变。
琪琪格自信满满。
她收回目光, 转而看向聚集在面前的学生们。确定所有人到齐以后, 琪琪格随即说道：“大家已经饿了吧？”
学生们老老实实的应了是。
甚至有咕噜声在人群里响起, 引起阵阵笑声。
肚子咕咕叫的小格格是安亲王岳乐的幼女如蓝。刚满六岁的她长得虎头虎脑，瞧着足有七八岁的模样，健康得就像是头小牛犊。
从她咕咕叫的肚子来看，平时胃口也不错。
女孩再是胆大也红了脸蛋，低垂着头呐呐着：“平时这个时候不用膳也，也吃点心了！”
琪琪格忍俊不禁。
她看看低垂头的小姑娘，眼里含着笑：“是哀家没想到大家还是在长身体的岁数，明日后上午的课间再加一份点心吧。”
如蓝格格眼前一亮，登时欢呼起来。
倒是旁边的格格们小脸皱成一团，她们的胃口可没那么大啊……可是不用完膳食，剩菜剩饭的话还会被记名扣分。格格们不禁羡慕的看向如蓝格格，像她一样胃口好，真让人羡慕……
琪琪格拍了拍手，将话题扯了回来。
她笑容满面：“今日咱们是在郊外，因此想要吃上饱饱的一餐需要大家一起齐心协力哦？”
这下所有人傻眼了。
如蓝格格举起手：“皇太后，奴……学生们要自己寻找……食物？”
人群像是炸开了锅。
所有人顶着一张震惊惶恐的面容，忍不住连连提问：“要怎么找食物？”
“捡蘑菇……？”如蓝吞了吞口水，掰着手指头嘀咕着：“我记得有香菇、蘑菇、秀珍菇、竹荪……”
“笨蛋，这怎么可能？蘑菇可是会不小心吃坏肚子的，阿玛说还有人吃蘑菇死掉了呢！”安亲王府其余的格格敲了敲傻瓜如蓝的脑袋瓜，怒声斥道。
“那，那咱们做什么？”
“钓鱼……或者抓那个虾？” 有人小声说道。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的落在静川手里的碗盏上。里面两只透明的小虾正在努力游动身体。
众人若有所思：“……”
静川吓得直接炸毛，护住碗盏警惕地说道：“这是我的宠物！”
众人悻悻然的收回目光。
也有人摇摇头：“这样的虾米咱们要吃饱……得吃多少啊？”
众人苦思冥想，看上去可怜极了。
令仪双手抱胸，她环视四周很快就扬起唇角：“我知道了。”
众人齐齐朝她看去。
只见令仪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前方：“真相只有一个！”
你是名侦探小学生吗？跑错片场了啊！
琪琪格槽多无口，面无表情的看着洋洋得意的令仪。令仪哼唧一声：“你们看，四周的侍卫已经少了几人，想来定然是去寻觅猎物，咱们要做的就是坐等吃饭。”
话音刚落，她就挨了琪琪格的揍。
琪琪格面无表情的收回手：“胡说八道！”
她的目光一转，又看向希望落空的学生们：“虽然侍卫们的确是去抓捕猎物了，但是想要吃到就得靠你们的本事咯。”
起码食物有来源就好。
学生们齐齐松了口气，很快又升起新的担忧。
琪琪格给她们分了组。
一年级到三年级的学生负责到周边小树林里捡拾柴火，四年级到六年级的格格则负责搭建炉灶，当然那几名衣衫整洁的格格也在其中。
琪琪格就不信她们这回还能不动。
几人面色微变，其余人也明白为什么皇太后让她们不必更换衣服——要是换了衣服，怕是现在真要欲哭无泪了。
琪琪格和皇后坐在一旁。
她们笑眯眯地看着学生呼啦啦的跑远，不过十来息时间以后又蹦蹦跳跳的回来。
皇后扬了扬眉梢：“好快。”
琪琪格先前还有些惊奇，等看到学生们的动作登时乐出了声：“嘘——咱们就看着吧。”
皇后目露无奈：“皇额娘，您好坏（。”
琪琪格偷笑一声：“让她们身体力行的感受下，记忆会更深刻嘛！”
皇后摇摇头。
说白了，就是想看戏。
当然她也想看。
于是乎琪琪格和皇后两个吃瓜群众津津有味的看着学生们捣鼓灶台。
如何建造简易灶台？
第一步，找来两块石头。
第二步，将两块石头摆在一起，中间稍稍分开一点放柴火的地方。
第三步，完成！
负责搭建的学生用砖块一围挡，然后得意洋洋的嚷嚷起来：“锵！炉灶做好啦！”
而后去捡拾柴火的学生也回来了。
瞧瞧那新鲜到还带着绿油油树叶的树枝，琪琪格倒吸了一口凉气，止不住连连摇头。
树枝塞在炉灶里，再用火折子点燃。
学生们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一个个骄傲得昂首挺胸。令仪更是兴冲冲的到琪琪格跟前显摆：“皇玛嬷，皇额娘，你们快看呀！咱们厉不厉害？”
话音刚落，灶台处就出事了。
呛人的浓烟滚滚而出，借着风势肆无忌惮的扩散。别说架上锅子准备烧水，怕是炉灶在哪里众人都分辨不出。
被浓烟扑了脸的学生一脸灰黑不说，更是用力咳嗽起来，三步并两步的跑到一边，惊恐的看着眼前。
最重要的是这浓烟还随风飘荡。
刚才还是东南风，现在呼啦一下变成西南风，整片营地都被笼罩在其中不说，火苗都从里头窜了出来。
一时间尖叫连连。
幸亏侍卫们早有准备，一盆水下去将火势灭了个干干净净。
这也来不及了。
原本就闹腾得脏兮兮的学生们，现在更是变得乌漆嘛黑。
当然那几名矜贵的小格格也不例外。
她们这一回终于融入了其余人之中，优雅从容的形象被破坏了个彻底。
可怜巴巴的造型让琪琪格一通爆笑。
学生们起初还一脸懵，而后是后怕不已，等最后看到同学朋友那黑乎乎的脸蛋时，她们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你的脸好黑！”
“你还说我，你也好黑！”
“呜哇！好脏！”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也没比谁好看点，就连先前还维持着矜持容貌的几人，这回也是瞧着十分凄惨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笑？也不知是谁率先噗嗤笑出了声，而后清脆的笑声在林间缭绕。
只是回过神来，大家又开始烦恼。
毕竟没办法烧火就不能烧饭，随着肚子的咕咕声一个接着一个响起，学生们抱着肚皮，脸上堆满了忧愁。
现在要怎么办？
有人弱弱的开口：“咱们再试一次？”
静川抿了抿嘴：“要是……还是如此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
再搭建一次炉灶？再捡一次柴火？看着被浇了一盆水的怨种灶台，所有人根本没有胆量再试一次。
令仪双手叉腰：“别丧气！”
她振臂一呼：“咱们再试一次，定然能够成功的。”
学生们交换着眼神，硬着头皮应了是。
眼见她们又一次要分组出发，琪琪格笑眯眯的拍了拍手掌：“等等。”
她笑道：“这回你们先看哀家做。”
琪琪格撩起袖子走上前，笑眯眯的捡起一根树枝，另外选了一块背朝树林，面朝溪水的平坦地带，将地上的石子树枝全数扫开，再将泥土压实。
“这是第一步。”琪琪格笑道，“第二步——她指挥着侍卫堆好石块，后面要留出一个长的甬道，这样可以让烟气从后方流出，防止像是刚才突然风大的时候，浓烟四散引起呛咳。”
“然后是柴火。”琪琪格领着学生往森林走，随手掰开枯萎干脆的树枝：“要这种非常干燥的才可以，或者是那些干枯的野草，新鲜的树叶点燃时会引发更大的烟雾不说，一部分品种的树叶点燃甚至会有毒气。”
琪琪格很快收集了一些，将这样干燥的柴火放进炉灶里，随即她再一次点起火来。
吃过一次亏的学生们下意识退后两步。
不用半盏茶的时间她们就发现这回和上回的区别，这回的浓烟就像是消失了一般，几乎没有在众人面前露出身影，让人不仅咋舌小小的起火灶台其中都有大文化。
学生们逐渐聚在灶台前。
摆上锅子，再倒入溪水，等水开以后再将侍卫杀好的鱼虾丢进去，放入少许的盐巴和胡椒等调味。最后等两盏茶的功夫以后，空气里便会弥漫起若隐若无的香气。
琪琪格掀起锅盖。
鱼汤咕咚咕咚的沸腾着，扑面而来的香气让所有人的肚子大声叫唤起来。她们疯狂吞咽着口水，目不转睛的看着被煮得软烂的鱼肉，眼里塞着两个大字：想吃。
一锅鱼汤根本不能填饱所有人的肚子。
学生们顶多只是浅浅尝了尝鱼汤的味道，又珍惜的尝了口嫩汪汪的鱼肉，然后碗盏就空了呢：）
味道真好啊……
其实鱼汤里没放多少调料，可是就让人觉得特别美味。
琪琪格咂咂嘴：“还想吃吗？”
所有人点头如捣蒜，声音分外洪亮：“想吃！”
琪琪格点点头：“想吃的话——”
她挤挤眼睛：“那就继续造炉灶，收集柴火，然后再次开始烧吧？”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呢~

第188章
所有人精神抖擞。
她们忘记了肚子里的饥饿, 斗志满满的开始新一轮的折腾。
除去鲜美的鱼汤以外，侍卫们也猎到了几只山鸡和野兔。去皮去内脏，然后串在铁架子上, 摆到灶台上烤得焦黄酥脆, 香味扑鼻。
甚至还有侍卫寻到了些野果。
诱人的小浆果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却也一样的甘甜可口，捣成泥状放入一点盐巴就可以扩大它的甜味，涂抹在烤肉上别有一番滋味。
一边喝着鱼汤，一边吃着烤肉。
无论是琪琪格也好, 皇后也好, 又或是小格格们, 一个个都是好生满足的模样。
说一句快乐似神仙，也不过如此吧？
吃了肚滚腰圆以后, 众人惬意的或坐或立, 亦或是顺着溪流吹吹凉风散步消食。
再紧接着大家又想起得换衣服这件事了, 毕竟身上都脏得不能见人, 不少小格格都觉得自己这样再下去怕是混入乞丐内都没啥问题。
只可惜她们往马车步步逼近的行为又又又一次被皇太后所阻止, 琪琪格笑眯眯的说道：“等会回去时再换吧？”
所有人瞳孔地震。
这个意思是——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还来？
就连令仪都有些叫苦不迭了：“皇玛嬷, 肚子吃饱了，现在是要休息午睡的时候啦……”
琪琪格瞪她一眼：“瞎说，现在才正式开始呢！”
所有人眼前一黑。
倒是琪琪格精神百倍——当然还要来！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就这样就结束？那可能吗？想想都知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琪琪格瞅瞅蔫头蔫脑的小格格, 伸手挨个戳戳脑门：“还早呢, 你们加把劲。”
所有人萎靡不振：“……是。”
等休整片刻以后, 琪琪格一马当前发号施令：“准备出发。”
令仪并小格格们齐齐应了是。
她们纷纷站起身来, 朝着马车走去, 只是半路又又又被皇太后喊住。琪琪格满脸疑惑：“你们去那做什么？接下来的路, 咱们得用双脚走上去。”
令仪杏眼圆睁：“走，走路！？”
琪琪格非常肯定的点点头：“后面的路程不能乘坐马车，你们赶紧喷上防虫药水，咱们要出发了。”
令仪不可置信的看向皇后，又从皇后这里得到肯定的答复。她整个人都不好了，望着远处的青山绿水油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学生们双眼失去光芒，一个个面色发白。
她们蔫巴巴的应了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跟上皇太后，沿着小路往山上走。
起初还是林荫小道。
一行人顺着不算狭窄的道路缓步行走，带着泥土气息的微风扑面而来，周遭的虫鸣鸟叫越发清晰明亮，偶尔还能瞧见猴子从树枝顶端一跃而过。
众人脚步轻松，走走停停很是悠闲。
先前的紧张和担忧逐渐褪去，小格格们渐渐展露笑颜，三三两两叽叽咕咕，说着她们未曾见过的花花草草。
唯独令仪、蓁蓁和思纯表情严肃。
深刻了解皇玛嬷恐怖之处的她们觉得不可能只有这个程度，果然这般轻松惬意的路程只有两盏茶左右时间，而后她们更换道路，走上一条更狭窄的山路。
山路说是路，实际上只是山民砍柴用的小道，狭窄处只能任由一个人贴着山脊往上走。
甚至逐渐连树木都变少了。
西晒的阳光肆无忌惮的洒落在众人身上，每一个人都是汗如雨下。她们不知道山路的终点在哪里，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学生们的汗水从额头滑落，顺着脸颊，脖颈一滴两滴落在衣襟上。
她们拿着帕子胡乱抹了几下，咬着牙继续往上走，谁都不知道皇太后打算走到哪里。
可是皇太后还在走唉！
所有学生们没有办法，只能咬紧牙关努力向上。
琪琪格也累得够呛。
在紫禁城里养尊处优的生活几十年以后，爬山对于她来说简直是体力活。
甚至琪琪格走到一半都想放弃了。
不过她回转身瞧瞧后头还在坚持的孩子，琪琪格暗暗摇摇头。
就连孩子们都没放弃呢。
她也必须做好带头准备，一鼓作气爬到山顶！
两帮人完全没有想到她们的脑回路接错信号，没人喊苦没人喊累，都是竭尽全力前进着。
然后她们走到了顶峰。
面前是一片绝景——他们四周云雾缭绕，眼前是一片绝壁，往下是见不到底的深渊。
大片的云朵轻盈滑过，同时带给下面的森林一片阴影，让人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是踩在云朵之上。
这还只是开始。
她们登上山顶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从午后一直走到夕阳西下。
白云逐渐被染成赤红色，最后化作漫天的火烧云，张扬热情的颜色肆无忌惮的充斥着天地间，就连自己和身边人都被盖上一层金红色的霞光。
这是她们平生初见的美景。
所有人都是呼吸一滞，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要说年幼些的小格格尚且还有点懵懵懂懂，年长一些的格格在此刻忍不住升起一个念头：若是没有到女学来，她们能看到这样的景色吗？
怕是……不能的吧？
她们平静的心海在此刻泛起一丝波浪，有一缕缕别样的情愫在心底产生。想着这两日学到的诗词，学生们恍惚一瞬，历史上的诗人们走过大江南北，那她们呢？
就……要一直呆在院子里吗？
就……要一直看着那一小块天空吗？
她们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那无边无际的天空，忽然间有了些许迟疑。
琪琪格注意着她们的神色变化。
若说年幼的小格格，她们是一张等待众人涂上颜色的空白画布，那这些年纪稍大些的格格，就是在流水线上制作的工艺画布，还是即将放入相框里的那种。
持笔的画家麻木而冷淡。
他们固执的认为画作已经完成，不需要再修改任何颜色，任何形状，只需要等待放入同样是流水线上出来的相框里。
改变何其困难。
望着几个孩子若有所思的神色，琪琪格微微一笑。她不求所有人能迅速地醒过神来，却希望能在她们的心田里种下一颗小小的种子，有朝一日这颗种子能够抽出细芽，茁壮成长。
晚霞渐渐褪去，月亮在云雾间羞涩的露出脸庞。似乎只是眨眼的功夫，整个世界都被黑夜所笼罩，侍卫们麻利地点起火把，在前头领着众人往山下走。
还得再走一遍来路！？
光是想想，所有人便眼前一黑，可是看看乌漆嘛黑的周遭，不走……怎么可能嘛！她们还没这么大的胆子敢在黑灯瞎火的深山里呆一晚上，学生们像是小鸭子般聚集在一起，慢悠悠的跟着侍卫往山下走。
只是走了两步，众人就微微一愣。
他们走的道路竟不是原本走得那条，要来得平缓许多许多。
嗯？学生们的脑海里空白一瞬。
率先醒过神来的是令仪，她脸颊气得红扑扑的：“皇玛嬷！哪有这样的？明明有平缓的道路非得爬那累死人的山路……”
琪琪格讪笑一声：“锻炼锻炼啦……”
令仪拉着皇后的袍角抱怨：“皇额娘您说说皇玛嬷啦，这什么锻炼嘛……就是故意折腾人哼。”
琪琪格压低声音：“……才不是。”
令仪还想再抱怨，嘴巴却是被琪琪格捂住：“嘘——”
侍卫们熄灭火把。
周遭一片漆黑，小格格们吓得瑟瑟发抖，紧张不安的看着前方。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令仪也禁不住开始打颤，直到她看到了一点点的光点。
光点逐渐变亮，汇聚成一条光带。
它们与夏夜的银河星光交汇融合，环绕在众人的身边翩翩起舞。
琪琪格屏住呼吸，伸出指尖。
一个胖嘟嘟的身影停在她的指尖，绿莹莹的光点一晃一晃的。
明明虫子很可怕。
可是要是萤火虫的话……就一点都不可怕了。
令仪伸出手想去逮一只。
明明掌心张开的时候还肆无忌惮的在她指尖飞舞，可是想捉的时候萤火虫又身影一晃，灵巧地从指间逃脱。
令仪撅起嘴。
琪琪格轻笑着：“让它们自由自在妃才是最好的呢。”
稍稍走远一些，等见不着萤火虫以后侍卫们才重新点起火把，顺着小路匆匆走下山去。
这回是真的要踏上归途了。
小格格们也困了，坐上马车以后她们便倚靠在一起，在马车轻轻的摇晃中沉沉睡去。
到了第二天，所有人都是龇牙咧嘴的。
琪琪格和皇后也不例外。
要说皇后起码还能支棱着，琪琪格是直接趴下了。她趴在床榻上，觉得自己的腰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被揉捏得唉唉叫痛。
太皇太后闻讯赶来。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昨日到这么晚才回来，还闹得全身酸痛成这样……你如今都是四十岁的人了！”
在这个六十岁就能算得上高龄的时代，四十岁那也是能在外头被称呼为老祖宗的岁数了。
琪琪格还敢跑去爬山。
太皇太后黑着脸，没好气的吐槽：“你啊怎么就越活越小了呢？”
琪琪格还有空顶嘴：“儿臣那叫心态好——嗷！”
太皇太后一拳锤在琪琪格腿上。
琪琪格险些直接口吐白沫，一脸脸蛋扭曲成一团，嘶嘶嘶的倒抽冷气。
太皇太后似笑非笑：“说什么呢。”
琪琪格挣扎着继续吐槽：“皇额娘……您打人！”
太皇太后面无表情：“是啊，跟你学的。”
琪琪格感觉自己的心被重重扎了一箭，捂住脸嘤嘤哭泣：“皇额娘不爱儿臣了。”
太皇太后面色平淡。
甚至她还捏了捏拳头，核善的看着琪琪格：“看到这拳头了吗？”
再说，就再揍你。

第189章
女学的生活多姿多彩。
小格格们痛并快乐着, 并逐渐将家里人的嘱咐丢到脑后去。
那一板一眼的生活哪有女学的快乐？
除去夏游踏青外，她们还组织了运动会，两人三脚赛跑比赛, 拔河比赛，丢沙包捉迷藏, 到田地里抓蚂蚱, 摘花做花环……
丰富多彩的活动让人不亦乐乎。
另外还有好吃的膳食，可以自己揉面团，做面条和饺子, 还可以做包子, 做蛋糕，做奶茶。
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有好多伙伴。
这一段时间下来，学生们之间的感情那是大幅提升。
有人陪伴，还有好吃的好玩的。
像是如蓝格格直接表示：“真想一辈子都住在女学里。”
格格们：…………不！
有人无奈叹气：“如蓝, 你说的也太夸张了吧？”
如蓝格格摇摇头：“才不夸张呢。”
她双手叉腰, 一脸严肃：“你们想想, 要是咱们回家的话——”
“回家的……话？”
“咱们就得从头学规矩了吧？”
格格们浑身一震。
起初她们的确还记得家里人的嘱咐和要求, 可到了后头谁还能忍得住, 一个个肆意玩耍, 每天都要弄到脏兮兮为止。
在如蓝格格提醒下，忽然从脑海里翻出家里人叮嘱的她们面面相觑，而后选择……放飞自我。
哎嘿！
其中宝瓶格格振振有词：“反正又不是一个人, 有句话叫做法不责众嘛！”
谁能想到这位宝瓶格格，在头天还因梳着麻花辫而偷偷哭泣, 在踏青时也不愿意走到溪水里玩耍呢？如今的她黑了起码两个号, 活力十足的模样和过去派若两人。
说是这么说, 可是……
格格们心里七上八下的, 难免有点儿担心。在一旁听到大家说话的令仪摇了摇手指：“你们啊，错了，错了！”
众人齐齐看向令仪。
如蓝格格好奇提问：“令仪公主是有什么办法吗？”
令仪一脸自信：“其实你们想得太严重。”
众人齐齐愕然：“……这是什么意思？”
令仪笑着解释：“你们想啊你们是往好的方向变化，而且是在皇玛嬷和皇额娘的指导下发生的变化，你们觉得你们阿玛额娘会有意见吗？”
众人眨眨眼，又眨眨眼。
忽然间她们醒过神来，宝瓶格格喃喃自语：“对，对啊。阿玛额娘送我们来女学，并要求咱们要规规矩矩表现良好的原因……不就是为了皇太后、皇后娘娘和诸位太妃吗？咱们的变化是皇太后希望的变化，自然也是阿玛额娘希望的变化！”
所有人后知后觉的应了声。
就连几个总觉得不应该这样嬉闹的格格也愣在原处，仿佛有颗螺丝钉从耳朵里掉出来一般醒过神来。
对，对啊！
就是这个理嘛！
她们非常认真。
她们非常努力的按照阿玛额娘的叮嘱，听从皇太后和皇后娘娘的教育和指导嘛！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琪琪格惊奇的发现所有人的精神气更足了。最初觉得需要时间慢慢改变的几名格格也彻底放开自我，再也没有过去的扭扭捏捏，而是积极踊跃地加入各种活动，神采奕奕的模样让人侧目。
不知内情的琪琪格困惑许久。
当然在太皇太后、皇帝和皇后等人跟前，她还是故作镇定，摆出一副先知的模样对自己一通吹嘘：“知道哀家的厉害了吧？哀家说到就能做到。”
康熙肃然起敬。
太皇太后也露出笑靥，夸奖一句：“再接再厉。”
唯有皇后目露异色。
只是在琪琪格挤眉弄眼的示意下，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发现皇太后话语里的漏洞。
一个月眨眼间便过去了。
宗室府邸早早就派遣马车管事在女学门口等候，等听到大门开启的声音，先前还在闲聊的管事们面色一肃，小跑着向前。
就是他们跑了没两步，就僵立在原地。
出来的……是谁啊？即便是眼色劲极强的管事们，普一见到大大方方朝自己打招呼的格格，一双眼睛也险些弹出眼眶。
宝瓶格格走上马车。
她坐稳许久都没见马车启程，纳闷的掀起帘子。
管事还呆若木鸡的立在原地。
宝瓶格格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周管事？周管事！”
周管事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磕磕绊绊的应了声是，急急坐上马车，一边纷纷马夫启程，一边暗暗咋舌。
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不止是他，每个管事都是这么想的。
管事们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更别说她们的阿玛额娘了。眼见着白净清爽，优雅矜贵的女儿在女学呆了一个月，回来就变成皮肤黝黑，双目灵动，上蹿下跳的皮猴，所有人那是眼前一黑。
这是自家女儿吗？啊？
关系好的福晋侧福晋们双手扶持在一起，泪眼朦胧。
更有几名宠妾，眼神孤疑的看着福晋。
她们强烈怀疑福晋是看自家女儿不顺眼，借口是去女学实际上是送去乡下受苦受难了。
京城宗室府邸哀鸿遍野。
宗室们忙着安抚哭哭啼啼的妻妾，至于回家的小格格们苦劝两句以后也懒得多管，冲着兄弟姐妹说起女学的好玩之处。
阿哥格格们忍不住聚集起来。
他们目不转睛的看着大变样的姐妹，看着她眉飞色舞的述说起各式各样的活动，面上也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神色。
年长些的格格目露遗憾。
年幼的格格则托着脸颊，嘟嚷着要快点长大。
要说最羡慕的还是捞不到好处的小阿哥。
他们愤愤不平的躺倒在地，大声嚷嚷着：“不公平！太不公平了！我也想要去学堂嘛！”
宝瓶格格歪了歪头。
她想起一件事：“我听说你们也有宗学的呀？好像离女学还挺近的。”
小阿哥浑身一震。
还在安抚妻妾的亲爹虎躯一震。
他想跑也来不及了。
很快他的腿上多了一只又哭又嚎的小崽子：“我要去宗学，我要去宗学嘛！”
同样被缠上的还有其余一些宗室。
苦恼于宗学推进缓慢的康熙忽然发现不少宗室的态度发现改变，等得知内情后险些笑晕过去。
这回矜持的变成康熙。
眼看着宗室像是一簇簇自愿上门的韭菜，哭喊着让他早点割上一两茬的架势，康熙别提有多美滋滋了。他矜持的谦让片刻，而后也定下了宗学开学的日子。
等宗室们习惯宗学和女学的存在，那已是两年之后的事情。两年内后宫也发生不少变化，先是历史上有残疾的七阿哥胤祐健康诞生，随即卫贵人也诞下了八阿哥胤禩，理应怀孕再诞下一女的德嫔并没有怀孕，而是张贵人诞下健康的小公主。
张贵人喜极而泣。
她的岁数比康熙还要大上两岁，将满腔的爱意尽数给了这个孩子。
后宫的日子平淡，却又悠闲。
眼见着三藩平定，康熙目标直指台湾，琪琪格也露出些许期待之色。可惜别说台湾就是去趟福建广东都是路途遥远，琪琪格唏嘘之余倒是有点怀念芒果菠萝的味道，特地吩咐康熙：“若是有什么新奇的吃食，便一道从云南福建等地捎点回来尝尝。”
说到这个，康熙也想起一物。
他眉心紧锁：“朕倒是得了一样稀奇的东西，只是不太好吃。”
琪琪格面露好奇：“是什么？”
康熙仿佛回忆起那古怪的味道，有点嫌弃的咂咂嘴：“是欧罗巴人送来的一种药物，名为绰科拉。”
琪琪格双眼缓缓睁大。
绰科拉？巧克力！她的呼吸平缓许多，而后故作好奇：“在哪里？给哀家瞧瞧？”
这可是巧克力哎！！！
自己已经二十年没吃到巧克力了！！！
琪琪格基本上是听着巧克力三个字口水都要掉下来，而康熙回想了下：“许是放回内务府了，这物没什么用处。亏那些欧罗巴人吹到天上去，还和朕说这玩意有兴奋的奇效，结果居然什么用处都没有不说，还难喝得要命。”
琪琪格嗯嗯嗯的点点头。
康熙还以为劝好了皇太后，结果下一瞬就见琪琪格侧首冲着乌日娜下令：“去内务府将这……这叫什么？”
“绰科拉。”
“对，对，这个绰科拉拿过来，让哀家琢磨琢磨。”琪琪格大手一挥。
康熙：“……真的不好吃。”
琪琪格笑道：“没事，哀家不会逼着你吃的。”
连带你的份，一起都归哀家。
琪琪格越想越是美滋滋。
康熙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到最后他老气横秋的摇摇头，愤愤不平的偷偷嘀咕一句：“到时候您吃着不好吃，可别怪到儿臣头上。”
琪琪格笑眯眯的应了声好。
她慈爱的看着‘傻大儿’康熙，嗜甜如命的康熙要是知道巧克力的美妙滋味，啧啧。
琪琪格忽然开始期待了呢：）
康熙还不知道皇太后的坏心眼，他长吁短叹一通以后提起另一件事：“儿臣打算下个月启程前往木兰围场，奉您和皇玛嬷回草原上去看看。”
明明草原不是琪琪格的家。
琪琪格本以为自己会非常平静，可是听到康熙话语的瞬间她的心情狂跳起来，仿佛有一个沉寂已久的声音在呼喊着。
我想回家——
琪琪格的眼泪不受控制，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
出乎意料的一幕让康熙有些措手不及。
他连忙扶住琪琪格，面上带笑：“皇额娘，儿臣答应您的事，您看儿臣没有忘记吧？”
这孩子，还记仇呢！
琪琪格伸手锤了锤康熙，又是哭又是笑的：“对了对了，淑惠妃和恭靖妃也得去才是。”
康熙点点头：“是，是，是，儿臣知道。”

第190章
皇上要启程前往科尔沁？
太皇太后、皇太后、恭靖妃和淑惠妃也要一同前往？这个消息无疑像是一枚炸弹丢入海底, 瞬间惊起万丈波澜，整个慈宁宫是炸开了锅，太妃们放下手上的事务, 三三两两汇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询问恭靖妃和淑惠妃，尤其是其余来自蒙古的太妃们，她们的眉眼间更是难掩欣羡之色。
恭靖妃和淑惠妃惊喜之余，望着这些太妃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比起她们两人的幸运来，其余蒙妃们却是无缘再回家一趟。
乌苏福晋看出两人的窘迫。
她打起精神, 摆摆手：“两位姐姐不必放在心上，妾身几个在宫里日子过得轻松舒适，已很是满足了。”
乌苏福晋唏嘘道：“如今也过了二十年, 妾身也好说点心里话。当年先帝爷刚刚过世的时候, 妾身还以为自己未来定然是与青灯古佛相随，从未想过妾身还能和过你们变成好友……”
太妃们逐渐安静下来。
她们止不住回想起过去的日子，难免升起些许惆怅。
孝献皇后在的时候，所有人同仇敌忾，等孝献皇后去世，宫里上下又开始逐渐竞争。谁都想当先帝眼里下一个孝献皇后，只是大家未曾想到还没发力, 先帝竟是先没了。
那些风雨飘摇的日子，大家是咬着牙度过的。众人想着想着，嘴角微微上扬, 眉眼间皆是温柔。
乌苏福晋话还没有说完。
她又接着说道：“当然，妾身更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能够成为小格格们的蒙文师傅！要是回到当年, 告诉当年的自己, 你的将来会是如此愉……充实, 想来那时候的妾身也不可能相信的吧？”
太妃们三三两两点着头。
听了乌苏福晋的一番话，先前还有点羡慕嫉妒的蒙古太妃也放下了心事。她们纷纷接话：“谁能想得到呢！”
“咱们还要写信，告诉家里人。”
“嗐，我阿玛额娘都去世了，一想到要写个弟弟那傻货就烦。倒不如两位姐姐去了那边看看变化，回头再告诉咱们吧！”
恭靖妃和淑惠妃连连点头。
看两人眼眶通红，乌苏福晋也体贴的转移话题：“说起来，皇太后这两天连女学都没去，天天在草芦里琢磨一个叫，叫什么来着的东西？”
“啊，妾身知道，是巧克拉！”
“不对不对，是绰科力！”
“我怎么听说是叫绰科拉？”
众人面面相觑，暂停对名字的讨论。
反正大家伙只要明白他们在说的是一样东西就是了。
恭靖妃饶有兴趣：“这是什么东西？”
众人齐齐摇了摇头，乌苏福晋也只知道是欧罗巴传教士送入宫里的：“听说好像是一种药剂来着……？”
“难怪味道奇怪得很。”
“你已经尝过了？”恭靖妃惊讶的看向淑惠妃。
“昨日去草芦的时候恰好看到，皇太后便邀请妹妹我一起品尝品尝，嗐。”淑惠妃想想那苦得让人眼前一黑，粘稠怪异的口感，就忍不住一阵恶寒，伸出双手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同时还连连摇头：“那玩意，真是……也不知道皇太后是从哪里翻出来的，偏偏皇太后还说要将它变成好吃的东西，就这？”
淑惠妃的嫌弃溢于言表。
恭靖妃难掩好奇：“味道……很难吃？”
“比药汤都难喝！”淑惠妃连连摇头，语重心长的告诫面前众人：“那口感，那味道，嘶妹妹我想起来都害怕！要我说吃那玩意还不如喝十碗药呢。”
淑惠妃这么一描述，太妃们都觉得自己的嘴巴开始泛起苦味了。她们的脸蛋止不住皱成一团，嫌弃的摇摇头，努力将绰科力or巧克拉or绰科拉从脑袋里摇出去，慎重的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草芦里的琪琪格一阵激灵。
她瞅着隔水融化的巧克力，伸出手指蘸了一点点尝尝。
这回总算是熟悉的苦味。
琪琪格稍稍松了口气，努力搅拌巧克力的同时也忍不住想起头回品尝时的感觉。
那玩意……真好意思说自己是巧克力？
琪琪格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时代的巧克力会是这般的模样。
乌漆嘛黑的颜色，倒也正常。
淡淡苦涩的香气，也很正常。
琪琪格喝了一口，然后直接将那苦辣涩的绰科拉吐了出来。
怪不得得叫绰科拉。
琪琪格不承认这玩意和巧克力有任何关系。她喝了两三盏清水，才勉强去掉了嘴里的异味，这才有心情琢磨缘由。
原因很快找到了。
在当前的欧罗巴大陆，绰科拉作为一种才刚刚被发现不久的，被西班牙征服者从中美洲带回的神奇药物，甚至传教士还附赠了一本《新西班牙事物通史》的汉文翻译本，里面详细描述了土著人的宗教仪式，也详细描述了这种能够让人精力旺盛的神奇药水。
作为药物……苦是理所应当的。
在传教士洋洋洒洒的说明中，琪琪格还翻到了配方——如今的绰科拉里加入了肉桂等多种药材不说，更是在食用的时候还要先煮一锅白糖水，再将绰科拉放入其中融化后饮用，造就了这碗又酸又辣又苦又涩的绰科拉汁。
苦上加苦，的确够提神的了。
幸亏绰科拉作为一款提神饮料，颇受传教士们的钟情，因此睿亲王永干还是从不少传教士的手里，得到了一批皇太后想要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纯粹的绰科拉果实。
这是经过发酵和日晒，变得干燥的黑色巧克力豆。琪琪格掰开一颗，轻轻咬了一点点尝尝，熟悉的纯黑巧克力的香气伴随着苦涩流淌在舌尖。
至于接下来的活计……
琪琪格使人喊来十几名小太监，轮番的开始研磨这些巧克力豆。
在后世有破壁机，这个时代只能靠人力。
先将巧克力豆捣碎，再轮番用力研磨，研磨的次数越多，时间越长，研磨出来的巧克力浆也会越柔和顺滑。
等到琪琪格第二天过来的时候，巧克力浆已经变成琪琪格熟悉的模样。她伸出指尖，捻了捻反复研磨的巧克力浆，已经几乎无法感受到里面的颗粒。
琪琪格满意的叫了停。
两名小太监端起第一桶巧克力浆，小心翼翼的将其倒入模具中，随即送往冰鉴内等候凝结。
草芦里忙得热火朝天。
胤祉带着胤禛和胤祺，也好奇的出现在外面。他们没有让宫人通报，而是偷偷摸摸躲在门外，朝着里面探头探脑。
“皇玛嬷是在做什么？”
“我听玛嬷说是在做一个很可怕的药剂。”胤祺言之凿凿。他想想淑惠妃的形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朝着两个哥哥撒娇：“咱们回去吧！别看了，又不是好吃的！”
“我觉得不像。”胤祉却有着怀疑。他踮起脚尖，努力探出小脑袋：“你们觉得皇玛嬷是那种对难吃东西能感兴趣的人？”
胤祺下意识摇摇头：“怎么可能！”
他蹲在兄弟们身边，天真无邪的说起趣事：“以前额娘不是天天到慈宁宫来看我的吗？前段时间开始她就不来了。”
胤祉和胤禛神色都挺奇怪的。
胤祉看看胤祺，没忍住反问：“那你不伤心吗？”
胤祺嘿嘿傻笑：“当然伤心啦。”
他搔搔脸颊，而后小声嘀咕：“我还躲被窝里哭了，结果皇玛嬷知道就很生气，第二天把额娘唤到慈宁宫里问到底是什么原因。”
胤祉嗯嗯点着头，竖耳倾听。
只是同时他也有个疑惑——胤禛耐不住性子，直接问出口：“五弟你说这个干嘛，这和皇玛嬷爱不爱吃有什么关系？”
“嗐！四哥你别急。”胤祺摇摇头，而后他满脸偷笑，低低解释：“后来啊……额娘只好交代，其实是额娘天天天天到慈宁宫来，胖了不少，按着去年尺寸做的衣服，都穿着紧绷了。”
胤祉和胤禛起先微微一愣。
而后他们睁大双眼，目瞪口呆地看着放出惊天巨雷的胤祺。
这话的意思是——宜嫔她胖了？
别说胤祉和胤禛呆滞，就是后面侍奉的宫婢嬷嬷也傻眼了。
胤祉肩膀耸动，强忍笑意。
宫人们更是纷纷低头，竭力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胖这个字，是宫妃绝对不想听到的字之一。
胤禛定力最差。
他捂住嘴，噗嗤笑出了声：“五弟，你小心噗，小心被宜母妃揍。”
胤祺嘿嘿一笑：“我才不怕呢。”
他眼珠子一转，偷笑着要爆出另外一条大消息：“事实上，皇玛嬷也——”
“哀家也什么。”
“……”胤祺的声音戛然而止。
胤祉和胤禛表情一僵。
琪琪格推门而出，望向三个孩子的视线冷飕飕的。
胤祉和胤禛齐齐打了个寒颤。
琪琪格目标直指胤祺，她三步并两步的走上前去，一把揪住扭身想要逃跑的胤祺。琪琪格恨得牙痒痒，伸手掐着胤祺胖嘟嘟的脸颊肉：“臭小子，让你八卦！从今天起你的点心全没了！没收！”
胤祺傻眼了。
他急得哇哇大叫，直心眼的嚷嚷：“孙儿说的是事实！”
胤禛乐得笑出声。
琪琪格额头蹦起一根青筋，笑容温柔的看着胤祺：“哎呀，事实是吧？”
“……”
“等会儿哀家就告诉你额娘。”琪琪格冷笑着松开手，决定将教育崽子的机会交给亲妈。
宜嫔有多介意自己长胖，琪琪格和胤祺都心知肚明。想到自己落下额娘的魔爪会是如何的待遇，胤祺瞬间蔫吧了，他抱着琪琪格的胳膊，麻溜的道歉：“是孙儿错了。”

第191章
琪琪格领着三小走进草芦。
草芦里到处弥漫着巧克力的香气, 这种从未闻到过的古怪气味让胤祉、胤禛和胤祺不约而同皱起眉来。
说是香气般，感觉又有点不像。
可说是臭味吧？也没到让人生厌的程度。
胤祺小跑到磨盘旁。
他满脸好奇地看着那异常浓稠的黑色液体，深深嗅了嗅。
奇奇怪怪的气味在鼻尖缭绕, 仿佛有个声音在胤祺耳边低语：“来试试看, 来试试看吧？”
胤祺跃跃欲试。
比起他, 胤祉和胤禛就要规矩得多。他们虽然也很好奇，但依然乖乖的跟在琪琪格身边。当然两人还是一直在关注着胤祺的动作, 尤其是胤禛更是一步三回头, 一副恨不得能冲到胤祺身边看看的模样。
琪琪格顺着胤禛的视线看到胤祺。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同时也升起逗弄的心思。琪琪格蹑手蹑脚的走上前去, 见着胤祺踮起脚尖, 伸出手指想蘸巧克力液的瞬间，清咳一声。
胤祺吓得一激灵，双膝发软往前扑去。
要不是琪琪格眼明手快，一把抓住胤祺的后脖颈, 只怕胤祺会一头扎进巧克力液里。
就这样他也吓得魂飞魄散。
胤祺愤愤不平的嚷嚷着：“皇玛嬷吓我，皇玛嬷坏！”
琪琪格赏了胤祺屁股蛋几巴掌。
她没好气吐槽：“还不是你自己要去偷吃的缘故，还好意思说哀家？”
胤祺脑袋扎在琪琪格怀里。
他扭得和麦芽糖似的：“孙儿就尝一口而已，又没事……”
胤禛双眼睁得溜圆, 惊奇的看着胤祺冲皇玛嬷撒娇。
明明胤祺犯错了，不是吗？
胤禛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下意识压低声音：“三哥, 胤祺胆子好大啊。”
胤祉茫然的歪歪头：“……啊？”
他抬眸看看斗嘴的祖孙两人，疑惑的搔搔头：“这不就是平常的撒撒娇, 斗斗嘴吗？”
这回茫然的是胤禛了。
两人面面相觑半响, 还是胤祉率先提出质疑：“这些不算错事吧？就是平时的撒娇, 胤禛你偷吃或者做恶作剧被抓住, 或者想玩的时间更久一些却不让你玩的时候，难道不撒娇的吗？”
胤禛面上一片空白。
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和茫然：“偷吃东西……那不是很没有规矩的事情吗？还有怎么可以做恶作剧呢？而且也不能老玩耍的啦，得要好好看书。”
胤祉像是看到鬼似的，看着胤禛。
他犹犹豫豫的发问：“看书？……胤禛你才四岁哎？”
胤禛迟疑着点点头。
胤祉摇摇头，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胤禛的肩膀，老气横秋：“四弟啊，你要学着撒撒娇才行！看五弟，就那样子！”
胤禛听得一愣一愣。
胤祉认认真真讲解着撒娇大法——恰好五阿哥胤祺正在努力表演，可以给四弟作为参考。
胤禛看看麻花糖般的胤祺，再想想要是换成自己的话……他的脚趾头轻轻抽了一抽，险些纠缠成一团。
一旁的琪琪格也听到了两个孩子的对话，她与胤祺的斗嘴戛然而止，下意识看了看懂事的胤禛，心里有些难受的同时，琪琪格对胤禛也升起一丝怜惜之情。
琪琪格与胤禛接触的不多。
按前世看的各种小说，她理应要多关怀关怀胤禛才是，可是到现在琪琪格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精力没有过去那么旺盛，随着后宫的孩子变多也无法去公平的对待每一个孩子。除去女学以外，琪琪格最关注的当然是养在慈宁宫里的胤祺，再然后是即将入学的胤祉。
就连胤禔和胤礽，都要比以前疏远些。
当然这个疏远指的是长大的正常的分别，几个孩子对于琪琪格依然像是过去那般亲近，偶尔到慈宁宫请安，都要说笑上许久时间。
唯独胤禛是不同的。
起初琪琪格对胤禛也颇有好奇，问题是佟妃将胤禛保护得极好，来慈宁宫的次数不多，大部分还是跟着其他阿哥一起来请安。除去各大节日，私底下琪琪格见着胤禛的次数……嗯，还没见到胤祚的次数多。
琪琪格难免升起一丝愧疚。
有人认为雍正雄猜阴鸷，阴晴不定，有人认为雍正刻薄冷酷，吹毛求疵。
而如今他还只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年方四岁便能管束自己不偷吃贪玩，沉浸学习，即便有佟妃的教诲在，也同样是有胤禛自个儿的毅力在才能实现的。
就是在琪琪格看来，也太早了些。
她若有所思的同时，拎起胤祺朝两人走来。
胤祺被提在手上也没有放弃。
他伸出小脚丫蹭蹭琪琪格的衣袍：“皇玛嬷，皇玛嬷，皇玛嬷，就让孙儿尝一点看看嘛？就一点点，一点点就可以了——”
琪琪格叹气：“知道了知道了。”
她似笑非笑的看看胤祺，侧首吩咐乌日娜稍稍盛一些过来。
胤祺捧着小碗，拿起汤匙。
胤禛吞了吞口水，其实他对这个也很有好奇心。胤禛想起胤祉说的话，他看看胤祺，随即红着脸咬紧牙根：“皇，皇玛嬷。”
说话都有点打结了。
琪琪格好奇的看向胤禛，就连胤祺也暂停尝试的动作。
胤禛的双手搅着袍角。
他的脸蛋红通通的，小脑袋低得仿佛要钻进地里一样。胤禛闭上双眼，大声说道：“皇玛嬷！”
琪琪格被吓了一跳：“哎？”
她瞧着快要炸毛的胤禛，哭笑不得的安抚着：“皇玛嬷在，胤禛你有什么想说的？”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胤禛沉默半响，弱弱地憋出一句话：“皇玛嬷，孙儿也可以试试嘛……”
琪琪格愣在原地。
她下意识反问：“胤禛也想……尝尝看？”
这不太好吧？
琪琪格有点不太好意思，她让胤祺尝尝看，是想捉弄……不对，惩罚胤祺之前的不敬之罪。
给胤禛吃？那算什么？欺负小孩儿？
琪琪格还没这么厚的脸皮呢！正当她左右为难的时候，却发现胤禛眼圈红了点，垂首呐呐着说：“……不，不用了。”
乖巧到让人怜惜。
琪琪格的心像是被扎了无数把利剑一样，整张脸都写满了纠结。犹豫思考三息时间以后，她闭上双眼下定决心：“当然可以啦。”
胤禛眼前一亮：“真，真的？”
发自内心的笑容打动了琪琪格，琪琪格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啦，皇玛嬷不说谎话！”
胤禛欢呼一声。
他高高兴兴的看向胤祉，又兴奋的说道：“三哥也一起来尝尝？皇玛嬷，可不可以？”
骗一个是骗。
骗两个，骗三个也是骗。
要说欺骗胤禛，琪琪格还有点心虚。
对于欺骗胤祉嘛……琪琪格半点心虚都没有，她笑眯眯的点头：“好好好，胤祉也来尝尝。”
胤祉：…………
他摆摆手：“你们两个吃就是了。”
顺带胤祉还偷偷瞪了琪琪格一眼。
就他对皇玛嬷的了解来看，胤祉总觉得皇玛嬷肯定是在打着坏主意。
琪琪格无辜的眨眨眼。
胤祉越发确信，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果然有猫腻！
他眯了眯眼睛，略略思考就将怀疑对象落在那不起眼的黑色物质上。
而此刻快乐的胤禛和胤祺，正拿起汤匙稍稍盛起一些，啊呜一口放入口中。
胤祉屏住呼吸。
只见胤禛和胤祺虎躯一震，齐齐凝固在原地。他们双眼发直，目光失去了焦点，呆呆愣愣的立在原地。
胤祉心中大骇。
他急急问道：“四弟！五弟！你们怎么了？”
率先回过神的是胤禛。
他呆呆的看看胤祺，再呆呆的看看胤祉，然后挤出一个比起笑更像哭的笑容：“……很好吃。”
胤祉：“…………我不傻。”
你说你的表情像是好吃的东西吗？
胤祺也醒过神来。
他的小手一松，汤匙啪叽落在地上。
胤祺脸蛋皱成一团，伸出舌头呸呸呸。
胤禛也撑不下去了，他咕噜咕噜灌了两大杯水，后悔莫及的看着那恐怖的黑色存在，回想起皇玛嬷先前的纠结神色——那哪里是对自己不亲近？那分明是不忍心伤害自己啊！
胤祺恨得牙痒痒。
他委屈地扑上前去，小拳头轮番敲打着琪琪格：“皇玛嬷是大骗子！这个一点都不好吃！”
“哀家一开始就没说好吃啊。”
“…………”胤祺想想好像是没说，可是他鼓起脸颊，气呼呼的嚷嚷：“那也是皇玛嬷的错！”
琪琪格哈哈一笑：“不不不。”
她眨了眨眼：“其实这个很好吃的哦。”
胤禛和胤祺面无表情的看着琪琪格。
他们的眼睛里齐刷刷的吐槽着——装！您再装！骗！您再骗！
琪琪格哭笑不得：“这回是真的好吃。”
她使人将放在冰鉴里的巧克力取出来，经过冷冻定型的巧克力块长得几乎和后世的一模一样。将部分黑巧克力块和淡奶油放在一起，隔着一层热水融化搅拌，其余部分就像是做普通蛋糕那般操作。
黑漆漆的蛋糕很快就出炉了。
琪琪格亲手切下两大块，放在碟子里：“来，胤禛，胤祺！你们尝尝看。”
胤禛和胤祺：…………
诱人的香气在鼻尖缭绕，可是每当他们想要接过的瞬间，他们便会回忆起刚才尝到的苦涩味道，再次开始犹豫不决。
简直就像是野外有警惕心的猫崽一样。
琪琪格不去理两人，而是又切了两块，一块给胤祉，一块给自己。
胤祉盯着蛋糕好一会儿。
想着刚才制作时加入的淡奶油和砂糖，他还是用勺子轻轻切下一部分，慎重的放入嘴中。
胤祉浑身一震，双目发直。
他的手松开了，汤匙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这景象怎么好像似曾相识的？
刚刚鼓起勇气的胤禛和胤祺面露惊恐，像是炸毛的猫崽般抱成一团，看着手上的巧克力蛋糕像是看到了魔鬼的诱惑。
想吃吗？吃就要去地狱的那种。
胤禛和胤祺怒目看向琪琪格，要说胤禛还是比较内敛，顶多用眼神戳戳琪琪格，那胤祺则是直接原地起跳，愤愤不平的嚷嚷着：“皇玛嬷！同样的花招您还想用第二回 ？”
琪琪格：“……？”
胤祺掷地有声：“您别装无辜了，孙儿知道您接下来的打算。”
琪琪格：“…………？”
胤祺冷笑一声：“您打算让三哥来演戏是不是？他定然会双手一合，然后哇的一声——比如像这样！”
胤祺双手捧着脸颊，露出星星眼：“这也太好吃了叭！”
琪琪格：“…………”
她用关爱傻大孙的眼神，望着戏精附体的胤祺。
胤祺双手抱胸，目光炯炯有神：“被儿臣猜中了是不是？”
琪琪格试图劝说：“才没有——”
可是她话还没说话，耳边就响起了一声惊呼：“这也太好吃了叭！”
那语气和胤祺刚才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区别！

第192章
琪琪格悚然一惊。
她下意识转身去看, 说话的人正是刚刚醒过神来的胤祉。胤祉震撼的看着眼前的巧克力蛋糕，蛋糕吃过很多，但这样口味的蛋糕他却是头一回接触到。胤祉忍不住惊叹的心情：“口感绵软又湿润, 蓬松细腻中带着淡淡的苦涩, 恰好中和了甜腻感，是孙儿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没有之一！”
胤祺：“……”
他露出死鱼眼，冷漠无情的哦了一声不说，眼刀子更是一箩筐砸向皇玛嬷，眼里明晃晃的写着几个字：演戏，也得请个专业的才对！
就这？还想让自己上当？
琪琪格简直是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呐！感受着胤祺那鄙夷的小眼神，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天知道怎么会那么巧？
她不得不解释一二：“这个蛋糕真的很好吃，你三哥他真的没说谎。”
胤祺：…………(个_个)
琪琪格气笑了——瞧瞧胤祺的小表情，那是摆明了根本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她懒得搭理胤祺，目光转向胤禛：“胤禛，你相信皇玛嬷的吧？”
“……嗯。”胤禛僵硬着点点头。
“那你试试？”琪琪格目露期待，同时朝着胤祺吐舌头：“等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孙儿才不会后悔呢。”
“胤禛, 你快尝尝。”琪琪格不理胤祺, 期待的看着胤禛。
胤禛的手微微颤抖。
胤祺看出胤禛的犹豫，发自内心的担忧：“四哥, 你真的要吃吗？吃了指不定会当场晕过去。”
“瞎说。”
“胡说！”
琪琪格和胤祉那是异口同声。
醒过神的胤祉怒视胤祺：“你说什么呢？这个蛋糕可好吃啦！”
胤祺唉声叹气：“你们怎么还在骗人？”
胤祉无语：“谁骗你了？”他三下五除二将自己那块吃了个一干二净不说, 更是将目光转移到剩下的蛋糕上：“皇玛嬷，儿臣还可以再来一块吗？”
琪琪格点头：“当然可以。”
胤祺噘着嘴咕哝：“看不出三哥演戏的水平那么好, 居然可以装这么久……”
这小子还在说。
胤祉脸颊鼓起, 他眼珠子一转索性不要桌上剩下的那块, 而是拿起胤祺手中的那块：“既然你不要，归我总没事了吧？”
胤祺一愣：“…………嗯。”
胤祉心情不错的切下一小块，啊呜一口放入口中。
琪琪格也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绵密蓬松的蛋糕，在唇齿间融化的巧克力，甜蜜中带着微微苦涩的味道，可谓是极品。
时隔二十年再一次吃到巧克力的琪琪格泪眼汪汪，捧着脸颊久久难以回味。
胤祺看看皇玛嬷，又看看大快朵颐的三哥。
他小小的脑袋瓜里升起了大大的问号，胤祺开始怀疑难道是自己的问题？不不不！他摇了摇头，朝着自己最后的同伴胤禛说道：“四哥，你看皇玛嬷和三哥，他们还在装亻……嗯？”
胤祺惊呆了。
刚刚还和他同仇敌忾的胤禛，竟是早早开始吃了！
胤禛完全忘记了胤祺的存在。
这么好吃的点心，他还是头一回吃到呢！
胤禛吃完一块，还觉得意犹未尽。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块蛋糕上，然后无师自通的学会撒娇神功。胤禛哒哒哒的跑到琪琪格身边，胖乎乎的小手揪住琪琪格的衣角，湿润润的大眼睛四十五度角从下往上看琪琪格：“皇玛嬷，皇玛嬷，孙儿还可以再吃一块吗？”
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
胤禛双眼闪闪发亮，写满了渴望两个字。
琪琪格瞬间被打败。
她乐得合不拢嘴，只差身后冒出小花花了。琪琪格没有丝毫犹豫，她高高兴兴的点点头：“当然可以哦。”
胤禛欢呼一声。
他双手捧着小蛋糕，一口一口品尝着。
胤祺张大了嘴。
皇玛嬷或许会欺骗他，三哥或许会欺骗他，可是四哥不可能呀！
一道灵光在胤祺脑海里闪过。
难道，难道这个其貌不扬的蛋糕真的很好吃？
胤祺跺了跺脚，急急看向台面。
胤禛拿走的是最后一块，蛋糕已经吃完了！
胤祺转身看向正舀起最后一口蛋糕的胤禛：“四哥——等等！”
沉浸在蛋糕中的胤禛没有注意。
他啊呜一口，将最后一块蛋糕放入口中。
吃完蛋糕，胤禛才注意到胤祺。
他有点害羞的红了脸，同时也忍不住说道：“五弟，你真的说错了，这个蛋糕真的很好吃，是四哥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人言否？
吃了蛋糕还占了便宜的就是你！
胤祺：…………
他泪眼汪汪：“我的，我的小蛋糕。”
琪琪格也吃完了最后一口。
她看看桌上，蛋糕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emmmmmm……
胤祉和胤禛各吃了两块，自己也吃了两块，这不就没了嘛。
更何况——
琪琪格看看委屈巴巴的胤祺，也觉得自己挺委屈的：“你刚才不还说自己不想吃蛋糕的吗？”
胤祺眼泪开始打转了。
他嘴巴一扁：“皇玛嬷把孙儿的蛋糕吃掉了。”
琪琪格觉得好冤枉。
眼看胤祺就要掉金豆豆了，她连忙哄了一句：“怕什么，瞧瞧这里还有这么多的巧克力，后头要吃多少有多少。”
胤祺：“真，真的？”
琪琪格点点头：“当然是真的。”
胤祺收回了眼泪。
他美滋滋的望着磨盘里的巧克力浆，这一回胤祺的眼神里没有先前的嫌弃，而是满满的期待。
琪琪格无奈的吩咐下去，让膳房的甜点师傅赶紧多制作一些，除去胤祺这里还要送到太皇太后、皇帝和皇后，以及胤礽和胤禔等人那。
率先得到的是康熙。
巧克力蛋糕送到时，他正巧与睿亲王永干和南怀仁商量事务。
芬芳的香气在殿内散开。
康熙眼前一亮，而后又故作镇定：“这是——？”
小太监恭声回答：“回禀皇上，这是皇太后送来的点心，说是用绰，绰科拉制作而成的。”
康熙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惊疑不定的看向精致的小蛋糕，棕黑色的蛋糕体上覆盖这一层浅棕色的奶油，上面还放着黑色的绰科拉片和樱桃，空气里没有一点点苦涩的味道，反而散发着与其他蛋糕一般的香甜气息。
即便如此，这也是绰科拉啊！
睿亲王永干也是品尝过绰科拉的人之一，他盯着截然不同造型的巧克力蛋糕，脑海里卷起惊涛骇浪。
同样震惊的还有南怀仁。
他认识绰科拉，可惜除去颜色以外完全没办法将眼前的蛋糕和绰科拉联系在一起。
三人沉默片刻。
率先动作的是永干，他举起汤匙，切下了一块放入口中。
康熙注意着永干的神色变化。
永干呼吸一滞，紧锁的眉心缓缓舒展，最后给出一句点评：“……不愧是皇额娘。”
康熙也尝了一口，随即目露惊奇。
加上黄油、奶油和砂糖以后，味道古怪可怕的绰科拉居然摇身一变成了甜蜜的小点心。
淡奶油会有点腻，配上带着一点点苦涩的绰科拉却是恰到好处。蓬松绵密的蛋糕体，绰科拉特有的香气令人着迷，让人尝了一口便有种不可自拔的感觉。
更不用说南怀仁。
在他看来绰科拉是一种药物，就像是中药一般，南怀仁尝了一口忍不住死死盯着巧克力蛋糕，不断重复着一句话：“这……太不可思议了，所有人，所有人都会为了这个而疯狂的！”
南怀仁满脸激动的看向康熙：“皇上——”
他还没说完就被康熙止住，康熙摆摆手：“此乃皇太后所制。”
南怀仁嘟嚷了半响，却又无能为力。
制作蛋糕的居然是皇太后——这个帝国最尊贵的女人之一，也是皇帝最为尊敬的人之一。
康熙感受到巧克力的魅力，并迅速被其俘获。
回头他将巧克力的制作方法设为秘密，禁止外传的同时要求大力采购巧克力，并向皇商行赏：若是能将巧克力成功栽种回中原的，他定有重重赏赐。
这道消息一经传出，登时引发不小的轰动。
皇商纷纷出动不说，得到消息的海运商人也纷纷开始行动，只求能得到关于绰科拉的消息。
琪琪格也听说此事。
她的神色有些古怪——绰科拉也就是巧克力的原料可可豆，即便在后世，中国也只有广西、云南和海南的一小部分地方能够种植可可豆，而且产量也很稀少。
那可是后世，现在的技术水准……
琪琪格摇摇头，对此不抱太大的希望，同时又觉得出海交易这件事就挺不错。
或许出海的人会发现世界的变革？
琪琪格带着这样的期待和向往，和太皇太后等人一起踏上了前往蒙古的旅程。
琪琪格懒洋洋的窝在马车里。
内务府又对马车进行过数次改良，如今变得宽敞又舒适，地面的震动也几乎感觉不到。琪琪格昏昏欲睡，哈欠一个接着一个。
滔滔不绝的胤禛和胤祺止住话语。
他们两个扑在琪琪格的身上：“皇玛嬷，您有没有在听我们说话啊？”
琪琪格勉强支起眼皮。
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在听……在听。”
胤祺：“那我们刚刚说什么？”
琪琪格揉了揉眼睛，指了指胤祺和胤禛：“你们说到了草原也要骑射，射中兔子给皇玛嬷和你们额娘做围脖，是不是？”
而后她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琪琪格没忍住咕哝一声：“就你们两个豆丁还想打兔子，哀家怕你们不小心先被兔子给压扁。”
胤祺小脸腾地炸红。
胤禛也很是不服气，一跃而起：“孙儿定然会做到的。”
琪琪格随意的点点头，嗯嗯两下。
瞧着皇玛嬷敷衍的态度，胤禛和胤祺怒了。他们握紧了小拳头，愤愤然下定决心：“哼，孙儿定然会抓到兔子的，到时候给玛嬷和额娘们，就不给皇玛嬷！”
琪琪格挥挥手：“好好好。”
胤禛和胤祺更加愤怒了，乘着马车暂停的时候他们咚咚咚的跑下马车。
乌日娜忙追在后面，呼喊着宫人看住两位小主子。等将两位阿哥送上其余马车，一脸无奈的她才重新回到车上：“主子，四阿哥和五阿哥都被您气跑了！”
琪琪格又又又打了个哈欠。
她摆摆手：“哀家还乐得自在……唔，给哀家拿床毯子来，昨儿个听皇额娘唠叨了一晚上，哀家都没睡着……”
乌日娜笑道：“太皇太后是近乡情怯，主子前些日子做梦时不也喊了阿玛额娘吗？”
琪琪格愣了愣。
她的手搭在胸口，怔愣地看向远处：“……是啊。”
阿拉坦琪琪格，她终于回家了。

第193章
太皇太后有些近乡情怯。
她离开蒙古已经几十年了, 先前还能稳住，到出发前夕——也就是昨天时，她的忐忑不安彻底爆发。
太皇太后从白天到晚上, 没有一刻好好休息。白天她将行李反反复复清点数遍，等到夜里更是拉着琪琪格、淑惠妃和宁悫妃说了一宿的话。
要不是琪琪格拦着，怕是太皇太后得把满宫里所有人叫起来, 就这，她现在还在朝着太子胤礽和胤禔讲述着关于蒙古草原的故事。
胤礽侧耳倾听着太皇太后的念叨。
上辈子他还要迟两年才跟随汗阿玛，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前往木兰围场。
彼时的太皇太后已是频频重病, 整个旅途都由皇太后和佟皇贵妃照料, 别说是与孙辈说些蒙古的故事, 甚至鲜少让他们过去请安。
而胤礽自己也没什么心思陪伴祖母, 或是跟在汗阿玛身边读书, 或是和胤禔比拼骑射, 亦或是就是与宗室官员交际。
等到太皇太后去世，他才惊觉自己失去了一位真心爱护自己的老人。
胤礽记得上辈子的遗憾。
望着白发苍苍却是兴致盎然的乌库玛嬷, 他没有丝毫不耐烦，聆听乌库玛嬷的念叨的同时，还时不时给予回应。
胤禔就更不用说了。
出发前他就已经畅想了许多许多, 此刻更是身为好奇宝宝，轮番询问蒙古的风土习俗, 景色美食。
太皇太后喜上眉梢。
与默认皇帝不纳蒙妃的琪琪格不同，太皇太后心里多少有些介意此事。而如今她似乎看到了新的希望, 太皇太后望着胤礽和胤禔, 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事全数告诉给两人, 盼望满蒙能够如过去那般亲密。
皇帝不喜纳蒙妃也没事。
胤礽继承皇位不纳蒙妃也没事, 身为皇长子又喜欢武学的胤禔反而是个好选择呢！
太皇太后越想越是满意, 说得也越发仔细认真。
光靠些词语完全无法想象蒙古草原的景象，胤褆沉思许久，又提出另一个问题：“那——乌库玛嬷，最喜欢的是什么？”
太皇太后微微一愣：“……哀家？”
胤褆点点头，期待的看着太皇太后：“对啊！”
太皇太后愣神许久，也没想到。
她望着窗外绿油油的稻田，仿佛看到了无边无际的碧色草原。
关于蒙古的一切，她都喜欢吧？
太皇太后思量片刻，最后选了个最好玩的：“要说乌库玛嬷年轻时最喜欢的，当属篝火晚会。”
记忆最深的许是那一次——
太皇太后的思绪还未远去，就感受到袖角被轻轻拽了一下。胤褆催促着：“为什么呢？”
太皇太后收回心神，轻声说着篝火晚会的盛景：“漫天繁星下是一顶顶毡帐，所有人会聚集在篝火前载歌载舞，琴声悠远，美酒飘香，还有那架在火堆上的烤全羊。”
“蒙古的羊肉和京城里的羊肉口感完全不同，油脂厚重，口感醇厚，外焦里嫩，皮脆肉滑，肥而不腻，香味浓郁。”
胤禔不自觉的吞吞口水。
太皇太后暗笑不已，而后又继续道：“除了这些以外，还会举办射箭骑术布库等比赛，蒙古的男儿各个骁勇善战，打小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胤禔，你有信心吗？”
胤禔眼前一亮。
他在武学上天赋异禀，甚至比他大几岁的少年都很难从胤禔手上得到胜利，更不用说同龄人。
胤禔没有丝毫犹豫，眼底燃起一缕势在必得的火焰，跃跃欲试：“乌库玛嬷，孙儿才是最强的。”
太皇太后抚掌大笑：“好！”
她等的就是这个答案——男孩子嘛，打上几场以后想来关系就会逐渐融洽变好，从而对蒙古的兴趣更高，结交的小伙伴日后变成亲戚，也是不错的想法吧？
太皇太后笑眯眯的。
胤礽看出了乌库玛嬷的心思，他幸灾乐祸的看看胤禔，却也不提醒也不插话。
上辈子的胤褆可花费不少努力才打消乌库玛嬷拉郎配的心思，胤礽还挺好奇这辈子的胤褆又要用什么办法来拒绝。
胤礽笑眯眯的，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太皇太后马车里放着的是荷叶茶，酸甜中泛着淡淡的苦涩，在燥热的夏日里喝上两口，倒是让人通体舒畅。
胤礽又喝了一口。
他双手摩挲着茶盏，盯着上面的花纹陷入沉思：上辈子乌库玛嬷最爱的是咸奶茶和马奶酒，其次便是各种羊肉、熏鸡、血肠和馅饼等，像是面前这等清爽的荷叶茶，是万万不会出现在乌库玛嬷的跟前的。
胤礽垂下眼眸，又笑了笑。
这些应该也是皇玛嬷的手笔吧？胤礽这些年下来，早已确定这位皇玛嬷并不是记忆里的那人。
就是胤礽疑惑。
要是汗阿玛当年尚且年幼，太妃们相处不多，那乌库玛嬷……知道吗？他下意识看看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没注意胤礽。
她面上带笑，忙着激励胤禔：“那哀家就等着胤禔夺冠的消息！”
胤禔自信满满：“那就包在孙儿身上！”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的布库和骑射得了汗阿玛和纳兰侍卫的夸赞，又得意的挤挤胳膊上的肌肉，骄傲的小孔雀模样直将太皇太后逗得前仰后合。
还是胤礽看出太皇太后精神不济，哭笑不得的拉住叨叨叨个没完的胤禔：“乌库玛嬷，您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会？”
太皇太后的确有些疲倦。
胤礽这么一提醒，她没忍住一连打了三四个哈欠。
胤禔从头脑发热的情况回过神来，也注意到乌库玛嬷眉眼间的倦意。他懊恼的搔搔脸颊：“太子弟弟说的是，乌库玛嬷，孙儿迟些再来给您请安吧？”
太皇太后乐得同意。
望着两个孩子离去时那比肩接踵的模样，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两位小主子的感情真好。”一旁的苏麻喇温声笑道。
她的话也是太皇太后的心声。
太皇太后看着两人的背影许久，而后缓缓点头，展颜一笑：“是啊……皇太后把胤禔教得很好，胤礽也是个好孩子。”
两兄弟关系一直不错。
沉稳老练的胤礽，直爽活泼的胤禔，就连康熙都曾非常自豪的表示：“他们两人的性子，那简直是老天爷定下来的组合。”
被称为好孩子的胤禔和胤礽翻身上马。
胤禔冲着胤礽挤挤眼：“二弟，咱们来赛跑？”
胤礽扬了扬眉梢：“来就来！”
这辈子和睦相处，却也不代表他愿意被胤禔压一头。胤礽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利箭般窜了出去。
胤禔睁圆了眼睛：“你作弊！”
胤礽朗笑声越来越远：“大哥也没说什么时候开始——”
胤禔气歪了鼻子。
他二话不说，也双腿一夹马腹，径直朝着胤礽离去的方向追去。
两人一路笑骂，活力四射的模样频频引来侧目。随行官员大多露出满意的笑容，当然也有不满意的，比如索额图，他瞧着大阿哥胤禔很是不满：“大阿哥怎么对太子殿下如此不恭敬？”
纳兰明珠冷冰冰的开口：“太子殿下和大阿哥乃是兄弟，兄友弟恭也是正常。”
两人目光交汇之时，仿佛有电闪雷鸣。
只是这回还是索额图占了上风，他斜睨着纳兰明珠，懒洋洋的开口：“据说某人前几日还和纳喇氏去沾亲带故，真是世风日下啊！”
纳兰明珠的脸瞬间涨红了。
看到这一幕的索额图像是在盛夏时分洗了个凉水澡，那叫一个通体舒畅。
都还没和大阿哥联系上呢，到自己这里耍什么威风？索额图甩甩袖子，洋洋得意的往回走，目中无人的架势将明珠气得险些吐血。
同时跑到远处的胤礽和胤禔也在谈论这件事，他们一前一后的降低速度，然后并排并的往回走。先前看到索额图和纳兰明珠面红耳赤瞬间的胤禔，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摩挲着下巴嘀咕：“说起来纳兰师傅是纳兰明珠的儿子……吧？”
听到纳兰明珠四个字，胤礽登时来精神了。
他故作疑惑的看看胤禔，漫不经心的点点头：“的确没错，怎么忽然说起这件事？”
“唔……我觉得虽然是父子，但是两人行为处事上很有区别。”胤禔朝着胤礽抱怨，“比起骑射其实纳兰师傅更喜欢诗文书籍，经常组织各种诗会不说，更是有心出京做一番事业。”
顿了顿他又皱起眉尖：“至于纳兰明珠——”
胤禔压低声音嘀咕：“总觉得……啧。”
胤礽沉默一瞬。
有时候他真的会希望要是胤禔也有上辈子的记忆，就好了。看看他上辈子把纳兰明珠当亲叔的架势，再看看现在这副嫌弃的嘴脸，胤礽是槽多无口，欲言又止。
胤禔打了两个喷嚏。
他扫了胤礽一眼：“你在说我坏话，是不是？”
胤礽：“……没有。”
胤禔摇摇头：“嗐，本阿哥不是因为索额图和纳兰明珠关系不好，才说纳兰明珠的，本阿哥和你说——”
胤礽屏息凝神：“……嗯？”
胤褆面带震惊，压低声音：“纳兰明珠居然跑来和本阿哥攀亲戚！”
胤禔一脸严肃，声音震惊。
胤礽神色古怪，良久才缓缓应声：“…………嗯。”
这种对比，总让他浑身不得劲。
在胤禔眼里那是胤礽被他的话语震惊到了，他面色严肃，驾马靠在胤礽的身边，小声嘀咕：“他是叶赫那拉氏，额娘是纳喇氏，那是半点关系都没有的，偏偏说什么祖上也曾有点关系……你说他是什么心思？”
胤礽嘴角抽了抽。
他干巴巴的哈哈一笑，硬着头皮反问：“是啊，他是有什么心思？”
胤禔看看胤礽。
他摇摇头，唉声叹气：“你啊，怎么这么笨！”
胤禔握紧拳头：“他定然是想借本阿哥的势，来和索额图做对抗，指不定还想对你使坏！”
胤礽嘴角抽了抽：“…………哦。”
他的表情微微一动，忍不住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着胤禔，莫名多了点骄傲：没想到胤禔不和纳兰明珠搅在一起以后，居然还真能旁观者清了！
胤禔被看得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他看看胤礽，有点儿不高兴：“你不信？”
胤礽有些犹豫。
他模凌两可的解释：“或许明珠大人只是因纳兰容若的关系而对你亲近呢？”
总不可能一开口就说明珠是混蛋吧？
偏偏胤褆却不这么想，他认定明珠是个混蛋，痛心疾首的看着‘单纯’的弟弟：“唉……！哎！唉！你就是被他骗了！”
胤礽：“……”
胤褆怜惜的看看弟弟，而后握紧拳头：“既然如此，本阿哥便以身饲狼，打探出明珠的真实意图，然后让你看看明珠的真面目！”
胤礽身体一歪。
要不是他双手紧紧抓住缰绳，怕是得立马摔落马匹，当众来个四仰八叉。
胤禔还在美滋滋的摸下巴。
他点点头：“我这个就叫做……叫做什么？卧底！”

第194章
胤礽抓住缰绳的手微微颤抖。
他双眼放空, 沉默良久之后还是决定劝劝胤禔：“大哥，您何必做这种事？”
胤禔大大咧咧的一挥手：“这不是好玩……呸！为了你的安全和朝堂的稳定吗？”
胤礽：“……”
孤听到了，你说好玩是不是？
胤礽额头上蹦起一根青筋。
他面无表情的看看胤禔, 胤禔干劲满满，双眼闪闪发光，大有跃跃欲试要和纳兰明珠开展开展谈心活动的趋势。
胤礽没有再劝。
他选择从另一条路上下手：“那你打算如何告诉汗阿玛？”
胤禔想了想：“等潜伏进去吧？”
他乐呵呵的解释：“再说了, 要是汗阿玛知道然后直接把明珠处理了怎么办？那本阿哥的玩……掌上明珠就没啦！”
胤礽：…………
神TM掌上明珠，你明明想说的是玩具是不是？
胤禔想到这茬，而后警惕的看向胤礽。
他双手合十：“拜托, 弟弟你可不准把这件事说出去哦？这是我们的秘密。”
胤礽：…………
这哪里是秘密, 说不准就变成送上来的把柄。胤礽板着小脸, 恨不得揪住胤禔好好说说其中脉络, 而后又忍不住轻轻叹气。
就像是上辈子的胤禔。
他将全部的信任交给纳兰明珠, 以至于就算是证据确凿他也不相信明珠卖官之事, 认定了是自己和索额图从中作梗，认定了是汗阿玛偏心。
而如今他又将全数的信任交给自己。
胤礽百味横杂, 良久才在胤禔希冀的目光中点点头：“……行吧，孤知道了。”
顿了顿，他又憋屈道：“你要小心点。”
胤礽忧心忡忡的看着胤禔,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叮嘱：“千万别被明珠骗了。”
胤禔不太满意：“这是什么话？”
他微微抬起下巴，冷哼一声：“本阿哥是那么单纯好骗的吗？”
胤礽没吱声。
胤禔怒目而视：“弟弟！？”
胤礽继续不说话。
胤禔驾着马在胤礽身边晃来晃去：“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
胤礽额头上的青筋那是一根接着一根蹦起来。
到最后他再也忍不住, 伸手把胤禔的脸推开：“笨死了，你要和明珠打好关系, 也得让他看到你和孤不和的一幕吧？真是的, 别黏黏糊糊的, 去去去！靠边站！”
胤禔如遭雷击。
想要潜伏到纳兰明珠那边, 就得和胤礽的关系变差, 那他岂不是不能吸弟弟了！！！
胤禔身形摇摇晃晃。
他忽然心生后悔：“这事……要不再考虑”考虑？
胤褆看到胤礽欣慰的表情。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不服气的嘀咕着：“大哥我还非得去了！”
让臭弟弟看看自己的本事！
胤褆捏着拳头，身后仿佛冒出熊熊烈焰。
胤礽懒得看胤褆，甚至还觉得身边清净不少。他双腿一夹马肚，驾马重新回到队伍中。
胤禔落在后面好几步。
他的脸色忽青忽白忽红忽紫，望着胤礽的背影欲追不追，犹犹豫豫的落在后头，整个人都笼罩上一层阴影。
呜呜……去了以后就不能吸弟弟了。
胤褆越想越是悲伤，整个人都变得萎靡不振。他踢了踢马肚，慢吞吞的挪回队伍中，胤禔眺望着胤礽离去的方向，心下犹豫不定——要不在计划之前，最后吸一回弟弟！？
正在他犹豫不定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奴才给大阿哥请安。”
胤禔下意识回转身去。
紧接着他被吓了一跳——出现在胤禔面前的正是纳兰明珠。
被索额图将了一军的纳兰明珠，正兴奋的观察着胤禔的表情动作。胤禔注视胤礽时那犹豫不定，郁闷复杂的神色，让他心生一个激动的想法。
许是……大阿哥和太子出现了纷争！
想到这里纳兰明珠已是兴奋起来，他目露担忧，上下打量胤禔：“大阿哥可是有什么心事？”
胤禔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看出纳兰明珠的言下之意，已经忍不住暗暗冷笑起来。
这混蛋老头，居然还想教唆本阿哥！
当然这也是本阿哥的机会！
胤禔似乎被纳兰明珠的问题惊到。
他咬住唇瓣，面上浮现出一抹难堪、愤怒和纠结，就连马缰绳也肉眼可见的变得紧绷。
随着骏马不安地骚动起来，胤禔才似乎回过神。他淡淡扫了纳兰明珠一眼：“本阿哥……只是心情有些不好，罢了。”
纳兰明珠偷偷扫了大阿哥一眼。
见大阿哥强忍情绪而略显紧绷的脸颊，再看看他眼里闪动的情绪，还有那要比往日要僵硬低沉点的声音……没错！大阿哥定然是和太子起了分歧！
明珠欣喜若狂。
自己的机会，他来了！
正所谓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不是。正所谓郎有情妾有意……也不是！
反正各有心思的胤禔和纳兰明珠。
他们的关系那叫一个猪突猛进，等抵达到木兰围场的时候已是能互道一声知己的程度。
就连胤礽都不得不承认。
当胤禔想要交好一个人的时候，还真没有人能抵抗住他的魅力。
就连宗室朝臣里，对大阿哥的评分也上升不少。
过去的大阿哥总是和太子殿下黏糊在一起，有学业和骑射皆为出色，加之行止有度，端方严谨的太子胤礽在前面，宗室朝臣下意识都忽略了大阿哥。
而当两者分开以后，宗室朝臣才赫然发现大阿哥开朗活泼，直爽健谈，待人真挚，竟是要比太子殿下来得好接触。
大阿哥的人气那是直线上升。
索额图立刻察觉到危机感，在营帐搭建完成的第一时间便寻到太子跟前，满是气愤和痛心的看着自家太子：“太子殿下，您被大阿哥欺骗了啊！”
胤礽：…………
他抬眸看向索额图，勉强打起精神：“孤怎么就被胤禔给骗了？”
索额图恨得牙痒痒。
他添油加醋的说着胤禔最近的事：“大阿哥笼络明珠等人不说，更是连宗室也不放过，奴才听说他与简亲王世子、康亲王世子，安亲王之孙同游外出，哪里将太子殿下放在眼里？”
胤礽摆摆手：“这件事孤知道。”
他淡淡地扫了索额图一眼：“不是胤禔邀请他们，而是他们邀请了孤和胤禔，只是孤要跟着汗阿玛接待诸位蒙古亲王、郡王和台吉们，婉拒了他们的邀请。”
索额图愣了愣，而后又不甘心的说道：“那明珠总不是例外吧？”
关于胤禔‘卧底’的事也不能走漏风声。
胤礽故作淡定的摆摆手：“要孤说就是你想得太多了，因着纳兰容若的关系，胤禔对明珠有些另眼相待也是正常——”
索额图压低声音：“奴才担心的就是这个。”
他忧心忡忡的说道：“太子殿下，纳兰容若是大阿哥的启蒙师傅，同时纳兰容若也是徐乾学的学生，徐乾学为官多年，门生无数，在京中曾有登高而呼，衡文者类无不从而附之的名头。若是大阿哥借此生事，只怕会对您产生极大的威胁。”
胤礽上辈子开始，就熟悉索额图的大阿哥威胁论。对此他甚至没多大反应，只是随意点点头：“孤觉得索额图你想多了。”
索额图气了个半死。
他痛心疾首的看着‘单纯’的太子殿下，握紧拳头：“奴才定然会找出证据，让您看清楚大阿哥的真面目！”
说完话，索额图扭头告退。
他退至营帐门口，还想看看太子有没有挽留自己的意思。可是一回头就看到太子胤礽摩挲下巴，若有所思，全然没有给自己半点眼神的样子。
索额图怒极。
他的愤怒没有朝向太子胤礽，而是督促自己下定决心，定要抓住大阿哥的小辫子！
胤礽没注意索额图。
他沉思片刻，终于找到了觉得熟悉的原因——索额图的话术竟是和胤禔，一模一样！
胤礽：…………
他猛地抬头，眼前只剩下晃动的门帘，索额图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胤礽按了按太阳穴。
他怎么觉得重生之后，自己的日子过得越发难了呢？
另一边琪琪格也接待完自家亲眷。
目送长兄鄂缉尔还有次兄纳穆齐，以及他们的福晋子女离去以后，她也说不出什么滋味，默默倚靠在软榻内。
乌日娜送上茶水，又悄无声息的退下。
琪琪格心里空落落的——明明听到回到蒙古草原时那般激动，可是……等见到拘谨小心的两位兄长和福晋子侄以后，焦躁难安的情绪竟是悄然褪去，只留下酸涩两字。
这也正常。
坐在下首的淑惠妃强颜欢笑：“毕竟过去二十余年了……再说阿玛和额娘也都去世了……”
琪琪格轻叹一声：“是啊……”
她看向勉强找着理由的淑惠妃，要说自己是在为前身忧伤，那更悲伤的应该是淑惠妃吧？抱着探亲的心思，欢欢喜喜的回到科尔沁，迎来的却是陌生的家人，带着点惶恐、焦虑和担忧目光的陌生家人。
琪琪格揽住淑惠妃。
淑惠妃扑在琪琪格怀里，过了一会儿她的肩膀轻轻抖动起来，呜咽声悄然在营帐里回荡。
淑惠妃的眼泪染湿了琪琪格的衣衫。
她抽抽噎噎着：“二十几年了啊……我们离家已经……当初我们走的时候，哥哥还说会一直记得我们的。”
琪琪格拍着淑惠妃的后背，沉默无言。
长兄和次兄都比两人大上十几岁，当时也是即将成家立业的岁数。或许起初是有点伤感的，或许是惦记着远嫁京城的妹妹们的，只是随着福晋子女的出现以后，随着妹妹远嫁的时间越来越久以后……
兄长们的感情在不知不觉中转移。
到最后竟是面面相觑，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淑惠妃如此，恭靖妃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随后朝着琪琪格叹道：“倒是打破了自己的幻想……早知道如此，倒不如不要来了。”
恭靖妃幸运的是她的阿玛尚且健在。
糟糕的是郡王博罗特对女儿并没有多少感情不说，更是带着八九岁的两名孙女，有意送往京城。
这个岁数，目标直指太子。
恭靖妃气得脸都发青，当场发作将阿玛给赶了出去。
淑惠妃听完恭靖妃的凄惨遭遇以后，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但是她突然就感觉……心里平衡了。
起码自家兄长只是态度冷淡了点……对吧？
琪琪格安慰恭靖妃片刻，而后站起身：“走吧，咱们去看看太皇太后。”
淑惠妃和恭靖妃面色一肃。
她们就如此，太皇太后那不会更严重吧？想到太皇太后的身体情况，几人的脚步也止不住加快了一些。

第195章
出乎意料的是太皇太后的心情还不错？
忧心忡忡的琪琪格三人有些惊奇。
太皇太后对三人到来也有点疑惑。
她示意三人落座, 而后笑着询问：“怎么这么快过来了？”
琪琪格讪讪然一笑：“没什么好说的。”
太皇太后轻叹一声：“是啊，毕竟你们都是二十余年没有回来了，一切都已是物是人非。”
太皇太后神色平静。
光是看看她淡然的模样, 绝对想不到太皇太后也曾因回科尔沁而激动得彻夜难眠。
琪琪格眨眨眼，略有些好奇。
她目光一转，视线落在先前起身迎接的胖妇人身上, 想来胖妇人就是让太皇太后情绪稳定下来的理由。
这一看，琪琪格吓了一跳。
胖妇人的相貌和太皇太后有四五分相似。只是比起常年调理身体，不胖不瘦的太皇太后, 胖妇人足足要胖上两三圈, 估摸着足有一百八十斤……不！两百斤的模样？琪琪格定睛一看, 那红色字幕更是一个劲的往外蹦。
高血脂、高血压、糖尿病那是不用说的, 其余还有脂肪肝、骨关节炎、支气管哮喘, 另外还有些腱鞘囊肿之类的小问题。
零零总总十几种疾病。
琪琪格身体后仰, 倒吸一口凉气，头一回看见太皇太后时的印象再次浮现在眼前。
眼前之人也是老年病大全呢：）
琪琪格定了定神, 试图着问道：“这是……淑慧长公主？”
淑慧长公主笑着应是。
在丫鬟的服侍下，她吃力的蹲福一礼，光是蹲下去的动作都让她流了汗。
琪琪格瞧着都心惊胆战的, 连忙让丫鬟扶着淑慧长公主坐下。瞧着淑慧长公主坐下来就开始抹头上的汗珠，端着奶茶吨吨吨的架势, 琪琪格欲言又止，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淑慧长公主……你是不是稍微胖了点？”
淑慧长公主显然不是头回被人这么说了。
她擦了擦汗珠, 面露无奈：“皇太后, 妾身也不想这么胖, 是真的喝水都胖！”
太皇太后还是不信的：“瞎说。”
她看看女儿都快被肥肉挤没了的五官, 又看看琪琪格：“琪琪格, 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淑慧稍稍瘦一些？哀家心里担心得很。”
淑慧长公主也巴巴的看向琪琪格。
琪琪格点点头：“方法当然是有的，就是要看淑慧公主能不能坚持了。”
淑慧长公主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琪琪格竖起手指：“第一件事，从今日起不准喝奶茶了。”
蒙古奶茶的热量非常高。
砖茶、牛乳还有黄油，另外还有奶皮子奶豆腐和炒米等小料。
光是淑慧长公主刚才吨吨吨的量。
琪琪格估算一下，觉得大体就超过女性一天必须的热量了。
淑慧长公主惊呼一声。
琪琪格指了指太皇太后身边的几子：“从今日起就换成太皇太后在喝的这种！”
话音落下，不待淑慧长公主说话，琪琪格便侧首吩咐身边人：“给淑慧长公主上一盏荷叶茶来。”
荷叶茶很快送上前来。
淑慧长公主轻轻嗅了嗅味道，露出些许惊讶：“好香……”
“今日皇额娘喝的是玫瑰荷叶茶。”琪琪格笑着介绍，“这种香气会更浓郁一些，喝完之后不但清爽解腻，而且还能吐气如兰，去除口腔里的异味。”
淑慧长公主哇的一声。
她双手捧着茶盏抿了口，入口是清苦的，后头则会浮起淡淡的清甜。
淑慧长公主的脸皱成一团。
比起清苦的荷叶茶……奶茶可要好喝多了……
只是她的心思刚刚浮起，身边就响起幽幽的声响：“那你还想减肥吗？”
虎视眈眈的是太皇太后。
淑慧长公主都五十岁的人了，以往在蒙古草原上也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可是见着皇额娘面无表情的样子也是吓得一激灵，不得不含泪喝下荷叶茶。
琪琪格噗嗤笑出了声。
她又吩咐一句：“换成山楂荷叶茶，那个带点酸甜味，要比玫瑰荷叶茶更好喝一些。”
淑慧长公主又尝了尝。
就怎么说呢？比起玫瑰荷叶茶那是好了一点点，可是也一样很难喝。
淑慧长公主稍稍有些蔫吧。
琪琪格瞅瞅她，而后笑道：“别看荷叶茶不起眼，其实它除去可以帮助减肥瘦身，还有舒缓心情，清热养神，止血固精等效果——淑慧你平日是不是还会头痛目眩，感觉整个人都打不起精神？甚至有时候会恶心呕吐？”
淑慧长公主愣了愣，连连点头。
她心中微动，看着荷叶茶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此物对头痛也有效果？”
琪琪格笑着点点头。
其实不然，头痛、恶心呕吐等情况应该是淑慧长公主的高血压所引发的。在没有对症药物的情况下，减少高脂食物的摄入，再用清热养神的天麻、荷叶等物起到降压平肝的作用。
显然淑慧长公主对频繁头痛早已是深恶痛绝，听闻眼前很是不起眼的荷叶茶能有这等作用，她登时精神大作，没了先前的嫌弃。
加上还有太皇太后的佐证。
太皇太后一脸骄傲：“哀家当年身体不好，都是琪琪格给哀家调理回来的，她的医术可是得了太医院的认可！女医馆知道吗？那也是琪琪格提出并培训出来的呢！”
琪琪格哭笑不得：“皇额娘说得太夸张了。”
她直言说道：“虽然一开始是妾身提出，并且开始投入培训乃至建设，但是将女医馆推广出去的却是皇帝、太医院诸位御医以及女医们自己的努力。”
琪琪格坦坦荡荡。
她自觉在里面做的努力少之又少。
只是落在淑慧长公主耳中却是不同。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同时望着琪琪格的眼神都有些不同起来。淑慧长公主唏嘘道：“要说是女医馆，妾身也是听说过的！”
女医馆凭借在自然灾害以及各种疫病下的出色表现，从起初坐落于京城乃至直隶，到如今已是扩展到大江南北，盛京乃至科尔沁也有几座。
淑慧长公主虽然未曾亲身体验，但也听到不少女眷提起过，印象很是深刻。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切的提起人竟是皇太后？淑慧长公主挺直腰板，忍不住赞道：“要是这个消息传出去，皇太后定然会是蒙古最受欢迎的存在！”
琪琪格：“……啊？”
她有点点迷茫，还有点点局促。
淑慧长公主端着茶盏。
她像是捧着什么圣物似的，小口小口饮用，同时还不忘继续询问其余方子和吃食。
淑慧长公主尤其专注。
或者说她恨不得能端出一个小本本，将皇太后所说的所有内容都记录下来。
琪琪格也乐得分享。
介于内蒙古的饮食结构，她给出的方案是：“可以尝试多吃吃土豆和燕麦。”
土豆环境适应能力极强，耐寒抗旱。
早在前几年康熙便将其引入蒙古多地尝试种植，如今的产量已经可以比得上其余作物。
淑慧公主当然是知晓的。
或者说她所在的部族是头一个响应号召开始尝试种植的，如今家家户户都能吃上土豆：“土豆的话妾身倒是知道，无论是蒸煮或者煎炸，味道都是极好的，可是这燕麦……”
淑慧公主讪讪然一笑：“穷人或许还吃吃，咱们……这里都是拿来喂牛马的。”
琪琪格哈哈一笑：“哀家说的是燕麦米，去掉壳的那种。你使人每回煮饭的时候将三分之一换成这个，每日吃上一些就是，燕麦米口感劲道，而且香味浓郁，若是喜欢软糯些的也可以配合着一起煮粥……”
淑慧长公主神色纠结。
琪琪格顿了顿，补充了一个优点：“能缓解便秘。”
淑慧长公主虎躯一震。
她侧首吩咐身边人：“赶紧去和膳房说一声，今儿个本福晋便要试试。”
琪琪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正当她轻咳一声，打算接着往下说的时候，营帐外传来阵阵通报声。
端敏公主和巴林左翼郡王福晋钮钴禄氏求见。
这下琪琪格哪里还顾得上和淑慧长公主说话，她猛地站起身来，满脸惊喜的朝着门帘处看去。
门帘一阵晃动。
而后两名熟悉又陌生的妇人走了进来。
琪琪格一眼便认了出来。
她的声音里难掩哭腔：“端敏……”
端敏也红了眼眶。
她三步并两步朝着琪琪格冲去，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皇额娘！！！”
声音里止不住的带上点哭腔。
琪琪格听着越发心疼，拉着端敏的手就念叨着：“这些年来你有没有受委屈嗯？你啊每回都是报喜不报忧，从未见过你说有什么糟心事，是不是都瞒着皇额娘？”
端敏原本挤出来的眼泪又缩了回去。
她哭笑不得的推推琪琪格，随即上前给太皇太后请安。再次起身以后端敏才看向琪琪格：“皇额娘，您说谁敢欺负儿臣呢？”
钮钴禄氏也乐得眉眼弯弯。
她掩唇偷笑：“就是啊，皇太后太小看咱们端敏了！”
琪琪格目光又落在钮钴禄氏身上。
见她眼神清凉明媚，几乎与离京时一模一样以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待会去见见皇后，她一路上没少念叨你们两个。”
钮钴禄氏笑着点点头。
端敏挽着琪琪格的胳膊撒娇：“皇额娘，您还没说呢？谁能欺负儿臣？”
旁边的淑慧长公主连连摇头。
她免不得要吐槽上两句：“谁敢欺负端敏？就连巴林郡王的腿……咳咳。”
太皇太后和琪琪格同时一愣：“巴林郡王？”
淑慧长公主连忙解释：“不是鄂齐尔，儿臣说的是左翼郡王札什。”
那是钮钴禄氏的丈夫。
琪琪格面色微沉：“端敏，这是怎么回事？”
端敏撇撇嘴，冷笑一声：“谁让他有这样的狗胆，竟是敢将戏子领回府上不说，更是有宠妾灭妻的心思。”
琪琪格眉毛倒竖，急急看向钮钴禄氏。
钮钴禄氏哭笑不得：“妾身没受委屈，只是也想给郡王一个教训。只是端敏会听到消息直接赶来，当众把王爷给打断了腿。”
顿了顿，她轻笑一声：“实际上——”
钮钴禄氏笑得腼腆，说的话却是冷酷得很：“要是端敏迟来个半盏茶时间，就不劳端敏出手了。”
琪琪格：“…………”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又看看钮钴禄氏：“那后来呢？”
钮钴禄氏呵呵笑：“没什么事。”
她笑得温温柔柔，一副和善的模样，偏偏让在场众人都打了个激灵。
淑慧长公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她最后还是弱弱的解释一句：“……什么没什么事啊……她当众打断了扎什的另一条腿。”
琪琪格沉吟片刻。
最后她缓缓说道：“……表现不错？”
钮钴禄氏很是谦虚：“都是皇太后教育得好。”
淑慧长公主：…………？？？

第196章
淑慧长公主恍恍惚惚。
正当她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差错的时候, 耳边又响起了皇太后的笑声。琪琪格满意的看着端敏以及钮钴禄氏，再三叮嘱：“做得很好，再接再厉。”
淑慧长公主双眼发直。
再接再厉？这不再接再厉都已经打断两条腿了，再接再厉岂不是连命都没了？
淑慧长公主一言难尽。
她侧首看向淑惠妃和恭靖妃：“她……不是, 皇太后以前就这么教端敏公主几个的？”
淑惠妃和恭靖妃不失礼貌的微微一笑。
不用做任何回答了, 淑慧长公主已经从两人的眼神里知道了答案。
淑慧长公主倒吸了口凉气。
她沉吟半响，才缓缓低语：“京城里过去曾传来一个消息——据说皇太后当众暴打过官员, 这事难不成是真的？”
淑惠妃和恭靖妃两人齐齐点头。
淑慧长公主一双眼睛睁得溜圆, 险些从眼眶里蹦出去,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皇太后，禁不住摇头晃脑，啧啧称奇。
“长公主……不觉得出了口恶气吗？”
“那也是。”淑慧长公主也不是好惹的脾气, 虽然色布腾三子皆是淑慧长公主所出, 但是蒙古自古以来便有豢养女奴的习俗，对妻妾的态度多是当自己的所有物来看待。就算是淑慧长公主, 起初也和色布腾较量许久之后, 才获得他的尊重和认同。
她登时啧啧称奇：“本公主当年听说的时候还以为是假的呢，没想到……真是没想到那么个乖巧内向的孩子, 居然，居然能……”
端敏面色古怪：“乖巧？内向？”
她眨眨眼, 又眨眨眼，发出一声怪叫：“皇额娘还有那样的日子？”
端敏觉得不可思议，淑慧长公主比端敏更困惑呢！淑慧长公主看看琪琪格，又看看淑惠妃：“皇太后和淑惠妃尚未出嫁时，本公主也是见过几次的。”
淑惠妃点了点头。
端敏聚精会神, 更是发言催促：“那时候的皇额娘是什么样子？”
淑慧长公主最不可思议的就是这里。
她回想一番, 露出些许苦笑：“皇太后内敛安静, 乖巧听话，老实说不像一般的蒙古格格那么活泼，倒是淑惠妃性格外向，叽叽喳喳闹腾得厉害，总要缠着本公主询问外面的模样。”
淑惠妃也忍不住想起往事。
她点了点头：“姐姐当年不爱玩耍，也不爱晒太阳，要妾身呆在屋里半天都受不了，姐姐却是能待着一整天都无妨。刚开始紫禁城里说要置办草芦，妾身都被吓了一跳呢！”
琪琪格有些怪不自在的。
淑慧长公主话题一转：“不过或许那时候就埋下了喜爱医术的种子。”
这话引来一片好奇的目光，就连琪琪格也是。
淑慧长公主忍不住笑了：“皇太后不记得了？那时候你捡到了一只受伤的小兔子，还带回府里用布和伤药帮它包扎呢。”
琪琪格：“……有，有吗？”
恭靖妃掩唇偷笑：“要是现在，怕是得送进膳房里做成卤兔头了！”
淑慧长公主没忍住，哈哈笑出了声。
她看了看噘嘴抱怨的皇太后，又有点唏嘘：“皇太后变成现在的模样，也定然吃了不少苦头吧？”
琪琪格笑道：“已经二十多年了。”
淑慧长公主一愣，低头看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同时惆怅的叹气：“也是，瞧瞧本公主的身材，二十年时间胖了三五圈都不止呢。”
话题终于拉了回来。
琪琪格又开始讲解关于减肥瘦身的事儿，除去胖得厉害的淑慧长公主，端敏和钮钴禄氏也是对这个内容十足好奇，一群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从天亮说到落日都还意犹未尽。
外面的小太监团团转，又团团转。
见着里面话题告一段落，他才敢求见：“回禀太皇太后，回禀皇太后——”
“这是出什么事了？”
“是……大公主，大公主打了人。”小太监擦了擦冷汗，小心翼翼的回答。
就连淑慧长公主都没在意。
她乐呵呵的表示：“打得好！咱们大公主可真厉害！”
琪琪格摸了摸鼻子。
太皇太后聊天还聊得意犹未尽，索性吩咐小太监将此事转告给皇后：“就说是哀家的意思，就交给皇后处理即可。”
按理说小太监此刻该退下了。
意外的是他非但没走，而且还立在原处憋红了脸。
众人齐齐看去。
只见小太监嘴唇哆嗦，老实交代：“皇后娘娘那，已经有宫人赶去通知。”
太皇太后坐直身体。
她有些不满的看着小太监：“支支吾吾的做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太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他闭了闭眼，然后大喊：“回禀太皇太后，这件事和长公主有关。”
合着来找的不是太皇太后等人。
淑慧长公主吃瓜吃到自己头上，她微微一愣而后醒过神来。
淑慧长公主登时升起不祥的预感，要不是身体太沉重怕是会一跃而起。她睁大双眼，直直盯着小太监：“等等？请本公主过去？”
淑慧长公主终于醒过神来：“大公主打的是谁？”
小太监脖子一缩，哭丧着脸：“是长公主殿下的孙儿，□□衮阿哥！”
营帐内寂静无声。
琪琪格都不好意思看淑慧长公主的脸色了。
淑慧长公主的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的。
想起自己先前还夸赞大公主打得好，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她齐齐站起身来，匆匆告退。
琪琪格和太皇太后相视一眼，决定也跟着一起去看看。
打架的地方挺好找的。
顺着声音最为嘈杂的方向走去，不多时琪琪格一行人就看到了康熙和皇后？
帝后二人立在场中央。
康熙黑着脸盯着面前一堆浑身泥土的孩子：“一群混账东西！”
琪琪格看得目瞪口呆。
她满是好奇的靠近，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打量着一堆泥娃子。让琪琪格意外的是，居然有孩子还对上她的视线，里面满满都是求助……嗯？
琪琪格的眼珠子险些脱眶而出。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三个脏兮兮的小猴子，只觉得眼前一黑：“胤祉？胤禛！胤祺！？”
三个孩子可怜巴巴，泪眼汪汪。
琪琪格赶紧环顾四周，撇去三人和一干不认识但瞧着像是蒙古阿哥的小崽子们，被康熙提溜出来的泥娃子居然是太子胤礽和大阿哥胤禔！
倒是大公主坐在一旁。
她和一群小格格叽叽喳喳，半点也看不出挨骂的迹象。
琪琪格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迟疑不定：“皇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令仪打了□□衮吗？”
令仪还挺得意。
她喜滋滋的一跃而起，哒哒哒的跑到琪琪格身边撒娇：“没错，没错，皇玛嬷，孙儿可是一拳就把他击倒了，还打下来两颗牙齿！孙儿厉害不厉害？”
琪琪格：…………
别说不好意思，她现在是直接不敢看淑慧长公主的脸色了。
正当琪琪格绞尽脑汁，思考要如何圆场的时候，泥娃子里就冲出一个不服气的陌生男孩。
陌生男孩被泥巴糊满的脸蛋看不出颜色，却从他的动作中能看出不满：“才没有！那两颗牙齿本来就要掉了，根本不是你打下来的！”
原来这就是□□衮啊？
琪琪格睁大眼睛细细观察，只可惜泥巴涂得太到位，她再是认真端详，也只能给出大体是个五官端正的孩子。
令仪和□□衮冤家见冤家，怒目而视。
令仪双手抱胸，冷笑一声：“是本公主打了，你才吐出来的。”
□□衮也不服输，并且试图拿出证据：“本来就摇晃了，不信你问我玛嬷！”
两人瞧着好像又要掐起来。
就在此刻□□衮又啧了一声，他扭过身：“好男不跟女斗。”
令仪捂住嘴噗嗤一声。
她一脸漫不经心，状似无意的大声说道：“摔成那样还装英雄呢，本公主三岁就不会摔跤了！”
□□衮怒极：“我两岁！”
令仪吐舌头：“那我一岁！”
越来越瞎扯的对话让人哭笑不得。
令仪和□□衮却一点都不觉得他们的对话幼稚，要不是康熙等人就在一边，只怕两孩子怕又要打起来。
康熙脸色发黑，咣咣两下直接各赏了一拳头。等两个孩子安静下来，他才沉着脸将来龙去脉说了遍：“起初是胤祉三个在这里玩射箭，而后□□衮几个过来说话……”
令仪嘟着嘴：“哪里是说话，分明是嘲笑。”
□□衮闷闷的低语：“奴才才没有嘲笑，只是看着三位小阿哥的技术差了些，奴才想要上前教一下。”
令仪呵呵哒。
她掐着鼻子，学着□□衮先前的模样：“你们也太逊了吧？看本阿哥来给你们示范示范？”
令仪松开手，撇撇嘴：“就这？”
淑慧长公主怒火一熄，登时不满的看向□□衮。
□□衮：…………
好吧，顶着泥巴脸的他，完全看不到任何脸色的变化。□□衮咬着牙根，闷闷地回答：“这件事奴才已经道歉了！”
令仪哼了一声。
她翻了个大白眼：“还不是本公主打了你才道歉。”
琪琪格按了按太阳穴，止住令仪说话的同时又示意康熙继续往下说。
康熙深吸了口气，黑着脸又道：“然后就和令仪说的一样，她上来就打了□□衮一拳，直接打掉□□衮两颗牙齿。”
□□衮挣扎：“……是快要掉了。”
淑慧长公主的脸色忽红忽白的，看着幼孙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琪琪格则是越听越迷惑。
她看看泥娃子们，很想知道这个原因：“……那胤禔呢？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皇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臣妾赶到以前，胤禔先到了这边。他说□□衮堂堂男子汉欺负女孩，就要给他一个教训。□□衮的哥哥纳木达克觉得大阿哥是以大欺小，而且错的是大公主，两人吵起来以后就一起上场……而后就和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等她来的时候，局面已经无法控制。
等皇帝闻讯赶来的时候，事情已经演变成眼前的惨状。
康熙暴跳如雷。
还是蒙古王公乐呵呵的上前劝说：“孩子们打一场，反而能提升感情，您看看大阿哥和巴林郡王世子，现在不就和好了嘛！”
琪琪格看看胤禔。
正巧胤禔朝着对方啐了一口，冲着对方骂骂咧咧：“明日狩猎时候再一决胜负，谁跑谁是狗！”
蒙古王公沉默一瞬。
他讪笑着转移话题：“您看看大公主和巴林郡王次子，两个孩子不打不相识，指不定日后能——”
琪琪格看看令仪。
正巧令仪朝着□□衮做鬼脸，冲着对方吐舌头：“不敢认输的胆小鬼！略略略！”
就这……？感情好？
琪琪格脑袋上升起了无数小问号。
蒙古王公自暴自弃。
他视若无睹，乐呵呵的夸赞道：“皇上您看看，阿哥公主们的感情真好呢！”

第197章
就连康熙都沉默了。
他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冲着两不消停的崽子怒吼：“胤禔！令仪！你们两个跟朕过来！”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两人登时蔫吧了。
他们委委屈屈应是，搭着脑袋跟着康熙回了皇帐。
琪琪格也赶紧跟上前去。
跟上前去的还有胤礽——他倒是没被康熙抓到小辫子，却也没想置身事外。
太皇太后和皇后则留在原地。
她们目光落在脏兮兮的胤祉、胤禛和胤祺身上，摇摇头：“瞧瞧你们的模样, 赶紧回去洗漱吧。”
三个孩子恹恹地应了是。
胤禛一边往营帐走, 一边担忧的看看远去的众人背影，紧张的揪紧袍角。他悄悄压低声音：“大哥他们……没事吧？”
胤祉小脸皱成一团：“应该……没事？”
胤祺提着裤子——他的腰带在混战中失踪, 要是不提着就会掉下：“有皇玛嬷在, 应该没事的吧？”
回到营帐的康熙, 并未像三小想得那样立刻大发雷霆。他先是嫌弃的示意胤礽和胤禔赶紧去洗漱，等两人换上干净的衣裳再和令仪排排站，这才正式开始谈话。
说是谈话, 主要是训斥。
康熙训得最狠的是胤禔, 谁让他是几人里年纪最大的，中心问题就是他作为长兄的带头作用去哪里了？不劝着弟弟妹妹们停手, 反倒带头和蒙古阿哥们打起来？
再然后说的是送上门的胤礽。
康熙训斥的主要是他难得的失仪, 好好的太子竟是折腾成泥人，岂不是给一众蒙古王公看了笑话。
胤禔还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
他点头如捣蒜不说, 更是频频抱怨：“儿臣也不让弟弟下来，弟弟他非得下来。”
胤礽：…………
他觉得刚才担心胤禔, 跟着胤禔一起过来的自己就是个傻子。
康熙也觉得长子是个傻子。
父子两人交换了眼神，有了共同语言以后莫名连怒气都消失许多。
康熙暂且放过胤禔和胤礽，将目标转向令仪。比起胤禔和胤礽两兄弟，她挨的骂那是要轻得多，甚至最后康熙还表扬了令仪见义勇为, 为弟出头的行为。
胤禔还挺委屈：“儿臣也是——”
胤礽上手捂住他的嘴都来不及, 果然下一息康熙又是勃然大怒。火气还没彻底止住的康熙那又是叭叭叭的一通说, 本就是话痨的他这一打开阀门，那就没有停歇的架势。
在场众人痛苦面具。
眼见着康熙念叨了一盏茶还未有停下来的迹象，再看看胤礽、胤禔和令仪投来的求助视线，琪琪格清咳一声，打算了康熙的话语：“他们两个也知道错了，皇帝就饶过他们这回吧？”
康熙很给面子的停下。
只是到最后他又似笑非笑的看向胤禔：“刚才你自己说的，要是明天狩猎输给……呵。”
话音刚落，门口发出一阵嘈杂声。
先前回去洗漱的胤祉三兄弟如同旋风般冲入室内，在康熙愕然的目光中，三人如同炮弹般砸在康熙的身上：“汗阿玛，不是令仪姐姐的错，不是大哥和太子二哥的错！呜呜呜汗阿玛不要处罚他们！”
被三枚炮弹命中的康熙：…………
他感觉自己的肋骨在隐隐作痛，咬着牙根低声斥道：“朕没打算处罚他们。”暂时。
前提是明天的狩猎真能获胜。
康熙的视线如冰刃一般落在胤禔身上——连带三枚炸弹的份也被算在他头上。
胤禔感动之余还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挺直背脊：“儿臣定然不会让汗阿玛失望的。”
胤祉、胤禛和胤祺将信将疑。
他们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揪住康熙的袍角，微微抬起头：“汗阿玛说的是真的吗？”
康熙看着胤禔的眼神犀利。
等他看向三个幼崽时，又重新变得温和起来：“当然，朕说的话乃是金科玉言，绝无虚假，你说是不是，胤禔？”
这个疑问句里肃杀之气满满。
胤禔冷汗都快冒出来了，他讪笑一声：“是，是啊。”
胤禛眨眨眼：“大哥，可是您在流汗……？”
胤禔虎躯一震。
他顶着汗阿玛如利刃般的视线，半蹲着身体将三个弟弟揽入怀中。胤禔笑容满面：“大哥是想到明天的狩猎比赛，就稍稍有些紧张，绝对不是因为害怕汗阿玛……”
康熙想打死这个傻大儿。
亏得三个孩子还懵懵懂懂，一个个认真乖巧的点点头不说，胤祺更是将两只小手握在胸前，大声喊着：“那弟弟给大哥打气好不好？大哥一定能得到第一名的！”
胤祉和胤禛齐齐应是。
琪琪格看着好笑，然后提出一个问题：“那你们太子哥哥怎么办？”
三小登时一愣。
胤礽适时做出委屈的表情，背着手叹了口气，身影仿佛被蒙上一层阴影，瞧着分外孤寂悲伤。
胤祉心虚的抱住胤礽的胳膊：“臣弟也给太子二哥鼓气——你们说是不是？”
胤禛和胤祺连连点头。
他们挥舞着胖胖的小短手，像是小兔子般一蹦一蹦：“弟弟给太子二哥和大哥一起鼓气，嗯……”
胤祺大声嚷嚷：“祝大哥和太子二哥一起勇夺第一！”
胤礽和胤禔哭笑不得。
还没等他们问问如何两个人得到第一的时候，一旁的令仪先跳脚了。
她满脸的不服气，伸手指着自己：“还要姐姐我呢？指不定得到第一的是我！”
胤祉、胤禛和胤祺苦恼的皱脸。
还没等他们开口鼓舞三人一起得第一的时候，一旁康熙奇道：“朕什么时候说让你参加了？”
令仪杏眼圆睁，险些当场石化：“啊？”
她半响才从重击中醒过神来，瞬间花容失色，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康熙：“汗阿玛，儿臣明日不能参加狩猎吗？”
康熙点点头：“是啊。”
令仪瞬间耸拉着脸，她急急走到康熙身边，拉着康熙的手撒娇：“汗阿玛，儿臣想去。”
康熙没有松口的意思。
他伸手抚了抚令仪的头顶：“这回狩猎人多，朕到时候顾不及你，你就和你皇额娘一起陪陪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好不好？”
令仪自然是不愿意的。
她娇嗔的喊着：“可是阿玛，连三弟他们都要去狩猎啊，儿臣比弟弟们总要大一些。”
康熙还是头回听说。
他满脸愕然，下意识反问：“他们三个才几岁，你听谁说要带他们去狩猎的？”
这句话像是捅了马蜂窝。
原本安安静静的胤祉、胤禛和胤祺齐齐哗然，三步并两步的围上前来：“汗阿玛，明明说到木兰围场就是来打猎的！为什么不能去啊！”
“就是说啊——”
“儿臣还想打兔兔，给皇玛嬷、皇额娘和额娘做围脖手套！”
三个孩子七嘴八舌的嚷嚷着。
康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明日参与狩猎大会的足有上万人，除去蒙古王公，宗室朝臣，更有侍卫将士们，你们啊年纪还太小，加上草原风大，万一吹着着凉怎么办？等再过个两三年……不，五六年以后再狩猎也不迟。”
那岂不是手套围脖都要五六年以后？
三小登时急了，他们连带着令仪一起围着康熙撒娇。
尤其是令仪。
她抱着康熙的胳膊，述说着自己的委屈：“汗阿玛，那个□□/衮竟然还不肯认输，儿臣明日定要给他厉害看看！要是不去的话，岂不是和大哥说的一样，儿臣会变成小狗，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康熙头疼得厉害。
胤礽和胤禔相视一眼，随即一前一后的开口：“汗阿玛……”
还没往下说呢，两人就遭到康熙的怒视。
当然也有根本不带怕的人，琪琪格反瞪着康熙：“哀家看就让令仪参加吧，总不能让那谁？灭了咱们令仪的威风，传出去还以为是咱们怕了他们。”
要是胤礽和胤禔说，康熙还能反对。
谁让提出来的是皇太后，康熙只能尝试着协商：“明日参加狩猎的净是男子，其中插一个令仪进去成何体统？”
琪琪格眨眨眼。
她没给康熙拒绝的机会：“蒙古草原无论男女都是骑射好手，便让其余蒙古格格们也上去比比。”
康熙哭笑不得。
他连连摆手：“皇额娘，狩猎之事提前一月就已经定下，哪里能因令仪而突改的？骑装马匹那些可怎么办？”
令仪失落的垂下眼眸。
而后她忽然眼前一亮，转身抱着琪琪格的胳膊：“皇玛嬷！您也参加好不好？”
琪琪格：…………？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震惊的看着令仪。
哀家帮你，你居然选择背刺！？
康熙也怔愣一瞬，随即抚掌大笑：“要是皇额娘参加的话，倒是可以一试。”
琪琪格：…………
令仪眼前一亮，她满是期待地看向皇太后，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琪琪格嘴角一抽。
要不是看胤礽胤禔几个都在场，琪琪格非得掐着添油加醋的康熙耳朵转上三圈，让他看看花儿是为何如此红的。
即便如此，琪琪格也冷冰冰的盯着康熙。
康熙假装没看到皇太后如霜刃般的视线，摆出一副吃瓜群众的模样，笑看令仪在旁撒娇。
现在的斗争改变方向。
从康熙和令仪等人的战争，变成了令仪和皇太后的战争。
令仪挽着琪琪格的胳膊：“皇玛嬷去嘛！”
琪琪格摆摆手：“不去不去，哀家凑什么年轻人的热闹？要哀家说令仪你就和哀家一起坐在高台上看看狩猎，喝喝茶说说话。”
令仪嘟嚷着：“皇玛嬷还年轻着呢！”
没等琪琪格再一次拒绝，令仪抱着琪琪格的胳膊又摇晃了好几下：“去嘛去嘛！上回在西苑狩猎的时候，因着出了事皇玛嬷没有放开手好好玩上一场，这一回也来感受下！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大草原呢！”
琪琪格任然试图坚持自我：“哀家……”
令仪松开抱着琪琪格的手，她双手合十，可怜巴巴的看着琪琪格：“皇玛嬷皇玛嬷皇玛嬷皇玛嬷……”
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pikapika的目光直直穿透琪琪格，扎在她的心房上。
琪琪格：“…………”
到最后她肩膀一松：“得了，哀家知道了。”
胤祉、胤禛和胤祺相识一眼。
他们立刻转移目标，扑在琪琪格的身边：“皇玛嬷，皇玛嬷！皇玛嬷！还有咱们呢！”
琪琪格还在苦恼自己怎么办，哪里顾得上这三个小家伙。她没好气地推推三个孩子：“你们就等下一回吧。”
令仪附和：“就是就是。”
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战友情。
琪琪格：“…………”
她看看得意洋洋的令仪，再看看蔫头蔫脑的三人。琪琪格摁了摁太阳穴，觉得头痛欲裂，心里苦恼得厉害，后悔自己刚才一时心软，倒是坑了自己！
说起来……她是不是还得去练习下？
好在康熙看出琪琪格的为难，看戏看了个爽的他此刻插话：“皇额娘便带着令仪随意逛逛，看看风景散散心。”
琪琪格稍稍松了口气，扫向康熙的视线也总算多了点温度。
令仪说说胆子大，等第二日一早见着浩浩荡荡数万人装备齐整的集结在营地外，准备前往狩猎场狩猎的架势，她也被唬了一跳，油然有些紧张起来。
就在此刻，她的身后传来轻慢的声音：“这就怕了？呀是你怕了的哈还是乖乖坐回高台上，免得搭似候被虎豹吓得摔下马！”
令仪转过身去。
没有丝毫意外，在她身后出现的果然是讨人厌的□□|衮。
令仪半点不生气。
她微微抬头，挑衅的看向□□|衮：“噗，要本公主说你才应该赶紧回去，免得不小心摔掉了其他牙齿，现在还是口齿不清，到时候怕是连说话都说不来喽！”

第198章
□□|衮涨红了脸：“泥泥泥——”
令仪做鬼脸吐舌头：“略略略！”
两人怒目而视, 视线交错之时仿佛有电闪雷鸣划过。□□|衮想起阿玛兄长说的话，双手抱胸开口嘲讽道：“你亿点都没女人未！”
令仪柳眉倒竖。
她冷笑一声，随即撩起袖子：“小心本公主打断你的腿！”
□□|衮睁大眼睛：“你敢！？”
令仪昂首挺胸, 洋洋得意：“本公主昨天听瑞敏姑姑说了。男人不听话就打断他一条腿, 还不听话就再打断一条腿, 要是还还还不听话，就把第三条腿也打断！”
□□|衮：…………
他年纪虽小但也听到端敏公主的威名，禁不住夹住双腿偷偷往后退了一步。
令仪说得得意，其实还有点迷糊。
她疑惑地看向□□衮，歪着头小声嘀咕：“第三条腿……”是什么？
琪琪格：“令仪——”
淑慧长公主：“□□|衮！”
听到孙辈对话的两人禁不住齐齐怒吼, 这才勉强止住两个孩子的争吵。
偏偏两个孩子在家里都是被娇宠的性子。
□□|衮拉着玛嬷告状，令仪也不服输也拉着琪琪格的衣角告状，告状的同时还要和斗鸡眼般瞧着对方。
琪琪格和淑慧长公主相视一眼。
两人分外疲倦, 暂且采取最后的隔离手段，直接将两人拉远。
坏处是——周遭蒙古王公好奇满满。
好处是——起码令仪半点紧张都没有了。
令仪昂首阔步, 一边走一边咕哝：“孙儿定然要得到第一名, 然后打肿□□|衮的脸！”
琪琪格：“是是是。”
令仪仿佛已经看到□□|衮跪在自己脚边的一幕，身后燃起熊熊斗志不说, 更是乐得肩膀一耸一耸：“呼哈哈哈哈~！”
琪琪格：…………？
她侧首看看不知为何开始一蹦一蹦的令仪，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孩子, 到底在想什么呢？
琪琪格带着令仪翻身上马, 她回首看向身后——不远处是专门为女眷搭建的看台，太皇太后正侧首与皇后、佟妃等人说话, 虽然看不清神色, 但是瞧着和乐融融的气氛, 定然是愉快得很。
而自己……
琪琪格抬眸看看万里无云的蓝天, 还有一大清早就开始肆意扫射大地的太阳, 已经预料到自己即将被烤熟的命运。
亏皇帝他们都这么神采奕奕呢。
琪琪格往前看去，只见康熙在最前方慷慨陈词，引得众多蒙古王公，文武百官纷纷叫好。
令仪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侧首低语：“皇玛嬷，狩猎要什么时候才开始啊？”
琪琪格看看康熙，估算了一下。
随即她低声回答：“就你汗阿玛现在的情况，许是还要两盏茶的时间！”
令仪小脸都皱成一团了。
果然和琪琪格说的一样，康熙中气十足，滔滔不绝的接着讲了两盏茶时间以后，终于开始结尾：“……朕望在这一回狩猎大会上，无论是皇子宗亲，亦或是蒙古王公，亦或是八旗精锐们，都能将你们最好的表现展示出来！待狩猎结束，清算猎物，论功行赏！”
话音落下，众人发出阵阵怒吼声。
所有人看向前方，已是迫不及待要在皇上面前表现一番。
令仪也是跃跃欲试。
让她奇怪的是所有人还没有动静，令仪东张西望，又忍不住低声询问：“皇玛嬷，怎么大家还不开始动起来。”
琪琪格摁着她的脑袋瓜：“还有一步。”
琪琪格耳朵微动，而后提醒令仪：“听口哨的声音——”
令仪侧耳倾听。
只是沉静下来，她才能听见那细长的口哨声。令仪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琪琪格笑道：“虽然是木兰围场，但这里和西苑一样，绝大部分的猎物也是都虞司或是蒙古王公们所准备。被人所豢养的动物都会有一个特征，那就是……听到吃饭的哨声就会出来。”
令仪好奇的看向前方。
果然远处的树林发生阵阵骚动，而后一头头梅花鹿走出林子。它们没有任何防备心，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哨声响起的地方小跑而去。
当然它们也不会注意到——
康熙抬起手上的长弓，瞄准远处一头最为雄壮的公鹿。箭矢如电般窜了出去，又狠又准的扎在公鹿的脑袋里，巨大的冲击让公鹿重重摔在地上。
周遭的梅花鹿停滞瞬间，随即乱成一团。
它们的野性仿佛在瞬间被激活，几乎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同时响起的是万岁的呼喊声。
数万人同时高呼的声音惊天动地，吓得猎物到处狂奔乱窜。
紧随康熙射出第二箭的是太子胤礽。
而后越来越多的箭射向猎物，伴随着呜呜的号角声，众人策马朝着猎物追逐而去。
令仪哇的一声。
望着眼前震撼的场景，她禁不住张大了嘴。
等看到也追逐着一头小鹿而去的□□|衮，令仪终于面露焦急：“皇玛嬷！快快！快！咱们冲上前。”
琪琪格：“……是，是，是。”
她双手紧握缰绳，双腿一踢马肚，和令仪一同策马追上前去。
高台之上，满脸不乐的还有胤祉和胤祺。
他们趴在围栏上，晃荡着两双小脚丫，哀怨的看着远去的马匹。
胤祺愤愤不平：“皇玛嬷偏心。”
胤祉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倒不是胤禛不想说。
只是今日额娘在，他不敢和前两日那样追在兄弟们身边，乖乖地选择坐在佟妃身边，努力伸长脖子看着远处犹如黑点儿一般的人影。
胤祺唉声叹气：“咱们也看不到那边……”
皇后笑眯眯的挨个递上望远镜：“来，皇额娘早就给你们都准备好了。”
“这个胤祺的，这个是胤祉的。”
“还有这个——”皇后笑着看向坐在佟妃身边的四阿哥胤禛，“是胤禛的。”
胤禛眼前一亮，而后又偷偷去看佟妃。
见佟妃颔首以后，他才三步并两步的上前，满脸兴奋的接过望远镜，欢天喜地的挤在胤祉和胤祺的身边。
佟妃望着胤禛发呆。
胤禛端着望远镜向远处看去，很快就寻到了皇太后和令仪的身影。
胤禛眨眨眼，放下望远镜。
他歪着小脑袋又想了下，然后再次举起望远镜。半响胤禛困惑的看向皇后：“皇额娘……皇玛嬷为什么没有带弓箭呀？”
胤祉不可置信：“没有弓箭怎么狩猎？四弟你看错了吧。”
他端起望远镜也看向皇太后的方向。
很快胤祉不可思议的惊呼起来：“皇玛嬷真的没有带弓箭——啊？皇玛嬷定然是看令仪姐姐参与的缘故，懒得带！”
太皇太后对此见怪不怪。
她侧首询问皇后：“你皇额娘是不是又拿了火铳？”
皇后毫不犹豫的点头：“是的。”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懒死了。”
皇后笑着解释：“想来这回是令仪想要参加之故，皇额娘压根就不想打猎吧？”
胤禛和胤祺都还是头一回听说。
等他们知道世界上还有不用弓箭就可以发射出去的武器以后，小嘴都张成了O字型。
皇后看着好笑，顺带还说了说之前发生的事情。她看了看四周还有点遗憾：“可惜临出发前六阿哥发热，以至于德嫔没有一起跟来，不让倒能让她给你们说说。”
要说胤祉对这件事稍微有那么一点印象。
那胤禛和胤祺是半点都不知道的，他们齐齐遗憾的叹了口气。
胤祉看看弟弟们失落的模样。
他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则竖起食指摇了摇：“没事啦，咱们回京城再去问问德母妃，有四弟在，德母妃一定会乐意说很多很多，指不定还会教咱们骑射呢！”
胤禛微微一愣：“哎？”
他指了指自己：“……我在？”
胤祉点点头：“对——”
眼见儿子要说些该说不该说的事，荣嫔眼疾手快将他抓回怀里，冲着胤禛笑道：“是德嫔以前说起，觉得佟妃娘娘将你养得聪明机敏，学业出色，说着想要六阿哥日后也这样呢！”
那纯粹是胡扯！
荣嫔心虚的瞄了眼神色不明的佟妃，暗暗叫苦。
胤禛恍然大悟。
胤禛骄傲得昂首挺胸，他不好意思的搔搔脸颊：“原来如此，我回京城以后一定会多多去探望德母妃的。”
荣嫔：…………
她下意识看了佟妃一眼，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佟妃啊……
她脸上的表情就和地狱恶鬼似的！
胤禛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异常。
他很是快乐的转过身，巴巴的看向佟妃：“额娘，可不可以啊？”
荣嫔很荣幸的看到佟妃大变活人的技术。
胤禛转身看来的时候，佟妃的神色又恢复如常。她笑容满面，温温柔柔的应声：“当然没问题。”
胤禛欢呼一声。
他还双手叉腰，骄傲的朝胤祉和胤祺道：“嘿嘿，连德母妃都知道我很可爱乖巧。”
胤祺不服气的鼓起脸颊：“我才可爱！”
他双手抱胸愤愤不平：“等回去以后我定然要德母妃仔细看看，和四哥比起来明明我更可爱嘛！”
两兄弟为谁更可爱争执起来。
唯一知道内情的胤祉欲言又止，又在荣嫔的怒目之下乖乖的闭上嘴。他的小脸皱成一团，有些迷茫又有些困惑。
胤祉以为四弟只是和养母关系更好。
而现在……到了晚间他偷偷跑到琪琪格的营帐里：“皇玛嬷，皇玛嬷，孙儿发现一个大秘密！”
累得够呛的琪琪格瞅瞅胤祉。
她打了个哈欠，勉强支棱起来：“嗯？什么秘密？”
胤祉一脸严肃。
他压低声音，慎重且小心的嘀咕：“四弟，不知道德母妃是他的额娘哎！”
琪琪格：“…………哦。”

第199章
这宫里除了胤禛自己, 还有谁不知道啊？
琪琪格刚想说出口，又想了想——许是胤祺和几个小的也不知道。她伸手揉揉胤祉：“是啊，这可是个秘密。”
胤祉像是得了接头信号的密探。
他板着小脸, 慎重的点点头：“孙儿以前还以为四弟是和佟母妃关系好, 可是今天聊天时候不小心说到……才发现四弟居然不知道。”
胤祉迟疑一瞬, 又忍不住看向琪琪格：“皇玛嬷，那能不能告诉四弟……孙儿觉得瞒着四弟，不太好。”
顿了顿他又垂头丧气：“可是孙儿刚刚和额娘说，额娘又不准孙儿说，还说, 还说让我不要多管闲事。”
琪琪格胤祉揽入怀中。
她捏捏胤祉的脸颊肉，板着脸沉声道：“是啊，连孩子们都知道的事, 咱们大人却是……”
他们曾有过许多次机会。
随着佟妃越发执拗，随着德嫔产下胤祚, 随着胤禛日渐长大, 将一切拨正的时机似乎越来越远，到现在除去佟妃和德嫔, 似乎旁人说都不太合适的模样。
这事已经变成一颗定时炸弹。
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以什么模样炸开来。
反正都会要引爆。
要不……自己来？琪琪格抱着胤祉沉思许久, 暗暗给自己打打气。
意外的是琪琪格还没和康熙说起这件事, 倒是康熙来寻琪琪格说起这件事：“佟妃说，等回了京城以后就告诉胤禛这件事。”
琪琪格睁圆了眼睛：“她舍得！？”
康熙面无表情的：“她自己乐意。”
琪琪格立马看出康熙的异常。
明明昨日狩猎时他还是兴致大发, 神采奕奕, 今日却像是个只差一点就会被点燃的爆竹, 声音硬邦邦的, 甚至还带着点沙哑, 说句不好听的，活像是茅坑里的石头。
康熙显然是压抑着怒火的。
那能让他如此恼火的人是谁？想来只有佟妃了。
琪琪格沉下脸，心里暗暗怒骂佟妃。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康熙，琪琪格担忧的看着康熙，片刻以后她伸手牵住康熙，就像是当年领着被鳌拜气得满屋子打转冷静不下来的小康熙一样。
琪琪格领着康熙走到软榻旁。
她摁了摁康熙的双肩：“来，坐下。”
康熙还僵着身体不肯坐呢。
琪琪格仿佛想起什么，她右手握拳敲在左手心里，朝着康熙笑道：“说起来上回做巧克力的时候，其实还有个几个方子没有试过，回头哀家就要试一试。”
康熙：“……哦。”
别看他面上瞧着没什么波动，身体却很老实的选择坐下。
琪琪格乐得眉眼弯弯。
乌日娜迅速送上茶来——她和琪琪格默契十足，送的茶也恰好是琪琪格想要的降火茶。
康熙抿了口降火茶。
微苦的茶水让他精神一振，同时也不舒服的皱起眉尖，下意识砸吧砸吧嘴。要不是皇帝的矜持刻在骨子里，怕是康熙都得张开嘴呸呸两声。
琪琪格肩膀一耸一耸的。
康熙眼角余光恰好发现她的小动作，一张脸登时拉不住了：“皇额娘！？”
声音还挺委屈的。
琪琪格赶紧板着脸，止住笑，同时送上一匣子的蜜饯甜点：“来来来，快吃点甜的压压味道。”
康熙：“朕不是孩子。”
琪琪格手往回收：“意思是不用了？”
一只手忙拉住匣子。
康熙清咳一声：“只是皇额娘的好意，儿臣哪里能推拒？”
琪琪格噗嗤笑出声。
她没有戳穿皇帝的小心思，笑盈盈的打开匣子：“ 是，是，是，还请皇帝用一用？”
康熙脸上带笑，拿起一根奶酪条。
蒙古草原上最多的就是各种奶制品，最多的便是加了果干的酸甜奶酪条、还有各种模样的奶豆奶疙瘩，其中琪琪格大力推荐的是青稞奶酪果子：“皇帝尝尝这个，软糯中带着点酥脆的口感，甜味很淡，越嚼越香的味道，嗯~真的很难让人抗拒。”
琪琪格捧着脸颊，脸颊像是松鼠那样鼓鼓囊囊的。其实这些奶制品宫里也有不少，不过琪琪格却觉得蒙古这里吃到的最好。
心满意足的模样让康熙看着都食欲大开。
他刚才的坏心情一扫而空，学着琪琪格的样子品尝着各种奶酪条和果子。
不同果干，不同坚果带来不一样的风味。
品味着蒙古特有的味道，康熙眉眼舒展，嘴角也微微上扬。
琪琪格含笑望着康熙。
她熄了询问康熙的心思——免得康熙现在的好心情又被打破。等康熙回了皇帐休息，琪琪格才将皇后唤来细细询问。
意外的是，皇后也不知情。
不过皇后却提起另一件事，侧面应证此事和佟妃有关：“去年起皇上便有意加封后宫，原本定下要封佟妃为贵妃，惠宜德荣四嫔为妃的……而如今却是让臣妾止了贵妃的诸物准备。”
琪琪格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皇上没了封佟妃的意思？
琪琪格眉心紧锁：“可是佟妃愿意让胤禛知晓……那不是好事吗？”
皇后也是不明白。
为了胤禛的事，皇帝和佟妃心里一直有芥蒂。按理说佟妃自己提出，也是给了皇帝梯子下，皇上怎么就这么恼火呢？难不成——
琪琪格和皇后想到一块去了。
她眉尖紧锁：“她……又想出什么事来？”
婆媳两个面面相觑，同时明白对方的想法。
皇后沉默许久，再也没办法掩饰对佟妃的嫌弃：“皇额娘，您说不会是孩子的事吧？”
琪琪格叹息说道：“……只怕就是。”
皇后瞠目结舌，整个人都有点抓狂了：“荣嫔和宜嫔可没少羡慕四阿哥乖巧又懂事，佟妃她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琪琪格眼神冷冰冰的：“还能有什么原因，怕是越是没有越想得到。”
皇后哑然无声。
琪琪格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要确定一下才是。只是任凭琪琪格和皇后如何旁敲侧击，康熙也没透露半点风声。
眼见着回京的日子将到，琪琪格也不想再发生之前的遗憾。她索性带着皇后亲自赶到皇帐里，一脸严肃的盯着康熙：“皇帝。”
琪琪格慎重的模样让康熙一阵懵。
他坐直身体，下意识道：“朕还在考虑淑慧长公主的提议，并没有打算立刻给令仪定下……”
琪琪格：…………？
她睁大眼睛：“你说什么？淑慧长公主？令仪？”
康熙：“……皇额娘来不是为了这个吗？”
琪琪格一拍桌子：“当然不是！定下是什么意思？令仪定给谁？不会是□□|衮那臭小子吧？不行不行不行，到时候他欺负令仪怎么办？”
康熙下意识嘀咕：“不被欺负就……”
琪琪格冷冰冰的看着康熙，霜刃般的视线让康熙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他讪笑一声，连忙改口：“……皇额娘放心，朕都说了朕还在考虑呢。”
康熙赶紧转移话题：“说起来，皇额娘不是为了这件事，又是为了哪件事？”
琪琪格气极反笑。
她怒目盯着康熙：“这个要问你才对。”
康熙：“……啊？”
琪琪格一掌拍在桌上：“哀家还能说什么事？当然是佟妃的事情！”
康熙哭笑不得：“也不是什么大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琪琪格：(个_个）
琪琪格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大字：不信。
康熙淡定的解释：“朕一开始也特别恼火，如今也想明白了，恰好借这个机会让胤禛知道德嫔是他的生母也好。”
琪琪格：“……机会？”
康熙欲言又止，沉默半响才解释：“佟妃……和朕说，她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琪琪格半点都没有惊讶。
这个答案也在琪琪格和皇后的考虑中，唯一的问题是：“等等皇帝？你不会同意佟妃的请求了吧？你忘了那件事？”
康熙摇摇头：“朕怎么会忘记。”
佟氏女子可能有遗传病——以这个时代的技术虽然无法推断，但是孝康章皇后乃至众多佟氏女子所发生的血病，集中性太过突出，因此当年一经太医院核查之后，这六年以来康熙都按着琪琪格和太医院的叮嘱，一直让佟妃避孕着。
琪琪格看着康熙：“既然知道，那你为何……”
康熙连连摆手：“朕当时气急——”
他讪笑着：“这不儿臣打算不去佟妃那，等佟妃自己知道错处再说……”
琪琪格这才怒火一熄。
她眯着眼睛看皇帝：“……你没做吧？”
康熙：“……哈？”
而后他涨红了脸，气得直跳脚：“朕……又不是过去那毛头小子了。”
琪琪格：“……哦。那有没有呢？”
康熙没吱声，或者他没敢吱声。
琪琪格冷笑一声。
一团怒火在心里缓缓燃起。
康熙更是委屈：“皇额娘，这事真是有原因的，佟妃说她在那玩意上做了手脚……朕，朕一下子恼火……而且就一次，一次，佟妃，佟妃身子弱想来没什么问题……嘶。”
琪琪格也不说话。
跟在康熙身后的梁九功忽感手上一轻，他愣了一瞬而后醒过神来。梁九功抬头去看，只见拂尘被皇太后紧紧捏在手里不说，更是被挥舞得虎虎生风！
目标直指——皇上！
梁九功的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而比他反应更快的是康熙。康熙见状不妙那是撒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惨叫：“皇额娘，皇额娘！朕可以解释的啊！”
怒上心头的琪琪格没有给康熙解释的机会。
她咬牙切齿，不管不顾的追着康熙：“混账东西，你给哀家站住！！！”
康熙连连应好：“是，是，是——”
可是琪琪格停下脚步，却见康熙两条腿甩得更快。
这混蛋居然是骗自己的！！！
琪琪格眼里都冒出火来，咬牙决定今天非得暴揍康熙一顿不可。
康熙上蹿下跳。
他狼狈不堪的躲避着琪琪格的追逐，顺带还朝着看戏的皇后投出求救的视线：“皇额娘，朕真的不是故意的……也不是有意的，朕是无辜的！”
琪琪格破口大骂：“无辜个屁！”
皇后冷眼旁观，眼见着声音太过闹腾才朝着梁九功下令：“使人到外面守着，没有皇上的允许一律不准任何人进来。”
梁九功急急应是。
他即刻让侍卫宫人将周遭蒙古王公，宗室官员给拦住，勉强没让皇上的脸面当场扫地。
可是——
架不住皇太后还在怒吼，皇帝还在讨饶。
蒙古王公，满朝文武那是路过了一遍又一遍，竖起耳朵偷听着里头的声音。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所有人都是肃然起敬。
皇太后，威武！

第200章
康熙最后还是将自己的龙臀捐献出来。
琪琪格拿着拂尘抽了几下, 看在康熙是有真的在反思以后，才勉勉强强消了怒气。
康熙龇牙咧嘴的揉着屁股。
琪琪格又踹了一脚：“装什么装？哀家用了多大力气，哀家能不知道？”
康熙委委屈屈的收回手, 可怜巴巴的站在一边。还是皇后上前劝道：“皇额娘，您消消气，现在最重要的是日后怎么办。”
康熙闻言精神一振。
他跟在后头说道：“皇后说的是。皇额娘, 儿臣也是有考虑过的。”
顿了顿康熙又道：“朕一直以来对佟妃多有宽容, 或许便是太宽容了。”
琪琪格眯了眯眼睛。
康熙面无表情道：“朕已经决定不再晋佟氏为贵妃。”
这点琪琪格和皇后都早已知道。
可是下一句话堪称石破天惊，康熙继续道：“既然佟妃不愿避孕，朕日后便不再留宿。”
琪琪格瞠目结舌。
皇后浑身一震, 惊骇欲绝。
康熙神色倒是平静得很。
以至于琪琪格和皇后立马能够看出, 这个主意并不是皇帝刚刚，临时才想出来的，而是皇帝深思熟虑后的打算。
琪琪格随手将拂尘塞回梁九功手里。
康熙这番话远超过她和皇后的想象，皇帝不留宿，就算是妃位又有何用？承乾宫岂不是犹如冷宫一般？
琪琪格越想越是疑惑。
她抬眸看向康熙，却发现康熙……避开了自己的视线？琪琪格只觉得脑中一道明光闪过, 她豁然看向康熙：“皇帝, 佟妃还说了别的？”
康熙身体微微一僵。
而后他露出一丝苦笑, 侧首没有接话。
琪琪格明白了。
只怕佟妃还说了别的……或者说佟妃觉得是自己出手？
琪琪格很是平静：“是哀家多管闲事。”
就像是后世的一部纪录片，即便丈夫父母亲朋好友劝说, 得了重病的孕妇也非要选择生育孩子, 更何况佟妃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病。
或者说她曾经觉得自己有病。
可是当想要孩子的渴望变成执念, 并远超过别的想法以后，任何阻止她的人都将是她的敌人。
琪琪格自嘲一笑。
她又重复了一遍：“是哀家……多管闲事。”
康熙和皇后面露担忧。
帝后两人不约而同, 齐齐上前, 他们一左一右的扶着琪琪格。皇后更是忘记了康熙还在场, 愤愤不平的帮腔：“皇额娘，佟妃日后定然会后悔的。”
事实上，返程途中佟妃便有些后悔了。
她先得了家里的信件——内务府里置办贵妃朝服朝冠之事突然暂停。
原定的贵妃会是谁？
这个问题问所有人都会得到一个答案：佟妃。
佟妃自己也当然清楚。
至于理由恐怕也简单得很，是因为皇上的不满。
而后她又等来皇上的口谕，说是待回宫以后便要让四阿哥胤禛搬去永和宫，更表示已经送信回宫使人准备。
旨意果断，更是没有给佟妃留下回旋的余地。
佟妃的心，这下是彻底乱了。
明明时至九月，本应秋高气爽的天气，此时却湿热难耐，分外气闷。
先是太皇太后病倒，而后佟妃也染上风寒。
胤禛心里担心，连玩耍都顾不得了。他日日夜夜守在佟妃的身边，越发让佟妃心生愧疚，偷偷垂泪。
佟妃想起胤禛小时候。
还在襁褓里的胤禛圆圆胖胖的，对自己依恋得很。醒来的时候只要看不到自己就会急得呜呜咽咽，非得看到自己以后才会展颜发笑。
吃胡萝卜时的嫌弃。
摘花花送给自己时的笑脸。
一屁股摔在地上时的委屈哭脸。
还有捧着书，在自己跟前念诵时的欢喜。
佟妃的心纠成一团，疼得一抽一抽。
她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冲动。佟妃越想越是懊恼，越想越是不舍，她的母爱在此刻迸发，一心一意照料着胤禛，异于往常的慈和温柔让胤禛也欢喜不已。
康熙和皇后却是不太满意。
帝后两人原本还想提前给四阿哥胤禛暗示一番，尽量让胤禛明白并能接受事实。偏偏佟妃这么一来，别说抽空谈谈心，就连胤祉和胤祺都几乎见不着胤禛，整个计划都彻底泡了汤。
可是佟妃……还病着。
一拖两拖，等佟妃病愈，车队也已然抵达紫禁城。
因着太皇太后尚在病中，琪琪格并淑惠妃、恭靖妃和胤祺先行回了慈宁宫，而将大难题留给了康熙。
德嫔早已得知消息。
请安起身的她下意识看向胤禛，眼里满是雀跃和紧张。德嫔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颤着声音喊道：“……胤禛。”
胤禛却觉得德母妃的眼神奇怪得很。
察觉到气氛有些异常的他，下意识往佟妃的身后躲了躲，不安地看着四周。
德嫔微微一愣，面色渐渐泛白。
曾经在承乾宫里，她所感受过的无助再次涌上前来。婴幼儿时的胤禛避开自己，现在的胤禛也要避开……自己吗？
周遭异样安静，连一缕风也没有。
康熙面色平静地环视四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胤禛身上：“从今日起，胤禛便住回永和宫。”
躲在佟妃身后的胤禛愣在原地。
他大脑里一片空白，半响只能吐出一个字：“…………哎？”
胤禛后知后觉的醒过神来。
他无措的抓住佟妃的衣角，眼眶里蓄满了眼泪，他的声音尖利又刺耳：“额娘——？为什么？为什么我要住到永和宫去？额娘？”
佟妃避开胤禛的视线。
她呐呐着，最后还是伸手将胤禛从身后拉到身前，轻轻推向德嫔。
胤禛脸上一片空白。
他的耳边响起佟妃轻颤的声音：“胤禛……德嫔才是你的生母。”
胤禛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猛地看向佟妃，又看向德嫔，最后不可置信的环视四周所有人。
德嫔往前走了两步：“胤禛，胤禛。”
胤禛跌跌撞撞的往后退了两步，崩溃的怒吼：“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刺耳的哭声响彻宫廷。
胤禛顾不得身后众人的劝阻，一个猛扎子绕开侍卫宫人，往远处冲刺而去。
佟妃猛地抬头：“胤禛！”
她下意识往前小跑几步，而后闷哼一声。
起初康熙和皇后都没在意。
随即周嬷嬷惊恐的尖叫起来：“主子，血，血，血！”
宫里一片混乱。
刚刚服侍太皇太后安顿好的琪琪格，得到四阿哥失踪的消息。她睁大了眼睛：“什么？胤禛怎么会失踪的？”
宫里丢了个阿哥！
这要传出去的话，只怕是天下奇闻！
太阳逐渐落下，黑色的帷幕笼罩大地。
紫禁城里侍卫们点起火把，轮番搜寻着每一个角落。胤禔、胤礽和胤祉也没有停下，带着侍卫挨个寻觅宫殿，大声呼喊着胤禛的名字。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意外的是在这样仔细的搜寻下，居然也没有任何宫人发现胤禛的痕迹。
德嫔面色苍白，失魂落魄的。
琪琪格等人也停下脚步，他们查看鸟瞰图，细细分析还没有搜寻的地方。
“毓庆宫……”
“已经全数寻觅过。”
“阿哥所……”
“已经全数寻觅过。”
“钟粹宫……”
“已经全数寻觅过。”
“会不会去了承乾宫？”
“没有，奴婢亲自带人去搜寻的。”塔娜恭声道。
胤禛能去的地方几乎搜寻了个遍。
琪琪格将笔丢在桌上，心烦意乱得很：“胤禛……到底还能去哪里的？”
永和宫、翊坤宫、景仁宫，甚至于现在暂时废弃无用的宫室都被搜寻了一遍……
等等……？
琪琪格微微一愣：“慈宁宫……胤祺人呢？”
胤礽、胤禔和胤祉一直在帮忙寻觅。
唯独和胤禛关系极好的胤祺却没有出来过，甚至连打听都没有打听。
琪琪格腾地起身，往后院奔去。
东厢房里已然熄灯，淑惠妃一脸的不可置信：“胤祺先前说自己太累了，先休息了……”
淑惠妃的脸忽红忽紫的。
要是搜寻到最后，四阿哥居然就在慈宁宫里，那还真是……真是让人无言以对。
琪琪格推门而入。
胤祺住的是最里间，如今已是黑漆漆的。
乌日娜点燃烛火。
她端着烛盆走至床边，看着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被褥。
琪琪格拽住一个被角。
里面隐隐的拉动让她心中一喜，手上的力气也越发大了：“胤祺——你就放弃抵抗吧！”
被褥动了动。
然后一个小脑袋露了出来，胤祺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小手，至于身体的其余部分都照旧裹在被褥里。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皇玛嬷，孙儿困。”
琪琪格摇摇头：“皇玛嬷找的不是你。”
胤祺没有说话，而是无辜的眨眨眼：“……”
他越是如此，越发让人确信。
琪琪格双手揪住被角，再次用力拉扯起来。
胤祺努力摁着被角，同时哇哇喊着：“孙儿被子里只有一个人，四哥绝对没有在里面啦！”
琪琪格：…………
她手上越发用力的同时，忍不住吐槽：“什么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瞧瞧你现在的模样就是！”
胤祺呜呜哇哇的叫嚷着。
他把自己裹成一颗球，死活不肯撒开手，手舞足蹈着试图反抗。
很快琪琪格发现目标。
胤祺挥手蹬脚的时候，每每踢到一个地方就会发出咕咚的声响。
答案显而易见。
琪琪格摁住即将踹上去的胤祺脚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胤禛，你再不出来明天身上都有淤青了！”
被褥静静的，好像里面没有人一样。
琪琪格眯了眯眼睛，伸手揪住一团被子扯了扯。
被褥里的胤禛起先还试图忍耐。
随着琪琪格的手轻轻晃动，被掐住肉肉的他开始龇牙咧嘴，最后哇哇痛叫：“好痛，好痛，好痛！”

第201章
被褥被瞬间掀开。
胤禛抱着自己的胳膊, 疼得嗷嗷叫。
被后世称之为拜拜肉的胳膊肉，手感绵软，痛觉敏锐, 被掐住扭动的痛感连成年人都不太能抵抗得住。
琪琪格叹气：“胤禛。”
胤禛身体一震，他迅速拉起被子，再次将自己裹成一个球。
琪琪格又喊了一遍：“胤禛。”
胤祺瑟缩成一团, 假装自己没听到。他的双手紧紧抓住被子, 甚至琪琪格拎起被子的时候，胤禛还活像是一只壁虎，坚决要挂在上面。
琪琪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拎着被子用力晃了两下：“胤禛, 下来。”
胤禛一动不动。
琪琪格一手提着, 一手去搔胤禛的痒痒。
胤禛噗嗤笑出了声。
他试图逃开琪琪格的袭击，只是胤禛伸手格挡的话另一只手就撑不住身体。他左右摇晃，挣扎片刻，最后还是顺着被褥哧溜一下落在床铺上，然后被琪琪格双手抓了个正着：“胤禛，大家都在找你呢。”
胤禛不肯动。
他声音闷闷的：“骗子。”
琪琪格：“……嗯？”
胤禛大声喊道：“皇玛嬷和额娘一样, 都是骗子, 都是大骗子……！”
琪琪格接触胤禛的手, 微微一颤。
胤禛埋在被褥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汗阿玛、皇额娘、太子二哥、大哥……所有人都是骗子！”
胤祺委屈：“我也不知道。”
胤禛无视胤祺, 他抽抽噎噎着：“都是骗子……”
琪琪格沉默许久。
她低低应了声是：“胤禛说的没错, 皇玛嬷的确是骗子。”
胤禛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露出涕泪横流的脸蛋, 泪眼汪汪的看向琪琪格：“皇玛嬷，儿臣是额娘的孩子是不是？不是德嫔的孩子对不对？你们是骗我的对不对？大家都在逗我, 逗我……对不对？”
得信而来的德嫔在门口停住脚步。
胤禛的哭声在她的耳边回荡, 德嫔的身体止不住轻轻晃了一晃, 只觉得头晕目眩。她下意识想要逃离，轻一脚重一脚的往后退去，眼泪更是不受控制的落下。
跟随在德嫔身边的宫人一阵慌乱。
淑惠妃上前拦住泪眼婆娑的德嫔：“逃避是没用的，事到如今还是要把事情摊开来说清楚才是——再说皇太后还在里面呢！”
二十年的时间下来。
所有人养成一个信念：要是皇太后在的话，定然能有办法的。
德嫔咬住唇瓣，最终还是选择停下脚步。
与此同时殿内传来皇太后断断续续的声音，琪琪格看着胤禛，眼里有着无限的愧疚。她伸手拂过胤禛的额头顶，低低叹息：“对不起，胤禛，一直瞒着你是我们的错。”
胤禛低低的呜咽着。
琪琪格努力组织语言，到最后还是放弃挣扎，先将答案告诉胤禛：“你的生母是德嫔。”
胤禛的身体僵住了。
琪琪格轻轻抚着胤禛的背脊：“你的生母是德嫔，佟妃也是抚养过你的养母，不必否认这一切。”
胤禛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下。
他依偎在皇玛嬷的怀抱里，感受着源源不断的热量，似乎升起了一点点勇气。胤禛还有疑问，他小小声说道：“可是……可是……要是德嫔是我的额娘……为什么从来没有来看我……”
“怎么没有？”
“……有吗？”胤禛困惑。
“当然有啦。”琪琪格挑了自己知道的说，“德嫔直到救了皇玛嬷，被你汗阿玛晋封为嫔位以前，其实一直住在承乾宫里。”
只是几乎没有用上。
胤禛惊讶的抬起头，将脏兮兮的小脸暴露在琪琪格面前：“真，真的吗？等等！德嫔还救了皇玛嬷！？”
琪琪格点点头：“当然是真的。”
她温柔的看着双眼大睁，满脸好奇的胤禛，认认真真的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这种彰显德嫔威风的事，佟妃自然是不会在胤禛跟前提起的，别说胤禛听得一愣一愣，就连胤祺都忍不住凑上前来，听得津津有味的同时，他还忍不住欣羡的看向胤禛：“德母妃，好厉害啊！等四哥搬回去以后，咱们可以请德母妃教我们射箭！下回去木兰围场猎兔子！”
这回去木兰围场时，雄心勃勃的三小却是连兔子毛都没捞到一根。
胤祺越想越是美滋滋。
胤禛也有点向往，而后又垂头丧气：“可是我一直都在承乾宫的……”
胤祺歪头：“我也一直在慈宁宫啊？”
胤祺不明白胤禛纠结的地方在哪里，他打小生活在慈宁宫：“额娘住在翊坤宫。”
“这不一样。”
“可是三姐姐就住在翊坤宫啊……哪里不一样。”
胤禛抿着嘴，低低说道：“宜母妃会来看你，可是……”德嫔要是自己的生母，为什么不来探望自己，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自己？
这是胤禛挥之不去的疑惑。
他搅着衣角：“离开以后，为什么没来看我呢……”
琪琪格沉默一瞬。
她伸手揉揉胤禛：“佟妃很疼爱你，同时也很害怕你会喜欢德嫔而不喜欢她，德嫔也知道，因此才不愿多去承乾宫，不过每回你到慈宁宫来请安的日子，德嫔从未缺席过。”
胤禛哎了一声。
原来德嫔不是没有来看自己，而是偷偷看……胤禛下意识忽略为何佟妃不让德嫔探望的问题，脸颊上浮起浅浅的微笑。
而且德嫔还这么厉害！
四岁的孩子，快乐就是那么简单。
眼见胤禛收回眼泪，下意识抬高下巴，琪琪格就知道已经成功了一半。
不过也只有一半。
比如傲娇胤禛嘴里还不服气，哼唧一声：“皇玛嬷说的是真的吗？”
琪琪格伸手弹弹胤禛脑门：“那还有假。”
见胤禛捂住脑门还要咕哝，琪琪格拿着帕子给他擦脸顺带堵住他的嘴：“你后头问问你大哥二哥，他们都知道的！”
胤禛：“……哦。”
琪琪格将胤禛塞回被褥里，然后又将胤祺也一同塞进去。想让一个四岁的孩子，忽然接受母亲不是自己母亲得有多难？琪琪格没有要胤禛立刻接受的打算，而是拍拍床铺：“今日胤禛就在胤祺这里睡吧。”
给他一点想清楚的时间？
胤禛裹着被子：“…………嗯。”
琪琪格轻轻拍着两个孩子。
胤禛早已哭累了，而胤祺也到了平日睡觉的时间。无需多少时间，两个孩子便放松下来，他们窝成一团，呼吸逐渐变得绵长，甚至打起了小呼噜。
琪琪格忍俊不禁。
她蹑手蹑脚的站起身，慢慢退出室外。
琪琪格轻手轻脚的合上大门。
一转身她对上了德嫔含着泪花的双眼：“……你。”
德嫔显然哭了许久。
她慌慌张张的擦拭着眼角，试图止住哭泣，结果眼泪是止住了，红红的鼻子却淌出长长的鼻涕。
德嫔的脸涨得通红。
她手忙脚乱的打理自己，恨不得当场扎进地里去得了。德嫔捂住脸，小声哽咽着：“妾身谢皇太后……”
琪琪格拍拍德嫔的肩膀。
她摇摇头：“是哀家几个的错，要是咱们早一些阻止佟妃的话……一切也不会变成这样。”
德嫔摇摇头：“不，不是的。”
她哽咽着：“妾身其实窃喜过，要是佟妃娘娘一辈子没有孩子的话……或许胤禛跟着她是好事。”
德嫔苦笑一声：“妾身，妾身也有错。”
要是当时再坚持一些，或许前两年胤禛就可以知道真相了。
德嫔堪称是自爆。
淑惠妃在内的诸多太妃齐齐愣神——呆在宫里二十年，她们也曾经历过年轻宫妃们的心路历程。
德嫔的心思，很多人明白。
像是琪琪格当年也有些不悦，只是碍于德嫔的救命之恩，最终没有说出口罢了。
也因此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
德嫔居然将这些暗搓搓的心思，堂而皇之的说出了口。
院子里一片寂静。
琪琪格忽然露出笑容，她有个强烈的预感——这样的德嫔和胤禛，一定能够扭转遗憾的。
德嫔和胤禛的关系，意外的水到渠成。
等从太子胤礽和胤禔口中得知德嫔救皇玛嬷的往事，德嫔登时成了胤祉、胤禛和胤祺眼中的大英雄，好感度那是直线上升。
至于德嫔望着失而复得的胤禛，那也是倍感欢喜，将多年积攒的母爱一股脑儿投在胤禛身上。
当然也有烦恼的事。
比如两岁半的六阿哥胤祚，对于突然出现的四哥胤禛敌意满满，采用了一系列敌伤五百自损一千的战术。
比如指责胤禛尿床（实际是他尿的。
比如偷偷躲进柜子（谁叫也不理会。
又比如说把胡萝卜丢地上（告状的时候发现有两堆……
胤禛和胤祚相视一眼。
可恶！他居然也讨厌吃胡萝卜！
德嫔盯着落在地上的胡萝卜。
她脸色发黑，怒目瞪着两人：“胤禛，胤祚！”
永和宫里瞬间鸡飞狗跳。
喧嚣的架势让所有人侧目不已，与此同时欢笑声也一路传入承乾宫内。
躺在榻上的佟妃喝着一碗又一碗的苦药。
没了胤禛的承乾宫变得异常寂静，她回想着路途上满眼满目都是自己的胤禛，心里越发酸涩。
周嬷嬷合上窗户。
她心疼的看着瘦了一圈的佟妃，温声劝慰着：“主子，等小主子出生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佟妃怀孕了。
只是她身体羸弱，加上回京颠簸和生病，胎相很是糟糕。
事实上太医院觉得不太可能保住。
只是众多御医看着佟妃希冀的模样，没有人敢说出这个答案，只能硬着头皮提出一个方案：在胎相稳定之前，佟妃必须一直躺在床上。
至于几个月？
少则四五月，多则八九个月，还得静养，不能情绪激动……
佟妃为了孩子，应下了。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窗户，眼前仿佛出现了胤禛的音影，久久佟妃才收回目光，怔怔的重新落在被褥上。
永和宫的鸡飞狗跳还在继续。
然后的然后，宫人们看到六阿哥提着一个小包裹哒哒哒的跑出永和宫，他对着而后走出来的德嫔大声嚷嚷：“额娘偏心眼！我要离宫出走！”
德嫔：“…………哦。”
德嫔冷漠的反应刺痛了胤祚的心，他头也不回的小跑离去。
胤禛目露担忧：“德额娘，这样没事吗？”
德嫔潇洒的挥挥手：“奶嬷嬷还跟着呢，再说胤祚今儿个点心都没用，怕是再过半个时辰就会回来了。”
转了三圈的胤祚累得额头冒汗。
他摸着咕咕叫的肚皮，突然有点儿后悔：“早知道应该吃完点心再离宫出走的……”
后面跟着的奶嬷嬷连连点头。
她尝试说服胤祚：“六阿哥，不如咱们先回永和宫用完点心，再行思考如何离宫出走？”
胤祚断然拒绝：“不要。”
他转了三个圈，而后眼前一亮：“对了！”
肚子饿的时候要去慈宁宫。
胤祚蹦蹦跳跳朝着慈宁宫出发，美滋滋的表示：“我可以躲在五哥的屋子里，偷偷吃他的点心！”

第202章
慈宁宫。
趴在桌上玩拼图的胤祺打了个喷嚏。
他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 警惕的四下张望片刻，然后出人意料的选择将点心往怀里揣了揣。
小动作尽数被众人看在眼里。
宜嫔捂住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没人和你抢。”
胤祺慎重的摇摇头：“儿臣察觉到了！”
他握紧了小拳头，满是警惕的观察四周：“有宵小之徒正在窥视儿臣的点心！”
瞎说什么呢, 这孩子。
宜嫔一脸无语, 她双手叉腰：“那你说说是谁？难不成是额娘？又或是太皇太后？皇太后？还是诸位太妃？”
胤祺眼神奇怪的看了宜嫔一眼。
他微微叹气：“额娘你可以怀疑自己, 但也不能怀疑其余人嘛！”
宜嫔：…………
胤祺掰着手指给宜嫔算账：“而且额娘您想得太简单了，在慈宁宫里窥视儿臣点心的，还大有人在！比如令仪姐姐和静川姐姐一回来，就嚷嚷着肚子饿，然后就把我的点心都吃掉！还有太子二哥、大哥和三哥, 每次一进来就把我的点心吃掉！还有汗阿玛, 他也——呜呜呜呜呜！”
宜嫔赶紧捂住胤祺的嘴。
皇上是甜食控——虽然这件事全宫上下那都是心知肚明，但是大家还是很有默契的维持住皇上的脸面。
哪像胤祺, 还在那扯着嗓子瞎说！
宜嫔瞪胤祺：“不准乱说, 皇上哪里会抢你的！”
胤祺噘着嘴：“我说的是实话。”
琪琪格乐呵呵的附和：“对，对，对！咱们胤祺是个诚实的孩子，从来不说谎话的。”
得到皇玛嬷支持的胤祺很是得意。
他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般扬起脖子, 并且慎重的将点心抱在怀里：“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点心。”
然后, 胤祺回到东厢房。
然后，胤祺看到了霸床为王的胤祚。
胤祚趴在床铺上，两条小短腿无忧无虑的甩着。他双手支棱在下巴上, 正津津有味的翻看着画册——这是琪琪格和一干太妃制作而成的儿童画册，胤祚也有就是类型不一样。
顺带一提, 胤祚还在吃点心。
蓬松酥脆的雪饼是胤祺最近最爱的点心之一, 用米糊进行烘烤定型, 洒上糖霜凝固以后，就可以用清淡爽口同时带着淡淡甜味的雪饼点心了。
就是属于甜点心，每天限量的。
胤祺平时都会珍惜的放在匣子里，等洗完澡以后再品尝这令人无法逃离的味道。
而现在……
胤祚啪嚓啪嚓的吃过。
胤祺呆呆的看着胤祚，咔嚓的声音似乎不是雪饼断裂的声音，而是他的心破碎的响声。
胤祺：……(ΩДΩ)！
他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胤祚——！”
胤祚吓得一激灵。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胤祺之后才松了口气。胤祚咕咚一下将嘴里的点心全数吞下，朝着胤祺抱怨：“五哥你终于回来了~！我肚子好饿，你的屋子里怎么没有其他点心的？”
“刚刚拿回来……不是！”胤祺双手叉腰，气得直跳脚：“胤祚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不准在我的床上吃点心啊！！！”
胤祚不甘不愿的坐起来。
他拍拍身上的食物残渣，双手抱着后脑勺：“干嘛这么生气嘛！让嬷嬷他们换一下东西就好了呀……呐呐呐，今天五哥你的点心是什么？让我看看？这个米饼都填不饱肚子。”
胤祺下意识将点心挪开。
他十分严肃的看向胤祚：“……等等，胤祚。”
胤祚忽然想起自己正在离宫出走的状态，登时有些紧张起来。要是五哥问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要怎么回答？啊……胤祚右手敲在左手心里，自信满满的想好答案：就说——
“胤祚超喜欢五哥的！”
“……哈？”胤祺看着奇奇怪怪的胤祚，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他双手在胸前交叉，严肃的抗拒胤祚的甜言蜜语攻击：“这招对我可没用，先说好点心都是我的。”
胤祚鼓起脸颊。
这点对撒娇满分的胤祺没用。他坐在软榻上，高高兴兴的吩咐宫人将奶茶和点心摆在桌上。
冬日里的红豆芋泥奶茶，再来一碗新鲜出炉的炸物那是最棒的了。
今日的炸物里有一个新朋友。
前去交易巧克力的皇商们还没找到巧克力的产地，倒是先送来一些或是见过没见过的东西。
洋葱便是其中之一。
强烈的气味让它被人敬而远之，唯独在裹上面糊，入油锅炸到金黄色后，刺激的味道居然摇身变成甜味，反差的味道让人惊呼不已。
另外还有糯米芝士卷
浓稠到如同瀑布般垂落的芝士，配上Q弹有嚼劲的糯米外皮，一口下去就两个字：满足！
最后是一小碗鸡蛋布丁。
滑溜溜的口感，淡淡的鸡蛋和牛乳的芬芳，还有焦糖的独特甜味。
光是想一想，胤祺就受不了。
他看着眼前的每一样点心，幸福的苦恼着——到底应该从哪个开始呢？
胤祚擦擦口水。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向芝士糯米卷冲去：“……既然五哥无法决定，就让弟弟我牺牲一下先来尝试——嗷！”
胤祺直接给他一拳：“都说了是我的！”
胤祚抱着脑袋跳脚，气呼呼的扑上去：“五哥小气鬼，明明有那么多！”
“是我的是我的。”
“给我点也没事，下回再还你嘛！”
胤祺和胤祚掐成一团。
胤祺来个泰山压顶，直接将胤祚压在屁股地上。
胤祚反手来个菊花残。
他双手合十戳在胤祺的屁股蛋上，戳得他嗷嗷直叫。
两人怒目而视。
然后他们打成一团，胤祚一脚蹬在胤祺脸上，胤祺一口咬住胤祚的胳膊。
眨眼的功夫，两人就滚在了地上。
宫人们手足无措，连连上前试图拆开两个孩子。闹腾的声响直直传出殿外，一直落入琪琪格的耳中。她面露异色：“胤祺……这是和谁在打闹呢？”
“应该是六阿哥……？”
“胤祚？他什么时候到慈宁宫来的？”
“先前奴婢见着六阿哥拿着一个小包裹进来，说是有个惊喜要给五阿哥，让奴婢们不要说的呢。”宫女小声回道。
惊喜？可是听起来更像是……吵架？
琪琪格迷惑一瞬，而后饶有兴趣的站起身，打算去看看两孩子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打架呗！
琪琪格看着撕扯成一团的胤祺和胤祚，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等听完胤祚的离宫出走和骗吃骗喝打算后，琪琪格更是乐得前仰后合，笑得停都停不下来。
胤祺连连摇头：“六弟太蠢了。”
早知道他就不和六弟一起打架，连自己的名声都要被带坏了。
胤祚鼓起脸颊。
看他下一瞬又要扑上去的架势，琪琪格无奈伸手拦住：“好好好，胤祚是不是肚子饿了？先到皇玛嬷那吃点东西好不好？”
胤祚登时兴高采烈。
琪琪格左手牵着胤祚，右手牵着胤祺，重新走回寝殿。
因着午膳已经结束，晚餐还未开始准备。普一听见六阿哥肚子饿的消息，膳房里还一阵骚动，索性琪琪格也不急，难得亲手做了碗番茄肉酱面，送到胤祚跟前。
茄红色的浓郁酱汁，扑面而来的香气。
胤祚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番茄肉酱面，发出打从心里传出来的夸赞：“皇玛嬷好厉害……看着好好吃。”
琪琪格微微一笑：“是吗？”
她将大碗往胤祚的面前推了推：“来，快尝尝，哀家好久没做了，也不知道手艺有没有退步。”
胤祚连连点头。
他早已迫不及待了，闻声胤祚连忙坐在凳子上，笨拙的用筷子夹面条。
沾满酱汁的面条哧溜一下落了下来。
胤祚沉默一瞬，又凶狠的夹住一截面条，结果才刚刚挪到嘴巴又又又哧溜落回碗里。
胤祺捂住嘴：“噗嗤。”
这说有多嘲讽就有多嘲讽。
胤祚的脸，肉眼可见的变得通红。
就连嬷嬷的帮忙也被他拒绝，胤祚和面条较上劲，定要亲手吃上这碗番茄肉酱面。
胤祺还想说话。
瞧他得意的模样，放在小说里定然是个三集就退场的炮灰！
琪琪格没眼看。
她索性将胤祺拎到自己腿上，随手拿了块糕点堵住胤祺的嘴。同时琪琪格还有点懊恼……早知道就做番茄肉酱饭，这样让胤祚拿勺子吃也不奇怪。
偏偏现在肯定是不行了。
琪琪格托着脸颊，静静看着胤祚努力尝试。
一次、两次、三次。
四次、五次，六次。
胤祚终于发现了诀窍。
他夹起一大股面条，啊呜一口塞进嘴里。浓郁的番茄酱汁瞬间涌入唇齿间，切成小粒的猪肉粒弹力十足，像是一粒粒炸弹在嘴里爆开，加上Q弹的面条。
胤祚眼前一亮：“呜呜呜，呜呜唔！”
琪琪格哈哈一笑：“这么好吃吗？慢慢吃。”
胤祚连连点头。
他啊呜啊呜大口扒着面条，闹得一旁的胤祺都有些嘴馋了。胤祺凑在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这碗番茄肉酱面，突然腆着脸笑道：“六弟，让五哥我也尝尝。”
“……不要。”
“别那么小气嘛——就一口！”
“你刚才也不给我吃的！”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嘛！”
“不要——！”胤祚护着自己的那碗。
“胤祚小气鬼~！”胤祺踮起脚尖，非得要去拿碗。
琪琪格连忙打断两人的动作。
她没好气的将胤祺拎到一边：“胤祺要是想吃的话，皇玛嬷也给你做一碗？”
谁知道胤祺双手叉腰。
他幽幽长叹一声：“皇玛嬷啊皇玛嬷，您怎么那么不懂呢？”
琪琪格：…………？
胤祺语重心长：“东西当然是别人的好吃！”
话音一落，他又又又扑上去。

第203章
永和宫。
眼见着一个两个时辰过去, 胤祚也没有回来，德嫔和胤禛逐渐开始不安。胤禛坐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走到永和宫门处四下张望, 心里期待胤祚只是好面子, 躲在外面不愿进来而已。可惜无论胤禛怎么看, 也完全没有看到胤祚的踪迹。
随着天色渐渐变晚，起初还淡定非常的德嫔终于也开始焦急了。
她招来宫人四下寻觅。
永和宫的骚动迅速传开，熟悉的情况让宫人们很快联想到上一回。
嗯……？是四阿哥失踪了？
什么？不是？失踪的是六阿哥胤祚！？
宫内一片哗然。
消息更是一路传入上书房。
胤禔抠了抠耳朵，面上露出些许疑惑之色：“这消息是不是太落后了？本阿哥记得前些日子也听到过类似的消息。”
小太监讪笑一声，然后小声提醒：“主子, 上回是四阿哥！”
胤禔：“哦哦哦, 对对对！”
他摩挲着下巴，摇头晃脑：“四弟和六弟还真不愧是亲兄弟, 连闹失踪都是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 胤禔站起身来。
他兴致勃勃：“既然如此，本阿哥也去帮忙寻觅一下吧？”
“哎！？主子，接下来的课——”
“嗐！读书哪有弟弟们重要。”胤禔义正辞严，朝着刚刚走进来的纳兰明珠笑道：“明珠大人您说是不是？”
明珠抚了抚胡须。
想想先前听到的话语, 他笑眯眯的点点头：“大阿哥说的是, 加上这节课原本准备是复习回顾先前的课业，延后一日也是无妨，大阿哥就尽管去吧！”
胤禔美滋滋的应了是。
他如今也发现和明珠搞好关系的好事——比如像是现在, 明珠会自发自愿的帮自己找好借口，有时候很会帮忙开脱请假。
当然也不都是好事。
明珠对待自己的课业更是严格到极致——对此虽然胤褆不满意, 但是汗阿玛和胤礽都挺满意的。
胤禔兴冲冲走出大门。
乘着明珠不注意, 他还给一旁的小太监打了个暗号, 接收到暗号的小太监走出门偷偷向另一名小太监比划一番，再由这名小太监将此事禀告给太子胤礽。
全部过程如行云流水般流畅。
将一切尽数纳入眼底的胤礽：…………
他就坐在窗边啊！
他都听见胤禔和明珠的对话了！
为什么胤禔还要再这样传递消息呢？啊……胤礽一手捂住胃部，面无表情的冷笑一声。
还能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那劳什子的卧底计划！
想起胤褆眉飞色舞的表示卧底需要偷偷传递情报，竭力让旁人无法发现他们私下联系的模样，胤礽额头就蹦起两根青筋。
最离谱的是至今没人发现。
明珠和索额图，你们两个是不是傻啊！被逼成吐槽役的胤礽深吸气再呼气，即便这样他的右手也不小心用力过猛，直接将刚刚写完的一副字捏得皱皱巴巴。
胤礽身上冷气四溢。
他垂首盯着字帖看了半响，而后也站起身来：“走，孤……也去看看。”
明珠抚着胡须，满心欢喜地望着大阿哥离去。只是他的好心情还没维持过三息时间，就看到太子也匆匆而去，离去的方向还和大阿哥一样。
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明珠的脸色微微一沉，暗暗给大阿哥呐喊助威的同时也琢磨着如何扩大一下势力范围。比起高岭之花的太子殿下，走亲民路线的大阿哥想要夺得宗室朝臣的心，想来一定容易得多！
胤禔：“……阿啾！阿啾！！”
刚走到胤禔跟前就被喷嚏攻击的胤礽身上散发冷气。
胤禔讪笑一声，并且试图将黑锅丢开：“定然是明珠又在想坏事了！”
胤礽：“……那应该是孤打喷嚏吧？”
胤禔恍然大悟，他想了想：“那是索额图？”
胤礽：“…………也许？”
还别说现在最讨厌胤禔的人，除了索额图没有之一，昨天还就胤褆和明珠的不轨之心，洋洋洒洒的说了半个时辰。
胤禔的怀疑听上去没有任何问题。
胤禔双手抱胸，连连点头：“对吧？真是的，明珠也是这样，天天净是说索额图的事，有必要那么关注索额图吗？按这样下去明珠怕是连索额图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知道了……”
胤礽的思绪也被拉开。
他下意识点点头：“……的确……哎！？内裤？？”
胤禔讪笑下：“这是夸大的说法。”
胤礽松了口气，他还真以为明珠和索额图无下限到这个地步。
胤禔叽叽喳喳的吐槽一通。
胤礽听着听着，嘴角开始抽搐：“合着你还没找到明珠的罪证，先从他口里听到一堆索额图的？”
胤褆点点头：“是啊。”
胤礽沉吟片刻，而后忍不住提点胤禔：“大哥啊……”
胤禔乖巧：“嗯？”
胤礽面无表情：“这些东西你记在心里就是，要是孤告诉索额图，索额图把罪证都销毁怎么办？”
胤禔面露惊讶：“太子弟弟你会吗？”
胤礽下意识想要点头，后来又想想不对劲。有上辈子的经历和皇额娘的提点，他对于索额图的心思也很是了解，一直搜集证据想要让索额图早早退休来着。
胤礽摇摇头：“孤当然不会告诉他。”
胤禔满意的点头：“所以我告诉太子弟弟也没事嘛，安啦安啦。”
胤礽：……？
不仅如此，接下来胤禔还用胳膊肘撞撞胤礽，他双眼亮晶晶的：“索额图也一定和太子弟弟你说明珠的坏话吧？说说，他到底说了明珠哪些罪证？”
胤礽：…………？
你不是卧底吗？哪有卧底跑来问卧底的地方到底有那些罪证的？
胤礽槽多无口，面无表情看胤褆。
胤褆又撞撞胤礽：“太子弟弟，快说啊！”
胤礽：“……好。”
胤礽选择自暴自弃。
说就说吧。
他的双眼失去光芒，慢吞吞的说着明珠的问题——明珠的问题多如牛毛，不止有索额图说到的，更有上辈子胤礽知道的，直将胤褆听得一愣一愣，连连抽气：好一个浓眉大眼的明珠，背地里居然是这种模样！
两兄弟边说边走。
等说得差不多，他们也走到永和宫外。
如今的永和宫里空荡荡的。
几名值守的小太监连忙迎上前来，又很快交代了如今的情况。
“德母妃和四弟都出去寻人了？”
“那咱们也去找找看吧？”胤禔勉强将坏心眼明珠抛到脑后，兴致盎然的询问胤礽：“太子弟弟觉得六弟会去哪里？”
“唔……御花园？大哥你呢？”
“我觉得六弟说不定会去五弟那！”胤禔竖起手指晃了晃，“毕竟上回四弟失踪的时候，就是去五弟那的！”
胤礽：“……是吗？”
虽然听着没道理，但是听着又有那么一点点道理呢！
胤礽想了想：“那就去看看吧。”
另一边德嫔和胤禛是越找越心慌，越找越着急。平时胤祚最爱去的御花园里没人，草芦里也没见着人，仁寿宫里也没人，翻遍了他能去的地方，母子两人脚步沉重的重新回到永和宫。
胤禛懊恼无比：“都是我的错！”
德嫔勉强打起精神：“要是有错，也是额娘的错。”
德嫔双手拍拍脸颊。
她蹲下身来，和胤禛面面相觑：“你觉得胤祚能去哪里？”
是啊，胤祚能去哪里？
一旁的宫人上前一步：“主子，刚刚太子殿下和大阿哥来了，而后说是怀疑六阿哥去了慈宁宫又走了。”
德嫔微微一愣。
胤禛也下意识睁大眼睛：“……慈宁宫？等等？难道是……去找五弟了？”
胤禛表情有点点古怪。
这样一想还真有可能，毕竟胤祚年纪小认识的人不多，而胤祺前两天还跑到永和宫嘲笑自己，顺带还添油加醋的讲给胤祚听。
母子两个面面相觑。
然后她们抬脚朝着慈宁宫匆匆而去。
一进慈宁宫他们便听到了喧闹的声响。
其中一个声音格外响亮：“你们肯定是作弊了——！”
这个声音格外熟悉。
下一瞬皇太后的声音也肯定了两人的答案。琪琪格戳戳胤祚的脑门，噗嗤一声笑：“胤祚要认赌服输啊。”
“唔呜……我不信QAQ”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
“就是就是，六弟你啊，以后可怎么办啊……”
德嫔和胤禛急急而入。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一个气炸了的胤祚。
德嫔和胤禛：…………？
胤祚还没发现两人的到来，他愤怒的躲开来自琪琪格、诸位太妃、胤礽、胤禔乃至胤祺的抚摸，气得直跳脚：“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你们是联合来捉弄我的对不对？”
德嫔的担忧消失，随之燃起的是怒火。
她沉下脸，厉声道：“胤祚！你的规矩呢？”
胤祚身体一震，下意识回转身来。
德嫔的训斥声戛然而止，望着胤祚的脸呆若木鸡。
要不是听见声音，要不是衣服和体型没有任何变化，光是看到这张黑漆漆的小脸，德嫔和胤禛怕是一下子认不出自家儿子/弟弟。
德嫔没忍住：“噗嗤。”
胤禛侧首看向别处，只是他的脸蛋涨得通红不说，肩膀更是一耸一耸的。
胤祚的脸涨红……
好吧，黑漆漆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唯有红通通的耳朵根彰显出他的恼怒。
胤祚哼的一声侧过头去。
德嫔暗道不妙，她满脸堆笑的迎上前去：“咱们胤祚……噗，怎么变成这个模样？”
见到小黑脸胤祚，谁能不笑呢？
胤祚脸颊气鼓鼓的，倒是琪琪格叹息着解释：“不是哀家说，胤祚的运气会不会太差了一些？”
德嫔和胤禛：“……哎？”
母子两人看看委屈巴巴的胤祚，同时有些疑惑。
此刻他们也发现了不对劲。
无论是皇太后、亦或是周遭太妃们，又或是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和五阿哥胤祺，每个人的脸上干干净净的，半点痕迹都没有。
胤祚才不相信这是运气的问题。
他像是一只黑脸兔子，原地一蹦一蹦：“我不相信，定然是皇玛嬷你们捉弄我，联合起来欺负我！”
德嫔和胤禛投来怀疑的视线。
琪琪格双手一摊，她让开位置：“你们来试试？对了，既然没地方涂黑，那就贴纸条吧？”
半个时辰以后。
望着已经看不到脸，走出去恐怕会被当做纸条黑脸怪的胤祚，德嫔和胤禛也沉默了。
这个程度太过分了吧！？
就算是亲儿子/亲弟弟，德嫔/胤禛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胤祚的运气……挺好。
这已经不是好，或者差可以形容的。
德嫔深深的注视着胤祚仅存的，暴露在外的双眼，她沉吟片刻随即说道：“胤祚啊，要不……额娘去求皇上，带你去寺庙里拜一拜？”

第204章
即便琪琪格不信佛, 此时此刻她也不禁连连点头表示赞同。琪琪格撸撸纸条黑脸怪胤祚的小脑袋，柔声安慰着：“德嫔说的是！胤祚啊，等你去过寺庙拜完菩萨, 指不定你的好运气就回来了！”
胤祚抽抽噎噎, 哭得伤心。
偏偏他一哭泣, 眼睛底下的纸片也被墨汁染成了黑色。
什么叫做五颜六色的黑？
胤祚用自己的脸向众人诠释！
在场众人险些笑喷出来。
他们是靠最后一丝理智和毅力，才忍住了笑出声来。
胤礽担忧的看着六弟。
他清楚记得六弟六岁夭折，对此更是忧心忡忡。看到胤祚这运气以后, 说实话胤礽觉得胤祚能活到六岁都挺厉害的。他伸手揉揉胤祚的脑袋，温声道：“德母妃说得的确有道理，孤也会向汗阿玛提议的。”
这运气不转回来。
其他不说，种痘会不会出现问题啊？
胤礽忧心忡忡。
大阿哥胤禔又伸手过来, 他用力撸撸胤祚的脑袋：“六弟，大哥把运气给你点！”
五阿哥胤祺也点点头。
他学着胤禔的模样, 哒哒哒的跑上前，也搓搓胤祚的脑袋：“五哥也给你！”
胤禛自然也不甘落后。
他一掌拍在胤祚的额头, 语重心长：“就你这运气，下回还是老老实实跟在四哥后头，不准乱跑更不准离宫出走，知道了没有？”
胤祚：…………
他哇的一声, 带着破碎的自尊心, 朝着大门口冲去。
然后咕咚一下, 撞在人腿上。
琪琪格连连摇头：“得赶紧去才是，瞧瞧这运气！”
胤祚摔了个四脚朝天, 顺带又遭到心理打击, 整个人躺在地上不动了。
被碰瓷的是康熙。
他低头一看, 先被奇形怪状的模样吓了一跳。康熙下意识后退一步, 而后弯腰拎起来纸条黑脸怪仔细观察：“……这是胤祚？”
康熙身后跟着是皇后。
见着奇奇怪怪的胤祚，她稍稍松了口气：“皇上和妾身听说胤祚失踪了，连忙赶过来看看。”
胤祚趴在康熙怀里，哭得可委屈了。
康熙拍拍胤祚的背脊，同时又有点嫌弃：“胤祚这是怎么了？得赶紧去瞧瞧什么来着？”
“皇帝来得正好，你得带胤祚去拜拜菩萨！”
“…………啊？”康熙一脸懵。
琪琪格乐呵呵的将来龙去脉说了遍，说得康熙都惊呆了。琪琪格无奈的摊摊手：“皇帝你说是不是应该让胤祚去拜拜菩萨？”
康熙怜惜的看看胤祚。
他慎重的点点头：“皇额娘说得没错，这孩子的确是该去拜拜了，据说广济寺的归真大师有卜算之能，也可让大师为胤祚瞧上一瞧。”
康熙是雷厉风行的性子。
没过几日他便领着皇后和阿哥们集体出宫，准备去广济寺走一遭。
广济寺位处西城，距离紫禁城也不远。
虽然寺庙并不恢宏，仅有前后三座大殿，但是香火却是鼎盛非常，香客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康熙、皇后和阿哥们皆是一身常服，随着人群走入寺中。一行人尚未走入大殿，面前便有一位小沙弥迎上前来。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位香客，归真大师有请。”
周遭香客一阵骚动，目露羡色。
归真和尚乃是著名的律宗大师，拜访者中达官贵人不计其数。只是其从来不以尊卑待人，只接待有缘来客，能被其邀请者一年之内都难有三四人。
而眼前可是一大家子。
当然也有眼尖的注意到，这一大家子举手投足间皆是端雅温文，尤其是为首的中年男子不怒自威，气势逼人。
定然不是普通人家。
康熙无视周遭香客的打量，淡然的领着皇后和诸皇子跟着小沙弥往里走。
穿过嘈杂的三座大殿，再顺着竹林小道往里走上片刻，就能看到清净非常的后院。这里深藏竹林之中，清风送爽，小溪涓涓，广济寺的主持归真大师便坐在石上，与另一名僧人下棋。
另一名僧人也是康熙的熟人，号震寰。
两者见到皇帝齐齐起身喊了声佛号，归真大师的目光滑过诸皇子的面庞，最后在六阿哥胤祚的身上停下。
他长颂一声佛号，没有丝毫犹豫：“皇上、皇后娘娘，请跟贫僧来。”
皇后有点惊讶，倒也跟上前去。
帝后两人抬步走入室内，室内空旷无比，除去佛像条案和蒲团以外只有一桌三椅，整个室内烟雾缭绕，被檀香气息所笼罩。
两人刚刚落座，引路的小沙弥又一次出现。
他送上清茶三盏，随即退了下去，同时不忘将大门合上。
“归真大师已知朕的来意？”
“贫僧早已等候多年。”归真大师淡淡说道。
“嗯？”这个说法让康熙微微一愣，而后他试探着说道：“朕是为六阿哥而来。”
“六阿哥六岁以前劫难重重，六岁以后即可化险为夷。且解决的方法就在皇上身边。”归真大师并未隐瞒，很是爽快的作答：“六阿哥想要顺利度过这些劫难，只需养在命贵福重之人身边即可。”
康熙微微一怔。
命贵福重之人？是自己亦或是皇后？将胤祚养在自己身边或是皇后身边？康熙眉心紧锁，一时间踌躇犹豫起来。
毕竟早在为六阿哥取名为胤祚时，朝堂后宫里就出现过一些流言蜚语，声称祚字代表皇位，寓意皇上对六阿哥的看重。
当然这是扯犊子。
康熙给阿哥们取的字都挺统一，皆是以福为寓意，祚字也不例外。
这件事随后被康熙和皇后镇压而下。
只是他的心底多少留下一些芥蒂，在归真和尚提出以后更是蜂拥而出。要不是深知归真大师淡泊名利，自己三番五次邀请也从未离开此地，只怕康熙都要怀疑归真大师是不是收了乌雅氏的贿赂。
康熙眉心紧锁，下意识看向归真大师。
归真大师已是古稀之年，他的两鬓斑白，额头眼角沟壑起伏，可是一双眼睛却是半点浑浊没有，依然是清澈明亮，黑如深潭。
康熙很难形容当时的感受。
归真和尚的双眼似乎能洞悉一切，像是尖刀般刺入康熙的眼眸，将那一缕怀疑在瞬间搅碎。
康熙的呼吸停滞一瞬。
归真大师随即闭上双眼，他突兀的提起一事：“贫僧初见皇上之时，曾提过皇上命克六亲。”
康熙的心重重一跳。
六亲者，指的是父、母、兄、弟、妻、子。
康熙下意识坐直身体。
皇后眉心紧紧锁住，下意识握住康熙的手。
康熙也握紧皇后的手。
他下意识说道：“先帝和皇额娘不算，朕的确失去几个孩子，但皇后和兄弟等人皆是平安……”
归真大师闭眼轻叹：“当年相看之时，贫僧见皇上有亡妻丧子之像，怕是三妻不存，十子不活，兄弟亲缘更是只有两人罢了。”
康熙骤然色变：“大胆！”
皇后更是心头一跳，她浑身轻轻颤抖，突然想起生下胤礽时做的那个梦境。她没有成为公主伴读，却也依然登上皇后的宝座，和皇太后的感情平平淡淡，先生下夭折的长子承祜，而后又在生下胤礽后撒手人寰。
归真大师面不改色。
他微微一笑，意有所指的看向皇后：“皇后娘娘，可已经知道了？”
皇后嘴唇蠕动。
归真大师神色未变，淡淡的说道：“如今皇上面相大变，而改变此事之人便是贫僧所说的命贵福重之人。”
康熙看向皇后。
皇后紧紧握住康熙的手，低声说道：“……是，皇额娘。”
她面带哀求的摇摇头。
康熙看出皇后有隐瞒之事，他看看垂首捻起佛珠的归真和尚，起身扶着皇后走了出去。
皇后心神不宁。
帝后两人避开皇子，沿着竹林小道慢慢走着。
康熙沉默不语，只握着皇后掌心。
皇后欲言又止，却是一阵心惊肉跳。她看着皇帝许久，终是忍不住说道：“皇上，其实妾身生下胤礽以后曾做过一个梦。”
“梦到臣妾曾在胤礽前诞下名叫承祜的孩子。”皇后低低叹道，“而后，他死了。”
康熙浑身一震。
他双眼大睁，脑海里猛地一片空白：“承祜！？”
因避孕之故，皇后婚后数年未曾怀孕。
可是旁人不知道的是，康熙当年曾早早定下嫡子的名字。
这件事，就连皇后也不知道。
皇后没注意到康熙惊骇欲绝的表情，颤着声音往下说道：“那个臣妾因心病难愈，疲倦不堪，而后又因有人在生产时动了手脚……以至于臣妾生下胤礽以后——”
康熙的心不自觉的纠成一团。
他下意识捂住皇后的嘴，不愿她将剩下的话语说出口来。
康熙先前只有三分相信，如今变成七分。
要是没有皇额娘提出的避孕之事，又曾培训女医，只怕真会和归真和尚所说的一样。
亡三妻，丧十子。
要真是如此，自己岂不是要和皇后天人永隔？康熙便面色发白，心慌意乱的抓住皇后的手。唯有皇后手掌心传递的温度，才能让他稍稍安心一些。
皇后有些忐忑：“皇上……”
康熙揽住皇后的肩膀，低低说道：“朕相信。”
皇后面露愕然。
康熙抿了抿唇，目光悠远：“朕，曾给提前给嫡子取过名字。”
“那时候承瑞刚生。”
“朕便将那未出生的孩子取名承祜。”
“只是承瑞承庆早夭，朕觉得有些不吉，又觉得保清康健，才顺着保清的名字给刚刚出生的胤礽取名为保成。”说到最后，康熙难掩哽咽。
皇后怔愣一瞬，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康熙将皇后拥入怀着，他微微仰起头，只觉得鼻尖泛酸。明明知道那只是个梦境，是未发生过的事实，他们却是情不自禁的，为那个没有出生过的孩子落下眼泪。

第205章
康熙和皇后一行人上午走, 结果晚间就回来了。他们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到慈宁宫用膳，琪琪格看着他们很是疑惑：“不是说要去两三日吗？”
“朕临时想起些事。”
“哦……哦。”琪琪格点点头，又不自觉地紧锁眉心。她上下打量康熙, 而后又看看皇后，突然开口询问道：“皇帝, 皇后, 你们两个……怎么哭过了？”
康熙剧烈咳嗽不止。
皇后也是捂住嘴, 涨红了脸颊。
在座的阿哥们齐齐停下动作。
他们贼眉鼠眼的交换视线, 一边装作自己还在认真用膳，一边竖起耳朵偷听皇玛嬷与汗阿玛皇额娘的交谈。
事实上在广济寺内，众人便发现了汗阿玛和皇额娘面上的泪痕。更不用说原定计划他们是要在宫外小住三日，结果在按着流程上香祈福以后汗阿玛带着他们匆匆回宫，异于常态的态度和行为都让众人疑惑不解。
只是没人敢直接拆穿。
康熙当然也察觉到儿子们好奇的目光，他清咳数声，而后又用霜刃般的视线扫视过去，直至儿子们尽数低头以后康熙才冲着琪琪格道：“咳, 这件事……咳咳, 儿臣稍后再和皇额娘您说。”
琪琪格：“…………哦。”
阿哥们像是被闰土赶走的猹那般失落，不着痕迹的轻叹口气。
他们还有最后一丝希望。
只可惜等用膳结束，康熙便残忍冷酷且无情的将一干阿哥逐出大门，就连抱着门柱子说自己住在慈宁宫的五阿哥胤祺也没讨得好，被康熙拎起丢给奶嬷嬷, 为了防止他偷听还让奶嬷嬷直接送去翊坤宫。
收到胤祺的宜嫔很开心。
她和郭贵人喜滋滋的搬来一堆衣服, 期待的看看胤祺：“胤祺~来，试试看这件衣服会不好看？”
胤祺试图挣扎。
可惜宜嫔和郭贵人好不容易得到这样的机会, 是万万不会让胤祺逃走的。
翊坤宫里热热闹闹, 而慈宁宫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康熙谨慎的模样让琪琪格越发疑惑。
不过是半天时间罢了, 皇帝是怎么了？她将探究的目光转向皇后，却恰好对上皇后偷偷看自己的双眼。
皇后吓得一激灵。
琪琪格看着好笑——被吓到的人是自己，好吧？只是想着事情定然和自己有关，琪琪格也不着急了。她示意乌日娜送上茶水，悠闲自在的等着皇帝说话。
康熙驱逐完鬣狗般的儿子们，而后才一屁股坐回椅子里。他端起清茶抿了一口，又和皇后交换着眼神，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久久没等到康熙说话的琪琪格再次开始疑惑，同时还有点不耐烦。她的指尖在几子上重重敲了几下，终于还是选择开口：“这到底是怎么了？你们两个赶紧说。”
康熙和皇后交换视线。
而后康熙直接说道：“儿臣想将胤祚暂且抚养在慈宁宫里。”
琪琪格：……？
她脑海里空白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就为了这？”
养一个胤祺是养，多养一个胤祚也是养。
正巧为了胤祺，除去淑惠妃和恭靖妃的其余太妃们还在嚷嚷自己偏心眼。
多一个胤祚，想来太妃们也会快乐点。
琪琪格无所谓的点点头，而后又重复了一遍：“就这？”
那你们表现得那么奇怪做什么？
皇后白了康熙一眼：“此事是归真大师提议的，胤祚在六岁以前频有劫难，需要养在命贵福重之人身边方可化险为夷。”
琪琪格眨眨眼：“……说的是哀家？”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归真大师提起哀家的？”
康熙摇摇头又点点头。
皇后小声解释：“归真大师并未直说，只是皇上和妾身思考所得。”
琪琪格越发糊涂。
皇后迟疑的看看康熙，而后还是轻声将归真大师的话语逐一说出口。
琪琪格起初还是泰然自若。
而随着皇后的话语，她的神色渐渐发生改变。
皇帝命克六亲。
三妻不存，十子不活，就连兄弟亲缘也只有两人。
历史上的康熙早年丧父丧母。
而后他的妻子孝诚仁皇后、孝昭仁皇后以及孝懿仁皇后接连去世，又足足夭折了十个孩子，就连兄弟能够健康成人的也只有裕亲王福全和恭亲王常宁罢了。
归真大师说的没错。
要说康熙和皇后亦不过是根据猜测认定，那琪琪格却是百分百肯定。
这可真是能看破天机之人！
琪琪格倒吸了一口凉气，她面色微肃：“哀家听皇帝一言，对这位大师也是心有向往，不知能否见上一面？”
康熙为难的摇摇头。
琪琪格刚要发问，只听康熙声音沉重：“归真大师，圆寂了。”
帝后两人仅仅离开一盏茶功夫。
等康熙和皇后打起精神，想要回头问道一二之时，却得知归真大师圆寂的消息。
琪琪格张了张嘴，久久唯有叹息一声。
而后她点了点头，又叮嘱康熙：“此事还是要和德嫔说道一二，免得她心里多想。”
随即琪琪格又叮嘱皇后：“后宫里也要盯着点，免得有人传起流言蜚语。”
康熙和皇后齐齐应了是。
就像琪琪格说的一样，当六阿哥胤祚挪到慈宁宫抚养以后，宫里很快就议论纷纷。
幸亏皇后早有准备。
流言刚起就被她雷厉风行的压了下去，并未让德嫔、胤禛和胤祚之间出现芥蒂。
甚至胤祚还不亦乐乎。
他大肚的将‘恶鬼’额娘交给四哥，自己则美滋滋的窝进慈宁宫里，嚣张霸占胤祺的床铺不说，更是天天在太妃们的怀里撒娇。
对于太妃们来说，这可太新鲜啦！
大部分无子无女，就算能去女学教书或者做些别的什么事，却也没有被孩子亲昵抱着，啾啾脸颊，用软绵绵的声音喊着玛嬷之类的体验。
胤祚一出手，大半太妃尽数倒戈。
胤祺起初还能忍耐，而后他也发了脾气。两个孩子三天两头就要吵闹打架一番，闹得整个慈宁宫鸡飞狗跳。
琪琪格也是惨遭牵连。
胤祺和胤祚最后总是会气呼呼的跑到这边，一个挽着琪琪格的胳膊，满脸都写满了委屈：“皇玛嬷！皇玛嬷！您快教训教训胤祚！”，另一个则揪住琪琪格的衣角，眼里含着泪珠要哭不哭：“皇玛嬷！皇玛嬷！五哥又欺负我！”
琪琪格：…………
她每天都是如此痛并快乐着。
另一边，德嫔和胤禛的关系进展不错。
德嫔在吸取佟妃的教训以后，虽然她对于佟妃有诸多不满，但也没有拒绝让胤禛去探望。
胤禛快乐的蹦进承乾宫。
他没有察觉到承乾宫异常冰冷的气氛，而是熟门熟路的往里走。
当然在门口他被周嬷嬷拦住。
周嬷嬷笑容可掬：“四阿哥请稍等片刻，奴婢先进去通报一声。”
明明自己以前从来都不用通报的。
胤禛有点不高兴的皱皱鼻子，只是想到德额娘的叮嘱他又乖乖的应是。不过看到周嬷嬷转身往里走以后，胤禛眼珠子一转，冲着对方的背影吐舌头，扯眼皮，做了一个大鬼脸。
周嬷嬷没有注意到四阿哥的小动作。
在她的记忆里四阿哥是个姿态端方，举止舒雅，年纪尚小便有皇室风范之人，哪里会有做鬼脸的模样。
可是别的宫人却看在眼里。
她们还是头回见到四阿哥这样活泼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周嬷嬷猛地回头。
没有防备的胤禛维持做鬼脸的姿态，与周嬷嬷面面相觑。
周嬷嬷眼神愕然。
果然是德嫔的种……她没有说一句话，眼底却是明晃晃的浮现着嫌弃和鄙夷。
胤禛原本只是觉得好玩。
望着周嬷嬷的他，却打从心里感受到不适。
胤禛收敛笑容，面无表情的看向一侧。
周嬷嬷进去片刻，而后又走了出来。她板着脸硬邦邦的开口：“四阿哥，主子请您进去。”
胤禛心里不愉，面上却带起笑容。
他三步并两步的往里蹦，欢欢喜喜的往床榻边小跑而去：“额娘！”
从未见过他如此活泼的佟妃被吓了一跳，本来的欢喜一扫而空，下意识选择护住肚子：“胤禛，不要过来！”
胤禛的脚步一顿。
慢了一拍的周嬷嬷下意识抓住四阿哥的胳膊，强挤出一个笑容：“四阿哥，还请您小心一些。”
胤禛：“……哦。”
他想和佟妃说周嬷嬷抓着自己的手很用力，抓的自己很痛，可是不知怎么的却是说不出口。
胤禛沉默一瞬。
他故作无事，念叨起宫里最近发生的事，念叨着自己在永和宫里的生活，仿佛先前一切都未发生过一样。
佟妃安静的听着。
她本来是欢喜的，只是经过先前的惊吓，又听着胤禛念叨与德嫔、六阿哥胤祚乃至其余人相处的快乐时光以后，佟妃却又觉得分外刺耳，险些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不来郁闷，来了也是郁闷。
等胤禛来了两三回后，佟妃便以自己身体不适推脱了。
还真的不是佟妃说谎。
在佟妃之后也查出孕事的宜嫔那是肉眼可见的丰腴，而佟妃却是除去鼓起的肚子以外，其余部分日渐消瘦。原本优美柔和的下巴线条仿佛像是削尖一般，尖得好似能够刺伤人，而她的脸色更是蜡黄无比，乍一看像是老了十岁。
仿佛像是胎儿将营养全数吸走一样。
探望回去的皇后面色沉重，说出口有些不吉利，可是皇后真觉得佟妃这胎问题……很大。她召见太医院上下和诸多女医，令他们全力以赴定要保住佟妃母子的同时，更是免了佟妃所有的庆典活动，让她好好休养。
康熙二十二年的新年悄然过去。
刚刚开春，先是德嫔又一次查出孕事。
再然后。
时隔九年，皇后再一次查出身孕。
康熙在乾清宫里得到消息。
他眉飞色舞，欣喜若狂，简直是撒开腿冲到坤宁宫里，结果一看，好家伙！胤礽这臭小子比他来得还早。
胤礽从未想过皇额娘会再怀孕。
他先是惊愕随即化成欢喜，而后又变得忧心忡忡。胤礽满脸紧张的扶住皇后，瞧着比康熙还要激动，一惊一乍的：“皇额娘小心！皇额娘您别乱动！皇额娘……皇额娘……皇额娘——”
等康熙一进来，就得到皇后求助的视线。
康熙沉默一瞬，上前提起胤礽往后一丢。他亲自扶住皇后的同时，更是一脚踹在胤礽的屁股上：“去去去！臭小子，在你额娘耳边说什么呢？啊？”
顿了顿，随即康熙眯上眼睛。
他惊疑不定的问道：“等等！胤礽？现在什么时辰，你不在上书房上课，怎么还在这里？”
胤礽：“…………啊。”
他讪讪一笑：“儿臣忘记了。”

第206章
康熙怒目瞪着胤礽。
胤礽脸皮很厚, 甚至还理直气壮：“皇额娘怀孕了哎！儿臣守着皇额娘，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康熙：…………
他轻手轻脚的将皇后交到嬷嬷们的手里，而后一个转身操起梁九功手里的拂尘, 追着胤礽：“臭小子！你给朕站住！！！”
梁九功一脸懵。
为什么他只是一个走神，手上的拂尘又又又不见了啊？梁九功一脸委屈, 上回是皇太后, 这回是皇上, 他有委屈也没地说。
至于康熙对拂尘倒是挺满意的。
他总算知道皇额娘为什么对拂尘情有独钟, 瞧瞧它不但拿起来方便，而且尺寸份量都非常合适。
康熙将拂尘挥舞得虎虎生风。
胤礽傻眼了！
上辈子到这辈子都是头一回。
等拂尘抽在自己屁股上以后，胤礽才猛地醒过神来。他像是兔子般一跃而起，连蹦带跳的窜出好几步，惊愕交加的看着康熙：“汗，汗阿玛？”
康熙对此很满意。
他撒开大长腿，挥着拂尘朝胤礽冲去：“臭小子，你给朕站住！”
胤礽又不傻, 立马扭头就跑。
他捂住屁股, 两腿生风，围着皇后团团转：“皇额娘救命！”
皇后瞧着哭笑不得。
原本稍稍有些紧张的她，看着两父子闹得脸红脖子粗的架势，反倒是忍俊不禁。她掩唇轻笑片刻，眼见着康熙还吹胡子瞪眼的不肯停下, 连忙一手拉住康熙, 另一手推着胤礽：“赶紧去宗学吧！堂堂太子还上课迟到，也不怕旁人看了笑话。”
太子胤礽如今上的是宗学。
位处景山之北的宗学, 在历经几年的开设以后取得了一系列相当不错的成果。康熙将宗学再度扩张以后, 除去招收宗室子弟以外, 也开始招收通过考核的国子监学生。
就在满朝文武以为到此为止的时候，康熙为了加强宗学的教育，也为了拉近宗室和皇室间的关系，更是激进的选择撤除上书房，令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和三阿哥胤祉也进入宗学就读。
消息一出便引起轩然大波。
胤礽、胤禔和胤祉初入学校时，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注视着他们。
胤礽现在想想都觉得无比震惊。
他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出乾清宫，随侍的宫人早已等候多时。见着胤礽出来，小太监急急上前：“主子，如今已是……”
“孤知道，赶紧走吧。”胤礽一挥手，急急走上轿子。轿子一路摇晃到顺贞门外，胤礽前脚下了轿子后脚又上了马车，乘坐马车前往宗学。
想想也是不可思议。
胤礽托着下巴，望着外面的青山绿水，脑海里波澜万千。
上辈子的他被拘束在宫中，想要单独出宫都是一件可望而不可得的事情。而这辈子，他居然能和大阿哥胤禔一同进出学校，与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同学谈天说地。
马车渐渐停下，胤礽推门而出。
他脚步匆匆走入宗学，一路来到自己的教室跟前。授课的讲师恰好是睿亲王永干，对于太子他也没有任何客气可言，甚至还沉着脸：“太子殿下，您今日缺了两节课。”
胤礽乖巧认错：“孤的作业加倍。”
睿亲王永干脸色微微和熙一瞬，示意他回到座位上。
永干负责讲授的是自然科学。
胤礽托着下巴听着课程，思绪却是飘到了远处。
这又是另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似乎从广济寺归来以后，汗阿玛的动作一下子发生改变。
比如对自然科学的态度变化。
虽然上辈子的汗阿玛也十分喜爱数学天文地理等物，与传教士以及欧罗巴诸国来信交流，但是这一切仅限于汗阿玛、自己和诸多兄弟，就连其他宗室子弟都很难接触到。
这辈子却是不同。
像是温度计、纸杯烧水、蒸馏取盐、瞬间结冰、盘旋纸片等奇趣小实验不说，更有出海过的将领商人来为他们详细讲解每座大陆上的特有文化。
胤礽知道一些，而大部分却不知道。
他很快沉迷其中，并如同海绵般迅速吸收着大量的知识。
太子是个天才。
皇上一直是如此骄傲的对外宣布，只是这些称赞如同镜花水月，很难看出真凭实据。宗室子弟中也有不少不服气的不说，更有和大阿哥胤褆关系更好者，对太子持有质疑评估的态度。
而如今，一切却是变了。
太子是个天才，所有人对此都毋庸置疑。
这样的胤礽很快引来睿亲王永干的注意。
永干跟随南怀仁学习数年，又全身心浸润到各项研究之中。多年的时间让他明白，光靠自己或者少数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再深入的学习下去。因此永干才会决定到宗学担当讲师，为的就是能够搜罗出更多有天赋的学生。
只是睿亲王永干自己也没想到，挖到的第一个大宝贝居然会是太子胤礽，这可真是让人高兴又忧愁的事情。
胤礽并不知道皇叔的苦恼。
他过得太顺风顺水，甚至比起上辈子的日子都要轻松愉快得多。
而睿亲王永干所掌握的一切却恰好超乎了胤礽的认知，让他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心。
这一沉迷，就忘了别的。
比如一起到宗学来的大阿哥胤禔和三阿哥胤祉，两兄弟基本已经成了昨日黄花，早已被胤礽忘到九霄云外，两人宛如柠檬树上的柠檬果，那叫一个酸溜溜。
当然他们也没酸多久。
比起孤独的上书房，以及没有几个玩伴的紫禁城，宗学里可以玩耍的人或者事情多许多，很快胤禔和胤祉便结交上一二好友，开始快乐的宗学生涯。
宗学可太棒了！
康熙也暂且没注意到胤礽三人的变化，他最近大半的心思放在皇后身上，剩下的心思则在朝堂事务上，最后一小撮则是其余宫妃，能记得将儿子们拎到跟前来询问课业，已经了不得了。
比如琪琪格看着康熙的眼神怪怪的。
她连连摇头，啧啧称奇：“皇帝不愧是时间管理大师。”
康熙：“……谢谢夸奖？”这应该是夸奖吧？
琪琪格翻了个白眼。
继皇后、佟妃、宜嫔和德嫔怀孕以后，郭贵人也怀孕了。
如今后宫足足有五位孕妇。
亏得经过多年培育，女医的数量已是充沛非常，倒是不用太过担心。只是皇后已是三十岁，在这个时代也属于高龄产妇，琪琪格自然不愿让她太过操劳，倒是将所有宫务都接过来处理，最近的日子别提多繁忙。
这些啊……都是皇帝的错！
正当琪琪格想要抱怨几句的时候，乌日娜掀帘而入：“主子、五阿哥和六阿哥的奶嬷嬷求见。”
“让她们进来。”琪琪格收敛笑容，看向奶嬷嬷们。意外的是奶嬷嬷们的身后还跟进来几名针线房宫人，琪琪格扫了两眼，声音淡淡的：“这是怎么了？内务府里——出事了？”
针线房宫人吓得瑟瑟发抖。
不必皇太后再多说，她们呼啦啦的跪了一地。
两名奶嬷嬷齐齐摇头：“回禀皇太后，和针线房的宫人无关！”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实上——”胤祚的奶嬷嬷哭笑不得，“五阿哥和六阿哥，他们，他们，他们……”
“稍稍胖了点。”
“……啊？”琪琪格一下子没醒过神。
胤祺的奶嬷嬷也连忙附和：“是啊皇太后，小主子过去吃得也挺多，可是自打六阿哥搬进慈宁宫以后小主子每日吃得比过去多许多许多，这几个月衣服是每天都要换一换……”
“你们也不管管？”琪琪格脸色不好看。
“奴婢们是说起过请小主子控制一些，可是可是……”
“淑惠妃说两位小阿哥能吃是福。”
“恭靖妃说两位小阿哥胖些好看。”
“杨福晋说两位小阿哥看着瘦弱……”
“纳喇福晋说……”
“唐璟福晋说……”
“钮钴禄福晋说……”
有一种瘦叫玛嬷们觉得你瘦。
有一干太妃在前面拦住，胤祺和胤祚的奶嬷嬷再是担忧也没办法。
眼见着小主子们的身体像是吹气球般胖起来，几名奶嬷嬷终于忍无可忍，一鼓作气状告到琪琪格跟前。
康熙：……
琪琪格：……
康熙有点疑惑：“皇额娘没有发现？”
琪琪格讪笑一声：“最近后宫忙得要命——说到底还不都是你的错！”
康熙登时不敢吱声。
琪琪格大手一挥，使人将两个孩子带来。
两名嬷嬷没有说谎。
就像她们说的那样，胤祺和胤祚已经开始横向发展，脸蛋圆圆的，肚子圆圆的，就连胳膊和腿都是圆滚滚肉嘟嘟的，浑身上下都是戳一戳都可以晃两下的那种。
减肥，看来是势在必行了。
胤祺和胤祚还不知道大难临头，被太妃们吹嘘上天的两人欢喜的扑在琪琪格身上，撒娇的想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琪琪格：…………
她原本可以左右手各抱一个，而如今……琪琪格颠了颠份量，沉默的将两个孩子塞给康熙。
康熙：…………
他同样沉默了，而后拍拍儿子们的肩膀：“减肥吧。”
胤祺和胤祚：…………？
增一两肉有多简单，想减掉一两肉就有多难。
在慈宁宫快乐半年的胤祺和胤祚，从此坠入地狱之中。除去控制饮食，杜绝所有点心零食以外，他们还得每天绕慈宁宫走上四五圈的同时，还要上午下午各做一回体操。
突变的生活让两个孩子如何适应？
不过三五天，胤祺和胤祚便开始耍赖罢工。
琪琪格也很淡定。
她顺势取出计划二，美其名曰去郊游散步，实则领着众人开展春耕大业。

第207章
最初琪琪格种田的范围仅限草芦。
随着参与人数日渐增长, 同时还要满足部分移居宫外的太妃和王爷的需求，种田之事被挪去了景山。只是架不住宗学和女学轮番扩张，如今的景山也没多少剩下的地方, 种田之事逐渐挪到西苑和清华园周遭。
而如今琪琪格领着众人去的便是清华园附近，隶属于内务府都虞司奉宸苑的田庄。琪琪格一边介绍，一边领着众人往里走：“别看这里不起眼, 事实上这里种植着数十种不同的作物，来自海外各地的作物也会率先在这里试种，同时这里也拥有来自全国各地最顶尖的种植专家。”
跟随在后的皇子公主们纷纷肃然起敬。
负责引导的是睿亲王永干, 他笑着颔首：“皇额娘说的没错。”
永干看向诸位皇子, 骄傲的介绍身后几人：“这位是张维恭, 张先生, 张氏本是书香世家却放弃仕途，专研农学不说, 更是开建学堂, 将他们积累几代人的务农知识广授于民。”
在这个以科举入仕为荣的时代, 像是张氏这般本为书香人家却一心务农的自然是极为稀少, 甚至可谓罕见！
名叫张维恭的中年人有些腼腆的笑了笑。
永干又指向另外一人：“这位是陈世元，陈先生。陈氏先祖曾是海商，往返小吕宋等地做生意, 曾在大吕宋人的眼皮底下将番薯藤送回中原, 试种成功以后他们更是将番薯藤送往各地，并前后五代人远赴其余省份推广宣传。要不是工部在调查研究番薯种植范围时发现, 没有人会知道他们一直在为推广番薯做努力。”
“还有这位是周先生……”
“还有这位徐先生……”
睿亲王永干满脸骄傲。
这是举国之力四下寻觅来的有识之士，是足以能够改变国家的良器。
太子胤礽也止不住露出一丝惊容。
他环视面前诸位先生, 他在上辈子几乎未曾听说过其中任何一人。
同样惊叹不已的还有琪琪格。
她慈爱的看看永干, 而后笑眯眯的拍拍手, 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这几位先生是今日的老师？会不会有些大材小用？”
永干摇摇头：“不会，最近大家都比较闲。”
他指了指身后空荡荡的农田——没有一丝一毫的绿色，两边都是看不到尽头的棕黑色土地：“不过也是到今天为止。昨日刚下过雨，现在正是要开始耕地的时候。”
睿亲王永干不怀好意的看看皇子公主们。
他微微一笑：“皇额娘来得正好，现在咱们正缺人手呢！”
胤礽的眼皮子跳了跳。
他抬眸看看望不到尽头的田地，一时陷入沉默之中。而后胤礽眼前一亮：“睿亲王叔，孤觉得或许可以让宗学同学们也一起来参与参与？了解民生，忆苦思甜一番？”
胤禔和胤祉嘴角一抽。
永干微微一愣，随即抚掌大笑：“不愧是太子殿下，果然是个好主意！”
胤禔和胤祉：…………
起初两人对同学们还有些怜悯之心，可是随着他们被分组开来开始劳作以后，两人的内心就被一连串的字眼所刷屏。
同学怎么还没来？
要死就应该一起死！
有难应同当，有福不同享都不知道的吗！？
连胤礽三人都开始忙忙碌碌，更不用说身上还带着减肥目标的五阿哥胤祺和六阿哥胤祚。
最为轻松的当属胤禛，他负责盯梢两人拔杂草。
胤祺和胤祚蹲在地上，双手用力揪住一株野草，用出吃奶的力气将它拔下来，然后擦擦汗继续第二株。
这事别提有多无聊了。
两人拔了没几下就开始琢磨偷懒的办法——最大的问题是四哥。
胤祺和胤祚同时瞅瞅胤禛。
两人眼珠子一转，随即胤祚拉长调子：“哎——不公平啦！”
他一脸不满的指着胤禛：“太子二哥、大哥和三哥都在干活，我和五哥也在干活，就四哥你在偷懒！”
“我是在监督你们。”
“就是在偷懒！”胤祚才不管呢。
“就是就是，四哥偷懒！”
“要是四哥不做的话，咱们也要罢工！”胤祚大声反驳，并且将手上的杂草吧唧丢到远处，肚皮翻开直接四仰八叉的躺在泥地里，挥舞着两只小脚丫用力的踢着泥巴。
泥巴飞溅。
不止是胤祚自己变成脏兮兮的模样，胤祺和胤禛的衣服上也多了几滩泥巴印。
胤禛哇哇躲避着：“知道了知道了。”
他双手叉腰：“四哥也跟你们一起拔草吧！”
胤禛是个身体力行的性子，加上还有给弟弟们起带头作用的心思，更是干劲十足。他蹲在泥地里，动作麻利的拔着野草，大有表现给弟弟们看看的架势：“这样，这样，这样，多简单啊！”
胤祺和胤祚：“嗯，嗯~”
胤禛很满意两人的态度，更是卖力的拔起野草。
太阳渐渐爬到最高处。
即便是初春，微风里也带上了三分炎意，琪琪格直起腰身，拿着毛巾擦了擦汗珠，顺带扭一扭酸酸的腰身——这个时候就得唏嘘一声，自己是真的年纪大了，想当年刚穿来的时候忙碌一天都没这么累。
琪琪格叹息两声，舒展身体以后她打算去看看胤祺和胤祚的进度。想到两孩子全程没有反抗也没有哭闹，琪琪格心里也比较满意，一边走，一边她还思考琢磨着应该做些什么来奖励两个……孩……子。
琪琪格脚步一顿。
她面无表情的看向前方，只见胤祺和胤祚负责的田地里，一个身影正努力忙碌着，旁边的箩筐里已经堆满了拔下来的树叶。
问题在于只有一个身影。
更重要的是那个身影既不是胤祺也不是胤祚。
琪琪格面无表情，她环视四周。
很快琪琪格就在田埂边缘看到胤祺和胤祚，两人正蹲在地上，聚精会神的盯着蚂蚁进进出出。他们拿着木棒石子给蚂蚁的路线布置了重重困难。
原本直线可以回到蚂蚁巢的蚂蚁们，如今不得不沿着树枝爬到最高处，翻越小山坡，再越过小水洼，最后在泥土堆里翻上翻下，时不时还得迎来‘泥石流’的袭击。
经历‘九死一生’，它们才能回到家。
胤祺和胤祚意犹未尽，而后磨掌擦拳的开始讨论下一步作战。
“咱们要不弄点水来灌进去！”
“不不不，还是先用树枝扎进去确定下蚂蚁窝的深度吧？”
两个孩子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语。
琪琪格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然后伸出双手一左一右的搭在他们的肩膀上，掐着声音询问：“胤祺，胤祚，你们在做什么呢：）”
胤祚嘟嚷：“一看就知道是在玩蚂蚁呀。”
他胳膊肘撞撞胤祺：“五哥，你说对不对啊？”
胤祺没说话。
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的胤祚侧首去看，而后他瞬间风化成石，浑身僵硬的立在原地。
琪琪格的手微微用力。
她满脸笑容，声音温柔：“你们在做什么呢？”
胤祺和胤祚像是风中残烛般瑟瑟发抖。
他们不约而同的双腿用力，试图从皇玛嬷的手里逃脱。
只可惜……
这怎么可能呢？很快田地间就响起两个孩子悲惨的痛呼声：“对不起——！”
胤禛这才从工作中回过神。
他站起身按按酸软的大腿，这才转身去看：“……咦？胤祺胤祚，你们怎么在那边？”
被痛呼声吸引来的众人：…………
大阿哥胤禔看着四弟胤禛，突然觉得这个弟弟有点憨憨的。他拎起胤禛，瞧着脏脏的胤禛唯有摇头叹息：“四弟啊四弟，你现在就被五弟和六弟骗，日后……这还得了？”
胤禛：“……啊？”
他茫然四顾，最后目光落在被皇玛嬷挨个揪住揍屁股的胤祺和胤祚身上。
胤禛终于回过神来。
他圆圆的脸蛋腾地炸得通红，眼眶更是红通通的。要不是身边还有这么多人在，怕是胤禛当场都要哭出来。
胤禔将胤禛抱在怀里。
他看看哇哇痛哭，试图求救的胤祺和胤祚，又看看委委屈屈的胤禛：“四弟别理他们，和哥哥们去那边！”
胤祺和胤祚这下彻底绝望了。
他们挨了揍不说，还得在皇玛嬷的监督下老老实实的蹲在地里拔草。琪琪格更是愤怒的表示：“要是完不成，今天的午饭也不用了！”
胤祺和胤祚，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只是他们再是哭得凄凄惨惨戚戚，却没有像往日那般得到玛嬷们的亲亲抱抱举高高。琪琪格冷酷无情的看着两人：“说谎做坏事的孩子，玛嬷不会原谅的！”
胤祺和胤祚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自作自受的他们，不得不咬着牙开始拔草，争取早日改正错误。
噘着嘴的胤禛被拎到了另一边。
他们先是牵着牛扶着铁犁耕地，等耕完一块以后他们也迎来休息时间，坐在一块叽叽喳喳说着宗学里的趣事。
随着几人绘声绘色的描述，原本还有些打不起精神的胤禛，他也放下心事，聚精会神的听着兄长们的念叨，同时畅想且期待自己去宗学的日子到来。
胤禔吐槽几名宗室子弟仗着出身欺负人，结果被他当场逮住的情形；胤祉则说起几名从国子监转入宗学的优秀学生，其中有因才华而备受人关注的张廷玉兄弟。
最后胤禔和胤礽的目光又齐齐转向胤礽。
他们面露好奇：“太子弟弟/哥哥最近是在做什么？”
胤礽捻起一片树叶。
他饶有兴趣的递给胤禔：“你们说树叶是长什么样子的？”
“树叶……就是树叶的模样？”
“不是，事实上放大以后它们还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胤礽满脸兴奋，细细说着他在显微镜里瞧到的世界：“简直不可思议。”
这是胤礽上辈子也未曾见过的世界。
一片树叶还有他们未曾见过的模样？胤禔、胤祉和胤禛面面相觑，眉眼间多少露出点不信。
胤礽怜惜的看着兄弟们。
高高在上的态度登时让他收获一箩筐的不满，胤禔和胤祉默契十足。他们一个抓住胤礽的胳膊，一个伸手就去瘙痒痒，没三息时间就让胤礽绷不住面上表情，哈哈大笑起来：“停哈哈哈哈停，停下哈哈哈哈，孤和噗哈哈哈，快停下，孤和睿亲王叔说一下，带你们一起去看！”
胤禔和胤祉这才松手。
他们齐刷刷的点头：“这才差不多嘛！”
逃离束缚的胤礽恶狠狠的看着两人。
乘两人不备他上前就是DuangDuang两脚，没有丝毫防备的胤禔和胤祉猛地向前一扑，面朝下直直扑进泥地里。
胤禔：…………
胤祉：…………
空气突然变得异常焦灼。
胤禛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胤禔和胤祉爬起身来了。
他们的脸、脖子、前半部分都被泥巴弄得脏兮兮，尤其是脸更是黑漆漆的。
胤礽：“噗哈哈哈哈哈哈——”
胤禔和胤祉的脸更黑了，两人撒开腿朝着胤礽扑去：“站住！！！”

第208章
胤禛觉得自己弱小可怜又无助！
他恍恍惚惚的看着矜贵优雅的太子二哥一蹦而去, 活像是猴子般三两步窜上田埂，嘻嘻哈哈的往前跑去，再看看平日豪迈直爽, 如今却是面目狰狞如恶鬼的大哥，最后看看平日文雅温和，如今嘴里骂骂咧咧全是屏蔽词的三哥……
胤禛心里对于兄长们的滤镜, 噼里啪啦的碎了一地。什么高岭之花，什么傲然出尘，什么儒雅大气……明明他们就是一群憨货！
胤禛内心发出愤怒的吼声。
胤礽、胤禔和胤祉完全不知他们的小迷弟彻底裂开, 犹自打闹成一团。
胤礽试图一对二未果。
同时得罪两人的他很快再次得到制裁。
胤禔抱住胤礽的上半身, 胤祉抱住下半身。两人用力一摇, 然后往泥潭里丢了出去, 胤礽那是骨碌骨碌滚了三圈，从头到脚都被糊上了一层厚厚的泥巴, 要是僵着不动的话乍一看还以为是个陶俑人呢。
胤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出了口恶气的胤褆和胤祉在上头轮番嘲讽, 只是随着时间渐渐流去, 看着一动不动的胤礽, 两人同时心里一咯噔。
不会吧？难道……
胤褆和胤祉心惊肉跳，心慌意乱，而后三步并两步的冲了下去：“弟弟/太子二哥！”
两人焦急的冲上前去。
当他们弯下腰, 尝试着去触摸胤礽的时候, 忽然对上胤礽大睁的双眼。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胤礽突然暴起, 双手拽住两人的衣襟往下一拉——
好家伙！
胤褆和胤祉一个没站稳，又双双摔在泥坑里！
三人再一次滚做一团。
这回他们累了个够呛, 到最后胤礽已是四肢大张, 大口大口喘着气。至于胤褆和胤祉也没好到哪里去, 累得脸颊通红，汗如雨下。
好半响他们三个才坐起身来。
光是互相看看互相的造型，三人都是止不住的大笑。
胤禛默默地又往后退了退。
胤祉恰好注意到这一幕，他哎了一声，下意识看向胤禛。
三人聚在一起有说有笑。
四弟却像是不存在一般……胤祉搔搔脸颊，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三步并两步的跑到胤禛身边：“四弟！”
胤礽若有所思的看看胤禛。
他忽然环住胤禔的脖子，哈哈一笑：“大哥，咱们好像把四弟给忘了！”
胤禔顺势看向胤禛。
除去脏兮兮的脚丫子，以及衣服上斑驳的几块泥巴印以外，胤禛总体还是白白净净的模样。
唔……好像是有点不合群呢？
胤禔和胤礽相视一眼，他们齐齐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胤禛打了个寒颤。
等他回过神来，大哥和二哥的胳膊便勾上了自己的脖子，胤祉更是笑嘻嘻的道：“四弟，咱们是兄弟啊！”
胤禛：“……嗯。嗯？嗯！嗯！？”
他的身体腾空而起，然后也滚进了泥巴堆里。
胤禛撑起身体。
他的沉稳，他的温和，他的乖巧在此刻荡然无存。胤禛咬牙切齿的看向三人：“大哥！二哥！三哥！”
今天他要弑兄！
胤礽、胤褆和胤祉见状不妙，他们没有丝毫犹豫，撒开腿转身就跑。
清脆的笑声再次回荡在上空。
忙于拔野草的胤祺和胤祚动作一停，难掩羡慕的看向不远处，而后又在琪琪格的训斥中乖乖低下头，继续开始新一轮的拔草活动。
呜呜，他们也好想玩哦？
琪琪格满意的看看胤祺和胤祚，然后抬眸看向脏兮兮的四个孩子，忍不住也窃笑起来：“真是的，怎么能弄成那么脏兮兮的？”
等胤祺和胤祚拔完野草，琪琪格领着他们走回庄子里。换上干净衣裳的胤禛还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噘着嘴怒目瞪着胤礽三人。
“胤禛怎么这么生气？”
“皇玛嬷，太子哥哥他们欺负孙儿！”胤禛满心都是告状，根本忘记了自己原本还想在胤祺和胤祚面前表现出哥哥仪态的事，或者说……太子几个都表现成那样了，他还表现，表现个头啊！
胤禛揪住琪琪格的衣角，他委屈得泪眼汪汪。可怜巴巴的模样让琪琪格心疼的同时，也让胤祺和胤祚睁大了眼睛。两兄弟齐齐看向胤礽三人：“二哥、大哥，三哥，你们不行！”
胤礽三人：…………
琪琪格噗嗤笑出声，在三人哀怨的眼神中清咳一声。她推着胤祺和胤祚往里走：“你们两个，先去洗澡吧！”
琪琪格也要进去洗澡更衣。
等她换上干净清爽的衣裳往外走时，迟一步回来的睿亲王永干也已经在屋子里了。胤礽几个围在他的身边，叽叽喳喳询问着：“连苍蝇都可以放大吗？”
“对啊，苍蝇的脚上还有毛呢。”
“……噫。”胤祉忍不住擦擦胳膊，忍不住一阵恶寒：“苍蝇的脚……听着就有点恶心啊。”
“哈哈，其实看起来还行？”
“……什么有毛没毛？”琪琪格面露疑惑。
“啊，皇额娘，儿臣是在给太子几个说显微镜的事。”永干淡定的回答，随即他又解释了一句：“就是可以将植物动物放大许多倍来观察的一个道具，您可以想象是大很多倍的眼镜。”
琪琪格愣在原地。
她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喃喃自语：“……显微镜？”
胤礽点点头。
他一脸骄傲的给皇玛嬷说明：“是睿亲王叔琢磨出来的，比放大镜还要能够放大很多很多倍，可以看清楚苍蝇的腿呢！超厉害的！”
琪琪格知道玻璃器的进步。
从一开始难寻的玻璃器皿如今已经成了各处的标配，太皇太后在用的老花眼镜也经过一系列的调整，虽然还离后世的精度很远，但在如今已是非常成功的了。
但显微镜却是不同的。
琪琪格未曾想到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永干居然暗搓搓的琢磨出来了？她一脸震惊的看向永干，眼眸里晃动着兴奋。
有了显微镜，就可以公布病菌的存在。
有了显微镜，就可以打破迷信，开辟征服疾病的新纪元。
甚至或许连青霉素都可以观察到。
琪琪格的心脏砰砰直跳，双眼闪闪发光，激动到失语。
而永干还以为皇额娘并不相信这样的存在，他笑着解释：“回头儿臣就送一台机器进来让皇额娘把玩把玩？放大以后一片树叶，一捧泥土似乎都有生命，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呢！”
琪琪格轻轻应了声：“嗯。”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唯有立在一旁的胤礽注意到了。
琪琪格归心似箭。
要不是还记挂着孩子们减肥事项和今年的种田任务，琪琪格恨不得现在就赶回宫里，摇晃着永干让他赶紧将显微镜交出来。
嗯……冷静冷静。
反正显微镜又不会长脚跑路的对不对？琪琪格按捺住焦躁不安的心情，喊着孩子们先来用用午膳。
午膳还真是简单非常。
胤礽和诸皇子看着简简单单的一碗豆芽焖面，眉眼间都有点愕然。
睿亲王永干一脸淡定：“别看不起眼，其实味道很好的，皇叔我这几天天天吃，都吃不腻。”
琪琪格拿起筷子也尝了一口。
豆芽爽脆，洋葱清甜，火腿咸香，再加上Q弹软糯的面条，狠狠扒拉一大口让人十分满足。
琪琪格哼唧一声：“的确很不错。”
胤礽几个看琪琪格也吃得那么香，纷纷持起筷子正式开动。满满的碳水涌入肚子里，让人感觉浑身上下更带劲一样，众人大快朵颐，将肚子塞得满满当当——当然饿也是觉得美味的重要原因。
只是吃完，又要面临巨量的劳动。
阿哥们不由自主的趴在桌上，哼哼唧唧着想要罢工。
琪琪格看了看时辰：“也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外面进来两名宫人：“回禀皇太后，宗学的阿哥们都到门口了。”
众人齐齐一愣。
琪琪格奇怪的看了他们一眼：“不是你们提的主意吗？说是要让宗学的学子们也一同来锻炼锻炼。”
众人齐齐沉默。
胤礽、胤禔和胤祉的眼神飘忽一瞬，忽然想起自己先前强烈要求的话语。
嗯……怎么说呢？
三人面面相觑，而后胤禔哈哈一笑：“我们是皇子，他们也不敢对我们怎么样的……放心吧。”
他们走出院子，和同学们汇合。
随着下午的劳动开始，胤礽、胤禔和胤祉能够感受到众人的变化。起初大多数人还是懵懂无知，快乐欢喜，甚至还上前感激太子殿下、大皇子和三皇子的邀请，而后他们的神色逐渐古怪，杀气逐渐弥漫，到如今目光已如霜刃般冰冷刺骨，大有磨刀霍霍的意味。
胤礽依然保持着风轻云淡的模样，并在下午劳作结束的第一时间撤离现场。
胤禔和胤祉也想学着跑路。
只可惜相对于高岭之花的太子，走亲民路线的胤禔和胤祉想跑就有那么点难度了。
两人刚抬步，就被人呼啦啦的围住。
裕亲王长子昌全、康亲王世子燕泰率先上前一步，手指那是掰得咔咔作响。他们笑容可掬：“大阿哥？三阿哥？你们急着去哪里啊？”
胤禔：…………
胤祉：…………
胤禔硬着头皮：“就换身衣服？”
燕泰笑得温温柔柔，只是手上动作却是和温柔半点关系都没：“别急，咱们兄弟先聊聊天？”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真的，就聊天。”
胤禔沉默一瞬：“……其实这事都是太子说的！”
燕泰等人言笑晏晏，没有丝毫反应。
胤禔气得脸颊一鼓，只好尝试用蛮力逃离。只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围在四周的还是几十号人，瞬间胤禔和胤祉就被压在最下头。
等睿亲王永干赶来时，两人已经变得宛若破布娃娃，穿着这身衣服怕不是混入乞丐群内都无甚压力。

第209章
宗学的学子们再是想要反抗, 也无济于事。
睿亲王永干随即将农学课添加到每日课业之中, 学子们每人需要认领一小块田地，负责耕耘播种处理杂草乃至浇灌收割等工作。
虽然并不是要求他们必须每天到田庄上来劳作，但是五天需要三个时辰的劳作时间，足以让娇生惯养的小阿哥们叫苦不迭。
胤禛、胤祺和胤祚也被分到了一小块。
当然不是在田庄上, 而是在草芦中。三个孩子不得不每日早上亲自去捡鸡蛋, 按着时令种植蔬菜瓜果。起初他们还有点不情愿，随着时间变迁, 春日降临，一会儿见到会蜷缩成一团的西瓜虫，一会儿看到翩翩起舞的蝴蝶, 一会儿看到弹跳纷飞的蟋蟀, 三个孩子兴奋的从田地这头跑到那头。
当然还有被公鸡抓住他们偷蛋现场。
三个孩子那叫一个上蹿下跳，被公鸡追得险些满地找牙。
淑惠妃和恭靖妃含笑坐在摇椅上。
眼前的一切让她们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尚且年幼的皇帝和兄弟们在田园间撒欢的景象。
淑惠妃掩唇轻笑着：“哎呀哎呀！”
恭靖妃眉眼间也是一派温柔：“妹妹也是想到了？”
淑惠妃忍俊不禁：“是啊。”
她遥望着胤禛几人嬉闹的模样，轻笑着：“还真是轮回呢。”
恭靖妃怀念过去，止不住开始说起以前的趣事。说着说着她就有些觉得不对味了, 恭靖妃四下环顾：“说起来，皇太后最近怎么都不到草芦来了？就连监督小五和小六的事也交给了咱们——上回不是还嫌弃咱们养胖了小五小六呢。”
淑惠妃眉尖微蹙, 思考片刻后笑道：“我想起来了, 从田庄上回来以后, 永干就送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进来，皇太后这些天, 天天都在琢磨。”
恭靖妃也想起来：“就是那个嗯……显微镜？”
淑惠妃连连点头：“对, 对！就是那个！皇太后爱不释手, 废寝忘食的琢磨, 还拿着画笔画上好些画。”
恭靖妃杏眼圆睁：“还画了画？”
皇太后是极为喜欢绘画的，除去给皇帝、诸位王爷和公主，还有现在的孙辈绘画以外，太皇太后、太妃乃至宫人女医也有不少被记录在画中。她的画技不算出色，但胜在惟妙惟肖，精致细腻，每回大家翻看的时候都能回忆起当时的景象。
当然像是胤祺胤祚眼前的窘境，要是过去的皇太后也是绝对不会错过的。想到这里的恭靖妃，也对显微镜升起些许好奇。她和淑惠妃交换眼神，默契十足的两人齐齐站起身，打算要去看个究竟。
两人一路走到慈宁宫书房内。
走进屋子，一冲眼她们便看到了陌生的显微镜以及聚精会神的皇太后。
琪琪格认认真真的调整着显微镜。
永干所提供的显微镜出乎琪琪格的意料，虽然外形粗糙但已使用了三镜片的设计……除去因镜片工艺的缘故而无法达到最佳展示效果以外，效果足以比拟后世的非专业显微镜。
这意味着它可以观察许多许多。
琪琪格倒也没有着急的去研究青霉素——首先青霉素是一个大家庭，不小心弄巧成拙的话只怕造出的不是能救人的灵药，而是毒药了。再来其次忽然研究出一种霉菌，然后发现它可以治疗疾病？
嗯……不说想要让御医们相信是件大麻烦，更何况没有打稳基础，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因此琪琪格先研究的是水源、树叶、果实、昆虫和毛发之类的。除去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她还会细致的描绘出模样，备注形态的变化和区别。
淑惠妃和恭靖妃看到的就是这些。
她们满脸好奇的翻看画像，瞧着描述为洋葱皮的画像上是连接在一起，紧密排列的几何形，瞧着就像是一些小房子，意外的是每一种蔬菜放在下面的形状都有所不同，让淑惠妃和恭靖妃满腹惊疑。
琪琪格心满意足的从目镜上移开。
她侧首注意到淑惠妃和恭靖妃的到来，更注意到她们眉眼间的好奇：“你们要不要也来看一看。”
淑惠妃和恭靖妃相视一眼。
她们好奇的凑上前来，瞧着皇太后动作熟练的更替镜片，让她们凑上去看看。
谁会对微观世界没有好奇呢？
两人从一开始的笨拙到麻利，更替镜片的同时惊呼声更是不绝，然后她们就忘记了其他人和事。
在田地间忙碌一早上，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胤禛、胤祺和胤祚坐在花厅里大眼瞪小眼。他们久久都没有等到皇玛嬷几人的出现，气得一个个脸颊鼓起，愤愤不平地嘟嚷着：“皇玛嬷她们到底在做什么啦。”
“我肚子好饿……”
“走！咱们去看看。”胤禛跳下凳子，决定领着弟弟们去看看皇玛嬷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三人从高到矮排成长队，在宫人们含笑的目光中一路跑到书房处。
瞧着里面的场景，胤禛三人齐齐怒了。
他们哒哒哒的跑进来，扯着琪琪格、淑惠妃和恭靖妃的衣角便是一通抱怨：“皇玛嬷！你们在做什么啦？现在是吃午膳的时候了哇。”
然后琪琪格将胤禛抱到膝盖上。
她笑眯眯的往前一递：“来，胤禛也看看。”
胤禛刚开始还想抵抗一二。
等看完里面的东西登时哇的一声：“这是什么？里面还有东西在……动？”
“……是尘埃吧。”
“……咦？”胤禛睁大眼睛看着皇太后又换了个东西，然后又示意他瞧瞧。
这回看起来像是武器。
琪琪格哈哈一笑：“这是蜜蜂的脚脚。”
胤禛一惊一乍：“哎！？”
旁边的胤祺和胤祚此时也不喊饿了，他们挤在胤禛的身边，努力的探头去看：“四哥，四哥好诈，让我也看看啦！”
“等会！让我先看看完。”
“四哥看好久了，轮到我们了！”
“是皇玛嬷让我先看的！”
“可是四哥你看好久了啦——”
三小些许在琪琪格怀里掐起来。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可是琪琪格却觉得三个孩子……那就是十台戏都比不过的吵闹。她挨个安抚还定下时间，总算让他们也轮流上去瞧瞧。
大人都喜欢，更别说孩子们了。
胤祺和胤祚甚至连饭都顾不上吃，急急忙忙的往慈宁宫外跑。
太皇太后看着稀奇。
她将两个孩子喊到跟前：“你们午膳用了没？午睡睡了没？”
胤祺和胤祚摇摇头。
太皇太后扬起眉梢：“那你们大中午的出去做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去抓虫子！”
一个嚷嚷要抓蝴蝶，一个嚷嚷要抓金龟子，他们越是兴奋欢喜，越是让太皇太后倍感疑惑。她牵着两个孩子回到后殿，也接受了一番新事物的冲击。
太皇太后恍恍惚惚。
她也顾不得用膳了，回到前院躺在榻上还觉得头痛，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捧着眼镜啧啧称奇。从不太合适的放大镜，到单目镜片，再到现在可以架在耳朵鼻梁上的眼镜，皇太后已觉得超乎自己的想象。
可是想起先前瞧着的……
太皇太后环视四周，总觉得毛骨悚然，仿佛有种小虫子在自己身上爬的感觉。她唉声叹气：“都是永干和琪琪格，偏偏琢磨这个……”
苏麻喇扶着太皇太后坐起身。
她乐呵呵的笑着：“奴婢还觉得挺好玩的？”
太皇太后哼了一声。
她不满意的站起身来，吩咐宫人将器物都搬去太阳底下晒一晒，免得那些个小虫子还留在上头。
这边太皇太后誓要和小虫子做抗争，后头琪琪格等人倒是趣味满满，和永干也是轮番切磋讨论。
母子两个很快就绘制出厚厚的画册。
而后随着他们讨论次数的增加，研究的物品从树叶花朵水源等扩散到毛发唾液血液等，就连康熙也被吸引来，好奇的加入其中。
皇帝发生兴趣，前朝后宫人人仿佛都产生兴趣。无论是满朝文武或者宫妃皇子，人人为拥有一台显微镜而挤破脑袋，而随着研究的人越来越多，会移动的，会互相吞噬乃至死亡的，肉眼看不见的细小生物也终于被人发现。
这个发现引发了一系列的轰动。
包括永干在内，所有人都在直呼不可思议，随后赶来的是一干太医院御医和女医。很快就有人提出一个假设：“既然这么小的存在能够活动并进入人体，那是否意味着也有一部分可以引发疾病？”
众人面面相觑。
琪琪格完全没有想到一切会是如此水到渠成，她故作无意的提出自己的发现：“说起来，若是用酒精擦拭的话，这些微小生物会反应特别活跃，然后逐渐停止活动。”
众人想起酒精消毒的功效。
太医院院首周御医嘴唇哆嗦：“那如果酒精一开始就不是消毒，而是消除一些会引发疾病的东西的话……？”
殿内静寂无声。
在场所有人都自认为已是见多识广，却在这等猜测之下依然脑海里一片空白，而后哗然一片。
随即激烈的争执声在殿宇内响起。
每个人都是争论得脸红脖子粗，大声述说着自己的意见。
所有人都在遭遇着冲击。
就算是反对者也清楚的明白，若是这个猜测是正确的话……或许整个医学都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康熙指尖敲击桌面。
他打住所有人的讨论，直接说道：“是真是假，直接上手测试便是。”
结果当然和琪琪格说的一样。
所有人的面上一片潮红——本来太医院的御医们对于女医们多少有点居高临下的态度，此时此刻倒是不忌讳什么男女，统统聚在一起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若是细小生物引发的疾病。
那是不是只要杀掉就能解决疾病？御医和女医们对此无比狂热，一时间所有人废寝忘食，全数专注在这上面。
对了，倒也不是所有人。
负责照料五位宫妃的御医和女医们，还有轮值当班的御医们只能望而兴叹，勉强打起精神专注于工作之上。
时间悄然流失。
康熙二十二年六月，佟妃在榻上足足躺了六个多月以后，艰难的产下瘦弱的小公主。
琪琪格只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红字，几个在现代都颇为扎手的心脏疾病赫然在列。
这意味着什么？
小公主只在这个世界挣扎了半个月，便悄然逝去。
佟妃像是失了魂一般。
琪琪格原本以为康熙会去探望佟妃，却没想到他完全没有前往景仁宫安抚的意思，只吩咐宫人用朱红色棺木盛殓，将小公主袝葬于黄花山。
这原本是幼年皇子夭折才有的待遇。
周嬷嬷带着宫人推门而入，一路走至病榻边。她从托盘上端起药碗，柔声劝慰着：“主子，喝药吧，喝了药身子才能好的。”
佟妃直愣愣的望着远处。
她声音麻木而低沉：“……喝药做什么？”倒不如死了算了。
周嬷嬷嘴唇哆嗦了一下，听懂了佟妃的未尽之语。她将不详的预感甩出脑中，连忙将自己听说的喜事说出口：“主子，老爷传来消息，皇上允准佟氏改隶回满洲旗下！”
从汉军旗回到满军旗。
这可是让佟氏上下都兴奋不已的大事。
可是对佟妃……有什么用？
允准佟氏改隶回满洲旗下……能换回女儿的命吗？
佟妃一动不动，没有丝毫欲望。
周嬷嬷看了看主子，一咬牙又道：“奴婢听说去年停止的贵妃诸物，宫里又开始准备了！”
佟妃睫毛轻轻一颤。
周嬷嬷再接再厉：“宫里能够成为贵妃的，定然只有主子您啊！想来皇上只是和主子置气，想给主子一个惊喜呢！”

第210章
佟妃脸上浮现起一丝希冀。
除去失去盼望已久的孩子, 同样让佟妃失落的还有表哥的态度。
大半年的时间, 皇上都没有踏进景仁宫一步。佟妃从起初的自信满满，到后来的惶恐不安，到如今……
佟妃喃喃着：“表哥真的会吗……？”
周嬷嬷笃定的颔首：“定然会的，除了主子您, 宫里还有谁能有这等资格？”
佟妃多少又燃起一丝希望。
她双手接过药碗, 一口将苦涩的药汁饮尽，而后又想起另一件事：“说起来胤禛, 下回是什么时候过来？”
周嬷嬷沉默一瞬，有些迟疑的回答：“应是下个月……吧。”
佟妃失落的叹了口气。
她勉强打起精神：“也不知道这孩子近来读书如何？六阿哥也不知道有没有欺负他……等他过来，本宫还要问一问才是。”
周嬷嬷笑着听着。
一直等佟妃困倦, 她又轻手轻脚的服侍佟妃睡下, 最后再悄然退了下去。
退出寝殿以后，周嬷嬷脸上终于带上些愁色。因为佟妃身体不适的缘故，所以四阿哥胤禛都是一月来探望一回，就连小公主出生的时候也只是看了两回，又因小公主生病而没有再登门了。
周嬷嬷再是郁闷。
她也唯有亲自到永和宫走一遭，在过去看不上的德嫔面前卑躬屈膝, 求四阿哥前往承乾宫探望佟妃娘娘。
德嫔坐在上首。
她看着一脸忍辱负重的周嬷嬷，没有半点嘲讽的心思, 倒是升起悲哀的念头。
就连好马都不吃回头草呢……
胤禛起初去承乾宫受的委屈, 德嫔也多少知道一些。看到如今周嬷嬷的模样, 她心里阵阵冷笑，当然面上还是一样的温婉平静：“周嬷嬷放心, 此事本宫定然会转告给胤禛。”
周嬷嬷松了口气。
等胤禛下一回到承乾宫的时候, 他受到了热情数倍的待遇。过去并不怎么待见自己的周嬷嬷满脸堆笑, 殷勤的模样非但没让胤禛有任何欢喜, 倒是心底越发沉重了。
胤禛并不愚笨，甚至还很聪明。
佟额娘怀孕前后态度的变化，周嬷嬷和其余宫人的变化，一切都清晰的告诉自己：或许佟额娘对自己有三分真情，可是剩下的七分怕是……为了利这个字。
佟妃怀孕初扎在胤禛心里的刺发芽了。
荆棘死死扎入胤禛的心口，吮吸着胤禛对佟妃，对承乾宫的感情。
胤禛对承乾宫越发淡淡。
他嘴上答应要多去探望，实际次数却没有增加，每回给佟妃请安时也鲜少问起佟妃的情况，就连自己的生活学业也鲜少提起，顶多说些宫里发生的事情。
胤禛的改变潜移默化，像是温水煮青蛙般将自己和承乾宫的关系割裂开来。
佟妃起初没有察觉，而后渐渐发现苗头。
她又一次受到重击，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去拉住胤禛，整个人都郁郁寡欢。
周嬷嬷背地里偷偷骂了四阿哥好两回。
只是她自己也知道，里面最大的错怕是……自己。周嬷嬷唉声叹气的躲在茶水间里，冲着其余嬷嬷倒苦水，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忧心忡忡。
忽然有人道：“要不再选个人——”
周嬷嬷摆摆手：“别说能不能怀上，能不能顺利生下来就是个难事，闹个像……那般的，不是给主子添堵吗？”
嬷嬷们面面相觑。
而后有人小声道：“那要不……把七阿哥或者八阿哥抱过来养？”
七阿哥胤祐和八阿哥胤禩。
他们的生母皆是贵人，在宫里也是寂寂无名，晨昏定省的时候都是陪衬的野草，半点也不引人注意。
周嬷嬷心里有些意动。
而后她又摇了摇头：“戴佳贵人住在钟粹宫，卫贵人住在延禧宫，哪里又会搬到承乾宫来。”
除非她们自己愿意——
周嬷嬷心中一动，瞒着佟妃偷偷给佟佳府上去信。
佟佳府上。
佟国纲和佟国维两兄弟抽着水烟，心里烦闷得很。重回满军旗也没给他们多少欢喜，想到女儿/侄女竭尽全力只生下个十五天夭折的公主，两人心里挫败得很。
佟国维用力一拍桌子。
他脸色不太好：“要我说选什么别家的，不如将三丫头送进宫里！”
佟国纲要沉稳一些。
他淡淡的扫了佟国维一眼：“够了，皇上多年来的心思你还看不懂吗？皇上就没打算让丫头怀孕，丫头这是触怒了皇上啊！”
佟国维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里咕哝着：“早这样，还不如四阿哥呢！”
佟国纲面色不变：“过去的事也没办法了。”
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戴佳氏因功已被拨出包衣籍，而觉禅氏一直还在辛者库，且因族人受皇太后贬斥之故，地位尴尬，十几年来竟是无人出头……”
两者选择其一。
更好拿捏的无疑是后者，佟国纲几乎没有犹豫便敲定人选：“就……他们吧。”
佟佳氏抛出的橄榄枝，很快就被觉禅氏所接纳。面对卫贵人突然提出想要搬到景仁宫的事，惠嫔惊愕之余也有些恼火。
她温和的目光瞬间化作寒冰。
周遭的小宫妃们一个个屏息凝神，偷偷窥视着卫贵人。
惠嫔的心情不太好。
她自诩宽和温厚，对待景仁宫的年轻宫妃也是倾尽所有，无一不是细致周道，更是未曾拘着卫贵人与八阿哥亲近。
惠嫔目光冷冰冰的盯着卫贵人。
卫贵人脸颊微微泛白，有些惊慌的避开惠嫔的注视。
殿内只剩下惠嫔捻着珠串的声响。
惠嫔没有问卫贵人是何原因，更没让卫贵人再考虑一二，她淡淡笑道：“既然你心意已定，本宫稍后与皇后娘娘说一声便是。”
卫贵人没由来的升起一缕悔恨。
她勉强按捺下心里的担忧，干巴巴的应了声是。
惠嫔淡然的挥挥手。
而后她笑眯眯的去了坤宁宫，只是抬步走进坤宁宫里惠嫔便是俏脸一沉，委委屈屈的冲皇后抱怨：“皇后娘娘您看看！连卫贵人都能踩着妾身的头顶了，要妾身说都是胤禔那混账小子闹的！”
随着胤禔和纳兰明珠的关系渐近，惠嫔还有点提心吊胆，直到从皇后这里得到一个消息——胤禔是在明珠那当卧底。
惠嫔到现在都不知道如何描述当时的心情。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那种想要混账胤禔重新塞回肚子里的冲动。
当然也有好处。
和皇后关系本就不错的惠嫔，和皇后的关系也越发好了。
见到惠嫔抱怨的模样，皇后乐得花枝乱颤。她戳戳惠嫔的脑门，带着点纵容和无奈：“本宫记得你年纪还比本宫大，怎么还撒娇呢？”
惠嫔和荣嫔比皇帝都要大几岁。
听到这里惠嫔急急捂住自己的耳朵，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妾身今天十八岁。”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永远十八岁！”
然后惠嫔就看到皇后憋红了脸，肩膀轻轻耸动不已。
惠嫔的脸颊腾地红了：“皇后——”
她噘着嘴咕哝着：“平时也这么说啊，您也没多大反应，怎么今天……嗯？”
惠嫔的脸猛地一僵。
而后她缓缓转身，带着点绝望和侥幸看向身后。
康熙扶住柱子，无声大笑。
发现惠嫔转过身来以后，他非但没有止住而且还放肆的大笑出声：“噗哈哈哈哈哈哈！惠嫔啊惠嫔，朕怎么不知道你还这么有童心呢？”
惠嫔立在原地，整个人都不好了。
随着皇帝爆笑出声，皇后这下也忍不住了，捂住肚子乐得前仰后合。
惠嫔只恨地上没有一个洞。
要是可以的话，她恨不得立刻钻进去。
康熙好半响才止住笑声。
他擦了擦眼角，随即朝惠嫔说道：“卫贵人愿意搬去景仁宫就让她搬去吧，倒是胤禩——”
康熙顿了顿，而后笑了笑：“过一个月再挪过去。”
皇后：“……皇上您啊……”
谁都知道景仁宫想要卫贵人的原因，单单挪个卫贵人过去，只怕卫贵人可没好日子过。
康熙不以为然：“又不是被迫。”
他走至皇后的身边，摸着皇后凸起的肚子：“是卫贵人自己想去，又不是惠嫔逼着她去的。”
惠嫔沉默片刻：“只是可怜胤禩那孩子……”
康熙觉得无事：“佟妃其他不行，对孩子上还是不错的。”
意思是要把胤禩送去。
想想佟妃之前对德嫔的态度，惠嫔也不懂卫贵人到底是如何被猪油蒙了心。
惠嫔离去后，康熙倒是说起。
他冷笑一声：“朕的两位好舅舅倒是出手大方，给觉禅氏挑了好几个不错的职位，还任由他们自行选择？呵呵。”
皇后微微叹气。
她撑着下巴也是无言：“妾身真是不明白，佟国维佟国纲是这样，索额图明珠也是这样。”
康熙抚了抚皇后的头发。
他浅浅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还能是什么？”
当然是权势，当然是皇位。
只是对于尚且处于春秋鼎盛之季的康熙来说，他们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在自己的理智线上左右蹦跶。
争权夺利，当朕不存在？
扶持皇子，当朕要死了？
康熙没当场翻脸，只是暗搓搓恶心一下，已是很有理智了。
皇后坐直了身体：“皇上莫急。”
顿了顿她又道：“顶多是佟妃的贵妃位——”
康熙打断了皇后的话语。
他面露惊讶，下意识反问道：“贵妃？佟妃？”
皇后微微一怔。
皇帝话语里潜藏的意思让她目露惊愕：“内务府准备的贵妃之物……”
康熙斩钉截铁：“当然不是给佟妃的。”
皇后沉默许久，才寻回自己的声音。她按着太阳穴，尚且还有些不可置信：“那是给谁的！？”

第211章
卫贵人搬去景仁宫的事引发些许骚动。
尤其听闻为了避免八阿哥不太适应, 惠嫔要留八阿哥暂住一段时间以后，后宫里不知有多少吃瓜群众看着。
更不用说本就住在延禧宫的宫妃们。
她们一个个颤若寒蝉，规矩老实, 唯恐被惠嫔娘娘揪出来当下一个靶子。
卫贵人更是没想到还有这一遭。
她起初还试图用宫规来反驳, 而后才从宫人口中得知是皇上和皇后娘娘下的旨意。卫贵人面色煞白，别说没了反驳的勇气, 更是满心惶恐，茫然无措的搬入景仁宫。
同样惊愕的还有佟妃。
不知情的她又羞又气又恼, 愤怒的看着跪在下首的周嬷嬷。佟妃万万没有想到周嬷嬷居然会背着自己，偷偷给家里去信, 甚至怂恿家人联络觉禅氏，试图将八阿哥交给自己抚养。
佟妃摇摇欲坠。
她冷笑连连：“嬷嬷啊嬷嬷, 您看不出吗？皇上是任人摆布的？就连本宫违背了皇上的心思, 皇上都能狠下心来不见本宫……你居然，你居然——”
佟妃颓然无力。
她将原本精心编织, 打算在胤禛生辰送给他的礼物丢到一边, 捂住脸痛哭出声。当自己有意抚养八阿哥的消息传出，只怕……胤禛再也不会到景仁宫来了！
佟妃满心绝望。
另一半，胤禛的心情很差。他将脑袋埋在被褥之中，趴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胤祺立在门口, 小脸皱成一团。
和他表情相反的是胤祚, 胤祚嘴角咧得老高, 他瞅瞅趴着的胤禛，而后又伸手拉拉胤祺：“走走走，咱们就让四哥静静吧？”
胤祚还挺开心的。
四哥是自己的哥哥, 是额娘的孩子, 为什么还要叫另外一个欺负过额娘的人额娘？胤祚以前就不太满意四哥去探望佟妃的事, 要不是额娘不允许，胤祚恨不得在旁呐喊助威，早日让四哥和佟妃闹翻呢。
胤祺不情不愿。
胤祚拉着他：“快走啦……”
望着冷气四溢，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进四个大字的四哥，他委委屈屈：“可是……这是我的床哎，这里是我的房间哎！”
胤祚表情漂移一瞬。
他假装没听到胤祺的抱怨，推着胤祺的背脊往前走：“咱们去皇玛嬷这里吃点心。”
后宫闹得沸沸扬扬，琪琪格当然也听到这个消息。胤祺和胤祚进来的时候，她正吩咐宫人请惠嫔和八阿哥过来坐坐，而后想了想又让人将荣嫔、戴佳贵人和七阿哥也喊来。
等宫人退下，琪琪格朝着胤祺和胤祚招招手：“你们四哥呢？”
“四哥霸占了我的房间……”
“还在屋子里哭鼻子！”胤祚补上一句。
“四哥没有哭鼻子吧……？”
“错错错，他这样趴着，肯定就是在哭鼻子。”胤祚双手叉腰，振振有词。他捧着脸蛋，叽叽喳喳：“可怜的四哥——等会我要嘲笑他，嘻嘻嘻！”
“四哥会打你的。”
“他能打我，我也能咬他！”
“四哥已经很伤心了……你还咬他！？”
“嗨！我这不是为了让四哥能从伤心事里走出来吗？”胤祚眉飞色舞，拍了拍大腿。
胤祺：“……你那明明是看四哥笑话。”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听着活像是双人相声。
琪琪格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同时也为胤禛感到难受。要不是真有感情，又怎么会伤心失落？她伸手揉揉胤祺的脑袋瓜：“胤祺暂且把房间让给你四哥，让他放松下心情，好不好？”
胤祺乖乖点点头。
然后琪琪格又戳戳胤祚的脑门：“还有胤祚，不准在你四哥耳边说起佟妃的事。”
胤祚鼓起脸颊，切的一声。
而后他才在琪琪格锐利的目光中垂下头，蔫巴巴的应了是：“好啦。不说就不说。”
琪琪格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等惠嫔荣嫔携手过来的时候，胤祺和胤祚正坐在桌边，一边甩着小短腿，一边心满意足的吃着芋泥包。
说是芋泥包，或者说更像是泡芙。
蓬松酥脆的外皮，里面放的不是奶油而是芋泥，甘甜细腻的味道让胤祺和胤祚停不下来，一个接着一个放入口中。
七阿哥和八阿哥也忍不住投去目光。
要不是还记得要给皇玛嬷请安的事，怕是两个孩子都要被芋泥包勾走，走路都得走歪了。
琪琪格看着好笑。
她摆摆手：“胤祐，胤禩，你们也过去一起吃吧。”
七阿哥胤祐和八阿哥胤禩齐齐应是。
两个孩子迈着欢快的步伐，一路小跑到桌边，满眼期待的看向点心。
刚刚还在和胤祺互掐，争斗点心拥有人身份的胤祚，此刻却是一本正经。他板着小脸，矜持的冲胤祐和胤禩点点头：“七弟，八弟，你们坐下吧。”
瞧着很有哥哥范。
胤祺眯着眼睛，随即侧首噗的笑出声。
胤祚脑门上蹦出根青筋。
他假装没看到胤祺的反应，犹自试图在弟弟们面前表现出哥哥风范。
胤祺捂住嘴，偷笑不止。
胤祺肩膀耸动，趴在桌上笑。
胤祺用力锤着桌子，无声大笑着。
是可忍孰不可忍。
胤祚在沉默中爆发，恶狠狠的扑向胤祺：“不准笑啦！！！”
胤祐和胤禩乖巧吃点心。
他们看看掐在一起，在地上滚做一团的哥哥们，发出哇哦的呼声。
琪琪格看看那边，按了按太阳穴。
她收敛心思，细细问着惠嫔。惠嫔看看胤禩，心里有些不好受：“小八自小也是妾身看大的，从襁褓里那么一小团子……”
惠嫔比划比划，而后又压低声音：“妾身听说这件事不是佟妃想的，而是奶嬷嬷偷偷联系的！您说小八去了承乾宫以后……”
荣嫔愕然：“是宫里嬷嬷？”
琪琪格摆摆手：“就算是嬷嬷做的事，也是佟妃管理不当。她入宫多少年了？连身边人都拘束不住？还呆在妃位上做什么？”
除去皇后，佟妃是后妃中地位最高者。
只是她非但没能帮皇后承担点宫务，而且还频频闹出点事。
惠嫔和荣嫔也不好说话。
更不用说戴佳贵人了，她恨不得自己没出现过，低着头看着脚背，心里暗暗叫苦。出了卫贵人的事以后，钟粹宫的宫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都奇怪了不少，等荣嫔召见自己的时候，戴佳贵人更是恨不得举手发誓——她真没这种念头啊！
琪琪格看向胤祐和胤禩。
她心里也在犯愁：皇帝固然是对佟妃和卫贵人不满，可这将胤禩送过去不也是坑害了孩子？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句话是有些道理的，三岁是塑造个人性格的关键时刻，三岁到六岁会形成孩子初步的思维和自我意识。
瞧着捧着点心笑得开心的胤禩，琪琪格下意识皱起眉尖。
惠嫔注意到琪琪格的神色变化。
她心中一动，又赶紧吹嘘了两句：“胤禩听话又乖巧，比胤禔小时候不知道乖了多少，可好养了……”
琪琪格似笑非笑的睨了惠嫔一眼。
她慢悠悠的回答：“慈宁宫有胤祺和胤祚了。”
惠妃的话语戛然而止。
顿了顿琪琪格又笑道：“不过哀家还有别的想法。”
惠嫔又重新打起精神。
琪琪格叹了口气：“办个幼儿园吧。”
惠嫔茫然一瞬：“幼儿园？”
荣嫔和戴佳贵人也面露好奇，齐齐看向琪琪格。
琪琪格笑道：“宗学女学都是6岁入学，幼儿园呢就是三到六岁的孩子。”
她促狭的眨眨眼：“刚开始也不能立刻推行，总要先尝试尝试对不对？要哀家说，就在宫里试试看吧。”
惠嫔恍然大悟。
她由衷的夸赞：“皇太后说的是！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琪琪格满意的颔首。
同时她扫视眼前三人：“说起来你们也要加入进来帮忙。”
惠嫔毫不犹豫应了下来。
荣嫔和戴佳贵人也没犹豫，纷纷点头应是。
打定主意以后，琪琪格立马使人通知皇后。
地点设定在上书房，除去惠嫔、荣嫔和戴佳贵人以外，端嫔等人也纷纷选择加入。
宜嫔、德嫔和郭贵人其实也颇有兴趣。
只可惜三人都尚在孕期，想到她们万一被哪个闹腾的小阿哥小公主惊吓到出了事，琪琪格便惊出一身汗。她乐呵呵的安慰着：“等你们出了月子，到时候再来也来得及。”
至于佟妃和卫贵人。
所有忙碌的人都忘记了两人的存在。
琪琪格忙得团团转。
如今已经四十余岁的她毕竟没了过去的精力，光是琢磨如何改建上书房，将其改成幼儿园就花了她好大的精力。
最离谱的是——
琪琪格刚刚敲定上书房的改建要求，结果因上书房的位置容易让后妃和外来官员宗室碰到面，又只好再重新选了仁寿宫……
琪琪格眼前一黑。
一切又得重头开始，忙碌大半天的她没了力气，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乌日娜小声问道：“主子，可要按上一按？”
琪琪格点了点头：“熏香也点上吧。”
她坐起身来，由着乌日娜将她的发髻拆开，随即伸手轻轻给自己按摩头皮。
塔娜则点上熏香。
淡淡的橙子香气在屋子里升起，清香中带着点甜蜜，馥郁却又不呛人的气味缭绕在琪琪格的身边，不知不觉中她紧锁的眉心悄悄松开了那么一些。
琪琪格打了个哈欠。
她趴在软榻上，由着乌日娜的按摩从头皮移动到肩颈处。乌日娜的动作娴熟有力，在她一番揉拖推拿之下，琪琪格忍不住发出哼哼声，酸痛难忍的身体别提有多舒服了。
还没开始就累得厉害。
琪琪格忍不住有点唏嘘：“想当年皇帝想请哀家帮忙抚养皇子公主，哀家还不乐意……现在倒好。”
嗐！还自愿送上门了。
这打脸的感觉……唉！琪琪格着实有些郁闷了。

第212章
一晃时间来到八月末。
宜嫔顺顺利利的诞下健康的九阿哥, 琪琪格看着他闹腾的模样，轻笑一声：“这孩子看着，以后定然能和胤祺一样是个健康强壮的孩子！”
同时皇家幼儿园的筹备也告一段落。
琪琪格敲定开学时间, 而后则是招来负责老师——众多宫妃们, 说是要给她们看些好东西。
惠嫔等人满怀好奇的踏入慈宁宫。
出现在她们眼前是摆在桌上的各色玩具——其中最多的是宫妃们从小玩到大的鲁班锁。除去基本的造型以外，琪琪格还添加了一些更为复杂的款式, 另外还有拼图和魔方。
惠嫔对拼图还颇为熟悉。
她含笑说道：“这个鲁班锁和拼图以前胤禔经常玩，妾身屋子里还有他做的大船。”
琪琪格点点头：“没错。”
她努努嘴：“你别小看了鲁班锁, 哀家又使内务府做了点新鲜样式，难度增加了不少。”
惠嫔扬起眉梢：“哦？”
她兴致勃勃的拿起一个, 观察片刻以后开始上手拆解。
荣嫔对鲁班锁兴趣缺缺。
主要她手比较笨，上手那些……嗐！荣嫔都不想说自己遭遇过多少次失败了。避开鲁班锁, 她的目光一转, 很快落在五颜六色的魔方上。
荣嫔将魔方拿在手上，左顾右盼。
她饶有兴致的拧了几下, 起初荣嫔还没搞明白魔方的玩法, 而后她终于醒过神来。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荣嫔惊恐的发现，她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模样。
荣嫔面无表情的看着魔方。
她今天还就和这玩意较上劲了！
惠嫔沉迷拆鲁班锁。
荣嫔专心致志折腾魔方。
其余宫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也饶有兴趣的琢磨起摆着的玩具。
还别说这些玩具很是有趣。
她们过于沉醉, 到最后都忘了皇太后的存在。
惠嫔足足花了半个多时辰才解开鲁班锁, 等她意犹未尽的醒过神来, 才忽然惊觉到自己竟是忘记了皇太后。
惠嫔脸颊通红，连连喊着其他宫妃。众人这才一个接一个的醒过神来，赶紧站起身告罪。
琪琪格不甚在意。
她摆摆手：“这些玩具你们先拿回去试试, 别到时候孩子们都会玩, 你们还不会。”
所有人悚然一惊。
尤其是将魔方变成完全看不懂的荣嫔, 更是瞳孔地震。她迈着沉重的步伐回了钟粹宫，绞尽脑汁琢磨着手上的魔方，直到天色渐渐变暗都没折腾成功。
荣嫔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她盯着桌上的魔方，开始怀疑自我：“这难道是个恶作剧？”
荣嫔索性让宫人也来试试。
嬷嬷、宫女和太监轮番研究了个遍，也没能将它恢复成全部一个颜色。
荣嫔抓耳搔腮，头痛欲裂。
在外头没看见宫人的胤祉掀帘而入：“额娘，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荣嫔眼前一亮。
她满怀期待，热情满分的招招手：“快快！胤祉你也来试试！”
胤祉刚刚走到荣嫔身边，手里就被塞了个魔方。他下意识低下头，一边听着荣嫔介绍一边若有所思的查看。
荣嫔滔滔不绝的介绍着。
末了她还不忘感叹一声：“……额娘花了好两个时辰，到现在都没有”完成。
胤祉笑道：“这个很简单。”
荣嫔的声音戛然而止，呆呆的看向胤祉：“……哎？简单。”
胤祉点点头：“是啊，您看。”
他将六面颜色看了一遍，然后选择一个位处中间的颜色。胤祉手上一边动，一边给荣嫔解释：“先将边角归位，然后再这样、这样、这样……再这样。”
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一切都回到最初的模样。胤祉笑眯眯的将魔方往前一推：“儿臣就说很简单的嘛。”
荣嫔：…………
她头一回升起想打死儿子的念头，板着脸冷冰冰的哦了一声。
胤祉：……？
他茫然的看看四周的宫人，只可惜平日慈眉善目的钱嬷嬷等人也一个个板着脸，连眼神都没给自己一个，更不用说提示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胤祉讪笑一声，又道：“额娘，儿臣肚子饿了。”
荣嫔横眉竖眼：“回你的阿哥所去用吧！”
胤祉不敢置信，这样冰冷的话语居然是出自额娘的口中。他双眼大睁，忽然灵机一动：“等等！额娘不会一直没弄成功——嗷！”
荣嫔一脚踹在儿子腿上。
她气呼呼的下令让宫人将胤祉丢出去，当着胤祉的面咣当一下合上大门。
胤祉：…………
他愣了许久，然后嗷的一声扑在门上：“额娘——是儿臣错了！快让儿臣进去啊！！！”
钟粹宫外鸡飞狗跳。
第二日，从哀怨的胤祉口中得知来龙去脉的琪琪格更是乐得前仰后合：“噗哈哈哈哈，胤祉，胤祉你啊你——”
胤祺和胤祚也乐得咯咯笑。
胤祉脸颊涨得通红，把气撒在弟弟们身上。他掐着胤祺肉嘟嘟的脸颊一阵揉搓：“好你个胤祺，居然敢嘲笑三哥！”
胤祺哇哇乱叫。
笑闹声在慈宁宫奏响，直到宫人的催促打断了阿哥们的玩耍：“五阿哥，去田庄的时辰就要到了。”
胤祉嗷了一声。
他苦着脸，迈着沉重步伐匆匆离去。
如今是田间最忙碌的时候。
望着胤祉的背影，胤祺心有余悸：“上学可真不容易啊……”
然后他可怜巴巴的看向琪琪格。
胤祺满脸害怕：“皇玛嬷，不会咱们在幼儿园也要写字背书吧？！”
琪琪格哭笑不得：“放心吧。”
九月的第一天，皇家幼儿园也正式开校。
三到六岁的孩子可真不少。
即便已经缩减范围，并不是所有宗室阿哥和格格们都前来参与，可是数量也超过了三十个。
仁寿宫里一眼望去，乌泱泱的都是脑袋。
三岁到六岁的孩子，说句不好听的正是人憎狗厌的岁数，头回见到这么多朋友的孩子们，很快打闹在一起，嬉笑声，哭泣声，还有尖叫声在仁寿宫里轰然而起，让琪琪格普一进入就吓了一跳。
紧随其后的惠嫔也是吸了一口凉气。
她刚要进去阻止众多孩子，却是被琪琪格一把拦住：“等等，咱们瞧瞧他们会怎么做。”
胤禛作为里面年纪最大的。
他板着小脸，先是领着胤祺和胤祚将两个抢玩具的宗室阿哥给拉开，又是喊嬷嬷将摔在地上哭闹的小阿哥带到里间擦伤，末了还让诸多阿哥格格排着队玩滑滑梯。
小阿哥和小格格们若有所思。
很快人群中也站出几个孩子，指挥着大家轮流玩游戏。虽然还有几个孩子闹腾，但大部分孩子都其乐融融的玩耍起来，或许荡秋千，或是滑滑梯，或是拍皮球，亦或是涂涂画画。
琪琪格笑眯了眼睛。
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推门而入。
孩子们认得皇太后。
见琪琪格进来，嘻嘻哈哈的孩子们瞬间变得安静下来。他们齐刷刷的请安问好，乖巧老实的排着几列队伍，显然在家里已经被叮嘱过好几回。
琪琪格眼里含笑，没觉得意外。
宗室里因着宗学女学之事，不知有多少宗室被康熙拎去教训，骂得劈头盖脸也就算了，更有人被皇上以读书没读进脑子为由，重新送回宗学里读书。
宗学里全是六岁到十二岁的孩子。
足有二三十岁的宗室坐在教室里，那叫一个无地自容，在小自己几十岁的子侄目光中只恨不得一头撞死得了。
不但丢人现眼，而且还会牵连自己的仕途！这样的前车之鉴出现过两三回以后，宗室众人一个个乖巧得都如鹌鹑，别说千叮嘱万叮嘱孩子们要懂事乖巧以外，就连管着宗人府的裕亲王福全都说，自打这事以后宗人府都清净了不少。
出色的效果让康熙也很是满意。
除去继续扩大宗学和女学，将所有宗室子女满岁必须入学列入律例不说，更是试点开办旗学、京学和府学等。
甚至康熙还觉得十二岁太早。
旗学、京学和府学虽然招收到十二岁为止，但十二岁以后，二十岁以下的学子经考核后也能继续进入国子监学习。
普通民人也就算了，要是旗人考核没通过的话……嗯，那他们就要和孩子们一起，再去旗学里呆上几年，那些被贬斥回去读书的宗室官员感受过的痛苦滋味，他们也迅速感受到了。
一时间街头游荡的闲散旗人也少了许多。
京城的治安为之一肃，顺天府尹都乐得笑出声，连上数封奏折大赞学府建设。
当然这些都是前朝的事。
仁寿宫里，琪琪格望着乌泱泱的孩童们，开始今天的第一堂课。
首先让孩子们自我解释。
随后按年龄分班，介绍负责老师。
最后一起来玩些小游戏，然后结束今天的幼儿园活动。
惠嫔前头还雄心勃勃，而后看着小家伙们的背影傻眼了。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就这样？不得到了晚间才停止吗？还有就光做游戏？是不是应该加点读书写字课？给孩子们开蒙下？”
琪琪格白了惠嫔一眼：“说什么呢？”
她指了指离去的孩子们，摇了摇头：“他们还小呢，要是现在每日就让他们从早到晚的读书写字算术，只怕等到去宗学女学的时候，一些孩子反而会有厌学的念头，咱们要做的就是提起他们对读书的好奇心。”
胤祺连连点头。
他紧张的看着惠嫔，警惕的都快要炸毛了：“对对！到时候儿臣会想要厌学的！”
琪琪格：…………
倒也没要你亲身示范。
她伸手掐掐胤祺的胖脸蛋：“要哀家说，你还没开始读书就想厌学了吧？！”
胤祺支支吾吾。
他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皇玛嬷，竭力表示出自己的无辜。
琪琪格冷酷无情：“你可是皇子哎。”
胤祺抱着琪琪格的胳膊撒娇：“可是有哥哥弟弟们努力，孙儿不读书也无妨的吧？”
琪琪格一愣：“胤祺想当……米虫？”
胤祺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渴望。
琪琪格和惠嫔眼里闪过一丝怜惜，几乎在胤祺话语落下的同时一个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胤祺？米虫？”
胤祺的身体一僵。
他哆哆嗦嗦往后看，然后抱头鼠窜。
只可惜跑了两步就被康熙逮住。
只是想看看幼儿园头天进程如何的康熙，没想到他会得到如此大的惊喜。
或者说只有惊没有喜。
他气势汹汹的拎着胤祺，笑容核善：“胤祺，咱们父子也没好好谈心过？”
胤祺惨叫连连。
他拼命伸出手，伸向唯一能够拯救自己的皇玛嬷。胤祺泪眼汪汪：“皇玛嬷——！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琪琪格满脸微笑，朝着父子两人挥挥手：“一路顺风~”
丝毫没有拯救胤祺的打算。
那是自然的——就连哀家都没成功躺平，胤祺你还想躺平？

第213章
胤祺惨遭康熙爱的胖揍。
回头宜嫔还一边揪着他的胖脸颊, 一边指着睡得甜滋滋的九阿哥胤禟：“看看你弟弟，你这当哥哥的不得做好带头作用？到时候成绩不如胤禟也就算了，要是你留级……指不定胤禟会比你早毕业？”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太子殿下年纪比大阿哥小, 但却已比大阿哥高一年级了。又比如三阿哥要不是武技课拖后腿，如今也该跳两级读书……”
胤祺想想都要炸毛了：“才不会！”
宜嫔拍板决定：“那你就得好好读书。”
胤祺蔫头蔫脑：“……是。”
小家伙别提有多忧愁了，托着脸颊那是一通唉声叹气。
只是你说他放弃了自己的想法？并没有！胤祺握紧了小拳头：“决定了！虽然读书的时候得努力点，但是长大以后的我一定要当个懒散度日的人！”
听到这话的宜嫔：…………
要不还是告诉皇上, 再打胤祺一顿吧？宜嫔勉强按捺住自己的‘恶毒’想法, 只是让宫人送胤祺回慈宁宫的同时，顺便将胤祺的伟大梦想禀告给皇太后。
嬷嬷苦哈哈的给琪琪格磕了个头。
她恭恭敬敬的说道：“主子还请皇太后对五阿哥稍稍严格点，起码让他换个梦想才是。”
宜嫔的话听着好生卑微。
琪琪格被逗得前仰后合, 瞧瞧撅着嘴一脸不满的胤祺, 她眼珠子一转, 冷不丁笑道：“其实这个梦想还挺好的！”
报信的嬷嬷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
琪琪格莞尔一笑：“你回去和宜嫔说, 人懒得走路所以驯服了马匹，懒得彻夜奔驰所以制造了马车，胤祺要是能做完自己应该做的事, 空余时间发发懒……也没事。”
嬷嬷苦着脸退了回去。
胤祺双手抱胸，若有所思：“原来懒还有这样的作用啊……”
他美滋滋的自夸：“我真是个天才！”
琪琪格看看厚脸皮的胤祺, 面无表情的呵呵冷笑。介于还有胤祺这样不爱学习, 还脸皮挺厚的小家伙, 琪琪格和惠嫔等人又是一番讨论，最后决定在课程里添加了阅读绘本和诗词的时间。
惠嫔和荣嫔等人将诗词乃是史记改编成一个个通俗易懂的小故事, 然后再配上可爱的插画, 听着从未听过的小故事, 再翻看着有趣的画册, 小阿哥和小格格渐渐放松下来, 到后头不用琪琪格等人多说，也会自己乖乖的去翻看。
当然编故事做插图可不是几人就能做到的，惠嫔牵头将整个后宫宫妃聚集起来，尤其像是端嫔、安嫔、敬嫔和僖嫔这几个地位高实则不得宠，更是没多少希望能拥有自己孩子的人，她们将满腔热情尽数投入其中，拿出卷王态度，愣是打算要将原本预计三个月完成的事用一个月完成。
唯一被排除在外的只有佟妃和卫贵人。
前者是反反复复的生病，一直需要卧床休息，而后者倒是很想参加，厚着脸皮在晨昏定省时提出。
宫妃们面面相觑，齐齐看向惠嫔。
惠嫔面上笑容不变：“卫贵人的心，咱们心领了。只是佟妃娘娘的身体一直尚未痊愈，本宫和姐妹们都很是担心，又遗憾无法亲自照料，卫贵人你留在承乾宫里帮着好生照顾佟妃娘娘，已是帮了咱们大忙，要是再忙碌幼儿园事务累着，本宫和姐妹们也会担心的！”
“是啊，是啊！”
“惠嫔姐姐说的是，卫妹妹就好生照料佟妃便是。”
就连琪琪格也是笑着颔首。
她对觉禅氏的行径不喜的同时，还心疼受了委屈的惠嫔。琪琪格索性帮忙加了一句：“哀家就免了卫贵人的请安日后在承乾宫好好照料佟妃就是。”
卫贵人整个人都傻了
她真是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直到搬到承乾宫以后，卫贵人才知道这一切不是佟妃的意思，而是周嬷嬷联同佟佳氏的主意。
等周嬷嬷被佟妃送出宫以后，宫人对待自己的态度也是越发冷漠。原本卫贵人还希望胤禩能和佟妃联系联系感情，偏偏佟妃病情时好时坏，进了幼儿园就读的胤禩更是五六天才会回来住一晚上，别说和佟妃增进感情，就是连佟妃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还念叨着想念惠嫔，想念大阿哥。
卫贵人听着儿子的抱怨。
她看看成色都要差上好些的茶点，想想过去在延禧宫的惬意生活，想想自己连离开承乾宫的希望也被皇太后剥夺，一时间百味杂陈：“……这日子，怎么办啊……！”
在众人努力下皇家幼儿园渐渐步入正轨，同时皇后的预产期也越发近了。
琪琪格每日都要去探望皇后。
她将手上能推迟的宫务推迟，能暂停的工作全数暂停，每日最重要的事就是检查皇后前一日的饮食作息乃至运动量。
皇后起初还挺开心的，而后渐渐哭笑不得：“皇额娘放心吧！妾身这回的身体棒极了！”
皇后没说假话。
这回的她从怀孕起始就非同寻常，胃口好得不得了不说，更是没有丝毫孕吐之类的反应。如今明明怀孕八个月有余，也是面色红润皮肤白皙，就连腿脚都没有水肿的迹象。
皇后美滋滋的：“有句俗话说怀女儿皮肤好，瞧瞧妾身这几个月来的情况，这回定然是个贴心小棉袄！”
有了胤礽在前，皇后没有丝毫压力。
要是个健康强壮的胖小子固然好，要是个软糯可爱的女儿那也不错。
琪琪格也是这么想的。
她摸了摸皇后的肚子，笑着颔首：“只要是个健康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好的！”
皇后笑着点头：“所以皇额娘就放心吧。”
琪琪格诧异的看看皇后：“这和那是两码事，来，现在到午休的时间了。”
皇后：“…………好好好。”
其实最为焦灼不安的不是琪琪格，也不是康熙，而是太子胤礽。
随着皇后预产期的接近，在宗学上课的他也是越发心不在焉。亏得宗学师傅们或是王公或是朝中官员，对于皇后怀孕之事都是心知肚明，对于太子的状态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那一天终归是要来的。
上头师傅才刚刚宣布下课，而后候在外头的小太监便匆匆而入：“奴才恭喜太子爷！皇后娘娘顺利诞下小阿哥！”
胤礽对弟弟没兴趣。
他满心满眼都是亲妈：“皇额娘如何？”
小太监满脸堆笑：“皇后娘娘平安无事！”
胤礽这才大喜过望。
他来不及和师傅同学告别，一溜小跑的冲出宗学，催促着车夫赶紧回宫。
坤宁宫是一片欢欣鼓舞。
康熙和太皇太后满脸欢喜的逗弄襁褓里的孩子，倒是琪琪格躲得远远的，揉着耳朵龇牙咧嘴：“这孩子的嗓门也真够响亮的。”
产婆抱出来的第一时间，琪琪格就上前接过。天知道小家伙居然会在自己耳边那一声吼，琪琪格登时被震得脑子嗡嗡响，到现在耳朵都还有点不舒服。
“上一个这么响的还是胤祺吧？”
“胤禔也差不多，想来定然会是个健康的。”康熙满脸慈爱，完全不嫌弃小家伙的哭声。
“皇帝可曾想好了名字？”
“嗯……这孩子就叫胤俄吧。”康熙轻笑着逗弄胤俄的胖脸颊，没有丝毫犹豫。
倒是太皇太后有些疑惑。
皇帝上回还说是个阿哥就取名为胤祜的，怎么这回儿又变了？不过太皇太后也只是疑惑一瞬，很快又将这个抛到脑后，只是笑眯眯的点头：“嗯，是个好名字。”
胤礽眼皮跳了跳。
想想上辈子横冲直撞，梗着脖子敢和汗阿玛拍板的胤俄，罔顾朝廷规矩，肆意妄为的胤俄……要说其他兄弟再是嚣张跋扈，在兄弟们跟前还要摆摆样子，那胤俄那就是压根不给面子。
当然胤俄也是有优点的，比如厚道。
无论是胤禔亦或是十三，又或是自己，从天落到地上，他的态度也没啥改变，该对你啥样还是对你啥样。对于面临嘲讽讥笑，乃至翻脸苛待的许多人来说，嘿！胤俄还真是个不错的。
胤礽深深看看襁褓里的小家伙。
他伸手戳戳小家伙的脸，却被他胖乎乎的手掌一把捏住。
温柔又柔软的小手。
胤礽的眼神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温柔了许多。
罢了，无论是不是都好。
反正这辈子，自己总能让他好好的。
一个月后。
郭贵人也顺利诞下健康的小阿哥胤?。
宫里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就在新年的前十日，康熙遣大学士明珠等人册封贵妃、众嫔妃。
承乾宫里，佟妃挣扎着坐起身来。
她更衣洗漱，打理一新，端坐在上首，静静等候着大学士的到来。
卫贵人也是一样。
她偷偷看了看用厚厚脂粉遮去病容的佟妃，心里是一阵一阵的紧张。
卫贵人不敢说自己有些不详的预感。
搬到承乾宫的两个月，以往半月总会召见自己一回的皇上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就连佟妃一直长病的情况下也未曾来看过一回。
卫贵人嘴里泛着苦意。
要是可以回头得到家里消息那一天，她非得把人重重打出去不可！而现在卫贵人只能为佟妃祈祷——祈祷佟妃能够顺利登上贵妃的宝座。
那样的话，未来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气氛渐渐焦灼紧绷起来，殿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安静的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忽然间门外脚步声骤然响起。
而后一名宫人推门而入，她面色苍白，目光闪烁，颤声喊着：“主子——户部尚书伊桑阿大人前来宣旨！”
佟妃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晕厥在地。
面色更加苍白的还有卫贵人。
她身体一晃，目露惊骇之色，下意识喃喃：“那大学士……去的是何处？”

第214章
大学士明珠走入的是延禧宫。
惠嫔看着来人, 明明已经从宫人口中得到消息的她也依然没有回过神来。
“……兹仰承皇太后慈谕。以册宝封尔为贵妃……”明珠宣读圣旨的声音在惠嫔耳边回荡，她整个愣在原地，久久都没有醒过神来。
惠嫔从未想过自己能一跃成为贵妃！
见自家主子久久没有谢恩接旨, 宫女诧异的同时急急扯了扯惠嫔的衣角。
惠嫔这才醒过神来。
多年来的规矩早已形成肌肉记忆，她下意识蹲福一礼，双手接过圣旨：“臣妾谢恩！”
话音落下，延禧宫宫人们呼啦啦的跪了一地。他们面上带着无法遮掩的惊喜, 异口同声的恭贺：“恭喜主子, 贺喜主子！奴才/奴婢给惠贵妃娘娘请安，惠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惠嫔，不！惠贵妃乐得合不拢嘴。
她爱不释手的摸着金册, 掐了自己一把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自己成了贵妃啊！
皇贵妃乃是副后之位, 除非一宫无主才会设立, 而对于普通宫妃来说贵妃已是她们能抵达的最高点。
惠贵妃也是如此。
突然降临的惊喜让她百味横杂, 僵立在原地许久惠贵妃才醒过神来。她用双手轻轻拍了拍脸颊，让自己冷静下来，同时还侧首吩咐身边人：“郭嬷嬷、茶白, 你们几个带人到外头打听打听，除了本宫以外还有哪些宫妃得了旨意？”
郭嬷嬷面色一肃：“是。”
她与茶白相视一眼, 立马摸清主子的心思——主子不是要去查探旁的宫妃, 分明是想看看佟妃。毕竟连延禧宫的宫人们, 也从未想过贵妃位会花落延禧宫。
还是说……皇上是立了两位贵妃？
惠贵妃震惊，后宫到处也是同样震惊, 而后又有些恍然。
翊坤宫里是一门双喜。
除去宜嫔晋升为妃以外, 本觉得自己不会晋升的郭贵人居然也得了晋升的旨意, 摇身成了楚嫔。宜妃握着姐姐的手, 唏嘘一声：“难怪近来皇太后特别器重惠……惠贵妃, 将幼儿园的事情都全部交付于她。”
之前她们有疑惑也没在意。
一来惠嫔是宫中老人，素来得皇太后和皇后青睐，二来作为诸嫔之首，多负责一些事物也不算意外。
而如今回过味来，宜妃多少有点感叹。
楚嫔浅浅一笑：“惠贵妃性格宽厚，素来公平严整，升为贵妃也是好事。”
总比佟妃好。
宜妃点头同意了姐姐的想法，而后又目露好奇：“对了，那佟妃呢？”
德嫔晋升为德妃。
荣嫔晋升为荣妃。
戴佳贵人晋升为成嫔。
宫妃们齐齐将目光转向承乾宫。
被认为贵妃第一候选人的佟妃，仅仅得了金册和封号，原本位居第二的她，这轮晋升之后竟是排名四妃最末，就连她曾经看不起的德妃都爬到她的上头，仅仅得到一个封号。
宫妃们挤眉弄眼，好奇非常。
至于佟妃……或许说谦妃眼前一黑，要不是她立刻用力咬住舌尖，强行用疼痛让自己清醒的话，只怕谦妃会直直摔在地上晕厥过去。
她勉强送走户部尚书伊桑阿。
谦妃佟佳氏摇摇晃晃的回到屋子里，而后摔在床榻上。
宫婢乱作一团。
谦妃死死拽住大宫女的手：“不能……不能喊御医！”
刚刚晋封就喊御医？
只怕明日关于自己对皇上旨意不满的事，就能传遍宫闱。
谦妃闭上双眼。
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一直到昏迷前她还在茫然。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自己不求懿字等寓意美好的字眼，可是怎么会给自己一个谦字。
谦字，意虚心，不自满，不自高自大。
这个字的含义还不错，可是联系到曾为皇后之下第二人，如今却变相降低位置，成为四妃之末的自己来说，却更像是嘲讽。
谦妃佟佳氏只昏迷了片刻。
苏醒之后的她望着床顶，通体发寒，内心绝望到极致。
表哥……不！
皇上的意思是觉得自己不够虚心，且自高自大吗？
麻木绝望的还有卫贵人。
惠嫔娘娘居然晋升为贵妃？郭贵人和戴佳贵人也晋升为嫔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自己只要没有搬离延禧宫，自己也定然会被封嫔！
不——甚至有可能！
卫贵人整个人都抑郁了，她原本的侥幸被踩得支离破碎。想着自己过去的日子，再想想现在的日子，卫贵人悔得肠子都青了。
偏偏事已至此，她还有什么办法？
卫贵人忽然庆幸胤禩因上幼儿园之故，并未与谦妃有多少联系，尚且不会降低他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应该吧。
这次晋封以后，妃位彻底坐满不说，嫔位也足足有六人，剩下的常在答应等晋升不计其数，只要通过考核的，康熙和皇后都齐刷刷升了一级。
紫禁城内欢庆声隆隆。
唯有承乾宫里，宫人们面上带笑，眉心却是紧紧锁着。
要说过去还有一线希望。
那到如今……留给所有人的也只有无望了。
承乾宫人憋着的那口气，散了。
厚重的阴霾蒙上了承乾宫，一时间不少宫人四下寻觅关系，想从这里逃离出去。
琪琪格也得到了消息。
淑惠妃带着三分震惊：“竟是惠嫔升了贵妃？皇太后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琪琪格笑眯眯的点点头。
她也有些惊讶：“惠嫔晋升贵妃之事，皇帝和皇后的确提前告诉了哀家，因此哀家特意让贵妃安排幼儿园之事，日后便尽数可以交给她处理。只是……哀家倒也没想到佟妃居然会是四妃之末。”
淑惠妃有些唏嘘：“怎么说呢……”
她面上带着点复杂：“皇上有些时候，也挺像先帝的。”
琪琪格懂她的意思。
世人皆说崇德（皇太极）、顺治、雍正和乾隆皆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范例。
而康熙则用自己的行为表示。
他顶多隐晦了点，其实这性子就是家族遗传，一模一样。
琪琪格轻笑一声：“其实还好。”
顿了顿她又笑道：“比起先帝爷，皇帝多情却也重情得多。”
淑惠妃小小的哎了一声。
琪琪格撑着下巴轻笑着：“这里的情不单单指的是爱情，更有亲情和友情。若是佟妃和佟佳氏没有做到那等地步，皇帝也不会狠下心来，即便不让佟妃晋升为贵妃，只怕也不会晋升惠嫔为贵妃，或者说也不会让佟妃位列四妃之末。”
淑惠妃不得不点头：“这也是。”
琪琪格继续往下说：“再说，先帝会反驳太皇太后，皇帝可不会。”最多是面上答应，背地偷偷做坏。
比如蒙妃啥的。
历史上理应在宫里的咸福宫妃，也就是宣妃博尔济吉特氏，这辈子也在宫里没呆几个月就被琪琪格伙同皇帝送回老家。
至于前面的更别提。
虽然里头也有琪琪格的纵容，但同样这也是皇帝自己的打算。
淑惠妃想想也是。
她话题一转，又说起胤祺和胤祚：“这两孩子，昨日带着幼儿园的阿哥格格们在雪地里打雪仗，闹得满地都是雪水冰渣，胤禛走进去就摔了一跤。”
琪琪格坐直了身体：“他没事吧？”
淑惠妃憋红了脸：“也不算什么事吧……噗！就是刚好磕着门牙，听德妃说胤禛的牙刚好要掉了……”
琪琪格乐得前仰后合。
她伸长脖子，等宫妃、阿哥和格格们来请安时，那目光直直落在胤禛身上。
胤禛板着小脸。
他的嘴巴抿得紧紧的，脸色黑黝黝的，身上的冷气更像是北风萧瑟，让周遭的宫妃齐齐打了个寒颤。
初见未来冷面王爷的架势。
琪琪格乐呵呵的一招手：“胤禛过来，给玛嬷看看？”
胤禛：…………
他那叫一个不情不愿，走向琪琪格身边的同时不忘用眼刀子处死胤祺和胤祚。
两个捣蛋鬼蔫头蔫脑的。
他们缩缩脖子，胤祚委屈巴巴的开口：“四哥，咱们也不是故意的啊。”
胤祺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
他小声咕哝着：“再说……御医都说是四哥您的牙齿到了该掉下的……额。”
胤禛愤怒的转回身。
他的目光如霜刃般凌厉，让胤祺下意识闭上嘴巴。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宫妃们已经偷笑起来，荣妃乐呵呵的解释：“四阿哥不用在意，你三哥他啊现在也在换牙呢！”
被出卖了明明白白的胤祉：…………
他讪讪然一笑，随即哀怨的瞅着自家额娘。
胤禛微微一怔，随后眼里才多出一点温度。
琪琪格抱着胤禛，摸摸他的小脑瓜：“换牙是长大的一步，每个人都经历过的。你汗阿玛那时候因为换牙而不能吃甜点，还偷偷哭……咳咳，偷偷伤心了许久。”
琪琪格觉得说的太夸张，连忙换个词。
在旁人眼里这好像是皇太后为皇上遮掩的缘故，倒是齐刷刷的露出惊讶之色。
太皇太后更是呛了一声。
她斜了琪琪格一眼，嘴角抽了抽——净是瞎说！
胤禛这下是真松了口气。
就连汗阿玛也是如此，那自己也无所谓吧？他乐得眉开眼笑，没忍住笑出了牙龈。
黑洞洞的牙齿暴露在人前。
琪琪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努力的压了下去。
等小阿哥和格格们蹦蹦跳跳去仁寿宫以后，琪琪格的目光又看向坐在皇后下首第一位的惠贵妃。
惠贵妃到现在都还没从喜悦中回过神来，知道佟妃仅仅被封为谦妃以后，心里更是愕然无比，同时还有种奇奇怪怪的感受。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自己怎么就能当贵妃了呢？
惠贵妃忍不住就问出了口。
皇后乐得花枝乱颤：“你怎么就不能当贵妃了？瞧瞧幼儿园的事，满宫里谁能对你说句不服气？有了你打下手，本宫日后可就轻松多了。”
惠贵妃：“……是，是吗？”
皇后重重点头：“主要是这样！”
惠贵妃高兴一瞬，而后笑容一僵。
皇后促狭的挤挤眼：“其他的事，咱们不必管。”
那还真有别的理由喽？
惠贵妃哀怨的看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不过两人都没给惠贵妃任何提醒，只是端着茶慢悠悠的喝着。
惠贵妃：……
不仅如此，琪琪格还打发惠贵妃：“幼儿园都要开课了，你怎么还呆在这里？赶紧走吧。”
惠贵妃：…………
她忙完幼儿园，回到延禧宫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到看到胤禔为止。
胤禔，明珠，明珠，胤禔……
惠贵妃忽然明白了。
被自家额娘犀利眼神吓了一跳的胤禔，下意识选择道歉：“都是儿臣的错。”
说话他才微微一愣。
胤禔有些迷茫：“……额娘？儿臣是做错了什么事？”

第215章
惠贵妃冷冰冰的看着胤禔。
胤禔越发心虚, 可是任凭他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却也未能相处自己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胤禔清咳一声, 他弱弱的重复一遍问题：“额娘, 您要不说说，儿臣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事？”
惠贵妃一掌拍在桌上。
她气呼呼的怒瞪胤禔：“还不是你卧底不成功的错！”
胤禔：“……啊？”
惠贵妃振振有词：“皇上定然是想让明珠早些露出马脚，这才火上加油的。”
胤禔：“火上加油？”
惠贵妃捧着心, 歪倒在榻上：“本宫这贵妃位，就是这样来的叭！”
她一脸伤心, 眼泪要落不落。
偏偏胤禔完全不明白她有什么好伤心的, 胤禔搔搔后脑勺, 乐呵呵的笑着：“额娘您哭什么？这不是好事吗？要儿臣说您还得夸儿臣一句, 就是因为有儿臣这根胡萝卜吊着明珠, 您才能升到贵妃啊！”
胤禔冲着惠贵妃挤眉弄眼。
他洋洋得意：“瞧瞧，宫里如今除了皇额娘，您就是第一人了, 不得好好庆祝庆祝？”
胤禔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他瞄着的胸膛都逐渐抬起来不说，目光里更满含‘求表扬’三个大字。
听着好像也有点道理？
身为既得利益者的惠贵妃又支棱起来, 反正只要她和胤禔不做错事, 想来皇上也不会把自己的贵妃位收回去的。
想到这里惠贵妃的脸色稍稍转好了一些, 她冲着胤禔叮嘱：“你一定好好办事, 知道了没有？”
胤禔拍拍胸膛：“包在儿臣身上！”
还没等惠贵妃松口气，就听儿子继续道：“反正索额图的罪证, 儿臣都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
惠贵妃满意的颔首：“不错……嗯？”
她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杏眼圆睁，目瞪口呆的看着胤禔。惠贵妃的声音猛地拔高：“你说谁的罪证收集得差不多了！？”
胤禔吓了一跳。
他一脸莫名, 很快又重复了一遍：“索额图的啊。”
惠贵妃眼前一黑：“你收集索额图的做什么？”
她忧心忡忡的看着儿子, 心里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惠贵妃一脸严肃, 揪住胤禔细细盘问：“你和本宫说实话，你不会出了什么歪脑子吧？”
胤禔茫然又无辜：“……？”
他瞅瞅惠贵妃，然后歪歪脑袋又摆回去：“儿臣没歪脑袋啊……”
惠贵妃一巴掌拍在胤禔背上。
看着傻憨憨的儿子，她禁不住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怀孕时营养不充足，出现了点……咳咳。惠贵妃收回思绪，压低声音：“本宫说的歪脑子，是说你有没有想什么不好的事。”
胤禔瞅瞅惠贵妃：“……？”
惠贵妃开始怀疑胤禔是不是在和自己装蒜，她咬牙切齿的挤出两个字：“皇位！”
殿内的宫人倒抽一口凉气。
她们齐齐低下头的同时，又忍不住偷偷听着两位主子的对话，莫名有点心潮澎湃。
胤禔倒是吓得一激灵。
他震惊的看着惠贵妃，倒抽一口凉气：“额娘，你怎么能有这种念头？您对得起皇玛嬷，对得起皇额娘吗？”
惠贵妃：“…………”
在就一盆污水倒自己头上了？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巴掌呼上儿子脑袋：“胡说八道什么呢？”
同时惠贵妃也松了口气。
她孤疑的看看胤禔：“那你说说，既然你没有产生那种大逆不道的心思，那你干嘛找索额图的茬？”
胤禔也松了口气。
对于惠贵妃提出的问题，他很是淡定：“额娘您应该知道，明珠和索额图是死对头，对吧？”
“前朝后宫谁不知道？”
“嘿嘿，可是额娘您肯定不知道另一件事。”胤禔偷笑一声，又在惠贵妃威胁的目光下迅速往下说道：“他们恨不得能扳倒对方，天天派了一群人盯着对方，偷偷摸摸收集了对方不少罪证。”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儿臣和太子弟弟商量好了，儿臣盯着明珠琢磨的索额图的罪证，太子弟弟盯着索额图看明珠的罪证。”
惠贵妃：…………？
这什么和什么呢？她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么稀奇古怪的操作。
惠贵妃槽多无口。
她的手肘搁在几子上，手掌心撑着脑门，吐槽的欲望就像是汹涌的海浪，一浪接着一浪往上拍打！到最后惠贵妃还是忍不住，一掌拍在几子上：“哪有潜伏进去拿对面的罪证的？要本宫说不会是索额图和纳兰明珠已经发现你们的小动作，拿假消息来忽悠——”
惠贵妃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想到一个最重要的问题，禁不住双手掩面。
胤禔和太子是一伙的啊！
索额图和明珠自诩为太子和胤禔的左右手，借此收拢宗室朝臣，可是他们怎么能想到自己一开始就被党派核心给背刺了。
惠贵妃竟是升起恻隐之心。
她沉吟许久，喟叹一声：“索额图和纳兰明珠，也挺不容易的。”
胤禔：“……？？？”
惠贵妃瞬间打起精神，她清咳一声：“额娘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别用那种眼神看额娘！”
胤禔勉强收回怀疑的眼神。
惠贵妃按捺住暴打儿子的心思，又打起精神询问其他：“既然他们都手捏对方这么多罪证了，怎么没有弹劾对方？”
胤禔竖起手指晃了晃：“啧啧。”
他语重心长：“额娘，这一切当然要谋定后动啊，要一击必杀的同时，还要准备好能随时塞进去的人手！”
惠贵妃：“……哦。”
就是对方手里都有搞死对方的证据，就还得等时机呗？
惠贵妃又问：“那你和太子殿下知道，不就解决了吗？你们为什么不处理？”
惠贵妃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沉默一瞬，盯着自家儿子：“……不会是你们觉得好玩？”
胤禔敲敲脑袋：“哎嘿！”
惠贵妃又给儿子脑袋一巴掌：“哎嘿你个鬼啊！要是玩翻车了怎么办？本宫现在就带你去求见皇上……”
胤禔抱着脑袋龇牙咧嘴。
他连忙喊住惠贵妃：“儿臣这是随便说说的，是汗阿玛让咱们按兵不动的……”
惠贵妃的动作一顿。
然后她徐徐松了口气：“原来，原来皇上知道啊？”
胤禔点头如捣蒜。
然后他又挨了惠贵妃的揍：“真是的，刚才为什么不说！”
胤禔：…………？？？
他捂住都肿了好几个包的脑袋，泪流了下来。
惠贵妃才懒得理会装可怜的胤禔。
确定胤禔真没起什么坏心思以后，她松了口气，挥挥手：“混账东西，天天就知道让本宫操心，走走走，去去去！”
翻脸不认人的速度堪称第一
混账&#183;胤禔&#183;东西捂住受伤的脑袋，又觉得自己的内心受到了重创，委屈得眼泪汪汪。
惠贵妃半点没理儿子的心思。
心情畅快的她开始琢磨处理幼儿园的事务，整个就是沉迷养崽不可自拔。
胤禔干瞪眼，不死心的戳戳惠贵妃。
然后他遭到惠贵妃再一次的驱逐，胤禔整个人都不好了：“儿臣可是您的亲儿子啊——”
惠贵妃：“去去去去去！”
胤禔一步三回头的伤心离去，或许他想要恢复在惠贵妃心里的地位，得等孙辈诞生了。
惠贵妃和胤禔不知道的是，两人的交谈很快被送到康熙御前。若是他们能够看到上面清晰明确到每一句话的记录，定然会惊出一身的冷汗。
康熙翻看片刻。
他眉眼舒展，心下满意的同时还觉得有点好笑。
不过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
康熙又看向宫人：“承乾宫里如何？”
宫人垂首回答：“谦妃娘娘每日在佛堂礼佛，并未出门。佟佳府上送进去的信件也一封未拆，尽数烧掉了。”
康熙敲了敲桌面，点了点头。
希望佟佳氏能明白这个封号的意思，好好反省一番。
另外索额图和纳兰明珠嘛……
康熙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很快下定主意。
康熙二十三年的新年刚过，头一轮大朝会上康熙便狠狠给了索额图三大板。
索额图之弟心裕，素性懒惰，屡屡空班，革佐领；索额图之弟法保，沉迷玩乐，不思进取，革一等公；索额图未尽督促之职，骄纵子弟，革议政大臣、内大臣、太子太傅之职。
前朝哗然一片。
后宫也是震惊非常。
前有惠嫔提为贵妃，后有赫舍里氏惨遭贬斥！一时间众说纷纭，有不少人开始怀疑这顶头的风向……开始变了！
小阿哥和格格们也有些不安。
他们察觉到宫里的躁动——比如每回晨昏定省上，只要皇后和惠贵妃开口，尤其是争执的时候，总有宫妃态度奇异，又或是偷偷聚在一起闲聊的宫人也逐渐变多。虽然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雷厉风行，狠狠处置了一帮宫人，但也免不得让众人心里忐忑。
尤其是到宗学读书的胤祉和胤禛。
从宗学回来的两人急急赶到慈宁宫，见着琪琪格就赶紧扑上前去：“皇玛嬷！皇玛嬷！”
两个孩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琪琪格吓了一跳，她面色微肃，揽着两个孩子左看右看：“这是怎么了？宗学里有人欺负你们？”
胤祉和胤禛一抽一抽的。
两人扑在琪琪格怀里哇哇痛哭：“皇玛嬷！太子二哥和大哥打架！还打得好凶呜呜呜呜呜呜！”
琪琪格心里一咯噔。
她一边拿帕子给两孩子擦眼泪，一边询问胤禔和胤礽打架的原因。
胤祉和胤禛哭得一抽一抽。
他们乱七八糟的一通说，琪琪格愣是什么都没听懂。琪琪格想了想，侧首吩咐身边人：“去顺贞门那守着，太子和大阿哥回来了，第一时间让他们到哀家这里来！”
宫人应了是。
没过半盏茶功夫，两人一前一后的进来了。
琪琪格前面还提心吊胆着，等看着两人进来以后又是一愣。别说怒目而视或者气氛紧绷，胤禔和胤礽甚至勾肩搭背，脸上带笑，看着心情很不错的模样。
抽抽噎噎的胤祉和胤禛也不哭了。
他们张大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脸上满是茫然。
胤礽和胤禔给琪琪格请了安。
起身以后他们齐刷刷笑道：“皇玛嬷寻儿臣们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琪琪格唔了一声。
她上下打量着胤礽和胤禔：“胤祉和胤禛说……你们打架了？”
胤礽一愣：“打架？”
胤禔搔搔头：“没有吧？”
胤祉和胤禛一跃而起。
他们小脸涨得通红，七嘴八舌的嚷嚷着：“明明我们都看见了，你们打得可凶，旁边还有人看着！”
胤礽和胤禔又是一愣。
随即他们更是哭笑不得：“我们那是上课，就布库。”
胤禛板着脸：“布库我们也是看过的。”
胤祉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哪有打成二哥和大哥那样的，和斗鸡似的缠在一起，旁边的同学都说你们是反，反目成仇……呜……”
说到这里胤祉又是抽抽鼻子。
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还说日后二哥大哥会闹得越来越凶。”
胤礽和胤禔手忙脚乱。
他们一个拿帕子给胤祉擦眼泪，另一个在旁解释：“你们相信别人的话就不相信大哥二哥吗？咱们不会变成那样的！”
除去哄劝，两人还连连保证，这才让胤祉和胤禛信将疑的止住眼泪。等送走哭包子弟弟们，又要面对琪琪格的盘问：“宗学里是怎么回事？”
胤禔和胤礽擦擦汗。
他们咕咚咕咚的喝下一大碗茶，随即倚在软榻上。
胤禔懒洋洋说道：“演戏啦，演戏！”
琪琪格瞬间明白了：“还是索额图和纳兰明珠的事？”
胤礽点点头：“汗阿玛下了旨意，升纳兰性德为广东巡抚，即日上任。”

第216章
琪琪格吸了一口凉气。
这边是索额图全家被贬, 那边明珠长子性德则提为广东巡抚……
纳兰性德原为一等侍卫兼銮仪卫使，乃是正二品的武官, 调任的广东巡抚则是从二品文职外官。
别看是降了半等, 事实上却是明降暗提，等纳兰性德从外回到京城，只怕就可以直接入六部, 以侍郎为起点，而后进入南书房乃至成为大学士也只是时间关系。
琪琪格咂咂嘴。
她连连摇头：“皇帝也真是大手笔, 这一瓶油一瓶油的往里倒。”就怕纳兰明珠不闹腾啊？
胤禔摇摇头：“汗阿玛是爱才。”
胤礽附和着颔首：“没错, 容若和纳兰明珠不一样, 与其之后受了牵连不如早早去外边, 多熬几年积累些功劳, 到时候也可以顺顺利利的回京。”
琪琪格一愣，而后又醒过神来。
她恍然大悟：“既然如此……皇帝许是要对纳兰明珠出手了？”
胤礽笑道：“也许。”
也许什么意思？琪琪格看看逐渐和康熙靠近，也变成小谜语人的胤礽, 皱了皱鼻子。
康熙到底在下如何的棋，琪琪格并不确定, 也懒得多费脑细胞去思考。又是一年春日, 最重要的是要带着幼儿园儿童们去踏青, 种田, 感受农家气氛，至于其他嗐, 和自己这个普普通通的皇太后有什么关系？
琪琪格回顾自己在宫里的二十多年，觉得自己太上进，太努力了, 以后就得当个咸鱼！
哦……等等。
琪琪格想想自己琢磨了一半的青霉素, 又有点迟疑。
要不等研究出来再来当咸鱼吧？
琪琪格拍了板, 高高兴兴的给自己的计划点个赞。
说起青霉素，就不得不提起显微镜。
说起显微镜，就不得不说起太医院，在这件事上琪琪格必须要给太医院点个赞。太医院公开宣布发现细菌和微生物的存在，至于如何引发疾病……当然没有定论，但起码说明了清洁卫生的效果。
往日百姓们是稀里糊涂来清洁。
太医院乃至朝廷虽然极力推广清洁诸事，但也很难奏效，响应的百姓不过寥寥。
而如今看着显微镜下游动的微生物，很多稍有点文化的富商百姓渐渐开始改变，同时也对店铺酒楼等地的掌柜管事小二提出要求，自上而下百姓们对清洁卫生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侧面又引发了肥皂等物的销售量。
其次太医院第一次承认了女医的正规性，并且将女医也纳入官宦体系之中。也就是说目前的女医都拥有了品级、俸禄和福利，从游击队民兵晋升为正规军，同时也是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女性官员。虽然最高仅限于正六品，但其中的意义却让琪琪格也忍不住欢喜起来。
如今发现的，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和病菌等已经超过了百种，速度之快让琪琪格也不禁惊呼。
当然问题在于显微镜的倍率很难再行增加，而后世的检测物也尚未发明出来，想要纯净的菌落十分困难，大多数时候都是各种细菌交替在一起。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霉菌上，想要从中寻觅出并提取出正确的青霉素……
光是想想，琪琪格都要大脑过热了。
琪琪格望着乱糟糟的图册头疼不已，如何区别？在后世那有一系列的划分办法，而如今且不说龙胆紫之类的，就连碘酒碘伏现在也没啊？说到这里琪琪格微微一愣，琢磨起碘酒制作的可能性。
碘酒，顾名思义需要碘。
碘可以从海藻类提取出来，海藻没有，不过还有海带。将海带灼烧成灰后，在用水浸泡形成海带灰悬浊液，再进行过滤，再加入稀硫酸……硫酸也有，如今叫做绿巩，想要的话也能得到。
问题是再后边……
琪琪格搔抓脑袋半响，也没想出接下来要如何将碘从□□中提取出来，只是草草的将自己记得的东西记录在草稿上，暂且搁置到一旁。
还有什么可以比青霉素更好提取，更有抗菌消炎的作用呢？琪琪格双手抱胸，一时间苦恼无比。
从早上想到晚间。
琪琪格依稀想起什么，又一下子将其忘记。直到带着诸多孩子春游，在溪流边搭建灶台，翻烤肉串鸡翅茄子等食材的时候，她忽然指着蒜蓉酱啊的一声。
惠贵妃被吓了一跳。
琪琪格喃喃着：“怎么就把这个忘了？”
要说青霉素还得靠运气来寻觅，那另外一样东西可谓是随处可见。
那就是：大蒜素。
琪琪格迫不及待的赶回紫禁城，匆匆忙忙开始忙碌。
大蒜在如今用得也很多。
在医术中就有记载捣成汁水饮用可以用来治疗吐血心痛，还可以治疗痢疾腹痛，腹泻乃至霍乱等病。
和后世的研究一样。
大蒜素是一种广谱抗菌素，针对大部分球菌、百日咳、痢疾、伤寒、大肠杆菌和结核杆菌都有显著杀菌作用不说，对真菌感染也有抑制作用。①
而且大蒜素不但在大蒜里有，洋葱里也有。虽然宫里吃的不算多，但是产量却也不少，听闻皇太后要用大蒜洋葱，御膳房里也只是迅速送来了……一小篮子。
琪琪格看看寥寥无几的几颗，忍不住露出嫌弃的表情。一颗大蒜里面顶多也就能提取出几毫克，就这点有什么用？她随口询问：“怎么就这么点？”
管事讪笑一声：“回禀皇太后……这蒜味儿有点冲，宫里主子们也不敢多用。”
主子们不敢用，宫人们更是没有这个胆子。用的最多的可能还是皇太后和诸位太妃，就连太皇太后都不太爱用。
琪琪格微微一愣：“啊……”
她轻笑一声：“其实要是大蒜和林檎一起用的话，嘴里就不会有多少异味的啦，哀家下回和她们说说。”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实验。
先将大蒜洋葱捣烂成泥——这一步让慈宁宫所有人涕泪横流，头晕目眩，恨不得直接扎在盆里晕死过去。
而后就直接用以前用过的蒸馏器就是了，或者也可以用盐浴法，然后加入酒精蒸馏提炼，最后得到的是淡黄色的油状物。
看着很像蒜油就是了。
琪琪格拿着此物又赶到太医院里，取出用蒸锅煮沸后的玻璃器皿作为容器，再取了点什么到底什么也不知道的细菌放到在器皿中，同时滴上一点大蒜提取物，同时她还取了一些细菌放在别的器皿中作为对照用。
御医们看着一愣一愣。
琪琪格来得匆匆，去也匆匆，叮嘱御医们保管好等她明天再来查看。
等皇太后一走，一群御医呼啦啦的涌上前来。他们面面相觑，迟疑不定：“皇太后这是做了什么？”
“培养了点细菌？”
“我看到还加了点什么进去。”
“加了什么进去？”
“瞧着像是……精油？”
众人看着被包得整整齐齐的器皿，有皇太后那句要过几日才打开的话语在，任由他们抓耳搔腮也没有办法。
所有人巴巴的等到第二天。
琪琪格再来的时候，发现满屋子里塞满了人，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望着自己。
琪琪格：…………
她面无表情的打开盒子，然后看向自己做比较的两个玻璃器皿。
一侧的器皿里已长着肉眼可见的菌落，而另一边的……
几名御医齐齐抽了口气。
他们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空荡荡的，几乎没有细菌存在的器皿：“这是……”
“你昨日不是说看到都有细菌的吗？”
“还有那什么精油？”
“我真看到了，等等你看！”那名御医往前一探头，面上露出些许兴奋：“里面那黄色的液体还在！”
御医们越发骚动。
只是他们犹自不敢置信那小小的精油能够让细菌不再繁殖？这是什么神物？
琪琪格嘴角抽了抽。
看看快要进入狂热状态的御医们，她连忙解释道：“这可不是什么神物，就是大蒜提取物而已……”
“大蒜！？”
“大蒜也能弄出精油……？”
“没错，大蒜治饮食积滞、朊腹冷痛，水肿胀满，腹泻痢疾，痈肿蠿疮乃至除风邪杀毒气。”另一名御医抚着胡须，细细说着大蒜在书籍中的记载：“能用来杀除细菌也是理所应当。”
所有人的眼里闪过兴奋。
他们眼巴巴的看向琪琪格，而琪琪格一阵恶寒过后还是老老实实交出手上的方子：“做的话也挺简单的。”
精油香薰的套路，宫里都用了二十年。
很快琪琪格就听闻太医院上书要求加种大蒜洋葱大葱等物，更是提出各种方法提高萃取率。
得知大蒜素能够杀菌消炎以后，御医们也开始琢磨其他。中药数量极多，和大蒜素功能类似的会不会还有其他的？一时间许多御医都投入了这项研究之中，原本就紧巴巴的人手更是缺到极致。
女医早早用上不说，太医院更是对外招收学徒，短时间内聚集了一大批年轻人和孩童。
当然还有一件事。
京城乃至直隶，甚至更远地方的死囚犯纷纷被运送到京郊庄子上。和当年测试种痘技术一般，他们也会加入到实验之中，同时也能得到一笔不错的费用，或是补贴家人，或是用以赔偿受害者。
这些琪琪格并不清楚。
得到大蒜素，同时琢磨如何捣鼓出青霉素的她先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康熙准备要前去视察河道。
简而言之，琪琪格可以见到阔别多年的隆禧了。
琪琪格怔愣一瞬，随即狂喜。
她赶紧使人将钮钴禄太妃请来，两人手牵手那是乐得合不拢嘴。

第217章
康熙二十三年九月。
康熙奉太皇太后、皇太后和钮钴禄太妃, 携皇后、太子胤礽、胤禔、胤祉、胤禛和胤祺一同视察河道，访查江南。
与上回前往木兰围场的声势浩大不同，这回的目的是为了体察民情, 因此出发人员也精简许多, 整个队伍看似低调许多。
当然只是看起来。
数百人的队伍加上皇帝出巡，怎么也是做不到低调的。唯一要说不同的话, 就是出了京城以后整个队伍的速度加快了一点, 真就一点点, 不是亿点点的那种。
琪琪格捻着书籍，给胤祉、胤禛和胤祺说着关于黄河的知识：“有记载黄河在历史上的第一次改道，你们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吗？”
“在……前朝？”
“不是。”
“那是在宋朝？”
“也不是。”
胤祺苦恼的托着脸颊。
琪琪格含笑说道：“事实上是在春秋时期。”
三个孩子齐齐睁大眼睛。
胤祺更是下意识掰着手指算算, 张大嘴的同时还有点不信。
琪琪格戳戳胤祺：“你还不信。”
她双手抱胸轻哼一声：“在《汉书&#183;沟洫志》这就有记载定王五年河徒, 指的就是黄河决堤改道。历史上黄河改道数次, 每一次泛滥都给当时的百姓带来了极大的灾害, 受灾居民无家可归, 能够卖身为奴已是幸运, 大多数不是在灾难中死去, 就是因瘟疫而亡。”
胤祉、胤禛和胤祺小小的哇了一声。
胤祺提出一个好奇的问题：“黄河是什么模样？”
琪琪格张开嘴：“黄河——”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顿了顿琪琪格讪笑一声：“其实皇玛嬷也未曾见过。”
这辈子还真没见过。
胤祉、胤禛和胤祺齐齐切了一声, 有气无力的趴在小桌上。
琪琪格噘嘴，她不死心的说着：“虽然皇玛嬷没有见过，但也看过很多关于它的书籍和诗词，皇玛嬷接下来给你们讲讲这个如何？”
胤祉和胤禛好不容易捞到点休憩时间，肉眼可见的不太情愿。胤祺更是捂住耳朵，嘴里嘟嚷着：“皇玛嬷就给黄河留下点神秘感吧——”
不想听就不想听, 还神秘感呢。
琪琪格一阵无语, 冷哼一声后自顾自翻看起书来。
马车里逐渐安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的照了进来, 在众人身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斑。九月的阳光不似盛夏那般毒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尤其随着马车的前进，感受着车厢一阵又一阵的摇晃，众人齐齐生起倦意。
胤祉懒洋洋的打着哈欠，胤禛也忍不住脑袋一点一点的。胤祺的眼皮合上，又猛地睁大，他揉搓着眼角，努力打起精神：“皇玛嬷，您说黄河是什么模样呢？”
琪琪格翻看着书籍。
她扬了扬眉梢，似笑非笑：“你刚不是不要听么？还是别听了，给黄河留点神秘感吧。”
胤祺鼓起脸颊，哼唧的同时还傲娇的看着琪琪格。可惜这招对琪琪格没用，琪琪格打定主意不说就不说，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你们期待着吧……嗯，要哀家说，再过一个月你们也能见着黄河了。”
胤祺的小脸拉长：“要一个月！？”
琪琪格点点头：“这也没办法的，毕竟皇帝还得停下来了解沿途县镇的民生情况，一个月时间就差不多啦。”
胤祺脑门磕在桌子上，忧伤不已。
三个孩子翘首以盼，恨不得第二天就能抵达黄河边。只可惜就和琪琪格说的一样，康熙沿途总要停下来了解下民生，因此马车总是走走停停，走走停停，好不容易等换船上了运河，原以为会速度再快点的三小发现……沿途居然还要停下来走访！
眼见着官船靠边停下，三小齐齐叹气。
要说胤祉和胤祺顶多是心里焦急，胆大包天的胤祺已是用着哀怨的眼神偷偷看康熙，眼里蕴满了不满。
康熙一阵恶寒。
他回头看看臭脸胤祺，又看看板着小脸的胤祉和胤禛：“他们这是怎么了？吵架了？”
琪琪格看看两小：“嫌速度慢呢？”
见康熙还是迷茫，琪琪格笑着补充：“他们没见过黄河，急着想要看看黄河是什么模样。”
康熙哑然失笑。
他招招手，示意胤祉、胤禛和胤祺到自己身边来：“说起这里有驴肉火烧、熏肉、糖饼儿……你们就不想尝一尝再走？”
胤祉和胤禛齐齐一愣。
与还要沉思片刻的两人不同，胤祺的表情变化莫测，让所有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挣扎。
是早些看到黄河还是吃呢？
尤其是看胤祺吸了吸口水，琪琪格忍不住那是噗嗤一声笑。
胤禛伸手拍拍胤祺的肩膀。
弟弟太笨以至于他这做哥哥的都有点羞愧了，他扇扇微微泛红的脸颊，沉痛的发话：“胤祺，就算你选黄河，也不能立刻抵达黄河边缘的啊……”
胤祺眨眨眼。
他后知后觉的哎了一声，然后连连点头：“哦哦，原来如此。”
接着胤祺看向康熙：“那儿臣选吃的！”
康熙看着呆呼呼的胤祺，都不知道是该叹气还是该笑出声。
这孩子怎么办哦？
琪琪格同情的拍拍康熙的肩膀，见康熙侧首来看还冲他眨眨眼。
如何将胤祺教养成材……
这件事还得靠皇帝你呐！
康熙嘴角抽了抽。
他没好气的回转身，领着众人走下官船，乘车来到一所清净的宅邸门前。
这是一座三进院落，布置的甚是雅致。
院子里花木扶疏，山石古拙，溪池清澈，只是众人在京城中看过更多，只是略扫了眼便兴趣缺缺的收回目光。
陪侍官员恭声道：“皇上，微臣在前院准备了宴席……”
康熙摆摆手，兴趣缺缺。
沿途他不知吃了多少场宴席，如今听到这两个字都难受得厉害。康熙指指远处的八角亭子，侧首朝琪琪格笑道：“皇额娘，今日咱们就在园子里用一用？”
琪琪格笑着点头。
官员当然是不敢有任何意见的，他恭恭敬敬的应了是，赶紧下去准备。仅仅半个时辰以后，各色膳食、点心水果以及茶酒便一连贯送上前来。
太子胤礽和胤禔坐在康熙两侧，琪琪格和皇后坐在太皇太后的身边，胤祉、胤禛和胤祺坐在一起，众人一边说笑，一边品尝着当地特产。
要说这里最有名的当是驴肉火烧。
正所谓天上龙肉，地下驴肉，驴肉之鲜美可见一般。
虽然琪琪格在宫里也吃过驴肉火烧，但每家做的驴肉火烧都大有不同。不说外皮有酥脆的、偏软乎的、薄脆的、厚实的等区别，里面的驴肉做法更是大不相同。
面前的驴肉火烧据说是河间最知名的老店所做，用十余种香料炖煮的驴肉，肉质细腻香味浓郁，配合上脆而不硬的外皮、带点辣味的青椒再配上几粒肉冻，鲜美到想要把舌头都吞下去。
成人手掌大小的个头，琪琪格一口气吃了三。她意犹未尽的咂咂嘴，摸了摸肚皮，遗憾的看看剩下的餐食。
更不用说胤祺。
年岁最小的他只吃了一个就感觉肚皮快要炸裂了。他渴望的看着桌上的吃食，看着大快朵颐的兄长们，委委屈屈的噘嘴。
琪琪格揉揉肚子，顺带安抚的揉揉胤祺：“吃不下其他菜色，不过咱们可以先尝尝水果。瞧瞧这个鸭梨，也是这里的特产哦？”
晋州河间皆是盛产鸭梨之地，尤其以晋州为最。宫里也常有进贡，不过到底是本地新鲜的最佳，琪琪格提了，乌日娜立马取了鸭梨，去皮切片后再送到琪琪格跟前。
如今正是鸭梨成熟的季节。
细腻如玉的果肉，带着淡淡的香气。琪琪格嗅了嗅清香的味道，用小小的果叉扎了一块往嘴里送去，一口下去清脆的咔嚓声在耳边响起，梨肉清脆爽口，汁水丰盈，甜蜜如糖，浓郁的梨肉芬芳让人赞不绝口。
胤祺喜欢甜甜的味道。
他暂且忘记其他餐点，一口气吃了两三块。
琪琪格也不忘太皇太后。
她在小碟子里放上三小块，送到太皇太后跟前：“皇额娘也可以稍稍尝尝。”
三小块比手指大了没多少。
太皇太后欲言又止的看看琪琪格，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吃了三块。
嗐，光三块，刚尝到点味道就没了。
太皇太后忧愁的叹了口气，乘着琪琪格没注意自己的时候偷了块梨肉。
吃着的时候，尤为满足。
皇后眼皮跳了跳，看着贼兮兮的太皇太后，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装没看见，还是应该立刻举报？
算了还是当没看见吧？
琪琪格却察觉到不对，她清点了一番梨肉，然后怀疑的看向太皇太后：“皇额娘，您偷吃了？”
太皇太后：“……没有哦。”
琪琪格肯定了：“果然是您偷吃的。”
她拉着太皇太后就是一通念叨：“鸭梨太甜了，您一次只能吃三小块，其余要多吃蔬菜——这道清口芹菜羹，是儿臣让人特意准备的。”
太皇太后：……大可不必！
这边琪琪格和太皇太后正在斗智斗勇，那边康熙也揪着两个儿子提问。
风土民俗，样样不少。
除此之外，康熙还要儿子们说说对于沿途官员的评价和看法。
胤礽有两辈子经历，说得深一些。
胤禔更加接地气，很能发现一些细节问题。
康熙含笑听着，心情很是不错。
他逐一给出点评，建议兄弟两人要互相学习一下，胤礽要走入民众之间了解普罗大众的需求，胤禔也得站在朝廷官员之处，想想要如何才能有效管理民众的同时，高效解决问题。
康熙滔滔不绝，干劲十足。
就是他说话时的配乐不太好——是仓鼠般的咔嚓声。
琪琪格和皇后在吃。
胤祉、胤禛和胤祺也在吃。
太皇太后不能吃鸭梨了，又开始剥起板栗。
胤礽和胤禔别提有多煎熬。
光是回荡在耳边的声音，就让他们都有点饿了。见汗阿玛还沉浸在话题中，再看看吃得津津有味的众人，胤礽和胤禔也有些忍不住了。他们相视一眼，默契地伸出手，各自拿起一个驴肉火烧。
这玩意就得热乎乎的吃。
说实话要说美味程度，比起宫里的珍馐美食来说也不算什么，可是看着吃得香甜的众人，胤礽和胤禔也觉得美味无比，吃了一个还意犹未尽。
等康熙意犹未尽的停下话语，就看到两儿子吃得满嘴流油，异常满足的模样。
康熙：“……咳咳。”
胤禔反应极快，他赶紧站起身给汗阿玛满上一碗茶，恭恭敬敬的说道：“汗阿玛，请喝茶，您继续讲，儿臣听着呢。”
康熙：“……”
不孝子，朕的那份呢？

第218章
还是胤礽看出康熙的意思。
他笑着指了指驴肉火烧：“汗阿玛要不要尝尝看, 这里的驴肉火烧和宫里做的又大有区别，别有滋味。”
康熙满意的看看胤礽。
这才是自己贴心的好孩子。
康熙暂停话题。
他矜持的看着梁九功将驴肉火烧夹至跟前，又迟疑一瞬要如何用。犹豫片刻, 康熙才抬手拿起, 慢悠悠的往嘴里放。
驴肉的香味和油脂在口中迸发。
先前康熙还有点不以为然，而后也忍不住眼前一亮：“还真是, 和宫里的味道不太一样, 不错。”
琪琪格觉得还有个可能——
叽叽呱呱说了这么久的皇帝, 肚子已经饿了。
一时间亭子里只剩下咔嚓咔嚓的声音。
康熙品尝完一个，胤礽还要明知故问下：“汗阿玛继续……？”
这小子也和胤禔学坏了吧？
康熙没好气的扫了胤礽一眼，他黑着脸敲敲桌子：“朕先前讲的内容, 你们两个回去统统给朕写一番论述上来。”
胤礽的笑容一僵。
胤禔险些一头撞在桌子上, 侧首怒目瞪胤礽。
此时无声胜有声。
胤禔的双眼里写满了一行字：臭弟弟, 看你多嘴！
只可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胤礽也同样回以眼神威胁：别想抄孤的作业！
康熙不管两儿子的眼神官司。
他刚好也有点饿了, 心情不错的开始享受着美食的时间。
当然悠闲的时间如此短暂。
在琪琪格带领着众人继续吃吃吃喝喝喝的时候, 康熙也带着太子胤礽、胤禔还有一干官员开工办事去了。
胤祺遥望着胤礽和胤禔的背影, 有点点害怕。他揪住胤禛的袍角, 小心翼翼的提问：“四哥, 以后我们也得这样吗？”
大哥十三岁。
太子二哥只有十岁。
又要写作业, 又是参与活动，还得时不时被汗阿玛提问。
小小的胤祺，大大的恐惧。
更让他瞳孔震惊的还是胤禛的反应，胤禛一脸羡慕的看着太子二哥和大哥远去的背影，用力握紧小拳头：“是啊，真希望能早点帮上汗阿玛的忙！”
胤祺沉默一瞬, 又看向三哥。
胤祉也在连连点头：“就是说啊。”
胤祺：…………
他恍恍惚惚的立在原地, 总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琪琪格端着茶盏, 怜惜的看看胤祺。
大体这就是躺平咸鱼不小心误入卷王世界的感受吧？只是可怜胤祺这条咸鱼，落在超级卷王康熙，超级卷王二号胤礽……超级卷王胤禛等人之中，恐怕愣是得支棱起来，从咸鱼变活鱼了。
为了胤祺的身心健康，琪琪格若有所思。她笑着询问：“要不要去果园走走，咱们去看看鸭梨树，摘摘板栗如何？”
胤祺立马将烦心事抛到脑后。
他还是个五岁的宝宝，起码还有好几年的快乐时光可以度过！胤祺打定主意，而后欢呼一声：“摘板栗，孙儿想要摘板栗~！”
当地官员们安排得很快。
琪琪格领着众人去板栗园里逛一圈，说是板栗园子，其实也就是一座山上围了一圈，然后将一些野板栗树归在里头，就成了板栗园子。
如今正是板栗的摘收时间。
地上已经铺着不少成熟的板栗，瞧着足有拳头大。
胤祺四下张望：“哪里有板栗啊？”
就连胤祉和胤禛也露出迷茫的表情，小心翼翼的在尖刺丛里慢慢走路。
琪琪格努努嘴：“板栗不就在你们脚下吗？”
几个孩子齐刷刷的低头，茫然的看着脚下的尖刺丛。
琪琪格抬脚踩住一个。
然后她拿起撬棍，卡进板栗爆开的细缝里用力一掰。尖锐的外壳咔嚓一下往四周张开，露出里头众人熟悉的板栗。
胤祺哇的一声。
他蹲下身体，捡起三枚板栗肉，然后环顾四周的板栗们。
胤祺歪着头想了想。
然后他恍然大悟：“这就是身在宝山不识宝吧？”
软糯香甜的栗子居然是藏在尖刺里的。
胤祺兴奋的伸手抓向板栗，刚刚碰到就嗷的一声，身体后仰摔坐在地上。
可是地上堆满了板栗。
这要是坐上去怕是胤祺的屁股都得被扎穿！
琪琪格眼疾手快。
她连忙拎住胤祺的衣领，险而又险的将胤祺从屁股扎穿的危机中拯救出来。
就算如此胤祺也又嗷了一声。
好巧不巧，就有那么一个板栗的刺稍稍长了点，恰好扎在胤祺的屁股蛋上。
胤祺泪眼汪汪的。
他捂住屁股，乖巧又老实的贴着琪琪格的腿走，唯恐一不小心和板栗壳亲密接触。
倒是胤祉和胤禛已经开始摩拳擦掌。
起初他们的动作有点儿缓慢，而后就逐渐变快，将地上的新鲜板栗清扫一空以后，甚至开始薅树上的。
胤祺起初还有点胆怯。
此刻他又忍不住蹦出来了，围着树就是团团转，嚷嚷着说要爬树！
胤祉和胤禛向皇玛嬷投去求助的眼神。
只是看向琪琪格以后，两人就齐齐沉默了。只见琪琪格满脸惊奇：“胤祺你还会爬树？”
就胤祺这个惫懒的性子，还能爬树？
看出皇玛嬷眼中的不信和怀疑，胤祺沉默一瞬然后脸颊红了。他气鼓鼓的要给琪琪格展示一番，两只小胖手一抱栗子树，两短腿用力一蹬，紧紧怀抱着栗子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胤祺憋红了圆圆的脸颊，憋得额头汗珠都冒出来都没能再往上前进一步。
别说琪琪格，胤祉和胤禛也乐得前仰后合，险些要在地上打滚了！
胤祺脸颊红通通的，泪眼汪汪的。
与此同时他的倔脾气也冒出来了，胤祺咬牙往上挪。他的动作和灵活毫无关系，往上挪的动作更像是一只大号的毛毛虫，最重要的是光上挪了半个人的高度，胤祺已经累得呼哧呼哧了。
琪琪格清咳一声。
她收敛笑容，上前哄着胤祺：“别爬了，下来吧！”
胤祺不肯放弃，试图继续向上。
只是他的胳膊已经酸软无力到极致，只是稍稍松了口气登时哧溜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胤祺的屁股弹力十足。
甚至屁股在地上弹了两三下，胤祺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是摔下来了。他眼圈红通通的，扁着嘴抽噎两下，最后还是忍不住哇的哭出声。
琪琪格哭笑不得的拎起胤祺。
这回她抱在怀里没撒手，努努嘴示意众人上前。
胤祺抽抽噎噎的，委屈巴巴。
琪琪格熟练的安抚着：“回来给你吃糖炒栗子、板栗烧鸡、板栗焖饭、板栗酥饼、板栗排骨汤……”
胤祺的哭声渐渐止住。
他抽噎两下，然后哽咽着提问：“好不好吃？”
琪琪格笑道：“当然好吃的。”
胤祺若有所思，然后一转身，朝着忙忙碌碌的胤祉和胤禛喊：“三哥，四哥，你们多摘点，咱们路上也能吃——”
胤祉和胤禛：…………
他们面无表情的看看胤祺，看着眼睛含着泪还不忘吃的可怜模样，也只有齐齐应是了。
琪琪格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到了晚间她还是给出承诺的菜色：板栗烧鸡。
至于其他的——
琪琪格摆摆手：“板栗吃了很撑肚子的，路上咱们每天吃点，各种各样还不会吃坏肚子哦。”
胤祺乖乖应是。
第二天早上则是栗子酥饼，酥到掉渣的外表，甘甜软糯的内里，配上带着一点苦涩的清茶，堪称是完美组合。到了午间吃的是板栗排骨汤，醇厚的汤汁，带着板栗香味的排骨，胤祺一口气吃了两大晚饭。
另外还有板栗姜丝鸭、板栗红枣糕、红豆板栗糖水……吃完风味独特的板栗，宫人还送来了当季的番薯。
烤番薯那是秋季的必备美食。
将番薯放在落叶堆里烧制熟透，撕掉几乎焦黑的外皮，就可以看到里头金黄的番薯肉。番薯入口即化，甜味沁入心底，谁能不爱吃上两个？
还别说，他们坐在田野间烤番薯的模样被田间农户看了个正着，很快番薯以御薯、金薯乃至火薯的名字传开，同时传开的还有皇帝与家眷其乐融融吃烤番薯的故事。
众人莫名就完成了推广番薯的任务。
甚至还有胆大的官员请求皇上也当众品尝品尝土豆玉米，让那些一直观望从不敢开始种植的农户们瞧瞧。
康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可是看着效果出众，他还真大肆宣传一番。
秋季是丰收的季节，同样也是食欲的季节，反正等一行人抵达济南府附近时，琪琪格觉得自己非但没有变瘦，似乎还胖了一些。
看来还得控制下食欲。
琪琪格掐掐肚子上肥肉的厚度，忧心忡忡的。只是她无空研究减肥计划，还得带着吵吵闹闹的孩子们一同去参观黄河。
足足等了一个月！
胤祉、胤禛和胤祺对黄河的好奇都已经升至巅峰，一行人乘坐马车前往能够最佳欣赏黄河景色的山头，很快尚未看到黄河身影的一行人，已听到那磅礴的水声。
先前还叽叽喳喳说个起劲的孩子们都已经止住话题，频频将脑袋伸出车窗外，满脸兴奋的看向远处。
众人率先感受到的是水汽。
而后奔腾而过的浑浊江涛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厚重的黄河江水在河道里左突右撞，宛如一条黄色的巨龙，即将要从河道的枷锁中逃脱而出。黄河江水汹涌而去，白色的浪花一重高过一重，重重拍打着堤岸两侧，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
见过运河的风平浪静，眼前的一幕让阿哥们目瞪口呆。胤禛大声说了两句，结果胤祉都是一脸懵，指着耳朵连连摇头。
众人安静下来，静静的望着黄河。
这就是，黄河。

第219章
就算是琪琪格, 也愣在原地。
更何况其余从未见过黄河的小阿哥们，他们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景象，领略并感受着大自然的威力。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时间的流逝。
许久之后, 琪琪格率先醒过神来, 她拍拍三个孩子的肩膀，将他们从恍惚中拉了回来。一行人沿着山脊慢慢往下走, 直到回到马车里才吐出一口长气。
“黄河……好厉害啊。”
“就是, 我刚刚在旁边说话, 三哥完全都听不见！”
“对对！”胤祉连连点头，眉眼间带着一抹后怕和震惊：“原来纯亲王叔还有靳辅大人，在做的是这么厉害的事情！”
诗词里再是描述得宏伟非常, 没有见到黄河的三人, 完全没有想过黄河会是这样的模样。
而看过以后, 三位小阿哥的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同时也有了一个疑问。胤祉遥望着黄河的方向, 忍不住喃喃自语：“这真的是人力可以控制的……吗？”
琪琪格伸手弹了弹胤祉的脑门。
她肃着脸庞：“所以咱们有句话叫做：人, 定, 胜, 天。凭借着老百姓的智慧和努力, 定然能够克服困难，过去的百姓能让黄河改道，如今咱们亦是可以。”
胤祉重重应了一声。
胤禛更是面露向往：“也不知道治水工地那会是如何的景象？”
琪琪格笑道：“应该快了吧？”
回到落脚的府邸里，康熙原本想问问孩子们对黄河的感受，结果惊奇的发现三个孩子对黄河的好奇心不减反增，同时对尚未前去的治水工地也满怀好奇和憧憬。
比如胤祺正围着康熙直打转。
他嘴里嘟嚷着：“汗阿玛, 汗阿玛, 咱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到郯城工地啊？”
康熙嫌弃的将胤祺推开一点点。
他挥挥手：“再过五六日……吧？”
在此之前康熙还打算去趟泰山。
一行人乘车转而前往泰安府, 刚刚在府邸里落脚，听闻皇上想要登泰山的随侍官员中，立马有人上奏提议请皇上举行泰山封禅大典。
一时间百官响应。
康熙的确有一瞬心动，而后又果断拒绝：“朕向来崇尚实政，古人重金泥玉检、故此行只为巡察社会利病，省观民隐，体念黎民疾苦……”①
琪琪格有点点好奇。
她直白的询问：“皇帝……不心动吗？”
康熙哑然失笑：“朕自然是心动的。”
顿了顿他又摇摇头：“且不说天下尚未完全安定，朕也未能让天下黎民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举行封禅大典除去劳民伤财外又有何用？”
随即康熙莞尔一笑：“关于朕的事情，就留于后世，让后人再行点评便是了。”
琪琪格哇的一声。
她侧首看向皇后，挤眉弄眼：“是不是又觉得自己心动了？”
众人齐齐看向皇后。
皇后一双星眸正凝望着康熙，这下恰好和康熙来了个对视不说，又听到皇额娘促狭的话语。她的脸颊腾地泛起红霞，支支吾吾的侧过头去。
康熙登时乐了。
他无视周遭的视线，伸手牵住皇后，帝后两人高高兴兴的往院子里走。
胤禔遥望帝后两人的背影。
他若有所思，而后看向胤礽：“太子弟弟，你说咱们是不是又要有弟弟妹——嗷！”
胤礽揪住胤禔的脸，用力那么一扯。
且不说话题人物之一是自家额娘，更何况话题人物之后是汗阿玛。胤礽目光如利刃般划过胤禔的皮肤，声音冷飕飕的：“汗阿玛的事，也是随便说的？”
胤禔委委屈屈应了是。
他揉着自己的脸颊肉，还觉得挺委屈的，眼见胤礽松懈的瞬间，胤禔登时虎跃而上，却不料胤礽早就防着他这一招，反手就来个擒拿。
两兄弟登时打作一团。
胤祉、胤禛和胤祺眼前一亮，三小非但没有上前劝说，而且还呐喊助威起来。
琪琪格任由胤礽和胤禔打闹。
反正周遭都是亲信宫人，早已是见怪不怪。
康熙不打算封禅，但也打算登泰山。
泰山地形陡峻，台阶众多，想要徒步登泰山，还要表现出皇家风范可不是一件简单事。琪琪格原本打算将这件劳累事交给康熙便是，自己在府邸里歇歇脚，看看戏曲表演享受一番。
却没想到，太皇太后打算前去。
就怎么说呢？琪琪格也只有舍命陪皇额娘呗。
琪琪格拍板要去，皇后和钮钴禄太妃也坐不住了，也纷纷提出要跟着一同去。
皇帝要登山。
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后也要登山。
太子胤礽和胤禔是必须登山的，原定计划也是留在府邸里休憩的胤祉、胤禛和胤祺登时急了，他们四脚八叉的躺在地上，吵着闹着也要登泰山。
就算琪琪格威胁要将他们耍无赖的模样画下来，供后人欣赏也没用。三个孩子又哭又闹，尤其是胤祺，那是哭得打嗝都停不下来。
琪琪格最后作罢。
她只恨恨留下一句话：“你们三个可不要后悔。”
这泰山哪里是这么好爬的？
只可惜胤祉、胤禛和胤祺统统没有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犹自到了登山那天他们还以为只是普普通通的郊游。
等到山脚下，看着眼前没有止境的台阶，三人终于有点点慌了。等走上半个时辰以后他们的两腿开始打哆嗦，可是看着快步在前的汗阿玛和兄长，再看看扶着乌库玛嬷小心前进的皇额娘以及两位玛嬷以后，三个孩子一咬牙，拒绝了侍卫的帮助，犹自一步一步往上，一直走到半山腰处的休憩处。
三小险些直接坐在地上。
偏偏他们还很倔强，一看到附近有朝臣官员出现，他们立马支棱起身体，双手背在身后，架势摆得足足的。
琪琪格看着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她招招手示意三人到自己身边来：“快到这里来坐下，快点喝点茶水，你们三个也是，为什么不让侍卫把你们抱上来？”
胤祺双手叉腰：“乌库玛嬷都走上来了，儿臣们也不能落后呀！”
太皇太后抹汗的动作一停。
她幽幽的看了眼胤祺，难免升起打人的冲动。
琪琪格嘴角也抽了抽。
她敲敲胤祺的脑门：“瞎说什么呢？屁股蛋不想要就直说！”
胤祺后知后觉的捂住嘴。
他冲着太皇太后讪笑一声：“孙儿不是说乌库玛嬷身体虚弱，就是觉得敬老……呜呜呜。”
琪琪格捂住胤祺的嘴。
走近的康熙啼笑皆非，稍待休息片刻众人又再次抬步。
这回没让他们再走了。
琪琪格让侍卫抱起胤祉、胤禛和胤祺，继续跟随上大部队。
这回他们一口气登上岱顶。
放眼望去皆是云海，乍一看还以为他们走在云霞之上，若隐若现的山峰让人不禁回想起杜甫的诗句。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想必杜甫当年，便是看到眼前这般的景色。
前些日子见过黄河，如今又看到泰山，胤祉、胤禛和胤祺满心都是震撼。胤祺双手扶着栏杆，贪婪的看着外面景色的同时嚷嚷着：“我以后要走遍天下，看天下所有的风景。”
胤祉和胤禛也是一般。
只是两人稍大些，还是知道现在的困扰。
胤祉老气横秋：“才没那么容易呢。”
他看向满脸疑惑的胤祺：“你看看像是裕亲王叔和睿亲王叔这些年来，都是一直在京城为官。”
身为皇族的他们未来很难远离京城。
琪琪格沉默一瞬，这是朝廷皇室控制王亲的办法之一，也是她无法反驳的。琪琪格略过这个稍显沉重的话题，伸手轻抚他们的头顶：“或许未来有能一天或者几天就抵达别处的办法呢？”
胤祉甩甩脑袋：“那岂不是变成神仙？”
胤禛和胤祺想法也差不多，倒是琪琪格哈哈一笑：“那有显微镜之前，你们知道有这么微小的生物存在吗？知道人会因它们而生病吗？在没有种痘技术之前，每年有多少人会死于天花？而如今呢？……”
琪琪格想想未来的一切。
她笃定的回答：“一切皆有可能。”
胤祺眨眨眼。
他望着皇玛嬷格外笃定的眼神，若有所思。胤祺双手交叉在胸前，他哼唧一声：“那我就努力努力，想想办法吧。”
琪琪格噗嗤笑出声。
她摁住胤祺的小脑袋：“就你啊？现在还是好好读书，别想着摸鱼才最重要。”
胤祺脸颊红扑扑的。
他猛地扎进琪琪格的怀里，像是麻花糖般的撒着娇：“皇玛嬷，这个时候您要夸夸孙儿才是呀！”
琪琪格面无表情的推远：“哦。”
胤祺愤愤不平的嘟嚷着，围着琪琪格的腿直打转。
琪琪格看着闹心得很。
她伸手搭在胤祺的肩膀上，一派和颜悦色的将胤祺拉到康熙身边：“皇帝，胤祺说要给你背诗呢。”
胤祺：…………？？？
康熙面露讶异，惊奇的看看胤祺：“背诗？胤祺你？”
不是康熙惊讶，着实因为胤祺散漫。
自幼养在慈宁宫里的他，被一群太妃们娇宠溺爱着长大，就是皇玛嬷和皇额娘也多少有些纵容这个嘴甜的小子。
每回轮到考教的时候，胤祺要不是偷偷溜号，要不就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再加上此前他还说出米虫论那般惊世骇俗之语，难怪康熙目露怀疑。
胤祺脸蛋一红。
在宫里丢了面子，知道的也是家里人。
现在却是不同——
胤祺环视周遭的官员们，梗着脖子应了下来：“是，是的——”
康熙惊奇不已。
随即他抚掌大笑：“好，好，好！”
琪琪格偷笑一声。
她翩然离去，只留下瑟瑟发抖的胤祺面对满脸期待的康熙。
孩子，保重。

第220章
胤祺挖空脑子才磕磕绊绊的背出几首诗。
好在康熙对胤祺本就没多大期待, 光是这样还高高兴兴的用力鼓掌。周遭官员更不敢有意见了，一个个吹嘘连连，不知道的还以为胤祺是何种天才。
至于回头暗暗嘀咕,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胤祺稍稍松了口气。
他矜持有礼的退下，等不见汗阿玛和官员踪迹以后登时哒哒哒的冲上前，愤怒的用小拳拳敲打着琪琪格：“皇玛嬷, 皇玛嬷！您太过分了QAQ！”
琪琪格嘻嘻哈哈躲着。
她故作疑惑的歪歪头：“怎么了吗？皇玛嬷明明是想让胤祺你出出风头！”
是想看我出糗吧！？
胤祺脸颊气鼓鼓的，追着皇玛嬷转了好几圈。本就爬山爬得腿软的他没两下就累得直喘气, 这样还不肯放弃非得追在后头，呼哧呼哧的喊着：“皇玛嬷——皇玛嬷！你站住！！！”
看着可怜又好笑。
琪琪格停下脚步, 一把将扑过来的胤祺抱住, 嘻嘻哈哈的笑闹着。
比起两者的愉快气氛, 一边的胤祉和胤禛气氛就要低沉不少。主要是胤祉满脸疑惑，他侧首询问胤禛：“四弟，背诗不是很简单的吗？”
胤禛想了想, 点点头。
顿了顿他又说道：“对于咱们是很简单的事，不过对于胤祺，就……不太简单了。”
胤祉想想也是。
他忧心忡忡的看看胤祺，心底有点点担忧：“胤祺明年也要入学了吧？就这样他的考试成绩……”不会留级吧！？
胤祉和胤禛相识一眼。
虽然胤祉没有往下说, 但是胤禛以及懂得他的意思。胤禛嘴角抽了抽：“……应该，应该不会的吧？”
“三哥……”你的反应很迟疑哦？
“……或许咱们到时候可以给他补习, 补习一下？”胤祉讪笑了声，而后想出一个办法。
胤禛沉重的点点头。
正在皇玛嬷怀里打滚的胤祺打了个喷嚏，他疑惑的左右看看, 然后又无忧无虑的笑了起来, 完全不知道自己以后的学生生涯会被蒙上多大的阴影。
起码现在胤祺很快乐：）
稍待休息片刻, 康熙又带领诸人环游泰山诸景。旁的景色倒是不错, 频频引来惊叹和笑声，唯独到了一处地方，所有人的表情皆是微微一愣。
泰安府尹尚未察觉气氛的异常。
他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凡是父母病重，家中孝子便舍身跳崖，以得父母康健，故而取名舍身崖。泰安城中便有孝子田顺，为其老母重病舍身落入山崖，令其母病愈……”
太皇太后面露不悦之色。
她难得在皇帝出声之前，厉声斥道：“住口！”
泰安府尹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惶恐又茫然的看向诸位主子，这才发现众人的神色不对劲。
太皇太后面色如冰。
琪琪格也是一脸不虞，她将几个孩子揽入怀中：“世上哪有母亲愿意看孩子纵身跃崖以换得自己平安的？有病治病，朝廷多年推广医馆，在你们眼里倒是不如死一条人命来得快？”
康熙更是震怒：“早在前朝之时，便有官员在此提刻哀愚两字，而你们不做禁止竟是还视为好事？倒是愚昧不堪！”
泰安府尹的脸都白了。
泰安府的官员呼啦啦的跪了一地，连连告罪。
康熙看也不看泰安府尹，倒是沉声朝着州事发话：“立刻使人在此立碑劝道，禁止再有人跳崖。”
好心情全被这件事败光了。
等回到泰安府的府邸里，琪琪格也是心神不宁。她索性喊来侍卫，让他们就着泰安府尹先前说的话，去寻一寻那名跳崖孝子的家人。
“皇额娘是担心此人家人受到牵连？”
“是的。”琪琪格忧心忡忡，“他故而是成全了自己的孝顺，又将母亲，妻子，子女放到何处？”
这个时代的女子哪里是好生活的？
琪琪格叹气：“若是那名‘孝子’留有子嗣也就罢了，若是没有子嗣的话……”
皇后面色微微一沉。
她只要稍稍想想，就忍不住变了脸色：“倒是……”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
她沉默不语，眉眼间也浮起一丝忧虑：“皇太后说的是，这事得好好查查。”
三位主子发话，侍卫们即刻去办。
直到第三天上午，才有侍卫前来回报：“跳崖男子名叫田顺，乃至泰安府田家村人，其母……在他去世后一月便因无钱治病而去世。”
琪琪格对此并无意外，只轻叹一声。
侍卫继续往下说：“其留下妻一、子一、女一。其子也因病一月夭折，其妻女……”
侍卫沉默许久。
琪琪格心里的不安更甚：“说。”
侍卫小声回答：“其妻女被田家宗族发卖给行商，如今去向已然不知。”
琪琪格呼吸屏住。
等她回过神来时，已是心跳如擂鼓，禁不住大口大口吸气。
皇后脸色发白。
太皇太后更是一掌拍在桌上：“泰安府尹在何处？哀家倒要让他看看，愚孝的后果是什么？”
好好一户人家，竟是家破人亡。
等等——太皇太后眯了眯眼睛，提出一个问题：“这真的是意外吗？”
琪琪格和皇后浑身一震。
她们相视一眼，倒是有些不安起来。皇后咬着唇瓣，沉吟片刻缓缓道：“早在前朝起，舍身崖便一应禁止跳崖。从泰安府尹的话语来看，跳舍身崖的人并不多，否则也不会将此人单独拿出来说……”
其母其子都在一月而亡。
妻女又被发卖给行商，送到远处去……
里面处处合理，又处处不合理。
三人越想越是不对劲，索性喊了康熙、胤礽和胤禔一起商量商量。
康熙发了怒，便将那事过了。
乍一听琪琪格提出之后的事情，他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愚孝跳崖和谋害性命可是两回事。
康熙面色微沉，侧首吩咐身边侍卫带数十名武艺高强者上山，前往山崖底部寻觅尸首，同时他也立刻召见泰安府的官员，重新核查此事。
田家村并不大。
村如其名，皆姓田氏，均为一族。只是年代已久，家家户户之间的血缘早已不近，像是田顺和嫡支村长一家除去姓氏一致，连五服都出了。
侍卫官员带回来不少族人询问。
毕竟不是所有人关系都亲密，田顺家在村子里几十年也是有些相熟的邻居友人。见有人问起很快就有一些族人七嘴八舌的将疑点说出。
田顺家是三年前出的事。
首先田顺一家的邻居告诉侍卫，田顺母亲的病来得蹊跷，而田顺原本想送母亲去城里看病，也从未说起要去舍身崖之事。
其次其妻曾想要报官，只是刚刚跑出村子就被人抓了回去，他们上村长家里吵闹却也没用，而后村长家便以田顺家没有男丁为由，将田顺的妻女都发卖给路过行商。
“等咱们知道，人都没见过。”
“你们谁都没有见过？”前来查看案子进展的胤礽扬起眉梢，不可置信的反问。
“草民未曾见过，只听说是个行商。”
“草民也未曾见过。”
众人皆是摇头。
胤禔心直口快：“那你们怎么知道是发卖了而不是死了的？”
族人们一阵沉默。
胤礽和胤禔算是看出来——眼前这些人说得好听，怕也是在旁漠视旁观的帮凶之一，只是发现府衙过问，才焦急难耐的想将自己的事从里面推脱出去。
半响一名族人小心翼翼的举起手。
他颤声道：“回禀官爷……村长的确是将田顺家的发卖了。”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那名族人。
他忐忑不安的小声回答：“是连夜送走的……小女当时去山上挖笋，瞧见的……”
这是头一个说曾在后头见过田顺妻子的。
胤礽派人将这人的女儿带进来，女孩如今才十四五岁，长得黑瘦矮小，她一听田顺家的四个字，就吓得捂住脑袋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名族人连连磕头：“小女回来就被吓得发了高热，足足三日才退烧，后头，后头就听不得这些，一听就……”
这样肯定是问不来的。
胤礽示意宫人将那名女孩送下去，而后又看向那名族人：“那她可曾说过什么？”
那名族人吞了吞口水。
他低低的回答：“说是……她远远看到还以为行商拖着一头牲畜，瞧着形状奇怪才看了好几眼，结果走到近些的地方她才发现是田顺家的……浑身，浑身没块好皮。”
胤礽和胤禔起初没有回过神来。
而后他们醒过神来，两张脸刷的变青，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要吐不吐。
牲畜，没有好皮！
岂不是，岂不是赤/裸/裸任人拖行！？
胤禔一掌拍在桌上：“为何不报官？”
那名族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草民，草民不敢啊……田顺就这样没了，草民，草民只有一个女儿，要是草民没了，草民的女儿……草民的女儿怕是也活不下去的啊！”
胤礽和胤禔脸色不好看。
得到消息的琪琪格、太皇太后和皇后的脸色更糟糕。
这一切的源头起始于三从四德。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意味着女子没有继承权，同时此身也归属于男子。若是未嫁女丧父，则监护权归于兄长，若是无兄弟则归于宗族所有。
出嫁女要是没了丈夫和儿子，监护权也会移交到宗族手上。有些出嫁女若是愿意守节，富裕些的宗族通常会留下一些薄田让她们以此糊口，更多的宗族则会将女子发卖，家产充公。
至于嫁妆？那也是归宗族所有。
田顺一死，其老母幼子夭折以后，妻女也成了鱼肉，任人宰割。
问题是——
这些人的死，会不会和田顺一般根本不是天灾意外，而是人祸？

第221章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
一想到或许在他们不知道的角落里, 有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所有人都陷入沉默之中。
良久以后，琪琪格深吸了口气。
她定了定神, 抬眸看向胤礽和胤禔：“此事定要彻查到底！”
胤礽和胤禔重重应是。
他们按捺住焦躁的心情——要应证他们的想法，首先必须找到田顺的尸骨。
直到三日以后，上山寻觅尸骨的侍卫官兵才归来。他们迟归的原因很简单——泰山脚下的尸骨之多, 远远超过所有人的想象。
侍卫们面色沉肃，将带回来的尸骨放置在单独的院落里。普一见到这般惊悚的场景, 不知所少宫人仆役尖叫出声，他们仓皇避开不说, 更有人面色惨白, 当即呕吐起来。
胤礽和胤禔匆匆赶来。
眼前一幕令他们也无比震惊, 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白骨相摞，新旧交替。
两人屏息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匆匆赶来的还有泰安府衙的仵作。
几名仵作也吓了一跳, 不过见多识广的他们反应到底要比旁人来得好的多。他们迅速的进入工作状态，首先去除掉看似人形，实际并非人骨的骨头，然后再去除部分年代久远的尸骨, 最后剩下二三十来具尸骨。
仵作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面色严肃。
他们商讨激烈, 足足大半盏茶时间才勉强得出定论，又开始新一轮的检查。
这回仵作的脸色越发黑沉。
他们将尸骨整理整齐以后，领头仵作朝着胤礽等人解释：“回禀太子殿下, 预计在十年内的尸首总共还有十九具, 其中有六具男性尸骨身上麻布布料俱毁, 白骨无痕, 应该死亡超过五年。另外十三具一来麻布布料损伤严重，但也有少量依存，二来散落周遭之遗物也有痕迹留下，三来其软骨尚在，骨头并未完全干燥，理应是在五年以内。”
胤禔瞠目结舌：“十年之内……十九具？”
胤礽脸色不好：“那数量……就对不上了。”
在舍身崖跳崖者多为有名，泰安周遭都有记载，这十年以来也不过五人而已。
而这里的尸骨足有十九具，那其余的呢？他侧首询问仵作：“可有其他发现？会不会是野兽袭击所致？或是自愿跳崖的……？”
仵作没有丝毫犹豫，他恭声作答：“十九具尸体中，有十一具尸体皆是不同程度的斧头、铲子、镰刀等物的劈砍痕迹，下官以为这些人并不是跳跃而死，而是被人砍死再行抛尸到山崖底部。”
胤礽和胤禔面色一沉。
顿了顿仵作又补充道：“另外八具尸首中有两具附近发现已经碎裂的麻绳，且骨骼姿势扭曲折叠……应是被人捆绑抛下。另外还有三具为不足十岁的孩童，还有三具的头部身体皆有骨折痕迹，尸骨散乱面积较大，疑似落崖致死。”
劈砍痕迹、捆绑抛下以及孩童尸首。
普通的跳崖而亡者可能只有三人……想想他们翻阅县志资料时得到的足有五名孝子跃崖，也就是除去田顺以后还有另外一人也不是正常落下。
更重要的是……其余尸骨来自何处？
胤礽一阵恶寒，他感觉自己胳膊上汗毛倒竖，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上辈子他们亦登过泰山。
泰安府尹也曾提起过有孝子跃崖之事，只是汗阿玛怒斥并要求立碑禁止以外，并无人去查实其余情况。
那这些人呢……？
这些尸骨，这些冤魂就这样含恨呆在泰山底下？
胤礽的双手紧握成拳。
他重重砸在桌上，面色骇人。
胤禔深吸一口气。
他面色黑沉如锅底，侧首询问负责审讯的官员：“田家村村长有没有交代？”
官员微微摇头：“至今尚无交代。”
不仅没有交代，而且还大喊冤枉，瞧着一派无辜模样。
胤禔转了个圈：“这些尸首都已化作骸骨，也无法寻觅出田顺……”
田家村村长只要咬死不知情。
他们竟是找不出其余办法来……
看着那些暴露在外的尸骨，胤礽和胤禔胸膛里燃烧着一团火焰。胤礽好不容易恢复冷静，侧首叮嘱侍卫：“将在尸骨周遭发现的，或许能够让人辨认的东西都放置泰安城中央，着近十年有失联家人的百姓前去查看，看看能不能分辨出尸体归属。”
胤禔：“会不会是外来人？”
胤礽摇摇头：“一来，使用的是斧头镰刀等物，想来应是周遭的农户猎人或者普通百姓，外来者手持这样的器物上山定然会引起注意。二来，既然没人报官有绑人上山的事情来看，许是半夜上山的可能性更大……”
白日登泰山都是极其困难之事，更何况夜里。唯有非常熟悉这一片的农户猎人才能做到。
侍卫们齐齐应是。
泰山脚下发现十来具尸首，且大半都是被谋杀之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泰安城。
整个泰安城像是一锅沸水，喧闹起来。
不知有多少民众匆匆赶来查看尸骨旁的器物，只可惜这些东西或是太过普通常见，或是破损得厉害。即便查看者众众，连着数日也依然无人报官。
正当众人以为这条线索又要到此为止的时候，府衙外来了两名老人。据他们所说其中一具尸首旁的器物有点像是自家失踪数年的女婿所有，只是还得女儿自己再来一观。
胤礽胤禔一阵兴奋。
琪琪格也没忍住，领着皇后匆匆而至，期待能寻出一个真相。
这一家子来得甚多。
前头是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扶着两人的是他们的儿子和儿媳。至于过来查看的女儿，则头顶斗笠黑纱，身着素色长袍，憔悴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不说，露出的一双眼睛更是空洞无神。
她跌跌撞撞的往前，只是远远隔着纱帘看了一眼，登时瘫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其哥嫂试图安抚妹妹未果，自己的眼圈反倒先红了，一家子人抱头痛哭，久久难以抚平情绪。
胤礽示意仆役扶着他们一家坐下，又送上茶水让他们稍稍喝了一些。妇人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她从怀里取出一枚陈旧的香囊，颤巍巍的地上前：“此物正是民妇做给相公的，是一对儿。”
胤礽细细观察。
虽然从悬崖底部捡拾而归的香囊已是腐烂大半，但是从剩余的花纹来看，和妇人手上那个一模一样。
花纹长得古怪，倒也别有特点。
胤礽侧首询问：“是哪一具尸骨？”
为了查验方便，尸骨都被做了记录号码。
一旁官员连忙打开清单名册，迅速找到对应的尸骨：“是三号。”
胤礽微微一愣，而后有些激动。
越是靠前的，越是年代近，伤势重的。
等见到头颅被砍了几刀的尸首，还有那散落在旁的扁担器物，妇人百分百确定这就是自家夫婿。她又是一场痛哭，只是这回妇人很快冷静下来，细细说起来龙去脉：“民妇相公名叫田丰……”
第一句话就让众人齐齐色变。
琪琪格按捺不住惊喜，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她目不转睛的看着妇人：“你的夫婿姓田……他也是田家村人？”
妇人点点头：“是的。”
她似乎看出眼前几位大人物的情绪变化，急急往下说道：“相公的的确确是田家村人，白日会到城里来卖点东西，做做小生意。”
琪琪格等人交换眼神。
他们似乎钓到大鱼了！
众人强忍住激动，赶紧让妇人继续往下说。
妇人很快交代了丈夫失踪时的情况：“相公平日早出晚归，最迟戌初也会回家。可是那一天，民妇一直等到天黑，也未见踪影，民妇喊了邻居一同去城门口看，却发现城门早已紧锁，又再次回了家里，而后……而后……相公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妇人抹了抹眼泪：“民妇报了官，城里摊子附近的摊贩说是民妇相公早在申正便已离开，城门口的守官也见着他出门，也没有看见他与其余人同行的迹象。”
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失踪了。
而后的遭遇就和田顺家的差不多，唯一幸运的是妇人的父母尚在，哥嫂也不介意让她回到家中，即使如此也是争吵许久，以妇人家里是想要她改嫁为由，宗族里还非要他们将当年的彩礼交出来。
说到这个，一旁的兄长也是满脸怒色：“妹妹原本想在村里守节以保住嫁妆田产，结果村长还侮辱妹妹的名节，说她一个寡妇在村里定会勾三搭四……草民和爹娘都怕时间长了会出意外，最后便让妹妹将嫁妆留下，回了家里住。”
琪琪格神色复杂。
眼前的妇人已是这个时代最幸运的那批，父母尚在，哥嫂也是善良的性子，也依然只能到这个程度罢了。她心绪复杂的同时又提出另一个问题：“你可知道你夫婿有何仇人？或是……曾发生过什么事？”
妇人摇摇头：“相公做小生意的，哪里愿意得罪人……”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逐渐变低。
而后妇人有些迟疑：“就是……在此之前两三天，相公曾提起要报官什么的，可是具体并未说起。”
“报官？”琪琪格等人同时一愣。
上一个消失的是说要为田顺报官的田顺妻子，难不成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突然一道灵光滑过她的脑海，琪琪格下意识的反问：“你丈夫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同时响起的还有胤礽的声音。
祖孙两个齐齐看向妇人，紧张的等女子说出答案。
妇人老老实实答道：“是两年半前。”
琪琪格深吸一口气：“你可曾认识田顺？”
妇人点了点头：“草民认识的。”
她没有犹豫：“我们以前都住在田家村里，田顺是个老实人，农忙的时候常来帮忙一起做事，田顺家里失踪的时候相公还去帮忙寻人，可是一直没有寻到。等宗族里说要发卖田顺女儿的时候，相公还与几户人家一起去争执了一番。”
琪琪格微微一愣。
她反问道：“你说……田家村里有几户人和你相公一起去寻村长了？”
妇人点点头。
琪琪格又看向胤礽：“哀家记得你曾说村民为了田顺之事而去争执，可是怎么没人说起去争执的人里也有人家里失踪了男人？”
胤礽面色变了。
除去那名族人交代自己女儿曾见过以外，其余村民根本不提争执之事，更无人说起其实田家村里还有别的失踪的人。
还有他们的恐惧。
那名村民为何会如此恐惧？为什么会笃定的说万一自己没了，自己会保不住女儿？
除非他知道——
已经有人因想要报官，而付出了可怕的代价！

第222章
想通这个问题以后的胤礽, 面色阴沉。
他缓缓将自己的想法吐露，除去一开始便有怀疑的琪琪格以外，所有人都是倒吸了口气。
面前的妇人一家也是吓白了脸。
尤其是听完田顺家的凄惨结局, 妇人双膝一软滑到在地。而后她又醒过神来，急急问道：“那……那田顺的女儿呢？”
胤礽摇摇头：“抱歉。”
虽然知道了田顺家的的去向，可是田顺女儿的去向依然无人知晓。
妇人失魂落魄的立在原处。
她的爹娘哥嫂关怀的看着她, 却说不出几句安抚的话语。连田顺家的都惨遭那样的待遇，年岁更小的田顺女儿会如何？大体……是不太好的。
胤礽心里也不好受。
他遣人将妇人一家送回去, 同时还令官兵暗中保护，以免出现别的意外。待妇人一家离去, 琪琪格看向胤礽：“你还有别的怀疑？”
胤礽点点头。
他背着手在屋内转了一圈：“孙儿总觉得, 区区一个村长……他真的有胆量如此做吗？而且这些年来为什么没人能够报官？或者说来报官的人为何都会被发现？”
胤禔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压低声音：“府衙里——有他们的人？”
胤礽慎重的颔首。
琪琪格心跳如擂鼓：“胤礽说得没错, 很有可能府衙里有人一直在通风报信，或者说本就有官员与他们勾结！”
事情似乎又复杂起来了。
琪琪格没有多大犹豫，她果断说道：“妇人上门的事情定然很快便会传开, 要哀家说得立刻行动起来，避免田家村里有人销毁证据！”
胤礽和胤禔面色一肃。
胤礽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派遣侍卫将田家村人尽数抓捕。
泰安府里的百姓还没从前一个炸弹的余韵中醒过神来，又看到了第二个。
“喂, 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这么多人？”
“奇了！这不是田家村的人吗？”
无论男女老少，手上尽数捆绑着铁链, 他们脸色苍白，迈着沉重的步伐被侍卫官兵押送入泰安城内。
城内的百姓闻讯而出，惊疑不定的看着眼前景色。他们一直望着一行人消失在衙门内, 惊呼声那是此起彼伏。
田家村这是出了什么事？
有胆大者立马赶到田家村处查看, 发现田家村整个村子都被官兵包围起来, 禁止任何人进入其中。这些看热闹的人还没靠近, 就被侍卫官兵冷冽的眼神吓得连连倒退，连滚带爬的逃回泰安城里，那面带惊恐，仓皇恐惧的模样也越发让百姓们心生恐惧。
泰安城里的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田家庄的事儿。尤其是连家中有娶田家村女或者女婿是田家村人的，也被逐一寻上门问话以后，泰安城的百姓更是彻夜无眠。
怕不是有谋反……之类的是吧？
一群百姓被自己的联想吓得瑟瑟发抖，很快就有人走进府衙，将田家村人平素之事交代，以求能拖开关系。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胤礽万万没想到，将田家村人尽数抓捕居然还有这样意外的收获。很快，虽然还未查明田家村长和田顺被杀案中的联系，但却发现了他其他的罪证。
有人举报田家村长私自挖矿。
还有人举报田家村长和行商勾结贩卖流民。
其他例如强占田产、下套骗人、横行于市之类的事，那更是数不甚数。
胤礽和胤禔一开始高兴。
而后他们也察觉到不对劲，经过仔细排查和梳理，去掉一些胡说八道的，一些道听途说的，终于寻出几个真的知道些许内情的。
比如眼前这名行商。
他磕了个头，然后磕磕绊绊的说着：“前两年因地动受灾，不少流民流浪到泰安城附近。当时田家村长一脸慈善的留下不少人，咱们记得就是上百号人，起初他们还到城里来置办吃食衣服，还说田家村长给他们寻了新地方开垦，可是后来那些人就逐渐逐渐见不着了……”
行商一脸后怕：“田家村长说他们是回了老家，可是……小的小的去进货的时候，路过山凹子的时候发现里头有人在挖东西……再一看就看到几个熟悉的人，都被打得没了人形……”
胤礽有一句话都说累了：“为何不报官？”
那名行商却说出一个让胤礽瞳孔微缩的消息，他搔搔头：“这位官爷……田家村长的女儿，是巡抚大人的小妾，据小的熟人说要是去报官定然会被田家村长知道的！”
胤礽和胤禔相识一眼。
胤禔急切发问：“……你可知道是何人？”
行商摇摇头：“小的也是听熟人说起两句，只知道是位巡抚大人！再往下问，小的熟人也不愿多说，只让小的避开点就是……”
行商的朋友也是名行商，并不在周遭。
众人遗憾一瞬，但很快就打起精神——一旦有了缺口，就有了可以寻觅的人。
早已下狱的泰安府尹被再次提出。
听太子询问起田家村长的女婿是谁以后，他面色灰败如土，没有挣扎的说出一个人名：“张汧。”
山东巡抚张汧。
胤礽眼皮微动，竟是没有多大意外。
在上辈子，张汧就不是什么好官。
直到四年以后他才被人揭发贪污受贿，而后遭到革职清算。
泰安府尹开了口，一切就很简单了。
田家村长的女儿乃是山东巡抚张汧的妾室，张汧二子皆是其所出，其女在张家地位自然不言而喻，连带着田家村长的势力也越发庞大，翁婿贪婪的性子如出一辙，胃口被养得越来越大。
见府尹都招供了，田家村人里也陆陆续续开了口。首先是那些流民，其中貌美年幼者被发卖给行商，剩下的青年壮力被割了舌头拖进山凹子里挖矿。
确定矿山位置，官兵即刻出发。
要说在泰山脚下发现骸骨数量已是惊天动地，而在这个矿洞里发现的尸骨竟是能与之媲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里是金矿。
田家村长自留了一部分，剩下一部分全数交给了山东巡抚张汧挥霍。
田顺乃是意外发现田家村长运送金子的事情，然后发现拐骗流民充作矿工做活之事，前往官府报案的他被人偷偷报信给田家村长。
至于田丰，他是田顺的好友。
当天看到田顺去报案的他，前去官府里要个真相，结果也同样遭害。至于田丰的妻子仅仅是运气好，田丰没有告诉她真相，也让她逃过一劫。
至于田顺的女儿……
面对死局的田家村长已然疯狂，他肆无忌惮的大笑着：“田顺夫妻长得不如何，女儿倒是如花似玉的，田顺不长眼，我就让她女儿多长长眼，不但送去一个好地方，而且还找了不少人专门照顾她的生意嗷——！”
胤禔红了眼睛，一拳砸进田家村长的嘴里。
他的手用力一拔，带出来的还有田家村长满口的牙齿。
田家村长猛地翻到在地上。
他痛得两眼发直，发出嗬嗬嗬的怪声，整张脸都扭曲成一团。
胤禔脸色发黑，双目通红。
要不是记得此人乃是罪大恶极之徒，要用律法处以极刑，胤禔恨不得当场打死他！
胤禔的手紧握成拳。
他重重一拳砸在墙上：“去找人！”
几经周折，官府还是寻到了田顺女儿。
幸运的是她还活着。
不幸的是在两年多时间的折磨下，女孩早已染上花柳病，被老鸨丢弃在棚屋中，发现的时候全身皆是各种丘疹水泡，有些严重的地方已经变成一个个凹洞，蛆虫在上面翻滚爬动。
女孩双目无神，麻木呆滞。
侍卫眉眼间满是对田家村长的愤怒：“奴才们刚刚到的时候，这个女孩……这个孩子简直就像是一具还有着呼吸的尸体。”
“唯有说到田家村长，她才有反应。”
“……”胤禔深吸一口气，将内心的怒火压下。他怜惜的看了看女孩，亲自带着她去见田家村长。
就如同侍卫说的那样。
没有任何反应，宛如木偶的女孩在看到田家村长的瞬间，爆发出剧烈的情绪。甚至胤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女孩一个兔起鹊落，直直扑向田家村长，张口便狠狠咬住田家村长的鼻子，两手更是疯狂搔抓着田家村长的脸。
田家村长平静的脸庞染上惊恐。
被紧紧捆住而无法挣扎的他发出凄厉的惨嚎声，痛苦的哀嚎求救。
侍卫们冷眼旁观，愣是稍等片刻才将女孩拉开，田家村长的鼻子硬生生被扯下大半，一只眼睛也被直接抠了出来。
田家村长哀嚎着。
所有人却是视若无睹。
或者说只要有良心的人都会知道，对于女孩和女孩一家曾受到的苦难，田家村长现在受到的这些……又算得上什么？
远远看到女孩的还有琪琪格。
所谓的花柳病便是梅毒，对症药物便是青霉素……
女孩见到田家村长被送上刑场。
看到那些个曾经助纣为虐的村民或是同样被送上刑场，或是被判了流放等刑责以后，她又哭又笑，而后在晚间拿了一条白绫打算自缢。
幸亏琪琪格早有担忧，使人将其拦了下来。她只说了一句：“若是你父母尚在，真的会愿意你这样死去吗？”
女孩立在原地，一行清泪滑落。
她的爹娘要是在世，自然是不愿她去死的。
可是——
女孩惨然一笑：“民女身染花柳病，又有何处可去？天下无民女的容身之处，反正都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死得干净一些吧。”
琪琪格：“……要是你的花柳病有治呢？”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当然这个药如今还在研发中……还需要一定的时间，甚至，可能需要你试一试药物……”
女孩怔怔立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又缓缓合上。
琪琪格试探着询问：“你愿意——”
没等琪琪格说完话，女孩重重磕了个头：“民女愿意。”
“你不怕吗？”
“民女连死都不怕，又还怕什么？”女孩面色平静，“对于民女来说，两年多的不像人的日子，能看到凶手死去已是幸运。”
她又磕了个头：“民女无以回报，若是能做得少许贡献……想来也能洗脱民女身上的罪孽，也有脸去见家人了。”
女孩轻松一笑。
看着她的笑容，琪琪格却是扎心的疼痛。
这些哪里是她的罪孽？
琪琪格沉默许久，良久才轻声问道：“你的名字是——”
女孩老老实实回道：“田大丫。”
琪琪格一愣，而后轻笑一声：“哀家给你取个大名——安宁。”
望你日后能够一片坦途，平平安安。

第223章
泰安府之案余韵极久, 极广。
除去田家村长被判斩监候，泰安府尹乃至山东巡抚张汧也尽数革职下狱交由大理寺和刑部审讯，受过张汧贿赂的高士奇也遭到革职，令其回京城自省, 另有纳兰明珠, 徐乾学等人也遭到问处, 整个京城都因此震动起来。
另外康熙更是将此案发往各省，令各地巡抚、布政使乃至当地官员广告天下，同时严查各地所谓舍身崖地, 要求对愚孝之行不得给予任何奖赏，反应进行批评教育，并要求加强各种医馆建设和贴补制度。
同时康熙也更改律法，明确规定宗族不得高于律法, 不得擅自处置未见尸首, 不明确死亡人丁的财产。
另外为照料死者家眷，律法中更增加明确在无男丁继承的情况下, 若有无出嫁女的，可继承三分之二，另三分之一归属公中；若有已出嫁女，且男方愿意入赘或将子嗣改姓继承者, 亦可继承三分之一的财产, 另三分之二归属公中。
往前看大体也只有宋朝才有这等宽和的律法, 虽然不少宗族纷纷提出抗议，但是大部分人也乐得接受。
谁赚钱不是为了自己的子女？
要是自己死后，妻女遭到那案子上的事件如何？宗族再大, 却没几个人能确保自己能活到妻女去世, 或者说自己意外身故后, 妻女能得到宗族照料的，尤其是看到不少跳脚者的都是宗族里最为好吃懒做之徒以后，这些人越发支持律法的更改。
律法之争，越演越烈。
随后争论又戛然而止。
泰安城又查出另一名孝子谋害案。
这名‘孝子’也是被人推下山崖，只不过与牵扯巨大的田家村案不同，后者是其堂弟想要谋其家财之故。只是故事类似的在于其妻女同样也被发卖，同样也找不到行踪。
一时间，全国都是哗然一片。
要说田家村案或许还让人觉得遥远，并不在身边，那堂兄弟谋害夺财之事一经曝光，登时引发比上一回更强烈的议论！
堂兄弟，亲兄弟，嫡庶兄弟。
尤其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各地不断有人举报状告，且还真从里面查过几桩有实据的案子以后，大部分人都转移立场，开始拥护这场律法改变。
宗族也渐渐偃旗息鼓。
他们不愿意放弃那么一大块肥肉……可是没办法啊！宗族族人的眼神奇异，大有他们不同就是宗族有意贪墨族人财产的模样不说，更有本就家宅不宁，家有浪荡子的门户有意要分家，乃至分宗！
在这一片乱糟糟的气氛中，大部分宗族都选择偃旗息鼓。除去剩下的一些偏远之地，还需循序渐进，竟是难闻反对之声。
消息一道道传回车队中。
皇后赶紧把消息转告给皇太后——皇太后这些日子郁郁寡欢，就是胤祉、胤禛和胤祺轮番逗弄也没让她心情好上多少。
想来这些消息或许会让皇太后好些？
看着皇太后逐渐舒展的眉眼，皇后稍稍松了口气，又赶紧说起另一件事：“儿臣已经吩咐好人，等安宁到了京城会住到田庄上，那边没什么闲杂人等，不会有人打搅她静养。”
皇后做事，琪琪格自然放心。
她担心的不是安宁的安置问题，而是其他。琪琪格念叨的话语在舌尖转了转，还是皇后体贴的开口：“皇额娘放心吧，想来以后这些事情定然会变少的。”
琪琪格一愣，而后点了点头。
她喃喃着：“是啊……是哀家太性急了，一切都还得靠时间。”
琪琪格面上露出浅浅的笑意。
皇后松了口气，连忙转移话题：“皇额娘，说起来郯城就要到了呢！”
虽然泰安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但是康熙的出巡尚未结束。一行人在泰安府停留了大半个月以后，匆匆忙忙朝着纯亲王隆禧所在的郯城赶去。
郯城之外，纯亲王隆禧翘首以盼。
率先出现在他眼里的是明黄色的幡旗和华盖，而后整齐的队列缓缓靠近。
纯亲王隆禧大踏步的上前。
他单膝跪地，哽咽呼喊：“臣弟给皇上请安！”
在隆禧身后，官员呼啦啦的跪了一地。
琪琪格和钮钴禄太妃禁不住掀帘去看，只是她们的马车尚在后头，除去影影绰绰看到与皇帝相拥的身影，再难看清其他。
车马缓缓驶入郯城。
按照康熙的习惯，郯城也一样备好了民宅接待。民宅瞧着没有泰安城的精巧细致，却也宽敞舒适，除去规规矩矩的三进院子以外，后面还有一小片菜地，只可惜临近冬日这里并没有种着东西，只有几只抱窝的母鸡躲在最里头。
胤祺好久没见到草芦的母鸡了。
听说这里还有几只抱窝的母鸡，他连忙跑去看看，然后失落鼓起脸颊：“外头的鸡和宫里的看起来也没区别嘛！”
有区别……才奇怪吧？
胤礽看看五弟，嘴角抽了抽。
回头他看看心神不宁的皇玛嬷和钮钴禄太妃，连忙和声劝道：“想来汗阿玛过一会儿，定然会将纯亲王叔带进来的……”
琪琪格瞪胤礽：“哀家当然也知道。”
可是怎么忍得住呢？琪琪格绕着桌子团团转，嘴里还咕哝着：“也不知隆禧瘦了？还是胖了？有没有长高？还认不认得哀家？”
胤礽：…………
怎么可能认不得啊！
钮钴禄太妃更是从怀里拿着一枚小镜子。
她满脸愁绪的看看镜子里的脸：“是啊……这都好几年不见了！现在想来应该好好打理下才是！”
“咱们要不重新敷个面膜？”
“对对！”钮钴禄太妃连连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的往里间走，话题瞬间调整为用什么面膜能遮盖皱纹，提亮肤色，然后再重新画个精致的妆容，势必要用最好的一面迎接纯亲王。
胤礽槽多无口。
望着里间捧着瓶瓶罐罐开始忙碌的两位玛嬷，他禁不住双眼放空，望向远处。
用茯苓白芨等中草药研磨成泥，而后加入蛋清搅拌，在脸上细细涂抹，等一盏茶的时间再行洗去，皮肤会变得细腻紧致，乍一看连黑头都少了不少。
再然后是全套妆容。
琪琪格和钮钴禄太妃那是热火朝天的忙碌个不停，待她们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出次间，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康熙哭笑不得的看着众人。
在康熙身边，皮肤黝黑的纯亲王隆禧也要笑不笑的看着皇额娘和额娘。
琪琪格：…………
她声音有点儿发虚：“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康熙握拳轻轻咳嗽一声。
眼看皇额娘已经恼羞成怒，大有直接暴起痛殴自己的模样，康熙连忙回答：“在皇额娘涂……面膜的时候？”
那不是从头到尾都看到了吗！？
琪琪格的脸都黑了，康熙还要在旁安抚：“皇额娘要注意啊——皱眉的话刚刚花的效果都白费了嗷！”
琪琪格一胳膊肘直接撞康熙胸口。
康熙捂住心口，那叫一个委屈：“儿臣见皇额娘和太妃专心才不舍得喊的……”
琪琪格丝毫不给面子：“呸！”
至于另一边，钮钴禄太妃已和纯亲王隆禧抱在一起。母子两个多年未见，乍一见面除去抱头痛哭以外竟是说不出话来。
好半响，钮钴禄太妃才回过神。
她擦拭着眼角泪珠，侧过身闷闷念叨：“一进来为何不说？倒是看着额娘丢脸，指不定还嫌弃……”
隆禧哭笑不得。
他连连摆手：“儿臣哪里会嫌弃额娘？额娘身体康健，就宛如儿臣离京时那般活泼……活力十足，儿臣已是心满意足，别无他想了。”
你说的是活泼是不是？
钮钴禄太妃斜了儿子一眼，最终还是惊喜占了上风。她再一次抱住儿子：“你啊……瘦了，黑了，也高了。”
隆禧离京时还带着点稚气。
多年来在外的生活，已足够让纯亲王隆禧完成蜕变，除去日渐宽厚的肩膀，眉眼也变得成熟英俊，瞧着越发刚硬坚强的同时，也让琪琪格和钮钴禄太妃感受到陌生二字。
隆禧浅浅一笑：“那是。”
他指了指自己：“儿臣也长大了，对了。”
隆禧朝着外头说道：“快进来吧！”
一名宫装女子推门而入，瞧着打扮模样都是普普通通的。
琪琪格和钮钴禄太妃面上齐齐露出些许迷惑，她们的视线在女子身上停留一瞬，而后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琪琪格睁大双眼。
钮钴禄太妃更是呼吸一滞。
要说钮钴禄太妃担忧的另外一件事，便是久居在外的纯亲王至今尚未有子嗣。许是政务繁忙，又许是福晋不着力？儿子远远在外，钮钴禄太妃也不想离间儿子儿媳的关系，一直按捺着催促的心思。同时她也未曾想到，到郯城的第一天居然会有这么大的惊喜等着自己。
琪琪格醒过神来。
她下意识问道：“这孩子……谁的？”
纯亲王隆禧嘴角一抽。
他听出皇额娘的言下之意，没好气的回答：“当然是儿臣和福晋的！”
钮钴禄太妃这下是真乐了。
她喜上眉梢，满怀惊喜又紧张的看向襁褓里的孩子。
婢女将孩子送入钮钴禄太妃手中。
钮钴禄太妃抱着孩子，那叫一个小心翼翼。端详着孩子可爱的睡眼，傻乐半响以后她也终于回过神来。
第一个问题就是——
钮钴禄太妃怒目看向隆禧：“这孩子，这孩子……”
纯亲王隆禧凑到近处。
他伸手戳戳儿子的脸颊肉：“富尔祜伦是十月初出生的。”
“额娘的意思是额娘怎么不知道？”
“啊……一开始忘了传信回宫了。”隆禧讪笑一声，他摸摸鼻子：“而后儿臣也传信去了，是皇兄说想给额娘一个惊喜。”
琪琪格和钮钴禄太妃同时看向康熙。
凌厉的目光让康熙也免不得升起些许心虚，他轻咳一声：“朕原本估计弟妹产子时抵达郯城，没想到在泰安会发生那些事，以至于来迟了一步。”
康熙难掩遗憾。
琪琪格和钮钴禄太妃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只是谁让富尔祜伦这么可爱？
看着襁褓里的小可爱，琪琪格白了康熙一眼，勉强放过了他。
至于钮钴禄太妃懊恼的是另一件事。
她急得团团转：“真是的，额娘准备的器物都在宫里呢，这下可怎么办？”
钮钴禄太妃早几年就准备好了。
像是金项圈啦、金福袋，金镯子之类的不说，更是年年要做几套孩子的衣服藏着。可是做归做，钮钴禄太妃也不能带出来，万一让儿子儿媳看着心伤怎么办？
钮钴禄太妃的贴心，现在一看倒是成了糟心。她不能将气出在皇帝身上，就直接出在儿子身上，一脚踢在纯亲王隆禧的小腿上：“你说说，这可怎么办？”
隆禧嗷的一声，单脚跳着。
他委屈巴巴的看着自家久未见面的额娘，却发现额娘的视线全数在儿子身上。
隆禧又看向皇额娘。
琪琪格也凑在钮钴禄太妃的身边，察觉到视线也冷着脸：“你说怎么办？哀家的东西也在宫里呢！”
隆禧：…………QAQ
有了孙子辈，我就不是宝宝了吗？

第224章
要是隆禧说出口的话, 琪琪格一定会斩钉截铁告诉他——没错，就是这样！
或者说早就得到同等待遇的康熙，此刻幸灾乐祸的拍拍隆禧：“隆禧啊，你也得习惯习惯。”
隆禧：…………
隆禧一点都不想习惯。
多年未见皇额娘和额娘, 这都还没亲近多久就发现自己彻底失宠……隆禧刚刚还觉得自己长大了, 现在就宁可自己还是个宝宝！
隆禧垂头丧气。
他用哀怨的小眼神望着琪琪格和钮钴禄太妃, 至于两人没给隆禧一个眼神，全部视线都落在孩子身上。
隆禧越发忧愁，他连连叹气。
只可惜这点小花招甚至没让皇太后和钮钴禄太妃抬抬眼皮, 相反却把阿哥们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比如胤祺就兴冲冲的蹦过来。
他看看这位从来没见过面的皇叔，伸出手指戳了戳：“皇叔，您干嘛唉声叹气的啊？”
隆禧看看软萌的五阿哥。
他伸手将胤祺抱在膝盖上，蹭蹭贴贴：“因为好久没看到皇额娘和额娘了, 所以想贴贴啊？胤祺不想念自己的额娘吗？”
胤祺眨眨眼：“不想。”
他嫌弃的撇撇嘴：“额娘可啰嗦了。”
宜妃对胤祺充满忧虑。
当年她对于胤祺养在慈宁宫, 日后定然会有出息的想法早已挥之一空，大有不求你成材但求别成米虫的心态, 那是幼儿园盯梢不说，连放学都要给胤祺补习。
胤祺捧着脸颊。
他羡慕的看着隆禧：“我也想和隆禧皇叔一样，能天天呆在外面。”
隆禧嘴角抽了口气。
他抱着傻憨憨的小侄子蹭蹭，反遭到胤祺嫌弃的推推：“纯亲王叔, 不要再叹气了啦, 你都这个岁数了还和玛嬷们蹭蹭, 真是羞羞脸。”
就差说纯亲王老了。
隆禧额头蹦起一根青筋，他没好气的将胤祺放在地上：“你可别嘴硬，皇叔等着十五年后……你的反应！”
隆禧想到一些京里传来的消息。
他上下打量着胤祺——记得五阿哥就是那个被抚育在慈宁宫里, 号称要当米虫的小家伙吧？隆禧促狭一笑, 伸手将胤祺摇来晃去：“要本王说, 指不定你长大以后会变成玛嬷宝，哭着闹着不肯从慈宁宫乃至紫禁城搬走呢！”
胤祺甩掉脑袋上的大手。
他脸颊气鼓鼓的，瞧着很是不满的模样：“才不会！长大以后我才不会是玛嬷宝，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在此刻，胤祺暂且忘记自己的米虫论。
纯亲王隆禧托着脸，漫不经心的连连点头，只是神色上没有半点相信，纯纯就是敷衍。
胤祺气得直跳脚。
他委委屈屈的拉住胤祉和胤禛的袖角：“三哥，四哥，你们来评评理呀！”
胤祉和胤禛面上神色诡异。
他们没好意思说，就胤祺现在的表现来看，日后还真是很有可能成为玛嬷宝的……吧？指不定还是什么工作都做不好，嘤嘤嘤喊着要皇玛嬷亲亲抱抱举高高的……那种？
胤祺察觉到兄长们的异常。
他的小嘴撅得老高，转身就想扑到皇玛嬷的怀里控诉众人。可是胤祺刚刚转身，眼角余光恰好瞄到纯亲王叔的眼神。
那眼神好像在说——看，我就说吧！
胤祺动作一停。
他气得脸颊通红，怒气冲冲的坐在软榻上，愤愤不平的甩着两条小短腿。
琪琪格和钮钴禄太妃很快收回心思。
尤其是琪琪格，宫里的孩子多得很，要不是这是隆禧的第一个孩子，她也没这么关心。两人逗弄片刻，转而又开始逗弄隆禧，让郁闷好久的隆禧脸上终于露出笑靥。
一行人聚在一起，亲亲蜜蜜说着话。
隆禧念叨着自己经历的趣事，比如夏日带着周遭乡村的孩子一起踩水玩，结果被蚊子咬得从头到脚都是包；又比如抓螃蟹结果捞出一条黄鳝，滑溜溜的还以为是水蛇，吓得所有人四处乱窜；还有坐船去河中央钓鱼，结果鱼没钓上来船先翻了，足足游了两盏茶时间才上岸。
琪琪格：…………
她忽然觉得隆禧能活到现在也挺不容易。
同时琪琪格还有点心酸。
治河哪里是简单的事？瞧瞧隆禧除了眼白和牙齿以外都乌漆嘛黑，放在黑人里怕是也很难区别出来的模样，就知道他这些年怕是天天在河边度过的。
琪琪格掐掐他的肉：“黑了。”
隆禧哈哈一笑：“黑了也好，儿臣刚来的时候一晒就要脱皮，现在就没这个苦恼了。”
这些事都过去许久，隆禧没当回事。
钮钴禄太妃却是头一回听见，她只觉得心里一扎一扎的疼，忍不住偷偷侧首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眼角。
隆禧手足无措的看着钮钴禄太妃，最后他只有呐呐的说道：“额娘……您看儿臣不好好的嘛！”
琪琪格也是心酸，同时她也看出隆禧是真心喜欢的。她转移话题：“说起来，皇帝，咱们是不是也可以去看看隆禧在的工地。”
康熙笑着颔首。
没过两日众人就一起去了工地。
刚走下马车，扑面而来的是呼啸的冷风，即便穿着厚厚的斗篷大衣，也抵挡不住这带着湿气的寒风。琪琪格下意识拉紧斗篷，至于胤祉几个孩子更是冻得瑟瑟发抖，犹如一群小鸡崽般紧紧贴在琪琪格的身后。
而在他们眼前，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工地上一派热火朝天，大半工人或是□□上身，或是只穿着一件薄薄单衣，忙忙碌碌背着麻袋在泥泞的道路上来来回回，一个个别说受到寒风影响，更是热得满头大汗。
胤祺：“哇——”
胤禛撞撞他的胳膊：“五弟，看！纯亲王叔在那边！”
琪琪格顺着胤禛指的方向看去。
在工地上的隆禧和前几日完全是不一样的模样，他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棉布衣裳，袖子裤腿卷得老高，他一手拿着本子，另一手拿着笔，同时还大声说着些带着浓重乡音的话语，看得出争执得厉害。
和他一模一样的还有好些官员。
康熙远远立定，并未让身边人上前打扰。他没有出声，而是静静看着，看着所有人沉浸于工作之中的忙碌景象，到最后满意一笑。
待官员们的对话告一段落，康熙才使人上前。纯亲王隆禧三步并两步的小跑过来，走到一行人面前时瞧着又是文质彬彬，稳重端方的模样：“臣弟给皇兄请安。”
康熙笑着叫起。
他示意隆禧在前面带路：“带朕到处看看吧？”
隆禧应了是。
他满怀骄傲的引着一行人往工地里走。
整个工地都已是初见规模。
每名忙碌的工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即便疲倦和寒风也无法打倒他们。更有人大着胆子，朝着康熙的方向喊道：“皇上，靳辅是个好官！纯亲王爷也是个好人呐！”
隆禧闹了个大红脸。
他没好气的啐了一口：“去去去！今日的活计做完了没？要是做不完今儿个的加餐就没了！”
一听到加餐没了，众人登时作鸟兽散。
隆禧顺带给诸人介绍：“工地上的工人累得厉害，所以臣弟做主给他们改了点膳食，一荤一素，米饭面食管饱，多了还能给他们带回去让全家人吃顿好的。”
康熙眉眼舒展：“你做的很好。”
无论是这些工人忙碌的模样，还是他们刚才说话时的轻松态度，无一不证明了靳辅和隆禧在所有人心中的地位。
这一切或是有一部分源自他们的身份地位，更多却说明在治水上两者获得的认可。
康熙一路走到堤坝的最高点。
坚实的堤坝以一个倾斜的角度插|入水中，水泥建造的堤坝无比坚固，任由滚滚浪潮拍打也毫无动摇。
康熙又抬眸看向远处。
那边是另外几道已经修筑完成的减水坝，顾名思义是用来减缓水势的。
正当隆禧在为康熙逐一介绍的时候，靳辅也匆匆赶来。琪琪格还是头回见着靳辅，他看着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皮肤和隆禧一般黝黑，身材瘦削，要不是身着官服，怕是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老农。
靳辅是个直性子。
他没有领着康熙四下查看工程进度，开口便是询问康熙正事：“皇上，微臣昨日上的奏折——”
康熙面露无奈：“此事事关重大，还得再行商量一二。”
靳辅那是肉眼可见的失落。
回头琪琪格才知道这边工程才即将要结束，靳辅已经想好了下一步规划。他提议在宿迁、桃源、清河三县黄河北岸堤内开挖一条新河，再在清河西仲家庄建闸，引栏马河减水坝所泄的水入中河。
胤禔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大堆：“……若是建成的话，能让上游数个城镇免走黄河一百八十里的险路。”
顿了顿，胤禔又补充道：“当然听着挺好，做起来就难了。”
他详细解释了一通。
即便靳辅治河情况瞧着一片大好，问题也依然很多：河流规划、途经位置、挖掘效果和修建维护成本，都成了户部和工部计较的对象。
琪琪格摩挲下巴。
半响她吐出一句话：“重点还是钱吧……”
胤禔想想也是。
琪琪格对水利工程那是一窍不通，别说给出点建议什么的，光是看看胤禔画给自己看的图纸，她都愣是看不懂。
琪琪格给不出任何意见。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靳辅是后世承认的治水名臣，想来提出的建议定是经过再三考量的。琪琪格想了想，最后笑道：“哀家其他不知，就知道专业的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靳辅大人常年负责水利，想来定然有他的想法。”
同样想法的还有索额图。
只是他支持靳辅开凿河道的同时，还有点自己的小算盘。他朝着胤礽说道：“太子殿下，此事虽然可靳辅所提，但是在人选上可以稍稍塞一些咱们的人嘛。”
胤礽淡淡扫了索额图一眼。
他垂下眼睑：“索额图，孤记得你如今还被喝令自省……吧？”
索额图的笑脸一僵。
说是自省，身为皇后外戚的他到京城外，哪里的官员又敢在他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异色呢？在外一个半月，索额图早就将自省的事忘得九霄云外。
太子这么一提，他登时有点心虚。
索额图也不敢再请太子为自己说话，只是回头还是暗搓搓的使人往里塞了几个名额尝试尝试。
万一能成功呢？
只是他没想到，等自己刚离开太子书房，胤礽也站起身来。
世上说谁最懂索额图的心思？
怕是索额图枕边人都没胤礽了解得透彻。
光是看索额图那脚步匆匆的架势，胤礽都知道他定然暗藏心思。

第225章
正所谓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按理说索额图想做坏事，理应是自己去想办法才对。
可是胤礽有点腻烦。
他望着索额图离去的方向许久，决定将此事交给汗阿玛和皇额娘。
拜托，他还是个十岁的宝宝。
索额图强裹着自己往前推, 自己才是那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好不好？胤礽越想越是这个理, 然后高高兴兴的去寻皇额娘。
皇后听闻胤礽的来意之后, 整张脸都沉了下来。等看向胤礽的时候，她的目光再次恢复温柔：“这事皇额娘知道了，你就放心吧。”
皇上对赫舍里氏的敲打, 瞧着太轻了些。
皇后很是明白皇帝的心思，就是明白才越发愤怒于索额图的不识抬举。她示意胤礽回去以后，算计好时间默默对镜垂泪，然后恰好让皇上碰见。
枕边风, GET！
康熙看着忧愁的皇后, 再想想恐被带坏的太子，他登时心生不满。
偏偏已经罚过索额图一次。
初罚索额图可以表达自己的不悦和对赫舍里氏的警示, 再罚一次索额图的话只怕有些人会动歪脑子。
康熙若有所思。
皇后擦了擦眼角，轻声抽泣：“也都是妾身家里的错，第三代里难见一个有出息的，不求纳兰性德那般, 能有他四五分能力的也好。”
康熙喟叹一声。
看着泪眼婆娑的皇后, 他越发心疼。康熙同时也无法反驳皇后的话语, 毕竟赫舍里氏的下一代，那是一群矮子想从里面拔个高个都难。
皇后的两个弟弟身体皆因伤病连年复发，久居家中疗养, 再下一代又年纪尚小……
康熙敲了敲桌面：“朕记得常海之子纶布和胤禩岁数差不多？朕拟旨让他入宫中就读幼儿园, 看看品性能力, 日后也好一同去宗学读书。”
在外面教坏，在宫里就不容易了。
皇后面对这样的意外之喜，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而且还没结束。
要说康熙最烦的还是索额图，顺着思维发散他也想到了索额图的两个儿子：格尔芬和阿尔吉善。
康熙脑中闪过一道明光。
他意味深长的一笑：“朕觉得索额图的想法也不错。”
皇后：…………？
回头眼见众人还在争论不休，无法拍板定下人员的时候，康熙就笑眯眯的止住众人：“朕，已有了想法。”
众人精神一振。
文武百官竖起耳朵，都想要知道这项任务花落谁家。
就连靳辅也是紧张万分。
康熙神色平静，除去确定继续以靳辅为中心的治河方针，也支持了修建中河的工程，顺带还宣布由格尔芬和阿尔吉善担当工程副手，辅佐纯亲王隆禧继续下一步的工作。
格尔芬……和阿尔吉善？
包括靳辅在内的官员们纷纷面露茫然，对这两个名字总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见过，又好像未曾接触过。
正当他们认真回想的时候，一旁索额图的眼珠子已经快要弹出眼眶，离家出走了。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格尔芬！阿尔吉善！两个名字在索额图的脑海里疯狂盘旋。
久久化作一句话——那不是自家两个傻大儿的名字吗？索额图表情险些裂开，他急急走出队伍，试探着开口：“皇上，格尔芬和阿尔吉善不堪大用，难担此任！”
明珠下意识出来反驳：“怎会如此？格尔芬和阿尔吉善……嗯？嗯？嗯！”
等会——
格尔芬和阿尔吉善好像就是索额图的两儿子啊？纳兰明珠的眼睛险些脱眶而出不说，周遭官员的神色都古怪非常。
明珠进退两难。
他硬着头皮，干巴巴的说着：“奴才觉得格尔芬和阿尔吉善……肯定也有优点，比如素来心思敏捷（歪脑子多），很有自知之明（偷懒摸鱼）……”
官员们的神色越发古怪。
索额图更是险些气歪了鼻子，他朝着纳兰明珠放冷刀子，同时还要解释：“奴才两子无用，恐会拖累工程进度。”
康熙摆摆手：“怎么会？”
他看看纳兰明珠：“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格尔芬和阿尔吉善有些优点你没看到而已。”
索额图：“……皇上，他们两个好吃懒做，不能吃苦。”
康熙笑了笑：“纯亲王能吃得，为什么他们不能吃得？八旗子弟连这点能耐都没吗？”
要是索额图敢说没——
索额图看出皇上的威胁之意，要是自己敢说格尔芬和阿尔吉善没有，怕不是今日两人就得从八旗踢出去了。
皇上三板下去，索额图蔫吧了。
更让他郁闷的是回头他还要惨遭同党的质疑。
前有靳辅，后有纯亲王。
人人都能看出中河工程里的价值，只怕等中河工程完成以后，格尔芬和阿尔吉善就能乘风而起，步步高升。
太子党不少官员对此很有意见。
介于索额图乃是赫舍里氏的人，在利益瓜分上本就要多占那么一些，可是也不能什么利益都被索额图瓜分的吧？
索额图：“……这事本官不知情。”
一名官员笑道：“听说索额图大人昨日寻太子殿下说情……？”
这话一出，官员们越发怒火难耐。
另有人愤愤不平：“索额图大人，您这样贪图利益，咱们是无法走下去的！”
“就是就是。”
“索额图大人，下官对您太失望了。”
眼刀子嗖嗖嗖的全落在索额图身上，官员们义愤填膺的模样让索额图有苦难说，他气了个仰倒，再被黄河那冷风一吹，竟是得了风寒。
这还不管京城里也频频有消息送来，他的好大儿们听说自己被派遣前去修筑河道，那是急得要命，连连递信要阿玛帮忙说话。
索额图：…………
要是我在京城，就打死你们两个孽畜得了！
索额图气上加气，病得越发严重。
这回就连康熙都使人来探视不说，还表示要是索额图身体虚弱，可以提早回京修养修养。
真这个时候回去……
索额图觉得自己直接告老回乡，还什么争取回到朝堂？正当他郁闷不已的时候，一名仆役匆匆而入：“老爷！太子爷来了！”
索额图瞬间精神百倍。
刚才的头痛脑热好像转瞬即逝，他迅速坐起身来，慈眉善目的看向走进来的太子殿下：“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
胤礽止住索额图的动作。
他上上下下打量索额图片刻，而后笑道：“叔公精神瞧着还不错，倒是让孤松了口气。”
索额图心里一热。
他脸上的笑容多了三分真心实意，望着太子的眼神也越发温和：“劳烦太子殿下担忧，都是奴才的过错。”
胤礽摆摆手。
他示意身后宫人上前：“孤还带了点药，恰好是风寒的特效药，叔公可以试一试。”
特效药？
索额图微微一愣，而后目光落在小太监呈送上前的瓷瓶上。瓷瓶模样精致，可是里面倒出来的不是黑棕色的药丸而是米黄色的，至于气味也是一点都没。
索额图纳闷一瞬。
随即他大着胆子，倒出两粒直接吞咽下去。
反正太子殿下也不会谋害自己。
胤礽笑道：“这个……胶囊？得四个时辰吃一回，叔公不要吃得太少，若是口腔有点儿异味的话可以吃些林檎牛乳，或者干嚼点茶叶。”
索额图感动得泪眼汪汪。
完全没有听出胤礽迟疑的他，满心欢喜的将药瓶揣在怀里，连声应是：“是，奴才定然听太子殿下的去做。”
胤礽满意的一笑。
末了他还不忘露出个矜持羞涩的笑容：“对了，关于格尔芬和阿尔吉善要跟着去河道磨砺的事，孤已经与靳辅大人聊过了。”
索额图眼皮一跳，莫名有了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他听到太子轻快的话语声：“靳辅大人已经答应孤，定然不负孤和叔公的期待好生磨砺格尔芬和阿尔吉善，定然让他们改改性子。”
索额图：…………
他喉咙干涩，久久才嗯了一声。
索额图望着太子，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难不成这件事和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只是看看满脸关怀，稚气未脱的太子殿下，索额图又连连摇摇头。
这怎么可能呢！
索额图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又顺着太子的思路重新落回格尔芬和阿尔吉善身上。
身为亲爹亲阿玛，索额图也不得不承认他在教育问题上的缺失。两个儿子自幼跋扈，又被娇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等到他回过神有空去管教，两人的性格也基本定性。
可是能力……真没有吗？
索额图心中微动，想想靳辅古板的性子，再想想发来请自己帮忙说话免了苦差事的两个孽畜，索额图莫名觉得太子殿下的提议听着……好像……真的也……不错？
两混账也是该教育教育了。
想到这里，索额图也展颜一笑：“奴才就替二个不孝子谢太子殿下恩典。”
胤礽：…………？
他满是兴致的眼眸头一回划过疑惑。
胤礽随即眉眼舒展，笑盈盈的摆摆手：“只是小事一桩，叔公无需客气。”
离开以后他若有所思。
或许……索额图这辈子还有的救？自己是不是得更努力点？
胤礽沉吟片刻。
良心大发的他又亲自寻到纯亲王隆禧处，恳请皇叔帮忙能狠狠教育格尔芬和阿尔吉善：“毕竟两人是孤的表弟，又是索额图之子，只怕当地官员还有人动了其他心思，暗中协助帮扶，靳辅大人身为汉臣，有些时候也难以管教两人，还望皇叔能帮上一把。”
隆禧深深看了太子一眼。
他展颜一笑：“这事本王心中有数，太子殿下就放心吧。”
胤礽察觉出什么。
他眨眨眼，半响还是忍不住好奇：“皇叔原本就有……想法？”
隆禧哈哈一笑。
他轻描淡写：“靳辅与本王虽无师徒之名，但也有师徒之实。”
对靳辅出手，那就是对他的宣战。
即便太子不说，万一格尔芬和阿尔吉善惹到靳辅身上，隆禧也定然会出手。只是到时候手段如何，就不太适合和太子明说了，或者说太子的交代还让隆禧稍稍有点控制。
嗯……最多打几顿吧？
打一顿不够打三顿，再饿上几顿就是了。
纯亲王隆禧脸上笑得温和，以至于胤礽虽然没看到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但依然打了个寒颤，同时对格尔芬和阿尔吉善升起一点点怜悯的心思。
嗯，就一点点的那种。
想来有纯亲王隆禧在，他们也应该不会骄横跋扈到哪里去的……吧？要是就这样还一点没眼色劲的话，嗐！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错。
胤礽不走心的给两人祷告一句，而后他高高兴兴的回去了。

第226章
胤礽刚回园子里, 就被琪琪格喊去。
琪琪格满脸好奇：“哀家听说你把大蒜素胶囊拿去给索额图……了？”
胤礽点点头，淡定得很：“孙儿听御医们说起，这大蒜素对风寒效果极佳, 恰好索额图能用上。”
反正前面也让许多人试了, 都没事。
琪琪格也就随口一问：“既然送去就送去吧, 哀家令御医们注意注意，瞧瞧索额图用了以后感觉如何, 有没有缩减病程时间, 或者其他不良反应。”
胤礽笑眯眯的应了是。
回头索额图就感受到了太医院的热情, 御医们轮番来了一茬又一茬，望着自己的眼神那像是看到了祥瑞不说, 更是殷切的表达了自己的关心：“若是索额图大人觉得哪里不适, 定要早早告诉下官！”
索额图：“……嗯。”
热情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呢：）
索额图迷惑瞬间。
最终他将御医们突然的态度改变归咎于太子殿下身上, 许是太子殿下回去说了什么吧？
嗐！瞧瞧咱们太子殿下！
瞧着面上对自己冷冷淡淡，实际却是关怀备至！
索额图越想越是肯定, 越想越是高兴, 他昂首挺胸，恨不得能摇身变成夸夸党, 朝着天下人述说太子殿下的优秀。
索额图好不容易才忍住冲动。
他心满意足的吃下太子殿下送来的药丸, 早早躺下休息。
第二天，索额图是被一阵惊呼声吵醒的。
他撑起身体, 冷着脸看向嘈杂的仆役：“你们吵吵闹闹的是怎么回事？”
仆役们瞬间噤声。
索额图没注意仆役的异常。
坐起身的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轻松了不少, 太阳穴也没前两日那般疼痛。整个人都感觉神清气爽, 立马爬起来做事似乎也毫无压力。
自己的风寒……似乎好了？
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药的效果！？索额图满脸惊喜和感动, 同时又冲着不吱声的仆役说道：“赶紧请郎中进来。”
值夜的仆役连连应是, 纷纷退下。
府邸里的郎中率先赶到, 他推门而入, 然后僵立在门口。
索额图投去疑惑的目光。
郎中身体晃了晃，还是抬步往里走。他的步子尤为艰难，仿佛是用尽了浑身力气才走到索额图跟前。
索额图定睛一看，都能在郎中头上看到一颗颗往下淌的汗珠不说，郎中的嘴唇都泛着淡淡的青色。
索额图：……？
郎中面色苍白，他伸手给索额图把脉，手指哆嗦的仿佛生病的是他而不是索额图。
索额图：…………？
前几日这位郎中瞧着还挺正常的啊？他甩去内心的古怪思绪，定了定神：“大夫，本官的病……”
索额图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面前的郎中身体晃了晃，原本苍白的脸颊彻底变得无比灰败。而后他的头往后仰，竟是直直往后倒去，即便仆役已经冲上前去，也没来得及完全拉住，郎中扑通一声摔坐在地上，头一垂竟是昏迷了过去。
索额图：…………？？
这是郎中吗？怎么看起来比自己还虚的样子？
四周的仆役一拥而上。
索额图甚至看到仆役间的一些小动作，几个仆役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挤开旁人，然后七手八脚的将郎中抬了出去，眼神里满是对郎中的……怜悯？还有逃出生天的……庆幸！？
索额图：…………？？？
我的屋子是魔窟吗？
索额图大为震惊。
索额图大为不解。
他孤疑的看向剩下的仆役。
索额图朝着其中一人招招手：“过来。”
被点名的仆役虎躯一震。
他带着如丧考妣的悲伤，带着大义赴死的凌然，缓缓朝着索额图的方向走出沉重的步伐。
索额图：“……你们到底是什么情况？”
仆役脸色一白，双眼发直，他的身体虽然轻轻晃动，但他没有像郎中那般直接倒下！
剩余的仆役热泪盈眶。
索额图额头蹦起了两根青筋：“……本官身上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仆役冷汗涔涔而下。
正当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御医匆匆而至。
比起郎中和仆役，御医只是脚步微微一顿，而后神色如常的继续往里走。他淡然自若的反应让周遭仆役肃然起敬，油然升起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和咱们不同……嗯？
御医走到一半，然后选择转弯。
他亲自推开窗户，同时吩咐仆役：“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开窗通通风？”
打从知道有细菌这东西，通风也成了大事，往日那什么生病就得闷在屋子里一丝风不能吹的事，也已经成了过往云烟。
当然很多人还不习惯。
比如眼前这些仆役，他们后知后觉的小跑去开窗，感受着外面的新鲜空气，禁不住双目含泪，激动非常。
索额图还是搞不懂。
御医走回到索额图的面前，先是给索额图把了脉，而后目光一扫落在瓷瓶上。他打开瓷瓶看了眼，登时乐呵呵的：“索额图大人昨晚上睡前用了这个？您回头得多吃点林檎和牛乳，压压味道才是。”
“味道……？”索额图一愣。
“是啊，您自己可能没什么感觉。”御医最近还是见到挺多吃了大蒜素胶囊，然后口臭浑身臭的。他好心的解释一二：“这是由大蒜、大葱和洋葱等物里提出出来的大蒜素，对风寒等症有极大的治疗左右，就是会有那么一点点后遗症。”
御医伸手比划了下。
然后他乐呵呵的往下说：“您昨日睡前吃了不说，还夜里出了汗，也难怪满屋子都是蒜味，浑身都快被蒜味给腌入味了……您还是赶紧洗漱一番，早些去去味道。”
索额图：…………
他抬起袖子闻了闻，愣是没闻出味道。可是看看御医、郎中和仆役的反应，索额图又明白怕是真的臭气难当。
他的脸忽青忽白的。
索额图赶紧去洗漱一番，等重回寝室的时候他也是眼前一黑，险些被里面的味道给熏吐了。
这还是开窗通风了许久的模样。
索额图回想起先前那位郎中和仆役们的反应，缓缓陷入沉思之中。
他先前到底是什么模样！？
最重要的是……自己身上的味道真的没有了吗？不会又一次习惯了吧！？索额图忧心忡忡，恨不得三餐都拿牛乳和林檎过活。
好处是索额图的风寒好得很快，他头天便退了烧，三天已是生龙活虎，神采奕奕，俨然病愈的架势。
坏处是他虽然只吃了三天的大蒜胶囊，但是他身上溢散的大蒜味却是数日未退，到哪哪里就带着浓烈的味道。
什么叫世态炎凉，人情淡漠。
索额图这段时间品尝到了，携带怪味的他只要走到哪里就会迎来惊恐的视线，随即文武百官作鸟兽散，就连康熙也是坐立不安，到最后委婉……直接赏了索额图三日假期：“索额图身体不适，再回去休息三日再到御前当班。”
群臣狂喜。
索额图：…………QAQ
索额图的惨状还逗乐了纳兰明珠。
事实上，纳兰明珠这段时间的日子也不好过，大阿哥党的官员纷纷问责明珠的行为。
主要就是明珠帮索额图儿子说话的事。
您说您没事帮索额图儿子说话是啥意思？这种行为放外面那叫啥？那叫资敌！
面对同僚们的抱怨，明珠也是委屈。
他心下不愉：“本官也是习惯了，下意识就想和索额图唱对台戏，哪里知道索额图这当爹的怎么还能看自己儿子不顺眼的？本官哪里舍得说容若一句重话，容若他啊……”
明珠下意识话题挪到纳兰性德上。
只可惜大阿哥党早就受够了儿控明珠的骚扰，没等他再一次开始炫耀纳兰性德的优秀，就急急忙忙将其打断：“纳兰大人，您说现在怎么办？”
重点是索额图捞到好处了啊！
胤禔摆出吃瓜群众的模样，顺带竖起耳朵，也想听听纳兰明珠怎么说的。
纳兰明珠啧了一声。
对于一个儿控来说，最失落的事是什么？那当然是没地方炫耀自家儿子。他遗憾的转移到格尔芬和阿尔吉善身上，摆摆手：“咱们什么都不用做。”
“……？”众人疑惑。
“之前咱们将目光太集中于索额图的身上，都忘记关注其他。”纳兰明珠认真述说着格尔芬和阿尔吉善横行于市，欺压百姓的事迹，而后磨掌擦拳：“等到了修建河道的时候，咱们只要稍稍向当地官员透露他们的出身，你说为了讨好他们，当地官员会做什么？格尔芬和阿尔吉善动作的话，纯亲王会如何？”
纳兰明珠洋洋得意。
他大手一挥：“咱们只要在旁围观，静候佳音便是。”
众多官员面露恍然。
胤禔更是身体后仰，回到院子以后赶紧将此事告诉胤礽。
胤礽还挺高兴的：“这刚好。”
他乐呵呵的冲胤禔说：“孤刚和皇叔说了，让他严格教育格尔芬和阿尔吉善，这不明珠那边还帮了忙送上点把柄，真是配合得很。”
瞧着好像是皆大欢喜的模样？
胤禔想了想，登时也高兴起来。
在郯城呆了小半个月后，一行人继续朝南方前进。南巡的队伍一路行至江宁府，为的是登雨花台，拜谒明□□朱元璋之陵墓。
时至新年前夕。
江宁府里大雪纷飞，车马难以前进。
眼见着得停留数日才能往回走，康熙索性带着皇后，奉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领着太子和一干皇子一同前往汤山行宫小住。
汤山行宫乃是前朝所建，面积极广，景色怡人。唯一遗憾的是，因着康熙的原定计划并没有这里，所以这里才刚刚被稍稍打扫清理出部分殿宇，剩下的一些殿宇尚且不能住人。
不过琪琪格还挺喜欢的。
她看看四周：“倒也别有一番粗犷的感觉。”
汤泉行宫里水雾氤氲，繁花似锦。
明明江宁府城里一片冰天雪地，这里却好似世外桃源一般。
琪琪格轻解衣衫，放下乌发。
她缓缓走上池水之中，任由温暖的泉水覆盖过身体，热力熏红脸颊。
琪琪格长舒了一口气。
温泉水带着淡淡的味道，不是很难闻的那种，她摇摆身躯，挪到窗边的位置。琪琪格倚靠在温泉边，抬眸看向簌簌而落的大雪，同时又端起美酒小酌一杯。
这大抵就是神仙般的日子吧？
思绪刚刚落下，一个雪球从窗户处砸入温泉，水花四溅，酒盏倾倒，琪琪格被泼了满头满脸的水。
怡然自得的感觉像是泡泡，一戳就没。
琪琪格抹了一把脸，冲着外面怒吼：“你们几个，要打雪仗到其他地方去——！”

第227章
外面一阵喧闹。
没想到会酿造大祸的胤祺撒腿就跑, 胤祉和胤禛稀里糊涂的也跑了几步，而后一把揪住罪魁祸首胤祺：“五弟，你跑什么？”
“现在要回去道歉！”
“这不下意识就跑了嘛……”胤祺停住脚步, 心虚的讪笑一声。
“那回去道歉。”
“……现在回去？”胤祺的小脸皱成一团, 局促不安的探头探头。然后他眼前一亮：“咱们反正都已经跑了, 要不就真跑了吧？”
胤祉和胤禛：“……”
两人冷漠的看着大傻子胤祺，默契的一左一右架起胤祺, 直直将他往回拖。
胤祺哇哇惨叫。
尽管他努力蹬着小短腿试图反抗, 可是这些挣扎半点用处都没。
很快没心思继续泡温泉而穿戴一新的琪琪格, 看到了由远及近的三人。琪琪格扬起眉梢，似笑非笑的看看胤祺, 上手就掐住他的脸颊肉：“臭小子, 犯了错还敢跑？”
胤祺的脸蛋软乎乎的。
简直就像是个大号的肉包子般软绵好摸。
他的脸颊被扯开。
胤祺呜呜哇哇的说着话：“不止是孙儿, 三哥和四哥也跑了！”
琪琪格拉长调子：“哎——？”
她环视其余两人，胤祉和胤禛心虚了一瞬。最后胤禛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是五弟你先跑, 咱们才下意识跟上去的。”
“那也是跑了~”
“是你先跑的！”
“你也跑了！”
“是你先跑的！”
“那也是跑了~”
眼见争执没有结束的趋势, 反倒像是个没有止境的圆圈，胤禛灵机一动：“雪球是你丢的！”
这下五弟应该没办法了吧？
胤禛还没得意一瞬, 就听胤祺说道：“你们和我一起玩的！”
“明明是你先开始。”
“雪球也是你丢的。”
不止是胤禛不满, 这回连胤祉也开口了。
琪琪格哭笑不得的看着三人。
她原本被惊扰的怒意在他们幼稚的斗嘴中渐渐褪去，而后涌上前来的是笑意。琪琪格漫不经心的看着三小继续吵闹, 自己蹑手蹑脚走到一边, 揉搓揉搓雪球。
要她说啊——三小都有问题。
所以——正当三小吵得起劲的时候, 突然一个雪球直直砸在胤祺的脸蛋上。
胤祺眼睛睁得溜圆。
胤祉和胤禛还没回过神, 也分别和雪球来了一回亲密接触。
三小眨巴眨巴眼。
而后他们听到了皇玛嬷的欢呼声：“好耶！哀家三分！”
胤祉、胤禛和胤祺像是木头人般看向琪琪格, 身后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琪琪格上下抛动着雪球。
她挑衅的看着三小：“嗯哼, 这个叫做以牙还牙。”
胤祉、胤禛和胤祺鼓起脸颊。
什么以牙还牙, 分明就是皇玛嬷自己想要玩耍！
琪琪格挑挑眉尖。
她轻笑一声：“不服气？那就来比赛比赛，谁命中的最少谁就——”
琪琪格想了想：“回头不喝驱寒汤，改吃大蒜素胶囊如何？”
胤祉、胤禛和胤祺虎躯一震。
驱寒汤是用生姜、葱段、红枣和枸杞等物炖煮而成，味道和好喝两字相差甚远。
可是这也比大蒜素胶囊要好。
回想起索额图大人前些日子的凄惨遭遇，三小便面色发青。胤祺眼珠子一转，嚷嚷着：“咱们不比赛命中的最少，比赛谁被打中最多怎么样？”
琪琪格才不上当呢。
她脑袋一扭：“哼，然后你们三个联合起来攻打皇玛嬷是不是？你的阴谋诡计，皇玛嬷一眼就能看出来。”
胤祺切了一声。
胤祉看看胤祺，又看看皇玛嬷：“咱们要不来个二比二？谁输了就吃大蒜素胶囊。”
胤祺眨眨眼：“我和皇玛嬷……”
没等他说完，胤祉和胤禛齐齐怒了：“明明犯错的是你，你还想抢跑！？”
怒吼完胤祺，胤禛又孤疑的看向胤祉：“三哥不会也和五弟一样把？”
胤祉：…………
他连连摇头，心虚的反驳：“当然不可能。”
胤禛怀疑的盯着胤祉。
他看看没良心的五弟，看看抱着小心思的三哥，再看看饶有兴致的皇玛嬷，胤禛强烈怀疑自己是其中唯一的老实人。
既然如此……
胤禛哒哒哒的跑到琪琪格身边：“皇玛嬷，孙儿知道错了，孙儿会帮您打倒三哥和五弟的！”
胤祺和胤祉沉默一瞬。
而后他们怒目看向胤禛：“你才是叛徒啊！”
三小怒不可遏的看向对方。
他们再一次混战起来，琪琪格瞅瞅胤祺，看看胤禛，望望胤祉，而后可惜的看向自己之前准备的雪球。
这些也不能浪费吧？
琪琪格夹杂在其中，一会儿丢向胤祺，一会儿丢向胤禛，一会儿又丢向胤祉。
她连连击中，频频得分。
同时也惹来三小愤怒的视线，三个孩子顾不得继续内战，而是挥舞着手上的雪球，直直追着琪琪格。
嘻嘻哈哈的笑声在院子里流淌。
到最后，累得大汗淋漓的四人早已记不清谁投中了几人，都大字型的躺在雪地上。
琪琪格坐起身来。
她抖了抖身上的雪粒子，然后推着三小也坐起身：“赶紧到温泉里去泡一泡，不然得了风寒那就真得吃药了哦。”
胤祉乖乖点头。
胤禛都已经开始打喷嚏：“阿啾！”
唯独胤祺晃晃脑袋。
他看看打喷嚏的胤禛，骄傲得抬起脖子：“孙儿身体强壮，才不会得风寒。”
胤禛想打人。
琪琪格摩挲摩挲下巴，回想起前世时常听的话语，忍不住笑弯了眼睛：“说起来，皇玛嬷以前听说过一句话。”
她戳戳胤祺的脑门。
在三小疑惑的目光中，琪琪格轻笑道：“笨蛋是不会得风寒的！”
胤祉和胤禛噗嗤笑出了声。
至于胤祺的脸颊红了，他气得从地上一跃而起，嘴里嘟嚷着：“孙儿才不是笨蛋！”
琪琪格一脸无辜的眨眨眼：“皇玛嬷也没说你是笨蛋啊？”
胤祺鼓起了脸。
他哼唧一声，哒哒哒的迈着小短腿往前走。
琪琪格心里一咯噔。
她低头看向胤禛，胤禛淡定的颔首：“放心吧，孙儿会看好五弟，不让他偷偷把自己弄生病的。”
琪琪格嘴角抽了抽。
至于胤祉更是忍不住说道：“要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笨蛋而把自己弄生病的话……那不是笨蛋中的笨蛋吗？五弟再傻也不至于……”
胤禛打住胤祉的话语。
他一脸沉痛：“三哥，那可是五弟啊。”
胤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双目放空，喃喃自语：“对，对哦。”
对于五弟来说，没什么不可能的！
琪琪格当然没打算真的用大蒜素霍霍孩子们，毕竟即便用豆胶在外面包裹，大蒜素达到类似后世胶囊的效果，也不能否认大蒜素刺激性较强，有可能会损伤胃部黏膜，因此几人回去以后还是吨吨吨的来了一碗姜汤。
琪琪格、胤祉和胤禛警惕的注意着胤祺。
胤祺端着姜汤若有所思，半响以后他才老老实实的喝了下去，瞧着动作并无异常。
三人面色稍稍和缓。
想来胤祺，不会这么傻的，对吧？当然也不能放松警惕。
因着汤山行宫修缮尚未完全，胤祉、胤禛和胤祺是同住在一个殿宇之中。
胤禛支棱着眼皮。
直到胤祺呼呼大睡以后，他才放心的睡下。可是睡下没多久的胤禛很快便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缓缓睁开眼睛，眼角余光恰好捕捉到一个偷偷从床上爬下去的胤祺。
胤禛：…………
他胳膊肘撞撞胤祉，胤祉懵懵懂懂的睁开双眼，打了个哈欠：“唔……大半夜……”
胤禛捂住胤祉的嘴：“嘘——”
胤祉瞬间打起精神，他顺着胤禛指着的方向看去，忍不住睁大了双眼：“呜呜呜……”
这小子……
居然还真打算把自己冻出病啊？
胤祺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口。
他疑惑的看看四周，平日门口值夜的宫人意外的不在场。
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胤祺努力推开门，他的动作非常轻也止不住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胤祺动作一僵，警惕的回首观察，幸亏胤禛反应快，直接一压胤祉滚在被褥中。
就可怜胤祉被压得翻白眼，还不能反抗。他憋着气，好不容易等胤禛挪开身体，胤祉也是一副魂魄离体的可怜模样。
胤祺推开一小条缝隙。
冰冷的寒风扑面而来，只穿着单衣的胤祺打了个激灵，上下牙齿都开始打架，鼻尖更是开始发痒，他阿啾一声打了个喷嚏。
胤祺眼前一亮。
他得意洋洋的双手叉腰，满意的点评道：“本阿哥果然不是笨蛋！”
话音刚落下，院子里亮起烛光。
而后烛光越发明亮，胤祺下意识眯了眯眼睛。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而后响起熟悉的怒吼声：“胤祺——你这个大笨蛋！！！”
胤祺像是炸开毛的兔子。
他蹭的一跃而起，满脸惊恐的看向琪琪格：“皇，皇，皇玛嬷——您怎么在这里？”
琪琪格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无风自舞，视线凌厉如霜刃尖刀，狠狠扎在胤祺身上。琪琪格万万没想到胤祺真会傻到这个地步，居然会真的半夜起来吹吹冷风。
火冒三丈的她三步并两步的上前，琪琪格一把揪住胤祺，伸手就是重击胤祺的屁股蛋：“你这个笨蛋！脑子里天天在想点什么？”
胤祺哇哇惨叫：“我不是笨蛋——！”
他还有精神反驳：“我打喷嚏了阿啾！我不是笨蛋阿啾！”
喷嚏一个接着一个。
琪琪格越是生气，手上越是用力，同时她还怒吼着：“笨蛋，傻瓜，蠢驴！”
整个宫殿都亮起了灯。
康熙和皇后本来也是将信将疑，看到真的被皇太后逮了个正着的胤祺，也是一个两个气笑了。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笨蛋而打算冻出病。
胤祺啊胤祺，你真不愧是紫禁城里的头号大笨蛋！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胤祺趴在软乎乎的枕头上，摸着险些被从两瓣打成四瓣的屁股蛋，只觉得自己的身心都受到重创。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别哭了，这也是你活该。”来探望的胤礽一进门就听到胤祺的嘤嘤哭声，他没好气的戳戳五弟的脑门：“皇玛嬷打你还不是你活……担心你？你想想要是你真的生病了，皇玛嬷会如何着急？在宫里的宜母妃又会怎么想？咱们兄弟会如何焦急？要孤说，这顿打是你应得的！”
上辈子的五弟也没这么傻！
胤祺哭得更大声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胤祉拉住胤礽，他摇了摇头。
他压低声音：“太子二哥，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
胤祉指指旁边。
胤礽顺着胤祉所指的方向看去，而后他的表情瞬间凝固。

第228章
那是一块牌匾。
胤礽呆呆地凝视着牌匾, 许久之后他才寻回自己的声音。胤礽的脖子一卡一卡的转向一侧，他看着胤祉缓缓发问：“这是……这是……？”
胤祉沉痛的闭上双眼。
仿佛这样，他就可以装作自己从未看到牌匾上的字, 也可以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接替讲解任务的是胤禛。
他轻叹一声：“太子二哥, 这是汗阿玛赐给胤祺的牌匾。”
胤礽：…………
他又猛地回头去看, 牌匾上大写着四个字：愚笨第一。
胤礽闭了闭眼睛，而后又再次睁开。
只可惜牌匾上的四个字依然没有改变, 他满脸惊愕和震惊, 眼珠子险些脱眶而出：“…………这啥啊这是？”
胤禛面无表情：“牌匾。”
胤礽用力搔抓脑袋：“孤也知道是牌匾, 可是汗阿玛，汗阿玛他！汗阿玛怎么会, 怎么会……”
“汗阿玛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怎么不能做这事。”胤祉选择放空面上表情, 自暴自弃的回答：“汗阿玛说了, 等以后胤祺的表现让他满意，汗阿玛才会将这牌匾收回去。要不然, 等胤祺日后出宫建府, 就将这块牌匾，这块牌匾挂在他府邸门上！”
胤礽：…………
胤礽倒吸了口凉气, 惊恐的看向胤祺。只是浅浅幻想一下那样的景象以后, 他便通体发寒。
想想看——
一行文武百官，平民百姓路过皇五子府邸, 就可以看到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 挂着上书愚笨第一的牌匾, 只怕无需半月, 胤祺愚笨之名定当传遍全国, 流传后世, 更可能会被铭刻于史书之上。
胤礽吞了吞口水。
他怜悯的看向嘤嘤哭泣的胤祺, 由衷的升起怜悯之心。同时胤礽还试图安慰一下：“汗阿玛也是为了胤祺，胤祺只要努力……努力，汗阿玛日后定然会将牌匾收回去的。”
胤祺哇哇痛哭。
他拼命摇头，绝望的呐喊着：“要我达到汗阿玛的要求……这辈子都不可能的吧！”
胤礽面色一肃：“怎么会？”
胤祺抽抽噎噎，指出非常重要的一点：“汗阿玛都没给出个具体的要求，那岂不是都是看汗阿玛的心情吗？”
另一边太皇太后也说起这件事。
她难得不赞同康熙的行为：“皇帝，这牌匾之事也太过了一些。”
康熙倒没觉得自己做错。
他一脸不悦：“要不是皇额娘已经揍了胤祺一顿，朕也会狠狠揍他一顿。胤祺越来越没个正经，无法无天，天知道再放纵下去他会闹出什么事。”
皇帝这么说，太皇太后又有点无奈了。
琪琪格觉得康熙说的也没错：“皇额娘，新年一过胤祺便六岁，也到了去宗学读书的时候，到时候万一考个不及格或者倒数……”
太皇太后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宗学作为近距离接触皇子的学校，作为能够在皇上跟前露脸的存在，里面的竞争可以说是水深火热。
其原因便是考试制度和排名制度的引入，前三十名的学生可以在红榜露面，受邀参与下一轮的开学典礼。
相比之下，后三十位的学生会被名列黑榜之上，受到来访宗学的皇帝、宗室乃至诸位朝臣的围观，难保未来前途。
在此之后竞争迅速白热化。
不止是学生咬牙拼死努力，就是各家王府也是卯足了劲道唯恐落后。
竞争还蔓延到旗学、府学、京学乃至国子监中。在其他学府中没有宗学那般的‘胡萝卜’？没关系！
旗学和国子监内里设置优秀学员名额，出色学员可以获得前往宗学就读的资格，另外府学和京学里也设置了奖学金制度，家境贫苦者可获得全额奖学金不说，甚至连吃住也全数包含，甚至还可以为家属安排工作。
各家学府都处于卷卷卷的状态。
就是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乃至胤祉和胤禛，在外的这些个月里也没停下读书学习，多少也和这个有关。
唯独胤祺……
太皇太后扶住额头，忍不住叹气：“无论皇帝和宜妃都是聪慧的……”
胤祺怎么就对读书这么不上心呢？
康熙偷偷看了看琪琪格，恰好被琪琪格逮了个正着。琪琪格勃然大怒，怒目看着康熙：“皇帝，你什么意思？胤祺养在慈宁宫里，胤禔和胤祉也养过呢，再说——皇额娘也有份。”
太皇太后也看向康熙。
她眼里也隐含着不满：“子不教父之过……”
康熙咳嗽一声。
他连忙打断太皇太后的话：“朕什么都没说。”
你这比说了还可恶。
琪琪格白了他一眼，而后还是问了一句：“不过你后面打算怎么办？这牌匾要放到何时？”
“放到他有长进建树吧。”
“这是什么要求？那他万一成绩追不上呢？万一以后没什么建树呢？”琪琪格对康熙的处理方式有点不满。
康熙冷酷无情的摆摆手：“与其让他愚笨的名字传开，倒不如朕先给他下个——”
话还没说完，康熙眼前多了根拂尘。
康熙的声音戛然而止，久久才出声：“……皇额娘……”
拎着拂尘的是琪琪格。
失去拂尘的是梁九功，他怔楞片刻才发现自己手上的拂尘没了踪迹——这已是第三回 了，他有苦说不出，只能眼巴巴的瞅着皇太后，唯恐拂尘离自己而去。
琪琪格目光幽幽的盯着康熙。
她的眼眸里满是威胁之意——你再说一句试试。
康熙沉默了。
刚还在因为皇帝之话而皱眉的太皇太后，此刻也是目露愕然，满是惊讶的看向琪琪格。
琪琪格很生气。
她不介意康熙用些法子逗弄几个孩子，却不能接受康熙给孩子下定论。琪琪格抬着嗓门：“愚笨怎么了？咱们胤祺又懂事又可爱又乖巧，比你好多了！”
康熙：…………
这怎么还人身攻击啊！？
康熙憋屈得很，努力试图和琪琪格讲讲道理：“胤祺哪里乖巧了？您瞧瞧这回为了确定自己不是笨蛋而想冻坏自己，下回是不是得验证自己是不是鸟从屋顶上跳下去啊？”
康熙越说越是恼火：“朕也是为了他好，再说了这不是说他若是不行吗？后头胤祺努力学习，朕自然而然就会收回来。”
琪琪格拿着拂尘戳康熙：“胤祺这回是错了，你想要教育可以用别的办法，给个牌匾还说以后会收回去，万一传开怎么办？万一胤祺受不了打击，自暴自弃乃至——”
琪琪格想着，就忍不住捂住胸口。
康熙有点儿不安，又有点心虚：“那哪能呢……”
顿了顿，他小声嘀咕：“不至于吧？”
琪琪格将几案拍得梆梆作响：“怎么不至于！？孩子的心灵可是非常脆弱的，指不定就一蹶不振！”
琪琪格想想就泪眼汪汪。
就连太皇太后也颔首，她难得提出质疑：“胤祺年幼，哪里是能用这些来的？再说这牌匾摆在那，人多眼杂的，只怕一会儿就传开去。回头让宗室朝臣知道你给胤祺这么块牌匾，你说胤祺的脸皮还往哪里放？”
皇后也连连点头：“日后胤祺在胤禟几个面前，还怎么抬起头来？”
众人的群而攻之让康熙有些措手不及。
偏偏他还要嘴硬：“胤祺变成现今的模样就是被宠出来的——嗷！”
琪琪格一拂尘抽在康熙身上。
康熙龇牙咧嘴，在琪琪格的威胁下可怜的缩成一团，看上去委委屈屈的：“那，那就门门得第一……”
就连太皇太后也皱起眉头。
她不满的抱怨：“皇帝好歹拿个正经能办到的吧？”
康熙：…………？
这不就是应该正经能办到的事吗？
康熙面上是明晃晃的困惑，直让琪琪格感到手痒痒。眼见着皇额娘横眉竖眼，磨掌擦拳，俨然又要给自己一阵暴击，康熙勉勉强强收回话语：“既然如此——那……要不在回京之前背完四书五经？这总行了吧。”
反正入宗学也要读的，就当提前预习。
“……”琪琪格、太皇太后和皇后相视一眼，倒是慎重的点头。当然她们也提出要求：“咱们必须旁观才是。”
康熙点头同意。
同时他也有要求：“这场对话是朕和胤祺之间的，尤其是皇额娘不准帮忙。”
那是担心琪琪格又心疼胤祺。
琪琪格想想这是为了胤祺的将来，她狠狠心，重重点了点头：“哀家知道。”
众人浩浩荡荡走进胤祺的屋子。
胤祺正哭诉着自己无望的未来：“……汗阿玛就是讨厌我，呜呜！”
胤礽、胤禔、胤祉和胤禛看着走进来的康熙，又看看哽咽的胤祺，不忍的侧目。
果然下一瞬，屋内响起惨叫。
屁股蛋上又一次遭到重击的胤祺瑟缩在角落里，呜呜咽咽的朝着琪琪格伸出手：“皇玛嬷，呜呜呜呜！”
琪琪格避开了胤祺的求助。
太皇太后瞪了康熙一眼，又慈祥的朝着胤祺说道：“小五，到乌库玛嬷这里来。”
胤祺的哭声渐渐止住。
他看看不吱声的皇玛嬷和皇额娘，再看看一脸严肃的汗阿玛以及面带笑容的乌库玛嬷，心里头莫名有些忐忑起来。
胤祺哭声止住，却止不住哭嗝。
他一抽一抽的挪到太皇太后的怀里，小手紧紧揪住太皇太后的袍角，可怜巴巴的求饶：“乌库玛嬷，胤祺，胤祺下回不敢了，不会自己把自己弄生病的QAQ”
太皇太后拍拍胤祺的背。
她将胤祺推到康熙跟前：“胤祺想要那块牌匾吗？”
胤祺怯生生的看看康熙。
紧接着他连连摇头：“不想要……”
说到这里，胤祺嘴巴一扁又想哭了。
琪琪格看着心疼，同时又觉得胤祺不能这样下去，咬着唇瓣侧过身去。
胤祺偷偷看看琪琪格。
看到皇玛嬷的样子，他是彻底慌了。胤祺豆大的泪珠直往下掉，哽咽的一抽一抽：“儿臣，儿臣，儿臣不想当笨蛋……呜呜。”
康熙倒是笑了。
他看向胤祺：“那你要不要和汗阿玛约定？”
胤祺眨巴眨巴眼。
康熙竖起小拇指：“要是胤祺能在回京路上背完四书的话，朕就收回牌匾。”
这已经是很小的要求了。
一旁竖耳的胤礽、胤禔、胤祉和胤禛齐齐松了口气。
这还不简单？
胤祺却是傻了眼，弱弱的开口：“能不能背三字经……”
康熙面无表情收回手。
他侧首看向琪琪格：“皇额娘您看到了，是胤祺他——”
还没说完，胤祺就飞身扑上来。
他紧紧抱住康熙的手，急得眼泪珠子直往下掉：“儿臣同意，儿臣同意！”

第229章
康熙这才满意。
琪琪格也长舒了口气, 她抬步走到胤祺身边，揉揉胤祺的脑袋：“你汗阿玛已经手下留情了，咱们一开始商量的是让你背完四书五经！”
胤祺惊圆了眼睛。
他瞬间破涕为笑, 抬头看向康熙：“谢谢汗阿玛。”
康熙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他眉眼和缓，此时还不忘冷哼一声威胁：“要是背不出, 就休怪朕不客气。”
胤祺泪花又开始在眼眶里滚动。
他强忍着眼泪抽了抽气, 乖巧的应了声：“儿臣一定会努力的！”
康熙不置可否：“希望你说到做到。”
随后的几日中，胤祺用自己的举动来描绘了什么叫悬梁刺股、废寝忘食、孜孜不倦。他没了往日的闹腾, 每日都是躲在屋子里抱着课本认真背诵, 从早到晚，没有懈怠的时候。
康熙偷偷到寝殿外几次, 每回都见胤祺在努力学习, 他的脸色和缓不少, 回头还特意叮嘱皇后要将此事禀告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 让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宽宽心。
琪琪格喜不胜喜。
她很是乐观，朝着太皇太后和皇后笑道：“依照胤祺现在的努力程度, 应该很快就能背完的吧？”
皇后也认同：“光是背诵不难。”
太皇太后也很满意，笑眯眯的点头：“路上到底颠簸, 不太方便孩子们读书, 咱们索性迟些日再行出发，让胤祺尽量背完大部分……当然要是能离开江宁府城之前把那牌匾烧掉就更好了。”
琪琪格笑道：“这也是。要是能在江宁府城就把书都背完，那回京的途中也能好好放开玩耍玩耍, 毕竟回到京城以后, 胤祺也要进宗学了。”
往后想玩也没时间喽！
太皇太后和皇后笑眯眯的点了点头——既然如此, 她们就得摸鱼下！
婆媳三人和乐融融, 携手一起去泡个温泉, 堆个雪人、开办赏梅会, 又或是寻戏班来表演杂技，或是亲手做做陶器，亦或是到织造府里体验制作云锦，小日子过得充实又愉快。
琪琪格还不忘准备回京的礼物。
没能一起出来的胤祚，还有惠贵妃、荣妃、宜妃和德妃，其余宫妃的礼物也要备上一些。
宫里什么都有，缺的恐怕就是一份心意，琪琪格除去准备了些自制小零食以外，还以自己最擅长的画作为元素，亲手做了几座泥人雕塑送回京城。
等忙忙碌碌将诸事安排就绪，琪琪格又想起胤祺的进度。她特意将胤祉和胤禛唤到跟前来：“你们五弟背得如何？是不是都要背完了？”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不求全数背完，总应该背完两三本才是。
太皇太后和皇后也面露期待。
让三人意外的是，听到问题的瞬间胤祉和胤禛就变了脸色不说，眼神飘忽不定的同时还支支吾吾的：“这……嗯……啊……好像，好像还不行吧。”
三人有种不详的预感。
琪琪格身体前倾，紧张的看着兄弟两个：“这是怎么了？难道——”
琪琪格面色微沉：“难不成胤祺就三分热度，后头不背了？”
要是这样，那就是活该了！
胤祉和胤禛齐刷刷的摇头：“不是不是，没有没有！五弟可努力了，每天都在认真背书。”
琪琪格拍了拍胸膛，好歹松了口气。随即她又疑惑的看向两人：“那你们这副样子做什么？”
胤祉和胤禛表情一僵。
他们神色古怪，古怪到让琪琪格、太皇太后和皇后都无法忽视的程度。
这下连太皇太后也忍不住了。
她板着脸沉声问道：“你们两个，遮遮掩掩的做什么？还不赶紧说出来。”
两兄弟相视一眼，硬着头皮应了是。两兄弟你撞撞我，我撞撞你，好半响很是年纪要大一点的胤祉含泪走了出来。
他为何要比四弟大呢？
胤祉忧伤的同时，还得硬着头皮说道：“五弟虽然勤奋好学，努力背诵，但可能还不得要领因此进度稍稍有些慢。”
琪琪格露出迷惑的小表情。
太皇太后和皇后也是一般。
胤祉说得更直白点：“五弟如今还在背诵……论语。”
琪琪格陷入沉思。
亲手打造女学，而后又开建幼儿园的她对四书五经还是颇为了解的。琪琪格沉吟片刻，又怀疑是自己记忆出了错：“哀家记得……《论语》是四书里的第一册 ……吧？”
除去《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外，排名第一的启蒙书便是《论语》。
胤祉和胤禛沉痛颔首。
琪琪格已经开始不安了，她小心翼翼询问：“那你们说……胤祺回京以前能背完吗？”
胤祉轻声回道：“皇玛嬷，《论语》有一万五千余字、《大学》两千余字、《中庸》三千五百余字。”
他声音一顿，而后闭了闭眼：“至于《孟子》则有十五万字。”
琪琪格、太皇太后和皇后同时陷入沉默，良久太皇太后扶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皇帝是不是胤祺期待太高了，要哀家说能背完论语就不错了。”
琪琪格也连连点头。
众人面面相觑，又齐齐苦恼的叹气。
这事儿，如今可怎么办啊？
尤其是等众人看到埋头苦读，认真抄写，一双小手都打哆嗦的胤祺以后，更是心疼得厉害。
太皇太后板着脸，又使人将康熙喊来。
瞧瞧里面胤祺认真好学的模样，是不是也得减刑啊？虽然几人没说话，但眼神里都是一个意思。
康熙哭笑不得。
他压低声音：“皇玛嬷、皇额娘，朕都减去五经了！”
“那是咱们忘记有这么多字了！”
“就是就是。”琪琪格附和着，又指指胤祺微微打颤的胳膊：“胤祺这才几岁，要是胳膊劳损过度怎么办？”
康熙：“……这也不至于。”
琪琪格和太皇太后同时怒目，低声斥道：“怎么不至于？”
康熙看出琪琪格和太皇太后的心疼，可是现在也不是退让的时候。他微微叹气，而后直接问道：“那这可怎么办？朕金口玉言，总不能现在就反悔吧？”
琪琪格和太皇太后也有些纠结。
只是瞧瞧里面埋头苦读却背到一半就卡壳的胤祺，她们又觉得心疼。可是真要让皇帝改口，两人也知道连四书都背不完，胤祺未来也完蛋了。
普通的笨拙可以叫憨厚。
那样的笨拙……真不会变成文盲嘛！？
正当琪琪格和太皇太后犹豫的时候，康熙选择推门而入。听到响动的胤祺转过头来，茫然的看看鱼贯而入的众人。
康熙将问题抛给胤祺：“胤祺，你乌库玛嬷和皇玛嬷担心你背不完，想让朕给你减轻点负担，你觉得如何？”
胤祺眼前一亮，他下意识想要应是。可是话说出口的瞬间，胤祺的目光又落在摆在一旁的牌匾上，他猛地闭上嘴，沉默的立在原地。
他落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握紧。
康熙扬了扬眉梢：“胤祺？”
久久他听到胤祺闷闷的回答：“儿臣可以做到的。”
康熙面露惊讶。
而后是胤祺重重的重复声：“儿臣肯定能做到的！”
琪琪格和太皇太后愣在原地。
倒是康熙眉眼舒展，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好，好！朕等着你。”
等康熙离开以后，琪琪格还担忧的看着他：“胤祺……”
胤祺闷闷的走到牌匾边。
他咣当一脚踹在牌匾上，闷闷的嘀咕：“要是做不到承诺，即便汗阿玛将牌匾烧掉，孙儿在汗阿玛的印象里也永远都会是个愚笨的……”
胤祺眼里冒火：“所以孙儿一定——”
琪琪格打断胤祺的誓言：“那实际上你对自己有信心吗？”
胤祺身后的熊熊烈焰瞬间熄灭。
他默默地摇摇头，然后泪眼汪汪的抱着琪琪格：“皇玛嬷，您一定要帮帮孙儿啊！”
琪琪格：…………
虽然早有预料，但也……琪琪格叹气。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想办法呗。
琪琪格想的办法就是故事法：“哀家和你诸位母妃以前做过许多画册和故事书，其中四书之中就有很多故事，到时候皇玛嬷讲给你听，你觉得怎么样？”
“四哥也会帮你画出重点。”
“三哥告诉你一些背书的窍门。”
胤祉和胤禛不约而同的说道。
而后得知消息的胤礽和胤禔也自告奋勇，纷纷选择加入。大家的方法不同，结果和目标却是一致的，在几人的努力之下，胤祺背书的效率果然有了显著提高。
花了大半个月终于背完三本，最后目标是前面三本加起来七八倍多的《孟子》。
是的，孟子一本就有前三本的数倍。
望着厚厚的书册，琪琪格面色凝重：“这本才是真正的考验。”
胤礽低头思考：“若是中途不停留的话……回京只需一个月的时间，甚至还不到。”
胤禔搔搔脑袋：“胤祺三本背了二十余日，按着之前的效率起码还得要四五个月时间？再怎么算时间也不可能够啊……”
胤禛摇摇头，提出另一个想法：“不一定。毕竟五弟前面不熟悉背书的方法，因此效率比较低，现在效率得到提升，想来只需两个月时间即可，减去路途上的一个月，要是能拖一个月的话——”
胤祉则有不同的意见。
他摇摇头：“途中颠簸，哪里有行宫里安静？只怕五弟到时候受到外力影响无心背书，要我说还是得在行宫里读完才是。”
琪琪格双手肘支在案上。
她双手交叉托在下巴处，脸上大半被阴影覆盖。琪琪格幽幽叹气：“那如今咱们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第230章
第二天, 太皇太后病了。
得信的康熙变了脸色，他第一时间赶来探望不说，更是决定要亲自侍奉照顾太皇太后。说完以后康熙伸手准备接过药碗, 打算要亲手喂太皇太后喝药。
琪琪格拦住康熙。
她义正辞严：“这里有哀家和皇后就够了，皇帝还是赶紧去忙碌你的事吧？近来织造府官员们很是忙碌的模样。”
康熙皱眉：“可是——”
琪琪格没等他说话, 就将他推出门外：“你就别在这里捣乱了, 去去去，去去去！”
和赶苍蝇般让康熙走人。
直到看着康熙离开, 琪琪格才偷偷舒了口气。她合上大门的同时, 躺在病榻上的太皇太后也坐起身来，拿着扇子扇了扇风：“嗐！吓得哀家一身汗。”
太皇太后还是头一回骗皇帝。
琪琪格也有点心虚, 她清咳一声：“没事, 没事, 大家都是头一回嘛！”
紧接着琪琪格还有点苦恼：“就是光想着皇额娘生病能拖得时间长些, 可是皇帝他……”
话还没说完，大门又一次打开了。
康熙笑容慈和的看着琪琪格：“皇额娘, 什么头一回啊？”
琪琪格虎躯一震。
她回转身去，眼眸里多少有点儿心虚的情绪闪过。琪琪格讪笑一声, 略显谄媚：“皇帝……你怎么又回来了？”
康熙抬步走入寝殿。
他似笑非笑的看看琪琪格, 没说话。
殿内的宫人们都深深垂下头，不敢看皇上的表情。
包括坐在床边的皇后也是一样。
康熙一路走至床边，他先是剐了皇后一眼, 而后端起棕黑的药碗闻了闻。
这哪里是药汤？分明是碗熬煮至细腻的豆沙汤, 表面看着清汤寡水的, 用汤匙稍稍搅拌一下, 还能发现沉淀在最下面的豆沙和糯米圆子——合着刚才不让自己靠近的原因是为了防止穿帮！
康熙气极反笑：“皇额娘！皇玛嬷！！皇后！！！”
琪琪格、太皇太后和皇后同时一激灵, 她们齐齐缩缩脖子, 可怜巴巴的垂下头。
康熙总算明白胤祺为何如此熊。
虽然胤祺的本性在其中占了一部分，但是更多的问题俨然出现在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身上。
至于皇后……最多是个从犯。
康熙板着脸，借着这个机会狠狠教育了一通两位太后，严厉申斥她们这种没病装病的不良行径可能带来的恶劣影响——比如孩子们纷纷学坏怎么办？
谁让她们被逮了个正着呢。
琪琪格和太皇太后也只能蔫巴巴的低头认错，末了琪琪格也要念叨：“胤祺都这么努力了，可是架不住《孟子》一书字数比较多……对吧？”
康熙背着双手：“朕自有打算。”
琪琪格精神一振，双眼闪闪发光：“皇帝早就想到这件事了？”
康熙咳嗽一声：“也就刚刚才想到。”
顶着皇太后鄙夷的目光，他淡定的一挥手：“反正都到南京了，就往杭州府走一走吧。”
“还要继续往南？”
“容若传来消息，说是杭州织造署发现了一样新奇之物，可惜因体积较大，且大雪之故未能运送出来，朕原本打算让他们直接送至京城再行一观，如今倒是直接过去看看便是。”
刚好给胤祺留点时间。
琪琪格眼前一亮，瞧着康熙登时顺眼了许多。她脸上带着笑，殷勤的扶着康熙坐下：“皇帝的手如此冷，是不是在外面冻着了？乌日娜！赶紧去端碗腊八粥给皇上暖暖身子。”
乌日娜应了是。
康熙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朕到现在才有的坐，有的吃，真是……”
琪琪格假装没听见。
等乌日娜送来腊八粥，她亲手将粥点放入康熙的手中：“皇帝快来尝尝，江宁府这里的腊八粥和咱们京城里吃的不一样哦。”
江宁府的腊八粥有甜口和咸口两种。
里面加了茨菰、荸荠、胡桃仁、松子仁、芡实、红枣、栗子、木耳、青菜、金针菇，口感清爽独特，和京城的甜口截然不同的同时也别具一番风味。
康熙听是听过，吃还是头一回吃到。
他尝了一口便兴致缺缺，架着是皇太后送来的才勉勉强强吃完一碗，结果刚放下碗筷手里又被塞了一碗。
康熙的脸都快垮下来了。
琪琪格乐得前仰后合：“哀家知道你不喜欢咸口的，来，这是甜的腊八粥。”
康熙的神色瞬间和缓。
烧制酥烂的花生、红豆、莲子、桂圆、红枣、芸豆、白果和糯米，再加上大米和白糖，入口即化，清甜浓香，要是配上一勺特制的桂花酱，那味道更是一绝。
这才是康熙喜欢的味道。
他眉眼舒畅，欢欢喜喜的喝了一碗。
虽然装病拖延时间之法没有成功，但是听闻一行人还要前行至杭州府再行回京以后，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胤礽抚掌笑道：“这下时间差不多够了。”
就连胤祺都稍稍松了口气。
他放松些就有点升起偷懒的念头，只是架不住身边还有胤礽、胤禔、胤祉和胤禛四位兄长的督促，另外还有虎视眈眈的乌库玛嬷、皇玛嬷和皇额娘，胤祺不得不再次沉浸于背书之中，努力争取早日结束苦难岁月。
等到大雪停止，南巡的队伍也开始准备再次启程。出发之前康熙派遣专人前去江南各地，研究当地风土和园林设计，有意回京后改造清华园作为行宫居住。
琪琪格和皇后也是颇为心动。
别看紫禁城气势宏伟，实际居住起来的感觉可不好。夏日炎热冬日寒冷不说，像是慈宁宫太妃们还能见着点绿色，其余宫妃只有一小片的御花园可以逛逛，最重要的还有那糟糕的居住环境。
琪琪格身为皇太后能独占一殿。
其余就像是淑惠妃等人也是这两年才宽敞一些，前些年都是两人居住于一殿之中，西三所的太妃们更有三四人居住在一殿内，连个私人的隐秘空间也没有，住的也就是后世的集体宿舍吧。
这还是在琪琪格竭力安排下。
至于后宫宫妃们，居住的宫室更是紧巴巴，像是有三间房的宫妃，那起码也得是贵人了。
皇后笑道：“令仪几个还抱怨慈宁宫里都没她们住的地方，若是能挪到清华园里，也能居住在一起。”
自打令仪上了女学，来慈宁宫的次数便少了许多。一来是学业缘故，二来也是因着慈宁宫狭窄，又养着胤祺和胤祚，着实没地方安置。
听到皇后提起，琪琪格也面露笑意。只是想想软萌的小丫头眨眼功夫已经长成少女模样，她又禁不住有些唏嘘：“一晃眼令仪也是十二岁的大姑娘了，而哀家也老喽。”
“皇额娘还年轻呢！”
“嗐，都要皱纹了。”年纪过了四十，再好的保养也没用，捧着逐渐染上皱纹的脸颊，琪琪格免不得心酸酸的。她努力转移话题：“皇上有没有说起令仪的婚事？”
皇后笑道：“皇上说要多留令仪几年。”
琪琪格这回是真露出点笑意：“这也是，毕竟不是当年了。”
如今不是像康熙早年还要用公主们联姻，宗室格格们也大多会拖到十八乃至二十余岁再行订婚成亲。令仪作为皇帝的长女，自幼都是康熙的掌中宝，多留几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琪琪格想到这里，越发对未来的清华园满怀期待。皇后也是兴致勃勃，掰着手指念叨着：“到时候皇额娘也可以多骑金子溜达溜达，另外还能养两头小鹿，孔雀……”
随着皇后说着动物的名字，琪琪格忽然心中一动：“那熊……不是，食铁兽可以养吗？”
“皇额娘喜欢食铁兽？”
“它是黑白配色，长得很可爱嘛！”琪琪格不假思索的回答。
“是，是吗？”皇后微微一愣。她倒是没觉得黑白配色有哪里可爱，只是皇太后这么说，她也露出点期待来：“妾身还未见过食铁兽呢，回头妾身和内务府说一声，让他们寻两头养着便是。”
琪琪格的呼吸都缓慢了一些。
只要想一想或许后头可以撸上熊猫，她的心情越发好了。
杭州府又是不一样的美。
与一到杭州城就出去撒欢的琪琪格等人不同，康熙一头扎进公务里出不来。
早出晚归不说，甚至有几日他都一直呆在府衙中。要不是侍卫宫人神色平静，琪琪格还以为是外头出了什么大事，让康熙如此忙碌。
等她陪着太皇太后，领着皇后和诸位皇子去了趟灵隐寺归来，康熙还是照旧不着家以后，琪琪格终于升起怀疑。
她一脸严肃的召来皇后。
正当皇后一脸疑惑的时候，琪琪格慎重提问：“皇帝……不会学坏了吧！？”
皇后：…………？？？
她脸上一片空白：“学，学坏？”
琪琪格看看皇后，摇了摇头。
她压低声音：“就是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更换过衣服？衣服上有没有熏香的味道？”
琪琪格越说越是笃定。
有一句老话是家花不如野花香，加上历史上康熙还有不少江南而来的汉族嫔妃，她强烈怀疑康熙有学坏的倾向。
皇后哭笑不得：“不至于吧？”
琪琪格睨了皇后一眼：“你就说有没有。”
皇后想了想，摇摇头。
琪琪格睁大双眼：“真的没有？”
皇后又摇了摇头。
她老老实实交代：“事实上这些日子皇上归来也是睡在书房，鲜少回妾身那。”
琪琪格一掌拍在桌上：“这不就对了嘛！”
她看向一脸惊愕的皇后，言之凿凿：“男人变坏第一步，就是从身有异味以及不着家开始！”

第231章
远在杭州织造署的康熙打了一连串的喷嚏, 紧随在旁的纳兰性德面露担忧：“皇上可是累着了？要不今日先暂停，主子早些回去休息，等明日……”
康熙摆摆手：“朕哪里舍得休息。”
他抬眸看向正前方, 难掩心中兴奋：“朕今日看不到第一卷 纱料产出，怕是晚上睡都睡不着了！”
织造署里热火朝天。
若是有前几个月来过织造署的人此时过来的话, 定然会被里面截然不同的景象给吓到。
织造署的后院整个大变样。
连贯的水道上多了一座木质水车, 水车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座水力纺纱车。
纳兰性德打起精神。
他指着水力纺纱机一侧的踏板道：“奴才还使人在一旁加了踏板，可以人工调整水流进入纺车的速度, 便于控制的同时在缺水时期或者地区也能用人工操作。”
水力纺纱车对于在场人都不陌生。
事实上这种水力纺纱机早在宋元朝时期便已投入实用, 只是当时多用于麻纱处理。
随着棉花产量日渐增长，棉纱比麻纱需求量更大以后, 无法处理比麻纱要脆弱许多的棉纱的水力纺纱机便成了鸡肋, 渐渐衰败。
水力纺纱机日可产百余斤纱料。
而如今一名熟练的纺纱女工, 一日也只能产出几斤纱料, 织布两三匹，已是属于非常努力勤奋的了。
光是听听数字, 便让人咋舌不已。
纳兰性德也是在偶然情况下见到这座被当成装饰品的机器——织造署官员遗憾的话语在耳边回荡，纳兰性德闲着无事, 索性又自行在乡下村落里购置了两台, 拆开琢磨起方法。
流速太快以至纱线容易绷断？那就减少流水速度试试看？减少流水速度又会导致无法拖动大型转轮？那就改小转轮试试看？或者在里面增加平缓区试试看？纳兰性德随性而为，一开始织造署官员当做笑话，而后也有人被提起兴致, 也一同较起劲来。
出手大方的纳兰性德承诺——只要有人能提出被采纳的想法, 就有赏钱五百两。
要知道纺织女工的收入为日算, 每日一钱到一钱五分, 一月也不过三到五两银子收入——还得是拼了性命做工的。
而五百两银子等同于他们十来年的收入, 纺纱女工们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诱惑, 做完一天的活计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纷纷讨论起来。
等到康熙南巡时，水力纺纱机已是被提出几十种改造方案，而如今展示的便是已经实验成功，等待重复实验的机器。
巨大的水力纺纱车缓缓开始转动，柔软的棉纱被卷入其中，通过一道道工序。
整个车间里只剩下纺纱机的声音。
康熙、纳兰性德、杭州织造署的官员以及纺织女工们都在屏息凝神望着眼前的机器，忐忑不安的等待着结果。
很快第一卷 棉纱料成功产出。
康熙挥挥手，一名织造署官员迅速上前细细查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脸上。
然后众人看到他的面色渐渐泛起红晕，兴奋到嘴唇颤抖：“回禀皇上，棉纱线无一断裂！”
话音落下的瞬间，欢呼声骤然响起。
康熙同样也是无比惊喜，他想要抑制住自己大笑的冲动，摆出皇帝的风范来，可惜嘴角处却像是有两根小钩子，在勾着他的唇角疯狂向上扬起。到最后康熙也懒得挣扎了，他大手一挥：“好，好，好！所有人重重有赏！”
刹那间欢呼声如雷鸣般响起。
所有人喜形于色，欢呼雀跃，眉飞色舞的说着眼前的一切。
康熙定下庆功宴的时间，然后满心喜悦的赶回府邸。要不是天色太晚，他恨不得将这桩大喜事立马告诉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后。
可惜时间已晚，想来众人应该都睡下了……
嗯？康熙脚步一顿，孤疑的看向前方。
院子里竟是灯火通明？
康熙看了看如浓墨般的夜幕，与那朦胧的月光，非常肯定如今已是亥正时分。
这个时候院子里怎么还亮着灯？
康熙满腹孤疑的踏入其中，等候已久的小太监急急迎上前来：“奴才给皇上请安。”
康熙叫了起，同时还打量了眼。
小太监的模样很是眼熟，康熙很快想起他是在皇后身边伺候的。
是皇后惦记自己？
想到这些日子自己忙于朝务政事，竟是久久没有和皇后说话，康熙眉眼舒展，露出些许笑意：“是皇后记挂朕了？朕知道了，朕现在便去看看皇后罢。”
说完康熙抬步就要走。
小太监单膝跪地，连忙喊道：“皇上，皇上！是皇太后有请，皇后娘娘也在皇太后那。”
康熙脚步一顿。
他目露茫然，疑惑反问：“现……在？”
小太监紧张的应了声。
康熙扬起眉梢，按捺住心头那古怪感觉，领着宫人抬步往皇太后下榻的院落而去的他是，他还侧首询问身边人：“这两日可是出了什么事？”
梁九功细细回想一下，疑惑的摇头：“奴才不知。”
“皇额娘素来为了保养，宁可早睡也不晚睡，怎么今日居然这么迟还在等着朕？”康熙困惑不解，越发觉得情况有些古怪。
“奴才不知……”
“朕养着你有什么用处！”康熙很是嫌弃的扫了眼梁九功。他满心忐忑的踏入院子，迎面而来的是早已得到消息，前来迎接的乌日娜等人。
乌日娜笑容可掬。
康熙没从她的神色上看出任何问题。
康熙推门而入。
他抬眸一看，除去端坐在上首的皇太后以外，皇后的确也坐在下首，正冲着自己投来满是无奈的目光。
看来问题是出在皇额娘身上。
康熙得到大概结论，请安以后他立马提出问题：“皇额娘大半夜召见儿臣，可是有什么急事？”
琪琪格上下打量着康熙。
说起来轻巧，真要问起儿子这件事，琪琪格又觉得有点儿尴尬起来。她清咳一声，示意乌日娜端给康熙一托盘的信件：“皇帝啊……你看看这些。”
“这是……”康熙微微一愣，而后含笑拿起几封：“这不是宫里送来的信件吗？”
“是啊，宫妃们都还等着你回去呢。”琪琪格语重心长，在等着你三个字上落下重音。
康熙：…………？
他没听出皇太后的意思，斟酌片刻后试探提问：“是……胤祺的书都背完了吗？”
所以皇额娘想启程回京了？
琪琪格的思绪瞬间被扯开，想想胤祺的进度她连连摇头：“还早呢，那孩子顶多才背了三分之一。”
就这样要啥时候能回京……
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琪琪格再次正色。
她盯着试图转移话题的康熙，脸色微沉：“皇帝这些天是不是和本地的官员在一起，还要办办宴席活动什么的？”
康熙目露惊讶：“皇额娘怎么知道的？”
因着水力纺纱机的成功，他准备要大肆庆祝一番，犒赏诸多有功之人。这事儿他也是刚刚才想好的，皇额娘怎么会知道的？
皇后禁不住睁大双眼：“皇上？”
琪琪格痛心疾首：“果然被哀家料中了！皇帝啊皇帝，你忘了你南巡的目的了吗！？”
康熙：…………？？
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等等等等等——皇额娘，皇后，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事到如今你还要装蒜？”琪琪格板着脸，“皇帝是不是得了本地官员上贡的女子，或是看上了什么伶人？你出来南巡是为了巡视河务，了解民生，不是让你谈情说爱的！”
“……什么女子，什么伶人？什么谈情说爱！？”康熙哭笑不得，“朕这些日子都是在忙正事，天天忙得头晕眼花，连个休憩时间都没有，哪里还有精神对付这种事？”
“……真的？”
“当然是真的！”看到琪琪格的眼里还有怀疑，康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连忙将这些天自己忙碌的事情交代了个遍，末了他还没好气的抱怨：“您不信问问小太监，好不容易空闲了，朕刚刚还想寻皇后呢！”
“那宴会又是怎么回事？”
“至于宴会倒也真的有这回事，朕打算办个庆功宴来热烈庆祝一番。”
琪琪格和皇后齐齐松了口气。
康熙叹气：“这回相信朕了吧？”
琪琪格讪笑一声，迅速转移话题：“说起来水力纺纱机是什么模样？能日产多少棉纱？”
琪琪格有点疑惑。
在琪琪格她印象里，水力纺纱机要比珍妮纺纱机出现的时代更远，足足到18世纪才逐渐运用，而如今……居然已经有了雏形？等听闻是通过宋元时期的水力纺纱机改造而成，琪琪格更是惊讶。
竟是如此？自己竟未曾听说过的……
然后她好奇问道：“那织布机呢？”
康熙微微一愣：“织布机？”
琪琪格点了点头：“你们改了纺纱机，没改织布机吗？”
康熙微微一愣。
琪琪格对这个还有点了解。
历史上是因飞梭的出现让织布机的效率大步提升，从而导致纺纱和织布之间的不平衡，从而推动了纺纱机的改革。
见康熙面露疑惑，琪琪格连忙解释：“哀家的意思是纺纱的数量多了，那织布机的效率呢？要是织布机的效率无法提升，纺纱料会堆积起来，日后那些女工会不会一个月只需上几日班，反而收入会降低？如今纺织女工的收入如何？是如何算工钱的？”
梁九功小声答道：“回禀皇太后，纺织女工皆是以日钱为主，一般每日一钱到一钱五分，若是日日上班，能够月入三到五两。”
琪琪格点了点头：“也就是说随着棉纱料堆积，产量过高以后，这些女工或许一个月只要做十天工，月收入会跌到一两左右？甚至可能由于操作简单方便，同时无工作的纺织工变多，而导致衙门和纺织铺子压低工价，变成一月七八百文的收入……你说到时候会如何？”
刚刚还满心欢喜的康熙，登时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他收敛笑容，坐直身体：“儿臣……并未想到这个。”
康熙的喜悦荡然无存。
纺织女工的收入降低，意味着同等数量的女工生活质量会将迎来明显的降低，甚至一部分只靠纺纱织布的人家会日渐贫困，要是达到最糟糕的情况，或许会引发动荡乃至暴动。
康熙面色严肃。
皇后脸颊微微泛白：“那这水力纺纱机……不应该推广？”
康熙对此很不甘心。
琪琪格一脸莫名：“提高生产效率是好事啊？哀家的意思是织布机也得改改，想想法子增加织布的产量才是。”
康熙：“……哦。”
在琪琪格疑惑的目光中他轻咳一声，连忙说道：“想来织造署的人定然已经有了办法，儿臣明日再去问问清楚。”

第232章
说是明日, 其实回头康熙便辗转反侧。
好好的东西若是没能起到提高产量的作用，反倒是让原本依靠此维系生活的百姓受苦，那再高的价值也无济于事。
康熙顾不得休息，而是立即派遣宫人将此事通知给杭州织造署的官员们, 令他们要在最短时间内找出解决办法。
整个杭州织造署瞬间忙碌起来。
康熙甚至有一瞬连庆功宴都不想举办, 只是想到话已经说出口, 最后还是置办了一场。
应邀参与宴席的除去杭州府官员和杭州织造署官员以外, 还有江宁和苏州两地织造署的官员们。对于杭州织造署立下的大功，他们说不眼红那是不可能的, 皮笑肉不笑的恭贺同时, 也有人打起了其余的主意。
比如现在——
正打算到花园里散散心的琪琪格, 抬头往前一看, 那双眼睛登时直了，脚步登时停在原处。
皇后慢一拍也抬起头来，她略显惊讶的向前看去。映入眼中的是名身着粉色薄衫的妙龄女子, 女子端立在花园中，从眉目到身姿皆是绰约动人, 衣袂飘飘, 宛如从天而降的仙女一般。
皇后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后宫之中美女甚多，宜妃德妃乃至初入宫时的荣妃都是绝代佳人，另外章佳贵人、卫贵人等也是让人百里挑一的美人。可是比起眼前人, 都失了那么点味道。
恰好此刻，康熙从院子另一头出现。
在他面前引路的官员面带欣喜，殷切地引着皇上往园子里走去。只是他刚要开口说话，回头就对上了皇太后和皇后的视线,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滞, 只两三息时间,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
康熙也注意到皇太后和皇后。
他尚未来得及打招呼，回过神的琪琪格便开了口：“这姑娘怕不是个傻的吧？”
皇后的酸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她微微睁大眼睛，诧异的看向琪琪格：“皇额娘？”
琪琪格指了指那妙龄女子：“大冬天的就穿了件薄衫，也不怕自己冻出病来？”
皇后下意识看向那妙龄女子。
许是为了显出仙气飘飘的味道，妙龄女子穿着薄薄的一件粉色衣裳，露出了雪白如凝脂的一截胳膊，若是春日也就罢了，现在可是冬天！
看着的确……有点傻。
皇后摇摇头，连忙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要是穿上厚厚的斗篷棉衣，那还怎么看上去像仙女？岂不是看起来像是一头觅食的棕熊？
皇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琪琪格看着妙龄女子，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她自己狐狸毛的斗篷外套，手里揣着暖炉都还觉得凉风习习，脸上冻得慌，这姑娘这样还能笑出来？
定然是个傻子。
琪琪格怜惜的扫了眼妙龄女子，侧首吩咐身边人：“乌日娜，你赶紧将这名姑娘送回屋子里，让大夫好好给她看看。”
乌日娜恭声应是。
她立刻领着四五名宫人走上前。
宫人们训练有素。
她们动作迅速，麻利果断的堵住女子的嘴，直接将女子带了下去。
以至于闻声看去的康熙压根没看到她如同仙女下凡般的如梦似幻，只看到一张因惊恐而扭曲狰狞的脸庞，还有那一身不合时宜的粉色薄衫。
要知道如今还是冬日。
就现在天上还飘着稀稀落落的雪花，穿着这么点衣服立在花园里，就——真看起来有病。
妙龄女子还试图求救，可是碰上皇上冷漠中带着三分厌恶的视线，她脸上的血色尽褪，哭哭啼啼的被人带了下去。
皇后的嘴角轻轻抽了抽。
她万万不想到，自己如临大敌的结果就……这？
同样回过神来的还有康熙。
他厌恶的扫了眼将自己引来花园的官员，给了梁九功一个眼神以后，康熙走至琪琪格的身边：“皇额娘，您用过午膳了？”
琪琪格点点头：“用过了。”
她挽着康熙的手：“陪哀家散散步？”
康熙笑眯眯的应了是。
母子三人其乐融融的走园子里溜达消食，仿佛都忘记了官员的存在。
官员心里一阵一阵发寒。
他下意识抬步想要跟上前，肩膀上搭上了一只手。梁九功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袁大人，请往这边走。”
侍卫宫仆虎视眈眈的盯着他。
梁九功带着人退下的同时，也禁不住摇了摇头。
什么叫命，这就是命。
明明是天仙般的美人儿，运气却是不太好。
梁九功普一见到这位女子，还以为宫里又要多出一位主位娘娘，却是没想到和皇上一句话都没说上不说，更是连带着这上贡女子的官员一起倒大霉。
有了这位倒霉的袁大人在前，剩余虎视眈眈的官员们瞬间消停了许多，除去一小部分尚不死心的官员，大部分人都老老实实把脑筋用到工作上。
等胤祺背书背得差不多，康熙准备启程回京的时候，杭州织造署里终于传来好消息：有人琢磨出一种装置，可以显著提高织布效率，唯一遗憾的是织造出来的布匹要比过去粗糙一些，充作民用无妨，若是想要进贡宫中那还需要更多的改良。
康熙欣喜若狂。
这回琪琪格也去参观了一遍——对于她来说这些也就是和后世博物馆差不多，琪琪格兴致勃勃的东看西看不说，还在皇后的指导下亲自上手纺纱织布。
当然她用的不是水力纺纱机。
琪琪格用的是过去的普通纺纱机——即便如此她也很是满足，尤其是看到一缕缕丝线在自己的动作下变成一捆捆棉纱，又在织布机中化作一匹光滑的布料，琪琪格别提多少兴奋了。
同时她还想起一件事。
琪琪格其余不知道，但是珍妮纺纱机的故事却是听过很多次：较过去的纺纱机，事实上珍妮纺纱机的变化非常小，只是从横向纱锭变成了竖向的纱锭。
等等？琪琪格转头看向水力纺纱机。
意外的是在水力纺纱机上就有足足三十二个纱锭，且皆是竖直排列的。
琪琪格眨巴眨巴眼。
她伸手戳了戳康熙：“皇帝，水力纺纱机上的纱锭为什么是竖着的？眼前这台却是横着的？”
在场众人齐齐一愣。
而后他们的目光在水力纺纱机和手工纺纱机上左右摆动，目光里皆是愕然。
良久以后，率先开口的是纳兰性德。
他呐呐着回答：“水力纺纱机乃是按着《王祯农书》上示意图所做，此后并未更改。”
那这纱锭……是不是都能更改？
所有人同时愣神，杭州织造署的官员急急忙忙上前，双手颤巍巍的调整着纱锭的方向。
从横向转为竖向，没有丝毫问题。
这……是不是意味着可以和水力纺纱机般，在上面增加更多的纱锭，速度更快？更实用？
织造署的官员们脑子里嗡嗡嗡的。
要不是已经到必须回京的时间，否则康熙定然要停留于此，看看到最后能捣鼓出哪些结果。
就这样沿途还不断有喜报送来。
什么十六个纱锭，三十二个纱锭都不算什么了，甚至还有六十四乃至更多的。到最后就连康熙也受不了这般的捷报，严词警告要求众人注意棉纱织布的品质同时，重新估算价格，开拓市场。
三大织造署终于从狂喜中醒过神来。
随着江南而来的信件逐渐减少，车马也渐渐接近京城。
“……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①
胤祺止住背诵，巴巴的看向康熙。
太皇太后和皇后已是热情鼓掌，琪琪格更是一边鼓掌一边示意康熙表扬。
瞧瞧咱们胤祺，多努力啊！
康熙莞尔一笑，难得没有吝啬的给予胤祺鼓励：“背的不错。”
胤祺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喜形于色，转身就直直扑入兄弟们的怀抱中。幸亏胤礽和胤禔见状不妙，伸手扶在胤祉和胤禛身后，否则两倒霉孩子定然会被胤祺撞到。
胤祺嘿嘿傻笑着。
他张开双手，大声欢呼：“本阿哥背完啦！”
四人无奈，也只能陪着大声疾呼。
瞧着气氛和乐融融，康熙眼里也闪过一丝笑意。然后他清咳一声：“说起来回到京城怕是也要三月初了，恰好是宗学季考的时间——”
欢呼声戛然而止。
除去太子还能笑得出来，其余四人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尤其是最开心的胤祺。
一想到回到京城自己就得去宗学上课，还得搬离温暖的慈宁宫，他的心咔嚓一下就碎了。
琪琪格没好气的撞了撞康熙。
什么人啊，故意在这里搞事呢！
她连忙将要哭不哭的几个孩子揽入怀中，笑吟吟的安抚着：“皇玛嬷相信，区区考试而已，你们定然可以轻松通过的！”
胤禔、胤祉、胤禛和胤祺：“……哦。”
不是他们不走心，是皇玛嬷说的话太随意了！就像是胤祺忍了又忍，最后忍不住还是噘起嘴抱怨出声：“皇玛嬷又不考试，哪里知道考试有多难。”
琪琪格：“……”
我上辈子也考过很多回的好不好？
就是这些话没办法说。
琪琪格阴恻恻的看着胤祺，慈爱的摸摸他的小脑袋：“虽然皇玛嬷不考试，但是皇玛嬷可以出试卷啊。”
胤祺的眼睛刷的亮了。
他立马狗腿的围着琪琪格打转，一会儿给琪琪格捶捶背，一会儿给琪琪格揉揉胳膊，一会儿给琪琪格端茶……
一切都是为了得到试卷。
冷眼看着胤祺忙碌好半响，康熙最后笑道：“傻小子，你皇玛嬷是给女学出卷子，哪里是给你。”
胤祺咔的一下，僵硬在原地。
琪琪格鼓起脸颊，气呼呼的白了康熙一眼：“你这孩子，怎么净是拆台的？”

第233章
康熙耸耸肩：“朕只是实话实说。”
回过神的胤祺哇哇惨叫：“皇玛嬷——您怎么这样啊？”
琪琪格半点没有愧疚之心。
她推开胤祺的脸蛋, 理直气壮：“你瞧瞧，为什么你大哥二哥三哥三哥都没过来拍马屁，只有你拍马屁？就是因为你心不正！天天就想着点歪门邪道，不像样！”
胤祺：…………
琪琪格越说越起劲：“皇玛嬷是给你一个教训, 让你下回不要轻易上当, 更不要相信天上能掉馅饼。”
胤祺的脸颊逐渐鼓起来了。
胤礽四人忍俊不禁, 他们强忍笑意纷纷认同：“皇玛嬷说的是。”
胤祺愤怒了。
他缩在角落里嘀嘀咕咕, 用屁股对着琪琪格，大有皇玛嬷不安慰我, 我就不出来的架势。
琪琪格伸出手, 戳了戳胤祺的背脊。
胤祺扭了扭背脊, 坚决不肯回头去看皇玛嬷。他暗暗下定决心, 这一回自己必须要给皇玛嬷一个教训，让皇玛嬷知道欺负自己的行为是非常不可取的！
琪琪格眨眨眼，眼珠子滴溜溜转。
好奇围观的胤礽几个一阵恶寒, 总觉得接下来倒霉的还会是胤祺。
琪琪格清咳一声。
她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事情一样，右手握拳敲在左手心里：“哎, 哀家原本还想去烧牌匾, 看胤祺没兴趣的话……要不咱们回宫再处理？牌匾也挺难得一见，可以让太妃和宜妃看看呢。”
话音刚落，胤祺嗖的跳了起来。
在牌匾危机下, 他瞬间忘记了自己先前的坚持，哪里还有给琪琪格一个教训的心思。胤祺第一时间挽着琪琪格的手：“皇玛嬷，走走走，咱们赶紧去销毁牌匾去。”
琪琪格忍俊不禁。
她没再逗弄满脸焦急的胤祺, 而是招呼着众人一起围观牌匾销毁之事。
胤祺手持小斧子, 当仁不让的劈下第一刀。随即一群人嘿咻嘿咻的将牌匾拆了个干干净净, 还别说这种毁灭东西的感觉还挺爽快的。
最后再是一把火。
火焰吞咽了牌匾最后的痕迹，直冲天际的黑烟随着时间变化逐渐变小变淡，最后仅仅剩下几股青烟，袅袅消散在空气之中。
与此同时，胤祺心里的阴霾也尽数消散。
他乐得眉眼弯弯，举起双手大声欢呼，像是后世得了奥运会冠军的选手那般，围着火焰灼烧剩下的黑灰地转着圈圈。
康熙若有所思。
他笑眯眯的说道：“这招看上去效果挺好的，要不日后宗学谁得了倒数第一就这样做？”
胤祺身体僵在原地。
琪琪格一胳膊肘撞在康熙身上：“说什么！成绩不好也不是原罪，这样牌匾送到家里去，只怕脸皮薄点的孩子出事！”
胤祺瞬间向皇玛嬷投去赞许的视线。
康熙哈哈一笑：“朕也就随口一提。”
“不过。”琪琪格忽然一笑，“说起来要是牌匾送给贪官污吏什么的，那倒是挺不错的。”
话音刚落，全场寂静。
康熙微微一愣，随即抚掌大笑：“文武百官最是要脸，要是谁得了这个牌匾，怕是——”
琪琪格笑眯眯的点头：“还有一些兢兢业业的官员，皇帝也理应写一些牌匾鼓励鼓励，想来为了不辜负皇帝对他们的肯定，他们也定然会努力努力？”
康熙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
只是细细往里想一想，他又露出点遗憾：“倒是有点小孩子脾气。”
“那你还给胤祺牌匾。”
“胤祺是朕的儿子。”康熙摆摆手。
胤祺听到这话就不乐意了，他愤愤不平的嚷嚷着：“儿臣可以，别人就不可以？儿臣怎么觉得当汗阿玛的儿子这么亏——呜呜呜！”
四阿哥胤禛听不下去了，他连忙伸手捂住口无遮拦的五弟。只是胤禛没想到，堵住小的还有大的，琪琪格也配合着点头：“就是就是！皇帝你这就做得不对，那什么叫……窝里横，就是说你！”
康熙：…………朕窝里横？
他都要被奇笑了：“朕还窝里横啊？”
胤祺挣脱了胤禛的束缚，有了皇玛嬷的支持以后他嚷嚷得更大声了：“汗阿玛就是窝里横，欺负胤祺却不敢欺负其他官员！”
就算胤祺早有防备，也是被康熙拎过去一顿揉搓。他怒瞪胤祺的同时还要朝琪琪格解释：“皇额娘，朕是皇帝。”
琪琪格：“哼。”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康熙，冷漠无情的表达自己的态度——你说得很对，但我不听你的。
胤祺有模学样：“哼唧。”
康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没办法对付琪琪格，只好将胤祺又是一通揉搓，并且打起坏主意：“这些事朕不太好做，其实可以你们做。”
胤祺眼睛睁得溜圆。
旁边吃瓜看戏的胤礽几个，缓缓打出问号。
就连琪琪格也是满脸震惊。
这是三十七度的嘴能说出来的话语吗？
康熙半点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错，他甚至饶有兴致，就这个话题和琪琪格展开深入探讨，表示孩子们大了，理应应该开始练习练习，这个就当是锻炼。
琪琪格：“…………”
不，这哪里能算锻炼？这不是让自家崽去得罪朝臣，给自己未来工作添点绊脚石呐？
胤禔在一旁把脑袋都摇成拨浪鼓了，意外的是胤礽却应了声好。胤禔的脖子一僵，险些直接给扭着。他顾不得揉抽筋的脖颈，急急看向胤礽不说，更是伸手探向胤礽的脑门：“二弟你没生病吧？”
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糊涂话？
胤礽没好气的挪开胤禔的手：“孤是说真的，孤觉得这事还挺有趣，再说孤年纪尚小做了也没人敢说孤不好。”
这是表面上的理由。
胤礽心里则有着别的想法——上辈子的他听信谗言，到最后才知道不通庶务的他，其实做了不少宗室朝臣的帮凶。
这辈子有皇额娘维护，宵小无法靠近，就连索额图也没过去那般怂恿的劲道。只是走上南巡，沿途看去，一些人和事却没有多大改变。比如张汧还是个贪官，甚至做的恶事上辈子都没被揭发，又比如徐乾学、纳兰明珠等人照样买卖官职，贪污受贿……
胤礽赫然回首，发现如今大半变化都和皇玛嬷有关，和自己有关的却是几乎没有。他沉浸于亲情之中，沉浸于汗阿玛、皇额娘、乌库玛嬷和皇玛嬷，还有兄弟们分外和谐的关系间无法自拔，别说有开创的心思，倒是越发软弱惫懒。
汗阿玛定然有感觉的吧？
胤礽下意识扫向康熙，果然康熙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面上的嬉笑神色渐渐退去，神色瞧着严肃了许多。
上辈子的惠妃晋升为惠贵妃，还有对纳兰性德的提拔，和对纳兰明珠的纵容。
这一切都在增长胤禔的资本。
即便有一部分爱才之心，有一部分对佟妃的不满之情——拜托，这是汗阿玛啊。只怕汗阿玛虽未直白说明，但也对自己有了些许不满，并试图用对胤禔的支持来让自己燃起斗志。
就怎么说……
怕是汗阿玛也不会想到胤禔真能这么憨憨，能一心一意专注做卧底。
宽仁是好，软弱却不好。
渐渐回过味来的胤礽也有了新的想法。
最初的他曾想过摆烂。
反正上辈子的四弟继承皇位，瞧着也很是不错。
只是现在胤礽想法却不一样了。
他……能接受这辈子的汗阿玛、皇额娘、皇玛嬷还有兄弟们像是上辈子那样投来失望/憎恨/怨怼的目光吗？
胤礽的答案是：不能。
他沿途也想过一些主意，虽然其他事情他还做不太到，但是提前一步处理掉些贪官污吏，亦或是管教那些日渐糜烂的八旗子弟……应该也能做到的吧？
这些事都是些得罪人的事，恰好与汗阿玛刚刚提出的想法似乎有点不谋而合。
胤礽也不怕得罪人。
汗阿玛足足活到康熙六十一年，自己就比汗阿玛多活了两年时间，得罪就得罪人呗。况且只要汗阿玛还是皇帝，自己还是太子，有人弹劾自己，自己就找汗阿玛做主呗。
这辈子有皇后当靠山的胤礽，渐渐明白日渐苍老却依然大权在握的汗阿玛，想要的是优秀的储君，又不想要能逼得自己交出权利的储君。
上辈子自己的失败，是注定的。
这辈子倒不如做个爸宝——有事他来做，有锅爹来背？
康熙一阵恶寒。
不过他顾不得疑惑，而是满脸诧异的看向胤礽：“胤礽，你说你想要试试？”
康熙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胤礽点了点头：“没错。”
鼓起勇气将话语说出口以后，胤礽松了口气的同时竟然有点兴奋起来。他又重复了一遍：“儿臣觉得汗阿玛说的也有点道理，反正儿臣年纪小也不怕事。”
胤禔双手搔抓着脑袋。
他呜呜哇哇乱叫一会，虽然不懂胤礽干嘛要参合这件事，但他也决定凑进去：“嗐！那我也来吧。”
“胤禔你来做什么？”
“啧，这种事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风头。”胤禔哼唧一声。
胤礽忍不住咧嘴笑了。
康熙说不上什么滋味，大体就是孩子长大了的唏嘘感觉。
胤礽期待的看向康熙：“汗阿玛。”
康熙回过神来，冲着儿子微微一笑：“那就试试看……吧？”
胤礽欢呼一声。
一直没说话的胤祉和胤禛也凑了进去，更不用说胤祺了。他跃跃欲试，大有要将自己这几个月受到的痛苦送给旁人感受的意思，兴奋得脸颊都红扑扑的。
康熙望着儿子们远去。
他等这一天很久，可是看着胤礽欲欲跃试的模样又点忧伤。康熙难掩唏嘘：“胤礽长大了，朕也老了——嗷！”
琪琪格一胳膊肘撞康熙胸口。
她皮笑肉不笑的：“谁老了？啊？”
康熙：“……朕说自己。”
琪琪格越发不满意：“你说自己，不就是变着法子说哀家吗？”
康熙：…………
竟是无法反驳！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半响康熙才憋屈的挤出一句话：“是，朕还没老呢。”
琪琪格这才满意。
康熙说什么老？这连康熙三十年都没到，当皇帝都没当完一般工作时间，怎么能说自己老？琪琪格伸手拍拍康熙的肩膀：“不错不错，皇帝起码还能干个三十来年呢。”
康熙哑然失笑。
三十来年？他摇摇头：“若是能再有十年，让朕将胤礽好好教养大，朕就心满意足了，再多的朕也不敢多求。”
琪琪格深深看了康熙一眼。
也得亏你没多求，这没多求都当了六十余年皇帝，再多求怕是直接隔代继位得了。

第234章
离京太久, 待天气转好车马回程的速度也渐渐加快。离京城越近，琪琪格也越发期待，在紫禁城里住了二十余年以后，即便有再多不适, 这里也已成为她的第二故乡。
其他人也是归心似箭。
胤礽、胤禔、胤祉、胤禛和胤祺忙碌商讨接下来的诸事以外, 也纷纷整理起搜集的小礼物。什么奇奇怪怪的木雕玩具, 什么用干花做的花签, 还有胤祉和胤禛做的特产美食大全——绘画版之类的。
琪琪格看着面无表情。
她摩挲着下巴：“你们画是画得挺像的，可是看得着却吃不着不更郁闷吗？”
胤祉目露疑问：“为什么吃不到？”
他拍了拍胸膛：“孙儿和四弟都想好了, 到时候让内务府选几名当地名厨进京, 将手艺教给御膳房的厨子们, 然后咱们就能吃到啦。”
琪琪格的思绪卡壳一瞬：“对, 对哦。”
胤祉掰着手指念叨着：“有驴肉火烧、扒鸡、还有把子，把子肉？还有那江米扣肉……”
胤祉滔滔不绝的报菜名。
说到最后他还吞了吞口水，一脸的意犹未尽：“这等美食, 孙儿都想让额娘姐姐、弟弟妹妹还有诸位母妃玛嬷们尝尝。”
琪琪格促狭的看看他和胤禛：“还有你们自己？”
胤禛忍不住大力咳嗽起来。
至于胤祉的耳朵根已经微微泛起红晕，他张了张嘴, 到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答道：“这不, 就，刚好，能尝上那么一点点……”
琪琪格哑然失笑。
此时, 离京城还有五天的路程。
礼物准备周全，家乡近在眼前。
胤祉和胤禛禁不住想起宗学的压力，下意识又翻开书籍认真苦读，时不时还要捧着书籍寻到琪琪格跟前, 请求皇玛嬷辅导。
这可就苦了胤祺。
胤祺好不容易逃脱背书的困境——老实说一通过汗阿玛的考核, 他便将四书直直丢出脑海。
嗐, 那玩意记着做什么？
至于宗学那就是回到京城再说的事——胤祺只想最后也快乐一下。
可是看到一脸压力山大，提前开始勤奋努力的三哥和四哥，胤祺的心里也开始惴惴不安。
惴惴不安的胤祺决定——
啥？看书，他才不干呢！既然还在外面，当然就要玩个痛快。胤祺乘着车马停在郊外，拉着兄弟的裤脚就满地打滚：“三哥！四哥！别看书啦！咱们放风筝，抓螃蟹抓兔子去嘛！再过几天咱们就要回到京城，到时候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才能出去玩了。”
胤祉紧张：“让我多做两道题。”
胤祺撇嘴：“没事没事，卷子不是皇玛嬷出的，做了也没用！”
胤禛严肃：“等我背完这本书。”
胤祺皱眉：“现在背完，很快就会忘记光的啦！”
胤祉和胤禛额头齐齐蹦起青筋。
两兄弟相视一眼，他们同时上前，一起将这个不会说话的傻弟弟暴打一顿。
琪琪格：…………
看着嘤嘤哭泣，扑倒自己怀里述说三哥四哥无情无义的胤祺，她嘴角抽了抽。
这么说话，被打不是活该吗？
琪琪格扶额叹气，最后将求助的目光丢给胤祉和胤禛：“打都打过了，要不就陪胤祺一起去散散心？你们也用不着担心，要皇玛嬷说你们的学业成绩是数一数二的！”
胤祉和胤禛：…………也行吧。
胤祺破涕为笑，眼睫上还挂着泪珠的他脸上带笑，围着胤祉和胤禛团团转：“走嘛走嘛！”
胤祉和胤禛叹着气：“是是是。”
琪琪格不忘叮嘱一句：“带几名侍卫去，别跑远。”
“要不皇玛嬷也去？”
“嗯……好吧。”琪琪格没多大犹豫。
一来闲着无事，二来也快到京城了。
就像胤祺说的那样到时候想要出来走走，那可没现在这么轻松了。
这里群山延绵却不陡峭。
春日的阳光透过稀稀疏疏的树叶，星星点点的落在众人身上。顺着听到的水声往前走去，很快众人便见着一小股溪流，再顺着溪流往上游走，很快便能看到一道从山顶倾斜而下的清流飞瀑和一口小潭。
潭水附近还有一处绿油油的草坪。
胤祉、胤禛和胤祺眼前一亮，飞奔而去的同时还招呼着侍卫们将风筝拿出来。
这个时候，琪琪格便觉得自己老了。
走了这点时间的山路，她已经累得直喘气，哪里还有精神陪三个精力旺盛的孩子玩耍。琪琪格擦了擦额头汗珠，选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歇歇脚，同时顺带环顾四周。
这里水声涓涓，鸟鸣啾啾，要不是她没点亮琴艺，否则捧口古琴，拨弄琴弦，想来定然是不同的滋味。
即便如此，也足够心旷神怡了。
琪琪格稍稍休息片刻，而后再次站起身，兴致勃勃看着周遭树丛。比如垂在树丛里的小果有个俗名叫婴儿拳，深红色的模样像是前一年结的果，又比如一株已经开始结果的桑葚，就是果子看起来还不太熟。
琪琪格掰下一串放入口中。
酸大于甜的味道让她下意识皱起了脸蛋，龇牙咧嘴好半响才醒过神来。
这可真够酸的了！
琪琪格从余韵里回过神，砸吧嘴的同时也不忘再薅上几颗，甚至她还用树叶临时编织出一个小碗，将用泉水洗净的桑葚摆在里头，乍一看不知道是从树梢上摘的，还以为是从营地里取来那般精致。
琪琪格偷笑一声。
等她走回石块旁，去放风筝的三孩子也垂头丧气的回来了。
他们连着失败好几回，还跑得满头大汗，撅着小嘴一脸的郁闷。胤祺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唉声叹气：“这里一点儿风都没有，风筝怎么都上不去，累都累死了。”
“旁边的树太高了吧。”
“刚才在营地那边的风还大点呢！”
“不说这个。”琪琪格琪琪格打断三人的话语，乐呵呵的将桑葚往前推了推：“来！口渴了吧！尝尝这个！”
“桑葚！？”
“呜哇！”
胤祉和胤祺欢呼一声。
倒是胤禛有些好奇：“皇玛嬷还拿了点心？”自己刚才好像没有看见的。
琪琪格若无其事的点点头。
比起还有一丝丝疑问的胤禛，累得口干舌燥的胤祉和胤祺已是迫不及待的放入口中。
放入嘴里，牙齿用力一合。
浓郁的酸味一瞬间在唇齿间爆炸开来，一路向上直冲脑门。
胤祉和胤祺浑身一震。
胤禛手捏着桑葚，疑惑的侧首：“怎么了？”
胤祉和胤祺默契十足。
他们齐齐摇摇头，露出口是心非的微笑：“哇塞，真的好好吃哦。”
胤禛：……
他垂首盯着手上的桑葚，难掩眼中的疑问：“真的……好吃？”
胤祺酸到眼前一阵黑一阵黑的。
可是他依然不死心，抱着死也要拖个垫背的打算胤祺又又又拿起一颗桑葚，视死如归的塞入嘴里。他竖起大拇指，泪眼汪汪的夸赞：“真的好，好，吃！”
胤禛：…………
在胤祺希冀的目光中，他的手缓缓抬起，似乎要将桑葚放到嘴中。
胤祺屏住呼吸，双目越睁越大。
就在桑葚即将落入嘴中的瞬间，胤禛动作一顿，反手将桑葚放回到树叶碗里。他冲着胤祺轻轻叹气：“五弟，就你演戏的水准，再过一百年怕是也骗不了四哥啊。”
话音落下，在旁边忍了许久的琪琪格乐得笑出了声，就是同样也惨遭酸味袭击的胤祉也是乐得前仰后合。
胤祺吐出舌头，呸呸呸的吐出果渣。
他又气又恼，追着胤禛绕着水潭跑了好两圈才累得停下来。放风筝没成功还吃了酸果子，胤祺的小嘴撅得可以挂酱油瓶了。
琪琪格笑着又去摘了前头看到的红色果子，肉嘟嘟的果子足有婴儿拳头大小：“唔，来尝尝这个，这个是甜的。”
胤祺孤疑的盯着。
琪琪格啼笑皆非，她啊呜一口咬在果子上。果然沙沙的，带着淡淡的甜味，味道有点儿像是核大些的山楂：“你看，真的很好吃的。”
胤禛好奇的试试：“的确不错。”
胤祺却是双手抱胸，他哼的一声：“我才不会再上当呢！”
“这回是真的没有骗你啦。”
“…………”胤祺双手捂住耳朵，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突然他的脚背被人踩了一脚。
胤祺嗷的一声，然后嘴里就被塞了颗果子。
凶手是神色淡定的胤禛。
他行云流水，果断利落的操作让琪琪格和胤祉都止不住惊叹。
胤祺刚想嚷嚷，又被嘴里的味道吸引。
野果子的甜味很淡，可是尝过前面酸酸的桑葚，这可甜得如蜜糖一般。
胤祺瞬间满足了。
吃完果子，三孩子又到水潭边东张西望，试图捞点蝌蚪小鱼或者小虾。
倒是被琪琪格哄到小溪边。
水潭别看着清澈见底，实际上深度可比肉眼看到的要深得多。琪琪格可不敢让三孩子在这里玩耍，万一不小心摔进水潭里……
思绪刚刚落下，旁边就传来哗啦一声。
琪琪格侧首看去，就发现眨眼的功夫而已，胤祺居然一屁股坐在小溪中，一脸懵的看着四周。
“五弟，你都几岁的人了？这样还能——呜哇！？”在一旁胤祉看的瞠目结舌，他走近了几步想要拉起胤祺，嘲讽的同时居然在一模一样的地方，以一模一样的姿势，也噗通坐在小溪里。
胤祉：…………
胤祺：…………
琪琪格看得一愣一愣。
胤禛瞳孔地震，他小心翼翼的避开两人滑倒的地方，并且试图从另外一边绕过去：“我来拉你——哇啊！”
然后胤禛也脚下一滑。
甚至他比胤祉和胤祺更惨，是面朝下直直扑在溪水里。
琪琪格：………
这小心还不如不小心呢：）

第235章
胤禛呆呆的爬起来。
三人面面相觑, 脑海里皆是一片空白，直至银铃般的笑声将他们的思绪重新拉回来。
琪琪格乐得前仰后合。
她用力的拍着身下石板, 险些笑得喘不过气。琪琪格擦了擦眼角：“快——快去把他们捞上来。”
说的和捞鱼似的。
事实上没等皇太后开口, 侍卫们已经纷纷上前。介于三位小阿哥的悲剧，侍卫们的动作格外小心慎重，他们避开岩石上的青苔, 稳稳当当的捞出三位湿漉漉的小阿哥，成功将他们放在草地上。
胤祉和胤祺还要好些。
两人除去觉得屁股蛋有点凉意，其他倒是没什么感觉。
至于胤禛就要惨了。
他几乎整个身体都落在水里, 以至于上岸的时候水哗啦啦的往下落不说，甚至还从里面掉出两条活蹦乱跳的小鱼来。
胤禛勉强将衣服弄干一些——这个弄干指的是衣服起码不会往下滴水, 湿哒哒的衣服还是会黏在身上的。胤禛不适的扯扯衣服, 然后在微带凉意的山风间打了个喷嚏。
侍卫忙脱去外袍, 裹在四阿哥身上。
琪琪格也顾不上嘲笑三人，急急喊着侍卫往回走。
一行人来来回回，总共才去了大半个时辰。刚刚走进皇帐, 一行人就迎来康熙等人好奇的目光。康熙的视线越过琪琪格，直直落在胤祉和胤祺的裆下, 他忍俊不禁：“胤祉, 胤祺……你们是尿裤子了吗？都这个岁数，可不应该哦？”
太子胤礽和大阿哥胤褆偷笑出声
胤祉和胤祺同时一愣，茫然眨眨眼，而后在胤礽的提示下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裤子。
琪琪格也看了一眼。
只见胤祉和胤祺的裤子已被山风吹得半干不干，颜色深一些的部位却恰恰好是某不能直言的部位, 乍一看和尿裤子不能说一模一样, 只能说毫无差别。
胤祉和胤祺瞬间脸蛋通红。
回想起走入营地时官员侍卫仆役的奇怪眼神, 两人那是一个羞愤欲死。胤祺更是急得额头冒汗, 扯着大嗓门嚷嚷着：“才不是，咱们只是不小心摔进小溪里了，绝对和尿裤子一点关系也没有！”
胤祺声如洪钟……活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胤祉绝望的用双手捂住脸，同时暗暗后悔自己怎么这么傻，怎么会觉得胤祺能说出几句像样的话，怎么会没有拦住胤祺说话！
开句玩笑的康熙此刻是真笑了。
胤祉双目放空，他试图转移话题：“……汗阿玛，四弟也落入水里了。”
“胤禛？”康熙一愣。
“哎呀！”琪琪格猛地醒过神来，现在哪里是说笑的时候，她急急带着胤禛，喊着胤祉和胤祺走入营帐，让三个孩子脱掉湿漉漉的衣服泡个热水澡，喝上一碗姜汤，最后早早塞进被窝里。
结果第二天。
虽然胤祉和胤祺活蹦乱跳的，胤禛却是发起高热。
胤禛还算是个健康的孩子。
除去小时候在承乾宫被看护得紧，而后也算是到处乱窜，活泼好动的，像是这样的高热还是头一回。
胤禛烧得迷迷瞪瞪的。
康熙难掩担忧，原本今日要启程的车队再一次停下，准备原地驻扎几日等胤禛痊愈后再行启程。
一日、两日，三日。
胤禛这回的高热来势汹汹，竟是三日都没有退烧的迹象。即便红字仅仅显示为支气管炎，琪琪格也不敢掉以轻心。
要知道支气管炎变成肺炎，只需三到七天时间，而前者在这个时代治疗还是相对容易，后者基本代表着严重的后遗症以及丢掉性命。
除去中药以外，琪琪格还让宫人用低度酒精擦拭，已基本确定有杀菌效果的大蒜素胶囊也被应用上。另外琪琪格还很贴心的让人做了薄荷香橼水给胤禛用用，免得这孩子也步上和索额图一样的结局。
营地里，众人为胤禛的疾病担忧。
与此同时，紫禁城里的惠贵妃日子也不好过。先是刚过新年，谦妃佟佳氏便突发风寒，断断续续就没有好过，到如今竟是连日吐血，突然昏迷。
惠贵妃匆匆赶至承乾宫。
她扫了眼病榻上的谦妃，被她枯瘦的模样吓了一跳。惠贵妃定了定神，而后招来御医询问：“谦妃的情况如何？”
御医们面带难色。
他们相视一眼，很快齐刷刷的摇摇头。
大宫女知荷面色发白。
她早已没有了过去的骄横跋扈，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知荷膝行几步，痛哭流涕：“贵妃娘娘！周御医！赵御医！李御医——求求你们，救救主子吧！”
御医纷纷避开了知荷。
周御医忍不住叹气：“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
或者说在看到谦妃佟佳氏病症时，一些年长的御医就已经回忆起曾经见过的资料，甚至几名曾照顾过孝康章皇后的御医都已然清晰明白。
谦妃娘娘，那是步上了后程。
惠贵妃眉心紧锁：“谦妃得的是……”
周御医叹息一声，沉声回答：“贵主子，谦妃娘娘患的乃是血症。”
大宫女知荷如遭雷击。
她瘫坐在地上：“不，不，不可能……”
宫里老人都知道。
皇上、皇太后和太医院都曾定论——佟佳氏有某种遗传疾病。
知荷当然也知道。
她喃喃着：“可是……可是家里说……家里说……这是骗人的啊？”
御医们纷纷摇头叹息。
佟佳氏不愿意相信，他们这些御医又能有什么办法？
惠贵妃沉默的立在原地。
望着病榻上瘦削如枯骨，看着不像二三十岁，倒像是四五十岁的谦妃，一丝恍惚一丝惆怅一丝叹息在她的心湖里震出浅浅涟漪。到最后惠贵妃也只能留下一句话：“宫里最好的药材都用上，用一切办法保住谦妃。”
御医们纷纷应是。
承乾宫的纷乱，一路传到佟佳氏府上。面对谦妃重病的消息，佟佳氏上下乱作一团——谦妃怎么办？佟佳氏出嫁女怎么办？未出嫁的姑娘怎么办？佟佳氏的未来怎么办！？
惠贵妃啐了一口。
回头她和宜妃等人念叨：“不是本宫说，佟佳氏的男人难道都是废物？全想着用裙带关系连接家族兴盛？不会是疯了吧？”
宜妃噗嗤一声笑：“可不是嘛！”
说是这么说，宜妃心里也生出点警惕，回头就传信回盛京要阿玛好好操练兄长们——不求有个出息，但求别败坏了自己的名声。
另外还有德妃。
惠贵妃关怀道：“小六的病如何？”
六阿哥胤祚前些日子也生病了。
德妃心情还不错：“谢贵妃娘娘关怀，胤祚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早上还用了两碗粥呢！”
惠贵妃松了口气。
可是她的心刚刚落下，晚间永和宫里就匆匆来了人。
六阿哥又病倒了！
惠贵妃腾地站起身来：“德妃不是说六阿哥已经好了吗？”
报信的宫人哭丧着脸：“回禀贵妃娘娘，的确如此。六阿哥的病情好转了些，可是，可是从午后起六阿哥忽然疼得厉害，一直到现在都没好转！”
惠贵妃前去永和宫一探究竟。
永和宫里只有胤祚的呻|吟声，御医们轮番上前把脉，然后面面相觑，久久无人说话。明明是初春，甚至夜里出门还得披一件斗篷的温度，御医们的额头却是渗出滴滴冷汗。
惠贵妃心里一咯噔。
她示意御医跟自己走到外间：“六阿哥的情况如何？”
御医目光闪躲，脸色苍白。
里间的痛呼声一直传入惠贵妃的耳中，她眉心紧锁，焦急的催促着：“到底如何？为什么六阿哥会痛成这样？”
御医沉默许久，而后小声回答：“回禀惠贵妃……六阿哥得的，得的，应该，应该是……肠痈，而且，而且还是最不好的……”
肠痈两字一出，惠贵妃的脸刷的变白。
肠痈有轻症重症之别，前者用药可以缓解，也有许多人会有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疼痛反复发作，轻症后遗症再多，起码也能保住一条命。
重症却是不同。
常有人得肠痈，痛呼嚎哭数月而亡，待死后剖开尸首则发现内脏胃肠尽数腐臭乃至断裂，模样凄惨难已入目。而肠痈重症无论幼童、青年乃至成人老人都可发作，至今也无其他办法。
惠贵妃的手仅仅抓住宫人。
她好半响才醒过神来，脸色苍白：“可有……可有别的办法？”
御医苦笑一声，又摇了摇头。
他低声回答：“微臣已使人去准备止痛的药物，其他能用于肠痈的药物……只有轮番试试看了。”
惠贵妃身体一晃，往后退了两步。
她听出了御医的言下之意——知天命尽人事。
那德妃呢……？
惠贵妃抬眸望去，恰好和德妃对视上。
德妃呆呆的立在大门口，她的双眼空洞无神，仿佛御医的话语将她的魂魄尽数带走一样。德妃身体晃了晃，要不是身后宫人眼疾手快，怕是直接要从台阶上摔下去了。
惠贵妃心中大骇，三步并两步的冲上前：“德妃！”
德妃紧紧抓住她的手：“惠姐姐……”
她的声音里满是绝望，眼泪不由分说的争抢溢出，颤着嘴角，几次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惠贵妃鼻尖一酸，险些也把持不住眼泪。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思考办法，而后忽然眼前一亮：“对了对了……皇上不是说只要胤祚在皇太后身边，定然能够平安无事的……皇太后马上就会回来，马上就会回来……”
德妃的一双眼睛刷的亮了。
惠贵妃焦急难耐，等待着前方的来信。可是她万万没想到，信是收到了，而信里却写着——四阿哥突发高热不止，皇上的车驾暂停，待四阿哥痊愈后再行启程。
惠贵妃双眼圆睁。
四阿哥和六阿哥……这难道是老天爷开的玩笑吗！？

第236章
营地里, 琪琪格莫名心惊肉跳。
她睁开双眼，坐起身来。趴在脚边上休憩的乌日娜瞬间惊醒, 连忙双手将外搭给琪琪格披上：“主子怎么醒了？”
琪琪格捂住胸口, 眉心紧锁。
她轻声说道：“哀家莫名有些心慌……走吧，既然醒了就去看看胤禛。”
琪琪格走出营帐，转弯走进胤禛的帐篷。这里灯火通明, 值夜的御医和两名宫人见着皇太后驾到忙起身：“微臣/奴才给皇太后请安。”
“四阿哥的情况如何？”
“回禀皇太后，四阿哥的烧退了许多。”御医面带喜色，低声回答。
前后加起来, 四阿哥已病了五日。
琪琪格稍稍松了口气，她走至胤禛身边, 伸手轻轻摸了摸胤禛的额头。
入手的温度的确低了一些。
琪琪格又伸手摸了摸被褥, 被褥干燥整洁, 显然宫人刚刚才换过一回。琪琪格心下满意，给胤禛捻了捻被角，准备回帐篷休息。
只是刚要走, 胤禛就动了动。
他的眉心紧紧锁住，小手紧紧抓住琪琪格的手不肯放, 像是小猫崽般哼哼唧唧的。
琪琪格脚步一顿。
她眼里含着笑, 下意识伸出手去抚平胤禛眉眼间的褶皱：“……也不知道在梦点什么？别是和胤祉胤祺打架吧？”
御医和宫人们也禁不住嘴角上扬。
随着四阿哥的病情转好，他们的心情也瞬间好转。
只是下一瞬，众人笑容僵在了脸上。
胤禛双目禁闭，小手紧紧抓住琪琪格的手，嘴里咕哝着：“不是——不是我——”
琪琪格收敛笑容：“胤禛？”
胤禛的情况很不对劲——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沁出, 甚至连眼角也挤出泪珠。胤禛松开琪琪格的手, 无意识的用力挥舞：“不是我——不是我——”
御医微微色变：“四阿哥！？”
琪琪格更是紧张, 试图将胤禛唤醒：“胤禛！胤禛？”
胤禛似乎被卷入梦魇之中。
他圆圆的脸蛋皱成一团, 痛苦的哭喊着：“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我没有害死——”
胤禛的胡言乱语让琪琪格的心揪成一团，她手上用力，试图让胤禛从梦魇中挣脱出来。
而后胤禛猛地睁开双眼。
他尖叫着喊出一个名字：“胤祚——！”
刺耳的声音穿透帐篷，响彻营地。
琪琪格被吓得浑身一震，刚刚回过神便看到胤禛双目圆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那模样着实吓人。
琪琪格的手在胤禛眼前挥了挥，同时低低呼喊着：“胤禛，胤禛——皇玛嬷在这里，看看皇玛嬷。”
胤禛双目发直，久久才回过神来。
他尝试说话，许久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嘴唇青白，浑身颤抖不止。
琪琪格怀抱着胤禛，低声安抚着。
与此同时御医也急忙上前把脉：“四阿哥许是因梦魇受惊，微臣这就准备安神汤。”
御医刚刚退下，康熙等人鱼贯而入。康熙担忧的目光直直落在胤禛身上：“胤禛？这是怎么了？”
“你们也被吵醒了？”
“……是啊，他怎么叫得那么大声？还是在叫胤祚？”康熙点了点头，难掩担忧的看着胤禛。
除去康熙和皇后，太皇太后、太子胤礽和大阿哥胤禔也被吵醒，纷纷赶到胤禛的营帐前，他们或是担忧的询问一二，或是凑近蔫巴巴的胤禛试图安抚两句。
琪琪格揽着胤禛。
她伸手轻轻拍着胤禛的背脊：“这孩子许是做了噩梦，有点被吓到了，刚才闭着双眼哭喊，嘴里一直喊着胤祚。”
康熙神色略略和缓。
似乎是听到琪琪格和康熙谈论的缘故，刚刚平静没多久的胤禛再次焦虑起来。他的脸色又一次变得苍白无比，抓住琪琪格的手更是冰凉冰凉的：“胤祚，胤祚——皇玛嬷，胤祚——”
胤禛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琪琪格连忙拍着胤禛：“你六弟还在紫禁城呢，你哪里能害到他的？不要怕哦，不要怕哦。”
胤禛拼命摇着头。
他的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额娘说……是我害死了胤祚。”
康熙啼笑皆非：“德妃又不在这里。”
倒是旁边的太子神色微怔，随即冷汗涔涔而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要是记得没错胤禛的同胞弟弟胤祚……是在今年五月没的。
当时他居于毓庆宫，鲜少和弟弟们接触，对胤祚也没多少印象，还是宫人们碎嘴说起：“皇六子嚎哭半月，剧痛难耐，医药罔效，已是活不过半月。”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那个时候四弟也连日发热，皇贵妃佟佳氏喊去不少御医照顾。
等四弟痊愈，六弟也一命呜呼。
虽然胤禛在其中并无过错，但上辈子的德妃却不是这样想，终究对皇贵妃和胤禛有了几分怨怼。待皇贵妃去世，四弟回到永和宫生活以后，这对母子间的尴尬气氛那是旁人见着都为之心惊。
而如今……莫不是？
胤礽的心重重跳了几下，他稍稍冷静：“汗阿玛，常言道亲朋好友之间易会心有灵犀，会不会是六弟在京城里……”
胤禛瞬间抬起头，紧张的抓住琪琪格。
康熙哭笑不得，没好气的白了胤礽一眼：“别胡说！小心吓着胤禛。”
他低头看向胤禛：“你六弟之前的确生了病，不过是小病罢了，哪里会出什么事，别听你二哥瞎说。”
琪琪格却是脸色不好。
胤礽一提醒，她也记起胤祚的事。
序齿后夭折的皇子不多，更何况胤祚是胤禛的兄弟，在历史上也算是颇有记载之人。
他是六岁夭折的。
琪琪格的眼皮跳动两下，而后连皇后都微微色变。
众人默契的安抚胤禛睡下。
等走出帐篷，皇后才低声说道：“皇上，广济寺，归真大师他……”
康熙瞬间变了脸色。
他和皇后交换眼色，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康熙还是派遣两名侍卫连夜赶回京城查看情况。
结果第二日一早，两名侍卫又回来了。
跟着他们一起归来的还有一名京城里派遣来的侍卫，侍卫行色匆匆，从怀里抽出一份信件：“皇上，这是惠贵妃娘娘的信！”
几人齐齐坐直了身体。
梁九功赶紧接过信件，双手呈送到皇帝跟前。康熙拆开火漆，从信封里倒出三张信纸来，他定睛一看，随即面色大变。
信件上不过百余字。
百余字里写着两件大事：一是谦妃佟佳氏重病，二是六阿哥胤祚重病。要说在描述谦妃佟佳氏的病情上，惠贵妃用词还不算激烈，而在胤祚的病情上，惠贵妃的焦急已是溢于言表。
另外两张皆是御医的诊断。
康熙随意的看了眼谦妃佟佳氏的诊断，而后小心的打卡关于胤祚的那一张。
而后他僵在了原地。
等不及的琪琪格从康熙手里抽过信纸，然后面色刷的苍白。
“诊腹中苦痛，小腹肿坚，按之则痛，大便坠重，小便涩滞……发热恶寒、呼吸急促，脉搏不可计数快如擂鼓……恶心呕吐，虚而无力，然微臣数人查探，皆以盘肠痈。”
盘肠痈。
在后世有一个世人耳熟能详的名字：阑尾炎。
作为后世治疗最简单的疾病，在这个时代却是不治之症。若是运气好处于阑尾炎早期，或许能用药缓解，而到后期则无药可救，哀嚎痛叫而亡者不计其数。
琪琪格的手轻轻一颤。
解决阑尾炎的办法……就是手术，若是到后期化脓坏疽甚至穿孔，不说操作难度会急剧上升，在这个时代后续引发的炎症等……
不，现在不是想这么多的时候。
琪琪格猛地站起身来，她侧首看向康熙：“皇帝，速度一定要快，最快速度赶回京城。”
康熙应了声。
恰好胤禛虽然尚未痊愈，但也能够乘车而行。康熙当即下令，车马立即启程，以最快速度赶回京城中。
即便如此琪琪格还觉得慢。
阑尾炎的病程速度非常快，迟回去一天就可能造成完全不同的结果。
没时间犹豫了。
琪琪格叫停了马车：“皇帝，哀家要骑马回京。”
康熙下意识想要拒绝。
只是抬眸看到琪琪格笃定的视线以后，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语。康熙眉心紧锁，低声提醒：“皇额娘，回京还有三五天的路途，您的骑术……”
琪琪格的骑术勉强只能算合格。
太子胤礽站了出来：“汗阿玛，儿臣可以陪同皇玛嬷回去！”
胤禔也站了出来：“还是儿臣陪皇玛嬷回去吧。”
他指了指自己：“儿臣的骑术不错，万一皇玛嬷坚持不住，儿臣还可以带着皇玛嬷一起走。”
胤禔说的有据有理。
康熙没有拒绝的理由，很快同意两人的打算不说，另外还准备了近百余名侍卫一同陪同。
一行人疾驰赶回京城。
琪琪格不得不承认——骑马的技术果然是靠逼出来的。往日她骑半个时辰的马都嫌累，而如今骑了一日的琪琪格依然神采奕奕。
京城永定门大开。
早早得到消息的官兵将百姓拦到一边，还没等众人抱怨几句就见远处尘埃渐起，一行人呼啸而过。
“这是外面出事了？”
“带头的……好像是名妇人？”
四周百姓叽叽喳喳，好奇说话。
随即又在周遭官兵的申斥声逐渐安静下来，百姓们很快忘记了这段插曲。
至于琪琪格已一路奔入紫禁城。
惠贵妃心急如焚地等着他们归来，眼见琪琪格翻身下马，她小跑着迎上前去：“妾身给皇太后请安！”
琪琪格虚扶一把。
她急声说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走！立刻去永和宫！”

第237章
刚刚走到永和宫外, 琪琪格便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她脚步一顿，侧首看向惠贵妃：“是……胤祚？”
惠贵妃点点头。
她眼圈微微泛红：“之前六阿哥也肚子疼过几天, 吃三四天药就好了, 可是前日起疼痛就变得极为剧烈，就连御医开的止痛汤药都无法完全止住……”
宫里的皇子哪里受过这般的罪。
惠贵妃每回到永和宫来都能听见胤祚的痛呼呻|吟声，身为母亲的她感同身受, 想起来便是眼圈微红，连声音里都带着点哽咽。
琪琪格面色微沉。
众人穿行无阻，一路走入正殿梢间内。
琪琪格抬眸看去, 只见德妃背对着众人坐在床榻边，她紧紧握住胤祚的双手, 同时柔声安抚着：“额娘在, 胤祚不怕, 额娘会一直陪着胤祚你……”
胤祚的手瘦瘦小小的。
记得出门前胤祚的手还肉嘟嘟的，捏起来的手感特别好，而如今已消瘦许多, 指节分明，圆润光滑的指甲都蒙上一层灰色。
琪琪格的目光顺着小手而上, 最后落在胤祚的脸上。肉嘟嘟的双下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说, 脸颊肉都往里凹陷了不少，白皙红润的肌肤变得焦黄无比，胤祚双眼无神，嘴里含糊且重复着几个字：“痛……好痛……”
琪琪格的心如同撕裂一般疼得厉害。
她定了定神，赶紧看向最重要的红字——入眼的单纯性阑尾炎让琪琪格稍稍松了口气, 原本堵在胸口的大石瞬间落地, 还好不是化脓性、坏疽性或者穿孔性阑尾炎。
时间还来得及。
虽然琪琪格是稍稍松了口气, 室内的御医们却是一样愁眉不展。听到响动的他们转过身来, 入眼的皇太后仿佛是从天而降的英雄，御医们难掩惊喜：“奴才给皇太后请安！”
德妃醒过神来。
她猛地站起身来，满是希冀的目光落在琪琪格身上。德妃眼泪如珠滚滚而下，哽咽着呼喊：“妾身给皇太后请安……皇太后娘娘……求求，求求救救胤祚吧！”
御医们一日复一日的叹息，逐渐紧锁的眉眼以及那躲避的眼神。换了无数次的汤药，却没能起到多少作用，顶多让胤祚能稍稍安眠片刻。
更不用说胤祚那几乎没有停歇的哭喊，更如同烈火般炙烤着德妃。德妃心如刀割，更绝望的是她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幼子一点一点的虚弱下去，一双眼睛里的光芒渐渐消失。
而如今皇太后是德妃唯一的希望。
琪琪格扶起德妃，轻声道：“哀家定然会拼尽全力。”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皇太后的身上，御医们的眼里也燃起希望。他们期待地看着皇太后，声音微微颤抖：“皇太后……许是有办法，难道是微臣几个未曾见过的审美古籍……是不是有别的药方？”
御医们的眼睛都是红通通的。
身为医者，又有谁能坦然接受自己的无力，看着病人日渐虚弱，直至无力回天的呢？他们这些日子也没有停歇，疯狂翻阅着各种古籍，试图从中寻觅出一些未曾尝试过的方子和手段。
琪琪格抬步走到胤祚跟前。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没有。”
德妃喉咙里挤出一声悲鸣。
御医们眼里的光也逐渐消散，面色颓唐。
下一瞬，皇太后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琪琪格轻声道：“哀家只是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又猛地抬起头来。
琪琪格的手掌沁出点汗珠，她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的打算：“哀家打算……剖腹探查。”
永和宫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皇太后的话语所震惊了。良久才有一名御医磕磕巴巴的说道：“皇，皇，皇太后，剖腹，剖腹探查？这，这，这没有前例啊……”
“史记之中便有记载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子六人，坼剖而产焉……意思陆终生了六个孩子，皆是剖腹所产。史记集解之中也有从右胳下水腹上出……”
“可这些都是妇人生产……”
“那也是妇人难产，实在没有办法才能做的。”琪琪格望着床榻上的胤祚，“除去这个，你们还有什么办法……吗？”
御医们齐齐沉默。
要是有办法，他们又何尝会等到现在？盘肠痈在诸多医书上皆被视为不治之症，御医们用了数种办法都无能为力。
所有人都沉默无言。
永和宫里除去呼吸声外，只有胤祚那无法抑制住的破碎哭音。再然后，一个声音缓缓响起：“妾身……同意。”
说话的是德妃。
宫女芸豆低呼道：“主子！那剖腹手术无人听过，要是，要是六阿哥出什么事的话……”
德妃望着胤祚许久。
她惨然一笑：“那又如何？这样躺着也是死路一条，倒不如，倒不如拼拼看，瞧瞧能不能拼出一条活路来。”
还有一句话德妃未曾说出口
她曾听皇上说过胤祚必须养在皇太后身边才能平平安安度过六岁的死劫。
而如今，胤祚恰好六岁。
德妃莫名升起一个信念——或许相信皇太后，胤祚才有活路！
御医们齐齐无声。
资历最深的周御医环顾四周，望着身侧同僚那疲惫的面孔，以及他们眼里的那一丝期盼，一丝彷徨和一丝畏惧，他咬紧牙关，重重拍了下大腿：“微臣，同意！”
周御医开口之后，也有御医陆续同意。
当然还有御医提出应递折子送至皇上，请皇上做主，倒是被琪琪格断然拒绝：“等皇帝同意再开始准备怕是来不及……盘肠痈给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顿了顿她又道：“若是你们不愿参加，哀家不会责怪。若是胤祚出了任何意外……这个责任哀家会承担——”
德妃打断琪琪格的话。
她摇了摇头：“不是皇太后的责任……”
德妃望着沉沉睡去的胤祚，又落下泪来。她低声道：“妾身同意了的，都是妾身的责任。”
琪琪格微微动容：“德妃……”
她重新打起精神：“那么要准备的事情还有很多。”
想要在这个时代做一场手术绝非容易事，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
第一步：无菌环境。
亏得显微镜的发现，以及种痘时的卫生要求，要达到严苛的无菌环境虽然困难，但也可以达到基本要求。
第二步：麻醉药剂。
琪琪格先让御医继续用药给胤祚止痛，务必让胤祚摄入充足的营养和水分，其次又是吩咐御医寻一些成人以及孩童测试麻醉剂量：“例如麻沸散、醉心草、乌香等物，测试需多大剂量才能让他们昏迷两个时辰以上，然后再按胤祚的体重换算，需要一个尽可能准确的数字才行。”
顿了顿她又交代：“寻人需他们自愿，给写银钱作为报酬，切勿由大人同意的。”
琪琪格有些担心。
若是有银钱可得，怕是有些好吃懒做之徒会将自家孩子，或者拐卖来的孩童送来，倒是无端端惹出是非。
除去无菌环境和麻醉药物以外，紧接着就是手术时需要的人员。恰好此前太医院里已展开对解剖的研究，在数年的研究中不少御医可以算得上是精通解剖学的专家。
其次还有缝合伤口血管之人。
缝合收益精巧吗？琪琪格略一思量，便让人在在针线房里挑了数名胆大心细之人，要求她们这几日加班加点对猪皮猪肉练习缝针技巧，并在其中挑选技术最佳的三人一共进入手术间。
最后还得准备足量的琉璃和烛火充当移动照明用具，还有手术时间的外袍也是精简利落，对了对了，怎么自己把手术用的器械也忘了？另外还有缝合用的线……鱼肠、羊肠和猪肠也得重新消毒准备起来，让针线房的宫女再次上手实验。
连续数日，紫禁城里所有人连轴转。
当康熙一行人匆匆回到紫禁城，便听闻太皇太后带领数名御医和针线房宫人为六阿哥行剖腹手术的事。
康熙骤然色变。
至于太子胤礽、胤祉、胤禛和胤祺也是目瞪口呆，急急赶到永和宫。
可是他们迟来了一步。
永和宫侧殿大门已然紧锁，在手术结束之前琪琪格禁止任何无关之人进入手术间，以免让手术间环境遭到污染。
事已成定局。
率先冷静下来的是太皇太后，她叹了口气，索性带着钮钴禄太妃回了慈宁宫。太皇太后领着一干太妃宫妃们沐浴焚香，在佛堂里念念有词，保佑皇太后和六阿哥平安无事。
至于康熙则留在永和宫。
他在偏殿门口来回走了数趟，而后又使人搬来桌椅，决定一直守到皇太后出来为止。
太子胤礽几人亦是如此。
胤禛默默立在胤礽身后，抬眸偷偷看向德妃。
他明明知道那是自己做的噩梦，可是在看到额娘的瞬间竟是感觉浑身紧绷，连靠近的勇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胤禛偷偷看看德妃。
他晃了晃脑袋，又将注意力集中到偏殿上，暗暗祈祷着。
千万不要像梦里那样。
六弟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才行。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着。
一盏茶、两盏茶、三盏茶……
殿内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人出来。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康熙和德妃等人的心也渐渐往下沉去。
难道是——
夕阳斜照，半垂于天际的落日带来漫天的火山云，云霞似血，染红了宫殿、树木、大地和所有人。
所有人都不安地躁动起来。
就在此刻，殿门吱呀一声打开，橘红色的余晖落在来人的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238章
出来的是……皇太后？
所有人愣了愣神, 才通过熟悉的眼眸认出来人。
主要是琪琪格的打扮实在古怪。
她身着一件麻袋般的长袖长衣，脸上还挂着口罩，就连头发也用同样的布袋紧紧裹住, 一丝一缕都没有暴露在外。众人一眼看去, 能看到的也只剩下大脑门和一双眼睛。
琪琪格摘下口罩。
她的面色稍有些苍白, 半张脸都被汗水浸润，变得湿漉漉的。
所有人屏住呼吸，甚至不敢说话。
琪琪格环顾在场所有人，嘴角微微上扬：“手术成功了。”
琪琪格只说了五个字。
她的声音很慢很轻，可是落在众人耳中，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震得所有人皆是双眼发直，目瞪口呆, 久久都无法给出回应。
整个永和宫寂静无声, 落针可闻。
片刻以后众人一片哗然，再然后是直冲云霄的欢呼声。康熙从震惊的余韵中回过神来，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高兴归高兴, 却又是不同的高兴。康熙三步并两步上前, 他紧紧抱住皇太后, 难掩声音里的惶恐：“皇额娘您……”
不要再这样冲动了——
康熙顿了顿，将后面的话语吞回肚子里。事实上，他清楚的明白皇太后的性格，就算自己这样说, 只怕等事情来临的时候, 皇额娘又会不顾一切往上冲的吧？
琪琪格也听出康熙的言下之意。
她伸手抱着康熙, 轻轻说道：“哀家知道的。”
知道和做不做是两码事吧？
康熙无奈叹气, 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康熙刚坐在位置上还在思考万一失败要如何遮掩消息……当然, 幸亏是成功了。
激动的还有德妃。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试图要进侧殿看看胤祚。只是强烈的酸麻感从脚底直窜脑门，德妃双腿发软，噗通一下跪坐在地。她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已站得酸麻无力，根本不听指挥了。
没人在意她的失仪。
皇后和惠贵妃扶起德妃，她们的眼里泛着泪花，相视一眼又紧紧拥抱在一起。
再然后是皇子们。
太子胤礽下意识举起四阿哥胤禛，喜形于色的将他在空中转了个圈圈，而后才涨红了脸又将弟弟搁在地上。
胤禛转得晕乎乎的。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却是乐得眉眼弯弯。胤禛拉着胤祉嚷嚷：“三哥！梦果然是反的！”
然后他又双手摁住胤祺的肩膀，兴奋的摇晃几下：“五弟，梦是相反的！！！”
胤祉和胤祺连连点头。
想着胤禛这些日子的煎熬，他们忍不住也笑出了声，三个孩子抱在一起蹭来蹭去，瞧着别提有多可爱。
琪琪格环顾四周，咧嘴一笑。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后世，立在洁白的手术室外，满怀骄傲和欢喜的看向病患家属。琪琪格鼻尖泛酸，眼圈微红，忍不住侧首偷偷擦拭着眼角泪珠。
周御医从里面走出来。
他被外面的热闹景象吓了一跳，摘下口罩小声道：“皇太后，六阿哥苏醒了。”
琪琪格哎了一声。
她抬起双手往下压，示意所有人冷静下来：“大家不要太激动了，一来手术成功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许多难关，二来你们都让开！先让宫人将胤祚抬回寝殿去。”
众人呼啦啦的让开。
一行宫人赶紧进去，小心翼翼的将手术台上的胤祚放到担架上，再轻手轻脚的抬回偏殿寝室。
床榻上的胤祚半昏半醒。
他嘴里咕哝着古怪的话语，一双眼睛半睁不睁，呆呼呼地看向屋顶，瞧着和喝醉了一般懵懵懂懂。
琪琪格怕德妃等人担心，她连忙在旁解释：“胤祚手术期间用了麻醉汤药，如今还没有彻底苏醒，瞧着就和醉酒有点相似，德妃你守着的时候也要多喊喊他的名字，别让他睡过去。”
德妃慎重的点了点头。
她坐到胤祚的床边，试探着喊了一声：“胤祚？”
胤祚歪着头看德妃。
半响他傻笑一声：“额娘！”
德妃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滚。
胤祚傻乎乎的笑着，他挥舞着不太灵活的胳膊，瘦瘦的手掌啪地拍在德妃的脸上：“额娘……不哭？”
德妃睁圆了眼，而后噗嗤笑出声来。
她抽了抽鼻子，努力嘴角上扬：“额娘没有哭，是在笑哦？”
胤祚呆呆的点点头：“噢——”
琪琪格由着母子两个说了会话，又示意德妃看向胤祚的伤口位置。伤口位于右腹部，即便紧紧贴着纱布，纱布也依然被血液润湿，红得令德妃眼疼。她轻轻抽了一口气：“好大的……伤口。”
琪琪格还有点脸红：“是啊。”
胤祚肚子上的伤口的确颇为明显，毕竟琪琪格上一回操作手术……嗯，那已是二十多年的事情。
琪琪格定了定神，把话题拉回注意事项上。她低声叮嘱：“胤祚年纪尚小，怕是等会清醒以后会觉得疼痛难受，尤其是后头睡觉的时候还会搔抓，要注意千万不能让他碰到伤口，知道了吗？御医每天会来换药，如果发现有其他问题，比如伤口红肿凸起有脓液等，也有立刻让御医过来处理……”
琪琪格非常细致的说着每一个问题。
德妃听得很认真，而后还侧首吩咐宫人取来纸笔，将皇太后的交代一字一句全数记录下来，末了还不忘重新复述一遍确定自己没有漏掉细节。
琪琪格满意的颔首。
只是目光转移到胤祚身上以后，她的眼眸里又多了三分担忧。
毕竟术后的问题有许多许多。
胤祚能不能顺利排气？麻醉剂量对胤祚有多大影响？会不会引发呕吐恶心？还有术后会不会感染发热，乃至出现其余并发症？
在后世最简单不过的单纯性阑尾炎手术，在如今却是跨时代的操作，只要有一点点问题就可能让一切功亏于溃。
琪琪格还是不放心。
她再三叮嘱德妃：“接下来的三天，将会是最关键的时间，知道了吗？”
德妃捏紧了拳头，哑着声音应是。
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这三天不眠不休也要守在胤祚的身边。
琪琪格又看向周御医等人：“这几天你们也要继续守在永和宫里。”
周御医等人慎重应是。
琪琪格终于能松口气，回到慈宁宫的她疲倦非常，竟是在沐浴时昏昏睡去。
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晚间。
琪琪格刚一睡醒就抓着人问：“胤祚的情况如何？”
乌日娜扶着琪琪格坐起身。
她一边示意宫人们上前伺候主子洗漱，一边柔声回答：“主子放心，六阿哥一切平安。今儿个早上就排了矢气，用了米汤不说还嫌肚子饿，吃不饱呢！”
琪琪格登时松了口气。
她放松下来便觉得自己脑袋疼，蹙着眉倒抽着气。琪琪格只觉得胃里一抽一抽空落落的，难受的哼哼唧唧。
乌日娜忙端来清水。
她小声道：“主子是不是胃里不舒服？奴婢已让膳房里准备粥点。”
琪琪格这才察觉不对。
她看向室内点起的烛火和灯笼：“嗯？现在是什么时辰？”
“现在已是戌时一刻！”
“……嗯？等等！”琪琪格眨眨眼，而后醒过神来：“已是第二天了？”
乌日娜笑着点头。
恰好此刻宫人推门而入，她们动作利索，迅速在琪琪格床上支起一张小桌。上头摆着一碗莲肉粥，说是肉粥实则无肉，莲子去芯研磨成粉与小米共同熬制，入口清甜不带丝毫苦涩，陪着几碟子色香味俱全的小菜很是爽口。
就是有点儿不过瘾。
琪琪格的肚子还在嗷嗷叫，想要这点打发显然是没有用的。
乌日娜也明白得很。
碗盏刚刚撤下，一盅花胶鱼翅汤便送上前来。
熬制后也依然爽口滑顺的花胶，丝丝缕缕的鱼翅，厚重的瑶柱，软糯的蘑菇，爽脆的木耳，以及那熬到粘稠厚重的高汤，入口鲜美至极，最重要的是那不冷不热，恰好合适的温度，一盅入肚，琪琪格感觉身体都暖洋洋的。
吃饱喝足后困意又渐渐溜达出来。
琪琪格眯着眼睛，打着哈欠，而后蹭的跳起来。她拍拍脸颊，将困意拍走以后又更衣洗漱，急急朝着永和宫而去。
永和宫里喜气洋洋。
德妃满脸欢喜的迎上前来，如数家珍的将胤祚昨日到今日的状态全数说了一遍。
琪琪格查看了胤祚的伤口。
瞧着胤祚乖巧躺着没有喊痛还挺惊奇：“胤祚现在不怕痛了？”
胤祚嘿嘿笑着：“不怕！”
德妃白了他一眼，连忙解释：“哪能不怕痛的？昨儿个晚间清醒以后就一直哭闹着喊痛，还是御医看不下去，唯恐胤祚睡不好影响预后，特意开了镇痛的方子才让他舒服。”
胤祚吐吐舌头。
琪琪格哑然失笑，又心疼的捏捏胤祚瘦瘦的脸颊：“等伤养好以后得多吃点，把肉养回来。”
胤祚倒是美滋滋的。
他嘿嘿偷笑着：“这样也好，胖的就只有胤祺了。”
德妃：…………
琪琪格嘴角一抽：“你啊……小心胤祺打你。”
胤祚不疼，本性立刻暴露。
他得意洋洋的昂首：“孙儿可是病人！”
天大地大，病人最大。
瞧着胤祚那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德妃的手都有点痒痒了。她无奈的叹气：“倒是对不住五阿哥，他一下课就来看胤祚，可是胤祚倒好，将五阿哥使唤得团团转……”
胤祺脾气好，也就忍了。
琪琪格哭笑不得，她伸手戳戳胤祚的脑门，意味深长：“你啊你，怎么就忘了还有另外一句话，叫——”
琪琪格拉长调子：“秋后算账，为时不晚。”

第239章
手术后三天, 六阿哥可以下地活动。
手术后五天，六阿哥排气排便均已正常。
手术后十天，六阿哥伤口基本愈合, 红肿疼痛迹象减轻。
手术后十五天, 六阿哥伤口结痂情况良好……
御医们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 到如今的热情兴奋。他们细细记录着六阿哥在手术后的所有变化，难以抑制激动的情绪。
这样的情绪，上回还是在显微镜下看到微观世界时。想到或许有更多不治之症可以通过手术来治疗，御医们简直都要疯了！
还有史书上曾写的剖腹产？
女医们同样兴奋无比，觉得她们或许寻到了一条能减少产妇死亡率的道路。
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
等到手术后二十天，御医拆除疤痕上的手术线, 同时宣布六阿哥痊愈时，永和宫里欢呼一片, 宛如过年般喜庆热闹。
满宫里欢声笑语, 张灯结彩不说，康熙更是派遣官员祭祀先祖，将这般大喜事禀告上天, 同时他还亲笔写下圣旨, 送至京城乃至各地宣读。
绝症盘肠痈得治。
盘肠痈作为每年不知夺走多少人性命的绝症, 如今竟是有了治疗的方法？事关自身的新闻一出，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百姓议论纷纷不说，太医院更是联名上书, 有意推广手术治疗方案。
这一切还需要时间。
一来手术治疗需要御医们反复大量的练习, 仅仅单次的成功远远不够；二来基于手术时的无菌要求、器械物资乃至术后的看护等……想要推广手术治疗, 大型医馆必不可少, 而顺势出现对大夫医生的需求量。
光靠太医院招生已然不够。
在康熙和更多人的努力下, 退休的太医还有各处名医纷纷被召集汇聚到京城，第一个真正面向医学生的专业学校在这里成立，并迅速开始招收学生。
一切都在改变。
与此同时，宫内也是议论纷纷。
皇太后坚决要行剖腹手术，并成功去除病根的事很快传遍整个后宫。到处都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宫人，津津有味的聊着如同话本般跌宕起伏的故事。
消息也一路传入承乾宫。
比起备受关注的永和宫，同样患病的谦妃佟佳氏却仿佛是被所有人忘记了一般。
承乾宫里分外安静。
望着病榻上胸膛起伏缓慢的主子，出门听到外头喧嚣闹声的小宫女迎月跺了跺脚：“明明主子也在生病，却是，却是……”
另外一名小宫女也跟着叹气。
她闷闷不乐的掰着手指：“到如今皇上都没来看过主子呢……”
难怪承乾宫上下心中不忿。
打从皇上南巡归来，所有人的心思都落在永和宫的六阿哥身上。除去太皇太后和皇后还给承乾宫里送了些药材，使人吩咐谦妃好生修养以外，竟是无人再来探望过。
小宫女们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端着药碗的知荷淡淡扫了众人一眼：“安静，扰了主子歇息，瞧我怎么收拾你们！”
小宫女们吓了一跳，随即噤声不语。
只是她们不说话归不说话，面上还是露出了些许委屈。
知荷眼神冷漠：“还不去做事？”
小宫女们蔫巴巴的应了是，她们蹑手蹑脚的退了开去，等离开知荷的视线以后连忙加快脚步，却没注意身后的知荷望着一行人背影的目光褪去冷漠，浮起淡淡的温柔。
主子得的是绝症。
当得知主子得的是和孝康章皇后一样的疾病，皇太后和太医院所说都是真的以后，无论是谦妃亦或是知荷等人，都是心凉了大半。
谦妃后悔，知荷又怎么不后悔？
承乾宫想要复宠的可能性太低太低了，眼见着大厦将倾，像是知荷等伺候年数多的老人也就算了，像是迎月几个新来承乾宫不久的宫人，倒不如离开这里，重新选个好去处才是。
知荷转过身，往里间走去。
她望着病榻上无声的主子，眼泪禁不住蕴满了眼眶。知荷脚步一停，偷偷侧首拭去眼角泪珠，这才小心翼翼的走上前，给谦妃佟佳氏捻了捻被角，重新换了一盏安神香。
谦妃的指尖动了动。
她睁开双眼，侧首看向知荷：“六阿哥……可是好了？”
知荷身体一顿，久久轻声应是。
谦妃佟佳氏仿佛只是问了一句，并无给出回应。过了一会她又问道：“家里可曾来过信？又或是使人递了话？”
知荷久久没说话。
谦妃佟佳氏轻咳一声：“说吧。”
知荷闷闷道：“福晋想递牌子入宫来看主子您……带着三格格一起。”
三格格乃是谦妃佟佳氏的庶出妹妹。
她如今十七岁，正巧是年岁最好的时候，这回选了在主子病重的时候入宫探望，怕是……想顺势留在宫里伺候？
知荷心里不舒服得很。
谦妃佟佳氏微微一怔，回想起来她当年入宫探望姑母孝康章皇后的日子，额娘就曾提过想让她在宫里侍奉姑母的事，只是姑母不知为何最终婉拒，还抚着自己的头发说道——
谦妃佟佳氏愣在原地。
知荷还以为自己说的话惹了主子生气，连忙上前扶着谦妃：“主子，都是奴婢的错……”
谦妃握住知荷的手：“……不是。”
她眼里泛起一丝苦涩：“只是……觉得命运弄人，竟是又重复了一遍。”
谦妃如此觉得，琪琪格也是叹息。
琪琪格扶额叹气：“佟佳氏的人……怎么就这么转不过脑筋？好好的姑娘家非得往宫里送？”
皇后眉心紧锁的同时也很无语。
她低低解释：“妾身听说京城里传出不少流言蜚语，都说佟佳氏的姑娘命不长久，生下的孩子也有诸多问题……”
琪琪格：“胡说八道！”
她气极反笑：“皇帝这么大一个例子摆在眼前，怎么好意思说这个的？回头哀家就下旨意，谁敢说这等闲话，就给哀家去牢里好好反思反思。”
皇后噗嗤笑出了声。
她点了点头：“皇上听到这事也是一样的反应，想来外头应该无人敢胡说八道了。”
琪琪格这才满意。
她敲了敲桌面：“皇后打算如何？”
皇后没多想：“既然递牌子了便让他们进来瞧瞧吧，至于那位三格格……一来要看看性子，二来也要看看皇上的打算。”
顿了顿她轻叹一声：“如今倒是……”
皇后忍不住问道：“谦妃她的病……”
琪琪格摇摇头。
盘肠痈——阑尾炎是外科手术，而血症——白血病根本不是如今这样粗糙简单的办法可以解决的，甚至在后世医学迅速发展的时候，每年还要不少人因此去世。
两者，根本不在一个级别上。
皇后张了张嘴，又沉默的闭上。
殿内气氛瞬间沉闷下来。
直到一阵愤怒的嚷嚷声打破了寂静，琪琪格侧首看去发现一脸恼火的胤祺哒哒哒的冲入殿内。他动作利索的请安，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朝皇后抱怨：“皇额娘，您得救救儿臣！”
别说皇后，就是琪琪格也迷糊了。
琪琪格有点不甘心的指指自己：“皇玛嬷在这里哦？胤祺想要皇玛嬷帮忙做主的话可以找皇玛嬷！”
胤祺冷酷拒绝：“和皇玛嬷无关。”
琪琪格惨遭打击，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皇后瞅瞅陷入沉思的皇太后，而后又看向胤祺：“是出了什么事？胤祚耍赖皮？还是宗学的考试太难？”
这些好像都不是要自己出面的事吧？
胤祺鼓起脸颊：“才不是，是九弟和十弟——皇额娘快把十弟带走啦！”
琪琪格重新打起精神：“胤禟胤俄？”
胤祺愤怒的嚷嚷着：“他和九弟霸占额娘，儿臣别说想和额娘说说话，就连靠近贴贴蹭蹭都没机会！”
皇后笑脸一僵。
她眼神稍稍有点飘忽：“胤俄啊……他主要是喜欢你九弟。”
胤祺连连点头：“对对对！”
他双手抱胸，愤愤不平：“胤禟那臭东西哪里值得喜欢？皇额娘快将十弟带走啦！”
皇后尴尬一笑：“皇额娘做不到。”
面对胤祺震惊的目光，她摊开双手：“谁让南巡的时候，你十弟是由你额娘照顾的？”
当时觉得九阿哥和十阿哥年岁相仿，也能当个玩伴，因此虽然十阿哥由惠贵妃照料，实际上等于是交给宜妃照顾。
原定三个月的南巡拖成半年。
等南巡归来，胤俄也和胤禟成了黏糊糊二人组，想要拆开倒是成了一个大难题。如今还好一些，胤俄刚回坤宁宫的时候每天都要嗷上两个时辰，直到见到九阿哥才破涕为笑。
皇后心里酸酸的。
她如今才明白养胤礽的日子太过轻松，碰上混世魔王版的胤俄……皇后最后只能竖起白旗投降，由着这小子和九阿哥亲近。
至于宜妃则是附带的。
现在大概就是胤俄想要和胤禟贴贴，胤禟想要和宜妃贴贴，宜妃，宜妃抱着两个崽，想和胤祺贴贴也无能为力。
皇后想想也是无奈。
胤祺对皇后的答复很不满，他一蹦一蹦：“皇额娘不可能这么没用！”
皇后摇摇头：“错了。”
她一脸严肃的解答：“在你十弟的哭声中，皇额娘就是这么没用。”
胤祺：…………
琪琪格：…………
琪琪格朝着胤祺伸出双手。
她满脸的期待：“咱们暂时不想那些好不好？胤祺想要贴贴的话，来！皇玛嬷和你贴贴？”
和胤禟胤俄较上劲的胤祺对此冷漠无比：“不要。”
琪琪格：…………
胤祺如同旋风般而来，又如同飓风般离去，只留下饱受摧残的琪琪格和皇后。两人持着双手，无声哽咽，安抚着自己和对方那破碎的心灵。

第240章
婆媳两个好不容易收拾了心情。
她们默契的忽略掉要去和九阿哥胤禟与十阿哥胤俄决战的胤祺, 忽略掉承乾宫和佟佳氏那一堆理不清的事情，婆媳两人念念叨叨说着别的事情，心情瞧着都不错。
皇后先说的是太子胤礽和胤禔。
两个孩子在南巡路上有了自己的小打算, 回来之后便擦拳磨掌准备提前从宗学毕业。
胤礽的成绩不用说, 那是轻松过关。
至于胤褆虽然稍稍出了一点点问题，但也算是惊险通过考核，成功提前从宗学毕业。
太子和大阿哥先后毕业, 毕业以后又齐刷刷的选了户部，在旁人看来那就是竞争心态爆棚, 在知晓真相的众人眼里却是另外回事。
琪琪格听得一愣一愣。
她聚精会神：“不会吧不会吧？胤礽和胤禔真……那样做了？”
皇后嘴角抽了抽，而后点了点头。
介于泰安城案, 涉及官员不下十数名，而经过半年多的深入调查，有联系的官员更多更广。胤礽和胤禔仗着年纪尚幼, 后头还有皇上背锅，两人那叫一个上蹿下跳, 根本不怕得罪任何人，险些将整个朝堂都掀翻了。
涉及其中的纳兰明珠自然没讨得好。
皇后说到这里也有点唏嘘：“他万万不会想到的吧……”
琪琪格在知道胤禔是卧底时就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她也露出唏嘘的表情：“是啊, 自己最后居然是被一直相信的胤禔所背刺……”
皇后想想也觉得好笑。
她连连点头：“皇上说，大阿哥说话的时候纳兰明珠看起来, 整个人瞧着都苍老许多。”
琪琪格没半点同情，甚至幸灾乐祸的笑出声。她咳嗽一声, 好不容易才收敛笑容：“可不是嘛？哀家想这回纳兰明珠应该可以吸取教训，回家好好反省反省……”
皇后摇摇头：“纳兰明珠没回家。”
琪琪格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皇帝放过他了？”
皇后又摇了摇头。
琪琪格的好奇心瞬间被吊到最高点：“你就别遮遮掩掩的, 皇帝到底是怎么办的？”
皇后表情复杂：“事实上——皇上另外给了他事情去办。”
“别的事？”琪琪格有点不满意。
“咳咳, 大阿哥说明珠素来未切身体验过民情, 未曾站在黎民百姓的角度想过事情，特意求了皇上要让明珠……“
“去负责农事？”琪琪格眼前一亮。
“噗嗤……咳咳！”皇后忍俊不禁，然后又用咳嗽遮掩了一下，她似笑非笑的往下说道：“大阿哥原本是这么想的，不过如今粮食增产，玉米、番薯和土豆的产量也是年年增加，加上研究人员数目繁多，也不缺明珠一个……”
琪琪格聚精会神的盯着皇后。
皇后顿了顿，憋着笑往下说：“倒是牛羊猪的数量稀少，产肉率又低，普通百姓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吃上肉菜。”
琪琪格已经开始嘴角抽搐了。
皇后肩膀微微颤抖着：“皇上觉得大阿哥的意见很，很好，因此将明珠噗……派遣前往庆丰司，专管牛羊猪圈，要他琢磨出增肥增产之法。”
琪琪格：…………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久久以后琪琪格才轻咳一声：“想来明珠大人睿智，机敏，能干，定然能早早琢磨出法子来的哈哈。”
到最后琪琪格还是没忍住。
皇后乐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她兴致勃勃的说起旁人的反应：“还别说自打听说纳兰明珠被派去养猪，索额图几个都老实许多。”
说到这里皇后也是满肚子苦水。
索额图以前一直哔哔哔的，即便被喝令自省也没在南巡时候霍霍，直到格尔芬和阿尔吉善被送去建设河道以后才老实了点。
可是回头一看皇上磨刀霍霍对纳兰明珠，他立马又支棱起来，大有一口气将明珠的势力重新归入自己手中。
这个消息传到皇后耳中，皇后那是眼前一黑。她噘着嘴抱怨：“皇额娘您不知道，要是当时索额图敢出现在儿臣跟前，儿臣非给他个大耳刮子，让他把脑子里的水清清干净！”
然后皇后又异想天开。
她双手合十，双眼闪闪发光：“纳兰明珠一人怕是对付不了牛猪羊，要不儿臣和皇上说说让索额图也去琢磨琢磨？让明珠也有个对手！”
皇后满脸期待的看琪琪格：“皇额娘觉得主意如何？”
琪琪格噗嗤一声，又笑出声来。
她多少有些怜悯索额图了，当然更多的怜悯还是给了已经被打发出去的纳兰明珠。
嗯……越想越好笑。
琪琪格索性放声大笑，好半响才重新冷静下来。她拭去眼角溢出的泪珠，心情不错的顺着话题说胤祉，然后又说到胤禛身上：“说起来，胤禛还没有和德妃和好吗？”
胤禛年纪尚小，虽然说不清梦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醒过来的他俨然受到巨大的惊吓。即便喝了安神汤，回宫以后的表现也很是奇怪，对着德妃的态度更像是回到前两年的样子。
起初琪琪格以为是胤禛被魇着的缘故，加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六阿哥胤祚身上，直到前些日子胤祚好转以后，琪琪格才发现胤禛对德妃的态度一直到如今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好像还没有。”皇后收敛笑容，细细回想近来四阿哥的情况：“想来德妃忙着照顾六阿哥，一时忽略了四阿哥。”
“一时忽略也就罢了，可是现在也有一个多月了吧？”琪琪格忍不住皱起眉尖，“你回头也提点提点德妃，哀家知道她心疼胤祚遭了大难，可她不止是胤祚的额娘，也是胤禛的额娘！”
皇后坐直身体，恭声应是。
话音刚落，殿外一名宫人忽然进来禀报：“主子，德妃娘娘求见。”
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琪琪格有些诧异的扬了扬眉梢，示意宫人让德妃进来进来以后，又侧首朝着皇后念叨：“来了刚好说说这件事，就不知道德妃是来说什么的？难道又是胤祚的事？”
德妃一开始的确说的是胤祚。
彻底好转的小家伙已是精神奕奕，活蹦乱跳，去幼儿园也已经没有问题了。
再然后德妃面上露出些许紧张和犹豫，她慎重且小心的开口：“妾身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一问皇太后和皇后娘娘，不知道该讲不该讲。”
“说吧？”
“南巡时……胤禛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琪琪格和皇后面露惊讶。
她们的神色让德妃心头一跳，她忙追问道：“胤禛，胤禛是发生了什么事？”
琪琪格和皇后面面相觑。
皇后有些疑惑：“德妃……你不知道？”
“妾身应该知道……什么？”
“在回宫前几日，胤禛落水得了风寒。”琪琪格回答，“原本皇上的车马打算停留数日再行启程，就是惠贵妃送来信件说是胤祚生病——那时候。”
德妃面上一片空白。
周围鸦雀无声，仿佛连空气也在此刻凝结。德妃的脸色苍白如雪，久久才小小的唉了一声。她呆呆地反问：“胤禛……当时，生病了？”
皇后颔首：“前后加起来，病了足足有七八日，直到回宫前一晚才痊愈。”
德妃怔怔地立在原地。
她呐呐说道：“妾身……妾身不知道。”
琪琪格也没有想到，德妃居然会不知道这件事。等她将惠贵妃也喊来以后，才从惠贵妃口中得知答案：“当时德妃妹妹精神很差，整个人瞧着都快崩溃了……”
惠贵妃避开德妃的视线。
她呐呐回答着：“妾身就隐瞒了四阿哥生病这件事，没有和德妃提起。”等看到健康的四阿哥以后，惠贵妃自然而然也忘了这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
琪琪格万万没想到中间还会有这样的插曲，哭笑不得之余她又朝着德妃说明情况：“事实上胤禛不止生病，还梦见了胤祚生病。”
刚刚回过神的德妃再一次愣住了。
琪琪格接着往下说：“为此胤禛做了噩梦，皇帝还特意派遣侍卫回宫询问情况，只是恰好遇见了惠贵妃派出来传信的侍卫。”
德妃腾地站起身来：“妾身告退！”
她匆匆离去，听乌日娜说德妃使人往阿哥所去了。
琪琪格心情不错。
她笑眯眯的吩咐身边人：“去阿哥所一趟，别让宫人拦着母子两谈心。”
惠贵妃还有点懊恼：“都是妾身的错。”
琪琪格打断她的话：“你没错。”
想想自己回宫时已身处绝望的德妃，要是她知道连胤禛都身处重病的话……定然会崩溃的吧？
幸运的是，一切都没有到最糟的那一步。
有过一次经验的德妃和胤禛坦率的说出心里话，也从胤禛那知道了他不安的来源：胤祚病故，而自己将一切责任归咎于胤禛身上，对他苛待冷漠。
胤禛眼睛通红，吸了吸鼻子：“儿臣知道额娘不会这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就是有点害怕。”
顿了顿，而后胤禛有点害羞的往下说：“害怕，害怕额娘会不喜欢儿臣。”
德妃眼圈一红。
要是胤祚真的没有了，当时精神紧绷到极致的自己，会不会做出胤禛梦到的事？德妃甚至不敢多想，甚至有点儿恐惧。
同样的，万一胤禛没了的话……
她伸手抱住胤禛，轻轻吻了吻儿子的额头：“额娘永远永远不会不喜欢胤禛的。”
胤禛觉得耳朵烫烫的。
他埋首在德妃的怀里，忐忑的竖起小拇指。
德妃哑然失笑。
她伸出手，轻轻勾住儿子的手指：“咱们约定好了的。”

第241章
承乾宫。
谦妃佟佳氏拒绝接见家人。
佟佳氏却没有打算放弃。
佟国纲还好, 还拉不下脸当着皇上的面嚎啕大哭，倒是佟国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福晋因日思夜想而几乎病倒, 只求见上谦妃一面, 看看她近来的情况。
康熙很快便同意了。
不过是看看谦妃，也好。
虽然康熙没有前去承乾宫探望谦妃，太医院的病案他也没有少看, 谦妃病情进展比孝康章皇后当年都要快上一些，若是求生欲强运气不错的话还能拖个三年五载, 若是……
许是也就一两年了。
康熙看着两位舅舅，想着重病的谦妃, 心底里多少升起些愧疚，只可惜他的好意却没被谦妃心领。
谦妃佟佳氏冷着脸接待福晋赫舍里氏……还有三格格。福晋赫舍里氏对女儿多少有点怨念，请安起身以后忍不住念叨几句。她的问题基本都集中在一句话上：“怎么就不愿意额娘递牌子进宫？”
谦妃佟佳氏面色疲倦。
她双手捧着茶盏, 低着眼睛望着碗盏里的茶水，半响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茶水清亮, 茶香柔和。
谦妃端起茶盏，用茶盖拨开水面上的茶叶，慢慢抿了一口。
入口芬芳, 回味清苦。
久久得不到谦妃回应的福晋赫舍里氏，她的声音慢慢变轻：“娘娘啊, 家里都是为了您——”
谦妃打断了福晋的话语：“福晋说完话了？”
她收回目光，轻声说道：“知荷, 送客吧。”
知荷应了声。
福晋赫舍里氏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向女儿。她终于察觉到气氛的异常, 顾不得其他倒是先巴巴地将身旁的庶女三格格往前推了推：“娘娘！娘娘！您看看——这是您的三妹妹, 老爷说了您身体不好, 宫里也没个说话的人，日后就让三格格在宫里伺候您，陪陪您说话，她机灵能干，定然比宫里的人都得力！”
谦妃眼里闪过一丝厌倦。
额娘几十年都没有丝毫变化，阿玛说什么就是什么……到宫里至今就连自己的病也没问过一句，只忙着想要完成阿玛交付的任务。
谦妃自嘲一笑。
福晋赫舍里氏莫名心慌，又推着庶女往前走了两步。
佟佳格格跌跌撞撞上前。
谦妃漫不经心的扫了眼，恰好对上女孩的视线。女孩吓了一跳，他的目光里有三分惶恐、三分忐忑和四分好奇，唯独没有野心。
女孩……似乎和她想得不太一样。
谦妃脚步一顿，倒是换了话：“知荷，带福晋到院子里走走。”
顿了顿，她看向佟佳格格：“本宫同妹妹说说话。”
福晋赫舍里氏脸上的焦急瞬间褪去。
她高高兴兴的跟着知荷往外走，竟是完全不管女儿和庶女的对话，眉眼间皆是完成任务的轻松。
姐妹两人相视一眼。
佟佳格格迟疑一瞬，而后她上前两步，伸手扶住谦妃：“谦妃娘娘，还请小心凤体。”
谦妃愣了愣，重新坐了下来。
她专注地看了佟佳格格，用帕子捂住嘴轻轻咳嗽两下。
猩红色的痕迹渐渐晕染开。
佟佳格格的脸色刷地变白，她下意识想要喊人，只是开口的瞬间又被佟佳格格喊住：“只是咳嗽两声罢了。”
佟佳格格：“……咦？”
她看看沾满血迹的帕子，心脏轻轻一颤：这是……只咳嗽两声！？
谦妃将帕子丢到一边，若有所思的注视着佟佳格格。许久以后她冷不丁的开口：“你想要入宫吗？”
佟佳格格愣了愣，默默点点头。
谦妃若有所思，又重新问了一遍：“你是自己想要入宫的吗？”
谦妃望着佟佳格格，像是看到另一个自己。年纪尚小的她立在孝康章皇后的床榻边，姑母的大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头发：“……你是自己想要入宫的吗？”
稚嫩年幼的她当然不会。
谦妃记得那时候她摇了摇头，然后告诉孝康章皇后——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听着阿玛额娘说的。
阿玛额娘说的。
就算离开紫禁城，被送回家中以后也是这么说的。身为皇帝的表妹，身为佟佳氏的一员，她理应入宫，然后和表哥一起孕育下一代，让佟佳氏的荣耀延续下去。
谦妃的思绪落入记忆，又很快清醒过来。她望着佟佳格格，很好奇女孩的答案会是什么。
佟佳格格张了张嘴。
半响她小小声说道：“……不是。”
顿了顿，佟佳格格又道：“就，阿玛和嫡额娘，还有额娘都说……入宫，很……”好。
佟佳格格看了看谦妃。
她忍不住，将最后一个字吞回肚子里，神色迟疑——谦妃娘娘的模样，实在和好字无法联系。瘦骨嶙峋，脸颊凹陷，嘴唇苍白，明明二三十岁的人，看着却是有四十余岁般苍老。
谦妃同样也望着佟佳格格。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她止不住会想若是自己没进宫的话……会如何？是不是就不会被锁在这一方小世界里？是不是表哥会履行承诺，为她选一门好亲事，过上轻松惬意的小日子？
谦妃升起一个主意。
她望着佟佳格格，随即缓缓说道：“若是让你自己选择的话？你想进宫还是……去女学长长见识？亦或是本宫求皇上和皇后娘娘给你指个好前途？”
佟佳格格也是听过女学的。
或者说京城里大部分八旗女子们都听过女学，只可惜相较于发展迅速的宗学、府学等，女学目前还依然仅限于宗室格格，八旗女子想要就读就只能抢剩下的伴读名额，竞争激烈还得年龄合适。
佟佳格格搔搔脸颊。
她有点遗憾的摇摇头：“奴婢已经快要超龄了。”
谦妃佟佳氏笑了笑。
她看着佟佳格格又问了一遍：“你想要哪一个？”
佟佳格格心跳如擂鼓一般
望着眼前骤然出现的不同选项，她迟疑了许久许久。
福晋赫舍里氏领着庶女回了家，她心情不错，对着自家老爷询问更是拍着胸膛应了下来：“谦妃娘娘前面还不冷不淡的，而后还说三格格和她的眼缘呢！”
佟国维松了口气。
虽然对不起谦妃，但是谦妃也一定能理解自己的吧？
一切为了佟佳氏的——
思绪还未落下，一名管事小跑而入：“老爷，夫人，传旨太监来了！”
佟国维瞪了福晋一眼：“你啊，见着谦妃娘娘也不好好问问谦妃娘娘的身体，倒是催促着她，万一让谦妃娘娘累着怎么办？”
说是这么说，佟国维的眼里却满是欢喜。
福晋赫舍里氏也是惊讶。
她原本以为女儿会慢慢图谋，却没想到竟是如此果断利索。
夫妻两人匆匆而出，满心欢喜的期待圣旨的到来。
然后——
宣旨太监将圣旨放入佟佳格格的手里：“佟佳格格上车吧！”
“哎？今，今天？”
“女学乃是住宿制的，器物东西都一应准备就绪，佟佳格格去了便可。”宣旨太监扫了眼呆若木鸡的佟佳氏人，低声提点：“还是格格想留在家里？”
佟佳格格往后扫了眼。
望着露出吃人模样的嫡额娘，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佟佳格格应了是，她匆匆回了后院一趟，拿着小包裹在众人冷目中登上马车，迅速离去。
佟佳府上都快呕血了。
承乾宫里的谦妃佟佳氏却打起精神——她得活下去，得活下去，看看自己人生中的另一种可能。
没有求生欲，和拥有求生欲是两码事。
同意了谦妃要求的康熙和皇后，还有琪琪格和太皇太后惊讶的发现谦妃的身体开始好转，起码不再像过去只能奄奄一息的躺在病榻上，还有精神带着卫贵人一同出来走走，到坤宁宫里请安说说话，甚至也放下了对胤禛的执念，也放手由着卫贵人努力和胤禩联络感情。
这大概就是希望的魅力。
琪琪格心情挺不错，同时也希望谦妃能维持得更久一些。
不过她很快就没什么心情去想谦妃的情况，琪琪格左腿上挂着一个九阿哥胤禟，右腿上挂着一个十阿哥胤俄，七阿哥胤祐和八阿哥胤禩正试图拦住狂性大发，意图痛扁弟弟的五阿哥胤祺和六阿哥胤祚。
现场堪称是一片混乱。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而要琪琪格说六个孩子在耳边嚷嚷的架势，简直比一千只鸭子在耳边嘎嘎叫的威力都要强劲得多。明明她也在幼儿园呆过，怎么这六个孩子能这么喧嚣？
“皇玛嬷，五哥想要打孙儿！”
“皇玛嬷！六哥掐孙儿的肉！”
“皇玛嬷！别听他们胡说！”
“可恶！明明是你们先把东西砸破的——”
“略略略，才没有！是六哥太笨了！”
“可恶的混蛋——”
“六哥，你冷静——”
“我不能冷静，放开我啦！！！”
六个孩子的争吵声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琪琪格双眼放空，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她巍然不动，待皇后领着救兵们赶到，她俨然即将灰化成石。
“皇额娘！”
“皇，皇后啊……”琪琪格飞出去的魂魄被再一次拉回来，她满怀感动的看看将自己拯救下来的皇后，再心有余悸的看着从高到矮站成一排的孙子们，最后敬仰的看向负责幼儿园工作的惠贵妃。
惠贵妃：…………？
琪琪格唏嘘一声：“是哀家把幼儿园看得太简单了，真是辛苦惠贵妃了。”
光六个小混蛋就快把自己折磨死……
要更多的呢？琪琪格想了想就打了个寒颤。
惠贵妃闻言一乐：“妾身谢皇太后体惜，皇太后要不要也到幼儿园里来看——”
琪琪格立马回答：“不要。”
她非常警惕的看着惠贵妃——想拉自己进地狱？没门！

第242章
惠贵妃嘴角抽搐一下。
她忍不住也要为幼儿园的崽崽们正名下：“其实幼儿园的阿哥格格还是很乖的。”
琪琪格眼内全然是怀疑。
她看看刚刚从幼儿园毕业, 进入宗学读书的五阿哥胤祺，看看尚且在幼儿园就读的六阿哥胤祚、七阿哥胤祐和八阿哥胤禩，再看看即将要进入幼儿园的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俄。
嗯……怎么让人不敢相信呢？
琪琪格眼里明晃晃的疑惑直直落入惠贵妃眼中, 惠贵妃环视周遭，沉默一瞬。
幼儿园里除去皇子便是宗室阿哥。
宗室阿哥人小也一个个都是人精, 发现自己哭闹不休非但得不到在家里那样的好处, 还有可能回家吃一顿爆炒肉片以后，大部分孩子都很是乖巧——顶多稍稍活泼了点。
最大的问题也就是皇子公主。
不过七阿哥胤祐脾气温吞，打小就是礼让弟弟同伴的好孩子, 八阿哥胤禩性格直率，偶尔和人吵架那也是第二天便忘得一干二净，人缘好得不得了, 说是孩子王都不为过。
要说脾气最大的还是六阿哥胤祚。
只是他生病好久，如今去了幼儿园也是新鲜得很, 和小伙伴们快乐玩耍，许多没吵闹了。
这样算下来——
惠贵妃觉得最大的问题出在九阿哥和十阿哥身上。不过这还不能确定, 她思考片刻而后笑道：“你们几个是为什么吵架？”
说起这个，琪琪格也升起好奇。
她只看着孩子们追来打去，然后就抱着自己的腿不撒手, 稀里糊涂站在这里许久愣是吵架原因还不知道呢。琪琪格点了点头：“惠贵妃说的是, 你们到底是为什么吵起来的？”
胤禟眨眨眼：“五哥六哥小气鬼。”
胤俄附和着点点头，像是鹦鹉学话般重复着胤禟的话语：“五哥六哥小气鬼！”
胤祺和胤祚脑门青筋都蹦出来了。
要不是中间还挡着一脸无奈的七弟和八弟, 他们两个怕是会再次冲上前去痛揍弟弟一顿。
胤祺和胤祚深呼吸。
率先上前告状的是胤祚, 他愤怒的看着两个捣蛋鬼：“皇玛嬷、皇额娘，惠母妃, 他们将我的胜利魔方掰成了乱七八糟的模样！”
“魔方？”琪琪格诧异。
“那不是掰回去就好了嘛。”胤禟嘀咕嘀咕。
“那就不一样了哇！”胤祚愤愤不平的嚷嚷着, “这可是我的胜利魔方, 是具有纪念意义的。”
胤祚指的不是基础款魔方。
三乘以三的基础魔方在玩过几次就被众人抛弃，如今在幼儿园乃至宗学最流行的是五角星魔方，还要以计算时间，谁能转得最快的为胜利。
胤祚因病修养。
躺在病榻上的他无事可做，无聊之下天天研究提升手速。没想到等回幼儿园上课的头一天，他就直接破了个记录！
给胤祚带来胜利的五角魔方，自然是他最重视的宝贝，被小心翼翼的保存在幼儿园里，供所有崽崽们欣赏。
只是没想到，刚刚展示了三天就被人给重新弄成乱糟糟的模样。虽然转回去的时间不用很多，但是那也不是让自己荣获第一的魔方。
胤祚越想越是恼火，怒目瞪着胤禟和胤俄。
琪琪格严肃颔首：“胤禟，胤俄，这件事是你们做的吗？”
胤禟蔫巴巴的应了是。
他犹自不死心的反驳：“我就是想试试看，谁让六哥天天吹牛，说得自己很厉害一样，不就是个魔方嘛，谁不会——嗷，痛痛痛！”
琪琪格掐掐胤禟的脸颊肉。
她冷哼一声：“你啊居然还不老老实实认错，那皇玛嬷就罚你将这个魔方拼出来——除去你六哥不准找人帮忙，什么时候完成你和你六哥才有点心吃。”
别说胤禟的抱怨声戛然而止，就连胤祚也原地起跳，震惊的反驳声响彻天空：“明明是九弟的错，为什么儿臣也要倒霉啊？”
琪琪格摁住捣蛋鬼胤祚。
她戳戳胤祚的脑门：“你可以好好和弟弟说明情况，出手打弟弟也是不好的。”
胤祚还想反抗。
琪琪格斜了他一眼：“你那时候偷偷捣乱，你四哥揍你了吗？”
胤祚回想了下，憋屈得鼓起脸。
他和胤禟大眼瞪小眼，然后同时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然后说的是胤祺。
见着胤祚的结局，他的气势瞬间收敛不少。胤祺端出一具船模：“皇玛嬷、皇额娘，惠母妃你们看！”
众人定睛看去。
这具船模是内务府里特制的玩具模型之一，是年长一些的阿哥们最喜欢琢磨的玩具。
琪琪格看了半天，没看出问题。
胤祺脸颊气鼓鼓的：“皇玛嬷您看看，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被人拿下来又装上去的痕迹。”
他愤怒的回转身去。
胤祺怒目看向胤禟和胤俄：“会做这种事的只有你们！”
胤俄乖乖竖起手：“是我做的。”
他垂头丧气的解释：“我以为船模可以在水里浮起来，没想到放进水里没起来反而散架了，然后我就大概装了一下。”
要是胤俄和胤禟一样嘴硬也就罢了，见他乖巧可怜的认错，胤祺的气焰瞬间低落。他有些别扭：“原来船模不能放在水，水里吗？五哥我还不知道，那我们要不去问问内务府的匠人们，能不能做几座可以放水里的船模？”
胤俄双眼亮晶晶的：“嗯！”
胤祺和胤俄迅速和好如初，倒是让胤禟心气不顺：“五哥真好啊，可比某人好多了……”
某人脑门上的青筋是一根接着一根。
胤祚冷笑一声：“不吃点心就不吃点心，看你什么时候能做完。”
胤禟大怒：“区区一个魔方而已！”
胤祚嘲讽：“呵呵，你有本事就别让我帮忙！”
一大一小怒瞪着对方。
他们齐齐哼了一声，将脑袋别到另一边。
琪琪格假装没看到两孩子的闹腾。
经过刚才那一场鸭子叫的场景，现在她对胤祚和胤禟两人的爱意基本濒临谷底，琪琪格如今觉得还是乖巧安静的七阿哥胤祐和八阿哥胤禩更好些。
胤祐和胤禩有点拘束。
前有和皇玛嬷相处时间更长，关系更亲密的兄长，后有咋咋呼呼没点消停的九弟十弟，两个孩子多少有点儿不起眼。
琪琪格过去也多有忽视。
可是如今不一样——遭受过一轮又一轮的摧残，见过一个比一个闹腾的崽崽，像这样的乖崽那就是上天的恩赐！
琪琪格和蔼的望着两个孩子。
她左手牵着胤祐，右手牵着胤禩：“你们两个陪皇玛嬷在宫里逛逛？”
胤祐和胤禩当然不会回绝。
就是琪琪格牵着两孩子转悠一圈也不知道去哪里，慈宁宫花园那一砖一瓦自己都快认清楚了，草芦更是每个皇子公主不说天天那也两天就要去一回的地方。
至于紫禁城里别处……
琪琪格思来想去，而后就想起一个好地方。她兴冲冲的说道：“你们汗阿玛以前就说要给太皇太后和哀家造房子来着，咱们现在去瞧瞧？”
那说的就是宁寿宫。
宁寿宫规划的地方是在紫禁城东北部，那里原本只有稀稀疏疏的几座宫殿，是前朝太妃们的居所。康熙从二十二年起开始修缮，至今也有两年多了。
就是这路上总遇见人。
先是遇见下课来慈宁宫溜达的胤祉和胤禛，然后走到毓庆宫门口又遇见了太子胤礽和胤禔，最后还遇见……或者说闻讯赶来的康熙。
队伍不知不觉变得老长。
琪琪格也随他们去，走过毓庆宫再走过奉先殿，就可以看见一面巍峨的九龙壁。
九龙壁旁就是未来的宁寿宫。
宁寿宫外层的红砖碧瓦已是像模像样，等推门而入就发现里面还是乱糟糟的工地模样。
里面忙碌的官员小跑而出。
他一脸恭敬的给皇太后、皇上，太子和诸位阿哥请安。
琪琪格摆摆手：“哀家随意看看。”
就算皇太后这么说，官员也不敢走人，而是小心翼翼跟在后头。
宫殿、花园还有戏楼。
虽然装潢尚未结束，但是大致的模样尽数展现在众人眼前，足够让众人描绘出未来花木扶疏，秀丽端方的模样。
唯独琪琪格却是兴致缺缺的模样。
康熙低声询问：“皇额娘是哪里不满意？”
琪琪格比划了下：“就这个大小的花园，最后能放个秋千就不错了。”
园林假山，花树成林。
美则美矣，怕又是和慈宁宫花园一般，没什么特别之处。琪琪格摇摇头：“哀家估算了下，怕是像草芦那般的地方都没有。”
官员已经惶恐的弯下腰。
倒是康熙哈哈一笑：“内务府营造司原本递上来的奏折里，的确有提及草芦置办之地，是朕让他们取消的。”
琪琪格登时拉长脸。
康熙赶紧补充道：“朕已然开始修缮清华园，那里地方开阔，无论是种田斗鸡，或是养鸡养鸭，就算是养您要的食铁兽都是绰绰有余。”
琪琪格眼前一亮。
她望着康熙的眼神瞬间温和不少，喜笑颜开的询问：“除去这些地方以外，皇帝还得留一块平坦空旷点的地方给哀家。”
康熙奇道：“皇额娘还有什么想要放？”
琪琪格掰着手指说道：“慈宁宫花园里有孩子们玩耍的地方，那边当然也要有！哀家打算在里面放个过山车、超长滑滑梯、大型秋千和攀爬架什么的。”
慈宁宫花园地方小，那是没办法摊开来，原本琪琪格还以为大了很多倍的宁寿宫定然有地方可以摆设，没想到竟是……
胤礽一脸迷惑。
他听过滑滑梯，可是过山车那是什么？比他快一步提出问题的是胤禩，他摇摇琪琪格的袖角：“皇玛嬷……过山车是什么？”
“就是类似煤矿车那样的小车车。”
“煤矿车？”胤禩满脸茫然。
“煤矿车怎么玩？”康熙也是满脸茫然。
琪琪格索性使人取来纸笔，她画出大概的模样给几人看：“闹——下面有车轨，上面是这样的小车，旁边的人踩踏板，小车就可以爬上去，当时顺着铁轨转一圈……懂了吧！”
没……懂？
奇怪的造型是众人初次所见，以至于他们都是满脸困惑和怀疑。
琪琪格双手抱胸。
她冷哼一声：“哀家说的你们也不信？”
众人也不傻，此刻那是齐刷刷的摇头：“我们相信，我们相信。”
琪琪格看出他们敷衍的态度。
她撇撇嘴：“你们到时候一定都会喜欢……哦，对了。胤礽和胤禔就算了，你们都上朝堂办事也不能算孩子了，在下面踏板还差不多。”
胤礽和胤禔：…………
被剥夺孩子身份的两人，莫名有点酸酸的。

第243章
琪琪格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 所有人还是雾里来雾里去的。到最后还是康熙笑道：“皇额娘要不要在西苑里先造个试上一试？这东西朕也未曾听过，想来营造司也要试上几回才能成功。”
琪琪格原本是打算宁寿宫建好再说，听康熙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点道理。她笑眯眯的点了头：“那就这么安排, 回头哀家寻营造司管事说一说。”
营造司主事那也是听得云里来雾里去。
至于皇太后给自己看的画册……老实说他也没看懂。
营造司主事就知道这一套设施应该有轨道、有矿车般的小车子、旁边还有个单独的有轮子的小车？
要用旁边的小车带动车子上行到最高点，然后一口气转一个圈？且不说这小车带动小车是什么意思, 另外轨道的最高点是多高？车子要如何才能恰到好处的回到原点？
营造司主事想来想去也只好去寻工部要了一套轨道和矿车的图纸, 很快他们按照图纸做出一套轨道和矿车，顺带还将矿车装饰一新。
问题是——做出这玩意有什么用啊摔！
营造司主事把自己的脑袋都快搔破，都没想出如何让眼前的东西自己动起来的方法。他不得不广招工匠, 并且到工部里求问各地矿洞里负责建造矿车的匠人，聚集所有人的智慧，试图打造此物。
当然他们很快就失败了。
尽管他们调整了轨道的坡度, 也很快发现当矿车位处某个最高点时推动矿车，就能让矿车在轨道上运行大半圈, 并最终调整出一个起伏坡度最合适的轨道，可是……
矿车最终也只会停在出发点的坡道下方。
如何让矿车上去？这似乎和皇太后所说的第三个配件有关。
踏动的……车？
营造司主事聚集所有人捣鼓了一个多月都没能得出结果, 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求上睿亲王永干。
永干很快也对这东西产生好奇。
他在上面看到了一些自己曾思考却未曾得到答案的东西，觉得有必要琢磨一二。
时值夏末初秋，天气渐渐转凉。
乘着雨后天气凉爽, 琪琪格挎着竹篮, 带着一群小皇子和小公主，准备前去草芦采摘新鲜蔬菜。孩子们叽叽喳喳说笑着, 争先恐后的一涌而出, 嘴里嚷嚷着比赛。
“六哥，这次我定然会得第一！”
“切——就你这小身板, 能拔出一根萝卜就不错了。”胤祚斜了胤禟一眼, 不屑一顾的喷喷气。
胤禟气得直跳脚：“胡说！”
胤祚双手抱胸, 冷笑一声：“呵~”
胤俄在旁插嘴：“六哥你说错了！”
胤祚扬起眉梢，倒要看看胤俄怎么说。至于胤禟更是给胤俄一个好样的眼神，很是期待胤俄的说法。
胤俄竖起两根手指头：“要弟弟我说，虽然九哥力气小，但是两根萝卜还是没有问题的！”
胤禟：…………
胤禟想打死十弟：“我可谢谢你啊！”
胤祚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
他指着胤禟的手指微微发颤：“这回可不是我说的——噗！”
胤禟的小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
他咬牙切齿，怒目瞪着胤祚：“等着瞧！”
胤祚半点不带怕的：“呵~”
打从上回因魔方惨案，双双遭受制裁以后胤祚和胤禟就较上劲了，如今的胤祚堪称是对胤禟利器，嘲讽能力十级。
胤禩尝试拆开两人，无果。
胤禩试图拖开胤俄，未果。
他沉思片刻，然后果断利落的选择放弃。胤禩迈开短腿，哒哒哒的往前跑了几步，他安心的挤在胤祐身边，顺带还牵起十一弟胤禹的小手。
十一阿哥胤禹是楚嫔所生。
虽然同样养育在翊坤宫里，同样和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俄一起长大，不过他比起胤禟和胤俄可就安静多了。
胤禩瞅瞅胤禹，觉得好生神奇。
他撸撸十一弟的脑袋，满心喜悦：“还好，还好，还好十一弟你不像九弟，要是和胤禟一样的话……”
自己就要对弟弟这种生物，绝望了呢：）
思绪浮起的下一瞬，胤禩听到了一个淡淡的声音：“八哥，你也太逊了。”
胤禩：…………嗯？
他眨巴眨巴眼，然后呆呆地低下头，看着突然使出毒舌技术的十一弟。
刚才的话……是十一弟说的？
胤禹鄙夷的看了眼胤禩：“八哥只是偶尔，而这样的日子却是我的日常啊。”
胤禹双目发直。
他收回目光，幽幽长叹：“你可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胤禩：…………
胤祐：…………
等等？十一弟？你今年也就两岁多吧？
胤禹的声音里满是怨念。
胤禩后知后觉的想到一个可能性——是不是因为九弟太闹腾了，所以才让十一弟变成这无欲无求的模样……？
胤祐也想到这一点。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胤禹的肩膀，禁不住唏嘘一声：“十一弟，辛苦你了。”
同时胤祐还有点庆幸。
还好自己没住在翊坤宫。
胤禩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想想过去羡慕翊坤宫的热闹，而不太喜欢承乾宫安静的自己……嗯，就怎么说。
胤禩觉得自己住在承乾宫，真不错！
几个孩子的对话也落入琪琪格的耳中，琪琪格深深看了眼不太起眼的十一阿哥，同时为居住在翊坤宫的宜妃和楚嫔鞠一把泪，就连两岁幼崽都被折磨成这样了，那她们……呢？
话说宫里怎么有自行车？
琪琪格漫不经心的扫了眼从面前骑车而过的侍卫，脑海里蹦出一个问题。
紧接着她的脸上一片空白。
嗯？嗯？嗯？？？自，自行车！？琪琪格悚然回过神来，揉了揉眼睛又睁大眼睛往右边看去。
那真真切切，的的确确是辆自行车。
起码从后背看……的确是。
琪琪格掐了掐自己的脸蛋，感觉到尖锐的刺痛感的瞬间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里来的自……那是什么！？”
周遭宫人也是一脸懵。
还未等琪琪格遣人上前拦住，自行车又自顾自的回转回来。骑车的侍卫动作轻盈的操作着身下的工具，就是看着模样有点滑稽。
是的，有点点滑稽。
刚刚从背面还看不清楚，等转到正面的时候琪琪格才发现这辆自行车它没有脚蹬。
是的，没有脚蹬！
驾驭自行车的侍卫坐在皮质的坐凳上，双脚用力一蹬木质的轮子就迅速向前驶去。侍卫两条长腿伸得笔直笔直，嘴里只差吹起口哨，开心的像个三百多个月大的孩子。
在琪琪格眼里——那是傻憨憨。
在旁人眼里，侍卫的动作却是让人震惊且不可思议的。
周遭一片震惊的呼声。
刚刚还在争执吵闹的胤祚和胤禟等人都停下了话语，张大嘴看着擦身而过的侍卫。他们脸颊上泛起红晕，双眼圆睁，满脸的兴奋和好奇，小跑着跟随上前：“这是什么啊？这是什么啊？”
自行车缓缓停下。
负责刹车的当然也是侍卫的两条大长腿，侍卫双眼闪闪发亮：“睿亲王爷，这也太厉害了吧！”
永干推推眼镜：“感觉如何？”
侍卫回味着刚才风一样的感受，兴奋得不得了：“超棒的！太棒了！一瞬间，奴才还以为自己要飞起来一样，就，就像那仙鹤一般！”
永干苦恼皱眉：“……是吗？”
其余侍卫迅速将那名不会说话的同僚挤到一边，他们争先恐后：“让奴才试试！”
“还是奴才！”
“奴才的口才最好，最能描述出睿亲王爷想要的感觉！”
“呸！你可滚吧！”
“第一肯定是我！”
“是我才对——”
“是我，是我！！！”
侍卫们闹腾成一团。
睿亲王永干无视侍卫们的嘈杂，摸索下巴观察着自行车第一版。虽然还未达到应用的要求，但是永干对于第一版还算得上满意，直到他的耳边响起银铃般的笑声。
琪琪格刚开始是偷笑。
她以前看过自行车的发展史，一开始自行车的确没有什么轮子踏板。可是百闻不如一见，书上看到的描述不如现实来得震撼，尤其听侍卫们说宛如仙鹤时她险些要笑晕过去：“这什么啊噗哈哈哈！太傻乎乎了哈哈哈哈——就算把踏板装在轮子上也好，用两条腿蹬地噗……好像青蛙哦。”
仙鹤。青蛙。
永干等人回想起先前乘坐的侍卫的动作，缓缓陷入沉默之中。那用脚蹬地的动作，还别说和青蛙真有那么一丝肖似之处。
刚刚还很得意的侍卫：…………
听到皇太后傻乎乎的评价以后，围着的侍卫们瞬间退出三米之外，望天望地不望同僚，就差吹个口哨表示和我无关了。
侍卫脚趾抠地。
他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得了。
有同样感受的还有睿亲王永干。
他觉得自己是被皇额娘小看了——等琪琪格好不容易收敛笑容，清咳一声准备夸赞夸赞众人的时候，只见睿亲王永干一脸严肃的走到自己跟前：“皇额娘。”
琪琪格的笑声戛然而止。
初代自行车再是奇怪，也是永干认真琢磨的成果呀……
想到这里，她越发心虚。
琪琪格赶紧安慰永干：“其实永干的想法很好，这个，嗯，其实能想到这样已经是非常厉害的……”
自行车也是一步步进步的嘛！
琪琪格清咳一声：“皇额娘觉得永干很厉害，居然能做出这样……不凡的东西，非常厉害！”
永干摇摇头：“皇额娘不必安慰儿臣。”
他握紧拳头：“是儿臣的错，居然做到这个程度就开始自鸣得意。”
琪琪格：“……不是。”
永干掷地有声，眼里仿佛燃起熊熊烈火：“皇额娘不必安慰儿臣，儿臣这就回去研究，定然要拿出更好更完美的成果给您！”
琪琪格：“……不是。”
她伸出手试图挽回永干，偏偏永干丢下话语，甩着长袍匆匆而去，满心满眼都是研究二字。
琪琪格：…………

第244章
一阵秋风而过, 卷起琪琪格的裙角。
眼巴巴的胤禟还凑过来拉拉她的袖角：“皇玛嬷，儿臣也想要玩。”
那可是胤禟从没见过的东西！
胤禟猫猫好奇，胤禟猫猫想要玩耍！！！
琪琪格侧首一看, 就知道胤禟在想什么。
她没好气的拎住胤禟的后脖颈，将他提在手上，又指了指那长得很是高大的初版自行车：“就这？你怎么玩。”
胤禟看看自行车, 苦恼的小脸蛋皱成一团。他回想起刚才侍卫驾驭它时的动作——是的，这需要两条大长腿, 而自己的短腿绝对是不能做的。
可是皇玛嬷也是大人呀！
胤禟蹬蹬小短腿，理直气壮的发出要求：“这不是还有皇玛嬷在吗？皇玛嬷这么厉害，定然能够带着孙儿一起玩耍的。”
琪琪格：…………
胤禟双眼闪闪发光。
琪琪格冷漠侧首：“不要！”
她一脸嫌弃：“那动作太像青蛙了，等下回有别的模样了再说。”
再说刚刚她还说侍卫的模样像青蛙，自己现在上去的话，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胤禟失落的垂首。
恰好此刻，康熙领着胤礽和胤禔匆匆而至。三人给琪琪格请了安，起身第一件事就是东张西望：“永干已经走了？朕听说他琢磨了个新鲜玩意，正想要……啊，就在这里，就是这个吧？”
三人兴冲冲的围上前。
正康熙、胤礽和胤褆饶有兴致的观察初版自行车, 奇怪的造型让人有些陌生。正当他们开始琢磨如何使用自行车的时候, 刚被琪琪格放生的胤禟赶紧迈着小短腿上前：“汗阿玛，汗阿玛！带着儿臣一起玩嘛！”
“胤禟？你还太小不能玩。”
“儿臣看到侍卫玩耍的哦？”胤禟赶紧指指自己，“跨坐在这个皮凳子上, 然后双脚一蹬地面就可以奔驰出去了。汗阿玛可以把儿臣放在前面，或者抱在……拎在手上也可以！”
只能能玩, 都可以！
康熙侧目不已, 同时对自行车的好奇心也越发重了。
他率先跨坐在上, 顺手将胤禟也摆在固定两个轮轴用的铁杆上。康熙双脚一蹬，木质的轮子顺畅的滑动而出，剩下只要用双手控制把手，同时更换方向。
操作很是简单
这玩意也完全不需要练习，可以用双脚控制速度，用双手控制方向——新奇的体验让康熙也很有兴趣，并立刻顺畅的活动起来。
琪琪格：…………
胤俄望着康熙离去的方向：“汗阿玛也像青——”
琪琪格眼疾手快，捂住胤俄的嘴。
她语速极快：“就……暂且把这个事忘记吧？”
胤俄：“呜呜呜？”
胤礽和胤禔好奇的转身看来。
琪琪格讪笑一声，冷汗直冒。
幸亏胤礽和胤禔只疑惑了一瞬，很快又将目光转向骑车的康熙和胤禟身上。
康熙新奇的骑了好几个来回。
等他意犹未尽的停下来以后，还满脸带笑热情夸赞：“清风送爽，瑞气环绕，倒是有种飘然若仙的感觉。”
琪琪格：“……嗯。”
康熙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汗珠，又将胤禟放在地上：“就是带了你以后，稍稍有点重了。”
胤禔接过车子：“儿臣也来试试？”
胤礽遗憾的收回手：“大哥先来，孤下一个。”
胤禔也没谦让，他美滋滋的骑了出去。
胤禟瞅瞅大哥的背影，而后稍稍松了口气，他高高兴兴的同琪琪格道：“皇玛嬷，其实还好啦，您看大哥看起来就不像是青蛙。”
康熙：……？
胤礽：……？
琪琪格：“……嘘！”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康熙眯了眯眼睛：“胤禟，青蛙是什么意思？”
琪琪格冷汗涔涔而下。
她试图转移话题：“皇帝你看胤禔真厉害，哇！胤禔骑得好好哦？”
可是没用。
就算胤禟后知后觉发现形势不妙，旁边还有个拆台的胤俄：“就是汗阿玛骑在车上一蹬一蹬的样子像只大青蛙。”
琪琪格一掌拍在脸上。
胤俄慢一拍的回过神，连忙补充：“汗阿玛动作灵活，完全不像青蛙，真的。”
康熙：…………
胤礽：…………
你可别解释了！
两人抬眸往胤禔的方向看去。
什么清风送爽，什么瑞气环绕，什么飘然若仙，统统在青蛙二字中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胤禔神清气爽的骑了回来。
他翻身走下自行车，兴高采烈地将其送往胤礽。
意外的是胤礽退后一步。
他有点儿心虚的表示：“孤……突然又不想玩了呢。”
胤禔：“……是吗？那我再试试！”
胤禔快乐的模样让康熙、琪琪格和胤礽同时升起一丝心虚的感觉。比如琪琪格就咳嗽一声：“咱们不告诉胤禔……吗？”
康熙听着胤禔的笑声。
他沉默一瞬：“……朕觉得，不知道的时候更快乐……吧？”
永干的效率很快。
他很快在两个轮子里装上一组杠杆，上面装有两个踏板，不用双脚蹬地，只要踩着踏板就可以前进。
这无疑看起来优雅许多。
当然也有点小问题——比如太重了，木质的轮子容易损坏，铁制的轮子又分量十足。
然后永干又将铁制的轮子去除大部分，只留下轮轴和连接外侧用的三根铁杆，大大减轻了轮子的份量。
可这样又引发出新的问题。
永干闷头钻研，埋首于各种问题之中，这个方式不行就换一个方式。不仅独立思考，等永干研究完了以后他还要再和营造司工部上下再讨论一遍，拉着所有人一起卷起来。
要说营造司隶属睿亲王永干，硬着头皮也只能奉陪，不得不日日卷夜夜卷，那工部上下已是怨念丛生。如果永干不是睿亲王的话……许是已经被人套了麻袋，拉到角落里暴打数顿。
工部的工作本就繁忙。
很快便有官员无法承受压力，开始轮番上书，求皇上出面管管睿亲王！
奏折里是字字泪水，句句泣血。
凄惨非常的模样，禁不住让人看着都要为他们鞠一把泪。
起初康熙置之不理。
次数多了，康熙也有些闹心。
虽然永干的孝心可嘉，但是影响到工部的日常工作就不太好了。康熙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和永干好好谈一谈。
为了此事，他亲自去了永干的研究所。
说是研究所，事实上是在景山脚下的一座三进院落，牌匾上书崇学书屋三字。这里距离景山宗学不远，永干除去在宗学授课以外，常年会在这里研究办公，留宿也是三天两头的事。
车马在院子门口停下。
康熙止住打算进去报信的仆役，带着梁九功等人走入其中，倒要看看永干又在做什么。
院子里乱糟糟的，和清雅毫无关系。
移栽的树木花草可怜巴巴的挤在角落，院子里最宽敞的地方都堆积着各种器物，有康熙认得的，也有他认不得的。
康熙驻足看了片刻。
随即他抬脚往声音最响的主院走去，推开大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明明秋日天高云淡天气凉爽，而主院里却好似回到盛夏。
康熙定睛一看，发现问题出在前面那个……熔炉！？永干居然在家里搞了个熔炉？他示意众人安静，随即好奇往前看去，半响才在人群里找到永干。
或许是因为太热的缘故，所以永干脱去外袍，露着一身精壮肌肉。他和一群匠人，要是不认识永干的人过来，指不定会将他当做苦力。
永干神色凝重。
他双目直直盯着熔炉，焦躁不安的咬着大拇指，炽烈的高温让永干的汗水涔涔而下，可是他固执的立在原地，没有一丝一毫离开的打算。
康熙背着手，立在原地。
他望着永干坚毅的侧脸，脑海里浮现起永干刚去钦天监点卯的事。那时候的永干还是一脸稚嫩，搬出宫都是稀里糊涂，丢三落四，让几个兄长姐姐都无法放下心来。而如今他早已成熟稳重，能一鼓作气，毫不犹豫朝着自己想要的目标前进。
罢了……
康熙满肚子的话最后化作两字。
见皇上沉默许久，双目却直直看着睿亲王爷，一旁的梁九功上前一步：“皇上，奴才去请睿亲王爷过来？”
康熙摆了摆手。
而后他又蹑手蹑脚，顺着原路走到前院。康熙低声吩咐管事仆役：“朕过来之事，不必告诉睿亲王。”
管事仆役恭声应是。
不止如此，回头康熙还使人敲打工部，令他们好生配合睿亲王的工作，甚至表示既然缺人就让太子也来帮忙学习一二。
工部上下：…………
谁不知道睿亲王爷和太子殿下有师徒关系，送个太子过来，明面是实习实则分明是盯梢啊！！！
可以上这些话，谁敢说？
工部上下怨念的吞下话语，一个两个老老实实干活。
太子胤礽被调走，倒霉的就是胤禔。
原本有太子作为后盾，胤禔要干的就是霍霍户部官员，至于其他找茬事情——那是太子的活啊！
没了太子在后支持，胤禔顿感孤掌难鸣。可是太子弟弟正忙着帮睿亲王叔打下手，自己总不能让他再加班加点帮自己干活吧？
胤禔垂头丧气。
户部官员那都是老油条了，见状更是立马露出怠懈的态度，原本一天能做的事嘿！不给你拖个三五天那肯定是做不完的。
胤禔气得在慈宁宫打转。
他撩起袖子骂骂咧咧：“皇玛嬷您不知道那些人的嘴脸，气得孙儿恨不得一拳过去，狠狠痛打他们一顿！”
胤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他双手重重敲在几子上，几子上的茶盏碗碟都为止一颤，可见胤禔的愤怒。
琪琪格听着也是一肚子气。
她连连点头，义愤填膺：“没错，就应该狠狠打一顿。”
胤禔眼前一亮。
他登时喜笑颜开：“皇玛嬷果然也觉得是个好主意吧——”
皇后端着茶在喝呢。
皇太后的话语一出，她登时一口茶喷了出来。等看到胤禔一副磨掌擦拳就要开干的架势，皇后更是连连咳嗽，赶紧和惠贵妃一起拦住胤禔：“皇额娘，您可别出馊主意了！胤禔可不是您啊！”
胤禔又不是皇太后。
他要是敢打朝中重臣，明天他自己的屁股就得开花！
惠贵妃连连点头。
琪琪格望着像是护崽母鸡的皇后和惠贵妃，想了想：“……那就哀家打？”
皇后：…………
惠贵妃：…………
两人齐齐怒吼：“那也不行！”
胤禔也点点头：“这事是孙儿与户部官员的恩怨，不能让皇玛嬷您动手。”
琪琪格失落：“……哦。”
皇后和惠贵妃：…………您失落个啥啊！

第245章
皇后和惠贵妃相视一眼。
两人打出一系列默契配合, 惠贵妃率先起身告退，顺带直接将傻大儿拖走。皇后则负责拦着皇太后，她笑盈盈的说起趣事：“对了，皇额娘, 您还记得食铁兽吗？”
食铁兽？熊猫！
琪琪格瞬间收回注意力, 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皇后：“当然记得！食铁兽怎么了？”
皇后乐呵呵点头：“听闻皇额娘的要求以后, 四川巡抚上个月送来了两只食铁兽, 其中一只母兽已然怀孕，前些日子还生下了一只小食铁兽！”
琪琪格登时眼前一亮。
她哪里还记得胤褆, 满心满眼都落在了食铁兽的身上。琪琪格双眼亮晶晶的：“熊——食铁兽生崽崽了？长什么样？哀家好想要看一看？”
皇后细细描述着食铁兽的模样：“皇额娘, 别看食铁兽长得那么大，刚出生的小熊猫只有手掌心那么点, 宫人说乍一看还以为是没毛的老鼠！”
琪琪格连连点头。
国宝大熊猫小时候的模样, 怕是大半中国人都见过的, 琪琪格自然也不例外。她急急催促：“然后呢然后呢！”
皇后乐呵呵的解释：“如今才十几天大，食铁兽还有点凶, 除去负责照料它们的宫人以外, 旁人都不能靠近, 不过妾身想再过半个月的话估计就可以了，而且到时候一定会更可爱的吧？”
琪琪格捧着脸颊。
她恨不得现在就可以看到萌萌哒的熊猫幼崽，实现上辈子百分之九十九的中国人都想做的事——亲手揉搓一只熊猫！
想到还要半个月的时间, 琪琪格那叫一个心痒痒。她催促着皇后说关于食铁兽的内容，至于胤禔的事，琪琪格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丢
至于另一边惠贵妃也在教育胤禔。
她揪住儿子的耳朵, 语重心长：“别什么事情都想着打打杀杀, 多动动你的脑子！”
胤禔丧气的托着脸。
他闷闷不乐：“儿臣不想动脑子。”
惠贵妃面无表情的看儿子。
她脑海里已经冒出十余种当场宰杀傻大儿的办法, 只可惜到最后惠贵妃还得告诉自己冷静。她扶着额头, 笑得分外温柔：“是啊，本宫懂你的想法，毕竟本宫有时候也不想动脑子。”
胤褆脸上带笑：“是吧！是吧？额娘果然知道儿臣的感受——噫！”
胤褆浑身一激灵，惊恐的看着惠贵妃。
惠贵妃把手指掰得咔咔作响。
她温柔的望着儿子：“那额娘不高兴，也能打你的吧？”
胤禔：…………
他瞬间支棱起来，一脸正气：“咳咳，儿臣正在思考要如何对付这些官员。”
惠贵妃似笑非笑的看看儿子。
最后她还是勉勉强强给他一些面子，笑盈盈的询问：“那你现在有没有想出什么办法？”
胤禔：…………
哪能那么快！？可是看着额娘冷飕飕的眼神，以及那捏得紧紧的拳头……胤禔一激灵，连忙绞尽脑汁开始琢磨办法，他忽然眼前一亮：“虽然儿臣一人不行，但儿臣还有不少同窗好友呢。”
“……你就不能用你自己的脑子？”
“额娘，皇玛嬷总说做人要扬长避短。”胤禔理直气壮，且半点不脸红：“像我很有自知之明，再说不是还有一句老话，叫做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可你也太有自知之明了啊！
惠贵妃望着儿子，好险没喷出一口血去。她深呼吸又深吸气，半响才重新平和心情——毕竟自己只有一个儿子，又不能真回炉重造了。惠贵妃长长吐出一口气：“……行吧。”
顿了顿，她还补充道：“不懂的地方多问问皇上，得想清楚后果才能做，知道了没？”
胤禔点头。
胤禔的同窗好友不多，却也不少。宗室子弟读完宗学以后，通常会进入御前或者军营锻炼，部分学识出众者则可以至国子监再行学习，而后转入六部诸司历练，如果能通过六部考核便可留下充作中书或主事，正式踏上仕途。
当然如今八旗人丁兴旺，六部官员职位那是供不应求。
就算是宗室子弟也一样。
天生有个亲王爹郡王爹的毕竟是极少数，大部分在宗学高分毕业，且没成为侍卫的多是家里没人能帮忙的。
加上胤禔的同窗好友大多与他岁数差不多，都是二十岁未到的年轻人，到六部实践第一天就被冷冷告知——他们之中大多数都不会被录用，而是会被退回到国子监，再努力也没用。
良心好些的还会补上一句：“你们有门路的就去侍卫办寻觅寻觅空缺，熬上几年再申请到六部来吧！”
这些学生愿意吗？当然不愿意。
大家都是满腹志向，一心想要出人头地，结果到了衙门才知道在这些‘大人’眼里他们还是乳臭未干的孩子，想要为官？那还得再去龟缩个五六年。
户部几人感受更是明显。
听闻大阿哥的话语，他们一个个脸色不佳。有人愤愤不平回道：“若是真有才干者，奴才也乐得跟随学习，偏偏奴才现在跟着的师傅……呸，称呼他为师傅都是侮辱了师傅这两个字，你们可信他居然连三位数的加法都会做错！我指出来了，他还非说是我看错了。”
“我这边也是，明明有更简单精简的记录方法，偏偏还要沿用过去的记录章程，清算起来让人看着都脑勺疼。”
“还有报账单子，明明上回报账的价格是一尺三十文，下一回报价就是一尺六十文，问起来就说是上回的人工未算，还说账册都已入库，修缮麻烦，就让我随便填填对上即可……”
“还有拨给河道的银钱……”
“还有还有……”
众人说起来就满肚子怨言。
要说胤禔和胤礽之前面对的都是户部的上层官员，而这些前来实习的宗学毕业生则面对的是户部的中下层官员，见着的问题和胤禔所知的也截然不同。
胤禔听得目瞪口呆，他下意识喃喃出声：“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再是对户部官员不满，胤禔见到的也都才华出众，做事谨慎细致的官员。他头一回真正明白身处不同的环境，瞧到的东西也是不一样的。
胤禔改变政策。
除去从同窗好友这里得到消息，他还联系上不少在户部不得志的官员。
这是胤禔的第二次潜伏。
随着太子胤礽的离去，性格鲁莽且笨拙的大阿哥很快让户部上下失去警戒，忘记了他曾经将纳兰明珠骗的团团转的‘演技’。
胤禔摆出无措的态度。
他做事做得磕磕绊绊，漏洞百出，频频要户部官员为他擦屁股。户部上下不满的同时，也越发轻视大阿哥，不少人都嘲讽大阿哥过往的威风那都是扒着太子爷来的，更有人讥讽大阿哥的不懂事，不然怎么会将一心帮助他的纳兰明珠给赶去养猪。
消息一路传入胤礽耳中。
胤礽难掩担忧，到慈宁宫请安的时候特意留了一会。
很快他就见到了胤禔。
光是看了一眼胤礽便松了口气——他原本怀疑自己会看见一个双目无神面色凝重惨遭打击的胤禔，可是出现的胤禔精神饱满，眉飞色舞，甚至还胖了那么一点。
琪琪格瞅瞅胤礽。
她暗笑一声，叫胤禔起身后说道：“快去和太子说说话吧？他今儿个过来以后一直心神不宁，伸长脖子等着你来呢。”
胤礽的脸腾地红了：“孙儿才没有！”
胤禔乐呵呵的勾住胤礽的肩膀：“太子弟弟是不是想大哥了？”
胤礽侧过脸：“……不想。”
胤禔搓搓手：“嗐！别这样，咱们兄弟也好些日子没见面，不得亲热亲热。”
胤礽没忍住，还是露出嫌弃的小表情。
他推开试图贴贴的胤禔，咳嗽一声：“孤只是听闻朝堂上的一些消息，因此看看情况……罢了。”
“哦哦~是在担心胤禔对吧？”
“嗯嗯~大哥知道太子弟弟担心我~”
“才没有！”胤礽大声回答。
“这是害羞了。”琪琪格双手抱胸，重重点头。
胤礽不说话了。
什么就越说越错，眼前这个就叫越说越错。他收敛笑容，一脸严肃：“孤是说正事，说大事！”
琪琪格一脸正气，连连点头：“没错，兄弟和睦的确是件正事，更是一件大事。”
想想历史上的九龙夺嫡，再想想历史上太子胤礽和大阿哥胤禔互掐的结局，琪琪格都得为努力的自己点个赞！
胤礽：…………
他扶额叹气，然后双手拍拍脸颊。冷静下来的他看向胤禔：“大哥可知朝堂上如今对您的评价？”
虽然胤礽没说，但是胤禔大概也懂。
他泰然自若的点点头：“唔，说本阿哥是个蠢货，离了太子弟弟就什么都做不成的废材？”
胤礽：“…………倒也夸张了点。”
文武百官再是大胆，也不敢这样描述大阿哥的。
最重要的是——
胤礽眉心紧锁：“大哥不在意？”
胤禔冲着胤礽呵呵笑：“不在意，不在意，本阿哥怎么会在意呢？反正他们现在笑得有多猖狂，本阿哥就让他们日后哭得有多凄惨。”
胤礽：“……哦。”
果然，胤禔很在意呢：）
确定这些反应都是在胤禔估算之中的，胤礽也眉眼一松。他没有再询问胤禔近来在忙碌的事，而是笑着叮嘱：“要是大哥真有问题的话，记得一定要告诉孤。”
嗐！要是胤礽真问，胤禔还要遮遮掩掩。可是看胤礽兴趣全无，胤禔又像是有一百只蚂蚁在身上爬一样，抓心搔肝的只想将自己的事说出来。
他脸颊偷偷鼓起了点。
胤禔用眼神示意胤礽——快来问我！

第246章
胤礽看到了, 却当没看到。
他话题一转，给琪琪格讲述自行车的研究进程。最近胤礽没有时间关注胤禔，也是因为他所有的精力都投入这件事之中。
琪琪格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的金手指基本就是个废物，比起来永干才像是开了金手指, 对着科技树一通乱杀的主角……吧？
比如研究自行车。
为了研究出可以更轻便韧性更强的材料, 睿亲王永干重新研究了宋元时期以前的铁器和如今的铁器, 经过这段时间大量的数据对比和缝隙, 基本确定了焦炭才是最佳炼制铁器的原料，并一定程度上重新改良了锻铁技术, 最后永干捣鼓出可以充作自行车轮轴的铁丝。
琪琪格：…………？
琪琪格面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胤礽想想也是忍俊不禁。
他强忍着笑意点了点头：“对, 睿亲王叔第一时间让人做成了自行车的骨架铁丝，孙儿听到睿亲王叔这么说的时候也惊呆了。”
不止胤礽一个, 就是工部和内务府的官员也当场惊呆了。要知道韧劲上好, 坚硬无比的铁块一经出现, 就立马引发匠人们的惊呼，更是让官员们为之欢庆。
谁都知道这项技术的价值。
甚至康熙都第一时间赶到, 想要和睿亲王探讨下批量生产的可能性, 以及可以用于哪些领域的内容。
偏偏睿亲王爷对那些都没兴趣, 他满脑子只有自行车。永干第一时间吩咐宫人去制作，并且还当即开始计算轮轴上需要多少铁丝才能最好的维持平衡……反正压根没注意康熙的到来。
琪琪格哭笑不得。
她乐得一颤一颤：“那皇帝是什么反应？”
胤礽回想了下，忍不住也笑了。
他摇了摇头：“汗阿玛叹了口气, 就随便睿亲王叔去做了。”
康熙还能怎么办？
是说睿亲王永干孝顺皇太后是错？还是说他不务正业不思进取？康熙敢说，怕是传到皇太后跟前他又得被拂尘追得满地找牙了。
康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另起一批人，将锻炼的高炉重新建造, 以用来反复测试新产出的铁块质量。
胤礽最近忙得就是这些事。
正当他说得津津乐道的时候, 胳膊上被撞了好几下。胤礽侧脸看去, 胤禔是一脸幽怨：“太子弟弟, 你就不想听听吗？”
上辈子的胤禔很烦人。
这辈子的胤禔……从另一种程度上来说也很烦人。
胤礽叹气：“你说吧？”
胤禔登时眉开眼笑：“大哥联络上了不少人，除去咱们以前的同窗，还有他们认识的一些颇有才华却不得志的户部小官。这些日子以来咱们已经清算了很多账册预算文书，里面发现的内容啧——”
胤礽听到这里有点疑惑。
他打断胤禔的话：“等等？户部的预算文书可是要三名主事以上才能一起打开……”
胤禔挥挥手：“不用！”
他冷笑一声：“毕竟有些靠拍马屁，或是靠钱财才入的户部，哪里会折腾这些东西。”
“……？？？”
“这些文书，说是主事以上才能操作，事实上都是堂官小吏操作计算，只要到最后再由主事上敲章即可。”胤禔耸耸肩膀，“咱们无需吹灰之力就能拿到手。”
小吏刮掉一层。
主事中书再刮掉一层。
即便尚书郎中不从中捞点油水，账册上的数字也悄咪咪的少掉一成。要是尚书郎中等人从中再刮上一层，那再少掉一成甚至两成也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胤禔滔滔不绝。
胤礽好不容易等他说完话，而后询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胤禔咧嘴一笑：“考试呗。”
他磨掌擦拳：“贪污受贿的滚，不学无术的滚剩下的人就是有用的。”
胤禔还有点遗憾：“上回太子弟弟在的时候，咱们忙着处理纳兰明珠，倒是没深入了解户部的情况，不然——”
上回就一波送走了！
胤礽哭笑不得，还未等他劝说胤禔慎重小心些，旁边先响起了琪琪格的掌声。她用力鼓掌：“哀家等着胤禔来报告大喜讯哦！”
胤禔登时得意起来。
他美滋滋的一拍胸膛：“一切就包在孙儿身上！”
干劲十足的胤禔匆匆辞别，急急赶赴户部衙门，却没有注意到胤礽脸上露出的复杂神色。胤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望着胤禔离去的背影，他难掩担忧之色——户部的老狐狸们哪里是这么好对付的？上辈子胤禛为了讨回欠款，不知道在他们手中吃了多少。kur
讨债完成，名声也都废了。
琪琪格拍拍胤礽的肩膀：“你啊小小年纪操心那么多做什么？要操心也是你汗阿玛的事，再说你前面不知道的时候不也随着胤禔去做吗？”
胤礽叹气：“那是不知道啊……”
他唯有长叹一声，忧心忡忡的开始思考如何给胤禔擦屁股。
琪琪格觉得胤礽是想太多，应该放松放松心情才是。她乐呵呵的挽着胤礽的胳膊，不让胤礽再皱着眉头思考其他：“走走走，皇玛嬷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胤礽心不在焉的应了是。
琪琪格神神秘秘的带着胤礽往慈宁宫花园走，一行人一路走到含清斋。
含清斋本是幼年皇子公主玩耍之地，随着寿康宫被充作幼儿园，这里也日渐萧条空旷，胤礽也是久久没有到这里来过。
见皇太后领着自己到这里，胤礽登时面露疑惑，更疑惑的是传入耳中的奇怪声响……很快，他确定声音正是从含清斋正殿内传来的。
胤礽警惕的看着含清斋的大门。
琪琪格双手用力一推，为胤礽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含清斋里如今大变模样，
左次间和梢间与正堂间用手腕粗细的铁制栏杆隔断拦开，在里面还铺设着厚实的树叶和草垫。
顺着声音，胤礽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只圆滚滚的黑白团子身上。黑白团子在里头慢悠悠的挪动着，两只胖嘟嘟的小爪子拍着碗盏的同时还大声嘤嘤叫，瞧着很是不满的样子。
一旁的宫仆试图讲道理。
他弯着腰努力说明：“小祖宗，您才刚刚喝了奶，咱们迟半个钟再喝，好不好？”
熊猫黑溜溜的眼睛泪汪汪的。
它委屈的嘤嘤叫着，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受到冲击的屁股肉一晃一晃，宛若被拍起的波涛一阵又一阵的打在宫仆们心头。
宫仆无可奈何的叹气。
他双手捧着一碗奶，用身体推开栏杆，刚刚走进去黑白色的小家伙就立刻撞在他的腿上，嘤嘤的叫声越发急切。
胤礽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的目光聚焦在眼前的黑白色小可爱上：“这，这是……”
“这是食铁兽。”
“孙儿知道……这是食铁兽。”胤礽面上一片空白，他揉揉眼睛而后又睁大到极致：“为什么会有一只食铁兽幼崽在这里，还，还，还会撒娇！？”
食铁兽幼崽无视嘈杂的胤礽，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的盆盆奶。它嘤嘤叫着，直到奶盆放入爪子里才停住叫声，心满意足的一头扎进去。
琪琪格望着眼前的小家伙。
她的表情柔和了许多，轻声道：“它是被母兽抛弃的。”
胤礽一愣：“抛弃的？”
尚未等琪琪格说话，胤礽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食铁兽一般一胎只生一个，而这个是第二只，身体要比另外一只小很多不说，更是一出生就被母兽抛弃了。”
皇后笑盈盈的出现在琪琪格和胤礽的跟前，随即一群宫仆也上前请安。皇后指着埋头喝奶的食铁兽幼崽，带着点炫耀：“皇额娘您看，熊宝长得多健康啊！”
胤礽：“……熊宝？”
皇后白了他一眼：“就是食铁兽的名字啊！”
琪琪格托着脸颊，连连点头。
她一脸的慈爱，声音都温柔了不少：“我们熊宝好厉害，这么快就喝完了一盆呢！”
皇后也捧着脸赞叹：“就是说啊。”
她乐得合不拢嘴，竖起三根手指头：“昨天熊宝可是喝了三盆了哦！”
琪琪格：“哇！居然一口气能喝三盆了！？”
皇后：“是吧？三盆超厉害的呀！按这个速度，今天可以喝五盆？”
琪琪格：“真的好厉害！太棒了！”
皇后：“就是就是，熊宝是世上最厉害的！”
琪琪格和皇后巴拉巴拉巴拉。
胤礽看看食铁兽，再看看沉迷养食铁兽的皇玛嬷和皇额娘，他忍不住抬声：“皇玛嬷？皇额娘！虽然它看着的确很可爱，但是再可爱这也是头凶兽啊！”
话音落下，舔舐最后一滴奶的熊宝一头栽进奶盆里。突如其来的情况将它吓得嘤嘤直叫，它试图翻身起来却被奶盆罩着脑袋，顶着奶盆一头撞在栏杆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它仰天躺在奶盆里。
胖乎乎的小爪子无措的挥舞着，踢踏着，活像是被翻过身却无法返回来的小乌龟。直到宫仆将它从奶盆里救出来，它才停住可怜的叫声。
凶兽？就这？
将熊宝指认为凶兽的胤礽陷入沉默，呆呆地盯着熊宝。
这还没完。
熊宝根本不愿离开宫仆的怀抱，发出撒娇的哼唧声。直到宫仆无可奈何的将它揣着怀里，用毛巾擦擦小脸蛋，又擦干净四只胖爪爪，熊宝这才心满意足，一摇三晃的往窝里爬了过去。
熊宝的小窝是用藤条编制的，里面放着柔软的被褥。熊宝往里面一躺，肉眼可见的小肚腩鼓出，很快小肚腩开始上下起伏，再然后众人就看到闭着双眼的熊宝，晃荡着一只小脚丫，陷入甜甜的梦乡之中。
凶兽？就这？
胤礽缓缓陷入沉默之中。

第247章
琪琪格和皇后如痴如醉的望着熊宝。
琪琪格只恨如今没有照相机, 不能近距离的将熊宝的可爱程度记录下来。
但是没关系！
琪琪格一摊手，乌日娜便递上纸笔。木质的铅笔在琪琪格的指尖轻轻打转，然后落在纸张上, 速写出团子睡觉的景象, 琪琪格甚至还用好几张纸, 精确的描绘出它动作上的细小变化。
“咦？”皇后眨眨眼。
“你看出来了？”琪琪格笑嘻嘻的将一叠纸送到皇后跟前。
皇后一张张看着画像。
她若有所思, 然后加快速度，伴随着画纸的沙沙声, 绘制在纸上的小团子似乎也动了起来。它的小肚腩起起伏伏，时不时还蹬蹬腿，再伸一个懒腰。
琪琪格：“可爱吧？”
皇后脸颊红扑扑的：“好可爱~皇额娘, 回头咱们用兔毛做几个熊宝的玩偶吧？”
“抱枕也不错！”
“或许还可以做成帽子？呀！想想胤俄戴上熊宝帽子的模样——”皇后捧着脸蛋, 只恨不得立刻去办！
“对对！”琪琪格也心动非常，“很可以再做几套连体服——”想想孙孙们穿熊猫连体服的模样，琪琪格就乐得笑出声。
婆媳两个踊跃发言, 大有努力开发熊宝周边的意图。
一旁的胤礽也终于冷静下来，他努力不去看那一起一伏的黑白丸子，努力将自己的视线转向皇太后和皇后。胤礽轻咳一声, 他板着脸指责：“就算食铁兽幼崽……”
琪琪格和皇后怒目瞪胤礽。
胤礽沉默一瞬, 而后又道：“……好吧，熊宝虽然现在很可爱, 但是它会长大, 食铁兽力大无穷, 野性难驯, 日后指不定会袭击人, 放在这里抚养不是长久之计。”
琪琪格和皇后假装没听见。
胤礽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又不得不好言劝道：“皇玛嬷, 皇额娘，你们有没有听到儿臣的话？食铁兽，食铁兽，就连名字上都说明它日后的可怕——皇玛嬷，皇额娘你们有没有在听？”
胤礽额头青筋直跳。
琪琪格和皇后已经不满足在栏杆外观看熊宝，而是用肥皂仔细搓洗双手，然后推门而入，围在熊宝的身边戳戳它毛绒绒的身体。
琪琪格朝着胤礽嘘了一声。
她戳戳熊宝的脸颊，别看熊宝毛绒绒的一团，事实上细细抚摸就能发现它并不胖，甚至还有点瘦小。
事实上熊猫在幼年时期需要大量摄入熊猫奶，不摄入熊猫奶的熊猫幼崽多病且容易早夭。可是母兽警戒心非常高，光是靠近就是个大难题，更别说近距离接触得到熊猫奶。
琪琪格的金手指，对大熊猫无用。
她能做的只有建议宫仆用多种动物的乳汁尝试调配，而不是单单只用羊奶和牛乳。
皇后也目露担忧。
她与琪琪格一样，也伸手轻轻摸了摸熊宝。绵软皮毛下瘦小坚硬的手感让皇后眉心紧锁：“熊宝怎么感觉更加瘦了？”
琪琪格：“……还是称一称体重吧。”
乘着熊宝睡得香甜，宫人上前给熊宝称了称体重，量了量身高，再和以前的数据重新做一次对照。幸运的是虽然看着摸起来还有点瘦，熊宝还是长大了一些，体重也增加了不少。
得到这样的结论，琪琪格和皇后总算松了口气，脸上也重新浮起笑容。
胤礽叹气：“皇玛嬷，皇额娘……”
琪琪格可怜巴巴的看他：“胤礽啊……你看熊宝多可爱？而且熊宝身体不好，我们必须要好好照看它才行呀！”
胤礽抿紧了唇。
琪琪格拿着熊宝的小爪子挥舞两下。
胤礽侧过脸，假装自己没看到。
琪琪格抱着熊宝到胤礽面前，用力挥舞小爪子。
胤礽：…………
他灵机一动，板着脸又提出另外一个质疑：“皇玛嬷您看，你们这样哺育食铁兽幼崽，它都长得瘦瘦小小不算健康，为了它的健康着想也应该将它放回母兽身边照顾才是。”
负责照看熊宝的宫人们面面相觑，很快有人站了出来：“太子殿下，若是熊宝送回母兽身边，那才是死路一条。”
“这是为何？”
“事实上不止是食铁兽，就是野猫野狗也是如此，若是一胎生出多个却无法保证安全，就会遗弃甚至杀死弱小的孩子。”皇后轻声回答。
她慈爱的看着肚皮翻天，被人挪来挪去也没有发现的小熊宝：“四川巡抚将食铁兽送来时，并未发现母兽已经怀孕，因此母兽的情绪一直非常不稳定。尤其是在食铁兽崽崽诞生前后，母兽更加性情暴躁，频频攻击宫人。兽苑管事觉得情况不妙，上报以后选择暂且撤离，直到母兽诞下孩子才再次前去观察。”
顿了顿她接着说道：“而熊宝就是当时发现的，被发现的时候它被丢弃在一旁，据说已是奄奄一息。”
宫人们也连连点头。
他们望着熊宝的目光温柔：“事实上奴才们一开始也怕极了。”
食铁兽，顾名思义能咀嚼铁锅的存在！
它有一张锋利的牙齿，一口咬下去能将人的头盖骨都咬碎。
但凡被选中照顾的宫人，面上虽然是笑着应下，暗地里都是和家里哭了一通，抱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心态奔赴南苑兽苑。
当他们看到巨大的食铁兽时，双腿那叫一个瑟瑟发抖。而后众人发现食铁兽的性格很是温顺，见着人也是避开走，除非宫人强行靠近才会发出咆哮的恐吓声，到最后才有攻击的行为。
当然这是在前期。
等后期母兽出现妊娠反应以后……嗐！那段日子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可是熊宝是不一样的。
宫人们在这些日子的照料下，早就对这小家伙充满了爱意。
琪琪格也附和着：“熊宝可是在人的呵护下长大，和寻常的，野性难驯的食铁兽是不一样的。”
胤礽沉默的望着眼前众人。
他不是一比一也不是一比二，而是一比十几人。要是胤礽是个意志力薄弱的人，现在一定会被其余人给说服了。
可惜他不是。
胤礽双手环抱在胸前，板着脸反驳：“那也是凶兽，没准以后野性大发。再说食铁兽非常大的吧？到时候它是无意，撞到皇玛嬷还是皇额娘你们，亦或是撞到别人，那可是要出人命的事。”
“咱们又没打算放开养。”
“就是就是。”琪琪格念叨着，“熊宝现在还小，住的食铁兽园子也没造好，等清华园修缮完全就会搬过去的，顶多也就是在这里住一年半载罢了！”
胤礽气势退了大半：“是，是吗？”
琪琪格不高兴：“是啊，现在的兽苑里养着三只食铁兽另外还有其余许多猛兽，能腾出来照料熊宝的地方太少。”而且环境也太差。
琪琪格掰着手指头念叨：“总要有能让熊宝玩耍的攀爬架，晒太阳的平台，乘凉的水潭还有睡觉的大房子，以后熊宝还要娶媳妇……等等熊宝是公的……还是母的？”
琪琪格的声音戛然而止。
皇后面上也一片空白，抬眸看向宫人们。
宫人们也是面面相觑。
半响他们才支支吾吾的回答：“其实熊宝送来的时候太小了一些，完全看不出来有没有发育，想来，想来要大一点才能看出来？”
琪琪格冷不丁回想起一些。
什么熊猫美兰相亲八位男熊后发现它是雄性，别名银行家大小姐的浦浦被认定为雄性，更有送往日本的绵竹被发现是双性……
熊猫，男扮女装的高手。
琪琪格沉默一瞬，随即决定将雄雌这个问题放到后面再说。她咳嗽一声，然后继续朝着胤礽念叨：“还有散步玩耍用的草地，这些都得要重新准备过才是……”
胤礽看看还能抱在怀里的熊宝。
他脑海里冒出一个疑问：就熊宝一个的话用得着这么大的地方吗？
思绪落下的同时，熊宝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懒洋洋的翻了个身：“嘤——”
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
熊宝朝着自己微微一笑（人家的嘴巴弧度本就向上！
胤礽：…………
他想了想：“也是。”
胤礽环顾含清斋一圈：“既然还小，那暂时住在这里也无妨。”
琪琪格和皇后莞尔一笑。
倒是宫人们难掩惊喜，忍不住偷偷欢呼起来。
琪琪格和皇后逗弄着刚刚苏醒的熊宝。
胤礽双手抱胸，一本正经，只是细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的目光总是会往熊宝身上飘一飘，等对上熊宝亮晶晶的眼睛以后，又赶紧收回去。
熊宝啊啊叫了两声。
次数多少琪琪格也明白了它叫声的意思，笑眯眯的将熊宝放在地上。
熊宝爬起来还有点一摇一晃。
它扭动着胖乎乎的大屁股，就像是刚刚开始学步走的孩童般，每走一步都会迎来一阵欢呼。
琪琪格本以为它会去折腾玩具。
意外的是熊宝今天对玩具的兴趣不多，倒是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胤礽很感兴趣。
熊宝非常努力的走着路。
它目标明确，一摇一摆的挪到胤礽的跟前，仿佛已经累坏了四条腿般一屁股坐下。
熊宝伸出小爪子，啪叽一下拍在胤礽的腿上。
胤礽沉默的看它，一时不知应该作何反应才好。
熊宝似乎很奇怪胤礽的沉默，委委屈屈的和胤礽对视片刻以后，它再次出击。这一回熊猫选择站起来，用两只前爪抱住胤礽的腿，另外一条小短腿使劲往上蹬。
对于它来说，爬树……爬人的难度太高了一些。熊宝努力半响也没有上去一瞬，倒是小爪子勾住了胤礽的裤子。
胤礽前头还在看好戏。
当裤子猛地往下坠去，他头一回感到大事不妙。胤礽面露惊恐，双手迅速抓住裤腰带。
只听见刺啦一声。
再然后是噗通一声。
熊宝摔了个大跟斗。
它甚至还顺势又翻了个跟斗。
要是平时所有人定然会聚焦在这一幕可爱的场景上，给熊宝呐喊助威让它再来一个，只是如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胤礽双手紧紧提着裤腰带。
即便如此当微风吹起，众人也能看到两条雪白的长腿在袍子下若隐若现。
琪琪格：“……噗！”
胤礽的脸腾地红了，他咬牙切齿：“皇玛嬷！”
就在此刻，熊宝又昂昂叫了起来。
它爪子里还拿着撕下来的大半条裤子，先开心的套进去，再套出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啦。
熊宝焦急的昂昂直叫，它的脑袋、爪子和身体都缠在裤子之中。也不知道这小家伙是如何折腾的，竟然越是挣扎，越是捆得紧张，最后缠着一个团子滚在地上，不得已只能朝着诸人求助。
琪琪格肩膀颤抖，忍不住又一次笑出声来。
她乐得歪倒在皇后身上，朝着脸色忽青忽白的胤礽笑道：“胤礽啊胤礽，瞧瞧你的裤子都已经帮你复仇的份上，你就饶了熊宝这一回吧！”
胤礽：…………

第248章
胤礽还能怎么办？
胤礽再是生气, 也只有放过熊宝一码，总不见得裸着两条长腿和熊宝打一架吧？胤礽黑着脸，气呼呼的转身想要离开, 只是刚刚踏出殿门, 迎面而来的一阵风让他连连按住衣袍，下意识惊叫一声：“呀——！”
发出怪声的胤礽：…………
刚刚止住笑的琪琪格再次暴笑出声。她面色潮红, 胸膛用力起伏，无论是胤礽按住裙袍的动作，还是那惊呼声, 实在太像后世穿短裙遭遇狂风的女孩。
胤礽的脸逐渐涨红。
而琪琪格的笑声也完全没有停下的痕迹，她越想越是好笑，乐得直打跌，笑得连气都快喘不上来。
皇后的肩膀也抖动个不停。
她的指尖用力掐着手背, 这才勉勉强强控制住笑意。皇后侧首吩咐身边宫人：“还不赶紧去取衣裳过来？”
宫人连忙应是。
太子身边的宫人也终于回过神来，他们围成一个圈圈，赶紧护着太子往偏殿去。
一群人挤挤挨挨的像企鹅一般。
他们又要目标明确往偏殿方向行进，还得护住太子殿下以防再行走光。
只是慢悠悠的动作, 加上难以预料的风向。反正殿内的琪琪格是笑了一回又一回，到最后连皇后都忍不住偷笑起来。
胤礽负气离去。
与此同时，含清斋里养了食铁兽的消息不胫而走。先是宫妃和宫人们窃窃私语, 而后连不少幼儿园的孩子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幼儿园里皆是稚嫩的小阿哥和小格格们，就算是八旗尚武，他们见过的也不过是兔子或者小鸡小鸭之类的，要不就是阿玛兄长狩猎回来的麋鹿狍子等物，再多的也没有人见过了。
食铁兽长什么模样？
包括胤俄在内的小朋友们头碰头凑在一起, 满脸好奇的猜测起来。
“有长长的鼻子, 我看过会转弯。”
“那是大象不是食铁兽。”旁边的孩子摇摇头, 他挥舞小手嗷呜一声：“要我说一定长得和老虎一样！”
“那就应该叫老虎。”
“起码得有尖利的牙齿，可以啊呜一口就把猎物的脖子咬断！”
“还有锋利的爪子！”
“巨大的身躯，恐怖的力量！”
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描绘着。
几个胆小些的孩子瑟缩成一团，他们面面相觑，然后弱弱的提问：“那养在慈宁宫花园里，不是很恐怖吗？”
刚刚宣扬食铁兽恐怖的孩子沉默了。
幼儿园的孩子们除去寿康宫以外，最常玩耍的地方就是慈宁宫花园了。一想到那边有个名叫食铁兽的怪物在等着大家，所有人都有点心惊胆战。
几个孩子更是泪汪汪的挤在一起。
就连最开始说出食铁兽或许和老虎一样恐怖的胖男孩都打了个激灵。他小脸涨得通红，用力捏紧拳头：“我，我，我是未来的巴图鲁，完全不害怕的！”
胖男孩用力挥舞拳头。
他环视眼前的小伙伴们，大声嚷嚷：“我们一起去打倒食铁兽。”
胤俄小脸皱成一团。
他满脸担忧地看着胖男孩：“可是……可是……”
胖男孩试图拱火：“十阿哥不敢去？”
胤俄摇摇头：“我当然赶去，可是本阿哥怕真有食铁兽的话——”
胤俄看着胖男孩，欲言又止。
胖男孩吞了吞口水：“会，会是如何？”
胤俄叹气：“你长得那么胖嘟嘟，指不定第一个吃的就是你！”
周遭的孩子们哗然一片。
胖男孩噫的一声，抱着颤巍巍的肥肉开始瑟瑟发抖，甚至有点后悔没听家里人的话控制饮食，争取稍微瘦一些。
不止是胖男孩，其余孩子也有点害怕。
他们瑟缩在一起，尤其当有人小小声说：“万一食铁兽真的跑出来怎么办？”
“我们，我们会被吃掉吗？”
“吃掉？你们想吃什么？”胤祚好奇的凑过来，顺口问道。
本就心惊肉跳的一群孩子浑身一激灵，而后齐刷刷的惨叫出声。胤俄更是直直蹦了起来，直接给胤祚的下巴来了个重击。
胤祚咬住舌头，痛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一旁的九阿哥胤禟忍俊不禁，捂住嘴偷偷笑出声来。
胤祚一胳膊肘撞在胤禟身上。
胤禟不甘示弱，一脚踹在胤祚小腿肚上。
眼见着两人又要打起来，八阿哥胤禩熟练的和七阿哥胤祐分工，一人负责一个拉住他们。胤禩和胤祐的动作行云流水分外麻利，看得出绝非一次就能达到这种默契。
最后是四公主说话。
她双手叉腰，看向胖墩几个：“你们叫得这么大声做什么？”
胤俄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他鼓起脸颊，小声咕哝：“我还以为食铁兽跑出来了！”
四公主歪歪头：“食铁兽？”
她下意识回头：“六哥七哥八哥，你们知道什么是食铁兽——呜哇！你们别打啦！”
四公主的身后是互相掐做一团的胤祚和胤禟，刚刚试图拆劝的胤祐和胤禩也被迫卷入战场，如今四人如同橡皮糖一般被黏在一起，想要拆开都有点困难的模样。
四公主噘起嘴：“别打了啦……”
胤祚和胤禟勉为其难的松开手，他们嫌弃的互瞪一眼，而后胤祚才回答四公主的问题：“《神异经》里曾提道南方有兽，名曰啮铁，说的便是食铁兽，据说它力大无穷，牙齿有力，连百姓家里的铁锅都能咬破，不过你们应该不必担心食铁兽吃你们。”
“哎？”
“在《尔雅》书中提到的貘体色黑驳，指的也是食铁兽，里面还说它主食竹子，虽然偶尔也吃肉食，但吃的都是会导致竹子死亡的竹鼠。”
“原来如此。”众人松了口气。
“不过——”胤祚话题一转，顺带又让所有人提心吊胆起来。他偷笑一声：“毕竟食铁兽的牙齿非常厉害，真被它咬到的话一个重伤是避免不了，不过也不用担心吧，总不见得宫里还有头食铁兽在，哈哈！”
胤俄几个面面相觑。
他伸手戳戳胤祚：“六哥，可是宫里好像真的有食铁兽。”
胤祚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宫里有食铁兽？这怎么可能！？”
胤俄连忙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等他说完，胤祚几人也忍不住面面相觑。
四公主不太相信有这等事。
她看看十弟，又看向胖男孩几个：“你们从哪里知道的？本公主住在宫里都没听说过呢！”
胖墩搔搔头：“是宫人们说的。”
只是具体是哪个宫人，胖男孩也说不出来。
四公主还是有点不信。
很快她就有了一个点子，四公主满脸兴奋的看向其余人：“那我们今天下午就去探险慈宁宫花园，目标是寻觅食铁兽！你们说怎么样？”
胤祚几个面面相觑。
说实话他们也不太相信食铁兽的存在，更不相信这样的凶兽会存在于慈宁宫花园里。胤祚几人也点了点头：“好！今天下午的目标就是搜查慈宁宫花园！”
一群孩子齐齐挥手：“嗷——！”
到了下午，惠贵妃等人惊奇的发现孩子们神采奕奕，比平时更有精神的冲入慈宁宫花园里。他们组成几个小分队，挨个搜查慈宁宫花园里的各个殿宇，很快小家伙们的目标就落在人员进出频繁，并且偶尔传出怪声的含清斋上。
“要，要，要走喽！”
“呜……食铁兽会不会咬我们啊？”
“别怕，咱们一起往里走！”
“咱们一定要打败食铁兽！”胤禟握紧了拳头，脑海里仿佛已经出现一幕景象：他勇猛的上前，三拳两脚打败食铁兽。而后他脚踩一句雄伟的怪物尸首，汗阿玛为他穿上黄马褂，六哥抱着他哭着喊英雄都是您救了我……
胤禟忍不住偷笑起来。
胤祚一阵恶寒，他拉住几个铆足劲就要往前冲的小家伙：“慢慢来，不要莽撞。”
胤祚还顺手拿了把扫把充作武器。
小家伙们也有模学样，能找到扫帚的拿扫帚，还有拿起竹篮筛子，甚至还有人揪住小伙伴的腰带，大有挥舞人形武器的架势。
小家伙们在含清斋门口探头探脑，却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被宫人传到琪琪格和皇后跟前。
两人将守门宫人撤离。
而后琪琪格和皇后偷偷立在含清斋正殿的门口，竖起耳朵倾听着外面的声音。
小阿哥小格格的声音越来越近。
琪琪格双手搭在门上，她能清晰感觉到门上的推力，以及胤禟有点疑惑的问声：“怎么推不开？”
琪琪格嘿嘿一笑。
她双手猛地用力，突然打开大门：“啊哈~！”
门口堵着的小阿哥小格格们吓得目瞪口呆。
胤禟尖叫出声，他双腿发软，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甚至他这样还算好的。
后面的小阿哥小格格们更是三五成群摔在一团，惊叫声不绝于耳，还是胤祚和胤禩反应快些，一个揪住七弟，还有一个则拉住十弟和四公主。
就这样他们也被吓得够呛。
至于琪琪格那是乐得前仰后合，一旁的皇后都看不下去了，她哭笑不得的拉住皇太后：“皇额娘——您就别笑啦！”
琪琪格又是一阵偷笑。
在皇后的瞪视下她好不容易止住笑声，弯下腰将胤禟捞起来。
醒过神来的胤禟又气又羞。
他想到自己之前的吹嘘，只恨不得脚趾抠地，当即钻进去得了。
立马扑在琪琪格身上：“皇玛嬷——！”
紧随其后的是其余人。
乌泱泱的孩子瞬间包围皇太后，琪琪格难以招架，到最后不得不举手投降：“哈哈哈都是哀家的错！都是哀家的错！”
小阿哥小格格气得脸蛋红扑扑的。
只是他们很快发现除去众人的抱怨声外，声音里还夹杂着另外几种声音。
“嘤嘤——嘤嘤！”
“呀呀——呀呀！”
“昂昂——昂昂！”
孩子们的声音渐渐变轻。
他们又一次想起食铁兽的恐怖，像是一群小鸭子般挤挤挨挨在一起，朝着里面探头探脑。
食铁兽。
一定是一种非常威武且庞大，拥有尖利的牙齿和锋利的爪子，看着犹如怪物一般的存在……吧？
就是……
孩子们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困惑：为什么食铁兽的声音那么……软乎乎的？孩子们满脸好奇和紧张，屏住呼吸窥视着殿宇内。
里面寂静无声，似乎他们听见的声音都是错觉。孩子们眼眸里闪过一丝失落，就在此刻殿内突然冒出一个身影。
熊宝探出一个脑袋。
它不知如何溜出围栏，正大光明的从琪琪格身边挤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发出一声欢快的叫声。
黑白色的。
软绵绵的。
叫声也萌哒哒的！
孩子们睁大了双眼。
他们满脸震惊的看向毛绒绒的熊宝，而后胤俄恍然大悟：“原来不是食铁兽，而是猫啊！”
孩子们恍然大悟：“原，原来是猫？”
胤祚面无表情：“……怎么可能！猫的叫声能是这样的吗？”
琪琪格抱起熊宝。
她戳戳熊宝的脸颊：“熊宝怎么能跑出来，快点进去。”
而后琪琪格乐得笑出声：“当然不是猫，这就是食铁兽哦。”
顿了顿琪琪格笑弯了眼：“说起来食铁兽这个名字也不太好听，要我说应该叫熊猫！”
皇后一脸无奈：“起码是猫熊吧？”
琪琪格摇摇头，义正辞严：“熊猫听起来比猫熊更可爱！”
孩子们都无心注意皇太后和皇后的对话。他们睁大眼睛，带着点不可思议看着熊宝：“这……就是食铁兽！？”
就是他们想象了很久的超级凶兽！？
这就是他们害怕了许久的超级怪物！？
就这？就这！
和太子的第一反应一样，孩子们同样也受到来自萌兽的强烈冲击。

第249章
孩子们双眼无神。
他们幼小的心灵惨遭伤害, 一个个瞧着都是泪眼汪汪的。
琪琪格自顾自的说了一堆。
意外的是孩子们没欢呼着上前要看看熊猫，还一个两个瞧着魂不守舍的？她露出些许疑惑，戳戳站在第一个的胤祚：“你们这是怎么啦？”
胤祚一脸空白：“就怎么说……”
他看着在皇玛嬷怀里怡然自得的熊宝, 深深叹了口气：“只是和想象的……太不一样了。”
琪琪格歪头：“啊？”
胤俄泪眼汪汪的：“它不凶！”
琪琪格更是迷茫：“……嗯？”
有了胤俄发话，其余孩子们也嚷嚷起来：“它不是食铁兽！食铁兽应该有尖锐的爪子和牙齿, 长得很大很大才对！”
“就是就是！”
“食铁兽应该很残暴, 很恐怖才对！”
“就是就是，应该很凶！”
“是猛兽而不是抱在手上的宠物啊！”
孩子们群情激奋。
看得出来，他们对于猛兽变萌兽的事情非常不能接受。
琪琪格：…………
她瞅瞅怀抱里的熊宝, 又看看义愤填膺的小家伙们, 登时哭笑不得。琪琪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熊宝现在还是幼崽呢，等它长大以后就会很威风了。”
胤祚：(个_个)
胤俄：(个_个)
所有人都是一脸的怀疑。
琪琪格嘴角抽了抽，伸手先给带头的胤祚一个爆栗：“皇玛嬷说的你也敢不信？”
胤祚嗷的一声。
看到六阿哥的凄惨遭遇，其余孩子们迅速收敛怀疑的目光。只是他们年纪还小，虽然已经竭力掩饰，但琪琪格还是轻而易举地发现他们隐藏在表情中的怀疑。
琪琪格被这群小家伙奇笑了。
她双手抱胸：“罢了罢了, 明日就带你们去西苑一趟。”
“去西苑？”
“你们不是想看看成年的食铁兽吗？”琪琪格冷笑一声，“明天就带你们去看看。”
“这样的意思是——”
“皇玛嬷！咱们可以去西苑玩吗？”四公主双眼亮晶晶的，迫不及待挤到最前面。她一边蒲扇着大眼睛，一边暗戳戳的摸了摸熊宝的毛。
琪琪格点了点头。
孩子们登时欢呼起来，完全忘记了食铁兽这个重点, 甚至开始琢磨在西苑里玩什么：“坐小船坐小船！”
“马驹马驹！”
“还有孔雀！”
“我想要骑大象！”
孩子们欢快的呼喊着。
四公主的心思则落在熊宝身上, 她摸了一把而后又摸了一把, 最后还要点评：“手感一般一般吧, 没有猫猫揉起来舒服。”
说是这么说, 四公主的手却是久久没有离开熊宝, 甚至一路往上落在。熊宝仿佛听懂了四公主的嫌弃, 它抖抖耳朵将四公主的手甩开，同时还委屈的昂呜一声，将胖乎乎的大脑袋扎在琪琪格怀里。
琪琪格一边像是安慰小婴儿般安慰着熊宝，一边白了四公主一眼：“看看，熊宝也知道你在嫌弃它！”
四公主吐吐舌。
她伸出手试图再摸摸熊宝，只可惜熊宝的小脾气还挺大，四公主一摸它就气得嗷嗷叫，张牙舞爪个没完，却不知道自己这体型，也就勉强和奶凶两个字搭上边。
看着更可爱了一点。
孩子们从兴奋中醒过神来，瞧着熊宝嗷呜嗷呜的模样又觉得好玩。他们纷纷凑上前来围着皇太后打转，当然也有一只两只小手暗搓搓的朝着熊宝而去。
普通的摸摸和看看，琪琪格不说。
只是——她的手啪地打在胤禟的手上：“胤禟，你在做什么？”
胤禟刷的收回手。
他支支吾吾的回答：“没，没有。”
琪琪格揪住胤禟的鬓角。
胤禟痛得眼泪都快掉出来，哇哇喊着：“皇玛嬷，好痛，皇玛嬷！放开啦！”
琪琪格的手动也不动，维持了大约五息时间她才放开手，冷着脸的反问：“痛了？你知道这样痛那熊宝会不会痛？”
胤禟刚刚居然想揪熊宝的毛。
即便熊宝年纪小，同时爪子经常有修剪磨砂处理，可是要是它吃痛狠狠搔抓胤禟的话，只怕在胤禟脸上身上留下永久的印记也是轻松的事。
琪琪格不满的同时，还有着担忧。
严厉的申斥让胤禟有些委屈，他红着眼圈认了错，只是瞧他昂首挺胸的模样就知道胤禟怕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胤禟的熊，那是众所皆知的。
琪琪格双手抱胸看着胤禟，打定主意明日要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等孩子们离开，琪琪格侧首吩咐身边人数句，让他们即刻去办。
西苑的兽苑很是宽阔。
这里豢养着许许多多珍奇异兽，大部分是地方官员上贡，另外还有一些海外藩国进献的，例如大吕宋人曾进献过浣熊、鸵鸟和长颈鹿、另外像是狮子、棕熊也很多见，金丝猴乃至环尾狐猴也为数不少。
宫人如数家珍的为皇太后介绍着。
琪琪格满意的颔首，而后又问道：“哀家要求的，可是准备好了？”
宫人恭声应是：“全部准备好了。”
琪琪格满意颔首，而后她大手一挥领着孩子们往里走。
除去皇子公主，其余的宗室阿哥和格格们大多也没有来过南苑。他们背着可爱的小书包，欢呼雀跃地跑进兽苑里，满脸好奇的四下查看。
宫人们计划周全。
他们率先领着阿哥格格们去的是脾气温顺的小动物区。
这里都是些可以近距离接触的动物。
比如优雅漫步的孔雀，其中两只稀有唯美白孔雀抖开长长的翎羽，傲慢的彰显着自己的美貌。
他们脾气温顺，前提是——
琪琪格拎起一只胤俄，却没来得及拦住别的。胖男孩兴奋的一跃而起：“啊哈！我拔到了！”
他的手里是根长长的翎羽。
正当胖男孩得意洋洋展现战利品的时候，却发现其他同伴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你们……怎么了？呜哇！”
孔雀愤怒了。
它追着胖男孩满院子乱窜，它们尖尖的喙啄人还挺疼的。琪琪格拦住准备上前的宫人，冷脸旁观。直到胖男孩被围攻半响，辫子被叼着往后扯，急得小脸憋得通红，哭得都快喘不上气以后，琪琪格才让人上去拦住孔雀。
“兔子急了会咬人，更别说其他的了。”琪琪格扫向孩子们，“逗弄动物的时候要温柔小心，不能随便去伤害小动物，知道了吗？”
“是——”有了胖男孩的牺牲，所有孩子瞬间乖巧许多。他们拿起菜叶和胡萝卜喂兔子、喂绵羊、喂长颈鹿，最后去喂了鸵鸟。
鸵鸟的速度异常惊人，拍打着翅膀从远至近也不过眨眼的功夫，至于从喂养者手中抢走胡萝卜条更是迅猛无比。大张的嘴巴，乱飞的羽毛足以将所有孩子吓得一愣一愣。
几个孩子没反应过来，手里的胡萝卜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呆呆愣了片刻，然后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胡萝卜……没了哇……”
四公主迷惑的看看几个孩子。
她有点困惑：“胡萝卜不就是喂鸵鸟的吗？你们哭什么呀？”
其实孩子们也不懂他们哭什么。
他们后知后觉的醒过神，然后一个两个又懵懵懂懂的应是，瞧着都傻乎乎的。凶狠的大鸵鸟让人不敢靠近，孩子们的目标便转向羽毛稀疏，眼神单纯可爱的小鸵鸟。
小鸵鸟的脾气可比大鸵鸟要来得好的多，它们吃着胡萝卜，偶尔还能吃点特制的面团，吃得开心了还会用大脑袋在孩子们身上蹭来蹭去。
在禽鸟区里，羽毛鲜艳还会说话的鹦鹉是众人的最爱。鹦鹉展示着它们华丽的羽毛，在孩子们争先送上甜点坚果以后，才勉为其难的说上两句。
活泼可爱的环尾狐猴又是另一种。
它调皮又活泼，乘着孩子们不注意便将他们的小书包偷走，背着书包在枝头嘎嘎直笑，任由四五名宫人在树下团团转，拿出各种水果点心哄劝也不肯将背包丢下，嚣张的模样让人气得直跺脚。
宫人们花费了许许多多的口舌，付出了数不清的水果点心，这才从玩够了的环尾狐猴手里换回了背包。
孩子们愤怒极了。
眼见孩子们一个个都是恨不得上前和环尾狐猴互殴的架势，琪琪格等人哭笑不得地上前，他们好说歹说，这才劝得孩子们离去，就这样还是一步三回头，怨念极深的离开环尾狐猴区。
等逛完这些小动物，众人下一个目的地则是猛兽区。率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老虎区，黑黄的猛虎伫立在假山之巅，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然后一个转身落在假山后。
显然对人没有兴趣。
你对人没兴趣，可是我们对你还有兴趣哎！
孩子们对威猛的老虎很是向往。
他们呼啦啦的跑去老虎躲着的假山后，可是没有发现，转了好几圈都没寻到踪迹，胤禟登时不高兴了。他咣咣咣的敲着栏杆，大声喊着：“老虎——老虎，出来呀！”
孩子们有模学样，一个个哇哇喊着。
老虎还是久久没有出来，气不过的胤禟用力拍着栏杆，而后气呼呼的朝着琪琪格和皇后告状：“皇玛嬷，皇额娘，老虎是胆小鬼！”
孩子们的嘟嚷声在耳边回荡。
小家伙们围在琪琪格的脚边，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琪琪格，仿佛琪琪格能将老虎召唤出来一样。
琪琪格：…………
能召唤出来，自己就不是皇太后而是德鲁伊了吧？再说——琪琪格刚想开口，皇后比她快了一步：“你们回头看看？”
孩子们一脸茫然，而后转身回头。
身披黑黄色铠甲的巨兽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黄色的眼睛幽暗的注视着所有人。它威风凛凛地张开大嘴，发出恐吓的怒吼声，尖利的牙齿还有往下流淌的口水，以及那浓重的腥味，让孩子们的心猛地一颤。
这就是猛兽的恐怖。
胤禟吓得后退两步，要不是身后靠着一棵大树，怕是他会直接摔坐在地上。胤禟发现自己的小腿打颤，小脸腾地通红，大声嚷嚷着：“你再喊，再喊做出虎皮——噫！”
老虎狠狠贴近栏杆。
它的力量之大，就连铁栏杆都微微震动。琪琪格的手下意识放入怀里，落在□□上。
胤禟脸色苍白。
这一回他是真的不敢说大话了，甚至下意识躲到胤祚身后。
胤祚也吓得小腿哆嗦。
只是想着自己是里面最大的那个，他硬着头皮和老虎对视，直到老虎甩了甩尾巴离去才松了口气。
琪琪格目光落在胤禟身上。
她有点头痛：“胤禟，聪明人是不会和强悍自身很多倍的东西对上的，尤其在你没有任何制服它的武器和能力时，记得要离危险远远的。”
更不能嘴贱。
胤禟这回是被真的吓到了，他蔫巴巴的应了是。
和胤禟一样的还有其他孩子。
就算看到黑豹、野狼、黑熊等猛兽，被老虎吓过的他们也无法打起精神。
琪琪格想了想。
她挨个揉揉孩子们，决定暂时缓一缓：“咱们先去食铁兽园子逛逛——养着雄性的那个。”
食铁兽园子分成两边。
带崽的母兽单独一个院子，而另外一只雄兽被雌兽暴揍几回以后，被划分到另一边。
这里瞧着分外祥和。
伤口痊愈的食铁兽不像其他猛兽那般暴躁，而是非常适应的过上了饭来张口的悠闲日子。比如现在它抱着竹笋啃得慢条斯理，对于人来人往的宫人非但没有半点介意，甚至还有点兴奋。
吃饱喝足也该运动一下？
食铁兽非常给面子的站起来了，它迈着轻快的步伐在路上奔腾，然后在孩子们惊讶的目光下食铁兽上演一场迅速的上树演练。
是的，别看它笨重。
食铁兽嗖嗖嗖的爬上树，甚至还在树梢上表演一个倒钩金钩，仰卧起坐，让情绪低落的孩子们再一次兴奋起来，一个两个拍掌叫好：“好厉害，好厉害！”
食铁兽越加兴奋。
它晃荡着两条腿，卖力的上下挪动，却没有想过身下的树枝能不能承受它的体重。
随着枝条咔嚓一声，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食铁兽直直往下落去，重重摔在地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最高点。
然后他们发现食铁兽半点不介意的从地上爬起，屁颠屁颠的朝着树梢发起二次进攻。
吃亏是啥？食铁兽不懂！
眼看食铁兽二次上了树，并且向更高点出发的孩子们这才回过神来，刹那间所有人沸腾起来，掌声和欢呼声大作而起，响成了一片。
当然胤祚还有点异议。
他侧首看琪琪格：“皇玛嬷，昨天您说——食铁兽长大以后就会变得很威风吗？”
就这，叫威风？
可爱归可爱，可是离威风两字差得太远。
胤祚双手抱胸，冷哼一声：“要孙儿看，这样的食铁兽理应驱逐出猛兽的范围，改名叫萌兽得了。”
孩子们也纷纷点头。
琪琪格陷入沉默，她轻咳一声：“没事，一会就给你们看看它真正的模样。”

第250章
孩子们还是满脸的怀疑。
琪琪格气极反笑,她侧首吩咐宫人：“带哀家等人去瞧瞧雌兽。”
宫人应了是：“奴才们早已准备就绪。”
一群人呼啦啦的跟上前去，只是走了几步以后琪琪格便升起一丝疑惑。明明母兽和幼崽的居所理应在隔壁院子，而宫人们却带着一行人远离食铁兽园,渐渐走向不远处的一座建筑。
顺着宫人的引导走上高台,位处于在下面的广场出现在琪琪格眼前。琪琪格脚步一顿，愕然环顾四周，震惊的目光最后落在摆在中央的铁制囚笼上。
囚笼里是嘤嘤的叫声。
熊宝的同胞兄弟，另外一只食铁兽幼崽正坐在里头,焦躁不安的嘤嘤叫着，时不时变化着姿势,与其对应的是来自高台下传出的吼声,琪琪格三步并两步的冲上前，惊愕的发现另一头没有见着的母兽居然也被关在铁笼里——铁笼就摆在高台下！
琪琪格猛地转身。
她面色黑如锅底,怒声喝道：“这是怎么回事？哀家可没有让你们将熊……食铁兽关在这种地方？”
宫人一脸茫然加疑惑。
而一旁的皇后环顾四周，眉心紧紧锁着：“等等……这里，不会是……斗兽场吧！？”
琪琪格眼睛睁得溜圆：“什么！？”
宫人擦了擦冷汗，后知后觉的察觉到问题。他磕磕巴巴的回答：“回禀皇太后，回禀皇后娘娘，不是说……不是说要食铁兽展现凶性……凶性吗？”
琪琪格惊呆了：“……”
宫人的神操作也同样让皇后惊呆,整个斗兽场里只剩下母兽和幼崽的嘤嘤声。
宫人们的冷汗涔涔而下。
事实上他们到现在都没有搞懂皇太后在愤怒什么？为首管事还想解释：“回禀皇太后，宫里测试上供野兽之凶性,都是用斗兽来的……”
或者说不止是测试。
除去一些罕见的珍兽会留于兽苑内供皇室成员欣赏以外,像是虎豹熊狼很多都会拿来斗兽玩耍，或者放到狩猎中充作猎物。
狩猎是八旗的传统活动,琪琪格也无话可说。可是斗兽却是琪琪格头一回听说的事情，她整个人都被惊呆了，回过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母兽和幼崽放回院子里去？”
要后世人听说你们拿熊猫去斗兽,一人一口唾沫都得把你们淹死。
宫人们一阵恶寒。
他们老老实实的按着皇太后的吩咐去办，一群阿哥格格看得一愣一愣，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但是斗兽还是听得懂的。
想想刚才的萌兽，再想想宫里可可爱爱的熊宝，孩子们望着宫人的眼里也满是震惊和惊恐，胤禟更是惊呼一声：“居然连这么可爱的食铁兽都能下得了手的吗！？”
宫人们：…………
他们那叫一个有苦不能言，负责照顾母兽的宫人半点都不觉得食铁兽哪里可爱了。宫人弱弱的开口：“食铁兽，真的很凶的。”
偏偏在证据之下，无人相信。
回头琪琪格翻阅兽苑过往的资料以后，她越发震惊：“那么多珍稀罕见的动物，你们居然就拿去斗兽？”
康熙最近忙碌得很。晕头转向的他刚被喊到慈宁宫来，结果一进门就迎来劈头盖脸的一通问。他摸不着头脑，茫然的侧首看看皇后，又试探着应道：“……是？”
“是，是，是，是个头！”琪琪格上手就是抽梁九功手里的拂尘，结果这回梁九功的反应很是灵敏，竟是生生的抓住了？琪琪格和梁九功尴尬对视，然后琪琪格收回手，面无表情的卷起书卷，梆地一下敲在几子上：“都是世上珍稀罕见的动物，你就不能弄个园子给人参观，收点门票钱也比斗兽好吧？”
“这……岂不是与民争利？”
“这怎么算得上与民争利？兽苑的宫人照料动物不花钱？动物的吃住不要钱？生病治疗不要钱？”琪琪格认真解释，“这也能够彰显皇家权威和大清威严嘛。另外还可以置办植物园，哀家听说云南等地常有人吃菌子而亡，京城附近也有人吃野果中毒之事，倒是可以广集各种花草，为百姓宣扬花草种类和危害。”
“另外还能建造农田，蚕桑之馆，用于介绍如今最好的养蚕桑，种植水稻小麦玉米乃至番薯土豆之法，岂不是乐哉？”
康熙早年，战事连绵，百姓困苦朝廷也是窘迫。而如今随着时间步入康熙二十五年，加上玉米番薯等物的大力加入，百姓吃喝不愁，日子欣欣向荣，而朝廷税收也是连年增加，颇为富裕。
修建宁寿宫，修缮清华园。
再加上修缮个动物园……好像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吧？
琪琪格恶狠狠地看着康熙。
康熙对皇太后的动物园无甚兴趣，不过对植物园和蚕桑馆的提议倒是颇有些心动。很快他笑着颔首，应下了这件事：“朕回头便让内务府的人琢磨琢磨。”
琪琪格欢呼一声。
看着皇额娘欢欣喜悦的模样，康熙又笑眯眯的想了想——还是得督促内务府上点心，好好倒腾倒腾一番才是。
动物园、植物园加蚕桑馆。
三个项目一出，内务府营造司也集体歇菜了。康熙倒也没太为难他们，另外还令奉宸苑乃至造办处协同处理，此事一应交给裕亲王福全处理。
福全挺开心的。
这些年来他不是被按在朝廷里干活，就是天天面对宗室八旗的各种八卦纠纷，要不就是对着一堆半大小子，天天被闹得头痛欲裂。
如今的福全看着这些基建工程……那可是太感动了！瞧瞧现在的日子，每天除去应付工部官员、应付营造司、奉宸苑还有造办处的人，其余时间只要面对图纸和各种动物和砖石之类，小日子说有多舒坦就有多舒坦。
福全眉飞色舞，兴致高昂。
另一个小日子越过越轻松的就是琪琪格，每日除去逗弄熊宝，就是当个恶毒甲方对各种工程挑刺，日子过得分外巴适。
时间平平淡淡地流过，转眼间便到了康熙二十六年末。宁寿宫已经修缮完成，康熙原本选了一个良辰吉日请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移宫，没想到还没到搬迁的日子，太皇太后先得了风寒病倒了。
太皇太后的年纪大了，生病也属于常事。慈宁宫上下有条不紊的做事，就连琪琪格也是淡定得很。亲自照料太皇太后的时候，琪琪格还笑道：“儿臣都说了还是开春再搬家，您还非得逞能，瞧瞧？这稍稍来了个大扫除您就生病了！”太皇太后在慈宁宫里住了几十年，每一处都充满着她的回忆。琢磨着即将要搬家，她也是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将器物逐一拿出来擦干净，再看看，再怀念怀念过往的日子。
几十年存下的东西，已是一个天文数字，加上太皇太后不愿交给旁人整理，以至于竟是生生累倒了自己。
琪琪格免不了一通念叨。
太皇太后皱着眉心，双手捧着将汤药一饮而尽：“好了好了，哀家喝完了！”
你也好赶紧走了。
琪琪格没看出太皇太后的意思，她笑眯眯地又递上来一碟子奶糖，太皇太后看了看奶糖，随即冷哼一声：“哀家又不是胤禹胤裪，喝完药还得吃颗糖的。”
您的脾气和小孩子有什么区别？
以上这句话琪琪格心里敢想，面上却是不敢说的。她笑吟吟的解释着：“皇额娘，这和寻常的奶糖可不一样，里面还加了水果夹心，味道可好了。”
“是吗？”
“您尝尝，可好吃了！”
“水果夹心有什么好吃的……”
“您想想，药味在嘴里多难受，咱们吃颗糖吧？”琪琪格又将托盘往前一举，再次催促着。
太皇太后碍不住情面。
最后她捻起一颗，放入嘴里尝了尝。外层是甜甜的奶糖，用力咀嚼以后出来的是……巧克力夹心？太皇太后惊讶的眨眨眼：“哎呀？这东西……哀家记得不是没了吗？”
“海外的船只回来了，带回许多可可豆。”琪琪格笑道，“只是树苗死了十之八九，剩下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种活。”
海外船只带回的不止是可可豆，还有大量关于海外的消息。霸占了新世界大陆的欧罗巴诸国，被征服的非洲大陆和四处范围沦为奴隶的异国人，以及形形色色的从未见过的东西。
康熙为了这件事，今年新年都没空过了。
琪琪格从同样忙碌个不停的太子胤礽和胤禔口里得知一些消息，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激动。她眉飞色舞的说了一通，直到看到太皇太后打起哈欠，才连忙起身告退。
天气突然降温了。
琪琪格走到正堂时觉得有点冷，等掀起厚帘子才发现外头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雪花。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珠子都泛了出来。
琪琪格揉了揉眼睛，眼圈有点点微红。
就在此刻她听到阵阵脚步声由远至近，琪琪格抬眸看去只见胤礽奔跑而来，面色焦急中带着点惶恐。
“胤礽？”
“皇，玛嬷？”胤礽脚步一停，下意识请安。站起身的他抬起头，恰好见到琪琪格眼角的红晕。
皇玛嬷像是刚刚哭过一样。
胤礽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他面无血色，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是好，抬步急急朝着里面行去。
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药味。
宫人们肃静，举手投足间皆是小心翼翼的。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验证——
胤礽的心脏紧锁成一团，连唇瓣的血色也逐渐褪去。
胤礽的反应古古怪怪的。
跟在他身后的琪琪格蹙了眉，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她伸出手拉住想要往里走的胤礽：“胤礽？你是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太好？是生病了吗？”
胤礽猛地醒过神来。
他勉强调整表情：“孙儿没有，孙儿，孙儿只是梦到些……有些想见见乌库玛嬷。乌库玛嬷的身体如何？”
琪琪格笑道：“今儿个早上就已经退烧啦。”
她伸手掀起帘子：“刚刚才睡下呢，你要是进来的话就安静一些……皇额娘？”
刚才打了好几个哈欠送客的太皇太后，如今倚靠在靠枕上，正津津有味的翻阅着书籍。最吸引琪琪格的是放在旁边的托盘上，那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奶糖已经没了大半，就连空气中弥漫的苦汤药味中也带起淡淡的甜味和奶味。
琪琪格笑得温柔：“皇额娘？”
嫌弃琪琪格啰嗦，装困将她轰出去的太皇太后：…………
她默默地将书籍合拢放到一边。
太皇太后清咳一声：“哀家可以……解释？”

第251章
解释就是掩饰。
琪琪格双手抱胸,板着脸瞪着太皇太后：“皇额娘，您怎么能这样子？您明明知道儿臣担心您，却还装作不舒服又睡下，结果居然还在那边……”
琪琪格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太皇太后那叫一个痛苦面具,她连连试图打断琪琪格的话语：“哀家这不是就想安安静静的看会书——”
“儿臣懂,您的意思是儿臣吵着您。”
“……倒也没这么说。”太皇太后头大的厉害,连忙冲着胤礽挤眉弄眼,试图让胤礽来阻止琪琪格的碎碎念。
谁料胤礽双眼放空,完全没注意到太皇太后的小动作不说,反而是被琪琪格捕捉个正着，琪琪格越发不满意，立马开始翻旧账：“您瞧瞧,儿臣都说了那些东西可以搬到宁寿宫里,等年后再慢慢整理,您非得搬家前全部都捣鼓好……”
太皇太后：…………
她双目无神，一时间竟是明白了西游记里孙悟空的感受。瞧着嘴巴开开合合没一丝停歇的皇太后，就和唐僧那是一模一样。
还有胤礽这傻小子。
太皇太后愤愤不平地白了胤礽一眼,气不打从一处来。
胤礽回过神了。
只是回过神的他正含笑望着自己和琪琪格斗嘴，半点没有上前拆劝的意思。
太皇太后心气不顺。
偏偏她刚想念叨，就发现眼前多了张大脸。琪琪格不高兴的抬高声音：“皇额娘,您又分心了！今儿个咱们要好好说说,您的身体不好,像这样的巧克力夹心奶糖能吃几颗，却也不能吃多……”
太皇太后：…………痛不欲生！
而后她索性自暴自弃，嘴里咕哝起来：“说实话，琪琪格啊你不觉得你现在是越来越啰嗦了，哀家这个年纪可没你这么会唠叨！”
琪琪格声音戛然而止。
而后她气极反笑,琪琪格双手叉腰——既然如此那她就得从头开始说起：“皇额娘您骗谁呢？就儿臣刚刚入宫开始——”
好家伙，这是从三十年前开始说了啊？
太皇太后话说出口，原本还是有点心虚的，结果看到琪琪格的模样，那点心虚瞬间被抛到脑后，气得跳脚不说，更是索性掀被子下床，决定拿着自己几十年练就的本事，要和琪琪格好好比试比试。
一旁的胤礽倒是满脸欣慰，甚至带着点慈祥的看着皇玛嬷和乌库玛嬷斗嘴。
要知道在上辈子的此时此刻，武库玛嬷已是重病卧床，最后在十二月二十五日撒手人寰，为了乌库玛嬷和皇玛嬷入住而建造的宁寿宫，最后只迎来了皇玛嬷一人。
那一个冬天冰冷彻骨。
失去乌库玛嬷的维护，上辈子的皇玛嬷又不谙宫务，即便同样对自己多加照顾，自己的日子也逐渐艰难，再然后……
胤礽眨眨眼，不再回忆那些往事。
而如今已是完全不同。
望着神采奕奕，从一开始的咕哝咕哝到开始奋起反抗，和皇玛嬷吵得欢快的乌库玛嬷，胤礽的心重重落地。他乐呵呵的看着两人吵架，还是越看越高兴的那种。
这种乐子人行为很快引起琪琪格和太皇太后的注意，并且迅速的吸引火力。琪琪格和太皇太后的争吵声戛然一止，而后两人气呼呼的撩起袖子，追着要去揍胤礽。
胤礽收敛笑容，连蹦带跳的往外窜。
临走到门口他才想起不对，挨了太皇太后几巴掌的同时还得嚷嚷着：“乌库玛嬷，外头下雪了，您还病着呢，小心又冻着！”
胤礽也不敢往外跑了。
他绕着桌子团团转，可惜这正堂屋子就这么点大，胤礽又这么大一人处在中间那是躲也没地方躲，屁股上是挨了好几下。
胤礽打从上辈子都没遭过这等待遇。
他又是羞又是气，同时心里还莫名浮起点欢喜，倒是让太皇太后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太皇太后忧心忡忡的看看太子，忍不住朝着琪琪格嘀咕：“太子……是不是真生病了？”
整个人就奇奇怪怪的。
太皇太后侧首吩咐苏麻喇：“赶紧请御医过来，也得给太子瞧瞧。”
御医们匆匆而至。
他们原以为是太皇太后的病情出现什么变化，结果一进寝殿发现太皇太后精神烁烁的坐在床边，冲着病榻上的人说话。
嗯……？
御医们满脸迷惑的看向病榻，发现躺在床上的是……太子殿下？
太子胤礽冲御医们尴尬一笑。
太子当然是身体健康，没有任何疾病的。只是看着太皇太后忧心忡忡的模样，再看看太子眼底的青黑，御医们还是组织了下语言，加了几句：“太子殿下稍有些肝郁气滞，许是这几日睡眠不足，休息不畅所致，稍后开一副药喝上三日，想必就可以痊愈。”
琪琪格嘴角抽了抽。
皇帝为了海船之事忙了数日，胤礽身为太子当然也只有一起干活的份，瞧着精神不济也是正常。
太皇太后却压根没往这上面想。
她想了想先前太子那紧张慌乱的模样，心里头登时涌现起一抹心疼。眼见着胤礽想要坐起身来，她又伸手将胤礽按回床上：“好孩子，你就躺着好好休息，好好睡上一觉。”
一点都不困，甚至想回去继续干活的胤礽：…………
他到底还是没有拒绝太皇太后的好意，默默地选择继续躺下——偶尔休息一下也不错？只可惜胤礽的快乐是短暂的，很快听闻慈宁宫再行召唤御医的皇后并惠贵妃匆匆而至。
皇后和儿子大眼瞪小眼。
不待她问问胤礽躺床上的理由，倒是太皇太后念叨起皇后要多注意注意太子的身体——惠贵妃也没能逃脱。
皇后和惠贵妃：…………
还能咋办，老实认错呗，当然皇后还顺便冷嗖嗖地看了儿子一眼，微微一笑。
胤礽讪笑一声。
事情还没结束，再然后宫妃们也齐聚一堂，最后康熙也带着一干皇子公主急急赶来。
胤礽：…………
嘲笑一波接着一波，等康熙带着兄弟姐妹过来的时候胤礽已是安详躺平任嘲。
嘲笑就嘲笑，反正也不会掉一块肉。
等知道来龙去脉的康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把提起神情平静，双目放空，俨然一副大彻大悟模样的儿子，无奈的直摇头：“真是个傻小子。”
太皇太后不满意的拉回太子。
她正看康熙不顺眼呢：“皇帝，你是不是给胤礽的压力太大了些？”
康熙：…………？
这把火怎么就烧到自己头上了？
天平上左边是累到生病的宝贝曾孙，右边是身为皇帝却只知道压榨曾孙的孙子，太皇太后心中的天平那是咔叽一下直接侧翻。
太皇太后虎着脸将康熙念叨了一通。
末了她又丢下一句话：“都快过年了，这几日就让孩子们好好休息休息，今儿个太子就留在慈宁宫吧。”
这话说得朕好似天天揪住他们干活一样。
完全不觉得自己在压榨儿子，只觉得儿子们是在学习的渣渣爹康熙暗暗吐槽一句，只是看着太皇太后横眉竖眼，还有太皇太后刚刚病愈的份上，康熙还是老老实实应下。
只是临走前他还给了胤礽一眼刀，眼里是明晃晃的秋后算账四个大字。
胤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默默地将被子拉起一点盖住，这后头的事后头再说……吧？鼻子缭绕的是淡淡的药味，还有乌库玛嬷和皇玛嬷轻声的低语，胤礽还真有些困倦起来。
等琪琪格和太皇太后说完话，两人惊讶的发现胤礽居然真的睡着了。他脸上带着点点红晕，小嘴微张，甚至还打着快乐的小呼噜。
“哎呀哎呀，瞧瞧这孩子。”
“转眼的功夫都这么大了。”琪琪格眼神温柔。
“是啊。”太皇太后心绪复杂，她伸手给胤礽捻了捻被角：“也不知道哀家能不能见着胤禔和胤礽成亲。”
琪琪格笑道：“肯定可以的。”
她估算着时间：“明年后年就能成亲，指不定大后年就能见着胤禔的孩子咯，胤礽比胤禔小两岁，顶多也就五年时间。”
胤禔的婚事已然定下，对方是吏部尚书科尔坤之女伊尔根觉罗氏，也是大公主令仪的同窗好友，女学的第一届学生，不出意外她也会是第一批留校教学的学生。
琪琪格见过她许多回。
胤禔的福晋在后世也颇为有名，连续生下四女一子，最后早早去世。更悲哀的是被她抛下的子女也早早离去，寿命最长的孩子都没活过三十岁。想来连续的生育拖垮了伊尔根觉罗氏，同样也让她的孩子们身体不尽健康。
不过这辈子想来是不会的。
二十余年的潜移默化下，虽然尚不能说整个大清，但是包括八旗在内的大部分人，都开始习惯延后成婚，孩子更是要十八岁以后才能生养。
而伊尔根觉罗氏的改变也很大。
无论是性格还是能力——说起来……琪琪格的思绪突然卡壳一下。
她记得伊尔根觉罗氏的爱好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骑射和布库？和胤禔在一起不会打架……吧？
哈哈，怎么可能。
琪琪格把这个想法丢到一边，一边扶着太皇太后往外走，一边乐呵呵的笑着：“定然可以的”
太皇太后却觉得不容易：“五年呢。”
她轻叹一声：“哀家已经七十五岁了，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岁数，再过五年那可就是八十岁喽。”
琪琪格不以为然：“百姓人家还有百岁老人呢，您想想这不还有四分之一的光阴？”
太皇太后哑然失笑。
她戳戳琪琪格的脑门：“哀家可没你那么贪心。”

第252章
康熙二十七年。
即便太皇太后的病情已然痊愈,琪琪格也依然将移宫之事推迟到开春。确定太皇太后和诸多太妃身体康健，琪琪格一声话下慈宁宫再一次开始整理家当准备搬家。
这回是真的要搬家了。
一箱箱的器物被整理妥当，过季的衣物，暂且用不上的器物以及一些闲置的家具装饰,被逐一送往宁寿宫。
这个慈宁宫肉眼可见变得宽敞起来。
到这个时候,无论是琪琪格还是太皇太后,又或是一干太妃,都忍不住面露不舍,目光流转于慈宁宫里的每一处。就连胤禔和令仪等人也纷纷放下手上的活计,到慈宁宫里来转悠了一圈又一圈，说着自己在这里留存的记忆。
比如那量身高留下的刻度。
比如那窝在一起读书的角落。
又比如早已没了猫咪踪迹，却依然被留下来的猫爬架和玩具们。
这里满是他们从小到大的记忆。
尤其是令仪,她满脸不舍的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又一圈。她的婚事虽然没有颁布圣旨,但是从汗阿玛和额娘的话语中,令仪隐约已经知道自己未来的夫婿人选，只怕正是当年和她结下架子的□□|衮。
倒不是说□□/衮不好，只是……
若是嫁给了□□|衮,也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再回京城，再见到眼前这块地方。
令仪鼻尖酸酸的。
胤禔有些侧目，顺口安慰着：“令仪你不会是要哭了吧？你放心啦,乌库玛嬷和皇玛嬷只是搬家,咱们以后也可以到这里来的。”
令仪白了胤禔一眼。
她闷闷地叹了口气：“你根本不懂我想的事。”
胤禔：“……啊？”
令仪不理会笨蛋胤禔,她把这些烦心事丢到脑后，转身进了书房帮着琪琪格整理画册。
琪琪格的画册着实多得厉害，每个孩子少则一两册，多则四五册，令仪每每见着眼皮都得跳几下,不敢询问里头到底有多少他们兄弟姐妹的黑历史。除去人物画以后还有许多花草树木，游鱼飞禽，乃至人体器官和细菌细胞的图册。
拉出来竟是足有两百来册。
琪琪格也啧啧称奇——她自己都没注意已留下了这么多的画册，琪琪格盘腿坐在坑上，含着笑逐一翻看着画册：每一张画都有不同的回忆。
比如表面一本正经实则手里捏着一颗糖的小康熙，比如头顶猫猫，身上躺着猫猫，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福全，比如受到惊吓，炸毛跳起来的常宁，又比如坐在箩筐里，高兴得咧开嘴的隆禧和奇绶，还有摘花花为康熙庆祝生日的永干……
再然后是端敏和恭悫的。
鼓着脸抄写大字的端敏、偷偷摸摸开溜被抓包的端敏、对着花朵轻嗅的恭悫、拆劝弟妹打架以至于双眼无神的恭悫，以及在樱花树下坐秋千，笑得肆意的皇后等人。
还有他们长大以后。
抱着年幼的胤礽笑得和傻爸爸一样的康熙，长大以后也会因为宗室纠葛而抱头痛哭的福全，还有实验失败炸得满头灰的永干……后面越来越多的是令仪、胤禔、胤礽、胤祉……
琪琪格嘴角上扬。
起初是无事可做闲得摸鱼，到后来成了自己的习惯，到现在来看这些画册记录了自己来到清宫二十六年的故事，未来也是。
康熙抬步走入慈宁宫书房。
他看着画册，嘴角就抽了抽，不着痕迹的想将其中两本写着自己名字的画册挪走。
康熙的小动作立马被琪琪格发现。
她斜了皇帝一眼，懒洋洋的拉长调：“据说如今工部琢磨出一个新法可以将图片印刷得更加清晰精美，哀家琢磨着画册太多也该让人欣赏欣赏……”
康熙瞬间松开手。
这脸他可丢不起！
康熙面色一正。
正当众人以为他要义正辞严的劝说皇太后的时候，康熙的脸上又绽放出谄媚的笑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儿子给卖了：“儿臣觉得小十的画册不错。”
胤礽：……？
迟一步进来的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俄睁圆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看皇帝。尤其是胤俄更是叫得撕心裂肺：“汗阿玛！？”
康熙卖儿子卖得很顺手。
他满脸堆笑的朝着琪琪格解释：“皇额娘，贩卖一国之主的画册，传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倒是胤俄那孩子日日除去吃吃喝喝也没什么用处，不如拿去当个吉祥物吧？”
胤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默默退后一步，假装没看到弟弟投来的求助目光。
胤俄：…………
一旁的胤禟忍不住肩膀耸动，偷偷窃笑两声。
见皇太后没说话，康熙顺口又加了一句：“要是一个胤俄不够，再加个胤禟也不错。”
胤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回轮到胤俄捂住嘴偷乐了，只是想到自己也是被出卖的一员，两孩子便泪眼汪汪的齐齐看向皇玛嬷。
瞧康熙买一送一的口气！
琪琪格瞅瞅可怜巴巴的孩子，登时觉得自己的良心有点刺痛。她没好气的白了康熙一眼：“瞎说！哀家随口一句你倒是当真了，再说真要有吉祥物的话要他们做什么？还不如熊宝呢！”
胤禟和胤俄面无表情。
两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难免心生不爽。胤俄委屈的撅起嘴，揪住琪琪格的袖角嘟嚷：“皇玛嬷，难道孙儿……还没有熊宝可爱？”
琪琪格：“嗯。”
她的回答果断利索，仿佛迟一息时间都是对胤俄和熊宝的不尊重。
胤俄的心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下一息，琪琪格又将这个泪眼汪汪的小家伙抱入怀里：“傻孩子，哪里拿你当吉祥物的？熊宝的雕像都放在动物园上了，你也想？”
胤俄当然是不想的。
他吓得打了个嗝，傻乎乎的模样逗乐了琪琪格和康熙，两人忍俊不禁，眉眼间满是笑意。
熊宝如今是动物园人气最高的明星。
能够见到它的动物园门票那是供不应求，动物园管理办的官员不得不限制人流量，限制每日门票销售。即便出台规章制度，也抵挡不住从周遭城市赶来的百姓们。
人流同时带来了利润。
且不说动物园里置办的茶馆酒楼赚了个盆满钵满，动物园管理办的官员还另外提交折子，有意推出一些熊宝周边来销售——据说工部卯足劲琢磨出新印刷法就是为了这个，另外还有羊毛毡熊宝，玩偶熊宝，抱枕熊宝……熊宝可以带来的利润俨然成为一个惊人的数字。
胤俄哪有那么受欢迎。
琪琪格摇摇头——他和胤禟就是紫禁城幼儿园的孩子王，捣蛋鬼中的捣蛋鬼！
这些事还是不要让脆弱的胤俄知道吧？
很有良心的琪琪格隐瞒了这件事，并且笑眯眯的转移话题：“皇帝怎么过来了？哀家听说朝堂上有不少事？近来你不是连后宫都没怎么进吗？”
康熙哭笑不得，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他含糊两句，轻描淡写的略过了朝堂的事情，最后说出自己来慈宁宫的原因：“皇额娘，儿臣是想说——”
康熙顿了顿，而后轻笑一声：“在搬离慈宁宫之前，再举办一回家宴吧？”
说起来除去节日庆贺，好久没有快快乐乐的聚在一起了吧？琪琪格眼里荡着暖光，她笑着点了点头：“好呀。”
那是个温暖的春日。
慈宁宫的院落里摆满了桌子，除去康熙尚未到来，其余太妃宫妃皇子公主尽数到齐，连还在襁褓里的十四阿哥都来了。
等等？倒也不能算全部到齐。
修河的隆禧、远在黑龙江的常宁和奇绶，依然缺席了这一场家宴。
琪琪格想着翻看许久的画册，禁不住露出些许惆怅的神色，不过片刻又被院子里的热闹景象吸引住。
太皇太后心情很不错，正笑眯眯的与一干太妃、宫妃和孙媳妇们说话，还撩起袖子准备亲自上手来揉揉面团。
另一边孩子们围在一起，好奇的看着平箕上的槐花。如风铃般一簇簇的雪白槐花瞧着小巧且可爱，孩子们完全无法将它和食物联系在一起。
年纪最小的十三阿哥胤祥还是头一回见到，他带着点好奇捏起一朵：“乌库玛嬷，皇玛嬷，花花……可以吃？”
琪琪格恍惚间觉得对话似曾相识。
她笑弯了眼睛，点了点头：“是啊，可好吃了。”
满脸好奇的胤祥将槐花放入口中。
起初他是满脸的惊奇和欢喜，而后胖乎乎的小脸逐渐皱成一团。胤祥抽了抽鼻子，委屈的吐出舌头：“皇玛嬷骗人，苦……”
琪琪格轻笑起来。
正当她想要说话的时候，院子门口传来一阵朗笑。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琪琪格耳边响起：“小家伙！那可是大人才会喜欢的味道！”
琪琪格的身体僵了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来，随即站起身，下意识往前小跑了几步。琪琪格捂住嘴唇，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滚动，氤氲的水雾让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无比。
琪琪格眨眨眼，又眨眨眼。
大门处立在四个高大的身影，除去康熙以外，其余的三人皆是皮肤黝黑，身形陌生，却又带着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琪琪格怔愣在原地。
她的声音微微颤动，试探着轻声说道：“……隆禧、奇绶……还有，常宁？”
康熙含笑站在一旁，望着和皇额娘一般眼眶通红的弟弟们。隆禧尚且好一些，明明在边境早已锻炼得成熟稳重的常宁和奇绶，此刻却是丢掉了那些沉稳，像是孩子一般小跑着上前。
而后在琪琪格面前站定。
常宁和奇绶想给琪琪格请安，只是琪琪格比他们快一步，紧紧将两人抱了个满怀：“常宁……奇绶……！”
常宁和奇绶的眼里也泛起泪光，他们伸出手环住无声哭泣的琪琪格：“皇额娘！儿臣回来了！”

第253章
1.奇绶篇。
历史上的大事,琪琪格已记不清多少。
不过有一件事她还记得，那就是康熙三征噶尔丹。在后世很多人都觉得康熙亲征时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正是引发康熙和太子胤礽关系变化的导火索。借着关心奇绶在边境的生活,琪琪格循循善诱问起他在边境的经历,时不时在里面插上几句话。
然后琪琪格得知：噶尔丹死了。
她脑海里空白一瞬，傻乎乎的眨眨眼：“……哎？死,死了？”
这不是康熙的心腹大患吗？
怎么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了？
琪琪格有些不可置信。
她眨眨眼，犹豫片刻：“噶尔丹是怎么……死的？”
奇绶搔搔后脑勺。
虽然他不太明白皇额娘为什么对噶尔丹兴趣特别足，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噶尔丹此人野心巨大，三番五次偷偷派遣探子查探军队动向不说,还试图勾结罗刹国,儿臣与五哥商议以后便递信给皇兄，在回京城以前就把他给解决了。”
琪琪格：“……啊。”
她万万没想到三征准噶尔竟然尚未开始,就迎来了大结局：）
奇绶说得很是轻描淡写。
只是想想历史上康熙连绵十数年才彻底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琪琪格觉得其中过程定然不会如奇绶说得这般简单。她满脸好奇的戳戳奇绶：“就这么简单？”
奇绶点点头：“就这么简单。”
他神色淡淡：“事实上儿臣几个关注的人很多,噶尔丹也只是其中一人。”
琪琪格眨眨眼。
显然这个没有壮大起来，被掐死在萌芽中的噶尔丹在奇绶眼里和别人没什么区别。
琪琪格恍然，也懒得多问具体。
她话题一转，兴致勃勃的将话题转向奇绶在边境的生活上：“说起来,你们在边境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好玩的事？”
奇绶搔搔头：“也没什么事——”
琪琪格表情失落,惆怅的叹了口气：“是吗？”
奇绶登时坐立不安。
他思考片刻，而后眼前一亮：“儿臣想起一件事。”
奇绶右手握拳在嘴边，他轻轻咳嗽一声：“说起来,当年刚到边境不久的时候——五哥险些被人抢亲了呢！”
琪琪格双眼骤然发光。
这样的八卦，怎么能不好好听一听？她随手将几子的零嘴抱在怀里，焦急的催促着：“然后呢？然后呢？”
奇绶卖常宁卖得非常快。
他绘声绘色的描述起常宁的遭遇，至于里面塞了多少水分那就不得为之了。
反正在兵部述职的常宁那是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等回宁寿宫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时，获得一个个‘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常宁’‘常宁惨惨额娘亲亲’等古怪眼神以后，常宁心底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等回头见到自家福晋，得到福晋温柔微笑：“倒是妾身的不是，竟是不知道王爷在外还有红颜知己，都是自家姐妹，何不带回府里来？”
顿了顿，福晋才仿佛想起一个问题。她右手握拳敲在左手心里，似笑非笑的看着常宁：“是妾身糊涂，那位可是罗刹国的公主呢，难怪王爷多年不回京，哎……”
常宁：…………
望着笑得温柔却莫名让人打寒颤的福晋，得知来龙去脉的常宁嘴角抽搐。
最后他的一声怒吼划破寂静的夜空。
常宁咬牙切齿：“奇绶————！”
第二天奇绶被打得鼻青脸肿。
常宁美其名曰：教育弟弟，从小到大都不能停止。
就是这样也挡不住一些《霸道公主俏郎君》、《罗刹国公主的秘密恋人》、《恭亲王之拒嫁豪门》、《公主的替身小郎君》……等流言蜚语一路传出紫禁城，落入说书人的耳中。
无论什么时代，对狗血小说的热情倒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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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胤禔篇：
康熙二十九年，大阿哥胤禔成婚。
除去隔三差五就要去练武场练练这个习惯以外，小两口情投意合，感情属实不错。
起码胤禔是乐在其中。
惠贵妃起先还很是担心：“伊尔根觉罗氏也是的，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胤禔外表看着还行，身上的伤却是不少。
惠贵妃只有胤禔一个孩子，瞧着那是心疼得厉害，黑着脸吩咐身边人去将媳妇唤入宫内。
偏偏胤禔自己还不在意。
他乐呵呵的一挥手，止住退下去的宫人：“哎哎哎，别啊！额娘您不知道，这个叫做……额……情趣！”
惠贵妃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儿子，偏偏傻大儿还捧着脸颊浑身荡漾，眉眼间皆是炫耀：“额娘您不懂！打是亲骂是爱，这是儿臣和福晋的默契！”
默契个鬼。
惠贵妃手上用力，上好的青花茶盏被硬生生的捏出一条裂隙。她面无表情的看着胤禔挨了打，还美滋滋炫耀福晋，只觉得肚子被狗粮撑得慌的同时，惠贵妃对胤禔的心疼也荡然无存。
啧！再管这傻子，本宫就是傻子！
惠贵妃气了个仰倒，望着太监手上的拂尘眼神冷飕飕的。
哈！打是亲骂是爱？
那要不本宫也让他尝尝！？
胤禔打了个寒颤。
他腾地站起身来，下意识选择告退。
走出延禧宫的胤禔有点点苦恼。
正所谓成家立业，成婚以后的胤禔也开始琢磨起自己的事业。以往的胤禔曾想进入兵部，统率三军，只是随着大清日益富饶，叛乱起义一年难见一回，边境也被两位皇叔整顿得服服帖帖，想要打仗竟是有点困难。
胤禔也想过去帮太子弟弟的忙。
可是自打皇叔永干提出建设科学院的打算以后，朝堂上已是乱了好些日子。
太子胤礽作为支持派，最近也忙于舌战群雄，一群文人斗嘴到面孔赤红，一连串话语里听不到一个脏字，却字字都在戳在对方的心肝肺上。
胤禔看了两回，默默撤了QAQ
他要是进去，怕是被骂完了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挨骂。
胤禔唉声叹气的回了府邸。
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扬了扬眉梢，满脸稀奇的迎上前来：“爷唉声叹气的做什么？被额娘训了不成？”她还以为挨训的会是自己，早早就洗漱一新等着宫里来人呢。
胤禔摆摆手：“才不是那种事。”
他埋在福晋的胸怀里，哼哼唧唧的撒娇：“就是觉得好无聊，没事做，想要点事做。”
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嫌弃的推了推，没推开。她啧了一声，然后询问：“要不去旗学附属的幼儿园去去看？妾身听裕亲王福晋说那边人员紧缺得很。”
胤禔一愣：“幼儿园啊……”
紫禁城幼儿园开办得不错，就像宗学一般也有向外扩展的打算，旗学附属幼儿园便是最新开设的，里面都是三到六岁的幼童，听说很是热闹。
最重要的是——
胤禔伸手揽住福晋的腰肢，美滋滋地点点头：“好好好，那就去看看。”
福晋定然是想和爷生幼崽了！
难道是担心爷不喜欢幼崽？怎么可能！胤禔笑得乐呵呵，望着福晋那是脉脉温情。
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一个激灵。
她漫不经心的揽着自家爷，同时也松了口气。
裕亲王福晋的请求，终于有了着落。
旗学附属幼儿园开办以来，首届园长自然由负责宗人府事宜的裕亲王福全走马上任。
福全高高兴兴而去，险些哭着回家。
仅仅一天他为之珍惜的三缕胡子便少了两缕。等半个月过去，乍一看不知道的宗室还以为裕亲王是去了妖精窟，而知道的宗室那是对幼儿园退避三舍，唯恐被裕亲王抓包拖去一起干活，像胤禔这般自愿自发送上门的可谓是万里挑一。
胤禔高高兴兴而去。
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回到家中胤禔盯着福晋的肚子，久久叹息：“福晋，咱们再等两年再生崽吧？”
福晋伊尔根觉罗氏：…………
胤禔抽噎一声，泪眼汪汪：“养崽好难，皇玛嬷好厉害。”
最糟糕的是裕亲王福全没打算放过送上门的胤禔，非但每天亲自上门将胤禔领走不说，而且还上奏表达他对胤禔的欢喜，暗戳戳表示最好让胤禔到宗人府实习一番。
皇上是皇上。
身为皇上兄长的他负责主理宗人府。
轮到太子一代这不也刚好？
听着是不是很有道理？就是太有道理，胤禔才怕啊。
一想到自己未来可能得一直扎在幼儿园或者宗人府里，不是对着一群小崽子，就是对着一群为了鸡毛蒜皮之事吵闹不休的宗室八旗人员，尤其想想裕亲王叔在京城里呆了十几年，忙忙碌碌操持上下的日子，胤禔便是眼前一阵发黑。
这样的日子，绝对不行——！
胤禔急得团团转，然后听说了汗阿玛打算派遣海船前往欧罗巴等地，访问大吕宋等国的消息。他眼前一亮，第一时间赶到乾清宫中：“汗阿玛，儿臣愿前往欧罗巴！”
康熙：…………？
他手上动作一停，抬眸看了眼胤禔，而后断然拒绝。不说海上风险巨大，再说出访各国必然要与那些国家的权贵交流，就胤禔的性子？怕不是要和对方打起来。
康熙摇摇头，没有直说而是和声劝道：“大清至欧罗巴，往返一趟便要花上两三年的时间，你才刚刚和伊尔根觉罗氏成亲，就丢下她一人出去？”
胤禔：…………
这的确是个问题，因此胤禔被康熙轻而易举的打发走：“这一回出海的人选朕已有人选，胤禔还是留在京中好生学习学习。”
胤禔蔫巴巴的告退。
他刚刚走到乾清宫门外，就看到裕亲王伯匆匆而至。
裕亲王福全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他喜形于色，见着胤禔上前就给他一个熊抱。
胤禔：“……？裕亲王伯？”
裕亲王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他重重拍了胤禔几下：“大阿哥，以后幼儿园就交给你了。”
胤禔：“……？”
裕亲王咧开嘴，眉飞色舞：“本王要出海了！”
剩下的话胤禔啥都没听清。
他呆呆立在路中间，思考一个问题——要是裕亲王伯跑路的话？
自己……怕是得在幼儿园呆着了。
光是想想接下来的遭遇，胤禔便是浑身恶寒。
要怎么办才能逃脱？
胤禔忽然灵光一闪，匆匆奔向詹事府。
詹事府内，胤礽还在和一干官员商量事宜。
见着风尘仆仆赶来的胤禔，他露出一丝诧异：“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胤禔心虚一瞬。
他暗暗在心底给胤礽道了声歉，而后握紧拳头朝着太子飞扑而去。
詹事府的官员们：……？
然后他们的眼睛和嘴巴越睁越大，随即惊恐尖叫：“快，快来人啊——！”
大阿哥，大阿哥疯了！

第254章
当拳头落在胤礽身上时,胤礽惊呆了。
要说上辈子他和胤禔动手的次数，其实也不多，屈指可数的几次还都集中在幼年时期。等稍稍大些,被灌输了一脑子太子地位的胤禔便忍气吞声,即便拳头捏紧到颤抖，指甲掐入肉里,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和自己斗殴。
哦，也不是。
等他被拘于营帐中时，胤禔不顾四弟和十三弟的阻止，还是冲进来给他两拳。
可是这辈子却完全不同。
胤禔和自己打架的次数,除去布库较量以外约等于零,就连布库的时候都因对自己下手时啰啰嗦嗦叽叽歪歪，而被汗阿玛点名拆开,不允许胤禔和自己比赛，免得他放水放到西伯利亚去。
因此胤禔这突如其来的一拳,还真把胤礽给打懵了。不过他也仅仅愕然一瞬，很快胤礽又再次发现异常：明明胤禔的动作看着虎虎生风，可是落在自己身上却是轻飘飘的。
这好像是……假打！？
胤礽愕然抬眸，对上了胤禔焦急的视线。
胤禔一拳下去多少有点心虚。
尤其是看到太子仰面倒下,震惊无措的看着自己时,他的良心更是隐隐作痛。
自己的力气不会用得太大了吧？
可是自己明明已经控制过力道了啊？
难道是太子弟弟好久没有好好锻炼的缘故……？不对不对！还是说太子弟弟生病了！？
胤禔的眼里写满了担忧。
他险些忘记自己是要和胤礽痛殴，转而想要开口询问询问胤礽的身体情况。
胤礽：…………
胤禔的意思全写在脸上了有没有！？他恶从胆中来，虽然不知道胤禔这样做的理由,但是胤礽还是选择了配合？他一个翻身将胤禔压在身下，用力挥舞拳头的同时怒吼：“胤禔——你这个混蛋！”
两兄弟瞬间掐做一团。
詹事府的官员都快吓晕过去，他们飞身扑上前试图分开太子殿下和大阿哥，另外有人则焦急的推开大门,呼喊着侍卫。
整个詹事府，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太子和大阿哥斗殴的消息瞬间席卷整个前朝后宫，琪琪格听闻消息的时候手上捧着的茶盏都直接摔在地上，更不用说皇后和惠贵妃等人。
“这，这怎么可能？”
“大阿哥怎么会和太子殿下动手？”
“胤礽和胤禔……”
“胤禔这孩子又是哪根筋抽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的起身。
太皇太后还维持着些冷静：“皇太后、皇后还有惠贵妃跟哀家过去，其余人先回宫罢！”
其余太妃和宫妃遗憾的留在原处。
她们眼巴巴的望着太皇太后一行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之外以后，一干人也忍不住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
康熙也一样疑惑不解。
等太皇太后一行人赶到乾清宫没多久，胤礽和胤禔也被侍卫送到康熙跟前。
所有人神情紧张的注视两个孩子。
康熙除去仔细打量胤礽和胤禔的神色，同时他还细细回想自己最近是否忽视了什么，以至于两个孩子的关系急转而下？可是无论康熙如何思考，也愣是没有想到任何问题。
乾清宫里寂静非常。
琪琪格和皇后目光灼灼的看着胤礽。按理说胤礽应该站出来解释才对，偏偏这回他动也没动。
两人同时倒抽了口凉气。
两兄弟到底是出了什么纠纷？只是她们万万想不到，胤礽没有站出来的原因……纯粹是他压根不知道胤禔为什么这么做！
打是打得挺痛快。
等回过神，胤礽还有点懵呢。面对皇玛嬷和皇额娘的目光，他下意识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就在此刻，胤禔上前一步。
他双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汗阿玛，这一切都是因儿臣所起，请您从重处罚儿臣吧！”
康熙：……？
琪琪格和皇后捂住嘴，然后怒目看向胤礽。
胤礽：…………？
他无辜的眨眨眼，换回来的却是皇额娘痛心疾首的视线。皇后上前两步，她望着胤禔柔声道：“胤禔，你为何要殴打胤礽？是不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胤禔连连摇头：“当然没有！”
胤禔没有丝毫犹豫的态度反而更让人生疑，就连康熙都开始觉得皇后的猜测有道理。他沉声发问：“那你为何要打他？”
那当然是为了——
胤禔险些直接说出口，还好最后一丝理智摁住说出实话的想法。他表情僵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越发让康熙、琪琪格和皇后心生怀疑。
背上黑锅的胤礽：…………
他险些一口血都要喷出来了，偏生也不能说胤禔无故暴揍自己吧？胤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整个人瞧着都不太好了，到最后他憋屈的应是：“是孤的……错。”
胤禔急得一跃而起。
他连连摆手：“这事和太子弟弟你一点关系都没，汗阿玛，是儿臣先殴打太子弟弟的，要处罚的应该是儿臣！”
康熙目光在两兄弟之间流转。
他眯了眯眼睛：“你殴打储君，你觉得朕应该如何处罚你？”
惠贵妃面色苍白了些。
琪琪格也忍不住屏住呼吸，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的落在胤禔身上。
胤禔先是松了口气，而后他面色一正：“儿臣愿戴罪立功，前往欧罗巴！”
胤礽双眼圆睁，险些跳出眼眶。
与此同时惠贵妃神色大变，腾地站起身来：“胤禔！？”
出海堪称是九死一生的危险。
胤禔是惠贵妃的独子，她是万万不能接受胤禔远走海外的。惠贵妃满眼焦急担忧的看着胤禔，而胤禔却是避开了她的视线，一脸认真的看着康熙：“儿臣忤逆犯上，实乃重罪，理应好好处置才是。”
康熙：…………
刚才没想通，现在他却是想通了。
合着胤禔就是想出海，是吧？
康熙嘴角缓缓上扬，他深深凝视胤禔：“好，很好，既然你提出来——”
胤禔面上闪过一丝兴奋。
而后康熙话题一转，他笑容和善：“想要戴罪立功何必跑那么远？正巧你裕亲王伯前去海外，宗人府和幼儿园之事无人管理。”
胤禔如遭雷击。
那不是和之前一模一样吗？他冷汗涔涔而下：“这个，这个，这个，儿臣恐怕……”
康熙起身，走到胤禔身边。
他拍拍胤禔的肩膀，笑眯眯的补充道：“说起来，朕原本还考虑让你去福建水师学习一番，现在看来还是好好呆在京城里反省才是。”
还想逃避去幼儿园，做梦！
就连福建水师都不让你去。
望着呆若木鸡的儿子，康熙最后的良心是给傻大儿派了个助手。
他的福晋：伊尔根觉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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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福晋觉得自己的生活很不错。
夫婿皇长子虽未封爵，但和太子关系和睦，又是惠贵妃之子，想来一个亲王爵定不会少。其次皇长子与她的爱好极其相似，婚后也没有阻止她继续前往女学教书的打算。
直到这一天。
等来自己和爷都被调入旗学幼儿园的旨意，再得知这是大阿哥靠暴揍太子得来的以后，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沉默了。
她侧首看向胤禔：“……爷？”
蔫巴巴的胤禔一抬眸，登时打了个激灵。他连连倒退，惨叫声划破天际：“这事，这事——你听我解释啊QAQ！”
据幼儿园的可爱宝宝们说，第二天他们见到了一位新园长。新园长什么都挺好的，就是太笨了，平地摔都能摔得鼻青脸肿的：）
再再再后来。
据说看多了幼儿园的孩子们，皇长子对孩童萌生巨大阴影。足足到康熙三十五年，前往福建水师学习已有两年多的直郡王夫妇才传出喜讯，并且产崽不久就将长子送回京城，而后夫妇两人携手踏上出海的船只。
直郡王长子弘昱在宫中长大。
他在太子妃膝下长大，带着一干弟弟笑闹玩耍，从来没想过自己不是太子和太子妃的孩子，直到某一天弘昱被一个傻大个高高举起：“宝贝！阿玛回来了！”
弘昱吓得拳打脚踢。
后面的弘皙更是连连惊叫：“快来人，快来人抓人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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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懿贵妃/惠和郡主/良嫔
谦妃佟佳氏前二十余年看不明白，听信他人之言，任由家人摆布，到最后才发现自己自作聪明，算尽一切却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直到病发，她才骤然醒悟。
直到看到妹妹，谦妃佟佳氏才有了另外的希望。
谦妃的后半生平平淡淡。
虽然康熙早早与她离心，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后也对她颇为冷漠，但却依然让其在景仁宫中安稳度日。
八阿哥活泼可爱，总让谦妃想起幼时的胤禛。卫贵人也日渐平和，过几年也提到嫔位。
当然最重要的还有妹妹。
小佟佳氏天资聪颖，学习刻苦，短短两年时间便从女学毕业，随即为了摆脱家中束缚的她又选择进入太医院学习，成为第一位成为女医的八旗贵女。
最终她走到谦妃的跟前：“姐姐，太医院里安排我……去江宁府医院任职。”
谦妃怔怔的：“江宁府？”
小佟佳氏低低应了是：“……姐姐。”
谦妃自然是懂的。
她定了定神：“这是好事，去了江宁府的话，想来佟佳氏的族人前去打搅的次数会小许多。”
小佟佳氏欲言又止。
谦妃伸手抚着妹妹的头发：“咱们应该高兴才对！”
小佟佳氏非但没高兴，甚至看着越发消瘦的谦妃红了眼：“下一回妹妹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姐姐！妹妹我定然会找到救您的办法的。”
谦妃笑了笑。
她得很是温柔：“好呀。”
小佟佳氏在初夏离京而去。
谦妃得了皇上皇后的允许，乘车到京城门口，送了小佟佳氏一程。
那是姐妹最后一次见面。
堪堪两个月后，谦妃佟佳氏的病情骤然恶化，乃至昏迷。
再次苏醒，已是昏迷五日之后。
御医断言——此乃回光返照。
康熙和皇后再是不喜谦妃，此时也匆匆赶至。谦妃佟佳氏示意良嫔带着八阿哥胤禩退下，一双眼睛望向康熙：“皇上，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谦妃的双眼清澈明亮。
康熙依稀间仿佛回到幼年，在皇额娘重病时初见的那一刻。他沉默一瞬，还是回答：“……你说。”
谦妃佟佳氏的目光转向窗外。
她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若是……若是妹妹在江宁府医院表现优秀的话……求皇上保她一个前程吧……”
谦妃脸颊苍白，竭尽全力吐出最后几个字：“不要入宫，其余皆好。”
康熙三十年八月末，谦妃佟佳氏卒。
帝后悲痛欲绝，谥曰温懿贵妃，并按贵妃遗愿册小佟佳氏为惠和郡主，独立女户。
惠和郡主从江宁府赶回京城致祭。
她呆呆立于金棺之前，竟是没有落下一滴眼泪——旁人都说谦妃到最后还是看错了人。
只有琪琪格，看到了惠和郡主眼底的火焰。惠和郡主呆了几日，又匆匆赶回江宁府，她将自己的一生尽数奉献给医院，拯救的病患不计其数。
唯一遗憾的是，血症依然没有被攻克。
惠和郡主的一生苦于追求血症的治愈方法，虽然没有获得成功，但是她给后人留下了超过五百份血液研究样本和资料，且率先提出血液或者存在不同类型的假说，以及输血治疗的可能性。
可惜介于科学技术的发展，直到惠和郡主去世百年以后才有科学家发现血型，输血疗法也正式进入大众视野。
若说孝惠章皇后是医学史上的明月，那惠和郡主就是与之相互辉映的星辰。

第255章
4.麻醉药品管理法案。
各地医院建设得如火如荼,在肠痈症手术以后剖腹产率先走入百姓眼中。即便手术术后依然有着不小的死亡率，但比起过去难产时几乎百分百的死亡率，剖腹产手术依然成为所有百姓眼中的救命稻草。
当然也有让人意想不到的。
比如等康熙三十五年末整理数据时,有一门手术数量突然急剧增加。
琪琪格托了托眼镜。
她眯着眼，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看了三遍,然后神情诡异的看看太医院院首：“这……真有这么多人啊？”
太医院院首尴尬的点点头。
即便如今各地学堂百花齐放，对心生事物的接受能力也一再拔高,只是……与皇太后一起聊男性生殖器官手术这等事还是让太医院院首叫苦不迭，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般坐立不安。
琪琪格没注意院首的反应。
她啧啧称奇：“这……还真是想不到,毕竟医院开设七年以来，到去年为止每家医院皆处于亏损状态，一直由朝廷拨款扶持，而今年竟然有三家医院靠男性手术而达到盈利状态。”
院首打起精神：“根据微臣等人的了解,此病素来隐晦，不少人都羞于露面，或是寻觅一些游医乃至乡野大夫为其治疗，事实上效果……”
怕是几乎为零。
琪琪格点点头：“这倒也是。”
就像是花柳病一般。
在医院公布特效药以前，这些疾病都让人望而止步。若是当家男丁乃至孩子传出这些隐晦疾病,一来家族声望跌到谷底不说,日后谈婚论嫁更是……呵呵。
因此在过去，或者说在医院刚刚开始建设,百姓们并不太相信的时候,这些人家通常都会偷偷寻觅一些密医乃至赤脚郎中,其中碰到三五骗子也是常事。
随着时间变长，以及朝廷官府对医院的大肆宣传和相对低廉明确的价格，这两年医院的人流量普遍增加,足以让这些男性迈出勇敢的第一步，同时还造福了不少女子。
除去异军突起的男性手术以外，清创缝合术、脓肿切开引流术的次数也大幅增加，更有军营医院开展骨科手术，并成功让一位因战场受伤没得到及时治疗，以至于多年来忍受骨骼错位疼痛的将领重新恢复健康。
琪琪格一页一页翻看着上报数据。
看完上报数据，她已是满脸微笑，而后又翻看起一堆手术记录和报告。
手术记录和报告数量非常多。
琪琪格索性吩咐太医院院首退下，自己慢悠悠的翻看起手术报告，时不时提笔在旁写上几个问题，让对应的医生和官员重新书写登记。
从上午看到太阳西落。
几个来请安的皇子公主看看皇玛嬷全神贯注的模样已经习以为常，他们相视一眼，没有出声而是默契的帮忙整理起书卷，顺带示意宫人将已经处理好的报告送到太医院里。
意外的是在宫人退下的瞬间，琪琪格抬眸出声：“等等。”
宫人的脚步一停。
琪琪格表情非常严肃：“胤禛、胤祺、嘉宁、胤祚、胤祐还有胤禩，你们来得正好，你们现在帮皇玛嬷统计一下，这些记录里术后止痛药分别是用到什么时时候？”
众人愣了愣神，而后齐齐应了是。
有了这么多人帮忙，只花了一个多时辰所有的手术单皆被全部统计结束。
琪琪格的脸色也彻底黑了。
她看着数字气极反笑：“术后七天……还有十四天？这是疯了吗！？”
琪琪格将超过七天的单子翻出，再次进行统计。很快他们发现了一个线索——这些滥用麻醉镇痛药物的手术单，很大一部分都来自广州府医院。
不会是有人……故意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琪琪格腾地站起身来，令乌日娜赶赴乾清宫：“请皇帝到慈宁宫来，就说哀家有急事要与他说！”
滥用麻醉药品案在康熙三十六年春爆发。
麻醉镇痛药物强力的作用，让一些保守疼痛折磨的病患得以喘息的同时，也让一些不法之徒发现了里面的商机。
琪琪格对麻醉镇痛药物的使用，从一开始就非常谨慎。起初无论是在给胤祚或者是太医院进行测试时，琪琪格和御医们所用的药物都是经过再三衡量和实验，并且会持续观察，因此一直都没有出现过任何问题。
改变在于医院的扩张。
即便琪琪格在操作手册中严肃警告麻醉止痛药物必须要严格按照手册操作，随着医院在中原各地遍地开花，琪琪格和太医院鞭长莫及，还是有一些医生乃至病患起了别的心思。
术后的止痛药通常只用三天。
可是病患只要嚎哭一通以后，总有医生会愿意多开几天的药量。这些多余的药物迅速流窜到市场上，频频拍出高价，随着需求量增加更有民间郎中琢磨出药剂的方子，一时间各色麻醉镇痛药物在民间流传开来。
甚至在胤禛等人调查期间，官府还发现有商贩翻阅古籍寻觅方子，将麻醉镇痛药方里的原材料制作成熏香烟草并销售。
虽然顾客数量不多，但据说凡是用过的顾客皆是疯狂迷恋，到最后更是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使用。
甚至于在官府没收这些非法制品以后，这些人或是苦求制品，或是觉得身体被上千上万蚂蚁啃咬瘙痒，滚在地上哀嚎痛呼，亦或是疯疯癫癫甚至试图袭击他人……
消息一路传回京城。
听闻此事的琪琪格当即眼前一黑，要不是皇后和乌日娜反应迅速，她险些摔在地上。
皇后紧紧扶住皇太后：“皇额娘！？”
康熙瞳孔一缩，厉声喝道：“快！快！快去请御医来！”
同时他大步上前，紧紧将皇太后扶住。
琪琪格身体摇晃了下，最终还是站稳了身体。她紧紧抓住康熙的手：“皇帝，此事必须要彻查到底。”
万一……万一……
想到历史课上曾阅读过的屈辱历史，有可能会发生甚至提早发生，琪琪格便感到近乎窒息般的疼痛。她的面色苍白如雪，捂着自己的胸口，沉重地呼吸着：“皇帝，皇帝——”
康熙紧紧扶住琪琪格。
他连连应声：“皇额娘放心，皇额娘放心！若是这等能操控人心智的药物万一流入军中，乃至操纵天下百姓，那会酿造出如何的恶果？儿臣定当追查到底！”
琪琪格稍稍松了口气。
康熙一声令下，朝廷乃至各地府衙的力量立刻开始转动。不出半月时间，便将来龙去脉调查得一清二楚，这些制品是一家商行琢磨出来的，要不是这场突发事件，就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此物居然有如此可怕的后遗症，还以为只是特别吸引人，会让人安眠舒适的配方。
事情真的这么简单？
康熙令胤禛等人在广州府深入调查，反反复复核查两月有余才放下心来，同时朝堂上也掀起关于如何管理麻醉镇痛药物的讨论。
这一切速度极快。
短短数日，第一部 关于麻醉药品管理的法案便新鲜出炉。其中条款严格规定麻醉镇痛类药物的使用，内容涉及麻醉镇痛药品储存和登记方案，除朝廷派遣官船以外普通商贩严禁进口原材料，相关使用者皆需到医院内登记并上报到衙门，医院内需专人负责，每月须核对剩余药品数量和使人人员，且账册需要保留五年以来，每年都必须进行核查等等……
康熙与众大臣敲定法案以后，他立刻赶到宁寿宫中，将这件事一五一十的告诉皇太后。
琪琪格蔫巴巴的靠在床榻上。
她微带病容，保养得当的乌黑长发间多了几缕雪白的发丝。琪琪格精神不太好，此刻却是精神烁烁，目不转睛的看着皇帝：“……一切都处理好了？”
康熙颔首：“一切都处理好了。”
琪琪格又问：“染上药瘾的只有三十余人？确定没有其余人？”
康熙肯定的应是。
他柔声回答：“胤禛几个在广州府停留了两个月，原因之一便是为了观察有没有漏网之鱼，可以确定这是极小的意外。”
琪琪格长舒了口气，她绷紧三个月的精神瞬间放松，随之而来的便是困倦。琪琪格打了个哈欠，眨巴着眼睛又念叨着：“定要处罚严格些，让人无法去做这些事……”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细细弱弱的。
琪琪格眉宇间的褶皱渐渐松开，她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脑海里泛起的困意拉着她的脑袋一点一点。
康熙低低的应了是：“朕打算设定一个新衙门专门负责……”
皇后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她压低声音：“皇上，皇太后睡着了。”
康熙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伸手给琪琪格捻了捻被角，又拉着皇后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守在外头的众人呼啦啦的迎上前。
太皇太后、惠贵妃、胤礽、胤祉还有更多的皇子公主都围在一起，齐刷刷的看着帝后两人。拄着拐杖的太皇太后率先开口：“琪琪格的情况如何？”
谁都没想到皇太后会因此事备受打击。
起初琪琪格装得很好，可惜她瞒得过旁人却很难瞒过伺候她多年的乌日娜。很快乌日娜便发现了琪琪格的情况不对劲，并将此事告诉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和皇后轮番安慰。
偏偏琪琪格的精神一直没有好转，胃口也一日比一日差不说，更是日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朝廷的效率和康熙的督促也大有关系。
康熙想了想琪琪格先前的模样，朝着众人微微一笑：“睡着了。”
他往身后紧锁的大门看了眼，柔声道：“想来今天，皇额娘定然能睡个好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