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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妖
作者：灰谷
内容简介
 身为一个岌岌可危的傀儡小皇帝， 萧偃每天只操心如何让自己吃饱。 直到有一天他在地下密室发现了一块黯淡宝石。 宝石里有一只来自于异世界的巫妖。 法力耗尽魂体撕裂，他只能屈居在魂匣之中。 但即便是这样，他偶尔施展的妖力也已是不凡。 小皇帝为了恢复巫妖王的力量，为了自保， 开始不断为巫妖寻求力量之源。 有一日，巫妖终于拥有了化为人形的力量。 苍白的肌肤，金色的眼眸，犹如雪山之巅的冰冷容颜。 小皇帝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一见钟情。 他是朕的妖。 多年后，小皇帝力挽狂澜，匡扶社稷于危难中， 万民臣服，气运加身，实至名归。 但向来宵衣旰食、勤于政事的天子， 却把政事转给了追随多年忠心耿耿的能干大臣们。 只携着巫妖游玩终日， 品茶、酿酒、登高塔。 骑马、比剑、游湖海。 说好了做个名垂千秋的明君圣主呢？ 巫妖不满地注视已经长大的皇帝， 威重令行的皇帝含笑替他整理衣带， 从宽大袍袖里牵出那枯白骨手， 握着骨腕慢慢道：阁下寿与天齐，朕却只得百年，过得一日，便少一日。 朕舍不得。 是夜，巫妖手撕虚空，将肆虐冰渊多年的冰霜巨龙屠了。 天亮，帝膳多了一道巫妖亲手制的肉羹。 巫妖一如寻常的冷淡：此乃龙心，食之可健体缓衰。 吾与你，不止百年。 皇帝受，巫妖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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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皇帝
大殿幽深，帷帐低垂，昏沉光线中，赭红色圆柱旁伫立着一对细腿尖嘴的暗金铜鹤，嘴里一缕轻烟袅袅浮上，又缓缓散开，空气中满是龙涎香独有的深邃悠长的香味。
寝宫里长年累月的熏香在帷帐旁，以至于床帐、枕边都是这种细腻绵长的幽香，萧偃并不反感这香味，但这一刻他除了分心在那袅袅若隐若现的烟上，却也没别的事情可以做。
老太医江暮书闭着眼睛，摸着萧偃的手腕，按了许久，又请了另外一只手，继续按着数脉，久久不语。萧偃靠在大迎枕上，几乎疑心江老太医已睡着。
但他许久以后还是微微睁开了眼睛，恭恭敬敬将萧偃的手腕请了回去，颤巍巍退下阶下，旁边的内侍连忙上前问：“圣上龙体如何？”
江老太医恭恭敬敬含含糊糊说了一通胃脉沉细，胃气不升等等一通大家都听不懂的云里雾里的话，才给出了结论道：“皇上只是脾胃不和，清淡饮食，调养几日就好了。”
萧偃长长吐出一口气，知道这次又逃不过饿几日了。自自己懂事以来，只要有个什么身体不舒服，伤风头疼，肚子疼身体乏，每次都是江老太医给他把脉，每次他来把脉后，他就得清清静静地饿上几日，除了米汤清粥，什么都不进……
之前江小太医就好多了，还会给他开点茯苓饼八珍糕，没那么难捱，但小江太医只有江老太医身体不适不能应诏进宫的时候才轮到他来给自己请脉……
想到那钻心的饿，他脸都青了，闭上眼睛装睡。少动点，饿得慢一些，到时候能去哪里偷点吃的呢？
宫里干净得耗子大概都饿死了吧。
太医下去了，伺候着的御前内侍总管也去和摄政王、太后那边复命了，萧偃起来喝了一碗清粥，果然不多时，太后跟前的龚姑姑就来了，腰身笔直，扶手低头在下边问：“太后娘娘听说圣上龙体欠安，十分担忧，遣奴婢来探问，娘娘正在读经供佛，待经读完后就亲来探望圣上……”
萧偃娴熟回道：“劳母后挂心了，朕安，万万不敢惊动母后圣体，请龚尚宫回去，千万劝阻母后，朕这里有病气，冲撞了母后可怎么得了，还请龚尚宫费心了。”
龚姑姑连忙含笑道：“皇上这是孝心一片，奴婢必回去上复，还请皇上清静休养，有什么需要的，只管遣人来说，太后娘娘再无不许的。”
萧偃微微点头，又命身边人送龚姑姑出去，才缓缓放松下来，只觉得这一番母慈子孝的例行应酬，都累心得不了，刚刚吃进去的粥，感觉就已见了底，肚子已开始感觉到了空虚。
他起了身来，披了冬裘，慢悠悠去上书房，既然不舒服，那功课自然是不用上了，但也不至于躺在床上，他只借口去书房里找书打发时间，小内侍们紧紧跟着他。
窗外仍是一派冬日萧索之景，萧偃拥紧裘衣，知道借游园之时薅点野菜叶子和果子充饥是做不到了，上书房里肯定点心也都撤了，他只能尽量少动，这样才能让那点清粥在肚子里待的时间久一些。
他进了上书房，拿了本书开始静静地看，不多时磨好墨的小内侍果然也懈怠了，毕竟小皇上一开始看书，那就是看许久，很快他们陆续悄悄退出了上书房，萧偃知道，他们是去东侧的门房里赌钱去了。
这是他有意识的纵容出来的习惯，宫里大量值守工作，值守的内侍们无聊，必然是要赌钱吃酒耍子，萧偃有意从来不催他们，也从来不问，他们也就越发懈怠胆大起来，经常白日就在茶房里头赌起来。
但他不会管，只有这样子他才能有点独处和喘息的时间。
萧偃转到了书架后头，想要找一本在大学士们眼里的“闲书”，给皇帝授课的大学士们总是很严厉，他们轮着给年幼的皇帝讲授，却又各自对不同的书论嗤之以鼻，萧偃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便是饱读诗书名声在外的大学士们之间，对同一个文论的理解，也会立场相悖，针锋相对，想来这就是文人相轻。
但除此之外，他们对小皇帝要看的书，却都是严格列着清单的。
明明显然他们自己不仅仅只看这些书，为什么却严格限制自己看的范围？
萧偃很早就开始思索这个问题，并且开始悄悄地在上书房里寻找书单范围外的书看，显然，先代萧氏历代皇帝们并不仅仅只看那些四书五经，他在上书房里找到了许多显然属于历代先祖们的私藏。
比如《云笈七签》、《黄庭经》、《抱朴子》、《游仙歌》、《帝子浮游录》等等，显然都是英宗留下的。
英宗名义上是萧偃的祖父，据说年轻时十分英明神武，但到了中年，传说在游猎时遇到了仙人，之后便醉心于修真，收集了许多神鬼修真之书，大概希望能够修成长生不老之身，超脱凡俗，万寿无疆。
可惜最后他死于一粒丹药，献丹的道士被车裂而死，那之后民间修道之风稍稍敛了些，但到了太后，又开始崇佛，佛道同源，渐渐民间又开始推崇修行起来。
萧偃之前出于好奇，囫囵吞枣，似懂非懂，也看了不少，但也知道大学士们是非常忌讳皇帝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更是担心皇帝移了性情，也因此他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看过这些书。
他还发现了不少绝对不该出现在宫里的话本戏本子，什么《游龙戏凤》、《玉英传》、《春闺史》、《银屏传》等等，中间还配着精美插画，只是包着正儿八经的书封。
民间的话本用词十分大胆，情节又极荒诞不经，这应该是前代，也就是自己从未谋面过的悯宗，名义上的父皇藏着的。
悯宗十分荒唐纵欲，后宫宫人无数，日日玩乐游猎，荒疏政事，非常年轻就死于醉后寻欢，他死得太突然又太年轻了，连一个皇子都没有留下，导致朝中大乱，最后刚满六岁出过天花的萧偃被选中，从遥远的封地里被送入了京中，过继到了悯宗名下，太后与摄政王辅政，扶着他登了帝位。宫人们偶尔私下谈论，都只觉得先皇荒唐。
萧偃默默抽出了一本《归藏》翻了下，记得自己从前看不太懂的，现在肚子饿，还是不要看太累的书，他又放了回去，摸了一本《子不语》出来，慢慢翻看着里头的神怪鬼妖们和人的故事，翻到一页花精的故事，不由看住了。
正看到那花精少年喝了酒醉倒在地，化为一本牡丹，被同窗挚友发现之时，萧偃心中紧张，不由靠到书架上，急着想翻到下一页看清，却不料忽然不知按到了哪里，书架忽然向后退去，露出一个狭小的夹角来，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直接摔入了暗道内。
他愕然抬起头来，却看到那书架已顺滑地又合了上去，而他在一处漆黑的暗道内。
这是密室？
感觉空气倒是流通的，而且也不怎么暗，他想了下，摸了下书架，果然在后边摸到个枢纽，按了下又推开了书架，他走回上书房内，想了下将烛台用火折子点了，端着烛台重新回到了暗道内。
他举着烛台，慢慢走着，暗道是向下走的，他顺着暗道，很快进入了一个密室。
密室内很简单，有着一张石床和一张石桌，石床下放着一个木箱子。
他低下头，将木箱子拖出来，按了下铜箱耳，将箱子打开。一股冰寒之气随着箱子打开涌了出来，细小的雪花飞舞着，带着冰冷的光芒，一只白骨骷髅头从箱子里忽然弹了出来，上下嘴巴喀嚓一下，几乎要咬到萧偃的手。
萧偃收起袖子，往后退了两步，看到那骷髅头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一圈，对着他又张大嘴巴，露出森然牙齿，咔嚓了几下，烛光中那灰白色的枯骨分外诡谲，而在那凹进去深黑色的眼洞中，燃起幽蓝色的两簇火苗，妖异而惊悚。

第2章 一只妖
萧偃默默看了它一会儿，那骷髅头不知为何在地上旋转了一会儿，忽然蓬的一下炸开成了无数细密的雪花，然后纷纷扬扬在空气中消失了，只留下了地面一角霜寒。
萧偃又看了一会儿，仍然靠近了那箱子里，看到里头果然有一些黯淡陈旧的珠宝、首饰、镶着宝石的佩剑以及一些金条。想来这不知道是哪一任帝皇给自己留下的藏身之所和护身财物。
他伸手进去随便翻拣了下，看到里头一根项链，式样与别的分外不同，他拿起来看了眼，只见那项链下坠着个小匣子，匣子似乎是金子质地，表面刻满了奇怪的字符，边缘是蔷薇花纹绕着荆棘环绕着，整条项链的镶嵌纹样和中原格格不入，像是西域那边的样式。
他捡了出来，拿在手里翻着看了看，打开那金匣，便看到了里头嵌着一块蓝色的宝石，宝石颜色非常黯淡，只依稀能看出是蓝宝石。
他好奇摩挲了下，忽然听到悠悠一声叹息。
这叹息又冷又长，仿佛就在他耳后响起，他微微一惊，转头看了看。
那声音终于又响起：“你为何不惧？”
萧偃一怔：“你是谁？”那声音清冽如冰，应该是个青年男子的声音，说话的时候带着奇怪的韵律感，仿佛空气里都微微振动，冷漠，矜持，却又悦耳，教人只想见到主人的模样。
那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高傲：“吾乃巫妖王赫利俄斯，吾乃不死者、永生者。”
萧偃又转头在密室里四处寻找踪迹。
沉默了一会儿，带上了一些无奈：“别找了，在你手中的宝石里。”这是他的魂匣，所有巫妖都要千方百计藏起来的最脆弱的命门，如今被这少年握在手里，随时便能中止他的不朽和漫长的生命，但不知为何，他并不觉得焦虑，甚至有些自毁的期待。
萧偃低头，目光落在了那蓝色宝石上，瞬间想起了今天才看过的《子不语》里的神鬼妖精来，低声问他：“巫妖王……是鬼魂吗？还是什么精怪？”
那声音沉默良久，才慢慢道：“看你年不过十一二岁，如何见鬼不惧？”
萧偃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低声道：“平时没人陪我……”寂寞深宫，能有鬼作伴也是好的，而且……其实那法术挺好看的……他不想告诉对方的是，他自幼便喜怒不显，迟钝讷言，悲欢不溢于面，生父母均不喜他，他听到母亲低低和父王议论过：“这孩子天性凉薄……心硬。”
大概，他确实和常人不太一样吧。
那声音又沉默了，萧偃握了一会儿那宝石，见他久久不言，低声道：“赫利……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呢？”这名字有些怪，他笨拙着模仿着刚才听到的声音。
“赫利俄斯，这是我家乡的语言，意思是太阳之子，光耀之子。”
说着太阳、光耀这样盛大炽热的词语，那声音却仍然如带着寒气一般的淡漠冰冷，赫利俄斯并没有更多解释自己的名字的意思，而是继续道：“你们和我们那边的语言不同，我如今用的神语术，你才能听懂我的意思，你随便按你们的语言称呼我即可。”
萧偃听他语声低而淡漠，意兴阑珊，仿佛不欲多说，但他却有些依依不舍，低声道：“太阳么…日出有曜，阳数中九为最高，我便尊称您为九曜，如何？”
赫利俄斯并不在意：“随便。”
萧偃低声道：“九曜大人，朕……我叫萧偃，请问，您能显形吗？”他有点想看看，这样好听声音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巫妖王感受到了这少年情绪传来的一阵细微直白的喜悦期盼，他微微一怔，过了一会儿才道：“无法，我在时空乱流中受到法则之力冲撞，如今几乎没有能量，你们这世界魔法元素几乎没有，我沉眠许久，如今寒冬极冷之日，又在这极阴之处，才勉强聚了些能量苏醒过来，原本……”
原本是用这最后一点能量，做了个幻阵，幻化个骷髅兵出来，吓走这孩子，顺便收取一点恐惧的能量，再继续进入沉眠，或者借机能够出去这个世界看看。
恐惧、焦虑、忧愁、愤怒……都能壮大他，没想到这少年年岁不大，胆子不小，眉眼不惊，薄唇紧抿，神情始终如同雪中的冰湖，平静淡漠。
但作为擅于捕捉情绪的巫妖王来说，命名后，那少年心里这一丝明确又欣然的喜悦就仿佛冰湖上的暖阳，虽然缺少温度，但却鲜明凛冽，太过分明。
他原本也是冷漠高傲的性子，死灵国度十二主君，他乃是其中之首，半神一般的存在，如今沦落得想要吓一个孩子吃点暗黑情绪都没得手，原本他也觉得有些自厌。但这一刻他感受到对方小心翼翼的珍视期盼喜悦之情，不知为何，那抑郁厌世的情绪被冲淡了些，他道：“你戴上项链，可以把我带去人群处，我以恐惧、软弱、嫉妒、愤怒等情绪为食，吸食得越多，就越强大。”
萧偃将那项链小心翼翼戴在了自己脖子上，将金匣藏入了怀中，仿佛将一块冰冷的冰块贴在了自己胸口，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他淡淡看了眼那箱子里的其他财宝金条，没有动那些东西，只合上了箱子，拿了石桌上的烛台，又慢慢从密道中走了出来，低声和他说话：“这样的话，我知道一个地方，我带您去，不过还要一会儿。”
他将书架严丝合缝合上，又检查了一遍看不会被人误开了，才又低声道：“委屈您等一等，一会儿有人在，我不好说话。”
巫妖并不介意，只嗯了声。
萧偃却循循叮嘱，只觉得许久没有说这许多话，他早已忘了自己腹中饥饿，只将掉落在一旁的《子不语》拿在手中，妥善放回了原来的地方，徐徐走回上书房的御座那儿，他恍惚中只觉得那点冰凉像一点热炭，烫在他胸怀中，那牡丹化成的少年醉后现出了原型，他曾经抵足而眠通家之好的挚友将会如何看待他。
他已不关心，他忍着伸手去按胸口那点烫，心里想着，这是朕的妖，朕也有了。
一只妖。

第3章 菩萨面
午膳仍然极简单。
一碗清粥，半碗淮山枸杞红枣汤，一碟碧笋炒百合，一碟渍玫瑰蒸豆腐，都是极清雅好看的菜肴，却全都素淡无味，将就着吃。萧偃面上平和，一如既往的换衣，洗手，用膳，任谁都看不出他刚刚遇到了那样神秘之事。
巫妖看着萧偃慢条斯理，虽然礼节和他的国度不同，但举手投足，显然都有着同样的优雅高贵，严肃端庄。
一群着着同样紫袍的侍从上来围着或躬身或跪拜着伺候，口称“皇上”，声音尖细，五官清秀，巫妖微一思考，再仔细打量，便已知道这是阉人。他活的年岁长，又出身贵族，自然是见过一些贵族和教会的人喜欢在后院豢养阉奴和阉伶，没想到这个奇怪的世界也有。
这少年不过是用个午餐，十来个侍从服侍在一侧，托着用黄色的绣布罩着的食盒一一摆放，餐具十分华贵典雅，象牙、白瓷、玉、金、银等华美餐具都在桌上陈列着。
透过窗子，他能看到鱼贯而入的侍者们还用着黄色的绸伞一路遮着食盒穿过园子，伞的边缘都坠着金铃，他猜测，应该是为了一路驱赶鸟雀或者蚊蝇，虽然现在是冬日，这显然是一种属于某个尊贵人才能享有的特权和规制。
餐桌下有专人拿着银筷在一一尝过桌上饭菜，应该是在试食，测试食物是否有毒。
在殿下，竖立着华贵的巨大屏风，屏风上贴着华贵的水晶云母片和贝壳片拼成的古雅图案。
屏风下的阶下，有乐师在奏乐，听着像是某种弦乐器，乐曲却是他第一次听过，悠长清淡，和巫妖国度的圣乐全然不同，他们也会有用餐奏乐之时，但那一般都是宴席。
这是贵族才会有的排场，看来这叫萧偃的少年，在他的国度里，地位不低。
但……他纳闷的是，既然身份这般高贵，怎的吃得这般普通？
他看到那食盒摆着的，实在太过简单，而且竟然是全素，难怪他看这少年说话总是低低，有些中气不足的样子，走路也缓慢，虽说看着从容优雅，端严庄重，但却也显然是缺乏活力，孱弱无力的。
嗯，从前他所在的国度，的确是有推崇这一类文弱病弱之美的贵族，但……这里看着不像。
是有什么宗教忌讳吗？巫妖心里想着，却并没有发问，只静静观察熟悉着这个世界。
萧偃很快将午膳用完，内侍们鱼贯而入将东西一一撤下，外边却又有人报：“太后娘娘驾到！”
萧偃心中有事，此刻难免带了一丝不耐烦，面上倒也不显，恭恭敬敬起了身迎接太后。
感知到了一直平静的少年心里这一丝不耐的巫妖心中诧异，但也只是静观来者。
在九曜眼里，一群奴仆侍卫簇拥宝石垂帘的步辇中缓缓走下的华服宝冠女子，显然也是身份高贵之人。
来的正是孙太后，她年岁也不过三十许，肤白如玉，面似银盘，长眉细目，眉眼垂着，眉间有着淡淡一点朱砂痣，就为这一点眉间痣，一直被人称赞她是菩萨之相。
孙太后为人和平端重，一贯慢言细语，从不轻易动气，又因着寡居宫中，身上常着堆雪忍冬纹素纱，胸口腰间佩羊脂玉璎珞，手腕绕着法珠宝钏，鬓边垂着莲花钗，神情温和，恬静优雅，更让人觉得她是慈悲心肠，一直在宫里颇受称赞。她人缘极好，便是荒唐如先帝，待这个皇后也十分尊重。
孙太后一进来便命人扶了正行礼的萧偃，拉着他的手直入内坐在贵妃榻边，让萧偃坐在身旁，温言软语：“皇上快好好歇息，哀家一早听说皇上身上不好，心里十分挂心，但偏又前儿在佛前许了要颂八十一日的佛，一日不敢断，只得命龚姑姑过来看看皇上，等那佛经念完了，哀家赶紧来看看皇上身子如何了。”
孙太后身边的龚姑姑笑着道：“太后娘娘连午膳都没用，心里只惦记着皇上，才诵经完便过来了。”
萧偃道：“儿臣只是略有些伤风咳嗽，江太医已看过了，说不妨事的，还请母后安心。母后千金贵体，亲自过来探望儿臣，儿臣感佩在心，愧悔不安，这里空气污浊，不敢多留母后，以免过了病气，还请母后万万珍重，切莫为着挂怀儿臣劳动精神。”
孙太后温言细语，又问了他几句身子乏不乏，命人端了药来，亲看着萧偃喝下去了，又叫了萧偃身边的内侍来，一一问过皇上起居。睡眠可好，可有出汗，翻身多不多，吃饭如何。
直细问过了一刻钟，才又拍了拍萧偃的手：“哀家看皇上脸上还是乏得很，就先不扰你了，不过，虽则养病，用过膳，仍须活动活动，散散心，不要一味关在屋里，躺在床上，贪睡懒动，倒伤了元气，不是养生之道。”
萧偃连忙站着应了：“儿臣正想去梅山那儿透透气，清清静静走一走，林大学士给儿臣布置了个作业，让破个题，我今儿在书房憋了一上午，竟没个头绪，如今母后说了，儿臣想着大概出去走走散散心，倒能想出来也未可知。”
孙太后笑道：“可是呢，从前先帝也是，有什么朝政大事委决不下的，就喜欢静静地走一走，何常安？听到没？皇上既想静静走走，你们就别太扰着皇上了，哀家看，皇上这时不时生病的，就是总闷在屋里闷出来的。”
何常安是紫微宫里的总管内侍，连忙弓着身应道：“小的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孙太后这才徐徐站了起来，缓缓走了出去，银白色裙裾如同水波一般流动着，显示出昂贵的质地，裙裾下露出白玉莲花雕就的鞋履，步态优雅。
萧偃站在檐下，目送她走远，微微松了口气。
“她不是你母亲吗？”巫妖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萧偃被他忽然发问吓了一跳，环视了下周围发现原来众侍者都在阶下伺候着，躬身送孙太后，他身侧并无人，他定了定神，面上仍然波澜不惊：“不是生母，我是过继的嗣子。”他想了一会儿又补充了句：“我生父母尚健在，在藩地住着。因为先帝……就是前一个皇帝去世时没有子嗣继承皇位，因此从宗室近枝里头把我挑了来过继在了先帝和太后的名下，当时我五岁吧，如今我要称呼我原来的生父生母为伯父、伯母。”
巫妖明白了，没有继续追问，只看那七宝步辇在众人簇拥下慢慢走远。萧偃才振奋起精神交代内侍：“朕去梅山走走，赏梅。”

第4章 梅如雪
梅山其实很小，只是个小坡，但密植各种梅花，山下有着游廊，游廊外栽种着红梅和白梅相交杂着开了不少，风神绰约，清香怡人。
前些日子才下过雪，山上专门留着干净的积雪给贵人赏，萧偃让内侍们在山下游廊里煮着茶水等候，他自己一个人只说要散散心，慢慢沿着扫得干净的山径走去。
巫妖说话了：“这花居然能在寒冬开放。”他所在的国度，却无此花，冬日开放的花也有，譬如水仙，但娇嫩低矮，确不如这枝头点点繁花，皎皎生光，如魔法将落下雪落片幻化为花朵，他自转化为巫妖后，习的都是寒冰系法术，在这阴寒的冬日雪地里，只觉得舒爽。
萧偃伸手折了一枝梅花拿在手里道：“嗯，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这是梅花。”
巫妖看到小小少年拥着宽松的裘袍，手指捏着一枝白梅站在花枝边上，垂睫看着那枝花不知在想着什么，乌鸦羽一般漆黑的长发只用缎巾束了额发，长发顺滑垂落在肩上，他有着挺直的鼻梁，细薄苍白的嘴唇，略见蹙拢的长眉几乎扫入鬓边，捏着梅枝的手指被花瓣一衬，透明似玉一般。
巫妖心里不由想着：原来这少年长得实在很不错，这子夜一般漆黑的眼眸……想来便是和以美貌著称的精灵或者人鱼站在一起，也丝毫不会逊色。
语声抑扬顿挫带着奇特的韵味，应该是在念诗？这诗和他来的国度的诗与歌也大不相同。而且，这少年心里并不高兴，从上梅山开始，他的心里就充满了压抑，心事重重，虽然面上平静，丝毫不显。
只是一般少年，这个年纪应该还是跳脱好动的时候，这少年却性格沉稳，不苟言笑……
巫妖心中不由有些好奇这少年到底是怎么长成这样一副样子了，但他本也是不爱多言之人，之前忽然见到这满山梅花点点簇拥在雪野乌枝，颇觉少见，才出言相询，因此也没有继续追根究底，只是也安静了下来。
萧偃一个人拿了那枝梅花，慢慢走到了山顶，又往下走了一段路，指了指小山下的院落：“到了。”
巫妖依言往下看去，看到山下一个四四方方的院落，里头的行走的成人黑色短袍，腰间束着红色腰带，忙忙碌碌在院子里行走，并不会注意山上的梅花里有人，想来这里人迹罕至，甚至带了些荒凉。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列队站着一队一队的半大孩童，都垂手站着，脚上一个连一个锁着连锁，十分诡异。
但吸引巫妖的并不只是院子里的人。
“好重的怨气。”他看到了浓黑的怨气从那小院里翻滚着直冲天际，凝结成一团一团的烟雾，这是十分纯粹的怨恨，夹杂着恐惧、痛苦、哭泣、自厌以及那种渴望去死自毁自厌的怨。
这院子里……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怨气？
萧偃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简短回答了一句：“这是蚕室。”
神语只是简单直译，巫妖并没能理解他的意思，简单重复了句：“养蚕的？”
萧偃没有进一步解释，但巫妖也已被那浓稠的怨气给完全吸引了注意力，这对于能量几乎枯竭的他来说，实在算是个好消息。
巫妖指挥少年：“再走近一些，靠近墙，我教你，在雪地上画一个魔法阵。”
萧偃缓缓沿着梅林往下走到了山墙外，寻了片洁白干净的新雪，缓缓蹲下去：“怎么画？”
巫妖道：“在雪地上就可以了。”
巫妖没说话，萧偃却他忽然感觉到了手指一凉，仿佛被什么玉一般冰冷光滑坚硬的东西握住了手，他整个人似被拢在了一个寒凉的怀抱中，手指犹如蜻蜓点水，翻飞轻点，被握着在雪地里画了个仿佛星状的图阵。
然后他指尖微微一痛，一点殷红血珠冒了出来，在图阵中央点了一点，整个符印犹如水面微澜，浮光闪烁，微微蓝光浮在了空气中，然后复又如同退潮一般波纹一波波扩散着消失。
胸口的金匣越发寒凉起来，指尖的伤口却飞快地愈合平复如初。
巫妖继续指示：“把我的魂匣放在最中央，然后，等一等。”
萧偃取下项链，放入了那符阵中，那金匣静静落在雪中，发出黯淡的金光。
他手按在冰冷的墙上，静静等着。
这里太近了，墙里传来细细地哭声，哀求声，声音稚嫩。
然后听到不耐烦的呼喝声，叱骂声，又有人拖着长长点名：“下一队，祁垣，霍三伢，刘狗旦，进房，刀子匠准备……”
萧偃忽然离开了那墙边，慢慢走到了梅林下，转过头来，专心看着那符阵。
大概一刻钟后，符阵忽然光芒大盛，无数线条和符文在符阵中散落飘荡，萧偃站在雪地里，只感觉到凛冽的风仿佛从四面灌注过来，细碎的雪花随风飘扬，那符阵的中心蓬然炸出了一团半透明的浅蓝色的光，一个半透明的人形在中央显露，人影极淡，若隐若现，只能看到烟雾，似有若无，萧偃专注看着，却仍然看不清那团人形的面目，只看到仿佛也是淡金色的长发，以及一双金色的眼睛。
那是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莹润剔透的金色眼眸里，仿佛万千的金丝融在瞳孔中，散发着粼粼微光，他漫不经心看向他，冷漠却又偏偏能感觉到蓬勃而强大，仿佛蔑视万物的居高临下的眼神。
萧偃整个人已几乎忘却了自己的所在，只是痴迷一般看着那双眼睛——那就是太阳之子的眼睛吗？为何会这样，明明灿烂如日曜，但被他注视着，却仍然感觉到了毫无人类感情的冰冷，仿佛没有任何人能投射在他的眼眸中。
这样矛盾又神秘的……神祇一般的人……他真的不是神灵吗？
巫妖站在符阵中扬起手，无数的黑气疯狂往符阵中涌入，然后被那团冰雪毫不留情地吞噬吸入。
随着怨气的不断涌入吸收，他那缥缈的身影也开始越来越清晰，萧偃开始能否分辨出那飘扬在风中的万千金色光线，原来是巫妖的头发。
金发……金眸吗？
巫妖站在符阵中微微仰着头，任由那些黑气涌入魂体许久，才转过身来，人影稍微凝实了些，金色的眼眸盯着萧偃：“怨气很浓厚，可惜转化率太低了，可能要多来几次才行。”
萧偃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知道了，我可以安排，您现在还要再留一会儿吗？”
巫妖摇了摇头道：“我的魂体太虚弱，也吸收不了多少，还得转化成为能量。”
萧偃道：“那，现在回去吗？”
巫妖盯着他一会儿，这却有着非常的压迫感，萧偃微微移开眼睛，巫妖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呢？如此纯粹的怨气，这是孩童的怨气。”
萧偃低声道：“嗯，这里是有罪之人的孩子关押和净身的地方，净身后会关锁在蚕室一个月，直到创口养好，才会送去司礼监学规矩，这些孩子……都还很小，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父辈犯了罪……所以他们大概很害怕，也很怨恨吧。”
巫妖再次听到了一个新词：“净身？”
萧偃面无表情地解释：“宫里伺候的侍者，都是阉割过的，不少都是罪人的后代，受了宫刑。”
巫妖终于得到了准确的解释，想到了今天看到的那些紫衣侍者，面白无须，声音偏细：“我明白了。”
萧偃手里无意识地慢慢将手里的梅枝上的花瓣揉在手掌中：“明后天，我会再安排，带你过来……”
巫妖却打断他的话，问他：“这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萧偃揉着花瓣的手指顿住了，抬眼去看九曜，面上表情却也还很安静，巫妖只是静静看着他，原本这里的怨气是很浓厚的，但是刚才那一刻，这少年心中的情绪仿佛沉浸在黑色的海藻中一般，粘稠，混乱，纷扰。
然而他脸上却一直如此的平静。
萧偃慢慢道：“嗯，有我的一个伴读，他是大臣的孩子，我刚进宫的时候，选了几个大臣的孩子进来陪我读书学习的，前些日子那位大臣被问了罪，已自尽，他因为未满十四，被判没入廷掖，净身为奴。”
“他叫祁垣……我刚才听到里头点了他的名字，轮到他……净身了……”
巫妖声音也很平静：“你和他，关系很好？”
“并不。”萧偃忽然露出了个笑容，只是在巫妖看来，他到底还是太年少，那笑像哭一样：“其实，我一直挺讨厌他的，他说话很刻薄，为人跋扈，又恃才傲物，一点儿不讨人喜欢。”
“我刚进宫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刚认识那些伴读们，觉得有人陪着一起读书玩乐挺好的，还挺亲近他的，在御花园里，从人都不在的时候，他就和说，皇上，您知道偃字是什么意思吗？”
“我从前在藩地，还小，宫里没有赐名，是进宫过继后，太后和大臣们商议着给我起的名字，我说，文修武偃，海内安宁，母后和大臣们希望朕能重文治，休养生息，治个太平盛世出来。”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了很久以后才嘲弄着和我说，皇上，偃同匽，就是皇帝退休呀，你这皇帝，从一开始，就是等着退位的，躺平等退位吧，傀儡小皇帝。”

第5章 香如故
“我真的一直讨厌他。”
“他偏偏学什么都很快，老师们都喜欢他，他说话总是特别戳心，阴阳怪气的，在我跟前尤其讨嫌。”
“每次我看到他，就觉得他看不起我，他知道我就是个随时退位的傀儡小皇帝。”
萧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这个时候忽然又笑了声：“其实我那么生气，是因为当时我其实就已经感觉到了，他说的是真的。”
萧偃黑沉沉的目光看着九曜，光影中苍白的巫妖宛如神祇，却在聆听凡人的诉说。他低声道：“随着我慢慢长大，我很清醒地认定知道了我是被太后和大臣们选中的傀儡这一事实，而这改变不了我讨厌他，我一天比一天讨厌他，虽然我表面上从来不说，我知道他也知道我很厌恶他，我和所有的伴读说话，但是从来不会主动和他说话。”
“直到他的祖父和父亲先后被问罪，他那天和往常一样，正在文华殿内和我一起听大学士们上课。我猜他应该也有预感，所以那段时间他几乎没有怎么认真听讲，天天都是在靠着窗子边在打瞌睡。”
“侍卫们当着我的面冲进来，将他像捆鸭子一样的带走，为首的侍卫统领只是简单给我拱了下手，说奉的太后懿旨擒拿收押罪臣余孽。我什么都不能做，他的神情一直是冷漠和无畏的，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甚至也没有向我求救。”
“显然他知道，向我求救没有用——也确实没有用。我什么都不能做。”
萧偃冷冰冰地说着话：“您不知道朕这个自称吧，朕，只有皇帝才能用的自称，独一无二。名义上，朕是至高无上无人可以僭越的，但事实上，他们可以随时冲入我起居学习之处，将朕的伴读捆走，甚至不需要得到朕的许可，也不需要交代解释，没有任何歉意。”
巫妖只是静静听着，但萧偃能感觉到那冰凉如水的目光一直凝视着他，令他狂躁的情绪仿佛得到了抚慰，他这些日子郁结的心情得到了疏散，胸中不知为何那点燃烧的炭火已平静下来。
萧偃垂下睫毛：“从进宫开始，我身边的宫人，就从来都是随便可以被替换，被惩戒，我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我谁都不能信任。”
九曜道：“所以，你生病了？今天来看望你的那个……太后。”九曜谨慎地避开了母亲这个词，显然这一对名义上的母子，都并没有把对方当成自己本该最亲密的人，而这事情应该发生没多久，所以这少年的心病，是因为这个吧？
萧偃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保住了命，只是会被净身而已，等他进了宫，我再想办法把他调到我身旁照拂好了，至少……不让他做那些低贱的劳役……”
他语速很快，仿佛在宽慰着自己：“其实历史上也有很多宦官取得了了不起的成就，比如熹宗时候的李柱国，抚养幼主长大并且手握兵权，忠心耿耿，比如前朝的郑五福，训练了水师……还有位文人遭了宫刑，后来他修了一本很举世皆闻的史书……”
巫妖打断了他的话：“你想救他吗？”深谙礼仪的他知道不该打断人的诉说，但这少年明显就快要哭了，他的眼尾红得厉害，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这寒风凛冽的冬日黄昏中，暮色已经开始降临。
萧偃从那种自弃自厌的情绪被强行打断，微微张开了嘴：“啊？救他……我会的，朕让他继续和朕一起学习，听大学士们授课，他那么聪明，一定能……”
巫妖难得耐心地问他：“我是说，你想现在去救他吗？让他免于宫刑。”他谨慎采用了对方刚刚说过书面语，避免刺激他绷得太紧的神经。
萧偃明显楞了一下，眼睛先亮了亮，然后迅速黯淡：“不行的……他整个家族都被问罪了，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就算现在将他救出来，我也没有地方安置他，保障他的安全。他作为一个罪人，没有家族没有钱财，无处可去，连京城门都出不去……我也是……宫门都出不去。”
浓重的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他其实也是个囚徒，哪怕他再不甘祁垣一直以来对他的鄙视，他仍然无法否认，祁垣说的一直是事实，所以他才恼羞成怒的痛。
巫妖道：“只是一个小小的幻术……让施刑者误以为他已经受刑，然后他仍然会在宫里留下，你可以按你原来想法照顾他，直到你们找到合适的机会让他出宫，多上几年时间，我们应该就能想到办法了。”事实上有了萧偃协作，他觉得很快他就能够拥有足够的力量将这个人送走。
总比萧偃现在这样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好。
沉睡了许多年，巫妖对这将自己从地窖带出来的孩子，多了许多耐心，若是依着从前自己的脾气，那定是懒得理一切俗事的。
他刚刚吸了些能量，就要施展幻术其实并不容易，但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睛又恢复了些神采，期冀地看向他时，他不由感觉到一丝被需要的满足感，想来自己是真的脱离人群太久了——而这个小皇帝，见鬼神不惧，明明知道自己是吸收恐惧等等负面怨气的死灵，却也没能在他身上感受到任何厌恶排斥的情绪。
正常人都会远离死灵，厌恶死灵，排斥死灵，哪怕要借助死灵的力量，也是充满忌惮的，保持警戒的。
然而凡人不知道死灵对这种情绪的捕捉分外灵敏，哪怕只有一丝，也能迅速感知，也许他们知道，但他们控制不住那种发自灵魂的恐惧、厌恶、忌惮。
但这小皇帝面对他，却只有着信赖、喜悦、期盼、以及大概他自己都不能觉察到的祈求力量的焦灼以及渴求陪伴的软弱。
这让他觉得有些新鲜，从来没人祈求死灵的陪伴。
巫妖伸出手，萧偃低头一怔，看到那虚实幻光之间，一支修长的指骨点在了他手里的梅花花瓣上，白色的指骨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零星几朵白梅原本早就被揉得残缺，一阵细碎雪花光芒在上头浮起，然后收入了花朵内，枝上白梅仿佛得了冰雪的精华，瓣瓣绽放，风骨清举，莹润光鲜，之前那些被揉出的皱痕已消失不见。
萧偃低头看着那白梅和那支洁白诡异的骨手，有些愣怔。
巫妖的死灵魂体，双手都是森然骨爪，巫妖只以为他吓到了，将骨手缩回，心想着等魂体修复得差不多，大不了幻化个让小孩子能接受点的手指，他又看了眼少年的手，少年纤细的指尖已冻得通红，仍捏着梅花枝，白皙手指与如玉花瓣相映，充满了生命力。
巫妖道：“戴上我的魂匣，从门口走进去，没人能看到你，然后找到那孩子在的地方，让他拿着这枝梅花，就能让施刑者产生幻觉，以为自己已完成工作，让他一直捏着这枝梅花，这是个短期的幻阵，三天后会失效，应该足够他躲过刑罚了，剩下就看他的演技了。”
祁垣被紧紧捆缚在窄小简陋的木床上，下衣早就解了，一旁的刀子匠正在将锋利的弯刀放在滚水中消毒，他身旁的学徒显然早已司空见惯，过来给他嘴里塞了木条，然后面无表情叮嘱他：“忍着不许叫，叫了到时候气泄了，活儿做得不漂亮，你一辈子都得漏尿，宫里不会留你当差，只能去做苦役。”
祁垣紧紧咬住那根木片，想着母亲握着他满眼泪水：“五官儿，活下去，活下去，你妹妹还要你照拂，一定要想法子活下去。”
刀子匠哼了声：“好了，压好腿，掌好灯。”
一个小学徒过来替他固定双腿，另外一个掌好了灯，蚕室里没有风，屋檐几乎要压下来一般地低仄，祁垣几乎呼吸不过来，他闭上了眼睛，然后却又睁大了眼睛，牢牢盯着那把弯刀，他要看着，他心想着。
然后他的眼睛睁大了，他看到厚重的棉门帘揭开了，萧偃从外面走了进来，目光立刻就和他对上了。
傀儡小皇帝还是那样脸色苍白孱弱的样子，他拥着银狐皮毛，从学徒身后轻巧走过来，然而学徒却恍若不觉。
萧偃径直走到了他的床头，然后将笼在袖中的一枝梅花放在了他被捆在床头的手掌里，示意他握紧。
他下意识握住了那枝微微还带着体温的东西，鼻尖闻到了一丝梅花的清香，空气中还有着萧偃身上带着的雪的凛冽之气，还混杂着丝丝缕缕的龙涎香味。
他微微睁大眼睛，嘴巴里还塞着木条，说不出话来，他还来不及替光着腿任人宰割的自己难堪，但却被接下来一幕给震惊了，房里的刀子匠和两个学徒仿佛没有看到金尊玉贵的小皇帝进来一般，仍然还在按部就班地做着他们的事——见了皇帝不拜，那是立刻能杖毙的，哪怕那是个众所周知的傀儡。
刀子匠身上穿着黑衣，眼袋下垂，阴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满脸漠然中带着些疲色，他拿着刀子，垂下头来盯着祁垣双腿根一会儿，祁垣清晰地看到他双眸忽然恍惚了一阵，过了一会儿收了刀子，将刀子掷入了一旁的水桶中：“好了，包扎吧！”
两旁的学徒立刻上来，给他撒上药粉包扎起来。包扎好后，交代祁垣几句，三日后不能动弹解绑，水米不进，避免感染，这才掀了帘子出去了，全程仿佛根本屋里没有外人，更仿佛没注意到对方丝毫未损，完好无缺。
祁垣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到了，转头看着萧偃，萧偃神情仍然很平静，但眼睛里带了一丝释然，他伸手按了按祁垣捆着的手里的梅枝，声音很轻：“拿好了，别扔了——谁都别说，瞒好了。等你当差，我会想法子调你到紫微宫。”
他没有敢逗留太久，快步离开，巫妖事先提醒过他的时间只在一刻钟内，混淆人认知和记忆的幻术其实是高级法术，对从前的他来说施法不难，但对此刻的他来说，其实并不是非常有把握。
萧偃来去仿佛一场梦一般，只有白梅的清香充满着小小的房间内，祁垣茫然躺在那里许久，得出了小皇帝想必收买了刀子匠的结论。
果然三日后换药，学徒们仍然仿佛看不见他的异样，解开他扶着他走了几圈，又喂了粥水，离开了。
之后在漆黑无风的蚕室里整整三十日，祁垣一直捏着那枝梅花，白梅独有的清香一直陪伴着他。

第6章 悟法则
回到房内的萧偃很快就病倒了，夜里昏昏沉沉发起热来，伺候着的内侍们全都吓坏了，御医再次被请了进来，里外奔忙着。
巫妖有些意外，想来萧偃应该是今日站在雪地里太久着凉了。但他目前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为了避免自己身上的阴寒之气更伤了对方而稍微离开他远了些，但是因为他的魂匣在萧偃身上，他源源不绝地从萧偃身上吸收到了浓厚的能量。
是梦魇，不甘，和……欲望，野心。
巫妖有些吃惊，他没想到之前那个遇到白骨都毫不动容的少年原来失去意识堕入噩梦，释放出真实情绪是这样的，蓬勃的欲望和远大的野心，以及那种挣扎着的不甘心，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这不甘之力太过磅礴，他的欲望之力也是前所未有的大，以至于他因为施展幻术失去的能量，迅速在这小皇帝的怨恨中补充满了。
“大概，是因为这人是这一方世界的人王？”王者寄托着治下民众的信仰和期冀，如果是在高魔法位面，王者基本上都是接近半神的存在，而在这里，虽然是傀儡人主，但显然民众对“皇帝”这个意像，同样有着崇拜，畏惧，服从，真正的掌权者，为了这个“皇帝”的合法和正统，仍然需要扶持起来一个傀儡，借此掌握权柄。
权力倒是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是如此的吸引人啊。
就连眼前这个小少年，也开始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开始对权力产生了渴望。
巫妖心里想着，慢慢剖析着这一日的见闻和感知。这个世界的法则出乎意料地偏向普通人，空气中的魔法元素稀薄极了，但却普照滋养着万物及土地……也因此，这里的土地和物产出乎意料的肥沃，这里的普通人也充满着生命力，死灵生物几乎完全不能在阳世现身，只能感知到一些阴气，但对生灵的影响甚至不如普通孩童的怨气大。
这么大的御花园，他不仅没有看到死灵幽魂，连花园里的精怪都没有看到一点，然而那蓬勃的冬日盛开的五瓣花，枝条上没有叶子，花朵却能在寒冷中开放……
冬日原本万物凋敝，但他仍能感觉到冻土下生机勃勃等着春日爆发的生物，磅礴的生命力随着根系蔓延着，厚雪下到处都是生机。
这就有意思了。
作为巫妖来说，无限的生命，都在追寻着无垠的未知的世界，探寻着世界的法则。
巫妖浮在空中，低头看着闭着眼睛缩在被窝里头的萧偃，他即便是发热也是安静的，只是眼角泛着红，眉间蹙着，嘴唇也紧紧抿着，失去了那华贵沉稳的衣物和被训练得沉稳严谨的举止，闭着眼睛的他更显出稚气来。
外面却一阵喧嚷，无数内侍都涌了出去迎接，萧偃床前反倒没人陪，一下子变得冷清下来。
巫妖闪了下浮出外面，看到外间白天见过的“太后”慢悠悠进来了，她身侧还跟着个男子，光着头，看着似是僧侣，年约二十多岁，鼻挺唇薄，容貌英俊，身上黄色衲衣外，斜系着鲜红格纹袍子，金线织成格纹，金光熠熠，十分华美，还绣着宝石，手中持着金色的法杖，上面九个金环套着，随着行走互相撞击，声音泠泠，身后还跟着两个七八岁的小僧侣，显然是随侍。
那僧侣一进屋，神色忽然一凛，抬眼看了下屋顶，巫妖一怔，但那僧侣只微微皱了皱眉，显然没有看到他。
孙太后看他抬头，笑道：“普觉法师，怎么了？”
普觉法师道：“似有一股阴冷寒凉的幽冥之气。”
孙太后眸光微闪：“大师的意思是，皇上的寝殿不干净？难怪皇上总是精神不振，不进饮食。”
普觉法师蹙眉道：“先进去看看。”
巫妖浮在梁上，俯瞰下去，颇为意外，难道这个世界的修行僧侣，居然也能感觉到魔法能量异动？
普觉法师和孙太后进入了床边，有内侍请了萧偃的手腕出来放在枕上，普觉法师伸手替他把脉，过了一会儿又闭目并指在空气中画了个法决，立于眉间，睁眼往萧偃脸上望去。
然后微微奇道：“皇上这是……身有阴寒怨念之气，今日皇上去了哪里？皇上元阳未破，又是真龙之命，一般巫蛊妖孽之气，论理是无法近身的——且宫里前些日子才做过法事，还干净得很。”
孙太后招手示意，过了一会儿一个灰衣侍卫进来下跪禀报道：“今日皇上说要一个人赏梅，属下远远跟着，看到他到了梅山西北角那里，然后在梅花下站了许久，由上至下俯瞰许久，之后便回来了。”
孙太后想了下道：“吴知书，梅山那边往下看，能看到哪里？”
吴知书是孙太后身旁第一得用的内侍总管，连忙出来道：“禀太后，梅山那边往下，应该就是净事院。”他百伶百俐，早已想到底里，笑着道：“奴才没记错的话，祁家问罪没入宫掖的第五子，原来当过陛下伴读的，应该是这几日入宫净身了。”
孙太后眉毛微微一动，已笑了：“原来，陛下这是重情啊，也对，到底陪在上书房伴读好些年，总有些情分在。”她笑得慈眉善目：“虽说国法不可违，但皇上既然这么牵挂，哀家少不得做个好人。祁家那小子既然已净身，等他调教好了，便到皇上身边当差吧。”
吴知书连忙应道：“奴才遵太后懿旨，太后娘娘慈悲。”
普觉法师眉目漠然，只是道：“想来皇上身体不适，心情郁闷，因此才被那些腌臜之气给缠上了，贫僧替陛下诵一段楞严咒，驱驱邪吧。”
孙太后大喜，一边命人布置菩垫，一边笑着道：“难得大师亲自诵经，这也是咱们陛下的福气。”
普觉法师道：“不敢当，陛下真龙天命，不必贫僧诵经，也自有深厚福运。”
巫妖飘在空中，垂眸往下看着。
只见那普觉法师盘膝坐在蒲团上，横过禅杖置于膝上，袈裟焕然，双眸闭上，眉目庄严，薄唇张合，开始读经。
梵音阵阵，煌煌禅杖无风自动，哗啦啦灿金宝圈在杖头密集旋转，泠泠急响。
旁边的孙太后和内侍宫女们，全都睁大了眼睛，显出了佩服的神色。
随着诵经声起，巫妖看到那僧侣身上果然柔和泛起一层金光，缓缓涌动在房间内，房里的阴寒之气仿佛被金光融化了一般，很快褪去，而闭着眼睛原本睡得很不安宁的萧偃，果然也在这和平的诵经声中，眉目放松，沉睡了。
而神奇的是，仿佛和那金光应和一般，萧偃眉心身上也缓缓泛起了一层金光，那金光却比那僧侣的金光还要纯粹明亮，柔和地包裹在萧偃身周。
那僧侣身上的金光，可将屋内的死气怨气驱散，却也让身为死灵的巫妖隐隐感觉到不适。
但萧偃身上的金光虽似为那国师引导出来的，却蕴含着纯正的法则之力。此刻巫妖的魂匣还悬在萧偃心口，被这金光一笼罩包裹，原本在撕裂空间中受到可怕伤害的灵魂，也被这点金光渗透得感觉到了一丝愈合的舒适，这比他吸收死气怨气来恢复灵魂上的伤，那可要有效多了。
若是按他之前的计算，这么慢慢吸收怨气死气，也要个上百年才能恢复到他之前的样子，毕竟这个世界的魔法元素薄弱太多了。
也就是说，刚才这个僧侣说的什么真龙天命，是真的存在了？
巫妖思索着，在这个魔法元素匮乏的地方，看来除了死灵之气能够较为容易的调用之外，这个信仰之力，想来也比一般的魔法元素更为容易修炼——而这些人口中的“真龙天命”，听起来应该是属于人王的，那么想来也是一种信仰之力。
这种信仰之力修炼的方式，应该与僧侣的修行庇佑和慈善、苦行又是不一样的道路……而眼前的萧偃，属于他的人王之力，已被其他分权架空他的人同样分走了，因此他是如此孱弱无力。
但他仍然自有气运，因此，遇见了自己。
万民信仰人王，人王庇佑国家，国运成就王运，福泽反哺国土。
是这样的吗？
有意思，这个世界的法则，他似乎隐隐领悟了一些。
陷入沉思中的巫妖很快被下面的动静又惊扰，普觉国师诵经后起了身，孙太后叮嘱了一番，将那一番谆谆慈母之心彰显表演清楚了，才带着一众宫女内侍，回了自己的宫殿。
而孙太后走后，小皇帝的寝宫里，立刻又回到了那冷冷清清安安静静的状态，知道皇上一时半会还不会醒来，折腾了大半夜，疲惫的宫人们全都缩回了附近的耳房里抽空歇息去了。
竟然没一个认真关心这位关联着国运的小皇帝是否会不会半夜醒来，是否热，是否冷，是否渴，是否会病情加重。
一夜转瞬而过。

第7章 真龙运
天微微亮的时候，巫妖看萧偃仍然睡得深沉，就从窗子里飘了出去，在这座宫殿里大致转了转，托那国师的福，他如今已能离开魂匣距离稍远，若是计划得当，应该很快能恢复从前的样子。
巫妖不死，只需要魂匣藏在一个绝对稳妥安全的地方，无论魂体被如何摧毁攻击，都能再次借助魂匣复活。
如今魂匣被这一方世界的人主戴着，也还算安全，虽说这人主的气运，着实是薄了些。
他隐匿自己成为一点幽微的灵火，在深沉的凌晨夜色掩护中，在这宫城里转了一圈，这一座宫城，上万人居然大多是奴婢，服侍着“天子”和“太后”，其余的大多各司其职，在不同的逼仄暗沉的房间内，有的睡着，有的在四处巡卫，有的站着值守，还有的已起身在辛勤劳作，生火做饭，喂养畜生，打扫宫廷，踩动织架，在巨大的布绷前绣花。
而再往前殿去，有无数穿着紫袍、红袍的男子列队在宫殿前，似乎是在议政，殿内有威势赫赫的中年男子，穿着华贵的杏黄绣袍，坐在侧方的座位上，听着禀报，时不时吩咐几句，下面的紫袍红袍男子有些年岁已长，但仍恭恭敬敬行礼退下，而他们在上前禀报及退后时，都会先往正中央的宝座上拜一拜，但正中央那金色宽大宝座上，却空无一人。
想来，那应该是萧偃的位置，只是，他“病了”。
巫妖又转了转，往前去，发现再往前便是热闹的街坊，但自己已不能出去得更远，看来还需要更多的力量。
巫妖回转回来，往紫微宫去，路过一处四方院子，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正是萧偃之前喝过的药味，灵火转了转，飘了进去，仿佛一点迷路的萤火虫，正在院中廊下熬药的医侍微一恍惚，只觉得眼花，冬日怎会有萤火虫？想来是火星飞起看错了。
萤火穿入窗棂，飞入了梁上。
里头两个穿着青袍的太医正在说话。
其中一个正是之前给萧偃诊过脉的江老太医江暮书，他正慢悠悠道：“下月轮值你不必来了，我已让人排了你去太医署讲习。”
对面的年轻太医抬起头来，他眉目俊秀，但平日里平和的脸上带了些讥诮：“父亲是不希望我给陛下看诊吧。陛下这弱症，我看八分倒是这清清静静养生饿出来的。”
江暮书长长吁了口气，意味深长：“不足之症，慢慢调养，惜福养生，也能年寿绵长，大鱼大肉，反倒福祚不永。”
小江太医轻轻哼了声，江暮书道：“当初，太后身边的尚宫勤学好医，向我请教医理，听说关木通等药，长期食用会缠绵病榻，不能理事……”
小江太医陡然变色，江暮书摸了摸胡须，淡淡道：“当时我说，不仅仅会缠绵病榻，还有碍子嗣，尚宫若有所思，似有憾色，致谢后离去。”
小江太医睫毛微微抖了抖，脸色难看，江暮书无声叹息：“原本为皇上看诊，太医院常备六名医士，分作三班，轮流看诊，然而自皇上登基后，医士们陆续离开，告老的告老，病休的病休，被问罪的也有，到如今，只剩下我为皇上看诊。”
“你且好好去太医署磨上几年，把我教你的都理一理，编一本医术，一套药典，一本针法，再过几年……”
小江太医嘲道：“再过几年，皇上也大了，该娶妻了，只是这圣躬时时不宁，缠绵不愈……到时候，又再生下一个先天不足的小太子，到时候……”
江暮书淡淡截住他口道：“书编好，你就出去行医吧。”
小江太医一怔，江暮书道：“御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若不能习惯这宫廷太医的生活，也还是早些往那乡野中去。”
“我们江家，世世行医，至今已传十二代，虽说如今御医世家，却也不是非要靠着这块祖先传下来的牌子世代传家。你既不能适应，就还是早做打算。”
小江太医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收拾了下医囊，起身走了出去。
江暮书长长叹了口气：“太年轻啊……”
荧光转了转，兜转出了外边，外边天已全亮，萤火虫也一点并不招眼，他转了转，又回到了紫微宫。
紫微宫外面果然也都拢着人，内监来往纷纭，宫人们端着铜盘毛巾等等一应物品侍立在宫殿外，大气不敢喘。
他回到寝殿里的时候，看到萧偃正沉着脸坐在床边，地上一个内侍跪着，地毯上滚着茶杯，茶叶和茶水打湿了暗红的地毯。
是下人摔了茶杯吗？他有些讶异，这少年很少生气，如今居然这么阴着脸，是谁惹了他生气吗？萧偃看着不像会是因为这样小事生气啊？他飘了进去浮在萧偃身侧。
萧偃只觉得身侧一凉，猛然转头看向窗子，脸上仍然带着些惊痛和惆怅，眼睛里却又带着一丝期盼。
巫妖不解，但殿里有人，不好现身，只回了魂匣内，然后和他传话：“你醒了吗？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萧偃伸手按住魂匣，巨大的失而复得的惊喜卷上了心头：“九曜？您去哪儿了？”
巫妖道：“看你睡着，我出去看了看外边的情况。”
萧偃眉目已松，嘴角微微翘着，溢出一丝欢喜，挥手命内侍们：“都下去吧，朕不舒服，自己安静一会儿。”
内侍宫人们连忙都退下了。
看没人了，巫妖便现了身，紫灰色的幻影中金发金眸，肌肤苍白如幽微的月光，五官不再模糊不清时隐时现地隐藏在光后，而是清晰了许多，眉目深秀，鼻梁高挺，恍如神国的宠儿，全不似这世上之人。萧偃几乎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金色睫毛，心中微微又是一惊，问道：“你可以现身了吗？昨天消耗那么大……又遇上了国师……”
巫妖侧了侧头，忽然明白过来：“国师？你是担心，我被你们的国师驱邪驱走了？”所以才那么生气？是以为自己不在了吗？
萧偃脸色带了一丝窘迫，巫妖看到少年耳尖微微变红，声音却还平静：“我听说国师读了驱邪的经才走的……有些担心。”本来这巫妖就魂体薄弱，昨天还为了救祁垣施了法术，想来魂体更不太稳固。
他醒过来发现魂匣沉寂，内侍们又忙着替太后表功，述说着昨夜国师的种种驱邪诵经的神异之处，他又惊又悔，茶杯都没拿稳，全然没有控制住地发了脾气。
幸好……
但他还是十分担心地看向巫妖。巫妖正凝视着他，却又仿佛眼中空无一物，金眸似剔透的金发晶，无数金丝在里头形成漩涡一般，对视一会儿便会觉得有些眩晕，犹如整个魂灵会为之吸引。
巫妖仿佛看懂了他关切的眼神，嘴角微微笑了下：“无事，但你们那国师，确实有些本事。”果然无论什么世界，宗教所带来的信仰之力，总是多少有些效用。
他简短讲了下昨夜的见闻，萧偃有些匪夷所思：“国师诵经后，我身上会有金光？对你的灵魂修补会有好处？”
巫妖点头：“你是这方世界的人主，你的气运越强，世界给你的回馈也就越强，与此同时你也便能够庇佑、扶持、赐福于这世界的万物、民众。昨天得了你一点金光，我现形就容易多了，也能够离开魂匣一定距离，所以凌晨我才能离开你去外边看看。”
萧偃漆黑的眼睛仿佛被点亮一般，焕然神采：“也就是说，我把你的魂匣一直带在身上，对你是有好处的？”
巫妖道：“不够，你身上的气运，被别人分薄了，太过微弱。”
萧偃眸光又黯淡了些，但面容却仍然勉强笑着：“也就是说，我身上属于天子的气运越强，您就恢复得越快。总是个方向……我会努力的。”
巫妖微一点头，萧偃被他金眸一晃，心神微摇，却见幽影淡去，巫妖已消失，回到了魂匣内，声音却在他耳边响起：“我会协助你。”
声音仍然是冰雪一般凛冽，萧偃却不由自主握住了胸口的魂匣，之前那慌乱的心，忽然定了下来，他低声道：“谢谢你。”
外面已有内侍禀报：“陛下，江老太医来请脉了。”
萧偃微微抬头：“传。”
头抬起，他又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个举止从容，规行矩步、端重雍容的少年皇帝，内侍们全都松了一口气，对之前皇帝那突然的暴怒发作也都视为皇帝大概是身子不适。
江老太医请过脉看过舌头，开了些养气的药，毫无意外又是那些养生的素食和清淡为主的膳食，然后内侍们再次来传达了太后懿旨，陛下身子不舒服，再歇几日，不必到上书房听大学士们授课。
这意味着，萧偃又能和自己的巫妖独处几日，想到此，萧偃心情又好了许多，起身往紫微宫自己的书房走去。
园外雪住了，露出了一点晴空，淡淡阳光落在雪上，透出了淡淡粉色，春天快到了。

第8章 识文字
得了几日空闲又被节制饮食的萧偃平日里原本应该是心情不好的，如今有了巫妖相伴，却大不一样了。
在书房内做好后，他打发走了内侍，摸着胸口的魂匣问巫妖：“我先带你走走宫里介绍一下吧？”
巫妖道：“凌晨我已走过了，这里不大。”
萧偃沉默了一会低声道：“好。”他心里带了些落寞，勉强笑了声：朕……我五岁就进宫了，一直在宫里，没出去过，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出宫看看……”这至尊无上的禁宫，其实是他寸步不能离开的囚牢。
巫妖倒不知道他这点百转千回的落寞，直截了当道：“要了解一个世界法则，自然是从书中了解最快，你教我认你们这个世界的文字吧。”
等他学会了认字，自然能够很快自主阅读，最快速度了解这一切，毕竟，巫妖可是为了追寻无垠的知识和法则，放弃了生命的不死生物，对知识的渴求，是镌刻在他们的灵魂中的。
萧偃忽然振奋起来：“好，识字是吧？那我们从《三字经》开始吧。”
巫妖却问：“不必，可有类似字典释义一类的书籍？你教我念一遍即可。”
萧偃一怔：“字典……那，《说文解字》吧？”
巫妖道：“拿来看看。”
萧偃果然从书架上自己拿了《说文解字》第一卷 来，点着字开始讲，讲了几句后，巫妖低声道：“不必，你读一遍就行。”
萧偃顿了下，果然读了一遍，翻页，又缓缓读下去。
少年语声舒缓，声如玉石，娓娓念来，偶尔中途停下来喝几口水后，又继续读，接连读了一个时辰，外边的侍从倒也习以为常，因为陛下的功课，大多数需要背诵习读，往日陛下也时时反复诵读。
大概读了一个时辰后，萧偃声音慢慢低了些，虽然他自己并没什么意识，但巫妖低声道：“可以了，休息一会儿。”
萧偃停了下来，嘴唇淡笑着，刚想说些什么，忽然止住了。
幽冷的巫妖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白色的骨手持着一碟羊肉酥饼，放在了几上，萧偃甚至能看到那骨指上佩戴着晶莹的宝石戒指。
酱羊肉的香味已传到了他鼻尖。
巫妖看着他睁大的眼睛，解释道：“从你们的御膳房那边顺来的，多谢你为我读书。”
萧偃张了张嘴，嘴角几乎忍不住想笑，到底还是走了过来：“谢谢。”
金黄色的饼烤的酥脆非常，但最好吃的是中间的煨得软烂又用葱酱炒得喷香的酱羊肉，还是滚烫的馅，因此一点都不膻，反而鲜香多汁，美味无比。
两个羊肉酥饼吃进去，萧偃从未感觉到身体如此精力充沛，也有些诧异自己的食量和有些不优雅的吃相，他看着巫妖将那剩下的碟子和火烧纳入华丽嵌着宝石的袖内，消失不见了，十分惊异。
巫妖道：“储物戒。”他早晨才发现，他已开始能够打开自己灵魂绑定的储物戒，只是施展法术仍然需要他太多法力，而这个世界偏偏又是个低魔法元素的世界，以至于只能简单收存拿取这样几个食物，就已耗尽他大部分魔力，而魂体的创伤又极大影响了他法力的恢复。
萧偃并没有多问，书中记载，鬼怪神妖，那自然是法术千万，妙用无穷。他自己伸手在一旁的盆架里用清水洗了手，拿巾子擦干，转头看到一阵小小带着雪花的旋风从书房内穿堂而过，从后窗穿了出去，微微睁大了眼睛。
巫妖解释：“把气味带走。”不过是这么一个清洁小法术，就已经让他难以再保持魂体幻影，他回到了魂匣内，不再说话，灵魂上传来的那种源源不绝渴望长眠的疲乏很难形容，但此刻他的魂匣在他人手里，他必须保持清醒，幸好魂匣贴着萧偃，能让他有一些平静。
萧偃果然闻到空气里那股凛冽幽寒的冰雪味道，将房内里原本羊肉和大葱独特的味道一扫而空，便连之前那点着熏过的龙涎香的香味都被卷走。
他端了茶过来喝着，准备一会儿嚼几口香丸，把口中的味道也去掉。
果然等到内侍们进来的时候，书房内干净清爽一如之前，无人知道他们的小皇帝之前刚刚饱餐了两个羊肉火烧。
用过午膳后，萧偃和从前一般去梅山慢慢走着，走到半山腰便已放慢了速度，巫妖在魂匣里和他说话：“你的体能太差了。”
萧偃微微喘着气道：“是啊，连骑射课，我都坚持不了许久。”
巫妖沉默了下：“你需要锻炼体魄。”
萧偃笑道：“嗯，我会努力的。”不过骑射师父很快就会将自己的表现透露给孙太后，然后自己又会病上一场，不能去上骑射课，毕竟孙太后对自己十分关切。
萧偃没有和巫妖说这些，他本能的不希望在巫妖跟前显现自己的无能和弱小，不想被巫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便是那所谓的真龙天子的气运，也是岌岌可危。
自己的小命其实完全掌握在太后、辅政亲王、辅政大臣的手里，他们随时能把自己废掉，换一个更听话，更好操纵的小皇帝。
到那时候，那个小皇帝，又变成了所谓的“真命天子”。
巫妖……会不会也要去要去辅佐他？
萧偃下巴收紧了，不，这是朕的妖，他咬牙切齿地想。
他气喘吁吁走到了山顶，往下看去，看到净身房，又想到了祁垣，他握紧了手掌，想起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东西，皇位，伴读……
他轻车熟路到了院子附近，画了符阵，等巫妖吸收那些怨气。
天空明净，静雪无声，静谧的园子里，巫妖像一团随时可能消失的光，忽隐忽现，飘渺不定。萧偃眯着眼睛，胸中忽然豪情万丈，权欲沸腾着达到了顶峰。
他才是真命天子，谁都不能挡在他跟前。
真命天子，也会饿。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小皇帝不知道他这样的年纪在平民百姓家也是食量惊人的，他爬完山回去，肚子就又饿了，吃过的羊肉火烧，已迅速消化掉。
清汤寡水的晚膳后，小皇帝再次拿到了巫妖给他从御膳房顺来的一个风鸡腿，还有两个卤蛋。风鸡腿应该是冬日就悬挂在风口风干的，失去水分的鸡腿肉撕开放入嘴里，花椒和盐以及各种香料的香味和鸡腿简直是天作之合，卤蛋的蛋黄喷香，就着茶水吃饱，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吃饱后的困意。
难怪说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原来吃饱了真的只想睡，毫无意志力。
他懒洋洋躺在贵妃榻上，拿着《说文解字》又读了几页，就困倦地睡着了。
细碎雪花飘舞，月光一般的幽影浮现在榻旁，苍白修长的骨手将欲坠的书捡了起来放在一旁，巫妖将少年抱上了床，然后自己拿了《说文解字》翻了一遍，上午萧偃读过半本，他就已记住了所有教过的字，在这些基础上很快就把后边的也都识完，然后在书架上自己找了本史书看了起来。
无需睡眠，不需休息的巫妖，原本就能将无限的时间用在探索和学习上，他并没需要多少天，就已娴熟掌握了这方世界的文字和语言，然后利用这些书本，海量地吸收着这个世界的所有信息。
不得不说，果然是皇家，藏书极为浩瀚，他很快就沉下心来开始了飞快的阅读，且有意识地寻找关于魔法、修行、僧侣、信仰、驱邪等等涉及到非自然力量的书籍和信息。

第9章 见永恒
几天过去后，巫妖已经将御书房的书看了不少，萧偃对此非常震惊：“你都看懂了？”
巫妖点了点头：“看完了。”
萧偃忍不住追问：“像您这样的巫妖都这样吗？”
巫妖想了下道：“严格说来，法师们会不停地训练精神海，精神力高到一定极致，能够提高学习力，巫妖，是不死的法师，精神力又会在无穷无尽的生涯中能够不停的训练和增长。但成为一名法师，原本就需要较高的天赋，专注力和精神力不可或缺。”
萧偃大概听懂了一些：“意思是，您在成为巫妖之前，就是一名非常厉害的法师了是吗？”
巫妖点了点头：“巫妖转变前，必须得是非常优秀的法师，天赋极高法力高深的法师，自愿放弃身体，追求无尽的法则和真理，转变成不死不灭的巫妖。”
萧偃好奇道：“那法师如何变成不死的巫妖呢？”
巫妖声音平淡：“有专门的法阵。”
萧偃想了一会儿：“你是希望自己变得更强，追求真理吗？”
巫妖道：“差不多吧，我自幼就痴迷魔法，十二岁就成了魔导师，十六岁可以施展神级禁咒，公认是最有前途的法师，但是我的身体很不好，教堂的牧师们为我治疗，也无法挽回我孱弱的身体，据说我的精神海越强，我的身体就越受不住，我活不过十八岁。我所在的家族……正在衰落，原本我是家族的希望，但我的身体撑不住了，长辈们觉得，把我转换成巫妖，世世代代守护和辅助家族，可以让家族发扬光大。”
萧偃一怔，虽然听不太懂魔导师是什么级别，但……不死不灭，只是成为家族的守护者，将一整个家族的责任沉重地，永无限期地交在一个人身上，这……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干巴巴道：“你的家族，一定在你的守护下非常兴盛吧。”
巫妖平静道：“成为巫妖后，性情会有改变。”
萧偃没听明白：“啊？”
巫妖翻过一页书，骨指划过脆弱的纸张：“无法共情于普通人，只是简单地为了责任和义务而配合，血脉亲缘已不再是能够挑动神经的感情羁绊，追寻更深奥的不可知的未知成为了灵魂的唯一追求，俗世已经无法让我乐于停留，我开始离群索居，厌恶人群。”
开始亲人都还在，他虽然转换成为巫妖，亲朋好友兄弟姐妹和父母都还待他一样，但他却完全不可能有着有血有肉的那个赫利俄斯，光耀明亮的太阳之子。他不会和她们一起哭泣和欢笑，漠然和冷静取代了过去那些炽热而不稳定的情感。
他在活着的时候，放弃了躯体，以强大的魂灵之体立足于世，成为了不死不灭的怪物，改变是一种互相伤害，最后只能彼此远离。他开始生活在家族的山庄里，后来避到了黑森林中的高塔里，只有当家族有召唤，才会出现。
再后来……时间带走了一切，带走了所有熟悉的人，母亲去世前哭了，拉着他的手说对不起，留下他一个人。
后来的后辈畏惧他，又依赖他，但绝不会亲近他。
他慢慢远离了俗世，开始长年累月在魔法高塔上研习魔法，直到某一天，在和一个黑魔法师对战中，卷入了禁咒的时空乱流中。
萧偃一直沉默的听着，巫妖金色的长发落在肩上，银白色的法袍上绣着银色的纹路，他面容平静而淡漠，整个人仿佛一轮冰冷的月光。他身后是陈列架上摆着的黑地白花的莲纹梅瓶，梅瓶里插着几枝白梅，巫妖伸出骨指去触碰那娇嫩的白梅，这古典柔婉的花，和他的气质格格不入。
巫妖的美是超脱了生命和自然的，他眼睛鼻子的轮廓线条异于大燕，尤其深刻明晰，却仍有着不容置疑凛冽锋利的美。
十八岁么？他还是个凡人的时候，一定深得家人宠爱，他一定又明亮又可爱，因此他的家人才绝舍不得他离去，采用了这样极端的手段将他禁锢在这世上。
不像自己，自幼凉薄，亲缘淡薄，不受父母喜欢，相比巫妖，自己可能更像个怪物——被父母割舍，也是期待所谓的守护。
萧偃抿紧薄唇，知道巫妖正沉浸在回忆之中，而且那回忆看起来并不美好，他开口转移注意力：“这么说的话，您的出身想来是非常好，是个很大的贵族家庭了？”
能够培养出天才法师，又能够采用转化巫妖这样的法阵，还需要巫妖来守护的家族，想来是非常庞大的魔法贵族家族吧。
巫妖淡淡道：“魔法世家，还过得去，我们那里魔法为尊，有实力，就受人尊敬。”
萧偃道：“魔法……我能学吗？你说过，普觉法师似乎是有些灵力的？”
巫妖摇头：“魔法元素太过稀薄，你的精神力修习调动不了法术，那僧侣调动的是信仰之力，其实能做的很有限，调动魔法元素，需要同样的精神力强度，魔法元素稀薄决定了你们的精神力强度再怎么修习，也无法超过这个上限。”而在另外一个高魔法位面修习了魔法，拥有高精神力的他，似乎就是这个世界的例外。
如果他的精神力创伤能修复的话，本来他以为在这个魔法元素缺乏的世界很难修复，恐怕要上千年的缓慢修复，但面前“真龙天子”的气运给了他一条明确的修复之路。
如果真的能修复的话，他的法力回来，魔法能够重新施展，哪怕只能发挥百分之一的效果，在这个时空也是无敌的存在。
所以关键在于这个位面的真命天子身上，他虽然从前很长的岁月都是离群索居，但他深深地知道，领袖的能力，与个人的魅力非常息息相关，一名成功的领导者，个人的能力、性格魅力都很重要，尤其是这位目前显然正处于弱势状态下，不能给予跟随者更多实际好处的小皇帝来说，个人能力的提升和性格魅力就更重要了。
巫妖看向小皇帝，少年眉目带了点沮丧，但双眸仍然是坚定平静的，这几天观察来看，这位小皇帝虽然年龄虽小，却有着处之泰然的风度和坚定不移的信念……
他宽慰小皇帝道：“你现在需要一个强健的体魄和精力，我从前学有轻剑术，这在战场上用处不大，但在个人搏击和自卫上很有用，不如我现在教你剑术？”
萧偃抬起眼睛，漆黑双眸明亮而期盼：“可以吗？但除了书房我可以以安静为名让他们都守在门外，只要出门，我身边总是需要有人，很难找到安静的可以对战的场所。”
他一直处于分外严密的教养看护中，自主的余地非常非常微弱。而他的骑射师父，教他的都只是一些简单的骑射工作，他体力太弱，基本都是略微活动活动便歇息了，他如今也意识到了，太后、朝廷，不需要一个精力旺盛的皇帝。
时常生病，先天不足，难以议政论证的傀儡皇帝，才是他们需要的傀儡。
巫妖点头道：“就梅山下就可以，布下一个小小的混淆法阵，就能让路过的人看到你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比如陛下一直在沉思着看梅花看风景。”
萧偃想起那朵白梅：“所以那天那朵白梅，也是一个混淆法阵了？”
巫妖点了点头：“是，明天开始吧，不过你还是需要一些力量训练……但开展力量的前提是你需要摄入足够的肉类。”
他摊开骨手，一张荷叶包着的一只金黄色的乳鸽，香味弥漫开来，看得出皮脆肉嫩，汁水充溢。
萧偃眼睛弯了起来，欢乐几乎要从那双弯弯的笑眼里溅出。
这只乳鸽肚子里填满了香料和盐，然后裹上粗盐焗烤熟后，在外皮抹了蜂蜜悬挂在烤炉内烤好，又重新层层包裹青翠荷叶，再次塞入粗盐内焖烧，这样精致复杂的做法让他这个异世者看到也叹为观止，而这样细致的做法，竟然只是御膳房掌膳的大太监想吃，下面的厨子奉承而做的。
厨子给大太监做的时候，又会偷偷多做两只满足自己的口欲，然后被路过的野猫叼走一只，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寻猫。
这些日子，巫妖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将御膳房的各种珍膳带给了小皇帝。
虽说大巫妖做了这样的盗窃之事，却也毫无道德愧疚感，毕竟，按这方世界的逻辑，天子富有天下，宫城里的所有人，都该是小皇帝的奴仆，奴仆盗窃占有主人的财物，这即使是他从前的世界，也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他只是物归原主而已。

第10章 轻剑术
雪已经化尽了，天空有着通透的蓝，眼见着春日就快要到了，梅花已经落了，花瓣纷纷扬扬落在薄雪上。
梅山坡下，一个混淆法阵已设好，远远守卫皇帝的护卫们只以为小皇帝站着看花，却不知道萧偃已解下了厚厚的大氅，里头穿着腰和袖紧束的骑装，脚上穿着利落黑色长靴。
巫妖先现身吸取了一回怨气，然后才向着空中伸出修长的骨手。
萧偃站在那里，带着些痴迷看着那支洁白却又诡异的骨手在空气中伸展开，竟然在那干枯的骨指中看出了难以言喻的优雅来。
巫妖站着的姿态腰背挺直，宽大袍子上透着华美的纹路，坠着大块的魔法宝石，宝光流转中显示出他生前确然出身高贵，教养极佳，风度仪态从容雍容。
骨指上的宝石戒指在闪着光，飞舞着细碎的雪花中，一把银光灿烂的细长的剑出现在了骨手中，剑刃为三棱，细而尖利，剑的把手处有着精美的花型银丝半圆护手，看得出是为了保护持剑人的手腕，护手处镶嵌着晶莹透明的宝石。
这样华美的轻剑样式，萧偃是第一次看到，却又莫名觉得这把尖细的长剑，若是真的刺中对方，一定会造成深而毁灭穿透性的伤口。
“这是魔法秘银打造的佩剑，一位半神级别的精灵锻造师为我打造的佩剑，它很轻，但却有着很强的硬度，适合你用……剑身上还镌刻了防护宝石，能够为持剑者拦下三次致命攻击，还附加了增加持剑者力量的祝福魔法，很实用。”
巫妖将剑在空中轻松挽了个剑花，递给了萧偃，萧偃接过那把剑，拿在手里冰凉的，果然非常轻，他低声道：“这太珍贵了……我不能要……”
巫妖道：“拿着吧，这还是我作为人类魔法师的时候用的，变成巫妖后，我用不上了。”萧偃看着他，不解其意，巫妖解释：“精灵是充满生命力的种族，他们的祝福，不会作用在不死生物上。”
但这是一件饱含着亲人心意的礼物，于是他一直留在了储物戒里。
萧偃握着剑竖起来学着平日里见过的护卫们舞剑的样子双手持剑往前劈去。
巫妖看了他一眼道：“不是这样的。”
他的骨手回收解开法师袍上的秘银纽扣，法师袍倏然消失了，他仍然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却换了一套修身便装。
雪白薄透的衬衫，领口系着层叠的丝巾，层层叠叠像午夜绽开脆弱短暂的昙花花瓣，衬托出巫妖脸色的苍白如月光，灯笼袖口镶着华美轻薄的白色宽花边，所有的扣子都是精美的同色系的宝石扣子。
暗蓝的背心上镶着金色繁复的花纹，显出他紧窄的腰身，长而直的双腿，小腿套着长皮靴，尖皮靴底是浅方跟。那是和这个世界全然不同的衣服式样，细节考究，优雅入骨。
他站在那里右手持剑，左手垂着，骨手上戴着宝石戒指，身躯微侧，双足站成丁字步，手腕一抖将剑斜斜向下指着，抬眼看向他，脸上微微一笑：“看好，我演示一次。”
萧偃带着近乎迷恋一般的目光看着巫妖收回剑竖在胸前，然后向前刺去，他的肢体舒展，身高臂长，腰细腿直，敏捷又充满了力量，每一个姿势都极尽显露出优美的身形，细长锐利的银刃在空气中划出灵动华美的线条，凛冽而又一往无前。
亮银色的剑尖指向之处，有雪风凛冽，招得附近的梅枝簌簌摇动，花瓣飘然落下，一时仿佛下了一场梅花雪。
萧偃看着神醉心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难怪他的亲人，宁愿施展禁术，也要将他留下来。
巫妖少年凡人之躯时，将是何等令人意乱神迷的风仪！
演示并没有太久，巫妖只演示了几个初步的击剑动作，便开始教萧偃先活动开身躯，然后教他持剑。
难免那冰冷的骨手会触碰到萧偃，但巫妖很有分寸，都是一触即分。
但萧偃只暗可惜，不能让巫妖更握着自己的手更久一些。
曲有误周郎顾，他却又不想露拙给巫妖，让他失望，于是学得非常认真。
巫妖虽然话少，却也是个极佳的老师，很快便教会了萧偃基本的步法和持剑的最基础的剑招，然后放着让他练习。
萧偃则认真练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浑身汗湿，气喘吁吁，才重新拢了大氅，回寝殿沐浴，他开始还担心被汗打湿的亵衣会让内侍们注意到，但巫妖只是一指点去，全身衣服已干爽轻软，一点异味也无。
这一晚巫妖带来的加餐，是一整条烤羊腿。
外焦里嫩，鲜香扑鼻，撒着西域进贡珍贵的胡椒粉和香料。
练了一下午剑术的萧偃全吃掉了那只腿，然后自己都被自己的食量吓到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还有把一支羊腿吃掉的一天。毕竟惜福养身，少食少言，是一贯宫里的养生方法。
白皙文弱，斯文清高的士大夫，是如今时风，大汗淋漓，恣意叫嚷，大杯喝酒，大块吃肉，是最底端的贩夫走卒们才做的举止。
萧偃从前的确也被这样的观念灌输着，保持着自己的端庄雍容，举止优雅，从不肯声高语急。但随着他一天一天长大，他已经渐渐的感觉到，气血不足，动一动就头晕，无法临朝视事的国君，哪怕是史书上，也都是亡国之相。
而每一朝代的开国之君，举三尺剑斩白蛇也好，从乞儿到枭雄也好，那都唯有一点共同点，就是武力过人，掌着军权，草莽中杀出一条血路，振臂一呼，英雄云集麾下。
虽然只是朦朦胧胧的念头，但最近一两年，他已经懵懵懂懂地认识到了，面上和气的，不一定是真的对他好，唯有共同利益，才能让人站在一起，但，一旦利益有了冲突，那么弱的一方，将会毫不犹豫被人舍弃和背叛。
而如果他身体健康，治国有方，能够成长为一个明君，就不再需要临朝太后，摄政亲王、辅政大臣了。
萧偃开始期待每一日巫妖给他投喂的食物，珍惜每一日在梅山的时间，得到了充足的肉食和运动，他从前略动动就气喘嘘嘘头晕眼花，如今却能稳稳当当施展一套轻剑术下来，他能明显感觉到胳膊和腿上肌肉变得紧实有力，精力更充沛，看书也不再动不动发困疲乏。
巫妖已经开始和他对练，对练之时他才知道这剑术的奇妙之处，巫妖说他们那里贵族之间会以剑决斗，签下生死状，决斗还会找好见证人，生死自负。
世界这么大，他却一直圈在这小小的宫禁中，说是天子，却没有行走天下的能力。
身体的强壮开始让他的野心逐步滋养成长，他拥有力量，能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第11章 小内侍
日子过得在萧偃看来是仍然风平浪静一成不变，尽可能的保持低调平淡，但他日日去梅山，梅花都落尽了还仍然锲而不舍地看风景，落在有心人眼里，还是让人有了不一样的解读。
孙太后这日过紫微宫来看他，仍然是一身佛气，摸着腕上的八宝佛珠，笑得慈蔼温婉：“听说皇上如今病虽没有大好，但仍然天天去梅山那儿看着，看来是还惦念着祁家那小子吧？”
萧偃有些讶然抬头看着孙太后，迟疑着没说话，孙太后笑意盈盈挥手道：“知道皇上关心祁垣，哀家让他们抓紧教他规矩，今儿问了已养好了，规矩也都教好了，毕竟天赋极好么，今儿正好带过来伺候皇上。”
一个穿着青衣内侍服的小内侍在内侍群中走了出来，低着头上前行了叩拜大礼，漠然如木偶，睫毛垂下看不清面容和表情。
钟鸣鼎食之家精心培养的才子神童，曾经是皇上身边满身傲骨的伴读，如今却穿着最低级的青色内侍服，弯着腰，视线保持在贵人胸口之下，卑微地行礼。
以祁垣从前骄傲的性子，这样当众的以内侍身份回到皇上身边成为仆从，将会是最大的折辱。
萧偃垂睫看着祁垣，那一瞬间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只是和平时一般地说话：“起来吧，多谢母后体恤。”
孙太后仍然笑得尊贵婉约，仿佛仍然看透了面前这个从小养到大的皇帝面上稳定背后透着的激动：“皇上如今转过年，这也年十二了，当初进宫入承大统的时候，就那么一小点儿，想是住不惯京里，气体不壮，时时生病。那时候哀家可担忧啊，昼夜看着寒暖为皇上加减衣被，日日夜夜在佛前祈祷，祈祷龙体康健，国本稳固，好容易长到这么高了……”
萧偃适时地红了眼圈，面上仿佛十分感动，其实双眸已看向了地面上的羊毛线毯，暗金色的金丝编入赭红色的羊毛线中，编织出了细致古雅的纹路……不知道，巫妖的家乡，是否也和这边一般呢？
孙太后絮絮叨叨念叨了一回了过去岁月，话说多了，自己也感动了自己，仿佛是真的母子深情：“前朝已有御史上书，请给陛下立后了，也不知陛下喜欢什么样子的淑女，哀家好给你挑个合心意的……”
萧偃垂下睫毛，手指微微握紧了袖子，太后为他择后，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他原本该和从前一般，恭敬回答一切听从母后安排即可，但此刻他不着痕迹地感觉到胸口那一点冰寒，本能的不希望有人来插入这一个多月来亲密无间的生活。
他迟疑了一会儿，面露犹豫，孙太后双眸含笑，仿佛关爱之极：“陛下？”
萧偃道：“儿在朝上听大臣说，若是大婚立后，就该亲政了……儿如今精神不济，太傅这些日子对儿时时不满，觉得儿在功课上不够尽心，原本母后拳拳爱之之心，儿子不该推辞，但如今孩儿身子不好，无力亲政，立后一事，还是暂且不提了吧。”
孙太后眸光惊愕，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谁说立后了就要亲政？但大婚，也确实是男子成家的标志……皇上参加朝议不多，她其实也未如何在意，大概是朝议时哪个不知好歹的朝臣妄言，但此刻倒也不好驳斥小皇帝，只能心里暗暗记下这一笔，想着之后好好查查谁在皇上跟前胡说八道。
内宫尽是她耳目，内侍宫人必然无此胆大之人，必是前朝有人怂恿小皇帝亲政，想要媚上谋权罢了。
孙太后眸光转动，看着萧偃说话气息不足，唇白神乏，知道他应该身体还是不太好，神情温和蔼然：“陛下是身子不好，才如此顾虑，待到有了皇后照顾陛下，身子自然就好了……春日已至，虽说如今哀家心如枯槁，供奉佛祖，但也少不得为了陛下，挑选一二，哀家正打算办赏花宴，到时候陛下也看看，喜欢哪家闺秀。”
萧偃缓缓吐出一口气，垂着睫毛道：“劳母后费心安排，孩儿谨遵母命。”
孙太后这才满意，又问了下起居，又道：“陛下既然精神不济，便不可再熬夜读书，陛下您是真龙天子，不是那等秀才士子非要科考博个出身才要苦读，陛下身子好了，就是万民之福了，正该保重身子。”
萧偃都一一应了下来，又道：“孩儿还有一事向母后禀报。”
孙太后倒有些讶异，实在是萧偃安安静静，极少提什么要求，她当初选定这孩子，也是因为自己没有养过孩子，看中了萧偃安静不麻烦，五官又长得俊秀，她笑道：“皇上有什么只管开口。”
萧偃道：“前些日子孩儿病中，听说普觉法师来给我祈福过，怪道那日我原本昏昏沉沉，后来睡梦中只觉得金光弥漫，甚是温暖，醒了后觉得甚至松快许多，孩儿想着有机会向普觉法师致谢。”
孙太后笑道：“皇上有心了，不过普觉法师去了壶山讲法，大概下次回京也要一个月后了，下次哀家请国师进宫讲法时，便让人来请皇上便是，只是皇上到底年纪尚小，不可听这些佛道啊太多，以免移了性情。”
萧偃面上带了些恰到好处的笑容应了，孙太后才起身出去，萧偃起身送了她出去，回去看到祁垣仍然垂手站在一侧，一时却有些不知如何面对他，只好道：“你才来，就去房里歇着吧。”他和一旁的总管太监何常安道：“何大监，给祁垣安排一间单独的房间，让他好生休养吧。”
何常安躬身应了，带了祁垣下去安置不提。
这之后一个月，萧偃一直没有让祁垣在身边伺候过，这让紫微宫里原本以为会来一个让小皇帝宠爱的竞争对手们都有些意外，自然也被报到了孙太后这边。
“皇上一直没让祁垣到跟前伺候？”孙太后正拿着银剪子在剪着芍药花枝，这是要供在佛前的，每日她都亲自修剪后插瓶供在佛像前。
早春的芍药将开未开，含苞欲放，若是拿到京中市面上售卖，能卖出十金的高价，毕竟如今天气尚寒，百花未开，这是皇家御花园的匠人在炭火烧着的温室里精心培育出来的，只为了太后每日供佛使用，金贵之极。
孙太后含笑着道：“到底年轻，没经过事，想是还羞头羞脚的，皇上不使唤他，他不会自己找机会伺候？罢了，本来也不指望他能做什么，随着皇上高兴罢。”
孙太后身旁一个少女笑着道：“姑母如何这么说？祁垣？前些日子才被问罪的那个祁家？”这位少女头发乌浓，面如满月，双眸明亮，语声脆甜，穿着一身鹅黄色华服，面容与孙太后有几分相似之处，正是孙太后兄长承恩侯的嫡女孙雪霄，时常进宫陪伴太后的。
孙太后道：“是啊，祁家也算是京里数一数二的簪缨世家了，祖上从过龙，他家也是出过皇后的，如今也是风吹雨打花落去，成了旧时王谢。”孙太后面容微微带了些怅然：“当初他们家送了个孩子进来做了伴读的，问罪时，那孩子年纪还小，到底也有些旧人照拂，就净了身入宫了，到底伴驾过几年，皇上惦记着那点情分顾念着他。哀家觉得不忍，就把那孩子安排到麟潜宫里伺候了。”
孙雪霄有些意外道：“是皇上央姑母照拂的？”
孙太后道：“你还不知道皇上那寡言缄默的性子吗？他倒是一句话没说过，但天天去净事房那儿的梅山上看着，还病了一场，不过到底是年纪小，不会御下之道，任凭他如何，从前伴读也好，如今做奴才也好，他不知道越是这么捧着宠着，那奴才越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将来若是略有些使唤，那反而是奇耻大辱，还不如一开始按规矩来，让他知道主仆君臣之分，以免养大了心。”
孙雪霄笑对孙太后道：“皇上这是养在姑母膝下，日日佛意熏染，恭俭宽仁。若是担心奴大欺主，宫里有姑母主持大局，哪有敢欺主的呢。”
这句话果然搔到了孙太后的痒处，随着萧偃年纪渐长，她最喜欢听到的就是萧偃不行，过于软弱，只能依靠她的话。眉目舒展，将花枝插入瓶中，端详了一会儿才笑道：“菩萨既有慈悲仁心，也有怒目金刚，这御下之道，也需要悟性，陛下秉性软弱，心性未全，还得慢慢教才行，哀家特意没说，且让他在这上头吃一回亏才好。”
孙雪霄笑道：“姑母就不怕养大了奴才的心？况且他会不会怀恨在心，对陛下不利？”
孙太后眉目安然，将花瓶摆在一侧，理了下袖子：“雷霆雨露，皆为君恩，祁家罪状那是实实在在的，他能怨恨什么。再说哀家做事，岂会留下后患？那祁垣还有个胞妹，也被没入教坊，哀家让人安排进了钟鼓司里好生教着，若是祁垣不听话，那也好拿捏。当然，若是他有本事，能得到皇上的重用，那也是好事，毕竟皇上脾性软糯，总得多些看顾。”
孙雪霄背上微微一寒，原来留的是这样的后手，曾经的才子神童，沦为最卑贱的内侍，又偏偏因为曾为伴读，颇得圣心，可以想见皇上为了这点伴读的情谊，必然会对他另眼相待，以祁垣的才名，辅佐皇帝，应付内宫那点事务那必不在话下。
而历朝历代，在皇帝身边得到宠爱的内侍总管，哪一个不是大权在握？皇帝自幼就安静文弱，在他身旁提前安置下这样一枚棋子，将来得到皇帝宠爱信重后，又能利用他的胞妹来控制他，从而控制皇帝，不得不说，姑母果然是深谋远虑，难怪当初能从一个才人，走到了皇后之位……
孙太后却微微笑着：“好了，雪霄这花插得极好，你一会儿就亲自送过去给皇上吧，这会子他应该下了学，准备去散步了，你过去正好能陪陪他。”
孙雪霄低眉顺眼应道：“是。”
孙太后满意地看了眼侄女儿，少女正是花期，面容如花苞一般饱满柔嫩，充满了青春的风韵，她意味深长道：“半个月后就是赏花宴了，我们家雪霄，一定是京中贵女中的佼佼者。”

第12章 抄佛经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萧偃确实刚从南书房出来，走在御花园里，穿行在粉红初绽的桃花林间，御河引出的溪流潺潺而过，星星点点的粉白花瓣落在水面，一路迤逦而去。
巫妖在他意识里读出这句诗的时候，萧偃非常意外，站在那里拈着桃花枝就笑了：“这句诗很对景——你居然也读诗。”
孙雪霄从回廊转过来，抬眼正好看到萧偃的笑容，不由微微一怔，十分意外，毕竟这位皇帝，打小就沉默寡言，表情淡漠，孙太后无子，因此只觉得这孩子安静省心，不惹麻烦。但旁人看来都觉得这安静得不像个正常的孩子。
她自幼就时时进宫，和这位皇帝相处算多的，但仍然相处的时候是无话可说的状态，几乎每次都是她勉强着找话题，毕竟她年长皇帝三岁，总是要照顾着一些，当然，这位皇帝虽说名义上是自己表弟，实际上并不从孙太后肚子里出来，因此虽说孙太后时常把“你表弟”放在嘴边，她却从来在皇帝跟前小心翼翼，不敢僭越，哪怕知道他年纪小。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姑母看中的儿媳人选，皇帝表弟很可能就是自己未来的丈夫，这是家族责任，她享受了家族带来的荣华富贵的好处，自然也只能承担这义务，但少不得也想着将来也就如此相敬如宾。
没想到皇上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还能有这样生动的笑容。
早春桃花并未是最盛之时，不过是青绿之中一点两点，但萧偃这一笑，就让桃枝带上了十分春色，让人注意到这时时面容淡漠又年幼的皇帝，有着颇为出色的容貌。
“有人来了。”巫妖提醒萧偃，萧偃转眼看到孙雪霄，脸上又换上了那沉默的面容，孙雪霄却看到他来不及收回的仿佛带着星光的眼神，那是飞溅在春光中的笑意。
她那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是凡人，不配见到天子的笑容。
她带着身后捧着花的宫女，上前曲膝万福行礼，萧偃挥手：“表姐免礼，从母后那边过来吗？”
孙雪霄站起来笑着道：“正是，姑母正在佛前念经，让我先送这今日新摘的花过来给皇上。”
萧偃看了眼孙雪霄背后宫女怀中抱着的花瓶，点了点头：“多谢母后，有劳表姐走这一遭儿，前日尚宫局那边做了一套象牙书签过来，颇为精致，就给表姐带回去赏玩吧。”
孙雪霄微微抬头，感觉到萧偃从身侧走过，连忙小步跟上，却又一阵恍惚，发现也就过年这两个多月没见到皇上，皇上似乎长高了不少，小她三岁的皇上表弟，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比她高了，从背后看，身量不仅长高了，似乎连肩背也变宽了些，显出了属于男子特有的挺拔腰背。
孙雪霄有些吃惊，面上却仍还沉稳着找话题：“今日授课的不知道是哪位大学士？”
“方鹤林大学士。”萧偃心不在焉地答着，心里却只是有些遗憾刚才和巫妖的话头。
“方大学士啊，我听说他作诗极清丽的，和他的人全不同。”孙雪霄笑着接话。
萧偃漫应着一路走回了麟潜宫内，萧偃命人去拿那套象牙书签：“让人去朕书房，拿前儿得的那套象牙签来，给表姐带回去，眼看着宫门要落钥了，表姐想是还要陪母后说话，别误了表姐的时间。”
孙雪霄忙道：“姑母说了要留我多住几日在宫里，是有个佛经要绣。”
萧偃点了点头，抬眼看到祁垣捧了个晶莹青绿象牙盒出来，眸光微凝：“何常安不在吗？”
祁垣躬身回道：“回陛下，何大监去尚宫局回事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小的在书房当值。”
萧偃微一点头，没说什么，孙雪霄起身双手接过那象牙匣谢恩道：“谢皇上赏赐。”
萧偃温声道：“一家人，不必多礼，祁垣送表姐出去吧，回来顺便替朕去烹一壶茶来，要保元茶。”
祁垣躬身应了，孙雪霄看这样子，是不打算留她喝茶，只好行礼了退下，慢慢走回宁寿宫，一路上悄眼看那祁垣，看他眉目低顺，行止与其他内侍一般恭顺，并无不同，看不出昔日曾是那簪缨世家里的天之骄子。
她心下慢慢盘算着，走回了建福宫，孙太后还在宁寿宫的西佛堂内拈香拜佛，她不欲打扰，回了自己住着的阁子内，继续绣起那佛经来。
一旁祁垣送回了孙雪霄，果然去了茶房烹了茶，提回东暖阁，却看到何常安平日带着的小徒弟李三诚在抹着灰，看到他来上前接了茶壶笑道：“有劳您烹了茶过来。”
祁垣问：“陛下呢？”
李三诚满脸笑容：“陛下刚换了衣服，用过了晚膳，去了梅山那儿了，说一个人走走，没让人跟着，这茶我放着，一会儿皇上回来，必是要喝的。”
祁垣眉间微微现了竖纹，到底没说什么，只默默将茶壶递给了李三诚，退回了房间内。
萧偃在梅山又练了一回，天气已回暖，他只是将那轻剑术练了半个时辰，便已浑身湿透。巫妖道：“有些样子了，只是力度不够，需要增加力量训练。”他站在一侧，今日他没有亲身指导，仍然套着那密密实实的法袍，站在梅树下吸了一会儿怨气，才转过头来看萧偃。
萧偃看着他比琉璃还剔透的金眸，喘息着笑道：“这些日子我不再时时头晕了，竟连看书也能比从前看得进去了些，果然耳聪目明许多。”他四肢肌肉变得结实有力，走路也明显更轻捷，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
巫妖道：“嗯，那是精灵大祭司的祝福魔法，你日日挥剑，自然是有些效用的。”
萧偃垂头看着自己手掌，和从前那苍白无力的肌肤不同，十指指腹已微微透出了些血色，他道：“看来还得弄些脂粉来，否则脸上血色遮掩不住。”
巫妖淡道：“你是要瞒过医生吗？还是只是容貌有变化就行。”
萧偃道：“都要吧。”
巫妖道：“医生来的时候，我给你上个虚弱诅咒，他把你的脉时，就能感觉到你的衰弱。容貌的话也简单，我在项链上施个混淆法阵，所有人看到你都会下意识觉得你面容苍白，久病缠身。”
萧偃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操作多了。”心里却又有些患得患失，巫妖根本没问他为何要装病，显然对他的境况也有了认知。
看看日已西坠，萧偃重新披了外袍，慢慢走回麟潜宫，才回到夹道上，一眼又看到了祁垣正守在门侧柱子旁，他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和他说话：“进来，正好有事交你办。”
祁垣微抬眼皮，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光亮，但仍是恭恭敬敬垂手跟在萧偃身后进了书房里。
萧偃刚刚练完剑，浑身粘腻，其实只想着赶紧将人打发走，进了书房在书架上拿下了几本书下来，让人拿给祁垣：“母后时常要诵经，但朕看过母后的常翻的佛经，觉得字太小了，时间长了恐伤目力，正好你识字，字也写的好，风神峻拔自有品格，就把这几本佛经重新抄了吧，字要大。”
祁垣沉默了一会儿，双手接了过来，躬身应了，萧偃继续吩咐道：“朕会和何常安说，免了你其他差使，你就专心抄这几本佛经，抄好了再说。”
祁垣应了，萧偃转身便去寝殿，一路听到他吩咐人备水洗浴。
浴池内水雾氤氲，萧偃靠在池边，感觉到因为挥剑过度酸痛的手臂和双腿肌肉在温热的水里缓缓放松，十分舒适，长长吁了一口气，将头往后靠在了池边的玉枕上。
“为什么要让他去抄佛经？你花那么大功夫把他救了，不打算培养他为心腹吗？”
萧偃一怔，没想到巫妖会关心这个，嘴角微微又翘了起来笑了：“不是我救的他，是你救的他。”
巫妖淡道：“是你的要求。”
萧偃笑了一会儿才道：“事实就是人是你救的，光靠我并没办法救他，这不属于我自己的能力，他如果是因为我救他就效忠于我，也将会发现我本人实质上的弱小而背弃我。”
巫妖居然理解了他的意思：“我以为你会收拢人心，发展你自己的势力——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救他？”
萧偃顿了顿：“我想救他只是单纯就是想救他而已，我现在这样自身难保，无能为力。不管谁在我身边，都是被关注，他越优秀，就越会被人千方百计控制，提前被扼杀，倒不如让他冷一冷，活着，才有机会。”
巫妖沉默了，萧偃闭上双眼，睫毛湿漉漉贴着，白皙脸上透出了红晕，他看巫妖不说话了，问他：“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巫妖温和道：“不会，你能认识到我的力量不属于你，这很好。你本来可以让我替你救人，让我给你钱财，拿去收买人心，但是为了恩来的，总会欠了旁人的恩而背弃你，为了钱财而来的，也总会为了更多的利益而离开你。但为了你个人的能力和魅力而来的人，那才是真正会忠于你的人。”
他是要借这真龙之气修补自身，但若是这真龙借魂匣在手要挟自己，贪得无厌，欲壑难填，品性卑劣，那自己也不是没有办法脱身的，毕竟眼前这人王，实在弱得连一个诅咒都经不起。
但这少年这些日子，只是借助自己的能力不停地在提升自己，除了救人算是个自己提出的，其他完全没有任何过分的要求，这确实很讨人喜欢，也远远超过了他的意料之外。
萧偃微微扬眉笑：“任何人都不会无条件付出，弱者总会被抛弃，相信我，我会让你恢复从前的能力的。”
巫妖过了一会儿才说话：“我们那边有句箴言，强者不需要朋友，弱者才依附他人，你能认识到先提升自己的能力，克制自己的欲望，这是强者的心性。”
萧偃不知为何居然听出了巫妖语声中仿佛带着的笑，双眸也笑得弯弯：“多谢你的肯定。”
难持者莫如心，易染者莫如欲，自他得到这只妖开始，他就从来没想过放手，只是，他不能让巫妖发现，他的欲望是那样的大。
从进宫起，他就从来不能有正常的喜好，爱吃什么，爱玩什么，喜欢哪个内侍奴婢，亲近哪个乳母，统统都会被严格纠正，等进书房读书，太傅大学士们就更是动不动就跪着规劝皇帝，仿佛只要没有从严劝诫，皇帝就会变成历史上那些昏君。
在大臣的口中，偏宠奸佞后妃的皇帝荒淫，热衷游猎出巡的皇帝为昏聩，迷恋琴棋书画的皇帝是无道，好佛好道的皇帝也是国之不幸。
历史上，恣意妄为，随心所欲的英主明君多得很，为什么他连吃个肉都得偷偷摸摸？
只因为权力不在他手里罢了，他早就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不需要教，以史为鉴，史书上被饿死捂死的皇帝多得很。
而如今他再次有了无法压制的欲望，他有了无论如何都想要的东西，他会步步为营，用最大的耐心，拿到手。

第13章 迎夜来
“让祁垣给哀家抄佛经？”
孙太后有些意外，又问内侍：“为什么要给哀家抄佛经？那祁垣呢？可有什么反应？”
内侍垂手应道：“皇上说娘娘看的佛经字儿太小，日久天长恐损目力，正好祁垣字好，重新抄一套给娘娘读着方便，还让何总管不要再给祁垣安排别的差使，祁垣接了差使，倒是认真办差，日日抄着了，只是那经书颇多，又要细细抄来，怕是要抄上几个月才算能交差。”
孙雪霄一旁笑道：“皇上真是细心，侄女羞愧，天天见着姑母诵经，竟没想到这一点。”
孙太后含笑不语，只点了点头，挥手命人下去，孙雪霄看孙太后神情，问道：“姑母如何这般关注这样一个小内侍？”
孙太后看着孙雪霄，倒是愿意教她：“大家里头，惩戒不听话的女眷或是贵人，无外乎抄书抄经，禁足罚跪。皇上明明待这祁垣颇为上心，结果这么辛苦弄到身边，却只是让他抄经，宫里内外怕都看着祁家这小子是否能得圣心，未必愿意让个罪奴能够安安稳稳留在皇上身边。如今陛下冷着他不用他……说起来好似看不上他，但其实反算是护着那奴才了。”
孙雪霄笑道：“那不正说明了皇上仁善，念旧情吗？姑母如何反而似有不喜？”
孙太后道：“皇上一贯身子不大好，昨日御医都才来报说身子亏空，需得静静养着，几乎不能问前朝事，如何会想到这内里的弯弯绕绕？前些日子甚至还和哀家说，有大臣说大婚后即要亲政，他身子精力不足，尚不打算亲政，因此不欲大婚。陛下若是有此城府，为祁垣绸缪打算，这亲政一语，莫非也是试探哀家？”
孙雪霄瞳孔微缩，想不到皇帝这样一个小小举动，超出了姑母的意想，便会想得如此复杂，看来姑母对小皇帝的控制欲，已强到了如此地步，若是如此，待自己果然也成为皇后，莫非也要完全听姑母一言一行，一旦有一点违背之处，便要受到猜忌？
她心念数转，但面上却仍然微笑着道：“侄女倒觉得是姑母想太多了。罚抄经与为母后抄经，这岂能相提并论？陛下夙性笃厚，一贯仁孝诚勤，命信得过的人为姑母抄经，且这祁垣又是姑母施恩，专门调出来放在皇上身边，乃是姑母慈祥爱护之心，皇上必定感恩在心，才命祁垣为您抄书，应也有让祁垣感报您深恩之意。”
“再者，”孙雪霄一笑：“我觉得陛下让那祁垣不在身旁伺候，只在屋里抄书，倒算得上是体恤之意了，那祁垣心高气傲，如今沦落为内侍仆役，让他真的跟着皇上进进出出伺候，怕是面上一时下不来，为姑母抄经，又避着人，这也是陛下待下宽仁了。”
孙太后听着觉得也有道理，心下微宽，笑道：“雪霄说得很对，倒是哀家多虑了。”她长叹一声看着孙雪霄，眸光慈爱：“哀家对皇帝，那是一片慈爱之心，全为他打算，只是如今皇上年岁渐长，又时时有些小人中伤离间，你知道的，皇上毕竟不是从我肚皮里出来的，哪经得起这其中的谗谤呢，因此我也难免有时候想多了。”
孙雪霄连忙宽慰她道：“姑母宽心，陛下既然专程在姑母面前提起大臣们的说话，岂不正是对姑母孝顺恭敬，心无城府之举？姑母若是因此和陛下生了嫌隙，反而不美。”
孙太后转念一想，再想到小皇帝确实身子不好，微微一笑：“也是，当初藩王送适合岁数的宗室子们进京，是哀家一眼相中了他，先帝这才托付神器，立了嗣皇帝，他若有良心在，合该知道他有今日都是哀家给他带来的……”
孙雪霄心中微寒，但仍是附身道：“姑母乃是有福之人，皇上得姑母膝下抚育，仁慈孝敬，姑母不必心忧。”
孙太后却打趣道：“哀家看你这句句话都为皇上说话，想来也是揣摩皇上心思多时了吧？来日定能替皇上分忧。”
孙雪霄满脸绯红：“我是为姑母分忧……”
孙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别说了，哀家都知道，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那点儿小儿女的心思，你们感情好，哀家才高兴呢，今天的春笋火腿汤，哀家看味道极好，一会儿你送一盅过去给皇上，他一准喜欢。”
孙雪霄默默应了，却知道皇上根本不在意，他待自己，温和又疏离。
她从前也以为皇帝个性就是那样沉默寡言的，直到昨日看到那个桃树间的笑容，她才第一次认识到皇帝并不只是一个沉默的工具，而是和所有人一样，会笑会难过。
萧偃确实没有在意，孙雪霄送了春笋火腿汤过来的时候，他刚刚吃完巫妖投喂的一对大若小儿臂，长二丈的清蒸蒜蓉对虾，他十分惊奇：“这虾怎么这么大？从前宫里没见过。”
巫妖道：“不是宫里的，我在御街买的。”在后厨放了点钱，然后毫不客气拿走了。
萧偃又惊又喜：“你能去到御街了？”
巫妖点了点头：“在五凤楼那里，吸了不少怨气，于是就能离开宫里了，然后在一处菜市口，那里似乎是对罪犯惩戒之地，也吸了不少怨气。”又问他：“你想去逛逛不？三更宵禁前，御街夜市晚上十分热闹。”
萧偃双眸晶亮：“五凤楼就是午门啊……我怎么忘了那里呢？没错，那里一直是罪犯问斩的地方……您有办法混出去？”
巫妖言简意赅：“我来安排。”
他从戒指里拿了一个钱袋出来递给他：“给你晚上用。”
萧偃接过来，感觉到钱袋沉甸甸的，倒出来看到一大把银币和金币，雕着精美的花边，中间的纹路有的是花卉和叶子，有的是雪花和月亮，都锃亮崭新，一看纯度极高，精致犹如收藏品，有些不好意思：“这很珍贵吧？”但他贵为皇帝，身上还真没有钱。
巫妖摇了摇头，金色的眸光似透着光的琥珀：“魔法世界里头最不珍贵就是钱，这么多钱币都换不到一两魔法秘银，更抵不上之前给你的剑上的一块魔法宝石。这些大部分是精灵铸的钱币，因为精美，有收藏价值，贵族们喜欢用，太阳纹路的是教会铸的，纯度高，也很受欢迎，你拿着用吧，不够还有。”
巫妖的慷慨周到让萧偃心里很熨帖，正要说什么时，外面已有内侍通禀：“陛下，太后娘娘请孙小姐送了汤过来。”
巫妖迅速结束话题：“喝点汤，你就早点歇，到时候我会安排。”语声才落，那缥缈的身影已陡然消散，回到了魂匣中。
萧偃脸色几乎是瞬间褪成淡漠，他垂下睫毛转头：“在东暖阁那里请表姐坐。”他伸手摸了摸魂匣，走去了暖阁。
仍然是驾轻就熟的酬答应和，但因着要逛夜市的钩子钓着他，他对这宫里的日常已经感觉到了厌烦，甚至早早就端了茶起来喝。
孙雪霄原本就是经过精心教养的，看到皇上面容憔悴，神乏气虚的样子，既然端茶送客，她便恭敬地站了起来告退。
萧偃仿佛得到了解放，连忙只说头疼，催着洗漱后宽衣上了床，只说要一个人歇着，把人都遣出了外殿，寝殿内殿一个人没留，将厚厚的帷帐和床帐都放下。
巫妖无声无息在殿内出现，骨指伸出，微光闪烁，首尾相连，很快在地毯上画了一个混淆幻阵。
萧偃有些担忧：“这个幻阵会耗费您很多法力吗？”
巫妖道：“不会，这个幻阵只是让旁人看到你在睡觉，几乎是静止的，低级幻阵，高级幻阵是能够让人产生幻觉，无法离开，甚至可以吸取人的生命力。”
萧偃微微有些神往：“那岂不是能在军阵交战中轻易取得胜利？”
巫妖微一点头：“那样的大型幻阵，需要太多的魔力或者死灵之力，在你们这个世界，很难施展，现在的我，也无法驱动那么大的法阵。”
萧偃微微点头，看巫妖已经转身到了后殿，在墙的一侧贴上了一个符文：“这是魔法门魔纹，秘银做的，一张大概能用三十次，直到魔力消耗完毕。”
萧偃看着那墙上光亮一闪，魔纹勾勒出一扇拱门的形状，拱门上还缠着藤蔓花纹和飞翅，拱门中央则变成了虚幻的雾蒙蒙的样子，看不到灰雾的尽头。
巫妖当先从门中央穿了过去，萧偃也连忙穿了过去，然后人就站在了墙的后面，他好奇转过身看了眼宫墙，暗夜中仍然是赭红色的宫墙，和平常无区别，他伸手摸了摸，仍然还是那冷硬的墙面。
巫妖已经回到了魂匣中：“走吧，沿着这条小巷子往前走。”
他们穿过一条暗巷，很快走到了东十字大街上，喧哗鼎沸的声音和流光溢彩的灯光犹如一幅有声音的画卷，徐徐展开倒映在萧偃晶亮的双眼里。

第14章 千灯照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元宵才过去，十字大街上喧闹繁盛，人烟浩荡，满街修着三四层的彩楼，挂着绸缎莲灯，灯烛通明灿烂。
萧偃走在大街上，目不暇给，好奇地东张西望，他五岁进宫，除了在宫中的高塔上往下看能看到御街外，就从来没有涉足过这里，如今他就仿佛孩子一般，对所有的东西都充满了兴趣，几乎是一家一家店地逛过去。
元宵才过，仍然有不少的花灯摊子，有猜出灯谜的可白拿，这难不住他，他解了灯谜，挑了支牡丹灯提在手里，慢悠悠走着，一边和巫妖在说话：“你的银币，若是用在小摊贩这里还是太大，太引人注目了，我们得先找个地方把钱给破开了，第一天逛，我们先找一家酒楼坐着看杂耍听说书笑话什么的好不好？”
巫妖道：“你定即可。”
萧偃兴致勃勃：“我早听说摘星楼是最好的，节目好看，东西好吃，楼够高，看景致能俯瞰大半个京城，除了贵没毛病。”他转述着平日听伴读们形容的词汇。
摘星楼高耸在接到中央，确实醒目之极，萧偃走进大厅，混合着脂粉味、酒菜味和人味的暖香气扑面而来。
而笙箫齐吹，歌声婉转，中间的高台上数个女子柳腰翩跹，举袖跳舞，罗裙旋转，素带婉转，仿若流风回雪，只如仙女天姬下凡而来。
萧偃拢了下衣袍，早有跑堂的小二迎上来笑道：“这位小公子，可有订座？”市井中人，职业习惯一眼早就扫出这位年纪尚少的小公子，眸光清正，气度雍容，皮肤嫩得养尊处优，一身深蓝色衣袍，质料是上等丝绸，春日外边仍有些寒风，这位小公子的外袍镶着漂亮的兔毛，灯光中光泽流转，腰间坠着的香包、羊脂玉佩，脚上穿着的丝绸鞋，全都是华贵低调。
面生，神色好奇，应该没来过，要么是同窗相邀，要么是长辈带出来应酬，有可能是外地进京的举子，也有可能是富商家里的晚辈。
萧偃从袖子里拈了片银币给他：“劳驾，我想要一间包间，事先没订。”
小二原本脸上挂着职业微笑，但一看到那分外精致漂亮的银币，他两眼忽然瞪大，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细细欣赏，他迅速将银币扣在手掌中，仿佛害怕丢失，一边脸上迅速涌起了真诚的笑容：“这位小公子，您来得算巧，原本咱们这儿不提前订是很难拿到包间的，但公子可真是幸运，正好刚刚有一个客人退订了，就是包间大了点儿，一般人订不下……”
萧偃干脆地又递了两个金币给他：“带路吧。”
这样精致的金银币，明显是世族或者巨贾才会自己铸造出来的，自然不会嫌房贵，小二眼睛仿佛在发亮，迅速接过那两枚太阳纹路的金币，身手矫健地向前带路：“客人请这边请！”
他一边带着萧偃往楼上走，果然到了三楼一座最大的包间，装潢十分华丽，包间对内的窗子宽阔，正是个看台，适合坐着边吃东西边看表演，另外一侧却有一个门通往廊外，凭栏往外看正可居高临下看着大半个京城最美的夜市，灯光璀璨，天上一轮清月，景致清幽，明明脚下热闹，却又有着高处的清静。
小二一边让着他坐下，拿了菜单给他一边笑着问：“小公子是第一次来吧？可需要清倌儿陪客说话？我们这里有姑娘们待客，只管说话解闷，替公子斟茶倒酒的，您看看这对面彩楼廊边站着头上簪着五色花的，便都是在等着客人召唤的，您有看得上的，也可以让人叫来。”
萧偃拿了菜单勾了几样小吃，看到有冰酿桂花稠酒，微微有些心动，勾了上去，一边道：“不必，我有需求再叫你。”边又递了三个银币给他：“麻烦您帮忙换些铜钱来，我身上没有零钱。”
小二越发欣喜，连忙道：“小事，公子有需求只管出去廊上叫一声，那边都有侍婢候着的。”
萧偃却又问他：“这附近的街道的店家，有没有街坊的图纸能看看？”
小二面有难色：“啊？这……还真没有，这京城说大，其实花个一天两天走下来，也就都熟了……公子您不知道，这年头认识字的都没几个……谁会画这个呢……”
萧偃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普通老百姓家，谁识字呢？这京城确实繁华地带也就这七坊八街，能有多少路，走几圈就都认识了，谁会画那个，不似富贵人家，修个房子也有人画图纸。
小二接了菜单屁颠屁颠下去了，不多时果然流水一般地酒水菜肴点心都上来了，十分精致，和宫里大不相同的热腾腾的，香喷喷的，充满了诱惑的怼在小皇帝跟前。
萧偃按着魂匣：“你也出来透透气吧？”
寒风忽起，萧偃眼前一花，只见窗边月下，巫妖已站在廊下，凭栏往下看着，幽蓝细碎雪花凛冽在空中打转：“要地图做什么？”
萧偃道：“你在午门和菜市口都能吸到怨气的话，我想京城应该还有别的地方也能对你有补益，比如医馆，义庄之类的地方……我们出来的时间少，有地图会更方便。”
他看着月光下巫妖金色的眼睛仿佛折射成为透明的石头，盯着目不转睛。
巫妖讶然：“我以为你是想好好看好去哪里玩。”
萧偃道：“你如今都能出宫了，还能施展这许多法术，若是能让你恢复更多的实力，你就更自由了吧，不必像我一样被关在宫里。”
他伸手倒了一杯桂花稠酒：“你能喝吗？”
巫妖没说什么，走过来坐下来：“假如你希望有人陪的话——不过孩子应该少喝点酒。”
萧偃垂着睫毛：“普通人家，十五岁已当门立户，成家立业了。”
巫妖沉思了一会儿道：“是，你们这里的寿命比起我们大陆，短暂得不可思议。”他所在的高魔法位面，寿命最短的人类，平均寿命也在百年左右，若是修习了魔法，或是供职于教会，超过百岁比比皆是，而精灵、人鱼等等种族，寿命更长许多，十四五岁的少年，在他们那个世界，还是在学院里学习修行的岁数。
但这个世界，据他观察，平均寿命只在四五十，人生七十已是古来稀，孩子们出生便马不停蹄地长大，七八岁的孩子已承担家里劳务，十多岁已算是家里的壮劳力，又该早早议亲，成婚，生下继承人，四十岁便已自称老翁，因此流传的文学里，许许多多都在感怀时光荏苒，壮志未酬，不是“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就是“白头搔更短”。
萧偃忍不住一笑：“我们的一生太短吧？犹如蚍蜉，短暂之极。”
巫妖认真道：“前日听你的太傅教你一首诗‘白发戴花君莫笑’，我以为这作者已是老翁，写的诗也确实自称醉翁，结果一看写那诗之时，也不过四十二岁。”
四十二岁的圣骑士和魔法师，都是正当华年，战场上精力最充沛的战士和主力，应当站在最前面最危险的地方。
巫妖伸手将那瓷做的小小酒杯拿了起来，看着里头乳白色的稠酒，上头点点桂花。
萧偃问他：“你们那个世界的酒有什么种类呢？”
巫妖有问必答：“我们的酒杯大多了，酒的种类很多，比如矮人的麦芽酒，精灵的香草酒、橡果酒、石榴酒，人鱼的蜜糖酒、魔鱼酒，教会庆典上的蛋奶酒，还有贵族们喜欢的樱桃酒，仙人掌酒。
他饮了一口，准确品尝出这是这大陆的特产，米酿成的酒，酸甜可口，酒精含量近乎没有，桂花的香气留在嘴边。
他看萧偃拿了酒杯起来要喝酒，他伸了骨指过去覆在酒杯上：“等等。”
萧偃睁开眼睛看着他，巫妖原本金黄色的眼眸在烛光下变得柔软，甚至仿佛还带了点笑意：“好了。”他挪开了骨掌。
萧偃感觉到手里酒杯变得冰凉，低头看稠酒里头有透明的冰块，摇一摇冰块撞击瓷杯壁，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巫妖解释着：“这样口感会更好，不过你只能喝一杯。”
萧偃弯了弯眼睛，小小喝了一口，果然酸甜的酒变得冰凉爽口，真好喝。萧偃认认真真将那杯酒喝完，又忍不住倒了一杯，三杯酒下去，他的脸颊透出了些粉色，高台上的演出也换了个琴师在悠悠弹着琴。
他一口气喝了三杯酒，正想开口要和巫妖说话，却见一阵风飘过，跟前的巫妖消失了。
他一怔，却已明白，抬头去看外面的帘子，小二却面带犹疑尴尬地走了进来，陪笑着问他：“公子，这个包间之前订的客人，卫公子，是安国公府上的少公子，他是我们酒楼的老顾客了，原本他们府上取消了预订的，但因着一些原因，如今又有空了，带着朋友过来，听说公子只有一个人，想着和公子协商，公子今晚的酒水，他都请了，看看能否将包间腾给他。”
萧偃微微有些不悦：“我不缺钱，请他另外找吧。”安国公府上有几房人家来着？等回去再查查，他未及细思，气氛太好了，他难得有机会和巫妖对坐把酒聊天，下一次出来还不知什么时候了，谁有空应酬这些纨绔子弟。
小二尴尬地又劝了两句，看萧偃仍然不同意，只能讪讪退了出去。
然而才一会儿，萧偃就清晰地听到门外一个声音高声道：“不愿意？他一个人占这么大的包厢做什么？报了本公子的名字没？大不了我出双倍的包间费，行了吧？”
“卫公子最是一等一的风流人物，那公子看来是外地来的，不知道卫少豪爽好客，否则定也欣然结交的。”
萧偃听着声音有些熟，眉头微微皱起，还在记忆中寻找自己的记忆，安国公府的卫少？难道是……
帘子已挑了起来，一个年约十五六岁，面如傅粉的小公子已推门进了来，脸上还带着恣意的笑容，拱手便傲然道：“这位公子一人独酌，岂不寂寥，不若和我等同席叙乐……”他目光很快和座中那修眉凤目的少年公子对上，笑容凝结在了脸上。
萧偃靠在座椅背上，左手手里拿着酒杯，另外一只手肘曲起微托着下巴，宽松的袍袖落下，露出了光洁的小臂，他眸光带笑，面容带了些绯色，酒让他感觉到了醺醺然，也带了一丝任性，看着那富贵风流小公子戏谑地笑了：“是安国公府的卫凡君卫公子啊。”
“果然风采翩翩举止不凡，久仰了。”

第15章 风流客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注）
外面歌女婉转嘹亮的歌曲传入灯烛辉煌的明堂中，萧偃看着卫世华青白交加惊惧惶然的脸色，笑吟吟将酒杯放回几上，站起来扬眉笑道：“原来是这等风流佳客到，我与卫公子一见如故，快快请上座，今宵还早，我们倒可尽欢一乐。”
卫凡君面如土色，几乎听到自己牙齿在磕碰着，张了嘴却说不出话来，他旁边却都是风月场里的酒肉朋友，原是在庄子上斗鸡走马玩了半日才回来，中午的酒且尚未退，却未注意到卫凡君的神色。众人只看萧偃银冠绣服，容貌出众，年岁虽少，言辞和雅，便也都心生好感，有人拱手笑道：“请教尊兄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萧偃上前携了卫凡君的手，笑容可掬：“请入坐，鄙姓萧，在家排行老三，叫我萧三郎即可。我从津州来探亲的，才进京几日，不知竟有魏兄这等风流人物，多有得罪了，快让小二再拿菜单过来，今夜我来做东。”一时又招呼小二，唤上几位陪酒的女伎进来。
众人大喜，坐了下来，果然看到萧偃豪阔，点了好些贵重的菜肴酒水上来，不多时五六位簪花的女伎也走了进来，分别坐在了男客身旁斟酒调笑，个个笑颜似花，流目送盼，在客人身旁皓腕斟酒，殷勤劝客，哝哝软语，吃吃谈笑。
醇酒清香甘冽，美人袅娜翩跹，瞬间这堂内的气氛仿佛热油沸腾，热络了起来，一时之间席间觥筹交错，你来我往，酒菜精美，
只有卫凡君坐在萧偃身旁，面白气虚，汗湿重衣，只僵着脸看萧偃举杯，谈笑自如，与众人叙了大小，很快便贤兄贤弟的应酬寒暄起来，不多时已打成一片，若不是卫凡君自幼便入宫伴驾，几乎也要疑心眼前的这少年真的只是个和当今容貌相似，却性情迥异的外地富商子。
萧偃含笑看他：“凡君怎的心不在焉的？”
一个朋友正是酒酣耳热之时，笑着道：“三郎不知，咱们卫少，乃是当今的伴读，每日要入学宫陪读的，因此他出来耍子，一般只能中午用点酒，晚上却是不能饮酒，以免第二日被先生们闻出酒味来，需被罚的。”
萧偃做出了肃然起敬状道：“原来如此，万万想不到卫兄竟是伴驾之人，来日定作玉堂人物。”
众人谄词如潮：“可不是吗，我们都道卫贤弟不日玉堂金马，风流学士……”
女伎们柔情缱绻，软语温存，娇声应和：“卫公子果然高才……”
卫凡君原是安国公唯一的孙子，生父早逝，他是独苗，自是很得祖父宠溺，因着勋贵家庭出身，年纪适龄，当初太后给皇帝挑伴读，命京中勋贵高官的适龄子弟进宫待选，他站在一群娃娃中，粉雕玉琢朱面粉唇，如糯米粉捏就的摩合罗一般，太后一眼觑到，便点了他为萧偃的伴读。
他性佻荡淘气，学识上并不怎么样，得了祖父耳提面命教导不许在宫里惹祸也不必争什么长短，因此一贯在宫里极守规矩，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萧偃伴读本就颇多，因此他平日在伴读群里也并不出众，这也是萧偃听了声音一时没想起他的缘故。
本来他手里使钱散漫，又慕那好义游侠，平日里只管和人称兄道弟，不知不觉身边聚了一批酒肉纨绔，整日里只哄着他倚翠偎红，狎游终日，大把花钱，也是听惯了这些谄媚之词，但他是一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如今在萧偃面前，他原本因为疑心自己撞破了小皇帝微服什么天大的事吓得青白的脸重新又变成了通红。
他从未感觉到自己如此窘迫，只是坐立难安，恨不得立时回到傍晚时，那是他们刚从庄子回来，尚未兴尽，便又结伴来了酒楼，若是知道此刻，他宁愿跌下马把腿折了，也不会踏入这座酒楼一步，只是喃喃道：“我才疏学浅……”
却见萧偃殷勤握着卫凡君的手，情深意切地道：“原来凡君兄是如此尚义任侠之人，弟实在仰慕，正好有一事为难，不知贤兄能否参详一二，解我眼前之忧。”
一时之间卫凡君眼前种种走马灯转，数个念头在脑海里一掠而过，背上早惊了一身又一身的汗，满口苦涩：“我祖父年高，父亲又没什么才华……我日日只会吃喝玩乐……怕是帮不上……尊……尊驾……”
萧偃笑道：“放心，岂敢烦劳兄台奔劳费神，此事于我难，于兄台却不算难，我如今寄寓在长辈家中，诸事辖制，十分不便，如今认识了列位兄弟，越发想在京里好生走走，见识一下，将来回去才不枉这京城走一番，不瞒兄台，我手中也还有些资费，正打算在京里置办一处宅院，也省得住在亲戚长辈那里，有诸多不便。”
萧偃从袖中掏了一个钱袋出来，塞在卫凡君手中，继续笑道：“等卫兄替我置办了宅子，没有长辈早晚管束，到时候我等正可以常相谈聚，会茶观花，斗鸡走马，看戏吃酒，放意畅怀，任意施为，岂不快哉。”
众人顿时喝彩起来，纷纷说话：“说得极是！”
“此乃小事，凡君兄若是没空，我等也可效劳。”
“我听说灯草巷那里常年有宅子出售的。”
“我认识一个极可靠能干的中人，三郎有什么要求，只管说来，我让他寻去，定能让三郎中意。”
“灯草巷那边人太杂，还是去官帽巷，我知道那里有一官人外放，正要挂牌出售。”
一时七嘴八舌，毕竟买宅子这事，无非就是银钱，只要银钱到位，哪有买不到的宅子，如今这位萧三郎看起来家境宽裕，出身优渥，十分阔绰，自然人人愿意帮衬。
一时之间卫凡君竟然没办法开口拒绝，萧偃含笑看着卫凡君，慢条斯理：“自然是要在闹市附近，便于我们出门耍子，再则又得安静一些，不可一味吵闹，另外门庭得冷落些，我可不想进出门都被人观望。至于房舍内，大小都可，干净就行，若是有个院子，能种些花花草草，养些猫猫狗狗的，也甚好，其他家具细软，若能一并购全，可以直接入住，那就更好不过了。”
萧偃凝视着卫凡君意味深长道：“卫兄能干，定能办妥吧？”
卫凡君慌张抬眼，一眼望入萧偃漆黑的眼眸，匆忙避开眼神，汗湿的手心捏着沉甸甸那包钱袋，硬着头皮回答：“不敢负君所托。”
萧偃一笑，慢条斯理道：“既如此，列位兄台且继续慢饮，我寄居，回去晚了恐怕长辈要问，只得先回去了，待到卫兄宅院置办好了，到时再治席做东，请列位兄台暖房。”
众人轰然应了，萧偃起身拱手笑着道别，又深深看了眼卫凡君，才离开，卫凡君腿已软了，仍然强撑着起身道：“我送一下萧兄弟。”
廊下仍然喧哗，一直到宵禁前，这里都是最辉煌热闹的场所，高台上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光摇耀眼，正是销金窟中的第一流，卫凡君微微弓着身亦步亦趋跟在萧偃身旁，低声道：“陛下……您这离宫……太后可知？怎的无人跟从？这太危险了……要不要我派人护送您回去……”
萧偃眸光仍然凝注在那些舞姬上，含笑道：“怎的，你要去禀报太后？”
卫凡君头皮一麻，萧偃转头看了他一眼，幽黑瞳孔深邃如夜，带着沉沉的威势：“交办的事，用心去办，办好了，朕自有赏。”
办不好呢？还有太后……卫凡君被他那一眼看得汗毛耸立，萧偃已立掌做了个手势，命他止步：“送到这里即可，回去吧。”他微一伸手，却从一旁供着的花瓶内折了一枝花，转头看了眼惶惶如末日的卫凡君，替他别在衣襟上：“事情办好，就簪花进宫，朕会出来。”
王城京都，满城风流，时已近宵禁，御街上仍然是川流不息的人群，萧偃走在人群中，一只手按着魂匣低声道：“对不起，没有和你商量，便定了让他买宅院。”
巫妖的声音轻悄：“我本来也是想和你说，最好在外面安排一个住处，在宫里有诸多不便。”没想到只是短暂的意外遇到伴读，他就立刻能迅速把握住机会，安排下来，这随机应变的急智和大局观实在是远超过他的岁数和履历。
“不过，你怎么那么肯定他不敢禀报太后？”
萧偃含笑：“安国公，是个懦弱怕事的人，以卫凡君这品貌，在宫里伴读里头出头还是很容易的，安国公却一气只宠着他往纨绔道上走，才学上是一点没下功夫，在宫里只是随分混着，什么都不拔尖，这是不想惹进麻烦事，也不想站队，只管安安分分混个富贵平安。”
“卫凡君拿了钱，一不敢昧下，二也不敢去太后跟前告发搞事，应该也只能瞒着家里，最后只能按我交代的办，毕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能含糊过去一天就算一天，哪敢把事情复杂化。”
“若是真的告到太后跟前，拔出萝卜带出泥，谁放我出的宫，身旁的人，难保他自己也洗不干净，倒不如赶紧买了房算了。”
“所以你我只管安心等着宅子就行，卫家那小子在外边混得开，肯定样样都备好，你有什么需求？我明天可以交代他。”
巫妖道：“没什么具体要求，当然是宽敞能让你习武的地方最好，到时候我会布一个密室，然后在里头设一个传送阵，这般你也可以从寝宫离开，直接到那里，等我们多置办几处住处，就能通过传送门任意来去，对你会方便很多。”
萧偃一喜：“传送阵？不需要我自己有魔法吗？”
巫妖道：“不需要，传送阵的发明一开始只是为了传送物件，后来经过数百年魔法师们的改进，可传送普通人。只是法阵需要魔法师一直用魔力维护，而且需要很多魔力，否则很快就会失效。”
萧偃满怀期待地回了宫里，悄无声息地重新回到了床上，那些从前不敢想及的宏图伟志徐徐在胸中展开，一旦这座宫城再也囚不住他，他将大有可为。

第16章 权与势
学宫里仍然是一如既往地安静。
萧偃坐在上首，身姿端直，连衣纹都一动不动，整个人雍容肃整，面容平静，一直在听着丁大学士讲书。
下面的伴读们在这种气氛下，也都屏声静气，规行矩步。只有卫凡君一直偷眼看着上面的萧偃，心尖颤悠悠，看看小皇上！一如既往，严谨合度，眼角甚至连看都未曾看自己一眼，谁能想到那夜是如何出现在宫外最繁华的地方，饮酒作乐，与人谈笑交接？
景田侯家的三公子蒋建良看他走神，便悄悄推他问：“昨夜没歇好？怎的这么一副神乏气亏的样子？”
卫凡君长长吐了一口气，满脸憔悴，他可不是一夜没睡？！既不敢和祖父说，更不用说将此事泄漏出去让太后、辅政大臣们知道了……
他幽怨地看了眼萧偃，摸了摸袖中的钱包，那钱包里沉甸甸的都是金币银币，买宅院确实是绰绰有余，问题是那上头那么多精美的花纹，若是被有心人盯上，一查一个准！
融掉再用倒是使得，但是，这么精美的钱币，他舍不得融，另外小皇帝在深宫里，进出围着无数从人，小皇帝是怎么从守卫森严的禁宫里微服出来无人知晓的？又是如何拿出这样明显是有世家专门铸造的精美金币来购房？小皇帝身后到底是什么势力再帮他？能帮他出宫，能给他这么多金币，却没办法替他购置房舍吗？
是远在津州的皇帝的亲生父亲，津王吗？
津王一直被太后牢牢打压着，难道还是在京里有了自己的势力？
所以，皇上是在试探自己吗？全怪自己一脚踏进了那包间！
卫凡君简直郁闷得要吐血，却忽然被蒋建良推了下，他一怔，回过神来，却看满堂的人都看着自己，就连上首坐着的萧偃都看向了他，眸光平淡。
丁嘉楠学士又问了他一句：“卫小公子，你今日交的文论，你来说一下。”
今日交的文论？那是让安国公府的清客代写的，平日上学前他都会看一看背一背，以免露馅，但昨晚他一夜未寤，哪里还顾得上这作业？
卫凡君满脸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丁学士有些生气，禀萧偃道：“怠惰学业，不敬师长！还请陛下同意，传戒尺。”
学宫里的惩罚，一般都是教授定夺，但天子尊崇，因此一般讲授的值讲大学士们，都会先禀萧偃，征得同意后方传戒尺，由宫里负责惩戒的内侍们代为执尺行罚，而若是陛下有失，则全体伴读一概受罚。
萧偃一贯也尊师重道，从无不许过。
卫凡君脸色红红白白，萧偃看了眼卫凡君，徐徐和丁学士道：“朕看凡君今日面容憔悴，似有疾病，不若权且寄下，待他就医身子康健后，再罚不迟。”
丁学士有些讶异，但一眼看卫凡君确实面色青黄，倒也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逆了君上，便也道：“陛下宽慈，那就权且寄下，下一旬考，若是考不到良，一并罚了！”
卫凡君面色恍惚，跪下应了声，抬眼看了萧偃早已拿了书起来，不再关注他，只能讪讪在众人的目光里回位，浑浑噩噩混到了今日课结，跪下恭送萧偃离开，临走前他偷偷看了眼萧偃，淡色的唇和冰冷淡漠的侧脸，仍然一如既往的冷漠寡言。
皇上头一次为伴读说话，这让伴读们也十分意外，送走了值讲的大学士和皇上后，卫凡君很快被其他伴读揶揄：“卫兄什么时候入了皇上的眼，竟然能被皇上为你说话？”
卫凡君满口苦涩，脸上肌肉硬结：“陛下一贯仁厚……我听说，陛下还把祁垣也要到了身边伺候照应着。”
说到祁垣，众人都静了静，似乎都不知道如何评论这个前任的同学，如今宫里最卑贱的奴仆，却又陪伴在小皇帝身旁。
在座的伴读们都出身权贵，此时不免有些唇亡齿寒之感，人群里有人冷笑了声：“这样的帝宠君恩，安知是雷霆还是雨露呢？”
却是理国公之子柳晓俭，他一贯功课上十分刻苦，却偏偏天资一般，平日里也只是表现平平，因此看卫凡君如此纨绔却反而得了皇上解围，不免有些酸溜溜。有人立刻将他衣袖拉了一下，众人只怕惹事，匆匆都走了。
卫凡君在座位上呆着了一会儿勉强收了笔墨，蒋建良宽慰他道：“他们是嫉妒你，皇上替你解围，这是好事。”
卫凡君心里却想着，所有人都知道皇上身不由己，乃是个大大的傀儡，到底是谁在帮皇上呢？
他没说什么只出了宫，回家却是找了个靠谱的老仆来，密密交代了一回，又从自己手里拿了些银钱，老仆接了银钱，二话没说按小主子的说法出去办事去了。
而慈福宫孙太后那边自然也接到了皇上这日为卫小公爷说话的禀报，她笑了问：“那卫凡君，是安国公府的吧？哀家记得，长得特别好，就是学识上不大长进，只是安国公早早没了儿子，对这个孙儿那是千方百计地宠，当时哀家挑了他来做皇上伴读，安国公亲自来求我，说他家孩子年幼，在家宠溺惯了，又很是驽钝，希望哀家照拂，哀家当时答应他宫里多照应着。”
学宫里乃是秉笔太监高元灵管着的，此时笑到：“太后娘娘照应自然是应当的，只是奴才只担心陛下年少，今日开口护着这个，明日开口护着那个，长此以往，伴读们读书便也不精心了，到时候带得皇上也疏怠了功课。就怕传出去，御史们多嘴，又要参皇上。”
孙太后笑了下：“高公公说得极是，只是如今只是第一回 ，若是哀家这就驳了他，皇上面上须不好看，毕竟他也大了……譬如前日那祁垣……”
孙太后想起来又问身边人道：“那祁垣如今在皇上身边当什么差？”
一旁小道：“回太后，仍是抄佛经呢，可巧今日才送了三本全的过来，一本《地藏经》、《阴鹫经》、《法华经》，奴才看过了，果然字又大，又舒展好看，容易读，纸张用的也极好，可见是用心办了差的。”
孙太后面容舒展：“是个懂规矩的。”又去看高元灵：“陛下心里有数，再说安国公也就这么个孙儿，哀家也让人打听过了，昨儿听说是那孩子给景海侯府那四小子过生日，出去庄子上和人跑马跑了一日，晚上又去会仙楼和饮酒耍子到了宵禁才回，因此才精力不济，这年轻人，一时贪玩也是有的，皇上估计看他脸色难看，怕打坏了安国公跟前不好交代，这也是他仁厚之处，哀家没必要去说他，若是之后他还一直护着，那哀家自会说他。”
高元灵只得起身应了，告退下去。
孙太后看他走了，和旁边的伺候着的吴知书笑了声：“皇上如今渐渐大了，又不是哀家肚子里出来的，原本母子情分就薄，就这么点事，就来撺掇我出头。安国公都七老八十了，就这一个男孙，宠得跟什么似的，只求平安承爵，皇上要拉拢人心，何必去拉拢这么户人家，怎的不去拉拢别的伴读？忠靖侯家的嫡长子海青平，五城兵马司孟元芳的三子孟景文，拉拢哪一个不比卫凡君强？那孩子长得怯生生的，皇上多半就是看了不忍罢了。哀家若是真的去训斥皇上，这不过是第一遭儿，皇上岂不觉得哀家时时刻刻安排人盯着他，管束着他？这恶人都是哀家做了，他们文臣去当好人！前日撺掇着皇上亲政的人还没找出来，打量哀家不知道呢，内阁那几个秉笔太监，全都被内阁们都给收拢过去了。”
吴知书听太后这么说，笑道：“可是！娘娘您不知道，国子监的监生纳捐的名额，再有宫里侍卫出的缺儿，如今旁人说话不好使，却是找内书房高元灵那几个才好使呢？我听说，一个缺，老高直接开口和人家福港那边的靖海将军要五千两银子！要么怎么喊他们内相呢，几位相爷们，可都听他们的呢！”
孙太后冷笑了声：“哀家从前只以为后宫干政，那是罪该万死，从先帝在时，哀家那是谨小慎微，恪守规矩，一步雷池不敢越。如今才知道，那都是读书人编出来争权夺利的，五千两银子一个缺，难道相爷们真的就干看着高元灵那几个奴才白拿钱？至少分四千两！只是黑锅都让太监们背了，来日若是闹出来，自然都是内侍奴才们干的，他们清清白白读书人呢！”
吴知书恍然大悟：“果然还是娘娘见事明白！奴才还说呢！几位相爷官声在外，明察秋毫的，如何就能任由他们这么直接就开口和人要钱呢？”
孙太后呵呵了一声：“这还只是你看得见的呢，私底下怕不是早就发财了！眼看着皇上一日大过一日，他们看得远着呢！他们这是把哀家当成过河的板子，过桥抽板，把哀家当死人呢！”
内侍宽慰她道：“娘娘不必心忧，奴才看陛下如今待您孝顺着呢。”
孙太后风轻云淡道：“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高祖那会儿对文臣党争深恶痛绝，但仍然层出不穷，你就知道他们有多可恨了，史书是他们写的，呵呵……”
“如今萧冀白白领了辅政亲王的差使，却只管做好人，一点不管事，哀家又在后宫，管不着前朝。他们这是尝到甜头了，只管拿着后宫不得干政的大旗……想着挟制我们孤儿寡母。从古到今，为了权力，血流成河，哀家就算对权力无所谓，也会因为挡了他们的路而成碍了谁的眼了，与此同时，还会给哀家安上种种罪名，在史书上臭名彰着……”
孙太后说话仍然淡而平静，但其中却偏偏带了一点咬牙切齿：“哀家倒要瞧瞧，他们想唱的什么好戏。”
吴知书连忙笑着开解她道：“娘娘不必为了这等利益熏心的俗人生气，奴才听说，普觉国师已从壶口传法讲经回来了，要不明儿传他进来给您将讲经？”
孙太后这才眉目一松，含笑道：“倒是个好消息，赶紧命人去传吧，正好前儿皇上不是说要给国师道谢吗？去个人和皇上说一声，让他明儿就别上课了，陪哀家听听国师讲经。”
吴知书连忙道：“奴才知道了，只怕前朝那边又有大臣们又有什么酸话……”
孙太后冷笑了声：“就说哀家身子不适，请国师进来做做法，皇上孝顺，要陪着祈福，孝字当先，他们能说什么，哀家算明白了，整那些腐儒，就得打他们的旗号……对了，也把雪霄接进来住几日，就说哀家想她了。”
吴知书连忙应声不迭。

第17章 风过山
普觉国师第二天果然进了宫，在慧义殿为太后及诸位太妃讲经，萧偃也专门请了假过来陪着孙太后。
这日普觉讲的是《涅槃经》，经幡层层叠叠，法磬清远，堂上烛辉火凤，香袅青龙，普觉身披深红色宝光袈裟，长睫半垂，眉高眼深，鼻梁高挺，面如朗月，音似钟磬，经书娓娓道来，似有万卷经书在胸。
萧偃按着魂匣在心中默与巫妖说话：“听国师讲经对你有用吗？”
巫妖道：“无用，不过听着也算学习一门知识。”
萧偃：“……”
巫妖低声问道：“你知道那边坐着窃窃私语的几位太妃在说什么吗？”
萧偃有些愕然，不着痕迹扫了眼那边坐在蒲团上的太妃们，她们其实也都还算年轻，只是都穿着素淡老气的深色衣袍，确实都手持团扇，时不时遮掩着粉面，和身旁人偶尔说几句话，目光倒都是十分恬静文雅。
先帝无子，太妃们也无法出宫，都留在偏僻的西宫里住着，除了这种太后听经会召她们来，其他时候在后宫中实在是安静得几乎不存在，只听说偶尔聚在一起打打马吊之类的。
巫妖道：“她们在议论国师佛相庄严，傲岸不群，是否在巫山亲身度化太后。”
萧偃面上表情几乎破裂，低头连忙拿了茶杯到嘴边掩饰笑意，心里却默默和巫妖一本正经地讨论：“我看国师眸清气正，此事应只是谣言。”
巫妖心里却又对萧偃有了一点认可，他明明与孙太后立场不同，却又不会传播无凭据的谣言，也不会在人后以诋毁人为乐。他见过许多人，只是为了一时口舌之快，随意传递毫无根据的谣言，只凭个人喜乐，却不知正在行恶。
孙太后今日传了孙雪霄进来陪伴听经，听得颇为专心，也时不时偶尔给孙雪霄说几句佛法体悟。
待普觉讲完后，孙太后和萧偃都分别有丰厚的赏赐。普觉国师带了徒弟来叩谢恩赏，孙太后笑道：“之前听国师讲《华严经》，因果极妙，法理深奥，今日这《涅槃经》国师却讲得浅显通俗，生动有趣。”
普觉笑道：“太后娘娘与我佛有缘，又精通书史，贫僧此前给娘娘讲《华严经》，娘娘皆能明悟。前些日子贫僧到壶口讲经，才发现民间如娘娘一般擅禅精佛理的极少，大多连字都不识，只得改了这讲法，通俗易懂，才能广传佛道，摄受众生进入佛法之无边大海。”
孙太后一听心里得意，笑道：“哀家母亲当年怀胎之时，便梦到有菩萨摩顶，天女散花；当初先帝也夸我有菩萨之仪态，前些日子哀家睡梦之时，仿佛也听到佛音阵阵，莲香萦鼻，想来，哀家是有些佛缘在的。”
普觉国师道：“娘娘信向大乘，遨游众善，善哉善哉。”
孙太后又笑着问普觉国师：“眼看着也要游佛日了，国师主持，到时候哀家和陛下，也去给佛像撒花礼敬，今日哀家和陛下捐两万贯，修佛金身。”
普觉国师连忙拜谢：“陛下深恩，娘娘仁慈。”
孙太后笑道：“国师可不知，前儿陛下还专门命人给哀家重抄了一套哀家常常诵的经书，说是之前的字小，读着吃力，恐哀家伤眼。”
普觉国师笑着赞道：“陛下至德纯孝，奉事太后，此乃百姓之福。”
萧偃道：“母后鞠养教诲之恩，岂是这几本经书能报的？儿子恨不得身入佛门，日日为母后读经求赐福。”
孙太后笑道：“岂有此理？陛下可是身负天命，庇佑万民的，岂能轻言皈依之事？倒是哀家，自幼荣贵，唯知安乐，未尝忧惧，先帝去后，时有出世修行之念，以期修得来世……”
萧偃连忙劝阻：“母后万万不可，儿还需母后教诲。说起这事，朕倒是有一个念头。”
他看了眼普觉国师，笑道：“朕听说，世祖高皇帝在世时精心慕道，着草履，衣葛衣，食菜蔬，后宫侍御一概不许着罗绮，奏曲乐，还造宝光寺，供养三千僧徒。”
普觉国师拱手道：“世祖高皇帝确然奉佛至信，天姿高朗，遍览玄章，时与大德名僧讲论佛理，世祖在世四十年，胡兵不敢南牧，天下太平，四海呈祥，此乃大德也。”
孙太后道：“正是，宫里如今还有当初世祖高皇帝供过的释迦绣像，哀家时时上供。”
萧偃道：“今日听着大师讲经，微言大义，豁然洞达，颇有醒悟，恨不得时时在国师座下听经。昔日世祖以身边最信重的内侍为替身，代自己舍身以祈鬼神诸佛保佑，可巧朕身边服侍的祁垣，前些日子替朕抄写佛经，和朕说夜里时时似听诵经木鱼声。朕看他颇有佛缘，国师戒律精严，勤行善法，朕想着效仿先祖，令祁垣代朕舍身出家，就在国师身旁服侍，国师看如此可好？”
他一言说完，在座诸人全都吃了一惊，孙太后微微色变，萧偃却已道：“祁垣出来拜见国师罢。”
祁垣原本今日被萧偃专门带了出来伺候，正站在墙边，听到萧偃寥寥几句便定了让他出家，整个人震惊莫名，但仍走了出来，木然下拜。
普觉国师虽然有些意外，但皇帝乃是万乘之君，金口玉言，不过一个内侍而已，倒不能拂了皇上的意，连忙笑道：“陛下至孝纯仁，体天格物，贫僧看此子，果然面相聪颖，生具宿慧，与我佛有缘。”
萧偃笑道：“既如此，且就在宝华寺出家，御赐度牒法器，国师带回去，着即剃度。”
普觉国师连忙起身领旨道：“既是代陛下出家，贫僧不敢为师，只能代师收徒，本师法正，业已圆寂，这位师弟，法号就叫普澄吧，回寺贫僧亲自为他剃度。”
萧偃低头看祁垣上前行礼谢恩，没再说什么，转头只对孙太后笑道：“母后之前也夸祁垣抄经抄得好，朕如今让他替身出家，今后也能时时为母后祈福了。”
孙太后神容淡淡：“普觉国师佛法精深，深悟玄机，祁垣既然有此机缘，也是他的佛缘了，还是要不负皇恩，好生修习佛法，既是代帝出家，那可要恪守戒律，不可坏了皇家的名声。”
祁垣叩谢道：“奴才遵旨。”
一时法事散了，普觉带了祁垣离宫而去，孙太后这才问萧偃：“皇上怎的忽然想到让祁垣代帝出家？”
萧偃道：“儿子原本受母后熏陶，也颇对佛法有些兴趣，前些日子习史时说到世宗皇帝，朕翻到原来也有代帝出家祈福一说，朕颇觉应当效仿，正好看祁垣抄经抄得好，他到底做过朕伴读这么几年，真在朕身边为奴为婢的伺候总是不忍心，罢了，不如让他出家，他对母后也感恩在心，日日侍佛，定为母后祈得身体康健，福寿永享。”
孙太后只淡淡一笑：“皇上有这份心，哀家自然是高兴的。”她起了身，意兴萧索，带了孙雪霄回慈福宫。
萧偃起身亲自送了孙太后上了宝辇，目送她离开，巫妖在魂匣里问他：“她很不高兴，显然你触犯了她的控制欲。”
萧偃微微一笑：“今日这样的场合，又是一个内侍出家的小事，她不会在明面上和我过不去，撕破母慈子孝的假面。”
巫妖道：“这是你早就想好的吧？从抄佛经开始。”
萧偃应了声：“是，当时我还以为我很难出宫，想着他能出家也好，毕竟他没有真正受宫刑，在宫里待着对他太危险了，我也护不住他。跟着国师，又是代帝出家，他在寺庙的地位会很尊崇，没人敢欺负他，如今我也能出宫了，这枚闲棋就更有用了，希望他能成长起来，他是鹰，不该折在这宫里。”
巫妖感应到了他极好的心情，身上那股金光仿佛都明亮许多，这让他的魂体也很舒服，这几日萧偃身上的龙气有着很明显的增长，原本只是薄薄的似有似无的淡淡金光，如今却已厚了许多。
是皇帝的心情影响了这龙气？不像，巫妖思索着这其中的关联，这段日子最大的改变，一是皇帝吃好睡好，又勤练剑术，身体变强健了，二是夜里能出宫，受到的管束和限制变小，三就是今日这一桩事，皇帝能够单独颁下口谕，完整地推行了一件他本意想推行的事，将祁垣送出宫为僧。从根源上说，这三件事体现的是皇帝的权力得到了彰显。
所以，之前他帮助小皇帝的操作是对的，只有属于真龙天子的权力受到的限制和压制被削弱，他开始能够真正的掌握皇权，统御天下，并且受到百姓、万物的反馈，才能够真正解放他身上的真龙之气。
巫妖若有所思想着这些日子看到的这里的书，帝王若是有错或者有过失，上天会降下灾厄，通过破坏这个世界的生灵，来削弱所谓的龙气，一旦龙气原来越薄弱，新的人主就会诞生，取而代之。
这是这个世界的运转原理啊。

第18章 伏草存
“姑母今日是怎么了？心情不好吗？”孙雪霄小心翼翼问着孙太后，讲经之时孙太后还十分高兴地与普觉国师说经。
孙太后看了眼孙雪霄，脸色平静，但说的话却带着寒意：“皇帝打算了很久，从让祁垣给哀家抄佛经就开始打算了。”
孙雪霄有些意外：“我还以为皇上和您商量过的……不过，为帝替身出家，确实有先例，皇上这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吧？”
孙太后冷笑了声：“惊喜？皇上从不自作主张，如今可见是翅膀硬了，要不就是背后的人在试探。”
孙雪霄茫然：“一个内侍……真的离宫去做和尚，不会干扰到皇帝，不是挺好吗？之前姑母不是还担心他恃宠而骄，干扰皇上吗？”
孙太后冷道：“祁家是辅政大臣们弄倒的，哀家选了他出来到皇上身边，那些大臣们怕是觉得是哀家安排和他们有仇的人在皇上身边，自然是迫不及待怂恿着皇上，把人给远远送走了。”
孙太后越想越气，一眼看到桌子上的佛经，越发咬牙：“什么抄经抄得好，有佛缘，他也配？不过都是那些人教着皇上说话罢了！他自幼在宫里跟着哀家长大，吃什么穿什么，都从来没有过一点自己的想法，如何忽然想到要把祁垣送出去出家？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处心积虑，自然是有人调唆，离间我们母子，把哀家的人给调走。”
孙雪霄道：“既然如此，那姑母今日怎不反对，只说不合适，另外挑个合适的人就行了吧？普觉国师定然会给您这个面子的。”
孙太后冷笑道：“你这就不知道前朝那些老狐狸们的心了，祁垣算什么？关键是哀家和皇上的母子情分，若是哀家反对，皇上这么兴头安排了一场，哀家这样小事都反对，岂不让皇上心生埋怨？这一招数得，定然有高人下棋，哀家若是真和皇上生了嫌隙，那就更是大事了。”
“皇上一日大过一日，若是这样的小事都不让他做主，越发把他往大臣那边推了。”
“且不管他，待哀家把皇后的事定了，再整治他们。”
孙太后将手腕上的八宝佛珠一粒一粒慢慢绕平，看了眼孙雪霄：“你一定会是皇后的。”
萧偃并不知道孙太后背后如何气恼，他到了上书房，和平时一般上了课，然后欣慰地看到了卫凡君在衣襟上别了一枝玉兰花。
似乎是怕皇上看不到，他这日穿了深红衫子，盛放的莹白玉兰佩在前襟口，极为醒目。堂上一反常态主动起身答先生的问题，又偷眼去看萧偃。他原本生得好，这一着意表现，众伴读都颇有些侧目，散堂送走萧偃后，纷纷打趣他：“卫二是不是要议亲了？今日打扮得潘安一般。”
“卫二不是一直在议亲吗？安国公挑剔着呢，听说又要生的好，又要好生养。”
伴读们打趣，卫凡君只做不听，心里想着也不知道皇上看到没。
他收拾了书囊，离宫回府，又召了小厮名唤斗金的问：“定了如意楼的包厢没？就最大那间。”
斗金忙道：“订好了，只是少爷您没给我客人名单？不提前下帖子，怕是一会儿人不齐。”
卫凡君道：“我自有安排，你让老高套好马车，要最大的那高座车。”
斗金又愣了：“少爷今天要坐马车吗？不骑马了？”要知道平日里卫凡君都是骑马出行更方便随时转场的，早晨去寺院走马打猎，下午在戏园子听戏看杂耍，晚上又去游湖喝酒，一天能把大半个京城走全了，自然是骑马最方便。
卫凡君不耐烦道：“马也要，今晚我要接几个客人去耍，莫要多问。”
斗金摸不着头脑，只得应了下去安排不提。
卫凡君用过晚餐，迫不及待去了摘星楼，点了些精致点心和水果，便开始坐立难耐，一时疑心皇上今日没看到，一时又怀疑皇上看到了但是出不来，又拎着心担心皇上若是微服来了被人发现如何是好，若是皇上和自己去看宅子中出了事要如何，一时念头纷至沓来，竟是担惊受怕不已。
萧偃却是没有急着去摘星楼，而是在路边巷子里坐在小摊前，用着粗瓷勺慢慢喝了一海碗羊汤。小摊上有贩夫走卒三五成群聊着天喝着小酒，也有穿着长衫的穷秀才挽着袖子小口喝着面汤。
小摊灯火不算明亮，但奶白色羊汤热气腾腾，烟火气息浓厚，萧偃就着羊汤，学着旁边其他人，撕了两块酥面饼吃了。说着今日买了几斤果，地里收成如何，家里媳妇怀孕吃什么吐什么，城门税又涨了，今年天太冷，漫无边际，都是鸡毛蒜皮事。
萧偃穿着一身黑袍坐在阴暗的角落里，并不引人注目，直将那碗汤喝干净了，才慢悠悠去了摘星楼，卫凡君看到他来如释重负，畏畏缩缩地等跑堂的下去后，上前行礼：“臣见过皇上。”
萧偃一挥手：“不必多礼，说正事。”
卫凡君展开了一张图纸：“陛下请看，仓促之间，未能备办，但也勉强得了间还算满意的，位置在金瓯坊，一个退休的官员儿子卖的房子，这房子之前几乎没住过，只收拾了说是要读书用的，因此十分干净。前边门脸儿旁开着一家医馆和一家药铺，旁边吃的酒楼也很是干净，接著书铺、绸缎铺，果子铺，齐全得很，穿过巷子笔直的就是御道了，离宫里也近。”
他指着那卷图道：“前后四进的院子，后边还有两层的小楼在最内里，全部合起来有十多间房舍，虽然委屈陛下了，但难得闹中取静，离宫里又近，房舍微臣已命人细细打扫了，只等陛下去看过，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只管交代微臣。”
萧偃有些出奇看了他几眼：“看你平时在宫里总是支支吾吾搪塞作业，话也不爱说，到没想到你办事起来倒还利落，回事也简单明了，倒是朕错看你了。”
卫凡君额上微微出了汗：“陛下谬赞了，臣为陛下办事，不敢轻忽，让家里的老家人替臣掌眼，这几日看了十几套房，这才心里有数，陛下能满意最好。如今外边臣备下了马车，陛下要不要去亲自看看？”
萧偃微一点头：“可以。”
卫凡君连忙起身引路：“还有一事要请陛下示，若是陛下看着合适，这房契，写谁的名字？”他抓紧时间回禀一切需要皇上定的事情。
萧偃慢声道：“写九曜，九九归一的九，日出有曜的曜。”
卫凡君一怔，但只以为是萧偃的化名，因此也没说什么，只恭敬应了，陪着萧偃走下楼，从后门通道出去，上了马车。
萧偃坐在马车内，卫凡君骑着马随侍在马车侧，车轮粼粼，车窗外人声依然鼎沸，萧偃伸手掀开车窗，看了一会儿街景，心中却默默问着巫妖：“你喜欢的住处是什么样子的呢？”
巫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是死灵，住处没要求的，满足你自己要求就行。”他并没有问为什么将房子放在自己名下，只以为是借个名字而已。按目前进度，自己要能够以魂体行走，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明明是有智慧有知觉的，怎么会没有喜好呢？萧偃顿了顿，换了个问法：“你们那边的风俗和建筑应该和我们这边大不一样吧？房子是用什么建造的？”
巫妖没想太多，回答道：“石头，巨大的石头磨成方块，做成穹顶，有着很高的落地长窗，用黄金、宝石、象牙、珊瑚贝壳等等贴在墙上作为装饰画，用许多石柱子，栏杆雕花，花园里一般摆放喷泉和各种雕像。建筑不是尖顶就是穹顶的，和你们这边的房子确实差异很大。而且我们那里有魔法，大部分建筑都设了法阵，会在石头上雕刻魔法阵，起到稳固和守护，以及恒温的作用。”
萧偃不由有些悠然神往：“恒温？那就是四季花开了？”他想起了巫妖捏着梅花枝的样子。
巫妖道：“嗯，贵族的花园确实能做到四季花开，不过魔法阵也是需要魔法师输入魔法保持的，养护维持魔法阵可不便宜，如果雇佣不起魔法师，那也还是只能随着天气变化居住。”
萧偃又问：“有机会你画给我看看，你住的地方吧？”
巫妖道：“可以。”

第19章 隐于市
大概走了一盏茶功夫，金瓯坊就到了。这夜正是十五，月光如水，十分明亮。月下看着金瓯坊果然一排的门面粉墙，精致整洁，坐落于京城闹市中，却又闹中取静，细心地远离了高官贵爵最多的朱雀大街附近的巷子，避免了皇上进出被大臣们认出的顾虑。
虽然这顾虑目前对于打算用传送门进出的萧偃是不必要的，但不能不说考虑得很周到了。
萧偃下了车进了宅子，卫凡君一路走一路给他介绍着。
这宅院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舍，另有一门通街，行进里头，水磨灰墙，青瓦白阶，倚着朱栏栽了几本芭蕉，白石边又栽了数丛芍药，月下看也正开得妖灼，里外打扫得飞灰不沾，纤尘不染，清简恬静。
最难得的是后院有个马厩，中间圈着一块很是平整宽敞的场地，想来是供仆从偶尔遛马、套马车用的地方，但却很方便萧偃用来活动筋骨，习些弓马骑射。
萧偃里外看了一回，看院落房宇内家什齐备，几案桌椅、床柜箱台等都已安排了，床帐被褥也都铺置好，十分整洁，一并连陈设的玩器古董、书籍画卷，连着细软衣装都细心地打点了，不由十分满意，夸赞卫凡君道：“卿办事周到，朕很满意。”
卫凡君弓着背只应着：“这是臣应该做的，皇上可还有什么吩咐，需要添置什么的，只管交代下来，臣去办来。”
萧偃一笑：“好，待朕有什么要求自会交代，天色不早，卿可以先回去了，以免安国公老大人牵挂，朕自有打算。”
卫凡君十分恭顺地鞠躬后就退了出去，很快萧偃就听到了门关上的声音。
他摸了摸魂匣：“您要布传送阵了吗？”
巫妖却声音平静：“院子里还有人，藏在厢房仓库那里——年约六十多岁，相貌与刚才那位卫凡君有些相似，应为亲人。”
萧偃一怔，心下去明了，卫凡君乃是安国公唯一的独苗，如今举止异常，安国公怎可能丝毫未觉？他走出来站在庭院中央，月光如水，清辉浸透了庭院里的一草一木，墙上垂下的是荼蘼花架，清气漂浮。
他清了清嗓子道：“安国公老大人，可以出来了。”
躲在库房里的安国公本来还心存侥幸，但透过那窗纸洞，他看到那少年皇帝准确无比地望了过来，月色空明，那少年身姿笔挺如枪，眸如闪电，摄人心神，与平日临朝不发一言的沉默姿态大不一样。
原来，这小皇帝竟然是在韬光养晦？
安国公汗流浃背，不敢细想皇帝是怎么发现自己藏在库房里的，只怕自己所作所为都在皇上监控内，他微一咬牙，已推了门出去，大礼拜了下去：“老臣卫达见过皇上！臣罪该万死！绝不敢窥伺帝踪，老臣只以为孙儿胡闹，置办房屋只为豢养外室，因此才想着今夜来候着，看看是哪个女子入了他的眼，若是良家，不妨直接纳入府中，却万万没想到原来是皇上交办的差事。臣万死！求陛下恕罪！”
萧偃说话却还挺温和：“老国公请起，进去花厅叙话吧。此事是朕让凡君办差，因着要避人耳目，未知会老大人，是朕之过。”
安国公满嘴苦涩，仿佛苦胆破了，看萧偃已往花厅大堂里去了，连忙跟着过去，心里一阵叫苦。之前只知道孙子安排人悄悄置业，分外上心挑了又挑，连一应用品都细心挑了，每一样过问，且还自己去宅子反复确认，只以为孩子大了，竟开始学别人养外室了，看这上心的程度，只怕是要上头许久，因此他一边让老家人先按着小少爷的吩咐办了，一边专程挑了时机来堵人。
原本只想着看看到底何方神圣迷了自己孙子的心，没想到一眼却看到个活龙！
可不是个活龙吗？
他这一辈子也是第一次看走了眼！把个真龙当成了病猫！
顾不上想小皇帝到底怎么从太后眼皮子下出来的，这其中有没有自己儿子的手笔，他进去以后仍然老老实实跪下了：“皇上，凡君他到底年幼，事情没办好，也没留几个人给陛下使唤，老臣手下有些人手，训练过的，可靠嘴紧，要不要留在这里给陛下使唤，平日里也给陛下看看房子？”
这是投诚，送人手来了。
萧偃心知肚明，安国公这是知道孙子反正已上了他这条船，这是在表忠心了，毕竟他如今这条船不上也得上，这时候就算把孙儿关起来，太后和其他亲王跟前也解释不清了，人君前最忌三心二意，还不如早些投效，还能占个忠字。
卫凡君到底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办的事有限，但安国公这三朝贵勋可就不一样了，萧偃心念数转，面上却十分淡然：“卿家忠心耿耿，朕是知晓的，凡君年岁虽轻，办事却很牢靠，也是老国公教养有方。”
安国公道：“老臣有一心腹养子，一直在老家替老臣经营些产业，京里无人认得他，极可靠老实，明日老臣便调他过来，在前院住下，任由陛下差遣，无论后院有什么事，一律不问。”
在老家经营的心腹养子，这显然是真的将自己的后路全数交底了。
有些底蕴的世宦人家、大族，并不会一味的发展下去，而是会在老家修坟留下祭田，修学堂，然后将旁枝分了产业，另外记家谱过活，这样在当地产业分散，其实同姓本家仍然同气连枝，地方豪族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这就是大族留下的后手。
一旦高官问罪，轻的不过是贬谪免官回乡，这般回去仍然能做个富家翁安养天年，等下一代儿孙崛起，若是真的碰上了抄家灭族的大事，那祭田学庄之类的是不会抄没的，再加上分出去的同姓照应，仍然能保全宗姓血脉，待到风头过后，又能死灰复燃。
而安国公这样的三朝老臣，宦海多年，自然可以先假装应承敷衍过小皇帝，然后回去便让孙儿生病返乡，退出京城，从权利旋涡中全身而退。
然而他却没有糊弄这看似傀儡的小皇帝，断然表了忠心，看起来完全不留后路……
当然萧偃不信他就真的没别的后路，但这已足够了，毕竟自己确确实实是一个无用的小皇帝。
萧偃眸光微闪，神情却仍然平静，看向安国公：“卿家请起吧，朕何德何能，能得老国公襄助？”
安国公下拜道：“陛下冲龄继位，却知韬光养晦，握瑾怀瑜，聪慧坚忍，明察秋毫，此乃明君之相也；陛下年少，偏又沉默持重，喜怒不形，不怒而威，此乃圣君之相；我那孙儿，纨绔无才，冒失莽撞，老臣今夜也犯了帝驾，陛下却能顾全我等，未曾问罪，反给我等报效皇上的机会，此乃仁君气象。老臣此生，既能遇圣君、明君、仁君，岂有不肝脑涂地，报效君上之理？”
萧偃被安国公这谄词如潮，一套娴熟马屁通拍下来，不由目瞪口呆，耳根微红，面上勉强保持着平静：“老国公实在是过誉了，朕并未怪罪老国公和卫卿……”
安国公道：“老臣这是发自肺腑，不敢有一字欺君。”
萧偃忍着耳朵的热度道：“老国公不必担忧，且先回府吧，此事只管守密即可。”
安国公连忙又拜了拜，干脆利落退了出去。
萧偃站起来在门边，远远看着安国公果然退出了院门外，便过去将门闩上，微微吐了一口气：“这位老国公，果然不愧活了三朝……这见风使舵的本领实在是……”
巫妖道：“我倒觉得他说得不错。”
萧偃耳根才凉了些，瞬间又热了起来：“他应该是为了保住他孙儿的命，怕我以此要挟，干脆交出人手……”
巫妖道：“权力旋涡的中心，从来不缺冒险家，他是最精明和最有眼光的赌徒，选中了你孤注一掷。”
萧偃到底年少，一时竟无言以对，巫妖却又平静地补了一句：“我也是。”
萧偃：……
他努力扭转话题：“所以时间也不早了，您要先布传送阵吗？”
一阵寒风在院中旋转着，飘荡的金发和法袍陡然在雪花中显露出来，巫妖金眸带了些笑意看了萧偃一眼，没说什么往里头走去：“嗯，我刚才已看好了，就设在主卧里间吧。”
卧室挺宽敞，用隔扇碧纱橱隔开来，外间是日常起居洗漱，摆着简单的几案和一张宽大书桌，一侧摆著书架。
再进去放着一张华美的金丝楠木拔步床，床帐华美，靠墙放着紫檀雕花顶箱四件柜，里头放着四季衣裳。
床侧有架黄花梨的屏风，屏风两侧放着各色古董摆件，中央却是一面等身银镜，磨得光滑锃亮，照人纤毫必现，镜子打开，背后又是一进的碧纱橱。
里头却又分设着几扇屏风，一角落放着洗浴用的木制深浴盆，另外一角落屏风后设着精美华丽的恭桶及太师椅。
靠窗的一侧放了个竹凉榻，地面通铺着分外光滑干净的方形青花莲纹瓷砖。
萧偃忍不住点头叹道：“卫凡君，果然真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啊！”
巫妖的骨手从宽大的法师袍下伸出，掌心向下，细碎的符文犹如旋涡一般在掌心下旋转着，雪花凛冽，丝丝寒意生起，一个巨大的符阵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呼应着浮现出来，形成一个奇妙的幽蓝色符阵，无数暗色涟漪在符文周围扩展开来，然后又倏然收缩，变成了地面上花方砖中的一块。
看上去那块方砖和旁边的方砖完全一样，萧偃忍不住走过去细看，却忽然感觉腰上一紧，一只骨手已揽住他带着他踏入了阵内。
萧偃只觉得眼前一黑，再一亮，人已回到了自己寝宫幔帐后。
原来这就是传送阵！
神乎其技！

第20章 淡淡星
得了安国公效忠的萧偃心满意足，在寝殿里慢慢脱着衣裳一边道：“果然是三朝的老狐狸，虽说知道他必然还有别的后手，但这姿态做得叫人舒服。”少不得给他点甜头，萧偃心中想着。
巫妖隔了一会儿才道：“确实对你是个助力，能很清晰感觉到你身上的龙气更醇厚一些。”不再是之前若隐若现时有时无了，看来那个看着是个普通老头的国公，手上掌握着不小的势力。
而萧偃有人追随，显然那属于人王的气运就越强。
萧偃躺了下去，将锦被盖好，平整规矩，却又握着魂匣问：“当时我发现的那个密室里，还有您的东西吗？”
巫妖道：“无，我是魂体卷入了时空乱流，沉睡了许久。”
萧偃松了口气：“好，那那密室里的东西，我且拿来做点事。”
巫妖没追问，一个小皇帝，要招揽人，自然有需要钱财的时候，那密室显然是前代皇帝留下来的遗产，是他该得的。他此前分文未取，只带走了魂匣，既不被突如其来的财产惑了心智，也不被超出常理的幽魂吓得惊慌失措，始终不骄不躁，理智慎独，这是他当初坦诚相告小皇帝自己来处的原因。
凡人的钱财他并不缺，之前小皇帝也看到他轻易拿出一袋金银币，却只是让人买了宅子记在自己名下。现在要用那密室里的钱财，那自然也有别的用处，皇帝虽然年少，却深谋远虑，心思缜密，自有打算，他并不多问。
巫妖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萧偃不知道巫妖想什么，摸着那魂匣只觉得安心，很快合目睡去。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春雨。
巫妖化身一点微光萤火，慢慢飞了出去，悠悠荡荡到了后花园。
早春的御花园里草木并不繁盛，冰冷雨丝中安静极了，只有丝丝雨点落在簌簌叶片上，天空浓重的云层，看不到月亮和星星，一丝微光也无，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犹如冥灵之国。
一处灌木丛下，一只小小尚未断奶的黑猫不知何故离开了母猫，垂死一息，身上漆黑的猫湿漉漉狼狈地趴在泥里，脏兮兮的，身上皮毛破裂绽开，仿佛被什么人残忍地用利器割裂虐打过。
它原本已气息奄奄，却不知为何，仿佛知道有什么巨大恐怖的存在靠近而勉力睁开眼睛，盯向了虚空，它双眼已被剜去，只留下两只血洞，但却又仿佛能看到一般注视着巫妖的方向。
黑猫通灵，看来在这低魔的世界也比一般生灵要敏感些，连死前的怨气，都能召唤到他。
巫妖惨白色的魂体悬在万千雨线中，垂头问它：“愿为吾奴仆吗？灵与肉，一切奉献于吾，为吾奔劳，并以汝之憎恶和残暴供奉吾。”
黑猫细细喵了一声。
巫妖又凝视了它一会儿，伸出骨手食指，黑猫张开嘴，细小舌头微弱无力地舔舐了那只苍白的骨指。
冰冷的雨夜中，一个苍白如鬼火的符印在御花园里只是幽幽闪了一瞬，契约已成。
比拳头大不了的小奶猫在黑暗中如同一团黑色的浓烟，轻悄窜过赭红色的栏杆，跃过檐角，四爪如冰，履霜带雪，奔跑速度太快只看到冰白光带一刷而过。眼洞处是两簇碧绿幽静的幽火摇曳，亮得仿佛带着仇恨。
“去吧，带着你的怨恨和憎恶，去夺取恐惧，那是不死魂灵最美味的食物……汝为——噬魂者。”
“吾赐汝潜行、尖啸、噬魂之技能，灵魂震啸是你的特长，冰霜利爪乃吾赐你的武器，去将那最美味的食物，奉献给你的主人。”
“吾乃死灵之君，汝之君主。”
春雨淅淅沥沥下到后半夜便住了，天上厚厚的云层终于被风吹开，露出了淡淡星光。
而宫里的某个深处，传来了惊恐的哀嚎声。
而这离贵人住的宫室实在太远，并没有惊扰到贵人。
御花园里，巫妖坐在一块山石上，淡淡星光照下来，只看到法师袍的兜帽下，巫妖眉目沉静，一动不动，静谧而美好。黑猫犹如一缕轻烟涌了过来，停在他足边，垂首将叼在嘴里的一块宝石吐在他足边，讨好地围绕着他的脚转了一圈，喵喵喵地叫了声，仿佛在讨好。
巫妖垂头看他，骨手垂下，拾取起那块晶莹剔透的鲜红色宝石，捏在骨指间看了看：“成色不错，看来作恶多端，饱含了这么多的戾气。”
黑猫乖巧坐着，黑烟一般的尾巴摇了摇：喵喵喵。
巫妖将那块宝石握在掌心，宝石化成一缕轻烟没入了魂体内，虽然杯水车薪，但胜在不必自己动手。
巫妖叹息了声，想当初他挥手便可制造死冥领域，创造万千不死魂兵，如今却只有这样一只小奶猫效忠，他伸出骨指点了下黑猫，黑猫喵喵地就地打了个滚，翻出了毛茸茸软乎乎的浓烟一团的肚皮，发出了呼噜噜的声音。
巫妖看了眼天边：“自己玩去吧，不可伤人命。”
黑猫乖巧喵了声，黑影如云雾，向虚空中一跃，很快融入了漆黑的黎明黑暗中。
第二日，萧偃按时起身，今日不是上朝日，但他每日都是这个点起了要去上书房听大学士讲课。
然而却见几位伺候冠袍带履的执事内侍都面有惶色，萧偃便问：“可是有事？”
他虽年幼，却一贯威严雍容，因此内侍们倒也不是敢瞒他，毕竟如此骇人大案，还发生在宫掖之内，此事瞒不了。
何常安低声道：“禀陛下，西宫那边伺候丽太妃的有个内侍，昨夜不知为何双目被利器所剜，嚎叫不已，神志不清，状如疯癫。太妃娘娘们都吓到了，一大早都去慈福堂那儿求太后娘娘，请普觉国师进宫念念经呢。”
萧偃有些吃惊：“母后那边可有受到惊吓？可传了御医？另是否已传刑部进来查勘现场？此事关宫禁，不可有失。”
何常安道：“皇上放心，西宫那边偏僻，并没惊动几人，又有宫禁，丽太妃那边怕得厉害，一夜没敢睡，却也没敢扰到太后娘娘和皇上，只让人勉强替伤者裹了伤，安抚着不许他乱跑。一大早太后娘娘听说了，立时就传了端亲王和刑部尚书，宫门一开就已进去查勘，只是昨夜下了大半夜的雨，屋内却干爽非常，除了那叫侯三的太监自己的血迹和足印，未看到有可疑痕迹。”
萧偃端过燕窝粥来，执了银勺喝了几口：“莫不是熟人挟恨报复？”
何常安只道：“这可得等刑部的大人们查案了，只是太后娘娘传了话，宫里这几日必得加强宫卫，皇上身边片刻不能离人。”
不离人？他才在外边弄了个房子……萧偃心下有些怫然不乐，但面上却仍淡淡：“母后那边也须加强宫卫才好，既是在西宫那边伺候的，想来在宫里伺候也有些年头了，怕不是从前得罪了人。”
旁边一个捧着茶水伺候名唤八喜的小内侍低声道：“皇上英明，那侯三小的们听说他手辣着呢，常常有人见他私下在自己院子里杀猫吊狗，剜眼剁尾的取乐，只是那丽太妃重用他，待人看着也没什么大问题，平日没人敢说罢了，现咱们私下都说他怕不是中邪了，被那些虐杀的脏东西给取了命去呢。”
何常安连忙呵斥道：“就你知道多！在皇上跟前胡吣什么呢！道听途说的也没个根据。”
八喜嘿嘿一笑，知道萧偃一贯待下宽仁，倒也不大紧张：“我可没瞎说，他院子树上现还挂着剥下来的皮，血淋淋的瘆人得很，我有个老乡和他一起进宫的，如今也在西宫那边伺候着，都说他那是遭了报应，白日还亲眼看他无缘无故从厨房里扯了只还吃奶的猫走，都知道到了他手里定是有去无回的。”
萧偃脸色一沉：“百兽亦有灵，行此等残忍事有伤天和，传令去内务司，严查内侍宫女，如再有此等人行此孽事，必严惩之，逐出宫去，不可留在宫内。那侯三，也让司礼监安排下，挪出宫去，着刑部安排人监守审问。”
何常安连忙道：“皇上圣明，小的一会儿就去传皇上口谕。”
萧偃将袍袖整了下：“宫里既有此等血案，恐母后受惊，朕去问母后安，上书房那边先替朕告个假。”问太后安这是皇帝孝顺，更何况宫里又是这般大事，何常安自然知道太傅是不敢说什么的，连忙应了派人去前头上书房传话不提。
慈福宫内，孙太后果然面色不虞，一旁的丽太妃在下首侧坐着拭泪，眼圈通红。
孙太后看萧偃进来，才命人看座：“皇上坐罢，此事还是丽太妃平日御下不严，孽力反馈，哀家已传了普觉国师速速进宫，一会儿做个法事，宫内也须得好好整饬一番宫务才行，哀家平日里一贯吃斋念佛，谁料宫里竟然有此等恶人！虽则恶有恶报，到底哀家心有不安……”
正说着话，却见外面又来传，端亲王萧冀求见。
孙太后命人传见，一边对萧偃道：“皇上也大了，宫内此等大案，自然也该让皇上知晓，哀家清晨闻之此事，便已命端王进宫，督着刑部，必要将此案审个水落石出，皇上身旁这些日子，也不可轻忽了，必不能离了人。”
萧偃应了，却见萧冀已大步走了进来，他年约四十，身材十分高大，因是辅政亲王，王服在肩上绣有五爪行龙，走进来只让人觉得龙行虎步，凛然生威，肩上行龙只似腾云飞起。

第21章 点点云
萧冀上前给萧偃和孙太后行礼，孙太后忙命免礼，只问道：“可查出什么线索吗？到底是人为，还是果真是鬼神报应邪魔作祟？”
萧冀面上微微有些无奈，只拱手道：“刑部诸官已在查验现场，昨夜下雨，但现场房内却十分干爽，且那侯三惊叫之时，他房外伺候着的小内侍就已奔入房内，只看到侯三一人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嚎声惨烈，身侧却无一可疑人，门窗紧闭，无人进出的痕迹。”
“仵作验了伤口，伤口看起来很像是被猫一类的野兽抓伤，却又比一般的猫爪锋利，准确无误地将双眼抓出，两只眼球落在地上，伤口痕迹利落。但却验不出其他动物的毛及足印。而且，出血量偏少，伤口仿佛被急冻收缩，有冻伤的淤血，导致并没有出多少血，这与常理不符。”
“伤者一直处于神智混乱中，一直含糊其辞地狂呼乱喊，无法问出什么有效信息，已命御医诊治，看能否使其恢复神智。”
“审问了他白日见过的人，只知他白日未当值，去御膳房时因看到母猫喂数只小猫，便顺手拿走了一只黑猫，御膳房的内侍们未敢说什么，经查问他平日交往的同乡、共事过的内侍，其确有嗜虐习惯。从前先皇还在时，只遮掩着无人知晓。随着太妃迁居西宫后，因着地处偏僻，便不太遮掩。都说他时常将猫狗等幼兽，御花园里的水鸭鸳鸯幼禽等带回院中虐杀。”
“当晚西六宫当值的侍卫也已一一询问过，均称都有在岗，并无懈怠失职，且事发为寅时一刻，侍卫总管刚巧带着巡查的侍卫路过英粹宫，并无异样。“
“当晚的更夫、服侍太妃的宫女亦已询问过，并无异样直至听到侯三惊叫。”
萧冀叙述事情清晰缜密，口齿清晰，倒是解释得颇为清楚。
孙太后追问：“如此说来，难道真是邪祟？”
萧冀道：“如今刑部推测是有人挟私愤报复，驯养操纵猫或者虎豹、猴子等一类的凶兽进入室内伤害侯三，此人必定熟悉宫务，已安排推官仔细勘察，查访宫内是否有人豢养此类野兽或是猛禽。皇上和太后娘娘不必过于忧心，若是寻仇，不会随意伤及无辜，臣已命近卫加强宫防。”
子不语怪力乱神，萧冀青年曾掌军，倒是不惧鬼神也不信有邪魔，但一番踏勘下来，线索有限，倒也教人好奇如何能入室伤人而不留痕迹，驯猫或者猴、鹰之类的线索确实是最可能的。
孙太后又问了好几个细节，又细细叮嘱了一番，才放萧冀离开，待萧冀走后，才和萧偃道：“端王实在过于严肃，一句不肯多说，但哀家看这驯猫驯鸟，岂能如此称心如意来去自如？幸好普觉国师已到了，哀家命人先带他去西六宫做场法事，驱驱邪。皇上您是金贵人儿，莫要去那等腌臜地方，以免撞客了。你也陪了我这半日了，且先回宫歇着吧，仔细点儿，身边莫离了人。”
萧偃应了刚要起身，丽太妃却在下头跪下，眼睛红得犹如桃子也似，楚楚可怜：“皇上，太后娘娘，发生了这等事，我那英粹宫，如今是绝不敢再住了，还请太后娘娘开恩，给我换个住处。”
孙太后道：“此事论起来皆是你御下不严，管教失度，不管是真有人挟私报复，还是邪祟作乱，都是你未曾约束，过于纵容之故，又能怪谁？”
丽太妃颤着声音：“臣妾只听凭太后娘娘罚我，无论什么我都认了，只是英粹宫我是万万不敢住了，还请皇上、太后娘娘体恤，换个住处。”
孙太后微微一叹，似是十分怜悯：“罢了，看你也是吓得狠了，这脸都小了一圈，只如今这西六宫都满了，你若是要住，只能和别的姐妹们挤一挤……”
丽太妃忙道：“我愿意！”
孙太后这才道：“那就去静安宫，和静太妃一块作伴吧，只是你这御下不严的罪过，还得罚，就罚你禁足一月，抄经十本，供奉佛前，诚心悔过才好。”
静太妃一贯懦弱，想来也不会说什么，丽太妃连忙起身谢恩。
萧偃看打发了丽太妃，便也起身回宫。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白日已经放晴，淡淡春光下，庭中绿树发了不少嫩绿的叶芽，天光明媚，使得云影分外荡漾。
庭院内却是何常安带着几个内侍和几个僧人正在搭法台。一个少年和尚静立在树下，月白僧袍，朱红佛珠，瘦骨珊珊，气质出尘，正是代帝出家的祁垣，他已剃度受戒，剃掉头发，却越发显得他眉目宛然，犹如墨笔画就那一股天然清华之气。
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萧偃过来，上前深深稽首：“臣见过皇上。”他没有再自称奴才，也没有自称贫僧，只是口称臣。
萧偃有些意外，一边向书房行去一边问他：“你怎么也进宫了？是和国师一起进宫的吗？”
祁垣跟在后边，回道：“是与普觉师兄进宫做法事，师兄还在英粹宫，让臣带人先过来皇上这边做好法事准备。”
萧偃点头，又问：“在宝光寺可习惯？正好前几日得了串珊瑚蜜蜡佛珠，朕想着可以赠你，便让他们留着呢。”一边叫何常安：“何大监，去把前日得的佛珠拿来给普澄法师。”
何常安连忙小跑着亲自去库房拿佛珠。
祁垣道：“谢皇上恩典，寺里安稳清静，很适合修行。”
萧偃微一点头，已迈入书房内，却看到书案上供着一个白玉扁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带着绿叶的菩提花，花穗洁白如宝塔状，叶片碧绿，清雅之极。
“宝光寺的七叶菩提长了千年，花开如塔，盛放如云，臣清晨摘下这最美最干净的一枝，供在佛前，诚心诵经九遍，才带入宫来，敬献皇上，祈求陛下百病不侵，邪魔不近。”
萧偃眉毛舒展开来：“卿有心了。”
祁垣面色沉静：“昔日我年幼无知，侥幸进宫伴驾，看皇上对身边宫人内侍，逆来顺受，不发一言，对皇上多有误会，如今时移世易，轮到我身处不堪，方知人世间有诸多不得已。皇上冲龄践祚，不能自主，却能韬光养晦，向曲中求全。思之过去种种冲撞之处，祁垣深感愧悔无地，陛下器量宽宏，深恩似海，祁垣日日只思想，如何报效皇上深恩。”
萧偃不意祁垣突然坦诚剖白起来，转头看了看他，想了下道：“朕倒也不是一开始便如此，昔日刚入宫，确有许多不习惯之处，但一旦有什么不合规矩之处，朕身边的奶娘、教养姑姑、内侍总管们，谁都能将我关入静室独处，不掌灯烛，只说让皇上败败火，静思反省，一关就常常几个时辰。”
祁垣有些震惊抬起头来，却又想起不该直视圣颜，又重新低下头去，萧偃微微有些自嘲：“哪有什么天生的帝王风范，巍然如山呢，不过是训狗驯鹰一般驯出来的。卿既已知道曲则全的道理，可知这修行对你大有裨益……朕倒不是图你什么报效不报效的，你那情况，宫里不好藏，出宫于你更好，不必再想别的。国师佛法精深，你好好跟着他学些本事……”
祁垣垂睫应道：“臣遵旨。”
萧偃过了一会儿，徐徐道：“度人者，先自度。”
祁垣身躯微微一震，似有所悟。萧偃已转身在书架上找书了，何常安已从外边捧了一匣子佛珠过来，一边笑着道：“奴才看到外边普觉国师的法驾过来了呢。”
萧偃转头命何常安将佛珠给祁垣，一边道：“去御膳房传些甘草紫苏水来，给诸位师父们解渴。”
何常安应了又命人去传话，果然看到外边来报，普觉国师到了。
萧偃坐御榻上，看普觉国师过来拜见，便问普觉国师：“国师适才从英粹堂过来，可对那案子有什么看法吗？”
普觉国师从容道：“伤者受惊吓过甚，已成痴儿，贫僧观那伤口附近似有怨气缠绕，此为宿怨，戾气所化，无法化解，且其因果已偿，命其出宫归家，慢慢调养，尚有可能恢复神智。”
萧偃心中存了点疑问，但未深问，只继续问道：“既是宿怨，则宫中可还有余孽未清？”
普觉国师道：“贫僧观见紫微宫上，龙气蒸腾，蔚然可观，陛下真龙天子，气运加身，不必烦忧。”
萧偃心下微顿，看普觉双眸湛湛，便知他果然是有几分本事在的，不敢再多问，只请国师施法事。
佛香袅袅，诵经声朗朗，不多时九遍经读完，普觉国师起身告辞，萧偃看了眼他身后跟着的祁垣，叮嘱了句：“普澄年少，国师多多教他。”
普觉国师笑着应了，辞了萧偃，又往皇太后那里去了。
萧偃看一行僧众洋洋洒洒走了后，才回了书房，按着胸口问巫妖：“今日宫里这奇案，您知晓吗？”
外边内侍们都忙着收拾法事后剩下的东西，书房里安静无人，凉风旋起冰冷雪花，巫妖陡然现身，明明是死灵君主，却仿佛被神灵眷顾，现身之时，整个厅堂都为之一亮。
巫妖声音淡然：”嗯，昨晚新收了只小宠物。”
纤长骨指在空中轻轻一点，黑色的符咒涟漪一般在空中扩散开。
一团黑雾凭空涌现在空中，然后团了团，毛茸茸的毛蓬了出来，小黑猫眯着眼睛懒洋洋伸直前爪，露出冰霜一般的利爪，翘起尾巴，伸了个懒腰，两簇绿色的火焰闪了闪，凝固如同两汪碧水一般的眼眸。
萧偃瞬间心尖仿佛微微颤了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那只被虐杀的黑猫？”
巫妖微一点头：“黑猫通灵，它垂死间爆发出来的怨恨和对力量的渴求召唤了我，它甘愿臣服于我，放弃长眠，以换取复仇之力，我便与它订了契。”
萧偃好奇伸出手指去摸了摸那团柔软的雾气，黑猫实在太小了，只比拳头大那么一点点。
而黑猫已敏感感觉到了萧偃身上那醇厚的真龙之气，贪婪地伸出了舌头，冰霜爪尖也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寒光四射。
就在它舌头快要舔到萧偃指尖的瞬间，它忽然感受到了刻骨的恐惧和来自灵魂的威压，黑毛不由自主竖起，它一眼看到了萧偃身后巫妖平静地看着他的金眸，“嗷呜”一声夹起了尾巴，缩回舌头，咪咪叫着翻过身子，露出了柔软的肚皮，方便皇帝逗弄。
萧偃只觉得可爱，摸了摸那柔软肚皮，黑猫已失去了生物所具有的体温，但触感仍然柔滑如绸，他好奇问：“它有名字吗？”
黑猫骄傲地喵了一声，有的！吾主赐名噬魂者！
萧偃却听不懂，巫妖淡淡道：“你给它起一个吧。”
黑猫：？？？
萧偃想了下，带了些不确认：“我不太会起名字，它全身漆黑，又似一团云朵，不如就叫乌云朵吧？”
巫妖接话：“那就叫乌云朵。”
黑猫委屈地叫了声，巫妖面不改色：“它很喜欢这个名字。”
萧偃笑了：“我们可以把它养在金瓯坊的宅子那边，顺便可以让它看看家，抓抓老鼠。”
乌云朵：？？？说好的让我自己玩呢？
巫妖一口应下：“好，一会儿我带它从传送门过去认认门，有什么事它也能很快回来报信。”
乌云朵尾巴垂下没精打采拖着，两个耳朵尖都耷拉下来：“喵……”
巫妖金色的眼眸注视着它：“若是有老鼠进了宅子，我就找你算账。”
乌云朵被主君威胁，咪咪了两声，丧气地应了。
萧偃有些遗憾：“宫里出事，出去不方便了，估计刑部还要查好些日子……我身边肯定时常有人。”
巫妖道：“容易，那个内侍应已被挪出宫治疗，让乌云朵伪装为普通黑猫，在有人看到的时候再佯装攻击他一次逃掉，不再出现，就可以了。”
萧偃仔细一想极对，这案子引起重视，无非是因为发生在宫内，威胁到皇室安全，又兼凶手来无影去无踪，似涉鬼神，才令人惶恐，一旦知道是动物报复，且只针对仇人，又追去了宫外，对皇室无威胁，刑部压力自然大减，孙太后和端王也自然不会再催逼太紧。
他欣然摸了下乌云朵：“那就拜托你了。”
乌云朵喵呜了一声，眯上了眼睛，蹭了蹭萧偃手心。

第22章 丝丝风
第二日果然端亲王萧冀又进了宫，给萧偃和孙太后汇报了最新情况：“昨日那候三在宫外刑部安排的居所再次被袭，耳朵被咬掉一小块，服侍的小内侍和大夫亲眼看到是只黑猫，十分灵活，一击即离，穿窗而去，未及追捕，看来极有可能是野猫报复。”
孙太后听着念了声阿弥陀佛，才道：“如此说来，万物有灵，这生灵野兽鸟禽报复报恩的事也不少，昔日惠城有位通判因火烧蜂窝，后被黑蜂报复，蛰伤舌头，肿大塞住气道，窒息而死，可知应为那侯三作孽太多，恶有恶报。”
萧冀道：“臣弟已让刑部继续排查那黑猫是否有人专门豢养，宫里如今已查过几遍，暂未查到可疑之人，如今那侯三既已挪出宫外，想来宫内应不会再继续有此野兽伤人之事，皇嫂请放心。”
孙太后心下也安稳了些，便道：“劳烦端王这些日子来回奔忙查案了，幸好前儿普觉法师也正刚做了法事，宫里如今也严查，决不许再有此等残暴虐杀之事。哀家想着，正好举办个赏花宴，把宫里这气氛和缓和缓。”
萧冀道：“皇嫂定即可，臣弟过几日便要离京，皇嫂还有什么交代的？”
孙太后叹道：“哀家听说你自己领了去南边督修河道的差使？京里呆着好好的，这河道年年大把银子砸进去，还是年年洪灾，工部户部，那是沆瀣一气，出了事就开始相互推脱。几位相爷不好好反省申饬一番六部，倒又把你给支出去，你在京里呆着好好的不好吗？何必去吃这苦头。况且，正要议皇上大婚立后的事情，你这辅政亲王出去了，谁负责行聘呢。”
萧冀道：“钦天监说今年雨水充沛，河道疏浚是得好好督一番，冬天北边雪灾，怕是北狄又要有异动。且不仅是修河道，南边听说有瘟疫，却不见官员上报，我顺路去查访看看实情。立后行聘一事，着礼部按章程办便是了，可请平王老人家行聘亦可。”
孙太后又念了几声佛：“罢了，还是国事为重，立后的事少不得哀家多费点心思了，你也早日归来，前朝那些相爷们，哪一个把我们孤儿寡母放在眼里呢。”
萧冀应了行礼躬身退下，自出宫去了。
孙太后面上仍有些不虞，转头对萧偃道：“明明是要立后的关键时候，前朝非要把端王调开。你皇叔也是个滑不留手的，故意避出去，哪里都不得罪，满朝都是各有各的打算，只有咱们母子相依为命了。”
“哀家看，前朝天天递折子呢，季相爷这是有新的考量，只把当初世宗的话搬了出来，说是为防外戚干政，要选秀，从民间良家女中选后妃。皇上年少，万不可在这上头犯了迷糊听那些大臣们调唆。他们这是怕皇上长大了，有了助力，分薄了他们的权呢。什么外戚，这就是指着哀家鼻子骂呢！以为这样哀家就会避嫌，依着他们了吗？”
“承恩侯府在外恪尽职守，持躬端谨，实心为皇上办事，效忠朝廷，便是乡里也是修桥修路，照拂乡里，不曾有贪赃枉法仗势欺人的事，一点不敢给哀家，给皇上抹黑。前朝大人们呢？反倒结党营私，排挤不睦之人，如今朝中只知内阁季大学士，张大学士，哪里还记得这是萧家的天下。”
孙太后说到动情处，眼圈通红：“皇上只需知道，只有我们母子才能互相依靠，外边内阁几位相爷，打的主意是皇上您无人襄助，什么都只能依仗他们。哀家一个寡妇，帮不了皇上多久，总得有个贤内助，关键时刻前朝也能有人为皇上效劳，招揽些真正为皇上效劳之人。”
“小门小户什么都不懂的良家子，岂能母仪天下？若是只顾生养，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如何教养皇室子孙？皇上自读本朝史书，从高祖、太宗、世宗，祖宗们哪一位立后不是立的名门淑女？我朝并无后宫、外戚干政之事，如何到了我儿，就非要我儿娶个门第低微的皇后？可知大臣们没安好心。”
“哀家将你从小抚养到大，勉励你尽心向学，岂有不指望你好的？当初先皇任命两位相爷与哀家、端亲王辅政，只以为两位相爷是股肱之臣，指望着四海升平，谁料得这年岁长了，利欲熏心，只想着皇上务必要听哀家的，到时候前朝你只看承恩侯说什么就好。”
“哀家替你办好大婚这件事，今后就安心吃斋念佛了，宫里的事就交给皇后主持，哀家也能歇一歇了，自皇上登基来，哀家这哪一日都不曾得安宁，心中时时焦虑，只怕辜负了先帝的重托，将萧家这天下给误了……”
萧偃道：“母后说的是。”这些倒都是孙太后常在他耳边念的话了。他这些日子都“病着”，并未上朝，却是不知道原来大臣们有人上了折子要在京师平民良家女中选后。这是前朝那几位辅政相爷们，一是不肯让太后外戚再这么坐大下去，又防止再有新的后党崛起。
孙太后尽情又说了几句，才又想起要到佛前念经的时候了，便又对赏花宴叮嘱了几句：“到时候赏花宴，你多看顾你表姐一些儿。”
萧偃应了，孙太后才放了他回紫微宫，自去佛前念佛不提。
萧偃回了紫微宫，巫妖问他：“那位端亲王，身上也有很薄的龙气，是不是和你血缘很近。”他没好说，那端亲王身上的龙气，甚至比萧偃身上的还要浓厚些。
萧偃一怔，心下一丝酸涩涌起，面上却还泰然，他解释给巫妖听：“那是辅政亲王，我的皇叔，先帝的嫡亲弟弟，之前掌过军的，十五岁就剿寇有功，现在外面戏班子都还在唱他十五岁单骑入寨，劝降山匪，寇匪弃刀乞降的戏。”
“当初先帝忽然不在，有朝臣也想要推选他的，毕竟他和先帝乃是兄弟，血缘近，有正当壮年，还掌过军，才干极佳。历朝历代兄终弟及，也是有的，但他辞了，只和太后联手，在近枝里挑了我过继，继承了皇位。”
巫妖道：“他以什么缘由辞了？”
萧偃道：“我也是听的传说，他说他好龙阳，这辈子定然无子嗣了，因此不肯受那皇位。”
巫妖若有所思：“好龙阳？意思是他喜欢男子？”
萧偃道：“不知真假。有谣言他当初任兵马大元帅，和蔺江平大将军十分相得……只是后来蔺大将军叛逃北狄了，他为了避嫌就辞了兵马大元帅的帅印，之后就一直闭门不出，纵情山水，当初先帝颇有些猜忌他，但他干脆利落交了帅印，又与朝臣、军将再无结交，每日只在庄子上栽花种瓜，先帝也就打消了疑忌。”
巫妖问道：“那蔺江平为何叛逃？”
萧偃道：“说来也是北狄那边施了反间计，蔺将军出征时，消息不通，便有谣言传来说他因战事失利，惧怕回京被问罪，便献城降了，先帝当时听信谣言，便命人将那蔺江平的老母和亲属全抓了起来，不由分说问了斩。”
“结果那蔺将军接到消息，大怒之下，便真的叛逃去了北狄，做了那边的大将军。”
巫妖沉默了。
萧偃过了一会儿也低声道：“挺可惜的吧，我当时看了那时的卷宗，也觉得很可惜，北狄人如此奸诈，蔺将军应该也知道，虽然先帝却是听信了谗言，但那也是北狄人阴谋在先，为什么也还是要投敌呢？”
巫妖想了下道：“战争便是这样的——他当时就算回来，先帝杀了他全家，怎么可能还信任他，他必然要被扣上别的罪名。既然要选一边站，那昏庸不聪明的那边，就没什么必要跟随了。”
萧偃低声道：“但我看端王叔大概挺伤心的，说是好龙阳，但是这么多年，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既没有封王妃，也没有养男宠。”
巫妖道：“可能为自保。”
萧偃道：“也对，当时先帝未必不疑忌他，按律，他若是被扣上谋反的罪名，娶王妃也是害了人家全家吧。只是想不通，那先帝没了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肯当皇帝呢？”
巫妖道：“可能是真的不想，又可能他也没把握。”
萧偃沉默了一会儿：“我也这么猜的。”因为没有把握能够夺位，所以不如先立个傀儡皇帝。
一个年幼的傀儡小皇帝，是当时各方势力的最好选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制衡，同时推出了小皇帝来缓解一触即发的极端局面，然后有志一同的架空了小皇帝，进行了权力的再分配。
只是小皇帝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野心和不甘，他身不由己被卷入这个局中，同样不得不竭尽所能夺取权力来自保。
萧偃藏下了一句话没有问巫妖。
端皇叔，是不是比自己更适合做皇帝？成熟，强大，勇猛，擅兵，还心怀天下，朝廷和太后们只盯着他的大婚，以争权夺利，只有他眼里还有百姓，还惦记着河道，挂心着瘟疫。
无论从哪方面看，在端王身边，显然比在自己身边的龙气更强。
如果是的话，巫妖是不是会去到他身边？
萧偃他不敢问。

第23章 行于世
放弃思考的萧偃晚上又出去金瓯巷了，出传送阵的时候，乌云朵细细叫了声，到他脚边蹭了蹭，它伪装成普通家猫，应当就是它生前的样子，绿眼黑毛，小小一团不过拳头大小。
萧偃顺手将它抄了起来揣在手臂里，从房间内走出来，便看到了卫凡君站在院子里，正微微抬着头和一个男子说话，面有愠色。
那男子长得相当高，脚蹬长靴，猿背蜂腰，侧脸看去只见眉如卧蚕，眼似丹凤，相貌堂堂，只听着卫凡君说话，一言不发。
萧偃抱着猫突然出现时，卫凡君和那男子都吓了一跳，卫凡君上前行礼：“臣见过皇上。”
那男子紧随其后行礼。
萧偃问：“这是哪位？”
男子沉声答：“卑下祝如风，安国公命卑下为陛下效力，请陛下吩咐。”
卫凡君委屈地看着萧偃辩解：“皇上，祖父定要命他跟着我，他刚从老家回京，不谙规矩，皇上多包涵。”
萧偃笑道：“没事，这里有人护卫着挺好的，多谢安国公老大人费心了。祝如风是吗？今后宅子劳烦你了，还有这只猫。”他微微举了举手臂上的乌云朵：“他叫乌云朵。”
乌云朵懒洋洋抬了抬眼皮，喵呜了一声，从萧偃手臂上出溜窜上了萧偃肩膀，然后又跃上了庭院里的大树上。
祝如风拱手应道：“卑下遵旨。”
萧偃道：“让安国公给你花点钱，安排个职位进禁卫吧，不用当值的那种，也算名副其实。”
卫凡君睁大眼睛看向萧偃：“皇上还知道这？”
萧偃笑了声：“知道什么？知道这大燕朝的官位是能买卖的吗？朕不但知道这官位能买，还知道找谁买，价格多少——五千两银子，找上书房的秉笔太监高公公，就能买个，还得是皇亲国戚才能找到这门路，一般人买不着。”
卫凡君嘿嘿干笑了声，干巴巴道：“皇上您真风趣。”
祝如风看了他一眼，卫凡君敏感感觉到了，横了他一眼，祝如风却又没看他了，只问萧偃：“皇上今晚想去哪里呢？属下为您御车。”
萧偃道：“随便逛逛，哪里热闹去哪里看看。”
卫凡君一拍手里扇子：“这我擅长，腾云阁那里上了好些新的大家书画和古董摆件，咱们去看看吧？”他早就被安国公耳提面命过了，能带皇上去哪里不能带皇上去哪里，细细给他画了个范围出来，又勒令必须让祝如风牢牢跟着。
萧偃微一点头：“先上车吧。”他抬头看了眼还在树上瞌睡的乌云朵：“乌云朵，你去吗？”
乌云朵懒洋洋动了动尾巴：“喵……”人多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萧偃便没理它，门口马车已套好了，上车坐定后，萧偃摸了摸胸口的魂匣，问巫妖：“有兴趣吗？如果没兴趣的话一会儿我们略走走就换地方。”
巫妖之前在宫里已看过不少内库的精品，对这方世界的审美和文化也算有了一些了解，回答道：“随你，你们这里凡人也有着很惊人的创造力，寿命不长意味着学习和积累技能的时间会很短，但却仍然有着出色的艺术天赋和创造力，这想必就是你们这方天道所赐予凡人的力量了。”
在他所在的高魔位面，创造力和艺术天赋，更多依赖于种族天赋和精神海的拓展。难以想象一丝魔法都没有的普通人，也能雕刻和制作出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萧偃一边走了出去上了马车一边和巫妖聊着话题：“有句诗叫，文章憎命达。生活太过平安富足的人，写不出特别打动人心名垂千古的诗。还有诗，朝闻道，夕死可矣。”
巫妖道：“有道理。”
车子不多时便停下，萧偃下了车，刚要往腾云阁去，行到楼底，巫妖忽然在萧偃耳边说话：“等等，去看一下那边的杂耍。”
萧偃一怔，转头看一侧果然有一处极宽敞的场地，那边卖艺杂耍无数，一个圈内，一位须发皆白的武者正在中央，徒手施展一套拳术，只看他精神矍铄，出拳如风，切掌圆转如意，腿下却又极其稳健，观者不住叫好。
萧偃便转身往那边去了，卫凡君和祝如风看到也只能跟着走了过去。
萧偃站着看了一会儿，他们一行三人衣着虽然低调，但气势不同，早有人让开来给他们站好，祝如风在萧偃身侧道：“此为程氏小九天。”
端着盘子收钱的一男子耳灵已听到了祝如风说的话，连忙笑着接到：“正是程氏家传功法，我等不肖子弟，只能卖艺谋生，还请贵人赏赐。”
祝如风抓了半吊钱撒入盘中，里头那位老者看了肃容拱手，然后收式重来，端端正正又从头打了一套拳给萧偃看。
待到一套拳打完，观者大呼叫好，巫妖却在萧偃耳边轻声道：“再看一遍。”
萧偃面容泰然，站着不动，那老者看萧偃这意思是还要看，便又不辞辛劳带着徒弟，又一丝不苟再打了一遍。
萧偃这才慢慢走开，到了隔壁，又站住了。
祝如风看了眼解释道：“这是少林长棍。”
萧偃果然站着看中间那青年人将一根长棍舞得水泼不进，身姿如枪，英姿飒爽。他先命了赏，又站着直看了那青年人耍了两遍，才又往下走去。
卫凡君和祝如风面面相觑，只看着萧偃把天桥下这一摊一摊地杂耍班子尽看了下去，什么南刀、八卦掌，杨家枪，螳螂拳，形意拳都看了一回，之后甚至又饶有兴味去看了双节棍、双手剑等等耍武器的。
卫凡君只觉得有些头疼，向祝如风使眼色，祝如风却只是面不改色跟着萧偃，他在这方面倒是博闻强识，一一都给萧偃介绍过去。
这一传十十传百，满场子的武术班子，全都知道来了个富家少爷，就爱看这武术杂耍，赏赐丰厚。因此一看到他们过去立刻卖力拿出看家本领，使劲耍起。
萧偃这一看就足足看了一个多时辰，卫凡君一会儿担心人多眼杂被人识出真龙脚跟，一会儿又害怕刀枪无眼，一颗心倒操了十份心，直站得脚都酸软麻了，精疲力尽，才悄悄提醒萧偃：“爷，这要宵禁了……您看……”
萧偃这才道：“行，回去吧。”
上了马车，巫妖这才意犹未尽叹息：“没有任何法力的凡人，亦能施展出如此完美击技，令人神驰意夺。”
萧偃微微一笑：“这么喜欢。”
巫妖道：“非常蓬勃的生命力。”
萧偃沉默了，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说什么，心里却有一丝难过。
回房下车时，萧偃进房前交代祝如风：“去替朕办个宅子来，一样登记在九曜名下，去招揽一些今日看的那些武师来作为护院，不拘什么派别的，只管打得好的就行。”
祝如风和卫凡君都愣住了，卫凡君几乎脱口而出：“但是皇上，那些几乎都是些假把式，江湖上混饭吃的，看着漂亮，其实没什么真本事，真打起来过不了几招……真招揽来也没什么大用，主要是也信不过，三教九流，人又杂。”
萧偃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祝如风却上前道：“属下明日就办，却不知这庄子可还有什么别的要求。”
萧偃道：“要能跑马的，修个校场，让那些护院好生练着，朕要看的时候会通知你们。”
祝如风应了，卫凡君也不敢说什么。
萧偃挥手道：“朕回去了，不用你们伺候了，该干嘛干嘛去。”
卫凡君、祝如风躬身看着萧偃带着那只乌云朵的黑猫，走到房内去了，两人才缓缓退了出来，到了外院。
卫凡君看里头安静一片，问祝如风：“不用送皇上回去吗？”
祝如风道：“不要做多余的事，皇上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交代的不要做，不要自作主张。”
卫凡君不爽，瞪着祝如风：“送皇上的事就算了，但那请护院的事，为什么不劝说皇上？那些三教九流的人，能有什么用？万一识破了皇上的身份，岂不是惹麻烦？”
祝如风淡道：“人，我们把关查一下，家世清白，没有案底就行了，至于有没有用，那是皇上的事，哪怕只当看戏班子一般看呢，一国之尊，难道还养不起么？就少爷您当初喜欢看那小戏，公爷不也在府里养了一班？”
卫凡君一听倒也是，但嘴皮上还硬着：“就你还记着那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当初说走就走，现在又回来做什么？”
祝如风道：“国公爷不放心你，让我护着你。”
卫凡君扁了扁嘴：“祖父总觉得我这不行那不行，不如你。”
祝如风道：“怎么会，皇上既然看重你，可知必有过人之处。”
卫凡君倒是看得开，很快裂开嘴笑了：“过人的蠢吗？你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包间里，我带着人闯进去，非要他让包间给我，嗨！那天进去认出他来我汗都飚出来了！你可不知道多险啊！”
祝如风嘴角微翘，只跟在他身后，听他絮絮叨叨诉说当日的惊魂。

第24章 星星谷
回宫后在房间内传送阵出来，萧偃换衣物时，巫妖问他：“为什么要庄子？”
萧偃道：“你不是喜欢看吗？”
虽然说自己是不死生物，却喜欢那些充满生机的东西。巫妖的偏好是如此明显，比如寒风中盛放的梅花，比如活泼泼闹腾绝境挣扎求生的小奶猫，比如在市井中鲜活地展示自己努力活下去的普通人。
太阳之子啊，他还活着的时候，一定是个充满了温暖的人，虽然病弱，却被所有人爱着的天才少年法师，他有着暖阳一般丰沛的爱，所以不吝于爱别人，哪怕魂体虚弱，施展不出多少法术，却仍然没有停止过施予。
比如救祁垣，给自己日日带的加餐，救回被虐杀的小猫。
萧偃又补充了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少年皇帝小心翼翼取悦的心情挺明显，巫妖能感知到这种情绪，心情挺复杂而新鲜，自亲人们一一去世后，很少再有人如此认真地投他所好了。
数千年来，他只是个冷漠地回应家族后辈的需求的不死巫妖，沉浸在自己无穷无尽的探索魔法奥义的世界里，在越来越冰冷漠然的相处中，后辈们也越来越少来打扰他，因为害怕惹恼没有人性的死灵生物。
只可惜，他早就没有喜悦和开心的情绪。
十八年的短短的人类生涯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太多，巫妖已经不记得喜悦和如获至宝的感觉。他从魔法戒指里头翻了下，找到了个魔法玩具，他记得他大概也是萧偃这个岁数的时候得了这个玩具，很开心地玩了许久。
他将那个戒指拿出来放在他的枕边：“那么，这是谢礼。”
萧偃看了眼忽然出现在枕头上的戒指，有些纳闷：“不用了，你之前给我那么多金币足够用了，还有手指上多出戒指太明显了，内侍们会发现的。”
巫妖道：“放心，道具自带隐匿符阵，别人就看不到了，这是矮人制造一个小玩具，高空滑翔伞，从高空往下跳的时候，按一下，就会弹出滑翔伞，借助风力滑翔落地。等有空的时候找个高处往下跳，你会玩得很开心的，这是我十二岁的时候收到的一个魔法小礼物，那天我在星星谷跳了三十次。”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怀念。
萧偃：……
听起来像是个不得了的魔法神器，虽说巫妖说是玩具，只是高处……京里去哪里找这样的高处呢？或者，可以期望祝如风他们尽快帮自己买个靠山的庄子？
他心里想着，却问巫妖：“星星谷是什么样子的呢？”
巫妖道：“嗯，那是个深谷，因为悬崖两边种了许多星星花，开的时候好似星光闪耀。”
萧偃悠然神往：“那跳进去，岂不是在星河中畅游飞翔一般？”
巫妖回想起那时候的激动，十二岁的他飞速地跃入那开满了星星的深渊，风扑面而来，仿佛自己背后长出了翅膀，在星光中滑翔而下，心砰砰地跳仿佛随时要跃出去，浑身的毛孔仿佛张开一般，飞翔，飞翔，灵魂都仿佛在飞翔，地面扑面而来，星光在身旁次第开放，他像拥抱大地一般地飞扑下去。
他那时候身体还没有衰弱得那样明显，爱上了那跃下时的刺激，一次又一次地利用传送阵回到山顶，再次往星河里跃入。
他温声回复萧偃：“很美，知道我活不过十八岁的时候，我曾经想过要不要永远地留在那里。”
萧偃将头发上的簪子拔下来放在床头，拿了木梳来将头发梳了梳，以免第二日被梳头的内侍看出不对来，躺进了被子，将头发整齐拨在枕头一侧：“上次你说的黄金巨龙的故事，还没有说完呢。”
矮人和精灵，巨龙和人鱼，森林里巨大的魔蛛，山崖上白骨巨鹰，热风峡湾里的红头发的女海盗，丛林里神秘遗迹里的半人马，那一个广袤精彩的世界，是巫妖的故乡。
巫妖知道他其实是在转移话题，担心他难过，这又是许久没有的体验，毕竟巫妖怎么会伤心呢？他只是在阐述个过去发生的事情罢了。
他只好道：“我并不擅长讲故事，而且睡不够是要长不高的，陛下你该睡觉了。”
萧偃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晚安。”
巫妖回道：“晚安。”
春夜宁静，窗外有簌簌的花叶被风吹过的声音，银色的月亮将海棠花影照入了帷幕上，龙涎香里仿佛带了一点点远处的花香，这些日子花匠们为了太后的赏花宴，精心养护着园林里的花卉。
许久以后，萧偃忽然说了句话：“九曜，以后我也给你种一片开满花的山谷好不好。”也许不能和他见过的那星星一般的精灵种植的花媲美，但是，开满花的山谷，应该都会很美吧。
巫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好。”
有什么细小的冰寒旋涡从萧偃额上点过，“睡吧。”乖孩子。
缺爱得太厉害的孩子，得了一点点爱，就那么努力地希望回报，不过巫妖已经不会再有收到礼物的喜悦了。
第二天，春日晴好。
太后举办的赏花会在宫里的万卉园召开了，园子里的敞轩里早已摆下了丰盛的宴席。
园子里桃李正芳，夭夭灼灼，芍药牡丹亦是最盛之时，花叶葳蕤，香气袭衣。廊下挂了数只金笼，里头放了擅鸣的鸟儿，千啭万啼，十分热闹。
京里的勋贵家眷和三品以上诰命夫人们带了自己的女儿进了宫赏花。
花园里到处都是花枝一般鲜嫩的少女，都穿着绫罗绸缎，华美绝伦。当然，这些在巫妖眼里看来都还是孩子——深谙这是个相亲宴事实的巫妖还是得感叹，这个世界兴许是人的寿命太短，结婚也太早了。
平民百姓，六七十岁就已是高寿，十来岁就要结婚生子了。
萧偃端正坐在正中央龙椅上，穿着玄青色常服，披着青灰色镶银鼠皮外袍，今日风和日丽，他仍穿着比一般人更多一些，虽然姿容轻逸，但众人看他唇淡面白，语声轻缓，便知传说皇上不足之症应为真。
孙太后歪在榻上，正笑着命承恩侯夫人坐下，承恩侯夫人后头跟着两位闺秀，一位孙雪霄，另外一位是承恩侯府二房的嫡女孙雪珠，孙太后只牵着孙雪霄的手笑着问她近日可做了什么诗，上次看她绣的佛前供香的袋子极好，又说皇帝的香袋也劳烦她做几个，狠狠夸了一遍孙雪霄，品性好，女工好，钟灵毓秀，温柔宽厚。
倒把其他姑娘比得粪土一般，虽则大部分女眷都知道今日来多半是给承恩侯家姑娘抬轿的，但看这明晃晃的阵势，不由也都觉得有些没意思起来。再看小皇帝虽则俊秀，但年岁到底小了些，身子也不大好，虽说必是挑岁数大一些的进宫伺候皇上，但势必几年都是还不能侍寝的，宫里再有这么位笃信佛祖慈悲名声的太后坐镇着，但凡略疼自己家姑娘的人家，都打了退堂鼓。
一时虽则花园里仍然笙箫和鸣，花团锦簇，场面却颇为冷场，孙太后倒也不掩饰，只和承恩侯夫人略说了几句，略微喝了几杯清酒，便带着承恩侯夫人并两位孙家千金下去，只说下去歇歇，但人人都知道孙太后这其实是做出了姿态来，但凡明白的也都明白了。
今日得了太后的恩许，皇帝的伴读们也一块儿在万卉园里参加宴会，夫人们便把目光投向了这年轻有为的伴读们。
萧偃远远看到卫凡君远远坐在一株桃花下，手里拿着酒壶，一副不欲惹人注目的样子，其实因着相貌出色，又安静坐在花下，倒像是谪仙一般，不少诰命闺秀们都已蠢蠢欲动。
萧偃便示意个宫人去招了招手命他到自己身边，低声吩咐他庄子要买靠近山的，有山谷就更好，卫凡君见众目睽睽之下，皇上低声与自己说这等重要私密事，耳根只热得厉害，背上丝衣又湿了一层，只匆匆应了。萧偃看他紧张，一笑，点了点卫凡君手里捏着的扇子：“你这扇子上写的字好，哪位大家题的？”
卫凡君料不到皇上忽然问这个，愕然道：“啊？什么字？”他展开手中的扇子，玉扇骨上草绿古朴扇面，上边绘着几笔野花，题着一句诗：“闲花只好闲中看。”其字颇有骨方，下面却无题无跋，也无名印。
卫凡君茫茫然道：“出门前随便拿的……我也不知道谁题的。”
萧偃看他不解其意，没说什么，回头看到何常安过来恭敬回道：“皇上可要到后头更衣？日头大了，恐御体劳累。”
萧偃点头起身，对卫凡君道：“下去吧，朕去歇歇。”
卫凡君连忙躬身下拜，在场所有人都连忙恭送皇上离开，太后和皇上离场，这赏花宴这才活络起来，少不得有别的伴读把卫凡君拉回席上，蒋建良笑着问卫凡君：“皇上找你说什么？”
卫凡君顺口答：“皇上看我扇子上的字好，问我是哪个大家题的。”
他顺手展开扇子，却忽然回过神来，原来皇上问自己题字的意思，这是知道必会有人来打听皇上找自己做什么吧？
果然孟景文笑问道：“果然好字，意境也好，只无题跋，不知哪位大家写的？”
这孟景文乃是五城兵马司孟元芳之子，虽非长子，却因文才极好，早早就已科举出身得了举人，明年就要应试了，平日里一贯清高，颇有些看不上卫凡君和蒋建良这一群不学无术只会吃喝玩乐的二世祖的，今日却主动搭话。
卫凡君心情复杂，一则震惊于小皇帝竟然如此缜密，知道必有人来打听，因此特意点了他以免他不会遮掩，一则又心里沉了下去，小皇帝虽然无权，但却仍然是万众瞩目之人，他身旁究竟是多少人关注，他又是如何从深宫中无声无息地出宫的？
心中虽然震惊，但却也头脑清醒了过来：“嗨，这些衣饰戴挂的，那都是家里人打点的，我何曾在意？今儿一大早我看这扇子颜色配衣服，随手拿的，什么时候注意过这上头的字呢？适才我答不出来，御前丢了大脸，正懊恼呢，皇上心里不知怎么想我这不学无术呢。”
席上都笑了起来，他们对卫凡君这一向纨绔行径清楚，又适才确实看卫凡君面色僵硬背心透汗，果然对应得上，都只笑着斟酒给他：“不必介怀，皇上仁厚，不会怪罪卫兄的。”
“上次皇上不是还替卫兄解围，可知卫兄如今是简在帝心啊。”
卫凡君听着那酸溜溜的揶揄，知道他们其实是讽刺，毕竟皇上年幼无权，得皇上器重也并非什么幸事。
但卫凡君心里却想着，皇上这般缜密早慧，若是这些伴读知道皇上韬光隐晦，明显胸怀大志，是会立时跟从，还是会退避三舍？

第25章 人心殊
萧偃已带着何常安和领路的内侍们一路到了后头的水阁里，这里早已收拾好了，水阁三面临水，廊上可凭栏观湖景。萧偃解了外袍更衣后斜着躺在榻上，接过何常安手里的玉碗，将里头的紫苏甘草汤一饮而尽，斜靠在榻上，何常安小心翼翼道：“皇上您歇一会儿吧？小的们在门外伺候着，您有什么便说。”
自从有了巫妖，他喜欢一个人独处，何常安显然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倒是贴心，萧偃点了点头。
何常安带着内侍们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阁子四处的竹帘和纱帘都放了下来，屋里暗了下来，但四处的花香仍然随着风熏然而入，丝丝缕缕，远处有宾客的笑语，笙箫之音似有似无，越发显得阁子内悠然静谧。
萧偃半阖着眼睛斜倚在软榻上，拉过一张薄毯，笑着在心中对巫妖说话：“今儿宫里热闹，朕却难得得闲，一会儿太后肯定要留承恩侯家眷用饭，朕少不得又要被拉去，你若是无事，可去街市逛逛。”
巫妖道：“无事，正好今日得闲，我给你画外边的街坊地图吧，之前你不是想看吗？”
萧偃一怔，想起还是第一次巫妖带自己出去的时候，和小二要过地图，当时因着平民百姓大部分不识字，没买到，没想到巫妖还记在心上。忍不住心中熨帖：“你会画图？”
平地一阵旋风转了起来，屋里陡然一凉，萧偃原本喝了点酒，身上颇觉燥热，感觉到这一股雪花凉风，很是舒心。只看巫妖虚影已出现在软榻一侧靠窗摆的高几上，那里摆着笔墨纸砚。
巫妖挑了一卷厚的桃花皮纸来，却没有放在案上，一股清风托起铺展在了地面羊毛毯上，这种纸张很厚，乃是宫中特供，光滑洁白，不易洇墨，一张纸铺开有四尺见方，很适合绘制大张地图。
巫妖没有拿那桌上的毛笔，骨掌微拂，一支纤长洁白的羽毛笔陡然浮现在纸上，自动开始绘制起来，笔杆看上去是白银所制，当然也有可能是那所谓的“魔法秘银”。
萧偃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笔？”
巫妖道：“狮鹫羽毛制成的魔法笔，不少人用这个来绘制魔法阵，可以辅助提高法阵准确率。”
萧偃看着那洁白纸上羽毛笔绘出的线条清晰而漆黑，准确而整洁地绘出图纸，整个图纸精细之极，房楼形状栩栩如生，和自己见过的一一对应。
他屏住呼吸：“实在是……太奇妙了。”
不过须臾功夫，快速浮动的羽毛笔已绘出了四分之一的地图，精细到地图上的标记也清楚明了。
萧偃着迷一般地蹲下在纸边看着整个京城地图，直看了一盏茶功夫，忽觉得屋里太闷，身上热得厉害，口干舌燥，便起身想要喝点茶，才起身，便觉得头一晕身子晃了下，巫妖在他身侧伸手一扶，半抱着他往榻上推去：“还是锻炼不足，气血不足？”
萧偃感觉到巫妖身上那冰寒之气，只觉得舒爽，但却又觉得巫妖半抱着十分依恋，肌肤对那凉风十分敏感，只想着巫妖再多抱自己一会儿……忽然他心中一凛，反应过来：“不对！茶里有东西！”
他喘息着咬牙：“竖子！”何常安！他怒火直冲脑门，只觉得那股药意越发翻腾起来，直冲腹部，他面红耳赤，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巫妖一怔，挥手先将地面上的地图收起，一边已伸手去摸了下萧偃的额头，萧偃感觉到那冰玉一般的骨手覆在自己额头，令自己神智一爽，他伸手握住那冰冷的骨腕让自己更清醒些：“是助兴的禁药，你可有解法——不，来不及了，先想办法带我离开这里。”
前廊已传来轻悄的脚步声，环佩叮当，显然是女子脚步声。
巫妖很快反应过来，将萧偃抱起，摸出一张魔法门魔符来按在墙上，带着萧偃已从魔法门穿到墙后，墙后赫然却是宽阔平静的湖面，但当巫妖抱着萧偃倏然出现在水面上时，水面却陡然冻结成为冰面。
巫妖一步步从冰面上穿过湖水，走到了对面，找了个石头坐着，让萧偃依靠在自己腿上，低声问他：“你还好吗？神智清醒吗？”
萧偃咬牙道：“还好，我可能需要点冰水……”他难以启齿，却又觉得耻辱非常。
巫妖却拿了个水晶瓶推开木塞抵在他唇边：“服下。”
萧偃接过那晶莹药瓶知道这时候不是矫情的时候，张开嘴，随着那甘甜药水流入食道，一阵清凉迅速扩散开来，整个人精神一振，头脑清醒专注之极，而身体那股燥热也瞬间被完全驱散，他有些震惊：“这是什么？”
巫妖感觉到了在自己腿上少年的身体已经平静下来，伸手摸了摸萧偃的额头：“神圣意志药水，教会炼制的，服下可免疫魅惑、恐惧、昏迷等魔法，看来在这里也有用。”
萧偃有些震惊和惋惜：“啊，很珍贵的药水吧？”
巫妖看他神智脸色和体温心跳都已恢复正常，解释道：“没什么，也是我还是人类法师时候用的，死灵魂体没用。我从前有个好友，是教会的药剂师，送了我很多药——不少材料是我给他收集的。”
他还能想起来这神圣意志药水的配方，说是神圣，其实用的都是死灵之地的药材，火焰之地的火龙皮，瘟疫花籽，魅魔的头发，人鱼的鳞片，最关键的是深渊骨龙的魂火。
萧偃心里却想，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吧，所以即便对自己没有用了，仍然将这些亲手制作的礼物珍惜地存放在自己的魔法空间里，一时竟有些羡慕巫妖口中的“好友”。
萧偃不再追问，只是缓缓站了起来，整理了下衣袍：“我必须得到前面宴会那里去，不然他们还能硬给我栽上个哪个千金小姐，只要我解释不清楚这消失的时间在哪里。”
巫妖点头，身影一淡，整个人已消失进入了魂匣内。
萧偃往前走了一会儿便遇上了一个青衣小内侍手里端着一碟冰酥山，心中一动，便伸手挥停那内侍，那内侍本是最低级的跑腿内侍，抬眼一看到是皇上，吓得连忙下跪，萧偃挥手道：“不必，朕正口渴得厉害，你想是才从冰库来，且回转去替朕提一壶冰饮过来，要冰镇的乌梅汤。”
内侍要回转，萧偃却伸手将他手里的冰酥山接过：“快去快回，朕渴得厉害。”
那内侍不敢违逆，连忙飞奔起来。
萧偃看他一转眼跑走了，看了眼手里的冰酥山，这是用乳酪加了冰和雪花糖一起搅碎打成细腻的冰酥子，淋上蜂蜜，旁边点缀着樱桃酸酪，是宫里常见的点心，他却一直“先天不足”，不曾碰过冰，便是天再热，他也从未用过冰。
他面无表情拿着上头的银调羹，就在路边尝了两口，果然入口即化，冰凉甜滑，他又挖了几大块顺手扔到了一旁的湖水里，也顾不得暴殄天物了。
过了一会儿那内侍气喘吁吁已跑了过来，看到萧偃手里的冰碟已去了一大半，吃惊地睁大眼睛。
萧偃面无表情将碟子递给内侍：“走吧，随朕回席上。”
那内侍大气不敢喘，连忙接过那碟子，提着那壶冰饮酸梅汤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路果然回到了到了万卉园的宴会主殿，萧偃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他换了衣服，身后又跟着内侍，命妇和宾客们虽然看到皇上回来，却都只以为皇上更衣回来。
萧偃示意下，那小内侍将那水晶碟里的盛着只剩下一半的樱桃冰酥山放在皇上面前，又连忙给萧偃倒了一杯冰镇酸梅汤。
萧偃端起来一饮而尽，又示意内侍再倒，内侍才要倒，一个声音却响起：“陛下，虽是暮春，天气还凉，皇上还请保重身子，不要贪凉。”
萧偃抬头看了眼，却是司礼监内侍总管高元灵，他正盯着萧偃：“何常安去哪里了？怎的没有跟着皇上？”
萧偃心里冷笑了声，已知今日这场戏，眼前这位高元灵也有份，何常安本就是高元灵一手提拔上来的徒弟，他平日里唯唯诺诺哪有那胆子在御用的食物里头下药，自然是这位前朝大臣们也要拱手唤一声“高内相”主使的了。
他嘴里却只是顿了顿，目光只和高元灵稍微对视一瞬便移开，声音有些低：“朕今日有些口渴燥热。何大监适才还伺候朕更衣的，后来朕想一个人歇着，就没让他伺候了，想是办别的差使去了。”
高元灵带了些愠色：“宫里才出了那等事，太后娘娘也吩咐过皇上身边不可须臾离人，且等奴才一会子禀明太后娘娘，再行宫规，只是皇上您从后边回来，怎的也一个人不叫？”
他一眼已看出那青衣内侍并不是紫微宫惯常伺候的，萧偃只道：“高总管莫要怪何大监，朕适才迷糊了一阵盹着了，何大监想来才离开了朕。后来朕渴得厉害，起身只想喝些冰的，那阁子里只有热茶水，朕记着席上有冰饮，这才自己回来，原想着就这几步，不妨事的。”
众目睽睽之下，高元灵也不好再细问，毕竟皇上乃是主子，他一个奴才，也不敢真的在大庭广众下审问皇帝，只能忍了命人撤下冰饮道：“皇上身子不好，再热也莫要用冰，奴才叫人上些凉瓜饮来给皇上用，迟些请御医给皇上看看。”
萧偃道：“昨日江太医才请过平安脉，只说静静养着就好，想来今日是喝了几杯酒才热了些，现下好多了，只是身子有些乏。”
高元灵满腹疑窦，也只能退后侍立，一眼却已看到花道那里何常安带着一位闺秀从湖边行过来，脸色带着些苍白，眼神慌乱。那闺秀面似银盘，唇如点朱，穿着绛红薄纱，衬得肌肤白腻丰润，犹如羊脂美玉一般。
高元灵怒上心头，上前低叱道：“何常侍如何未跟着皇上？倒让皇上口渴，一个人到处寻冰饮喝？”
何常安脸色刷地变白了，低声说了几句：“皇上适才在水阁歇息睡着了，奴才出来传衣裳，看到这位小姐迷路至水阁附近，恐惊了圣驾，便带了过来。”
高元灵瞪了那瑟瑟发抖如雨中梨花一般的闺秀一眼，心里暗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狠狠剜了何常安一眼：“还不快去伺候皇上？”
何常安知道自己事情办砸了，他无论如何想不出喝了鹿胎酒的皇上是如何从水阁中出来回到宴会上，难道是那药下轻了？也是，皇上原本就元气不足，年岁还轻，又要保证不能伤了龙体，又要助兴，这量确实拿捏……还有，那水阁三面临水，他自己带着四五个内侍守在门口，皇上难道会飞不成？

第26章 天有志
夜色静谧，萧偃正在书房里临字，外面廊下，何常安被捆在长条棍子上，两个掌刑的内侍正在给他打板子，院子里林立的都是紫微宫里伺候的宫人和内侍，他们平日里都是受何常安管着的，如今却也都看着何常安被捆着结结实实，嘴里塞满帕子，被打得满头大汗，青筋凸起。
高元灵在一侧慢悠悠看了一回，又进来看萧偃，给萧偃行礼道：“皇上，奴才已命人给了何常安四十板子，罚银半年，一会儿让他来给您磕头谢恩。”
萧偃道：“不必，朕也就多吃了两杯冰饮罢了，高大监不必如此，此不关何大监的事。”
高元灵笑道：“皇上不止喝了两杯冰饮吧，奴才问明白了，皇上从水阁出来，在湖边遇到御膳房传膳的内侍穆七宁，他正要给席上送冰酥子，皇上就在湖边吃了一大半冰酥子。虽说奴才们伺候不当，但皇上也太不顾体面了些，这让外臣和命妇们看到了，皇上的体面何存啊！”
萧偃只垂头临帖，并不说话。
高元灵却是继续道：“皇上刚进宫之时，奴才伺候了好些年，没想到如今奴才没在皇上跟前伺候了，这紫微宫就松懈如此，这主不似主，仆不成仆的，全没了规矩。奴才少不得要禀明太后娘娘，好好整治一番。皇上既然是上了火，那这几日便权且降降火吧，奴才已吩咐下去了，这几日紫微宫饮食改送些清淡的饮食，还有御医院那边我也命人去和院使交代了，皇上上火，让开些药来败败火。”
萧偃笔走龙蛇，只仿佛没听见一般。
高元灵垂眼看萧偃临的却是《丧乱帖》，满纸的字仿佛要飞起来一般，笑了声：“陛下这字真有长进，只是这贴不祥，还是别临了。奴才前儿才得了前朝徽帝的《牡丹》诗帖，字极清俊的，又正合节气，富贵雍容，吉祥得很，正好孝敬陛下，晚点便让人送来。”
前朝徽帝，书画的确双绝，王朝覆灭之时匆忙传位成了太上皇，却仍然被北戎俘虏，乃是实打实的亡国之君。
高元灵将这帖给他，实在难言没有讽君之心，但萧偃面色沉静，一言不发，高元灵笑了两声，才又退了出去，看何常安打完了，命他在槛外艰难跪下谢了恩，才带了出去，只说要再申饬规矩。
紫微宫内，高元灵进出自如，手段森然，一时内侍宫人人人自危，宫内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萧偃将帖子临完，顺手将笔掷回砚台内，几滴墨水洒在几上，将刚临好的帖污了。
却见吴知书走进来，对萧偃道：“奴才见过陛下，太后娘娘听了高大监禀报的，十分心忧，有口谕命小的传达：宫里才发生了野猫伤人之事，陛下太过任性了，帝王体面何在，还请陛下抄《礼记》里的《曲礼》、《文王世子》两章，明日奉太后娘娘检阅吧。”
萧偃默然垂手道：“儿子愧疚，遵母后旨意。”
吴知书这才笑眯眯道：“皇上身子没事就好，太后娘娘也是担心皇上，听了高总管的话，一时急了，皇上切莫放在心上。高总管走后，我也宽慰太后娘娘来着，这且还是奴才们可恶，没伺候好皇上，都让皇上渴得到处找水喝了，可知奴才们没经心，怎能怪皇上呢？”
萧偃淡淡道：“多谢吴大监开解母后，高大监从前伺候过朕好几年，朕省得他也是忠心为朕。宫里如今确实有些懈怠，朕适才听高大监说，何常安伺候不力，正打算禀明母后，换人过来主事，朕想着何常安朕用惯了，还是罢了吧？不如明日朕和母后再说说……”
吴知书面色巨变，这宫里能主事的内侍能有几个？若是真的和太后娘娘说了，娘娘把自己遣来怎么得了？又或者，难道是想借机在太后身边安插人？他心里只琢磨着，连忙道：“皇上切莫说这个，娘娘如今正被高公公说得心里不喜，加上这些日子前朝总有些言官瞎说话，只想干涉皇上您大婚的事，太后娘娘如今正倚重着高公公呢，您不说太后娘娘还没想到这茬，说了太后娘娘一锤定音，那就无可更改了，您别着急，奴才中间再转圜转圜，必还让何常安好好伺候着皇上您。”
萧偃微一点头：“不过是一时没跟着，又因口渴多喝了两杯冰饮，朕身子不还好好的，没什么事，高公公也有些过于大惊小怪了，何至于就要换掉何常安呢？”
吴知书心念数转，早已不知在肚内骂了高总管无数句，但面上却仍然笑着道：“可不是么？皇上这都要大婚了，这还管得如此严，这乡间幼子娇养，尚且能吃点冰碗子，皇上煌煌天子，如何这点事都不能自主？待奴才明日等太后气消了，缓缓替皇上解释，为何常安求个情。”
萧偃点头：“有劳吴公公。”
吴知书致礼后退了出去，来的时候尚且还幸灾乐祸，走的时候却是一步三咒骂，想把自己从太后身边调开来紫微宫这冷灶头，一毛油水都没有，高元灵这小子是天天被外臣喊“内相”喊多了，狂起来了！
吴知书走后，巫妖忍不住问萧偃：“你不怕他去问孙太后或者问高公公？”
萧偃道：“他不会去求证，他只要一问紫微宫的宫人今日情形，就能知道今晚高公公确实和我单独在书房内交谈了，说了什么，只有高公公和我知道。如他所说，在大婚这件事上，太后如今需要高元灵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和他手下的秉笔太监们协助她，抵挡前朝的几位相爷们。因此他不敢赌自己和高元灵在孙太后心中的分量，他比不过，他也不能在明面上和高元灵撕破脸，更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的地位岌岌可危，宫里趋炎附势，一旦知道他要失势，其他人只会踩得更快，因此他只会背后做些小动作。”
巫妖道：“他能做的有限吧。”
萧偃道：“不需要太多，只需要关键时刻踩一脚推一把就行。”
萧偃顿了一会儿，冷冷道：“高元灵……朕迟早会除掉他。”
巫妖听他语气，似有旧怨，却也没有细问，温和道：“过几天，我给他施个虚弱诅咒？”
萧偃冷笑了声：“不必，将欲废之，必故举之，他能猖狂到在天子的饮食中做手脚，已是失了理智，擅权辱君，谁能饶他？不必你出手，你且看朕的手段。”
巫妖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不肯让我出手？”
萧偃顿了顿，低声道：“今日你施展秘法，既给我绘图纸，又行走于水面，消耗不少吧？你回来后很久没说话。”他没说的是，佩戴魂匣时日久了，他似乎隐隐开始能感觉到魂匣和自己的呼应和存在，在今日，巫妖的魂体力量感觉微弱了下去。
巫妖有些吃惊于他的敏锐：“你的感知很敏锐——也有可能是神圣意志药水的强化，是消耗比较大，过几天就好了。”
萧偃想了一会儿才又道：“而且，我觉得你应该不能随意杀人，前日那个虐猫的内侍，乌云朵应该可以轻易要了他的命，但是却没有取他性命。”
巫妖沉默了，过了一会才道：“我很意外，你怎么猜到的？应该也不是不能，只是隐隐能感觉到法则的制约。”
萧偃好奇道：“天道是什么？”
巫妖沉思了一会儿，大概是想明白怎么给萧偃解释清楚：“天道其实是你们这个世界所有人信仰的一个共有的规则，用最简单的话来说，你们这个世界的人们，普遍相信天道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萧偃一怔：“难道你们那边不是？”
巫妖道：“不，我们那边更多的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强者为尊——但获得力量，需要付出代价，越强大的力量，付出的代价就越多。”所有的种族都在争夺着有限的资源，发展自己的族群，对力量和知识的渴求，是所有人的追求，面对强大的力量，许多人情愿付出代价。
萧偃微微震惊了一下，想了下却忽然笑了：“这句话也不无道理，事实上，我们这里也有人信奉强者为尊，有句俗语，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叹的就是好人无好报。”
巫妖道：“但你们这里的圣贤书，孜孜不倦教化众人，天讨有罪；君子以厚德载物；天有志，恶不义；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一个世界经典的那些书拿来读过，自然便能窥到背后的隐隐天道，更何况他曾是半神之躯，对天道的感应就更为敏感。
萧偃顺着接了下去：“人为善者，天报以福；人为不善者，天报以祸也。”
巫妖道：“对，天道如此，我若是违反天道，又本就不是你们这个世界之人，极有可能会受到比凡人更严重的天道反噬，我如今魂体未复，暂时不能试试，若是等我的力量恢复更多一些，可以稍微尝试一下。不过你也不必顾虑太多，一个虚弱诅咒，只是让他身体不适，倒霉几日罢了。”
萧偃摇头：“不要为我冒险，我自幼受到的教育，也是人命至重，帝皇慎杀，如你所言，极有可能也是代代真龙天子，冥冥之中，感于天道。”
巫妖：“好。”
萧偃仍不放心，再次叮嘱：“高元灵我心里有数，你一定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能为了我冒险。”
巫妖感受到少年的郑重和严肃，认真许诺：“放心。”
萧偃这才微微放下心来，重新平复了心情，将风干的帖折好放回桌面，心下却暗忖，朕万不能容你有失。

第27章 疑忌生
高元灵坐在上头, 垂目俾睨，脸色看不出喜怒。
何常安跪在下边，汗湿重衣, 既是痛的, 也是吓的：“徒儿确实不知皇上是如何离开那水阁的, 徒弟一步未曾离，直到魏家小姐到了水阁边, 奴才亲自带了她进去，才发现皇上不见了……外袍都还在床边搁着。”
“徒儿急忙让人出去找了一圈，却未曾见人, 师父, 师父您一定要相信徒儿……”何常安浑身发着抖, 几乎恐惧得要跪不住。
高元灵淡淡道：“我已问了那在湖边遇到皇上的内侍, 他遇到皇上前后也就一盏茶功夫，只说皇上见了他就说口渴，打发他去取酸梅汤, 然后将那冰酥子就吃了一半儿，可知皇上出来大概和你们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我看你是越发不济事了。”他也不相信皇上无缘无故就能在这么多人伺候下消失。
鹿胎酒是自己命人试过的, 贞洁烈女喝下去也要面红耳赤，皇帝年少, 那等用量服下，岂会只是口渴？定然有人削减了用量，还故意放走了皇帝回宴席上。
答案只有一个, 就是何常安在撒谎。
他生了异心。
高元灵盯着何常安, 眼神像淬了毒，
是投效了太后？还是只是同情皇帝？
皇上看上去似乎懵然不觉, 毕竟年少，遮掩不住脾气，因为自己罚了何常安，拂了皇上面子，故意临个《丧乱帖》来泄愤，若是知情，反而不会如此露痕迹……
太后则注意力一直在孙家两姐妹上，是故作姿态，引自己入彀？
高元灵忽然脸上一笑，起身下去，亲自扶了何常安起身：“紧张什么呢，打你主要是为了在皇上和太后跟前说得过去，你是我亲手教出来，最信任的徒弟，我如何会猜疑你？”
“放心吧，那鹿胎酒，原本我就换掉了，只加了点肉苁蓉，皇上喝了只会补中益气，觉得有些燥热罢了，不妨事的，不过是魏大人位高权重，杂家不好推却，只好做场戏给魏大人看，又怕你在魏小姐跟前掌不住，所以这才没和你说。”
“如今事也办了，只是临了皇上自己走了，那也不是咱们没尽心，魏大人想来也不会太怪罪杂家……嗳，你不知道，你师父我，如今日子也不好过，外面那些大人们，都是读书人，哪一个是好相与的？顺了这个，又得罪了那个，更何况宫里还有孙太后看着杂家呢，孙太后和外面内阁几位相爷不合，这眼瞅着皇上大了，要大婚了，太后娘娘和外面内阁相爷们不睦，咱们夹在中间，为难啊。”
何常安脸上一怔，高元灵仍然拍了拍他肩膀：“虽然让常安你吃了些皮肉苦，但杂家不会忘了你的，放心，断断少不了你的好处，你看看今日我说要打你，皇上还护着你，不许我罚你，可知经过这一回，皇上越发信重你了，你啊，好好继续在紫微宫呆着，总有一日，师父说不定还得仰仗你呢。”
何常安脸上放松了些，显然信以为真：“原来如此……难怪，难怪我说皇上怎么好端端能离开，想来是师父您安排了其他人吧，徒儿只想着没办好您交代的事，心里惶恐……”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高元灵脸上仍是笑得慈眉善目：“怕什么，你师父什么时候害过你？如今你也是一宫主管，皇上大了，立刻就要大婚，到时候皇上皇后都信重你，待到皇上亲政了，就是你的好日子到了！大好未来呢！”
何常安脸色不由微微也带了些憧憬：“都是师父深恩……”
高元灵心下冷笑，只又掸了掸他衣袖：“你且下去歇着吧，好好养伤，我这里有上好的伤药，你回去让小的们替你上药，虽则有伤，还是得好好伺候皇上，把皇上的心笼络住了，自有你的好处。”
何常安终于心里踏实了，连忙笑道：“伤药我那儿也有，不敢当师父赐药，那徒弟这就先回去了。”
他一瘸一拐慢慢退了出去，高元灵脸上则一直带着那毛骨悚然的笑容。
第二日却是不需上朝，一大早萧偃便去了慈福宫，陪太后用膳。
孙太后一早看到萧偃过去问安，又看工工整整抄写的礼记两章，心下那点不舒服总算好过了些，加上孙雪霄、孙雪珠两姐妹又在，不好说皇上什么，只问萧偃：“今儿身子可好些了？我就说何常安平日里木木呆呆的，欠了些机灵，要不，让吴知书过去伺候你几天。”
吴知书在一旁冷汗都冒了出来，正和昨日皇上说的对上了，但却一言不敢发，毕竟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萧偃倒是拱手让道：“谢母后牵挂，何常安那边不过是责了几板子，明日就能继续当差了，吴知书是母后跟前第一等得用的人，伺候母后最周全不过，儿子不敢用，否则母后没人服侍，慈福宫出个什么纰漏，儿子如何能过意过去？”
孙太后倒也只是随口一提，她平日里生活讲究颇多，吴知书能伺候好她也就是因为能记住她那些讲究的要求，水要几分热，素茶点放几分糖，什么时候吃素，什么时候读经，样样都是有讲究的，若是换人的确又要各种不称心，便也罢了，只挥手叫孙雪霄和孙雪珠上前拜见他：“承恩侯夫人昨夜回去了，我留下两个姑娘在宫里陪我几日，雪霄是时常进宫了，但雪珠这还是第一次吧，雪珠比雪霄小一岁，比皇上大两岁，来见过皇上。”
孙雪珠小心翼翼跟着孙雪霄上前行礼，萧偃温声道：“两位表姐伺候母后，辛苦了。宫里住得可习惯？昨儿玩得可开心？”又叫吴知书：“既然两位表姐在，正好将内造监那里才送来的那一对琉璃球送来给表姐，朕记得颜色正好一青一蓝，晶莹剔透，很合适给两位表姐赏玩。”
吴知书连忙派人去库房取了出来，果然看匣子内两个琉璃球宝光流动，青翠可爱。孙家两姐妹连忙谢皇上赏赐，孙太后看气氛融洽，心下大快，便道：“哀家早课要到了，要去佛前诵经，皇上且带你两位表姐去园子里逛逛，昨日人多，想是未能逛全。”
萧偃应了，果然起身让孙家两位小姐，又命人去御花园的凉亭里做好准备。孙雪霄是经常见萧偃的，知道他虽然沉默但一贯温和谦虚，孙雪珠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传说中的小皇帝，有些手足无措，只会紧紧跟着孙雪霄。
花园里春光烂漫，花叶丰美，宫人们在湖畔的问心亭摆下了点心，萧偃则命人拿了三竿鱼竿来，一边钓鱼一边和孙家两姐妹叙些寒温。
他相貌本出尘，这些日子又有奇遇，身形和面容都长开了，虽说有巫妖王的法术遮掩着，但仍然明显变得眉目舒展，面目莹然，质如冰玉，神采焕焕，看在孙雪珠眼里，只觉得和平日见过的官家少年大不相同，再看孙雪霄面容相校萧偃，竟觉得有些平庸，不由生了些羡慕之心。
之前都传说小皇帝懦弱平庸，多病寡言，如今看来分明翩翩一少年，言辞文雅，举止雍容，说起话来不疾不徐，又温和又不失之高贵。
孙雪霄却也有此感觉，她只觉得今日的萧偃分外温和，若是从前，她大概会觉得是皇上孝顺，对太后言听计从，太后让他陪着她们两姐妹。
然而这些日子，皇帝将祁垣救到自己身边，然后又送出宫代帝出家等等举止，而听说昨日又把内监高元灵气得够呛，大动干戈整饬紫微宫，虽然不知道皇帝究竟做了什么，但证明了他并非事事顺从太后的提线傀儡。
那么自己这个未来的皇后，皇上怎么看？
他果真会听从太后，娶自己为后吗？
孙雪霄面上只和萧偃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其实心不在焉，却听到萧偃问：“昨日赏花宴上，有位穿绛色衣的姑娘，面团团似月，不知两位表姐可认得是哪家闺秀？”
孙雪霄一怔，孙雪珠已睁大了眼睛，想了下道：“绛红色纱衣的？那是魏家小姐吧？文渊阁大学士魏宝山家，排行第四的，我们都叫她魏四娘。”
萧偃一笑：“原来是魏大学士家的，朕倒是没想到，魏大学士长得脸皮颇黑，想不到其女儿与他倒不太像。”
孙雪霄心下起了一层怪异的感觉，但面上仍然笑着回话：“魏四娘家传渊源，学问极好的，诗写得好，是个才女。”
萧偃点了点头笑道：“看来表姐与魏家千金关系也很融洽。”
孙雪霄看着皇上那仿佛有些安慰的笑容，心下那股怪异越发奇怪了。
萧偃却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又问起了些承恩侯府的事情等等，十分体贴温和。
直到钓了几只鱼后，眼看日上正中了，萧偃便起身回宫，让内侍送两位孙小姐回太后那里不提。
孙太后看到她们回来心情甚好，问了下皇上待她们如何，玩了什么地方，钓了几只鱼，皇上说了什么。
孙雪霄没说什么，孙雪珠却天真烂漫道：“皇上问起了魏四娘呢，说是昨日穿红的那是哪家的闺秀，听说雪霄姐姐和她关系融洽，还很赞赏呢。”
孙太后脸色忽然沉了下去：“魏宝山的女儿？皇上怎么会注意到她的？”
孙雪珠道：“是啊，魏家那位千金学问好，但单说样貌，比姐姐可差远了。”
孙雪霄转眼看了她一眼，孙雪珠忽然心下一怯，没敢再说下去。
孙太后冷笑了声，转头看了眼吴知书，吴知书明白，很快下去了。
过不多时果然打听回来：“听说昨日魏家千金去水阁的时候迷了路，是何常安将她引路带回宴席的，就为着这事似乎是轻忽伺候了皇上，高元灵这才罚他，打了二十板子。”
孙太后淡淡道：“哦？那水阁，检查过了没？可有掉下什么贴身的物事……或是多出些什么东西，例如头发什么的……”
孙雪珠尚未听懂，只是好奇听着，孙雪霄却瞬间脸通红，耳根发热。
吴知书连忙解释：“不曾，奴才检查过了，皇上当时离席更衣，很快便回了席上，魏家千金去水边散步，回到席上，也只一盏茶功夫，衣装整洁。水阁也极干净。”
孙太后蹙眉，吴知书道：“可要传高元灵、何常安来问话？”
孙太后冷笑了声：“哪里还问得出？高元灵翅膀早就硬了，如今轮到哀家要仰仗他了。”
吴知书想了下，悄声道：“也不怪娘娘生气，我听说高公公私下说，满朝公卿，半出吾门。”
“啪！”孙太后将手里的玉杯直接扔到了地面上。
孙家两姐妹全都吓得站了起来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孙太后面目扭曲：“阉竖猖狂！”

第28章 朝议纷
孙太后怒气勃发, 最后却谁都没召，只是下午气得在观音跟前诵了许久的经。
晚饭后倒是留了孙雪霄在跟前抄经，孙雪珠也自告奋勇要抄经, 却被龚姑姑委婉地留在了房里。
孙太后读过经后又再度心平气和, 说话轻言慢语, 恢复了之前那慈眉善目的婉约气质：“哀家近日就会直接下懿旨，只说哀家伤风, 你在旁伺候得好，立你为后，因此你须沉得住气。这些内侍, 他们的权力, 来源于皇帝, 只要帝后一体, 你要除掉他们就十分简单。”
“如今哀家且忍着他们，不过是需要他们去制衡前朝的阁臣们罢了，他们心里知道他们是要靠着哀家, 就算贪财，毕竟只是些没后人的内侍，能要的有限。”
孙雪霄垂睫应着, 孙太后数着念珠，眉目宁静祥和：“再忍些日子, 等你立后的大事办了便好了。”
“在后宫，要的就是能忍。”
兴许是夜深人静，孙太后清晰地回忆起来那些曾经令她痛苦或者酸楚的日子：“当初, 文皇后不受宠爱, 后来被废了封了静妃，悄无声息地病死了。高贵妃呢, 生得最美，先帝最宠她，之后不也还是生了疑忌，最后也只能狼狈出家，她性情刚烈，自己吞了金没了。你不知道当初皇上宠她的时候，连窗纱都用的江南进上的贡纱糊的，其实并不结实，千金一段的纱，平民老百姓全家能吃个几年，她只为了那所谓的雨过天青的颜色，就用来糊窗，暴殄天物，如今又如何？”
“踩过哀家的人，如今都成了骨头，只有哀家活下来了，还有西宫那些太妃们，你别看现在她们一个个老实的天天打麻将，其实先帝在那会儿，那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呢，这宫里，倒是有一句话最真切，宫里安身立命，得靠孩子，皇上还年少，入宫后，你抓紧机会，怀上孩子，无论男女，都已足够你立足。”
孙太后迟疑了一会儿，安然道：“那魏四娘比你年长些，因此多了些风韵，皇上年少，从前哀家拘束得严了些，那高元灵在皇上进宫时伺候过他一段时间，想来熟悉皇上性子，这才专门挑了这么个人。”
她冷笑了声：“面如银盘，丰腴白皙，倒是个是个好生养的福相，但来日方长，一时的得宠不算什么。魏宝山是季相的人，这是内阁想安插自己的棋子，这个时候莫若退让一分，彼此相安无事，且先将你立后的事定下来。”
孙太后淡淡道：“高元灵到底不是个真正的男人，他打错主意了，皇上就算喜欢，也不会违逆哀家的意思。皇上那边，哀家自会交代，若是只是妃位，等她进宫，自有哀家替你收拾场面，其余之事，你一律不必担忧，只管安心陪着皇上，生下小皇子即可。”
孙雪霄低眉顺眼道：“姑母说得极是。”
孙太后微微带了些感慨和慈祥：“哀家希望能早日听到你叫哀家母后。”
孙雪霄垂头似是羞涩。
孙太后却抬头看到吴知书来了，问道：“皇上那边如何？”
吴知书道：“皇上十分关心何常安，赏了饭食，赐了药，还亲自去探视了他。因着高总管过去训过话，皇上想是心里不痛快，有小内侍被罚了掌嘴。”
孙太后却又问道：“皇上夜间遗泄情况如何?”
吴知书脸上略过了一丝不自在，悄悄看了孙雪霄一眼，但仍回道：“奴才问过了，一个月约有一次两次，近两个月想来身子骨强健了些，一月能有两至三次，均有记录。奴才敲打过服侍的宫人，皇上极守规矩，并无召宫人、内侍侍奉情况，亦无自渎情况，平日举止端庄，雍容慎行。宫人们也都极守规矩，绝无引诱皇上之行。”
孙雪霄之前尚未解孙太后的问题，听吴知书禀报后却忽然反应过来，面色瞬间涨红如血。
孙太后看她面羞难堪如此，轻笑了声：“你尚在闺阁，难免羞耻，但来日入主六宫，这却是你之职了。若是混混沌沌，或是羞头羞脚，或是耽于情惑于爱，那还不如早日为你议一门别的婚事，不必入宫。皇上十二岁出精，哀家就为他打算大婚之事，他尚年少，届时哀家会让御医细细调养，再给你派个知事妈妈，保管你早得皇子。”
她面目平静，仿佛再说一件极寻常之事：“彤史在皇后手中，皇上要幸谁，都是皇后定的，你又有哀家襄助，若是连皇上的一举一动你都掌握不了，那就是你的无能。”
孙雪霄背上一层层汗涌起，但仍然恭顺回道：“雪霄谢姑母教诲。”　心里却仍然毛骨悚然，小皇帝在宫中，受到的到底是如何严密的监控？而来日自己作为皇后，也将同样受到如此严密的监控。便连那床帏之事，也将要被宫人仔细围观教导，确保一举得皇子。
得了年幼的皇子以后，自己和小皇帝的下场，又将会如何？
她肌肤微微生出了一层鸡皮疙瘩，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住着的绿芳阁的。
孙雪珠并未睡着，看到她回来迫不及待过来打探：“姐姐和姑母抄经这许久，想是又得了不少教诲，不如多教教妹妹，今后姐姐入主六宫，宫务繁忙，妹妹想必就难见到姐姐了，咱们姐妹再有这般日子就少了。”
她说完不由又有些羡慕：“姐姐真是好福气，能入了姑母的眼。”
孙雪霄意兴阑珊，什么入主六宫，不过是提线木偶除了小皇帝，再增加一个罢了，她低声笑了声：“这宫里能是什么好去处？身不由己，妹妹还是在宫外嫁个如意郎君罢。姐姐还羡慕妹妹，能在宫外自由自在呢。”
孙雪珠道：“我看皇上俊美文秀，恤下温和，姐姐来日又是皇后，六宫之主，在宫里那还不是自由自在。”
俊美文秀，脾气温和，孙雪霄想到吴知书口中那雍容慎行守规矩的皇帝，心下叹息。
平日里见小皇帝吃多少穿什么，每日里做什么都由姑母安排，之前只觉得这也是姑母对皇帝的关心，直到今日，她才深切明白这所谓的关心，能到何等令人窒息的地步，一言一行，都被密切关注并被细细剖析所思所想，无丝毫寸许腾挪喘息之地。
她不仅同情小皇帝，她还同情未来的自己，然而却别无选择。
想到未来密不透风喘不过气的日子，又无可违抗，她完全没办法和这个满眼羡慕的堂妹说什么，只觉得胸口闷得完全呼吸不了，只能勉强点了点头：“我累了，妹妹还是先回去歇息吧，明日咱们再聊。”
孙雪珠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也只能起身道：“好的，姐姐早点歇息。”整个承恩府都知道，孙雪霄是得了太后青眼，来日要入主中宫的，承恩候府还等着她振兴门楣，她只能憋屈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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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宫。
萧偃却不知道自己正被未来的皇后真切同情着，何常安被打后，其他内侍侍奉皇上更战战兢兢了，萧偃借口心情不好不许他们进殿伺候，果然无人再敢进寝殿，然后再布下幻阵，和巫妖开心地去了金瓯巷的新房。
置办房子以来，他还没有认真在房间里好好呆过，因此他们回到了内院，乌云朵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们，轻巧地跃到了萧偃肩膀上，萧偃摸了摸它的背：“去把祝如风叫到书房。”
乌云朵轻巧跃出去，不多时祝如风大步迈入，向萧偃行礼。
萧偃点了点头，简单明了：“给我找一包巴豆粉来。”
祝如风眉目不动，完全不问君上用来做什么，也似乎对君上在深夜忽然出现在房间内一点都不好奇，只应诺而去，不多时果然转回，一包极细的巴豆粉包在上好的白棉纸里，装在了香袋里送了过来。
萧偃拿了打发走了祝如风，院子里又只剩下了一人。
问巫妖：“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家什吗？隔壁这间房间留给你的。”
巫妖诧异，没想到萧偃还要给自己留房间——自己仍是魂体，要凝结人身，按现在的进度，恐怕还要许多年……但，梦想总是要有的，巫妖道：“好，我储物戒里有魔法家具，我过去放出来吧。”
萧偃一听兴致就起来了：“真的？那我一定要看看了。”
巫妖第一次觉得自己储物戒里为了方便旅行带的一些魔法家具有些用。
宽敞的房间里，魔法地毯先忽然出现，铺在地面上，丰厚柔软的洁白纤细长毛地毯，萧偃看了眼自己的绣金锦鞋，虽然是从宫里出来，并不脏，但他还是有些怯于踏上那一尘不染的长毛地毯。
“放心上去，这是魔法羊毛地毯，精灵手工编织的，施有清洁魔法，不会沾尘土，也防水，适合光脚踏上去，足感很舒适，卧室就是放松的地方。”
萧偃想了下果然脱了鞋踏入，双足立刻陷入了柔软的羊毛内，干燥的长毛轻拂在足背，是异常新鲜的感受。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没规矩，但……确实很舒服，卧室是用来放松的地方么。
他才走进去，眼前一亮，顶上浮着一盏华美璀璨的魔法水晶灯，繁复的水晶花枝放着柔和的光，而这光明明看着一点不刺眼，均匀铺洒在房间内犹如月光一般，却偏偏整间屋子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月光魔法加注的魔法灯，暗夜精灵们喜欢这种小东西。”
墙上挂着巨幅精美的挂毯，上面画的是一整座山谷的花，花开如星，栩栩如生。
“魔法挂毯，魔法丝编织而成。”
萧偃站在画前，鼻尖嗅到清新的花香，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问：“这就是你说的星星谷吗？”巫妖果然很喜欢花啊。
巫妖道：“对。”
卧室中央是一张挂着四面垂地白纱的床，床上堆满了雪白饱满的枕头和轻软的被褥，洁白如云，看起来躺下去身体一定会深深陷入那又轻又软的云堆中，舒服到极点。
萧偃凝视着那洁白的枕头，想象巫妖金色光亮的发丝横亘在上面，出神了。
巫妖觉得他应该挺喜欢：“喜欢的话，你住这间吧，我现在还是魂体，不需要房间。”
萧偃摸了摸魂匣：“谢谢，但是魂体也是需要独处的空间的，我睡我自己的房间就好。”
巫妖没有勉强。
萧偃伸手轻轻抚摸了下那被子，巫妖道：“天鹅羽绒做的，轻软透气，加持了恒温魔法和美梦魔法，可以让人更放松得到更好的休息。”他没有说的是，这些属于光属性的守护魔法，早已经对死灵魂体的他无用。
他后期生活在巨大的冰霜高塔上，冰原上白茫茫的雪霾是他看了上千年的风景，无人能够闯入冰原和寒风森林，只有他的家族使者，能够持着他的魔法通行骨符，完好无损地来到他的高塔。
不需要休息和睡眠的他，房间里只是林立的书橱和无数的魔法实验器材，符阵，死灵。
他也许久不记得人类时使用的床了。
萧偃听到他描绘，眼皮已有点沉，但他此刻有些兴奋，仿佛得以进入了一个瑰丽的魔法世界，窥见巫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他慢慢走到一旁的书橱和书桌，看著书橱上的书脊上都是金色的不认识的字：“可以看吗？”
巫妖道：“请随意。”
萧偃伸手取下来，感觉到那是皮质的书，打开里头有着各种各样的图形。
“这是魔法阵图，你们这个世界魔法元素太低，调动不了这么大的魔法阵了。”
萧偃轻轻摸了下皮质的书页，将书原样放回去，背后一冷，巫妖魂体已出现在他身后，骨手点了点一本墨绿色的书脊：“这本合适你。”
萧偃取了下来，心里却忽然走了神：巫妖怎么这么高？从前离得远，又是魂体模模糊糊漂浮在空中，没这么明显的感觉，如今忽然出现在自己身后，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太明显了，而那森凉的感觉又让巫妖有着前所未有的存在感。
他身体僵硬着不敢乱动，手按着那本墨绿色的封皮，巫妖却没有注意到这个，只以为他是在陌生环境里过分拘泥，替他将书放在桌子上翻开。
一只有着翅膀的长毛怪兽破纸而出，对着他咆哮，巨大的鹰翼森然张开，羽毛硬如刀锋。
任他平日沉稳，仍忍不住身子往后微避，被巫妖扶住了肩：“吓到了吧？只是魔法显影墨粉画的魔兽图谱，我忘了这是会动的。”
萧偃心定了定，仔细看那几乎破纸而出的魔兽，果然只是会重复张开翅膀吼叫的动作，并没有真的扑出来，十分好奇，伸出手指摸了摸那怪兽，指尖传来的触感毛茸茸的，那怪兽侧头微微蹭了蹭他的手指。
“这是狮鹫，狮头鹰翅，会飞，主要是光属性和风属性比较多，部分骑士喜欢用他们为坐骑，比较容易驯服。”
萧偃欣然一页一页翻了下去。
“独角兽，光属性，纯洁的象征，一般人无法豢养，但能够祛毒和驱散大部分的黑暗诅咒。”
“熔岩龙，火属性，生活在火山熔岩中……”
魔兽图谱非常厚，但巫妖十分耐心，一一替他解释。
但翻了十来页后，萧偃已控制不住眼皮沉重，巫妖将他抱起，放入了轻软的被内，萧偃挣扎着睁开眼皮：“我回去……”
骨指轻柔在他额前点了点：“睡吧，一切有我，不会误事。”声音仿佛带了点笑意。
水晶魔法灯已暗了下来，柔和迷蒙，巫妖的脸更模糊了仿佛一团迷雾。
被子盖上，属于异世界精灵的守护美梦魔法包裹着萧偃，萧偃只觉得浑身舒爽，眼皮沉重，嘴也仿佛被黏在了一起口舌胶着说不出话，甜美的梦包裹着他诱惑着他闭上了双眼，整个人仿佛在云堆中漂浮着，他甚至还记得巫妖将他的赤足放入被内裹好。
他做了个梦，梦到和巫妖一起从高空滑翔而下，似乎是乘坐在狮鹫之上，又似乎是那巫妖说过的“滑翔伞”，带着花香的风扑面而来，山谷里满坑满谷开着像星星一样的花朵。
黑甜一梦，再醒起来自己已躺在了寝殿龙床上，对比起那张温软的魔法床，龙床冰冷，绣金云龙鞋也端端正正放在床前。
他不知道巫妖是什么时候将自己弄回寝殿的，但应该非常接近天亮，因为那个美梦的余韵仍然在身体内荡漾着，那种充满着自由，幸福和喜悦，甚至带着对未知的激动和亢奋。
这之后日子又平静无波了好些日子，萧偃按部就班，练剑，晚上跑去金瓯坊逗猫，看书，天气好就出去逛逛，然后看祝如风办下的山庄图纸。
因着山庄是在城郊，需要出城，晚上宵禁不便，萧偃只和祝如风要了图纸，打算等时间再充分一些就去看看，再布下个传送阵，这样他们的据点又能多了一个。
何常安不在，萧偃的夜晚自由了许多，还需要一个契机，萧偃需要无人严密监视的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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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在魔法床上入睡的夜晚，而已经习惯第二天清晨从龙床上醒来。窗外正淅淅沥沥下着雨，已经接近五月，天空就将在这一次一次的雨中洗得干干净净。
但这一次内侍们叫起得要比之前早，巫妖声音冷静镇定：“何常安一大早就伺候在外面了，对权力的渴求总是让人充满力量。”哪怕带着伤，这个卑微的奴仆还是硬撑着过来尽职尽责。
萧偃嘴角微微翘起：“他很重要啊。”
巫妖：……
总觉得少年皇帝的笑容很不怀好意。某一方面来说，他因为太过强大的力量，而基本让阴谋诡计无法在他跟前实施，这也让他有些并不长于谋略，而眼前这位少年常年被控制和监控着，显然已经学会了如何轻松跳动身边人的欲望和仇恨，从而达到他的目的。
萧偃对巫妖却是从不隐瞒的：“何常安是高元灵的人，和孙太后的权力，都从皇帝身上延伸而来，孙太后需要高元灵节制大臣，高元灵需要孙太后控制小皇帝。因此这一点在我年幼的时候，三方势力就变得非常稳固。”
“但，现在，我长大了。”
“孙太后的选择是通过立后来继续控制我，并且控制继承人。”
“但高元灵已经不满足做孙太后的代言人了——他想要更多，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冲突矛盾。”
“孙太后也已经无法忍耐高元灵的脱离控制，但她为了立后可以暂时忍耐高元灵。”
“魏家千金只是一根木刺，孙太后为了孙雪霄能够成功立后，可以暂时忍耐高元灵的贪婪。”
“但当他们彼此发现对方都不再配合自己的时候……呵呵……”
巫妖问：“你打算怎么做？”
萧偃面无表情道：“他们最失败的是，控制了我的所有言行举止，却没有阻止我看书。”
“每一个朝代，开国和末世的原因都不同，却又都惊人的相似，人们一直在重复历史，因此，读过史书，就能够很轻松在里头找到所有方法。”
一夜十分美好的梦和极好的休息让萧偃的头脑分外清晰。
“有一个非常有名的骨肉相残的典故，叫玄武门之变。”
萧偃面容仍然一如寻常：“据说促使玄武门之变发生的导火索，是秦王参加太子饮宴回府后吐血……究竟是真是假，历史扑朔迷离，但这个故事，知道的人太多了。”
萧偃嘴角微微翘着仿佛在笑，但是眼睛里并没有笑意：“要的就是这个知道的人太多。”
巫妖已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
萧偃眼睛里却仿佛带着光：“我谁都不能求助，不停在书里找答案，一遍一遍地找，反复思考了多年，等的就是这一个机会。”
“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注）
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服侍萧偃的内侍们已经进来了，何常安站在最前面，笑容满面：“皇上昨夜睡得可好？今日要上朝，皇上可要多注意，奴才让御膳房准备了点心，少喝点茶水。”
萧偃怔了怔：“今天不是大朝之日吧？何大监您身子能顶得住上朝吗？”上朝他倒能坐着，只是不好频繁离开，因此只能少喝茶水，大臣们也都是如此的，否则就是君前失仪，但内侍们可几乎都是要站着伺候的，何常安刚挨了打，就这么能扛？
何常安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显然是真心受用萧偃的关心：“皇上放心，奴才啊这口气只要还在，怎么都得把皇上伺候好了。今儿是小朝会，专门议的就是立后和选秀的事，内阁大臣和宗室、勋贵们都在了，太后娘娘也会临朝议事。”
萧偃徐徐吐了一口气，在心里自嘲着和巫妖说话：“虽然知道自己却是是个傀儡，但是连内侍都知道今天朝议立后，我却只是去做个点缀，实在也太悲剧了——不过我又十分感谢他们看不起我，这样我才好私下动手脚。”
巫妖声音带了些笑意：“那么你的巴豆是要今天用吗？”他看到萧偃将那装着巴豆的香袋藏在袖子里了，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严密监控下的小皇帝，的确没人会认为他会下毒。
萧偃道：“朕会找个好时机——但不是今天，只是不能留在房里以免被人发现。”
巫妖沉寂下去，萧偃有条不紊地吃了点心，用燕窝银耳羹润了润唇，然后在内侍们的服侍下换上了繁复的朝服，因着是小朝会，戴的是通天冠，全套着了以后，就连何常安都忍不住赞道：“皇上真是越来越有威仪了。”
萧偃面无表情，所有严格符合规矩的举止犹如尺子量过一般刻在了他的行为中，他一步一步上了步辇，在漆黑的黎明中等着内侍们送他去了太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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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小朝会，因此朝议并不在大殿，而是在一旁的中极殿，萧偃下了步辇进入太和殿的侧殿时，看到了孙太后已在那里等着，她面容一如往常的慈爱平和：“皇上，哀家自会替你做主。”
萧偃恭顺道：“母后放心。”
孙太后伸出手牵着他慢慢通过内门走出去，内侍长长唱着：“皇太后驾到！皇上驾到！”
孙太后和萧偃进入，珠帘已架起，孙太后坐下，萧偃看着孙太后坐下，才从珠帘后走出，往龙椅上坐下，看着下面跪伏着行礼的大臣贵勋们，轻声道：“平身。”
内侍连忙传话：“平身！”
萧偃和从前一般面无表情坐着，仿佛神游天外，但其实正在数着下面的大臣，并且给巫妖介绍着。
“穿紫色那两位都是辅政相爷，季相爷是左相，叫季同贞，张相爷是右相，叫张辰英，季相年轻就是左相，主要是当时跟了个好老师，高宪成是他座师，十分有威望，现在都还时不时进宫给朕上课……其实朕真的挺感激高老大人，非常正统的忠君派，只是他的学生季同贞，想要的就更多了。”
“他们身后站的是六部长官和大理寺、京兆尹、御史台的主官，各衙门的主官都在这里了，都是朱红袍服，我们平时说满门朱紫就是大多是三品以上。”
“右边站班的是武将，嗯，武将来得不多，大将军左端文……这位左大将军可糊涂着呢，不过是混日子罢了，几位太尉和公侯勋贵们……安国公居然也来了，还有关内侯、东海侯……多少和皇室沾亲带故，看得出筛选过了，基本以承恩侯为首，其实如果端王不离京的话，这边应该是端王站着，他还是辅政亲王，是有座位的……”
内阁先禀了几件大事，第一件便是离京督修河道的端王的折子终于到了，先说了沿路视察督导河道的情况，亏空不少，一连参了好几位地方巡抚及布政使贪污挪用公款，又要求工部再拨银，又将此去民生拣了重要的禀了，瘟疫果然有，且离京畿一代不远，因此还需得重视，防止流民将瘟病带入京城。
内阁就端王的折子议个不休，颇有些争执不下，有的坚持挪用银两原系因公挪用，有的则提出恐为上司索贿，有的要求严惩，有的又提出准予赎银，毕竟整饬河工修整堤岸还需要钱，国库空虚，需得从哪里填上这亏空。
萧偃在心里和巫妖说笑：“其实都是各方的人在博弈，有的要保，有的要贬，也不知几人是真的为了黎民，到最后总能吵出个结果。”
巫妖问他：“如果是你怎么处置？”
萧偃长叹：“我也只能先让内阁议，最后御笔画圈，因为我毕竟也高坐明堂，不知真实情形，也只能信任这些层层禀报上来的折子了。”
他蹙眉起来，听着季相和张相其实早已成竹在胸，不多时果然一人一句，折中议定了几条方策，孙太后只是淡淡道：“依内阁所拟——皇上的意见呢？”
萧偃当然知道这是常规程序，不过微微点头：“准奏。”
才又议下一个折子，是钦定各地主持乡试的主考官，这倒是走个程序，吏部早就上过折子，很快也就过了。接连又议了东南沿海海滨海滩围地造田及港口征税等事项，接连议了几桩大事后，终于季相开始进言，请皇上采选良家子入宫，选为后妃，册立皇后，以正嫡位。
他才四十多岁，在朝廷官员中确实显得十分年轻，禀折子之时声音清越明晰，说的理由也十分为国为民。
孙太后徐徐发言：“季相忠君报国，虑事甚妥，皇后人选，哀家已择定，承恩侯府嫡女孙氏，秉性贤淑，德容工佳，侍奉哀家有功，拟封其为元后。”
季相垂着眼皮道：“太后娘娘，立后一事事关国本，乃社稷之虑也，世宗有言，为防后宫干政，应采选良家子入宫，选妃为佳。承恩侯府，已出太后，不可再出皇后。皇上年少，帝少后强，妇人与政，祸在眼前！”
承恩侯孙恒冷笑一声上前：“堂堂相爷竟然血口喷人，请拿出承恩侯府不法之事再说此话！我朝历代先皇，都是在官宦诗礼之家择选德容工佳之淑女，方能统六宫，奉宗庙；元后若是从寒门采选，使贱人暴贵，才是乱了法度！季公此折，假公济私，妄图挟天子令天下，其心可诛！”
季相淡淡一笑，并不将承恩侯放在眼中：“臣奉公尽节，忧国忧民，非为私计，倒是承恩侯是为公义还是为私利，有目共睹。”却是直指太后私心。
两人很快吵了起来，言辞犀利，寸步不让，各自攻讦，很快御史台也加入了骂战中。
萧偃在纷扰中十分淡定，心里对巫妖道：“那就是太后的长兄孙恒，和太后也有些像吧，年轻的时候传说也是难得的美男子了，传说先帝听说他有妹，便断言一定是美人，命孙府送入宫，封为才人，就是如今的太后了。”
巫妖道：“你都能认识吗？下面所有的官员。”
萧偃道：“嗯，不仅如此，其实每年磨勘，内阁都会请朕按成例，一一见过进京的地方官。之前太后以朕年幼，病体不支不让朕见，却被高太傅给驳了回来，说是若是皇上身子不适，则进京的官员即留在京城，待皇上身子好了再见。太后见内阁坚持，方罢了，每年面君，内阁陪同的成例也就坚持了下来，朕从前年幼，后来才知高太傅用心良苦，这是给朕亲政做准备呢。可惜他不知道，他的学生已经掌握了权力太久，无法再容忍一个没能力的少年皇帝凌驾于上了。”
巫妖低笑：“你需要证明你自己么？”
萧偃道：“看戏吧，谁能想到这天朝上国朝议的时候，唇枪舌战，犹如菜场一般呢——朕登基这些年，有幸见过几次金銮殿上大臣吵起来甚至捋袖拔拳打起来的……”
话才说完，殿内果然已经吵得两边都有点上头，已开始有人面红耳赤厉声斥骂，但上头季同贞、张辰英两位相爷都稳如泰山，面不改色，显然就是要等这吵吵嚷嚷，来显出太后的私心来。
忽然靖海侯何帆疾步出列匆匆躬身行礼，便高声道：“臣有话说！三世长者知被服，五世长者知饮食，这元后自然要从世家贵女中挑选。承恩侯府既已为先代后族，贵不可言，则应从别家勋贵中挑选，臣奏请延用旧例，从三品勋贵及大臣府中中挑选适龄闺秀，入宫待选！”
靖海侯却是儿孙不济事，仅有一个爵位，却是降级袭爵，如今儿孙都无甚出息，一家子只坐吃山空。眼看着到儿子袭个伯爵差不多就要到头了，只能想着什么方法再振兴门楣，他家男丁少，女孩却多，光是孙女就有十来个，不说立后，便是为妃也是极有机会的，毕竟，皇上才十二啊！何家什么不多，水灵灵花一样的闺女多着呢！一旦入宫，再生下个皇子公主，那何家这侯位，再延长个三代大有希望！
他心头火热，奏事后看上头沉下脸来的孙太后，心头微微一怯，再一看一旁的季相爷面无表情，心头又一抖，猛然想到端王被调出京去督修河道去了，明显内阁这是和太后在打擂台，怕辅政亲王帮着太后，这才调他离京，这么说来……自己却是当了出头的椽子，捅了个马蜂窝啊！
他咬了咬牙一眼看到一旁的安国公卫达正垂着眼皮打瞌睡，双手都笼在袖子里，站得稳如泰山，其实那微微的鼻息声早已出卖了他睡着的事实。安国公那是一贯的老狐狸墙头草，每次都哪里都不沾，又是个老好人——靖海侯心念数转，灵机一动，连忙一推安国公道：“安国公您说是不是？承恩侯府已贵不可言，不应再加过多恩赏，元后何其重要，皇上将来……”
安国公被他一推，浑身一颤睁开眼来，睡眼惺忪仿佛刚从梦里被惊醒：“啊？皇上亲政？”
堂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殿上忽然安静下来，尤其显得安国公那一声亲政特别清楚，靖海侯张口结舌，自己刚才说了亲政两个字？安国公仿佛懵然才清醒过来，茫然看着周围似乎没找回状态，靖海侯来不及仔细回忆，只以为自己口误或是安国公年高耳聋听不清楚，在一旁连忙道：“安国公乃是三朝元老，功勋彪炳，又一贯老成持重，端方识大体的，这立后一事，老国公您如何看？”
安国公卫达仿佛还没有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想来耳朵确实不太灵便，因此嗓门颇高：“啊……老臣的意见……这奉天承运，陛下以圣德应运受命……恩施普及海内外……”
众人看他开始摇头晃脑，掉书袋表忠心，语无伦次，老态毕露，忍不住偷笑，但到底是三朝的老国公，倒也只能按捺着耐着心听他拖着嗓子说：“这元后事关国本……为天下之母，又育未来之君，选不好那就是妲己武周之流，这德容言工和家世，都太重要了……着实需好好议一议啊……”季相爷脸色微缓，孙太后面色已沉了下来，手上捏着佛珠仿佛要捏碎一般。
安国公却又语气一转：“但这立后……说到底……却也是皇家事……我大燕朝历代先皇，立后那可都是皇上一言九鼎，乾纲独断，岂有我等臣子们在这朝堂上议论不休，念叨皇上内闱之理……”
这下孙太后脸色又缓了，轮到季相脸色凝如冰霜。
安国公这一波三折，抑扬顿挫，越说却仿佛越上头，倒像是老人家说上了兴头打不住了：“当年文宗立后……那是直接下中旨，不经内阁……再说那武宗，更是……”季相沉着脸打断他道：“安国公这左也不行右也不行，这是意欲如何？”
殿上轻轻有了笑声。
安国公却目瞪口呆，仿佛上了年纪，被忽然打断，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脸色茫然，眼珠子停滞着呆了一呆仿佛在回忆适才说到哪里：“这……老臣的意思……老臣的意思是……啊对！亲政！这大婚了就该亲政了！”
堂上又倏然一静。有些大臣们之前在开小差，不欲被卷入纷争的，此刻都有些不明状态的茫然：什么亲政？谁说亲政了？不是说皇上要大婚吗？大婚后就要亲政？这是太后的意思？还是内阁议了章程？什么时候定的？内阁已与太后达成一致意见吗？
一时大婚和亲政仿佛连起来了一般，却无一人敢议论发言，只是互相传递交换着目光。
亲政这个词，仿佛石破天惊一般，揭开了一个大家心照不宣却都完全不提的词，皇上大婚立后了，是不是离亲政之日，也不远了？
皇上一日大似一日，当然总要有亲政之日的，但之前宫内一直传闻皇上身子不好，皇上临朝又一贯缄默不语，内阁与孙太后都从未议过亲政之时，因此众人也都默认为皇上年少体弱，尚未能亲政。
然而此刻忽然有人将大婚和亲政连在了一起，所有人都恍然，皇上既能立后大婚了，是不是也该亲政了？
安国公脸上仿佛全然不觉自己揭开了多么大一个盖子，还稀里糊涂神情像在梦里，嗓门大得声音都在殿堂上空隐隐出了回音：“皇上既然要大婚亲政了，此事自然端的看圣意如何，我等臣子只管遵旨便是了——皇上冲龄践祚，临朝听政多年，又得辅政大臣们悉心辅佐，一贯沉稳持重，又事太后极孝，自然是烛照千里，明察秋毫，皇上少年英慧，真龙天命，祖宗大业，在陛下一身也！”
他说到后头，仿佛回到年轻之时，激昂慷慨，感激涕零，掀起官袍就向着萧偃跪了下来：“恩出自上，断在宸中，老臣请皇上定夺！”
堂上安静得仿佛连所有大臣们的呼吸声都停住了。

第29章 见圭角
满朝大臣, 都看着安国公跪在堂上，呆若木鸡，全都不发一言。
季相眉毛皱起, 面如凝铁, 但安国公这忠君爱国的调子起得太高, 一时倒不好驳斥，毕竟皇上再年少, 那也是天子，他不能朝上说出什么让政敌们抓住把柄的话。
所幸萧偃临朝听政时一贯沉默寡言，按一贯行径, 皇上应该会说请母后与内阁大臣们再议。
季相眉毛微微一松, 拱手向皇上行礼, 竟似真的请皇上说话一般。
内里珠帘微微一动, 看起来像是孙太后也有些按捺不住了：“皇上少未更事……”
萧偃却忽然开口：“列位大臣忠君爱国，意见都很对，朕自弱龄登基, 唯皇太后抚育朕躬，劬劳日久，今为朕择选淑女为后, 护佑扶持之心良苦，朕甚感动。”
孙太后不得不把话忍了回去, 毕竟皇上既然说了话，她总不能在朝堂众目睽睽之下就驳回皇上的话，这更是白白送给内阁她后宫干政的证据。
大臣们心下都想着, 小皇上很会说话嘛, 阁臣和太后，谁都不得罪, 谁都是为皇上好。
萧偃却又徐徐道：“只是适才朕听皇叔的折子，如今海内寇贼肆虐，生灵涂炭，天上又降下瘟疫示警，此乃天子失德之兆，朕岂能不深自反省。若是依各位阁臣所言，从各地选送良家子入宫，大张旗鼓，则沿途滋扰百姓，惊动地方，资费甚大，只为朕一人后宫选秀，此举劳民伤财，实乃昏君之行，朕不敢为。”
众人一下闭了口，看小皇帝毫不犹豫将昏君往自己身上扣，季同贞只好出列跪下道：“此为臣等思虑不到，臣请罪。”
萧偃温声道：“季相万不可如此说，季相一片忠心为朕，朕自是知晓，只是朕尚且年少，亲政之日尚未可期，犹且列位辅政大臣襄助，因此选秀一事，暂且搁置为宜。”
他语声虽温和，但语义却十分坚决，引的又是大公至正的道理，甚至干脆把亲政和选秀联系在了一起。季同贞无可反驳，总不可能说皇上这般想不对，皇上应当奢靡铺张享乐昏庸，要说为天子体面着想，皇上那之前也说了大臣们太后们都对，好话歹话都被小皇帝一人说完了，竟无可辩驳，只好道：“皇上英明，臣遵旨。”
萧偃又道：“承恩侯府孙氏贵女，贤淑恭顺，秀毓名门，六行悉备，可堪为后，皇太后慈谕，朕当仰承，但朕尚年少，其余嫔妃人选，暂且不议。”
孙太后眉毛却并未松下，萧偃道：“如今国库空虚，物力艰难，国用浩繁，朕当躬行节俭，为天下先，大婚典礼，且着礼部行六礼，不可铺张奢靡。”
礼部尚书出来领谕：“臣遵旨！”
承恩侯也出列谢恩，一时只看殿堂上皇上寥寥几语，竟已将立后一事定了，但承恩侯却面上并无喜色，珠帘后也沉寂无言。
只有诸阁臣们的脸色们则更复杂许多，互相递着眼色，上有太后，下有重臣，小皇帝仍然能够说出这么井井有条的话出来，若是太后教的这一篇话，难道安国公和靖海侯都已被承恩侯说动？但，难道孙太后真的愿意皇帝大婚就亲政？
这手里的权力，真的舍得就这么放出去，还是说太后只要孙家能再出一个皇后延续荣光就满足了？阁臣们愿意吗？还有在外的端王，又是什么意见？这个节骨眼上故意避出去，是否另有安排？
这朝廷，怕是又不安宁了呀。
诸事议毕，散朝而去，内阁重臣，九卿勋贵们恭送了皇太后和皇帝离开，这才纷纷低声交谈着离开宫室。
回到内殿，孙太后沉着脸，却是坐在榻上，直接问萧偃：“皇上今儿朝上这话，是谁教皇上说的？”
萧偃似乎怔了怔，但仍然道：“是儿子自己想的，母后要立表姐为后，季相不许，儿子想着母后千金贵体，如何去与下臣争执，倒失了体面，来日起居注上记上一笔，对母后这些年抚育护佑的功劳倒减了几分，因此这话只能儿子来说，阁臣们也无话可说，如今六宫只待表姐正位中宫，且无其他宫妃，母后不满意吗？”
孙太后眸光极利，看着萧偃神情，一瞬不瞬，又看了眼萧偃身后站着垂手侍立着的何常安，眯了眯眼睛，终于勉强温声道：“自然是开心，只是今日想来是饮食不调，想是天气原因，脏腑不安，肠胃不宁，因此身子不适，皇上今日知道在大臣跟前向着哀家，哀家心里欣慰……你且下去歇息吧。叫何常安留下，哀家这里有些养身的丸子，让人挑了拿回去给皇上按时用，这用法琐碎，须得细细盯着。”
何常安背上已透了一身冷汗，臀上之前受杖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疼。
萧偃不以为意：“谢母后慈恩，那何大监就留着吧，朕先回去了。”
萧偃起身辞了便回了宫里。
巫妖问他：“太后是不是怀疑他教你说话。”
萧偃唇角微微笑着：“是，因为她不相信我能说出这些话，她打心里的轻视我，虽然我说的都是实话，一个字没说谁教的，越是如此，孙太后就越是忌惮，当有人能够控制我比她控制得更厉害的时候，就相当于对她手里掌握的权力的触碰和损害。更何况还有安国公和靖海侯这暧昧不明的表态。”
“而我一直处在她的严密监视之下，何常安身边自然也有她的人互相监视，唯一的空档，只有高灵元那天过来，在书房里和我的独处，太后一旦盘查起来，这是唯一的空档。再加上水阁下药那事，他们洗不干净了。”
萧偃笑吟吟：“朕只需要在这快烧起来的柴火上，再添上一点火星。”
何常安这一留就直到酉时过了才回，回来时脸色苍白，但衣衫却也都还完好，但萧偃知道，这宫里让人表面没伤痕的问话方法多得很，看得出来何常安很是受了一番磋磨。
萧偃看到他只做不知，只是笑着问他：“何大监回来了，怎的这么久？”
何常安眸光闪烁：“太后娘娘关心皇上，问了些起居，又赏了些东西。”
萧偃点头道：“好，大监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何常安试探着问：“皇上今日说得真好，可是前些日子高公公来，给皇上出的主意？”
萧偃淡道：“这还用别人出主意？这不是朕一直学的为君之道吗？立表姐为后，不是母后的意思吗？朕不过是依着母后，找个借口推掉了阁臣们的安排罢了。”
何常安心里微微发寒，想起今日自己在惩戒司被反复鞠问，却没办法说出皇上是如何说出那样一番话来的。而皇上那日水阁独自离开，自己是如何遇上魏家的千金的事，也是被反复审讯，他虽勉力遮掩，一口咬定确实只是遇上小姐迷路，但却也吃了不少苦头。虽说最后被释回来伺候皇上了，但自己今日经受的种种，实在不敢再经第二次。
而且，到底皇上那天是如何从水阁离开的？如果说太后娘娘早就已知道高公公的安排，如今种种隐忍，莫非是有更大的图谋？
何常安心惊胆战，看萧偃进了寝殿躺下睡了，只能又一瘸一拐出来，想了想，找了个小内侍只说是自己要吃药，去御膳房那里要点热水，却是小心翼翼传了一条消息给高元灵：“太后似见疑。”
接到消息的高元灵拿了纸条在手里反复看了看，冷笑了声。
今日小皇帝一反常态长篇大论，猜测是承恩侯府找上了安国公和靖海侯，一唱一和做了这戏，想来太后为了让皇帝背下那些也很不容易吧。
高元灵将纸条直接放烛上烧了，皱眉想了想，太后和承恩侯府如今竟然能说动安国公那老狐狸帮忙，显然不知又给出去什么，多半是安国公那孙子的前程罢了——一个纨绔少爷。
高元灵不屑地吹了下手上沾的灰，勋贵不成气候，小皇帝总要长大亲政，阁臣这边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太后在深宫里，只以为控制了小皇帝，就能永远号令天下，却不知道前朝文臣们位高权重，座师、同乡、同窗、同榜，同年，同声共气，根深叶茂，废立君王，也不过是翻覆手掌罢了！后宫、外戚干政，那是要被读书人们骂死，写在史书上遗臭万年的！
当然，内侍也不得干政，但，陪着小皇帝的永远还是内侍们，大臣们还得依靠着他。
这些年下来，朝廷多少官员，从自己手里任命出去的？阁臣们同样需要宫里有人，这才是自己安身立命之本。
高元灵想明白了孙太后如今并不能将自己怎么样，真有事，两位辅政相爷，岂会真的让孙太后过于嚣张？孙太后让小皇帝开口，硬性定了承恩侯府千金为皇后，两位相爷都十分不满。
自己仍然能借机再谋取一些利益，魏家千金，上次可惜了。
高元灵想明白了，第二日再找魏宝山好好聊聊，又和两位相爷说说话，不妨再让些东西给他们，他不以为意，安心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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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孙太后却病了，只说是风寒。
萧偃连忙上书房那边告假，在慈宁宫亲奉药，又细细问御医脉案，十分孝心。
孙太后倒是赶着萧偃回去：“我不过是有些乏，歇歇就好了，皇上在这儿，倒让我心里惦记着耽误了皇上的功课，还是且回去写功课吧——可以将何常安留在哀家这里伺候着，哀家正好有些差使让他办。”
萧偃自然立刻命何常安过来伺候太后，吩咐他仔细办差。
何脸色苍白，知道这是宫里惯用的伎俩，若是怀疑某人有嫌疑，先抓了审一审，又放松，引蛇出洞，再抓再审，这个时候就很容易失控，他在宫里多年，自然熟悉这一套……关键是，太后身子不舒服，承恩侯和其夫人带着两个千金立刻就递了牌子进宫探望太后。
这是非要从自己嘴里撬出东西了，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何常安绝望地看向了萧偃，萧偃浑然不觉，起身刚要走，却见外面来报：“娘娘，端柔大长公主来探望您了。”
孙太后一阵腻歪，神情却也还风轻云淡：“倒是巧，哀家倒忘了昨儿刚准了她请安的牌子，罢了，请她进来吧，正好皇上在，也许久没见大长公主了，皇上略留一留罢！”
萧偃道：“好，朕到前面迎一下皇姑。”
到底也算长辈，孙太后没说什么，只看萧偃走出去，果然在宫门看到端柔大长公主扶着宫人的手正下步辇，她一看到萧偃她就笑了：“嗳哟还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难得进一次宫给皇嫂问安，可巧就能见到皇上，今日怎不读书？是因为皇嫂风寒的原因吗？皇上可真是孝顺，皇上这些日子身子可好些了？”
端柔大长公主萧绘莲才二十多岁，先帝走的时候她刚刚出嫁，她眉目生得极秀气，杏眼薄唇，眉尖似蹙非蹙，显得神情总是楚楚可怜，宛如一碰就倒的细瓷美人花瓶，头上戴着白玉莲花冠，配着一对同色羊脂玉莲花流苏长耳坠，一身青绿色衣裙，裙身到裙尾垂坠如流水，整个人袅娜蹁跹，只如柔波上的一朵亭亭莲花。
萧偃站定了道：“朕安，皇姑可好？驸马可好？怎的不把小郡主带进宫来？”
说到小郡主端柔公主眼睛就弯了：“嗳，她如今正淘着呢，又不肯让奶妈子抱，天天非缠着要我抱，死沉死沉的，带她进宫可不是自找累么？驸马如今赋闲在家没事，正好让他带着孩子去庄子上玩了，眼见着这才五月，天已开始热了，去那边消夏最好不过。对了，这次进宫特意带了庄子上才出的新藕和樱桃，还有家里做的极好的粽子和马蹄糕、槐花糕来孝敬太后和皇上，皇上一会子尝尝。”
萧偃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容：“谢谢皇姑姑。”端柔大长公主与孙太后不和，进宫较少，但每次进宫，都会大张旗鼓地给紫微宫送许多吃的，虽然大多都被慈福宫拦下了，但总还有那么一两样时兴水果能让他吃到嘴里，无论如何他是真承这份情。
两人一路进了花厅，端柔公主含笑上前给孙太后行礼问安：“皇嫂玉体可安康？适才在外面听宫人说您风寒不适，我可真担忧啊，皇嫂您如今可还是少操些心，多宽宽怀静静心才好。”
孙太后眼角抽了抽，但脸上却仍然保持着风轻云淡：“皇妹好些日子没来了啊，哀家不过是略感风寒罢了，倒劳烦你进宫特意来看哀家。”
端柔公主一笑：“嗳呀皇嫂不必觉得抱歉的，其实我也是借着这机会来看看皇上，也太久没见着皇上了，我一直惦记着呢。刚才还在说呢，皇上今儿看着真的是精神多了，长高了好些！身子骨壮实了，我看走路也比从前要稳当多了，果然是该大婚亲政的人呢。”
孙太后嘴角抽了抽：“皇上身子还需好生调养调养才好，前些日子还像个孩子似的，贪吃冰酥，倒叫我担忧得很。”
端柔公主响亮地笑了一声：“皇嫂您可真是的？我家彩彩才五岁，都能吃掉半碟子冰酥一点事儿没有呢，皇上这都要大婚的人了，吃几口冰酥子算什么？我看这面色不是好着呢。哎，先皇若是知道皇上这般出息，不知怎么欣慰高兴大统有继呢……”她拿起帕子擦了擦眼圈。
孙太后暗暗咬牙，那眼皮子上的胭脂一点没少，装什么呢，先帝根本没见过萧偃，只在临终前定了嗣皇帝，点了辅政大臣，这嗣皇帝还是自己拟了让内阁和宗室送进去给先帝的，他当时已几乎昏迷，谈何欣慰高兴？
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会装，从前就总在先帝跟前柔柔弱弱的哭，先帝怜惜宠爱这个幼妹，平时也十分偏爱。孙太后烦死端柔公主了，脸上只淡淡道：“我听说驸马如今赋闲在家，都不肯接差使？还是妹妹有福啊，驸马天天能在家里陪妹妹。”却是在讽刺驸马赋闲，一事无成。
端柔公主却露出了个十分不好意思的笑容：“皇嫂别这么说，嗳也对，虽然先帝早早走了，皇嫂年纪轻轻的……一个人住在后宫，确实寂寞冷清了些……”她满脸同情看着孙太后，还叹气上几声，仿佛真的对孙太后青春守寡十分嗟叹。
孙太后几乎咬碎银牙：“哀家一心抚育皇上，垂帘听政，每日忙得很，倒不觉得寂寞。”
端柔公主点头满脸赞许：“皇嫂说得极是，皇嫂这福气眼见着就来了，如今皇上也大了，眼看着就要亲政替皇嫂分忧，皇嫂也算熬出头了，苦熬这许多年，总没辜负先皇托孤之心，您以后也可以在宫里安养天年了。”
孙太后听得自己在端柔公主嘴里形容得仿佛一垂垂守寡老妇，又总拿亲政来戳自己的心，揉了揉腕上的佛珠，总算心平气和道：“哀家日日念经，倒也不求什么福气不福气的，只求皇上能够平平安安的，如今把大婚给办了……”
端柔公主自然接上：“再把亲政的事给办了，皇嫂您也就安心了。幸好皇嫂您信佛，这日日念经清修，也算清静，不像我们，红尘滚滚，七情六欲，还是没皇嫂您豁达啊。”说着又拿了手帕按了按眼角，继续补上一句：“虽说皇嫂也是命苦，不得已……到底还是佛度有缘人，咱们这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家人，还是只能做俗人了。”
孙太后笑微微：“妹妹呀实在也是操心太多，哀家看您还是多关心关心驸马才好，你们结婚也有好些年头了吧？如今就彩彩一个小郡主，实在也是寂寞，我看妹妹也实在忙，正好哀家手边颇有几个几年才选进来的女官，颜色甚好，看着就能生养，稍后哀家就让尚宫局赏几个过去给驸马，替妹妹分分忧才好。”
端柔公主捂着嘴笑：“哎呀那可真是要多谢皇嫂了，皇嫂早些年赏下来的那个梦玉姑姑，在咱们公主府上伺候了几年，确实是个治家管账的好人才，我还记得她不过一个月，就把咱们府上的所有帐都盘得清清楚楚，替我抓出来好几个刁奴。我和驸马都十分器重她，原想着一直让她管着帐，多伺候驸马几年。”
“可惜咱们府上到底没什么前途，梦玉自请放出去，看在皇嫂份上，我哪能轻忽了她呢，替她找了极好的夫家，如今却是嫁了位翰林做正头娘子，时时还回公主府来，只说谢谢太后娘娘给她找的好出路，只可惜不好时时进宫谢恩，只能和我说呢，刚想和皇嫂说，她如今儿女双全，夫君爱重，手里又掌着偌大铺子日进斗金，比当初不可同日而语，想来是得了皇嫂的大福气啊。”
孙太后笑了声：“妹妹这张嘴，可真是还是那么爽利脆快的，难怪驸马一心宠着你，只是这男人呢，总有那么份闯前途做事业的心，妹妹比如还是多劝劝驸马上进些，哀家让皇上给驸马开恩，去六部当个差，来日也算有个前程在是不是？”
端柔公主一笑：“皇嫂说笑了，我可是一向嫁夫从夫的，在家里我全听我们驸马的，驸马觉得每日花间唱酌，写诗著书，教孩子写字，挺好的。前朝乱着呢，我听说个笑话，前几日听说安国公上了年纪，似乎是上朝的时候失言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内阁十分恼怒，扣了他个君前失仪的罪，又说恤他年高，不予处罚，但此后不许他上朝了呢。您看看，安国公这三朝元老，当初还和武宗上过战场的，这说罢了上朝就真的罢了，内阁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呀，我怎么舍得让我们家驸马去受那罪呢，起早贪黑地上朝办差，随便来个什么小人得志的，就能一笔抹杀从前的功劳，忒没意思了，皇嫂您说是不是？”
孙太后微微冷了脸：“哦？内阁这个安排，怎的不见送进来审签？”
端柔公主轻轻一笑：“不过是个老臣不上朝罢了，司礼监就已能用批红了，哪里需要呈御览？皇嫂，不是我说，您聪明一辈子，怎的在这上头倒是犯糊涂呢？您下半辈子，全靠皇上，却反倒眼睛只盯着那点蝇头小利，结果呀，两头都不靠岸，何必呢？”
孙太后寒着脸：“我是一贯愚钝，妹妹既是肯襄助于我，那自然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端柔公主笑盈盈起了身来：“我呀，到底是姓萧的，皇嫂也要记得您的安身立命之本才好，天儿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第30章 栖云庄
端柔大长公主来去如风, 很快便离了宫，萧偃陪着她一起出去。端柔大长公主拉着他的手笑道：“皇上如今长大了，果然很有个君上的样子, 皇上只记得, 宫外面是整个天下, 大着呢，莫要天天住在宫里, 就以为天下就这么点儿地，心胸也就小了。譬如你母后，以为人人都想着那一官半职去求她呢, 眼睛只盯着那点儿权, 都玩出花来了, 殊不知外边日子不知道多快活, 以为人人真的想当皇家差？”
萧偃真心实意道：“多谢皇姑姑提点，侄儿还需要姑姑和姑父襄助，虽说山水之乐很好, 但身在江湖，还是莫忘庙堂，皇姑姑姓萧, 不是吗？”
端柔大长公主原本只是一逞口舌之快，在皇上跟前给太后添点眼药罢了, 忽然听到萧偃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脚步顿了顿，转头深深看了萧偃一眼, 笑了：“都说前儿皇上临朝宣谕, 是太后教导得好，看来安国公这一趟受的可不冤枉, 来日只怕还有的荣耀。倒费我心专门进宫走这么一次，皇上果然长大了。”
说话间来到了慈福宫大门前，皇上和大长公主两副步辇都已候着，端柔大长公主先请萧偃上了步辇，自己才离了宫。
萧偃回紫微宫一路上只忍不住和巫妖在心里笑话：“有没有听到刀光剑影？太后一贯风轻云淡轻言慢语不肯轻易动气的，但一和大长公主说话就端不住了。我进宫的时候她刚出嫁没多久，也只十几岁的姑娘，据说先帝非常宠爱她，连驸马都是让她自己挑的。每次她进宫，都给我送吃的，每次宫里宴席，也总是她拿了吃的给我。孙太后很不喜欢她——不过自古姑嫂难相处。”
巫妖回道：“是挺有意思，一句话都说得弯弯绕，可见积怨很深。”
萧偃道：“端柔大长公主的驸马年岁很长，比她大了足有一轮，但对大长公主很耐心，学问很好，才干也不错，原本在大理寺好好做着少卿。太后应该是不喜欢大长公主不讨好她，前几年不知怎的找借口裁了驸马的差使，只留了驸马都尉的爵位。大长公主也硬气，一次都没进宫求过，也没向太后说句软话。就这样，太后还是没满意，大长公主生了小郡主，她赏东西也就算了，还给驸马赐宫人，其实大长公主也就是讥讽几句太后罢了，年岁又小，只为言语上的不乐便要如此打压，何至于此。”
巫妖道：“拥有权力的人，总要彰显来享受那种控制、支配别人的快感。”
萧偃道：“你说得对——不说她们了，我们抓紧时间，去新买的庄子吧，我们有一个白天的时间呢。”
巫妖：“太后不会找你了？”
萧偃笑：“太后当然是装病，这几天这么大的事，她必然要和承恩侯商量讨论应对的，一会儿肯定就要召承恩侯府进宫了，不然为什么要留下何常安呢，必然是要细审了。没了何常安看着我，内书房那边又告了假，今天我们是自由的。”
他们有足足一个白天了！
他很快回到了紫微宫，吩咐内侍们今日自己要写个文章，有些难，不许进来打扰，吃的只管放在门口就行——甚至还点了两个内侍把守在内殿门口。
何常安不在，他熟悉的内侍们多少知道太后留下了何常安怕不是好事，山雨欲来，这个时候自然不肯自己招事。
萧偃得了这一个白天，安排了宫里诸事，连忙出来金瓯坊，反手就找了祝如风来，要去庄子上骑马。
新庄子真的有山谷！巫妖送的玩具，还没试过呢。巫妖感觉到萧偃心里的跃跃欲试，满心喜悦，想着果然这样才像个孩子呢。
栖云山庄在城郊，修在半山腰，祝如风找了马车一路送萧偃到了山脚，萧偃不肯坐马车里了，出来骑在马上走在山道上，看着一路枫林成荫，可以想见待到深秋，定然是层林尽染，半山红遍，如火似荼。而如今是春暮十分，绿荫青翠可爱，野花半开，鸟声啁啾，花香醉人。
萧偃一行骑在马上，看天蓝如洗，远处也青山绵亘，只觉得心旷神怡，颇为愉悦，和祝如风笑道：“凡君在内书房上学，咱们却撇下他跑出来到庄子上玩了，明日他知道肯定郁闷。”
祝如风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跟在萧偃身后一边道：“爷难得出来一日，凡君时间多，什么时候来玩都行这里原本离城里近，交通极是方便，只是庄子修得地势较高，原山庄的主人花了不少钱修这山庄和山道，又雇了人种了好些桃杏李树，一会儿爷就能看到在后山，已结了不少小果，原本庄子是颇富饶的。”
“只是前些年，不知怎的，庄子在山上打的几口井，都先后干涸无水了，挖了塘子蓄水，也很勉强，导致庄子没有产出，很难维持日常。庄子主人便出让庄子，又因为当初修庄子的成本颇高，毕竟山道运材料极不易，因此不肯亏本卖，京里便一直没人愿意接手。”
“前儿给爷挑，您挑了这处，只是忙着拾掇了下，但还未找到人能打出新的井来，所幸也不看产出，只是用水上不大方便。”
“容属下些日子，再找别处更合适的山庄。”
萧偃满意地看着山庄后那深深的山谷：“挺好的，地势高，来人就少，也安静。”
偏僻确实也是祝如风选的重要原因，毕竟好一些的庄子，那都是皇亲国戚，高门贵族占着，只有这个山庄，既满足皇上的要求，又算得上近京城，至于取水的问题，只能再想办法了，祝如风道：“我再找人看看哪里打井容易出水。”
巫妖在意识里提醒萧偃：“让他带我们去水井走走。”
萧偃便道：“一会儿参观庄园的时候，带我看看那井吧。”
祝如风应了，说话着就进了庄子山门，远远便看到有下仆过来牵马，祝如风亲自上前扶他下马，一边道：“这庄子占地四百亩，前庄主弄了五君子院，即梅兰菊竹松院，每个院子主要栽种其中一种，都对应着题了院名，也算是精心了，木材石材都用的上乘的，除了取水困难，别的都不错，所以才舍不得便宜卖了。”
他们一路行进，果然一路修了雕花游廊，楠木明窗，园子里处处亭榭，花木无人打理，随意零乱丛生着，倒是偏有一股野意，林风荡漾，鸟声聒噪，萧偃眉眼越发舒展开来，仔细看果然看各处花墙下放了好些巨大的陶罐，用以接天水用。
先去的是竹院，沿着山栽种了上千竿竹，竹影浓绿，匾额题的是“无心自直”，这间院子里的几案桌椅等家什，一色都用的湘妃竹，十分雅致，坐在堂中也十分轩爽。
祝如风先带他在竹园旁看了眼水井，水井壁雕着花：“爷您看，这里有一眼水井，也已干了，前任庄主派人又继续往下挖了十几丈，还是没出水。”
萧偃低头看了下水井里，只见井口深深，一股阴凉之气透上来，他按着井边在心里问巫妖：“能救吗？”
巫妖道：“可，一道水元素符文即可，问问他有几口井，迟些我做了符文，让他们砌到井壁即可，我们那边也这样，庄园的灌溉都请魔法师来布水元素阵和光元素阵，可惜这边水元素稀薄，布阵法很难，但做个引导吸引水过来还是能做到的。”
萧偃松了一口气：“这庄园我还挺喜欢的，但是如果让下人日日送水上山，也委实不太方便。”
祝如风道：“还请爷选个主院，前山庄主听说是因为好竹，又喜读书，因此主要住在竹院，松院为藏书及库房之处，兰院菊院都是女眷住着，梅院为客院。另外山前起的两排仆佣杂院，属下已安排了在天桥招募来的护院住着，现下已招募到了五位护院教头，二十多位护院，加上家眷约有三十多人，尽皆安排在前面住着。”
萧偃点头：“你安排得很好，就暂且先这么安排吧。”
祝如风道：“难得今日爷过来，要请几位护院过来拜见主人吗？”
萧偃在心里问巫妖：“您还要看看他们打拳吗？”
巫妖声音似乎带了点笑意：“不了，时间短，你不玩滑翔伞了？”
萧偃心里挣扎了下：“看一看打拳的话，花不了多少时间。”
巫妖：“不必，还要布个传送阵，等布好了下次过来就方便了，而且我也很久没有玩滑翔伞了，我们去后山看看吧。”
萧偃便不再推：“好。”
他便打发祝如风：“卿很好，朕走了这半日，也有些倦了，且在房里歇一会儿，朕一个人即可，卿不必伺候，只在前边候着就行——另外你留个妥当管家在这里。”
祝如风一如既往什么都不问：“好。”
祝如风出去，萧偃在房内走了一圈，看到这卧房后用竹架隔开一间小书房，书房窗子正对着后山竹林，碧意通透，竹影沁人，果然十分舒爽，巫妖倏然现身：“就在这里布阵吧。”
金发扬起，碧蓝影子荡漾，幽蓝的传送阵再次凝结而成。
萧偃神为之夺，专心致志看着巫妖，每一次看他施法，都是如此的优美，但细心的他也发现了，施法结束，传送阵凝成后，巫妖那原本清晰一些的魂体就会变得更模糊和轻淡，若隐若现仿佛随时能消散在空气中。
传送魔法阵，这样能够突破转移空间的阵法，想来是真的很耗用法力，这个显然又比之前的传送阵要远距离一些，毕竟已到城外。萧偃想到巫妖之前一再强调的“世界法则”，如果说世界法则，就是这个世界遵循的规则的话，那这个能够瞬间传送到不同地方的阵法，显然就是破坏和违反世界法则，巫妖必然是会受到惩罚和压制……他若有所思，想来还是应该尽量避免巫妖施法。
巫妖已回到了魂匣内：“可以了，以后从宫里随时能到这边来，那就方便多了，去玩滑翔伞吧。”
萧偃一个人悄悄出了竹院，从院子后的后门离开，一路穿行到后山山峰，路过松院门口，看到松院门口的匾额提着“负雪乃贞”，心下一笑，想着这前任庄主倒是心有丘壑，却不知菊院兰院那边是题的什么了。
萧偃一路走出来，爬到了山峰上，往下看去，果然看到一片深谷，深谷两侧全是长草碧翠，而远处山峦起伏，远远的山岭仿佛白烟一般贴着天际，远处偶有苍鹰飞翔，而在远处能看到山村城郭，极小。
萧偃只觉得胸怀一阔，低声和巫妖道：“难怪皇姑姑说，天下大着呢，在宫里住久了，真的人心胸都狭窄了，皇姑姑看太后，看朕，都只觉得我们可怜吧。以为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其实不过是权力的囚徒罢了。”
巫妖道：“你能看到这点很好——这里角度不错，你往下跳，然后按一下戒指上那颗宝石就行了。”
“好。”萧偃站着，继续看着下面风景。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巫妖轻轻笑着提醒：“你是不是害怕？”
萧偃：“……”
他耳根发热，脸色通红，说不出话来。
凉风环绕着他，巫妖现身在他身后，环绕过他的腰：“害怕是正常的，闭上眼睛。”
萧偃闭上了眼睛，心跳得砰砰的，只感觉巫妖冰凉的手臂抱着他，倏然往下一跳！
剧烈的失重感让他几乎想要尖叫，他要死了吗？摔下去会死的！
风迎面剧烈扑来，忽然他感觉到背后倏然一扯，哗！一张巨大的滑翔伞翼张开在他的身后，他整个人往下落的身形缓了下来，仿佛在风中滑翔一般往前丝滑地飞去。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大地正向他扑来，他像鸟儿一样，肋生双翼，正在驭风飞翔。
而身后的巫妖已经消失了，他飘荡在风中，抬了抬头，看到那张滑翔伞柔软洁白，鼓胀如风帆，带着他盘旋着飞过无数山脊，温暖的日光包裹着他，他沐浴飞翔在风中，惬意而舒适，视野开阔，整个人仿佛已融入了天空中，俯瞰着地面。
萧偃忽然笑了：“谢谢你。”原来山川如画，是这么美。
这一个下午萧偃飞了三次，山谷底部巫妖放置了一个传送阵，每次都能很快回到山庄里，再回到山峰往下跳。
最后一次他飞在空中，看到太阳西沉，夕色如酒，醇美通透，他沐浴在橙红色的晚霞中，看森林里光影变幻，另外一边月亮也已升起，喃喃道：“九曜，真美啊。”
他在心里想，果然是太阳之子啊——总说自己是死灵，为什么偏偏是这么温暖的人啊。

第31章 一念善
乾坤大地, 日月星辰，森罗万象。
天空和地面，风和阳光, 云急速飞奔向后, 萧偃这一天想了很多,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他不仅仅只是宫里的那一片天下的所谓“天子”, 世界太大了。
回到宫城里时，天已全黑，萧偃换了衣裳, 仍意犹未尽和巫妖道：“可惜没有花, 等我让他们种上花。”
巫妖道：“我刚才在空中洒了一些我们家乡的花种, 不知道能不能活, 试试看。”
萧偃一喜：“如果真的能开就好了。”
巫妖道：“嗯，是我们那里最常见最容易生长的花，叫银星草, 传说是星之神女化成，一长就成片成片的长，很多基础魔药都用上这一味草药, 但偏偏又不是魔法植物，以前一位精灵朋友送给我的花种, 说是看看在死灵之域能不能活。”
萧偃问：“活了吗？”
巫妖道：“没有。”
萧偃：“……”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只好道：“你这位精灵朋友对你真好，剑也是他送的吗？”
巫妖道：“我母亲有一半的精灵血统, 我身体不好, 又经常去精灵森林休养，因此我有很多的精灵长辈和精灵朋友。剑是精灵女王送的生日礼物。”
萧偃微微有些神往, 却听到外边有动静，他站起来掀帘出去，看到慈福宫的吴知书过来，给萧偃行礼道：“奴才见过皇上，太后娘娘遣奴才过来说两件事，一是端午就是后日了，宫里按惯例举办端午宴，宴请各位大臣和内眷，到时候太后娘娘想见见承恩侯，商量下大婚的事情。”
萧偃道：“母后身子不适，还要操持端午宴和儿子大婚的事，朕愧疚惶恐，还请公公请母后多多保重，至于承恩侯面见之事，端午宴时，朕下旨召他面见即可。”
吴知书笑道：“奴才记着了，娘娘定会欣慰，第二桩是小事了，就是紫微宫太监总管何常安，有人检举他贪污和收受贿赂安排同乡人便利违反宫规，还有私自变卖皇上内库的古董等不法事，如今已查实收入惩戒司了，还在细审着，太后娘娘说紫微宫这边让奴才兼着管上几日，皇上且宽恕奴才几日，立刻替您挑个得用的总管来。”
萧偃一怔，虽然知道孙太后必然要细审何常安……但这样的罪名，这是必死无疑的罪名啊，再说内库，名义上是紫微宫总管太监管着，其实还是司礼监高元灵那边掌着，
高元灵不管自己的手下吗？
他点了点头却又问道：“何大监侍奉朕多年，看他平日还算忠厚老实，是不是有人栽赃……”
吴知书笑了声：“皇上仁厚。太后娘娘也是吓了一跳呢，开始也不信，只说先扣着，命人去核查，结果去细细搜了何常安的房间，皇上您不知道啊，藏的金银珠宝多着呢！连他京城外边的宅子都给抄了，他在御街上有铺子有宅子，听说全是打着皇上的旗号谋夺良人产业的，那都是证据确凿，落在他养子名下。”
萧偃沉默了一会儿心道这些内侍总管，哪一个在外边没有宅子铺子养子的，不当值时出在外边逍遥，那可都是富翁做派，无数人自给他送礼，旁的不说，单他看到吴知书身上的皮袄，冬日里穿着的翻毛皮，全是大毛，贵重无比，哪一个经得起查呢？
他想了下还是又解释了句：“何大监在御街上的铺子和宅子，倒是和朕说过的，说是同乡经营不下去了，情愿低价转让与他的……”
吴知书轻蔑笑了声：“皇上，御街还能经营不下去吗？那还不是他仗势欺人逼着别人转让呢，他说要，别人自然是只能双手奉上了，皇上您不知道这些门道道，太后娘娘也说了，知道皇上您自幼仁厚，定然会心里不安，让奴才好生宽慰您，切莫在意，过几日挑个好的给您。
萧偃又问：“和高公公说了吗？何常安，是他当初带的徒弟吧。”
吴知书眼睛微微一闪：“高总管那边也已接到供状了，并没有说什么，只说既触犯宫规，自当按宫规处置，一切听凭太后娘娘发落。这样大罪，高总管能说什么呢。”
萧偃知道连高元灵都不管他，有些意外，知道必定无可挽回，便道：“母后做主便是。”停了一会儿到底又道：“吴总管，看在他伺候朕一场份上，让他得点体面，不要让他吃太多苦。”
吴知书原本满是幸灾乐祸，听到萧偃这么说，忽然不知为何心底刺了一下，心想着何常安如今这般，皇上还念着给他个体面，这是真仁厚主子了，小皇上一贯从无违逆太后的话的，今日却一反常态为何常安说了几次话。
栽赃？太后要办他，自然会有现成的证据送上来，也许是栽赃，也许是真的，他只知道若是自己真的被查，也干净不了。
这就是奴才，在贵人眼里，处置起来不过是猫狗一般，谈什么体面？
吴知书想起小内侍悄悄议论的，何常安如今估计人形都看不出了，小皇帝还念叨着不要让他吃太多苦。
一股怆然忽然涌了上来，何常安原本是高元灵的人，如今出了事，高元灵却不知为何没保他，他多少是懂何常安的，到底都是打小太监一样在内书堂里混上来的，其实有些缺心眼，又什么都听高元灵的，高元灵说东，他绝对不敢往西。
如今也不知怎的卷入了太后和高元灵之间，直接被拿来杀了做儆猴的那只鸡。
他低了头：“遵旨，奴才回去必传达皇上的意思。”
吴知书心下叹息着走了出去，确实想着罢了，好歹共事一场，让人送点吃的进去给他吧，也不知还能活过今晚不，这宫里，惩治罪人，什么程序都不必走，就和杀鸡杀狗一样。
刑部每年秋决，死刑还要一律面核，如案件仍有疑虑或者死囚仍然喊冤，则不可杀，仍送回死牢锁着，他就知道有个贞女弑父案，按律为大逆，当斩，但其父当时醉后欲对亲女行不轨，则行禽兽之行在前，因此刑部年年面核后都仍将其锁回刑部大牢。
而他们这些宫里的奴才，则贵人一言即可杖杀——命运如何，只看跟的哪个主子。吴知书忽然心里掠过一个念头，若是皇上这样仁善，长大亲政后，服侍他会不会好多了？
萧偃可不知道吴知书从幸灾乐祸到唇亡齿寒的心理转变，他等吴知书走了后，默默坐了一会儿，低声道：“何常安也只过来服侍了我三年，不过比起高元灵，他要忠厚些，给我空间更宽松些，一些规矩差不多的就过去了，其实人有点傻，高元灵怎么会没保他呢？”
他想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孙太后为什么要杀他呢，应该是要杀鸡儆猴，杀给高元灵看的，而高元灵又为什么放弃了他呢，应该是也起了疑心，水阁那个事，正常人想不到我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不经过任何人就离开那里的，所以高元灵疑心何常安早已背叛了他。”
他自己想了一会儿已想通了，巫妖问他：“你想去看看他吗？”
夜已经深沉得很，宫里规矩大，过了这个点，各处都已落钥，除了巡逻的禁卫，其余人到处乱走的，都会被逮捕。
黯淡的光线中，一团黑雾忽然从房梁奔涌轻悄地落在了萧偃跟前，双眸碧火燃烧，侧过头：“喵”额一声，乖巧蹲坐。
萧偃一怔：“乌云朵，差点忘了你了，今天我们出去玩了，没带上你呢。”
乌云朵娇嫩地又咪咪了两声，萧偃问它：“你知道何常安关在哪里吗？”
乌云朵点了点头，无数黑烟弥漫着散开又聚拢，巫妖道：“我带你过去，没人就进去。”
何常安扑倒在地面上，浑身仿佛都被打碎了一般，一动都动不了，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是要死了，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师傅没有保他。什么从自己宅子里抄出的金银，内库里头偷窃当掉的当票，自己从来都没有见过。而宅子铺子，他们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所谓同乡的侄儿，一口咬定是自己勒逼硬买的铺子，明明当时是同乡总遇到地头蛇讹诈，又生了病想还乡才卖给自己的，自己是还比市价多出了二十两，给对方治病用的。
什么……都变了。
自己无论如何辩白都没有用，惩戒司的公公明白告诉他：“水阁那天的事，说出来就饶你不死，还有高公公给你交代了什么？”
他苦笑，水阁那边有什么事？按高公公说的，那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自己说了，太后信吗？
原来，就连高公公也老早就放弃了自己，水阁那天，皇上究竟是如何离开水阁的？
他咳嗽着喷出来，肺里一阵火辣辣尖锐的疼，那是灌进去的辣椒水……他真切地明白，他要死了……
眼睛模模糊糊间，他抬眼，仿佛看到了一双描绣着金龙的鞋，他一直非常熟悉的龙鞋，那是皇上的鞋，他时常跪下替他穿鞋，认得，他以为自己死前出现了幻觉，抑制不住地又咳了几声。
但那个人蹲了下来，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何常安，你想活吗？”
何常安急促地呼吸着，又剧烈的咳嗽起来，眼泪流了出来：“皇上……皇上……饶命……”
他不知道为何说饶命而不是说救命……只是那一刻他真的觉得小皇帝，是真的是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天子，神之子，然而也许是太激动，他忽然眼前一黑，晕倒了过去。
萧偃凝视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的躯体，神态却是冷静的，巫妖魂体悄然出现在牢房里，乌云朵蹲在他肩上，浓绿幽眼盯着他，巫妖问他：“你想救他？”
萧偃道：“他有用，他应该知道很多高元灵的事……”
巫妖点了点头：“死里逃生，只会对你更忠心，而且山庄那边，也需要一个管家。”
萧偃低声道：“大概也只能活下来，做不了什么事了。只是到底算是主仆一场，他这样，大概只能先把他放回山庄，然后让祝如风请医生来慢慢治疗，看起来全身骨头都断了，怕是下半辈子不良于行也无法做什么事了。”
巫妖却忽然道：“他现在心里充满了怨恨，我可以和他签订契约，让他变成你的鬼仆，此后他只能忠心于你。”
萧偃怔了下，看了眼何常安，摇了摇头：“不了，还是先尝试救活他吧。”
巫妖在心里微微一笑，没说什么：“好，那就带回山庄……我这里倒是有一瓶活血药水，喝下去能治一些皮肉伤，只是这药水不多，给他用了，以后你或者你在意的人也遇上受伤的情况就不一定够。”
萧偃愣了下：“如果可以的话，烦请您给他用吧，只是这样珍贵的药水，您自己不留着吗？”
巫妖打断了他的话：“死灵不需要，你确定要给这个奴仆用？”
萧偃看着几乎已经要断气的何常安：“是，给他用吧。”他却又看了眼乌云朵，巫妖仿佛明白他想什么：“乌云朵死前的愿望不是要活，而是渴求力量，他追求的是拥有力量来报复。吾许他所愿，与它交易。”
乌云朵咪咪叫了声，仿佛应和着。
萧偃脸上微微红了：“我不是质疑你……我相信你……”
这么善良的人王啊……巫妖心里再次长长叹息了一声，嘴角却又笑意加深了些。
骨手忽然伸出，一个虚幻的巨大叶片蓝影忽然出现在牢房中，包裹上了何常安身躯：“这是精灵花叶，可让他暂时延缓伤势，我们离开吧，有人来了。”
漆黑的夜浓稠如漆。
内惩司的牢房前，吴知书端着一壶酒和一碟菜肴走下台阶，牢头慢悠悠道：“吴总管您可真是心善啊，罪人临死前，还来探一探。”
吴知书呵呵一笑：“杂家这是遵皇上旨意，到底是伺候了皇上一场，给他点体面。”
重重锁着的牢房铁锁被打开，铁链解开，牢门打开，所有人忽然瞠目结舌。
牢房里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一滩血，依稀似个人形。
何常安，越狱了。

第32章 火焰酒
何常安越狱, 此事在宫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孙太后震怒，命刑部、大理寺严查，但内惩司监牢铁栏、锁链完好, 牢房也着人一寸寸检查过, 屋顶、地板, 都是完好无损，当晚牢头等人又都是两人一班, 钥匙只由内惩司总管掌管，要三个人签字方可取出，当夜只有孙太后的总管吴知书来过内牢, 且有皇上、太后的口谕为证。
少不得一番各方猜忌, 相互博弈, 但何常安就是这么凭空消失了。刑部推官经验丰富, 命人在医馆等查访，是否有人采购伤药，请大夫看外伤的, 却也查勘不到丝毫线索。只能推测必有大户人家容留，自家养有大夫。
如此一番搅扰，在流言满天飞中, 端午宴也还是按常例召开了。
宫里充斥着艾草水的清香，五彩粽子、五毒配饰等等宫女们花花绿绿都戴了起来。
萧偃手腕上也缠着彩绳, 懒洋洋坐在殿上，继续当一尊吉祥物。
今日是皇帝在庆阳殿宴请大臣，内宫则由孙太后在春熙阁主持宴请诸命妇。萧偃坐在殿上和从前一般看着下边教坊舞女舞动着羽袖旋转, 背后男舞者上身和脸上绘着五彩猛兽图腾, 雄壮猛烈地击打皮鼓。台阶下鼓乐班子吹奏出轻快的曲子。
他没有注意到，这次宴席他的存在感却比从前高多了, 大臣们在下边仿佛在观赏歌舞，却又全都暗暗打量着这位前些日子展露头角的少年皇帝。
他仍然和从前一般面白唇淡，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气质的变化，不再是孱弱沉默的影子，他仿佛长高了，已能撑起那繁复龙服的威仪。沉默变成了稳重，孱弱变成了优雅，双眸看人之时，隐隐有着压迫感。
威重令行之人，日久天长，便自然会有久居人上的气质，在任何环境都能泰然自若，因为只有别人顾忌他，没有他委屈迁就别人的。
小皇帝从前规行矩步，被孙太后规训，让人感觉存在感单薄，只是孙太后推在前面的影子。昔日类似这种宴会，他主持，几乎都是由内侍和礼官唱礼，他按着礼数接受朝贺后，略坐一会儿便又被内侍们带着退场，不过走个礼。
但今日，何常安失踪，皇帝身边只是一个新上来的面生内侍，显然还不太习惯这样大场合，举止有些生疏怯懦。反观皇帝自行入座，受百官朝贺，举止从容，神情泰然，丝毫没有在独自在大殿上宴请朝廷重臣这上头露怯，仿佛天生就是坐在那最高位置上，受人参拜，居高临下观察着诸位臣工。
季丞相忽然出列禀道：“今日端午佳节，臣不才，写了首颂诗献礼，祝吾皇万岁，愿天下太平。”
萧偃看着他微微点头，转头吩咐一旁内侍：“季相有诗，必定是好的，且传下去请教坊着人殿上即刻唱来，让诸位臣工都欣赏欣赏。”
内侍原本正一阵心慌，什么献诗？礼部之前没说过有这个规程啊？
幸好萧偃有口谕，内侍如奉纶音，连忙小步趋从跑到季同贞身边，双手接过那诗稿，送到台阶下，交给教坊司的当值太监总管，总管训练有素，一看是七律，即命乐班按七律奏乐，歌伎按着牙板，悠扬唱起。
颂圣诗一向都是花团锦簇，中正平和，不过不失。季丞相本人也并不长于诗才，不过平平罢了。但经过这笙箫伴奏，鼓乐按点，又有歌姬清妙歌喉增色，原本只有七分的诗，倒唱出了十分的意来，总是太平盛世，圣君气象，君臣和乐，四海升平。一时堂上众人纷纷点头称赞，萧偃也含笑对季相道：“好诗，季相高才，左右，赐酒与季相。”
内侍即刻斟酒端下去，季同贞只能离席接过酒杯，饮尽谢恩道：“圣恩深重，臣万死难报。”
大臣们不由都有些眼热起来，立刻有长于诗才的文臣站了出来，口占绝句，颂圣唱恩，果然当堂赋出锦绣诗句，萧偃自然又含笑命教坊司唱来。
一时宴上气氛热闹起来，擅诗的大臣跃跃欲试，不擅诗的大臣们则暗自后悔昨夜怎就没想到让幕僚也写上一首背下？果然还是季丞相老谋深算，这风头都让他出了！若是得皇上御口点评个一句两句，记在起居注里，来日家族后人面上有光啊！
朝上诸人都以为是季同贞提前安排的，只有季同贞知道自己乃是故意打乱的宴会章程……然而在没有高元灵、没有何常安提点的情况下，少年天子轻松应对过去了，而且应对得十分得体，大气，请歌伎在宴席上唱诗，君上得了荣耀，臣下又得了极大褒扬，立刻形成了人人踊跃献诗颂恩。
君恩难得啊！哪怕只是个少年小皇帝，哪怕这位小皇帝决定不了大臣们的升迁去留，大臣们也决不舍得浪费这一个出风头的机会，皇帝起居注会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颂圣诗是最没有意义的诗，但却又偏偏不少颂圣诗能流传下去，因为宫廷会有专人认认真真将这些朝会庆典上收到的颂圣诗抄写编好，流传后世。
要不是这位小皇帝一直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大臣们看着他从六岁登基一步步到今天，季同贞几乎都要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登基多年，对臣下人心掌握得通透深厚，娴于政事，精于操控人心的皇帝。
他今日的确是故意试一试小皇帝，却没想到试出这么一个结果，命伶人殿上唱诗，又赐酒，既是示恩宠于自己，更是彰显了君臣名分，自己堂堂内阁左相当堂饮酒谢恩，众臣目中，都同时看到了君和臣。
小皇帝再小，也为君。
自己掌内阁，再位高权重，也只是臣，只能拜谢君恩。
这让他甚至有些隐隐后悔今日冲动了——皇上少年聪慧，今后路如何走，还要仔细考量了。
季同贞陷入了沉思，看到萧偃在上头起了身，和从前一般，他要退场歇息了，而内侍也过去传了承恩侯，这是要私下召见承恩侯，按从前惯例来看，内宫不能擅见外男，一般都是太后以皇上的名义召见罢了，大婚这么的大事，自然是有所考量。
宫里接连不太平，先有恶猫伤人的传言，又有何常安问罪后无端越狱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鬼。端王为了避开大婚争议，直接离京，何常安生死不知，皇后虽最后被皇上亲自宣谕，出自承恩侯府，但承恩侯和太后并不高兴，因为安国公在朝堂上那么一搅和，人人都知道皇上大婚了，亲政之日还远吗？
这桩桩件件，仿佛亳不关联，却都指向了一个结果，太后对年幼皇上的控制，在被削弱。
前朝不能陷入被动，但皇上总是要亲政的，为今之计，倒是争取少年皇帝对内阁的信任和信重，为上策。
萧偃却不知道自己一个小小举动，让季丞相想了那么多，他却也知道，季丞相不按宴礼规程走，必有深意，但他不介意露一点锋芒，毕竟无才之人，只会被控制，他总要显示他有被利用的价值，而不是只做一个傀儡。
后殿内，承恩侯孙恒过来拜见他，萧偃只温声道：“舅舅不必多礼，母后有事商议，请和内执事进去面见母后吧。”
承恩侯谢了恩进去。
萧偃一个人斜靠在斜榻上，和服侍的宫人内侍道：“都下去吧，朕歇一会儿。”
没了何常安，暂时接手的是一个叫李延寿的内侍，他平日没什么机会服侍，如今何常安不见了，他越发战战兢兢，不敢越雷池，带着宫人下去了。
萧偃却是从袖中掏出了巴豆来，嘴角带了些狡黠：“轮到这个出场了。”
巫妖问：“要下在哪个大臣酒里吗？”
萧偃道：“每到各个节庆日，宫里一般都会赏赐给有些脸面的总管和女官酒食，端午赏赐的是宫里酿的菖蒲酒。因为朕没有立后，赐酒一向都是太后来主持赏赐，内侍女官们都会引以为荣，拜谢恩赏，饮下赐酒。”
巫妖道：“你是要在高元灵杯里下巴豆？”
萧偃道：“对，这酒原本就混浊，还加了雄黄，味道不会好到哪里去，他尝不出的，腹痛会让疑神疑鬼的他魂飞魄散，毕竟何常安才失踪，他如今心里肯定也充满了猜忌和怀疑。”
巫妖道：“只是让人腹痛，但是并不会真正致命的话，我这里有一些火焰酒，比你这个巴豆效果好。”
萧偃大感兴趣：“火焰酒？是什么做的？”
巫妖想了想：“酒名叫火焰的祝福——这是矮人的恶作剧，用火焰草和巨灵辣椒粉以及火龙的鳞片混合制作的酒，喝下去从舌头到喉咙食道都会火辣辣，仿佛被烈焰烧灼，让人吓一大跳，矮人们以此酿造烈酒，喝那个来比赛谁能耐力强，喝得最多。服下冰块能够缓解疼痛，一般疼痛会慢慢减缓，第二天就会完全没事了，几滴放进去给他就足够他享受火焰的灼烧感到天亮了。”
萧偃笑了：“很合适，那就让他享受一下来自异世界矮人的祝福吧。”
当喝下太后赐酒的高元灵，疼痛一整晚自以为死里逃生后，会有什么反应呢？
他把何常安都放弃了，却仍然还是遭赐毒酒，他会如何反应呢？
而太后知道高元灵饮下赐酒后腹痛，又会如何反应呢？
无论哪一方的反应，都让他非常期待，充满兴味。

第33章 菖蒲酒
前朝的宴会没多久就散了, 萧偃起身回慈福宫，看到命妇们也都已散了，承恩侯夫人与上次进过宫的两位承恩侯府的姑娘正坐在前边, 看到皇上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龚姑姑看到皇上来了笑道：“皇上来了？承恩侯爷还在里头和太后娘娘商议事儿呢, 奴婢进去通传。”
萧偃非常善解人意：“不必惊扰母后和舅舅, 朕在外面和舅母、两位表姐说说话即可。”又吩咐承恩侯夫人和两位小姐坐。
承恩侯夫人受宠若惊，战战兢兢和女儿、侄女儿挨着椅子边坐下了。
萧偃看承恩侯夫人拘谨得厉害, 知道一贯孙太后都不喜这位侯夫人，他多次见过孙太后呵斥承恩侯夫人，承恩侯夫人性情懦弱, 每次都面色苍白的离宫。如今也是这般, 太后与承恩侯叙话, 却将三位女眷直接扔在外头冷着, 十分倨傲。
萧偃想了下便索性命人传那教坊司擅弹词说书的女先儿进来，在阶下弹唱。龚姑姑听了笑道：“皇上细心，奴婢只想着太后娘娘一会儿没准就要传人, 倒让侯夫人和两位小姐冷落了。”
承恩侯夫人连忙笑道：“谢皇上体恤，但臣妇等人不碍事的，娘娘恐是有要紧事体, 我们不便打扰。”
萧偃道：“舅母不必拘谨。”
龚姑姑笑道：“可不是呢，眼见可就是一家人了, 可见还是皇上体贴。”
一旁的孙雪霄早已脸上飞红，孙雪珠却有些神不守舍，不知在想什么。
一时果然教坊司派来了两位女先生, 一位拉琴, 另外一位口舌伶俐，声音脆甜, 流利地说起故事来，说一段，又唱一段，唱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牙牌拍打，讲的却是《白蛇传》，说得十分引人入胜，一时几位女眷都给听住了。
女先儿讲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里头宫人走了出来，孙太后与承恩侯都从里间走了出来，孙太后看到萧偃来了，含笑道：“皇上倒是过来得快，却不知是有孝心惦记着哀家，还是说想着这里有人儿，赶紧够来会一会？还知道请教坊司派女先生过来说书，可见是长进了。”
萧偃感觉到承恩侯眸光森冷看了自己一眼，心下微微一凛，面上却只若无其事：“母后这是冤枉儿子了，儿子是真的念着您前日才风寒，今日客人多，也不知有没有惊扰冲撞到您老人家，再则舅舅这边怕也是有什么交代，这才急着赶过来。”
孙太后起了身笑道：“自有礼部商量着承恩候府按规程做好，倒不必皇上操心，哀家办完这件事，也算了了件心事。”又交代承恩侯：“既如此，哥哥就先回去吧，一切哀家心里有数了。”又命人赏赐承恩侯府，萧偃自然也命赏。
一番谢恩后，承恩侯自带着夫人以及两位千金就辞谢了太后和皇上，正往门口退出去时，忽然一位女官从里间走出来，手里却提着一串的五彩细碎宝石攒成的粽子璎珞笑道：“两位小姐慢走，这彩粽璎珞却是宫人打扫花园看到落在花丛中，服侍的宫人似是刚才看到说是承恩侯府两位小姐带在腰间的，却不知哪位小姐的遗落了。”
孙雪霄和孙雪珠两人都低头看去，孙雪珠笑道：“我的还在，姐姐，是您的掉了。”她腰间果然挂着一串一般式样的璎珞，原是侯府特意打给她们姐妹的。
孙雪霄低头看，腰间本来系着的粽子璎珞果然不见了，满脸茫然，却想不起什么时候遗失的，自己宫宴时几乎全程未曾离席。那女官已上前交给她，孙雪霄急忙感谢道：“多谢这位姑姑，是雪霄不仔细了，累得姑姑跑这一次。”
女官一笑，将五彩璎珞递给她，微微曲膝行了礼，便又退回去了。
承恩侯见到这般，低声斥责了孙雪霄几句，才又一行走出去了。
孙太后坐着大概和承恩侯说多了，满脸有些疲乏，只和萧偃又吩咐了几句，便说自己要歇着，命萧偃自回宫歇着。
萧偃离开慈福宫，心里却只和巫妖笑着：“不知高元灵那边的事什么时候发了，算算时间，宫宴散后，也该各处分发赐酒了。”
巫妖道：“其实那火焰酒虽然味道恐怖，其实对身体很不错的，火龙鳞片服之可强健体魄，精神旺盛，灵感充沛，不觉疲惫。”
萧偃不由大为好奇：“那朕找机会也试试……”
巫妖短促笑了声。
===
司礼监。
代表太后正在送赐酒的吴知书果然正和高元灵在说话。
高元灵听吴知书说的那些老掉牙的赐酒辞令，也只能跪着谢恩，然后接过酒，又送了吴知书出去。
吴知书就为了看这一跪才专门领的这差事，十分满意地又拱手谢了，又十分意犹未尽地刺了高元灵一句：“可惜，赐酒本来还备了何常安的一份，到端午才匆忙撤掉了，也不知他如今在哪里，真是辜负圣恩啊！皇上都还念叨着他服侍一场，想要给他个体面呢，他倒好，跑了！”
高元灵心里十分不悦，面上却也只能听着，敷衍搪塞了几句，送走了吴知书，回到司礼监，司礼监的其他秉笔太监们都拱手祝贺他：“高公公真是得太后娘娘和皇上的恩宠。”
高元灵心里正不舒服，平日他也不怎么在乎这些，但姿态总要的，他接过那壶菖蒲酒，淡然放在桌上，并不饮酒，只又和诸位太监们讨论内阁刚刚送进来的奏折。
直到今日所有的奏折批完，又命人选了一批，按规矩需要呈御览的折子送进内宫，所谓“御览”，其实是送给孙太后看。高元灵才微微嘘了一口气，长叹道：“老爷们今日都不用上朝，看戏吃酒呢，只有咱们这些奴才命的，这样日子还在干活，真是劳碌命啊。”
旁边一位新提上来的秉笔太监周三传凑趣笑道：“要不怎么说能者多劳呢？这司礼监哪一日能少了公公呢，若是您不在，多少奏折积压在咱们这呢。”
高元灵却沉下了脸：“慎言！咱们不过是伺候皇上、太后的，内官不得干政！”
周三传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只能陪着笑脸：“我这是看着公公辛苦，替公公委屈呢。”
高元灵呵呵一声笑：“为皇上办差，那自然是要竭尽全力鞠躬尽瘁的。”他向来阴晴不定，对下属极严苛，不过脸色好了几句，忽然又翻脸指责旁边的一位一直没说话的太监：“今儿大家可以歇了，但方老四继续抄剩下的折子——绝对不能再出现上次漏呈御览，直接批回阁子的情况了。”
那方老四讷讷解释：“内阁说十万火急，小的看着和昔日的成例都一样，也不是什么大事……”
高元灵哼了声：“大事不大事，不是你说了算的！要不是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知道你没和外边的老爷们有什么勾连，光这事，我就当你是私自批红！直接拖出去打死都是轻的！”
方老四身体微微一抖，高元灵谈兴起了，滔滔不绝：“咱们司礼监，最大的权力就是批红，内阁的老大人们，不得不见到咱们也要拱拱手，如今却有人给脸不要脸，嫌辛苦，把折子随便批了就给内阁。呵呵，依我说，想清楚咱们为什么能站在这里，莫要偷懒，内阁拟进来，咱们都批，那皇上还要咱们做什么？该核的仔细核！内阁那边怎么说急，都别信，咱们得为皇上把好关啊。”
那内侍原本只想躲着，听到他又将之前的事情拎出来骂，只能老老实实等他骂了一顿，高元灵足教训了他们半个时辰，才慢悠悠起了身走了出去。
几个秉笔太监吐了吐舌头，交换着眼神，等他走远后，才啐了声：“每次都是这老东西，说一套做一套，所有折子一个都不能越过他，分明是他非要掌握所有的批红权力，一个都不肯放！活都是咱们白天黑夜的干，他不就画圈？”
有的又推了推道：“罢了，咱们谁能和他比呢，你没看太后逢年过节哪回不赐酒？”他忽然反应过来：“啊，高公公忘了这酒了，你们谁送过去。”
有人又艳羡吞了吞口水：“这可是太后娘娘的赐酒，必定比咱们平日喝的不一样吧——真想尝尝啊。”
“嗐！不好喝的，别想了，赶紧让人送过去吧，方老四你辛苦点了，其实老高他是心情不好，何常安好端端的没了，他其实紧张着呢，就这关头，他也怕被内阁揪出咱们有什么错，借题发挥，你看平日逢年过节，他早忙着进去伺候皇上和太后了，如今还在这一个个折子的看，那还不是怕么。”
一个老成些的内侍终于看不过眼年轻内侍们的胡闹，呵斥了几句，让他们赶紧送进去。
高元灵原本差点忘了那酒，看到手下小内侍送来，却也知道这菖蒲酒开了封便不经放，便自己倒了一杯，打算喝一杯驱驱邪，去去这段时间的霉气。
深琥珀色的酒色，闻着倒仿佛比平日香一些，高元灵带了些纳罕，将酒又闻了闻，闻到一股蜜糖的香味，倒是颇引人酒虫上涌。
他一杯直接饮下，然而那酒液刚刚滑入食道内，他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
仿佛一股火从舌头燃烧进咽喉，食道，肠胃，整个肚腹仿佛都被燃烧起来一般。
“不好！”他弯腰捂住肚子，嘶哑叫了一声，脑海里升起了一个念头：“是毒酒！”
他浑身汗出如浆，爆发出巨大的求生欲，将手指伸进喉咙使劲一抠，肠胃翻江倒海，将里头的食物尽皆呕了出来！
他两眼发黑，喘息着叫人，服侍他的几个小内侍奔跑着过来，看到满地污秽，大吃一惊：“高爷爷！您怎么了？小的们去叫太医？”
高元灵挣扎着下令：“叫人去传当班太医！然后叫御膳房煮绿豆水！还有让人去备金汁！”
几个小内侍慌乱着：“爷爷！什么叫金汁？”
高元灵五内如焚，目眦欲裂：“粪水！”

第34章 一念杀
“吃坏了肚子？”
孙太后抬眼看了眼镜子里正在帮她梳头的吴知书。
吴知书呵呵一笑：“说是昨夜吃坏了肚子, 腹痛满忍，连夜找了当值的太医进来诊治，足足疼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才好了些。”
孙太后道：“御膳房那边严责了吗？”
吴知书笑着：“不曾见问责到御膳房。娘娘不知道, 听小道消息, 老高折腾了一夜，太医来把脉却完全把不出病, 也说不出老高为什么腹痛难忍，老高也不信太医，听说自己命人又是绿豆汤又是牛乳又是灌金汁催吐的折腾了一夜, 直到天亮才好了。”
说到金汁来, 他忍不住又想笑。
孙太后脸色一沉：“他这是怀疑自己中毒？”
吴知书很是幸灾乐祸：“谁知道呢, 总之没看到他找御膳房的麻烦, 再说御膳房要是东西有问题，怎么会只有他一个人中招？昨儿端午宴，要真有事肯定不止他一个吃坏肚子。要奴才说, 他树敌不少，如今不知在哪里吃了东西吃坏肚子腹痛，也疑神疑鬼以为自己中了毒, 太医院当值的大夫昨夜去了两个，今天换班又去了一个, 给他把脉都说无事，只是休息不够罢了。”
孙太后却没有笑，反而沉下脸来：“昨夜为何不报？”
吴知书一愣, 放下手里的象牙梳, 连忙跪下：“奴才有罪，奴才以为这小事, 不敢扰了太后娘娘休息。”
孙太后冷冷道：“昨日端午宴，宫里有赐酒吧？高元灵在后宫内侍总管里也算第一人了，自然也是有赐酒的，谁送的？”
吴知书冷汗下来了：“是奴才送的……”
孙太后问道：“他当场喝了吗？”
吴知书嗫嚅：“没有……他当时正忙着批折子……”
孙太后冷笑：“宫里的赐食，历来都是当面用尽，一点不许剩的，吴知书，哀家看你这是规矩太松了，人也越来越蠢了！是这些年在哀家宫里，没什么要你操心，变蠢了吧？”
吴知书一句话不敢再说，孙太后冷冷道：“若是御膳房或是茶水点心果子有问题，高元灵早就发作御膳房了，只说吃坏东西，却只字不提吃了什么。太医诊不出问题，他也没有发作太医院，这还是那炙手可热的所谓内相的做派吗？你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
吴知书背后衣衫数层湿透：“难道……难道是奴才送去那酒出了问题？被人偷偷投了毒？那为何太医院都诊不出来？还有这御酒乃是日日有人看守，密封分装到壶里，我亲自看着从坛子里倒到壶里的……”
孙太后道：“不一定是毒，宫里下毒不易，若是真投毒，岂会浪费机会用这么不济事的毒？这分明是挑拨离间之计，而高元灵——显然他信了，认为真的是哀家赐他毒酒，而太医院则受了哀家指使，因此只说无毒……你去打听一下，高元灵目前肯定不在宫里了，定然已告假出宫，他怕留在宫里随时会被哀家赐死。”
吴知书几乎五体投地：“娘娘睿智，早晨我是听说高元灵清晨疼痛缓解后，就告了假出去他外边的府邸休养去了。”
孙太后道：“他必还会找内阁左右相，此事不能掉以轻心了，有何常安的事在前，高元灵以为是被哀家赐毒酒，必定要想法子针对哀家，哀家写一封信，你即刻出宫，亲自交给承恩侯，并且将今日的事原本讲给承恩侯听，问他有何办法，哀家猜，他们定然要从皇上亲政下手了。”
吴知书点了点头：“奴才谨遵太后娘娘令。”
孙太后又想了想，笑了声：“不过，倒也不必太着急，他想还政于皇上，内阁两位相爷怎么舍得？他们背后还有延绵不绝的同乡、同科、同年呢，如何舍得这么早就还政？就为了一个丧家犬？只可惜，高元灵这枚棋子要废了……司礼监却不能就这么放弃。”
她有些不满看了眼吴知书：“你太不济事，否则早就让你顶上了，如今仓促之间，去哪里找个知根知底的人顶上。”
吴知书只能深深低下头去，孙太后道：“把司礼监当值的几个秉笔太监都叫过来，哀家问话。”
吴知书知道孙太后这是打算从副手中暂时提人上来了，心下不由一阵心痛大好的机会，可惜……自己却是才疏学浅，那几位秉笔太监，可的确是熟读经书，学问甚好，还时时得大学士们教导的，他如今也只能殷勤应了。
孙太后自己一个人写了一封信，用蜡逐层封笺盖印，封了密密几层，交给吴知书，这才闭了眼睛想着自己的谋算。她身后，龚姑姑悄步走了出来，低声问：“之前说大姑娘那事……”
孙太后揉了揉太阳穴：“暂且先放一放，如今高元灵生变，这背后施此计的人更是毒辣，将高元灵硬生生从哀家的助力推到了对面，端王又不在，哀家孤掌难鸣，没得助力。阁臣们本来就忌惮哀家，高元灵再捣鬼，这宫里还有别人在捣鬼，还有安国公……哀家要好好应对这事，她在深闺中，又是待嫁，规矩森严，左右也不会乱走乱说，有哥哥管束着，不急。万一处置不好出了差错，倒是给对手递刀子送把柄，且先放一放。”
孙太后又想了想道：“让尚宫局赐两个老成些的女官到承恩侯府，就说教她规矩，看好她了，莫要让她闲下来。”
龚姑姑低声道：“是。”
左相季府。
季同贞青衣纱帽，坐在太师椅上拿着茶杯，简朴如个普通读书人一般。他慢慢喝了口茶，眉心微皱，看着面前形容狼狈的高元灵：“太后怎会无缘无故鸩杀你？”
他又仔细看了看高元灵的脸色：“吾略通医术，看您也不似才中毒的样子，面色红润，双目有神，神完气足，若是剧毒，便是侥幸不死，岂能让你还能行走言语如常？”
高元灵声音嘶哑：“季相，无论是不是，嫌隙已生，我是服下太后端午赐酒后腹痛，多人看到，宫里人多嘴杂，太后会相信我不疑她吗？譬如当日高祖赐鹅于发背疮的重臣，无论是不是，都只能死，我不过是个奴才罢了，太后要赐死我，不过一句话罢了。”
“有何常安在前，太后此举无论是不是警告，我都只有死这一条路了。”
“我在司礼监数年，为相爷办事也不少了，如今太后动我，显然是觉得我偏向内阁，不合她的心意了，她如今隐忍，不过是为了皇上大婚，一旦承恩侯府嫡女进宫，宫里又多了一位皇后，届时，我们行事只会更艰难了。”
高元灵说得恳切，看了眼季同贞一直沉吟不语，又微微面露威胁：“相爷难道觉得，我手里就真没有些自保之力？只是想着和相爷多年情分，不至于走到玉石俱焚之境地，相爷和诸位老大人，都是金玉，家族兴旺。莫非也要和我这等孤身一人无儿无女的奴才一起共沉沦吗？”
季同贞微微笑了下：“高公公，老夫办事，那都是为国为民，便是有些不合规矩之处，那也是为了大局，可不是满足私利，便是到皇上跟前，老夫也是俯仰无愧的。公公也莫要着急，此事不至于到绝处，我给公公指一条明路，为今之计，只有一人能救公公了。”
高元灵一怔，季同贞慢慢向上拱手道：“为今之计，只有皇上能救你了。”
高元灵原本惊异，随后却又深思：“公公的意思是？”
季同贞道：“皇上龙潜于渊，少年聪慧，前些日子你也看到了，安国公三朝元老，力挺皇上亲政。皇上，已经隐隐能与太后分庭抗礼，高公公不如坦诚相告，求皇上赦之，则既有皇上口谕，我们内阁自然遵旨，太后便无法再对你做什么了。”
季同贞慢慢道：“皇上势单力薄，宫里若得了公公助力，亲政之日指日可待。因此，若是公公心诚，皇上定会赦你保你。”
高元灵心头豁然开朗，深深一躬拱手道：“季相指点之恩不敢忘，但有一事尚需相爷相助，如今我一进宫只怕就要生变，还需要季相相助面圣才可。”
季同贞从容道：“此事简单，皇上明日到翰林院听经筵，我安排你面圣即可。”
高元灵一听果然正是讲经的日子，太后手未必能安插到翰林院，心下微定：“元灵这条小命，就全仰仗相爷了。”
次日，果然萧偃和从前一般穿着玄色常礼服，在翰林院的明心堂率着翰林院诸院士们，听大儒讲经。
这日讲的仍是《礼记》，一章讲完，萧偃退到内殿歇息，才坐下拿起茶杯，只见下边趋步有内侍过来替他倒茶。
萧偃抬头看到一怔：“高公公怎的亲自来做这倒茶的活？”
高元灵确实从未替萧偃倒茶过，此时竟然从小皇帝嘴里听到了一丝讥讽来，他只能老老实实替萧偃倒了茶，然后放了茶壶，退下，大礼参拜道：“奴才今日求见皇上，是想要求皇上饶恕奴才的。”说完他又一个头磕了下去。
他以为说了这句话，小皇上必然吃惊追问。
没想到萧偃半日声息全无，仿佛没听到一般。
高元灵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做出这卑微姿态，只觉得分外难捱和屈辱，心下却又咬牙想着卧薪藏胆，来日报复的心，只是又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皇上开口。
他忍不住微微抬头一看，却看到萧偃在上头，早已放了茶杯，却是拿了本书斜靠着软榻在看书。
他心下生出了一股怪异之感，又微微提高了声音：“奴才求皇上恕罪！”
萧偃垂眸看著书，满不在意：“高公公何罪之有？”
高元灵心下忽然一阵悚然，难道，皇上知道太后要杀他？
他颤声道：“奴才得罪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如今要杀我，只求皇上看奴才伺候您一场份上，口谕恕罪，奴才今后粉身碎骨，万死莫辞，报答皇上深恩！”
萧偃诧异道：“太后要杀你？你犯了何事？如何不经有司审决就要杀你？”
高元灵道：“太后一心想要承恩侯府嫡女为后，奴才却觉得皇上受制于太后娘娘、受承恩侯府辖制，因此支持内阁诸位相爷的意见，选良家子入宫服侍皇上，此事被太后知道，极不满，先是无端问罪了何常安，刑讯逼供得了口供，如今何常安生死不知，太后犹不知足，仍要继续问罪于我，昨日已命人在赐酒中下了毒，奴才命大，侥幸未死。皇上，求皇上庇护，求皇上口谕，赦免奴才！”
萧偃玩味地笑了：“这么说来，高公公倒是对朕忠心一片了。”
高元灵道：“奴才今后为皇上戮力向前，粉身碎骨，绝无半点推托！”
萧偃又沉默了，大殿内沉闷之极，高元灵感觉到了难言的压迫感，他的额头抵着地板，屈辱而诧异地想，昔日那单薄又唯唯诺诺的小皇帝，什么时候竟然这么有威严？
萧偃终于发话了：“高公公，还记得韦翠娘吗？”
高元灵忽然汗湿重衣：“皇上饶命！当时奴才一切都听太后娘娘的，并非故意！”
萧偃嘴角微微带了些冷笑：“朕从藩地进京入宫，当时年幼，到了陌生地方，全赖乳母照顾和安抚。高公公你以韦氏离间朕和母后感情为由，当着朕的面，将韦氏活活杖死了。”
高元灵手都在微微发抖，皇上竟然一个仇记了这么些年！当时他才几岁？
萧偃淡淡道：“你故意当着五岁的朕的面杖杀乳母，不就是想让朕对你言听计从，畏惧你吗？”
“”如今，你要让朕赦你？”
高元灵深深将额头触在地板上，这句话让他心里充满了绝望。
“你深受皇太后及朕深恩，在司礼监多年，骄矜偏执，事君疏慢，朋比作奸，贪婪不法，纳贿营私，卖官鬻爵，贪劣实迹斑斑，实乃怙恶不悛之人。”
“若不是看在皇太后面子上，朕早已处置了你，你居然还敢到朕跟前，求朕赦免，给你一条活路？”
高元灵咬了咬牙，不再解释旧事，只是又忽然高声道：“皇上，奴才该死！但奴才这条贱命无妨，皇上想什么时候拿走都可，只是皇上如今需要人手，奴才愿为皇上效劳！奴才愿做皇上的狗，皇上让我咬谁就咬谁！奴才愿做皇上的刀，皇上想杀谁，奴才决不脏了皇上的手！只求皇上留奴才一条贱命，奴才手里还有内阁诸相，边疆大将，朝廷勋贵重臣的许多阴私不法事，奴才可交给皇上，此后他们都会听皇上的，为皇上效劳！”
高元灵底牌尽出，抬起脸来，脸上带了些癫狂亢奋，他不信小皇帝还不动心！只要给他翻身，只要给他机会翻了身！
他上前痛哭流涕，将额头咚咚磕在地上，血飞溅了出来：“皇上！奴才薄有资产，所有家财铺子，可尽充皇上内库，又有训练好的死士三十人，擅侦听机要，缉捕暗杀，人人皆可为皇上效死！”
堂上仍然安静极了，萧偃轻轻笑了声：“原来高公公是用这样的手段挟制朝堂大臣们的，朕也算开了眼了。”
高元灵呜咽道：“今后奴才就是皇上的一条恶狗了！”
萧偃轻啐了声：“你配吗？”
他站了起来，缓缓道：“朕为君，岂能用尔等小人之手段治国御下？你也太看不起朕了。”
高元灵瘫软在地下，萧偃淡淡看了他一眼，拂袖走了出去。
才出门转过走道，萧偃便看到了季同贞，季同贞深深俯首躬身行礼。
萧偃看了眼他，淡淡道：“昔日高太傅举荐季卿为相，是因为卿家公忠体国，办事勤敏，贤明才高，只希望季相您好自为之，”
萧偃顿了顿，季同贞屏息听着，头不敢抬。
“慎终如始。”

第35章 择前路
第二日便传来了高元灵自缢的消息, 他在自己宫外的外宅里自我了断的，只字未留。
消息报到慈福宫的时候，孙太后有些意外, 念了声佛道：“看来外边内阁也不愿意忍他了啊。我听说内阁有把柄在他手里攥着。指不定何常安也在他们手里呢。”
说完又对一旁正好来问安的萧偃道：“只是司礼监缺了高元灵, 却是要赶紧安排个人, 以免误了国事。”
萧偃道：“母后何必烦忧，司礼监各种行事章程本就有成例在, 高元灵原本也都是看着几个秉笔太监批红罢了，前头又有诸位内阁大臣把关票拟，只管让吴知书过去顶上便好了。”
孙太后愣了下：“吴知书学识尚浅, 才干平平, 机敏不足……”
萧偃满不在意道：“忠心就行了吧？批折子要什么学问, 又不是让他修书作赋, 看得懂折子说得什么事，能及时报母后和朕就行了。”
孙太后略一思索竟然觉得很对，高元灵倒是才高了, 不听自己的，有什么用？倒不如吴知书傻乎乎的什么都问自己，不敢擅自做主事事请示, 用着放心：“皇上说得对，只是吴知书原本伺候着我这边, 又监管着紫薇宫，若去了司礼监，必然兼顾不到。”
萧偃道：“顾着母后这边就行, 孩儿那边能有什么事, 都是按着规矩时辰来办事。”
孙太后想了下道：“也行，那皇上有哪个看重的内侍, 哀家来安排。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放祁垣出去。”
萧偃道：“母后安排就是了，对了上次我从水阁出来遇到御膳房的小内侍叫穆七宁的，还算乖巧，服侍得不错，若有缺调过来紫薇宫也行，他品级不高，就服侍些日常差使就行。”
孙太后原本只看萧偃提出吴知书去司礼监，是不是有什么自己的人要安插在紫薇宫，故意问了一回，没想到皇上没推荐总领太监，只说让她安排，这让她放下了一半心，但竟然又提出一个人选，还是水阁那桩悬案有关的小内侍，她又心里起了些疑窦，但她嘴上也漫应道：“行吧，哀家让吴知书安排，时辰也不早了，你去内书房吧，莫误了功课。”
萧偃走后，孙太后才问吴知书：“皇上说的那穆七宁是什么人？”
吴知书原本只以为太后看不上自己，司礼监总管和自己无缘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小皇帝轻轻一句话，便又让他有了机缘，当下心里正砰砰狂喜，看孙太后问，连忙凝神笑道：“穆七宁是御膳房跑腿的内侍，还没品级呢，年纪小，才入宫没多久。家里就是京里的良民，儿子多，把儿子送进宫来求个出身罢了。那日皇上从水阁出来，不是口渴随便找了个内侍要冰吗？碰到的就是他，当日也确然是他当值，皇上并不认得他。只是就为这个，高公公把那倒霉孩子关在内惩司审了好些日子，审不出什么了，也没让放，现在还关着呢。”
孙太后眉心微微一松：“这么说，皇上想来是知道那小内侍还关着，因此才变着法子让哀家放了他吧？查过那小内侍的底细没？”
吴知书笑道：“高公公早查了那家人个底儿掉，确实世代良民，家里卖豆腐的，穷得叮当响，就是儿子多。皇上仁厚，想来也知道那内侍冤枉，不过是正好路过撞上了，皇上千金贵体，为这么个奴才和娘娘求情，不合规矩，开口了娘娘必定不高兴，但一直关着，大概皇上又于心不忍。”
孙太后嘴角微微含笑：“说来也是一条人命，都是高元灵欺上瞒下心虚，想来被那小内侍撞破了他的事，迁怒罢了，这么说来也算有点福气，皇上若是真的为开释这么个奴仆和哀家开口，哀家岂会不应？既然这么着，难得皇上开口，那就放了，到紫薇宫伺候着吧。”
吴知书心内想：当时高元灵还在，皇上若是真的开口，太后碍着还要用高元灵，必然不会理睬，说不定还要训诫一番皇上。不过是一个奴才的命罢了，宫里这些贵人，哪一个会放在眼里？只有皇上……他心里微微一热，心想皇上是真仁厚，前有伴读祁垣，费尽心思拐着弯送出宫了，后有这个倒霉路过被连累的小内侍，真命天子，竟然还念着放了他，是有多幸运。
倒是真的是个仁厚主子。
吴知书一边想着，一边听到孙太后絮叨着交代他：“既如此，你且先去司礼监接过那边的差使再说，以免夜长梦多内阁又插手……”
离开慈福宫的萧偃有些走神，到内书房路上，初夏的风分外宜人，他却只是沉浸在思绪里。
巫妖问他：“高元灵死了，你并不高兴？”
萧偃轻轻嗯了一声：“高元灵是朕起心要杀的第一人，从乳母死的那天开始，朕无数个午夜梦回，都立心一定要杀了高元灵，朕读卧薪藏胆，朕读史学帝王策，朕想着总有一日手握至高无上的权柄，杀了他为乳母一雪此恨。”
“但此刻，他死了，朕却也没觉得痛快和快活。”
“这还是朕第一次杀人。”几滴火焰酒而已，虽然事先知道以前朝后宫脆弱的平衡，这一次恶作剧定然会导致轩然大波，他才能就中取便，争取一点活动的自由。
但他也没有想到这样烜赫一时的内相，居然就这样仿佛儿戏一般的死去，但细想却又是必然。他的权力依附皇家而来，一旦掌权者见疑，翻覆不过旦夕之间。
萧偃眼里露出了一些迷惘：“为君慎杀，但却也不能拘泥于此，治国理政，总有刑杀。”他在软弱，他鄙视自己这一刻的懦弱，知道应该摒弃这种脆弱，他应该坚定不移，从不后悔，这样跟着他的人才不会摇摆，没有人会跟着心志不坚的人。
他却不停回想起那一天高元灵跪在那里宛如败犬求他的饶恕，那时候他也不过是个垂垂老矣身体残缺的可怜老人。他动摇地想：是朕逼死他的，这有必要吗？他可以不死吗？
但不管谋算多少次，高元灵是后宫与内阁之间的桥，孙太后借助他笼络和挟制阁臣，阁臣们又通过他来制约沟通孙太后，他要在这重重压制中突破，拿回属于皇帝的权力，必须先要破这一座桥。
高元灵作恶多端，他必须死，就算交与有司审决议罪，他也必定死，更何况他还只是内侍，皇家的奴才，孙太后要处死他不过一句话。高元灵也知道自己已是弃子，因此才自尽了。
他心思纷纭，杂乱无章，一时百感交集，却听到巫妖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宫里？卸下皇帝这个担子，我可以帮你远离这里，隐姓埋名，给你留下钱财，让你一辈子生活无忧。”
萧偃仿佛愣住了：“离开宫里吗？”四海天涯，都可以随心而去？像诗里头写的一样？
巫妖道：“对，你太年轻了，过早面临了这些，其实你可以不需要面对这些的。”本该受宠爱的年龄，年幼目睹杀人，又在少年之时决人生死，过早背负杀人的罪恶感，没有自由，没有快乐，每天都在夹层中找到一点点喘息的地方。
萧偃想了一会儿：“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巫妖道：“可以。”
萧偃又问：“乌云朵也一起走？”
巫妖道：“可以。”
萧偃眼睛仿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指出了漏洞：“但是，当我不是天子的时候，就没有真龙气运了吧，那你的魂体，还有恢复的那天吗？”
巫妖沉默了，萧偃低声道：“你会选择皇叔或者其他人吗？”
巫妖温和道：“我陪着你。”人的一辈子很短，并不拘于这一时，这一人。
萧偃道：“没有龙气，你会越来越虚弱吧？”
巫妖道：“会和之前一样陷入沉眠，不过可以陪你很长时间，到时候你会有新的朋友的。”
陷入沉眠，然后等待下一个真龙天子？
萧偃忽然摇头：“不，我不走，我要做一个青史留名的明君圣天子，我会让你恢复的。”
巫妖沉默了：“后悔的时候可以和我说。”他其实感觉到小皇帝对这份职业并不怎么热爱，常年在严格监控和压抑下生活长大的他，显然更向往的是无拘无束的生活。
但是这个时候他感觉到了对方珍贵的心意。
他总是对这种心意无法拒绝，一如那些收藏在他储物戒里的礼物们，若是在原来的世界，大概无人会理解半神之身的巫妖王，会用宝贵的储物戒来装那些琐碎的东西。
他又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会成为一个好君主的。”至少他没见过他的世界里这样年轻的人王，仁爱擅思，有决断有勇气有原则。
萧偃笑了，眼睛弯了起来，心情很好：“谢谢。”
巫妖没说话了，心想这个世界的人真含蓄，不过夸上一句，对方就这么高兴，不过这样子就更符合他的年龄一些，毕竟这种岁数应该无忧无虑。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他预感自己确实能在这位少年天子身上得到足够的真龙气运，修复魂体。但是，他其实更期待这少年选择另外一条更轻松愉快的路和人生。

第36章 风月夜
内书房仍然是和从前一般, 安静而有规矩的。
只有卫凡君，一直哀怨地时不时看着萧偃，目光存在感强到萧偃不得不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收到警告的卫凡君立刻收敛表情, 一本正经。
萧偃啼笑皆非, 直到内书房课讲完, 他回了紫微宫，果然毫不意外知道吴知书已去了司礼监, 紫微宫副总管太监叫蔡富安如今暂时掌着紫微宫的诸事，他是个老实人，勤快但并不机敏,
这似乎是许多太过聪明的人的通病, 因为自己能力太强, 因此喜欢任用勤勉任劳任怨但却欠缺些机敏和灵活的副手, 不会自专忠诚靠谱细心是第一位选择，也因此往往当他们出了问题，他们的副手却未必就能承担起来责任。
这就是萧偃的机会。
蔡富安果然和从前一般沉默勤快却不敢擅自做主, 一旦出现不同的命令时，他就会暂时选择屈服眼前的那个。当夜幕降临，萧偃表示不需要人内殿服侍后, 他茫然了一会儿，虽然还记得孙太后说的皇上跟前不能离了人, 也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带着内侍们离开，守在外殿。
萧偃让巫妖布了个正在看书的幻阵，然后大大方方到了金瓯坊, 卫凡君果然在那里树下藤椅里窝着, 手里揉搓着乌云朵，乌云朵变成了凡猫的样子, 似乎还挺享受，咪咪咪地伸着脖子缩着脚丫，爪子还一抓一抓的，仿佛是只非常正常的小奶猫。
“皇上！”卫凡君看到他连忙起身，乌云朵乖巧地从他膝盖里一跃跳回了高高的槐树枝头，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萧偃问他：“怎么了？有事？”
卫凡君有些委屈：“皇上好些日子没来，祝如风也不见了不知道去哪里，祖父说他为您办事去了，让我不许打听，祖父如今不上朝了，在家天天盯着我学功课。”
萧偃忍俊不禁：“忍忍吧。”他知道祝如风忙什么，何常安在山庄，他估计在那边看着他，虽然有请大夫医治，安排山庄的事，当然比金瓯巷这边的事情要重要一些。
卫凡君低声道：“最近……出了很多事……”祖父君前失仪被免了上朝的资格，皇上定了孙家嫡女为后，司礼监总管自缢，紫微宫的总管太监被捕后越狱。林林总总出了这么多大事，到处都在议论。他却又找不到祝如风说话。
祝如风好些日子没出现，他也不知道怎么找到他。虽然祖父被罚了，但所有伴读都改了从前对自己那种轻佻看不起的态度，就连授课的翰林学士们，看着他的眼光都和从前有了区别。他似乎一下子多了好些朋友，但他又隐隐觉得这些人为着的并不是要和他做朋友。
他不太聪明，因此想不明白这些其中的关系，但却又敏感的感觉到了这一切都和皇上有关。
萧偃没解释什么，他已换了身普通的长袍，看着就像个普通京城富豪家的小公子，手里捏了把扇子，笑道：“走吧，今晚去哪里玩？”
卫凡君微微张大嘴巴，终于反应过来：“好，我备车！”
萧偃一笑：“没亲政的皇帝，能有什么事？玩儿去吧。”卫凡君却不敢就走，忙道：“稍等，祖父说了，您出行不是小事，必得带上祝如风呢，我叫他不动，但是陛下您出行，他肯定会出来，我已叫人去传话了，咱们先走，我们今儿去绿杨庄玩，如今天暖了，去庄子好玩。”
果然马车行了不远，就到了绿杨庄，祝如风果然已在那边守候了。这绿杨庄也在城郊，青墙高峻，屋宇轩昂，绕着庄子挖了护庄河，环河栽着杨柳碧桃，晚风习习，柳丝万缕，景致秀丽。河面上在庄子前后各修着两座石桥，走进去楼台亭阁，花树齐全。
庄子几条道路边修了许多彩棚和看台，扎了无数的灯，只看灯光璀璨，恍如白昼，人客不少，全都华服锦衣，带着奴仆。
不少客人和卫凡君打招呼，卫小公爷认识的人很多，但却都是些闲散子弟，贵是贵了，却肯定都没有面圣过，因此倒不担心小皇帝身份被识穿。
五月天气正好，庄子上什么玩的都有，斗鸡走马，赌蟋蟀赛八哥，投飞镖射羽箭，又有不少卖些花卉扇子香袋的，也有人在一旁唱曲打拳卖艺的，林林总总，竟然是个认真经营的销金窟了。
卫凡君进去就先去庄子大门旁的门房里换了一百两银子的筹码：“吃的喝的，玩的歇的，听曲看戏，样样都有，都用这筹码交易，凡是想要进庄子来做生意的，先交一份定金，然后到时候就拿了这筹码去和庄主兑钱，庄主抽一成的利润。”
萧偃高高挑起了眉毛：“这主意不错啊，不管别人赚不赚，庄主倒是稳赚不赔。”
卫凡君笑道：“可不是么？这庄子是欧阳驸马的产业，看在端柔大长公主份上，也没人敢在这里闹事，时间久了京里的闲人和四方来的富商都爱来这里玩，生意火着呢。”
萧偃咳嗽了一声，卫凡君笑道：“爷别担心，公主和驸马不会来这种杂七杂八的地方的，只是底下人经营。”
萧偃喃喃道：“我倒觉得就是大长公主的点子……亏她想得到这法子，岂不是日入百金，真是神仙日子，我要是驸马，也不想上朝。”
卫凡君在喧闹中听不清楚，转头问：“爷说什么？”祝如风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神情很有些忍笑，显然是听见了。
萧偃展开扇子摇了摇：“没说什么。”忽然巫妖提醒萧偃：“旁边，斗狗那里，去看看。”
萧偃周围看了下，果然看到山坡下围了幔帐，里头竖着巨大的铁栏杆，栏杆旁观者如堵，依稀能听到里头传来野兽的咆哮呜咽声，人群中时时爆发出叫好声，叹息声，笑闹声。
萧偃皱了皱眉，但还是走了过去。
几个闲汉抬眼看到祝如风及身旁几个高大侍卫，知趣地让开了，萧偃一眼看进去正看到火把照耀下，巨笼中一只巨大雄壮的黑狗低着头像闪电一般地猛冲向另外一只体型明显小一些的白狗，黑狗眼睛鼓凸充血，暴怒之极，身上已有不少伤口，都流着血。
另外一只白狗浑身银短毛，精瘦长条腰身，看上去只像贵妇人养的宠物，身上却没什么伤口，只沾染了一些黑狗的血。白狗双眸警戒，窜到另外一边，飞快躲闪开，眼睛却盯着对方的项颈和颏下。
黑獒一扑不中，彻底激怒，又咆哮着继续撕咬飞扑。
萧偃听旁边的闲汉说话议论，听出原来那黑狗叫霸虎，是专门调教好的獒犬，白色的狗却叫“银将军”，听出来十分狡诈，据说也是斗狗场上的常胜将军。
一个闲汉议论道：“这霸虎是外地来的客商带来的，据说每日能吃十斤肉，霍，日子可比我们人好过。看来这还是要输了！要赔本吧？看来还是轻敌了啊。银将军总是赢啊。”
另外个闲汉道：“总有人看轻银将军的，最后再有名的斗狗都被银将军消耗体力，慢慢咬死，到底还是煞气大啊。不过别人赔不赔不关我们事，我们还是希望银将军赢嘛，毕竟老甘赢了会请我们吃花酒，呵呵。”
巫妖低声和萧偃说话：“你看右手边穿黑的那个男子。”
萧偃依言看过去，果然看到那男子长得魁梧高硕，眉骨高，眼窝深，双眼锐利，面相粗一看带着些凶戾强狠之气。他穿着粗布玄色短打，露出分外粗壮强健的手臂，站在那里抱着臂看着场中，双眸冷漠。
巫妖低声道：“他身上非常重的煞气。”
萧偃凝目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问巫妖：“这煞气对你有好处？”
巫妖道：“有用。但生灵身上，很少有这样浓重的煞气，几乎和死魂灵一样了，但他确然又还活着，你们这个世界居然有这样的人，我挺奇怪的，在我们的魔法世界，要杀过很多人，而且是亲手杀，才会有这样的煞气，但煞气到这样程度，基本已是死魔了，不该是生人。”
萧偃诧异，但场中却忽然一声惊心动魄的嚎叫，然后观众们全都兴奋地大叫起来，只看到那银将军已不知何时一口咬住了那黑獒犬的脖子，犬齿尖锐，紧紧扣着，獒犬拼命甩着银将军，却甩不脱，血喷了出来，观众们亢奋地大叫起来：
“咬死它！咬死它！”
“银将军！”
“干它的！”
分外嘈杂高亢带着恶意的声音，狗在垂死前的悲啼和挣扎，以及充斥在场中的血腥味，属于野兽的臭味还有各种闲汉身上的汗臭味，一切都冲向了萧偃。
萧偃觉得有些不适，胸口一阵烦堵气闷，巫妖道：“出去吧。”
萧偃从人群里退了出来，转身上了山坡的小道，祝如风和卫凡君和其他从人已跟上了他，萧偃低头又看了下场中，居高临下能看到那獒犬已彻底被咬死，在场中一动不动，旁边有个外地客商模样的满脸沮丧站在一旁。又有一群闲汉簇拥着那黑衣汉子，大叫着：“老甘请喝酒！去花月阁！去花月阁！
黑衣汉子只招了招手，银将军跑过去跟在了他身旁，果然有中人捧了上头大盘码着的彩头下来，雪亮的五十两银子整齐码着，那黑衣汉子看都不看，一甩手：“都拿去花月阁我请！叫花月阁那边备十斤生肉给银将军！再派两个龟儿子给他洗澡。”
众人欢呼着跑往一个方向，依稀看过去远远可见两层结着彩绸的小楼，想来“花月阁”也是那什么风月之地了。黑衣汉子向外走了几步，忽然往了脚，他身旁的银将军忽然龇着牙抬头望树上，做出了一副紧张警戒的样子，全身的毛几乎都竖了起来。
巫妖在萧偃心中咦了一声。
萧偃抬头看去，看到那棵高高的杨树上，乌云朵如一团翻滚的黑云，正站在枝头处好奇地往下盯着，看到银将军嗷嗷叫，它歪了歪头，无辜地喵了一声。
这狗，居然邪门的能看到乌云朵的魂体？
萧偃看那黑衣汉子也看了看树，双眸锐利得似一把刀一般，然后伸手摸了摸银将军的头：“走吧。”
银将军警惕地一直注视着乌云朵，一边慢慢护卫着它的主人，往花月阁走去了。
祝如风看萧偃一直看着他，敏锐问：“爷有什么吩咐？”
萧偃道：“那边那个穿黑的特别高大魁梧的汉子，打听下什么人。”
一旁的卫凡君却已听到了，和萧偃道：“那是甘汝林，刽子手，家里世代都是刽子手。”卫凡君拿了手在脖子上做了个切的姿势，祝如风皱了眉盯了他一眼。
卫凡君有些讪讪放下手：“刽子手有个行规据说是砍头不过百，但是这个甘汝林呢，他父亲为了生计，砍了太多头，因此生下他来，太命硬了，据说把父母都先后克死了，仍然还是接了父亲的生计，继续做刽子手，但是听说他因为命太硬，也没人给他说媒，一直没娶妻，他自己也从不留浮财。赌钱斗狗也好，得的钱都当天就散光了，他养的那狗也邪门，斗狗总是赢，所以好些闲汉都爱跟着他，当然也只是酒肉朋友罢了，毕竟命硬，因此也没几个人真心为他的。”
萧偃这才理解了那股煞气的由来：“砍头不过百么。”
祝如风解释：“行规据说是这样的，杀人太多会不利子孙，防克父母，因此刽子手一生接活不过百。但是砍头得的钱多，衙门那边，砍一个头给刽子手五两银子，因此很多人为了生计还是愿意做的。”
卫凡君兴致勃勃：“就那条狗也有讲究呢，据说刽子手都养狗，每日砍头后回家，如果狗叫，就是有鬼跟着回来了，则不进门，得去人多的地方，把阴气给散了，才回去，你看刚才那个银将军嗷嗷叫的，指不定就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该不会是刚才被咬死的黑狗的鬼魂吧！”
祝如风忍无可忍，在后头扯了卫凡君一下，卫凡君茫然转过脸，反应过来，咳嗽了两声，萧偃微微一笑：“没事，我喜欢听这些市井轶事。”黑对的，魂也对的，不过是他们巫妖家的小宠物。
卫凡君脸上又升起了光彩，笑嘻嘻道：“我们找个地方喝茶吧，我知道这里靠河有一家店，茶水好，做的菜也特别好！”
萧偃摇着扇子道：“好。”
河水洋洋，碧柳随风，茶庄很简单就叫白水茶庄，店内修得很是雅致，四下里摆着深红茶花，挂著名人书画，果然很是雅致。
卫凡君早就选了个面着河的清静包间，点了好几样干净小菜，喜滋滋道：“这儿不错吧？爷如果喜欢，以后咱们常来。”
萧偃笑：“选地方花了你很多时间吧。”大长公主和驸马的庄子，地方安全，但又确实好玩，可以说煞费苦心了。
卫凡君道：“爷满意就好。”笑得又傻乎乎的，又问祝如风：“祝大哥最近到底忙什么呢。”
萧偃道：“他帮我照管个人。”又问祝如风：“伤治得如何了？”
祝如风道：“一日好过一日，昨日已可以起床说话了，起床后就面向皇宫跪着哭，叩谢皇恩，爷那伤药实在是绝妙，大夫都想着投为我们门客，只为那方子了。”果然是宫中御用的伤药啊。
就连祝如风都隐隐觉得有些可惜这样的神效药，留给皇上自用不好吗？
萧偃道：“晾着他，等他伤完全好再说，看紧了别让他跑了。”
祝如风道：“是。”
萧偃笑而不语，看着果然上胡桃松子泡茶，又上了芍药三丝、杏花菡笋、凉拌银芽几样凉菜和桂花山药糕、绿豆凉糕好几样甜点。萧偃便拿了茶杯慢慢喝着茶，听卫凡君嘀嘀咕咕说着京里最近发生的事和伴读们之间的勾心斗角。
“听说爷您亲自驳了季相，伴读们全都心活了，好几个来和我打听……特别是柳晓俭，说了好些酸话，什么……都被太后给拿捏住了，以后承恩侯定然是又要煊赫三十年了……”
萧偃微微笑着听，卫凡君又道：“就连承恩侯府的二小姐听说也热门得很，好几家重臣听说都上门去提亲了……”
热菜接连上来，样样精致，萧偃有些恍然地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从前那种特别馋肉和饥饿的感觉，他慢慢夹了一片芹菜小牛肉尝了尝，听着卫凡君说着闲话。
絮絮叨叨了约半个时辰，眼看着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祝如风出去结账，巫妖却忽然在萧偃心里说话：“去花月阁那边。”
萧偃一怔：“什么？”
巫妖声音很严肃：“快去。”
萧偃起身走了出去，卫凡君没反应过来，连忙跟上，祝如风看他走下去，匆忙结账后也跟上，低声问他：“爷？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萧偃抬眼看了下方向，夜越深，风月场所那边的笑语就更明晰，通往花月阁的道路，都挂着红色的灯笼，他道：“去花月阁。”
卫凡君脸上一白，脚几乎要发抖：“爷……您……您要大婚了……”
萧偃没有答话，直接按记忆中的路线走了过去，祝如风显然也有些为难，但还是第一时间跟了上去，萧偃大步沿着挂着灯笼的小道一路走过去，接近楼里的时候，他看到了乌云朵。
乌云朵轻悄从二楼跃了下来，落在他足跟前，向前引路，萧偃转身看了眼，命祝如风将其他侍卫散开，只让祝如风和卫凡君跟着自己，然后跟着乌云朵走去。
卫凡君十分犹豫，祝如风却果断挥手命他们在花月阁四面藏下，然后紧跟上了萧偃。
萧偃一路跟着乌云朵走着，却是绕过了花月阁的前门，走到了后楼杂院，乌云朵带着他从后院小门一路走入，卫凡君和祝如风只能紧紧跟着他，他们三人从后院走入，却仿佛一路都没有看到人。
萧偃心里知道这应该是巫妖施展了什么法术，因此十分放心从后楼进入了小楼的后门，脂粉的香气和女孩子的笑语清晰了起来，还有着客人和女子调笑声，以及一些暧昧的呻吟声，哭求声，这样萧偃耳朵微微有些发热。
他跟着乌云朵一路走上了二楼，转进了一间小小的房间内，这房间里满满摆放着各色被褥，茶具，桌椅几凳等物什，想来是存放杂物的房间。
门关上后，房间里就安静了下来，旁边房间里传来的女子声音，就清晰起来：“小姐真的确定要这么做？”
很快另外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带着些决绝：“我已决定好了，多谢花魁娘子今夜相助之情。”
萧偃震惊地抬起了眼睛，卫凡君和祝如风却不知什么事，只是茫然看着萧偃，只有萧偃神情愕然。
那声音，赫然竟是他未来的皇后——孙雪霄！

第37章 似无情
“这位小姐……您是闺秀千金, 和我们这些教坊司出身的不一样，需知一失足成千古恨，白壁有瑕是轻, 若是不慎有了孩儿。那是后患无穷, 拖累终身, 莫要为了一时情迷，却要来日出了大丑, 害了自己一生。崔莺莺始乱之终被弃，卓文君亦有白头之吟，小姐请三思。”
“茅娘子不必担忧, 我与甘大哥是旧识, 今夜过后, 我心愿得偿, 此后一定不会再出现在娘子跟前。”孙雪霄声音果决。
又是长久沉默后，那花魁茅娘子轻轻笑了声：“这位妹妹实在是爽快，姐姐我喜欢, 倒不是为了你这一千两银子，而是就喜欢你这爽利劲儿，姐姐我当年也有喜欢的人的……”
孙雪霄却有些着急：“姐姐……我时间不多……”
茅娘子笑道：“知道妹妹你着急和心上人共度春宵, 但还有一事我得问问，妹妹你会吗？”
又是一阵沉默, 也不是是羞还是别的什么，孙雪霄没说话。茅娘子又笑了：“算了，不逗这位妹妹了, 还是有事和你说清楚, 甘郎君虽然时时来我们这里请酒吃饭，也大把花钱在我们姐妹身上, 但却从未与一人过夜，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孙雪霄显然有些吃惊：“什么？”
茅娘子道：“我们这些教坊的姐妹们都知道，甘郎君应是心中已有心上人了，他每次来都只是喝酒，喝完酒便磨刀，磨了刀醉后便睡了。”
孙雪霄沉默良久：“谢谢姐姐告知……请姐姐出去吧。”
茅娘子轻轻一笑：“想来，妹妹就是甘郎君那心上的人儿吧，祝有情人今夜成眷属，就不耽误妹妹了——桌上有助兴的酒，对身体无害，妹妹自便。若是不会，床头屉子有避火图，妹妹自看。”
门轻轻关上，屋内陷入了沉默。
一旁卫凡君和祝如风面面相觑，却都不敢出声。
只有巫妖轻轻问萧偃：“不进去吗？这间和他们这间本是通的，你往里头走，屏风后有个小门。”
甘汝林身上煞气浓重，这在乌云朵眼里是极为美味的食物，因此它一路跟着甘汝林行来，却偏偏遇到了孙雪霄。乌云朵与巫妖结契，可瞬息通感，巫妖只觉得意外，却又觉得到底是萧偃的未婚妻，总该让他知晓。
萧偃在心里回道：“她自愿的。”萧偃心里想着，表姐大了我三岁，已识情爱，想来这等事，竟然能让平日看着规矩端庄的闺秀迷乱胆大如此，君子成人之美，大不了我想法子成全他们有情人，总让他们做正头夫妻好了。
却听到里头一阵窸窣，萧偃一贯守礼，只在心里和巫妖道：“我们回去吧。”
巫妖没说什么，萧偃转头刚要从房间里出去，却忽然听到房间里孙雪霄忽然轻声叫了一声，然后是茶杯落地的声音。
萧偃一怔，按着门没动，却听到里头男子声音响起：“孙小姐。”
孙雪霄声音带了些慌乱，强装着镇定：“甘大哥……你没醉？”
甘汝林声音漠然：“孙小姐将为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到这里来做什么？还不赶紧离去，以免污了小姐名声。”
孙雪霄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微微带了抖：“宫里派了两位女官到我身边管教我规矩，今夜是她们喝醉了我才有机会出来。我以后将再也没有机会见你了，今夜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也可能是这辈子就这一次，你还打算就这么和我说话吗？让我今后余生，想起你最后一夜对我说的话，是说这个吗？”
长久的沉默，甘汝林终于说话：“小姐请回吧，要说的话，上次甘某已和小姐说清楚了，甘汝林一个刽子手，斩下人头无数，人憎鬼厌，我就是个人渣，吃喝嫖赌，样样都沾，我还是个命硬的，克妻命，克父克母，克妻克子，我这辈子注定无后，谁嫁我谁死。小姐不必再牵挂这么个渣人了。”
孙雪霄声音微微发抖：“茅娘子说了，你来花月阁这么多次，从来没有和姑娘真正过夜！你只是磨刀！那是我送你的刀！你心里是有我的！甘汝林！你是个孬种！我让你带着我走，我们一起走！天下之大，我愿意和你吃糠，你不愿意带我走！为什么连这一夜也不能给我？”
孙雪霄声音哽咽着：“你知道宫里是什么日子吗？你根本不知道，你不在乎，你以为你是为我好？可是我也不在乎！我不想剩下这一辈子都这么过了，甘汝林，你就是个孬种！”
许久以后，甘汝林终于叹了一口气：“你走吧，别犯傻，宫里会验身的，别害了自己，你太小了，不知道什么，不过是几年前救了你一次而已。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刽子手，不知道普通百姓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你也不知道你将放弃的是什么，你这么聪明，去宫里会过得很好的。皇后和刽子手，那根本就是云泥之别，这辈子绝不可能有相交的。等你以后长大了……你就知道你现在在犯傻，我送你回承恩侯府。”
孙雪霄哭声越来越大，仿佛一个任性的得不到糖吃的孩子，里头一直沉默着。
而一旁的卫凡君和祝如风终于明白了里头那小姐竟然是承恩侯府嫡女，未来的皇后！
卫凡君满脸惊骇，看向萧偃，萧偃却始终面如沉水，卫凡君又捅了捅祝如风，祝如风只反手按住他乱动的手不许他再闹出声音，只屏息听着。
只见里头哭声渐渐变小，孙雪霄似乎渐渐平静了下来，似乎是终于知道今晚绝不可能了，甘汝林道：“我叫人雇一顶轿子停在门口，你回去吧。”
孙雪霄终于起了身，似乎在整理衣装，能听到窸窣声音和钗环的声音，孙雪霄终于说话，带着鼻音：“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甘汝林，你不知道你错过的是什么，你将来会后悔的，会很后悔很后悔的。”
甘汝林一直沉默着。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巫妖却忽然在萧偃心中说话：“有人来了。”
萧偃微微抬头，只听到门口忽然被推开，茅娘子声音慌乱：“不好了，花月阁下面全是侍卫！似乎是承恩侯府的，说是搜个逃奴，全围住了不许进出，正在一间房一间房的搜！”
孙雪霄微微带了些慌乱：“难道……难道是我刚才雇的马车夫泄露了行迹……”
甘汝林断然道：“从窗子走，我背你跳下去，别怕。”
茅娘子道：“不行！全围上了，窗下全是人，还有弓箭手！”
房子里一片安静，孙雪霄颤声道：“我自己下去，茅娘子你和甘大哥一起，什么都别说，别说见过我……”
甘汝林道：“不行！这样你名声全无了，我带你藏起来。”
孙雪霄仿佛笑了声：“无事的，承恩侯府只会说是逃奴，他们要保住侯府的荣耀，怎么会说出去。”
甘汝林冷声道：“我知道你们这等家族的行事，他们确实不会说出去，但是他们会把你关在家庙里或者送去庄子上，绝对不会还把你送进宫，那你一辈子也毁了。”
孙雪霄低声道：“这样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了吗？”
甘汝林：“我一会儿找机会挟持人质杀出去，然后放一把火，茅娘子你带着她只装作楼里的娘子们受惊跑出去。”
孙雪霄心里砰砰：“不行！你被他们逮住会没命的！”
甘汝林道：“我命硬，再说放火会乱起来，趁乱好行事，没事的，我刀用得好，他们抓不住我。”
孙雪霄：“……不行！”
外面骚乱声越来越大，陆续有一间一间房门被打开，有客人和女子被赶起来搜查，廊外几乎全都是人。
祝如风按着剑看向萧偃，萧偃微微挥了挥手，卫凡君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只紧紧抓着祝如风的手臂。
只听到搜查声很快到了隔壁门口，然而门才推开，便听到唰的声音，搜查的护卫似乎吓了一跳：“来人！有刺客！有刀！”
只听到刀声唰唰，几下把护卫逼退，砰的一下门关上了！
护卫在外边迅速跑了过来，无数的脚步声，有人也来推他们这间门口的门，祝如风按住门口，却看到外面推门纹丝不动，他却看不到乌云朵正悬在门后，幽幽盯着那门，好在对方一推不动倒也不着急，只全都聚集在了隔壁的门前，只听到脚步声重重，有人低声问情况，不多时又脚步声起，有人叫：“侯爷！”
承恩侯孙恒的声音响起：“什么情况。”
有人禀报：“搜到这间，里头有个高长汉子，使刀极快，几刀逼了人出来关上了门。”
承恩侯问：“其他地方搜了吗？”
有人回答：“都搜了只剩下这间了。”
承恩侯冷道：“破门！窗子那边也让人看好了，弓箭手准备，但见人跳，射杀无赦。”
一群侍卫凛声齐喝。
只看到有人开始沉重地撞门声，忽然外面又传来了一阵急切奔跑声，似乎又有一群人来到。
先是一个男子声音响起：“孙侯爷？不知孙侯爷夤夜前来我的庄子，是为何事？如何如此兴师动众？”随后端柔公主的声音也响起：“三更半夜，吓煞人了！孙侯爷这是好大的威风排场，我和驸马，就这一点产业，竟然也值得从前的国舅爷未来的国丈爷来谋夺？”
承恩侯：“臣见过大长公主，见过驸马，公主误会了，原是我府中一个丫鬟和外贼里应外合，偷了御赐的物件，逃了。原本人丢了事小，但御赐的物件丢了可万万使不得，因此这才连夜追逃，有车夫证据那丫鬟与相好逃到了这里，事急从权，刚才列位侍卫也看到了，里头的男子刀法极好，身材高大魁梧，臂力彪悍，公主看这一刀即斩断这铜枪，逼退我府中侍卫，可知定是穷凶极恶之徒，还请公主、驸马恕罪。”
端柔大长公主道：“侯爷！这京城，谋夺人家产，用的无非就是窝赃、庇贼、藏兵器甚至污人谋反的名头，咱们见得还少吗？我和驸马这绿杨庄，经营数年，才算有了些气候，侯爷这三更半夜带着大队人马，拿出了抄家捉人的气势，驱赶客人，然后说我这里藏贼窝赃，这江湖大盗还擅使刀法，偷的还是御赐之物！这罪名扣得可真大啊！”
承恩侯有些无语不耐：“我说的都是实话，这里所有人都能作证，这里头确然有个擅使刀法的恶贼，公主且耐心等等我命人破门进去，捉拿出来，一审便知。”
端柔公主冷笑：“这里所有人，不都是侯爷的人？焉知那里头藏着的，不也是侯爷派进去的人？不然怎么好好的大家都在喝酒看戏，歌舞升平的，怎么侯爷的人一来，就出来个穷凶极恶偷御赐物件的江洋大盗了？”
“这扣下来往大理寺一送，明日再一口咬定说是驸马和我指使的，万一再搜出来个什么兵器龙衣，明日我和驸马，是不是就该去诏狱走一趟了？这绿杨庄是不是就该拱手让给侯爷，以示清白了？国丈爷可真是好谋算啊！”
承恩侯额上青筋暴起，眼睛一扫看到下面不少客人刚才被驱赶出来在大厅，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只好拱手道：“公主言重了，绝无此事，只是普通的蟊贼。”
端柔公主已放声道：“我明儿就往先帝灵前哭去！皇上还没亲政呢，有人国丈还没当上呢，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谋算起皇亲的产业来了！我知道，承恩侯威风赫赫，满朝畏惧。我不过是个过了气无权无势的公主，承恩侯既然看上了这点产业，那我和驸马，合该立刻双手将契书捧上才是，只是侯爷，做人也莫要逼人到绝处。驸马原本是大理寺少卿，太后娘娘看着我不顺，无端免了他的职务，这也罢了，谁让人家是皇太后呢？”
“只是驸马如今赋闲在家，我们夫妻只靠着这点产业进项过日子，不过是略红火些，这就想要伸手来拿了？还要点脸吗？”
承恩侯看端柔公主连太后都扯进来了，越发暴躁：“公主，本侯已说了误会一场，只要公主行个方便，我们进去捉了那逃奴出来，保证立刻就走，我孙恒可对天发毒誓，一点觊觎之心都无，若是想要贪图你这产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端柔公主呵呵一笑：“侯爷这毒誓发起来还真顺溜，看起来经常发誓吧？”
承恩侯听她阴阳怪气，满心不耐，欧阳驸马却道：“公主且耐心些，我看咱们恐怕冤枉了侯爷，说不定侯爷真的是捉拿蟊贼逃奴呢，这御赐物件，何其重要，京城里有此等恶贼在，也着实令人不安，我们还是好好配合才好。”
承恩侯忍着气道：“驸马爷深明大义。”
端柔公主娇娇柔柔道：“夫君您都对，我听您的。”
欧阳驸马道：“只是侯爷您也知道，大长公主毕竟是皇亲，这庄子，也是我名下的庄子，侯爷要捉拿那偷御赐物品的蟊贼，那肯定是非常重要的，必不能放跑了贼人。咱们这一个皇亲，一个国戚，今夜这么大张旗鼓搜房搜庄的滋扰民众，明日说不得又被御史台参上一本，到时候太后脸上也不好看，侯爷说是也不是？
承恩侯含怒道：“那么驸马如今觉得，当如何是好？”
欧阳驸马笑道：“这好办，我看现在既然两家都在，围成这样水泄不通的，想来这一时半会飞贼也走脱不了。不如我们派人去把京兆府尹和五城兵马司将军给请过来，破案捉贼本就是他们职司，请他们带上捕快和兵丁过来，一同缉捕，将人犯逮捕，且先押送京兆府，明日再禀明圣上，请大理寺、刑部、京兆府三司会审，这般一来，公平正道，清清白白，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我和公主也放心，侯爷也拿到了贼不怕丢了御赐物品，您说好不好？”
承恩侯：……
这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府一来，若是真从这房里把自己女儿找出来了，明日少不得全京城都知道承恩侯府嫡女，未来的皇后夜半私奔到妓院的家丑！

第38章 断情缘
承恩侯阴森森望着欧阳驸马和长公主道：“诸位, 迟则生变，若是人犯在里头放火怎么办？到时候犯人趁乱走脱，公主驸马可担得起这纵脱犯人的罪责？原本本侯还以为公主驸马不知情, 如今看来, 莫非这里头的飞贼, 果然和公主驸马有关系？”
端柔公主呵呵一笑：“来了来了，图穷匕现了, 有承恩侯这会儿耍嘴皮子的功夫，若是一开始就通令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过来缉捕犯人，人早抓住了, 为什么非要选这么个时候, 突然自己带着人过来？方便栽赃呗……承恩侯可真好手段！金枝玉叶, 也比不过这外戚势大啊！”
承恩侯终于忍无可忍, 一挥手：“来人！破门!”
端柔公主一声轻叱：“来人！我看谁敢？”
身后的护卫却向前一步，护住了身后的门。
两边火星乱冒，一触即发, 众目睽睽之下，那一直禁闭的房门，却忽然打开了。
欧阳驸马却是第一时间站在了端柔公主前, 按剑往门里看去，一看却怔住了, 只见里头一位翩翩少年，面如傅粉，笑得带了些腼腆, 先对外团团做了个揖：“我家公子有请公主殿下、驸马、侯爷进来。”
少年身后却站着位十分高大的侍卫, 手里拿着刀，面容冷峻。
一时外面的人都有些怔住了, 承恩侯目露凶光，心想难道这就是拐卖自己女儿的哪家戏子？承恩侯身后的侍卫低声提醒：“侯爷，刚才用刀把我们逼退的，就是他身后那个护卫。”
承恩侯咬牙，却听到一旁的端柔大长公主迟疑道：“你是……安国公府上的那小子吧？”
少年又笑了，眼睛弯弯，观之可亲：“卫凡君见过大长公主，难得大长公主记得小子。”
承恩侯脑中一闪，咬牙切齿：“安国公？上次朝上装疯卖傻的……今夜又有他什么事？”
卫凡君只是又做了个揖；“请大长公主、驸马、侯爷进来，其他人请在门外。”
端柔大长公主眼珠子一转，忽然反应过来，唇角弯弯，走了进去，欧阳驸马看她这般，连忙也紧跟着进去，承恩侯满腹疑窦，迟疑了一会儿，眼睛像刀子一般剜了卫凡君几眼，看他神情平静，心下诧异，想了下倒也大步走了进去，房间门关上了。
承恩侯一进去，便看到前厅主位上，端端正正坐着个神容安静的少年，赫然却是当今小皇帝，而他身侧站着的，华妆艳服，可不正是自己的女儿？
只看到孙雪霄看到他目光闪烁，面容充满了怯懦不安，但前头端柔大长公主和驸马早已大礼参拜了下去：“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承恩侯无法，只能先大礼参拜了下去，心里却一阵茫然，皇上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怎么出宫的？
萧偃温道：“都请起吧，诸位都是朕的长辈，今日乃是朕失之检点，导致诸位生了嫌隙，兴师动众，扰民不安。”
端柔大长公主起身笑道：“皇上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我和驸马若是知道，早来迎驾了，都是一家人，如何到了自家庄子上也不说呢？”她眼睛又看向了萧偃身旁的女子，笑了：“原来承恩侯府上的大姑娘也在呢。”
孙雪霄怯怯向前一步：“雪霄见过大长公主、驸马爷——见过父亲大人。”
承恩侯孙恒一张脸几乎能拧出墨汁，仿佛即将爆发的爆竹：“你如何在这里？”
孙雪霄脸色苍白，端柔大长公主已道：“侯爷，女儿是要娇养的，孙大姑娘怎么在这里，不是很明白了吗？自然是伴驾而来的。”
承恩侯脸上一阵青白，萧偃温声笑道：“舅舅莫要责怪表姐。是前日在慈福宫，朕看侯夫人和表姐爱听教坊司的女先生说的故事，表姐当时也和朕说，听说外边讲得更好。朕当时便应了表姐说找机会带表姐出来听听。驸马这里的绿杨庄，吃得干净精致，玩的名目也多，名声在外。今日朕既得暇，便命人去接表姐，但表姐惧怕舅舅，说舅舅舅母必然不允的，只肯悄悄前来。朕想着不过是逛逛庄子，吃个饭听个故事，就送表姐回去，断然无忧的，因此只命了护卫接送，没想到倒是让舅舅误会了，大张旗鼓来搜楼，实在是朕之过失。”
承恩侯一口气上下不过来，一会儿看看萧偃，一会儿又看看大长公主，怒道：“皇上出宫，可禀明太后娘娘了？如此不守规矩……”
端柔大长公主已打断道：“侯爷注意身份，皇上也是您能教训的？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姑姑还站在这里呢，您上赶着这就要先抖起国丈爷的威风来了？先帝那会子您能这么不讲尊卑吗？”
承恩侯被端柔公主这么一批，被噎得脸上有些下不来，端柔公主继续道：“于公，孙大姑娘已是朝廷定了的未来的皇后娘娘，不过缺个六礼行完罢了，于私，皇上是孙大姑娘的表弟，两小无猜，从小一块儿长大，表弟请表姐出来听个书吃个饭，逛逛园子，逛的还是自家人的园子，请的姑娘……”
端柔公主一眼看站在旁边尽量缩小存在感的花魁娘子：“请的女先生，也是教坊司的有名有牌的，教坊司侍奉君上本就是职司所在，这有哪一点儿不合规矩了？哦，没和您承恩侯说一声，皇上万人之上，您算什么啊，还非得和您请示一声？孙大姑娘是承恩侯府上的姑娘没错，但也已是皇上的人了，和您说了，您肯定不同意么？人家表弟表姐感情这样好，我说侯爷，您有什么不满意的？”
欧阳驸马已点头赞道：“帝后和谐，天下之福啊！”
萧偃看了眼承恩侯温和道：“舅舅不必太过苛责表姐，此尽为朕之过，朕之后自会去母后跟前领罚便是，皇姑姑，表姐吓坏了，劳烦您替朕送表姐回府，可好？”
端柔大长公主自然笑道：“皇上有旨，奴自然遵从，皇上放心，我一定将孙姑娘好好的送回承恩侯府，对外只说今日我请孙大姑娘在庄子上赏花吃席，承恩侯意下如何？”
承恩侯心知事涉皇上，这事又闹得这么大，自然也只能如此花团锦簇掩过去了，总比未来皇后陪同皇上逛花楼这样的丑闻闹出来的好。
端柔大长公主笑盈盈拍手：“既如此，今晚这事也就是一场误会。皇上放心，这上下我会打点封口，今夜之事，就只是承恩侯府捉拿贼人，结果看错了，一场误会，明日承恩侯府再请驸马吃个席，事儿也就过去了。”
承恩侯满脸吃了屎一般的表情，却也只能忍着气道：“有劳大长公主和驸马爷，臣亲自护送皇上回宫吧。”
欧阳驸马这才道：“臣来安排车驾，与承恩侯一同护送皇上回宫。”
承恩侯知道驸马欧阳枢文曾在大理寺任职多年，给人虽是斯文儒雅脾气随和的印象，但当初在大理寺断讼决狱，素有才干，绝不能轻视的。
当初大长公主主动出面，磨得先帝答应她下嫁这大了公主十二岁的大理寺少卿。表面上看人人都觉得驸马十分宠爱这年纪又小，地位又尊贵的大长公主，言听计从，从无违逆，但实际分明是大长公主被欧阳枢文迷得失了神智，主动为欧阳枢文奉上一切。
欧阳枢文非要亲自护送皇上，此举分明是担心自己叱责小皇帝。他心下不屑，却又知道君臣名分在，自己的确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尊卑不分留下把柄，只能通禀孙太后了。他又阴森森看了眼一直站在后头看着像个纨绔公子的卫凡君——还有安国公，这些人，什么时候已串联在了一起，他们想做什么？到时候总要一一清算，今日且先将女儿这事给抹平了。
承恩侯一念及此，便也只能躬身应了，萧偃道：“既如此，几位且先出去将事情安排妥当，朕再和表姐说几句话。”
端柔大长公主笑着道：“看把这孩子吓得小脸煞白的，皇上是该好好安抚，下次不可如此鲁莽了，想要相见容易，只管和皇姑姑说，我开个赏花宴，皇上过府吃酒不就行了？”
萧偃道：“皇姑姑所言极是，朕下次注意。”
端柔大长公主果然和欧阳驸马走了出去安排封口，车驾等事，承恩侯只能又看了眼自己女儿，才压着满腹不解疑虑和恼怒走了出去，门重新关上了，祝如风把守在了门前。
孙雪霄走了出来立刻伏地跪下，额头深深抵住地面：“臣女罪该万死，多谢陛下保住臣女颜面，臣女无颜再见皇上，回去后即自尽以谢皇上。”他们在房内僵持之时，房间内侧隔门忽然被打开，小皇上突然从里头走出来，她那一刻真是羞愧欲死，却没想到皇帝却偏偏为她解了围。
也许是为了顾全皇家和承恩侯府的颜面，私下还是要问罪的，为了不牵连旁人，她情愿一人赴死，保全他人。
萧偃叹了口气，看了眼也已过来一言不发下跪的甘汝林：“不必这般，朕今日的确是巧合遇到，表姐既与这位郎君情投意合，朕也愿意成人之美，只是表姐也知道朕身不由已，今日之事，且就这么暂时抹过去，表姐回去只管一口咬定确实是朕命侍卫送信约了你，你不敢上报，便自行出来，少说细节，一切只推给朕便是了，承恩侯不好来问朕，太后那边朕自会敷衍过去。”
孙雪霄心里却知道如何敷衍得过去，太后事无巨细样样监控，便是如此，皇上仍然突然在晚上微行出宫，还是在大长公主庄子上，自己这定然是破坏了他的什么谋划和安排。皇上擅自微行出宫，必然是要被太后惩戒，大大受一回委屈，他原本就事事不能自主，今后必是要受到更严密的监控了。
她脸上越发羞愧不安，低声道：“臣女羞愧，连累皇上。”
萧偃却道：“至于这位甘郎君，朕看你武艺高强，臂力惊人，稍后便由安国公府这边安排，给你一个侍卫出身吧，你稍后便和卫小公爷走，祝如风你安排，近期不要让他再出现在京城，以免招承恩府怀疑，可先往军中安排，再从军中选拔入宫。”
祝如风拱手应：“遵旨。”
甘汝林却知道这也是为了掩饰他的身份，他今夜已以皇帝的侍卫出现，自己身份经不起查，只能真的去这安国公府做侍卫了，他没有多言，只跪在那里原地磕头：“草民谢皇上恩典。”
萧偃道：“如此便都安排妥当了，委屈表姐再稍事忍耐些日子，待朕稍能自主，再考虑解除我们的婚约，毕竟是立后大事，不好轻言废立。”
孙雪霄磕头道：“臣女十岁元宵时与奴仆上街观灯，却被拐子拐走，捆绑带入船只要带离京城拐卖，路上遇到甘郎君，路见不平，挥刀斩杀拐子，解救了臣女。又护送臣女连夜返回承恩侯府，因恐污了臣女的贞洁，他送了臣女到门口便离开了，未留姓名。臣女查访数年，才又在京里偶遇，因慕他高义，私生情意，后来……定了婚约，臣女畏惧宫中规矩森严，心生退意，这才生了私奔之意，却遭甘郎君的严词拒绝。”
她抬起头来，面上滚落下泪珠来：“皇上仁厚，臣女羞愧无地，经此一夜，大彻大悟。不敢再以私情误上，也不敢误了甘郎君前程，都是奴一人自误误人，罪孽深重，回府后，奴自会禀明父母，皈依佛门，出家为尼。此后青灯古佛，自是奴的归处。”
萧偃有些意外，却见孙雪霄又转身对甘汝林道：“之前甘郎君救我之时遗失损毁了佩刀，后来找到郎君，我存了私意，命名匠千金打造了宝刀，并赠予郎君，如今既已决断，还请郎君还我此刀，从此以后江湖不见，一别两宽。”
甘汝林沉默了一会儿，果然从腰侧解下佩刀，双手捧回，孙雪霄接过那刀，双目泪珠滚滚而下，却只是微微躬身再拜，起身退下。
萧偃有心挽回，但看来之前他们要私奔，甘汝林也拒绝，想来男女间事情，外人也不好插嘴，此刻看她如此决绝，且还是等自己亲政再说。便道：“情之一字，终难堪破，也没什么对错之分。表姐且先静静心，不必做出无可挽回之事，这位甘壮士，武艺高强，来日定有大前途，朕看你们郎才女貌，可堪匹配，未来可期，不必太过心灰。”
孙雪霄闭目含泪，甘汝林也只沉默着拜了两拜，起身退下，祝如风便起身出去通知起驾回宫。
萧偃当夜回宫，果然孙太后大发雷霆，萧偃在慈福宫跪了三个时辰，直到天微明，孙太后才命人送皇上回紫微宫。又派了吴知书去紫微宫，将紫微宫上下内侍都拘起来一一问话，问皇上如何出的宫，又传了禁卫将军来，严查放皇上出宫的当值禁卫。
但皇上只是缄默不言，紫微宫当日当值内侍一直守在内殿外，皇上什么时候出宫完全不知，而当值禁卫更是对天发誓，当夜把守宫殿各门守卫，都是八人一对，两两值班，宫门钥匙又不在禁卫手中，绝对无人出宫。
皇上究竟如何出宫成了一个迷，皇太后震怒，责成禁军统领将当夜当值所有当班的近卫全数问罪下狱，禁军统领秦怀刚大怒，当面顶撞皇太后道：“当夜近卫都有记录，钥匙亦在宫内职司太监手中，落钥后并无人进出，当值禁军侍卫无过，岂能轻易问罪？请太后娘娘按国法办事！”
孙太后大怒，隔着垂帘问秦怀刚：“吾乃天子之母，难道不能宣谕处置失职罪人？”
秦怀刚冷笑：“皇太后自是可代年幼天子宣谕，但如今既然天子不语，圣意则不欲追究忠心侍奉君上的侍卫，此即为天子旨意。君上仁厚，太后娘娘难道是想要违旨吗？若一定要处置禁军当值侍卫，插手军务，请太后娘娘等辅政亲王端王爷回京，再行钧令吧！”
孙太后冷笑一声：“秦统领一意孤行要抗旨不遵，那就等端王回宫再处置，哀家倒要看看你这统领，还能当几日，只不要连累家眷九族才好！”
皇太后盛怒离开，秦怀刚却也并不惧怕，出了殿只命左右：“立刻写信给端王爷，将此事写清楚，按绝密紧急军情，星夜飞送，请端王回京。”
副将连忙应了命人去传心腹军师来拟信，又笑着问秦怀刚：“说起来也实是古怪，按这情况，皇上除非能飞天遁地，否则如何能出宫？内城九门，都是我们心腹将士，绝不可能真的有此胆子擅自不禀，放皇上出宫，谁敢担这天大的责任？也不可能有其他人能插手收买他们。”
秦怀刚冷哼一声：“废话那么多做什么，小皇帝这是和太后过不去，中间还夹着安国公和端柔长公主的事，安国公当年也是掌过军的，哪有那么简单。咱们不去做炮灰，还是请端王速速回京。我看这宫里接二连三的出问题，端王再不回来，怕要出大事。皇上出宫一事，此事机密，不许外泄，吩咐涉事的兄弟们都闭好嘴了，小心掉脑袋。另外，命人去与季相爷通气，皇太后想要免了老子？她还真以为小皇帝在她手里，她就真的能插手军务，任免大将了？”
“妈个辣子，连小皇帝都不怕她敢微行出宫了，她还能借着小皇帝的威势多久？没我们王爷，她能再废立皇帝？”
秦怀刚狠狠吐了一口口水：“我呸！”

第39章 风湿痛
辅政左右相是清晨进宫面见的孙太后, 孙太后仍然在盛怒之下，细细数落了一回皇上这次擅自微行出宫，鱼龙白服, 不顾礼法, 私邀承恩侯嫡女去庄子, 嬉游玩乐的过错，承恩侯在一旁自然也少不得说了安国公和端柔大长公主推波助澜的罪状。
孙太后又森然道：“哀家命秦统领严查问责, 将宫门当班渎职侍卫下狱拷问，秦统领竟然也抗旨不尊，哀家看这秦怀刚这禁军统领, 也是要做到头了, 两位相爷务必要责成兵部, 罢免秦怀刚问罪！”
季同贞与张辰英两位相爷面面相觑, 张辰英是个老狐狸，早已摸摸胡须道：“太后娘娘息怒，禁军统领撤换, 绝非小事，还是等端王回来再处，承恩侯您也多劝劝娘娘, 禁军是随意能问罪的吗？你们就不怕宫防生变？”
承恩侯一怔，张辰英看孙恒这样, 便知道他竟未想到这一点，孤儿寡母，竟然也敢在手握实权的禁军统领跟前放话要问罪, 这还得亏秦怀刚还算忠心, 但凡缺点脑子热血上涌，就能搞出来个当场宫变, 血溅宫廷，到时候哪里都救援不及，承恩侯这是飘了啊。
季同贞又道：“再者，娘娘，无故撤换禁军统领。势必对朝臣也要有个交代，问起来只说是渎职，如何渎职？皇上出宫的事如今只是我们几人知晓，若是传扬出去，事情又涉承恩侯府上的千金闺誉，更为不妥了。”
孙太后当然知道不能如实说，找内阁两位辅政大臣来，原本就是想着如何找个罪名将秦怀刚给罚了，出了这口气，如今看季同贞和张辰英这口气，竟然真不能？难道她这皇太后的面子，就这么被秦怀刚扔在地上踩了，也只能忍下这口气？有了第一个，今后还会有无数个！
她冷冷道：“难道顶撞哀家，就这么算了？还有皇上微行出宫，嬉游无度，此为昏君之相！”
季同贞又与张辰英对视一眼，齐齐叹气，季同贞道：“太后娘娘难道是想要再行废立？”
孙太后一愣，屋内全都悚然，孙太后张了张嘴，没说话，心下其实觉得皇上如今这么不听管束，不若再立一个听话的，却又知道这话不能乱说。
季同贞徐徐道：“且不说宗室之间再择年幼皇子，品性未知，埋下朝堂动荡的隐患。只说皇上天禀聪明，综览强识，又一向恭俭宽仁。太后轻言废立，却拿不出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皇上是天子，又不是宫妃，缘何不能出宫？去的又是大长公主的庄子，也有安国公派遣侍卫相护，谈不上什么不合规矩之处，现有本朝太宗就极喜微服私访的前例在，以擅自出宫为由废立绝不可能。皇上只是尚未亲政，并不是连出宫到皇亲府上游乐都不能。”
孙太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季同贞又道：“若是以此为由废帝，来日史书记载，那是要贻笑后世的，更对太后您的清名有损，后人只会怀疑少帝是否被幽禁，太后挟天子以令……”
承恩侯上前打断道：“太后娘娘并无此意，只是对安国公、端柔大长公主和欧阳驸马引诱皇上不学好十分恼怒，皇上少未更事，他们引帝微行，冶游无度，该当问罪！”
季同贞道：“此事不宜宣扬，稍稍罚俸即可。娘娘，此事只宜大事化小，皇上年方十二，日日研习朝政，总有枯燥无聊之时，这偶尔出宫散散心，陪侍同游的还是未来的皇后，帝后和谐，此乃朝廷之福。娘娘一向抚育天子有功，莫要在此等小事上过于苛责，寒了皇上的心，伤了母子之情。我看皇上如今对朝政也颇有见解，既然长日无聊，不若着司礼监送入奏折呈御览，请皇上试着亲自批阅一些奏折，以免再像昨日这般闲极生事。”
孙太后一听越发不满，却只能勉强道：“哀家知道了，那即命罚俸三年，卫凡君引诱教唆皇上不学好，打上二十板子，革去伴读之职，逐出宫去，以后不许他进宫！”
季同贞倒也没在这小事上和太后过不去：“娘娘想得通便好，请娘娘回宫后，还是小心与皇上和缓关系，修复母子之情，莫要让外人趁虚而入才好。”
季同贞长长吁了一口气，又劝道：“皇上大了，娘娘若是再以管束孩童一般的管束天子，终究是不妥的。”毕竟之前，他也看走眼了，以为皇上还是孩童，自己何尝不是和太后一样目光短浅了？承恩侯府和太后，如今看来，只想着如何管束控制皇帝，却没想过皇上总有亲政之时，这般天资，岂能一味压制？只能徐徐取得皇上信重，方能图长久未来。
孙太后有些不满，但想起昨夜萧偃老老实实跪在堂前请罪的样子，没说什么，只道：“哀家知道了。”
送走两位相爷，孙太后对承恩侯抱怨道：“到最后竟是雷声大雨点小，白白受了那秦怀刚一场气！如此不济事！待端王回来，哀家定要告上一状。”
承恩侯看了看周围都是孙太后心腹宫人，低声道：“娘娘，您真相信端王和您一条心？那秦怀刚如此强硬，还不是仗着端王的势吗？皇上不从宫门进出，难道还能飞出去不成，守城军士，定有猫腻，是否端王另有谋算？”
孙太后一怔，想了想摇头：“端王若有想法，先帝薨时就该做了，何至于现在，你不必想太多，那秦怀刚只会打仗，不会说话，罢了不和他计较。季相说得也有理，且忍了这次罢了，只是雪霄那丫头……如今如何处置？”
孙太后冷了脸下来，承恩侯道：“端柔大长公主送她回去的，明面上也不能宣扬出去，我只禁了她的足，让她抄女训罢了。”
孙太后摇了摇头，冷声道：“换人吧，不听话的，进了宫也不是助力。我看那丫头每次进宫，和皇上都只是面上淡淡，还担心以后她不得皇上欢心，想着是不是再多养几个陪房宫女。如今她竟然能引得皇上微行出宫，带她去那风月之地！婚前就如此妄行，将来进宫做了皇后，那还得了！”
承恩侯愣了下：“换人？圣旨已下，六礼过半，如何能换？换谁？”
孙太后冷漠道：“二房的雪珠丫头也还算恭顺，还有时间，你回去将雪珠过继到你名下。圣旨只说承恩侯府孙氏，也没说谁。”
二房？承恩侯还等着做国丈呢！如何能将此偌大便宜让给弟弟？当下有些不满：“我回去教训雪霄便好，她一贯恭顺守规矩，昨夜想来是不敢违逆皇上，又怕我教训，这才做了糊涂事。”
孙太后道：“端午那天，她看到了。”
承恩侯一怔，孙太后道：“想来匆忙，她腰上的宝石璎珞落下，被龚姑姑捡了。大哥，此女和我，只能保一个，她若进宫，又得了皇帝的欢心，来日后患无穷。”
承恩侯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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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一定会疑心守城禁军，但那是端王的心腹手下，她没办法动到那里。最后一定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安国公和欧阳驸马都已无职，又不能宣扬出去，顶多就罚罚俸。大概就卫凡君吃点皮肉苦，然后不能做伴读了，不过这也正中安国公下怀，他原本就不想送卫凡君进宫的，如今能顺势出宫，只是吃点板子也还好了，安国公人脉广，塞点银子，打不重的。”
“而紫微宫呢，因为何常安和高元灵的事，这紫微宫上下全换了一轮人，每一个都是太后自己的人，问不出底细，她还能怎么样，再换一批？以后再来伺候的只能更战战兢兢，为求自保，更不敢对朕怎么样了。”
萧偃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一边捏着一块桂花米糕吃：“幸而我知道进宫肯定又要罚跪，膝盖上也绑了垫子，袖里也藏了点心，这绿杨庄的桂花糕味道是真不错啊，虽然冷了点。”
紫微宫里，因为服侍的内侍们都被集中去讯问了，殿里安静极了，没人给皇上送吃的喝的，也没人敢进殿里。
这反而方便了萧偃，他干脆斜躺在软榻上，将跪了一夜酸疼的双腿微微抬高搭在大软枕上，一边舒服地叹了口气：“这么一回，皇太后发现即便我出宫，她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以后，她就会疑神疑鬼，然后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谁帮我出的宫。禁止不了，这事儿最后就变成光明正大的了，我再出宫，谁都知道拿我没办法了。”
巫妖在魂匣里问他：“闹了一夜跪了一夜，你还不累？这么有精神。”这样罚跪的日子，在小皇帝还小的时候，是不是很多？人人都仿佛司空见惯，不以为怪。
萧偃吃饱了米糕，躺着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微笑：“可能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我也不太困。”
巫妖问：“又罚跪又被太后发现了你出宫，你就不后悔出手救那姑娘？她对不起你在先。”
萧偃低声道：“也没什么对不起的，她也不能自主，都是可怜人，难得有情人。我看那刽子手，也算是个明白人，又有一股侠义在。我现在需要助力，却又不需要那些因为权力而吸引过来的人。”
他说着话，渐渐口齿黏连，含含糊糊，却已闭着眼睡着了。
果然虽然激动，但其实他身体和精神已非常疲惫，一放松下来，他很快就抵挡不住困意，直接睡过去了。
雪花细细碎碎，金色的光线慢慢显露聚拢起来，一个人形出现在了榻前。巫妖微微垂头看着小皇帝，长长的金发几乎垂到了睡着的皇帝脸上。小皇帝睡着后眉心其实仍然微微蹙着，嘴唇紧紧抿着，双腿明明跪久了非常不舒适，却仍然端正地并拢放在大迎枕上。规矩仿佛刻进了他身体里，哪怕睡着也不能放松，巫妖知道那是像今天的罚跪一般的各种惩罚手段给压制管教出来的。
巫妖伸出骨手，轻轻将他双腿上宽松的绸裤卷起来，露出了红肿的膝盖，哪怕垫上了垫子，跪整整一夜也实在太漫长了。这对于孩子来说，分明是虐待，更可怕的是，这样严厉的管制和对精神、身体的虐待，是持续了多年的。
巫妖从储物戒拿出了一支水晶试剂瓶，将里头透明的凝露滴在少年膝盖上，骨指伸出，慢慢将那凝露均匀涂在膝盖上，涂满每一寸红肿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果然看到那红肿肉眼可见地消褪，恢复了白皙柔嫩的肌肤原色。
巫妖伸出骨手，轻轻握上少年皇帝的脚踝，抬起来仔细又检查了腿肚和腿弯、脚踝，脚趾足跟等地方，确定没有别的伤口，才又放回榻上。
如果萧偃醒着，就会吃惊地发现巫妖的魂体比前几日凝实了太多太多，今日他不过轻轻一个举动，便收服了许多人心，搅扰了整个朝堂后宫脆弱的平衡，身上的龙气陡然浓厚，这让巫妖也感觉到了意外。
初衷只是萧偃想要保全他的所谓的“表姐”的名声。一个王者，怎么可能纯善仁慈，太过善良并不是王者所需要的品质，但是他这一举动，却又偏偏误打误撞，做出了最优解。
皇帝微行出宫，谁干的？
安国公？长公主？赋闲已久，他们是如何从重重宫禁中将皇上不惊动任何人的带出去的？
数方势力只会严查，但是查不出任何证据，相互猜忌便成了必然结果。谁送皇帝出宫的不知道，但太后控制不住皇帝，已是事实。
前朝忌惮后宫，后宫控制皇帝，而当皇帝不受控制的时候，前朝就需要抉择了，控制不住傀儡皇帝的孙太后，将会果断被放弃。前朝会采用别的方法来取得皇帝的信重，以继续能够使用和节制皇帝的权力，因此承恩侯和太后才会如此忌惮和慌张。
当人们发现太后不再能够控制皇帝，便会群起而来，争夺分食权力，太后的权力将会失去得更快。
所以这是这个世界所说的“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吗？“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因此压制在皇帝身上的枷锁已经被松动，如天上星，乌云无法遮掩光芒，他得到了人心，龙气今夜得到了暴涨。
巫妖那一瞬间只觉得自己灵魂受到了极大的温养，魂体充斥着熟悉的力量感。
他看了眼睡在靠窗窄榻上，显得并不算舒服的萧偃，转头看了下内殿的床，骨指一按，床上的被褥已全数换了他储物戒里的柔软洁白的精灵被褥。巫妖伸手将萧偃抱起来，将他放回床上的被褥里。
萧偃朦朦胧胧被那笼罩身体的凉意惊动，微微睁眼，看到一双金色的眼眸，晶莹眸子里金丝千万，柔和却又摄人魂魄，他迷迷糊糊露出了个笑容：“九曜，你长得可真好看。”
巫妖将被子替他盖好，精灵的安睡魔法迅速包裹着萧偃，萧偃立刻沉入了舒适温软的梦中，眉心也展开了，漆黑的睫毛柔顺地盖着，显得特别乖巧无害。
光芒一缩，一个萤火一般的金色光点从窗子外飘了出去，外边天已大亮，但巫妖却并不惧日光，一路飘到了慈福宫。
慈福宫里孙太后刚刚打发走了承恩侯，正和从前一般，盘膝坐在佛前闭目念着经，她双眸半闭，素白衣袍，慈眉平顺，如观音一般慈悲出尘。
金色的光点飘到了孙太后盘膝坐着的膝盖处飘了一飘，巫妖施了一个小小的咒术，然后飘了出去，去御膳房看看有什么热的能够补气养益的汤水中午给小皇帝加餐。
萧偃黑甜一觉睡醒，已是午后了，内侍们摆了午膳。
今天的午膳分外丰盛，萧偃一眼望去便见了好几样荤菜，两尾熟煎鲜鱼，蒜蒸金虾，烤香狸，油煎鸡、炙鸭、若是从前何常安或者蔡富安在，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皇上的常例菜，但如今紫微宫上下大换血，新来的侍膳太监一个字不敢多说，只老老实实服侍奉膳，压根没看出菜多了。
萧偃一看却知这是巫妖的手脚，他拿了汤碗过来喝，看里头是乳白色的羊肉汤，忍不住在心里笑着和巫妖道：“厨房丢了那么多菜，真的没找？”
巫妖淡淡道：“各宫的内侍太监、女官们吃得都比你好，每个宫拿一道菜罢了。”
萧偃赞叹：“你真好。”他津津有味，不多时便吃饱了，看着内侍们将膳撤了下去，他心里笑着道：“服侍的人不停的换，他们反而更不敢多管了，也看不出我有什么变化。”
巫妖心里却想着这样的话把那魔法丝绒被塞入原本的被套里，估计内侍们也看不出来。
正计划中，却见外面龚姑姑亲自来传话：“皇上好，太后娘娘不知为何，双膝红肿，疼痛难忍，难以行走。”
萧偃一怔：“可传了太医？朕立刻去问安。”
龚姑姑道：“已传了太医诊治，只说可能是风湿痛风，已施了针，但收效甚微。娘娘说实在疼痛难忍，且先歇下清静一下，请皇上也不必过去问安了，只是皇上昨夜跪了一夜，怕是膝盖也不适，娘娘心中不忍，命奴婢也给皇上送些活血化瘀的药来。”
萧偃愣了下：“多谢母后挂念，是儿子不孝，膝盖不妨事的，不必记挂。传我口谕，让太医院再多派几位精于风湿骨痛的太医来给母后会诊。”
龚姑姑连忙应了，萧偃便让人看赏：“姑姑好生服侍母后，朕待她醒后再去探望。”
又是一番母慈子孝的表演后，龚姑姑走了，萧偃摸了摸自己的膝盖，若有所思，
倒也不必这么一报还一报的……
但是，第一次有人这样为他出气，他竟然觉得十分痛快。萧偃转头看到靠墙一侧的镜子里，自己嘴角是忍都忍不住的翘着，连眼睛里满满都是笑意。

第40章 白骨剑
孙太后这一病就缠绵病榻, 不良于行，夜不成寐。她人又多疑，不免宫里又细细查了一回, 复又添了头晕频发的毛病, 更是频频招太医诊治。
偏偏大夫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风湿骨痛本来也是顽疾，但太后娘娘的年纪实在还算年轻。只能推测可能太后娘娘时常在佛堂蒲团上念经受了地上湿凉之气。
孙太后有些懊恼, 萧偃倒是殷勤侍药，早晚请安，但孙太后身体不适, 心情烦闷, 看到他便想起那被内阁驳回的憋屈事, 干脆命他不必过来请安。
而内阁那边, 则也开始命司礼监呈御览的折子送到皇上跟前签了。
“内阁在示好。”萧偃一边翻着折子一边道：“也是一个考验，若是我什么折子都照批回去，那么他们也就会看轻我, 但我若是折子看得特别细，不停地追问，给他们增加工作量的, 他们也会警觉，想法子让我少给他们添堵。”
“其实内阁们希望皇帝垂拱而治, 清净而为，什么都交给他们就行，这么多老臣子, 什么事情都是井井有条的, 皇上若是忽然插手，可能反而会横生枝节。”
巫妖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 却持着朱笔手不加点一路圈下去，忍不住笑：“那你现在这全画圈？”
萧偃道：“这些折子都不重要，没必要浪费时间。你注意看看就知道了，看这个，吏部三品以下官员磨勘结果，这都快六月了，去年的官员磨勘结果才出来，这个结果直接影响到官员的下一任任命，确实重要，但对现在的我不重要。”
“还有这个，西僵土司的贺表，要钱，还有要送给朕一个土司的女儿为妃，礼部已代朕辞了。”
“这本，南海海税的收取和开支，年年都刚好抵销，总之朝廷就赚不到他们的钱，这必然也是户部那边默许的，他们那群蠢人甚至觉得不用开支给他们费用就很好了，当然也有可能受贿，便不追究。”
“这本是定乡试的各省的主考官，明年开春是大比之年了，这些下去的主考官录上来的举子，明年进京机会来拜座师，因此也是特别抢手的差使，各方大佬都要平衡到，同样也是已订好分派好的，没朕什么事儿。”
萧偃将那折子扔回去，又翻开一本：“再看这个，兵部的军饷分配，这东西确实重要，在兵部的将军们能打破头，但送到我这里来，必定是已讨论出结果了，朕的意见不重要，但这长篇大论的各省的军饷银粮草武器分配，就是为了烦死我的。这是经过挑选的折子，琐碎繁杂，显然期待我一看就被吓到，然后自动放弃这认真批折子的权力，这显然是司礼监的小心思，当然吴知书没这头脑，必定是太后的吩咐。”
巫妖道：“有算错的地方。”
萧偃一怔，又一喜：“哪儿？”
羽毛笔浮现在空中，在一处点了一下，萧偃仔细一看，原来是折子后附着的细则，应当是书办不够细心，抄错了一个数字，这个数字错了以后，必然影响最后的总数，萧偃拿了朱笔画了个点在那数字上：“内阁肯定吓一跳，下次再送进来肯定就会核对得更细。”
两人说着闲话，一下便将所有的折子批完，命人送回去，萧偃看了看天色，知道今日御医刚刚试了新药，这个时候应该要给太后用针，用完针后，继续决定去山庄看看。
然而从卧室走出来的萧偃震惊了，整个山庄被收拾得簇然一新，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栏杆新漆，墙面也重新粉刷过，夏天的风吹过树梢与花丛，只令人觉得涤荡身心，心旷神怡。
“何总管收拾的。”
刚刚跟着乌云朵赶到山庄的祝如风道：“他伤好了就没歇过，天天安排收拾这庄园。连护院都让他给安排好了三班，每班轮班，实在也是个人才。山庄的井水全都有水了，皇上的引水符果然有效，如今取水用水方便多了。”
祝如风已摸出了规律，每次皇上要见他，就会先让乌云朵来找他，神奇的是这只黑猫仿佛真的通灵一般，总是能够准确找到他，有一次他临时有事回了安国公府采买些东西，乌云朵居然也神出鬼没地冒出来在屋檐上居高临下望着他。
这般神异通人性，令他联想起之前传闻的宫里猫灵伤人的事，虽说少说多做，主上的事绝对不问，但他心细如发，却也不免想着这真龙天子是否真的亦有异兽相助。
最神奇的就是送何常安来的时候，给了他几个银制的符文，说是引水用的。他拿回来砌在井台上后没多久，一天早晨便听到下人来报，枯井里出水了！
晶莹甘甜，清凉澎湃的井水涌满了深井，庄子一下子便不再困于取水，甚至还能搭起水车，引水到山坡上的田地，庄子的出产立刻就能有了！
这实在让他深感灵异，天子果然真的有些神灵护佑在？又或者听说国师法力精深，小皇帝派了个替身去国师那里，莫非是国师的法力？
他心头思绪翻滚，但面上仍如寻常一般和萧偃禀报：“何总管一直等着皇上过来，您要见他吗？”
萧偃不太想听何常安哭哭啼啼的表忠心，只想陪着巫妖去山谷跳滑翔伞。脸上不免露出了些厌烦犹豫之色，祝如风看他表情，拿了信给他：“何总管之前写的东西。”
萧偃打开看了看：“无非是哪些人能信任，没什么重要的，宫里的人基本都换完了，高元灵也自缢了，和他说朕如今用不着他，且歇着吧。”
祝如风笑了：“他估计要觉得自己没用，更是努力的折腾山庄了……我看他看到前面那些武师，还以为皇上是要训练死士，已命我去买一批童子来训练着了……”
萧偃：……
祝如风道：“老公爷说确实皇上缺些可靠人手使唤，既然有现成的总管，便吩咐我也买了些年龄还小的童子来教着，还请了先生教他们识字，前面连私塾都建起来了。我想着也给他做点事吧，省得他一见我就垂泪说帮不上君上。”
萧偃挥了挥手：“随便你们折腾吧。”
祝如风迟疑了一会儿又道：“公主府那边送了个几个美人过来，说很干净，伺候皇上的。”
萧偃：“……什么？”
祝如风道：“就是那天花月阁的花魁茅牧云，大长公主说是那天在承恩侯前过了眼，留在她那边太扎眼，送过来服侍皇上，皇上看得上就收用，看不上就当个内管家用也使得，能写能算，也能画上几笔，唱歌也不错，另外几个伶俐小丫头，也说是调教好的，给皇上使唤用的。不仅如此，连绿杨庄那边也给您留了个院子，说随时恭迎您过去耍。”
萧偃：“……”
祝如风道：“国公爷那边知道皇上必不愿收用的，但还是劝皇上留着，说如今皇上信得过的人手少，能多一分力也好，咱们在御街上还有个门面，不若就让茅姑娘去开个胭脂铺子。”
萧偃只觉得十分出其不意，几位臣下实在是天马行空：“为什么是胭脂铺子？”
祝如风道：“何总管建议的。上次皇上不是说想在后边山谷里头种些合适的花吗？他说他在宫里学了不少磨胭脂的方子，正好闲着没事干，带着几个姑娘和童子做起来，不能买了他们白吃饭不干活啊。您这边没什么进项，将来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且先开个胭脂铺子试试手，他把山坡上的地都雇了几个nongren给翻了，正选着种凤仙花、紫茉莉、红蓝花，石榴……说是要晒胭脂用的。”
萧偃：“……”
为什么他觉得手下比他有进取心多了。本来出来只是想带着巫妖看耍拳和飞滑翔伞的萧偃忽然有些心虚。
萧偃手肘支在扶椅上，以手抚额，有些无奈道：“去演武场，我想看看诸位师父们打拳了。”
演武场用细沙铺得十分平整，何常安穿着一身普通的管家长袍，看起来果然恢复健康了，看到萧偃就含着泪上来跪拜：“奴才见过爷！”
萧偃温声道：“身体养好了就行，且在庄子上耐心养着，我看你家里也没什么人了，想来也不想还乡，那且想想以后做什么，想好了再和我说。”
何常安一个头磕下去：“奴才服侍爷一辈子！奴才粗陋，无才无德，身无所长，便是尽其所有，粉身难报爷对奴才的恩情！”
他也知道萧偃难得出来，没时间听他表忠心，只重重磕头后便命师父们上前来依次表演。
师父们养在庄子上一个多月了，主家好吃好喝的养着，如今少爷终于又来看打拳了，自然是精神抖擞，虎虎生威，打得又比前些日子的好看多了。
然后萧偃一眼却看到了抱着手臂站在一侧面容冷漠的甘汝林，前夜匆匆一看未怎么看清楚，身侧的银将军蹲坐着，眼睛却总是看着院子高高院墙上的乌云朵，乌云朵也是一直盯着甘汝林，十分专注，仿佛已把对方当成了储备猎物。
祝如风看到他看着甘汝林，便低声道：“军中那边手续还在办理，就先让他来这边住着了，这边地方大，他过来也是个助力。”
萧偃却在心里问巫妖：“要让他过来我身边，让你吸一吸不？”
巫妖被他的用词逗笑了：“不必，我有一把白骨重剑，很适合他，他用的时候，刀具会不停吸收他身上的煞气，储存下来，这对他也有好处，这样浓重的煞气在活人身上，对他影响也很大。”
萧偃好奇：“能吸收煞气的重剑？”
巫妖道：“恩，那是一位伟大的圣骑士使用过的重剑，他一生光明磊落，斩杀恶灵邪魔无数，却不慎被最好的朋友出卖斩杀，他拒绝堕落成为死亡骑士，魂灵被撕碎消散，死后怨气缠绕在他生前使用过的重剑上，侵蚀了重剑上的圣光，我偶然得到，有些好奇，便将这剑与他的一块腕骨重新用死灵魔法淬炼，成为了白骨重剑。”
“重剑原本的光属性和死灵魔法的暗属性通过圣骑士的白骨神奇的融合在了一起，结果最后是死灵族无法握住那把剑，因为剑灵为圣光，心无正义之人无法驱使它。但修习光明魔法的牧师、圣骑士等等也无法使用它，因为他们没有能够驱使重剑的暗魔法。似乎只有暗影牧师可以勉强使用，但暗影牧师身躯孱弱，又无法挥动这样的重剑。”
“我之前一直以为这把重剑这么矛盾，身处黑暗，偏偏心里还要保持光明，明明满身怨气，却又坚持不肯堕落，看来是没有什么用，如今看来，竟然和这位砍了无数犯人的头颅，煞气浓重却偏偏是个正直的刽子手，很是有缘呢。”

第41章 陶然梦
萧偃看了一会儿, 待到程老爷子上来，带着徒弟打了一套程氏小九天，
萧偃看着老先生指掌如风, 圆转如意, 闪展腾挪, 步履轻健，不由有些心痒, 便解了外衫要学。
小少爷要学，程老爷子自然是悉心指导，程氏小九天一共十五势, 萧偃之前和巫妖学了一段时间剑法, 身子舒展开来, 也算灵便, 不多时倒也将十五势的身法粗粗学会了，但待要学好，自然还要天长地久的功夫, 更何况还要结合吐纳呼吸。
程老爷子专门拿了本武决和吐纳之法的笔记来，让萧偃回去自己再慢慢揣摩练习。
萧偃收了那本书，又命人厚厚赏了程老爷子及今日演示过的各位武师们, 让何常安晚上安排宴席给大师父们晚上喝酒吃肉。一番安排后才回了后边，却是叫了祝如风进来, 先是拿了一瓶药出来：“这是宫里白药，你拿给凡君吧，这次是朕连累了他, 等他养好伤, 朕再带他玩。”
祝如风接过来应了，萧偃又点了点桌子上一个锦囊包着的长匣子：“这是赠甘汝林的剑, 嗯你也别嫉妒，以后朕也补偿你，这剑只有甘汝林适合用。”
祝如风应了，送走了萧偃，看了下那匣子心想小皇帝到底还是年岁小，居然还怕他吃醋，安国公也是领过军的，府上的武器库，那都是任由他们这些得力部将随意挑选的，毫不夸张的说，比皇宫内库也不逊色了，要比古董字画，那确实没法比皇宫，但要比神兵宝剑，那可就未必了。
祝如风心中想着，伸手去一提那匣子，没提得动。
他愣了下，手上花了点力气，一提，匣子还是纹丝不动。
他这下终于重视起来，上了两只手，运劲一提，终于提起来了。
祝如风脸皮抽了抽，这么重的剑？他还第一次听说有这么重的剑！这个份量，确定不是钉锤之类的武器吗？
这么重，难怪小皇帝说要只适合甘汝林用了，祝如风想着一般人的臂力确实用不上这么重的武器，这么重的武器也不实用啊？上战场用来砸死敌人吗？
他心里想着，还是将那匣子一路提到了庄子外院，找到了甘汝林，路上别的武师看到他都笑问：“祝三爷，这是什么呢？”
祝如风道：“少爷赏老甘的剑。”抬眼正看到甘汝林面无表情站在廊下，听到说赏剑也并没什么喜悦，只是漠然抱臂看着。
其他人看到他双手提着，都很意外：“什么剑这么重？打开来给咱们都开开眼吧。”
祝如风没好气地将剑匣重重放到了甘汝林跟前：“你的剑。”
甘汝林眼皮掀了掀，看到那匣子似有半人高，落在地上颇为沉重，终于有了些兴趣，微抬了抬下巴：“打开吧。”
有急切的武师已上来按开两侧的铜扣，木匣才打开一道缝，一旁的银将军就已嗷呜了一声，浑身银毛竖起，往后退了几步，低头呲出犬牙，如临大敌。
匣子打开，众人都感觉到了仿佛扑面而来微微一寒，然后全都啊了一声。
只看到那木匣内横卧着一把巨剑，长约莫有四尺多，宽也有一尺左右，仅以尺寸就已十分耸人听闻，外鞘为灰白色的骨鞘，剑柄更赫然雕成白骨头颅式样，令人望之生畏。
众人纷纷议论：“这剑鞘是什么材料？”“看着像骨头。”
“骨头不脆吗？这个感觉硬度很高。”
“莫非是象牙？”
“不像，象牙更光滑一些，而且象牙做剑鞘，别人都是镶嵌的，整块来做剑鞘，贵是贵了，不重吗？这把剑看着就很重，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剑？”
“式样也古怪，看着叫人心里发毛。”
“这么大的尺寸，传说中的巨阙会不会也是这样的。”
甘汝林脸上漠然的神色已消失，多了几分凝重，他几步在剑匣旁蹲了下来，有人想要伸手去摸那剑把手，被他挥开，然后手握住了那剑柄，五月的天气已很热，但那剑柄却冰冷的，不知是何材质。
他手微一用力已将重剑立起，站了起来，一手按住，另外一只手拔着剑柄，用力拔出。
只听到铮的一声，寒气逼人，日光下宽阔的银色剑刃寒光凛然，光可鉴人，微微嗡鸣。
众人齐声喝彩：“好剑！”
甘汝林双手举起重剑，发现剑柄颇长，果然本就为双手交握使用，剑刃上清晰地照出了他的肃穆面容。
如此沉重的巨剑举起，本应不太灵便，但他却感觉浑身一轻，似乎身上有什么沉重的僵硬的东西被剑给融走，剑和他整个人融为一身，他便是剑，剑便是他，人剑合一。
他浑身似乎充满了力量，多年以来一直觉得沉重得透不过气来的心情忽然被激昂雄壮的心情所取代，他渴望建功立业，斩妖除魔，胸口充斥着对成就的向往，对战斗的渴望，热切而焦灼。激情洋溢在他的胸膛，他渴望现在就要一战！
他将重剑高高举起，力灌于臂，气沉丹田，对准了演武场中的石锁劈下！
“轰！”
只看那厚重的石锁应声被劈成两片，断面光滑。不仅如此，重剑深深劈入了演武场下坚硬的石板地，深深劈出了一道沟！
众人目瞪口呆，张大嘴巴，爆发出更强烈的喝彩声：“绝了！”
“这剑到底有多重？”
“太牛了吧！这要在战场上能把人和马一起都给劈喽！”
远处何常安已奔了过来，看到这个大怒：“这演武场搞成这样怎么修？”
众人哄的笑了，有的叫：“何总管又心疼了。”
“扣老甘的月钱！他钱多！”
“给我也试试吧老甘！我试试，我试试！”
“我觉得你拿不动，举得起来吗？”
“找把铁秤来秤一下吧！我觉得怕有百斤。”
“给我掂掂！”
早有人自诩臂力，也要上前试试。
甘汝林却拿了那把剑插回了剑鞘，系带一拉，已将巨剑背到背上，然后一只手提起匣子，转身回了房间。
“……”
众人一阵遗憾：“小气鬼。”
“是你你也不舍得让别人摸。”
“唉，少爷赏的吧，甘汝林做了啥啊少爷赏这么好的宝剑。”
“祝三爷？咱们如果也给少爷办了事，将来也能得赏不？”
祝如风脸皮又抽了抽，干了啥？差点拐带走未来的皇后算不算？干！这小子就是运气好！
难怪皇上说让他不要嫉妒！他也想要！
他回味了下刚才那股寒气凛冽的重剑的剑风，心想着现在回去求皇帝死皮赖脸求把宝剑能不能成。
小皇帝可真是太软太和气了……甘汝林寸功未立，怎能就赏这么好的剑！虽然说确实很合适吧……那么重的剑，确实一般人挥不动，这么珍贵的剑，他知道甘汝林肯定爱煞了。
看他表情就知道，摸都不肯让人摸一下，那种沉浸在获得力量的激动，拥有力量的满足感，靠！
满心羡慕嫉妒恨的祝如风已完全忘了刚才自己还在鄙视皇宫内库的事，而是想着帮皇上做点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才能让皇上记着赏自己把剑呢……
皇上喜欢看打拳，喜欢去热闹的地方逛，喜欢猫，喜欢花，对了，甘汝林那只狗该不会也因此入了皇上的眼吧。小皇帝当时专程看了斗狗来着……
祝如风深深陷入了如何讨好小皇帝的思绪中。
萧偃可不知道巫妖一个顺手之举再次掀起了属下们的竞争好胜之心。他站在高高山崖上，感受着山风鼓荡，闭上眼睛道：“这次不控制速度和方向，借着风，会不会能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这样也能看到更美更新鲜的风景吧？然后在一个不可知的地方着陆，想起来就太有意思了。
凉意拥抱着他，萧偃吓了一跳转头看到巫妖又显形了。五月的天蓝得明媚，他能够清晰地看到巫妖的金色长发和浅金色的长睫毛和脖子上白皙凸起的喉结。
他吃了一惊一脚往后踏空滑了下去，巫妖一把抓住他的腰笑道：“小心，打开滑翔伞。”
萧偃满脑子乱七八糟中终于抽出空来按下了戒指上的宝石，唰！滑翔伞打开了。
巫妖伸出骨手，无数条骨链冲了出来，层层叠叠缠绕在滑翔伞下的把手下，形成了一个稳固的软兜，他揽着萧偃并排坐下，又细心地再次将骨链缠绕着萧偃的胸口和腰身，让他稳稳当当坐在了座位上。
“这样看风景，就会悠闲稳当很多了。”
巫妖轻轻给滑翔伞放了一股风，滑翔伞鼓荡着往远处飞去。
萧偃惊魂甫定，伸出手拉住身侧垂下的骨链，感觉到一股凉意。原来是让自己坐得更稳当舒服一些吗？确实舒服多了仿佛坐在长椅上。他定了定神，眯着眼睛伸手去理那被风乱飞遮住眼睛的头发。
巫妖不知从哪里拿了件斗篷披风，替他给扣上了。
这斗篷不知道什么材质，又轻又软，又凉又滑，兜帽戴好后真的有了防风的作用，他能够正常地抬起头睁开眼睛好好看着风景了。
已是傍晚时分，落日熔金，天穹霞光绚烂，橙红色的光笼罩着大地，沉浸在夕阳薄暮中的高山和平原都分外的柔美仿如幻梦一般，江流像光带，闪闪发光流淌着。
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萧偃心里只觉得满满涨着的都是喜悦和满足，巫妖一支手臂一直揽着他，另外一只手却在萧偃手里塞了一只水晶酒壶。
萧偃举起来很是好奇：“这是什么？”
巫妖道：“精灵酿造的给孩子喝的丛林浆果蜂蜜酒，甜滋滋的，和果汁差不多。”
萧偃端起来，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对着那酒壶嘴饮了小小一口，酸酸甜甜，还有些微凉的碎冰，他原本正口渴，喝着只觉得十分爽口，不免又喝了好几口，暖流下到肠胃，微醺便升起了，那种身在梦里的感觉更清晰了。
他好奇问：“你为什么随身带着哄孩子喝的酒?”
巫妖隔了好一会儿才道：“因为我那时候身体不好，只能喝这样的酒。”
萧偃却偷偷笑了：“那那个矮人的火焰祝福呢？”
巫妖轻轻咳嗽了声：“其实什么酒都有一些，因为家里人不让喝，越要想着偷偷尝一下。”
萧偃吃吃笑了：“那你也尝过那个火焰祝福了？”
巫妖没答话，低头去看萧偃，果然看到他脸上红如晚霞，这就醉了？
他把萧偃又扶紧了些：“谁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大概也尝了尝吧。你不是要看风景吗？”
萧偃靠进了巫妖的怀抱中，挨着对方柔软的丝绸法袍：“有点困。”
风这样软，飘飘荡荡中，萧偃觉得自己也变成了满天红霞中的一绺，在空中游荡着，浸在橙色的光晕中陶然沉睡了。

第42章 火龙印
等到月上中天的时候, 萧偃才在巫妖的怀里醒过来，他发现天上一弯月亮，在深蓝色的天空中, 漫天都是星星。
他躺在柔软光滑的法袍上, 浑身懒洋洋暖洋洋不想动, 又有一点懵，不知今夕何夕, 他能清晰看到月色下巫妖的眼睛，明明应该很冷，但金色的瞳孔给人觉得又很温暖和甜蜜。
他迟钝地想了一会儿, 发现他们还在缓缓飘动着, 竟然还在空中？
他终于回过神来：“这么晚了？”
巫妖道：“嗯, 我觉得你应该会比较喜欢看到在天上看漫天的星星和月亮, 所以就没叫醒你。”
萧偃道：“那宫里该不会已经发现我不在了吧？”
巫妖道：“发现了。”
萧偃也不太着急：“您怎么知道的？”
巫妖道：“我留了一只‘真知之眼’在那里，伺候的内侍晚膳时进去，幻术撤了, 两个贴身内侍找不到你，然后将晚膳给吃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退回了晚膳, 关好门再次强调说皇上不让人打扰，然后把守在门口, 虽然看上去也挺慌张，但却都守口如瓶，并没有人去禀报太后。”
萧偃笑了：“这就是孙太后太过严刑峻法苛责内侍的后果, 她应该下了严令若是再出现我私自出宫的话他们必然会受到严惩。内侍们抱着倒霉必死的心态来紫微宫, 然后又知道朕会无声无息地出宫。那么当这件事情果然发生的时候，知道报上去必死的他们反而不会报告了, 只会和我坐到了同一条船上，关上门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等我自己回去。当今晚我平安无事回去，和他们就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巫妖也不慌不忙：“嗯，所以我觉得你可以再多看看月色。”
萧偃却好奇问：“真知之眼是什么？”
巫妖骨手伸出，一只柔和发着白光，看上去冰冷彻骨的眼睛悬浮着出现了：“一个小法术，放置在合适的地方，就能看到那里发生的事情，比较短效，不能超过一昼夜，也会受到距离的影响。”
萧偃点头：“很实用。”
巫妖操作着骨链尖尖在空中转了个圈：“魔法元素太过稀薄，所有法术比从前的效果都是大打折扣的。”这些骨链，挟冰霜风雪之力，从前是能够穿刺巨龙的存在，现在只是用来做空中游览的安全索。
萧偃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触摸那灰白色的骨链，骨链随之缠绕到他手腕上，光滑冰凉又微微发痒的触感让他肌肤颤栗着起了小粒：“这个世界，比起您那个世界，是不是没那么精彩有趣，没有巨龙，没有精灵，没有魔法森林，没有梦幻海底，没有占星师，也没有吟游诗人。”
巫妖并没有随口回答安慰他，而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只有强者能生存下去的世界，也不一定是想象中的精彩，因为活下来的只有强者，所以才能给你讲述征服过程的波澜壮阔的那些故事，但来到这个世界，以弱者之姿体味另外一种世界观，也是一种难得的人生体验。思想和哲理，知识和智慧，他们不仅仅掌握在强者手里，强者也不仅仅只看力量大小，生命的长河，无论是平淡还是丰富的经历，都是难得的财富。”
萧偃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道：“但您总是给予，我却一无所有，什么都回报不了您。”
巫妖：“我刚醒的时候，连一个幻术都施展得半途而废，连你都吓不住，灵魂绑定的储物戒也无法打开。后来勉强借助之前的魔法符文能施展传送门魔法门，现在却连骨链和真知之眼都能使用了，这都是你的功劳，魂体恢复的效果超出我的预计。”
萧偃被夸奖后脸上微微现起了一点红，他看了眼夜色中的原野，又有些留恋地望着空中的星月微光：“我们这是飘到哪里去了？该回宫了。”
巫妖操纵滑翔伞往下着陆：“挺远的，大概离京城有个二三十里吧。”一个传送门的事。
两人着陆在一片山坡下，夜色中山坡上的长草纷披，草木繁盛。萧偃走了几步便差点被绊倒，巫妖扶了他一下，萧偃微微抬头，再次惊叹：“您可真高！”
巫妖得到过很多发自喜爱或畏惧的赞美，天才魔法师，死灵君主，凛风暴君，从没想过有一天还能因为身高被人称赞，有些啼笑皆非：“谢谢。”
月色并不亮，萧偃像瞎子一般有些跌跌撞撞，巫妖却擅长在这样漆黑的地方夜行，所有细节在他眼中仍如白昼一般清晰明确，他揽着萧偃行走：“慢点。”却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盏灯来，将灯把递给萧偃：“魔法提灯，你拿着。”
萧偃接过那盏灯，只见晶莹剔透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琉璃灯笼，细看里头却是一朵会发光的花，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无烟无灰，光线稳定，不摇不闪。
他好奇提着端详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唰啦啦的响动声音。
巫妖抬头：“有人。”
萧偃转头看到从山坡上一个人跌倒了一路滚落下山坡来，他轻声啊了一声，上前要去扶，巫妖法袍中的骨链已飞射出去，卷了下对方的腰，让对方稳稳停到了萧偃脚边，骨链又无声无息地缩回去了。
萧偃微微弯下腰扶着对方身体问：“你还好吗？”
那个人滚下来一路头晕脑胀，一边狼狈地起身一边道：“没事……有蛇……我吓了一跳不小心就踩空滑下来了……多谢兄台相助……”
他抬起头来，一眼看到萧偃，却吃了一惊：“皇上？”
萧偃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荒郊野外也能碰到认识自己的人，却见对方后退两步，已跪下行了大礼：“臣见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偃定了定神，反应过来：“小江太医？你怎么在这里？快起来吧，没摔伤吧？”
跪在地下形容狼狈的正是小江太医，他微微抬起头，心中疑虑重重，却又不太敢直视皇帝：“臣没事。臣在江南，治病行医，遇到了端亲王，因为在医治瘟病上略有心得，被端王爷召唤，命臣随侍听命，一路为沿途州县官府主持安排防治瘟疫和诊治事宜。这些日子才随端王爷回京。”
萧偃微微愣了下：“原来端皇叔回京了啊，那你如何夤夜在此荒郊野岭？”
小江太医眼睛通红：“临近京畿，端亲王忽然病重，高热不退。端亲王恐是瘟病，不许继续再进京，让我们在乡下庄子租了一处远离人群的民房住着，先调治身子。只是这荒郊野村，哪能有什么药材齐备?眼见着端王爷高烧不退，我想着连夜出来寻找合适的草药……”
他说到一半，忽然有些哽咽，拿起袖子擦拭眼睛，又磕头道：“臣失礼，只是端亲王一路巡视，修河赈灾，造福百姓，多次亲身探望病人了解民情，又组织良医救治染病民众。一路上许多百姓都为他树了长生牌。皇上如今既然微服到此得知此事，能否命御医赶到此处，为王爷调治身子？我们宿在太平村外的梁家庄，如今王爷不许我们入京报信……臣怕，他心似存死志，这更不利于医治，若是始终高烧不退，臣怕熬不过今夜了……”
萧偃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道：“端王为辅政亲王，又掌边防军事，国之栋梁……自然是万不能有失。”
他低声道：“朕回去就宣太医院召集擅治瘟病的良医，即刻出城赶来为端王诊治。”
小江太医原地磕下头：“谢皇上隆恩……”
野外安静黑暗，他猛一抬头，发现四野寂寂，夜虫唧唧，提着华美明灯的小皇帝以及他身后披着斗篷的神秘侍卫已消失不见。
他睁大了眼睛，四下看了下，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难道他遇到了精怪？还是自己滚下山坡，已死了还是在做梦？
小江太医原地转了转，满心茫然，却仍然不甘心地找了下，才怅然寻路回去。
萧偃已身在寝殿内，巫妖解释：“那人身上恐有瘟疫病毒，我怕你染上，所以先把你带回来了。”
萧偃知道巫妖是关心自己：“谢谢……”
巫妖道：“你想救端王？”
萧偃怔了下：“他不在，边军要乱，北边怕是不会放过这大好时机的，我……太弱小了，无法驾驭群臣，统御四海，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国家。而且他为国为民……”
巫妖冷静问：“他死了，他的真龙之气可能就会到你身上了。”
萧偃摇头：“不会是这么简单的，他掌军多年，一旦有事，藩镇、边军、军将都有可能生变，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之时，六气不和，灾祸必降，真龙之气又有何用？只会溃散得更快。一国之政，万民之命，岂能轻忽。我拟个手诏，命人连夜送去给太医院，命良医持我诏令出城为端王医治，江老太医应该会组织太医院人手去，希望来得及。”
巫妖深深看了他一眼：“我去给他治病。”难得小皇帝能有这样的大局观，他真的太好奇了，这孩子分明无人教他这些治国之术，是如何长成这样胸怀天下，头脑清晰的人王的？难怪这么多人压制，他身上的真龙气运还是日复一日的浓厚起来，恐怕是真的得到这方世界的眷顾。
如此说来，这孩子在书架看书能发现深藏在密室中的自己，出去逛个庄子就能收服甘汝林，坐个滑翔伞看风景也能遇到病危的端王，这恐怕也是那玄之又玄的气运了，但这每一个契机，小皇帝都有可能做出另外一个抉择，比如吓得拔腿就走摧毁魂匣，比如坐视不管等未来的皇后与甘汝林一并被捉处死，比如坐视端王去死。
端王死，天下也许会大乱，但却也有可能是小皇帝的契机，不破不灭，小皇帝有自己帮助，重夺天下未必不行，只不过的确是会生灵涂炭。
他却选择救辅政亲王，继续让这些大山压在自己头上。
简直就像是得了神灵的好运赐福。他忍不住想起他储物戒里除了心理安慰没什么用的好运符来。
萧偃却一惊：“你去？”
巫妖点头道：“太医院治不好他的，我却可以。死灵法术中有一种非常特别的瘟疫领域……我能制造领域，当然也能收为所用，这是同源法术。而且他们从疫区来，我刚才看那大夫，身上全是瘟疫之地带来的死气，虽然他并没有受感染，但可知那一行人，必然还有同样染病了的。”
萧偃听着这玄之又玄的理论：“也就是说这些瘟疫之地的死气，对您有用？只是您怎么出现在人前。”
巫妖将手伸出法袍，原来骨手上已戴上了长到手肘的皮手套，萧偃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柔韧光滑，巫妖解释：“龙皮手套，阻拦一切有害法术、毒药、诅咒。”
萧偃端详了下巫妖全身都笼罩在黑色宽大的斗篷中，兜帽下只看到高挺的鼻子和苍白色薄唇，以及线条优美的下巴，一些金色发丝露在外边，虽然古怪了些，但街道上偶尔也能看到金发卷发的西域人和蓝眼睛的胡人，加上巫妖说话流利，因此不至于会被人当成精怪。
巫妖道：“给我你的手诏，不然无法取信于那小太医。”
萧偃想了下到台前迅速手书了个手诏，又有些懊恼：“应该早点刻个闲章，也是个记认。”
“印章？”巫妖拿了个深红如珊瑚色的硬质椭圆块出来：“这是火焰龙骨，我们那边很多人也用这个做印章，坚固，很难毁坏。刻什么字？”
萧偃略一沉吟：“风行草。”
巫妖点头，骨指微动，金红色粉末落下，椭圆章上瞬间刻好阴刻篆文，按在桌面印泥上，鲜红朱砂印泥落在黄绸面，“风”字飞扬英挺如龙行于空，几乎破印而出，“草”字在下柔韧随风，伏而不倒，意味深长。
萧偃将那枚火焰龙骨章拿过，握在掌心，感觉到隐隐生温，犹如余炭，透光可看到龙骨内似有熔岩流动，橙光氤氲，仿佛只要一用力，就能捏破薄脆的外壳，爆发出内里火热的焰流。
萧偃此刻还不知道，后世对这枚他最喜欢的宝印无数次研究，都认为是这位中兴圣主在潜龙之时最好的心态印证，而这一印记第一次出现在诏命医治辅政亲王端王的手诏上。当时的小皇帝仍年幼，在孙太后的严格照管中，仍然私书了这份草诏，星夜命神医救回端王。小皇帝、端王、孙太后以及季相在那诡谲宫廷政治风云中的关系，这又是另外一个史学家们津津乐道深入挖掘的重大课题了。
萧偃此时还只是握着巫妖的手，真心实意对巫妖道：“谢谢您，皇叔……就拜托您了。”

第43章 瘟疫花
江心屿失魂落魄的回到蒋家庄, 拣了几样刚摘回来的草药命药童去熬煮汤药，又回了屋内，问服侍的侍卫：“王爷如何了？”
侍卫心急如焚：“仍不见退烧, 刚才按您的意思喂过一次药, 但很快又全吐了, 再喂就不肯喝了。”
江心屿低声道：“我给王爷行针，让他舒服些, 兴许就能喂进去药了。”
侍卫低声道：“王爷不让人伺候……”
江心屿皱着眉头：“不吃药又不让行针，这可如何能好？”
侍卫道：“王爷就是不让人近身说话，有什么办法？我还是想悄悄进京去请太医院多几位太医来一起诊治才好。”
江心屿心下难过：“我刚才……”他想到那不知是梦是精怪的经历, 到底没说：“算了, 我进去给王爷行针, 你们去厨房看看药煎好了端过来吧。”
侍卫拱手离开, 江心屿抬头看了看天边漆黑的天穹上几点星光，心下沉重得只想哭，身后却忽然响起声音：“端王爷是住在这间吗？”
江心屿吓了一跳转头看到院落里不知何时冒出来一个高大修长的男子, 披着斗篷，兜帽深垂遮住了脸，就连下半部分脸都隐藏在了阴影里, 仿佛随时能隐没入黑暗之中。
忽然出现这么个藏头遮脸之人，院子值守的侍卫都警惕起来, 全都从值守之处出来按刀喝问：“什么人？”
江心屿却一眼认出了那是刚才站在小皇帝身后的侍从，他连忙上前道：“你是皇上派来的吗？”
侍卫们听到皇上，反而越发紧张地按住了刀喝问：“来者何人？除下帽子！通报姓名！”
江心屿连忙上前问道：“皇上回宫了吗?您是来报信的吗？可有联系到太医院江暮书太医？”
那高大的仿佛站在阴影中的男子终于微微举手, 宽阔的袍袖中露出一只带着手套的手, 手中拿着一卷黄绸卷轴：“此乃圣上手谕，命我到此为端亲王医治。”
江心屿一怔, 上前接过那卷轴，打开一看，果然看到小皇帝的手书，他将信将疑：“你来医治？你是大夫？在太医院任职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皇上没宣太医院的太医过来吗？”
巫妖不说话，却微微抬头，看向江心屿身后：“端王爷。”
江心屿一惊转头，果然看到端王萧冀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他仍然处于高热之中，但身上衣着整齐，神态从容，双眸冷静而锐利，他盯着巫妖问：“既是大夫，姓甚名谁？”
“姓巫，巫九曜，九九归一的九，日出有曜的曜。”
萧冀道：“皇上命你前来医治我？皇上如何知道孤王在此，又生了病？”
巫妖道：“应小江太医所请，皇上感念端亲王为国为民，诏令吾前来为端王医治。”
萧冀道：“你一人即能医治？”
巫妖道：“是。”
萧冀道：“孤王这里也有不少侍卫染了病，既然如此，你先替他们看诊吧。”
江心屿有些失望，但仍然劝道：“端王爷，这位巫大夫既然能夜里一人寻到这里，还是请他给您把把脉。”
萧冀知道这位江小太医一心扑在医书上，对这些弯弯绕的阴谋诡计不懂，只淡道：“不必，死生有命，孤王无愧天地祖宗，不治也罢。”
江心屿一怔，却见那黑衣人接口道：“端王爷此次江南一行，功德深厚，气运正隆，此次瘟病，确实不碍性命，只是会元气大伤，缠绵病榻罢了。”
萧冀笑了声：“阁下倒是会说话。”
那黑衣人继续道：“只是你身边这些侍卫，来自瘟疫之地，死气甚浓，死期已至，若不救治，这几日便会全数发病猝死，不仅如此，瘟疫将会继续蔓延，沿着田鼠、水井、飞鸟、苍蝇将瘟疫带到附近民居村落，传染蔓延到京城，瘟疫之花将开满京畿。”
萧冀脸色微变，却是被九曜说到了心头隐隐担忧之事，但仍若无其事：“我听说皇上如今年岁渐长，已有自己的主意。你是安国公府上派来的？这是要借着瘟疫之症，将孤王等人圈死在这里吗？”
江心屿吃了一惊，转头看向萧冀：“王爷！”
萧冀笑了笑：“孤知道你这几日都没有离开过，想来是摘草药的时候遇到这位巫大夫的了？承恩侯府不敢对我怎么样，太后还需要孤的支持。宫禁都在孤手里，皇上若是想除掉我这个辅政亲王，瘟病是个很好的借口，既有安国公府支持，欧阳驸马也是多智近乎妖的角色，能及时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将孤王圈杀在这里，再对外称孤瘟病而死，倒也是个好借口。”
江心屿难以置信，眼圈通红：“王爷！”他心下痛悔，难道小皇帝带着人在山谷那边，原本就是来围剿端亲王的？一时他又惊又怒又悔：“怪我告诉了他们王爷具体的驻地！”
萧冀一笑：“你看眼前这人，哪里像个大夫的样子？沉稳泰然，倒是隐有大将之风，老安国公卫达当年也是军中名将，这些年也能培养出几个看得过去的将才了。想来外边已全围上了，小皇帝韬光养晦，智勇双全，倒也算得上是萧家的好子孙，这般能够隐忍，也算是个枭雄，想来皇帝之位，也能稳坐了。”
江心屿怒道：“王爷丹心一片，为国为民，皇上行此无道，诛杀有功大臣，天下讨之！”
巫妖微微抬起头来：“端王爷想多了，我真的是来治病的。”
萧冀神态颇为轻松：“哦？那我留下给你治病，放这位江太医和本王的属下离开，可否？”
巫妖淡道：“他们身上有瘟疫病毒，离开会将病毒传播，还是不要离开庄子的好。”
萧冀道：“这位江太医在江南治疗瘟病许久，十分有经验，只要给他充分的时间，给我这些护卫们隔离治疗一段时间，定能恢复健康。如若老安国公能放过他们一马，孤王可即刻自刎于此，不留后患。当然，饮鸩也行，只是殊不痛快。”
江心屿悲愤道：“我不走！”
诸侍卫全都按刀齐喝：“吾等与王爷同进退！”
萧冀脸上倒也没什么悲壮之色：“如此也罢，那便来战吧，各为其主，不必留手。”
侍卫们高声道：“诺！”
早有数名侍卫挥刀上前，大喝一声，向巫妖斩去，然而一斩却斩了个空，巫妖身法诡谲如烟，不知何时连退数步到了墙角下，微微叹了口气：“都说了我真的是来治病的，怎的不听呢？”
江心屿大怒上前道：“有你这样来治病的吗？你的医囊呢？你的药箱呢？”
巫妖淡淡道：“因为我是巫医啊。”
江心屿一噎：“什么？”
巫妖仍然站在黑暗中，但所有人似乎都感觉到了一阵阵丝丝寒气。
萧冀原本处于高热之中，此刻却不知为何感觉到了一阵清凉舒爽，他猛一抬头：“下雪了？”
已是六月天，那里来的雪？
众人抬头，果然看到空气中细碎飘下了一片片细小的雪花。
巫妖道：“巫医么，当然治疗的方法和你们这些宫廷太医不一样，虽然稍微有点麻烦，但是一劳永逸，就是大家可能要辛苦点。”
萧冀抬眼看着那巫妖：“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地面寒气更甚，所有人肉眼都看到了地面上起来的白霜一片，而空气中的洁白雪花也越来越细碎密集，随着寒风在空中翻卷着。
巫妖道：“一开始就说了，吾名巫九曜，吾为巫者，奉命前来为端王医治。”
忽然又有侍卫惊呼，他足下不知何时倏然生出了一簇繁花，花色深红，墨绿色草叶中大簇大簇娇媚鲜花绽放开来，分外诡谲。
巫妖道：“这是你从瘟疫之地带来的种子，开花了。”
须臾之间，瘟疫花开满了每个人的足底，迅速长高，花瓣仿佛吸足水分一般饱满厚实，盈盈透出血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芳香的味道，里头却又隐隐有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熟透了的果实破碎了。霜白色的地面上，深红色的花朵越开越多，犹如火焰蔓延，让人无处躲闪。
花丛仿佛吸取了什么能量，疯了一般地长高，渐渐长成半人高时，一只漆黑诡异的猫忽然出现在了花丛中，双眸是绿色的火苗，它犹如盯着猎物一般兴奋地盯着他们。
侍卫们全都按着刀，不知所措，有人拔刀去斩下那些花丛，却看到花枝越斩越多，花汁飞溅，犹如鲜血溅落在地，又在地面迅速生出新的花丛。
巫妖皱了皱眉，伸出带着手套的手掌，在空中轻轻动了动修长的手指，喃喃自语：“最讨厌瘟疫领域了，一点不符合我的审美。”而且，效果也太尴尬了，以前至少能笼罩一城。
所有的花朵都盛放开了，吐出了深红色的花粉，动人心魄的繁花之上，倏然涌出一大群萤火红雾，闪烁明灭，飞扑到了每个人身上。
萧冀只看到无数红雾包围了他，近看才发现那是一群密密麻麻细小发着光的红色虫子，向他的五官肌肤飞扑过来黏在身上，随着呼吸进入气道，他悚然挥袖想要驱赶，然而无济于事，很快在场所有人都被红雾包围着，渐渐连衣服肌肤都看不到了。
萧冀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晕了过去。
再清醒的时候，萧冀感觉到特别明亮炽热的六月的太阳照在自己脸上，他霍然坐起来，看到满院都倒着自己的侍卫等人，冰霜，花朵，雪花，猫和那黑衣巫者，都已消失不见，昨夜种种奇特诡谲，仿佛只是噩梦一场。
侍卫们接二连三醒了过来，拣起佩刀，整理衣装，神情都是茫然的。
江心屿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跑过来摸了下萧冀的额头和手腕：“王爷！您退烧了！”

第44章 朕的人
萧偃不知道巫妖的“治病”原来是这样的治法。他平安回到寝殿, 叫内侍进来放水洗澡，刚刚上任的贴身内侍们全都释然地松了一口气。所有人都安静地进来伺候着皇上换下衣服，有志一同地忽视了皇上靴子上还带着的草叶和新鲜湿润的泥土。
萧偃换好了衣服, 摸着胸口的魂匣, 自己先睡了, 却一直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想着一些别的事情, 直到朦朦胧胧睡着。
第二天醒来，萧偃先去摸那冰凉的魂匣，巫妖笑了声：“回来了, 放心, 治好了。”
萧偃忍不住抿了下想要笑起来的嘴角：“谢谢您。”
他起来换了衣服, 一边问他：“顺利吗？皇叔有说什么吗？”
巫妖道：“很顺利, 因为一次性治的人比较多，所以他们都睡着了，我就先回来了, 等他回京，应该会来给你谢恩的。”
萧偃又感谢道：“这样你耗费了很多的法力吧？”
巫妖道：“不会，对我大有裨益。”
萧偃这下满意了：“那可真太好了。”他在内侍的服侍下用过了早膳, 然后去了内书堂，和往时一般的听讲。
快到午时, 果然有人来报，端亲王回京了，求见皇上, 并递了谢恩折子, 因着太后生病，亲王叮嘱不必扰皇太后, 只向皇上请安即可。
萧偃在文华殿侧殿暖阁见了萧冀，果然看他面色红润，并无病容，心里很是欣慰：“皇叔此次不辞劳瘁，巡检河道，安抚疫区，救治灾民，朕所深悉，此前朝堂也专门为皇叔的折子议过，如今地方瘟症已基本平息，一路河道疏浚也颇为顺利，百姓称许，众臣赞誉，皇叔一路辛苦了。”
萧冀身着王服，深深看了眼小皇帝：“臣在江南，闻听皇上大有长进，适才问了季相，皇上已开始亲批奏折，政事初通，于术数上极有天赋，大婚在即，亲政可期，臣深为皇上欣慰。”
萧偃露出了个笑容，萧冀这么久才真正认真打量这个从前仿佛只是安静沉默站在孙太后身边规言矩行的小皇帝，发现他虽然仍如从前一般端重，但这一笑却显出了一些与从前不同的自信出来。
这是一种自在的，不被拘束的笑容，顾盼之间双眸犹如两丸黑水银，灵动非常又带了点稚气腼腆，这在他的年龄很正常，但萧冀却终于注意到，这是被人偏爱宠爱的娇子才有的笑容，却不是一直被严格管束言行的小皇帝曾经有过的笑容。
萧冀又道：“臣递了谢恩折子，皇上仁爱，得蒙皇上天恩，星夜遣良医为臣祛瘟，身体得以恢复康健。臣心感恩愧惭，此后唯有忠心报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是臣昨夜有些误会来使，唐突了治病的大夫，不知是否能让臣再见见那位巫医，当面致谢？”
萧偃一怔：“啊？你们起了冲突？”他不由自主想去按胸口的魂匣，却又克制住了。
巫妖沉默一言不发。
萧冀却已在萧偃表情知道那位神秘莫测的巫医想必并未向皇帝回报，温声道：“那位巫医，想是安国公推荐？还是大长公主？可否让臣再见见他？”
萧偃没说话，巫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和端皇叔起了冲突？
萧冀看小皇帝脸上又恢复了从前那漠然平静的表情，知道他又回到了防备警戒状态。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巫医忽然出现在院子，行踪诡异飘忽，虽持有皇上手诏，行事言语却诡谲莫测，治疗手段更是匪夷所思。加上之前朝堂的一些传言，传言安国公与欧阳驸马似为皇上效力，臣误会他为安国公属下将领，星夜忽然出现，居心叵测，便说了些欺君罔上的话，还请陛下恕罪。”
萧偃心念数转：“巫先生……人很好的，皇叔身体能恢复就行，其他事情不必介怀，朕信重皇叔，一如既往。”
萧冀却道：“皇上年少，恐过宽于御下。王道荡荡，无偏无党，巫医手段莫测，还请皇上当心。”
萧偃抬眼看萧冀面有担心，低声道：“朕知道了。”
萧冀长叹了声，挥手忽然命所有人下去，萧偃不解看他，萧冀看人都下去了，才上前道：“皇上，臣倒是希望昨夜皇上真的命人围杀了臣。”
萧偃脸上不知作何表情，萧冀低声道：“皇上韬光隐晦，隐忍多年，昨夜乃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皇上一举除了我这辅政皇叔，联合安国公和欧阳驸马，定能稳定朝局，季丞相和太后也必只能扶助你。如此才是人君雷霆手段，大燕后继有人。”
“皇上却心存仁慈，竟是真的选择救臣。”
萧冀看着萧偃年幼的面容：“这反而让臣心有忧虑，只恐皇上年少软善，过于宽仁，易被权臣利用，如今又启用巫者，驱使鬼物，凡鬼物，人性已昧，性情不定，无法可控，一不小心便遭反噬，因此祖宗历朝，都是严禁魇胜巫术，只恐其蛊惑人心，皇上，前朝之鉴历历在目，不问苍生问鬼神，帝王大忌。”
萧偃静了一会儿：“皇叔，巫先生是好人。”
萧冀道：“此前皇上微行，皇太后大怒，却查不出谁协助皇上出宫。昨夜小江太医在野外遇到皇上和那巫者，臣回宫查问，昨夜内宫九城，绝无人进出，是那巫者协助你出宫的吧？还有那只猫，之前禁宫内侍被猫袭击，就是那只巫猫吧？”
萧偃仍沉默不语，萧冀退下忽然跪下，大礼拜下道：“皇上若信得过臣，臣必效死报答，殚精竭力，效忠吾皇，只是那位巫医在君侧，臣忧心忡忡，是否能先将那位巫先生拨到臣属，让臣为皇上先摸摸底细？”
巫妖忽然轻笑了声：“答应他，我去端王府那里做个门客，替你也摸摸他底细。”
萧偃冷漠平静的表情忽然有了破绽，眉眼勃然犹如惊电破开冰面，他倏然站了起来，宽阔的袖子垂了下来，遮住了他紧握着的手掌，他直视着端王，冷冷道：“皇叔，那是朕的人，你僭越了。”
萧冀有些愕然，看向他，萧偃却已转身拂袖从后殿门大步离开了。
六月的天已开始炽热，御花园里柳叶碧绿，杨柳依依，阳光下花都盛放着，巫妖笑着和他说话：“魂匣还在你这里，我随时能回来的。”
萧偃面无表情走着，闭了闭眼睛，低声道：“不要去他身边。”
那是前所未有的威胁之感，他能救他，但他没有办法在九曜上让步，绝不能。
他也没看路，直接往前大步走着，却一头撞上了一个高大的人怀里，柔软而特殊的法袍质地让他迅速反应了过来。
巫妖扶着他的腰一个瞬闪已到了假山后，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笑道：“好了，不去就不去。”
萧偃才从瞬移中的头晕中缓过来，扶着巫妖的胸口站稳，微微带了些紧张东张西望了下。
巫妖道：“放心，没人。”
鸟声婉转，花香荡漾，萧偃这才慢慢平息下来心情，高大凛然的巫妖站在面前，他没有戴兜帽，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璀璨如金子，面容也俊朗似神，金眸专注注视着自己，但瞳孔里却并没有和凡人眼瞳一般折射出任何人的影子。
萧偃看着他，想起刚才皇叔说的话，心道，皇叔如果见到九曜是这样的样貌，怎会还说出人性已泯，性情不定的话呢，只会也和自己一样，也想要将这样的人长长久久留在自己身边吧。
他不知道巫妖是这样的人，他如果知道……但他绝不放手，皇叔身上的龙气恐怕比自己还浓重，本来巫妖去他身边做门客的话，自由度更高，大概魂体也恢复得更快吧？
他盯着巫妖发呆，巫妖伸手握了下他的手：“怎么了？还在赌气？因为我答应要去做端王门客？”
萧偃说不出话来，这一刻他为自己的自私而羞愧，但即便如此，他也决不能放手。
一点机会都不能给萧冀。
必不可以放手。他有些赌气反握着巫妖的骨手，日光下骨手如冰一样冷，似玉一般洁白，他紧紧握着不放。
巫妖低头看到少年的手指紧握着骨手，因为养尊处优不曾劳作，只有几个手指有着浅浅的茧子，其余指头都是柔嫩白皙的，握得太紧了，肌肤被冰得隐隐发红。也不知道多少年了，没有人能如此接近他的魂体，无人会如此亲昵珍重紧紧握着他的魂体。
萧冀确实是个人物，一个照面，他就看透了他是个没有人性的死灵大妖。
只有这个少年竟然还舍不得他，这般的依恋他，旁人避之唯恐不及，憎恨，厌恶，警戒，这是所有正常人见到他的感觉。
巫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说什么，而是摸了摸萧偃柔软漆黑如缎子一般的发尾，少年皇帝尚未及冠，今日又没上朝，虽然束了玉冠，但发尾仍散落垂在肩上。
萧偃低声心虚地说话：“我会比皇叔更强的。”说完却又有着一点点委屈。
巫妖温和道：“那当然，有我帮你，你当然是最强的人王，名垂千秋的圣主。”
萧偃忍不住地笑了，被这自己说过的大话羞耻得耳根发红，心里却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孙太后听说端王回京了，还是强撑着挂了珠帘，在后宫见了萧冀，她始终腿上不见好，虽然身体别的地方并无病症，只是难以行走，但到底一贯娇养，受不得苦头，从前那如菩萨风姿的面容也稍微憔悴了许多。
她垂泪和端王道：“端王再不回来，皇上无人管束，又有小人作梗，离间我们母子感情，这日子，是越发过不下去了。”
端王微微叹了口气：“皇嫂，此前臣弟也多次劝过您，皇上还小，应以慈抚为主，如今大长公主也算得上是皇上正儿八经的皇姑，又有欧阳驸马在后处心积虑筹谋，趁虚而入，只哄着皇上开心，他自然心就偏向那边了。你要皇上回转心意，总要用真心换真心才是。好在我看皇上宽仁软善，立身甚正，此时不能再严苛管教，只能徐徐煨软他才可。连季丞相那样的聪明人都换了方式，可知皇上聪敏，非池中之物，头角崭露，潜龙得水，必要一飞冲天的。”
孙太后看端王一贯少言寡语，如今却忽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心下虽仍不服，但面上却只能勉强道：“哀家如何不知，但此前又何曾不是待皇上真心实意。皇上之前都好好的，如今却忽然如此悖逆，而哀家这腿上的风湿，也来得古怪邪门，我想着，该不会这宫里不太干净吧，正想着明日传普觉国师进来，再做一做法事，驱驱邪。”
萧冀想到那晚上那巫医的鬼神手段，只道：“皇嫂定即可。待臣弟有空，也找普觉国师讨教些神鬼法理。”
孙太后看萧冀从前是对这些神佛一概不信的，如今也这么说，赞同道：“正是呢，普觉国师实是有些本事在的，每次他来做过法事，我也能睡得更好一些。”
一番说完，孙太后看萧冀绝口不提惩戒秦怀刚的事，又有些怫然：“那秦统领顶撞哀家……”
萧冀淡道：“秦统领顶撞皇嫂，臣弟已打了他八十军杖，罚他停职反省了，只是皇上如今也大了，净管着他不出宫，到底不是个事，倒不如正大光明带他出宫，他自然也就不会偷着走了。臣弟这些日子举办个游猎，带皇上出去走走。”
孙太后：“皇上身子不好，千金贵体，万一有失……”
萧冀道：“有臣弟在，不必担忧，我看皇上容光焕发精神甚好，多出去走走，习些骑射，对身体也好。”
孙太后只能勉强道：“有劳端王照应皇上。”

第45章 细查访
端亲王出宫的时候秦怀刚几步跟上了他：“王爷查问这么紧, 难道昨夜小皇帝又出宫了？不会吧？真这样太后这次还没震怒，把我这禁军统领顺便杀了？”
萧冀看了他一眼：“八十军棍打完了？”
秦怀刚嬉皮笑脸：“打完了打完了！九门侍卫都看着打的，一棍没少！我这就滚出宫停职反省去了, 王爷您有什么差使要属下去办吗？”
萧冀道：“我准备办场游猎, 你去准备一下, 在西山猎场做个驻跸方案，皇上也参加。”
秦怀刚嘿嘿一笑：“皇太后把小皇上当成个活龙似的, 谁都不许亲近，严防死守只让皇上亲她一个，如今王爷您要带他打猎, 孙太后能同意？”
萧冀没理他继续吩咐一旁跟着的总管：“去给安国公、欧阳驸马下个帖子, 孤今晚请他们饮酒看戏。”
秦怀刚又在一旁道：“这大长公主嫁出去了, 也有自己心思了呀, 王爷，我觉得您还是别掺和的好，让大长公主自己和孙太后自己斗去, 您以前都是从来哪边都不帮的，何必现在趟这浑水。”
萧冀翻身上马：“我帮皇上，天经地义, 干活去，少废话。”
秦怀刚摸不着头脑, 看萧冀已出宫去，连忙跟在后头也上了马，又问一旁这次跟着萧冀去江南的副将窦方：“王爷这是怎么了？从前不是王府大门一关, 谁都不沾？”
窦方白了他一眼：“王爷放心你, 把宫禁交给你，结果你却搞成这样。我要是你, 现在就该跪在王府门口负荆请罪，再请王爷给你四十鞭子，你也就仗着王爷待下宽和罢了。”关于巫医的事，王爷已经下令封了口，绝对不许外泄，窦方作为那夜随侍，同样被那鬼蜮梦幻惊到了，皇上身边若是真有如此大巫，救人可以，杀人是不是也可以？
他如今非常理解王爷忽然对皇上的关注，毕竟之前王爷恐怕真的对小皇上太疏忽了！孙太后对小皇帝管得密不透风，谁对小皇帝亲近些都不行，王爷原本算是辅政亲王，却就没单独见过几次王爷，如今小皇帝身边忽然出现了这么个巫医，谁知道是祸是福？毕竟那可是天子，直接影响的是国运啊！
还不如当初王爷自己……窦方心下又冒出了那个大逆不道的念头，但又迅速扑灭，心下愤愤骂了某个叛国的曾经的兄弟几句，纵马跟上王爷。
秦怀刚稀里糊涂，却也只能按王爷的要求赶紧去办。
端亲王晚上果然和老安国公、驸马喝了一遍酒，一番笑眯眯的各种机锋猜谜试探后，欧阳驸马直截了当挑明了：“端王爷今日请我们，是为了皇上私自出宫的事情吧。王爷不必怀疑大长公主，我等原本闲时看花写诗，又有稚儿承欢膝下，哪有那些闲心去调唆皇上，大长公主为端王亲妹，您素知她性情，虽然聪慧，却也是不喜招惹是非，只想过自己日子的。绿杨庄一事，着实真的为凑巧，此事后我们也没有见过皇上。皇上当日到底如何出宫的，我等实在不知。”
端亲王沉默了，安国公在一旁看了也笑了：“老夫是被孙子拉下的水，说是和朋友订了包间喝酒，后来临时没去，酒馆把包间给了皇上，我那不争气的孙子就进去嚷嚷说他一个人要那么大包间做什么，一进去就看到了皇上。至于皇上怎么一个人出宫的，端王爷，宫卫全是您掌着的，老夫能插手？”
他喝了一杯酒，笑吟吟：“端王爷，我看皇上少年颖慧，孜孜求治，也很有主意，咱们还是顺其自然吧，毕竟忠君也是你我该做的，皇上总要亲政的。老夫身子都埋半截土了，也没什么野心，不过求得孩子一个平安富贵罢了。”
欧阳驸马给萧冀倒了杯酒：“大燕后继有人，你早有退居田园之意，如今皇上少年英明，岂不正好？若是其他人，我不劝他，王爷的话，大长公主却是深知你志不在权，如何倒是如此忧心忡忡？”
端亲王欲言又止，一言难尽，只问他们：“既如此，你们看在国本面上，只与孤王说一句实话：你们可有安排巫者或是别的什么术师之类的人在皇上身侧？”
两人都有些悚然抬头看向端亲王，欧阳驸马是当真不解道：“我与大长公主绝对不曾行巫蛊之事，更不会推荐巫者术士等人到皇上身边。”
安国公心下却早听过祝如风说过皇上身上的蹊跷之处，那只神出鬼没会认人的黑猫，那把赠给甘汝林的样式诡异的双手巨剑，还有皇上每次出宫回宫，都不曾让祝如风接送。
他微微一笑：“老夫也不曾有安排，想来是皇上在宫中另有奇遇，端王，皇上福运深厚，自有天子气运在身，得道多助，你何必心忧？”
端亲王想了下道：“孤此次去江南一带巡检河道，路遇一些地方州县正发疫疾，便召集了太医良医，进行了集中控制和医治，耽搁了不少时间。待到当地瘟病得到控制后，孤又接到禁军统领送来的急报，道是皇太后一口咬定，安国公与大长公主教唆皇上微服出宫，悖逆无道，似又有废立之心。孤原本还要在地方多待些日子的，听说此事重大，又恐怕有什么内情，也不得不仓促启程回京。结果接近京畿约有三十里地之时，孤的侍卫开始接二连三有人发烧，之后孤王也发烧了，孤担忧是带来了瘟病，便严令不再进京，就城郊就近找了一处远离村庄的民居住下。”
安国公与欧阳驸马都被吸引住了，欧阳驸马看了端亲王一眼：“王爷如今看来身体健康？”
端亲王徐徐道：“孤王当时带了位江太医随驾，这位江太医仁心仁术，一路上医治病人，组织疫区治疗，出力甚多，孤颇为信任。他当时心忧病情，深夜出外寻找对症草药，据他后来说，在荒郊野外，碰到皇上穿着斗篷，手里提着一盏极华美的琉璃灯，带着一个侍卫孤身在野外。他当时并未多想，也不敢询问帝踪，又心忧孤的病情，只跪着叩头求皇上宣太医院派人过来替孤医治。据说皇上当时应了他，然后在他磕头谢恩，须臾之间，皇上与那侍卫就消失了。”
欧阳枢文已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端亲王道：“然后他回到王驾驻地不多时，那位在皇上身后的黑衣侍卫身披斗篷，再次无声无息出现在孤住的院子中间，并且手持皇上诏书，说是奉诏前来医治。”
欧阳枢文深吸一口气，端亲王看了眼安国公：“卫达，你若是孤，会如何想？此前又刚收到宫里密报，说你与大长公主勾结，调唆皇上。”
安国公长长叹了一口气：“你会以为是老夫派人，趁你病，要你命，趁机夺权，大好机会。”他十分遗憾道：“确实是大好机会，可惜老夫不知。”
欧阳枢文噗嗤笑了声：“老国公，您就别戳端王爷心了。”
端亲王道：“我这辅政亲王，这些年碍了很多人的眼，我若真一病死了，朝廷怕是不少人要放鞭炮饮宴庆贺的。”
安国公道：“倒也不至于，如今北边不太安宁，好端端自己人先杀起来犯不着，不过圈是可以圈一下，当然要是你自己熬不过那病，那也是天命……”他声音仿若遗憾，其实满脸都是笑容。
端亲王看了他一眼：“蔺江平投敌一事，我知道你们都看不顺眼我……”
安国公笑容微敛，面色沉了下去，欧阳枢文却忙着倒酒岔开话题：“不提旧事，不提旧事，后来呢？那个人，难道真的是大夫？”
端亲王却是从袖中拿了之前那手诏出来，递给两人看，一边道：“不错，侍卫们上前要逮捕他，却根本无法逮捕，后来他自称是巫医，果真施展幻术，让我们……都昏迷过去，第二日醒起来后，发现身上的瘟病果然全好了。”
欧阳枢文喃喃道：“一夕之间，便能祛病救人？这是神佛也难做到……是巫？还是鬼？狐？御街从前不就有间宅子，一直说有狐精么，还会买官帽送住宅的人。”
端亲王道：“手段太过诡谲，一言难尽，幻境惑人心智，仿佛真有所见，只能说那绝非正派佛道。孤今日进宫，和皇上说，能否将那名巫医先安排到孤这边，让孤摸摸底细，皇上勃然作色，拂袖而去，看似对那巫者依赖已深，我本以为此名巫者为国公或是驸马这边安排，如今看来，如此神鬼手段之人，也不在你们控制中的话，此事更令人心忧了。此人究竟有何目的？他为皇上做事，皇上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安国公却忽然问道：“宫里高元灵、何常安先后一死一失踪，端亲王可知底里？”
端亲王一愣：“内宫事宜，都是皇太后做主。”
安国公却道：“原本高元灵和何常安等人在，皇太后借他们之手与前朝内阁沟通，结果这两人先后因细事一个被查，一个自尽，朝野议论纷纷，季同贞倒似稍知内情，但也闭口不言。如今宫里缺了这两人，皇太后又足疾，因着这些，皇上才开始亲批奏折，又得以和你我交通，如今想来，这两人的死，大有内情，且连皇太后似都蒙在鼓里。”安国公却没说，何常安被皇上收在山庄里呢。
这事摆明了是皇上的手笔，但安国公不好说，只能引导端亲王自己去思想，好歹争取端亲王这一力量，说起来他确实也太好奇这站在皇上身后的巫者了。
欧阳枢文点了点那张手诏上的朱红印章：“这上头盖的御宝为‘风行草’，我第一次见，风行草偃，皇上志高如是。小皇上心明眼亮，王爷、国公，难道还把他当成孩童吗？若是皇上心智已昧，被那巫师所蛊惑，当夜就该杀了王爷，而不是反而救王爷，还将这隐藏着的底牌现在王爷眼前，如今王爷若是反要皇上远离巫者，恐怕皇上也不会听了。毕竟，高、何二人在时，想来皇上年幼，孤身一人在宫里，日子并不好过，我们有哪个人帮过皇上呢？”
安国公和端亲王都沉默了。
良久后，端亲王涩然道：“只是你我都知道，这世上人，大多为名为利为权，皇上身系国本。哪有无缘无故的对人好呢？此人之手段通鬼神，便是你我都骇然，其才干如此，为何要潜伏在皇上身边？总要知道其缘由，才能放心。”
欧阳枢文也有些自嘲道：“这倒也是，皇太后猜忌于我，将我免职，我也就顺其自然，约束大长公主，数年不曾进宫。无欲无求之人，只会将小皇帝视为麻烦，远离他。”他又看了眼安国公：“老国公也是吧？此前应也只是明哲保身，要不是你家凡君正巧被皇上撞上，你如何会冒险上这条大船？”
安国公呵呵笑了声：“这明哲保身，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庙堂之高，轮得到你我说什么做什么吗？你看看端王还是辅政亲王呢，皇上要立后，他忽剌八跑江南去了，摆明了不想管闲事。咱们谁都别笑谁了。”
欧阳枢文道：“这是小皇上自己走了一条血路出来，杀了高元灵，除了何常安，这才能走到了你我跟前，你我为臣，难道不该效劳君上，为君分忧吗？”
安国公从袖子里拿出了数枚金币，放在案上递给端亲王：“此币为当初皇上给我家那小子，请其采办用的，我看这纹饰极精美，却不似中原物事，似是西域流入，这含金的纯度也极高，若说到巫者，兴许能从这上头查到来处。”
端亲王拿了那几枚金币看了下，果然看到有太阳纹的，有花草纹的，都极精美，又递给欧阳枢文道：“驸马也看看，可见过？”
欧阳枢文接过来看了下，摇了摇头：“你看这币打得极圆整，而且每一枚重量几乎相等，必是有磨具浇铸的，一般大族也会自己做些金银模具，重新铸些金银来做庆典或是祭祖之用，但大多不是铸成金银元宝方便储藏，便是做些金叶子银豆子方便携带，做成这样犹如铜板样，却又精心做这样的花纹，若是名门世族有用这样的金币，早就有人知道了，也有私铸钱币之嫌，这确实应当不是中原之物，可能是海外或是西域流入的。”
端亲王拿着摸了摸，却又想起一事：“那夜那巫者身材确实颇为高大，我的侍卫大多身材高大，那巫者站在他们身旁，还要再高一些，约莫有八尺余，且浑身披着斗篷，不露相貌，连手上都带着手套，但进退之时，似看到金色头发，眼睛也似不是黑色。难道，此人果然不是中原之人？”
欧阳枢文问道：“声音可有口音。”
端亲王道：“倒是十分流利的京城口音。”
三人合计了一会儿，仍不得其法，只能散去。
萧冀充满困惑和疲惫的结束了宴饮。第二天一大早，他先参加了朝议，他已久不参加朝议，此次从江南回来，事情也多，他参加朝议倒也不算引人注目。
议事后，他又和两位相爷谈了谈皇上如今的教育，骑射课程安排，对季丞相道：“帝王之道，以德为先，法家道理也要讲，但以务实为上，但那等神怪妄诞之事，切切不可提之，皇上年幼，不解其中道理，只恐移了性情，前日我和皇上聊事，皇上似对民间巫术有些兴趣。”
季丞相看他说得若有所指，微微一愣，回道：“文华阁给皇上授课的大学士，都是饱读四书五经，多讲经义，其二则为古史，倒不曾有人给皇上说这些怪诞鬼神之事。但，英宗当初好道，恐怕宫里有些旧书和旧人会谈及这些，我听服侍的宫人们说，皇上很喜欢自在书房内看书……”
英宗乃是端亲王和先帝的生父，季丞相说得已是很客气了，实际上端亲王心里清楚得很，英宗那会儿求神问道已是痴狂的状态，宫里请了道士修了道观，日日炼金丹，英宗当时完全不问朝事，到了悯宗朝，悯宗又去世得太早，乃至于其实朝上还真不少历经三朝的大臣，可都还记得清楚当初英宗是如何荒唐的。
端亲王脸色微微青了下，显然也想起了皇考那几乎可以说是昏庸无道的求神问道的事来，季丞相又含蓄道：“皇太后又好佛，普觉国师经常出入宫闱，皇上耳濡目染的……”
端亲王微微有些暗悔当初心灰意冷，对小皇帝未曾主动教养，皇嫂这些年越走越偏执，也不知道小皇帝一个人在宫里是怎么过的。
他又问季丞相：“孤此次去江南巡防数月，回来却听说高元灵惧罪自杀了？”
季丞相沉默了一会儿道：“内宫中事，我也不太了解其中底细，只知道皇太后不知为何锁拿了何常安，只说他贪污内库事宜，内宫事自然皇太后做主，我等也不好过问。但之后高元灵忽然来寻我求助，称皇太后赐了毒酒给他，我当时只劝他向皇上求恕，没想到皇上当面叱他骄矜偏执，事君疏慢，纳贿营私，卖官鬻爵，不曾恕他。高元灵被斥退后，知道无法，当夜就自尽了。但此事时候回想起来，疑点重重，皇太后要杀高元灵，岂还能让高元灵有机会出来求救？那毒酒，怕只是有心人挑拨之计，高元灵心虚，中了计。”
端亲王心里明白过来，原来小皇帝是从这里破局的，这手段其实简单，但皇太后多疑，高元灵心虚，倒是正中其两人软肋，顺利离间。他长叹一声道：“高元灵也算恶有恶报。”
季丞相道：“皇太后从前一贯也不是如此冒进莽撞之人，近几个月颇觉有些糊涂之举，但究其原因，还是因为非要一意孤行，立承恩侯府嫡女为后。端亲王当初若是支持内阁决议……在民间良家女中择贤作配，正位中宫，也不至于到此，如今承恩侯府声望愈隆，又撺掇皇太后，在宫里排除异己，宫中这才屡屡生事。”
端亲王却不想在立后上说什么，只微微摇了摇头：“罢了，皇上年岁已长，我听说内阁已开始请皇上亲批奏折，大有进境，这很好，看来今后一两年，皇上便可躬亲大政了。”
季丞相道：“从前总听皇太后说，皇上体弱多病，圣学未成，奏折未能读，如何能亲政。如今看来皇上聪慧，我已安排文渊阁学士，在当期奏折内挑选适当奏折，为皇上讲折。但皇太后又时常问书房功课，训诫师傅们说功课极多，一时又说以讲四书为主，一时又说该当多学实务，又听说太后在宫内时常给皇上加功课，命皇上抄写礼记等，如此长久以往，圣学耽误……”
端亲王看了季丞相一眼，淡淡道：“季相，皇太后盛年孀居，对皇上期冀甚大，难免教子有些过于严苛，你我为人臣，本就有匡弼政事，辅佐君上之责，自然多规劝为上，总以教导圣上，早日亲政为好，国事为重。若是只想着皇上不亲政，才好弄权，将这皇上不能亲政的责任，推给妇人，那可真有些不厚道了。”
季丞相有些尴尬，笑了声：“王爷不必太过苛责，皇上如今也才年十二，未为晚也，我看皇上那日面叱高元灵，很有圣明洞见，乾纲独断之君威。”
端亲王看了下时辰，站起来道：“我去见见皇上。”
萧偃也正刚刚听完授课，听说端亲王又来了，想起自己前一日的行为，有些尴尬。
好在端亲王进来没再说昨日的话题了，只道：“臣昨日已见过皇太后，看皇上如今身子渐好，应该多出去走走，便拟于近日安排游猎，臣带皇上去西山打猎，如何？”
萧偃一听倒也有些高兴，毕竟他虽然参加过各色的皇家仪式，却因为“身体不好”，从来没有参加游猎过：“甚好，如此劳烦皇叔了。”
萧冀看萧偃眼睛又带上了那种焕然神采，心下又是微微有些懊悔昔日的疏忽，但仍然柔声道：“皇上若是想带那位巫医同行，也是可以的，臣可以为他安排一个身份，让他长留帝侧。”
萧偃一口拒绝：“不必了，皇叔按常规仪仗随侍文武大臣安排即可。”
萧冀知道皇帝这是仍有戒心，微微一笑：“臣领旨，皇上不必为臣昨日所言困扰，昨日臣回去细思，这位巫医，既能辅佐皇上，除掉奸宦，又为臣医治瘟病，想来也是深明大义之人，是臣心胸狭隘了。”
萧偃自然是舍不得巫妖被皇叔误会的，想了一会儿道：“皇叔，巫先生自请前去为你治病，回来也只报说替您治好了，只字未言你和他有冲撞，更没有说过皇叔说了什么。”
萧冀抬眼看他，笑道：“这点臣回去也想通了，这位巫先生，是担心皇上知道臣的欺君之言，伤了皇上的心吧？皇上派人医治微臣，臣却误以为皇上是要杀了臣，未免恩将仇报，误会皇上了。”
萧偃笑了下：“是，其人温良仁义，皇叔莫疑。”心下却默默想着，其实这有什么，都说伴君如伴虎，皇叔见疑那是必然的。毕竟先帝对这位端王可是各种手段打压，如今还能查到当时申饬端王的各种上谕，听说严重的时候甚至差点遣去皇陵守灵。自己到如今都尚未亲政，如何能让人无缘无故就对自己忠心耿耿，毫不猜疑？只是可能，会有一点点失望，但是试想想又可以理解皇叔当时的处境。但如果皇叔不自己坦承自己曾说过那样的言论，自己可能真的会一点都不知道，之后仍旧和皇叔叔侄相谐君臣相得。
巫妖就是这点也舍不得让他伤心失望。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枚龙骨章，嘴角又忍不住笑了，端亲王在下头看得清楚，心里便知那巫者果然深得皇上圣心，此刻怕是一点不好的话都听不进去的，只能道：“皇上英明，臣此前也是担心有人借着荣宠萤惑圣聪，皇上既能明辨是非，臣不敢干涉皇上任贤用人。”
萧偃道：“朕继位之初，皇叔即为辅政亲王，维持大局，朕心知皇叔忠心为国，不必担忧此事。”
萧冀便又作揖行礼道：“既如此，臣先告退，之后若是有机会再面见这位巫先生，臣会好生结交，共同为皇上尽忠。”
萧偃看了萧冀一眼，脸上笑容淡了些：“有劳皇叔了。”
萧冀只觉得萧偃脸上的神色又带上了那熟悉的警戒和忌惮来，有些啼笑皆非：“皇上放心，臣不敢使唤皇上的人，只是同为臣属同僚，和衷共济，为皇上效力。”
萧偃想不到自己的心事竟然能被端亲王看出来，有些讪讪：“皇叔手下能人多，朕知道的。”
端亲王忍着笑又作揖后退了出去。
萧偃摸了摸魂匣，巫妖笑道：“皇上这下放心了？”
萧偃耳根微热，顾左右而言他：“我还没有打猎过，好些日子没上过骑射课了，骑马都生疏了，别到时候在皇叔和臣子面前丢了脸才好……我们先去山庄那里练练骑射才行，我让祝如风安排。”
巫妖温声道；“我骑马倒还行，可以教教你。”
萧偃这下是真的高兴了：“太好了！我们这就去栖云庄吧！”

第46章 常相伴
萧偃原本以为回宫立刻就能去栖云庄了, 没想到的是才上完课，孙太后就命人来召他过去，却是普觉国师又进宫了, 上午已在慈福宫、紫微宫都做过了一遍法事, 又专程请了皇上过去, 听讲经，驱邪。
孙太后满面生辉：“还是国师能干, 驱邪后哀家的膝盖轻松多了，疼痛消散许多，太医院弄了这么多日, 却根本拿不出什么法子, 哀家也没说他们什么, 结果江暮书竟然请辞告老还乡了。”
萧偃一怔：“江老太医告老了？那小江太医呢？”
孙太后道：“是啊, 其实哀家也不是那等不讲道理的，太医院这么多太医轮着给哀家诊治，风湿毕竟也不好治, 哀家也没想着一时半会就能治好，也并没有问罪太医院。结果江太医说深感愧疚，又说年老体衰, 请辞了，哀家还赏了他好些东西, 准了他告老。他儿子江心屿，这医术上就还是欠缺些，不过昨日端王回来, 说他医治瘟症有功, 给他讨赏呢，又还是说继续让他离京, 再去将地方那边控制好，哀家也许了。”
萧偃道：“江家也算是御医世家了。”
孙太后道：“是啊，先帝那会子也是江老太医调治着的。不过此次还是靠国师佛法精深。”
普觉国师笑得风轻云淡：“无妨的，宫里最近事多，大概是点遗留下来的怨气作祟。小问题，太后娘娘只需诚心供佛，多修些福报，就能好了。”
孙太后想到高元灵，心想这人活的时候作祟死了也让自己不得安生，磨了磨牙，到底还是说：“哀家一贯是与人为善，修佛修心的。”她病痛减轻，身体舒适，也便心情好了许多，倒也不和死人计较，又命普觉国师给皇上读经。
一卷楞严经读完，普觉国师又给皇上读了楞严咒，这才算做完了法事，孙太后心满意足赏了国师一回，又看了眼不见祁垣，顺嘴问道：“怎的那普什么，普澄没来？”
普觉国师笑道：“他如今讲经讲得极好，和几位师弟去冀州那边讲经去了，修行么，总要多行些地方。”
孙太后点头笑了声：“倒是天大地大，皇上算是给他找了个好去处，皇上这也是积福啊。”
普觉国师颂了声佛号：“太后娘娘说的极是，太后娘娘、皇上洪福齐天，吉星高照，气运极盛。”
孙太后听得心里舒服，一边命人送了普觉国师出宫，一边又拉着萧偃说话，她腿脚一恢复，复又记起管束皇帝的责任来，先是细细问了这些日子在书房习的书，批的折子，又问端亲王找他做什么，琐琐碎碎，竟是又消耗到了晚膳，萧偃只能又陪着孙太后吃了一顿清汤寡水的素菜晚膳。
回到紫微宫的时候，萧偃长长舒了一口气，沮丧道：“好饿，我们出去吃。”这么晚了，没马骑了，连今日的练剑都没了时间，全消耗在长长的法事上了，尤其是他心里总有些担心，担心巫妖会受到影响。
巫妖道：“去金瓯坊吗？”
萧偃道：“嗯。”
萧偃果然借口要写白日太傅布置的功课，把内侍们都赶出外殿，而内侍们全都心领神会老老实实守在了外间。
到金瓯坊的时候，祝如风果然又已被乌云朵召唤，守在那边了，他看到萧偃躬身行礼，萧偃挥了挥手，有些沮丧道：“弄点吃的来吧，要肉。”他从前也是三餐慢用，清淡为主，却并没有感觉到很难捱，这些日子吃得好了，忽然吃一顿素食，竟然只觉得像没吃过一般，只想再吃一顿结结实实的肉进去。
好在金瓯坊近街市，祝如风安排一番后，果然下边人跑腿出去，不多时已送来几样热菜，一碟新出炉的烤鹅，蒸的两笼蟹黄汤包，又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就连乌云朵，都准备了一份金丝鱼肚，可惜乌云朵转了转，没吃，但还是颇为承情的给祝如风舔了舔。
萧偃凝神认真吃了一回，吃得身上微微出了细汗，才算把那腹内的空虚之意给填满了，餍足地命人收了下去，才交代祝如风：“这几日山庄那边备好马，朕要习骑射，端皇叔要带朕去西山打猎。”
祝如风道：“倒也正是秋猎之时了，只是最近入伏，若只是校场练习，太热得紧，皇上若是要习射，我去采买些活兽来，扔到咱们庄子后边的小山上，把那里圈好养着，这样皇上在林子里走，也没那么热，习射也更像打猎，如何？”
萧偃听了只觉得有意思：“不错，就依着卿所言。”
祝如风又道：“皇上喜欢骑什么马？我去给皇上挑几匹。”
萧偃有些茫然：“你定就行了。”他忽然转念想到巫妖，又吩咐道：“需要一匹白马，很高大的那种。”他看了眼祝如风欲言又止，补充道：“不是我骑——到那日，有位先生教我骑马，他比较高大。”白马金发……会很显眼吧？他心里暗自想着。
祝如风便应了，心里却想着是哪位先生如此深得皇上信任，要带去山庄？
巫妖在萧偃心里道：“这习射打猎，人要多才好玩，你让祝如风，卫凡君还有甘汝林都来，卫凡君应该伤好了。”
萧偃却有些舍不得：“可是我想和你一起骑马。”
巫妖道：“无妨，我也陪着你，迟早也要认识他们的——你也总该给他们点甜头，他们才会肯实心为他们办事。”小皇帝太寂寞了，总得多和人交往。
萧偃想了想道：“好。”确实该给巫妖一个身份了，否则他在这个世界，只能和自己交流，会多么寂寞。
祝如风道：“打完猎，我们可以在山谷安排烤肉，皇上可喜欢？”
萧偃不由神往：“在山谷里烤肉啊，好。”
他嘴角露出一个微笑，祝如风看他笑，心下讶异，只觉得这位小皇帝平日里大多是端重沉稳的，最近几次见他却仿佛笑容多了些。
祝如风问道：“皇上还有什么示下？这弓有没有惯用的，还有猎装，我给您准备？”
巫妖道：“弓我给你准备，有精灵常用的弓，容易拉开。”
萧偃道：“你先安排到时候再说，你把凡君、甘汝林都叫上，咱们一起试猎去。”
祝如风道：“好。”又问萧偃：“御街上的胭脂铺子如今差不多了，皇上要去看看吗？”
萧偃摇头：“我又不是女子，去胭脂铺子干嘛？就让他们开着玩好了。”他挥手命祝如风道：“朕歇一下，你也下去休息吧，不必伺候了。”
祝如风应了下去了。
萧偃却吃饱了困意上涨，却仍还惦记着功课：“我写几个大字吧，明天要交功课，不然明天太傅要问。”
巫妖道：“去我屋里吧，我陪你。”
萧偃还记着他那满架的魔法书，忽然精神一振：“嗳，可惜没时间看你的书，那字还没写完。”
巫妖道：“我让魔法笔替你写。”
萧偃讶异：“那能行吗？”说话间已进了巫妖的房间。
宽阔的工作台上，巫妖早已站在台前，金色头发在魔法水晶灯下熠熠生辉，他挥动骨手铺开了宣纸：“当然可以——懒惰是一切发明的原动力，哪怕是魔法的发明。”
羽毛笔头在空气中颤抖着，变出了一支柔软的毛笔头，然后落笔如风，写出的字竟然看着很像萧偃自己写的字。
萧偃吃惊赞叹，巫妖却问他：“你想看那些书呢？”
萧偃却盯着巫妖的身体，尝试从宽阔的法袍露出的些微线条回想巫妖的各处尺寸：“我觉得，得给您做一身猎装。”
巫妖：“不必，我这是魂体，想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衣服。”
萧偃有些依依不舍收回目光，在书架上翻了下，忽然看到一本封面绘制着很奇怪的器械的书拿了下来：“这是什么？”圆滚滚的巨大的器械，器械上却有着无数如同帆一般的叶片。
巫妖看了眼：“嗯，魔法工匠学，这是矮人工匠的写的书，封面这是个魔法风车。”
萧偃立刻被吸引了：“风车？这和水车有些像，但是风车做什么的？”
巫妖点头道：“这用魔法风元素驱使，在中间镌刻入风元素魔法阵，就能驱动风车翻动，矮人用这个来方便锻造。”
萧偃好奇翻了下：“这个有点意思，我们在山谷造一个行不行？虽然说没有魔法阵，但是风很大啊那里。”
巫妖翻了下里头，找到魔法风车那一页，页面上魔法风车急速旋转着，拉动着一个巨大的锤子不停往下落下起来。
巫妖道：“你可以试试让何常安做一个看看。”
萧偃又翻了下，忽然眼睛一亮：“这些是器械武器？”
巫妖低头看了下，看到里头是一台魔法投石器：“算是吧，很低级的器械，我没留心过，任何一位魔法师都能造成比这更强的伤害。”
萧偃却如获至宝，翻了一会儿，发现这里头拆解很详细，图纸画得十分详实：“这些图，能让人试着造一个吗？”
巫妖道：“可以的，但是没有魔法的话，可能效果也很一般。”
萧偃眼睛发亮又翻了翻：“你这本书可真是宝贝啊，这个好像是运送东西的，仿佛木车流马，这竟然还有马车，有船。”
巫妖没有再次强调那些启动都需要魔法符文，真的造出来不一定能够适用，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喜欢就好。”
萧偃道：“以前有个内侍很善于做这些木工活，他说是家里是做木匠的，太后发现他做小船给我玩耍，就把他给打了四十杖罚去做劳役了，那小船我才玩了一天，就被太后收走了。”
巫妖摸了摸，从戒指里头摸了只小水晶骷髅出来：“嗯，我只有这个。”骨手转了下，那水晶骷髅便在地面上咔咔咔地跳起舞来，水晶骨头摆动着忽然散落在四下，然后又咔嚓立起来，骨头手捡起了自己的骷髅头，放回了空虚的肩膀上，肋骨透着风，咔咔地又继续跳舞。
萧偃又笑了：“这就是你第一次见我弄出个骷髅头出来的想法来源吗？”
巫妖叹了口气：“不记得是哪位领主送的了，似乎是白骨君主某次宴会的伴手礼，他尤其喜欢骷髅，这个小骷髅有个小用途，所以我留着它，它能够寄存容纳魂体。”
萧偃听不明白，但还是伸出手去摸了摸那透明的骷髅头颅：“挺可爱的。”
巫妖又忽然想起一事：“说到太后，还有一件事。”
萧偃正在捏起那小骷髅：“什么事？”
巫妖道：“今天看到她，身上有胎灵，她应该怀孕了。”
萧偃一惊，骷髅落了下去，散落在工作台上无数片，又自己咔咔咔地聚集起来。
萧偃却震惊看向了巫妖，缓缓反应过来：“所以，江老太医告老，其实是发现了，赶紧跑了？”
巫妖道：“可能是，很小一点，应该月份不大，一个多月吧，以你们这个世界的医术，可能也很难把脉把出来，但是应该接下来很快太后自己就能觉察。”
萧偃呆滞道：“谁的？”
巫妖如实道：“不知道，不过你如果想知道，”他试探着道：“我可以在慈福宫放一个真知之眼。”
萧偃连忙道：“不……不，我不想知道。”而且，巫妖分明出身高贵，行事优雅，决不会喜欢做这种窥视他人阴私之事。
萧偃转过头，几乎能听到自己脖子咔咔声，他低声道：“这事我就当不知道，我们别管。她……她到底抚育我一场，她应该自己会处理掉的。”
巫妖道：“你决定就行。”巫妖深思着看着他：“你本来可以利用这种隐私来摆脱她的控制。”
萧偃低声道：“她青年守寡，先帝也不在了，历朝历代这样的事也多……其实也动不了她什么的，养面首的太后、公主，数不胜数，我……就当不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萧偃捡起那只终于又聚集成型的水晶骷髅，看他在掌心继续跳舞，低声道：“女子清名不易……算了……非王者之道。”

第47章 死皇后
因为这桩事, 萧偃原本期盼游猎的心消了许多，思绪万千，完全控制不住地去想会是谁, 一个月, 国师似乎没有进宫过, 端王也去江南了，总不能是季相……
萧偃一边谴责自己胡乱揣测非君子之道, 偏偏控制不住自己那胡乱猜测的心，只能一边唾弃一边告诉自己就当没发生，绝不能胡乱猜测他人。
原本以为要睡不着, 但躺入巫妖那施展了精灵祝福魔法的床上, 他瞬间还是感觉到了困倦, 眼皮都抬不起来的时候, 他想，巫妖是故意等自己吃饱了才说的吧，若是吃饭前就说了, 他大概连吃饭都不能好好吃了。
睡在云团一般拥着的软床上，他原本是可以安睡到天明，然后会在自己那寝殿里醒过来。
但这一晚上他被巫妖给唤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巫妖垂头看着他，长长垂顺的金发发稍落在他耳边, 浅金色的眼眸似有蜂蜜流动，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巫妖觉得他这懵懂之间的笑容有些可爱, 嘴角忍不住也翘了翘, 骨指点了下他额头，一股清凉之气在额前散发开来, 萧偃彻底清醒了：“九曜？天亮了？”
巫妖道：“有事。”
他兜头给萧偃套上了一件魔法兜帽长袍，然后揽着他消失了。
一阵眩晕后，萧偃感觉到双足落地，巫妖仍然抱着他，他依靠在巫妖的怀里，感觉到冰雪凛冽的冷香满满笼罩着他，头脑清明，但却随之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他抬眼看到似乎自己在一间华丽的房间内，足下是暗红色的绣花地毯，四处妆台绣架宛然，应是一间女子闺房。
窗外仍然乌沉沉的，似是黑夜。
但站定后转身，他赫然而地毯的不远处，数个女子倒在地板上，两人都一动不动睁着眼睛，面目狰狞，七窍流血，显然已死去，偏偏这两个女子，萧偃都认识，一位是承恩侯夫人，另外一位赫然却正是本来将要成为皇后的孙雪霄！乌云朵正蹲在她身侧，凝视着她，看到他们到来，才依依不舍地跃了过来，喵的叫了一声。
而另外角落，倒着两个仆妇模样的人倒卧在地上，她们却仿佛挣扎过，满地的血，似是受了刀伤，有一个仆妇微微侧着身手还捂着脖子处，满手凝结的血污，应是脖子要害伤，那浓重的血腥味，是从她们身上发出来的。细看穿戴，那两位仆妇穿着的却是宫里的女官服色。
萧偃才从安恬的梦里醒来，陡然被带到这里看到这般修罗景象，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有些胆怯，握紧了巫妖的手：“那是雪霄表姐，还有承恩侯夫人……她们怎么了？还能救么？”
巫妖握紧了他微微发抖的手心，道：“被毒杀的，我知道的时候已死绝了，只是被乌云朵召唤来的，你看孙雪霄怀里抱的刀。”
萧偃定了定神，大胆看去，果然看到孙雪霄怀里紧紧抱着一把刀，那刀已出了鞘，满是血迹，孙雪霄手臂也被那刀割伤，但却仍然紧紧抱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疯狂的笑容。
萧偃微微发抖：“发生什么事了？”
巫妖道：“你看不见，那把刀，是甘汝林用过的刽子手的刀，斩杀过无数犯人头颅，因此充满了煞气，孙雪霄临死前用那把刀杀了那两个仆妇，你看穿戴，应是宫里的教养姑姑。孙雪霄临死前的怨怒太盛，与这把刽子手的刀应和在一起，怨气冲天，吸引了乌云朵过来，发现了她们。”
萧偃震惊莫名：“宫里的姑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表姐，还有救吗？”
巫妖法袍一挥，整间屋子陡然寒气升起，地上开始出现一片片的白骨交错，冰霜凝结，整个屋子内浓重的漆黑的黑雾升腾纠结着，那几个死尸身上都浮起了黑色的冤魂人形，只是影影绰绰看不出，只有孙雪霄身上的黑气更浓稠如有实质，从刀里滔滔涌出来，黑气翻滚交错，隐隐看到一个人形模样的黑色幽魂，双眸鲜红看向了这边。
巫妖道：“死灵领域，但这里的魔法元素含量太低，那几个已死的魂无法凝结，但却能给这领域献祭死亡之力，只有孙雪霄怨气太重，又有刽子手的刀的加成，凝结不散，不过过个几天，也就散尽了。如果没遇上我的话。”
对面幽魂的面容越来越清晰，眼睛里流出了血泪来，她看向了萧偃，似乎认出了他来：“皇上……皇上……”她声音如哭泣似诉，幽冷哀绝。
整个房间都已变成地狱冥界一般的模样，她手里的那把刀也仿佛无数幽魂在嘶吼着，缠绕着。萧偃深吸了一口气，却不由自主握紧了巫妖的骨手，巫妖揽着他没动，乌云朵却已犹如一团黑雾一般又跃了过去，绕着幽魂转了几圈，张嘴吐出一股黑雾，幽魂终于慢慢凝实，变成了孙雪霄生前的样子，但脸色仍然青白如尸。
孙雪霄看向萧偃，缓缓跪下：“皇上，请和甘汝林说，从此忘了我吧。他为皇上效劳，定能有远大前程。”
她抬起脸，血泪又流了下来。
萧偃问她：“表姐，您和侯夫人这是怎么了？”他看了眼那边倒卧着的两个女官：“是太后？”
孙雪霄含泪道：“我自那日从绿杨庄回来，父亲大怒，命我禁足，让我好好学规矩。两位女官因为受了责罚，待我也分外严苛，但到底看在我是未来皇后面上，只是教规矩的时候分外琐碎，这也罢了原本也是我自作孽，我心甘情愿受罚。但今夜两位女官送了一碗汤过来，说是宫里秘法，调养身子来日便于生养，我服下后腹痛如绞，口吐鲜血。”
“母亲今日正好过来偷偷看我，因着两位女官不许人探望，她一贯懦弱，不敢违抗父亲，因此她只在内间说是替我绣几针嫁衣，听到我喊叫跑了出来，看到怒叱两位女官，女官却含笑道此为皇太后懿旨，我失德失节，不堪为后，要赐死我。母亲看我痛苦七窍流血，一时大恸，便将桌案上的甜汤一饮而尽，要与我同死。”
“我看母亲服下毒药，大怒，将案上供着的刀拔下，两位女官因看到母亲也服药，微微有些慌乱，又没想到我服毒后还能拔刀，一时不备，被我割喉杀死。”
“我只是不解，不服，不甘，太后看不上我，我可以出家，为什么非要杀了我？”
“我还连累了母亲，太后一贯看不惯母亲，母亲每次进宫经常受到太后的无端刁难，我不明白，我不服，她凭什么就能如此轻描淡写，就要了我们母女的命？”
萧偃看着她手里仍然还一直抱着那把刀，低声道：“你其实，也还舍不得甘汝林吧？”
孙雪霄血泪流得更盛，只是拜服了下去：“求皇上今后庇佑于他，我与他有缘无分，来世再见。”语虽决绝，但她身上那股怨气凝成的黑气仍然大盛，与那把刀应和着咆哮着犹如黑色的火光，爆涨起来直冲出屋顶。
萧偃往后退了一步，被巫妖扶住了他，淡道：“倒是天赋异禀，天机巧合，她居然很有修习死灵魔法的天赋，虽然在这样暗元素淡薄的地方。想来她平日被压抑得太厉害，这怨恨和复仇的意志力量竟然让她也能号令领域了。”
萧偃抬头看他，有些茫然，巫妖却问孙雪霄：“孙雪霄，你愿放弃死亡的长眠，奉吾为君，与吾签订契约，以你之怨气供奉于吾吗？吾将赐予你复仇之力量，你将成为不死之灵，仇恨与怨念使你强大，但你也将在这人世间徜徉，为吾效劳尽忠。”
孙雪霄抬起头，面容冰白，充满死气：“签订契约？那么我将获得什么？”
巫妖转头，却对萧偃微微一笑：“你愿意把刚才那水晶骷髅，赐予她吗？没有那个其实也行，但是有那个的话，能够保全她生前的性情和品行，不至于完全泯灭人性，成为厉鬼。”
萧偃一怔，从袖袋里摸了出来那一把冰凉的水晶骷髅，在这死灵领域中，之前那晶莹剔透只觉得可爱的骨头，已变成了冷硬的冰霜骨节，诡谲阴森地蠕动着：“给她吧，如果对她有用。”他此刻对孙雪霄和侯夫人充满了同情和悲悯。
孙雪霄看着那冰霜凝成的骷髅落到了她的跟前，骨节散开重新拼成了一顶晶莹剔透的冰霜白骨冠冕。
巫妖低沉而充满了诱惑的声音徐徐响起：“你的魂体将能存入此冠，你从此将为吾之不死臣仆，吾赐你白骨冠冕，你有清美的歌喉，能唱出白骨之歌，潜入梦境，令你的敌人拥有噩梦；你敏感多情的性情使你善于洞察人心，可拥有巧言魅惑的天赋，能够暂时迷惑人服从你的命令；你虽然身体孱弱，却渴望力量和强大所带来的自主权，刽子手之刃是你的武器，它将暗影诅咒带给被伤害的人，日日夜夜损耗对方魂灵。”
“汝为……白骨领主。”
孙雪霄看到眼前那巨大的巫妖虚影，金色的长发飘散在漆黑的空中，俊美无匹如神祗的面容高不可攀，洁白的骨链与镶嵌着无数死灵宝石的袍边在空中猎猎飞扬，那犹如太阳之子的死灵君王低下头，向她徐徐伸出纤长骨手，骨指上佩着光华灿烂的戒指。
她无师自通地低下头，那枚华美的白骨宝冠自动飞上了她的头上，漆黑厚软的长发垂落蜿蜒地面，她单膝跪下，微微抬脸，面容上血泪已去，变成了莹润冷白的骨质光泽，她双手捧起了巫妖的骨手，虔诚在他的手指戒指上轻吻：“吾王，吾效忠于您，请赐予我复仇之力，赐予我永生之死魂，吾愿放弃长眠，拥有力量。”
巫妖抽回骨手，居高临下，金瞳中空无一人：“去吧，汝将带回恐惧、痛苦、怨恨，供奉于吾。”
孙雪霄微微抬起脸，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原来充满力量的感觉，是这么美好，吾主，吾将效忠于你，以及……”她看了眼一直被巫妖以翼护之姿拢在身前的萧偃：“善良仁爱的皇帝表弟，今后，请多多指教了。”
巫妖微一点头，揽住萧偃，倏然从这黑沉幽冷的死灵领域中消失了。
新晋升的白骨女领主，身上穿着华美的白袍，白骨宝冠在她头上闪着剔透光芒，幽冷漆黑的夜色里，她漂浮在承恩侯府上空，一只手抱着母亲的尸体，另外一只手里提着漆黑的刽子手之刃，慢悠悠唱起了一首挽歌，清歌笼罩着承恩侯府，人们陷入了更深切的睡眠中。

第48章 患得失
承恩侯孙恒还在书房里皱眉写着奏折, 他后院美妾众多，又和承恩侯夫人感情一般，今日没回后院, 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后院内惨案已生。
他只是刚刚接到了密报, 端亲王回京后与安国公、大长公主驸马欧阳枢文饮宴, 具体密谈内容无人知晓，但第二日后端亲王便进宫先与季同贞密谈, 又去和太后说要带小皇上去西山打猎。
这让人很不安，孙恒敏感地感觉到了自从小皇帝开始在朝堂上发出自己的声音，表达自己的意见后, 所有人都仿佛忽然注意到, 皇帝长大了, 该亲政了。
但这时间还不够, 皇太后临朝与辅政亲王、内阁两位相爷听政议政，这些年他的布局还不够，他借着高元灵那边也安排了不少孙家的人进了从政。
但从政这种东西难就难在资历不够, 你就掌握不到权力。大燕的体制特殊在真正的六部和内阁、翰林、御史台这些地方，全都是科举出身。你得先中了进士，三年一任, 一步一个脚印向上升，再怎么快也要个十几年才能接近权力中枢, 不从地方慢慢磨，资历就肯定不够。而你若没个科举出身，哪怕在下面熬死了你也上不去。勋贵们的子弟们, 只能走捐国子监, 国子监读完再从七八品小官，同样也要慢慢熬上去。
要不就只能走军功, 但武官再多，掌不到什么实权，难道还真的让家里子弟去边疆吃灰吃土？京里好一些的衙门，早就被端亲王掌得牢牢的，虽说也安排了点孙家人，但京官能有什么军功？同样只能按部就班慢慢磨着，自己儿子如今就才从国子监读完，才刚要物色一个好点的衙门去任职，他原本看上了大理寺，因着欧阳驸马在那里碍眼，他才早早将他搬开了。
可惜的是高元灵这样的棋子，还是自己生了主见，竟然想要勾结内阁，把自己这边撇开，只能先把他杀一儆百了。
时间太短了，原本想着皇帝至少十七八岁才说亲政的事，如今只不过才会说那么几句话，前朝那些人，就急不可待地撺掇着皇帝，想把孙家抛开了！
孙恒冷冷地笑了声，这些年孙太后在小皇帝身上下的心思不少，哪能那么容易就被他们争取过去？
他又涂改了一下奏折上的字，打算重新再誊抄一遍，却忽然感觉到身上微微发寒，他有些奇怪，这都快七月了，怎么还如此寒冷？
他忽然抬起头，看到不知何时女儿已站在门边，穿着满身缟素，头发未结垂下来，只在发上戴着一顶宝石花冠，手里还提着一把漆黑无光的刀，他不知为何心头一跳，但仍低叱道：“你不在房里禁足，来这里做什么？”
孙雪霄淡淡道：“太后赐下了毒汤要赐死我，让那两位女官逼我饮下，父亲您不知此事吗？”
承恩侯一怔，心里一虚，顾左右而言他：“那两位女官呢？”
孙雪霄举起手里的刀子，血一滴滴落了下来：“父亲还是想想怎么和太后解释吧？她们端了毒汤过来给我喝，母亲正好在，误饮了毒汤，她死了，两位女官冒犯一品诰命，我杀了她们。”
承恩侯身体剧震：“你胡闹！”孙雪霄倒提着那把刀，血一滴一滴的落着，浸透了书房上好的织金地毯。
承恩侯忽然心里一怯，却仍色厉内荏：“站住！你想要做什么？”
孙雪霄倒是站着了，长眉轻蹙：“我想不通啊父亲大人，绿杨庄的事，明明皇上表弟都认了，女儿我确然还是白璧无瑕，皇太后为什么非要赐死我？赐死我，换谁去做皇后呢？孙雪珠？这不对啊，父亲怎么舍得从国丈爷变成皇后的叔叔呢？这承恩侯降爵而袭，哥哥也没什么能干之处，皇后换成孙雪珠，无论如何都不符合父亲的利益。”
她含着泪看着承恩侯，宛如天鹅泣血，声音动听柔软，带着魅惑：“所以父亲大人，女儿总是为着您的，您究竟是为什么会赞同，太后娘娘把女儿换了？换成二房的孙雪珠吗？她会帮你？她只会帮她的父兄啊。”
承恩侯看着女儿清丽洁白的面容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一阵恍惚，只觉得这个女儿十分可怜可爱，一贯特别孝顺听话，规矩又好又聪明，一时觉得很是舍不得换掉，自己亲女儿才会永远支持自己啊，换个二房的女儿算什么？他微微有些挣扎地皱眉道：“还不是你自己在宫里不守规矩乱走，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宫里也是能乱走的吗？我早就教过你规矩，太后娘娘很生气。但是这事……这事没经过我，我不知道两个女官今日就胡来。”
孙雪霄双眸盯着他：“我看到了什么？父亲大人？”
承恩侯一阵恍惚：“你不知道？太后说你看到了，那个宝石璎珞粽子……”这事藏在他心里是莫大的秘密，他到底耻于在女儿跟前说，却也愧于面对女儿。
孙雪霄眼睛闪动：“宝石粽子？那是端午宫宴那一天了。那一天我和孙雪珠戴的是一模一样的璎珞，让外面店里打的五色宝石粽子璎珞，后来我腰上的不见了，孙雪珠说是我的掉了，可是我并没有去过花园，是孙雪珠，是她的掉了。原来是她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自己吓到了，回来知道必死，就偷偷拿走了我的璎珞嫁祸于我。”
承恩侯一听心头大定：“你没看到就算了，不是什么大事，雪珠……雪珠那丫头如此促狭，你放心，此事父亲替你做主，那你继续好好做你的皇后，雪珠那边你就别管了。”
孙雪霄声音冷森：“父亲要继续去杀掉孙雪珠吗？但是父亲，母亲没了，我本来就是要守孝三年的啊，就算现在去杀掉孙雪珠，九月的婚期也无法继续了。”
承恩侯一阵茫然：“你母亲……你母亲真的死了？”那个懦弱的，隐忍的出身普通的夫人，他甚至有些想不起来她的面容，他后院太多人了。
孙雪霄道：“把孙雪珠远远打发去庄子上吧，让她出家，父亲，不要再犯杀孽了，明天就进宫，告诉太后娘娘，宫里教养姑姑因为忤逆顶撞承恩侯夫人，导致承恩侯夫人心疾发作猝然去世，我伤心过度，在家清修为母守孝三年，请皇家做主，婚期推迟。”
承恩侯只觉得自己仿佛在梦中一般，看着女儿的脸，恍恍惚惚道：“三年后吗？”
孙雪霄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放心，女儿一定会好好报答太后娘娘的深恩的，只是父亲，您也该为妻好好守一年的孝哦……”
忽然一阵旋风吹过，承恩侯悚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他惊了一身汗，起身一看，之前那地上的牡丹织金地毯原本滴满了血污，现在却干干净净一如从前，窗外月明风清，树影摇曳，平静之极。
果然是个噩梦啊，承恩侯松了一口气，却听到外面夜空中传来了尖叫声。
很快承恩侯夫人身旁的掌事妈妈快步跑了过来，满脸惊惶：“侯爷！侯爷！不好了！您快去后院……去大小姐那里看看吧！”
承恩侯心头不祥之意越发浓厚起来，大步走出书房，往后院女儿的院子走去，院子里的仆妇们全都颤抖着围在门口，看到承恩侯来面色苍白：“侯爷……要报官吗？”
承恩侯鼻尖闻到了浓厚的血腥味，掀起帘子进去，那可怕的修罗一样的场景陡然展现在了眼前，他眼睛陡然闭了闭，心头疯狂跳了起来，这时有丫鬟大叫：“小姐还活着！小姐还活着！”
仆妇忙乱着进来，有乳娘上前哭着抱起孙雪霄：“我的大小姐啊！您这是遇到了什么啊！”
承恩侯看了过去，看到孙雪霄满脸血和泪痕，抱着乳娘，眼睛却如同梦里一般含着泪看向了他，嘴角却冷飕飕露出了一个笑容。
承恩侯微微打了个寒噤，却见外面又有人来通报：“二房太太那边派人过来禀告，说二小姐仿佛被魇镇了，半夜惊醒过来，疯狂大喊大叫，说对不起姐姐，饶了我，闹着非要出家，要不就要投缳投井的，竟像是失心疯了一般。她这般胡言乱语，二房那边也不敢擅请大夫，先过来请侯爷示下。”
承恩侯闭了闭眼睛，森冷的寒意涌上了心头。
天才亮，承恩侯就进了宫求见皇太后。
很快消息传了出来，承恩侯夫人心疾骤发去世，承恩侯嫡女要守孝三年，承恩侯进宫禀明，皇太后恩准，孙氏女在家守孝，婚期推迟到三年后。
而至于宫里两位教养女官触怒承恩侯夫人导致夫人心疾猝死，皇太后赐死这样的小道消息，则并不对外公布，只在尚宫局里小范围传播。
承恩侯府阖府挂上了白绸，二房的女儿因生病无声无息被送去了庄子养病上这样的小事更不引人注目，人们注意的只是立后一事推迟，承恩侯嫡女悲痛欲绝，在家守孝这样的大事。
萧偃接到消息，是慈福宫的龚姑姑亲自过来说的：“太后娘娘说了，承恩侯夫人没福，这事情虽有些不巧，好在原本皇上年纪也还小，再过三年也不妨什么，请皇上也赏些东西过去承恩侯府吧。”
萧偃心里长叹一声：“舅母不在，表姐想来不知多伤心呢，就让吴知书那边看着赏些东西去承恩侯府吧，单独挑些金银赏表姐。”
龚姑姑应了，回去回报孙太后：“皇上让吴知书看着赏，还特意说了表姐可怜，让单独挑些金银赏表姐呢，看来是真的对大小姐很是怜惜了。”
孙太后眉毛微立，冷声道：“早就说了小门小户的没福，看大哥娶的这什么女人，就在这关键时刻说就没了，蠢货，连毒汤都能误饮了，是有多馋。还折了我两个忠心手下，三年过去，不知道内阁和大长公主那边还能使出多少手段呢，罢了且先占著名分吧。”
龚姑姑低声道：“那大小姐那边那事……而且这次夫人的事，怕她会不会有心结。”
孙太后道：“大哥说雪霄不知道，其实那璎珞是雪珠的，已送去了庄子上看着了。罢了，兴许是真，兴许是大哥舍不得自己女儿，算了。就算是她，料她也不敢说什么，她如今没了母亲，将来在宫里的依仗就是我，若是不聪明些，等进了宫我自有手段。”
龚姑姑恭敬应了，又问：“娘娘这几个月的葵水一直不太顺畅，是不是因为风湿吃的那些药太寒凉的原因，看看是不是进些补药。”
孙太后漫不经心：“可以吧，上个月吃药确实吃得哀家什么胃口都没了，且让太医开些调理的药来调理调理。”
龚姑姑应了下去不提。
紫微宫里，萧偃却站在梅山下居高临下往下看着御花园里的花木扶疏，对巫妖道：“九曜是觉得我太软弱了吧？所以才和表姐订了契，让她自去报仇。”
寒气凛冽，巫妖现身在他身旁，微微一笑：“圣主仁德爱人，底下人才敢放心跟随，但也要一往无前，百折不挠，底下人才更不会迷失目标。”
“小乌云朵虽然敏锐，但毕竟智慧不多，多一个白骨领主替我收集能量，我魂体才恢复得更快。你放心，有水晶骷髅在，她本性未失，复仇自有她的手段，不会轻易杀人，毕竟杀人很可能会违背法则，遭到法则排挤，也就是天谴。”
“此方天道，恶有恶报，道法自然，当我们顺应着天道而行，就能够得到那法则之力的回馈。你是人皇，自有天命。”
大热的天气里，萧偃站在巫妖身侧，感觉着那冰雪气息笼罩着他，冰凉清爽，明明就在身侧，他却知道他如神祇，无法掌控。他垂下睫毛：“朕会努力的。”
太弱太没用的话，巫妖会离开他的吧？
他不敢和巫妖说，当看到表姐单膝跪在巫妖跟前，虔诚地轻吻那枚戒指，发誓要效忠于他时，他嫉妒了。
巫妖是那么的强，哪怕如今魂体没修复，他也能够轻易招到为他效忠，为他贡献出一切的手下，他赐予手下无上力量，他举重若轻，他俾睨世间，俯视万物，他不会为了任何人动容，他犹如神一般的金瞳中，没有任何人能投影在内。
他有什么？
他甚至连力量都没有拥有，只有那所谓虚无的真龙之气。
弱小的，懦弱没有勇气，会回避冲突，没有人真心效忠的人皇。他从来没有感觉到那样急切的对成功的渴望和焦灼。

第49章 爱的画
第二日下了暴雨, 雨势太大，辍了朝，内书房也停了课。
沉重的雨滴接连不断地落在檐上, 湿漉漉的雨气和着外面草木的芬芳涌进大殿内,
萧偃拿了折子一个一个的看着, 巫妖站在窗前，对着窗外在一个巨型的立着的画板上画画, 殿内一个内侍都没有，紫微宫的内侍们已经沉默地接受了小皇帝的规则，不许入内, 就是真的不许, 入内必须先大声在门外禀报, 得到允许才能进去。
萧偃批折子其实并不专心, 总会不由自主目光溜过去，去看窗前那个金色长发的背影，裁剪合宜的魔法袍下宽肩窄腰, 腿特别修长，骨手拿着只笔，正在画板上挥着, 落下清晰的铅灰色线条，巫妖还记得说要给他画他从前住过的地方, 见过的风景，所以先对着窗口外边“速写”几张，找找感觉。
“从前家里让宫廷画家给我们教画画, 断断续续学了一些, 我并不擅长此，而且我们那边画的和你们这边画法差别很大。”
巫妖总是这么细心周到。
他非常理解了巫妖的亲人为什么要疯了一样的使用禁术将他强留下来, 没有人不想拥有他，没有人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哪怕奉献出自己一切，也要留下他，若是真有什么禁术能让他活过来，让他拥有凡人的呼吸和体温，让他的双眸内能折射出自己的影子，他大概也会长天入地交出一切自己拥有的东西来换取。
内宫那边龚姑姑过来禀报说昨晚太后娘娘做了噩梦，惊悸非常，让太医看过了开了安神药，原本想请国师进来讲经，但前几日才请过，再请就太过频繁了，只能自己一个人静静歇着，让皇上不必过去请安了。
萧偃有了清闲的一天，但下着雨山庄那边也不能打猎，便也就先批着折子，圣主总是要批折子的，宵旰图治，殚精竭虑，任贤惕厉的。从前他百无聊赖，境遇艰难，于是只能在书里寻找答案，他严谨地完成太傅们教导和安排的作业，一丝不苟地习字和写策论，他一遍一遍的诵读四书五经，熟读史论。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因为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好玩的东西。现在他想打猎，想逸游，想去坐滑翔伞，想让人做巨大的风车立在山谷里，然后种下满山谷的花，想造高塔，想吃喝玩乐，这一切都是巫妖带来的，他带着他看过世界有多大，有多美多精彩，然后他就再也没办法专注了。
他想做个昏君，但是这样巫妖就不会和他在一起了。
他冒出来了一个念头，明明也有“圣人不言”啊，“君逸于上，臣劳于下”，他可以做那高高在上的垂拱而治的“圣人”吗？
他微微叹了下气，想起自己现在可不就是吗？说白了垂拱而治的圣人，和傀儡有什么区别吗？内阁将皇帝高高供起，可不是垂拱而治吗，现在季同贞和张辰英两位相爷，可不就想着这个么？
暴雨渐渐变小了，天边云朵出现了金边，太阳出来了。
巫妖转头看萧偃正盯着他发呆，招了招手：“画好了，来看吧。”
萧偃连忙将折子放下，走到窗边，然后啊了一声。
巫妖画的是窗外正对着的一株楸树，英宗好道，这紫微宫里种了不少楸树，花开之时如锦霞似云雾，取其紫气东来之意，这树平日里四五月花到极盛，但今年天气暖得迟，这棵树现在仍然还开着不少花。
巫妖只画了几枝花枝，花团锦簇，朵朵鲜妍明媚，花瓣轻薄娇嫩，就连上面的露珠都画了出来，绿叶粉花高枝后的赭红色宫墙，也细细画了出来，用的颜色果然与大燕这里大不相同，调的颜色竟然和外面的花枝颜色一模一样，花朵上的露珠光影，叶片的浓淡，背后宫墙上的花影，竟然都通过颜色浅淡画了出来。
萧偃怔怔道：“画得真好，像真的一样。”
巫妖一笑：“练一练免得手生，晚点画我们那边的花给你看。”
萧偃靠近了又有些痴迷地看了一会儿：“能送我吗？”
巫妖看他喜欢：“可以，我镶个画框给你放金瓯坊那边的房间里吧。”
萧偃想起巫妖墙上挂的画，明白了：“谢谢你。”
巫妖又道：“说起来我那里确实还有宫廷画集，因为太大本了没放在书架上，晚上去找来给你看，这样你也可以对我们的世界更了解。”
萧偃看了下外边金光璀璨，雨已住了，但今日肯定是闲着了，他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去看看。”
巫妖道：“好。”
两人从传送门到了金瓯坊这边，因为没什么事，萧偃并没有让乌云朵去找祝如风，他们两人只在巫妖的房间里，看巫妖找了个秘银宝箱出来，打开，里头厚厚果然码着一本一本画集，巫妖道：“时间太久了，这宝箱一直扔在角落，我都已忘了，还是今天画画才想起来。”
巫妖拣了一本出来放在桌面，翻开第一页就是一条山谷小溪，小溪两侧长满了无数浓密草叶和水仙花，而潺潺流水中，一个女子仰面躺在水里，她肌肤瓷白如玉，穿着薄薄的纱裙，身体浸在水里，一只手却浮在水面，女子五官侧面几乎可以说是绝美，却又有着尖尖的耳朵从海藻一般的亚麻色长发里探出，溪水的光影画得十分通透明亮，女子脸上就连那种迷茫忧伤的神态都非常清晰。
巫妖道：“这是水之精灵，挺有名的一幅画……这是我们那边的宫廷画家洛斐尔画的，他擅长画人……”
巫妖按着画集封面的骨手忽然停住了，似乎想起了什么，过了一会儿迟疑道：“我有些事需要处理，我先出去一会儿，很快回来，你自己先看可以吗？”
萧偃觉得有些突然，但却也理解：“您去吧，是不是表姐那边有什么事？”
巫妖道：“嗯。”骨手收起，他非常迅速地消失了。
萧偃又看了下那本画册的封面，然后翻开了封面，打开第一页画册。
第一页是几个洁白如玉，丰腴貌美的女子在林间舞蹈的画。
萧偃才打开就砰地关了回去，脸上嗖的一下面红耳赤，他摸着那魂匣，几乎疑心九曜根本还在里头，只是假装说有事！
那几个女子，身上只披着非常薄而细的薄纱，堪堪只挡住了关键部位，但那玲珑身段仍然纤毫毕现。
他摸了摸滚热的脸，闭着眼睛将第一页翻过去了，睁开眼睛，松了一口气，这是个很英俊的男子，穿着一套极威武的盔甲，一只手持着金色的剑，他牵着一匹马，马上也装备着盔甲一样的东西，还负着盾牌，绘制得仍然十分写实，就连五官上每一根睫毛都画了出来，神态是非常忧郁的，他牵着马，回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萧偃再翻到下一页，耳根渐渐又热起来，这下一张是好几个十分英俊的男子在河边，有的还骑在马上，有的在河边洗马，但是，这几位男子，全都几乎没穿衣服，有的穿着下袍，但却又露出双腿赤着脚，身上的肌肤肌肉块垒分明，宛如真人。
萧偃耳根热得几乎要爆炸，将那本宫廷画集快速翻了一遍，后面有的是很正常的都穿着衣服的男女风景，却又不少白皙的女子躺在床上什么都没穿，又或者是舞女佩戴华美宝石身披薄纱在跳舞的画，也有不少男子的画，有的持剑战斗，有的在祈祷，不少穿着盔甲，也有些就什么都没穿，正拿着枪往远处投去，每一块肌肉都饱含着力量。
萧偃将画集关了起来，面红耳赤，心里想着原来巫妖那边的魔法世界，民风是这样的开放。
他深吸了口气，将画集要放回去，却看到宝箱下还有着一本画集，封面却是一个金发的小男孩，笑得两眼弯弯，肌肤雪白，仔细看双眸正是金色的，他怀里抱着满把的娇嫩粉白蔷花，花朵不少掉落下来，让人只想上去抱一抱他。
他怔了怔，心里砰然跳了下，将那本画集取了出来，翻开第一页，一个小小的金发少年，大概十一二岁，穿着蓝色的法师袍，手里持着长长的法杖，另外一只手平伸着，一朵雪花在手心形成，他是在施展魔法。
萧偃仿佛做贼一般又东张西望看了下，耳根热极了，他悄悄又往下翻，不知道在期盼什么，这一本，全都是巫妖还是凡人的时候的画集吧。
看这笔触和细腻的画风，应该仍然也是那宫廷画家洛斐尔画的，萧偃一页一页翻着看，看巫妖是怎么从小少年慢慢长大，他身上的法师袍也在变，从蓝色到紫色到白色，有时候他单膝跪着在祈祷，背后是巨大的彩色玻璃穹窗，有时候他手里拿著书本在窗前看，无论哪一幅，他都是金光璀璨的，太阳一般温暖的，他总是在笑着，连眼睛里都是笑意。
萧偃又想赶紧看完，又舍不得不细细看，但又担心巫妖会赶紧回来，在这样巨大的紧张的压力下，他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这是一幅群像图，画了许多人，但年轻的金发法师仍然是画面的中心。
他似乎是才结束了一场兼顾卓绝的战斗，他身上的法袍褴褛，胸口大片袒露在外，一只手垂下触地，浑身都是伤口。他昏迷着躺在一位老者怀里，那老者穿着白袍带着宝石冠冕，一只手浮在他胸口上，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看起来是在治疗。而别的穿着同样式样雪白长袍的男子女子围绕在他足下，都伸着手，有的捧着他的双足，有的悬手虚空浮在线条优美小腿上的伤口处，有金色的光芒浮起，应该是在替这位垂危的法师治疗。所有人都面色急切，女子面上甚至还有着泪痕。
萧偃紧紧盯着那画像上紧闭着双眸苍白虚弱有着熟悉面容的美男子，以及那在画家笔下光滑美好又充满了伤痕的身体，心跳如雷，闭上了眼睛。

第50章 十字弓
宫廷画集的事在心照不宣中过去, 巫妖那天回去后萧偃已将画册整整齐齐放回宝箱内，盖好了盖子。
于是两人再也不提那画册，巫妖早就忘了那一大箱宝箱画册里头, 还放着自己的一本凡人时候的画集, 只是想着这里民风保守, 希望小皇帝不要因此视之为污秽低俗之画，误以为自己别有用心。
好在小皇帝仍然守礼又规矩, 再稳重不过，对着巫妖一如从前，面无异色, 巫妖这才也将这事给抹去。
而此后连日, 孙太后接连做噩梦, 神思不属, 听宫里的传言，似是梦到了刚去世的承恩侯夫人，有时又会梦到先帝和一些从前的后妃。接连花钱托宝光寺为先帝、为承恩侯夫人法事, 甚至还在宝光寺又捐了好几尊金身。
她无暇去管萧偃，每次萧偃去给她请安的时候，她都在佛前读经静思, 而承恩侯这些日子也安静了下来，大概是因为承恩侯府也算是妻丧中, 安静了许多。
萧偃于是这日终于又得了一天空闲，立刻安排去栖云庄，还带上了巫妖, 当祝如风看到巫妖的时候, 愣了许久。
巫妖金色的头发前发编了发髻，萧偃选了个赤金累丝冠替他簪起前发, 一根顶珠簪穿过金冠，长长的尾发一直垂到肩背，犹如金色的飞瀑，身上穿着宽松却又层层叠叠的华贵白袍，纤尘不染，宽袍内双手都戴着龙皮手套，只看眉目深秀，金眸灿然，容色慑人，宛如凛峰冰雪，高不可攀。
祝如风愣了一会儿才问：“这位公子是……”连声音都低了一些，仿佛怕冒犯了他。
萧偃心里带着些骄傲，又有些遗憾：“这位是巫九曜，你可以叫他巫先生，巫先生为我师，你们也需以师待之。”
祝如风一阵恍然，连忙深深作揖：“原来房舍的主人，就是巫先生了”。
巫妖微微一笑，拱手回礼：“有劳祝侍卫了。”萧偃也想起来房子登记在巫妖名下，一笑：“对，今日我们是客人了，九曜先生才是主人呢。”
祝如风神思恍惚跟着他们出去到了校场，先命人牵过马来给皇上和巫先生选，又一边通知人去请卫凡君和甘汝林过来。
萧偃一眼就看到了马厩里果然有一匹极神俊的白马，两耳尖尖，长鬃随风，毛滑如漆闪如白色锦缎，指着对巫妖低声笑：“这匹，特别配先生。”
巫妖听他喊先生特别柔软，嘴角微微一翘，果然往那白马行去，马厩里的马看到巫妖靠近，显然十分躁动不安，四蹄退缩，焦躁地吐着鼻息，然而等巫妖走过去，那白马忽然战栗着前蹄一弯，向巫妖给跪下了。
卫凡君和甘汝林正好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微微咋舌，转头问祝如风：“这是谁？看这相貌真是神仙不殊……西域人？”
祝如风道：“名为巫九曜，爷说要以先生称呼，以师礼相待。”
卫凡君看着对方翻身上马，金发纷披，素袍堆雪，浓密的浅金色长睫下金眸一扫，眸光似电，几个人都感觉到一种不知何来的威压感，卫凡君喃喃道：“飘如游云，矫若惊龙。”
甘汝林盯了一眼，也低声道：“那把大剑，是他的吧。”
祝如风也反应过来：“很可能，那风格就不似中原的。”
三人看着这位巫先生驱马出来，到小皇帝身边，竟也不下马，只低头和小皇帝说了几句，手臂一伸一拉，已将小皇帝拉上了马，安置在身前，然后和他讲解着什么，马匹小步跑了起来，不知何时小皇帝手上拿了把青绿色长弓出来，弓身上嵌着青绿色大块的宝石，一看就非常名贵。
巫妖扶着萧偃的肩膀先教他拿稳弓，一边道：“这是精灵长弓，上面的宝石是风元素宝石和鹰眼符文，能够给射出的箭加成，保证命中率，加成速度，速度越快，射的力量就越大。精灵自身力量也是不足的，所以很适合你用。”
萧偃拉着那张弓，果然轻松许多：“还真的好像比以前骑射课拉的弓轻松些。”
巫妖道：“你忘了你这几个月一直在挥剑了？这对你臂力也有用的，这精灵的长弓虽然有魔法加成，却也不是一般人能够轻松拉开的。”
萧偃高兴起来：“那意思是我这几个月还是很有成效了。”
巫妖道：“是的，骑马的时候射箭，身体保持稳定是最重要的，包括手臂，肩膀的稳定，还有呼吸的调整，你自己熟悉一下。”
他轻身一翻，已从奔驰着的马身上翻身下马，只留着萧偃一个人在马上，萧偃吃了一惊，转头看他稳当站在路边，这才心定，拉着马又开始试了一会儿，毕竟之前也上过骑射课，这弓也确实顺手，这马也和从前不一般，异常温顺听话，不多时果然稳稳地射中靶子几箭。
卫凡君有些羡慕：“这位巫先生，一看就很安全，还很会教啊。”
祝如风转头看了他一眼，卫凡君不知为何心中一虚，连忙转头找自己的马，几人一起都上了马在校场试了试，便在祝如风带领下到了后山习射。
后山林木葱笼，翠色逼人，野花点点，野趣横生，因着前日才刚下过暴雨，泥土松软，散发着泥土和野花草木特有的芳香，林风阵阵，甚为爽快。
他们一行骑着马进入了林间，银将军跑在几匹马之前，用湿润的鼻子嗅着前路。
祝如风一面介绍：“前些日子爷交代后，就捉了不少山鸡、活羊、活鹿、野猪等活畜圈在这里养着，结果没什么经验失算了，那野猪太凶猛，吃了不少羊和鸡，再放进去也是白搭，只能又让老甘出马，把那野猪给宰了，熏在那里，还灌了许多香肠，一会儿烤了让爷尝个新鲜。”
萧偃听他说得有趣，忍不住笑了，卫凡君夸张道：“不是吧！连我都知道野猪凶猛啊，怎么能和别的小动物一起圈着？不过老甘你一个人就能把野猪给干掉？”
甘汝林淡道：“不过一剑的事。”
祝如风笑道：“何总管都要哭了，一剑把那头野猪从头破开成两片，满地的肠子和血，派人收拾了好久。”
萧偃这才想起来：“何常安呢？”
祝如风道：“在山谷那边命人收拾场地，安排烤鼎、柴火呢，就等爷打猎了。”
话才落地，忽然看到巫妖拉住了马，指向一个方向：“那里有山鸡，射过去看看。”
萧偃兴致勃勃拿起弓来果然对着那个方向射过去，只看到一只山鸡扑哧着翅膀从一丛灌木丛中飞了出来，然后飞快窜入后山，转眼不见了。
萧偃有些失望：“没射中。”
他看了看大家都看着他，有些窘迫：“大家分散着去打打猎吧，有先生跟着我就行了。”
祝如风一怔，看了眼巫妖，巫妖转头对他点了点头：“去吧，有我在，安全不必担心。”
祝如风却是稍微知道点皇上身边有位神通广大的巫医的，心里知道不出意外这就是那位了，若是真有那手段，那自然是能保圣驾无碍的，便道：“好，那我们就分开了，兵分三路吧，我和凡君一路，甘汝林和他的狗一路。爷看到那边的旗帜没？那里就是峡谷的溪水处，何常安就在那边等着我们拿了猎物过去烤肉吃。”
萧偃连忙点头：“好的，等一个时辰后我们在山谷那边集合就好了！”
巫妖却叫住了祝如风：“等等。”他抛了一把十字弓到祝如风手里：“这个给你拿去玩吧。”
祝如风拿起那把十字弓，眼神忽然一亮：“这是……连弩？”
巫妖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十字弓。”又摘了一袋箭给他：“你自己试试玩吧。”
祝如风精神一振，跃跃欲试，恨不得立时三刻找一只野物试一试，拿着那把十字弓拱手道：“多谢巫先生赠弓！”
巫妖挥了挥手：“去吧。”
一时人都分散开，远远还能听到卫凡君追问祝如风：“什么叫连弩？弩箭有什么区别？”还有甘汝林那边的狗叫呜呜声。
萧偃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我这骑射蹩脚，他们都盯着我，我全身紧张，好不自在，幸好都走了。”
巫妖替他拢了拢马：“这骑射都是熟能生巧的事，你只管试着，我跟着你。”他指了指一个方向，走这里，前面有只黄羊。
萧偃这才放松了下来，拿着那张弓，纵马前行，渐渐开始觉得控纵如意，果然跑了大概一里路，就看到路边有只黄羊，听到马蹄声飞跑起来，萧偃连忙拉弓搭箭，对准了黄羊又开始射。
但才松弦，箭飞出去的瞬间他就知道力量不够，果然看那箭还没有射到黄羊便已落下，飞快又搭上箭开始射，一连赶了几里地，紧紧追着那只羊，射了大概十几次，才算射中了一次，但显然力道不足，那黄羊虽然中了箭，却也还带着箭继续跑。
萧偃一心只想追上那只黄羊，纵着马只管追着，却见身后飕的一下穿出一根箭，唰！力度极大地将那黄羊钉在了树干上，黄羊几乎连挣扎都没有，直接毙命了。
萧偃睁大眼睛了勒紧了马，喘息着看那黄羊脖子上的箭，满是冰霜，便知道是巫妖的箭，转头看着他笑，巫妖道：“前面是深谷，再跑下去就危险，追猎一定要注意看路注意安全，绝不能只盯着猎物。”
萧偃这才知道他的用意，笑道：“好的我记得了。”又看了下那只黄羊，拿不准要不要下马，却看巫妖一抬手，一根骨链冲了过去，绕住黄羊往回收回，已安安稳稳落在了马后，又指引他道：“左边有只山鸡。”
萧偃拿稳弓又转头往山林走去，一边笑着问巫妖：“从前你也经常打猎吗？”
巫妖道：“嗯，精灵是个喜欢狩猎的种族，我和他们住的时候经常参加围猎。不过我们猎的都是非常大型的猛兽猎物和魔兽。”
萧偃好奇问着：“为什么要狩猎魔兽？”他驱马稍稍靠近巫妖的马，觉得深林里就他们两人，实在分外自在。
巫妖道：“很多魔兽身上的材料很有用，鳞片，骨头，心脏，血，肉，都有用，比如上次图鉴里头的风蝠，它们身体里有饱和的风元素晶体，可以用来施展风魔法……森林里还有梦魇兽，巨蜥，都是非常珍贵的施法材料。”
不知不觉在深林里猎了一个多时辰，萧偃终于在巫妖的指导下成功射到山鸡一只，野兔两只，笑容满面，往山谷去了。
山谷里小溪旁的岩石岸边，何常安早已带着几个侍女选了处干净的地方搭起了软棚，铺上了座席毡毯，生起了火炭，准备了烤鼎和锅子炉灶，看到萧偃过来简直像见了个活龙似的，连忙冲上来抱着萧偃下马：“我的爷啊，您怎么就带着一个人呢？祝如风他们呢？也不好好服侍您？”说完一眼看到巫妖那金色的眼眸，不知为何心中微微一寒：“这位是？”
萧偃笑着下马将野兔和山鸡都递给何常安：“这位是巫先生，要待之以师礼。”
何常安肃然起敬：“巫先生，请坐。”一边又忙着命人去收拾那野兔、山鸡还有那只黄羊：“爷真是太有长进了，都能猎这么多猎物了，您快赶紧坐下喝点茶，这脸都晒红了些，一会子可要擦点乳膏才好。”
他捧了茶壶来给萧偃倒茶，萧偃接了茶杯却下意识地递给了巫妖，巫妖也不以为意，接过茶杯也抿了抿，萧偃这才想起来巫妖并不会口渴，但转头看巫妖坐在那里一身白袍仍然纤尘不染，手里拿着茶杯，一点都看不出他是个没有体温，没有呼吸，也不需要喝水饮食的死灵大妖。
他靠着巫妖坐下来，接过侍女打的冰帕子，没有让她们替自己擦，而是挥退了一边擦着额上和背上的汗一边和巫妖悄声说话：“靠着您好凉快。”他甚至发现巫妖身上连毛孔都看不出，面容犹如玉质一般。
巫妖转过头看着变得活泼了的萧偃，微微一笑，伸出带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弹了下萧偃跟前的酸乳酪碗，里头的酸乳酪瞬间就变成了冰乳酪，里头摆着的几只鲜艳红嫩的樱桃也结上了薄冰。
萧偃小口喝了口冰水，嘻嘻笑着却见远处卫凡君已大呼小叫过来了：“爷！这十字弓也太好用了！我看这山上放的活物都快让祝如风给杀光了！”
祝如风牵着马过来，马上满满地负着大大小小的猎物，他将缰绳交给仆童，两眼熠熠生辉看向巫妖：“手持就能用，而且能连发，实在是神器！若是战场上……敢问先生，能否仿制？”
巫妖淡道：“随便。”其实不一定能仿制成功，因为这个十字弓里头装着的主要材料是深渊巨鳄的筋，才能保证那弹力以及坚韧，换个别的皮筋不一定能行。
萧偃却想起一事，掏了掏，掏出了几卷图纸出来递给祝如风：“这是风车什么的图纸，你有空也正好让人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在这溪流边修个风车水车什么的。”
祝如风拿过来打开，已经眼尖地看到那投石机和云梯的图纸，他连忙卷起来，心砰砰跳，又看了眼巫妖，看巫妖神色平静，竟然还伸出手指，为萧偃背后被汗黏着的头发抖了抖后衣领，让那头发从层层叠叠的衣领里抖出来。
他连忙道：“爷放心，我安排！”
卫凡君早已在催着侍女们上鲜肉鲜鱼：“烤起来烤起来，我饿死了。”过一会儿又促狭拿着一串黑魆魆的物事过来：“爷，这个香，我给您烤一串？”
萧偃转头一看赫然却是一串须爪清晰的蝉，心下一惊不由按了下身旁巫妖的手：“不要，你自己尝吧。”
祝如风哈哈一笑：“这个确实香，爷您不尝是损失。”他转头却又道：“老甘回来了，嚯，有鹿肉吃了。”
银将军果然当先跑了过来，后面甘汝林拉着马，马上沉甸甸驮着一只颇为肥硕的鹿。
铜四方鼎中堆满了火炭，上面穿满了银叉，密密麻麻烤上了肉片，除了他们才打来的整只的兔子和山鸡，裹满了香料刷上了蜂蜜闪闪发光，还有一串串的烤蝉，烤羊腰、烤羊心、烤鱼，又有一旁的浅铜盘上摆满了蛤蛎炙和板栗、菌子等物。
烤肉的香气催魂夺魄，暮色渐渐侵袭了山谷，火炉明灭，羊肉汤和野鸡汤也在小锅里头烧起来了，咕嘟嘟的水开了，何常安指挥着童仆往里头撒菌子，香味传出老远。
卫凡君喝了些酒，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说着闲话：“虽然被打了不用去宫里伴读了，结果那些势利鬼反而贴过来了，天天给我下帖子，要么赏花，要么诗会，要么读经，嚯！一见到就各种旁敲侧击……”
祝如风时不时垫上几句，卫凡君就说得更起劲了。
乌云朵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丛林里轻盈钻了出来，闪着眸子，轻悄蹒跚地靠近甘汝林，用绵软的鼻子嗅嗅，又去舐甘汝林身侧竖着摆在树上的巨剑，毛茸茸的黑毛蓬成一团，银将军警惕站起来盯着乌云朵。
甘汝林按了按银将军的脑袋：“安静点。”银将军呜呜了两声，柔顺伏下，眯缝着眼，却仍然紧紧盯着乌云朵，时不时又看一眼巫妖，但每看一眼，都会尾巴一紧，夹紧了尾巴贴近甘汝林的大腿。
祝如风问甘汝林：“你前几日不是说你做了个奇怪的梦？”
甘汝林嗯了声，并没说什么，他却梦到了孙家小姐来和他说话，泪盈于睫，一身缟素，头戴骨冠，却似是永诀，十分诡异，第二日便听说了承恩侯府的夫人殁了，这让他微微觉得有些不祥。他不由自主看了眼萧偃，毕竟那可是名义上的未来的皇后，哪怕大礼未成，他也不可贸然询问。祝如风却道：“承恩侯夫人好像停灵在家庙那边，承恩侯府的小姐听说也在那边守着孝。”
甘汝林若有所思，卫凡君却问祝如风：“你怎么那么关心人家小姐在哪里守孝？”
祝如风塞了串鹿肉给他：“你这夯货，吃吧。”
卫凡君接过鹿肉莫名其妙：“我不吃了啊，我才挨打，家里不让吃发的，我吃点鸡肉就好啦。”
萧偃忍不住偷笑，一直微微靠着巫妖，贪着他身上的清凉雪气，巫妖则大部分时间手里拿着个杯子，大多数时候沉默着。
渐渐天黑下来了，天上一道星河分外璀璨，萧偃心里想着未来如何，却又觉得现在就已很好了。

第51章 行宫猎
这之后萧偃断断续续又去了数次, 很快终于从磕磕绊绊的控马，无力而不准的箭术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他开始能够娴熟驾驭原本是准备给巫妖的白马，开始能够拉开精灵长弓准确地在马上射出箭, 开始能够追上猎物, 冷静稳定地射杀猎物。
而在这一次次训练中, 他和祝如风、甘汝林、卫凡君也熟悉了起来，祝如风组起的护卫队也逐渐成了型。护卫队的侍卫们年轻稚嫩的脸和同样青涩的骑射让萧偃感觉没那么寂寞, 但十字弓的装备则让他们快速上手，进退有据，萧偃悄悄和巫妖道：“祝如风似乎是以训练军队的形式在训练这些护卫。”
巫妖道：“这是安国公的诚意了, 你有人在手里, 也能放心。”
萧偃手持长弓一箭射出, 箭准确地射穿了一条从树上垂下来的蛇。
巫妖赞赏：“不错, 眼力有很大提高。”
萧偃抬头去看那蜿蜒扭曲的蛇尾，乌云朵已轻悄从树枝上如履平地靠近那支箭，伸出爪子去逗那毒蛇, 萧偃嘴角含笑：“我知道，之前好几次是你在箭上加了魔法，让我射中, 宽慰我的。”
巫妖道：“总是需要鼓励才有信心学下去，我小时候教我射箭的精灵长辈也是这样做的。”
萧偃转头挽着弓, 眉毛微扬：“你学这个很快吧？”
巫妖否认：“一般，主要是在以敏捷轻盈著称的精灵队伍中，就会显得比较笨拙。”
萧偃极大得到了安慰：“但是精灵们一定没有像你这么年轻的魔法师。”
巫妖被他认真而且无条件相帮的口吻给逗笑了。
七月流火, 马肥草黄, 西山的秋猎终于举行了。
端亲王萧冀去之前向萧偃的骑射师父了解过皇上的骑射水平，得知圣上大部分时候在生病, 比较羸弱，没怎么训练过，就想着带着萧偃以观猎为主，主要是散散心，还提前让秦怀刚那边圈了一个小林子，里头放了些小兽，打算亲自教一下萧偃骑射。
但是等见到小皇上一身猎装，身背长刀，腰佩匕首和箭囊，手里拿着碧色长弓，翻身娴熟上马之时，萧冀一阵恍惚，忽然觉得似乎大概用不上他教了。
好些日子没见小皇上，他又长高了些，玄色金龙猎装穿在他身上英气勃勃，完全没有平日穿着宽松厚重龙袍的那种孱弱温和的感觉，握着长弓的修长手臂、骑在马上笔直的腰身和娴熟的骑术显示着小皇帝应该是经过了刻苦训练的。
而当号角声响起，骑士猎手们一块往林子里冲的时候，萧冀很快便看到了小皇帝娴熟地追上猎物，稳稳地在马上拉弓，准确地射杀了秋猎的第一只猎物，一只狐狸。
历来皇帝带领的秋猎，都是侍卫们先驱赶猎物到前方，众人都会簇拥着皇帝驱马追奔，让皇帝开射猎下第一只猎物，作为整个秋猎的开端。
但萧冀没有想到第一次参加秋猎的小皇帝，能做得如此之好。好得连那一箭穿过狐狸脖子时，侍卫和大臣们的欢呼声都比平时要高许多，鼓号手擂鼓鸣号，健儿山呼，旌旗烈烈，整个猎场都为之振奋而沸腾。
萧偃不仅准确射杀了第一只猎物，他还连连熟练引弓，一连射杀了三只猎物，箭无虚发，这才徐徐收弓，身姿笔挺，挥手命众人开猎。万箭穿风，鸣镝声声，骏马奔腾，人人都踌躇满志，争着要在帝皇跟前射出风采。
这一次的秋猎举办得非常成功——秋猎满载而归象征着武运昌隆，文治武功，自然二者都要兼备，参加围猎的大臣们这一日都感到了振奋。
这一次在西山行宫将要围猎三日，但才第一日，不管是端亲王还是随扈的武将们，全都对小皇帝刮目相看了。
只是行宫里，白日再如何风光，萧偃双腿内侧还是难免的磨破了。
行宫内殿，巫妖替他擦着药，萧偃靠在软榻上，把腿搭在巫妖腿上，巫妖不知道擦的是什么药给他，很快就一点都不疼了，只觉得凉快。
七月的天气哪怕是西山也是热得发慌，应该是白天太累了，萧偃靠在靠枕上只觉得昏昏欲睡，然而外面却仍然还有人来报：“端亲王殿下来了。”
萧偃强打精神起了身，巫妖拉了张薄被给他盖着腿，人影一晃消失了。
萧冀进来房内，微微一怔，只觉得屋内比外边要分外凉爽许多，但细看却又不见冰山，再看内侍们都守在外边，竟无一人随侍在旁。小皇帝半躺在榻上，正收拾着衣袍。
萧冀便道：“不必起身，今日皇上乏了吧？躺着吧，臣是过来说件事就走。”
萧偃道：“皇叔请说。”
萧冀道：“明日白日，在烟波浩渺阁，臣会宴请江南几大世族的子弟，皇上可微服参加。”
萧偃一怔：“哪几大世族？”
萧冀沉声道：“虞氏，王氏，褚氏，崔氏、卢氏等……这几个世族，族中都是有妙龄女儿，年岁与皇上相当，才貌极佳。”
萧偃沉默了一会儿道：“皇叔这是要为我另行择后了？这几家世族，那可是曾经连皇室都敢拒婚的，不为后，如何肯进宫？”
萧冀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世族也需要借助帝之声威了。此前我去江南，也是想着提前去联络通气，之前也没想到皇嫂会给你打算大婚这么早，后来遇上瘟疫，耽误了行程，皇上既定了孙氏嫡女，我也就作罢了。但如今孙氏女守孝在家，三年未必事谐。前日我与普觉国师论道，普觉国师与我说，帝星大盛，势不可挡，但凤星已渺，大为不祥。我看孙家女福薄，不若早做打算，当然不是就让皇上背信弃义，世族那边自愿送女为妃。”
“此次也只是宴请世族子弟，看看他们有才学的，可下旨赐国子监进身，为皇上效力，并不为议婚。”
萧偃想了一会儿却又笑了下：“皇叔，怕不是今日他们已挑过一轮朕了，是先看过朕，觉得满意了，这才有了皇叔的宴请吧？”所谓为妃，谁信？无非是知道承恩侯势已不成，三年大有打算，这是先看看自己是否能扶得起来也，有机可趁，那自然中间打算的余地就大了，毕竟孙氏尚未正式行聘，世族们却是盘根错节，究竟谁能立后，还未为可知。
萧冀脸色微微有些尴尬，但仍道：“今日皇上威武，世族子弟们看了确实纷纷拜服，皇上年少，臣又是武将，治国论政，臣为外行，内阁……臣插手不得，后宫，臣也管不到。皇上如今少年英睿，天禀聪明，若得世族襄助，必能如龙得水，保我大燕长治久安。”
萧偃沉默了良久，忽然深深一揖：“多谢皇叔为我筹谋。”
萧冀伸手扶住他不许他行礼，叹道：“皇叔今日才发现，忽略了你太久，不知不觉，你已经善骑射，会谋略，是个励精图治的少年天子了。与世族结亲，虽也有弊端，但对皇上来说，利大于弊，我相信以皇上之明敏，必定平衡好世族与内阁的关系。”
萧偃睫毛垂下：“皇叔忠肝义胆，煞费苦心，朕也不愿辜负了皇叔的苦心。”
萧冀欣然道：“皇上不要以为我有别的打算便好。”
他也不是多言之人，看萧偃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起身告退。
萧偃默默不语，巫妖再次现形：“不高兴？听起来似乎是地方贵族？”
萧偃打起精神道：“是，卢崔郑王乃是赫赫有名四姓高门，历经数朝，都是官宦世家，书香门第，经常能出史书留名的中流砥柱，儒宗人望。从前宰相基本都从这些世族里出，前朝嫁了不少公主在他们那几门。本朝因为开国皇帝出身草芥，世族不屑，据说还曾拒婚过。刚才说的那几族，是一直在江南等繁华之地互相结亲，盘根错节，同气连枝，专出才子佳人的。”
“世族一贯清高，皇叔能说动这么多人进京，又特意避过皇太后，筹划了西山游猎，在行宫宴请，这是真心为朕打算了。”
“毕竟前朝内阁相爷们把得死死的，我受教于他们，来日也只能问政于他们，皇叔大概也知道很不好搞，左一套规矩右一套礼教，朝堂全是他们的学生同榜同乡。后宫若是真的一直让承恩侯府这边把持，其实并不足以与内阁抗衡，娶世族之女为后，确实是破局之法。当初皇叔大概是觉得内阁和太后相持，他还来得及吧，结果没想到瘟疫挡了事，然后我又忽然当朝下旨……”
巫妖道：“普觉国师是有些道行在的。孙家小姐确实是已死了，白骨领主是做不了皇后，不能给你生育继承者了，端王虽然不知此事，但你确实是可以再重新挑一个皇后，听你这么说来，与世族结亲确实对你不错，而且既然是名门世族，想必女儿也是品貌上佳，才华双全的，你可以挑个喜欢的。”
萧偃微微带了些嫌恶：“想到他们先来把朕挑了一回，品头论足过……”
巫妖一笑，拉起被子给他盖上：“睡吧，那你到时候也好好挑挑他们。”
萧偃将蚕丝被揉成一团，闭上眼睛躺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又睁眼看巫妖：“明天，您陪我出席吧，既然是微服，我多带个人想来也不妨。”
巫妖倒不在意：“好。”
萧偃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巫妖拿了本书在旁边看，骨手微微一挥，屋内又凉快了下来：“还热吗？”
萧偃低声道：“九曜……你也结婚过吗？”
巫妖不以为意：“没有，知道要死的，怎么还会结婚。”
萧偃又小声问：“那你有没有心仪的女子。”
巫妖道：“没有，我沉迷于魔法，情爱之事只会浪费时间。”
萧偃：“我不想成婚。”
巫妖淡道：“那就不成婚。”
萧偃睫毛微微抖了抖：“你也支持？”
巫妖道：“那是你的自由。”
萧偃长长吐了一口气：“不觉得我离经叛道？”
巫妖冷酷道：“我的道和你们这个世界的不同。”
萧偃忽然笑了：“您说得很对。”

第52章 临江宴
烟波浩渺阁是行宫里颇宽敞的一处水阁, 临着附近的镜湖和澄江，居高临下，烟波浩渺, 江风从远处将草木味道吹来, 令人心情舒爽。
萧偃到的时候, 水阁及院子里客人都已落座，隐隐能听到流水琴声, 清雅绝俗。一眼望去果然满座子弟衣冠精洁，轻袍缓带，神容清俊, 均如琳琅玉树。
端王正在里头与一位峨冠博带的老先生坐在上首闲谈, 一侧坐着一位年轻僧侣, 面白似玉, 月白僧袍，深红珊瑚念珠，气质沉凝, 出尘忘俗。三人原本只是闲谈着，忽然感觉堂上一静，抬眼看去, 不由也都怔了一怔。
只见一位少年踏着堂中的毡毯往前走来，一身真红丝袍, 衿袖窄小，头上麒麟金冠，腰上佩着剑, 脚上套着乌皮六合长靴, 他这一身鲜明朱红昂然而入，明明与满座轻袍缓带的气氛大不相容, 但他的神情从容如入自家殿堂，双眸顾盼似惊电。他这一行来，堂上只如霞气蔚然，倏然一亮，满座的素服古冠全都为之暗淡。
而他身后跟着一人，身形高大，倒是一身素袍，但如高山净雪，纤尘不染，尤令人惊异的是那迥异常人的金发金眸，但他似并不以自己相貌为异，陪着少年一路行来，神态舒展，举止飘逸，素袍舒卷如云行风中。
端亲王已站了起来笑道：“孤原说要去接陛下过来，陛下非要自己来，原来是要带人来。”
端亲王对面老者也已站了起来，知道这就是小皇帝了，虽然昨日在猎帐下远看，只觉得小皇帝仪容清举，身姿矫健，虽说骑射确实娴熟，到底年岁尚少，威仪与旁边掌军多年的端亲王比起来，那还是差上一筹。当然本朝以武开国，却要以文治天下，这治国可还得靠士大夫，他们看在端亲王面上受邀进京，却也都暗自受命于家主，要好生看过帝子之姿，才学见识如何，方能做下一步打算。
但今日近看，却万想不到是这般气势，只看这两人一进来，只如游龙野鹤，矫矫不群，满堂玉树尽被衬成了蒹葭，他心念电转，却也上前深深作揖施礼：“江南范左思，率江南子弟，见过皇上。”
萧偃一笑：“范先生不必多礼，今日是皇叔宴客，都说吴风越雨，风流渊薮，朕来看看。”
范左思看小皇帝年虽少，举止高华，谈吐不俗，在他跟前，竟不由自主自觉形秽，油然而生拜服之感，心下更是暗自称奇。要知道皇室贵胄，江南王孙，他也见过不少，大多平庸无能，有名无实。万想不到这一位全天下都知道的傀儡小皇帝，年不过十二，竟有如此威仪，还真是帝子天生？心下那点打算竟又更坚定了些。
端亲王又问：“这位是……”
萧偃微抬下巴：“九曜先生为朕之师也。”
端亲王原本看那气度，心下早已有了揣测，一听果然便是那位神秘莫测的巫先生，却万想不到那身黑袍下竟是如此姿容，虽然眉目深刻，眸色发色均大异于中原人，但肌肤皓如霜雪，容色慑人，教人不敢直视。他作揖道：“原来是巫先生，上次一晤，多有冲撞，救命之恩，不敢忘怀，还请巫先生上座。”
巫妖作揖还礼：“我乃奉诏行事，王爷不必客气。”
又看祁垣也上前拜下：“普澄见过皇上。”
萧偃一笑：“你也来了，甚好。国师呢？”
祁垣道：“师兄在寺里主持法事，为太后娘娘祈福。”
萧偃点头上座，又让众人：“皇叔请坐，范先生请坐，列位公子们都请坐。”却又微微偏头一番推让，仍然请皇叔与范左思上座了：“原是皇叔请客，岂能喧宾夺主，皇叔还是与范先生坐主席，朕略坐坐就走。”却偏扯着九曜和自己坐了一席，神态亲昵自在，竟丝毫不以他人目光为扰。
众人看他虽然言语谦和，但那一副久居人上的尊贵气质，是一般人家养不出来的，都作揖后下来各自归座，但仍都暗暗注意着上首。却看那普澄和尚，谈吐清华，原本据说是代帝出家，地位尊崇，但如今皇帝以来，他就跪坐在了皇帝席后，俨然变成了服侍皇上之仆役一般。
而萧偃却也并不以为意，只笑着问端亲王：“皇叔和范先生在谈什么呢？诸位公子们又在玩什么呢？”
萧冀道：“适才击鼓传花行的酒令，已是做了一轮诗赋上来了，有咏行猎的，咏景的，都写得很是不错，方才范老先生都还点评了一番，孤王却是不擅这个的，皇上看看吧？”
一时有内侍捧了诗稿上来，下边诸公子们虽然心里清高，但不由也都有些期待小皇帝的品评，没想到萧偃接了过来翻了两页，便递给了身侧的祁垣：“你看看，觉得好的便赏。”又笑着对萧冀和范左思道：“朕也不擅诗文，每日看折子看得头晕，得幸亏科考如今也不考诗赋，要不让我点三元出来，朕还真点不出来。”
他这话才说完，席上倏然一静。
谁不知江南大族，都不屑于科考，大多还死抱着从前那套九品中正的品评，仍多由地方高官推举入职。如今皇上这么明晃晃的打脸，又谁都不敢说什么，毕竟科举出身，尽为天子门生，他们总不能说他们自负风流清高，不肯和那等苦学秀才去考什么科举吗？
祁垣双手接过诗稿，笑了声：“皇上不知，科举诗赋还是考的，只是在秋闱考的，入京的春闱不考诗赋，因此皇上见到的都是策论。其实咱们内阁张相爷，这诗上就写得极好，季相爷也是，虽说诗名不显，但当初进京考进士时的试帖诗，也是一鸣天下知的。”
萧偃脸上讶然，看向端亲王和范左思：“原来如此？倒是朕坐井观天，在范先生跟前露丑了，范先生莫要笑话朕才是。”
范左思蔼然笑道：“不敢，皇上务实，乃我等草民之福。”
萧偃却道：“范先生也是擅诗文吗？”
范左思看这位皇上天马行空出其不意，仿佛只是少年稚气，偏偏误打误撞，只怕他以帝王之尊命自己作一首诗来看看，自己这御前奉诏诗一作，那以后在今日这些江南旧族的小辈面前，腰那是再也直不起来了，笑道：“非也，老夫只在堪舆相人方面有些虚名罢了。”
萧偃点头肃然起敬：“这可是大本事，能识得能臣良将，能辨明君择主而事，范先生大才。”
范左思脸上笑容微微凝结，这后一句辨明君，他几乎觉得小皇帝是在暗讽他们这一行今日之举，毕竟如今中原之主已定，天子自命受命于天，在天子跟前说要择主而事，那几乎就是不忠不孝之人了，哪怕他们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
但看皇帝双眸澄净，语气谦和，只能忍了道：“皇上谬赞了。”他原本还想待皇上好奇问道相面之术时，赞皇上“隆准而龙颜，眸清骨秀，三才有成”，再说几句惊人之语，待到皇上垂询，他这为天子相面的名声就能坐实了，没想到小皇帝全然出其不意，一句择主而事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萧偃却又道：“范先生既通堪舆，想来这天象也是极通的。”
范左思道：“老夫在江南修有高台，每夜夜观天象，坚持三十余年，算是粗通一二。”
萧偃道：“如此，正有一疑问朕一直不解，请教范先生。”
范左思道：“皇上请说。”
萧偃道：“古人说天圆地方，既如此，这地有四方，这圆天是如何严丝合缝地笼罩四野的？且这天地究竟在哪里交汇？”
范左思一梗，过了一会儿才徐徐道：“这方，并非简单的四方，乃是稳重凝实之方，与时时动荡之天为阴阳相对，古书上说‘圆则杌棿，方为吝啬’，这四极则为四海，普天之下，四海之内……”
范左思引经据典说了一会儿，成功将席上之人都给说得迷茫了，萧偃这才点头叹道：“先生真是大才，朕全都没听懂，不过听着就觉得很是厉害。”
范左思一阵心梗，萧偃自嘲道：“幸好听不懂倒也不耽误朕看奏折。”
范左思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端亲王一旁给了个台阶道：“这识天象是十分有用的，昔日孤王行军打仗，身边也是要带上一两个擅观天象的幕僚，来识别天气，辨别方向的，否则是要吃败仗的。再则咱们钦天监编的历法，天下农人都依时耕种，也是极有用的。”
萧偃赞叹道：“原来如此利民生保边疆，竟有此大用，幸好皇叔告知，不然朕又是坐井观天了。”
范左思被他左一个坐井观天右一个坐井观天刺得极有些不适，一时又暗自纳罕自己竟然被一名少年数问就如此动摇心神，便试着将话题主动权要过来：“端亲王说得极是，譬如皇上行猎，我观这天象，半月内都必然无雨，想来钦天监也是如是想，因此才能排上皇上行程。”
萧偃仿佛兴味盎然：“如此说来，先生认为这半月内必然无雨？今日也不会下雨？朕倒是觉得这两日热得难受，很是希望下场雨凉快凉快呢。”
范左思斩钉截铁道：“天气高爽，云薄风急，半月内必然无雨，今日也当无雨。”
他话语才落，忽然外边空中一闪，堂上众人全都愕然看出窗外，只听霹雳一声响，竟然凭空雷鸣，不多时风起云涌，乌云乌压压密遮过来，仿佛为着佐证什么一般，顷刻之间大雨倾盆，江上风急。
一时范左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能离席下拜道：“是老夫学识不精，请皇上恕妄言之罪。”
端亲王萧冀若有所思看向了萧偃身旁一直坐着面容漠然的巫妖，巫妖似乎也感觉到他注视于他，转头微微看了他一眼，淡道：“想来是圣主有诏，天上正好有神灵经过，便奉旨下雨了。”
好一个奉旨下雨！
萧冀一时真不知作何神色，萧偃已哈哈笑道：“九曜先生就是会说话，范先生请起，请坐，不必在意，这不是在叙话吗？如何就到妄言上了，朕又不是那等仅为言谈便要杀人的昏君。”
范左思起了身来，背心已湿，虽然知道他们此行是受端亲王邀请过来，皇上再怎么也不会追究这种小事，但今日这一出，座中诸人，全都心领神会了，这位小皇帝，怕是不愿俯首受制于世族，世族想要效忠于这位小皇帝，恐怕还得拿出更多的东西来。

第53章 执棋人
这场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烟波阁的大殿上瞬间就变得凉风习习，秋风送爽。
此时萧偃进殿也不过一盏茶时光，却已无人敢再轻视这位少年小皇帝, 萧偃转头好奇看着堂上的公子们, 又和范左思道：“范先生, 这满堂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先生不给我介绍一下？”
范左思的气焰早就已被打了下去, 十分周到地起身道：“容老夫为皇上介绍。”看了下席次，从左首第一位次介绍起：“这位是裴氏三公子，裴戎云。”
裴戎云起身作揖：“裴戎云见过皇上。”
范左思介绍道：“裴氏一贯文武双全, 崇文尚武, 曾出过许多儒将, 《裴氏兵法》、裴家枪, 都是赫赫有名的。”又接连数了几位史上几有名的贤相名将。
萧偃眼睛一亮：“裴公子善使枪？”
座中有人在笑。
裴戎云头几乎不能抬，面红耳赤，他不过是族里不成器的旁枝嫡子, 一贯只依着家族过着他闲散家人的日子，此次是嫡系没几个愿意进京的，族长把他点了出来要求他进京, 只是看他长得不错，也算是嫡子, 不算失礼，不至于得罪了皇室罢了。至于嫁女入宫，裴氏倒是颇有些不屑为此, 不过是先探探路, 这探路也做得十分漫不经心。
他低声道：“我学识不精，学武不成, 惭愧。”
范左思宽慰道：“裴三公子在金石一道上颇有些造诣。”
萧偃道：“金石一道？这么说裴三公子对印章很有一些见解了？”
有了范左思前车之鉴，裴戎云只觉得接下来必定是要接受来自帝王的当众讥讽了，毕竟皇上的态度明摆着一要科举，二是要务实，为国为民要有用，他不过是闲人闲爱好，他这样的闲人在江南世族太多了，所谓的好金石，擅古画复原，好收集碑拓、棋谱、琴谱，家族名人才子可太多了，他们这些平庸无能的，能做什么？无非是选一样看上去不俗的爱好，敷衍度日罢了。
平日里顶着裴氏的光环，谈谈金石写写书法，他这裴三公子做得也算过得去，但此次在这位小皇帝跟前，他却只觉得自惭形秽，羞耻于过去虚度的岁月，并且心里暗自希望小皇帝少刻薄几句让他能有些面子回去。
没想到萧偃却从胸袋中摸出一枚深红色印章来：“裴公子替我赏鉴赏鉴，朕这枚闲章如何？”
裴戎云愕然双手接过那印章，有些茫然看了范左思一眼，范左思看到那显然不同凡石的深红印石，里头隐隐似有金红色岩浆流动，已有些吃惊道：“这是什么材质？鸡血石？红玉？还是珊瑚？”
裴戎云一看那刻字就忍不住赞：“好字！淋漓苍劲，行云流水，竟像全不费力，信手而就！好印！这印石是什么材料？不是鸡血石，不是珊瑚，感觉硬度很高……”
他到底是痴迷此道，很快头头是道说了几条，萧偃却是极为高兴，兴致勃勃就手就在案上拿了张空白花笺，按了印来给裴戎云看，裴戎云越发赞叹：“皇上这枚闲章着实乃上上品，这字更是意味深长，英主胸怀，可传代之经典！”
萧偃脸上几乎都放了光辉，两眼明亮，转头就对端亲王道：“皇叔！我看这位裴公子和朕性情极相投，才华极好，可能把这位公子留在京里，时时陪朕？”
端亲王看到萧偃，微微有些发怔，他几乎想不起之前对这位过继进来的皇帝之前的印象了，只记得苍白，缄默，穿着深色的衣物，神情严肃，从不多行一步，从来没看他抱怨，诉苦，永远说着太后和太傅们教他的最标准的话语，不知道他的喜好，没听到他有过任何别的要求。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穿红，红色在富贵人家的公子很是多见，世族们却大多穿着素净而有品位。小皇帝平日也不着红，他这是故意的，而且……这红袍和身后那巫妖的素袍明显是同一种料子，比丝更光亮光滑，颜色又太纯正了，一点杂色没有，是坊间无法染出来的颜色，一眼就看出昂贵的料子，让人一看就是个受到宠爱的少年公子，天之骄子。
此刻这位侄儿，双眸带笑，眉目展平，言语流利，思维敏捷，和他提要求的时候自然又不失分寸，客人们听了只会觉得这位皇帝侄儿和他这个辅政亲王关系融洽，天晓得这是皇上第一次对他提出要求？
端亲王道：“皇上有旨，自然遵命，太常寺那边正好有缺，皇上既然看上这位裴公子，孤迟些便交代太常寺卿，给裴公子安排个在天府院博士的七品职务好了。”
堂上静了静，裴戎云满脸惊呆，这就……封官了？他连科举都没参加，地方上太守虽有举荐权，但大多也就是在地方上任些职务，这小皇帝一恩赏就是个七品京官，还是太常寺这样的好衙门。
太常寺，掌天下礼乐，司郊庙社稷事，天府院主要为皇家供品物，辨器类，皇家的印鉴玺宝自然也在其中，裴戎云在金石上有些造诣，要在这太常寺做个职司完全合适，可以说是极清闲优容的闲差了，要说雅也是极雅的。从俗里说，这还是个近着天子的京官，进可攻退可守，天下举子多少人想要留在京官，得在地方慢慢磨外放多久呢？
这裴家的不起眼的公子，还真就走了运气入了皇上的眼？就因为夸皇上的闲章刻得好？拍了几句英主什么的马屁，这就当官了？一县父母官也不过是七品，这还得寒窗苦读十年，从秀才一路考上去……
范左思已对裴戎云道：“还不快谢恩？”
裴戎云连忙深深一拜：“谢皇上恩典！”
萧偃一笑：“下去吧既然留在京里了以后朕还有事让你办，好生当差。”
裴戎云才退下，堂上已有一位其貌不扬的公子忽然站了起来大声道：“永阳虞可辉见过皇上，我今日也正要献策于皇上！”
萧偃一怔，转头去看他，早有内侍过去，只见那虞可辉矮矮小小，其貌不扬，穿着灰色洗得发白的竹纱袍，从袖中双手碰上了一卷书出来。
内侍拿了托盘捧了过来，躬身奉给萧偃，萧偃要拿，一旁的巫妖却忽然伸手先拿了那卷书，萧偃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又弯了。
堂上的人全都注意到了这位九曜先生似有严重的洁癖，竟然在皇上跟前也戴着皮手套，他打开书翻了下，转头点了点头对萧偃道：“治国十三策。”将书递给了萧偃。
萧偃打开略看了看，笑了看着那位虞可辉道：“虞公子胸怀远志，文字冼练古雅，你可会算数？”
虞可辉道：“我精于术数，可心算万以内算数，亦有绘图制作之能，也颇有些辩才，只为主君竭尽所能效力。”
萧偃看他口齿清晰，胆子奇大，落落大方，笑着转头对端亲王道：“朕看虞公子勇气可嘉，去鸿胪寺市舶司不错，朕前些日子听鸿胪寺卿奏事时只说手下缺个善辩又胆子大的人才与海外人交接，朕看虞公子很是机敏善断？”
端亲王尚未答话，虞可辉却早已出列，迅速跪下，三叩九拜下去：“臣谢皇上隆恩，为君上效力，臣万死不辞！”
堂上一群公子全都牙疼一般的面部扭曲起来，简直像是看到了叛徒一般，这媚上的劲儿！说到是虞家，好像又一点也不出乎意料，毕竟虞家现在已经破败凋零，全靠着那点祖上传下来的地度日，听说还和地方太守闹了矛盾，有些待不下去，这是孤注一掷了？只是这简直是踩着他们给皇上献媚，把一群人的脸全都给丢尽了！
端亲王笑道：“果然好伶俐人才，皇上放心，孤来安排。”
萧偃看今日这出也闹得尽够了，刚要道：“有劳皇叔了，今日朕也乏了，且先回去了，不然倒是扰了皇叔的宴会。”起身便走，萧冀起了身送他出去。
出到水阁外，只看到外边风住雨收，除了水阁周围，其余地方艳阳高照，尘土不濡，显然适才那一场雨，只在水阁周围下了下而已。端亲王忍不住看着巫妖道：“巫先生真是手段莫测。”
巫妖看了他一眼，端亲王只觉得那金瞳浅淡，不似凡人，看过来仿佛被什么神鬼盯住一般，背上汗毛悚然，额上微微沁出了汗来。萧偃却伸手拉着巫妖的手，笑着道：“皇叔，朕今日表现得不错吧，今儿真是好巧，正好下了一场雨，运气，真是运气。”
端亲王长吁了一口气：“皇上今日表现极好。”
萧偃一笑，只与巫妖行去，却是趁闲了跑到了江边，一边看着江水浩荡，江心数点船顺风而行，他有些艳羡道：“朕还没有搭过船。”
巫妖道：“这有何难。”
只见他一挥手，风送水流，一只小小的帆船已停靠在岸边，白帆如鸟翼舒展，青舷上缠着青藤和白花，船身雕着许多花鸟图案，桅杆上悬下一盏通透花形灯，巫妖带了萧偃上了帆船，风元素符阵启动，船慢慢游向了江心。
江风鼓荡，一叶扁舟在江心行驶。萧偃趴在船边只看着江水里是否有鱼，一边意犹未尽笑道：“今日之宴后，不会再有世族想着将女儿送进来了吧，朕这么把那范先生搞得灰头土脸，脸面大失，哈哈哈哈。”
巫妖看着萧偃道：“世族会重新考量——你任用那两个世族的子弟，这一招会很有用。”
萧偃垂头看着水里自己和巫妖的倒影：“这就是书上写的千金买骨，本来只是想顺手弄个裴家的公子做个榜样，没想到虞可辉主动跳出来，此人能辨明大局，又善于把握时机，有勇有谋，这是个意外之喜，市舶司，朕关注很久了，年年赔本，这个虞可辉，朕倒要看看，他能给朕点惊喜不。”
巫妖看萧偃伸手去拨弄浪花，如今这小少年越来越活泼了，身上的真龙气息也越来越浓，端亲王萧冀，也被这个少年天生帝王一般的资质给震惊了吧？
他根本不需要人指点，就直觉地学会了如何运用手中的权力，他打压世族今日领头的范左思的气焰，却又树起另外两个不起眼的旗帜，堂而皇之地告诉来投石问路的世族们：朕只要听话的，能让朕高兴的人。
他天马行空，他性情无常，他让人捉摸不定，猜不出他的想法。但他却全程掌握着节奏，萧冀和范左思，都不是普通人，却在宴会中三言两语被这个小少年带着走，全然失去了主动权。
他不是可任人左右的棋子，而是执棋之人。

第54章 千金骨
“千金市骨。”
一位老者对着范左思, 神情沉思：“雅宴上故意着红衣胡服，言语挤兑你，却又给裴家虞家体面, 真的不是端亲王在背后操纵小皇帝吗？”这名老者, 却正是范左思的长兄, 如今的范氏族长范必行。
范左思摇了摇头：“兄长您不在宴会上，若是在就知道, 当日小皇帝言语流利，反应机敏，全无停顿, 言谈尽皆随口而出, 若说是打压老夫是早就想好的话, 端王这么千辛万苦骗我们进京, 就为了戏耍我们？就为了给我们看看他一个掌军多年的辅政亲王，居然要捧着小皇帝？他若是要立威，不是这么立的。”
“我以为是, 辅政亲王为侄儿求一门世族的亲是真的，但小皇帝恐怕自有主意。”
“且不说那场雨来得古怪，后来我出来看过了天象, 无论如何那天都不该有雨，再问了京里其他人, 那日根本不曾见有雨，难道还真的有过路龙王，奉天子诏行雨？”
“还有那枚闲章, 风行草, 小皇帝的闲章，刻的是风行草, 小皇帝讳偃，兄长，您品，细品这意思。”
“再就是裴戎云了，他一路与我进京，确乎是临时被裴家族长点了来，学问诗文极平常，不过爱雕几个印章罢了，我当时只是为了他面上好看说了几句他好金石，哪能想到小皇帝机变如此，立刻就能拿出一枚闲章来，硬是将那裴戎云抬了起来做了那架起来的千里马骨。”
“虞可辉，这事之前我只听说虞家人丁稀少，嫡支几乎无人了，还和地方的太守不谐，知道我带人进京，虞自己主动找来，说他有妹子正当年岁，希望能带上他们，我当时也没细打听，又相他之面，罗汉眉鹤眼，勾鼻薄唇，是个大器晚成，有为有位的相貌，这才带上了他。”
“宴会后我让人去打听，才知道原来虞家之所以和太守不谐，正是因为太守硬要娶虞家的女儿，强行下了聘，那虞可辉是无可奈何了才有此举，若是我们当时早些知道，转圜一下，那虞可辉未必被逼到墙角，不至于当日宴会我们所有世族脸面全无，一败涂地。”
范必行沉思了一会儿道：“也未必，虞可辉此人性情古怪，十分好辩，才学一般，却颇有杂学，未必愿意无端接受旁人的施舍。”他想了下倒是笑了下：“皇上命他去鸿胪寺，做外交市舶，那确实是合适的，到算是很有识人之明了。”
范左思道：“可不是？若说端王和皇上这么快就掌握了范家的情况知道他要出来，那是不可能的，依我看，那天我先介绍谁，估计皇帝随机应变，自会找出个由头赏了，偏巧是裴家公子罢了，至于虞家就全是机缘巧合了。”
范必行问道：“如今他们能顺利入职吗？内阁会这般轻易放过？还有承恩侯那边？如此肥缺，他们舍得让我们世族之人插手？更何况还是小皇帝任命，说不得有辅政亲王的手笔。”
范左思道：“顺利报到了，内阁当日就给了吏部行旨，承恩侯府那边据说是夫人才去世，承恩侯哀思过重，病着了。”
范必行又想了一会儿才问：“以你之能，相小皇帝之面，如何？”
范左思目露彷徨道：“我相不出。”
范必行一怔，不可置信道：“什么意思？”
范左思非常沮丧：“当日皇上每一句话我都记得确切，皇上面容我也记得清清楚楚，但事后回来，我却全然想不起来当时相出的结论，待到回忆皇上的相貌，却又很有些不敢确认。”
“这么多年，我还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明明面容记得清清楚楚，却无法相面。”
“相由心生，人不可貌相，相面靠的就是面对面的相法，仅凭回忆面容五官，是绝对相不准的。”
范必行呆了一会儿又问：“端王呢？”
范左思道：“狮眉连心，凤眼燕纹，极贵掌权之相，却有情劫。”
范必行问：“之前可遇到这种相不了的人？”
范左思道：“从前未有，但那日却遇到一人，全程几乎不语，听小皇上喊他九曜先生，尊其为师，其人隆准深目，发金肤白，浓睫金瞳，修伟过于常人，初看明明如日之光辉，不能直视，但再一接近却只觉其人森冷，避之不及。此人听说为巫姓，亦无法相之。”
范必行喃喃道：“姓巫。”
范左思道：“此行大奇，但这位小皇帝不可小觑。我以为，若是真嫁范氏女入宫，未必能得后位，皇上总要亲政，反使我范氏一族为后妃一族后，越发掣肘。”
范必行沉默了许久，长叹了一口气：“送范氏女为妃，已不可行，吩咐下去，八月秋闱，范氏一族四十岁以下生员，一律入闱参试。”
范左思惊道：“族里族老会不会要以违背耕读传家的祖训来和您过不去。”
范必行道：“要说祖训，范氏传承至今，没有千条也有百条，时移世易，岂能墨守成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我范氏立家数千年，出过陶朱公，亦出文正公，随势而变，才是我范氏祖训的精髓。”
“科举取士之大势已无法更改，今天下读书人皆以三元及第为荣，六元榜首为天下士林首，我们还在抱残守缺，终将被淘汰。小皇帝的意图很明显，只以科举为重，无论是不是他本人，就算王爷有此想法，也是必然，更不用说内阁了，内阁相爷们，只会牢牢地将百官掌握在他们自己人中。皇帝需要另外一股力量来打破朝堂现有的规矩，引进世族，却又必然只能从科举进身。”
“今日裴戎云与虞可辉，是皇上立下来的千金骨，那么我们范家，就该为天下世族的千金马，一马当先了！”
范左思瞠目结舌看着范必行，范必行眼眸放出了鲜彩：“我本担心这位小皇帝为傀儡，只能从范氏女入后族，尝试入局，既然是少年英主，那此等风云局，我范家子，岂能没有一席之地？周易有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是时候了！”
萧偃可不知道范家两兄弟立下了范氏大船掉头的惊人举措，又在江南世族引起了多大的波澜，他开开心心行了秋猎，回宫后，听说太后心悸失眠之症仍然不愈，又去慈福宫服侍。
但孙太后却拒绝了他的随侍，听说慈福宫内，便是半夜也仍整夜举烛，灯火通明，宫人日夜陪伴太后。太后则时时念经清修，据慈福宫宫人禀报，据说每念金刚经百遍后，便能有一夜安眠，因此孙太后念经越发虔诚。她传过一次承恩侯进宫，却又听说承恩侯也生病不起，只能派了太医去探视。
萧偃这下也明白了：“是表姐？”
巫妖道：“嗯，让她天天虔诚念经去，就没空管你了，她若是继续杂念丛生，一心想着揽权，那就很难安眠。”
萧偃微微叹息：“听说时常梦到先帝以及一些宫中旧人。”
巫妖淡道：“从前亏心事做太多了。”
但毋庸置疑，承恩侯生病，孙太后潜心念经，后宫压力瞬间减轻，萧偃确实开始有了更多的时间在前朝，端王为辅政大臣，行猎回来后又陷入政事之中，却也经常命人请了小皇帝来，教他军政之事。
但到底是外臣，管不到内宫。禁宫里无人拘束，萧偃频繁出宫，很快便将山庄和金瓯坊那边的房子摸得熟透。
这日祝如风却是递了帖子进来：“虞可辉找到了安国公府，央求安国公帮忙递话给皇上，安国公不敢擅自做主，便只指引他，只说这金瓯坊这边的宅子是九曜先生的，九曜先生能在皇上跟前说上话，因此他递了帖子过来，求见九曜先生。”
萧偃伸手要看帖子，巫妖却又拦了下，先接过那帖子看了眼，才转手递给他。
祝如风看巫妖如此谨慎，着实有些汗颜，萧偃却纳闷：“携弟前来？这是一个得了官还未足吗？”
巫妖道：“应是有别事，我见见他吧。你不要出面，在屏风后即可。”
祝如风领了命下去，不多时果然引了虞可辉进来，他身后带着一位碧衫少年，形容尚幼，但才进堂内，便只觉得室内生光，那少年韶颜稚齿，肤光胜雪，明珠生晕，眉目之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只是随着兄长行礼，一言不发。
这下便是在屏风后的萧偃也认出来了，这哪里是什么少年，分明是位绝色少女。
虞可辉已深深作揖：“巫先生，行宫一晤，学生便分外仰慕先生风采，今日冒昧来访，却是为着吾妹。”
巫妖坐在堂上，只命他坐下看茶：“虞公子请坐，虞小姐也请坐，有事请直说无妨。”
虞可辉倒也简洁直接：“永阳太守季梦录，为内阁季相之表弟，之前强行欲聘吾妹，趁我不在家，派人至家门硬扔下聘礼，大肆宣扬已与我家定亲。我无法可想，只能带妹进京，寻求帮助，幸而前些日子得了皇上赐官，只是权相势大，我等仍心忧不得安，只能来求巫先生，给一条明路。”
巫妖看了眼那虞姑娘，淡道：“我知晓了，虞公子可先与令妹回去，有了结果我会命祝如风通报于你。”
虞可辉却道：“那季太守的家人已进京，如狼似虎，我孤身一人带着妹妹，却是不大安心，巫先生能否暂且收留住下？”
巫妖眉毛微微一抬：“我在京郊有一处庄子，可让祝如风带你们过去住下。”
虞可辉欣然起身，一拜：“大恩不敢言谢，可辉今后必定舍身报君，万死不辞。”
祝如风很快带着虞家兄妹又离开了，果然安排了马车送他们过去山庄住下。
萧偃出来，却是坐在巫妖身侧，去拿巫妖刚刚拿过却完全一点没少的茶杯喝水，茶水里又是被冰过的，凉丝丝甜滋滋：“那虞家姑娘果然绝色，想不到虞可辉其貌不扬，倒有个这般漂亮的妹子。虞可辉不怕男女之别，求到你这里，莫不是有意嫁妹于你，与你结亲？”
巫妖原本正将茶点也放过去给他吃着，听到萧偃说这话讶然抬头，原本冷淡的脸上忍俊不禁：“虞家也是世族，携妹进京，自然是要想法子送妹入宫的，安国公看是个烫手山芋，才推到我这里来。虞家敢送妹在我这里住下，当然是因为你亲口说我是你的先生，住在我府上自然才有机会面君啊。这位虞公子，胆大心细，善谋有断，确实是个人才。”
萧偃错愕：“什么？”心思数转，果然如此，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原来是这样，那他可真是打错主意了。我可没打算娶世族的姑娘。”
巫妖嘴角弯了弯，摸了摸萧偃的头发，心想自己这么一副异族样貌，所有人见到自己都只有忌惮和疏远的，只有这小少年，竟然还一心以为别人是想要嫁妹结亲。明明临江宴那日聪明伶俐反应极快权术精通，怎的忽然又冒了傻气？
他还真觉得自己会是那姑娘的良配佳偶吗？

第55章 采莲舟
赤日满天地, 火云成山岳。
暑热难耐，萧偃一得了闲，便往山庄跑, 不是去跳滑翔伞, 便是骑马, 要么看看他们试作的风车，要不就尝尝新做的点心。
虞可辉的胞妹虞采薇, 居然十分擅做点心，每日能做出七八样不同点心来，何常安看祝如风送来个纤纤丽人, 又是世族女子, 书卷气满满, 斯文端庄, 两眼发亮。听说是巫先生让安排住处，连忙将菊院安排给了虞家兄妹，看他们只带了一个书童一个小丫鬟, 又立刻将公主府送来的几个丫鬟安排到了菊园来，每日嘘寒问暖，极是周到。
而虞可辉与何常安说上几次话, 便已看出了这位何总管明显是宫里的内侍，越发心下安心, 到底也不能腆着脸皮占人便宜，先给何常安缴了房费租金，又主动将这山庄和店里的账本俱细细理了一回, 很快市舶司那边便通知了他正式报到当差, 他便在鸿胪寺附近赁了个小小房间，满怀的忠君报国热血, 立刻投入了工作中。
虞采薇住在山庄，开始还有些胆怯，但看何常安和蔼殷勤，山庄前院诸位武师和家眷都不少，也颇为热闹，又有一位甘护卫，不苟言笑，身材极为高大，听说刚刚入职了禁军。虽然性情冷酷，但她有日黄昏从厨房出来，看到树林子里，甘护卫与一位浑身缟素的女子在林子里窃窃私语，女子还拿了个陶埙，夕阳下吹着，极清远悠然。那女子应当看到了自己，却只是微微招手，并不过来叙话。
想来这山庄里的能人极多，神出鬼没，祝侍卫听说是皇城司的也经常过来，有时候带着个卫家的小公子，听说是安国公府的小世孙，倒是很是善谈，每次妹妹妹妹叫她，很是嘴甜。有时候又有一位茅娘子带着一群小娘子过来采花晒胭脂，看到她也极是亲切，听说是教坊的乐户，却落落大方，丝毫不以此为惭，
虞采薇渐渐喜欢上了这座山庄，然而却一次都没有见到哥哥口中的小皇帝，当今的天子，五岁便登基的晏平帝。
虞可辉对她道：“我原本觉得，借着入宫的借口挡一挡那边，这边再找些关系疏通，无论如何先借着入宫挡回那季太守再说。那日面君后，却觉得，进宫未必就是绝处，吾妹秀外慧中，我从前只想什么人才能配得上吾妹，如今看来少年天子英姿皎皎，胸中别有丘壑，极衬吾妹，虽说自古帝王无真心，但那里足够高，吾妹自有胸襟手腕，未必拘泥于情爱，倒有可能别有一番天地。”
虞采薇身在没落世家，偏偏长得绝色，虽有兄长护持，却也知道这样貌恐要惹来祸端，自幼只在闺中读书，足不出户，此次第一次离开家乡，却又是为了避祸，第一次见到京城繁华，又听哥哥如此说话，不由对这位少年天子也起了一丝仰慕之心。
皇上应该是来过的，偶尔山庄里会忽然戒严紧张，竹院那边更是五步一岗，虽然都是十来岁的小护卫，却都绷着脸极严肃认真，决不放人过去，厨房也会极尽整治，何常安亲自盯着，也会请虞采薇做上几道点心，然后命人送走，而这种时候祝侍卫往往会来，卫小公爷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却从未召见过虞采薇，虞采薇虽然微微有些失落，却又隐隐有些预感，自己看来并不会进宫。
“所以你现在打算如何安排虞家姑娘？”
巫妖伸出骨手，折下一枝莲蓬，拿在骨手里，细细端详。
萧偃枕在巫妖膝上，手臂伸出小舟，摸着一片片半人高的碧绿荷叶，荷叶田田，挨挨擦擦挤着小舟，自从那日第一次坐船，萧偃就爱上了坐船的感觉。
山庄自然是有荷塘的，满满当当开了一池风姿绰约的荷花。他要清清静静地和九曜先生赏荷，何常安虽然提心吊胆怕小皇上掉水里，却也隐隐知道巫先生似有大神通，因此也不敢说什么，只备下了莲舟，便命人远远把守着不许靠近。
萧偃闻着荷香，懒洋洋道：“坐想微风过荷叶——我已托祝如风转了封信给大长公主，让皇姑姑操心去，虞可辉是个能干人才，市舶司他才去了几日，就上疏献策，鸿胪寺卿脸都青了，季左相不太高兴，觉得他冒进贪功，不过还是递给朕看了。”
巫妖骨指拈开一枚莲蓬，将一粒青色莲子递到萧偃嘴边，萧偃微微转头，张嘴含入嘴里，碧莲清甜，莲心微苦，偏偏因为经过了巫妖的骨手，就带了冰甜味，仿佛一粒冰珠在舌尖滚动。
天一热，他越发爱近着巫妖了，一旦靠近巫妖，寒凉丝丝，冷香幽幽，他刚刚和巫妖对练过轻剑，正是热得厉害，虽说已洗过换过一身轻薄绡纱袍子，也不肯着靴，只光着脚丫子，仍然贪凉地依着巫妖。
对小皇帝总爱贴着他，巫妖也不以为意。天子贴近之时，真龙之气便一直晕染过来，确实让他虚弱之极的魂体很是舒适。他把莲子都掰了出了来扔到一旁的水晶缸里，里头晶莹冰块沉浮，湃着梨子、李子和鲜藕片等等水果，把掰干净的空莲蓬扔到船尾。乌云朵坐在那里垂头看着水里，转头看了看那空莲蓬，伸出舌头舔了两口，将残存在上头的巫妖的一丝死魂之气吸溜干净，又扭头去全神贯注看着水里的游鱼。
船尾放了数枝莲花和莲蓬，都是萧偃适才兴起一路摘下来的，有些凌乱压在船尾，清香四溢，萧偃时不时便拿光脚去碰着那些花瓣，感受那红红白白的莲瓣柔软微凉的质地在脚心挨挨擦擦。这些是他从前在宫里绝对不能有的举止，若是做了必要被宫人内侍们严肃地制止并且上报太后的。然而此刻巫妖却熟视无睹，似乎并不觉得这是多么不合身份不合礼仪的事情。
巫妖从船头拣了一本书看着。萧偃在下看到书脊上写着《麻衣神相》，忍不住笑了：“你要学相术了吗？上次看《周易参同契》，前阵子又看到你看《黄庭内景经》。”
巫妖道：“那天那位范左思，时常抽空盯着你我，很是无礼，想来是在相面，我便施了一个小小的混淆咒给他。”
萧偃一怔：“哈哈哈哈，那天他一说他擅相面，我立刻就将话题给岔开了，就是不想给他胡说八道的机会，他们这等人，就借着上位者出名，说些模棱两可的话，一旦哪日中了，便到处宣扬，殊为可恶。”
巫妖道：“这些玄玄道道的，有的确实胡说，有的拾人牙慧，有的却暗合法则，看一看还是很有意思的。”
萧偃嘻嘻笑着，却到底暑日午后，又才练过剑跑过马，身体颇为疲惫，靠着巫妖凉爽宜人，渐渐眼皮越来越重，鼻息悠长，却是睡着了。
巫妖看他赤足尚且还踏在缭乱莲花瓣里，手里也还捏着半朵莲花，却已睡沉，便拉了张绡纱盖在他身上，伸出骨手，轻轻点了下萧偃的下颔，看他全然酣眠，丝毫不醒，便也由着他睡，只翻了书慢慢看去。
不提萧偃这边闲适悠然，左相府书房里却是有些肃然。
“临江宴后，范氏一族四十岁以下生员参加秋闱。各州府参加秋闱的生员名单已上来了，范氏参加秋闱的消息传开，各地也有不少世族按捺不住，纷纷报名参加。”
季同贞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幕僚们沉默不语。
“世族们在江南盘踞多年，当初不入朝科举，是因为看不上异族伪朝，待到大燕崛起，又嫌开国太祖出身草芥，殊不体面，当初太祖以武立国，也不大看得上他们，他们也寸功未立，只因着在江南最富庶的地方，盘根错节，才得以苟存至今，如今所谓入世，听说是端王亲自去了一趟江南，平瘟之时专门去世族那里拜访，招来的！”
“卢氏、崔氏都送了女儿随兄进京，相爷，端王当初在立后一事上暧昧不明，我们只以为他是避开我们和太后相争，却没想到他竟然是去争取世族们的支持！”
“听说宴上皇上表现得极好，也不知端王与世族那边最后达成了什么交易。”
“早就和相爷说不该给那两个人入职的，那两个明显就是萧冀扔出去的香饵，相爷偏偏给他们过了。虽说一个市舶司一个天府院不算什么，但旁人便觉得皇上有权的信号……”
季同贞忽然道：“皇权至高。”
书房里微微一静，又有人道：“皇上尚且年少，如今眼看着太后那边消停了，辅政亲王这边却别有用心吧？是想借立后之机左右皇上，世族入官场，不可不防！如今才有这寒门亦有鱼跃入龙门的机会，岂能又让他们改回从前那一套，寒门无贵子，呵呵。”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我等从布衣进身，相爷之前计之从民间良家子选妃，也为这防这后族做大，若是真让世族真有女为后，这天还真是要让他们翻了！”
季同贞淡淡道：“既要科举，便是要按我们的规则走，怕什么？”
书房又安静了下来，季同贞慢慢道：“秋闱选上来，还有会试呢，世族仓促应试，就算才高，也未必能如何。我朝主要是太祖立国后，历任三朝都太短，太祖重武，先帝又好道，他们无用武之地，皇上是难得的少年帝王，世族如今心动想要入世争权发家，一点都不奇怪。”
有人忍不住笑道：“这倒是，策论一道，非浸淫国事，未必能写出什么有用的，无非都是些乡野村汉，高谈阔论，纸上谈兵，他们不合时宜已久，要说诗赋，那确实是他们诗书传家的强，但要论科举策论，那可就未必了。”
书房里气氛稍微轻松了些。
外头却有书童送了帖子进来：“门上送进来，说是大长公主府送来的，欧阳驸马给相爷的下的帖子，秋风起菊花黄，明日邀相爷吃蟹，立等着回复。”
季同贞一怔，拿过帖子一看，果然奇道：“欧阳驸马一贯闲居游山玩水许久，如今这又是为何？”
有人猜测：“上次听说大长公主与承恩侯府吵起来了，为着皇上微行出宫的事，如今承恩侯府有丧事，据说承恩侯伤心过度生病了，闭门谢客已久，大长公主这是不是要笼络相爷了。”
“皇太后还能说是皇上母后，辅政亲王也给她面子，这个皇姑姑，身份可不怎么够，和端王关系也一般吧，似乎平日不太来往。”
“你不懂，据说关系还行的，只是欧阳驸马避嫌，端柔大长公主下降后，便不怎么交际的，生了个小郡主吧。”
“那这又是为何呢？”
季同贞将帖子放在桌子上，对书童交代道：“回驸马话，感谢驸马相邀，季某定当赴宴。”

第56章 推肺腑
秋风起蟹爪肥。上好的肥蟹, 大长公主往宫里送了两筐肥蟹，然后在绿杨庄摆下了宴席。
季同贞到了绿杨庄白水茶庄，却发现客人竟然只有自己一位。
欧阳枢文出身官宦人家, 探花出身, 任大理寺卿, 能干又写得一手富贵绮丽的好词，因此季同贞一贯对他观感不错。只是也是颇为可惜他最后尚了主。但又觉得这么一妙人, 不在权力场中打转，只在富贵场里写些传世词牌，才子佳人, 花团锦簇鸳鸯白头过了这一世, 倒也算是得其所, 后世人说起来也算一段佳话。
螃蟹确实很肥, 精心制作的蟹酿橙也很肥美，各色菜色都精致优雅。季同贞倒也不急，慢悠悠吃着蟹, 有美貌妓子过来替他拆蟹斟酒，欧阳枢文看到他只管吃蟹，也不提其他, 只笑着劝酒。
菊香悠然，蟹黄鲜美, 笙箫动人，酒至酣畅，季同贞才笑着对欧阳枢文说道：“驸马这日子过得, 可真是神仙日子啊。”
欧阳枢文一笑：“既如此, 和季相爷换一换，您可愿意？”
季同贞叹息：“吾乃劳碌命, 牛马运，没有驸马这富贵闲人命啊。”
欧阳枢文替他倒酒：“相爷，京城歌舞升平，俨然海晏河清，不过是虚有其表，其实一旦走出这京城，国事艰难，民生凋敝，你我共知。洪灾才息，瘟疫又起，平了瘟病，蝗灾旱灾又来了。南边蛮子边民土司抗税闹民变，数年不息，也只能不停换总督，却也不见罢戈。东南又时不时闹海盗、洋寇。民不聊生，国库空虚，边备荒芜，西北强敌觊觎多年，虎视眈眈。”
季同贞脸色微微变了，欧阳枢文又道：“大燕朝立朝不过四代，这栋大船就已梁柱摇摇欲坠，被虫蛀得不堪一击，眼看当初神州陆沉之事，或将重演。然而我们这些人，尚且仍在名利之战场蝇营狗苟，官场如今盘根错节，牵丝扳藤，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人人只会争名夺利，糜烂至此，真正忧国忧民又有几人？”
季同贞沉默着不说话，欧阳枢文却道：“他人只道季相揽权，我却知季相不过是想要中流击水，力挽狂澜，做个匡扶社稷，造福万民的栋梁砥柱罢了。”
季同贞道：“如今实心办事者太少了，季某人不得不折节与权宦相交，还不是因为这国库年年后手不接，腾挪不定，户部那么大的窟窿在那里，如今已是吃到无可救药了。哪里不要钱，吾每日如履薄冰，办个事情，掣肘良多，还总有人在后头捅刀子。我又何常不想似张相爷那般，袖手安坐，整日只写些道德心性的文章，让门生夸多了也就成了理学大儒。整日忧谗畏讥，只做个忠心模样，等死后混个文忠的谥号，呵呵，吾不屑为。”
欧阳枢文道：“疾风知劲草，季相苦心孤诣，我深知，原本应当同舟共济，共赴时艰，如今却只是做个富贵闲人，着实惭愧。”
季同贞噗嗤一笑：“驸马爷难道是想和本相要官来着？如今皇上和端王招揽世族，封官许愿的，驸马不去找皇上，如何又来找本相？”
欧阳枢文听这语声倒像心存怨望，也一笑：“相爷，您观如今皇上，是否为中兴英主之相？”
季同贞长叹了一声：“假以时日，或可成就明君，但我怕时间来不及了，皇上毕竟太过年幼。”
欧阳枢文道：“季相如何作此悲声？”
季同贞摇了摇头：“驸马你为官宦出身，到底于民生生疏，且又不在朝日久，不知底里。如今江南一带粮价飞涨，粮价已从去年的每升十余文涨到四十六七文，此实为不祥之兆。我如何对那些世族如此深恶痛绝，实是他们在此未免没有推波助澜。无论朝代如何变更，他们始终牢牢掌握着良田土地，不停买入扩张，又为了一族一家的利益，控制粮价。江南虽然土地肥美，却牢牢都掌握在世族手里，佃农无数，大半农人竟然都是无地的！世族虽不入朝做官，却通过婚姻嫁女以及土地，牢牢掌握着土地这些权利，是地方上无冕之王。”
“所以朝代如何变更，不影响他们诗礼传家，不影响他们所谓的行善一方，他们不在意上头天子是谁，但如今看到有机可乘，又寻隙前来，着实可恶！”
“驸马，如今却是形势危急，摇摇欲坠，我恐等不到皇上长大亲政之时，咱们大燕就得乱了。你恐怕不知，各地多有民变之事，西南有白眉教，东边有太平山匪，踞山而居，招兵买马，已成气候。更有各地藩王蠢蠢欲动，拥兵自重，你可知道西平太守，被逆民给斩了头颅吗？此事秘而未宣，但形势如此，我只怕哪一日哪一事，便如天雷引燃山火，一发不可收拾了！”
欧阳枢文悚然道：“竟已到此等境地？”
季同贞叹息：“大长公主既在皇上跟前能说些话，还请驸马进言，请说服皇上，世族之女，万万不可为后，否则后族之乱将再起。君不见承恩侯，虽说也是贵勋，但到底只是旧日武将功勋之门，其实根基不深，皇太后到底也眼界有限，只在内宫腾挪，若是换上根深叶茂的地方世族之女为后，那乱国之端，便在须臾之间了！”
“吾原本想动田法，到时候势必要大大得罪了世族，若是世族之女为后，此事如何能行？”
欧阳枢文一笑：“今日我邀季相，倒还真就和此事有些关系。”
季同贞道：“驸马请讲。”
欧阳枢文却是微抬手道：“请虞家小姐过来见见季相爷。”
季同贞有些不解，却见珠帘微动，一位穿着宫装的女官引了一位垂髫少女出来，双鬟绾绿，容光照人，纤丽若不胜绮罗，她上前施礼：“民女虞氏见过季相爷。”
季同贞听她声音婉转动人，举止闲雅，实乃难得的绝色佳人，却不知驸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只能微抬手道：“免礼。”
欧阳枢文又抬手命女官带她下去，然后对季同贞笑道：“相爷观此女，可为国色？”
季同贞却不好女色，只客气道：“确为倾国倾城。”
欧阳枢文道：“此女为永阳虞氏之女，其兄为虞可辉，刚刚得了吏部任命，到了鸿胪寺市舶司任职。”
季同贞怔了怔：“我有印象，虞可辉此人十分冒进，不切实际，惹得上官十分不喜。”他不由微微疑心起来，他倒是知道虞可辉为世族子，刚刚由端亲王那边安排进来的，难道这是要给自己献妹？但自己原配尚在，世族女岂肯做妾，替人献女，这也万万不是欧阳枢文能做出来的事。
欧阳枢文道：“不知季相是否还记得，永阳太守，是季相的族弟？”
季同贞每日日理万机，如何还记得真切这些，听他说起，才恍惚想起来似有这么一事，毕竟永阳实在太远了，但……他忽然脑中闪电掠过，那位族弟，似乎前些日子来过信，称要聘当地世族小姐为妻，似乎……就是虞氏？
他震惊道：“驸马有话请直说不妨！此事与我族弟有关？”
欧阳枢文道：“永阳太守季同甫，一次出行无意中见到虞家小姐，一见倾心，便请了媒人上门，那虞氏人丁凋零，虞家小姐家中父母双亡，只有一兄做主，只觉得季太守年龄大了些，又是填房，便委婉拒了婚。季太守却是大怒，以为伤了面子，先是捏造讼事，逼人就范，又命人趁虞公子应讼之时，让家人强行送了聘礼，并宣扬得当地人人皆知，季太守要娶虞家小姐为妻，婚期已定在八月中。”
季同贞：……
欧阳枢文原本为大理寺卿，极擅言辞，娓娓道来：“虞可辉一看情形不好，又忌惮季相权势滔天，便连夜带了妹子进京，趁着端亲王召见世族子弟的机会，面了圣，又大胆献策，得了端王和皇上青眼，这才得进了鸿胪寺市舶司，不过也不过是个九品的小官罢了。虞可辉知道，如此还万万不能抵挡内阁左相之威。顾虑之下，托着安国公，拿了安国公的名帖，又请托到大长公主这里来，打算将妹子送入宫中，侍奉君上。”
季同贞脸色铁青，微一拱手：“多谢驸马提醒，此事吾会清理门户，请虞家公子放心，季同甫绝不敢再派人骚扰他们。”
欧阳枢文微微一笑：“季相，俗话说，治国如治家，适才听相爷说起地方世族，盘根错节，为害地方，触目惊心，只是我等在这权力中心久了，也怕这家下人管束不住，我们也成了这为害乡里的一方啊。”
“我为何宁愿闲居山庄，赏花写诗，做个富贵闲人，难道我也不思报国为民吗？但权力令人迷心，一旦身处高位，便难以守心自明，不能接受一丝违逆之举。久而久之，我等也变得面目可憎，专横跋扈，为祸而不自知，天下之谤、众口铄金，季相，这权臣不好做啊，是誉满天下，还是谤满天下，是遗臭万年，还是流芳百世，是忠臣，还是奸臣，还未可知啊。”
季同贞被他问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多谢驸马提醒。”他却心中明白，此事若不是欧阳驸马拦下，一旦被朝廷政敌所知，闹将起来，他这清名不保，御史台再攻讦起来，只怕一不小心自己这丞相之位都难保。这显然已是皇帝和端王在背后饶过了自己，否则借助此事，罢相又有何难？
欧阳枢文又道：“皇上与大长公主说了，不会纳世族之女为后妃，世族想要权，可以，只能从科举进身，如此，季相满意了吗？”
季同贞面有惭色：“是同贞小人之心，君上虽年少，却心明眼亮。”
欧阳枢文道：“皇上委实……年少了些，我等只有尽心竭力，再扶持一段时间才好。”
季同贞真心实意深深一揖：“既如此，还请欧阳驸马回大理寺，我等当共赴时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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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三更月明。
范左思在寓所中写一页书稿，忽然感觉到烛光摇动，他霍然抬头：“谁？”
房内森凉阴冷，一个颀长人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窗边，他往房间中间迈了一步，将面貌显现在了烛光内，范左思看到那醒目的金眸和金发，微微松了一口气，却忽然又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居然会放松，难道觉得此人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吗？
他一拱手：“九曜先生夤夜来访，所为何事？”
巫妖静静看了范左思一会儿，道：“吾有一事，来请教先生。”
范左思忙道：“九曜先生既为帝师，不敢当请教一事，请巫先生但说无妨，老夫若有知，定倾其所有。”
巫妖问道：“自那日听先生说相面一事，吾大有兴趣，亦看过《太清神鉴》、《玉管照神集》、《麻衣相法》、《人伦大统赋》、《水镜神相》等相书，又自学了摸骨相法、掌纹相法等，此外还仔细揣摩了《易经》等卦经，揣摩那八字算命之法。”
范左思笑道：“先生果然博览群书，这些书好几本世面上可都已失传。”
巫妖面色却如冰似霜，并未动容，范左思只觉得屋内寒气更甚，巫妖身穿素白长袍，长袍后阴影曈曈，似有无数鬼魅涌动，他毛骨悚然，偏偏身上仿佛被什么压着一般，沉重不可挪动，仿佛被什么巨恐惧之物压迫着，全身汗毛竖起，偏偏头脑却从未如此清晰明白过。
巫妖淡淡道：“吾只有一句话想问。”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声音也在发抖：“先生请问。”
巫妖道：“吾不管是相面，望气，还是摸骨，观掌纹，看皇上，都是少年早夭之相，是也不是？”
范左思汗流浃背，刚想说自己相不出，然而此刻头脑清明，之前那回忆不起的对小皇帝的相貌的印象，忽然清晰无匹，映在脑海中，清清楚楚。
小皇帝虽然隆准龙颜，眸清神正，偏偏双眉直逼命宫，唇薄如纸，确然，确然是个早夭之相！

第57章 寻改命
范左思汗流浃背, 几乎瘫倒在太师椅上，一句话都说不出，只看到那巫妖金眸紧紧盯着他, 他仿佛在凶兽厉鬼跟前一般, 一寸不能移动, 他喉咙咯咯，整个人仿佛被那金眸里摄了魂灵进去, 肢体全然不听使唤，但一丝清明却让他知道这话绝对不能说，说了必死无疑。
一只黑猫不知何时从梁上幽魂一般地落了下来, 落在他书桌上, 紧紧盯着他。
“真言魂咒！”
巫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 在范左思印堂间, 点了一下。
范左思便听到自己不由自主开口：“只看面相，今上隆准龙颜，眸清神正, 偏偏双眉直逼命宫，唇薄如纸，确然有些不祥, 但帝王之命，非只简单以面相推之, 还得看其生辰八字、骨相等等……”
巫妖淡道：“我算过了，他八字四库齐全，为贵极之命。但观其命宫命中克亲, 亲人缘薄。又推其命格, 紫运冲破，贵气难存, 极易招刀兵之灾，又为早夭孤苦之运。”
“还有骨相，皇上下巴尖窄，脚骨薄，肩胛耸出似蝶，早夭之相。”
“掌纹乱而多断纹，生命纹陡然中断，手软似绵，指长而尖，偏偏光泽不显，凉软无华。”
范左思微微一抖，眼泪几乎要飚溅出来：“帝王命相，不仅仅如此！还要看其陵寝！看龙脉，看国运！”
他身上那种冰凉威压之气忽然一松，巫妖眼睛看着他，仿佛刚才那种能够把人吸进去的旋涡消失了，巫妖淡淡道：“倒是忘了，你还会堪舆看天象？”
范左思道：“不错，大燕陵寝，是吾师杨公亲自去看了定的地方！吾师早就和吾说过，大燕陵寝，选得乃是龙脉兴起，朝阳俊秀之地，主绝处逢生，悬龙得云助，国朝有中兴之主！前些日子，我与普觉国师讲起这国运之时，普觉国师还与我说，如今龙气蒸腾，巍然如霞光举于京师，想来是大燕先祖保佑，小皇帝虽然命中有劫，国难当头，真龙命舛，也未必没有化解之道！”
“我们可以去陵寝看看，是否龙脉有被破之处，可想法子化解，或栽树，或起庙，或垒山……”
他语声极其快，仿佛隐隐有一种预感，他若说不出这化解之法，眼前这位帝师，就能将他当即杀了殉掉皇帝，殉掉整个世界。
他观望天象多年，隐隐能感天地反应：“吾夜观星象多年，帝星周围，时时有客星，但却为护持之感应，主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巫妖冷笑了声：“好一个紫微斗数，星象命理，好吧，姑且信你。”
房间里倏然一亮，范左思忽然从书房内惊醒过来，四处看了看，只看房里仍然暑热难耐，自己身上衣服全数被汗水湿透，然而并不见那可怕的九曜先生，也没看到那只诡异的双眼幽绿的黑猫，适才那梦，仿佛真如噩梦一场，但却又如此逼真，逼真到他甚至不敢告诉自己的兄长，只能将这该死的秘密深深藏入心里。
窗外雷鸣轰轰，范左思走到窗前，看望禁宫方向，却见天空霹雳闪下，倾盘大雨须臾而至。
大雨沉重落在了琉璃瓦上，萧偃被雷声惊醒，起身发现汗湿在自己纨纱中衣上，摸了摸魂匣，有些奇怪。入睡之前，因着太过炎热，他依着巫妖睡的，那时睡得极为凉快，如今自己竟然被热醒了，可见巫妖不在。
他起了身，光着脚走出寝殿，却看到外间书架，巫妖拿著书在聚精会神的看，窗外雷光不停闪现，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凝神于书上，他走过去笑问：“看什么书呢？”
巫妖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又落在那尖窄的下巴和薄唇上，心下微微一叹：“被雷声吵醒了？”
萧偃笑：“是热醒的，你不在，这夏日可怎么过。”
他低头一看看到巫妖拿着的是《中州派紫微斗数》，再看桌面上好些书，都是《撼龙经》、《帝王宅经》等等堪舆经典，不由讶然：“怎么最近忽然对这些感兴趣起来？”
“这些东西旁门左道，略看看可以，实在不能太过深信。”
巫妖沉吟了一会儿道：“不过是好奇罢了，对你们这个世界的龙气龙脉，天象星学，与我们那里实在差别太大了，我很好奇。”
萧偃笑道：“倒也是，帝王陵寝，都是选在龙脉之地，据说前朝覆灭，就是因为地震将龙脉震断，因此才覆灭的。不过若是天命如此，那我们又何必努力了？”
巫妖看着萧偃面上的神气道：“那是自然，我看你身上龙气越重，定然也能护佑神灵。”
萧偃一笑，双眸弯弯。巫妖却又沉思了一会儿道：“有件事还是得和你说，过段日子，我要去你们整个世界各方都走一走，可能会离开你一段时日，你要当心些，我想个法子让白骨领主入宫，也好护持保护你。”
萧偃吃了一惊，满脸惊讶不舍：“什么？为什么要离开？你不是需要我身上的龙气滋养龙气吗？”
巫妖道：“需要的，但是这些日子我隐隐感觉到我的魂体应该是被撕裂过，在你们这个世界，应该有我的分魂，我要前去收服回来，吸收回我自身的魂体，这般才能充分凝实魂体，才能恢复我的法力，否则真魂四散，又被你们的大妖吸去，必然为祸一方，殃及百姓，也会折损我自身在你们这个世界的福运，连累命途，被世界法则排挤惩罚。”
萧偃张开嘴，一阵难过涌上心头，忽然又有些赌气：“反正这个朝堂有我没有我没关系，内阁们能干着呢，我和你一起去！”
巫妖摇了摇头，声音温和：“不必，我的魂体撕裂出来，能吸收的必定都是大妖，所去的地方必定都是凶险之处，带着你一个凡人不好走，我的命匣在你这里，我总是会回来的，你护持好就行。”
“再则，如今太后病重，你刚刚掌握了一些权柄，端亲王和内阁也都支持于你，对你正是大好局面，你该在朝堂多多学习，尽早亲政，拥有的人王龙气越重，我恢复得也就越快。”
巫妖看着小皇帝满脸快要哭出来的神情，伸出手摸了摸他柔软的顶心：“去睡吧，我会安排好一切，你出入都要小心，我让祝如风和甘汝林都进宫为禁卫，贴身保护于你，还留给你一道骨令，若是真有急事，随时能召唤于我，还有赠你的剑也拿好了，上面的精灵祝福，关键时刻能保护剑主。”
小皇帝满脸沮丧：“中秋后再走，可以吗？”他语声艰涩，喉咙又热又紧，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想说中秋后就是千秋节，是他的生日，能不能陪朕过一个生日，巫妖留在他身边，甚至没满一年。
巫妖看他如此，只能微微一叹：“行，那就中秋后再走。”
萧偃上前搂住巫妖的手臂，忽然泪珠滚落下来，巫妖想要当做不知，却到底还是一阵怜惜：“莫要担忧，那些魂体如今还没有灵智，我一去很快就能回来。”
“另外，我还要带上一人，范左思，也劳你给他个官职，我要用他。”
萧偃隐隐觉得奇怪，却仍然满口答应：“好，我给他个官职，我也给你个官职，让你到全国各处，都能通行无阻，是朕的钦差天使。”
巫妖一笑，抱起他进入寝殿，将他放回床上，盖好软被：“你放心，我会早日归来的，也顺便替你看看你这美好江山，四海九州，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来陪你。”
但是，那不一样。萧偃张了张嘴，万般不舍，到底说不出不让巫妖走的话来，却只是握紧了巫妖的手臂，将头埋入了他的袍子内，心里却想着，我怎么会如此舍不得？
天下无有不散的宴席，如今只是短暂分离，我就如此作态，万一将来……巫妖要回去他的世界……又或者……
巫妖却不知道小皇帝心中百转千回，他骨指一张，无数的星星萤火在帐中漂浮，晶莹剔透，又有小小的发着光的蝴蝶在一起飞舞：“你看，美不美。”
“小时候我睡不着，我母亲就会放这个精灵的祝福给我看。”
“让我一只一只的数有多少只蝴蝶精灵，我经常数不完就睡着了。”
小皇帝勉强笑了，眼圈却仍然通红，他伸手去摸那些蝴蝶，却一抓就散成了无数光点。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他心里却暗暗神伤，又有些恨自己不争气。
当初自己一个人在宫里，孤身无一人，也并不觉得如何苦，怎的如今自己却变得如此娇气了！高元灵死了，何常安投向了自己这边，吴知书才干不足，平庸无能，只会唯唯诺诺，并不敢管自己，而孙太后如今也完全腾不出手来管自己，端皇叔与内阁，对自己也隐隐有支持之意，虽然他也知道这支持只是暂时看在他年少的份上。
一旦自己做出什么不合他们利益的举动之时，内阁和辅政亲王，仍然可以轻易行废立之事，或者将自己软禁于宫中，但，比起去年自己都吃不饱的情况，已好了太多太多了。
便是如此，这离别在即，心仍然酸涩难忍之极，他整个人紧紧贴向巫妖身体，巫妖知道他依恋于他，也并不躲开，只微微躺下，将他揽入怀中，微微拍了拍他的背，安抚之意非常浓。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萧偃忽然心里冒出了一句诗来。
然后他自己把自己给吓到了，他，真的把巫妖当成师友了吗？

第58章 绘真容
中秋渐近, 孙太后却连日精神不好，这日专程去了宝光寺上香祈福，据说在哪里遇到了为亡母祈福做法事的承恩侯嫡女, 听其念经为其孝心打动, 回宫后很快下旨让承恩侯嫡女进宫清修守孝, 慈福宫原本就有佛堂，孙雪霄进宫后仍住进了慈福宫内。
“其实只不过是孙雪霄念经后, 她的精神得到了放松，她能够哪怕是白日也安眠美梦，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白骨领主的巧言天赋, 对普通人足够了。”巫妖对萧偃解释：“孙太后名义上是你母亲, 天然有优势, 你在后宫，只怕孙太后以皇太后的名义来压你，如今白骨领主入宫看着她, 你的威胁就少了。”
之后安国公不知道走了什么路子，将甘汝林也调入了禁军内，负责守卫四门, 而祝如风则为武骧殿卫中的一员侍卫，每日随侍皇上身侧。
萧偃虽然不知道巫妖为何如此顾虑他的安全, 但越是如此郑重其事，越证明他一旦离开，很可能很难顾及回京。
这日仍在京城的范左思接了吏部的任命, 忽然就成了钦天监通微局的堪舆博士。范必行虽然意外, 但仍十分喜悦：“看来朝廷是看到了我们范氏一族的决心，这是对我们范氏的奖赏了, 你且安心当值，钦天监历来地位超然，品级虽低，博士才九品，却往往得伴君随驾，更有甚者能得帝王遵之为师。”
范左思心下暗苦，却也知道这应该便是那“九曜先生”的安排了，想来那一夜的梦，不是空穴来风，只是能够入梦通灵，此人手段莫测，如此说来，那日的雷雨……驱役鬼神，入梦招魂，呼召风雨，这还是凡间人吗？
他背上的汗又起了一层，心想着自己这可真是祸从口出了，当时自己进京，行前卜了一卦，卜出来去来平无阻，谋事成就难。虽说难，倒也还有一线转机，不致于枉费奔波。
原来这一线转机是在这里，他到钦天监就职报到，钦天监监正对这位突如其来的大夫以及范左思都有些排斥，但范左思毕竟师从杨公，又是世族人，背景雄厚，也只能训勉了几句，便让他去通微局官署。
在通微局里，范左思果然看到了巫九曜，他有了个通微大夫的散职，官服腰带上却系着金紫色鱼袋，显示着他自由出入宫禁的特殊待遇，这是简在帝心，深得皇上隆宠。
他淡淡对范左思道：“中秋后你我即启程前往，先去雍州太祖陵墓处看一看。”
范左思长叹一句：“九曜先生，这风水堪舆学，堪为天，舆为地，我等堪舆术师，都以《青囊经》为基，有尊杨公，习《撼龙经》《疑龙经》，有从赖氏，法《青乌序》，虽说派系不同，却又都法自天道易经，星经一学，则以石氏为尊。无论哪一派，古训都是风水可镇不可掘，地师唯做功臣，莫为罪人，天机不可泄露。”
“这天机不可泄露，自古大凡有些名气的地师，多少都会折损自身气运，减自身福德。天命国运，擅自改之命途，事涉万民。都说风水轮流转，运道总有盛极而衰，先生偏要强求，只怕是要遭受天谴的。”
“你确定真的要去看看吗？”
巫妖看了他一眼：“放心，一切命途报应，只管报在吾身上，与你无涉。再则，你又怎知，吾不是这天命之一？皇上既遇上吾，则此即为天命。”
“若做成此事，则匡扶社稷，造福万民，兴国济世，亦是你之福德。”
范左思微微心里一寒，竟被这豪言壮语激起了心中豪情：“愿为吾皇效命。”
从钦天监回宫，巫妖看到萧偃正坐在几案前，面前摆着奏折，他却显然正在出神发呆，听到声音敏感抬头，看到巫妖，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以为你第一天去钦天监，会待很久呢，那边也有每一年每一日的观天记录，你不看看？”
巫妖淡道：“早就看过了。”他看了眼萧偃，心想就连你睡着时，身上每一处骨头也都被我摸过了，这一方世界的玄学实在是太过玄奇，当初自己习魔法之时，人人皆言自己天赋奇高，如今才知道世外有世，天外有天，学无止境，自己果然还有太多要学的地方，他甚至觉得这魔法与这玄法，似乎也有一些可以沟通之处。
他沉默下来之时，面容沉静似冰，令人望之生畏，今日穿着的又是钦天监的深青色官服，带着进贤纱冠，衬着他肌肤胜雪，越发如九天仙官一般。
萧偃看着只是心下不舍：“中秋灯节，到处都会扎灯台，我让卫凡君他们扎一个特别好看的在御街上，到时候等宴过群臣了，我们就去御街观灯去。”
巫妖点头，却又想了下道：“我有精灵花灯，到时候保管是御街第一彩灯。”
萧偃知道巫妖这是像哄孩子一样哄他，在他的世界，男子三四十岁才算是华年……自己在他眼里可不就是个孩子吗？说起来也是，虽说太后群臣们都忙着要给他立后大婚，又有谁真把他当成能亲政的天子？
他心里酸楚，但仍然笑着：“那京城百姓可真有福了。”
他想了下又道：“之前那虞家的女儿，已留在了大长公主府上了，皇姑姑说郡主正好需要一位女先生，又心喜虞家女聪慧，聘她为女先生，留着她在府上住下，教导小郡主了。”
巫妖微一点头：“大长公主很会处理事情，等我不在，你可以多向她和驸马请教，又是你亲人。”
萧偃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其实我自幼就不大讨人喜欢，不太会说话，也看不出他人面上喜好，经常莫名其妙触怒父母……如今皇姑姑也好，端亲王也好，更多的只是看我是一位孺子可教的年少皇帝，却并不是把我当成什么血脉亲人一般来亲近的。”
巫妖想起那相书上说的亲缘淡薄，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个少年，毕竟他虽然早就失去了身体和凡人的情感，却仍然也还记得自己是在爱中成长的。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有一句诗，我从前很喜欢。”
巫妖仿佛回忆了一会儿，用他的语言读了一句诗，声音柔软悦耳，然后又翻译给他听：“愿你的生命中有够多的云翳，来造成一个美丽的黄昏。”
萧偃一怔，抬眼看到巫妖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温和和柔软，哪怕作为魂体的巫妖眼眸里仍然什么都没有折射出来，但他却看到了那种来自强者体恤万物的温柔。
巫妖还仿佛担心他听不懂，解释道：“云彩越多，霞光才越美。”
萧偃原本想笑说他体会了，想说这就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是“吹尽狂沙始到金”，是“石以砥焉，化钝为利”但是他却只是将细长的手指去挡住了他的眼睛，去遮掩他的眼泪。
但是他的生命里原本全是层层叠叠的云翳，巫妖才是那道金光，穿透了无数厚重的云翳，才让他拥有了这般瑰丽的天空。
巫妖叹了一口气，拿了柔软的绡帕递给他，想着大概少年天子很需要一个拥抱，果然萧偃扑入了他的怀里。
但是这一次的失控没有持续很久，萧偃便重新收拾了情绪，擦干了泪水。
日子飞快的过，别离在即，萧偃收拾好了心绪，开始正视自己每一日的安排，开始思考离开巫妖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他依稀也觉得自己不对，巫妖非常人，一般人再如何相伴，也不可能日夜相伴，须臾不离，自己总要自立，巫妖为人仁慈善良，待自己多有怜惜，自己却不能总如菟丝一般缠着巫妖，不断索取。
虽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和巫妖要索取什么，陪伴，垂怜，想要那投射不出万物影子的金眸一直看着自己，他惭愧于自己的贪得无厌，却又自私得觉得巫妖这么好，有这样的贪念似乎也很正常。
巫妖仍然每一日勤于读书，萧偃从未看他如此专注过，《紫微斗数》看完了又看《青囊经》、《青乌序》，他想起了巫妖曾经说过的：巫妖，是放弃了躯体，以永生不死之魂体，追求无尽知识的法师。
“圣人不死，大道不尽”，若是以他这个世界来说，那就是巫妖选择了不死，去追寻他的“道”，巫妖早就和他说过，我的道，和你们的不同。
他不会为了什么在一个人，一处地方停留，萧偃从未如此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吾道一何孤，他走的是没有人走的路，也许在他的世界会有不老不死的人与他一样，但他如今飘落在这里，他不会为了谁停留。
他仿佛在这短短数日内，了悟太多，“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他在这一处天宇下，在这一时遇到了巫妖，但不知其来处，也无法随同他去到他的去处，他所拥有的不过是短短这一刹那，如同巫妖藏在秘银宝箱里那些画册，家人、朋友以及那些辉煌璀璨的冒险故事，都只是他漫长不死生涯里头的一刹那，而他甚至不能拥有一副巫妖的画像。
念及于此，萧偃忽然觉得坐立难安，无论如何都要立时做成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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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公麟是京城小有名气的画家，极擅丹青，最为世所称道的是他为宝光寺绘的壁画《九天菩萨像》，于满壁绘制了九天之上的文殊、普贤、观音、势至、日光、月光、弥勒、地藏八大菩萨，行笔如流水，每一位菩萨都宝相雍容，持着杨柳枝、莲花、净瓶、宝剑等等，千姿百态，栩栩如生，天衣飞扬，满壁风动。
晏平七年八月，他闲居在京，却被紧急诏入内廷，他得到了晏平帝的亲自召见，晏平帝年方十二，仪容俊美，形神潇洒，召见他却是要他为帝师绘像。
晏平帝十分亲切和气，虚怀若谷，倪公麟受宠若惊，奉诏在御花园为帝师巫九曜绘像。
这便是后世赫赫有名的《通微帝师像》，也是唯一一副流传后世的帝师像，画上帝师金冠广袖，手持一异花，衣袂飘举，眼神俾睨，似九天日耀之神自云间俯瞰众生，神情偏有悲悯之意。
据后世考证倪公麟在自己的笔记上记述：帝师姿容耀世，如日冕之炽芒，似星华之璀璨，其威仪无法可表，吾之所绘，不及其瑰丽神仪万中之一。绘像之时不能直视帝师神容，尝久目之，似观日曜，寻汗出如浆，夜梦不宁，数日方得心神安宁。

第59章 我为王
中秋转眼便到, 从城楼上往下看，灯如河流，御街两边璀璨明亮, 聚如萤, 散如星, 美不胜收。
萧偃和皇太后、端亲王都站在城楼上，率着文武重臣观灯赏月, 与民同乐。
孙太后这几日有孙雪霄相伴，睡得舒心安宁多了，兼着胃口也开了些, 开始能吃下东西, 这让她心情舒爽, 今日观灯, 虽说孙雪霄有孝在身不便陪侍，但她精神甚好，观灯之时话也稍微多了些：“你们看那路上行人, 手中持的都是什么灯？”
众人看下去果然大奇，只见御街上来往民众，尤其是稚童们, 手里都牵着一根细长枝，细长枝上有着一轮圆灯发着柔和光彩, 咋看只像是将天上月折到了自己手中，又有举着一束星光灯，越发奇异。
一旁吴知书连忙遣内侍下去打听, 不多时也举着两束灯过来, 一束为月光灯一束为星光灯，吴知书禀明道：“原来却是御街上来了一户人家, 说是为家里最疼爱的孩子祈福，散灯驱邪，整整扎了一棵树的灯，看过去满树星月辉煌，煞是好看，见人就散，只求为他家孩子祈福呢。”
孙太后一看便喜，接过那盏灯，越发诧异：“这灯好生别致，如此轻巧，设计也别出心裁，这光如何能做到如此柔和？里头似乎并无烛火。”
吴知书笑道：“却是听说是秘法，有不少灯匠去拿了来拆开想仿制，却是拆开就灭了，里头也找不到引火烛火，烟雾都无一些儿，着实找不到痕迹。”
孙太后喜道：“想来也是那等世族大家，哀家听说南边世族多有别致秘法的。”
萧偃看那灯便心里一动，摸了摸魂匣，巫妖在他耳边笑：“怎么样，看你们这边的古籍，都有中秋散灯驱邪求平安的习惯，这都是为你散的灯。”
萧偃嘴角忍不住地翘，心里融融暖意：“谢谢你——不过这些东西散出去会不会不好，看起来很神异。”
巫妖道：“不会，只是月光气球，星光气球而已，明天光就散尽了。材料是我们那边很常见的魔法虫，叫沼泽萤火虫，我们那边的民众都喜欢捕捉来用他们的灯囊制作为气球，各种庆典用的。”
萧偃：……
忽然对那些萤火虫充满了同情：“那些萤火虫很大吗？”
巫妖道：“很大，腹部灯囊就和你们这边的灯笼一样大了，会针刺路过的行人注入毒液，中毒后会致幻，发生幻觉，生病发热。所以很多魔法学徒、猎人工会接的第一个任务都是去捕捉大量的萤火虫，任务数量一般都是一百个起，灯囊是很廉价又实用的魔法材料了，很多符阵会用这个，主要是效果漂亮，所以我戒指里头也有不少。”
“还有一种会发光的材料是魔法鱼，鱼鳔也会发光，也是量大实惠的魔法材料。”
萧偃微微有些神往，转头看了眼背后的宫城，虽说也是挂满了绚丽彩灯，但那些彩灯在漆黑的夜里射不出多远，就被浓稠深黑的暗夜给吞噬了，这就是他住的地方，一个以天下之主之名圈住他囚住他的禁宫。
天子之宫禁为太微，但当他知道外边的世界更大，如今告诉他外面世界有多大的先生，要去世界看看了。
下面有人趋近来报：“安国公府进献福寿烟花！敬祝皇太后、皇上福寿无疆！”
萧偃抬头去看，只见果然远处御河边忽然升起了焰火，一丛一丛，如火树银花。
孙太后笑道：“安国公倒是忠心。”
众人一阵笑谈后，总算散了从城墙上下来，才回到殿前，萧偃便迫不及待：“我们去御街观灯。”
巫妖道：“不必，我们去山庄，去乘滑翔伞。”
萧偃一怔，但却又带了期待，依言果然从传送阵出了庄子，庄子上也是灯光璀璨，张灯结彩，萧偃却没有召唤何常安等人，而是一个人到了寂静的后山上。
夜色浓稠，月光却分外皎洁，能看到四周有枫木、槐树，都笼罩在银光里，叶片上有露水闪烁，一片静寂，秋夜的风从山谷树丛里吹过。
萧偃忽然很是满意，中秋夜再美，比起在满是人的大街上看那千篇一律的花灯，他显然更希望能和巫妖两个人度过，显然巫妖又温柔地体贴了他的心情。
他站在高高的山峰上，感觉到山风吹过，想起第一次要往下跳时他不敢跳，巫妖忽然出现在他身后，抱着他往下跳，果然一阵凉风吹过，巫妖再次出现在他身后，抱着他笑道：“跳吧。”
风扑面而来，滑翔伞在夜色中展开，巫妖和萧偃坐在骨链圈好的摇篮里，看着圆月皎洁在深蓝色的夜空中，月光如水，清光温情脉脉，淹没所有的山脉、平原，明空夜色浸润着草丛，树叶，以及他们。
空中虚空升起了一盏一盏月光灯，巫妖拿出一个圆筒递给他：“这是魔法焰火筒，来，按这里就能发射无数的魔法焰火。”
萧偃依言释放，果然一簇一簇的焰火冲上天空，流火很快在空中绽开，他站在城墙上看过无数次焰火，但是从来没想到还能在空中，看着头上焰火盛开，然后无数流火从他头上落下来，似流星，如流萤，这就是魔法啊。
这就是巫妖的世界。
萧偃伸出手去，整个人沐浴在流星雨中一般，巫妖转头看他，皎洁月色下，年轻的人王神情忧郁，漆黑的眼睛和长长的黑发加重了那种忧郁和苍白，脆弱得如同随时能逝去的月光。
这个世界的命是如此玄之又玄，若是他不插手，这位皇帝可能会一场伤风逝去，可能会遇上危险的刺杀，可能会堕马，可能只是会吃一口汤圆就会噎死，这就是所谓的命。
在十八岁前无数个夜里，他也如此面临着死亡的逼近，他把每一天都当成生命的最后一天来度过，他至今仍然记得那种对死亡的恐惧。
他仇恨着自己身体的孱弱，然而他的精神海不断扩展，他见过别人见不到的风景，看过别人不曾触碰的世界法则。
他伸出骨手在虚空中，纤长骨指伸张，仿佛要抓住那看不见的无数的命理线，萧偃有些诧异看向他，巫妖道：“我们那里有个挺有名的哲人，他说过一句话：每个人生来都是君王，但大多数在流亡中死去（注）。”
萧偃一怔，反复咀嚼了下，只觉得哲理意味极深，充满了宿命必定的悲局，巫妖转头看向他，深深凝视着他：“是流亡放弃，还是做自己的主君，做一个王者，那取决于自己。”
萧偃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我记住了。”
巫妖点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仁德的王者，我相信，哪怕没有我，你也将能够一往无前地走向你的王者之路，你会披荆斩棘，你会挥剑斩除一切拦在你跟前的人，肃清万里，横扫八荒，你就是这方世界的人王。”
一把竖琴出现在了巫妖骨手里。
萧偃眼睛一亮：“这是什么？乐器吗？”
巫妖道：“嗯，海王竖琴，一位人鱼王子送我的，据说能给人赐福。”
他骨指轻轻拨动其中一根弦：“我已许久没有弹奏过了，试试吧——这是一曲史诗，说的是一位王子，穿越森林，征服海洋，踏过沙漠，最后屠杀了恶龙，救下了最美的公主。”
骨指灵活拨动那异世之琴弦，乐声悠远，音色清脆明亮，唯美空灵，却又带着丝丝忧伤，萧偃按动焰火，他们仿佛在风中，在星河中，在月光中漂流，远处能看到京城的璀璨灯火，但这里只有他们。
萧偃觉得自己永远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夜，他依偎在巫妖身侧，巫妖一直轻轻拨动着竖琴琴弦，仿佛不知疲倦。他听着那竖琴的音乐，想象着巫妖曾经给他说过的魔法森林里，半人马聚集，食人魔占据了洞穴，沼泽有巨大的魔鳄，草丛里有长着翅膀的蛇，青藤里藏着会吃人的花，张开花瓣，里头是尖利的锯齿。
而王子穿着盔甲，手持宝剑，如同他在巫妖的画册里看到的那样，骑着白马，穿过森林，不辞辛劳。
无垠的黄沙中，有只剩下白骨的古城遗址，有巨大的沙漠魔蛛，有金色的魔甲虫，有致人死命的风翼蛇。王子仍然无畏地穿过沙漠，坚定不移往他的目的地而去。
他乘坐帆船，经过可怕的魔法大海，遇上了有着动人迷惑人歌喉的美人鱼，她们在水里唱着歌，迷惑着王子，请他留下来，王子抵抗住了诱惑，他穿过山一般恐怖的巨浪和无底的海渊，斩杀了海蛇和海鲨，抵达了恶龙的巨岛。
他斩杀了邪恶的黑龙，将囚禁在高塔上的公主救了下来，美丽的公主啊，她有着金色的长发和金色的眼眸，她的肌肤似牛奶，她的唇瓣如花瓣，她以身相许，嫁给了王子。
故事有了美满的结局。
他们好像整整在月色中飘了一夜，萧偃觉得自己似乎睡着过，又似乎不曾，他一直恍恍惚惚沉浸在那美妙空灵的乐曲中，月光和焰火都太美，他应该舍不得睡着，他感谢巫妖带给过他的一切。
中秋过后，巫妖果然离去了，离去之前给萧偃留了一副自画像，和萧偃解释：“你们的画家画的，以你们这边的画法，大多是神似人不似，所以我自己画了一副留给你，画的是魂体，可能不太符合你们这边的审美，自己看就行了。”
萧偃展开了那幅画，浓黑诡谲的烟雾背景中，有雪花漫天，巫妖凌空踏在虚空中，金发上戴着极华丽的宝石冠冕，点缀着无数灵魂晶莹宝石的法袍衣摆四散而开，数不清的洁白骨链穿出，往四面八方而去，巫妖单只骨手平伸而出，掌心浮着一朵银灰色灵火。
而他的足下是无数的骷髅兵以及白骨堆，白骨堆上却生着朵朵鲜红蔷薇花。
萧偃神为之夺，轻轻伸出手指，抚摸了下那顶冠冕，轻轻触碰那犹如月光一般的苍白肌肤，我的……巫妖之王。
他想要握住那支冰凉骨手，他……想要吻那薄而冷的唇。

第60章 贺新年
大燕九州, 为冀、豫、徐、兖、青、扬、荆、梁、雍九州，而燕太祖的陵墓，和大燕几代的帝王一般, 都葬在雍州。
巫妖带着范左思走了大半个月, 原本是说要去雍州, 坐船最快，但才到了青州, 巫妖忽然非要停船上岸，然后让范左思在船上等他，他自己一个人离开了。
范左思很有些不明, 只能在船上和当地的人闲聊, 他有着堪舆师的敏感, 到哪里都爱问有没有什么奇闻异事。
路边的渔夫整日在港口水边的, 自然见过天南地北的人，说起奇闻异事来也是津津乐道。
说是青州深山有深潭，大概几十年前, 却有一水怪，牙长似刀，爪利于钩, 身约七八丈余，自头至尾生有黑毛长浓, 吐气如冰似霜，能将潭水冻结如冰，据说出现后将那深潭里的鱼都尽吃光了, 又将岸边路过的鸟兽也吃光, 吓得百姓们全都不敢接近，官府倒是派人想要除怪, 远远扔了毒药进去，却无用，又有请了驱邪的法师、道士都来过，也都除不掉，百姓们呼之为冰獭怪，如今百姓们忌惮于他，索性每月自行集资，收上牛羊等牲畜作为祭品扔进深潭内，那怪也就安于深潭内，不曾出来作怪。
范左思听着觉得有些意思。到了夜里，巫妖却忽然回了船上，吩咐人开船，看到范左思出来，扔了一个形如匕首的又凉又硬的白色物事给他。
范左思拿在手里摸着，只觉得摸着那物事光滑如象牙，但摸着却觉得寒意阵阵，不由问巫妖：“巫先生，这是何物？”
巫妖淡淡道：“水獭的门齿。”
范左思：……
他匪夷所思：“有这么大的水獭吗？”
巫妖挥了挥手：“你就当是象牙吧，拿去雕刻点什么，大概也能驱邪，你们这边不是觉得象牙狗牙什么都能驱邪吗？”
范左思：……
怎么说得好像他不是这边的人一样，也对，九曜先生一看就不是中原人，但是西域不是也有觉得象牙犬牙驱邪的吗？那边风气更盛啊？
船缓缓开了，之后这一路上，巫妖经常下船，不知所踪，但范左思渐渐也反应过来，巫妖下船到的地方，只要细细打听，都是有大妖有野怪现世的地方。
巫妖其实也很无奈，他原本也只是隐有感知，以此为借口瞒过小皇帝，但还真没想到这才出京没多久，就遇上了，每到一处，他都似有感应，他的魂体，大概在几十年前，在乱流中被撕碎落入这方世界的九州，被这方世界的无数的凶兽等无意中吸入，变成了大妖。
要知道这个世界，原本魔法低微，是很难生成这种灵怪的，但这些凶兽野怪，为祸一方后，会折损他的福运，但却又隐隐在替他增长滋润着魂体，他将那些灵魂碎片吸回来后，魂体越来越完整。
闲时他也会和范左思闲聊，说起这些散落在各地的野怪，范左思显然也已感觉到他是在收服妖怪，崇敬之极，甚至还自告奋勇要陪他前去降妖除魔。
巫妖有些啼笑皆非：“你帮不了我，说起来，你不觉得奇怪吗？怎么九州大地，会忽然冒出来这么多精怪？你们这世界其实是很难有精怪和鬼神的吧？”
范左思挥了挥手：“巫先生也算是博闻强识了，难道没听说过帝流浆吗？”
巫妖一怔。
“凡草木成妖，必须受月华精气，但非庚申夜月华不可。因庚申夜月华，其中有帝流浆，其形如无数橄榄，万道金丝，累累贯串垂下。人间草木受其精气即能成妖，狐狸鬼魅食之能显神通。以草木有性无命，流浆有性，可以补命；狐狸鬼魅本自有命，故食之大有益也。”（注：《续子不语》）
范左思继续道：“每到一处，我都有打听，这一批精怪，出现的时机都是五十年前，正好是庚申年，这与钦天监观星的记录是符合的！”
范左思从袖中拿出一卷书简：“这是我才抄的，钦天监观星台可是好地方啊！大燕立朝以来，星象有异没有几次，我都抄下来了，先生你看：‘庚申年七月十五夜，月华大盛，东北方有巨大流星落入京师，色赤黄，大如月盏，光芒四射，状如白昼，人不能直视，须臾空中火燃似星陨，飞流如织，飒飒作响，漫天飞星如雨落，京师百姓纷出观望，缤纷瑰丽数息方停，天边犹有霞光，夜半方徐徐散之。’”
“这想必就是这些精怪诞生的缘由了，那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帝流浆！野兽草木吸了后，一夜的修炼相当于吸取日月精华数千年！所以这才成了精怪！”范左思脸上亢奋起来，眼睛亮极，又转头央求巫妖：“巫先生！还是带上老夫！老夫这辈子还没有见过一只妖！”
巫妖：……
你眼前就是最大一只巫妖好吗？
被这么多人曾经观望过自己魂体被撕裂落入这个世界的狼狈时光，他忽然觉得有些不能直视这钦天监的星象馆了。那什么帝流浆，恐怕就是过路被撕碎的各种世界的法神吧！
巫妖冷酷地拒绝了兴奋至极仿佛发现了什么宇宙真谛的范左思，自己回了船舱。
大概又这么走了三个多月，有时候乘船，有时候行马路，断断续续他竟然也走了大半个九州，将自己那些细碎的灵魂碎片吸取，顺便一路上也见到不少死煞之地，有些千里赤原，都是枯骨，有古战场，虽然经过多年，仍然煞气冲天，他顺手将将这煞气给收了。
他的魂体越来越凝实，而天也开始寒冷了下来。
十二月间，雪下了下来，漫天雪霜中，他们也到了最北边的边城，雪原中飒飒西风，巫妖的魂体也从未有过的凝实，他和范左思是在船上过的年，那日江水都冻上了，远处天边落日黯淡，江风萧瑟，衣寒似水欲成冰，范左思冻得瑟瑟发抖，只在船舱里拥着毛裘近着火炉。
巫妖看他冻得可怜，扔了一件火蜥皮做的皮袍给他，范左思穿上去后背心陡然一暖，喜不自胜，对巫妖说话：“这一路来，每一地的志怪我都写了，只可惜你不肯仔细告诉我那怪究竟什么样，我只能和百姓们打听。”
这三个多月来，他收了许多零零碎碎的东西，除了第一个水獭的牙齿外，他还收了黯淡但滚圆的鱼眼珠子，更粗壮的犬牙，一块坚硬如金属的马蹄，巨型如床板乌光锃亮的乌龟壳，他甚至和巫妖开玩笑，这用来占卜，大概能卜出什么天大的疑心事了！
他有些肃然起敬看着坐在船窗边，望着天上星光的巫妖，真乃神人也，大燕朝有此帝师，实乃天之幸也！自己又何其有幸能陪同他走这一路，见证这降妖之旅！
巫妖并不知道范左思又沉浸在救万民的幻想中，只是抬眼看着天上的星，星斗无光，范左思将暖炉上的一壶热酒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巫妖，巫妖没有接：“你喝吧。”
范左思看着巫妖那不惧冰雪的容颜，喃喃道：“京里他们必定已辍朝过年了。皇上他们这时候该用宫宴了吧。”
巫妖点了点头：“范先生自便。”说完离了前舱，回了自己的房间，骨指一伸，向虚空中一抓，却将一只喵喵叫着的乌云朵抓了出来，乌云朵懵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咪咪叫了一会儿，转头四顾，兴奋地在空中跳跃着，巫妖点了点乌云朵，一个符阵嵌入它的双眸中央：“在这里守着等我回来，不许跑远了，不许滋扰凡人。”
话音才落，巫妖瞬间消失。
魂体凝实，他这次能施展比较远距离的法术，尤其是小皇帝佩戴着自己的魂匣，回到魂匣里是相对容易的，只是回去后再来这里，却又有些麻烦，好在有乌云朵，有助于快速定位。
出乎意料的是，小皇帝居然没在自己的寝殿，却是在金瓯巷里自己的房间里，他正趴在那宽大的魔法工作台上，拿着一本厚重的诗歌书在看着。
他有些好笑：“你看得懂？”
萧偃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是巫妖，惊喜地扑向了他，巫妖一把抱住他，感觉到他又重了许多，目测也高了一点，忍不住笑：“不错，长高了些，还知道来我这里睡，挺好，不会冷。”
萧偃喜漾面颊，却又忽然有些心虚，看了眼一旁已经收好的秘银宝箱，耳尖耳根腾的发热了：“您才来的吗？”
巫妖道：“是，过年了，正好到了边城那边，来看看你，你看的什么？”他翻了下却是一本诗集：“这你看得懂？”
萧偃摇头：“看不懂，但是有魔法羽毛笔啊。”他将笔架上的魔法笔拿过来，笑道：“你想不到吧？这魔法笔点上去以后，心里想着给我用中原语译出来，它就真的能在你这魔法纸上翻译出来了！”
巫妖有些意外：“对，这魔法笔还真有这翻译功能，只是你居然能驱使它——大概是身上戴着我的魂匣，它误以为你是我了，魔法笔的灵智比较低。”
他翻了下桌上那一叠整齐夹好的诗稿，最上面写着几行诗，看得出来应该是萧偃极喜欢，因此又自己手抄了一遍：
“我爱那为未来者辩解，并拯救过去者的人：
因为他愿意作为现在者而毁灭。
我爱那灵魂过于丰富，以致忘却自我，而且集万物于一身的人：
所以万物变成了他的沉沦
我爱所有那些像沉重的雨点一样一滴滴从乌云中朝人类头顶上落下的人：
它们宣告闪电将临，然后作为宣告者毁灭。”
（by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巫妖忽然心中微动，毕竟他很快就要去做一件大事，这几句诗竟仿佛似谶言一般。
萧偃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是翻译过来，却仍然很是晦涩，很多诗读不懂，包括您架上的一些书，这几个月我有空就看一看读一读，大多数理解不了。”但朕仍然想知道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世界，能生出您这样充满智慧的人。
巫妖没放在心上：“想看就看，不过有些魔法的书看了用处也不大，你就当看着玩吧。”
萧偃问他：“今晚如何有空过来？您现在到了哪里了？收魂的事情顺利吗？”
巫妖微微一笑：“很顺利，我到了边城，正好下雪，把河道冻上了，正好也过年，就停着没走了……我一路收了好些大妖……你们范先生说那都是吃了帝流浆变成的，倒是异曲同工之妙……”
萧偃津津有味听着，只怕遗漏了一个字，眼睛盯着巫妖，又只怕少看了一眼，但巫妖魂体除了更凝实更清晰以外，样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巫妖却从怀里掏了一壶热酒出来，却是临走前从范左思的火炉上顺来的：“这是边城喝的人参酿的蜂蜜酒，据说大补，我掺了些精灵的苦艾酒，寒热相济，这就刚刚好了，来喝一杯，辞旧迎新，贺新年。”
萧偃看那花型水晶杯中酒色澄黄如金，浓稠如蜜，中间却调有一块碧绿色的冰块，分外诱人，接了过来，看巫妖持了另外一杯酒与他碰杯：“愿新春已后，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赵长卿《探春令&#183;早春）
萧偃浅浅饮了一口，面上红晕浮起，巫妖一饮而尽，问他：“看来有好好练剑，身体结实多了吧？”
萧偃又喝了一口，只觉得酒不醉人人自醉，只凝视着巫妖看，嘴角一直翘着：“有，我还习了程氏小九天，已能全套熟练打下来了，程老先生夸我打得好呢。”
巫妖忍俊不禁：“很好，很乖。”
萧偃最后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醉过去的，想来那人参酒性颇烈，再醒过来的时候，他人在巫妖王那精美的床上，盖着云朵一般的被子，而巫妖早已又离开了。
窗外雪落片片，京师寂静，已又是新的一年，又长了一岁的萧偃十分惆怅。

第61章 万骨坑
巫妖和范左思是在元月时候到了燕太祖的陵墓的, 新年刚过，雍州的官员以及京里来的鸿胪寺监、礼部官员刚刚祭祀过，墓道以及明堂内都扫得干干净净, 杂草不生, 香、祭器等物都还新鲜摆放着, 香烟袅袅。
陵墓被四周环山拥着，中间极宽广四方轩敞, 各组重檐殿宇，宝城、星门、供案、方城、明楼等建筑沿着中轴线修建，墓道两侧无数雄壮石兽石雕, 又在栏杆上雕琢了无数花纹, 极尽华丽雄伟, 令人难以想象这只是葬人的地方。
范左思一边走一边道：“之前据说杨公为皇室点龙穴, 远远看去，黄云紫气，这才选了这一处地方。易经有云：‘天地定位, 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天有象, 地有形啊，祖师爷选的这一处, 我之前专程来远远拜望过，但从前是不让进来的，都有士兵把守, 只能看着祖师爷在笔记本里头写的：环抱如龙, 山泽相依，水上排龙, 山环水秀，外水曲折而来，水清而深，风水流动，却又环绕在此，蕴养出冲天的国运帝气来。”
范左思拿着罗盘点着看：“当初不让进来，我远远的去爬过后面的山，只能说一边爬一边觉得祖师爷强啊，就看那山一峰接着一峰，一起一伏，这是地力雄厚，结穴自然多！一簇一簇的山峦，气力旺盛，龙脉延绵不绝，如飞如伏。你再看！这明堂容得千军万马之势！瞧瞧！瞧瞧！这大开大放……如封似闭……正是藏风聚气一等一的龙穴之地啊！”
范左思说起祖师爷那是眉飞色舞，容光焕发，如痴如醉。
巫妖却站在那里望着陵寝后面莽莽苍苍的山脉，神情冷峻，他看到了浓黑的煞气冲天而起，呼啸席卷如妖龙，黑沉沉狰狞盘旋攀附撕咬在那陵寝背后如巨大屏风一般的山上。
范左思看他站着半日不动，有些愕然：“巫先生可有发现？”
巫妖道：“你随我来。”
他当先往山后走去，范左思不明所以，但仍然跟着他走了起来。
但这野外山脉，原本就是人迹罕至，看着近，走着远，尤其是才下过雪，山上雪深，风又冷，范左思跟着巫妖走了一个多时辰，上气不接下气，累得气喘吁吁，腿沉重得抬不起来，抬眼看到巫妖仍然脚步轻捷快速，甚至连一点喘气声都听不到，愁眉苦脸：“巫先生，我爬不动了……”
巫妖转头看了他一眼，回转身带着手套的手指往他双膝上各自点了一下，范左思只觉得双腿一阵清凉舒爽，疲惫全去，起了身来，双腿又感觉充满了力量，走起来轻便飞快，满心欢喜：“谢谢巫先生！巫先生可真是神通无限！”
巫妖只是快步走着，一路在前，挡着的枯草丛和荆棘、杂树都仿佛被无形的寒气切割落下，开出道来，范左思却是边走边看，并没有注意到这奇特之处。
爬了两三个时辰的山，冬天白日短，眼看着这天已经快要暗下来，巫妖才到了一处地方停了下来：“到了。”又转头俯瞰往下，果然看到这一处，正对着的是下面的太祖陵宫正殿陵门。
范左思走过来看了下：“啊？怎么了？这儿算是玄武位了，左边这是青龙位，右边是白虎位，对面朱雀位，那边是水口……咦？奇怪，这水口怎么……怎么变粗了？上次我看那河道明明还没有这么宽的……”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没看清楚，便又往后看了眼，看到近处有一处山石，虽然被积雪覆盖着，但旁边还生着草木，看着颇为稳固宽敞，便往后站上去想站高一些再看。没想到变生肘侧，范左思扶着一旁的树木才站上去，忽然那山石就哗啦啦往下陷落！
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只觉得脚下一空！他大叫了一声往下落去，却看到巫妖伸出手来一把将他手臂牢牢握住！
范左思紧紧拉住巫妖的手，只感觉到他的手套冰冷之极，但却又十分有力，他低着头看了下，看到脚下竟然已经出现了一个深坑，旁边的山石还在不停哗啦啦的滚落下去，久久才听到回声。
范左思汗流浃背：“怎么会是这样！山上怎么会有这样巨大的凹陷山洞？这里不曾有过地动啊？”
巫妖单手一用力，已将范左思拉上来，站在实处，看着那洞口沉思。
范左思却已闻到了下面冷飕飕的腥臭味。
他汗毛竖起：“这是什么味道！”
巫妖淡淡道：“死尸的味道。”
范左思：……
暮色已浓重下来，他看巫妖神色，依然冷淡漠然，他却莫名觉得这不是开玩笑，只看到巫妖伸手往虚空中伸了一下，千百条的洁白骨链凭空如光一般穿过虚空，犹如利箭倏然冲向了他们跟前的那一块土地！
巨力之下，山上土块陡然裂开，积雪陷落，草木树根牵连着往下滑落，轰然声响中，一个巨大的深坑在他们跟前显露开来！
那巨大腥臭的味道再次涌了上来，范左思拿着衣袖蒙着鼻子，几乎呼吸不过来，低头往下看，只见深深的洞穴下，隐隐约约能看到有累累的人形，又有白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看上去至少成百上千具尸体！
“呕！”
范左思已经控制不住，弯下腰开始呕吐起来。
他吐得两眼昏黑，迷糊中被似乎什么锁链之类的东西拦腰圈起，然后双腿离地，飕，一阵眩晕后，他和巫妖已站到了另外一处山丘上，离那白骨坑更远了些。
冬日的风凛冽吹过，那味道明明吹走了，但范左思鼻尖仍然萦绕着那恶心的腥臭味，他嘶哑着道：“这是什么？”
巫妖冷漠道：“很显然，龙穴被人动了手脚。”
“你自己看看吧，假如你说的这玄武位，有了这么一个巨大的深坑，掘断了你们这所谓的龙脉，又扔进了活人活生生虐杀在里头，造成了无尽冲天的煞气。你觉得这个陵寝，会对皇朝的国运造成什么影响？”
范左思却先被别的信息吸引了：“为什么是虐杀？你怎么知道？”
巫妖冷冷道：“很明显，都是活着被打断了双腿双手扔进去的，在腐烂的尸体堆和白骨里，爬不出来，只能哀嚎着死去，或者自相残杀，吃腐尸和腐肉，或者吃一起被扔下去的活人的肉，大概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但是最后仍然还是会死去，而且非常痛苦，非常怨恨。”
范左思：“……”
巫先生形容得太过贴切逼真，只是想到就令人窒息了，他身体微微颤抖，又低头看了一下整个陵墓的风水，拿出罗盘又对了对方位，心里砰砰跳着，一股凉气从脚跟直冲天灵，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很明显了……这龙脉确实被人蓄意破坏了……堪舆师公认的口诀‘明堂藏万马，水口不通舟’，也就是陵墓要宽敞广大能跑千军万马，又要封闭，却又不能全封，需要‘得水又藏风’但如今这陵墓，原本明明是群山环抱，龙运深远，众水朝谒，紫气聚合之相，如今这背靠着的山不知何时竟有这样阴气森森的大窟窿，掘山断脉，靠山缺陷。难怪今上身体孱弱，又是那早夭之相。”
范左思心里的愤怒、悲怆、恐惧交织在一起，冲撞着胸膛，看到这样可怕的阴谋，他实在心里难以平静，他大口喘着气：
“你再看那水口，怎的变得如此宽敞，原本应当封闭养着风水，如今龙穴山峰崩缺，深坑掘断，风无靠山挡，紫气受风吹袭，乘风而散，荡然散尽，水口明堂倾泻，水也直冲而去，风水不在，这是亡国之相啊！”
他满目泪水，喉咙哽咽：“这究竟是何人，如此阴毒！坏我龙脉！断我国运！”
巫妖双眸冰冷：“我一直奇怪，小皇帝明明运气不错，为什么偏偏会是个早夭之相，若是原本气运不在他，那他不至于做什么事都如此顺利，他的天赋，他的气运，他的人望，都证明这就是天道选中的人王。这和所谓的天子气运充满了矛盾，这个白骨煞气坑，绝不是一年两年做得成的，包括那个水口，大概也是一年一度慢慢挖开，才能不引人注目，这是处心积虑。”
范左思嚎啕道：“如此深坑，还是处心积虑杀了这许多人，来不及了啊！就算填平此处，也绝不可能从无到有长出补足这原有的龙脉，长出山体，眼看着神州陆沉，生灵涂炭，我的大燕啊！”
他嚎哭着，竟丝毫想不起自己在这极冷之处，只是两眼哭得通红，咽喉干痛，悲怆愤怒充斥着胸口。
巫妖却有些嫌他吵闹：“别哭了，我来想想办法度化这些冤魂。你先回去吧。”
范左思愣了下，老泪纵横，双眼朦胧：“啊？先生有什么办法？我们回去请高僧？请普觉国师来度化？这也不行的，顶多只是让这戾气少一些，但这么多的白骨，这么多年的怨气，这是处心积虑，恐怕全国的高僧都来这里度化都不行，除非有有道高僧，舍身度化，献祭佛祖。即便是如此，化解掉怨气，这龙脉也已被完全污染和掘断，恢复不了了。数年之内，刀兵必起，干戈不休，天子早夭，生灵涂炭。”
巫妖道：“天机不可泄露，你先回去吧，回去以后速速回京，禀明皇上，让他查查看这里有什么人能常年不断地送人进来杀，没有意外的话，这守陵的官员必有内应，毕竟掘坑，送人，都需要长年累月。看这情况，应该是先在山腹内挖了深洞，将龙脉掘断，然后上面留一个小口，不停将活人打断手足后扔进去虐杀。”
范左思咬牙，恶狠狠道：“自然！定要揪出这贼子！这是大逆之罪！寸寸凌迟也不能偿此之恨！究竟什么人能如此狼心狗肺，丧心病狂！”
巫妖道：“我送你下去。”
范左思一愣：“先生呢？”
一条锁链穿过寒冷的空气卷住了他，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回去和皇上说，此事了后，我要闭关修炼一段时间，不必找我。”
“愿国祚流传，王朝永继。”
范左思被远远送到了陵寝之下墓道中央。
高高的寒山上只剩下了巫妖，他凌空立在那巨大的深坑上，骨链缠绕着他的魂体，镶嵌着无数灵魂宝石的冠冕以及法袍在森冷冰寒的雪花中都晶莹剔透，无数漆黑浓黑的怨气从下蒸腾而上，盘旋着啸叫着缠绕着他，仿佛欢呼战栗着拜伏在王之足下。
“让他乖乖的。”巫妖对着冰寒空气中飞舞的雪花，慢慢道。

第62章 大光明
作为一名不死巫妖来说, 如此多如此浓稠的煞气，原本应该是他的能量，无尽的怨恨, 恐惧, 痛苦啸叫着, 战栗着，仿佛发现了他们的王, 他们显然被镇压在这里，吸收着这里的国运龙气，形成了这毁灭一切的怨毒之地。
死灵之主本应当吸收这些怨气, 这是吸收了一国气运的怨气, 他吸收以后, 想必能恢复他七八成的魔力, 在这个世界独步天下，为所欲为。
巫妖垂眸盯着那条狂厉啸叫的妖龙在他足下盘旋着疯狂地渴求他的吸收，静静伸出了苍白的骨手, 骨指上戴着灵魂之戒。
不死的魂体也在和那妖龙应和着共鸣着，仿佛颤抖着要融合起来。
这又是一个月圆之夜，山脉上披着雪, 静静的皇陵沉寂着，先代逝去王者的魂灵仿佛似有所觉, 悲情地颤抖着。
这是小皇帝的国家啊，一旦王朝覆灭，小皇帝作为真龙也就只能消散而去, 天道只能重新汇聚天时地利人和, 等待下一任人王的出现。
若是别的巫妖在，大概除了吸收掉这片死灵之地的煞气, 没有别的办法。吸收煞气变成一只强大的拥有煞气的巫妖，对这个世界是失去平衡的存在。唯有超度这些怨灵，净化这些煞气，才能将这一片地所属的真龙之气原有的能量还回这片大地，这处龙脉。
度化……这片世界的高僧，度化不了这些魂灵，超度不了这些死灵，净化不了这些煞气。
因为这样浓重的煞气，哪怕是他们那个世界，也是需要教皇级别的神圣法师来出手净化。
或者拥有八大美德称号的荣誉大圣骑士，又或者是苦修的神圣牧师团，才能够净化这吸收了一国之运的凶煞之地。
除了净化，还需要重新汇聚起这一片地的生气，否则便是净化以后，这里也已是死地，至少还要再润养滋养百年，才能慢慢重新长出草木生灵，恢复地气。
精灵的生命魔法，才能让这样的死地很快恢复生机。
巫妖作为死灵，天生与光明系魔法相冲，而生命魔法，更是对巫妖完全无用。
若是别的巫妖在这里，恐怕也只会吸收掉这巨量的死灵煞气，然后等着这个国家覆灭，下一任人王出现。
偏偏是他在这里。
他的母亲，是精灵女王的幼女，嫁给了人类法师，他拥有四分之一的精灵血统，虽然这已随着他变成巫妖后失去了意义。
但他却有着珍贵的世界树之枝，当世界树之柔嫩枝条插入土壤，就会施展出欣欣向荣的生命之歌，它会庇护周围的一切草木生灵，它会吸引地气苏醒，它促使枯萎灭亡的植物重新恢复生机，自然元素将会被吸引到这里来，让这里充满生机，万物复苏，欣欣向荣，野兽繁衍，草木充满灵气。
他又曾经是十六岁就能够施展禁咒的天才少年魔法师，教皇对他分外爱惜，他曾经多次协助教会征战与邪灵对战，更有教皇亲自赐予他的大光明术符印。
大光明术，至光明，至纯净，至伟大，施展之时，无尽的光明风暴和审判将会进行，怨灵将得到净化，死煞将会灭绝，瘟疫将会被驱散，邪恶将会被驱逐。
唯有从未犯过罪的人，能够在大光明术结界中得到赦免。
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巧，换一个巫妖、一个法神、一个教皇或是一个精灵女王亲自在这里，都无法完美解决这一处龙脉的断绝干涸和死煞之地。
唯有他这个精灵女王的后裔，教皇的眷宠，天才法师变成的巫妖，才能够解决此事。
这就是小皇帝的气运，他在这里，就已是小皇帝的气运了。
教皇为半神，他的大光明术，当然也是无与伦比，唯一的问题是，他现在是巫妖之身，施展之后，他自己也将会受到审判。
若是从前仍为半神之躯，他是不用担心这大光明术会对自己造成什么致命伤害的。
但现在他魂体虚弱，一年前甚至连个像样的法术都施展不出来，虽然这一段时间他吸收回来不少魂体，又得了小皇帝的真龙之气滋养，魂体稳固了许多，但施展这样的半神级法术，哪怕有符咒，也是需要他自己的法力作为引导，他的法力越强，施展出来的大光明术才越强。
这简直就是在自绝。
当然，作为一名不死巫妖，魂匣还好好在安全的地方，这一击，应该还是无法摧毁他的魂体，只是……肯定会再次进入到沉眠，和之前一样。
而下一次再次醒过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往好的方面想，小皇帝肯定会贴身携带着自己的魂匣，这次危机度过后，他的真龙之气会越来越强，多少会滋养着魂匣。
也许……能在小皇帝老之前醒过来吧？但愿不要太久，毕竟这个世界的人的寿命，都实在太短了，譬如朝露。
金色光明符印从骨手中落下，骨手被光明灼伤，冒出了袅袅轻烟。
金光一路坠落，怨灵疯狂尖啸躲开，浓稠的怨气原本犹如漆黑的海渊，却在金光落下之时迅速散开，金光落地，一层一层的金光荡漾开来，一圈一圈的半圆的光明结界形成，从内往外，层层扩展，犹如金色的水纹，犹如明亮的气泡，暴涨着变大，笼罩一切。
那是圣光，净化一切的圣光。
至光明，至纯净，至神圣。
大光明术。
巫妖垂下头，金光璀璨的长发飘扬在这极致圣洁的光明中，丝丝缕缕，寸寸变成金色光芒，慢慢与金光融为一体。
冰冷苍白的薄唇轻启：
“吾以不死者之名……
召唤圣光之主。
吾乃告死者，不死之灵，弃信者。
吾从弃绝至暗之地，祈求光明之主……
以洁净之光，以神圣之歌，以无上正义之审判
净化一切、治愈一切、宽恕一切、庇护一切、审判一切。
赐予滞留者、怨恨者、彷徨者，
以安息，以赐福，以庇护。
吾乃……灵魂收割者、恐惧之主、死灵之主。
吾不灭于此，吾永存于世。
吾乃无罪者。”
神圣风暴挟持着千万金色闪电落下，光明之审判来临。
怨灵们哀嚎着啸叫着想要逃离，却仍然被笼罩在了那一层层扩大的金色圣洁的光明结界中。
神圣之火燃起，无数的幽魂在白金色的光明火焰中哀嚎着，却在沐浴在圣光结界中后停止了呼号，静静跪了下来，漆黑的煞气慢慢褪去，淡淡的人形显示了出来，他们向空中虔诚祈祷，虚影倏然散开，化成了阵阵金沙，神圣风暴卷过，散落在风中。
白骨坑里已经被完全净化，沉甸甸铺上了一层璀璨的金沙。
空中满是飘飘扬扬的金色砂砾，在明亮到极点的光里飞舞着，仿佛阳光里的砂砾，净化后的灵魂飞舞着寻求到了他们的归宿。
神圣之歌回荡在空中，宏大，雄浑，威严，缥缈，无数和声在空中融合在一起。
巨大的光明金翼浮现在巫妖的身后，巫妖沐浴在神圣的金光内，仿佛那圣天之上的大天使。
他微微抬起脸，金眸里缓缓落下一滴金光璀璨的眼泪。
带着双翼的魂体虚影完全变成了白金色，慢慢消失，仿佛与无尽的圣光融为了一体。
一枝碧绿的树枝缓缓落下，落在了那厚厚的金沙上，迅速生长成为一株巨大的树影，然后蓬的一下散开，化成了万千碧绿色的光点，星星点点融入整座陵墓的山脉。
暖风吹过，金沙里忽然长出了无数的绒绒细草和细碎的野花，一片连着一片，满山开满了星星一样的花。
远远在下面山下的范左思看着那几乎无法直视的圣洁金光，抽噎着双膝跪下，虔诚将额头抵在了墓道光滑的灰石上，热泪脱眶而出。
而遥远的京师。
深深的禁宫上空，片片雪花落到琉璃瓦上，白骨领主浮在空中，裙摆在空中飞舞，脸色苍白望向东方，神情仓皇；“吾主……为何不召唤吾等效死？”乌云朵在她肩上，弓起身来，双眸绿色幽魂之火亮到惊人。
而禁宫内，孙太后忽然在梦中惊醒，感觉到身下湿黏暖滑，她伸手一摸，满手鲜红腥臭，尖叫声划破了禁宫的虚空。
宝光寺里，正在打坐的普觉国师忽然吐出了一口血，面如死灰，倏然起身扶着禅杖走出了禅房，望向寒冷深黑的夜空，忽然竖起手掌，缓缓唱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祁垣从房间里出来，看他唇边血迹，茫然问道：“师兄您怎么了？”
普觉国师看向天空，双掌合十：“有圣人舍身，命数已改，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将禅杖横过，双手捧与祁垣：“普澄，此后这方丈，便由你来担当了。”
祁垣讶然，却见普觉诵：“有佛可成。有众生可度。有法可说。一切众生已成佛竟。已度生竟。已涅槃竟。”
寺内的僧众都被惊动了奔了出来，然后看着普觉国师解下佛珠抛开四散在山门，长喝一声：“吾去也！”月色下只看他只着一身单薄月白僧衣，于雪夜中下山而去，始终未曾回头。
在柔软魔法床上闭目睡着的萧偃忽然惊醒，手里摸了摸魂匣，起身走出房门，往外看去，只见寒天上一轮清月，光明而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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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平八年元月，守陵官奏报德陵雪夜忽见大光明，神光竟天，和风送暖，异香经宿不散。及天明，探见山陵上遍生春草，又有异花开如星状，似此祥瑞种种，应为圣祖显灵。
旋，帝亲往谒陵，素服行大祭礼，至陵内生异花处，降舆挥泪。

第63章 金瓯缺
巫妖再醒来的时候, 似乎是在金銮殿上。
他其实仍然感觉到很困，但耳边总听到有人在不停地激情澎湃的吵闹，仿如置身于菜市场。
不知何时忽然静了下来。
他听到一个疲惫而冷静的声音：
“皇太后已西狩西京, 众卿既愿留下守城, 便为朕之肱骨, 不必再争执。”
殿上安静一片。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继续响起：“内阁拟诏。”
季同贞的声音响起：“臣在。”
萧偃慢慢说道：“第一道旨意：端亲王萧冀殉国，忠显千古, 追尊为帝，着礼部拟庙号，谥号。”
忽然有大臣又急切道：“皇上, 端亲王与北狄蔺贼私下勾连, 身后事尚且未能盖棺论定, 是否再……”
萧偃淡道：“朕意已决。”
朝廷又安静了下来。
萧偃又道：“皇叔辅朕登极, 佐理朕躬，抚定边疆，战功彪炳, 其功德千古，不必再议。”
季同贞道：“臣领旨。”
萧偃又道：“第二道旨意：命宗人府于宗室近枝择一子，封为储君, 与端柔大长公主一并西行赴西京，欧阳驸马随行, 禁军指挥使秦怀刚率护军一千护送。若朕大行，即传位大宝，加封端柔护国大长公主封号, 同亲王例, 加封欧阳枢文忠信侯爵位。”
朝堂上一片静默，季同贞仍镇定道：“臣领旨。”
此时安国公的声音忽然响起：“皇上, 秦指挥使熟悉京城守卫，若是命其此刻离开，则京城守卫恐薄弱。”
萧偃道：“祝如风、甘汝林二将在，守城无虞，安国公不必担忧。”
安国公道：“皇上英明。”
萧偃又道：“第三道旨意：拒绝和谈，驱逐北狄使臣出京，大燕与北狄不共戴天，死战到底。”
朝堂仍然寂静之极，此次竟然无一人站出来反对。
萧偃慢慢又道：“大事已毕，朕早置生死于度外，愿与诸公同守京城——散朝罢。”
季同贞忽然出来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臣等为吾皇效死！”
朝上呼啦啦所有大臣都跪下了：“臣愿效死！”
萧偃远远看着虚空，并没有看着那些向他跪下来痛哭流涕的大臣们，仿佛这些悲壮和慷慨激昂，都与他无关：“退朝罢。”
何常安长长喊道：“退——朝——”
文武大臣们按班陆续退了下去，一路窃窃私语，却见祝如风将军迎面大步行来，甲胄肃然，按剑而行，身侧还跟着钦天监正范左思，全都有些担忧起来。
要知道钦天监地位超然，又跟随着佩剑面君的禁军祝如风，如今非常时期，见到这两人总不由令人忧重，是否又发生了什么不详之事。
范左思迈进殿内，禀报：“皇上，北狄大王子鲜于鸢求见皇上。”
萧偃道：“不见，和谈不再继续，请鲜于王子回罢。”
范左思道：“鲜于鸢道是以故人之身份求见，非以北狄大王子身份求见。”
萧偃疲倦道：“故人不复，见之何益。”
范左思、祝如风拱手领旨刚要退下，萧偃却忽然道：“罢了，请去东暖阁吧，朕见见他，问问看，他是否知道先生是否还能回来。”
他起了身便往东暖阁去了，不多时，鲜于鸢在内侍的引领下进来拱手行礼：“鲜于鸢见过陛下。”
萧偃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国师许久不见，风神如旧。”
鲜于鸢长叹了一口气：“陛下对鲜于鸢有误会。”
萧偃淡淡道：“对北狄的狼子野心，朕无误会。”
鲜于鸢微微苦笑道：“皇上，孤为北狄王后长子，自幼好研习佛法，巡视星宫看到密档，从祖辈起，北狄大星官受王命，一直派人破坏德陵的龙脉。我知道时，就已持续了四十多年了。孤大为惊骇，此为一国一朝之气运，擅自破坏，则生灵涂炭，必受天道反噬，便是得了这一代的好处，之后子孙国运都将会被反噬。孤苦苦劝说父王改变主意无果，便出家投身佛道，寻求救世之方。”
“这些年孤四方游历，不断苦行，积福行善，不仅在佛道巫蛊，孤都一一寻求过是否有破解之法。同时也还投效朝廷，想要找到化解这冲天怨气之办法。”
萧偃脸上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但始终不得其道，直到三年前元月十五，有圣人舍身殉天，净化邪魔，孤为修道者，窥见天道，却又为鲜于一族之人，亦受到了天道反噬。”
“佛道已不能拯救鲜于一族和北狄了，孤当夜大彻大悟，便解珠还俗，返回北狄王室，并且竭力争取到了这一次的和谈机会。”
萧偃淡淡道：“大燕三万降卒被火活活烧死，辅政皇叔殉国，鲜于王子，你不会以为，还能和大燕有和谈的余地吧？”
鲜于鸢脸上掠过了一丝悲悯：“端亲王命中本就有情劫，这是他当遇的难，大燕降卒被火烧，孤阻止不了，领军为孤二弟，他生母为白狄人，背后有白狄的支持，与孤一向不和。但他此举只会让鲜于一族从此越发背负无尽罪孽，再无挽回之地。因此孤才苦苦争取转圜之机。”
萧偃面容淡漠：“鲜于王子，朕也是早夭之相，恐怕你一开始，想要合作的就是太后吧？可惜，朕虽有早夭之相，却有人不信命，为朕改命。”他还说，朕将会是这天下最强大最好的人王。
鲜于鸢面上有些羞惭：“为皇上改命，净化万骨坑之人，乃是救世之圣人，孤惭愧，但圣人已舍身，皇上如今孤立无援，与我合作，乃是如今化解当世劫难的最好选择了。还请皇上三思。”
萧偃盯着昔日的国师，当初他还年幼，看国师仁心仁术，待哪怕是傀儡的自己也极尽耐心，便只有孺慕之心，甚至觉得国师是好人。
只可惜后来他遇到了更好的人，回过头来看这位舍身入道救世的所谓“国师”，原来只是一个懂得了天机，便妄想掩盖罪恶的伪善者罢了。
他徐徐道：“鲜于王子，你在族中看来地位不稳，莫不是这个时候，还希望大燕能支持你吧？”
鲜于鸢长叹道：“不错，孤希望皇上能放下成见，放眼未来，姑且接受目前的和谈，孤有同母胞妹鲜于鸾，貌美多才，可送来和亲，两国互为婚姻，待到我继承王位后，必定将割让的十二州返还，中止和盟。皇上可与内阁仔细商议，不急答复……”
萧偃道：“不必，朕现在就答复你，朕与北狄，不共戴天。”
鲜于鸢凝视着萧偃，苦笑道：“当初我在宫禁，看到皇上，年龄虽幼，偏凤姿龙章，气运一年比一年强，如今看来，皇上果然是举世难遇的英主。如今北狄三氏族，白狄、长狄、赤狄三部族二十万大军南下，孤虽有心转圜，却有心无力，唯有皇上答应联姻和亲，签订和谈，才是最后的出路了，皇上，能屈能伸，方为人杰，当忍辱负重，以待来日。”
萧偃微微一笑：“鲜于王子，你不就是贪图朕身上的真龙气运，所以想着把胞妹嫁过来，来日生下太子，借我龙气，盗我国运。你和令祖作为是一样的，无非都是垂涎我大燕的锦绣河山，昌盛国运，得不到就毁掉，毁不掉就想法子抢，偷。这城下之盟，朕是绝对不会签的，请回吧。”
鲜于鸢长长叹气：“皇上对我误会良多。”
萧偃端起茶杯：“下次见面，你我便为生死仇敌了。”
鲜于鸢微一拱手，倒也没有再继续劝说，只是道：“皇上保重。”
萧偃眉眼不抬：“战场上见。”
祝如风送鲜于鸢出去。
范左思却问萧偃：“陛下不是想问那鲜于鸢，巫先生还有没有可能回来吗？”如何又不问了？
萧偃淡道：“他不懂，不必问了。”到这个时候都并无一丝羞愧悔过，仍然还在谋取着这天运龙气的，如此汲汲营营，不过是一个骗取了信仰之力的伪善者，如何能参透世界法则？
范左思只好道：“皇上今日召见臣，所为何事？”
萧偃伸出手，慢慢抚摸胸前的魂匣，然后闭了闭眼，取了下来，拿在手里：“此为护国神器，你带上，仔细保护，去公主府，与驸马会合，护送太子去西京，他日如若朕大行，太子继位，为仁君之相，你便将此物交由他，命他日夜佩戴。如若太子不行，大燕覆灭，则你们范家等待物色人主，待下一任真龙天子出现，你便将此物交给他。”
“告诉他此为护国神器，当日夜佩戴，便能护国佑君，令我中原金瓯无缺，寰宇清宁。”
范左思跪下老泪纵横：“皇上！国之重器，臣不敢当！”
萧偃慢慢道：“范卿善相人，又是百年世族，朕相信你必定能将此物传给真正有真龙气运的天子。”
他想了下又微微一笑：“想起来朕第一次见你，就说你能辨明君，还真的是一语成谶，如今要靠范先生，来寻找下一任明君了。”
范左思跪了下去，将额头抵在冰冷地砖上，哽咽道：“臣……领旨。”
萧偃将那魂匣又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从袖中拿了一张手帕，包起来，才交给范左思。
范左思双手捧了过去，含泪舞拜后，才缓缓退出了东暖阁。
东暖阁里瞬间静了下来。
何常安看萧偃一直不言语，并不敢上前打扰，只悄悄挥手命侍奉着的宫人内侍慢慢撤了个干净，都退到了殿前的檐下垂手侍立着。
这位皇上，这么多年来，一旦无朝事，便习惯自处，身侧历来不留任何人，内侍们一贯都只在殿外伺候等召。
萧偃坐着不言不动，看屋里慢慢暗了下来，这从十二岁就已戴在身上从不离身的魂匣取了下来，心也仿佛被剜去了，空空如也。

第64章 与君同
天慢慢暗了下来, 但萧偃一直没怎么动，他想起身去金瓯巷巫妖的房间躺一躺，这样兴许他明天就能够有足够的勇气来从头面对这破碎山河, 但今天, 他将自己最重要逾于生命的东西亲手交了出去, 他希望能偷偷再软弱一次，回到从前还被巫妖庇护着的梦里。
他不爱点灯, 房内渐渐暗下来，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后响起：
“怎么了？”
萧偃猛然回头，却什么都看不到, 他几乎以为自己幻听, 急切站了起来, 但没想到起身太突然, 眼前一黑就往前跌去。
然后他就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清凉柔软的怀抱内：“小心。”
萧偃手按在那熟悉的胸膛上，眼睛闭了闭，几乎不敢抬头：“九曜？”他是已经崩溃了吗？所以已经开始发梦了？就算是做梦, 别让自己醒。
巫妖扶着他站稳：“嗯，怎么穿成这样？”
萧偃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石青衮服外套着一身缟素外袍：“这是为端王服丧，端王……殉国了。”
巫妖想起刚才听到的朝议：“和那什么北狄的蔺什么有关？”
萧偃道：“蔺江平, 之前叛逃的大将军。北狄今秋忽然进犯我朝，挂帅的为北狄二王子, 端皇叔领军出征，到了青狱关，拦住了大军。原本皇叔出马, 连胜了几场, 北狄大概便又故技重施，重新派人到朕这里施反间计, 说端皇叔与那蔺江平暗自书信往来，北狄那边为了招降皇叔开了什么条件，连来往的信都送到朕跟前了，朕没理。”
萧偃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案上的信，巫妖伸出骨手拿起来看了眼，看到上头只两句诗“意中故国偏无梦，风里银河似有声”，字迹墨迹淋漓，却隐隐有着骨力。
“原本以为只要朕不中计就行了，结果过了几日，便传来噩耗，因为跟着皇叔的副将都一并殒身了，因此无法知道具体详情。”
萧偃闭了闭眼，显然仍然对那人间惨剧无法接受：“端亲王被北狄二王子亲自领兵半路埋伏截杀在赤霞谷，此后燕军猝不及防，群龙无首，被攻破青狱关，北狄将整座城池给屠了，并且将数万俘虏全数驱赶到了萧冀死去的山谷中，火烧降俘。之后连下十三城，势如破竹，一路逼近京城。”
短短几句话，已说尽了当前岌岌可危的形势。
巫妖问道：“北狄要议和？”
萧偃声音淡漠：“城下之盟，要大燕向北狄称臣，割让十二城，每岁纳币为岁供。”
巫妖点了点头：“所以你驱逐了使臣。”
萧偃甚至还笑了笑：“使臣可是老朋友了，北狄大王子鲜于鸢，当年的普觉国师。”
巫妖点了点头，又道：“肚子饿吗？”
萧偃一怔，有些啼笑皆非：“还行，早朝前吃了些点心。你放心……”萧偃忽然有些唏嘘：“如今已经没人能饿朕了。”
巫妖问：“孙太后呢？”
萧偃道：“去西京了，皇叔一死，承恩侯就撺掇着人上书西狩，迁都，张相爷也赞同，朝廷吵成一片，朕就下旨命皇太后过去，大臣们想去的都去，朕留守京城。”
巫妖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白骨领主也跟过去了？”
萧偃道：“是朕命她跟着的，她毕竟如今深得太后信任，跟着以防后方宫变……当夜你净化陵墓之时，她堕下一个男胎。当夜就秘密处理了，调养了很久的身体。”
“范左思道这应该不是巧合，极有可能是先生破了风水局，相关命线有了改动，这胎儿，恐怕和原本的命线息息相关，因此你改命后，他有违命数，或是气运被我压过，就被抹杀了。”
巫妖沉思中，萧偃笑了声：“细想想就明白了。孙雪霄同我说，当初太后择她为后时，提前有交代，进宫尽快侍寝得子，她当时充满畏惧，才选择了要逃。”
“如今想来，若是没有先生，朕估计早就立了表姐为后，一旦我那早夭之相成真，太后只管那婴儿按在表姐身上，只说是朕的孩子，神不知鬼不觉窃取大位，宫里要一个人猝死，那可真是太容易了——当年朕被长年累月的饿着，动不动就说生病养着，怕不是早就已做好了准备。”
“这么说来，朕每次遇见先生，都如此狼狈。”
“朕想给您看一个四海清平，八方归心的大燕，想给您看到朕乾纲独断，成为名垂千古的圣君，如今，朕却要做个亡国君了。”
巫妖点头道：“怎么会。我看刚才季左相说得极好，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你如今是真正的人王了，死守京城，显然收服了臣民的心，这才是真正四海归心，乱世真王呢。”
萧偃笑：“先生总是这么说……就像之前哄朕说要去闭关……”
巫妖道：“本不该这么早醒来，为了净化那个万骨坑，我用了半神级的光明法术去净化，自己魂体也受到了很大的损害。我猜，一则你们这个世界到底还是对魔法元素进行了很大的压制，所以那大光明术还是被压制了，其二你们这个世界的天道在庇护于我。我施展法术的时候也祝祷了你们这个世界的天道，吾乃无罪者，吾替天行道，若是天道不庇护于我，则天道不仁。”
“加上你真龙之气暴涨，这才让我能醒了过来——这么说来，世界法则优先，我参悟了你们这个世界的法则，顺天而行，果然得到了优待，若是在我们原来的世界，这样的魔法损伤，没有个百年恢复不过来。”
巫妖认认真真地分析，萧偃恍恍惚惚心里想，这个梦居然如此有条理，做得越来越像真的了，巫妖这始终冷静始终淡然的态度，可真像他啊，明明为朕牺牲了一切，却还在这么轻描淡写，丝毫没有表功之举。
只是，自己已经将魂匣送走了，已经失去了和巫妖的联系，从此后的路，就将是朕一个人走了，什么四海归心，什么天道眷顾，都不过是朕的幻梦罢了，但便是如此，这个梦他希望能做得更久一些，就让自己为国赴死，死守社稷之前的黎明前夜，好好做一场美梦吧。
他看着巫妖，贪婪打量着他的样貌，巫妖抬眼看他目光直盯盯的，有些讶异：“怎么了？”
萧偃笑道：“太久没看到先生了，朕想多看看先生，先生还是和从前一样，三年过去，一点没变，朕却长高了些呢。”巫妖的金眸，还是和从前一般，什么都照不出来，朕的妖，已不再属于朕了，他将会在下一个真龙天子那里醒来，自己不过是他遥远漫长的人生里的一个小小的过客。
巫妖低头看了看，点头：“是高了很多，肩膀也宽了许多，看来是经常练剑和拉弓吧？这么下去，应该有希望超过我。”
萧偃笑了：“先生总是这么让朕高兴，给朕这么多希望……”
巫妖道：“我这是合理推测，你的骨骺线尚未闭合，显然还能长很多——精灵有一种果实，吃了能延长生长期，等我找一找，不知道有没有，应该有生长药水……”
萧偃心想着这梦可真是越来越美了，细节还能这么丰富，巫妖还是那样无条件满足自己的一切要求，肆无忌惮地宠爱着自己。巫妖抬眼看他还在出神，便问道：“你不用晚膳吗？还有国事很多吧？既然要死守京城，许多事情要安排吧？祝如风甘汝林他们现在能用上了吧？”
萧偃道：“是，多亏了当时祝如风训练的那一支护卫队，现在基本都能当个小将使唤了，弓弩非常有用，守城的架子弩我都做了出来，还有当初从你册子上抄的那些图纸，都能用上。哪怕如今兵临城下，朕也有把握能守住京城，但是，光守住还不行，如今的情势，只能变守为攻，方能争取各地诸侯、守军的驰援。朕需要一场胜仗，才能号令天下。”
萧偃长长叹了一口气：“主要还是皇叔突然薨逝，青狱关失守，三万降卒被烧死，北狄军几乎是一夜之间忽然围了京城。”
“本来再给朕一些时间，就能将打造好的十字床弩，架子弩，投石机送到青狱关。朕太需要一场胜仗了。”
巫妖道：“有我在，你必胜。”
萧偃一笑，巫妖永远这么宠自己，哪怕是梦里，这让他会贪心地忍不住索取更多的：“那如果，朕打赢了胜仗，把北狄军给赶回去，先生会奖励朕吗？”
巫妖颇觉有些新鲜：“你想要什么奖励呢？”
萧偃微微抬头，看着巫妖苍白的唇：“朕想要巫妖的爱，朕想要先生为朕的伴侣，陪朕一生一世一双人，朕只不过百年寿命，先生之需要陪朕百年即可。”
巫妖一怔：“爱么？”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萧偃，昔日苍白孱弱的少年已经确实长高了许多，他身着缟素，脸色原本是苍白的，但此刻却已因激动带上了一层薄红，眼睛紧紧盯着他，亮得惊人，他居然在向一个死灵怪物，一个巫妖索取爱？而且不容拒绝。
巫妖深思了一会儿：“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是放弃了身体的不灭死灵，没有感情的，你和我要爱，这个我没有。我不会爱上人，心脏不会因为爱上人而剧烈跳动，不会因为失去爱人悲伤，不会恐惧，不会生气，也不会回应，没有回应的爱太辛苦了，你还是找个凡人吧，你还太年轻了。”
萧偃笑着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
萧偃静静看着巫妖：“你说的那些，看到喜悦心爱的人，心脏猛烈跳动，恐惧的时候几乎窒息，悲伤的时候肝肠寸断，生气的时候脑热头胀——这些，不都是身体的反应而已吗？”
“是因为喜悦、恐惧、悲伤、生气才导致的身体的反应，身体反应是结果啊。你怎么能因为没有身体来表现这个结果，就认为自己失去了喜悦、恐惧、悲伤、生气这些情绪了呢？”
“你又怎么能因为不会因为身体的困倦、疲乏而导致的判断失误，就会认为你的认知是永远不会错，永远理性的呢？”
“你当初为什么不去皇叔身边，你为什么不帮那些恶人呢？真的只是人类那时候的善恶观在决定你的行为吗？”
“难道，就不能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萧偃欺身而近，逼近了巫妖，整个身体几乎贴近那冰冷的身躯：“朕不可爱吗？”
他漆黑的眼睛凝视着巫妖：“卿心里，就没有一点点喜爱朕吗？你不希望朕挨饿，你不希望朕受人其辱，你赠朕滑翔伞，你为了朕施展净化术让自己魂体消散，还为朕开了一山谷的星星花，你知道朕看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若是这都不叫爱，这世上还能有谁，能爱我比你更多？”
巫妖：……
萧偃盯着他：“我想不出还要什么回应，你一直在付出啊，是你过于无私的付出，给了我不切实际的妄想。”
巫妖愣了一会儿，深思道：“虽然觉得你在混淆什么因果，但是好像莫名又觉得你的歪理也自成逻辑。不过我很确认我从前不恋童。”
“朕这个世界十六岁已成年了！”萧偃气笑了，直接双手环上了巫妖的颈椎，做了自己一直想要做的事情，他深深吻上了那冰凉而柔软的唇。
冰凉，但是很甜，巫妖仿佛第一次和人接吻，显然也大出意外，不知所措，萧偃稍微带着些绝望咬了他一口，知道自己不会给这个巫妖留下任何痕迹，包括吻痕。
但是既然是做梦，总要美满一些，梦里都没有胆量吗？
巫妖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唇，看了萧偃，心里想着年轻人的身体可真是诚实，他感受到了对方身体体温在升温，心跳在加快，还有那年轻的地方，他想了下道：“你可能是压力太大了，也可能是太久没有纾解了……”
萧偃又用唇堵上了他的唇，狠狠含着对方的唇又咬了几口，巫妖只好拍了拍他的背：“可以了，国事为重，而且你应该一天没吃饭了，还是先吃饭吧，等打退了北狄，到时候你如果没改变心意，再说吧。”
少年人总是对这种事情容易丧失理智，等他再多认识些人，压力没这么大的时候，可能自然就会放弃这年头了，他还不知道巫妖到底是什么令人恐惧的存在，因此一心飞蛾扑火一般……但是，爱情这种东西，的确是他万万没想到成为巫妖以后还能接受到的情绪。
竟然真的有人不害怕他，不忌惮他，不利用他，而真的只是单纯地爱上巫妖王？
萧偃含着泪看着他笑：“能得到应许，朕已满足。希望朕不在以后，你遇到的下一个真龙天子，比朕更好。”
巫妖不赞同道：“没有下一个，你是最强的人王。”
萧偃含笑：“知道了。”
巫妖这才想起对方擅自将魂匣给出去的行为，从法师袍里摸出了魂匣来，给萧偃戴了回去：“不要给别人了，巫妖的魂匣是最重要的东西，一旦有失，那是真的就没了，再也不会复活了。”
萧偃目瞪口呆低头看着那魂匣：“魂匣怎么会在你那里？”
他伸出手去摸，那熟悉的冰凉润滑的感觉，一如从前，巫妖道：“我施展了一个替换小法术，现在范左思手里的手帕包着的是一根从前的魔法项链吧，不值钱，不过佩戴着还是能够强身健体的，魂匣怎么能轻易交出去呢？”巫妖打算严肃教育一下皇帝。
然后他就看到皇帝睁大着眼睛盯着他，白皙的脸慢慢涨红，从耳根到脖子全部变成了通红，仿佛一只热腾腾蒸笼里刚刚烧熟的虾子。

第65章 歌采薇
晚膳传来的时候, 萧偃还是处于茫然，震惊的状态。
何常安看皇上这些日子原本心事重重，抑郁难安, 心里也十分担忧, 看萧偃主动传了晚膳, 虽说服丧还在茹素，他还是绞尽脑汁弄了一份素鸡蛋羹, 又命御膳房精心做了茯苓芝麻饼，红豆红枣桂圆熬的安神补元汤。
却见这一晚萧偃居然胃口不错，虽然仍然是一个人静静用膳, 但眉目似展开了, 将桌上的膳食都吃了差不多, 还主动多喝了一碗汤, 喜不自胜，天寒地冻的，他到底还是鼓捣了几样难得的水果来给皇上, 萧偃看了下这水果，却道：“命人拿去犒劳城墙上的守军。朕一会儿夜巡城墙。”
何常安连忙应了下去备办，又让人去通禀了祝如风, 不多时祝如风果然过来在大殿候着，看萧偃虽然换了甲胄, 却仍是没带侍卫在身旁，担忧道：“皇上，从前有我和老甘在, 您不喜欢内侍和护卫近身伺候也就算了, 如今我和老甘都出去忙军中的事，您还是得身边多带些人才好。我不是留了几个踏实肯干的侍卫在宫里吗？如今非常时期, 皇上还需谨慎才好。”
萧偃漫应着，祝如风一看就知道皇上没当一回事，但他今日显然步履轻捷，神情虽然仍然沉重，但总算带了些振奋。他也只能心里叹了口气，知道皇上如今哪里还有谁管得了他，除了巫先生，他会听谁的话？若是端亲王还在也还好，可惜……
一群人簇拥着萧偃上了城墙，萧偃一路巡视一路勉励士兵，士兵们全都意想不到皇上竟然圣驾亲临，不顾危险，亲上城墙劳军，和声说话，全都受宠若惊，眼睛湿润，话都说不出来，不多时又看到内侍们送来热汤和便于携带的点心、鲜果，又当值的所有将士，一人都发了一串钱和一枚护身符，越发感奋在心，一时士气高涨，气氛极好。
萧偃一路走一路亲自看过城墙守备，又去看了装好的床弩和投石机等，有些满意，和祝如风道：“开始先吊着北狄，只逼退，莫要一开始就上杀伤力太大的器械，只需要击退他们就行。”
祝如风有些不解：“皇上的意思是？”
萧偃淡道：“我要以京城为饵，钓着他们的主力全都来围京城，让他们不断以为再加点兵就能攻克京城。”
祝如风微微吞了吞口水，低声道：“但是，皇上，为了护送大长公主和储君，秦怀刚已带了五千人走，京城长期围困，会士气低落，粮草等供应不足，士兵疲惫，撑不了太久的，尤其是如果围困的军队源源不绝的话。”
萧偃道：“放心，他们肯定攻不破，也围不住，粮草军饷绝对不会缺，宣朕口谕，每位参与过京城保卫战的将士们，每月饷银翻倍，此外杀敌议功，也比照从前从厚犒赏。只要守住京城，援军也一定会来的，青、扬、豫州的守军都已应诏来援，你只要稳稳守住就行。”
祝如风也只能应诺，虽然心里并不太信。
然而陪同的秉笔内侍穆七宁已机灵地跑了出去宣读了皇上口谕，他原本在御膳房当值，却因为路上偶遇喝了补酒口渴的皇上给了冰酥子给皇上，就被当时的司礼监大太监高元灵拿去反复鞠问严审，差点没了命，最后却是皇上一句话又救了他，放了他出来到紫微宫当值。后来吴知书看他伶俐，也是为了讨好皇上，特意调了他去司礼监做了个秉笔太监，这几年历练下来，已是能够代拟诏书，协理奏折了。
很快外边将士们欢呼声响了起来，饷银翻倍，军功从厚，哪有不高兴的？人人全都摩拳擦掌，甚至恨不得立时就来一战。
萧偃看到一旁甘汝林仍然背着他那宝贝巨剑侍立一旁，便招了招手对他道：“你做好准备，朕很快要用你为先锋。”
甘汝林双眸立刻亮起来：“末将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一战！”他身后那巨剑也幽幽与他心情相和，发出了嗡鸣声，显然都是战意昂然，渴求饮血。
萧偃心中也充满了悲壮的豪情，他下了城墙，结束了这即兴而起的城墙劳军之行——虽然他很想再多做点什么别的事，来让自己忘了今天那丢脸之极的行为。
然而巫妖并没有放过他，在他心里问道：“你是打算把主力吸引来围京城以后，从山庄悄悄出去击其薄弱？”
萧偃一听到巫妖那冷静富有特性的声音，耳根又开始发红，大脑停止思索，只能凭着本能回答：“嗯，是啊。”
巫妖道：“不错的方法，没人能想到你能从山庄出去，不过传送阵只有你能用。你怎么打算的？”
萧偃道：“山庄那边一直在训练护卫，大约有一百多人还养在那里，京城围了以后我还出去命他们做好准备。到时候只需要护卫着我，去与青、扬、豫的援军会和，然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先杀掉他们的尾军，再反过来围剿他们。当然细节还要推敲，差不多是这样吧。”
巫妖道：“但是你并没有把握说服援军听你的号令吧？”
萧偃沉默了下：“对，各地军队只认将，未必认君，将领从前有端亲王统领着，自然没问题，但端亲王薨了，如今各地大多静观其变，所以我说，我需要亲自打赢一场胜仗，才能立起属于我自己的权威。也不是一点把握都没有，青州太守莫嘉城，忠诚老实，家又在京城，九成几率能说服他，但我毕竟未曾有过军功，负责任的军将，不一定愿意把指挥权交给我，我毕竟太年轻了。”
巫妖沉思了一会儿道：“三万降卒，都被驱赶到赤霞谷活活烧死？”
萧偃苦笑：“是，因为留在城里，他们惧怕随时会反，关也关不下，放走又觉得会与其他援军增加力量，便效法当年白起，直接驱赶到了皇叔被截杀的谷里处死，据说北狄二王子还说火烧正与谷名相应。”
巫妖道：“三万人，发生没多久的话，怨气应该还在。”
萧偃有些明白过来：“您的意思是？”
巫妖道：“我可利用怨气，施展亡灵领域，制造亡灵大军，虽然都无神智，但能听我号令，至少在怨气消散之前，能夺回青狱关，也算让他们有了个亲手报仇的机会。”
萧偃先是一喜，夺回青狱关，那基本就能截断北狄的后路了！却又忽然犹豫：“三万人的法术领域，这需要很多法力吧？你才苏醒过来，会影响你吧，还是让我自己来吧，我可以的。”
巫妖道：“你不知道原理，亡灵领域施展起来用的法力数量是一样的，而法术的效果，却是取决于其中的亡灵和怨灵的数量，因此巫妖往往喜欢居住在死灵怨气众多的地方，就是因为施展死灵法术顺手，你若是让一个巫妖在光明大教堂施展亡灵领域，在精灵世界之森施展瘟疫领域，那就事倍功半，效果不太好。”
“而赤霞谷这种情况，冬日，怨灵集中且新死，那施展亡灵领域，基本就是如虎添翼，只需要一个引子，就能将这冲天怨气给化成亡灵大军。只是要快，再迟就效果不好了，毕竟你们这个世界魔法元素消散得太快。”
萧偃不再犹豫：“那我们今晚就想法子过去，从传送阵去山庄，骑马过去。”
巫妖道：“你忘了吗，我们有滑翔伞，我们两人直接飞过去。”
萧偃一怔，巫妖问：“该不会我不在，你一个人不敢跳吧？”
萧偃双目游移：“朕太忙了……没什么时间玩乐……”
巫妖信以为真：“辛苦你了。”
萧偃闭紧嘴回书房，果然很快两人就出现在了山庄那里，熟门熟路没有惊动任何人，萧偃拿着舆图，巫妖施展风元素驱动滑翔伞，两人在深夜抵达了赤霞谷。
赤霞谷深而狭长，两侧都草木早已烧成了黑烬，在高空还没有落地的时候，他们远远就闻到了仍然没有散尽的浓重的焦糊味。
萧偃自从到了这附近就没有笑过了，双足才落地，他眼圈就已湿了，巫妖在很远的地方就已看到了那冲天惊人的浓黑怨气，更是看清了谷里层层叠叠烧剩触目惊心的尸体残骸。他体贴地在附近的山峰上着陆，居高临下便于施法，且又不会让萧偃太过难过。
黑夜安静如死寂，焦糊味浓重呛鼻，不想萧偃受到太大的冲击，巫妖站在那里，伸出灰白骨手，开始施展法术，幽蓝色的符纹开始在他身侧盘旋着，从巫妖和萧偃站着的足下，开始生出寒冰，飞速扩展，一路延绵冻结到深谷之内，很快那些焦糊令人不适的味道消失了，所有的尸体都覆盖上了厚厚的寒霜，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霜雪的凛然冰冷的味道。
深黑色的天空的黑云渐渐笼罩过来，那支嶙峋骨手仿佛有着无数力量，牵引着空气中浓重的怨气，渐渐形成了深邃的漩涡，漩涡深处是无尽的虚空。
鹅毛大的雪花急速旋转飘舞在空中，落在深谷内，不多时已落满了厚厚一场大雪，仿佛在安葬这些没有得到安葬的尸骨。
巫妖身侧千万条锁链伸往漆黑的深空中，法袍在寒风中舞动，袍缘无数的灵魂宝石发着光，星星点点的灵魂光点浮动起来，与飘舞着的雪花一起飘舞在深谷内，如同灵魂们在狂欢。
萧偃看着这一幕，眼睛湿润，巨大的悲哀冲撞着他的胸口，沉重的哀思让他拱起双手，做了个祭拜祝祷的姿势，宽阔的缟素袖子垂落下来：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
他身上素袍在风雪中猎猎飘动。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高空中，无数怨灵呼嚎着发出了刺耳尖啸。
萧偃泪落如雨：“魂兮，归来！”

第66章 死骑士
“亡灵天幕！”
风与亡灵呼啸着, 雪花漫天飞舞，暴风雪来了，无尽的霜雪冰封了整个赤霞谷,
巫妖金色的眼眸和金色的长发在风雪中狂舞着, 从地面的雪层中, 一具一具白骨慢慢从雪地里伸出骷髅手，爬了出来。
森森然的骷髅骨慢慢站了起来, 手中都握着尖利的长戟，下颔咔咔张合着，一张一合,
漆黑的雪夜, 慢慢的上万名冰霜骷髅安静地面向萧偃这边, 站成了队列, 骸骨森然，笔直尖利的长戟散发着金属锐利的光泽，骷髅们安静而缓慢举起手来, 将手里的长戟高高举了起来。
巫妖徐徐念起了咒符：
“彷徨者们，你们屈从于命运，死国之永恒安息等待着你们。”
“愤怒者们, 你们无畏于驻留，吾应你们的所请, 签订灵魂之契约。”
“汝等献祭你们之畏惧、痛苦、愤怒，跟从你们的王，献出你们的忠诚, 去索取仇敌之灵, 告慰尔等焚烧不宁之灵魂。”
“亡灵战歌为你们之群体技能，燃尽一切的幽冥地火为你们之天赋, 尔等出现之地，即为纯净死国，英灵长戟，为尔等之武器。”
“尔等——为白骨王师。”
“主君之所指，为尔等之征战方向，子民之期盼，为尔等之勇气之源。”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与子偕行，与子同仇！”
无尽的战歌洪流响起，巫妖在冥冥之中骨手伸张，抓出了一面玄色龙旗，袍袖凛然，将旗帜指向了漆黑夜色中的东北方：“在那里，尔等之仇敌。”
“去征服、去毁灭、去复仇。”
“去焚尽他们的灵魂，效忠你们的主君，报效你们的家国，”
“去驱逐贪婪者，残暴者，背叛者。”
“皇天后土，社稷江山，万死归一。”
无尽的骷髅洪流踏着冰霜像虚空流去，浩浩汤汤，无穷无尽，向青狱关杀去。
萧偃站在大雪之中，看着白骨王师奔流不息，穿过漆黑的虚空源源不绝，怅惘道：“他们是不是停留不了太久。”
巫妖道：“嗯，和白骨领主不同，她有灵器寄存魂魄，这些白骨士兵无知无觉，只凭借着死前的怨气和强烈的仇恨而行，攻下青狱关，平息了怨恨，就会消散于这天地社稷之间，能量回归世界。”
萧偃喃喃道：“是朕无能。”
巫妖道：“不要懦弱，不要回头看，你为主君，当百折不挠，坚定向前。”
萧偃低声告慰：“总有一日，海晏河清，四海升平，尔等英灵不灭，精魄永存。”
巫妖眉毛微微一抬，看到萧偃身上金光一闪，真龙天子，言出法随，法则已成，这支白骨王师，竟然拥有了精魄英灵，也就是说避免了消散的命运，而是能够保存魂魄，重新进入轮回，再次投生为人。
这就是此方世界人主的天赋能力吗？
巫妖手一挥为萧偃披上了法袍斗篷：“回吧，青狱关今夜必破，回去安排别的事吧。”
萧偃微抬眼睛刚想说话，忽然一阵凄切哭声响起，在这雪夜山谷中回荡，分外清晰。
巫妖微抬下巴，有些意外：“居然是死亡骑士——这很难得。”
他伸手揽住萧偃，倏然一闪，已到了山谷深处，只见一匹披着盔甲的白骨战马，一位身躯雄壮的甲胄骑士骑在战马上，他浑身穿着银白色的盔甲，盔甲上燃烧着银白色火焰，头盔双眸处有着幽蓝色的火，身背长弓，手里持着燃烧着幽冥白火的长剑。
萧偃忽然浑身发冷，手紧紧握住巫妖：“是……皇叔……”他潸然泪落如雨：“朕亲手为他赐下的天子剑。”
雪地上，一位文士浑身缟素，扑在马边扶着端亲王的长靴：“萧冀！萧冀！你看看我，把我带走，把我带走！”
他抬起眼，眼睛仿佛留下血泪一般，那鬼骑却只是无知无觉僵冷骑在马上，然后似有所觉，带着头盔的头转向了巫妖和萧偃这边，鬼魂幽火一闪。
文士也忽然觉察到了不对，转头看过来，一怔：“你们是谁？”
萧偃看那文士看上去约三十多四十岁，戴着素巾，眉目俊朗，忽然明白过来：“叛国者……你是蔺江平。”
那文士眼睛红肿，原本应当处于疯魔混乱的状态，此刻听到萧偃低喝，脸上略过了一丝愤怒，但仍然站了起来，慢慢整理了衣装：“不错，我是蔺江平，你是何人？”
雪光微冷，萧偃慢慢将斗篷除下：“朕来带朕的皇叔回去，背叛者，不要在此玷污英灵。”
蔺江平一怔，转头看了眼那无知无觉的鬼骑，见他果然翻身下了马，手抚肩微微鞠躬，虽然似乎全无知觉，却仍然行了个礼。
蔺江平忽然想到刚才那浩浩荡荡的白骨大军，陡然反应过来转头看着萧偃，心里微微发寒：“你，你是小皇帝！你竟然驱使鬼魂！你疯了！你一国之主君，竟然惊扰亡灵，驱使亡灵！”
萧偃微微侧了侧头：“又如何？难道朕要让他曝尸荒野，怨灵不息吗？”他嘴里带上了讽刺：“他天亮就会消失，你还有什么话要和他说，可要抓紧了，朕要带他回京了。”
蔺江平心头一紧，转头看向那鬼骑，又看了眼站在小皇帝身后，披着漆黑斗篷不明身份之人，他虽然从头到尾不发一言，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但蔺江平敏感感觉到了凛然的杀意和威胁。若是自己对小皇帝有一丝不利，此人一定不会吝惜杀了自己，而今晚这白骨大军，恐怕也是此人所为！
蔺江平忽然上前掀袍跪下，端端正正向萧偃施了九拜：“蔺江平见过皇上。从此种种，蔺江平不再辩解，但此次，我知道天下仍在非议端王，我之清白无所谓，只是向皇上陈情：此次两军对阵，端王确实命人给我送信，解释此前先帝要问罪我全家之时，他私下求孙太后帮忙，将我母亲替换下来，藏在庄子上，如今身体康健，只等我归乡奉养，要招降于我。”
蔺江平神情柔软温和：“听说我母亲还活着，我与端王又有多年……同袍之情，确实是有归降回乡之心，因此便带了心腹部将，要归降归国。但我却没想到，我的部将里有人是北狄二王子的人……以我之信笺，深夜诱杀端王。端王为我所害，如今我心里也只有一件事，就是为端王复仇，然后自尽于泉下，偿了端王待我一片心。”
“如今既然皇上有此通鬼神之术，我愿从此后为奴为婢，为大燕赎罪，为皇上驱使做任何事，只求您想法子……能否不惜一切代价留下端王？”
蔺江平抬起头，神情平静，但眼眶里却有着血迹：“我愿倾其所有，只求让他看着我为他杀了北狄二王子，手刃此仇。”
萧偃心里只觉得一阵荒谬涌上心头：“你归降是真，但你部将却是假的，然后就为此，折了朕的皇叔，折了朕三万大军，折了青狱关满城子民，然后你竟然还要求朕给你机会为大燕赎罪？”
蔺江平面色冷静：“杀了北狄二王子之后，蔺江平可任由皇上处置，凌迟亦可，五马大辟亦可。只求皇上垂怜，看端王一片丹心为国，不过是因为一时怜悯于我，才有此不祥之半生。他的仇，我来为他报了。”
萧偃冷笑：“国仇家恨，朕自会报之，用不上你。”
蔺江平转头看了眼那无知无觉骑在白骨战马上的故人，面上掠过一丝深情：“若皇上觉得，此时将蔺江平杀了更能平心头此恨，那就请动手吧。”
萧偃握紧了掌心，巫妖却伸手微微一握他的手腕示意他冷静，上前道：“倒有一法，既能让端亲王留在世间，也能让蔺大将军，有个赎罪的路子，只是不一定能成。”
蔺江平直直看向巫妖：“愿闻其详。”
巫妖道：“亡灵共生契约。生者与亡灵签订共生契约，则能以自己的生灵之气，源源不绝转化为死灵之源，两人双生共存。”
萧偃抬头看向巫妖：“还是让皇叔安息吧！”
巫妖按了按手掌示意他稍安勿躁：“亡灵共生契约，仍然需要亡灵的同意，若他不同意，无法签订协议，这是规则。”
萧偃微微松了一口气，看向站在黑暗的夜里牵着白骨战马高大的皇叔，喃喃道：“皇叔，大燕有我，您还是安息吧。”
蔺江平眼里却升起了希望：“我愿意签订！”
巫妖看向蔺江平，金眸冷漠：“你要明白，生者与死者的界限犹如天堑，冥河无法度越，法则无法轻易违逆，必须付出代价。强留死者，则你作为生者，与死灵共生，将永远能够感受到死者死之前的痛苦、怨恨、愤怒，却又不能解脱。天长地久，你其实也将会变成一个不生不死的怪物。”
“兴许你现在觉得对不起他，希望为他赎罪，但天长地久在怨恨痛苦和愤怒的情绪中生活，你渐渐会忘却你的忏悔，你会后悔，你希望能够长眠，但你再也不能回头。”
蔺江平冷静道：“我接受，以永生的痛苦和忏悔，与他共生。”
巫妖淡道：“他不一定会同意——他若还爱你，不会舍得让你永生永世分担他的怨恨痛苦，他若怨恨于你，才会拖着你共生一世。他若是同意，说明他恨你。”
蔺江平伸出手，去握紧那冰冷的鬼骑的手腕：“答应我，留下来！恨我吧！”
萧偃冷冷道：“你真自私！为了你自己心灵的平静，要强留死去之人！”
蔺江平凄然笑了声：“圣上！当你遇上你一生所爱之人，你会理解我！宁愿强留，也绝不愿放弃！”
巫妖看了眼天边渐白的天色：“开始吧，时间不早了。”
灰白色的冥火在白雪覆盖的地面上无端燃了起来。
巨大的符阵在雪地发着白光，巫妖呢喃着吟诵出咒语：
“死亡骑士，你心中有着未曾完成的信念和牵挂，你放弃了长眠徜徉世间，冥火长弓为你的武器，天子剑为你之法器，你拥有高洁的品格，却偏偏成为死魂之身。你虽被击溃，却从不屈服。你将行于黑暗，沐浴仇敌的鲜血，但你依然洁净无匹。你拥有对爱人无尽的信任和包容，你拥有骑士之美德……”
“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灵性、诚实、公正。”巫妖吐出一个个词，语声落下，一道光环便在死亡骑士身上环绕闪起。
“吾赐予你共生之权利，凭你自愿，留下共生于世，或放弃，归于死国，获得永恒之安息。”
巫妖骨指指出，点向了蔺江平的眉心，一个符印在他额前亮起：“尔等共生同死，共享技能，传递心情。”
死亡骑士转头凝视着蔺江平，幽灵双眸燃起了绿色的光芒。
他身后的亡灵战马忽然长嘶起来。
巨大的泛着白光的符阵从地下涌现起来，将死亡骑士和蔺江平两人笼罩在一起，光环流转，飞速涌上天空。
“契成了。”
巫妖站在萧偃身旁，淡淡道。
萧偃满心复杂，却看到蔺江平忽然上前紧紧抱住了那高大的死亡骑士，泪落如雨。
“你竟然……不恨我……你为什么不恨我？你是在惩罚我吗？”
死亡骑士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还剑入鞘，隔着冰冷的盔甲，抬手也拥抱了他的爱人。
萧偃茫然看向巫妖：“不是说有恨才会契成吗？”
巫妖感慨：“死亡骑士在我们世界也极难召唤，必须本人有着卓绝的法力，死亡之时，不怨恨，却偏偏有牵挂，因此彷徨世间不肯离去，还要拥有骑士之美德，他们将能够施展非常强大的法术，驱使魂兽，召唤低等死灵，甚至能够施展结界。”
“在我们的世界，往往是名望极高品格极高的光明骑士在死于非命时有可能形成，但光明牧师们会及时净化他们，指引他们去往神国，不会滞留人世间。”
“共生契约成功的那一刹那，他们两人从此就是心意相通的了。所以他才发现对方根本不怨恨他。一般的亡灵，充满了怨恨和仇恨，共生之时，生者便会感受到亡灵失去神智，只有无尽的死前的怨恨和痛苦，这几乎是永堕地狱，无法解脱，因此死亡共生契约，往往被黑魔法师用于惩治和报复。”
“但端王有痛，有愤怒，有对敌人的仇恨，却独独对他一丝仇恨都没有……大概对他，还有着深切的爱。”
“不过我觉得，他不恨他，也许他会更悔恨难过吧。”
“这也是一种惩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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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平十一年冬，是夜，帝亲率军夜袭青狱关，大胜，尽屠北狄守军，以慰端王之灵。
时人或有言，当夜赤霞谷夜降大雪，似为忠臣烈士葬身埋骨，又有民间演杂剧《青狱关》，剧曰晏宁帝以燕军三万英灵为兵，以端王为将，攻占收服青狱关之神异事，百姓争相观看，脍炙人口，盛行一时。

第67章 天予之
天光才明, 青州军营寨里的士兵们训练着，往日这时候拔营而起的命令早已下达，今日却只是仍然原地造饭等候命令, 早饭也只是令人不安的带着霉味的黍米, 这让那早就听闻军粮不足的士兵们越发不安, 全都有些心不在焉望向中军帐。
青州太守莫嘉城正在帐下与谋士谋划。
一位主簿道：“太守！当断则断！如今京城城围不解，我们这五万大军, 每一天都在消耗粮草！沿途州县都只搪塞说拿不出军粮！这一看就知道他们这是推诿！三林县倒是给了，给的都是些不能吃的陈粮烂米。”
莫嘉城道：“这两年不太平，又是闹瘟疫又是旱灾水灾的, 地方也不容易, 咱们那儿不也这样。”
主簿怒道：“太守！你就是太为人着想了！这城围一看就不知道要几日, 他们这是有顾虑！各方州县, 那都是把持在世家手里的，怕不是等着改天换地呢！还有的已是直接去讨好西京那边新立的太子去了！”
其他部将一阵愤慨，又有人道：“青、扬、豫三路援军, 如今只有我们行最快，那两路根本都在拖！不是说下雨就是说天寒水冻上了！我看这是要保存实力，等我们做前锋送死, 他们在背后观望收桃子！”
又有部将道：“我看京城也还能撑些日子，不若我们绕路去后头声东击西, 围魏救赵，攻击一两支北狄的军队，到时候也能有些军功搪塞上头, 省得到时候问罪下来。”
“这没用的, 文臣们各个眼精着呢，援军不去解京城围说去声东击西, 北狄他妈的又不是傻子！连端王都折了，那鲜于彤心狠手辣着呢！青狱关被屠，后边的城池全都望风披靡，就算守将不降，百姓也逼着他们降了，都怕抵抗要屠城，三日之内直接杀到京城脚底下，那是真正会打仗的。到时候皇帝说你没第一时间到京城，要问罪就问罪，咱们莫太守家小全在京里，难道还能学当年蔺大将军？那位当初可是文武双全惊才艳绝的儒将，一个人孤军奋战在外活生生将北狄打退了，回朝一看全家被杀了，活生生被逼反了，那还是有端王力保的，又如何？”
“你说得容易，那继续前行，粮草如何保障，若是放弃一半人拿前锋营去战，那和送他们去死有什么两样？所以和另外两路援军一样，都拖着才是上策，天寒水冻是个好借口，咱们就说水土不服军士生病！”
“呵呵，人人推诿，独善其身，到时候国破家亡，唇亡齿寒，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家乡父老！”
“漂亮话谁不会说？死的不是你的兵你不心疼，慷他人慨谁不会？打不来到时候一死报君王呗，像端王那样，死了谁都不好说他什么了，不是他哪里轮到我们这千里奔波来救援……”
“别吵了，吵吵这些有用吗？粮草只能三天了！走还是停，咱们得定！要我说太守您别问，粮草这事就交给我，我去弄，至于怎么弄的，哪里弄的，你们一概不问！将来事发了，你们只管拿我老龙的头去交代就行了！如何？”
一时帐内都停了下来，人人都知道这位老龙从前就是山匪招安的，这不让问，显然就是要去重操旧业抢粮了……但困境在此，似乎又只有这个是最好的办法，粮草保障了，至少不是饿兵冲在前面，等到了京城，看情况也好过如今在半路吊着。
莫嘉城长叹一声：“老龙，莫要陷我不义，诸位，也莫要陷我不忠不孝，这样吧，拿我的将领，我亲自写一封信，去附近的世族大户一家一家借粮，来日双倍奉还……”
军帐门口忽然有人说话：“莫卿家忠义双全，公忠体国，实属可嘉。”
帐下部将全都毛骨悚然按剑起身：“什么人！”又有人呼唤外边侍卫：“值守护军呢！”
一个浑身缟素的少年走进了帐内，身后跟着一位高大的黑袍男子，斗篷帽遮住了面容。天才微明，帐内尚且掌着灯，灯光摇曳中诸将只看到这少年面容俊美，神容高华，出现的时机又如此神秘莫测，不由都有些不敢轻举妄动。
莫嘉城却是面君过的，当下失声道：“皇上您如何在此？”
他慌忙走了出来，俯身掀袍要下拜，一边道：“皇上请恕臣等救援不及之力……”
却被萧偃上前扶起阻止他下拜道：“太守忠君报国，朕一向深知，如今既有困难，朕亦能体谅。朕还有事，闲话少说，青州军今日可即拔营前往青狱关，朕昨夜已连夜将其收复，但还要回京，无暇派兵驻守，因为奇袭，北狄那边应该也还未反应过来，兵贵神速，青州军今日且去将青狱关占领了，据城为据，收了他们的粮草，然后与京城两相呼应，一方面既断了北狄北撤的路线，另一方面又扼守要害，将北狄南征军与北狄截断，北狄围京则难以后继，待要后撤又必须要经过青狱关，到时候骑虎难下的，就变成他们了。”
莫嘉城一听又惊又喜：“皇上此计甚妙，但青狱关当真已收复？”
萧偃道：“自然，他们主力在围京城，青狱关只留下了五千守军，昨夜已尽灭之。莫太守且速速拔营前去，另外，粮草问题，待你守住青狱关后，且持朕之手诏，去找范、裴两世族，请他们借粮，尤其是裴氏，他家世代文武传家的，武将人才不少，当此乱世，可准其举荐，由你保举，出任武将，此为天赐良机，也是你收拢人心的机会，”
萧偃上前，在案上就着笔墨，一挥而就两张诏书，从袖中掏出一枚火龙章，印了上去：“手诏给你，如何做你自晓得了。”
莫嘉城看到那上头印着“风行草”的印章，心下激动，连忙道：“臣一定不辱使命！皇上如何来的？可让臣派人护送您回京……”
萧偃摇头道：“不必，朕自有人护送，此外……”
他迟疑了一会儿道：“青狱关内，尚有一降将，卿可留用听其计谋，但不必许他掌军，他身侧有一猛将，还请优待之，亦可命其上阵杀敌无碍。”
莫嘉城有些纳闷，但仍道：“臣遵旨，不知那降将名为？”
萧偃微一摆手：“你见了就知了，低调些，可给他换个谋士的身份在你身边听用即可。”
莫嘉城只能拱手听令，眼看着萧偃出帐而去。
马不停蹄回到京里，天已大亮，内阁那边只以为皇上昨夜劳军太累，并没有来打扰，只是有条不紊地处理诸事，而城墙上守卫也仍然按部就班，外边围着的北狄军想必也只想着先消耗消耗，两边略来回攻了几回合，就又偃旗息鼓。
萧偃回宫后找了祝如风来问了下城墙上的情况，冷笑了声：“谁消耗谁，还尚未可知，继续让他们和京里百姓收些猪羊来，杀了劳军，保持士气，只要稳稳守住，过几日着急的就是他们了。”
祝如风看萧偃满脸胸有成竹，虽然不知道皇上为何如此自信，但却也知道这位皇上一直有着不为人所知的底牌，甚至有些事涉鬼神，比如当初那忽然能让井水冒出的冷泉，比如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宫，他还是认真的拱手领命下去了。
何常安那边送了早膳过来，萧偃用过后，又命人传折子来看，巫妖看不下去了提醒他道：“你昨夜一夜未睡，还是先睡了吧。”
萧偃道：“好的，我再安排一下，青州军去占了青狱关，很快全天下都知道了，扬州军、豫州军受到刺激，很快就会来援，他们想要抢头功，这是大好时机，我仔细看看应该给他们派点什么活，这故意在路上拖延的，以为朕傻么。”
巫妖长叹一声：“先睡一下，你的心跳，体温、呼吸都有些不对，你眨眼的频率也过快了，你的精神其实已经很疲倦。”
萧偃：……
他放下奏折：“好，那你陪我可以吗？我们去金瓯坊。”
巫妖有些无可奈何：“行。”
金瓯坊里巫妖的房间仿佛从来没有改变过，每次躺在这里，萧偃都有感觉时间从未流逝，这里的东西，他甚至比巫妖还更熟悉。
巫妖一进来就看到了摆在醒目地方的他的画像，他那本宫廷画家给他精心绘制的画册也端端正正放在桌上，显然时时翻看，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本画册，但是看萧偃明显不希望他注意到那本画册，便也假装看不到萧偃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遮盖在那本画册上，只是挥了挥手让水晶灯调暗：“快睡吧。”
萧偃解了外袍躺上床，看巫妖果然也躺在他身侧，虽然床很宽大，但是萧偃却再次回忆起来自己之前那羞耻万分令自己无法面对巫妖的强吻和诉衷情的一幕。
但便是如此，他还是微微靠近了点巫妖那微凉的柔软的法袍：“你为什么要让蔺江平和皇叔签订共生协议？”
巫妖道：“死亡骑士非常强大，是你所想象不到的强大，端王的技能你不知道，他有群体技能召唤火焰雨，有冰霜陷阱，有远程技能幽冥骨弓，有近战法器天子剑，他还能召唤冰霜骨龙，虽然条件限制比较难，但是你想想，这么强大的战力，简直是天道送到你面前的。你们有句话叫做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不我待。”
“上千年我只见过这一个死亡骑士，就这么放过他让他消散太可惜，你大业未成，不能失去这么强的辅助，这也是他自己本人的愿望，他很明显仍然牵挂着家国沦陷，无法放下那些冤死士兵，这才愧疚痛苦的在那里徘徊，无法解脱。”
萧偃沉默了，巫妖冷酷道：“况且这是蔺江平自己的愿望，他愿意付出代价，付出这这无穷无尽的与亡灵共生的痛苦，也要和亡灵共生，他会逐渐失去活人的五感，渐渐趋向于死灵，他的生气只能不断供给亡灵，却永远捂不暖对方的身躯，死灵是没有正常人的情感的，他无法和对方有正常人的伴侣生活，只能无穷无尽在残忍的时间里看着自己的爱人成为一个似乎只会杀戮的死魂。”
萧偃：……
巫妖摸了摸他的额头：“不要和死灵谈恋爱，年轻的小伙子。那是你想不到的痛苦，比如你还在痛苦你的皇叔，伤心你的子民，我却已冰冷计算这些利益得失，计算什么对你最好。你会觉得我冷血，没有人性，不理解你……你热情地向我告白，最后得到的只是冷静的计算和平静的对待，长年累月下去，没有人能够接受和怪物在一起。你可以看看这两人能坚持多久，你就知道你不应该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
萧偃：……
萧偃翻过身覆在巫妖冰凉的身上，吻住了对方的嘴，他觉得巫妖这一点实在太过可恶了，明明对方嘴里吐出那么多冰冷的拒绝的词句，他却觉得对方迷人得不可救药，他不为万物萦绕的金瞳的冷漠眼神和那种冰冷的神态，让他一看到就不可自抑，浑身热得厉害，只想狠狠吻住他，拥有他，将对方紧紧禁锢在自己身旁，舍不得将他让给任何人。
巫妖叹了口气，用手扶住他防止他滑落到床底，另外一只骨手摸到对方的后脑处，慢慢抚摸着他长而漆黑的头发，以免那长发总是落下来成为他们接吻的障碍。
虽然巫妖没有情感，但却没有失去辨别美的感知。他不得不承认，凶狠吻着他眼睛发亮的小皇帝这一刻，是真的挺美好的。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胭脂一般的绯红，长而密的漆黑纤长的睫毛，澄澈的黑色眼珠，薄而暖的红唇。
大概是在这个世界待久了，他承认他确实是对小皇帝有一些纵容的。

第68章 故生忧
厮闹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困了, 萧偃挨着巫妖的肩窝一只手抱着巫妖的腰睡着了。
然而应该是心里有事，又或者对现状充满了不踏实，萧偃似乎只睡了一会儿就醒了过来, 然后感觉到巫妖仍然抱着自己没动, 他有些意外, 毕竟巫妖是不需要睡眠的，他缠着巫妖让他陪他睡觉, 其实多少有点恃宠而骄，他知道自己的卑劣的心。
巫妖终于回来了，他不断想要试探巫妖到底能容忍自己到哪一步。
强吻都能容忍了, 那么同床呢？巫妖没有明确拒绝, 只是说不合适, 但是分明对自己是不同的。
而且……萧偃大胆地想, 既然魂匣带在自己身上，龙气就能对对方起作用，那假如……更进一步, 更深入的接触呢？是不是会让巫妖更强大，魂体修复得更快？这极有可能吧！
毕竟，巫妖似乎并不排斥身体接触和亲吻。
比如现在, 他明明不需要睡眠，却仍然抱着自己这么久没有动, 是不是说明了，其实他对自己也很在意和宠爱？萧偃嘴角含着笑，抬头去看巫妖, 却忽然一怔。
只看到巫妖闭着眼睛, 浅金色的长发铺在雪白蓬松的枕头上，微微侧着身子, 浅金色的睫毛长而微翘，在眼窝留下阴影，薄唇苍白抿着，他没有呼吸，胸口也没有起伏，一只手臂揽着他，另外一只骨手安静放在被子胸口上。
萧偃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下巫妖的睫毛，对方一动不动，他又试探着将手指碰了碰巫妖的薄唇，冰凉柔软的，但仍然纹丝不动。
巫妖不是不需要睡眠吗？
萧偃忽然心里一沉，忽然想起一件事，巫妖在自己身边，明明是最强者一般的存在，为什么他还非要想法子留下皇叔？
平时他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没人性，没感情，但是一贯都非常体贴自己的心情，巫妖是一个在爱中成长起来的人，他不可能不理解自己的感情，死亡骑士再难得，哪里比得上巫妖随手施展的魔法？
那么他为什么还是非要留下皇叔？他绝对不可能对蔺江平有什么怜悯和体贴的，也绝不会是那种什么让自己看看和亡灵相爱的情侣是什么下场，巫妖一直是冷静的，他如果真的要拒绝自己，他会坚定的离开自己，让自己永远见不到他，而自己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再碰他一下。
除非……他觉得他一个人无法保护周全到自己，无法收服中原。他不杀人……但是昨天他召唤出来的死灵，屠了北狄守军至少五千人。
这难道也会影响他的命数？
还有，看巫妖的态度，明明对自己的告白是持着不赞同，觉得自己是一时情迷的态度，那他为什么不拒绝？总不会是因为自己的真龙之气还有用，他不是那种人，他觉得自己很快就会放弃，他原来的世界对这种情侣关系比较随便，又或者是——他根本就觉得，他不会陪他太久，所以对自己这种孩子气的幼稚告白，放任自流？
萧偃一想到此处，越发觉得心里生起了忧虑和恐惧，因爱故生忧，他伸手又稍微用力了一些轻轻揉着巫妖的下唇，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唇珠，饱满而柔软，但巫妖始终没有睁开眼睛，这让他越发恐慌起来，贴身上去，狠狠吻了下去。
巫妖终于睁开了眼睛，伸出手扶着他，有些无奈：“你才睡了多久？这么精神？”
萧偃按住他的手，眼睛紧紧凝视着他：“你为什么会沉睡？巫妖不是不需要睡眠吗？”
巫妖一怔，神情平静：“昨晚确实用的法力比较多，平时在魂匣里也会沉眠的，不是你让我陪你吗？这里很安全，我就放心休息沉眠了。
萧偃看不出他表情的变化，可恶，巫妖是真的面无表情，连肌肉都不动，他能清楚看出臣子们的心理和渴求，却完全看不出巫妖在想什么。他又质问巫妖：“你明明那么厉害，为什么还非要留下皇叔？是不是你觉得你也没有把握？北狄也就是凡人，有什么能让你这个死灵君主，半神者担忧的？”
巫妖：……
“多一位这么强力的死亡骑士跟随你，你身上的龙气会暴涨，此外，那个蔺江平一看就比你狠多了，可以做一些你不方便做的事，你太年轻了，心又太软，做个主君，太仁善了不行别人会欺负你。”
萧偃紧紧盯着巫妖，巫妖眼睛一眨不眨，仍然抱着他：“再睡一会儿吧。”
萧偃忽然将头埋入他的胸口，另外一只手臂更用力的抱住了巫妖：“您……有什么一定要和我说，你不知道我这三年来是怎么过来的，我不需要你施法，不需要你再帮我什么，只要你好好的留在我身边就好，之后不许你再出手帮我了，我既然是真龙天子，既然是气运在身，既然你已经帮了我这么多，有了这么多人帮我，那么之后的路，让我自己走了。”
巫妖只好道：“好。”
萧偃迟疑了一会儿又趴在他胸口，面红耳赤了一会儿，低下头在巫妖耳朵边悄悄说了自己的揣测。巫妖：……
“别想太多，我们那边没你们这边道家双修的体系。”
萧偃：……
巫妖道：“你们这个道家体系挺有意思的，又能吃肉，又不需要苦修……还能双修……还有什么房中术，长生不老，采补，炼丹，修道那简直是神仙一样的日子，难怪那么多帝王推崇道教。你的那个名义上的父皇，他的藏书十分丰富，让我大开眼界，什么《素女方》、《玉房秘诀》、《玄女经》、《子都经》……”
萧偃面红耳赤，按住了巫妖的唇：“别说了！”
他迅速跳下了床：“我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事没安排下去，我回宫了！”
他飞速跑去了后房，通过传送阵回到了宫里，走出来仍然羞赧得恨不得失忆，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那种话来，巫妖会不会觉得自己特别贪欢，特别没廉耻？
他随便拿了折子翻了翻，一点都没看下去，一想到那羞耻的讲话，他几乎无法再回去面对巫妖，忽然听到何常安来报：“皇上，卫国公世孙来了。”
萧偃正需要人缓解尴尬，连忙挥手道：“宣。”
卫凡君穿着件粉袍进来了，越发衬托得他面如傅粉，风流倜傥，萧偃问他：“进宫做什么？”
卫凡君道：“茅娘子说想带着姐妹们歌舞劳军，又怕皇上不同意，让我进宫问问。”
萧偃茫然：“她怎么没陪大长公主去西京？那胭脂铺关了就关了，这都打仗了，还能赚多少？”
卫凡君道：“谁舍得走啊，见证历史啊！大长公主要不是您给了她那么坑爹的任务，要她保护储君，她也不会走啊，千古难得的机会，只能放弃了。”
萧偃一笑：“你们就这么相信朕能赢。”事实上他两天前还做好了要殉国的准备，他身上的能力，都是来自于巫妖，若是巫妖不在了，自己就打回原形，成为一个普通之极的守不住江山的普通皇帝了。
卫凡君还在夸：“当然了，皇上您可是百世难遇的英主啊！祖父和祝如风平时没事就是推崇您呢！”
萧偃摸了摸胸口的魂匣，忽然心中豪气陡升，只要他好好的在自己身边，只用自己的力量，也能走下去的。
他招了招手却又问卫凡君：“上次那些书，你一会儿都带走，拿出去处理掉。”
卫凡君一怔：“哪些书？”
萧偃面又一热，转头道：“在朕书房书架上最上层，用一个匣子装着的，一会儿你和何常安去，取下来带出宫去。”绝对不能让巫妖发现，巫妖那么爱看书……万一发现了，他还有什么脸面。
卫凡君忽然恍然大悟：“啊！是上次那些啊。”他咧着嘴笑：“您可不知道，后来我祖父以为是我要看，抓了祝如风去审了半日，祝如风莫名其妙吃了一顿挂落，知道了底里，又找我排揎了好一阵，我想着那可不能说是您要的，就没吐口。皇上您别怪我，他真的足足一个月一句话不和我说，每天看着我只沉着脸，我受不了了，才隐晦地说了句是您好奇要看看的，他还将信将疑，只以为是我打马虎眼骗他呢！”
萧偃：……
我就知道这小子藏不住话！不靠谱！
萧偃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放：“去书房拿书，赶紧出去办你的事去，朕忙得很。”
卫凡君这才伸了伸舌头：“好的，那臣告退了，下回我再给您带点新鲜的来，还有画得特别好的呢！还收了一套玉雕的，我可也大开眼界了啊！那做得可叫一个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真的都是玉人一般……”
萧偃面如红霞断然喝止：“不用了！”
卫凡君不解其意，之前不是明明什么都要，要多详细有多详细，又要画又要书听说有器具的也让拿来看看，皇上这兴头又过了？看他严肃，也只好道：“好的，那臣告退。”

第69章 如泡影
北狄二皇子鲜于彤知道青狱关失守已是三天后了。
这三天京城看起来倒像是很弱, 仿佛随时能被攻破，但却又总在关键时刻忽然又投出巨石火油等物，杀退敌军。而勉强杀上城墙的, 又都被击杀下城墙, 有勉强冲上去又下来的前锋营回来道城墙上有个手持巨剑的巨力大将, 简直是将重剑当砍刀，一刀一个, 头颅瞬间就能被砍下。
这下鲜于彤明白为什么城墙下这些天收回来的大多是无头尸体了，开始他们还推测对方是按人头算军功，如今看来原来是有勇者在, 这么一来确实攻城难度大增, 对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们只能白白折损前锋营人手。
又是缠斗无功的一日, 鲜于彤倒没怎么着急，毕竟攻城打的就是消耗，如今援军迟迟不到, 可知攻陷京城只是迟早的事。因此这夜也只是召集了部将，细细谋划，正打算挑选力大勇者上去将那人缠住, 忽然粮草官却来报：“禀二王子，粮草补给已迟了三日, 下官派人去催最近的于县驻点，那边的驻守将军却道青狱关那边一直不见送粮来，他们也派了人去青狱关催, 却一去不回, 恐怕事情有变。我又请了一队押粮小队去催粮，但仍然不见回来, 如今粮草只剩下三日了。”
鲜于彤猝然抬头，勃然作色：“如何现在才来报？”
粮草官深深低下头：“因着来回也要几日，原本想着是否路上遇到了什么事，多派点队伍的人去探一下，谁料一百人的押粮队伍过去，也是有去无回……”
鲜于彤心里升起一股不祥预感，命人道：“速速派探子去探！”
“不必探了，青狱关已被大燕收复了。”
一个声音响起，鲜于彤抬起头，看到鲜于鸢，眼睛一眯，凶光大现：“大哥和谈失败，怎不在帐中好好想着如何给父皇解释，又来指指点点？”
鲜于鸢长叹：“晏平帝亲率军夜袭青狱关，连夜将青狱关我军五千守军全数屠了，如今青州太守莫嘉城已带着五万青州军进驻了青狱关，修整后已点兵三万往我军包围而来，前锋营明日应该就能到了，做好准备吧，另外扬、豫两州太守如今看到大势所向，加快行军，很快援军也能到达，必然都要抢你的头颅为首功。”
鲜于彤咬牙：“怎么可能！这几日京城被我围得严严实实铁桶也似，连只鸟都飞不出去！大哥莫非是来动摇军心的？”
鲜于鸢长叹：“我到底在这里做了十几年国师，自有我的消息渠道。而且，当初在孙太后的严密监管下，小皇帝仍然时时出宫微服私访，此事不是秘密，稍微找个俘虏一问都知道。安国公为小皇帝训练私军多年，传闻都配有十字弩及佩剑，人人都能以一当十，书读兵书，可为将者。虽说五千守军，但夜袭，又是御驾亲征，训练有素，一夜之间夺回不奇怪。”
“如今天下世族震动，范氏、裴氏族长都亲率族中子弟，带着家财投身到了青、扬、豫三路援军内，其余世族纷纷效仿，都带着壮丁部曲，打着护君的名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青狱关这一仗打得漂亮啊！便连各大寺庙全都派出了有些名姓的高僧，纷纷往青狱关赤霞谷赶去，要在那里为冤魂超度做法事。”
“更有无数百姓自发劳军，听说京里老弱妇孺，都宰牛杀羊，便是教坊妓子，也日日歌舞劳军，围困半月，民心未失，军心高涨。民心向背，一目了然，天下大势，已不在我们这边。”
鲜于彤眯起眼睛看着鲜于鸢：“大哥这是来长别人志气来的？”
鲜于鸢淡淡道：“北狄大势已去，帝星大盛，看在兄弟一场，我是来劝你不若此刻尽快提出和谈，尚且还能一线希望全身而退，否则，大燕一定会用你的头来祭端王之灵，祭那三万降卒。”
“当初我就劝阻过你，莫造此等杀戮……那蔺江平要去便由他去了，他归降北狄多年，何曾献过一策，带过一兵，他手下一直都只是当初和他归降的那些大燕士兵，没有任何价值，不若以此为筹码，以蔺江平为筹交换几城，还能有些实在的利益入手。你却策反威逼他手下心腹，诱杀端王，火烧降卒，你身上之杀孽，必要反噬……”
鲜于彤面露凶光：“大哥！你若要慈悲为怀，便早日继续回你的佛门去！不要国师好好呆着又要还俗，还俗回来又要装模作样，天天用些玄玄道道哄着父王信你。你打过仗吗？对敌人仁慈便是对我北狄残忍！”
“那蔺江平，我们北狄好声好气供养他和他的部将这么多年，还是个白眼狼，不杀他难道还要放他回去纵虎归山，反过来杀我北狄将士？要不是诱杀了端王，如今我们岂能这么快在此？那三万降卒不杀，留在青狱关，还要费粮食养他们，还要时时担忧他们反了截了我们的后路，除了杀掉，还能有别的办法解决当时的难题？”
鲜于鸢道：“蔺江平文武双全惊才艳绝，孤军奋战却被昏君斩了满门！他就是大燕皇室昏庸的血淋淋的铁证，又是我鲜于氏正义所向的旗帜！天下人都看着他！他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好好活着在我大狄，为我鲜于氏效命。所有大燕的将士看了知道归降我们能得到善待，我们本应是仁义之师，有他在前面，自会吸引其他部将归降，这才是天下归心！如今却被你这一杀，将旗帜给活生生折了，将我大狄的气运全杀没了！”
鲜于彤暴跳如雷：“大哥！你莫要在此妖言惑众！我早听说了那小皇帝软弱无能，已让人立了太子送去西京了，显然已做好了亡国的准备，不世之功，唾手而得，你却在此谣言蛊惑，动摇军心！我乃主帅，动摇军心者，本该立斩辕门，如今看在你是当和尚太久了，不知军事，还请速速回帐反省，否则莫怪我不念兄弟之情执行军法！”
鲜于鸢长叹一声，想要摸自己腕上的佛珠，却想起自己早已背弃佛门，为了挽救整个大狄，他苦苦追寻，千方百计，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绝处，无可转圜，他闭上双眼，热泪滚滚落下：“狄朝大势已去，二弟此后珍重。”
“吾这一世，欲救国不成，欲度人不得，修佛不成，还俗又为亲所忌，究其原因，还是知天命而未顺天命，徒劳无功。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阿弥陀佛。”
鲜于鸢忽然长呼佛号，转身出了军帐之外，一个人单身骑马，回转北狄王朝。
鲜于彤咬牙切齿，将桌案上的账册全数推翻在地：“他占了嫡长子的名头，偏偏没干什么正事，好端端出家去了，结果十几年后又突然回来，便是如此，父王还是偏宠着他！如今又来妖言惑众动摇军心！只恨不能斩了他！”
部将们连忙上前劝解：“鸢王子一看就无心名利，醉心佛道，王子不必在意，王子这些年建功立业，百姓都看在眼里，如今眼见着不世之功就在此了，何必在意？”
又有部将劝解：“不过，青狱关那边，还是得派探子去好生查探，否则我们也要被动了……”
“我以为应当立刻飞鸽传书，速速命长狄、白狄各部大军速来京师……”
“不若留五千人先围着，王子先退守附近的嘉县，进可攻退可守，先看看情势……”
鲜于彤已按刀而起：“退个屁！吩咐下去，明晨黎明，所有各部发起全面总攻！不再留力速战速决！明日，我就要在他们大燕的金銮殿上，斩下他们小皇帝的头颅，以雪此恨！”
列位部将面面相觑，心里知道彤王子其实也信了大王子所说的那些话，但若是情势果真如此，他们的确只有这一条路走，尽快攻下京城，擒了他们的王，然后号令天下，便也都抚肩微微鞠躬应道：“遵令！”
鲜于彤喘着粗气，两眼冒起了凶光：“丑正造饭，二刻后发起总攻！”
城里，城墙下，百姓们劳军的队伍源源不绝，不停地送来牛羊和石块。
白日的伤兵正被人送下来，有条不紊地送到医馆医治，有不少教坊的女子自发来帮忙包裹伤口救助伤兵。
祁垣率着宝光寺的僧众，正在一处祭棚，有的正在为伤兵包裹伤口，有的在念经超度亡者，有的在布施热粥、热汤。
祁垣慢慢走出来，转头看了眼天边那点寒星，天上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雪珠子来，这种天气，虽说不利于攻城，却也不利于守城，他心里颇有些沉重，忽然后脑勺一股阴凉，他倏然回头，看到一个男子全身披着斗篷，身材极高，兜帽下隐隐可看到几缕金色的卷发。
他脱口而出：“巫先生？”
来人微微掀起兜帽，露出一对醒目的金眸：“是我。”
祁垣神情是震惊的：“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
巫妖微微点头：“原来你也知道陵墓那边的事？”
祁垣深吸一口气：“是的，普觉……鲜于鸢在和谈前找过我，将往事说了，当时我们也都猜到，净化万骨坑改回国运的人，应该就是你，但是……普觉当时说您已殒身献祭以改国运，净化怨灵，因此皇上如今是大危机，希望我能劝说皇上接受和谈。我没想到……您居然回来了？”
他既惊又畏，他跟随普觉修行数年，又本就是至聪明之人，当然感觉到了巫妖身上那种非人的阴寒凛冽之气，这无论如何都不像普觉口中所说的那献祭自身拯救苍生的“圣人”，他更像个来自死国的神灵，对人对物都漠不关心，冰冷如雪。
巫妖微微点了点头：“找个安静地方，我有话与你说。”

第70章 人胜天
更深霜寒, 尖锐的号角声响起，熊熊火把中，北狄发动了总攻。
数百人拉着巨大的绞盘旋转绷紧投石器, 然后向城墙投出巨大的石头, 城墙被崩飞了几块, 城墙的守卫只能蹲下身子举高巨盾，躲到了一旁的碉堡内。
趁着这一轮猛烈的巨石攻击, 几十台高高的云梯架上了城头，全副武装的北狄军密密麻麻往上攀爬着。
巨大的圆形撞击木沉重地撞击着城门，城门在这半月的攻击下已疮痍满满, 在沉重撞击下剧烈震动着。
站在高高了望塔上的祝如风脸色严峻, 转头吩咐下去：“和皇上估计的一样, 北狄军只能这几日发起全面总攻。传令下去, 这次是来真的了，床弩，投石机, 火油，火箭，我们也要全上了。”
机械轧轧绷紧, 石头同样也投了出去，往下面围着的北狄军稠密处沉重地砸了下去, 落石如雨，云提上的北狄军也开始被一桶一桶的热油淋了下来。
火箭如同流星雨，划破漆黑的长空, 点燃了浇满火油的敌军, 嚎叫着落下云梯。
鲜于彤骑在马上，看向城墙以及被落石逼得连连后退的前锋营, 面色十分不好看：“大燕奸诈，此前有所留力。这石头的攻击范围和力度，都比前些日子要远和多，频率也更密。”
他一旁的军师道：“看来是要拖着我们，等援军到来。”
鲜于彤道：“命辎重营再加大力度，城门组，命战斧营上攻城斧，只给两刻钟，两刻钟必须破门，不破门则斩，能破门则人人重赏！”过了一会儿又有些暗悔：早知道当日将那三万降虏逼着做前锋，如今倒能少折损好些人。但也不过略转了转，一想到养着那些人不知要白白折进去多少粮草，又算了。
正观战之时，忽然后头已有人来急报：“报王子殿下！有急行军往我们这个方向过来，听马蹄声约有五千人！”
鲜于彤点了一队：“左营先带三千人过去探一下底细，右营五千人接应。”
他转头看向城门，在巨大的圆木冲击以及攻城斧劈砍下，已开始出现了一个裂口，破城门明明近在咫尺，他咬了咬牙：“再上三千人去城门！”
在睡梦中的萧偃被巫妖摇醒：“北狄发起了总攻。”
萧偃倏然坐了起来：“我去看看！”
巫妖拿过了甲胄替他套上，这是一套银色的锁子甲，流动着月色一样的光彩，萧偃低头：“这……不是我的盔甲……”
巫妖道：“秘银做的锁子软甲，有防御作用，虽说主要是防御魔法，不过在你们这里也能足够了。”
萧偃看着他道：“我自己去，你不用去。”
巫妖：……
萧偃坚定道：“让我处理，我能处理。”
巫妖道：“好。”又拿过佩剑替他配在腰间。
萧偃吻了下他的薄唇：“我有把握的，青州军和其他两路援军都要到了，他们要抢这护驾解围的功劳，定然奋勇当先，你不要再用法力。一定不要用了。”
巫妖将他厚重如漆黑缎子一般的长发撩向耳后，微微低头回吻了他。
萧偃仿佛得到了奖赏一般，双眸明亮，匆匆挽了发髻扎了冠便往前殿走去，很快无数的侍卫和内侍跟上了他，步履声匆匆，
巫妖微微长吁了一口气，这位小皇帝的直觉一直都是那样灵敏，果然是天道的宠儿，他虽然什么情况都不掌握，却敏感的感觉到了不能再让自己施法。
世界法则，在排斥他。
这个世界，不能有神，不能有非人类存在——人定胜天，“兵强胜人，人强胜天。”
这个世界太有意思了，在他的世界里，神们总在玩弄人类却从未收到惩罚，弱者就是原罪，受到惩罚是因为太弱，强者凌驾一切，为所欲为。而这个世界里，连传说都是最弱小的人才是主角，愚公移山，夸父追日，后羿射日，精卫填海。
而神，则当陨落，盘古开天化为混沌，女娲补天后，女娲之肠化为守护神守护人类，嫦娥偷吃了灵药只能飞向寒冷的广寒宫再也不能和爱人享受。
神不能干扰人类，鬼也不行，这个世界的法则就是人才是主角。
因此他开始频繁觉得困倦，想要长眠。再这样下去，他很快在小皇帝跟前就掩饰不住了。
他漂浮在无尽的高空，垂头往下俯瞰着攻城战，漆黑的冬夜，雪粒子在高空仍然簌簌往下落着，他的洁白骨链在高空中无尽伸展着，他头上的冠冕以及法袍上的灵魂宝石熠熠生辉，饱吸着能量。
乌云朵不知从哪里忽然冒了出来，十分不安地落在了他的足边，它浑身的烟雾也变得十分浓厚，冰霜爪子落下簌簌冰屑，它跃上了巫妖的肩头，轻轻舔舐巫妖的脸颊。
巫妖淡淡道：“这狗天道，把我当工具人用，是要过河拆桥了。”乌云朵轻轻喵了一声。
天空隐隐有冬雷应和，仿佛感应到了一位半神巫妖在咒骂他。
而下面属于人族的战争还在剧烈开展着。
城门已被破开了一道裂缝，但甘汝林已毫不犹豫站在了那里，挥动巨剑，将刚刚钻进来的两个北狄军身体挥成两半，仿佛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而在甘汝林头上高高的城墙角，白骨领主不知何时已赶到，她坐在城墙上，裙角犹如月光一般飘在寒冷的夜空里，手里拿着一个骨埙，吹着一曲柔和的歌曲，城墙上的所有兵士们并不知道这是哪里传来的清曲，但却全都感觉到精神一振，仿佛拥有着无尽的勇气和力气，不知疲倦地斩杀着墙头上杀上来的敌人。
而在城墙之外，北狄军中，一道前锋部队犹如尖刀，从北方直直刺入了北狄军的大军中，打头在前边的，是一对骑士，白袍者身上已经染满了鲜血，手持银枪，无畏而愤怒，而他身侧的则是与他共生的死亡骑士，他正挽起幽灵长弓，搭上了闪着幽光的死灵之箭，无声无息地射往前方的敌人。
而在远处，两支骑兵正在日以继夜的奔驰而来，正要卫护他们的京师和他们的天子。
他已经不需要施法，这些因为他而改变了命运的人，他转变的死灵者，就会源源不绝地为他捕捉灵魂能量。
他站在高空中，甚至感觉到了自己比从前的全盛时节还要充满了力量，他感知到了天地、法则以及无穷无尽的属于人的情绪。
恐惧、害怕、哭嚎、怨恨。
巫妖，是不祥的死灵，他们在哪里，哪里就会有战争和死亡，更何况是身为半神的巫妖王。
那青春而充满活力的小皇帝，可能还以为和自己至少有一辈子，他笨拙地接吻，他羞赧的笑容，他沉郁的目光当看到自己的时候陡然亮起来的光芒。
他看到了萧偃，他正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去，浑身属于真龙的金光几乎照耀了整座京城，这就是属于他的天下归心。战事并未完全平息，这天下也并未平复疮痍，但他们已经迎接来了真正的有道天子，迎接属于他们的盛世。
太阳照耀在城墙上之时，大战几乎已落下了帷幕。
正如鲜于鸢所预言的一样，北狄军被结结实实地包围起来，成为了瓮中之鳖，鲜于彤被生擒，锁在了囚车内，押入了京城。
金光闪耀中，京城的百姓欢呼着京城保卫战取得的决定性胜利，囚徒们被押在街道上，京城百姓们往囚笼里投着石头、烂菜叶和臭鸡蛋，骂声，里头的囚犯们满身狼狈，只静静低头跪着。而对卫城的英雄的欢呼声和万岁声也交织成一片，京城成为了欢乐的海洋。
萧偃一边换着衮衣一边对站在一侧的巫妖道：“马上要在太庙行献俘礼，然后我已吩咐下去，要到赤霞谷行国祭，以鲜于彤生祭三万英灵，迎皇叔回来国葬。”
巫妖道：“不错，最好能在那里树一座英灵碑，纪念英灵。”
萧偃赞道：“这个主意真不错，朕一会儿就吩咐下去，命礼部立刻赶制一面石碑，国祭后就把碑给立上。”
他转头看巫妖坐在那边静静看着他，金发犹如璀璨的日光金丝抽出来的，瀑布一般地披在肩上，金眸也是流光璀璨仿若最美的金丝发晶，整个人美得不似凡人，他不由有些吃惊：“你……”他靠近过去，摸了摸巫妖的脸，冰凉犹如冰雪，却又白皙如玉：“你的魂体如此凝实了，恢复得很好了吧？”
巫妖点头：“嗯，恢复得很不错。”
萧偃心头却涌起了强烈的不安：“朕要封你为帝师……嗯，称号就为通微吧，通微帝师，不错吧？朕要让史书上写下你的功绩，钦天监那边给你个身份吧？你无聊之时可以去看看星图……当然，最重要的职责还是伴君。”
巫妖含笑：“听起来很不错的安排。”
“北狄军并没有被彻底驱赶出去，他们还有两路大军分别在西南，鲜于彤只是急于求成想抢攻占京师的功劳，另外两路大军也并不弱，一个是他们的六王爷率着五万兵力，一路是他们的乌农将军，这位老将军也是非常有名，当年与蔺江平齐名的，接下来还有很多硬仗要打，我打算御驾亲征，没有我，别的州军不会真正出力的。”
巫妖点头赞许：“马上打下来的天下，才更稳固。”
萧偃看着巫妖，忽然问他：“这个世界，会不会很无聊？你会不会觉得没什么意思？”
巫妖道：“怎么会？我觉得这个世界很好，很丰盛，我只是可惜我不是人类。”
“不然，能和你一起过每一天平凡的人类的日子，一定很有意思。”

第71章 双生花
国祭日那日, 斋戒数日的萧偃一身素色衮冕，率着数百名素衣缟服的文武重臣，从白茫茫的白幡中穿过, 一路行到了赤霞谷。
那里已设下了神位, 又设了九鼎为祭器, 牛、羊、豕三牲三牲祭礼早已供上，高高的铜钱山, 白银山设着，香烟袅袅，漫天的纸钱铺天盖地, 浩浩荡荡随风飘散。
神乐署的祭祀乐舞者共六十四人, 尽着素服正在舞蹈, 九韶六律, 玉振金声，这是天子才能用的八佾乐舞，另有歌者在另外一侧站着正在歌《九歌》中的《国殇》：
“出不入兮往不反, 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 魂魄毅兮为鬼雄！”
今日国祭为哀悯吊唁忧患之凶礼，山谷两侧早已一左一右设下了一百零八名僧人, 由祁垣带领，念大悲咒，超度亡魂, 赦免亡者之罪, 而另外右侧则由全真道士九十九名，同样设了法坛, 解冤洗业。
僧人道士全都是从全国各地之名佛寺和道观赶过来的知名僧人道人。人人肃容，气氛凝重之极。
哭声摇山振岳，这却是三万士兵的亲属及当地的百姓跪在另外一侧的祭坛下，他们双眼红肿，身穿缟素。
萧偃在司礼官的指引下上前，一眼看到了穿着钦天监素白官袍的巫妖站在一侧，凝视着他，心下微微定了定，那股进入山谷以后眼睛的湿热之意稍微缓解了些，他定了定神，接过礼仪官递过来的香，开始行礼如仪。
奠玉帛，进祭礼，鲜于彤以及几个将领的头颅被奉在祭盘上呈了上来，那是刚刚在外，在上万的百姓和将士亲属前当场斩杀，取下头颅献祭进来的。
萧偃微微闭目，跪拜下来，开始跪读祭文。
之后献爵，萧偃将爵里的酒缓缓倒在香炉前，心中默悼。
文武百官重臣跟着萧偃一并三跪九叩，行完亚献礼，终献礼。
行完礼后，忽然百姓们惊呼起来，不少人指着天空，痛哭流涕，又有人惊呼着，就连文武百官都大惊，钦天监惊道：“此为英灵显灵！神灵保佑！”
萧偃抬眼看去，只见天边风停雪住，天边却有通红的祥云，只如火烧一般，金光四射，正在赤霞谷深处的天边。
他不由自主往适才巫妖站着的位置看去，却已不见了他的身影，他微微一怔，心里有些不安，但仍然一丝不苟行完了剩下的礼节，又命人请了端王的灵柩，待停灵后葬入皇陵。
一番祭祀后，萧偃在簇拥下上了龙辇，仍然时不时掀起龙辇的帘子，看着天边的火烧云。
而赤霞谷深处的英灵碑处，蔺江平站在高坡上看着浩浩荡荡的龙辇离去，他身侧站着死亡骑士，蔺江平刚才也随着大祭，一丝不苟行完了祭礼。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死亡骑士冰凉的手腕：“以后我们就结庐住在这里，守着碑，好吗？我种几亩菜，再种点菊花，养只狗，就和当年你我想要卸甲归田，归隐山野所计划过的一样……”
死亡骑士双眸在魂火中燃烧着，他反握了下蔺江平的手腕，忽然又低下头，紧紧拥抱了一下蔺江平，然后松开，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蔺江平忽然睁大了眼睛：“不要！”他额上的那点共生的符阵忽然亮了起来，他毛骨悚然，目眦欲裂，嘶声道：“不要！我不同意解约！别留下我一个人！萧冀！”
符阵重新在他们身上环绕着，无数符文散发着光芒，开始向空中消散而去。
契约单方面地解开了。
死亡骑士向他挥了挥手，一如从前许多次他们共同从战场中走出来一般潇洒不羁，他一只手牵着亡灵战马的缰绳，翻身上马，然后身体缓缓淡去，慢慢在日光中消散了，地面上只落下了一把剑，剑身上原本的骨火也已熄灭。
蔺江平痛彻心扉，跌跌撞撞扑了过去，却什么都没有留住，他跪了下来捡起那把剑：“不！你不能这样对待我！萧冀！”
回复他的只有冬日冰寒刺骨的风。
“斩杀仇人，驱逐蛮狄，祭祀英灵，他的牵挂已了结，所以他决定离开——我说过，他如果爱你，不会和你订约，亡灵共生契约只有亡灵方可以解约。”
蔺江平倏然转头，看到了身着素服，金发金眸的巫妖，他微微一晃神，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有办法的对不对？把他还给我！或者，他去了哪里，把我送去！”
巫妖伸出了白骨之手：“死灵不会与生人在一处的，因为他们深知，天长地久，爱意总会磋磨成为怨恨，不如分离在最好的时候。毕竟，常年和死灵在一起，你只能远离活人，世界对你来说只剩下了死灵的那一部分，你会渐渐失去五感，失去体温，失去情感，成为活尸，与死灵一起共生不灭，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尊重他的意愿吧。依照你们这个世界的法则，英灵超度后，能量回馈天地间，重新生成阴阳之气，再度进入轮回，这一世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蔺江平泪水滂沱，面如死灰，巫妖看了看他：“你会活下去的吧。”
蔺江平咬牙切齿：“他让我活下来，替他襄助小皇帝，国泰民安，四海清平……”他哽咽了，他不答应，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剑，就今日，就此时，对方应该离得还不远，大仇已报，他合该和对方一起走。
巫妖微微点头：“你那夜已有死志，他同意和你定契，恐怕就是为了圆你的心愿，让你缓一缓，如今想来也缓过来了，好好辅佐萧偃吧，他是个好皇帝。”
“而且你的母亲已经被接到了山庄上，你不忍心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吧。她原本一直养着个孩子，好像是你兄弟在外面留着的遗腹子，萧冀让人教他武艺和读书，听说也考上了秀才了，很快就能出仕了。”
蔺江平：……
巫妖：“去吧，要怪，就怪你们这个世界的天道不公，神鬼殊途，人世当道，天道不容许神鬼与人类在一起。”
蔺江平盯着他的骨手，巫妖挥了挥手：“我也走了，回去和皇上说，我会想办法的，让他好好做他的真龙天子。”
蔺江平满脸泪痕，眼里却真切露出了疑惑来，他握紧了手里的剑，一时之间竟然拿不准是不是还要自杀，却见凭空一阵白光泛起，巫妖忽然骂了声：“竟然是这样！”
蔺江平：？？？
巫妖皱起了眉，魂体不受控制的光芒大涨，无数的白骨锁链传向了虚空中，金色头发飘舞在空中，空中寒气大盛，漫天雪花飘了起来，在急速的冰风中急速旋转着，他金发上冠冕最大的那颗灵魂宝石放出了晨星一般的光芒，一只漆黑的猫诡异地出现在空中，喵呜一声跳到了巫妖的肩膀上。
巫妖看着蔺江平：“原来如此，我一直想不通，天道会用什么办法把我搞走，我偏不睡，贼天道能把我怎么样。这个世界难道还能找到比我更强的强者来制约我？总不能真的和你们那些胡说八道的修道话本上写的，从天上降下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来劈我，那我还真想要试试是天道的雷厉害还是我的不死不灭的魂体厉害。”
巫妖冷笑了声：“原来是血脉召唤，和皇上说，让他别伤心，我回去我的世界了。我是最聪明的法术天才，没有我参不透的世界，我会想办法的。”
蔺江平：……
只看到漫天忽然刮起了暴风雪，无数的雪花中，巫妖陡然在空中消失了，只留下那只黑猫，呜咽着在消失处转了一圈，又可怜兮兮地到了蔺江平足跟前，舔了舔他手里的天子剑，那里尚且还有着一点遗留下来的死灵之气。
主人……在这个世界，消失了。
===
而在京城中，栖云庄里，正在歌舞欢宴中，甘汝林身侧坐着的孙雪霄忽然站了起来，急速奔了出去，素白裙裾长长拖在身后，她急切看向了天空中那虚无的巨大旋涡。
甘汝林抬眼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怎么了？”
孙雪霄黑如水晶的眼里留下泪来：“吾王……离开了！”
===
紫微宫内，萧偃难以控制的心烦意乱，他摸着魂匣叫：“九曜。”
“九曜？”
“您又睡着了吗？那火烧云应该用不了你多少法力吧？”
“真是的，都说了让您别施法了，那点祥瑞犯不着的……”
“人到底去哪里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他有些不耐烦地将那些论功行赏的奏折放到了一侧，原本这些都是大喜事。祭祀宗庙，告慰英灵，论功行赏。然后再兴天下之师，讨伐北狄，彻底将他们打服，打怕。要一直攻占到他们的王庭，将他们的王俘虏，让他们签订下臣服的协议，让他们再也不敢侵犯中原，让他们纳币赔款，他要成为马上定天下的皇帝，他会立下不世之功。
然而巫妖忽然不见，这让他非常心浮气躁，哪怕是那个魂匣仍然安静的妥帖的躺在自己胸口，但之前巫妖的反常就让他一直心怀疑虑。
何常安悄悄走了进来：“皇上，祁垣法师求见。”
萧偃微微抬头：“有说什么事吗？”
何常安道：“说是通微帝师的事要禀报皇上。”
萧偃陡然站起来：“快传！”
祁垣走进来才刚要下拜，萧偃就已扶住了他，眉目带着笑意：“不必多礼，你见到九曜先生了？”
祁垣看着萧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皇上……您不要太难过。”
萧偃脸色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祁垣过了一会才道：“北狄发起攻击的那一夜，九曜先生忽然找到我，和我说，他之前答应过你，不会再把你当孩子一样哄骗你，但是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如果太早和你说了，无端白招惹你担心，毕竟那个时间，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但是如果不说的话，到时候忽然离开了，你又要怪他。”
萧偃脸色铁青：“说清楚，什么事？”
祁垣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闭上双眼：“九曜先生说，他早已恢复了半神的实力，就在您决定坚守社稷，留在京城的那时候，您就已经是天道认可的真正的天子了，因此他才会提前醒来。”
萧偃深吸了一口气：“不错，然后呢？”
祁垣道：“他说施展亡灵天幕的时候，他召唤出了死亡骑士，他的实力前所未有的强大，法力充沛，那时候他就有所感觉了。”
“跨入半神领域的法师，会对未来要发生的事情有一定的预知能力，尤其是关于自身的生死大事，能够隐隐感悟天道，预感到涉及自己的命运。而且这种命运，往往无法回避。”
“那一夜，他隐隐预感，他将会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您。”
“天道在排斥他，天道不能容下神灵在人世间。”
“他说他尽力了，虽然偶尔会沉睡，不过他服下了神圣光明药剂师做的神圣意志药剂，应该能够抵抗沉眠，但是这样天道可能又会想出别的办法来排斥他离开，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办法，他只能见招拆招，却也不想你太担心。”
“他给了我一朵花，说这是双生花，另外一朵在他那里，若是什么时候这花枯萎了，那就说明他离开了这世界。就让我和你说一声，让你不要太牵挂，也不要太失落。”
祁垣忽然住了口，他看到那一贯端严庄重的年轻人君，漆黑双眸浸透在泪水中，他的手按着心脏部位，眼泪打湿了他的长长的睫毛，流了满脸。
祁垣沉默了许久，从宽阔的僧袍袖子里拿出了一朵已经枯萎却带着余香的星星花，将他放入了皇上手里，行了个礼，安静地退了出去。
（上卷完）
# 下卷 破晓之刺

第72章 破晓星
阴暗而巨大的穹窗内, 光线昏暗。
窗外有成群的食腐鸟飞了过来，栖息在冬日的秃树枝上，眼神带着精光望入了窗内。
华丽却阴森的厅堂内, 墙上的火把燃烧着邪恶的绿色火苗, 宽大的门廊坠着无数的白骨。
血液流满了整间大厅, 在厅堂的中央供奉着一具诡异的冰封棺材。
厚重的冰块底部浸透在浓稠的血液里，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荒芜的大厅内。
在冰棺四个方向, 被用锁链吊着四个昏睡的少男少女，低垂着金色的头发，看不清面目, 只有源源不绝的鲜血流过他们白皙而一丝不挂的身体, 汇聚在足尖, 一滴一滴落在了地面上的符阵。
猩红色的符阵发着暗红色的光, 阵阵闪动犹如一颗心脏在诡异跳动着。
一个披着深灰色斗篷的巫者站在高台上，灰袍背后闪着醒目的暗绿发光的蛇与骷髅徽纹，标志着这是一位炼金巫师。
他微微抬起头, 露出瘦削苍白的脸，居高临下在低吟着咒语：
“召唤蔽日的乌云，敲响毁灭的丧钟,
阴影笼罩了大地。
请听从您最忠诚之奴仆的召唤：
以血液，以荣耀, 以死亡
凛风冰原之暴君，暮光高塔之主，死灵之主君,
请应我所请, 降临此世吧！
重新夺取属于您的荣耀！
痛苦在烈焰中燃烧，羔羊的灵魂在被折磨；
这是——
末日的开端！！”
嘶哑而阴森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
诡异的符阵忽然爆发出盛大耀目光芒, 地面急速降温，蒙上了一层银白寒霜，将粘稠暗红色流动着的血浆全都冰封住。
空气变得冰寒刺骨，雪花凭空生成，飞快旋转着。
在冰棺的中央，一个冰蓝色的幽暗旋涡急速旋转着生成，来自无尽虚空中的嘶吼和恐怖的回声在殿堂中回荡。
高台上的炼金巫师手持着骨杖，激动地看向中央，向那虚空漩涡中怒吼着：“成功了！召唤成功了！”
他旁边的一群穿着华贵袍服的男子看向巫师，都带着期冀看到了那虚空旋涡中。
无尽的骨链从虚空中带着凛冽的寒风刺穿了地面上的冰棺，厚重的冰棺直接崩裂开，无数冰渣飞溅四射，浓重的雪霾从地面上升起，遮住了那具裂开的冰棺。
一个巨大的金色的虚影笼罩在冰棺上方，众人仿佛只看到了神灵一般的幻影，那神灵有着一头金色璀璨的长发和冰冷俾睨的金眸，抬眼看来的一刹那，几乎仿佛令人窒息一般。
金色虚影不过一刹那，便陡然收入了那冰棺内。
雪霾中生出了无数的铂金色的星状花朵，在结了冰的地面上不断盛放，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柔滑娇嫩，仿如来到了春日的花园。
炼金巫师喜悦叫到：“破晓之星！这是破晓之星！这就是梅里曼家族的族徽上的标志花纹！”
一只白皙柔软的赤足踏在了娇嫩柔软的铂金色花瓣上，雾霾渐渐散去，一个有着精灵一般惊人俊美的人类少年坐在裂开的冰棺上，金色垂顺长发犹如瀑布一般几乎垂落到足跟。他穿着魔法师法袍，满脸冷漠，金眸微微一转，仿佛看到了那四具垂死的身体，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到，只是淡漠看向了高台上的炼金巫师：
“肮脏的炼金巫师，是你，用这肮脏而恶心的咒语，亵渎了吾之遗体，用梅里曼家族后裔的血液，惊扰了吾之长眠？”
他的声音带着极为不耐地厌恶和嫌弃。
炼金巫师跪了下来，苍白阴郁的脸上颧骨带着亢奋的潮红，带着狂热而饱含热泪的目光看着他：“赫利俄斯&#183;梅里曼，史上最伟大的巫妖，吾之主君！世界需要您！请原谅吾之冒犯……卑下为您最忠诚的奴仆，范恩。”
一个粗鲁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巫师那狂热的滔滔不绝的吹捧之话：“他们说你是过去千年最强大的巫妖，又说你有精灵血脉和人王的血脉，所以特别好使，只要魂匣在手，你就会听我的驱使是吧？”
他将一个高高的项链举起，项链下垂着一个方形的镶着金色晨星纹路的秘银方盒坠。
巫妖转过眼，看着那红头发的男子，目光淡漠：“你又是谁？”
范恩道：“阁下，请让我为您介绍，这位是尊贵的布朗斯王储……他如今受到了迫害被驱赶流亡在外，他迫切需要回到他的母国，夺回本该属于他的储位！是他提供了属于王室炼金的禁术，还捕捉来了拥有您之血裔的羔羊祭品……并且重新为您炼出了完美的……”
“不重要。”淡漠的声音打断了那滔滔不绝神经质的讲述。
范恩没听清楚：“啊？阁下？”
巨大的金色虚影再次出现，无尽的冰雪骨链从虚空中穿出，准确无误地从范恩以及那位王储心脏部位穿过，巫妖压根就没记住他是什么名字。
范恩低下头，两眼凸起，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从心脏穿出冒着寒气的骨链，自己的鲜血涌出，立刻就被冻结了，他喉咙咯咯作响：“吾主……请赐予我永生……吾愿意跟从您……”
“肮脏的下水道的老鼠、食尸蟑螂、不必介绍你们的名字和目的了……惊扰了吾之长眠，亵渎了吾之遗体，这是你们的大罪。更罪无可赦之事，吾不屑于宣诸于口，罪徒。”
骨链全数收回，包括那王储背后拔出剑的侍从，所有人都倒在了冰霜凝结成的血液里，挣扎着，呻吟着，并没有立刻死亡。
巫妖看了一眼那四个吊着的少男少女，皱了皱眉：“梅里曼家族，已经沦落至此了吗？竟然几乎都无魔法天赋。”
他伸出手来待要施法，看到自己那纤长的手指，微微愣了愣，一挥手，看那四个梅里曼掉落到了柔软的铂金色花丛中，身体微微痉挛，血液飞溅上了花瓣，却仍然都是昏迷不醒，但都能看到在花丛中微微露出的脸，都有着出色的容貌。
巫妖显然对回到十八岁身体的现实还有些不太满意，心下想着可不能用这副模样去见小皇帝，那一定会大大折损自己的威严和在小皇帝心目中的形象。
那王储则睁大了眼睛，一只手还抓着那只“魂匣”，看着巫妖：“怎么……可能……魂匣在我手里……”他艰难地拔出剑，愤怒地向那“魂匣”劈下，却只是在上面砍出了淡淡的痕迹。
巫妖看都没看那一眼：“一根魔法学徒的魔法项链而已，谁告诉你那是魂匣的。”
巫妖之魂匣，对巫妖来说是最重要之物，当然是放在最安全之处……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第73章 魔法书
凛风冰原深处的暮光高塔上, 四个梅里曼家的少年们醒了过来，他们发现自己都躺在一间华丽的房间内。虽然不在床上，但洁白纤细柔软的长毛地毯和温暖如春的室内温度让他们感觉到了舒适。
价值倾城的来自精灵森林的香料点燃的香味充斥着宽敞的房间, 床上的帐角都坠着晶莹的魔法水晶, 房间四角有着四个魔法火炉, 火苗噼啪发出轻微的令人感觉安宁的声音。
身上的伤口已痊愈，他们身上也穿上了简单的魔法袍。
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起了身, 大一点的少年道：“出去看看。”
房间外是同样华丽地铺满了星纹地毯，但外边显然很冷，走出来便能感觉到扑面的寒气。所幸他们身上穿着的魔法袍抵御了寒冷, 因此他们也只是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
卧室是在二楼, 楼下的大厅长桌上摆着餐点, 他们在二楼就已闻到了属于坚果和糖浆混合炒制的浓烈芳香, 以及醇厚诱人的酒香和肉香。巨大的烤羊摆在中央，仍然保持着刚刚出炉那一瞬的完美，涂抹了蜂蜜烤制过的金色外皮光亮而酥脆。
他们吞了吞口水, 但并没有去动那些食物，而是走下楼梯，四处看了看想要寻找这里慷慨的主人。
一个小姑娘轻声道：“那就是传说中的我们梅里曼的守护巫妖吗？”
她们虽然身体在昏迷之中, 灵魂却始终在被符阵炙烤折磨着，也因此看到了流亡王储和炼金巫师召唤和被召唤出来的巫妖杀死的全过程。他们看到了那巫妖举重若轻轻描淡写杀人, 又挥挥手将那巨大的城堡庄园坍塌崩裂变成废墟，那是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强大魔法。
符阵破坏的同时，他们才真正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我听说他叫赫里俄斯, 太阳之子的意思……”
一位年长一些的少年忙喝止：“别直呼巫妖阁下的名字……”
“醒了就用餐吧。”一个冷淡的声音在高处响起, 他们抬起头，看到在塔内第三层的栏杆, 金发金眸的巫妖手里拿着一本魔法书，正俯瞰着他们：“进餐后你们即可自行离去，向东走便是港口。”
年长的少年连忙带着其他三位行礼：“巫妖王阁下，我是罗尼斯，这是露娜，特洛萨、艾丽莎，我们都姓梅里曼，这次是在庄园里被无端捉来，非常感谢阁下的解救。”
“不用谢。”
巫妖冷淡地微微一点头，转身便要进入那满是书架的图书室，罗尼斯连忙道：“巫妖阁下！若是您能和我们一起去见我们族人，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昔日守护者的回归的！”
巫妖简单道：“不必，请回吧，我很忙。”
罗尼斯问：“我们可以向您学习魔法吗？”
巫妖淡道：“你们天赋太差了，不需要我教导，随便一个魔法学校的课程就已足以教导你们。”他再次转身往里头走去。
四个少年脸上浮起一阵难堪，露娜又问：“家族再遇到危机和困难时，能来向您求救吗？听长老们说，从前您会赐下骨符，一旦召唤，便会出现，解决梅里曼的危机。”
巫妖神情冷漠：“不，我早已安眠，被强行打扰，不再背负义务和责任。我将要时空远行，不会再接受任何召唤。”
十岁的艾丽莎鼓起勇气，声音稚嫩：“可是，您不是梅里曼的守护巫妖吗？为什么对我们如此冷漠，置之不理？”
最小的特洛萨大声补充道：“梅里曼需要您！”
巫妖转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仿佛看透了他们的所思所想：“不，巫妖只会解决强敌，梅里曼目前遇到的强敌是平庸和无能，这一点恕我无法解决——甚至极有可能梅里曼的衰败和平庸，都是当初我过分的庇护所造成。”
露娜眼里涌上了泪水：“没有魔法天赋，不是我们的错。”
巫妖已经透支了所有耐心：“缺乏魔法天赋并不会妨碍成为一个伟大的人。凡人有凡人的功绩，理解不了这一点，你们将永远无法与平庸对抗。”
寒风吹起，巫妖已消失在了原地。
四位少男少女面面相觑，但却也无法抵挡腹中的饥饿，只能下去在餐桌边吃饱后，打开了大门。
门外是茫茫冰原，呼啸的寒风从冰原上卷过，带走密集的冰屑，他们有些胆怯地走了几步，迈出了门外，却发现寒风仿佛绕开了他们，似乎他们身上有什么守护符一般。
再回头，他们就已看不到那座白塔的位置，他们孤零零置身于广袤冰原之上，只看到浓重的雪霾遮住了视线，只有地上开着柔嫩芬芳的铂金色破晓之星，仿佛一条熠熠生辉的路，一路延伸向东方。
他们慢慢沿着破晓之星走着，露娜擦着泪水：“他这么强，为什么不肯帮我们。”
艾丽莎道：“他嫌弃我们平庸。”
“家族传说里明明说他虽然失去了人的感情，冷漠阴森，却对梅里曼后裔有求必应。”
“可是他现在不是有身体吗？他从前是为什么转变成巫妖的？”
“不知道……好像是身体一直孱弱，无法承受过于磅礴的精神海，转变后他的身躯由他的生母带去了精灵森林那边安葬，没想到不知怎么被那坏人偷了出来。”
“那他到底现在是算死了还是算活的？”
“我看他不像死灵……”
“那如果是活的，会不会他的身体还是承受不住他的精神海呢？所以他才拒绝帮助我们。”
“他怕我们伤心吧……”
罗尼斯一直沉默着，许久以后才说：“其实我觉得他挺温柔的。”
“他长得真好看。”
“他明明说不理我们，却还是救了我们。”
“他说得也有道理，我们要自己强大起来吧，一直这么平庸下去，他也没办法一直护着我们吧？”
风雪渐渐平息，他们看到了港口，迫不及待地找到了回庄园的船。
巫妖并不知晓被安上了嘴硬心软人设，他忙着翻看着他收集的魔法书中所有有关于时空乱流、时空魔法的书，送走了梅里曼族人，他一头沉浸入了刻苦研习时空魔法中。
三个月后，凛风冰原不速之客不请自来，精灵森林的精灵女王格洛丽亚。
巫妖出来的时候，满脸不耐烦，格洛丽亚女王看到他就忍不住落泪：“我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您就抱着我看过您的遗体，如今有幸能再见到您，感谢自然女神的厚爱——永冻之森遇到了魔兽，破坏了结界，才被人盗走了冰棺，我还以为……”
精灵女王说着就哽咽起来，泪水晶莹剔透滚落下来，银白色的长发犹如月光一般垂了下来，月光宝冠在头发上熠熠生辉。精灵过于敏感和纤细的情感往往让巫妖有些难以适从，尤其是当年他母亲的情感丰沛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太习惯这点的他只好沉默着等精灵女王恢复心情。
格洛丽亚女王过了好一会人才擦着眼泪含笑：“人王、矮人王、教皇，应该都已有所感悟，都有传信给我询问是否知道线索，是否我需要为你举办一次宴会，公开您的回归？还有梅里曼家族那边……当初您参加黑海之战，以一己之力将黑恶魔挟持卷入无尽虚空，史诗上都还记载着您的功绩和牺牲。”
巫妖摇了摇头，冷淡道：“不必说了，不过是个过客罢了。”
格洛丽亚女王一顿，仿佛想起了什么眼圈一红：“对……您的身体，虽然魂体回到您的身体内，还是无法承载您的精神海吧？我刚才看到外面的凛风结界，是前所未有的强大……说起来这所谓的王室禁术早已证实是伪灵术，不知为何竟然能真的将您的魂灵召唤回来复活在您的身体上，如果能找到原因，是不是能破除您的身体过于孱弱的问题。”
巫妖冷笑：“本来确实是召唤不了的，若是另外一方世界法则插手，那就自然能送回来了，我的魂体本来就没有消亡，只是卷入了时空乱流，失落在另外的世界中……沉眠了许多年。”
他沉默了，有些烦躁拈着手里的雕花羽毛笔，终于道：“我想要请教一些关于时空魔法的知识，现在当世的魔法师，哪些对此有所擅长或精通的吗？”
格洛丽亚女王想了一会儿，露出了个无能为力的表情：“时空魔法并不是普通的魔法，法师公会那边如今人才凋零，大多修习冰法、奥法、火法，并不曾听说有人研习时空魔法。或者您还是问问教会那边，我相信教会图书馆会有相应的记载，或者您可以拨冗回精灵之森，我让月光祭司们替您寻找相关记录，或许对您有所帮助。”
巫妖道：“那就麻烦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格洛丽亚女王：“您还是对知识如此不知疲倦的探索，一如从前。”
巫妖不假思索道：“追寻无尽的知识和未知的一切是巫妖的本能。我需要您的引荐，否则他们应该不会允许一位巫妖进入那些重要的图书馆。”
格洛丽亚女王看着眼前金发金眸的太阳之子：“……”
他是不是忘了他现在是人类了，她友善提醒他：“别忘了您现在是人类，去哪里都会非常受欢迎，和从前一样。我听从前的月光祭司说，在您还是人类的时候，精灵森林里想要追求你的女精灵数不胜数，您放弃生命成为巫妖以后，好些精灵都心碎了。”
巫妖楞了一下，低头注视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将手指收回握了握掌心，忽然微微一笑：“难怪早晨我冷漠地驱赶人，却没有收到熟悉的厌恶、恐惧、排斥、警惕。”
原来，从来都只有一个人对待身为巫妖的他毫无戒备，对他充满期待、留恋和爱慕，甚至还大胆地宣称爱上了他，要和他一生一世。

第74章 千百计
精灵森林的月光大祭司们陪着巫妖找了几日的书, 巫妖在精灵森林里待了半个月便和精灵女王告辞，要去光明教会看看。
格洛丽亚女王有些讶异于他的急切：“我听祭司们说，您其实是要去到一个确定的世界时空, 与我们这个世界完全不同的法则世界, 这非常难, 现有的时空法术，都无法确切定位。精灵龙骑士们有的能指挥绿龙放出时光回溯法术, 但充满了随机而且短暂。更何况您还不仅仅涉及到时光，甚至还要跨时空。”
巫妖点头：“对，精灵的时空法术偏向于时光回溯和超越, 也主要都应用在植物生长上, 再翻看下去意义不大了, 我要去神圣之都看看。”
格洛丽亚女王道：“好的, 我为您写一封引荐信给教皇。途径矮人的领地，我建议您可以去拜访那边的矮人哲人，卡多莫大法师, 虽然矮人更专注于制造，但他们善于思索和发问，卡多莫大法师的创造发明也往往令人眼前一亮的。”
巫妖微一点头：“我已去过他的机械城堡, 拜访过他了。”
格洛丽亚女王很是吃惊：“唉？您什么时候去的？虽然机械城堡确实很近吧……您不是天天在月光图书馆看书吗？”
巫妖道：“前几天的精灵集市，附近矮人领地不少矮人工匠来摆摊, 看到一些不错的东西，问了下知道是他做的，我就去机械城堡和他买了些魔法机械, 顺便请教了他一些问题, 他很热情。”
格洛丽亚女王捂着嘴笑了：“阁下，很少会有人不为您的风采折服的, 更何况您还那么博学，卡多莫大法师怎么说？”
巫妖想了下，摇了摇头：“只说命运犹如齿轮，不是那么容易对得严丝合缝的，冒险施展时空法术，一旦不慎，就会粉身碎骨，当时能在那个时空对人施展灵魂契约烙印的话，成功率应该能提高百分之五十以上，可惜我当时……”他没说下去。
格洛丽亚愣了下，眼睛发亮了：“灵魂契约烙印？阁下您有爱人了？难怪精灵集市那边说您几乎买空了集市上的东西，有用的珍稀的药水就算了，连食物和花环、宝石水晶杯和佩剑这些您都买了！大家都怀疑您是要买去送给心上人呢！”
巫妖摇头：“不说这些了，我明天就走，下次……不知何时才来了，就不和您说告别了，感谢您在过去数百年内保护我的身体，愿您快乐幸福，精灵森林安康平安。”
格洛丽亚眼圈又红了：“还记得母亲为您打开永冻森林的冰湖，为您选择安眠的墓穴，我悄悄跟着进去，不小心在冰刺荆棘丛中迷了路，你把我抱了进去，带我去看冰霜之心……”
仿佛还在昨日一般，格洛丽亚还记得自己当时第一次看到变成巫妖的赫利俄斯，既熟悉又陌生。她有些害怕，巫妖将年幼矮小的她从荆棘丛中抱了出来，穿过多刺的灌木从，抱着她指着冰霜之心给她看，那是永冻森林的寒冰元素之源，冰棺就放在那下头，巫妖指着里头的遗体给她看：“已经停止呼吸了，人死了就会这样，生命非常宝贵，所以以后不要因为一时好奇就随便乱跑。”
她又害怕又伤心，紧紧抱着他冰冷的身体问：“那你呢？你是什么？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巫妖低声道：“我……是一个参加了自己葬礼的魂灵，听起来是不是很厉害。”
格洛丽亚不知为何觉得他当时很伤心，抱着他的肩膀问：“为什么要放到里头去。”
巫妖低声道：“因为是活着剥离的灵魂，她们不甘心，不情愿，希望还能有一天找到方法……”
格洛丽亚问：“疼吗？”
巫妖道：“很疼。很后悔答应了她们。”
格洛丽亚微微打了哆嗦：“您还会从那身体活过来吧？”
巫妖一直没说话，只是将她抱出了森林，才走到一半她就睡着了，第二天就已经在自己的房间床上醒来，永冻森林里天才魔法师的遗体，就那样永远沉眠在了冰湖中。
格洛丽亚泪水又开始滚滚落下，巫妖：……
怎么办，好想先走，但是女士还在哭。
格洛丽亚上前紧紧拥抱着他：“赫利俄斯，我希望你永远幸运。”
一团柔和的银光浮现在空中，变成一片羽毛，缓缓落在了巫妖身上，融入了进去，这是属于精灵女王的祝福。
巫妖轻轻抱了抱她：“嗯，谢谢你。”
精灵女王含着泪笑：“属于精灵女王的幸运祝福，应该能提升您施法的幸运几率。”
巫妖微微点了点头，告别了精灵女王。
神圣之都有些远，途中巫妖又花了些时间一一造访了有些名望的法师，甚至连臭名昭著的黑魔法师、炼金师都去拜访过了。当然后世的黑魔法师和炼金术师还不太懂得巫妖的盛名，所以开始都有些不太配合，经过巫妖心平气和地教育切磋后，都恭恭敬敬将自己做过无数次实验的手稿笔记交了出来。
神圣之都仍然和从前一般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自从巫妖成为死灵后，总会下意识离开这些人多的地方。
如今他是一个拥有人类身体巫妖魂体的怪物，走在人群中又因为分外出色的相貌以及他手里牵着的银白色独角兽，不少人纷纷注目于他。稀有珍贵的魔兽坐骑、华贵的衣饰以及俊美的容貌让他收到了极佳的待遇，畅通无阻的去到了法师公会，与法师公会会长萨塔斯请教了一下时空法则的奥义，然后径直去了光明大教堂。
恢宏的教堂内部，彩色穹窗里漏下光明光柱，圆而高大的柱子，光明辉煌的光明神像，他缓缓走到光明神像前，单膝跪下，垂眸祈祷。
远处有教会缥缈的福音颂歌送来，宏大的管风琴音乐和竖琴音乐特有的神圣之音带着安抚人心的独特神圣魔法，巫妖单膝跪在那里，久久不动。
“凛风冰原之主，晨星家族最耀眼的太阳之子，死灵主君阁下，向我光明主神有何求呢？我可有此荣幸为您效劳？”
一个慈和而温柔的声音响起，巫妖身型不动，在心中又默祷了一番，才抬起睫毛，缓缓站了起来：“赫利俄斯见过教皇冕下，劳冕下亲自迎接我这不祥之人，我受宠若惊。”
教皇含笑看着他：“不必谦虚，当年晨星家族最璀璨的太阳之子，在光明教会的现存的史诗之歌里，能找到上百首歌颂你的赞美诗。前代教皇一直在寻找你的魂体，希望能把您给召回，可惜一直未能如愿，在蒙神恩召的弥留之际，仍然将找寻你魂体的嘱咐传了下来。如今阴差阳错，寻回了我们最宝贵的英雄，我亦深感庆幸，我也一直感佩您对光明大陆的贡献。我听说，你一直在到处研习和打听时空魔法？有什么我可以帮上您的吗？”
巫妖道：“不错，时空魔法的法决、操作的可行性，我在心中推算无数次，并且与矮人大法师卡多莫，法师公会会长萨塔斯共同推算验证过，都觉得可行，但只有一个问题，我无法推算，只能来向教皇冕下请教。”
教皇伸手做了个引导的手势：“请往光明大图书馆来，我已让人请了教会的精通法术的占星牧师过来了。”
巫妖上前，谦虚地请教皇先行，教皇一笑，前行引路，穿过了教堂中庭花园，无数的神圣牧师和光明骑士向他们敬礼，教皇一路走一路转头和巫妖笑道：“荣耀与尊贵，信仰与生命，您都已在此界获得了，缘何您还孜孜不倦要探寻去往他界的方法呢？”
巫妖转眸看向教皇，教皇神情慈和里带着悲悯，巫妖轻描淡写道：“可能我只是想要爱而已。”
教皇一笑，不再追问，仿佛已经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人们会轻易爱上作为人类的赫利俄斯，荣耀光辉的太阳之子，但那个在漫长岁月里转变为巫妖之身的死灵主君，在无尽的时间里失去了所有曾经爱他的亲人后，就再也没有得到过真挚的，一往无前的爱。这很简单，却也很难。
步入那华美恢弘的图书馆殿堂内，三位占星牧师都站了起来，以手抚肩向他们行礼。
教皇请巫妖坐下，又示意占星牧师们坐下：“今日我们尊贵的客人，想要请教时空魔法，我们这位客人，对法术十分精通，诸位与他探讨，定能获益匪浅。”
巫妖微微颔首，挥手先将自己做好的星图、魔法符阵、魔法轨迹图展示在了空中，闪闪发光的魔法星仪在空中闪动推演出千万种可能的魔法线路，占星牧师们很快都看懂了，十分赞叹着曲膝行礼：“冕下，这位阁下的魔法水平大大高于我们，此魔法阵以我们之推演，应当是可行的，只是穿行过程中，仍然会对魂体和身体有着极大的冲击。”
教皇看向巫妖，巫妖却摇了摇头：“不，我这个算法，仍然有一点缺陷，我就是无法确保这个推演的准确和精度，因此才四处请教，但他们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教皇道：“是不是时空纵轴的无法推演？”
巫妖眼睛亮了起来看向了他：“冕下也看出来了？不错，这个算法有个致命的问题，就是哪怕我根据我本人的魂匣，成功定位到了我想去的时空，仍然无法保证我在正确的时间坐标降落，我可能会降落在过去，也可能降落在未来。”
教皇道：“但是理论上，无论过去未来，那都是同一个世界，你想要见的人，应该就是那一个，若是降落在过去，你将发生过的事情再按原来的再做一次，这应该对你来说不难。”
巫妖摇头，断然道：“不，这样从我降落的那一个坐标开始，就会立刻产生了一个新的时空轴，原本那个时空里就再也不会有我的存在。”那一个时空的萧偃，就将永远等不到他了。
教皇和占星牧师们都沉默了，教皇道：“那就意味着，只能降落在你离去的点以及未发生的未来的点，这样才能确保那一条时间轴完全不改变。”
巫妖道：“未来可以，但不能太久，那个世界的人类，寿命很短。”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巫妖看向教皇，金眸带着一线期冀：“冕下可有办法？”
教皇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我看到精灵女王已经赐予了你女王的祝福，我可以再次对你叠加施予教皇的祝福，这样，你成功降落在你离去的时空里几率最大，至少能到百分之八十。”
巫妖声音带着决然：“我要百分之百，一点误差都不允许有。”

第75章 星之歌
巫妖穿着单薄的白色法袍, 赤着双足，缓缓沿着白色石阶，走入一泓清澈透明的深泉池子里, 抬眼看了看高处那光明璀璨的光明神像, 闭起眼开始参悟, 这是教皇的建议。
“教会拥有光明泉，一共三个泉眼：智慧泉水、勇气泉水、生命泉水, 其中在智慧泉水里沐浴的牧师，往往能够参悟到许多许久不能参透的法术。阁下是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魔导师，无人能够取代您在魔法方面的造诣了, 建议您自己再推演参悟一下。”
“但, 时空法则历来就是混乱和不确定的, 混沌就是他的法则。不过我有一个建议, 我听说巫妖的天赋与牧师的天赋有些像，会对人的情绪和心理感受有着近乎直觉的敏感。假如对方也在等待你的话，是否越往时间轴的后面, 对你的思念、期盼就越深？这样的话兴许有助于你定位你需要落下的坐标……兴许这不仅仅是你单方面的寻找，如果能考虑双方彼此的寻觅，那也许更容易许多。”
“此外, 虽然不能达到百分之百，但我们可以不断提高成功的几率, 此事请交给我来办理。”
过去几日内，教皇亲自邀请，他在光明大教堂先后接受了来自人类国王、矮人国王的赐福。
这一代的人类国王正是将他召唤回来的流亡“王储”的弟弟, 他有着充满魅力的桃花眼和满身风流气质, 看起来英俊之极，并不像个在腥风血雨中铁腕夺取了政权的老辣政客, 而更像个风流多情的流浪勇者。他十分愉快地对巫妖表示了感谢和抱歉，并且诚挚邀请他长留在神都：“好几位公主都很想认识您，并且愿意为昔日辉煌的晨星家族生育子嗣。”
巫妖：……
国王看出了他一言难尽地不敢苟同，爽朗大笑，轻快地将手指浸入金色圣杯中，沾了沾带着花瓣的圣水，轻轻触碰了他的额头：“吾为人类国王，吾衷心地祝福你，时空旅行者，勇者以及无畏的牺牲者，愿您得偿所愿。”
矮人国王也十分健谈开朗：“卡多莫是我的堂兄，他托我向您致敬。他十分忙碌，近日忽然对你说的不需要魔法作为能源也能够驱动的机械充满了兴趣。现在已在尝试放弃法力熔炉。他和我们说，你是个不凡及睿智之人，身居高处却能注视到蝼蚁。一位曾经为了正义牺牲的巫妖，我代表矮人，也真诚为阁下祝福，希望你在命运中，能始终捕捉到你想要的那一刻。”
赐福后矮人国王又有些促狭地眨了只眼睛：“卡多莫建议，找到以后尽快进行灵魂契约的彼此烙印，这样的话你就再也不会丢失他的位置坐标了。”
在场的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只有巫妖面无表情，他还没有习惯回到人类身体后那些过于丰富的表情肌肉的操作，而且，那个还在时空轴中无望等待着的小皇帝，他并不喜欢被人用这样轻松愉快的口气来调侃。
加满了幸运祝福的巫妖沉默地将双腿盘了起来坐在了泉水里，这是他在小皇帝那个世界学到的入定参禅的姿势。
智慧泉水的水清澈流淌，繁花盛开，雪白法袍入水不湿，金色的长发垂瀑一般从肩膀直垂入水中，他低头看到明净的水面荡漾着的倒影，倒影里的金眸也注视着自己，这让他觉得十分陌生，不知道小皇帝见到自己这个样子，还能认出来吗？
自从回到这个世界以后，他仍然徘徊于外，仿佛再也融入不进这个世界，天道大概觉得还给自己身体，还给自己荣耀和地位，送自己回原来的世界，就非常对得起他了，算是个很公平的交易了。
但是他却不肯接受这就是他们的结局。他沉心静气，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推算着那些星图和魔法符。
这一入定便是九个日夜，光明神殿的神圣骑士守卫们只在一个深夜，看到了智慧泉水的神殿内，那尊贵无匹教皇亲自迎送的客人突然奔跑了出来，然后在高阔华丽的大殿里开始布下了重重的魔法阵。
他一连画了三日的魔法阵，教皇、占星主教和法师公会的大会长都惊动了，全都赶了过来看着他布魔法阵，时不时还低声争论起来。
巨大的魔法阵全部布下的时候，神圣大陆上空隐隐有着雷声。
强者们都有所感应，教皇站在那里叹息道：“阁下已触及到了法则真理的边界，已经无限接近于成神了，你确定真的要放弃这方世界，去往一个魔法被压制的，属于凡人，无神的世界？”
巫妖站在变换闪动的法阵中，法阵里充斥着磅礴的法力潮汐，犹如银沙一般在阵中涨涨落落，又如万千点银光飘荡席卷环绕着脸色苍白的巫妖单薄修长的身躯。绘制这样巨大磅礴的魔法阵，需要动用的魔法力量实在太多了。
这对他原本孱弱的身体其实造成的影响很大，他早已习惯了不需要顾虑身体，全力思索和研究的巫妖生涯，如今猝然绘制这么巨大的魔法阵，虽然已饮下了魔法药剂，仍然消耗不小。
巫妖低声道：“已经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剩下这一点概率，我交给对方。”
“我相信，他仍然如此前一般的渴求我，期待我——他既是真龙天子，他的气运，他的幸运值，一定能等到我的。”
高空中雷声大作，在无尽的虚空中，魔法阵吸引形成的时空漩涡已经形成。
巫妖忽然笑了：“龙气，这就是我从小皇帝身上吸收来的真龙气运，这一缕龙气所带来的幸运值，会让那一方的世界法则，不得不对我开放。”
“法则再不甘心，也必须要遵循他自己定下的规则，那就是真龙天子，言出法随。”
“如果我失败，那就是他经过时间洗礼后，对我已经不再眷恋和需求，他已不再需要我。”
教皇已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带了些担忧：“赫利俄斯，你这是将赌注压在了对方那里，这是豪赌。”
巫妖淡淡道：“不，这是信任，除非他死了，否则他不会停止爱我。天道气运在他那里，他不会死，他要等我，他也不会轻易让自己死。”
教皇长叹一口气：“我送你一程，时空法则的领悟者。”
神圣大陆这一晚，天空轰鸣。有人亲眼看到光明大教堂的上空，厚重云层迸裂，绽放出千万条金光。
暴雪卷着碎冰，旋转成为巨大的暴风雪，无数的雪花笼罩着光明神殿，巫妖的虚影在魔法阵中央少年的身后浮现出来，金发飘扬，冠冕上灵魂宝石耀眼，无尽银白色的骨链向四面八法穿刺而出，碎裂虚空，巨大的魔法阵驱动，光芒直冲星汉。
修习法术的法师们都似有所感，施展法术凌空而立，他们看到了此生从未见识过的磅礴汹涌的法力源源不绝，犹如海潮一般奔腾着直冲虚空，击穿了世界壁垒，仿佛无数颗超新星正在爆炸，迸发出惊人的炽芒。
在无尽的虚空之中，群星光芒大盛，犹如齐声颂唱着别离的歌，许久后光芒渐渐熄灭，瑰丽的绯红烟云在高空舒卷，璀璨群星被看不见的虚空力量所鲸吸，灿烂星河奔腾灌入了不可知的虚空漩涡之中，天河寂灭，群星黯淡。
精灵森林里，虚空漂浮在世界树冠上，遥遥望着神都天空的精灵女王落下了眼泪，这个世界，终于没有留住他的晨星。
=====
大燕。
深夜已近黎明，钦天监。
九鸟日月青铜枝灯上仍然燃着蜡烛。
范左思头戴高冠，拿着一卷书简递给皇上，深吸了一口气长跪劝谏：“皇上，无缘无故要重修观星塔，这是要被史书评判为昏君，群臣们是必定要劝谏的，皇上您英明神武，还请三思，臣以为，就原本的观星台也够使了，还是再过几年……”
萧偃眼睫低垂，慢慢翻着那书简：“最近一百年的天象都翻录过了吗？”
范左思道：“如今想来只有庚申年七月十五夜那一次的星象最有异，据您的说法，帝师的魂体在降世之时，被撕碎到各方，落到各处，被一些有灵性的动物吸收后，生成了野怪，也因此当时为了回收力量，帝师才会四处奔走，一一回收他的灵魂碎片，恢复他的魂体力量。”
他心下哀叹，知道这位皇上，乾纲独断，说一不二，要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成过。他说了要斥巨资修最高的观星塔，他就一定会修。只是朝堂之上，如今纷纷侧目，对祸端钦天监，千夫所指。只是近臣们全都对此闭口不言，朝廷这几日才没人说话，应该都是在观望，等到谏官们反应过来，跳出来的时候，到时候就是钦天监背锅的时候了啊。
大兴修建高台美榭宫室，史上那都是昏君才做的事情。皇上亲政十年，如今年仅二十六岁，却威仪深重，英明睿智，平日里也还算纳谏有方，对待臣下宽严相济，不曾因言杀人，忽然冒出来个劳民伤财兴师动众地修观星高台的举止，谏官们不进谏才怪了！
然而近臣们全都心知肚明，皇上这是为了找通微帝师罢了！
“庚申年七月十五夜，月华大盛，东北方有巨大流星落入京师，色赤黄，大如月盏，光芒四射，状如白昼……须臾空中火燃似星陨，飞流如织，飒飒作响，漫天飞星如雨落……缤纷瑰丽数息方停，天边犹有霞光，夜半方徐徐散之。”
萧偃慢慢摸着那几行字，这些年，他几乎已能背下来了。
他的巫妖王，降世之时，是漫天飞星、瑰丽霞光相送，那是半神之体，陨落于此世，才得了他那短暂的相伴。
他淡淡道：“塔不够高，要再高一点，望得才更远，离天道才更近。朕这一年，登山祭天也好，祭祀宗庙也好，朕都会祷告天道，若是不将朕的巫妖还回来，那么朕就要一件一件的，行无道之事。从修高台开始，然后是召集佛道高人，寻仙问道，劳民伤财，派船去海外仙山……”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萧偃慢慢吟着这句诗：“朕会让天道知道，无道之君，可以有多疯。”
范左思背上微微发寒，长跪拜伏下去：“皇上，帝师离开之时，也是希望您能做个好皇帝的。”
萧偃露出了一个微笑：“他留在朕身边，朕就是个好皇帝。他不在，朕失去了理智，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朕也不过是天道之下的工具，既然不重要，那就毁掉好了……朕其实很想知道，灭世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举止仍然很从容，目光依然一如从前的沉静凝重，说话也平静冷淡，偏偏这语意却让人阵阵发寒，几乎以为眼前的天子早已经处于疯狂之中，口吐妄言谵语。
范左思眼圈发红：“皇上请勿自苦，帝师一定会回来的。”
萧偃淡道：“十年了，每一天，朕的心都肆虐着失望、愤怒、痛苦，朕做这个好皇帝已经做得累了，朕离疯癫已不远了，既然如此，不若就此沉沦，才能得到安宁。”
他抬起了眼睛，眼神深不见底犹如寒潭深水，波澜不生。他慢慢起身，穿过厅堂，走向宽阔的露天观星台。这十年，前三年戎马倥偬，御驾亲征，收拾破碎山河，每一夜他都在忙碌的行军途中，充满希望地看着天空，希望尽快平定四海后，他的巫妖参透法则，突破重重困难回来找他，奖赏他的努力。
三年亲征，等统一了山河，稳定了政局，他回了京城，继续励精图治，革故鼎新，争取建成一个海晏河清的大燕朝，等着四夷拜服，八方来朝。每一夜，他都在观星台中看着夜空度过，恳求天道还给他的帝师，奖赏他的兢兢业业，为国为民。
三年又三年。
进入第十年，他终于明确地知道，他的巫妖不会回来了。
天道不会再把巫妖还给他了，巫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辅佐自己成为真正的真龙天子，因此天道给巫妖的奖励，就是让他回到他自己的世界。
他们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神，如何能够容忍一位半神巫妖存在？
他居然用了九年，才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又或者，他其实一直再欺骗自己。
萧偃非常明白，自己其实已经疯了，他曾经对大燕子民充满了爱意，他垂拱而治，爱民如子。但一个声音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嘶哑着诅咒着自己，没有巫妖，他要这天下有什么意义？他为什么要这样痛苦的，孤独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做一个统治天下的所谓圣明工具天子？
他凭什么要忍受这样的痛苦？
他想死。
他死了，有没有可能脱离这个世界，去到巫妖的世界？有没有可能巫妖早就给自己施展了什么法术或者契约，就像当年的蔺江平一样，能够和死灵签订共生契约。
巫妖既然是死灵，自己是活人，活人不能和死灵在一起，那如果自己死了呢？是不是就有机会在一起了？
说不定巫妖一直在等着他死，如果自己早一点实施，是不是就能让巫妖不用等那么久？
这个念头一天比一天的清晰，以至于他第一次问起范左思死后的问题，范左思惊慌失措，去找了祁垣来劝说君上。
祁垣一直没有还俗，虽然萧偃亲政后恢复了祁家的爵位，也下旨同意他继承爵位，他却不曾回家，只让自己妹妹嫁人后生的长子来继承爵位。
他倒是心平气和来劝说皇帝：“皇上要相信巫先生，他说了不会哄骗你，若是涉及如此生死大事，他怎会瞒你？”
如此才让萧偃那点想死的念头给熄灭了。
但是此后他更疯了，每一天都在琢磨着怎么把天道给灭了。毁天灭地算什么，只要他能做到。
他觉得他就是一座死火山，巫妖给他形容过，说这种火山中央的熔岩能够取到火元素精华，能够用来锻造强大的武器，或者用来作为火元素能源。
死火山外表沉寂如死峰，寸草不生，但内心却炽热如火，岩浆滚烫灼烧，日日夜夜焦灼成灰。
迟早有一日，他爆发出来，那就是毁天灭地的地火喷发，将一切烧成灰烬。
近臣们全都感觉到了皇上的不对劲，但却又都知道缘由，根本不敢劝。
只有些不知底里的大臣，还会上奏请皇上选妃立后，为皇家开枝散叶。
然后很快这不知趣的大臣，不是被派个很棘手的差事，就是被派遣出去巡视地方、查看河道、监看皇陵、边境劳军，几番下来，大臣们很快都意识到了皇帝的逆鳞再此，都知机地不再提了。
夏夜的夜空漆黑如幕布，星光点点缀在上头，但萧偃知道那是无尽的虚空，巫妖给他形容过虚空的世界，有星云，有恒星，有行星，有无尽的陨石海，那是他作为凡人无法突破的世界壁垒。
他凝视眺望着星空，想着巫妖有着无尽的岁月，他会忘了自己吧？他还记得给自己的承诺吗。
离中元节还有七天，今夜京城里仍然是花灯如昼，虽然天已将明，但因无宵禁，有情人们彻夜游乐，便是站在观星台上，也能听到御街上远远传来的欢声笑语。他默默数着这一年的中元节，还有七天，就十年了。
七月半，鬼门开，当年的七月十五，巫妖从虚空降世，是否也是因为如此？他是死灵之体，因此才能因缘巧合在七月半落入，每一年的七月半，萧偃都会站在观星台上，彻夜观星，直到天光大明，再也看不清星星，失望再次笼罩于他。
今日却是七月初七，月逢七、日逢七，“七曜俱在牵牛初度”，萧偃忽然心头微微一动，想起当初自己随口给巫妖起的名字，“九曜”，日、月、水、火、木、金、土一共才七曜，自己却偏偏要给他起名用九这个极数……
是否那时候就已预示了他无法在这个世界呢？
他心头微恸，却又明白地知晓自己是在自苦，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掩饰自己微微发热的眼睛，忽然看到一点飞星破空飙射过夜空，亮光夺目耀眼，在天空中拉过一道极辉煌的光痕，汹涌奔腾，其后带着漫天的群星飞织，煊煊赫赫，浩浩荡荡，呼啸着划过天空。
他握紧了袖子按住了观星台的栏杆，他身后的范左思也惊呼了一声：“是流星！”
他的心砰砰跳动着，看着那颗星直直坠入大地，无数道星光迸射飞溅开来，他看着那方位，疯了一样地跑下了观星楼！
范左思惊呼着：“皇上！”
只看到左右阴影中祝如风带着数个侍卫已迅捷地跟上了奔跑出去地皇上，他这才心里微微放了心。
他从来没有见到如此不顾仪态的皇上，在夜幕中他看到皇上忽然又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上星星的落点方位，忽然又折回了皇宫内，进入了内殿。
他所不知道的是，须臾后，祝如风他们也跟丢了皇上。
萧偃从皇宫里的传送阵传到了栖云山庄，喘息不定，跑到了后山处，往山谷奔去，这里守卫森严。把守着的禁卫看到皇帝突然出现，也并不意外，只是肃穆着向皇上行礼，然后禀报：“适才似有天石降落，发出巨大的声音和光亮，我等不敢擅入查看，正要命人奏报陛下。”
萧偃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必跟从，自己一个人慢慢走入了谷中，这里开满了来自异世界的浅金色的星状的花，满坑满谷，那是当初巫妖带着他乘坐滑翔伞的时候，开玩笑一样地洒下的花种。自从他发现这些花成活后，这座深谷就安排了护卫把守，严禁人随意进出。
他不知道巫妖说的普通的花，其实是梅里曼家族族徽上的花，破晓之星，花期很长，总在黎明至暗时分开放，一开总是漫山遍野，给人光明与期待。
他按捺着狂跳着的心，一个人步入了山谷中，沿着开满了花的山径，慢慢走进去。
天边已升起了红日，浅金色的晨曦透过薄雾照亮了山谷，林间鸟儿叫声婉转。
在森林边缘，星星花开最盛之处，一个少年静静蜷缩侧卧在花丛中，修长的身躯法袍褴褛，双足赤着只看到肌肤似雪，金色的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和柔嫩的花瓣间，浅金色的睫毛覆着眼，一动不动。

第76章 吐真言
晏平二十一年七月初七, 天降大星于京郊。次日，帝辍朝，素服斋戒祈福, 罢朝七日。
安国公陪着欧阳驸马走出议事厅, 一眼看到卫凡君路过, 连忙叫住他：“站住，哪里去？”
卫凡君如今越发怕安国公, 看到欧阳驸马在，只能过来见礼，欧阳枢文笑着免礼, 问他：“怎不见祝将军？”
卫凡君摇头：“七夕后就一直在宫里了, 没回来过。”
安国公与欧阳枢文对视一眼, 眼神凝重, 安国公问欧阳枢文：“不若请大长公主进宫看看？”
欧阳枢文摇头：“递了请见的牌子，不见，皇上谁都不见, 只召了太医院所有有名有姓的太医进宫，都留在宫里了，只让何总管传话说朕躬安, 请大长公主不必担忧。”
安国公道：“听说昨日又请了普澄法师进宫。”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叹气, 卫凡君道：“皇上龙体没事啊，是九曜先生病得厉害，一直高热不退, 皇上着急, 普澄法师说应该是魂体不稳。”
安国公眼睛都瞪圆了：“你怎么知道？”
欧阳枢文也吃惊道：“通微帝师回来了？”
卫凡君：“……皇上在金瓯坊那边的房子啊，和我略说了几句, 我没见到先生，但是听说一直高热不退昏迷不醒，皇上很着急。金瓯坊那边不是留着先生的房间么，皇上就把他带去那边休养了，还让我送冰过去。”
安国公狠狠一拍卫凡君的头：“怎不早说？原来昨日你把冰库的冰都要了是这原因！等等，皇上没让你禁言？”
卫凡君：“皇上没说要瞒着您啊……他一直都说交代给我的事情，都可以和您说的。”
安国公：“……罢了，你就当我不知道，皇上有什么交代只管跟着，出去别瞎说！”
卫凡君唯唯诺诺应了，一溜烟跑了。
安国公长长叹息：“原来通微帝师回来了。”
欧阳枢文笑道：“好消息，皇上总算能开颜了，只希望帝师早日身体康复，咱们大燕朝又多一能臣。”
安国公摇了摇头，心想什么能臣，他一想到当初发现这小孙孙那一匣子的各色玩物话本送进宫里，怒火冲天，最后知道是皇上要的，又心脏骤停。
是帝师还是皇后，这还不好说……但皇上这十年的魔障心结，可算是能解了，只是这一国之君，大燕千辛万苦等来的这么一位英明圣君，怕是一颗心都被人拿捏在手心里……将来为情所困的日子还多了。
安国公摸了摸心脏，决定找人再开点药，最近是不是干脆上书把爵位扔给卫凡君，把这一大家子全扔给祝如风算了。想到刚才卫凡君那偷偷摸摸遮掩腿上不便的样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还以为他老糊涂了吗？
小子被祝如风给哄上手了，还遮遮掩掩，想瞒着自己呢，呵呵。什么一直在宫里，皇上既然在金瓯坊，祝如风能不在那里？！
安国公愁眉苦脸想着到底是祝如风把皇帝教坏了还是皇帝启发了祝如风卫凡君，一边愁眉苦脸送走了欧阳驸马，关了大门，对外称病拒客去了。
金瓯坊里安静静谧，萧偃摸了摸巫妖的额头，看还是滚烫的，在一旁的碎冰水盆里拿了冰手巾轻轻拧了拧，继续敷上了他的额头，然后起身在拿了另外个帕子，轻轻揭开被子，将巫妖的手足都用冰水重新擦了一遍，感觉温度有所下降，才停了下来，拉过那张被子，妥帖盖上，却看到巫妖浓密羽睫抖了抖，睁开了眼睛。
他几乎屏住了呼吸，这三天巫妖也睁开眼睛过，但都是神志模糊认不出人的状态，而且对什么都拒绝，药喂进去才尝到味道就全吐了，水勉强喝一些，对水要求也很高，略微有点茶叶之类的，便转过脸去拒绝。
他低着头凝视着巫妖，看巫妖准确无误盯着他，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他的身影，他身体几乎微微颤抖，他低声问：“醒来了？好一些吗？”
巫妖眼睛里出现了一阵迷茫，然后很快又闭上了眼睛，显然是在掩饰自己的神情弱点。萧偃心里微微一沉，伸手摸了摸巫妖的额头，感觉到那里仍然热着，轻声问：“你……还是认不出我吗？”
巫妖闭着眼睛不说话，萧偃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记不住过去的事情了？”
巫妖睁开眼睛看着他，金色地眼睛陌生又疏离，萧偃伸手握住他在枕边的手掌，心里一阵难过涌了上来，但忍住了仍然在微笑：“你应该受到了很巨大的法术的震荡，虽然我想象不出，但是你身上的法袍破裂得很厉害，我为你换的衣服……换下来后我试了下，发现那法袍是非常牢固的材料，水火不侵，刀刺不裂，天衣无缝，这样的法袍，都被撕裂了，可见你遭受了多么大的法术冲击。你应该是神魂再次受到了巨大的重创，虽然身体没有外伤，但是高热不退，我们……我们这里的药应该对你没有用。”
萧偃越说越难过，低声道：“虽然不知道如何向你介绍我，让你信任我，但是……你之前也受过比这更严重的创伤，而且你那时候是没有身体的，我不知道你怎么再次拥有了身体，不过，也许这个可以让你信任我一些。”
萧偃垂着睫毛将挂在胸口的魂匣慢慢从怀里抽了出来，示意给他看：“这是你的魂匣，你能感受到吗？”
巫妖脸上神色有些意外，伸出手来摸了摸那个魂匣，才慢慢开口：“对不起，你看起来很难过，我想，你应该是我很信任的人，所以我才把魂匣交给你，只是我现在非常混乱，可能需要时间恢复……”
他的声音柔和动听，脸上的表情也优雅温柔，外貌又完全是个雌雄莫辨的少年，与巫妖时候给人感觉的淡漠成熟完全不同，萧偃握紧他的手，心里的难过无以言表，恨不得大哭一场，但却仍然维持着仪态：“你好好休息。”
他弯腰将巫妖抱着起身，拿着旁边柔软的枕头拉过来垫在他身后：“你先忍忍。”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架子上，找出了一个秘银架子出来，上面摆满了各种魔法药水瓶子，五颜六色，他端过来拉在床边的床头柜上给他看：“这是你从前离开之前留给我的魔法药水，兴许对你现在的状况有用，你之前昏迷着，我不敢胡乱给你用药。”
他对巫妖露出了个笑容，虽然在巫妖看来那笑容仍然十分勉强：“我这些年，一直没有舍得用，只有一次中了毒箭，箭离心脏很近，用了解毒药剂。”
巫妖扫了一眼那些药剂，看到上面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每一种魔药的用法和用量，摇了摇头：“魂体受创，魔法药水没有用的。”他又抱歉地微笑了下：“其实我一时也想不起什么，但是只是直觉……”
萧偃道：“没什么，你从前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我也拿不准，但是从前你把魂匣让我随身戴着，是因为我身上的真龙气运能够修复你的魂体，可是现在，你似乎是活人，不知道有没有用，你先好好休息。”
巫妖其实觉得浑身都疲倦之极，脑子里混乱眩晕，两耳之间嗡嗡嗡的是巨大的风声和嗡鸣声，恨不得立刻闭眼倒下。
但是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眼前的人显然非常难过，他对情绪太过敏感，一直接收到强烈的难过悲哀和沉重抑郁的情感，以及对着自己的期盼、依恋和担忧。
此人看起来和他自己关系非常亲密，他对这几日隐约有些印象，还记得眼前这黑发黑眼的青年一直在照顾他，喂药喂水，擦拭身体，他想了下道：“那个紫色的，应该是神圣宁静药剂，你拿过来给我喝一点吧，这是精神类药剂，大概多少有点用。”
萧偃顿时起了身来，取了那支药剂来，又小心翼翼捏着个瓷勺过来，将那紫色药水倒在瓷勺里，将药水抵在他唇边，看他开口慢慢喂下后，又拿了水杯过来喂他喝水，一边有些忧心道：“你这三日只喝了点水，你现在是人，需要饮食的吧？我让人送点吃的过来给你吧？”
巫妖喝了那支神圣宁静药剂，感觉耳朵里的风声耳鸣声终于安静了下去，微微闭了闭眼睛，竟然在自己脑海里搜索不到自己饮食的相关记忆，他想起眼前这个黑发黑眼的男子对自己说的：你现在是人。
自己之前是魂体存在？那是什么？亡灵？不死生物？
深入灵魂的疲倦感再次涌了上来，宁静药水发挥了效用，他再次睡着了。
再次醒过来，他已退了烧，身体的疲惫却仍然真切存在，萧偃仍然坐在他床边，仿佛须臾未离，连目光都未曾离开过，幽暗漆黑的眼睛看着他眼神沉甸甸的，饱含着太多的情感。
看到他醒来，他的唇线立刻柔和起来：“你醒了？药剂好像有效，你已经不再发烧了，饿了没有？我让他们煮了些适合病人的肉粥，那边送了几样粥来，有甜有咸的，我都尝了尝，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我让他们每样都装一小碗来，你尝尝，喜欢哪个再送。”
他起身出去，巫妖听到他在外面和人低声吩咐着什么，他勉强撑起来，打量了下这间房间，目光看到那水晶灯，心里就掠过一个词，魔法花枝灯，魔法书架，魔法铁树桌，然后被一面墙上挂着的两幅画给吸引了。
他起了身，发现地面铺着厚软干净的长毛地毯，一尘不染，便赤足走了过去，然后看到了两幅画，应该都是自己。
一副用的非常写实的画法，漆黑夜色中雪花飞舞，巫妖神态冷漠，魂体孤冷，骨手嶙峋，幽白色骨链穿刺出虚空，满地白骨森森，属于不死亡灵特有的冰冷诡谲充满了画面。
他心想，原来自己是巫妖么。
另外一副，却是全然不同的画法，笔法柔软流畅，画中人带着金冠，穿着宽大的和那青年一个式样的素白袍服，手里拈着花，神态凛然中带着悲悯和温柔，像个神。
两幅画，一副是毁灭的亡灵，一副却似神灵。
他忍不住走到了一侧的魔法全身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却瞥见余光，黑发青年端着个托盘和食篮进了门，抬眼准确无误在镜中与他对视，又看了眼旁边的画像：“一副是您亲自画的，另外一副是我让宫廷画师画的。”
巫妖点了点头，心里却明了，巫妖那幅魂体，多半就是自己画的。
萧偃将手里的托盘亲自放在了宽大的工作桌上：“只能委屈你在这里吃了，虽然有些不讲究，但是你身体现在的情况，只适合在这里调养。这是你自己的房间，有魔法结界在，四季恒温，现在外面热得不得了，你还是在这里休养能休息得好一些。还有，当初你和我说过，很多用品比如床等等，都施加了精灵的祝福，对人身体有好处。”
“我的房间就在隔壁，你有事可以随时叫我。”
巫妖在窗边的水盆里拿了毛巾先洗脸，心里想着这水盆和脸巾，不是自己的东西。
洗脸洗手后他走了过来，看到托盘上摆满了小小的瓷碗，瓷碗里都装着不同的粥，萧偃给他一一介绍：“这边都是甜的，红豆核桃粥、芝麻黑豆粥、白扁豆粥，南瓜粥、银耳桃胶羹……”
“这边都是咸的，虾仁粥、鸭肉粥、鱼肉粥、猪肝粥……”
“这里有调料，这是雪花糖、这是盐、这是醋、这是胡椒粉……”
“我让他们都煮烂了，方便你消化。你喜欢哪一种口味，就告诉我，我让他们给你做。”
巫妖坐在椅子上，微微一笑：“多谢你用心了。”
萧偃却有些不安和羞愧：“不知道您的口味……”
巫妖拿了勺子来慢慢尝了尝，倒是每个碗都尝了几口，过了一会儿微微笑着点了点其中一个碗：“这个味道不错。”
萧偃看了下：“是蟹黄粥，你喜欢我让他们再送些进来。”
巫妖道：“不必了，这些就够了，我都尝尝应该也就饱了，不用浪费食物。这个不止蟹黄，应该还有些蛋的味道。”
萧偃点头：“应该还放了些咸蛋黄。”
巫妖点头，又慢而优雅地逐一尝过去，萧偃注意到他几乎每样都尝了下，碰到喜欢的就把那几勺子吃完，然后才放下了勺子，端起了旁边萧偃替他沏好的普洱茶，喝了几口，含笑对他再次致谢：“都做得很精心，替我感谢厨师。”
萧偃起身将那一大托盘端起来走出去，不多时又拿了一小碟点心进来放在桌面上：“这是茯苓糕，你如果还觉得饿可以吃一些。”
他抬眼看到巫妖已又躺回了床上，脸上掠过了一丝忧虑：“你还是身体不舒服吗？”他看他能行走，还以为好了许多。
巫妖将疲惫疼痛的身躯靠在柔软的大靠枕上，对着萧偃微笑：“是还有些疲倦，我觉得我再休息休息就好了，介意给我说说我们的事吗？”
萧偃看着巫妖金色如同蜂蜜一般的眼眸，便是不笑仿佛也在含情，不由自主坐在了床边柔软的扶手椅上，又忽然想起什么，先起来到了书架上，去取了一本皮质的笔记本过来，先交给巫妖道：“这应该是你的手记，你可以自己看看，可能有助于你回忆起什么。”
巫妖接过那本笔记本，打开看了眼扉页上花体签名，又随手翻了下里页，都是各种魔法符阵以及一些魔法知识的记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信息。
“简单的说，大概我十二岁的时候，有一天我从御书房的一个书架里，发现了一个密道……”
萧偃慢慢说着过去的事情，言简意赅，但巫妖看着他漆黑瞳孔仿佛泛着光，嘴唇也一直含着笑，仿佛在他嘴里那些屈辱弱小被压制的过去，却是多么美好的回忆。
巫妖听完以后总结：“也就是说，我曾经以巫妖魂体卷入了法术洪流，来到你们这个世界，魂体受创严重沉眠许多年，大概是六七十年，然后被你唤醒，魂体被你的龙气给修复，然后再次被天道给带了回去，临走前我托人和你转达，说是血脉召唤，我会想法子回来。然后过去了十年，你再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就拥有了身体，是个活人，不再是巫妖了？”
萧偃点头：“是的。”
巫妖沉思了一会儿：“我现在的模样，和画像上的并不太像，似乎要更年轻一些？而且，在我的认知里，活人转变成为巫妖是非常痛苦的，却没有将巫妖转变回活人的法术。”
萧偃道：“具体我不知道您在那个高魔法位面世界经历了什么，但是您和我说过，您身为凡人之时，活不到十八岁，我推测您现在的年龄，应该就是您死前的年龄，我认为这就是您本人的身体。”
巫妖问道：“你怎么确定，我就是你的通微帝师呢？”
萧偃哽住了，巫妖又道：“我失去了记忆，也有可能是你这位巫妖帝师的后裔的可能更大吧？有没有可能我是受了祖先所托……”他没再说话，因为他看到眼前的人王脸上露出了深痛的悲伤。
萧偃垂下睫毛，胸口微微起伏，然后平静道：“你就是朕的帝师，朕绝对不会认错的，不需要任何佐证。”
巫妖点了点头，善解人意跳过了这个问题：“第二个说不通的地方，从你所说，我认为让你的帝师回到他原本的世界，如果说你没有认错，那就是甚至将我的身体还给了我。一个天才魔导师回到高魔位面，应该是如鱼得水才是，这应该是天道给予巫妖的奖励，那么为什么，我还要回到你们这个世界呢？听你说起来，这个世界魔法元素极为低下，无神无鬼，凡人而且生产力低下的世界，我有什么理由还要回来呢？”
萧偃沉默了。
巫妖看着他，萧偃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发着热，低声道：“朕不知道……也许，等您休养好以后，能够告诉我答案——您先休息吧。”
他站起来，身体微微一晃，竟然眼前一黑往后倒下，巫妖伸手将他扶住，看着他苍白的脸，有些忧虑：“你躺一躺，你的脸色很差，你没休息好。”
萧偃喉咙嘶哑：“我回我房去休息就好了……”
巫妖将他按回了自己枕头：“别逞强，你稍等。”
他下了床，从靠墙的秘银药水架子上，取下来两支药水，混合在了一起，然后倒入桌上的茶杯，抵在萧偃唇边：“喝下去，睡一觉，你就会好起来了。”
萧偃看着巫妖金色眼眸带着不容抗拒的神情，不由自主张嘴都喝下了那药，巫妖摸了摸他的额头：“乖孩子。”
他闭上眼睛，只觉得悲伤在自己胸腔横冲直撞着，但又有一种熏熏然的陶醉，困意很快涌了上来，巫妖似乎在轻轻摸着他的额头：“你太紧张了，需要放松一下，好好睡个觉。”
萧偃睁着眼睛看着巫妖，眼睛里满含着茫然，巫妖轻轻道：“乖孩子，你刚才说谎了，是吗？你隐瞒了什么？”
萧偃低声道：“我说谎了，我羞愧难当，我隐瞒了，我爱慕您，我向你告白，我吻了您。”
巫妖眼睛微微睁大，嘴角却仍然含着笑：“你向我告白？还吻了我？我是什么态度？巫妖没有感情，怎么会回应你？”
萧偃眼睛仿佛看向了无尽的虚空，眼泪滚落下来：“您没有拒绝我……您只是说您没有感情，无法回应。但是没有拒绝我，天道让你离开，你说你会回来的。”
巫妖神情不变，但眼睛里却带上了深思：“你有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好孩子。”
萧偃喃喃道：“我对不起您，我对您有负疚感，我是罪人，您在那个世界一定过得很好，我自私、懦弱、贪婪，拥有了你还不知足，还以行无道之举威胁天道，逼他将你还回来。我行此卑劣之行，无法面对于你，你明明是因为怜悯怜惜我，却被我恬不知耻地得寸进尺妄想拥有您。您本来拥有无尽的生命，如今却变成了凡人，从可怕的魔法洪流中穿越，魂体震荡……我后悔后怕，若是一个不小心你有个闪失……”
明明之前对着他一直从容镇定，谈吐流利，如今却泪落如雨像个孩子一般地软弱，巫妖拿了一旁的手巾替他擦了擦泪水，看那泪水怎么都擦不尽，有些苦恼，只好慢慢安慰他道：“放心，没有人能逼我做什么事情，你们那天道也不行。”
不过确实想不通就是了，那巫妖的行事，确实不太像自己，虽然自己目前什么都没想起来。
他带了丝懊恼看了眼那两支空的药水瓶，心想对于毫无魔法抗体的凡人来说，这梦幻真言药水的量确实过量了，不过记得是没有副作用的，应该只会睡的时间长一些。

第77章 我的星
梦幻真言药剂的药效实在太强, 皇帝一直没有睡着，低低地不停地在和巫妖说话，偏偏胡言乱语, 说的全是些后悔, 后怕的胡话, 巫妖只好把话题岔开，省得一直听他在忏悔和表白。
“你怎么发现你爱我的？你分不清什么叫爱什么叫仰慕崇拜吧。”
巫妖漫不经心地随口问着。
皇帝非常诚实：“我想抱你, 想吻你，看到你身体就渴望，我一直在幻想你。”
巫妖：“……”
真言药剂的效果可不仅于此, 皇帝开始搜刮自己学过的所有美好的词藻：“卿金相玉质, 风神秀逸, 浑身上下, 肌肤胜雪，真似美玉雕琢而成，无一处不美好, 无一处不可怜……朕只想吻遍……”
巫妖伸手按住了那胆大包天吐露爱意的皇帝的嘴唇：“不说这个了。”耳根滚热，拉过被子将皇帝盖严实了，然后自己悄悄睡开了一些。萧偃微微侧过脸来, 神情有些委屈而茫然。
巫妖轻轻咳嗽了声：“你不喜欢女孩子吗？不生继承人吗？”
萧偃道：“我只爱你。已经选了太子，让皇姑姑养着, 她和驸马都是好人，文才又强，一定能教出比我更好的继承人的。”
巫妖长长叹息：“睡吧, 你很累了, 该睡了。”他觉得没办法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他有罪恶感。
忽然他若有所感, 抬起头来，看到一只乌黑的猫从虚空中陡然出现，如一阵烟雾从梁上奔腾而下涌现在他床边，乖巧地蹲坐着：“喵。”
巫妖：“……”很好，还知道不能上我的床，可以，挺乖。
他赤足下了床，看黑猫往门口跳去，然后坐在那里又对他喵了一声，他缓缓走出了门外，是个颇为宽敞的小院子。
院子里白骨领主站在庭院中央，秀骨姗姗，素裙纤纤，站在那里，看到他出来，虔诚上前单膝跪下吻他手背上的戒指：“吾主，您回来了。”她骨质一般的脸颊上落着泪：“幸甚至哉！”
巫妖虽然没认出她是谁，但还是娴熟敷衍道：“你辛苦了这些年。”
孙雪霄低泣道：“不敢言辛苦，只是辅佐陛下，陛下真龙天命，屡屡化凶为吉，只是思念君上甚疾。”
巫妖又问：“你现在是在哪里？”
“和太后在西京居住，之前战局紧张，孙太后与承恩侯去了西京，一些大臣也跟了过去，之后战事倥偬，后来皇上大局已定，一直没有提迎回太后之事，只说太后身子不适，西京天气甚好适合休养。太后好佛，西京佛寺也多，倒也相宜，便一直留在了西京至今。为了看着太后，我就一直伴着太后住着，也没人还记得承恩侯嫡女本该进宫立后的事，有些人记得，却也知道不合时宜，从未提过了。”
巫妖微微点头：“战事已定，你可随意来去。”
“主君不在，这些年我的力量逐年削弱，还以为就此平息了。原本想着就在西京尘归尘土归土也很好，没想到主君时隔多年，又忽然出现，属下不胜欢欣。”
巫妖不动声色：“如此甚好，你那边还有谁在？”
孙雪霄微微怔了怔：“主君此前只收了我和乌云朵两个属下，主君是说甘汝林吗？”她面上呈了些羞涩：“皇上成全我俩，派了甘汝林为西京守将，如今我们……”她到底腼腆，没有继续说下去：“主君若有差遣，吾等万死不辞。”
巫妖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我如今魂体虚弱……”
只见孙雪霄捧上一宝匣，里头盛着晶莹剔透全是灵魂宝石：“吾主，这是我和乌云朵收集的，只待献给主君。”
巫妖：“……”他接过那匣子灵魂宝石，没办法和对方说自己现在是个活人，该怎么吸收这什么灵魂宝石？他挥手道：“你们辛苦了，先回去吧。”
孙雪霄恭敬道：“谨遵钧命。”
一阵清风吹过，孙雪霄陡然消失，只有乌云朵恋恋不舍在他足边转着，巫妖点了点它的眉心：“你留着吧小可爱。”
乌云朵咪咪咪地叫着，巫妖端着那匣子灵魂宝石走回了房内，看了眼已经沉睡的皇帝，他眉目沉凝，虽然闭着眼睛，长眉仍然微微蹙着，唇很薄，下巴瘦得尖尖的，仿佛心事很多。
他其实还挺喜欢对方的长相，漆黑的长头发厚重光滑像一匹缎子，手感应该很不错，唇虽然薄，下面却有一粒柔软的唇珠，肌肤润泽光滑，泛着象牙和珍珠的光泽，其实也很像玉雕刻的……
“只想吻遍……”
巫妖脑海里忽然冒出来这一句，掩面叹息，这是被皇帝也带歪了？他将匣子随意放在储物架上，又看了看那一架子的药水，走过书架前翻了翻，又把秘银宝箱一一打开检视了下，很快找到了那本放在最上面的画册，翻了下自己的画像集，有些理解为什么皇帝一看到自己就那么肯定，这画集里头有不少自己少年时的画像。
看来皇帝经常翻动这本画集，他又拿出那本笔记本的手记，顺手抽了笔筒上的羽毛笔签了个名“赫利俄斯”，看着果然一模一样，又随便看了下书架上的各色书，大多是魔法书，一些魔法地理、药物大全、生物图鉴、草药图鉴等等资料性的书本。
巫妖慢慢想着，自己原本是个巫妖魂体，在自己大脑体系里，就从来没有过巫妖魂体还能变回人类，变回凡人的。而且，如果是凡人，他怎么可能穿越时空乱流身体一点破损都没有？自己如今很明显是魂体受伤，那么，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根据皇帝说的，是血脉召唤的话，作为巫妖魂体的他，被召唤回去原本的世界——用的媒介，很可能是原本世界的后裔，以及，自己的身体。巫妖魂体被强行召唤进入了原本的身体内，也就是说，其实是巫妖，拥有了人类的身体。而不是从前人类的灵魂放弃了人类的身体转化成巫妖。
这么说来就合理了，否则无以解释人类的魂体如何穿越时空不受到任何伤害。
巫妖闭眼凝神，过了一会儿倏然睁开眼睛，低眸一看，果然看到森然骨手，骨链蠢蠢欲动，冰寒逼人。
原来如此……骨链穿出，迅速穿透了架子上那一匣子的灵魂宝石，无数宝石瞬间碎成齑粉，在冰寒空气中爆炸开来，形成点点碎冰。
灵魂上立刻传来了一阵舒适之极的愈合感以及困倦感。
身体带来的这种倦怠感实在是非常陌生，似乎他已经上千年没有感受过了，他像餍足了酒的人一般慢悠悠地走到了床边，直接倒进了柔软舒适的床内，带着精灵祝福的软被再次包裹住了他。
他以婴儿一般的姿势蜷缩进了被内，眼皮沉重之极，久违的……新鲜的，人类的感觉。
他沉睡入了梦中。
第二天清晨是萧偃先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真的在巫妖的床上睡了一晚上，而且睡得非常沉非常好，身体上的疲惫、精神上的焦灼一扫而空。虽然巫妖不在的时候他经常这么做……但，他转头看到巫妖还侧着脸蜷缩着睡得非常沉，甚至身体还贴着自己，一只赤足伸出被外，白玉雕就，微微透着粉色。
他伸出手将那只脚轻轻纳回了被子内，那股一直缠绕在心里的沉重感忽然一轻，他看着巫妖浅金色的长长睫毛和白皙里带着粉色的侧面，出神起来。
巫妖应该仍然身体状况不太好，萧偃之前一动不敢动怕吵醒他，结果半边身子开始发麻，又想起该去吩咐早餐，慢慢起身下了床，巫妖仍然一动不动睡得十分沉。
萧偃便轻轻出去，到了院子里，看到祝如风正侯在外，看到萧偃便下跪道：“昨夜看守不力，所有人都睡着了一刻时间，梦中似乎都听到了歌声，十分诡异。”
萧偃一抬头看到了乌云朵正高踞在树枝上居高临下盯着他们，幽绿色的眼睛仿佛在发着光，微微一笑：“无妨，是白骨领主孙雪霄来了——想来是来拜谒主君了。”
祝如风：“……”他一抬头也看到了那只神出鬼没的黑猫，想起了之前每次出征遇到困难时，仿佛都有神鬼助之，也有人看到老甘身旁夜里经常有年轻女子伴行，所以那就是承恩侯那个嫡女吧？她到底是死是活？
萧偃伸出手，乌云朵轻巧跳了下来，咪咪咪叫了几声，十分乖巧，萧偃轻声道：“你也很高兴是吧？”
巫妖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了鲜美的食物的香味，腹中也随之感觉到了空虚。
这是饿，而且他觉得他应该很久没有感觉到了，他起身感受着凡人身体的沉重感，然后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无师自通地走到了套间的最里头，果然找到了华丽的太师椅以及放满了香粉灰的恭桶。
衣食住行，困饿病以及——人有三急。巫妖像是神重新降临了人类，慢慢习惯着这些在自己记忆认知里已陌生的感受。等他洗漱后出去看到桌上又摆满了各色各样的食物点心。萧偃坐在那里正等着他，看到他微笑：“有感觉好一些吗？”一边观察着巫妖的脸色，仍然是苍白，唇色淡，走路也感觉十分沉重。
巫妖在镜台上拿了把梳子，笨拙地开始梳头：“好一些了。”
萧偃自然而然走过来，拿起了梳子替他梳头：“如果还是不舒服，吃完继续躺着吧。”
巫妖摇了摇头：“不必，我们可以出去走走。”
萧偃道：“但是外面很热，市集上人很多，且喧闹——去山庄走走？我们可以去那边散散步，林子里会凉快些，你要看看你洒下的花种么？开满了花，很美。”
巫妖听起来也微微有些向往：“好。”以他现在魂体的情况，恐怕确实去不了人太多的地方，毕竟他似乎对人的情绪非常敏感，尤其是负面情绪。
他思忖着，却一眼看到镜中清楚映着萧偃将一根他掉落在肩上的发丝捡了起来，纳入了自己袖中。
……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看萧偃缓缓替他将前发梳起来，拿了一个珍珠冠替他簪起，其余头发都梳顺了披散在后，然后非常自然地将梳齿上缠着的碎发都掖入了自己的袖中。
巫妖只好当做没看到，坐到了桌前，早餐多了好些糕点，以及各种各样的粥，羹，还有一些水果，都已削了皮切成片放在冰块之上，晶莹多汁。
萧偃和他用过早餐，巫妖注意到他姿态和用餐十分文雅稳重，吃得也不算多，而且一直在关注着他，比如昨天他称赞过的蟹黄粥，今日就多了蟹黄汤包，蟹肉饺，都小巧玲珑，皮非常薄，几乎半透明，肉汁又鲜美滚烫，味道很是鲜美。
萧偃甚至还拿了筷子亲自教他蘸姜丝红醋后再慢慢食用。
只是筷子……今日多了筷子，他很确定他没有用过这个餐具，萧偃嘴角含着笑，伸过手来，扶着他的手指教他如何拿筷。
幸好他还算聪明，虽说不太熟练，总算用完了早餐，萧偃又拿了外套来替他穿，一边道：“外边热，这是蚕丝袍，稍微好点。”他慢慢替巫妖系上衣带，又亲手替他佩上珠玉佩、香袋等物，才低了头要替他着袜穿靴。巫妖却在他的手握住他脚踝的时候终于反应了过来：“不必，我自己来。”
他看到萧偃脸上神情不变地松开了他的脚踝，但眼神似有遗憾仍盯着他的赤足，昨夜那句“我想吻遍……”又冒了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飞快将袜子鞋子穿上，发现都是刚刚好的尺寸，也不知是如何赶制出来的，有些奇怪。
萧偃仿佛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从谷里发现你那天，就已命尚衣局尽快赶制你的衣物，因着时间来不及，一律将替朕制的衣物袜靴都改了尺寸给你的。”他看着巫妖换上这缀着金丝边的素白丝袍，眼睛里满是欣赏和欣悦。
皇帝一直举止端严，虽然事事亲手而为，却都非常有分寸，并无一丝轻亵之处。但巫妖仿佛从他眼里又想到了昨夜的那句“金相玉质，风神秀逸、肌肤胜雪……”他深吸一口气，想着这就是自己用真言药剂的报应来了。
好在萧偃一无所知，并不知道自己昨夜是如何大胆而直白的吐露爱意，他又带着巫妖到了那传送阵：“这是你当时布的，不过据您说的随着时间流转，这传送阵有次数限制，会随着法力消耗殆尽而停止运转，因此这些年我没怎么敢使用。”
巫妖研究了一会儿那符阵，心里有了数：“嗯，我觉得我应该还能再试着建起来，等我法力再回复一点。”
他们到了栖云庄，祝如风又已提前到了那边，安排下了护卫。
萧偃给巫妖介绍祝如风：“这是祝如风祝将军，他如今负责宫里的禁卫，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交代他。”祝如风利落上前抱拳：“见过帝师。”其实这还是他第一眼看到回来后的帝师，差一点没控制住自己的神情，帝师怎么会如此年少？虽然皇上之前说过帝师因为收到法术洪流的冲撞如今魂体受创失忆了，但是……皇上真的没有认错人吗？
巫妖学着将手也搭在一起还礼，萧偃又伸了手过来扶着他的手教他：“这样，这样作揖就行，左手在前，右手握拳在后，表示对对方无害，尊重，对了……这样就行了，无论谁向你行礼，你还这个礼就足够了。这叫平揖礼，平日里见我也是一样的，你是朕之师，谁都不能冒犯你。只有别人拜你的，你不需下拜，若是谁无礼于你，你和朕说，朕替你教导他。”
祝如风：……
这睁着眼说瞎话呢，剑履上朝，面君不拜的，历朝历代能有几人？还和皇帝平揖？
萧偃和巫妖已往山谷行去，两人并行，竟然一般高低，巫妖虽然面如少年，但那威仪却一点不减，祝如风心下暗暗纳罕，但连忙带着人跟上。
鸟儿啁啾，空气清新，山谷里果然开满了星星花，萧偃笑着道：“这是你当初洒下的花种，说是你家乡的花。”
巫妖看到脑海里便现出了这花的名字：“嗯，叫破晓之星。”
萧偃重复了一遍：“破晓之星是吗？你当初没有说过这名字。”
巫妖低头拈起那花：“可能……提了会难过吧。”他想起昨夜翻阅的笔记：“梅里曼，意为晨星，这是巫妖生前家族，梅里曼族徽上的花，破晓开放的星星，刺破黎明的微光，代表着希望和美好。但是巫妖已失去了血脉相连的身体，失去了情感，变成了不死之人……徘徊在无尽的虚空中，旧时的家人早就一一被永夜之神召唤死去，只有他被留下了，还背负上了无尽的责任。”
萧偃一怔，抬头看他：“你想起来了？”
巫妖摇了摇头：“昨晚翻了下笔记本，这个花在图鉴上看到过，有介绍，猜测了一下巫妖当时的想法，应该就是这个缘故。”
假如当时的小皇帝问是什么花名，来源是什么，为何会随身携带这花种，必然要解释一番，那无异于将心中陈旧的创伤翻出来，因此倒不如一言带过，只说是普通花种罢了，当时自己又是以什么心情在一个没有魔力的世界里洒下这破晓之星的花种呢？
是真的希望这花种能在这异乡生长开放吗？如今这花真的在这没有魔法的世界开放……这是一片所有能量都赐予万物与凡人的世界，破晓之星也蓬勃生长于此。
巫妖放眼望去，看到铂金色的星状花朵点缀在深绿色的草叶中，仿佛星光在破晓的黎明天空次第亮起，喃喃道：
“我的星你同着群星。
我愿意走入
天空，好得千万只眼睛来望着你。
从前你是晨星在人世间发光
如今死后如晚星在逝者中显耀。”
（注：柏拉图《星》）

第78章 争青鹄
这一日山谷之行很是愉快。
巫妖和萧偃在山谷溪水边钓鱼, 又亲自烤了鱼和鱼汤煮了鱼汤作为午餐。虽然巫妖心知肚明他们钓的那几只鱼万不可能炖出这样鲜美的鱼汤，但胜在过程确实颇有意趣。
山谷幽深，湖水平静, 萧偃亲自替他穿鱼饵, 又安静坐着, 眉目静谧，仿佛能坐在他身侧就已是十分幸运, 巫妖能感觉到对方心里传达来的恬然愉悦之感和深深的依恋之感。
鱼汤特意加了奶和鱼籽，还有细软优质的菌菇，显然是有高手在精心伺候的这锅汤。烤鱼也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剖鳞去内脏, 细致地用一些香料、酸汁进行了腌制, 使其腥味全无, 烤得咸香, 唇齿留甘。
钓完鱼喝过鱼汤，萧偃摒退护卫，带着巫妖只说散步消食, 却带着巫妖去了山峰，那里修了一座小小的亭子，翩然于绝顶侧, 倒像一片小小的飞翼。他们坐在亭子上居高临下望着山谷幽远，丛林茂密, 萧偃一边将炉上烹好的水注入茶杯，低声道：“从前这里是您带我跳下去玩滑翔伞。”
巫妖低下头看深谷里点点星光，想象了下跳下去后定然风景不错：“那我们现在跳一把？”
萧偃一笑：“不行, 你身体看起来还是很虚弱, 咱们走走就好，等你身体好一些。”
巫妖感受了下自己身体状况：“我觉得应该还行。”
萧偃温柔但是坚定：“过一段时间, 等你休养好。”
巫妖抬眼看他，萧偃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补充解释：“你现在是凡人之身，魂体又受创，恐怕施不出什么法术，不要冒险，你的身体在我心中是最重要的。”
被人宠爱了，但是巫妖竟然还觉得挺受用，于是两人就只喝了些茶水，平心而论皇帝泡茶技术竟然很不错，他尝出了回甘来，还有些意外。
这之后三日，萧偃一直陪着巫妖须臾不离，山庄坐船喝茶采莲、花丛中漫步、钓鱼，或是夜里去了街市上包下了最高的包间从上往下看着街市，看车如流水马如龙，灯火人间。
七日到了，萧偃终于该上朝了，再不上朝外面的谣言可要动摇朝纲了。清晨萧偃起床，却看到巫妖也起床跟着他，自己勉强束发穿了外袍，睡眼尚且有些惺忪，有些心疼：“您再多睡一会儿，我上完朝了立刻回来陪你。”
巫妖摇了摇头：“我想看看你们上朝什么样子，也去看看宫里什么样子。”话才说完他便看到眼前的皇帝眼睛仿佛被什么点亮了一样，脚步轻快，看着他的眼神总是特别有存在感，非要用什么来形容的话，甜丝丝的像浸了蜜。
巫妖总觉得皇帝好像错会了什么，但是萧偃拉着他的手仿佛怕他反悔一般，替他重新理了下衣带，穿过了传送阵回到了宫殿里，到了宫里，何常安早就命人捧着上朝用的冠袍在外伺候了，看起来非常习惯皇帝的突然来去，但看到巫妖还是吓了一跳的。
萧偃吩咐道：“把那鲜虾鸡蛋羹送过来伺候帝师用了。”
何常安连忙上前，也不敢内侍服侍，亲自端了那碗鲜虾鸡蛋羹过来给巫妖，陪笑道：“巫大人这边先坐着，可还要吃点点心？”
巫妖摇了摇头，拿了勺子几口喝完，看他们服侍萧偃戴冠，穿靴，一层层地往上套袍服，感受了下这天气，真心实意觉得上朝可真是个苦差事。
萧偃起身携着他的手一边行一边道：“你身体还没好，上朝拘束，还要站着很久，如今天气又这么热，我让人在殿后边设了榻，你坐在那里略听听，觉得有意思就多听，没意思就喝点水吃点点心，想休息在卧榻上休息就行，若是觉得闷，便从后殿出去，在御花园里逛一逛就好。”
巫妖点了点头，一边看着四周的栏杆，默默地记着路，过了一会到了两仪殿，萧偃亲自带着他到了后殿，看着他坐下来，又稍微检视了下桌上的茶水点心等等，低声吩咐了何常安安排人服侍好，这才出去上朝。
巫妖起身从屏风缝隙往外看去，只看到司礼官长长呼着“皇上驾到！”
群臣上前朝拜。
巫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眼宝座上的萧偃，看他肃眉敛容，神情冷漠。待到群臣禀报事宜，也是熟极而流，听起来对国事都了然于心，边事、农事、税事，臣子禀报，他几乎应口便询，几句问下去，句句切中要害。臣子们显然也都早有准备，似乎都知道这位君上一定会问，大多数人都对上了，也有些对答不上的，看起来脸上战战兢兢。
萧偃心里只想着赶紧下朝，一旦看到哪位臣子回事不太清楚或是答不上问题，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威仪如山，众臣畏惧，议事的效率竟然快了许多，不多时已将七日内积压的朝事和奏折都议了差不多。
却忽然看到御史台一位御史大夫出列禀道：“臣张松达有谏章！”
站在前列的季同贞脸上仿佛牙疼一般吸了一口气，萧偃倒真是个从谏如流的宽宏性子，只道：“卿可谏来。”
只听到那张松达开始高声道：“臣闻皇上要兴修观星高塔，大兴土木，耗费资财，此乃亡国之举！当初秦修阿房宫，隋修大运河，均三世而亡……”
张松达开始滔滔不绝，数了半日，各种危言耸听，最后又意犹未尽：“臣听闻陛下微服夜游京城，此殊为不当……”
又数落了半日，这才跪下道：“此前天降大星，必为上天示警，还请陛下悬崖勒马，为民！”自以为忠心义胆，他早就听说了朝廷诸位重臣对皇上修观星塔的行为全都闭口不言，是因为知道必不可挡，他却是早已立志要做个名臣的，岂能错过这时机！皇上是英主，却未必永远圣明，他便是那君主的镜子！他将面谏君主过失，成为史书上的名臣诤臣！
只看到朝上一片安静，萧偃面上居然还挺和气：“修观星塔，用的是朕内库的钱，不过，卿所言有理，观星塔就暂停修建，朕再考虑考虑。”
张松达张开嘴巴，什么？就这样？皇上居然还真的纳谏了？
只看到季同贞却出列道：“陛下雅好天文，好学不倦，此乃国之大幸。陛下践祚以来，躬行节俭，未曾兴修宫室苑囿，不好金玉服御，更未有纵情声色，不进秀女不加赋，实乃明君也。如今兴修观星塔，利于观象授时，正可鼓励我朝擅天文之学士有所进益，且这费用还是陛下私库所出，臣以为此乃利国利民之好事。”
大臣们纷纷附和：“臣附议。”
“臣等附议。”
萧偃眉目舒展，唇角含笑：“众卿家心意朕心领了，观星塔之事再议，着钦天监拟个方案过来，朕再看看。”又示意一旁的司礼官。
司礼官连忙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话音才落，萧偃已起身退朝，大臣们俯身恭送不迭，都对皇上如此着急退朝有些纳闷，季同贞上前和何常安道：“内阁还有些事想向陛下呈报，之前已呈了议题……”何常安微笑道：“陛下看过了，说内阁所拟极妥，就依着相爷拟的先办吧，若是有什么问题，再议。”
季同贞：“……”
萧偃却已到了后宫，一眼看到巫妖坐在后殿榻上逗着乌云朵，眼睛便弯了起来：“走吧，朕陪你游游御花园。”
萧偃在后宫这么多年，从未如此认真注意过御花园的景色，何常安在后头听到皇帝殷殷介绍：“这是蔷薇，这是月季，这是牡丹……这是锦鲤……嗯观赏用的，应该不好吃。”
两人一路走到了梅山，萧偃摒退了众人，只和巫妖两人慢慢走上梅山，一边低声笑道：“之前，我们就是在这里去给你吸的怨气，后来您在这里设下幻阵，每天教我轻剑术。”
巫妖看着梅山上满山的梅林道：“这儿看上去并没有怨气。”
萧偃道：“我已废了肉刑，宫中内侍和宫人，想出去的都放出去了，今后……至少在我这一代，不再进内侍了，宫人可以选，但三年一放。”
巫妖：“这是好事。”
萧偃一笑，巫妖却又问他：“你想修建观星塔？”
萧偃目光游移：“嗯……之前，只是想能看得更远，离天上更近一些，如今您回来了，我打算让你担任钦天监监正，掌钦天监，另外加太子太师衔，这样的话，你来主持修建这个观星塔就好，还有范左思做你的副手，会很配合你的。”
巫妖看出了他的心虚，没有追问，只是道：“修塔的话……就修在栖云庄那边好了，我看那里挺好，下面开破晓之星的深谷叫什么名？”
萧偃顺口道：“坠星谷。”
巫妖看了他一眼，萧偃微微有些心虚，那谷兴许以前有名字，但是自从巫妖从那里落下，那就该叫坠星谷。巫妖道：“就在坠星谷旁修就好——到时候你想玩滑翔伞也方便。”
萧偃道：“好，需要什么开单子给我就好。”
巫妖道：“什么都不用。”
萧偃有些忧虑看他：“你魂体未复，千万别乱来……”
巫妖被他逗笑：“放心，一定不会。”
萧偃刚要问细节，何常安那边却面色紧张过来报：“陛下，有紧急边情来报，军报，季丞相以及兵部尚书都在那边候着了。”
萧偃怔了下整了整袍服看向巫妖，巫妖挥了挥手：“你去议事吧，我也乏了，回去金瓯坊休息一下。”
萧偃听到他说乏了也忙道：“你回去就歇下，有什么找祝如风……”他忽然想起来祝如风在兵部也任了侍郎，议事恐怕也得在，只好道：“你先在宫里用过午膳，何常安伺候你，一会儿我让卫凡君到那边陪你。”
巫妖其实并不在意，不过看萧偃非常紧张，也就都点了头，果然用过了午膳，又在萧偃的寝殿和书房里转了几圈，抽了些书拿走，才回了金瓯坊，果然看到一个青年长得唇红齿白，颇为俊秀，看到他上前行礼道：“见过巫先生，我是卫凡君，皇上命人带了话叫我过来陪您，不过又专门吩咐了说不能太扰了您，不许太剧烈的活动，只以静静养着为宜。如果您要睡觉就好好睡，保证充足休息。先生您看看现在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巫妖喜欢卫凡君这无拘无束自来熟的态度，便也笑道：“也不太困，我们出去街市上走走吧。”
卫凡君精神抖擞：“好！巫先生喜欢逛什么呢？”
巫妖道：“就先随便逛逛。”
卫凡君带着巫妖出了金瓯坊，左转出了巷子，巫妖微微转头看了下路过巷子旁边的门户，金眸里带上了深思。卫凡君已笑了：“先生真警觉，这一代附近的房子全都重新买下来了，出警入跸，全都驻扎着护卫，门上全有值日的侍卫，陛下也有交代，您出去，必有人跟着的，和皇上一样待遇。”
巫妖微一点头，没说什么。只跟着卫凡君出了门往御街上行去，刚刚立秋，天气还热，卫凡君不多时已满脸通红，但看巫妖却仍然气定神闲四处闲逛，他一头金发金眸，其实十分引人注目，但他们两人都衣着华美，气质高贵，身后还跟着侍从护卫，无人敢上前打扰。
只看巫妖一家一家店看过去，这一代大多是金银古玩古董店，他进去也都细细问过价钱，问过后却又大部分没买，他气质迥异，也没有店家敢质疑什么。然而在路上却遇到卖花的老妪，他却将那老妪挑着的莲花全买了，卫凡君只好命个侍卫将花送回金瓯巷，又看着巫妖兴致很高的继续往东市去，连忙道：“那边是车马行，肮脏得很，咱们去西市看看吧，那边都是酒楼酒馆。”
巫妖没听，直接走了进去，卫凡君连忙跟进去，巫妖才走进去，路边的栏杆系着的所有畜生都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威压一般，全都不约而同夹紧了后腿，缩起了头颈。
卫凡君却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心大地跟着巫妖道：“这边都是普通的牛马羊畜生，往那边去有些好东西，比如海东青啊、还有骏马，好的猎狗，另外还有些稀罕宠物，比如猫儿狗儿什么的……”
巫妖走了几步却顿了下来，他看到一对漆黑羽毛的天鹅在笼子里，一只足上缠着纱布，显然足上折了，已垂垂一息趴在笼底，另外一只应为其配偶，在一旁哀鸣着。
他站着，卫凡君有些可惜道：“哎呀，这一对青鹄羽相极好，只是它们都是一对一对的，一只死了另外一只也不能活了。先生您要买吗？若是命御医医治，大概还能救活，放在山庄养着也还好。”
巫妖看那禽鸟声音哀哀，恻隐之心起了：“买下来吧。”
卫凡君便上前叫人给钱，结果一旁却忽然响起个声音：“这对青鹄本世子要了！正好祖母这些日子食欲不振，说是想吃大雁肉，我看这挺肥的。”
卫凡君立起了眉，转眼看了发话的人，脸上难掩厌恶：“郡王世子，您这是专门和我过不去吧？怎么哪儿都能遇上你。”
对面是个穿得极华丽的绣服少年，目光落在巫妖脸上，却是目露轻亵：“我从酒楼上往下，就看到说你今儿怎么大热天的也往这臭烘烘的车马行钻呢。原来是哪儿买了这么漂亮的胡姬，我说卫凡君，这胡姬让于我吧，我拿三个美姬与你换如何？全都还没睡过，嫩得很。”
卫凡君怒道：“不可无礼！”话音才落，却见后头那猫狗笼不知为何忽然一阵骚乱，一只大狗似是发了狂疯狂冲过，那木栏门竟然被撞破，一群猫狗都嚎叫着冲了出来。
顿时市场一阵忙乱，却见那疯狗双眸精光暴涨，张着大嘴露着獠牙，口里滴着涎水，直直向他们这个方向冲来，卫凡君连忙转身，侍卫们早已全都涌了上来护着巫妖和卫凡君。
然而那只黑毛鬣狗浑身精瘦，敏捷非凡，直接冲了上来，一口直接往那“郡王世子”的腿上嗷呜咬了一口，然后嘴里咬着那块血淋淋的肉犹如一道闪电飞奔出去了。
那郡王世子已经大叫了一声弯腰捂住那血肉模糊的小腿，他带的护卫们忙着上前打狗的大狗，扶着小主子的，找那狗主人的，忙乱成一团。乌云朵轻飘飘地落在了巫妖肩膀上，却没人能看到它。
卫凡君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转头却看到巫妖已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枚金币，递给那买青鹄的摊主：“这对青鹄我要了。”
卫凡君命侍卫赶紧提了那笼子，拉着巫妖道：“赶紧走，再不走一会儿五城兵马司来了就走不成了。”
巫妖不慌不忙：“急什么，五城兵马司能拦住我们？”
卫凡君擦了擦汗看了眼那还在怒骂哀嚎的郡王世子：“先走，就算留不住我们也麻烦，肯定留着问话什么的，咱们赶紧趁乱回。等他回过神来麻烦。”
巫妖从善如流，很快和卫凡君走了出来，侍卫们护着他才走出来，果然看到五城兵马司的军士已赶了过来，他们一群人也被拦了下，但侍卫们上前掏了个令牌闪了下，便放行了。
卫凡君走了出来，找了家清静的茶坊选了干净的包间，让人送了茶水来，才庆幸道：“还好，幸好走得快，信不信一会儿五城兵马司肯定把那车马行给封了，最倒霉就是那狗的主人了，怕是小命要没了。”
巫妖一怔，脸上掠过一丝歉疚：“那个人的身份很贵重吗？我看你也很讨厌他。”
卫凡君叹息：“那是津亲王的孙子，他父亲封了岐阳郡王，他便是岐阳郡王世子。”他看了眼巫妖，知道他不知道其中关系，细细分析道：“津王其实是今上的生父，今上是过继的。前些年打仗，乱糟糟的，津王的领地也不成样子，津王就病死在战乱中，津王妃又生病，后来皇上就恩准津王妃带着儿子们进京暂住，这一住也不好回了。后来津王的几个儿子，除了世子袭了津王的爵，其他两个都封了郡王到封地去了，一个女儿也都得了公主的封号，这岐阳郡王，便是老津王排行第二的儿子。这一门三王爷，还没算今上，如今在京里，谁敢惹他们家呢。”
巫妖稍微理了一下明白了：“也就是说今天被狗咬的那个，从血缘上说，是皇上的亲兄弟的儿子，对吧？”
卫凡君点头：“对，主要是老津王虽然不在了，但老王妃还在，皇上……看在生母面子上，总也给他们点面子。两位郡王虽则都去封地了，但孙辈却都在京里说是养在老王妃膝下。祁阳郡王世子光天化日之下被疯狗咬了，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定然也要给出交代的，那车马行的主管，那狗的主人，只怕都要没命。”
他又微微擦了擦汗：“幸好今儿我是正经事，陪着你，祖父没话说。不然今儿这大篓子，怕不是要往我身上推。祖父一直耳提面命叫我不许惹他们家来着，我每次见到他都很退避三舍了！他偏偏不知道哪儿看我不顺眼，经常找我麻烦！”
巫妖转头看了看外面：“我们先回去看看那青鹄的伤吧。”
萧偃议事议到一半便接到了祁阳世子被疯狗咬了的禀报，刚刚命人派御医去看视，就看到老津王妃带着两个儿媳哭着进了宫，他有些怵，毕竟是自己生母，虽然记忆很是淡薄，也只能命宫人拿了手巾来替老王妃擦眼泪，又宽慰道：“才立秋，天气尚且暑热，婶娘有什么事，只遣人来与朕说就好，实不必亲自进宫来。是为着祁阳世子的伤吧？朕已命太医院悉心看治。”
老津王妃擦着眼泪道：“我倒也想在家里享清福，可惜我虽然会生儿子，却到底没那享福的命！现放着如今我三个王爷儿子，还有个皇帝侄儿，仍是被人欺负上了门！”
萧偃脸色微微淡了淡，看了眼一旁扶着老王妃的津王妃，津王妃被他那电光一般的眼神一扫，脚已微微发了软，连忙道：“臣妇等也劝了母妃，只是母妃最是疼爱运荣……听说今日运荣和安国公府上的世孙起了口角，才遭了狗咬……”
老王妃道：“一门三王爷，却比不过一个老国公府，我还活着做什么？受这么大的委屈！”
萧偃其实有些不爱记这些家长里短，在脑海里略转了下这关系，才想起来安国公府上的世孙不是卫凡君吗？他下午不是陪着九曜吗？
他看了眼何常安，何常安连忙上前叱道：“老王妃年高伤心，王妃您可就要劝着点儿，皇上跟前，您也这么含含糊糊回事儿？还不把事情前因后果说清楚！”
津王妃战战兢兢上前道：“臣妇也是听了一鳞半爪，似是运荣侄儿今日去御街集市上耍，和安国公府上的世孙公子争买一对青鹄，说是想要买来孝敬母妃的，结果那安国公世孙不肯让，拌了几句嘴，这才引起了那无妄之灾。”
何常安看了眼萧偃沉着的脸道：“这还是不清不楚的啊？争买青鹄，和那疯狗咬人又有何关系？”
津王妃一时张口结舌，其实她也不太清楚事情底细，只是婆婆非要进宫，她能拦着不成？老王妃已怒道：“我最近胃口不开，运荣最近一直张罗着去市集上给我买野味来着，前儿就弄了一头大雁来，我尝着味道甚好。那青鹄也是运荣一片孝心想要买来孝敬我的。安国公府上那卫凡君偏要强买，争执起来，后来还动上手，乱起来打坏了狗栏，那恶狗才冲出来的！运荣哭着和我说就是卫凡君害的！结果五城兵马司一听便置之不理，只将那狗贩捉起来搪塞咱们府上，找到京兆尹，听说是安国公府，也不说话了！”
“教我如何吞的下这口恶气？”
萧偃：“……婶娘且先回王府歇下，待朕问过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
老王妃道：“皇上若是没有严惩，那我也没什么面在京城里待着了……”她又放声大哭。
萧偃：“……”他看了眼津王妃，津王妃出了一身汗，连忙上前道：“母妃还是得相信皇上，皇上不护着您还护着谁呢？这天要黑了，宫门也要落钥了，皇上这也还议事呢，咱们先回府。”
一路劝着，好说歹说将老王妃给劝走了。
萧偃微微擦了擦汗，转头找何常安：“叫祝如风来。”
不多时祝如风利落过来行礼回禀，果然已打听清楚了：“下午卫凡君陪着帝师逛御街来着，帝师好奇去了车马行，因怜惜青鹄腿伤，便要买，谁知祁阳郡王世子突然冒出来争买，口角了几句，郡王世子忽然口出不逊，说是要用三个美姬来换卫凡君身边的胡姬，之后那疯狗就失控了冲出咬了郡王世子一口。”
萧偃将手里茶杯啪地放回了桌面，脸上神情虽然淡淡，眼神却已怒极，祝如风继续禀报道：“那狗此前也是好好的，如今跑得无影无踪，根本抓不回来，狗主人只是喊冤。”
萧偃淡淡道：“放了那狗贩子吧，就说查清是中了邪，命宝光寺派几个和尚去祁阳王府做做法事，再找几个人问问祁阳世子平时有什么事，去找几个御史，找个由头递个弹章。”先免掉世子头衔再说别的。
祝如风心下大快：“遵旨。”
萧偃什么都没说，起了身来便回了金瓯坊，才进去便看到院子里的假山池子旁摆了几个大缸，缸里浸泡了好些莲花，而巫妖正在池子边看着一对青鹄在水池子里翩然拍打着漆黑光亮的翅膀。
巫妖转头看到萧偃，含笑招手：“过来看这黑天鹅，它们在跳舞呢。”
萧偃走了过去，看那一对黑天鹅红喙黑羽，交颈缠绵，在水中倒映出优美的身影，笑道：“你们那边叫天鹅？”
巫妖道：“对，今天看到的，就买了下来，一只腿受伤了，所以给它用了点治愈药水——黑天鹅，在魔兽图鉴上有，是很珍贵的飞禽，神秘孤傲，一般人无法驯养。据说是精灵森林里才有的，这池塘太小，明天就把它们挪去山庄放生吧。”
萧偃温声道：“好。”站在他身旁看了一会儿又问：“今天还买了什么？这些花也是你买的？”
巫妖点头：“嗯，看到个老婆婆那么晚还没有卖掉，挑着花很是辛苦就都买了……还替你教训了个狂妄小辈。”
萧偃道：“教训得很好，下次可以再严厉一些。”
巫妖笑了：“那狗贩子……”
萧偃道：“已放了，没人被连累。”
巫妖这才放下心来：“用晚膳没？”
萧偃一笑：“没有，一起。”

第79章 不死者
安国公捋了袖子拿了棍子追着卫凡君怒吼：“说了几百次让你避着津王府那堆子蠢货, 你还去招惹！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你和祁阳郡王世子争买青鹄害得祁阳郡王被疯狗咬了，然后皇上仍然还护着我们安国公府，连那狗贩子都给放了！”
安国公气得站在庭院中央喘着粗气：“臭小子你别跑了！别以为找到祝如风来就能护着你, 好端端树敌, 你是嫌弃我命太长了吧！满京城都说我安国公府势大, 连津王府那边都得让着！”
卫凡君站在栏杆上道：“都说了不是我！他自己忽然跳出来非要和我抢东西！然后那狗也是自己发的疯！”
安国公怒道：“那为何皇上连狗贩子都不让抓？竟然还说是中邪！全京城都当成笑话来看！只说是皇上袒护！”
卫凡君道：“我看就是中邪！那天的情况就是很邪门啊！那狗简直就像是中了邪一样直接冲他去的，皇上英明神武, 果然明察秋毫！我看就是萧运荣恶事做太多了，报应！报应来了！”
安国公不怒反笑：“你还真打蛇随棍上了，你看看外边有哪家信？”
祝如风已施施然到了下面：“其实是祁阳郡王世子冒犯了帝师, 皇上甚怒, 因此才不予追究, 义父息怒, 此事确实与凡君无关。再过几日，那祁阳郡王世子定然要倒霉。”
安国公一眼看到祝如风，心塞更甚, 卫凡君还在上头看到祝如风来了洋洋得意：“对啊，那祁阳郡王世子竟然以为帝师是胡姬，居然还说要拿几个美姬来和我换！皇上肯定生气啊！”
安国公愣了愣, 忽然反应过来：“也就是说这口锅，我们安国公府是背定了？”和帝师有关？
卫凡君还没反应过来, 张大嘴巴：“啥？”
祝如风道：“皇上定不会让帝师卷进来的，因此只能是争买青鹄。”他看着安国公铁青的脸，宽慰道：“反正安国公府背的锅也不少了, 不差这一口。”
安国公瞪了祝如风一眼, 看他面上仍是那副忠义老实样，心下越发憋屈, 一挥袖子，眼不见心不烦，走了！
卫凡君跳下栏杆来，祝如风上前扶了他一下，卫凡君傻乎乎道：“什么锅？”
祝如风道：“皇上怎么可能让九曜先生被人口舌议论，自然不会让人透露九曜先生也在其中，你最近也少出门。”
卫凡君沮丧道：“别提了，还不是萧运荣那玩意儿，本来我在京里玩我的好好的，自从他进京，就专门跟我杠上了，我在哪儿喝酒，他就非要去和我抢风头……我订好的东西都被他截了好几次！”
祝如风道：“别理他，在封地横行霸道惯了，进了京也不知道收敛点，头几年皇上忙着战事和朝政，没空收拾他们，如今惹了事出来，岂会纵着他。”
卫凡君道：“皇上英明，不过我觉得老王妃在呢，皇上怕是会念着旧情，算了……”
祝如风笑了声：“能有什么旧情。”他想了下又补充道：“先生昨天逛了街，可能累了，昨晚就发起热来，也没说，早晨皇上发现的，一大早刚让人请了江太医过去了呢。”
卫凡君一听惊讶又关心道：“啊是不是昨天那只狗吓到了，还有天气那么热，在臭烘烘的车马行走了半日，唉，难怪我昨天看巫先生脸色不太好。”
祝如风道：“没事，江太医说和之前一样，神魂不宁，好好歇着几日，最好哪里都别去，少思少想，静静养着就行。”
不过那世子可就惨了，皇上今天发现巫先生在发热时的那表情可真的是……差点连朝都不上了，幸好隔壁的药堂买下来了，江大夫就在隔壁，过来得快，把脉后说不妨事，这才黑着脸去上朝了。
不提安国公府鸡飞狗跳，津王府这边津王回了府中，便让人请了王妃过来，态度非常不高兴：“怎么回事？母妃要进宫，你如何不拦着？如今京城哪个不笑话我们连安国公府都比不过？”
王妃道：“母妃是什么脾气您还不知道吗？她要进宫我能怎么办？她那么宠老二家的那个，听到被狗咬了，再一听是因为和安国公府的小世孙，她那唯我独尊的脾气，哪里能忍？如今家里也都瞒着她，若是知道连那狗贩子都被放了，怕不是连京兆尹府都能带人去砸了。”
津王皱了皱眉：“今日皇上召我进宫，话里话外就是责我未能孝敬好母妃，又治家不严，未能约束小辈，些许小事就胡乱诬攀，闹到宫里御前，给人看笑话。我好一番请罪，脸都丢尽了，皇上也不听我解释，就让我出了宫，你是没看到皇上那脸，可没念什么兄弟情分。”
津王妃有些忧虑道：“皇上没罚您吧？我昨儿是看到皇上脸色不大好，母妃说什么一门三王爷，还有个皇帝侄儿，还是被人欺负上门，这话一说出来，皇上脸色都变了。”
津王冷哼了声：“他倒是想和我们撇清干净，论血缘，谁亲得过我们这边？立太子之时，硬是由着大长公主那边选了睿亲王那边的小子，他这是忘了自己的根，没有我们，他能有今天？”
津王妃哪敢说这些，只能道：“当时那是战事危急之际，不把储位定了，皇上如何御驾亲征呢，再说了当时皇上也说不上什么话吧。”说起来这位皇上，要不怎么说英明呢，谁能想到他十六岁力挽狂澜，硬是靠着一个人死守京城社稷，将这皇位给坐稳了？要不是他坐稳了，他们才有这一门三王，津王妃心中默默吐槽婆婆和丈夫这一副颠倒黑白的论调，还真以为皇上从母妃肚子出来是多大的恩情呢，换个人，现在怕不是偏安在西京继续做个傀儡皇帝？
看津王还在发泄着怒火：“京里这些世家勋贵，哪一家都水深。早之前进京前，就和你们说过，大长公主府、安国公府，那都是不能惹的，文臣那边嘴皮子厉害，也不要惹文臣，落人口舌。只以拉拢为主。我听说运荣一直老和别人安国公府上的公子过不去，才有这场气生？”
津王妃道：“当时皇上问我，我答不出来，回来便把平日跟着运荣的俩小厮抓来问了一回，才知道原来是运荣当时才进京，别人不认识他，有次打马球被卫家那小公子抢了个球，抢了风头，就记恨在心，后来就一直杠上了。”
津王怒火万丈：“就这？老二媳妇也不管管他？依我看这狗咬得好！”
津王妃撇了撇嘴，津王道：“罢了，管好咱们家的安荣，别给带坏了——也别净去母妃跟前，母妃太宠孙子，宠坏了倒连累了我们。只拘紧了好好读书。”
津王想了下又道：“这么办，你先派人去安国公府送一份厚礼，就说当时事情没问清楚，冤枉了府上的小少爷，给他赔礼道歉。然后这段时间咱们王府闭门不见客，也不去别人家做客，只说母妃病了，放出风去，说是伤心抑郁，再传出去老二家那小子腿怕是不行了，可能要耽误行走。”
津王妃一愣：“为何要这么做？再说母妃……她待不住吧。”说起来是老王妃，其实也就五十来岁，吃得下睡得着腿脚灵便有气就往别人身上撒，别人看她是皇上生母，只能忍着，她有时候都觉得说不定自己操劳成疾归天了老王妃还能痛快再活个五十年没问题，整日里看戏游园子腿脚利索着呢！
津王道：“呵呵，皇上不是要撇清吗？他倚重安国公，倚重大长公主府，这事儿，委屈在我们王府！委屈大发了！我们姿态做足了，让大家看看。安国公你厉害吧？三朝老臣吧？能把皇上生母给逼得生病了，这权臣仗势凌人，看看天下人怎么说！皇上待生身母亲，是个什么样子，仁孝治天下，这仁在哪里，孝在哪里？他再怎么说礼法，也抹不平他从咱们母妃肚子里出来，和咱们是同胞兄弟的事实！”
津王妃愣了愣：“这样皇上会生气的吧？”
津王冷笑了一声：“就得治治他。他要做什么英明圣君，苛待生母这么大的污点他能背吗？”
津王妃迟疑了一会儿道：“我前些日子回家，家里人还提点我，说皇上虽说宽仁，但也是不是个软性子，能在承恩侯、太后和那高元灵、端王手底下韬光养晦这么多年，如今把太后都逼在西京那里只说休养，就知道皇上不是个没手段的人。”
津王笑了声：“他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北边战乱，端王战死，他没路走了，被一帮文臣架起来，不得不立了太子，死守京城。没想到背水一战，走运赢了罢了，听说那北狄倒了大霉，当时他们二皇子不知道怎么军中闹了瘟疫，一夜之间死光了一城的人！这才让他捡了便宜。”
津王意犹未尽长叹道：“这也是他运道好，当初选嗣子，咱们家只有他年岁合适，送到京里，说是孙太后当时看他安静长得又俊秀，就选了他。万般皆是命，这也不得不服他，比运气咱们确实比他差点儿，早生了几年，又偏是嫡长，得承爵。”
“他从小就一副古怪脾气，不爱笑不爱说话，不讨喜，我都还记得当年母妃就说他天生一副薄情相，心硬着呢！你看如今可没说错吧？现放着亲生母亲在这儿，三个亲兄弟，这么多亲侄儿，他胳膊往外拐，你是没瞅到他今天给我甩的那脸子啊，不是看他是我亲弟弟，我可不受他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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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丞相拿着内书房代拟的圣旨也无语：“陛下，这当口京里沸沸扬扬的，给通微帝师加封太子太师，怕是不太妥当。”
萧偃早晨上朝前看到巫妖兀自睡着不醒，一摸额角滚烫的，虽则勉强请了江心屿看了说无大恙，但心下这口气正没地方出，看到季同贞不同意，正撞到气头上，冷冷道：“‘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先生挽天命，拯万民，功在千秋，这太子太师，朕犹嫌不足偿他功绩。”
季同贞叹息：“皇上，范左思与我详细说过帝师之功，帝师经天纬地之才，您要重用他，此乃朝廷之福。但您也得替帝师想想，他那样貌实在招眼，又是事涉鬼神，当初端王也找我说过，到底是招忌讳的事。这津王府与安国公府的事才闹得沸沸扬扬，您这旨意一下，津王那边自觉受了委屈，一看到他，岂不是会迁怒于他。老王妃到底是您生母，这孝悌的名头压下来，我看帝师这也不是个肯受气的性格，到时候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安国公府和津王府争买青鹄的事，不过一日一夜，就已传得沸沸扬扬，安国公府莫名其妙背上了个权臣勋贵，盛气凌人的罪名，连皇上生母也要退避三舍，安国公估计气得不行，直接又闭门称病了。他既为内阁首相，为君分忧，自然也找京兆尹问清楚了内中底里，心下明白皇上这是为帝师出气，只是这事也太巧了。
萧偃冷笑了声：“朕已下诏，恭请皇太后回京。”
季同贞：“……”
萧偃淡淡道：“不是想拿朕的生母做文章么，朕且找个比他们更正大光明的‘母后’来。”
季同贞想了下发现还真的是神来一笔的妙招，承恩侯和孙太后在当年兵临城下之时逃了，自然是理屈，如今身后没什么依仗，绝不敢在皇上跟前仗硬腰子，反而只能仰仗皇帝，全力支持皇帝。老津王妃那边想要摆皇上生母的架子，拿孝顺的大道理来压人，可还得先看看皇太后这礼法上的母后同意不同意了。
他叹了一口气：“皇上圣明，既如此，这折子可先下，但听说帝师身子也不大好，且先休养，不要上朝便是了。”
萧偃道：“那是自然，朕岂会让他受一点委屈。”
季同贞：“……”忽然对那位素未谋面有御鬼神之能的通微帝师感到了一丝羡慕，这么多朝廷重臣，哪一位能得到君上如此倚重和恩宠？
萧偃看没别的事了，抬腿就走了，午膳也没吃，一心只挂念着巫妖，待回了金瓯坊，看到巫妖居然都还在昏睡着，心下越发恼怒，一股气在胸口横七竖八不知往哪里出，只能枯坐在床边盯着巫妖陷在沉睡中的脸出神。
巫妖确实挣扎在混乱的梦魇中。
他似乎站在冰冷的城堡里，到处都挂着表示悲伤的黑纱和白花，人们穿着黑色丧服进出忙碌着，在大厅的中央，摆放着许多破晓之星，花瓣层层叠叠，簇拥着中央漆黑冰冷的棺材。
他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听到人们在窃窃私语。
“那边那个是谁？好可怕的威压，似乎是死灵生物。”
“嘘……小声点，那是巫妖……”
“巫妖？可怕，太可怕了怎么会有死灵敢来？教会不是有大主教过来吗？”
“那是梅里曼公爵夫人的……你没听说过那个传说吗？公爵夫人用自己属于精灵的生命力献祭，施展了黑禁术……”
“太可怕了，梅里曼家族怎么也允许她这么做？这不是堕落吗？”
“呵呵，若不是这样，他们哪里能保持家族的荣光？你看看今天，精灵女王、人王、矮人国王、教皇全都派了使者致哀……有那巫妖在，梅里曼家族至少还能荣耀几百年……”
“可怕，他们不怕反噬吗？巫妖是没有感情的死灵，到时候反噬起来，自食恶果……”
“你看它站在那里，一点感情都没有，它早就不是生物了，不死亡灵，梅里曼公爵夫人怎么会如此异想天开，难道她面对这样的亡灵，不害怕吗？”
“谁知道呢？兴许就是因为……才这么早……听说抑郁而死的，有人说她后悔了。”
“公爵也去世了吧？这样梅里曼家族哪里还有人制得住它？魂匣在哪里？”
“谁知道，既然敢做，大概总有些制约的法子。我听说梅里曼家族里也不都是同意的，但是公爵和公爵夫人一意孤行……”
……
“可怕，别说了，快走吧，这里不宜久留。”
巫妖睁大着干涸的眼睛，他没有心跳，他不会落泪，他知道母亲去世了，去世前拉着他的手哭，他的母亲心碎抑郁而死，但是他只是淡漠的看着她去世。
他早已失去了人类的感情，他有着狰狞森然的骨手，施展着恐怖诡谲的死灵法术，他出现的地方，会带来不祥和冲突，他会吸引负面能量，他拥有的只有源源不绝的畏惧：
“那是巫妖，不要靠近。”
愤怒：
“怎么会有人邀请巫妖来活人的地方？”
仇恨：
“我的族人死于巫妖，我将与不死生物奋战到死。”
警惕：
“不死生物不值得信任，我们不能够与不死生物一并战斗，否则我们随时要戒备着他们迟早到来的背叛。”
厌恶：
“肮脏、丑陋的不死生物，他们没有人性，连生父母死亡也不会有一丝动容。”
痛苦：
“赫利俄斯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再也不是从前的太阳之子了，看他！简直是个怪物！他已经是个死灵生物了！他没办法感受到我们的感觉——他再也不是从前的太阳之子，晨星家族的光明之子，他只是个早已经死去，没有感情的幽灵，行走的死尸。”
巫妖忽然睁开了金色的眼眸，嘴里吐着滚热的气，萧偃吓了一跳低头摸着他的额头问他：“你还好吗？”然后他看到巫妖金色的眼眸里湿漉漉落下了眼泪，他吃了一惊，连忙拿了帕子去替他擦，一边道：“九曜？先生？您怎么了？很难受吗？是不是做噩梦了？”
巫妖仿佛看着虚空，眼睛里并没有凝视着谁，仍然挣扎在那痛苦的乱梦中——过去了上千年，那迟来的痛苦仿佛才在他重新拥有身体以后刺穿了他的心。
他想哭，他很痛苦，他失去了他的母亲，失去了所有亲人，他早已不是人类，他没有心。
但是他很痛苦。
萧偃替他擦着汗，湿漉漉的金发里也都是汗，他拿了冰水拧的帕子来替他敷上额头，巫妖眼睛迟缓地看向了他，黑发黑眼的青年关心地凝视着他，只有他心里毫不掩饰地对他关切着，爱慕着他。
“你说的那些，看到喜悦心爱的人，心脏猛烈跳动，恐惧的时候几乎窒息，悲伤的时候肝肠寸断，生气的时候脑热头胀——这些，不都是身体的反应而已吗？”
“是因为喜悦、恐惧、悲伤、生气才导致的身体的反应，身体反应是结果。你怎么能因为没有身体来表现这个结果，就认为自己失去了喜悦、恐惧、悲伤、生气这些情绪了呢？”
黑眼睛的少年充满爱慕地向他告白，大胆地向他要一生一世：“朕不可爱吗？你心里就没有一丝丝喜爱朕吗？”
巫妖伸出手，萧偃不解其意，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忽觉得触手冰寒，低头一看，手里之前握着少年的纤长指掌，已森然变成了一只白骨枯爪，他一怔，反而两只手都反握了上去，五指交叉握紧巫妖的骨手，十分担忧道：“你控制不住法力吗？”
他将那冰寒骨手往自己胸口带了带，仿佛要用自己心脏来捂暖那白骨一般，巫妖伸开骨爪，按住萧偃的心脏，感觉到薄衣下青年的心脏砰砰砰，跳得极为有力，充满了生命力。
萧偃虽然不解，但仍然将手覆上那骨爪的手背，低头观察着他的脸色：“你现在是清醒的吗？我再给你调一支精神药剂喂你喝下吧？”他不敢给巫妖乱用药。
巫妖喃喃道：“你为什么不惧怕？我随时能洞穿你的胸腔，摘下你的心脏。”你这样弱小的凡人，怎么敢如此大胆向巫妖要求爱？我没有爱，我是亡者，我活生生被剥离了灵魂，从此背负着活人的愿望，偏偏却永远无法实现他们的愿望，因为他们还向自己索取爱。
他们强留下了他，剥夺了他长眠的权力，然后向亡灵索取爱，当然没有，他们永远得不到回应，只能失望痛苦地死去。
只留下了自己在这漫长的时间，无眠地徘徊。
反正也感受不到痛苦。
萧偃只以为他在说胡话，满不在乎：“若是这般能让先生好起来，就把那颗心脏给先生就好了。”他握着那只骨爪，看他缓缓松下来在被上，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微微喘着气，脸上烧得通红。只以为他仍在高热迷乱中，神志不清，满心关切深情无处可表，便握起那只骨爪，在骨手冰寒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吻。
巫妖只感觉到青年温热的唇瓣一触即分，那充满怜惜、爱慕、热恋的心情包裹着他的魂匣，让他无可回避，青年皇帝轻声道：“快好起来吧，朕真恨不得以身相替。”

第80章 缱绻夜
巫妖这场烧并没有持续多久, 到了傍晚慢慢就退了烧，天黑后巫妖终于清醒过来，出了一身汗, 又觉得腹中饥饿, 萧偃让人送了药膳进来, 是清淡的淮山肉粥，巫妖吃了几口就皱起了眉头。
萧偃问他：“不和胃口？”
巫妖道：“太寡淡了。”
萧偃想了下起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汤进来：“酸萝卜老鸭汤，祝如风推荐的，我尝了下觉得味道还好。”
巫妖闻到酸香扑鼻, 看汤色澄亮, 拿了勺子尝了一口, 果然咸鲜里带着腌制发酵的萝卜酸香味, 很是开胃口，与他记忆中尝过的一种精灵酸米汤有些相似，他将那碗汤一饮而尽, 又问萧偃：“麻烦厨子了，炖得这么快。”
萧偃道：“并不是厨子做的，祝如风出去御街上买的, 据说是什么朱婆婆瓦罐汤，都提前在热炭里煨着, 想喝什么汤就连罐一起买。我让他买个发烧病人合适喝的味道好一些的汤——你想吃什么只管说。”
巫妖这才想起来这外面就是御街，倒也方便，想了一会儿还真不客气：“我想吃冰。”
萧偃：“……”
巫妖金色眼眸盯着他, 汗湿的金色长发垂着, 脸上还带着些潮红，萧偃觉得很难拒绝, 但还是很艰难道：“你这才发烧……”巫妖垂下睫毛，萧偃立刻放弃了坚持：“我让他们送一些冰酥子过来，略微尝尝应该不打紧。”
巫妖抬起眼睛看着他一笑，萧偃心里又酸又软：“你好好歇着。”
巫妖却又道：“出了很多汗，我想泡澡，顺便吃冰。”
萧偃又微微卡壳：“我让人送温水进来……”
巫妖却摇头道：“不要浴盆，太拘束了。”
萧偃一想到巫妖在他那魔法世界里也是金尊玉贵的，哪里舍得委屈他，连忙道：“那我们回宫里洗，我让人安排浴池。”
巫妖抬眼道：“一起吧？你也热吧，看你穿这么多，还一直陪着我，洗一洗更舒服。”
萧偃：“……”
巫妖看着他带着些疑惑：“应该很大吧？你不是皇帝吗？而且我不太熟悉宫里，你陪陪我吧。或者让祝如风陪我。”
萧偃立刻道：“好，朕陪你。”
宫里的浴池确实很大，那还是萧偃的名义上的父皇修的。他讲究享受，这浴池用的都是白玉铺就，萧偃平日生活简朴，基本不用，今日突然要用，何常安亲自命宫人上上下下擦洗得干干净净，烧好了热水放满进去。
萧偃把宫人都遣退，一抬头就已看到巫妖早已脱得干干净净迈入了水中，他满不在乎将金色的长发拨到前面，露出白皙的肩背，浸入了水里，像个水中的精灵，浴池那一角落被那灿烂金发和胜雪的肌肤衬得仿佛立刻明亮起来。
他眼睛仿佛被那尚属于少年修长白皙的身躯给烫到，飞快挪到一旁，天气实在太热了，池子里热水白雾氤氲，萧偃慢慢解开衣服，走入水中，眼观鼻鼻观心，缩在浴池一角，拿了毛巾慢慢擦洗着，眼睛根本不敢看向那边太过明亮的角落。
巫妖却翻着池子边的盒子：“这怎么用？哪一个是洗头发的？感觉头发黏糊糊的。”
萧偃：……
他认命地走了过去，拿了一罐山茶籽珍珠粉澡豆：“转过去，我替你洗。”
金光璀璨的头发揉在手里就像捏着一把阳光，萧偃慢慢揉着巫妖的头发，一边细心替他按摩着头皮。巫妖自然而然地靠在了池子边微微闭着眼仰着下巴，只安心等着萧偃替他洗头发，双腿却在水里无聊地时不时划划水拍拍水面，水面实在太过清澈，那赤足如同两尾白鱼，灵活而调皮，萧偃能清楚看到那绷紧的足尖，优美弧度的脚背，纤细笔直的小腿从水波中划过，更不用说那仰着的脖子下洁白的胸口上粉色的花瓣一般的……在水波中若隐若现……那是让人头晕目眩的美。
萧偃十分后悔适才何常安请示要不要撒上月季花瓣的时候没有同意。哪怕是巫妖昏迷之时他亲手替巫妖擦拭过无数次身体，也不如此刻这水中半遮半掩地动人心魄。
萧偃也不知道是以何等的克制力替巫妖洗完那一头金发，然后巫妖偏偏还要泡在水池子里慢悠悠地吃冰，睫毛湿漉漉的，红润嘴巴慢慢含着那些混在碎冰里的鲜红的李果，桃子，葡萄，牙齿轻轻咬碎，再慢慢舔一舔。
巫妖完全是一个活人了，萧偃看着他愉悦地泡澡，挑挑拣拣尝着果子，不好吃的一点不碰，只捡着那甜的。
他的巫妖，是实实在在回到了他的身边，有着体温，会挑剔口味，会不见外地和自己亲近，让自己替他洗头发共浴，他满足得觉得有此刻已足够，死去都已算是足愿。
他拿着稀疏的大齿梳，慢慢替巫妖梳着那头头发，然后看确实泡很久了，便劝他：“才发烧过，泡很久了，怕你要头晕，先出去睡觉吧。”
巫妖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忽然被他身上吸引了目光，伸出手指抚了下他肩膀和手臂，那里有着星状的白色伤疤：“这里怎么这么多伤疤？”
萧偃只感觉到那修长的手指在自己肩膀上划过，又酥又痒，耳朵已经慢慢红了起来：“是以前打仗的时候中过箭。”
巫妖不满道：“不是有初级治疗药剂吗？用了应该不会留疤。”
萧偃低声道：“舍不得用，这不是没事吗？”
巫妖皱起了眉头，挑剔地打量着萧偃的肩背前后：“这么多的疤，愈合药剂应该没有用了，只能用魔法水晶了……或者精灵的月光合剂……”
萧偃被他看得浑身都要烧起来，他迅速拿起布巾包起自己身体：“没关系的，不影响什么……”
他头也不回走上了池边，飞快穿上中衣，却仍然一直敏感感觉到巫妖的目光一直盯着他背后，他拿了另外一块宽大柔软的布巾一转头，突然看到巫妖却不知何时上了岸站在他身后，距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他吓了一跳：“你……”
巫妖自自然然接过毛巾，一边擦一边道：“要用的，趁你现在还年轻，新陈代谢能力强，早点用了才能去掉这些疤痕，不早点去掉，将来你结婚，你的伴侣会嫌弃你的。”
萧偃：“……”
巫妖金眸潋滟像含着水，睫毛上还凝着水汽，侧眼看了他一眼，仿佛真的带着些嫌弃。
萧偃想到巫妖那一身光洁玉雕一般的身躯，忽然有些自惭形秽起来，仿佛为了印证什么一般，巫妖将毛巾放到一旁，将衣服拿起来慢慢穿上：“你看我就什么伤痕都没有。”
萧偃眼光又再次飞快躲闪，压根不敢细看，只觉得耳根热得厉害，他仓促将外袍系紧快步走了出去：“我在外面等你……”
巫妖慢悠悠穿着衣服，嘴角含着笑，这么羞涩，非礼勿视么，这个世界虽然这么保守，但是他可是皇帝呀，富有天下。好吧，既然是喜欢含蓄婉转的，那就按着他们这套慢慢来好了，精灵那套直白大胆的看来不太合适。
共浴后巫妖没再提别的要求，而是回了房间安安静静真的静养起来，被折腾得又甜蜜又酸楚的萧偃闲了下来又觉得有些太过安静，只能一个人慢慢批着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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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吏部出了一批各部京官和地方官员的任免，有些细心的人注意到了一直空缺的钦天监监正的终于任了，为一个叫巫九曜的，但钦天监原本就是个边缘又特殊的部门，官员也一般都是举荐的对天象、历法有研究的学者，并不会从科举中选拔，因此并不引人注目。
而授太子太师的旨意则又与另外一批加封功勋老臣由礼部派人分头颁发了，太子太师虽然为太子三师之一，但毕竟是虚衔，又是各自分头传旨，九曜的授太子太师的旨意和赏下的官服官靴，白玉手串、绸缎等各色赏赐都由何常安亲自领了，又有萧偃亲自拿了给巫妖看。
巫妖打开那圣旨看了看，又把那些例行赏赐的手串、麒麟佩之类的把玩了一会儿，放了回去，萧偃拿了一串白玉菩提手串慢慢套在他手腕上，看那和田玉竟然还没有巫妖的手腕白，有些纳罕，一边笑道：“本来朕是不欲这么低调的，是季丞相的意思，说来日方长，以后慢慢来。”
“钦天监那边自有范左思掌着日常的事，你好好养病，等都养好了，便可以想想修塔的事情，想怎么修画图给我，朕让工部修去。”
巫妖道：“修塔之前，还是先赚点钱，不然又要有人弹劾你天子无道，劳民伤财修高塔。”
萧偃微笑：“朕私库有钱的。”
巫妖随口道：“怎么好用你的钱呢。”
萧偃被他这一句话堵得有些梗，抬眼看巫妖，巫妖转头看青年黑漆漆的眼睛仿佛受了伤一般看着他，心一软：“我先试试，没钱再找你要。”
萧偃慢慢道：“先生不要和朕见外，从前先生送我不少珍贵的东西，朕没有机会报偿。”
巫妖摸了摸自己手指上的戒指：“放心吧。”虽然这次发烧，他隐隐约约回忆起一些记忆碎片，但都并不连贯，应该是神魂与身体十分不匹配，这个世界又对魔法压制得厉害，他仍然没能调动起他的魔法空间。
但，他这样的大巫妖王，若是让伴侣供养，那可真的是他的骄傲所不能容许的。

第81章 钦天监
巫妖身体渐渐好起来, 而且安分守己，不是在山庄看那两只黑天鹅，就是一个人静静在屋里看书。
萧偃便也放心下来, 他却是不知道巫妖这倒不是真的愿意安静着养神, 巫妖心里大概明白他这是神魂不匹配, 和身体好不好倒没有什么相关。但如今他自觉将萧偃视之为伴侣，看起来萧偃又是很缺安全感, 便不肯让他无端担忧，因此才如此安静老实。
八月后秋闱将开始，京城也好一阵繁忙, 明年又是大比之年, 今年秋闱就分外重要了。他之前陪着巫妖养病, 内阁那边积压了不少事情, 在季丞相强烈要求下，还是只能又去内阁议那永远议不完的事，批那永远批不完的奏折, 只留着祝如风、卫凡君陪着巫妖，当然自然是严令不许去闹市区，更不许做剧烈运动, 只许静静养神。
这其实颇难倒了卫凡君，他只好和祝如风在山庄那里, 买了好些鸳鸯、水鸭等水禽来放在莲池里，然后坐在亭子里一边纳凉吃着些鲜果菱角，一边看着水禽嬉戏, 乌云朵在莲叶上轻巧跳跃, 追逐着那些水禽嬉闹，活泼泼地热闹得很。
祝如风却命人请了护院的大师父们来打拳解闷。看了一会儿他也技痒了, 下去和大师父们过手摔角。
卫凡君就陪着巫妖说话：“皇上说你从前特别喜欢看，也不知道你想起来没。不过过了十年，其实当初的那些护院好些都已经去了兵部任职了，那时候京城危急，护院好些都从军了，只留了老师傅和女眷在这山庄，教孩子，所以你现在看着的已经是他们的新一辈的了，他们后来知道他们效忠的竟然是皇帝，可激动了。”
巫妖坐在水阁子里慢慢尝试着掰菱角，一边漫不经心道：“是挺有意思。”他有些理解当初他为什么会有兴趣，魔法世界重视锤炼身体的大多是圣骑士、剑士、勇者这一类没有什么魔法天赋的人，锻体相对来说比修习魔法简单些，但也还是需要简单的初级法术和魔药来锤炼身体的。但这些凡人没有魔法天赋，却也能修习凡躯成这样，生机勃勃，充满生命力。
卫凡君盯着祝如风，天气太热，祝如风已脱了上衣，露出了强健的上半身，与对方正在摔角。他身体微微发热，掩饰地拿了杯冰水喝，一眼却看到巫妖盯着他看了眼：“你和祝如风是伴侣吧？”
卫凡君一口水呛到，惊天动地咳嗽起来，祝如风都抽空往上看了几眼，看卫凡君咳嗽几声没事，这才回过神来继续继续使力，手臂上的肌肉都隆了起来。
卫凡君低声对巫妖道：“先生……难道是皇上跟您说？不会吧，我觉得皇上应该不知道啊，如风也说皇上看不出啊。”
巫妖有些无语，皇帝确实迟钝点，但是这也太明显了吧，两人身上的味道气息交融在一起，再看眼光，留心言行，不要太明白。
卫凡君轻声道：“您可千万别说出去，我祖父知道，我就死定了，说不定要把祝如风赶出门。”
巫妖道：“为什么？”
卫凡君知道他如今没有记忆不通世情，只能慢慢和他解释：“我家就我一个独苗了，现在和祝如风混一起了，到时候子嗣怎么办，我们家老爷子肯定要气死。祝如风本来是他收养的孤儿，勋贵家里收养这些都挺多的，出息的就当真儿子使唤，没出息的就给点钱放出去娶媳妇也算个助力。老爷子要知道祝如风把我给弄上手了，肯定要把他赶走，虽说如今他是将军了，又有皇上帮他，但是真赶走了我们也完了。”
巫妖问：“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卫凡君大大咧咧：“嗨能混一天算一天呗，实在不行出去弄个娃来就说我在外边养的外室生的……先把老爷子搪塞过去。”
巫妖：“……”他觉得这几天处下来，祝如风不像那么不负责任的人，老安国公，没什么记忆，但是好像应该也不是这么容易糊弄的。不过算了，这傻孩子，高兴就好。看他这眼睛目不转睛盯着祝如风的模样，简直像是要粘在上头一般，真没出息。
但是他又掰了几颗莲子，忽然又想起昨夜来，不免有些纳闷起来，难道自己连祝如风的吸引力都不如？他看了眼祝如风，哪里都不如自己啊，皮肤不白，样貌一般，卫凡君倒是对他死心塌地，被迷成那样，萧偃满口地夸赞自己，为什么昨晚却那么羞涩？
他眼神在祝如风那身宽肩窄腰的强健身躯上转了转，看到那上头也有不少伤疤。他随口问卫凡君：“祝如风身上怎么这么多疤。”
卫凡君道：“那可是他出生入死的荣勋啊，你不觉得更迷人了吗？”
巫妖：“……”他们那个世界是以自然健康、完美无瑕为美的，毕竟无论是魔法还是妖术、魔药，那都是轻易能够治愈伤口，抚平伤痕，谁会无缘无故留着伤疤在自己身上？
卫凡君一直藏着这秘密，忽然能够倾诉，本来就是个嘴巴把不住门的，嘻嘻笑着悄悄道：“他当时去征战，我在后方，担心极了，有次偷偷领了送粮官的差使跑去前线看他，他看到我跑去气得给揍了我一顿，我当时好委屈哇哇大哭……后来揍着揍着就……当时看他身上全是新伤旧伤，他说皇上也都是身先士卒的。我一心疼，想着也不知道有没有以后……就偷偷厮混了次……”
“回来后也有些后悔觉得对不起祖父，他回来也装没发生，就心照不宣了。然后前些日子，和朋友出去应酬，朋友叫了一班美貌歌妓伺候，大家那天酒喝多了，闹得有些不像话，被他路过看到了……一生气闯了进去把我拉走……”卫凡君脸一红，简直像是在回味一般。
巫妖：真有出息。
祝如风似乎在卫凡君脸上的表情上看出了什么端倪，很快结束了角斗，然后擦着汗上来喝水，一边问巫妖：“先生要不要午歇一会儿？”
巫妖摇头道：“我想去钦天监看看。”
祝如风一怔：“那等属下派人先去知会下范左思大人，似乎之前听说他家里有事休假了。”
巫妖道：“我不是监正么？去钦天监本来就是我的职司，不一定要等他吧？”
祝如风看着他婉转道：“先生如今样貌太过年少，又形容佚丽，初到钦天监，无人引荐的话怕是要多废一些唇舌，不便您办事。当然，我先和范左思说一下，让他派个人来接引您为您介绍，问题也不大。”
巫妖：“……”
他起身站到水边，看着自己的倒影，水中影子确实是个少年模样，眉目俊美，金发白袍。这几日皇上似乎很喜欢送他饰品，腰间琳琅玉佩，腕上金钏手串，看着珠玉满身，越发雌雄莫辨——但精灵大都这样，喜欢佩戴华美的饰品和繁花，他耳濡目染，也没有觉得有什么，既然伴侣喜欢，就戴着呗。
在他的既有印象里，他的世界是强者为尊，法术越强，越显得年轻。人们并不敢轻看看着容貌年轻俊秀的人，那可能是以长寿闻名的精灵族，也有可能是供奉教会的虔诚苦修者，又或者是邪恶的炼金术师，魅魔……以及不死亡灵。
这么说来，拥有精灵血统的他，年纪很轻就掌握了禁咒，之后转成巫妖，踏入半神领域，触摸法则壁垒，他应该从来没有因为样貌被人看轻过的经历。
还挺陌生新鲜的。
比如那天那个纨绔子就敢上来就说自己是胡姬，要拿美姬来换。
他若有所思问卫凡君：“我现在看着，是不是比皇上年岁小很多。”
卫凡君：“……”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这看着比咱们谁都小啊。
祝如风道：“先生容色慑人，肤色白皙，如同养尊处优的世家娇子，皇上毕竟领军数年，栉风沐雨，征战天下，自然是显得成熟些。”
巫妖看了眼祝如风：“你很会说话啊。”
祝如风微微低头，这位九曜先生凛然的时候，威仪还是非常逼人的。但那少年相貌实在太过瑰丽，加上他和皇上在一起的时候和颜悦色，又总是生病，就模糊了他身上的威压感。尤其这一次回来，他不仅样貌变得年轻了，身上原本那种鬼蜮阴冷之感也霍然不见，只给人明亮温暖之感，虽说神色高傲，拒人于千里之外，却仍然有着难得的吸引力，令人见之忘俗，只忍不住想要结交。
他几乎可以理解皇上隐隐不肯让人接近如今的巫先生的想法，实在是……只令人想要金屋贮之，觉得他就连傲气都是应该的，世人本就该将一切最美好的东西奉上，顶礼膜拜，不敢亵渎。
巫妖沉思了一会儿道：“我明白了。”
他转头回了内室，祝如风和卫凡君面面相觑，卫凡君低声道：“我总觉得你好像闯祸了——我有不祥的预感。”
祝如风：“……”
过了一会儿巫妖重新从屋里走了出来。
祝如风和卫凡君完全愣住了。
只见一个非常高大的青年站在那里，肩膀宽阔，双腿修长，身上穿着庄严层叠的玄色宽袍，绣着庄严的金线麒麟底纹，宽腰带紧紧束着，腰边佩着剑，整个人气质巍然沉静如山岳。
只有一头过长的金色长发尚且披着，他伸出手挽了挽：“我不会按你们这边的法子束发，要不要找个理发师来，剪短削薄一些更方便。”
竟然连声音都变得低沉了一些，不复之前少年清脆嗓音。
卫凡君目瞪口呆，只有祝如风机敏回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毁，有现成的冠带，我命侍女过来服侍，替您系上，如今天热，不是非常正式的场合，日常戴折巾或纱帽都可。”
很快侍女已进来，细心替他梳头，用簪带扎好戴冠，因着那发量着实太过浓长丰沛，只将前发束起折上珠簪佩上金冠，冠后扎着的珍珠璎珞发带与金色的长发一并垂下，坠住长发使之不易乱。
卫凡君虽说偶听过这位帝师的不凡之处，有通天地御鬼神之能，但这片刻之间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忽然变成这般昂然伟丈夫，虽然仍然仪容俊美，但这高大健壮的身材先声夺人，甫一靠近震慑之感就会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避让。
他微微捏了一把汗低声和祝如风道：“幸好刚没提美髯……您说，这还会变回去吗？皇上会不会生气。”
祝如风木着脸：“不知道。”他看着戴好冠走出来眸转似电，威仪凛然的巫先生心里想着今晚是不是告个假……腰腿已经开始提前疼起来了，仿佛尝到了熟悉的军杖的味道。
巫妖可不知道祝如风和卫凡君心中想着什么，他自觉终于完美符合了这个世界的审美，今晚定然能让伴侣亲眼看到他的变化，这样他应该就会更喜欢自己一些了。他对祝如风道：“走吧，去钦天监。”
钦天监这边，休假在家的范左思一接到消息就立刻赶了过来，早早带着钦天监几位官员，都站在了钦天监大门前迎接监正大人。
待到看到巫妖骑着马过来，范左思仍然处于激动之中，上前亲自牵马，迎着他下马，眼睛不由自主已饱含了热泪：“巫先生！十年不见，您仍然风采如昨，左思倾慕之心，一日未曾减，如今能在大人手下供职，服侍大人，实乃我等三生有幸！”
巫妖：“……”怎么这人和自己很熟吗？皇上是自己伴侣，说话都没有这么露骨，他这又是倾慕又是三生有幸的……好生肉麻。
但他面上仍然沉稳若定：“范大人请起，同衙为官，以后还要仰仗诸位了。”
一时一番见礼，范左思一一为他介绍了钦天监的春夏秋冬中五官以及主簿、灵台郎、漏刻博士等各位官员，又一一带着他走了官署中的观象司天台，天象仪器，以及保存着每日记录的天象档案室、历法馆等等官署。
走完后巫妖有些诧异：“这就都走完了？”
范左思羞愧道：“这钦天监原本官署就这么点大，官员也不多，多年未修，因此浅窄了些，前些日子皇上说要修观星塔，倒是提出来要征收旁边的民房，但后来又说暂停了，只待您到了再议，因此我也只是做了个基础的计划，一会儿向大人禀报。”
巫妖深思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们这没有个对外的店铺什么的？这历法不是钦天监出的吗？至少卖日历总能赚上一笔吧？怎么我适才听主簿说，账上全都是靠户部拨款，收支勉强齐平？”
一时钦天监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范左思道：“大人不知，这历书确实是我们钦天监发行版本，但这各地印刷历书的书坊，都是要在礼部那边缴银取得资格，每年拿到钦天监最新的历书拿去刊刻的，那都是薄利多销，造福百姓，咱们到底是个官衙，岂能与民争利呢。”
巫妖道：“哦，原来钱都是礼部收走了。”
众人一怔，这礼部掌典礼事务与学校、科举之事。考吉、嘉、军、宾、凶五礼之用。印书乃是大事，礼部肯定要对此审核，书坊们印书要取得资格，礼部管起来也是极自然之事，但是怎么被这位新上任的监正大人一说起来，就怪怪的呢。
巫妖却问道：“你们有学校吧？学校的书，谁印？这不可能让书坊自己印了吧？”
范左思道：“经史子集和医书、算经，都由国子监印书局统一印制，包括科考考完后的各类考卷，称为监本。不过国子监原本就是礼部下辖，每年国子监印书局也是要上缴一部分给礼部的，大部分留在国子监供养教师和学生。”
巫妖点头：“原来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众人：……
越发奇怪了，竟然真的隐隐感觉到他们吃了大亏。
巫妖又问：“那么你们的律法呢？这个也不可能让书坊自印吧？”
范左思已隐隐理解了巫妖的想法：“大燕律是刑部律例馆印。”
巫妖又道：“史书呢？”
主簿似乎也明白过来了：“翰林院国史馆印制发行。”
巫妖手一摊：“这不就结了，我们下边成立个钦天监印历所，有多难？”
主簿颤巍巍道：“这样会不会得罪了礼部……”
巫妖莫名其妙：“他们自审核他们的书坊资格收他们的管理费去，我们不管，我们自己印了自己发行，又没有禁止书坊自己印卖，他们继续可以拿走我们排好的历法去印去卖啊。我们也不与民争利，书坊卖历书三文钱一本没问题，我们卖贵的，用高端的纸张做了专门售给达官贵人，富商就好。”
所有官员面面相觑，心头一盘算，都微微火热起来，就算书坊能自己卖，钦天监若是真自己发行，达官贵人们当然会来买钦天监发行的好的，贵的又如何？那是权威刊定，再印精心些，装帧精美些，不怕没销路，历书年年换，这可是不小的利润啊。
巫妖循循善诱：“再用金银铜玉之类的材料，做些水晶漏刻、金银日晷、漏壶、圭表、铜地动仪什么的，再用琉璃烧点日月星辰的首饰吊坠，这不是应该很好卖吗？咱们只走高端，只卖贵的，有了钱，修塔就没御史好说什么话了么。”
钦天监的官员们眼睛全都亮起来了，有人担忧道：“就怕朝廷不准。”
范左思却是深知九曜先生的底细的，大笑道：“有帝师在，皇上无有不准的，事不宜迟，我们且写个折子上奏，咱们且立刻就做起来吧！看来咱们今年钦天监年底的‘部费’，可算有着落了。”
诸位官员全都喜气洋洋拱手道：“有劳监正大人向皇上陈情了。”
一时议事结束，众人都下去了，范左思一边命人拟个折子来，一边笑着对巫妖道：“还是大人有办法。要知道钦天监的官员，大多是世代相教相传，不得改迁他官，非特旨不得升调、致仕，一进来基本就是日夜观测天象，计算历法，清苦得很啊。和别的部门那是不能比，俗话说‘吏勋封考，笔头不倒；户度金仓，日夜穷忙。’如今大人一来，这咱们也能靠天吃点饭了。”
巫妖却是道：“虽则如此，人性却不得不防，一开始便要立好规矩，做好审计，不可胡乱开支乱了法度。”
范左思笑道：“先生说得极是。”一时下边的主簿早已拟好了奏折呈上来，范左思乃是世家出身，精通文墨，拿了笔来改了改，又让他们誊抄上来，才拿给巫妖看。
巫妖看了还行，便卷了起来袖着道：“我拿回去给皇上看。”
范左思一愣，却也笑而不语，却又看到下边有灵台郎来报道：“前日礼部让卜算今年中秋的天气，下官等已推算出来了，请大人看过无误，我们便送往宫中，禀报皇上了。”
范左思接过来看了笑道：“看来中秋倒是个好日子，我观天象也应无雨，据说皇太后也将要回京，宫里要大宴宾客了，即着人送进宫吧。”
巫妖却顺手接了过来：“是要送进宫吗？我送进去吧。正好把这奏折一起给皇上批了。”
灵台郎一愣，看巫妖已站起来道：“我这就进宫去了，你们忙你们的。”
范左思和几位官员连忙亲自送了巫妖出来，看他上了马，带着随从果真往宫里去了。
灵台郎有些茫然对范左思道：“这卜算天气的折子，一向都是我们派人送过去给礼部，再上奏皇上，连礼部的侍郎都见不到的……监正大人这也没提前递折子，能进宫？”
范左思慢悠悠捋了捋胡须，红光满面：“看到监正大人旁边那骑马跟着的是谁没？”
灵台郎却是有些近视的，茫然道：“看着像是护卫。”
范左思呵呵一笑：“护卫？谁能请到御前禁卫统领祝将军做护卫？谁敢？”
灵台郎张大了嘴，范左思笑吟吟：“咱们钦天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回去禀报你家老大人，看看你家还有哪些精于数算历法天象的，赶紧推荐进来，咱们立刻就得扩充人手，马上就要忙起来了！”
===
紫微宫上书房内。
萧偃正在和内阁诸位相爷议事，秋日将至，事情多如牛毛，这书房内也闷热得紧，皇上体恤大臣们，命四角都放了冰山，又有内侍持着巨扇在冰山后不断扇风。
便是如此，皇帝和诸位大臣们仍然都热得直冒汗。几位重臣如今又因为一桩税法的事吵了起来，天热火气大，竟在御前都吵得脸红脖子粗的。
一时竟然委决不下，萧偃看了眼季同贞，季同贞知道皇上这是不耐烦了，敦促他出面收尾，但是这桩税法委实干系太大，若是改起来，天下世家怕都要找皇上麻烦。如今若是不好好议透了，来日只会埋下隐患，因此只能叹息道：“依我看，不若先指一郡试行个一年半载，便就知道效果了。”
却又有右相道：“不妥，一旦施行下去，世家们立刻就能阻挠，必定千般法子证明这不成的……”
“派个能吏过去看着便是了……”
“说得容易，怕是人过去，不是被收买，就是被暗杀。”
“何至于此……”
“吏部尚书说怎么说？”
“老夫以为可行，只是人选还得上定……”
萧偃眼看这皮球又踢回来自己身上，一阵烦躁，却见何常安在门口禀报道：“禀皇上，钦天监监正送了中秋卜算天气的结果过来呈御览，可要宣召？”
礼部尚书一愣，回道：“内阁正议事，卜算天气的折子按例给礼部即可。”
何常安却满脸微笑躬身不语，仿佛一定要等到皇帝答话。
内阁大臣都是精干能臣，何常安跟在皇帝身边十几年的老总管了，哪能不知规矩？再则，通禀官名，为何却没有按例通禀大臣名姓？钦天监监正是谁了？
季同贞慢悠悠叠着袖子，眼睛仿佛粘在了袖子上，上书房内一时忽然都沉寂了，萧偃原本还在思索那税法利弊，此刻才忽然反映过来：“钦天监？谁？”
何常安笑容满面：“通微帝师大人亲自送来的。”
萧偃忽然精神一振，脸上绽开了笑容：“快宣！”他已站了起来，一看这上书房还站了满地的人，又热又窄的，连忙道：“请帝师到清凉殿去，朕马上到。”
他起身，满面春风：“诸位大臣们先歇息一会，传冰绿豆汤和酸梅汤过来，给各位大人们都上一碗，歇一会儿，朕去去就来。”
话音才落，皇上已经快步迎了出去，诸位大臣们只忙不迭地起身躬身相送，只看到皇上步履如风，已从书房门口迎了出去。
远远从上书房窗户看过去，只看到宫门有位高大修长的男子，腰间佩着剑，有护卫和内侍们簇拥着，正往清凉殿去了。
右相丁薰华，却是五年前才接任的张辰英任了右相，也是当初京城保卫战里表现突出的老臣了，他眼尖，一眼早就看出来那跟在帝师身旁的穿着紫云麒麟袍的，那不是禁卫统领祝如风是谁。
他看了眼仿佛全不好奇，正慢悠悠坐在太师椅上拿起茶杯喝茶的季同贞，意味深长道：“赞拜不名、剑履上朝啊，季相？”而且还是负责天子警卫之人亲自护卫，显然出入宫禁也是畅通无阻的，这架势，啧。
季同贞眯起眼睛，笑吟吟道：“丁相有何指教？列位大人们，且先喝点冰绿豆汤，消消火，这大暑天的，不着急。天子英明，总有圣断啊。”

第82章 慢日子
萧偃大步迎上去, 远远看到那头金色的灿烂头发就已感觉到了欣悦，然而慢慢走近，却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对, 但他还是在巫妖拱手行礼飞快地反应过来上去扶住了他, 一边道：“这暑气未散, 热得很，你身体还没有恢复, 怎么就出来了？”一边又看向了祝如风。
祝如风低着头一声不敢说话，巫妖却挥了挥手：“都下去吧不用你们了。”
一时之间何常安祝如风飞一般地带着侍卫和宫人全撤了下去，走得干干净净。
巫妖上前自然而然携了他的手往前走道：“是我想去钦天监看看, 去了正好钦天监有折子说要给你, 我就顺路带过来了。”
萧偃被他贴近, 瞬间感觉到了出于身高的压迫感, 微微抬头：“您这身体是……”早晨起床一起用早膳的时候，分明还是颀长优美的少年体型……这是什么法术吗？他能施法了？
巫妖微微低头看他一笑：“成长之力合剂，能够强化身躯, 根据身体原本的基础，促使身体成长到最巅峰完美的状态。这是神圣类合剂，圣光大教堂特制, 蕴含着圣光之力，一般是给有功勋的圣骑士用的, 比较珍贵，一人只能用一次，你征战这么多年, 怎么不用这个, 又是舍不得？”
萧偃太过震惊一时竟不知道先问哪句：“为什么忽然要用这个？”
巫妖道：“祝如风说我之前那个样子太年少了，去钦天监怕别人不信任我, 我想了下确实也对，我当初去世的身体年龄确实小了点，说不定现在我的神魂总是不匹配也和这有关呢，就用了一瓶，效果还不错吧？”
萧偃：“……”。他抬头看着巫妖分外深邃的眼睛，金色的眼眸仍然熠熠生辉，比起现在的面容，他少年之时面庞轮廓更为圆润婉丽，更似少女一些。他回道：“效果很好……那，意思是你变不回去了？”
巫妖漫不经心道：“是呀，我早就不是十八岁了，这个样貌比较符合神魂。”
萧偃心里一时不知为何有些失落怅惘，但巫妖温热的手握着他的手腕，靠着他非常近，又让他感觉到半边身子都热起来。两人进了清凉殿内，里头何常安早就让人奉上了绿豆汤、酸梅汤等等饮品。
萧偃才坐了下去想问巫妖到底拿了什么折子进宫，便看到巫妖已坐到了窗边的凉榻上，还一边顺手解着腰带一边松着衣襟。
萧偃：“……”不是有折子要议吗？
只看巫妖几下已将外袍脱了去顺手往一旁的扶手椅上撂下，露出里头素丝薄袍，松了腰带和衣襟，露出里头结实的胸口，又挽了下头发：“确实太热了，在钦天监议事闷了一下午了。”
萧偃不由有些心疼，出去命宫人进来将冰山扛到凉榻附近，一边亲自拿了扇子过来替巫妖扇着风，又道：“钦天监那边的事情自有范左思他们在，你不好好歇着何必出来吃这个苦。”
巫妖却是将那两份折子递给了萧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们这边是这么说吧？来，有空给我签了。”
萧偃接过那两份折子才要打开，巫妖一边将凉榻上的几案推开：“坐这。”
萧偃没想太多，坐下来才发现他们两个身高腿长的大男人坐在这凉榻上，其实很有些拥挤，但凉风丝丝，抬眼看到巫妖已接过扇子在替他扇着风，他一时便有些舍不得起身，便低头慢慢看那折子，其实心全不在那上头，巫妖道：“其实就是要在钦天监下设一个印历所，印一些日历，再做些日晷漏刻之类的天象仪卖，这样应该就能有钱修塔了。”
萧偃感觉到巫妖变得低沉悦耳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说话，耳朵慢慢热了起来，低声道：“好，我一会儿就让他们批下去给钦天监那边，您就不用理这些杂事了。”
巫妖却看着他脸色：“你也很热吧，还有多少事情要议？你那么早就起床上朝了，这现在都快日落西山了，还在工作，也太辛苦了，如果没那么着急的话，还是休息一会儿吧。”
萧偃大部分的日子都是如此议事批折子，平时并不觉得如何，今日被巫妖一说，竟然也觉得有些疲惫，巫妖已经拉过了凉榻上的枕头：“来，躺下睡一会儿吧，我看你脸色也很疲倦。”
他手伸过来，竟然顺手就将萧偃的金冠给解了下来放在一旁，然后自己的金冠也解了下来，拉了个大迎枕过来靠着，慢慢替他扇着风，一边说闲话：“说是中秋要举办宫宴？孙太后要回来了？”
萧偃靠在榻上享受着巫妖扇着的风，只觉得有些飘飘然：“嗯，宫里一年四季有很多命妇需要参加的活动，宫里没有个主事的也不合适，还是物尽其用，请孙太后回来干点活吧，不然她白白接受供养，啥事不干。反正有孙雪霄看着承恩侯和她，对朕已经没有威胁了，反而只能帮衬着朕。”
巫妖听他说得有意思：“那不会有人提之前孙雪霄是皇后的旧事吗？”
萧偃一怔：“她不是来看过你了吗？没和你说吗？她去了西京没多久，就说梦到了亡母说她有道缘，她一心求道，上书给朕说要出家为女冠，朕准了。然后她在承恩侯府修了个道观，出家了，道号是紫霄元君。孙太后还时不时传她进宫讲道——如今她又迷上了黄老之术了，当然，嘴上肯定说是佛道一家……”
说到这个萧偃就忍不住笑，巫妖道：“这么说来，你一直不立后，大臣们不说话吗？”
萧偃含糊道：“没什么，一直打仗，忙正经事呢，谁那么不知趣。”
巫妖看萧偃实在是羞涩，将心事藏得如此深，一丝不肯露，也有些无奈，他低头看萧偃微微侧着头，眼睛开始慢慢眯起来，便不在说话，只慢慢摇着扇子，然后慢慢调动着自己那丝法术。
只看到一阵小小的凉风慢慢吹过了清凉殿内，瞬间闷热的空气变得清凉宜人起来。
萧偃原本就疲乏，果然立刻就睡沉了。
巫妖慢慢伸出手指，替萧偃将腰带放松了些，将严整的衣领扣子松开，让他睡得更舒服些，然后起了身出去吩咐何常安去叫内阁大臣们先回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等萧偃一觉醒来，屋里已点上了灯，巫妖还坐在一旁拿着一本书慢慢看着，这次竟然拿着一本历书再看，萧偃坐起来，有些懵：“什么时辰了？”
巫妖道：“放心，我让何常安已让内阁大臣都回去了，明天再议，咱们吃晚膳吧。”他挥了挥手，乌云朵忽然凭空出现，悄无声息窜了出去，不多时何常安就带着人传膳进来。
萧偃忍不住笑：“你这进宫送折子，原来是来哄我睡觉来了？”
巫妖道：“送折子倒是没错的，只是看到你这么疲倦辛劳，不免有些心疼。”
萧偃耳根又慢慢热起来，稍微理了理袍服，看宫人端了铜盆过来给他洗脸盥手，才坐到餐桌前来，与巫妖一起用膳。巫妖一边道：“何常安问吃什么，我让他捡些稀罕少见的菜色来，他们应该是认真做了，我一个菜都不认识。”
萧偃忍不住笑了，自己也辨认了一下：“叫他们来介绍一下吧，朕平日不讲究，也认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果然来了个小内侍，利落回报：“禀报皇上，这道是姜蓉鸡，用老姜剁成姜蓉，与鸡腌制后上笼蒸熟，再将姜蓉油炸，这是益气补身的；这道是金玉虾盒，新鲜海虾肉与火腿肉制成肉蓉，填入豆腐油炸的；这道是蟹橙酿，据说是帝师喜欢吃蟹肉，因此御膳房特地做的；这道是开水白菜，高汤烫的白菜心；这是秋笋烧鲫鱼，这是红菜苔，刚刚贡上的时菜，很是新鲜；另外再有石斛花胶汤，现在这个天气喝很是滋补……”
这小内侍口才极好，一会儿将桌子上的菜全数清楚了，萧偃笑了：“御膳房确实用心了，赏吧。”
小内侍满面笑容谢了赏下去了。
巫妖道：“两人吃分量似乎多了些。”
萧偃道：“不妨事，吃不完御膳房会赏下去的，如今宫中节俭，不必太担忧。确实都是些做起来麻烦的菜——你如今病好了，是该让你尝一尝些稀罕菜，当初朕连饭都吃不饱，全靠你天天给朕捎带。”
巫妖看萧偃亲自拿了个蟹橙酿过来递给他，接了过来拿了银勺尝了口觉得味道不错。
两人慢慢吃了晚膳后，巫妖跟着萧偃出去御花园里一边散步一边说闲话。
巫妖问道：“今天听卫凡君说，津王府那边的老王妃身子不太好，生病了？”
萧偃道：“无妨，朕已派了御医看视了，原本只是称病，后来听说孙太后进京，好像真的气病了，不过放心，中秋宴一准能好起来，否则她以后就真没面子了，老王妃在这面子上极要强的。”
巫妖一笑：“卫凡君说如今国公府也闭门不纳客了。”
萧偃道：“安国公是个识时务的，不必担忧。”
巫妖道：“听起来应该是个聪明人？”
萧偃道：“那是自然，他当初就是第一个投效于我的。”
巫妖道：“难道第一个不是我？”
萧偃失笑：“先生不算，先生是朕之师。”
巫妖想着看来还是得有点启发才行，只能对不起小卫了，试探着道：“既然老安国公这么聪明的，你有机会还是劝劝他，别真的把祝如风给赶走了。”
萧偃诧异：“好端端他赶走祝如风做什么？祝如风如今可是禁军统领，又是他的义子，为人品性都很值得信赖，无论如何都是安国公府的一大助力。”
巫妖道：“今天卫凡君央着千万别让安国公知道的，好像是祝如风和卫凡君好上了。”
萧偃震惊看向巫妖：“什么？”

第83章 中秋宴
萧偃在震惊中回忆了一下蛛丝马迹, 终究只剩下各种填充在戎马倥偬之间祝如风沉默的神情和利落忙碌的工作，卫凡君……征战之时几乎没见，等回了京, 他忙于国事, 卫凡君又只领了个礼部的闲职, 根本没资格面君，也就疏远了。
倒还是这一段时间巫妖回来了, 他才又召唤了熟悉的卫凡君来陪伴巫妖，哪里留心过他们？
萧偃有些歉疚：“这些年事太多，朕没有注意过他们。”
巫妖体贴道：“没事, 你太忙了。”
萧偃低声道：“朕会想想怎么说服安国公老人家的……”
夏日的晚风吹来花香, 地面还隐隐有着热气蒸腾着草木芬芳, 萧偃不知为何有一些落寞：“他们挺有勇气的, 朕会支持他们的。”
巫妖道：“很难得吗？”
萧偃想了一会儿：“其实也不算少，断袖之风一直在南边盛行的，不少人也是认真的生死之交, 比如之前端王叔……”他声音又低沉下去，似乎是想起那一天蔺江平声音嘶哑眼睛红肿面如死灰带回来的消息，那是惨烈痛苦却又带着一丝希望的一天, 多少年后他依然记忆犹新。
他垂下睫毛，不想再触碰那些伤痕, 他在过去十年的多少个日夜，一字一句将蔺江平带回来的消息掰开出来细细回忆，担心自己理解错了, 怀疑, 仇恨，恐惧, 痛苦。他甚至在一次次失望中怀疑，蔺江平是不是自己永失所爱，所以要用最惨烈的手段报复皇家，惩罚他，所以才编造了一条子虚乌有的消息，巫妖根本没有告别，他会不会早已被世界法则抹杀。
他竟然还保存着理智等到了现在，他抬头看着巫妖俊美的面容，巫妖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看到他看他，竟然还微微一笑，带着些鼓励的意味，他握回巫妖的手，能感觉到他跳动的脉搏。
他真的不是在做一个美梦吧？巫妖看他仿佛在出神，又等了一会儿，看他还在出神，有些无奈，牵着他手臂往前道：“走吧。”
萧偃一直走到玉堂殿才赫然发现：“怎么来了这儿？”
巫妖已熟门熟路走了进去解衣服：“散步消食后，自然就该洗浴了，不然一身汗。我觉得你这池子不错，我再画个水元素的符文，加上一些火元素的符文，以后就自动有温泉水在这里了……这样你也不必担忧太过奢侈浪费。我已吩咐何常安，让他安排好引流到你们御河里头。”
“到时候我再种一些金莲花和银荻花在池子里，这两种魔法植物可以清洁水质，保持水里的香气和水质的清洁。”
萧偃抬头看到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巫妖已利索将衣袍除尽了，露出了肩宽腰窄腿长的极具冲击力的身体，属于精灵的血统让他的肩腰臀腿呈现出优美紧致的流线型曲线，那是神赐予的最完美的身材。
他脸已涨得血红：“先生先洗，朕还有点事情去交代一下。”话音才落人已走远，再不走，他就要在先生跟前出乖露丑了。
巫妖转头看萧偃已迅速消失在殿门前，有些苦恼走入了水中：“怎么这么保守羞涩呢。”
他还是想听一次表白，第一次告白，他是没有感情的巫妖，所以没有拒绝，却也不敢许诺。前几天的告白，那是用了吐真药剂在迷乱意识的情况下说出来的，不能作数。他想要以凡人之身，再听一次对方的表白，再确认一次，肯定地说出他喜欢他，爱慕他，要和他一辈子相守。
巫妖将整个人浸入了水中，感受到只有活人才有的窒息感，心脏加快跳动，他听到告白会怎么样？也会心跳加速，忍不住激动吗？会满心愉悦，快乐得不得了吧？
金发在水中漂浮着散开，巫妖慢慢睁开了眼睛，金眸在水中闪闪发亮，决心却仍然那么坚决：虽然没什么记忆，但是自己还是很渴望爱的肯定，就像干涸的火龙之地，焦灼热切地渴望雨水。要很丰沛盛大，执着又热烈的爱，才能满足他空虚干涸的心。
不过，可不能把害羞又保守的伴侣给吓跑了，还是得慢慢来，温柔点，不能让对方发现自己那不正常的独占欲。
孙太后果然在八月初回到了京城，萧偃亲自去接了她回宫，孙太后果然非常知趣和太妃们留在了西宫，完全不再过问皇帝这边的事情，时常召紫霄元君进宫说说话，然后居然找到了先帝留下的紫金炉等等炼丹材料，赏给了紫霄元君，竟然就在京郊的道观开炉炼起丹来。
“道观就在栖云庄附近，主要是烧点琉璃什么的来卖，当然偶尔会拿点什么初级补血药剂、初级精神药剂兑水掺些芝麻豆粉，做了丸子给她吃，效果立竿见影，孙太后很是喜欢，越发离不得白骨领主了。”巫妖和萧偃说话，萧偃一边批折子一边随口应着，凡是巫妖说的，他都是无有不从的，朝廷也开始慢慢发现了忽然钦天监冒出来了一位地位超然的帝师任监正，虽然从来没有上朝过。
这些日子，巫妖过上了规律的日子。每天起床先去钦天监去看看，指点下印历所的进度，顺便在历法算数和星象上给钦天监的官员们上上课，答疑解惑，看着中午了，悠哉游哉去了宫里，和皇上用个午膳，小休一会儿，下午在皇家藏书室看看书，晚上用过膳又陪着皇帝回金瓯坊，如果兴起还会两人去御街上走一走散散心。
转眼中秋便到了，宫里张灯结彩，在宫殿御河两岸的树上装点上了无数的花灯，宫里其实已数年没有正经举办过中秋宫宴了。之前萧偃心情不好，哪有心情在这上头，只以国事艰难，俭省为上的理由，将除了祭祀以外的节庆甚至包括千秋节都一并停了。又免了好些税，停修了许多工事，免其徭役，只保留了一些边事、河工之外的徭役，且加大了徭役给付的报酬，一力只以与民休养生息为主。
受宫里影响，这数年京里和民间风气也是十分朴素，歌舞宴会少了许多，人人都不尚华服奢饰，艰苦奋斗励精图治了这几年下来，气象一新，又过了几个风调雨顺的丰年，打仗穷下来的国库开始慢慢有了些转圜的余地，地方粮库也有了余粮，竟隐隐有了盛世气象。
因此宫里要办宫宴，皇上要上正阳门与百姓一起观灯，与民同乐，这消息一传出去，各豪门世家、高官全都卯足了劲在御街上扎了漂亮出彩的灯棚，只说要为皇上祈福献礼。
按例是先宫宴，赏赐有功之臣，然后登正阳城门，与民观灯后便可散了。宫宴则萧偃在庆和殿宴请勋贵及三品以上重臣，孙太后在内宫的清晖殿宴请三品以上命妇。
按常例，萧偃先在内宫陪着孙太后，另还有护国大长公主带着十二岁的小太子都在内宫，受过内外命妇献贺后才会出来外边，因此巫妖便提前到了庆和殿，钦天监有资格参加宫宴的却只有他一人，毕竟整个钦天监大多是七八品的芝麻小官，范左思这个副使也不过四品罢了，这还是皇上额外加的恩。而安国公仍然坚定地贯彻了那低调到死的原则，仍然称病没有来中秋宴。
巫妖在内侍导引下进到殿内的时候，殿内微微静了一下，然后看着巫妖神情漠然视若无睹地入了席，便又开始窃窃私语。
王公等勋贵、内阁等诸位相爷和重臣大多都在御花园里赏月，待时辰快到，自然会有宫人来催促入座，但巫妖却不知道，径直在导引下到了外殿席上跪坐下来，他今日一身正一品的绯红底绣仙鹤的官袍，衬得肌肤如雪，姿容昳丽，璀璨金发垂肩，金眸如电一般顾盼，腰间还佩剑，实在太过醒目，当他在右边最上首的位次坐下来，众人微微倒吸了一口气。
偏偏巫妖虽说神魂不定，那巫妖的魂体本质一点没变，对这些好奇、羡慕、嫉妒等等情绪敏感的一一感受到了，他微微有些不悦，脸上更是如同冰霜一般。尤其是这些情绪中，有着好几股十分尖锐而明晰的恶意。
他眉头皱了起来，看内侍过来替他倒茶，也没喝，只坐着微微垂下睫毛，不说话也不动，倒像是一尊华丽的神像。
过了一会儿眼看着时间快到了，内阁几位相爷开始慢悠悠走了出来，六部的官员们簇拥着他们，季同贞一眼看到巫妖坐着的地方，心下一怔，旁边丁熏华已轻声啧了一声：“怎么回事？文官怎么坐到武官的位次去了？礼部怎么安排的位置？”
季同贞已经快步走了上去，虽然面上仍然含着笑，看着没什么变化，他上前对巫妖行礼，巫妖便坐着微微欠身拱手还了个礼，季同贞含笑道：“原来今日帝师也来赴宴，还请先生到我那席同坐，今夜也好向先生讨教一二。”
巫妖微微皱了皱眉：“位次有问题？”
季同贞想不到他如此敏锐，笑道：“一向丹陛之上的黄帐那里，为王公贵勋的位次，一向以宗亲的宗王为首，端王不在以后，如今是睿王为宗王，坐在最首。而丹陛之下，殿内则为一二品重臣的位次，惯例左边为文官席位，右边为武官席位，平日武官之首，大多为兵马大元帅蔺将军，想来今日礼部出了些小纰漏，不妨事，正好您到我那席同坐，也好让我有机会讨教一二。”
巫妖道：“不必，左相想来是和右相同席，不必打乱了，我与蔺江平一席就行了。”
季同贞脸皮微微抽了下，低声道：“这位蔺将军，每次参加庆功宴，都将上首空出来，不肯与人同座的，他脾气也不大好……”
巫妖坐得稳如磐石：“无妨，能与我同座算他福气。”
季同贞：……
这一看就知道有人算计，估计让这位御前红人，通微帝师与蔺江平起冲突，蔺江平自从当年重新归降大燕后，回来就是一副油盐不进冷冰冰的模样，战场上杀敌那是神鬼不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一心冲着死去的，偏偏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战功累累，竟是让他又从一个副将一路打上了大将军，尤其是之前先武烈帝的手下将士，又全都听他调遣，到底坐回了兵马大元帅的位置。
只是战事平定后，蔺大元帅平日里几乎闭门不出，听说大多时候一个人住在赤霞谷那边结庐守墓，常年茹素守孝。只有一些重要场合才不得不出席，甚至还得了个绰号叫“病虎”，因他看着总是病恹恹的阴郁又冰冷，但谁若是惹毛了他，那是一点面子不会给的，当场就能拔剑斩了对方的帽子，听说那把剑偏偏还是天子剑，当初天子赐给的先武烈帝，武烈帝临终前又赐给了他，谁敢惹他呢。这次中秋宫宴他会出席，这是内阁早就知道的消息，只是一贯礼部安排有数，他也没想到还有人能在这位次安排上动手脚。
礼部……看来是不舒服了，钦天监这么一个芝麻大的冷衙门，一下子就自己建了印历所，竟是要自印历书，这可是一大块利润，只是这位次，说起来偏偏也说不上什么不对，毕竟太师虽为正一品文官没错，但是帝师地位超然，安排在仅次于内阁的右边第一位，这也没错，这宫宴安排的位次也是必然要呈御览的，皇上批过红的，谁能说礼部有错？
眼看人们纷纷入座，季同贞只好又拱手后回了他自己的座位。然而内阁左相作揖行礼，这位帝师竟然坐而受礼，场上全都有些震撼。待到武官们也渐渐入座，开始有人注意到了竟然一位文官坐在了武官之首，全都侧目而视，又有人幸灾乐祸，只等着蔺将军入场。要知道皇帝一直对蔺江平颇为忍耐优容，今日这算得上是御前两大红人的对决，这可是难得一见的一场好戏啊。
果然正说着话，只见殿内又一阵安静。只看到一位身型瘦削的白袍男子慢慢走进殿里，这中秋喜庆佳节，他虽然穿着一品麒麟武将服，偏却是一身素袍，人又过于清瘦，身上的袍子空落落挂在身上，配上他全无人气漠然的面，只如同一缕幽魂一般飘进殿里，看起来分外阴冷寒素，却正是兵马大元帅蔺江平。文臣那边少不得有些人看不惯他这不合场合又晦气的一身衣服，但却也敢怒不敢言，只低声交谈着等着看好戏。
只看蔺江平慢慢走上殿来，一眼便看到了首席位次上的巫妖，脸上那仿佛死尸一般阴郁的脸忽然动了动，在外人看起来就是一副极伤心触动的表情。都以为他要发作了，没想到他仍然是一言不发，慢而稳重地走了上前，然后对着巫妖拱手作揖，深深弯腰拜下。
殿内静得针落可闻。

第84章 平安灯
蔺江平作揖后, 人们只看到那金眸帝师不过是微微伸手让他坐下，竟是礼都不还，而蔺江平显然也不以为耻, 谦逊下坐, 并且亲手为帝师倒茶奉上。
巫妖倒是接了他奉上的茶：“不用客气。”
蔺江平低声道：“先生总算回来了, 你再不回来，我觉得皇上随时能把我杀了祭天, 虽说这也是我所愿，但先生可把我坑苦了。”
巫妖：“皇上仁厚，不是滥杀之人。季相适才说皇上待你很优容。”
蔺江平：“皇上与我一般日日熬煎在业火地狱中, 幸运的是他等到了先生, 而我早已无望。”
巫妖微微转眸, 眼眸里仍然是淡漠, 一如蔺江平十年前见到的那般无情，属于神祇居高临下的无情：“看开点，你们这个世界的法则是灵魂轮回, 能量守恒。萧冀放弃了死骑身份，也许如今重新投胎为某一个人，也许就是你遇到的某一朵花, 一叶草，一只飞鸟。他若是有灵, 兴许离你很近，你若是造福百姓，兴许福泽恩惠到他, 你若是惜花怜鸟, 兴许他就在你身边看着你。”
蔺江平：“先生这是哄我继续为皇上鞠躬尽瘁吗？”
巫妖微微点头：“你们自己圣贤书上写的：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 以及万民。这本来就是你们位居高处者的职责，顺应天道，天道才会给你想要的东西，利天下者，天下亦利。”他非常轻易理解了这个世界的法则，他估计应该是之前就参透过了，所以如今这法则已完全在他心里犹如本来就存在的知识。
蔺江平也面无表情地看向了殿上，人人面色喜庆，庆贺这盛世清平，明君圣主，凭什么人人都开开心心迎接盛世，他们却什么都没有，这样的世界，毁灭也没什么吧，顺天而行？凭什么拿走了他的东西，还想让他顺天而行？
他很确信皇帝过去那几年，每一天和他想法都一样，在疯狂毁灭与压抑着做一个好人之中左右摇摆，寻求慰藉。他每一次见到皇上，都在他脸上看到了同样挣扎煎熬的自己。
他笑了声：“皇上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在压抑着杀意，他怀疑，他又不得不相信，因为他只能靠着那一丝希望活下去。”
巫妖：“……”小皇帝哪有你那么疯，不要以己度人好吗？明明还是又软又甜，羞涩又保守的小点心，一看就可口得很。
蔺江平看他脸色也知道他不信，低低笑了声：“你信不信如果你现在去和皇上说要你要回去，他一定能做出些疯事来，和我当初一样，哪怕是尸体，也要留下来……”他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巫妖又看了他一眼，有些遗憾这个世界不能转换巫妖，不然眼前这个人偏激执着，倒是个转换巫妖的好料子——文武双全是吗？可以做个炼金巫妖嘛，他那眼神仿佛透过了蔺江平的皮相，看到了他的骨头里。
蔺江平原本几乎已是个疯子，每一天都想着怎么死，但此刻看到巫妖看他的眼神，不知为何身上微微打了个寒噤，总觉得再交谈下去，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却见何常安满脸微笑小步走了过来，低声对巫妖道：“帝师大人请到内殿去，皇上请呢。”蔺江平看了眼何常安，何常安微微一寒，陪笑道：“蔺大帅好，好些日子不见，您一向身子可好？”
蔺江平懒洋洋道：“我好得很，皇上如今开心了，能让我侄儿换个地方任职没？我看钦天监挺好的。”
何常安笑道：“蔺帅谦虚了，如今蔺小将军在水军如龙入海，好一个海阔凭跃呢，他自己还上书要请命出海攻打海寇呢。”
蔺江平道：“想出海可以，先生个娃儿，不拘男女，给蔺家留个根儿再出海。”
何常安：“……”和内侍说这样的话好嘛！
巫妖已起了身：“走吧。”
蔺江平感觉到那股压迫灵魂的威压离开，才感觉到背上竟然出了一层汗，他不由自主慢慢呼出了一口气，看到巫妖，他也才相信那一天自己遇到的不是谎言，这位无所不能的鬼神一般的帝师，看来没有说谎……所以，萧冀真的已消散了吗？十年了，他是飞鸟，是花，还是投胎在哪一个积德人家呢？不是钟鸣鼎食，至少也是翰墨诗书吧？
蔺江平忽然想着是不是该查一查这京里十岁左右的婴儿，哪一个是那一天出生的。
巫妖却不知道蔺江平听了他一席话，越发疯起来了，他大步走进内殿，看到里头萧偃正坐在座上，看到他进来已笑着站了起来迎着他道：“今天好日子，让太子也来拜见拜见您。”
巫妖看过去果然看到端柔大长公主站在那里含着笑向他敛衽施礼：“端柔见过通微帝师大人。”又拉过她身侧的一个小少年，这少年十一二岁出头，长得目似点漆，肌肤白皙，很是灵秀，他上前深深做了个揖：“萧瑬见过太师。”
巫妖没想到原来是叫他进来见长公主和太子，一时之间仓促应对，摸了摸只能从袖中摸了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琉璃珠出来的：“好孩子，这是今儿刚烧好的，拿着玩儿吧。”
本来是刚刚指点着白骨领主做的新样式，顺手摘了朵蔷薇花放进去，看起来效果还不错，想拿进来给皇上看看样式的，可以的话就能大批量烧了卖了。
他又从袖中掏了一串琉璃珠链来给何常安：“第一次见面，这是送给长公主的。”
端柔长公主从何常安手里拿过那串晶莹剔透的琉璃珠，看到每一粒珠子里都有一朵小小的茉莉花，再看萧瑬手里的宝球，里头凝固着一朵含苞欲放的新鲜蔷薇花，上头仿佛露珠犹在，笑着道：“帝师真是鬼神手段，这是春常驻花常开了。”
巫妖微微点头：“好说，钦天监很快就能上架卖了，到时候还请大长公主多多光临。”
端柔大长公主摸着那晶莹珠子，仿佛闻到了里头茉莉花香，眼睛发亮：“帝师可以在绿杨庄开个店子，我愿让利，只抽一成利便可。”
虽然没记忆，但听起来是个好卖场，巫妖很满意：“有劳大长公主帮衬了。”
萧偃在上头看到，心里一阵酸意翻腾，却也只能先顾着眼前的宴会：“太子年幼，长公主要在里头陪着孙太后参加宫宴，一会儿就麻烦先生带太子出去，照应太子一二了。”
端柔大长公主这才依依不舍道：“妾先进去内宫了，太子殿下平日里不太出席这种场合，还请帝师多多照顾。”
巫妖看着小小太子黑亮的眼眸信赖孺慕看着自己，手里还宝贝地握着那宝珠，一股保护之心油然而生：“放心吧。”说完伸手牵起小太子的手。
萧偃：“……”其实十二岁不小了，朕十二岁早就没人牵着自己手了。他又盯了眼巫妖握着小太子的手，萧瑬不知为何忽然觉得今天的父皇有些可怕，又不由自主往巫妖身边动了动，萧偃挪开眼神，示意何常安：“出去吧。”
灯火辉煌的庆和殿内，礼官长长呼喝：“皇上驾到！太子驾到！”
一时所有大臣全都出席跪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千岁！”
萧偃穿着一身隆重吉服走到了正中央的龙椅上坐下，身后巫妖牵着太子的手走了出来，然后在宝座东面设着一席，巫妖和太子坐了下来。
礼官叫起，巫妖看着下面的大臣们起身入座，心想着原来皇帝是不想自己行跪拜礼，所以才特意叫自己进去带着太子出来，不然他自己带着就行，何必多此一举让自己带。
所以礼部怎么排座次萧偃都不在意，因为他本来就没打算让自己坐在下面朝拜。
巫妖看下面鸦雀无声，只听萧偃在上头慢慢说着话，声音清越却又充满了威严：“朕践祚以来，躬勤庶政，孜孜求治，又得众卿家襄助，驱除夷狄，如今六合一统，四海承平，受之天佑，今夜良辰，普天共此团圆，与诸公共享，与万民同乐。”
一时下面的群臣又人人做出热泪夺眶之状，只看季同贞出列，大声读了贺词，充满了歌功颂德之语，萧偃也只是听了抬手命赏，之后便是教坊升平署献舞，酒过三巡，便有礼官引导着皇上与太子率着大臣们登正阳门城楼观灯，与民同乐。
明月已上了清天，清辉遍铺着大地，四处银光闪烁，萧偃转身看似带着太子，其实却是跟着巫妖并行，一路走上了城门楼，看到下面御街上流光溢彩，已扎满了灯楼。
何常安早以城楼风大，将小太子带到了城楼的楼阁内坐着，找点心哄他吃。祝如风则带着侍卫们簇拥着皇帝和巫妖，其他宗室大臣们自然而然地被隔开，在城楼的两侧站着观灯，三五成群说着悄悄话。
萧偃站在城楼之上往下看，低声和巫妖说话：“上一次中秋登楼，先生在御街上做了满满一树的灯，四处散灯，说是给家里的小公子祈福。”
巫妖讶异：“是吗？”从前的自己还这么会？
萧偃有些委屈：“是魔法沼泽萤火虫的灯囊做成的灯，先生如今有好东西都不给我了。”给小太子去了。
巫妖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会？有好东西肯定先留着给你。”
萧偃听巫妖一本正经说着让他心动的话，心里甜丝丝的：“刚才你给太子的，那是什么？朕没见过。”
巫妖反应过来，从袖子里摸了一只金光灿灿的琉璃球：“原来是说琉璃球么？那两个都是白骨领主烧的，我指点了一下而已，今天带进宫本来也就是想着找机会推销一下。这个才是专门烧给你的。”
萧偃接过那只金色的琉璃球，果然看到里头点缀着星星点点盛开的破晓之星，铂金色的花瓣融在琥珀色的琉璃中，晶莹清澈，仿佛无数的星星在手中绽放，他这才笑了：“这怎么烧的，朕记得琉璃融化了会很热，这花不会被烧毁吗？”
巫妖道：“魔法冰覆盖冻结了再放进去，就能保着这些花叶不变形，我教了白骨领主方法，很快就能做出大量的水晶球，到时候就不值钱了。”
萧偃将那琉璃球珍重放入袖中：“先生送的，当然是最珍贵的。”
巫妖看下那御街上车水马龙灯如星河：“很热闹啊——一会儿我们去坐滑翔伞吧？月色这么好，滑翔伞一定很好玩。”
萧偃笑了：“好，但是还有一个要让先生看的。”
他垂下袖子，鼓起勇气悄悄握住了巫妖的手，巫妖不明所以，反手握住了他手臂：“这里人太多了，其实我不太喜欢，还不如清清静静坐滑翔伞去。”
萧偃道：“再等等。”
只看城门楼对面的河边上空，砰的一下放起了焰火，百姓们全都兴奋地大叫起来。
不多时只看漫天都是焰火，还放出了“万寿无疆、四海承平”的字样来。
巫妖点头笑了：“倒是巧夺天工。”
然后忽然百姓又一阵喧嚷，只看到圆圆一个犹如另外一轮圆月一般的气球慢慢从河边升起到中天之上。
巫妖微微抬眉：“这是……热气球吗？”
萧偃笑：“对，从您以前留下的魔法笔记上找到的做法，虽然没有魔法，但是用火炭，同样能做出能升空的热气球。”
巫妖微微抬头看着：“嗯，有点意思。”
只看那热气球慢慢升空后，又有万千点星光从那热气球中散开在空中，浮在空中，正似无数星星悬在半空中。
京城百姓们看到这奇景，已是发出了欢呼声，那一浪浪激动的欢呼声就连他们在城门楼上都能听到。
萧偃握着巫妖的手：“这叫星月同辉，山河永耀，算是搏个好口彩。”
“不过朕是有私心的，从前您为我散灯祈福，今天朕也为您点漫天的平安灯，愿君平安喜乐。”
巫妖笑了：“谢谢，我很喜欢。”
萧偃看着月光下巫妖宁静淡漠的眉目：“这里比不上您那个世界的精彩，朕时时担忧，先生有朝一日厌倦了这里的平淡，恢复了记忆，又要回去。”
巫妖摇头：“怎么会，‘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你们这个世界返璞归真，挺有意思的。我觉得我没有失忆之前，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做一个凡人，一日三餐，认认真真过每一天的生活，这很好，很有意思。”

第85章 变生侧
细密晶莹璀璨的灯光与天边星星点点的平安灯相互呼应, 散得漫天星斗，无边繁华。
萧偃惦记着还要和巫妖去栖云山庄两人一起坐滑翔伞，携了巫妖的手转头慢慢下了城楼, 城墙下火把通明, 两侧站着王公大臣、重臣贵戚们, 恭送皇上上辇。
萧偃依依不舍松了巫妖的手，刚要上辇, 却看到身侧巫妖忽然回身转头，一双金眸冷厉瞪向了人群之中，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 乌云朵忽然在浓稠的黑暗中凭空出现, 眼睛幽然, 利爪带着冰霜, 厉声嘶叫扑向了人群里忽然暴起的一个黑影。
那黑影猝不及防惨叫了一声，但手中的机括已拨动，黑暗中扑扑几声, 似乎打中了什么，巫妖却已倏然如鬼影，闪到了他跟前, 手起剑落，两只断手与手里握着的十字弩已落在了地上。
这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 刺客脸上被乌云朵死死扒拉着一口咬住了耳朵，尖利嚎叫着在地上翻滚时，侍卫们“护驾”的紧张喊声才刚刚响起。蔺江平以及一群武将都赶了过来, 蔺江平一脚踩住了那十字弩, 一眼已认出来那是之前祝如风手下那支禁军带着的十字弩，之前战事中军中也得了推广, 但一直都只在军中使用，眼睛眯了眯。
祝如风已与一群侍卫冲了上去簇拥着萧偃离开城楼下，萧偃却扶着祝如风的手不肯走，脸色肃穆厉声喊道：“九曜！”
巫妖转头看了眼，知道他担心，看了眼在地上滚着的黑影，还剑入鞘，跟了上来，侍卫们也连忙围上了他保护着他，萧偃这才放下心来，又问：“太子呢？”祝如风道：“还在城楼上，已派人护卫着从另外一边走了。”
一群人簇拥着回了内殿内，萧偃上前紧紧握着巫妖的手，脸色苍白：“你有没有受伤？”
巫妖反握他的手拍了拍他手背，露出了个笑容表示宽慰，萧偃却敏感意识到了不对，握紧了他手臂声音都变了：“你受伤了？”
巫妖看他脸色，心知要害他担忧了，只好道：“中了几箭，应该有毒，不过我身体的自然抗性高……你们这点小毒不妨事……只是要把箭取出来罢了。”
萧偃脸色都变了：“传御医！掌灯起来！”宫人们忙乱着有人跑出去，有人点着灯。
巫妖按着他的手：“你别慌，先去我那房里把解毒药剂拿来……顺便可以把那真言药剂拿过来，审问刺客有用……”
萧偃看他此刻竟然还惦记着别的无所谓的事，已厉声道：“别管那些了！快躺下给朕看看！”
巫妖被他的语声震了一下，有些茫然，已被宫人内侍们上来扶着他进了内室躺在榻上，萧偃已亲手上来解他衣服，他今日偏偏是绯红袍，月色下一点看不出。如今几十支巨烛都点了起来。灯亮起来，便能看到腿上手臂上和腰上几点深色正在晕染出来。
血并不多，但这更意味着伤口深而小，而且有毒。
萧偃闭了闭眼，身体几乎在颤抖，但他的手竟然还是稳定的，他撕开了巫妖的外袍，果然看到那箭蔟深深扎在伤口内，只露出一点漆黑的尾巴，伤口周围是黑色的。他颤声道：“拿绷带来。”
早已有人送了绷带过来，萧偃亲手扎紧在巫妖臂膀和腿根处，拿了匕首过来，一边先将手臂上的拔了箭出来，割开伤口放血，脸上苍白得一丝血色都没有。看血挤了挤没有出来，他立刻便垂下头要去吮吸那伤口，巫妖伸手捂住了伤口：“不行，你别碰，听我的，这是蛇毒，你一点都别沾，你先回去拿解毒药剂。”
萧偃手微微发抖，深深看了巫妖一眼，起身转入了书房内，进了传送阵，不多时将那满架的药都捧了过来放在架上，看着御医江心屿已来了，正在处理腿上的伤口，巫妖正在指挥：“找个镊子来我自己拔。”
江心屿一看那青黑色的肉就心惊肉跳，拿着镊子的手都在发抖，却见一只很稳的手接了过去：“朕来。”
巫妖抬眼看到萧偃拿了药来，取了初级解毒药剂先在那伤口涂了下，众人只看到那绿色的药膏擦上去，肉眼可见的青黑色迅速褪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萧偃将他腰上和腿上的箭都迅速拔了出来，看药都擦上了，又调了药水过来亲眼看着巫妖喝下那解毒药剂，仔细观察过他的脸色和瞳孔、唇色，又让江心屿过来把脉，才打发人离开：“都下去吧。”
巫妖笑着对他道：“没事的吧？都说了，我是精灵出身，自然抗性很高的，毒一般都是自然属性……”
萧偃手微微发着抖，一阵后怕涌上了心头，又有一股愤懑在胸口横冲直撞着，咽喉热得很，无法发泄出来。他看着巫妖满不在乎的样子，一头金发凌乱垂着，半边身子的衣袍都已被割破了，白皙光滑的肩头以及那长腿长手都露在外边，包着绷带，虽然狼狈，却半分不减他的风姿。
巫妖却自己在去解那绷带：“人都走了吧？你来帮我擦点治疗药剂吧，保证伤口平复如初，一点伤痕都没有。你如果当初刚受伤的时候用起来，身上也不会有这么多伤痕……”
话音未落，却看到萧偃一挥袖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留下巫妖一阵茫然：怎么走了？好像……不太高兴？这是生气了吗？
他倒是想追出去，但是看自己身上一片狼藉，而且其实有了身体，还是挺疼的，尤其是那毒解掉以后，麻痹的效果就去掉了，腿上手臂上火辣辣就钻心疼起来，行动不太便利。
他只能自己解开了绷带，自己拿了治疗药剂擦了上去，果然看那伤口慢慢愈合了。抬头却见何常安小心翼翼捧了一套衣物来：“皇上命小的们伺候好帝师，且好好养伤，他去审问刺客，恐怕今夜都不得空了，请帝师早些安歇。”
巫妖拿过那套衣物：“皇上现在在哪里？”
何常安道：“想是在大理寺看他们连夜审犯人，那里腌臜得很，您千万别去，皇上说了您好好歇着。”
巫妖站起来扯下身上那些烂官服，露出了里头白皙的肌肤，显然是要换衣服，何常安迅速低了头：“先生您先安歇，我们下去了，有什么事叫一声就行。”话音才落，带着宫人走得干干净净。
巫妖拿了衣服，觉得何常安走得也太快了些，这衣服一看层层叠叠带子不少，不太容易穿啊，却听到外头有内侍悄悄问何常安：“爷爷，不伺候帝师把衣服换好吗？”
他心想到底还是有个明白人么，刚要叫进，却听到何常安压低声音：“天神一样的人儿，你伺候？不照照镜子，你配吗？当初病着的时候，皇上亲手擦汗喂药，哪个宫人能碰到他一个手指头？”
巫妖：“……”
行吧，自己穿就自己穿，他将衣服凑合着穿好。人仿佛躺在榻上安睡，其实闭着眼睛，却已共感上了乌云朵那里，有契约在，省心——说起来，应该早点和皇上定上灵魂契约，彼此烙印，不然再有今天这样的情况，太过危险了。
这是幸好今天自己在身边，人太多了，自己灵魂有了身体后太过钝感，意识到明确的恶意之时差点就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若是不在身边呢？那个弩箭，速度太快，力度又大，发射的距离又太远，明显不像此世的产物，极有可能是自己带来的，让自己受了这箭，这又是天道小小的报复吧？
漆黑的大牢里，刺客被锁在铁笼里，哀嚎哭泣着，显然是个女子，她双手已经没有了，但如今双脚也被钉上了沉重的死囚镣铐，刺杀皇帝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此人必死无疑，只不过还要审她，因此仍有人给她灌了参汤，包扎了伤口。又有人白天黑夜守着她防止她寻死。
乌云朵轻飘落在了地上，穿过牢房到了前边大理寺堂上，果然看到萧偃坐在那里，面沉如水。
祝如风和蔺江平都在，蔺江平漫不经心把玩着那把十字弩：“确实是禁卫这边淘汰下来的旧十字弩，小祝啊，你不靠谱啊，这样的东西，怎么能流出去？”
祝如风满脸羞愧，跪下道：“是属下管理不严。刺客已招了，是北狄的遗孽，因为仇恨皇上当初带兵破了北狄都城，将所有王族流放，怀恨在心，混来了京城。问了背后主使，据说是原北狄公主鲜于鸾手下训练的使女。”
蔺江平凉凉道：“关键是她怎么混进来的吧，宫里禁卫何等森严，还有这禁卫的十字弩，又是怎么到了她手里的呢？这东西我记得做出来全是有编码有数字的，回收淘汰也是集中销毁的。”
祝如风顿了一会儿，看了眼萧偃：“是跟着津王府老王妃进来的，据说是岐阳郡王世子买回来的使女，因着擅梳头妆扮，又有一张巧嘴，做饭也好吃，哄得老太太高兴，便送到了老王妃身边伺候着，进宫后她借口说老王妃要传话给津王爷，便走到了前边来，不知如何混入了城楼这里。”
蔺江平呵呵笑了声：“老王妃啊，那难怪了。那十字弩呢？”
祝如风低声道：“当初津王刚进京的时候，和老王妃一路奔逃进京，很是狼狈可怜。当时还是四处有乱军流匪，皇上派了几个近卫护送过老王妃和津王。今日按着那弩上的编码问了，果然是当时在津王府时丢的那把。祁阳王世子当时年纪还小，好奇拿去看，拆坏了一把，当时近卫也报上来过，到底是亲王宗亲，皇上自然不计较这些，我们也就只是按损毁报备了。据说当时那近卫也没敢索取回来损坏的弩箭。”
“今日审问出来时那损坏的弩当时祁阳王世子留在匣子里，不知何时被那侍女偷走了。”
蔺江平点了点头看向萧偃：“请皇上圣裁了，津王府想来是没有那胆子谋刺的，也不必，他们一门三王爷的富贵，可都从皇上身上起的，多半还是蠢。”他大大咧咧直说皇帝的生母蠢，倒是一点不避讳。
只有祝如风低声道：“如今津王带着津王世子、祁阳王世子还在外面长跪着请罪，大理寺这边也不敢擅自处理，只问皇上示下。”
萧偃抬了眼睛：“祁阳王世子废为庶人，杖八十，除族。祁阳王除爵，降为庶人。津王降为郡王，改封号为慎，降等世袭；长沙郡王降为长沙侯，降等世袭。着礼部、宗室司拟旨，明日送内阁，收回封地。老王妃病中昏聩，受人蒙骗，从轻发落，请太后申饬，以儆效尤。”
“今夜值守禁军，包括你在内，全部职级降一等，罚一年俸。稍迟你自己去领四十军杖。”
祝如风微微低头：“臣领旨。”
他倒是心甘情愿受罚，只是一门三王爷，转眼只剩下一个郡王，还没了世袭罔替，三代后谁还知道是谁。一个变成了侯，一个直接降为庶人，至于老王妃，虽说是生母，但让她被孙太后奉旨申饬，以那好面子的性格来说，怕不是羞辱死。哎，这家子，原本皇上倒是想顾全骨肉亲情的面子，还婉转着把孙太后请回来，如今帝师伤到了，雷霆震怒，这又是刺驾的大事，皇上怎么处理，说白了怎么处置都不过分。
蔺江平道：“还是得好好追查那个北狄公主鲜于鸾吧，也不知道当初的鲜于鸢有没有也在后头指点，当初北狄国破，都城沦亡，鲜于鸢人影都不见了，听说早就跑了。”
萧偃淡道：“你主持追查此事。”
查这些其实是大理寺的事，蔺江平倒没有推托：“臣遵旨，到时候请欧阳驸马配合我一下吧。帝师伤势如何？问了江小太医，说那毒见血封喉。”
萧偃道：“用了解毒的药，暂时无大碍。”
蔺江平点头：“还得亏帝师舍身救驾，否则皇上今夜实在危险。”
萧偃沉默了。
蔺江平一看萧偃便知道他想什么，那定然是宁愿那毒箭是射在自己身上，也不肯让帝师伤到一毫一分的，因为那只意味着自己的无能，意味着自己配不上对方，给不了对方安稳的生活，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呵呵一笑：“皇上还是回去陪帝师吧，这里脏得很，久留无益。”
萧偃起了身抬脚就走，一言不发。
祝如风在后头，转头看向蔺江平，有些为难，蔺江平道：“跟上吧，怕还有余孽后手。”
祝如风道：“皇上肯定是陪帝师去了。”肯定在金瓯坊，如今发生了这等大案，宫门严查落钥了，他哪里能出宫。至今他们还不知道皇上和帝师到底是怎么出宫的，只能怀疑是密道，但这密道也太长了吧，更何况那金瓯坊的房子，可是皇上出宫以后，安国公府置办的，这密道怎么通到那边的？
蔺江平嘿嘿一笑：“跟上吧，皇上啊一准不会去帝师那里。皇上这是自己在生自己气呢！哪里敢去帝师跟前露了痕迹呢。”
祝如风将信将疑，走了出去，果然萧偃回到了上书房，先传了何常安来，得知帝师已睡下了，便也没说什么，只命人小心伺候。便留在上书房内，连夜批起了折子。
乌云朵慢悠悠跃下御桌上，轻轻叫了声，浑身乌云一般的软毛都蓬了出来毛茸茸的。
萧偃抬眼看到是乌云朵，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乌云朵的脖子，乌云朵歪了歪头，又软软喵了声。
萧偃盯着它一会儿，眼圈就红了。

第86章 琉璃缸
巫妖本来是想陪着萧偃的, 但看萧偃只是一个人闷着生了一会儿气就开始批奏折，一本接着一本，仿佛不知疲倦。
巫妖大概身体受了伤终究有点伤元气, 很快就睡着了, 萧偃之前看到乌云朵团成一团在案上闭上眼睛, 柔软毛团散发出阵阵凉气，过了一会儿就慢慢消散了。
他批折子到深夜, 才慢慢走去了寝殿，看巫妖兀自沉睡着，天气热, 他也不回金瓯坊那边, 只趴着睡得很沉。金发凌乱披着, 身上衣服换了, 但带子系得很粗糙松散，露出了修长双腿，伤口已平复如初, 但唇色明显仍然有些苍白。
什么魔法药剂，恐怕在他们这个世界效果也是大为削弱的。他为了自己来到了这个凡人的世界，他却不能保护他, 他盯着巫妖沉睡的侧脸又看了一会儿，就又出去了。
第二日巫妖起床皇上又已去上朝, 让何常安转告了巫妖在金瓯坊或是去栖云庄好好休息着，毕竟外边都知道帝师护驾挡了那几箭，请帝师先别出门, 好好在家里养伤, 钦天监的事情自有安排。当然朝廷对护驾有功的帝师又是一番加恩加赏，但皇帝也知道巫妖并不在意这些, 只是封赏给外人看的罢了，便只是凌乱地堆在那里。
巫妖绞尽脑汁想不出如今应该如何哄回来正在生闷气的伴侣，要知道他如果是生巫妖的气，巫妖还能想法子讨好一二哄一哄，现在是伴侣自个自的赌气了，不肯来见他，他能怎么办呢。
巫妖调动了自己大脑中几千年的知识，发现没有相关的知识储备。
这就很棘手。
这样下去他什么时候才能听到表白呢。
虽然没什么办法，他也只能窝在栖云庄里头看茅娘子带着小姑娘们烧琉璃，继续找了卫凡君来聊天。
卫凡君倒是兴致勃勃说着京里的大热门：“津王府这下可丢了大脸了！不对，如今叫做慎王府了，太后娘娘亲自派了个女官去慎王府奉旨申饬，听说当晚老王妃就又气病了，但也没敢上报，真的生病了反而不好意思说了。祁阳王被废了王爵，听说也正回京准备依着慎郡王住了，然后长沙侯没了封地也只能回来，偏偏慎王府这边又还在忙着拆原本亲王府的规制，毕竟降为郡王后，面积会变小，各色规制都要撤下来，然后现在据说想要买别的宅子，京里宅子贵着呢！到处打听着要买了安置回来的长沙侯和废为庶人的祁阳王那一家子。”
卫凡君津津有味说着：“祁阳王世子，不对，现在该说他是庶人萧运荣了哈哈哈哈，被打了八十杖，现在家里歇着呢，根本再也没有出来过了，嘿嘿嘿。那个侍女我有印象，生得确实美，当时也是有人争着买，他出高价买回去的。现在想来那时候肯定就是针对他的脾气做的圈套，萧运荣那狗脾气就是只要有人抢，他一定要抢赢，京里谁敢惹他呢，他好像就享受人家知道他是津王府的人的那一瞬间的害怕和奉承，啧。”
巫妖看他兴致勃勃，仿佛还是一点忧愁没有，想起昨夜萧偃说的，试探问道：“似乎祝将军也受罚了？”
卫凡君一愣：“我不知道啊！我好几天没看到他了，还以为他忙着查案呢，刺驾这么大的案子……也对，他是禁军统领，皇上被刺，他不受罚才奇怪了。”他陡然紧张起来：“他被打了？”
巫妖道：“好像是四十军杖，我那里有些药，你拿去给他吧。”
卫凡君霍然站起来：“那可真是谢谢帝师了，药在哪里呢？我……”他忽然腼腆起来：“我去看看他……”
巫妖拿了支初级治疗药剂给他，卫凡君拿了药又说了几句就跑了，只剩下巫妖有些无聊，回了金瓯坊想着进宫么恐怕皇上又找出来个什么借口不见他，却看到外面的近卫递了帖子进来：“大人，是蔺元帅和慎郡王的拜帖，说是来看望您的伤势，慎郡王此前递过几次帖子，我们都按祝统领的要求推了，只是如今有蔺帅在……我们不敢自专。”
巫妖道：“那就见吧，去花厅那里。”
蔺江平还是那样一副冷冰冰要死不活的样子行了礼，慎王看巫妖出来，连忙上前深深作揖道：“帝师有伤在身，不敢劳帝师亲自出来……”
巫妖有些莫名：“你不是来看我的吗？”如果担心对方伤势，就不该带着个大帅上门逼人家不好不见吧？
慎王脸色僵硬：“此次小王管家不慎，连累了帝师重伤在身……”他看着通微帝师这精神饱满脸色红润，实在说不下去，只好强行扭转话题：“小王实在是罪该万死……”
巫妖道：“你确实治家不严，家里小辈这般招摇，必定招祸。不是这次，也有下次，以后注意吧。”
慎王：“……”不是应该客气谦逊几句吗？真的还真教训上了？这位帝师果然是外邦人，直来直去的，不熟本朝礼仪啊。他只好又艰难道：“母妃和小王都十分愧疚，已是狠狠责罚了小侄。只是惹得皇上生了大气，小王实在愧悔无地，想请帝师有机会在皇上跟前多多宽解……”
巫妖摇头道：“刺驾大罪，哪有那么容易原谅的，不是给了你个慎字封号吗？皇上的意思很明白了，恪守本分，谨慎从事，皇上总有气消的时候。”皇上气的是自己呢，什么时候气消还不知道。
一念及此，他有些愁眉不展，慎王却只是看他脸阴了下来，不敢再说什么，只好赔笑道：“帝师大人说的是，小王今天带了些补品伤药过来……”
巫妖道：“不必了我有更好的。”
慎王再次被噎了回去。
巫妖又问：“还有什么事吗？”却是问蔺江平，他看明白了这位慎王只是做个姿态给皇帝看，给京里的其他豪门贵勋看，问题就是蔺江平为什么要陪他走这么一次做样子了。
蔺江平笑道：“奉皇命，让我查刺客的主使，这些日子叨扰慎王多了，慎王诚恳想要取得先生的原宥，我便陪一陪。”
巫妖简单提取了蔺江平要意：因为要查案，需要慎王配合，只好稍微给点人情出去。
这么说来那就简单了，巫妖道：“无妨，慎王过虑了，你到底和皇上是亲兄弟么，皇上其实很重情的。”
这安慰比不安慰还痛苦，每一句话都直戳心窝，全天下都知道皇帝和慎王是亲兄弟，那又如何？现在皇帝一声令下，这满门子爵位帽子几乎全被撸干净了，什么面子底子都没了。然而巫妖脸上那送客之意实在太过明显，慎王只好尴尬地站起来拱手：“如此，那小王先行告退了，帝师好好养伤……”
他看向蔺江平，蔺江平也一笑：“本帅还有些案子上的事请教下帝师，慎王爷先回吧。”
慎王立刻明白了过来，这是顺路的人情，看来蔺江平就是要来找帝师的，顺便又卖了自己一个人情，而自己还不得不承这个情，但如今今非昔比，他也只能十分尴尬窘迫地离开了。
巫妖这才问蔺江平：“案子有什么问题？”
蔺江平道：“那个刺客，脸上有明显被野兽撕咬的痕迹，以及半只耳朵被撕咬下来了。”
巫妖微一点头，蔺江平道：“祝将军说是帝师您养的宠物。”
巫妖伸出手点了点，蔺江平便看到从梁上跃下来一只漆黑的野猫，眼睛绿油油的，非常小，看上去甚至还在吃奶。
蔺江平：“……”
巫妖道：“你是不是想借这只猫去，看看能不能追踪到幕后之人？”
蔺江平道：“帝师是聪明人，说话真省力，毕竟这幕后主使不除掉，也影响皇上的安全，有劳帝师襄助了。”
巫妖道：“有条件的。”
蔺江平：“……”讲道理，皇帝是你的人啊！
巫妖在蔺江平谴责的目光中岿然不动：“皇上已经五天没有见我了。”
蔺江平微微一愕，然后忍不住笑出来：“皇上气性还真大。”
巫妖不耻下问：“教教我该怎么做？”
蔺江平看着这神一般的人露出了苦恼伤神的脸色，心里由衷涌出了一阵羡慕：“先生只要让皇上觉得，他对你是有意义的就行。”
巫妖一怔，蔺江平继续解释：“要被你需要，要对你有用，否则他只会自惭形秽，觉得不配，偏偏他又舍不得放开你，绝对不允许你离开，这样就会加重他的自厌自弃的情绪，更没办法面对你。”
巫妖想了许久，终于坦承：“但是，在皇上十六岁的时候，他并没有这样的情绪，他虽然羞涩，但是却很坦然……”
蔺江平愣了下，算了下十六岁，那不正是京城被围之时？晏平帝的崛起和逆袭，一直在大臣中是个传奇，哪怕是北狄当时也是对他啧啧称奇。五岁登基的傀儡小皇帝，到底是怎么从权臣、太后、奸宦、辅政亲王之间走出了自己的帝王之路的？
他是绝顶聪明之人，心念数转：“我猜，那时候他对你有用吧？”
巫妖终于想起来了萧偃之前和他说过的：“真龙之气。”
蔺江平眼眸微闪：“皇上自有天助，先生上次和我说到这所谓的世界法则，天子者，天道助之。先生想必当时在年幼天子身边，襄助真龙，顺应天意，是得了好处的吧？当时的皇帝那么年轻，一定充满了自信，认为自己为天下之主，自然也会觉得能够给帝师所需要的一切。”
“然而时移世易，如今帝师归来，天子是否发现，已经给不了帝师什么东西了？如今您已封无可封，赏无可赏，若不是先生超脱凡世，这在从前的朝代，往往就是走到末路的权臣，要么篡位，要么灭亡了。”
巫妖：“……”
蔺江平笑得带了一丝幸灾乐祸：“留又留不住，给又给不了，想一下都替皇上头疼啊。”
巫妖忽然隐隐想到了什么，这么说来，自己莫名其妙失去记忆，法力被压制，恐怕是不是也是作为“半神”的自己，已考虑到了这一步，干脆以十八岁的少年之姿，空白没有记忆的凡人回到皇帝身边？生病的那段时间，皇上确实待自己亲近多了。
这么说……现在自己好像搞砸了……早知道那伤口不要好太快，再多疼上几天就好了。还有如今也没了十八岁的少年身体，装不了年少了，看上去是强者了，但是什么都不需要皇上了，皇上这自尊心受损了啊……
巫妖摸了摸腿上之前受伤的地方，若有所思。
蔺江平却忽然道：“我劝先生还是不要用什么眼瞎受伤的苦肉计，伤在你身，痛在他心，这症结只会结得更深，治标不治本，总有一日要爆发。”
巫妖带了些惊诧看了眼蔺江平，他怎么猜得出自己想弄瞎眼睛试试的？什么都看不见的话，皇上又不喜欢别人伺候自己，那肯定只能天天贴身跟着自己，他刚才还觉得是不错的主意。
蔺江平被他眼神里的惊诧逗得想笑：“先生，这些小手段，我都想过，若是能让对方心软，留在自己身边，须臾不离，那自己瞎了瘸了又有什么关系呢？”说到底，他们这些人，都不是什么正常人，他毫不怀疑，小皇帝肯定也会想过苦肉计，全是疯子。
巫妖遗憾放弃了这个主意：“那蔺帅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
蔺江平看了他一眼，仍然饱含着羡慕：“顺其自然，让他习惯有你的日子，让他得到安全感，让他觉得你和他一起生活特别有意思。”
巫妖认真思索着，蔺江平起身道：“如此这小宠，是否就借与我了？他能听得懂人话吗？”
巫妖挥了挥袖子，整个人沉浸在思绪里，乌云朵轻巧落在了蔺江平肩膀上，软软喵了一声。
蔺江平一笑，微微行礼，便带着乌云朵离开了金瓯坊。
而在前朝忙了一整天的皇帝，刚刚走到御书房，那里还有内阁几位大臣在等着他议论税法的事，这些日子，他特意把所有的行程都安排得满满的，只想着如何错开巫妖就好。
然而才走进御书房，他便听到了季同贞和丁熏华几位内阁学士的赞叹声：“神奇啊，竟然有此等造化神功，这究竟是怎么做的？”
他一走进去，迎面便看到了御书房一侧的书架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一面水晶琉璃鱼缸，里头水草摇曳，养满了整整一池的金色鲤鱼，在整面墙的鱼缸里悠然摇曳。
目之所及，摇光动影，明澈瑰丽，萧偃也有一刹那的失语。几位内阁学士看到皇上来了，连忙下拜，萧偃挥手命他们起身，又看了眼那鱼缸。季同贞笑道：“帝师真是好手段啊，适才老夫问了内侍，说帝师说怕皇上日日批折子伤了眼睛，专程弄了一墙的鱼缸在这里给皇上批折子闲暇时看看鱼，润养龙目呢。”
萧偃：“……”
何常安已凑趣道：“帝师交代了，各位大人们如果也有想做这么大的琉璃鱼缸的，只管让列位大臣们去钦天监那里订制，同朝为臣，自有优惠。”
丁熏华看了眼皇上之前神色明明还是严肃冷漠的，如今双眉已舒展开来，便接着说话：“帝师好生会做生意，现在就连我家夫人，也要托着让我找帝师说说话，提前给她订个星月琉璃宝冠呢？”
萧偃这下是真的笑了：“这下钦天监再起观星塔，没人再说浪费国帑了吧？”
御书房里的大臣们看到皇帝展颜，全都松了一口气，这还得靠帝师啊！自中秋刺驾案后，听说帝师护驾重伤，皇上每一日都是面笼寒霜，疾言厉色，又是不停的召大臣们布置事情，六部大臣们哪一位不是战战兢兢，奏事全都小心翼翼不敢触怒龙颜？就连御史台都息了那青史留名的名利心，安安分分一个弹章没敢上。
已是多日不曾休沐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满朝文武，都殷切盼着帝师身体赶紧康复啊！

第87章 幸运币
慎王回到王府后院, 烦躁地解了外袍，慎王妃迎了上来：“王爷回来了？”
慎王看了她一眼：“母妃如何了？”
慎王妃道：“仍是说头疼，胸口疼, 如今又口口声声说是被安国公那些人给陷害了, 皇上是被蒙蔽的, 要给皇上递折子，不能让皇上被奸人蒙蔽。”
慎王手中一顿：“怎么忽然这么说？谁又去她跟前调唆什么了。”
慎王妃道：“早晨去看了下运荣侄儿, 运荣侄儿抱着她哭，说是被人陷害的，说那□□早就坏得不能用了, 说那个使女手无缚鸡之力, 而且还腹中有孕, 早就求他纳了她, 他原本是打算过完中秋就和母妃求情纳了她的，绝不可能做此等事，定然是在宫里被陷害了, 这是针对我们王府的阴谋，觉得我们一门三王爷太扎眼了，想要把我们给踩下去。”
“我也安慰了母妃, 这听着就是无稽之谈，北狄那些蛮夷, 本就是设下美人计的，自然是什么都敢说……运荣侄儿这是看闯了大祸，才想着推托。”慎王妃说着脸上都带了些厌烦, 要知道自己儿子原本大好的一个世袭罔替的亲王, 如今全没了！将来就变成公，再下一代就是伯, 随便哪个借口就能除了爵。
慎王手里顿了顿：“其实，倒也不是空穴来风。首先，满朝谁不知道，禁军统领是祝如风的人？他要弄点什么手脚，□□也好，硬栽赃也好，那还不容易吗？另外，今日我去探望帝师，那通微帝师行走灵活，面色红润，哪里像个中了剧毒的样子？”
慎王妃瞠目结舌：“这……咱家的使女，大多是家下人生的清清白白的才能近身使用，一向不在外面买人，如今却是这个刺客是外边买来的，的确不太清白。还有那帝师隐隐听说是有通鬼神之大能，说不定有什么法子治伤的……”
慎王冷笑了声：“就算那使女不清白，也是别人盯紧了塞进来的，无论清白不清白，要硬栽我们也没办法。我们这一支从进京开始，就碍了多少人的眼了，恐怕不止安国公出手，大长公主和太后也不清白啊，否则城门观灯，那日我看太子殿下原本应该跟着皇上的，怎的没跟着？只看如今咱们这样，谁家得意谁家得利，就知道了。”
“如今只能少不得吃了这亏，来日再慢慢讨回来了。母妃那边你哄哄她，如今写折子，恐怕也未必能递到皇上跟前，咱们徐徐图之，再找机会吧。”
慎王妃愕然，忽然觉得他们母子倒是有志一同的像，就这样，怎么生出来皇上那样英明圣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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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慎王这边意难平，奉命只能在家养伤不许去钦天监百无聊赖的帝师，领受了蔺江平大帅的教导，认认真真开始了讨好伴侣的每一日。
这日萧偃晚上用膳，看到青瓷浅盘里一尾清蒸红玉鲈鱼，细碎青翠葱丝洒在鱼身上，鱼翅和嘴巴都是极漂亮的胭脂红色，何常安笑容满面：“这是帝师今日亲手钓的鱼，吩咐御膳房做好的，叮嘱了一定要给皇上用的。”
萧偃问：“帝师今天钓鱼去了？”
何常安道：“听说和卫小公爷在江边钓了一日，亲自选了最好的这一尾留给皇上呢。”
萧偃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第二日晚上，膳桌上却又多了一道极肥美的山鸡炒干菌菇，何常安禀道：“帝师今日在山中猎到的珍珠七彩山鸡，唉皇上您可没看到啊，那山鸡浑身七彩羽毛，点缀着珍珠白点，实在是稀罕啊！”
萧偃酸溜溜：“帝师又和卫凡君去打猎了？”
何常安笑道：“倒是没带卫小公爷，也一个侍卫都没带，听说是嫌他们骑马慢吧。一大早帝师自己就骑马进了山，晚上带回来的，只带了这只，说别的羽毛不好看的都没打。”
萧偃：“……”
山鸡肉确实味道不错，没想到之后巫妖仿佛忽然爱上了狩猎，第三天御膳房做了鲜美滚香的奶白色黄羊汤，第四日是一整只烤狼腿裹上了蜂蜜金灿灿亮闪闪。第五日萧偃看到了清蒸野猪心，足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可有些吃惊：“咱们栖云山庄能有这么大的野猪？”
何常安：“西苑皇家猎场的，您多年不行猎，那边猎场的动物都泛滥成灾了，帝师说本来该猎只老虎的，看着那白虎挺好看的，祥瑞，算了，换了个野猪，那鬃毛，老长老粗的，黑乎乎可扎人了！帝师说这猪肯定很老了，猪肉不好吃，就这猪心还使得，养血安神，给皇上尝尝。”
萧偃：“……”算了，帝师高兴就好。
第六日，萧偃看到了红烧熊掌……他忽然有些坐立不安，他问何常安：“帝师有没有说下一个打算猎什么？”
何常安道：“帝师……好像和祝将军打听哪里有野象来着……听说中原如今少了，还有些遗憾，说只能往海里看看了。”
萧偃：“……”
他终于问：“先生现在在哪里？”
何常安偷偷看了眼萧偃：“今日听说去了津港……说是要去猎鲨。”
萧偃霍然站了起来：“什么？他离京了？”
何常安支支吾吾：“皇上放心，蔺元帅听说他要出海，给他帖子让他到时候找蔺小将军，有海军水师接应着，帝师又是武艺超群，必安全无虞的。走之前帝师交代了，明儿一定能回京，皇上您安心等着吃鲨鱼肉，或者搞个大乌贼回来给咱们开开眼……”
萧偃：“……”
如此坐立不安到了第二日傍晚，巫妖果然风尘仆仆回宫，他真的猎了只巨大的金枪鱼，有着深蓝色的鱼鳍，卧在了巨大的冰块中用冰车运了回来。他身上穿着简单便于行动的短袍长靴，深蓝色袍子上尚且还凝结着洁白海盐，金色的头发随意扎着，沾着不少沙子，显然是急着赶回来。
他看到萧偃亲自到了宫门口来迎他，笑容满面牵了萧偃的手去车边看：“原本想着猎鲨，但去到海边问了当地渔民，鲨鱼肉又粗又酸很不好吃。还是这金枪鱼最美味又珍贵。皇上您来看看，这只金枪鱼，足足一千多斤！足够您赏京城里的文武大臣了！让御厨赶紧来收拾，选最鲜嫩的一块做鱼脍。”
萧偃看他，心中又苦涩又甜蜜：“先生您身子未愈，如此奔波打猎是为了什么呢？”从前他可没有这样狩猎的爱好。
巫妖一笑：“让御膳房先做，我们一起尝尝。”他又摸了摸一身被海水浸泡过硬脆的衣服和头发，簌簌的细沙落下，他道：“我先去洗澡换套衣物，陛下等等。”
御膳房自然是摩拳擦掌，选了最好的部位，切成深红晶莹鱼脍，另外煮了豆腐鱼头汤，烤鱼皮，蜜煎鱼腩，红烧鱼锅，出尽八宝，做了一席全鱼宴。又按帝师的吩咐，将剩下的鱼都切成无数等份，由鸿胪寺赏给有功之臣。
等到全鱼宴上齐，萧偃抬眼看到巫妖穿着一身华丽的白色绣金衣袍走了出来，头发刚刚洗过，只用一根簪子将前发簪了起来，金光璀璨如瀑布一般垂落在肩背。他端端正正坐了下来和萧偃面对面坐着，然后伸手来倒酒：“这个是石榴酒，路过看到有卖尝了下味道不错买回来的，你看看，倒出来颜色鲜红的，倒是难得，加了冰，尝尝。”
萧偃忽然感觉到胃蜷缩起来一般地收紧了，上一次带酒回来，还是新年，先生专门回来和自己过了新年，之后便是一别三年。
先生是要告辞吗？这么天上地下水里地给自己猎猎物，是不是想要出去看看了？还是说他想要回他自己世界了？无论如何，这宫城太小，肯定留不住先生，他之前神魂不定，失去记忆，才不得不留在自己身边，但先生就是先生，哪里能难得倒他？如今人人都喜欢他，去哪里都是如龙入海……
他完全没有和自己从前一起的经历，就算记得起来又如何？神子会记得路过荒芜之地顺手救起的羔羊吗？
萧偃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巫妖敏感感觉到了他那边源源不绝传来的依恋、不舍和难过的感情，有些不解为何忽然又不高兴了。
伴侣心思太深了，可真不好哄啊，巫妖只好又亲手替萧偃用筷子挟了鱼片递到他嘴边，看在萧偃眼里，却无异于刑场前的最后一顿杀头饭，食不下咽，却还是都吃尽了，平心而论，鱼肉是十分清甜鲜美，不是一般人能吃到的，萧偃心里宽慰着自己，需珍惜这帝师亲手猎回来的鱼。
巫妖便说起海上风光：“有机会皇上还是该去看看，确实阳光白鸥，海阔天空，很是别样风景，等我法力再恢复一些，我带你去看海底的风光，又是别一样滋味。”
萧偃含笑道：“一言为定？”
巫妖看他笑的时候神容落落，黑色的眼睛天然带着忧郁感，饮酒急了，眼角带着红痕，像哭了一样，薄唇也分外的红，漆黑的头发一丝不苟扎着发髻，但巫妖却还记得少年鸦黑缎子一般光亮的长发披在他身上的感觉，只是记忆中的凌乱碎片，但在失忆的他看来，却不啻于吉光片羽。
两人用了晚膳，巫妖站起来道：“去栖云山庄那边散散步吧。”
一副要长谈的架势，萧偃的胃仿佛缩成了拳头大小，坚硬紧张，吃下去的鱼沉甸甸都积食了，但他还是勉强露出了个笑容，心里绝望地想着，若是前几日那几根毒箭打在我身上就好了，那至少帝师还能多陪我一些日子。
落日熔金，霞光澄澈，巫妖跟着萧偃慢慢在落星谷里，看着满地的星星花，萧偃细心地发现这些星星花仿佛在巫妖踏入谷中之时，一瞬间全都亮了起来，仿佛知道是它们的主人到来了一般，晶亮闪烁着。
萧偃感觉到风吹过来，闭了闭眼睛，心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低声道：“先生今天带我过来，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巫妖道：“嗯，往前走，有好看的东西给你看。”
萧偃露出了个勉强的笑容，心想着是要给自己留什么纪念吗？和那御书房的鱼缸一样，但这只会让自己更舍不得的。
但是自己对帝师还有什么用呢？除了拖累他，犹如囚禁一般在这小小的宫城，在这被天道压制的世界里，他对帝师还有什么用？
他垂下睫毛，掩住了眼眸中的失落和泪光，没见到帝师之前，他想着无论如何，不择手段，哪怕成为无道暴君，都要威逼天道把他的巫妖还回来。
但是等真的见到了他的帝师，他那十年的痛苦仿佛都得到了慰藉，他那么美好，他不配拥有神。
他往前又走了一会儿，便听到了潺潺的水声，他有些诧异：“江滩不是在另外一个方向吗？这是哪里的水声？”
巫妖一笑，伸手握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往前，穿过夹道□□，萧偃微微抬头，忽然吃惊了：“这是？”
一泓清澈的湖水中央，喷出一股一人高的泉水，雪白泉水源源不绝从下往上喷溅，珠玉飞溅，银浪似雪，而泉水后边一对黑天鹅在后头悠然嬉戏，优雅而神秘。
巫妖在他身后笑道：“精灵月光喷泉，我画的阵符。传说往泉眼前扔三枚金币，若是能扔中泉眼正中，就会得到幸运，祈求的愿望必能实现。
他捏了三枚金币放在萧偃手心里，萧偃握紧那三枚金币，声音微微发颤：“真的能实现吗？”
巫妖道：“幸运金币。”
他捏过一枚金币，手指一弹，看到那枚金币划出了一个金色的弧线，刚巧落入了泉眼中，被喷泉喷起来，在泉水顶峰闪烁着金光。
巫妖一笑：“幸运的一天，我正好有个愿望，看来有很大希望能实现。”
萧偃一颗心往下沉，他听到自己问：“先生的愿望是什么呢？朕……朕无论如何都会满足先生的。”
他听到窸窸窣窣声衣物摩擦草的声音，忍不住转身，却看到巫妖单膝跪下了，金色的长发在夕阳中让他仿佛披着阳光，逆光中浅金色的睫毛和金眸都仿佛变成了透明，深刻俊美的面容恍如神祇。
巫妖看到他转身，抬脸微微一笑，一只手举起一个心形宝匣，另外一只手打开，里头有一对简洁华贵的戒指，戒面是细碎的星光宝石，很细小，却分外璀璨。
巫妖微笑：“秘银晨星对戒，虽然法则压迫得厉害，魔法施展不易，稍微花了点时间，我自己打造的魔法戒指。”
“精灵的习俗，求婚必须自己打造戒指，而且在求婚之前七日，需要每日都亲手捕捉一只猎物，将最美好的部位赠食对方，表示自己有能力余生都供养对方。”
“所以尊敬的阁下，我可否有此荣幸，与您共度余生？”

第88章 星光夜
金色的落日太明亮了, 萧偃几乎看不清楚巫妖的脸，他往后退了一步，因为太过震惊, 疑心自己还在梦中, 然而这一下整个人往后一倒, 竟然一脚踏空直接失足滑落入水中。
巫妖连忙站起来去扶他，却没想到这水边原本就是生造出来的喷泉, 泥土被泉水浸泡着松软不堪，瞬间也一滑，就着扑着萧偃身上的姿势, 把勉强才要站稳的萧偃扑到了泉水里。
两只黑天鹅受惊, 扑哧哧地打开翅膀飞了起来, 盘旋在深谷之上, 余晖斜斜照入深谷，晚风温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
萧偃抱着巫妖坐在喷泉水池里，两人湿淋淋地对视了一会儿, 忽然都笑了起来。
巫妖往后坐了坐，拉了他的手过来，将落在清澈泉水里的秘银指环捡起来套入了对方的无名指里：“这是代表一心一意的戒指, 意思是答应我了以后，便要守戒, 不可再与其他人结缘。”
巫妖拿了另外一只指环递给他：“你该给我戴上了。”
他伸出手霸道地放在萧偃跟前，萧偃盯着那五只修长白皙的手指，又抬眼看了下巫妖的神情, 巫妖抬了抬眉毛, 金色眼眸的眼神坚决且不容拒绝。
萧偃握紧那只指环在手心，敛了笑容, 定定看着他了一会儿：“您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巫妖摇了摇头：“只有一点点……记起来你向我告白，还记起来我吻你。不过可以确认这就是我的心意。”
萧偃眸光一暗，想要继续说话，巫妖却按住了他的嘴唇：“你先听我说，我没有拒绝，就是同意。轻率的许诺决不是我的个性，以我如今看来，当时应该是两个顾虑，第一你太小，在我的认知中，十六岁太小了，于感情上的认知未必足够成熟；第二我之前为魂体，无法满足你，无法回应你的感情需求。因此我必须要解决这两个问题，才能回应你，我既然如今以此身体回到这里，那就是我的回应。”
“当然，最重要的是，”巫妖盯着萧偃：“我每一天看到你，都希望抱抱你，吻你的唇……”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句话“吻遍你全身……”
萧偃的脸一寸一寸地从脖子耳朵红透了。
巫妖伸出手掌在他跟前晃动：“为你的伴侣戴上戒指，这是承诺，一生一世我为你守戒，你亦如此，我们彼此为对方唯一爱人，像天上的星辰，亘古不变。”
萧偃伸手去握住了巫妖骨节分明的手腕，然后慢慢将那枚指环套入了对方的手指。
巫妖伸出手看了看，西边的夕阳已快要落尽，红霞烧尽，只有微微一点余光折射在宝石上，闪耀出微光。他心满意足，唇角带上了微笑。
萧偃坐在水里，看着水珠子从巫妖金发上滚落，金眸璀璨，喉咙又紧了紧：“接下来呢？”
巫妖一怔：“接下来，应该是定情的接吻。”书上是那么说的吧？他可是把书架上的魔法大陆各种族风俗指南里婚礼的那一章反复看了多次了，毕竟在他脑海里的知识储备，显然从前对这些是不在意的。只是现在他们这么湿淋淋在水里，是不是应该先去洗澡换个衣服……
他话音才落，萧偃就已从水里长跪起身，伸手抱了过来，嘴唇已经不容置疑地吻了过来。
巫妖尚在发呆，就已被萧偃重新扑倒在了岸边，萧偃按着他的肩膀，压在他身上狠狠地吮吸着他的唇，巫妖嘴唇在伴侣这凶猛攻势下不得不微微张开，然后迎来了更强烈的进攻。
他长而湿漉漉的金发铺在岸边的破晓之星花丛中，一边伸出手来去扶住萧偃的腰，又有些分心伴侣的腰好像过于瘦了些，然后很快也被伴侣的热情给卷入了沉浮的情潮中。
两人在水里气喘吁吁拥吻了一会儿，才难分难舍意犹未尽地互相扶着从水里站了起来，巫妖看到萧偃肩膀上还落了那枚之前抛下去的亮晶晶的金币，伸手拈了起来：“幸运的一天。”
萧偃伸手拿过那枚金币，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整个人却已被巫妖打横抱了起来，湿淋淋的：“回去了，着凉会生病的。”
失去平衡的他不得不攀住巫妖的肩膀，却看到巫妖几步已走到喷泉角落，那里不知道何时已布下了一个魔法传送阵。
一阵眩晕后，两人已到了玉堂殿，萧偃发现这里已完全变样。
浴池底部长满了葳蕤穗状的银色荻花，像是银色的水草一般随着水波摇曳着，银光闪耀，柔软似流沙，池子水质变得清澈见底，澄净非常。水面上蒸腾着雾气，点缀着金色莲花，水声潺潺，已变成了活泉。
萧偃被这仙境一般的景色迷住了，这些日子浴池他是绝步不进，没想到已变成这般模样，想来已不需要宫人日日打扫烧水了。他站在水边看了一会儿，听到水声，一抬头看到巫妖，顾不上羞涩，他被眼前所见给震惊了。
巫妖光洁无暇的神赐之躯上，布满了粉色的瑰丽魔纹，前胸、腹部、手臂、腰背，全都绘满了绯红色闪着光的魔纹，仿佛一朵朵丰美柔嫩的花朵绽放在上面。
萧偃震惊道：“您身上这是……”
巫妖转过身，骄傲展示，唇角带笑：“新婚之夜的精灵，要在身上绘上自然之力魔纹，可以得到最好的新婚感受。”
巫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也是第一次绘制，为了这一刻对着镜子一个人摸索画了许久，在自己身上练手。但看到萧偃此刻惊艳的眼神，他觉得相当值得。
萧偃脸色酡红，巫妖还在继续补充：“你快洗，洗干净了我来帮你画上，不然到时候你会疼。”
萧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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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之力魔纹，由精灵双方在新婚之夜前沐浴后以特制药水相互绘制，在婚夜合欢后即会消失。自然之力魔纹能够大幅度提高身体的素质和耐受力，增加敏感度，放大愉悦和渴求的感觉，促进液体的分泌，减轻疼痛感，并且增加持久性。”
“当然，任何魔纹的效果都比不过情投意合的亲吻和拥抱。”
“星光在上，祝你们拥有一个美好的良夜。”
“另外，一个小提示，如果因为第一次绘制魔纹太过紧张羞涩，可以尝试将对方的眼睛用缎带蒙上，这样可以提高自信，更稳定地绘制魔纹，也可以增加一些别样的情趣哦。”
巫妖将这本厚重的显然是一位太过活泼的精灵女士法师撰写的魔法书放到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将毛笔拿了起来，浸入了绯红色药水里吸饱药水，目光却已凝重看向了床上。
宽敞的大床上，华丽的花边纱帐飘散着，一具修长的身躯横卧在柔软洁白的床褥上头，漆黑鸦羽一般的长发散在云朵软枕上，萧偃俊脸绯红，眼睛上蒙着一条缎布，纤长脖子向后微微仰着，露出了上下滚动着紧张的喉结，手腕无所适从，只能放在了枕边。
巫妖走了过去，微微垂下头，饱吸了魔法药水的笔尖最先落在了纤瘦的腰腹上，毛笔的触感很纤细柔软，落在肌肤上，萧偃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胸口随着呼吸起伏逐渐加快，他握紧了手指。
绯红色的纹路开始出现在白皙肌肤上，魔法药水一触到肌肤就立刻吸收了，形成了淡粉色闪着光的纹路，流畅而优美。神秘的魔法纹路向上连缀胸口淡色的花瓣尖，向下绕过纤瘦的腰身，围绕着秀气的脐眼在平坦的腹部画了一个闭合绚丽的椭圆形魔纹。犹如一朵含苞欲放的鲜花落在山壑中，衬得肌肤越发白皙光洁。
甜美的粉色花朵层层绽放，亭亭玉立，含着露珠。
巫妖感觉到喉头发紧，热得厉害，但仍然控制着让自己发出冷静的声音：“好了，翻过身去，背后还要画。”
萧偃耳根通红，伸出手肘曲起一只腿来要翻身，但毕竟看不见，床褥又太厚软，受力不匀瞬间便跌下床褥，巫妖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腰，然而萧偃微微打了个激灵，巫妖清晰看到对方肌肤上因为过于敏感，颤栗着冒出了细小丘栗。
巫妖身上更热了，他伸手按下了萧偃的腰，使那惊心动魄的弧度不要太过诱人：“再坚持一会儿，我画法阵一向很快。”
腰臀部的魔法阵像是一对微微张开的翅膀，又像是半开的对称花瓣，笔尖在花蕊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巫妖终于理解了自己为什么如此热切盼望回归人类的身体。
那种来自灵魂的渴望和直觉，让他知道什么是最对的选择，来自于半神在长久的岁月中累积下来的经验和知识，让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谁说不是呢？他觉得他的伴侣实在是太美了，染满红霞的面颊，挂满了晶莹汗珠的光洁肌肤，萧偃蒙着眼睛的缎布在眼角处湿了，在急促的呼吸中咬着唇伸手要去扯下眼睛上的蒙带，却被巫妖强硬地将手腕按回了枕边。两只手腕如同被攀折的花枝，被巫妖一手握着按在床头的秘金栏杆处。
萧偃脖子往后倒去，犹如濒死的天鹅，那些魔法纹路起了作用，灼热而充满着存在感，像一朵朵火焰在肌肤上跃动着，他咬着唇颤抖着说话：“先生，让我看着您……”
语声像是抽泣一般，巫妖低下头温存地吻着他的唇角，又去含入他的耳垂，声音里带着笑：“今夜时间还很多，不着急，一会儿就给你解开。”
这一夜十分短暂，也十分美好，魔纹的作用确实很不错，巫妖每次回想起萧偃带着湿意红润的眼尾，失去焦点的漆黑眸子，还有缠绕着闪着光的绯红色魔纹无力垂下的四肢，涣散崩溃的表情，唇角就忍不住含笑。
星光在上，这实在是一个太美好的良夜了。

第89章 幸运糖
萧偃坐在御书房内, 听着内阁大臣们议事，神思不属地慢慢拿着一份折子慢慢看着，但手肘已不知不觉靠在了扶手上借着力, 以缓解身上那种深入骨缝的疲惫。
季同贞看皇上在上头, 坐得不复从前严整, 其实坐姿倒也是端端正正脊背挺直的，但就是无端给人一种慵懒倦怠之感。人是坐在书房内, 眼神却仿佛不知看着哪里，眉眼都懒洋洋的，看人的时候眉低眼慢, 仿佛汪着一汪水, 说话也少了很多。
他忍不住提醒皇帝道：“皇上, 今日这些议题已积了几日, 务必要议出个章程了。”之前皇上绷得像根弓弦，龙颜凌厉，朝堂人人惧怕, 如今皇上忽然宽和起来，许多政事都随手批回，不复从前不停逼问, 又觉得没有皇上做主，有些不放心起来。
萧偃道：“卿家们议得已很充分了, 朕看就依众卿所奏吧。”他说话慢而且低哑，内阁大臣们不免有些心忧：“陛下可是圣体不安？还请保重龙体。”
萧偃道：“朕安，没什么事就这般吧……对了。”他忽然道：“礼部、工部这边跟进一下钦天监那边, 让他们开始启动观星塔建了, 朕看他们如今资金充裕，可着手安排。”
他挥了挥手, 众臣们都起身退下了，萧偃却起了身来，站在鱼缸旁边看了一会儿鱼，便又忍不住在窗边的榻上斜躺了下来，何常安端了茶上来，笑着问萧偃：“皇上提前打发了大臣，可要请帝师用膳了？”
萧偃目光游移：“帝师现在在哪里？”
何常安道：“听说仍是在金瓯坊，祝将军说仍是在看书，不让人打扰。”
萧偃神情微微一滞，这几日巫妖爆发了强大的求知欲和探索欲，孜孜不倦翻看各种魔法书，在那本魔纹书上找了许多新奇的魔纹，一一尝试，虽说确实是无上快乐，也确实是他毕生所求，但每一次都以自己哭着失去意识为结尾，那种深入骨髓的渴望和灵魂出窍一般的极乐实在真的让他每一次都像死去活来一般，几日下来颇有些承受不住。
他摇了摇头，拿起一杯茶来喝，仿佛要驱散那种干渴：“帝师问起来就说朕朝政繁忙，还有许多事情需要静静考虑一下，请他先忙他的事，钦天监那边也可以去看看了。”
何常安连忙恭敬应了，偷偷看着皇上的神情，又禀道：“之前听祝将军说，门上一直有人送帖子来见，尤其是明年春闱在京里举行，已有不少世家子显然得了家里长辈指点，雪片一般的帖子递过来了。”
萧偃道：“不妨给帝师看看，看看他想见的就让他见，兴许能给朕推荐一些国之栋梁呢。”
何常安连忙应了又道：“还有，皇太后娘娘这几日睡得不大好，听说总是做噩梦，召承恩侯嫡女到宫里。”
萧偃挥了挥手：“准。”
看屋内没人了，萧偃整个人靠在软榻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帝王仪态，他微微转侧，牵动异样感受，想起昨夜被卡在不上不下的情境，他耳根微红，“乖孩子……”先生那低低充满诱惑的声音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他将榻上的薄毯握紧，闭着眼睛，睫毛低垂，不多时便睡沉了，他真的太疲倦了。
巫妖的确是正在看书，生无涯，知有涯，他历来对不了解的领域都充满了敬畏和求知精神。但蔺江平的到访打断了他，以至于他非常不耐烦。
“猫不见了？”巫妖有些意外，他闭上眼睛一会儿道：“魂契还在。但却是和我断开了联系。”他深思了一会儿：“之前有什么征兆吗？”
蔺江平道：“之前带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寺庙，旅馆，茶馆，慎王府等等，后来根据它带我们去过的地方，却是部分是之前那刺客去过的地方，还有……”
蔺江平展开了一幅画，画上的少女眉目婉约，头上戴着琳琅银饰花冠，穿着青裙：“这是鲜于鸾，北狄的小公主，她出生就被北狄大星官点为圣女，北狄国破之时，她逃走了。这位小公主我在北狄的时候也只在祭祀大节之时见过她出来为神献舞，此外深居简出，极少出门，大多数时候养在星宫中。”
“前些日子见过的使女，也是星宫里服侍的贞女，她手里应该有着当初大星官的势力，而皇上与我说过，当初鲜于鸢在他面前承认当初破我朝风水之手笔，正是北狄前代星官的手笔，如此以来，此女恐怕有些玄幻之处，而因为她样貌出尘，因此我存了心找了当初北狄宫中的奴隶来，绘制了此图，一一询问，果然当初黑猫所停留的地方，这位小公主都有出现过。”
“最后一次是宝光寺，普澄方丈已带着我们里里外外搜过了，却没有找到可疑之处。但乌云朵就这一夜后就消失了，再也没有见过它。”
巫妖沉思了一会儿：“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找它，此事先不要和皇上说。”
蔺江平一怔：“不禀报皇上？”
巫妖充满了不耐烦：“在吾的家乡有一句谚语，打扰蜜月，是应该要被一万只蜜蜂蛰，一千道闪电劈的罪过。”
蔺江平：“……”他神奇地打量着巫妖：“什么叫蜜月？”
巫妖道：“顾名思义，每一天都流淌着蜂蜜的新婚之月。”
蔺江平诧异：“皇上竟然能得手？”
他不可思议看了看巫妖：“你还真的是有求必应普度众生的神么？”
巫妖金眸沉沉看了他一眼：“此事皇上知道也做不了什么，白白担心，破坏心情。”蔺江平终于笑了起来：“先生实在是体贴入微，倒真是社稷之福。既如此，那有什么消息先生请通知我，稍后小的便命人送贺礼来，贺新婚大喜。”
巫妖从桌子上的汝窑青盘里的满满的糖块堆里随手拈了一块亮晶晶金黄色星状糖块递给他：“一点好运分给你。”
蔺江平：“……”忒抠门了。
巫妖挥了挥手，显然嫌他占用了太久的时间。
蔺江平走出了院子，将那块糖块随口掷入嘴里，舌尖泛起的酸让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咬碎硬脆的外壳，果然外壳是梅子酸味，里头却是甜软的软糖心。他翻身上马回了将军府，秦怀刚上来替他牵马：“蔺帅，今天又找到一个那天出生的孩子，因着他是个孤儿，被人弃养的，我就干脆把他带回府里了。”
蔺江平面容淡漠，大步走入府中，却怔了怔，一个小男孩站在路边看着他，狮眉凤眼，表情带了些茫然。
舌尖的糖似乎刚刚化完，还有一些甜丝丝的余味，他看了那孩子一眼，低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低声道：“丹棘。”
蔺江平喃喃：“赠君以丹棘忘忧之草，青棠合欢之花。”
秦怀刚低声道：“大帅也觉得像吧？”
蔺江平看了他一眼：“去请个先生来教他读书，后院安置好。”
秦怀刚咧开了嘴：“好。”
===
慈福宫。
头上戴着白玉莲花道冠，手持雪白拂尘，一身宽袖白纱道袍的孙雪霄在女官们的引导下刚刚走进了慈福宫内，未及行礼，孙太后就已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雪霄可来了，怎的这么久？”
孙雪霄面容含笑仿佛带着慈悲：“姑母这是怎么了？不是前阵子茹素念经后，好了许多么？怎的我听姑姑们说姑母又做噩梦了？”
这倒是奇怪，自从回京后，她忙着君主交代的烧制琉璃等事务，为免孙太后烦她，她都大发慈悲让她安睡了，怎的又做起噩梦来？果然是作恶多端，天也要收她么？
孙太后却低声道：“这宫里，不干净，从前若是普觉国师还在，还能做做法师，如今那普澄方丈，我不信他！你来了今晚伴着我，讲讲经。”
孙雪霄诧异道：“不是只是做噩梦吗？”
孙太后面容苍白，手甚至微微发抖：“是高元灵……他端着一杯毒酒要逼我喝……定然是这宫里太久无人居住，国师又不在了，无人做法事……混蛋，他明明是自尽的，还有那天的毒酒，也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谁害他的，自找他去，凭什么来找我！生前是个糊涂蛋，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孙雪霄道：“娘娘如何确定是鬼魂作祟，而不是您做噩梦而已呢？可请了大夫来看看？”
孙太后眼睛里满是血丝，从前那平静慈悲的神情早已不在，她低声道：“你不懂，我听到婴儿的哭声。”
“非常清楚，我起来，便看到高元灵抱着个婴儿骷髅在廊下，和我说话，他说，太后娘娘，大好前程，你如何不肯要？你听奴才的，还有你的好前程在。”
孙太后浑身发着抖：“他要将那鬼胎塞回我的肚子！”
她拿起了一串晶莹念珠：“幸好有这串念珠在！这是你给我雕刻的你还记得吗？他靠近我的时候，这串念珠忽然放出光来！那个鬼胎就嚎叫起来，高元灵当时脸色就变了，盯着那串念珠，满是怨毒之色，说了句我还会来找娘娘的，然后就消失了！”
“他今晚还是会来的！雪霄！我只有你了！你陪着我！”
孙雪霄愣了下看了眼那串念珠，那是用她自己的骨头磨成的念珠，却是用琉璃裹了一层，假意赠给孙太后，其实是要加强这怨念缠绕，方便施术的，孙太后到底是真的遇到了鬼，还是说是只是心虚了？

第90章 嘉客来
“鬼胎遇见你的骨珠, 便惊退嚎叫？”
“这是很自然的，你是白骨领主，你的骨珠代表你之领域所在, 那鬼婴虽然不知是何方鬼魅, 显然无法轻易侵入你的领域, 猝不及防且估计灵智不高，便先撤退了, 但其后必有主使……”
巫妖摸了摸手中的龙皮书籍：“这个世界鬼是难以存在的，这是法则。若是有人强留，说明一开始就有人将高元灵的鬼魂留了下来。”
孙雪霄脱口而出：“普觉国师？”
巫妖道：“很有可能。但破解你这个领域并不是非常难的事, 很有可能还来, 你守着太后看看, 和祝如风说一下, 换甘汝林去宫中值守。”
孙雪霄一怔：“君上觉得对方强大到我一个人不行？”
巫妖道：“对方既然发现了太后身边有更强大的鬼，他们必然会专门克制，甘汝林身上的煞气可克制鬼魅, 有他更稳妥。”
孙雪霄问道：“君上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吗？”
巫妖道：“八九不离十，今晚我先去宝光寺看看。”
想到势必要耽误良宵，巫妖沉下了脸色, 孙雪霄却以为主君不耐烦了，连忙行礼后要走, 巫妖却道：“等等。”
孙雪霄一怔，巫妖从桌子上拿了一粒糖给她：“给你。”
孙雪霄：？？？
她接过那粒糖，巫妖才道：“我已与皇上结成伴侣, 这是喜糖, 今后你侍奉他，当如侍奉我一般, 不可不敬。”
孙雪霄：“……”她待皇上表弟一直很恭敬啊，那可是天子！只是男女有别，一直没怎么见过皇上，但巫妖对皇上的庇护怜惜之意，倒是一直没怎么改变，因此她虽觉得有些意外，但仍是恭敬应道：“遵主君命。”
孙雪霄走后，巫妖起身在魔法书架上翻了翻，找了本魔法阵书来看了看，却觉得有些看不进去，看了眼外边，夕阳竟已偏西，今日的访客层出不穷，他忽然发现都已这个时间了，居然还没有看到皇上回来，之前何常安确实派了内侍来传话过，说是今儿需要议的事情太多，让自己先吃午膳，怎么现在还没回，今天这么忙？
巫妖整了整衣袍，才刚想要去传送门进宫看看，一眼却看到萧偃从传送门出来了，已换了一身宽松便服，看到巫妖抬眼笑道：“晚上吃完饭，我们去外边走走吧？许久没去外边看看了。”
巫妖欣然道：“好。”他转念一想却道：“不如我们直接去外边吃吧，走走看哪家铺子看着好吃就尝尝。”
萧偃求之不得，只要不是吃完晚膳后直入主题，他都觉得甚好。
御街上仍然是那般热闹，萧偃和巫妖一身便装慢慢走着，身旁跟着几个侍卫，因着夜里灯光不好，大部分人也不太注意巫妖与众不同的相貌，因此两人逛得十分惬意。
萧偃感叹道：“之前战乱之时，御街上冷清得一个人都不见。如今好容易又有这般气象了，老百姓们也有丝履绸衣穿了。”
巫妖抬头看着两侧吃食店，果然看到之前的瓦罐汤店，还有羊汤烙饼店，烧鸡店，酸汤肘子店，牛肉面店，汤圆店，馄饨店，饺子店，琳琅满目，但萧偃看着那店面狭窄，自己这一行人太多，加上巫妖相貌特别，还是拉着巫妖去了一家大的酒楼名唤庆丰楼的，找了小二来问做得好的菜，点了黄雀酢、青翠鹌鹑羹、油炸蜂蛹，再又点了几道素菜，凉瓜、鲜笋百合和一道鲜鱼汤，又特意点了巫妖爱吃的蟹黄汤包，又让人切了一碟薄薄的盐渍牛舌。
他这段时间观察过了，巫妖饮食的偏好很有意思。他在荤菜上喜欢精心烹调，工序复杂做法独特的肉类，非常愿意尝试没吃过的新食材，在蔬果素菜上，却又喜欢清鲜的没怎么加工过的，看得出来他虽然很少提起自己似乎是王族后裔的父亲，大多时候似乎因为年幼多病常年在精灵森林里生活，因此精灵的生活方式给他影响较大，但显然贵族那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精制烹饪方式也深深影响了他。
他想起了曾经给他投食的时候带的烤鸽，风鸡腿，卤牛肉，反应过来当初巫妖显然是按自己口味在为他挑选食物。
而他对鲜味似乎是情有独钟，无论荤素，带着独特风味的鲜味都很吸引他。比如浓厚鲜味的蟹黄，腌制后肉类的独特鲜味、烤制油炸后的味，他有一根非常灵敏的舌头，萧偃心里想着，因此才会对那种独特做法带来的食材的改变如此敏感。
果然巫妖虽然一直吃得不疾不徐，姿态端雅，却筷子一直没怎么停，将点的菜都认认真真尝过了，非常地珍惜食物，还时不时和萧偃讨论这做法。萧偃只看着他微笑，他再没有见过这么认真品尝生活的人了，一个认真在做人的巫妖。
他从前一定也是这么认真的生活，因为知道自己活不过十八岁。萧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喜欢从眼前的巫妖，猜测他的从前，他对那个魔法世界充满了好奇和向往，也充满了感激。
他看着巫妖正发呆时，巫妖将一片盐渍牛舌放到了他嘴边：“这个竟然做得很不错，虽然是个凉菜。”
和一般卤过酱过的牛舌做法不一样，这是牛舌煮熟后切成薄片撒盐和大葱酱油和醋腌渍，果然风味很不一般。
巫妖认真品评：“这个黄雀酢做法很独特，发酵腌渍过了，麻雀很肥美。鹌鹑羹也不错，放了淮山，你也尝尝，刚才小二说这个补中益气，很适合你现在吃。”
萧偃慢慢夹了一只鹌鹑腿尝着：“嗯。”
巫妖道：“今天我看到一个魔法阵，很有意思，今晚我们试试。”
萧偃尚未反应过来：“哦，什么魔法阵。”
巫妖张嘴刚要说，萧偃忽然回过神来，连忙夹了一个蚕蛹塞入他嘴里：“回去再说。”
巫妖：“……”他吃了那蚕蛹，才道：“我说的是萤光阵，可以在帐子里放许多萤光蝴蝶、飞虫……”
萧偃脸色微微一红：“这个我见过，你以前放给我看过。”
巫妖一怔，忽然有些酸溜溜：“哦，那我再找一个别的。”
萧偃宽慰道：“无妨，我也很想再看一次。”
巫妖：“我再做个更好看的。”
萧偃：“……”这莫名其妙的好胜心哪里来的。
两人吃了晚餐，又下去在御街上慢慢闲走消食，巫妖一路又买了许多有意思的东西回去，和萧偃说话道：“从前学的法术，似乎都是用于战斗，如今看了你们这边的许多手工制品，我忽然觉得魔法其实很有用，而且不需要很多魔法，只需要一点点魔纹符阵，就能大大改善普通人的生活了，奇怪以前的我似乎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意识。”
萧偃看了眼巫妖，心想你在那里，接触的所有人，父母家人，朋友，接触的都是有魔法的人，怎么会想到这些？如今你却与一位凡人结成了伴侣，在这没有魔法的世界里过着一日三餐的平凡生活。
他心里一软，忽然对巫妖这几日的索取无度也又纵容了些。
果然巫妖回去后在浴池洗过澡就又兴致勃勃给他尝试了个新魔纹：“这个叫云朵蚕茧，可以让你在里头安安静静睡个美梦，等破茧而出的时候，五感会更为敏锐，会有十分美好的享受，而且对你身体各方面素质和精神力都会有提高。这几天你不是都说累，正好你先在里头安静休息，等我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再唤醒你。”
萧偃：“……”听起来非常奇怪的功效，他有着不妙的预感，可以拒绝吗？但遍布在他身上的魔纹已迅速发作，银色的魔纹生出了层层叠叠细软发亮的银丝，层层叠叠缠绕着他，像云朵一般包裹着他。他很快眼皮沉重像个婴儿一般蜷缩起来，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无数的银丝包裹着他光洁的肌肤，慢慢成为了一个银色蚕茧一般的巨大云丝。
巫妖满意地拉下了床帐，一点时间也没有耽误，披上了魔法斗篷，拉下了兜帽，走出了房门，很快和黑夜融为了一体。
===
宝光寺，巫妖出现在禅寺里，闭上眼睛，又过了一会儿陡然消失，然后出现在了禅寺最高处的房脊上，伸出骨手，在虚空中点了点，一个带着冰雪的漩涡凭空升起，幽蓝色的影像开始出现。
“时光回溯幻阵”
地面霜寒逼人，在房屋脊上一只乌黑的猫突然出现，幽绿色的魂火眼睛闪亮着，它悄悄往下探头看着，两只耳朵竖起来，过了一会儿它忽然拱起后背，仿佛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浑身毛炸开，然而还没有来得及叫一声，就倏然变成了一团黑雾，往某个方向涌去，仿佛被吸进去了一般。
乌云朵遇到了什么？
巫妖往那个方向看过去，只看到巨大的放生池，岩壁上刻着“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大字。
他慢慢走过去，低头往下看去，只看到池水荡漾，里头卧着一些游鱼和乌龟，池底还沉着许多生锈的铜币。
“是九曜先生吗？”
巫妖转头，看到一个和尚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眉目清俊，岁月仿佛没怎么在他面上留下什么风霜痕迹，看着仍然风神如玉。
他道：“祁垣？”
祁垣微微一笑，合掌行礼：“我白日占卜推算，却是算到今夜有佳客前来，却没想到原来是先生大驾光临。先生许久不见，仍然风采如昨，贫僧不胜欣悦。”
巫妖却微微有些不耐烦，他心里还记挂着萧偃，只问他：“最近你们禅院里，可发生什么怪事吗？”

第91章 不眠夜
祁垣回忆了一会儿：“怪事？”他摇了摇头：“这段时日一切正常, 而且因为连年打仗，如今香火繁盛，忙得也实在厉害。”
祁垣想了一会儿又诧异道：“前日蔺元帅也到此反复勘查, 但没有查出个什么来。莫非先生如今有所发现？”
巫妖静静站在放生池边往下看, 鼻尖只隐隐闻到一丝腥气。
祁垣：“先生有看到什么吗？”
巫妖却忽然问道：“皇上说给你赐还原本的宅子, 你却没有回去，只把爵位给了你妹妹的孩子？为何不还俗？”
祁垣一愣, 摇了摇头淡道：“我本刑余之人，受皇恩能在寺院领受佛法普渡，已足够……”
巫妖抬眼看了他一眼, 祁垣眸光一凝, 巫妖身上忽然传出无数骨链, 挟着风霜向祁垣身上穿刺而去！
祁垣肩膀上却忽然振出一双肉翅, 凭空飞翔起来，堪堪从锋锐骨链上头腾空而起，直接穿向他身后的石碑, 石碑轰然分裂，碎石飞溅，哗然崩塌, 发出巨大声响。
祁垣却高高悬在空中，垂眸看着巫妖, 面容仿佛还带着诧异：“先生？”
巫妖冰冷看着他：“何方妖物。”
祁垣竖掌合什，长宣佛号：“阿弥陀佛……”声音清越，在夜空中传出遥远。然而禅房里却一阵死寂, 似乎完全没有和尚被惊动。
只有方丈禅房门口忽然打开, 夜色下依稀又一位祁垣从僧房中出来，看到空中肋生双翅之人, 瞳孔一缩，似乎立刻已认出了那是谁，喝道：“鲜于鸢！”
鲜于鸢看到被识破身份，哈哈一笑：“先生的小宠我们留着做客了，不必牵挂。普澄，你若早日依我所言，皇上早就是你的了，如今客星归来，紫薇生变，星象大异……你有没有觉得遗憾？”
祁垣面色大变，看了夜色下巫妖一眼，鲜于鸢却已在空中陡然消失了。
祁垣上前拱手道：“拜见帝师。”
巫妖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静无波，但祁垣却毛骨悚然，解释道：“鲜于鸢前些日子确实找过我游说过我，说皇上身侧有大妖，我没有理他，但看在昔日故人之情，只让他离开，没想到他如今竟然已是妖身……先生怎的放他走了？”
巫妖道：“他飞上天空之时就已只是一具傀儡了，人那时候就已脱逃。”
祁垣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如此，他冒充我在这里故意等着先生，是否要对皇上、对先生不利？”
巫妖没答，只盯着祁垣，金眸冰冷，其中蕴含的威慑令祁垣背上微微起了一身汗，巫妖这才问：“你对皇上有意？”
祁垣闭了闭眼睛：“确有仰慕之意，但并不敢亵渎。当初戎马倥偬，曾自荐伴驾，以慰帝王寂寞，但皇上拒绝了我，并且从此疏远了我。”
他并不敢说谎，但说出这话对他心理也是极大负担，他脸色苍白，唇齿颤抖，仿佛死去一般，却又有着一种超脱和释然、决然。
巫妖金眸移开视线：“近期禅院可有古怪之处？”
祁垣深吸了口气，强行镇定下来：“宝光寺如今香火甚旺，每日延绵不绝，不少人称在此放生，拜佛，即能如愿。但我亦总觉得心里不定，每日参禅之时，时时有慌忙之感。”
巫妖想了下：“你们大殿参拜的地方在哪里。”
祁垣引领道：“帝师请到这边来。”
高大的神殿中，中央供着三尊佛祖神像，两侧又供着四大菩萨，各骑着坐骑，菩萨下又有十八尊佛像，佛像周围都供奉着鲜花和香，整个大殿颇为宏伟广阔。
祁垣低声介绍道：“中央为大雄宝殿，供奉三位佛祖，为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药师佛，旁边供奉四大菩萨，分别为文殊菩萨，地藏菩萨，普贤菩萨，观音菩萨，往下一层供奉的则为十八罗汉。”
巫妖视线一扫，金眸视线已落在了手持净瓶杨柳，脚踏在鲤鱼之上的观世音菩萨，只看她眉目悲悯，面容婉约。
祁垣看他看观音菩萨，想了下道：“这些日子求子得孕来还愿的女香客分外多，也因此我们宝光寺的求神灵验的消息不胫而走，后来也有求财的，求祛病的，似乎都有应验，外面放生池这些日子也有许多人前来放生……”
祁垣忽然住了口，他只看到帝师身侧无数冰霜骨链忽然凭空出现，直接冲向了那观音菩萨之金身像上！
他大吃一惊，却看到被骨链穿刺的菩萨金像寸寸皲裂，露出了里头的石胎来。
他失声问道：“帝师？”
香烟袅袅中，祁垣也语塞了，只看到大殿中平地卷起霜风激烈，金像片片落下，金像下的石像面容露了出来，竟然是一名少女，头戴华贵鸾凤冠冕，身穿华丽裙袍，脚下踏着的鲤鱼，却已脱去外壳，只看到一头形似老虎，却生着双翼的野兽！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是谁？观音像如何变成了这个女子？”
巫妖淡道：“北狄圣女，鲜于鸾公主。”
祁垣语塞：“鲜于鸾？这是普觉国师的妹妹？他为什么要将自己妹妹的石像供奉在这里？”
巫妖道：“收集信仰之力，也就是你们说的收集人间香火。普觉国师这一招已是驾轻就熟了，当初我就觉得奇怪，你们有名有功德的和尚也不少，如何就他有些信仰之力，想来是家传有些本事，能够想法子把信仰之力收集成为自身法力，但伪神终究是伪神，这种法子收集的愿力和信仰之力，终究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一次性的。”
巫妖一挥衣袖，那凤冠少女石像砰的一下炸成无数石粉。
祁垣尚且不知所措，巫妖又道：“那放生池，填平换个地方，我猜他们之前就是把那长翅膀的畜生放在里头，收集吞噬善念愿力，里头已被污染，用不得了。”
祁垣道：“愿力也能吞噬？”
巫妖道：“怜悯、戒杀、祈福，无论是否是功利之心，许多人那一刹那放生的行为含着善念，有的则寄托着很强的愿力。”
祁垣若有所思，巫妖已走了出去：“回去了，耽误了我太多时间了。”
话音才落他已融化入了漆黑的夜里。
祁垣本来还想多问几句，看他如此忙碌，也只能回去禅寺内，将被魇镇住的僧人们一个个唤醒，收拾大殿内的残骸，打发人填平放生池，重塑观音像。
巫妖却刚刚回到京城内，一眼却看到宫城上空怨气冲天。
他有些舍不得萧偃，但还是转头去了宫城内。
漆黑的夜里，婴儿哭声越发大而清晰。
白骨领主手持着漆黑的刽子手之刀，一刀将一个鬼胎劈成了两半，那鬼胎分成两片，却仍然在地上蠕动着，张开嘴嗷嗷哭着，越发凄切诡异，漆黑的怨气从鬼胎身上生起。
巫妖站在屋檐下往下看去，心里想着倒是刚才应该把祁垣带来，把这鬼胎给超度掉，那和尚情劫已过，佛心已成，这鬼胎身负罪孽怨气，又是懵懂婴灵，被人故意将胎儿保存下来引发了其中的邪怨，以至于成为强大的鬼怪。
那北狄，似乎有什么养鬼御妖的法门，但按此世界法则，行此违反天道之事，只会受到天道和法则的反噬，付出的代价应当不小。却不知那北狄公主，用了什么作为献祭的代价了。
看到另外一侧甘汝林手持着双手白骨巨剑，剑风凛冽，与高元灵战在一起。
那高元灵身如鬼魅，面如金纸，忽然大喝一声，身上爆发出一阵冲天煞气，把那高元灵震得面色惨白，浑身动不了，然后千钧一刀斩下，只看到骨碌碌，高元灵的头颅被斩下，然后在地上滚了好几丈。
那头颅在地上滚了滚，面容愤怒，忽然张开嘴嚎叫起来，发出了尖利的声音。
甘汝林却面无表情，上前继续一刀，将那无头的身躯继续一刀斩成两半。
那头颅发出了尖啸声，然后头上长出了弯角，慢慢变成了一个羊形的怪物，却仍然有着高元灵的脸，四只足仍然像人的足一般，他张嘴继续嚎叫着，看着牙齿尖利如猛兽牙齿，声音就如同婴儿啼哭一般。
他一哭那婴灵也跟着他一起哭起来，一时庭院中鬼泣森森，婴啼诡谲。
巫妖站在上头啧了声，觉得实在有些不符合自己的审美。
只看白骨领主一挥袖已浮在了空中，张嘴开始放出清歌，声音缓缓如同母亲喁喁低语，哄唱着摇篮中的婴儿，妮妮哝哝，温柔万千，慈祥亲近。
只看到那婴灵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仿佛婴儿被哄睡了，偶尔哭噎一两声，那羊身人头的怪物也抵挡不住，慢慢伏趴下去，仿佛睡着一般，显然是比较低级的鬼物。
白骨领主一边轻声唱着，一边慢慢提着刽子手之刀走过去，这次刀上凝成了幽蓝色的光，一刀斩下，那婴儿在甜梦中变成了一个漆黑的光点，慢慢浮起，然后凝结成一块金色的灵魂宝石落了下来。
而另外一边甘汝林也已一刀再次斩下了那高元灵的头，此物黑雾缠绕，同样变成了一块丰硕的红色灵魂宝石。
白骨领主上前捧起那两颗灵魂宝石过来，跪下奉与巫妖：“主君大人。”
巫妖摇了摇头：“你留着自用吧，算你有些运气，虽说灵智不高，但这对你有好处……恐怕，你能以鬼灵之身，孕育胎儿了。”
白骨领主震惊抬起眼：“什么？”
巫妖淡道：“以后再和你说，此间事既已了，我先走了。”话音才落，他已倏然消失。
孙雪霄茫然握紧了那两颗灵魂宝石，又看向甘汝林：“主君的意思是……我能与你有可能有孩子？”
甘汝林对此倒不在意，他为刽子手多年，早就绝了有后嗣的念头，他只是道：“帝师走这么急，是不是皇上那边有什么事？”
孙雪霄喃喃道：“不知道，我觉得主君这次回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他似乎不愿意使用法力，刚才这么多的煞气和怨气，他也不吸收。”
“似乎……在拒绝变强一般……”

第92章 魔法塔
深秋天气, 天空碧蓝高远，仍然远远传来蝉鸣声。
范左思在小内侍的引领下走进了一尘不染的庭院内，小内侍笑着请他坐下：“范大人请坐, 请用茶, 我们这就去请帝师大人。”
范左思连忙陪笑着接过那汝窑茶杯的茶, 看出来这些小内侍虽然穿着普通青衣，看着只像是普通的童子, 但只看那些严格训练过的举止和声音，就知道那是宫里的小公公，而且看得出来是一直在这里当差的, 再想起刚才进来外边站着的那些侍卫, 明显都是禁卫。皇上待帝师真是恩宠啊, 范左思心下暗自忖度着。
看内侍进去了, 便自己慢慢喝着茶，在花厅看了看，看到花厅摆的汝窑瓶, 却都满满插着莲花。中堂上题着条幅“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一看便知是皇上御笔, 仔细看果然下面盖着皇上的闲章，心下暗自思忖：陛下平日英主圣明, 胸怀天下，在这市井小小房间内，却只是写着这等惜春伤秋之语。
转头又看到一侧太师椅后墙上挂着镶好的条屏, 字写得十分潦草, 满纸笔锋简洁有力，铁钩银画仿佛要直飞出纸去, 细看却是“我志在寥阔，畴昔梦登天。摩挲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
整张纸无题无跋，也没有落款，范左思却猜出这是帝师写的，忍不住也赏析了一番，手指在空中忍不住对着画，却看到帝师掀了帘子从里头出来，看到他满脸不耐烦：“又有什么事？不是一切顺利吗？”
范左思连忙作揖道：“礼部工部那边都催了咱们钦天监，说如今费用材料都齐全，督促我们赶紧建观星塔……正是来和您商量，这选址……我先安排人做些先期勘探、画图的工作。”
巫妖有些不耐烦：“这关他们什么事，建不建不是我们钦天监自己的事吗？”
范左思轻咳道：“听说是皇上交代的，要不平日礼部哪里看我们呢。”
巫妖一听是皇上交代的，却也不做声了，过一会儿道：“我知道了，观星塔的事交给我即可。”他却拿了两张图出来给范左思看：“我看你知道挺多杂七杂八的知识的，你看看这两个怪物可有什么来头？”
范左思还没来得及计较“杂七杂八”四个字，却先被那两张图吸引住了目光：“这是帝师画的？画得真好啊！这栩栩如生的！这画法，与我们中原大不相同啊！”
巫妖：“……”
范左思仔细看了看：“这第一张图虎身肉翅，原本不太确认，但是看第二张图羊身人面，齿如虎，爪似人足，这看起来似是山海经上记录过的异兽，第一张为穷奇，第二张为狍鸮，这又有个名字叫饕餮，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
巫妖若有所思：“这怪物很有名，流传很广吗？”
范左思道：“穷奇、饕餮、混沌、梼杌，这是传说中的四大凶兽。”
巫妖若有所思，在那两张图纸右上角写上了穷奇、饕餮二字，然后自言自语道：“四大凶兽么？这么说兴许还有两个？”
范左思不解其意，只问他：“帝师如今身子可大好了？要不要去钦天监看看咱们如今印历所，做得极热闹的，四方商人来京城，都要专门来我们这里带一些货回去，十分之好销，如今可真是财源滚滚啊。”
范左思就手递了几本历纸过来，巫妖接了过来，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并不怎么在意，范左思又絮絮叨叨道：“市舶司署虞可辉儿子满月，托我邀请帝师，一定要去喝杯喜酒。”
巫妖把历书放回去：“哪个虞可辉？”
范左思道：“您忘了？当初在西山行猎，当时武烈王还在，为皇上引荐世家子弟，虞可辉就是当初献策的那个，如今市舶司给他经营得可不得了，蒸蒸日上，日进斗金，朝廷的库房，竟一大半都是四个港口市舶司的收入给填的，如今朝廷相爷见到他也要拱手啊。”
“不过他倒是一直很是记着皇上知遇之恩和帝师收留胞妹的深恩的，虽然在这样日进斗金的部门，可仍是清贫自守，兢兢业业……当时还有个裴家的裴戎云，你还记得吗？当初皇上派他去了鸿胪寺任个闲官，谁想到后来他竟然颇有才干，竟然算是个能吏，衙门上下管得井井有条，财务一清二楚，如今已去了户部，已是户部侍郎了，眼看着来日接班尚书，指日可待啊。”
“最难得的是，有他为引子，裴家竟然前前后后出战了十几个将才，前些年打仗立功无数……”
“因此上下哪个不说当今是圣明天子，当时明明不过是个少年天子，却锐眼如炬，有识人之明呢……”
巫妖听着他絮絮叨叨，忍不住问：“我看皇上一贯宽和，但你们却又都惧怕他，想来也有生气的时候吧？平日里他生气，你们……怎么让他消气的？”
范左思：“……”他打量了一会儿巫妖，悄悄道：“先生，您不管做什么，皇上都不会生你气的，只会自己生闷气。”
巫妖眼神游移，范左思一看心里越发咯噔：“先生，皇上年岁到底比您小，若是有什么任性之处，您且包容包容……”
巫妖轻轻咳嗽了声：“好了，观星塔的事以后再说吧。”他起身送范左思出去，范左思受宠若惊，一边道：“您留步，您留步……”
却见巫妖和树下的祝如风说话：“皇上今儿什么安排？”
祝如风面无表情：“皇上今儿辍朝，内阁们十分担心，皇上便招了几个内阁大臣在书房议事，不过出门的时候问了下，好像好些日子没看到乌云朵了。”
巫妖问：“你告诉他了？”
祝如风道：“是，属下说蔺帅来过一次，把乌云朵带走了，我听到他交代何常安，传蔺帅进宫问话了。”
巫妖：“……”
他盯着祝如风不说话，祝如风仍然面无表情：“还有甘汝林，昨夜宫禁所有值守全部睡着了，又恰好是您要求换甘汝林进来值守这当口，事关宫禁守卫大事，我找了甘汝林来问过，皇上知道了，也传了甘汝林去问话了，听说还召了承恩侯嫡女。”
巫妖转头想了下昨夜……萧偃一向虽然很是羞涩含蓄不大放得开，但也是勉力承受，对他十分纵容的。只是昨夜确实有些……这在云茧里头的时间长了些，以至于皇帝过于敏感了，神智不太清醒之时还咬了他肩膀一口，哭得有些厉害，早晨起来眼睛都是肿的，不得不用了一支初级治疗药水来替他冷敷擦洗肿起的地方，以至于早晨误了朝会。
出门的时候看着脸冷冰冰的，一点笑容都没有……蔺江平和甘汝林那边必然不会瞒着，这帐一清算起来，怕不是又要生气他瞒着他，他想了想转身要走，祝如风却伸出手掌：“先生，为何甘汝林和蔺元帅都有糖，我和卫凡君没有？”
巫妖：“……”隐约记得应该是在精灵森林集市打包买的糖，味道也很一般啊。而且这不是放在桌上吗，他想吃随便拿啊，还用自己送？
他转头进去抓了一把星星糖塞到祝如风手里：“给你们。”
祝如风这才心满意足，拿了手帕将那些糖细心包好，巫妖：“……”他交代祝如风：“皇上来了，就说我在落星谷等他。”
祝如风道：“好，不过皇上如果不回来呢？”他都听何常安说了，皇上借着见内阁的名义，其实在书房里歇息补眠呢，啧啧。
巫妖：“……”
他摸了摸鼻子：“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说好了。”他起身走去了栖云庄。
栖云庄落星谷旁，巫妖找了个地方，摸了下手指上的灵魂戒指，手掌平伸，从里头扔出了一座法师塔，那座法师塔迎风就长，很快一座高塔就陡然出现在了落星谷旁，高塔大门上有着破晓之星的图徽。
破晓之星很快簇拥在塔下，开成了片，巫妖又想了想，在每一层连接处又低调的加上了龙的图腾，眼看着每一层的龙金光闪闪，缠绕在花藤之中，仿佛金龙身侧点点星光，拥抱着白塔。
萧偃打发走了甘汝林、孙雪霄，找了何常安：“去和祝将军打听一下，帝师现在在哪里。”
何常安陪着笑脸道：“之前看皇上忙着问话，没敢打扰，帝师说在落星谷那边等您。”
萧偃听到落星谷，想起之前巫妖在那里弄了个魔法喷泉向他求婚，冷峻的神色微微放松了些，低声道：“他去那边做什么？”
何常安道：“听说范左思大人一大早来找他，说起建观星塔的事儿，他就过去了。”
萧偃坐直身子，身体那疲惫酸痛的感觉再次冒了上来，他脸色微微变了变，但想起今天蔺帅和甘汝林他们回的话，他心底还是很非常介意，更有一些隐忧。
他还是起了身，浑身酸疼的感觉越发鲜明了，但他仍然坚持着仪态端整走了出来，自去把大衣服都换了，换成轻便宽松的袍服，这才往栖云庄去了。
下午的天气仍然炎热，萧偃走出院落，一眼就看到了那醒目的白塔。虽然早就知道巫妖手段莫测，但这白塔这么突兀的出现，还是让他心里微微一叹。
他往那白塔走去，站在那巨大精美的拱门前，门自动打开了，巫妖站在里头，穿着一身他第一次见他时穿着的法师袍，头发也没有戴冠，垂在肩上，他对他微微一笑：“欢迎来到我的法师塔。”
他伸手握住萧偃的手腕：“你是我的伴侣，我们已定下了灵魂烙印，你随时都能够自由进入这里，这里也就是属于你的地方了。”
萧偃却已敏感问道：“什么叫灵魂烙印？”
巫妖金眸闪耀了下：“就是一种灵魂契约，一般用于伴侣配偶之间的，这样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第一时间找到你，哪怕不在同一个空间、一个时间。”
萧偃却没有放过他：“这个灵魂烙印还有别的什么功效？”
巫妖迟疑了一会儿：“就是……当对方受到致命伤害之时，会自动分担一半的伤害，使致命伤失效。”
萧偃抬眼看他：“但是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巫妖，你的魂匣只要还在，你永远不会死。”
巫妖道：“嗯，哪怕我现在是人类的身体，但其实我的魂体仍然是巫妖，人类的身体也并不会那么容易受到致命伤，所以你别担心。”
萧偃却道：“意思是其实这个契约，只是你单方面为我分担伤害而已，我其实什么都帮不了你，你也压根不会受到致命伤害，连穿越时空那种可怕的冲击，你那具身体仍然毫发无损，受伤的只是魂体。”
巫妖：“……”伴侣太聪明了好像有点不好哄。
萧偃脸色仍然冰冷：“你这座塔是哪里来的？灵魂戒指？”
巫妖轻轻咳嗽了声：“法师塔，是每一位法师最重要的魔法物品，从学徒开始，每一位法师就开始研习如何亲手制造自己的法师塔。法师塔是法师的家，研究中心，实验室，以及遇见危险时的城堡，因此这东西从建造开始，就已和我的灵魂绑定了，只是以前我的法力值不足以调用他，可能后来能调用的时候，我又不得不回去了，所以你没见过。”
萧偃淡道：“所以你早就恢复了法力吧？”
巫妖委婉道：“也没有很久，只是和你……”他看了眼萧偃平静的脸，换了个含蓄的词：“和你敦伦以后，我感觉到我身上的法力恢复得非常迅速……但是这个世界法则，我没有把握，所以我尽量压制着，尽量少使用法力。”
萧偃道：“从前你和我说，你们的魔法体系和我们的不同，双修什么的是不可能的。”
巫妖：“……”
萧偃漆黑眼珠盯着他：“所以哪一位先生，说了谎？”
巫妖艰难解释：“……我觉得，他那时候只是委婉拒绝你，你太小了……”
萧偃漆黑的眼眸仿佛带了湿意，巫妖慌了：“确实太小了很难承受的……昨晚你……”
听到他提起昨晚，萧偃面颊血红，恼怒转身拂袖：“胡说什么！”他已大步穿过门廊，走向了里头。
巫妖连忙跟了上去，一边向他介绍：“最下面一层是会客厅。”
萧偃站在会客厅的门口惊呆了：“这……这么大？”
这白塔外面看着不是很小吗？这会客厅看上去实在太宽广了，铺着暗金色地毯的客厅非常广阔，而且看起来还连着餐厅，厨房以及各个房间，每个房间隐约能看到摆着精美的方桌，显然是供客人聚集玩乐的。
巫妖笑了，微微带了些骄傲：“甚至可以举办舞会，当然我不喜欢这些。法师塔就是这样的，制造的时候的奥术图纸非常重要，做出来的法阵才能构建出强大的魔法建筑，而且还能可持续地增加，我这个法师塔可是经过上千年的积累，不停地增加层数和副建筑。外墙的凛风冰霜法阵有着强大的防御力，即便是半神领域强者全力一击，也不能破坏。”
萧偃：“……”
巫妖道：“法师塔作为魔法建筑，它可以随时修建在不同的魔法地貌以取得那里的魔法能量，比如熔岩之地，就可以吸收那里的火元素，在空中，则可以吸收闪电和光元素、风元素，在水下，又能吸收水元素。”
萧偃被深深吸引了：“那以前你放在凛风冰原……”
巫妖道：“对，对死灵来说，冰风元素是最合适。”
萧偃想起刚才看到的塔上的破晓之星和龙图腾：“那你现在把魔法塔修建在这落星谷，是因为这里有什么奇特之处吗？”
巫妖道：“只是方便而已，这个世界没有魔法元素，只能凭据我自身的法力以及之前的奥术阵运转，不过我能吸取死灵之气和怨气，倒也便宜。”
萧偃垂下睫毛：“朕知道了……”
巫妖又惊觉自己伤了伴侣的心，连忙道：“但是我的法力，全都取决于和你……双修……”他含糊过去：“只要你我在一起，这法力自然是源源不绝。我带你再看看别的地方。这里地下室设有传送门阵，还关着一些危险的地下生物，你不要随便去地下室，当然去了也没关系，那边都设有法阵和口令门，你不会轻易触碰到的。楼上还设有图书室、炼金室、还有魔法液体池、魔法动物养殖区、魔法植物区，能让你看到我们那边的魔法生物！”
他兴致勃勃，解释着：“很多魔植和很多魔法生物，都是能够制作魔法材料的，我可是积攒了很多呢，你一定有兴趣的。还有最顶上的天台，是真的能观星，这座塔能够上到非常非常高，有了望台，设有望远镜，当然还设有飞行台，只要你有兴趣，我们还可以继续去乘坐滑翔伞，热气球……”
他忽然想起了遗忘已久的以前修建法师塔之时修建了却从来没有使用过的功能：“有个露天的温泉浴池，我从前很少用，只是看法师公会的法师们都非常推荐，说在高空中设这么一个空中温泉浴池，非常享受，看星星，下雪甚至下雨，都别有风味，到时候我和你试试。”
萧偃抬起头，看着高塔之顶部那一长串华美的魔法水晶吊灯，从塔顶一直垂下来无数枝水晶花枝流光溢彩，还有那一圈一圈数不清楚的旋转楼梯，这是一位半神级法师上千年的令人震惊的资源财富的积累，如今自己这样一个渺小的凡人，要与他共享。
他低声道：“但是，你根本就是在压制自己的法力，避免自己再次触摸到神之壁垒，不是吗？”
巫妖：“……”
萧偃抬眼看着他，深黑色的眼眸凝视着他：“我是你的负担吧？”

第93章 一日游
巫妖明显与这个世界隔阂着, 他不干预他的治国，他不插手涉及历史进程的事件，他不随意杀人, 他一直是悬浮的, 犹如神祇在这个世界行走, 高高在上却不干预蝼蚁一般的凡人的行为。
不过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太喜欢巫妖了, 舍不得放他走。
萧偃忽然伸手拥抱巫妖，巫妖虽然在这方面有些拙于应对，但他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垂头先吻住皇帝的唇。
两人在法师塔中央吻了好一会儿, 萧偃这才用手抵着巫妖的胸, 低着头喘息着, 面色红晕, 眼睛完全控制不住的涌出了泪水，昨夜的混乱再次冲上了脑海里，他一边暗自懊悔自己的冲动, 他的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在巫妖的美色跟前似乎完全没办法克制。
好在巫妖也知道他已承受不住，只是慢慢抚着他的肩背，一边认真解释：“长久的生命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幸运, 而其实是惩罚。死亡和长眠其实是神赐予的祝福。巫妖放弃了死亡，想要追寻探索无尽的未知, 付出的代价就是无尽的寂寞。吾确实有着无涯之生，从前我认为不断探索未知领域的知识，是一种乐趣, 如今我却觉得, 和你度过每一天的快乐日子，也是一种幸福, 你理解吗？”
他认真看着萧偃，萧偃眼睛里本来满是水汽，这下又再次通红，转过头，仿佛掩饰什么一般地扯开话题：“我听孙雪霄说，那两个灵魂宝石有可能能让她孕育后代？她不是已是死灵了吗？”
巫妖想了下道：“我们去实验室去。在我们的世界里，死灵为暗元素，未出生的婴儿却是生命，在我们的世界，是光明神赐予的希望，无论什么种族，除了死灵族，其余拥有生命的种族都有希望，即便是繁衍困难的龙族。”
“用我们世界的逻辑来说，这个胎儿，未出生便死去，这是无辜之子，应当要化成光元素回到世界元素之中，但却有人强行将之变成了死灵，这是你们这个世界的诅咒，将无辜的希望之子变成属于暗元素的诅咒死灵，因此它消亡后，凝结出来的灵魂宝石，就神奇地拥有了光暗两种元素，并且融洽混合在一起，又有一丝你们这个世界的法则之力，他是被法则抹杀的。因此这颗灵魂宝石，便是你们这个法则中的一丝例外，用你们的话说，就是介于阴阳之气之间，非阴非阳，这颗灵魂宝石，对已经成为死灵魂体的孙雪霄来说就是个机会了。”
巫妖拉着他的手往楼梯上走，一边教他：“这里这一圈宝石，按哪个就能直接到对应的楼层，银色是我们的卧室，蓝色是图书馆、绿色是魔法植物种植室，黄色是实验室，红色最顶层……”
巫妖按了黄色的宝石，带着他往上走去：“实验室，从前我最喜欢待的地方，不需要睡眠，不需要休息，一旦我开始某项工作验证，我就可以一直验证到出结果为止。”
巫妖带着萧偃到了实验室里，出乎意料，这个看起来并不怎么特别的地方，只是架子上摆着无数的水晶试管和瓶瓶罐罐，还有满墙的各色各样的材料，都贴着标签。
巫妖拿了一支试管来给他看演示光元素粒子：“暗元素粒子和光元素粒子，都非常微小，用凡人的肉眼无法直接感知，需要用精神海来感知。事实上它们一个是负，一个是正，至亮反而会变成暗……这和你们的阴阳理论是不是有相似的地方？这就是法则的意义。构成世界的要素其实仍然是类似的，只是选择的方向不一样，我认为这也是有不同的意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对你们的天道法则也是欣赏和认可的，你们的法则是凡人为主体，平凡的生命同样有意义……你们的神要消散，要反哺人类……这就是能量守恒，天道很有想法……”
萧偃看到巫妖进了实验室，就一反他从前寡言少语的情况，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领会，神情也专注之极，看着那些魔法元素粒子的神情，仿佛眼睛里只有魔法。
他认真看着巫妖顺手拿起羽毛笔徒手画了个魔法阵出来：“迟一些我会让孙雪霄过来，这个介于阴阳之间的纯粹的灵魂宝石，可以从里头提炼出一种新的元素，而利用这种元素，辅佐以不同功能的魔法阵，就能实现超出法则的功效。而这个灵魂宝石，最常见的就是作为生命法则魔法使用，当然还不能做到超越生死，但是，却可以给孙雪霄这个死魂灵之体，一点孕育生命的机会，再加上甘汝林这样的纯阳独煞之体，是非常有可能孕育出一个孩子。”
魔法阵在空中浮现着光，仿佛一只幼苗的图形，萧偃脱口而出：“这是精灵的生命祝福法阵。”
巫妖惊讶转头：“不错！你认得出？”
萧偃含笑：“十年内，你书架上的魔法书我都看完了，借助羽毛笔。”哪怕知道这个世界没有魔法元素，他仍然孜孜不倦学习了架上的所有魔法奥义，魔法阵，魔法的原理，他全靠自学，强行背下了那些魔法阵，只想着能够更接近那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他的妖。
巫妖振奋嘉许：“不错！神圣教会的光明祝福等等，虽然也有着祝福之意，但是，唯有精灵掌握了生命祝福的法则！矮人有类似的法阵祝福，但却只能促使矿产等资源的生长。”
巫妖挥着羽毛笔，一个接着一个的法阵画出来，几乎不假思索，看得出他知识渊博到了一定的程度，巫妖含笑着道：“其实只要参透了你们这个世界的法则，一样可以借这魔法阵的功能来聚集矿产资源、植物资源……这个用你们的话来说，就叫‘风水局’，神奇吗？万物的本质和法则，其实有着相似之处，这就是你们说的道。还有我们的风火土木电光暗元素，其实也可以套入你们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包括虔诚与苦修的信仰之力，诅咒和嫉妒等等负面诅咒之力，都能一一印证……”
他眉飞色舞，容貌焕发，金眸熠熠生辉，萧偃却忍不住又靠近他微微亲了下巫妖的唇角，巫妖有些讶异，萧偃握着他的手：“虽然我也很想继续听你给我上魔法课，不过我们是不是该下去吃个晚膳，我午膳也没怎么吃……”事实上连早餐也没怎么吃，早晨起来就发现误了早朝，他当时羞愧得随便喝了两口就换了衣服去前朝了。
巫妖脸上很明显出现了窘迫，他忘了自己如今和萧偃都是凡人，可不能和从前一样，而且，他也记得给爱侣上魔法课而忘了温存这可是恋爱大忌。奥数魔法课凯达导师就和他说过：“赫利俄斯！不要对女同学滔滔不绝一说就说上几个小时的魔法理论！你这样是会伤了对方的心的！”
他但是还茫然问道：“可是她们自己来和我请教魔法理论的啊。”
凯达导师哭笑不得：“那只是个借口，她们是在委婉地向你表达好感——你没发现说到后面她们已经听不懂了吗？你学得太深了，她们无法掌握的。”
他当时还有些不快：“我的时间也很宝贵，既然不是真心请教，为什么还要浪费我的时间？”
凯达脸上露出了恻然的神情：“可是赫利俄斯，爱情……我真希望你也能体验到，那是比魔法理论更美妙的东西，或许你能遇上那一个人，能让你觉得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无论做什么都是非常美妙……”
时间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那些有着蔷薇一般红润面颊的少女们如今已都化成枯骨。凯达导师也已在黑潮之战中战死，不过老师，我现在已知道了爱情是什么滋味。
虽然我仍然热切地渴望分享和传授我之所知，但我清晰体验到和他在一起之时他的笑容，他的依恋，他的渴慕，以及那种无时无刻不想紧紧肌肤相贴的渴望。
拥抱，亲吻，以及抚摸，都是多么美妙之事。
巫妖反手握着萧偃的手：“我们下去吃东西……等等……你稍等，我们去拟态温室，弄点食材回来。”
他拉着萧偃的手直接去了魔法拟态温室，带着他穿过一扇魔法门，步入了一个小型森林一般的温室里，空气中陡然一寒，萧偃从来没有见过的阔叶树木高高耸立着，繁枝密叶，鸟鸣声声，地面有着厚重的落叶，林间弥漫着雾气。
巫妖笑着道：“这里模仿的是雨林生态，到隔壁去还有草原生态、高山生态、沙漠生态、海底生态、沼泽生态……”
萧偃震惊道：“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巫妖傲然道：“对，一般的法师做不到这样，维持这样的温室需要非常非常细腻的魔法阵，这每一个模拟温室，都有上万个魔法阵在运转，并且，需要让他们自行循环，能量循环你知道的，只需要一些魔法晶石，就让他们自己自行运转循环，当然整体还是依附在我本人的灵魂法力上……每一个温室我都要花许多年慢慢完善，力争和真实环境几乎一致。”
萧偃：“这就和我们说的，上古大能能自创三千小世界一样？这里其实就是你创造的世界啊。”
巫妖得到称赞，脸上眉目舒展，却仍然谦虚道：“对的。其实，我认为你们这个世界，恐怕也曾经有过这种超自然的能量的世界出现过，因此你们才有那么多的修仙玄幻传说，那些易经、风水局、堪舆、修真之类的学说，很可能是哪个盛法时代的遗留下来的学说。大概后来因为出了什么事情，导致了灭世一般的世界性灾害发生，看你们的洪水、地震之类的灭世传说，估计很有可能是大能之间的斗法，导致了灭世，灵气枯萎，世界法则重新被改写，导致了你们这个凡人的世界的产生。”
“我很用心看过你们的志怪传奇书，可以找到一些线索。”
他忽然发现自己又在滔滔不绝，连忙道：“现在主要是先解决晚餐。”
萧偃忍俊不禁：“我能理解为什么活了上千年你都不觉得枯燥了，以你这样的求知探索精神，我觉得你还可以几千年都一个人呆在塔里足不出户。”以这样养鱼缸一般的精神塑造了这么多个拟态小世界，巫妖其实已是神了吧？
萧偃忽然想到这一点，整个人微微有些发呆，对这些拟态世界里的生物来说，巫妖可不就是创世神？而能够创造这么多世界，这么多世界都依赖于巫妖自己本身的法力的话，巫妖原本就是这些世界的神灵了吧？显然他非常热衷于创造，热衷于探索法则，热衷于研究，创造便是他的乐趣所在，谁能说他不是个创世神呢？
他看着巫妖金眸璀璨出神，巫妖却已迫切要纠正自己一说起魔法就忘了爱侣的不当行为，他伸出手，一把精灵长弓已出现在自己手中：“你在这里稍等，很快就好。”
他轻巧一脚踏在一旁的树干上，萧偃就看到他轻捷地拔地而起，从两株相对的树木树干上来回腾跃，跳到了树顶上，金发扬起，手起箭出。
他听到一声野兽鸣叫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巫妖手里持着一只野兽的双足从树上跃了下来，抬手给他看：“雨林闪电兽，有着闪电一般的速度以及坚硬的鳞片，很难捕捉，但肉非常鲜美。”他又从怀里摸出了几只蛋：“秋日鸟的蛋，也很鲜美。”他变出了个手提篮出来，将蛋放了进去，萧偃主动接了过来，巫妖又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我们再找点蘑菇和蔬菜就差不多了。”
他们两人走在雨林中，巫妖给他介绍着一些醒目的植株：“这暗红色树干的是甜蜜树，生的浆果平平无奇，但奇妙之处是用来作为佐料，能够增加鲜甜味，除去食物难闻的酸涩味。”
他摘了一串浆果下来，萧偃伸手接了过来放入提篮，又指着一颗巨大入云枝干似铁一般的树木：“这是禁魔树，这种树汁能够禁魔，精灵喜欢用这种来制作毒药，涂在弓箭上猎杀魔兽，当然也只能对一些低等魔兽有用。”
萧偃诧异道：“那么如果你用这个树汁来涂在我们的武器上，会不会对鲜于鸢那些怪物有用？”
巫妖一怔，萧偃看他神情：“不行吗？”
巫妖道：“不是，你给我提供了一个非常新的思路，我没想过……一会儿我做个试验……”
他沉浸入了思绪中，萧偃转眸看了下看到旁边有一簇蘑菇看着有半人高，洁白如云，便走过去想仔细看看，没想到才靠近，那簇蘑菇忽然一跃！竟然从树根中拔了起来，然后向别的地方窜去！
萧偃：“……”
巫妖笑了：“那是胆怯菇，是一种勇气药剂的材料。”
萧偃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是古怪。
巫妖道：“怎么了？”总觉得那目光有些令人毛毛的。
萧偃想了下道：“你这些拟态温室，我猜你是培育出来，有一个很大的作用也是培育你的魔法药剂的材料，以及做各种魔法实验的地方吧？”
巫妖道：“你说得没错。”
萧偃又道：“这么说来，其实你的那些药剂，也都是有着很充足的材料。”
巫妖道：“没错。”
萧偃意味深长：“比如初级治疗药剂。”
巫妖道：“是，很普通的接骨木和魔血苔做出来就行。”
萧偃道：“但是，当初你和我说这些药剂很珍贵……都是你的神圣牧师朋友给你做的，用一支就少一支，问我确定要用在一个奴仆，也就是何常安身上吗？”
巫妖：“……”
萧偃深深看了他一眼，巫妖提着那沉重的闪电兽，艰难解释道：“可能……当时我只是不想打破你们这个世界的平衡……”
萧偃看他面容窘迫，笑了：“行了别紧张，你当时确实法力不足以打开法师塔……再则，我猜你当时应该是想试试我的心性，你并不信任我，那个时候。”
他又走了几步，看着一丛有着鲜艳火红色的蘑菇，谨慎地没有靠近：“这么多年了，其实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巫妖：“……”他连忙上前去摘了那丛蘑菇：“这是火焰菇，用来烹制肉类非常鲜美！”
萧偃知道对方已非常窘迫了，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只是微微一笑。
巫妖意犹未尽道：“差不多了还是先回去了，这里还有一种雨林蛛，肉非常脆嫩，还有水星蟒，蟒蛇肉烧烤和煮汤都不错，另外还有些白毛猿，肉不好吃，一般是用他们的骨头来做魔法材料，不过他们会酿果酒，味道很好。”
萧偃心想难怪巫妖对那些奇怪的肉食都不排斥，想来他所在的世界魔兽千万种，他早已习惯了。
晚餐是巫妖亲自做的，萧偃看着巫妖做饭就知道他其实并不善于烹饪，他精确按照某个烹饪书的流程和分量制作，以做实验一般的态度精准精准切割最鲜嫩的肉块，放入平底煎锅中，撒盐，撒干佐料，精准根据时间翻面，继续重复流程直到肉香飘出，两面金黄，煎出了看着相当不错的闪电肉排。
剩下的肉和骨头扔去魔法锅里，加入火焰蘑菇煮成蘑菇肉汤。秋日鸟蛋煎成半熟，金色蛋黄半凝固状态。素菜是一种叫银柳树的嫩芽，银光流动，口感清新，水果是一种瓜类，金黄色的外皮和瓜瓤，清甜多汁，切块卧在了一碟晶莹冰块中。
酒是秋日蜂蜜浆果气泡酒，酸甜带着气泡，口感绵密醇厚。
巫妖点了烛光，餐桌摆上蔷薇花，然后亲自替萧偃切开肉排，肉汁鲜嫩。一顿十分满意的晚餐。
用完晚餐后，巫妖带着萧偃上了法师塔最高处，空中温泉里，亲手替他按摩着腰背，一边低声道：“你今天就在我这儿睡下，放心，晚上肯定不打扰你……我去做魔法实验，好不好？”
萧偃趴在柔软的水中兜网上，一边看着水下的原野，这水池真的仿如悬在空中，透明的池底能看到下面的深夜的原野，抬头又能看到天空的星星，倒像是真的浮在空中，被云朵包裹一般，暖洋洋的。
他声音慵懒：“我以后做你的魔法助手好不好？”
巫妖当然无所不依：“好。”
萧偃阖上眼睫毛，长长的睫毛浓密覆盖下来，肌肤如上好的白玉，侧脸优美之极，巫妖又有些心驰神遥，一边按揉着他如同细瓷一般的肌肤，一边低声道：“这个魔法泉，也有一些功效的，你身上不累了吧？”
萧偃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但耳尖染得通红。
巫妖知道他仍是排斥害羞，知道昨晚毕竟还是太过分了，心里一边遗憾，一边宽慰着自己来日方长，晚上还是先去魔法实验室做实验吧。

第94章 百世传
户部侍郎裴戎云带着粮种司的吏员提心吊胆在外等着, 过了一会儿一位穿紫的内侍过来传唤他：“裴大人请进来吧，皇上见您。”
裴戎云连忙小步趋进，眼睛都不敢抬直接先下拜, 萧偃抬眼看到他, 才想起来：“裴侍郎啊, 种子都带来了吧？”
裴戎云连忙道：“都带来了，皇上您看。”
他挥手命小吏打开几个匣子：“都是如今精挑出来最好的粮种。”
萧偃起身走了过来, 裴戎云连忙给他介绍：“皇上您看，这是西苑稻，粒大、黏性大、味香, 优点就是抗倒伏, 缺点就是周期太长了, 成熟期太长, 亩产量也不高。”
“这是碧玉稻，这个粒圆饱满，味香糯, 微微带着点碧色，缺点就是亩产量太低，还招虫子, 一般老百姓不爱种，大多是世家自己种着自家吃的。”
“这是江城稻, 耐旱，也抗淹，亩产量也很不错, 缺点就是很不好吃, 没香味，米小, 壳厚，味道淡。但成熟期快，所以不少老百姓为了能尽快见效都选这种稻。如今皇上免了农税，也有不少百姓选种西苑稻了。”
“这边是黍米种，这边是大豆种，这边是花生，每一样都选了好的良种，匣子上都仔细写了品种名，优点缺点，种植方法和灌溉方法。”
“另外这是棉籽种，这种长绒，抗虫，只是要求种植的土地和天气都太苛刻了，另外这种就是常见的棉花籽，容易种植，但品质一般，产量低，而且伤地，种上几年地就不肥了，因此百姓不爱种。”
萧偃点头：“很好，做得不错，都放着吧。”他想了一会儿又道：“你再寻找一些好的草药种来。主要是治疗瘟疫，以及百姓的常见病来。”
裴戎云连忙拱手应了，萧偃这才挥手让他下去，转头让何常安仔细收好带去栖云庄，何常安看着东西多，连忙命人拿了提篮来，又传了祝如风找几个侍卫来帮忙拿着。
祝如风亲自带着人过来拿了，一边却又问萧偃：“皇上，乌云朵能回来没？蔺帅可借了很久了。”从前偶尔见它神出鬼没，只觉得心安，如今不见了，倒又惦记起来。
萧偃随口回答道：“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过别担心，它自有灵性，没事的。”
萧偃昨晚晚餐的时候倒是也问过巫妖，巫妖当时答复：“那毕竟是个不死生物，虽说我如今连接不上它，想必是被关在什么能够隔绝法力的地方，但是它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没办法吸收怨气，慢慢地自然就会休眠，这至少也得几百年时间。凡人耗不过它，多半捉了它是要研究怎么对付我，但猫与我是两个物种，不一样的东西，研究也是白研究，扔着消耗他们吧。”
萧偃看着神态轻松的巫妖有些无语，巫妖看着他一笑：“放心吧，它又不会觉得寂寞什么的，无非就是睡一觉罢了，和不死生物熬时间，谁怕谁呢。当然，那个鲜于鸢之前当国师的时候有些本事，但是如今他失去了信仰之力，也不能把它怎么样，顶多就是略微削弱下，隔绝法术，不必担忧，它与我签订了契约，它若真的消散，我是有感觉的，没那么容易让一只不死生物消亡，它哪怕只有一缕魂，我都能让它恢复如初。留在他们那里，对我们反而有好处，你们这世界灵力薄弱，他们困住它同样要消耗法力，困不住太久的。”
祝如风得了皇帝许诺，安心了许多，提起那一大提沉重的种子，轻松走了出去。
萧偃回了栖云庄眼看着上了魔法塔，巫妖看到他这一大堆五花八门的种子笑了：“你这是，想要改良种子？”
萧偃道：“嗯，昨天看到你做实验，我想起来也该试试用你的魔法阵看看能把不同优点的种子尝试结合在一起培育出好的稻种没。”他停顿了一会儿又道：“吃饱，穿暖，再培育些能够治病的草药，这样百姓们的寿命就能够慢慢变长，过得也算是有个盛世的样子了。”
巫妖看着他凝重的眼眸，心里又砰的一跳，觉得认真的皇帝真是可爱得要死，他拿起一粒种子看着：“不错的想法，我来给你做模拟温室吧？”
萧偃一怔：“这太麻烦了，不必了，我只是尝试一些魔法阵催化以后，栖云庄这边就有现成的地，让他们试着种下去……”
巫妖摇着头：“这样效率太慢了，育粮选种，需要太过漫长的时间验证，而且你怎么确保验证相关的条件？比如说抗旱、抗冻、抗虫，这些都需要条件来验证，难道你在栖云庄这么小的地方这么一点土地能满足？你能确保这里就能经过干旱、下雨、和霜冻？这需要太多年了。而且大燕这么大，每一处的水土都不同，你得找到最适用大众的普适性的良种，就必然要经过反复的验证，同样的良种，要在不同的土壤，不同的天气环境验证，当然只有我做的小世界可以，来，让我来给你做套方案，还有这个全部靠你来做记录太辛苦了，你让户部的官员来，我来教他们每天如何记录数据。”
萧偃：“……”他看向巫妖，充满疑虑的：“这样不会改变我们的世界太大吗？”
巫妖道：“怎么会？凡人的智慧经过反复验证一样能找到更好的粮种，我们只是缩短了这个时间而已。”
萧偃盯着他不说话，巫妖微笑着轻吻他：“你是个英明圣主，让天下老百姓吃饱穿暖少生病，很好的愿望，我就是你的气运，放心，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会教会你们的官员如何研究培育良种，我提供的只是自然环境和一些阵法的辅助，你们所欠缺的只是时间和经验罢了。”
萧偃低声道：“请户部的官员来你的法师塔合适吗？”
巫妖诧异道：“我本来就要安排钦天监的人过来观星，以及给他们讲授一些功课。你放心，有幻阵安排着，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座普通华丽的十二层的塔，再往上才是我们的地方。”
萧偃长长吐了一口气，盛世无饥馁，这诱惑实在太美，太好，他舍不得放弃。巫妖笑着道：“栖云庄也可以开办学堂，教授一些孩子，慢慢的他们会接过一些繁琐的工作，然后将算学、天文学、理学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萧偃垂下睫毛，眼眶微微发热：“谢谢你。”
巫妖道：“你说你记得我从前说过的每一句话，我相信我一定也答应过你要让你成为最圣明的天子。”
萧偃没有说话，巫妖低头吻住了他的唇，又慢慢亲吻他盈在眼睫毛上的晶莹温热的泪珠。
这一晚巫妖终于没有在实验室里度过，而是带着萧偃去了他最喜欢的一个小世界，一个开满了破晓之星的山谷，两人在星空下，极尽缱绻地拥吻。
风和露珠，花与夜空，被揉碎的花汁和草叶都沾在萧偃身上。巫妖慢慢在萧偃肩头拈开半片花瓣，又轻轻替他按揉着尾骨。
萧偃眉目懒洋洋：“你确定这里没有人吧？”今夜简直是太破羞耻了，以至于哪怕对巫妖那么信任，他仍然忍不住一再确认，心仍然噗噗跳着，太刺激了。
巫妖轻声道：“嗯，这里做好以后，我自己也再也没有回来过。”
萧偃尚且还在那些强烈的欢愉余韵中，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他声音又带了些嘶哑，巫妖有些心疼，低头吻了吻他，将他抱入怀中，让他躺在自己胸膛上：“因为太像了，但是人全都不在了，这更提醒我所失去了什么。”
“死亡是神赐予人类的礼物。我永远失去了这些，我一个一个的失去了亲人，无论我能够创造出再多么逼真的场景，我也无法创造出他们，我留不住他们。”
巫妖声音怅惘，金色的眼眸看着天空，唇角却偏偏带着温柔甜蜜的微笑。
萧偃翻身趴在巫妖身上，低头和他接了个缠绵悱恻分外久长和热烈的吻。
萧偃心里想着：若是自己将来也死了，这个这么多情敏感的半神将又会多么伤心呢？
他竟然觉得自己是巫妖就忘记了人类的情感，事实上他的情感丰富细腻到即便他转化成为巫妖，也不能忘记他身为人类时的那些丰盛的付出以及得到过的磅礴无际的爱，也因此他仍然会因为失去而伤心，他同样知道如何更好的爱护一个人，他轻而易举地俘获了自己的心。
等自己不在了，他也会创造和保留着自己所在的小世界，然后再也不再踏入吗？
他还会遇到下一个爱他，像自己一样爱他的人吗？
一想到此处，萧偃心底的惆怅就不断涌上来，然而爱意却又因此越发汹涌难抑，他低低和巫妖说话：“我希望你忘了我，这样你就不会太难过。我又不希望你忘了我，我希望我是你心里最特别的那一个。”
巫妖笑了，胸膛微微震动着：“怎么会忘了你，你是我的爱侣啊，第一个爱人。我连凡人时候学过的第一个奥法阵都记得清清楚楚，老师怎么画的怎么讲解的，今日仍然能够复述。”
萧偃被他这类比给逗笑了，从某一方面来说，巫妖确实比较迟钝。
两人相拥着在破晓之星的花丛中睡着，花香淡淡萦绕在鼻尖，萧偃朦胧睡去之时心想：巫妖今晚终于克制多了。
栖云庄很快先开放给了钦天监的人和户部的郎中们。朝廷颇有些震动，悄悄打听着这两个衙门去观星台做什么。
礼部是最郁闷的，钦天监大部分时候都是占卜天气、吉凶，因此虽说地位似乎超然，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辖制于礼部，但自从有了一位一品太师的监正，钦天监隐隐与礼部分庭抗礼。
三公之首，又有帝师的名头，才来就把印历拿了回去，礼部尚书憋屈得很。要知道三公中，太师太傅，从古约定俗成是礼乐文官之威望重臣任职，太保才是理阴阳的职务，然而皇上却把太师给了钦天监的监正！
他在礼部也任职多年，还想着来日入阁拜相之后，混不到太师，至少能混个太傅，如今呢？却被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帝师”挡住了路。他想着不是说地位超然吗？那我就捧起你到风口浪尖去。中秋宴上他故意将宴席设在了蔺元帅的席位，但没想到蔺元帅竟然对他也是分外礼敬。这么一来，他也敛了那点争风的心，毕竟能让那“病虎”都老老实实拜服的人，大概总不是什么善茬。
但原本想着虽说皇上亲自督促要求建观星台，这无论如何都要从礼部这边走程序了吧？观星这样的动了天地风水的塔，总是要设祭坛，拜请祖宗天地，才能选址确定，工部那边尚书也要走程序，没想到这么无声无息间，观星台就这么建了起来。
打听着人去看了，确实是一座白塔，高耸入云，润白秀挺，净光无垢，却无人知道是如何修建起来的，没有招民夫，没有动用国库一分钱，也无人知道这塔里头是如何样式。
但它就是这么悄无声息地修建起来了，而且看起来皇上要借着那里大干一番，虽说打听起来，似乎也不过是开个童子算学堂，钦天监郎中集中观星，户部郎中们前去育种这样的小事。
但朝廷大臣谁不知道，这是能够流芳百世的大事！

第95章 水微澜
历朝历代, 不少开国帝王，身边都会有一个精通天文地理、兵法算数，多智近乎妖的“军师”, 然后这些功臣, 往往在辅佐皇上大业得成后, 最后不是低调退隐，就是黯然收梢。
朝廷大臣们之前以为帝师也是这么一个角色, 但既然如今帝宠正盛，加上很明显皇上近臣们对之都十分谨慎，绝口不谈帝师之事, 讳莫如深, 大臣们大多也都是审慎交往, 但看着那户部的官吏一口气挑了三十人, 据说直接在塔里住下，分成三班轮流记录种子情况，问他们如何, 却全都摇头，只说圣上有旨，育种一事事关民生, 不得透露其中情形。
大臣们只以为是故作玄虚，毕竟户部、钦天监每天那么多人进出, 难道还真的真正能守密？这些可都是官吏，并不是奴仆，人口口杂, 怎么可能真正守密。
然而等细细打听一回, 竟然真的没有人能够透露出塔里头的具体情形和自己的工作流程。
这就更让人诧异和揣测了，所以这些人是真的守口如瓶, 还是说不出？
朝廷众臣纷纷扰扰，却也急坏了一些人。
这日慎王却叫了慎王世子去了书房，密密交代了一番，世子萧玉衡今年十五岁，如今正是议亲的时候，慎王妃听说王爷叫了世子去，心里捏着一把汗，等到萧玉衡出来，连忙招了他来细细问王爷让他要做什么。
萧玉衡道：“也没说什么，只说他亲自求了皇上，让我也去户部学着点育种的事，将来也给我博个出身，让我好好听皇上的话，向帝师学一些东西。”
这倒是正经话，慎王妃微微放下心来，难得自家王爷总算知道点道理，也知道给儿子找个明路了，她点头笑道：“说得很对，那你听你父王的话，好生侍奉帝师，待皇上恭敬些，只以学到东西为上。”
萧玉衡迟疑了一会儿道：“父王说，皇上如今做什么事都不爱带着太子殿下，可知到底不是亲生的，没什么感情，我去好好多和皇上亲近亲近，皇上总归知道血脉哪里最近最亲。”
慎王妃苦笑一声，知道王爷到底是没放弃这颗心，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道：“好孩子，咱们只求做个普通宗室，有些能傍身的技能就好了，那条路哪里那么好走的？大长公主那是吃素的吗？还是好好地用心学习就行，别想太多。”
萧玉衡点了点头，又悄悄和慎王妃道：“父王让我好生记着那些种子，若是有机会每天带一些出来。”
慎王妃大惊失色：“切莫如此！”萧玉衡见到母妃如此倒是松了一口气，他性情柔顺，听到父王交代那么艰巨的任务，他听着提心吊胆，任他再不懂事，也知道户部育种的事情如今是大事，正是风口浪尖之上，这良种自然是机密的，他低声道：“我以前听说，育种的时候，每日领几粒种子都是有数的，我也觉得没那么容易，再说带出来，也未必能种活，得多长时间啊。”
慎王妃低声反复嘱咐他：“你只和你父王说没有机会就行，身边人也别带，若是有人偷了栽赃与你，也切莫着急，只请皇上为你做主就行，莫要担忧。”
萧玉衡一听越发着急了：“我不去了行吗？就说……就说我生病了。”
慎王妃看儿子如此软弱，心里想着王爷还想要觊觎大位，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和儿子的分量，她只徐徐道：“无妨，你只认真做事就行，别的不必多做多说，皇上既然同意了你去，就绝不会藏私什么，那么多的官吏都能做的事，多一个皇亲能帮忙，他自然也是高兴的，只是不要多想就好，你就和你从前一般就行。”
萧玉衡答应了自下了去，慎王妃却招了心腹的婆子来细细交代了几句，过了不多时果然打听回来禀报道：“禀王妃，王爷这些日子被降爵了其实不太高兴，大多数时候只和幕僚清客们在家喝酒听戏解闷。只是前些日子承恩侯来拜访过一次，忽然就和王爷来往密了起来，似乎谈得甚为相投。据说咱们王爷请了几次酒，承恩侯那边也还了几次席。”
慎王妃若有所思：“我听说承恩侯嫡女出家为女道士了，太后十分喜爱她，时时召见她。太后和咱们老太太一贯不太和，承恩侯好好的怎么会来和王爷交好？”
婆子道：“可也是古怪，我听说那承恩侯之前一直很是宠爱那个女儿，但如今大概是做不了皇上的国丈爷了，又有些郁闷，似乎和咱们王爷吃酒时，很有些透出不满女儿的声口来。”
慎王妃心下想了下，却私下写了一封信，密密封了，招手让婆子来，低声道：“你亲自去送，不要再过第二个人，直接送到栖云庄门房上，只说是呈帝师的信。”
婆子乃是慎王妃陪嫁过来的婆子，自然是一等一可靠人，连忙收好出来找了个车子，一溜烟到了城外，将信果然送到了栖云山庄。
这栖云山庄的信和帖子，其实全都是由何常安筛选后呈皇上，这封慎王妃的信自然也送到了萧偃跟前。
萧偃拿了信有些纳罕，却是去了塔上，自从塔里开始接纳钦天监和户部的官员后，他便从另外一个门出入塔中，完全不会惊动任何人，直接到十二层以上，十三层却是巫妖的起居室。
巫妖正站在拱窗往外看着什么，萧偃走过去问他：“在看什么？”
巫妖转头看到他笑了：“我知道你过来了，正等着你，还想起来有件事和你商量，我这起居室在十三层，十三层其实在我们那个世界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十三意味着恐惧和不祥。如今你过来和我住，要不要换一层吉利些的为起居室，从前我不需要睡眠，其实卧室留着也是摆设。”
萧偃道：“怎么会，十三即为九州四海，有何不吉？就这样吧。”他心里却是有些恻然，转化为巫妖后的九曜，想来当初仍然是有些不甘愤恨和怨言的，故意选择不吉的十三层来作为自己起居的地方。
巫妖道：“虽然是安慰，但我喜欢这个寓意，九州四海，御极天下。”
萧偃道：“当然的。福字，十三笔。文昌塔，十三层为最吉。”他拉了巫妖的手摸自己的腰带：“你看，十三环金玉蹀躞，这是天子服，别人用就是僭越。”
“十天干十二地支，对应六十干支，用以纪年，周而复始，十三这个数字，便是超脱轮回，凌驾众生，超越时间。”
巫妖被他几句话说得心花怒放，萧偃却忽然后知后觉想起一事：“这么说来，你的记忆恢复了？”
巫妖：“……没有。”
萧偃凝视着他：“果真？昨天你也和我说，你记得你上的第一节 奥法课的第一个阵法，还能画出来，还有你做的那个星星谷……你真的没有瞒着我？”
巫妖有些无奈：“真的没有想起来，是和你……之后，我的法力有了很大的提升，之后召唤出法师塔，每看到一样东西就能想起之前的记忆来，包括哪些熟悉的小世界、法阵等等，毕竟这些是我亲手一笔一笔画出的魔法阵法。因此遇见你之前的大部分记忆确实我都记起来了，包括我本来的世界，但是奇怪的是与你相遇之后的一些记忆，却始终没有回忆起来。只有一些非常片段的碎片，凌乱的……像是被人打进来的一样……”
他忽然住了口，仿佛想起了什么，萧偃看着他：“想到了什么？”
巫妖摇了摇头：“我在想要么是之前的我，为了防止天道法则，刻意封印了我的记忆，要么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我认为这世界上，比我聪明的人没有几个，那么这个失忆的情况，如果是我本人刻意造成的话，那么我最好还是顺其自然，因为我总不会害我自己，也不会害你。不过相信我，我爱你，这是毋庸置疑，不需要任何记忆，我也很确认。”
萧偃脸微微一红，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拿了一封信递给他：“慎王妃不知道为何命人送了一封信给你。”
巫妖并不在意：“慎王妃是谁？你看就是了，多半是知道没办法给你上书，才从我这里送信的。你处理就好。”
萧偃看他和自己一体的态度，心下又十分快慰，拿了桌子上的裁纸银刀慢慢裁开：“慎王妃，就是之前的津王妃，津王是我的同胞兄弟，前些日子他们犯了错，那刺客他们带进宫来的，我降了他们爵，改封号为慎字。”
他展开信看了下，皱起了眉头，巫妖接过来也看了看：“承恩侯和慎王交往甚密，然后慎王就忽然让他儿子来观星塔里头偷种子？种子有什么好偷的，以你们的水平，也看不出那种子有什么特别之处。慎王妃为什么要写信说这个？承恩侯又是谁？”
萧偃道：“她的意思很委婉，意思是慎王被人挑拨，承恩侯恐怕有问题，你不记得了，承恩侯就是太后的哥哥，白骨领主孙雪霄的生父。她这是立心要保儿子了，想来是慎王太不靠谱，因此私下提醒朕，毕竟是朕的亲兄弟，亲侄儿，朕总不至于看他们走到不可挽回之处。”
巫妖想了下道：“也是，毕竟你生母还在。”
萧偃折起信来：“聪明的王妃，朕倒是刮目相看了。”
巫妖道：“那个鬼胎……”
萧偃和巫妖对视了一眼，巫妖道：“我原来想不通怎么强留下来并且驱使那鬼婴的，现在明白了，想来同样是利用了亲子血脉施咒。”
萧偃道：“我以为承恩侯一直在白骨领主控制之下。”
巫妖道：“活人会被白骨领主魅惑，就怕他已经不是个人了。”
萧偃想起了甘汝林说的那些怪物：“……”
巫妖伸手去替他解开金冠，拔下簪子，漆黑的头发披了下来：“不必担心，让白骨领主去探探。”
萧偃猝不及防，伸手去整理头发，嗔怪他：“好好看信，解了发髻做什么？我还想着去看看种子的，那边还有那么多官员，又要重新梳头。”
巫妖微笑：“你已经工作了一天了，差一天不看也没什么，该放松一下了，天气这么热，你穿这一身衣服太重了，不闷热吗？我带你去泡林间的冰泉。”话音才落，那沉重的带着尊贵十三环的金玉腰带也被解了下来扔在一旁。
接下来是厚重的外袍，累赘的靴子……
萧偃想说什么，却早已被热情的唇吻着，陷入了甜蜜的拥抱和热情的抚摸中。

第96章 预言术
一树一树粉白色的花如云似雾, 如烟似粉，连成一大片粉红色的云霞，林木有淡淡雾气。
云霓深处, 清泉叮咚, 温泉水清澈之极, 水面上却不知从何处不断流下来大块大块的化了一半的晶莹冰块。暖风徐徐，吹来清浅的花香, 淡淡木香，清冷果香，湿润而清新的青草香。
树枝上几枝花枝沉甸甸垂下, 长而宽松的衣物挂在上头。而花树上垂下的松松打着结的红色丝绦和饱受摧残的花瓣草叶又显示着这里适才经历过多么欢悦又凌乱的场景。
累得眼睛都睁不开的萧偃趴在落满粉红色花瓣的清泉中, 巫妖慢慢替他按摩着肩背, 揉着一些刚才留下的红痕。他慢慢伸出手指, 替萧偃在背上画着纹路。
萧偃虽然困倦得眼皮都不想抬起来，但仍然在那粘稠甜蜜的困意中生出了一丝警惕：“画什么？”
自从那次云茧闹了意外后，巫妖再也没有给萧偃画过魔纹。巫妖低低笑了声：“没有什么, 只是让你休息得更好，乖，好好睡吧。”
萧偃低低也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 听起来似乎是在抱怨巫妖，然而他口齿缠绵, 眼皮沉重，垂下睫毛，很快坠入了睡眠中, 这里实在太舒服了。
巫妖将他漆黑光亮的湿发慢慢拨到一侧, 凝视着他美好安静的侧颜，出神了好一会儿, 才又伸出手指，点了点水面，水面涟漪展开，一朵巨大柔软的粉白色水生花卉从水下慢慢升了起来，刚刚好将萧偃拢在那清香柔和的花苞内。
晶莹水滴从身子往下滑落，萧偃似有所觉，微微蜷起了身子，花瓣慢慢拢了过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花苞内，头发和身子上的水已被烘干，他转了转身子，有柔软光滑的花瓣递进了他手下，于是他仿佛安了心，抱着那瓣花瓣侧着身子睡沉了。
巫妖从水里站了起来，赤足踏上了柔软的林间草丛，慢慢走入了森林深处，不断有成群白鸟飞起，翻飞着翅膀，从花树林中穿行。
花瓣纷飞着落在巫妖金色的头发上，白皙的肌肤上，巫妖却只是慢慢走过花树林，渐渐花树花瓣落尽，开着花的花树不再出现。只看到连绵不绝的都是光秃秃的结着冰的枝头。
一树一树的冰霜树枝仿佛仍然开着透明晶莹的冰枝霜花，但却完全没有了生命，地面上的柔软碧草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一丛的冰霜荆棘，带着尖利冷锐的尖刺。
巫妖光裸的小腿和白皙的赤足完全没有受到冰寒凛冽的寒气影响，只是缓缓踏着尖利的荆棘走进了冰霜之林的深处。
他仿佛第一次来，又仿佛走过无数次。那千年前沉寂而苦涩的心情仿佛再次沉甸甸灌入心脏里，将心脏完全冰封起来。
穿过冰白的永冻之林中央，是一片广袤平滑的霜白湖面，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巫妖从冰上优雅踏过，慢慢走到了湖心之处，垂眸盯着冰面之下。
这里的冰仿佛已结了千万年，在透明的，能够清晰地看到冻结着的湖心中央，是一颗巨大的如钻石星状的冰霜之心，在那皑皑蓝色的冰霜之心下，能看到一块方形的冰棺，冰棺里仿佛隐约有着一具人影。
他垂眸盯着那具冰棺，睫毛一动不动，长长的金发一直垂落到冰面上，湖面寒气凛然，犹如雾气一般侵袭着他冰白色没有血色的肌肤。
冰霜湖面忽然腾起了无数冰屑，平地凛风旋转着，一个巨大玄奥的法阵浮现了起来冰面上，冰蓝色的奥术纹路里又蕴含着无数千万细碎的法阵，交缠在一起。
“吾即是你。”
“过去的，未来的，当下的。”
“吾踏过时空，吾超脱时间，吾辩知未来，吾通晓过去，吾为当下而忘我。”
“吾即为万物，为星空，为大地，为闪电，亦为冰霜。”
“吾为先知，为预言者，为宣告者。”
“——大预言术。”
巨大的闪电在法阵中劈啪作响，照亮了巫妖天使一般的面容，他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倒映着千万道细碎闪电链。
造物主钟爱的完美身躯在闪电球中仍然纹丝不动，傲然挺立。
电闪雷鸣中，那幽蓝冰面下的冰棺仿佛也在若隐若现闪动应和着。
良久以后，闪电渐渐消失，风停雪住，法阵也缓缓消失。
只剩下巫妖仿佛仍然从来没有动过一般稳稳站在冰面上，仍然垂头盯着脚下的冰霜之心，只是他的脸色变得分外苍白，唇色浅淡得几乎没有，金色的头发也仿佛褪去了之前那属于阳光的光泽，变得有些暗淡。
他忽然笑了：“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他盯着那具冰棺，低声道：“你看到了自己的结局，是吗？”
“赫利俄斯，你已踏入了神的领域，你……也因此预知到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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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泉里泉水仍然潺潺流着。
萧偃从柔软的花心里坐起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像喝了酒一般微醺着，他茫然地放开自己手里还握着的花瓣，剥开那巨大柔软的花苞，四处张望，带着初醒的懵懂。
他一眼看到了岸上的巫妖，他正伸着手去摘树上的花枝，因为手臂拉伸，整个修长身体显现出极为优美的线条，长长的金发披散在背上，他忽然想起了曾经在巫妖收藏的那本宫廷画师的画册里。
他从前不理解为什么巫妖的魔法世界，会将人的身体如此坦然地画出来，展示给无数陌生人看，以此为欣赏的艺术。
此刻他看着巫妖，忽然理解了，这就是美的，自然的，充满力量的，线条流畅的，造物主的恩赐，无一处不完美的神赐的身体，若是没有人将他画出来这一刹那，这美的刹那就会稍纵即逝，再也无法见到。
他凝视着巫妖，心里满是爱意。
巫妖已敏感感觉到了他的伴侣那里又出来的源源不绝的爱意，转头有些无奈看着萧偃，他从来没有如此能够鲜明感觉到自己是被人这般珍惜浓烈的爱着，那样旺盛的占有欲，那近乎偏执的认为自己是最美好的那种感情，太直接太不含蓄了。
明明是这么含蓄保守的文化里成长起来，最循规蹈矩的人，连让他试试过分一些的姿势都羞涩，一点越矩行为都不愿意做，但那感情却偏偏浓烈专一得让人难以忽略。
他将花枝拿在手里走了过去，和萧偃说话：“睡醒了？”
萧偃接过花枝，脸上酣睡过的红晕尚未褪去：“嗯，你没睡吗？外面什么时辰了？”
他从花苞里站起来，觉得腿筋酸软得厉害，勉强走着过去将岸边花树上挂着的衣袍拿下来，一眼望到仍系在花枝上的红色丝绦，腿弯处的勒痕仿佛又酸疼起来，他脸一红，微微转过脸，将衣服匆匆穿好系上腰带：“回去吧。”仿佛害怕巫妖看到那丝绦又想起什么。
巫妖盯着他笑：“好，弄个蜜汁烤秋日鸟给你尝尝。”
萧偃只想着尽快转移话题：“是上次你拿的蛋的那种鸟吗？蛋那么大，鸟形是不是也很庞大。”
巫妖扶了他一把：“嗯，大概比我们平时见的山鸡还要大上五倍左右，但味道很鲜嫩，肉里头蕴含着非常丰富的火元素，肉有着漂亮的橙红色条纹，所以叫秋日鸟。”
萧偃其实并不在意这什么鸟的味道如何，他又想起来一事：“和孙雪霄说了吗？我还是有些不太放心承恩侯。”
巫妖眼里带了一丝讥诮：“随他们蹦跶去，我们只管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别浪费时间在他们身上。”
萧偃道：“我知道你是强者，但蚂蚁也能咬死巨象，不可掉以轻心。”
巫妖道：“放心，我已和白骨领主交代了。”他握紧了萧偃的手腕，又慢慢揉了揉那上头的吻痕：“没有谁能够破坏我们的蜜月。”破坏蜜月的人就该被一千只蜜蜂蛰和一万道闪电劈下。
萧偃：“……”但，似乎早就超过一个月了，当然，他们之间的感情与日俱增，倒是一日比一日更甜蜜。他将手抽了抽，巫妖却没有松手，只看着他不解：“怎么了？”
萧偃转过头有些想笑，但他忍住了，他的爱人实在是有些认真得可爱。

第97章 道煌煌
孙雪霄穿着青裙白袍, 慢慢跟着慎王妃走在花园里，一边笑着与慎王妃说些闲话，不多时到了老王妃住着的春晖堂, 慎王妃引着孙雪霄上去拜见老王妃道：“母妃, 这是紫霄元君孙真人, 我这些日子睡得不大安稳，去听了这位真人讲的道法, 便觉得安稳了许多，想着如今母妃这几日也说睡不安宁，便请了孙真人来为母妃做做法。”
老王妃上下打量了一回孙雪霄, 诧异道：“你就是当初拒婚皇上, 说要去入道, 最后出家做了女冠的那个紫霄真人？”
孙雪霄脸色一白, 眸光闪动，几乎要落下泪来，却仍然苦笑道：“老娘娘见笑了, 是贫道福薄。”
老王妃直言不讳道：“确实是你福薄，明明是个正经凤命，偏偏贪生怕死, 抛下皇上一个人守社稷，去了西京。那贫困夫妻尚能相守百年, 你没有那共患难的心，自然也没那国母的命。皇上啊，定是看不上你们承恩侯府这一屋子的逃兵。”
慎王妃看孙雪霄窘迫, 连忙笑着解围道：“都说是道缘了, 如今我看孙真人在道法上明悟有成，来日道法大成, 开宗立派，也是一段佳话。”
老王妃乜着眼睛，轻轻笑了声，十分轻蔑，显然很是看不上。
孙雪霄也很是窘迫，只周围转了几圈，挥洒着拂尘，散了几下，看了看庭院和房间摆设，略微掐算一二，低声道：“两位娘娘这里如今是确实邪气犯命，有些犯小人，霉运在身。又招小人嫉妒，运势凶险，且命局子卯相刑，这才与亲人不睦。幸而老王妃福泽深厚，有气运护体，若是一般人，实在也是凶险得很。我且与两位娘娘做个法事，再给两尊法器佩戴着即可。”
老王妃有些不屑，自己家这一门子倒霉从何而来，京城谁人不知？什么犯小人，亲人不睦，这还用她算？谁不知道？呵呵来这里招摇撞骗来了。就算如今他们王府落魄，那皇上也改不了身上的血脉！自己就是皇上的生母，也是什么人都能来这里骗钱了？
孙雪霄说完便也走到了庭院里，命随身的道童布下香烟法阵来。
老王妃站了出来扶着王妃走了出来看着，只想着看看她如何装神弄鬼跳大神，心想着这曾经的皇上未婚妻出来跳大神，可也够她们今后笑话几箩筐了。
却看到孙雪霄简简单单抽了一把漆黑无光的刀出来，站在庭院里，闭目将刀竖了起来，左手食指中指并指如刀，凌空划过漆黑刀身，吟唱道：
“天有三奇日月星通天透地鬼神惊。”
“车如雷兮马如龙，鬼神辟易不敢害。”
“受命于天，上升九宫，百神安位，列侍神公，魂魄和炼，五脏华丰，百醅玄注，七液虚充，火铃交换，灭鬼除凶，上愿神仙，常生无穷。”（注）
老王妃忍不住要笑出来：“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又和一旁的津王妃道：“我看那些王公大臣命妇们愿意请她，怕就是为了看看从前的皇后怎么跳大神的吧，也算值回那点打赏的银子了。”一群丫鬟全都来挤满了站在廊下都来看着这演神驱邪，不少侍女们都低低凑趣笑了起来。
只见孙雪霄忽然睁眼，叱道：“天道煌煌，八方雷引！”
轰隆！
众人都一怔，抬头看天上原本晴空艳阳，此刻却忽然招来了浓云密布，巨雷忽然在天空猛然炸开，巨大的轰响中闪电直接从天劈了下来，直接劈入了老王妃那慈安堂前的照壁，轰然将那照壁从中央劈成了两半！
烟尘滚滚中，那照壁却仿佛从中流出血来一般，好几根白骨从里头掉落出来，却也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
众人全都目瞪口呆，有些胆小的丫鬟已尖叫了起来出来。
只见孙雪霄将刀倒提着走了过去，看了眼那照壁，气定神闲，心里却微微可惜，主君给的引雷符竟然还挺好用的，用在这里招摇撞骗好生可惜，不过确实效果唬人，也不亏自己在家苦练了半日。
她略看了看，回来道：“那作乱的小鬼已驱走，两位王妃娘娘都可放心了，今晚也可安睡了。”
一边又命道童捧了一个托盘过来，她将上头帕子掀开，含笑道：“这两尊水晶金麒麟，赠予两位娘娘，此后便可安然无忧了。”
说完便又行礼：“睿王府那边也请贫道过去，就先失陪了。”
慎王妃连忙道：“还请真人留步，我命人封上奉仪。”
孙雪霄连连推拒道：“不必了，从前皇上对我多有照应，老王妃……就当是我孝敬娘娘的罢！老王妃有皇上真龙气运护体，实不必太过担忧，且宽宽心，远小人，必然福寿绵长。”
说完又甚为谦虚地连连稽首，然后这才告辞出去。
老王妃拿着那枚水晶金麒麟，看是金麒麟外头包着一层水晶，竟然浑圆无缝，也不知是如何将那纯金包进去的，一旁伺候的婆子已十分羡慕道：“到底还是娘娘您有面子呢，这水晶金麒麟驱邪法器，这在外边也是买不到的，须得一连供奉道观一年以上，听说才会赐下开光的金麒麟，驱邪极有效的。”
老王妃握着那透明的金麒麟，不觉微微有些出神。
当夜，老王妃果然睡了个极好的觉，梦里甚至她还看到皇上向她下拜，口称母后，含泪握着她的手道：“母后，朕已为你修了慈福宫，您如何不肯进宫住？可是还责怪朕？朕有万千苦楚，只求母后原谅。”
一边又看到几个儿子都回来簇拥着她：“太后娘娘快快原谅了皇上罢。”
老王妃便连忙道：“皇上快快起来，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也是满心慈爱，却不得施展，如今可算母子团圆了。这天下皇上好生看着，再提拔提拔你亲兄弟们，我便是死了也是甘心了。”
一时众人簇拥着她进了慈福宫，旁边两排命妇都拜伏下来，跪着头都不敢抬。她一眼看到那孙太后站在慈福宫下，一身素衣，头上簪钗全无，看着只像个罪妇打扮。不由冷笑了声，只见孙太后仍和从前一般爱装，却也丝毫没有示弱：“我这也是有把柄被皇上把住了，否则，轮不到你来住这慈福宫。”
她一时又有些疑惑，看向皇上：“什么把柄？”
孙太后却冷笑了声：“若是当初孙雪霄能成皇后，哪里轮到你们这些蠢钝之人作威作福？可恨孙雪霄胆小……呵呵，方使村妇得逞。”
一时一股青烟，只见孙雪霄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满脸惶然过来拉着孙太后：“姑母，咱们走吧。她们自有真龙气运护佑，我们还是回去吧。只要皇上护着她们，我们的气运是抵不过的。”
她满脸泪水，孙太后咬牙切齿，满脸不甘，却也跟着她走了。
一时她只觉得几十年宿敌一朝败于下风，孙后犹如落水犬一般离开宫里，心头畅快，不由哈哈一声，竟然霍然笑醒了过来。
老王妃坐了起来，在床上，却看到外边已是白日，阳光灿烂，那照壁被雷劈开整理后，果然庭院中空旷之极，她心头那畅然之感仍然还在心头，丫鬟过来扶着她笑道：“娘娘睡得可真是沉！我们都不敢扰您，没想到您这一睡就到了这个时辰，气色竟然也好了许多！”
老王妃低头看了下那枚水晶麒麟果然端端正正放在枕头边，正和入睡前一样。
她若有所思，又命人招了大儿媳过来：“你再下帖子，去把那紫霄元君再请来讲讲经。”

第98章 空间阵
纤薄透明的雪白床纱被带着花香的风吹起, 水晶花枝魔法灯一簇簇自动在黄昏之时次第亮起。房间中央是宽大的秘银魔法床。四柱雕刻着精美繁密的蔓藤和花朵、飞鸟的花纹，从顶垂吊而下的层层半透明的床帐之间，能看到萧偃修长的手臂揽着柔软的被子睡得沉沉, 长长睫毛密密覆下。
也不知何时, 他忽然醒了过来, 仿佛做了个不太好的梦，他坐起来有些心情不愉, 转头现身旁是空的，巫妖不见了，觉得有些纳罕, 平日里醒来, 自己都是在巫妖紧紧怀抱中醒过来的, 今日也是睡午觉一不小心又睡过了, 不知不觉又睡到了黄昏时节。
他起身赤足踏在地毯上，慢慢走出卧室拱门，沿着厚软的金红色地毯扶着楼梯往下看, 看到下面仍然有着来来往往的官吏们，他们仿佛忽然焕发了对工作的热情，哪怕已是这个时候, 仍然正成群结队的在大厅的长桌旁一边慢慢吃着丰富的晚餐，一边讨论着问题。
观星塔里的三餐全都是免费的而且是自取的, 唯一一条要求就是吃多少取多少，若无故浪费，则不允许再用这里用餐, 发现三层次, 则逐出观星塔。
食物非常之丰盛美味，但官员、学生、吏员们全都十分珍惜这进观星塔的机会, 无人敢浪费，全都是吃多少取多少。
大厅旁边的黑板上，还有人站在那里写东西，这是巫妖给他推荐的好东西：“记录突如其来的灵感想法，捕捉那一刹那神赐的灵光，以及分享疑问，这很重要，你来先写一段，他们看到御笔在上，就知道当踊跃留言了，只为给你看到。”
萧偃拿着那支彩色粉笔，当时也不知写什么好，顺手便写下了“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如今那整整一面墙上的魔法黑板上，除了御笔无人敢靠近外，写满了各种东西，有的是一句上联，有的是一个解不出来的算数题，有的是一些随感。
人们开始将能够进入观星塔视为荣耀，就连季同贞都亲自过来看了一遍，十分酸溜溜道：“钦天监本就是帝师的部门也就算了，皇上如何只偏着户部呢——老臣也不要多，皇上只管给内阁们一间房间就行。”
萧偃忍不住笑，九曜倒是很是大方直接给了内阁一间十分华丽的起居花厅，却又悄悄和萧偃说道：“内阁相爷只要随便偶尔过来一下，这些下边的官吏们干活的积极性就更高了，工作的地方越舒适，有吃有睡有洗浴之处，又能够见到顶头上司，那一定就有人舍不得回去，天天给你干活了。”
萧偃当时啼笑皆非，和九曜打趣：“这么说来朝议的大殿那就太不舒服了，看来朕有些愧对大臣们了。”九曜却摇头：“不，开会的地方一定要不舒服，站着议事很好，因为站着不舒服，大家都想着赶紧说完就好，就不会有废话了。”
萧偃居高临下看着臣属们，心里却只想着巫妖，转头又去按了巫妖的实验室，然而他却也不在那里，只有无数神奇的魔法元素在试管里闪动着，一些魔纹还放在桌面上，应该是巫妖刚刚还画过。
他拿起一张魔纹来辨认这是什么法阵，依稀能看得出是空间法阵，但中间夹着绘了许多奇怪的阵法功效，他转着辨认着是什么阵法，身后声音已经响起：“这是定向空间传送阵法，能让你传送到某一个指定的地方，你可以试试，撕毁它就行，中间加的法阵是撕毁即可触动，不需要施加魔力，专门为你定制的。”
萧偃一怔：“为什么要专门做这么一个定向空间传送阵？”
巫妖伸出骨手按在那魔纹上，鼓励笑道：“撕开，给你的惊喜。”
萧偃将信将疑，伸手将那魔纹撕开，只见一阵涟漪，熟悉的传送阵带来的眩晕后，他发现他站在了一座塔顶上，四处有着了望的拱门。他鼻尖闻到了带着咸腥味的味道，抬眼看去，只见心胸陡然一阔，无边无际的海平面展现在了他面前，而海面上一轮圆日正如一枚通红的蛋黄，在海平面上挣扎。
落日熔金，海面金辉荡漾，夕阳余晖中，白鸟纷飞，海鸥鸣叫声声。
巫妖站在他身后笑道：“美吗？一直说要带你来海边看看的。”
萧偃惊喜道：“这里是哪里？这座塔，这似乎是一座岛？”从塔尖的了望窗口看下去，正能看到四周的岛屿上开满了破晓之星，而这塔上也缠满了花。
巫妖笑着道：“这是东海里的一座无人岛屿，我花了点时间种满了破晓之星。宝塔十三层……”巫妖又看了他一眼，金眸里都是笑容：“就命名为九州四海塔。”
萧偃也微笑，然后又问他：“这也是魔法塔吗？”
巫妖回答：“算简易粗糙的魔法塔，不需要一直用魔力维持，容积也是固定的，不绑定灵魂，做了简单的口令门，你在门上按下手印也能进入。”
巫妖带着他摸了摸了望塔尖正中央的宝珠：“这是传送门，可以直接传送到一层，然后这下面的把手，往蓝色这边按过去，就会启动防御阵法，半神也不能攻破，但魔法有限，只能维持三个日夜，但也足够你离开了。往红色这边扳过去，则是开启攻击模式，会对所有踏入岛屿想要进入塔内的人进行无差别的攻击。所以要谨慎开启。”
他又拉着萧偃从上往下慢慢走着：“最高层为十三层，十二层为你我的卧室，十一层是图书馆，二到十层都是各种起居室，你可以自己慢慢探索，第一层仍然是会客厅和厨房，有地下室，地下室有冷冻层，冻着巨量的需要保鲜的食材，嗯，还有一个睡美人。”
九曜其实难得开玩笑，但萧偃却有些不安：“怎么忽然要弄这么一个避难点？”
巫妖轻描淡写道：“不死生物一向如此，因为不容于世，所以总要多几个据点，那天捕鱼的时候发现了这里，觉得应该带你来看看日落，所以就顺便建了这么一个塔。”
“如果你遇上什么很难处理的境况，可以撕碎这张传送阵魔纹，你就可以很快出现在这座塔上。每一层都有许多物资，可以足够你一个人避难许久，如果觉得安全了，在地下室设有传送阵，可直通往栖云庄的落星谷。宫里太危险了，就不设在那里了。”
巫妖带着他走到了一楼，窗边窗台上拿着一个魔法缩微船给他看：“这是魔法船，只要放到海里，自然就会变大。”
他带着萧偃走出了塔外，萧偃看了下这座塔确实不算大，大概前后左右走完也不需要一个时辰，而在塔前还种了一片花树林，巫妖和他走了出来，将魔法缩微船放入海里，然后往后退了几步。
萧偃就看着这小船见风就长，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型魔法大船。
他们从两侧登船上去，中间的船厅里，早已布下了烛光和华美的餐桌，餐桌上摆着精美的食物。
海风轻吹，夕阳已完全落入了海底下，巫妖一般为他斟酒，一边道：“我们可以在船上度夜，明天早晨还能看海上日出，非常壮丽。”
萧偃接过酒杯喝了几口，酒意慢慢涌了上来，陶陶然微醺的，脸上微微起了一层薄红，他低低道：“真的很美吗？”
巫妖低下头看他，黄金瞳孔看着他深情缱绻：“当然。”
第二日，萧偃果然看到了漫天的金红色的朝霞和日出，只如同漫天的金火在燃烧着，流动着，极壮丽，极绚烂，煌煌如同梦境一般，却又如此的转瞬即逝，每一刹那都美到令人屏息，然而每一刹那却都无法停留。
巫妖低声在他耳边呢喃：“美吗？下次继续带你去山巅上看日出。”
萧偃却看着那些金色绚烂朝霞背后的云翳，低低道：“每次我觉得特别圆满，特别美好的时候，总会有一些不祥的预感。”
巫妖吻住了他的唇，含糊着和他说：“是我不对，让你没有安全感——不过我觉得，这得怪从前的巫九曜，不能怪我。我对你一直很好吧。”
萧偃也有些暗自后悔，巫妖如此精心筹备了这么美的岛屿和塔，又带着他看夕阳和日出，显然是一心取悦于他，他却在这美好时刻说一些丧气话，连忙笑道：“是我的不是。”
他回吻着巫妖，巫妖低声笑着道：“没关系，我已取得了报酬。”
萧偃用力抱紧了巫妖：“我总觉得，你这段时间性格有变化。”
巫妖漫不经心地解着他的衣服：“什么变化？”
萧偃道：“你回来的时候，是你少年时代的身躯，如今这些日子，我却渐渐感觉到你有些像从前，我刚刚遇见你的时候了。”
巫妖手顿了顿：“那时候，我是什么样子？”
萧偃道：“温和，但是却让人感觉到很疏远，捉摸不透，深奥而高高在上的神祇。”
巫妖笑了，他稍稍用力了些：“是我冷落了我的爱侣，请让我热情似火的弥补。”

第99章 山岳台
萧偃再醒来的时候又已经在魔法塔上的床上了, 这一日犹如梦幻一般，他仿佛睡了个瑰丽迷幻的梦，梦里有神魂颠倒, 有五色光华, 有璀璨易消, 又有意乱神迷，醒来后却只觉得梦尚且未醒, 而满心都充满了惆怅。
然而巫妖仿佛全然没有受到影响，萧偃上朝的时候，巫妖则教导钦天监的博士郎们看天象识星象, 出算学题, 又抽空去看看户部那边做的种子试验, 萧偃下朝后, 就亲自去接了萧偃回魔法塔，晚膳后有时候在落星谷散步，看着黑天鹅翩翩起舞, 有时候坐着滑翔伞慢慢滑翔在空中看着夕阳，有时候是深夜后去到他们的海岛，在无边海涛上听着涛声, 相拥着入眠。
巫妖有时候兴致来的时候，还会掏出竖琴, 月下幽幽拨着琴弦，萧偃常常盯着他出神发呆，只觉得月下海浪上的太阳之子熠熠生辉, 金色长发仿佛燃烧的烈日光线, 每一分钟都在燃烧着，炽热灼人, 却又像是不顾一切的最后的熔岩。
眼见着天就这么渐渐冷了，雪又开始下下来的时候，钦天监上了个奏本，在九州请旨建设九州山岳台，每一州都将修建统一规制的山岳台，用于观测各州星象、天气，而每一观星台都将设各州星官，山岳台同时设印历所和天象算学堂，印历所负责印制历书售卖，所得收益八成留在本州，二成交回钦天监内。算学堂则招收本州所有能够通过算学测试的学生，只要能够通过测验入学，学费及食宿费全免，但需要签下契书，六年学成后需留在本州观星台负责观星等工作够六年，若是毁约，则需赔付相应的学费和食宿费。
奏本十分详尽，甚至附上了厚厚的图纸，山岳台的形制，修建的规模，日规、浑天仪、经纬仪、子午线仪，月相仪，地动仪等天文仪器都细细画了出来，尺寸都标的清清楚楚。而每州天文台的星官和相应的博士郎中的编制，也写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踏勘，什么时候修建，什么时候确定九州星官，什么时候开始招生，都写清楚了时间点。
而其中最重要的踏勘确定山岳台的九州修建地点，就写清楚了将由钦天监正巫九曜亲自带人过去踏勘确定修建地点。
萧偃看到钦天监这奏本的时候，不知为何就想起了当初巫妖在下雪之时，说和自己要去收回自己的灵魂碎片，带着范左思出去后……便就一去不回。
内阁六部们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因为折子上非常财大气粗写了所有经费钦天监自筹。很明显钦天监现在钱多得流油，那些精美的历书一发行，银子白花花的来，更不用说那些水晶浑天仪、月相仪、星月宝冠等等，恐怕是钱都收到手软，就是朝廷大臣，哪一个案头没有个水晶白银月相仪或是水晶沙漏？谁家的夫人美妾，头发脖子上没戴个星月宝冠，茉莉水晶项链？又清雅，又实用，价格又不太贵，送人又非常拿得出手，畅销得令人咂舌，听说就连海外、胡商，都打破头一般地来抢购回去。
虽说很明显钦天监这九州山岳台一设起来，那整个钦天监的部门的权力就膨胀起来，但谁让那是通微帝师呢？说起简在帝心，还有哪一位能越过这位？
萧偃慢慢将那奏本拿起放回袍袖里，没有立刻批折子，季相看他神情，便知道帝师应该是之前没有和他通气过，也没说什么，只又拿了下一个奏本来议事。
转眼议事结束，萧偃袖着那奏本，心事重重回了栖云庄。
餐桌上仍然摆满了新鲜的魔法食材，巫妖如今对烹饪似乎已开始驾轻就熟，做法也开始越来越多，而且非常乐于亲自做菜给萧偃吃。
巫妖一看他脸色就知道他看到了奏本：“怎么不高兴？是舍不得我出去？放心，什么都计划好了，只要确定了修建地点，后边全不需要我担心，全都按图纸修建好就行，只是这山岳台的修建地点，必须得我亲自来挑，其他人靠不住。”
“到时候九州都放了地动仪，哪里地震，京里就知道，也很方便赈灾。还有等各地观星所修建起来，我们的种子也培育得不错了，正可以发往各地来进行试种，顺利的话，明岁说不定咱们就能吃上咱们的新米了。”
萧偃嘴唇抿了抿，没有说什么话，巫妖过来微笑着吻了下他的脸颊：“别以为我不知道，范左思都有和我说，北狄的遗孽正在民间搞了个什么拜星教，只要入教，便赠斗米，小恩小惠也聚集了不少教众，这很危险，我在九州踏勘这山岳台的时候，可以顺手替你除干净这些邪秽，不然到时候乱起来，对大燕不好。顺便，我也找一下乌云朵的消息，可能离得太远的原因，九州都走一遍，兴许我就能感应到它的地方了。”
大则为国为民，小则连乌云朵都兼顾到了，什么道理都清清楚楚，萧偃一时也觉得没有什么理由能反对，若是再反对倒显得自己像个贪图温情的昏君。
但越是这般完美无缺的理由，越让他警惕。
巫妖感受到爱侣心里传来了连绵不绝的酸涩、不舍和恐惧来，一时也有些震惊，伸出手抱着他宽慰道：“算了，不去就不去了，我今晚花一个晚上来回走一次，然后选个大致地点让范左思再去踏勘回来就行了，这事情也不急。”
他这么体贴萧偃越发又觉得自己无理取闹起来，低声道：“没事，你……快点回来就好。”
巫妖笑了：“自然，我还要回来主持新年的封印呢。我听范左思说了，新春所有衙门都要封印放假，然后我们有五十多天的春假了。”
他双眼熠熠生辉：“你这皇帝做得确实辛苦，可算有放假的时候了。”
萧偃被他这么一说，心里也轻松多了：“是的，其实大多时候天寒地冻的，也只是窝在房里看看书罢了。”
巫妖一笑：“那是以前，现在你有我呢。”
萧偃看着他温暖的金眸，心里一暖：“先生说得很对。”
巫妖轻轻吻了下他的额头：“吃饭吧，今天做的是沼泽鳄鱼肉汤，月光梨炖青头鸭肉羹，烤肉肠。”
萧偃警觉问道：“是什么肉？”
上次端上来一碟晶莹剔透的凉拌雪白肉丝，尝着爽脆凉快，结果却是凉拌森林蜘蛛腿肉，还有一次烤蛇肉，那蛇身竟然有七八只眼睛！
巫妖忍不住笑了：“放心，只是魔法野猪，这种野猪天生就很小，长不大，爱吃花，所以肉特别柔嫩芳香。”
萧偃这才放松了下来，两人愉快地用过晚餐，和每天一样度过了缱绻的晚上，这一夜两人是在魔法塔里看着外面飘飘扬扬的大雪。
第二日萧偃就把钦天监的奏本批回去了，通微帝师离京那日终于雪住了放了晴，萧偃亲自送他登车，满朝文武无不知道钦天监如今是炙手可热超然六部的部门了。
登车时巫妖握了萧偃的手笑道：“其实……现在我有点舍不得离开皇上了，我会很快回来的。”
萧偃披着玄色的大毛氅衣，眸光漆黑，气质沉静，站在冰雪天地中，形容清俊，只如上好的水墨画一般，巫妖这话说得十分真心诚意，萧偃看他眷恋，也有些忍俊不禁：“帝师那就快快回来，莫要眷恋路边野花。”
巫妖笑道：“我已得国色，不敢看野花。”
离京第三日后，萧偃从栖云庄落星谷的传送阵到了海岛，天寒地冻，海岛的风也分外猛烈，海浪咆哮，海面淼茫，寒风飒然，风把萧偃穿着的大氅吹得衣角啪啪作响。
萧偃从传送阵走出来，转了转，却慢慢走入了地下的冷库。
他和巫妖来这里的次数并不多，来这里也大多是乘船出海，要么捕鱼，要么垂钓，要么逐浪，要么听涛。这座九岳四海塔，仿佛就真的是一座灰扑扑的普通的留着避难的塔，食物也仿佛只是避难才会启用的地下冷库，整座塔比起他们在栖云庄的魔法塔都太小了，因此萧偃从来没有认认真真看过这座塔。
然而巫妖离京后，萧偃那这些日子仿佛泡在蜜水里头的头脑忽然冷静了下来，昔日那戎马倥偬、征战天下、明察秋毫，睿智英明的皇帝又回了来。
巫妖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说成是享受蜜月也行，但很明显，他一直在取悦自己，他总是发掘出许许多多能够让皇帝印象深刻的新的相处场景，太刻意了，也太急切，太满了。
月满则亏。
原本他们有这许多的日子，巫妖又是长生之人，他为何仍然如此急切的，迫不及待的，仿佛要把自己拥有的一切最好最美的，都给萧偃看？为什么要把萧偃所有的日子都挤满了所有美好的时刻，让萧偃忙得没有时间思考别的？
本不争这一朝一夕，但巫妖这些行为，仿佛……仿佛一定要让皇帝记住这些每一个相处的甜蜜时候，太执着了，反而让萧偃起了疑虑。
“地下室有冷冻层，冻着巨量的需要保鲜的食材，嗯，还有一个睡美人。”
巫妖回来后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都清清楚楚在脑袋里头回了一遍。萧偃想起了这一句仿佛开玩笑一样的话。
睡美人是巫妖给他说过的童话故事，许久以前，但为什么是睡美人？
巫妖并不是爱开玩笑的性格，从前他遇到的巫妖，大部分时候是沉默的，疏冷的，对俗世的享受没什么热情，喜欢思考的，他温柔体贴，但并不爱开玩笑。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
失去记忆，回到了十八岁凡人身躯的巫妖，仿佛更爱笑，更热情，对待爱侣分外的体贴热情，似乎拥有了凡人身躯的他，就拥有了更多的凡人的感情。
但没有记忆的巫妖，仍然是萧偃曾经相伴在微时的巫妖，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开玩笑，他对未知知识的探索，他的敏锐，他丰富细腻的情感，他的博学和他惊人的阅历，都让他无论何时都充满着惊人的吸引人的灵魂魅力。
萧偃很轻松穿过了那些冒着冷气的食物架，巫妖没说错，这里累累放着冰冻的野兽腿，香肠，整只的飞禽肉，整只的大鱼，各种蛋，以及各种大缸装好的米、面、油、根茎。
确实可以吃许久，整座冷库寒气逼人，再继续走进去，越走越冷，越往里头温度越低，呼出来的白气就几乎成了冰雾。
在最里面一间储藏室里，漆黑之极，暗沉沉的。
萧偃将门边的魔法明珠摸了摸，柔和的明珠慢慢亮了起来，这和塔里很多地方的设置都一样，触碰即亮。
这间储藏室又小又窄，累着一块一块切割好的晶莹巨冰。这里和皇宫一样，这是储藏冰山的地方。冬日将干净的冰河里的巨大冰块挖出来，切割成方块，运到藏冰室存放起来，待到夏日拿出来，给贵人去暑热的。
但无数的冰块中央，他一眼就看到了一具冰蓝色的冰块。
确切的说，那是一具冰棺，柔和的魔法光线下，能看得出里头有东西。
他慢慢走了过去，低头凝视着那具半透明的冰棺，里头隐隐有着一具人形。
他的心砰砰跳着，伸出手来，用力将那冰冷的棺盖推开，里头躺着的人面容和半身都露了出来。
金色的长发，覆着的浅金色睫毛，淡色薄唇，那个神祇一般的人仿佛只是在簇拥着的破晓之星花朵中睡着了一般，一双枯白骨手，端正交叠在胸口。
萧偃浑身仿佛被从头浇了一瓢冰水，遍体生寒。

第100章 帝王怒
冰冷的唇, 吻着和分别前一模一样，冰冷的骨手，就像从前握着自己的手教自己剑术的样子。
萧偃恶狠狠地吻着那毫无体温的唇, 眼泪不停落下来滴在那无情的巫妖面上, 他苍白的容颜上仿佛覆盖着冰霜,
他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不需要任何解释, 他已经确认这就是护着他从年幼孱弱的时光走向王者的巫妖。
可是无论怎么狠狠咬着对方，他也始终没有睁开眼睛，没有和从前一样用骨手扶着他的腰, 容忍地看着年轻的他放肆地行非礼之事。
萧偃哽咽着将那冰棺盖了回去。
一句清晰地话冒了出来, 那是巫妖很久以前和他说过的, 他对巫妖的话都记得如此清楚：“我的精神海过于庞大, 因此我的身体无法承受。”
他眼睛通红，从那阴冷黑暗的冰窟里走了出来，穿过咆哮的海风中的九州四海塔, 回到了栖云庄，在魔法塔中，巫妖那浩如烟海整整一层塔的图书馆中, 找到了介绍巫妖的魔法书。
“巫妖，是法师将自己的灵魂从身体中剥离出来, 并封存在魂匣中，以不生不死之灵存在于世，全神贯注投注于求知和研究中。魂匣不碎, 灵魂不灭, 可再次重生。一旦魂匣破碎，就会真正消亡。”
萧偃飞快地翻过那些介绍巫妖法术的页数。
“巫妖的法术大多针对灵魂, 如灵魂虹吸，持续吸取生灵的灵魂使之变成灵魂宝石，并吸收转化为巫妖的能量。”
“灵魂污染，可将生灵变成怨灵，不生不死，精神力极大削弱，失去神智。”
“灵魂收割，强制收割生灵的灵魂，使其孱弱，便是能够逃生，寿命和身体都将受到极大影响。”
“召唤邪恶灵魂”，不是，“灵魂爆发”，不是。
巫妖由于存活的时间太长，又善于求知，在法术学习上有着惊人的天赋，累加上经验，将会能够释放十分丰富的法术。
萧偃飞速翻着，在上百种法术中，终于找到了那一条：
“灵魂分割：巫妖可以将自身灵魂分割成为无数分魂，但分魂的能力与分魂的数量为反比，分魂越多，分魂所具有的法力就越低。击杀巫妖的灵魂分魂，同样会对巫妖的魂体造成极大伤害，严重削弱其法力。”
萧偃按着那页魔法书页，眼睛红得吓人。
因为身体太过孱弱，无法承受太过磅礴的已入半神的巫妖魂体，又考虑到这个世界法则的压制，所以干脆将魂体一分为二，一半沉眠起来吗？
“是我不对，让你没有安全感——不过我觉得，这得怪从前的巫九曜，不能怪我。我对你一直很好吧。”
还有那些微妙的总是和从前的自己吃醋的细节，拥有血肉之身的巫妖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是还是敏感地觉察到了吧？
他觉得十八岁的自己，更能够回应热情充满爱恋的小皇帝，所以他毫不留恋地沉眠了，将过去的年轻的巫妖陪伴着萧偃，给他最美好的一切，给他爱的回应，给他所有他渴求的。
萧偃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肝肺无一处不痛，他一寸一寸拿着羽毛笔，一个词一个词的看，只怕是自己学语言没学好，错会了那些意思。
早朝的时候，萧偃坐在殿上，头又重又疼，呼吸仿佛在吐出火来，他知道他是着凉了，但他仍然自虐一般地坐在殿上，双眼漠然看向群臣，心里想着，你知道他付出了什么，回到你身边吗？
臣子们只知道今日的帝皇仍然威仪深重，沉默寡言，都按部就班地奏事着。
忽然承恩侯出列奏事道：“皇上！臣有谏本！臣奏钦天监巫九曜妖言祸国，误国误民，以妖术更改种子，想要动摇我朝国本！臣已试验过，户部在巫九曜用妖术培育出来的种子，看上去种出来产量大，颗粒饱满，但用来喂养狗一个月后，就会变成妖物！如今若是再放任钦天监在九州修建观星台，则国将不国，妖祸横行！”
一时朝堂哗然！
原来是等在这里，承恩侯一贯蠢笨，哪里能想到此处，这自然是鲜于鸢鲜于鸾两兄妹在背后操控谋划。
可恨凡夫俗子们，如何知道九曜回到这个世界牺牲了什么，付出了什么。萧偃太阳穴突突跳动着，怒气充斥着胸膛，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把熊熊燃烧的火，将这些乱臣贼子，一把火烧光。
他微微转头看了眼旁边站着的何常安，何常安微微低头，慢慢退出了大殿。
承恩侯大声道：“臣有证据！那发了疯的妖狗尚且还在吾府中！”
户部侍郎裴戎云已经怒不可遏站了出来高声道：“试种的种子都仍在严密监管中，并未流入市场，你去哪里弄十天的狗粮？这分明是一派胡言，恶意栽赃！”
承恩侯道：“是慎郡王殿下世子亲自带出来的种子！此人多行诡惑，妄说妖祥，陛下和重臣受之蛊惑，只怕大燕危矣！”
一时朝廷寂然，慎郡王，那可是皇上的亲兄弟！身份如此敏感，慎王世子，也确实在户部当差中，地位优渥，他拿出种子来，的确极有可能。
慎郡王轻轻咳嗽了声，出列道：“陛下！自通微帝师回朝，陛下赐以珍宝服玩，不可胜数，酬以三公，官爵已极贵，甚至日常延之卧内，言听计从，皇上待其恩宠，便是重臣贵戚，莫敢比之。若此人真为妖物，陛下不知，必祸乱朝纲，为祸百姓！鬼神之道，不可理天下。唯愿陛下明察秋毫，远离妖人，则天下，百姓幸甚！”
慎郡王这么一出列，仿佛就证实了承恩侯那边喂养的种子真的是慎王世子带出来的，一时人们交头接耳，仿佛都信了，但皇上积威甚重，平日里行事又极有明君气象，不过是在帝师上稍微纵容了些，内阁左右两位相爷全都闭口不言，似乎也表现出了明哲保身的气象。
这位帝师确实出现得神秘，说是辅佐皇上有功，却谁也不知道他的具体功劳。
又有御史出来，揪着帝师来历不明说事。
萧偃只冷眼看着他们，看着这朝堂上还有多少人，或别有用心，或盲从庸碌，或自以为正义，口诛笔伐他的妖。
那是朕的妖，不是来历不明的妖人。
他的帝师，是梅里曼家族的骄子，他的家族名为晨星，他的父母为他命名为光耀的太阳之子，他是最年轻的法术天才，他年轻轻转化成为巫妖，一个人孤独走了上千年。
“从前你是晨星在人世间发光，如今死后如晚星在逝者中显耀。”
他是最耀眼的星星，是太阳之子，精灵女王、教皇、人王、矮人国王，都亲自为他奉上祝福，他是纵横时空的半神，他是心怀慈悲的神灵，没人知道他的温柔，他的仁慈。
萧偃终于开口说话：“帝师之功，不为天下知。”
朝上议论纷纷倏然静默，大殿阴凉，只有萧偃觉得喉咙仿佛火灼刀割一般，几乎说不出话来，但他仍然慢慢道：“帝师于朕，为再造之恩，授业之恩，辅弼之恩，救驾之功，无以相酬，无证据则攻讦帝师则，视同诋毁攻讦朕躬，不能轻饶，一旦查明果然诬告，视同大逆。”
这句话十分重，一时慎王脸色微微变了，只有承恩侯面无惧色：“臣有确切证据！可一死以证清白！”
萧偃凝视着他，头虽然昏重，却知道今日这一场对峙很是凶险。承恩侯已不是人类，哪怕他看上去仍然冠冕煌然，他下朝后直接寻死或者直接撞死在这金銮殿上，那自己这昏君的罪名就坐实了，这些日子户部辛辛苦苦培育了几个月的粮种将不会得到推广，吃了这妖的粮米会变成妖怪，哪怕不是妖怪，万一正好生病了，拉肚子了，那就一定是朝廷的问题，皇上被妖怪所惑——民间那什么拜星教，是已经准备好的舆论引导场。
他从喉咙到心肺，燃烧着一把火，他强留下了一个神，却让他受庸人诋毁，受小人暗算。
他垂着睫毛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殿中安静一片，无人说话，而何常安不知何时已回了来，为他倒了一杯茶。
他才慢慢道：“传津王妃。”
殿上微微有些茫然，只有慎王忽然脸色变了，津王本来是他的封号，但降为郡王改为慎王后，津王妃就只剩下了一人，就是他自己的母亲，也是皇上的亲生母亲了。
只看到慎王妃扶着老王妃慢慢上了殿，她们全都穿着诰命礼服，萧偃道：“给老王妃看座，上茶。”
众臣都知道这老王妃名义上是皇婶，其实是皇帝生母，皇上优待也是应该，只看到那老王妃坐了下来，慎王妃在一旁接过了内侍送过来的茶壶侍立了着。
老王妃看着那金尊玉贵的皇帝，那是自己生下来的儿子，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荣耀啊。她颤巍巍道：“皇上！我要揭发举报，承恩侯大逆不道，欺君罔上，隐瞒家中女儿早夭之事，将精心教养的江南雏妓冒充本家女儿，送入宫中，魅惑先帝，以贱婢之身，篡夺尊位，得以太后之尊收养宗室子，一手遮天，玩弄权势！”
一时众人哗然！
承恩侯大怒：“这是含血喷人！”
老王妃声音特别响亮：“我有证据！当初江南售卖此女的老鸨子！我已找到！连当初这位孙太后的契书和卖了她的生身父母，我都找来了！长得与这位太后娘娘一模一样，一见便知！另外，当初承恩侯的幼妹，负责接生的婆子我也找到了，说出承恩侯府上这位嫡女的是因着面有胎记，因此一直养在庄子上，不大见人的。后来这位嫡女身边伺候的人陆陆续续都被打发发卖了，我却都一一找到了！都能证明，当初承恩侯府上的嫡女，与如今宫中的太后，并非同一人！”
老王妃越说越亢奋，她这些日子和孙雪霄接触久了，渐渐在言谈中发现了孙雪霄果然心虚，言谈之中对太后更是没有什么尊重，她心里起了疑窦，找了人查，这样巧就查到了孙雪霄曾经见过一个外地的婆子，为她看诊，仔细查访，抽丝剥茧，果然让她查到了孙太后根本不是承恩侯府的嫡女！
她立刻将此事写了折子命人送给皇上，不多时皇上身边的内侍何常安亲自来拜见她，带了不少赏赐物，只说皇上知道了，老王妃辛苦了，查出此等大案，但事涉太后和承恩侯，事关重大，还需私下查访补充证据，等待时机，让他们不容拒绝，请老王妃耐心等待，且守口如瓶，便连慎王等人也不能吐露，等到哪日时机成熟了，会亲自请她老人家亲自上殿，将此事大白于天下。
她隐忍多时，终于等到了今日！势必要将承恩侯这老匹夫和孙太后那贱人拉下马来！一个如此卑贱之人，竟然将自己的儿子据为己有，厚着脸皮待在那皇太后尊位上，她才是金尊玉贵的皇上生母，真正的皇太后！
承恩侯气得要死，跪下道：“臣一片丹心，天地可鉴！这必然是巫九曜作法……”
慎王妃却忽然上前道：“还有我儿自去了户部观星塔当差，从未从那里取出过一粒种子，每日领用的种子都已尽播种，有同行的户部官员作证！承恩侯你指鹿为马，栽赃陷害！我和你拼了！”她进殿之时，内侍们端了一壶茶过来，她拿在手里本是要给老王妃倒茶的，如今却将那一整壶茶直接往承恩侯身上摔了过去！
朝廷上大臣们全都目瞪口呆，看着那锡茶壶直接打翻在承恩侯身上，淡褐色的茶水和茶叶都撒出来落在了承恩侯身上，一时都觉得有些不堪，有人出来道：“岂有此理？这里是大殿之上，慎王妃不可无礼。”
慎王妃斯斯文文，面色通红，仿佛只是一时着急儿子前程，基于义愤，才做了如此出格之事，如今极为窘迫，退回了老王妃身后。
老王妃却只以为自己为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女人，无所畏惧，大着嗓门：“皇上！承恩侯夫人之死，同样十分蹊跷，别有内情！传说为孙太后为了遮掩自己出身卑贱的事实，杀人灭口，命宫里的女官鸩杀了承恩侯夫人，承恩侯嫡女知道此事，衔恨在身，才一直守孝，不肯入宫为后！此事大有内情，请皇上吩咐宗室司、大理寺三司会审，为承恩侯夫人验尸！请皇上立刻将孙太后身边宫女全数拿下，再将承恩侯拿下，定能审问出其中详情！“
承恩侯气得呕血，承恩侯夫人确实是被鸩杀，若是验尸，确实不妥，但，他只要如今一头撞死在这金銮殿上，那此事就是自己是正义之臣！满朝三品大臣都在殿上看着他被皇上和皇上的生母血口喷人必死，他一死证清白，天下道理就在自己这边！
他面露凶光，站起来就想要冲上去要撞柱而亡！
然而他跪在那里，身躯格格颤抖，竟然动弹不得！
他大惊，想要施展他的法力，没想到却也施展不出来！那落在他身上的温热的茶水如今仿佛什么沉默的桎梏，封住了他身上的法力！
茶水！
他转头看向了慎王妃，眼睛里仿佛燃起了火一般，恶狠狠盯着她。
慎王妃惧怕得微微往后又退了两步，脸色苍白，但却不曾退缩，世子是她唯一指望！岂能让奸人拉下水？适才何公公再三叮嘱，她都按皇上交代的做了，只要能保住自己儿子，把这条命不要了也是可以的！更何况只不过是泼个茶水？
萧偃已站了起来：“承恩侯暂押大理寺，此事涉及宫闱，着宗室司、大理寺内审，不予公开，皇太后为朕有养育之恩，事情未明之前，不必惊动，在宫中静养。此事不予议论，如有将今日殿上之事传出或擅自议论者，以大逆论处。”
不公开审理！不许议论！
这分明是不许人议论帝师，至于所谓太后和承恩侯的清白，已经不重要了。
承恩侯绝望看着过来将他像一个凡人一样将他官帽外袍除下，拉下大殿去，不对！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自己已经拥有了无尽的力量！自己是神兽！凡人怎么可能制住自己？
他挣扎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看向大殿之上高高在上的萧偃，萧偃垂眸盯着他，漆黑的眼眸里头也并没有快意，有着只是沉痛的哀绝和冷酷。
萧偃冷冷想着，看着承恩侯被一条死狗一样拖了下去，何常安上来毕恭毕敬将老王妃请下去，老王妃仿佛打赢了一场胜仗，趾高气扬地下去，全然不知道她的大儿子已经在朝臣之前卖了一回蠢。
这就是凡人的仿佛狗咬狗一般的撕咬，嘴脸丑恶，姿态难堪，争权夺利，肮脏龌龊。
禁魔树汁调入了茶水中，洒在这已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鬼物上，果然禁住了他的法力。接下来还有真言药水等着他，让他在大理寺和宗室司的审讯中，一一说出过去的秘密，加上验尸……铁证如山。
这件事他隐忍许久，看在孙太后一直在孙雪霄控制之下，便也没有发作，但既然鲜于鸢要动这枚棋子来攻击九曜，那就别怪他狠辣无情，不再让这些闲人小人白白吃着朝廷供奉，安享尊荣。
他打下来的江山，他在为国为民找一条吃饱穿暖的路。他如何能让这些垃圾给他心爱的人泼上脏水？他怎么可能让他的神被这些人玷污？凡人的事，就用凡人的手段来解决。事涉宫闱密事，谁还敢议论？
萧偃看着满朝噤若寒蝉的文武大臣们，淡淡道：“退朝罢。”

第101章 风雪迎
祝如风将承恩侯一路拖死狗一般拖入了一个巨大的铁笼中, 锁上了铁链，然后冷眼看着承恩侯。
孙雪霄和甘汝林都走了出来，承恩侯看着孙雪霄, 张开嘴, 舌头嘶嘶地窜了出来, 眼睛怨毒得仿佛要喷火出来。
甘汝林问：“帝师说过这个禁魔药水能坚持多久吗？”
孙雪霄道：“主要看对方的法力，说是对帝师的话几乎无用, 对魔兽的话……说是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祝如风道：“皇上说还要审讯他，你们别把他玩坏了。”
甘汝林深思着看着对方，只看到承恩侯恼怒地伸长双手, 趴在地上, 拱起背来, 嚎叫了一会儿, 慢慢变成了一只通体红色，有着四只脚、四个翅膀的一只凶兽，脸却糊涂不清。
甘汝林道：“帝师说上次那两只是穷奇和饕餮, 这只看着是个啥？”
孙雪霄看了一会儿：“应该是混沌。”
甘汝林看了眼她的表情：“你要单独和他说说话吗？”
孙雪霄摇了摇头：“没什么好说的了，你看他，连脸都不肯要了, 早就不是个人了。”
承恩侯扑了过来，将栏杆冲得咔咔响, 甘汝林道：“这栏杆结实不。”
祝如风道：“帝师给的，说是什么秘银的材料，专门用来关魔兽的, 消耗他一点体力, 迟点给他灌上吐真，带上禁魔镣铐, 拉去给欧阳驸马审讯，让他以人的身份明正典刑。”
孙雪霄神情有些寥落：“曾经非常恨，如今看着他们也只觉得可怜，追逐名利权欲的野兽，当初我也差点成为这其中的一员。”
承恩侯又撞了几下笼子，趴在那里，忽然呜呜哭泣起来。
祝如风看了眼，转回内殿想要报告皇上承恩侯的兽形，却看到何常安急匆匆带着太医令江心屿小跑着进来，问道：“何总管，怎么了？”
何常安微微擦了下汗，压低声音：“皇上着凉，在发烧，不让往外说。”
祝如风有些担忧，看着江心屿匆匆跑了进去，便也跟在身后进了内殿。
萧偃解了外袍和冠带，一个人静静斜靠在榻上，江心屿进来请脉，他只微微抬眼看了下，这一眼江心屿看到他眼睛通红的，心下也微微一惊，又拿了左右手腕，一一把过，才低声道：“陛下且宽宽心，您这是急火攻心，肝郁气滞，又外感风寒，气逆而上，两相夹击，这才如此，还当少思虑多歇息才好。”
萧偃闭着眼睛，微不可查点了点头，何常安过来扶着他躺下，又请了江心屿出来写方，待到写了方出来又亲手拿进去奉给萧偃看了下，这才出来命人煎药。
祝如风看他指挥完内侍后，才低声问何常安：“这事本就早有预料，也都有对策，皇上怎的还发这么大火？”
何常安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位主子的心，小的们何曾摸得透？从……”他压低声音：“他五六岁登基那会儿，就很少喜怒形于色，我那会儿蠢，还以为他是呆拙懦弱，后来才知道，那是何等深藏不露！”
祝如风又道：“这病起得急，不若我让人通知下帝师，帝师手里应当有好药。”
何常安连忙摆手：“专门下了严谕，绝对不能告诉帝师，等帝师回来也一个字不许透露。”
祝如风一听越发觉得不理解，如今皇上和帝师，那简直是两人好似一人一般，便是生了病，怕对方担心，但既然也只是风寒发烧，何至于等回来也绝对不能提？
但萧偃多年乾纲独断，他说不许说，那自然谁也不敢多嘴。
这场病断断续续了半个月，才算大好了起来。只是萧偃明显朝事上开始逐步下放，内阁重新又增加了两位大学士，年岁都才刚刚接近四十，十分年青，虽说资历浅了些，但是年青官员十分勤快，一进内阁，十分积极踊跃报效君恩，一时内阁工作大大减轻，皇上接到需要亲览折子的压力也小了许多。
年前萧偃又提了大量的青年官员到了关键岗位上，又特旨昭告天下，明年春闱，将增加进士名额三百名，又另外给了国子监特选名额，着即可推选算学、理学特长的学生以监生身份不必科举，直接选官，但有一年试用期，一年磨勘若是拿不到合格，便退回国子监继续研读。
诏令一出，全国各地举子尽皆欢呼天恩浩荡，全国各地的举子纷纷收拾行囊，准备过了新年旦日后，便要进京赶考。
而内阁中，又有一道旨意越发让人瞩目，年仅十二岁的太子萧瑬入户部，协理户部事，主理推广新粮种一事。
此事一出，大臣们全都心知肚明，皇上这是要培养太子理事治国之能了，先从户部入手，农为天下之本，钱粮一事，但凡明君，无有不通的。户部尚书一贯被称为大司农，如今户部尚书年前已告老，由原户部侍郎裴戎云接任，自然会全力辅佐太子。
“当初，今上提拔裴戎云之时，也不过十二岁，当时辅政亲王、太后尽皆全在，皇上虽未亲政，却仍能慧眼识珠。如今，太子也是十二岁入六部理政，裴戎云自然会全力辅佐，推广粮种，又将是万世流芳之功劳。太子身后还有欧阳文枢和大长公主的支持，不怕站不稳推不动，这安排实在是妙啊。”
丁熏华在观星塔专门留给内阁议事的宽阔长桌前，慢悠悠倒了一杯茶，看着窗外大雪纷飞，感慨着。今日大学辍朝，内阁大学士们却都不约而同来了这栖云庄的观星塔，处理些小事，喝喝茶，聊聊事。
“裴戎云是皇上亲手提拔的，因此会全力辅佐太子？我听说裴尚书为人朴拙，其实于这做官上不大精通，只是难得一个忠心，皇上是为着裴家才提拔的他。”刚刚入阁的任溪大学士好奇问道。
丁熏华喝了一口茶道：“这话也没错，裴尚书确实算个能吏，但能吏咱们朝廷上下也不少，裴戎云身后主要是站着整个裴家。当初守京，裴家精英尽出，如今边将好几个大将都是裴氏的。裴氏族里的文武双全的人才那可是一代一代熠熠生辉的，裴戎云确实在裴家里，才干算不上特别出挑，皇上看重他忠心，有意成全这君臣知遇的佳话……裴家也识相，有世家大族全力支持，这新粮种的推广，想必是无碍的，这田地产量一旦上来，百姓能吃饱了。田地、税法改革必然随之跟上，这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惊心动魄伤筋动骨的雷霆手段等着呢，怕不是还要影响百年，从一开始就让太子开始参与，皇上心思缜密，计之深远，实在每次都令老臣们不得不叹服啊。”
一位大学士道：“当初裴戎云以赏玩陛下闲章进幸，朝中还有人耻笑他为幸臣，如今俨然隐隐已是要入阁的能吏了，这推广粮种之百年功劳一出，谁与争锋呢，想来当初裴家不过是送了个最没用的闲子进京应酬辅政亲王，如今却无心插柳，实在也是令人叹息这天命啊。”
丁熏华道：“只是，皇上如今正春秋之年，这么早便隐隐要培养太子自己的班底了，是否还该让太子多读几年书？”他看向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季同贞。有欧阳枢文那样的人才和大长公主亲自教养，又有世家名臣辅佐，等到太子羽翼丰满，但皇上又还盛年，到时候只怕又有内忧啊。
“皇上那可是中兴明君，亲自打回来的半壁江山，历来英明神武，深谋远虑……”季同贞漫不经心摸了摸那实木的宽广长桌：“这桌子式样实在是新奇，如今看来果然很适合议事啊。可比宫里那冬天冷死夏天热死的又小又窄的议事厅好多了。”
一大群人围聚在长桌前议事，效率比从前高了不知多少，很快就将事情议妥当了分派出去，而且这观星塔，冬暖夏凉，如今外面雪花纷飞，这琉璃窗内，却暖融融的，一侧的壁炉里炉火熊熊，内侍们烤上的番薯和花生、板栗的香甜味隐隐传来。
丁熏华看他避而不谈，心里暗骂一句老狐狸，内阁其他学士已经笑着凑趣：“可不是个稀罕物事？如今满朝，只有钦天监、户部能进来，但设有这一层楼议事的，可就只有咱们文渊阁的学士们有此资格了。”
众人都有些骄傲，皇上刚刚提拔了在地方上政绩卓有成效的两个年轻官员入文渊阁，瞬间天下官员都奋然踊跃，将进内阁成为了毕生荣耀。
季同贞道：“皇上之前和我说了，内阁要扩为十三人，此后事务会更繁多，还要列位多辛劳。”
众人对这数字都有些迷惑：“为何是十三？是皇上已心里有人选了？”
季同贞道：“九州四海。”
众人又都点头称赞起来，又有人忧心道：“前日看皇上交代事情，我听皇上声音沙哑……”
季同贞轻轻咳嗽了句：“慎言。”
窥伺帝踪、圣体，那都是罪过，众人连忙都屏息不敢再言，这些日子皇上议事之时神态疲乏，咽喉沙哑，是非常明显的，面议也少了许多，只廷议略微出来，显然看着是圣体不适，但仍然撑着议事。
当今皇上，那是一等一千载难逢的圣主明君，如今皇上忽然命尚且年少的太子入六部理政，又忽然放手朝务，不免让臣子们心生忧虑，毕竟这大燕太平盛世才刚刚开头，皇上可千万圣体康健，国民这才有幸啊。
少不得又有人低声议论起此前那骇人听闻的大事：“听说承恩侯府已悄无声息夺了爵，定了流放充军的罪名，太后又去了西京。”
又有人有些忌讳地道：“别说这些了，眼见着就要封印过年了，少找点事吧。”
众人齐齐叹了一口气，都觉得过去的一年实在经历过的惊心动魄太多了，眼见着就要过年了，真是太好了。
一个内阁学士却轻轻道：“咦？那下面骑马过来的，是帝师吧？”
这下一群人已全都站过来这落地窗台旁往下看去，果然看到雪花飘飘中，一人骑着一匹神骏白马，身姿笔挺，从栖云庄山下一路驱马直入，无人拦阻，只见禁卫严密的山庄山门，一路层层为他洞开，白马长驱直入，畅行无阻，马蹄溅起雪屑四扬，金色长发光华流转飞扬在空中。
“金发，是帝师无疑了，还真的在封印前赶回来了啊，今年能过个好节了。”
“这才一个多月吧，九州都走完了？那可真是挺辛苦啊。”
帝师感觉十分敏锐，驱马之时仍然微微抬头往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众人只看到风雪中金眸灿然，目光如电，穿过风雪，神为之慑，全都不由自主心中畏缩，心中油然生出敬畏之情。
然而他很快收回了目光，直视前方，那种被打扰不悦的威压被撤了回去，锋芒尽敛，神态柔和。众人正纳罕，季同贞道：“圣上亲迎。”
果然看到萧偃一身玄色大氅冒着风雪从塔后转了出来，气度雍容，皎洁清冷，九曜驱马奔向他，他却也不避不让，只微微抬着头看着来人。九曜马势不减，微微弯腰，手臂一伸，已将萧偃拉上马，两人共骑，直往塔后转去，前后不过数息，快马落下的马蹄痕已被风雪抹平。
内阁大学士们尽皆沉默了好一会儿，丁熏华才悄悄对季同贞耳语：“老季，你说，皇上扩内阁，其实是想让自己清闲些吧。”
圣驾冒雪亲迎！这是何等荣宠！
季同贞呵呵一笑：“老夫不敢胡乱揣测上意。”
白塔十三层内。
窗外风雪呼啸，卧室内却春风淡荡。
萧偃一头鸦羽也似的乌发披落在光滑的脊背上，巫妖轻轻摸了下萧偃纤长的脖子，一路滑到微凸起的肩胛骨，忽然有些惊讶：“怎的消瘦了这许多？”
萧偃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弓一样，微微喘息着抬起睫毛，睫毛上已经都是泪珠，眼尾通红，他侧眸看了眼巫妖的金眸，浅金色睫毛下仿佛有一整条星河璀璨：“为君消得人憔悴。”
巫妖失笑，低头吻了吻那水光潋滟迷蒙的眼睛，安抚着抚摸了下他，偏偏又递进去更深了些，萧偃又吸了口气，面脸通红将半边脸都埋入了枕内，洁白绸面顿时被眼泪洇湿了。巫妖顺着便咬了咬他通红的耳根，轻轻笑了：“怎么一段时间不见，这么敏感了……太激动了？”
二人此刻心意最为相通，巫妖只觉得胸口一阵一阵浪潮一般层层叠叠涌上来，感受到的全是对方隐忍表情下的汹涌爱意，仿佛短短一个月不见，对方对自己的爱越发克制不住，丰沛磅礴。他越发喜悦：“看来久别胜新婚，极有道理。”他按着萧偃仿佛发着抖的手背，又缓缓覆上去拥着他的背，细细密密安抚着吻着他，但动作仍然强势又急促。
萧偃长眉紧蹙，睫毛乱颤，气息都被巫妖打碎撞乱了，却只能无助地微微扭动腰身，修长双腿挣动着将床上的毯子都踢得滑落到破晓星花地毯上。但这只如蚍蜉撼树，与那被悍然钉死一般的力量全然无法抗衡，只能喘息着眼泪不停落下，眼角浮起了红晕，巫妖越发怜惜。
两人好一顿温存缱绻后，萧偃闭着眼睛精疲力尽睡着了，巫妖刚想要起身再去拿点水喝，却发现自己的头发还被牢牢握在萧偃手里。
湿漉漉长发仿佛黏在了背上，嘴唇被吻得通红，萧偃眼眸闭着，鼻尖眼圈都通红，明明是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鼻息匀长，已然睡沉，手指却仍然还固执地握着巫妖那金色的长发，璀璨发丝被缠绕在手指上，紧紧握在手心里，
巫妖有些无可奈何，发现爱侣忽然分外依恋于他，只好吻了吻他的眉心，水也不喝了，揽着他躺下，索性两人相拥着先睡一觉再说。
塔外风雪肆虐，他们与世无扰，岁月静好。

第102章 度新春
瑞雪兆丰年。鹅毛般的大雪沸沸扬扬落下来, 一片一片落到水面，在水上漂浮了一会儿，便化成一小块薄冰, 慢慢化掉, 更多的落在水汽蒸腾的上空, 就化掉了。
萧偃有些吃惊见到这样的景色，目不转睛看着天上旋转的雪花看了许久, 时不时还伸出手去接那一片片六角雪花。
巫妖只抱着他仰躺在露天温泉浴池的水面上，一边满意想着当初的法师同学们果然说得很不错，这露天温泉浴池, 果然应该建, 单看萧偃盯着雪花看了这么久, 确实值得自己花了宝贵的半天去绘制这个魔法阵。
他一边摩挲着萧偃光洁但是瘦削许多的肩头, 一边又有些不满意：“冬天应该进补，没好好吃饭吗？瘦得太厉害了，这些日子还是很忙吗？一会儿给你煎个山地羊肋排。”
萧偃微微转过身, 更贴近了巫妖被温泉泡得温热粉红的肌肤，听到他胸膛心跳清晰地跳动着，他伸手握着巫妖手腕, 感受到那脉搏清晰跳动着，低头吻了吻那蓬勃温热血液的血管处。随口答话：“没有, 只是顺手收拾了承恩侯，之前你不是交代他们试了下那个禁魔树汁的效果吗？果然有用，他施展不出法力, 我们关他进了你之前给的秘银笼里头, 等他消耗得差不多以后，给他灌了禁魔药水和真言药剂, 然后等他恢复人形，让大理寺和宗室司联合审讯了他。”
巫妖问道：“都说了？”
萧偃道：“嗯，都说了。连从前怎么想要杖杀乳母，故意饿着朕，关朕小黑屋好让朕软弱，沉默，不敢反抗，更好控制都说了，大长公主进宫对我哭，说不知道从前朕受了这么多苦，很是后悔当初不该和孙太后斗气，没有好好看顾朕。”
孙恒几乎是问什么答什么，与孙太后私情之事，为杀人灭口鸩杀女儿，却误杀了妻子等等，连对年幼的萧偃如何存心清饿着控制都说了出来，一时罪行罄竹难书，参加了内审的宗室和大理寺官员全都不忍耳闻，对今上充满了敬佩之心。
当夜大长公主就进了宫，对着萧偃大哭：“我竟不知皇上当初受了这许多苦，惭愧！”
他当时才刚刚退烧了些，看到皇姑哭倒也没怎么难过，只是依稀想起自己当初确实有对这位特别亲切的皇姑有一些期盼的，他一直在等着一位能来救他的人，但是一直没有等到……他当时其实应该算是不太正常的，情志淡薄迟钝，仿佛对什么都感应不到，喜怒哀乐都钝化了，像是被熬久的幼鹰，只会用冷漠来保护自己，直到那一天那个密室里，一个骷髅头的倏然出现。
萧偃又捏住了一片特别规整的薄薄的雪花，和另外一片捏在手里对比着：“我从前很好奇这雪花为什么是六出，为什么每一片都不一样，才拣了两片，管教的女官就来了，我就把雪花藏在袖子里，后来全湿了，也不敢说，直到晚上换衣服的时候，内侍们发现了，又去告诉太后，我当晚跪了一晚上抄《礼记》，第二天就又生病了。”
巫妖有些恻然，轻轻抚摸他的脊背：“原来吃了这么多苦吗？真是可怜的孩子。”
萧偃道：“也还好，一想到之前吃的那些苦，都是为了遇见你，一切就都微不足道了。”
巫妖忽然沉默了。
萧偃忽然惊觉自己失言：“现在就是最好的日子……朕并不想从前……”他这句话却说得有些违心，眼圈不由有些微微发热，只好低下睫毛去看热水，让水汽蒸入自己的眼睛。巫妖为了自己已做了抉择，自己绝不能让爱人失望，他希望自己和他好好的过日子，他……就好好的和他过好每一天。
如那沉寂在漆黑昏暗的冰窟里的帝师所愿。
朕会好好过好每一天的，吾之师，吾之爱。
这样，你也会感受得到吧？或者在百年之后，朕不在了，你和分魂合二为一，就能知道朕和你曾经有过的最好的时光，知道你所做的牺牲是值得的，你的苦心没有被辜负，你的爱朕都有知晓，朕待你的心，你总有一天也将能知道，你也能看到这一刻的雪花，你也能记得朕躺在你臂弯中的感觉，你也能记得朕的容颜，朕的一切。
巫妖轻声笑了下：“怎么，怕我吃以前的我的醋？”
若是从前，萧偃还真当成是个笑话，如今他却心里一酸，只是笑着转移话题；“孙太后黜夺皇太后尊号，令其出家，只与其他太妃们一起在西京里养老了。那孙恒名义上是流放了，其实还囚着，到底是孙雪霄的亲生父亲，白骨领主也没把他怎么，但是和朕说了，说这个应该是四大凶兽中的混沌，和上次那个高元灵的一样，灵魂吸取的话应该会有很不错的灵魂碎片，问你要不要吸收掉。”
巫妖揉着他的手背，看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上练字留下的茧，还有那些日复一日练剑握着手心手指内侧留下的厚厚的剑茧，知道那就是从前的“帝师”教他的轻剑术，心里酸意翻腾：“随便，我有空去吸出灵魂碎片来，留着给乌云朵好了。”
萧偃道：“这次出去，还是没有找到乌云朵吗？”
巫妖道：“隐隐有一点头绪，可惜我之前施展过大预言术了，要许久以后才能再用，不然本来可以占算一下……”
萧偃倏然睁开眼睛，漆黑眼瞳盯着他：“你施展大预言术算什么？”他看过法术书，半神才能施展出来的大预言术，往往是预言和自己关系非常密切的事情，甚至有可能看到自己的未来……但这种大预言术需要付出很大的法术代价，若是频繁施展，不仅不准确，而且还会被误导到错误的方向，因此越是接近神领域的施法者，越不会随意施展。
巫妖含糊着道：“一些想不明白的法术罢了……”他垂头质问萧偃：“其实我还真的是有点吃醋的，所以你得对我好一些……”他低头咬着萧偃的唇，心里想着爱侣不好糊弄，明明没有法力，偏偏把魔法世界的法术书都看了，这样勤于求知好学，得说不愧是大巫妖王的伴侣吗？
萧偃被他忽然吻住，失去平衡往水里倒去，却又被稳稳托着后脑勺倒在斜坡上，水声哗啦啦的，水波荡漾在肌肤上，有雪粒轻柔落在肌肤上，一冷一热，刺激得皮肤战栗颤抖。
他低低嗔怪：“先去吃饭……”声音带了些沙哑，越发令巫妖觉得引诱，他将萧偃按在浅水区，垂着头看他：“就一次。”
萧偃看他浑身落着水滴，肩上落着雪花，那晶莹雪花竟然还没有他的肌肤白，浑身犹如美玉无暇，璀璨金发落下来犹如星河倒悬，不由又有些智昏：“轻点儿……”又有些懊悔，明明知道面前这冤家是在回避话题，想都知道他失去记忆，自然也是心里没数，想来是占卜了关于自己的事情，又或者……
他原本还在推断思索，但后来却很快没有精力再想别的，巫妖很是责怪他不专心，握着他的脚踝往前推了推，天上密密的雪花一朵一朵便落在了他的结实的腹、肚脐、腿心。一个一个温柔湿润的吻连绵不绝和雪花一同落了下来。
他抑制不住地肌肉绷紧收缩，面红耳赤，仰面看着天上无数雪花旋转着飘下来，却像春日缠绵盛开的百花，在鼓荡的东风中万花齐放，他张大了眼睛盯着飞雪乱坠，耳边全是水声潺潺，眸光失去了焦点：“九曜……”
巫妖道：“嗯？”他含糊着声音，萧偃被他细致温柔地侍弄，很快吃不消了，全身发软，眼角绯红，哽咽道：“九曜……”
巫妖轻声笑着站起来，居高临下一手按着他的肩，一手握着他的足踝，神色颇为冷静，直推到深处，不疾不徐，分明故意的：“叫先生。”
萧偃迷乱着淌着眼泪，细弱呜咽：“朕爱你如故。”
巫妖神容微动，弯下腰来吻他的湿漉漉的眉心：“我却爱你更胜以往。”
===
十二月初一日，萧偃按惯例亲自开笔书福字笺，以迓新禧。
金箔云龙纹的丹砂缎上，萧偃亲手写了许多“福”字，分别赏赐给了朝廷重臣、内阁学士们，又命人张贴在宫里，以及金瓯巷、栖云庄、观星塔各处。
巫妖看着好玩，也提笔写了好些个，行笔纵逸奔放，字若飞动，气势凛然，萧偃都亲自收了，一个都不许送人，贴在了寝殿内。
十二月二十二日，雪总算晴了，太仪殿内供案摆设七珍八宝，陈列酒果，点燃香烛，举行了盛大的封印仪式。
通微帝师，钦天监监正巫九曜亲自主持仪式。他这日身着华服，发如金丝，眸似日冕，肤若冰雪，整个人气度凛然如神。
参加封印仪式的都是朝廷重臣，看他这般只都暗自心里忖度，这般飘飘欲仙的气度，又且身有影，谈笑如常人，如何能说是妖，只似那轻举凌太虚、驱风游四海的仙人。果然那承恩侯血口喷人，攀诬污蔑，只怕是别有用心，依稀听说却是被北狄余孽收买了，想要破坏我朝的粮种推广大计，此计谋果然阴毒狠辣，人人全都暗自警醒。
萧偃穿着冬日吉服，领着百官，拈香行礼后，管理御玺的官员捧着擦洗好的二十五枚皇帝宝印入殿内封贮。等到来年正月，选择吉日开封。
盛大的封印仪式后，这春假就开始了。
宫中屋檐、房廊下悬挂起彩漆、琉璃、紫檀、明纸、珐琅、牛角做的缤纷宫灯，贴满对联、福字，除夕前一天，萧偃又去了皇庙主持祫祭。这之后，朝廷就真没大事了，他们终于可以安然闲度过他们的除夕和春旦。
“春旦日初出，曈曈耀晨辉。”
又到了新的一年。

第103章 君之诺
这个年假放得悠长又甜蜜。萧偃与巫妖两人有时候骑马去了去冬日的猎宫冬猎, 打一只兔子回来，有时候则在巫妖的小世界的魔法雨林里，看两只秋日鸟对舞求爱。有时候去海上跟在鲸鱼群后看它们的捕猎, 有时候两人挤在厨房里, 尝试着合作做一顿晚餐, 萧偃毕竟也是从来没有做饭过的，两人对着菜谱, 摸索着也做了不少特别的菜谱。
大多数时候，长日无聊，也没有设什么目的, 两人往往腻在书阁壁炉旁, 歪着看书, 各看各的书, 想看什么就看什么。萧偃对魔纹和法阵十分有兴趣，而巫妖于这一道也十分擅长，十分认真地教了萧偃不少魔纹, 还有些感慨：“是你们这个世界灵力太过匮乏了，如果你真的能修炼出法力，一定是最优秀的魔纹师和法阵师。”
他又遗憾：“只是你的身体太孱弱了, 是经受不住这时空穿越的。虽然如此，我们还是可以用一些方法强化身体, 比如圣光之力改善身体素质，龙血药水提高力量和坚韧……”
萧偃看了他一眼：“不用。”
巫妖诧异：“你不想看看你最鼎盛的身体状况是什么样子吗？更高一些，更……”
萧偃直接了当：“我怕改了样貌, 先生到时候就不喜欢我了。”
巫妖：“……我不会这么肤浅的, 巫妖连身体都没有，你过去也没嫌弃啊。”
萧偃认真郑重看了他一眼：“不能冒险, 先生的爱哪怕少一分都是不行的。”
巫妖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发麻，只觉得黑发黑眼的伴侣实在是可爱到了极点，忍不住低头吻着他的唇，两人不多时已气喘吁吁，对视着刚想要做些这些日子很轻车熟路的事，却有金铃摇了摇，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这是山庄外面伺候的人，表示有客来访。
巫妖理了下萧偃被他弄松的衣襟，起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道：“是范左思，说是这一个月的星象和月相和历年不太一样，我去钦天监看看就回来。”
萧偃有些担心：“星象会有什么问题吗？”
巫妖一笑：“能有什么问题，明年一定会是个好天时，正好推广新粮种。要不，你和我一起过去？”
萧偃摇了摇头：“算了，我想起来之前看佛经有些疑问，正好大年下无事，请祁垣进来说一说。”
巫妖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不通的地方，你可以问我。”
萧偃不明所以：“好，等你回来再说，我先问问祁垣。”
巫妖换了衣袍走了出去，想了想又回转和萧偃说话：“我记得之前和蔺江平谈玄论道，他对佛学也很有些研究，我叫他也过来给你解解惑。”
萧偃：“……这大年下的……祁垣是出家人不一样……”
巫妖满不在乎：“他也没什么家人，再说了，天子召见，何等荣耀，他敢不来？这佛理也好论道也好，都是人多一点议起来才清楚的。”
萧偃：“……好吧。”
巫妖这才安心走了出去，又招手叫了何常安过来，叮嘱立刻派人去传蔺江平过来侍君，又和何常安交代道：“我去钦天监很快就回，皇上这些日子元气虚弱，瘦了许多，身子不大好，你须得仔细伺候，不可须臾离了左右。”
何常安连忙垂手道：“帝师大人只管放心，小的亲自伺候，一定不敢离了皇上身边。”
巫妖这才离开了。
这一去却被范左思缠住，不仅请教了许多星图难题，还顺便又请教了几个易学算法。等巫妖终于回栖云庄时，房里却又只有萧偃一个人坐在那里拿着毛笔在写字。
巫妖有些讶异：“客人都走了？”
萧偃抬起眼来，有些忍俊不禁：“你说呢？你让何常安紧紧跟着朕做什么？朕打发他走，他说帝师交代，让我须臾不离，蔺帅当场就笑了，说帝师醋坛子打翻了。祁垣脸红得厉害，坐立不安，很快就走了，我这还没问几句话，倒让蔺帅白白笑话一场。”
巫妖有些讪讪，去看他写的字，“虚空粉碎，大地平沉。”这是什么意思？
萧偃道：“禅宗有些故事，有句话道‘踏翻沧海，大地尘飞；喝散白云，虚空粉碎’，又有说僧人悟道，‘大地平沉，虚空破碎’，这其中却有些玄妙之处，和道家那边摄取先天一气，粉碎虚空，合道还虚，竟然都提到了虚空粉碎，这让我觉得有些微妙。”
巫妖道：“无论什么修炼法门，都是对自身进行锤炼，一人即为一宇宙，领悟世界法则的过程，大同小异，都是对自己从前的固有观念的一次爆炸性的颠覆，这个过程形容为虚空粉碎也行，形容为宇宙爆炸也行，都是一个过程。”
萧偃道：“为什么是都是犹如灾难一般的领悟过程？”
巫妖不解其意：“嗯？”
萧偃放下笔，感觉到了肩膀有些酸乏，便往后倒了下窝在壁炉那暖洋洋的软榻上，笑着道：“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我们说天道循环，生生不息。你也和我说过，这个世界的能量是转换着的，人死后尘归尘土归土，回归自然，反哺天地。那么大自然的地震，海啸，火灾，这些也是需要能量来发动吧？
巫妖眸光一闪：“对的。”
“如果能量守恒，那为何人类怎么努力，在自然灾害前，仍然无可奈何？赤地千里，洪水肆虐，瘟疫横行，海啸山崩，在灾难面前，人类如此渺小和无可奈何。我认为并不能把灾难简单归结为是君无道，明明仁君的力量，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所以《列子》说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
“显然，古代的哲人们也注意到了这其中的不平衡。仅仅从前说的仁君有道，天下归心，我觉得并不能解释这巨大的力量差。为什么不全，才是常态？善恶有报，为何不是现世报，立刻报？相反恶人作恶，会影响千万无辜百姓，圣人救人，却偏偏比杀人要难太多太多。道高一尺，魔就高一丈，这是从前哲人的思考，就算光的对面是暗，善的对面是恶，为什么善和光明治愈和修补的力量，却不如破坏的力量更大？”
“人类和自然的力量相差太悬殊了，哪怕是加上有灵的万物，仍然也只是四季枯荣，任由天灾肆虐。”
巫妖思索了一会儿道：“我认为，以现在你们的凡人文明，没有外力的帮助下，大概几百年，你们也能够发明出能够造成巨大灾难，战胜天堑和灾难的工具了，比如你们攻城用的弩炮，你们修的桥，造的船，某种意义上也是战胜自然，填海移山，翻山越岭，没有魔法的世界，你们能够走出另外一条路。你们可能能够像如今的飞鸽传书一样，发明出其他东西来相互联络，你们也有可能集合万千人的智慧，累积百年经验，和传说中的大能半神一般，创造出小世界，只是借助另外一些别的媒介，但整体的思路仍然都是征服自然，突破凡人身体的局限。”
“人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你们这个世界让我知道了一个凡人是弱小的，但无数个凡人集合在一起，类加上时间，那就是几何倍数的发展速度。”
萧偃却道：“但是，当能够造成巨大伤害力的工具或者说武器掌握在少数人的时候，仍然会以此来争权夺利，排除异己，到时候，仍然还能指望人王有道，顺天而行？得多强的气运，多强的能力，才能制衡全天下？只需要一个疯子，就能破坏掉这所谓的平衡了，生灵涂炭，灾难重来之时，难道，又需要一场洪水来清洗这人间？”
巫妖看着聪明的伴侣的眼睛，语塞了。
萧偃很认真看着他：“你说过，怀疑我们这个世界曾经有过高等的类似魔法的文明，就是那些散佚在不同典籍话本里头的那些道法自然的修真者，凌虚御剑的仙人，甚至妖、鬼、魔，是否就是因为这些伤害力太高的，同样掌握在了少数人的手里，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比如能够施展瘟疫的法术、大面积诅咒的法术，假设如话本里说的，一剑平山海，一念杀万人，那这人间是否也已失去了平衡，因此不得不重新毁灭？末法时代、诸神沦落，是盛极而衰的必然。”
“修仙，一定是逆天而行吗？”
“天道，一定是完满无缺的吗？万物有缺，极盛则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天道有缺，无暇必毁。”
“如果说大洪水，是天道不得已的重启，是否，天道也在寻求一个不一样的人间？不一样的法则？”
“你也说，无数个凡人集合在一起，能够爆发出惊人的智慧，但是这其中的每一个凡人，都有着突破自我，追求世界真理的精神，才能够累积下来吧？”
“为什么芸芸众生要为少数人的恶付出代价？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如此动荡的不受控制的能量？是否本来存在着，作为个体的凡人，也有机会吸收这些动荡的能量，转化为自身的法力？”
巫妖微微垂下睫毛，掩住了金眸：“你若是在我们魔法世界，一定也是个天才法师，你这悟性实在令人惊叹。”
萧偃却追问着他：“先生没有想到答案吗？你的大预言术看到了未来吗？”
巫妖道：“世界法则，总有不一样的地方，也有相似的地方，我也在探索。”
萧偃道：“先生明明有排山倒海之能，却一直谨慎使用，并不仅仅只是惧怕法则的排挤吧？”
巫妖沉默，萧偃看着他，肯定道：“天道有缺，道法无常，是不是？”
“悟天道，证长生。假设大洪水为毁灭后人间的重启，灵气匮乏是上一次高魔法文明肆虐滥用的恶果，那么，天道是不是也在修补缺憾，促使灵气复苏？道无常道，没有规定只有一条正确的道，大道三千，吾证吾道。”
“灵气复苏，一定是需要一个非常关键的条件，一定很苛刻，却也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巫妖笑着：“再说下去，你就要和你们历代史书上那些被抨击的昏君一样，暮年求长生，行出宠信方士，炼丹修塔，海外求仙人的无道之举了。”
萧偃却眸光清明冷静：“人皇若是天道所系，天下信仰之力所在，自然也会隐隐感悟天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也想到了证长生并非全然无法？他们努力探索，兴许也不过是想要探索那法则的真相，生命的真谛极限以及更多的可能性，只是生命太短，来不及，没有遇上那个机缘而已。”
巫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柔将他披散着的长发拨到脑后：“你想长生？”
萧偃看着他：“我也没那么贪心，只是想多陪先生久一些，希望先生能够在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限制。我想与先生并立于这世间，江海相期，烟霞相许。”
他眼圈微微发着热：“我等不到你说的凡人的未来了，我只有当下，我只能许给你当下。蜉蝣只争朝夕，因为只有朝夕。”
鹤寿千岁，以极其游；蜉蝣朝生而暮死，而尽其乐。先生是野鹤，我却不过是蜉蝣，萧偃在心里酸楚地想着。
巫妖久久凝视着他，伸出手指慢慢抚摸他的下颔和唇瓣，忽然微微笑了：“兴许……会如君所愿的。”他轻轻抚摸着萧偃的漆黑长发：“你是人皇啊，并不是凡人。”

第104章 春日游
春假虽甜蜜, 但仍然太短，开印后朝堂的事就忙得不得了，新粮种推广的事情提上了日程, 太子每日都进宫向萧偃禀报粮种推广的进度。但如今京里, 首当其冲却是春闱在望。
三年一次的科举大考, 今年又蒙天恩加了名额，整个京城已是沸反盈天, 满满当当都是赶考的举子，所有的店家、寺庙、酒馆，全都住满了人, 京城的住房也全都赁满了。
钦天监印历所制的所有天文地理宝器, 全部被各地进京的举子、客商们抢购一空, 最后强行定下了每人限购一个, 客商要批发另外联系，另外交货，不许在京里售卖的规矩, 但仍然每次还是有不少闻名而来的举子没买到，最后失落地买了一套历书走了，说是一套, 自然是因为这历书竟然还分系列，四大美人一套, 星月雪雷一套，梅兰菊竹一套，总之请了京城有名的画家来绘制后印出来的, 还加了金银等色套印, 实在是精美无比，只能样样都买上几套, 回去送同窗、同乡。
而在钦天监的店面里，则醒目地张贴着招子。原来是钦天监招收观星、算学学堂的教师的事宜，毕竟现在的钦天监官员实在太忙了，而光靠偶尔的授课已不能满足学得非常认真的孩子们的需求，更何况等到九州的观星塔建起来后，就更需要人手了。
范左思便出了个主意，说可以在进京的举子里头招，总有落第的举子，进京一次盘缠巨大，因此有些人索性就在京里住上几年，待下一次恩科，若是能招，那便是再好不过。于是就这么定了，开始为观象学堂招募授课算学教师、地理教师、农学教师、天文老师，提供住宿，束修丰盛，贴在了钦天监印历所卖历书最醒目的墙上。
报名的果然瞬间爆满，然而符合条件的举子们很快都领了一份试卷回去，让先解题了交回来，作为初筛。
这倒是瞬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每份试卷题量都不多，算学放了几道题，地理则放了一份简易舆图，请标出具体地名，农学则出了几个种植方面的题，然而最瞩目的是天文的题目了，一共三题，前两题泛泛，一题让阐述天象与四季天气的关系，一题让算年份历法，一题却是问：“何为天道？”
这道题令人瞩目的并不是问题本身，而是此题上明晃晃标着“御制”，这意味着，这是当今天子亲自出题！只要答得好，就有机会能让天子看到自己的答卷！这是天大的机缘啊！这题一传十十传百，瞬间无数举子都涌向了钦天监，只为了领一份天文学的卷子。
而客馆酒楼，同乡的诗会文会上，少不得这道御制题都被拿出来讨论，更有不少学子直接投行卷到了朝廷各大学士的门下，大臣们也震惊了，一时之间，何为天道，成为了京城里的热门话题。
绿杨庄里仍然是京城最一等一的好去处，护国长公主抚养太子，许多举子们自然存着到绿杨庄举办文会诗会，若是一个不小心入了太子或者公主的眼，那可就是一飞冲天的，就算公主和太子其实很少来，那不还有其他达官贵人么？
正是早春时节，杨柳如烟，草芽鲜嫩，翠色欲滴。
绿杨庄最热闹的是半山茶庄，这里依着山弯弯曲曲修了一间间竹制敞轩作为茶座，以灌木丛、花丛、竹子丛自然错落隔离开，从山上往下又有溪水弯曲而下。景色雅致，又能曲水流觞，付一壶茶钱和茶室的钱，便能自行在此烹茶，在这里坐上一整天，而茶室和茶室之间又能相互探访，更是结交的好时机，因此成为了清苦的读书人论诗写文小聚的最佳地点。
“道可道，非常道！陛下出这题，其意决不在道！乃是以道观人……”举子们正在绿杨庄山坡上的茶庄一边喝茶一边高谈阔论着，半山上全都是论这天文考试题的，吟诗的，吹笛的，正热闹时。
忽然听到马蹄声阵阵，文人们都有些诧异，毕竟绿杨庄里，一贯不能骑马进入，然而居高临下看去，却看到春日淡淡的阳光下，一个男子骑马到了山脚下，翻身下马，将手里的马缰往山下的杨柳树上随手一绕，那匹白马佩着金鞍，极为神骏，突突打了个鼻息，老老实实呆在了绿柳边。
男子却手里倒提着马鞭，沿着石阶拾级而上，步履轻捷，一袭白袍如回风流雪，纤尘不染，人走在山道上，仿佛照亮了半座山。
有人喃喃叹息：“怎有胡人气度如此？”
这又才有人注意到，原来那男子有一头十分令人注目的金发，像流淌的金子，阳光照耀在上头，反射出了一层亮丽柔光，犹如东君临世，再近一些，才看到瞳色浅淡，也异于中原人。
然而他身极修长，冠服华丽，发上束着攒丝金冠，脖子手腕和腰间，都佩着纯金的细镯和大块的晶莹宝石璎珞，一般男子佩戴这许多金饰只会俗气，这位偏偏只衬出湛然清气如雪，因其气质太过高华凛然，无人将他与那街上随处可见的胡商相比，反倒更像那寺庙里的神祇。
早有人认出了来者身份，却压根不敢上前，只畏然悄声道：“是钦天监那位通微帝师。”
众人皆凛然，就算之前不认识的，也在自己州县看到过大兴土木的观星塔，进了京再买了历书，无人不知如今通微帝师，正是皇上最看重之人，钦天监，则是最炙手可热的部门。
巫妖耳目灵敏，早就听到了这些议论，但他相貌特殊异，早已习惯这些目光和议论，一路穿行很快到了山顶，那里却又有一处山顶小厨，这里的厨师做得一手好菜，卫凡君极力推荐，今日巫妖却是过来绿杨庄有事，顺便便来这小厨尝尝味道，倒没想到这山上如此人多，不由又有些烦，恐怕一会儿萧偃过来不大方便，不过也罢了，今日过来本也不是为了吃饭，且先了了那事。
他神情淡漠，一路走到了山顶上，祝如风已迎了出来，看到这位帝师面上神态，便知道他有些不爽，上前利索接引他进去了饭庄内，引着他进了楼内，又往下走着，转折进入了地道下，走到了最下面的地下牢房内，一边解释道：“当时要找个合适的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秘密关押，栖云庄那边恐怕脏了皇上和您的地方，驸马爷便点了这个地方，说人越多才越想不到。”
巫妖微一点头：“无所谓，一会儿便了解了。”
转折数道门下，低低的咆哮声传来，甘汝林和孙雪霄迎了出来，看到巫妖便行礼：“见过帝师大人。”
巫妖微一抬手示意免礼，金眸一转，已了然：“恭喜两位。”
孙雪霄垂下脸，睫毛微抖：“谢帝师再造之恩。”
甘汝林在后头也郑重一揖，巫妖道：“无妨，这是你们的福缘。”
孙雪霄却道：“还请大人赐名。”
巫妖却不擅于此，只好搪塞：“等我让你们皇上赐名吧。是个女孩儿，这么有福气，可以先起个小名叫福儿吧。”
孙雪霄连忙致谢，巫妖却已走到了最深处的秘银牢笼内，果然看到那浑身通红，没有脸的凶兽正在笼子里嚎叫着，眼睛里满是凶光。
巫妖淡淡伸出手，纤长白色骨爪出现，在空气中掀起了无数的寒光，雪花旋转中，无数符文凭空出现，凶兽混沌趴在了地面上，慢慢那狰狞的四肢变回了人的手足样子，而面上也慢慢变回了人脸。
孙恒蜷缩在地面上，忽然头脑有了一丝清明，哭了起来：“雪霄！雪霄！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
孙雪霄脸色冷漠，淡淡道：“父亲，孙雪霄已死去多时了，和母亲一起，在你眼前的，不过是一个不甘的鬼魂罢了。”
孙恒显然还记得这么多年来女儿身上的种种怪事，如今他头脑分外清醒，已然明白女儿所说没有错，他被权力迷惑，早就在那一个夜里失去了女儿和妻子：“太后……也是个可怜人，你若有恨，就恨我吧……”孙雪霄面若冰雪，并不理他，孙恒落着泪，嘶哑着声音问：“你哥哥弟弟们……”
孙雪霄淡淡道：“孙氏全族流放辽州，我赠了他们一些安身立命的银子，保他们能安全到边陲，至于将来如何，全看他们是否能立得起来了。”
孙恒滴下了几滴泪水，看向了巫妖，巫妖淡道：“你身上早已被怨气吞噬，这是最后一点魂灵，无法保住性命，这是给你一点清明，让你和女儿告别的——你若自愿，我将对你搜魂，寻找吾之爱宠下落，以及制造你这种凶兽的过程。”
孙恒面容一阵茫然：“我也不知道我如何变成那样，只知道某天夜里，我在书房听到了婴儿哭声，走出去后，便失去了理智，浑浑噩噩，只一直感觉到混乱，你搜魂吧，只求看在我配合的份上，能给孙氏一族，留一线生机。”
他拜伏下去，脸上的表情又再次渐渐化开，变成了混沌一团。
巫妖再次伸出骨爪，千丝万缕的魂丝从那凶兽身上被抽了出来，整个地窟内变得冰寒无比，仿佛万千的鬼魂在哭泣嚎叫。祝如风脸色微变，几乎有些站不住，只觉得全身毛骨悚然，浑身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孙雪霄和甘汝林在一旁脸色不变，甘汝林看到祝如风这样，便道：“雪霄陪祝将军出去吧，这里待久了总不好，你现在身子和从前不一样。”
孙雪霄也很是看重这个孩儿，深深看了一眼那缩在地上混沌一团，知道父亲早已不在，便依言和祝如风走了出来。
祝如风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巫妖的魂体，一直浑身冰冷，直到走出外边，春光明媚，这才微微舒缓过来：“那是……先生的法相？”
孙雪霄微微一笑：“今日怎么不见卫小公爷过来？”
祝如风知道孙雪霄这是不愿说，便也不问，只道：“过年，被老公爷拘着在家……”他脸色微微有些尴尬：“每天见亲戚呢。”
孙雪霄忍不住一笑：“见亲戚？安国公这边亲戚一向少吧？怎的要见这许多天？似乎都是些远支？”
祝如风轻轻咳嗽了声：“嗯，有些远房的亲戚，趁着春闱都进了京，带了不少孩子来，满府跑着，老国公让他带着耍子呢。”都依着安国公的吩咐，带了自家的孩子进京，要给卫凡君挑个投缘又聪明伶俐的嗣子。
卫凡君还懵懵懂懂，完全不知道祖父这是早就看穿了他们两人的事，还笑嘻嘻地只以为是安国公年老了怕寂寞，要招亲戚孩子们来养着。
孙雪霄听着脸上面容也微微笑了起来：“孩子确实是可爱。”
两人正说着，却看到山下又已有一顶青顶小轿抬上山来，小轿不起眼，但旁边护卫仆从如云，偏偏都静默又干练，在茶庄里的文人们看到这样却也知道这不是一般人，全都敬畏看向了轿子。
祝如风低声道：“圣驾到了。”
孙雪霄轻声道：“啊，这么快？也不知道先生搜魂结束没……我还以为皇上至少要日落后呢……”
祝如风心道，这两人哪里舍得分开过一时，恨不得日日用胶水黏在一起呢。只是转头交代里头可以上菜了，又上前去迎接圣驾。
没想到就在这一会儿，却见旁边茶室里忽然一个白衣女子从竹影中闪了出来，扑上了小轿前，在无数护卫上前拦下之前，扑在了地面上，抬起脸来，泪珠盈盈：“大人！小女子有冤！”
祝如风汗水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青天白日之下，民女戴孝拦驾喊冤！
偏偏拦下的还是圣驾！
而文人们最爱看的就是这拦驾喊冤的奇事，早已全都围了过来，这轿子里一看非富即贵，更何况之前还刚刚有通微帝师走过，也不知这轿子里头是何人，今日这事，必是大事！

第105章 天子问
春日明媚, 众目睽睽之下，小轿旁的管家模样的人靠近轿子，似是里头主人在吩咐, 然后亲自上前打了轿帘, 只看到一个青年男子从轿子内款款下了轿来。
众人都微微轻咦了一声, 想不到这等仆从如云拥着的轿子里的贵人，竟然是如此年轻。
贵人穿着简单, 身材颀长，玄色广袖长袍犹如流水一般垂下，没有纹饰却带着光泽的面料一丝褶皱都没有, 仪态周正严谨, 举止矜持高贵, 气度雍容高华, 等抬起头来，容貌清俊，眉飞入鬓, 眸似点漆，目光沉静平和却隐隐带着威慑力，令人觉得似天上皎月, 浊世不染，高远而遥不可及, 难以接近，场中围观的举子，全都不由自主全都静了下来。
只看到已有护卫们先在地面铺了一块暗红色毡毯, 又弄了一把太师椅过来放在场地正中, 上面设了精洁的华贵缎垫，贵人徐徐入座, 又有人端了青瓷茶壶茶杯在一旁奉茶，这一套排场管家们做来行云流水轻快娴熟之极，看出来是平日里伺候得极熟，所有人都被这排场给震惊了。
就连那女子都被两名护卫挟着跪在了正中央，她显然也有些慑于那两个身材极为高大腰佩长刀彪悍的护卫，默默端正地跪了下来，趴下磕了几个头。
那贵人却神色不变，仿佛十分习于受大礼，他看了眼女子，神情不辨喜怒，只慢慢从旁边内侍手里接了茶杯在手里：“兀那女子，既有冤情，为何不去有司衙门按律递状子？如何胡乱拦轿？”
那女子一身缟素，眉目细长，楚楚可怜，将一纸状纸顶在头上，眼泪涟涟道：“贸然拦了贵人的轿子，小女乃是荆州贺县人！要状告当朝天子帝师巫九曜！此人势大，无论是小人家乡、还是京兆府、大理寺，无一衙门敢受状纸，州县衙门只让奴进京，到了京城却又赶小女子回州县去告状不许越级告御状！小女子为着通微帝师要修观星塔，占人田地，家破人亡，正有着通天冤情！只求贵人垂问！”
萧偃站在那里清清淡淡看了那女子一眼：“既如此，状纸呈上来。”一边又微微侧头对身侧何常安道：“赏她茶喝。”
何常安连忙亲自端着茶盘过去到那女子身侧：“这位小娘子，我家主人赏你茶喝，且先喝了，待我家主人看过状纸，你先慢慢想好如何回话。”
他笑容是天然训练过的，十分慈和而有亲和力，那女子有些受宠若惊，看已有一位侍卫过来接过状纸，拿了过去，却是单膝跪下，将那状纸展开呈在贵人面前，贵人眉目不动，一边慢慢喝了一口茶，一边看着状纸。
举子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真的是状告通微帝师？就是刚才走过去那金发的？说起来也太年轻了吧？”
“若是连京兆府都不敢收的状纸，这个贵人如何敢收？”
“你看这排场，京里藏龙卧虎，贵人多的是。”
“看这年纪，总不可能是哪位朝中大佬吧？”
“难道是宗室？不会是太子吧？”“太子才十二岁。”
“这里是护国大长公主的庄子，会不会是驸马？”
却见萧偃慢慢喝了一杯茶后，将茶杯递给一旁的何常安手里的茶盘里，转头吩咐一位护卫道：“传京兆府尹、大理寺卿过来。”
那护卫凛然握拳，静默退下，迅速分出两人，快步奔下山去，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这时人们才看到原来山下绿杨边，除了帝师之前那金鞍白马外，早已停了数匹马和马车，这样多的人过来，竟然之前一点动静没听到，原来是马上全都包着软棉花，只为着动静不要太大，可见其训练有素。
而且，这位贵人随口传唤，便是京兆府尹、大理寺卿！
庄子里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围成里三层外三层，但却都鸦雀无声，因为那群侍卫围着红毯边按刀站立，都是方向朝着内外，三人一组，严密守护又都神情威严，身躯笔直，背后背着劲弩，身材都一般高大壮实，一看就知道训练有素，绝不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护卫，看着竟像是在千军万马杀过杀气凛凛的军爷。人群中但有人小声议论，立刻便被那些侍卫目光炯炯按刀逼视过来，立刻都噤声不敢再说话。
这许多人站着，全都连一声咳嗽都无，全都隐隐护卫着那位贵人，跪在贵人跟前奉着状纸的侍卫纹丝不动，展开端着状纸的手一下都不曾摇晃抖动。
而贵人神色冷冽，始终慢慢看着状纸，脊背端直，衣袍端整，仪态高华，未曾有一丝走形，神容俊美似世家中风华浊世的佳公子，却又偏偏有着久居人上常年威重令行的威仪。
那女子跪了许久，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有些拘泥紧张，心脏砰砰跳动，渐渐口干舌燥，手里又还拿着那杯茶水，小小茶杯轻薄如纸碧青如玉，内里的茶水带着碧色，清芬迷人，终于忍不住端到嘴边，浅浅喝了一口，发现竟然从来没有喝过如此甘冽芳香的茶水，清醇的茶水流入口中，只如甘泉一般抚平口舌咽喉，她忍不住又喝了几口，竟将那杯茶喝完，却见那名管家又端着托盘过来，请她将那杯的空茶杯放回去，礼仪齐全得无一丝错处。
她渐渐有些自惭形秽，悄悄挪了挪膝盖，衣衫才微动，便已看到那贵人身侧的护卫目光如闪电一般看到了她身上，一直按着刀的手腕甚至微微一动似随时要拔刀，她吓得背上出了一层薄汗，不敢再动。
却见很快山下如雷一般的几骑飞奔了过来，只见两个男子身穿着官袍，一路急奔，从山下急趋上山来，近前来便立刻下跪叩拜，口称：“臣京兆尹高襄、大理寺卿欧阳枢文见过皇上！”
皇上！
这名年轻得过分的贵人，竟然就是当今天子！
这娘子竟然拦轿告状到了天子跟前！这可是御状啊！告的却偏偏正是天子帝师！
围观着的举子们一时都有些按捺不住，窃窃私语，却又都在侍卫们齐声呼喝：“肃静！”下住了嘴，现场安静如针落可闻。
只见萧偃淡淡道：“起来吧，朕难得微服私访一次，便遇到这位姑娘拦轿告状，你们且看看这状纸。”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只见那侍卫立刻起身，将那状纸递给了大理寺卿欧阳枢文，欧阳枢文看了看状纸，脸色微变，又递给了一旁的京兆尹高襄。
萧偃道：“这位李氏口称冤枉，州县衙门不敢接她的状纸，到了京里，京兆尹、大理寺也不接她状纸，只让她回州县衙门逐级告状，不许她越级告状，可有此事？”
只看到欧阳枢文上前一步朗声道：“臣欧阳枢文回话，臣今日第一次见这一份状纸，但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大理寺绝无人敢擅自退百姓状纸之行，且大理寺门口就有供民众自投状纸的铜匮，其钥匙为大理寺卿亲自保管，每日由三名官员同时领钥匙亲自打开，查看验收里头的状纸并且一一录好，一一核验，绝无可能有不受理状纸之理。”
京兆尹高襄也连忙上前道：“臣高襄回话，臣亦是第一次见到此状。京兆府衙门口与各府州县衙门一般，早就设了铜匮，设有投书口，又有衙役把守，所有人不许拦截百姓投书，岂有状纸送到不曾受理？
举子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全都想起来了，皇上五年前早就有命，各州县衙门都设铜匮，百姓有冤，有谏，有策，有方，均可从铜匮投入，会有专人查看核实。
虽说这位姑娘看着楚楚可怜，但这两位高官均为正一品高官，又敢在天子跟前以命担保，这话说出来可就更有说服力了。
目光都投射在了那位姑娘身上，那姑娘脸色苍白如纸，眼圈红肿，浑身微微颤抖，她哪里知道什么铜匮？
只看到萧偃同样看向那位姑娘，淡淡问道：“李氏，你到大理寺、京兆府去投状纸，是何日何时，可有人陪同前往，又是何人拒接你的状纸，可一一说来。”
李娘子抬起脸来，微微张嘴，却见何常安细声道：“天子问话，你须据实回话，如有欺瞒，是为欺君大罪，当斩！”
李娘子脸色微微一变，已不由自主张嘴道：“我不曾去过大理寺、京兆府投状纸。”
众人哗然。
李娘子脸色苍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实话来，这就是天子天威吗？
萧偃抬眼看了眼欧阳枢文：“欧阳卿问话吧。”
欧阳枢文拱手领旨，又微微侧身问道：“李氏，既然你不曾去大理寺、京兆府，那又是什么人教你，到这里拦下御驾，告此御状？”
李娘子身躯瑟瑟发抖，嘴巴已经控制不住地将实话倒了出来：“是有位娘子教我，说是只要我在大庭广众，进京赶考的举子跟前说出这些，不会有人去细细核验我到底有没有去过大理寺、京兆尹的！我状告的是当今帝师，去大理寺和京兆尹，是民告官，白白要受杀威棒，不等见到贵人，我受不住打，白白陪了性命。”
欧阳枢文又问：“那位娘子为何要教你来告御状？”
李娘子面如土色：“我家原在山上有茅屋一间，山地旱田十亩，我和哥哥相依为命，种田过活，帝师要修观星塔，征收了我家的田地，我无处可去，哥哥又被打死，我被本家逼嫁，被那位娘子救下，她替我写下状纸，让我背熟，指点我只能进京告御状，让我告通微帝师修观星塔强占田地，这样才能有希望将事情闹大，为哥哥复仇，求得一线生机。”
欧阳枢文面色诧异：“那观星塔修建，果然是强占你家田地，不曾给补偿？”
李娘子心知大势已去泪落如雨：“给了，当时钦天监过来修建核验的，给了千两白银补偿，可自行购买良田，我大哥亲自签字领回的银两，没想到本家那边知道我家得了丰厚补偿，便打上门来，硬要当年我母亲欠了他家钱！又说那薄田茅屋本就是本家的田，分家不当，应当重分！强行命族老来要重新分钱！我大哥不服气，和本家斗殴，被活生生打死！又要逼着将我出嫁！我被捆着上的花轿，一路啼哭，被圣星娘娘救了下来，给我指点了一条路，让我进京告状！”
欧阳枢文道：“一亩旱田，在京里也不过是五十贯一亩，更何况是乡野山地，无水灌溉，千两银远超山地价值，既已给了补偿，如何还说是强占田地？你可知道诬告同样是罪？”
李娘子捂脸痛哭：“可是若是没有那千两银子，我和我哥哥还好好的在山上相依为命……”
欧阳枢文问：“你如何知道御驾从此行过？”
李娘子道：“我不知，我进京后就按那娘娘指点，在这茶庄存身，知道绿杨庄这里的仆妇侍女，无人敢欺辱，早晨我看到帝师经过，适才看到轿子，便有人推我让我上前拦轿告状！我也不知道轿子里的是天子！”
欧阳枢文又问：“圣星娘娘是谁？”
李娘子哭了：“是拜星教的圣女，她说只有事情闹大了，我才能得到补偿……我也不想……可是我哥哥没了，我……”
欧阳枢文道：“千两银子，远超贫瘠山地之价，你反恩将仇报，指责施舍给你们钱财的人为仇人，实在可叹。”
李娘子捂脸痛哭，羞愧得无话可说。
欧阳枢文深深向上一揖：“臣问完了，恭请圣裁。”
萧偃道：“转送京兆尹，按律问罪，念其愚昧，又兼被奸人引诱，被乡患迫害，可免死罪，但诬告帝师，罪不可恕，杖八十，分三月打完，可着良医医治。另押其状纸中所言本家之人进京，如属实，按律问罪。发还其家产，命当地乡贤抚养。”
李娘子瘫软下拜：“谢皇上隆恩……”
萧偃站起身来，神容冷冽：“另下九州通缉令，通缉拜星教妖人，妖言惑众，欺君罔上……”

第106章 问天理
远远的山下, 一个青裙女子远远眺望着，鲜于鸢站在她身侧，叹息道：“虽然知道这位曾经的少年天子城府极深, 此行收效未必能达到我们想要的效果, 但如今这还是输得一败涂地啊。”
“帝师始终不出来, 我们便输了一筹，本来他出来, 就算再怎么辩解自己无罪，也白白惹了一身腥，我倒料不到他竟然能忍住不出来当面对质；皇上当众叫来大理寺卿和京兆尹与那李苇娘对质, 那李苇娘原本看着性情刚烈, 还以为她至少能多忍几个回合, 一旦当众刑讯或者是被收押回去, 这满山的举子们就能把今日这话头传得到处都是，没想到她竟然连天子一问都抵挡不住，直接就说了实话, 又输了一筹，一个谎言被揭穿，后边的话便不再被人所信。”
女子摇了摇头：“本来就没指望李苇娘这样一个乡间农女能在欧阳枢文的讯问下顶多久。欧阳枢文掌大理寺多年, 极擅断案，不需要刑讯也能问出实话来。你看皇帝也是深谙审讯之道, 一字不提帝师，不提强占，只问何日何时送了状纸, 何人拒收。这样的细节多问几次, 李苇娘就要露马脚了，皇帝心思缜密, 当场对质，现场审讯，确实高明，也着实是护着那帝师得紧。”
“场面原本应该混乱不堪，趁乱喊出去的那些半真半假的修山岳台强占民田、京兆府和大理寺不收状纸的话，老百姓和读书人不会去查验，他们只会口口相传弱女子拦下天子御驾告御状，却被天子护着帝师，强行压制。”
“这样突然的场景，皇帝几乎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却偏偏压得场面肃穆威严，无人敢轻犯天威，硬是一句一句问出了真话来，果然是真命天子，经天纬地之才，定乾坤，安天下。”
鲜于鸢感慨道：“他当初在深宫中韬光养晦，把太后、高元钧和朝廷丞相们瞒得多深，最后一鸣惊人，独守社稷，东征西战，早已是威重令行，乾纲独断。正如《尚书》所谓的‘一人元良，万邦以贞’，有此明君，自然是气运所集，天道厚爱。”
女子也遗憾：“此人，可堪为我夫，可惜了。”
鲜于鸢道：“此前我想谋和亲，也是深觉此人堪配吾妹，可惜他其志甚坚，不是轻易说得准的，又是如此天资聪颖……”
女子道：“那孙恒关在茶山这么多日，本来就是引我们前来，这巫九曜又鲜衣煌煌，白日走入，显然就是引我们最后一搏，自然是不能上了他的当。如今此事不谐，也只能来日方长了……不过，我有感觉，他吸收了混沌的能量。”
鲜于鸢道：“好事。”
女子道：“接下来只能派出梼杌啦，希望彤哥哥能满足他。”
鲜于鸢摇了摇头：“恐怕只有我亲自上——饕餮他竟然没有吸收，这很意外。”
女子惆怅看着鲜于鸢：“鸢哥哥，我希望你能永远陪着我。”
鲜于鸢伸出手轻轻擦了擦女子脸上的泪珠：“早就已经做了决定，不是吗？”
“阿鸾会带着我们的份，一起快快乐乐活下去的。”
=====
萧偃走入山顶小厨的时候，巫妖早已坐在窗边，看着他笑意粲然：“陛下好生威严，多谢陛下维护。”他还是那一身分外张扬华丽的一身金饰璎珞，点缀得他一身光灿灿分外明丽。
萧偃看了他一眼，心说穿成这样张扬，分明是故意的。心下有些怏怏不快，一言不发坐到了巫妖对面，由着内侍们里里外外打点好，上了茶上了菜，才退了出去。
包间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巫妖才拿了筷子夹了一只青嫩笋尖，喂到了萧偃嘴边：“这笋尖炒的熏肉，我吃着不错。”
萧偃张嘴吃了，才问他：“怎么处置了孙恒？”
巫妖道：“已消亡了，他魂灵肉身都已被邪灵侵蚀，本就已无生命了，吸收掉那怨灵，灵魂也就消散而去，据他自己说是夜里听到婴儿哭泣，走出去后就失去了神智，想来那时候就已被邪鬼吸去了灵魂。”
萧偃闷闷不乐：“你把孙恒当初了诱饵吧。你知道他们就等着你出现，因此才故意这么张扬。”
巫妖倚着窗边，又笑了：“陛下不是处置得很好吗？这么短的时间里，机变又善谋，恩威并施，十分精彩。”
窗外云霞溶金，模糊了巫妖瑰丽的面部线条。萧偃看他灿金色的眼眸在天边夕阳映衬下仿佛在燃烧，深邃的眼眸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他们妄图将一位神从云头扯下深渊，朕岂能让他们得逞。”他一想到这些，心头就仿佛有一把火在烧。藏在暗处之人，想要收买一个民女，就想要将他的神承受污蔑、猜疑，他怎能允许？
一点点脏污，都不能让他的神沾上。
他伸出手，握着巫妖的手，缓缓揉着，巫妖凝视着年轻帝王眸光灼灼，一时有些不敢直视：“所以那么多举子，可有人答的天道，符合你的想法？”
萧偃垂下眼眸，拿了瓷勺慢慢舀了一勺乳白色的鱼汤：“我不过是有了个想法，求一个印证罢了。天下读书人，这么多人思考着道，我要找出他们的共同之处。”
巫妖起了些好奇心：“哦？我大概看了下那些答案五花八门，你看出来他们的共同之处了？”
萧偃慢慢道：“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
巫妖一笑：“我看你要疯魔了，不要想这些了，好好的青年人，一点朝气都没有。”
萧偃一瞬不瞬看着他：“你活了千年，你参透了却不和我说。”
巫妖抬眼看萧偃，说得十分真诚：“我活了千年，得出结论就是做人最快活，就该珍惜当下。”
萧偃：“……”
巫妖微笑着舀了一勺甜羹放在他唇边，萧偃张口吃了，忽然道：“我有个想法。”
巫妖道：“嗯？”
萧偃道：“天道，是谁制定的？”
巫妖：“……”
萧偃道：“我看到你们的法术书上说，神可以创造自己的领域，可以在自己的领域内制定规则。”
巫妖心里叹息地看着他太过聪明的萧偃，萧偃看着他：“有没有可能，我们这方天道，就是某个强者制定下来的法则，而因为这个强者已经消失太久，天道有缺，法则有失。”
巫妖道：“可能你说得对。”
萧偃盯着他看：“所以，如果你越来越强，有可能会变成新的神吗？”
巫妖：“……”
萧偃深黑色的眼眸一霎不霎，巫妖道：“我……”
巫妖看着对面年轻人的眼睛，感受到了真切的压力：“法术者创造的领域，可以被毁灭，但却很难被改写法则。毕竟你要先认同他的法则，成为他法则的一部分，才能改写他的法则。道太玄奥了，思想认知有一丝差异的话，就很难认同其他人的法则，尤其是我这样和你们这世界的文化和认知完全截然不同的法术者，力量法术体系完全不同，我勉强可以理解你们的法则，却很难真心认同。”
他非常认真地解释，知道自己的伴侣不是随便几句话就能搪塞过去的：“能够让人类生存的世界领域，不是一般人能够创造出来，的确是神的领域了。你也看到了，我魔法塔里头那些魔法拟态世界，没办法创造出人类来的，只能放一些低等的生物，有智慧的人类是无法在那里长久生存的。”
萧偃垂下睫毛，似有所悟，巫妖松了一口去，只希望他的年轻又太过聪明的伴侣早早能够放弃这些思考，着重于眼前的欢愉。
他一饮而尽那山野酿的竹筒酒，大概是有些热了，微微解开了自己的衣襟：“一会儿我们去跑马吧——我有一个小世界，是原野，非常适合跑马，我在那里养了一群独角兽，洁白无瑕的……”
萧偃抬眼原本想问什么是独角兽，一眼却已看到了巫妖胸口露出了粉光致致的纹路，他一怔，忽然想起来那是什么，原本到嘴边的问题全忘了，面红耳赤。
巫妖抬眼看他，诧异道：“你也觉得热吧？算了今天看来咱们都被扰了兴致，回去吧，我带你去骑独角兽去。”
萧偃垂下睫毛，只觉得自己很没出息的口有些渴：“行。”明明……才一起度过一个春假，才刚刚开印，没正经理事几日……
碧青色的草原延绵千里，山坡起伏不定，却都覆盖着柔软的草毯，巫妖站在长草上，拿了个哨子来吹了一下，远处天边便有一群白云也似的马群奔跑了过来，渐渐跑近了，才看出来果然不是马，只是像马一样的生物，头上都有着尖尖的独角。
独角兽通身洁白一尘不染，晶莹剔透带着银色光泽的眼睛睫毛卷翘，显得温顺又乖巧，瀑布一般的马鬃中间露出尖尖的银色独角，巫妖摸了摸那只角：“这是很珍贵的施法材料，许多法杖需要这个，对光明系的、治愈系、祛毒系的法术的都非常敏感，又能够和秘银熔炼出敏捷度非常高的弓箭和轻剑。”
他扶着萧偃翻身上独角兽上，让他坐稳拉好缰绳，却是一翻身和他共骑在同一匹独角兽上：“走吧，让独角兽随便跑，它最后总能带我们到一个美妙的泉眼边。”
萧偃却有些诧异，看了下旁边那一群独角兽：“你要和我骑同一只？”那不是还有许多吗？
两个人身材都不是瘦削型，两人都坐在独角兽上实在有点挤了，虽然巫妖拥着他的感觉挺好，但跑起来可能并不痛快，巫妖却轻轻笑了声，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句话，萧偃还没听清楚，巫妖一抖缰绳，独角兽已经飞驰起来，速度快得风驰电掣，几乎超过了一切他骑过最快的马。
他身不由己往后倒去，依靠在巫妖胸膛上，听到巫妖胸膛震动着应该是在笑，一边催动着独角兽跑得越来越快，原野上的风景已变成了飞驰拉过去的画卷，碧波起伏一般，他只能感觉到风吹着他的面容，眼睛几乎都睁不开，只能微微侧身将半边脸埋入了巫妖的胸口，这让巫妖更愉悦了，手臂一揽，将爱侣的腰更拢近了自己。
这一晚他们骑了一晚上的独角兽，第二天萧偃浑身酸乏地去上早朝，听大臣议事之时，耳边仿佛都还是呼呼的风声。早就忘了继续追问巫妖，魔法世界的神，都去哪里了。
半神已如此厉害了，神，又会是如何？他们若是不死，魔法世界岂不是会很挤？诸神之间也会斗法吗？为什么魔法世界那么多的法术书上，几乎没有提到神灵？

第107章 神之罚
朝堂上仍然纷纷扰扰, 那女子拦御轿喊冤告御状的事早已不胫而走，但处处少不得都在传扬那一日皇上的英明和威仪。御史台为了博名声上了几本弹劾钦天监过于张扬，都被内阁留中不发了。九州的山岳台仍然是按部就班地修起来了。各地开始严查拜星教的事, 大理寺和刑部一连出了几个策令, 让九州各地执行。
当前最重要的还是春闱和新粮种推广的事, 粮种已都分发到各地，春耕便要在划定的地方种下, 粮种究竟如何，等明年秋收便知分晓。
春闱开考，负责考试的大臣们早就已入闱了, 御题刚刚呈了上来, 让御笔亲自点了以后就封好送进去, 哪怕是拟题的大学士们, 也不知道最后皇上点的是哪一题。
太平气象，百姓熙熙，萧偃站在宣明楼城门上, 往下看着入闱考试的举子们，这是天下才子踊跃进入，要来效忠自己这个天子, 粮种推行下去，根据试验的结果, 明年必然是大丰收，盛世无饥馁，风调雨顺, 五谷丰登, 这就是天道所希望的圣君在世的世界吗？
他自己呢？
他是天道宠儿，他的爱侣也在茫茫星空中穿越时空回到他身边, 哪怕付出的代价是将魂体一分为二强行沉眠，把自认为最好的日子给了他。
他为什么还是不满足？
他有什么还不能满足的？他想要盛世，他想要国泰民安，他想要爱，天道都给了他。
他为什么还是不满意？他究竟想要什么？
巫妖到底在大预言术中看到了什么？
朕为天子，朕是天道的宠儿，气运所钟，朕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天道治理天下的工具？
朕是谁，朕要什么，朕该怎么做？
有一团火仿佛在萧偃胸口燃烧着，让他不能安宁，让他彻夜难安。
有人来请他下去亲巡考场，内阁大学士们都在下面候着了，他慢慢走着，心里却想着巫妖今日不知道在哪里，早晨出门的时候看到他一大早去了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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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妖站在海岛朔朔寒风中，看着广袤海面，不知道他的伴侣已经在心里发出了哲学的终极三问。他悬空慢慢走在海面上，海浪奔腾呼号着，却没有一丝浮沫飞溅到巫妖的身上。
很快他浮空而起，现出了他的魂体，怒吼着的海面结上了厚厚的冰面，漫天雪花中，寒光闪耀，晶莹灵魂宝石点缀的法袍在空中猎猎飘动，光华冠冕在头顶闪耀，金发与漫天的白骨锁链在虚空中飞扬。
虚空中，光华灿烂的眼眸张开，那是巫妖的永恒之眼，一只灿耀如日光，监测世间，一只皎洁如月光，检视幽魂界。
在他的世界里，作为半神的他，已无人敢轻提他的本名，只敢含糊尊重地以凛风冰原之君、死灵君主等代称，一旦提到他的名字，他就会有所觉。
他双眸禁闭，虚空中金银永恒双眸却光芒大放，射出璀璨光线，他在冥冥中感应到了无数的祈祷，他的名字，在此世本无人知晓，只有他的伴侣知晓……但，他的伴侣给他起了名，九曜，有人在向这个名字祈求，付出了愿力和代价，并且得到了他神性的回应。
愿力中蕴含着的信仰之力源源不绝向他涌去。这些日子，他的法力每一天都在快速增长着，原来原因在这里。
他在此世涉足不多，对这个名字并不是特别留心，而这个名字也随着观星山岳台的修建流传出去，自然也时时有人提起，他如今是凡人之身，对此自然不敏感。
但日日快速增长的法力还是让他起了疑心，就算和真龙日夜相伴，气运在身，也不至于如此暴涨。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
肃穆的永恒之眼慢慢闭上，虚空中无数的奥义旋转着，气运与信仰之力汹涌涌入了他的魂体，光芒大盛，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强大。
他将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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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有要事要禀。”
刚刚巡完考场出来的萧偃正问祝如风巫妖在哪里，转头看到欧阳枢文面容严峻，便转头道：“到北书房来吧。”
欧阳枢文手里捧着一个箱子，进殿后刚要下拜，萧偃挥手道：“姑父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有事说罢。”
欧阳枢文将手里的匣子打开，何常安过来接过，欧阳枢文却将之放在了案上：“陛下，这是细审了那李苇娘之后，我们派出的兵士搜出来的那拜星教的供奉的神像和画像。据说诚心供奉拜星教的信徒，都能赐下这神像和画像，日夜供奉，只要诚心，所求必得回应，据说非常灵验，以至于拜星教在民间的信徒越来越多，如今要禁，并没那么容易。”
欧阳枢文先拿出了一轴画像出来展开，萧偃一眼望去已霍然站了起来，几步走了过去，画面上神祇姿容耀世，高冠华服，眼眸深邃，鼻梁高挺，神容冷漠，微微垂眸持花看着世人，神祇金发金冠后的日轮金光璀璨，眼眸也如日冕一般灿烂而漠然。
赫然却是当初倪公麟那画像的摹本，又增添了日轮和祥云，使之更像个神灵。但那幅画，倪公麟画出来后，原画就一直珍藏在金瓯坊里，无人能拿到看到，当然，当时皇太后、端王等人都还在，宫里人多眼杂，早已心怀鬼胎的普觉国师当时见过这画也不奇怪。
欧阳枢文道：“这画藏在星君圣女画像后，是去收缴的士兵正好遇上下雨，不慎打湿了画像后发现下面还有一层，命人揭开后才发现背后的画像，这应该是令人刻了雕版后套色大量印刷的，我已让人按这个去查印坊了。但因这个原因，我让铜匠将那铜像也剖开，果然铜像中空，里头藏有另外一枚铜胎神像。”
欧阳枢文拿起匣子里的铜像递给萧偃，萧偃看了眼便知道果然也是巫妖。
欧阳枢文道：“接连查抄了几家信徒的家里，没收回来的铜像和画像，都是如此，都是从教内亲自求回来的，说是外边自己买的没用，只有求回来的诚心供奉的最灵验——而且，若是有祭品，日夜祷告，更灵验。”
萧偃心里涌上了浓重的不祥之感：“传宝光寺普澄国师和蔺江平元帅即刻进宫。”
何常安连忙小跑出去命人即传，很快两人都进了宫来，萧偃让他们看那画像和铜像：“这和当初在宝光寺的那伎俩一模一样，只是里头的人，换成了帝师。”
“背后之人是北狄王室遗孽无误，你们看看此等邪术，是否会对帝师有害？”
普澄国师看着那幅画像，有些震惊：“这……当初我记得帝师说，这等只是暂时的一次性的借助愿力，并不长远……”
蔺江平拿起那枚铜像看了看，却转头问欧阳枢文：“供奉这神像，是否很是灵验？否则这拜星教不会传得这样快。”
欧阳枢文道：“是，据教徒们说，小的心愿，诚心祈祷后往往能有应，非常大的事，则需要非常虔诚，供上祭品……”
普澄国师道：“平日我们寺院，教徒众多，也总有祈福得到圆满的，因此香火不绝，其实许多也只是运气而已。”
蔺江平却道：“皇上可知道，帝师随手赠过我和祝如风两颗喜糖，说是幸运糖，后来我们都如愿了吗？”他转头看了眼刚刚去传唤他们陪着进宫的祝如风。
萧偃霍然转头看着蔺江平，又看祝如风，祝如风拱手：“臣确实和帝师求过幸运糖，他赠了我与卫凡君，如今老国公确实已认可我们，我们……”他脸上到底有些尴尬：“如今我与卫凡君已住一起了。”
萧偃又看着蔺江平：“你所求又为何事？”
蔺江平手一摊：“我所求太大，绝无可能，但回去后我就寻到了一个孤儿，与当初端王神似，我收养了他，慰藉余生寂寞罢了。”
蔺江平意味深长道：“帝师兴许心里高兴，随手一赠，随口祝福，但，神灵的祝福，那是非同凡响的。”
“这许多的愿力和信仰之力，我不懂这些玄学，祁垣呢？”他仍然呼着普澄的俗名，祁垣也没说什么，只道：“帝师本人，神通广大，只是我观帝师，似为异域之人，如同当初佛教从西域传入，想要得到我朝百姓的认可，那也是要僧侣传教，建寺庙，收集香火……北狄替帝师收集信仰之力和香火，恐怕是别有用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当初普觉在我朝，也是不停行善，广传美名，收集信仰之力，他们北狄人在这上头必是有一些门道在的。只不知他们是想要窃取神格，还是吸取法力，小僧道法肤浅，很难解释，恐怕与帝师说说，帝师恐怕能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他当然参得透，但他不和自己说。萧偃微微带了些烦躁，挥手：“下去吧，朕再想想。”
欧阳枢文道：“那如今这拜星教，是否还继续查？”
萧偃决然道：“当然要查，九州传令全部查抄，将所有画像和铜像全都没收，越快越好，不许再拜！”
那是朕的神灵！
萧偃那一刻心里的占有欲如同火苗膨胀出来，却又同时羞愧于自己的自私，但北狄之人心怀叵测是必定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些信徒再进一步扩大……
欧阳枢文刚刚躬身领命，却忽然听到“噗”的一声，众人看过去，只看到那匣子里的画和铜像身上都无端燃起了幽蓝色的冥火，画像慢慢卷曲燃烧起来，变成了灰烬。而那铜像也在众目睽睽之下烧成了面目全非的样子。
广袤的冰海之上，无尽的虚空犹如深邃无垠的黑洞，巫妖张开双臂，眼眸如晨星熠熠生辉，宽阔大袖在漫天风雪中猎猎摆动，洁白骨手在虚空中纤然伸展，苍白的脸色冷漠如雪，薄唇无情地吐出冷酷的咒决：
“吾为不朽者，吾独行于世，吾只回应永恒长眠，告死之请——且不容拒绝。”
“过去，未来，当下，吾不需信徒。”
“吾为弃信者。”
死灵君主的命令在无尽虚空中扩散开来，飞速扩散，如同穿越无垠夜色的风，穿过海面，传向整个世界。
无数个拜星教信徒家里的画像和铜像，都陡然凭空燃起了幽蓝色的火苗，仿佛被打扰到的神灵，不悦地降下了惩罚。
此为神罚。
鲜于鸾吐出了一股鲜血，脸色青白，抚着心口走了出来，看向了夜空上的星星，她看到了那无尽的属于死亡君主的暴烈霸道的气息，笼罩在无尽夜空上。
天空雷云密集，轰鸣的雷声闪电大作。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啊，鲜于鸾苦笑了声。

第108章 山海渺
萧偃回到法师塔的时, 问了句帝师回来没，何常安道：“刚才问过了，已回来了, 不知道从哪里提了一网的海鱼回来让厨房做, 另外还有一网兜的小杂鱼, 让做给下面的官吏吃，单独挑了几个特别好的出来, 说要给您尝鲜，听说厨房做了鲅鱼饺子和章鱼丸子……有只很大的龙虾，帝师亲自做的奶油蒜蓉烤龙虾, 听说他自己亲自调了调料和香草进去, 一直以后站在烤炉边看着烤的。”
饶是萧偃满腹抑郁, 听到这还是忍不住眉目舒展开来：“知道了。”
他走到了十三层他们的餐厅内, 果然看到桌子上摆着一只巨大的龙虾，从中剖成两边，龙虾壳内的龙虾肉上放着烤得焦黄喷香的蒜蓉和奶油。而章鱼丸子体贴的用酸菜南瓜金汤煮出来的, 鲅鱼饺子则自不用说，一个个皮薄粉红，鲜灵灵摆在桌子上。
他坐了下去, 看到巫妖从厨房里转过来，看着他挥了挥勺子：“还有一个烤紫菜片。”
巫妖很快真的端了出来一碟紫菜片, 也不知怎么做成的紫菜薄片，烤制后又香又脆，面上还撒着芝麻。
萧偃坐下来, 很认真地每样菜都尝过, 果然味道都极好，他历来吃得快, 很快就吃尽了，放下了筷子。看巫妖也吃得很认真，刀叉切割开章鱼丸子，然后认真咀嚼，品尝味道，他心下微微一叹，再没有见过这样喜欢生活的人了，他对生命力，对生活，都是那样的认真，充满了热爱。
巫妖抬眼看到他的伴侣又和平常一样盯着自己出神，忍不住微笑：“怎么了？这么快就吃饱了？”
萧偃道：“你们的高魔世界，成神后，会去哪里？”
巫妖想不到爱人吃完后第一句话又是如此石破天惊，深吸了一口气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萧偃倒也没隐瞒，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后来令人去探查，所有的雕像和画像都被忽然烧掉了，不知道是何人所为。”
巫妖点头：“我做的。”
萧偃：“……”
巫妖道：“是我疏忽了，你是这个世界的真命天子，天子赐名，便有着法则之力了，你给我起的名字，与我也有联系，我因为如今不是魂体……疏忽了，也是今天感觉到最近不大对劲，所以才去海上开了永恒之眼探了探，果然看出来了，我就把那些神像画像都烧掉了。”
萧偃微微松了口气：“那就好，一想到他们那些邪门手段，当初还在皇陵动手脚……我就很担心他们会对你不利……”
巫妖金眸里带着笑意：“担心什么。”
萧偃并没有忘记自己要问的问题：“所以你们那个世界的神，将会往哪里去？我仔细翻阅过你图书馆里头的书，并没有写到成神之后的那些人都去哪里了。”
巫妖想了下道：“没有人知道，踏入半神境界的人很多，但成神的屈指可数，毕竟触碰法则边界，然后打破法则没那么容易……用你前些日子和我说的话，如果说我们所在能够供智慧生物生存的世界，都是神创造的领域，那么，既然触碰了法则壁垒，参悟了自己的创世之法，我认为更大的可能是他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法则世界，并且降世了，因此原来的世界就没了这个神，和我之前和你解释的原理一样，不同的人很难创造出一模一样的法则领域，也很难去接管别人创造的世界。”
萧偃沉思了一会儿：“所以，他们是想让你成神，然后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吧？”
巫妖垂下金眸：“也许吧——不过你们这个世界的法则，我并不能完全参悟，我和你说过，另外你们这个世界整体非常包容，我怀疑不止一个法则，也不止一个领域融合进来的。”
萧偃：“……”
巫妖含笑站起来，吻了吻他的额头：“别想太多，出去散步吧。”
萧偃却道：“我想去你的图书馆看看。”
巫妖：“好吧……”
圆形的图书馆墙上全是无穷无尽的魔法书，巫妖手指轻点，便有相应的魔法书落下来到他手里，巫妖翻出来给他看：“光明大陆名人传，前面的基本都是成神的人，有圣骑士，有魔法师，有精灵女王，有矮人法师，还有苦修的牧师，但成神以后，就再也没有了任何记录和记载——但是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寿命太长了，已经无人知晓他们。”
“也有可能他们在漫长的生命中厌倦了，也有可能他们去创造了新的世界。”
萧偃专心致志翻着看，巫妖注意到他已经没有再借助羽毛笔，有些吃惊：“你已经学会我们的文字了？”
萧偃抬眼看他：“十年……是很长的时间，足够我学会一门文字了……只是不会发音。”
巫妖兴致勃勃：“我教你。”
萧偃专心看著书：“好，晚点，等我看完这本书。”
巫妖只好也找了一本书坐在萧偃对面的扶手椅上，萧偃抽空看了眼看到他在看《山海经》，有些吃惊：“你这图书馆也有我们的书了？”
巫妖道：“当然，我这里如今藏的书，比你皇宫的藏书也不差什么了。”声音带了些傲然。
萧偃也笑，又问：“怎么忽然看起了《山海经》。”
巫妖道：“这些异兽……我觉得和我们那边的魔法野兽有些异曲同工之处，你来看。”萧偃凑过去，巫妖伸手一揽却将萧偃揽到了自己膝盖上，书悬浮在空中，自动翻开了一页：“你看这里……‘蠃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我们有魔法飞鱼。”
他一挥手，空中已出现了一个悬浮着的气泡，气泡里游来游去一只长着翅膀的鱼，金色的鱼鳞闪闪发光像金子一般，长着一对金色羽毛的翅膀：“这是很多贵人喜欢豢养的宠物。”
萧偃也觉得有些意思，伸出手去碰了碰那气泡，飞鱼拍着翅膀摆着尾巴过来，给他吹了个泡泡，然后呐呐地唱了几声，声音婉转动听。
书页又自动翻过一页，萧偃不知不觉靠到了巫妖肩膀上，巫妖伸手结结实实将他抱在了怀中：“你再看这一页‘中曲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其名曰驳，是食虎豹，可以御兵。’”
萧偃脱口而出：“独角兽？”
巫妖笑了：“嗯。”他目光却凝在了书页上的“女娲之肠”上，他将那一页飞快翻了过去，慢慢道：“你们的古书里头有记载古神女娲，人面蛇身，也和我们那边的娜迦很像，而且，巧合的是，我们的世界里，娜迦是母系社会，同样是女王首领，还有半人马，人鱼……”
“炎帝后裔，氐人族，人身鱼尾，黄帝后裔，轩辕族，人身蛇尾……大荒，诸天之野……”
“山海经里还记载着日月所出六座山，日月所落的六座山，他们很早就开始观测日月的轨迹，还有《淮南子》里头记载的十二岁时，用的发音非常古怪，和你们如今的字意大不同，我只能推测，上古之时，你们同样有着和如今大不相同的语言体系，但是它们失传了……随着那一支神的后裔的战败……”
“诸神之战，没有胜者……”
“那么如今的法则，是谁书写的？天人感应，君权天授……谁定下的规则？”
他忽然陷入了沉思，长长浅金色睫毛垂下，金色的眼眸被遮在浓密睫毛后，唇习惯地抿紧了。但思索中的巫妖有着一种分外沉静的气质，令人只想打破，想要分享这份静谧的美。萧偃一只手慢慢解开了他的衣袍，丝绸的法袍带着一点点冷香味：“所以，你之前推测我们的大陆，也曾经是一个高法力的世界，也是极有可能的。”
巫妖道：“嗯，诸神混战，导致了末法时代，灵气凋敝。但古书上仍然留下了只鳞片爪……大量的魔法兽，曾经有灵智的种族，诸神斗法的导致的天灾，以及……大洪水……”他声音慢慢低下来，低下头，手握紧了萧偃的腰，两人已经吻到了一处。
这一夜的书读得非常有收获，宽大的扶手椅扶手有点硬，不过也分外有着异国的情调，长长的书桌非常稳固，书房里的魔法文具品种齐全，巫妖这一夜又试了几个魔纹，甚至还手把手教着萧偃如何在自己身上绘制魔纹。
春夜的月亮分外的皎洁。
蔺江平慢慢走在巨大的深谷里，十年了，深谷里早已重新长满了长草、灌木，高高的石碑在山谷深处沉默伫立着。
在当初萧冀消失的地方，几间小小的房子修在那里，门口篱笆种着菊花和一些野藤花，春日里开了不少，红红白白，攀援着竹篱笆。
房屋后开了几方菜圃，浓绿郁郁葱葱的是春天的韭菜，旁边打了一口深井。蔺江平在月光下推开柴门，一边将酒壶里的酒饮了一口，带着些醉意高声道：“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
他微微抬眼，醺醺然中看着墙上的画像，端王殿下身穿着甲胃，狮眉凤眼，一如从前一般忧郁又纵容地看着他，仿佛随时会从画里走出来，劝阻他不要再多饮。
他慢慢继续吟诗：“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他忽然仿佛听到了什么，猛然转身，看向了高高的石碑出，一个狰狞的怪兽身影盘踞在英灵碑上，挡住了皎洁的月光，犹如一头巨虎，偏偏有着人面，那张脸通红盯着他，发出了仇恨的嚎叫声。
蔺江平统帅大军多年，处变不惊，只看着那巨虎上突兀却又熟悉的人脸，慢慢道：“鲜于彤？”
巨兽发出了含糊地咆哮声，声音充满了不甘，竟然依稀能听出来是“叛徒”的喊声。
他呵呵一笑：“原来是故人啊，是来报仇的吗？”
鲜于彤怨恨彷徨地咆哮：“逆贼！叛徒！”
蔺江平刻薄道：“你变成这不人不兽的样子，就算报仇了又如何？谁把你变成这样了？你亲妹子？还是你的长兄？可悲啊！”当初明明被押在这里斩下了头颅祭拜了英灵，鲜于两兄妹想来用什么法子把鲜于彤的灵魂给收走了，又养出了一个凶兽。
蔺江平将酒壶掷向一旁，银壶咣当摔在了一侧的水井壁上，上面的巨兽已弓起身子，做出了进攻的姿态。
蔺江平反手将腰上的长剑拔出，月下剑刃雪亮，白袍空荡荡在身上飘着，枯瘦的身影，却显出了当年战场上渊渟岳峙的风姿来。
“来战吧！蔺某人早就活腻了！”

第109章 风浪平
凶兽疾扑而下, 蔺江平长剑奋力向凶兽劈去，然而那凶兽却全然不惧，逼近过来才看到它浑身毛通红如火, 剑劈上却只如劈到了极硬的皮革一般, 寸毫难入, 一丝伤害都没有，而反震得蔺江平手臂微微发麻。
那属于鲜于彤的人脸面容狰狞扭曲, 嘴一张，已吐出了一股剧火，火焰炽热, 连带着一股浓烈腥气, 直接喷向了蔺江平面容。
这一下快得猝不及防, 蔺江平闭上眼睛, 心头却颇为平静。
然而那一刹那，他身上却忽然冒出了一个冰盾，将那火焰牢牢挡在了外头。
梼杌不甘地嚎叫了一声, 蔺江平没有等到那灼热的火焰，反而感觉到了寒气逼人，睁眼看到笼罩在自己身上的冰盾, 微微一怔，然后却看到了月光下的山谷, 满地忽然伸出了一只只骨手，千万只骷髅破土而出，冲向了那只凶兽。
凶兽转头向他们张大嘴巴, 又喷出了巨火, 然而那些白骨骷髅浑然不惧火焰，只蹒跚着冲向了凶兽, 密密麻麻，数量惊人。
满地的寒霜犹如温柔的月光，蔺江平看着那些骷髅层层叠叠扑向凶兽，骨手穿刺着凶兽，虽然被撕咬碎成一节一节的骨节，但却又仍然又有新的骷髅扑上去。
而那凶兽渐渐被冰冻结住，又仿佛被什么诅咒或者瘟疫之类的东西缠绕着，身上黑气缠绕，仍然是源源不绝的骷髅围上了他，将那看起来完全非自然的凶兽给困住。
蔺江平看着这一幕，几乎怀疑自己又是在做噩梦，他转头看了看屋里，萧冀的画像仍然挂在那里，和过去十年的每一夜一样。
等巫妖和萧偃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凶兽被冻在了一块巨大的冰块里，在春日淡淡的阳光下，现出了诡异扭曲的笑容。
“是死亡契约，死亡骑士毕竟和你共生过，为你下了保护的法术，在生死之际会触发冰盾，且自动召唤亡灵大军保护你。”
巫妖看了眼那冰块，伸出骨爪，无数符文犹如流水一般随着光线从冰块中抽取，萧偃看着那鲜于彤面容慢慢变得淡薄混沌，冰块咯咯裂开，四分五裂，凶兽僵硬地落到了地上，然后渐渐收缩融化，变成了一团暗红色的灵魂宝石，最后消散在了了空中，仿佛被巫妖完全吸收了能量。
巫妖闭上金眸，感受了一会儿：“北狄皇室，应该是有什么手段，收集了上古凶兽的后嗣的残灵，并且利用新鲜死亡的不甘的人的灵魂来融合，从而来培养出凶兽。”
萧偃回忆着昨晚才看过的《山海经》：“是梼杌吧？”
巫妖点了点头：“嗯，承恩侯孙恒是混沌，高元灵是饕餮，鲜于鸢是穷奇，四大凶兽齐了，似乎只有鲜于鸢保持着神智，大概是因为他自己本身就修着法术，又是活人，强行和凶灵融合吧，其他人已是死魂，因此基本都没有神智。“
他看着蔺江平，目光诧异：“梼杌为什么要来找你呢？”
蔺江平：“……可能因为我在北狄和他们认识，他们把我看成逆贼和背叛者？”
巫妖深思着：“不……我觉得……”他金眸打量着蔺江平，眼光让蔺江平毛骨悚然：“帝师缘何如此看我？”
巫妖思索着分析：“你天资聪颖，执着坚定，又有点疯，本来就不太想活，怎么看你都是制作成巫妖的上好材料，我觉得他们可能也是看上你了，若是这个梼杌能将你吞吃融合，恐怕他们就会有一员智勇双全的大将了，可惜他们也没想到你身上竟然有死亡契约。”
蔺江平：“……”无论是被北狄抓去和鲜于彤这玩意儿融合在一起，还是帝师形容的那什么巫妖，简直都是人间惨剧生不如死，他忽然精神一振：“我现在觉得活着很好，陛下锦绣江山还需要我守护。”
萧偃有些怜悯他：“知道了，你也累了一夜，下去休息吧。”
巫妖却道：“你还是去和甘汝林他们住一起吧。”
蔺江平一愣看向他，巫妖道：“以我的观点看，甘汝林也是个好材料，恐怕他们也会打主意，你们一起去住着，有什么事情，有白骨领主在，我能尽快赶到。”
萧偃知道巫妖虽然看着冷漠，其实很是护着手下的人，便道：“蔺帅还是搬去和甘将军住吧，等我们除了北狄，你再回来也不迟，这里让别的士兵把守看着房子就好。”
蔺江平看了眼房里的画像，虽然有些不舍，但也还是应了：“臣遵旨。”
蔺江平果然很快就搬去了甘汝林的庄子上住着。
这之后竟然风平浪静，北狄两兄妹好些日子不再有动静，仿佛完全沉寂了下去，巫妖说：“我烧画像神像的时候，他们应该有受到反噬，没那么容易恢复。”
拜星教被官府禁绝，神像画像都莫名被烧，在民间便也渐渐不再盛行。
春闱终于放榜，朝廷瞬间新增了一大批年轻有活力的官员，充满热情地投入到了朝政中，而落榜的举子们，一些精于算学的去应聘了钦天监的教师，一些回乡继续读书，却又将在京城的所见所闻带回家乡。
新粮种都种了下去，各地劝农部门都十分上心，因为太子亲自在户部督办此事，一月一报，合并起来做了汇总的奏表呈御览，九州各地都务必要将新粮种的种植生长情况送到京城，若是别的州县种出来了，自己州县不成，那自然是要丢人，因此各州县都分外用心。
端午时分，九州的山岳台陆陆续续修建成了，钦天监的官员们在京城钦天监接受了巫妖亲自的教学后，选了九州星官，分别外派，各类天文仪器都修建起来，将九州星图日夜绘制，各地的算学堂理学堂也都开了起来。
整个大燕欣欣向荣，呈现出了盛世气象。
日子太过平静，萧偃心里仍觉得不安，巫妖仍然是一副非常会玩的样子，基本上每个月去一个州巡视建成的山岳台，而且还带着萧偃去，两人微服私访，出了京城，认识他们两人的就少了，竟然也颇具情趣。
尤其是萧偃只有征战的时候才走过那么一两个边境州县，如今都能顺便以巡视山岳台的名义走一走，尤其是也不需要应酬州县官员，只是两人衣着寻常，在州府的大街上，吃一碗馄饨，买一件小布老虎，定制一把匕首，又或者是爬上听说过名字却从来没有走过的山上看看日出，去开满花树的林子里散散步。
万里江海通，九州天地宽。
雨落丰沛之时，他们去了江上。两人躲在一叶扁舟内相拥着，听天上雨声与水面连绵在一起，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天地白茫茫哗啦啦一片雨声。
萧偃也只觉得眼前白茫茫，抱着巫妖的腰，肩膀却又硌到一本书上，这小船实在太窄了，他喘息着挣了挣，巫妖百忙之中替他拿起那本书扔到一旁，他这才想起那是适才他们两人一起读的路边书店买的诗集，又或者是佛经。
他恍恍惚惚想起一件事，巫妖似乎许久没有再看《山海经》了。

第110章 见祥瑞
大概到八月中旬, 九州山岳台几乎全部修建完成，巫妖也和萧偃也全都一一走过。
巫妖对每一个山岳台的修建都十分认真过问，有某个州县的因为地形的原因便略微改了点尺寸和形制, 巫妖才到一眼就看出来了, 立刻要求重新拆了重修。而每一个山岳台的宽大的山壁上, 巫妖都亲自绘制了巨大的雕刻魔纹。
这魔法阵过于巨大和繁杂，玄奥得即便是萧偃学过了魔法阵的, 也看不懂，不过巫妖非常详细给他解释：“主要都是改善地气，水源, 土地变得肥沃, 地下水变得丰沛, 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改善风水, 让人群宜居的城市变得气候更宜居，风水相济，风调雨顺。这些山岳台修建的地方都是有讲究的, 还可以一定程度上预防地震，防御水灾等等。”
果然全部山岳台都告修建完成，巫妖又逐一画过魔法阵后, 整个大燕似乎风调雨顺，极少看到有地方再上报灾难的, 从前九州，旱灾、洪灾、地震此起彼伏，灾难带来的瘟病、蝗灾、雪灾也是延绵不绝, 如今大燕整个地脉仿佛都沉静了下来。
而新粮的推广, 各州县开始告丰收，虽然在各州县的产量不一, 但毫无疑问都比从前的粮种大大提高了产量，水稻、豆种、棉种，几乎全面取得了丰收，个别地方水土不服，品质稍差，在产量上仍然碾压从前。
在试吃过后，巫妖带着户部的郎中们又针对各地的产量重新微调整了下种子的指标，然后便开始由官府正式免费分发粮种，按实际田地分发粮种、棉种，等待新的播种农时。
吃得饱，穿得暖，萧偃愿望眼看就要得偿，一时也十分上心朝政，只希望吏治、农事、商事也都一一打出个好的底子出来。
兴许是漫长的蜜月期终于开始变成了老夫老妻模式，随着萧偃开始忙于朝事，巫妖也开始醉心于研究，时常日日泡在实验室中，萧偃问过一次他想做什么，巫妖十分认真给他解释：“我打算尝试搭建一个和这个世界类似的模拟温室，打算采样你们这个世界的一些动植物，这样也可以以后慢慢研究你们这个世界的能量运行原理，这是理解一个世界法则的最快的办法。”
这倒是很符合他一贯以来的求知探索的行为，因此巫妖开始每日出去采样一些植物或者动物回来，有时候去一日，有时候去几日，但是回来都给萧偃带上了礼物，一把新鲜的山果，一盆珍稀兰花，一只可爱的小兔，萧偃又想起来乌云朵来：“有找到乌云朵吗？”
巫妖漫不经心道：“不必担忧，它现在应该过得不错。”
萧偃：“……”巫妖道：“对方应该在喂养它，所以过得很好，估计乐不思蜀。”
萧偃哑然失笑。进入十月，孙雪霄诞下了一个女儿，巫妖和萧偃亲自抱了抱福儿，倒是十分精彩，孙雪霄倒是求萧偃赐名，萧偃听说巫妖已给了小名福儿，便笑了说福儿很好，不必再赐。
日子就这么一日一日过着，简单又幸福，萧偃甚至开始渐渐觉得自己之前感觉到的那点不安是从前思虑太过了。
直到有一日，雍州太守报来，说是雍州皇陵附近，出现了瑞兽白麟，“麇身马足，白鬃白尾，通体玉白，头生一角，银色如锥。”应为古书上所记载的白麟，此为仁兽，又是在皇陵附近，无数百姓亲眼见到，此为祥瑞，定是皇上英明神武，感应天地，天降祥瑞。
又献上了雍州文人所写的各种歌颂白麒麟的诗词，以为佐证颂圣。
萧偃看到这奏报，却微微一怔，想到了巫妖的独角兽，满心疑惑，只是将那奏章放到一旁，看着下面的大臣们各种歌颂赞叹，就连季同贞和丁熏华几位老成的相爷都面露愉悦，显然也认为这是极大的祥瑞。
萧偃将奏章袖到了袖子里，待到散朝，却也没有和往常一样和人议事，只是问何常安：“帝师还没回来吗？”
何常安道：“上次带了一只很大的食铁兽回来呢，然后又出去了。”
萧偃皱了皱眉，记得巫妖前几日离开之时，正和自己缠绵了一夜，清晨的时候起身迷迷糊糊还感觉到他和从前一般在自己额头和唇上都吻了吻，等他起床后看到床头放着新鲜花枝，仍然带着露水，餐桌上摆着他做好的早餐，然后应该是又去实验室了，他也没想太多，又去上朝了。
他转身吩咐何常安：“朝政的事都放一放，我回去一下。”
他回到了白塔内，在十三层转了转，又去了实验室和图书馆都找了下，然后站在那些模拟温室的传送阵前微微发怔，那些传送阵，都变得黯淡了，之前闪耀不休，仿佛无尽幽玄，如今看着却仿佛只是一团光团罢了，伸手进去只是微微闪耀。
他心头涌起了一阵不祥的预感，逐层走了一下白塔，发现起居之地，原本他能通行的地方，仍然都能通行无阻，但那些只有巫妖带着才能进去的地方，比如一些雷电池、黑暗元素之类的魔法阵，看起来都黯淡了下去。
他想了下去了传送门，先去了海岛。
秋日的大海湛蓝如天空，海风阵阵。
自从知道海岛下面沉眠着巫妖的另外一半魂体，他就极少主动提出要来这边了，巫妖也一直很顺着他，他不主动提出要来，巫妖也就没有带他过来了，仿佛那真的只成了一个避难时的后路，平日无须在意。
他一直往下，进入了地下的冰窖内，一直走入了最深的地方，看到了那具冰棺仍然还在，他推开看了下，看到冰棺内，巫妖的另外一半魂体还安安静静躺着，一如从前，无声无息，冰冷僵硬，骨手那里，交缠着一缕青丝。那是他上次割下藏在骨手里头的，仍然一动未动。又仔细验看下上次自己在冰棺偏向里头的地方放的一片小小的花瓣，仍然没有动过。
他眼光沉默着流连在那冰冷无情的唇上，闭了闭眼，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什么，仍然又将冰棺盖子原样合上。走了出来，上下又看了看，仍然没有看到巫妖来过的迹象，便又回了栖云庄，想了下又去了金瓯坊那边的房子。
自从魔法塔修起来后，他们已经很少来金瓯坊这边住了，只是偶尔晚上想要逛逛御街，才会来这里。他里外看了一圈，仍然和从前一样，走出花厅，看到卫凡君正坐在花厅那里，看到他出来有些吃惊：“陛下？怎么忽然来这边了？今天不议事吗？”
卫凡君是时常来这边替他们打理这边的房子的，他也不以为奇，只是目光随便扫着四下，随口道：“你呢？今儿怎么得闲？”
卫凡君嘿嘿一笑：“家里现在有个孩子，烦得很，我特意出来找清静了，今儿能见到陛下，回去我也有话头了，就说是在服侍陛下呢。”
萧偃刚要说话，一眼却忽然发现花厅壁上挂着的书法字幅，除了之前巫妖写的那一幅“我志在寥阔……人世俯仰已千年”以外，不知何时多了一幅绝句。
“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
这却是唐时有名的得道高僧鸟窠写的禅诗，虽然无题，却极为有名。
萧偃心脏一紧，抓住卫凡君问道：“这字，帝师什么时候写的？”
卫凡君一愣，看了下，茫然道：“不记得了……帝师不是经常写字的吗？好像前几日让祝如风让人拿去裱好，刚拿回来挂起来的吧，祝如风还说这字写得挺好，简直像飞起来一样。”
萧偃一时只觉得头目森森，勉强定了定神，却只管不住手仍然微微颤抖，他道：“传范九思过来，立刻！”

第111章 化九州
范左思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不及下拜，萧偃便问道：“帝师这些日子可有异样？”
范左思一懵：“帝师不是一直和陛下一起吗？几乎不太来钦天监啊。”
萧偃咬牙：“他之前一直都在关心九州山岳台的修建……”他忽然一顿，想到那些奇怪又谨慎的魔法阵, 宏伟的、遍布九州的山岳台……真的只是为了九州风水……又或者说, 风水确实是风水, 只是不仅仅简单只是为了九州的风水？
他霍然站起来道：“去把九座山岳台修建的地点舆图拿来给朕看！”
范左思连忙又起身去派人取，幸好钦天监也就在御街处不远, 不多时果然去了来展开看，萧偃看着那图，问范左思：“以你们堪舆的眼光来看, 这九座山岳台, 是否有什么风水之理？”
范左思一惊, 仔细看了下道：“九座山岳台, 正好连接九州，正合九星之数，《易经》上说, 天分星宿，地列山川，气行于地, 形丽于天，这九座山岳台的布局, 我们堪舆师们都讨论过，都觉得帝师果然学问通微……”
萧偃冷冷道：“说重点。”他面如霜雪，一只手握着笔, 却已因太过用力而青筋凸起。
范左思只好细细解了一下：“九星分别为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左辅、右弼, 共九座山岳塔，以星盘来看, 正对上这九星，九星各带吉凶，但帝师精通术法，将山岳台分别修建在了合适的地点上，使之又能够庇佑一州百姓，又能与其他八座台呼应，风水回环，将整个大燕朝的领域，变成了极佳的风水福地。”
萧偃道：“既然是风水局，那假若将来被人破了那一座山岳台或是改了风水呢？”
范左思笑道：“这一点帝师说早安排好了护塔的阵法，一般人破不了那阵，至少可保皇上百年无忧，大燕社稷稳固。”
范左思又点了点一处：“此处正好为阵眼，王气所在，正是皇陵之处，福泽深厚，可保陛下将来的继承者，仍然代代英明，正是极佳的风水大阵啊，帝师说了这叫山河地理阵。”
萧偃声音微微发着抖：“山河地理阵？那这阵，可需要祭品？”
范左思一怔：“祭品……不曾听帝师说过……不过，每座山岳台建成之时，都有用三牲祭过吧？”
萧偃那一刹那头脑掠过了无数的两人日常笑语，天道有缺，这样的山河地理阵，要保国运昌盛的，岂有不付出代价之理？三牲祭品，如何能够？
他忽然站了起来：“朕要去皇陵看看！”
范左思一怔，刚起身，却听到外边祝如风进来低声道：“蔺帅、甘汝林将军和孙道长来了……”他迟疑了一会儿：“带着乌云朵。”
萧偃瞬间站了起来，问道：“传。”
蔺江平走了进来，手里正抱着乌云朵，看到萧偃就轻巧地跳了过来，用柔软冰凉的鼻子碰了碰萧偃的手指，萧偃眼睛发红：“你的主人呢？他还好吗？”
乌云朵仍然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低声喵了一声。
孙雪霄道：“陛下，前些日子我生产后，其实元气大伤，法力下降到几近乎凡人，当时帝师和我说，这就是逆天生产的代价，之前那些法力也主要是怨气，对我性情多少有影响，让我以后精心对月修炼，慢慢吸收灵气，我当时虽然不解，但仍然还是听从了。”
萧偃抬眼看她，孙雪霄眼睛里其实也有惶恐：“我与乌云朵都为主君的臣仆，平日里是有感应相连的，但就在这两日，我失去了与主君的联系，之前只以为是主君单方面的断开，没想太多。”
“然而，这几日，我感觉到了法力的增长，虽然缓慢，但确实是在增长……整个世界，月夜之时，晨阳之时，有着稀薄而缓慢的灵气漂浮着，仿佛整个大地苏醒了一样，充满了活力……”
“然后今日，乌云朵忽然回来了，我问它主君去哪里了，它也表达不出来……但，我也明显感觉到它身上法力的增强。”
萧偃盯着孙雪霄：“你的意思是天地的灵气在复苏？”
孙雪霄道：“是的，而且似乎有魔法生物出现。”
萧偃想到了那些独角兽：“你也看到了独角兽？”
孙雪霄摇了摇头：“月下祝祷，我看到会飞的鱼掠过月影。”
她又看了眼萧偃：“还有，多日不见陛下，陛下身上的真龙之气，已极盛到无与伦比，适才我在门外，远远就已看到金光直冲斗霄，紫气蔚然。”
萧偃握紧了手，闭了闭眼睛，伸出手提起了乌云朵，和它对视：“在皇陵，是不是？你之前失踪的地方，以及如今你的主君所在之地。”
乌云多喵了一声，歪了歪头，蹭了蹭萧偃，好像在宽慰他，又好像全无心肝满不在乎。
但这样的态度让萧偃稍微感觉好过了一些，至少现在，巫妖还在。
他吩咐下去：“备马车，去皇陵。另外多带几匹马等着换马。”
蔺江元道：“请让臣等护驾。”
萧偃又匆匆手书：“何常安把朕的手诏拿去给护国长公主，朕往皇陵祭祀，京里太子监国，请护国长公主、内阁左右相决日常政事。”
何常安连忙应了。
不多时萧偃上了马车，匆匆出了城，扈从如云，却都骑着马，一路向雍州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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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夜奔袭换马，三日后萧偃到了皇陵。
巍巍皇陵，青山黄花如故。
但萧偃身为天子，远远就已感受到了漫天的光。那光太温柔，曜如三春暖阳，温柔熙和，灼如九天群星，星垂四野，光照大地，他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爱怜和眷顾。
他抬眼看着皇陵上空的光，眼睛热得厉害，那种熟悉的包容万物又对他偏爱的带着灵气的风吹过他的脸。
皇陵自从被北狄动过手脚以后，一直用重兵镇守着，蔺江平和祝如风各自带了一支队伍，紧紧护送着萧偃，从皇陵步道下了马。
萧偃一路从皇陵的台阶晚上拾级而上，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簌簌摆动，乌云朵在他前面轻巧跳跃前行，每到岔处，便又跳回萧偃的肩膀，显然是在带路。
一路行至山陵明楼上的城墙处，风越发烈起来，这里再走上去，便是整座皇陵第九层祭台，平日里帝皇来此祭天地，祭先祖，问天明心，因此称为问天台。
萧偃抬眼去看着天空，心里充满了不安，跟前的乌云朵忽然弓起身向前，凶狠嚎叫，浑身的毛蓬起，所有人都吃惊看着乌云朵从一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猫忽然膨胀成为一只巨大无匹几乎如虎一般的凶兽，浑身漆黑如烟，冰霜四爪锋利带着寒光，它对着祭台上凶狠咆哮。
一声清脆笑声随着风传了下来：“还以为还要等大事成，皇上才会来，没想到皇上来得这样快。”
萧偃身旁立刻围上了人，祝如风喝道：“什么人!"
一个少女出现在了祭台之上：“鲜于鸾见过陛下。”她声音清脆，头上戴着华丽的银质花冠，长发编著无数细细辫子垂在肩上，青裙袖上裙边都绣着层层叠叠的玄奥花纹，她手上持着一个法杖，法杖上银色的蛇环绕于上，泠泠作响。
萧偃看着她：“你是谁？”
蔺江平笑了声，刻薄道：“北狄公主，星官圣女鲜于鸾，永远改不了这偷偷摸摸来偷别人东西的行径。”
鲜于鸾笑得很是甜美：“蔺将军还是如此的令人厌恶啊，贰臣逆贼，如何还能苟活于这世上？我若是你，早就羞死了。”
蔺江平冷笑一声：“鲜于鸢呢？是不是也被你拿去喂了帝师？能够把自己亲兄弟都变成怪物牺牲的怪物，也好意思品评人？你算什么东西。”
鲜于鸾脸上掠过一丝阴鹫，但笑容仍然甜美：“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我们留下了帝师，不是么？陛下若是想见到帝师，请一个人上来。毕竟，我也不希望跟着陛下的这些人都成为祭品。”
蔺江平冷笑一声，萧偃却挥了挥手：“你们到下面守着。”
祝如风有些担心，萧偃却道：“她说的是真的。”萧偃面色严峻：“她在吸取帝师的法力。”
孙雪霄面色苍白：“是的，她身上的法力值十分雄厚澎湃，凡人不会是她的对手。”
萧偃道：“都下去守着，朕是天子，这里又是我大燕的皇陵，她想要朕的真龙之气，舍不得伤朕的。”
鲜于鸾又笑了：“陛下真是英明聪慧，难怪哥哥一直称赞陛下，陛下虽为天子，却到底是凡人之身，若要求长生，享永福，何不与我携手合作，做一对神仙眷侣？”
萧偃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他挥了挥衣袖示意祝如风他们下去，蔺江平见状号令着所有士兵退了下去，严严实实将整座皇陵把守起来。
萧偃看他们下去了，这才继续又登上台阶，乌云朵仍然牢牢跟着他，不离左右，碧绿色的火眼紧紧盯着鲜于鸾，极为警惕。
鲜于鸾戏谑道：“养了你快一年了，还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比你主子不是更好？把你养得这么大了。”
萧偃已站到了高台之上，完全没有理她，而是转眼看向高台之上，有一个巨大的光球悬浮在高台的正中央，光球中间隐隐有山有水，然而最醒目的还是盘膝坐着的男子，金发飘扬，眼眸紧闭，似在入定，一动不动。
萧偃失声道：“九曜！”他伸手过去，却瞬间被那光球震开，一股巨大的力量砰然撞击在他的胸口，他倒退几步撞在一旁的祭柱上，乌云朵围绕着他呜咽了几声。
萧偃顾不得胸口剧痛，却只盯着那光球看，只看到无数的光点从光球中逸散开去，似乎被这一撞，更加速了那些光点的散开。
鲜于鸾道：“你进不去的，这是江山社稷图，上古神女娲留下的神器，我筹谋了数年，利用皇陵的王气，这才利用江山社稷图设下了这诛仙阵。”
萧偃盯着光幕里头仿佛完全听不到外面说话的巫妖：“诛仙阵？”
鲜于鸾轻轻一笑：“陛下看过白蛇传吗？听说过五行山下的妖猴吗？妖，就是用来镇的，为什么要用塔、用寺庙、用山来镇妖？因为要慢慢吸取化解他们的妖力，化为天道之伟力。而像帝师这样的大妖，寻常的塔、寺庙、山岳，哪里镇得住他？自然只能用上古神器，用这山河社稷，用这历代大燕先皇的王道之气，才能镇得住他！”
鲜于鸾说起来甚为快意：“当初，大燕顺天道，所以我们北狄虽然千方百计，想要拯救王朝覆灭的悲剧，仍然一败涂地，国灭族亡，但是！如今，顺天道的变成了我们，人妖殊途，妖本就不该存于这世界上！巫九曜！他太强了，他已经完全超越了世界法则的壁垒，成为了神，而这个世界是没有神的，因此他不得不沉眠，没有人能够唤醒他，他将会在沉眠中慢慢散尽全身的法力，反哺这个世界，这是天道选到的最好的补品，这是天道以真龙天子为诱饵，诱捕过来的。”
萧偃身躯一震，鲜于鸾看着他笑得更大声了：“陛下当初顺天道得天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就是天命交给你的使命？上古之时，天地间灵气充裕，然而诸神混战，导致了灵气衰竭，天道有缺，因此不得不不断的将神作为祭品来补天道育万物！”
“盘古开天辟地，身躯化万物！湖泊、大海、星辰、山川，皆为盘古所化，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天道！神灵，就该祭天道！上古七神，皆为盘古所化，然而仍然逃不掉消亡补天道的下场！诸神寂灭，灵力逸散，天道不全！”
“巫九曜这样的近乎神的大妖，自然也是该补充天道，我用四个上古凶兽的灵魂碎片，做出了凶兽来喂他，没想到还是你这真龙之气最厉害，这么快就让他近神了。他完全激发了山河社稷图！之前我用这小宠物投入山河社稷图内，只激发出了一小块，然而他直接将整张山河社稷图激发展开了！”
“你感觉到灵气复苏了吗？他的神器也正在消散而失去控制，我看到他的塔里逸散出了无数的神兽，大地将会灵气充裕，我们将能够得以和上古神灵一样，呼风唤雨，劈山海，平峰峦。你看看你身上的真龙之气，这是天道给你的补偿！”
“他看不到我们，听不到我们的声音，因为他现在正在山河社稷图中，他就是山河社稷，他的所有灵气，将会被山河社稷图吸收，反哺天道，而持有山河社稷图的主人，也就是我，将同样拥有驱使这天地造化之力！”
鲜于鸾眉目飞扬，双眸晶亮：“当初星官大人为我占卜，卜出我有女娲之相，果然应在此处！”
萧偃盯着光球里头的巫妖，忽然颤抖起来，山海经！山海经！
这就是你看到的未来吗？这就是你想要暗示给我看的未来吗？女娲之肠，神兽……这就是你猜到的未来了吗？
所以这个世界的天道，根本就是在不断地吸引捕捉神灵，吸收消化补充匮乏的灵气，补全天道？那些神兽，在漫长的岁月里失去了魔法消失，只留在了山海经里，而一旦天道再次吸收一个神灵，比如拥有创造无限小世界的巫妖，那么天道就能再次拥有充裕的灵气，神兽。
而自己这个所谓的真命天子，一直在无心地执行着天命，千方百计地，留下了朕的妖，囚禁了这个神。
这就是天道想要的吗？
朕，这么多年过去，自以为走出了作为傀儡的弱者的命运，乾纲独断，主宰掌握一切，却仍然如此可悲的，还是天道的傀儡吗？

第112章 定天道
“星宫中藏着社稷山河图多年, 却无人能够激活起它，直到我尝试着用口诀来困住你们这只幽灵猫，竟然有用, 这一年, 我总算学会了如何运用留下来的法决, 驱使社稷山河图，又煞费心思, 催生了四凶兽。”
“陛下为真命天子，我为女娲传人，陛下与我, 珠联璧合, 如今灵气复苏, 此世你我若是联手, 当再无敌手！灵气复苏，今后的修真者、神兽、灵妖都将大行于世，而你我可建下神国, 神帝神后，仙福永享……”
鲜于鸾陶醉于自己描绘的未来，这些日子的一切隐忍、牺牲, 都为了这一刻，她满心快意, 笑容越来越大。
然而她一愣，看到萧偃默默盯着那光球，却忽然反手将腰间的佩剑拔了出来, 那把剑与普通的佩剑样式截然不同, 银色剑刃亮如霜雪，剑柄处有花型镂银护手, 萧偃闭上眼睛，那剑身之上忽然泛起了金色的光。
鲜于鸾吃惊道：“这竟然也是一件法器？”
萧偃双手举起剑，狠狠向那光球劈下！
金光大盛，剑劈过之处，整个空间仿佛都微微扭曲，风声强劲之极，鲜于鸾神色一凛，急速倒退。
剑劈在那光球之上，轰响起来，剧烈的风将冲撞在萧偃胸口，直直往后甩去，被硬生生撞在了那坚硬光滑的岩石城楼墙上，整座城墙仿佛都抖了抖，萧偃撞在城墙上，又垂直滑落摔在地上，触目惊心的血迹从墙上撞击之处一路滑落到地面，到处都汪着血。
鲜于鸾脸色微白，看着萧偃在地面上微微动了动，怀疑他全身骨头都应该在这样的巨大的力气下摔断了。乌云朵已闪现在了他的身侧，哀哀地低声呜咽着，尾巴低垂着围绕着身体焦急地来回绕行。
但萧偃仍然缓缓抬起头来，眼睛仍然直盯盯看着那完好无缺的光球，巫妖仍然盘坐在里头，一无所觉，金发随着清透水波荡漾着，眉目宁静，仿佛安心等待着自己化为山川的结局，无数的气泡在他身周围沉沉降降，轻灵飘动，仿佛无数的光点从他的身体中散溢开来。
萧偃眼神充满了痛苦和仇恨，忍着强烈的痛苦缓慢站起来，呼吸仿佛完全无法顺畅，双腿也因为骨折而几乎站不直，浑身都是血污，但他仍然站了起来，手里仍然牢牢地握着那把剑，剑身适才释放了一个精灵护身法术，减轻了他所受到的伤害，若是凡人，受此一击，必然毙命，但，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鲜于鸾勉强笑了声：“这诛仙阵会反弹你释放的所有力量，你施展的力量越大，只会全数返回在你自己身上，这是法阵的原理，一旦阵法运转起来，无人能够从外破阵，你别再浪费精力了。而且，你看你们皇陵的祖先王气，我能够调用，可知这就是天命所归，你当服从天命，今后你大燕将风调雨顺，为神国，你为仙帝，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际遇。”
温软的风吹过萧偃高挺的鼻子和薄薄的唇，仿佛在抚慰着他的伤口。
萧偃微微张嘴，血气从喉咙里先冲了出来，道：“朕既然是天道选出来的君主，受命于天，朕即天命。萧氏先皇们既然已逝去，如今的天子是朕，就该朕做主。”
浑身骨头都仿佛碎了一般地疼痛，血液源源不绝从身体各处伤口涌出来，但萧偃仍然站着脊背笔直：“我大燕萧氏，代代枭雄，岂有忘恩负义之天子？”
萧偃看着光球里头闭着眼睛的巫妖，眼眶滚热，咽喉疼痛，哀恸，决绝充斥着胸膛，横冲直撞，萧偃道：“天道若是执意不肯让朕拥有帝师，那么朕也选择不做这个人皇，不为天道做这个傀儡天子。”
“天地不仁，朕便弃了这天地，天道不公，朕便改了这天道。”
萧偃将手臂提起，将那柄轻剑，对准自己心口，轻轻一推，魔法世界的剑果然太锋利了，轻松穿过了他的心口。
萧偃慢慢将剑从胸中拔了出来，血喷了出来，强咽下喉咙中的铁锈味，金色的阳光照着巍峨皇陵，大燕的先祖魂灵们阴森森站在高处，形成了无数阴影，沉默注视着这一代的萧氏王者。
萧偃低声对光球里闭着眼睛的巫妖道：“不是说我受了致命伤害，你就会分担一半吗？你为什么还不醒来？”山河社稷阵，果然是屏蔽一切了吗？连灵魂契约的伤害分担，也屏蔽掉了？连这最后用生命献祭的办法也没有用了？
真是个骗子。
“这个人皇，我不做了，我和你去你的世界。”从五岁践祚，他就一直是个傀儡，等到他以为自己已掌握了自己的天命，没想到最终还是天道的傀儡。
人间帝王的身体一直脊背笔直站着，眼睛睁着，泪水慢慢落了下来，天上的劫雷滚滚，电闪雷鸣间，人间帝王的凡人之躯，终于再也不能承受这太过致命的伤害，慢慢倒了下去。乌云朵缩成了一小团光球，呜咽着在他身侧，尝试着舔舐那些致命的伤口。
血流满了整座祭天台，仿佛活祭的牺牲者。
鲜于鸾匪夷所思，往前走了几步，心头贪婪之意大起，想着若是收了这帝王的魂灵，来日可供驱策……然而她才往前走了一步，天上忽然降下了一道闪电，正正劈在了她的足前。
她吓得往后走了几步，有些不甘道：“天道为何只钟情于他？明明我才是最好的天道执行者！我一定能做得比他更好！”
然而天上降下了巨大的雷声，那具浸泡在鲜血里的帝王之躯忽然金光大盛，鲜于鸾微微偏头，拿起手腕挡住了自己的目光，然而却看到那具身体上，青年帝王的魂灵缓缓浮了起来，一头巨大的黑龙忽然破空从祭天台直冲天际！
巨龙身躯金光闪闪穿破了重重雷云，金黄的龙目熠熠生辉，中央漆黑竖直的瞳孔带着神灵的冷傲，头顶一对枝角充满了力度，通身鳞片闪烁着黑曜石一般的光泽，鳞片舒张，利爪狰狞，咆哮着在天空横穿而过，雷光闪烁在他爪尖，风雪从漆黑鬃毛掠过，金色的尾鳍扫过山峰，峰峦崩裂。
整座皇陵都在震颤着，无数凡人在远处看到了这巨龙，颤抖着跪下。
鲜于鸾脸色惊，喃喃道：“蝉蜕龙变，弃俗登仙……晏平帝……这是得道成神了？”巨大的山川地理阵滋养着大燕帝皇继承者，他竟然直接蜕体成神！她嫉妒得神智欲狂面孔扭曲：“天道竟然如此钟厚于你！”
巨大的虚影出现在山陵上方，黑色玄衣龙袍的萧偃淡漠又威严，居高临下，睫毛微微垂着，掩住了他秋水一般明澈的漆黑眼眸，仿佛藐视厌倦了这凡尘俗世。龙盘旋着在虚影上，怒影重重叠叠，似虚若实。
他疲惫道：“唯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一国则受命于君。”
“朕既受命于天，如今，朕即为天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天子缓缓颁布了他成为神的第一道神旨：“天有常道，地有常数，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鲜于鸾震惊了，站直了道：“你疯了！”天地荣枯不再与人君相连！历来天道都是天人感应！一旦天地不再依赖于人君，自行运转，那人君还有什么意义？失去了天命，人君何以号令天下？
她失声尖叫，阻止道：“你疯了？你要废了人君感应天地的权力？”
萧偃犹如一个真正的神祇一般，漠然看着鲜于鸾，日月星辰、风雨雷电、春夏秋冬、潮汐涨落、云雾起收，自有其道。凭什么君主天生便要去影响号令自然？又凭什么君主就该承担这些责任？天地，就当为天地，天地岿然，漠漠无亲。
巨大的神帝虚影闭了闭眼，颁布第二道神旨：“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天子无道，民可覆之。”
无数玄奥的秩序神符旋转着，散入了无穷的法则中。
鲜于鸾喃喃道：“疯了，你身为天子，民可覆之……君权神授，天子受命于天治理天下，百姓造反，便是逆天而行，你竟然要动摇君权！”
萧偃不屑一顾，巨龙咆哮着在天空中盘旋，冷漠的帝王颁下了第三道神旨：“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道非独我，万物皆有之。”
鲜于鸾冷笑道：“愚蠢！你竟然要万物平等，看来，还是让我也驱动山河社稷阵，把你也收了，将你也作为这九州山海的补充吧！”
鲜于鸾挥舞蛇杖，巨大的女身蛇尾虚影在她身后浮现了出来：“吾顺天而行，天命在我这边！”
蛇杖青光闪耀，“上古风暴！”
狂暴漆黑的飓风平地而起，向那新生的帝神席卷而去，鲜于鸾冷笑道：“巫九曜的力量，如今尽为我所用，你一个新神，所依仗的不过是那点真龙之气，不过是仗着天道宠爱，你放弃天道原本给你的优待，放弃天子掌握的天授之权，偏要和万物平等，活该作为万物的祭品！”
她面色狰狞，狂风席卷着拔山摧海的伟力，向萧偃席卷而去。
巨龙在空中咆哮一声，一头冲入了飓风之中，龙爪撕破飓风，与那飓风缠斗在一处，而乌云朵也陡然凭空长大，倏然扑向空中，同样狠狠撕咬向那飓风。
巨大的虚影微抬冷眸，看了鲜于鸾一眼。
“天之生物也有序；物之既形也有秩，万物相生，而成秩序，分混沌，劈乾坤，吾为秩序之神。”
新诞生的神灵俾睨天下，冷冷宣告了己之神道，伸出手来，秩序，即为法则，他早已掌握了此方世界的法则，因此才能定下天道，他伸手一挥，袍袖飘拂。
飓风本当呼啸行于海面，秋日山陵，本不可能有飓风。飓风悄然消散而去，不过是些微一动念，飓风便只能遵守此世的秩序，凭空消散。
鲜于鸾微微吃了一惊，但仍冷笑一声，挥手继续催动山河社稷图，一副巨大的图景在空中绽开，青绿山水，俨然在里头照耀，鲜于鸾喝道：“去里头和你的帝师会和去吧！”
她仿佛诱惑一般，循循善诱：“进去，你就能和他在社稷图里头的小世界，过上千百年，慢慢一起化为天地万物，这不是和你的想法一样吗？牺牲自己，滋润万物。”
青光大盛，无数的光泽犹如春阳一般，吹出徐徐暖风，女娲的虚影淡淡在天地之间，犹如从前补天一般，傲然顶天立地。
萧偃看着她，神容悲悯：“朕身上的，是九州山岳台布下的山川地理阵给予的山海自然之力，你还没发现吗？你的山河社稷图，已经变成这座山河大阵的阵眼了，上古女娲留下的神器，果然可堪为阵眼。以身补天的女娲，岂会将神器任由你这等窃取神器的贪婪小人操纵？”
鲜于鸾道：“你胡说！我可是星官圣女，唯一的女娲传人！”她声音里其实带了些慌张，驱动蛇杖，然而那卷山河社稷只是微微展开着，光芒大盛。
无数金色的光点，不知从何处被风吹来，弥漫在祭台之上，
“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
金发巫妖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金眸璀璨，他在光球里站了起来，微微环顾身周，显然注意到了山河社稷图结界里的变化。他皱了皱眉，轻而易举地从光幕中穿行出来，光幕如同水波一般，柔顺地展开，巫妖踏上了祭台，然后第一时间注意到了祭台满地的血，以及躺在那里生息全无的帝王。
他微微抬头，目光与空中的青年帝王眼神触及，乌云朵已倏然闪现回来，瞬间将发生的一切共享记忆给了巫妖。
了然一切的巫妖不敢再看帝王的哀恸漠然的眼睛，缓缓走到了祭台上，跪下将那具浑身血污的帝王身躯，慢慢抱入了自己怀中，席地跪坐，轻轻将帝王的身躯抱得更贴近自己，低头吻了吻那闭着眼睛冰冷苍白却仍然充满了倔强的面容，又伸出手掌按住那胸口尚且还在涌着血的致命伤口，低低叹息道：“真是……太倔了……”
青年帝王的虚影悬在半空中，垂眸看着他，神情冷漠：“你总是瞒着我，哄着我……”
金发巫妖抬眼看着他，神情充满了无可奈何：“冰窖里的冰棺，原本是要填入山川地理阵，作为阵眼。但是——每一次你看着我，都仿佛透过我看着过去记忆里的帝师，半魂消散后，那具魂体就会苏醒，你更希望那个有记忆的帝师回来吧。你想要江海相期烟霞相许的，是你的先生。”你还把寓意结发的发丝也放进棺材里了。
青年帝王微微抬了眼皮，看了他一眼：“朕都要。”
金发巫妖：“……”
他忽然似有所感，抬眼看了下虚空中，有些意外：“怎么醒了？”
无尽的虚空中，雪花漫天飞舞，巫妖分魂现身，冰凉的白骨锁链与无数灵魂宝石镶嵌着的华美法袍在空中飞扬着，千年的巫妖分魂伸出纤长骨手拉开了魔法斗篷，露出了胸口一个穿心黑洞：“灵魂契约。”
原来萧偃给自己刺的那一剑，本体在山河社稷阵里，被隔绝在了小世界中，没有分担到，却被这具魂体分担到了伤害，于是从沉眠中赫然惊醒。
他重新拉回斗篷，双眸燃烧着幽白的魂火，问另一半分魂：“为什么不按原定计划行事？”分魂刚刚从沉眠中醒来，与本体共享了记忆，满地触目惊心的血让他又惊又怒，对自己的怨恨和懊恼达到了顶峰。
抱着帝王身躯的巫妖本体没有说话，只又看了眼青年帝王犹如霜雪一般寒冷的脸，另外一半分魂终于感觉到了伴侣那含而不露的帝王之怒。
此刻，急需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倒霉鬼，本体和分魂心有灵犀都看向了鲜于鸾，分魂挥舞着骨链，千百道带着冰霜之力的骨链，仿佛带着来自不死深渊千万幽魂的嚎哭尖啸，穿过那女身蛇尾虚影！
虚影在骨链触到之时，就已消散开去，鲜于鸾催动山河社稷图发现果然再也无法驱动，连连挥手想要施展隐术，然而一个冰霜骨刺牢笼从地上忽然冒了出来，将她困在了里头。她握住冰冷的骨刺，不甘地坐到了地上。
分魂看向天上，却见那黑龙已杳然无影，青年帝王的虚影也已消失。
巫妖抱着帝王的身躯，一边给他喂着治愈药水，一边低声道：“神魂归位，消耗太大，加上身体损耗太严重，得立刻给他医治。”
分魂金眸冰冷：“执行力太差，本可以完全可以避免这一劫，你该按原计划将冰棺放入阵眼，女娲的神器并不见得效果更好。”
巫妖寒声道：“他说，他都要。”
分魂垂下了眉眼，心里涌上了愧疚。身周淡蓝色的符文微光泛起，魂体由实转虚，变成了暗黑色的影子，走向巫妖本体，身影重叠，黑暗主君神魂合一，他感觉到了从未如此的完整和强大。
而天地间充满了灵气，虚空澄净，他不再被法则排斥。
他单膝跪下，抱起了他的帝王伴侣，新诞生的秩序之神，新的世界法则制定者。

第113章 龙的心
萧偃沉沉睡在轻软的被褥里, 眉目宁静，身躯上的伤已都被灵药治疗如初，但却始终不醒。
巫妖坐在床边, 手掌探入萧偃胸口, 慢慢数着他的心跳, 那里那颗心脏受到了致命的伤害，如今虽然平复如初, 和从前一般跳动着，但他知道，凡人的身体受到如此重创, 神魂必然也会受损, 与此同时, 还有一种情况。
萧偃作为秩序神灵, 最后下的神谕是“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道非独我, 万物皆有之。”
这就意味着，他如果不想醒来，放弃这具凡人的身体, 他的神魂则将化入天地万物之中，太上忘情。
他拿起萧偃手来, 慢慢在他手背印下一个吻，低声道：“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修长的手指蜷了蜷，微弱得如同蝴蝶翅膀振动, 巫妖抬眼, 果然看到萧偃睁开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霎也不霎地盯着他。
巫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好些了吗？感觉如何？”
萧偃动了动手, 发现身上疲乏虚弱之极，巫妖按着他道：“别动了，再歇歇，你神魂受创严重。”
萧偃盯着他不说话，巫妖看着他澄澈双眸，仿佛直视灵魂，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不仅仅神魂受创，等你慢慢恢复，你同样还面临一件事，就是你这具凡人的身体，很难承载你过于强大的神魂。”
“这与我许多年前一样。”巫妖垂下睫毛：“我的神魂与身体无法相容，当初与你分别，匆忙被血缘后裔召唤回了魔法世界，将我召唤回了我本来的身体内，这个情况仍然存在，并且无法解决，身体会越来越衰弱。”
“我当时得到了光明大陆几位王者的祝福，在教皇的帮助下，进入了光明教会的智慧泉水内静思冥想。”
“智慧泉水是能够帮助人启发思路的，我那个时候也启用了大预言术，然后，我看到了我化身沉眠于山川地理之中，浑身魔法之力逸散成为天地灵力，弥补天道。”
“那一刹那，我就知道了你们这方世界，天道有缺，而只要我坚持回来找你，这就是我的结局。”
“我想出了一个办法，将魂体分出分魂，分魂藏在我的法师塔里，这样就能解决我的身体太过羸弱无法承载灵魂的问题。然后带着法师塔到了你们这方世界，我的法力又会再次被法则压制，这样的话，我将能够拥有一具充满活力的身体，与你共白首。而另外一半的魂体，我将布下山河地理阵，然后把分魂填入阵中，慢慢运转消化，将分魂补全天道，灵气复苏，同时又能应了预言。”
“但分魂其实是很玄奥和危险的法术。魂灵这种东西，分开必然不完整，总要有所取舍，分魂术的施展，需要一条明显的界限，再以法术切割灵魂，比如善与恶，强与弱。有许多巫妖选择只切割没有神智和力量的分身，简单赋予一些法术，因为当切割出两个都能保留个人意识的灵魂体，很容易因为操作不当而导致失去神智，陷入疯狂。”
“我当时考虑以后，选择了以时间为分割点，这就是你后来看到的，没有记忆的，还算年轻的巫妖。时间点是才转换成为巫妖没多久，一一送走了自己的亲人，却找不到自己的方向，那是一个彷徨的，却仍然还保留着大部分人性，敏感的，渴望爱的，新生的巫妖。我选择将这个巫妖留给了你。”
巫妖看到了眼前的萧偃眼睛流露出了些恻然，忍不住微微一笑：“那个时间点的他，还保留着大部分的人的情感，因此时时感觉到痛苦，渴望寻求生存的真谛，从天之骄子，变成了人人厌恶和警惕远离的死灵，失去了生理机能的反应，但是他的灵魂仍然充满了痛苦，他犹如干涸的沙漠，渴望着爱。”
萧偃伸出手握着巫妖，手指孱弱无力，巫妖心生怜惜，却仍然低声道：“那就是曾经狼狈的我，我自私地将他托付给你，希望你能拯救他。因为，他在那遥远的过去，始终没有得到救赎，而是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变成了冷漠的，理性的，厌倦的我。而你太好了，太年轻了，我很难回应你，满足你。因此，我想他能很好地陪着你，毕竟他那时候，还很喜欢冒险，喜欢多姿多彩的生活，喜欢接触许多新东西。”
“比现在的我，要有趣多了，这是我的一点想法，因此我选择没有给他那样漫长的岁月的记忆，因为那些代表着漫长岁月里渴求一直无法得到满足和回应，那种焦灼和干渴，那会极大的改变他的性情，我认为那太冷漠了，性情古怪的巫妖，脾气暴躁，忽冷忽热，会让伴侣无所适从，太累了，我怕你放弃我，忍受不了我，请你原谅我的自私，我那时候，确实对你不够信任，无法相信我能够取得你毫无保留的爱和永远不便的爱。”
萧偃看着他，眼睛里仿佛带上了泪光，巫妖吻了吻他的手指：“我果然成功回到了这里，也成功地再次爱上了你，并且成功猜到了自己的打算，准备实施这个计划。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我漏算了一点，就是年轻的巫妖，他爱你的方式和我是一样的，他看出了你的遗憾，你的失落，于是他觉得应该换回来。而这个时候，他通过乌云朵，发现了一个好东西，也就是女娲的神器，江山社稷图。”
“江山社稷图，其实是一方小世界，能够飞速吸收人的法力，无论是死气也好，咒怨也好，魔法元素也好，妖力也好，都能提纯转化为灵力。果然是神器，他觉得，魂体进入江山社稷图，填入阵眼，能够迅速将魂体身上的法力全都变成灵气，再利用九州的山岳台，布下风水大阵，飞速将灵气补入九州，将能够更好地稳固你们这方天道世界，又能让大燕风水相济。”
“你是天子，大燕的帝王，大燕好，你就会更好。于是他便诱导了鲜于鸾，一步步按着他的想法，果然将那江山社稷图，放到了最合适的地方。他原本想着，你已知道冰窟里的分魂的存在，那边分魂消散，这边的魂体自然就会苏醒，到时候我再好好宽慰你，也是一样的。”
“你明明知道冰棺里分魂的存在，直到我决不可能轻易死亡，我的魂匣还在你手里，你却仍然还是为了另外一半，放弃自己的生命……这确实是我和他……没有想到的。更想不到你竟然立地成神，改天道，定秩序，走出了比我们更好的路。”
“所有的一切就是这样。”
巫妖沉默着看着萧偃，金眸里满是愧疚，萧偃伸手摸了摸他的手，低声嘶哑地说话：“亲亲我。”
巫妖握紧了他的手，垂下睫毛，遮住了眼睛里那一丝泪光，低下头，吻住了萧偃的唇。
萧偃虚弱无力，却仍然张开唇，与他极尽缠绵，萧偃轻轻道：“我谁都不会放弃，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先生。”
巫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傻孩子。”
萧偃就这几句话，就已疲乏得不行，垂下睫毛，仍然有些不甘：“我这身体若是太过虚弱，这么持续下去，是不是以后，也没有身体了？”
他抬眼看着巫妖，眼睛里仍然水光潋滟：“先生寿与天齐，我却只有百年……”太过短暂，只争朝夕。
巫妖又低头吻住他，这一次吻得特别慢，特别细，直到萧偃几乎呼吸不过来，眼角潮湿，面色绯红，虚弱地用无力的手慢慢推拒着他。这才松开来，握着他手腕，将他的手稳妥放入了被子内：“好好睡一觉，一切交给我。”
萧偃闭上眼睛才一会儿，果然就睡着了。
巫妖低头端详着他笔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想起多年前摸骨，摸出他是早夭薄命之相，如今兜兜转转，又是如此虚弱？
他站了起来，这个世界如今充斥着灵气，他为巫妖，哪怕如今有着凡人身躯，却也只能吸收死灵怨气。如今却能轻松地吸收转换灵气，他的魂体，其实如今已经变成了灵体，纯正澄澈，内外轻灵。
他散去分魂的半神法力，却换来了这方世界充沛的灵力回馈，他不再为天道压制，能够调用这丰沛磅礴的灵力，来施展一些从前难以施展的法术，比如，撕裂时空，时空传送。
而这天道，正是他的爱侣为他创造的秩序。
万物有灵，巫妖，当然也有灵。
巫妖体味着爱人对自己那深沉含蓄，不轻易付诸于言语的爱，一边走出起居室，刚刚伸出手，蓝光微闪，骨手现出，门边风铃却轻轻响了响，有人来了。
巫妖收回了骨手，推门走了出去，看到白骨领主孙雪霄躬身和他请示：“长公主和太子那边都很着急，希望能见到皇上，若是一直不见，恐怕朝中要生乱。”
巫妖道：“无事，敢作乱的就杀了。”
孙雪霄：“……”
她低声道：“陛下没事吧？”
巫妖道：“他此前是凡人之身，受了致命伤，神魂受创严重，因此神魂逸散，需要想办法招魂回来。”
孙雪霄：“……”
巫妖看了头戴莲花冠身穿青色道袍的她一眼：“你去塔下面布个道场，给陛下招魂吧。”
孙雪霄：“……”她没来得及回话，巫妖关上门，回房了。
孙雪霄转头看向一旁同样关心等着的蔺江平和祝如风，艰难道：“我虽然穿着道士装，但是并不是真的道士……我一个死灵，怎么招魂？”
蔺江平直截了当：“我觉得他大概只是心情不好……那天那种声势，皇上应该没事，不醒，可能只是不想醒？”
孙雪霄：“那我，还招魂吗？我不会啊。”几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祝如风道：“说不定有用呢，不如去请教下范大人。”
……
无尽的虚空内，巫妖伸出骨手，撕开了一道时空裂隙，悠悠然踏入了虚空内。
天亮之时，巫妖又回来了，亲自去了厨房。
萧偃这日脸色比前一日好了许多，沉睡后再次醒来，身体也稍微轻松了些，巫妖过来抱起他来，让他靠在柔软的大靠枕上，亲手替他擦脸洗手，服侍他洗漱后，才端了早餐盘过来，放在了床上的长餐桌上。
萧偃看着那碟晶莹剔透的冰脍肉片，问道：“是什么？”他声音仍然还有些嘶哑，眉目带着柔软。
巫妖道：“你先尝尝。”他拿了银叉，叉起一片送入他唇边，萧偃张口吃了，感觉到肉片冰凉柔滑的口感，又调着精灵酿的蜜汁，分外清甜多汁。
萧偃不多时便将那一碟肉脍吃完了。
巫妖才介绍道：“这是冰霜巨龙的心，食之便能强身健体，延缓衰老，虽说不能拥有巨龙一般漫长的寿命，但也能让你的身体，足以承载你的神魂，如今灵气复苏，再辅以修真的术法……”他看着萧偃澄澈双眼，郑重道：
“吾与你，不止百年。”

第114章 生命力
冰霜巨龙的龙心效果当然很好, 很快萧偃脸上就微微浮现了一些红晕：“你没有吃过这个吧？”
巫妖道：“没有，巫妖不需要进食。”
萧偃微微滑下被褥内，闭上睫毛：“我睡一会儿。”
巫妖没多想：“好, 我陪陪你。”
萧偃闭着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 巫妖已掀了被子上床来, 在他身后躺下拥他入怀，身上犹然带着些冰霜之气, 凛然侵肤，他忽然回过神来：“你昨夜一夜没睡？是去屠龙？”
巫妖伸手揽着他：“嗯，那头冰霜巨龙在冰渊肆虐多年了, 法力强大, 当然主要是他的巢穴里有不少好东西, 花了点时间收集。”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抖了下魔法袍的袖子, 哗啦啦一堆晶莹剔透亮闪闪的六角形透明宝石落在了萧偃枕边，寒气逼人，饱含着浓厚的灵气。
萧偃：“……”
巫妖道：“冰霜精华, 我看精灵和人类贵族都很喜欢这个，做成首饰，有必要的时候可以补充自身的魔法。”
萧偃拿了一粒起来, 手指立刻被冻得通红：“这么冷，怎么佩戴？”
巫妖道：“用些魔法秘银镌刻上魔法阵串起来就行了——我明天给你做一套璎珞吧, 做个腰带吗？”他伸出手揽了下萧偃的腰，想要量一下腰身，没想到萧偃却动作很大地缩了下躲开了他的手臂。
巫妖一怔, 萧偃却离开他远了点, 然而他忘了他旁边刚刚被不解风情的巫妖放了一大堆冰冷坚硬的冰霜晶石，手肘硌到那多角的宝石, 立刻就疼得一缩手，整个人反而往那些冰晶上倒去，巫妖连忙探身一把扶住他身体：“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他忽然住了嘴，他探身之时腿自然覆过萧偃身体，清晰地感觉到了伴侣的身体变化。
萧偃闭上眼睛转头埋入枕头内，耳朵红得滴血。巫妖这才反应过来：“巨龙一族的身体比较巨大，因此他们的心脏也饱含着很充沛的生命之力……否则无法供给那样巨大身躯的能量。”他覆下身子，将含蓄内敛的爱人抱入怀中，两人紧紧相贴：“你不舒服怎么不说。”他低下头细致吻着爱侣的唇，细细碾磨，萧偃睫毛颤抖着，始终不睁开眼睛，一只手却将一粒冰霜晶石握在掌心，想要让自己保持冷静清醒。
然而这个清晨始终是太过喧嚣和混乱，毕竟冰霜巨龙心脏饱含着的生命之力，实在太过丰沛了，萧偃最后热得含糊着将冰霜晶石含入了嘴里，只觉得那些冰晶又凉又滑，令神智昏热的他十分舒适。
满床都滚落着无数的冰霜晶石，巫妖拈着一颗，慢慢在萧偃光滑背上滑过，那里挂满了汗珠，仍然颤栗甫定，人趴在软枕上，抱着枕头，整张脸几乎都埋入了软枕内，只露出疏朗如远山的长眉和湿红的眼尾。
他还是觉得热极了，冰霜晶石冰凉地在他背上滑动，令他背肌敏感地收缩着，但又身上疲乏得很，只是闭着眼睛不想动，只低声喘道：“别闹了……”
巫妖慢条斯理将那颗晶石放在了腰窝处，又抓了一把放在背上，零散落下，晶莹剔透的冰晶石衬托着潮红如烟霞的肌肤，美不胜收，他慢慢道：“可是你还没有好呢。”
萧偃脸上脖子和全身早已热气蒸腾，他抬起脸来，嘴里都还含着冰块，满脸通红：“怎么办，快想点办法，你把屋里弄温度低一些，太热了。”
巫妖道：“顺其自然，你别急。”他伸出手臂，骨手陡然现出，整间屋子果然瞬间凉了下来，冰寒逼人。他骨手按在萧偃背上，萧偃感觉到了舒适，背往上贴了贴他的骨手，巫妖愉悦地用骨手将那些冰霜晶石拂落下去，骨指张开按下去，将萧偃直按得深陷入床褥内，整个人覆了上去：“再来几次就好了。”
萧偃发出了长长的带着些泣音：“肯定有别的办法的，你再想想有什么法术……”
巫妖轻轻含着他的唇，将他嘴里的冰霜晶石噙了过来，轻轻一咬，冰霜魔法灵气瞬间从碎裂的晶石里头涌出来，巫妖慢慢渡了一口灵气给他，萧偃浑身发麻，只觉得浑身筋脉仿佛都被灵气灌入冲刷着，很快说不出话来，只是呜咽着紧紧闭上了眼睛，在始终得不到的焦灼中颤抖着等待，他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却被巫妖的骨手握紧，冰凉舒爽，纤长白皙的手指与洁白的骨指十指交缠，诡谲而美好。
萧偃再次醒起来的时候，外面红日彤彤，身体虽然仍然有些疲乏，但充满了餍足舒适的余韵，他慵懒地在床上翻了翻，慢慢起身下床，将衣袍穿好，这才想起来也不知道朝政如何了，他起身推门走了出去，穿过游廊扶着栏杆往下看一楼的大厅，平日里人来人往热闹的大厅现下却颇为安静，十来个官员都涌在大厅落地窗旁往外看着。
在看什么？萧偃大感好奇，便走下楼去，走到大厅长窗外，看出去，看到外面摆着三清道场，孙雪霄头戴莲华冠，身着大袖长袍，一手宝剑，一手拂尘，正在场中舞动着，一边在空中闪出蓝色的火焰漫天飞舞，一边清喝：
“天道煌煌，地道彰彰，上穷碧落，下寻黄泉，苍苍渺渺，魂兮归来！”
官员们窃窃私语：“紫霄元君看来法力很是高深啊。”
“可惜她创的清昙门，只招女子，我倒是想让我女儿去，但去测灵根没测出来，倒是跟去的丫鬟测出了灵根……留在那里了，只能还了她卖身契，收了她为养女，也算结个仙缘了，哎。”
“我倒觉得，他们说的帝师亲自培育的新稻种其实是灵米，用灵气培育的，多食之能提高灵根出现的几率很有可能，传言已有人常食新稻种的，夜里忽然引气入体，悟道了。”
“还是宝光寺那边的普澄法师的法力高深些，据说人们看到他白日诵经讲法，佛体宝相悬空浮现，莲香弥漫，空中梵音阵阵，忽然就有小和尚开悟得道了，而且听他诵经的，有位老夫人忽然病体全消……”
萧偃：“……”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有官员转头看了他一眼，吃了一惊，连忙道：“臣参见皇上！”
他喊得甚为高声，所有官员霍然都转过身来，然后迅速伏下身子，全都大礼参拜了下去。
萧偃：“……”平时好像也没看到他们如此恭敬，他道：“没别的事了吗？看跳大神？”
听到动静收了剑连忙赶到门口参拜皇上的孙雪霄：“……”
她委屈看着皇上：“陛下，帝师命我设道场……”到底把招魂两字吞了下去，只是欣喜道：“陛下龙体康健，臣等欢欣鼓舞。”
萧偃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今天的工作都完成了吗？”瞧这乌烟瘴气，人心浮动的，看起来已无人用心在朝政上了。
官员们全都伏身道：“谨遵陛下谕令！”
萧偃：“……”虽然看起来都很恭敬畏惧，感觉还是好怪，他转身想要回去，忽然外边季同贞穿着鹤氅摇着扇子进来，看到萧偃连忙下拜：“臣见过皇上！皇上龙体康健，臣等……”
眼看又将要听到一长串谄词，萧偃连忙挥手：“……免礼了，都起来吧，朝政如何？”
季同贞红光满面喜气洋洋：“朝政一切都安，陛下只管放心，太子这些日子理事已上了轨道，聪慧稳重。臣正有一事要请教陛下。”
萧偃对内阁大学士们总是要客气多了：“季相请说。”
季同贞双眸灼灼：“昨夜老臣打坐到半夜，忽觉得丹田有气暖热相济，温煦充盈，似是气海涌动！臣清晨起来，只觉得精旺、气满、神全，老臣觉得定是引气入体了！正要请教陛下……这任督二脉……”
萧偃：“……”他转身往楼上走去，季同贞却连忙跟着他：“陛下，陛下，我听说太子似乎也开了悟，是帝师亲自指点的啊，能否也指点老臣一二……”
萧偃转头叱道：“闭嘴，先说朝事。”直接上了内阁所在的那一层的议事厅，坐了下来，何常安连忙端了茶过来给他。
季同贞这才老老实实将这些日子的朝政一一禀报，又道：“如今天下，莫不以我朝为□□上国，神子为帝，四海八方来朝，京城里全是四方藩国夷狄来拜的，全都想要求见神帝一面。正好眼见着陛下千秋要到了，大长公主说，今年千秋，还是该大办起来，毕竟是贺陛下得道，正是该扬我国威之时。征求了帝师意见，帝师说确实没给您好好过过一个生日，该办起来，还捐了一箱的宝石出来，说是给陛下操办典礼用的，一应花费，都从他那里出。”
萧偃哭笑不得：“那北狄的公主呢？”
季同贞道：“已付有司议罪，她自己似也是神志不清了，只整日里胡言乱语，有时候又哭着想要哥哥，有时候又说自己是女娲传人，不许轻贱于她。”
萧偃道：“如今，百姓朝臣悟道修真的很多？”
说到这个季同贞就激动了：“自陛下在皇陵飞升得道那日后，先是道门佛门等的弟子开始感觉到了灵气，之后有道高僧、道长们却是都开始展现出了法力，治病驱邪，再就是四处祥瑞频频现出，许多瑞兽出现，都带着法力，皇上虽然一直沉睡着未醒，天下道门、佛门全都在为陛下祈福呢。”
“另外如今道门、佛门、儒者，都有大能悟道，却也都约束着门下弟子们，又有帝师在钦天监那里设了法坛，命人印了引气入体、修炼的入门法决，印发天下，又命各门派都修订门规律例，若是有仗着有了法力在身，便要欺辱凡人，作奸犯科的，必不轻饶，且罪加一等，必定要先以法力服劳役三十年后，方会散去全身法力议罪，因此如今倒无人敢作奸犯科，如今只是人人都反复背着那引气入体诀，测灵根，只求能一朝悟道，翻天覆地啊。”
季同贞看着萧偃：“皇上您得道了，总该让我们鸡犬也沾沾光吧。”
萧偃：“……”他一贯严肃淡漠，如今却被季同贞说得心下微微也有些轻快，便挥了挥手让他先下去，又问一旁服侍着的何常安：“帝师呢？”
何常安连忙道：“帝师在钦天监讲法呢，再过一刻钟应该就结束回来了，走之前说了不许叫你起来，等您自己醒了，随便不拘吃点什么，等他回来再陪您。”
萧偃微微点头，看着何常安，却见他欲言又止，问道：“怎么，你也想问朕如何引气入体？”
何常安：“不是……奴才这些日子似有所感，竟以残缺之身，悟了道，奴才也想开个道门叫天全门，组织一些不全之身却有灵根的修道，为皇上效力……”
萧偃：“……”他挥了挥手：“你问帝师去吧，朕不管这些。”
何常安踊跃道：“帝师说了只看您的意思，皇上放心，奴才仍是要服侍您的！”
萧偃觉得头疼，挥手：“都下去吧……朕……去金瓯坊那边走走。”他忽然想起一事：“祝如风和卫凡君没得道吧？”
何常安道：“皇上……那日皇陵的灵气充沛，喷薄冲天，那日能够目睹陛下与那妖神斗法场景，沾染到您和帝师法力的御前龙骧卫，全数都悟道了，更不用说蔺帅、祝如风了……”
萧偃：“……”
何常安道：“季相说得没错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

第115章 一元始
巫妖终于从钦天监回魔法塔的时候, 萧偃已命孙雪霄送来了巫妖撰写的引气诀和测灵根用的玉石来，孙雪霄还给他详细解释了灵根的区别：“金木水火土灵根，灵根越单一, 越容易能够修炼对应的灵力。握在这玉石上, 就能测出对应灵根来。”
孙雪霄测试给他看, 纤细玉手握在那块玉石上，金色光芒闪烁, 孙雪霄道：“我是金灵根，绿光为木灵根，蓝光为水灵根, 红光为火灵根, 赭黄色为土灵根。”
萧偃伸手握在了那玉石上, 只看到光芒大盛, 五色光闪。
孙雪霄满脸佩服：“陛下果然是数千年来飞升得道的第一神帝，五德俱全，尽善尽美。”
萧偃：“……”
他抬眼看到巫妖, 巫妖峨冠博带，身上穿着华丽的宽袍广袖，整个人翩翩若仙。他含笑解释：“一个小小的测试魔法元素的魔法阵。我们那边的学院入学测试学生的魔法元素用的。”
萧偃道：“我记得魔法元素是雷风水火土光暗。”
巫妖道：“嗯, 其实是一样的。雷风水火土对应金木水火土，光和暗元素历来就不在五行中, 对应你们的，其实就是阴阳之力。光元素，为信仰之力, 神赐之力, 与你们的正气为阳，暗元素为暗影之力, 堕落、死灵、怨灵、黑魔法大多是这个类别，对应你们的也就是邪气为阴。”
萧偃喃喃道：“这就是大道三千，殊途同归吗？”
“光明和暗元素亲和，这一般是教会才测试的，有另外的测试方法。其实也就是测试信仰虔诚度，看是否得到光明神的眷顾。而暗元素亲和，则一般只能选择黑暗术士等等职业，这种情况很少有人会主动去测这些。”
巫妖笑道：“你如果在我们的世界，应该是光属性为最强，因为你拥有整整一个世界的信仰之力，但你调用的又不是光明神之力，而是信仰之力，且你的法相为龙，龙，雷电风雨，皆能御使，这是大法师才能施展出来的了，不同元素的法术，你都将能够掌握，我来教你口诀。”
萧偃：“……”他忽然有点习惯不了这种一梦醒来，全世界的人都在修真的感觉，为什么人人都如此习以为常，全然不抗拒的接受了？
孙雪霄津津乐道，大着胆子插话：“那这玉石，测不出光和暗元素吗？我为鬼灵，是否也是暗元素为上？”她天资聪颖，也稍微听懂了一些。
巫妖道：“光暗元素是其他测试方法，你的死灵身份确实是暗元素占优，但你原本的灵根为金，亲和雷元素，因此你修道是合适的，雷法认真修习起来，战力很强。晚点我找一本雷法决的书来给你看看。”
孙雪霄大喜，行礼退下。
巫妖坐在萧偃身侧：“怎么了？好像不太开心？”
萧偃道：“就是感觉忽然有些不习惯……怎么好像大家似乎都很高兴？”
巫妖意味深长道；“忽然能够拥有一个超越如今境地的机会，大家当然是高兴的，卑微者，有可能因为有灵根能修炼而摆脱一世为奴的机会，则不会再自怨自艾怨天尤人；贵人们则因为顾虑今日得罪欺压之人有可能来日一朝成仙遭到报复，则不敢再随意施恶。”
“这是一种某种意义上的平等，整个社会确实面临翻天覆地的实质性变化，但这个机会，人人都有可能获得，就算自己没机会，也有可能孩子有机会，因此机会均等。此外，原本就乾纲独断的天子为神帝，这又微妙地保持了一种平衡，使秩序不会忽然大乱，忽然拥有灵力的修真者同样不敢超越规则为非作歹，因为天子会降下神罚。”
“这是很好的开局，只要我们制定好这灵气复苏后的规则，就能保持整个大陆的平稳，仙凡各安。”
“就从学院和门派的治理入手，让修真者从一开始就习惯修者不可恃强凌弱，凡人则能够得到修者的帮助这样的天下。凡人吃得饱穿得暖仍然是盛世，修真者则专心修炼，从帮助凡人中积累道缘福缘。“
“别忘了，这是你的世界，道为天道，德为人德，道生万物，德养万物，仁者得道。”
巫妖显然已经过深思熟虑，三言两语便给萧偃说得心下微定。
萧偃又问：“如今悟道者很多吗？”
巫妖笑了：“无论哪个世界，魔法元素的掌握都很不容易。只是刚巧灵气复苏，有山河社稷图的加成，因此天地间灵力这段时间异常丰沛。加上你为神帝，身旁之人本就为人杰，他们那日观看过你们斗法，比之一般人容易悟道。让你感觉到身边人似乎都有了灵力。”
“事实上如今民间，能悟道者万中无一，大多只是因为有灵根，忽然感受到了灵力，比一般人更聪慧，身体素质更好，耳聪目明，寿命更长一些。民间如今盛行修真，还是因为你那日白日现出法相，大施神威，一传十十传百，人人有了希望，这才如此热衷，等过一段时间，发现修真没那么容易以后，慢慢终究还是会接受凡人的生活的。而我们只需要利用修真门派和修真学院里头约束管理，并不难管理。”
萧偃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我有点担心天下大乱。”
巫妖道：“你为天道之子，原本所思所想自然而然就是世界意志，世界意志，会自救，灵气匮乏，天道有缺，只会加速末世的到来，天道不断重启，就是希望救世之子的出现，你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不必怀疑自己的选择。”
“至少灵气复苏，万物在此之前，机会均等，无论贫贱富贵之人，只要奋斗不息，总有向上的机会，这就是为什么大家欢欣鼓舞迎接灵气的到来。”
巫妖宽慰着他，一边却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根腰带，上面果然镶嵌着经过精心切割过的透明冰霜宝石，腰带两端垂着纯银丝编成的穗带，方便调整宽窄，他慢慢替他紧窄腰身围上系好银穗：“已做好了，秘银冰霜腰带，都镌刻上了防护法阵，可以护身，紧急的时候你可直接捏碎吸取冰霜精华法力——你瘦了许多，得多吃点。”
萧偃低头伸手摸了摸，果然只是微凉，不再是之前那寒气逼人的样子，巫妖却又伸手替他手臂套上了一个银色臂环，三指宽的银环上，镶嵌着一粒极大的银色宝石，巫妖道：“这是储物臂环，放了一些药水、宝石、武器和逃生的符文，你是我伴侣，因此同样能打开，平日里藏在衣袖下不引人注意，需要的时候按在宝石上探取东西即可。”
萧偃好奇摸了摸，发现这臂环看着紧紧贴着他的肌肤，却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紧勒不适之感，如同没有佩戴任何东西。
巫妖却又蹲了下去，握起萧偃的足踝，在他右足腕上同样套上了一个三指宽的护套，上面同样嵌着宝石：“这是风元素宝石，可以让你走路更轻捷省力，关键时刻可以施展风行术，让你能够加速急奔。”
宽宽的银镯犹如月光，将萧偃的小腿点缀得分外华美，巫妖忍不住用手指慢慢抚摸着萧偃的足踝内侧光滑肌肤：“是风龙的精华，很久以前拿到了一直留着没舍得用，如今正好给你做这一套配饰。”
萧偃只觉得痒，伸手弯腰握住了巫妖的手腕制止了他坏心的下一步动作：“吃晚餐吧。”
巫妖却十分满意又握着他的手指摸了摸那枚戒指，爱侣全身佩戴着的都是自己为他做的魔法饰品，这让他心里充满了满足感。
然而晚餐之前，祝如风又来禀：“程老先生如今以武入道，打算开两仪门，求到我跟前，希望能求个御赐的山门匾额，又或者帝师写个字也行。”
巫妖道：“哪个程老先生？”
萧偃只盯着祝如风看，只想看着他悟道以后和平时有何区别，祝如风被皇上威严盯着，冷汗涔涔，只能低下头去，听到萧偃却又对巫妖解释：“从前打小九天打得很好的那个程老先生，朕当初平定南疆的时候，程氏出了好几个徒弟和子孙从军，如今也都镇守一方了，小九天刚柔相济，内外兼修，确实有过人之处，能以武入道，的确是最有可能的。”
巫妖点头道：“我想起来了，那还是我们第一次出宫呢。”
萧偃便起身道：“朕写一个吧，老先生真是有福气。”他一边卷起袖子，露出清瘦有力的手臂：“朕记得，小九天第一式，就是开天门，就写‘开天门’吧，放在山门上。”他持笔沉肘，很快写就，祝如风上来接着了，萧偃又盯着他身躯看了一眼，这下巫妖都好笑了，打发祝如风：“快下去吧。”
祝如风也被皇帝看得心里麻爪，得了帝师的话连忙飞快退下，巫妖笑道：“只看着他干什么？”
萧偃道：“看不出他和从前有什么区别。”
巫妖道：“你看着和从前也没什么区别，修真是日久天长的事，哪里就能有什么大的变化。”
萧偃道：“安国公可放心宽慰了吧，有祝如风护持卫凡君，余生无忧。”
巫妖点头：“嗯，安国公来问我有没有令男子孕子之方。”
萧偃原本在喝茶，差点一口喷出来，勉强吞下去，才道：“你不会真的有吧？”
巫妖笑：“当然没有，不过祝如风也来找我，问是否有双修的法门，而且是要能够渡真气给对方的，我找了一门给他了。”
萧偃若有所思看着他，巫妖被他眼睛看着又有些茫然：“又怎么了？”
萧偃道：“你当初和我说你们没有双修的魔法……不是说殊途同归么？”
巫妖：“……”有一个记忆力太强的伴侣实在是巫妖的劫，巫妖急切地解释：“我们那个魔法世界确实没有，但签订灵魂契约后，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共享一些术法。而你们这个世界的法术基础，阴阳合气之术乃是天人合一之术，因此一定程度上也就是一种修习……”
巫妖认真解释许久，抬眼看到萧偃眼睛里带着笑意，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拥抱着他，垂头吻下那微微翘着的唇角：“理论不容易说明白，还是我与你身体力行一次，你就明白了。”
当夜巫妖看到自己亲手做的秘银冰霜晶石首饰点缀着那修长柔韧的肌肤非常的满意，爱侣胸口佩着自己的魂匣，身上戴着的所有饰品都是自己亲手所做，再没有比这更完满了。
美好的岁月过得总是分外快，然而一想到来日方长，长生有伴，又让人满心期待。
时光荏苒，很快千秋节倏然便至。
那日，星拱九霄，四海来朝，京城举办了极盛大的典礼，为晏平神帝贺千秋，华美的焰火在夜里此起彼伏，一直燃放到天亮。京城光冲斗牛，璀璨若星云，人们认为那是晏平帝君的龙气，护佑着九州四海。
===
初，天道有缺，盛极必衰。通微帝师以九州山河地理为阵，以身入陵，舍魂为殉，散半生修为，促万千灵气复苏，山海澄澈，气清景明，万木争荣。
晏平帝大恸，亲登陵，龙蜕行天，白日飞升，登临九霄。是日飞龙在天，千里风雷浩荡，风行草伏，万千飞光如金屑，漫山灿星如雨。帝君诛妖神，颁神谕，明天道，启万物。
其后，九九归真，一元肇始，天地浩然有正气。
九州天朝为之初始。
祚胤千年盛，贞符万世隆。
(正文完）

第116章 异世行（一）
变故是中元节发生的。
自从灵气复苏后, 整个陆地的节气变得存在感极强，民众们能够清晰的在一次次节气中感觉到灵气的升腾和变化。
比如春分时东风淡荡，万物复苏, 惊蛰时动物精怪开开始活跃, 立夏之时万木成荫, 天地气交万物华实，此事采摘的灵药则效果最好；重阳为一年阳气最重的时间, 许多修道者在这一日登高悟道；芒种时种下的灵米品质最好，白露时月霁千山，白露为霜, 冰霜精华凝结在霜露之中, 不少修道者专门取这一日的露水来养生。
而中元节, 毫无疑问是一年阴气最盛之时, 对于巫妖、白骨领主、甘汝林这类死灵和以杀气、煞气入道的人来说，则是最好的修炼时间。
对于巫妖来说这只是又一个和萧偃在一起的普通的节日而已，中元节之夜, 他用魔纹做了万千星灯挂满了魔法塔，又下厨给萧偃做了晚餐，蜜汁烤金羽鸭, 香煎高山小羊排，洋流狂暴甜虾, 冰蛇烈日菇浓汤，他的厨艺越来越精湛，如今他们已很少在外边吃了。
萧偃拿着插在碟子边作为点缀的金色硬羽鸭毛却在沉思：“是否能和我们目前存在的青头鸭进行杂交养殖？”
巫妖失笑：“你可以试试, 这个一般是用来做低级魔法笔的材料, 穷学生喜欢用这个，价廉物美。”
萧偃道：“它下的鸭蛋也会是金色的话, 一定会很受欢迎。”
巫妖失声而笑：“不是金色的。今晚拔的毛，我看到何常安收了说让人用来扎毽子，可以给学堂里新来的孩子们练习。”
萧偃也笑了，两人用过晚餐后，便去了海上。
今夜圆月如巨大冰轮在海天交接之处，巫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条浮空帆船来，让萧偃坐在上头，两人缓缓浮在澄净夜空中，夜凉如水，月色皎洁，他们俯瞰广袤海面，庄严如镜，皓月千里，上下通明，海风随着海鸟吹来，海鸥们好奇地飞过他们船上，站立在风帆桅杆上，侧头看着他们。
萧偃也站在鼓胀的白帆前端详那上面镌刻的法阵：“是风元素浮空法阵。”海风徐徐，将他头发和衣襟都吹乱。
巫妖从戒指里拿了件魔法袍给他披上：“是的。”萧偃微微抬头等巫妖替他系着兜帽上的系带，一边微微侧头笑着：“是你新做的？”
巫妖点头：“嗯，试航了一次，之前在九州山岳台都设有眺望台，准备在那里设浮空船站点，对民众开放，这样的话民众们在九州之间来往，就可以全靠浮空船来回，比从前速度要快许多。”
萧偃笑了：“钦天监又多了一笔丰厚长远的利润，朝廷其他六部大臣又要来朕跟前哭着求朕给他们一条路了。”
巫妖仔细捉着他的手穿出法袍宽大的袖子，替他理好衣襟：“户部有各种新粮种的推广售卖，兵部有各种新式武器，工部有大型农田耕作器械，礼部光靠四方来朝藩属国收的贡礼都肥得流油，刑部和吏部本来就是肥缺，谁不想能在帝君手下当差，得晏平帝君一顾，此生无憾……”
萧偃讶然：“今晚汤里没放醋吧？这酸味儿。”
巫妖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吻了上去。云汉邈邈，清气万里，浩瀚海面波涛声声，潮起潮落，令人心旷神怡，两人在月色中相拥着，温存良久后才分开来，两人相依着坐在浮空舟上聊天。
萧偃道：“你说，盘古和女娲等等上古诸神，所以最后真的是消散化为混沌了吗？”
巫妖道：“既是神灵，洞穿岁月，击破虚空，去往星界万千吧。”
萧偃道：“你如今也能撕破虚空，回去你的世界了吧？”
巫妖迟疑了一会：“要付出代价，所以一般不轻易施展虚空传送。”
萧偃好奇：“什么代价？”
巫妖道：“涉及到时间、空间法则等法术原理，因为其实算在法则之间取巧，一旦施法精准度不够，有可能会产生一些副作用，比如涉及到一些记忆的混淆、身体时间上的改变等等，但因为此世有与我灵魂契约的你定位，那边又是我出生的地方，因此定位来回相对容易。”
萧偃笑了声，靠在巫妖怀里，听着阵阵涛声和飞鸥的鸣叫，渐渐眼皮沉重，不知不觉睡着了。
巫妖抱着他静静看着海天之间明月犹如银子一般的影子，也慢慢闭上了眼睛，只由着浮空船在海面上漂浮着。
夜里，海上风忽然大了起来，巫妖最先感觉到了不对，睁开金眸，他感受到，在深深的漆黑的海底里，有着恐怖的能量从海底地心往外迸发。
他拉起魔法披风盖住萧偃，萧偃立刻睁开了眼睛：“怎么了？”他感觉到了空气里的湿度正在加深，有属于海底深处的味道涌上来，又冷又腥，又带着隐隐的硝烟味。
巫妖微微皱眉：“似是海底火山爆发，但不应该是此时。”他骨手伸出，骨指张开，一个冰蓝色的保护罩笼罩在了浮空船外，须臾之间，从海底喷发出来的巨大的海浪的尖啸声响起。
霎时间天昏地暗，之前那风平浪静的海上明月已被无端出现的乌云密布以及摇晃着的海面巨浪所取代。犹如海面下有着巨大的魔兽，摇撼着海面，地动山摇。海面犹如一锅烧开的水一般，沸腾摇荡着，翻滚着雪白的浪花。
在他们下方的海域，巨浪仿佛被什么无形却又磅礴的力量吸引着往同一个方向席卷，数息的时间，慢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黑洞仿佛通往无尽的黑暗之中，看不到底。
巫妖倏然升空，魂体现身，万千骨链呼啸着往海底巨渊穿刺而去！
风异常猛烈，海浪呼啸轰鸣着，空气中满是尘雾和被打碎的雪白泡沫，沉甸甸的，萧偃站在船上往下看着，皱眉却发现自己的神力竟然无法号令海面，这不应该！
他是此方神灵，海面本应听他号令，如今这股力量，明显不受他的控制，突破神灵制定的法则天道，只有一个答案，就是这股力量，是从别的世界来的！
萧偃握紧拳头，看着巫妖悬浮在空中，面色冷峻，无数的骨链绷直了，寒风大作，冰霜凝结，空气中雪花飘起，怨魂啸声惊惶不定，巫妖忽然抬眼看他：“是黑渊之力，当初镇压之时法神人皇教宗和精灵女皇等顶尖与我联手镇压的，如今恐怕黑渊重现反噬，那方世界法则正在吸引召唤我，你先回去，我回去原本的世界解决——放心，很快就回来。”
怒涛奔腾咆哮，巫妖应该用的是魔法传音才让萧偃听得如此清晰，他的声音充满了温和和安抚，但骨链轧轧，巫妖伸展骨手，排山倒海的黑渊肆虐，冰霜之风凛然生威，萧偃却忽然从浮空船中跃下：“九曜！”
清越高亢龙吟声中，黑色巨龙悍然出现在虚空之中，强横劈开巨浪，麟角漆黑，须爪怒张，金色竖瞳冰冷狰狞。龙行洪荒，风雷相从，电闪雷鸣中，无尽龙威磅礴浩荡，蕴含着天道法则的意志澎湃沛然压下海渊！那喧嚣嘶叫的怒浪都为之瞬间停滞，威严巨龙盘旋呼啸直冲入深渊，气势如雷霆，浩浩荡荡龙气不可违逆。
巫妖一怔，伸出双臂一把将跃入黑渊的萧偃抱住，骨手紧紧揽住他的腰，冰霜之盾闪光现出，牢牢笼罩了他们两人，无尽的黑渊巨大的法术漩涡引力已将他们两人卷入了黑渊之中，无尽的混乱和狂暴的风声在他们耳边呼啸着。

第117章 异世行（二）
萧偃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耳边听到有人说话：“醒了醒了，啊连眼睛也是黑色的！好少见啊！你看这头发睫毛，都黑得发亮, 一丝杂色都没有, 很像纯血统的, 但是看不出种族。”
“是人族吧。”
“会不会有暗影精灵的血统？”
“这五官不像精灵那边的轮廓，黑发黑眼人族也是有的, 我们矮人族也有，只是少见这么黑这么直罢了。”
萧偃动了动身体，大脑一片迷茫, 睁开眼睛眼睛却又有些模糊, 他被人扶了起来给他喂了几口水：“好点了吗？你清醒了吗？”
萧偃终于稍微找回了焦距, 发现自己在一处又阴暗又低矮的地方, 弥漫着霉味和海腥味，眼前几个人围着他低头看着他，都逆着光, 看不清楚面容，他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在听懂对方说话和自己说话, 都有些生涩吃力。他笨拙地说话：“这里是哪里？”
“口音有点奇怪啊。”
“你第一次说通用语吗？”
“可能是从什么小地方来的吧，你从哪里来的？这里是微风之息号啊。是不是神智还没有清醒？说不出话来啊。”
“我倒是从前听到村里的来的从光明之都来的牧师, 说话的时候也有这种腔调，似乎是贵族口音的。”
“你看他身上的袍子质量很好的样子。”
“脚上这个银护腕也很贵重的样子——会不会从上面船舱包间里头掉下来的。”
“怎么可能，那些贵族老爷们若是丢了人现在早就找了, 看他好小的样子, 而且破洞的是我们下层的船舱，上面有着贵族大法师护航, 稳如磐石，哪里会掉入海水里。”
“可是我之前好像没看到他啊，而且你看他手足一点茧都没有，肌肤好嫩。”
“人那么多怎么可能人人都见到，年纪还小，可能在家比较受宠吧？刚才那么多人冲到海里，还亏他命大了。”
萧偃脑海里一阵混乱，心里想着，我是谁？
但他仍然勉强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一个轻快的声音给他解释：“刚才海啸得厉害，船舱破了个大洞，海水灌入，大家都跑出去了。后来排完水，船上的炼金师补上了洞口，才让我们回来船舱，我们发现了你湿漉漉昏迷在角落吓了一跳，还以为你没逃出去，溺死了呢，幸好发现还有心跳，把你救回来了。”
他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终于看得有点清楚对方的面容，对方是个头发很短的女子，她的鼻梁和下巴轮廓线条有些硬朗，颧骨瘦削，一只眉毛上有着一道深深的伤疤，似乎曾经被剑锋斜着削下，声音清脆，除此之外这光线昏暗，完全看不出对方眸色和发色。
他慢慢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是混沌一片：“多谢你们。”
女子笑了：“我叫瓦妮莎，这位是兰斯博，是矮人，这边是希尔，是地精的后裔。我们都是一起要去神圣之都试试看考魔法学院的，你呢？”
兰斯博肩膀宽厚，头颅很大，头发卷曲，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看上去像是常年挥动什么沉重的剑或者锤一般。希尔身材矮小瘦削，手足短细，鼻子隆起尖突，耳朵也是尖的，一双眼睛即便是在黑暗中看着也闪闪发亮。
萧偃想了一会儿，隐隐约约回忆着：“萧偃。”他模糊地发着声音，瓦妮莎干脆道：“原来是叫肖恩，这个名字还挺常见的。”
萧偃总觉得发音不对，但一时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你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冷不冷？兰斯博有矮人蜜酒，你要喝一些驱寒吗？”瓦妮莎关心问着他，萧偃摇了摇头，希尔摸了下他的衣袍：“他的衣袍已经干了，头发却还是湿的，这是魔法布料吧，虽然颜色黑色不起眼，但是看这光泽，应该有魔纹织入的，我以前见过牧师穿的教会牧师袍，冬暖夏凉，还有防御功能，火烧水浸都没事的。”
兰斯博说话了：“还是个孩子呢，看上去也不过是二十岁不到吧？”
希尔道：“他无名指带着戒指啊，是结婚了吧。”
“这么早结婚吗？”
“人族喜欢早结婚啊。”
“瓦妮莎你忘了自己也是人族吗？”
萧偃沉默着，他想不起来了，脑海里还是一片混沌。
瓦妮莎看他低垂着睫毛说不话出来，神态憔悴，漆黑的眼睛显得十分忧郁，怜爱之心大起：“你先休息一会儿吧？肚子饿吗？”她将一片干面包塞在萧偃手里：“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
“明天就能到红月之港了，我们到时候在那里下船，你呢？”
萧偃只能道：“嗯，我也下。”总比在这狭窄可怕沉闷的船舱底层的好。
瓦妮莎欣喜道：“你该不会也是去考皇家光耀学院的吧？今年扩招，我们花了全部积蓄才换了船票，如果这次考不上，我们也打算就在那里找些零工打着，继续考下去，考一年考不了就考两年，不行就去做学徒！”
希尔冷哼了声：“你倒是倔，你爸爸不让你考，你非要出来。”
瓦妮莎傲然道：“我是一定要考进骑士学院的！将来我一定是最伟大的女骑士！”
希尔有些气馁：“地精一向不受欢迎，也不擅长法术，我大概是考不进的，只能看你们了。”
兰斯博鼓励他：“你一定能考入炼金学院成为伟大的炼金术士的。”
希尔垂头丧气：“你呢？还是要去考神圣光明学院吗？听说进去以后管得非常严格的。”
萧偃看向兰斯博，兰斯博看萧偃好奇，解释道：“我有志于考神圣牧师，矮人成为牧师的很少，我想试试看，不过两手准备，光耀学院这边我也同时去考法师。”
瓦妮莎道：“一定行的！我本来也想试试考神圣骑士，但是我的信仰不够坚定，还是先去考皇家光耀学院的好。船上我看到有狮鹫，真是太威风了！”
希尔冷笑了一声：“咱们小地方，真的到了神圣之都，人才济济，到时候咱们这些乡下的土包子，只会被看不起……还是以后少说话……”
瓦妮莎笑着说起从前听过的故事来。
萧偃坐起来，一边听着他们闲聊，一边慢慢整理着自己的衣袍，他发现他宽大的法师袍下，什么衣服都没穿，当然，不能说全裸，因为他在黑暗中摸索出来，他腰上缠着腰带，腰带上还挂着一些破碎的织物，应该是曾经穿着，却又不明原因的破损了。
他慢慢缩回脚，果然看到了希尔所说的足踝上一个银色宽护腕，上面镶嵌着宝石和花纹。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在左手臂上也发现了一个宽宽的臂环，想来和脚上的材质式样一样，然后在胸口，他摸到了一个项链，项链下坠着个金属盒子，他看人多眼杂，谨慎的没有拉出来验看，只是用手指慢慢摸索感知着上面的纹路。
他，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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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阔华美的教堂内，巫妖沉着脸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一言不发。
教皇道：“封印破碎，黑渊之力重现大陆，安宁又要被打破了，我们这个时候必须尽快准备起来，集结力量。和之前的经验一样，很快黑渊出来的怪物就要突破原本的封锁线，进犯大陆。”
精灵女王格洛丽亚关切看了巫妖一眼：“精灵仍然会全力以赴，只是最近百年，精灵生育率下降非常厉害，恐怕再难拿出五百年前那样的战力了。”
矮人国王寇弗斯沉声道：“矮人这边也是一样，生育率下降很厉害，当年的战士，已都年迈。”
人皇阿拉索国王眉目风流：“人类生育率倒是保持着良好态势，但问题是，婴儿中能够拥有魔法天赋的逐年减少，皇家光耀学院这些年招生，近十年来都完成不了招生计划，学院一再缩减，加上人族寿命较短，形势严峻啊。”
阿拉索国王看了眼教皇：“而且，信仰逐年退缩，如今人们信奉光明神的似乎也在减少，我看教堂的骑士、牧师的数量也在减少。”
教皇肃然道：“危机来临，正是传教之时，我们会加大光明学院的遴选人数，从各地教堂中选取人才，集中教导，提高战力，团结一致，刻不容缓。”
他看了眼巫妖：“幸好凛风冰原之主也回来了，不死一族的战力还需要劳烦死灵主君阁下来统领集结了。”
巫妖冷漠中带了些不耐：“要我战可以，其他不用找我，我性格孤僻，不喜与人打交道。”
格洛丽亚女王噗嗤一笑：“还是那样，知道你被意外召唤回来很不耐烦，但是危机来临，还是需要耐心点啊，回精灵森林住吗？精灵森林这边年幼的精灵法师很多，急需要你的教导。”
阿拉索国王热诚邀请道：“还是就在光耀学院就职吧，到时候方便召集商量事情，离教宗也近。”
巫妖道：“不，我要找人。”
众领袖都一愣：“找谁？”
巫妖道：“我伴侣，和我一起卷入了黑渊，应该也到了此世，被乱流黑渊给分开失散了，我立刻得找到他。”
格洛丽亚女王讶异：“既然是爱侣，不是应该有灵魂契约吗？应该很容易定位找寻才对。”
巫妖脸色阴沉无比：“失效了。”
“什么？”所有人都吃惊了，教皇道：“第一次听说灵魂契约还能失效？”
巫妖道：“我本来也想不通，仔细想了下，灵魂契约，定契之时向世界法则定下誓约，因此无法更改。但，问题来了，我和他定下灵魂契约的是时候，是在他的世界，因此用的是那方世界的法则之力。”
众人恍然，教皇道：“回到此世，法则之力冲突，导致灵魂契约被解约失效了？”
巫妖闭了闭金眸：“不仅如此，我怀疑他还被法则限制，恐怕出了什么事情不能自主，否则他应当知道，只要唤我的名字，我就能给他回应。”
但没有，他发现灵魂契约失效之时，整个人是恐慌的，而且，理论上，他的魂匣还在他身上，他只要回到魂匣中，也就能找到他。
但，他同样失去了对自己魂匣的掌握联系，这必然有着世界法则的干预。
魂匣是巫妖最重要的物品，巫妖当然没有和其他人说起，而且，萧偃是他最重要的软肋，他不能轻易将他暴露在人前，哪怕是眼前这些昔日的盟友，他也无法全然信任。因此他同样不会说出，萧偃的身份其实是异世界的神灵。
因此，他极有可能来到这方世界，受到了此世法则的排斥。还有，同样有着信仰之力的神灵，光明神，谁知道会如何？他看了眼慈祥的教皇，心里却知道，若是光明神和萧偃有了冲突，那他是并不会在意与整个光明教会为敌，与全世界为敌的。
他冷漠地想着，法则最好早些将他的伴侣还回来。否则，他也不知道他能做出什么灭世的事。
阿拉索国王热心建议：“不如你绘制画像，我颁发到全国各地，命人寻找？”
教皇也道：“我也可传谕各地教会，命人注意寻找。”
巫妖摇头：“不必，我自己想办法即可，多谢。今日如果无事，我就先走了。”黑渊解封这事充满了蹊跷，不应当解封如此之早，他不会信任任何人。敌人在暗处，他又本就是孤僻独行之人，仇人数不胜数，他不能让自己的软肋，先被任何一个势力注意和找到。
格洛丽亚连忙道：“不和我回精灵森林吗？我同样可以命人寻找。”
巫妖道：“不，我留在神圣之都，这里人多，消息多。”
他眉目之间充满了抑郁难消。

第118章 异世行（三）
红月之港到了, 乘客们都涌上了甲板，显然经过这惊险又漫长的海上历程，大家都渴望着上岸。
萧偃跟着瓦妮莎他们也到了甲板上, 远眺着海港, 光线明亮, 萧偃这才看清楚，瓦妮莎是个有着亚麻色头发和红色眼睛的少女, 四肢肌肉紧实，兰斯博是银蓝色的头发编成了发辫，眼睛是深蓝色的, 肩膀宽阔, 身材结实而确实有些矮。希尔则身上肌肤为苔绿色, 眼睛也是墨绿色的, 双耳尖尖，头发犹如海藻一般，手指也都是纺锤状的, 手长过膝，但身躯却分外矮小瘦削。
萧偃头脑中仍然一片混沌，想不出自己为什么对这些种族的形状如此陌生, 仿佛第一次看到。但瓦妮莎只以为他是受惊过度，又以为他是所有随行行李都被海水冲走了, 体贴带他在船边看着港口，问他：“你在都城，有没有亲友要投靠的？还是先和我们去住旅馆？”
萧偃微微摇了摇头：“我和你们一起去住旅馆。”
他吐字慢而又总是微微有些口舌滞涩, 并且很明显有些在模仿和重复瓦妮莎嘴里的词, 像是母语不是通用语平日也很少用通用语的人，兰斯博又看了他几眼, 在甲板上光线充足，他们都清晰地看到了这位看上去骨架修长，身材瘦削的黑发黑眼青年男子的面容，相貌有着一种异于他人的美。
那是一种和传说中以美貌盛行的精灵族和人鱼族精致华美大不同的美，垂顺光亮的黑发垂在双肩，眼睛漆黑如子夜，偏偏又澄澈透亮，眉长睫浓像是用炭笔画过黑油染过，带着一种天生的忧郁气质，这是那种贵族特别推崇的气质。
他身上穿着的兜帽披风十分宽松，深黑不透光的质料衬托出他的身材修长瘦削，肌肤是一种养尊处优的白皙光滑，想来鞋子也被海水冲走了，双脚还赤着，但脚背净白脚趾纤直，看起来就像足不沾尘不曾跋涉过远路的人。
兰斯博和希尔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安，两人假装看靠岸，避到了一侧栏杆处，希尔悄悄和兰斯博说话：“瓦妮莎被她的圣骑士爸爸教得有点憨啊，真的要带上这来历不明的人？”
兰斯博道：“看起来可能真的遇到了难处，应该也不像恶人。”
希尔压低声音：“去住旅馆，我猜他没有钱。”
兰斯博道：“他看上去应该曾经生活条件十分优渥，不行就让他把那脚上的护腕买了——毕竟咱们也没多少旅资。”
希尔道：“我刚才看了眼，觉得像是魔法秘银。”
兰斯博：“……不会吧？”
希尔道：“我也见过不多，但是他刚才走路我看到露出来那光泽，而且上面似乎还雕刻着魔纹，很像是魔法首饰。你也没见过魔法秘银吧。”
兰斯博语塞：“小村子，打的也只不过是农具，但是我知道，瓦妮莎的老爹那把圣剑，真的是秘银的。”
希尔道：“我很久以前见过一根秘银项链，那么一小块秘银坠子，就能换很多很多金币了。”
兰斯博道：“好吧，至少瓦妮莎亏不了，咱们都是靠着瓦妮莎好心资助船票出来的，现在也不好拦着她行善，瓦妮莎就是这样热心的人，我们尽量保护好她吧。”
希尔长叹了一声：“傻姑娘。”
甲板上十分喧闹，眼看着港口渐渐靠近了，海浪声、海鸥声，兰斯博和希尔说话的声音压得非常低，但萧偃全都听到了。
他对自己的体质也感觉到有些好奇，不管如何，在这么远的地方能够清清楚楚听到对方的说话，这想来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至少一旁的“傻姑娘”瓦妮莎就全无所觉，只是有些悲伤看着红月港口：“应该有很多人在等着这艘船上的归客吧，可惜那一场意外，已经有很多人注定回不来了。”
萧偃道：“死了很多人？”
瓦妮莎道：“嗯，听船上的水手说，今年海上的旋风非常不正常，特别频繁和密集，力度还很大，许多货船都折了货赔本了。还有海里的魔兽们也特别活跃……那头海里的章鱼腿穿破船壁的时候，非常突然，海水突然涌进来，所有人都往甲板上冲去，但门太窄了……我之前见过一个很年轻的夫人带着孩子，说是要去光耀之都探望她的丈夫，听说是一名威武的狮鹫骑士，我还和她聊了很多，那场意外后，我没有见到她了。”
萧偃也沉默了。
瓦妮莎感觉到这个黑发黑眼的青年虽然安静，但却十分有着一种温柔体贴的气质，垂下睫毛的时候，神情忧郁却又怜悯，非常明确地传达出了难过的信息，她到底是个十分乐观的人，瞬间又振奋起来忍不住宽慰对方：“我们这么辛苦，总算走过了最难的旅程，接下来，就是光辉伟大的历史的开启了！”
萧偃被她朝气蓬勃的笑容感染，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着等去了旅馆，还是把身上这所谓的“魔法秘银”的东西拿去换钱吧。总不能让这古道热肠的姑娘总是吃亏。
红月之港就这么在众人的期盼中抵达了，微风之息号慢慢放下了桅杆，无数人涌下了船，冲向了港口，有人在迎接亲人，有的人则焦急地寻找着那再也可能见不到的亲人，大概已经有人在认识同行的亲友嘴里证实了消息，港口上开始有人嚎啕大哭捶胸顿足。
旅馆在一家很小的巷子里，希尔自告奋勇展开一张地图，说是要带他们去地精商人中口口相传的便宜实惠又清静的小旅馆，而兰斯博找了一双自己的亚麻鞋给萧偃穿上，虽然大了些，但调整拉紧系带就还好。兰斯博看他不会穿鞋，低头替他系紧，将亚麻生缠绕在那纤长小腿和脚踝处，立刻就将那细嫩肌肤给磨红了，而近看对方脚掌底，果然光滑白皙，一点茧都没有。
兰斯博和希尔又交换了个目光，都觉得眼前这黑发青年，恐怕真的曾经生活非常优越，也不知道如何会出现在那贫民才会进入的船舱底层，难道真的是从上面的贵宾间不慎掉到海里的？那为何不主动回去，还跟着他们？
他们从无数揽客的马车夫里突围，路过码头成群的背着沉重货物的力工队伍，走向了城里，瘦小的儿童在街道跑着兜售魔法报纸，瓦妮莎问了下价钱，微微咂舌，没有买报纸，四人一起穿过灰砖街道，走到了灰扑扑狭窄的旧城街道，然后又转了许久，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找到了“三只羊”旅馆。
旅馆不仅仅是住宿，前台有不少矮人和地精正在昏黄的灯光下喝着便宜的麦酒，有一对矮人正在长桌上边唱歌边踢踏对舞着，围绕着的客人们鼓着掌，气氛十分热烈。
店主毫不意外同样是个瘦小绿皮的尖耳朵地精，萧偃有些难以辨认这些地精的面貌区别。好在地精也并不在意，他看到希尔带着人进来，眼皮微抬，伸出纺锤状的手掌，懒洋洋报着房费：“住店含早餐，一间一夜十个铜币，有坐骑加三个铜币，长住一个月的八折。”
瓦妮莎点了一个银币出来递给地精店主：“要包三间房三天，然后我们要租房。”
店主道：“我有房源，一个铜币一条信息。”
瓦妮莎继续咬牙递给他一个铜币道：“要靠近皇家光耀学院的，又要便宜的。”
店主见怪不怪：“那里便宜的地方不多，只有……嗯，鹿肠巷那里有一家，死了个人，有死灵在，但房主又请不起神圣牧师去净化，因此专门放出房源，一个月只要一个银币。不怕怨灵的话，可以去那里住，若是能清除掉死灵，这个价格就是你们赚大了。得亏你们来得早，迟一点各地考魔法学院的学生们到了，可就轮不到你们占这个便宜了，再不定下，可能下一个客人就订走了。”
瓦妮莎睁大眼睛迫不及待：“成交！”
兰斯博和希尔：“……”
希尔小声提醒：“有本事的学生，都是去魔法高级旅店住的，怎么会去租房？请神圣牧师或者神圣骑士去净化驱邪，至少要十个银币！他们一个银币就骗了我们去，说不定还没法住，而且……你还只是见习骑士而已啊……”
瓦妮莎气势如虹：“我们三个人……”她看了眼萧偃，连忙又加上他：“四个人，还怕赶不走一个怨灵？别怕！我这里有驱邪的魔纹！我家老爹给的！”
行吧……兰斯博和希尔显然都已经习惯瓦妮莎这样的个性，只能看着地精店主将那张租房的地图给她，陪着他跟着地精女招待一起上了楼，先进房间去了，果然瓦妮莎安排让希尔和兰斯博一间，自己一间，然后让萧偃自己一间：“你先安心住着，钱不着急，等你找到亲友了有钱了，再还我不迟。”
坦荡又不扭捏的个性实在太可爱了，萧偃对这少女露出了点笑容，瓦妮莎显然被他的笑容晃了下：“嗳，你可一定出身不凡。”
萧偃微微点了点头，打开房门进入房间内，打量了下房间内。
旅馆非常狭窄，就连窗口都只像是一个小小的天窗，只能勉强看到一点光，屋里灯光昏黄，只配着一张床，一个双门木柜，一个洗脸盆架，床上放着些被褥，竟然还挺干净。
萧偃摸了摸那被褥，然后慢慢将自己身上的黑袍给解开，检查自己的身体。
很快他得出了结论，自己浑身目前没有受伤，但有一些伤痕，显示着应该是参加过一些战斗。左臂一个臂环，上面嵌着宝石，右脚有个护足腕的银护足，加上腰间围着的银色腰带，应该是一整套的，材料应该就是希尔嘴里说的秘银，因为明明贴着肌肤，他却丝毫感觉不到血气阻碍肌肤不是。
胸口佩戴着一根沉甸甸的项链，坠子是个小匣子，能打开。他摸着那只小匣子的时候，一种这个东西非常非常珍贵，比生命还要珍贵的印象涌在自己脑海里，他有些不解，但还是慎重地戴好。
这样的话，似乎只能从比较轻便的臂环或者银护足入手，用来换钱了。那腰带太过华美璀璨，凛然带着冰霜的精致华美，仿佛一块块晶莹冰块镶嵌在秘银腰带上，这个恐怕价格非常昂贵。
于是他伸手摸了摸臂环，心里想着这个小一点，换钱的话兴许能用一段时间。
他刚刚想到今天见到的钱币，忽然摸着臂环的手一沉，一个沉甸甸的钱包出现在了他手中。
他盯着那凭空出现的钱包，“储物魔法饰品”出现在了他脑海里，他打开那个钱包，里头果然金灿灿的，都是金币和银币。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解决了钱的问题了，这样的话，应该可以不用去住那个死灵的宅子了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想看看死灵，心里一想到死灵，竟然还有些亲切。
他决定跟着自己的感觉走，不过，现在还是先试验一下身上这几样硕果仅存的饰品，是否都是储物饰品。
首先是臂环，他按在臂环处，这次没有想钱币了，而是……他低头看了下自己除去外袍后里头就什么都没有穿的身体：“衣服？”
一整套的魔法衣袍再次出现在了他的手上，还包括一双皮质长靴，质量都非常好，但这次的黑袍上却绣了金边，看起来比之前的魔法袍要华美许多，他将衣服慢慢穿上，然后想到瓦妮莎说的魔纹这个词，于是也在心里重复默念了一遍。
一叠绘着奇妙徽纹的厚纸张出现在了他的手里，仿佛都充满着玄奥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