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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尊怀了魔君的崽
作者：若星若辰
内容简介
 原名《仙尊怀了魔君孽种》 本文文案： 魔君越临，因暴戾狂性被魔族千刀万剐，棺材里躺几十年醒来后救了个美人，他精心调.教，亲自上手，终于将美人调。教成他禁欲多年解放后最喜欢的情人。 貌美，妩媚，柔情似水，长于承欢之道。 但一觉醒来，情人突然不见了。 越临寻遍神魔两界，无意发现他的爱妻高坐九尺明台，素衣清白，问道讲座无不规整清雅，竟是道门第一清正仙尊。 而美人仙尊对他面露陌生，竟忘了他姓甚名谁。 楚寒今闭关出来，当初便是道门最受人敬仰的冷清仙君，如今更是德位相匹，风华无俦。 但他本堪大任，却突然发现胎动，不知腹中怀了谁的孩子。 因为孕症头晕目眩时，陌生的魔君出现在面前。 楚寒今心中耻辱，拒不承认怀了孩子。 魔君似笑非笑，嗓音玩味：没错，你怀的不是孩子。 你怀的是心魔。 与我日日夜夜、结发为夫妻的心魔。 *死了都要从棺材里爬出来看老婆的攻vs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但我为什么怀了你的崽受 绝非狗血渣贱！就是个骚天魔天天在老婆耳朵边说骚话，完了还要给老婆揉揉怀孕水肿小jiojio的甜美养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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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荣枯道宗门生，夺得围猎第一。”
四月清明，春光大盛。
围猎场木质的看台上，几位仙首宗主并排而坐，遥远围猎场中的光景。
穿玄衣的修士手持灵兽上台，宗主确认灵兽标记无误，预备移交下一位仙首检验，首座的青年宗主像是怕惊扰谁似的，“赶紧拿走。”
他道：“我师弟一向不爱闻见血腥味。”
远山道宗主这么说，周围的仙首不得不望向他身旁的师弟。
那位“一向不爱闻见血腥”的清冷仙尊此时正坐在侧坐，单手夹着一碗茶，如玉的指节抚弄茶盖，侧头望向围猎场内，薄唇轻抿，仪容泠然不可逼视。
他头发由一只玉冠束着，垂下两条绦带，穿着件月白色的流纹宽袖袍，姿态清正，纤尘不染。
月照君楚寒今，又被六宗戏称为“美仪君”“谪仙君”，与一切肮脏污秽从来无涉，且容貌俊美无俦。
据说见过他长相的修士，无不摇头晃脑咂砸咂舌，感慨天下竟有此等美人，如果有机会跟他双修，死也情愿！
但也只是个念想罢了。
原因无他，唯远山道宗，修的是淡泊清心，无情无欲之道耳。
这副最俊美诱惑的面皮之下，装的是最清高冰冷的心。
不过此时的月照君敛眉，面色端正，指尖却心不在焉捏紧瓷杯的细口，无意识细细摩挲。
他被昨夜的噩梦搅得心烦意乱，几乎无心审理此次六宗春宴。
……这对冷清矜贵的月照君来说，可真是一场糟糕至极的梦。
梦里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只感觉是一位身高腿长、体型健美的青年男子，暗纹金边的玄衣穿戴整齐，唯独下襟孟浪地敞开，此人力道生硬，正将一位白衣清冷、乌发披散的男子摁在榻上……
漆黑昏暗的洞府，床头点着一盏灯，呼吸间尽是奢靡的浮香。
那男子指尖勾过那白皙的下巴，仰起迷离情动一双秋水眼，楚寒今凝神细视，这个被亵玩的男子，竟长着自己的脸！
“……”
思及此，楚寒今蹙眉，几乎要将茶杯捏碎。
自出关后，他修为已达六步化极境内，但不知道为什么，近日频频梦到这些污秽不堪的情形。但问题是楚寒今从小到大，看的、听的、闻的、饮的无一不是干净澄澈之物，更从未动过分毫邪念，如今做邪梦不说，还有他从未涉足过的翔实细节。
真是岂有此理。
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正在思索，围猎场上传来动静。
“围猎已经结束！请各位修士回到本门圈地，不得御剑，不得疾驰，不得示武，不得再显灵注气！”
猎场上却有两人争夺灵兽，斗得兴起。
一人从后背取出一支穿云箭，似是没听到修士的训斥，径直取向伏地灵兽的脖颈。
“混账！不是说了停手吗？”
监制弟子正要阻拦，传来铮铮一声风声，旁边不偏不倚射来另一支利箭，尖锐的镞丁丁相撞，硬生生将对方射出那支箭打落在地，箭身登时爆裂。
这一箭太漂亮，周围起了骚动：“好箭术，这是？”
响起一个极低的声音：“抱歉。”
不远处一人垂下手臂，按在箭筒。
那人背负一把被黑布缠绕的巨剑，左手持深黑色乌弓，右乌发高束，着一件简单朴实的麻布，脊背站得很直，身上透露着一股沉着的气势，身影极其压迫傲慢。
但脸却是一张非常普通的脸。
——普通到让人一眼就会忘记，否认刚才“他一定是个美男子！”的猜测，也令其深不可测的气势大打折扣。
“听到禁令，在下便动手将箭迫停，”那人重新握住重弓，微笑道，“出手莽撞，但愿没惊扰各位道友。”
不仅其他人骚动，楚寒今也微感讶异：好本事。
佩剑无纹路，显然是百大家的修士。现在内功心法都由六大宗掌断，小门派能修炼至此，不可小看。
而在众人面前出了大风头，那人却在原地站了一站，似乎是不知道怎么下台，抬头望向擂台中央的仙首。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莫名跟楚寒今对了个正着。
楚寒今：“？”
本该离开的男子，脚步顿住，右手无意识摩紧手里的□□。
他遥遥注目楚寒今。
注目的时间太长，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
“咦？”
“他在看什么？”
“这个目光，是在看月照君吧？虽然他长得很俊美，但这样一动不动，被勾住眼的样子也太难看了吧？！”
“好大的胆子，太无礼了！”
“……”
楚寒今收回视线，倒也没多生气。
没办法，他容貌漂亮，从小到大梦女和梦男实在太多，普通的追求者倒也罢了，狂热如上一任走火入魔的末法宗主，看见十来岁的水嫩小仙童，练了十几年的心法登时破碎，欺负他年弱灵浅，掳至离宫，远山道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他寻回。
六宗有个美谈，要看一位修士是否心性持一，先看他在月照君面前是否失仪。
若是脸红心跳，那就算不得清心悟道。
“走！看看这位连续两届围猎夺魁的新秀！”慕敛春道。
楚寒今收回了思绪。
领奖台站着一位叫薛无涯的少年修士，穿着荣枯道宗的玄色袍子，左耳佩了彩羽环铛，意气风发。
几位宗主互相夸奖：“行宗主，恭喜爱徒夺得魁首啊！”
“劣徒愚笨。”
“这还愚笨？那我远山道被你比下去的徒弟，岂不是连笨的资格都没有？”
“哈哈哈，月照君十几岁时，不也连续三年夺得榜首吗？慕宗主，你纯义剑练得怎么样了？原本听说此次春宴，要展示你身血养了十年的名剑，现在为何不见踪影？”
“不提也罢，时机不对……”
六宗仙首取道往内殿走去。
现在围猎流程结束，即将回远山道殿阁，参加为期三天的夜宴。
所谓夜宴便是傍晚后在银花河畔，饮酒，抚琴，唱歌，交游结识，是每年难得的仙门盛会。
但比起夜宴，楚寒今终于能从春宴离开，更关心自己近几日的梦魇。
从出关以后，这种噩梦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如今几乎夜夜都入梦来，折磨着他的神智。中途绝对没出错。他闭关进内房八十一天后出来，灵气也达到了预期的水准。
……唯一预料之外就是他开始做春.梦，好几次醒来甚至能察觉到身体熟悉的反应，好像梦里的事情真发生过一般。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回到寝殿后楚寒今取出心经重读，吩咐人添了一池泉水，滑下袍子的衣襟，坐进温水里。薄雾袅袅疼起，缭绕着白皙光洁的玉质肌肤，水温过高，将皮肤熏出一层薄薄的粉色。
水里放了灵器，他让出关，可以让身体的灵气运作更快。
疲惫了一天的身体开始放松。
楚寒今细长手指扣着下颌，阖上眼皮沉沉欲睡，听到门口“咔嚓”响了一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他抬头，门口却空无一人。
楚寒今拿过一件雪白内袍穿戴整齐，乌发梢头垂落几颗水珠，显得眉眼如漆，唇珠粉红。
他声音很冷：“梁上君子，可以出来了。”
下午那负着巨剑的青年男子身影显在门口。
……好生无礼。
下午在围猎场被他盯着看，那是光天化日，他也不方便追究，可现在是私人寝殿，十足地被冒犯到了。
楚寒今垂着眼睫，掌中隐隐旋起灵气：“阁下这是做什么？”
对方声音像被冰泉浸泡过，磁性冰冷：“找人。”
“找人？”
闯入他的私人寝殿找人？
这个借口，有点意思。
楚寒今唇角微微弯了下，“这是月照离宫，住的只有本君和一位开门童子，难道你找他？”
他细长的手指往打盹儿睡觉的童子一指。
负剑的男子声调稳当：“我找我妻子。”
“……”
十分理所当然的语气。
擅闯了别人寝宫，连一句道歉的话也没有。
楚寒今本想着春宴喜乐，大事化小，现在隐约动怒：“你找错地方了，这里没你的妻子。”
他这一重声，将在旁睡觉的童子惊醒，猛地一磕头，没看清楚人就语无伦次地骂：“什么人偷看仙尊沐浴！？好不要脸！”
“……”
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有些愚蠢。
楚寒今想叫他住嘴，眼前黑影分明还在数丈之外，但咫尺之间，突然挪到了他的跟前。
掌心的灵气突然被扼住手腕，硬生生掐灭。楚寒今眼前是一双深金色的眼瞳，像在黑暗中浸泡多年的玄铁，质地潮湿阴冷，直勾勾对着他的眼。
对方声音喑哑：“不，你长得像我的妻子。”
音色低沉奢靡，呼出的气息冰冷，拂过脸侧。
这句话只让楚寒今觉得莫名其妙：“？？？？？？”
谁是你妻子？？
楚寒今强忍动手见血的冲动，不断思虑忍耐住掌心的灵气。
他的追求者，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疯狂。
除了当年把他掳去当童养媳的宗主，还有个自称是楚寒今生父，要带他回魔窟照养的魔头，以及某个陈说与楚寒今有三世情缘、已做过两世夫妻的江湖术士。
诓骗人的法术令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而现在，又多了个直接叫妻子的是吧？？
“滚开！”
楚寒今屈膝顶开他小腿，手中武器探出袖口直朝着越临的手腕缠去。对方闪身避开，并不出手攻击楚寒今，明显是想以钳制他为主。
楚寒今揪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拧，将人送出几寸之外，抬腿便是一脚踹上去。对方侧身躲过，看他分心的间隙，楚寒今长剑露出了锋芒——
“呲——”剑刃划破皮肤。
楚寒今：“？”
他以为对方会躲开。
谁知道，青年手腕出血后，似乎怔住了，脸色变得极为阴沉。
他抬起视线，苍白的脸，和一种“你竟然会伤我”的目光。
楚寒今：“…………”
他轻轻咬了咬牙，声音切骨，似乎有一种疼痛之意：“也许是我认错人了。”
说完，闪身出了寝殿。

第2章 2
加上开始做春.梦，楚寒今愿称这为出关后第二离谱的事。
他方欲解衣，门外又响起动静。
……又回来了？
前殿有人走动，夹杂着高声说话：“混账，让师尊知道，看怎么收拾你们！”
“这怎么能怪我呢？”
“不怪你怪谁？！”
殿阁外奔跑着一群修士，佩剑显示荣枯道宗门生，边跑边指来指去。
楚寒今：“不在夜宴，怎么到这里喧哗？”
“找我师兄薛无涯。他人不见了！”
“人不见了，什么意思？”
对方喘了口气，说：“方才我们在夜宴饮酒，师兄今日围猎拨得头筹，心情好多喝了几杯，喝醉了。不知谁家修士出来嘲讽我家师兄，说他年纪轻轻敢这么张狂，不把六大宗的前辈放在眼里。我师兄不服气，我也忍不住顶撞了几句，激怒对面，动手打了起来。”
每年六宗的少年人凑在一起，谁也不服谁，就会打架斗殴，楚寒今示意他说下去。
“我师兄出手太猛，打伤了对面的修士，但怕事情闹大告诉师尊我们都要受罚。那人便说，我师兄要真有本事，就去远山道深渊里的天葬坑待一晚上，拿回一只尸骸的指骨……我师兄趁着酒劲，同意了……”
听到天葬坑的名字，楚寒今知道今晚热闹了。
上一任远山君楚狂，也就是楚寒今的父君，当年将道宫从杨柳依依的江南春迁到渊渟岳峙的九江滨，不是没有原因的。天葬坑曾是上古仙魔大战场，战乱平息之后，天葬坑怨气极重，终年尸风伴着肉雨，秋坟鬼哭，恨血不凝。怨气导致周围几十里土壤寸草不生，庄稼死绝，半夜厉鬼撕咬人肉，没有一户人烟。
但九江滨又锁扼众多江流，是行者必经之路，当时的远山君楚狂纠结之后，下定决心将道宫迁在天葬坑。每一根梁柱都用驱鬼镇邪的灵木，糊墙的白泥裹了符纸灰，尤其天葬坑被一双淬炼数十年的神钉打入，将那群怨鬼的眼睛全部钉瞎，看不见出去的路，这样才太平安宁。
天葬坑对远山道来说，便是禁止靠近的高危重地，更何况对于外门人士。
夜宴的亭台，慕敛春听了来龙去脉，放下酒杯：“师弟，速速带人去找。倒也不用太担心，天葬坑周边设有结界，没有令牌进不去，你脚力要是快，说不定能在入口拦住他。”
楚寒今领着那位少年修士，出了夜宴。
深渊是仙魔大战场的总称，而死人最多的地方叫天葬坑，漆黑山脉遥遥在望，当中一道狰狞大裂谷，乃是被魔君一刀劈断的平地。走近时，连风的流速都加快了，让人隐约有窒息的感觉。空气中飞扬着深红色雪絮，远处红光映天，像血涂满了天际，深夜比白昼都明亮。
“谁？”楚寒今突然出剑。
不远处的斜坡走出道漆黑的身影，背负巨剑，左手持弓，身姿如松：“又见面了。”
少年修士高声：“是你啊，越临！你可是千杯不醉，不在夜宴喝酒，怎么到这里来了？”
方才闯入寝殿的登徒子。
楚寒今面无表情。
原来叫越临。
不过他现在似乎冷静下来了，神色不复方才的狂态，反而十分镇静。
“越临兄，你妻子找到了吗？”
越临看了看楚寒今，道：“找到了。”
“……”
楚寒今觉得他这一眼十分失礼，板着脸，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越临声音有条有理：“方才在下听见薛师兄与其他修士打的赌，觉得太任性冲动，又听过天葬坑的传闻，感觉十分危险。所以一路跟着薛师兄，想劝他止步，没成想中途走了会儿神，眨眼功夫就把人跟丢了。”
中途走神，恐怕说的是也闯寝殿的事。
楚寒今本想询问，话卡在喉头。
少年修士热切道：“我和月照君也是来找师兄的！”
越临微笑道：“那就一起吧，多个帮手。”
坑底与上界用木梯和锁链相连，楚寒今抬手触摸，运作灵气感知，道：“结界被破坏，人应该已经进去了。”
少年修士名薛晚，看了看红雾翻涌的尸坑，吓得后退一步，咽口水：“薛师兄，真，真下去了？就打个赌而已，师兄这么认真的吗？”
“麻烦了，”楚寒今蹙眉，“你们回去叫人，我先下去找。”
越临道：“在下可以和月照君一起下去。薛晚，你一个人回去报信，害不害怕？”
想到腥风血雨的坑底，薛晚疯狂点头：“不害怕，不害怕。”
他没意见，但似乎某人对这个提议有意见。
楚寒今侧头看向越临，姿态极为清正，唇瓣轻轻抿成一道线。他垂下眼睫，内敛的寒光窄细，似乎有几分不快。
越临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坦率道：“月照君，听说天葬坑邪气极盛，在下只想与你搭把手，分忧而已，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在下？”
楚寒今眉梢似乎小幅度地动了下，随即一转身，纤长乌发被风吹拂，雪白的身影像鹅毛般干净轻盈，踩着木板往谷底走。
他越是干净……反而，越让人想扒开他那严整白净的袍子。
让他失仪，将他弄脏。
真让人想舔舔他。
越临目光从他背影扫过，跟在身后。
到谷底，楚寒今取出一道符纸点燃，屏去他与越临的生息。这道符纸材料特殊，需要借助“生灵之气”才能点燃，接着从符纸衰弱和旺盛的气象，来感知生人气息的流动。平时点燃这道符纸跟烧纸无异，但唯独在鬼气聚集、生气断绝的地方，才能显出它的功效。
小火苗微弱地晃了晃，似乎被周围沉沉的鬼气压得摇摇欲坠，但稳定下来，朝着一方探出火舌。
楚寒今道：“右边。”
谷底是战场遗址，地面焦黑，混着血肉般深色的红泥，断剑插在泥土当中，狂风几乎将天空撕裂，到处漂浮着灰尘，乱石，还有破碎风化的衣襟。几块大石头叠成土坡，往前走，出现一个碗装的巨坑。
——天葬坑。
一眼望去，尽是白骨。
符纸上火苗一折，忽的，变得更加明亮！
楚寒今道：“天葬坑里，有人进去了。”
越临抬眉：“要不要下去看看？”
坑底怨气极重，只站在外界，就能听到凄厉的呜咽：“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
“我的腿呢……怎么断了……我的腿，我的腿在哪里啊……”
战争残酷，无数人死于非命，尸骨好怨气全聚集在一处，得不到消解，互相打架，不知道化成了多少阴魂厉鬼，一闻见人气就会像饿狠的狼一般围攻过来，将人撕为齑粉，吸为鬼气。
楚寒今道：“要进天葬坑只能屏住气息才不会被厉鬼闻见，不知道薛无涯进去了多久，以他的修为，应该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必须尽快下去。”
他再点起一道符：“等师兄过来，薛师弟恐怕已经被撕得粉身碎骨。我先下去，你在此地等候。”
越临：“我陪你。”
寻常的一句话，又让他说得万分亲昵。
楚寒今正色道：“阁下真要随我下去，若有性命之虞，在下未必能保全。”
越临笑道：“月照君这么关心我？”
楚寒今：“……”
越临等玩笑开够了，才道：“我有自保的办法，不用月照君费心。”
既然劝不回他，楚寒今不再多说。
他沿台阶走下天坑。
刚落步，便有一个小孩拽住他的衣摆，双眼流血，下颌被利刃劈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喊：“见到我娘亲了吗？见到我娘亲了吗？”
又有一位白胡须的老头，双腿切断，拖地爬行：“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抱着自己头颅的女人，尸身跌跌撞撞，头颅在掌中厉声大吼：“你敢伤我？我要你不得好死！你死没死？你为什么还不死！”
“……”
万鬼呼号，一副地狱惨景。
楚寒今屏去声息，小孩鬼像是抓了个空，转头奔向其他地方：“见到我娘亲了吗？见到我娘亲了吗？”
此法可以暂时不被厉鬼感知，但法力消耗大，支撑的时间不长，必须速战速决。楚寒今想提醒越临，回头，见他负着巨剑，神色泰然自若，弯腰拈起搂住自己下襟的小鬼，指尖轻轻一掸，将小鬼丢了个扑趴，笑道：“一边玩儿去。”
小鬼哇哇大哭。
“……”
楚寒今夹着符纸，继续往前，跨过一道尸体堆积的山海，吃力地向前跋涉。
“哗啦”，火苗突然熄灭，生气在此断绝了。
周围冰冷，眼前是一堵黑漆漆的墙壁。
修建天葬坑时，同修了一个工匠住的小屋，后来废弃。楚寒今附手上门，“啪”地一推，腾起漫天灰尘，屋内黑暗。
地上似乎躺着一个人，穿荣枯道宗的道袍。楚寒今问：“薛无涯？”
没有回应。
楚寒今往前走，留意背后，越临距离他一两步。
楚寒今似是要仔细探查地上的人，微微弯下腰身，再道：“薛无涯？”
背后脚步靠近，楚寒今猛地回头，指间翻出三张明黄符纸，火焰骤起，直直烧向越临的脸——
“嘶——！”
越临才反应过来他的目标是自己，偏头，但慢了一步，面皮燃起火焰。
那火燃得很烈，几乎要将他毛发烧毁似的，熊熊燃烧，将整间屋子照得灯火通明。
“月照君这是干什么？”越临缓声，似是不解。
说完，他不紧不慢抬手扶了扶衣冠，确定周正妥帖，附指取向五官粘连的皮相：“月照君想看我的真容，说一声我就是了，为什么要动刀动枪的呢？”
和他简陋的衣着不同，皮相之下，是与他身姿万分匹配的俊容，只不过刚被火烧，肤色略苍白了一些，然鼻梁犀挺，唇瓣薄，是一张标准的万人之上的脸，三分俊美，三分野性，四分阴沉。
楚寒今指节按在剑柄，沉声道：“你早就知道，薛无涯根本不在这里。”
那地上摆列的，并无任何人。
只是一件衣服，一只带血的彩羽耳珰，和一截被扭断的小指白骨。
越临抿唇，露出个异常沉静、但隐隐含着兴奋的笑容，血腥味十分：“月照君真是冰雪聪明。”
屋内的气氛骤然冷至结冰。
楚寒今扣紧剑柄，与他对视：“你将我引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越临似是对他的敌意很是不悦，将手里的劲弩放到石桌，“啪嗒”一声，侧头看了看他。
“我想知道月照君是真不认得我，还是装不认得我。”
说完，他猛身上前，握住楚寒今的手腕！

第3章 3
他手腕的力道很重，且速度奇快，像一只猛叼出去的蝎子，十分精准地扼住了楚寒今的腕骨。暗室内剑光大盛，头发被乍泄的灵气吹开，雪白袍子凌乱飞舞，楚寒今将剑探出几寸，剑柄坚硬，“蹭”地一声，重重撞开他握紧的五指。
越临后退一步。
门外传来厉鬼的呼号，似在疯狂拍打门板，尖利的长指甲刮蹭墙壁，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他们饿了！
原因无他，楚寒今对战越临时催动灵气，被饥饿的孤魂野鬼闻到，围了过来，现在处于发狂的状态！
情况危险，越临却丝毫不乱，反而拂了拂石桌旁的灰尘，坐下：
“都这样了，月照君还是收敛灵气为好吧？否则，你我要是打起来，可能胜负还未分，就已经被厉鬼撕成碎片了。”
厉鬼拍门的动静更加强烈。天葬坑鬼魂成千上万，不乏正道魁首，邪道魔头，犹如境蝗虫，为了安全最佳的选择就是屏去声息，暂时休战——
楚寒今望向越临，心下了然：
“你刚才并非跟着薛无涯，而是一直跟着我，故意绕路，来和我汇合。”
说着，楚寒今屏去灵气，也坐了下来：“然后，你明知薛无涯早已不在天葬坑，却不阻止，故意将我引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越临：“目的很简单，我只想确定你到底是不是我妻子。”
楚寒今板着脸，道：“你不觉得这句话很可笑吗？”
越临道：“哪里可笑？”
楚寒今道：“我还从来没见过哪位夫君认不得自己妻子，需要将人堵在天葬坑来确定的。”
越临笑了笑：“月照君，失礼了。”
楚寒今姿态十分清正，唇瓣不见半点笑意，对这种无端的下流事，应付得极其认真：“既然你不清楚，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并不是你妻子，你认错人了。”
越临突然笑了一声，轻轻磨着牙：“月照君恐怕弄错了一件事。你是不是我妻子，不是由你来确认，而是由我来确认。”
“……”
楚寒今胸膺起伏，没忍住斜看他一眼。
一直以来，楚寒今受到的教育都是温雅信达，礼贤下士，但此刻忍不住用了一种看疯病患者的目光看他。
默了片刻，楚寒今终于开口：“敢问尊夫人过世了否？”
越临饶有兴致，道：“自然没有，月照君为何这么问？”
楚寒今面无表情，道：“我只是看你有些魔怔，在想，会不会是妻子去世的打击太大，让你走火入魔了。”
越临解颐大笑，眸子漆黑，将他上下扫了一扫：“原来月照君这么伶牙俐齿。”
说完，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瓣，目光像火烧似的，从楚寒今衣襟漏出那截白皙的颈，滑到里侧，似乎能将衣衫凭空撩开，窥探到更多的秀色。
但他的目光点到为止，静了下来：“跟那时候的性子完全不同。那时候，你是多么柔情似水，单纯可爱。”
“……”
楚寒今堪称麻木地闭上双眼，在内心劝说自己，就当听丧妻疯子的胡言乱语好了。
反正修真界不正常的人很多。
楚寒今暗自测探灵气，计算继续屏息还能支撑多久，又得和这个疯病患者周旋多长时间。
应该……不会太长，薛晚已回去报信，远山道的人很快就会过来。
“我们来玩个游戏。”越临站起身，围着石桌打转。
楚寒今调理气息，明亮的眸子转向，似是打算看看他还想闹出什么花样。
“今日围猎之前，我并不认识月照君，方才在寝殿，我也什么都没看到。但是，如果我能猜出月照君身体的秘密，就证明你我并不是第一次相识，而是别有情缘。月照君对这个游戏感兴趣吗？”
楚寒今索然无味：“不感。”
越临：“怎么？”
楚寒今：“我为什么和你玩这种只有你得利的游戏？”
“……”
越临到楚寒今跟前，鼻尖似乎要触碰到他颈侧，呼了口气：“月照君真是冰雪聪明。”
楚寒今抬手将他推出去，皱了皱眉：“不能用灵气，但我还能用拳脚功夫。请自重。”
“好，”越临笑了笑，后退两步，“如果我赢了，我就告诉你一个惊天大秘密。如果我输了，你我彼此也并不损失什么。月照君，到底玩不玩？”
楚寒今：“不玩。”
“这又是为什么？”
楚寒今厌倦地吐出两个字：“无趣。”
安静了片刻。
越临来来回回地踱步，似乎已经没法子了：“你不玩，那我就自己玩儿。月照君，你左肩有一块六勾玉符咒，纯黑，中间带血红，我说得对还是不对？”
楚寒今闭目：“不对。”
说完，楚寒今自觉被他纠缠得失神，居然会回答这个问题，眉心又微微皱起。
越临却脸色一变。
他似是难以置信，舔了舔干燥的唇，近到咫尺之间注目他的眼睛，逼出的视线几乎要咬碎他骨髓：“你没有印记？”
让人讨厌的压迫感。
楚寒今抬腿一脚，将他踹离自己两三步远，冷冷地：
“没有。”
“残痕呢？”越临眸子赤红，直勾勾地看他。
楚寒今：“我既然回答你，就不会骗人，没有就是没有。”
越临后退了两步，若有所思，自言自语：“对，你从来不骗人。”
楚寒今厌倦地看他一眼：“我早说过，我并不是你那位妻子。”
越临唇瓣扬起，像是依然不信，声音阴恻恻的：“可全天下，我从未见过如此相似的两张脸。”
楚寒今：“你不明白，我又怎么会清楚？”
越临僵硬在原地，片刻，他反应过来：“那枚六勾玉是一道邪术禁制，当时施加在你身上，现在嘛，很有可能已经摘除了，所以你身上并没有任何痕迹。”
“……”
他像是确定似的：“没错，一定是这样。”
楚寒今侧头，玉人似的俊美眉眼，微微垂眸，不知是怜悯还是无情：
“我已经陪你玩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如果你还要纠缠，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不再奉陪，也会再谅解。”
说完，他站起身，打开暗室的门扉。
如他所料，越临并未阻拦。
这人只想和他确认信息，一旦确认完毕，不会故意刁难。这也是楚寒今坐在此地和他说话的原因。
天空红雾翻涌，尸雨流泻，楚寒今刚迈步，背后传来男子仿若被冰水淬过的嗓音：
“我是一个固执的人，月照君。我认定的东西，哪怕在天涯海角，碧落黄泉，我也会将他找回来，锁在我身边。”
声声切齿，句句吮血。
“你不信我，情有可原。”越临音调平静，“但我自认为赢了游戏，想告诉月照君一个秘密，希望你谨记在心。”
楚寒今侧目。
越临看着他的眼睛：“有人想杀你。”
楚寒今握紧手中佩剑！
不远处的土坡背后，遥遥传来说话的声音，流出好几道黑袍，印着六大宗的纹耀，驱散缠绕上来的冤魂，踏碎尸骸骨骼，步履匆匆朝这儿奔来。
一大批人，还未看清脸，听见行江信狂怒的喊声：“薛无涯！你好大的胆子！”
楚寒今看了一眼越临。
果然顷刻之间，他已易容回原来的模样，站在楚寒今身后几步之遥。
但是，后半句传音进入耳中，声音低哑：“而我，是来救你的。”
“薛无涯！”响起行江信的暴喝。
行江信儒袍羽冠，边走边骂，“孽徒，孽徒，孽徒！我先向慕宗主、月照君请罪，教徒无方，竟然让他闯到天葬坑来了，如果铸成大错，本宗甘愿受罚！薛无涯！”
楚寒今先道：“行宗主不用急着，在下……并未在天葬坑找到薛无涯。”
“没在？”行江信脸色微变。
“只有一件道袍，一只耳环和一截被拧断的指骨，”楚寒今示意暗室之中，“夜宴的赌注便是天葬坑内一截骨头，如此看来，薛无涯应该来过天葬坑了。”
“那——”行江信再想问话。
楚寒今正要解释，不知怎么，周身灵力一阵混乱，仿佛灵气匮乏，突然往前倒了一步，被身后的越临揽入怀里。
“……”楚寒今闭了闭眼，推开他双臂。
“师弟？怎么了？”
“应该是在天葬坑待得太久，灵气耗尽，”楚寒今一阵头晕，伴着轻微的恶心感，他勉力站定，恢复处事不惊的模样：“无碍。”
慕敛春道：“那你先回去休息，找薛无涯的事情交给我。”
楚寒今回了月照离宫。
温泉水中放入了灵器，他褪去衣袍坐下疗养，以快速恢复身体缺失的灵气。温泉池水冒着袅袅的热气，轻纱缦回，香风徐徐，柔软的水波缓缓涤荡着肤质肌理。
楚寒今阖上眼皮沉沉欲睡。
突然之间，听到身旁入水的“哗啦”声。他眼前走出一截光洁紧绷的腿腹，依然看不清模样，却将他拦腰搂入了怀里。
楚寒今用力想躲开，却无法用力，才意识到这又是梦境。
他被男子搂着，耳边是轻言细语，一切声音都听不真切，却能明白他要自己背过身、膝盖跪在冰冷地砖上的暗示。
楚寒今被哄骗着，屈着小腿，半跪在温泉池旁。
后背紧贴着湿漉漉的火热皮肤。
接着，涌入一股难以言喻的热胀感……
让楚寒今猛地睁开眼，冷眼涔涔，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温泉池！

第4章 4
荒唐！
太荒唐了！
远山道冰清玉洁，仙道六宗第一清正的楚寒今，竟然日日做这些淫邪的梦！
楚寒今秀目茫然，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房间。
但那种感觉太清晰、太真实，肌肤相亲的热度，滚过脊梁的汗珠，被拥到极致的柔软和痒……
泛起的低沉又嘶哑的轻.喘，隐忍，但又逐渐放纵，竟然都是自己的声音！
……
泉水温度暖热，紧贴皮肤。
楚寒今曲起手指活动筋骨，触感僵硬。
但他能够确定，这的确是自己的身体无疑。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从水中站起身，潮湿乌发沾在白皙如玉的净肤，勾着俊俏的下颌。他揽起内袍，走到铜镜之前，垂眸凝视当中苍白俊美的眉眼，第一次感觉到陌生。
——有人要杀你。
这句话在楚寒今脑子里打了个转儿，后背刚温热的冷汗又冒出来。
门外响起三声叩响。
内室，慕敛春神色凝重，若有所思。楚寒今调整了状态，问起正事：“师兄，薛无涯找到了吗？”
慕敛春摇头：“没找到。”他看看左右，才说，“薛无涯，应该已经死了。”
天葬坑这种极凶极煞之地，除非加固镇压符咒，远山道弟子从不涉足。曾经有五步修士觊觎内宝，想招募凶魂练煞气，但硬生生被撕成碎片。
但是，薛无涯是荣枯道近年最耀眼的门生，无端死在这里，怎么交代？若是因此跟荣枯道产生嫌隙，又如何是好？
楚寒今道：“还有一件事。天葬坑外设有结界，薛无涯进去，结界却没发出被破坏的警示，这说明他不是硬闯，而是有人告诉了他解结界之法。”
慕敛春眉头皱得更深：“麻烦了。”
打赌怂恿薛无涯去天葬坑的正是远山道弟子，按照正常步骤，他硬闯结界就会被阻拦，可此人还特意告知了解结界的法决，助薛无涯下去，看来是真心实意要他死啊。
果然，明光堂上，行江信得知来龙去脉，满脸隐忍的怒气：“慕宗主，本宗原以为这场意外是少年们酒后乱性，意气用事。但你远山道的弟子，将一切计划得天衣无缝，利用薛无涯性格单纯，将他骗到天葬坑投喂厉鬼！你们远山道的弟子，是不是心术过于毒辣了？！”
满堂哗然！
名门正派，最忌讳的就是“心术不正，心思毒辣”几种指摘，何况当着六大宗使者的面。慕敛春连忙道：“行宗主，打赌怂恿的人在下已找出来了，听凭行宗主处置。但此事纯属意外，与我远山道其他弟子无涉，为何以偏概全——”
“以偏概全？那当时打赌，明知道不对，为什么没有一人阻拦？！”掷地有声。
慕敛春说不出话了。
薛无涯秋筳、春宴，样样都是第一，远山道的弟子心生嫉妒，冷眼旁观，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
所以他们明知是死，但见死不救。
楚寒今站起身，拱手行礼：“在下并非故意翻旧账，但以前也有本门弟子在荣枯道殒命。当时六宗同心协力，找出真凶，并没互相指摘。行宗主，目前的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找到薛无涯吧？”
楚寒今说话，行江信神色缓和下来。
原因无他，楚寒今的父君，当年是为六宗而死。
行江信没有刚才的咄咄逼人，道：“月照君说得对。薛无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即使被厉鬼撕烂也剩有残肢残手。但拿一件衣服来交差，本宗不认。”
说完，他端起茶杯，不再争执。
“既然如此，”在他侧首，阴阳道宗的两君之一，负阴君敲了敲扇子。十年前他本是俊美如玉的男子，但因与抱阳君同修，眉眼显出了女相，举止柔媚。
——简而言之，就是个娘娘腔。
他道：“这次再来个六宗会审吧，下一趟天葬坑，将薛氏弟子找出来。”
阴阳道一向与远山道交好，开始和稀泥，会议草草结束。
楚寒今步出议事堂，脑子里沉沉的，绕过几道阆苑准备回月照离宫。
路过夜宴场地，见依然歌舞升平。薛无涯的事情压着未发，百大家的人并不知情，几位修士正聚在河畔的亭子里说喝酒，十分快乐。
“在下来自阴山北麓，没什么本事，给诸位兄弟表演一段我家乡的歌谣吧。”说完，修士开始低声吟唱，声音宛如苍鹰振翅，意象极其辽阔。
“我从北疆来，会跳胡旋舞。”年轻的女修摆弄起肢体，指尖灵巧，十分漂亮。
“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甜点……”
而漆黑的屋檐之下，有一人负剑而立，眉眼被阴影遮掩，看得出来兴致勃勃。
越临一言未发，方才的女修声音洪亮，转向他：“你从哪里来？你会什么？”
越临笑道：“我什么都不会。”
“玩儿赖？这就没意思，”修士直摇头，“我们都表演了，你是不是诚心交朋友啊？说什么都不会，谁信？”
旁边的修士都起哄：“兄弟，过来，说几句话也好。”
越临似是被说服了，摘下枝头一枚树叶，贴着上唇，送出气流轻轻一吹，音调清亮，宛如莺鸣草叶间，悦耳动听。
不远处，楚寒今怔了一怔。
他顿住脚步。
越临吹奏这曲江南小调，名叫《杂花生树》，在江南传唱度极广，上到耄耋下至垂髫，无一不会哼唱。若是夜里孩儿不寐，娘亲便搂着他，坐在水乡月夜中，听水流的潺潺声，和着这支柔软小调。
还未吹完，有人道：“月照君。”
调子停下，越临双指夹着树叶，遥遥地一看他。
楚寒今不喜交游，被叫住，只好微微一颔首。
方才活泼的女修问：“月照君，他这支小调吹得可动听？”
楚寒今道：“很好。”
女修笑道：“听说月照君是江南人士，十几年前远山道迁宫才来到九江滨。这支江南调，月照君应当很有共鸣吧？”
楚寒今：“有。”
“月照君要不要过来坐坐？”
楚寒今：“不了。”
他临走前斜了一眼越临。
本意是对他会吹奏这支小曲感到意外，没想到越临整了整衣袖，跟上前来，堂而皇之走在他身侧。
“……”
黑夜里，楚寒今冰冷的黑眸注视他，微微转动。
越临嗤笑：“又这样看我。”
楚寒今逼出声息：“你有事吗？”
越临：“一定要有事才能和你说话？”
楚寒今：“否。”
说完，他漠然地补充，“但你除外。”
“……”越临抬了抬眉梢，道，“对我偏见这么重？行，那我有事。”
楚寒今仿若冰面的眸子转向他。
越临朝夜宴人际稀少的花丛深处走，朝他一招手：“月照君，你过来。”
他停在一堵缀满蔷薇的花墙之后，墙面枯藤缠绕，墙内野草疯长，遮住了大部分视线，似乎是一片疏于打理的荒原，布满窸窸窣窣的怪影，被风一吹，影子狰狞。
楚寒今刚想问：“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越临竖指在唇畔，点了一点：“嘘。”
传来轻轻的风声，呜呜咽咽，断断续续。
紧接着，似乎有几缕人气，呢喃低音。
黑暗中，越临转向楚寒今，目光示意：听出了什么？
楚寒今站了一站，垂眸。他只听见几缕气息，交融着，逐渐抬高，传来有些疼痛的低吟。
楚寒今神色漠然，转向越临。
按理说，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猛然间，脑子里电光火石。他猛地扼住越临的手腕，目光几乎逼出红意，想要将他活剥了似的，冰冷地看着他。
他齿间破碎：“寡、廉、鲜、耻！”
倒是越临不紧不慢，一根一根掰开他如玉的手指，捡起一块地上石头，在楚寒今堪称失色的目光中，“哗啦”砸向声音的发源处。
“咚！”一声响。
里面传来扑腾的动静。
楚寒今：“…………”
紧接着，似乎有人慌慌张张往外跑。
越临反手握住楚寒今的手腕，将他压进蔷薇花丛的阴影里，花影摇动，蔷薇花素净潦乱的清香骤然入鼻，梦幻迷离，连月影都随之晃动。
楚寒今欲推，听到耳中低沉传音：“你想被人知道，偷看别人交.欢吗？”
话里的意思十分露骨。
楚寒今玉指攥得几乎碎裂，但被紧紧抵在墙根，温热吐息落在眼睫，似是有凌乱的魅意。
他呼吸加重，看着近在咫尺的双眼。
越临的瞳孔不是纯黑，更像爬行动物眼瞳中竖线的深金，呼吸潮湿，有种湿漉漉的苍白的味道。
越临声音含笑：“这才叫寡廉鲜耻。”
不远处，跑出一道穿戴整齐的身影。
那人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是谁往里丢的石头。
——越临往内压得更紧。
他唇瓣落在楚寒今耳颈，几乎快要吻上那白净的耳垂。
紧接着，又跑出另一道身影。
天色昏暗，楚寒今却能一眼看出这两人，一人穿着远山道的道袍，一人穿着末法道的道袍。其中远山道领口绣了三阶，看来尊位并不低。
而远山道，一向禁止在道宫内淫邪。
居然敢堂而皇之犯禁。
待两人走远，楚寒今细指攥着越临的领口，拎了拎，猛地往外一推，推出两三步远。
他眉目冷淡，肤色白皙，神色一丝不苟：“我有什么需要避讳的？”
哪怕他撞见别人淫邪，该知道丢脸、藏起来不敢示人的，也该是别人才对。而被越临往里蔷薇花丛里一按，按得他思绪都乱了，反而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越临微笑道：“月照君确实不用避讳。”他说，“毕竟，月照君确实没有在远山道淫邪。”
“……”
阴阳怪气。
楚寒今看他的眼。
而越临像是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坦然看他。
这同样的压迫感，让楚寒今回想起这几日噩梦中的男人。

第5章 5
静了会儿，楚寒今问：“你带我来看这个，目的是什么？”
越临：“只是想告诉你，六大宗比我想的更烂。”
“……”
还是薛无涯的事情，想借题发挥。
楚寒今神色不乱，往左跨了一步：“明天六宗还会再去一次天葬坑，今晚这两人我也会处理，如果没有别的事，恕我不奉陪了。”
越临跟在他背后：“那天我跟你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楚寒今握紧佩剑，目视他的眼睛。
越临：“有人想杀你。”
楚寒今：“谁？”
越临来回走了两步：“我目前也不知道是谁，只能确定有这么一个人而已。”
“……”楚寒今垂下眼睫，“如果你前两天不显得这么奇怪，这话的可信度会高一些。”
越临笑了笑，“怪我，太情不自禁。”
“……”
楚寒今往月照离宫那边走，脚步略略一停顿，“多谢，我记住了。”
楚寒今回到月照离宫，慕敛春正坐椅子里唉声叹气。他继任远山君以来，遇到大事都会找楚寒今商量，现在坐姿散乱，扶着靴子往榻上扔，一脸晦气：“倒霉。”
楚寒今站了站，又把靴子踢下去：“拿走。”
慕敛春苦笑：“忘了师弟你爱干净。”
楚寒今坐下倒了杯茶：“商量得怎么样了？”
“行宗主好脾气呀！现在发难，要我们下天葬坑找薛无涯的尸骨。不过好在六大宗肯出力，明日会跟我们一起。”慕敛春神色凝重，“否则单单是我们，未必能找得到。”
楚寒今：“这么多人下天葬坑，一定要小心——”
“明白，”慕敛春打断他的话，“我会好好叮嘱。”
两人一起沉默了会儿。
天葬坑真正的危险所在，其实并不是成千上万的厉鬼冤魂。冤有头，债有主，如果屏去声息，不去招惹鬼魂，鬼魂自然也不会伤你。
但就怕人多，只要有一人不守规矩，触怒怨魂，到时候万鬼暴走，下天葬坑的所有人都会被牵连。
慕敛春站起来：“明日还要忙碌。我先回去了。”
楚寒今起身送客。
走到殿门口时，慕敛春突然回过头，看着他的脸，寻觅他脸上的动静：“对了师弟，你近日是不是没好好休息？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楚寒今怔住：“什么？”
慕敛春：“上次在天葬坑，你突然力不能支，但按照你的修为，应该不至于待几个时辰便灵气耗尽了吧？”
的确如此。
当时楚寒今突然感觉一阵力气匮乏，还以为是刚出关灵气不稳定，因此并未多想，注意力很快被那几场荒诞的噩梦夺去。
听慕敛春这一席话，楚寒今反应过来，说：“确有其事。”
“怎么了吗？”慕敛春站在门口，眉眼关切。
“……”
楚寒今不确定是不是这几日的梦魇作祟。
可是这么羞耻的事情，他怎么说的出来？！
半晌，楚寒今只道：“没事。”
慕敛春摇了摇头：“有什么异常你只管随时告诉我。师尊过世之后，师伯师叔们把持远山道，都是外姓人，我好不容易立为宗主，继承了师尊的衣钵，你可一定要好好的，当我左膀右臂。”
说完，他拂袖出了大殿。
一直以来，楚寒今对师兄向来无所隐瞒，但这件事实在……
太匪夷所思了！
楚寒今决定自己先解决，如果实在没有方法，再和师兄商量。
第二日阳光烈烈，六宗修士陈列在天葬坑外，按照本门派的分类站好。天葬坑就在几步之外，阴风怒号，烈日之下，谷底隐隐约约显出猩红色，十分惊悚可怖。
慕敛春出列，拱手道：“行宗主，晚辈请再次提醒，下坑以后，请暂时听我的指令。诸位屏息即可，不要动用灵气，不要脱离队伍私自行事，更不要无故招惹坑下冤魂。
“大概两年前，天葬坑禁制松动，本宗派人下去修缮，就有一名弟子与坑底鬼魂动了干戈，导致那负责加深符咒的十六位弟子，全部毙命，无一个人生还。”
他再拱了拱手：“血的教训，请诸位一定配合。”
行江信沉着脸：“那是自然。”
负阴君点头：“请吧。”
末法道和无极道的两位修士也缓缓点头。
除他们之外，还有几位百大家的修士。
慕敛春走在前，楚寒今断在人群之后，正要踏上木板，身旁并肩走来一道负着巨剑的漆黑身影。
有人看见他，道：“越临，你怎么来了？你也下去？”
楚寒今侧头，正是越临，而那修士对他笑模笑样，看得出来，越临人缘还不错。
但就凭昨将他强硬自己按在蔷薇花壁上那样，楚寒今也清楚他清醒……无礼，矜骄，又进攻性强。
越临道：“我上次已跟月照君去过一次，相较大家，更为熟悉路况，”他转向楚寒今，笑着问，“月照君，对不对？”
楚寒今斜他，并不说话。
与越临打招呼的修士走到坑底，被阴风吹得打了个趔趄，吐了吐舌道：“我的乖乖，这天葬坑的鬼魂，好厉害！”
六宗弟子投来视线，一脸蔑视：“不要说话。”
“为什么不能说话？方才慕宗主规定了吗？”
六宗弟子无语，背过身翻了个白眼。
坑底插满断裂兵器，有一两只走失的鬼魂，衣服破烂，断手断脚，双目流着鲜血，焦黑土地上来回逡巡，似乎找不到目的，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修士又嘶嘶地吐气：“这鬼魂好凶！！！煞气激得我头皮发麻，要是捉一只去练法器，一定很不错！”
这句话，触了大忌。
行江信侧头，厌恶道：“什么人，敢说出这种话？”
即使是鬼魂，也有尊严，必须加以敬重，如果不能渡化，那就实行镇压，如远山道这施加了符咒的天葬坑，但是——绝不能将鬼魂用来练成法器。鬼魂伤人那是鬼魂的人，但被人利用，就是人祸了。只有心术不正的邪魔外道，才会说出拿鬼魂练剑的话。
被行江信怒视，那人吓得一缩背，不再吭声。
楚寒今隐隐有些头疼。
……不该下坑。
如果有人无意闯入天葬坑，最佳的处理方式是加固周围结界和禁制，而不是让更多人下去寻找，以身犯险。昨晚慕敛春便是这么说的，但行江信痛失爱徒，根本不听。
更何况现在人多眼杂……
比如这个口无遮拦的修士。
如果出错，所有人都得死。
远处刮起一道狂风，方才还黄尘滚滚的谷底涌起深红血雾，彷如战争厮杀，隐隐传来刀剑格挡的脆响和喊打喊杀，天空中出现大批修士斗法和互相残杀的幻境，那是天葬坑底的“海市蜃楼”!
慕敛春皱眉，停住脚步：“诸位屏息。”
越临侧头：“我们上次来怎么没看见？”
楚寒今想了想，道：“这次来的人数众多，恐怕是被冤魂感知到，变得更加躁动了。”
越临嗤了一声：
“这荣枯道小徒弟好大的面子。”
“……”
周围的人也都听见，但没说话。
出于修士的自觉，他们各自按住剑柄，身姿是防备和蓄势待发，甚至有结阵的趋势，四下警觉地查看。
前方血红色的“碗”涌出阵阵黑气，正是天葬坑。坑内传来咆哮，那声音仿佛数万人喊冤，诉说，夹杂着尖叫和哭喊，凄厉哀怨，吵得人耳内刺痛，恨不得上去撕烂他们的嘴。
很吵，吵得有人烦躁，直接骂：“很烦啊，为什么这么吵？！”
他刚说完，刮起一阵狂风，从他脚底打弯卷起，突然，他朝坑底倒了下去——
楚寒今出声道：“别用灵气！”
但来不及了，那位修士一看掉下去，吓得魂不附体，立刻要御剑，但一用灵气便被鬼魂探知到生人气味，疯狂缠绕上来，裂开血盆大口！
楚寒今甩出兵器。
乃是一件锯齿状的长链，宛如蛇信，但两齿皆是扇状刀片，可以张开和并拢。仿佛灵活的绳索，缠住了修士的小腿，往上一拉——
修士发出激烈的惨叫！
他左腿被厉鬼咬断，露出白森森的骨茬，鲜血横流，因疼痛而抽.搐不止！
好端端的人！好端端的人！
就这么顷刻之间，变成了残废！
左右猛地后退一步。
慕敛春神色僵硬，转过脸：“说一件不详的事，坑底万鬼比之前躁动，恐怕是这几日频繁有人前来，触动了禁制。本宗认为，今日还是不要下去为好。”
行江信站在原地，侧头看向其他人。
刚目睹了这人被咬断腿，大家神色凝重，暂时不语，毕竟谁敢为这么多条人命做决定？
安静中，唯有方才话多的百大家修士左右张望，挠挠头：“就这么回去啊？可是，来都来了——”
这句话显然是大家的心声。末法道，一向剑走偏锋，冒险激进。赞成这句话，流明尊者说：“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这位小兄弟遭遇不幸，我们其他人就要回去？那我们六宗是不是太不中用了？早点找到薛无涯的尸骨，早日要个说法，一直推迟，这六宗会审不知道要推迟到什么时候？”
慕敛春不悦，意有所指地道：“流明，你要是急着修行，春宴又何必来？”
只因楚寒今当年被掳的缘故，末法道与远山道关系一向普通，眼看又要互呛，负阴君和稀泥地道：“倒也不是这么个缘故。你我几宗都在这里，仅仅是下天葬坑找人，应该不成问题的。不要吵不要吵，好好说话。”
慕敛春满脸隐忍：“在下只说一句：诸位是真不知道这天葬坑的危险。”
他不再说话了。
这群人里行江信年齿最大，又痛失爱徒，他发言才有分量。
沉默了一会儿，行江信说：“找人送受伤的弟子出去，其他人随本宗下坑。慕宗主，你若是担心危险，就不必来了。”
慕敛春眼睛睁开：“晚辈哪里是这个意思！”既然行江信话逼到这份上，他点头，“诸位都同意下去，那在下自然以命相随！”
“师弟！”
他转向楚寒今，“你就不用来了，带这位弟子去医馆修养。”
楚寒今正要扶起，流明哼了一声，傲然道：“不可。月照君曾经下过天葬坑，熟悉路况，不能离开。至于这位受伤的弟子嘛，另寻一人送上去即可。”
慕敛春勃然大怒：“我说什么你就要反对什么！流明，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
眼看着要吵起来。
越临抬手撑住额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走到人群之前，冷淡地道：“诸位大人再吵，恐怕这位小兄弟的血都要流干了。”
连一位百大家的修士都出来看笑话，行江信也烦躁起来：“春锄，你送他回去疗伤。”
他背后一人出列，乃是他养的傀儡之一，体格健壮，肌肉鼓起，额头三道赤金色符咒，走近将刚才断腿的修士一搂，抱在怀中，一步踏出一个脚印，匆匆往出口走去。
“其他人，”行江信盯着坑底，目如鹰隼，“不敢的就滚回去。敢的，跟本宗下坑。”
说完，不再看其他人，先走向台阶。
楚寒今要随后，手腕突然被五指紧紧攥住。
越临缓声道：“让他们先走。”

第6章 6
天葬坑底，涌出一道道腥臭的风，十分难闻。
楚寒今嘱咐慕敛春，“师兄，你帮忙施展一道结界，我试试探灵。”
探灵，是当年天葬坑修建道宫时楚狂创造的一种法术，那时厉鬼猖獗，总有工匠在修建时突然失踪或者被杀，所以楚狂创造此术，将工匠的灵魂连在一起，若是有人突然中断立刻能感知到。
此术的作用便是将活人的灵气连接。
楚寒今现在用此法，可以确认，深渊谷底除了他们，还有没有别的活物。
“师弟小心，我筑结界护你，你放心施法。”慕敛春掌心冒出荧光。
结界是灵气搭建，果然刚一释放，怨魂们仿佛饿久了的狼闻着腥味围上来。他们想闯入结界吸食活人气息，一颗颗头颅黏在结界，突出的眼球直愣愣瞪着，嘴里流出黏液，馋得要命。
楚寒今探指在地上画出一道法阵。
中心弥漫出金光，网络一般朝着四周辐射，藤蔓似的沿尸骨蔓延到整条谷底，在座各位的额心缓缓升起一条淡红色的线，被连接后泛出荧光。
大家面露吃惊，楚寒今示意，“不用紧张，这个法术对身体没有伤害，仅仅用来探知灵魂和锁定活人的位置。”
红线颜色不再加深时，楚寒今停止施法，“没有人。”
他重复：“除了我们，连接不到其他活人。”
这证明，薛无涯已经死了。
前两天只能算推测，现在证据确凿。
行江信勃然大怒，一掌劈向身旁高壮如山的傀儡：“我早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给我找！哪怕是尸体也要给我找出来！”
他力道极重，将在符水中滋养数十年铁皮傀儡拍出个趔趄，慌慌张张奔向不远处的尸山。
楚寒今收了法术。
而方才趴结界上的厉鬼到他面前，因活人气突然消息而面露迷惑。他围着楚寒今转来转去转来转去，对着他上上下下地看，上上下下地嗅，几乎贴到他身上，想确定他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但下一瞬间，他被一脚重重踹了出去。
“啊呀！”
厉鬼散架的骨头“哒哒哒”爬拢，恢复成人形后，怒气冲冲瞪踹他的人。
越临阴沉沉站在一旁，微微抬眉，声音不轻不重：
“滚。”
厉鬼继续瞪，瞪他为什么踹自己。
换做平时，厉鬼早冲上去与他殴打，拼个人马俱碎了，但现在隐隐察觉到危险，并不敢上前。
越临抬手一巴掌，隔空卷起一道旋风，将他扇倒在地：
“敢顶嘴？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
厉鬼委屈巴巴地愣了会儿，暴躁地将骨头锤得哗啦哗啦响，捶完，忍气吞声呜呜地走了。
越临使的是外功，不掺杂灵气，不会吸引怨魂，但他俩幼稚的举动令楚寒今忍不住蹙了蹙眉。
——越临就差用口型向鬼魂比出“我的人”几个字。
欺负低阶鬼魂，令人不耻。
身旁，百大家修士“哇！”了一声：“这大黑胖子好厉害！”
正前方的大黑胖子，也就是行江信的傀儡，此时晃动着铁一般的身躯，一只巨型脚掌将无主尸骸踏为齑粉，捡起地上的残肢骨骼，见不是薛无涯的尸体，便随意地往后一抛，就地踏碎。
天葬坑面积极大，尸骨堆积如山，慕敛春道：“我们也开始找吧。”
楚寒今自寻了一方，越临跟在他身后，那话痨修士跟着越临，满脸神神叨叨：“越临兄弟，你知道行宗主为什么冒着这么大的危险也非得把尸骨找出来吗？”
“怎么？”
“我听说，”话痨修士卖弄道，“他那四个大傀儡就是用活人炼出来的，啧啧！这个薛无涯是他徒弟，根骨极佳，还没养出个花儿呢就死了。他现在急着找出尸体，也准备拿去练傀儡呢！”
越临饶有兴致：“有这回事？”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
声音引得楚寒今回首。
话痨修士嘿嘿笑道，“你说是不是，月照君？”
楚寒今在尸堆里依然衣衫整洁，纤尘不染，被他问及捋了捋绦带，神色端正，“行宗主的傀儡乃是他生前几位至交好友，愿意死后将肉身送给他，特意签过契约的。尸体也是他们死后行宗主才寻回，而不是你们所谓将活人炼制成傀儡。这种谣言，不要传了。”
那人嗤笑：“月照君是六大宗的人，自然替六大宗说话，哪怕是真相，月照君也不会承认。”
越临摇头：“未必，我认为月照君说的，一定是实话。”
“你怎么敢确定？”
“这世间如果只有一个正直的人，那只能是月照君。”
“……”
这话谁都不敢说，也不知道他怎么敢说。
楚寒今准备制止这种无意义的闲扯，旁边突然传来一阵低吼咆哮。
方才的大黑胖子，也就是行江信的傀儡，不知道遇见什么，猛一掌拍在自己额头。他双臂在符水中浸泡成铁臂，力气能将钢铁捏烂，此时重重一掌，直接把他自己的额骨拍得瘪气，眼珠沿眼眶往外滚，发出“啊啊啊啊啊”的痛呼声！
但他吃痛，越发用力地往额头上拍，仿佛那是让他感到疼痛的根源，“哐哐哐”几掌下来，直接把自己半个头拍没了！
“卧草？”修士张大嘴巴。
这就是傀儡的缺陷，只知道进攻，不知道思考，十分呆板。
傀儡无缘无故自毁，行江信慌了手脚：“夏盛！”
他声音被傀儡听到。
夏盛稍微恢复理智，仅剩的眼珠转了转，没走向行江信，反而大踏步走向集结的怨魂，仿佛被什么东西操纵着，抓住一只厉鬼用力撕扯。厉鬼群受到攻击，都被激怒了，“呜哇哇”叫着和他撕扯起来——
行江信失色：“我没让他进攻怨鬼啊？为什么？为什么不受控制了？”
看夏盛被打得嗷嗷叫，他又吼：“你逃啊！蠢货！你打不过难道不知道逃跑吗？还杵在那里由着他们打你！”
本来在发狂状态中的夏盛，被符咒控制心神变得安静，拍拍脑袋，一步一个脚印往这边走。
但他背后，跟着犹如蝗虫过境的黑气怨魂，铺天盖地。
“怨魂也被吸引过来了，”慕敛春面露担忧，“唉，不然我们还是先上去吧？今天这天葬坑恐怕是真下不了了。”
他身旁的流明轻轻一嗤声：“胆小怕事，慕宗主，你还跟以前一模一样。”
慕敛春眼睛顿时通红：“你说什么？！”
流明翻掌画出一道咒文，在手心跃动后变成五道旋转的圆环，每一环寒芒阵阵，细看以为是碎光，其实是成千上万支旋转的剑阵。
——这是末法道宗，威名赫赫的万剑杀阵！
末法道宗之所以被称为末流之法，因为修仙问道，上法是内功，如运灵炼气之流；末法是外功，如刀剑棍棒之流。普通末法道弟子终生只能修炼出一两阶的圆环，而流明居然修炼出了五阶剑阵，那就是整整五万支剑！
慕敛春吼起来了：“你想在我面前逞能，行！但逞能也不是在这个时候！你把剑阵收回去！”
流明脸色高傲，并不听从。剑阵发出一声长啸，杀气腾腾，伏向深渊万鬼。
慕敛春怒极：“你收不收？！”
流明悠哉道:“慕宗主要是害怕，可以自己离去。”
慕敛春感觉这事已经说不通了，满脸绝望：“你到底知不知道，天葬坑埋着什么人——”
一阵悠扬的风声鹤唳，鬼魂笼罩之中，突然受到感应，纷纷惊恐地偏向左右侧。
血流成河中，走出一个双眼流着鲜血、衣衫褴褛的高大男人，他单手持了一把长刀，仰头看着天空，似乎在沉思，片刻后沉声问：“他们都活着吗？”
有人问：“这是谁？”
“这是谁？？？”慕敛春声音嘶哑，“流明，你认得吧？这是你们末法道宗的上上任宗主！当年仙魔大战，他一口长刀诛灭数魔，被万魔围困时，为了救出挚友，内丹破碎依然应战。被救出来时唯一问的一句就是：他们都活着吗？”
……他们都活着吗？
流明神色僵硬，仿佛被抽去了骨髓，不复刚才的傲慢。
“他拼死救出来的，其中一个就是你父亲！流明，我问你，你还敢不敢和他的鬼魂对打？！”
流明手里的剑阵登时熄灭。
但是，刀宗已感知到了灵气，以为是魔族，点点头，猛将长刀一划，彷如当年应战时的英勇，身姿矫健，大踏步冲上来。
“我早说过，不要招惹天葬坑的英灵！”慕敛春声音痛彻入骨。
因为这坑底，躺的全是忠骨的灵魂！
集体阵变，灵气骤然间大盛，映得坑底日光通明。
楚寒今佩剑已出，道：“天葬坑有禁制，所幸怨魂只被禁锢在坑底，大家逃出去就没事了。”
说完，他取径朝坑外过去，但被刀宗长刀一横，拦在原地，只听见他斩钉截铁的声音：“有本宗在，邪魔休想离开半步。”
阴风挟着凌冽刀气逼至颈后，仿佛触到冰面般的寒冷，楚寒今格剑去挡，被劈得后退两步，见刀宗纵身一跃，闪电般朝他劈下——
“噔——”一声脆响，亮光比方才更明彻。
越临身上负的巨剑不知几时取下，黑布解开，露出一把赤红带黑的长剑，刀口刻着纹饰，一侧像剑，一侧又像刀，涂满符咒，隐隐显出红光。巨剑方出时，周围厉鬼仿佛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匆匆忙忙吱吱哇哇往后疾退。
唯独刀宗怔了一怔，大踏步杀来！
两把兵器相撞，刀锋相接。
巨剑竟然直接将长刀截为两段。
越临阴气森森站在尸骨之中，单手握着巨剑，声音压迫感十足：“他不是魔。”
刀宗仿佛没听懂，直勾勾地看他。
“他不是魔，请你回去。”越临抚过如月照的刀锋，在眉眼刻下一道冰雪般的亮痕，“你再伤他，在下出剑，恐怕会将你魂魄斩灭。”
刀宗顿了顿，不知怎么，竟像是听懂了似的，转身跌跌撞撞往另一侧跑。他人鬼不分，闻到活人气都以为是魔族，狰狞指骨抓起一位修士，在对方的惨叫声中，看也不看将他撕成两半。这些涌现出来的英魂将天葬坑密密麻麻围满，箍得宛如铁桶一般。
“噗呲——”
流明被刀宗捅了一剑，捂住流血的腹部，神色发愣。行江信的几个傀儡也被撕扯得嗷嗷鬼叫，负阴君腰部中剑，怒极，一把扇子化成璇玑长弓，煊然射出万千支箭。
——一时间血流成河，俨然有当年大战的惨状。
慕敛春挡开一众怨魂，抓着楚寒今的肩膀猛地往暗室一推：
“师弟，躲起来！”
楚寒今正要说话，额头一磕，后背被另一道漆黑的身影拢入怀里，裹着寒风般的冷意：
“别出去。”
剑柄抵着门板，“哐当”往外一砸，隔住了窗外血雨腥风的厮杀打斗。
屋内顿时陷入安静。
静到让人头皮发麻，与方才的紧张完全不同。
“……”
楚寒今想往前走，后颈被一双冰凉的手掐住，动作非常娴熟，将他重新搂进怀里，紧贴的身体传来暖热温度。
越临附在他耳侧，声如吐息：
“别出去。”
他冷冷地，“让他们杀。”

第7章 7
房间内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楚寒今小臂后击撞开他，准备出去帮助师兄，越临似是极其不耐烦，握手将他牵回。
他吼：“你就不能听听话吗？”
这一声，震得楚寒今头皮发麻，对上他深到泛着金色寒芒的眼眸，不甘示弱地回：“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楚寒今没有丝毫犹豫，指尖抵着剑柄“哗”声出剑，准备反抗。
越临勃然大怒，掌中真气流泻，也不知道猛地一掌打在哪里，只听到轰然一声巨响，石桌被击碎成几块大石头，露出底层一道漆黑的过道。
楚寒今：“……”
越临：“……”
楚寒今微微睁眼：“这是什么？”
“还真有密道。”越临垂下眼睫，收起掌中的灵气，“本来和你一起找找，没想到就藏在石桌底下。”
楚寒今看着他：“什么意思？”
“薛无涯来过天葬坑，却死活找不到尸体，当时灵气消失在此处，”他曲指敲了敲破碎的大石，“证明这里一定还有别的路。”
楚寒今面无表情：“我在远山道待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有这条密道。”
越临摸索着密道附近的新土，捏起来摩挲后轻轻一吹，道：“这是刚修不久的新土，不知道也正常。”
他垂眸沉吟，似乎在想什么。
突然，他笑了一笑，声音满是棋逢对手的欣喜，“厉害厉害。这条密道深纵九尺，足够几位成年男子并肩而行。在天葬坑弄出这么大的工程量，又不施展灵气，你说得要多大的本事？多大的胆子？”
楚寒今心中一凛。
越临抬眉：“下去看看？”
没有立刻回答，楚寒今目不转睛看着越临。
……他至今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人。
自从越临突然来了之后，楚寒今身旁便跟着出现了一系列令人费解的怪事，而这人声称是百大家修士，但巨剑竟然能将刀宗长刀斩碎，证明他绝对不是普通人。
越临踩着密道边缘，漆黑鞋尖蹭了蹭泥土，抬起下巴：“怎么？”
不等楚寒今作答，他似是明白了他的思虑，将巨剑取下，漫不经心、全然无谓地递了过来：“我若是伤你，你就用这把剑杀了我。”
“……”楚寒今眉眼愈加费解。
不明白。
越来越不明白。
佩剑是修士的武器，很多修士会在佩剑上做文章，所以除了打斗，一般是不示人的。可这人竟然敢堂而皇之将佩剑交给自己。
楚寒今并没有伸手。
越临道：“我此举，不是为了让你相信我的为人。只是一直以来，我相信你的为人，才敢把佩剑交到你手里。”
话里情真意切，算得上正人君子。楚寒今收敛神色，端正地道：“你要是真了解我，就知道，我绝对不会扣下你的佩剑。”
倘若要打，也是堂堂正正地打。
“这条密道对解决薛无涯的事有益，不管你在不在，我都会一探究竟，”楚寒今打定主意，
“走。”
密道宽高接近九尺，尸坑内挖出，墙壁泥土中埋着白森森的骨头和漆黑毛发，偶尔能看见半颗眼珠子，十分瘆人。
空气中传来幽寒之气，越往里走，越觉得冷意针砭肌理，让人后背发麻。
越临看向楚寒今：“你怕不怕？”
楚寒今：“不怕。”
“也对，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
楚寒今闭了闭眼，只感觉十分无聊。
为什么这人……总要找一些由头夸赞自己？
夸得连楚寒今都羞耻汗颜。
正前方空间变得敞亮，土地不知被何人被铲平，修建出一道石头堆砌的高台。石头正中心是块圆石，外围砌了六块刻满符咒的青石板，形制奇特，似乎是用来进行某种仪式的场所。
楚寒今探手触摸，手掌顿时腾起一堆火，预示刚有人从这里离开。
“谁？”越临突然道。
楚寒今猛身侧头，角落里站了一条影子，浑身白条条的，像被人吊着脖子挂在那里，姿势僵硬，一动不动。
楚寒今往前走。
越临抱着剑，认出来：“薛无涯？”
楚寒今浑身变得冰冷。
薛无涯外袍被人剥去，只穿着件雪白干净的内袍，喉头由一柄铁钩勾着，脚尖软塌点地，双臂尸首一样垂着，就这么活活被放血吊死了。
“……”几日前他夺得头筹时的风光历历在目，楚寒今心里一阵怒火，“到底谁做这种恶事？！”
过于愤怒导致他心律一阵波动，再踏上刻满符咒的圆台法阵，不知道怎么，楚寒今脑子里涌起一阵熟悉感。
他来过这里！
不仅如此……
楚寒今脑中闪过几张残破画面——
第一张，漆黑阴沉的巢穴，昏暗得仿佛永远见不到光明的深渊，周围只有飘荡的怨灵，腐烂的气息，肆意疯长的狰狞怪树，潺潺流走一眼望不到头的血河。
第二张，还是那亮着红烛的洞府……
修长紧实的大腿微微敞开，白皙得像一块玉脂的肌理，泛出果实熟透的粉色……
有人在说话，说的什么？
说的什么？
呼吸夹杂着低沉的笑意，那压在耳边，抚过肤质时像一团火滚落。
那个人说……
说的是……
他声音喑哑，带着气息：
【顶到肚子里了。】
“！！！！”
楚寒今像浑身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寒彻骨，激烈地打了个哆嗦，睁眼，看着周围黑漆漆的洞穴。
他呼吸加快，漆黑的眸子转了几转，白净秀美的下颌俱是汗珠，沿着削薄生动的喉结往下滚，像一朵被雨水催打的白花。
他才发现，自己被人搂在怀里。
身旁是近似的低音：“楚寒今？”
听见这个声音，楚寒今浑身又颤了一下，偏头，对上越临的眼睛。
或许，他是魇着了，是走火入魔了。
否则，不应该总是想到这些。
楚寒今勉力镇静，神色恢复如常。
他撑着剑站起身，却被越临扪住了手腕，他垂着眼睫，眉峰微微敛起：“你灵气不稳定，怎么回事？”
楚寒今想挣扎，手腕却被指骨握得极重，感觉一股充沛的灵气运入体内，在他身体内探寻，运转，除了传送灵气之外，似乎还在诊断。
片刻，楚寒今腹部升起暖意。
越临的灵气蓦地停止运转。
密道内阴风阵阵，他手似乎僵硬住，修长骨感的手指卡在腕部，逐渐敛紧，却不敢用力，手背浮出青筋。
“怎么？”楚寒今问。
越临没有回答，眉宇深沉。
楚寒今静了一会儿。
见他还是不答，轻轻挣开他的手，道：“有劳，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越临缓慢地抬起了脸。
他俊逸的脸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情绪，目光像狩猎的鹰隼，一转不转、毫无遗力地凝视楚寒今的脸，似乎能将他看出个洞。
楚寒今：“阁下有话不妨直说。”
越临犀薄唇瓣轻轻牵了牵：“无碍，是我失态了。”
他半闭着眼，似乎是稍加思索，随即问道：“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楚寒今：“无。”
“疲倦，乏力？”
“也无。”
“嗜睡，口干？”
“更无。”
越临手托着楚寒今的腰，送他施施然站起身，确认站好后才道：“好，保重身体。”
他言辞像是问诊，没多说，楚寒今也不好再问。迈腿欲走时，只见越临满脸沉思的神色，缓慢将巨剑卸下，取出漆黑的绷带缠在掌心，握紧了冰冷刀柄。
楚寒今又看他：“何故亮武器？”
越临：“密道深处危险，我先做好准备，以防不测。”
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楚寒今不便逼问，但又不喜欢被瞒着的感觉，半晌，冷冷道：
“故弄玄虚。”
“……”
正前方有一条漆黑的通道，楚寒今正要往前走，一阵冷风吹过，缠着他的脚踝，将他雪白的衣衫拂了起来。
他迈动步伐，阴风吹得强烈，将他衣袖不住地往后拉扯，似乎在阻止他离去。
楚寒今道：“是怨魂。”
但这个怨魂的能力太弱，连化形都不能做到，只能施加这些小把戏引起楚寒今的注意。
楚寒今取出一道符纸，燃烧之后，空气中召唤出了一片深红色的血布，血液已经凝结，污秽不堪你。
楚寒今道：“请往前。”
血布挪了几步，转过来，是薛无涯苍白的少年俊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但嘴被针线缝住了，稍微一动便鲜血淋漓。
楚寒今说：“有人封住了他的嘴，不想让他说出任何真相。”
越临侧头：“那怎么办？”
楚寒今呼吸了一下，看着薛无涯的眼睛：“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点头。
越临：“凶手是六宗的人吗？”
薛无涯先点头，随即，又摇头。
楚寒今目视越临：“这是何意？”
越临垂眼想了一下，问薛无涯：“凶手不止一个？”
点头。
越临：“一个是六宗的人，一个不是？”
点头。
平地吹来一阵阴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夹杂着隐约的琴音，泠泠然，带着冰冷之感。
薛无涯突然睁大双眼，眼球微微爆出，直勾勾看着楚寒今。他嘴唇明明被针线缝住，但用力地挣扎着，发出“呜呜呜”的动静，血泪长流。
怎么突然发疯？
楚寒今和越临对了对视线。
楚寒今看向薛无涯：“你想跟我说什么？”
点头。
点完，薛无涯目视通道的另一侧，闭了闭眼。
楚寒今：“你想让我快走？”
点头。
楚寒今：“这里很危险吗？”
薛无涯重重点头！

第8章 8
楚寒今问：“现在，往前还是往后？”
越临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目视整座漆黑的洞穴，喃喃自语似的：“你有没有觉得，这次下天葬坑，总体透露着不对劲？”
让他一说，楚寒今觉得遍体生寒，问：“怎么？”
“正常人杀了人不想被发现会怎么样？毁尸灭迹。更何况其中一个凶手还是六宗的人，如果他不想暴露自己的伪装，一定会竭力将尸体处理干净。一件衣服，一只耳铛，明明很好处理，但他为什么大大方方摆在暗室当中，似乎故意让我们发现？”
电光火石间，楚寒今意识到什么，后背冒出一层冷意，仿佛有蛇信轻轻舔着脊梁。
随即，楚寒今哗啦拿起佩剑，大步往外跨！
越临：“你干什么？”
“叫所有人立刻离开天葬坑。”
越临盯着他的眼睛：“还来得及？”
地面之上，是轰隆隆万鬼咆哮的声响。
“这个凶手没隐瞒尸体，目的就是借薛无涯的失踪，将六宗的人引来这里。薛无涯是行江信的爱徒，行江信必然暴怒，远山道必然会竭力找出尸骨，其他宗不会袖手旁观，所有人都会来天葬坑底。”
“他想利用天葬坑成千上万的怨魂，将六宗的魁首一网打尽，怎会轻易让他们离开！？”
“……”
与此同时。
通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隐约透露着一股悠闲，但脚步却扎得很稳，每步踏下都伴随一声琴音。尽头出现一片飘然的青衫，来者双目紧闭，是一位苍白瘦削的男子，单手抱琴，修长的手指按在琴弦，仰着头，姿态傲然。
楚寒今哗然出剑：“琴魔？！”
越临：“琴魔是谁？”
“七年前一把松风七弦琴，杀害同门师兄师姐上百人，从此隐遁，居然也出现在天葬坑底。这事儿太奇怪了！”
琴魔最擅长用琴音蛊惑人心，他原来是无极道备受尊重的清雅高士，抚琴品茶，为琴痴狂，据说曾经抚琴三日不曾断绝，没想到后来居然用琴音行诡道，操纵人心，御制怨鬼，从万人敬佩的雅士堕入了行邪术的魔道。
楚寒今提醒越临：“记得封闭听觉，保持清心。”
他做出了抵御姿态。
但预料之中的打斗并未发生。
漆黑的通道之中，琴魔昂首站立，仿佛一具直挺挺的傀儡。
越临道：“他并不想动手。”
确实。
越临：“他在等什么？”
半晌，琴魔仿佛听到某种声音，微微一点头，猛将琴身一翻，音浪袭来，明明声调并不高，但却给人尖锐刺耳之感。
他进攻了。
但诡异的是，进攻的对象是越临，避开了楚寒今。
一来就是杀招，琴音扰乱心智，音浪中又携带着刀锋，越临取剑格挡，并不急着化解琴音，反而直直取向他手中抱的琴，剑尖挑动，狠狠拍在琴骨，将弦震得发出一阵拨乱的琴音。
琴魔避退一丈有余，发缕被剑气吹乱，恍惚间，颈部闪过一枚黑色咒印。
楚寒今瞳孔紧锁，突然道：“等等！”
越临提剑要冲上去，楚寒今道：“看他脖颈的咒印！”
越临投出一把锋利无比的飞到，旋转着将琴魔耳侧发缕削落，那枚咒印更加明显地露出。
六勾玉，漆黑，中间带着血红。
这是当时越临怀疑自己身上有的诅咒！
居然出现在琴魔身上。
琴魔像听懂了他俩的议论似的，后退两三步站定。他静了一会儿没有任何举动，随即，仿佛听到召唤，收起琴，大步匆匆往通道深处奔去，青衫消失不见。
“他怎么走了？”越临敛眉。
楚寒今气息未稳：“看到他颈间的咒印了吗？”
越临点了点头，“看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越临狭长的眸子眯窄，阴阴沉沉，反而露出一种了然的情绪：“我的推测没错。”
这个时候，楚寒今握住剑的指骨收紧，觉得自己什么都被蒙在鼓里，他微微咬了咬牙，清亮的眸转向他：“什么意思？”
“我遇到你那时候，你颈后有一道和他一模一样的咒术。这是比傀儡术更高级的操纵咒术，琴魔举止诡异，总停下来倾听类似指令的声音，当时的你好不到哪儿去，处于失忆状态，被人操纵，每天只想着打架和杀人。”
楚寒今刚松开的手又收紧：“……”
越临抬头，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看他：“但我阻止了你。”
“那时，你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旁，一问三不知。可现在，你记起了自己是远山道的楚寒今，却偏偏又不再记得我。”
通道内有零星的灯火，映在他挺直的鼻梁，撞入幢幢摇曳的眼瞳，带了一种复杂的悲凉情绪，目视眼前的楚寒今。
楚寒今只觉得混乱，这些他从未经历过的事，但被一一摆在面前，他却没底气反驳。
越临声音低沉，靠近他耳侧：“我来找你，还想弄清楚一件事。
你是被人陷害不再认得我，还是你自己……并不愿意再认得我。”
声音似乎含着痛意。
温热吐息拂过耳侧，仿佛羽毛瘙痒，激起楚寒今内心深处最柔软的涟漪。
越临声音明明正常，只是低了几个调，却让他心内微微震慑，除了感到他情绪的低迷，脑中还浮现出了一大堆旖旎香艳的场面。
这个嗓音，或温柔，或低沉，或暴戾……
在他耳畔似乎响起过无数次。
那些碎片里看不清的脸，逐渐变得清晰。
“……！”
楚寒今本垂着眼，猛地，耳颈泛出粉红色，抬手将越临推退好几步，一双寒霜似的秋水眼看向他。
他眼神不复以往的冰冷，春水融解，介于恼怒和羞耻之间。
似乎想说什么，但楚寒今启了启唇，又隐忍地咽下话头，提起佩剑头也不回转向另一侧：
“出去找六宗的人，尽快通知这件事。”
越临不悦：“怎么突然不说了。”
他还不知道，楚寒今是想到了与他欢.爱的梦境，此时羞恼不已。
楚寒今冷冷地看他：“你我之间这笔账自然要算清楚，但目前六宗的事要紧。等出了天葬坑，我有话想问你。”
说完，回过身，再也不看他。
充满秋后算账的意思。
越临牵了下唇，懒洋洋地恭候：“行，你愿意什么时候跟我算账都可以。反正……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并肩往前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楚寒今不复先前的自然稳重，当他靠近身侧时，便忍不住往右走一步。
越临看看他，再靠近。
楚寒今又避开。
再靠近。
再避开。
“……”越临刚想说话，正前方，轰然传来一阵倒塌之声，密道竟然崩塌了！

第9章 9
上层白骨稀里哗啦滚了一地，尘嚣之中传来阵阵琴音，天葬坑的高阶怨魂被禁制蒙蔽住双眼，他们看不到东西，只有耳朵能听见，此时被琴音驱赶，都像疯了一般追索着生气杀人。
刚才的猜测没错，琴魔特意被调来天葬坑控制怨鬼，目的便是诛杀六宗魁首！
楚寒今凌空跃起，雪白广袖间翻出九条灵气凝聚的弦，轻轻一拂，没有任何声响，却将琴魔的音浪抵消于无形，震得琴魔微微倒退几步。
慕敛春吐出一口鲜血：“师弟……”
“这是什么法术？”
六宗只知道楚寒今修的是淡泊清心之道，灵气至纯，却不知道他能以气化为神武，此时微微睁大了双眼，纷纷称赞。
被气浪拂过的怨鬼仿佛依靠，茫然地站在原地。一方的琴音要他们继续厮杀，另一方的琴音却在安抚，此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原地歪着脑袋走来走去。
楚寒今虽有安抚和御制鬼魂的能力，但这于鬼魂不敬，只能制止，不能触发。再一击将琴魔击退后，楚寒今朝着六宗的方向一点头：
“快走！”
——必须尽快离开天葬坑。琴魔能操纵鬼魂，却始终被符咒禁锢在坑底，发疯只能原地发疯，离开就不会再受威胁。
六宗听到指令，御剑飞往坑外。
尸鬼太众，楚寒今琴力安抚时间有限，后背突然传来一阵灵气，附在背后。伴随着一股暖热的体温，越临另一只手筑起结界，将怨鬼挡在不能触到楚寒今的地方。
楚寒今看了看越临：“你也走。”
越临目光沉沉：“要走一起走。”
“……”
这话说得像鹣鲽双宿，充满了深情。楚寒今无力理会，调转方向御剑，将脚尖踏至谷上的泥土。
琴魔还站在坑底，面无表情扬起下巴，执着地望着逃离的人群。
楚寒今额头滚落几颗汗珠：“出来了。”
空气比在坑底不知道清新了多少。下去时是清晨，现在已经深夜，月色如银，淌落在地。
楚寒今准备查看六宗的伤势，手腕突然被轻轻握住，越临长指扪在他手腕，半眯着眼，执着地探了一探：“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
楚寒今莫名其妙：“我没事。”
越临的眼神，是一种看娇气包的眼神：“当真没事？”
楚寒今确定地答：“当真没事。”
越临沉思着道：“今天也太冒险。月照君清雅矜贵，以后这些打打杀杀的事，还是不要做了。”
这话说得十分体贴，但又非常黏糊。
楚寒今微微拧起眉，又想起了什么，肉麻得不再理会他，自去查看六宗的伤势。
六宗虽然不是吃素的，但这一战的后果可谓惨烈，行江信四个傀儡被撕碎了三个，负阴君被撕掉一只手腕，但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长回，慕敛春被刀宗捅入后背，鲜血淋漓……
不过幸好，都没有性命之虞。
楚寒今将长剑回鞘：“送诸位去医馆疗伤。”
深夜微寒。在医馆内，楚寒今说出了和越临的推测：“恐怕是有人借薛无涯的死，故意将我们引去，想一网打尽。”他暂时没说其中一个凶手是六宗之人。
行江信气得五内俱焚，几乎一掌将桌子拍碎，破口大骂：“一定是邪道的人干的！上次仙魔之战后，邪道与我正道都在休生养息，但局部热战不断，一直伺机侵扰我界。现在，他们已经明面上发起了攻势。那个从正道投奔邪道的琴魔，正是印证。”
负阴君阴沉沉摇着扇子：“这件事还需多思考。”他像是想起什么，问：“月照君，你方才说，一直有人与你并行？”
提起越临，楚寒今点头：“没错。”
“越临是谁？”
该怎么介绍他？楚寒今启唇，却卡了壳。
慕敛春神色不屑：“就是个登徒子罢了，”察觉到负阴君的深意，才问，“他有没有什么诡异之处？”
楚寒今神色思虑，片刻后道：“并无，只是一个……”
想着，声音低了些，“与我有渊源的人。”
“防人之心不可无，师弟，万事多加小心。”慕敛春说完，远山道的几位长老过来，将人引进了内室，接着连夜给各宗发了信件，秘密通知此事，不得宣扬。
楚寒今忙完已是子时，徒步回月照离宫，宫门口种了一株遮天蔽日的菩提树，树影在月色下缭乱，微风吹拂，落叶纷纷之中，站了一袭高挑颀长的黑衣。
似乎有人在起争执。
楚童拼命摆手：“我说了，不许进去！”
越临：“不许进？月照君的至亲也不让进？”
楚童翻个大白眼：“你算哪门子至亲，没听说过？再者，你要真想进来，就等我们月照君回了寝宫，我向他通报，同意你进才能进，反正现在不能进。”
越临阴着脸：“小童子，我只是懒得站在门口等，又不想硬闯而已，才跟你说几句话。你连个面子都不卖？”
楚童哼声：“不卖不卖就不卖！”
他看向越临身后，眼睛一亮：“月照君！”
闻声，越临手按紧剑鞘，回头，鼻尖拂过一缕夹杂着檀香的发梢，轻盈走过的白衣飘然，宛如月色华光乍泄于庭院。
楚寒今侧头看他一眼，没说话，抬手推开门扉。
越临正要跟进去，被楚童挡住：“谁说让你进了？”
越临垂下眼睫，要换成他以前的性子，直接一巴掌将他扇飞到墙壁里，此时咬了咬牙，勉强地露出一个笑：“但也没说不让我进。”
确实，朱门并未关上。
楚童咦道：“也不说请进，也不说送客，还是第一次看见月照君这么不想搭理人。”
越临：“……”
楚童努努腮帮子：“那你进来吧！”
越临踏进清冷幽寒的宫阙，沿着青石板走了几步，回头朝楚童的脚腕轻轻一挥袖。“哎哟！”楚童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好一阵才起来，看着淡然离去的越临气得直咬牙。
越临暗骂“没规矩，看见我要叫月照君的夫君”，走到偏殿寝宫，见楚寒今开门施施然走进，却立刻又将门紧闭。
进？
还是不进？
越临盯着门思索，片刻，干脆地抬手推门。
纱幔之后，楚寒今正在解肩衣的缚甲，他高高束起的发缕垂落了一半，侧过脸，细梁的鼻尖上蒙着微垂的眼睫，更衬得眉眼清冷，矜贵出尘。
这样一副正经的更换战衣的画面，却怎么看怎么媚骨天成，越临不自觉啮紧了齿，脚步踏在石砖。
察觉到动静，楚寒今望向门扉：“谁？”
越临：“我。”
楚寒今滑到肩的衣衫迅速拢上，以剑尖挑开轻纱，狭长的眸子微微下看，不知是怒气还是隐忍：
“我在更衣，请先出去。”
越临闲闲地道：“你更。以往你更衣，我不知看过多少回了。”
刚说完，他便接住了楚寒今怒掷过来的长剑，握在手里，似笑非笑：“怎么还生气？我出去就是。”
他站在门外，未几便听到开门的声音。楚寒今换了一件袖口绣着深纹的玉白长袍，乌发垂绥，越显得眉眼深秀，唇红齿白，只是声音冰冷：
“深夜来访，有事吗？”
越临踏入，没回话，左右看寝殿的陈设：“置琴悬剑，好风雅。”
“……”
楚寒今眸子随着他转动。
越临到案边坐下，倒了一碗茶，轻车熟路地喝上了：“我来没什么事。只是为你考虑，关于你失去的那段记忆，有任何疑惑都可以问我，我是来替你解惑的。”
楚寒今神色戒备，站了片刻之后，才到他身旁坐下。他此时也并不算完全信任他，想问话，见越临熟练地将新茶滤了两次，倒了杯给他：“你喝。”
“……”
楚寒今不喝第一二道茶，水质粗糙，喝着会磨喉咙。
这越临知道。
楚寒今接过茶杯，盯着澄黄的茶汤，不语。
越临又问：“吃晚饭了吗？”
楚寒今：“尚未。”
越临站了起身：“那先给你做饭，边吃边说。”他走到后厨，同样也是手法熟练，翻出蔬菜和面条做了一碗阳春面，端到案上，“你平时爱吃的阳春面，将就对付一晚。”
确实是楚寒今从小吃到大的东西。
楚寒今拿起筷子，发现里面没有放葱花。
他不吃刺激生冷的东西，这越临也知道。
楚寒今终于感觉到万分地奇异了，停筷子好几次，反反复复地看越临。越临像是会意，垂头问：“要搁醋？还是要一屉小笼包。”
“……”
楚寒今的饮食习惯，他居然还知道。
楚寒今勉强道：“太晚了，这样也挺好，不用麻烦。”
他用筷尖挑了一筷细面，送到嘴里。
他吃面喜欢细软一些的，满蘸着汤汁，容易入口，再加上一两颗青葱翠绿的小青菜，味道清爽干净，不会觉得软面腻味，用来垫胃极好。
面见了底，楚寒今端碗，拿勺子舀了口面汤送到口中。
越临突然“嗯？”了一声：“原来你还喝汤啊？”
远山道的规矩，珍惜粮食不得浪费，上至宗主，下至外门弟子，有多少吃多少，碗底必须干干净净。
楚寒今搁下汤匙，抬头看他。
越临单手撑着下颌，修长手指无聊地把玩着茶盖，反复揭开又盖上：“我记得你和我在一起时，吃阳春面从来不喝汤，怎么哄都不肯喝，说汤底味道过浓，喝着不合口，十分娇气，还极度任性。”
他抬起视线，懒懒地，“没想到你原来是喝汤的。”
楚寒今手指微微攥紧，一瞬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他从小到大，吃面都不爱喝汤。
幼时有母亲惯着，他不喝，吃完扔了筷子就走。
母亲和父亲过世后，他开始守远山道的规矩，每次吃面才喝完汤，只是次次都皱着眉，心里并不喜欢。
没想到，越临连这也知道。

第10章 10
楚寒今推开碗：“我吃好了。”
越临慢悠悠地：“有什么想问的吗？”
楚寒今坐着，想问的话一大堆，却再三开不了口。
问，你和我曾有夫妻之实？还是问，梦境里的另一半是不是你？还是问，你到这里来找我，目的是什么？
楚寒今对情爱毫无兴趣，对色.欲同样保持距离，甚至微觉嗤之以鼻，污秽难看，所以绝不会给越临任何回应。
但按照这几日越临的来意，似乎想寻回他，继续做夫妻。
楚寒今蹙了下眉，心情有些复杂。
也不知道自己失忆时是何种状态，居然让越临这么割舍不下，按照梦境里的内容，他俩在床笫间十分合拍，过分缠绵，甚至享有十分的愉悦。
做的那些违背清心、下流无耻的事，换做现在的楚寒今，想都不敢想，如何与一位男子在床笫间纠缠，被折腾成不堪入目的模样……
越想，楚寒今清秀的眉峰缓缓皱起，声音又变得冰冷：“你遇到我时，我是失忆的状态？”
越临：“自然。”
楚寒忍不住发怒了：“你不觉得趁人之危吗？”
趁人失忆，诱骗上.床，无耻行径！
他若是清醒，这种事永远不可能发生。
越临轻轻一点头，明白他纠结着什么，原本好说话的脸沉了下去，目光加深：“当时你心甘情愿，我绝无半分强迫。就算有过强迫，也是你故意引诱，让我情不自禁。”
“……”
心甘情愿？
故意引诱？
换成别人听见，估计要笑掉大牙，因为这几个词跟清冷绝尘、无情无欲的楚寒今完全不沾边。
楚寒今露出仿佛听了荒唐笑话的神色，微微一勾唇：“我心甘情愿，故意引诱？”
越临知道他想干什么，这是撇清关系，翻脸不认人。
他微笑里藏着隐约的不快：“不管你信不信，这是事实。”
他也喝了口茶，若无其事道：“想让我复述给你听，我们第一次上.床的经过吗？”
寝殿里陷入了寂静。
楚寒今耳颈后泛出一片粉红色，一掌拍在茶几上，怒道：“无耻！”
“怎么无耻了？”越临似笑非笑，带着冷意，“你月照君忘了以前的事，视我为陌生人。可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柔情似水的小菩萨，与我拜过天地的结发妻子。你觉得我无耻，可我却觉得，你我交.欢不过是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事，怎么了，我好意思说，你不好意思听吗？”
楚寒今一字一顿：“怎么、可能、是、寻常的事！”
熄灯被窝里说的，会是寻常之事？
楚寒今气得眼皮泛红，有些说不出话来，侧过脸不看他。
越临嗤了声：“你连生气，都和那时一模一样。”
“…………”
楚寒今正脸看着他。
越临道：“你现在是不是在想，那时候失忆，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怎么会和我这种不知羞耻的人上.床？”
楚寒今胸膺起伏，眼睛微微睁大，浑身的清冷之气似乎要燃烧起来。
越临拿起茶杯，向他遥遥一致意：“可你在床上，最喜欢的，就是我不知羞耻。”
“……”
楚寒今气得眼前几乎冒出黑气，咬得唇瓣微微作痛，眼里的愠怒才勉强熄灭，道：“那时的事只有你记得，因此只有你评说。真相到底是什么，谁又知道？”
越临斜目看他，拍去了手腕的灰：“所以你铁了心认为，你是被我诱骗，而你并不是真心喜欢我？”
这句话，楚寒今并不敢保证，但他唯一可以确定是：“不管那时候我喜不喜欢你，那是之前的事。以现在的我来考虑，我是修道之人，从不涉足情爱，所以并不会继续喜欢你。”
他也实在并不理解爱一个人是什么心情，漠然地看越临一眼：“祝你早日另觅得佳偶。”
越临手指夹着茶碗，顷刻之间捏成粉碎，阴森森笑看着他：“月照君可真会考虑。原来在你眼里，爱一个人是这么容易，不爱一个人也是这么容易。”
楚寒今半闭着眼：“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什么情啊，爱啊。
从来没学过，从来没感受过。
也不想学，不想感受。
更不想跟一个男子在床笫间行那么龌蹉的事。
越临站了起身，围着他走了两圈，停下脚步站在他耳畔，靠近轻轻闻他发缕间的檀香：“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啊，月照君。你想跟我一刀两断，但我不这么想，我还想跟你继续做夫妻，继续相拥而眠，继续肌肤相亲，继续恩爱。你不觉得自己单方面宣布分开，对我很残忍吗？”
楚寒今放在身前的手指微微颤抖，睁开眼，又看了看他。
他可怜的月照君，连情爱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却在跟一个不知羞耻的人为恋爱的因果争执撕扯，还怎么都争辩不清。
越临垂下眼睫，收敛起了话里的不悦：“我觉得最好的解决方式，是等你恢复和我在一起那段日子的记忆，再来判断，你到底爱不爱我……”
他声音低，修长的指节绞玩他的发缕，“如果你记起我是谁、但还是不爱我，那我就心甘情愿地走。”
“……”
话说到这个份上，似乎非常地合情合理。
楚寒今眼里全是茫然，不转睛地看他。
越临大大方方坐了下来：“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等你恢复记忆。”
楚寒今：“如果永远都恢复不了了呢？”
越临笑了声：“有没有一种可能，也许你还没恢复记忆，就重新爱上我了。”
“……”原本以为他这个计划可行，但因为这句话，楚寒今对他的信任度打了个折扣。
他垂下眼睫，思索了会儿，道：“我同意，但约法三章。”
越临：“嗯？”
楚寒今：“你我以前是夫妻，但现在不是。你我应该以朋友的身份相待。”
越临闭了闭眼：“还有呢？”
楚寒今轻轻咬牙，瞪了他一眼，道：“不许将此事说出去。”
越临懒洋洋地撑着桌子，似乎觉得可笑，点头：“不说。”
短暂的安静。
楚寒今似乎想不到别的东西了，但完全没有放松的架势，沉沉地道：“有新的我会再补充。”
越临点头：“好。”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走动的声音，有人道：“阿楚，在不在？”
楚寒今站了起身：“师叔？”
门口站着一位宽袍广袖，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叫青阳子，道：“我听你师兄说你也受伤了，特意给你拿药过来，赶紧上药。”
楚寒今挡在门口，接过瓷瓶：“谢谢师叔。”
青阳子略略问了几句天葬坑底的事，便拂袖回去。
越临从屏风后出来：“你受伤了？”
楚寒今看他一眼，并不想回话，片刻才道：“我用灵气与他对抗，受了些轻伤。”
越临先前还没看出来，走到他身旁，拉过手腕正要查看。
楚寒今拂开他的手：“不必你担心。”
越临却并不避开：“朋友之间，只是关心，并不过分吧？”
“……”
楚寒今沉默了会儿，转头往内室里走，道：“我要沐浴了，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先回去。”
越临：“什么沐浴？”
楚寒今灵气不稳，从出关以后，便隔几日要在灵泉中浸泡。稍微向他解释了一下，越临突然道：“其实我下了趟天葬坑，也灵气不稳，不知道能不能和你共浴？”
楚寒今刚想冷冷来一句“你说呢？”，就看见越临神色苍白了些，似乎非常不舒服。
说实话，整个远山道，楚寒今从未见过越临这样失礼无分寸的人。平常的人从来不敢提出这种要求，只有他，一而再再而三，得寸进尺。
可楚寒今心思清正，站了一站，板着脸道：“既然这样，不如你先洗？”
越临笑了：“其实我不是想沐浴，只是想替你上药。看你身体不好，我放心不下。”
这句话，跟刚才不知羞耻，说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的样子，真是完全不同。
楚寒今垂下眼睫：“在外人面前衣冠不整，可谓失礼。”
越临轻轻揽着他肩，往内室里送：“虽然你暂时没记起我，但我也并不算外人。再说我只是替你上药，难道没有其他人替你上过药吗？”
“……”被他催促，楚寒今不得不掉转身，有些惘然地被他推入了温泉池水中。
既然已经讲明，楚寒今看了看他，便开始解衣衫。
他将外袍褪下，折叠好挂在一旁的木架，正将内袍宽下，便意识到越临直勾勾看着自己。
那种目光，本来他并不熟悉，但似乎在梦里出现过多次，相似的温度，让楚寒今忍不住道：“请你自重。”
越临走到他身旁，手指勾着他的衣袍：“月照君，不管现在情况如何，你我毕竟有夫妻之实。你忘了以前的一切，可我从来没忘过。你能心思纯真不做他想，可我并不能。强迫我心无杂念，似乎也有些强人所难，你说是吗？”
楚寒今咬牙：“那你就出去。”
“放心，我只是想想罢了，并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
越临褪下楚寒今肩头的袍子，滑出白净如玉脂般的肌，骨骼匀称，修长白净的一截脖颈被乌发遮住，发梢流泻到了腰际，一掌窄瘦的劲腰。
他尾调上扬：“知道我那时为什么叫你菩萨吗？”
楚寒今被他目光触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开始发烫，侧头狠狠地瞪他。
越临声调低沉，几分慵懒：“因为月照君浑身如玉，从头到尾，从手指头到脚尖，没有哪一出不白皙娇嫩，像是玉石里雕出来的菩萨。”
他轻轻将外袍揭了下去。
“我说的对吗，月照君？”

第11章 11
楚寒今的肩膀线条并不柔弱，而是修武勾勒出的线条，明快，削瘦，但蕴含着肌肉的力量。
越显得那骨骼匀净，纤秾得体。
只是肩后烙着一块红肿的伤痕，似是蹭伤，皮肉没有开裂，但乌紫可怖。
越临取出玉瓶里的药膏，抹在指尖，轻轻点在伤口之上，另一只手缓缓握住他的头发，刚沾水的乌发潮湿，露出光洁白皙的后背。
楚寒今：“你干什么？”
“又警觉了？”越临嗤了一声，“我是怕打湿的头发弄湿药膏，心思清白日月可鉴，月照君在想什么，竟然这样揣度我？”
他声音低，带着一种莫名的调笑和轻浮气，十分的不正经，让楚寒今不觉又皱眉。
浪荡子。
还倒打一耙。
灵泉泛起腾腾的烟雾，缭绕之中，后背的指腹略粗糙，拂过白净无暇的后背，或许是越临的手法过于亵渎，平日寻常的泉水不知多了旖旎气息。
越临看了看一旁的香膏：“原来你平时用这个东西沐浴，难怪皮肤光滑。跟我在一起时用别的，穿上衣服，常说身上这儿那儿不舒服。”
楚寒今眉眼闪过一抹隐忍。
“那时候你总说身子有地方痒，”越临明显是恶作剧性质，靠在他耳畔，吐息微热，“我解下衣服，不知道为你看了多少遍。”
明知道楚寒今端正清雅，偏要触犯他。
热水太烫，楚寒今肩头红了几分，平时一向不对人口出恶声，都失态地咬牙难忍：“你……出去！”
越临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解着衣袍，随手丢到架子上：“不是说好要共浴吗？”
楚寒无意看了一眼他褪下衣物后的身体。典型的习武之人，衣衫紧缚时身量颀长翩翩，可脱了衣服，结实的胸膛上肌肉块垒，腰窄而劲悍，但并非让人觉得臃肿可怖的肌肉，野性又得体，让人一看……便觉得性感迷人。
楚寒今被涌出来的想法弄得厌烦，揉着眉心。
他从没对人产生过欲.望，更不在意俗世虚幻的皮囊，但一看到越临，不知怎么下意识地打量，感到极端的熟悉。
有一种声音在告诉他：
是他。
梦里的那个男子。
那具赤身不着衣的身体。
确实是越临无疑。
这么一想后，温泉中的水温升高，烫得他浑身不太自在，可却不知道怎么遮掩怪异，俊秀的凤眼微垂，转头看池水泛着波澜的另一面。
……都怪这个人。
远山道炼气，向来与身体骨肉合一，这段时间灵气不稳，只因为楚寒今纯正清澈的灵气跟着已经历过俗世欢.爱的身体，一起被玷污了。
楚寒今神色越来越冰冷。
耳边响起“哗啦”入水的声音。越临低声问：“你又在想什么？”
楚寒今薄视他：“我在想，当时我只是失去记忆，可并非不能感知自己在修炼什么。十几年与身体结合的灵属，我怎么会轻易舍弃，和你结为夫妻？”
越临目光幽深，阴阴沉沉，蛇信子似的舔过他的脸，神色露出几分不悦。
他不解的是，楚寒今居然还没被说服，沉浸在“一定被人诱骗了”这样的幻想当中，而他，就是那个花言巧语实行诱惑，哄骗他床榻承欢的登徒子。
越临舔了下沾水的唇，道：“确实有其他的原因，但大部分是你我情投意合，爱意浓烈，顺其自然到了非要上.床不可的程度。”
楚寒今忽略他后半句：“其他原因是什么？”
越临看他的眼：“想听第一次的经过？”
“……”
楚寒今忍了很久了，拍手一掌拂过水面，溅起的灵泉烟雾腾腾，杀气森然，“你非说这不知羞耻的话？”
水汽弥漫，映着越临似笑非笑的俊脸，还有楚寒今不堪羞耻的低眉。
他正要说话，门外突然响起声音：“月照君？”
是楚童。
一道身影同时站在回廊纱幔外：“师弟，方才给你的药，你用了没有？”
听到慕敛春的声音，楚寒今肩头一颤，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越临。
越临来历不明，和他一起下天葬坑就受到怀疑，要是再被看见与他共浴，稍将楚寒今近日灵气不稳的事相联系，慕敛春一定能揣测出什么……比如，他现在已是不洁之身，并与其他男子成婚。
联想到即将引起的一系列争议，加上与越临共浴带来的耻感，楚寒今第一反应是让他躲起来。
水面波澜平息，泛出腾腾的雾气。楚寒今沐浴时穿了纤薄的浴衣，白袍胜雪，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慕敛春：“药你用了吗？”
楚寒今：“用了。”
慕敛春撑着受伤的腰，缓缓走来：“这药性味刺激，我担心你伤口受不了，拿了别的药来。不过你用了就算了，下次换这道药吧。”
楚寒今：“多谢师兄，你要是伤口未愈，就不必亲自过来了。”
慕敛春直叹气：“要不是行宗主一直兴师问罪，我怎么会想着逃出来？”
他在泉池旁摆出个诉苦长谈的架势。
楚寒今：“……”
水波轻轻荡漾，他靠坐的泉水下是一块青石，内壁削净，开拓出了一片空白。他白袍隐约透出几缕青丝，不过泉水雾气盛，水又静于潭石的深色，不太能分辨出来。
只是，几截修长的手指轻握住他小腿。
楚寒今神色不乱，转向慕敛春：“师兄不必太介怀，六宗里有人手脚不干净，真正的凶手是谁还没辩明白。行宗主要发脾气，我们别无他法，还是调整心态，尽快找到凶手吧。”
慕敛春叹了声气：“找凶手？怎么找？这宗主谁想当谁当，我不想当了。当初就是你们没人愿意，才轮到我，真是……”
“师兄别说这样的话。”楚寒今正色劝慰。
他神色越端正，底下的动作越激烈。
碍不住那双不干净的手，沿着小腿往上摸索。触感非常奇怪，但又分不清是不是在找着力点，或者是无心无意。
湿润温热的触感，裹着他白袍下修长紧实的腿，不断触及到更深。
怪异的感觉，让楚寒今攥紧了指尖，
他……到底在干什么？
慕敛春再叹了声气，放下药瓶，似是察觉到在别人沐浴时聊天不合适，转头：“我先走了，你记得换药，保养身体。”
楚寒今腿内侧痒得要命，勉力点头：“师兄也保重。”
见慕敛春到纱幔后，楚寒今松了口气，水面也涌出青丝。
谁知，慕敛春又转回来：“师弟，有什么想吃的，嘱咐尚食坊做。你总是独自待在月照离宫，过分冷清，让人看着担心。”
“……”
楚寒今按住水面，“明白。”
他不知道按在哪里，似乎碰到了极柔软的物事，掌心一阵湿热，手腕被握，随即，指节被含入了唇中，轻轻咬了咬指尖。
慕敛春踏出门外。
楚寒今猛抽回手，袖子带起一阵水涟：“咬什么？？”
越临破水而出，乌发湿淋淋地紧贴下颌，眉眼漆黑，水珠沿着犀挺的鼻梁下滚。他眸子定住，一转不转地看向楚寒今，似乎还在品味，探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唇。
他说：“晦气。”
抬手撩潮湿的头发，露出俊朗的鬓发：“你我分明是结发夫妻。”
这句话反而加重了楚寒今的羞耻心，他一向处事光明正大，没想到现在居然为了秘密不发，让一个男人躲在池子里。
偷偷摸摸，这算什么？
楚寒今心中不快，找到了别的由头，微微勾了勾唇：“你刚才还摸了哪里？”
越临：“你是指我摸到你腿间，还是腰际？”
“……你！”
楚寒今暴怒，“哗”地从水中站起，湿淋淋地拂下湿水，他脸色染着的红意，比雨后的第一朵牡丹还秾艳。
但那样的气也并非真的生气，无非是简单的置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出了水，换上干净衣裳，走到寝殿时脚步一顿。
他唤来楚童：“茶几上的酸梅酥饼呢？”
楚童脸红：“我吃啦，月照君怎么问这个？”
楚寒今怔了下，其实是他也饿了，随口一问。
但他平时过夜不食，也极少吃零食，只不过前几天春宴送来的特产，每人都有份，他随意放置着。
楚寒今说不出饿了二字，倒是越临整理着衣衫，跟在他背后：“想吃东西？”
楚寒今没说话。
按理说，不应该饿。
才吃过阳春面不久。
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食量变得大了一些。尤其方才，想到酸梅酥饼的味道，口齿竟然微微生津。
楚寒今拂袖：“不想吃。”
楚童道：“罐子里还有，君上要是想吃，我这就去拿。”
越临问了具体的位置，说：“你出去吧。”
楚童满脸稀奇：“我出去？你哪位啊？你叫我出去？”
越临直接赶客：“叫你出去你就出去，我和月照君有个要谈。”
被他催促，楚童满脸不乐意，赌气走了。
越临到博古架取下盛着酥饼的陶瓷罐，回到茶几旁，装敛完毕，道：“给你拿出来了。”
但他脚步又是一顿。
没想到就这么片刻的功夫，楚寒今单手撑着下颌，瀑布般的青丝披散在肩头，微垂眼睫，居然睡着了。
食欲增加。
想吃酸的。
嗜睡……
越临捏紧了碟子，眉眼闪过一抹复杂。

第12章 12
那天在坑底，越临探他的脉，察觉到了另一缕异常的心跳。很小，蛰伏着，像是蜷缩抱团还不敢探出触角的微弱灵气。
现在，看楚寒今表现出来的种种症状，似乎都证明那时的揣测没错。
楚寒今怀孕了。
但……这个消息没让越临心情变好。
相反，他很意外。
跟楚寒今的恩怨没理清，这位心气高傲的仙尊得知曾委身于他，万般不情愿，若是再知道怀有了身孕，不知道会不会一剑先把始作俑者捅了，再愤而自戕？！
越临隐瞒魔族身份就是打算跟楚寒今细水长流，循序渐进，没想到之前在床上玩的尺度太大，居然搞怀孕了。
小魔头这个大岔子，让他措手不及。
越临指节在桌面轻敲，问：“要是困了，去床上睡？”
楚寒今半撩开眼皮，拂了白袖站起身，神色庄重走向床榻，说：“你请回吧。”
越临：“我帮你盖被子。”他贴心地走到床榻旁，拿起被褥，对他微微一笑，“近日恐怕有倒春寒，月照君注意保养身体。”
楚寒今：“……”
他忍了一忍，道：“不需要，我自己盖就好。”
“没关系，”越临说，“反正我也替你盖惯了。”
说得跟老夫老妻似的。
楚寒今眉眼难耐地跳了一下，再说下去怕是越临没脸没皮，便半卧上床榻，单手撑着下巴，一手握着丝质被褥拉到腰际，将眼皮轻轻阖拢。
越临盖完被子的空隙，手探到他腰间，摸着平整的小腹。
边摸，心里边叹了声气，打招呼：“崽，我是你父君。
这个慵懒入睡的仙尊是你小父君。
他娇气，你要注意，别调皮捣蛋让小父君难受。
否则看我怎么抽你。”
他刚想完，腹中的灵气似是感知到，楚寒今忽的拧了下眉，细长的手指掩唇，神色是犯恶心时的不适。
越临：“怎么？”
楚寒今：“无事。似乎是肠胃不太好。”
“……”
这不是肠胃不好，越临心说，这就是怀孕了有呕意。
但楚寒今从未往怀孕这方面联想过。
那是自然的。男子本来就不能怀孕。
当时，因床笫间沉溺失控时的一句“要不要怀我的种？”，越临使出浑身解数，禁术都用上了，就想让楚寒今怀个崽。一直没反应，他还以为无用，没想到只是成功来得比他想象晚。
但以前是以前……
越临垂下眼睫，目光加深。
楚寒今虽然羞耻，但也愿意配合他，不像现在说话都是硬邦邦冷冰冰的，连感情都没有，更别说还多了个孩子。
越临：“明天让医师来瞧瞧？”
楚寒今困乏，微微点头：“我知道。”他送客，“请你回去吧。”
越临没什么话好继续说，离开了月照离宫。
偌大的寝殿内安静清冷，楚寒今一向喜欢安静，不想有太多的人，睡觉时楚童也安排在外面，只有他一个人。他一袭素白的玉影躺在床榻，纱幔遮挡，片刻吹来了一阵微风。
纱幔涟漪翻涌，楚寒今抬头，下颌被人轻轻抬起。
滚烫的温度带着粗糙的质感，不加掩饰地抚摸他的唇瓣，抵着唇缝扣入齿尖，压在他柔软的舌尖，肆意侵碾。
……越临？
楚寒今能感觉到，是他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气味。
但似乎又有所不同，跟越临这几日相处的克制不同，对方更真实，更肆意张扬，更不知深浅地霸占着他。
楚寒今对他的随心所欲感到不舒服。
他潜意识想抵抗，但刚试图翻身，却被捏着下颌，强硬地压在凌乱的床榻，将旁边的一本书撞得倒落在地。
——没有听见声音。楚寒今明白了，这又是梦境。
他感觉到越临的可怖又进来了。
烛火在眼中跳跃，压在耳边的呼吸像深夜刮过的风，低沉，喑哑，停留在他暖热的小腹，声音不断地问他：“要不要给我生孩子？”
“要不要怀我的种？”
“……”
男人怎么可能生孩子？
这是不可能的！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这一切充满着原始的疯狂和渴求。
这个人不断地重复，不断地呢喃，不仅刺激他自己，也刺激着楚寒今。
楚寒今想从这场荒诞的噩梦中醒来，他拼尽全力，挣脱为一个旁观者，站在不远处端详这场激烈的交.欢。
他觉得非常羞耻，要是没办法阻止曾经的他和越临，为了避免看见污秽，他甚至愿意拿一把剑戳瞎自己的眼睛。
因为他不肯，不愿意，也不接受这样的记忆。
这么污秽，这么肮脏，这么隐秘又疯狂，让他觉得世界仿佛要崩塌。
可那个曾经的自己，正在榻上婉转承欢，眼皮泛着云霞的深红，神色痛苦，可分明愉悦占的更多。
甚至当越临问起“要不要给我生孩子”，他居然连基本的逻辑都不要了，应道：“要……”
楚寒今看得胆战心惊！
越临就是个疯子，可难道那时候，自己也疯了吗？
为了满足欲.望，他连基本的事理都不顾了？
生孩子？拿什么生孩子？
即使另一半是曾经的自己，楚寒今也觉得要气疯了，他怒不可遏御起灵气，一掌掴向那张床榻……
轰然倒塌。
梦醒了。
楚寒今睁开眼，后背泛着一层黏腻的冷汗。
他意识归位之后，察觉到胸腔一股残余的怒火，是梦境中他的愤怒。但身体同时代入了曾经自己的感受，有一片衣衫被潮意濡湿。
楚寒今躺在床上，彻夜难眠。
再睁眼天都亮了，他顶着睡眠不足的一双憔悴眼，沉沉地推开了门扉。
楚童站门口埋怨：“月照君你起来啦？越临方才不等通报又擅闯，我拦都拦不住！”
楚寒今：“他人呢？”
楚童：“在后厨，说要给你煮饭吃。”
“……”
楚寒今想了一会儿，实在找不到该说什么话，到后院汲了桶水，用冷帕子敷着净脸。洗漱完将帕子收起，回头越临正端着案板出来。
说实话，越临身高腿长，眉眼俊逸，相貌在美男辈出的远山道都能名列前茅，同时又带着一股莫名的傲气和冷意，让人感觉并非善类，难以逼视……但这个人实在奇怪，待他时却极体贴，简直到了离谱的程度。
放在茶几上的是一碗菠菜汤，一碗鱼羹和一碟水果。
楚童拍手直笑：“哈哈，你不知道吧？我们月照君清晨只喝白粥，不吃这么荤腥的东西！好心白费咯。”
越临嗤声：“我有什么不知道？”
他将菠菜汤推到跟前：“你这几天不是肠胃不适？喝吧，调理肠胃。”
楚童：“这调理什么肠胃？我只知道西阿嬷刚怀孕的时候，天天吃菠菜，大夫说对身体好。”
“……”
又是“怀孕”这两个字。
这两天出现的次数是不是太高了？
大概是听着让楚寒今想起了不美妙的事，对着散发着热气的汤，猛地，他掩着唇，勉力压下恶心的感觉。
楚童说：“你看！我就说月照君清晨不吃油腥！他都恶心吐了！”
“……”
越临神色复杂，拣出果碟里一颗樱桃递去：“解解腻？”
楚童又道：“你又不懂了吧？月照君不爱吃樱桃，他小时候吃到过虫子，犯恶心，后来再也不吃了。”
但楚寒今看着那枚饱满的果肉，犹豫了一下，接过送入口中，舌尖卷去肉实，将核唾在雪白的帕子里，道：“味道还不错。”
楚童：“……”
越临接着递樱桃：“喜欢就多吃。”
因此一早上，楚寒今只吃了些樱桃水果，其他的菜分毫未动，全都放凉了。
吃完饭，楚寒今去医馆看望师兄和六宗诸位的伤势。
药老整理完书卷，出来说：“慕宗主没有伤到灵核，只是些皮外伤，老夫已经料理完毕。其他宗派老夫便不清楚了，他们接应的人星夜赶来，决定带回宗门治疗。”
楚寒今理解；“各宗修习的路数不同，有自己的窍门和秘技，不方便示人。他们想回宗门疗伤，就好好地送回去，莫失了礼数。”
药老捻着胡须：“你昨日的伤，第一道药辛味太烈，我怕你受不了，又让慕宗主给你送去了第二道药，伤口可有好转？”
楚寒今：“有，谢谢药老。”
老头点头：“那就好，你继续服用，很快就能好转了。”
医馆内还算清静，旁边有几位小徒弟端着一只木匣进来，道：“药老，前段时间缺的麝香，现在有了。”
“哦？”药老兴致勃勃地走近，“我看看成色。”
“成色不差，就是上次进的那批货。本来以为早缺货了，结果刚接到通知，从库房里又翻出这么几瓶。”
药老揭开盖子，闻了闻。
楚寒今离得近，同时闻到了浓郁的麝香味。药老笑着转向楚寒今：“有麝香就好了，你那瓶药正好掺入麝香，活血散结，抑制疼痛。来，老夫现在就为你调制一瓶。”
楚寒今跟在药老身后，空气中麝香味刺鼻，他平时闻惯了倒不觉得，只是站了有一炷香片刻，腹部隐隐泛起疼痛感。
疼得难忍，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收缩，一阵一阵地。
楚寒今本想勉力强忍，但疼痛越来越剧烈，让他脸色泛出了苍白。
药老注意他的异常：“咦，你这是怎么了？”他连忙安排楚寒今坐下，“脸色怎么难看成这样？哪里不舒服？”
楚寒今道：“腹痛难忍。”
“怎么会腹痛？”
药老嘀嘀咕咕放下了手里的麝香瓶，伸手将楚寒今的手腕搭过，放在桌上扪住了脉门。
他本就是紧张凝重的神色，摸了不到两三秒，突然皱了下眉，手指颤抖乱动：“不对！”
他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再三道：“不对。”
他重新抬头，直勾勾看着楚寒今，似乎想确认什么。
楚寒今不解：“怎么了？”
药老猛地一掌拍在桌面，震得周围的小徒全看过来，他喊：“立刻收起所有麝香！”
小徒弟们议论纷纷。
“麝香？”
“麝香有什么问题吗药老？”有人斗胆问。
药老并不回答，只握着楚寒今的手腕，用灵气驱散空气中的麝香味，压低声靠在楚寒今耳畔，冷汗涔涔。
“君上不用担心，老夫这就为你准备安胎药。”

第13章 13
楚寒今像没听清楚：“安胎药？”
药老道：“你脉象为滑脉，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盘走珠①。这是有喜的脉象，我反复把了几次，绝对不会出错。”
药老从楚寒今父辈起就担任远山道医馆馆长，救死扶伤，妙手回春，哪怕他说一块石头怀孕了，也证明石头有蹊跷，而不是他胡言乱语。
楚寒今又升起在噩梦中没醒的感觉，玉指几乎扼碎，额头滑下一颗颗冷汗，肩头微微发抖。
怀孕……
怀孕了……
绝对不会出错……
越临！！！
他几乎将牙齿啮出血腥味：你……好无耻！
饶是他从小习“仁慈友爱，善良宽厚”，现在也忍不住升出暴怒……我杀了你！
但他腹中剧痛不已，眼前阵阵发黑，再恼怒下去恐怕会直接晕厥。在理智还残存前望向药老，楚寒今苍白着脸道：“请不要说出去。”
“不说不说，你身体要紧。”药老连忙吩咐左右，“来人！快扶月照君回去休息！”
一阵人仰马翻，几位小药徒送楚寒今回了月照离宫。药老给他熬了一剂药，送到榻前：“麝香活血散瘀，但也用来催产和滑胎。那么大剂量，你闻了一刻钟就腹痛难忍，要再多闻一会儿孩子指不定没了。以后要万分小心啊！”
“……”
他的话，谆谆教导。
可楚寒今完全没有心情理解，他额头上蒙了一片雪白的布缎，半卧在床榻，俊美的眉眼泛着病态的苍白。
试想，一个端正清高、无情无欲的修道之人，突然和怀孕扯上关系，比起身体，难道不是精神受到的刺激更大？楚寒今怔了好一会儿，才理出头绪问：“药老，男子也能怀孕？”
药老沉吟着拈胡须：“按理说不能，但老夫行医这么多年，怀孕的男子不是没有见过。曾经魔族研发出了一种邪术，能让男子怀孕，但后来禁了，因为非常邪门……”
他没继续说下去，楚寒今问：“怎么邪门？”
药老看他一眼，面色犹豫，觉得在月照君面前说这些话不妥，但再考虑到是他怀了孕，才道：“传宗接代，开枝散叶，多子多福嘛。有的人为了怀孕，使用的手段层出不穷，求仙问道也还好，还有的求催生符，贴安产图，喝茴香水，在满月之夜行房，行房后还要特意垫高小腹，养精来受孕……”
楚寒今听的耳颈微微泛红，垂下眼睫。
药老道：“而那则禁术，具体措施老夫也不清楚，只记得主修房中之术，夫妻行房的次数要极多……”
说到这里，药老目光转向楚寒今，询问：“月照君是否有了心仪的男子？”
楚寒今思绪还停留在那句“行房的次数要极多”，羞耻得面色红了几分，再听到药老这么问，明白恐怕是他开始感到迷惑。
夫妻要不断地同房。
楚寒今一直待在远山道，怎么跟男子同房？
很显然，答案只有一个。
他光风霁月，清冷出尘的月照君，不知何时起芳心暗许了男子，屡次与人野合，暗通曲款，行那些□□不入目的事。
或许还弄了些房中不干净的邪术，玩来玩去，玩大发了，导致受孕。
楚寒今微睁着清贵的眼，只觉得这事过于离奇，他甚至辩无可辩。
第一，他意识清醒时从未跟人行过房。
第二，但他确实跟越临行过房。
所以，他一方面不想认账，但又完全没理由反驳，更何况他现在腹中还有了孩子。
楚寒今眉眼闪过一抹极为复杂的情绪，半晌，才哑着声道：“药老，事情绝非你想象的样子。”
药老也凝重地点头：“老夫当年看着楚狂君长大，后来，又亲眼看着君上长大。君上的品行，老夫从来没怀疑过。”
他声音顿了一顿，“倘若真与那位男子感情深厚，愿意彼此奉献，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也无妨。不过，这些事也要与他商量，议定才好。如果实在不愿意，或怀孕只是出于意外，老夫这儿还有别的药，可供君上选择。”
别的药，也就是滑胎的药。
楚寒今蜷在被中的指尖微微一颤，看向药老。
药老收拾了药箱，背在身上，道：“老夫已经将药抓好了，煎煮服用即可。这事老夫会保密。月照君，如果没有别的事，老夫先行告退了。”
他按住楚寒今的肩：“不必送。”转头出了殿门。
偌大的殿宇内，又剩下楚寒今一个人。
药老的话在脑子里打转，被褥生香，带来了十足的暖意。楚寒今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放在腹部，隔着衣衫感知了片刻。
怀孕了。
按照常理来说，就是腹中有了个孩子。
但他现在感受不到任何有新生命孕育的触动。
腹部平坦，也没有任何灵触。
可偏偏就是这么正常的一天，正常的一个早晨，突然有人告诉他，他怀了另一个男子的小孩。
“……”
楚寒今受到的冲击已经够大了，他觉得有点儿累，细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半撑着额头就这么睡着了。
门外楚童正在烧炉子，将药倒在小罐内煎煮。
药香一阵一阵，弥漫在走廊。
越临进来时，正看见楚童吹火，吹得额头漆黑了一片。
越临无情嘲笑：“我实在没懂，月照君怎么会收了你当开门童子，笨到令人发指。”
楚童努嘴：“要你管。”
越临：“我听说当年远山道内门弟子初阶检测，就你一个人没过，抱月照君的大腿哭着求他收你，搞得人家十分难堪，勉为其难地答应。所以你才没被赶下山去，对吧。”
“……”楚童翻白眼，“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越临嗤声：“初阶都过不了，看着真可怜。”
楚童：“……”
越临看了看药罐：“谁病了？”
“月照君不舒服，我看你也别进去打扰他了。”
越临顺手揭开药罐，垂眸辨认药草，问：“哪儿不舒服？”
“我也不知道。”楚童典型的一问三不知。
越临指尖夹着泥罐的柄，念：“黄芪，补气固表，用于气虚乏力；白术，固表止汗消五谷，胎动不安治痰湿②；谷筋草，温脾安胎，益气提升……”
他声音突然顿住。
楚童什么都没听出来，就疯狂拍手：“好厉害好厉害！连草药都能认出来！还记得功效！好厉害好厉害！”
越临随口道：“我像你这么大时已经名满天下了。”他心不在焉支开楚童，“你走吧，我来煎药。”
等人走开，越临看着泥罐里深色的汤药，眯眼想了一会儿。
都是安胎的药。
……楚寒今，已经知情了？
在越临的设想中，如果知情，现在自己应该已经被他的长剑捅穿，绝非完好之身。但也有一种可能，楚寒今还没来得及。
反正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不过……这药的剂量下得猛，怎么无端需要安胎了？
越临运起灵气，很快将药熬好，盛入碗内送往殿内。
纱幔荡起涟漪，飘扬之中，床榻上躺着一条雪白的身影。楚寒今头发都垂了下来，换成平时，绝对看不到他白日躺在床上，如此懒散，并着这病态的倦容。
越临走到他身旁，道：“月照君？”
他没听见，似乎睡得特别沉。
越临再喊：“楚寒今？”
依然没醒。
越临将汤药搁下，到床铺边垂眸看他。楚寒今眼睫纤长，阖拢眼皮，肤色白皙如玉石一般，不过泛着微微的苍白色，衣衫底下探出白皙修长的颈，一手轻轻搭在腹部。
越临心道：小菩萨。
但他没说出口，坐在床边，怕惊醒他，极轻地用指腹轻轻蹭过他粉色的唇瓣，看着真可口，让人想舔上去。
他垂眸直视，俯身想闻闻好几个月朝思暮想的味道，刚挨着犀挺的鼻尖，楚寒今缓慢地睁开眼皮。
他刚睡醒，神色带了几分迷惑。
随即，锁定对象是越临之后，清冷的眼猛地眯窄，逼出一股压抑的寒意，一挥袖拂出万千灵气。
灵气泠然冰冷，逼近越临的腰腹。
越临想：果然要咬人了。
可以躲过去，但短暂地思索后，越临选择受着。
“轰”地一声，他被灵气撞开一丈远，堪堪站定，拇指蹭过唇角溢出的鲜血。
楚寒今：“出去。”
越临应声：“药在案边，你喝完我就走。”
楚寒今伸手一收，药碗飞到他掌中，然后被推出去哗啦摔个粉碎，褐色汤汁洒了一起。
他道：“不喝。”
越临道：“你不想见我就出去，但我不走远，就在门外。等你想见我了，或者有事要问我，随时喊，我会立刻出现。”
楚寒今闭上眼，不看他。
越临走到门外，楚童正在园子里斗蛐蛐，被他喊来：“你再送一碗药进去，”
楚童狐疑不解：“为什么，你不是送了吗？”
越临：“被他洒了。”
楚童满脸惊喜：“哇，月照君还会摔人的碗耶？我跟在他身边几年从没惹他生过气，你怎么做到的？”
“……”
越临抬手拎他的后领：“叫你去你就去，一会儿给你抓个大蛐蛐。”
楚童说：“行吧。”他盛了碗药往殿内送。
片刻，他又出来了。
越临：“怎么样？”
楚童：“听说是你熬的药，连我的碗也摔了。”

第14章 14
越临：“哎。”
他往院子里过去：“走，帮你捉蛐蛐。”
楚童跟在他背后：“现在的蛐蛐个头不大，玩着没意思。我本来想去春宴，但因薛无涯的事春宴不办了，倒霉。”
越临嗤笑了声。
楚童一脸崇拜地看他：“天葬坑你也下了吧？里面怎么样？凶险恶地排行榜上，天葬坑从来没掉出过前五！里面是不是很刺激？”
越临没说话。
“我听说是魔族的人干的？”楚童八卦道，“是吗？”
越临看他：“什么都是魔族的人干的，你应试初阶过不了，也是魔族的人害的。”
“……”楚童在他身旁窜来窜去，“我是这个意思吗？”
越临拨开纠缠的草丛和藤蔓，往更深的地方走。月照离宫占地大，但楚寒今并不精于打理，任由草木肆意疯长，枝叶掩映，别有一番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幽静，与他清冷的气质相得益彰。
楚童又道：“你难道不担心？魔族现在人丁壮大，尤其是这一任魔君，励精图治，总是干损人利己的事，侵占正道，气焰嚣张，万一真打起来，不一定打的过。”
越临蹲下身，在草丛中拨弄。
“哎，可惜了，要是每一任魔君都像上一任那么短命就好了。”
“……”
越临手停下，看了他一眼。
楚童：“就上一任那个短命鬼啊？你不知道？继位不到三个月，残暴昏聩，日夜淫乐，欺男霸女，魔族的人都看不下去，亲自动手将他碎尸万段。据说骨头全抽出来了，肉也一片一片地割，扔在地上，狗都不吃！”
越临笑了一下，心里盘算。
那个短命鬼——
说的不正是本君？
不过什么残暴昏聩，日夜淫乐，欺男霸女，没有的事，倒没想到事情被流传成了这样。
不过他也懒得搭理，从草堆里拔出了一根野菜叶。
楚童：“这是什么？”
“金花菜。”越临说，“春天最后一茬了，味道甘甜清新，入油爆炒最好。”
楚童歪着下巴：“你不是给我找蛐蛐吗？怎么找上野菜了。”
越临说：“当然是给月照君找的童年味道。你回去熬药，别跟着我了。”
“哦。”楚童应声。
越临在草丛里闲晃，到处掐野菜，翻出个小竹篓装着，顺便将院子里长的野花也摘了一扎，红的黄的蓝的紫的，五颜六色，懒洋洋拿在手里。
楚寒今下榻，走到殿门口时，就看见他手里拿了一把花，站在春光大盛的庭院里，眉眼染了斑驳的阳光。
楚寒今微微敛眉。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一幕分外熟悉。
越临把手里的花举起来：“你要不要？”
或许曾经有个人，点头说过好。
但楚寒今眸子随着他转动，目光冷彻：“不要。”
说完，又道：“进来。”
越临：“进来？”
楚寒今话只说一次，拂袖回了殿宇内。经过了一下午的思考，光生气下去也没办法，还是要处理此事。
越临端着饭菜往茶几上一坐。揭开盖子，一碟莴苣炒虾仁，一碗杂骨菌菇汤，并着一盘碧绿清新的金花菜。
越临：“边吃边说。”
楚寒今一天几乎没吃东西，见吃的犯恶心，虽然有饥饿感，但完全没有食欲。
他正要拂袖，无意看见这碟金花菜，怔了一怔：“哪找的？”
越临：“你院子的荒地。”
楚寒今幼年时每年春天，母亲都到河边掐野菜，跟几个漂亮姨娘一起，烟雨江南，欢声笑语。金花菜就是当时家里的必备菜品，他倒是一直想着，但不会说出口，这么好几年，第一次有人给他送上桌。
越临夹了一筷子送到他碗里：“没用黄酒熏香，你怀了孕，不能碰酒。”
“……”
楚寒今刚动容的神色又变得凝重。
片刻，他掩唇道：“孩子。”
越临：“孩子怎么了？”
楚寒今语气像在议论道法大事：“孩子，我可以给你生下来。”
越临抬眸看他。
楚寒今神色堪称麻木：“修道之人，侥幸得了天数，用来滥杀无辜那就是暴戾。我想了一下午，哪怕我不记得你，也跟你并非夫妻，但孩子并没有错。”
越临神色玩味起来。
楚寒今心如止水，面色平静：“我生下来，你带孩子走，我们两清。另外——”
果然。
每当感觉楚寒今在让步，其实他早想好了另一个交换的条件。
越临嗯了声，问：“还有什么？”
楚寒今闷闷的：“怀胎十月，我一个人能应付，你不用出现我面前。等孩子生下来，我自然会给你。”
越临拖长尾调应了一声。
楚寒今立刻冷冷瞪他：“你有意见吗？”
越临缓慢地放下筷子，道：“并不是有意见，只是寻常普通人家，妻子怀孕，丈夫总是要陪在身边的，要是不陪，恐怕落下的名声不好听。”
楚寒今：“你不用担心名声，我们也不是夫妻。”
越临想了一会儿，又道：“或许你会需要我。”
楚寒今：“我不需要。”
他一派冷静清高的姿态，眼睫垂落，但说出的话却含了几分难以启齿：“我……一个人可以生。”
他手轻轻放在腹部。
越临皱了下眉，神色思索，认真地道：“你怀孕和寻常女子怀孕不同，是我施加的禁术。法术，则一定有漏洞和需要加持的地方，我在你身边，会比较保险。”
楚寒今要生气了：“我说了我能应付。”
眼看着他放下筷子，似乎又不打算吃饭。
越临抬了下眉梢，顺着他道：“好，不需要我我就走，需要的时候，随时叫我。”
他做小伏低地这么一哄，楚寒今神色才平静下来，唇瓣轻轻开合，将饭送到嘴里。
越临心说：看你能撑几时吧。
这则禁术，其实是他那庞大天魔家族里的□□二叔创的。此人嗜好男风，一夜御十几个小美人，为了尽兴，满足各种癖好，做出了很多旁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越临用此术稍加整改，才弄出了怀孕的术，因此也多少沾点奇怪的东西。
……到时候，越临端详楚寒今白皙俊美的脸，想着，这张脸上的表情又会多精彩呢？
吃完饭，楚寒今难得出了一趟门。
薛无涯的变故，导致六宗提前散场，春宴变得极其冷清，百大家的修士也收到了逐客令，这一两天便要离开远山道。
不远处的亭子里，有几人围着说话。
“我当时跟着一起下的天葬坑，琴魔脖颈上有被操纵的符咒，驱策怨魂，见人杀人，见鬼杀鬼，好恐怖！”
“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是对的，万一他从坑底上来，我们都得死。”
“都得死？你也不想想，这是远山道的地盘。”
另有一人问：“不知道那道符咒长什么样子？”
纸包不住火，事情多少还是传了出去。另一人在纸上画着什么，半晌举起来，展示给大家看：“这样。”
他明显是道听途说，图案画成了六角星，中间连在一起，跟琴魔颈侧的符咒完全不同。
“哇，原来长这样啊？”
“这有什么特别的？”
方才问话的人突然道：“咦，我倒见过一道符咒，跟这个五分相似，但边角是勾着的，宛如水滴，中间隐隐泛出深红。”
楚寒今脚步一顿。
他站定，唤来旁人：“叫他过来。”
那人走近，是个面相羸弱清瘦的年轻男子，穿身湖青色的长袍，肩膀不太挺直，像是在酒色中销过形，拿把故作风雅的折扇。
楚寒今：“你把你看到的图案画下来。”
那人点点头，拿起笔挥毫三两下，抖了抖放在楚寒今面前：“仙君请看。”
六勾玉，呈圆形散开，带着深红色。
正是琴魔身上的禁制。
楚寒今目光从图案落到他脸上：“请问贵姓。”
“姓吴名岚。”
“何方人氏？”
“北漠人氏。”
“哪里看到的图案？”
吴岚用扇子敲了敲额头：“北漠与魔界相连，时不时有互市，曾经看见有魔族的人来买东西，用锁链牵着奴仆，奴仆身上便有这种禁制。”
他的同伴咦道：“你什么时候看见的？我都没注意过。”
吴岚笑了笑：“你走在路上，光顾着看漂亮姑娘了，当然看不到。”
他同伴嗤了声：“喝花酒，你才是第一。”
当着楚寒今的面看这种玩笑。
周围哄笑不断。
楚寒今点头，道：“谢了。”
说完，他转身带起雪白的衣袍，回了月照离宫。
楚寒今本打算去找慕敛春商议此事，但看了看深夜时辰，又倒回了宫殿。楚童熬的药已经热好，楚寒今喝了一碗准备睡觉，但刚躺下，总感觉心跳得很快。
不止心跳快，腹中有些燥热，额头也泛着红色。
楚寒今脱了外袍，可只穿一件雪白的内单，依然觉得太热，坐起来拿扇子摇了摇风。
……所有怀孕的人都会这样吗？
刚意识到怀孕的第一天，楚寒今已有些无奈了。
他再躺下，但那阵燥热感实在太难熬，翻来覆去到半夜，折腾得他辗转反侧，气得将扇子丢到地上。
不对劲。
腹内空虚，显然是灵气紊乱。
——至于灵气为什么会紊乱……
事到如今，楚寒今已经不再慌乱，唯独生气这一点是真的，咬牙：“越临！”
一声，没有回应。
楚寒今又道：“越临！！！”
转瞬之间，门外踏入一条漆黑的身影，走到床榻前半蹲下身，仰头：“在呢在呢。”
他应该也是刚睡醒，在楚寒今身上设了什么灵符，他一叫人就能感应到。此时微微眯着眼，神色困倦。
楚寒今手把着床榻，阖拢眼皮：“我睡不着。”

第15章 15
“什么地方不舒服？”
楚寒今想了一会儿：“浑身燥热。”
他只是例行公事般的说了这话，其实并不习惯依靠别人的帮助。
但身旁的越临应了一声，到榻上坐下，手搭在楚寒今肩头，轻轻将他抱进了怀里。
男子的热气渡送而来，楚寒今肩膀一瞬间绷紧，变得僵硬。
“没事。”越临说，“我先查看原因。”
越临修长的手指放在他腹部，骨节分明，微微浮着青筋，触摸灵气的动作娴熟，似乎以前哄过无数次。
他探知片刻，道：“还是灵气不稳。”
楚寒今：“怎么还是不稳？”
越临笑着说：“可能是有小宝宝了。”
“……”
楚寒今皱了下眉，觉得奇哉怪哉，自己竟然会跟一个刚认识几天的男子讨论这种话题。
他想问，那应该怎么办，越临已娴熟地拥紧了他的肩，满怀地将他搂入怀里，道：“也许是小孩没有感知到父亲的灵气，有些不满，故意闹脾气。”
闹脾气？
楚寒今面无表情，对他的话将信将疑。
一个还未化形的小孩儿，有可能因为感知不到父亲，闹脾气？
他唇角微微抿着，眼神漠然。
但没怀过孩子，也并不确定越临说的一定是错的。
可越临显然并非传输灵气这么简单，单手揽着楚寒今纤瘦的窄腰，另一只手穿入乌发之间，把玩似的勾弄着，掌心不安分地沿着脊梁摩挲。他鼻尖靠近楚寒今白皙的颈，轻轻地嗅着，发出一声微微地轻叹。
像是垂涎猎物的猛兽，因只能远观而徘徊。
楚寒今琉璃似的眸子微转，看向他：
“请自重。”
“……”
越临垂眼，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里的意思，显然是否定楚寒今这句话。
楚寒今板着脸，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我说的有什么问题？”
越临咳了声，道：“孩子都有了，你却让我自重。”
“……”
越临将手挪开一寸：“当然，没有不自重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这个情景有趣。”
“……”
又占便宜。
楚寒今强忍住将他踹下去的想法。
或许真的是闻到了越临身上的气息，或是父辈的灵气感知，胸口一直以来的闷热感减轻，体内躁动的气息安分下来。
越临身上，有股沉檀的香气，很淡，却能安神。
楚寒今本来只浅闻着，等意识清醒，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自己竟然睡着了。
他躺在越临怀里，头枕着他肩湾内，而越临半撑身闭着眼，下颌轻轻搭在他乌发，手揽着他的腰仔细地护着。
这个姿势很契合熟练。如果不是经常在一起睡，现在不会有这样的默契。
“……”楚寒今微微动身，见窗外已天亮。
他掀开被子起身，听越临问：“睡得好吗？”
楚寒今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显得像一夜春宵后的温声软语。但他想了会儿，勉强点头：“还行。”
“还行啊？我以为滋味很好呢。”
“……”
滋味很好的，觉得应该是他吧。
端来后厨的饭食，拿起筷子时，楚寒今想起：“昨晚春宴，一个百大家的修士，说他曾见过与琴魔脖颈上相同的咒印。”
越临抬头：“在什么地方？”
“漠北。”
说完，陷入了沉静。
越临抬了下眉梢，语气不出所料：“漠北紧挨魔境，人事杂乱，一向是仙道与魔道兵戈频繁、热战不停的地方，也是滋生祸患的温床，那地方出现相同的符咒，合情合理。”
楚寒今想起问：“你认不认识那道咒印？”
“不认识。”
楚寒今停顿了一秒，道：“我也不认识。”
这是一道高阶傀儡咒，翻遍藏书阁内的记载，未曾看到相似的描述，肯定是后人新创的。一般来说，如果创建的咒术违反人之常情，为世俗伦理所不容，被六宗审判后，会列为禁术，销毁修炼的方法。
如果再有人偷偷修炼，会被六宗下发“杀牌”，逐为魔道，追杀到天涯海角。
楚寒今问他：“你觉得，操纵天葬坑琴魔的人，和出现在漠北的人，会是同一个吗？”
越临看着碗内，并不回答，先问：“告诉你这条消息的人是谁？”
楚寒今说了名字。
越临思索了一会儿，放下碗筷：“走，过去问问他。”
百大家修士安排在一处院落，山环水绕，中间一座乱石假山，左手边是竹林，当中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过道。
走到院中，竹林另一侧传来说话的声音。
“你丫平时逛完窑子喝花酒，今朝有酒今朝醉，来春宴也是为了蹭吃蹭喝，怎么突然看到个符咒，还记了这么长时间，没跟我说过？”
“你小声些。”
“我问你，钱又是哪儿来的？”
“你小声些！”对方吼了出声，是吴岚没错。
他同伴这才放低声，不耐烦地挠挠耳朵：“发财不能只有你一个人发财啊！”
百大家的修士已经准备离开了，他俩背着沉甸甸的包袱，又走得慢，明显是为了避人耳目。
眼看要路过树林，越临拉住楚寒今的手腕，带他往假山后走。他掌心的温度高，青天白日之下拉拉扯扯，楚寒今本来想拂袖松开，但听到声音靠近，只好跟着他走到石头后。
越临传来密音：“又一起偷听墙角了。”
楚寒今：“……”
联想到上次不好的经历，楚寒今耳颈浮上一层薄红色，重重甩开他的手。但旋即被牵回来，越临似笑非笑，将他白袍一角轻轻拢来：“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楚寒今咬牙，轻轻嗤了一声。
石头后的脚步声逐渐往门口移去。
“我怕银子太多被人搜出来，和他约定事成之后再付全款，今晚他还得来找我，整整一百两呢！你帮我盯着点啊，到时候请你喝酒。”
“你八我二？”
“你怎么不去抢？分你一部分就不错了！”
“……”
两个人嘀嘀咕咕，打着如意算盘，踏出了百大家修士的院落。
越临走出石山，看了看楚寒今：“收钱散播谣言，这也是正道？”
上次加这次，每当不在台面之上，各张正直的皮囊下便显露出阴损。
越临慢悠悠聊天似的：“这世上总是纯净的人被利用、受伤害。而心思歹毒笑里藏刀的人，却享尽荣华富贵，地位备受尊崇。那句话怎么说？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既然他要辩，楚寒今只好和他辩：“你和我总共只见过两个人作恶，且都是私底下，君子论迹不论心，哪怕这人一时踏错，犯下罪孽，也并不证明是个十足的恶人。”
越临笑了声：“月照君真善良。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想。有些人，看见你不小心做错了一件事，就要大书特书，机关算尽，将你置于死地，永世不得翻身……”
他手腕的力道突然攥紧，眼里泛出赤红色，眉眼狰狞。
楚寒今怔了一怔，看着他：“你心有魔障。”
他们走到了一条小溪边，溪水哗哗地流动。
越临掬起一捧清水冲了冲脸，面色苍白，身姿摇摇摇欲坠：“时间太长，我本来都快忘了——说点开心的事情。”
他微笑着，声音里恨意消失，变得柔和，“那句不是一个十足的坏人，你以前也对我说过。”
楚寒今后背一层凉意。
越临音色狰狞，连佩剑都发出阵阵惊悚的动静，与主人的怒气值相呼应。凭借这把巨剑的威力，如果此时有人激怒，恐怕会立刻被砍成碎片。
但就是在这种怒气当中，越临都能很快冷静，温和地对楚寒今说话。
异常温柔。
但同时，也隐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这种压抑的情绪，导致楚寒今成为平衡的筹码，如果他出了差错，这个人会立刻发疯。
楚寒今沉思了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正前方树林里传来声音。
“休息一会儿，吃点干粮。”
吴岚和他的同伴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今晚去哪儿住店？”
“山脚下的市镇，我和他在牌坊下见面。”
他同伴问：“话说出来，那个人靠不靠谱？这件事要是被捅出来你名声就废了，等着被六大宗锤死吧。”
“管那么多，有钱不赚王八蛋！”
一阵风声吹过，越临踩着落叶，走到林间。
那人咬着炊饼，看见他：“越临兄弟？”
又是一阵清风，楚寒今从竹林后走出，一袭白衣如雪，垂下眼睫看着这两人。
“月，月照君？”
他俩见越临并不紧张，但一看见楚寒今，直接跳起来哗然亮了兵器，面如死灰。
越临笑道：“月照君长得这么吓人吗？”
那人跪下来，满脸伏低做小：“月照君饶命，我，我不是有意欺瞒……”
楚寒今往前走，走到数米之内，本来跪地咚咚磕头恨不得以死谢罪的吴岚，袖中突然射出短剑，直直朝着楚寒今咽喉和面部。
楚寒今侧身躲过，平整的发缕没有凌乱丝毫，雪白鞋尖一脚踩在他肩膀，将人踹到在地，再勾去了扇子。
他低头盯着吴岚：“冥顽不化？”

第16章 16
吴岚跪在地上，满脸不屈：“在下不懂月照君为何突然出手伤人，名门正派仗着位高权重，又欺负我们普通人吗？”
“他出手伤人？难道不是你出手伤人在先？”越临说。
吴岚：“但若不是你们突然出现，还在这深山密林里，看起来像拦路打劫的强盗，我怎么会亮兵器？”
越临气笑了：“你说月照君像强盗？”
“……”
吴岚看了看一身白衣，飘然出尘的楚寒今。
像强盗吗？
站在他面前，任何人都可以像强盗，但唯独不可能是他。
吴岚倔强地道：“人心隔肚皮。”
楚寒今蹙了下眉，厌倦道：“狡辩。”
越临反应比楚寒今现实的多，围着吴岚走了两圈：“一看你就没脸没皮惯了，证据确凿还能倒打一耙。”他笑望向楚寒今，“一般对付这种人要怎么做呢？很简单，把他的厚脸皮扒下来。”
他拿出把锋利的匕首对着吴岚的脸比划，笑意加深：“你仗着月照君正人君子不会拿你怎么样，敢胡言乱语。但我可不是。我数三个数，你要不说谁给你钱支使你向月照君散布谣言，我就把你的脸皮一片一片削下来，血淋淋的，扔到路边喂狗。”
吴岚瞪大眼：“这是邪道做派——”
他刚说完，就被狠狠一刀插入腮部——
鲜血乱飞，他像一条挣扎的鱼似的活蹦乱跳起来！
楚寒今启了一下唇，没做出制止的动作。
因为鲜血是幻境，吴岚其实什么也没遭受到。
但疼痛是真实的，吴岚瞬间崩溃了：“我说！我说！我说！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就突然找到我，给钱让我办事，只要说出曾在漠北看到过咒印就行……事成给我一百两，戌时在山下市镇的牌坊碰面……”
越临轻飘飘一句：“撒谎。”
吴岚愤怒：“我没撒谎！”
越临：“你这么聪明，没想过事成了他跑路不给钱？”
“……”
吴岚沉默了会儿，从袖中掏出个东西，由一块布帛包着：“我……我问他要了一件信物……”
越临接了过来，到楚寒今身旁掀开手帕。
一小块破碎的骨骼，苍白色，应当是人的骨头，被装饰成了一枚挂饰，外表缭绕着黑气，刚打开便听见怨灵的尖叫咆哮，将整座树林的天光蒙得黯淡无比。
“这是……”楚寒今翻看着。
与此同时。
耳边传来一阵“咔咔咔”的声音。
像什么东西在震动，异常兴奋。
楚寒今将目光移到声音的来源，发现是越临背负的巨剑。受到感召似的发出阵阵轻啸，但顷刻之间被越临修长的手指按住剑柄，声音变为沉寂。
楚寒今转向他：“怎么了？”
越临的表情极其诡异，他细细地审视骨骼，手指几乎要泛出青筋，片刻后才嗤笑了一声，道：“我的剑感知到了骨头的魔气。”
楚寒今：“嗯？”
“这是上任魔君的尸骨，”越临神色自若，话里却有一股淡淡的嘲讽，“当年，他被剥皮抽骨死无全尸，但他生下来就是第一灵骨，绝顶天资，多少人终其一生都难望其项背。所以那些想让他死的人一方面嫉妒他，一方面又将他的骨头渣捡去做法器，好不好笑？这块骨头，正是这位魔君的指骨。”
楚寒今问：“所以和他接应的人是魔族中人？”
越临将指骨重新用手帕包好：“不确定，法器流转，已经不确定什么人持有了，还得会会才知道。”
那座市镇，坐落在远山道宫脚下，被一条护城河沿着街道贯穿，离远山道近，商贾贸易十分繁华，沿岸船只的草蓬摩肩接踵，两岸全是支着摊子叫卖不停的小贩，街道上行走着各色服装的修士，还在春宴期间，热闹得非同凡响。
楚寒今白袍胜雪，走在这污泥的道上，所有人看见他情不自禁停下手里的动作。
越临笑道：“人人都爱看美人，此言不假。”
“……”
楚寒今眸色漠然，对他的轻浮话置之不理。
越临走到一张脂粉摊前，唤他：“月照君要不要伪装一下身份？你是远山道的仙尊，这里人多眼杂，肯定有人认得你，要是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楚寒今：“怎么伪装？”
越临拿起一只绣着铜纹的罐子，铺了几只玉兰花苞，水粉就蕴在花瓣内，轻轻一碰便会□□。又示意一旁的服装店：“月照君这么好看，穿女装一定也很漂亮吧？”
“……”楚寒今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朝另一边走。
越临大大方方走在他背后：“戌时碰头，今夜恐怕赶不回远山道了，要不要先找家客栈？”
楚寒今不语。
越临：“你要是愿意深夜赶路，我陪你一路看星星月亮，也不是不行。”
“……”
楚寒今忍无可忍，加快了走路的速度。
他走到一条无人经过的小巷，改换了面貌，出来时换了一身百大家修士的衣服，显得普通了些，但依然挡不住出尘的气质仪态。
越临目光从他头发巡睃到鞋尖，微微笑了笑，并不说话。
楚寒今：“先去牌坊踩点。”
他跟上来：“好。”
城区的中游，一条石桥横跨溪水两岸，为了迎接春宴，桥头挂满通红的灯笼，很有一番情人相会的喜庆灿烂之美。
楚寒今走到石桥旁的酒肆，道：“来两碗小三白。”
“好嘞。”
越临坐下，神色怪异：“你饮酒？”
楚寒今：“偶尔。”
酒送到面前，越临探出手指挡过酒碗，将酒倒在一旁的花盆里，换了白水。
他道：“你有孕在身，不能饮酒。”
楚寒今：“…………”
他咬唇，耳颈又泛出一层蔷薇的粉色。
棚子底下，有一位老妪拎着竹篮子，盖了一块麻布，正在卖苹果。
越临问：“吃吗？”
楚寒今不语，越临过去买了两颗来，道：“多吃水果好。”
棚子外是微热的天气，越临取出一把匕首，刀身雪白如镜，不紧不慢地削着苹果。
正在此时，侧首坐了位儒袍打扮的青年男子，戴着一片方巾，突然说话：“匕首真不错。”
楚寒今看过去，那人面容羸弱，两腮清瘦，一张俊美的脸被磨出了残病之态，唯独眼睛很亮。他重复：“匕首不错。”
又看向越临随意放置的巨剑：“剑也很好。”
越临看他一眼，道：“谢谢。”
那人有一只手缠满了绷带，藏在袖子里，将酒杯摩挲着转动：“这把匕首不止削铁如泥这么简单，还能收魂。匕首处有一道符文禁制，只要沾了某人的血，就会将此人吸入刀柄，炼制为灵。”
他笑了笑，“可惜了啊，这么漂亮的一把神武，现在竟然用来削水果，一代天骄没落至此啊！”
他语气惋惜，明显指的并不单单是兵器。
越临若无其事：“好的东西，也要用对地方。对我来说，给他削苹果比杀人放火更有意义，那就没什么可惜的，你说是吗？”
对方缓缓点头：“受教。”
他坐了一会儿，问：“不知道能否讨教阁下姓名？”
越临：“人来人往，江湖不见，就不必知道了。”
对方笑了一声：“好。”
说完，他站了起来，腿似乎有些瘸，一跛一跛地走出酒肆。
楚寒今目视越临，他用牙签插着，将切好的水果送至他跟前：“尝尝。”
果香清甜，楚寒今一时有些走神。
但他很快定了心神：“这把匕首叫什么名字？”
越临翻转刀柄，笑道：“叫‘小刀’，你以前取的，很可爱吧？”
楚寒今没心思贫，“刀柄施加的咒印是禁术，妄自窃取他人魂魄炼为剑灵，为天理不容。这有什么可爱的？”
越临满脸无所谓，“我知道我知道，第一个炼剑灵的是上一任那个短命鬼魔君，他杀人害命，结果不得好死，已经受报应了。我这把匕首也是早几十年的东西，很久没沾过血腥，就用来削水果，削玩具。”
真有这么简单？
楚寒今启了下唇。
酒肆外春光大盛，阳光照着被抹布洗刷成苍白色的木桌，酒香被催发得更馥郁。
楚寒今目视别处，“如果你是邪道，这世间难容你我。”
这句话轻声细语，却让人六月生寒。
越临手指顿了一顿。
他小幅度地磨着牙，眼底闪过一抹百转千回的情绪，阴沉恐怖，让人捉摸不透。
但他抬起脸来，修眉舒展，却是和气的微笑：“我怎么会是邪道呢？我只是一个百大家的普通修士，被月照君这句话质问，真是让我如芒在背，坐立不安，甚至稍微觉得受到了冒犯。”
他笑意温和，唇角勾起弧度，看起来非常良善。
楚寒今看他的脸。
越临音色转为低迷，咬字透着一股阴气，似乎不对劲，又让人琢磨不出哪里不对劲。
他说：“你以前从未对我说过这种话。”
他将苹果也放下，用布帛缓慢拭去匕首的汁液，垂着眼睫：“老实说，你这句话让我很受伤。不管正道邪道，我从没想过和你分开，也从来没想过与你为敌。”
他抬起头来，深金色的瞳孔，一转不转地和楚寒今对视，“但对现在的你来说，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说，“真的，真的，让我很受伤。”
说完他取了佩剑，丢下楚寒今不理，大步走出酒肆。

第17章 17
这是，生气了？
楚寒今没见过他甩脸，不仅如此，几乎没有人生过楚寒今的气，所以他从小到大不曾道过歉，也很少反省自己。此时他捏着酒杯，心绪茫然。
他俩一起下山来的，现在人走了，楚寒今不好擅自行动，免得他回来找不到自己，只好坐在原地等。
边等，边回想越临刚才的肉麻话。
要说这么情深义重是伪装的，也不合情理。
但不幸的是，越临对他情根深种，但楚寒今却什么都不记得。
从某方面来说，对越临会不会有点残忍？
刚想了一瞬间，楚寒今又否定了。
什么都不知道就怀孕，这对自己更残忍。
楚寒今做不成其他事，便在酒肆等越临回来，但眼睁睁见日头落了山，人依然无影无踪。楚寒今皱了下眉——这人脾气还不小。
是不是还得他去找，再道歉？
楚寒今没道过歉，但他的倒霉师兄经常道歉。
……还是出去找找吧。
楚寒今打定主意，走出酒肆。
大街两侧点起灯火，夜幕降临却没有收摊的架势，热闹夜市现在才登场。楚寒今沿街道走到一条路口，路过今早卖胭脂的摊子，那位女子突然叫住他：“仙长？”
楚寒今停下脚步，侧身望去。
对方捧着一只脂粉盒：“这是今早那位仙长让我送你的。他说你不用找他，到如意楼客栈等他回来就好。”
“……”
楚寒今接过脂粉盒。
这是越临怕他担心，故意叮嘱的？
等他，那越临干什么去了？
楚寒今转身走向街道深处的如意楼客栈。一问，果然连房都订好了，不过店小二磕着瓜子，十分确定地申明：“只有一间。”
“……”
楚寒今：“我再订一间。”
小二：“对不起，房满了。”
他“哗啦啦”把牌子全扣上。
楚寒今在原地站了片刻，不得已走向越临订的那间房。推开房门，没有其他人，越临还没回来。
楚寒今卸下佩剑修整，让店小二打来一盆水，刚拧了帕子拭脸，听到背后房门“哗啦”响了一声。
他回头，越临一身漆黑不知何时进来的，正笑看着他：“月照君。”
楚寒今目光不动：“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心情不好，出去散步散得远了。”越临倒了一杯茶喝，“你等我很久了吗？”
楚寒今：“不久。”
越临倒茶用的左手，倒完喝了一杯，问：“吃晚饭了吗？”
楚寒今：“没有。”
“好，我让小二上菜。”
店小二操着条毛巾，点头哈腰，“两位要吃什么？”
越临手指轻轻点着下颌，问：“你们这儿最好吃的是什么？”
“有叫花鸡，酒蒸花蛤，煮牛肉，今天新打的山鸡炖春笋。”
越临笑看向楚寒今：“酒蒸花蛤我还没吃过，要不要尝尝？”
“好吃得很，春天的蛤蜊刚长出来，我媳妇儿去水里淘的头一茬，嫩嫩生生的！”店小二就夸上了。
“一会儿你尝尝？”越临转向楚寒今。
楚寒今声音停顿了一会儿，缓慢点头：“好。”
他补充：“再来一壶小三白。”
越临什么都没说，点头：“好。”
“好嘞！”
小二下去备餐。
楚寒今嗤了一声，唇角微微勾起。
越临：“怎么了？”
楚寒今拭净了手背的水，走到桌前拿起佩剑。
越临还不为所动，坐在桌旁喝茶，一只手垂在桌子底下，另一只手拿着碟子的酥饼，他问：“下午你做什么？不会一直干坐着等我回来吧？”他狭长的眼角微微一折，温声道，“辛苦你了。”
声音很亲昵。
跟越临平时说话很像。
但楚寒今心下了然，道：“不用装了。”
越临怔了一下，眼睛的色泽微微变化，似乎很是吃惊，他饶有兴致地舔了下唇，本就俊朗的容貌，这个动作做得十分色气。他说：“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楚寒今兵器出鞘：“我说，你不是越临。”
屋里的气氛冻结至冰冷。
“越临”好像很无奈，“我刚回来，肚子很饿，没有心情玩闹。”
但楚寒今的佩剑并未放下。
僵持仍然在继续。
“越临”将酥饼残渣一口塞入嘴里，舔着指尖，总算承认了：“哪里不像？我以为我装的很好。”
哪里不像？酒蒸花蛤，三白酒。
越临绝不会让他碰酒。
他有身孕，这是他俩的秘密。
楚寒今不答，反问：“你装他来找我，有什么目的？”
“目的，没什么目的，”他将楚寒今上下打量，“就是没想到他居然能跟你扯上关系。”
这句话很值得琢磨。
话里话外透着跟越临十分熟稔，第二句也暗示他听说过楚寒今，但相较之下，他对其中一方非常厌恶，只是不确定厌恶越临，还是厌恶楚寒今。
不过既然他认识越临，抓住他当面质问就好。
楚寒今说了一声“得罪，”刀链从广袖中翻出，曲折成圆环，刀片似的尖头张开，向着对方的方向转去。
对方手指一顿，袖中飞出什么东西，楚寒今避开，听见对方冷笑了一声，后退两步翻到窗户旁，打开窗一跃而下。
……跑了？
楚寒今跨至窗口准备追，门外又是一阵响动。
他转过身。
又一个越临。
漆黑的身影推开门，低头从屋檐下走入，摘套指布时露出了分明的指骨，垂头说话：“我下午去追了一个人——”
他抬起脸来，发现一片银亮雪白的刀尖，正抵在咽喉处。
越临眉眼意外：“怎么了？”
楚寒今分辨他眉眼，手没落下：“这次是真是假？”
越临抬了抬眉：“有人假扮我的模样来过？”
楚寒今：“来过，刚走。”
“从哪儿走的？”问完越临已知道了答案，整个房间除了正门就是窗户，而他进房门时并没看到人。
他想去窗户旁，但咽喉被剑尖指着。
楚寒今声调冷淡：“回答我。”
“我是真的。”
“怎么证明？”
越临目光幽深，紧盯楚寒今的眼：“需要证明吗？方法很多呢。”
他尾调微微上挑，是那股子轻浮之意。
——话里的暗示不言自喻。
转瞬之间，他移到楚寒今身旁，双手轻轻搂住他的窄腰，缓慢地往上摩挲，声音阴沉温和地舔了上来：“动刀动枪，都说对宝宝不好。”
“……”
行了，确定了。
楚寒今推开他，避到比遇假货时还远的位置：“没事了。”
越临似笑非笑，按住窗户的窗柩，略略看了一看：“那人过来干了什么？”
说完经过。
越临叹了声气。
楚寒今揭开茶杯喝了一口：“你仇家真不少。”
越临拖长尾调：“这一点我也很苦恼。”
“……”
楚寒今拂袖，坐下：“说吧，下午干什么去了。”
越临也倒了杯茶，道：“今早那个人不对劲，处处透露着奇怪，辞掉你后我便跟了上去。”对上楚寒今略显冷淡的眼，他补充：“嗯，当时借着生气的由头转身就走，没让你担心吧？”
楚寒今：“没担心。”
越临又有点叹息：“真没担心？”
“……”
楚寒今感觉自己在他面前，耐心似乎消耗得很快。
越临继续道：“我没打草惊蛇，一直跟在他背后，见他走到了一片丛林里，那儿有不少人，扎着营帐，大概是临时居住。”
春宴是修真界盛宴，举办时全境的人都会前往，而不同的人居住习惯不同，有的人选择住客栈，也有些人拉帮结派、或者为了省钱，和自己的族群住在一起。
这群人大概也是为春宴而来。
越临看了他一眼：“他们居住的地方很隐蔽。”
楚寒今嗯了声：“难道是为了掩人耳目？”
“对，我跟在后面，那人走到人群中时回头谨慎地查看了好几次，才去了驻扎的地方，”
春宴就是为了出风头，却有人想躲起来。
楚寒今示意他说下去。
越临：“我跟着看了一会儿，有人拿出武器砍木柴，是一把人头刀。”
楚寒今和越临对上了视线。
仙与魔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求仙问道，仙用正法；而魔道用邪法。
如果走在大街，有人堂而皇之拿人头碗，戴骷髅链，牵小鬼，养怨灵，十有八九是魔道人。在仙道的地界，这种人人人得而诛之，而在魔境内，却并不禁止。
楚寒今缓缓道：“魔族的人，来这里干什么？”
春宴是仙道盛宴，这时候敢来捣乱的魔道，几乎只有死路一条，一般大家默认不会彼此挑事。
否则就是来送人头。
窗外隐隐响起雷鸣。
越临看着窗外，眸子里有阴冷的湿意，意味深长道：“风雨要来了。”
楚寒今想起正事：“到戌时了吗？石桥旁的牌坊，跟指使吴岚的人见面。”
越临：“还没到。”
楚寒今走到窗边，看石桥附近的场景。
春雨降临，人群纷纷收摊，蒙着头到处躲雨乱跑，挂好的灯笼呼啦啦乱飞，被吹落了一只，沿着河流向下游飘去。
细雨飘入窗内，越临上前关窗。
这幕场景，让楚寒今脑子突然闪了一下。
他看到幽深的丛林，下着倾盆大雨，潮湿雨水几乎将他的衣衫润湿透，沉甸甸地粘着在身。
可他并不感到冷，他反而觉得闷热，一股热度从他的下.身传来。
他衣衫半挂，低头，看到越临发红的双眼——

第18章 18
又是旖旎的碎片。
但不同的是这次没有做梦，直接出现在了脑海中。
并且没有立刻散去，楚寒今寻着脉络能追索到更多的记忆。
……是什么？
脑子里闪回了一下，接着，他看到自己站在潮湿淋漓的大雨中，乌发贴着耳鬓几乎湿透，眼睫因为寒气泛出白雾，唇色苍白，似乎被雨淋了很久了。
这时，撑着一柄伞的男子缓缓走来，穿一身黑衣，眉眼被阴影遮掩得隐晦，却能辨认出是越临。
他握住伞柄的指骨修长分明，走到他面前，唇瓣微微启开，似乎在说什么。
楚寒今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可是，越临伸手抚过他脸颊，拭去雨水的触感清晰。
他将雨伞倾到楚寒今头上，解开沾血的佩剑，握住他细长的手指。他靠在楚寒今耳畔说话，带着笑音，气息温和。
但楚寒今依然一个字没有听清。
下一幕，来到了一座茅草搭建的棚子，草盖遮挡了丛林的雨水，几根木材架起的柴火荜拨燃烧，漆黑的周围隐约有了火光。
他看到靠近的越临的眉眼。他从来没那么仔细看过他，眉如刀削，眼角的线条极为狭长，深金的眸子全是深情。
他吻了吻自己的唇，探出舌尖，缓慢地舔舐着柔软的唇，再启开牙关触到他舌尖。
气氛融洽又旖.旎，围着火堆，自己也非常安静，和他在一起时似乎放松又惬意。
再下一幕，幢幢的火光后，他们解开衣襟搂在一起。
无论从任何角度看，当时的自己并无半分不情愿。
楚寒今甚至能感觉到越临落在自己身上的吻，滚烫，轻缓，虽然急不可耐，但并不仓促匆忙。
……
看起来是很相爱的一双人，且并非自己凭空想象，因为每一幕都那么清晰真实。
楚寒今回过神。他扶着窗柩的指骨泛出苍色，回头看向一两步外的越临，他正垂眼看石桥附近的动静，侧脸利落。
楚寒今对他的感觉即陌生又熟悉。
楚寒今问：“你遇到我的地方是一片丛林？”
越临眉眼意外，看他：“不是。但附近有。”
他想了想，明白楚寒今的意思：“想起什么了？”
楚寒今：“只有模糊的记忆碎片。”
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总是做春.梦。
楚寒今不打算说出来，略加粉饰：“偶尔梦到以前的事。”
越临随口问：“梦到什么？”
“……”
楚寒今板着脸，他这副表情，在越临眼里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以前的事，就是以前的事。”
越临：“……”
就在这时，瓢泼大雨的石桥走上了一条素青色的身影，徘徊来去。
楚寒今看了一眼越临。
越临点了点头。
人来了！
越临取出一张易容的符纸，道：“我下去，你在这里等我。”
楚寒今：“我和你一起。”
“……”
看他一眼。
楚寒今又明白了。
他咬了咬牙，头一次感觉有了身孕后这么不利索，表情难看得要死。
越临来了句：“乖啊，听话。”
楚寒今直皱眉头，也不知道谁允许他这么跟自己说话。
装扮完毕，越临从手腕褪下一串编制红绳，明显是手工品，线脚编得歪歪扭扭，但好在勉强成了型，当中挂着一枚银色铃铛，道：“伸手。”
楚寒今不明所以，手腕被越临握住，他将红绳上的活扣松开，轻轻套上他后收紧，“好了。”
“这是什么？”楚寒今问。
“传音铃，你戴着这串手链，不管我走到多远，你都能听到我说话。”
“……”
还有这种灵器。
“当时怕你走丢，我找了很多地方才找到灵石，制成这个玩意儿。”他说，“你好好拿着，可千万别弄丢了。”
说完越临改换成了吴岚的面貌，走出门外。
楚寒今垂下眼睫，看着白皙手腕上这截深红粗糙的编织手链，怔了一怔。虽然形制不算好看，但越临明显特意打磨过粗糙的绳面，因此绳子并不磨皮肤。
恍惚间，楚寒今几乎看到一个娇气的自己，非要越临给自己做手链，但戴了会儿又托着腕找他，轻声说：蹭红了，疼。
“……”
联想到这一幕，楚寒今微微皱了下眉。
他收起思绪，目光移到了窗外。
银铃传来清晰的声音：“能听见吗？”
楚寒今：“嗯？怎么了？”
他以为越临有变故。
没想到越临道：“没事儿，就跟你说说话。”
“……”
楚寒今：“还是不要刻意暴露好了。”
越临声音很低：“了解。一会儿我靠近他身旁，看看能不能抓住他。”
越临走到了石桥桥头。
烟雨朦胧，桥边的青衣男子撑着一把油纸伞，伞破了好几个洞，水沿着伞骨哗啦啦往下流，人还浑然不觉。
楚寒今看到越临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越临伪装成吴岚的声音：“事情办妥了，钱呢？”
对方转过脸来。
越临一只手搭在他肩膀，按照预定计划会用简单粗暴的方式，使用武力制服对方。
但他手刚碰上去时，楚寒今听到一阵诡异的尖啸。
“嗡嗡嗡——”跟今早的剑鸣类似。
越临猛地收回了手。
瓢泼大雨，两条人影被冲洗得模模糊糊。
楚寒今凝神听着，突然感觉铃铛的灵气被截断，窗外的雨声变得汹涌，而越临的声音切断为无——
……怎么回事？
窗外两个人面对面站立。
似乎在交谈。
交谈的时间漫长，长到楚寒今起了疑心，打算下去接应越临。就在此时，越临伸手扣住对方的手腕，重重往下一撕，力道之重，将对方手臂撕扯得鲜血淋漓，同时，背手“哗然”取出了剑。
他刚拿剑，对方便后退几步，脚尖一点，朝着楼阁飞奔而去。
对方逃走，越临追逐。
两条身影奔跑速度极快，将瓦片踩得咔咔作响，几个纵跃后便消失在烟雨婆娑的楼顶。
楚寒今眼神微变，跳窗沿越临离开的方向追去。但两个人的速度都太快了，楚寒今越过屋顶时已经看不见人影，只有暴雨中的山峦和树林。
楚寒今脚尖落地，雪白的鞋踩在肮脏的泥地。
他往前走，但走的距离不远。
前方出现了一座府邸。
显然是大户人家，宅子装饰得富丽堂皇，门楣挂着红灯笼，地上还有刚爆完的炮仗，红纸散落了一地，此时冷冷清清，院子内传来笑谈声。
有人结婚？
今天不是好天气，忌嫁娶，大凶。
再往前走了几步，楚寒今明白了。
这是别人施的幻境。
看布置幻境的规模并不小，预示此人修为深不可测。
门打开，走出一位两腮微红的纸人，僵硬的纸眼看他，“阁下找谁？”
一般来说，如果普通修士在路上偶遇神仙打架，为了避免被殃及无辜，躲得越远越好是正道。这位主人显然感知到了楚寒今，特意召来询问，让他识相的话尽快离开。
楚寒今：“我找人。”
纸人诡异地点了点头，道：“进来吃席吧，婚宴马上要开始了。”
没说让他离开。
而是唤楚寒今进去。
楚寒今思索了一秒，踏入幻境内，方才的纸人立刻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丫鬟，笑着看他：“里边请，您来的太晚，张爷和封爷早到了，一直喝茶等着您呢！”
这是什么身份？
楚寒今暗自思索，待走近门廊，丫鬟又转过来：“啊呀，少爷，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快去迎接宾客呀！”
又变成了少爷。
这丫鬟满脸喜气，丝毫意识不到自己说话颠三倒四，看来是个低级幻灵。
他走到内堂，一位穿金戴银的妇人扶着手帕拭泪，又在哭泣：“外面战乱几时休啊？这女婿还没接到，征召的旨意先到了。我女儿命苦！要怪全怪那个不要脸的君上，惹来些这灭顶之祸，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想找个女婿过几天清闲日子，非要打仗打仗打仗！安安稳稳的不行吗！”
楚寒今没弄明白这场景，一般冤有头债有主，幻境和本人的经历有关。
这是谁的经历？
他肩膀突然被拍了拍。
回头，是方才的丫鬟，两腮红晕，笑笑地看他：“小姐，拜了堂，该去内室等姑爷回来了。”
“……”
楚寒今对她话里的谬误已见怪不惊。
他站着没动，但这一次丫鬟并不离开，而是执着地看着他：“小姐，再不回去夫人看见要生气了。姑爷现在在前厅陪客，喝得醉醺醺的，一会儿就过来和你洞房。”
她眼珠子乱转，从瞳孔转到眼白，森森笑着：“小姐，不听夫人的话也要听姑爷的话呀，你不是天天闹着要和姑爷洞房花烛夜吗？”
楚寒今依然没动。
丫鬟嘴里开始长出獠牙，脚底的泥土变软，水波一样晃动着，房梁变成了腥臭的骨头。
丫鬟阴森森道：“小姐——”
楚寒今明白了，如果不跟着丫鬟走，幻境就会展露出攻击性。
楚寒今顿了一顿，点头，跟在她身后。
丫鬟的脸瞬间恢复正常，地面也重新变得坚硬，“我们小姐最漂亮了，天下第一，姑爷长得虽然俊美，但额心长了颗痣，怎么都比不上我们小姐的相貌呢。”
楚寒今边听她说话边踏入内房。
丫鬟取了一块红盖头：“小姐先去床上坐，不能把盖头揭下来，要等姑爷亲自来挑。”
看见床铺时楚寒今猛地停住脚步。
床上躺着一具被切碎的尸体，也穿大红喜服，但死状极为凄惨。鲜血浸透喜服，将布料泡成黏湿不堪的深黑色，发出阵阵恶臭的腥味。尸体身上横七竖八贴了好几道符纸，画法不同，应该来自不同的人，尸体身上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全都被剑刃挑碎。
这人大概率是被众修士围殴，死后还遭到戮尸。
丫鬟整理床铺时摸了一手血，但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笑盈盈地往残肢下放加枣，花生，桂圆，瓜子：“小姐，这叫早生贵子。”
满床破碎的尸体，反衬着这个丫鬟体贴温柔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丫鬟抹了抹额头的汗，那尸体的血沿着她下颌淌，她道：“小姐，我先出去待客了，你乖乖坐着等姑爷过来吧，也不许乱跑了！”
一派少女天真。
这位结婚的小姐，恐怕也是一样的天真少女吧。
楚寒今目光重新落到床上的尸体。
穿着喜服，苍白的头颅中心有一颗红色的痣。
这应该就是即将和小姐洞房的姑爷，可惜已经死了，死状非常凄凉。
再看看周围喜庆的装饰。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幻境，楚寒今心想。
正想着时，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姑爷回来了！”
楚寒今微微一凛。
不是死了吗？
“姑爷，小姐在里面等你呢，姑爷喝的太醉了！姑爷——”
丫鬟的话戛然而止。
门“哐当”一声被踢开。
楚寒今只看到一颗飞出去的头颅，溅着血影，是那位丫鬟的头，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
楚寒今猛按紧剑柄，门口显出一张和房间尸体一模一样的脸。穿大红喜服，手里别了一把长刀，额心痣殷红如血，眼神冰冷地四下张望。
他看到了站在床畔的楚寒今，目光定格。
什么意思？
会攻击自己吗？
正在思索，楚寒今背后传来动静。
那具残破的尸体发出声响，“咯咯咯”的，似乎在重新爬起来。
楚寒今后背发凉，刚想回头，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爱妻。”
“……”
他腰被一双手轻轻托住，搂在了燥热的怀里，紧贴背脊。楚寒今垂头，看到靠近白鞋后来了一双红鞋，紧贴着他，踏地一个血红脚印，不断渗出血并蔓延。
“我的爱妻……”声音很低。
冷气吐在耳侧。
楚寒今手腕被一双手紧紧握住，侧头，脖颈一阵濡湿，被舌尖轻轻舔了舔。
不确定是不是那具姑爷的尸体。
——但声音是越临的声音。

第19章 19
楚寒今小幅度转头，先看见一线灰白的眼球。
俊朗的脸，肤色却是死人灰，血线纵横，皮肤连接处凹凸不平，像是一具入殓时用针线补完整的尸首。
尸体沉沉搭着他的肩，道：“铃儿。”
声音喑哑，却是越临的声线，完全代入了另一个人的感情：“我说过打完这场仗就回来娶你，你还在等我吗？可为什么洞房花烛夜这天，只有你一个人哭呢？”
“别哭，我不是不回来了，我只是睡一觉……等明年开春的时候，我就陪你去原野放纸鸢，飞，飞很高……我还没和你白头偕老……我说过，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就会陪你玩儿逗你开心……”
声音饱含着痛楚。
但的确是越临的声音。
楚寒今沉思片刻，豁然开朗。
眼前缝补的尸貌其实是幻象，本人为越临。只不过越临被幻境魇住心智，属于另一种形式的“鬼上身”，代入到了另一个人的感情。
所以他才会说出这些话。
越临抱着他的掌心颤抖，滑下血泪，看得出来入戏很深：“铃儿，认识你的十八年，是我祖坟冒了青烟了，谢谢你一直心疼我，照顾我。我这辈子没出息，一直跟着他打仗，出生入死，可你从没嫌弃过我……对我很好。是我没有缘分，我不配……不配和你到白头。”
楚寒今思考：这或许……是新郎死前的遗言？
越临声音痛彻骨髓，浑身发抖。
他喉头咯咯地颤着，发出轻轻的哽咽。
声音听得楚寒今怔了怔。
他没想到越临共情竟然这么深。
方才门口站着的新郎不知何时消失了，变成穿着红嫁衣身姿婀娜的女孩儿，她拿着手巾哭：“我不信！我不信云哥哥死了，我不信！你们骗我，他没有死，他还没跟我成亲。他临走时我给他做红烧肉，他只吃了半碗，他说，等他回来，还要我给他做一碗……我不信……”
新娘悲痛欲绝，抱住楚寒今的越临代入新郎感情，低而沉重地呼吸着。
是哭吗？楚寒今看了看他。
越临在他眼里一直不太正经，但其实很聪明理性，没想到真情流露是这种模样。
“啊！！！”新娘哭声撕心裂肺，撕扯着嫁衣，拼命叫“云哥哥”。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白绫，转瞬之间已挂在屋脊——
楚寒今知道这是幻象，说服自己接受接下来的一幕。
新娘踢翻凳子将自己悬挂在屋梁，龙凤鞋蹬落，脖子歪歪地折了下去。
但他身后的越临，喉头却滑出沉痛的哽咽，他大步走到吊死的新娘下，想把她解下来。但幻象就是幻象，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手足无措，发缕散乱，拼命地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睁睁看着新娘死透，露出拼尽全力却只能溃败的痛色。
这还是属于新郎的痛楚，只不过借由越临的眉眼显露出来了。
但越临是那么痛不欲生，让楚寒今心口轻轻刺了一下。
过于悲情，让他一时分不清这是鬼新郎的痛意，还是越临的痛意。
楚寒今叹气，不得不提醒：“这只是幻象，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无功。不要堕入心魔。”
越临手指绷得很紧，硬如石块，双眼充着红血丝直直看他。
不知怎么，楚寒今心软了一瞬，拉住他的手：“够了。”
微凉的手指相触碰，靠近时带起一阵酥痒，也传去了体温。
越临的眉眼渐渐舒展，抬起脸反复看着楚寒今，目光像是确认。
他的眼睛恢复了深金色，魇魂的幻灵消散，尸貌幻象也随之消失后，但脸色并没变好。仍然是苍白色，血气耗尽，像被抽光了力气，望着屋梁上直坠的女尸。
楚寒今莫名觉得他的反应奇怪。
幻灵魇住心智伤害这么高？似乎失了魂了。
不过越临以剑撑地站起身，却并没留给自己喘息的时间，第一句话是，“快走，离开这里。”
刚跨出门，背后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宅邸立刻化为乌有，变成一片废墟焦土。人去宅荒，门匾的深红褪成了残红，凉风卷来萧瑟之意。
越临收回目光，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道：“回城里吧，一会儿跟你细说。”
沿来时的路往回走。
城镇繁华，占的地方很大，方才楚寒今追得太远，一时也辨不清方向，只好望着有灯火的地方赶路。
但走了一会儿发现灯火处不是市镇，而是一个村落。
戴头巾的老人坐水井旁摇扇子，怀里抱着几岁的孙子，正在哄：“不要哭不要哭，你娘的葱花饼马上做好了，喂到你嘴里，油滋滋香着呢。”
那个小孩本来在哭，因为没了糖，听到这句话才点头：“哼。”
越临上前，问：“老人家，请问城里往哪个方向？”
那老人摆手：“进城？啊城里远着呢，要走几个时辰，现在到城楼下已关门了，进不去进不去！你们现在进什么城？”
楚寒今侧目：“请问要几个时辰？”
老人斩钉截铁：“至少三个时辰！”
不可能。
楚寒今记不清方向，但也计量过脚程，绝不可能要走三个时辰，最多半个时辰。
对上越临的视线，他阴着声：“又是幻境。”
天似穹庐，笼罩四野，从刚才到现在，他俩根本没走出去。
老人骨碌碌转着眼：“这都深夜了，要不然别赶路了。你们是外地人吧？在我们村子随便找户人家借宿一晚，不要往前走，前面有片食人林，一到夜晚有鬼魂妖物作祟，千万别深夜过去！”
小孩也说：“别走了，别走了。”
看来，幻境主人是想把他俩留在此处。
楚寒今：“又玩什么把戏？”
越临沉吟了片刻，道：“那就住一晚会会他。”
他俩进了院子，老人勤快地道：“只有一间客房，我儿子外出打猎冬天才回来，空出这么一间房。农舍鄙陋，辛苦两位仙长凑合一晚，有什么住不惯的就说。”
楚寒今踩上干燥的茅草，身旁越临靠的近了几分。
他道：“小心一些。”
边说，边牵住楚寒今的手腕。
“……”
过了。
楚寒今扣住他手腕拂袖欲推，但刚碰到指尖，熟悉的触感，让他眼前闪过越临方才看到新娘死时的痛不欲生的眉眼。
虽然伤心也是新郎幻灵魇住了心智的缘故，但也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心软。
楚寒今尾指弹了弹，任由他牵着，并肩走进了院子的堂屋。
四五间茅屋，左右为厢房，背后是灶房和牲畜栏。灶房隐约传来烙葱花饼的香味儿，一个年轻女人忙活着，方才的小孩骨碌碌跑到灶房，抱住女人的腰：“娘！”
“阿玉乖，娘给你做葱花饼呢。别过来，仔细热油溅到脸上，弄疼了我的阿玉的小脸蛋。”女人声音温和，“乖啊小阿玉，去堂屋坐着，葱花饼马上烙好了。”
老人也招呼：“两位仙长坐，我泡一壶茶。”
忙忙碌碌，像普通农家恬静闲适的茶余饭后。
跟刚才杀机四伏的新婚场所又不同。
弄出这些幻境，又不伤人，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楚寒今问：“幻境操纵者是那个青衣男子？”
也就是石桥和越临碰面打架那位。
越临：“是他。”
楚寒今沉吟着没说话。
老人端着一壶热茶各倒了一杯：“仙长喝吧喝吧，农家都是粗茶，别喝不惯。一会儿阿玉娘烙好了葱花饼，仙长也尝尝，她手艺好，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楚寒今喝了茶，除了粗口，没别的。
葱花饼也尝了，味道还行，盐稍微有点重。
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去厢房住时，阿玉娘突然神神叨叨地唤：“仙长？”她向着楚寒今招了招手。
楚寒今和她走到院子避开越临和老人的地方，她压低了声，说：“你起夜走左边那个棚户，右边就不去了，男人们解溺的地方，脏！臭！左边的干净，咱们妇人用。”
楚寒今：“…………”
在这位幻灵眼中自己的身份又成了妇人是吗。
楚寒今面无表情，垂下眼睫不语，阿玉娘偷偷看了看越临的身影：“你那位丈夫模样真好呢！”
“……”
要不是越临方才被幻灵魇了，楚寒今甚至会怀疑这离谱的幻境剧本是越临下的。
楚寒今勉强声谢后回到厢房。越临解下了佩剑，低头整理袖口的沉棕缚甲，眉眼落了些油灯的光芒。
阿玉娘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仙长，走了一天的路，热水泡脚，去去疲。”
她一副老大姐姿态，又责备地看越临：“你媳妇走一天路了。妇人家身子弱，哪跟你们男人似的成天东奔西跑，也不知道累，我那个死鬼丈夫一年出去打猎十个月，就过年那会儿回来看孩子，哼，没良心的东西。”
“……”
媳妇？
妇人？
越临露出了和楚寒今相似的神色。
他眸子微微深沉起来，半晌应声道：“是我错了。”
“……”
楚寒今不耐烦地咬了下唇。
这种便宜都要占？？
不愧是他。
阿玉娘又万般叮咛，“你媳妇儿脚像是肿了。他长得漂亮，人也娇气，恐怕是今天走路太多。记得帮他揉揉脚，否则明天下不了地，没法子继续赶路的。”
越临眸底露出一瞬的意外。他点了点头。
等阿玉娘出了房间，越临捏着门后的插销拴上，走到楚寒今身旁，问：“脚肿了？”
并没有任何痛感，听他俩一说只觉得脚有些微微的酥麻，似乎胀胀的。
越临身影半蹲下来，修长手指探向他小腿，示意：“鞋脱了我看看。”
“……”
楚寒今不习惯跟人亲密接触，拒绝：“不必。”
越临深金的眸子看他，耐心十足：“脱了。”
他轻轻捏住了楚寒今的小腿，隔着雪白的衣衫加重了力道，但并不强迫，挺尊重地看着他：“我就看看肿了没，听说怀孕的人容易水肿。”
又提到这两个让人羞耻的字眼。
楚寒今面色一派镇定，甚至漠然，耳后却是非常艳丽的粉红。
越临微微仰着头，掌心已经滑到了他的脚踝，沿着罗袜反复摩挲，低声道：“就脱给我看看，行吗？”

第20章 20
木盆里热气氤氲。
楚寒今端坐如山，而越临蹲在他身前。
越临这句话，声气极小，再回绝就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何况除了照料自己的身体，腹中的胎儿还有一份。
楚寒今思索再三，轻轻掀开下襟，道，“好，麻烦你看看肿了没。”
越临褪去了楚寒今的鞋袜，露出的脚足弓修长，瘦削白皙，指甲是微微的粉红，浮着青筋几缕，显得骨形分明，像是玉石雕出来似的玩物。
越临莫名弯了弯唇角。
这仙尊，穿上衣服是凛然不可侵犯的谪仙人，可脱了衣服，便是一具绮丽秾艳的玉菩萨。
但楚寒今本人丝毫没意识到他的念头，例行公事般点了点头，神色肃然：“肿了吗？”
越临手沿着小腿往下捏住足弓，轻轻摁到热水里：“似乎没肿。”
“……？”热水温度隔着皮肤袭来，楚寒今说，“不用——”
但越临轻轻捏住了他的脚趾。
——不用帮我洗。
这句话卡了一下。
指尖从足背滑到脚趾头，舀了热水覆盖，质感不同的皮肤相摩挲着。越临握着他脚的动作轻缓，指腹相触时泛起一股酥痒。
楚寒今挡着他的肩，将话说完整：“不用帮我洗。”
越临：“没关系，将来你弯腰不便也是我给你洗，现在先习惯。”
“……”又反客为主是吧？
楚寒今忍耐着说，“还是我来。服侍别人，不干不净。不必自甘奴婢。”
越临微笑，没有松手的意思，“寻常人家丈夫给妻子洗脚，怎么叫自甘奴婢？我要是与你无牵无挂，替你洗脚自然觉着屈辱。可你是我心尖上的人，还怀了我们的孩子，替你洗脚不是情理所然？”
楚寒今：“……”
“别有负担。”越临安慰完，重新捉住楚寒今白皙的双脚放入木盆中。
他掌心滑过足弓，再落到脚趾头，一根一根地轻轻捏在掌心和水轻轻搓捻。
楚寒今平常洗脚用热水烫，烫的脚心酥酥麻麻的，十分爽利，现在脚也被他揉得异常酥痒，可这两种感觉竟完全不一样。心口像是有根弦被拨弄着，越临的手指轻轻错过他趾缝，带起一根筋痒了，一下子传到脑中，让楚寒今白净的双脚忍不住颤了颤。
越临：“怎么了？”
好奇怪。
楚寒今镇定道：“……没事。”
脚趾继续被他揉捏。
越临的手漂亮，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在他白皙的足趾间跃动，像弹一把美妙修长的古琴。
而随之带起的奇怪痒意在热水中还能被温度降解，等水渐渐转凉，揉捏的触感就更加明显。手指轻轻拂过柔嫩趾缝，痒得几乎让人心乱，楚寒今下意识地轻轻“嗯”了一声。
尾音微微上扬，极轻，像送出来的轻叹。
越临顿住手里的动作，抬眸与他对视。
楚寒今：“……”
什么？
怎么了？？
越临脸色略显意外，猛地，楚寒今回忆起这一声，与那日被越临按在蔷薇花墙下听到的叹息之声……很像。
这是人们交合时发出的声音。
“…………”
“？？？？？？”
楚寒今秀挺的眉蹙起，极力想装作淡定，但脸上微微有些慌张。
他将白皙双脚从水中捞起来，仓促道：“不洗了。”
越临低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拿起干净的帕子，“好，不洗，我替你擦干净。”
一套得做到底，但楚寒今觉得别扭了。再被他握住双脚，僵硬得不行，被柔软干燥的帕子包裹时，忍不住踢了一脚。
“别动。”
越临像捉住两条乱蹦的鱼，握在手里。
他温声道：“刚洗完的脚不擦干容易生湿气，夜间也凉。再等等。”
他动作不紧不慢，缓缓的，甚至有些故意捉弄的意思，直到擦干了放到床上：“好了。”
“……”
楚寒今总觉得方才他在捣鬼。
但越临眉眼下掠，懒洋洋的，一副温良好心的模样，实在让他找不到挑毛病的借口。
楚寒今僵硬地道了声“谢谢”，掀开了床上的被子。
屋里只有一间房。
很显然，他要和越临同睡。
越临开门时阿玉娘便进来撤木盆，越临打水净了手，回头，见楚寒今一脸郑重地看自己。
越临：“怎么了？”
楚寒今面无表情：“你睡相好么？”
越临：“还行。”
楚寒今点了点下巴：“太差我会睡不着。”
“……”越临静了一会儿。
楚寒今这话多少有些看不起他。
他俩一起睡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能不知道楚寒今入睡的习惯？
门外传来一支轻缓柔软的歌谣，阿玉娘抱了小阿玉，坐门口哄睡，低声和小孩儿说话。
小阿玉咯咯咯地笑着，搂着她肩膀。
如此天伦之乐的场面，楚寒今轻轻叹了一声。
越临眉眼落下黯淡灯火，看他，“想起什么了？”
夜深，灯火暗了几重。
楚寒今记忆回到年幼时，母亲抱着他在溪水旁哼歌，夏天饿了就给他剥几颗莲子，清清爽爽的，十分合口。母亲声调清丽，唱歌好听，像鸟儿一样婉转动听，姨娘们没有不夸她的。
不过二十多年前那场仙魔之战，父亲母亲双双殒命，当时楚寒今还是个小孩儿，和很多失去父母的孤儿一样，被送到荣枯道的庇护所挣扎长大。
从那以后，除了师兄他便是孤身一人，月照离宫冷冷清清，再也没有人为他哼过一支小曲。
楚寒今垂下眼睫，将灯油熄灭：“没事。”
农家舍不得多点香油，他也替人家节约。陷入黑暗时，听到越临道：“你以前入睡一直要我给你吹曲，《杂花生树》，就是我从那时候学的。”
声音低，但是很清晰。
楚寒今怔了一下。
这是之前春宴交友越临吹的那一支。
他是为自己学的？
似乎瞥见了楚寒今意外神色，越临嗤笑：“我最不喜欢你跟我见外。”
“……”
楚寒今想问话，越临突然摁住他的肩，往下拍。
“有人来了。”
他声音警惕，沉沉的，将楚寒今的思绪全部拍散。
窗外传来长剑的啸声，混杂着凌乱的脚步。
黑暗中闪出一两片灯火，连绵扩大，变成一群火把。火把底下是一群穿着道袍的修士，佩戴者神武，急匆匆朝着这边走。
“是这里吗？”有人问。
另一个人说：“就是这儿没错！师弟到这儿失踪，只剩下一具尸体，肯定被这群为虎作伥的贱民害死了！”
那人吼：“来人！”
村舍门户洞开，但还有人没醒来。他一把火烧了柴门，在通天的火光中愤怒地叫喊：“人呢？都给我滚出来！”
楚寒今听到阿玉娘和老头开门的声音。
“仙长！来了来了！”
“仙爷！仙爷深夜到访，有什么指示？”
村民在村口聚拢。
楚寒今看这热闹的场面，思索，“还是幻境？”
“应该是。”
越临靠着窗扉，垂眸看向人群聚集之处，眼底染着阴影。
楚寒今注意力被暴喝声吸引回去。
“三天前，我师弟到茯苓村刺探情报，说好下午便回，但到现在还没看见影子。说，是不是你们通风报信让那个魔头来抓他，好领赏？！”
村民哀声道：“哪有的事情呀，仙爷，我们哪里敢？”
“不敢？！阴险狡诈的贱民，没一个好东西。向来撒谎成性，投机倒把，见风使舵，有奶便是娘。你们帮那魔头为虎作伥，我师弟是好人，你们却害他惨死！好啊，好啊！杀人偿命，你们全都要给我师弟陪葬！”
“我们真没抓！要是撒谎，你让一道雷劈死我！”
火光倒映着两方相对的脸。
一方怒气冲天，一方畏怯恐惧。
“不用雷劈，”修士恨声，“我现在就要你们血债血偿！”他一掌拍在地面，火光之中，地面出现一轮旋转的剑阵。
刀刀锋利，片片雪白。
伴着尖啸声，将剑尖对准了村庄里每一张村民的脸。
他们面目被照得明亮，满眼绝望。
“我们真没告发！”
“不是我们告发的！仙长！”
“噗呲——”
“啊——”
锐利的长刀埋入血肉中。
锋利刀刃撕开了皮肉和骨骼。
“仙长饶命，仙长饶命！”
“娘……娘！啊啊啊啊啊娘……”
“我不想死啊，啊啊——”
光影冲天，漫天溅起血影，将天际倒映成深红色。
阿玉抱着娘的尸体放声大哭，方才还闹着吃葱花饼，此刻被一剑捅穿后头栽倒在地，小小的身影伏着，再也没了动静。
……
这是幻境。
这是幻境。
这是幻境。
在内心提醒自己三声，楚寒今才克制住内心的愤怒。
这血腥屠杀的场面简直为天理所不容。
修士杀完人就走。
满地的血，将鞋底沾湿，一步一个红色的血痕。
楚寒今回头，见越临悄然站在茅草屋，看看桌上的一只搪瓷碗，碗里装着凉了的油烙葱花饼。阿玉舍不得吃完，留了一片说明早起来下饭吃。
可是他和娘亲，爷爷，以及全村人，都死在了黎明来临前的昨夜。
下雪了。
一片一片落下来，覆盖了冰凉的尸体。
向来修士杀人，都是这般肆意妄为，连猪狗都赶尽杀绝。
雪絮飘落至越临漆黑的发梢，他眸子像熄灭的星辰，沉沉地看了看满地的死人，一言不发，走向不远处废弃的农神庙。
他“哗啦”推开门，在泥塑的神像之后掏弄，扯出了一片深色的衣衫。
是一具尸首。
尸体穿的道袍跟方才杀人的修士一模一样，但眉眼更年轻一些。此人已经死了，胸口被一把剑捅穿，伤口残破。
楚寒今好像明白了什么：“这是刚才那人的师弟？”
“是。”越临说。
原来这人真死在村里。方才那人应该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前来复仇……可凶手未必是村民们。
猛地，楚寒今意识到什么，后背爬上一层寒意。
耳边咔嚓响了一声。
是鞋底踩着石板的声响。
楚寒今缓慢转头，直勾勾目视两三步外的越临，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怎么会知道庙里有尸体？”
空气变得如死一般沉寂。
越临低头不语。
他眉眼蒙了灰尘般的阴影，眸子被垂下的发缕遮掩，轻轻拭着指尖的血迹。
接着，他缓缓抬头，对上了楚寒今的眼。
“因为，”他声音平静，“人是我杀的。”
听到这句话，楚寒今后背凉了一半。眼前站的仿佛不再是越临，而是一个修罗。
“你杀了人，将尸体丢在这座村子里？”
越临：“对。”
楚寒今胸口涌起一股怒火：“然后！尸体的同伙前来复仇，误以为村民告密，于是将整座村子的人屠杀殆尽。这一切……”声音喃喃，“都是因为你将尸体丢在村里，转嫁祸患……这些村民都是你害死的。”
越临眼里燃起疯狂的赤色，似乎跟楚寒今一样理清了思路：“我想起来了，原来这一切，都是我害的。”
“越临！！！！”楚寒今咬牙。
越临举目四望，说：“我终于知道这个幻境的目的了。”
论起杀人，整个修真界没人能比得过他心狠手辣，与他交手之人自然知道普通幻境根本伤不了他分毫，于是想到了这一招……
他要越临亲眼看到自己曾经犯下的错，制造的杀孽，怎么害得众生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他要他看自己的罪恶……
楚寒今怒声：“你给我解释清楚！”
越临：“怎么解释。”
转瞬之间，农神庙破败灰暗的建筑崩塌，地面破土而出耸立起高大的圆柱和墙壁，交叉构建，搭起了一座漆黑广袤的深宫殿阁。一声凄厉的鸦叫后，深纵百丈的地面涌起一座墓碑似的王座，但已颓败，布满荆棘和蔓草。
楚寒今不认得，但越临认得，这是他继承魔君的宫阙。
“你看到了吗？”越临自言自语，“那人断了一条腿，正在问我他为什么腿断了。他跑的很快，经常帮村子里的人买盐送信，所有人都喜欢他。但他腿被我剑气划过时‘咔’的一声就断了，像折断一根木材似的轻易，从那以后他就成了瘸子，忍受伤口的化脓恶臭，再也没有人喜欢他了……”
眼前空荡荡的，明明什么也没有。
楚寒今只看到越临两眼赤红，额心隐约闪出深红纹耀，目光涣散地四下扫视。
楚寒今握住他手腕，察觉到一阵失控的灵气。沿着血脉紊乱地四处流窜，叫嚣着几乎要崩裂他的血管。
——这是心智失常走火入魔的先兆。
“越临！”楚寒今道，“你别这样。”
越临眼底依然是血腥的深红，声音潮湿：
“那新郎新娘也是我害死的，是我让他去打仗，让他新婚之前死在战场，而未婚妻接受不了，也悬梁殉情……”
他喉结轻轻滚动，声息像雾似的，缠绕着楚寒今的脖颈。
楚寒今咬牙，“不管你有何罪，我要你在幻境之外清醒地说出来！而不是现在这样心智混乱，分不清真假虚实！”
越临仿佛没听到：“都是我的错。”
“他们来了……”
他看向虚空中毫无实物存在的一点。
“风雪城陷入围困数日，弹尽粮绝，但百姓坚持巩固结界拒不投降，被召来的剑阵连击三天三夜，连地面的土都削薄了几层，举城殉身……”
“张王氏在院中逗弄女儿，火爆弹从天而降，全城烧为灰土，战后拣出的尸骸残骨是她拼命搂着孩子的姿态……”
“山南常氏，阵法失利，害怕被斩首率先自尽……”
他念叨着，眼球中结出一层浅白色的翳膜，红血丝朝着颅内蔓延：“我……欠下这么多条人命……”
楚寒今怒极：“你到底在说什么！”
此时此刻，楚寒今不确定越临到底再次被幻灵魇了，还是身上真发生过什么，但这个走火入魔的趋势非常不对。
他握住越临手腕，拼命一拽：“跟我出来！”
只能强行突破结界了。
但当他准备击碎时，整片沉睡的大地开始颤抖摇晃，转瞬之间，漆黑墙面重重坍塌，朝他拼命狠狠砸下来砸——
楚寒今眼前一黑，什么都听不到了，陷入一片难以言喻的死寂——
……
……
……
黑暗，极度黑暗。
楚寒今爬起身时，手触摸到冰凉黏湿的东西，似乎躺着一个人。
他再抬头，“砰”的一声。
头撞到了什么坚硬的物品，发出“咚咚”的声响，类似木质。
好像……
是一具密封的棺材。

第21章 21
棺材内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楚寒今摸索潮湿的内壁，棺材修建的进深不小，大概有人半站起来那么高，够宽敞，似乎是世族显贵的巨大棺椁。
而趴在身下的突起不确定是不是尸体，指尖的触感滑腻冰冷，几乎和身旁石壁等温。
棺椁里太暗了。
楚寒今想点起一盏灯。
可火星子刚在指尖擦亮，一阵风便将火星拂灭了。
楚寒今再点时又吹一阵风，火焰再次熄灭。
看着手上的符咒，楚寒今怔了一下。
这是封闭的棺椁，那么风从哪儿来的呢？
这时，他听到轻轻一声叹息，像日暮时的呢喃。
来自背后。
他刚想转身，一双冰冷的手覆了上来，蛇形动物般迅疾爬升，两指如冰冷铁钳，轻轻咬合住了他的后颈。
掌心冰凉，粗糙的掌心摩挲过白皙的皮肤，带起奇怪的酥麻和痒意。
“谁？”
响起一个冰水中浸泡过低音，透着一股子嘲哳寒意。
楚寒今：“越临？”
“谁？”又是低音的反复确认。
楚寒今感觉到颈部那双手松缓了些。
他终于点亮了灯火。
橙光描摹出对方眉眼的轮廓，肤色苍白，俊朗的眉骨被绷带截断，眼珠随长睫微微转动，似乎有些畏光，半闭上了狭长的双眼。
确实是越临。
但肤色却更苍白，遍布着鱼鳞似的纹路，雪白纱布下浸出血痂，将皮肤染的红白分明，像一具在棺材里躺了多年的尸体。
他目光转动，将手搭在楚寒今的腰间，往怀里一搂。
“……”楚寒今被他压在棺材板上。
脊梁微微僵硬起来。
棺材内的空间不算很宽，楚寒今方才便是坐在他腿上，现在又趴到了胸口。
那密密麻麻、森冷的呼吸落到颈间，让人时刻怀疑这是一个死人。
还是幻境？
现在究竟在哪儿？
疑问没问出口，越临修长的手指隔着衣料，轻轻地抚摸着他。
楚寒今制止他的手，“这什么地方？”
大概还是方才他跨坐在越临身上的姿势太奇怪，楚寒今明显感觉到耳边的呼吸加重，手臂执拗似的搂着他，被推开了又附上来。
推开。
又搂上来。
再推开。
楚寒今一掌拍过去时，听到越临虚弱地轻轻喘了一声，似乎被打疼了。
“……”
所以现在什么情况？
他再道：“越临。”
就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他们说会挑一个美人给我陪葬，原来是你么？”
楚寒今：“？”
他又拿了什么剧本？
越临端详他的脸：“长得很不错。”
楚寒今神色漠然，暗暗揣测会不会又是幻境的魇灵，顺便探出手，寻找这座棺椁的疏漏之处。
但与此同时越临的手抚上，力道强硬，掐住他下颌带偏了头。楚寒今一个闪念之间，察觉到一件冰凉的物事贴到了自己的唇瓣。
浅浅的吻，带了一丝血腥味。
楚寒今完全怔在原地，即便与越临做过多少夫妻间的事，但那都是梦境里发生的，这还是头一次真的与他亲密。
他忍无可忍，恼怒不已。
而越临摩挲他俊俏的下颌，语气玩味：“美人，趁我还有最后一口气，春宵苦短——”
短字说了一半，再被楚寒今劈了一掌。
越临又低低喘了一声。
“……”
他现在虚弱得要命。
但不妨碍看着楚寒今，继续口头占便宜：“美人性子这么烈啊？我喜欢。”
楚寒今手起刀落，干脆一掌将他劈晕。
感受瞬间安静的环境，楚寒今庆幸这个选择。
他抬手拂过棺材的潮湿裂缝，尝试运力往上顶，果不其然顶开了一道裂缝。
但并没有光透入。
外面或许还有一层棺椁？
楚寒今思考之后，猛地运力击碎棺材盖，但没想到涌入了新鲜空气，外面什么也没有——
一间漆黑的内室，墙壁内本来燃着蜡烛，但年久无人照看凝结成蜡块，蜘蛛网和灰尘充塞其中，角落掉下几片残砖，昏昏明明，怎么看怎么凄凉。
这是谁的墓穴？
楚寒今走到墓碑前，发现被人抹去了姓名，只剩下一排“罪恶滔天，罄竹难书”等等贬损的字样。墓碑还有遭到焚毁的痕迹，看来这个墓穴主人罪恶深重，得罪的仇家很多啊。
楚寒今往前走，留意墓穴形制，这墓主人生前至少是个族王。
一排长梯通往地面，沿路画着扭曲的符文，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越走，楚寒今越觉得极度阴寒，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这些符文……一镇阴魂，二咒墓主人永世不得超生，极其阴毒。
多大仇多大恨？
楚寒今走到墓穴的出口，外面是一片荒芜到极致的山岭。借了月光堪舆周围的地形，果然，依然是最污秽不堪的“风水宝地”，下风下水，无依无靠，正穴占偏，坟头种满了参天大树。
无论如何，这墓主人如果生前不是大奸大恶，那就是得罪小人了。
楚寒今扫视周围，重新回到墓穴内。
他将墙壁间的蜡烛点燃，待到室内盈满了烛光，回到棺材前。
越临双手交叠在前胸，仍在沉睡。
楚寒今垂眸凝视他苍白的脸，心道：刚才在村子那么痛不欲生，现在又变成了这样，你的仇家是谁，而你……又瞒着我什么呢？
楚寒今升起一股疲惫之感，墓穴内没有下脚的地方，细视之下，仿佛只有棺材里的干净程度足够他躺下来。
跟越临同床共枕？
楚寒今垂下眼睫，觉得很难接受。
但与此同时，楚寒今忽然升起一股呕吐之意。
他手指扶着棺材边儿，轻轻掩唇，面色微微羞耻。
……恐怕是小孩儿要父君了。
思及此，楚寒今耳后浮上一层薄红，面无表情、神色庄重地回到棺材内，又一脸正色地躺在了越临身侧。
不是他的本意，只是宝宝的意思。
在心里默念三遍。
再不断安慰，楚寒今才面朝着沉睡的越临，再挪动身躯靠近了一点点。
但腹中的闹腾感并没有消失。
楚寒今有些头疼。
他回想起那个夜晚越临哄他的内容，心想试试吧，慢慢攀附着越临的手，指引着，轻轻放在自己腹部。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手指的轮廓。
还是闹恶心。
楚寒今两只手攀上越临一只手，轻轻抓紧，模拟着在腹部轻轻摸了摸。
这个动作他觉得很羞耻。
宝宝顿时乖了不少。
“……”
离谱。
如果越临醒来，场面一定非常尴尬。
实在太困来不及想太多，而山里气候阴冷潮湿，靠近越临后感受到的温暖催发了困意，楚寒今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抚摸自己，姿态十分娴熟，从披着衣衫的肩头到手臂，逐渐滑到腹部。
楚寒今听到轻轻“嗯？”了一声。
他睁眼时，墓穴内比深夜亮了一些，越临的脸近在咫尺，微睁了狭长的深金色双眼，正一转不转地看着他。
醒来眼前就是个美好的东西，确实赏心悦目。
不过越临道：“怎么给我找的陪葬夫人，是个有身孕的？”
楚寒今：“…………”
为什么有身孕？
楚寒今推开他：“问你自己。”
刚起身欲走，被勾着手拉回压在身下，越临小臂轻轻隔住楚寒今的手腕，横过一条长腿将人压住，将楚寒今压得严严实实，随后直勾勾盯着他的脸。
他似乎在思索，片刻明了：“懂了，这是不想世上再留我的种。”
“……”
楚寒今真受不了他了，站起身，听到肚子里发出了咕咕的声音。
饿了。
他转向越临，越临神色自若：“别指望我给你和你孩子弄吃的。”
“…………”
时差绝对出问题了。
要么越临是被墓主人鬼上身，要么是失忆！
楚寒今自己从棺材里翻出来，墓穴外天已经亮了，昨晚深夜还看不清楚，现在才发现墓穴坐落于一片深纵的断崖，一条大河奔腾流去，正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树林。
楚寒今想弄点吃的，丛林中藤蔓缠绕，郁郁葱葱，种着一株极大的果树，枝丫间结满了沉甸甸的果树，攒成球状，有饱满成熟的深红色外皮，散发着青涩的木质香味。
楚寒今结下一串，刚入掌果实就爆裂开来，汁液飞溅，变成流动的深黑色。
这果实有灵气，还是恶灵，吃不得。
楚寒今沿丛林走了一圈，发现大部分果实都这样。
他只好去水里抓鱼。
回去经过了墓穴，越临站在楼梯下，半依着墓碑：“你在干什么？”
楚寒今：“找吃的。”
“我看你长得仙气飘飘，高冷矜持，没想到这么贪吃。”
楚寒今：“……”
你怀孕一个试试。
楚寒今能饿，但孩子不能饿。
越临眯了眯狭窄的眼，道：“你帮我个忙，把墓穴的符咒涂了，我帮你找吃的。”
这符咒只能困死人，困不了活人，楚寒今微微一顿：“你出不来？”
“出不来啊。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弄的符咒，七煞占尽，这么咒我活人都咒死了。”越临轻轻磨了磨牙，道，“小菩萨，帮帮忙。”
楚寒今抬起视线：“你叫我什么？”
越临：“小菩萨？”
越临也是这么叫的。
“为什么叫小菩萨？”楚寒今问。
他到底是真越临，还是假越临？
清晨阳光照进了墓穴内，越临走到阴凉潮湿的地方，答：“因为你浑身白皙，模样又清贵高雅，像玉石雕出来的。”
跟那时候越临的回答也一样。
可能真的是他。
只不过脑子出了点问题。
楚寒今走下台阶，涂抹墓穴内的诅咒符文，内容都看在眼里。全是咒这墓主人不得好死，死无全尸，不能投胎转世，哪怕魂魄都得下十八层地狱，阴毒到了极致。
“……”楚寒今忍不住侧头。
越临站在石碑后的阴影里，抬着下颌，扫视整间墓穴。
他明显能读懂墓穴内的诅咒。
可他眉眼沉静，仿佛局外之人漫不经心地看着，脸上没有分毫愤怒。
楚寒今忍不住问：“你一直站在墓穴里出不来？”
越临抬了抬眉梢，平声道：“嗯。”
“那你意识清醒多久了？”
越临目光调转向了日头，垂眸思索，走到与台阶相连的石碑旁，敲敲底部被风雨侵蚀的石台，碾去指尖灰尘，道，“有几年了吧。”
楚寒今：“几年？”
越临深金的眼瞳半阖拢，想了想道：“十八年。”
从他以为自己死后，却突然意识清醒，察觉被困在棺材和墓穴中，日日夜夜，整整过去了十八年。
这十八年的每一天，每一个月，每一年他都看着墓穴内咒他魂不得超生的符文，石碑上罄竹难书的罪状，回忆生前的每一刻每一秒。
最开始，可能是暴怒。
可逐渐地，也会开始怀疑，为什么会有人那么剧烈地憎恨自己。
可漫长的时间里最难过的永远是孤独。暴怒会被时间冲淡，可孤独和绝望只会被时间延长。
这会是什么滋味？
楚寒今本来觉得他是越临，可这一刻，突然有点儿希望不是他。
楚寒今涂抹掉最后一条诅咒，身姿被阳光一招，白衣如皓月霜华：“你可以出来了。”
仿佛他的救世主，面对楚寒今，越临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感慨：“真漂亮。”
又叹了声气：“可惜有孩子了。”
楚寒今：“…………”
越临往外走，脚步非常小心，到台阶旁抬起视线，发现楚寒今清贵的眼冷若冰霜，堪称恼怒地看着他。
越临：“嗯？”
他嗤笑了声，眼神轻浮地在他腹部游弋了一下:“难不成，这孩子是我的？”

第22章 22
空气中安静了几分。
楚寒今冷冷道：“你猜谁的？”
越临：“我在墓里躺了这么多年，今天就是天塌下来，也不可能是我的。”
“…………”
楚寒今突然觉得，跟他争论这个问题的自己仿佛脑子有病。
楚寒今转身，沿着崎岖山路往溪流边走。
越临跟在他身后一两步，“走慢一点。”
楚寒今才发现他似乎很久没适应过光线，不是特别舒服，微眯着眼，苍白皮肤被阳光直射后泛出烧伤似的红。
楚寒今不解：“你为什么这么虚弱？”
越临找了根木棍撑着，笃笃笃地敲鹅卵石，叹息：“棺材里也有符咒。”
“……”
这是得罪谁了，被害得这么惨。
溪水沿江岸流淌，翻出雪白的泡沫，水质清澈见底，偶尔游动着几条小鱼。楚寒今想使用灵气，可这个地方极阴极邪，灵气稀薄，他想了会儿伸手向他：“拿来。”
越临：“什么？”
楚寒今一把夺过他的木棍，走向溪水旁，准备将鞋子先脱下来。不过越临先他一步走近，阴影落下，声音特别的游刃有余，“我来。你身子不方便。”
楚寒今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不得不说越临灵气恢复速度很快，在棺材里时被他拍一掌都会喘，现在面色好了很多，他坐上楚寒今身旁的鹅卵石，脱下鞋子踩入溪水里。
捉鱼。
他将裤脚微微往上挽，露出半截修长的小腿，发缕垂落，聚精会神地看着水面。
他始终不动。
楚寒今：“你叉不叉？”
越临：“嘘，等我找条大的。”
说完，他慢慢将木棍举起，待到日光一闪，快狠准地插下去——
楚寒今听见“砰！”地一声，水面爆开，方才那条鱼直接飞出血影，直接被这一棍子叉得爆裂开来。
楚寒今忍耐地动了下眉：“你会不会？”
越临明显也对这战局略感疑惑，思索了一会儿，道：“是鱼太脆了。”
楚寒今：“是你太用力了。”
越临：“我用力了？我甚至没灌注灵气，单纯的外门功法。”
楚寒今伸手夺过长棍，反手将木棍送出，转瞬之间叉住一条活蹦乱跳的鱼，丢到越临跟前：“我想吃点东西就这么难吗？”
“美人厉害。”
越临笑着捡起鱼，到岸边砌了个柴火堆，将清洗完毕的鱼用一根木棍穿过，架在火焰上烤。
一只水鸭子在河流里游来游去，发出嘎嘎声，越临道：“好久没听见这种声音了。”
楚寒今看他一眼：“墓穴里很冷清吗？”
“当然冷清，非常冷清。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也分不了春夏秋冬，刚开始我希望有人救我，后来我只想着，能有个人出现在我面前就好，哪怕看一眼就走也无所谓。”
他目视楚寒今，眼角微微一折：“没想到，真的有人来。”
楚寒今低头吃鱼。
鱼只是河里随便捕捞的鱼，并非肥美的河鲜鱼，火烤熟后散发着淡淡的焦香味，雪白绵肉夹杂着细小鱼刺，楚寒今边吃边往一旁吐刺，吃的速度非常慢。
越临看了他会儿，将手里的半块鱼刺慢慢挑干净，递给他：“你吃。”
楚寒今：“不用，我自己有。”
“你先吃，你吃完我再吃，”越临说，“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你腹中的孩子我也会帮你照顾的。”
他似乎觉得自己很有良心。
但楚寒今动作停了停。
什么意思？
把他搞怀孕还可以这么带过去？
楚寒今微微抬起眼，眼神不善，接鱼一点儿没客气：“谢了。”
他吃相斯文，有点像一只高傲的白鹤，进食缓慢又优雅。越临道：“怎么看你光吃鱼，还有点可怜呢？”
楚寒今：“……”
“一会儿我再看看别的猎物，打来烤了吃。”
楚寒今将最后一口肉吃完，感觉腹中的饥饿感缓解了很多，摸了摸小腹，微微圆了一些，莫名想到以后显怀了会不会这样。但他很快驱散了这个念头，问：“这是什么地方？”
越临垂眼，抬了下眉：“我死后才被埋在这儿，我怎么知道？”
是这个理儿。
楚寒今到悬崖的高处望了望，数不尽的丛林和远山，绵延到很远的地方，中间看不见任何路。
楚寒今试图御剑。
能劈能砍，也能注灵，但是飞不起来。
暂时被困在这里了。
楚寒今测试灵气的时候，越临便倚着山头，懒洋洋地看他：“你是哪家的弟子？”
这个问题楚寒今不想回答，总觉得很蠢。
但考虑到他可能失忆或被人夺舍，拿出了耐心：“远山道。”
越临了然：“难怪。只有名门正派才能养出你这样的——”他形容，“一身白衣，容貌俊美，清冷矜贵，干干净净的谪仙。”
楚寒今没答。
越临似乎很闲：“你穿白衣服不会弄脏吗？”
“……”
“为什么穿白不穿黑啊？”
“……”
“比起这个，”楚寒今终于看了他一眼，“你难道对怎么离开这个地方不感兴趣吗？”
越临抬了下眉：“不太感。”
“……”
“等我灵气再恢复几成，想出去很容易就出去了。但外面有什么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他眯着深金色的瞳，“也许将来有一天，我对外面的世界有期待了，我就会出去。”
楚寒今抿唇：“期待？比如？”
越临笑道：“比如喜欢我的人，我喜欢的人。”
听到这句话，楚寒今放下了手里的剑，直勾勾看他：“你生前很多人憎恶你吗？”
越临了然地一点头：“当然。他们憎恶我至极。”
楚寒今好奇起来了：“你做了什么？”
如果他说出来的跟先前越临口述的能对得上号，那这应该是越临无疑。
越临拂了拂石头上的灰，坐下：“你也看见了我的墓穴，他们咒我，恨我，希望我永远不要踏出这个死地一步，这足以证明我有滔天的罪恶。”
楚寒今耐着性子：“所以具体是？”
越临摇头：“我不能说。”
楚寒今：“……”
越临修长手指撑着下颌，对着他微微笑了笑：“我怕说出来你也会厌恶我，然后极力想摆脱我。虽然这或许是迟早的事，但我希望不要来得太早，毕竟我还挺喜欢你。”
楚寒今冷着脸：“别说我摆脱你，恐怕你现在想摆脱我也没那么容易。”
越临意外：“怎么？”
——等孩子生出来再两清。
楚寒今看向不远处的斜阳，一抹通红，似乎比其他地方的太阳都红几分，而暮光照耀下的树林并非霞色，而是一派深沉，且逐渐涌起漆黑的雾气。
越临：“这地方夜煞这么重？”
楚寒今看他一眼：“夜煞？”
“半夜出来觅食的怪物，这么多啊……”越临目光扫过，“不过等他们全部出土，还得等到太阳落山之后。你现在有什么想干的吗？”
楚寒今望了望流动的溪水。
答案不言自喻。
他饿了。
他又饿了。
他肚子里的小宝宝，没吃到东西会闹他。
越临应了声：“你先回墓穴等着，我马上弄吃的过来。”他声音沉稳，说完，黑衣便转身向了下山的通道，走到了流动的溪水边。
楚寒今远远地看。
他叉鱼总算认真了，没跟之前似的一棍子下去能把整条河流截断，而是耐心找鱼，看到瘦的又丢回水里，没多久找了根草编成绳穿好，拎着几条活蹦乱跳的鱼往回走。
在墓穴里生火前，楚寒今突然道：“这样不会不尊重吗？”
越临问：“尊重什么？”
“……”
一句死者为大没有说出口。
因为死者本人正熟练地将鱼穿入树杈。
“没什么。”楚寒今耐心等鱼。
越临坐在一块石阶上，被背后的木柴火把映着，身影拉得很长。他时不时翻动树杈：“得转个面烤，不然下面糊了。”
楚寒今：“你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怎么烤鱼？”
越临笑了笑：“我以前经常跟我弟弟——”
说到这句话，他声音卡了一下，脸上那点淡薄的笑刹那间消失殆尽，平静道：“以前性子顽劣，不受拘束，经常东奔西跑，没吃的就随便找点野味吃。”
柴火“啪！”地爆了一声。
恍惚之间，看着眼前捣弄火堆的身影。
楚寒今突然觉得以前见过。
也是这样的墓穴，昏暗幽冥的洞府，万分熟悉。
他正沉浸在思绪里，隐约听到洞穴外的狂奔。
好像一只木桶往山下滚，又像在打雷，总之是巨物奔跑的声音，而且不止一只。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逐渐逼近，周围地动山摇。
周围震动过于厉害，猛地，烤鱼的支架解体，刚冒出肉香的鱼哗啦掉进火堆里。
“……该死。”越临本来一派温和，猛地抬起眼，阴狠看向墓穴的入口。
他恼怒：“把我鱼弄没了！”
墓穴口出现了几头类似于狼的生物，长有尖锐如刀柄似的黑角，通体漆黑如电，长蹄不耐烦地原地徘徊。嘴非常长尖锐的獠牙从嘴唇翻出，可想见咬一口能扼碎人的喉咙。此时正向墓穴内张望。
越临站起身，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楚寒今看见他手里缓缓伸出一把巨剑。
剑刚冒头时，巨兽开始后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龇牙声。只有遇到危险时兽类才会如此，他们觉得越临非常危险。
越临越走越近。
带头的兽突然“呜喂儿~”了一声，发出类似小猫咪的声音，趴在地上翘尾巴，姿态极其讨好。
但越临不为所动，怒道：“滚！”
骂完，兽便连滚带爬往远处跑。
越临一剑刺过去，跑得最慢那只趴倒在地。越他拖着尸体往回走，割下一片带血的肉串烤架上：“没事儿啊，我重新给你烤。”
“……”
有事的难道不应该是这只煞吗？？
煞是欺软怕硬的生物，遇到灵气会饿狼似的冲上来，所以方才大概是嗅到楚寒今的味道而来的。但是，遇到比他们还恶的恶气，则会迅速退避三舍。
这阵恶气，显然是指越临。
一看见他，恶煞都吓成小猫咪。
……或许，他生前真是恶人吧。
楚寒今默默地等烤肉吃，等得望眼欲穿。
这兽腿肉闻着就是比鱼肉香，烤起来时香喷喷的，热油乱溅，异香扑鼻。
越临问：“你饿了？”
废话，能不饿吗？
越临突然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是不是怀了孕的，饭量比较大？”
楚寒今面如冰霜，不语。
就算饭量大，折腾你，你也该忍着。
毕竟罪魁祸首就是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看楚寒今的脸，啧了声：“我说，你这么漂亮的玉菩萨，到底被哪个狗东西搞大了肚子啊？”
楚寒今：“……”
“而且你还是男子。男子要怀孕可比女子麻烦些，那个人肯定使劲儿糟蹋你，得用禁术——用禁术，肯定也不是好人善人了，再怎么也得是个风流种。你说你啊，清高漂亮，怎么跟那种人混到一起？”
楚寒今呵呵：“是啊，我也很不解。”
越临：“被骗了吗？”
楚寒今：“有可能。”
越临舔了下唇：“王八蛋啊，净挑你们长得好看的骗。你要是以后想报仇，可以找我帮忙，单纯看不惯别人欺负心地善良的小仙尊。”
“…………”
楚寒今实在笑不出来了：“你先给自己来一剑吧。”
冷着张脸。
越临烤肉，修长的手指翻转后凑在火堆旁，过了会儿冷声说：“看来你还挺喜欢他。”
楚寒今：“？？？？”
越临嗤笑：“听不得别人说他一句不好。”
楚寒今眉梢隐忍地抬了抬，心说我是这个意思吗？
非要我明说你就是那个狗东西？
你还挺能理解。
腿肉总算烤好了，越临递到他跟前，道：“烤好了，多吃点。虽然你们的爱情有罪，但孩子没罪。”
楚寒今都记下了。
希望孩子生下来他也能这么说。
刚烤好的腿肉有些烫，越临用匕首切开散了散热，一条一条切成细细的肉，才递到楚寒今手里：“现在不烫了。”
看着楚寒今吃完，又递去一条手巾：“擦擦油。”
照顾得很认真。
从这方面来说，看不出他以前是什么蛮不讲理、凶穷极恶的坏人。
这些肉全都没味道，勉强果腹，实在吃不出什么好味道。尤其楚寒今怀了孕容易感觉油腻，吃了一会儿便停下，手指掩着唇。
“怎么了？”他问。
楚寒今：“想吐。”
越临神色复杂，来了句：“孽种啊。你怎么想不开和他要孩子？”
楚寒今也好笑得很，道：“要不要我给你讲个故事？”
“洗耳恭听。”
“这世上有一个倒霉蛋，某天他进了丹房闭关，运行九九八十一个小周天，出关便能突破体质。后来他出关了，幸运的是突破成功，不幸的是不知道为什么怀孕了，幸运的是孩子的父亲找到了，不幸的是他根本不记得这个孩子父亲是谁。”
越临轻轻“哦”了一声。
楚寒今：“倒霉吗？”
越临：“倒霉。”他说，“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楚寒今坐石阶上，觉得有点儿冷，越临看他一眼后将烤火的木柴捅了捅，火光旺盛。
他道：“这世界上有一个大恶棍。”
显然是为了对应楚寒今的称谓。
“这个大恶棍天生就是个恶棍，因为他的父亲母亲是恶棍，兄弟姐妹是恶棍，亲朋好友全是恶棍，而他呢也不负众望，恶得非常厉害，能将其他小恶棍打趴在脚下，注定是将来的恶棍之王。”
楚寒今轻轻摸了摸小腹，面无表情。
就当给孩子的睡前故事好了。
“所以那个恶棍非常盛气凌人，颐指气使。比如，一个小恶棍花了三十年养一把剑，准备出世时炫耀武功，可那恶棍半个月就养好了一把同样的剑，还先他一步公布出来，博得其他恶棍的称赞，导致那个耗费三十年的小恶棍被人嘲笑，成了笑话。”
楚寒今抬头。
越临笑意温和，却隐约含着一些狰狞：“再比如，某个小恶棍突破无极境花了整整十年，期间屡屡失败，失心失神，终于成功那天，兴冲冲告知恶棍，却听那恶棍淡淡道自己只花了六个月，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越临看他：“你觉得，这些人会嫉妒吗？”
“不管会不会嫉妒，至少心里应该不是滋味。”
“对，”越临点头，“他们表面对恶棍说恭喜，毕竟恶棍很强，没有人打得过。后来有一天，这个恶棍做了一件错事，那些往常对他笑脸相迎的人全站出来，他们说——”
越临稍微模仿了一下：“虽然我很关心你，但你这件事做错了，必须承担责任啊。”
“虽然我觉得没错，但其他人不会原谅你，你该罚要罚。”
“虽然你对我们的帮助也很多，但一码归一码，功不抵过，过不抵功，你错了就是错了，需要赎罪。”
他声音变得低了起来。
“恶棍之前那些不加掩饰的行为，因为第一他骄傲，第二他诚实。他错了自然也肯承认错误。恶棍说既然如此那咱们该罚就罚，无论什么错误我都愿意承担，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微微笑着，转向楚寒今：“你猜，他会受到什么惩罚呢？”
楚寒今猜到这个恶棍是他本人，静了静，说：“死亡。”
越临点头：“没错。恶棍害别人断了腿，那他们就打断恶棍的腿，害别人流了血，那就放恶棍的血……害别人少了肉，那就割这个恶棍的肉……于是，好几天后那些怨客都来了，有人带走了恶棍的头发，有人带走了恶棍的肉，有人抽出了他的骨头，有人挖出了他的内丹……”
墓穴内灯火憧憧。
这是一个血腥的故事，也许不该让小孩儿听。
楚寒今意识到他还没讲完，问：“然后呢？”
越临说：“然后啊，等恶棍奄奄一息，失去了以前的神威后，他那些小恶棍朋友们都来了，看着他叹息说：你怎么会被人弄成这样啊？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此。”
“也有人说，挨打要立正，你既然错了，如果非要以死谢罪，那就这样死掉好了，还能落下一个好名声。”
“还有人说，哎呀，你以前盛气凌人，得罪的仇家太多了，要是当初不那么过分，就不会有今天啊，真可怜……”
越临叹了声气：“可是，他们全都在笑啊，喜气洋洋藏都藏不住，可那个时候的恶棍也只能看着，因为他马上就要死了。”
楚寒今想了一会儿，说：“既然他是恶棍，其他人也是恶棍，那恶棍怎么有立场指责他做错事？只要他言而无信并不承认，那不就没事了吗？”
越临点头：“对，可让他言而无信，比登天还难。”
他说完，目视楚寒今：“这个故事你怎么看？”
楚寒今对上他深色的眸：“如果大错特错，似乎也没有任何可惋惜的。”
越临点了点头：“对，恶棍并不为自己的代价后悔，临死前他失望的，不是对手的攻讦，而是挚友的冷漠。”
他拾起树枝重新捅了捅火堆：“这个故事讲完了，准备睡觉吧。”
偶然得知对方心底的秘密，如果不愿意详谈，还是缄口沉默为好，而且越临也没说那个恶棍是他自己，摆明了并不想面对以前的事情。
楚寒今站起来腾了腾袖子，道：“好。”
他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睡哪儿？”
越临看了眼棺材内：“还能睡哪儿？”
楚寒今站着没继续往前走。
要是越临继续躺尸他还能在他旁边睡下，但这个大活人明明就在跟前，再让他俩同床共枕就多少有些强人所难了。
越临似乎读懂了他的表情：“这么冷的天，你不会要我睡石头吧？”
楚寒今唇角轻轻动了动，说：“一起躺棺材里……很怪。”
“哪儿怪了？”越临说，“再说这是我的棺材，如果不一起躺，那也是你睡地板。我好心分你一半的棺材板，建议不要不识抬举。”
楚寒今清秀的眉微微皱起。
他说的也有道理。
在别人躺了几十年的棺材里提自己的要求，似乎不太合适。
越临看他一眼：“过来睡，你放心，这事儿绝对不让你孩子的另一个父亲知道。”
“……”
楚寒今抬头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大步往前走，将鞋子脱下，躺到了棺材的正中间。
越临从夹缝里躺下来，似乎很艰难，他说：“你往旁边挪挪。”
楚寒今：“不挪。”
越临视线微微加深：“不挪是吧？”
楚寒今闭上了眼：“这是你的福报。”
“……”
越临点了点头：“行，不挪。”他侧身躺下来后，随后手臂从他肩膀处抬起，径直一勾将人搂入了怀抱当中，二话不说将楚寒今抱着往后一挪，成了个郎情妾意的姿势。
楚寒今：“？？？”
他一掌推开他：“你干什么？”
越临：“你不是不挪吗？我抱着你挪。我觉得这个姿势挺合适的，更何况坟墓里面阴气重，冷，我还能帮你暖身子，甚至护着你的宝宝，是不是很合适？”
楚寒今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耳后发红：“我单独睡不冷。”
“你冷，真的会冷。”越临笑了笑，“我是你的福报。”
“……”
楚寒今气得要睡不着了。
他用力捶打，但力气居然都能被消解于无形，而越临虽然闷哼了几声，但明显搂着他心情是很不错，单手压着手臂环过他的腰，往怀里更紧了几分。
“你男人不是没在吗？你就把我当你男人吧。”
“…………”
楚寒今真的被他气得微微发抖。
如果这人真是越临，那他平时在他面前那副温和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这个人的本性真的非常恶劣！
联想到他刚才讲的故事，可信度瞬间提高了。
或许是楚寒今挣扎得太厉害，他腹中的胎儿感受到父君不乐意，微微闹腾起来。
一阵微微的踢动感传来，楚寒今喉间轻轻滑出一声低吟。
越临的动作停了下来：“怎么了？”
楚寒今：“不舒服——”
或许是小孩儿不喜欢这个人吧。
但他话还没说完，感觉到一只手掌穿过他的衣衫，停留在腰部附近，随后轻轻地贴在了他的小腹，问：“是不是这儿？”
楚寒今：“？？？”
“不舒服，我给你揉揉。”说着，他还真的动作轻缓地抚摸起来。
楚寒今一脚踹上他小腿：“我让你碰我了吗？！”
但没想到，越临的手靠近之后，他腹部渐渐变得暖热，能明显感觉那阵沉重似乎轻松了些，小腹的灵气轻飘飘的，似乎很快乐。
所以这是真越临，还是小孩儿只认识父君的躯体呢？
楚寒今头疼。
他闷闷不乐侧躺在枕上，身旁，越临垂眼看了他一会儿。
美人生气也是美人，肤色白皙如玉，鼻梁犀挺，唇瓣纤薄，因生气修眉轻轻蹙着，整张脸漂亮矜贵得不行。
越临想了一会儿，道：“要不你跟了我吧？”
楚寒今：“你又在想什么？！”
“反正那孩子爹你也不认识，没有感情，我以前没喜欢过谁，身心都很干净。”越临笑看着他，“你是我这么多年遇到的第一个人，说真的，我甚至可以接受你有个孩子。”
“…………”
楚寒今都让他气委屈了：“你做梦！”
越临：“怎么了？”
楚寒今：“我才不跟你！”
说这话，尾音微微往内卷，似乎有淡淡的腻音，眼尾微微发红，青丝散漫地遮住了小半张脸，只能看见形状漂亮的菱唇。
越临静了一会儿，道：“睡觉吧。”
楚寒今气什么呢，他就气这这这这个人为什么这个无论失忆还是不失忆，都会这么无法自拔地喜欢上他，好离奇，怎么会有人想翘自己的墙角？
气得他都不会说话了。
但想想……又觉得有点好笑。
楚寒今气了会儿，没忍住，唇角莫名勾了一点。
不过身旁的越临已经安分下来了，什么也没看到。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越临在棺材里躺的久，睡觉特别安分，一个姿势几乎不会换，反而偶尔被楚寒今弄醒，似乎很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即换个姿势。
醒来时，棺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楚寒今走到墓穴口，见天朗气清，丛林间鸟语花香，让他的心情也舒朗了很多。
没多久，他看见越临拎着一挂东西往这边过来。
楚寒今：“这是什么？”
越临：“你的早饭，”他打开篓子，里面装着些野花野果，还有芭蕉叶卷成的水杯，盛满了清水。
楚寒今看了看他：“谢谢。”
“不用谢，”越临说，“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以后别道了，不然每次都客气，浪费唇舌。”
……是吗？
只有救命之恩这么简单吗？
楚寒今低头看了看篓子，也没多说：“知道了。”
他准备回墓穴吃饭，越临突然抬了抬眉：“你衣服脏了。”
楚寒今：“嗯？”
“我昨天就问你为什么要穿白衣服。”
“……”
楚寒今低头看了看长襟下摆，雪白的流纹边袖，果然沾上了墓穴中的尘土，颜色变得斑驳了一些。
楚寒今想了想就明白了。
白衣服怎么可能不脏，只是他平时穿着，都是自身的灵气在净化和维持，能保证纤尘不染。可现在他待的这个地方削弱了能使用的灵气，衣服便渐渐地被弄脏了。
如果不出意外，身上也会逐渐变脏。
一想到脏这个字，楚寒今清秀的眉便拧了起来，没有任何一个洁癖可以忍受身上变脏。
他拿着水果，抬眸望向越临，尽量平静道：“什么地方可以沐浴？”
越临垂眼看他：“你要洗澡？”
楚寒今确定地：“一定要洗。”
越临：“你有换洗衣服吗？”
“……”
“我去看看我下葬时候的陪葬物品，有没有能用的，你等等，”越临回到墓穴，扫了一眼陪葬品，半晌翻出一件衣服形状的灰尘，刚一碰便成了一盘散沙。
越临啧声，“这么多年，已经风化了。”
楚寒今的诉求很简单：“只有一身衣服，我也要洗。”
洁癖，真的很严格。
越临：“那行，你可以先穿外衣，或者改穿内单，总之不要着凉。”
他想了想，莫名笑道：“其实还有一种解决办法，据说很多年以前的人，还不会织布，都是用树叶穿成衣裙，遮挡住重要部位——”
他还没说完，就听见楚寒今一声轻喝：“做梦。”
衣不蔽体，衣衫不整，他月照君绝对干不出这种事。
调笑到这份上，越临点头：“那你吃东西，我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温泉。”
楚寒今低头看了看越临送来的果子。他之前找到的都是有毒的，而越临在山里逛了不知道多久，送来的果实将致死的皮去掉，只吃肉，致死的肉去掉，只吃核，零零散散攒了一部分。
楚寒今吃完早饭在山间漫步，查看周围的地形。
越临始终没回来，不过他到中午肯定会回。
楚寒今绕过一座山头，前面是两座剪刀似的山丘，当中一条瀑布流泻而下，将旁边的斜面冲刷形成一个碗状的积水池，盈盈地汪着清水，隐约冒出些热气。
楚寒今看到温泉时，眸子微微一亮。
这座温泉地形也不错，左有遮挡，背靠斜坡，右边是瀑布，脱掉衣服洗澡也没有什么羞耻心了。
上午和夜晚水会变冷，楚寒今不惧冷水，但怕腹中的小孩儿会觉得冷。
他想了一会儿，时间正好快到阳光最烈的时候，便下了温泉池。
-
越临在莽然古朴的林间穿行，听见头顶的鸟鸣，时不时左右打量。
走到山的最高层时，他停下脚步思索了一会儿。
这个地方有夜煞出没……
辽阔看不到边际……
他还被埋在最凶煞的地形中，用最阴毒的诅咒镇压……
越临垂下眼睫，尝试着运起灵气，化为刀刃砍向一旁的古树。
古树被灵气震得爆开，四分五裂。
嗯，不太行。
他的本意是将古树斩成碎粉。
看了看四周，越临明白了。
这个地方有阵法和地极，让原本五成的灵气只能使出一成的威力。
越临心下了然，再往前走，到一片水塘边时停下了脚步。
地面有几株被砍断不久的树木圆桩，呈现出木质的青白色，按照枯萎程度来看，被砍时间不会超过四个月。
这意味着，四个月前，曾经有人在这儿。
所以……除了他和楚寒今，还有别的人来过或者刚走吗？
越临沿着被砍断的树桩方向往前，果然，还有很多被砍断的木桩，粗细不一，大小不同，似乎是用来修建什么东西，碎叶之类的都剔除掉了，堆积在周围。
越临本来还想往前走，但看了看日头，意识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的时间。
……他该吃午饭了吧？
这个他，自然是指楚寒今。
虽然昨天是第一次见到他，但越临总觉得他很熟悉，似乎以前就见过。
而且……性格也挺可爱。
他这个倒霉魔君死了几十年，又在黑暗和孤独中躺尸到心如死灰，一觉醒来能碰见一个性子傲娇的小仙君，感觉还不错。
……唯一的不好就在于，他是个正道的修士。
而他生前又杀了不少正道的人。
虽然他当时用命抵偿，或许算抵偿清了吧？
但如果有一天互相得知了真实身份，恐怕还是会兵戎相见。
所以……想继续和他交朋友，恐怕还得对他好一点儿。
何况，是这个小仙君救了自己的命。
越临加快了脚步往回走，经过树林时看见一只跳跃的梅花鹿，在山间奔来奔去，想也没想剔下一根树枝，射穿了小鹿的喉咙。
嗯……应该制造一把弓箭，更方便林间打猎。
越临没拎死鹿回去，只拣了最肥厚的一块肉削下来。第一血淋淋的，恐怕那位清高矜持的小仙君看了不舒服，正道的人，确实是有些装模作样的东西在里面的；第二，一只鹿他俩吃不完，放着也会坏掉，不如每天出来打最新鲜的食材。
越临用刀用剑时，发现自己虽然在棺材里躺了很多年，但恢复速度很快，比想象的更快。
他拎着鹿腿肉准备抄近路回古墓附近，看见一条流泻而下的温泉，打算将刚剔下来的鹿腿拿到水里清洗——
他刚绕过山丘，先看见一两件挂在树枝上的雪白的衣服，已经清洗过了，雪白干净，橙色的阳光照在上面。
认出这是楚寒今的衣服，越临脚步顿了一下。
……所以到底是哪个该死的东西玷污了这位小仙君，还让他怀着身孕，被扔到他的棺材里？
越临垂下眼睫，往前走。
瀑布的水流声很大，冲刷着，听不见他的脚步也不奇怪。
清澈见底的水泛起泡沫，顷刻又消失，而水流的正中间坐着一条褪尽了衣衫的身影，很白，让阳光照在身上，乌秀长发全披散下来，湿漉漉水淋淋的，几乎垂到了腰间，露出了半截腰窝和微翘的臀。
那长发黑得过分，又长又直，简直像什么东西掉进了他的心窝里。
肩并不瘦弱，而骨节线条利落，异常漂亮，似乎能够承受猛烈的撞击。
皮肤虽白，也并不是幼稚可爱的嫩白，而是清冷像月色的冷白色，更加成熟饱满，尤其水珠滚落下去时，像由人手掌打磨光滑的玉色瓷器，沉沉的，因为经得起掌间的摩挲。
至于发梢尾端的下半身，隔着稍远，刚看见那一瞬间，越临脑子里像被狠狠地撞过。
他只看到一半，脑海里却能描摹出全部的轮廓。
那些近乎殷红的深粉色和玉白交织的地方，宛如绸缎被双手抚摸会微微战栗不停的地方。
那些好像他做梦曾经做过，但现在却看不清楚的地方。
光是看了这么一眼，轻易地一眼，越临脑子里却描摹出了多到让他意外的画面。
虽然他自以为在此之前，从未窥见过楚寒今衣襟之下的颜色，甚至从未做过这些绮丽风流的联想。
他在死之前，是个对感情没有兴趣的修道狂魔。
可现在一看见他，就好像魂被勾了似的。
……
越临想退后，但莫名其妙地，往前走了一步。
而那梳理乌发的长指停住，听见动静后，缓慢转头看着他来的方向。

第23章 23
冲刷的温泉水中，楚寒今肤色泛出了一层晶莹的珠光，被阳光照的恍如白玉。
他才注意到越临，刚想找衣服，发现衣服挂在不远处的树枝，脸色浮现出一股羞恼之意。
但他羞恼得很克制，一招手将衣衫取来，薄薄地穿了一层，随后直勾勾看他：“你干什么？”
越临：“我刚在林子里逛了一趟，想到泉水里洗洗鹿肉，正好遇见你。”
“哼。”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说清楚了，你别又以为我尾随你。”
尾不尾随的不知道，但楚寒今确实脸色不太好，浑身的不悦之意。
他只穿了薄薄的一层单衣，往水岸旁走。
越临取他衣服丢过去，随意道：“下次不要随便找个水池就洗澡，我这种无意看见的，承受的可一定不比你少。”
他说完，匆匆转过了身。
脑子里全是绮丽的锁骨和肤色，被水润过的肤色，像燥热时蒙了一层薄汗。
奇了怪了，为什么他会对这冰清玉洁的仙君做出这等联想？
光看一眼身子，连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
越临离开的身影去得很快，消失在丛林当中。
他走远，楚寒今缓缓将衣服拿过来，垂眼看了会儿衣襟，轻轻叹了一声气。
有点儿奇怪。
换作别人，楚寒今被冒犯了只会觉得恼怒，礼大于情，何人失礼便让何人无从说话。可刚才他看到背后的越临第一反应并不是被冒犯后的恼怒，更多觉得被他看见了沐浴，泛起难以言喻的羞耻。
他跟越临关系已经很熟稔了，既然无所谓失礼，自然是这带来的耻感更强。
楚寒今心跳的有点儿快。
方才越临每句话说的很正常，但楚寒今回头时看到的眼神却很值得玩味。
像狼注视猎物，眼神凶狠垂涎，和他梦里无数次确认过的一样。
……竟然敢当面对他露出如此无礼的眼神。
换作平时他定是恼怒不已，漠然以对，严重的话甚至挥鞭相向……可他对着越临却奇怪地耳颈泛起了红晕。
楚寒今思虑了半晌，总算将衣服穿戴整齐，回到了墓穴。
越临正将木柴搭成烤架，忙着烤肉。
一眼看见他时，眉眼微微地挑了一下，大概也是想起了刚才的事。他往火堆旁边挪了个位置，大概是留给楚寒今坐的。
楚寒今坐下，衣服干了，潮湿的长发微垂在颈侧，还没完全变干。
越临将火捅得更旺盛。
“那水洗澡舒服吗？”越临问。
被楚寒今狠狠瞪了一眼后，笑道：“我就关心关心你，怕你冷，还怕你腹中的孩子冷。”
一口一口孩子，楚寒今忍不住怼了句：“反正又不是你的。”
这话说的，好像妻子生气，赌气说孩子不是你的一样。
越临觉得自己这么联想也挺奇怪。
“要是水温合适的话，下次我也去那边洗澡。”越临说，“有机会一起共浴。”
楚寒今把柴火丢进去：“没有机会，不会有。”
“这么绝对啊？”越临转换了话题，“你天天就吃烤肉和水果，吃得惯吗？”
吃不惯又能怎么样？
“而且这烤肉全是白味儿，味道也太难吃了，要是有盐和孜然，烤好时撒上那么一层，能烤得焦香入味香气扑鼻，想想连手里的东西都不想吃了。”
楚寒今就听他说话：“那没办法。这就是个荒郊野岭。”
“我今天出去溜达了一圈，发现有些地方土地肥沃，如果开垦的话也许能种菜种树，有好收成。只要把毒性较低的果树移植种下，就不用每天跑很远的地方去找吃的了，非常方便。”
楚寒今意外地看他：“一棵树长大要几十年，哪怕稻子一年也只收一茬，你能在这待多久？”
“能待多久待多久，”越临微笑，十分友善，“我又不打算出去。先种树种菜，你吃不上以后我也能吃得上。”
“……”
楚寒今想起他说不愿意离开的理由，没说话。
越临突然看他，问：“你要不要留下来陪我？”
楚寒今：“？”
“陪着我，我天天给你烤肉吃，有好的也分给你。毕竟一个人在这儿待着多少有些无趣。”
楚寒今有远道，有师兄，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留在这个地方过后半辈子。
楚寒今：“不留。”
说完，他想起了腹中的小孩儿。
要是越临一直待在这荒野山头，到时候小孩儿生下来了给他，岂不是也得跟着他留在山里？
想了想越临的形容，拿树叶围成裙子给小孩儿穿，每天手里握着把鱼叉跟他出门捕鱼种树，不读书自然不知礼，看见外人时猛跳出草丛龇牙咧嘴说“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太过分了！
怎么能让白净漂亮的小孩儿过这种生活。
楚寒今一皱眉，推开越临敢送上来的烤肉，冷冷看他：“你不许留在山里。”
越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楚寒今冷冷看他，“就凭这地方不好，不适合人住。”
越临想了一下，明白了：“你是怕我不帮你找离开的路？放心，找到了我肯定告诉你。”
“……”
随便他怎么理解吧。
楚寒今半坐在台阶，接过越临递来的烤肉，慢慢送入嘴里。
他吃相十分静雅考究，哪怕是一块翘着大骨头的鹿腿，明显有些难以入口，他都能吃的慢条斯理细致优雅。
只是这么一身谪仙似的玉白袍子，双手托着一条鹿腿，又在这尘埃昏暗的墓穴中坐着，十分的不合调，就像一把玉琴扔在了陋室中。
越临难得左右望了望：“墓穴会不会太简陋了？”
楚寒今咽下一口鹿肉：“嗯？”
越临笑着说：“就是感觉与你的气质不太合适。”
“所以呢？”
“我想有机会的话，打扫一下墓穴。”
“……”
这个破烂的墓能收拾出什么花呢？
不要浪费时间——
楚寒今想了想，又没说出口，轻轻嗤了一声继续吞咽鹿肉。
不过越临已经规划起来了，他指尖轻轻点着下颌，道：“这边的墙壁剥落太严重，要用泥巴来修饰。那边的墙直接垮掉了，实在不行就种点花和树，再把墓穴内打扫一下。补门的需要看木材，这山里多的是松木和檀木……”
他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松木和檀木。
上午他发现的那些被砍的树，也几乎是松木和檀木。
这两种树材质紧密，质地坚硬，散发着清心养神的淡淡香气，经常被王侯贵族用来建造房屋，用作支撑整间房屋构建的栋梁。
越临话说到一半没说了，哪怕楚寒今一直满脸不感兴趣，也将目光转向了他。
越临微笑：“没事，就是这两种树不太好砍，松木又内涵油脂，一般得在水中浸泡数年才能使用，取材比较麻烦。”
他不想说发现有人的事。
如果有其他人定居，证明这地方有出路，那他的小仙君岂不是很快就要走了？多没意思。越临心下思索，垂眸捻去了指尖的灰尘，装作若无其事。
楚寒今也在想别的事情。
如果越临坚持要在这破山里住一辈子。
那对不起，孩子他得带走了。
在远山道读书识字，求仙问道，肯定比在这山里当野人好。
越临咬掉鹿腿上最后一块肉，将骨头收起扔到不远处，满脸深沉：“该干正事了。”
楚寒今：“嗯？”
“这里喝水的杯子都没有，煮汤的锅也没有，天天吃烤肉吃得腻味，我得弄点器皿。”
他说完在林子里逛来逛去，找到一块质地坚硬的石头，大概合抱那么大，敲击时发出“登登”的声音，证明质地十分坚固。
他说：“把它打磨成杯子。”
“……”
楚寒今面无表情垂眼看了一会儿。
越临掌间升起灵气，伴随着嗡嗡之声，坚固的石头被削落成片分崩离析。他手法非常稳也非常狠，石头很快改头换面变成了一个圆柱体，只有中间是实心的。
他换了手势改用手指挖，那手指简直比玄铁还坚硬，跟挖沙子似的，不费吹灰之力将石头挖成了空心状态。
递给楚寒今，道：“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虽然有个杯子的形状，但看起来非常粗糙，内壁凹凸不平。
楚寒今瞥了一眼，探指注灵削薄石碑的内壁，主要以打磨为主，半晌总算把石头弄出了杯子的形状。
除了杯子，还得造口锅。越临弄得十分认真，将半块山那么大的石头劈开，从中间挖出据他说“材质最好”的一部分，弄成了一个圆球形状，再用手指挖开。
但能用归能用，但杯子用来接水时却喝到一嘴的沙。越临捏着杯沿仿佛思考片刻，道：“还得上釉。”
“……”
楚寒今惊讶地看着他在土中勘测成分，半晌后找出了几堆色泽不一的泥沙，按照不同比例混在一起，灌注真气浑烧，直到烧成流动的类似熔岩的液体。
整个一下午，越临在烧瓷器，楚寒今便拂了拂白衣坐旁边的土坡上看他。
太阳渐渐落下来。
楚寒今望着日头，将烤肉的火堆捅得衰弱了一些，走到河边。越临半蹲在地，猛地从水里夹出几件物事，回头见了楚寒今笑道：“杯子烧成，你一会儿可以接水喝。”
“……”
双眉微舒，似笑非笑，显然有点儿自得。
楚寒今心里暗暗想了一下，越临很有天赋，光看他自己琢磨出烧釉和烧瓷的比例与温度，就能猜到他炼丹和铸剑绝对是一把好手。
不过今天忙一下午，就为给他烧一只方便喝水的杯子。
让楚寒今心口稍微有些温暖。
越临半低头拎着水杯过来，吊儿郎当往他手里一放：“我还在上面花了花纹，知道你素好清雅，这只好看的送你。”
上面画了草丛间生的一支幽兰，笔法纵横遒劲，有几分潇洒清举之意。
“怎么样？”越临先邀功请赏了。
楚寒今点了点头，发现他手里还有两只杯子，一只较大，一只较小，越临晃了晃大的：“这是我的，跟你配套。”
再晃了晃小的那只：“这是你孩子的，虽然现在还没出生，但也给他准备起来，免得到时候吃醋。”
楚寒今：“……”
他抿了一下唇，转头望墓穴的山腰上走，丢下句：“肉烤好了，回来吃晚饭。”
他俩一起回到墓穴，烤好的肉用小火温着，没有糊，也没有变凉。
楚寒今刚吃下一小块，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第一反应又是夜煞来了，但按理说现在还不算太阳落山，正准备站起身时，越临娴熟地制止了他。
“没事儿，就是要下雨了。”
“下雨这么大动静？”听得天雷滚滚，好像有人要渡劫一般。
“这地方下有地极和阵法，极致招阴，一到下雨天打雷闪电都聚集在这个地方，好几年前把我坟头的树都劈断了。”
这么厉害……
说的应该是楚寒今最近出入时频繁看到的一只木桩。
楚寒今还想着就是下雨，也没什么，没想到刚把饭吃完，意识到鞋子有些湿润。雨水太大，沿着台阶往墓穴里灌，已经汇成了深度不低的积水。
“……”楚寒今要受不了了，“怎么还漏水啊？”
越临显然并不在意：“这还漏到最深的时候。”
他说的最深，楚寒今在半夜总算见识到了，把墓穴内淹了一大半，草叶和沙土被浸泡得漂浮起来，他跟越临没地方可以去，只好到位置稍微高一层的棺材上坐着。
楚寒今望了望这漆黑的墓穴。
好凄凉。
这都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越临倒是挺适应的，正在数墙角爬过了几只死耗子。他浑身杀气太重，生物看到他后都调头就跑。
墓穴外电闪雷鸣，楚寒今轻轻捂了捂腹部，也不知道有没有惊扰到小孩儿，反正他现在心口有些堵闷。
在远山道的时候也不算娇生惯养，但至少衣食无忧，没想到沦落到了这个荒郊野岭，坐在坟墓里听雨声。
越临看了会儿地形：“可以睡觉了，今晚雨势不算特别大，不会漫过棺材。”
……这谁还睡得着啊？
一阵一阵的炸雷打响，时不时映亮这座森冷的墓穴。
越临：“今晚又要来个睡前故事吗？”
楚寒今：“不用。”
太血腥了，根本不适合小孩子听。
越临来回走了一会儿，捡起一枚树叶擦拭干净，道；“那我给你吹首曲子。”
他动作娴熟，这句话却让楚寒今脑子里炸了一下。前不久越临才告诉他，他曾经为了哄自己睡觉学过曲子。
越临已经开始吹了，边打了个补丁：“我躺了几十年，很多东西都忘了，吹的不好听你别怪我。”
说完，调子从他口中流泻出来，比较欢快，仿佛鸟儿在丛林间唱歌，正是那曲江南调，杂花生树。
越临垂下，自己吹奏，一会儿见楚寒今牢牢地盯着自己，停下了树叶：“怎么了？”
“……”
楚寒今摇头：“没什么？”
原来越临学这些曲子的动机，还真是哄自己睡觉，他没有骗人。
在这座深山老林的墓穴里，只有他俩能彼此陪伴。
吹奏完毕，越临说：“睡吧，这墓穴看来不能长住了，明天得找个地势较好的地方搭房子。”
雨一直下，夹杂着阴风阵阵。让身体的温度变得很低，加上墓穴内潮湿的环境，楚寒今坐回棺材里时，轻轻地打了个喷嚏。
越临“嗯？”了一声，在他身旁坐下，问：“染了风寒了？”
也不是。
就是风吹着有点儿冷。
楚寒今想着干脆把墓穴中的雨水全腾挪出去，找个空地将火烧着，不过雨会一直下，又打湿柴火，那岂不是一夜都不用睡觉了。
越临想了一会儿，在墙壁内挖出一个凹陷，再堆入柴火点燃，道：“这样应该就没那么冷了。”
不过他刚说完，坟墓的内壁轰隆一声，竟然就这么塌了！
塌了！
楚寒今：“……”
越临：“……”
对视一眼。
可能是天意不让烤火。
越临笑了一声：“只能咱俩互相取暖了。”
听到这轻浮的言辞楚寒今就知道没好事儿，果然刚躺进棺材，越临就挺熟练地一探手，将他搂在怀里，手掌轻轻托着他的后脑，道：“可以睡了。”
微微燥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楚寒今：“你不觉得有点过分吗？”
“还好，”越临面不改色，“都是为了孩子，大人可以着凉，但孩子不行，你说对不对？”
他声音带了点轻浮的笑意。
借口！又是借口！
可楚寒今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后背被他手腕勾着，再往前轻轻地搂了搂，和他温暖的腰腹开始紧贴，传来热意。
越临说：“我火气重，哪怕寒冬腊月身体也很热。你要是实在不习惯就闭上眼睛，把我当成一个行走的暖炉，不要想太多的东西。”
楚寒今莫名气笑了：“虽然你这么说，但我也不能真的把你当暖炉。”
越临语气无所谓：“那你就认命吧。你被一个活人狠狠地抱住了。”
“……”
伪装的意思十分敷衍。
楚寒今：“可……”
“别可可可了，你们正道的人废话真的很多，”越临搂楚寒今后脑的手一用力，将他脸摁在自己怀里，形成了一个跟抱猫类似的姿势，“别说话了，静静感受，睡觉。”
“……”
楚寒今脸伏在他怀里，只感觉有点喘不过气，闷闷地想挣起来。
但他又被摁在了胸口。
越临低声道：“睡觉。”
一阵莫名的困意袭来。他觉得好像陷入了一个很长的梦里，一阵车马乱步之声，他意识到自己在一片荒山野岭里行走。
他没有自己的意识，傀儡似的翻过了山头，直到来到了一座坟墓旁。这座坟墓有两只护墓神兽，坟头栽满巨树，墓碑上字迹清晰，书写着此人的生平事迹。
可那时候的楚寒今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辨认不出来。他准备再往前走，此时，墓穴内传来了一个声音。
“喂。”
楚寒今停下脚步。
他雪白的衣衫被阳光映照，侧脸俊美冰冷，仿佛行走在世间的神祇，此时偏了一下头。
那个声音再道：“喂。你是活人吗？”
楚寒今扫过墓穴内的台阶，看到一颗头颅和残缺的胸膛，立在泥沙之中，连脸都没有，想必是他发出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我很久没看见活人了。”
似乎带着笑意：“你能帮帮我吗？”
……
……
你能帮帮我吗？
楚寒今猛地惊醒。
他额头上一层冷汗，听到耳边清晰的心跳，稳定而有力，抬眸见越临好端端地躺在他身旁。
那座墓穴，就是这座墓穴。
那墓中的人，到底是？
为什么越临刚醒来时躯体完好无损，而那座坟墓当中的尸体却残破至极，悲哀可怖呢？
楚寒今的心脏咚咚狂跳。
他明白了。
原来自己当时失忆的地方，就是此处。
他也是那个时候遇到越临的。
-
新的一天，越临照常醒来。
阳光明媚，他从山脚下砍了很多竹子，一根一根拖运上来，剃去枝叶后开始搭建凉棚，等凉棚初具形状时说：“我接下来就在这地方干活了，你可以坐旁边喝茶晒太阳，打发每天的闲暇时间。”
墓穴里湿气太重，老坐着对身体不好。
说完，他搬了块木头，双手化为利刃，开始削减成型，似乎要早个板凳。
“……”
看着他这样子，还是在为将来做打算。
楚寒今垂下眼睫，心里莫名地想到，或许他之前受过很重的伤吧。
宁愿在荒郊野岭渡过一生，也不想再回到凡世之中。
不过……楚寒今突然想起，他后来为什么又出来了？
想了一会儿，记起来，他似乎说过原因。
——如果将来遇到喜欢他的人，他喜欢他的人，对外面的世界有了期待，可能就出去了。
楚寒今回忆起和他见面的时候，说什么寻找爱妻。
所以最终他愿意出来，是因为自己吗？
不仅仅是他喜欢的人，还有喜欢他的人。否则一厢情愿毫无意义。所以当时的自己又给了他什么承诺，给了他什么程度的爱呢。让自己离开以后，他有那么大的决心要找回来？
楚寒今完全想不起来。
身旁，越临站起身：“还缺点东西，我要去山里逛一圈。”
楚寒今也起身：“我和你一起。”
越临用了一上午编了个篓子，拎在手里：“走，昨晚下了一夜的雨，今天应该有山货。”
他俩一起走到丛林当中，雨水几乎风干了，只有覆盖堆积的叶片之下潮湿柔软。楚寒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越临走在他前面几步。
突然，他道：“过来，看看这个。”
楚寒今走近，发现腐烂的树叶堆里冒出几颗白白的尖头，嫩生生的，还挂着雨露。
楚寒今：“蘑菇？”
越临拿个小铲子，铲出来抖掉泥土放篓子里：“今晚可以加餐了。”
“……”
他俩在山林里乱窜，越临走的比较快，急匆匆往前走，贪大喜功似的。楚寒今走的稍微慢一点，停下脚步，叫他：“越临。”
他回头：“嗯？”
楚寒今：“这里也有一朵蘑菇。”
越临回来，将铲子递给他，三角状，沾着泥土“你挖吧。”
“……”
楚寒今哪里挖过蘑菇。他只挖过灵草，而灵草的挖法和普通种田的方式不同，灵根不沾土，他也不沾土，一般用灵气导引出来。这和种田完全不一样、
基本上算十指不沾阳春水，楚寒今手指白净，站了一站，蹲下来将铲子翘进了土里。
白胖胖的蘑菇。
让他挖出来时根茎断了一截，散发出草木的香味。
“……”
有点好玩。
这就是采蘑菇么？
楚寒今眼神复杂，捏着蘑菇站起身，越临在不远处的田垄上，拨开草丛寻找什么，一会儿捏着一根草：“折耳根。”
楚寒今就闻了一秒：“呕。”
“……”
他刚怀孕不久，孕吐比较厉害，经常闻见什么东西不对劲就开始犯恶心了，抬手轻轻掩住了唇，但脸因为不舒服变得殷红。
越临将野菜扔了：“抱歉抱歉。”
楚寒今面色隐忍。
他俩继续往前走。春光漫长，大概有些无聊，越临随手摘了片叶子：“给你吹点小曲。”
边吹边沿着草莽的田地往前走，经过竹林越临停下来，又叫他：“看看竹笋。”
楚寒今停下来，发现竹根附近涌出不少朱紫色的尖端，将壳剥落下来，里面便是青白色的竹笋。
越临拿铲子挖，但那铲子太小了，便用灵气挖，挖了往篓子里一扔。
楚寒今打量着竹篓内，道：“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先放着，春笋最后一茬也就这几天了，再长大一些，会变苦，不好吃。”
楚寒今看向他：“你这么懂吃？”
越临：“我生前很体面的。那时候少年意气，武要第一，文也要争第一，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知道。”
“……”
感觉再聊下去，话题又会变得伤心起来。
不过越临已轻描淡写转移了话题：“今天天气不错。”
他们走出竹林时，遇到一条潺潺的溪水。
越临走上桥梁，先咦了一声：“这里怎么会有桥？”
而楚寒今踏上木板，抬头，眼前是一片极为广袤的深绿色原野。
而在深绿色的原野中，又长满了粉红色的花，被风一吹，宛如雪花般飘飘摇摇，十分美丽。
楚寒今看到的第一眼，视线便被吸引住了。
这种花叫醉鱼草，花期四月到八月，刚开花时蝴蝶便出来了，到夏天萤火虫也出来了，又是最吸引这两种漂亮的生物的植物。
已陆陆续续飞来几只孵化早的蝴蝶，在花蕊上停留，姿态翩跹。
越临说：“好漂亮。”
楚寒今静静地看着。
“旁边的河流里长满了水葫芦，寄生能力这么强的植物，居然没能侵入这一片花海。”越临想了想，道，“这片花田应该是有人刻意经营，绝非野生出现。”
楚寒今赞成：“对。”
“在这种荒山野岭种植这么大一片花海，为什么？”
楚寒今静了一会儿。
越临莫名笑了：“一般只有为了取悦心仪的人，才会花天大力气，在这种荒凉的野外搞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吧。”
楚寒今也颔首，但心里波澜不平。
恨碧之战时他八九岁，那年夏天的夜晚，他在院子里等母亲议会归来，带他去看树林中的萤火虫，但他等啊等啊，等来的却是父亲的铁令如山：远山道所有老弱妇孺，和没有结丹的人，星夜前往荣枯道避难。
至于已结丹的修士，坚守阵地，和魔道死战。
他没看见那一晚的萤火虫，也再也没见过父亲和母亲。
风再次吹拂，送来醉鱼草的清香。
楚寒今侧目看越临，问：“你不知道这是谁种的？”
“不知道。”
越临双眼眯窄，似是感兴趣，“怎么？你知道？”
楚寒今嗤了声：“我也不知道。”
“……”
所以这两句对话的意义是什么呢？
在花海旁站了一站，越临道：“走咯，回去炖蘑菇汤。”
楚寒今看着他离去的高挑背影，不知为什么，眼前似乎浮现出很多个在这个田垄间行走，锄草，播种的身影。
而另一头，楚寒今坐在桥梁上撑着下颌看他，偶尔站起来，上前去给他擦擦汗，喂点水。
他不太确定这段记忆是不是真的，但总觉得分外真实。
一路往回走，回到了墓穴外，越临将今天的战利品全倒出来。
蘑菇的种类不止一种，除了个头圆圆的，还有撑开菌伞细细长长的，还有深红色在竹林里捡的竹荪。
随便打了只野兔子。
清洗之后开始准备饭食。
楚寒今总觉得自己干看着不太好，在旁边沾了清水洗蘑菇，洗得手指尖滑腻腻的，触感非常有意思。
估计要是个小孩儿，应该挺喜欢这么玩儿。
小孩儿？
不知道自己肚子里这个喜不喜欢。
之前做菜一直没盐，久不吃盐会浑身乏力，不过越临前两天在悬崖附近逗留，发现了一些白色的粉末，属于崖盐。
没多久，开始散发出蘑菇的香气。
楚寒今是一个比较能挨饿的人，但怀了孕之后，偶尔觉得恶心什么都不想吃，可偶尔也觉得好饿什么都想吃。
闻到蘑菇汤时楚寒今胃里便开始泛酸。
又饿了。
他又饿了。
楚寒今面无表情，将锅下的火加大了一些。
终于等到锅里煮成较为黏糊的汤时，香味扑鼻，蘑菇最特色的就是鲜，鲜美无比，舀在碗里越临先喝了一口：“我看看有没有毒。”
“……”
楚寒今倒是不怕毒，一只蘑菇的毒素他的内丹很快就能排出去。
不过既然怀了孕，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也就等了一会儿，越临运行内丹先感知过了，道：“还好，”说完给他舀了一碗。
这是楚寒今亲手挖的蘑菇！
喝下去时心情真的很好。
不过暗自心情不错的时候又觉得，跟越临在这深山老林里待了一段时间，多少有些无聊，让他莫名被越临影响得轻浮一些了。
但蘑菇汤真的很鲜美。
他喝完第二碗后，见越临垂头看着他，似乎在观察他到底有多能吃时，神色瞬间收敛了些，维持住了一直以来的端正：“我不吃了。”
越临笑着：“再来一碗？”
楚寒今：“不来了。”
来了这人肯定笑他怀了宝宝，能吃。
不过越临已经抄过他的碗，往里加了一勺，道：“锅里还剩这么多，不要浪费，多吃一点。”
在他的殷勤和客气之下，楚寒今才端着碗，低头小口小口喝汤。他眼睫几乎垂下来，哪怕是在荒郊野外喝一碗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蘑菇汤，也喝得斯斯文文，干净优雅。
而且吧，又多少有点在意别人的看法，非要越临客气几句才肯喝。
怎么看，就怎么可爱。
不过楚寒今喝了一小部分，又把碗放下了，垂头看着腹部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同时用袖子挡住了脸。
果不其然，是孕吐又来了。
这么一想，越临有点不悦：“哪个畜生干的？”
但每次他骂搞大楚寒今肚子这个混蛋时，楚寒今就会凶狠地瞪他一眼。
这凶狠一瞪几个意思？
喜欢那个人，不愿意让他被骂？
越临垂眼摇了摇头，将切好的细条肉放到他跟前的碟子里：“慢慢吃。下午我试试能不能把铁炼出来。”
他有他的事情要干，楚寒今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干。
越临铁了心在这里改造墓穴，弄成一个家，但楚寒今的目的跟他截然相反，他得找出一条离开这里的路。
将蘑菇汤的最后一口喝完，楚寒今站起身道：“我出去转转。”
越临：“干什么？”
“找路。”楚寒今的回答很干脆。
“行，”越临也没多说，“各干各的。”
楚寒今刚准备走的时候，腹部隐约泛起一阵恶心感。
又来了。
又来了……
他认命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用袖子挡住了脸。
有时候只是感觉恶心，想要呕吐，并不代表真的能吐出什么。
所以每次快要孕吐时，楚寒今都是屏息凝神，尽量将这阵呕意克制下去。
他站在原地没动，不再继续往前走，越临意识到什么，走近看他的反应。
楚寒今清秀的眉峰轻轻皱起，因为身体不舒服又在极力隐忍，耳后又泛出一层殷红之色。
他这么漂亮矜贵的一个人，本来只适合坐在高台上谈经论道，可居然怀了孩子，因孕吐难受而露出这般被人欺负的样子。
楚寒今心情挺复杂。
他算是知道怀孕有多辛苦了，寻常人怀孕，丈夫都疼着哄着，跟供奉宝贝似的。
要是有心意相通的人，陪他渡过这一段时间倒还算了，但确实有一个人，但他却不认得，所以哪怕再辛苦也缄口沉默，绝对不会告诉他。
楚寒今稍微觉得有点可怜。
不过身旁，高大的影子半垂下头，到了视线跟他平齐的位置：“很不舒服吗？”
当然是很不舒服。
越临眉峰跟随着皱起，回想了一下：“怎么样才能缓解孕吐的不适？怎么缓解……”
可以吃点酸的东西。
可这里没有，越临记住了：“我下午出去找水果。”
还有什么？
越临靠近，深金的瞳看着他的眼睛：“我帮你揉揉？”
楚寒今这时候呕的都有些疲惫了，眼尾泛出些生理性的泪水，眼尾微红，眸子也变得潮湿，无不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每吐一次，就能想起这个人欠下的债。
而刚看到楚寒今泛红的眼尾时，越临整个后背僵硬了一瞬间，接着，几乎不可控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抱抱你？”他声音很轻，带着询问。
楚寒今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帮你揉揉。”越临揽着他的肩，将人搂进了怀里。
孕吐得厉害的话，确实会让人疲惫，楚寒今腿都有些发软，刚被他一搂就落到了他怀里。
越临的手沿着手腕摩挲，逐渐抵住了腹部，轻轻揉了揉：“好了好了，没事了。”
而楚寒今落在他怀里，发缕散发着清幽的香气，双手也力不能支扶他的肩，浑身散发着温热的香气，像一朵刚绽开的花。
据说怀孕的人，身上会有一些特殊的味道。
而楚寒今的身上，就是那种成熟馥郁的香气，十分勾人。
楚寒今眼尾狭长的线条被牵着，红的不可思议，半闭着眼，像海棠初睡，也像花蕊刚舒展，唇瓣微发白，真是好看得恰到好处。
越临搂着他的腰，才发现隔着衣衫的绸缎，底下的腰也窄，摸索了片刻，依然没有显怀的痕迹。
这么漂亮，换成越临如果跟他在一起，也会想把他搞怀孕。
也就搂着他安抚的一瞬间，越临脑子里闪了一下。
怀孩子？
他脑子里的记忆有种熟悉感，似乎曾经有狂热的灵魂苏醒过，把着他的肩膀，低沉又执着地质问过：要不要怀我的孩子？
……要不要留下我的种？
标记这具完美无瑕的身体，有很多下流的方式，但也有一种隽永的方式。
那就是和他生下自己的小孩儿。
越这么想，越临越觉得，自己或许和他曾经那个男人的想法一样。
怎么和他达到爱意的极致？
……好一阵，那阵头晕目眩的感觉过去。
楚寒今总算微微喘过了气。
抬头，发现越临正垂眸，沉思地看着自己。

第24章 24
看什么？
这个眼光非常不对劲。
像要把他拆吃入骨似的。
楚寒今瞥他：“你不说那人是畜生吗？”
越临点头：“对，我说过。”
他又微笑着道，“但畜生有什么不好呢？”
“……”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楚寒今脑子里不知道怎么想到这话本似的一句。
但他对越临的登徒放浪的行为已见怪不惊，基本能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察觉到腹内的异动好了一些，楚寒今沿着山路往下走。
越临：“你还去找路？”
当然。楚寒今一点头。
越临看了看他还没摆弄完的器具，叹气，“那我跟你一起算了。”
不过之前是往山下走，现在确实往山上走。太阳全从云后出来了，亮堂堂照着泥路，越临不知道从哪儿折下一片很大的蒲叶，往他头上一送：“帮你遮太阳啊，免得晒黑了？”
背面有水，一抖，掉到了头发里。
“……”楚寒今恼怒地看他。
越临笑了一声，踩着泥泞的小路大步往前，似乎心情很不错。
楚寒今打算走到对面那座山的山顶，看看远处藏着是什么，还有没有别的路。路程比较远，好在一路风景颇有野趣。
走到一处冒着黑泡的沼泽时，楚寒今犯了难。
越临倒是若无其事将鞋脱了下来，裤脚挽到膝盖，自然地踩了进来，回头：“过来吧过来吧。”
“……”楚寒今盯着发腥的污水和泥淖。
这也太污秽了。
树林掉落的树叶和动物尸体腐烂汇集，泛着腥臭，似乎很肥沃，黑水中还透着油腻。联想到一脚踩下去滑腻腻的触感，楚寒今蹙眉，停在杂草丛边没继续走。
越临等着他：“怎么了？”
“脏。”楚寒今言简意赅。
越临看他的目光仿佛在看一轮落到人间的皓月：“那你打算？”
楚寒今淡淡道：“绕一条路。”
说完，他负手悠闲地转向另一头，踏步远走去。
不过这个悠闲的动作没持续多久，越临静静看着，心里默数“一，二，三——”
“啊。”
旁边传来楚寒今一声低呼，声音恼怒和羞愤交织。越临唇角微微勾了勾，走近，见楚寒今一只鞋子陷在污泥当中，一手抓住了旁边一棵树枝以免栽倒，但树干一晃树叶便落了他满身，雪白袍子也沾满泥水。
越临啧啧叹息：“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任性？这一片地全是沼泽，我走这条道呢因为他至少明着是泥，还能看见路。而其他方向虽然有草覆盖，但底下全是深厚的烂泥巴，这下中招了吧。”
楚寒今恼得要命，瞪他：“你不早说！”
难得听到他连声音都微微变色。
越临微笑：“这不是没来得及？抱歉。”他伸手，“我拉你上来。”
他接过楚寒今玉也似的手，握紧往上牵。楚寒今出是出来了，但鞋子糊着泥，衣服也沾了水，连下颌都沾了几片泥点。
“脸脏了。”
他正低头拂拭身上的树叶，听到越临这句话。
一抬头，下颌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扣住。
“……”
微烫的温度，烙在皮肤，缓缓摩挲。
楚寒今侧头想躲开，但被坚持扣着下巴，被他轻轻拂去脸上的泥点儿，蹭着唇瓣的一块儿，动作转瞬即逝。
“……”
楚寒今偏头，挣开他的手。
挣开后杀气十足地瞪他，面色微微羞恼。
不过越临垂眼看他，笑了一声，转头踩入泥地。
下颌的触感还未褪去。
加上越临这个意味不明的笑，楚寒今眼神复杂，怔了一会儿，才跟在他身后走。
从这里到山顶的路很远，越在林间行走越觉得，这附近可真安静啊，好像一座沉睡之地，没有任何人迹，偶尔的鸟鸣和野兽咆哮只增添了恐惧。
要是一直住在这个地方，会有多孤单。
楚寒今目视越临的背影，问；“如果我出去了，你真打算继续在这儿待一辈子？”
越临：“不啊。”
“嗯？”
他唇角淡淡地勾着：“也许明天我就死掉了呢。”
“……”
还能这么说吗？
楚寒今安静地想了会儿，道：“你这个人也太厌世了。”
“厌世就厌世吧。活着还是死了，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再说我也活够了，活腻了，能活一天算一天，别的也懒得想。”
听到这句话，楚寒今抬了下眉梢。
“只有求生欲强的人才能活下来，你要是真想死，为什么在墓穴里意识清醒了十八年，期间都没寻死路？”
越临眉眼意外，看他一眼，笑着点头。
“好问题。”他话锋一转，“不过，我现在也不想告诉你。”
楚寒今哼了一声。
从他的记忆来看，越临死而复生时明明是一具残躯，现在居然能变得完好无损，肯定有古怪。
他这个人，浑身都是迷。
不过比起他的身世，还是找到出去的路比较重要。
“那边，”越临抬手指了指，“有一条到山顶的小道。”
楚寒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夹在两条如同削落下来的石壁间，地势陡峭，被泉水冲刷。
……这也能叫路？
只能说侥幸没有被草和树覆盖。
楚寒今尝试跃起，这儿的引力比其他地方重，灵气消耗要快一些。当他登上山顶时，看到的远处依然是无边无际的山峦和丛林，远得让人透不过气。
他心里有些失望。
越临从他背后上来：“怎么样？”
楚寒今：“这边没路。”
“那算了，再看看其他地方吧。”
走着走着，他转头看了一眼楚寒今：“你学过传送符吗？”
传送符，是指将人从一个地方传送到另一个地方，属于非常高阶的法术，基础消耗灵气很大，且越远消耗越大。
楚寒今应声，看他：“会，怎么了。”
“要不要试试传送符出去？”
这倒是个好主意，但有个致命弱点。楚寒今说：“可问题是不知道这个地方叫什么。”
如果并不知道自己脚下的位置，东南西北，对应天象星宿，算不准距离，就算清楚另一方的位置也没办法传送成功。
越临眼底闪过一抹思索：“那你怎么进来的？”
“……”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楚寒今难倒了。
当时感觉到被什么东西砸下来，期间他有短暂的昏迷，中间那段时间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着楚寒今因出不去而苦恼，越临深金色的眼眯了眯，肉眼可见地欢愉：“看来你得多陪我一段时间了，正好山里无聊，咱俩搭个伴。”
“……”
楚寒今头疼地发现，自己除了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估计还得治住越临这个傻子。
白走一趟，徒劳无功，楚寒今启程下山，一脸严肃道：“该沐浴了。”
洁癖的当务之急就是把这身不适的衣服和鞋子换下来，清清爽爽地洗个澡。
现在太阳正烈，大约未时，正是太阳将水面晒得正暖的时候。楚寒今走到他之前待的水池旁，背后越临跟着，楚寒今没忍住看了他一眼：“你干什么？”
越临：“我身上也脏。”
一听说他有要一起洗的意思，楚寒今就不乐意了，垂眼站了片刻道：“不然你先洗？”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彼此熟悉了一段时间后，越临明显能听出他就是客气客气。他们正道的人非常讲礼，礼嘛，就是屈己待他人，如果越临真当真了，这小孕夫必然多少又有点委屈。
越临好笑：“罢了罢了，还是你洗，我就清理清理身上的泥沙，不跟你抢。”说完，他将腿伸到泉水里晃了晃，洗的干干净净后转身，“那我走了。”
他走的这么干脆，楚寒今反而觉得有诈。
他目不转睛直视越临，确定他身影在山路尽头消失，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探指解开身上的衣带。
他手指修长分明，指节很长，又白皙如玉石，宽衣解带时颇有一种秾艳稠丽之美，美人解衣，衣衫从肩头滑下来时，那片冷白的肌理也露在太阳光下。
楚寒今坐到靠岸的石壁，沾水打湿了乌发，微微阖拢双眸。
这时，他听到背后又传来脚步声，响起越临的声音：“小菩萨，你洗了么？什么，你已经脱衣服了啊？”
他好像很意外的样子。
“……”
楚寒今冷冷地看着他。
越临手里拿着一串水果，说：“我方才在半路看到果实，想着你不是最近爱吃酸的，就给你送过来了。我还特意加快了脚步，想在你沐浴之前送了就走，没想到你衣服已经脱了。”
隔了两三步远，楚寒今看见越临在浅笑着解释。
不说还好，越说越有刻意之嫌。
楚寒今呼吸了一下，听到他又说：“我把水果放水里，你自己拿，我先走了。”
又好像挺安分的样子。
水果落水发出扑通一声，随波逐流，慢慢飘到了楚寒今跟前。果实颜色鲜亮，断落处新鲜，闻起来有股酸酸甜甜的气味。
楚寒今葱白的手指捏起一颗，刚送到口中，背后又响起声音：“小菩萨，我折了几枝……”
楚寒今勃然大怒，直接将果实反手弹掷向声音的来源。
“哎。”
越临接过送到口中吮了果肉，唾出核，晃了晃手里的花枝：“我看到几簇好看的花，异香扑鼻，想着放到你沐浴的泉水里，会不会变香一些。”
楚寒今怒道：“你怎么又来了？”
“还这么激动啊？”
越临声音隐隐带着笑意：“我想着既然我刚才已经看见了，那现在无所谓，所以就来了。”
“……”
你可真会给自己找理由。
楚寒今气得偏头看他一眼，那漆黑乌秀的眉眼，薄雾中若隐若现的殷红唇瓣，看起来极为漂亮。
楚寒今还在生气当中，察觉到肩膀落下什么东西。
“啪——”
“啪嗒，啪嗒，啪嗒——”
一，二，三……
越临坐在他身侧的土坡上，坐姿野腔无调，正将手里的花瓣剥落下俩往他身上丢：“一片，两片，三片……”
粉色的饱满花瓣片刻间落满了水池。
“……”
楚寒今气得有点儿说不出来话了，抬头，越临半撑着身吊儿郎当侧躺下，往水里丢花，声音隐隐带着笑意：“小菩萨真的好漂亮。”
全世界这么喜欢捉弄他的估计就这一个了。
越理会他，说不定这人捉弄得越来劲儿。楚寒今问心不愧，索性正了神色，低头认认真真清洗身上的污秽之处。
他这样一个爱干净的人，身上并不脏，只是他总觉得沐浴后更加轻快便利。于是泡在泉水中的同时，又将衣服上的污秽洗掉。
挥手，将湿透的衣裳挂了上去，等着阳光浸透衣料的每一寸每一分。
越临卧在山坡上，嘴里咬了根草，被阳光照的微微眯了眯眼，望着远处蒙了层薄光的山峦和绿叶丛林。
真是惬意的生活。
对比他生前经历的血雨腥风来说，这样优哉游哉的日子甚符合他的心意。唯一的可惜就是好看的小仙君并不愿意留下，总想着离开。
他还没走，越临已经开始感到寂寞了。
似乎从水里泡了个够，楚寒今站起来，信手将晾好的衣服召来，穿上后走出泉水的池岸。
越临问他：“今晚吃什么？”
语气娴熟得像成亲多年的老夫老妻。
能够用来挑选的就那么几样，楚寒今乜斜他一眼：“随便，有什么吃什么。”
这个回答也是标准的夫妻模板。
他俩一起往家里走，沿途揪了些野菜，顺手看到一只野鸡从窝里飞出来，不仅将野鸡捉了，还把窝里的几个蛋也捡了回去。
蒸了一碗蛋羹，蘸料是用热油调理的野生小碎葱，闻着又嫩又香，不过这是给楚寒今补身子的。越临坐旁边拔野鸡毛，剖开冲洗之后，熟练地上了叉子烤。
但野鸡肉营养好，肉比较劲道，又留了一半炖上午剩下的蘑菇。炖的时间要比较长，越临干脆用真火烧，差点把锅烧炸了。
总之炖了一锅美美的汤，汤鲜美，不过鸡肉味道稍白一些，正好淋上给蛋羹煎的蘸水，就这么吃晚饭。
吃完，楚寒今还准备到丛林里遛弯儿，没想到天边又隐隐起了雷鸣。
这次楚寒今就没那么惊讶了，回到墓穴内，果不其然，外面雷声伴着闪电，轰隆隆响彻整座山林。
他跟越临并肩而站立，闲聊这场风雨能有多大。
不过越临突然想起：“我棚子里有东西。”
是他搭建房屋构架之类的锤子斧头，他刚制作出来。
现在雨这么大，容易被冲刷到山底下，刚造出来就没有了。
越临给他的竹棚加了一个保护的灵罩，呈现出莹润的淡蓝色，准备防护风雨。谁知道转瞬之间，天空一道树状闪电狠狠劈落下来，“轰隆”一声，直接将越临的阵法强行击碎——
这雷好像有目的似的，专朝着有灵气的地方打？
越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走到雨中。
“你干什么？”楚寒今刚问出口。
他看见越临掌中灌注了灵气，放到雨水中，明显在等待什么。
不到片刻，天空落下一道雪白通亮的闪电。
狠狠劈在他手臂——
不止一道。
一道，两道，三道。
开始集结，疯狂朝着他整个人劈。
楚寒今错愕：“你干什么？快把灵气收起来！”
说完，他奔出墓穴握住越临的手腕往回拽。触到皮肤的温度之高，简直烫得掌心发痛，但楚寒今牵上他那一瞬间，越临手里的灵气就停了。
天上雷电继续轰鸣，但似乎感知不到灵气，便不再朝着他打。
楚寒今没忍住：“哪怕雷有古怪，你也不能以身犯险。”
越临垂下眼睫，定定地举着右手。他的右手已经被雷电烫得隐隐发黑，伤口下血肉模糊，但他并没显露出痛色，对楚寒今笑了一笑：“我没事。”
“这还叫没事？！”
楚寒今真有些生气了。
越临做事不能算莽撞，而是阴狠，哪怕对自己也十分狠厉痛快，简直让人觉得可怕。
越临喃喃自语：“这地方真有问题啊……”
他说完，往回走到墓穴内，拿个东西包扎一下伤口。
不过他走来走去，转来转去，发现这鄙陋的墓穴除了一具棺材，几块墓碑，破烂的墙壁，竟然什么都没有。
“啧。”他烦躁地皱了下眉。
角落里，楚寒今寒气森森地看了他半晌，道：“过来。”
语气非常不悦。
越临从小到大就没几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过话。不过他看了看楚寒今，人这会儿真生气了，如漆的眉眼微垂，本来墓穴就冷，他站着的地方更冷了几个度。
越临笑了一笑，走近：“小菩萨有什么指教吗？”
说完，就看见楚寒今低头，牵起衣襟撕了一块平整的白布，冷冷道：“手。”
越临伸出受伤的手。
楚寒今面色虽然不快，手里的动作却很细致，一圈一圈缠绕包扎着越临的伤口。见布料不够，低头将衣服又撕下平整的一块。
他向来注重仪表整洁，现在为了给他包扎，衣裳也撕烂了，这让越临眯了眯眼，心情略有些复杂。
楚寒今还是冰霜一样的脸色，道：“明天天亮了，我出去找些草药回来敷你的伤口，其他时候不要乱动，更别沾水。”
越临笑了声：“好的，小菩萨。”
谁知平时无论他怎么撩闲都无动于衷的楚寒今，此时抬眸横了他一眼：“别叫我小菩萨。”
说完，一拂袖，坐回了棺材内，对他置之不理。
似乎在生气。
要换成其他人做了这么冲动的行为，楚寒今哪怕不赞成，也不会流露出什么情绪。毕竟事不关己。
不过看到越临这个样子，他就是多少有些生气。
楚寒今坐在棺材板上，半撑着头，听墓穴外的风风雨雨，一副闭目清心的样子。
越临垂眼看手掌的布料，丝质非常光滑，刺绣的纹路也精美，恐怕是楚寒今比较喜欢的一套衣服。
现在人生气了，也没有太多废话和指摘，就坐着打坐养神。
但他明显没怎么静下心，眉头或许自己都未察觉，轻轻地敛了一道。
越临到他身旁坐下：“小菩萨，你这衣服多少钱，到时候我赔你一套新的。”
楚寒今轻嗤了声：“谁要你赔。”
看来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仙君，是个出身矜贵的小仙君。
越临背靠着棺材板，长腿往前一搭，懒懒散散地坐下了：“其实你不用为我担心，我的血肉恢复能力很强。”
人的骨头就那么几根，血肉也就那么几十斤，他说血肉恢复能力强，楚寒今想也不用想：
“歪门邪道。”
“……”
还真是。
越临唇角笑意加深，不过，正道的人挺可爱的。
他包扎得井井有条的手臂搭着木板，侧头，懒洋洋地看了看他。整座墓穴内只有墙壁染着微暗的火光，是动物油点着灯芯草亮起来的，并不很亮，映了楚寒今一半的侧脸。
鼻梁犀挺，侧脸线条如琢如磨，尤其薄唇轻轻抿着。
他这样一副相貌真是难得，放荡些恐怕都嫌他对不起清冷高雅的皮相，可对着这张清冷的皮，人人却又都想看他放荡下.流。
越临总觉得自己生前并没经过情.爱，但不知道怎么，看见他总觉得心头发渴，嘴唇干燥。
他需要的湿.润和柔软，似乎只能在楚寒今这儿得到补偿。
烛火幢幢，越临还没多想入非非，楚寒今抬手一拍棺材，道：“睡觉。”
“……”
说完，平躺下去，又道：“你手受伤了，明天我来打猎做饭。”
分配好任务，楚寒今闭上了双眼。
越临看了他会儿，没说话，别扭地摆着手也躺了下去。
-
崭新的一天。
楚寒今起得极早，毕竟昨晚说好了他来打猎找吃的。越临跟着从棺材里爬起身，被他看了一眼：“你可以继续休息。”
“我不睡了，”越临晃了晃完好的左手，“跟你一起去。”
楚寒今哼了一声，拿起角落的重弓走上台阶。
他这一声哼，哼得越临没忍住笑了一声。
还生气呢？
他跟在楚寒今背后。
楚寒今着白衣时一副斯文仙气的气派，但从小练武的基本功非常扎实。越临这把弓开弓几百斤，楚寒今走到山头，玉石般细长的手指勾着弦尝试了一下，接着发出一箭，将百米外一根竹竿当中捅穿。
“哗啦！”一声，周围鸡飞狗跳。
越临忍不住称赞：“好。”
楚寒今又哼了一声。
“……”
越临笑意加深，拎着小篮子快步跟上。
楚寒今一箭射中了一只野山鸡便没再动手，又到昨天挖蘑菇的地方找了找，潮湿腐烂树叶下长出了新蘑菇，白白胖胖，虽然比昨天的小一些，但混着昨天剩下的春笋，用来炖汤已经足够了。
到泉水边清洗肉菜时才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越临问：“谁做饭？”
做饭势必要碰水。
越临的手现在不方便，碰不了水。
但哪怕在远山道，楚寒今的饭都是楚童做的，他不说十指不沾阳春水，至少基本不进厨房，不拿锅铲。
意识到这个严峻的问题，楚寒今抬了抬眼，无波无澜道：“我做饭。”
夭寿了！
他长得就不像会做饭的样子！
甚至不像会吃饭的样子！
楚寒今已拿起猎杀的野山鸡，无不正经地走到了临时搭建的厨台边。幸好昨晚有这道菜，他有样学样地烧水，拔毛……
拔毛流程比较复杂，要用开水烫，才能保证山鸡身上细碎的绒毛也同时被拔出，不然毛拔不干净。
楚寒今大袍广袖，刚把山鸡摁进开水锅里，袖子便掉进去了一截。他皱了下眉，用一种饮茶抚琴的姿势将袖子取出，细致地烫鸡毛。
不得不说，虽然不太熟练，但态度很认真。
将烫了热水的山鸡取出来，越临正好一只手有空，帮忙拔了拔毛。
眼下这幅场景就很好笑，尤其楚寒今清洗山鸡闻到腥膻和血腥味时，不知怎么头一偏，疾步走到不远处小心地止住了孕吐。
——这可真是天仙下了凡了。
鸡毛就拔了半个时辰，终于将鸡肉切成了碎块，得先入水汆一遍。
楚寒今将袖子微微撩了起来，神色肃然，将内加去腥味的草叶和生姜大蒜。
待将鸡肉煮得微微发白，又捞到冷水当中浸泡，再放到炖汤的砂锅里。
一切看起来进行得非常顺利。
他还炒了一道野菜，加热油烧烫后入锅，似乎不知道怎么翻炒，哗啦燃起了糊味——
“……”
大概一个时辰后，楚寒今终于通知道：“吃饭了。”
桌上摆着好几道菜，砂锅里炖的鸡汤，但是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问题，变成了略为发黑的颜色；炒菜一半糊，一半生；充作主食的葛根粉也稀成了汤水。
越临没说话，他左手使用也很熟练，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发黑的笋子，送到嘴里咀嚼后道：“嗯，挺好吃的。”
楚寒今垂下眼睫，神色不太自信。
但他听到越临这句话，探出筷子也夹了一片笋。
送到口中咬了咬，又把碗筷都放下了。
他倒不怕自己不能吃。
他怕肚子里的孩子不能吃。
见他即将深陷入对厨艺的怀疑，越临安慰：“其实还不错的，毕竟你做饭的次数又不多，经常做饭就熟了。”
楚寒今倒没想这些，而是在想，自己这个手艺以后怎么照顾好宝宝呢。
不过越临筷子继续夹了筷鸡肉，尝了后又道：“熟了，鸡肉炖熟了，这样就很好。”
他再夹了筷蘑菇：“虽然口感绵，已经吃不出蘑菇的味道，但……依然很熟。”
又夹了筷炒的野菜：“入味了。挺好。”
“……”
夸，就硬夸。
越临抬眼，似笑非笑看着楚寒今：“你已经很厉害了。”
声音也全是褒奖。
楚寒今动了动唇，虽然面不改色，但眼底的情绪明显好了不少。
楚寒今端起碗继续吃菜，半晌，想起蒸笼里还蒸了一盘剁椒鱼头，端出来时自己先尝了尝，确定味道还可以后夹了一筷放到越临碗里：“你试试。”
夹完，他筷尖猛地顿了下。
他……给越临夹菜了？
嗯？
怎么会这样？
似乎是想要得到认可，又似乎是经过这几天的厮混，已经跟他娴熟到不行了。
可越临似乎没注意到这一点，夹起他送到碗里哪块鱼，尝了尝：“嗯，味道很鲜，你还是很厉害的。这一筷给你。”
他把鱼头最肥美的地方放到了楚寒今碗里。
但楚寒今登时睁大了眼，看着自己的碗。
因为，那是越临刚吃过的筷子！
他甚至都没有放到水里涮一涮，就给他夹菜了。
按照楚寒今的洁癖，现在没把碗掀了就算好的。低头沉思地看肥美鱼肉，边缘还有被越临筷尖勒散的痕迹。
吃？还是不吃？
从很早开始就没人往他碗里夹过菜了。
总觉得……会有越临的味道。
楚寒今对着这块鱼肉进行了一段剧烈思索。
越临抬了下眉梢，问：“怎么了？”
……还是吃吧。楚寒今神色漠然。
毕竟刚才他夹到越临碗里，越临想也没想就吃了，他不吃的话就有点对不起越临。
楚寒今拿起筷子，夹起鱼肉，小心地送入口中，吃完后若无其事道：“没事。”
越临看得好笑，也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再往他碗里夹了一筷：“鱼肉好吃吗？那就多吃点。”
“……”又来？
这下，楚寒今稍微有点不想奉陪了，直勾勾地看着他。
越临似是会意，一伸筷子又把那块命途多舛的鱼肉夹了回去，送入口中：“你不想吃了啊？那我吃。”
你……
真没有分寸感。
楚寒今的碗里都被他搅得一团乱了，即使这样，还是捧起了碗，端正秀气地开始吃东西。
一筷子一筷子非常缓慢，偶尔探出猩红的舌尖，蜻蜓点水似的舔一下唇瓣，立刻又收回去藏着，不知怎么却勾住了越临的视线。
那舌尖和唇瓣一样红，看着似乎……非常软。
总让他联想到一些与之柔软截然相反的东西。
想象它们缠绕时的模样。
……越临止住了荒唐的念头。
不管他再怎么想入非非，楚寒今在他面前从未失仪过，那天他偶然看到他沐浴也不算。总之这人行得正，坐得直，在他以前见识到的一群以清高正义为名的仙君当中，楚寒今当之无愧，冰清玉洁。
也时常让越临感觉，他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根本不存在，因为他完全不像会怀孕的人。
如果不是孕吐的表现那么真实的话。
越临忍不住看他的脸，直到楚寒今意识到了，抬头莫名地和他对视。
“……”
越临低头不语。
对他的男人太好奇了。
这就是人生赢家吧。
因楚寒今做饭不太熟练，下午开始得比较早，他俩一同去打了猎，傍晚便将猎物的皮剥了，砍下需要的肉，再架上了木柴搭建的烤架。
说来说去还是烤肉比较适合楚寒今，做法简单，控制火候再加上调料便好。
丛林间隐隐约约弥漫着黑气，黑夜来了。
他俩现在已经非常娴熟，对视一眼便往墓穴中走。楚寒今脸皮比较薄，每次会先睡，然后越临再进来。
此时，楚寒今已经到棺材内躺下了，白衣干净，侧身握着，单手撑着下颌，侧身的曲线到腰窝时往下凹，但到胯骨又微微饱满起来。
越临躺下，他身姿比楚寒今结实宽阔一些，躺下后几乎下意识一搂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你靠近，别睡边上。”
“……”楚寒今倍感冒犯地打开他的手，平躺下来。
他束起的头发垂落了，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据说他洗澡时会用某种花和皂角混合，因此得到这么好闻的味道。
距离太近，有时候楚寒今意识不到越临正轻轻嗅他的头发。
楚寒今说：“明天再出去找找有没有别的路。”他确信一定有路，不然越临和自己当时又是怎么出来的？
不过他身旁的越临低低应了一声，似有些倦意，又像是意识不清，声音微微模糊，对他的提议不置可否。
楚寒今猜他困了，道：“睡觉。”
说完，他闭上眼睛。
深陷入黑暗之中后，楚寒今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久没做梦了。
可今晚他刚躺下时便有一种预感。直到身旁的很低的呼吸声响起时。
沉沉的，沙哑的，像风刮过着火的荒漠。
他分不清是耳边真实的声音还是梦境中的呢喃，那个人在他耳畔低低地发出声音，又在跟他说话：
你累了就不用陪我。
我自己来。
……
但……
他说，你得好好看着我，不许闭上眼睛。
他看到对方的手，手腕，手指，微微浮起的青筋。
自己那时候是累了，还是怎么了？就浑身没有力气，似乎又有点儿失神，明明困了却被这一句话支配着，垂下眼睫……
楚寒今记不清楚那种感受，那不再是昏瞑的墓穴，而是一座干净敞亮的木屋，青天白日，窗户甚至大大地开着。
可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对他说话的人是越临。
那双习武练的瘦削有力的手腕，那些手势和动作，看得楚寒今心慌气短，可又觉得分外地熟悉，似乎无日无夜不曾看见。
他好像在悬崖上走钢索，总觉得自己被架了起来，可他却不能下去，因为越临不让他下去，于是他高不成低不就，甚至要低声哀求他……
梦境里的场景看不清楚，可每一种触感却分外熟悉，他像是做了噩梦一般，开始梦魇……
墓穴内一直很安静，只有极轻极轻的呼吸之声。
可渐渐的，这呼吸声开始改换了味道，似乎不是很舒服，跟生病发烧了似的，发出含糊不清的梦呓。
“啪嗒——”
越临是被这阵梦呓吵醒的，他听觉非常灵敏，极轻的人声也能吵醒他。
他侧头见楚寒今的睡相不是特别好，平时规规矩矩工工整整地睡，偶尔规整到甚至让他怀疑躺的是不是一具尸体，但此时手臂却轻轻搭着，从宽阔的袖袍中露出白皙的手腕和小臂，似乎很热。
他脸转向越临这一边，乌黑的发缕凌乱，半掩住了鼻梁和侧脸，却露出了鼻梁、嘴唇和下颌。这是楚寒今最性.感的地方之一，因为他鼻梁透着傲慢，略带丰润的唇瓣却消解了鼻梁的无情，下颌有着精巧的把玩感。
他有些紊乱地呼吸着，胸口起伏，似乎做了一场可怕到不行的噩梦，锁骨和喉结微微绷紧，唇中呼出带着仓促的气音。
应该很难受？
越临甚至能听见他喉头慌张到细致时的“啊”声。
很小，很细。
被梦魇困住了？
越临看到，他的腿在白袍之下，微微挣动着。
脸更深地埋进了手臂里，似乎要躲起来。
看见别人的恐惧，其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而对于越临来说，他这副可以算是畏怯和害怕的样子，让他心里燃起了莫名的保护欲。
直接叫醒他？
黑暗中，越临垂眼思索了片刻，轻声道：“小菩萨？”
“……”
“小仙君？”
“……”
“楚寒今？”
“……”
依然没有回答他。
楚寒今本来张开的五指轻轻收紧，指甲用力掐在肉里。
那粉白色的指甲掐得太深，将皮肉连着指甲一起掐成了深红色，可以想象他在梦里会有多么痛苦。
或许一时半会儿醒不来。越临唇角微微抿着，在短暂地思考之后，将手伸出他五指之间，轻轻握紧，轻声道：“没事的，没事的。”
意在安抚。
身前的楚寒今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眉眼在紧绷之后，慢慢舒缓下来，白皙的额头浮出了一层晶莹的薄汗，唇色有些苍白，发缕散乱得像刚被折磨过。
这让越临真的很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程度的噩梦，居然能把素来清正冷静的他扰成这副模样。
他和楚寒今十指相扣，随便，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在慢慢等，等楚寒今神智归位，突然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这么温暖地守护着他，一定会觉得挺暖心的吧。
墓穴内灯火摇摇晃晃，一阵风吹来，越临察觉掌心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楚寒今应该要醒了。
越临视线转动，沉静地看他的眼睛，送出关怀：“刚才好像见你做噩梦了，没事吧？”
眼前的仙君悠悠转醒，神色懒散，撩开眼皮刚看到他那一瞬间——
“啪——”
越临看到楚寒今目光中流露出怔忪，还有……惊恐。

第25章 25
楚寒今一掌拍他胸口，将人推了出去。
越临被推上棺材时，轻轻磕着木板，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推完，楚寒今霜雪似的眼睛就看着他，目光非常复杂。像是满含着是什么，但又带点儿恼怒。
越临自然懂他的意思，略感疑惑：“怎么了？”
“哼。”
先听到一声嗤。
光听见越临就笑了，接着，楚寒今揉了下眉心，抿着唇道：“没事。”
果然是这么冷漠疏远的一句。越临试探道：“我刚才看你好像吓坏了？”
“……”
楚寒今杀气腾腾、冷若冰霜地看他一眼。
不知道怎么还生上气了。可能是小菩萨傲娇，被自己无意发现还有脆弱的一面，因此破大防了。
越临示意：“好了没事的话可以继续睡，我不问了。”边将旁边的火堆捅得更旺盛。
一阵沉默后，墓穴内重新响起低低的呼吸声。
楚寒今默了一会儿，回想梦里的种种，再感受到躺在身侧的越临。失忆来失忆去，好多事情越来越说不清楚了。
又是一天清晨。
阳光明媚，春风送暖，越临叫他：“今天再出去找找出路吧。”
楚寒今低头从墓穴台阶走上来，四下扫望。
这一次他俩是往山上走的。看到走上这条路线，越临心里说了声不好，恐怕这边的人迹会被发现，他之前碰到还没来得及细究。
绕过一道斜坡和水沟，前面显出几面被砍断的圆形树桩。
楚寒今垂眼看了一会儿，转头目视越临：“这树被砍断的时间不会超过四个月。”
越临只好点头：“是。”
“说明四个月内这里有其他人——”说到这儿时，楚寒今话里卡了一下。
四个月内，按照自己入关、出关和遇到越临的时间来算，那差不多就是他和越临住在这里的时间，加上前两天看到的萤火虫花田，时间便形成了闭环。
这树有可能是曾经的他和越临砍的……
思及此，楚寒今眉眼复杂了一些，侧头看向越临。
越临抬了抬眉：“怎么了？”
他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楚寒今不置可否，将白袍袖子往身后一背，淡淡道：“沿着砍树的痕迹找找吧。”
材质良好的松木和檀木分部较为广泛，沿着丛林走来走去，翻过了一座山头，便再也看不到圆形的伐木痕迹。
呼吸着丛林间的水汽，楚寒今问他：“如果让你修房子，你会修在哪儿？”
“正所谓‘人之居所，宜以大地山河为主’，肯定选明堂，风水好的地方。”越临望了望山下，“最好靠近水源，周围地质坚硬。”
楚寒今抬眉：“你指个方向。”
越临扫了一圈，抬起手，指向半山腰上一处被林子挡住的平地，说：“那个地方吧。”
楚寒今笑着往那个方向走。
越临见他笑了，有些意外，莫名也笑了下：“为什么让我指？”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一句话藏着一半的信息，他俩沿着土坡往山下走时，发现脚下的道与别处不同，似乎经过短暂的整理，虽然又覆上了一层短短的草茬，但明显更为平整。
楚寒今：“看来找对了。”
他话里忍不住有点小得意。
这么高兴？
越临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浅浅勾起，等沿着斜坡上的石板小路步入林间的院落时，他终于明白楚寒今为什么笑得开心了。
眼前是一座竹编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柴门朝东，里侧是一间木头搭建的房屋。
飞檐翘角，木屋没有道宫那么华丽，但也修得比一般的农舍好，同时还出现在这样的荒郊野岭，让越临眼前微微一亮。
楚寒今看着这房子，心想心中的猜测果然对了。
他和越临回到了刚认识时的地方，而越临的记忆回到了刚从墓穴出来时。
这间小院子，是他和越临一起修的。
越临走到柴门旁，抬手拊掌，往前一推。
“嘎吱——”门打开了。
院子里没有名贵的器具，但陈设比较考究和雅致，左手边垂着一笼兰草，右手边开辟过一片平地，种了一株枝繁叶茂的菩提树，其下一张石桌，桌上刻着围棋的棋盘。
光看着这幅场景，就能想象院子主人在树下对弈的模样。
越临目光微动：“谁修的？”
楚寒今又浅笑了一下：“你猜。”
越临走到回廊边，这里用木板撑出来很大一片空白，头顶是飞扬的檐角，排水沟做的精心，大雨天肯定垂落如珠帘，方便在回廊下听雨。
依然修的这么好看。
越临起了疑心：“没有人住？”
楚寒今：“没人住。”
他俩推开门扉。
屋里的一切收拾停当，主人离开时特意清扫过，将暂时用不上的笤帚放在门后，桌面铺了层白布，衣服也叠码整齐放在衣柜里，还放了防虫的灵香草，似乎只是短暂地离开一阵子，以后又会回来。
这一幕，楚寒今忽然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越临左看看，右看看，拉开一把松木椅坐下：“总觉得这地方看着面熟。”
房屋在深山里显得特别安静。
可这座房子修的清新雅致，似乎又发生过无穷无尽的故事。
楚寒今转向越临，掠起眼皮：“想起什么了吗？”
越临正在找茶碗，抬头：“怎么？”
他眼前的白衣仙尊飘然若雪，静静地垂眸看他，一身衣裳穿得皎洁如月华，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就这样简单的一幕，猛地撞入脑海之中。
“……”
脑子里短暂地疼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一跳一跳的。
那股突然涌来的熟悉感让他有点儿怔。
楚寒今也坐下：“想不起来就算了，反正现在不用住墓穴了。”
越临四处检查了一番，发现米缸里有米，地窖有酒，茶罐有茶，室内还置着一把琴，一切备得极其熨帖。
他瞳孔微微散大，看着楚寒今：“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楚寒今点头：“当然。”
越临围着桌子走了两转，直勾勾目视楚寒今：“你是我妻子？”
“……”
他推测出一点，跟楚寒今的认知有些偏差。
这能叫妻子吗？只能算一起搭伙过过日子。
楚寒今义正辞严地否认了：“不是。”
越临神色略为有一点遗憾。
不过他想起什么，视线落到楚寒今的小腹，沉思了几秒问：“那你腹中的小孩儿，是我的？”
这个楚寒今没办法否认了。
他耳颈微微泛红，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憋了半晌才说出句：“你知道了就好。”
“……”
死寂。
彻底的死寂。
现在一觉醒来喜当爹的换了另一个。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越临颇感意外的眉眼，楚寒今隐约有了解气的想法。
他面无表情，心说，知道突然有个孩子多离谱了吧？
越临当真怔了会儿。
他死的时候也很年轻，也就二十多岁，之前一直沉迷修真从来没考虑过结婚生子，可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有孩子了。
孩子，便是之一种很小很小，会哭会闹，多少让人有些心烦的小玩意儿。
还会流鼻涕，拉着他的衣襟擦拭，并且要抱抱。
不抱的话，又要哭了。
所以……他和楚寒今，即将诞生这么一个小恶魔？
其实诞生也就罢了，关键是怀孕最精彩的前戏，他竟然毫无记忆。
越临眼皮缓缓垂下，目光停留在楚寒今雪白衣襟下的小腹，反复摩挲之后，才道：“原来把你肚子搞大那个畜生是我么？”
“……”
楚寒今眼皮一敛，静静看他。
越临坐下了，勾着一只茶杯玩：“确实有些突然，我完全没想到。”
可是，虽然很意外，他目光再次扫过楚寒今的小腹，却有种异样的情绪。
并不是感知到了小孩儿。
这个还没出生的生命，并没有引起他非常大的震动。
反而是这段时间楚寒今怎么辛苦地孕吐，怎么小心翼翼安着胎，有时候不舒服得不行，只能极力忍耐的模样，让越临心里突然感觉软了起来。
也是第一次有了实感，认为怀了小孩儿这事是真的，不至于那么悬浮。
不管什么事情，最初的错愕之后，要做的还是接受。
越临掌心逐渐缓和下来了，低声问：“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楚寒今垂头没吭声，沉默了会儿，越临指尖轻轻点着下颌，自言自语：“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
连楚寒今都吓了一跳，神色艰深地看了他一会儿：“取名字，应该还早吧。”
“现在想，早做准备。”越临道，“你想一个男孩儿的名字，我想一个女孩儿的名字。”
还真就规划安排起来了是吧。
没想到越临答应得比他想象干脆，也没有开任何玩笑，没有任何推诿的表现，这么一句话让他感觉安心了很多。
楚寒今开始想小孩儿的名字。
那天梦里看到的崽崽，生得粉雕玉琢，白白嫩嫩，声音也奶唧唧的，一时有些看不出性别。
男孩子想一个，女孩子一个，那跟谁姓呢……
想的有点远了。
越临起身：“我去烧一壶开水，弄点水喝，时间也还早，咱们慢慢想。”
他起身到了摆放物件的柜子。
揭开盖子一看，分门别类什么都有，晒干的蜜饯，果片，还有坚果，以及采摘下来的茶叶。越临放到鼻尖嗅了一嗅，是山里的一种灌木，晒干了放着，闻起来有茶叶的清香微苦味。
……这得是一双多么精妙的手，才能将山里的一切变废为宝。
越临抬了下眉。
这一片地，下有地极和阵法，大部分花果树木都不能吃，深夜有夜煞出没，就是要将人活活困死在这个牢笼，可他俩居然能把生活过得这么细致。
那个将他们送来的人，估计看了也会直皱眉头。
越临烧好了水，单手拎着壶先将饮具浇了一遍，拣出晒干的果片丢在开水里，渐渐闻到一股微酸的果木清香。
送到楚寒今身旁时，他果然还挺喜欢，待稍微凉了一些后浅饮了一口。
越临将房间一切摸了个透，走到书桌旁时，发现上面摆了几页纸。大概也是自己浆的，纸质粗厚，但上面的字迹却秀拔俊逸。
记录的内容，是：“忌重活，忌同房，忌盆浴，忌辛辣刺激，忌……”
显然是写着怀孕之后的禁忌之事。
对着日光照了照，越临认出这并不是自己的字。
他走到楚寒今跟前，将纸页递到他面前：“原来我们这么早就在备孕。”
“……”
楚寒今随意地瞟了一眼，随即，目光定格。
这是他的字迹。
脑子里好像有一根弦轰然断裂了。他一直以为怀孕是越临单方面的行为，没想到……自己也参与为了？虽然平时的梦境中隐约能窥见事实，但真看到这张纸页，楚寒今长眉忍不住狠狠跳了一下。
越临没意识到他的异常：“原来怀孕这么多禁忌，”他将全文上下通读一遍，随即放下，“我记住了。”
他微笑着表示：“我会好好照顾你和我们的孩子的。”
说完，还补充了句：“辛苦你了。”
楚寒今转着眸子神色阴晴不定。
虽然有点奇怪……但怀孕这几天，受尽了各种苦楚和折磨，重新听到孩子他爹满含深情的告白，总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比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憋着强。
楚寒今拂袖：“无碍。”
“你好好休息，我去院子看看柴火。”越临说完出了房门。
单剩下楚寒今坐在室内，环视四周，觉得每一道屋梁都无比熟悉。这就是他和越临曾经生活的地方，也是他记忆缺失的那一段。
失去记忆是一件奇妙的事，明明是陌生的东西，却一刹那间感觉异常熟悉，游离于真实和虚幻之中，每一步都是重逢。
还没到吃饭的时间，楚寒今站起身走到回廊下，见越临坐在菩提树旁的石桌，单手拿着一只矬子，长发紧紧地束起，垂下几缕头发，正在把玩一块木头。
他面相俊朗，是一种恣意的明快，手指正在打磨，片刻将看不出形状的木块打磨成了……一只小鸟。
注入微弱的灵气，木鸟启开尖喙，啾啾啾地唱起了歌。
音调悦耳，楚寒今驻足欣赏时，越临抬头看他：“这送给咱孩子当玩具，你觉得怎么样？”
楚寒今：“……”
“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越临雕完往树上一扔，拿起剩下的木料又雕，还没多久，菩提树上便站满了木头做的鸟，抖擞羽毛东张西望。
越临想了想，道：“你最喜欢的调子，《杂花生树》，来唱一个。”
树叶间的鸟叽叽喳喳吟，争前恐后张开嘴鸣叫，声音婉转，百转千回，错落有致十分悦耳。
楚寒今站在屋檐下的回廊，白衣如雪，仰脸看着绿树枝叶间跳动的飞禽。而越临忙着雕更多的木鸟，往菩提树上放，低头忙碌。
这一刻，日光正好。
这还是楚寒今第一次觉得，原来在山里的日子，也可以这样合意。
-
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
这几天都在下雨。
雨水飞溅，楚寒今刚在棋盘敲下一子，响起越临的声音：“我回来了。”
他浑身湿淋淋的，穿了一件黑色的蓑衣，当他把蓑衣解下来时，有什么东西从他怀里掉了下来。
腿似乎站不稳，歪了两歪，才站直。
是一只小羊羔。
楚寒今怔了下：“哪儿弄来的？”
“路上捡的。”越临头发也湿透了，找了件干布擦拭，“出去找路没找到，但在河边看见这只小羊被冲到水里，随手拎出来，今晚烤小羊肉串。”
“……”
这。
楚寒今微微伸出手指。
这只小羊可小了，估计刚断奶那种水平，鼻子黑黑，身体卷毛是灰黑色，唯独眼睛湿漉漉亮晶晶的，因为寒冷正在不停地发抖。
完全不能把它跟一会儿的小羊肉串联想起来。
楚寒今一边探手拂过小羊的颈部，边问：“还是找不到出去的路？”
“找不到，群山之外还是山。”
“……”
楚寒今刚碰上小羊羔的鼻尖，就被蹭了蹭，沾上一身湿水。
小羊浑身冒着热气，生机勃勃的，就要往楚寒今的身上跳。
越临一把拎住它的脖颈提起：“拿去杀了。”
“……”
其实看这只小羊羔还挺可爱。
这段时间天天下雨，山里经常滑坡泥石流，楚寒今几乎不出门，变得踩一脚滑到，伤到腹中的小孩儿。
他垂眼再看了看这只小羊，粉白的指尖抚过它头顶，道：“留下来吧？”
越临：“嗯？”
知道说出来有些奇怪，但楚寒今稍微放大了点声音，说：“这只羊太小，就不吃了，养着行不行？”
越临抬了抬眉。
最近的山峦都走遍后，为了寻找出路，只有不断地翻过一座又一座山，有时候会走的很远。于是他中午偶尔带顿饭，清晨出门，到傍晚才折返回来。
他出门这段时间呢，楚寒今因为养胎不好乱走，只能看菩提树上的鸟儿唱歌，或者自己跟自己下棋玩儿。
或许多多少少有些孤单。
越临应声：“好，留下来。不过它身上太脏了，我先给它洗一下。”
楚寒今走在他身旁，看他将热水倒进盆里，抿了一下唇道：“别太烫。会把它毛烫掉，直接成羊肉汤。”
越临好笑：“行。”他边给小黑羊洗澡，边说，“这地方真奇怪啊，阵法影响灵气使用，御剑御不起来，法术施展不了，还有雷电天天劈冒出灵气的地方，这地方怎么出去？”
楚寒今也稍微有点忧愁：“还要被困多久？”
越临将小羊清洗干净，道：“如果地下有阵法，那找到阵眼，应该就能破解。先不急，你再跟我多待一会儿，我就陪你找阵眼。”
楚寒今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愿意出去了？”
越临：“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你怀了我的孩子，那我肯定要对你负责。”
“……”
这几天楚寒今跟越临讲明了他失忆前的事，勉强互相填补了缺失的记忆，但对楚寒今失忆那两个月还是空白一片一无所知。
越临将小羊洗刷干净，正在吹毛，又问：“上次你讲到哪儿了？”
楚寒今：“讲到我们在幻境，经过了一个村落，看见满村人被屠杀后你突然说了些奇怪的话。”
越临露出思索的神色。
楚寒今补充：“你说全村人都是你害死的。”
他抬眉，一点头：“还有呢？”
“还有？你还说自己害死了很多人，都向你讨债来了。”
什么风雪城被围困深陷数日，弹尽粮绝，但坚持巩固结界拒不投降，被召来剑阵连击三天三夜，连地面的土都削薄了几层，举城殉身……
张王氏在院中逗弄女儿，火爆弹从天而降，全城烧为灰土，战后拣出的尸骸残骨是她拼命搂着孩子的姿态……”
山南常氏，阵法失利，害怕被斩首率先自尽……
这些楚寒今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越临身后的院子里的雨帘，他垂头站着，静默不语。
似乎在回忆，似乎又有些茫然，像是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楚寒今不再逼迫他，低头看已清洗干净的小羊。比刚才看着蓬松可爱了很多，就是浑身黑，眼珠子都是黑的，只有张开嘴时能看见白色的牙齿和粉色的舌苔。
它甩了甩头，撒着蹄子到楚寒今身旁，将头轻轻蹭他的腿。
越临转而问：“今晚吃什么？”
他们发现这里不仅有麦子，还有米饭。楚寒今只会蒸饭，这会儿要去炒菜。
越临道：“养身子，给你煮几个蛋。”
他去了厨房。
楚寒今慢慢将小黑抱到了膝盖上，小羊有些害怕似的，双脚直发软，不过站着倒也很乖巧，颤抖几下就停下了动作，将脑袋搭着他的小腹。
小腹暖洋洋的。
一想到肚子里还有个小生命，此时说不定正跟小羊羔头对着头，楚寒今突然觉得有点可爱。
他缓缓地抚摸小黑的额头，再顺顺它身上的毛，当成另一个小毛孩子。
小黑也很喜欢他，不停地蹭着他，往他怀里钻。
也就在这时，楚寒今手指顿住。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小腹内，似乎轻轻踢了他一下——

第26章 26
楚寒今有点儿意外。
他才怀孕一个多月，真的能感觉到小孩儿在活动吗。
怀里的小黑还在疯狂蹭他的手手。
或许是父辈的灵气比较旺盛，孩子也这么快就有灵气，甚至能入他的梦境。
楚寒今看了看厨房里忙活的越临。
手指停留在腹部，想了想，还是不告诉他好了。
这是他和小孩儿的秘密。
越临给楚寒今做好饭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急着过来吃饭，而是解开了身上被雨水打湿的衣裳。
他说：“衣服全湿透了。”
拿着筷子，楚寒今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
越临脱掉潮湿的外衣，露出的肩膀和腰肌肉块垒，线条分明，也看得出经历了许多的腥风血雨，脊背有一条条的伤疤，十分醒目。
不过那肩是肩，腰是腰，紧绷的皮肤覆盖着蓄满能量的肌肉，由动作一牵一动，走势十分好看。
肤色也是健康的小麦肤色，脱了衣服之后，他找了条干燥的布擦拭，重新揽上亵衣。
雪白干净的衣服，只不过让他穿得吊儿郎当，衣襟半敞开了，能看见分明的锁骨，散乱的发缕垂下几根，拉开椅子坐到楚寒今的对面。
“……”
楚寒今夹着菜的手又是一顿。
越临将筷子点了一点，开始吃饭，半倾身时宽松的衣衫下垮，几乎能看见遮掩下的胸肌，很紧，腰也精悍。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干什么？”越临问，“不会又是眼巴巴等我回来吧？”
楚寒今被他调笑的眉一皱，说：“你先把衣服穿好。”
越临应声：“怎么了？”
他性格一向肆无忌惮，野腔无调，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衣服：“嗯？”
楚寒今闭了闭眼：“看起来不雅观。”
“……”
这里只有他和越临。既然说看起来不雅观，那自然是指楚寒今看他看着不雅观。
越临跟兄弟朋友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衣服穿的不雅观，垂头再看了看衣服，伸手随意地裹了一下：“这样行了吗？”
楚寒今：“不行。”
“……”
越临勾着衣服，里三层外三层地叠了叠，再问：“那这样？”
楚寒今终于屈尊纡贵地点头：“嗯。”
他满意了。
大概因为心情好，吃饭的速度也加快，但总体细嚼慢咽，大概因为怀孕初期总是孕吐的原因，总是吃着吃着时不时停下，等缓一阵子再继续吃。
看他停下筷子，似乎又有些不舒服。
越临放下碗，轻轻揽住他肩膀：“这孩子还挺皮。”
搞得楚寒今一顿饭都吃不安生。
他安慰时，轻轻将手贴在楚寒今的小腹，隔着衣料揉了揉。楚寒今身姿又有些僵硬。
但他一时没躲开，因为小孩儿似乎挺喜欢越临的触碰，摸着摸着就会安静下来。
气氛诡异。楚寒今垂下眼睫，任由越临摆弄自己的腹部。
好一会儿，越临松了开手：“好一点了？”
楚寒今耳背殷红，若无其事地应声：“好多了。”
越临笑着退了回去。
他俩现在的关系很尴尬，好像完全被楚寒今腹中的小孩儿绑定在一起。一个小孩儿的父君和小父君，听起来极其亲密，可除了共同孕育这个孩子，他俩没有丝毫的亲密和感情。
至少楚寒今认为没有。
吃完饭收拾干净了一切，山里冷清，农家人一般吃完饭就上炕睡觉，他俩也不例外。床铺宽，躺上去后楚寒今习惯性地躺里侧，给越临空出了位置。
窗外风雨声不停。
心静下来后，楚寒今又想起了师兄和远山道的人……他跟越临失踪大半个月了，现在他们应该很着急吧。
身旁一声轻响，越临躺了下身，似乎嗅到了什么：“你头发真香，用什么东西洗的？”
“……”
楚寒今看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说起别的：“明天要是天晴，我和你一起出门。”
“你不方便就不用出去了。”越临说。
“不，”楚寒今顿了一下，“我也想赶快找到出去的方法，一直待在这里，不知道得待到猴年马月。”
说不定还有一种可能，被困在这里永远出不去了。
不管怎么样，坐以待毙始终不是办法。
越临点头：“好，明天要是天晴，就一起出门找。”
楚寒今阖拢眼皮后，听见越临盖被子的声音。接着，感觉自己的被子也被轻轻拽了拽，掖到了身下，阻挡住了冷风的入侵。
……挺暖的越临这个人。
相处了这一段时间，他发现越临性格冷静，脑子聪明，动手能力特别强，于修道之事上灵气卓然。
不了解他的过往曾经，但目前为止，他做事坦荡利落，光明正大，或许有暴躁狠戾的一面，但并不是阴毒狡猾之人。
联想之前幻境中他说的那些话，恶毒行径，显然并不像他所为。不过，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仇家？
楚寒今轻轻摸了摸腹部。
虽然对越临没有情爱之心，但他还是希望孩子能有个完整的家庭。
身旁，响起极轻的呼吸声。清早醒来，雨果然停了。阵法喜怒无常，有时候可能刚下雨很快就停了，有时候也突然下雨。
楚寒今坐起身，越临托着一只鸟雀进来，看见他加快了脚步：“我帮你束发。”
楚寒今的生活能力稍微有点差，幼年时父母帮他束发，稍大一点儿师兄帮忙束发，后来又换成了楚童。听到这句话坐上凳子，越临拿了一支木簪，将他柔软细腻的乌发向内部挽了挽，固定后戴上玉冠。
他手法轻缓，似乎对楚寒今的发香感兴趣，凑近嗅了几嗅。
到这儿，楚寒今有些受不了了，推开他：“谢谢。”
走到桌旁：“什么时候出发？”
“吃完饭就出发，水和干粮我已经准备好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包袱。
除此之外还有遮太阳的笠帽，垂下了一层轻纱，戴上时半遮住脸，俊美的眉眼却若隐若现，本来是个遮阳的东西，硬生生让楚寒今戴成了装饰品。
出门时越临多看了一眼，但下一秒，就被楚寒今冷冷催促：“走了。”
他俩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
柴门附近拴着一匹野马，不耐烦地尥蹶子，鼻子里喷着气，似乎特别暴躁。不过越临刚一走近，它顿时安分起来了，显然被狠狠地教训过。越临道：“你上马，不用担心，我替你牵着它不敢造次。”
小马似乎挺委屈。
“昨天还没有，”楚寒今问，“你哪儿找来的。”
“山里，到处转转。本来牵了一头牛，但身上太臭了，怎么洗都洗不干净。”越临垂眼，微笑着抚摸着马儿的脖颈，“还是你乖，是不是？”
“……”
几乎肉眼可见，马儿打了个寒颤。
楚寒今莫名笑了一声，上马，上面已经用布匹叠了个坐具。越临牵着马绳，转向道路另一侧：“出门了出门了。”
楚寒今发现，越临还有点儿少年心性。
阳光明媚，山峦间还有层淡淡的薄雾，笼罩着四野的荒山野岭。山林黛色深如墨，偶尔走过满是花丛的田野，偶尔走过莺歌燕舞的树林，偶尔还能走过流泻飞溅的水池，只不过人迹罕至，到处没有路，只能用脚步去开辟和丈量。
他俩又走到了那片醉鱼草花田，这时候蝴蝶已经很多了，衔着花尖扇动五颜六色的翅，翩翩飞舞。
越临看向马背：“这真是我种的花田？”
楚寒今嗯了一声：“当然是你种的，这地方也没别人了。”
他扫视烂漫的花田，道：“我好像很喜欢你。”
“……”楚寒今咳了声。
“可我记不起来了。”越临声音低了一些，目光沉沉，“生前到现在，我没这样喜欢过一个人。”
楚寒今怔了下，说：“讲讲你的故事吧。”
说完，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想了解越临。
他又轻声咳嗽着补充：“反正路上漫长……也有些无聊。”
越临牵着马缰，缓缓向着花田里走：“我啊？从哪里讲起来好呢？从这里开始讲吧。我父亲有二十七个妃子，同时外面还有数不尽的女人，他平生最喜欢的事便是和睡女人和打女人。我母亲本是给夫人洗衣服的婢女，有几分姿色，但有一天被我父亲看中，也弄到了床上。”
越临转向他，笑了一下：“不过我父亲并不在乎出身和血统贵贱，谁能给他生出一个足以继承家业的厉害儿子，谁就能母凭子贵，那个孩子也能继承他的家业。所以啊，我从小兄弟姐妹一大堆，为了赢得父亲的喜爱，大家都拼命地修习道术。”
楚寒今应声：“然后呢。”
“当然也有很多勾心斗角的事情发生，比如三哥杀了六哥，六哥杀了九妹，但我的父亲并不在意，死了就死了，血缘很冷漠嘛，他只在意儿女当中最后决胜的那一人，便立他为嗣，等着以后继位他的位子。”
楚寒今：“那你继位了吗？”
越临：“我继位了。”
听到这句话，楚寒今顿了顿，才问：“你杀了你的兄弟姐妹？”
“当然没有。”
越临眺望着地平线，抓住一只蝴蝶，又放它飞走：“我只杀了一个人。”
楚寒今：“谁？”
越临转头将目光放到他身上，微笑道：“我父亲。我杀了我父亲。”
他语气没有丝毫惋惜：“谁让他这么冷漠无情。”

第27章 27
弑父？
这在世俗中是难以饶恕的罪名。
多大仇恨才能手刃父亲？
楚寒今并不了解他的过往，点了点头：“还有吗？”
“还有？我于修道之事十分擅长，那时候一心一意沉迷其中，发誓要与父亲一较高下，内心被仇恨填满。”越临转向他，“每天生活中除了修习法术便没有别的，现在发现很喜欢你，觉得……原来喜欢一个人，比恨一个人要快乐的多。”
三两句话不离喜欢，楚寒今别过脸：“走吧。”
牵马继续前行。
绕过一座山峦之后，眼前出现一片茂密的丛林，路上有被踩踏的枯草和被砍断的树，预示着曾经有人来过这里，不出意外，只能是他和越临。
四周树木茂密，但却听不到一声鸟叫，空气中水汽粘滞，呼吸间比其他地方更加沉重。
楚寒今道：“越临？”
越临看他一眼：“我知道。”
他手里施展出一个法决，击向一旁的巨树，落下一个深黑色的浅坑。他停下手：“这里施展法术受到的禁锢更大，十成只能出一成的功效了。”
既然禁锢越强，应该越逼近法阵的中心。
他重新牵上马：“走吧。”
楚寒今左右张望，总感觉这地方分外熟悉。待马蹄踏过腐败枯萎的草叶，恍惚之间，楚寒今想了起来：“这以前来过这个地方。”
那一幅记忆碎片，瓢泼大雨，他拿着剑站在潮湿的雨天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但越临撑着伞来找他，还将雨伞往他身上倾斜。
越临侧头：“嗯？”
楚寒今说：“这儿有问题。”
他俩继续往前走。
马儿跋山涉水，约摸走了半个时辰，眼前又出现了刚才被越临击碎的巨树，漆黑的污渍历历在目，隐约透露着诡异感。
马儿停下脚步，不耐烦地敲着蹄子。
楚寒今问：“又走回来了？”
越临：“我刚才没有往这边走，但却原路返回，这地方有东西。应该是阵法核心。”
阵法，往往能施展出巨大的功效，但核心位置却非常薄弱。所以布阵人为了不被找到阵眼，往往会采用设防和迷幻几种方式来隐藏和抗拒，避免被人走入阵眼，破解阵法。
越临手摁在剑柄，楚寒今也下马。
他将马儿拴在一棵树下，拍拍它的脑袋道：“可不能放你走，一会儿回来阿楚还得用你，忙完给你喂好吃的。”
他转身，眉眼显出了几分肃杀之气。
也许是阵法意识到有人闯入，天空闪过几道雪白的闪电，接着响起轰隆隆的雷鸣。越临下意识看了看楚寒今。
楚寒今也按着剑鞘：“我没事。”
这段僵持持续得不长，越临施展咒术，区分用作障眼的无关紧要之物，朝法阵中心走去。眼前出现一道不规则的圆环，被落叶覆盖，明显是阵法的第二层。
越临将一块注入灵气的石头丢到落叶之中。
“哗啦——”一声爆响。
石头被闪电劈成了粉末。
越临啧声：“阵眼估计就在这里面，但只要有灵气的东西靠近便会被闪电击中，要是人进去，估计得挫骨扬灰。”
楚寒今也怔了会儿，问：“这到底是什么？”
阵法也有不同的功用，有的为庇护，有的为杀戮，还有的为治疗，还有的为辅助。楚寒今想了会儿道：“要是能扫清这些落叶，就能辨认清楚这个阵法。”
越临看他一眼：“我试试吧。”
说完，他抬脚跨了进去。
“！！！”楚寒今忙道，“你干什么？”
越临进去那一瞬间，阵法并没有展开攻击。
他来回走了两步，天上开始聚集着雷鸣。不过越临的目的很简单，他直奔阵法中心，脚下的风将积攒的落叶带动得飞跃，泥土显出深红色，果然隐藏着阵法的咒印。
楚寒今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一道杀伐阵法。
有的阵法单单杀人，可有的阵法极为阴毒，能将在阵法中惨死的人炼制为剑灵，为自己所用。
看清阵法中心那一道深红繁复的咒印时，楚寒今脑子里突然刺了一下。
越临脚步一顿。
他也看到了！
曾经在这个法阵中惨死的人，在深红色的血雾中显出模样，数不尽的尸骨破土而出，除此之外——
地上匍匐着一袭月华般的白衣。
那人乌发浓秀，青丝垂绥至脏污泥土之中，眉眼沾满了鲜血和黑泥，将他白玉似的脸污染的肮脏污秽，但仍然不减俊美的容颜，漆黑眸子漫无神采，唇角淌着鲜血，匍匐在阵法之中被雷电劈击——
那个人，长着和楚寒今一模一样的脸！
周围飞奔着只剩头颅灵魂，围绕着白衣狂笑，似乎在期待，在等待，像饥饿的狼，等猎物一毙命便能将他饱餐一顿。
而白衣面色越来越虚弱，可他明明能够反抗，却仿佛中了咒，一动不动，不断吐出鲜血……
楚寒今后背发凉，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曾经被阵法困住的样子。
然而一旁的越临，走近似乎想把男子扶起来，却发现这是幻境，唯独周围飘扬的鬼头咄咄逼人，咆哮不已。
雷电声聚集得愈发躁动，发出鸣爆的声响。
接着……第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直直朝着他的天灵盖劈上来。越临直直站着也不躲开，半晌，暴躁地喝了一声：“不认识主人了吗？”
这一声，震得阵法内狂风骤起，楚寒今已经一只脚踏入了阵法之中，准备去拉越临，谁知道所有的雷电突然停了。
越临走到了阵法中心，落叶全部被风吹散后，露出一道深红色的八边阵法。中间繁复地秒着写文字和图案，明明蕴含着能将附近几十里路牵涉出结界的力量，眼下看来，不过是一幅小小的卦象。
他没将卦象击碎，而是信手抠出来。阵法是认主的，尤其是独创阵法，此时边缘全部显出凶戾的白光，似乎要将人手烧穿。但被越临握在手里简单地剔掉几只别卦后，瞬间变得温顺了，躺在他手里。
越临垂下眼睫，看着阵法沉思不语，似乎在想什么。
而楚寒今眺望左右，发现空气中的沉重感不见了，树林也变得比以前更清晰黛绿，地上的血红咒印消失不见。
楚寒今看着越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你刚才说，这是你的阵法？”
越临转过脸，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
光看到这个眼神，楚寒今似乎懂了什么，站在原地。
他俩互相注视了片刻。楚寒今开口：“你恢复记忆了？”
越临一点头，手里托着阵法走近：“恢复了，看到你趴在阵法中那一瞬间，便想起来，我之前是从这里将你救出来的。”
楚寒今突然有点儿沉默，也说不清原因。
眼前这个越临，不再是这大半个月忘记一切的越临，而是实打实与他有过数月欢愉的越临。
是那个爱他爱得很沉重的越临。
楚寒今静了静，重复：“你还没回答我。”
越临点头：“这的确是我的阵法，而且是我炼制剑灵的阵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他指尖沿着掌心的图案轻轻一点，“我死后，也许有人拿走了我的阵法，埋在这里……”
他想了想，笑道：“或许是想将我炼制成剑灵。不过我这阵法认主，哪怕经过他改造，会用雷电劈我，但也绝对不会炼制我。”
所以方才，越临一声怒吼，法阵听懂主人的声音，顿时消去了戾气。
楚寒今想了一会儿：“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阵法当中？”
越临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因为有人想把你炼制成剑灵。”
楚寒今后背发憷，皱了下眉头，直勾勾地看着他。
“为什么是我？”
“远山道修炼灵气，你的灵气干净澄澈，又是集大成者，没有比你更合适用来炼制剑灵的人。”越临说，“我早说过，有人想杀你。他消除你的记忆，又在你身上添加傀儡咒印，就是要让你不能反抗，乖乖地被炼入剑中。”
到这里，楚寒今觉得逻辑开始闭环了。
他看着越临手里的阵法：“这是你炼制剑灵的阵法？”
越临点头：“是。”
剑有灵，但仙道填充剑灵都是找灵石，灵兽，灵根，竟然有人将活生生的人炼制为剑灵，禁锢在剑中为人所用，是魔道盛行的潮流。
那这就证明，越临走的必然是歪门邪道。
楚寒今一言不发，直勾勾盯着他。
越临懂他的意思：“这是我身前弄的东西，可我已经用死抵债了。其他人用我的阵法作恶，这不是我的错。”
楚寒今沉默不语。
他也分不清楚，现在是否还能纠结越临的过错，因为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你被人弄到这儿时，将我墓穴中的尸首拼凑完整，我才能重新聚拢回魂。”越临看着他，目光堪称温柔，“等我出来找你时，发现你自己走到了法阵的正中心，被电闪雷击，可站着躲也不躲。我把你从阵法中带出来，谁知道过了没多久，你自己又回到了阵法之中。”
“炼制剑灵需要数月的时间，此后，但凡有一天我没看着你，你便自己回了阵法。”他手指点了点头颅，“因为你被傀儡操纵，就像琴魔会不停地弹琴操纵鬼魂一般，你也会不停地回到法阵之中，等待自己被炼制为剑灵的那一天。”
楚寒今后背僵硬了一瞬，明白了是这么回事。
越临唇角微微一牵：“那时候我刚复生，还很虚弱，没有能力停止法阵。后来我想，既然那个人想要你纯洁无暇的灵气，那不如毁了也不给他，比如行完夫妻之道，灵气未必有那样的纯净了，会变得更加深润。”
“……”
听到这里，楚寒今终于懂了为什么自己会意外地和他在一起，又要了个孩子。
“那人恐怕是得知了你已是不洁之身，炼制剑灵的成效打了折扣，便将你带走了。也有可能是你恢复记忆自己离开的。我并不知情，只是突然发现你不见了，便出来找你。”
听到这里，楚寒今想起了重点：“你想起怎么出去了？”
越临应声：“想起来了。”
他示意：“边走边说，先回去。”
楚寒今心中有太多的疑点。
他回到原来的位置找马，才发现因为法阵的消失，之前的引力场也消失了，灵气不再被影响，现在要御剑或者飞奔都很轻松。
越临示意他上马。
楚寒今想了一会儿，道：“不用。”
他侧身跨上青草茂密的小道。
越临拽着马缰站了一会儿，跟在他身后：“你心里有什么不快乐的事情？”
楚寒今怔了一会儿，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害我。”
他一直待在远山道，潜行修炼，很少和人相处，也并不得罪其他人，实在不明白是谁对他起了杀心。
越临理解他的情绪，毕竟备受尊崇的月照君，突然发现自己暗地里有无数仇家，被无数双眼睛觊觎着，心里有些迷茫。
越临想了一会儿，道：“与其说在远山道不与人交际，不如说，远山道把你保护的太好了。我从小母亲便教我，只有和别人抢夺才能得胜，这世间的东西是有限的，修道的灵器也是有限，如果要夺得第一，就必须跟别人抢，还能抢赢才行。”
他看了看楚寒今：“即使你没有那种心思，但保不齐别人有那种心思。他们会来抢你的，来偷你的，看着你死，他们最开心了。”
楚寒今半眯眼，看了看他，也不说话。
越临话有恨意，因为他是被人害死的。
楚寒今不再说话，和他回到山里的木屋，早晨烤的饼子还贴着锅边，微微带着余温，将包裹里冰凉的饼换了热饼，掰碎了泡在汤里吃。
越临打量木屋附近：“这是我修的，怎么样？”
楚寒今：“好。”
“我本来打算跟你在这儿住一辈子。”越临笑看着他，“不过现在看来，马上就得走了。”
语气中还有一些惋惜。
惋惜也很正常，他心里不愿意离开这里。
既然他记忆恢复了，楚寒今问：“你要出去，还是留下来？”
越临应答干脆：“我跟着你。”
“……”
沉默了一会儿。楚寒今缓缓咀嚼口中的饼，道：“等孩子生下来，我给你以后，你就不必再跟着我了。”
楚寒今实在无法接受自己要和另一个人共同生活一辈子。
越临侧头看他，静了两秒才问：“你也讨厌我吗？”
“……”
听到这句话，楚寒今意识到有几分不对劲。越临生前被人讨厌，被人嫉恨，走上绝路，到现在复生依然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所以宁愿待在深山永不出世。
他似乎唯一找到的一个寄托，就是楚寒今。
准确来说，是没有失去记忆时的楚寒今。
可现在的楚寒今什么都不记得，又怎么会跟他有感情，又怎么来存放他的感情。
楚寒今看他：“我并不讨厌你。只是……”
越临打断他：“那就没关系了。只要你不讨厌我，我就一直跟着你保护你。你当你的月照君，忙你的事情，偶尔分心出来给孩子和我就够了。”
“……”
两个人静静地坐着吃饼。
楚寒今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见越临风卷残云般的吃掉了饼，往屋里走：“我去收拾东西。”
楚寒今回头，见他打量整间屋子，背影似乎有些落寞。
楚寒今不算很懂感情的人，但他幼时只和师兄一起玩儿，但后来在荣枯道避难所，看见师兄有了很多新朋友，常混在一起玩儿，忘了他的存在时，心里会感到一些落寞。
他也明白越临的想法，当初在深山里时只有他俩彼此，感情几乎无人可以分享，可现在楚寒今回远山道当了他的月照君，越临就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或许正说服自己，他想要的也并不多，仅仅楚寒今不讨厌他，能回头看他就行。
越是这么想，楚寒今叹了声气，越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他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感情这种事了。
等他回到屋子里，越临差不多收拾好了想带走的，衣裳间装了只木鸟，被收入纳戒。他道：“要是想走的话，我们现在就能走。”
楚寒今问他：“以后还会来吗？”
越临直勾勾看他的眼睛：“你要是不回来，就不回来了。”
楚寒今启了下唇。
他面相一直较为清冷薄情，眉眼漆黑温润，此时眸子微微转了转，不知道想到什么，紧绷的唇角缓缓地启开了一道弧度：“明天走吧。”
说完，又打个补丁：“今天很晚了。”
越临放下了包袱。他到院子里牵马，说好了要喂它吃好吃的，便带到了半山腰去，躺在草丛间看它吃草，等吃完了解开缰绳，放它回归了山里。
接着，又回到院子里的菩提树下，将雕的木鸟一只一只取下来。
他动作缓慢，摘一只垂眼看一会儿，好像摘的不是鸟，是一个个实现不了的梦。
楚寒今站在回廊下，看他摘完了木鸟，便回到房屋里，重新将那些拿出来用过的食材和器具又放回去。
他道：“加一道符咒吧，免得积灰。”
可说完，又想起：“算了，反正以后估计不回来了。”松开了手里的禁制。
收拾完房间里的一切，越临去了菩提树下的石桌旁坐着，缓缓看着不远处的太阳下山。
说实话，哪怕他一个字没说，楚寒今也能感觉到他现在很伤心。
其实回想起来，这大半个月的生活，楚寒今也觉得挺安闲舒适，无忧无虑，没有人世间的纷扰。
太阳下山以后站起身，道：“吃晚饭了。”
锅里炖着新鲜的肉和食材，饭也早蒸好了，全是山里的货，非常补，揭开锅就是一股翻涌而出的雾。
吃饭的时候也没咋说话，越临垂下眼睫，静静地吃饭。
楚寒今有点儿受不了这种沉默，他看到窗外的月光，有一两只蛾子扑进来。像是鬼使神差似的，楚寒今道：“吃完饭……”
越临抬头看他。
楚寒今道：“看看萤火虫，去吗？”
越临脸色变了一下，点头：“好。”
明显感觉他高兴起来了。楚寒今慢条斯理吃碗里的饭，看气氛缓和，自己的心情莫名也好了一些。
窗外是一轮清丽的月色。前段时间法阵没解决时，每晚深夜都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可现在月色如银，淌落了满地，将路都照了出来。
越临用白纱和竹条编了两只灯笼，一只递给楚寒今，一只自己提着，沿着山路往那片醉鱼草花田走去。
“现在五月，萤火虫还没到最多的时候，但……”越临说着话，视线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一只很小的星点，在天上飞来飞去，绕着前路飘啊飘啊。
楚寒今抬眸，也看到了这只萤火虫。
山路陡峭，越临回头托住楚寒今的手腕：“小心。”
他手臂温热，传来热度。
搀扶着楚寒今时，楚寒今目光还追随者那只很小的萤火虫，进入了漆黑的竹林。
等再往前，山回路转，踏出竹林那一瞬间，醉鱼草在月色下呈现出茫然的粉红之意，花朵繁盛，蝴蝶翩翩起舞，每一朵花蕊都缀着光芒。
等越临张开手臂，在草叶间轻轻一拂，萤火虫猛地从草野间振翅飞出，星星点点，占满了整片月色，梦幻得像在做一场梦。
越临静静地看着：“我本来想在夏天的夜晚带你来看。”
现在，萤火虫虽然不多，但也颇为壮观。
楚寒今提紧了手里的纱布灯笼，片刻后点头：“已经很漂亮了。”
他说完，察觉到越临的目光转了过来。
那双眼睛里，似乎蕴含着很多情绪，深深地望着楚寒今，还有很多他不理解的情绪。
就像记忆里看到的那一双眼睛，深沉，炽烈，蕴含着很多情绪，要将他拆吃入骨似的。
恍惚的一瞬间，楚寒今脑子里闪过很多情绪，似乎感知到了在花田里，越临走近，发烫的唇瓣紧贴着自己，不知疲倦地探索他唇中，将他头发握在指尖揉得凌乱，直到听见楚寒今呼吸不急的喘息声……
可现在，越临只是隔着这段距离，远远地看他，并没有靠近过来。
他或许也在考虑让自己舒适的距离。

第28章 28
换作之前，楚寒今可能觉得可喜可贺。
可现在看越临行为谨慎了些，中间似乎出现了鸿沟，显示着他并不是很快乐。
楚寒今也没遇见过这种情况，肃着脸色忍了半晌，才道：“其实……”
他卡住了。
越临：“其实什么？”
“远山道有荒芜的院子，你要是愿意种东西可以种。”匆匆说完这一句，感觉极其难受，楚寒今快步走进了花丛里。
他走得很快，心里难得的不安宁，半晌听见背后轻轻笑了一声。
今晚月色真美。
明显感觉到越临的情绪好起来了，楚寒今折了一枝花放手里把玩，问：“明天怎么出去？御剑，还是传送符？”
越临说：“传送符吧，我想起这是哪儿了。”
楚寒今突然想起来，他跟越临刚被弄到古墓中时，越临苍白虚弱，显然是刚使用传送符消耗了大量灵气，又正好被法阵的磁场影响。
楚寒今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会失忆？”
被传送符送来这里可以理解，但越临失去记忆的事情怎么理解？
越临将灯笼里的油火取掉，往里装萤火虫，看向楚寒今：“那人想杀了我。”
“制造幻境的人？”
“嗯，但单用武力绝非我的对手，于是想到利用我的心魔。”越临说，“他制造的幻境全是我曾经犯下的杀孽，利用我的心结，想让我重新走火入魔，像从前死的那次一样……”他轻轻呼吸了一下，看着楚寒今的眼睛，“让我自愿抵命，将躯体交给其他人处置。当我自己没了求生的欲望，他就可以轻易杀了我。”
他说的心魔，是村庄里被复仇惨死的村民。
宅邸中还未刚成亲便去世的丈夫，悲痛殉情的鬼新娘。
还有举身殉城的民众，过着闲适生活突然惨死的母女，害怕罪责于是自尽身亡的一群人……
恐怕远远不止如此。
楚寒今直直看他。
越临脸色微微狰狞：“始作俑者非我一人！他们将过错推到我身上，而我……扛下所有的罪责，已经抵命了。”
楚寒今看他一眼，拂了拂衣袖，向着花丛的深处走去。
越临跟在他背后一两步：“当时我被幻境魇住了心智，但我不想再死一次。于是我抹去了幻境让我加深和混乱的记忆，回到被人戮尸下葬的那一天。那个时候我抵了命，心里怨气消失，再也没有心魔。”
不得不说，这是个聪明的法子，断尾自保。
心有执念，爱恨不泯的人，为心魔所困，走出心魔的方法，要么花很长的时间看透，要么选择遗忘，唯一的解决方式便是冲淡。
不得不说，越临聪明至极。
楚寒今静了会儿问：“既然对方这么了解你的执念，且立刻就认出了你是谁，有没有可能你以前的熟人？”
越临眼睛显出深红：“一定，是我，至亲。”
站在缥缈的月色之下，越临高大的身影垂落，眉眼有些冰冷之意，茫然地呢喃：“为什么死了都不肯放过我。”
他死后，将他戮尸，碎尸万段，埋在这片被诅咒的山林中，坟墓里画满了咒人阴毒的符咒，咒他不能入地狱，永生得不到救赎。
楚寒今并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可目前种种，只觉得越临可怜：“也有可能，他们心里知道待你不平，害怕你起尸还魂，报复他们，才会坏事做绝，希望你永远不要出世。”
让人不顾一切想将对方置于死地的，除了仇恨……只有求生欲，那就是恐惧。
楚寒今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越临说这世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因为哪怕最亲密的人，无时无刻不想着他去死。
越临走到花影深处，挥手将醉鱼草花丛搅乱，看着水里清澈的倒影。
他舀清水拼命冲洗自己的脸，再抬头时眉眼被水汽晕染得潮湿不堪，一双深金色的瞳孔疲惫地半闭着，唇瓣也沾满了水珠。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回到楚寒今身旁：“我在这儿躺了二十多年没遇见过外人，地势非常隐秘，知道的人极少。我猜把你送到我炼剑阵中的人，和将我葬在这里的人，应该是同一伙。”
楚寒今点了点头。
越临道：“还记得我和这个人在桥头见面时吗？他看到我似乎非常惊讶，大概没想到碰面的人会是我。按他本来的计划，是想借由吴岚之口将我们引向漠北，结果我突然出现搅乱了局势，才导致后续的一系列打斗。他的幻境明显是急中生智，做的并不周密，或许本来的目的只是单纯将我们引向漠北。”
楚寒今点头：“漠北，为什么是漠北？”
越临顿了顿声，“恐怕是有什么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
这是一种可能，但还有一种。
楚寒今垂下眼睫：“又或许是他们设了一场鸿门宴，将我们引过去，正好瓮中捉鳖。”
如果有人故意设套，那漠北一行定然充满了危险。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越临想了一会儿道，“人为一定会有破绽，鸿门宴也一定有设宴的痕迹。如果能够闯一闯，肯定能找到些线索。”他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回远山道，你好好修养，我单独去一趟漠北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让他单独一个人去漠北？
楚寒今微微睁开眼睛：“我待在远山道？如果照你所说，有人想害我，待在远山道也未必安全。”
越临轻轻抬了下眉，似乎意识到了楚寒今的决定。
楚寒今衣袖拂过浪漫的花海，声音平静：“我和你一起去。”
既然他跟越临不幸绑定在了一起，怎么能让越临只身奔赴险境？楚寒今又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道：“路上多个照应。”
越临：“但是……”
楚寒今面无表情：“难道这十个月我就什么都不干，光坐着等你，要是你再不幸出事，我就只能等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寒今阖拢眼皮，不知道想起什么，又道：“再说，我暂时……”
他离不开越临。
孩子需要父亲的灵气安抚。
这几晚睡觉时他心里都清楚，偶尔浑身燥热，体虚乏力，都是越临轻轻搂着他传输灵气，再拍拍背，偶尔还会哄几句。
只不过楚寒今脸皮薄，越临一般匆匆做完，第二天也会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
事已至此，他跟越临暂时已经分不开了。
越临点了点头：“那就一起。”
他回到木屋后，从桌上取出一张黄色的纸，蘸着桌上的墨水描摹传送符的符咒。高阶法术并没有那么神乎其技，但要与体内的灵气等级相匹配，不然就算有人拿到一本上等心法，在他眼里也完全是鬼画符，什么都看不懂；即使看得懂，也完全使不出来。
楚寒今陷入了沉睡。
意识漆黑一片，并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但他身体逐渐涌现出一股燥热感。
他感觉自己好像睡着了，但没多久，有东西明晃晃地照在脸上，灼烧得皮肤微微发烫。
楚寒今摇了摇头，没睁开眼皮，耳畔响起一阵尖声：“来人呐！有贼！有贼！”
“……”
接下来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似乎有人打开了门，又拿着东西进来了，声音尖得令人发指，但细听却是个男声：“有贼进来了，有贼，你们是谁？”
楚寒今睁开眼，才意识到灼烧皮肤的刺眼的阳光，他刚想起身，发现自己肩膀和腿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
他准备起身时，听到那个尖声说：“操！搞了半天不是贼啊！你们这两只野鸳鸯，要上.床去什么地方不好，跑到我屋子里来野合，我还嫌床脏呢！赶紧起来！”
一阵吼，楚寒今意识终于归位了。
他低头，发现压在自己身上的是越临的双臂，他衣衫不太整齐，自己也被扒拉的不太整齐，难怪这个人会说出“上.床”“野合”之类的话。
楚寒今跟着抬头，发现说话的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年，头上戴几只钗，衣裳也穿得很花哨，打扮得像个女子。
他随即闻到一股香味浓烈的合欢散的味道。
“……”
楚寒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大概在很多年前，师兄修为刚到五步，兴致冲冲地邀请了一群朋友到画舫喝酒，喝着喝着，帘子掀开走进一群漂亮的少年少女，莲步姗姗，欢声笑语，陪着喝酒不说，还非要坐各位仙长的大腿，那时候楚寒今不厌其烦，随手一推，将一个少年直接推进了水里。
那少年的打扮便与此人类似，说话声音也尖尖的。
“看？看什么？！”少年说，“我看你长得人模人样，一副知书达理的君子相，容貌也俊美，怎么喝醉酒了乱闯别人房间？还有旁边这位，哎，你俩一起待在我房间，该不会是想两个睡我一个吧？”
“……”楚寒今大声咳嗽。
越临也醒了，翻身坐起，头上还插着两朵珠花，略感意外地看着站在门口叫骂的少年。
少年注意到他：“哎，你长得也很不错啊？要不今晚切磋一下？”
“……”
门外稀里哗啦响起动静，似乎有人围了过来，探出三两颗脑袋。
楚寒今活了几十年没在这地方出现过，被一群人围观，抬起袖子挡住了脸。越临见他耳根都红了，唇轻轻抿了抿，一副羞耻不堪的模样。
越临连忙拉他起身：“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昨晚喝多了酒，拉着我姘头走错屋子，不小心睡了一晚，给你赔礼道歉。走了走了。”
他牵着楚寒今匆匆往外走，背后的少年还在乐：“你逛青楼还带姘头？这么不把他当人？”
“诶，你俩今晚到底来不来啊？我不给你算钱，行吗？”
周围掷花如雨，全是莺莺燕燕，娇笑声不绝于耳。
终于从青楼跑了出去，越临刚想回头说话，手中的袖子就被狠狠地甩开了。
楚寒今眉眼染着阴影，一脸不善：“为什么会传送到……”他实在说不出这两个字，半晌才咬牙道，“这种地方？”
越临也有点疑惑：“我就随便传送了一个我记得的地方。以前经常来。”
楚寒今瞪他，脸黑了：“你经常来？”
越临又解释：“我以前来时这还不是青楼，就一座普通的酒楼。他家的南花酒是最烈的，总是喝一罐子睡一宿。我总和朋友一起来。”
楚寒今姑且信他这一回。
他俩急匆匆从青楼出来，又衣衫不整，发缕不齐，旁边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啧啧感叹。
“这是喝了花酒没钱付账，被撵出来了吧？”
“长得仙气飘飘，眉清目秀，怎么干出这种事啊？”
“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
楚寒今忍不住又瞪了越临一眼。
越临还转头看了看那路人：“长得帅就不能喝花酒了？有病。”
看他还要跟路人吵起来，楚寒今没忍住一把拽过他手腕，往人少的地方匆匆走去。
边走边整理衣服和头发，说实话越临认识他这么久，除了在床笫间，还是第一次看见楚寒今如此失态的模样，走着走着没忍住笑了一声。
楚寒今指间抓着一把头发，才发现自己簪子掉了，皱了下眉。
他俩走在一道朱墙之下，院落里探出几支桃李杏花，越临道：“你别急，等等，我给你折一支木簪。”
说完，越临翻上了墙头。
周围人比较少，但并不代表没有人，楚寒今咬牙要叫他下来，看见越临凑在花枝之间，眉眼特别认真，将一截树枝折了个七七八八，才挑选出一支满意的，朝他晃了晃：“这支好看！”
刚说完，墙内便响起一阵斥责：“谁折我家的花？”
越临翻身从墙头跳下来，将花枝飞快簪住楚寒今的头发，便拉住他手腕，道：“走。”
“……”
楚寒今简直想给他的头来一下。
这次，楚寒今没走了，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见门打开，走出一个面容孱弱的中年妇女：“谁折我家的花？”
妇女穿得很富贵，看起来家境殷实。
楚寒今松了手，道：“实在抱歉，我走在路上，见头发散乱，想折一朵木枝先将头发扎好。冒犯了很抱歉，我这儿有银钱，可以赔你的花。”
“哦。”妇女应了一声，她面容慈爱，但似乎又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道，“不碍事，折花没关系，我只是看这位小兄弟手法有些粗暴，恐怕将我的树弄断了。”
她又摇头：“唉，不碍事。”
楚寒今这才发现，她发间簪了朵白花，神色颇有哀戚。
院门也挂着白灯笼，好像刚有丧事。
楚寒今看向越临，越临道歉：“好人家，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不碍事不碍事，”妇女点点头，准备进门，注意到他俩的佩剑时，又折回来，“二位是仙爷？”
普通人家，都称修道者为仙长，仙爷。
不知道她为何这么问，楚寒今还是应了一声：“的确修道。”
妇女慈爱的脸色突然难看起来，斜着眼睛瞪了他俩一眼，不再说话，“哐当”一声将门闭上。
楚寒今跟越临对视。
他俩往大街热闹的地方走：“怎么一听说我俩修道，脸色就变了？”
楚寒今猜测：“恐怕对修士有意见吧。”
普通老百姓，不偷不抢不杀人放火，从来不会主动招惹修士。而修士们一心一意求仙问道，打架时法力波及，总是一不小心便侵占到了普通人的利益。
时常发生修士斗殴法力毁坏农田和庄稼的事，如果修士有良心，该赔就赔了，如果没有良心，那这几户老百姓还只能自认倒霉，毕竟打架也打不过，告状的话还可能遭到打击报复。
市镇热闹非凡，毕竟是两界交汇之处，到处是贩夫走卒，地摊摆满了其他地方见不着的东西。越临到一家脂粉摊前，拿起一枚玉簪：“重新买一个？”
楚寒今问起价格：“多少钱？”
那摊贩子说：“正宗黑山玉，十两银子。”
听见这句话，楚寒今本来拿出了钱袋，手指堪堪停住。
越临：“钱不够？”
楚寒今斜他一眼：“我以为只是普通出一趟门，没带多少钱。”
越临那就更穷了。他在墓穴中躺了这么多年，连陪葬品都化成灰，更别说钱财。
越临想了一会儿，道：“不用着急，我曾经在一个朋友处存了不少，等我去取。”
说完，他勉强辨认了街道，过桥沿着街市走到了一株很大的黄角树下。这是一家丧葬纸品铺子，左手边是个棺材铺，右手边是个杂货铺，兼卖些纸人和纸房子，飞沙卷着黄纸，这一条小路上人迹极少，生意极差。
一黑一白出现在街道时，那吃旱烟的老头怔了一怔，抬头看着他俩。
越临走近，先笑了笑：“我来向你讨个债。”
老头说：“我这儿是丧葬铺，只欠死人的债，不欠活人的债。”
“那就对了，”越临在他身旁坐下，“你欠的就是我的债。”
“大白天，我遇到鬼了不成？”
刚说完，那老头手猛地抖了一下，旱烟滚落在地。
他仔细辨认着越临的脸，逐渐露出恐惧的颜色。
越临深金色的瞳孔注视着他，将烟杆捡起来，重新放到他手里，还安慰地拍了拍示意他拿好：“想起我是谁了吗？”
老头猛地跪下来，想说话，但嘴猛地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只能发出：“……饶命……饶命”的呜咽。
越临说：“我来不是追究以前的事情，只不过缺钱花了，整座市镇我又只记得你。你有多少，拿出来我看看。”
老头七手八脚爬回屋内，捧着钱罐子递到越临面前。
越临抓了一把，塞到楚寒今的钱袋子里，道：“谢了。另外，这钱我就不还了。”
老头一句话不敢说，拼命点头。
他的记忆，回溯到了二十多年。
那一天狂风骤起，秋意冷清，他奉人之命捧着纸人和纸钱送到道观里，说是这道观里停了一个死人，而这死人身份很了不得。
道观里停的棺材可不止一具，可唯独，只有那具棺材前沾满了人，萧瑟之意不减，门楣下的白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几乎要飞到天上去。
有人说：这具尸体摆在这里，诸位怎么玩弄都可以，只要让里面坐着那位爷高兴，随便掸一掸小指头的灰，赏你的钱够你吃喝一辈子。
可他大着胆子往棺材里一望，哪儿躺着一具完好的尸首呀，早已经残破不堪了！
唯独那头颅是完整的，微微睁着眼睛，深金色的瞳孔直勾勾盯紧众人。
他看向里间，确实看到一袭青衣坐着，正缓缓地喝茶。
他把心一横，对着尸体骂了半天的腌臜话，还扎小人戳了半天，骂到“你当一辈子贱鬼，被万人踩”时，总算逗的里面的青衣男子笑了一声，一赏银，就是百两。
这么一件事，老头记到了现在。
他抬头看着一白一黑走远的身影，双膝发软，被恐惧感刺激着，喉咙里几乎在拼命地叫嚣——
那个魔君死而复生，回来了！
-
钱袋里装的满满的，第一件事是回到脂粉铺子，买了那支玉簪。
楚寒今颇感好奇：“你刚才真的不算抢钱？”
越临快笑了：“真不算抢钱，要抢钱我也抢个有钱的。这人跟我有恩怨，不然他怎么一句话不敢反抗？”
那叫不敢反抗？
明显有点胁迫的意思在里面。
钱袋在楚寒今手里，越临没去拿，反而问：“剩下的够不够我们吃饭住店？”
楚寒今：“应该够了。”
说完，楚寒今忍不住道：“这地方好热。”
毕竟是漠北，附近显然有水源和绿洲，让这座城市没有被风沙侵蚀成荒凉的模样，但依然十分炎热，烈日滚滚。
越临看了看旁边：“有卖冰粉的，吃一碗。”
楚寒今确认：“冰粉？”
“夏天解渴消暑的零食，你不会没吃过吧？”
“……”
就算没吃过，为什么要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呢。
楚寒今轻轻哼了一声。
他俩走到买冰粉的老婆婆面前，两只木桶，一只桶由白布盖着，里面装着冰水混合物，另一只桶里装着粉嫩透明的冻状物品。
“有玫瑰糍粑，桃子鲜花，醪糟米酒，蜂蜜葡萄干……”那老人顺着桶打出冰粉。
楚寒今正在思考要什么味道，旁边走来一道身影，尖声尖气。
“原来是你们俩啊？”
他偏头，看见了今天在青楼遇到的那位少年，打把花伞，笑嘻嘻地站着。
楚寒今下意识看向越临。
这下两个人刚付完账，端着小瓷碗，没办法调头就跑了。

第29章 29
“刚才跑得快，现在可算又让我逮着了。”
楚寒今实在有些无奈，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不干什么啊，”他笑嘻嘻地走近，“我看你们不是本地人吧，穿着这身衣服，又不是荣枯道的修士，怎么无缘无故跑风柳城来了？”
旁边的人叫他：“小蝶，买完就走了，早点回去了，不然被新爷知道得挨骂！”
原来这少年叫小蝶。
果然带着脂粉气。楚寒今思索了一会儿，小蝶走到楚寒今面前，双手缠了上来：“仙爷？今晚还来喝酒吗？叫我呀，我保准陪你喝得尽兴。我每天都有空，你一叫我我就来了。”
不是第一次被勾搭，可这少年直接上手牵扯他，怎么都挣脱不开，让楚寒今僵着一张脸，有些不知所措。
越临将他手指打开：“你干什么？”
大概给他手打疼了，小蝶翻了个白眼：“你个大老粗别碰我，我不喜欢你这样的，我喜欢这位白衣道长，俊美清冷，长得跟玉人儿似的，好看死了。”
一边说，一边又准备往他身上捏。
楚寒今后退两步，摁住剑，又觉得跟一个少年见识什么，退无可退，只好站到越临身后。
越临出声：“不喜欢我这样的是吧？你今早不都说了——”他阴森森盯着小蝶，“他是我姘头？你来招惹我的姘头，是不是找死？”
说完，他掌心隐约显出符咒。
不过那少年竟然丝毫不惧，叉着腰：“你敢打我？！”
再闹下去恐怕满街的人都围上来，被人指指点点，脸不好看。楚寒今轻轻牵越临的衣袖：“走了。”
他俩转身离去，背后小蝶还在叫喊：“知道我姘头是谁吗？”
“……”
越临嗤了声：“他姘头要知道他在大街上引战，还吼这么大声，估计脸都丢光了。”
既然摆脱他了，楚寒今不语：“算了，去酒楼弄点吃的。”
正准备走路，通衢大道上驶过两匹快马，纵马者都穿荣枯道的制服道袍，背一支拂尘，广袖翻飞，仙气飘飘，路过时侧头看了他俩一眼。
第一位品阶较高，鼻梁高挺，长相英武。第二位眉眼狭长，带着风流相，斜波流转。
待第二位男子看到楚寒今时，略为勒紧了缰绳，袖中不知道飞出个什么东西，一瞬间落到了他怀里，原来是一只六骨朵的花簪。
丢完，也不停留，纵马而去。
楚寒今拿着这支花簪，转向越临：“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道：“惨了！你被他看上了！”
楚寒今：“？？？”
那人道：“这花簪呀，又叫‘恶绣球’，他随手扔给你，就代表他看上了你，想和你睡觉。你要是识趣的话就自己送上门去吧，要是不识趣，恐怕今晚他就会来找你。”
楚寒今：“这么蛮横？”
身旁越临暴躁地啧了声：“好啊，来，今晚就来，谁不来谁他妈孙子。”
“…………”
看得出来他很生气。
楚寒今又问：“那我要是不从呢？”
“不从，很简单呀。之前也有男子不从，被他强睡完就杀了。知道他绰号什么吗？玉面修罗，好色又残暴，他看上的就没有睡不上床的，往往是睡了就扔，啧啧啧，自求多福啊仙爷。”
“……”
楚寒今对着阳光，看了看手里的花簪。底层刻印着荣枯道的纹耀。
荣枯道偏居一隅，漠北属于荣枯道管辖的地盘。没想到春宴上各个知晓仁义礼智，而在这偏远的角落，竟然如此随心所欲。
既然被楚寒今遇到，便收在袖子里，等着回去向行江信告状。
倒是他刚放入袖中，越临皱眉：“让我看看。”
楚寒今递给他。
越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果然，这支花簪标注有灵气，已沾在了楚寒今衣袖上，所谓夜间找人，恐怕就是有灵气为引。
越临将灵气沾到自己袖口和衣襟，再将花簪还给楚寒今：“他今晚要是敢来，我叫他有去无回。”
“……”
他这么生气，当然是因为吃醋。
吃醋的原因，大概是有人向自己示好。
楚寒今莫名有些耳热，半晌，才道：“先吃饭吧。”
他俩去了市镇中的酒楼。进去，发现门可罗雀，大街上十分热闹，可酒楼里吃饭的人却很少。
还以为仅仅是酒楼生意不好的缘故，楚寒今叫来小二：“点菜。”
小二递过菜单。
楚寒今审视菜单，道：“来一碟蒸鲈鱼，凉拌牛肉——”
小二摇头：“对不住啊仙长，没有鲈鱼了。”
楚寒今换了一道菜：“红烧里脊？”
“对不起，也没有里脊了。”
//
越临冷冷地看他一眼：“你开一家店，鲈鱼没有，里脊也没有，是不是我再点一个凉拌牛肉没有，海带炖猪蹄也没有？”
小二满脸为难：“确实没有了。”
越临：“可你牌子上都写着。”
“实在对不住二位仙爷，这几日我们镇上周老爷家办丧事，什么山货海货都运到了他府邸，连我们店里的厨子都招去帮忙了。刚才见二位进来，我还想问二位是不是特意为丧事赶来的客人。”
楚寒今撩起眼皮，看向他：“哪个周老爷？”
“就隔壁朱墙内那一家。”
“是了。”
正是他俩掐了树上花枝那一家。
小二说：“二位仙爷要是想吃点好的，可以去周老爷府邸看看，他今晚半白事席，镇上大部分人都去了，二位也去吧，我这小店实在没什么客人了。”
难怪生意这么冷清。
楚寒今退而求其次：“那你们有什么东西先上吧，稍微填一下肚子。”
“好嘞。”
等小二转身离去，楚寒今跟越临对了对视线。
楚寒今问：“去不去？”
既然他俩是来漠北找线索的，那肯定去越热闹的地方越容易找到，越离奇的地方越容易找到。
越临点头：“去吧。先吃饭。”
周老爷府邸前人头攒动，门口两排对着摆出花圈，地上全是鸣爆后的破碎红纸，不少人揣着袖子探头探脑八卦，边磕瓜子花生边说话。
凑热闹，人之常情。
楚寒今几乎没怎么问，就把这家里怎么死人的来龙去脉听清楚了。
“哎呀，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啊？”那个嗑瓜子的大婶拍着腿，“前几天我给管家送鸡蛋还看了少爷一眼呢，活蹦乱跳的，脸上也很有血色很滋润，完全不像生病了要死的样子嘛，还跟我打招呼喊婶婶，让我过两天上他家里吃饭。”
她摇了摇头，叹息：“世事无常啊世事无常，我深夜在家脱完衣服都准备睡了，突然有张老婆子来叫我，说周老爷家的少爷突然死了，暴毙！一点预料都没有，听说吃完饭都解衣躺床上了，谁知道突然吐出一口黑血，哇啦哇啦的，跟着开始狂吐，吐了整整一屋子——”
她吸了口气：“我赶去时才看见了，那床上全是血，地上也是血，周少爷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头歪了，已经死透了！你们想想，周少爷是多么俊朗的人才，突然就死了！”
旁边有人问：“那他没灾没病的，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这我不好说啊，没病肯定是没有病，夫人待他儿子多周全，生下来就打长命锁，少爷也是我们街坊邻居看着长大的，性格活泼又爱笑，又知书达理，从小到大就没生过大病，如今看他无缘无故死了，真让人心痛！”
“……”
楚寒今再看了一眼越临。
怎么会有人离奇暴毙？这不合理。
他俩准备往里走，那婶婶突然压低了声，四下扫视，准备说出什么秘密似的，但看到楚寒今和越临那一瞬间，话咽下去，摆出一张慈爱的脸：“两位是仙爷吗？”
楚寒今刚要说话，越临否认：“不是，我们不是，无意行游到这里，见热闹就来看一看，马上就走。”
那婶婶松了口气，压低声继续了刚才的话题：“只是，我听说周少爷，是被人咒死的！”
楚寒今瞳孔微微缩紧，正要仔细听。
旁边，有杂役模样的人出来说：“诸位不要挡在门口，都进来坐，进来坐。”
他目光一扫，便看清了楚寒今和越临的相貌与打扮。与普通人不同，十分清贵，容貌俊美，便走过来：“二位请，二位请。”
既然被他看见，特意请了，楚寒今只得依言进去。
那杂役说：“二位，账房在那边，送礼金可以过去。”
“……”
楚寒今：“这。”
礼金，就是随份子。
原来吃白席也得随份子。
楚寒今点头，往账房先生处走，取出了钱袋。那账房先生看看他俩：“你送多少？你又送多少？”
乍一听，还得送两份？
越临轻轻按住了楚寒今的手，笑着说：“我和他是一家人，送一份。”
账房眯了下眼，目光沿着他俩打量，重复：“一家人啊？”
总觉得这眼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我和他是道侣。”越临说。
“……”
楚寒今耳后微微泛出颜色，将礼金送了，又忍不住侧头看一眼越临。
道侣？
三口人，按理说道侣也没错。
但方才越临说得太过自然，甚至有些享受，怎么着就让楚寒今觉得心里有点别扭。
不知不觉，他跟越临都能自然说成一家人了。
越临牵着他：“走。”
楚寒今：“看尸体？”
“对，既然周少爷暴毙，那他的死应该有蹊跷，尸体应该会有蛛丝马迹。”
楚寒今轻轻拂开他的衣袖：“我能走。”
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拉拉扯扯。
事态紧急牵一次就够了，还想不停地牵。
被他拂开手，越临侧头看了一眼，唇角勾了勾，倒是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反而优哉游哉：“牵怎么了？”
“……”楚寒今不想跟他计较。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走道，往来着客人和帮工。楚寒今往人多的地方走：“来的客人会吊唁死者，人多的地方就是停棺材的地方。”
这个猜测没错。
棺材不在正堂而在偏堂，堆满了纸人、花圈和丧葬用品，前堂一位妇人扶着棺材拭泪，不停有人进来安慰她，又不断有人出去。
楚寒今仔细一看，这位妇人，正是今早遇见的妇人。
楚寒今正要往里走，脚步又顿住了。
前堂，也就是停放棺材的地方，隐隐泛滥出黑气，极煞。
而妇人几乎被黑气包裹，浑然不觉，继续拿着手帕拭泪。
楚寒今说：“这里不对劲。”
越临赞成：“没错。”
“黑气从棺材里用出来的，证明尸体有煞。”楚寒今想了下，“要是能仔细看看就好了。”
仔细查看尸体，说着很简单。
越临想了想：“直接上去跟这位夫人说，尸体有问题？”
“这合适吗？葬礼上太引人注目了，万一没查出问题，还有了侮辱死者之嫌。何况，这夫人似乎并不太待见修士……”楚寒今看了看越临，“让我再确定一下。”
越临一点头：“走。”
他俩走进停放棺材的前堂，夫人见有人来，连忙拿着香站起身：“二位——”
待看清是上午折花的修士，她动作微微一僵。
楚寒今扶住她的手臂：“夫人节哀。上午我和朋友刚到贵地，不知道规矩，冲撞了夫人。下午便听说令郎去世，内心伤感，特意过来吊唁。”
楚寒今长了一张非常有说服力的脸，他容貌俊美，眉眼清正，衣衫雪白不染尘，身上还时时散发着异香，站在人群中便是一派神仙姿态。
何况他书读得多，说话又文雅，辞藻又斯文，极招少女夫人们喜欢。
那夫人听他道了歉，又长叹一声气：“早晨，老身并不是生你的气，而是，而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又微微泛红，拿手帕拭泪。趁这个间隙，越临装作上香的模样，往前跨了一步，将目光方向了棺材之内。一般来说，下葬的前一天晚上才会将棺材盖合拢，平时都是半开着，方便亲戚朋友瞻仰遗容。
越临的目光一放上去，便看见一张苍白的死人脸。
生前似乎很俊朗，鼻子眼睛都长得好看，只是嘴唇发紫，唇紧紧地闭着。越临目光向下，看见黑气从胸口蔓延上来，大概是症结所在，只不过被寿衣牢牢地遮挡住了。
越临确认妇人没有看过来的迹象，将手往棺材里一摩挲——
接着，他感觉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了自己手腕。
很冷很冷，冷到极致，像一团冰。
且手不像一个成年男子的手，要小一些，骨骼分明，留着尖锐的指尖。
越临反手一搅，响起折断的声音，他将对手的手指扭断。
接着，他感觉对方尖锐的牙齿咬了上来。
什么东西？
正在此时，前方那妇人牵着楚寒今的手：“仙长，也烧一炷香吧，吾儿在泉下，仰仗仙长庇佑。”
说着，那妇女缓缓转身。
越临猛将手抽出来，意识到一阵锐痛，是被这东西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妇人双眼已看了过来：“这位仙长烧了吗？”
越临将手放到背后，点头：“烧了。请夫人节哀。”
他正要跟楚寒今说自己的手伤，不远处匆匆走来两道穿道袍的颀长身影，高挑笔直，单手握着拂尘，身旁跟了一众的侍妾和婢女，众星捧月。
妇人连忙迎上去：“晨阳道长，落阳道长！”
一双尖锐的眼扫过来。
正是今天大街上纵马而过，向楚寒今砸了一支花簪的荣枯道仙首。
叫晨阳的，是那位面相较为坚毅者，他看也不看周夫人，目光径直落在越临和楚寒今身上。那身旁那位眉眼几分阴柔的落阳咳了一声，语气温和：“二位从哪里来啊？”
楚寒今要说话，越临先道：“百大家修士，云游经过这个地方。”
落阳笑了一声：“我今早才见过二位，没想到现在又见面了。”
越临斜看他一眼，唇角微微内勾：“我也觉得很巧呢。”
话里的硝烟味很重。
落阳目光在楚寒今身上再三流连，有些爱不释手，恋恋不舍放回越临身上，也颇感兴趣：“你背后藏着什么？”
是指他被棺材内邪祟咬伤的手。
落阳眼睛眯了下：“拿出来我看看。”
楚寒今跟越临没这么天真，不会看见个修士就自认为一家人了。越临抬手，露出掌心的血口：“怎么了？”
他身旁，晨阳眉梢微微一挑。
落阳声音阴柔，总感觉阴恻恻的：“怎么弄伤的？”
越临不紧不慢，看了一眼楚寒今：“我道侣咬的，怎么？我和他的私事，就不必向二位赘述了吧？”
一口一个道侣，那叫落阳的道长点了点头，明白他话里的攻击性，但又道：“可我看血迹很新鲜呢。”
越临：“当然，这是他刚生我的气，咬的。”他话锋一转，“不然，还能是什么东西咬的？”
话说到这份上，落阳有些哑口无言。再逼问就显得知道些什么。他身旁的晨阳轻轻哼了一声。
周夫人满脸无措：“这是，这是……”
越临轻轻一按他肩膀：“无碍。我们先走了，夫人慢慢待客。”
说完，和楚寒今走出前堂。
到避开了耳目的地方，越临才将手重新拿出来。楚寒今接在掌心看了看：“怎么回事？”
越临说了棺材里的异常。
楚寒今应声，将他的伤口包扎完毕，又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微微酥麻的触感，越临垂下眼睫：“怎么了？”
楚寒今才冷不丁来了句：“叫你说是我咬的。”
不过他现在心态比以前稳了不少，再听到越临胡言乱语，至少不会当面拆台，而是忍一忍，到没人的地方再和他秋收算账。
这样很好。
不知不觉，他俩已经成为一个阵营了。
楚寒今仔细看他的手：“伤口无毒。还疼不疼？”
疼不疼么。
站在朱墙的桃树之下，越临垂眼想了一会儿。这点皮外伤对他来说没事儿，跟挠痒痒似的。不过听楚寒今这么一问，越临道：“……疼。”
楚寒今不清楚那棺材里到底是什么邪祟，眼看这手掌，咬得血肉模糊，便轻轻握紧了他掌心，传送灵气疗伤。
他的灵气干净温润，宛如清风，让人心情微爽。
而且那掌心白得跟玉石似的，触之温和。
越临缓缓垂下眼睫，看着眼前的身影。
楚寒今边传送灵气，边思索为什么越临一将手伸进棺材里那两位修士就来了，大概率是怕被人发现什么，也有可能是有东西通风报信。
何况那周夫人，明明对修士印象并不好，可看见这两位来时依然笑模笑样，只是笑意中有着伪装。
如果不是单纯的意外，这位周少爷的死，或许跟这两个修士有关系。
至于具体是不是这样，还得再探。
“越临……”楚寒今抬眸，准备说出自己的猜测。
可他径直对上了越临深金色的瞳眸。
越临牵他的手，合了两手轻轻地握着，跟握住了什么宝贝似的，动作特别小心，指腹无意蹭过他光洁的手背。
温热的触动感沿着手背，像火烧了似的，一下蔓延到心口。
哪怕以前做噩梦，都是梦境，都是虚无，都非常仓促而且不真实，而且处于漆黑的深夜。
那时候，总觉得触动感在黑夜之中，并没有真正抵达到心里。
可此时此刻，郎朗的烈日之下，越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且在无意之间，似乎牵了好久了。
“……”
掌心微微起了一层潮湿的汗。
越临的手指微微有些粗糙，包裹着他，指骨覆着伤痕，在他的映衬之下，楚寒今指节白皙修长，微微有种被欺.凌和压制感。
不知不觉，已经牵了一段时间了。
楚寒今刚想问：“还疼不疼？”
才意识到这个话题也有点暧昧。
楚寒今想把手收回来：“没事了吧？”
他以为面对这种猝不及防的尴尬，越临也会松开手，没想到他做出抽手动作的一瞬间，越临反而牵得更紧，缓缓地上前，轻轻将他抱进怀里。
楚寒今怔了一下。
越临眉眼直直地看他，没有避开，也没有找其他的话，径直道：“你的手好软。”
楚寒今：“……”
越临看他的眼睛，声音有些感动：“谢谢……”
楚寒今：“……”
越临慢慢抓着他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第30章 30
楚寒今低头看被他亲了一口的手。
没有其他痕迹，但沾染着淡淡的水渍。
一股红意和难以遏制的慌张涌上来，楚寒今骂了一声“混账！”，转身匆匆往人多的地方走。
他脑子里混乱极了。
这个人就是无礼，无礼，无礼。
谁允许他亲自己手了？
还在光天化日，这么多双眼皮子底下！
楚寒今边想边走，听到背后的声音：“我们去哪儿？”
楚寒今答：“死者房间。”
越临：“那路走反了。”
“…………”
死者房间在二门右边的厢房，旁边种了竹林，看得出这少爷生前挺有雅趣，而现在门廊贴着符纸，又有负责丧葬的婆子和男人在院子作法，吟诵些咒文，将纸钱撒的满天飞。
楚寒今和越临踏入院中时，他们看了一眼，继续专心致志吟诵咒文，却是旁边两个荣枯道的修士问：“干什么？”
越临说：“过来吊唁，周少爷死得可惜。”
那修士摇头，咄道：“出去出去，这里忙正事，别来犯了忌讳。”
不让旁观，只好退出去。
不过走到门口时，楚寒今却道：“我看清楚了，是一道往生咒。”
越临：“嗯？”
“荣枯道的符咒禁制，我曾经学过一些，”楚寒今说，“那就是一道最基本的镇压怨魂的符咒。无悲无恨，舍弃执我，方能往生。这则咒术的目的劝恶魂向善，不再作恶。”
越临：“你还会荣枯道的符咒？”
楚寒今看他一眼：“以前在避难所师父有荣枯道的高士，教过我一些。不提这个，为什么人死后不念慰魂咒，而念镇魂咒和安魂咒？”
不对劲，很不对劲。
越临垂下眼睫，问：“他真是横死的？”
楚寒今点头：“只有这一种可能。”
说到这里，楚寒今再想到那几个修士不加掩饰，趾高气扬的模样，心里隐约有种不安感。
荣枯道身为六宗之一，权势滔天，一直是修士的榜样，没想到此处的修士杀人害命，竟然猖狂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
如果传出去，荣枯道颜面无存。
绕到院子的后面，楚寒今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说他特意引我来漠北，难道是为了让我看见这个？”
以他之眼，看清荣枯道的罪孽，然后……
楚寒今感觉隐约看清楚了什么，又没看清楚，他俩已经走到了院落的背面。这里没人。越临轻而易举将门扉吹开，翻身跳了进去。
他又端来一张凳子，放到窗户根，道：“来，踩。”
“……”
楚寒今真没那么娇弱。
他踩着凳子落地，屋里瞬间传来一股幽冷之气，针砭肌理。
屋子里收拾过了，没看见满地鲜血的惨状，但楚寒今走到角落蹭了蹭手指，示意越临：“血。”
反复冲洗，这地方的血都没冲刷干净。
可以想象死状有多凄惨。
楚寒今道：“我试试招魂。”召来周少爷的魂魄，问问生死。
他在地上画了一道圆，圆内放着一张符纸，当周少爷的魂魄归来时，符纸便会轻轻飞起来。
可当楚寒今念完了一整道咒语，符纸纹丝不动。
楚寒今抬眸看着漆黑幽深的房间，道：“他的魂魄被人带走了。”
他转向窗外打笳乐和念诵咒文的一群人，道：“如果没猜错，外面的人抢先了一步。”
人非正常死亡会有怨魂，徘徊在死的地方久久不散，等待申冤的机会，而这群人急匆匆将怨魂召走，是想掩饰什么，还是想利用怨魂做什么？
他俩正在思索，门外又响起推门的动静。
楚寒今看了一眼越临，道：“走。”
转瞬之间，他俩出了屋子，站在院落中。
旁边，走来一位杂役：“二位，开席了，快去吃饭吧，趁热！”
楚寒今还想跟越临聊聊，没想到越临顺其自然往那边走了，笑着道：“先吃饭，先吃饭。”
楚寒今跟在他身后：“你……”
等到杂役走远，越临才靠近他耳边，轻声道：“走吧，吃饭的时候顺便打听打听。那句话怎么说？就没有在村口大婶面前问不出的故事。”
“……”
楚寒今神色艰深地看他一眼。
这对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的月照君来说，确实是野路子。
他俩走近办宴席的前厅，大部分人已经落了座，商贾富甲坐一起，修士仙长坐一起，平头百姓坐在一起，彼此相安无事。
那杂役说：“请二位仙长到这边就坐。”
越临拒绝：“不碍事，我随便坐就行，你忙你的。”一边说，一边往一群看着四五十岁上下，正在磕瓜子的婆婆婶婶处走过，拉开长椅坐下。
“……”
那几位婆婆婶婶面相和蔼，只不过两眼放光，细细数着周围的人，连一个远方亲戚的儿子腰间有颗痣都说得上来。
越临向着楚寒今一招手：“来吗？”
都这么说了，还能不去吗？
楚寒四下看了看，小步走到越临身旁，几位婶婶的目光顿时凝固在他身上了：“这位仙长，长得可……”
漠北人豪放，半晌找出个词。
“长得真牛逼。”
“……”
楚寒今垂下眼睫，依然是原来的清正姿态，可在这群婶婶嬷嬷处完全不管用，光听见七嘴八舌地问他：“仙长婚配了吗？”
楚寒今：“未。”
“仙长有没有心上人啊？”
“没有。”
“仙长还不成亲，家里父母着急吗？”
“……”
越临倒了杯酒，仰头倒入唇中，边听边笑了两声。
楚寒今抬起眼眸不悦地掠他一眼，越临总算没看热闹了，道：“对，着急，我们就在风柳城待几天，待完他就得回去成婚了。”
婶婶瞪大眼：“有婚配之人了啊？”
楚寒今神色流露出一丝狼狈，越临点头：“有了有了。所以啊，婶婶，你们的闺女就不用介绍给他了，他马上就要有妻室，恐怕无福消受了哈哈哈。”
到这时，婶婶对楚寒今的盘问，才停下，转而问越临：“你成婚了吗？”
越临答的干脆：“成婚了。”
又看楚寒今一眼：“而且妻子已有身孕。”
“哎呀，那不巧了。”“现在的年轻人怎么成亲这样早啊？”“我刚有个侄女想说给你呢。”几句碎碎念之后，好歹止住了婚恋话题。
越临这时才问起：“我和我朋友从远处来，听说周少爷遭遇了不测，顺路过来吊唁。听说他还很年轻，怎么突然就离世了？真可惜。”
婶婶脸上露出同样的惋惜：“是啊，可惜可惜。”
越临意味深长：“哎，年纪轻轻——”
禁不起激，婶婶们叽叽喳喳地聊起来。
“听说是这孩子身上不干净，以前总爱逛青楼，染了一身病，回来身上不舒服，治了好久都治不好，就这么死掉了，但家里说出来怕丢人，所以连死因都不敢明说。”
“不干净？我看他人性格蛮好的，我还打算把侄女说给他。他就是身体不好，经常吃药，可能得个什么病，治不好就死了。”
“真是脏病，听我跟你说，我还帮他抓了好几回药……”
一群人叽叽喳喳，旁边有个婶婶一直坐着，双唇闭拢，眼眶红肿，猛地一咬牙：“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还乱说！”
越临给楚寒今剥了壳花生，送到他掌心。
但楚寒今没心情吃，目光转向了这位妇女。
妇女狠狠跺了跺脚：“他是被人咒死的！”
说完，将身上的围裙一摘，离了席。
八卦闲聊骤然引起有人不高兴，大家都有点懵，半晌才说：“王大姐是周少爷的奶妈，估计知道的比我们多。”
“肯定是我们说周少爷清白，她听着不高兴了。”
“哎，人都死了，不应该再说这些的。”
越临神色赞同：“说到底呢，进青楼得病这事传出去不好听，死者为大，为了他的名誉着想，就不再议论了。”
不知是谁，突然来了句：“如果真的在意名节，就别叫那种人来。”
听见这句话，楚寒今目光转了过去。
其他人视线也跟着转过去。
他看见一袭少年身影，穿的花枝招展，在人群中有些格格不入，浓妆艳抹十分绮丽。
是那个叫小蝶的青楼小倌。
接着，楚寒今耳边传来狠狠的啐声。
看得出来，所有人都很看不起他。
但他熟视无睹，将花伞收起，自己找了张桌子坐下，也没管人凑没凑齐，拿着筷子便开始夹菜吃饭。
“跟周少爷往来的人就是他。不过周少爷都害病死了，他怎么没害病死呢？”那婶婶说这话时咬着牙。
毕竟是狐媚子，干的就是这种下流行当，老老实实的过日子的妇人们看不起他，很正常，说不定还有谁的丈夫孩子给他送过钱呢。
旁边有人讥笑他：“你今天没生意啊？不赚钱，跑这儿来吊丧。”
小蝶浑不在意：“还不是怪你这么久没来照顾我生意。”
他话音刚落，刚才调侃的人被老婆揪着耳朵拼命往外拽，不停地骂：“你个老不死的，不自重！不自重！！我让你照顾他生意！我让你照顾他生意！”
那调笑的人也很无语：“我开玩笑！我要是和他睡过，你召来一道雷劈死我！”
周围响起嘻嘻哈哈的笑声。
那小蝶依然吃自己的饭，专夹好肉好菜放到自己碗里，举止一股子粗蛮劲儿，但衬着他这张粉嫩甜美的少年脸蛋，又显出了几分娇憨之感。
他坐着大口吃鸡腿，周围不少人看着他。
片刻，身旁传来一阵声响，是荣枯道的晨阳与落阳两位道长，并肩而立，一个坚毅，一个风流。
走近时，小蝶抬头，看了看走在右手边的落阳。
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而两人明显是朝楚寒今的方向来的，他和越临坐在一堆老妈子中，越临倒是无所谓，倒是楚寒今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显然又是社死瞬间。
那位晨阳道长说：“恕在下无礼，招待不周。才知道阁下是远山道的月照君。”
楚寒今面色依然是一派平和：“不必客气。”
“既然途经本地，在下早就仰慕芳姿，还请过来同饮一杯茶？”
六大宗有结盟关系，迎来送往是道场风气。哪怕楚寒今不想喝，但他代表了远山道，不喝茶就是不给荣枯道面子。
越临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落阳目光放在楚寒今身上，抬眉：“请吧，月照君？”
话里意味深长。
不仅仅是邀请，还有对他俩擅自闯入辖地不与人打招呼的愠怒。
这在正道的繁文缛节中，可是一件非常失礼的事情。
越临扶着楚寒今起身，想了想，探手遥遥向落阳一指：“今天上午，在路上向月照君扔了一支花簪的人，是不是你？”
落阳：“是我。”
“不错，敢做敢认。我听说这花簪有个诨名，叫‘恶绣球’，扔给谁就代表看上了谁，非得霸占了不可。你向月照君扔花簪，存的是什么心？不觉得失礼吗？”
那落阳一脸惊讶：“怎么会有‘恶绣球’之称呢？古有掷花如雨，鲜果盈车，看杀美人。我这是为月照君的仪容倾倒，送了支花表达仰慕之情，绝无猥亵霸占的意思，道友这句话可冤枉我了。”
越临微笑：“也对，你区区一个风柳城镇守修士，若是对月照君有非分之想，堪比萤火比之皓月，稍微有点可笑不自量。”
这话里都过了几招了。
那落阳撑着额头，一脸无奈：“道友如此咄咄逼人，想必是我扔花的行为有所冒犯，那我认错便是。这位是月照君，不知阁下是——”
他询问越临的名讳。
他俩远在北疆，极少见其他宗门的人，回去后合计了片刻才确认这是楚寒今，可对越临的来历依然摸不明白。
越临若无其事：“我是月照君的仆从。”
落阳猛地笑了一声：“仆从？在下听人说，你先前自称是月照君的姘头。啊，想想也对，这种羞辱月照君的话，显然是开玩笑，在下还差点当真了。”
“……”
越临舔了下牙槽，没吭声。
要是换他以前的性子，一鞭子将他嘴抽烂。
现在顾全大局没吭声，落阳再道：“二位，请吧。”
声音不紧不慢，可句句都是软刀子。
楚寒今听得直皱眉，他心里清楚，一般谁越把他往高处捧，越是要利用他打别人。
和越临对视一眼，楚寒今迈出步子。
“两位地位尊崇，清贵高雅，怎么坐到了当地人堆里？她们只会搬弄是非，也不爱清洁，幸好在下及时发现，将你们叫了出来。”落阳一路引道。
他身旁一直寡言少语的晨阳侧目，直硬地看着他俩，问：“月照君来我荣枯道，有什么指教吗？”
显然，他并没有落阳长袖善舞，语气里透露着一股子不悦。
楚寒今道：“任务机密，不便告知。”
他位阶比他俩高，说话生硬，落阳还得找补：“自然，我和师兄没有过问的意思，只是想着能不能帮上忙。”
语气缓和，楚寒今语气才缓和：“如果有需要，本君自然会来寻求帮助。”
落阳又笑了笑：“好的。”
这人长了一副风流貌，桃花眼，声音温和，调子带笑，怎么看怎么有亲和力，一身竹叶青道袍穿得像富家公子的绸缎长袍，潇洒清举。
只不过目光总在楚寒今身上打转。
越临莫名笑了一声：“道友，我今天在路上听说你一个绰号，现在看来，和你真的十分相配。”
落阳轻飘飘转向他：“什么？”
越临答：“玉面修罗。”
落阳：“哦，怎么解？”
“指你好色又残暴。”
“……”
首宾的客座在正对着棺材的前方，好几张桌子，坐的是与周家关系密切的亲友，生意场上的富人，还有一桌，自然是给风流陈有名有姓的修士坐的。
落阳拱了拱手：“请。”
楚寒今刚想落座，发现席面上还坐了另一个人。
穿一件青衣，摇着把扇子，头顶束的玉冠边缘扎了两支花辫，容貌清隽斯文，唇瓣略带一些苍白色，不算俊美，但微微一笑，让人感觉春风拂面。
落阳道：“介绍一下，这位是远山道的月照君，这位，是我前几天巡游时遇到的朋友，名叫白孤。”
楚寒今看了他一眼，没怎么在意。
等他坐下了，又听到落阳咦了一声：“道友，你怎么不坐？”
楚寒今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越临说的。
他抬头，见越临手指握紧了椅背，隐隐浮现出青筋，目光落在那位叫白孤的修士身上，目眦欲裂。
随之而起的，是一股非常暴虐的情绪。
但只有短短一瞬间，越临拉开椅子，坐在楚寒今身旁。
白孤先拱手：“月照君，久仰久仰。”
楚寒今垂下眼睫，轻轻回了一声，耳中传来越临的传音：“这地方有问题。”
楚寒今心口一跳，侧头，和他对上视线。
越临继续传音：“还真是鸿门宴，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就走。”
楚寒今也传音应了一声。
看见晨阳和落阳时越临一直心平气和，可看见这位白孤，他显然非常不快。如果楚寒今没猜错，这个人应该跟越临有渊源，或者……越临认得他。
落阳捧了杯酒：“前几天认识了白孤道友，今天又遇到月照君，这几天贵宾云集啊哈哈哈……来，喝一杯。”
越临替他挡住：“月照君不喝酒。”
白孤看了他一会儿，笑道：“你怎么知道他不喝酒？对了落阳，你还没介绍这位道友。”
落阳拍了拍脑袋，道：“忘了说了，这位是月照君的侍从，还没请教姓名。”
“越临。”
落阳重复了几遍：“越临。”
而他身旁的白孤，却是反复另一个字眼，念叨着：“侍从，侍从……”
似乎对这个身份很有疑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楚寒今问：“你们认识？”
白孤说：“不能算认识吧，只能说，这位道友长得像我一位故人。可他已经离世二十多年了。”
楚寒今：“敢问这位故人是？”
有点刨根问底的意思了。按照正常交谈，到前一句就该停下，否则就是挖人的根底和痛处，十分不礼貌。
不过既然楚寒今问了，白孤一脸真诚地说：“我九哥。长得和我九哥实在太像了。我几乎快要以为是同一个人。”
饭桌上气氛有些凝固。
落阳似乎很好奇：“你九哥？我还从来没听你说过……”
白孤也笑看着越临：“道友，你有兄弟姐妹吗？”
联想到在山林里越临跟自己说的故事，楚寒今差不多能猜出，这人有可能真是越临的弟弟，他们有渊源。
不过，越临并不想提及以前的事，甚至并不想出世，如此刨根问底，恐怕他心里会不好受吧？
楚寒今生硬道：“你们认错人了。”
说完，原来模糊的气氛清扫一空，大家哈哈地笑着，举起酒杯：“喝酒，喝酒！”
这酒是漠北名产，叫皇台，十分的烈口。喝一口便连着心肺，灼烧似的得劲。
楚寒今的正对面，白孤边喝酒边说：“实不相瞒，我太想念我九哥了。年幼时不懂事，和人一起做了很多对不起我九哥的事，伤透了我九哥的心，但现在想弥补时我九哥早不在了，简直让我难过，捶胸顿足地难过。”
楚寒今单手夹着茶碗，不语。
而他身旁，越临也一直没说话。
白孤似乎本来是个病痨鬼，身体不好偏要和烈酒，喝得一张小脸煞白，几乎要将心肺给咳出来：“皇台，这也是我九哥最喜欢的酒，触景生情啊触景生情。要是我九哥还能再回来，我一定好好跟他说一声对不起，我什么都不求，只求九哥能原谅我。”
“……”
这话，要是一般人听着，可能觉得情真意切。
但楚寒今越听越觉得奇怪。
好比一个人来官府申冤已经来了很多次，知道这次听讼的是一位更大级别的官老爷，于是绘声绘色开始哭诉，一件一件地把事情梳理明白，起承转合演绎得十分完美。
真实因为完美，才让然觉得更像表演。
似乎早就知道，这位九哥就在席面上听着似的。

第31章 31
白孤转向了越临：“道友，你和我九哥容貌相似，可否请你帮个忙？”
越临：“说来听听。”
“我九哥已去世了，我想向他道歉呢，便是再听不到回信。请问你能否暂代我九哥受我一杯道歉的酒，然后，替我九哥说句谅解？这样我就没有遗憾了。”
酒桌上为了让亲者宽心，有这样一种习俗。倘若性格豪爽不羁的人，看见对方情真意切，说不定便答应下来，一杯酒倒进腹中了事。
不过……
越临和他对上目光。
气氛有些沉默的尴尬，白孤咳嗽了声，一副羸弱不堪的模样：“这，这只是在下一个心结而已。如果觉得为难，就不必麻烦了。”
一边说，一边抽了张白纱，轻轻捂住了嘴。
可满桌的人不说话，都等着越临一个答复。
如此，便显得他的楚楚可怜有了咄咄逼人的意思，似乎逼着越临同意。
越临唇角勾了下，答：“我是月照君的人，他同意我就受你一杯酒，他不同意。那就不行。要问你问他。”
锅甩了回来。楚寒今抬眸，对上白孤那双单薄的眼睛，他问：“月照君，行不行呢？”
楚寒今没看越临，但哪怕一句话不说，他也明白越临的想法。道：“你若是真的内心有愧，要做的是补偿，而非找一个外貌相似的人喝酒。哪怕他喝了这杯酒，再跟你说句谅解，又能怎样？难道代表你曾经伤害过的人谅解你了吗？自欺欺人而已。”
这话又直又硬，白孤脸色尴尬了一瞬。落阳拊掌大笑：“早知道月照君为人正直，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白孤，你也别念叨你的什么九哥了，喝酒喝酒！”
白孤笑了笑，带过话题：“喝酒。”
他也是好修养，脸上没有分毫不悦。饭桌上各干各的，楚寒今很少动筷子，袖口被轻轻拽了一拽。
楚寒今听到越临的传音：“你这脾气真厉害。”
楚寒今也传音：“怎么说？”
“摆着张臭脸，说话直，又难听，但其他人不敢反驳你，还得装出一副受教的模样。所以说你很厉害。”
“……”
确定越临语气中含着夸奖，是真心实意称赞自己，楚寒今没话讲了。
确实，只因他脾气一向不是很好，不会说奉承话，话直，在六大宗眼里是出了名的难对付。不过介意的人并不多，因为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楚寒今便是可以得罪的君子，言行一致，不会蓄意报复。
酒宴飘飘地落了席，荣枯道的修士非要安排住宿，楚寒今再三推脱才罢了，跟他们纠缠了片刻，回到客栈的厢房时不见了越临。
楚寒今沿着酒楼来回走了一圈，听见酒楼顶层靠近天窗，小二喊：“赏太阳呢？坐在这个地方？”
传来一声：“对啊，赏太阳。”
楚寒今走近，才发现越临躺在屋顶，身旁放了几坛子酒，仰头望着澄明的天色。
从下午离开周府时楚寒今便能感觉到他情绪不佳，现在看来，自己跑屋顶上喝酒了。
楚寒今站了一会儿，不太温柔，但也尽量在关怀：“你在这里干什么？”
越临往旁边挪了挪：“来，坐。”
笑话。
楚寒今这辈子就没坐过屋顶的瓦。
不过看着他身旁干干净净的瓦片，楚寒今思索了半晌，挨着他坐了下来。从这里往下看，整个风柳城的景致尽收眼底。几十年前这还是一座风沙之城，有修士特意在城门外开辟了森林和绿地，才能让风柳城形成现在适宜的气候和环境。
越临身旁的酒瓶空了几罐，喉头微微滚动着：“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楚寒今没懂他回来了的意思，不过猜测和他的过往有关，这时候做一个倾听者就好了，没有说话。
越临啧了一声：“你不会说话吗？”
楚寒今看了他一眼：“你很难过吗？”
“有点难过，”他想了想，“不过具体呢，又说不上来。”
楚寒今轻轻嗤了一声。
“好比你一个深恶痛绝的人，他突然来到你身旁，哭着道歉求你原谅。你说原谅还是不原谅？第一反应只是恶心而已。”
楚寒今看他又喝了一口酒：“你觉得他恶心？”
越临：“对。而且我还清楚，这段时间估计不太平了，他得跟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故意出现来恶心你，找存在感，甩都甩不掉，招人厌烦。”
楚寒今微微张了张口，想起什么，又紧紧闭上了唇。
越临直视他：“你想问什么？”
楚寒今想了会儿，道：“没什么。我已经决定，对你的过去什么都不问了。”
越临唇角牵起，露出个笑意，伸手缓缓地拉住他衣袖一角：“不管过去怎么样，现在，未来，我会一直忠于你。”
“……”
没想到他又发自内心地表白，楚寒今面色不变，耳后微微泛红：“够了，话收住吧。你又不欠我什么，不必说这种话。”
越临：“我欠你。”
楚寒今：“嗯？”
越临慢慢坐起来，伸手搭上他的肩膀。靠近这一瞬间，楚寒今下意识肩头僵硬，但很快趋于缓和，轻轻靠在越临的怀里。
“我欠你，除了欠你，还有你腹中的孩子。”越临轻轻将手放上他腹部。
楚寒今不太自在地推他：“别……”
但他的手又被紧紧地握住。
隔着皮肤，似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越临看他的目光深挚又简单，轻缓地摸了摸他腹部，唇瓣的呼吸轻轻抚过他脖颈。
这莫名让楚寒今想起了在墓穴中那个吻，当时越临没有记忆，野性不驯，扣住他的后脑便吻了上来……
不知道怎么会产生这种联想，楚寒今皱了下眉。
越临停下手：“怎么，弄疼你了？”
他只是在流连地抚摸楚寒今的腹部，感受孕育的那个小生命。（摸肚子是因为怀孕了，不是别的原因）
楚寒今僵声说：“没有。”
越临还以为他不习惯，更加小心地抚摸着，小腿垫在瓦片充作楚寒今搭腿的垫子，手臂几乎将他搂在怀里，闻见发缕间幽郁的浅香味。
孩子偶尔需要父亲的气息，再说越临似乎心情不好……楚寒今难得没叫板，默许这一切发生，甚至察觉越临的唇落在自己发梢，依然没有禁止，直到无意识腾着腰时，察觉到了一股暖意。
他听到微乱的呼吸。
猛地，楚寒今好像明白发生什么了，抬手一掌将越临推开，错愕地看着他：“你、你这是干什么？”
他其实对那股热度很陌生，但又觉得很熟悉。
越临道歉了：“抱歉。”
他要是否认还好，竟然直接道歉，那证明楚寒今感知到的没错，睁大了清贵凤目，直勾勾注视越临。
越临：“我喝了酒，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就可以当着他的面，暴露出想进入他的生理反应吗？
楚寒今一拂袖，气冲冲下了楼：“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好。”
他听见背后轻叹了一声。
总觉得越临这声叹息大有深意，不过楚寒今没心思细想，回到厢房把门一关。他倒了杯茶，喝的很慢，喝到了傍晚才喝完。
他给师兄发了封密信，又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才听到敲门声：“是我。”
越临。
楚寒今打开门，见他端着晚上的饭菜，站在门外。换了一身新的衣服，身上同时还有洗过澡的皂粉的香气。
越临没事人似的：“吃饭了。”
楚寒今放他进了房间，待背过身点亮了蜡烛，听见背后问：“还生气啊？”
他回头，对上越临微垂的视线。
那双深金色带竖瞳的眼直直看他，目光中似乎有些不安，说：“我可以跟你解释。”
楚寒今：“？”
“换作平时我肯定能把持住，不过今天喝了酒，加上心情低落，很想碰你。”越临说，“并不是我想起反应，而是它自己克制不住。”
楚寒今垂着眼睫，声音冷淡：“你还真解释？”
越临声音挺低：“我怕你讨厌我。”
“……”
像个没人疼的孩子。
从他主动出山一心一意寻找自己，跟了上来，再到经历山林以至到今天，越临一直有点儿患得患失，似乎很怕失去他，像掉入水里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楚寒今卡了壳，转头看另一边：“我没讨厌你。”
越临嗯了一声，做小伏低，声音也挺小：“那吃饭了？”
楚寒今先前的别扭荡然无存，道：“吃吧。”
越临一碟一碟取出案牍上的饭菜，放到桌上，递给楚寒今一双筷子。
楚寒今刚整了整筷尖，抬眼，发现越临正在笑。
楚寒今：“？”
越临被他看见，笑容又收敛了一点：“吃饭，吃饭。”
“……”
楚寒今不知道怎么，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不过越临也就那反应：“你人真好，我喜欢你这样的菩萨。”
菩萨？容易同情男人吗？
楚寒今有点想踢他。
将饭碗放到楚寒今手里，盛了一碗白米饭，越临才明显刻意地转移了话题：“这事暂停，先说正事。”
楚寒今克制住抬起的手。
越临抬眼，明确说：“咱们慢慢吃饭，吃完去一趟青楼。”
.

第32章 32
说完青楼两个字，楚寒今眉梢跳了一跳。
很显然，想起了刚来时急匆匆逃走，被人围观的窘态。
越临笑了：“不用不好意思嘛，那个小蝶说不定周少爷的死有关系，我们得去查一趟。”
查归查，他话头里总有些恶趣味。
楚寒今闭了闭眼，说：“我有戒律。”
越临想了一会儿：“也对。不出意外我们现在应该被荣枯道的人密切监视着，被认出来，说月照君夜宿妓馆，再受罚就不妙了。你不方便，我一个去。”
楚寒今：“你一个人去？”
越临看着他的眼睛：“我对别人，从来没起过心思。”
“……”
楚寒今的担心的也不是这个。
他面无表情思索了一会儿，取出先前越临给自己的铃铛，戴在手腕：“有事叫我。”
越临答应，吃完饭走，离开了客栈。
楚寒今坐在椅子，垂眼看着手上的铃铛，屏息静静地等候。
他听到了繁华大街上的声音，叫卖声，闲聊声，笑声，铃铛声，混淆在一起，中间夹杂着越临很轻的呼吸。
响起一个女声：“爷，里边儿请啊！”
显然到了青楼。
越临的声音：“点一杯花茶。”
“好嘞，爷先坐着。”
等人走了，越临低声道：“这杯花茶得几千文，进青楼第一件事便是花钱，不然见不着姑娘的面。”
楚寒今抬了下眼：“这个不用解释。”
越临那边低笑了一声：“好。”
一会儿，便听见有人来，引着他上座：“里边儿请！”
路上听见姑娘的声音：“这位爷长得真俊啊！”
“爷，陪奴家喝杯酒啊？”
“爷，看看奴家~”
声音异常甜腻。女子中也有男子，本是风尘中的人，言行如此露骨并不稀奇。
越临暂时没表态，道：“我先喝茶。”
说完，他到了一个比较僻静的地方。楚寒今听见那头揭茶盖的声音，道：“这时候会有人来搭话，如果想买这人一夜，就请她喝酒。酒钱是包夜钱。”
楚寒今：“不用解释。”
越临在那边笑：“嗯，我们先等等。”
“等什么？”
“如果小蝶真跟姓周那少爷的死有关，青楼里耳目众多，肯定能打听出什么。我等人来问问。”
他坐着喝茶，喝了没多久，有个妩媚的声音过来：“爷，一个人喝茶？要不要奴家作陪啊？”
越临道：“我听说你们有位叫小蝶的小倌儿，长得秀气漂亮，怎么没看见人？”
那女声嗤了句：“原来又是个走后门的。晦气。”
说完，声音越来越远。
越临惋惜：“走了。”
楚寒今怔了一会儿，才问：“走后门是何意？”
越临顿了顿，道：“好男风的意思。”
……那为什么叫走后门？
刚想问，楚寒今猛地明白过来了，蹙眉，耳后泛起一阵红意。
短暂的尴尬中，越临轻轻咳嗽了一声：“又有人来了。”
不得不说，他这张丰神俊朗的脸往那儿一坐，来说话的还不少。东问问，西问问。估摸是有人看出他意在小蝶了，往他身旁一坐。
“爷，你找小蝶？”
越临：“他长得不错。”
“长得是不错，不过早有主了，看爷就点了一碗花茶，恐怕他眼皮子浅，看不上爷呢。”
越临声音毫无表演痕迹：“哎，有主了？”
“他那位主，说出来吓你一跳，今晚就在呢。”
“谁啊？能吓我一跳？”越临哐当放下茶碗，表现得像个被人轻视的直男癌。
那声音嘻嘻嘻地笑起来：“你真得罪不起。”
拉锯了好几个来回，那人才压低声说：“他的金主，是那位荣枯道的镇守仙爷，厉害得不得了，一挥袖子就能把人打死！”
听到这里，楚寒今隐约觉得有东西串联起来了。小蝶的姘头，不出意外是那位风流成性的落阳道长。
越临嗤了一声：“前段时间不还是周少爷？无情无义。人死了，连为他守几天灵都没有。你们最没良心。”
“哎，爷，他没良心可不关我的事呢，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再说，当初本来是周少爷死皮赖脸缠着他，答应替他赎身又反悔，我们还看笑话呢，怎么都成我们没良心？”
楚寒今眼皮微微动了动，看着腕部的铃铛。
他等着越临继续套话。
没想到那声音甜腻道：“我最有良心了，要不要上我屋坐坐，给你看我的良心。”
“……”
楚寒今皱了下眉。
这是调情的意思？
传来一声挪动椅子的声音，是越临倏地站了起来：“咳咳，家妻管教严格，只给了一杯茶钱，下次再叙下次再叙。”
妓子本就是图钱的，哪怕见越临外貌出众，但没钱还是失望了：“老婆管钱？还是个打野食的？啧啧啧啧啧~”
声音逐渐走远。
越临声音传来：“听出什么了？”
楚寒今：“落阳跟周少爷都是小蝶的情人，会不是这两人争风吃醋，落阳失手杀了周少爷，伪装成他暴病而死的模样？”
目前看来，似乎是这样没错。
哪怕是修士打架，也得有冤有债，否则告上道宫，会面临被削籍逐出宗门的后果。
楚寒今想了一会儿，难道那个人故意把他引来漠北，是为了替周少爷查清死因，同时状告落阳欺男霸女失手杀人，让他接受惩罚？
如果普通人告发，荣枯道很可能置之不理或弹压下去，但要是楚寒今告发，荣枯道一定会认真处理。
……这是那人的目的？
楚寒今按下心中疑虑，对越临道：“你先回来吧。”
越临应了一声，没想到刚响起一两声脚步，又是一个微尖的男声：“哟，是你？”
楚寒今听出这是小蝶的声音。
“我听说有人一直痴痴地等我，不见我不肯走，十分深情，原来是你啊。”
这个声音停下后，响起另一个声音：“道友？”
落阳在说话！
越临淡淡道：“也不能算痴心吧，我好男风，但目前青楼也就只认识你一个男子。”
小蝶哼了声，问话：“你们认识？”
落阳声音带笑：“当然认识。”
越临先说话了：“原来你就是他的金主？”
落阳：“金主称不上，偶尔来找他说说话，喝杯酒，放松放松心情嘛。怎么？你不陪着月照君，有时间来青楼闲逛？”
越临：“月照君作息规律，现在该睡下了。”
落阳声音像是恍然大悟：“月照君干净明彻，见不得这些。我明白了，道友这是趁他睡觉，偷偷跑来青楼的吧？”
越临：“差不多。”
“……”
楚寒今总觉得这叙述很奇怪。
仿佛他和越临真是夫妻，而越临趁他入睡，偷偷出门逛窑子。
落阳哈哈大笑两声：“好！既然你看中了小蝶，那——”他说，“小蝶，今晚好好伺候他，把平时的手段都使出来，务必让他开心，让他满意，让他欲罢不能。”
接着两声脚步，楚寒今听到陡然压近的声息，像凑在越临耳边说话：“道友，小蝶的滋味儿，可是人间极品。”
“……”
听到这句话，楚寒今终于明白异样感从哪儿来了。
-
*他虽然不太明白爱情，但从越临平日对自己的态度来看，只要有男子稍微靠近，甚至说两句轻薄话，他就会怒不可遏。那个词怎么说？吃醋。
非常敏感，极其容易吃醋，对他的独占欲极强。
可这个落阳，对自己的姘头，居然能这么轻易地让出去。
简直是风流成性的变态。楚寒今心道。
越临声音平静，并没受惊：“你不介意？”
落阳是那软软烂烂的腔调：“我很乐意共享。”
-越临：“那小蝶呢？”
楚寒今听见了一阵沉默。
片刻，响起小蝶有些愠怒的声音：“你就说睡不睡，问这么多废话！”
声音怒气冲冲，表面上冲着越临，但实际显然冲着落阳。就像一个不敢违抗父母命令的小孩儿，只敢摔布娃娃撒气，不敢大声顶嘴。
越临这样试探，基本能摸清这俩到底什么关系。
越临声音迟疑：“可我听说那位周少爷得花柳病死的，你身上不会不干净吧？”
小蝶勃然大怒：“你才不干净！你才有病！我干净得很！废话连篇的。你到底睡不睡！”
“随口问问，怎么还生气了？”越临悠哉悠哉，“算了，你脾气大，看着烦人，我重新找一个。”
他走时，楚寒今听到了落阳的最后一句，语气温和却透着寒意，让人毛骨悚然：“小蝶，我怎么教你的，谁给你的胆子摆脸色？进来受罚。”
像在对待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打听到这个份上，暂时没法继续下去，楚寒今道：“回来吧。”
越临：“这就回来。”
响起他下楼的脚步声，似乎沉思了喉头，喉头轻轻滑出声响：“这落阳还真是个变态啊。”
楚寒今正要告诉他自己的推测，突然听见越临又道：“有人在跟踪我。”
楚寒今：“嗯？！”
“落阳心里有鬼，也许担心我是来调查的，让人跟着我，想看我的举动。”越临道，“看来得找人喝一杯了。”
说完，他一把推开了旁边的的门扉。
楚寒今只听到一阵丝竹管弦之声，音色靡靡，除此之外响起此起彼伏的“爷来啦？”“爷快过来坐！”“今天风光真好啊爷~”“春宵一刻值千金~”
楚寒今：“……”
他眼前几乎出现了香风阵阵，暖气漂浮，纱幔轻回，谈笑声伴着琵琶古筝声的场面。
越临也轻轻嘶了口气。
接着说：“救救我。”
“……”

第33章 33
楚寒今从椅子里起身，听见那边的喧嚣。
似乎有人极力在招揽越临坐下喝酒听曲。
混着越临“不用不用我就随便坐坐”的拒绝声，但那些靡靡之音几乎要将他吞没似的，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楚寒今想坐下，又站了起身。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总觉得被他带得紧张起来了。楚寒今抿了一下唇，问：“我要怎么救你？”
越临压低声：“我现在伪装成来妓馆嫖宿的客人，要是不想被人发现端倪，就得找个人喝喝酒，坐一坐，装装样子。”
楚寒今顿了顿：“那……”
“我……”越临默了会儿，道，“我没办法找其他人坐。碰他们我心里不舒服。”
楚寒今第一次感觉摸不着方向，静住了。
他听到那边一个清亮的男声。
“哥哥从哪里来的？往日从来没见过哥哥，是张生面孔呢。第一次来？”
越临：“嗯，第一次。”
“爷这么清纯啊？奴家怎么不信呢？哼~”那声音扭得一波三折，声音也娇滴滴的，充满了娇嗔，一时让楚寒今听着都有些耳热，没想到有人说话是这种腔调。
越临也沉默了会儿，说：“不骗你。”
“哼~奴家就知道，爷舍不得骗奴家~”
如此媚态，让楚寒今皱了下眉。
男人都喜欢娇滴滴的，哪怕平时看着不娇，但在床上也得娇，一声下去骨头都酥一半，青楼妓子大多习此风气。
不过旁人听起来，确实过于淫词艳调了一些。
越临明显受不了：“我只能使点法子了。”
楚寒今：“嗯？”
他的疑虑维持时间并不长，越临似乎端起了酒杯：“来，喝一杯。”
喝完没片刻，那位小倌儿便站起身：“哎哟，我先过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楚寒今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问：“你做了什么？”
越临：“我往他酒杯里放了点药。他闹肚子了。”
“……”
楚寒今刚点头，对面又是一声娇笑：“爷，怎么一个人坐着啊？奴家来陪您说说话~”
越临：“又来一个。”
楚寒今觉得稍微有一点棘手。
越临总不能让这群人全闹肚子吧？那也太奇怪了。
“爷，喜欢听什么小曲儿，奴家给你弹？爷，是奴家长得不漂亮吗？怎么看都不看我一眼，爷这双眼也太高了~”
越临：“……你随便弹。”
他应付该女子时，耳畔静了一会儿，响起楚寒今清冷的声音：“我现在过来找你。”
说完，楚寒今站了起身。
猜到会有人盯着，楚寒今没有灭灯，易容了身形走出大街，来到红翠飘摇的青楼前。他伪装成路人的脸，进门照着越临说的流程，先点了壶茶。
没片刻，耳畔有人说话：“刚才那位爷长得真俊朗，百里挑一的人才。就是眼皮高，只顾着喝酒，根本看不上我，哎……”
楚寒今侧头，辨认出这声音，正是方才那位小倌儿。
他此时正跟人嗑瓜子，啧声，甩了甩头：“要是能和他睡觉，我不要钱也行啊。”
他说完，注意到旁人看着他。
楚寒今声音一丝不苟，但说的却是青楼行话：“陪我喝酒。”
“哎~来了来了~爷什么时候来的啊，奴家方才都没瞧见，今天天气真热啊……”小倌儿领着楚寒今去他的小屋。
不过刚一关门，楚寒今道了声“得罪”，抬手在他后颈一打，人直接软绵绵地倒下，被楚寒今接在手里，送到榻上。
楚寒今附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易容成他的模样。
他开门，大步走出去。
-
不远处的帷幔之中，有一个人远远地站着，时不时望向这边，不用说都能猜到，这是落阳安排的眼线。
“爷~你想听什么曲儿就说啊，奴家给你弹~喜欢漂亮的，我们这里都有，怎么闷着不说话啊？”
一张张花团锦簇的脸，让人起腻的声音。越临相貌好，闲着的妓子全都来调笑他，他却巍然不动，这群人调笑得更来劲。
越临将酒杯放回桌上，叹了声气，听见铃铛里道：“我来了。”
他一抬头，还是方才那位小倌儿的脸，但气质截然不同，眉眼隐约显出几分矜贵，坐下僵声道：“我陪你喝酒。”
越临抬眸。
空气中传来熟悉的香气。他点了一下头，肩膀放松下来，拉过楚寒今的手腕搂怀里，语气顿时轻浮起来：“等你半天了，怎么才回来？”
“原来有等的人了啊？”
“哎呀，难怪都看不上我们呢。”
“姐妹们，散了吧散了吧。”
周围的人作鸟兽散。
楚寒今只觉得有些不稳当，被他搂坐在腿上时，扶着他肩蹙了下眉：“别……”
“周围的人都这样。”越临说。
楚寒今侧头一看，青楼不愧是青楼，果然浮艳浪荡，不仅搂着人坐腿上，直接凑着脸亲吻芳唇的人也不少，甚至有人手都摸到了大腿根。
楚寒今收回视线，被越临捧着脸挡住眼：“不看那些下流的东西。”
“……”
他的手心微热，让楚寒今稍稍红了脸，将头别开。
要真说下流，他做梦时看见的，不知道比这下流多少倍。
楚寒今虽然易容了，但身上还是熟悉的香气，相似的味道，越临凑近闻了一下，立刻被楚寒今警告性地一推手：“别乱来。”
“不来，不来。”越临说，“只是单纯的伪装。”
那边人时不时调头来看。
不过此时此刻，楚寒今被抱坐在腿上，轻轻搭着他肩头，宛如一副鸳鸯交颈的恩爱模样，挑不出一点错处。
半晌，越临轻轻揽着他的腰，道：“你太紧张了。”
能不紧张吗？
大庭广众，搂搂抱抱。
还嫌他不够配合？
越临再抱了抱他：“没事，放松就好。”
在那人的眼里，这两人正耳鬓厮磨，说悄悄话。
不过越临说的是：“我身上酒味重吗？”
楚寒今：“有一点。”
“我散散，免得你和小孩儿闻着不舒服。”
“……”
被他这么说，楚寒今不由得在意起了他身上的味道。酒味很淡，更多的是一种干燥热烈的暖意，混杂着身上被沾染的香粉味，但遮掩之下，其实是一种挺奇怪的味道……
说不上来，和六宗的世家子不同，修道又好风雅，无论是谁，身上要么是檀香要么是药香，要么混着丹药的气味。
可越临的味道却无修饰，是一种晒过太阳的干净的味道。
会让人脑中一下子联想到紧致皮肤下的肌肉，泌出薄汗的胸膛，冒着热气起伏的模样。
甚至……让楚寒今联想起在失忆时在山林中的深度接触。
光这么一想，楚寒今眼皮都烫了起来。
正说话时，背后响起一道声音。
“道友？”
越临抬眼，没错，正是落阳。
落阳笑容满脸：“这里的曲儿可听得喜欢？”
早知道这人阴魂不散，越临应声：“好听。”
“啧啧啧，这是什么样的美人才能迷住你的眼啊？我看看我看看……”说着伸手去抬楚寒今的下颌，但他手猛地被越临攥住，推了出去，抬头对上一双压抑的眼。
越临：“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哎呀，那对不起了对不起了，没想到道友这么怜香惜玉，这小倌儿今晚能陪你睡觉，是他的福气。”他晃着手里的一罐酒，“我特意找你半天了，方才冒犯，正好拿这酒抵罪，也给你们今晚助助兴。”
越临：“什么酒？”
“药酒。我特意酿制的，味道甘甜，最重要的是可以增添一点小情趣。”落阳笑嘻嘻。
越临看着酒瓶，抬了下眉，“你行事需要药酒助兴？我从来不用。怎么，莫非你有隐疾？”
被直指不行，落阳脸僵了下，但仍然笑着说：“只是调味的小玩意儿。我还以为道友很放得开，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是我高看你了。”
语气是知音难觅的失望，连连摇头，不复先前的客气。
既然他吃瘪，越临不再怼，伸手接过了酒罐：“我今晚试试，谢了。”
落阳轻哼一声，离开。
越临只打算接过酒罐，敷衍一下他。
没想打掌心覆上了一层湿润的水痕，他垂下眼睫，闻到了淡淡的药酒气味，皱眉：“漏出来了？”
落阳离开楚寒今才抬眼：“什么？”
也就那么一瞬，越临察觉到掌心的水渍在快速边干，像被海绵吸入一样，迅速在他指尖和掌心挥发，渗入了皮肤之下。
修道者一般内外功兼修，又吃丹药，就是为了摆脱□□的阻碍，所以许多人看着与常人无异，但体质实际大相径庭。
以越临的体质，就是此时此刻喝下一瓶鹤顶红，也能由内丹催出毒素；将手放在油锅里，也未必能伤到分毫。
可现在，这酒竟然沿着皮肤渗入了他体内。
越临起身：“去个人少的地方。”
楚寒今意识到了不对劲：“跟我来。”
他俩回到小倌儿的住处，进门，楚寒今恢复了原貌。小倌儿还在沉睡，如果没有楚寒今唤醒，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这酒……”怎么了？楚寒今刚想问，他后背抵上一阵微热的躯体。
越临眉眼阴沉：“我有点热。”
他眼睛也泛出嗜血般的赤色，像两颗燃烧的石子，呼吸间吐出仿佛穿行在沙漠之上的热气。
楚寒今猜到什么，刚才落阳的话他能听明白，他握住越临的手腕：“只是热？有没有其他异常？”
越临也意识到发生什么了。
但他此时还算冷静，看着楚寒今的眼睛，汇报：“很热，还有……想……”
他顿了顿，闭眼坦诚道：“我中药了，想和你睡觉。”
楚寒今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但此时他更关心的是，这药酒除了催情，是否还含有毒素。
他咬牙，轻声道：“还有呢？”
越临视线落在他脸上，滚烫，呼吸也重了很多，开始感到难受了：“没有。只是……想和你……”
他唇紧紧地抿着，半晌道：“上.床。”
说出这两个字，他仿佛被刺激到了什么癖好，有些失神和兴奋了。
楚寒今怔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扭头看榻上睡觉的小倌儿。
他握着越临的手，已经被反握住，感觉到越临粗粝的拇指拂过他手背，轻轻摩挲着，好像爱不释手把玩着瓷器，手法又暧.昧，让他手背泛起一阵痒意。
有些……让楚寒今感到头皮发麻的气氛。
空气中情绪饱和，他不记得自己经历过，但身体却熟悉这种氛围。
他知道越临想要什么……
越临想要他。

第34章 34
房间里一片死寂。
楚寒今手指扣紧椅背，眼下泛红，直勾勾地盯着越临。
但凡想起方才一丁点儿的片段，那旖旎香艳都能让楚寒今原地自戕，找根木柱撞死，顺便拉上越临垫背。
……太羞耻了。
太奇怪了。
不过他跟前的越临似乎好受了些。□□的阴毒之处就在于他会让人丧失理智，沦为欲.望的奴隶，大脑放空，做出平时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比如刚才。
比如越临说的那些话。
包括结束时，越临不小心弄到楚寒今衣衫上的东西。
……还有空气中未曾散尽的余味。但凡再想一瞬，楚寒今握住椅背的手便攥紧，几乎浮现出青筋。
他恨不得给越临来上一剑，羞耻得眼下泛红，几乎快背过身不看他。
越临慌慌张张：“对不起——”
楚寒今道：“住嘴。”
越临：“我刚才——”
楚寒今：“我叫你不要再解释。”
说完，肩膀微微脱力了似的，转向另一头：“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当冲击力大到他无法承受时，选择忽略这件事。
在现在的紧要关头，楚寒今努力顾全大局。他看了一眼越临，脸色甚至有一丝狼狈：“你现在……好了吗？”
“……”
话里有难以言喻的尴尬，明白他是问□□有没有完全消效，越临说，“好了。”
释放出来便没了刚才的憋闷感和燥热感，浑身舒服了一些。
不过正是因为理智回笼，这对峙的场景才分外可怕。
楚寒今背过身走到别的地方，没看他的脸，声音还泄露出了几丝不稳：“只是普通的□□？他为什么给你下□□？”
越临想了会儿，道：“也许是想探我俩的关系。”
楚寒今：“何意？”
“也许是你我看起来……不太像普通主子与侍从。”
他就差说出“我们看起来像一对”这句话。
他和越临行为亲密，被怀疑有染，合情合理。
楚寒今回身对上他眼睛那一瞬间，跟针扎了似的飞快转身，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正经模样，但耳后又是一片粉红。
他还不知道自己害羞会红了耳尖，调整着神色说正事：“他主动探验我们，确实是干了坏事心虚？如果问心无愧，没必要这么畏畏缩缩。”
越临点头。
从他俩现在询问的线索来看，落阳跟周少爷属于情敌，很可能这是一场情杀。
楚寒今想了一会儿：“之前有人说周少爷被咒死，如果是这样，那修士作案的可能性更大了。”
“对。”
得出了此行的结论。
昏黄的房间内，他俩面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诡异的气氛中，似乎方才熄灭的氛围又要死灰复燃，越临转移了话题：“明早我还得从这扇门走出去，做戏做全套，你……”
他想说，要是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
没想到楚寒今避开了他的视线，“既然他是被咒死，你今天将手伸进棺材也察觉到异动，说明他的尸体或者棺材内有蹊跷。明天早晨他下葬，等下葬了再去掘坟开棺，对死者不敬，今晚就过去看。”
越临：“再验尸体？”
楚寒今：“再验。”
现在快接近子时，青楼做夜间生意，固然热闹非凡，但大街上其实安静一片，大家早关门闭户睡觉去了。执意如此，越临点头：“行。”
楚寒今跃出窗户。越临临走前又对小倌儿施加了一道咒印，免得这人半道醒来，这才跟在他身后出来。
走到了周家的宅邸，明日便出殡，今晚通宵打笳乐，眼看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尤其停放棺材的地方围了不少修士和丧葬老者，正在做法阵，超度亡魂，往天上扔撒着纸钱。
周少爷的母亲也在，正半蹲在棺材前一只草垫上“哭灵”，又叫“哭丧”，下葬前的一种仪式，亲人哭得越悲恸越大声，死者越显得风光大葬，倍有面子。
周少爷的尸体暂时从棺材取出来了，停放在棺材板上。按照仪式，道士推测出了入棺的吉时，所以今晚得先将尸体抬出来，放到明早吉时到了再重新入棺，死者方能安息。
这些流程不能出错，错了伤及全家福报，还可能使周少爷化成厉鬼。
旁边站了很多围观的老百姓，边磕瓜子边摇头：“白发人送黑发人，周家倒霉啊！”
“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看见夫人哭，我这心里也难过。”
“哎，可惜了周少爷一表人才！”
“……”
旁边低声啜泣的丫鬟婆子不在少数，据说周少爷性格温和伶俐，喜读诗书，待人彬彬有礼，看来所言非虚。
楚寒今和越临站在人群中，原本警惕的几个打着呵欠，正在一旁喝茶。
道士说：“所有人，还想瞻仰死者遗容最后一面的，速速过来！所有人，还想瞻仰死者遗容最后一面的，速速过来！”
人群陆陆续续走到尸体旁，看死者最后一眼。
楚寒今跟越临对视。
他俩缓慢走到尸体旁，跟周夫人道了句“节哀”，见道士挑开了死者脸上的白布，露出一张苍白俊秀的脸。
因为周夫人垂泪看着，他俩不好造次，只看了一眼，互相对上了视线。
楚寒今点了点头。
越临也点头。
看来都意识到了，这死者不对劲。
越临准备后退一步时，听到法场道士忽然轻轻哎了一声。
越临抬眼。
民间道士与他们结金丹修仙的修士不同，只是天资寻常的普通人，要么修道是为修身养性，要么是为赚钱养家。这位道士显然是后者，戴着冠簪头巾，穿明黄色道袍，脚踩云鞋，正是越临白日向他“讨债”的那一位丧葬铺老板。
刚才光线昏暗，这人又行头大变，越临一时没认出来。
丧葬铺道士看见他，吓得后退一步，手举着桃木剑讷讷地说不出来。
越临只是笑了一笑，和楚寒今重新回到人群之中。
楚寒今先说：“尸体不对劲。”
越临点头：“没有臭味，也没有腐败。”
楚寒今沉吟道：“按照时间，他已经死了快七天了，风柳城这地方地数漠北，天气炎热，阳光暴晒，尸体不可能毫无腐烂的迹象。”
越临叹了声气：“还得再探。”
但周围人太多了，最后一晚，死者的亲人朋友会在死者身旁陪伴他最后一晚，名曰“守灵”，明早再送他上路。所以，无法避开周少爷亲人的耳目，自然无法对死者的尸体进行摸索。
也就想了一会儿，越临应声：“我有办法了。”
楚寒今侧头看他。
越临稍微站到人群中显眼的位置，那个众星捧月的道士忙活了许久，终于歇下了，正坐在八仙桌旁喝茶，边擦拭额头的汗边偷偷摸摸往越临这边打量。
正好一抬眼，看见越临冲他勾手指。
“……”
他迟疑了片刻，放下茶碗，走到越临面前来，满脸绝望：“仙爷，有什么指教？”
他只是个正职卖纸钱副业当道士圈钱的普通人，哪敢跟越临这种被分尸了还能复活的修士比，吓得站都站不稳。
越临语气闲闲的：“别紧张啊。”
“没，没紧张……”
“你这身衣服不错。”
丧葬铺老板有些不解，支支吾吾的：“啊？啊……仙爷这是，什么意思？”
越临言简意赅：“借我穿穿。”
在丧葬中，能密切接触尸体的只有道士，连亲人都不行。
丧葬铺老板满脸不解：“这，仙爷，斗胆问一句，你要我这身皮做什么？”
“问这么多？别废话。”
老板赶紧点头：“那就借你穿吧，记得还我。”
他把衣服脱下来，只是一层外衣，递到越临手里。
在周围的人眼里，他俩像是在交接事业，低声说话，并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
越临换上了道士服，向棺材方向过去时，老板终于明白了：“仙爷，你想查看死者？”
越临侧头：“怎么了？”
老板明显也知道这尸体有古怪，但他不敢说，既然越临去查，他胆子大了很多，走近低声道：“尸体不对劲。既然你要看，那我跟他们先明说，假装你是我的学徒，这样就没人起疑心了。”
他连忙又补了句：“绝无冒犯绝无冒犯！”
越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老板顿时臊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他这辈子敬天命信鬼神，唯一干过的一件缺德事，就是那时候想钱想疯了，对着一具棺材内的尸体拼命咒骂，这也成了他后半生耿耿于怀的事，如果有机会，他一定想补偿。
越临道：“谢了。”
他走到法阵中央，果然，换上了道士这身皮，一切显得合情合理了起来。他用帕子半遮住了脸，死者的亲人也不敢问，怕犯忌讳，吊着嗓子：“道长？”
越临压低声：“没事，给少爷上个锁，免得阴间被鬼欺。”
这是他瞎编的行话，其他人听得懵懵懂懂，也不敢说话，就点了点头，继续闲谈。
越临终于正大光明走到了死者面前，他掀开盖在尸体上的布，露出苍白的尸体，梳洗非常整齐，头戴布帽，嘴含布帛，手里握着纸灰钱袋，穿七层寿衣，双目紧闭。
如果不是肤色过于苍白，简直就像睡着一样。
越临将手放到他脖颈后，探指片刻。
没错，有一道被撕咬过的牙印。
跟那天咬他的伤口差不多。
越临继续摸索，心道了声“得罪”，将寿衣解开，露出苍白的皮肤。
等他将身体稍稍侧过时，手指突然顿了一顿。
一道漆黑的符咒，三勾，中间呈朱红色。
越临心道：不妙。
这虽然跟施加在楚寒今后颈的傀儡咒印不完全相同，但大部分形制相似，显然是一道未完成的傀儡咒。
越临不动声色为尸体穿好寿衣，说：“弄完了。”将布重新盖回脸上，走向楚寒今。
远远走来，楚寒今见他脸色深沉，询问：“有线索？”
越临点了点头。
人群之外，一道青衣摇曳地站着，手里拿把折扇。
人群混杂，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了。
不久看见楚寒今和越临，笑了笑。
随即，目光转向越临，道：“九哥？”

第35章 35
越临：“我不是你九哥。”
白孤露出个神色凄苦的笑：“九哥，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只会觉得很离谱。
所以越临骂了句：“有病。”
他看了一眼楚寒今。会意之后，楚寒今也装作与他不熟，去了停放棺材院落后较为冷清的地方。也不算装，按照楚寒今的个性，不理会他合情合理。他俩都离开了，那人还跟在背后，苦苦哀求似的：“九哥……”
越临没理会，直走到几乎没人的地方，背后依然跟着：“九哥。”
越临拂袖，掌中泛出灵气，一巴掌将他抽得后退几步，脚步蹒跚之后，身形才微微稳定。白孤嘴角溢出血丝。
打完，越临笑了一笑：“你这人有点奇怪，又说你九哥死了，又说我和你九哥长得像，现在直接开始叫我九哥了。我无缘无故被你纠缠，觉得很是烦恼。”
越临这巴掌非常瓷实。跟扇奴才似的，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人必定颜面尽失。不过白孤只是愣了一下，小脸惨白，将腰背挺得更直让他打：“九哥，只要你肯原谅我，怎么打我骂我我都认，我绝对不说一个不字。”
“那我要打死你呢？”越临说。
“打死我就打死，我这条命是九哥给的，九哥拿回去便是！”白孤语气傲然。
越临哈哈笑了两声：“我不了解你的家事，不感兴趣；你也别在这里惺惺作态，扯虎皮唱大戏。唯一实在的一点只是，你已经骚扰到我了。现在，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打你一巴掌。”
白孤：“九哥……”
越临手中聚起灵气，这一掌下去，白孤半跪在地，吐了一口鲜血。
越临：“还要继续吗？”
白孤伏趴在地上，满脸鲜血，朝着他的方向跪行：“我早说过，九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空气中安静了一会儿。
如果真有人想表露诚意，生命无疑是最好的证明。越临笑了一笑，微微上扬的唇角略带残忍：“那我就看看你有多大的诚意。”
劈下去一掌。
又是一掌。
又是一掌！
他掌心灵气不多，声音也压得很低，但每一掌挟着万钧之力，隔空打向白孤。将他小身板打的摇摇欲坠，跪倒在地时骨骼发出不堪承重的声响，衣衫完好无损，鲜血却渗透而出扩大到了满背，证明他的皮肉脏器已经破碎。
如此残忍的画面，楚寒今忍不住道：“越临。”
真要打死人了。
可能就在须臾之间。
此时，有人说着话从前方转来：“找个地方撒泡尿，诶哟，可憋死我了！”
越临方停下了手，面色阴暗。
白孤感受不到掌力，抬头，虚弱的声音带着欣喜，诚挚恳切：“九哥……你……肯……原谅……我了？”
越临只骂了句：“晦气。”
他拉着楚寒今离开这个地方，对背后的人置之不理。
走到竹影中，楚寒今回头，见那白孤已经站了起身，半垂着头，满脸血腥，蓬头垢面，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
明明狼狈不堪，但没有丝毫弱势感，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楚寒今只觉得有些诡异。
待走远了，他耳畔响起越临压低的声音。
“他最会撒谎。”
是指这位白孤了。
楚寒今问：“何意？”
越临摇了摇头：“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家里的兄弟姊妹吃饭，他连上饭桌的资格都没有，就在旁边坐着，有人蹬掉了一只鞋，他就凑上去捡，托着腿半跪穿鞋。
“看他这幅当奴才的可怜样子，我想帮帮他，他以后跟着我混，不要再参与姊妹间的派系斗争。结果他表面文文弱弱，答应下来，实则阳奉阴违，一转头把这事告诉了我那几个姐姐，害得我挨了一顿打，腿骨断了一根。你说气不气人？
“从此我就再也懒得理他，看他给我姐姐当狗，但等到他们都打不过我时，他又开始拐着弯儿托人给我送信，道歉，说想跟着我混。”
楚寒今：“你答应了？”
越临：“我不答应。后来有一天，他用了今天这招苦肉计。有人想杀我，他冲上来替我挡，差点被捅死。我很感动，一查才知道，这个杀我的人是他找来的。很幼稚又很可笑，是不是？”
楚寒今：“确实可笑。”
“但我也没计较，想着他还挺可怜，为了抱住一根大腿不至于被杀死使尽手段。我没声张，而他竟然以为我不知道，此后但凡有求于我，想勒索我，都是表面柔柔弱弱，背地里使恶心的手段。”
越临顿了顿，才说：“但我还是没计较。因为他看起来可怜。”
楚寒今点了点头。
他现在可以想象当年的越临多么意气风发，心胸宽广，被人追捧。
“看着吧，他死不了。”说完这个，越临才聊起正事，“我刚才检验死者的尸体，他肩膀除了一枚咬痕，还有一个跟你曾经中的傀儡咒相似的咒印，应该是还未完成的傀儡咒。”
楚寒今眼皮一掠，起了波澜：“什么？”
按照他中咒的经历，那个傀儡咒只会让人神智被操纵，而不会对身体产生任何伤害。
修士杀普通人易如反掌，简直如同捏死一只蚂蚁，如果咬痕是致命伤，那为什么多此一举再弄一个傀儡咒？
傀儡咒消耗的灵气大，单纯解释为，先操控了他再进行谋杀，说不通。一剑捅死一个人，比弄个高阶傀儡术容易得多。
楚寒今有些不解了：“为什么？”
不对。
按照之前的思路，应当是落阳为了小蝶情杀死者。现在多了一道傀儡咒，原来的思路就解释不通了。
仿佛置身于迷雾之中，楚寒今说不出话。
片刻，他才道：“这道傀儡咒，确定是落阳下的吗？”
这道咒术是禁术，知道的人极少，再联想到天葬坑琴魔。如果凶手是同一个，那他不仅杀了风柳城一位死者，还想将自己炼制为剑灵，甚至想杀六大宗的人。
区区一个镇守修士落阳，有这样的本事，不会分身乏术？
楚寒今思绪微乱，仿佛置身于一盘棋局之中，他被推着走，可看不清执棋者究竟是谁。
越临示意：“先回去，再慢慢想。”
楚寒今点头：“好。”
期间越临回了一趟小倌儿的房间，从正门出来，他俩在客栈汇合。
楚寒今坐在茶几前沉思不语，越临洗了水果端到他面前，说：“你吃一点，准备睡了。”
楚寒今：“我睡不着。”
越临：“不用这么紧张，反正周少爷也死了，咱们要做的无非就是破案，仅此而已，用不着急迫。”
楚寒今看他一眼，接过他递来的杏子，咬了一口。不过咬的时候仍然走神，汁水打湿了唇瓣，瞧着鲜艳可口。
楚寒今浑然未觉。
越临安慰他：“也许事情没有这么麻烦呢。”
楚寒今：“怎么说？”
“比如周少爷的死因：会不会是落阳机缘巧合之下学会了咒术，而他又是小蝶的姘头，于是决定报复性地在他身上试咒，结果不小心把他弄死了。”
楚寒今瞥他一眼：“那为什么弄死他后却不消去诅咒，等着被人发现吗？”
“……”越临点头，“你说得对。”
他拿了一块西瓜，吃了两口，又道：“还有一种可能，有些杀人犯杀人也讲究乐趣，会挑专门的日子，相貌相似的人，用相同的手法，曾经还有个变态杀了五个女儿来对应五行风水，以便自己成仙。所以用一个傀儡咒，会不会单纯想杀人杀的有趣？”
“……”
楚寒今艰深地看他一眼，但不得不承认：“比上一个靠谱点。”
越临笑了笑：“这就对了。再说这个傀儡咒并未完成，说不定他们还想用死者的尸体做什么。”
楚寒今点头，但焦虑的心情没有缓解。
他必须找到傀儡咒的主人。
越临走近，摁了摁他的肩膀，温柔的力道让楚寒今肩头微微松懈下来：“该休息了。按照你以前的作息，肯定早就睡下了。”
他声音也很轻。
可肩膀一被他碰上，楚寒今就跟着火似的，轻轻颤了一下，身形变得僵硬。
他又想起了在青楼发生的事情。
身旁，越临意识到他不对，将手放开：“洗漱休息。”
说完，他打来一盆水，放到楚寒今跟前。
楚寒今净了脸，收拾干净，越临端着水盆出去，片刻后打来一盆热水。
楚寒今坐在床铺上，他便走近，半蹲下替他脱下了靴子：“洗脚。走了一天，泡泡脚疏通血脉，方便入睡。”
“……”
看他自然娴熟地给自己脱鞋，楚寒今手伸到半空，怔了一下。
记忆里有什么东西闪过，还是在山林里的木屋，他又被傀儡咒操纵着在外面乱晃，晃得一身都是泥水，被越临找到后牵回家。他打了一盆热水，将楚寒今抱到了椅子上，脱下他泥泞肮脏的靴子，给他洗身上的污秽，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得时不时抬头低声说话，跟哄小孩儿似的。
接触他的身体，越临轻车熟路。
楚寒今走神时，越临已将他的脚按在了盆里，道：“我试过了，不是很烫。”
水偏温热，踩下去脚背发痒。
楚寒今看了他一会儿，微微攥紧手指，将衣袍抠得凌乱。
越临抬眼，无意看到他的手指，笑了一声：“你害羞了。”
楚寒今：“？？？”
这都能被看出来？
越临继续笑：“你害羞的时候，都是这样。”

第36章 36
楚寒今看了他会儿，明明带着羞恼，却将脸板了起来：“你很了解我吗？”
越临只得顺驴下坡：“说笑，说笑。”
楚寒今：“哼。”
脾气真的大，俨然还有发怒的趋势。
不过他也不过只对越临这样罢了。
意识到这一点，越临捏紧了掌中白皙的脚踝，温温柔柔地拿帕子擦净，扶他到床上休息。
楚寒今睡姿工整，躺下后乌秀长发披散在枕头，单手微微撑着下颌，俨然像一位入睡的侧卧美人。
越临往床上坐。
他俩在山里也睡一张床，没有让越临单独打地铺的道理。何况楚寒今还主动地留出了一片空位。
躺下之后，两人静了一会儿。
越临：“我知道你还没睡着。”
楚寒今：“嗯？”
“呼吸声，”越临语气十拿九稳，“你睡着了呼吸很慢很沉，现在依然急躁。”
“……”楚寒今睡不着，还是为那枚符咒。事情已经发展到让他感觉迷惑的程度。
越临道：“睡吧，再不济，我们还能从没完成的咒印下手。”
楚寒今闭着眼，嗯了一声，低着声，像沉入潭水中，气息缓慢埋入最深的地方。他做了一个荒唐的梦，梦到十几年前那场战争，父亲和母亲作为修士上了与魔道对抗的前线，而他站在院落中，火光漫天，亮起的星点如萤火虫乱舞。
不知怎么，他却不是小孩儿了，手指被轻轻牵住。
有个声音道：“父君父君。”
楚寒今讶异地低头，看见一个可爱的小孩儿，穿身红色的肚兜，发缕垂至耳鬓，笑意软糯，蹦蹦跳跳：“父君父君！”
楚寒今一直没睡好，总感觉胸口沉闷，看见他时笑了一笑，心情舒缓：“是你吗？”
“是我是我！父君抱抱！”小孩儿将手探出，垫着脚，示意他抱。
楚寒今便将人搂在了怀里。身旁走来一道高高的身影，又搂住了他的肩，三道身影望向不远处飞舞的火光，遥遥并立。
楚寒今醒来了，睁眼，自己在越临的怀里，颈枕着他的肩。
“……”
这个睡姿倒是舒服，同时，越临单手搭着他腰，也不知道夜里揩油几次，另一只大手放在他臀部。
“…………”
阳光穿过窗柩落入眼中，楚寒今忍耐地拨开他手，坐了起身，打来一盆水洗漱。
越临也醒了：“这么早？”他睡眼惺忪推开了窗户，被阳光照的眯眼，窗外传来一阵爆竹和唢呐的混响。是送葬的队伍。正前方八人抬棺，道士举桃木剑在前引灵，棺材两侧跟着披麻戴孝的死者亲属，送葬的队伍排到了街尾。
“周少爷好气派。”越临回头，楚寒今已收拾停当，随时准备出发。
越临不急：“先吃饭，送葬的队伍走得慢。”
因为棺材重。材质越好的棺材越重。
果不其然，他俩吃完早餐追出城外时，送葬队伍果然并未走远，沿着小路走向埋葬土坡，已挖了一个大坑。其中填满烧黑的稻草灰，旁边摆满丧葬纸人，等着下葬时烧化。
八个大汉，拼劲全力才将这口金丝檀木棺停进坑中，满头大汗，等待道士念完符咒、烧化纸人后，拿起铁锹，往棺木上铲了第一锹土。
刚撒上去那一瞬间，一袭身影飞扑至棺前，是周夫人飞，她嚎啕大哭：“我的儿——”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儿子即将埋入黄土，从此阴阳两隔，怎么能不悲痛欲绝？
送葬的人沉默地看着，周夫人单手拍着棺材，老泪纵横：“我的儿啊，你死的好惨啊！你怎么就丢下为娘的，一个人走了？你叫我以后的日子要怎么活啊？”
有人劝她：“夫人，节哀，节哀，这人走了，是阎王收命，无可奈何！我们要好好地活着，少爷也希望你好好地活……”
周夫人置若罔闻，涕泪纵横：“儿啊儿！为娘的对不起你！对不起你……让你年纪轻轻，白白地走这么早啊……是为娘的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场面哀戚，闻者伤心，见者流泪，众人皆默然。
可听见这句话，楚寒今没忍住看了一眼越临。
亲人离世，心态崩溃说的肺腑之言，句句情真意切。可这是最让人费解的地方，为什么周夫人要说对不起？
周夫人拼命拍打棺材：“儿——为娘的对不起你，为娘的没用啊……眼睁睁看你惨死，却不能为你申冤，让你在黄泉路上，走都走不安生啊，儿啊——”
一个母亲的崩溃大哭，在场性格温和的妇人，都轻轻擦拭眼泪。
可这些话，实在太令人奇怪了。哪怕在之前的白席，她依然强忍着冷静，可现在马上要看见儿子下葬，似乎再也忍耐不住，哭的含糊不清：“儿……儿……你要是在黄泉下……还看得到……就……就……”她声音咯咯，似乎被什么东西噎着，“就……报仇……报仇吧……让他们……不得……不得好死……”
说完，她猛地一闭眼，浑身发抖，似乎太过悲痛一口气没顺上来，开始抽搐。
连忙有人扶她：“夫人！夫人！”
现场乱作一团，周夫人被丫鬟扶到一棵树下顺气，两腿岔开坐着，神色苍白，盯着墓穴处咻咻地喘气。
而在场的人，更是议论纷纷。那道士叹了声气，说：“吉时到，再下黄土！”
看热闹的女人，纷纷安慰周夫人；几个男人拿起旁边的铁锹，将泥土铲到棺材上，应着道士的尖声——
“防人发狂起颠，败退绝嗣倒房！”
一抔！
“元辰星君，中破魁罡七魄！”
再一抔！
黄土纷纷扬扬如细雪，淋满棺身。
楚寒今越听，却越觉得心情微妙。
——全是镇压厉鬼的符咒。
待棺身几被黄土覆盖，接下来便是冗长的堆土过程，路人们送死者到这一程便结束了，纷纷散开回家，片刻之间，墓穴处只剩下了几位力汉和道士，还有楚寒今并着越临。
道士一看见他俩，摘下帽子就变回了丧葬铺老板，走近笑笑：“二位仙长？”
“昨天的事，谢了。”越临说。
“不谢，犬马之劳犬马之劳。”他说，“剩下的就是埋棺材堆坟包，没什么好看的啦，二位爷回去吃早饭吧！”
楚寒今却不动，看着他的眼睛。
“……”对方略感心虚地转过脸，挠了挠头皮。
楚寒今：“为何是镇压厉鬼的咒？”
老板嘿嘿笑了两声：“这就是仙长么？什么都能听出来，平日送葬时施法，除了我，没几个人听得懂呢。”
楚寒今：“从实招来。”
他声音不算凶，很温和，修养温雅恰到好处，不过隐约含着不怒自威，让人情不自禁想回答他。
老板叹了声气，目光乱转，摸着头脑往后看了看，确定其他人都走开后，才又长叹了一口气：“其实昨晚二位爷来探查，我心里就猜到了。”
“怎么说？”
旁边挥锹的人回头看了看他，不过他俨然是这群人的头，摆了摆手浑不在意：“这少爷是被人害死的！”
越临嗤声：“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老板点点头，道，“二位来估计也看明白了，我们风柳城归荣枯道的修士老爷管，而上面这两位修士老爷，啧啧，一个性格冷漠自负，一个风流残暴，我们普通人日子不好过啊。”
楚寒今：“继续。”
“这两位修士在风柳城呼风唤雨，土皇帝！就没有他们得不到的东西，比如那位风流成性的修士，扔的‘恶绣球’，也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孩子。而另一位，其实更恐怖……”
“晨阳？”
“对！”
在楚寒今的印象中，这人确实冷傲，不过并不爱说话，性格较为稳重，没想到他这儿有话，楚寒今点了一点头：“继续。”
“他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为了修仙，无所不用其极，前几年我们城里经常半夜丢了小孩儿，就是被他掠去炼成丹药服用；走在路上，看见谁灵根俊秀，一定会夺过去。比如以前有个读书人，就住在桥头卖豆腐那斜坡下。他觉得这读书人是个修仙的好料，便想收他当徒弟，但人家一心一意只想读书不想修仙，后来……”
他舔了舔皲裂的唇：“他登门三次，第一次问愿不愿意跟着自己修仙，那人说不愿。第二次登门问愿不愿意修仙，说那书生的夫人得了麻风病，马上就要死，而只有他能救。书生说完不愿，第二天老婆就死了！第三次登门，书生的儿子又在重病之中，下巴长了颗巨大无比的瘤子，喘气都费劲儿！晨阳问他修不修仙，他早就知道这人捣鬼呢，就说不修！结果这孩子的瘤子当场爆裂，黄红脓血撒了一床，活生生死在他面前！”
楚寒今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如此阴毒，居然是正道修士！
老板哼了两声：“太吓人了，两次都是我收的尸。看见那小孩儿尸体，我差点没当场吐出来！而那书生痛苦跪倒在地上，望着晨阳道长离开的地方，仰天长啸到声嘶力竭！你都不知道他心里有多恨！”
明明与本案无关，楚寒今却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老板摇了摇头，“书生上吊死了。就吊在道衙门口，一袭白衣，十指殷红，用血写了一纸控诉。但这事闹得满城风雨，结果不还是不了了之？”
楚寒今神色凝重起来：“真有此事？”
“当然有，那吊死在树上的血迹至今都没流干！晨阳道长说这位书生根骨极佳，并不骗人，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那树上的恨血日日如新，怎么都消不掉，昭示他的罪状整整三年了。”
楚寒今闭了闭眼，抿紧唇：“我自会去查看，还他一个公道。”
“公道？”
老板像听见了荒唐话，回头看看长得正直清正无比的楚寒今，摸了摸下巴；又看看沉思不语眉眼阴沉的越魔君，觉得这两人结伴的诡异越来也强烈。但他不敢多问，叹了声气，手指往棺材处一指。
“周少爷死前三个月，也遇到了相同的事。”
楚寒今：“什么？”
老板确定地一点头：“晨阳也对他说过，你根骨极佳，要不要随我修道。”
恍如一记闪电，在脑中炸响。
而背后，缓缓响起一道声音：“又是谁，在搬弄我与师兄的是非啊？”
楚寒今后背炸了一下，而那老板跟瘟鸡见了黄鼠狼似的，猛地一缩，回过身，正是晨阳与落阳并肩走了过来。
两位相貌皆不俗，坚毅与风流，各得神韵。但事到如今，再看见他俩，楚寒今只觉得分外恶心，忍不住作呕。
落阳垂眸看丧葬铺老板：“是你啊？你平时最长舌，讲故事能编出花儿，刚才给两位仙长讲了什么故事？说来我也听听。”
老板哪里敢说话，越临摁住剑柄，道：“讲了几个你俩自侍神力残暴不仁、杀人如草的故事。”
那落阳默了默，悠悠叹一口气，道：“我早就猜到二位不肯信我，既然查案，又正好查到我师兄弟二人身上，那就是我俩倒霉。关于这几项指控，我并不反驳。”
楚寒今：“你承认了？”
“不是承认。而是二位认定我与师兄残暴不仁，杀人如麻，那我和他无论做什么在你们眼中只会增加蹊跷，即使辩白，想必二位也不会听。”
越临轻轻嗤了一声。
落阳拂了拂大袖，一派端庄傲然：“清者自清。”
越临快笑了：“好一个清者自清！”
落阳：“道友大可反驳我，不必阴阳怪气。”
这一番话，属实把越临逗乐了：“我第一次看见杀了人的这么嚣张。”
“在下何时杀人了？”
“这棺材中躺着的尸体，难道不是你师兄看他根骨俊秀，想纳入麾下，结果周少爷不答应，便起了歹心杀人？”
“道友，凡事要讲证据。口口声声说我杀人，那请问我何时杀人，何地杀人，为何杀人，用了什么兵器，使了什么咒术？空口无凭说一句我杀了人，道友难道不知道这是含血喷人、为人不齿吗？”
早知道这人伶牙俐齿，没想到这么能说。
越临原地走了两步，道：“你借小蝶与周少爷亲近，暗托他给周少爷下咒，是也不是？”
“请问有证据吗？”
“死者脖子上的伤口和咒印，难道不是你们害的？”
落阳一脸惊奇：“我哪里知道这些。”
“那你道衙门口的血迹怎么解释？你们真逼人为徒，不答应便强杀人？”
“你说道衙口那些血吗？谁知道呢？有可能是有人看不惯我，故意编造故事陷害我，还使用咒术营造出这样一种假象，做出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落阳负着手，歪头笑了一笑，“既然二位可以指责我杀人，那我是否可以指责二位也杀人，只不过手段高明，毁尸灭迹得巧妙，让我找不到证据。不过我坚信二位一定不分青红皂白杀过人，是不是我一副笃定的模样，声音又大，二位便真杀过人？”
“你……”楚寒今忍不住出声。
越临拦住他，摇了摇头：“不用问了，这人脸皮厚，就算证据摆在他面前也会翻脸不认，说成别人设计他、陷害他，而他清白无辜。”
楚寒今反而笑了一声，点头：“伶牙俐齿。”
落阳拱手：“先前一直仰慕月照君风采，没想到如此不辨事理，让在下颇感失望。”
楚寒今面无表情，对他的挤兑置之不理，反确定似的问：“你真认为自己没自恃神力残害无辜，对周少爷的死因毫不知情，不肯随我去荣枯道问审？”
落阳：“自然，我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好。”楚寒今声音更冷静了，“那我姑且认为你没杀人，且与周少爷的死毫无关系。可你还是得跟我走一趟。”
落阳幽幽地看他：“月照君这是要来强的？当然了，月照君尊位高贵，想污蔑我们师兄弟，我们自然是百口莫辩，鸡蛋怎么能跟石头硬碰硬？”说到可怜兮兮。
“非也。”楚寒今掌心出现一把缚链，微微旋转着，“一个月前，六宗春宴，行宗主进天葬坑时险些遇难，你可知道？”
“自然。”
“风柳城地处偏远，有些细节你可能不清楚，那几乎害行宗主丧命的琴魔，颈上的咒印与这周少爷一模一样。”
落阳怔住了，直勾勾看着他。
楚寒今：“知道为什么得跟我走一趟了？你身为风柳城镇守修士，竟然纵容邪道进入城内，杀害你守卫下的百姓却无所作为。而这邪道更有可能从你风柳城取道，进入春宴，几乎害死贵派宗主，而你依然毫无察觉。我问你，玩忽职守，酿成大错，你该当何罪？”
落阳被问的懵了，神色微变，下意识看了晨阳一眼。
他稍微有些慌张，确认：“这是伤了行宗主的咒印？”
楚寒今：“对。”
落阳眼中不复方才的轻狂，变为凝重：“我有失职之罪……可……可……”
他神色混乱，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眸子转来转去，猛地一击掌：“我想起来了！”他口齿变得清晰，越发确定，“我曾经见过这个咒印！”
楚寒今神色露出悲悯：“可我并没告诉你那道咒印长什么样子，你不是从未见过吗？”
落阳脸色顿时惨白。
可以想见他听说这道咒印与行江信受伤有多大冲击，素来聪明，竟然露出了这么大一个马脚。
楚寒今本来猜他可能会甩锅，将咒印的祸患引开，不过现在已经暴露了。
果然。
落阳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再点头，脸色憔悴，道：“对，我撒谎了。”
楚寒今静静地看他。
落阳盯着地面，想了好一会儿，猛地点头：“周少爷确实是我杀的，可我杀的人实在太多，并不觉得多杀他一个有什么不同。这狗奴才不长眼，整个风柳城所有人都知道小蝶明明属于我了，可他还敢觊觎纠缠，我心中自然不悦。”
楚寒今拖长了调：“不是你师兄看他根骨好，动了歪心思？”
“当然不是！我风流成性，品格低劣，可我师兄可是好人，一心一意修道，从不关心别事。不知道怎么总有贱人爱嚼他的舌根，不可理喻！”
楚寒今看了越临一眼。
落阳狼狈地笑笑，又道：“人虽然是我杀的，可小蝶也是共犯！你们还不知道吧，小蝶就是个贱人，也亏得姓周的那么喜欢他，跟个宝贝似的。姓周的跟他好了可不是一年半载，说要给小蝶赎身，结果跟家里人一提，不仅不同意，还打断了他的腿。到青楼里羞辱小蝶，给姓周的订了个亲，让他死了这条心。
“小蝶这个贱人，不然怎么说□□无情戏子无义？从此就记恨上了，老跟我说他的坏话。”
楚寒今：“所以？”
“人虽然是我杀的，但却是小蝶怂恿我的。他骗来周少爷，灌他喝酒，姓周的这蠢材，还以为他回心转意，每天都笑盈盈地来笑盈盈地走。只不过他被意中人灌醉后，陪他的可不是小蝶而是我。我一直在尝试施咒，但这道咒术很高级，我花了好长时间才钻研明白。正好在他身上练练了。”
落阳摇头，语气叹息：“没想到，此咒竟然跟行宗主有瓜葛。”
楚寒今：“你从哪儿学来的？”
落阳：“正是春宴之前，有人经过风柳城，在客栈里操纵傀儡，我看这咒术高明，请他教我，他就爽快地答应了。”
“……”
楚寒今不再说话。
越临脸色也颇艰深。
他俩互相对视一眼。
明明一句话没说，但就是有种莫名的默契，似乎能读懂对方的心意。
越临点了点头。
于是，楚寒今缓声道：“既然是情杀，那小蝶跟这事也脱不了干系。”
落阳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点头：“要死，我得把这个贱人带上，跟宗主求饶，兴许能放过我。”
他们的对话极其别扭僵硬，就像两口齿轮咬合，你一句，我一句，好像商量好了似的，各自说出目的，而对方又完美地接上。
楚寒今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那就先回去，带上小蝶一起走趟荣枯道。”
落阳似乎很着急，点了点头：“好，他正在道衙，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说完，急匆匆要往前走。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身旁的晨阳，侧头微微看了他一眼，唇瓣轻轻压着，但顷刻之间又将目光挪开，显出沉思的眉宇。
四个人各自心怀鬼胎，朝着道衙走去。
楚寒今听到了耳旁的传音：“这太可笑了。”
楚寒今叹了声气，点头。
他没想到落阳会急不可耐到借口编得颠三倒四，就为了吸引他和越临去道衙。
但估计落阳也没想到，他和越临会这么单纯幼稚，若无其事便跟着他俩过来了。
各自的目的太匆忙，以至于连伪装都不屑于。
耳畔，重新响起越临的声音。
“注意安全。他们道衙有鬼。”
楚寒今心里有数。
这个鬼，可不是普通的鬼，而是一只吃人的大鬼。楚寒今要见到这只大鬼，就必须赴宴。
现在他、越临和晨阳落阳，都在赌，都是生死一线。

第37章 37
道衙在正前方，被一株巨大的树木遮掩。
几百年前，人间道皇推翻了俗世皇权，曾经的官府衙门被修士改造成道观接受香火侍奉，老百姓便从皇帝的子民变成修士庇护下的生民。
因此作为风柳城的镇守修士，晨阳落阳未能恪尽职守导致城内有人惨死，更导致邪道取径进入春宴，这是莫大的罪名，也是丑闻。
楚寒今作为承办春宴的远山道高位，如果硬要追究，荣枯道必定会秉公办事，这晨阳落阳最严重甚至会被碎了金丹，贬斥为庶人。
所以一听到咒印与春宴相关，落阳顿时慌了手脚。
随便玩玩儿可以，但触及上级的利益就得死。
走到门口时，楚寒今特意看了看丧葬铺老板说的吊死血痕，像被指甲抠出的三道，嵌在木质纹路里，分外清晰，沾着几块撕下来的皮肤。
得有多大的恨意，才能用肉将木头掐得如此之深？
落阳明显心虚别头：“月照君里边请。”
楚寒今看他一眼，神色不怒自威。可他依然不说话，不追问，一副只忙着擒拿奸夫小蝶的模样。
他跟越临心里都万分清楚，此人巧舌如簧颠倒黑白，能将死的说成活的，杀人的证据摆在眼前也未必真能治他杀人的罪。可现在，他抓住了这个人的死穴。
楚寒今踏进了道衙之内。
听到越临的传声：“傀儡咒真正的主人应该就在里面。”
楚寒今应声：“正是如此。”
落阳忌惮他的神力，不敢与他一战，害怕被他缉拿去荣枯道问罪，一时慌了手脚连杀人的事情都承认下来，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越临：“你怎么看出他骗人的？”
楚寒今想了想，道：“当时来青楼帮你忙时，听见他说愿意共享小蝶，可见这个人轻浮浪荡，感情观很有问题。既然不是真心，又怎么会因为嫉妒杀了风柳城首富的儿子？难道不是自找麻烦？”
越临微微挑了下眉：“没错。还是另一种说法靠谱。”
修士，归途仍是修仙。这世间灵石灵宝和灵气数量有限，贪婪之人，为了拿到自己不该得的部分，必然要去侵占别人拥有的部分——
——比如周少爷的命。
正前方，落阳磕绊了一脚：“月照君，您慢走。”
他额头落下大颗的冷汗，作势往旁边让路，擦拭汗珠时手指摁在太阳穴，轻轻往上一点。晨阳看见之后，手藏在袖中被风鼓起，转头望向另一侧。
看出他们在通风报信，楚寒今并不揭穿，和颜悦色道：“这么紧张？”
落阳苦涩一笑：“杀了人要治罪，怎么能不紧张？”
楚寒今：“那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落阳受教：“月照君真宽厚，我正是不知今日才有了当初。”
话里沉寂，他绕过侧院沿着回廊走，与前面的部院不同，是一处围墙包裹严实的小院，进在院子很深，有人在门口侍立。
落阳解释说：“这是我住的地方。”
越临走进院内，说：“你院里好乱，这么多东西的残骸，全用布蒙着？是什么？”
落阳两眼泛出僵硬的色泽，直勾勾盯紧越临勾了一角的手指，直到越临轻飘飘瞥了一眼，又收回来说：“好脏的桌椅板凳。”
他神色放松了一些。
落阳指向院内：“走吧，小蝶也许还在睡午觉。”
楚寒今迈步时，察觉到背后隐约涌起一股杀气。
他很熟悉这种气氛，那是骤然迸发灵气时激动空气的涟漪，品阶越高越稳定，低的紊乱，能被更强大的人感知到。
他知道，晨阳准备动手了。兴许已经按紧了刀。
他想提醒越临警惕，不过越临神色自若，分毫不见慌张，只是对着他的手背轻轻拍了一下，示意他放心。
手背微烫，楚寒今莫名便安心下来。正前方门推开。
一道身影坐在屏风之后。那人半垂着头，身形清癯瘦弱，及腰的发缕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只能看见一截飘动的青衣，正在细细地端详一本书。
一刹那楚寒今明白了。
竟然是白孤。
楚寒今侧头，越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背后“哗”一声清亮剑鸣，有人出剑了！
跟着，落阳大喊：“白兄弟！杀他俩灭口！”
果不其然。
落阳破罐子破摔干脆承认罪过的唯一目的，就是引来楚寒今跟白孤碰面，杀人灭口。他干的很熟练，看来平时就经常这样。典型不解决问题，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楚寒今抽剑要挡，落阳连连送剑，但他绝非楚寒今的对手，再喊：“师兄，召出傀儡！”
然而晨阳脸色微变，没动手而是直勾勾看着茶几旁的白孤。白孤神色意外，满脸对突然打起来的好奇：“怎么了？”
他看到越临，张嘴想喊“九哥”，但顷刻之间脖颈便被一双手紧紧地掐住，将他拎起来，像拎起一只小鸡仔。
越临手背的青筋微微浮凸着，筋肉和骨骼的走势精悍明显，阴沉双目直勾勾盯着他：“原来是你搞的鬼。”
原来，操纵楚寒今的人是他。
原来，试图将亲哥炼为剑灵还不罢休，竟敢觊觎到了楚寒今的头上。
白孤脸上露出窒息的苍白，像一只被从水中捞出的鱼，眼球微微瞪着，双手紧紧搂住越临的手臂：“九哥……哥……我冤枉……我冤枉……咳咳咳……咳咳……”
越临手臂不再被皮肤包裹，逐渐显出烈火焚烧的深红色，其中隐约显出长长的骨头。他目光仿佛锁紧猎物的野兽，不带一丝怜悯，只有血腥嗜杀之意。
看到这一幕，楚寒今突然想起来了。
他第一次遇到越临时他便是这样一具头颅跟身体分离的白骨，肢体残破，后续从野兽身上找来皮肤和肉填补、用灵气融合，才形成了这具完整的身体。
楚寒今还记得那花了越临很长时间，在与他一面之缘的七天后，他看见出现在面前的越临，拥有了俊朗的脸和高大的身体，笑着说：“不会再吓到你了。”
可现在……越临过于愤怒，不再维持兽□□合的身体，甚至露出了属于他的灵骨。
这是他不加掩饰的杀意。
毫无保留的愤怒。
冲天的灵气震动得墙壁发抖，那院子里的白布仿佛感知到什么，开始颤颤而动。动作的幅度逐渐增大，随着白布掉落在地露出一片深黑色的团状物，不仅插着断手和断脚，甚至还有一张张被粘连在一起的扭曲的脸，完全是个尸体大乱炖！
尸团站了起来，恶臭无比，高大的阴影从蝙蝠之翼般垂落，一掠过将屋梁打断，又一掠过将围墙打的坍塌。
楚寒今：“傀儡！？”
落阳吹哨召唤，直指楚寒今：“杀了他！”
尸团走动，但并不稳，似乎还缺了一部分。楚寒今猜测缺失的便是周少爷的尸体，下葬后会被挖出来填补上来。
他剑尖灵气削落尸团一臂，落阳见状，举剑应战，扭头冲晨阳道：“师兄，你攻他左侧——”
晨阳无声无息飞跃而起。
“不识好歹！”
楚寒今本想交他到荣枯道受审，但对方出手阴毒非置他于死地不可，他不得不真正动手。一剑将落阳挑翻在地，袖中飞出一道缚咒，落地后金光大盛，将躲闪不及的落阳从肩膀到脚踝结结实实捆起来。
而晨阳飞快落地，举起了剑，楚寒今以为他要斩断缚咒，真想加紧，没想到听见“噗呲——”一声响。
楚寒今瞳孔骤缩，眼前的落阳急切对着晨阳：“师兄救我……”
话音未落，一柄青灰色的长剑从他腹部没入丹田。
接着，猛地再送深一寸！
这剑太薄太快，贴合着肉切进去竟然完全不见一丝鲜血流出，直到晨阳神色凝重地将剑抽了出来。
落阳腹部那伤口才开始滑出涓涓细流，殷红，腥臭，好像一个止不住的眼，不断涌出血泪，顷刻将腹部晕染得潮湿黏腻不堪。
落阳睁大眼睛，不说话只是看着晨阳，眼神中仿佛有种东西碎裂，失去了神采。
似乎心痛不堪。
似乎心碎欲裂。
而晨阳看也没看他一眼，转向楚寒今，面无表情道：“我师弟心术不正，修习邪道。我今日大义灭亲，还请月照君做个见证。”
楚寒今重复：“你说什么？”
“我说我师弟心术不正，我今日大义灭亲，还请……”
楚寒今音色透着一股子森冷和肃杀：“你说你不知道他杀人，将活人炼制成傀儡？”
晨阳仍一副坚毅面貌，没有任何犹豫，也不曾看一眼脚下的人，道：“不知道。”
一片死寂。
白孤终于解开了越临的手，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而落阳吐出大口黏糊的鲜血，半闭着眼再也不看晨阳，半闭上眼，手指缓缓垂落在地。
他死了。
楚寒今这才好好地、从头到尾地打量晨阳。
因他那位师弟话多，与他沉默寡言的性子截然不同，楚寒今和越临的注意力更多放在落阳身上，几乎不太注意到他。
楚寒今审视半晌，才冷笑道：“你以为你找了个替罪羊，又杀了他灭口，你就能脱罪吗？”

第38章 38
晨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一刻楚寒今只感到无比的失望。他掌中缚咒收紧，绳子一圈一圈将他捆紧，晨阳终于不再动弹。
安置完的屋内，还剩下对峙的越临，和奄奄一息的白孤。
他坐在地上，浑身脏污，楚寒今开门见山问：“咒印是你教他们下的？”
出乎意料，他没有任何反驳之意，点头：“是我，怎么了吗？”
“他们用咒印操纵害人，你问我怎么了。我再问你，春宴时天葬坑琴魔颈上出现一样的咒印，也是你下的？”
白孤咳出一口血，说话有气无力：“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把气咳匀净了，“这只是一道傀儡咒，用来杀人嘛，我也管不了。”
说的真是轻巧，仿佛差点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不是他。
楚寒今不再和他周旋：“管不管的了，跟我回了远山道，自然有人审问你。”
没想到闻言，白孤勾着的头突然抬起，堪称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只是看了看，又望向越临阴沉的脸。
他不再说话。
将人绑在道衙，等来荣枯道派来的审查，楚寒今总算松了口气。将这群人交给他们看管不会出问题，他回到客栈休息。
这两天几乎全在忙碌，坐下，越临先叫小二过来点菜。
小孩儿或许有灵性，知道楚寒今忙碌并不闹腾，放松下来才表露出不满。楚寒今感觉到一阵腰酸，除此之外，还有轻度的呕吐感。
楚寒今：“幸好这件事告一段落了。”
打斗时他一直在担心，会不会给小孩儿造成伤害。
从昨天到今天，他几乎没太休息，这样对腹中的胎儿也不好。
越临：“但愿吧。不管他是不是春宴祸患的始作俑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你都不要再参与了。”
楚寒今看着水杯沉思不语。
其他桌传来议论声。
“这师兄弟终于被人收拾了！”
“天可怜见，他们在风柳城这几年，我们可没过过安生日子，夜夜提防被修士抓去炼丹，可算遭报应了，晦气！”
“也不知道下一任来的会是什么人，可别再像他们师兄弟这样。”
“……”
楚寒今停下了杯子。
他说：“但愿如此。”
楚寒今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每到五岁，小孩儿就会被送到道衙摸灵骨，查看是否有修道的天资。人人都想修道，问原因呢，不过是修道能得神力，能显耀武功，能脱离普通人，不再受人欺负。
可这些得道的人变强大了，却被私欲所困，容易滥杀无辜。
越临理解他的心情：“这确实是一件会让人对正义产生动摇的事。”
说着话时，旁边小二上了菜。
有一道当地特色的鸡肉，做得油亮通红，香气扑鼻，不过楚寒今刚尝了一口，喉间升起一股恶心感：“算了我不吃了。”
越临算明白了：“我一会儿给你找点别的东西。”
楚寒今：“行。”
他饭吃的不舒服，没几口回了客房，片刻越临端着水果碟进来：“问了后厨要来的，吃点这些果腹。”
楚寒今点头，没片刻，小二又送进了大浴桶。
越临：“也是我要的。”
他对楚寒今的了解程度非常高了。
甚至没说几句话，等楚寒今吃完，过来搭住了他的肩膀：“沐浴后就休息。”
楚寒今默了默：“谢谢。”
说完虽然指节有些僵硬，还是任由他解开了自己的衣裳。白皙的锁骨和胸膛袒露，线条极美，及至腰以下都瘦而柔韧，先没下亵衣，直到越临轻轻将他衣衫都褪了。
并非楚寒今不介怀，只是在山里的大半个月，他好像将自己骨头都养懒了，此时放松地轻轻枕着浴桶，身旁越临拿起了被水打湿的帕子。
他俩现在不是陌路人，是孩子的父辈。
越临舀水将他肩头打湿：“那时候在木屋先把孩子生下来也未尝不可，这几天的行动对孩子太冒险了。”
楚寒今明白他的意思：“白孤的事我配合审问，其他交给师兄，我不再管了。”
流水从他白皙的颈间落下，将皮肤打湿，蒙上了一层潮润的水痕，显得十分漂亮。
或许有一缕沾到了下巴，越临手轻轻抚摸过去，刺激得酥痒微痒，无意地蹭了一蹭。
楚寒今又有些心意慌乱。
事到如今，他跟越临似乎也没什么遮掩和羞耻了，并非夫妻，但彼此却异常坦诚，关系让人颇感复杂。
不过越临只是一碰，说：“沾水了。”
没有过激的动作。
楚寒今靠着沐浴桶，因为他动作轻缓，在热水中微微有点儿犯困。
越临打湿了他的头发，不过似乎担心他冷，一直用灵气护着，洗了洗很快风干，再清洗他的身体。
楚寒今闭上了眼，他的手跟羽毛一样，从上半身到下半身，再捏住他的脚也轻轻揉了揉。
他听到耳边加重的呼吸，之前也有，他似乎能感觉到越临有反应，但没过问，选择就这么糊涂下去最好。
他跟越临的关系，或许止步于将小孩儿生下来，一切就会结束。
“好了，去床上睡。”越临及时提醒，“不要太长时间盆浴。”
楚寒今坐了起身，被他穿好了衣裳，走到床上坐下。
越临换水，说：“睡吧。”
楚寒今躺了没多久，换完水的越临也躺上来，在他左侧。
上来之后窸窸窣窣，动作轻缓地将手一勾，拉着楚寒今进入了自己怀里。
楚寒今默默无语，时不时这样交流气息让胎儿感觉到灵气已经成为家常便饭。他头枕着越临的肩，没那么僵硬后，见越临将纱幔的钩子解了，罗帐内顿时黑了几个度。
“摸摸你的肚子。”越临说。
他手放在了楚寒今的腹部，缓缓渡送着灵气。
微微有些热，不过连这越临也看出来了，将他衣襟拉开几分：“马上就好。”
楚寒今也说：“嗯。”
他安抚小孩儿的过程，楚寒今会感觉到舒服。
困意袭来，楚寒今陷入了梦乡。这几天太忙碌，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他睡的有些沉，在越临的怀里也异常安稳。
而他身旁的越临，见他入睡以后，双眼微垂。
他手沿着楚寒今的后背缓慢向上，再到唇瓣，轻轻碰了一下。可以想象亲吻时多柔软，不过现在微闭着，拒绝向他松动。
越临轻轻叹了一声气。
自从来到漠北以后，他心中的不安宁越来越多。
他深金色的眸子缓缓下移到楚寒今的肩颈，那一片白皙的肤色跟玉似的，半遮半掩，十分正经，但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诱惑。
以前的床笫之欢在他眼前浮现。
越临眼神发暗，将手放到了衣衫里。
他闻着楚寒今溢过来的味道，急不可耐地自.渎，为了博得他的信任他装得十分友善辛苦，本质重.欲，表面能伪装，内心可并不能伪装。
幻想着在楚寒今身上留下痕迹，将某些东西弄在他身子里，越临轻轻颤着，紧盯着楚寒今的脸落到手里。
他动作很轻，将一切整理干净，没有打扰他一分，重新回到床上躺着。
楚寒今醒来时一切自然至极，青年半睁眼看他，声音清朗：“醒了？”
楚寒今只是半醒，觉得还是有点儿困：“嗯。”
越临知道他还没完全醒，说：“那再睡会儿。”
楚寒今重新闭上眼，无意向着越临的方向轻轻蹭了一蹭，像只还没睡醒的猫。
等越临伸手触摸他时，他果然并不抵触，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
越临克制又缓慢地抚摸他，尽量不让楚寒今探知到一丝一毫的欲.色，只要显露出一点儿，楚寒今便会开始抵触。
是个很别扭的性子。
当初也一样。
只会对信任的人露出肚皮，到现在对他信任了，但部分坚硬始终难以松动。
等楚寒今再次入睡，没及时，越临听到敲门声夹杂店小二的声音：“客官？”
越临以为来送水，打开门，却黑压压地站着另一群人。
穿着漆黑的衣衫，领口和衣襟绣着纹路，乃是日月交织的光华。群人高矮胖瘦不一，但个个眼神坚毅，神色冰冷，带着一股子瘆人之感。
越临只扫了一眼，示意安静，将门锁上。
店小二被挟持来的，吓得两腿打战，一句话也不敢说。
越临：“去楼下说。”
边走，越临边想该怎么办。
深夜街道上没几个人，刚走出去，背后“扑通”一声响。
“君上！”
“九殿下！”
这两声不一。
那个叫九殿下的，重新改口称呼“君上”。
魔族只有一个王，不死不立。
他既然没死，那现任的魔君要么让位，要么杀了他。
越临：“小声说话。”
他知道他们来的目的，从看见那一刻就清楚：“来救白孤？”
“是，君上让吾等来问您的意思。”
救不救都来问他，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
不过听到这句话，越临轻轻啊了一声：“原来他是现任魔君。”
这群人左右看了看。几十年过去，唯独刚才叫九殿下的那人真正认得他。
君上二字，恐怕也是白孤让这么叫的。
越临问了：“来找我干什么？我死了多年了。”
几人对视一眼，道：“按照君……白孤君上的意思，想请君上回魔族，恢复君位，扬魔族威严。”

第39章 39
越临：“找我？”
“是。”
越临嗤了声：“你们找错人了，我既然已经死了一次，就不会在回去。”
“这……”
几人纷纷面露难色。
他们这么为难，恐怕白孤在狱中垂泪嘱托他们完成。想到他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越临就恶心：“赶紧滚。”
背后的人事情还有事交待：“君上，白孤君上让我问您，他此时被困在道衙，能不能离开？”
越临：“跟我有关系吗？不过，”他声音陡然锐利，“敢逃一个试试。”
几人面面相觑。
越临没再理会，回到房间时楚寒今还没醒来，不过他刚倒了杯茶，人便悠悠转醒，半闭着眼看他。
越临走近：“起来了？”
楚寒今应了一声。他还有些懒散，半撑着身，见越临正在收拾行囊。
今天便启程送晨阳和白孤去荣枯道雪狱问审，六大宗各有刑案机构，如果犯了错，刑案机构裁决后，按罪名轻重削除名籍或者判为魔道，或是碎裂内丹。
一早，那荣枯道的审理修士早在门外等候了。
“劳驾月照君协助我们办案，”修士说，“不胜感激。”
“没事。”
“月照君先行吧，慕宗主很快也要到了。”
楚寒今点了点头。他到客栈外，见已经备好了马匹。风柳城距离荣枯道的神都有一段距离，得先去中转站，与其他修士汇合。
车上的空间大，白孤被丢在地上，手臂绑着，头磕在木梁上“哐当”一声响。他面色还是那虚弱的样子，将头靠在木梁喊了一声：“九哥。”
越临看他一眼，上马车勒住绳子。
马儿缓缓起行。一路是五月，沿路花草菲菲，越临驾驶着马车行过花丛时，伸手摘下一朵丢到楚寒今身上。
楚寒今捏着细小的花瓣，没说话。
一会儿，越临又轻轻丢了一朵，扔到他雪白的衣襟里。
一下一下，故意撩拨似的。
楚寒今慢慢坐了起身，到越临身旁一撩袍子坐下：“怎么拿花丢我？”
越临干脆道：“你长得好看。”
楚寒今在马车上待的正无聊，摘了一朵花学着越临往他身上一丢：“你长得也好看。”
越临朗声大笑。
楚寒今看着他笑，也有点好笑，素来一本正经的唇角轻轻勾了下。
这一幕让刚抬头的白孤又将头低下。
山间有一道茂密的树林，炎炎烈日之下几乎毫无生机，沿途几里才偶尔看见一只棚子，当地人旁边放了一只大水桶，镇着西瓜和凉茶，懒洋洋地摇着扇子，旁边放了一顶“喝水三钱”的木牌。
不过今天走的这一路却很怪，往常的卖茶人一个都没看见，而天气又大。快走到山顶，才看见一座茶棚，坐着一位拈须的中年人。
越临勒住马绳，问楚寒今：“渴吗？”
楚寒今点了点头。
前方的荣枯道修士也叫了停，说：“休息休息再赶路。”
他们走到茶棚里，才发现木牌上不是写着“喝水三钱”，而是“解惑喝水”。
越临到桌子旁，先将长椅拂拭干净了，等楚寒今坐下。
荣枯道修士大大咧咧道：“大哥，来碗水！”
那中年人面皮白皙，蓄着胡须，有些美髯公的派头。身旁放着一卷书，正用毛笔敲了敲木板：“先解惑。”
这群修士互相看了一眼。
换作是平日，敢有人对他们故弄玄虚，一巴掌掀开，接水就喝，但今天不巧就不巧在，途中有个友人，楚寒今。
传闻楚寒今性格正直，恪守君子礼仪，性格又清正不阿，如果当场强买强卖，荣枯道失了风度，那岂不是很难看？
几个修士一琢磨：“行，你问。”
“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惑。”
中年人淡淡地道：“其实并不复杂，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你生命中最开心的那段记忆是什么。”
“原来是这种小问题，不难嘛。”修士问，“你是山里写笔记小说的先生吧？在路边设个小摊，听人讲故事，然后给水喝。”
中年人一笑：“对，我喜欢听人讲故事。”
有人说：“行！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啊？那当然是一阶测验！我只用不到一刻就突界限跻身二阶，时间极短，虽然后来灵气减弱，但这事儿至今没遇到对手！”
还有人说：“我？大概是被师尊，说这么多徒弟之中，唯独我懂他的心境。”
“开心的事很多，以前有个红粉知己，每天傍晚都跟我在小桥边见面，水波晃动，云霞满天，何其美好！”
“你都修道了还没断情根？”
“哈哈哈哈说笑说笑……”
“……”
几个性格活泼一点的闲聊起来，那中年人也微笑，说：“请喝水吧。”
他们拿了只瓢打水，咕噜咕噜一顿吞咽，喝完又笑眯眯地坐着散热闲谈。也有比较谨慎的人，见他们身体无恙，才走到中年人面前。
“喝水。”
“先讲个开心你的故事。”
谨慎者编造道：“以前发过一笔横财，爽得要死。”
中年男子看他一眼，明白他开玩笑，笔下不停继续写了那一行字，接着道：“请。”
那人也喝了水，到旁边坐下扇风。
楚寒今不爱跟人争抢，越临同样在观望之中，半晌等他们都喝了，才走上前去。
他坐下，那中年男子看见他时，手中的笔一顿，道：“请你也讲你讲开心的事。”
不过越临往唇一指，摇了摇头，暗示自己并不能开口说话，是个哑巴。
旁边的修士笑了：“好聪明，看这样还能不能喝到水！”
“对啊，刚才怎么忘了这个借口？”
“喂！卖茶的！他不能说话，自然不能开口讲故事，你还给水他喝么？”
中年男子怔了会儿，说：“请。”
修士们集体喝彩：“厉害！厉害！白嫖了！”
越临舀了一瓢水，自己先喝了一口，似乎察觉到什么，低头看了一眼。
不过他确定没什么事情后，才送到楚寒今面前：“喝吧。”
楚寒今：“这么小心？”
“是他们太不小心。这一路押着重犯，来的虽然都是荣枯道顶尖高手，但自恃武力，什么都照做，也太儿戏了。”
楚寒今点了点头：“自然。”
他接过越临递来的水瓢，低头喝了一口。即使是举个大水瓢，姿势也非常端正秀丽，手指按着瓢身，浅浅地往上斟。
越临垂眼看着，轻轻舔了下干燥的唇瓣。
等楚寒今喝完了水，抬头时，就看见越临盯着自己的唇，那眼神说不上来的热。
楚寒今怔了一下，将瓢还给他：“渴吗？你也喝。”
越临确实渴，但并不是楚寒今想的那种渴。
楚寒今见他举着瓢若有所思，又道：“还有很多。”
越临应声，低头，探出舌尖在楚寒今喝了水的地方轻轻舔了一下。
舌尖猩红，举止淫靡，还恬不知耻道：“好甜的水。”
听懂他话里的意味，楚寒今耳后微红，几乎不忍看地将脸转了过去。
……下流。
越临送回水瓢。到中年男人面前又要了一只西瓜，他将西瓜剖开，递了瓤最红的那一块给楚寒今。
楚寒今道：“也分给他们一些？”
越临反应非常冷漠：“不给。”
“……”
不给就不给吧。
他俩静悄悄地吃西瓜，其他人喝完水吃完瓜开始打盹儿，写书的男子也合上了那本破破烂烂的书，倒在椅子里闭上眼。
有几个谨慎的人，都头到尾滴水未进，也毫无休息的意思，抱着剑死死盯紧了押送着白孤和落阳的马车。
日头偏了一些，写书的男子先醒了过来，翻开那本破破烂烂的书拿起墨笔勾画。
其他人相互提醒：“起来了起来了，赶路！”
“别睡了别睡了！”
顷刻之间，修士们陆陆续续醒来。
收拾完毕继续向前出发，驾车的驾车，牵马的牵马。等拐过一道山坡时，前方又出现了一道喝茶的凉棚。
棚子坐的男人，依然是刚才的中年男子，长须飘飘。
楚寒今微微一惊，警觉起来，但几位修士却解下了马缰，走到他面前，用方才一模一样的语气说：“喝碗水！”
楚寒今无不意外地看向越临。
越临一点头：“果然有问题。”
不止他俩，方才没喝水的人也意识了。
修士往中年男子处走，他说了一句话：“告诉我一件开心的事。”
修士拍了拍头，露出迷惑的表情。
只要刚才喝了水的人，听到这句话都茫然地待在原地，仿佛一具具灵魂被突然掏空的尸体，似乎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他们想了好一会儿，摇头，再摇头，一副头痛欲裂的样子。
“我……”
“我没有开心的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们强大的自我保护意识触动，下意识拔剑，质问左右：“你们是谁？”
硝烟味浓郁，战火一触即发，上一刻还是共同护送队伍的同伴，此刻完全忘了对方是谁。楚寒今明白了：“这是点召咒。”
越临：“嗯？”
他死了二十多年，后代人才又发明了什么新咒术？
楚寒今说：“第一点人，第二应召，刚才他们不是挨个讲了故事？还都讲开心的事？”
越临：“对。”
“这是‘点’，而‘召’——”楚寒今猜测，“应该是那碗水。”
人群中起了骚动。
虽然并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但越临下意识探手。
他将楚寒今护在身后。

第40章 40
方才喝了水的人在争执。
他们说话颠三倒四，混乱不堪，有一个人说：“当初杀我父母的人是你这贼子？”
又有人说：“你伤了南村十八口人命，怎么偿还！”
还有人怒而拔剑：“你虐待当地百姓，视人命如草芥，我今天非杀你不足以泄愤！”
他们动起了干戈，原本是护送罪犯的同门，开始自相残杀。
刀光剑影倒映着楚寒今凝神的脸，他说：“这群人似乎记忆错乱了。”想踮脚出马车，听见越临压低了些的闷声。
他护着楚寒今坐回原地：“我来。”
楚寒今怀有身孕，越临对这突然出现的搞事者极度厌烦，抽剑疾驰而去。而方才没饮酒的人则拦在中间制止自相残杀，场面混乱。
那些互相指摘的人，每一个看起来都意识清醒，行动灵便。楚寒今还发现，他们仿佛真见了对方的罪行，个个情绪暴烈到极致。
这……不是傀儡术，但也不清楚是什么点召术。
但肆意操纵别人的记忆和情感，指使互相残杀，必然又是邪术。
越临没理会荣枯道其他人，直取向长髯男子。而对方似乎并不精于对打，狼狈逃窜，在林间东奔西跑，像只被追赶的鸭子。
劝架的人劝不住，已经有人被利剑捅穿了胸膛。
来不及了。
楚寒今思索后，从马车飞至凉棚下，走到水缸旁，查看其中的端倪。
点召术，画龙点睛的意思。一般来说，先让目标者做出符合咒中的事，第二则是将咒施展到他身上，两个环节缺一不可。
楚寒今垂眼想刚才的环节，第一步讲故事锁定目标，那第二步则让锁定的人应咒，应该是喝水这一个环节。
——水里肯定有烧化的符纸。
想到之后，楚寒今迅速飞至方才喝水的几人身后，抬手将掌“啪！”地拍在那几人背部。
那几人听见风声，正想回头就是一剑，没想到被看似温和的一掌，拍得五脏六腑作乱，“呕”地一声将刚才喝的全吐了出来。
楚寒今站在人群外观察他们的反应。
如果符咒在水里，并不会被消化，吐出来应该就没事了。
没想到这群人面色煞白，抬头举剑又斗：“你使的什么邪术，让我大庭广众之下呕吐，不嫌恶心？”
“吐吧，把你的黑心肝吐出来！”
不对？
难道符纸不在水里？
楚寒今犹豫时间不长，回到方才的凉棚底下，将这几人喝水的经过重新回忆了一遍。
猛地，他脑子里电光火石！
刚才那人并不在意喝没喝水，而是这群人讲故事时，他专心致志，一字不漏地将话全记在了破破烂烂的书上。
楚寒今给越临递去消息：“抢他袖中那卷书！”
听到这句话，长髯男子本来东躲西藏，此时转身狂奔。
看来找对了方向。
楚寒今想帮忙，脑子里又是一转念，反而回到马车，垂眼，看蹲坐在地上的白孤。
“这是来救你的人？”
白孤：“在下也不知道。”
楚寒今若无其事地坐下：“他们算盘打错了。”
白孤并不说话，只是上下将他看了一眼，道：“你有身孕？”
楚寒今波澜不惊的眼转向他，起了些涟漪，或许有意外，但事已至此并无任何羞恼。
“你怎么知道？”
白孤笑了笑：“我能闻到。”
闻？
楚寒今下意识翕动鼻翅，以为自己身上有属于怀了孕的人的味道，略感疑惑。
白孤轻声：“是我九哥的吗？”
楚寒今斜他一眼，觉得没有跟他闲聊的必要：“与你无关。”
“呵呵，”他只是笑了笑，“我觉得你们也许并不合适。”
不知是不是错觉，楚寒今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些淡然，轻蔑，爱恨交织的情绪。不过转瞬即逝，“哐当”一声，越临掀开帘子进了马车。
他伸手勒住了白孤的绳子，将他勒得面露痛苦，简单道：“走。”
说完便拖着他，又看了看楚寒今，快步朝着长髯男子消失的地方追了过去。
楚寒今：“你也猜到了？”
越临点头：“我追了没多远，担心你一个人待着又回来了。放心，只要他被我绑在手里，就逃不了。”
而长髯男子身形隐约在林间浮动，楚寒今急于夺回他袖子里的书卷，飞踏几步迅速追上去。
他刚转过山坳，握住对方肩膀拂开衣袖，一把拽回了书卷，翻开还没看清上面写的东西，突然意识到周围黑压压的身影。
——这里有很多人。
一片平整的草原修整处，队伍分散开来，马匹在吃草，另一群黑衣人在原地打坐，似乎在等什么人。
他们衣衫贵重，佩戴肩甲和缚甲，领口绣着纹路诡异的日月纹，神色肃静。
光看见纹路，楚寒今心中骤然一凛。
这是魔族中人！
他正要回身提醒越临，人群中起了动静，正前方的人站起来，并不是攻击。而是半跪着将手握拳在胸口行礼。
他道：“君上。”
其他人也跪下来。连片地喊：“君上。”
这一声，楚寒今看向被绑紧的白孤。
他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哪有半分魔君的样子，只显得像个阶下囚般的不堪入目。
那人又说：“恭迎君上。祝贺君上死而复生。”
“祝贺君上死而复生！”
“祝贺君上死而复生！”
刹那间，楚寒今后背涌起了一阵寒意，眼皮微抬。
他没去看越临的脸。
但他能猜到越临此时此刻的所做作为。
越临勒紧系在白孤脖颈的绳子，一寸一寸收紧，勒得白孤翻出白眼，那群下属互相看了一眼后，并不营救，神色愈发恭敬。
魔族，没有礼义廉耻，只有强者为尊。
这一瞬间，楚寒今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魔君。
脑子里一直回避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很清晰，骤然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一切的答案。几乎没有片刻犹豫，楚寒今猛地伸手，扣住越临的手腕用力收紧，去抢夺绑紧白孤的绳索。
“咔嚓”一声，越临手臂勒出一道血痕，他吃痛，松开了攥紧的绳索。
那一瞬间他看向楚寒今的眼睛，深金色的竖瞳，眼里是复杂的情绪。
他的复杂，却只对上了一双无波无澜、空灵平静的眼睛。
楚寒今不再看他，将绳索收紧，拽着白孤大步直奔荣枯道修士的所在地。
而背后，风声混着越临的声音：“阿楚……”
楚寒今没说话。
越临继续跟着，伸手似乎想帮他拿绳索，但手一伸又缩了回去：“你听我说。”
楚寒今停下，掌中一道气流将空气切割得燃烧不停，横在他和越临当中，将两个人远远隔开。
如冰与火，如阴与阳，如光与暗。
楚寒今总算说了句话：“你走。”
越临声音发颤：“我没有……”
楚寒今直视他片刻，说：“孩子我养，你我从现在起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转身又走。
但越临跟在他背后一两米的距离，说：“以前的我死了！现在的我没做过任何坏事，我没有杀人，没有作恶，我没有——”
当他超越距离靠近了一步，脚下猛地爆开火星，烈火烧着他的双腿。
楚寒今一身白衣，看也不看他，牵着绳索大步往前。
即使这火烧得很烈，将他的皮肉烧得焦灼，越临并没有熄灭，任由火势往自己身上蔓延，跟在他背后：“阿楚……”
楚寒今没听他这样叫过自己。
他俩之间其实很少彼此称呼姓名。
这一声声，咬牙切齿，饱含着痛苦。
几乎在哀求他了。
楚寒今没有回头看。
他干净的白衣身影决绝，越临每靠近他一分，便被那阵烈火迅猛地焚烧，可他并不躲开，继续往前走。
一寸一寸的火舌，沿着他的腿往上舔。
没入了腰际，又没到胸口。
直到浑身被烈火包裹。
他终于走到了楚寒今身后，轻轻拉他的衣摆：“阿楚……”
楚寒今停下脚步。
他们走到了饮水的凉棚处，楚寒今将书卷撕碎，其他人怔楞在原地，猛地拍了拍额头，像是被抽出了一段记忆或正在重组，半晌才回过神。
而他们一清醒，就看到了楚寒今身后被烈火灼烧的人，和另一群魔族之人。
他们骤然拔剑：“危机！结阵！”
而混乱之外，楚寒今干干净净的白衣，勾上了两截血污的手指。越临喉头颤抖，一字一哽：“我没有……我没做过坏事……遇到你以后，我只想跟着你，守着你，再也不想前尘往事……”
他说得字字泣血，如果换成一个爱他的人，恐怕早就心疼得抱住了他。
但楚寒今神色冷静，毫无动容。
如果越临曾经不小心误入魔道，那现在死而复生重活一世，楚寒今或许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竟然是魔族之主，他们没有一个不是穷凶极恶，满手血腥。因此绝无再和谈的必要。
当断则断。
越临的眼中混合着绝望和希望：“那时候也这样？”
楚寒今静静看着他：“哪时候？”
“在山林时，你恢复了记忆，又得知我的身份，决定扔下我就走？”
那一天，他到山里砍树劈柴，再把种满醉鱼草的萤火虫花田修整一番，拎着两条鱼回家，没看见小菩萨的身影，还以为他暂时出门了。
于是他炖起了骨头，又将两条肥鱼下锅，煮好饭后温在锅里，将灶台清扫干净，到院子里去制作小玩具，同时等楚寒今回家。
他从傍晚等到深夜，又从深夜找到天亮，在山林里来来回回地徘徊，几乎掘地三尺，每个奔跑的夜晚，心好像碎成很多片飞走了，落到每一个地方。
他找了七天七夜后，还是找不到他的身影，他决定离开山林，到人多的地方找他。天涯海角，总能找到他。
于是他跋山涉水，从漠北走到中原，随着人群，了解到原来六宗春宴时的修士最多，于是用钱买了一个人的名牌，决定去最热闹的地方看他在不在。
那时候越临一心一意，只想找到楚寒今。
后来越临一心一意，只想跟着楚寒今，等他想起自己。
可方才到现在的一路，被烈火焚烧而这人头也不回，他还安慰自己，只是想不起来以前和他的一切。
可到现在，他也不敢确定，或许楚寒今想起来了会怎么样，或许当时他正是记着的，但还是选择割席，抛下了自己。
楚寒今看他的眼，声音清晰：“我记不得以前的事。但我如果知道你是魔君，我会立刻走。”
干脆，又决绝。
从开始到现在，他的态度就没变过。
越临深深地看着他，眼神中几乎起火。
他眼中的哀求被取代，换成一种释然，又转为怨恨，愤怒，被背叛和抛弃的绝望，复杂的混淆中，周围灵气涌动，狂风暴雨似的将泥沙裹挟而起。
楚寒今心口刺了一下，但面色不变：“我早说过……”
如果阵营不同，他会毫不犹豫站在自己这方。
越临点了点头，道：“好。”
他没再哀求，眼神被平静和深沉取代，仿佛碎裂的壁垒重构，变得坚硬：“好……”
尾音却有些发抖。
越临总算说出了完整的话：“你把孩子生给我。”
楚寒今：“为什么给你？”
“他混了一半我的魔血，对你来说，是个肮脏的孩子。”越临深金色的眸中染着炽烈和疯狂，直视他，声音却轻缓而低，“你高贵的月照君带一个半魔的小孩儿，对你颜面有损，不如给我来照顾。还有，这或许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但我曾经对你的那段感情，因为这个孩子，就可以两清了。”
楚寒今齿根微硬：“孩子是我的。”
“嗯，孩子是你的，但是我想要。你看看现在这个形势——”
越临扫视了周围，魔族的人静静伫立，一声不吭地站着。
而荣枯道的人刚才自相残杀，虽然结阵，但力不能支，神色虚弱。
越临眼里像是跳动着的火，温声道：“你不给，我不介意用抢。”

第41章 41
楚寒今不由得怒目：“你想干什么！”
越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之间的账没算完，不是你轻描淡写一句话，说断就断，想断就断得了。”
楚寒今抬起一双清贵的眼，他开始明白越临此时的怒火，目不转睛和他对视：“所以呢？”
越临：“你答应的事要说到做到。”
答应了要想起他。
答应了想起他以后，再考虑会不会选择他。
答应了要把两个人的孩子生下来。
答应了……或许会再爱上他。
可现在，楚寒今割席如此之利落，不再给他任何机会，甚至连他的解释都不想听。
气氛冰冷至几乎冻结，而背后，荣枯道修士们错愕地看着发生的这一切。他们没听见谈话内容，但亲眼看见与楚寒今同行的越临，突然领回了一大帮魔族中人。
他是魔族中人？
那楚寒今，难道与魔族人有所勾结？
他们打量楚寒今的目光变得猜疑。
越临自然对这一切反应看在眼里，似笑非笑紧盯楚寒今，慢悠悠道：“你的表情恐怕再不愤怒一些，名声便要受损了。”
冷嘲热讽还楚寒今忍不住启唇。
他与越临的对视毫无惧色，眼底，甚至还反流露出悲悯。
因为他知道，越临在说气话。
他也知道越临到底想要什么。
孩子，只是不想让自己走的借口。
这个人，受伤以后，自尊心久违地上来了。
楚寒今并不为他的话生气，冷静下来后说：“你没必要对我执着，天底下俊良极多，我绝不会对你产生任何感情。”
越临微微睁大了眼。
楚寒今以为自己实事求是，但他不知道，对别人感情最大的践踏，不是遗忘、侮辱、消磨殆尽，而是彻头彻尾、完完全全的无视。
越临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的情绪，或许愤怒，或许伤感，毕竟那是因为自己……可这张脸上只有平静，冷漠如死的平静。
显得他越临仿佛爱上了一座泥塑木偶，仿佛以前都在自说自话，拼命地付出却得不到分毫的回应……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越临将牙咬的生疼，扣住他手腕：“很好，不会产生任何感情，你说到做到，现在就该做出一点被人强迫的样子。”
楚寒今：“你想干什么！”
越临并不回应他，面朝荣枯道修士，道：“你们的月照君我带走了！”
说完，他手臂探向楚寒今的腰身。
楚寒今怒道：“我同意了吗？！”
他捏着越临的肩膀用力一掐，生猛刚硬的力道捏得骨骼作响，但越临依然固执伸出手来，将他抱在怀里。
这是一招挣脱术，命门在于按住筋骨连接处，目的是使敌人吃痛收手，而不收手便有骨骼断裂之虞，一般按照人自救的本能，会立刻避开。
但楚寒今没想到的是，越临竟然像没有知觉般的，对骨骼几乎扭碎“咯咯”声充耳不闻，抱住他趿着地面飞奔向群山！
“越临！”楚寒今呵斥。
越临不回答，也不还手，紧紧挟着他，将楚寒今的动作化解于无形。他眼睛赤红：“我不想伤你。”
楚寒今蹙眉，抬起手：“你松不松！”
越临：“不。”
楚寒今一掌击在越临胸口！
这一掌注入了灵气，下去，越临倏忽闭了下眼，唇缝溢出几缕猩红的鲜血。
似乎没料到楚寒今掌击的力道会如此之重，他看他一眼，目光混杂了太多的情绪。好像一潭深沉又绝望的死水，几乎将人拉进去溺死。
他只是将手挟的更紧。
可他注意了分寸，没有将楚寒今弄疼。
楚寒今眼睛明亮：“你松手。”
越临依然不松。
楚寒今再一巴掌再打在他胸口：“松手！”
越临别开了脸，又咳出一口鲜血，这次比方才还要虚弱，牙关紧咬。
他身上温度很冷，泛着苍白色的指节冰冷，但胸腔内心脏却搏动得厉害，楚寒今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狂跃的心跳，那里面混合着压抑和疯狂。
楚寒今有些疲惫了。
再继续，除非将越临打死，否则挣不开他的束缚。
可是，楚寒今抬起手，却怎么都打不下去。
任何危及生命安全的行为，只要是合理自卫，杀人可以被谅解。但楚寒今下不去这个手。他知道越临无心伤自己。
他知道……越临只是，恨不过自己不爱他。
如果仅仅是为了感情，他又怎么能置人于死地呢？
或许对别人能，但对越临，他下不去手。
一路无声地在云层间穿梭，楚寒今看到熟悉的风景时，意识到越临带他来到了什么地方。
参天大树排排对峙，洒下浓密的树荫，其下是一间搭建好了篱笆的院落，院落中间是木头、茅草和砖瓦搭建的房屋。
“你带我回来了？”他问。
越临依然没说话，下颌沾着的血迹已干涸，线条倔强冷硬。
他放下楚寒今时额头泛出苍白色，硬生生抗下楚寒今两掌的身体正在修复，但显然楚寒今打地重，他伤得也重，身体并不很好。
他径直走到院子正中，下掌，一张法阵埋入地底。
金光将这院子围成了笼，密不透风，能看见外面，结界却厚实无比，苍蝇都飞不出去。
这是他的执着，他要把楚寒今留在身边。
楚寒今再道：“越临。”
越临背对着他。
楚寒今耐心有限：“我现在有事要做，没有时间和你周折。我们好不容易找到咒印主人，天葬坑凶手就在眼前，你掳走我，后续怎么处置？荣枯道的修士回去怎么说话？我师兄来了怎么说话？”
越临：“与我无关。”
楚寒今：“你太儿戏了，再者，我早说了——”
话未说完，越临面色恼怒一掌打向旁边，将山头劈落下一块。他眼神中交织着怨恨和痛苦，吼：“那又如何！”
他不想听！
无声的对峙。
越临现在听不进一句话。
楚寒今现在也无法和他交流。
对峙之后，楚寒今转身进屋子内。
房间内干净如初，桌椅板凳摆放整齐。楚寒今看着这一切，有些茫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样一段感情。
……怎么会被丢到山里，怎么又跟越临认识，又怎么怀了孩子，怎么忘了这一切。
又要怎么继续处理和他的关系。
这就勾让人头疼了，更让他头疼的是，那白孤现在是不是被魔族的人接走了？
兜兜转转，最后被俘虏的人竟是他自己。
若不是凭借对越临的了解，楚寒今会怀疑这是不是一场骗局，目的便是将他困在这里。
他坐着伤神，不几时，听见灶房里传来柴火的燃爆，烟雾袅袅而起，炉子里水声沸腾。
越临在做饭了。
没多久，他端着饭菜进来。
但他的姿势有些奇怪，单手拿着案板，另一只手放在背后，姿势别扭而狼狈地将菜和饭放到饭桌，又倒了一杯水，转身走到了里侧。
——那是被楚寒今扭伤的手。
楚寒今心口微微发疼。
越临依然倔强，没看他一眼，而是走到床边背对着脱下外衣，又解开内衫，裸露出了上半身。除了骨头微翘的左肩，还有后背一片被掌击贯穿的深红，浑身支离的烧伤——也是方才楚寒今打的。
越临掰自己左臂正位，喉间压抑地闷哼着，一阵轻响后，他取出纱布一圈一圈将后背伤口包扎好，随即像自己舔舐完了伤口，若无其事穿上黑衣。
楚寒今站在屋子中间。
但他避开，绕了过去，走到院子里坐下。
饭菜虽然香，但楚寒今哪里吃得下去，放着直至冰冷。到深夜越临也并不回院子，楚寒今便掀开被子躺在床上。
他想睡觉。
但睡不着。
侧躺将被子拉到胸口。
越临知道生气，但他也生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睡意终于袭来，迷迷糊糊之中，楚寒今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
接着，他身上的被子被轻轻往下紧了紧。
知道是越临，楚寒今撩起眼皮望去。
“……”
但他只看到一条匆匆走开的背影，脚步快，像生怕被人知道他很关心谁似的。
短时间之内，他和越临难以和解了。
楚寒今靠在枕头里，莫名叹了一声气，正要闭目重新入睡，脑子里突然起了一阵涟漪。
……记忆碎片开始翻涌。
也是在这张床上，他不知道怎么生起越临的气，半夜醒来，看见越临正在替他盖被子。
当时楚寒今性格似乎要任性直率很多，又将被子踢了下去，然后越临再捡，一来一回对峙了好几次，越临认输了，上床将被子盖在他身上，抱着道了好一会儿歉。
那时楚寒今怎么敢和他吵架，用力踢被子呢？
因为对于喜欢你的人，折磨自己可能比亲自折磨他更让他痛苦。
楚寒今手指搭着被角，心情复杂。
意识再模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天色已经大亮，窗外春色绚烂，莺啼鸟鸣。
楚寒今起床时，走到水盆边。
嗯，热水备好了。
再到镜子前打理，梳洗用品也一应俱全。
饭桌上，饭菜都放着，温热正好。
楚寒今走到门口，院子外站了一列魔族的卫士，昨晚越临掳走楚寒今之后，他们星夜赶来，跪地上磕头：“白孤君上自愿引退，魔境内群龙无首，还请君上回到魔境，掌管君位，治理事务。”
“请君上回鸾！”
“君上，三思啊……”
“……”
他们的君上，越临此时正用匕首削一截短木，头发利落地束起，英姿矫健。他修长的指骨抵紧了顶部，垂眸凝视木质纹理，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
光看到他，昨天的事又涌上了心头。
楚寒今往前走了一步。
而听见动静，越临停下手里的动作，侧头看他。
争执的气氛还未消去。
楚寒今垂眼，拂袖回了屋内。
他坐的时间不长，越临进屋了，看着桌上完好的饭菜，深金的眸子一看他：“怎么不吃东西？”
楚寒今：“没心情。”
越临笑了笑，轻描淡写说：“行啊，没心情，不过为了你的身体着想，我不介意嚼碎了喂到你嘴里。”
“……”
楚寒今抬头直勾勾地看他。
越临语气也凶恶：“看我干什么？看饭。”
楚寒今难以再维持平静，低头说：“我没想到你会是他。”
上一任魔君。
不过那些事情也能串联起来了，十几年前的恨碧之战正是前一位魔君埋下的祸根。在他执掌期间，局部热战从来没断过，只因这位魔君醉心修道，好大喜功，视人命如草芥，多少人死于非命。
不仅杀异族，连同族也杀。
正道对这短命魔君只有几句话评述：绝佳灵骨，但残害同类，暴戾为魔族不容。
越临面无表情笑了一声：“我还真是不堪。”
楚寒今也嘲笑地摇头，拿起筷子。
他可笑了……
卷入这场纷争。
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都可笑到让人不解。
他夹了一片蔬菜放到唇边，闻到油的腥味。
一时腹中不稳，楚寒今放下筷子，又升起恶心的呕吐感。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希望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楚寒今拿袖子挡住脸。
孕吐恶心，烧的耳尖发红，几乎喘不过气。
片刻，身旁响起桌椅拖拉的动静，熟悉的气息靠近。
越临搂着他的腰，将手伸来放在腹部轻轻揉动，同时注入灵气。
比起以前，楚寒今却别扭了不少。
他僵手推开越临，硬声说：“不用。”

第42章 42
越临弯唇笑了一笑。
“不用？”
他弧度虽然勾着，但唇下的肌肉走势毫无笑意。不仅没有笑意，那唇角下压着令人骨髓生寒的冷意。
他确认似的：“你已经这么恨我了吗？”
楚寒今没解释，只道：“你我保持距离最好。”
“想保持距离，那也由不得你，”说完，他骤然伸手握住了楚寒今的手腕，动作快而迅速，将他带到怀里。而楚寒今本身因孕吐有些吃力，顿觉下半身失重，再落地时已坐上了两条稳当当的大腿。
“你干什么？！”
“不想看你这么辛苦。”越临温声道，“我替你揉揉。”
“放开！”楚寒今用力挣扎，但他被越临紧紧地抱进怀里，制住了动作，跟着一双蛇似的手便游弋到他腹部。
耳畔，越临嗓音甜腻：“为了我们的孩子，你还是乖乖接受我的照顾为好。”
楚寒今几时被这样强行“照顾”过，挣扎：“这在你眼里叫照顾？！”
但他出手，灵气却因法阵的缘故被削弱和扼住，可即使如此，他的挣扎也十分强烈，越临忍不住啧了一声，抬手，暂时封住了他的关窍。
“越临！”楚寒今忍不住叫他的名字。
纤尘不染的白衣垂绥曳地，此刻的他被强行抱坐在男人的大腿，素来整洁的发缕稍显散乱，眼眶下压着一抹红意，唇瓣发颤，盛放牡丹似的怒瞪=视越临。
越临依然不温不火，目光扫过他愠怒的脸：“我只想替你放松，没有其他意思。”
可此情此景，哪里还能算没有别的意思？就算没有，这个姿势也太强人所难。
楚寒今喑声：“……你混蛋！”
难得文雅如他说出这个字眼，可越临依然不松开，反而握住他的脚踝，将他双腿微微分开，调整成一个楚寒今坐的更舒适的姿势。
他缓缓往楚寒今腹部渡送灵气。
腹部温热，灵气流入丹田，松缓的触感没能和解内心的错愕，楚寒今紧紧握着长椅的把手，羞耻得要把脸埋到越临的肩头。
他不解，迷惑，又错愕。
他从没想过越临会这样对待自己。
越临没对他说过重话，没强迫过他，甚至从不违背他说的话，可现在……
楚寒今声音都哑了：“越临，你过分了……”
越临似乎被他这句话刺痛，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莫名变得更加躁动。“既然我已经够坏了，那我就坏人做到底。”
他揉完他的腹部，伸手拿起筷子夹了片肥瘦相间的肉片递到楚寒今唇瓣，轻声道：“吃饭。”
楚寒今别过了脸。
“不吃吗？”越临手滑到他下颌，指腹微微粗糙，捏住了他白皙的下颌，“不吃对身体不好。张嘴——”
楚寒今看也没看他。
越临声音轻缓了几分，哄似的：“为什么要拿我的错误来惩罚你自己呢？”
楚寒今忍不住牵了下唇，总算看向他：“装模作样。”
越临的指尖猛地顿住，直勾勾和楚寒今对视。半晌，他也不知道想着什么，眼底漫上一层阴影，点头：“那我只能喂你吃了。”
他将肉片送到了嘴里，像狼一样，撕咬和咀嚼着，眼神微垂下盯着楚寒今的脸。
听到这句话楚寒今后背发凉，看见他举止，明明在他怀里坐着不动了，又开始挣扎：“你干什么？”
刚说完，就被捏着下颌，凑头含住了嘴唇。
“……”
楚寒今要疯了！
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感觉，另一个人咬碎的肉，湿润还温热，通过齿缝用舌尖推到口中，作为一个有洁癖的人，他现在后背僵硬头皮发麻。
楚寒今揪紧了越临的肩膀：“不要……唔……”
他后脑被越临的手托住固定，没地方可以躲，越临舌尖将那团肉推到他口中，带着油荤气，黏着口中的唾液，几乎逼到了他喉头。（这里也只是在喂吃的，能不能看清楚啊，我不想改了）
楚寒今手指攥紧，几乎微微缩起身：“不要，不……越临……”
越临抚摸他的后颈：“咽下去。”
楚寒今指甲几乎刮破越临的肩，感觉到那野蛮的舌在他口中游弋，很霸道，将他舌尖完全压住，快将肉团抵到深.喉处。
楚寒今拼命挣扎，可被按得很紧，等他头晕目眩地咽下后口中仍残留着油猩味，黏腻的触感挥之不去，让他几欲作呕。
越临的呼吸近在咫尺，看他红肿的唇：“我有这么脏、这么恶心吗？”
楚寒今眼眶微红，抬手照着他脸响亮地扇了一巴掌！
“啪！”（这里只是攻嘴对嘴喂受吃了一块肉）
越临偏头，被打几乎在意料之中，他若无其事地舔了下破皮的唇，尝到了一股微甜的血腥味。
他收敛神色，正视楚寒今：“味道好吗？”
楚寒今怎会不知他被愤怒趋势才干出这种事？仙魔对立，他和越临阵营不同，本来只想好聚好散，可这个人非要死死纠缠，哪怕刚开始对他的怨气并不重，现在也实在被恶心得说不出话了。
他不想再说话：“你别碰我。”
越临齿间透着森寒：“你就这么讨厌我？”
楚寒今目光倾斜，眼波流转，看了他一眼之后抿唇，转向了另一头。
他一句话没说，可在越临的眼中，他是无语至极，无话可说。
越临眼底仿佛被浇灭的灰烬，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好，刚才是我僭越，对不起你。”
态度突然转变，楚寒今意识到不对劲。
下一瞬间，越临手指再扣住他下颌，附耳的声音温柔：“既然你不想要，那我就把刚才送你的东西，取回来。”
说完，楚寒今眼前落下漆黑的阴影，伴着热意，唇瓣上沾着的油汁被舌尖舔着，很快，钻到了唇中四下寻觅和舔卷，探知着残留着气味，将他的每一寸轻轻舔吸着，似乎要将肉汁的残味全部收走。
楚寒今太过意外甚至忘了躲：“唔，越临……”
他眼睛睁大，感知着越临对自己的肆意。
他听到越临喉间下滑，发出令他羞耻至极的吞咽声，知道根本不是那荒唐的借口，记忆里那么多次交.欢的前兆，挑起他兴奋的起点……
越临疯了一样又湿又热地吻他。
楚寒今被他抱坐在腿上，发缕散落，白皙的手指攥紧了又松，他想推开越临却推不动，内心想冷静，可以记忆连同身子，都在逐渐泛起回应越临深吻带来的酥痒……
舌尖纠缠着，楚寒今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受过唇中被侵占，记忆始终是记忆，可这个吻太真实，混着血腥味，混着越临的爱恨，他几乎要被吻得头晕目眩……
与此同时，还有体内诡异的火。
楚寒今推他：“越临……”
他好不容易躲开他的吻，眼中有愤恨，可更多的却是为他这样对待自己的不解：“为什么……”
他不喜欢事情的失控感。
他侧头，下颌收紧，避开越临靠近的吻，他竭力想说服自己跟越临冷静下来：“别这样，别这样……”
可他已经感觉到，越临并没有那么容易冷静，他已经失控了。隔着衣服就能感觉到的热意。而楚寒今简直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最开始他们只是争吵而已。
楚寒今唇瓣通红，尽量用冷静的声音制止他：“越临。”
但刚说着，就又被扣住了下颌。
越临并不想伤害他，可动作也丝毫无掩饰的热烈，他眼里被复杂情绪染得阴郁晦暗：“我不想再装好人了。”
他已经不再满足于流连楚寒今的唇舌。
可唇舌间的纠缠，楚寒今还能恢复冷静，等被发了疯似的剥落衣衫时，他心理防线也几乎溃散，怒道：“越临！”
越临发烫的吻上了楚寒今的唇，声音颤抖：“你恨我吧……我就是恶心，肮脏，下等……我出身魔族，生下来便十恶不赦，你是正道仙首，和我本来就是陌路人……我还天真地在你面前装什么好人呢……”
“早点暴露自己不就好了？反而能早些得偿所愿……”
他话里溃败，动作也开始放肆，似乎自己说服了自己，确实认定自己是个被人讨厌、再难翻身的坏人。
他的手，已将雪白衣衫丢到地上，沾染了污秽，另一只手则紧紧扣住了楚寒今的手腕。腕骨磨得通红，越临手背被挖出了好几个血淋淋的印子。
楚寒今怒极，重重地拧他的手臂，可被禁锢得如此之紧密，越临更全无放松之意……
挣扎之中脱了力，楚寒今的鞋子踢掉，罗袜脱落，一双白皙而脚踝纤细的脚踩上了微凉地板上的衣衫。
他好像没有再逃走的余地，男人的手像无处可逃的符咒，吻落在他脸上，热烈的求吻像发了情的野兽似的，失去自控力，只想要占有，几乎将楚寒今的皮肤烫伤。（只接吻了，没有脖子以下）
只是接吻和试探，没有深一步的动作，但他好像再也无法挣脱这样的热烈。
也害怕梦境里重复过无数次的失控和疯狂。
楚寒今偏过了头，低垂着俊美淡薄的侧脸，声音微微发抖：“不要……”
他尾音软，躲着越临发烫的吻，像在求他：“越临……我不喜欢这样……不要……”
那双煽动的手并未触及。
这两三声，让越临混乱的双眼变得清晰，只探到了衣衫内的手顿住，便再也没有往下一步。
他知道，楚寒今害怕了。
哪怕被亲时他都能很镇定，可真当有人表露出亲热的意图，对失去记忆的他来说简直可怕到了极点。
……连声音，都不自觉软成了这样。
越临深呼吸了一下。
刚才头脑发热，在他胸腔中沸腾的爱恨情仇，支配他变得混乱和邪恶的情绪，现在被这个眼神全部浇灭了，心口冷静到无以复加。
他停下，勾着楚寒今的腰抱在怀里。他整理了楚寒今的头发，又理好衣衫。
接着，他微微笑了笑，温声道：“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第43章 43
他指腹拂过楚寒今的唇。
楚寒今愤恨地扭头再躲了过去。
越临也不说什么，将盘子放到他面前。拍了下手：“吃饭了。”
不复刚才的倔强，就是想强撑也有心无力，楚寒今咬紧牙关，玉指捏住了筷尖，再端起盛着米饭的碗。
他的屈辱只让越临稍微抬了下眉，毫无松动的意思，夸赞道：“这样才对。”
目视楚寒今吃完饭，越临离开木屋。
楚寒今这一顿饭吃得不是滋味儿。饭菜送到嘴里，总能回忆起方才被侵占时的触觉，唇瓣微肿，稍一刺激，甚至能察觉到轻度的疼痛。
他试图恢复冷静，消磨对这个深吻的在意。
越临气不过，恼怒，想报复他才这样。
按照以往至今的经验，如果一个人完全不与你交流，只是自说自话，而他对你来说又不重要，那他若是冒犯了你，只需要当成被狗咬了一口，要么置之不理，要么狠狠一脚踢回去。
反正不能折磨自己。
可现在，楚寒今胸膺却难以平息。
……岂有此理。
被他亲了，换成其他人要么治罪，要么只当被狗咬了一口，可对于越临，楚寒今的心情竟然游离于两种选择之外。
根本没办法不在意。
楚寒今饭吃得煎熬，吃完心情依然煎熬，窗外阳光已经大亮，走出院子时看到了篱墙外的白孤。
他似乎想进到院子里来，但手刚碰到篱墙，顿时被一道闪电劈中了手掌，倒退了两步。
篱墙设了结界。
他抬头和楚寒今视线对了个正着。
恭顺地笑道：“九嫂。”
“……”
楚寒今面色一沉，转向另一侧。
白孤对他的置之不理也毫无怨言，专心地围着篱笆打转儿，确定进不来后，他到一棵树下坐着，拖来木柴搭了个小棚子，收拾收拾安顿好，就地等候越临的差遣。
实在恭顺至极，狗腿至极。
楚寒今也将手探上了篱笆，混沌感沿着指尖传入，他往前一步，进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混沌，看不到路，只有背后的院落光芒万丈。
这是刻意用来锁人出路的阵法。
查看了一遍，走不出去，楚寒今退回院子里。
越临拎着把斧头劈柴，白孤站在一丈之外，满脸关切：“九哥，我来劈吧？”
越临不理他，他又道：“山里生活不便，如果要照顾月照君，或许待在魔境更加适宜，伺候的人多。”
越临停下手里的斧子：“你为什么执意劝我回魔境？”
白孤小脸一白，满面被质疑的伤感：“九哥，我怎么会有那种用心？你流落在外这么长时间，魔族群龙无首，大权旁落别支，我这些年苦心经营，但还是本事还是太差，其他人都不服我。哥哥当年不幸去世，这些年我暂代了你的权，替你管束下众；哥哥现在回来了，那魔君之位必然要还给哥哥。”
越临深金的眸读不出情绪，他劈着柴，跟劈人脖颈的骨头似的，刀刀锋利，似乎稍不留神就会飞出，将某人的头颅卸下。
有一根弦紧绷着，白孤看稳了越临的脸，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越临唇边一松，缓缓地笑了笑：“这样吗？”
白孤额头冷汗滑落：“九哥为何不信我？”
“倒也没不信你，”越临轻描淡写，“只是当时围攻我的人太多，我一时敌我难分。”
白孤满脸凄楚：“九哥，那件事，你心里一定怨我——”
越临将斧头一劈，横在背后，截断他的话：“以前的事不要再提。”
白孤面色顿时变得欣喜，声音微微颤抖：“九哥愿回魔境了？”
“我没说过这句话。”
越临提着斧头转了身，回廊上白衣胜雪，和冷眼旁观的楚寒今对了视线。
楚寒今原以为他只是单纯恼怒自己，又不想回魔境，于是将自己掳来了山林。毕竟他曾被害惨死，与魔族众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可没想到，他现在竟和这群人应和，隐约有了重归于好的趋势。
楚寒今眼不见心不烦，调转了目光。
但他眼前，落下一道高大身影。
越临走近，指尖轻轻勾起他下巴，凑近看着唇瓣：“破皮了，疼吗？”
他倏忽靠近的眉宇俊朗英气，但深金色的眸子却全是诡异的温和，细细地打量他。
“跟你没关系。”
楚寒今讨厌他这样，“啪！”地打开他的手，转过了脸。
越临看了看手背的殷红，若有所思，静静地将斧子放入柴房，又把院子里的木柴收拾好。
因为无事可做，便坐在树下消磨时间。
楚寒今取了一盘棋自己和自己对弈，而两三步外越临坐着，用木头削一只小马，组装一起，明显在幼儿的尺寸，是给孩子准备的玩具。
他俩一上午没说一句话。
直到中午，篱笆外出现了白孤的身影：“九哥，我给你猎了只鹿，中午可以烤来吃。我放在门口，你自己来拿吧。”
说完，他放下半死不活的鹿，退回了树下临时搭建的小棚户。
本以为越临会拒绝，没想到他自然地将鹿取了过来。
楚寒今“啪！”地按下棋子，侧过头。
……还真收了。
正所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如果真有心和魔族切割，对方送来的东西就不该收，断然拒绝为好。否则，对方就会认为你有松动的迹象，容易搬弄。
果然，见越临收了东西，没几时又是一列魔族护卫站篱笆外，弄来了瓜果，蔬菜，肉禽，甚至还有衣服和妆奁，在篱笆外堆了许多。
越临毫不在意地往院子里拿。
楚寒今将棋子拍得“啪啪”响。
片刻，日头正烈，越临端了碟切好的西瓜出来，被阳光一照，粉红的瓤亮晶晶的，沙甜可口。
越临：“吃么——”
送到楚寒今面前。
没想到楚寒今一拂袖，直接将盛了西瓜的碟子打翻在地，粉红汤汁淌落，一部分弄脏了越临的袖口，一部分将他手背打湿。
“我不吃。”楚寒今声音决绝。
越临垂眸，没说话，只是诡异地安静着，直视沙土包裹中的西瓜，打翻的盘子，和自己衣衫上的污渍。半晌，他蹲身将碟子捡起，什么也没说，去了灶房。
背影有些萧条。
楚寒今有些后悔自己语气不好……不过他只针对魔族中人送来的吃食，并不针对越临。
眼下看来，却又连带刺伤了他。
复杂的心情持续到午餐，越临将菜端上了桌子，不止烤好的鹿肉，还有油亮青葱的炒青菜，鲜美蘑菇汤，一盘解腻开胃的水果。不过他脸上无波无澜，将菜放到桌上，转头出了房门。
什么意思？
……不跟自己一起吃饭了？
楚寒今没想到关系会恶化成这样。他实在分不清这都是什么，只记得白米饭，就将米饭吃了一些。
大概半个时辰，越临进门看到了完全没动过、已变得冰凉的菜。
他看一眼楚寒今，也没劝说，只是将残羹冷菜收到了厨房。
他俩现在一句话都不说了。
楚寒今记得他没吃午饭。
但此时……也问不出口。
算了。
说不定他先吃了再给自己吃的。
也说不定，他跟魔族那些人一块儿吃，自己成了个外人，扔来几盘菜就走。
这么一想完，楚寒今也没问，到椅子里躺下。夏天的潮汗弄得他衣衫黏湿，睡眠不适，中途被热醒了。
木屋里安安静静，越临又没在。
或许又跟魔族的人待在一起。
行。
楚寒今自己去灶房接冷水。
不过走到门口，他脚步微微一顿。
高大人影坐在灶台边，面前摆了一盘冷掉的菜，越临端着一只碗，碗里是冷掉的米饭，往嘴里刨。
楚寒今没动过的菜他也一筷子没动，只有一点最基本的冷菜冷饭，还是楚寒今留下的剩饭，安安静静地吃，似乎也饿着了。
看到这一幕，楚寒今心里好像被刺了一下。
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么揣测他，有些可笑。
他往前走一步，鞋底的动静让越临转过了脸。他脸色立刻恢复了漠然，站起身，将碗也放下了。
楚寒今忍不住问：“现在才吃饭？”
难得，从昨天到现在，楚寒今心平气和跟他说话。
越临似乎不太相信，应了一声：“怎么？”
方才越临坐灶口垂泪的画面，莫名让楚寒今有些心软，也有些心酸。
楚寒今问：“怎么不跟我一起吃？”
越临回答干脆：“简单，我怕你再摔盘子，我跑不过的话，又得洒一身。所以我提前走了，不想和你同一桌吃饭。”
楚寒今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可他又这么嘴犟，让他忍不住：“越临……”
更大的可能性是越临以为自己很讨厌他，讨厌到了连他端来的饭菜自己都恶心的程度。于是他为了不影响楚寒今的食欲，也不想再争执，将饭菜放好之后，转头就出去了。
这样的结果是什么呢，就是楚寒今吃完以后，他才开始弄一些剩下的残羹冷炙躲到灶房了吃。
只是一想，楚寒今心口好像又跟绳子被轻轻牵了一下。
他其实不想说。
也觉得无法沟通。
可现在，看到越临这样，他终于忍不住了，启唇尽量平静地道：“我不吃魔族人送来的东西。所以刚才……”
他耳后有些热：“不是故意砸你的盘子。”

第44章 44
越临放下了碗，“不吃魔族人送来的东西，以示划清界限？”
他顿了一顿，声音玩味：“那我又算什么？”
楚寒今本想缓和，没想到他这么说话，微微睁大眼。
“原来在你眼里，我和他们有所不同么？”越临好笑，“我还以为没有区别，你厌恶魔族，同时也厌恶我入骨。”
他这句话，反倒提醒了楚寒今。
眼前这个跟在他身旁许久的人，确实是魔族，也与魔族人无异。
楚寒今再抬起头，越临含着期待的眼垂视他，声音近在咫尺，带了些低低的蛊意：“在你心里，我和他们不一样，是吗？”
楚寒今突然有些心乱。
回答是，会怎么样？
回答不是，又会怎么样？
现在他俩的身份已经确定，正邪不两立，注定形同陌路，再不清不楚只会越陷越深。理智逐渐在脑子里收束，楚寒今别过了脸，说：“是否一样，并不重要了。”
越临笑了一声，含着嘲意，又似在意料之中：“对你来说不重要，但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他一字一顿，轻飘飘的却挟着压力万钧：“因为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活下去了。”
这么重、这么沉的一句话，楚寒今难以回应，只是看着他。
越临走出了灶房。
白孤站在院子外，一拱手：“九哥要是考虑好了，马上可以启程回魔境。”
越临侧着脸，沉思不语。
楚寒今明白他顾虑着什么。他死后，坟墓被施加了重重诅咒，有人生怕他复仇归来，要他不得好死、不得超生，很明显，他的敌人遍布魔族全境。
也许是不认识的人。
也许是亲朋好友。
他如果要回魔境，第一心里过这个坎，第二还得对付那群玩阴的的人。
眼前这个白孤，也说不准是不是当年讨伐他的人群之一。看似柔弱顺从，一副讨好模样，但迄今为止越临没让他进院子，摆明了并未信任，也并未与他和解。
楚寒今被掳来，冷眼旁观，要看越临到底作何选择。
越临思索后，暗金的眸子目不转睛看他：“如果我回了魔境，你会更厌恶我吗？”
楚寒今静了静，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越临声音低了些，喑哑沉闷：“与你无关是吗？”
“……”楚寒今有些说不出话。
“我要是回了魔境，你肚子里怀的就是魔种。先前倒是可以糊弄过去，可现在，另一方的血缘至亲可是魔君，想糊弄可就不好糊弄了。为了你的名声，也许不回去比较好？”
一口一个名声，楚寒今不知道他讽刺自己，还是拿捏自己，抑或是利诱自己，摇了摇头：“你的选择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难道你不会对我失望吗？也许我们可以回到以前，也许……”越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身姿也蓄势待发，像是要确认什么。
他想听出一分一毫的在意。
也许，楚寒今说失望，他就不走了。
可楚寒今眼底情绪淡泊，看不出半分情绪。
这是一场没有言明的对弈。
楚寒今知道越临想要什么。
越临想要他，要他这个人，要他的爱情，要他的全部。如果楚寒今说失望，最好再说一句在乎，越临会抛去一切，和他在这里住到天荒地老。
可他是魔族之人。
不仅仅是魔族，还是高高在上的魔君，所言所行皆是魔族表率，换句话说，他是魔，是魔头，是正道的宿敌，亦是罪恶的化身。
虽然人是复杂的，但大是大非面前，没有转圜的余地。
楚寒今摇了摇头：“我会失望，为了你，也为我们这么多天的回忆。”
越临声音喑哑，像是求他：“那你说不去，我就不去了。”
可楚寒今无法再对他负起责任，看着他的眼睛：“可是，我不能说。”
越临是越临，魔君是魔君。
可如果两个人重叠在一起，越临会被魔君的身份淹没，就将楚寒今被远山道的月照君淹没。
在死伤惨重的对弈中，他们不是自己，只是自己代表的身份。
沉默在不断地蔓延。
越临理解了楚寒今的选择，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好，你不能说。我在你眼里还是抵不过成见这座大山。”
在道义和越临之间，他选了道义。
越临后退，自言自语，下定了决心：“那我也自己选一条路。”
他声音变得清晰，横亘了过去到现在，遭万千唾骂，再到复生归来。
越临站在院子里，光芒乍泄于院落当中，映着他漆黑挺拔的身影，微垂眉眼，漆目如霜。
他抬起下巴，示意候在篱笆处的白孤：“即刻启程。摆驾回宫。”
白孤神色微微吃惊。
而他身后的魔族卫士，发出震天的山呼。
“恭迎君上！”
“恭迎君上！”
-
轿子外传来说话的动静。
楚寒今不知道现在走到了哪儿，他们渡过分界线不回江，星夜兼程，已经走了很长的时间。
魔境内全是苦寒荒凉所在，从纠纷起便被正道驱逐，划定边界，待的地方便是穷山恶水，灵气比不上中原宝地，民风也鄙陋粗俗。
两个人正在谈话。
“这轿子里面是谁啊？”
“说是外界的人，我也不知道。但刚才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长得可俊俏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是我们魔君的新娘子！”
“魔君？你说白孤圣主？他不是个阳痿吗？”
“去去去！不跟你这憨货说话，外面早变了天了，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活该你炼三年炼不出一颗丹！”
“……”
应当进魔境的主城了。
楚寒今挑开帘子看了一眼，周围行人络绎不绝，市镇贸易繁华，热闹程度甚至与六宗都会不相上下。傍晚集市不见散去，路边反而多了许多掌灯的摊贩，卖得俱是灵丹妙药、法宝神器、符纸咒缚、人头骷髅等等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来了来了。”窗外突然有人说话。
嵌着玄铁的高头大马走近，掀开帘子递来一壶水：“喝。”
越临的声音。
楚寒今接过水壶，喝了两口，听到越临说话：“我带你到魔境，你怎么看？”
楚寒今递回水壶，唇珠不染水渍，清静淡然：“你既然掳了我，带回魔族囚禁在情理之中，也许还能借此要挟我师兄。”
越临笑道：“好聪明，真把我想得坏透了。”
楚寒今转过了脸。
“你不害怕吗？”越临勒着马绳，“也许我会伤害你。”
“如果你要伤害我，那害怕也没有用。”
越临啧了声：“想听你说一句软话，比登天还难。”
楚寒今静了一会儿，道：“你还是担心自己吧。”
越临：“怎么？”
他微微侧了头，却看见楚寒今被人盯着看，颇感没意思，将帘子放了下去，只有微风吹拂时能看见白皙的下颌。
他的声音从帘子里传来：“魔境内想杀你的人，未必比想杀我的人少。”
越临喉头卡了下，想问：“你担心我？”
但这句话没能说出口。
他策马前行。
眼前，正是都城一年一月的灯会。沿途挂满形状各异的灯笼，深红色，灯火从中心映出，橙黄的灯光一路蔓延到街市的尽头，却在转了个玩儿的画舫渡口，又染了满江的灯火。
楚寒今四处望了望。
魔境内民风也更自然放纵，满街人穿衣打扮不同，奇形怪状，颜色各异，走在夜市中却有种莫名的风情。
刚绕过一道街，外面有人叫骂。
“好大的胆子！”
站着的似乎是个男仆，单手拿了条鞭子：“这御用的王道，怎么有人看也不看往里乱蹿？惊了圣姑奶奶的云轿，你们当得起罪吗？”
那人直直往这边冲：“好大的排场？看见圣姑还不下轿？”
颐指气使，气焰极其嚣张。越临刚回，白孤刚进城便告退去张罗府邸的事情，就越临一匹轻骑带着楚寒今的轿子，往他原来的王府走。
楚寒今本不想动，帘子却被那男仆挑开了。
是个挺俊俏的仆从，穿得也漂亮。
而旁边，十八人抬了一座大轿，雕龙画凤，轻纱缦回，隐约能看见一位女子侧卧的身影，而旁边还有几位穿着跟仆从相似的男子，正细心地替她捶腿捏腰。
纱幔间轻浮淫.靡，楚寒今看一眼便转移了视线。
倒是男仆呆住了：“好容貌。”
那紧闭的纱幔也掀开一条缝，透出浓郁的香风，和一位女子慵懒的声音：“确实好容貌。”
她声音提了几分：“好久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公子，本座先带去玩玩儿。回去再下帖吧。”
楚寒今一皱眉，刚有些头疼，那轿子中已飞出一条白绫，看似柔若无骨，力道却生猛刚硬，勾开了帘子便朝内取来。
没想到哐当一声，一道剑光闪过，白绫顷刻断为数片废料。
周围隐约起了骚乱。
“谁？”
“好大的胆子！”
“敢断了圣姑奶奶的白绫？”
越临从马车背后走出，眼底的情绪不好看，可唇角却微微牵着：“姐姐。”
云轿里，女子突然坐直了身体。
越临说：“二十多年不见，你第一眼没认出九弟，还抢你九弟的新婚妻子，似乎不合情理吧？”
越临说话一向洒脱不驯，突然开始讲礼貌，显然是阴阳怪气，压着火儿呢。
云轿的纱幔全掀开了，里面坐着一位白发女子，容貌妩媚却接近中年，显出了几分皮相的枯萎。
她直勾勾盯着越临，神色显出惊恐：“九弟？”
一出此言，旁边的人全跪下了，有人喊“九殿下”，有人喊“君上”，场面乱成一锅粥。
而越临站在跪着的人群里，满脸平静从容，面色温和，演绎了什么叫活阎王。他抬腿将刚才用马鞭勾轿帘的男宠一脚踢开，指身下这条路：“这条王道由我修缮，我记得只有我能走，怎么现在什么族王都能走了？看来我身死之后，魔族变化很大啊。”
女子满脸发懵，听懂他的内涵，从云轿下来半跪着，依然没回过神：“九，君，你……你，不是死了吗？”
越临微笑：“我没死，姐姐不欢迎我回来吗？”
赤缦脸色一变，道：“姐姐自然是欢喜的。”
“那就好。”
越临原地走来走去，捡起地上白绫的碎屑，指尖一搓化成粉末，抬头，声音不复刚才的温和，冷得周围生寒。
“轿子里是我的人。姐姐刚才唐突了他，是不是最好道个歉？”

第45章 45
赤缦脸色微微扭曲，依言道了歉。
这个下马威楚寒今又何尝看不懂，越临有手段，回到魔境第一件事便是立威风。这样的他，也让楚寒今觉得有些陌生。
车马继续往前，到了一座破败的王府。
人群络绎不绝，正在极力修缮，但仍然看得出门扉被毁坏，狮子头被践踏，朱红的油漆堪堪剩下咒文的一半，门牌被烈火焚烧过。
这是越临生前的家。可以想象在他死后这座府邸受到多少恶意损毁。
白孤一身青衣，上前禀报：“二十几年了，府邸的损害程度实在太高，君上住着不方便，可以搬到魔君的离宫。我这就搬出去。”
越临抬手一指：“就是个落脚的地方，住这儿，没关系。”
院子里似乎打扫过了，但有些地方没来得及，角落结着蜘蛛网，盆景草木衰败，一派荒凉潦草，除了孤魂野鬼简直不会出现活人。
院子里草木莽莽，但好在房屋打扫干净，越临进去，却见里面空荡荡的。
他指向房屋正中：“我的丹炉呢？”
白孤额头冒着冷汗：“这……我送到宫中去了，要是君上想要回来，这就叫人去取。”
越临笑了声，走到书架旁，又问：“我写的秘籍呢？”
白孤背弓得更低：“也都收在宫中的藏书阁。”
“那就好，”越临说，“我生前创的法术虽然威力巨大，但大部分为邪术禁术。人这辈子是有气运的，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得用另外的东西来补偿。我创的法术当然可以练，但别像我一样，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反噬偿命就好。上天一向公正。”
白孤点头：“君上说得对。我下去就提醒。”
越临说：“你走吧，赶路这么久，我休息休息。”
白孤退了出去。
楚寒今扫视整座空荡荡的房间。越临生前沉迷修道，将卧房改成丹房，而另一头又修修补补填了个炼剑池，可收纳架上却空无一物，可以想见他死后，他的灵器全都被洗劫一空，什么都没剩下。
越临拉开椅子：“坐。”
楚寒今坐下，仆人过来添茶，他捏着茶盖将院子打量一圈，眼前浮现出越临曾经生活作息的一幕幕。
或许还是少年时，在院子的菩提树下沉思钻研秘籍，突然豁然开朗，于是跑到房间里来，往丹炉里添几味材料，若是熏得太过，弄花了脸，跟只猫似的。
楚寒今心情莫名变好了一些。
不过下一刻又能想到，越临做这一切是为了杀掉自己的父亲，又捏紧了茶盖。
越临低声问：“饿了吗？”
楚寒今思绪被拉回，看了他一眼。
越临站了起身，往后厨那边走：“给你弄点吃的。”
他语气还是有点生硬，显然伺候楚寒今跟给他好脸是两回事。
“……”
气氛有些怪。
楚寒今走到院子里，四处打量的同时思考，越临打算留他到什么时候，直到孩子生出来吗？
想到这儿，楚寒今伸手探了探腹部。如果不是因这个孩子，也许他并不会跟越临纠缠到现在。
饭后时间还早。
门外一直有人通报想跟越临见面，显然是得知了他回归赶来“叙旧情”的人。越临回绝了几次，被扰得有些烦了，转向楚寒今：“不如出门看看灯会？”
说完，他又生硬地补充了句：“饭后散步对孩子好。”
“……”
楚寒今几乎能看见他拼命想跟自己示好，但因为在冷战，故而竭力维持冷漠的样子。他点头：“走吧。”
魔族境内，没有他想象那么可怕，反而非常繁荣，热闹。
傍晚时灯火逐渐升起，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沿途的人都戴上了面具，藏着半张脸，这是魔族的盛宴，往来的衣影缭乱，灯光也闪得人眼睛微微晕眩。
楚寒今踏出门，突然感觉手被轻轻牵住了。
刚开始还像试探，但楚寒今瞪去一眼后，越临反而若无其事握紧：“我牵着你，”
楚寒今拂袖：“松开。”
越临从袖中拿出半张面具，一只银白色的羽翼，架在他挺直的鼻梁：“反正戴着面具，别人也不认识你。”
楚寒今怒了：“这不是戴不戴面具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越临轻声一哼，“你别忘了这是魔族的地盘，而你现在是我的俘虏，你的意见对我来说很重要吗？”
说完，他不仅紧握，还扣住了十指。
当牢牢地牵在手心中，他唇角明显愉快地往上扬了扬，心情非常好。
楚寒今说不出话了。
越临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做得起劲。
楚寒今只好咬着牙，莫名地想，只要心性安宁，哪怕让他牵一下手又怎么了？反正不会少一块肉。
楚寒今不再挣扎，和他一起走向热闹的地方。
一群小孩儿在河边滚铁环，单手戴着面具，嘻嘻哈哈跑得虎虎生风，跟普通的小孩子没有区别。
他们本来就与普通小孩没有区别。楚寒今心里一向有数，魔境内并不全是坏人，魔道修士才是他们正道的敌人。
眼前的魔境都会，其乐融融，也一派安居乐业的样子。
绷紧了这么多天的心难得放松，沿着桥走，有人正叫卖糖酥。越临侧头：“想不想尝尝？”
楚寒今：“不想。”
越临声音顿时愉快：“买一块。”
“……”
故意跟他作对。
楚寒今实在不想理会他，见越临买了糖酥，包在帕子里，掰碎了送到他面前。
楚寒今扭头，刚想说不吃，就被扶住了腰身。他见越临手指抵着糖酥往口中送了一粒，偏头，捏着他下颌吻了上来。
“………………”
楚寒今要疯了。
越临选择回魔境之后，知道无法再讨得他的喜欢，反而开始摆烂无所谓，不装了，变得横行无忌，也不再管楚寒今在不在意。
他动作都很小心，很仔细，确定不会伤到他，可对于楚寒今的便宜，可是想占就直接占。
楚寒今揪紧他衣袖，很想一掌将越临拍死在面前，但后颈被掌心轻轻一捏，不知怎么便浑身无力，那一瞬间，糖酥已经送到了口中。
黏糊糊的，但又很甜，混着酥果的香味。楚寒今拼命抓他，但站在桥头，在其他人眼里，反而是一幅被亲得发软的样子。
等亲完，热气纠缠。
楚寒今呼气，怒视眼前垂下的深色眼眸。
越临竟然还笑得出来：“太甜了。我不喜欢，我猜你也不喜欢，但我们的宝宝很喜欢。”
楚寒今头晕目眩，被他搂在怀里，腰腹再被温热的双手探及。
越临说：“你看，宝宝开心得都动了。”
“…………”
说话也是这么蓄意蛊惑，恬不知耻。
楚寒今还没喘回一口气，又被抱进了怀里，轻轻安抚。明明还有些生气，又诧异，慢慢被他的抚摸消解，额头轻轻抵着他肩膀。
很奇怪，突然又觉得跟这个疯子有什么好计较的。
楚寒今摇了摇头，站定。
越临将他的头发也梳理整齐，重新牵住他的手：“走吧。”
楚寒今注意力却集中在上一句，问，“……孩子，动了？”
越临：“动了。”
楚寒今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点着了。越临望着不远处的灯火，道：“先给孩子取个名字？”
楚寒今没想到他突然说起这个：“嗯？”
越临回头笑了笑：“也许啊，他出生以后，双亲已形同陌路，未必能坐在一起好好取一个名字。不如趁现在我俩都在，先把名字定下来。”
楚寒今：“我没想过。”
越临看一眼他：“到时候，孩子随你姓，你的姓好听。”
楚寒今和他谈有些僵硬，但赞成这个提议：“好。”
越临想了想，又说：“孩子以后，也可以让你养。”
楚寒今：“本来就是我养。”
越临点头，微笑道：“我知道，你怕我是个大魔头，到时候养出一个小魔头。”
楚寒今别过脸，没看他的眼睛：“你心里有数。”
安静了一会儿，他们走到桥中。
有人放起了烟火，这是灯会期间每晚的高.潮。越临和他并肩站在桥中，紧握的掌心微微发汗，等到灯火最明亮时，楚寒今眼前落下一道阴影。
这次，越临亲了亲他的唇，没有什么过渡的东西，也没找任何借口。
吻上来时，楚寒今偏头要躲，但又被捏住了下颌，扣吻上来。
他还没吻到情动，楚寒今就将他的手打开了。
越临并不在意，嗤了一声：“怎么不让我亲了？现在接吻有来头的。”
楚寒今只是蹭了蹭发烫的唇。
越临自言自语：“据说啊，这座桥下以前住着一个圣姑，专司爱情，寻常人犯了相思病，想某个人爱上他，便可以来求这圣姑。圣姑答应后，他便可以和心爱的人一起站在这座桥头，相拥，接吻，圣姑施下一道永远相爱的符咒，事情就成了。”
楚寒今摇了摇头，他还从来没听说过这世间能有让一个人对一个人思之如狂的符咒。
“你不相信吗？”越临问。
楚寒今抬起了头。
阴影的遮掩下，越临深金的瞳微微泛黑，透露着一股子平静的压抑：“这是真的。
只不过求咒的人得到了爱情，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第46章 46
楚寒今似乎意识到什么，目光如漆：“什么意思？”
越临：“没什么意思。只是可惜这圣姑不在了。如果她在，付出生命还能得到一个人的爱，可她不在，付出生命或许什么都得不到，甚至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转向楚寒今，看似温和，但满含深意地问：“你说是吗？”
语气带着对负心人的淡淡嘲意。
又何尝不是暗讽？
楚寒今不再置辩：“随你怎么想。”
越临轻轻哼一声后握紧他的手。在人群中能光明正大将楚寒今牵着，似乎特别让他快乐。
——而且他还相当乐于扮演一对恩爱夫妻的形象。
前面一对夫妻，男子给女子挑选了一枚香囊，越临也硬要拉着楚寒今送香囊；男子携女子去看热闹的灯彩会，越临也牵着他过去看热闹。
许多人望着一处灯火通明的高台看热闹。
“嚯！好厉害！”
“这兄弟好手段啊，梁设这么高都能走过去，为你鼓掌！”
“跟头翻得漂亮！”
楚寒今：“这是什么？”
越临说：“灯彩会，夺灯彩。用木头和灯笼搭个架子，挑战者蒙住眼从灯山灯海里走一遍，走到最顶端拿到灯彩，就算赢得荣誉。”
眼前正有少年在灯架的高台上走动，底下充斥着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有人说“往左往左！”“跳起来！”“别往前，会踩空！”，但少年没有站稳，力不能支翻身掉到了地上。
“嗨呀！”年轻女声说，“你这相好的不行呀？去年掉下来，今年又掉下来，还是趁早和他分了吧。”
另一个女声好笑：“可是他很努力了。”
“努力有什么用？灯彩会年纪最小走过的才七岁，可见你相好的太没天赋。”
那少女白了她一眼，不说话。
“灯彩会也是男女相亲酬唱的地方，未婚嫁的少男少女都会来凑热闹，□□头拿到第一的人，得到的目光自然多一些，也能赢得别人青眼相看。”越临说。
楚寒今目视这群你追我赶的少年们，视线被吸引。
人群中骤然发出一阵惊呼——
“哎呀！”
有人走上去，但因技艺不精掉了下来。
楚寒今看得认真，因为那人掉下去呼吸微微一窒。
越临转过脸来，眸色深：“想看一场完美的表演吗？”
楚寒今意识到什么：“嗯？”
越临音色低沉：“我可以让你看得尽兴。”
说完，他走向报名的看台处。
每年负责搭建灯彩会高台的是个老头，敲着烟杆，看到越临褪下面具勾走白布时，脸色微微一变，笑道：“今晚终于有人能走过去了。”不过后半句他也没说。
那个七岁就通过的人，也是他。
越临上了看台。他双眼被布帛蒙住，踩上一根极细的横梁，左右两侧挂满深红灯笼，火光从中间迸出，另有几只圆环内烧着火光，横在道路两侧，稍不注意便有被火烧伤和跌落的方向。
而他脚步轻快，一跃到了长梁，轻盈得像一只展翼的白鹤，被蒙住眼睛但毫无影响，直走到横梁尽头便左右转，踩上长短不一、细如绳索的木梁，轻轻一踢木板跃到更上一层——
周围的人啧啧称奇。
“就像能看见一样。”
“好厉害！得多强的记忆力，多果断，才能每一步走得这么漂亮？”
横梁和木板间藏着机关，偶尔喷出火焰，鸣放烟花，甚至改换方向和机关，目的便是使登擂更加惊险刺激，更具有观赏性，
燃烧的灯笼和星火之间，越临脚尖踩得很快，有时候在火海中急匆匆掠过，有时候闲庭信步，有时从高处稳当当再落下来。登到最高层他手中撒下了一把燃烧的火，响着“滋滋”的鸣爆声，几乎将天空都映亮，迸发出一颗一颗璀璨的星火，绚烂美好至极。
看台之下，楚寒今眼底倒映着越临的身影，静静不语。
人群爆发出喝彩鼓舞声。
“到顶了！好厉害！好厉害！这人是谁啊？”
“长得也很俊美！”
“今晚最受欢迎的年轻人肯定非他莫属！”
越临一手摘掉蒙住眼的黑布，转动目光，四下寻找楚寒今的位置。
隔得远远的，和他对上了视线。
越临在众人的目光中飞跃至楚寒今的眼前，堪堪站定。
称赞声中，他只是盯着楚寒今的眼睛，抬了抬眉：“看得过瘾吗？”
楚寒今应声：“很好。”
越临说：“这是给你一个人的表演。”
短短几字，直抵耳膜。楚寒今没说话，灯光太亮，看不清他耳后的红热。
站在人群中时，楚寒今短暂地萌生了一个想法，假如不做自己，只做这群人中的一个普通人，看心爱的人为自己博得彩头，似乎……也很好。
越临重新牵住他的手，说：“走吧。”
不远处的灯台后，转出一位黑衣男子，一只手臂空荡荡的，由袖子扎了一个结，看着落魄潦倒，急匆匆地喊：“越临。”
不止越临，楚寒今又看了过去。
这还是越临回魔境后，第一次有人直呼他的名讳。
越临一抬眉，道：“梁山，是你啊。”
梁山面色凄楚复杂：“你，你没死么？”
越临看了看楚寒今，温声介绍说：“这是我以前的朋友。”不知怎么，他却伸手，不动声色地护住了楚寒今。
梁山便扑通跪倒在地，委委屈屈哭了起来：“越临，做兄弟的对不起你，当年那件事，当年……”
楚寒今明白越临的理由了。
众叛亲离，看来这人也是肇事者之一。
梁山狠狠额头，磕得额头都要出血了：“是兄弟对不起你！兄弟对不起你，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现在去死都行！”
楚寒今心中微微咂舌。
魔境的人见到越临，大部分都是这个反应。
越临见他磕头磕得满地的血，快沾到楚寒今的鞋底，便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语气泰然：“梁山，你和我什么关系？我理解你，你起来，不要再磕了。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就算你不咎，我也没有颜面活下去了……”
楚寒今心想这话有意思。
越临没活的时候，这人能活下去；越临活了，他又活不下去。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活，又故意活给谁看。
不过他也没说话。
越临只是揽着楚寒今，看起来十分和善：“我复生回来，并不是想找你们复仇，只是有了妻子，回来安个家罢了。以前的纷争我心爱的妻子已全部助我忘记了。你也不要不懂事，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这番话，听得楚寒今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果然，梁山将信将疑，跪在地上左右为难。
越临假意思索了片刻，道：“以前，我最喜欢跟你一起去喝云楼的皇台，你要是真想赔罪，现在就去给我买一壶来。”
梁山脸色转为欣喜，站起身，晃着空荡荡的左肩奔向了市中，一会儿捧着一缸酒来，递给越临。
越临喝了一口，将酒碗铿锵一砸：“既往不咎！”
梁山顿时点头，满眼含泪：“兄弟……”
“我和妻子逛街，再陪他走走，有时间再叙旧。”
打发完了这人，越临牵着楚寒今转身离开。走到人少的地方，他却将灌在口中的酒吐出来，脸色阴沉。
他现在刚回魔境，曾经伤害过他的人肯定坐立不安，生怕越临报复，这人说不定是探口风的。
所以越临表面大度，至少，能尽可能减少树敌。
想到这儿，楚寒今突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看着越临，低声问：“你为什么回魔境？”
越临看着他的眼：“什么为什么？”
楚寒今静了一会儿。按照越临对魔族的深恶痛绝，宁可待在深山老林里也不出世，界限划得分明，可现在居然又回去了。
他垂眼，声音很低：“是为了报复我吗？惹我生气，想光明正大的……”他顿了一下，说，“欺负我？”
越临垂视他，唇角微微牵了一下：“你是这么想的吗？”
楚寒今摇了摇头，看向远处的万千灯火：“还是为了报复他们？他们害你惨死，你气不过，决定回来复仇。”
越临指尖轻轻敲着下颌，不置可否：“你可以继续猜。”
可楚寒今却否认了这个想法。
他看向越临的眼睛：“如果你只想复仇，按你的武力大可不必对他们客气，直接进行血洗是最省事的方式。魔族篡位，向来都要大开杀戒，杀人盈野，血流漂杵，只有拳头才能把人打服气。”
越临眼神安静，抬起下巴：“继续。”
楚寒今：“你当年继承父位，也不仅仅只杀了父亲，还血洗了你父亲一辈的所有不顺从你的旧臣，地位才得以稳固。因为他们随时有勾结造反，卷土重来的可能。”
正道的党争固然激烈，但都在明面之下，同时有道德作为约束，暗流汹涌但很少诉诸于表面。而魔族弱肉强食，胜者为王，大部分君位更迭都建立在大规模死人的基础上。
楚寒今心里隐约有种想法：“你回魔族，到底想干什么？”
眼前，灯火明亮。
越临的脸逆着光，眉眼处阴影涂抹，轻轻嗤了一声：“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他好像觉得很可笑：“你说得对。我只是想报复你而已。”
顿了顿，他又补充，“怎么，还是你觉得，我舍不得报复你吗？”

第47章 47
楚寒今摇了摇头：“原来如此。”
越临不看他，转头看远处的烟火：“我发现想让你更在意我，比起对你好，对你坏些似乎更有效果。”
楚寒今嗤声：“那你继续。”
他将头转了过去，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一种对峙在无声之中蔓延，本以为会漠然结束，没想到手腕突然被他拉住，听到越临有些恼怒的声音：“继续就继续。”
他说完，偏头吻向了楚寒今的脸。
楚寒今喘气不及，又被他狠狠地抱在了怀里。他刚想躲，后颈被轻轻捏住，跟前几天一模一样的情况，顿时浑身涌起一阵无力感。
楚寒今难以置信：“你给我……下咒？”
越临：“不是下咒，你之前一直灵气不稳时难道没发现？孩子需要我们的灵气，我每晚给你们输送，才不至于紊乱无序。所以我对你的身体了如指掌，也很清楚你的命门。坦白了讲，这叫趁人之危。”
楚寒今怒极：“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放心吧，”越临声音沉静，直勾勾看他的眼，“我不会伤害你。这是我们的孩子，你的弱点也是我的弱点。现在，我只是想陪你玩玩儿，让你能更好的服从我。”
他撩起楚寒今的头发，吻了吻他白皙的耳垂，道，“乖，我会好好补偿你。”
他们在一条漆黑的巷子。
但并非完全漆黑，隔了不远处就是行走的大街，人来人往，响起说话的声音。
楚寒今被他搂在怀里，热烈地吻着耳垂。他的吻不再像以前那么小心翼翼，而是彻底暴露了凶狠，热气从舌尖溢出，舔得他耳垂一片酥痒，混合着压抑的低.喘。
楚寒今的理智摇摇欲坠，意识到他想干什么：“你……又要报复我？”
“不是报复，只是单纯想爽爽。”越临手搂着他的腰，将他护住免得碰到冰凉的墙。他低笑道，“要是想报复你，恐怕就不止现在这么简单了。”
楚寒今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他脸顿时漫上一层红意，咬紧了牙，被粗暴地封住了唇舌。他感觉自己好像溺入了水中，无论怎么样都来不及呼吸，没地方可以藏匿，只有不断地没入水中，被堵得呼吸不畅，胸口微窒。
现在的他，没有身份的限制，只是一个被情人按在墙上不断被深吻又无处可逃的普通人。
楚寒今半垂着眼，耳边是越临的低音：“这么亲你，你觉得舒服吗？”
楚寒今唇瓣溢着水渍，亮晶晶的，眼底混沌，用力摇了摇头。
他觉得很奇怪，曾经的一切都被打破，和越临在一起，只剩下这些肉.体之欢，可他也觉得自己的底线越来越低。
被他触入唇中，他不再觉得恶心。
被他撕咬和舔着耳颈，泛起酥麻的痒意，竟然让他心口发软，小腿止不住发颤。
可对这些反应，楚寒今自然清楚那是他曾经和越临日夜做夫妻的惯性，保持到了现在。
可楚寒今心里是有底线的。
他摇头，坚持说：“……不舒服。”
“不，你觉得舒服，”越临再三确定，“你的腰软了。”
楚寒今耳后霎时发红，恼羞成怒，抬眼直勾勾看他：“如果你想找乐子，怎么折腾我都无所谓。但哪怕我再有反应，也绝对不会是因为喜欢你。”
这句话充满了报复的意味。
说完，空气中安静了一会儿。
越临眉心染着纠结的黑气，压抑地笑了一笑：“是吗？原来在你眼里，感情和欲.望可以分开。原来在你眼里，我的触碰这么无所谓？”
他声音宛如耳语。
在这条漆黑的小巷，不只有他们两人，黑暗中还有其他暗许芳心的男女，此时正在偷偷地亲热。
但大家都没有彼此打扰，专心自己的事。
“既然你完全不在意，又能把我的触碰当成可有可无的东西，那我就自便了。没关系，你只要闭上眼什么都不看，那就跟打坐修行没有区别，请你千万不要在意我。”越临低声说。
楚寒今听见解开布料的动静。
越临：“可千万，别把我当真啊。”
低音后的氛围变得旖旎起来。
远山道内功禁止淫.邪，楚寒今修习的也是清心之法，第一步便是抵御诱惑。诱惑是心中的魔，诱惑是莫可名状的恐惧。
他咬牙闭着眼，仿佛置身于书中所写的炼狱，欲.望的獠牙和厉鬼等着他随时陷落并将他侵蚀殆尽。
……一切都在诱惑他。
越临身上的热意。
他的声音。
他的气息。
当楚寒今掠低了眼皮，看到那一闪而过的原野和山峰，等闭上眼后，脑子里全是残存的阴影。
太诡异的一幕。
一个凡人，在对着他的神明自.渎。
而这一次近在咫尺，比在青楼那一次还要近，还要直观，还要热。
楚寒今脑子里不复以前的平静安宁，只有越临发颤的声音，汗滴沿着喉结滚落，掌心挤压皮肤的有节奏的潮动，还有无不低沉地呢喃他的名字……
楚寒今感觉到的不再是厌恶和恶心，而是被摄住了心魂，仿佛再高处走着钢索。
越临将他耳垂舔的湿湿的，情不自禁了：“阿楚……”几乎将他耳朵吹软。
楚寒今发现自己高筑的防线似乎在一寸一寸地崩溃。
声音在他耳中无限放大时，楚寒今渐渐承认了那个问题。
他发现，自己对越临也有欲望。
这个人在吸引他。
意识到这一点并没警醒他，而是让楚寒今越发失控地攥紧了手指。他不觉得那是喜欢，或许是曾经在山林当中他们做了太久的夫妻，导致自己的身体会情不自禁地回应他。
……那不是喜欢。
楚寒今浑身发热，但额头却不断地渗出冷汗。
他对越临有欲望。
这个想法甚至让他想放纵自己，越临在呼唤他，期待他的回应，只要他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梦境和记忆的碎片里那些分不清是愉悦还是痛苦的东西。
这是诱惑，这是心魔。
楚寒今睁开了眼，直观地看着越临时，才发现这个男人眉眼俊朗，对他有莫名的吸引力。
他甚至渴望并眷恋他身体的温暖。
他霎时升起了对自己堕落的厌弃，可一瞬间便被挤得很远，意识中只无限放大越临吸引他的地方。
像佛前勾唇一笑的艳鬼，佛号阵阵抵不过轻纱飞舞，纤腰曼回，越默念清心越却溃不成军。楚寒今重新闭上了眼，时刻不长，却让他浑身衣衫几乎被冷汗打湿，风吹入，泛起阵阵冷热交替的悸动。
心跳，头晕目眩，心口绷得像一把拉紧的弓，那弓与弦收得太紧，以至于随时会断裂。
楚寒今只能等待越临的抵达，像一场对赌。
……过了多久，越临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做的楚寒今后背发凉，出的汗一点儿不比越临少。
越临轻轻搭着他的肩，抱紧了他，有些黏人，不说什么就亲他的头发，蹭了蹭，闻到很轻的汗味。
楚寒今手指僵硬，转眸看他。
越临抵着他额头，轻声道：“该回去了。”
但他话里兴味不减。显然在这条漆黑的巷子，并没有让他真正过瘾。
楚寒今被他拦腰抱了起来。他们很快回到了院子里，放到温泉池中，解开了发汗黏腻的衣衫。
他俩都进入了水中，拿了一只瓢，向着楚寒今身上淋水，梳理头发。
没有以前的拘谨和礼仪，越临直接将楚寒今剥光了放在水里，专心淋洗，目光不吝从他身上的每一寸扫过。
不过这个疯子现在却温柔起来了，看完时辰后道：“早些洗完，你睡觉的时辰到了，不按时入睡又要失眠。”
楚寒今没理会他的柔情蜜意，失神于巷子里的经历，像重新认识了越临，目光几次落到他脸上。
越临替他整了被子，“怎么了？你今晚一直看我。”
楚寒今一时又说不上来：“……没什么。”
越临：“不仅一直看我，也没像往常一样生我的气。”他注视楚寒今的眼睛，深金的眸子黝深，问出的低而哑，“你对我越来越失望，以至于觉得连对我生气都没必要了？”
“……”
楚寒今没想到他会这么想。
像个冒失的少年，既故意冲撞他，眼巴巴地看他有没有生气。生气了他心里不好受，不生气他更不好受，因无法忍受被彻底的无视。
对楚寒今做过分的事情，又怕他讨厌自己。
矛盾，复杂，恨楚寒今，又克制不住爱他。
楚寒今心口微微发软，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如果你觉得惭愧，就不要再这么对我。”
越临望着他的眼睛，“很讨厌吗？”
楚寒今却不回答：“睡吧。”
越临没能读懂楚寒今的意思。不过，楚寒今自己也不懂自己是什么意思，为一个人心软的感觉他也很陌生。
这一夜他俩睡得并不安稳，各自心怀绮念，不过没多久越临又来向了他，将他抱在怀里，掌心贴着腹部渡送灵气。
楚寒今装作熟睡，而渡送完越临便转了过去。哪怕他俩再彼此吸引靠近，但正邪的问题不解决，便永无缓和的机会。
楚寒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院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宫里打点好了一切，只等着君上就位，我过来通知君上，没想到看见有人趴在墙头，便掳了下来。”
越临和白孤的身影面对面站着，地上绑了一条人，但被打得半死了，口中吐血。
楚寒今走到院子里，白孤看他一眼，顿时笑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正道的人来找月照君，如果是的话，那就交给月照君处置了。”
越临面色沉静，没说话。
听见正道二字，楚寒今心念微动，走到趴着的人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扯开对方领口。
正道的人可以易容，变装，但同道之间能够互相认出，靠得就是颈后的暗纹，只有念道门内的咒语才能浮现。
楚寒今只看了一眼，认出了远山道的纹耀。
这是远山道的探子。
楚寒今抬头，白孤依然笑模笑样：“月照君跟我们君上结了道侣，也算我们魔族的人了，没想到这人口口声声说我们君上绑架，以为你受了胁迫，要救你走。哎，我们君上何其冤枉啊！我看他还带了‘通音符’，月照君要解释一下吗？解释完杀了他算了，正好也让正道的人听见你的意思。”
楚寒今脸色沉了不少。
通音符，是六宗密探特有的符咒，极其珍贵，只有少数人才能使用，它能把探子临死前听到和看到的一切传回宗门，方便其他人搜集情报。
而现在，白孤特意在他面前说这些话，意思不言自喻。
他想告诉正道所有人，楚寒今叛变向了魔族。

第48章 48
楚寒今：“我几时说过与你们一伙了？”
白孤面露惊讶：“那就是我记错了？我看月照君与我们君上情投意合，结为道侣，还以为迟早会入魔境。原来是我以为得太早了。”
这些话，无一不是说给云山道探子听的，如果这人死了，楚寒今叛逃魔族的消息会立刻传遍六宗。
白孤又说：“这人留着没用，放回去通风报信更不好。我这就处理掉。”说着拖起这人的后肩，似乎打算就地掩杀。
楚寒今出声了：“站住！”
远山道的修士，他的袍泽兄弟，怎么可能让魔族的人处理掉？楚寒今说：“我让你杀人了吗？”
“那，这……”白孤一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模样，最终，将目光转向了越临。假惺惺的，但正好应了他心里打的算盘。他问：“君上，你觉得要怎么处理呢？”
原来如此。
楚寒今算是看明白了。
他本来的目的不是杀人，就是为了试探越临的意思。如果越临真心实意回魔族，这正道的人都来魔族探知虚实了，舞到跟前焉有不杀之理？但如果越临心里向着楚寒今，那定然也会顺着楚寒今的意思，放过这人。
现在，是把越临架在火堆上烤，非烤出他的立场不可。
越临扫了一眼探子，反问白孤：“哪儿找到他的。”
白孤似是没料到他这么问，沉吟：“进门时，正看见他在梁上，鬼鬼祟祟，我便将他捉了下来，认出一道通音符，断定是正道的人前来打探消息。”
越临面色骤怒：“哦，是吗！？”
他不怒还好，一怒，吓得白孤后退两步，试图分辨越临话里的意思，神色迷惑：“君上……”
越临冷笑了一声：“你要是信不过我，不必说什么将君位过给我，只要我想拿到手，有的是手段。更不要一口一句君上，阳奉阴违，又暗暗派人监视我，还不知从哪儿找来个人，试探我的妻子，还要栽赃于我！”
白孤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君上，我绝无此意！的确是我无意撞见，君上……”
越临抬腿一脚踹翻他：“滚出去！看见你就烦！”
吼了一通，白孤吓得肝胆俱裂，扶着衣冠连滚带爬往外跑，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跑了？
楚寒今略感意外地看了看越临。
说实话，没想到他为人这么暴躁。不过等白孤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越临脸上的狰狞也褪去，显然刚才是故意为之。但白孤却是当真怕他了。越临表现得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反而让白孤捉摸不透。
越临转向了楚寒今，内涵：“你又给我惹了麻烦。”
楚寒今毫不留情：“他来魔族的目的是找我，你要嫌麻烦，可以放我离开。”
一句话怼的越临沉默片刻，嗤笑：“想得美。”
说完，他看了看日头，似乎赶着什么事，身影快步离去。
院子里只剩下楚寒今和那名探子。楚寒今为对方输送灵气，没多久，对方猛地吐出一口血，翻身半跪：“月照君……”
楚寒今：“不用跪了，我问你，你怎么过来的？”
对方叹息摇头：“慕宗主嘱我来的。晨阳被护送到荣枯道后，指认你和魔族勾结，还杀了他师弟落阳！现在荣枯道震怒，六宗对你议论鹊起，慕宗主担心你，让我先过来探知你的安危。”
慕敛春对楚寒今绝对信任，肯定不会相信风言风语。
对这个结果楚寒今不是没有预料，点了点头：“晨阳指认我杀了落阳？”
“对，护送修士本来也指认晨阳和落阳偷习邪术，造成大祸。但谁知道他突然翻供，信口雌黄，说得头头是道！毕竟当事人只有他、你和那个魔头。你跟魔头一起走了，嫌疑自然加大。月照君，你现在名声危矣！”
楚寒今摇头，并不在意：“名声无碍。你替我告诉师兄，我在魔境很好，让他不必担心。”
对方讶异道：“我是来助你一起走的，你不走吗？”
楚寒今：“我暂时走不了。”
对方脸色凝重，似乎不知当讲不当讲：“刚才我也听出了一些端倪，说月照君和那个魔头结为道侣，情根深重，请问这是真的吗？”
楚寒今也不否认：“我和他的关系，暂时说不清楚。”
对方犹豫了片刻，又道：“站在远山道的立场，也为了君上自己考虑，跟那个魔头还是不要再有牵扯为好，否则月照君你一世清誉，恐怕要从此断送。慕宗主……也十分担心你的处境。”
楚寒今实在是无话可说。
到如今这个场面，像是猫儿吃糍粑，甩也甩不掉，让他再跟越临决裂一次，转身就走，连肚子里的孩子也不顾及，总觉得薄情寡义。
楚寒今只好安慰他：“不用担心我。他不会伤害我。再者……”
他愿意待在这里，其实还有原因。咒印的始作俑者是白孤，本来可以带回荣枯道审问，谁知中途杀出这一桩事。既来之则安之，也可以趁此机会查探清楚，同时观一观魔族的动向。
楚寒今下定决心：“我暂时不走了，不过你放心，我想办法送你出去。”
对方直叹气：“那就有劳君上。”
楚寒今请他进了内院，替他疗伤，再嘱咐侍从准备了一桌好饭好菜，确定他身体恢复，思索着道：“这里没有制作传送符的材料，看来只有硬闯出去了，等天色稍晚一些，我送你出城。”
对方道：“有劳。”
期间，越临一直没出现。
楚寒今倒是有个想法，总觉得越临明知他会放这人走，故意不回来，给他留下充足的时间。
……哎。
楚寒今叹气，感慨越临用心良苦。看天色暗下来了，道：“我送你走吧。”
魔道的人混入正道就跟正道的人混入魔道一样，只要稍事伪装低调行事，不引起别人的注目，一般不会被发现。他们走到城门，也无需检查令牌，坦然走出去便可。
目送远山道的探子离开，楚寒今启程往回走。
傍晚，魔族都城一派日暮时分炊烟袅袅的景致，收摊的收摊，逛街的逛街，点灯的点灯，还有妇人从窗户倒出一瓢淘米水，开始煮夜饭。
楚寒今信步往前，几个小孩儿站在树下跳格子，听到远处娘亲的呼唤，说：“不回去，我们再玩一会儿吧？”
“嗯嗯嗯！反正我家煮饭晚，现在回家还得帮忙烧火，我才不愿意呢。”
“继续继续！”
一会儿，就看见个妇人手拿笤帚赶来，拎起小孩儿的衣领往屁股上拍打：“还不回家！还不回家！”
那小孩儿被打了屁股，扭着腰，哇哇哇哇嚎啕大哭起来：“痛！痛！”
楚寒今看着，莫名笑了一声。
好一副自在安闲的画面。
看见小孩子，莫名觉得很可爱呢。
那妇人把孩子搂在怀里，用力揉了揉屁股：“痛痛痛！现在知道痛了？让你回家你不回家？这么晚我叫你，你听不见吗！”
她怒气冲冲，又扭头看其他几个孩子，恐吓说：“再不回家，新回来的魔头抓你们去炼丹！还不知道怕呢！日不归家夜不落屋！不止炼丹，还把你们抓去吃了！”
“啊呀呀呀……”
几个孩子吓得浑身发抖，飞快地跑了。
楚寒今笑容收敛起来。这个新回来的魔头不出意料是越临，看来消息已经传遍了。但没想到越临名声这么恶劣败坏，竟然能用来吓小孩儿？
这跑掉的孩子当中，只有一个跑得慢，反而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楚寒今。
他模样俊秀，手里拿着一个木头做的玩偶，衣服虽破烂，但干净整齐，眼神也有种锐利之感。楚寒今忍不住多看他一眼：“你怎么还不回家？”
小孩反问：“你呢？你怎么不回家。”
楚寒今觉得他可爱：“我不怕那个魔头。”
小孩噘嘴，哼了声：“你不怕他啊？他可坏了。”
“怎么个坏法？”楚寒今颇感兴趣。
小男孩抱着娃娃，坐到了一旁的大石板上，说：“你给我买串糖葫芦，我就跟你说。”
楚寒今脾气也好，“那我去给你买。”
等他买回了糖葫芦，小孩儿不客气地接到手里，咬了一口，又递给他：“你也吃一颗吧。”
楚寒今咬了一颗，酸酸甜甜的，味道还不错，他友好地提醒正事：“你可以讲故事了。”
小孩儿晃着腿，“啊啊啊，我跟你讲。这魔头坏到极点了你知道吗？当年魔境内难得和平，他父亲虽然是个好色的淫棍，但武力高超，四境内没有人不服他，因此都老老实实，并不敢叛乱。可他杀了他爹以后，其他魔头大概小瞧了他的武力，纷纷造反争夺君位，但无一例外，都被狠狠地镇压了。”
楚寒今目光落到他稚嫩的脸上，面露沉思：“嗯，还有呢？”
这些东西楚寒今心里有数，修道要遵循天道，人事可就遵守人道。而人道，无非是欲望，冲动，争夺，爱恨，杀伐。
小孩儿幽幽道：“还有？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带过了？那可是杀人，杀可多人了。凌迟，分尸，车裂，削为人彘，生挖内丹，碎裂灵核，炼为鼎炉，投入炼剑池，杀人盈野，流血漂杵！当时每十户人家就有一户被杀绝。而那个魔头，真了不得，一人站在血海之中，无人能望其项背，当时他也仅仅二十岁出头。”
楚寒今叹了声气：“后来呢？”
小孩儿黝黑的眼望着他：“你怕他吗？”
楚寒今摇头：“他很可怕，但我并不害怕。”
小孩儿抿了抿唇，脸颊微微鼓着，又说：“但他后来就惨啦！虽然先前杀的都是叛乱者，但手段太暴戾残忍，引起了同阵营人的恐惧。锋芒毕露，唇亡齿寒，同阵营也担心以后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杀掉，于是他们开始提防越魔头。”
楚寒今嗯了声：“然后呢？”
“后来，大家的担心就发生了。”小孩儿晃着腿，“这魔头嚣张跋扈，手下也无恶不作，这天，竟然杀了同盟位高权重某族王的独子，战火升级，刚开始只屠杀父辈的旧部，变成了同阵营内的自相残杀。”
小孩儿望着楚寒今：“你说他可怕吗？不仅杀敌人，连自己人都杀。”
楚寒今：“你刚才还说那是他手下杀的？”
“他的手下当然也是他豢养的爪牙，跟他能脱得掉关系吗？”小孩儿扭开头，哼了一声，“这就叫反噬，谁让他锋芒毕露，不知道收敛。”
楚寒今想了一会儿，说：“怎么我听到的版本和你不一样？”
小孩儿：“你听到什么版本？”
楚寒今道：“有人陷害他。”
“哼，哪怕有人陷害他，但他以前杀的人都是真的啊！他作的恶也是真的啊！最后死，也是孽力回馈而已啊。”
看他振振有词，楚寒今默了默，点头：“你说的也对。”
小孩儿眼神明亮：“那你现在怕他了吗？怕就早点回家，不要大晚上还在街道逗留哦。”
他这么担心自己，楚寒今忍不住笑，笑完伸手摸摸他脑袋：“你也早点回家。”
他摸的时候，小孩儿微微眯起眼，跟只被撸的猫似的露了虎牙的尖，十分享受，甚至还微微踮起了脚，好爱亲近他。
楚寒今准备走了。
小孩儿抱着娃娃张开了双臂：“你抱抱我，我站的石头好高，下不来了。”
楚寒今友善道：“石头不高。”
“抱抱我啦，抱抱我！害怕。”小孩儿漆黑的眸子十分沉着安静，但又止不住撒娇，还拼命跺脚，有点别扭的样子。
楚寒今自从怀孕以后似乎无法拒绝小孩子了。他叹了声气，走近搂着小孩子，轻轻将他放到地上，脚尖着了地。
小孩儿脑袋抵着他心口，似乎被他身上的檀香熏晕了，攥紧了衣角不肯松。但抱着他的姿态极乖巧，被放下来后拽了拽衣领，耳尖微微泛红，脸也通红。
他说完“再见。”搂着娃娃调头跑进了不远处的巷子。
看见人影消失，楚寒今垂眼静了一会儿，转头欲走，背后传来新的脚步声。
越临高大的身影从暗中走了出来。
他若无其事，抬了抬眉梢，低声问：“下午去哪儿了？”

第49章 49
楚寒今看他一眼。
看完，再看向小孩儿消失的巷子。
“……”
楚寒今眉梢微挑，也没有说什么，道：“今早的人，我送走了。”
不出所料。越临垂眸嗤了声：“你就向着正道的人。”
隐约有些吃醋的怨气。楚寒今静了会儿，说：“谢谢。”
越临眸光一闪：“谢什么？”
楚寒今：“人不是我救下来的，是你救下来的”
越临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若无其事道：“与我无关。正道的人我巴不得多死几个。这次你偷偷把人放了，我不追究，但是……”
他硬声说：“别给我有下次。”
“……”
口是心非到了楚寒今沉默的程度。
虽然语气凶狠，但楚寒今实在感觉不到一丁点威胁。
既然他不肯领情，楚寒今也没有揭穿，跟他回到院子里，发现昨天那帮佣人全都换了面貌，不再是白孤安排进来的人，而是一批新面孔。
不仅如此，府邸设了结界，地下埋了阵法，围成了一座刀枪不入的城池。
越临说：“你这段时间待在这儿安心养胎，我有事情要办，不一定能一直陪在你左右。”
楚寒今：“什么事？”
越临看他一眼：“重临魔君之位。”
权力交接，那自然要忙碌了，接见其他族王，圣姑，圣君，处理事务。
楚寒今也不说什么：“你忙吧。”
他如此不咸不淡，置身事外，越临忍不住道：“好啊，等我坐回了君位，你就是魔族的君后，不觉得有些期待吗？”
“……”楚寒今看他一眼，“不觉得。”
越临冷笑了声：“这样也好。”
楚寒今走进屋子，见隐约有些不同，屋子里原来干涸的丹炉烧起来了，燃着熊熊烈火，炼剑池也注入了滚烫的灵气和岩浆，正汩汩地锻造着一把剑，敲敲打打，发出铁块碰撞的脆声。
楚寒今粗浅地感受了一下，内室灵气充沛，数不尽多少灵石灵根送到了这里来，且全都是上等品质。
烛火映亮了越临的眉眼，他道：“我原来的剑生锈，现在打算重新锻造，抹去锈迹。”
毕竟在魔族，唯一的话语权就是战斗力。
楚寒今站在炼剑池旁，高温熏得他移开了视线。沸腾的铁水呈现出碧绿色，中间绽放着冰花，只简单地看一眼，楚寒今就能认出这是“碧寒铁”。
这种铁石埋在深山之中，不仅极少探知到，在土里埋得也格外深。先前慕敛春炼剑，花十年才收集到足额的碧寒铁，开始锻造时又花大价钱重修了炼剑池，还要搜索与之匹配的灵物，炼成剑灵，忙得不可开交。
楚寒今想看仔细，被越临牵住手腕：“别往前，掉下去不好。”
楚寒今停下了脚步，注意到炼剑池的另一端放着宝匣，里面灵气煊赫，从匣盖中溢了出来。
楚寒今：“这是你要炼入剑中的灵石？”
越临打开了匣子，里面放着几块零碎的石头，深红色，石皮仿佛一块皮肤，包裹在内的石肉如人血一般流动。
“血魔石？”
越临应声：“对，现在只有魔族的储藏库里有几颗，被我拿过来了。”
楚寒今点头：“血魔石灵气旺盛，用来锻造剑灵很合适。”
越临眸色深沉，静静看他：“最灵的可从来不是什么灵石灵木灵兽。制作剑灵最好的媒介是人。”
听他这么说，楚寒今摇了摇头。
这就是正道和魔道的区别。莫非正道就不知道炼制剑灵最合适的媒介是人吗？但正道并不会这么做，而魔道会堂而皇之将人掳去，对待人的血肉就像对待一块石头，毫不留情投入烈火中。
楚寒今正在铁水中的剑，感觉后颈却一双手轻轻握住。
他侧头，对上越临深金色的眼眸：“你根骨上好，灵气又纯净清朗，知道多适合炼为剑灵吗？”
他音色低沉，听得楚寒今后背浮起一层冷汗，皱眉：“干什么？”
越临摇头：“我就是想提醒你。”
楚寒今第一次失忆时，便是被人带到了越临生前的剑阵，试图用邪术将活人炼成剑灵，只不过被越临救了下来。
楚寒今：“我知道。”
越临啧了声：“害你的人一天找不到，我这心里就不踏实。”
他重新凝视池中的剑：“看来这把剑要好好锻造了，区区几块血魔石可不行。”
楚寒今总觉得他话里沉吟，像是在思考和掂量什么。忍不住问：“你也用人炼剑？”
越临看他一眼：“必要的话，当然用。”
“……”楚寒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劝他只觉得没必要，真正有善恶的人不会这么做，而决定这么做的人，再怎么也说不听。
他面色复杂，惹得越临笑了一声：“好了不看了，你也该休息了。”
越临不由分说关上了门。
楚寒今别无他法，只好睡觉。
这几天都在铸剑。锻造一把剑少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越临一般只有晚上会回来，白天不在。
楚寒今差不多就在院子里吃糕点，喝茶，赏池中景致，安安心心地养胎。
日子久了，多少有些无聊，这天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打盹儿，墙头传来了嘘声：“喂，喂，喂！”
楚寒今睁开眼，见是那天傍晚遇到的小孩儿，扒在墙头，娃娃由一根绳子吊在衣襟上，正冲他挤眼睛：“过来，过来！”
“……”
楚寒今静了静，站起身，走到墙角下：“你来找我的吗？”
小孩儿说：“对啊对啊，你要跟我出来玩儿吗？”
楚寒今眉梢跳了一下，衣衫干净，白皙的脸微微扬起，问那小孩儿：“你想带我玩什么？”
小孩儿眨眨眼：“你是外界人吧？我可以带你逛街，到处走走，不然你一个人没有朋友，也太无聊了。”
楚寒今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后道：“好，我现在出来。”
小孩儿点头，从墙头跌落下去发出“哎哟”一声响，接着在拼命拍屁股上的泥土。楚寒今唇角轻轻牵了一点弧度，走到院子外，小孩儿挥手：“好久不见！”
楚寒今：“好久不见。”
小孩儿伸出脏兮兮的手：“你牵我。”
楚寒今：“怎么要牵你呢？”
小孩儿理直气壮：“我带你玩儿，你自然要牵着我，以免走散。”
楚寒今眉梢忍耐地一挑，牵住了他的小手，握在掌心：“好，走吧。”
小孩儿的眉眼顿时变得十分满意，快乐极了，止不住捏他的手指。
楚寒今故意问：“我怎么称呼你？”
小孩儿挠了挠头发：“你叫我小九吧。”
楚寒今：“小九？”
“对，我娘亲爱喝酒，就给我取名小九。”
说完，也不等楚寒今反应，小小的手又反转牵住了楚寒今的两根手指，拉着往大街上走：“我带路！”
楚寒今跟着他走上了街道。
一会儿，小九问：“你一定不是这里的人吧？”
楚寒今：“对，我刚来。”
“好，既然你不是，那我就带你吃好吃的。”他指着楚寒今，“不过要你结账，我是小孩儿，我身上没有钱。”
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楚寒今心里叹了声气：“我结。”
白天的街市十分繁华热闹，小九一路牵着他吃这个吃那个，但也不许他吃多了，咬几口尝尝味道就好，从街头走到街尾巴，故意逗楚寒今开心，让他心情确实明媚了不少。
不过在桥头吃糯米糕时，楚寒今刚送到嘴里咬了一口，胃里涌上了熟悉的呕意。
他用袖子挡住脸，走到了人少的地方。
小九探头探脑：“你怎么啦？”
楚寒今孕吐难受，头晕目眩，小九的小手便一直轻轻地牵他，帮他拍背：“好些了吗？”
楚寒今总算喘过了气：“好些了。”
小九面色十分无辜：“你生病了吗？”
楚寒今微不可查地咬了咬牙：“嗯，生病了。”
小九又伸手摸摸他，依然十分无辜可爱：“好了好了，不难受了，病病飞。”
听到这句话楚寒今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垂眼，心中暗暗叹气，不过也没说什么，甚至当小九说“那我们现在去买东西吧？”时，也配合地跟他走了。
这次逛的是一家手工艺店，四面的墙壁挂满了木雕的玩偶，机关，弹珠，音乐盒子，还有小孩子的拨浪鼓，竹马，空竹皮影戏，九连环和拨浪鼓，琳琅满目地摆着。
小九抓起一只竹马放在手里，两眼放光：“我想要这个！”
楚寒今：“买。”
他又抓起一只拨浪鼓：“我还想要这个。”
“……”
这明显都是婴儿的玩具。
楚寒今快要无奈了，但眼前的小朋友十分可爱，几乎不容拒绝，只好点头：“买。”
小九抱了一大堆玩具在怀里，跟楚寒今走出门外，看了看日头说：“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楚寒今故意问：“你不回家吃饭，爹娘不担心吗？”
小九面露了一秒的思索，随即道：“不会，我爹娘忙着看店，没空给我做饭，我本来就是和别人一起吃的。”
既然他逻辑严密，楚寒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心里依然无奈，被他柔软的小手牵着，往酒楼里走。
小九放下了手里的玩具，拿着果盘到楚寒今面前，小心翼翼道：“你身子不舒服就多吃点水果吧？”
楚寒今：“好。”
他给楚寒今剥橘子，剥香蕉，剥葡萄，送到他面前，又歪着头笑了笑，一副求表扬的样子。
楚寒今忍了忍，配合地将手放到他头上摸了摸：“谢谢你。”
小九蹭蹭他手心，跟只小猫似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
楚寒今也有些好笑。
笑着笑着，心里觉得有点儿意思。
小九喂他吃完了水果，突然想起来：“城南有家酸角糕好吃，你给我几个铜板，我现在给你买。你一定要尝尝，一定会很喜欢这个味道的。”
楚寒今便给他排了几个铜板，柔声道：“去吧。”
小九咚咚咚跑下了楼梯。
楚寒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坐着等他回来。
这是魔族都城最大的酒楼，周围人来人往，楚寒今刚垂头续了一杯茶，耳畔响起声音。
“才来，等你们半天了？进去说进去说。”
“我家主人不方便来，让我来传话，你不会嫌弃我地位微末吧？”
“怎么会？”
楚寒今听这声音耳熟，侧头，见一声袖子里空荡荡的，正单手揽一位身着华服的男子往里间走，正是越临那位叫梁山的兄弟。
他也看见了楚寒今，面色一僵，紧接着舒缓了神色，谄笑着走过来：“是你啊。”
楚寒今顿时戒备，但面不改色：“你好。”
梁山拍了拍脑袋：“怎么一个人上这儿吃饭，越临，哦不是，君上没陪着你？”
楚寒今简单道：“他忙。”
“嗨，他这个人！以前当兄弟时我就经常说他，一忙起来就把什么都给忘了，自己穿衣吃饭能忘，现在，连妻子都能忘，还让你一个人坐在这里。真的不叫话，难怪以前就没人喜欢他呢哈哈哈！”
而与他接应的那位华服男子，见到楚寒今，怔了一下，调头走进了内室，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山抽开椅子，但并没坐下，先问他：“要一起吃顿饭吗？其实我早就想请你和君上吃饭了，这不是看君上忙，怕打扰他。我和君上十几年的朋友，最清楚他忙起来什么样子。”
楚寒今道：“一起吃饭我倒是不介意，但我还有个朋友，得先问问他的意思。”
梁山点头，依然谄笑着：“那我就等等，等你朋友回来。”
他似乎有些紧张，额头不断地留下汗珠，似乎想说什么，忍不住用眼神看了楚寒今几次，片刻后才挑起话题：
“我听说……你身体不太好啊？”

第50章 50
楚寒今：“谁说的？”
问完楚寒今就警惕了。他身体不好，显然有另外一层意思，指他腹中的小孩儿。
本来这件事他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这人既然是故意来问，证明某些人正在揣测，指不定打算对他做些什么。
梁山连忙道：“没，我听其他说的。说君上的妻子身体不适，一直养在院子里，不然早就去继承君后的位子了。我在想你若是哪里不舒服，我作为君上的好兄弟，可以帮你找药方拿药，只要能帮你，我义不容辞。”
这么好心？
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楚寒今多看了他一眼。
越临以前的对手要么如白孤，赤缦，现在都位高权重，身份显赫，唯独这个人衣衫破烂，容貌潦倒，手还断了一条，看着落魄无比。如此谄媚地找上他来，不见得有恶意，但显然讨好的意味大于关照的意味。
他凑近，楚寒今甚至闻到他衣料上长了蠹虫的腐烂味道，臭味刺鼻，忍不住皱了眉头：“我没什么病。”
梁山：“真没病？我听说……是怀胎了吧？”
楚寒今猛地一看他。
梁山连忙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并无他意，关心你身体罢了，说话太直，你别见怪啊别见怪！”
楚寒今厌烦道：“你走吧！”
可这梁山支支吾吾不肯走，还试图往他身上靠近，猛地说了声：“怎么有虫子——”说完便来抓楚寒今的手。
楚寒今没成想这人如此冒失，掌中聚起真气一掌拍下去，拍得他哎哟一声摔倒，同时背后响起一声咳嗽。
小九回来了。
他站在楼梯口，手中捧着油纸包好的酸角糕，圆润的眼瞪了一眼梁山。
梁山直接爬了起来，浑身直哆嗦。
小九一步一步往这边走，他哆嗦得越来越厉害，似乎害怕极了：“他就是你朋友？”
楚寒今：“对。”
他狠狠跺脚：“哎呀，这就糟了。”
小九小孩儿模样，声音稚嫩却很冷淡，问：“你是谁？有你什么事？你碰他干什么？”
梁山讪笑：“对不起对不起。我好像看见了一只小飞虫，一眨眼就不见了。多有冒犯多有冒犯，我先走了，再见！”
他说完绕开小九鸡飞狗跳往楼下跑。
凭他看见小九时的畏惧程度，明显认出了什么，楚寒今忍不住又叹了声气。
风波恢复平静，小九将酸角糕放在桌上，声音变得温软可爱，和刚才的冷淡截然不同：“给你买回来了，你吃吧。”
说完，轻轻牵住他手腕，边查看边问：“他刚才碰到你了吗？”
楚寒今：“没有，怎么了？”
小九一嗤：“他身上臭。”
楚寒今装着糊涂：“你认识他？”
“满城的人都认识他，总干些龌蹉的勾当，卖没钱的姑娘到青楼接客，倒卖假灵石，假灵丹，骗老人的钱，又是个地痞老赖，不认识他才奇怪呢。”
话里可谓十分不屑。
甚至还偏过了脸，就差啐一口。
这么讨厌他，楚寒今偏故意道：“可我听说他曾是君上的朋友？”
小九嗤声，不屑到极点，“那是以前的事情了。没被挖掉内丹前他还算条好汉，那魔头的股肱之臣，但谁知道他自私自利，卖友求荣……”
小九说不下去了，一扭头：“不说了，晦气。”
他不说，楚寒今不问，岔开了话题：“那就吃饭。”
这顿饭如果不是小九作陪，楚寒今大概率又是一个人。小九拿筷子往他碗里夹菜，声音甜滋滋的：“你多吃一点哦~”
小孩子身量小，要夹到满桌的菜就必须踮起脚尖，一副无比卖力又可爱的样子。楚寒今看得好笑，将他夹到碗里的菜都用筷子拢了拢：“好，我多吃一些。”
小九抿唇一笑，阳光可爱。
既然他要装那就装吧，气氛反而融洽一些。
相安无事吃到快结束，小九突然哎呀了一声，毫无预兆道：“我该回家了！我娘下午找我有事！”
楚寒今：“嗯？”
“来不及跟你说了，我马上就要走！”
小九飞快从椅子里站起身，冲楚寒今摆了摆手：“我先回去了，下次再来找你玩儿！”
这回家的时机，正好挑在楚寒今饱得恰到好处、准备结束用餐时。楚寒今一低头，不出所料，刚才买的婴幼儿玩具全“不慎”落在了这儿。
……这故意的成分也太重了。
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小孩子玩的拨浪鼓和小木马，楚寒今默默收起来，回到了院子。
越临不知几时回来了，负手站在院中，看到他手中的玩具，意味深长：“给小孩儿买的？”
楚寒今：“……”
越临哼了声：“看来你心里还装着我们的宝宝。”
楚寒今：“…………”
他的表情分不清是暗爽还是故意装，将玩具拿到手里看了看，说：“买少了，改天我们一起去，多买些。”
楚寒今舔了下唇，道：“越临。”
越临：“？”
真的很好玩吗？
楚寒今差一点儿就说出口了。
但他想了想，又摇头，说起别的：“我今天遇到了你以前那个朋友。”
越临：“你别理他，他有病。”
楚寒今点了点头，正此时，里屋一道身影走出来，正是白孤，他抬手对着楚寒今一拱，转向越临：“君上，灵骨已经放进去了。”
楚寒今诧异地望向越临：“什么灵骨？”
越临漫不经心：“我父亲的尸骨，被我挖出来，扔进了炼剑池。”
“什么？”过于意外，楚寒今声音都抬高了一些。
虽然魔族亲情淡漠，弑父弑师杀兄杀子的事情时有发生，但这不代表亲眼所见时能不惊讶。亲生父亲的尸骨？扔进去炼剑？这真越临的所作所为？
楚寒今：“用他的灵骨干什么？”
越临理所当然道：“给我的剑打造一脉合适的剑灵。”
楚寒今胸膺涌上一阵怒气：“灵石和灵物不够用，现在改为放尸骨，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放活人了？”
越来越过分了。
越临斜他：“与你没有关系，不要多管。”
“你……”楚寒今气结。
他旁边的白孤拢了拢袖子，背弓得更低。本来有话想禀报，只不过看见两人争执，识趣地选择了闭嘴。
越临不打算避讳楚寒今，道：“有话就说。”
白孤拱手：“前不久君上让我搜寻的东西，其实……有了动静。”
越临转过头：“哦？”
白孤：“按照星象方位确定了大致位置，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就在白鹤湾附近，接下来只要过去搜寻即可。”
楚寒今听出了端倪：“搜寻什么？”
越临看他一眼，似乎并不想回答，但还是道：“当然是活人。”
一句话，让楚寒今的脑子里炸开了。
还——真——是——活——人！
越临回魔族本在他意料之外，回去之后，没想到意外一串接着一串……
将活人丢进炼剑池，说是以前的魔君干的，他信。
但说这是越临干的，他不信。
楚寒今忍不住道：“你做事也要有个限度。”
越临：“限度？”
“你本来死了那么多年，手上没再沾染杀孽，现在为什么又要招惹？”
越临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我是谁？我是魔族之主，所谓将活人丢进炼剑池，生挖灵核，人肉炼丹，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可……”楚寒今蹙眉，心情复杂。
可他不仅仅是魔君。
也是越临……是楚寒今认识的那个越临，会给他种醉鱼草花田吸引萤火虫，会给他煮阳春面，会吹曲子哄他睡觉，还会一直逗他笑。
理智上笃定他是魔头，而情感上，看见他作恶，却越来越觉得无法接受。
越临嗤了一声：“你这人真有意思，一方面不接纳我，一方面又不许我作恶，两头都要占。”
“……”
一句话说得楚寒今耳背发红，无言以对。
半晌。
楚寒今神情转为了镇静：“活人你已经在找了？”
越临：“怎么？”
楚寒今：“行。你非要用活人炼剑，不如先把我丢到炼剑池里，踏着我的尸体，你怎么炼都行。”
越临声音升起不快：“什么意思？”
楚寒今：“六宗共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遇到不平事要救，遇到冤屈要申。虽然可以装作没看见，没听见，没碰见。但你我现在就在这院子里，你我同床共枕，你我还有腹中的孩子作为联结，我不可能再装看不见，听不见，没碰到。所以现在，你杀人我一定要阻止。要么我杀了你，要么你杀了我。”
掷地有声的一段话。
越临无言以对，半晌，厌倦道：“死板。”
楚寒今冷冷道：“如果你认为这是死板，那就继续认为。”
可楚寒今不认为这是死板，这是底线。
六宗虽有共识，但假如甲杀乙的儿子，乙复仇屠杀了甲满门，虽有滥杀无辜之嫌，但冤冤相报，正道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真实的爱恨比教条复杂得多。
楚寒今之前猜测越临曾是魔族，考虑他已身死一次，便不追问，也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一旦确定他是魔君，这就踩到了底线。
现在，越临在他眼皮子底下滥杀无辜，这又踩到了底线。
两人对峙表态，这场架本来吵到这里就该结束，但楚寒今沉默了会儿，低声，不知怎么有几分难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光明正大在我面前露出这幅模样。”
“嗯？”
“你明知我是正道的人，却非要来践踏我的底线，视我恪守的原则为无物，这种事情……很有趣吗？”楚寒今一字一句。
越临瞳孔缩紧，灼热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楚寒今心情非常复杂。
换作平时遇到恶人，哪这么说三道四？恶人听得肉麻作呕，说的人也是自作多情。但对于越临，楚寒今竭力吐出真心话：“我对你的看法，本来与普通的魔族人不同，可你并不在意，还要消磨殆尽……”
没想到，越临突然打断道：“是吗？”
巧了。
这句话，可是正中下怀。
越临嗤了一声，似乎觉得好笑：“你一直都看不起我，现在，怎么开始说些矫情的话了？”
一句话，当头棒喝。
楚寒今点了点头，觉得话题果然在刚才就该结束，索然道：“嗯，是我矫情。”
索然无味，索然无味。
炼剑池里现在没活人，决裂不在这一时，楚寒今拂袖离开了院子：“当我没说过。”
他去了回廊外的另一座花圃，荷叶露出尖尖角，景色秀丽，刚才失控纷乱的心思慢慢冷静下来。
一方面，越临对他失望。另一方面，他也对越临失望。
对着开摆，两个人都越来越失望。
不过好在换个角度想，越对越临失望，楚寒今将来带走孩子时越能没有心理负担。
他跟越临不可能再在同一阵营，孩子自然得有个归属，给自己总比给越临好。所以理智地想想，对他失望反而是一件好事，免得孩子生下来了还要拖拖拉拉，考虑要不要给他养。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口隐约泛着钝痛。
楚寒今轻轻叹了一声气。
可能是……自己对越临的好感比预想要多一些。
-
整整一个下午，楚寒今闭着眼打盹儿，期间能感觉到一双脚步隐约停在门廊，只是没有进来，大概率是越临。
傍晚饭点时，越临的身影又来了。远远地站着，并不靠近。
楚寒今没看他，只是摸了摸腹部，微微能感觉到鼓起的轮廓，开始显怀了，即使饿了腹部依然圆滚。
楚寒今垂眼这一会儿，门廊处越临的身影又消失。
但没多久，墙头传来一声小孩儿的稚嫩声线，小脑袋冒出来，颈部挂着个娃娃，轻声道：“喂。”
小九。
这个小九要打双引号。
楚寒今已经不想再跟他玩下去了。
楚寒今浅浅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
小九趴在墙头，脚踩着树枝，扒着墙的姿势似乎吃力，乖巧地说话：“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吃晚饭了吗？”
楚寒今不想理他，也不想出来对质，显得自己陪他玩了这么久无聊的游戏，很可笑。他装作没听到。
小九晃着树枝，表情有点忐忑，但又很亲昵：“怎么不理我了？你看看我呀！”
可怜巴巴的，声音未脱稚气，还有点奶。
楚寒今干脆闭上了眼。
小九不停地喊他，喊着喊着，始终得不到回应，声音开始带了一点哭腔：“喂……”
这一声，让楚寒今心口像被针似的，蓦地柔软下来，重新抬起了眼皮。
“喂……”小九要委屈死了。
复杂。
无解。
楚寒今知道，越临被他的直白刺伤，拉不下脸来再跟他好好说话，所以化成一个小孩儿，来亲近他，还陪他玩儿。
刚才在门廊外晃了几次，也许是想来和解，但现在谁的面子都拂不开，只好又扮成小孩儿。
虽然扮成小孩儿了，可终究是越临先服软，还能再僵着吗？
耳畔，小九声音哽咽：“你真不理我了？”
楚寒今又叹了声气，到墙角下，抬起一双清澈的眼：“有什么事？”
小九抽泣：“你出来呜呜呜。”
楚寒今刚出院门，眼前撞出一颗黑色的脑袋，就被紧紧抱住了。小九才及他腰高，搂着他的腰，拼命蹭眼泪。
楚寒今心乱的不是一星半点儿，不知道是不是越临的眼泪，摸他：“你哭什么呢？”
小九：“你不理我呜呜呜，好难受，我要难过死了！”
楚寒今安慰说：“我下午不开心，所以刚才没有心情理你。”
小九说：“为什么不开心呢？”
还装傻。
既然越临要扮演，楚寒今只好陪他玩儿，囫囵说：“跟人吵架了。”
没想到，小九湿润的眸子看他，可怜巴巴的，“谁会和你吵架啊？你这么好，那个和你吵架的人，一定也很难过。”
这是……越临的心声？
楚寒今算是感受到了：“也许吧。”
他想了想，又说：“我不好，我也做了让他伤心的事。”
小九拼了命地抱他：“你最好了，你最好了。”眼泪还没干，似乎楚寒今不理人，让他委屈得不得了。
向来都是受气的样子，难得这么率性地使着脾气，也许这才是越临心中的难过和压抑？
似乎只有借着小孩儿，还能痛快地使出来了。
楚寒今一声“越临”送到口边，但又咽了下去。如果他跟越临确实没办法再好好说话，装成小孩，至少不必直面身份的冲突，反而能得片刻安宁。
——那就这样吧。
小九擦干了眼泪，牵他：“我带你吃饭。”
楚寒今：“好。”
小九鞍前马后，给他夹菜夹肉，又说：“我以后天天都来找你玩儿好不好？”
他模样真挚，楚寒今只觉得有些感慨，不知道以后，越临是不是一直得顶着小孩儿的脸跟自己相处。
他打起精神：“好。”
酒酣饭饱，小九吃完饭有点困了，说：“我送你回家。”
明明应该楚寒今送他回家，但两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楚寒今道：“好，麻烦你。”
走到院门外的树荫里，光线照下来，映亮小九的下巴和深色发亮的眼睛：“你回到家，说不定和你吵架的人就来找你道歉了。”
“……”
暗示的意味不要太明显。
楚寒今心里都懂，但还装作不懂：“但愿如此。”
目送小九抱着娃娃跑开后，踏入院子，越临黑衣如墨，正站在茂密的树影下等他。
楚寒今走近，便听见越临警惕的声音：“那个小孩儿是谁？”
“……”
联想到刚才小九哭着到他怀里说喜欢，要抱抱，楚寒今竟难得生出了现在的越临极不可爱的想法。
楚寒今象征性地敷衍：“街上无意认识的。”
越临：“是吗。”
他还很入戏。
不仅入戏，嗓音依然端着：“你这么喜欢小孩儿？”
楚寒今：“怎么？”
庭院中风声冷清，越临声音低了一会儿，来者不善：“我找回了原来的禁术秘籍，也许能让孩子早点生下来。”

第51章 51
楚寒今确认似的重复：“提前？”
寻常人都是怀胎十月，为什么他能提前？
楚寒今第一反应不是提前了身子能轻松，而是担心会不会影响孩子，同时思考可操作性。
越临眼帘下垂，轻声：“你不愿意？”
并非不愿意，只是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
楚寒今：“提前多久？”
越临侧头想了一想，似乎思考，半晌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提前一半。”
那……为什么要突然提前呢？
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还是楚寒今本身被人盯上，处境危险，而越临在魔族也树敌太多，分身乏术。为了安全着想，早点将孩子生下来为好。
楚寒今并非不能理解这个决定，但想了一会儿，说：“我……”
他尾音难得地颤了一下。
月光照在他的脸，这段时间越临都没有好好看过他，垂下了脸，干净的白袍光洁如雪，俊美眉眼烙着几缕冷淡的月光。
楚寒今闭目，刚抬头那一瞬间，眉心微微蹙着，越临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他舍不得。
同床共枕认识那么久，楚寒今一向冷静，越临很敏锐才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孩子在腹中才几个月，他舍不得，不仅如此，甚至有些微妙的无措。
世事真是奇妙，如果再好几个月前，楚寒今听说一位仙尊怀了魔君的孩子，只会当成话本或是茶余饭后的笑谈，甚至话本里故意宣□□拉的郎配，只不过现在，他和越临却成了局中人。
最可怜的当然是小宝宝了，不是自己的孩子楚寒今都会觉得身世可怜，在父君腹中时便四处奔波，风尘仆仆，被人觊觎，与死亡为邻，被迫早产……更别说是自己亲生的。
可是，楚寒今也能理解，只有他和越临安全，孩子才能安全。
楚寒今抬眸：“他是禁术提前生出来的，会不会……成为奇怪的孩子？”
越临紧绷的情绪缓和，垂下了眼，走到他一步之外，闻见空气中浮蕴的檀香，声音安抚：“不会，他好好的。”
隔了好几天，他重新抓住楚寒今的双臂，挪到腹部缓缓摩挲：“宝宝吃苦了。”
这句话对楚寒今说，也对腹中的小孩儿说。
低音沉静，楚寒今耳后慢慢腾起一阵热意。
有些羞耻。他以为气氛会尴尬，越临却靠近，抱住了他的肩：“对不起。”
楚寒今意外地一抬眼。
黑暗里，楚寒今看见那双深色的眼，带着热意：“我前些天那么对你，一是气不过，不肯信你对我这么决然；二是，我回来有些事要处理。”
楚寒今一抬头：“什么？”
越临看了看周围，轻声道：“你前几天猜到了。无论我怎么怨你，也不会回魔族再为爪牙，这是我憎恨至极的地方。只因我在考虑一件事。”
他扶楚寒今进了内室，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晨阳落阳的咒印是白孤教的，那天葬坑琴魔也与有联系，我如果直接杀了他，线索便中断了。”
楚寒今点了点头：“我也一直想从他身上套出什么。”
越临嗤了声：“你别看他对我毕恭毕敬，言听计从，其实心眼多着呢，好好对他他会辜负你，按他的猜忌多疑也不会相信，还不如每天都踹他几脚。”
楚寒今扯了一下唇：“这就是你每天吼他的原因。”
越临微微笑道：“当然我也很讨厌他。”
“……”楚寒今拿起茶碗喝了口温白开水，理解，“我若是经历了你当年的事，对他们的恨不会比你少。”
越临又给他添了水，神色凝重起来：“其实，查到那个咒印跟白孤有关系，我有些不好的想法。”
楚寒今：“怎么了？”
越临道：“我先前非常确定一件事，想害你的人藏在正道之中，被贪欲蒙蔽双眼，堕为魔修，但还暂时伪装着。如果仅仅如此，那问题没到很严重的程度。”
听到仅仅如此，楚寒今隐约感觉到了他想说什么。
机锋酝酿在空气当中。
越临知道楚寒今猜到了，直视他的眼，点头，“对。”
楚寒今一字一句，缓缓替他说：“好巧不巧，这个人偏偏是白孤。这证明正道魁首跟魔道魁首有联系，而且当初一发难便是天葬坑，那对正道来说虽是个凶煞禁地，危险而无用，但对魔族来说，却是取之无禁用之不竭的宝库。”
越临点了点头：“人的贪欲没有止境。”
楚寒今后背微微发凉：“一个魔修，想要的仅仅是杀我一人；但一个魔君，什么奇珍异宝他都搜集得到，再想说动他亲自动手，那筹码定然不止这些。”
蜡烛上灯花微微爆了一下，发出一声鸣响后，幢幢烛火映着楚寒今和越临的眼。
越临声音低下去，像是叹息：“趁你闭关时将你掳走，丢到炼剑法阵要你的命，仅仅是故事的开端罢了。”
窗外悠悠传来风声，似乎酝酿着一场盛大的暴雨，正在聚集云层，压抑起势。
这并非不可理解。修仙的器具有限，这全天下的灵草，千年一种的，早已被前辈挖掘开采完；五百年一种的，也越来越少，几乎难觅踪影。何况现在不止六宗修道，百大家的香火也尤为旺盛，对修道资源的争夺越来越激烈。
哪怕六大宗为仙门表率，也发生了许多仙首为了神器大打出手甚至于残杀无辜的丑闻，只不过有的能压下去，有的压不下去。
压不下去的，逐出道门。
压得下去的，依然高坐明台。
矛盾一直积压，直到有一天积压不下去，就到了爆发的时候。
越临手轻轻放在楚寒今的肩头，说：“也不知道白孤与躲在正道旗帜后的那人达成了什么交易，我没明着问，只是这段时间不断逼着他将私藏的宝物送出来，逼得太狠，他提议我继续用活人炼剑，并且，他手里正有一批根骨不错的修士。”
楚寒今诧异地看他一眼。
这是他们吵架的源头。
越临放低了声，靠在他耳畔：“在多眼盐湖。”
多眼盐湖，楚寒今听说过，这是一处灵气茂盛的沙下盐湖场，荣枯道的老祖百年前殒身于此，血液混着雨水冲刷出一片湖泊，灵气旺盛，盐从血液中析出，湖水多年不干涸。
一位修士，尤其是得了大成的修士，殒身时往往灵气爆泄，能引起自然的异动。如同越临死后，其他人分他的尸抽他的骨，制作灵器一样，他们残留的一切都是后人争夺的宝藏。
楚寒今眉梢一挑，意识到：“多眼盐湖在漠北。”
越临点了点头：“没错，且距离风柳城数十公里，是晨阳和落阳的管辖之地。”
一语惊人。
不过楚寒今又警惕了：“他这么告诉你，会不会有诈？”
越临：“有诈也要去，我没有退路。”他的手轻轻放在楚寒今肩头，“但是你有。”
掌心发热，让楚寒今心口微微一动。
越临垂眼，唇角贴近他耳侧，声息将他耳垂吹的发烫：“荣枯道老祖死在盛夏，盛夏便是多眼盐湖灵气最旺时。荣枯道会派道门中灵骨极佳的弟子前来受洗，无一例外只有十三四岁，俱是干净澄澈的童子之身。很适合炼制为剑灵。”
“七月半。”越临轻轻握他的手，“我们的孩子也生出来了。”
楚寒今后背泛起一阵发热的痒意。

第52章 52
“如果到时候查清白孤为了灵器与荣枯道的人有勾结，魔族会清理门户，你们六宗也该清理门户了。”
楚寒今垂头，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你回魔族，是为了压制白孤？”
越临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绞玩他的发缕：“魔族的派系斗争比你想的要复杂很多，我死后，族王纷争不断，没有任何一方势力具有碾压性优势登临君位，于是，他们共同推举出了我残部中最废的族王，也就是白孤，作为傀儡君主。”
楚寒今瞟他把玩自己头发的手指，伸手挣开，指尖被轻轻捏了一下：“难怪他这么懦弱，看见你又这么亲热。”
“他虽然看着废物，但也没这么简单，能在我几位哥哥姐姐和外姓族王中周旋这么久而没被废掉，可见他有几分本事，奴颜媚骨只是伪装。”
楚寒今抿了口茶，想法直接一些：“怎么不抓了他直接审问？”
越临摇头，嗤声：“你不知道他这个人，这人表面一套背地一套，要是没有证据，就算打死他也不会承认。当然，他打死是无所谓，但藏在你们正道那位堕魔的修士肯定笑得很开心，他死了，自己就安全了。”
楚寒今放下了茶碗：“嗯，到时候收网，正魔两道，都是人赃俱获。”
想到这里，楚寒今有几分感叹，大概是因为这世间的争夺，垂下眼睫想事时，后颈被双手轻轻地捏住了。
越临贴在他耳侧：“距离七月还有一段时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研究怎么将孩子好好生下来。”
话音几分低，楚寒今抬起眼皮一看他，想起刚怀胎时药老告诉自己那些事：有些人为了受孕使用禁术，会垫高小腹提高受孕几率，月圆之夜多次行房，或者喝一些催孕的药物，房中变着花样儿……
楚寒今清冽的眼充斥几分怔楞：“那，生怎么……生？”
越临：“记得我们怎么怀上的吗？”
楚寒今耳背发烫，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越临放轻了声，只让楚寒今听到：“魔族有一种灵草，叫‘参人’，雌株开的花酷似女子生育的部位，雄株开的花酷似男性生育的部位，同时雄株的花会分泌一些与人类相似的液体，只要取出授粉成功的胚珠送到体内，便可以受孕。”
这番描述，听得楚寒今脸颊泛红。
越临靠的更近，声音也压低，保护属于他俩的秘密：“参人极其稀少，同时也只能让女子怀孕。后来我稍微改造了一些，将灵草参人雌株等待授粉的子房，移植到了你的身体里。”
“你……”楚寒今耳后殷红如血，启唇，但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用说，楚寒今猜到了。
“授粉成功，便会产生胚胎，这是一种极其酷似人类胚胎的植物，但只有胎核，需要父母的灵气为他贯注血肉，”越临声音顿了一会儿，“当时，你腹中的雌花子房，焦急地等待着授粉，而我……”
楚寒今闭上了眼，什么都明白了：“你扮演了雄株。”
不敢细想。
植物为了授粉成功会散发出甜蜜的香气，展露出鲜艳的颜色，进化出摇曳多姿的形态，目的便是繁衍和生存。当时的楚寒今腹中有了参人的子房，这无疑是一种烈性□□，或许会影响楚寒今的身体，让他变得像花朵一样具有性.瘾，只渴望被授粉。
“嗯，”越临偏过了头，轻轻带过这个话题，“当时，花房在你体内并不适应，比正常的花难授粉许多，所以我们费了很大的功夫。”
费的是什么功夫，楚寒今乍一想到，耳后烫得几乎要烧了，不愿抬头直视越临的眼睛。
可这世间，本来就有些这么奇怪的花。
楚寒今仓促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下嗓音里的尴尬，问：“所以，要怎么让孩子……尽快成熟？”
现在才问到谈论的重点。
可一提到这个，越临眼神突然变得幽怨，抿紧了唇。
楚寒今：“怎么了？”
越临神色依然幽怨：“我要是说了，你肯定觉得我想占你便宜，乱找借口。”
楚寒今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喉头吊着，咬牙道：“你说。”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而是在土壤中充当果实的养分。那些受到灌溉的果实，更早成熟，也更漂亮，更健康。”
楚寒今抬手轻轻一掌拍在桌案，震得茶几哗啦一响。
他意外的眼蓦地望向越临。
“……”
越临紧闭了唇，将头低下去：“我以前只记得这一则事，便找来了这样的花，当时完成便没再管了，最近想着重新养了几株参人，才发现还有这种端倪。”
他越说，声音越低，直至微不可闻。
楚寒今咬牙，勉力镇定，道：“既然只是需要养分，那我用花的雄株液体即可。要怎么浇灌？”
“浇灌在花房是最好的，”越临声音迅速地说完，“只能用父株的液体。子株能辨别出来。”
楚寒今脑中强撑的东西断裂，道：“混账！”
意思是他非那“扮演雄株”的某人的液体不可了！
而且还是那种方式！
对于花来说是浇在花房，那对他和越临来说，不就是插.进去，在体内那个吗！
这也太……
楚寒今眼尾涨的通红，受到的冲击不亚于得知自己怀孕时，恼得手指攥紧，几乎要将茶杯捏碎。
越临站在烛光的阴影里，看见楚寒今的表情，眸色暗淡了几分，异常失落。
他怔了怔，道：“如果你不能接受，不愿和我亲近，那就算了……总之，我定会护你和孩子周全。”
楚寒今紧绷的心蓦地软了，脱口道：“我并非不愿和你……”
对他来说，现在楚寒今几乎不愿和他有肢体接触，是一件残忍至极的事。
说到这里，楚寒今也有些卡壳，侧脸转了过去，不看他，“只是这事过于……我需要考虑一下。”
越临将难过的情绪压下去，静静等他的回复：“我听你的，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如果不愿意我绝不会强迫你，尊重你的意愿。”
他这么说，楚寒今沸腾的脑海逐渐冷静下来。
如果依然按照原来的时间，恐怕得到冬天孩子才能生下来，这期间，自己怀着子嗣，约等于一个废人，越临不仅要对抗魔族，还要保护他。
而楚寒今怀孕之身，又不合适抛头露面，处理正道的纠纷。
既然孩子可以早些生出来，那么为什么不呢？
烛光映着楚寒今微垂的脸，犀挺的鼻梁蒙了一层浅浅的珠光，越显得阴影分明，唇齿秀致。
再者……既然怀这孩子时已行了那么多禁忌之事，那现在又何必再如此呢？破戒了就是破戒了。
楚寒今垂头好一会儿，再开口，嗓音僵硬：“我同意。”
越临抬了下眉，神色意外，激动得手指蜷缩了一下：“是，是吗？”
灯花噼里啪啦地鸣爆，空气中气氛怪异到极致，楚寒今在这阵沉默中站起了身，光影转换，狭长的凤眼注视越临。
“不过，到时候你要将我弄晕，等结束了再唤醒我。”
这句话说得异常干脆。
已经是楚寒今能接受的底线了。
越临咬紧唇，神色分不清是满意还是失落，复杂地一点头：“好……”
窗外下起了雨，将树枝摇曳得东倒西歪，发出阵阵叶片摩挲的声音，送来清凉，显得房内隐约有了几分燥热。
他俩目光再对上，像烫了似的。
楚寒今蹙眉，似乎觉得羞愤难当。
而越临是一种更复杂的心情，但站在几步之外，沉默不语。
楚寒今抿了下唇，问：“几时开始？”
“我以为你不会答应，”越临大梦方醒，抬眼，“如果你想，从现在开始也行。”
现在？
楚寒今第一反应是他需要冷静冷静。但脑中的另一种理智却挑明了，再怎么犹豫，也迟早有面对此时此刻的一天。
既然如此，不如当做一件公事，尽早办理。
楚寒今面露思索这一会儿，越临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眸光一闪：“今晚吗？”
楚寒今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之快，之躁动，让他胸腔内像揉碎了什么，炸开，烫得浑身都在发烧。
再怎么隐藏，脸上的热红都止不住了。
他下颌绝望地轻轻一点，声音微不可闻：“……嗯。”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越临似乎不知道怎么下手了，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原地，无不关照地问：“那我……为你沐浴？”
联想到沐浴时的情形，香风阵阵，水波送暖，本来等待便是一种煎熬，中途多余的动作只会加深这种煎熬。
楚寒今下定了决心，清贵的眼一斜他：“这些事，你自己来做。”
他往厢房走：“我现在去床上躺着，你把我弄晕就行。”
说着，又补充：“以后也是。我睡着了你便动手，不必特意来问我。”
说完，月华般的白衣消失不见。
留下越临站在原地，垂眸若有所思。他站了好一会儿，听不到厢房内的动静之后，才轻轻叹了一声气，鬼魅般的潜行入了厢房内。
雕龙刻凤的深红色大床，厢房内装饰奢靡，居中的案几上置了一只香炉，正散发着幽幽的檀香，屋内陈设十分雅致，进深开阔，照壁合拢，墙壁上挂着一把文秀的剑。
而床铺的纱幔已经垂了下来，隐约横躺着人影。
越临走近，心中有种恍若梦境的不真实感。
像是洞房花烛夜。
只不过这位新娘，自愿封住了感官，不肯真正面对他。
越临修长的手指勾开床帐，白衣侧躺着，玉簪取掉放下了满头乌发，流泻在床，勾勒着白皙如雪的耳颈。
越临察觉到了楚寒今身姿的紧绷。他叹了声气，靠近他如玉的耳垂，轻声道：“我来了。”
楚寒今似是低低应了声。
越临手摁在他颈后轻轻一点，没有设防的楚寒今气息变得平稳，身姿也缓缓放松，变成了进入深度睡眠状态的模样，这么安静无辜，等待着被他触碰。
——这是第一次，越临得到了楚寒今的首肯，可以不再带任何强迫的意味亲近他。
从以前的肆无忌惮，到现在的小心翼翼，越临竟感觉以前是梦境。
他手穿过楚寒今的腿弯，将他拦腰打横抱了起身。深睡状态下的楚寒今异常安宁，身姿柔软，侧脸放松地靠在他肩头，轻轻蹭过下颌的发缕散着热香，让越临想深深嗅他的味道。
放入热水池中时，楚寒今衣衫完好，白衣交叠整齐，衣襟一层一层一丝不苟地合拢着，即使无意识状态，唇瓣也抿得紧，高雅端正，真应了那句话——艳如桃李，冷如冰霜。
越临看了他一会儿，拿木瓢时不慎拂乱了他的发缕，这一刻，仅仅是一缕青丝沾着朱红唇瓣，一丝丝的潮湿缭乱，却让方才仿佛神祇端坐的清冷仙君，忽然变成了最为诱惑的心魔。
越临的欲.情忽然便燃了。

第53章 53
水池中热气升腾而上，盖住了两道交叠的身影。
红意中透出几分生冷的白皙，几乎全被挡住了，只有一些模糊的颜色。
窗外的雨声急而乱，密密麻麻地交织，形成有节奏的雨点，潮湿滋润，在泥泞中越浸越深，形成沉沉而缭乱的雨势……
……
天色大亮，楚寒今悠悠转醒。
他手臂搭着下颌，脑子里意识并未全醒。这一觉睡得很深，甚至可以说舒服，现在浑身睡饱了似的舒适通透，骨髓里微微泛着痒意，身子也异常爽利。
要不是侧头看见躺在身旁的越临，楚寒今不一定能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昨晚……
他和越临因为孩子，XXXXXXXXXXX。
楚寒今顿了一顿，垂头撩起衣衫短暂地感知。没有任何异常，他这具身体就像好好睡了一觉。
再看了一眼熟睡中的越临。
楚寒今深呼吸了一些，手指勾着衣襟款款往下褪，双眼极快地扫了一扫，肌肤干干净净，依然没有任何XXXXXXXXXXXXX。
他拢上衣服，越临便睁眼卧在枕头里看他。
楚寒今问：“昨晚你没XXX？”
越临单薄的眼皮微恹，似是困乏至极，闭了闭唇，无不意外道：“怎么？”
“XXXXX？”楚寒今提出疑问觉得有些奇怪，但不提也觉得很怪。
越临眸光轻轻闪了一下，声音透着微妙的吊诡：“怎么这样问？”
楚寒今实话实话道：“XXXX。”
越临掩唇咳嗽了声，眼神避开他：“XXXXXXXXXX”顿了顿，“XXXXXXXXCXXXXXX”
原来如此。
难怪他眉眼看着也憔悴，像是分外疲倦。
楚寒今不是普通的肉身，是结了丹淬炼过的，调理时耗费的灵气极多，大概越临也耕耘到很晚，不然不会像现在这样困乏。
楚寒今从站起身。他将挂在架子上的雪白外袍拢到指尖。因Xxxxxxxxxxxxxxxxxx，他Xxxxxxxxxxxxxxxxxx反而颇觉好奇，怔了一下问：“那你是怎么做的？”
越临眉眼静了一瞬，微微一欠身：“……嗯。”
回想昨晚XXXXXXXXX，越临眉梢按捺地下撇，春风和煦似的向他一笑：“我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楚寒今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想了想，缓缓点头：“以后就这样吧。”
“……”
越临笑意深了一些。
XXXXXXXXXXXXXXXXXXXXXX
楚寒今既然已经醒了，越临也不再睡，他见楚寒今走到院子晒清早的阳光，跟上去。
越临：“饿了？我这就叫人上菜过来。”
楚寒今点了点头。
他俩在院子里的石桌放了几碟小菜和米粥，楚寒今垂头吃饭，越临替他夹了几筷的菜，道：“多吃点儿，最近活动多，可能饿的也快。”
楚寒今捏紧了筷子。
他俩吃饭，旁边的侍从道：“君上，这是圣姑殿下今早送来的卤鹅，肉质肥美，糖皮焦酥，香气扑鼻，十分适合下饭。她见君后身子不好，特意让人送来，说补补身子。”
越临拨拉筷子，头也不抬：“她这么闲？既然她送了那就收着。整座都城，宝贝全让她藏在里府邸中，酒池肉林。”
侍从点头：“遵旨。”
楚寒今抬了下眼：“她对你这么好？”
越临摇了摇头：“都城里的派系，这些年僵硬如一潭死水，我回来，才开始重新活泛，估计又要斗起来。她变着法儿又讨好我呢。”
楚寒今停下了筷子：“人心难测。”
越临也点头：“修道，第一件事便要我们放下肉身俗欲，可有些人修道，却是为了肉身和俗欲。”
他将一块沾满了酱汁的鹅肉送到楚寒今碟子中，道：“尝尝？味道还不错。”
楚寒今接过鹅肉时，闻到越临身上散发而来的热香，像绿叶舒展，让他心神舒爽。
应该是昨晚的浇灌，他和越临彼此有了些只有彼此才懂的气息，倒也十分好闻。
吃完鹅肉，越临又一筷一筷往他碗里放小菜，好像要将他喂得很饱。
直吃得楚寒今腹部微微变圆，越临半蹲下身，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小腹：“似乎确实要大一些了。”
楚寒今点了点头，以为是今早吃得多。
实则他还不知道，昨夜越临那孽物全弄在他腹中，涵养着，将他小腹撑圆，完全没泄下来。
待放下碗筷，楚寒今道：“我一会儿出门走走。”
越临点头称是：“你成天待在院子里，确实没什么意思，想出门就出去吧。但我不方便抛头露面，就不陪你了。”
楚寒今点了点头，离开院子刚走到后门，听到熟悉的一声童音。
“喂~”
楚寒今侧头看到了趴在墙头笑眯眯的小九。
“……”
楚寒今有些无奈了，刚出院门，小九握住他的手指，与此同时，楚寒今闻到他身上相似的气味。
越临没错。
他一定要装成这样吗？
小九说：“今天去哪里玩儿呀？”
“大街上随便走走。”楚寒今反问他，“你呢？”
“我陪你走走。”小九声音可爱，“我每天都很无聊嘛，正好可以陪你玩儿。”
楚寒今：“你不嫌我无聊？”
小九摇头：“不，跟你待在一起真开心。”
楚寒今没忍住，探指轻轻蹭了蹭他的鼻梁。小九立刻捂着脸后退，但又放开手，笑看着他：“我是你来这儿第一个朋友吗？”
楚寒今好笑，似乎懂越临为什么非得装成这样了，点头：“嗯，是。”
小九：“好诶！”
楚寒今轻笑了一声，不轻不重揉揉他的头，像摸一只狗狗的头。
这个动作做得十分自然，如果换成正常体型的越临，肯定又做不出来了。
他俩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一条通衢大道，白墙高筑，当中一顶塔状的巨擘，俨然是一处道宫，修建得金碧辉煌，庄严雄伟，更是缭绕着云雾，看起来高深莫测。
朱墙下马车连缀，出入的俱是穿金戴银的童子少年。
小九说：“这是沧鸣学宫，修士统一送进去读书，按品阶分班，三岁就去了。”
楚寒今扫了一眼来往的“小魔头”们，故意问：“那你怎么不上学，每天都来找我？”
小九挠了挠头，吞吞吐吐：“我资质太差被退学了，哎，没有办法。”他眨了眨眼，“你不会嫌我笨，不和我做朋友了吧？”
“……”
楚寒今眉梢微微一挑。
正在此时，一座金碧辉煌的八抬大轿绵延而来，沿途修士洒扫好不热闹，一位华服青年半弓着腰蹲下，充作人凳伏趴在地。
看这架势，楚寒今想起了那位赤缦圣姑。
不过，帘子撩开，却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儿，浑身贵气逼人，踩着人凳下了地，傲然四顾。
不过左手边，同样停下了一辆云轿，也是同样的贵气逼人，走下了另一位不甘示弱的十岁小孩儿。
两个小孩儿对峙在马路正中，互相看了一眼。
小九轻轻啧了一声：“有意思，要打架了。”
楚寒今：“怎么说？”
小九道：“左边的是赤缦的大儿子，右边是赤缦的二儿子。她还真是跟她那爹一模一样啊，喜排场，好美色，又爱生，招一群男宠生一堆，却不管不顾，乌烟瘴气，让小孩儿自生自灭。”
楚寒今目视前方，沉静不语。
“生一堆，可继位者只能有一人啊，所以天天就知道吵来吵去，呸呸呸！”
果不其然。
魔族民风彪悍，两个小孩儿心性小，又跋扈，，不出意料对指辱骂：“你个下贱窑子里养出来，敢当我的路！昨天我就让你一次了，今天该你让我了！”
对面道：“做梦！我是嫡出第一，按资排辈难道不是你让我先走？你是什么东西，教坊司罪臣配出来的种，敢在我面前自称王族？”
楚寒今听得皱了一下眉。
粗俗无礼。
小九倒是丝毫不慌，乐颠颠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我们去阴凉的地方看热闹。”
就看这两小孩儿少年老成在马路上吵了老一会儿，堵住后面上学的王族车马，一时只听见往来叫骂之声，场面十分热闹。
不知想到什么，楚寒今眼里起了波澜：“这群孩子可怜。”
小九却哼了一声：“他们有吃有穿，穿绸穿缎，才不可怜呢，至少母妃还受到恩宠。不像有些孩子一生下来母妃就薨了，从此跟个野种似的，放养长大，没有娘亲，没有人照顾，没有人管，什么都没有。”
楚寒今听出什么，垂眼看着他。
小九深色的眸子注视人群当中，侧脸倔强。
楚寒今想了一会儿问：“你是说现任的魔君越临？”
小九声音清晰：“嗯。他母妃是未结金丹的普通人，一个年轻的小宫女，却怀了魔君那老种马的种，还没生下孩子就难产死了。”
楚寒今心中轻轻叹息，伸手探出白皙干净的一截手指，轻轻碰在小九头顶：“可怜。”
一戳，戳得小九“哎哟”一声，扭头看他。
眼前的男子逆着光线，眉眼异常干净温和，手指再轻轻点在他额头：“可怜。”
小九呆了一会儿，脸红地抱着头，转过脸：“我也觉得他可怜。”
还不肯承认，楚寒今又笑了一声。
他俩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楚寒今看了看日头，见太阳晒了，准备尽快回去，只不过中途太热，他走到一家书坊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座狭窄的书屋，木排门内紧紧夹着书册，里间一张很小的桌子，坐了一位提着毛笔的年轻书生。
书生看见他，微笑道：“道长买书？”
楚寒今：“我遮阴。”
书生点头：“请自便。”
他手仍然在纸页上不停写着什么，楚寒今大致扫了一圈书坊，没看见任何仁义礼的书目，反而尽是些《王与艳妃》、《残缺的道侣》、《玉郎薄情》、《销魂春酒一挥间》之类绮丽香艳的书名。
这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房中秘术》、《画册幽记》之类像是春宫图的东西。
楚寒今看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不太自在，牵着小九道：“走了。”
小九扭头多看了几眼，似是颇感兴趣：“哎，我还看见一本仙尊与魔君的本子——”
但楚寒今硬是不回头，单手提着他的衣领，将小九半提溜着从书坊门口到了大街，见小九屡屡回头，蒙上白皙干净的一双手，堵住了他的视线。
楚寒今：“够了。”
小九：“不——”
楚寒今：“够了。”
小九这才扭了扭身子，道：“你回家了吗？”
楚寒今低着头，视线阴晴不定：“嗯。”
小九笑嘻嘻：“那我走了，改天再来找你玩儿哦。”
说完，抱着他竹子制造的玩具娃娃，瞪着脚丫子，十分干脆果断，一溜烟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看他这么利落地走，楚寒今猜了一猜，预计他又要回去换形态。
果不其然，他走到院子的长廊，刚转过弯，便看见青年的身影立在树影之中，肩头落了些阳光，单手举着一枝刚开的荷花，声音若无其事：“回来了？”
楚寒今：“……”
他想问，你不累吗？
越临半低头从碧绿树梢下走来，道：“最近天气热，我给你在荷花池里辟了个乘凉的阁子，届时吃完了饭，好在凉亭里睡一觉。”
“嗯，”楚寒今站了一站，“你上午没出去？”
越临：“没出去，补了会儿觉，昨晚折腾得太厉害。”他声音发笑，“不过你应该不知道，怕你疼和累，我花好大的功夫替你调理。”
否则，要是楚寒今醒来，浑身全是吻.痕，咬伤，被掐入手指的痕迹，腰也不舒服，其他地方更泥泞糊涂，不知道要怎么跟他大闹一场呢。
越这么想，越临越觉得疼老婆绝对不会出错。
先前信了越临的话，又见他说的这么轻松，楚寒今羞耻心有，但戒备心也没多少，坦然道：“若是无妨，也不必调理，我身体还行。”
“……”
越临模糊地应了一声。
他拿起筷子，往楚寒今碗里夹了一片脆笋，片刻，才望着他的眼道：“一会儿你午睡……”
楚寒今：“怎么？”
越临放下了筷子，唇角的弧度轻轻挑起，眉眼意气风发，声音却内敛又轻缓：“我能不能再做一次？”

第54章 54
他那张俊秀的脸全是开了荤的不忍。
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摸着鼻子将头低下去，躲避楚寒今恼怒的视线。
不过，昨晚并没有什么异样，没惹的楚寒今反感，而午时他正好要睡觉。
楚寒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你随便。”
越临抬头，唇角勾出了淡淡的笑意。
楚寒今喝完了这碗茶。
这种日日蓄积养分的生活竟然一天天过了下去。只不过察觉不到异常，没影响到生活，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楚寒今的身子一天一天变得沉重。
老在院子里待着不好，楚寒今隔三差五出去走走，这天，小九陪着他，天上突然聚集起了暴雨，只好先到路边找个地方歇脚。
等楚寒今抬起头，才发现走进了那家书坊。
书生看见他，微微笑了笑：“又见面了。”
这书生模样清俊，举止温和，书坊内卖的都是些□□……楚寒今略点了点头，仰头看屋檐垂下的透明雨帘。
小九正牵着他，替他拍打被水沾湿的衣裳。
书生道：“道长从哪里来的？看着面生。”
魔境内有许多从正道叛逃而来的修士，被本门派逐出，又被追杀，只能在魔族安顿脚步。
这样的闲谈不为过，楚寒今道：“江南。”
“书香之地，难怪气性高雅端正，”书生整理着书册，“道长有想买的书吗？”
楚寒今眸子觑他：“这都是些什么书？”
“哈哈哈哈哈”书生扺掌大笑，“你别看书名取得奇怪，其实只是我的恶趣味，内容十分正常，故事书罢了。”
楚寒今半信半疑，将书店扫视了一圈，抬指从书堆中扣出较为正常的一本，翻阅——
“昨日与姑姑饮茶，添水时她笑骂夫家的人，红唇往上一掀，十分好看。”
再翻下一页，变了内容。
“那条路很长很长，低矮的木丛中密布着漆黑的云雾，鸟雀盘旋，野兽低吼，只有凄凉绝望，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
再下一页，却是：
“她朝我的眼皮吹了吹，一股潮湿凉润的触感抵入，火辣辣的刺痛感消失，变成了凉到会冻伤眼球的低温。可这时，我的眼里只有她秀丽的下颌。”
楚寒今合上书页时看了一眼书目：《我与姑姑的禁忌之爱》。
“……”
楚寒今：“这不是故事书吗？怎么没有剧情，写的不连贯，反倒像生活中随处记下的小事？”
书生笑着取了张新纸：“的确不连贯。或许是讲述者的记忆不连贯吧，他记得什么我就写下什么，如果对方叙述清晰，我也写的清晰。如果对方记不清，那就没有办法了。”
“难道不是你自创的？”
“也是，也不是。他们在自己的世界生存得很好，而我只是一个记录者，怎么配称为故事的自创者呢？”
他神神叨叨的语气，超脱世外的言辞，莫名让楚寒今回忆起刚入魔境时遇到那位中年男子，林中置桌听人讲故事，触发咒令，却能幻化记忆魅惑人心。
如果这人不是文痴，那就是世外高人。
楚寒今抬头，重新扫视整座宽阔的书架。
小九垫着脚往书架上捞了一捞，翻了几次，回过头来问他：“我上次看见一本，魔君和仙尊的书，放在这里，怎么没有了？”
书生道：“我时常整理书架，也许不小心被我收到哪里去了，不太清楚，如果道友和这位小道友想看，可以到处翻找一下。”
说是翻找，整间书坊摆满了浩如烟海的书册，且大多不厚，只有指宽，恐怕有成千上万本，这怎么翻得出来？
可小九攥了攥楚寒今的衣摆，坚持道：“想看。”
“……”
“那找找。”楚寒今沿着书架，来回地寻觅。
走到书坊的里侧，楚寒今看见一堆没有封面的书，破破烂烂摆在一起，仿佛被废弃了。他随手抄起一本，白纸黑字上句子语序极其混乱，缺字严重，混乱到看不清内容。
楚寒今看到几个字：此，毒，害，了，畏惧，白帽……
他分析着：这人毒害了一个戴白帽的人？
还是戴白帽的人毒害了他？
看不明白，楚寒今合上了书册。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说话的动静，吊着一只断了的手臂，是梁山。
“前几天给你送来的纸笔，好用吗？”
书生头也不抬：“好用。不过用的快，你下次再给我带一些。”
梁山说：“好。最近有什么新书吗？”
书生道：“什么也没有。”
梁山站了一站，转头沿着大街走了远去。楚寒今和小九此时走出店门，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互相对视了一眼。
“改天再来找吧。”小九见雨势变小，道。
走到街上，楚寒今问：“你对这本书感兴趣？”
小九挠了挠头：“我最喜欢看故事了。再者，近日全都流传那魔君与一位仙尊的传闻，话本纷纷扬扬，我当然也想看看。”
楚寒今揉他的头：“爱凑热闹。”
天色不早，楚寒今娴熟地跟他道了别，刚回到院子门口，又见怪不惊地和他重逢。
越临站院子门口：“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站了太久的缘故，楚寒今莫名腰部泛酸，总是走几步就喘气，看见越临也没想演，乏道：“嗯。”
“我这几天让你给你弄了些肉菜和牛乳，味道很好，今晚尝尝。”
楚寒今兴致不高。
“知道你不喜欢吃肉，也不爱吃肝脏，所以是从山里打的一只灵兽，偶尔吃一点，营养就补得够了。”
越临轻轻揽着他腰，衣衫的褶皱被手臂压下，显出微微滚圆的腹部。他道：“明天，再让人裁几件宽些的衣服，你穿着出门。”
楚寒今只是懒懒地应了一声，到饭厅落了座。
满桌子的菜，他看着却没什么心情。他的手也抚了抚腹部，现在怀孕处于中期，加之越临每天努力，腹部沉了许多。
越临将盛在杯中的牛乳递来，浊黄色，道：“喝吗？”
楚寒今接过了琉璃杯，闻到一股土腥气，秀挺的眉微微一皱。
好久之前，除了茶与水他什么也不喝，吃饭也务求清淡寡味，以免太多杂质沾污了身子，也让灵气变得不再至纯至灵。
可现在，为了腹中这个小崽儿，他什么都得吃一吃，希望孩子能长得胖些，早日出生。
这么一想，楚寒今叹了声气，正要伸手接过牛乳。
越临道：“等等，给你放些糖。”
他在用热水蒸煮过的牛乳里放了蜂蜜，这才送到楚寒今手里：“应该甜一些了，喝着可口。”
楚寒今刚启唇喝了两口，便立刻放下了杯子：“呃……”
微黄的牛乳，喝到口中的腥味太重，引得他一阵呕意，深红的唇瓣溢出半滴，将唇弄的潮湿，泛出一片湿亮的水光。
他伸手想接帕子，却不料抬头，越临目光放在他唇上，锁牢了几分。
楚寒今：“？”
越临迅速低头，递过了帕子：“擦一擦。”
楚寒今擦拭着唇瓣，不知道方才越临脑子里闪过的画面，道：“我歇会儿再喝。”
“都行，要是实在喝的不合口味，不喝了也行。”越临往他碗里夹了几筷子菜，“你的意愿比较重要，孩子生下来还能再养，本来也不急着一时。”
楚寒今吃完了饭，再站起身时脚踝涌起一阵微微的麻木感。仿佛裹了许多层布踩在脚底，等他回到房间脱下了罗袜，才发现原本瘦削干净的脚背和脚踝，不知道几时变得浮肿，白皙脚趾也变得浑圆。
楚寒今刚怔了下，门外，越临走了进来：“要睡了吗？”
侍从正端着一盆水，候在门外。
楚寒今指了指自己的脚：“肿了。”
越临走到他跟前，蹲下了身，手扶住他的脚腕，将雪白的裤脚往上束起：“嗯，确实肿了，疼吗？”
他手轻轻按着他白皙的脚踝。
不疼，传来一股过了电似的酥麻感。
楚寒今刚想将脚缩回来，没想到越临依然大方，回头道：“热水送进来。”等侍从将木盆放到楚寒今脚下时，他托着双脚，轻轻放进了热气氤氲的木盆中。
他十分娴熟地替楚寒今洗净了脚，用干燥的帕子擦拭后，放在掌心。
“……”因腹部沉重，弯腰吃力，楚寒今此时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承受着，垂眼看他的脸。
“胎儿长大，体积压迫下肢的血管，回流受阻，形成水肿，”越临声音挺低，“现在还不严重，揉揉穴位能好。要是疼了告诉我。”
他握着楚寒今的脚，找到了穴位后，手指缓缓按着那一点，缓慢地旋转。
酥麻感从脚底传来，不疼，只觉得麻木肿胀的脚底透出一股子清冽，消去了浮滞感，变得清爽舒适。
越临手指修长，极巧，按摩的每一处穴位都十分熨帖。楚寒今本来瘦削白皙的脚，因水肿了稍微显得胖了些，看得他莫名笑了一声。
楚寒今盯着他：“你笑什么？”
“有点可爱，”越临道，“我觉得。”
“……”
哼。
不过此时，楚寒今心里可清楚自己脚肿是因为腹中的小孩儿，那就有越临的一份儿，只觉得别扭，不觉得羞耻。
越临细长的手指换了方位，抵住了脚底的涌泉穴，扬起一张俊朗的脸，漆黑眸子望着他的眼：“舒服吗？”
与此同时——
他的手指逐渐按下去——
楚寒今足底猛地泛起一阵难言的酥痒和热意。
随着他按得越重，他声音越低，连着足底的经脉，一齐勾到了楚寒今心尖，升起蓦然炸开的热意。
越临仰着头，眼神深邃，神色却带着几分无辜，继续用力的同时低声温和地再问他。
“舒服吗？”

第55章 55
楚寒今挪开了脚：“你……”
又被按住，越临道：“没关系。”
他如此乖顺，莫名，让楚寒今本能产生了一丝难以说清的悸动，手指扶住越临的肩。
楚寒今垂眼看他。
他不是铁石心肠，有人对他好，他也想对那个人好。
越临笑道：“你身子不方便，再不舒服随时叫我，不要忍着。以后不止水肿，还会腰酸背痛。”
他用干燥的布替他擦净了脚，放到床上，出去倒水：“我马上回来。”
一时间，楚寒今有些不解，自己怎么和他亲密得如此顺其自然。
越临有什么魔力，又有哪里不同？
楚寒今目不转睛，看到他进来整理床铺。
走来走去，越临似乎注意到了楚寒今一直看他的模样，指尖在他下颌轻轻挠了挠，跟逗猫似的：“看什么？”
楚寒今怔了下，眼神躲开：“没……”
越临已上床掀开了被子：“睡觉了？”
龙凤床，鸳鸯被，夫妻的配套用品。楚寒今动作缓慢地卧上了床铺，不过他刚躺下，越临找了个枕头垫着他双腿：“方便血液回流，尽快消肿。”
楚寒今敛眉点了一下头，捏着被角，不知怎么想起小时候，冬天冷，母亲将他的双脚轻轻抱在怀里。
他被抱进越临怀里时，也是同样的暖意。
越临瞳孔落下他的倒影：“今晚要开始了？”
又要‘灌溉’了。
楚寒今点了一下头。
他感觉到越临的双手点在他后颈，轻轻一捏，随即传来一阵麻痹酥软，失去了意识。
但他并非完全失去意识。
当他沉入梦乡时，置身于一些随时可以变幻的混乱。
此时，楚寒今周身发冷，梦见冰天雪地一座荒凉的小院。他听到有人喊：“小妃薨了！”
有人问：“那小殿下呢？”
“生下来了，是个男婴！天可怜见，脖颈卡住了，差点死在腹中。”
“万幸万幸！”手脚粗笨的女仆抱着襁褓走到冰雪中，拍拍呕吐物，用冰雪烧化了一壶热水，将婴儿浑身洗的干净。
“去禀报君上吧？”
“好，走吧。”
两人便抱着孩子，在冰天雪地里出门，走到了金碧辉煌的宫殿外，将孩子递给守门人，站在雪地里等。
过了估计半个时辰，襁褓又被抱了出来，布缝里夹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越临”二字。
楚寒今心口突然一动。
转眼之间，他们又回到了小院子里。女仆在雪地中劈柴，旁边坐着个萝卜似的小孩儿，脖子挂着个竹架娃娃，正在玩竹蜻蜓。
只见他轻轻一吹气，竹蜻蜓便飞起来了，飞得老高。
女仆脸冻的通红，鼓掌：“小殿下好本事！”
小孩儿眼眸发亮：“嬷嬷。”
女仆说：“凭殿下的本事，三岁入了学宫，结内丹修了道，博得君上赏识，就有好日子过了，咱们也跟着荣华富贵。”
小越临低头，表情失落：“君上，是我父亲吗？”
“是呢。”
“他怎么从不来看我？”
“君上日理万机，顾不到这么多，小殿下自己有了本事，把其他殿下都压下去，风光体面，君上就会看到你，也会喜欢你。”
小越临摇了摇头，不再说话，继续抛着竹蜻蜓。
再一转眼，到了深秋的暴雨时，电闪雷鸣，窗户被呼啸的风吹得不住敲击。两位仆人站在院子外，双手抄在一起，眉眼被灯光映亮。
“哎，不愿意去学宫，犟得都生病了，九殿下这孩子……”
“重么？”
“重，说不出话，几天不吃饭，老是吐黄水，烧得还很严重，意识不清，总叫嬷嬷疼，嬷嬷疼。”
女仆眼神中有一瞬的心软，但还是摇头：“学宫开学这日，君上难得来一次，要是这次见不到君上，不知道又要吃多久的粗糠剩饭。其他的教养嬷嬷早穿起绸缎了，只有我们养着这个脾气古怪的孩子，一直盼不到好处，一直下去不知几时是个头。”
“小声些，殿下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明明瞧着有灵根，这么没志气！还有脸喊嬷嬷，我不想再管他。”
他俩去了屋子里收东西，一阵寒风吹开薄薄的窗扉，楚寒今看见床铺躺着一具小小的身子，脸色惨白，眼珠转向窗户外。
方才的话他都听见了。
没人替他盖被子，掉到了地上，冻得越临手臂现出青紫色，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楚寒今心口微痛，走近，夹起被子替他拍了拍。
一转眼，又到了食宴上。觥筹交错，人群走来走去。小越临不过三四岁，怯生生在角落站了半晌，听到有人喊“三殿下”，抬头见到一个眉目秾艳的少女。
他似乎遇到了认识的人，在极度忐忑后走到少女身旁，轻声喊：“姐姐？”
——我是你九弟。
楚寒今从他嗫喏的唇形中辨认着。
但下一瞬间，他被重重推了出去。
“你谁啊？！穿的什么，脏死了！”少女皱眉，“你碰我干什么？有病吗？”
“他是谁？”
“不认识，哇，服了，这人太没规矩了！”
留下小越临脸色发白，满脸不明状况。
谈笑着，一位华服少年走近，蹲下来看他：“你是我们的九弟啊？你是想跟我们一起玩儿吗？”
小越临点了点头。
少年笑道：“可以哦！明天我们去河边，你来不来？可好玩儿了，能捉鱼，摘莲蓬，游泳，什么都能玩儿呢。”
小越临脸上浮现出了欣喜，重重点头。他要高兴坏了，第二天早早到了莲池，可等啊等，从太阳正中等到太阳落山，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他满心失望，准备走时，一位小少年姗姗来迟。
小少年穿青衣，与越临年纪相仿，轻声说：“他们今早吃了宴席，乏了，说今天不来。但三姐让你摘几朵莲蓬给她，她炖了吃消火，你下水吧，我替你看着。”
小越临已然怒了：“早说不来，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
青衣见他生气，似惊讶住了，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对不起，他们玩得太高兴就忘了。还是我一直提醒，三姐才想起来。说让你摘了莲蓬，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呢。”
小越临：“我不摘。”
“咦，你比我大几个月，你是我九哥了。”青衣面露苦恼，“可不摘三姐要生气，非得打我不可，难道要我下水摘莲蓬吗？”
听到这句话，小越临面色才释然，将青衣打量了半晌，道：“你是我弟弟？”
青衣柔软地笑着：“嗯，九哥。”
小越临呆了一呆，道：“好吧，我下去摘。你比我小，暂时由我保护你吧。”
他说完，一把将衣裳脱了，踩着石头往池子里摸。可他踩到湿滑的青苔，脚下不稳，刚打了个趔趄，便感觉到背后一阵冷风，一双手按在他脑袋，狠狠往下压——
“咕噜咕噜——”
小越临吃水了。
再往下压——
他手脚扑腾起来。
但他越挣扎，这青衣按得越凶，面相柔弱劲道却十足，同时轻声说话：“九哥，不怪我呀，他们说要给你个教训，我只是听姐姐的话罢了，不然被踹到河里的，可就是我了。”
直按到没了动静，他反复确认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袖。
他将袖口的泥点洗掉，转头离开了荷花池。
等他走后，方才的位置，小越临重新冒了上来。
他不笨。
他知道假装被淹死，但一直闭气。
他头上顶着青苔，嘴里全是污泥，脸上青青黄黄挂满了脏东西，污秽不堪。他垂头看见了自己的模样，重重一掌劈断身旁的荷叶，走到荷花池边呕吐不止。
一边呕吐，一边将混着眼泪的泥污用力抹去。
等再清洗干净，是一张被怒火覆盖的脸。
楚寒今有些明白了。
这是什么？
这都是越临的记忆吗？
他跟在小越临身后，看见他穿好了湿漉漉的衣裳，跌跌撞撞往回走。细小的身影回到学宫寝室，将箱子里装的那些竹蜻蜓，木偶，口哨，讨朋友喜欢的东西，全倒进垃圾桶里扔掉，取出了学习典籍。
孤灯下，他一个人坐着，埋头看书。
楚寒今也在旁边坐下，陪他，陪到了深夜。
时间越来越晚，楚寒今微微眯了眯眼，耳中传来阵阵诵读咒文的声音。他再睁眼，眼前是一座通达敞亮的大殿堂，摆满书桌，上首坐着一位神色严肃的长须长老。
角落，有人说话。
“九殿下，昨天的符咒我默写不出来，你借我抄一抄呗？”
是一位七八岁的小孩儿。
而在他左手边，同样坐着一位七八岁的孩子，眉眼俊朗，却透着一股子沉默，落落寡欢。他单腿踩着板凳，桌角放着默写出的符咒，手里正涂涂画画。
是越临。
他比起幼儿时已长大了不少，像一位小少年了。此时，他斜看去一眼：“你说什么？”
那男孩笑嘻嘻改口：“越临，不是九殿下。对不起，我叫惯了。”
越临嗤声：“拿去抄。”
对方抄完符咒，探头看他的纸页：“你在写什么？”
越临摊开，道：“我自创了一种法术，不知道能不能用，正在验算。”
“你都会自创法术了啊？好厉害！这什么法术啊？”
他俩说着，前桌坐得笔挺的长老不知何时走到近前，神色严肃，将那张薄薄的纸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后，责备的表情变为讶异：“你才读一阶的班，创了三阶的法术？”
谁知道越临没露出丝毫被夸赞的欣喜，反而一把夺过纸页，哗啦撕成粉碎。小少年的薄唇抿紧：“乱写的。”
旁边的朋友咋舌，缩回了头。
长老眼神复杂，想说什么，但摇了摇头。
他走了两三步外，才用四阶法术，传音给越临：“何必早早展露杀意？”
越临按在纸页上的手指轻轻一颤。
他听到了。
但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此后的数年，越临身旁出现了这位长老，端坐在椅子里，教他符箓，炼丹，咒印，法阵，运灵，心法，外功，剑术，问道。
学宫里的人，称他都称教长。
唯独私下里，越临叫他师父。
混沌中，响彻无数早晨傍晚苦读的经文声，梵音阵阵，道号郎朗，终于来到了这一天。
巍峨的道场上众人皆伏跪在地，唯独上首一位高大的身影站立如松。披肩的厚实大氅迎风猎猎而动，眉眼锐利深邃，单手摩着几颗血色的珠子。
五瓣花，珠子有五颗，但他手中只有三颗。
还有两颗，深深陷入少年的皮肉中，爆开，血水将衣襟打的湿透，而少年半跪在地，一双如狼的阴鸷双眸直直抬起，不加掩饰的杀意。
苍原君点头赞道：“好儿子，年纪这么轻就想杀了我，虽然还嫩了点儿，但功夫漂亮，比你的姊妹们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不生气，反道：“赏。”
说完，却轻飘飘来了句：“可那位教你咒术的师父实在是越俎代庖，手伸得太长了些。我的儿子想杀我，可以，这是内部夺权。他助你一臂之力，却是惑乱弑君。大逆不道，这可不行。”
他五指轻轻一抓，那跪在地上的长老猛地像被攥紧了喉咙，瞳孔散大，几欲瞪出眼眶——
越临猛然嘶声：“师父！”
他举剑朝苍原君而去，剩下的三颗血珠子也往他腹中飞驰而来，其中一颗被他的剑气斩裂，而其他，“噗嗤”一声钉入了骨肉，迸发的灵气直逼丹田，让他霎时扑倒在地，喉中喷出一口血雾——
混杂着筋骨断裂的声音。
他目眦欲裂，看见师父被那双有形的手掐紧，直到身体挤压变形，几乎挤成一道□□，而一只手深入他腹部，三下两下，开膛挖出了金丹——
血淋淋的圆珠，苍原君拂净了指尖的血，丢到越临跟前滚了几滚，意味深长道：“你师父的拳拳爱心啊，真不错。拿去疗伤，不要让他死不瞑目。”
越临眼泪混着鲜血，汇集到砖石地面。
他看着沾血的金丹，喉头含混的响着。
楚寒今感觉到了一阵透过四肢形骸的痛楚。
他知道了。
越临在痛。
同时，他胸口升起一阵沸腾的怒火。
越临在怒。
..

第56章 56
眼前一道光线收拢。
楚寒今醒了过来。
眼睫前，越临指腹轻轻抚过他脸颊，描摹他的眉眼，对他醒来略感意外：“今天醒这么早？”
楚寒今后背泛着一层潮汗。
他意识越临似乎才替他整理过，他衣衫间浮着湿气，发缕也发潮地黏着后颈，蛇似的冷冷地缠着。
楚寒今目视越临。
越临嗓子有些哑，低低的，不知道刚经过什么，莫名透着性感，笑着问：“怎么了？”
楚寒今脑子里不断回想梦境中的事情。
那些期待的落空，被抛弃的绝望。
虐待，憎恨，压抑，复仇……
越临，这就是你的过去吗？
越看见他笑，越感到悲伤。
楚寒今想了会儿，道：“我梦到你了。”
越临：“梦到我什么？”
楚寒今说了梦中的经历。
越临眉梢小幅度地抬了一下，不置可否，眼底笑意变淡，与楚寒今对视。
楚寒今：“这些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手指轻轻敲了敲下颌，“你怎么梦得这么准确？”
楚寒今不清楚原因，摇了摇头。他刚醒来察觉到一阵腰酸，手指轻轻摸了摸腹部，道：“不知道，说不定是小孩儿想让我看见。”
越临在他额头亲了一下：“也许。”
气氛恰到好处，楚寒今也难得没躲，只是无意听到窗外打更的声音，怔了一下：“五更，你每晚都这么晚才睡吗？”
“……”
沉默了片刻。
楚寒今瞪了一眼越临。谁知道越临满脸微笑，若无其事道：“没有没有，就今天睡得晚。”
骗鬼。
楚寒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将被子拉到脸上：“睡了。”
-
盛夏，阳光暴晒。
园子的槅门后站着一袭颀长的身影，白衣垂绥及地，下摆宽松，遮住了腰际，双指夹着一本书正在翻看。
越临撑伞回来，道：“还在看书？”
楚寒今斜他一眼，将书放了回去：“嗯。”
“要是看累了，来跟我下一盘棋。”越临推开了桌面上的纸页，“我有一些烦心的事情。”
楚寒今撩开衣袍坐下，执了白子。
越临手指在棋篓里中一抓，下在天元：“最近，他们逼得越来越紧。”
楚寒今盘玩着玉石：“他们？”
“嗯。表面虽然无波无澜，不过三姐添了西城的赋税，向回天阁购置灵器，似乎在备战，七哥也向学宫里的教习通气，收买了魔境内最得力的武门，聚拢人心，增长势力。这都是白孤呈给我的。”
楚寒今了然，事情没有那么复杂。
魔族都城中约有三方制衡势力，一是三殿下赤缦，二是七殿下东流，三是与越临没有血缘的其他部落族王。
“他们当初合力逼死你，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害怕被报复，防止你坐大，现在增加自己的实力以自保，意料之中。”楚寒今道。
越临摇头：“他们不懂，这天下，死的最早的就是不老实的人。但他们又不敢明反我，因为我并不介意再清洗一次。”
楚寒今落了子，提起杀掉的黑棋：“这都是白孤告诉你的？”
“嗯。他现在表忠心表得十分起劲，我死了二十多年，没有情报网，一切靠他暗暗通气。”
楚寒今不赞成也不反对：“事情是真的，他挑拨离间也是真的。”
越临将棋子落在棋盘后，仰头看天，神色阴郁：“对啊，这魔境内，没有一个人能为我所用。”
这段时间，越临将这位子坐得足够稳，但捧着他王座的人，全都袖中藏刀，等待稍一颠簸便暴露真面目。
越临忽又看了看楚寒今的小腹，道：“他们越来越疯，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你快要生下我的孩子。”
魔族重视血缘关系，如果让越临有了子嗣，那敌人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他们不得不提防或许会产生的新复仇者。这个新复仇者极大可能有与父亲相同的能力，更加强烈的憎恨。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越临说。
楚寒今执棋子的手指一顿。他很清楚越临的难处。
如果没有自己，越临显然会回来复仇，大开杀戒，结果便是杀人如麻，血流漂杵。
甚至大可能同归于尽，魁首死了，他也别想活，身负重伤被围剿身亡。
有了自己以后，他仿佛有了软肋。
楚寒今整理棋子，问：“孩子还有多久出生？”
越临：“最多一个月临盆。”
楚寒今执白子的手一顿，点了点头：“知道了。”
吃完饭，去内间淋浴。
天气热，楚寒今一日不沐浴便不舒服。木排门在林间，透出了几枝竹叶的青绿色。
楚寒今自己褪了宽松的外袍，不过仅止于此，唤道：“越临。”
青年的身影从门后进来，将帘子拉上。
狭窄的空间内，只有两个人站着。
楚寒今背对着他，低声道：“沐浴了。”
“来了，”越临应声从木桶里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将他的青丝握在掌心，温水从肩头滑下去。
他只能看到后背。
后背依然秀拔，白皙，骨骼匀净，不见得丝毫赘肿。但倘若将目光沿着肩头往下，却能看到他山丘般缓缓隆起的腹。
楚寒今自尊心高，要脸，哪怕怀孕腹部隆起，也一直穿宽松的衣衫修饰，为了不被下人看见，也几乎不再去太远的地方，衣食住行几乎都由越临的把持。
只有越临一人见过他这怀了孕的身子。
越临将水倒在他肩：“我熬了些药，去火消暑，喝了心里清静，不会那么难受。”
他俩的孩子性子有些急躁，老弄得楚寒今心闷，情绪不佳，还总踢他，听到这句话楚寒今点了点下巴。
“腰还酸吗？我替你捏捏？”
越临说着附手合住了他的腰身。
那皮肉白细，被撑出圆滚滚的腹部，楚寒今叹了声气，身子确实舒服了一些，靠在越临怀里。
真不容易，怀孕这段时间，楚寒今算是尝到千滋百味了。
揉了一揉后，越临继续为他淋浴，直到浑身舒爽之后，越临道：“好了。地上凉，我抱你回去。”
说完，他轻车熟路搂着楚寒今的腿弯，将人抱起，匆匆走向厢房。
楚寒今现在安静得让人害怕，大概是为了孩子的缘故，对越临的一切都不再抵触，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
“坐着，先喝碗药。”越临拿了个垫子放在他背后，“我给你揉揉。”
楚寒今扣碗喝药，几口喝完，将药碗递了回去：“拿走。”
越临知道楚寒今不喜喝药，轻轻挠挠他下巴：“辛苦了。”
楚寒今闭眼受着。
将他的腰揉得舒服了些，越临上床，托着他的手说：“要是有哪儿不舒服，就告诉我。”
楚寒今恹恹地一抬眼，越临眼底明亮：“阿楚辛苦，没有你，也就没有我们的孩子。看着你受累，我心好疼，不开心就告诉我，我在的。”
楚寒今知道他是肺腑之言。
每天，这人都会默默地看他会儿，眼底怜惜，说些柔软的话，恨不得替楚寒今怀胎受苦。
楚寒今身子沉重，叹了声气。
越临立刻牵他手亲了好几下：“快了，就快生了。”
楚寒今又看他。他神色一直平静，但细微神色中却偶尔透出疲惫，只是一蹙眉，越临恨不得抱上来。
他抵着楚寒今的额头：“好了，快了。马上就不吃苦了。”说完将楚寒今几根细长的手指放在手里，捏到心口的位置。
楚寒今感受到他搏动的心跳。
和越临炙热的气息：“宝贝，早知道怀孕这么累，当初就不生了，反正法子多的是。怎么就到了这步？”
他忍不住凑近，又在楚寒今粉雕玉琢似的耳畔吻了一吻。
楚寒今看他狗子似的凑来凑去，手指被捏软，心口也有些软，摇了摇头。
这么多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和你生，不后悔。”
听见这句，越临面色怔了一下，像是水面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眼底泛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抱着楚寒今，“辛苦了。”
可他抱上来，楚寒今只有一个字：“热。”
“……”
越临换了把扇子小幅度替他摇：“现在呢？”
楚寒今勉强点了下头。
越临松了口气，保持着扇风的幅度。
楚寒今闭眼，感觉自己挺娇的。
怀孕越到后期，他越娇气。
炒的青菜茎叶太粗，不吃。
炖的鸡汤浮油没去掉，不喝。
炸的酥肉外皮没焦脆到他理想程度，送到嘴里都吐出来，便是一句“不吃”，弄得越临做菜越来越精细。
连晚上睡觉，有时候腰酸，看越临不顺眼，忍不住对着他发脾气。
越临倒是一直笑语吟吟，温柔缱绻，百般奉陪。
前几日楚寒今要喝茶，越临四处搜罗了几天的好茶，泡前钻研，因热水温度浪费了几次，又换了几个顺眼的杯子，楚寒今才勉强喝了一口，但此后碰也没再碰一下。
到这时，楚寒今有些口渴，道：“水。”
越临递来温水：“来了。”
楚寒今抿了口：“烫。”
越临接过吹了吹，再递到他跟前：“这回不烫了。”
他俩坐院子里百无聊赖地乘凉，现在是盛夏的傍晚，夜色降临以后，院子里花影缭乱，隐约冒出几颗起伏飞舞的星点。
楚寒今本来没细看，直到视线被吸引。
越临先看到了：“萤火虫？”
楚寒今视线随着萤火转动。
越临施咒召来个小傀儡，替楚寒今打扇，接着翻出一只雪白透明的绢布，套在竹笼上三两下做了个小灯，走到院子里，飞天遁地，爬墙攀树，一只一只捕捉萤火虫。
楚寒今看他从墙上一跃而下，打量绢灯内的萤火，摇头：“不行，萤火虫也太少了，这灯笼都不亮！我再捉几只。”
说完，又转头在花枝中寻找。
楚寒今忍不住：“你轻点儿，别把虫子捏死了。”
“放心，等我捉来给你玩儿，明早再放走，肯定还活蹦乱跳！”
他迅疾的身影在花丛和树影间穿梭，半晌，头上挂着几片树叶，双手聚拢着，快步朝楚寒今走过来。
“抓到了。”他说。
楚寒今微微欠身，见他半蹲下身，与自己平齐，将双手放到楚寒今的眼前。
“看好了啊？”
说完，他缓缓张开了手心。
一颗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绢灯，中心呈现出温柔的荧光，撞着绢布，像一颗燃烧的光球。
光亮中，映亮了越临的眉眼。他没看萤火绢灯，而是看着楚寒今，满眼笑意：“好看吗？”
楚寒今垂眸，嗯了一声。
越临轻轻抓起他的手，将小灯的提柄放到他手心，“送你的。”

第57章 57
世界天旋地转，星河倒映眼底。
越临的话一字一句，抵入耳膜。
他垂眸时的笑意夺目惹眼。
楚寒今手指松开绢灯时，一只微亮的萤火虫从空隙飞出，打着转儿跑了。
越临探出手往前捞：“哎——”
楚寒今缓缓伸手，抓住他的衣角，低声道：“没事，飞就飞走了。”
他晃了晃手中莹亮的小灯笼，看着他的双眼，抿了一下唇道：“这个，我很喜欢。”
越临满脸被夸赞后的意外之色，笑了：“喜欢就好。”
玩装了萤火虫的绢灯到夜深，越临道：“露水重，该进去了。”
楚寒今回到房间。
越临打起床帐，道：“这段时间再继续浇灌，最后半个月就不弄了，我会特别小心。”
楚寒今点头：“好。”
他答得和这段时间以来一样干脆，随即，自然而然地躺上了床褥，等着越临轻轻弄晕自己。
越临推门走了出去。
最开始的时候，楚寒今不一定能睡着，会忐忑地等到越临回来，后来习惯以后，自己就跟正常睡觉似的，等着第二天早晨醒来，什么都没发生，轻松地渡过。
这次躺在床铺里，楚寒今睁开双眼紧盯龙凤床的纱幔。
捉萤火虫的画面在他脑子里盘旋，他又睡不着了。
片刻，响起越临轻缓的脚步声。
他能感知到楚寒今有没有睡着，这次，察觉到他并没入睡，轻声道：“那我开始了？”
楚寒今依然闭着眼。
越临手按在他白净的后颈，轻轻一捏，感觉到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些，陷在柔软的被褥中。
楚寒今睡着了。
越临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例行公事地将他衣衫的带子解开，一个漂亮的十字花解，被他拽着一头轻轻扯落，里侧一层一层包裹的衣衫顿时容易剥落了许多，好像一朵蔷薇花舒展开了粉嫩的花瓣，露出了干净的花蕊。
越临垂眼看着这具身子，眼底透着莫名的沉，如静水深流。
真是……怎么看怎么漂亮，他的小菩萨。
他低头，捧着头发，一路闻到了花深处的柔软。
偌大的房内，一个人扮演着一场躁动的独角戏，红鸾账内生暖意，熏香沉沉。
-
…不知道夜深几许。
一直在沉睡的楚寒今眼皮突然轻轻颤了一下。
他从昏沉中醒来，感觉到的不是往日清晨苏醒后睡饱了的舒坦，而是一阵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楚寒今的胸口像被一双手紧握，重重悬起。
砰——
砰砰——
砰砰砰——
他扬起修长的颈，听到了心跳的声音，夹杂着呼吸。
他醒来了。
同时，是第一次在越临还在半途中时，这么清晰又真实地感知到他。
楚寒今的发缕全垂了下去，乌秀的长发彷如流水般披散至枕上。他的长颈仰得极高，灯光照在他苍白与殷粉并存的面容，仿佛刚从水中捞出的鱼，潮湿淋漓。
眸光在短暂地流转后，与越临对上了视线。
越临的手蓦地停了下来，啮齿将牙口轻微的颤抖吞噬殆尽，用尽全力克制住自己，深金色眸直勾勾注视楚寒今。
“你怎么醒了？”他问。
楚寒今仍然像干涸的鱼一样呼吸着。
褪色之后，他的唇变成了不堪摧折的粉白，发缕遮掩的肤上印子清晰，双腿微微蜷曲。
他刚并紧就掉头，像被烙铁烫伤了。
单薄的眼皮轻轻闭上，纤长眼睫微微发颤。他道：“越，越临……”
越临明白之后，连忙将树枝抽出花土。
但情况并未好转。
楚寒今似是不受控制，咬牙将头偏得更重，闷闷地哼了一声。
越临惊讶，手忙脚乱：“对不起对不起……”
月色缭乱，窗外清风阵阵，房间内倍感忙乱。
许久，楚寒今终于坐到了茶桌旁，肩头披着衣裳，双脚踩在云靴中，发缕梳得整齐规矩了，端起一碗茶默不作声地喝。
旁边，越临垂头站着，做错了事等着领罚：“方才你入睡之前，我捏中你的穴道，让你好好入睡，睡到打雷都醒不来。以前也都这么办，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半道醒来了……”
楚寒今依然不说话，只是单手有意无意抚摸腹部。
越临声音很低：“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楚寒今摇头：“我没生气。”
越临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生气，愁得轻轻捏眉心：“我真没想到，怎会如此，你以前说了约法三章，我一直牢记在心，从来不想违背你的心意——”
他絮絮叨叨，楚寒今忍不住了，道：“不怪你。”
越临，“啊？”
楚寒今重复：“不怪你。”
说完，他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随手放回了桌上，声音依然平稳、一丝不苟：“我自己醒来的。”
越临眼眸掠低：“怎么——”
像是明白什么，他声音戛然而止。
越临半蹲下了身，轻轻牵着楚寒今的手：“是不是什么地方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越临：“预知到了危险？孩子要生了？”
楚寒今：“……也不是。”
他在心里默念。
只是不知道，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越临一直说爱他，他可以借对方是魔君之由，不予正面回应和理会；越临对他的好意，他可以当做有了孩子，被等身对待；越临与他的欢好，他还可以当做因腹中的孩子，违背心愿刻意为之……
一直以来，越临对他做的一切，他都能找到借口。
置之不理的借口。
无需负责的借口。
甚至抱着必然会了结的心思。
正是有这种想法，他对越临的喜欢有恃无恐。
这是他一直在回避、拒绝直面的心魔。
……
可是……
他开始意识到，越临的喜欢很珍贵，让他也觉得温暖。
楚寒今摩挲着茶杯，沉默不语。
越临眼巴巴看他半晌，始终没明白由来，凑到跟前观察他的眼色，眸子明亮：“不想告诉我吗？”
楚寒今“啪！”地放下了杯子。
他终于道：“刚才……”
越临以为他要说昏迷的原因：“嗯？”
没想到楚寒今闭了闭眼，认真道：“刚才，进的太里面了，不会弄伤孩子吗？”

第58章 58
楚寒今面色一本正经，跟他议论大事时的神色相似，温和端正，同时又带着一点儿质问的严格。
越临愣了下：“你……”
不生气？
不别扭？
还能跟自己讨论后期适不适合且会不会弄伤孩子？
换成以前，这清冷高雅的的仙君早就一剑捅了过来，恼羞成怒，恨不得与他玉石俱焚。
简直离奇到，像被人夺舍了。
越临重新观察楚寒今的眉眼。
或许有几分不堪，但比之前坦荡清澈，只不过在对视之后略略低下了头。楚寒今轻声咳嗽：“我问你话。”
越临道：“我很注意，不会弄到孩子，更何况孩子到了后期，需要营养。”
楚寒今若有所思点头：“原来如此。”
他俩静默了片刻，楚寒今又道：“你还要继续吗？”
越临侧头：“嗯？”
楚寒今示意床铺，音色平稳：“今晚还继续吗？”
越临：“…………”
预料之中他生气的情况没出现，越临已经谢天谢地，哪里还敢继续，道：“不，差不多到睡觉的时间了。”
楚寒今一点头：“好，睡觉。”
他刚准备躺回床上，越临一探手扶住了他的肩，以免他躺下：“身上不干净，你先坐着，我拧张帕子给你擦擦。”
楚寒今身上确实有黏腻感，汗水干涸后的薄汗，还以为要忍着睡下去，听到这话松了口气：“好。”
越临拍了拍他肩：“我马上回来。”
说完，越临将床头的衣裳捞起，牵着衣襟飞快穿戴整齐，同时理了理些微凌乱的头发，身影高挑，健步如飞，调头走出了厢房。
隔着纱窗，楚寒今能看见越临走来走去忙碌的身影。
越临回来了，热水中浸着张帕子，拧干后确定温度不烫，缓缓送到楚寒今颈侧：“来，擦擦。”
这是夫妻生活后的日常。
楚寒今伸手，想去接帕子：“我自己来。”
越临：“我来，你坐着就好，背上也擦不到。”
楚寒今想了会儿，点头：“好。”
湿热的帕子冒着热腾腾的水汽，像擦拭一具美轮美奂的大理石雕像。楚寒今白皙干净，脖颈修长，微潮的发缕轻轻贴在玉石般的耳后，鼻梁挺直优美，唇瓣犀薄，坐姿十分端正。
但因为越临替他擦汗，他一动不动，待蹭过下颌时微微抬起了头，像一只被挠得眯眼的猫。
越临唇角勾着，很喜欢他这个模样。
楚寒今坐的这么端正，宛如一尊玉佛，唯独弄得些微凌乱、多了其他神色，才能感觉到他属于自己。
越擦拭，越觉得皮肤的温度递过指尖，传到了自己的掌心。
越临：“咳，我换一下水。”
楚寒今点头：“嗯。”
越临出去，又回来，将他耳颈和白皙如玉的胸口擦拭干净，现在该擦拭下半身了。往常擦拭了很多次，应当极其自然娴熟，但现在举着帕子一时有点尴尬。
越临瞟了眼楚寒今。
楚寒今大概也意识到了，看向越临。
越临若无其事道：“都得擦干净，不然容易着凉。”他试着找了个话题吸引楚寒今的注意力，“宝宝叫什么名字，你想了吗？”
楚寒今眉眼思索，注意力果然被转走：“想了很多，但始终定不下来。”
越临应声，将热帕子贴至他腹部，拭去汗液：“嗯，我也想了很多却定不下来，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好听的字眼组合在一起容易，但有寓意却很难。”
楚寒今刚想点头。
一阵潮热覆住了皮肤，他意识到越临在给他擦哪儿了。
“……”
他还看出越临正狂找话题，尽量让他忽视不适，或者免得羞耻尴尬。之前楚寒今怀孕肚子大了，身子不便，越临常常替他清洗身子。不过今晚却和日常沐浴不同。
楚寒今默了一会儿，配合着他，被揽肩挪了挪身子。
越临道：“孩子的名字你取吧，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喜欢。”
他声音坦然，情话已说得像发招呼一样随便，或许不经意就说出来了，不过闻言，楚寒今心口却莫名一暖。
他点了点头：“好，我取。”
等清洗完，越临将热水端了出去，一会儿又进来，似乎准备收拾一下自己。他衣襟外袍敞开，发缕半束，锁骨处有一块暗红色。
楚寒今见他拧帕子，想了一会儿说：“我帮你吧。”
越临正洗脸，将脸搓得微红，似是没听清这句话：“嗯？”
楚寒今：“我帮你擦背。”
越临动作停下了：“……”
他眉眼染着水汽，潮湿不堪，神色介于意外和凝重之间，待细细擦干净手背的湿气，才问：“怎么了吗？今晚。”
楚寒今偏头，似是奇怪：“你帮我擦了，我帮你擦，不对吗？”
越临卡了一下：“你身子不便利，不用非要公平来往，所以不用特意帮我的忙。我感觉……”
越临心想，你今晚有些奇怪。
不过他说不上来哪奇怪，因为之前楚寒今并未中途醒来过。他一向都喜欢互帮互助？越临沉思着。
见他拒绝，楚寒今道：“好，那我就不帮忙了。”
越临匆匆将身上擦拭干净。
他将东西都挪走后，回到床铺，才发现楚寒今单手撑着下颌，没睡，而是等着他。
越临还以为他有话想说，没想到只是单纯地等他，确定越临出现在视线中后，便躺进了被子里。
越临：“？”
他有些迷惑不解时，但楚寒今什么也没说，只是往里侧挪了挪，并缓缓向他送去了一截被子。
-
多眼盐湖的祭祀在几天之后。
响晴天，白孤多次进门禀报：“君上，行程已经打点好，我们几时出发？”
越临：“不急。”
白孤面露迟疑：“可是……”
荣枯道弟子赢得游猎名次后有机会来多眼盐湖，在此处吸收和沐浴灵气，如果撞了大运，还能寻找到灵气充沛的神武，助力突破修为，十分令人称羡。
因是每年的奖赏，日期异常固定，七月半，灵气和邪气最盛时，挑在夜间出发。
白孤说：“如果错过了他们单独在山道的时辰，到了盐湖便有结界和重兵把守，正中的法阵更是荣枯道最得意的法门，不可小觑。再不动身，恐怕无功而返。”
越临斜他一眼，道：“我心里有数。”
白孤又退到门外。
楚寒今正在午睡。
越临拿着扇子，轻轻为他扇风，同时半闭着眼算计。他出发的时辰将近，但楚寒今还未分娩，当时定的日子太匆忙，并非全在计算之内。
楚寒今睡得很熟。
他半闭着眼，仪容安静，发缕被风轻轻拂起，闲适又静谧。
但在越临不知道的地方，楚寒今正做着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站在院子里，远远听到有人叫“父君”。
稚嫩的声音，仿佛来自耳边，但他举目四望，却看不见任何身影。
楚寒今以为是幻觉，刚低了头，又听到一个脆声：“父君！”
他抬头，依然没有看到小孩儿。
他准备回到房间，叫来越临，可这时再听到一声呼喊，异常清晰，来自他头顶的巨树。碧绿的树叶枝繁叶茂，当中盛满了太阳的清光。
楚寒今后退一步，抬头。
有一颗圆滚滚的果实，正在树叶间摇晃：“父君。”
“……”楚寒今意识到是这颗果实在叫自己。
楚寒今伸手，轻轻戳了戳它的外皮：“是你吗。”
果实说：“是我是我！”
楚寒今情不自禁笑了一声。
果实随风轻轻晃动，圆鼓鼓，扑簌簌的，问：“我可以当你的孩子吗？”
虽然眼前是个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小绿球，但这一瞬间，楚寒今却确定他正是腹中与自己同呼吸的小孩儿。
他心口软的不可思议：“可以。”
果实：“那我下来啦！”
说完，果实在枝头不住地晃动，被风吹得左摇右晃，似乎想努力往下跳。
很可爱。楚寒今忍俊不禁。
正当他温和地观望这颗果实时，在一片寂静之中，他突然听到一声断裂的声响，好像有神东西折断，脱离了原来的位置。
不是树枝发出的声音。
来自他的腹部。
“……”
楚寒今猛地睁开眼。
他手放在了腹部。在往常，他可以感觉到腹中小孩儿的呼吸，心脏搏动，甚至偶尔的翻身和调皮捣蛋，但现在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除了沉甸甸的果实垂坠感。
楚寒今手指攥紧：“越临。”
身影垂落，越临深金色的眸近在咫尺：“怎么了？”
楚寒今轻声说：“孩子……要出生了……”
越临立刻结出了阵法，一株约人高的植物出现在法阵中，茎秆约两指宽，结满了肥厚的绿色大叶片，缓缓舒展着枝叶，十分生机勃勃。
这是当初充当受孕媒介那株参人。
楚寒今感觉到一股生冷的刺痛感，让他额头冒出了冷汗，他道：“疼。”
但这样的感受只有短暂地一瞬。
果实跌落以后，就与父体无关了。
“很快就不疼了，”越临强克制住了紧张，越到这个时刻越需要他冷静，他割破了自己的手指，紧接着，又轻轻挑了一滴楚寒今的手指血，滴落到养育着参人的花盆之中。
血液沿着参人向上攀爬，在咒术的加持之中，汇集到参人顶端一个褐色的疤痕。那是它的果实房被取走的伤口。而现在，伤口处重新冒出了一颗果实，青绿色，幼嫩到不可思议。
“果实开始转移了。”
越临握紧楚寒今的手，他指骨颤抖，几乎要扼碎，下一秒被越临搂进了怀里，吻了吻白净的耳侧：“马上就不疼。”
楚寒今感受到的不是疼痛。
而是果实成熟脱落时大树的无声感伤。
他心里好像空荡荡的。
越临怎么会不明白，数月以来楚寒今和孩子的羁绊，揽着肩头，将楚寒今更深地抱进怀里，不住亲他。
腹中的沉重感一点一点消去，而果树上的果实却开始变得圆滚滚，将枝头压得弯了下来。但明显不是普通的植物，它表皮覆盖着絮状物，物外又有硬壳，当中可以看见一些白白嫩嫩的东西。
楚寒今直直看着这颗“球”。
……肉球？
……还是果实？
生的是什么，他分不清楚。
此时，楚寒今腹部已完全平坦下来，分娩的感觉正在消退。
越临搂着他的肩，也目不转睛看着这颗“球”。
“……”
他俩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越临站了起身，赶在小球将枝头压断、摔滚在地之前，猛地将它接进了怀里！

第59章 59
“还要孵化吗？”越临问。
楚寒今：“……”
他接过了越临怀里这颗球。
圆滚滚，胖胖的，表面青绿色，当中裂开了几道缝隙，隐约可以窥见白色的娇嫩皮肤。楚寒今猜测：“也许要等表皮剥落。”
越临安静了。
他垂眼仔细打量这颗青绿色的果实，裂缝处的外壳呈现出青黄色，是成熟的标志。恐怕要等到表皮全部变黄，外壳会彻底地剥落。到时候，会是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孩儿。
他手指轻轻戳了戳果球的表皮，转过了脸：“很可爱。”
楚寒今似乎要从他这句话听出什么。
他身子的沉重不复存在，恢复了以前的轻便，这让楚寒今觉得心情不错，他抱着这颗椰子大小的果实，去了温水池里。
他身子恢复到了与怀孕前相当的水准，正当他打算用帕子擦拭果球外壳时，果球在他掌心动了动，一个起跳，扑通跳进了热水池里。
楚寒今：“？”
他伸手想把果球捞起来，没想到球球在水中飘来飘去，轨迹不像随水波漂浮，反而像在泡澡。
“……”
楚寒今：“你喜欢水吗？”
果球不会说话，但它似乎能感知到楚寒今的声音，游到他身旁后，被水波推动这轻轻撞他的掌心，一下，两下，三下，仿佛小猫要蹭蹭。
楚寒今伸手，轻轻抚摸着球身。
果球开始浑身发抖，似乎非常快乐。
楚寒今心想，真可爱。
这是他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孩子天然喜欢着他。
楚寒今清洗完身体，将果球抱在怀中，走出了浴室。之前给小孩儿准备的襁褓，布片，鞋袜，此时突然没了用处，楚寒今只好让越临用竹篾编了个装果球的小篓，在里面铺上了冰丝的布帛，将这颗翠绿色的果球放在当中。
经过了一天，果球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成熟处的裂缝变得大了一些。
越临盯着果篮若有所思：“叫他什么好呢？”
楚寒今已自然地叫了一天的球球。
越临点头：“行，先叫球球。”
他想起来：“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楚寒今试着运剑，将剑朝着不远处的柳树飞射而去，按照以往的力道，剑气能在未靠近时便将树叶划为几片。
等剑尖没入树桩之中，楚寒今走近查看。
叶片被分为了六脉，和以前一样。
他的身体恢复很快，中途越临不放心，还为他输送了灵气。
到此时，楚寒今可以确定：“没问题了。”
越临应了一声。
门外，白孤进门道：“君上。”
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越临道：“嗯，动身吧。”
御剑行驶到荣枯道境内后，改换马车行进。宗门地下埋入的法阵可检测到御剑的修士，如果不提前向城池镇守修士提供通关文书，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冲突和重视。
烈日炎炎的道路中，马车徐徐行进。车马内放了一只大水桶，里面装满了清水，十分凉爽。
而青绿色的果球漂浮在水中，惬意地晃来晃去。
越临道：“……不会泡烂吗？”
楚寒今若有所思：“球球似乎很喜欢泡水。”
泡在水中时它的果壳青翠油亮，而当捞出来放在它的果篮里，一会儿表皮就变得皱巴巴的，蔫了，没精打采地滚来滚去。
现在它泡在水里，简直愉快到每一处的果壳都在散发绿色。
越临轻轻叹了声气。
他俩对这颗绿色小果球很无奈。
马车停下，响起白孤的声音：“少爷，到城里了，奴才现在去道衙报备御剑，少爷要不先到客栈休息？”
到了荣枯道的地界，白孤换了称呼，恭恭敬敬站在马车外。
越临应了一声。他将果球从水中捞出，果球似乎还挺不满，被擦拭水渍时便在他手里打滚，直到被楚寒今接到了怀里。他俩将小球放在竹篓中，拎下了马车。
六宗管教严格，地盘的划分十分明确，如果要御剑赶路，必须在每座城池报备文牒，否则会被视为无礼入侵。
不过他们对文牒十分放松，申请即可，目的便是为了管理。
白孤去道衙报备，楚寒今和越临先到客栈里落座。
楚寒今将竹篮放在身侧，小二过来：“两位点菜吗？”
越临：“菜单拿上来。”
小二殷勤，注意到篮子里的果球，道：“水果可以拿到后厨处理，切成薄片，要不要？”
切……切成薄片？
盛在盘中吃了解暑吗？
楚寒今：“……”
越临：“……”
楚寒今叹气道：“不用了。”
而那小果球，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躺在凉爽的布帛中微微发抖。
小二拿着菜单子去了后厨。
楚寒今倒一碗茶，等待上菜的间隙，耳畔响起几位客人的高谈阔论。
“各位，多买点菜和米存在地窖吧，天下要大乱了！”
“呵呵，你每天都在天下大乱。”
“这次可不开玩笑，真要大乱，你们难道从来不关注道宗传闻吗？那位远山道的月照君被魔族掳去，远山道势必要兴师讨伐魔族，可通往魔族的必经之路就是咱们荣枯道风柳城啊！兵家必争之地，打仗肯定打到咱头上！”
“不会吧！”
“我骗你干什么呢？再说根本就不止这一件事，我们前任镇守修士谁杀的？魔族人杀的！他们想掠夺咱们的灵物，早就蠢蠢欲动了，只有傻子才坐以待毙呢！哈哈哈，幸好我已经买了一地窖的米面。”
“哎……我可最讨厌打仗了。恨碧之战才过去多少年啊？也就十几二十年，当时打仗死了好多次，我最讨厌修士打架，殃及无辜！”
楚寒今转着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
没想到流言已经传得这么广了。
旁边有人道：“月照君被魔族掳去？我怎么听说是月照君心术不正，叛逃魔族，远山道要清理门户呢？”
“你听错了。”
“我倒觉得你错了。”
两个人拍着桌子叫板。
他们吵架，小二上了菜，看着他们直嘿嘿。
“要我说，打仗也没什么不好，我有个表叔，是荣枯道内门的修士，十几年前恨碧之战诛魔有功，后来升了侧堂观主，每年领的香火钱真是十双手数不过来！”
“可打仗，要怎么打呢？我们这种没结丹的普通人，只能当炮灰，唉，啐！”
“这你就不懂了吧，”小二往楚寒今茶碗里添了茶，道，“要是打起来，我要么往荣枯道避难所跑，要么往多眼盐湖跑。这俩可就是整个荣枯道最安全的地方！地下的法阵，啧啧啧，任何没有令牌的人要是误入，立刻会被雷电击为粉碎，死无全尸！”
越临看他一眼：“你这么清楚。”
小二满脸小意思：“跑江湖嘛，在下绰号‘包打听’，什么都略懂一点。”
这话不假，人多又流动快的地方，消息传播越快。
正在此时，白孤也从门外进来，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喝了口茶擦汗：“文书批下来了。”
所谓文书，其实是一张标记的符纸，携着它被观察到，不会被再重点关注。
小二去了别座添茶水，越临问白孤：“多眼盐湖地下的阵法，你要怎么处理？”
白孤显出一副伤神的模样：“如果我们早几日赶路，应该能在盐湖外将童男童女劫走，不必冒那么大的力气了。”
越临本就是故意的，此刻冷笑：“你怨我？”
白孤立刻面露惶恐：“奴才不敢。”
楚寒今垂头不语，半晌，才道：“你们未必把荣枯道的人想的太简单了，他们送到盐湖的童男童女，都有高手护送，遇到危险会结阵，并发出讯息，盐湖和周围城池会立刻遣人支援，同时封锁周围道场和结界，任何擅闯者都会被严加排查，哪有这么容易得手？”
白孤称赞：“月照君高见。”又道，“再者，倘若我们光明正大将童男童女掳走，正道的人一定会发难，到时候恐怕会激起众怒，仙魔之战又有了新的导火索。所以，君上，我们要劫，得偷偷摸摸地劫。”
越临抬了下眉：“偷偷摸摸，这你最擅长。”
白孤一脸坐立不安：“这……”
不过他立刻擦了擦汗，笑道：“奴才一向如此，做人做事，只想省些力气罢了。”
越临端着茶杯，与楚寒今碰了下视线。
这些事情他心里有数，楚寒今也清楚。一向贪图便利、韬光养晦的白孤，不可能为了童男童女冒出生命危险，狡猾如他，聪明如他，一听有捷径，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而使祭品唾手可得的方法。
如果先前的猜测没错，恐怕他教会晨阳落阳那则高级傀儡术，作为交换，便是多眼盐湖的一个秘密。
现在越临要做的就是将这个人逼到绝境，逼他拿出他的“秘密”不可。
越临语气懒散，道：“这么麻烦，要劳你费心了。”
白孤顿时道：“为君上大业，奴才万死不辞。”
饭店不便细谈，低声聊到这里，便不再继续聊下去。
吃完饭，他们离席，楚寒今拎起了果篮，见球球的外皮又有些蔫了，似乎觉得很热，正困恹恹地滚来滚去。
……明明它一个字没说，楚寒今却觉得自己仿佛能看懂他。
楚寒今往马车上走，准备将果球重新放回凉水中，让它泡着解解暑，倒是走到门与一列穿戴整齐，白袍飘飞的修士撞了个正着。
看领口的纹耀，竟然是远山道的人！他们行色匆匆，似乎赶路疲惫，刚进来靠在窗边坐了，叫小二上茶。
他们也看见了楚寒今。
但奇怪的是，所有人视若无睹地转移了视线，径直低头，喝茶。
仿佛并没有认出他。

第60章 60
楚寒今走到马车附近，撩起帘子准备上车，越临突然道：“你不是想吃街口的糖酥吗？现在去买？”
楚寒今不明所以一抬头。
越临深色的眸直盯着他。
话里的暗示不言自喻。
楚寒今心里带着疑惑，但依言调转了步伐：“好。”
他转了个弯，走到街道的另一端，等隐过周围的视线，肩膀突然被轻轻拍了一拍。他手按在剑柄，刚要转过去。
背后传来说话的声音：“师弟。”
不是慕敛春的外貌，但声音一致，明显是慕敛春易容。
楚寒今意外：“师兄？”
他明白越临为什么将他支到无人的地方了。周围有人盯着，他跟魔族的人走在一起，如果公开相认，名声会被搅合得不好听。
“当初突然离开，到现在快半年，=”慕敛春满脸担心：“你到底干嘛去了？”
楚寒今叹了声气：“师兄，说起来很复杂。”
慕敛春升起怒意：“荣枯道那贱人说你叛逃了魔族，还跟魔君勾结在一起！我不信，我难道还不了解你！你绝对干不出这么龌蹉的事！”
楚寒今叹息：“事情复杂。”
“那你说清楚，这段时间到底在干什么！”不过慕敛春的怒气很快平息，四下看了看，道，“不急这一时，既然现在找到你了，你速速跟我回去——对了，方才和你走在一起的，是魔族的人？”
楚寒今：“是。”
“马上跟我走。”慕敛春不由分说。
楚寒今没想到他态度坚决，有些回过味儿来，隔着墙壁看向越临车马停驻的地方。
他目光紧锁，片刻后摇头：“师兄，我暂时不能走。”
慕敛春：“为什么不能走？！”
楚寒今眉眼坚定，看向他：“我有了一个孩子，和越临的。”
慕敛春：“什么？！”
他满脸大惊失色。
这不怪他大惊失色，任何人听到都会面色一变的程度。他神色错愕，直勾勾看着楚寒今：“你再说一遍？！”
楚寒今稍微感觉有点棘手。
他师兄要命的奶妈性子要上来了。
楚寒今闭了闭眼，道：“师兄，我知道有些突然，但不管你信不信，这是真的。”
慕敛春猛地骂了一句“操！”
骂完，他要疯了：“现在怎么办？魔君给你生了孩子，岂不是与我们远山道沾亲带故了？那……”
接下来还怎么打？
他还打得下手吗？
但楚寒今异样地斜他一眼，半晌，补充说：“是我生的。”
慕敛春：“……………………”
楚寒今叹气：“这件事以后再详细跟你说，但现在我走不了。”
慕敛春皱眉，摇头：“必须走，我这次过来就是专门来找你的。”他补充说，“你把孩子带上。”
什么意思？
带上孩子，丢下越临，抛夫弃子地走？
楚寒今望着慕敛春：“师兄，你觉得我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人吗？”
其实很早之前楚寒今也打着同样的算盘，不过现在，他不会再这么做了。原因无他，这段时间和越临在一起，他觉得越临对他很重要。
慕敛春急得不行，脸色僵硬：“什么意思？你放不下那个魔头？难道你……”
话里沉默了片刻。
楚寒今侧过下颌，似乎隔墙看到了马车内的光景，片刻后，他无不正色地点了点头：“师兄。”
慕敛春：“嗯？”
楚寒今眼底划过一丝涟漪：“如果注定是场劫难，我想和他一起面对。”
-
太阳底下，烈日焚烧，阳光晒得让人头晕目眩。
越临手指拂过桶里的凉水，有一搭没一搭将水浇在球身，意兴阑珊，懒洋洋的。
白孤站马车外：“月照君还不回来？”
越临看着果球，时不时望望天色，眼底的情绪琢磨不清。他莫名叹了一声气，带一点儿焦虑，眉心轻轻皱着。
楚寒今去见远山道的人了。
……现在孩子已经生下来，他没了羁绊，越临不确定他会不会走。
虽然不管他走不走，越临都尊重他的决定，可现在心头依然火烧火燎，像被什么东西烧着。
白孤再拱手：“君上？”
越临正要烦躁地打断他，身旁有人道。
“我回来了。”
一声清凉的嗓音，像被冰水浸泡过，身旁随之拂过一阵凉气。
楚寒今手拿着黄油纸包的酥饼，看一眼越临：“东西买回来了，走吧。”
越临眉间的丘壑蓦地松缓了，看着他一会儿，没说话。他心乱如麻，五味杂陈，片刻才走到楚寒今身旁，接过了他手里的酥饼。
楚寒今选择了他。
楚寒今没走。
当示意楚寒今去跟师兄见面时，越临觉得这像一场赌博，不过幸运的是，他赌赢了。
坐在马车里，越临问：“你没和远山道的人走？”
楚寒今轻描淡写道：“想和你一起，至少多个帮手。”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越临心口升起暖意。
他眸中倒映着楚寒今的脸，声音温柔：“真好。”
出发的时辰已经晚了，他们现在星夜赶路，希望能在荣枯道的童男童女进入结阵区域前截杀，以免事态变得复杂。
越临心里早知道赶不及，不出所料，到达横亘的山脉前时，荣枯道的人果然已经进入了结阵的雾岭。
白孤擦额头的汗，满脸完蛋：“现在麻烦了。”
这意味着他们要进入荣枯道的阵法覆盖范围内，不仅灵气削弱，还有修士环伺，劫走童男女的危险性大大提高。
“他们应该还没走远，不如我们先在雾岭外找间客栈安顿，夜晚再去打探，君上觉得如何？”白孤只好想着补救的办法。
越临适当表达了愤怒：“这几个人都拿不下来，你等着掉脑袋吧！”骂完，再道，“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白孤面露谨慎，听出了什么，问：“君上不和我一起进去？”
越临：“我在客栈等你。”
“……”
白孤讷了讷：“我的手段，君上心里应该清楚，恐怕刚进去就被人发现了，到时候童男童女提不来，恐怕还有性命之虞。”
越临：“你怕了？”
白孤：“也不是害怕，要是君上能协助我……那自然再好不过……”
越临嗤声：“做梦。要协助，你找你的人来。要是你被抓了，我倒可以赏脸来救你。”
白孤脸色分明是失望和焦虑。他以为越临会和他一道进入多眼盐湖的雾岭中，没想到他竟然袖手旁观在客栈坐享其成，那担着风险的可就是他一人了。
不过，他哪敢忤逆越临，点了点头：“遵命。”
见他出了客栈们，楚寒今放下佩剑，问：“这招可行吗？”
越临满眼若有所思：“他要想活命，就必须使出自己和晨阳落阳的猫腻手段。一会儿天黑了他出门，我会跟在他背后，看看能不能找到证据。”
他将茶杯放在桌上：“只能这么逼他现原形了。”
楚寒今：“希望能奏效。”
说完，他准备去楼下再晒晒太阳。果球不仅喜欢泡水，还喜欢晒太阳，当温暖的阳光抚过它的外皮时，他外皮会明显变黄，似乎在加速成熟。
不过球球不喜欢毒辣的阳光，会变得皱巴巴。
那傍晚时的温度应该最合适。
楚寒今思索着，真想早点看到孩子的模样。
而客栈里此时十分热闹。
这里是荣枯道的地盘，最接近盐湖的位置，正常游人和修士不会在此地盘旋，来这里的人只可能与多眼盐湖有关。
修士们饮酒，闲聊，吃饭。楚寒今拎着小果球刚在长椅上坐下，门口便晃进来一群人。
再看到慕敛春，楚寒今怔了一下。
慕敛春也怔住：“师弟。”
楚寒今：“师兄？”
慕敛春：“你……”
楚寒今先他一步问出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慕敛春：“这……”
不怪楚寒今不解。
如果慕敛春只是为了找他而来，那到了风柳城就该回去，为什么出现在盐湖附近？
慕敛春看到他背后的越临，面色僵了一瞬，拉楚寒今的袖子：“你过来我跟你说。”
他瞟了眼清楚寒今篓子的果球，咦道：“这是什么水果，我从来没见过。”说完便岔开话题，“来来来，过来陪师兄吃个晚饭，你看你又瘦了，恐怕这段时间没好好应试。今晚师兄跟你喝几杯，吃顿好的！”
他话里没有重点，热情地揽楚寒今的肩。
一听这大哈哈，楚寒今就知道有事。
楚寒今忍不住皱眉：“师兄……”
慕敛春不闻不问：“来啊，来啊师弟！”
到底有什么事？
楚寒今只好看一眼越临：“我再过去一趟。”
走到客房关上了门，慕敛春扶着靴子，一反刚才的活泼好动，变得沉默不语。
楚寒今再三催促：“师兄，叫我过来干什么？”
“叫你过来干什么？你说干什么，难道我们师兄弟说话，要当着那个魔头的面？”
楚寒今欲言又止，不再聊这个话题，转而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慕敛春脸色似乎有怨气，半晌才说：“师弟，你待在魔境这几个月，恐怕不知道自己名声受损到什么地步了。”
楚寒今不甚在意，淡淡地嗯了一声。
慕敛春满脸痛心：“荣枯道的人对你大肆谩骂，嚷嚷着要下发‘驱逐令’，将你认定成堕魔的邪道，四海诛杀。换成另一个人恐怕早这么做了！唯独因为是你，我完全不敢相信，一方面到处找你，一方面还要跟荣枯道吵架扯皮，证明你清清白白。我为什么来多眼盐湖？还不是为了跟长老见面再吵一架！”
慕敛春发火了。
楚寒今只能听着。
“师弟啊师弟！你为何非跟魔族的人纠缠不放？想想远山道，再想想师尊，你要爱惜羽毛啊！今晚荣枯道的人来，你当着我们的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这样不会再受到误解，真相也能公之于众。听到了吗？”
楚寒今不知道越临今晚的安排，一时没有答话。
慕敛春声音蓦地高了：“问你话呢！师弟！”
他声音洪亮，震到了篮子中的果球，果球仿佛受到惊讶，颤抖着身子往布帛的缝隙中挤，表皮微微皱起。
果球害怕了。
楚寒今意识到这一点后，将果球放到怀里，细长的手指抚摸外皮，从球心蹭到球尾，动作很轻但并没有停止，直到果球的绿皮重新舒展。
他重新抬头，目视慕敛春，淡淡道：“师兄，小声点儿。”
“……”
慕敛春盯着他手里的球，才想起来，道：“你孩子呢？”
楚寒今举起，道：“就是它。”
慕敛春又深深地皱眉，几乎刻骨铭心地心痛：“你怀胎数月，就生出这么个东西？”
这句话说完，果球开始发抖，浑身起皱纹，。
慕敛春呆了一下，问：“它怎么了？”
楚寒今面无表情：“它生气了。”
“……”

第61章 61
慕敛春：“我要跟他道歉吗？”
楚寒今正色道：“道吧。他虽然是颗果实，但十分聪明，要是记得这件事，以后或许跟你关系不好。”
慕敛春：“……”
慕敛春：“师弟，别拿师兄寻开心了，我现在着急得要命！”
楚寒今叹了一声气，想捏捏耳朵。
慕敛春围着椅子乱转：“你也知道，现在六宗倾轧严重，早就不像以前那般团结。有人倚老卖老，有人闭门自封，还有人傲慢无礼……之前天葬坑要是没出事，行江信还能替你说两句好话，现在他损兵折将，怒气未消，正要找个人开刀问罪！”
楚寒今一点下颌，“我知道。”
慕敛春狂怒：“你知道什么啊你知道！你知道他们怀疑什么吗！”
但他话音卡住，没再继续说下去。
楚寒今抬眼，若无其事：“怀疑什么？”
“他们怀疑，”慕敛春痛心疾首，“天葬坑琴魔，那个要害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的琴魔，是你勾结魔君引来。如果这事再解释不清楚，恐怕远山道为了你的清白，要与六宗为敌了！”
楚寒今后背爬上冷汗。
他停下触在果壳上的指尖，抬头，反常地道：“好。”
“好什么！？”
“好一个反客为主、借刀杀人。”
自己的处境竟如此凶险。楚寒今望思考了一会儿，抬头：“师兄，你信我吗？”
慕敛春：“你还有时间说这些废话？我信，我当然信，这天下就算人被杀绝，我也绝不相信是你动的手！”
师兄虽然有些轻浮，做事不冷静，但一向真诚坦荡，古道热肠。楚寒今抚摸着果壳，一时想起些以前的事。
“当年在荣枯道避难所，大家还都是小孩子，荣枯道一些内门弟子，对我们外宗来的小孩儿有敌意。当时，师兄一直维护我。”
慕敛春摇头：“你还记得这些？”
那时，楚寒今容貌清雅俊美，灵骨又卓越，在一群小少年中可谓夺人眼球，高不可攀。每次下学后来看他的女孩子不计其数，夸他沸沸扬扬，自然会引起本门弟子的嫉妒。
议论逐渐变得刺耳。
“他啊？哪怕相貌和灵根再出众，也是外人，荣枯道行仁义，给他们远山道遗孤修养的机会，那他就是寄人篱下！当孙子得感恩戴德！雀占鸠巢，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楚寒今一身规矩的本门制服，站在门口，听到议论的声音。
“别这么说，他们的父辈都是和魔族打仗战死的英烈……”
“那又怎么样！难道荣枯道就没死人吗？难道我们的父母就没死吗！！”
那个少年声音咆哮起来。
为什么他这么怒气滔天？
似乎是楚寒今的到来，夺走了他的第一名。他原本打算拿第一回去给母亲。他的父亲和大多数修士一样战死，他想拿到第一让母亲高兴。可楚寒今夺了他的第一。这些外来修士们的遗孤，不止远山道，还有阴阳道，末法道和无极道，少年们一多，便侵占了荣枯道少年们的生存空间。
他们日子也不好过，现在雪上加霜。
楚寒今听着暴怒声时，手指按了按额头戴的为父母守孝的白纱，静静不说话。
那位少年走来，狠狠一把，将他推得踉跄：“你们这些入侵者，赶紧滚！”
楚寒今后退几步，扶了扶孝布，依然没说话。
慕敛春站在他背后，怒不可遏：“我们是入侵者？谁是入侵者？！魔族才是入侵者！他们才是！远山道是抵御魔族最坚硬的防线，一寸山河一寸血，即使修士被杀绝，我们也没有分毫退让！正是因为有我们，你们荣枯道现在才能休生养息、安然无恙！而你这个白眼狼，竟然骂我们是入侵者！你至少还有母亲，可我们，我们连母亲都没有，我们家里人都死绝了！”
避难所，只收留儿童。
没有自保能力的大人，都留在战场，死生有命。
后面的争吵，楚寒今再也没听，捏着书卷静静地离开。
那以后，一直有他身上的流言，说荣枯道的某些教官，知道他是远山道的小君上，将来要继承远山道的道统，巴结他有好处呢，因此总是给楚寒今补习，开小灶，或是偷偷教他荣枯道独门的秘术，说是等将来楚寒今一回远山道，继承了道统，立刻能封他们当观主殿主，过好日子呢。
子虚乌有，越传越烈。
甚至行江信亲自来敲打，慕敛春当时怒不可遏，和他吵起来，惹得行江信骂了句“竖子无礼，安敢如此”。
这也是行江信一向不爱喜欢慕敛春这后辈的原因。
可慕敛春维护楚寒今，却是尽了师兄之责，绝无懈怠。
楚寒今从回忆里拔出了思绪，好一会儿，道：“师兄，这天下恐怕要大乱了。”
慕敛春：“什么意思？”
“恨碧之战到现在也就和平了十几年，最近风波骤起，难得安宁，像是一场大争端的前兆。”
慕敛春一凛：“你查出了什么线索？”
楚寒今：“在查。”
慕敛春叹了声气：“哎。又将多事矣！”
门外响起敲门的动静。
修士进门禀报：“慕宗主。行宗主有请。”
楚寒今按住手指，抬起眸：“行宗主？”
“又要去跟那个老东西吵架了，”慕敛春整了整袖子，“他们近日送童男女来盐湖，他跟着一道来，约我在此地见面。”
他往外走，脚步迈出去，又跨了回来：“你别走啊，我还有话要问你。”
他再三确定似的：“你不要走，暂时也别去见那个魔头。”
楚寒今不置可否，拉开椅子坐下，揭开茶盖。
窗外透过的天光漆黑深沉，不知不觉已经天黑，日光向晚。楚寒今喝了口茶，习惯性看篮子里的果球，却发现果球像是被摔了似的，果壳裂成了两半。
楚寒今皱眉。
气……气裂开了？
他将果球放在掌中检查，没有受伤的迹象，像鸡蛋的外壳被琢碎，隐约可见内部幼嫩身体的轮廓，像透了光的玉石。
一道狭窄的缝隙。
可楚寒今瞥见了一只小小的手，白嫩嫩，粉粉的，握成拳状，楚寒今心口的大石头掉了下去。
——幸好不是怪物。
是人形。
他将果壳翻来翻去，心想，恐怕果壳完全脱落，孩子也出生了。
只不过，现在果壳全部裂开，小孩恐怕没办法再泡水了。
楚寒今唇角轻轻牵起弧度，将孩子放到烛光旁，照了又照。不仅有粉嫩的小手，还能看到并拢的小脚，指甲跟米粒似的，小而圆润，十分的乖巧。
楚寒今坐着等慕敛春回来。
没想到，不知不觉，等待的时间变得漫长，而整座客栈安静无比，似乎没有别的人了。
楚寒今站起身，走到门口，打算问守门人慕敛春何时回来。
他手扣住门扉：“来人——”
一片寂静，他手指被符咒烫伤，受到触发，整张门流光闪烁，显出一道巨大的禁锢法阵。
有人阻止他出去。
楚寒今敛了下眉峰，立刻明白……慕敛春干的。
为什么？
联想到有关慕敛春的一切，在盐湖附近和他再遇……将他从越临身旁支开……行江信突然造访……不许楚寒今离去……
脑子里的脉络逐渐清晰，电光火石之间，楚寒今猛地明白了。
是埋伏！
而埋伏的对象，是越临！
-
黄昏的客栈中，越临端着酒杯，白孤正柔顺地替他斟满：“九哥少喝一点。”
越临看见他就烦：“滚，没你的事。”
白孤脾气温和，不急不躁：“九哥，月照君哪去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只不过我今天看见了远山道的人，怕他现在生下了小殿下，转头又跟远山道走了。我只是看九哥对他用情深，想提醒九哥，要看得牢些，要是跑了，就不容易再追回来……”
他打量客栈人多，越临不会真给他一拳，故意说这些话。果然，越临面色冷漠，只道：“别在我面前晃，去打听雾岭的结界要怎么进。”
白孤放下酒壶：“这就去。”
他理了理帽衫，抬头望了望天色，一径走向幽深的黑暗中。
越临放下了酒杯。
他斜了眼楚寒今跟慕敛春离去的楼台，对杯中清酿半晌不语，接着，提剑站起了身。他到客栈的柜台，道：“如果那位白衣公子想来找我，你让他待在这儿等。告诉他，我会回来，不用来找。”
随即，他走到客栈外，身影倏忽消失于黑暗之中。
和他的猜测类似，面对阵法，第一要看能不能解。
白孤来到雾岭脚下，来回踩动结界边缘的土地，一会儿蹲下了身，用手轻轻触摸，试图看清结界的脉络。
金光过后，结界又复归安宁。这似乎难倒了他，他来来回回地打转儿，再一次将手伸入阵法的边缘。
阵法对他的削弱依然极强。
当他走到阵法中时，连呼吸都变得沉重，骨骼似乎被极重的压力覆盖，甚至发出咯咯的响动，似乎要将骨骼压碎，皮肉挤成薄叶。
白孤又出来了，站在原地叹气。
……也跟越临预料的一样废物。
他的兄弟姐妹中，白孤的出身何尝不低贱，生在马厩里，刚落地就被马匹尥蹶子踩了一脚，从此气虚，胸口时常作痛，外功完全练不得，上个斜坡都要按着胸口喘息半天。
修道，内外兼修，身子骨不好，外功练不好，承受不住内丹的灵气，那差不多等于废了。而这还有力可补，多吃些灵果，再吃些贵重丹药，身子能好。只不过他本就是寄人篱下，主子吃肉他能有口汤喝就不错了，身子骨一直得不到调理，一直虚弱不堪，自然与修行之道越来越远。
……如果不是他心思太歹毒，越临能容他，不过他这可怜人，确实有可恨之处。
正在思索以前的事，白孤不再停留于原地，而是向着山路走了过去。
他要去的地方，越临心里清楚。
无法克服阵法，那只能找一个荣枯道的修士，拷问出阵法的解方。他正前往雾岭的入口，也是荣枯道的驿所，进入雾岭的必经之地。
一般来说，这里的守卫修士知道阵法的解方，但他们也都是荣枯道高手，互相联系紧密，一人被俘，支援会立刻赶来；如果无法逃脱，而他们又得不到支援，会选择自尽以捍卫秘密。
按照白孤的灵气，应该打不过一个守备修士。
果不其然，白孤又背着手望洋兴叹。
……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转过身，似乎打算往回走。
越临蹙了下眉。
正在此时，驿所的门突然打开了。
里面走出一道穿着荣枯道制服的身影，肩背瘦削，面容严肃，眼神带了几分憔悴。
他看着白孤，道：“进来吧。”
越临稍微低落的心情重新振奋。
是晨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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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62
盐湖位于风柳城，而晨阳落阳是为风柳城镇守修士，肯定知道盐湖内法阵的解方。
不过……
越临心想，晨阳既然有跟魔族勾结的嫌疑，哪怕荣枯道再深信他，按规矩也要与楚寒今当面对质证明了“清白”才能放出牢狱中吧？怎么现在就让他到处跑，还在盐湖附近现身？
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正在说话。
“牢里日子不好过啊。”
“有追兵吗？”
“没有，宋书带在下出来，本来准备直接去魔境，但在下听说先生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马上赶了过来。”
白孤嗯道：“很好。”
他语调平稳，不复在越临面前的左支右拙、柔弱不堪，而是目光凝聚若有所思，手指着结界之内：“这法阵的解方，你现在教给我，我一会儿进去。”
晨阳面色犯难：“隔了数月，在下不知道解方换了没换，在下只知道四个月前的。”
白孤叹了声气，说：“碰碰运气。”
晨阳就地折断一截树枝，边在地上图画，边道：“在牢里的时候，在下谨遵先生的指示，将咒印一事推到了魔君和月照君头上。师尊起初不信，但在下添油加醋联系到天葬坑一事，而师尊丢了傀儡，受重伤，正在气头上，听了我的话，对远山道失去信任，也十分怀疑月照君的身份。”
“嗯，”白孤说，“做得好。”
他俩低声说着，一笔一划，学习咒印。
被身影半遮，看不清咒印的样式。
树后抱剑的越临听这一番话，下意识点了一下头。他正是这样猜测：白孤与晨阳有勾结，将咒印的事甩到楚寒今头上，掩盖自己的罪行。
他全都从实招来，那现在似乎可以收网了。
不过，越临潜意识里感觉不对劲。
这一切进行的太顺利。
从跟踪白孤、看他对法阵抓耳挠腮、到来了驿所遇晨、到此刻“恰好”听见他俩大声密谋。
越临现在抓人，这俩不是主动送到口中吗？
但白孤最狡猾，越临怀疑正道与他勾结，难道他就不怀疑越临偏向楚寒今与正道勾结？如此堂而皇之说出足以致命的死罪，不是他的作风。
钓鱼，不知道谁才是被钓的那条鱼。
越临思索以后，决定先按兵不动。
白孤将咒印默几次，问：“只要在阵中施用，就能免除滞碍，如鱼得水？”
“嗯，凡进入雾岭的同门都要先默诵这段咒文才会进去，否则，法阵不仅将修士灵气削弱到普通人的水准，甚至还会压碎骨骼，撕裂皮肉，异常危险。”
白孤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晨阳从袖中取出一张堪舆图：“雾岭的地形都画在此图，这儿是盐湖的位置。按照日程长老们已带着童男女到了山脚下，歇一宿便会上山。先生要去的话，那就抓紧时间。”
白孤笑了笑：“多谢。”
“不必客气，”晨阳说，“先生教在下傀儡咒，在下为先生供奉这几对童男女，公平交易。今晚在下协助先生掳人，便找个山头葬我师弟骨灰，为他守灵，以后再也不出世了。”
白孤点头：“你师弟还是想你好好活着，被你背刺，没拉你一起赴黄泉。你得好好守他的灵。”
那位师弟，应该正是当时被妄图脱罪的晨阳一剑捅死、诨名“恶绣球”的落阳。
这两人，一位虽然羸弱，但也算眉眼温润，清然如玉；另一位白衣如雪，颇有神仙之姿，谈的却是这不仁不义的话。
越临抱紧了怀中的剑，依然没动静。
“那走吧。”落阳说这句话。
“等等，还有一个人没到。”白孤说。
“？”
听见这句话，越临心口漏了一拍，以为他暗示自己。
“君上，宋书来迟了。”
没想到另一侧，及腰高的茅草中走出一道人影，布衣简朴，峨冠博带，单手端着一本书卷，长相是一位长须中年读书人。
越临想起来，这是他和楚寒今押送晨阳回荣枯道问审时中途遇到的卖水书生。
那人面容中年，声音却年轻：“晨阳已教我习了解方，刚才试了试，能进去，且不会触动机关。先恭喜君上，今晚的事唾手可得了。”
太年轻了，像十几二十岁的少年郎。
而且……越临莫名这声音觉得耳熟。
在哪里听过？
白孤道：“得手了也是他的，与我没有关系。”
“君上想得这么悲观？他一死，炼得再好不还是你的？”宋书笑着说，“再忍一忍，能将他置他于死地，且永不超生。”
白孤看他一眼：“从哪里入手？”
“当然从月照君入手！他那段被我弄走的记忆可操作地方太多。一旦除掉了月照君，也许不等我们杀人，他就自杀了！”
似乎觉得可笑，白孤送出了笑声。
越临心口却猛地震了一下。
弄走的记忆？
楚寒今消失的那段记忆？
所以，他并不是主动遗忘，而是被人夺去了记忆？
蓦地，电光火石之间，越临想起这个声音是谁了！
当时在都会，他扮成幼童陪楚寒今打发无聊的孕期，平时在街上闲逛，某天下雨误入了一家书坊。
此人声音与那书生一模一样！
越临脑子里回忆着。
当时楚寒今随手翻了本书，念到一段……昨日与姑姑饮茶，添水时她笑骂夫家的人，红唇往上一掀，十分好看……
再翻下一页，变了内容：那条路很长很长，低矮的木丛中密布着漆黑的云雾，鸟雀盘旋，野兽低吼，只有凄凉绝望，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
再下一页，却是：她朝我的眼皮吹了吹，一股潮湿凉润的触感抵入，火辣辣的刺痛感消失，变成了凉到会冻伤眼球的低温。可这时，我的眼里只有她秀丽的下颌……
原来……
这些，不是故事，不是话本，不是折子。
这些……越临觉得那团笼罩的浓雾驱散了。
这是一个人的记忆。
刻骨铭心的记忆会长而翔实，清楚具体的细节，可随着时间流逝，大部分人只能记得曾经没头没尾的碎片。
好啊！越临心说，我死这二十多年，魔族的人越来越有出息，连将人记忆截去的禁术都创了出来，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楚寒今失去的这段记忆里，会不会存在着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只要他能想起来，事情会豁然开朗。
这么想之后，越临往前跨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瞬，他收回了腿，心道：更巧合了。
太巧了！
正好还让他听到了楚寒今失忆的关键！
说这不是请君入瓮，谁信？
越临十指按在剑柄，深潭似的眸盯着说话三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几人，到底谁是黄雀，谁是螳螂？
谁是被捕猎的那一个？
“走吧，趁天黑，快些赶路。”白孤说。
只越临停顿这一刹那，三人并肩踏入了漆黑混沌的雾岭，法阵放出一道金光，咒印密密麻麻将三人影吞没。
越临走到树林，低头看方才晨阳写在地面的解方。临走时晨阳特意踩了一脚，将咒印涂抹，但能够看到一些旁支的轮廓。
越临再触摸法阵，辅助这一点点解方的图案，将正确的咒印复制出来。他有疑心，知道这一切可能是假的，可能是鸿门宴，可能是愿者上钩。
但越临想了一会儿，踢散重绘制出的咒印，转头走进雾岭中。
法阵的金纹顷刻将他吞没。
-
客栈内。
楚寒今试探再三，携灵气将门扉上的禁制击碎，木板轰一声四下爆裂开，腾起一阵铺天盖地的烟尘。
而在尘嚣中，响起慕敛春的声音。
“哎……师弟，你还是冥顽不化。”
楚寒今闭眼：“何来冥顽不化？”
“现在的情形，比你想的不知凶险多少倍。天葬坑一事，六宗要远山道给出个交代，不给便要发难施压，压力全在我身上！我该怎么做？难道像他们所说，把你列为天葬坑事件的罪魁祸首，交出去平息众怒？不可能！天葬坑事件必须要有一个凶手，而唯一能当凶手的，就是越临！”
楚寒今：“可他不是凶手！”
“他不是凶手谁是凶手？师弟！现在远山道劫难重重，真凶不是他就是你啊！就算真凶另有其人，远山道也等不及了……他本就是魔头，你怎敢确定他不是凶手呢？就算他不是凶手，他以前犯下那么多杀孽，被诬陷这一次，又有什么冤枉！”
“师兄……！”楚寒今胸口作痛，脱口而出。
他心口被一团气堵着，声音发抖：“以前做的孽有以前的惩罚，天葬坑事件不是凶手就不是凶手……就事论事很难吗？为什么他以前做过坏事，现在就一定坏人……哪怕他被光明正大地污蔑，也没有人为他不平……”
慕敛春声音由急转低：“你为他不平，可曾为师兄不平！”
说到这句话，刺痛感在当中漫开。
“当年，难道是我想接手远山道这个烂摊子吗？宗主你们都不做，唯独留给我来做，可这些年，在六宗装孙子的是我，受冷脸的是我，奔波的人是我，脏活累活都是我干，有人替我鸣不平吗？有人替我说过一句话吗？！”
楚寒今知道他有怨气：“师兄……”
“恨碧之战远山道最英勇！可死的人也最惨烈！可远山道式微，其他宗反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你明知道天葬坑凶手找不出来，他们流血掉肉了的，势必要咬下远山道一块肉！可你依然在为外人鸣不平……只有我，只有我在想远山道在六宗要如何自处……远山道的威严怎么留存……远山道未来要怎么办……师弟，你怎么能……”
楚寒今心头如割，深呼吸平复心情，道：“师兄你放心，凶手我们一定会找出来。此行，我们正是来抓凶手的。”
慕敛春从沉浸的情绪中拔出：“什么？”
“凶手就在此时的雾岭中，不是越临，而是越临身边那人。我急着出来，是想助你们一臂之力。”
“是他身边的人？！”
“对！”
慕敛春沉默了一会儿，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楚寒今斩钉截铁：“绝无虚言！”
空气中陷入安静，隔了很远的距离，慕敛春在传声的另一头思索。
半晌，他没说出话，楚寒今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师兄，我还有一句话。”
慕敛春：“什么？”
“当年推你做宗主，并非因为战后的烂摊子，没人愿意接手。而是我真心实意认为，师兄热忱光明，比我、比起师叔、比起其他人，更适合做远山道的宗主。”
周围沉静，是慕敛春的默然。
楚寒今：“而我，除了父母曾是宗主，而后又为英烈，我于远山道没有任何贡献。那时候他们都推我做宗主，而我一心推举你，导致其他人议论你利欲熏心，欺师灭祖，诈取我父君的基业；而却给我安上一个淡泊高尚的名头。这其实是一派胡言。”
声音停了一会儿，楚寒今清亮的眸低垂，又抬起来：“在我心目中，你是最好的师兄。”
楚寒今等着回答。
可门口的声音消失了。
久久不再响起。
这代表慕敛春不再阻拦他。
“谢师兄成全。”
楚寒今说完，大步走出了客栈！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师兄借口喊他过来，安置在房中拖延时间，不让他走的苦衷……正是因为，六宗此刻组织了一场围剿。
远山道的宗主出现在了盐湖，那阴阳道的负阴君和抱阳君，末法道的流明尊，无极道和流离道的高手，必定都在此地聚集。
按照既定的时辰，越临此刻恐怕已跟着白孤进入了雾岭，即将面对他们一群人的围攻。
更何况，雾岭内的盐湖附近，本就是荣枯道守备最严格的地方，法阵的威力更是无穷，越临现在恐怕处境危矣。
至于这一切……
楚寒今边往雾岭奔赴，边剧烈地思考着。
盐湖的童男童女是晨阳许诺给白孤的报酬，晨阳恐怕向荣枯道的人招了这一件事，于是他们将计就计，等着越临跟白孤到来，正好瓮中捉鳖。
白孤该死，可越临对于此事确实无辜，刀剑无眼，不能伤到他头上。
更何况……倘若他们真把越临当做天葬坑的罪魁祸首，处境恐怕更加凶险。
楚寒今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行走不便，他暂时将球球放回了自己的客房，此时疾驰如风，顷刻间便到了雾岭的结界之外。
驿所附近，荣枯道修士巡逻严密。
楚寒今进去，本以为要吵架扯皮，没想到还坐着几位远山道的修士。
他们看见楚寒今，起身禀报：“月照君。”
行礼之后，授了解方，道：“宗主让我们来接应你，请进吧。”

第63章 63
雾岭中一片黑暗。
浓稠黑云遮挡住山岭中一切，伸手不见五指，陡峭的山坡旁伫立着雪山，顶端积雪皑皑，微弱反光隐约照亮了前路。
三道长袍身影并肩而行。
从雾岭进入盐湖是一道仿佛苦行般的上坡路，因法阵中消耗的灵气比平常更甚，无论选择步行还是御剑，到盐湖附近一定精疲力竭，毫无动手之力。荣枯道便这样保护他们的盐湖。
越临走在及腰深的道中，风声盖过了他的脚步。一边走，他一边仔细打量周围。进来后他发觉在雾岭后掳走童男女的危险性果然大大提升，周围深不可测，还没有回头路。
晨阳说：“照这么走，走到天亮也到不了驿所，这道山背后有一条缆道，可以坐缆车上去。”
白孤并没应下来，而是问：“缆道危险，如果被困在途中，跋前疐后，可就毫无办法。”
“没错，虽然危险，但看守的人有限。这是山脚往山顶盐湖运送物资用的，在下先前担任风柳城镇守修士，负责提供盐湖驻守处的物资，才知道这个来历。山顶到山底的距离太长，运送一趟物资十分有限，有时候深夜也在运输，只要我们躲进了装物资的箱子中，他们中途不会翻看，危险便从一百降低到了一，绝不会出问题。”
白孤沉思片刻道：“好。”
他们踏向了另一条路。
越临正在考虑接下来要怎么办。
不远处，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声音轰隆，将地面的尘埃高高扬起，几道身影夹着车马，从马道飞奔而来。
晨阳猛声道：“躲起来！”
三个人立刻转到一条沟渠之中，藏匿住身形。
越临远远看去，雾气中只有翻飞的白袍，能在雾岭中堂而皇之纵马，显然是荣枯道应允的人。
越临也藏匿身形。
骏马狂奔，一只玉白的手指勒住绳索，漆黑发缕迎风飘散，月色中白衣瞩目，露出一张清冷绝尘的脸，赫然是楚寒今！
他怎么到雾岭来了？！
越临再看清他身后的人。
除了远山道制服，还有荣枯道的修士。
回归远山道了？
越临没想出所以然，转瞬之间，马车已向山顶狂奔而去，只留下越来越远的背影。
他还在思索，三人灰头土脸从沟中爬出来整理衣冠，晨阳拍了拍手，忍不住道：“月照君真神仙姿也！”
白孤但笑不语，宋书却摇了摇头：“你知道的真少。”
他们向山的背后走。
晨阳：“怎么叫知道的少？”
“你只看到他穿上衣服光风霁月，不知道他脱了衣服香.艳旖.旎，虽是神仙身，可逃不过凡人心。”宋书说。
晨阳不是八卦的人，可沉默了一会儿，道：“他真和魔君有勾结？”
白孤说：“勾结谈不上，算是阴差阳错，如果不是他跟那个死的碰上，互相救了性命，天葬坑时我就得偿所愿了。”他摇头，“真是该死。”
天葬坑一事，晨阳也有耳闻，拱手：“有一句话在下不知道该不该问。”
白孤：“你说。”
“当时，为先生提供援手的，到底是谁？”
平缓的一句话，却宛如惊雷霹雳，让越临下意识攥紧剑柄。
六宗，除了晨阳，果然还有人与他勾结。
白孤笑道：“一会儿上山你就能看见他了。”
晨阳：“原来如此。”
他们继续向缆道的方向走去。
迷雾之中，只留下越临站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跟上。
与白孤勾结的人此刻在山上，真相唾手可得，可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鲜美的肥肉前一定布满了缀着钢刺的捕兽夹。
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越临摩挲着剑柄，保持镇定思考。
他本来目的是想确认白孤与晨阳勾结，在搞什么阴谋诡计，没想到本想诈出对方一个小技，却逼得对方放了大招。
与白孤联络的人在山上，只要跟着就能确定那人是谁。
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隐约间，越临脑子里有了阴谋的轮廓，皱了一下眉头……
但他很快点了点头，眼底雾气消散，沿着几人的身影跟了上来。
正前方，白孤察觉到了背后的风声。
他知道越临又跟上来了。
之前一直无声无息，现在反而泻出了若有若无的脚步，不符合越临的行事作风。
他和晨阳碰了下视线，晨阳面露欣喜。
不过白孤心情却十分沉重。
越临是故意的。
他这脚步声光明正大地宣战表示：你想演戏我就陪你，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白孤轻轻叹了声气，心想：他为什么就是不死呢？
越临不死，他就永远不能有尊严地活着，活得风光，活得体面，活得出彩，只能当一条谄媚恶心的狗。
正前方的悬崖边有一片竹篱，修筑着仓库，转道后是块平整的土地台面，台面上放了个巨大的黑色木箱，正有人往里一箱箱地放着油盐酱醋、香火纸巾、米面粮食。
“知道法阵咒印的人越少越好，因此这缆车房的值房修士人数也极少。哪怕最近来的人变多，也加不了几个修士，小心就好，不会被发现。”晨阳提醒。
果然没什么人，管教极宽松，趁着那人回仓库搬东西，三人迅速贴墙而行，藏匿到漆黑的缆车木箱之内。
一箱一箱的物资搬来，将他们遮掩住，等缆车即将填满，越临如法炮制藏入木箱之后，“咔嚓”响起落锁的声音。
缆车开始徐徐上升。
漆黑的木箱内，隔着薄薄的几箱物资，彼此看不见，但几乎可以闻到呼吸声。
“有这条缆道很好，我正愁不知怎么把人带出来，上去后你们助我迷晕那群童男女，再将人偷偷搬来这里。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引起荣枯道修士的戒备，否则我们就有去无回了。”白孤再三叮嘱。
“明白。”晨阳道。
宋书也应声：“遵命。”
-
马匹停在驿所，许多马匹，果然不出所料，现在这盐湖底下可是热闹得很。
楚寒今翻身下马，衣袖被风吹得波澜起伏，旁边有人通报“月照君来了！”，但未听到声音传远，楚寒今白衣便拂进了议事堂。
大堂内端坐数人，姿态紧绷，似乎正在等待什么。
“何人无礼——”
话说到一半便顿住。
慕敛春站了起身：“师弟。”
楚寒今：“师兄。”
行江信掀开眼皮看他一眼：“月照君。”虽然客客气气，但声音却有轻慢之感，不悦道，“此次围剿本不打算通知你，不过慕宗主再三请求，说你有急事要奏。可以说来。”
他天葬坑被毁坏的傀儡此时站在他背后，断肢都用钢铁混铸，成了个铁皮巨兽，看着阴沉恐怖。
楚寒今道：“不知诸位想围剿什么？”
行江信哼了一声。
“是这样的。”
负阴君脾气好，在他身旁，难得他道侣抱阳君也来了，只是眉峰沉峻，并不对楚寒今点头致意，而是冷冰冰地坐着，恐怕是为上次负阴君受伤的事情生气。
“月照君，你赶路来累了，先坐下喝口茶吧。”负阴君合拢扇子，往左手旁的座位一敲，“晨阳向咱们招了，说他鬼迷心窍，为了习那越临魔君的禁术，曾答应帮他掳走荣枯道此届的童男女作为习得禁术的报酬。我们想了一下，不如用这个事当诱饵，在此处设网，将他抓起来。”
这局和楚寒今设想的一致。
但他摇头：“事情并非这样。”
“那是怎样？”
楚寒今启唇，他背后，慕敛春咳嗽了一声，不轻不重地道：“师弟，有些事情你理清楚了再说，不要说些空口无凭的事，徒增大家的困扰。”
“并非空口无凭，”
楚寒今岂能不知道慕敛春是提醒他？消失的这段时间，他本就饱受怀疑，如今在六宗面前回话，一字不慎就会引来千夫所指！
但楚寒今一字一句，却毫无犹豫：“和晨阳勾结的不是越临，那则禁术的主人，也同样不是越临。”
“！！！！”
满座哗然！
这等于完全推翻了他们的猜想。
行江信眼神压抑，流明尊摇头皱眉，流离道宗主闭眼不语，抱阳君赤红的眼睛也转向了他。他们满脸写着几个字——
冥顽不化！
气氛僵硬，负阴君左右看了看，又问：“好吧，你怎敢如此确定？”
他和抱阳君也是当年战役后的遗孤，与楚寒今同年，在避难所又是同窗，更与慕敛春交好，不由得偏向楚寒今。
他此时此刻顶着众人的压力，在给楚寒今争取一个解释的机会。
楚寒今道：“因为——”
慕敛春知道他要说什么了，闭眼，不轻不重地打断他：“师弟，我来说吧。”
楚寒今蹿起一股怒火：“师兄——”
慕敛春站到他跟前：“诸位，我师弟失踪这段时间，正是在调查天葬坑咒印一事的来龙去脉。他深入漠北，与那魔君越临有了交集，才打探到这些事。”
很明显，慕敛春隐去了楚寒今与越临的感情。
行江信一抬眼，道：“哦？不知是怎么调查的？所谓真凶不是魔君越临，难道是他亲口跟你说的？”
楚寒今道：“并非他亲口说，而是我自己的推测——”
“够了！”
行江信明显忍无可忍，一掌拍向茶几：“楚寒今，我来问你！当时在天葬坑，六宗众人俱互相支撑，对抗琴魔，唯独你与那个魔头进了石屋，不知所踪，出来后还毫发无损！”
众人点了点头：“确实值得怀疑。”
“再后来！有人看见他与你交游，频繁出入门禁，到漠北你俩更是横行无忌！那青楼的妓子都知指控你俩为姘头，睡在一张床上！而你现在空口无凭，为他说话，是把我们所有人当傻子吗？！楚寒今，你别忘了，荣枯道还是我行江信的地盘，你们干了些什么我心里门儿清！”
这一番话，简直活生生将人的脸皮撕下！
堂内窃窃私语，惊疑不定。
“还有这件事？”
“不可能吧？”
“月照君怎么会跟那种人……”
慕敛春脸色苍白，想替楚寒今辩解，但证据确凿，他居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在他们眼中，一向与尘埃无涉的楚寒今，单手按着剑柄，并不反驳如此污秽指摘，面不改色道：“我与他关系亲密，但我有自己的判断。这两次的凶手确实不是他，而是在他死后继位的傀儡魔君，白孤。”
负阴君提醒：“月照君，可这相亲的人，话不能信……”
楚寒今点头，正要说话，行江信不耐烦道：“他已经鬼迷心窍，执迷不悟！时间不多，别耽误我们缉拿魔头，来人，先将他押起来问审——”
听到这句话，慕敛春终于忍不住了。
他往前一步，道：“行宗主，月照君是六宗议出的尊号，既有尊号，那就有议事的权力、否决的权力，更有受到六宗尊荣的权力！可不是你想拿就拿，想押就押得了的！”
堂内沉默了片刻，又屡屡点头。
“是啊！”
“是啊是啊……”
有这个规定，楚寒今承袭父族，父母享有的殊荣全在他身，考虑到族系的威望，慕敛春怎么敢拿他？
太膨胀了。
这隐约也能透露出，行江信妄图一人掌权的野心。他是恨碧之战后唯一的父辈系掌权者，这些年来仗着年龄大资格老，将其他宗主当作小辈，颐指气使，张扬跋扈，还弄些小动作，侵占边界，权压六宗之心图穷而匕见，只是其他人顾念着情面，并未拿到明面上来说罢了。
冠绝六宗，打击势族，这也是他逮住楚寒今的命门、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咄咄逼人的原因。
“……”
楚寒今叹了声气。
……正是因六宗表面风光，背地也满是龃龉，他当初便认为自己不能受理，转而将职位请给师兄。
这种争吵无时不在发生。
楚寒今单手仗剑，按住冷光一般锋利的剑刃：“六宗合议，是结盟关系，平等且互相尊重。行宗主这些年霸道惯了，如今，连话都不让我说完了。”
“咳咳。”
“咳咳咳……”
堂内起了咳嗽的声音。
这算是所有人的心声。
眼见场面尴尬，其他人也不傻，负阴君长袖善舞，和缓地说：“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好好听月照君讲一讲来龙去脉。”
终于能平静地议论这件事了。
可楚寒今还没说几句，门外便有人来报——
“禀告宗主，后堂寝房有了动乱！”

第64章 64
后堂寝房静谧，落针可闻。
这是童男女暂时憩息的地方，也是本次围剿的关键所在。
越临贴着墙壁潜行，避开三人耳目，藏在了假山之后。
三人放倒巡逻的守卫，“距离下一班换班还有一刻钟。”宋书对昏厥的守卫施了咒术，“他们醒来会以为自己打了个瞌睡，记不得见过我们，这样，发现童男女失踪的时间可拖延到明天早晨，彼时我们早已逃之夭夭。”
“那就快干吧。”白孤说。
他们步入寝房，不片刻抬出一具具棉被包裹的小孩儿，暂时放在院子内。
与越临设想的相同，一招请君入瓮，果然是为了让自己进入伏击圈。
而白孤真截了童男女，无非要让自己的罪名坐得更实。
越临抱剑点了点下颌，见院墙蒙上了一层色泽耀眼的金纹，像阵法收束的前兆，他心里顿时了然。
不出所料的话，接下来应当是来自周围各派的伏击和指责。
隐约之间，越临听到喧嚣的脚步声，正往后院赶来。
白孤也听到声音，停下手里的动作。
越临走出假山，“你的目的要达到了。”
白孤不再演戏，只笑：“多谢九哥成全。”
言语惬意，仿佛越临即将灰飞烟灭。
越临深黝的眸斜他，“说成全还太早了，你是魔境的人，我被抓你也会被抓，我死你也得死。”
“我倒不这么觉得。”
“你有后手？”
地面金纹浮现，像一道繁复的星阵，而越临肩膀一沉，仿佛有千钧之力骤然压来，越临体内金丹猛地作痛，运转的灵气开始堵滞。
白孤点头，“雾岭的法阵起作用了，这法阵与九哥所创的邪门有异曲同工之妙。你越运作灵气挣扎，这法阵越像一条毒蛇，将你缠得越紧。如果反抗，你的疼痛就像万箭穿心，直到将丹田内的灵气吞噬殆尽，才会停下。所以九哥，胜负决出了。”
越临抬了下眉：“你不受法阵牵制，所以刚才的解方是假的？”
“当然。”
越临点了下头：“下血本了，环环相扣地骗，还什么都往外招，连楚寒今失忆的真相都说出来，就为了引我进雾岭跟踪你们。”
“那当然，九哥这么聪明，如果不涉及到月照君的安危，你怎么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呢？”
白孤可是真心钦佩，“本来我并不打算招这么多，宋书也不必出现，可你先前一直不上当，我只能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了。”
院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临正色问：“你目的到底是什么？”
“没什么，”
灯火将门口映得红彤彤的，六宗的脚步似乎下一刻就能跨入。
白孤静了会儿，“只是希望你们这种人全都死掉。”
他身影一换，隐入了黑夜中。
宋书也要走，不料，他以为是废人的越临，突然两三步移至他跟前，手里抬起一阵灵气——
法阵效果等于灵气转换，陷入其中的人每一次使用灵气都会反噬，伤在己身。宋书其实没想到他会动手，毕竟自己大概率毫发无损，可他被双重反噬，很可能要丢掉性命。
但越临修长的两指探来，只是迅速往他肩颈一点，留下一道追索咒。
追索咒？
宋书紧张松缓了，反问，“有意义吗？”
纵然是越临的高阶追索咒，随着他本人的死，也会立刻消失，毫无用处。
越临双手捏着他的肩，毫无松开的迹象，眉眼深沉：“你就这么自信，我会死于六宗围剿之手？”
宋书夸张地笑道：“不然呢？被这么多人围剿，还全是六宗的高手，就算插翅也难飞。你不会指望月照君救你吧？但你这身份，还是在六宗的眼皮底下，难道不是尽量与他撇清关系为好？”
“担心我之前，不如先担心自己。”
越临话音刚落，宋书肩膀猛地一痛，听到了骨骼被扭断的“咔嚓”声。
“……”
宋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为苍白。
“来，”
越临声音很低，宛如地狱中的魔音，“把你的小聪明给我再耍一次。”
宋书后背冰凉。
他看着越临，没明白他怎么突然向自己发疯。
但越临发疯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他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会有人费尽心思涂去楚寒今的记忆，而不是趁他中咒，干脆杀了他？
原因一，楚寒今亲眼看到了杀人真凶，这段记忆必须被忘记。
二，而那个人暂时不想杀楚寒今，因为他的价值还没用完。
“什么人在里面？”院子外响起呵斥。
越临眼底倒映着火光，翻开他软绵绵垂下的手掌，“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就会些调换记忆的小伎俩吧？”
宋书瞪大双眼：“与你何干？”
“那我就废了你的手。”
越临声音像警告，说完，他又扭住宋书的五指，竭力朝另一端掰折。正是此时，宋书一挥袍袖，露出一幅纸笔，上面显出笔墨的咒印。
越临放慢扭动的速度，看清了笔端沿纸书写，随着页面一字一句浮现，自己脑子里记忆开始一寸一寸消失，等结束时，白纸黑字篇幅很长，却仿佛是别人的陌生的故事。
越临脑中被抽空，陷入失神，宋书挣开他的手，转过身，匆匆消失在了回廊之后。
逃走了。
与此同时，背后的金阵收束到极致。
越临刚想回头，一阵灵气猛地蹿至胸口，他刚想躲开，利刃便没入了胸膛，鲜血顿时浸透了衣衫。
院子里童男女醒来了，乱作一团，惊恐目视越临：“你想干什么？你是谁？我们为什么会在院子里？”
“师祖！师祖救命！”
晨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师尊，诸位宗主，魔孽我带来了。”
这人赃并获的局已设好。
甚至，连惩治魔孽的杀阵都已摆好。
越临看了看胸口的剑，不知来自谁。他看着这站着的一群高矮胖瘦的身影——楚寒今看见的凶手到底是谁呢？
天空扬起数十道光剑，剑端指向目标，楚寒今前跨一步，手中哗然召出长剑，前跨一步将越临护在身后。
这猝然倒戈，令六宗错愕不已。
“月照君，你这是干什么？”
“不可！”
“师弟，给我回来！！！”
楚寒今闭了闭眼，眼神坚定：“就是论事，天葬坑和傀儡案的凶手不是他，你们想杀人，这是冤屈，我不能接受。。”
场面如此僵硬，负阴君叹气：“月照君你快出来吧。就算解释也要等降服了他，这‘雪落红梅阵’可是不见血！不罢休！”
刀剑朝越临纷乱斜飞，银光片片，犹如鹅毛大雪，纷飞狂乱，沾身处似白雪，停靠了渗出皮肉被划开的殷血，是谓“雪落红梅”。
楚寒今：“何谓降服？”
几人面面相觑：“至少，让他丧失反抗能力。”
丧失反抗能力？
将他弄残？
弄得半死？
事已至此，楚寒今心中的想法坚定起来，他贯注灵气，剑光划破袭来的刀影，转向越临：“我们走。”
这是公然从六大宗的围剿中逃走了。
越临双膝微微一软，复而站直。他晕染开的伤口溢出极浓血腥臭味，像血泼了满地，烈得像极冷的铁生了锈。
光闻，楚寒今就知道方才负阴君正手插的这一把剑，力道极深。
两人几乎没多说什么，冲破剑阵，在背后的怒斥和慕敛春的叹息，楚寒今搀着越临冲出了院落。
越临受伤，胸口出血不止，脸上的血色也褪去，齿缝的声音虚弱不堪。
他牵住楚寒今的手腕：“我有事要告诉你，六宗，有人与白孤互相接应。”
先前便有猜测，如此一看，便是确定了。
楚寒今叹气：“出去再说。”
越临摇头：“我伤的不重，我身体……”
话音未落他便呃了声，垂头吐出一口鲜血。殷红色沿着唇缝流出，墨点似的溅在了衣襟和下颌，那垂着的侧脸在月光之下，更为苍白阴冷。
楚寒今胆战心惊，将他扶到臂内。
魔君哪怕当年死无全尸也能自行复活，证明体质应当有邪术，受重伤也能复原。可万剑穿心，终是会痛的，魔君也太不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越临突然想起什么：“孩子呢？”
“在客栈——”
越临：“不行。”
他皱了下眉，不顾咳吐虚弱，猛道：“你快回去，把孩子带在身旁。”
他怕白孤把这孩子弄走。
楚寒今步履未动，打量他满身的血和伤口，眉眼有几分悲戚。
越临声音宽慰温存了些：“我身体好多了，你别担心我，我只是走得慢。你现在拖着我，像拖个累赘，找了孩子再来接我。”
他说的也有道理。
楚寒今举目四望：“你怎么上来的？”
“缆道。”
“不能再走缆道了，他们很快就能猜出来。”楚寒今想了想，“雾岭凶险，好在山峦重叠草莽林深，方便隐藏，你沿着山路往下走，等我回来接你。”
越临挡住了胸口的血，温声道：“嗯。”
楚寒今看着他，不太清楚，但内心涌上了一阵儿女情长的酸楚。
他觉得很难过，很伤心。
他不想让越临一个人等他回来。
但事已至此，只好说：“你好好的，我去去就回。”
越临再应了一声，率先转身，沿着山坡滑到莽莽丛林之中，道狭林深，夜色如墨，顷刻间没去了他踉跄的身影。
楚寒今强拂拭了情绪，转过身，向着客栈的方向快步赶路。
在路上，楚寒今看见天上有几道白光，荣枯道的修士御剑四处勘察，不用说，在找他和越临。
这是深夜，楚寒今御剑立刻会被感知到，更不能纵马，好在一路都是下坡，稍加上一些轻功，半个时辰便走到了山底下。
客栈外灯火通明，围满了修士，不用说，他俩的住处也会立刻被侦查。
楚寒今隐约觉得不妙，绕到客栈背后，凭着窗格自己的客房，恰无声息地翻了上去。
他轻轻推开窗户，白净的鞋袜踩上了木板。
他临走时匆忙，又考虑到自己即将以身犯险，故而选择将果球暂时放在此处，等结束了再回来取。
放果球的是一只篮子，当中铺了绢布，但篮子还在，绢布被翻得稀巴烂，显然被搜查过了。
“……”
楚寒今罩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球球被他们拿走了？
突然，楚寒今听到柜子后响了一声。
“谁？”楚寒今问。
柜子后依然在响，像什么东西跳来跳去，发出动静，被他的声音一呵斥，反而撞得更加凶。
楚寒今缓慢走到柜子后，视线内是狭窄的柜门缝，中间，极其隐秘地夹着一颗黄绿色半掺的果球。
“……”楚寒今松了口气。
他走近后果球还在持之以恒地跳着，发出刚才一模一样的撞到柜门的声音，非常急切，仿佛要吸引某人的注意。
楚寒今弯下腰，伸手：“你想告诉我你在这里？”
果球弹得更凶了！
真是。
楚寒今将果球捡起，见裂缝不知几时开得更大，露出了两只白嫩的小脚。这小脚大概是想站起身，但头还在果球里，看不见，于是自己将柜门撞得哐哐响。
不过，一触及到熟悉的掌心，果球立刻将两只小脚丫子蜷缩回去，化身为。懒蛋。只不过它大概还不知道腿部的壳已剥落，两只小脚无所遁形，白白嫩嫩的很可爱。
“……”
小孩子。
楚寒今指腹怜惜地抚摸着它，打了个滚儿在他掌心蹭着，表皮逐渐舒展开来。
楚寒今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果球又开心了。
笑完，楚寒今看了看果篮到柜子的距离，意识到什么。
正常果球绝对滚不到这么远，何况是一颗有裂缝、不圆润的果球。他点了点果球下藏着腮的部位，戳着：“你……自己躲起来的吗？”
果球表皮又皱了皱，表示好害怕，吓的不停抖。
真吓着了。
但也很勇敢。
很好，是一颗聪明的球。
那刚才，应该是它察觉到了楚寒今的味道，终于放松下来，但不会说话，只好砰砰砰拼命跳起来，想让父君注意到自己。
楚寒今心口发软，再摸摸果球表皮下藏着小脑呆的地方：“你乖，你乖，父君现在就带你走。”
他没再拿果篮，而是将绢布撕开勉强织成一个能兜着球的布袋，放在袖中，转而将果球抱在了臂内。
刚放下，他就感觉到果球紧紧贴住了自己。
就很黏他，很喜欢他。
楚寒今紧张了一夜的心微微落下，推开窗户，依然灯火通明。
他跳下窗户，没去前厅，准备离开时，听见几位门口巡逻的修士的议论。
“远山道的月照君，竟然公然反叛了！”
“啧啧啧，本以为是位端正清雅的谪仙人，没想到居然勾结魔族，大闹雾岭，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现在六宗联合下发了通缉令，抓到他有重赏，诸位，好好把握发财的机会啊！”
“……”
楚寒今收回视线，心里涌起一阵说不上的悲凉。
这阵悲凉，说不清是为了此刻负伤藏匿的越临，还是为堂上不断解释但终究付之一炬的自己，又或者为那个至今还未查清的凶手，甚至……为这让他感到错综复杂、黑白混淆的宗门与世道。
楚寒今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再次变得持一坚定，转身走向了他来时的路。
——越临，还在等他。
这一路，灯火重重，黑夜莽莽，都是搜人找人的。
楚寒今东躲西藏，露水拂了满身，腹中饥肠辘辘，衣衫也被尖锐的草木倒刺撕扯得破烂，形色匆匆，唇瓣起了层干燥的皮。
他搂着孩子，翻山越岭寻找越临的身影，步履匆匆。
忙乱中，他无意看到果球表面翠绿滋润的光芒，才意识到太阳已经出来了。
……天亮了啊。
楚寒今搂着果球，抬头，视线被那耀眼的光芒照射，不知怎么，心念微微一动，心口好像流过一泓清泉。
他重新看向果球，触摸着那被阳光照射、光明干净的地方，道：“以后，就叫你昭阳。”
日月昭昭，春岁阳阳。
楚昭阳。

第65章 65
寻找的一路极不便利。
楚寒今不方便走大路，只好沿着草木茂密的小路走，路泥泞，草也潮湿，将他的衣衫打的潮湿。
走到一条溪流旁，楚寒今停下掬起一捧水喝，往果球内洒了洒，察觉到一阵山峦的异动。
法阵又在运作了。
如果没猜错，他们知道越临受伤走不远，便将勘测范围锁定山内，用天罗地网的搜寻之法，到时候雾岭之内任何人无所遁形，越临和他都会被搜出。
布阵的时间要两三天。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楚寒今回程找人，不像去时赶路匆匆行进即可，他走得很慢，但无法放声呼喊越临的名字，思来想去之后摘下一片树叶，手指拭去叶片的泥点。
楚寒今将叶片放到唇边，轻轻一吹，鸟鸣顿时起于树叶林端，莺鸣婉转，与山林浑然一体。
但鸟鸣却隐约有韵调，是那曲“杂花生树”，唯一用树叶为他吹奏过的，只有越临了。
楚寒今垂头，心里祈祷他能听懂暗号。
于是，楚寒今走在莽莽的山林间，布帛织成的网袋兜着楚昭阳，时而将树叶放到唇畔轻轻吹奏，听着另一头的回应。
从清晨到正午，再从正午到漫天繁星，他走的很慢，怕错过越临藏身的地方。深夜的寒气落了满身，楚寒今沿着河岸走到一片荒芜的丛林，矮树丛生，树影缭乱，楚寒今拿出叶片放到唇畔轻轻送气，寂静无声，他以为没人，刚准备离开，背后传来一阵暗暗的风声。
楚寒今凝神细听，确定是越临吹出的长调，转了身，沿陂陀乱石往上爬，眼前出现一处潮湿阴暗的洞穴。
漆黑，深沉，寒气溢出。
楚寒今喊：“越临。”
他手搭在潮湿的洞壁，冷水沿指尖下淌，他往前一步，走进漆黑的洞穴中。脚边老鼠爬行，苍蝇飞舞，满是土腥气。
前方亮着白光，坐着一道身影，听到声音后翻身爬起，动作很快地将外袍一揽：“阿楚。”
越临真在里面。
他长发披散，灯光虽黯，却能看出脸色并不太好，瘦削的颊蒙了冷白的光。衣衫平常都宽宽松松地搂着，坦露锁骨，唯独此刻收得很紧，将剑放到一旁：“你来了？”
楚寒今走近：“怎么样？”
越临：“我还好。”话虽如此，声音却含着微弱的血腥味。
他的一双眼像往常般专注，含着笑意：“我知道依你的聪明，一定能找到我，方才听到那首小调，我心里意外又高兴。这是我们的秘密。”
楚寒今不知他怎么还笑得出来，坐下，将果球从兜中取出，递到他手里。
越临伸直手臂的姿态有些僵硬，搂过了果球，侧头看着：“外壳又剥落了？”
“嗯。”
“应该快要长出人形了，”他将果球翻了个面，看到粉嫩的一双小白脚，忍不住笑出声，“小怪物。”
楚寒今：“……”
球球表面跟脱水似的，瞬间皱起。
越临神色感慨：“他都听得懂，看来是个聪明的孩子。”
说完，灯火幽微，他不经意抬眸，楚寒今的眼一直注视自己。
“怎么了？”越临问。
楚寒今道：“我看看你的伤口。”
越临：“我没事，刚包扎好了。”
楚寒今声音坚持：“让我看看。”
“哎……”
越临还想拒绝。没想到向来端正如楚寒今，竟然伸手去勾他的领口，手指似乎要将衣衫剥落下来。
“好好好，你别急，我脱给你看。”越临只好说。
他的外衣宽了下来，露出的肩膀结实轮廓饱满，骨形棱明，显然是习武人的身材，肌肉紧紧覆盖着挺拔的骨架。
所谓的包扎好，乃是用内衣撕成的白布将胸膛裹着，血水已渗出，将白染成了殷红色。
楚寒今音色淡：“你没包扎好。”
他将白纱重新解开，越临有一瞬间的抗拒，但顷刻间没了话说，后背轻轻靠在冰冷的石头。
他的伤口触目惊心，剑从胸膛直直贯穿，皮肉翻开，伤口表面变为苍白色，锋利的剑口深不见底，血水正不断地外渗。
……过于狰狞。
楚寒今拿着纱布，一时竟无从下手。
半晌，他轻轻叹了声气，将沾血的纱布放下，自己的下襟撕成一条条的布帛，因没有药材，只能清理干净伤口任由他身体自愈。
他将纱布一层一层裹好。
越临目光沿着他的手腕，一寸一寸，舔似的，落到楚寒今眼底：“你要是还记得以前的事，就知道我受过的伤比起现在不值一提，用不着担心。”
楚寒今：“两回事。”
以前或许罪有应得，可现在，不是凶手就不该受这一剑。
如水的凉夜中，两人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回忆起前天夜里的那一幕，越临音色也沾着凉气：“其实你当时不必冒险替我说话，我有自保之法，哪怕伤得再重都能逃出来。可你现在和六宗的关系闹僵了，名誉全无，不会很麻烦吗？”
楚寒今将布帛末端的小布条掖好，看一眼越临：“那你又何必非进雾岭呢？”
越临：“我嘛，我是为了——”
话还没说完，楚寒今截断他的话，无头无序地道：“我也一样。”
“……”
什么一样？一样的什么？越临还不清楚。
但他心口好像起了层涟漪，斜目，不肯放过楚寒今此刻的每一寸表情。
楚寒今却拾起染血的布条，若无其事道：“我出去洗干净这些东西，顺便给你找点药材。今晚好好修养，明天就赶路。”
他把球球放到越临手中：“带好孩子。”
“……”
越临臂弯折过，将小球稳稳当当搂住。
楚寒今离开了洞穴。
他到溪水边清洗染血的布条，洗去污渍拧干之后，想到越临现在肚子应该饿了。
别说越临，他自己也早饿了。
稍一寻思，楚寒今便向着山林中蓊郁幽深的地方走，夏天比不上春天果实多，他找了好一会儿，才在一株枯树上摘取了些附生覆盆子的果实，可摘得不多，远处便传来了打灯笼和说话的动静。
楚寒今藏到巨树之后。
等修士走后，他才重新站出来。
走到河水边，楚寒今拿树叶卷成筒状，接了些清水，回到洞穴旁，被传来的声音弄的脚步一顿。
果球不像往日懒懒蜷在他怀里，而是探出了两只小脚丫子，跑来跑去，去踩一只滚动的小石头。
楚昭阳脑袋处的果壳未剥落，看不见，便听越临的指挥。
“左，左，左。”
“往前，直行一步半，好！”
“跑快点，往右，伸脚，就差一步了……”
小果球冲得太快，一不留神磕到石壁，瞬间熄火瘫倒在地，圆溜溜打滚儿，而那果壳的裂缝也更大了一些。
楚寒今：“……”
“自己爬起来，不要躺着——”
越临边说边下意识看向洞穴口，没想到，真和楚寒今对上了视线。
越临一把将孩子捡起来：“我陪他玩儿。”
“……”
楚寒今叹了声气，从他手中接过灰扑扑的果球默默拍了拍灰。
这小兔崽子挺开心，此时蜷在壳里，双脚一瞪一瞪，一只小手都窜出来了，拼命往楚寒今怀里钻，去抓他的衣角。
楚寒今理正了被抓乱的头发，牵住他的手：“别乱动。”
孩子果然乖乖地停下了动作。
楚寒今单手托着果球，将芭蕉叶卷的清水和覆盆子递到越临身前，道：“吃吧，你应该也饿了。”
刚跟孩子玩耍疏通了筋骨，越临不复刚才的病弱气，但面色苍白，声气依然不算大，问：“你饿了吗？”
楚寒今才想起，自己也一直没吃饭。
但他看了看为数不多的野果，不知想到什么，语气突然强硬道：“你吃。”
越临：“一起吃？”
楚寒今摇头：“我不吃。”
其实他只是简单地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此情此景，受伤的是自己，越临是不是会把全部食物让给自己？
想清楚之后，楚寒今说：“不必多想，你赶快吃吧。”
越临眉眼蒙着阴影，侧头，似是疑惑。
但他只接过芭蕉叶喝了喝水，道：“吃的，平分，再说我也不饿。”
推来阻去，反而类似一些情侣互相奉献的场景。
楚寒今思及此，耳后漫上一层热意，用湿布擦干净了球球小白脚上的污渍，走到一旁拿起清洗过的草药，专心致志地积累药材。
将三七、紫珠草、小蓟揉碎，这都是止血的药材，起到的作用不大，但能在深山里找到便是万幸。
楚寒今将药草收入纱布，耳畔阴影落下，越临说：“抬头。”
楚寒今抬眸，越临捧着野果，一枚正送到他唇瓣：“张嘴。”
“……”
楚寒今还没回过神，就感觉下颌被捏住，饱满的覆盆子塞入唇齿，轻轻一抿，酸甜的浆液便流入味蕾。
很甜。
下颌残留着指腹的余热。
越临半蹲了身，衣襟敞开，那片锁骨瘦削而性感，此时正在他眼皮之前。
越临脸色有些苍白，声音低哑，手指又重新夹起一枚，递到楚寒今唇瓣。
“要吃就一起吃，你不吃，我也不吃。”

第66章 66
楚寒今手背蹭了蹭唇，清贵的眼睁开，还未说话，又被越临塞了颗野果。
“吃吧吃吧，乖啊——”
他尾调拖长，说话跟逗小孩而似的。
楚寒今：“……”
算了。楚寒今启唇衔他递过的野果。皮薄，汁水浓稠，轻轻一磕蜜甜顿时又滚了齿颊，香气氤氲。
打理好的药材布帛包着，渗出暗褐色的汁液，不太确定此时此刻还用不用得上。楚寒今道：“我给你上药。方才只是清理完血水简单包扎，以免碰到伤口发生感染，现在要再来一次。”
楚寒今解开布帛重新涂药才发现血水又已将白绢浸透，伤口被挖掉了一块肉，又深又重。
他眉头蹙了蹙，紧紧皱着。
漆黑的洞穴内十分安静，只有包扎的声音。
越临牙齿咬着衣衫一角，药汁渗入伤口，他额头滚落几颗汗珠，唇色苍白，眸色深，目不转睛看着楚寒今。
“伤很重，暂时好不了，我先给你渡送灵气止血，能治多少治多少。”楚寒今不由分说握住了他的掌心。
越临习武的手磨出了茧子，质感粗糙，和楚寒今白玉似的手指并拢。
楚寒今专心致志，意念持一。
可越临掌中光滑，手指纤细，让他忍不住有些走神。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发觉楚寒今变了，不复先前的艳如桃李冷若冰霜，反倒像贴合了肌肤的玉石被体温焐热，变得熨帖暖心。
让他感觉微妙。
“好了。”
楚寒今起身，“我再去找点儿吃的，你就在这里——”
他想抽出的手被粗粝的指紧紧握住。
“怎么了？”
楚寒今看他牵自己的手。
“……”越临卡了一下，启开没什么血色的唇，“这么晚还出去，不找了，我不饿。”
他将旁边的石块拂拭干净：“洞里冷，你陪我坐坐，也好休息休息。”
他声音松缓，却又十分坚持。楚寒今将柴火捅得更旺了一些，照料好后重新坐下。
一瞬间，赶路了两天两夜的疲惫感袭来，楚寒今涌起一阵难言的倦怠，好像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了。
身旁越临手落到他耳畔。
楚寒今没避开，长指探过发缕摘下了一截木梗，越临道：“脏了，头发里有东西。”
一片木屑，应该是赶路中无意蹭上的。
“……”
楚寒今素来细致讲究，仪表即礼节，外表从来纹丝不乱，如今为了找他这一路，头发里挂了木屑竟然都没察觉。
越临心口泛起涟漪，感触颇多：“辛苦了。”
楚寒今有些怪异地看他一眼。
越临：“怎么了吗？”
楚寒今：“你伤的比我重，怎么总关心我？”
越临启唇，话到喉头却没说出口，莫名将他的手牵得更紧。指腹蹭过光洁白皙的指根，温度逐渐上升，收拢，直到十指紧扣在一起。中途楚寒今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却没有将手抽离。
先前楚寒今甚至能在意识清楚的情况下和越临亲密交.媾，现在单单牵手，似乎什么都不算，他也比之前镇定多了。
越临牵着他，脑子里涌起各种情绪，“是我连累你了”“你本来不应该为我和六宗争执”“让你吃苦我很难过”，可想了半天，总觉得有些空泛虚浮，抵不过这深夜的山中逐渐催逼的彻骨寒。
楚寒今没察觉他的想法，反而猜测：“你冷吗？”
“嗯？”越临侧头。
楚寒今手勾着衣襟，宽下雪白的外袍递去，语气没有丝毫的犹豫：“穿上。”
“……”
越临看了看他手中的衣裳，抬头，对上楚寒今凝雪般清冷出尘的脸。
“我的伤还没重到这个地步，”越临苦笑，“你这样对我，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废物，很不安的。快穿上吧，听我的，不要闹了。”
楚寒今顿了顿，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上前一步将白袍敞开披上越临的肩，“让你穿你就穿。”
语气强硬，递完便拂袖转身不看他。
就，一副此事已决不必再议的模样。
十分傲娇。
……他真的对自己好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越临觉得像在梦境中，指尖攥着衣衫收紧，平整的绸缎泛起褶皱，月白衣袂层层堆叠到潮湿的泥地，沾了几片泥点。
他脸色微白，眼睛却很亮，轻轻点了一下头：“那我不辜负你的好意。”
楚寒今背身站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反抗，这才回头重新坐到了火堆旁。
洞穴内重新陷入安静。
越临半闭着眼，轻缓的呼吸证明他开始调息和运气。
楚寒今得闲，将一直在石头上打滚的小崽子抱到怀里查看。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玩疯了撞那一下，果壳的裂缝愈大，能看见里面的半块黑漆漆的后脑勺，谈不上诡异，反倒……挺可爱的。
不仅如此，小白腿也软绵绵瘫上石头，嫩葱似的手指中攥了片长虫眼的黄叶。
从果壳内孵出的腿可看出，楚昭阳不像刚出生的普通婴儿般幼小，大概正常婴儿的半岁，不过更机灵，能跑能跳了。
楚寒今摘他手心攥紧的树叶。
“嗷~”果球不乐意，蹬了蹬腿。
好吧。
楚寒今含笑，没再碰他的小玩具。
果球紧紧黏在他身上，像个八爪鱼似的，睡觉都要他抱着。楚寒今搂它在怀，第二清晨睁开双眼，泛酸的肩膀好像重重损耗过。
带孩子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晨光照到了洞穴的外围，火堆熄灭，留下一堆黑色灰烬。
楚寒今捅了捅火堆，零星烟气冒出，背靠石壁的越临唇色苍白，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楚寒今走近：“怎么样了？”
“好些了。”越临以剑驻地，站起身时晃了晃，“要出发吗？”
楚寒今想了一会儿：“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那就走吧。”
他到石头上抱楚昭阳，没想到刚搂到怀里，球球便从他掌心跳下去，不肯上来。
楚寒今：“怎么了？”
两条小白脚从果壳中伸出，双手托着脑袋跑来跑去，每逢楚寒今抱他，他便立刻挣脱开，又拼命顶楚寒今的小腿。
“什么意思？”楚寒今看向越临。
越临摇头，也不知道。
球球撞得更凶了，往楚寒今身上摸索半晌抓住了腰带，接着一口咬进了果壳的缝隙中。
楚“……”
楚寒今往前走，球球便往后退；楚寒今后退，球球又往前。
楚寒今明白了，在洞穴内左右绕行了几步，球球被时松时紧的腰带牵拉着，磕磕碰碰跟在楚寒今背后，偶尔来不及转弯儿，一头撞到楚寒今的小腿。
楚寒今问：“不要父君抱？”
小果球抖了抖，像是点头。
楚寒今指了指他，又指指自己：“想跟着我走？”
小果球抖了抖，还是点头。
越临幽深的眸子抬起，“也许，他知道自己又胖又重，想为你分忧。”
楚寒今：“……”
说完，球球跑到越临的腿前跳起，狠狠撞了他一下！
越临身体不好，被撞得后退一步，苍白地笑着道：“父慈子孝。”
楚寒今：“……”
这俩父子……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神色发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制止冲突，叹了声气：“走了。”
球球牵着他的衣带，在他背后一路小跑。
楚寒今本来不放心球球落地。
一是他皮肤白嫩细弱，可能被草和石头扎伤。
二是球球还小，走路慢，跟不上大人的脚力。
但出乎楚寒今的意料，这孩子两条腿倒是挺能跑，粉白脚掌踩在地面顷刻便抬起，“哒哒哒”飞快往前跑，几乎能与楚寒今保持同样的速度。
就是有时候跑快了刹不住，会一头撞进灌木丛里，顶着满头的叶子和花毛躁躁爬起，搂住楚寒今的腿不住撒娇蹭蹭，要哄哄。
总之让楚寒今和越临省了不少的力气。
“我们往哪边走？”
楚寒今搀着越临，回顾林海莽然的山峦，“得尽快离开雾岭。”
越临单手拄剑，没有犹豫：“回魔境。”
说完顿了顿，“我知道怎么恢复你的记忆了。”
“怎么说？”楚寒今意外。
越临将前两天与宋书交手，同时诈出对方咒术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原来如此。那时候在书坊中翻阅书目，我隐约便有些感觉，听你说便确定了，”楚寒今道，“那些书并不是小说，记载的其实是记忆，如果能找到原书看一遍，看完就能想起来。”
越临深以为然：“具体怎么施咒不清楚，但解方应是如此。”
说完，他咳嗽了一声，似乎牵扯到了胸口的裂口，眉峰狠狠皱着。
等阵痛过去后，越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覆着皮肤，被日光照出阴森的苍白色。
“又疼了吗？”
“无妨。”
楚寒今看了看周围。
他们这一路运气好未遇到太多追兵，偶尔听见动静忙到草木茂盛的地方等着，等人走过了便继续赶路，安然无恙。
正好走在一块光滑平整的草甸上，深绿，草叶被风吹得摆来摆去。
球球是颗亲近绿色的好球，松开了衣带将手脚蜷回已破破烂烂的果壳中，顺着草甸的一头滚到另一头。
楚寒今叫它：“球——”
球球顷刻间滚回了这一头。
“球球——”
球球开心得浑身的壳都在发抖。
“…………”
楚寒今转了话头：“那就在这里休息休息，你看看伤口是否裂开，如果不适方便处理。”
越临点头：“我去找点水来喝。”
溪水在来时的路，楚寒今坐在原地等他回来。清风将他眼皮吹得闭拢，视野中依然有一片绿色，暖洋洋中，有东西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
楚寒今睁眼，见球球抓着一颗小石子，牵他的手。
“怎么了？”楚寒今问。
球球将石子扔出数丈远，骨碌碌跑过去捡起来，回到原地又扔出去。
再捡。
再扔。
再捡。
……
示意两三次后，他抓着小石子再跑到楚寒今跟前，将石子塞到他掌心，两只白嫩的小脚拼命踱来踱去。
期待！
开心！
激动！
要父君扔！要父君扔！
楚寒今会意将漆黑的石子丢出去，球球立马跟着石头跑，美滋滋地又捡回来，捡回便把脑呆伸到楚寒今的掌心要摸摸。
楚寒今摸摸他的果壳，再扔石子儿。
反复玩了一会儿，楚寒感觉很像在逗小狗狗。
“……”
他唇角莫名牵了点笑意。球球来来回回跑累了，七手八脚爬到他身上，摊成一张大饼呼呼地喘气。
煦风吹来。
楚寒今摘了一株蕾部缀着紫红小芽的花，递到球球手里，谁知道他摸到花这么漂亮，对它居然被摘很伤心，萎靡地团成一团，脑袋抵在楚寒今的肩膀。
“……”
楚寒今心里哦了一声。
不小心在一颗小果球面前辣手摧花了。
一定是球球很喜欢的一株花吧。
不然怎么会这么伤心？
楚寒今只好哄他。
陪球球玩了会儿，越临还没回来。
楚寒今离开草甸，沿着沟壑走到溪水边。溪流沿途长满了竹林，与草甸隔几亩荒田，野兔和松鼠时不时探出脑袋，在低矮的草里跳来跳去，并好奇地聚集到了某一处。
楚寒今走近。
是一滩新鲜的血。
沾着动物的毛发。
怎么会有血？
竹林的绿冠被风吹后发出沙沙声响，一道高大的身影在竹林后，背影漆黑，半低头，正将修长的手指抬高，捡起竹叶先拭去了较为大块的血渍。
楚寒今面色一怔。
越临擦去了大面积的血，走到溪水旁掬起一捧水将血渍慢慢洗干净，血渍将附近的溪水染红。
而在竹林后，躺着一头皮肉尽去的豹尸。
“……”
楚寒今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草甸。
球球滚在草丛里，几只蝴蝶绕着他翩翩飞舞，而他捏着那只野花，心情似乎还没好起来。
楚寒今坐下，想着刚才那一幕。
越临先前死状凄惨，被人千刀万剐，剜肉削骨，后面逐渐恢复了身体的骨架，不过一直破破烂烂长不出皮肉，只好用野兽的肉来填补，逐渐与身体的经脉融合为一体。
如果不出所料，方才越临应该是去捕猎野兽填补在了受伤的地方。
楚寒今等他回来。
等待的时间不长，越临的身影从山坡背后的桃树下踱出，步履比先前稳健，脸色也不复苍白，眼底星亮，比着更也有精神。
楚寒今目光意味深长，越临意识到了，问：“你刚才看见了？”
“看见了。”
越临笑了笑，声音低了下去。
“害怕吗？”
天地有气，运行持一，兴和衰不断地交替，但天地间的灵气总量始终保持不变。修道在此基础上讲究“采灵补灵，采元补元，采形补形”。想让一把剑灵气得拿东西去补，想法器变得灵气充沛也得拿东西补。
而越临被剜肉抽骨了，想要骨肉复生，也得拿相似的东西来换。世上不可能凭空冒出些什么。这是铁律。
“并不是害怕。”
楚寒今若有所思想到什么：“在你的候补选项中，有人食这一项，是吗？”
越临：“对。我会，但不愿意。”
楚寒今点了点头：“那就好。”
一念神魔，正在此处。
只要越临不杀人，不干损人利己的事，便不违背楚寒今的底线。
往山下走这一路，楚寒今顺便跟楚球球讲起了故事。
“最开始的时候，修仙的人少，而天地间灵气充沛，灵石灵草灵兽俯拾皆是，那时候修道最容易得大乘。”
球球牵着他的衣角，歪头。
他能听懂越临和楚寒今说的一些话，但对某些东西又感到陌生。
楚寒今摸摸它的果壳：“知道什么叫修道吗？”
球球脑袋歪着，听不懂，表皮开始皱巴。
越临和楚寒今对上了视线。
其实两个人都思考过，球球明显根骨与普通人不同，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身已有了一副过人的体格，还能听懂他们谈论的内容，甚至有喜怒，但就是不会说话。
“或许因为植物没有发音的器官。”楚寒今当时说，“球球身上保留着一些植物的属性，这一关对他或许较难克服。”
不过好在，楚寒今已能够通过球球果壳的一些变化判断它的开心，生气，悲伤，甚至疑惑不解，还有喜欢。
楚寒今接着道：“人也是万物之一，有的人生下来承载的灵气多些，谓之灵根；有的人生下来承载的灵气少些，其实并无优劣之分，只不过在修道时参差不同。灵根好的人修道比普通人容易，差的人想修道还要修得比别人好，需要补充的灵气就更多。
“修道修道，举手念咒，就有呼风唤雨，驱策宇内之能。咒术是天道的一种技巧和规律，要以人的双手使出，则需要人的肉身作为灵气媒介。
如果肉身涵养的灵气有限，不能支撑咒术，则咒术无法施展；如果肉身的容量有限而骤然吸收的灵气太盛，无法承受，也会爆体而亡。大部分人修道，筑基、开光、融合、灵寂、金丹、元婴等等，最根本的只有一件事——”
说到这里，楚寒今顿了一顿。
越临抱着剑，点了点头。
球球挠着果壳，小指甲划出细碎的声响，不解地让表皮皱了皱。
好像在问，什么呀，什么呀？
“那就是提升肉身涵养灵气的能力。”
楚寒今补充，“这是修道的根本。至于咒术，不过是附肉之毛，灵气不足以驱策，那就算掌握了一万本秘籍也无异于瞎子点灯，摸不到一点门路。”
球球表皮舒展开，似乎听懂了。
楚寒今挠挠他的果壳：
“正是因灵气总量有限，却又是修道者不可或缺的必须品，故而随着修道者越多，对灵气的争夺也越演越烈，逐渐有了魔道与正道的对立。”
球球表皮又皱起了。
听不懂听不懂。
这跟正道和魔道有什么关系？
越临道：“很简单。比如某普通人拥有一块蕴灵丰富的石头，一位道行深厚的修士正好想要这块石头，可这人就是不愿意给，那应该怎么办？”
球球歪了歪脑袋。
越临：“选择一，杀了这普通人，抢走灵石。”
楚寒今点头，补充：“这被定义为魔道。”
说完，沉默了会儿。
越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选择二，栽赃这灵石主人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偷偷窝藏灵石修炼邪术，将会危及到很多人的生命安全。而这位修士实乃神仙转世，替天行道，杀了他取走他的灵石，还能收获济世救人的美誉。”
“…………”
楚寒今和他对视。
越临的内涵也太明显了。
“这是正道。
魔道嘛，吃人吐骨头，正道，吃人不吐骨头。”
楚寒今摇了摇头，想说什么，但唇瓣轻轻抿成了一道线。
越临探出细长的手指，敲了敲球球的脑袋，道：“其实还有第三种选择。”
球球仰着脑袋，小白脚踩在草地上，双手叉腰呆呆地看着两位父君。
他乌黑的头发钻出了几缕，被风吹着，飘来飘去。
“那就是不要。”
越临望着不远处的青山，声音低了下去：“既然人家不给，那就不要。可这世界上，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做到拥有生杀予夺的能力，却并不从别人手里抢走什么。”
听到这里，楚寒今点了点头：
“最开始的正道，便是选择不要。”
可后来，该要都要，只不过学会了掩饰。
球球还仰着果壳包裹的小脸，看不到表情，只有一面偏黄绿色的壳，裂开了一部分，似乎快要露出脸蛋来了。
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
楚寒今轻轻牵着他的小手：“正和魔的对立从来不是派别。”
“而是人心。”

第67章 67
从天葬坑至此，楚寒今心态发生了不少的变化。
“很多事情，表面吵的是规矩和礼仪，实则争的是权力和资源，正如有人想将置我们于死地，正是如此。”
他道：“继续赶路吧。”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终于走到了山脚。
不能去雾岭的驿所附近，那边荣枯道的人多，容易被发现。楚寒今选择了一条偏僻的路，远离官道，只偶尔能看见零星的村庄和人烟。
傍晚，家家屋檐冒出白烟，正升火煮饭，各种炒菜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还有酸菜炖猪肉的香气。
没想到，楚寒今腰带被牵着，球球不肯走了。
他藏在果壳内的脸朝酸菜炖猪肉的方向，双手叉腰，显得十分向往的样子。
楚寒今：“……”
球球跺了跺脚，再望向楚寒今，如果可以看见脸，肯定是一双亮晶晶馋的不行的眼睛。
呼之欲出的想吃！想吃！
越临啧声：“这孩子饿了。”
真饿了，牵楚寒今的手指要往那户农家走，急得表皮又开始皱。
楚寒今怔了一下，意识到不同：“这还是他第一次想吃正常人吃的东西，之前都从果壳汲取养分。”
“他果壳都烂成这样了，饿是迟早的事。”越临手指拨了拨他白嫩的小手，“怎么办呢？我俩现在可弄不来酸菜炖猪肉。”
楚寒今点头：“不能去村舍，附近道观肯定跟村民们打过招呼，只要我们出现，他们会偷偷跟道宫送消息，到时候行迹又暴露了。”
可球球仰着头，那果壳的裂缝好像在不停说：饿啊~~饿啊~~饿啊~~~~~
饿饿饿饿饿~
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嗷~
楚寒今摸摸他：“先找个地方暂时休息，再看看能不能弄点吃的。”
他搂着球球小腿不由分说抱起身，继续赶路，终于在几里外找到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门牌颓圮，杂草丛生，但幸运的是有间土屋搭着几块木板，下了细雨，底下的黄土却松软干燥，勉强可以在此修整一晚。
楚寒今担心越临的身体，放下球球：“伤口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越临将佩剑解开，松了口气似的，沿着墙角缓缓坐下。
周围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楚寒今到院子里翻开了废弃的屋梁木材，好多木柴因下雨都受潮不能用，半天才从底部抽出一根横梁，劈断后点了火，借着火光查看越临的伤势。
越临想阻拦：“我自己来。”
他抓住了楚寒今的手腕，但手却并未停下，在他肩头解缠紧的布帛。
黑里阴冷，楚寒今眉眼被珠光泊了月色般的阴影，微凉的手指停在他肩头，触感像清水滴落，但却干燥温和。
靠的很近，越临可以闻到他身上清淡的香气。这让他肩膀缓缓放松下去，手却握着他的手腕并不松开。
摩挲间的热意，意味十分明显。楚寒今察觉到了，侧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他将被血侵染的布帛换成干净的，重新包扎好，准备起身时手腕还被牵着。
越临眸子幽深：“疼。”
“……”
不像昨晚，他现在显然状态好的多，有心情拿捏他了。
“我还要忙。”楚寒今说。
越临恋恋不舍在他手背摸了好几把，松开：“要去弄点吃的吗？球球好像还在惦记酸菜炖猪肉。”
“我看看吧。”
楚寒今出了破败的土地庙，半晌在林间打到了一只兔子，洗干净后用剥皮的树枝将兔子穿起，放到了木柴堆起的烤架上。
油发出滋滋的声音。
赶了一天路，一家三口都有些疲惫，尤其球球闻到了烤兔肉的香气，小手颤巍巍就要往烤架上摸。
越临将他的手抓回来：“烫。”
球球手停下了，但脑袋瓜一转不转盯着烤架。
又是呼之欲出的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
楚寒今才知道当父亲是什么感觉，叹气，等兔子肉终于烤好了，撕下一片肉吹凉了递给他。
球球接到手里，往果壳的裂缝中一塞。
随即发出一阵低低的呼噜声，觉得很好吃！
“什么味道都没有，就纯肉，都吃得这么香，”越临摸摸他脑袋，“等过几天你爹我的伤好了，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球球难得将脑袋往他掌心蹭了蹭，蹦蹦跳跳看着越临，似乎在说“要——要——”
楚寒今撕下一条兔腿，谁知道他接到手里后便一整个往果壳里塞，半晌，含着半截骨头塞不进去了，呆呆地站着。
楚寒今好笑，把骨头取了下来：“骨头不能吃。”
可他牙口还挺锋利，半截骨头都嚼烂了。
漆黑的旷野之中，虽是逃难，心情倒是很不错。越临时不时掩唇咳嗽几声，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楚寒今看着球球剥落的果壳，总感觉这孩子马上就要完全蹦出来，而且变得不太喜欢这个外壳，时不时用手指抠一抠，挠一挠，与果壳连接的皮肤被他抠得通红。
他现在不喜欢躲到果壳里去，反而喜欢大剌剌将双腿双手露出，偶尔还敞开个腿。
……是个小男孩儿。
有必要给他缝条裤子了，楚寒今心想，否则到时候从果壳里跳出来，赤条条的，被人看见不好。
但现在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当时客栈里的包裹都被抄走，准备的衣服裤子全没了，楚寒今只好又撕了块衣襟，用玉钗穿针引线大概弄了条裤子。
不太难，但弄出来也不怎么好看。
楚寒今抱起球球穿上裤子，将脚穿进去，但球球似乎并不喜欢，在他怀里一蹦一跳的，等穿上了裤子，还有点茫然地想脱下来。
球球往前走了一步。
啪嗒。
摔地上。
爬起来，被裤子扯着腿。
“啪”，再摔地上。
越临手指点着下颌，看着直笑：“穿上裤子还不会走路了。”
球球拎着裤子一脸迷惑。
楚寒今看着也好笑，站起身在土地庙里四处逛，半晌发现了一口枯井，野草掩盖，当中蓄满了清水。
这是没落的土地庙，六宗掌管民间后其他神像都被捣毁，香火越来越弱，这土地庙显然很多年没人修缮了。
楚寒今在荒地里又找到一只木桶。
他从井中提出了一桶水，拧干帕子，褪去衣衫擦洗身上不干净的地方，脱光后，身子被风吹得有点冷。
他清晰自己的手腕。
还有腿。
背后似乎有一道视线。
楚寒今回过身，见是越临，便将衣服松垮地揽上了肩头，潮湿的水珠沿发梢滴落到颈侧，颈后像温润的白玉，唇瓣却是殷红的颜色。
“你要洗一下身子吗？井里的水很干净。”
越临眼底似微暗的火光，目光从他脸上落下，点头：“好。”
“我过去看看球球。”楚寒今说完要走。
越临却牵住了他：“他刚玩了一会儿，又累着了，现在正趴着睡觉。”
“嗯，我去看看。”楚寒今准备走。
不过经过越临身旁，却被拉住了手腕，听见他问：“能不能帮我也擦擦身？”
楚寒今才意识到他想留自己。
按照越临的伤口愈合程度，简单的擦身似乎已能应付。不过楚寒今清澈的眼睛望了望他，却没反驳，点头：“好。”
他从凉水中拧出帕子，越临也脱下了衣服。
从肩膀到胸膛被白纱包裹，肌肉被按捺在纤薄的布片之下，典型外功扎实的身体，胸肌饱满结实，狼腰劲悍，被阴暗的天色蒙上一层极淡的阴影。
楚寒今褪了衣衫总让人联想到温润的玉脂，光滑洁净，可越临褪了衣衫，这一身便涌着热气，让人感觉生龙活虎。
帕子是凉的。
一落到他的皮肤，便被体温染上热意，透过了布料传递到楚寒今的指尖，像点着了似的。
越临手指绞玩住楚寒今一缕头发，轻轻摩挲，檀香随着体温四散入树影。
楚寒今擦拭他后背，将被捂热的帕子放回桶重新拧了一帕，摊开掌心再抬起头，视线里撞入一道起伏的山峦。
这是……
楚寒今捏着帕子怔了一下。
越临深色的眸垂视他，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但自己并不能克制，牙口小幅度地轻咬着，显出忍耐的模样。
楚寒今耳后升起一层薄愠。
两两对视。
……诡异的是，他俩谁都没有率先说出这问题。
从楚寒今怀孕那段时间，越临每晚都会按例交公粮，楚寒今已经很久没看见他如此失态，时隔许久再目睹这一场面，他拿着帕子一时不知说什么，耳后微微发烧。
但他尽量平静地道：“收回去……裤子脱了，我现在给你擦洗下半身。”
他尽量想公事公办。
可后半句话也并不多正经。
虽然他依然义正辞严，一派端正清雅，只不过耳坠却红的像被重揉过。
越临本就不堪，音色更为嘶哑：“饶了我……”
楚寒今匆匆道：“那就不擦了——”
可刚说完，他帕子还未丢进桶里，就被匆匆拉住了手腕。
花影缭乱，两条身影交叠。
越临的眸落在他眼底，细骨捏着他的手腕，力道很重，像在压抑什么，热气从他肩颈微微散出，变成了一种压力十足的气息。
他牵着楚寒今的手在颤抖。
声音像是乞求。
“别走。”
楚寒今脑子里轰的炸了一下，心蓦地乱了，有那么一瞬间悬浮在半空，觉得一切像是一场梦境。
等他意识稍微清醒之后，才知道越临侧过了身，面朝着他，一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一手握着自己的**。
楚寒今虽习武，身姿也修健颀长，骨架漂亮，可皮肤却是怎么生怎么白皙干净、肤如凝脂。手被越临那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几乎将他手背的皮都搓下，红意变暗，又变深，像晕开的血，也像绽放的牡丹，被极致把玩。
他似是不敢触碰到楚寒今的太多，只敢牵着他的手，将细微的体验放到他能臆想的极大。
当越临握紧他的手时，隔着筋骨的脉络，他能感觉到越临另一只手的活动。
随紧。
随松。
楚寒今僵在原地未动，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球球一个人待着的院落。
门敞开着，透出微弱的火光，能看见球球背过身躺着呼呼大睡，脚丫子随意地敞开，姿态十分轻松快活。
而距离不远，井边他俩的身影被树丛半遮半掩，越临这位慈父，亵裤解开了，在难忍却又匆忙潦草地纾解他那兽性。
背着孩子。
却当着孩子另一位父亲的面。
空出来的手和他十指交握，猥.亵他的手。
楚寒今起了一后背的冷汗，轻轻咽了咽喉头，觉得口干舌燥。他没有越临这样突如其来的感受，但此刻也感觉到了焦灼。
他脊背一直很僵硬，但没有说什么。
越临释放的话语，气息，热度，对他的祈求……让他觉得越临似乎疼极了，想极了，热极了，又可怜极了。
楚寒今没有过他如此强烈的欲，却明白他此刻的心理感受。
他手臂僵硬，被越临紧紧牵着。
没有拂袖就走。
没有恼怒离去。
没有用看待脏东西的眼神看他。
这对越临来说是一个极佳的讯号。
楚寒今唯一的反抗就是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六神无主后，薄薄地睨了他一眼，清贵的眼便落向了别处。
……好可爱。
越临心中滚烫的火燃得更烈了。
他不太确定，可心里的感觉开始明晰。
楚寒今对他有情了。
他忍不住，紧紧寻觅他的眼睛，想把自己的真心交付出去：“阿楚……”
楚寒今头垂的更低，不看他。
越临说：“我爱你。”
这一声，让楚寒今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似乎想抽离出来，但被瞬间抓得更紧。
越临看他像看，像看挚爱之物，忍不住凑近他的耳垂：“我爱你……”
他声音又低，又烫。
楚寒今被烫的心乱如麻，良久，下颌终于抬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楚寒今眼眸清亮，像倒着一泓月亮，第一次坦荡透彻地目视他。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越临已经感受到了。
他牵楚寒今的手靠近自己的**。
可楚寒今挣了一下，手指后缩，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眼中纷乱复杂。
像太突然了。
他还没做好准备。
越临知道他们心意是互通的，眼神炙热，低声道：“就碰一下……”
他声音极轻，哄他：“碰一下……”
楚寒今听到他几乎在求自己。
“……阿楚。”
被地狱的烈火缠缚住，只有他是救赎。
楚寒今脑子里变得纷乱，他眼中是越临的具象，脑子里好像刀山火海，一片茫然的白雾，正在不断地翻涌，有什么东西几乎要挣脱他的理智窜出——
楚寒今理智的大厦轰然崩塌。
他的手臂软了下来。
像一条柔软的藤蔓。
越临如蒙大赦，将藤蔓引上了着火的树杈。
一点一点，宛如甘霖，填满焦土般的裂缝，变得湿润，雨水绸缪。
楚寒今垂下了头，偏向另一方，对这一切视而不见，纤长白净的指根却轻轻收缩着，不住地颤抖。
土地湿滑，时时涌出黑色的水泡，翻搅着，将他的手指打的很湿。
很脏。
变得污秽。
与此同时，越临却是一种彻骨的快意。
……
……
……
湿帕子沉到了桶的底部。
耳畔响起深夜绵长的鸟语。
楚寒今低着头，手上的湿意被风吹拂，变干了，隐约带着一点粘意，除此之外，空气中有股吹散的淡淡的腥味。
“洗一下手吗？”越临有些哑的嗓子问他。
楚寒今如梦方醒，抬头，无意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角有些湿，眼尾红，是急出来的。
可就静静地看了越临一眼，却仿佛有千言万语似的。
越临半弯下腰，拣出帕子擦拭他的手，无比将每一寸肌肤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白净整洁，没有丝毫的黏意。
可这只手方才被揉得太久，红的暗的白的，指甲飞翘，沾染的暗红色暧.昧到不可思议。
越临将他的手洗干净，放到唇边吻了一下：“阿楚。”
他恢复了理智，不像方才那般的失控和危险。
可无论如何，未经楚寒今同意，他从来有过太僭越的行动，仿佛一直利齿都咬上了脖颈的雄狮，耐心地舔着猎物的毛，拼尽全力忍耐那股本性的撕咬欲。
他即使是方才那样，也称得上尊重，彬彬有礼，哪怕细节再污秽，却也并不将楚寒今强按住行事。
楚寒今抽开了手，摇头，转身回到了屋檐底下。
房间里，球球的果壳在睡觉时又剥落了一片，坦露出半截小肚皮，白白的，当中一个肚脐眼。
担心他着凉，想抱他入怀里，越临却抢先了一步。
他抱着孩子，看了一眼楚寒今：“你好好休息。”
“……”
楚寒今没说什么，靠着墙壁坐下，手心依然滚烫，被风一吹，似乎还是握着他**时的触感。
很硬。
很粗。
像什么怪物似的，在他手心里跳动。
楚寒今手指蜷了蜷，侧头，越临正抱着孩子睡觉，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几缕，遮住了英挺俊朗的眉眼，唇瓣有道深浅的刻痕。
越临死时二十出头，很年轻，如果不算他死的岁数，也许还比楚寒今小几岁。
偶尔身上有些少年气，抱着孩子，不像父亲，反倒像个哥哥。
……平时的模样，和发情时大不一样。
楚寒今思索的同时，手指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知什么时候，越临又牵住了他的手。
目光相对，越临暗金色的眸子深沉，眷恋地轻轻蹭他掌心：“就这样牵着，行吗？”
“……”
很喜欢他。
很黏人。
楚寒今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轻轻点了下头。
越临抱着球球，慢慢靠近，和楚寒今肩膀轻轻抵在一起。
他轻声道：“睡吧。”
窗外的风雨声变大，淋漓地浇落在地面，将树叶和木架打的作响，隐约吹进来些风。
墙壁直硬，地面潮湿，时不时爬过蚂蚁虫子，雨声几乎能将屋顶掀开，不知怎么让楚寒今做了一个梦。
还是幼年远山道罹难，他与其他的小孩儿一起赶往荣枯道，路上匆忙，也在这样的荒野破庙中，他刚刚失去父母，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有个小朋友走了过来，拿着一只竹娃娃。
小九牵他，低声说：“我陪你睡吧。”
于是在那片草垛上，幼年的楚寒今好好地睡了一晚。
梦里，小九一直抱着他。
楚寒今醒来时，肩膀有些沉重，似乎搭了一条手臂，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起越临抱住了他，将他挡在风雨之后。
他俩的怀里，是睡眼惺忪的球球。
……难怪会做那样的梦。
楚寒今揉了下眉眼，站起身，打算到井水边重新洗一洗脸，驱散睡在野外的不适感。
他走到荒草中时，看见地上有一条荒草的小路，被人踩踏出来，应该是昨晚他和越临干的。
楚寒今不以为意，走到水井旁，发现桶不见了。
与此同时，他昨晚扔在草里的兔子骨头，也不见了踪影。
楚寒今愣了一秒，耳中传来一阵吸气的声音。
呼呼呼呼，像是野兽的呼吸。
他转过身，看见一条野狗站在草丛里，浑身漆黑如一道惊雷，脖子上套铁制枷锁，露出几乎手指长的獠牙，正冲他狺狺狂吠。
狗？
长相如此膘肥体壮，比正常的狗大了几倍！
楚寒今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是负阴君的“阴犬”，善嗅血腥味，最爱撕咬，现在居然搜到这里来了。
那就证明，阴阳道的追兵，正在附近！

第68章 68
楚寒今想提醒越临，没想到这狗已经盯紧了他，匍一动身，阴犬便朝着他纵身跃来。
楚寒今侧身躲开，取出长剑刚要应战，却发现阴犬跃过了自己，向着屋内掀动四脚快速奔去。
从它的背影楚寒今明白了它的目标。
越临。
靠墙的木凳上，越临怀中搂着球球，侧过的鼻梁和下颌安恬，正在沉睡。
凶兽煞气逼人，阴风阵阵，让他从沉睡中睁开了双眼。
除了飞跃而来的阴犬，后踏来一袭雪白的身影。楚寒今扭住阴犬脖颈上的项链，重重往后一掣，将整条庞然大物掀翻在地，单手卡在它的喉管。
他发缕被风吹起，待散落时，白靴踩着阴犬的头颅，底下涌出了一缕鲜血。
“阴阳道的追兵就要来了，”楚寒今说，“这条狗是负阴君养的猎犬，最善嗅人血，只要闻了一滴，百里内便能循气味将人找出来。”
他鞋尖再往下踩，力道看起来不重，却将阴犬控制住，暂时失去行动的能力。
“赶快走吧。”他说。
越临眼神微微一暗，点头。
没想到走了这么远，还会被追兵所及。
他们抄起还在睡梦中的球球匆匆奔出荒庙，刚走到树林当中，眼前骤然降落一缕漆黑的身影，单手勒住驾驭白鹤的绳索挡住去路中间。
阴阳道的人，为首的是负阴君。
看到他，楚寒今并不算太紧张，单手按剑与他对视。
负阴君轻柔的脸浮出笑，惯常的长袖善舞，道：“月照君，请回吧。”
楚寒今：“你要拦我？”
负阴君面露难色：“这……于私，当年在避难所你我有同窗之谊，这些年来，我与你师兄也交往颇厚；但于公，六大宗决意擒拿魔头，并非拦你而是拦他，我实在不知放过他有什么好处，月照君……”他苦心道，“你也该替六宗考量考量。”
“这么说，你不让吗？”楚寒今说话干脆。
没想到他完全不接受自己的委婉，负阴君点了点头：“不能让。”
楚寒今也不再啰嗦：“我带他走的理由当时已说清楚，他不是凶手，不该受刑诛杀。现在和你动手也并非与你结仇，只是拖延的时间越长六宗赶来的人马越多，望你理解——”
楚寒今拔出长剑：“得罪了。”
这是一道彬彬有礼的动作，用以邀请对方出剑切磋，不佯攻，不诈取，光明正大，乃是年少外功启蒙时讲礼节的第一课。
这一动作楚寒今做的干脆利落，潇洒有君子之风，但剑意坚决、不容置喙。负阴君不知道想到什么，笑道：“慕兄说得对，月照君果然清白干净，不沾尘秽，当然也不体谅时艰。”
这句话显然并不是欣赏，他侧身避开，道：“你走吧。”
楚寒今站着不动：“何意？”
“你在雾岭当众掳走嫌犯，已经有罪，如果再加上袭击宗门这一项，恐怕要罪得更深。我无意再给你增加罪名。”负阴君收起了剑，“你走，我就当没看见过你。”
他退让一步，楚寒今反站在原地。
楚寒今与人的交际单薄，纵然负阴君与远山道亲近，但大部分时间都是来找慕敛春玩鹤逗鸟，和他见面不过点点头，浮于表面之礼。
但他也一向知悉负阴君性格清举潇洒，非小人心态，让他走绝不会别有埋伏。
楚寒今诚心道：“多谢。”
负阴君说：“不必谢，要谢就谢你师兄。”
看来偷偷放他离开是慕敛春的授意。
师兄二字让楚寒今便皱了一眉头，心口好像被刀子磨着，浮上一种复杂的心情。
慕敛春原本就并不受行江信待见，现在楚寒今又惹下祸事，恐怕他与远山道更成为众矢之的，处境艰难。
可楚寒今选择了这条路，就无法回头。
他抬头看负阴君，道：“你替我安抚师兄，我们很快就会找到凶手。”
负阴君嗯了声，抬眼，“恕我多问，你现在有了什么线索？”
楚寒今看了一眼越临。
越临深色的眸对他对视，安安静静，将头转向了别处。
楚寒今明白他的意思，再望向负阴君：“你放我走有恩，但这事仍然不便告知。”
负阴君也没露出失望的表情，点头：“如果真有其他凶手，来日我必替你洗刷冤屈。”
他说了一句“保重”。
“多谢。”
楚寒今携着越临，离开了这座丛林。
走在山脚之下，四海茫茫，天下渺渺，雾岭的云雾消失在背后，显然已经走出了这獠牙交错的吃人之地。
可刚组建的家庭站在原地，却一时却不知道往何处逃亡。
越临：“我们该去哪儿了？”
楚寒今：“魔境？”
“对，”越临咳嗽了声，“不过……”
他望向楚寒今的眼眸清亮：“你不害怕吗？”
楚寒今将衣衫全扎进袖子和鞋袜中，头发高高绑起，俨然一副利落的短打模样，侧目看他一眼：“白孤知道你没死，还向宋书发了追索咒，肯定设下埋伏等我们自投罗网，境况虽然危险，可害怕却无济于事。”
越临点头：“如今你我，不受正道待见，也不受魔道待见。”
刚出虎口，又得入狼窝。
他将球球放到草地，让他自己走。
看着他溜了一圈，越临抬头，对上楚寒今点漆似的眉眼。
楚寒今目不转睛看他，声音清凉：“你害怕吗？”
越临不知他为何这么问：“嗯？”
楚寒今却直直地看他，几乎能将他的灵魂看穿：“别害怕。”
他声音不高，但温和清晰。
“我会一直陪着你。”
越临的心口蓦地震了一下。
-
他脑子里，响起兵戈杀伐的声音。
可在那之前，是袅袅的丝竹之音，瓦蓝的碧空之下，三道身影倒在楼顶的瓦片，双腿大大分开，惬意无比。
越临举起酒罐，道：“今晚喝到底！”
白孤声音柔弱：“九哥，我就不喝了，喝了胸闷。你也别喝了吧……”
“走开，娘唧唧的！”梁山推开他，瓶罐和越临清脆一碰：“我陪你喝！阿越，今天想喝多少喝多少！”
越临打完架唇瓣的伤被酒燎得疼痛不已，但嘶了一声：“好酒！”
“他妈的，今天揍了那群仗势欺人的狗，真痛快，”梁山揉越临的肩膀，“阿越，你牛逼！我打不过他但你能打过他啊！”
白孤拿着擦伤口的药，但笑不语。
梁山嘻嘻哈哈地缠着越临，不住给他灌酒。
越临眼底倒映着蓝天和白云，哼了声：“总有一天，我会把他们打的稀巴烂。”
……
再然后，是战争胜利的那天。
俘虏往梁山的脸上吐了口唾沫。
“你算什么？不过是越临身边的一条贱狗。”
梁山脸色发青，怒极，一刀砍掉那人的头颅。
越临检查完收缴的兵器，走上前来，诧异：“这么生气啊？他乱说的，我可从来没这么想过，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梁山脸色诡异地看他一眼。
越临：“真生气了？”
梁山摇头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大步离去。
……
再然后，梁山似乎交了其他的朋友，整天喝花酒，讨论哪个美人最好看，和他说不上话了。
白孤对处理政事很感兴趣，也忙来忙去。
越临则整日在炼丹房里翻材料。
这天，梁山突然跌跌撞撞冲入门来，满脸鲜血，惊恐地道：“阿越……我杀错人了！我杀错人了！”
“我喝了酒，听见那蛮王小王君骂你，骂你，我……我忍不住……我就杀了他……那老东西杀到我府邸要我抵命，还要发兵再打一仗……怎么办，我才过上几天好日子……阿越，求你救救我……救救我，也救救这刚过上安生日子的魔境……”
越临怒极：“你怎么又杀人呢？”
梁山越来越跋扈，已到了稍有人不合他的意，抽刀便砍的地步。
梁山跪倒在地，冷汗长流。
“我错了……我错了……可我杀人，也是为了你的名声啊……我不杀人，他们怎么敢服你呢……”
他声音很低，尾调又奇异地上扬着。
“救救我啊，救救我，阿越……”
越临狠狠地皱着眉头。
终于，他开口道：“那就说是我的授意。”
接着，到了遍布指责之声的宫殿中。
“刚言止兵，又动干戈！”
“再死人都死不起了！到处杀人，君上行事未免太恣意妄为！先前杀先王旧部已死伤惨重，魔族人都要杀绝了！”
“蛮王在边境屠杀，要杀到将梁山推出去交待为止，刚停下战事，又起了战火，魔族何时才能休生养息与正道对抗？”
“君上此行，真是比先王更加暴虐无忌！”
成为众矢之的的越临站在大殿上，静默良久。
终于，他说话了。
“我越临杀人，从来冤有头债有主，只杀先王旧部，不杀无辜百姓。如今这么多人因我而死，那我去便去受罚，直到他们消除了怨恨为止。”
他自缚双手，向蛮王请罪，临走前，背过身不看这依依惜别的二人。
梁山目光闪烁，低下了头。
白孤面露担忧：“九哥，你保重。”
越临声音低，“等他们消了气，你就过来接我。”
“好。”
答得斩钉截铁。
……
转眼，已是漆黑的牢狱中。
他双手被镇魔锁铐着，两根铁钩穿过膝盖骨，勾出了白冷冷的骨头，迫使他跪地，头颅低垂，浑身散发出血液凝结的腥臭味。
听到声音，越临抬头勉强笑道：“来了？”
青衣纤尘不染，半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音色温柔：“九哥。”
“我受罚完了么？带我出去吧……我腿断了……”越临说话断续，“肋骨也断了，脊椎被踩断……不过……我的手还好……”
他说完，手腕被白孤托着，一用力，响起骨骼被捏碎的声音。
咔嚓，咔嚓——
越临声音停下，仰头，一双眼充满了红血丝。
“九哥伤得很重啊？这蛮王当年有本事在父君的剿灭下仍然保留一族，武力还真不可小看。”
“不过啧啧啧，主要还是九哥心里有愧，没有抵抗。”白孤深深地望着他，“九哥，疼吗？”
越临浑身冰冷。
白孤握住他另一只手腕：“九哥现在跟个废人没什么两样，哪有半点先前回天荡逼三姐下跪，光武殿斩父君头颅，悲喜山折杀众魔时威风赫赫的样子呢？哎呀，人倒霉就倒霉在，他不应该相信任何一个人。”
咔咔——
他捏碎了越临仅存的右腕。
“梁山是你过命的兄弟，你把杀人的权利给他。他这人最恶心，唯唯诺诺了十几年，现在仗着有你撑腰，何其膨胀，到处惹是生非……”
“他很嫉妒你呢，恨不得把你名声搞烂。”
“他杀了人，可其他人才不恨他呢，他们恨你，因为你最出风头，他杀的人最后都算到你头上。”
“九哥，我也嫉妒你。”
“明明出生同样的低贱，为什么唯独你灵根卓越，唯独你身体强健，唯独你洒脱无羁，唯独你张狂恣意……唯独你，不用忍气吞声当孙子，却不会被任何人伤害。”
白孤轻轻咳嗽了声，拿白绢拭唇：“为什么呢？”
越临唇中溢出鲜血：“为什么呢……”
白孤静静看他：“为什么呢九哥？我也想像你一样，天资绝顶，凌驾众人，一辈子无愧于心，不用昧着良心讨好任何人。”
越临低头，舌尖咬出了血：“你……也恨我？”
白孤眉眼蒙着阴影。
“对，我恨你。”
“九哥。你的名声已经洗不清了，安息吧。”
白孤眸水温柔：“你死了以后，我会好好代管你的君位。”
“至于你，就这样死去，是最好的结局。”
“因为大家都很讨厌你这种横空出世的人呢。”
……
被利刃剔去骨骼时，疼痛感几乎让皮肉紧缩，一寸一寸，一根一根从身上剥离下来，在他等待血液流尽的时候，耳中全是指责之声。
“暴戾残忍，孽力回馈！”同样杀人无数的人说。
“当年跟着你，是我瞎了眼，从此以后你我阴阳两隔！”梁山急匆匆划清关系。
“九哥杀人无数，罪有应得，我虽同情，但不能替你说话。”白孤立场坚定。
“小王君做错了什么！你也要杀他，他刚新婚燕尔！”
“……”
越临望着人群中一张张旧部的脸。
眼前逐渐黑暗。
黄土埋了半截，棺材钉死前，梁山双手覆盖在他冰冷苍白的眼皮，声音咬得细碎：“阿越……”
“白孤都跟你说了吗？”
“我杀小王君，是因为他又骂我是你的一条狗。他很欣赏你，却看不起我。”
“阿越，我很佩服你，但我也恨你。”
“明明和我一样一无所有，却拥有所有人艳羡至极的天资，我怎么努力都比不上你，只能远远追在你背后，像他们说的一样，当你背后一条狗。”
“如果，你不在了就好了。”
“你带着你的罪孽去死。”
“然后，我来替你享福吧。”
他合拢越临的眼皮。
“谢谢你，但是再也不见。”
从此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那阵黑暗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一度，越临觉得，再也不要看到光明最好。
不过他这让人嫉恨的可笑天资又开始起作用，在梁山冲入他的丹炉房时，越临研制出了骨肉复生的咒术。
躺在棺材里的日日夜夜，越临能感受外界符咒的压制，每一道朱砂和印痕都诅咒他永世不得超生，生者镇魂，死者镇尸，不要醒来，不要醒来，不要醒来。
可他却正在醒来。
这种如蛆附骨的折磨中，碎裂的内丹随着骨肉经脉的重连，缓慢地凝聚和修复，但又被符咒和棺材镇压，速度变得缓慢至极。
一躺就躺了整整十几年。
这些年，回忆以往的种种，越临觉得虽死不悔。
从小被厌恶到大，结局也没有一个人跟他说，我愿意陪着你一起。
这个世界里，只有无尽的勾结，利用，贪婪，算计。
可现在，清风徐徐，山脚下日光温和。
楚寒今毫不犹豫地对他说。
“我会一直陪着你。”

第69章 69
楚寒今牵着球球的手，走了十几步，意识到越临没跟上来。
他回头：“怎么了？”
越临神色玩味地笑了一下，摇头：“没事。”
他走上前，牵住了球球的另一只手。
一家三口在山野中行走。
满坡的绿草及腰深，挡住了小腿的部位，球球两只手被牵着，兴冲冲踩着绿茵茵的草地，风把他的衣衫吹起，时不时兴奋地蹦起来，在田野里乱踩。
“呼啦。”
一片小小的果壳被吹落了。
阳光照在他坦露出的半张小脸。
眼眶圆润，眼瞳是琥珀色，眉极黑，像年画里的散财童子，圆头粉脸，肤色白净娇嫩得可爱。
他像没料到脸会被风吹，猛地抽出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楚寒今意识到动静，蹲下了身，看到他蒙住的脸。
楚寒今忍不住道：“越临，你看。”
越临也低头：“脸出来了？”
“出来了，长得很可爱。”楚寒今轻轻捏开球球挡着脸的手指。
小孩子眼眸湿润，眨了眨眼，怯生生但又新奇地望着两位父君，手指轻抠身上所剩不多的果壳，指尖粉红。
楚寒今心中涌出一阵异样的涟漪。
这是他生的小孩儿。
他探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球球的眼皮。球球似乎明白过来了，目光放在他身上，湿漉漉的，全神贯注地看他。
看了一会儿，便往他怀里扑。
他缠着楚寒今的衣袍，脸糊在他衣襟，刚被拎着手臂勒令好好站着，又往他身上扑，紧紧抱住楚寒今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越临目光温和：“看来小孩子都认娘。”
更亲生下他们的那个。
楚寒今搂着他的腿，将球球抱到了怀里。
球球身上还剩一些碎壳尚未剥落，大部分已像个普通的孩子了，凑近用鼻尖蹭蹭楚寒今的脸，手指捏着他的头发。
楚寒今抚摸他的头顶：“乖。”
球球立刻变得很安静，温热的头贴着楚寒今的颈侧，扭头，这才十分新奇地打量越临。
看看这个爹长啥样。
“……”
这目光，让越临忍不住站直了些，和他对视。
球球看了他会儿，不太感兴趣地打了个呵欠，又埋到了楚寒今怀里。
“……”越临想了会儿，走近，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孩子也太聪明了。”
楚寒今思索片刻，将孩子递给了他：“你抱着，我去弄点东西。”
像照顾一个废物奶爸和孩子，楚寒今转头踏入了山林之中，取匕首从芭蕉树上取下一片叶子。
卷成漏斗状先去掬了一捧水，踩着草丛回到山坡，越临正在陪球球数石子儿。
楚寒今将芭蕉叶递给球球：“喝水吗？”
球球聚精会神地看芭蕉叶，点头，双手捧着，“巴滋巴滋”一口嚼上了绿叶子，牙口锋利，立刻把芭蕉叶撕得稀巴烂。
“……不是，”楚寒今制止他，“喝水，不是吃叶子。”
但等他取过芭蕉叶杯，水已经撒了一手，球球唇边露出半片叶脉，歪头，似乎很奇怪父君为什么不继续给自己吃。
楚寒今叹了声气，“我重新弄点。”
这次，他专心送到球球唇边。球球吸取了上一次的经验，观察楚寒今脸色传递的讯息，但下意识开始一口叼上了芭蕉叶。
“别咬。”
“……”球球露出费力忍耐的模样。
“喝。”
球球用力一吸。
喝个水累的够呛。
但球球总算学会了，吧唧吧唧嘴。
越临接过了芭蕉叶。将折断的苎麻纤维拧碎，剥落外皮，茎叶搓成细绳。这是寻常人家用来制作衣裳的原料，本来需要在水中浸泡几夜去掉草汁，不过他们没这么讲究。用细绳将小芭蕉叶卷的筒裹了起来，拴在球球的腰侧。
他们一路走，遇到可以吃的野果便摘下几颗，放到球球的小兜里，让他边走边吃。
前方走过了一群搜寻的人马，一家三口隐蔽身形。楚寒今思索着，说：“现在还在荣枯道的地盘，十分危险。但也不方便径直回魔境，你的伤还没好。”
越临眼神沉静，目视他。
楚寒今想了一会儿，说：“先往魔族的边境走吧。”
不能去城镇，肯定贴满了告示；也不能走官道，会遇到兵马和人群。他们便一路往小路走，靠天色辨别方向和位置。
溪流边，球球突然停了下来，踢了踢自己的小脚丫。
越临抱起他：“走不动了吗？”
球球挣扎着，要下来。
越临放下他，他便自己跑到溪流旁的鹅卵石上，用脚踩水，时不时刨几颗石子玩儿，还去扑蝴蝶。
越临走到楚寒今身旁，和他对上目光。
球球是个小朋友。
想玩。
想闹。
不明白为什么要一刻不停地走啊走，遇到新奇漂亮的东西便会停下来，到处玩一玩。
楚寒今也停着，说：“等他先玩儿吧。”
路上没有那么危险了，只要不遇到很多人，楚寒今都可以轻松解决。越临应了声，便将裤脚撩起，走到溪水中给球球抓小鱼。
球球牵着他的手，快要被水冲走了，吓的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但抓紧越临的手指异常兴奋地抖动。
楚寒今在高处的石台坐下。
他得看看周围有没有人来。
没多久，越临把球球的小裤头脱下，放水中洗了洗。
球球就光着屁股蹲他腿边，看他洗裤头。
越临语气懒洋洋的：“小男子汉，裤头以后得自己洗，别指望你父君，知道吗？”
球球点头。
“洗裤头很简单，用水泡，再搓一搓，有皂角时用上皂角，搓完用水把滑腻腻的东西都冲走，衣裳就算洗干净了。”
越临摸摸他的脑袋：“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球球又点点头。
洗干净的裤头用一根树杈子晾着，在蓝天下迎风飘荡，球球瘫在一块鹅卵石上，张开双腿遛鸟。
越临回到楚寒今身旁。
“他现在很开心。”
楚寒今看他一眼：“他开心就好。”
“对啊，开心就好，总不能知道我们此刻在逃亡吧？”
球球聪明异常，也许很快就能察觉他们现在并不太招人喜欢。
这对小孩子来说真是一件残忍的事。
越临说：“我身体恢复了四五成，伤口只要愈合，断裂的灵脉就能恢复连接。”他尝试性地运起灵气，道，“我能感应到宋书现在的位置。”
楚寒今点了点头。
“找到他，恢复你的记忆，真相就能大白了。”
对于这楚寒今倒没有很强的信念感，如果对方心狠手辣杀了宋书，线索又会中断。
不过他很确信，自己和越临的方向并没有错。
说话间，山林尽头传来动静。
“爷爷，刚才的大老鼠真可怕，比牛还大……”是个婉转的女童音。
一位耄耋老者背着竹篓，走在山间的小路，竹篓里装着草药，单手牵着位幼齿女童，女童头上别了多山野百合，十分漂亮。
女童一蹦一蹦，跳着，看到了河岸上晒太阳的楚昭阳。
她吓得一僵，道：“爷爷，那里有个男的没穿衣服。”
“……”
越临啧了声，快步回到河床，摘下裤头往楚昭阳的腿上套。
楚昭阳还有点懵，任由爹爹给自己穿上了裤子，隔溪流看河岸上的女童和老者。
老者呵呵笑道：“还是小孩子嘛。”
“可他就是没穿裤子嘛。”
女童挺不好意思地躲到他背后。
老者走到河边，将竹篓里背的药材倒出来，进行简单的清洗。
他取出了一个烧饼，递给女童。又随意地打招呼：“你们从哪儿来啊？”
楚寒今：“风柳城来。”
“吃过午饭了吗？我还有几个饼。”他翻着竹篓。
楚寒今推脱谢绝：“不用了，多谢长者，我们自己有吃的。您爬山这么高，带点吃的也不容易，自己留着吧。”
老者便不再说话，乐呵呵地坐着歇脚。
溪流旁，女童咬着烧饼，走到楚昭阳身旁。
楚昭阳抬眸看他。
这是他见到的第一个小女孩。
不像其他的人那么高大，声色俱厉，也不像爹爹和父君，身上有他熟悉的味道。眼前的小女孩比他高一些，陌生，但却感知不到危险的气息。
女童掰碎了饼，递给他一块：“你吃吗？”
楚昭阳愣了愣，接到手心。
女童吃剩下的饼。
楚昭阳看着他，有样学样也往嘴里送。好像觉得美味，一口就咽了下去。
“你吃这么快啊？”
女童好像很吃惊，掰一块再递给他。
楚昭阳又吞下去。
“……”女童皱了下眉，看看手里的饼，眉眼流露出犹豫，但想想又掰碎一块递过去。
楚昭阳都没用手接了，往前一步，用嘴叼住了她的手。
女童取出手指，讷讷说了声：“有口水。”便往溪流里冲了冲，又掰饼给他吃。
看他吃的高兴，她笑了下，眼里全是光彩。
楚昭阳眼珠转动，唇角慢慢扭曲，往上弯，学着她笑了一笑。
楚寒今意外地看着。
这是球球第一次学着像人那样笑。
笑完以后，他走到女童面前，伸手摸摸了她头发上别的那支野百合。
楚昭阳喜欢花。
可喜欢了。
也许身上有植物属性，他觉得花最好看，任何一朵花被折断他都会伤心的。
但他没有把花取下来，只是摸了摸，随后像牵爹爹父君一样，去牵小女孩的手。
小女孩愣了一下，反手牵着他，俩小孩子一起蹲河边看小鱼。
楚寒今垂眸注视。
耳边，响起老者的声音。
“这位年轻人，受伤了吗？”
楚寒今回头，见老者拈须目视越临，神色十分友好。
越临点头：“确实有伤。”
老者善意道：“老夫正好行医，家就在山脚下，二位可以来老夫的家里，老夫为你治一治伤。”
这位医生，一看便是普通的医者，为普通人疗伤。越临的伤口，只有道医能治。
走了这么久，偶尔能感觉到人的善意，让人心里温暖，但楚寒今也不得不回绝他的美意：“我和他是修士，受的伤，恐怕不在先生的治疗范围。”
老者面露了然：“老夫确实爱莫能助了。”
俩小孩子玩闹追逐，天色逐渐变暗。
老者站起身，道：“芽芽，回家喽！”
女童正跟楚昭阳玩过家家，拿几片叶子当钱，泥土筑成府邸，扮演的是夫妻。
旁边还有个小石子，当他俩的“娃娃”。
听到要走，女童眉梢下坠，满脸不情愿：“啊？”
老者声音慈爱：“芽芽，以后再玩。”
女童恋恋不舍地站起身，目光从楚昭阳身上移开，她快步跑到楚寒今身旁：“你们住在哪里呀？”
楚寒今迟疑了一下。
“他不会说话，我只好来问你。你是他爹爹吗？你们住在什么地方，我下次来找他玩儿。”女童眸子明亮。
可楚寒今清楚，这一路，不过是萍水相逢，一转念就再也不会相遇。
只有小孩子才在意生命的每次相遇。
楚昭阳似乎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走近，歪着头看看父君，又看看芽芽，牵他的手示意再去玩过家家。
楚寒今只好说：“我们不住这儿，只是过路人。”
“啊……”
小女孩露出满脸的失望。
老者牵上了她的小手：“天下之大，有缘还会再见的。芽芽，回家了，奶奶给你烙了葱油饼，回家吃饼饼喽。”
芽芽有些伤心，再望了望楚昭阳，一步一回头，让爷爷牵着离开了这里。
楚昭阳不明所以，跟着芽芽走了几步，意识到楚寒今没跟着走，停下。
他仰头看着楚寒今。
稚嫩的一张脸，似乎还不明白别离。
楚寒今蹲下摸摸了他的头，想说什么，见楚昭阳揉了揉眼睛。
接着，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
好像在哭。

第70章 70
楚寒今抱着楚昭阳，下了山。
他们要赶的路还很长。
他们路过村庄，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点灯油，升灶火，暮霭中缭绕着云烟，极有田园之趣。
在此之前，从未多看一眼的楚昭阳此时目不转睛，专注地打量着这一切。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出门，拎竹篮到水井旁洗菜。楚昭阳知道不是芽芽，但天然亲近，小步朝她的方向走了去。
不过小女孩看到他和背后的两个大人，却急匆匆跑回了家，似乎极为害怕生人。
楚昭阳有些懊丧地垂头，回到楚寒今的身旁。
他们继续向魔族的边境赶去。
连续的赶路让楚昭阳的脚起了层小茧子，楚寒今捏他的小脚，查看之后道：“应该买双鞋了。”
越临：“行。”
“我身上有些碎银，”楚寒今说，“到了下一座城市进去看看，再买点别的东西。”
一座城池入关时往往有守备，他们路上会尽量避开修士的盘问，但越靠近魔境城池，却发现守备越来越敷衍，到了这一座城池，竟然无人驻守。
楚寒今跟越临对视后，走向城门。
有修士正在盘查：“此人让进吗？”
“不知道。”
“要不要请示——”
“请示个屁！他妈的，随便进吧！”
“……”
旁边的百姓不解：“道长，你们守城这么松懈啊？”
“松懈怎么了？我们的头儿自己跑了，就剩下我们这群大冤种，还能不松懈？”
“此话怎讲？”
“你有所不知啊，先前我们遇水城来了个魔头，扬言来了镇守修士就杀，已杀了三个了。我们新头儿听说这事吓得抄起行李就走，不管我们的死活。既然他不管那我也不管，进这城的人爱盘查谁盘查。”
说完这修士将文牒一扔，当真扭头就走。
其他修士互相看了看，叫着“徐哥等等我”也跟他走了。
越临不觉道：“运气不错。”
楚寒今叹气：“也不能算运气不错吧，靠近边境的地方宗门鞭长莫及，还鱼龙混杂，一般很难治理。既然没人看管，那我们就进去。”
城内正是集市，三教九流的人混杂在一起，熙熙攘攘的街道显得热闹非凡。
楚寒今掏出兜里的银两盘算，来到卖衣服的绸缎庄，竹架上挂满各色的布料和缝制好的衣裳，看起来夺人眼球。
楚昭阳何曾见过这么多衣裳，张大了双眼看着，似乎尤为惊喜。
楚寒今道：“挑你喜欢的。”
楚昭阳眨眨眼，取下一件试了试，肩膀和袖子偏大，穿起来略显宽松。
一位老者接到手里：“老头子帮你改改。”
等待他改衣裳的间隙，楚寒今在大街看到一些穿着不端，堂而皇之将鬼头大刀等佩在腰侧昂首阔步的修士，忍不住问：“这里有魔道的修士？”
老者点头：“那些道长，老朽哪里省得是谁？只知道惹不起。”
“可这还是荣枯道的城镇，怎么魔道的人遍地走？”
老者说：“没有人管啊！仙长将道衙一闭，不管我们的死活，据说好多叛逃的修士来这里修生养息，他们也不管。遇水城，便是无纪律的混战区，可他们并不会随便伤人，遇水城没有正道的规矩，但也有遇水城的规矩。”
楚寒今垂头，一时不语。
楚昭阳的衣裳改好，楚寒今接过留下了银两。
准备走前，楚寒今驻足问：“有什么地方可以住一段时间？”
老者说：“东城有东家租院子，几位要是打算长住，可以去问问。”
“多谢。”说完楚寒今踏出了店门。
街市与寻常的街市无异，唯独沿溪的河岸多有许多公然置换宝物的摊贩，按照规定，灵石灵宝要在专门的地方互市，这儿倒是不拘泥，满街随便扯一块布就能卖东西。有修士，也有普通老百姓，相处其乐融融。
楚寒今白衣翩跹，皎洁若月，步履行走在布满泥垢的街道。这群人最多只看了一眼，并没有任何少见多怪的表情，低头仍然捣鼓自己的生意。
“能看出叛逃到这地方的正道修士不少，见怪不怪了。”越临道。
楚寒今说：“那还好，混在人群里比较安全。”
“或许没这么安全。”
经由越临提醒，楚寒今注意到街市的角落一般有人站着，玄衣玄甲，状似聊天，但目光警惕地四处张望，兴许是这座城池背后的组织。超脱六宗之外，一直有不断崛起的势力，遇水城显然也有一支。
“各地有各地的规矩，我们还是守他们的规矩吧。”越临一手将楚寒今轻轻揽在身后。
距离东城不远是一座砌了围墙被杏树包围的院落。盛夏的燥热天气里，树叶探出叶片茂盛的枝桠，挡住了大部分刺眼的白光，院落中极为清凉，还有株枣树生在古井水旁。
楚昭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到井旁一只盛着半水的木桶，撩起水往身上撒。
阳光落在他肩头，小小的一只，显得手脚粉嫩白皙，说不出的可爱。
楚寒今在院子里走了走，回头注目越临。
越临看了看他，点头。
“就这儿吧。”楚寒今给中间的牵头付了钱。
对方似乎很高兴，还给送来了一个西瓜。
楚寒今默默数钱袋里仅剩的几个子儿时，越临便单手搂着楚昭阳，从井里重新汲了半桶水上来，确定西瓜泡得冰凉冰凉之后，切开露出鲜红的瓤和果汁，先给了楚昭阳一块，随后拿着一块来找楚寒今。
楚寒今收起钱袋，西瓜递到了手心。
越临在他身旁坐下：“挺甜的。”
楚寒今点头，他眉眼斯文，手指细长，一块西瓜托在食指和中指间，吃相十分儒雅秀美。
越临看着他，唇角噙出淡淡的笑意：“还有多少钱？”
“不多了。”楚寒今道，“出门带的少，短租这院子也贵，估计还能吃两天。”
“不着急，”越临掌心转着一张帕子，似乎想为他擦拭西瓜的残汁，但楚寒今吃相十分端庄优雅，一时不能得逞，又将帕子收回了掌心。“来的时候，我看见许多人在河边交易神器，到时候我也去卖点东西换钱。”
“可行吗？”
“他们卖的那些灵纸灵符灵器，成本其实并不高，用极普通的载品写上符咒，轻轻松松就能赚几倍的钱。对我来说很轻松，一会儿我就试试。”
楚寒今再捏了捏空空如也的钱袋，点头：“好。”
“呜哇呜哇呜哇……”身旁，楚昭阳还盯着这块西瓜，发出奇怪的声音。
说不上来是恐惧，还是害怕，或是震惊，从越临三下五除二把西瓜球切开他便瞪大双眼，如今更是错愕，看着西瓜溢出来的红色汁液。
“坏了。”越临想起来，“球球也是球变的，切西瓜吃西瓜估计吓坏他了。”
楚寒今也回头。
楚昭阳盯着果球，但明显也意识到自己与这颗球其实并不一样，抿着粉嫩的唇，经历了慎重的思考后，将西瓜放到唇边轻轻咬了口。
他垂着头，嫩黄的头发盘在脑门，半晌似乎觉得挺甜，又咬了一口。
随即，他抬头露出细细的白牙，好像是个“球球相残”的大坏蛋。
“……”
越临没忍住，嗤一声笑了。
楚寒今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侧头，越临深金的眸子正垂视他，含着光影：“他长得像你。”
清风吹起了湖面的涟漪，越临声音低下去。
“很可爱。”
楚寒今心口像是软了，默默无言，低头再咬一口西瓜，手就被轻轻地牵住，慢慢没入十指。
他手很烫，指腹粗粝，握住楚寒今的手像铁石锁住了金玉。
莫名其妙的悸动产生在其中，楚寒今没松开手，倒是越临道：“进屋子看看大厅和厢房怎么样，行吗？”
球球坐小板凳上啃西瓜，吃一口就意识到了他们小水果是多么美味，狂性大发，正在疯狂旋西瓜，“咔嚓咔嚓”往嘴里塞。
放下心来，楚寒今跟越临走到屋内，四下一打量：“还不错，家具有些老旧，但都干净厚重，没什么味道。房间的朝向也不错……”
他走到了屏风之后，手腕忽然被带住。
回头，对上越临深色的眼眸，像点了火似的。
楚寒今刚想后退，就觉得手腕被紧握，接着，越临偏头吻了上来。
第一反应是烫。
越临体温比较高。
楚寒今脊背僵硬发凉，唇上却非常热，他手指仓促地摸索之后，轻轻牵住了越临的袖口。没有推开他，是一个极好的讯息。
明白楚寒今的心意，越临动作更加狂躁，捏他的手指几乎要扼碎，从封住他的唇变成了轻轻撕咬和吮吸。
……变得微麻。
楚寒今微微闭眼，眼尾一抹红意，牙口紧张地闭拢，呼吸变得有些紊乱。
越临的手从他的臂膀摩挲到耳颈，随即，似乎往内更深入了一些。
“嗯……”楚寒今轻声送出了疑问。
他适应越临的温度和力道，可这温度，却在向他的唇间送入。
越临低音沙哑：“张开牙关。”
楚寒今双颊更红了，手指泛着涟漪般的颤抖，抬起眼皮，如水的眸子凝视越临。
好像春风吹开了波纹，羞耻中带着一点儿怯，仙人动情，还是对越临张开了门扉。
简单的吻，变成了一种撩人的挑逗。
“哐当——”越临调换了位置，将门半合拢，紧搂着楚寒今。
他的手从来没这么用力过，手指掐紧他的腰身，楚寒今的心高高地悬起，升起一种半吊在空中的感觉，几乎有些喘不上气。
可越临的手指却极尽温柔。
他轻声道：“别害怕。”
唇齿间发出了黏腻的声音，像是热烈地吮吸什么。
楚寒今脸红的要命，抓住他的衣领往外推，但后脑被紧紧扣住，只能被迫地接受。
攫取。
侵占。
亵.渎。
他有点儿头晕目眩，仿佛被蚂蚁啃噬的酥痒感升起，从被他舔过的每一处，爬到本就僵硬不堪的脊椎尾端……
这个吻结束时，楚寒今像做了一场梦，大汗淋漓，头微微昏沉，唇瓣又红又酥麻。
他白净的衣衫被解开了，不知道越临情急不堪时都抚过什么地方，衣衫揉得乱七八糟，锁骨坦露出一片，白净的肌肤染着晚霞般的薄红。
越临眼中蒙着薄雾，探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唇。
声音很低：“讨厌吗？”
楚寒今摇头。
越临有些急迫：“喜欢？”
这下，楚寒今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转身准备走。
但他手腕被牵得很紧，汗津津的，湿漉漉的，越临的声音也湿的不堪：“告诉我，这很重要。”
楚寒今闭着纤薄的眼皮。
像神明被信徒乞求。
许久。
终于，他点了点头：“喜欢。”
但声音如蚊虫般低不可闻。
说完楚寒今便拂袖离开了房门。他走到后堂将整座院子打量一番，确定脸上异样消去才重新回到院子里。
角落堆着一摞木头，越临拿把锉刀正在削玩具。楚昭阳乖巧地坐在他身旁，一副崇拜的模样，瞧着自己的父君。
越临见他，道：“过来坐。”
“……”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个吻太激烈，楚寒今先考虑了片刻，才拉开凳子坐到他身旁。
似乎聊天也有些别扭，等了好久，楚寒今轻轻咳嗽：“是不是该用晚膳了。”
越临停下锉刀，抬头望着他。
日影落到他眼底，撒上了迷离的光辉，波谲云诡。楚寒今心脏又莫名重重跳了一拍。
越临站起身：“好，我去街上逛逛，看着买点肉和菜回来。”
楚寒今给他数了一串铜板，还是没对上越临的目光：“去吧。”
越临似是低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拿着楚寒今给的铜板推开院门出去了。
没多久他回来，手里不仅拎着菜和肉，还有些纸张和朱砂，最简单的结咒物品。他将纸张和朱砂放到桌面后，去了厨房里做饭。
楚寒今坐在树底下，正值傍晚，清风徐徐，将他头发吹得散开了几缕，楚昭阳便坐在他的膝头玩木偶。
等了不久，越临端着菜出来了，楚寒今便站起身进了厨房，准备帮忙拿一下碗碟。
没成想刚进去，被越临拉着手腕，凑近亲了亲唇。
“……”
他现在的动作显得更娴熟，也更得心应手。
饭菜的香气传到鼻尖，越临垂头看他：“下午怎么了？”
“……”
楚寒今有点说不上来。
他现在看着越临，不像从前看越临。
怎么说呢……
像新婚之后。
越临还想亲亲他，但与此同时听到了吧嗒吧嗒的脚步，是楚昭阳溜达溜达小步跑过来了。
“别……”
说完后楚寒今推开了他。
越临倒是没言语，偏头看了看门口冒出的小脑袋，唇轻轻抿着，似乎明显感觉到了被打扰，但对这小孩儿没话说。
楚昭阳探手抓盘子里的菜。
被楚寒今抓住手，放下去：“不能这样，没有礼仪。”
楚昭阳吐了吐舌头，乖乖地跟着楚寒今洗手去了。
他算第一次吃锅里炒出来的菜，闻到气味就贼亢奋，等楚寒今点头之后，又要用手去抓。
楚寒今递过勺子：“用这个吃饭。”
他反握在掌心，却似乎怎么都学不会。
楚寒今看得好笑，拿出了耐心，将勺子捏到自己手里：“用虎口抵住勺柄，拇指和食指按在柄端，如此，将勺子挖到的东西慢慢抬起来，明白了吗？”
他让楚昭阳再做一次。
这次，楚昭阳颤颤巍巍，大部分菜都跌到了碗里，但好歹保住了一颗小白菜。
他将菜送到嘴里，咀嚼前观摩了“蔬菜”的尸体，露出凝重的神色后啊呜一口塞进嘴里，然后开心地望着楚寒今，又望望越临。
“好吃吗？”
楚昭阳拼命点头。
楚寒今笑了笑，侧头，才发现越临一直看着自己。
他似笑非笑，往楚寒今碗里夹了一块回锅肉，道：“你吃。”
蘸着酱汁的深色，泛着油光，香气扑鼻，十分诱人。楚寒今送到嘴里，味道也很软糯，炖得极烂，入口即化。
楚寒今点了点头，刚准备夹一筷菜，碗里又多了一筷素菜。
越临道：“吃吧。”
楚寒今看他一眼后不置可否，缓慢地吃菜，不过碗里夹的东西逐渐多了起来，堆到后面都快凉了，楚寒今正打算一口气吃掉，越临的筷子却伸过来，将楚寒今吃到一半的冷菜夹了回去。
他似乎完全不介意楚寒今吃过，送到了嘴里。
“……”
楚寒今垂头，将碗中的米饭吃的干净。
赶路以来，难得过上正常的生活，吃一顿正常的饭。球球似乎也累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用晚上躺在父君的怀里睡觉，而是躺在树下的石板看星星。
楚寒今走近，给他抱到藤椅中。
球球便打着呼，慢慢睡着了。
手指被他轻轻牵住，楚寒今打算陪着球球坐一会儿，背后落下一道阴影。
越临低声问：“他睡了吗？”
楚寒今刚点头，越临的手便抚摸上来，轻轻解开楚昭阳牵着父君的小手指。
“……”楚寒今意识到了什么。
越临的呼吸微烫，带着一点焦渴感，解开以后牵着他的手，轻轻亲了亲楚寒今的脸。
接着，便又贴上了他的唇。
夜色如水，谁家是在院子里干这种事？楚寒今垂下眼睫，思索再三后推开了他。
越临眸底阴暗，似是不解，闪过一抹不甘的情绪：“阿楚……”
楚寒今回头拍了拍球球的背，半晌，才低声说：“……等夜半。”
他声音很低，像水珠滚过竹叶。
越临静静点了点头，没再做出不合时宜的举止，陪着在旁边坐下看楚昭阳睡觉。
小孩子觉多，经常睡一阵醒一阵，之前赶路时倘若清晨起得早，球球便时常半眯着眼半困恹恹跟在父君背后，经常撞到父君的背，直到被抱怀里，搂着肩膀也能呼呼大睡。但有时候午夜又会醒来好奇地爬来爬去，弄得他俩睡觉都不安生。
此时球球也一样，明明在睡，但时不时得睁开眼睛看看父君在不在身旁，确认后才会放心地拍拍，甜甜入梦。
“夜里寒，带他进去了吧？”越临说。
楚寒今应声：“好。”
越临便抱起孩子，进了内室。
他们短租了一座三房的小院子，除了堂屋，还有两间厢房并排，不过墙壁打通只垂下了一串珠帘，随时能进出。
另一间已被辟做了书房，只有一床竹榻，另一间房放了大床，旁边一张较小的陪床。
放下楚昭阳后，越临道：“我去画今天刚买的符纸，明天去河边摆摊卖，补贴家用。”他语气平稳，“你哄球球睡觉，没有你他睡不着。”
顿了顿，又说，“哄完，来帮我的忙？”
不知怎么，平淡普通的一句话似乎有莫名的暗示，楚寒今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他垂头没看他：“嗯，那你去。”
越临似乎还想说什么，抿了下唇，掀开珠帘去了隔壁。
球球喜欢听故事，他可能听得不太懂，但喜欢听楚寒今对他说话。楚寒今并不是话多的人，此时便回想以前娘亲给他讲的故事，梳理之后，缓慢地讲给球球听。
“后来，姐姐和弟弟便把熊骗到柜子里，烧了一壶开水，从角落的小孔倾注而下，将假扮成姥姥的熊烫死了……”
“……”
楚寒今抿了一下唇，觉得有点儿血腥，但娘亲以前实在过于喜欢这样的恶趣味故事，一定要吓得他小脸发白，牵着她可怜巴巴叫娘亲保护我不可。
说完，楚寒今垂头，见球球四仰八叉，已经睡得很熟了。
他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短暂的犹豫后，楚寒今站起了身，掀起了槅门的珠帘。
桌上摆着许多画好的符咒，笔蘸饱了朱砂，红得像血，但越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停了笔，似乎从听到楚寒今的动静起便没再继续，而是等着他。
楚寒今尽量若无其事地问；“画完了吗？”
越临道：“差不多好了。”
他气息有些不稳，显然心猿意马。
寂静的房间内，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气氛尴尬。
楚寒今想想调头：“我再去看看……”
但他准备走时，就被搂进了温热宽阔的怀里，耳后漫过一道滚烫的呼吸。
“夜已经深了，阿楚。”
楚寒今心慌意乱，知道他想干什么，点头：“好。”
不就是下午那种吻吗？
他可以接受。
没想到，越临的手心却紧紧抵住了他的腰，声音热到发颤：“……可以吗？”
言语的迫切，显然是另一层含意。

第71章 71
房间里极其安静。
昏昏沉沉之中，楚寒今肩头被重新扣进他怀里，湿热布帛沿周身擦拭，重新拧了一帕，贴在他手腕。
楚寒今睁开眼，对上越临的侧脸。线条分明利落，淌过了汗珠，撩人中透着三分野。
似乎察觉到目光，越临回眸和他对视。
“……”
楚寒今匆匆转开了脸。
但就是转的这一瞬，下颌被手指捏着，转向，落下轻轻的一个吻。越临指腹审视性地抚摸他下颌，片刻，滑到微肿的唇，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冷吗？”越临瞧着他白净的背。
楚寒今眼皮泛起些红意，垂眼嗯了声：“冷。”
越临取过外裳搭他肩头，抱坐怀里，下颌轻轻抵着他肩：“今晚真好。我想这天想了好久，很多次以为不会再有，没想到能如愿以偿。”
他没穿衣服，肩背大片地裸.露，绷紧的肌肉让楚寒今回想起方才剧烈的动作，腰莫名又软了些。
楚寒今别开了头，侧脸白皙如玉，惹得越临眼中微微发暗：“阿楚……”
说完，又要疯了，凑上来湿湿地舔。
耳珠被他含住，濡湿了，瘙痒无比。一靠近楚寒今便闻到了他身上的热味儿，还有那股忘乎所以，止不住发.情的躁动。
楚寒今猛地站起身：“……够了。”
没成想越临还牵着他，掌心将他手腕磨得微红，双眼仰视，语气也烫：“再坐会儿。”
经过了方才楚寒今怎么不知道他俩是干柴烈火，再坐会儿又要烧起来。楚寒今理智道，“不坐了，睡觉。”
越临眼神阴暗，不太愉快。
街道传来打更的声音。楚寒今压抑住嗓子里的羞耻，正色说：“再坐天都要亮了，明天不还有事要干吗？”
越临垂眼，依然不悦。
楚寒今管不了这么多，整理衣衫后掀开帘子：“我睡觉了。”
说完也不再管越临的死活。
床上楚昭阳睡得四仰八叉，露出了白嫩的小肚皮。替他盖好被子，楚寒今便轻手轻脚上床，搂着他睡觉。
暗中，床头走出另一道身影。
越临英挺的眉看着床榻上的父子，轻轻叹了声气，似乎无可奈何，也掀开被子上了床。
楚寒今想回头腰便被轻轻地搂住了，后背紧贴上一堵健硕温热的肩膀，脊梁猛地绷紧，但却被安抚地亲了亲耳背。
“睡觉，我什么也不干。”
……不干？
这个后背的姿势，实在让楚寒今很难放松警惕。
“真不干，我要是动手你就踹我下去，怎么样？”越临言辞诚恳。
“……”
楚寒今说不出话了，再侧目看他一眼，回头抱住了楚昭阳。
或许因为方才他本来就困乏，倒是很快就睡着了，后续是被一种膈应感弄醒的，衣料外似乎抵住了一种硬物——
楚寒今睁眼，天色大亮，白光照进了院子。
后背被紧紧抱着，意识到那个东西是什么之后，楚寒今羞愤不堪，拎着越临的衣衫猛地往外推了一把。
越临醒了，抬了下眉，意外地看他。
随即，他明白楚寒今为什么生气了。
可……
越临张嘴；“我不是故意的。”
楚昭阳也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堪称茫然地看着两位父君。越临见他醒了，半转过身遮掩，楚寒今也整理神色摸摸他小脑袋：“起床了。”
“嗯嗯。”楚昭阳用力点点头，爬起身，想让越临抱他，谁知道越临倒是快步走开了。
“咦？”球球意外地看楚寒今。
“……”楚寒今没什么好说的，给他穿上衣服，道，“去院子里玩儿，准备吃早饭。”
哦。
球球似乎答应了。
院子里越临裸着上半身正在冲凉水，井水冰凉，沿饱满的肌肉流泻下来，胸口的伤已经不用包扎了，留下一块颜色偏深的伤痕。
楚寒今走到院子里，和他对视一眼后，面无表情转移了视线。
越临轻轻啮着唇，没说话，将木桶里的水一倒二尽。
有挑夫担着豆花沿街叫卖，走到他们的院子门口，越临拿了碗，让他打了三碗豆花做早餐。
吃完楚昭阳爬到树上玩去了，似乎当自己还是颗果实，喜欢站在枝头，被清风吹得摇摇晃晃。
楚寒今将碗收了，刚准备走出灶房，便撞着高大的身影。
越临闲得很，探出长腿挡住他去路，跟调戏良家妇女的无赖似的，张开双臂抱住他。
楚寒今：“……”
越临凑在他耳颈嗅闻，声音带笑：“阿楚好香。”
“……”
楚寒今推他一把：“越临。”
“嗯？怎么了？”越临低声应着，不老实地吻他白净的颈侧，手也隔着衣衫摩挲，从他后背滑到腰际。
楚寒今怒了：“越临！”
这次，越临停了手，双眼目不转睛看他，似乎不懂楚寒今为什么生气。
楚寒今：“你这不是白日宣淫吗！”
“……”
一得意忘形又忘了，楚寒今心中的礼法规矩十分重。
越临：“我以为……”
“你以为，”楚寒今脸都气红了，“我答应了你，可我没说什么时候都可以，请自重！”
“……”
越临站在原地，楚寒今白衣拂动，早已推开他去到了院子里。
……嗯。
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楚寒今内心十分传统，觉得这种事要天黑了关上灯来做，白天则必须封心锁爱干正事……还挺可爱。
越临取出昨晚画好的符纸，走到院子里：“太阳出来了，集市也开了吧，我出去卖符看能不能挣几个钱，要不要跟我一起？”
果然，说起正事，楚寒今脸上虽残留着几分恼怒，但也没多说什么，唤着楚昭阳：“球球去吗？”
楚昭阳爬下树，牵着他的手，指定楚寒今去哪儿他去哪儿。
“既然如此，”越临道，“走吧。”
街道上人来人往，他们挑在近水的桥头用纸铺开垫底，随即摆上了符纸，向旁边的茶水铺接了张凳子坐着。
越临刚坐下又站起身去了路旁，一会儿递给楚寒今一只竹编的斗笠，垂下白纱能挡住脸：“你戴着吧，不然被认出月照君摆摊卖符，说不去不好听。”
……还考虑名声了？
楚寒今看他一眼后，接过斗笠。
周围不少人驻足。
“你卖的什么符？”
越临：“一些基础的升火符，引水符，避雨符。”
“能演示一下吗？”
越临便取出一张，念了口诀，符纸立刻喷出一汪清水，连绵不绝地浇落在地，惹得楚昭阳瞪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越临是自己爹爹，表情十分崇拜！
越临好笑：“小意思，小意思。”
看戏的路人也好笑：“这低阶的符纸也就只能糊弄糊弄没结丹的普通人，正经修士谁买这玩意儿啊？那不是有手就行。”
越临也很淡定：“对，你觉得不需要那不买就是了，我这摊子也不是摆给你一个人的，我就想写点基础符纸赚点小钱，总有人会买。”
那人偏不走，围着摊子打转，问：“你会不会高级咒术？”
越临：“会啊，但我画出来，就怕你带不动。”
“这话说得，你画一个？”
四面围了不少人，兴致勃勃地看着：“道长，你写个厉害点儿的，我就买你这些符纸。”
“对对对，写一个，写一个！”
越临看了看楚寒今的脸色，拎着裤腿站起身，打量他们一圈：“说真的？买完？”
“买完买完！”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行。”越临拿起朱笔，裁下一张黄纸，在上面写了些什么，写完先给楚寒今看了一眼。
“……”
一张乱画的图案，没有任何机关窍门。
越临故作高深地摊开铺在摊位：“谁能召唤出这张符里的咒术？”
“我来看看？”
大家揎拳舞袖，对着这张符看来看去，道：“从来没见过这种咒术呢。”
“对啊，这个图案，看起来十分复杂……”
楚寒今面无表情，甚至准备抱着楚昭阳走，免得越临坑蒙拐骗连累妻儿子女。
“谁能召唤？都不行？说了你们还不信。”越临挥手轰开他们，道，“走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就在此时，人群被推开，走出一位穿黑衣身缚劲甲的男子，神色凝重，接过越临手中的符纸看了看。
随后，他显然看出这是假货，嗤声将符纸撕得稀碎：“骗子。”
周围的人瞪大双眼，似乎很意外，随即显出几分愤怒：“你骗人啊？”
越临指尖轻轻一掸：“不算骗人，跟你们开个玩笑。”
“开玩笑？你你你，你就是骗人，看来本事不怎么样嘛。弄些这种东西糊弄人！”
“你这符纸，狗都不买！”
越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倒不是对这群看热闹的，而是对这个出来坏事的。
闹到现在这种地步，不真画一张证明自己恐怕符纸无法脱手，越临拿起墨笔敷衍道：“嗯嗯嗯，给你们重新画一张。”
他笔走龙蛇，飞快画出一张新符。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这什么啊？还是从来没见过的图案，你不会又骗人吧？”
有人尝试着运灵驱动，“有点像升火符，但怎么动不了？”
越临站着好笑，那黑衣人低头将符纸查看，神色流露出几分思索，指尖擦起火花，符纸立刻变成一团火吞噬了他的指尖。
他面露得色，以为自己了解这符咒，刚想熄灭，却发现火燃在掌面，几乎将皮肤烧灼，却怎么都熄灭不了。
他额头慢慢滑出冷汗，看着越临。
这是不会熄灭的火。
很小一团，却能吸收空气中微弱的灵气，持续燃烧。
对方尝试片刻，颇感恼怒，只得冲越临发火：“弄熄它！”
越临打了个响指，火焰骤然熄灭，他看也不看他，懒洋洋向周围兜售符纸：“刚才谁说买光？”
楚昭阳学着他的模样，叉腰，扫视四周。
好像也在说：谁说买光？
就叉腰，可威风了。
越临笑着摸摸他脑袋：“乖啊乖啊。”
楚寒今看着这一幕，轻轻弯了弯唇，笑完心里倒是隐约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旁边有人说：“完了，你们一来就得罪巡爷啊？！”
“什么巡爷？”
“我们遇水城表面是荣枯道的地盘，但内地里都归这群叛逃正道的修士组织管呢！所以正道派遣的镇守修士根本不敢过来，一来就得被他们杀，就算不被杀，也得遵守他们订的规矩。”
“修士组织？”
“对，不是每一个逃离正道的人都会投奔魔境，有些人会在边境偏僻的地方住下来，但身上又背负着正道的追杀令，只好抱团，加入一个秘密组织，互相保护。”
这么一说，楚寒今自然醒悟了。
“遇水城里就有这样一个组织。他们不伤害我们老百姓，但无故闯入的人会被仔细监视，判断有危险就会杀掉。你们这么高调，说不定会惹上麻烦呢。”
楚寒今住在江南富庶之地，曾有耳闻，没想到就在此处。
他和越临对视一眼。
越临：“我们就卖卖符，惹什么事儿了？”
“没惹事，没惹事。”
对方嘿嘿笑了两声，看完热闹，抄着手就走了。
果然，不远处多了几个黑衣人，站在街道的拐角，不能算光明正大，但挺明显地在盯着他俩。
越临：“这算考察我们吗？”
楚寒今思索道：“那我们尽量客气一点儿，不惹是生非，他们应该也不会为难我们。”
越临点了点头，数今天卖符的钱。一张符纸就卖四五个铜板，攒了一圈后用草绳拴着，递给楚寒今：“饭钱。”
“……”
像个在外面做事养老婆孩子的汉子。
楚寒今咳嗽了声，接过不动声色地称赞：“还行。”
越临笑笑，抱着楚昭阳举过头顶：“走了，回家了！”
楚昭阳开心地挥舞双手，被阳光照的微微眯起双眼，嘴里支支吾吾发出相似的音节：“呜呜，呜呜呜！”
还不太会说话，但念出的音节勉强像人了。
楚寒今唇边带笑，施施然站起身。
他们经过了菜市口旁的卤味店，楚昭阳停下来深深地嗅了嗅，似乎十分渴望，楚寒今便掏出铜板，让老板切了一块卤肉，由荷叶包着拿在手里。
走过河岸便是院子，道路却被栅栏拦住。两位穿着制服的修士挡在路中，正在与一位布衣修士争执。
“在遇水城的集市上交易，买的东西要上缴税钱，你刚才卖了那么多钱，不课税怎么行？”
布衣修士梗着脖子：“我自制的灵器自己卖钱，为什么要向你课税？”
“可是你占用的地盘、和你交易的人，都隶属于遇水城。凡互市交易都要课税，不然我们道衙怎么维持用度？我们的粮饷从哪儿发？我们怎么修缮道衙庇佑百姓？你不要为难我们这些按规矩办事的。”
楚寒今驻足，目光落下。
原来是修士在催缴税赋。
按理说修士镇守庇护一座城池、以免魔道骚扰，城中百姓和修士听从管教，课税是应当的。
布衣修士皱了下眉，却道：“你们庇护百姓？你们？谁不知道这遇水城根本没有你们的份儿？全是地下的修士维持秩序。你们既没尽到职责，还打不过那群人，怎么好意思问我们课税？”
“滚吧你！”
说完，他一掌掀开这位修士，拎着钱袋扬长而去。
留下这两位修士，一个气得满脸通红，狠狠地一甩袖子：“这群刁民！”
另一位安抚他：“算了算了。”
“你们自愿投靠叛徒就投靠吧！以后怎么死都不知道呢！”他眼中放出凶狠的光，“呸！刁民！”
旁边一位担着白菜的挑夫走过，看了他一眼，立刻被怒骂：“看什么看！滚！”
“……”
卖白菜的绕了个圈，避祸似的走开。
这修士还捡起一块石头，往他背后砸，砸完怒吼：“都杀了吧，都杀了吧！这群人活着干什么！”
另一位修士连忙低声劝慰：“别说了，别说了。”
这一切被尽收眼底。
“脾气这么烂，难怪遇水城的百姓不服本土修士，反而寻求叛逃修士的庇护。”越临说，“我们也绕条路走算了。”
堤坝上杨柳依依，暖风徐徐。
楚寒今牵着小孩儿的手缓缓步行，沉默半晌才道：“六宗到底有多千疮百孔？”
“怎么？”越临深色的眸转向他。
楚寒今想起了好几天前负阴君没头没脑说的那句话。
不问世事，纤尘不染。
这可不是夸他的。
身为远山道的魁首，他平日专心修道，极少过问政事，可这半年，他从荣枯道所遇推及远山道的治理，恐怕同样混乱得离谱。可他以前竟然漠不关心，置若罔闻。
宗门倾轧，内部也在倾轧。
按理说，六宗应为正道之表率，可他一路看到的人，实在很少能称之为表率，全都是尔虞我诈，争名夺利，暴躁狂妄。
让他心像压了块石头，颇为沉重。
越临轻轻笑了一声：“我一直有种感觉，无论魔境还是正道，都该换一批新鲜的血了。”
楚寒今：“怎么说。”
“你没有一种感觉吗，”越临迎着河岸的风，发缕被吹得微微后飘，眉眼平静明亮，“那个和白孤联手的正道修士，他们正在干的，便是这么一件事。”
楚寒今似乎明白了，牵着楚昭阳的手微微收紧。
“白孤和他不满六宗的秩序，也不满魔境的秩序，于是，”他转过头，笑着说，“他们联手资源互换，互相帮助，使对方变得更强，直到可以重新规划这个让人不满的世界。”
楚寒今后背微微发凉，想了想，说：“天葬坑的阴魂，是那人与白孤进行的资源置换。”
“雾岭盐湖的童男女，也是与白孤进行的资源置换。”
“至于傀儡咒印，将我铸造为剑灵，则是白孤送给他的资源。”
“对，公平交易。”
越临应声，“如果没有利益作为支撑，任何同盟都是表面坚固，实则宛如一盘散沙。比如阴阳道为什么与你远山道交好，不就是为了拧成一股绳子，与一家坐大的荣枯道角力吗？”
楚寒今驻足远望湖泊。
他面貌俊美秀净，鼻梁白皙高挺，远观时眉眼凝重。
他点头：“你说得对。”又继续问：“所以对魔境不满的人是白孤，那对六宗不满的人会是谁？”
越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分析分析。”
“如今六宗跟你看到的一样，荣枯道一家独大，恨碧之战后其他五宗死伤惨重，掌权者全是后辈青年，十几年了依然未能恢复生息……难道是行江信妄图吞并其他五宗，建立修真界一统，和魔族暗通曲款？”
越临：“有这个可能。”
楚寒今眼底涌动着涟漪，却暗暗摇了摇头：“但是……”
“你说。”
“如果把人往坏处想，那所有人、所有行迹，无一不坏。”他平静道，“荣枯道有嫌疑，远山道又何尝没有嫌疑？恨碧之战前远山道冠绝六宗荣极一时，可随着战后我爹娘去世，远山道便开始走下坡路。如果要算，那远山道也有不满的原因，那就是需要重回顶峰。”
越临与他目光相对，安静地看着他。
楚寒今抿了下唇，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这也是我这些年来一心修道，很少过问世事的原因。”
“你想接过父母的衣钵？”
“当然。”
越临在柳堤坐下了，笑道：“那分析这么久，分析个寂寞。谁都可能是坏人，谁也都可能是好人。”
楚寒今莫名也笑了。
他俩相视而笑，笑着笑着，唇角弧度缓缓收敛。
越临语气感慨，摸摸楚昭阳的小脑袋：“你的父君被人设计陷害，欲炼成剑中的一个魂魄。你的爹爹就更惨了，两辈子被人当枪使。”
无言的沉寂蔓延其中。
楚寒今缄默，清澈的眼眸望着他。
越临情绪并无低沉之气，眉梢一挑，意气不驯：“可这又怎么样？谁不是先为当局者，然后为破局者？”
楚寒今牵唇笑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也摸摸楚昭阳的小脸。
球球茫然，不知道两个爹爹在议论什么，便很乖地坐在旁边，专心致志捧着荷叶包好的肉肉。
越临看楚寒今的眼睛：“此局一定能解。”
楚寒今拖长尾调嗯了一声。
嗯完，静默了片刻。
他启唇，回看他的双眸，语气郑重地道：“我觉得，有你在我身边，我很幸运。”

第72章 72
他们回到院子里，准备中午的饭菜。
球球蹲凳子上眼巴巴望小火炉，饿得狠了，抱着碗不肯走开，等锅中熬的粥汩汩地泛着米泡，揭锅盛到碗里，他捧着碗吸呼吸呼喝了小半碗。
他用的一只小玉碗，跟大人的不同，小巧精致，由他的小手指拢着，十分可爱。
一整个下午他们在院中下棋，球球缠着越临给他做玩具，于是越临削了木鸟再点化灵气，让它们叽叽喳喳在枝头唱歌，傍晚了再到书房写明日去集市贩卖的符纸。
深更半夜，楚寒今摸摸球球的小脸，他呼吸刚平稳，隔间的珠帘便被掀开。
越临看他：“阿楚。”
“……”
知道他怀着什么意图，楚寒今颇为尴尬，但只好尽量不露声色走到书房，平声问：“怎么？”
越临牵住他的手，带笑：“你还装。”
“……装什么装？”楚寒今耳后发热，被他搂进怀里。
越临眸中蕴含深刻，嗓音不紧不慢：“你猜我想做什么？”
楚寒今瞪他：“我怎么猜？”
越临：“现在几时？”
“……”
“是不是深夜？”
“……”
伴着轻轻一声笑，越临牵他手腕将人带进怀里，俯身贴住他柔软泛红的唇珠，手指勾着下颌强迫性地转向。
楚寒今刚一抬眸，唇就被缠人地封住。
楚寒今白净的指尖握紧，本想呵斥性地推开他，但被单手发烧似的拂过后颈，酥痒感让他的手指瞬间软和下来。
周围静谧，楚寒今被按在两张博古架的隔间，无处可藏，还被越临发了狠地亲，亲得呼吸紊乱，白净如玉的面颊充血到殷红。
“越临……”他咬着牙。
可越临刚挪开他的唇，耳珠又被舌尖粗蛮地缠了上来，舔得又湿又软。
湿乎乎的，痒酥酥的，他的侵占未免逾越了边界，也过去野蛮，粗暴，迫不及待。可楚寒今却被亲得浑身发软，提不起任何力气。
……甚至于，他也动情得不可思议。
“嗯？”越临嗓音喑哑，似乎要被情.欲折磨疯了，“阿楚，我可以吗？”
这还有他半分选择的余地？
楚寒今咬紧牙关，拒不作答。他只是没有摇头拒绝，这讯号便让越临像只闻着了肉味的饿狼，更加凶残地扑了上来。
博古架被晃动着，书卷快要掉落在地，预感到会发出“砰！”一声巨响，楚寒今分出手腕将书卷扣住，指骨攥紧，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
……
……
“嗯……”
书卷最终落到了地上，他被海浪卷及，无处可逃，只要沦陷到了溺水的中心。
越临那阵发情似的兽性过去了，搂他的肩，将疼坏了的人好好护在怀里，缓慢舔着刚才带给他的轻伤。
比起昨晚弄完就想走，楚寒今现在要适应了一点儿，但也仅止于此，被抱着不再躲开，但也侧过了皎美的脸，几乎不怎么看越临的眼睛。
他手指碰到越临的胸膛，声音带几分迟疑：“伤好了吗？”
越临像只吃饱了肉的狮子：“还差点儿意思，但也差不多了。”
楚寒今讷讷：“难怪有力气折腾。”
说完，便耳颈热着闭上了嘴。
知道自己话里的暗示过了。
他这副刚开荤的小媳妇模样，跟当年未失忆时一模一样，没想到同样的路程他能走两遍。越临俯身，好笑地又吻住了他的唇。
楚寒今睁开眼：“又……”
“没事，我不碰你，就亲亲。”
楚寒今眸中带了几分怀疑，勉强接纳越临的吻。
果然不像刚开始时那么急躁，单纯情趣似的，从他唇缝舔入逗弄柔软的舌尖。
楚寒今唇形生的漂亮，唇薄，平日里是性冷淡的浅粉，可被蹂.躏后却红的饱满欲滴，秾艳绮丽。
越临加深了吻，吻得楚寒今眼中漫出一层水雾，湿湿的，雾蒙蒙地看着他，蹙眉似乎羞恼，但却矛盾地接受着这下流的小游戏。
越临滑到湿软的舌根，轻轻一咬，窒息感让楚寒今喉头轻轻滑出一声呼吸不迭的“嗯”，别开脸，似乎想躲开他喘气。
但越临反扣住了他的手腕，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仍然不留情地堵紧了他。
“唔……”楚寒今被迫享受这种挑逗。
一个吻，越临都能玩出这么多花样。
楚寒今还是第一次知道除了仿佛要将人拆吃入骨的重欲，还有抓骨挠心但又点到为止的游戏，似乎随时在危险的边缘游走，但又能顷刻被理智拉回。
深夜无比寂静，只有窗外沙沙的风声，还有书房里低不可闻又潮湿彻骨的亲吻。
“还来吗？”楚寒今有些惊讶。
“只有半夜我俩才有时间，多腻腻怎么了？”越临轻轻抚摸他的下颌。
楚寒今有些无话可说，再被亲了亲侧脸，门外却突然响起靴子走动的声音。
谁？
越临侧头，被楚寒今一把推开。
屋内寂静，楚寒今蹭了蹭唇，眼中流露出警觉，目光落到窗外声音传来的地方。
越临虽然意兴阑珊，但也道：“先不闹了，听听来的人是谁。”
他俩静候了会儿，脚步声却停在隔壁房东的院子，响起说话声：“使君新近得了两坛子好酒，邀你去喝。”
另一个声音说：“大半夜还喝酒啊？”
“谁知道啊？使君只叫我传你，其他的事我也一概不知。”
说完，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走了。
“真是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房东嘟哝了一声，响起锁门的动静，紧接着脚步声也越来越远，大概是赶了过去。
烛光将房间映得黯淡，越临了然地抬了抬眉，不知怎么感慨了句：“这遇水城还真是魔修统治啊。”
原因无他。
这位使君，正是遇水城叛逃魔修组织中品阶较高的人。他们排挤了遇水城的镇守修士，主动与城中的百姓互相联络，自成了一套治理的体统。
楚寒今的房东家境殷实，颇有资产，估计更与这些人关系亲密，此时半夜被召去饮酒，大概率联络感情，商讨一些事情。
与自己无关，楚寒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越临也放了心，牵过楚寒今的手腕，凑近想亲他：“他们忙他们的，阿楚，我们……”
“……”
楚寒今推开了他的手。
兴致被打断，刚才还虚惊一场。楚寒今不像他还能继续，尤其中途有人介入后，会让他心理上感觉到羞耻。
楚寒今瞥他，说了句：“算了。”
越临：“算了，我们刚才明明那么愉快……”
“改天。”
丢下这句不近人情的话，楚寒今头也不回跨进了厢房，掀开被子躺上床睡觉。
“……”
床头越临的身影走近，单手挑着蚊帐的纱幔，目视昏昏沉沉睡过去的楚寒今，抿唇轻轻叹了一声气。
有了孩子以后，跟老婆亲近，就跟偷情一样。
不过也没办法，上床给楚寒今拉拉被角，越临将他护在自己的怀里，阖拢了眼皮。
虽然他睡得晚，但清晨醒的倒是挺早。
楚昭阳还未睡醒，越临先醒，醒来后意识到了清晨时的不舒适感，忍不住搂着楚寒今的肩头，将他的衣料弄得乱七八糟。
楚寒今醒过来，看他一眼，眉眼顿时带了轻轻的恼怒：“越临！”
越临贴着他的后背，轻声叹气：“阿楚怜我。”
一句话，说得跟戏台上、妓馆中的求媚的人差不多。楚寒今下了床，没弄醒球球，想去院子里绞一桶冷水，反倒又被越临拉去了隔壁的书房。
期间越临好说歹说，又哄又闹，搞得楚寒今不胜其烦，还狠狠地揍了他几拳，揍得越临差点吐血。
但从房间出来，楚寒今眼角却微微泛红，唇也红的没眼看，衣衫颇凌乱，白净的手指狠狠地蹭着唇瓣。
他走到井边，掬起一捧水饮入口中，短暂地漱了漱玉齿，又将水吐了出来，反复好几次。
他看着清澈的水失神。
耳后绯红。
眼皮绯红。
脸也绯红。
显然刚才发生的事情让他十分不堪。
越临后一步走出门，想宽慰他，被狠狠地瞪了一眼，便乖乖地自己去厨房煮粥去了。升火的间隙他数了几枚铜板，等着今早卖豆花的挑夫过来，好挑一块豆腐烧着吃。
倒没想到，挑夫站在门口，说：“你们东家昨晚死了，知道吗！”
越临指尖扣着铜板，“嗯？”了一声：“什么？”
“就租给你们院子的东家，住在你们隔壁那个——昨晚死了，今早尸体被人发现在河里，泡白了，脚掌都被鱼啃烂了！”

第73章 73
“唉，怎么会这样呢。”
挑夫往越临递去的碗里打了豆腐，挑起担子，继续走街串巷地叫卖，只不过走到隔壁的院子时，没有再停下来，反而像避瘟神似的匆匆逼了开去。
越临端着碗，回望向黄角树下的身影。
楚寒今也听到了，抬起眼。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
“会跟昨晚传唤的使君有关系吗？”
互相对视，说不上来。楚寒今将炉子里的火捅旺了：“快些吃饭，不出所料的话，马上就会有人过来传问了。”
果不其然。
饭刚吃到一半门被敲响，两个黑衣人走入院中，眉眼如电，将这院子打量一番后，语气不太客气问：“你们是这房东的租户？”
楚寒今道：“对。”
“怎么房东死了，你们还有闲情逸致吃饭？”
显然是将疑心放在了他俩身上，楚寒今面不改色：“院子外围观的人已经够多，再去围观，恐怕打扰死者家属。等灵堂安置，我们自然会去吊唁。”
对方拿眼神夹他，哼了一声：“昨夜可曾听到什么异动？”
楚寒今说了半夜听见他被使君叫走的事情，这两位互相对视一眼，神色有些不耐烦：“使君找他确有其事！但找完就放他走了，其他的一概不知。你也不要把这些话到处说，传得像使君害死了他！”
黑衣人手按在刀柄，离开前丢下一句：“你二人嫌疑重大，在此案未破之前，不得擅自离开。”
门哐地一声关上，力道匆忙。
“好一顿下马威，”越临挑了挑眉：“看来他们很急着找出凶手呢。”
楚寒今在椅子上坐下了：“遇水城的百姓之所以不服荣枯道修士、反服这群外来叛逃修士的管，显然是因为他们名誉更好。现在出了使君杀人的谣言，引得人心惶惶，必须尽快攻破，不然就快出现信任危机了。”
没聊几句，门外，传来新的脚步声。
这次，并肩走入的二人着白色制服，配着长剑，乃是遇水城的镇守修士。
“知道隔壁的卢老爷死了吗？”他们问。
越临：“知道。”
“水沟里发现了尸体，死状残忍，被咒术焚去腰腹以下外皮，肉身更被剑术戳得通体稀巴烂。身有怨气，显然是结丹的修士所为。你们近日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这清秀的修士名唤申纪，声调倦怠，问得不太上心。
楚寒今说了昨晚的事。
申纪并不十分惊讶，点头：“除了二位，附近其他人家也如此招供，看来深夜被使君传唤，此言不假。”
他身旁的修士神色凝重：“是他们杀人无语了。”
楚寒今不言语。
倒是越临抬高声调，几乎有些刻意，问：“谁啊？”
“当然是他们的好使君、闯入遇水城的反贼们。”申纪哼了一声，“现在装不下去了吧？魔修就是魔修，伪善的面目迟早会公之于众。”
“二位，多谢！”
二位修士一拱手，大步走出了院门。
留下越临和楚寒今站在院子里。
面面相觑片刻。
越临撩开袍子坐下：“看来又是一场角力。”
楚寒今端起茶杯：“一方竭力甩锅，另一方则拼命把锅按在他们身上。这两方积怨很深了。”
“叛逃修士想占据一块栖身之处，不得不拼命挤轧镇守修士的生存空间，被边缘化的镇守修士对他们恨之入骨，但又没有能力直接驱赶，只好借助百姓来发力。”越临也倒了杯茶，“遇水城也是明争暗斗血雨腥风啊。”
天下到处都不太平。
楚寒今望着清澈的茶汤，皱眉：“先看看房东到底怎么死的吧。”
半天，死因张贴在了道衙外的布告栏。
并无凶手，只追杀了一则追杀令。
酷暑，楚寒今和越临站在道衙旁的柳树下，用绢帕拭去了颈后的薄汗。
越临仰面通读这则告示，轻轻啧了一声：“看来这事不了了之了。”
道衙只发布一则凶手不明的追杀令示意百姓戒严，是什么意思呢，等于说凶手我们找不到，你们自求多福。
修士杀人素来恃强凌弱，找不到凶手，则证明这修士修为高深，哪怕是镇守修士也无法对付，只能任其逍遥法外。
布告虽未张贴凶手，围观的百姓中却爆发出怨愤。
“还有谁不知道卢老爷是被使君杀的！”
“真假？他们当真杀人？”
“我骗你做什么？好多人都知道，卢老爷半夜被使君传去喝酒，二早便没了性命！”
“娘的！”
一位肌肉健壮，面生横肉的百姓叫骂，“本就是外来的叛逃修士，丧家之犬而已！我们遇水城给他们容身之处，供他们吃喝，现在把自己当大老爷，竟然敢到处杀人了！”
“这也太过分了。”
群情激奋。
楚寒今侧头时，见一道黑衣人的身影站在巷子，似乎听见了这段对话。但顷刻退回墙内隐没行踪。
楚寒今心里升起隐约的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越临抱起楚昭阳，说道“走咯走咯”，沿着大道便要离去。
楚寒今走了好一段距离，在巷子口停下，侧头看了这些不满的百姓一眼。
不对劲。
不对劲。
一整个下午他心神不宁，坐在树冠的阴影之下，无论棋盘另一头越临怎么说话，他始终闭目养神。
傍晚时分，挑夫又带着八卦来了，掀开热帕子叹息：“又死人了，遇水城又死人了。”
楚寒今总算睁开了眼：“死者是谁？在什么地方？”
“凤仙酒楼。”
听到挑夫的回答，楚寒今拿起佩剑赶往案发现场，走到酒楼后院的茅厕，荣枯道的修士正在装敛尸体，担架上盖了一块白布。
楚寒今取剑，雪白的剑尖挑开白布。
他看清了死人的脸。
修士申纪莫名其妙走来：“你干什么啊你？”
“他怎么死的？”
申纪满脸莫名其妙：“你谁，跟你有关系吗？”
他不作答，楚寒今走出了院子。酒楼老板脸色苍白地向客人们描述：“他在我这儿喝酒，说去上个厕所，许久没回来，但我们也没在意。直到下一个去茅厕的客人惨叫，我去看才发现他躺地上，满脑门血。”
越临从背后走上来：“又是被人杀害？”
楚寒今：“他的脸你看清了吗？”
“嗯？”
“是今天在道衙旁宣泄不满的那个。”
“……”
越临抱着剑，神色陷入了安静，深黝的眸子直直和他对视。
楚寒今左右看了看，酒楼里讨论死者的人七嘴八舌，人心惶惶。院子里白布渗出殷血，静静地躺着。
气氛十分诡异。
楚寒今说：“这儿有事要发生了。”
-
又是清晨。
潮湿阴暗的小巷，挑夫肩头扛着担子，声音嘹亮地边走边唱：“卖豆腐，豆花，豆干，豆芽，豆渣——”
走到院子门口还没抬手敲门，门便刷地打开了，身着白衣、仪容端正的楚寒今站在门口，似乎已经恭候多时。
他修长的手指递过碗：“来两碗豆花。”
“好。”
“昨晚死人了吗？”
提到这句话挑夫叹了声气：“死了，又死了，昨晚死了八个。”
楚寒今眉头蹙起，挑夫打满了豆花递过去，他一时忘了接到手里。
萦纡的热气中，挑夫好心道：“公子要注意啊，最近夜间别出门，不知道这次又是哪个魔修在发疯，他们说……”
提到这里，他猛地闭了下嘴，神色几分犹豫。
一般老百姓内部传诵，便是民意的体现。
任何流言蜚语都不能错过。
楚寒今追问：“说什么了？”
挑夫声音压得很低：“死的都是昨天道衙门口对使君表达不满的人！我胆子小，不敢再说他们坏话了，说了都得死！”
他皱眉，确定周围没有耳目，担着豆腐避祸似的连忙走了。
楚寒今一手端着一只碗，转身，和越临对上了目光。
楚寒今叹气：“唉……”
越临接过豆花，问：“又死人了？”
“又死人了。死的还是昨天道衙门口那批人，看来这事儿八九不离十，跟叛逃修士和镇守修士的冲突有关。”
楚寒今回到院子里，用勺子舀了一部分豆花到小碗里，淋上酱汁后递给楚昭阳，拿湿毛巾为他擦了擦嘴。
越临也端着碗浇酱汁，神色沉默。
他抬头时，听见楚寒今的声音。
“你说这群人是谁杀的？叛逃修士还是镇守修士。”
越临停下搅动豆花的手，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半晌却道：“我不敢说。”
楚寒今：“嗯？”
“说了你会难受。”
楚寒今忍不住嘲了一声：“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
“嗯。房东的死还有可能出于私仇或者意外，当时怀疑叛逃修士的声音多，但不过是捕风捉影。但昨天道衙门口张贴告示却是一场烟雾弹，议论的人统统被杀，那叛逃修士的罪名直接从风言风语变为坐实。”
“所以……”
楚寒今抬了下眉：“你觉得凶手是叛逃修士？”
“正好相反。”越临否定，“越有人竭力将风声引到叛逃修士的头上，越证明人不是他们杀的。如果要杀为什么早不杀晚不杀，突然变得如此暴戾？再者，叛逃修士滥杀无辜，百姓怨愤仇恨，如此局面的受益者只有一个。”
“受益者是谁呢？”
答案不言自喻。
毫无疑问是遇水城的镇守修士。
这座城池数万百姓的庇护者，名正言顺的父母官。按照曾经的规定，倘若有魔修无故杀害城中弱小百姓，那他们作为结了丹的修士，则会为了保护百姓动用神力，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可是……
如今争斗频繁，竟然有人为了栽赃政敌，干出魔修才会干的事。
楚寒今眼底闪过一抹发凉的寒意。
他说：“我和你想的一样。”

第74章 74
“现在事况复杂，不得不以非常之心揣度。”越临无意识摩挲着剑柄，道，“再不阻止他们，恐怕杀的人会更多。”
楚寒今皱眉：“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就为嫁祸叛逃修士激起民怨？”
越临内敛的眉抬了抬，道：“也许。”
也许。他也不确定。
曾经发生过的相似的事。楚寒今在避难所时，荣枯道修士不满外来修士侵占自己生活，曾故意拿走香堂里的供奉，诬陷是外来修士偷走。当时闹得好不热闹，被诬陷的人以命谢罪，终于获得清白，但后来的人提起外来修士，仍然常用看贼的目光。
方法并不重要，达到抹黑的目的便成。
“原本我们只是在这儿修养，”楚寒今发放下茶杯，道，“看来要多待几天，查清楚这件事了。”
新的线索来得很快。刚吃完早饭，隔壁传来了动静。与院子只有一墙之隔的房东院落，有人互相拉扯，响起东西倒地的哗啦声。
半晌，是“扑通”跪倒在地的脆响。
“娘，你别拦着我！我今天一定要去问出个前因后果，是不是他们杀的人，爹为什么会死！”
房东的院子里灵堂初设，吊唁的人站得满满当当，当中头戴着麻布的年轻男子跪倒在地，不住磕头。
“娘，你让我去吧。”
“你让我去！就当孩儿不孝！”
“爹的死要是给不出一个交代，孩儿活着无脸见列祖列宗！”
老婶子暗暗擦眼泪，拼命捂他的嘴：“别说了！我叫你别说了！”边说，边不住往门口张望，查看是否有叛逃修士的身影。
前段有人不服，私自议论被杀的血流成河，现在可以说是人人自危。
可青年并不害怕，“娘，我知道你怕这些话被叛逃修士的耳目听见，孩儿会有生命危险，可孩儿心里不服，不肯，不愿！爹到底做错了什么，无缘无故被杀，我连申冤都不能？！”
“娘！你让我去问！如果……如果……”他哽咽地道，“孩儿还是死了，那就足以证明这群人是真正的杀人凶手，无法无天，不把我们老百姓放在眼里！他们一定会遭报应！”
他额头重重磕在石板，磕出了血。
不断地磕头，掺杂血泪。
父亲无故被杀，可称惨死。
身为儿子，听到叛逃修士为凶手的传闻，如果因为害怕丢掉性命而不去追查，这是不孝。
也是怯懦！
可是……
不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普通百姓哪是修士的对手？很有可能走上父亲的老路，黄泉路上徒增一条怨魂而已。
老婶子哭得说不出话了：“别去……别去……你爹出事了，你不能再出事……”
“娘！”青年神色坚定，“这城中已经死了很多人了，如果再没人敢站出来大声斥责这种行为，以后他们只会越来越无法无天，杀更多的人！孩儿已经下定决心要追问真凶，死也不怕！”
斩钉截铁。
吊唁的人眼神中暗暗流露出钦佩。
老婶子面露为，扶着袖子大哭，境况之凄惨，让旁观的人面色由悲戚转为怒火中烧。
半晌。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杵着拐杖踱出，语气缓慢却有力：“我们也是活生生的命，难道让他平白无故杀了不成！”
“小卢爷你放心去问，他们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证明他们确是杀人凶手无疑。到时候，我们哪怕死十个，死一百个，也要把这群魔的罪恶公之于众，将他们赶出风柳城！”
小卢爷露出感激的神色：“谢谢诸位。”
他站了起身，将磕头歪斜的孝布扶正。
看得出来，城中的百姓并非窝囊等死，他们受到不公平待遇，被欺压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时，会拧成一股团结的绳子，反抗不公，发出声音。
不知不觉中，第一个受害者的儿子，性格刚毅坚定，俨然成为了这群受害者的精神领袖。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向娘亲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院子里氛围一片悲戚。
楚寒今心口涌上复杂的情绪，同时，有些怅然若失，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讯息。
他回到院子，越临也关上了门。
“你觉得卢少爷也会死吗？”执着棋子时，楚寒今问。
越临经过短暂的思索，道，“如果我是希望遇水城大乱的人，我会杀了他。卢少爷是风暴的中心，只要摧毁这个中心，事情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杀掉他，彻底诬陷叛逃修士。”楚寒今顿了顿，问，“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越临手撑着下颌，片刻后，音色犹豫地道：“恐怕是一场公开的争斗。”
简单推演：卢少爷被杀，叛逃修士滥杀无辜的罪名坐实，城中百姓民怨达到顶峰，不再对他们抱有好感则势必投向镇守修士的怀抱，对他们进行公开的驱逐。
可叛逃修士并未杀人，深受诬陷，应该不会甘心蒙受着不白之冤被扫地出门。
楚寒今将事情来回梳理了几次，总觉得事情有什么地方不对。
“镇守修士杀人的手段其实并不高明，他们在城中处于弱势，证明光靠武力和拳头，他们打不过入驻的叛逃修士……问题在这里打了一个结，”楚寒今抬眸，漆黑的眸子直直觅向越临的眼睛，“你我作为局外人尚能猜到他们之间的矛盾，难道他们心里没有数，放任镇守修士给自己泼脏水？”
阳光落在棋盘，越临敲下一枚棋子。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叛逃修士不是傻子，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遇水城百姓民意的动向，但离奇的是，迄今为止，他们没有做出任何自救措施。”
比如化解城内百姓汹涌的怨愤。
前来安抚无辜惨死的百姓。
甚至追杀真正的凶手。
他们静静地蛰伏着。
一方面是怨声载道的普通人，一方面是毫无回应的“疑似凶手”。
楚寒今敲着棋子，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又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指尖拢在宽阔的袍袖之中，探出几寸白皙干净的玉指
“啪嗒”。棋子落在了地上。
楚寒今躬身捡棋，直起腰时，忽然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叛逃修士正在观望？他们知道镇守修士蓄意诬陷，索性先按兵不动，等对方杀得越来越多直至罪无可赦时，便适时公布他们杀人和恶意诬陷的证据，使镇守修士身败名裂，永远无法翻身？”
“对了。”越临终于点了点头。
“这才是正常人的智商。”
这叫将计就计。
也叫借力打力。
楚寒今头隐约有些疼了。
叛逃修士采取的这一招堪称毒辣。首先，遇水城虽身处边塞荒漠，城中正道修士与堕魔修士鱼龙混杂，治理荒废，但名义上仍是荣枯道下辖的守城，属于为正道所统摄的区域，镇守修士也是当地名正言顺的父母官。
试想，如果一个职责便是保护百姓的修士，却为了争夺城池的占有权，故意杀害百姓以栽赃构陷对手，何其可笑荒谬？
表面伪善，内里肮脏，与正道口口声声的宣传截然不同，想想就让人恶心透顶。
一旦传播开来，荣枯道名声恐怕更要毁于一旦。
“蠢材，自作聪明。”饶是楚寒今言辞文雅，此时也忍不住叹息。
“狗咬狗，没一个好东西。”越临说。“这场叛逃修士和镇守修士的角力中，只有被当成筹码的百姓最无辜。所有人口口声声都是庇护他们，但真要兴事，第一个拿他们开刀。”
神仙打架，百姓遭殃。
楚寒今拿起桌上的佩剑，眼神阴郁：“走吧，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们现在要保护的人，正是隔壁院子的卢少爷。
这场争端此刻的风暴中心。
倘若卢少爷不死，事情便有转圜的余地。
越临抱起了球球，球球有点儿懵逼，呆呆地望着越临，好像在说：爹爹我们去哪里呀？
越临刮刮他的鼻尖，懒洋洋道：“吃席。”
“……”
球球点头，轻轻喔了一声。
他们走到了隔壁的院子，卢少爷被人簇拥着，已回来了。他额头佩着一条白色的孝布，写了“报仇雪恨”四个字，此时脸色苍白，跪在父亲的棺材面前。
“嗨呀！他们根本不见客！无论我们在外面怎么拍门，吵闹，就是不应声不回答，这是他妈的装死等风头过去呢！”有人一拳拍在桌上。
跟楚寒今猜测的一致。
叛逃修士肯定装死。
越临替球球从桌上拿了个供果，放到他白嫩的手心，走到楚寒今背后：“镇守修士也没那么嚣张，并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这卢少爷还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楚寒今垂头，见球球捧着供奉死者的水果，刚觉得不合适，但球球已经啃了一口，似乎觉得很好吃，小口小口咬着，粉嫩的唇角溢出了果汁。
“……”算了。
小孩子开心就好。
楚寒今摸摸他的脑袋，谴责地瞪了一眼越临，重新环视这座灵堂。
花圈堆积在大厅，纸人左右排列，气氛十分诡异。
卢少爷披麻戴孝，跪地不起。
不用说，他肯定要死。
“如果镇守修士想把杀人的事闹大，彻底诬陷，一定会取他的性命。”
楚寒今抬头望了望逐渐阴沉的天色，时辰开始晚了。
“如果不是白天，那就是夜晚。”

第75章 75
“那我们在这儿待到晚上？”越临问他。
楚寒今左右看了看，说：“别人做法事，我们就这么站着看，似乎也有些奇怪。”
正好，有人喊：“卢老爷的棺材要挪个地儿，哪位兄弟过来帮帮忙？”
越临看了一眼，上前搭了个把手，挪完棺材后，被管事的握住手连连感谢：“辛苦了辛苦了，留下来吃顿宵夜吧？”
小户人家请不起帮佣，家里出了事，过来帮忙的都是左邻右舍，自然要请他们留下吃顿饭。
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待到晚上。
楚寒今心中了然，扫视左右后迈步走入灵堂。这两天死的人太多，城里的道士忙不过来，只有一位道童在敲锣念经，满头大汗。
道童抬头，看见白衣飘飘的楚寒今走近，单手还牵着一个小孩儿，正有些疑惑，楚寒今说：“在下是修士，来帮忙为卢老爷诵咒祈福。”
道童连忙点点头：“请坐请坐！”
道修不分家，修士比道士还要高级更多，楚寒今对着道童一笑，春风拂面。便娴熟地翻开了经文，手执灵器拨弄，闭上了眼默默诵读经文。
越临在院子里打杂，袖子扎在手臂，刚赶了两头羊进圈，发缕贴在了耳鬓，浑身充斥着劳作之后热腾腾的气息。他走近，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往楚昭阳嘴里塞。
楚昭阳一口咬进去，觉得好甜，便抬手扒拉他的手指，从掌心翻出几颗蜜枣。
“天要黑了。”越临说。
“有什么异常吗？”楚寒今想问有没有可疑人等出现。
毕竟，如果真要杀卢少爷，再怎么也得过来踩踩点。
越临摇头，有人喊：“越子，过来帮忙抬抬纸钱。”
语气十分熟稔，显然一下午跟他关系还混的不错了。越临将最后一颗枣送到楚昭阳嘴里，拍了拍手：“我先过去了。”
“……”
楚寒今垂眼，手指覆上纸张翻到下一页。
到傍晚时，卢少爷果然拉住他：“仙爷为家父祈福了一下午，也留下来吃顿饭吧？”
合情合理，楚寒今点头：“那就打扰了。”
晚餐吃的不算豪华，但也算丰盛。在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越临跟楚寒今坐在一排，楚昭阳垫着脚快爬到桌上去了，屡屡被抱下来。
楚寒今刚往他嘴里送了块肉，余光里的墙头上，倏忽闪过一道漆黑的身影。
楚寒今停下筷子，侧头，越临端着酒杯，不出意料和他对视。
——有人来了。
其他人不似他俩敏锐，都在吃饭，卢少爷不住道谢：“谢谢各位，谢谢各位，没有各位的帮助，今天真要忙不过来了！”
在桌面之下，越临跟楚寒今碰了碰手指。楚寒今道：“一会儿抓现行吧。”
越临垂眼，也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各位，今天的事情差不多忙完了，辛苦大家一整天，该回去休息就回去休息吧。”卢少爷举起一杯酒。
有人说：“你也休息！我看自从老卢出事，你都几天几夜没合眼了，不要太难为自己。”
卢少爷苦笑：“我不能休息，今晚，还得给父亲守灵。放心，我没事儿的。”
左右的人点了点头，都是亲朋好友和一条街的街坊邻居，吃完饭，其他人也在卢少爷的灵堂前坐了坐，但随着夜色加深，纷纷起行离开了。
卢少爷一一送客，回院子里看见楚寒今和越临：“二位也回去休息吧？辛苦一天了，余下的事我能应付得来。”
楚寒今找了个借口：“夜间诵咒，亦不能停。那位道童去休息，那就由在下来持咒好了。”
“这，未免太麻烦您……”
楚寒今眉眼仙姿，很有说服力，他便重重点了点头：“谢谢仙爷。”
“不用谢，尊父出租院落，暂时收容在下和道侣，也还未曾答谢。”客气一番后，楚寒今坐回了灵堂前，念咒诵读。
卢少爷特意端来了茶水，礼节十分周全。
越临便跟着在旁边坐下。他怀里抱着楚昭阳，小孩儿不能熬夜，趴在他怀里两手捏紧衣裳，很快就呼呼大睡过去。
夜深人静，只有法器时不时敲击的响声。
卢少爷跪在灵前，不间断往铜盆里烧纸钱。到子时，铜盆里漆黑的余烬突然腾起一股明火，蹿得老高。
情形诡异，卢少爷脸色惶然，连忙磕头：“父亲，父亲！是孩儿的错，孩儿没能给你报仇！”
他接二连三地磕头，楚寒今看了一眼越临。
越临明白楚寒今的意思，将球球轻轻放到椅子里。
围墙上响起了乌鸦的叫声，一团黑影停留，穿着长衣，像极了棺材里的寿衣。卢少爷怔怔地看着围墙上的黑影，喊：“是父亲吗？”
对方静默不语。
气氛十分诡异。
卢少爷得不到回应，被悲伤摄住了心魂，大步朝着黑影跑去。
黑影落到了地上，确实是穿着寿衣的人无疑，脸上笼罩着一层一层的黑气。换作平时肯定有人大呼闹鬼，可这卢少爷不惧神怪，胆子大，对着影子磕了几个头：“父亲，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凶手是谁？”
黑影往门外走。
卢少爷站起身跟了上去，因跪得太久膝盖软跌了一跤，步伐跌跌撞撞。
楚寒今刚出声提醒：“公子。”拿起桌上的佩剑准备追上去，墙头却又闪过另一道身影，似乎埋伏了挺久，发出一声很浅的气息。
此人非常隐蔽，楚寒今注意到了，那寿衣幻影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依然装神弄鬼大步朝门外飘去。
不是他的同伙？
那这人是谁？
叛逃修士？
来不及细想，卢少爷跑得很快，顷刻间跑到了门口的照壁之后。
视野短暂被遮掩，楚寒今刚出门，听到一声惨叫：“啊——”
飞奔出去，黑影亮着一把雪白的尖刀，正要往卢少爷脖子处割。楚寒今的剑飞快钉过去，将对方兵器打落，铿锵一声。
对方愣了两秒，注目楚寒今。
楚寒今拈起一个擒贼的法决，对方立刻明白楚寒今是修士，骤然间剑光大盛，对撞的法决映亮了街道。
对方目的是杀卢少爷，同时不能暴露自己，此时剑法找找狠毒。楚寒今挡掉他好几个杀招，单手扼他手腕，送出声音：“你还不停下来！”
这一声，让这人手脚一顿，呆在原地。
与此同时，角落响起动静：“杀人凶手抓到了！”
一个中气十足的低音。那墙上的黑影跳了下来，将伪装一扯，黑衣飘飘，赫然是城内叛逃修士的使君。
看到他那一瞬间，楚寒今手腕发麻，被这凶手拼命震开。
凶手额头冷汗涔涔，调头要逃走。
这能不逃？
情况摆明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有人故意蹲他！
他要走，那叛逃使君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凶手遮脸的面罩哗啦撕扯开来，月光底下，正是镇守修士申纪错愕的脸。
“好啊，果然是你！”使君紧紧抓着他肩，出声大吼，“杀人凶手抓住了！杀人凶手抓住了！”
他大声叫嚷，不用说，目的便是喊出周围百姓当场对峙。
申纪脸色惨白，实在挣脱不掉，眼看街道开灯出门的声音越来越多，他猛地看向巷子内：“先生救我！”
他说话都快破音了；“先生救我！！”
楚寒今转向巷道内，只看到一道飘然离去的青衣，这一瞬间，楚寒今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抓住申纪的衣领：“那个人是谁？”
申纪要疯了：“先生，先生……是他给我出的主意，他让我杀人的！”
他跪了下身，满脸颓然，像是从噩梦中清醒了过来，眼球灰白，下颌淌着冷汗。
举着火把的百姓陆陆续续往这边走来，衣衫不整，似乎刚睡醒。
楚寒今脑子里飞快运转，像是关节打通，嘱咐越临：“你把他俩都抓起来，先别公开凶手！”
越临：“嗯？”
“尽快！我一会儿跟你解释。”
说完，他脚尖点地，快步朝青衣离开的方向追去。
越临磨了磨齿尖，侧头看向那位叛逃使君。那使君皱眉，对楚寒今的话颇感意外，“你能抓我？真是狂妄！”
不过话音刚落，就被一道咒印拍中胸口，眼前一黑，跪倒在地。
越临反手再打晕申纪，一手一个，挟着二人起身踏上墙壁，飞快离开了这条街道。
只留下被动静惊扰出门的百姓，举着火把汇集在一起，不明所以地看着漆黑的街道。
-
巷道内漆黑幽深。
楚寒今点地飞奔，追寻那截消失的青衣。
他脑中澄明如镜，先前不解的一切解释得通了。镇守修士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堂而皇之杀人？而叛逃修士又正好猜中凶手、冷眼看对方杀到这风暴的中心？
这一切巧合到令人诧异。
巧合太多，则证明这两方冲突，一定有第三个人从中作梗。
而这个人就是白孤。
……至于白孤为什么要撺掇他们起争执，
帮助一群叛逃修士争夺城池的占有权？
不可能。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引起暴.乱。
镇守修士杀人，城内百姓造反，投向叛逃修士那群魔修。此事如果广泛传播开来，荣枯道必然颜面无存。他们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一定会派遣修士起兵征讨遇水城。
这会形成一场战争。
没错。楚寒今想明白了。
先前他和越临还在猜测，白孤和那位幕后真凶的目的无非就是重新洗牌修真界，再次分配资源，拉下荣枯道一家独大的地位，加快此消彼长的速度。
那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在任何时候，想快速改变格局，日月换新天，莫过于开启一场战争。
当年的恨碧之战，一战之后，远山道没落，其他五宗魁首惨死，荣枯道一家独大。
现在他们故技重施，想把荣枯道重新拉入战火之中。虽然正道和魔道局部摩擦不止，但到底算和平了十几年，可战争这个恶魔一旦出世，不确定性的事件会大大增加，大可能绵延到其他宗门。
——他们，只是为了重新攫取地位和名利。
至于这城中数万百姓的性命，算什么？
他们有家人，有父母长辈，还有爱的人，他们只想好好地活着，可这么朴素的愿望，算什么呢？
在权利的争夺面前，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意他们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他们只想着自己，美曰其名大局。
楚寒今闭了闭眼，脑中闪过一幕情景。那是恨碧之战时，娘亲摸摸他的脑袋，神色凝重，叮嘱旁人照顾好他。楚寒今坐在院子等，等着娘回来找他看萤火虫。
可后来便是一路漂泊，辗转千里，再无音讯。直到后来，慕敛春脸色惨白地走到他面前，哽着声说，师尊和师娘都战死了。
那时楚寒今尚且幼小，怔怔地听着，望着远方，有两三天一个字都没说。
……
为什么，为什么又想把战争这个恶魔放出笼子？
城中飞檐叠户，夜色如墨，覆着一层清淡的月色。
深夜里，所有人都睡了，背后的人声越来越远。
楚寒今脑中繁杂，烧起一张符纸，沿着灵气燃烧的方向追索，前方出现了青衣的身影。
立于狭窄的巷弄之中，拿把骨骼细长的折扇，翩然站着，应该是特意等他。
“月照君。”白孤的声音。
楚寒今赫然拔出长剑，剑光映亮了他敛着寒意的眉眼。
“又是你。”声音从齿缝送出。
白孤叹了声气：“我还想说，怎么又是你，总坏我的事。”
“坏了你什么事？？？”饶是楚寒今修养好，此时胸口涌出一股怒火，“坏了你杀人的事？坏了你屠城的事？坏了你让全城□□离子散的事？”
白孤面露不解：“杀人的可是你们正道的人，害卢家妻离子散的也是你们正道的人，怎么就怪到我身上了？真不明白。”
楚寒今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了，甚至厌恶到不想再宣战，长剑挑起，对着他那张清白无辜的脸：“你今日如果惨死，是你罪有应得。”
“啊，怎么又要杀我？”
楚寒今不语，剑身泛出一阵苍蓝色的纹路，注入真气后，刃口腾出蓝白的光焰，威势骇人！
“好真气。”
白孤连连赞叹，后退道：“打架不是我的强项。”
他尾调拖长，顿了顿，道：“阿宛，交给你了。”
背后冒出一道阴寒的风。
楚寒今蓦地回头，看见一道漆黑高大的身影。
夜里太黑，看不太清楚，对方的脸也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楚寒今挥出一道剑气，光芒纠缠，对方提剑格挡，铿锵拦上这一瞬楚寒今眼睛一睁，剑插在地上，杀气腾腾地看着对方！
这是末法道的剑术！
末法道剑术高明，擅使兵器，这一招乃是在避难所时末法道的管教教给他们的。当年战乱时期，情况情急，六宗继承人的管教师父都是六宗高手，当时提议互相公开某些秘术。
因此楚寒今虽为远山道的人，这招却也会。
看来眼前这人正是白孤的盟友无疑。
不仅为正道，还是当年那一小撮核心继承人之一。
是谁？
楚寒今脑子里闪过了流明，负阴君，抱阳君……
他猜不到，质问：“你到底是谁？”
对方一言不发。
楚寒今怒了：“为什么！”
对方的脸在黑暗中。
漆黑，阴沉，漠然。
楚寒今停剑召出咒术，夜空被澄净的光芒映亮，旋转的圆环朝对方缚去，对方闪身躲开，握着剑柄立于月光之下，看他的目光有短暂的沉默。
“阿宛，你这是舍不得了吗？”白孤突然出声。
对话让场面暂停片刻。
“别舍不得，如果他知道了你的身份，该死的就是你了。”
对方还站着没动，白孤神色温柔，道：“我帮你下决定吧。”扇子张开，一道符文拍在地表，漆黑缠绕之中，涌出两条萧索的冤尸。
琴魔白衣飘然，闭目不语，刀宗横刀立马，威势逼人，看起来跟活人没什么区别，唯独一动不动宛如傀儡。他们脸色死灰，额头一道赤色流纹，颈后是三勾玉的高阶傀儡咒。
这是天葬坑起事开端。
白孤摊了牌，便叫他：“阿宛，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再不杀他，事情只会越来越复杂。”
他声音顿了顿，更加柔和：“不用担心杀了他会怎么样，我们永远在一条线上。”
阿宛缓缓抬起手，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指骨轻微地震动后，两具傀儡尸开始小幅度动作，睁开了双眼。
他开始操纵傀儡尸了！
现在变成了一对三。
楚寒今抛弃了用剑，改为运灵，他的灵气干净澄澈，且能幻化为实体，手背长出一道锐利无比的银钩。刀宗提着长刀快步奔来，他平日作战的优势便在于刀功生猛，一剑砍断对方的兵器，野蛮地制服对方。可楚寒今现在的兵器砍不断，砍断了也能飞速合拢，只需尽快避开刀锋即可。
碰撞后的声音铿锵无比，电流鸣爆，楚寒今道了声“得罪”，飞身操纵着灵刃往下一劈，生生劈断了刀宗那把长刀，接着并不与他继续对打，而是脚尖点地直奔傀儡咒的主人而去。
被称为阿宛的黑衣人一楞，后退一步，琴魔的乱音骤然响彻，楚寒今封闭耳后便听不见声音，袖中顿时幻化出另一把古琴。
七弦，银丝清冽。
阿宛大概以为楚寒今要与琴魔相斗，没想到楚寒今翻身收琴，猛地伸手甩去一道银钩，刹那间割破了他脸上的黑布——
黑发凌乱地散开，被夜风一吹，落下几点银色的月光，映在对方的眉眼。
漆黑的眉，端正的眼。只有短短一瞬，楚寒今脑子里却找出了能够重叠的脸——慕敛春！
楚寒今瞳孔散大：“师兄！？”
“哦，师弟？”对方应道。
“你怎么……”
楚寒今过于意外，手中的利刃一时停在原地，竟忘了处于激烈的战局中。
随即，楚寒今猛地道：“不可能，你不是我师兄！”
一定是故意易容成师兄的模样，让他走神！
对战时，一念之差，千里之愚，任何细微的时刻放松都有可能导致战局被扭转。
上当了！
楚寒今咬了咬牙，背后脚步已悄然逼近，音色轻柔：“要当心啊——”
后颈重重一痹。
楚寒今喉咙一口血涌上来。
有什么东西狠狠打进了他的颈后，在咬他的肉，吸他的血，啃他的骨头，要把他浑身的血肉吃干净。
刺痛感随即蔓延开来，仿佛有千百条虫子，拼命往他的脑子里钻。
“……”
楚寒今眼前的倒影模糊，他双膝变软，单剑支撑着身子缓缓跪倒。
那个易容成慕敛春的男子，垂头看了他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收紧，操纵着傀儡。琴魔和刀宗收起兵器，走到他背后，变回了一声不吭、一气不出的苍白傀儡。
他转向白孤，道：“带他走吧。”
白孤：“不杀？”
“杀了可惜。他修为高深，方才若不是被钻了这空子，未必能打过他，不如留下来制成傀儡，也许还能威胁越临。”
“也好。”
“……”
交谈的声音渐渐模糊。
天旋地转之间，眼前的影子重叠交错，再被一层更深的黑暗笼罩，剧烈的疼痛感后是一阵强烈的嗜睡感，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掏空。
……不可能是师兄。
楚寒今闭上眼，思绪彻底沉入深海。
-
意识仿佛置于一片四四方方的空间内，可空间里全是黑暗，深不可测，往上什么也看不见，往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莫可名状无垠的深黑。
楚寒今拖着衣衫，缓步前行。
他走到了一片明亮清新的草坪，绿意盎然，两个小孩子将袖子挽起，正在对着草扎的木头人打拳。
一个说：“师弟，你的身法不对。”
另一个说：“怎么不对啦？”
“这是直拳，如果左手出拳的话，身子先站定后右脚微蹬地，身体重心向着左边移动，先转动腰部和肩头，再送去拳力。”
“哦，是这样吗？”
“哈哈哈哈对了。你学的好快，师尊之前先教过我，我也打了一下午才能慢慢熟练呢。”
楚寒今停下了脚步，垂眸，静静地看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看见这一幕，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
其中一个穿着雪白的小褂，头上扎了条孝布，容貌俊美粉嫩。他对着木架出拳，左拳，直拳，摆拳，一边练一边发出喝喝的认真的声音。
另一个年龄稍微大点儿，穿着蓝衣服，坐旁边的草垛里看他练了一会儿，也爬起来对着木头一顿重重的殴打：“我不能休息！我要和你一起练！给师尊师娘报仇！”
白衣的小少年看看他，点头：“给我爹我娘报仇。”
他俩对着木头打，打完，蓝衣说：“师弟，我俩切磋一下吧。光打这个木头有点没意思，太死板了，不利于精进。”
白衣认真地想想，点头：“好。”
“放心，师兄虽然比你早学了两年，但一定会让着你的，嘿嘿嘿，要是打痛了你别哭啊。”
白衣貌似扶额：“我什么时候哭过？”
“来，请赐教！”蓝衣少年摆出邀请的姿势。
白衣扎稳了马步，和他过招，被几拳干倒在地，但擦了擦脸上的泥巴，露出白皙干净的小脸，又站起身重新摆出姿势和他对打。
这么一打，就打了一下午。
最后躺在草垛上，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哎哟，妈的，我这手臂痛得要死，感觉跟断了似的。”蓝衣爬起来，“师弟，你痛不痛啊？”
白衣：“我也痛。”
“不该练这么猛，早知道慢慢来的。”
白衣摸了摸手臂，望着远处的天色，平静地道：“快点也无妨。”
山坡下走出一位老者：“少主？”
白衣站起身：“师伯。”
蓝衣笑嘻嘻道：“师伯，我带师弟练功呢，他聪明又勤奋，练了一下午，成效非常显著，要不然你们过两招？”
“是吗？”可那老者刚伸手碰到白衣的手臂，他立刻疼得缩了回去，小脸煞白。
“好啊！”老者微微变色，伸手拍拍蓝衣的脑袋，形色无奈，“你又调皮，你又这样。真让少主受伤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会受伤的啦哈哈哈哈哈！”蓝衣叉腰狂笑。
白衣也忍不住笑。
老者叹气，一手牵一个小少年的手腕，道：“回去了，回去吃饭了。本来有课堂，你们啊，就是不愿意在那里坐着，非要往外跑。”
“没办法啊，他们不喜欢我们，在他们面前待着也碍眼……”
两个小少年，一个边走边蹦，另一个沉稳持重，被老者牵着，踩着夕阳缓缓离开了这片山坡。
楚寒今看到这里，像看了一个别人的故事，有些不解，脑子里一片茫然，沿着山坡往下走，山坡尽头是深不可测的黑暗。
见是黑暗，楚寒今又退回来，坐在山坡。
这里绿草茵茵，阳光温暖，傍晚还有漫天繁星。
他感觉不到饥饿，也感觉不到口渴，但是他已经看到了太多的黑暗，并不想再次步入。
他便一直坐在这里，直到两天后的清晨，两位小少年又一前一后地来了，走到木头人面前，“啪啪”打了几掌。
这次，他们是怒气冲冲来的。
蓝衣脸颊红肿，泛着青紫的伤痕，显然被人揍了。他拼命地打木头人：“这群贱人贱人贱人！”
白衣劝他：“师兄别生气了。”
“我能不生气吗？我能不生气吗？他们竟然敢这样羞辱师尊，羞辱我们！说我们是白吃干饭的蠹虫？他们才是呢！他们不敢打仗，他们这群贪生怕死的鼠辈！”
楚寒今将手腕从袖中捞出，撑着下颌，侧头，静静地看着他俩。
这俩小少年像没看见他，自顾自说话。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蓝衣拼命打木头人，“我打我打我打我打！”
白衣睁大眼睛看他，似乎不知道让他息怒，半晌道：“师兄，要不然我们烤个兔子吃？”
蓝衣停下动作：“哪里有兔子？”
白衣指了指草堆里：“那里就有。”
蓝衣还很暴躁：“你饿了吗？”
白衣点点头。
“行吧。”蓝衣低头，撅着屁股，爬草里捉兔子去了，只不过从草的这一头钻到另一头，始终都捉不住，便来来回回地奔跑，跑着跑着自己就乐了。
白衣跟着跑，也乐了，吭吭吭直笑。
他俩捉兔子，楚寒今看得不咸不淡，也不能说好看，但可以打发无聊。正当他看到两个人剥完兔子皮烧烤时，黑色从天而降，仿佛张开的手掌，猛地将他一把抓到了天上。
经过短暂的挤压后，楚寒今睁开眼。
针扎似的刺痛漫在颈后，他整个脖子非常僵硬，好像装着一块木头，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平整的木板。
两个人站在他面前。
一个穿青色长衫，一个穿黑色长衣。
青色长衫的人拿着扇子，看他：“咒术施好了吗？”
“差不多了。”
“我还以为你会不忍心，舍不得对他下手，没想到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黑色长衣冷笑：“你我还称什么小人君子？”
这个黑衣人，楚寒今目不转睛地看他，觉得他和山坡上看见的蓝衣小少年眉眼有几分相似。
是同一个人吗？
楚寒今想侧头看他看得更清晰些，却完全动不了，浑身僵硬得像一块泥塑。
他不喜欢现在身体的状态。
青衣咦了声，道：“阿宛，他一直看你。”
叫阿宛？
正想着，楚寒今面前突然笼下一片阴影，漆黑的眸子近在咫尺。
阿宛声音很低：“楚寒今，你还记得什么吗？”
楚寒今不记得。
他动不了，不能点头，也不能摇头。
眼睛睁开，也只能直勾勾地和他对视，神色漠然，唇齿紧闭。
半晌后，阿宛眼中流出复杂的情绪，没再看他，到桌边坐下：“城中大乱了吗？”
“尚未。我九哥将那两个人掳走，不知道藏在了什么地方。凶手找不到，卢家那个小的也没死，城里暂时乱不了。”
“哼，你混到镇守修士身旁给他当智囊团时，说过此时一定能成。”
“哎，我没想到他俩会在这儿，暂时打乱了计划。不过问题不大，还有机会。”青衣倒了杯茶，边扇风边喝，“你那边怎么样？”
“放心。”
阿宛指间扣着茶杯，反复摩挲，“只要遇水城先开战，我必然能让六宗也打起来。”
打什么？
听不明白。
楚寒今视线内是高高的屋梁。
耳朵里听着他们说话。
他对这一切并不感兴趣。
颈部也疼得厉害，疼得要命。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回到那片山坡沉睡，看看俩小少年的兔子是不是已经烤熟了。
可耳边还在说话。
“想要继续行动，得先把那两个人找回来，但苦于我九哥现在不知去向。”
阿宛声音不耐地些：“这是你的事。”
“呵呵，这是我的事，我也有解决的办法，”青衣笑了笑，音色柔媚，“只怕你不肯。”
“你说。”
“月照君在这儿躺着他能走远吗？稍微放出点月照君的声信，就是刀山火海，他肯定马上就来了。”
阿宛不知怎么，一掌拍在桌上：“真他妈孽缘！”
“哎，我知你现在还觉得，我九哥配不上月照君，对不对？”青衣忍不住笑了几声，“让月照君上街逛一圈吧，我九哥必然闻着味儿就来了，最好让月照君一剑捅死他，不能再出差错了。”
房间内安静了片刻。
响起拉开椅子的声音。
楚寒今眼前重新出现了阿宛的脸。
眉毛漆黑，双目端正，俊朗不凡。他静静地看了会儿楚寒今，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他双手轻轻覆上楚寒今的眼皮：“……去吧。”
楚寒今眼前重新陷入了黑暗。
可这黑暗的时间并不长，他再睁开眼时，颈部的刺痛感消失了。
他从坐在木板换成了坐在床上，身体僵硬的感觉不仅没有，精神还十分充沛，十分亢奋，甚至想随便找个人打一架。
他隐住血液中的喧嚣，活动修长的手指，从床上下来。
床边，白孤端着一案红色的喜服，笑望着他：“月照君。”
楚寒今看他，这个名字他不记得，却知道他在叫自己。
“今天让你去见我九哥，我九哥这辈子情深义重，爱上了你，爱的可真是深极了。不过很可惜，他马上就要命丧黄泉，”白孤微微笑着，将喜服放到桌案，“我是个好心人，舍不得我九哥临走了还落下个遗憾。所以今晚就成全你们，做一对鬼夫妻。”
楚寒今眉眼漠然，漆黑的眸子直视他。
他眼睫下敛，挺拔的身姿如倾塌之玉，面容俊美至极，唯独额头映着一道通红的纹路，颈后有三勾玉的咒印。
楚寒今不置一词，一言不发。
“喜服很适合你。”
白孤抖开了，层层叠叠的鸾凤堆到楚寒今肩头，比划后道：“你换上，我再为你梳妆。”
楚寒今将喜服穿到了身上。
他坐在镜子前，白孤解开他如瀑般的黑发，取了深红色的条带，将他的头发竖起：“不愧是美仪君。”
加上玉冠。
再用一支笔扫轻轻将胭脂蹭到他唇尖。
唇瓣由粉红，变成了诱人的殷红，色泽更加明艳。
可楚寒今对这一切毫无感觉，他漠然地望着镜中的绮艳美人。
以及背后仔细，小心，认真梳妆的白孤。他轻轻抖落了笔尖的红粉，靠近楚寒今的耳侧，传来了阴冷的风。
与之，是他阴柔的声音。
“这样，我九哥便死而无憾了吧？”

第76章 76
他说的九哥是谁？
死而无憾又是什么意思？
楚寒今什么也不明白。
当红绳在他青丝间束紧时，他缓慢地站起了身，好像遵从什么指令一般，沿着楼梯走到了一处开阔的房间。
周围有许多穿着轻衫的男子女子，互相追逐，搂抱，嬉笑，楚寒今的嗅觉比先前更加敏锐，他闻到了殷红脂粉的香气，是一种绮丽奢靡的味道。
这里是青楼。
他被一双手牵引着，缓缓坐上了顶部的高台，红色衣袍沿着他肩背垂下，衣衫层层堆叠及地，可这样端庄谐美的仪态却并未解去沉棕的佩剑，仿佛坐在莲花台上的菩萨，楚寒今垂眸看着楼下的人群。
他们莺歌燕舞。
他们嬉戏追逐。
可这一切仿佛戏台上的东西，与他五官。
没多久，一颗小球滚到了楚寒今纤尘不染的鞋履旁，他低头，眼前出现了一个半高的孩子，头发扎起，粉雕玉琢，双眼亮晶晶仰头看着他。
小孩儿张开手，呼啦呼啦吸引他的注意力。
脸色似乎很期待。
不认识。
楚寒今斜了一眼后，冷淡地收回了视线。
可这孩子眉毛一撇，似乎极其委屈，又急迫起来了，两三步往他怀里钻，拼命抓他的衣袖挠啊挠啊，只是苦于不会说话，于是发出奶唧唧的呜呜声。
楚寒今修长的手指从袖中伸出，将他掸退几步。
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闲杂人等不能吸引他的注意。
小孩儿退开，背后走出一道垂落的阴影，楚寒今掀开眼皮，是一位高大挺拔的青年男子，穿着玄衣短打，肩臂有缚甲，身姿挺拔又利落。
眼皮再往上抬。一张俊朗深邃的脸，眉眼飞扬，气质果断，此时唇色苍白，带了几分阴郁的憔悴。
他身上有股很浓重的血腥味，似乎刚经历过战斗，袖子和领口沾着斑驳的血点，有肃杀之气，但看向楚寒今的目光却异常温柔。
——是他。
脑子里弦音绷紧。
楚寒今心中的指令触发了。
对方眉眼难掩焦虑，勉强地笑了笑，牵住了小孩儿的小手。小孩不懂为什么父君忽然不理他，委屈地将头藏在他的手臂中，哼唧个不停。
男子便半弯下腰，瞳孔中倒映着楚寒今的脸，声音温和：“为什么不理球球呢。”
楚寒今例行公事说：“不认识。”
越临唇角微顿，无可奈何地笑：“你又忘了。”
可这笑中并无指责，只有一闪而过的哀伤的悲悯。他注目楚寒今大红喜服后颈侧的咒印，似是了然，在他身旁坐下后，轻轻牵过楚寒今的手握在掌心。
他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想起来。”
他说完，示意身侧的小孩儿：“这是你儿子。”
楚寒今冷漠地瞥了一眼。
不语。
越临反复揉捏他的手指，缓声道：“我是你夫君。”
楚寒今依然不置一词。
一方热情，一方冷漠。场面十分诡异。可这浑身弥漫着血腥杀伐之气的男子，并无其他反应，只是温和地望着他，道：“你现在很像一个抛妻弃子的负心郎。”
负心郎的意思楚寒今倒是理解。
楚寒今漠然的眸子转向他。
越临笑：“可是这不怪你。”
他身上的血腥味似乎更浓郁了，眼梢微微下撇，静静地看楚寒今，带了一种很淡的伤感：“老婆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杀了你。
混沌中闪电劈动，像有一头猛兽在脑海中张开血盆大口，獠牙锋利，无限回荡着这三个字。
楚寒今轻轻按紧了剑柄，被越临的目光所及，他单手按在楚寒今白净的手背，轻轻将剑柄“哗”地推了回去。
楚寒今按指令道；“和你成亲。”
“成亲？”越临微疑。
接着，他将楚寒今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这几天他一直在找楚寒今，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前几天白孤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说楚寒今已落到了他的手里，看来不假。
只是楚寒今为什么会再次中咒。
而白孤又想借楚寒今之手，对自己做什么呢？
越临想了几天，心里隐约有了猜想。
他脸上笑意不褪，反而半蹲下身，轻轻牵楚寒今的手：“受伤了吗？”
楚寒今依然沉默。
越临解嘲地笑道：“你既然想和我成亲，为何又一丝亲密都不给呢？”
越临此行为了救楚寒今，正是来赴死的。他抬手拍了拍“楚昭阳”的头，原来是个小傀儡，真正的球球被他暂时托付给了卢少爷，眼前这个是为了让楚寒今见见面，看看能不能记得。
他收起傀儡，深金色的双眸侧望楚寒今，道：“那你我现在就成亲吧。”
房间内龙凤床，喜烛垂下泪滴，将室内映得红火一片。楚寒今面无表情大步跨入洞房之中，腰带的垂绦被长剑拂动，随即坐上床榻，目不转睛注视越临。
他要杀人的意思很明确。
可越临毫不反抗的意思也十分明了。
他俩像是在走一个流程，唱一出戏，等到背后的旁观者感到戏瘾已足，失去兴趣，便到了亮出兵器的时候。
只是不知道在楚寒今身上下咒的人，此时目的到底是什么。
楚寒今面色肃然，唇色微白，不苟言笑时仪态高雅凛然，单手端起桌上的酒杯，面向越临。
他简单道：“喝。”
看来的婚宴的程序。越临也端起酒杯，正要一饮而尽。
没想到楚寒今勾了勾手臂，俨然要和他行合卺之礼。
越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的笑，莫名有些感慨。此情此景，是他梦寐以求的画面，却没想到楚寒今是为了杀他。
越临配合地探过手腕，将一饮而尽。
本以为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没想到楚寒今眼尾飞出烟霞色，脸色逐渐升起几分妩媚，将头轻轻枕到了楚寒今的怀里。
清冷的檀香味霎时落入鼻尖，带了些体温，让越临垂头，搂着楚寒今的手指轻轻一颤。
“……”
这傀儡咒主人，恶趣味到底何时终止？
越临手指微抖，看楚寒今：“现在要做什么？”
楚寒今思绪中亦只有一个指令。
“洞房。”
他言简意赅。
说完，修长的玉指已搭上了越临的肩，眉头微锁，便要将他的衣衫脱下。越临赶在他剥落前苦笑着问：“阿楚，你知道这是计吗？”
是有人正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可楚寒今只是略略一顿，手指便拉开了越临的腰带，被手勾着头发时，半抬头露出稍显迷惘又清澈的眸子，纯艳得让人心惊。
若是放在往常，恐怕是越临梦里的颜色。
他怔了下，楚寒今已半俯下身，手指沿着他的衣衫，将他腰部精悍的肌肉坦露在喜烛的微光之下。
“阿楚……”越临有些失神地喊他。
楚寒今唇瓣浸出饱满的粉色，微微启开，目光注视着越临，缓缓地显出了洞房内新娘的媚态。
十指纤长，白皙干净，沁出的汗将颈口的深红喜服染得潮湿，肤色也变得晶莹剔透，双颊透着浅浅的粉色。
可与此同时，他腰间冰冷的佩剑扣着越临的膝盖，左右晃动，划过了小腿的束带，几乎能感觉到剑尖逼出的寒意。
表面温存的真实目的是杀了他。
多么可笑，多么戏剧的一幕。
越临咬牙，手指拂过他颈后的咒印，耐心问：“你这么聪明，一个当怎么会上两次？”
他盯着楚寒今的眼睛，几乎要给他盯出一个洞：“是谁打倒你的？”
是谁？
楚寒今怎么会记得。
他依然不语，忙碌着他的“事情”，只有一双潮湿的眸子偶尔抬起，无不魅惑地引诱这越临。
他在给越临快乐。
现在的他只是一具执行指令的傀儡。
垂绥及地的大红喜服殷红刺眼，肩头衣衫滑落，露出一截白净到发光的肌肤，被深红映衬，在空气中明艳到绮丽，颈后的深黑色咒印更添上了一层诡异。
喉头轻轻滚动。
汗珠沿额头滚落。
舌尖深处轻轻裹着，收缩了下。
眼前的爱妻没有记忆，可却有下意识的动作，在那天清晨他们已演练过了，此时虽有青涩，但却足以让越临落入危险的陷阱。
越临似乎明白了什么，青筋浮凸的手抚过他眉眼：“你我这算成亲吗？”
楚寒今眸子闪动。
他舔了下唇，一圈水渍舔的干净。
这样一个动作，看得越临微微弯了下唇：“你往常从来没有如此刻意，我日夜肖想到今日，没想到你的目的却是杀我。”
他内涵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了，勾着楚寒今的下颌，将他玉白带粉的脸抬起。
楚寒今推开了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手指按住长剑的剑鞘，抽出一带银色的闪光。
寒光映亮了他空洞、唯染着欲色的眸，也映亮了越临的双眼。
楚寒今静默不语，半晌带动着大袖翻起，将雪似的剑尖竖起对准了越临。
“现在，要杀了我了？”
越临呼吸微微凝滞，笑着和他对视。
楚寒今却缓声道：“他说，他不会让你留下遗憾。”
越临目光微微一顿。
与此同时，那雪白锋利的剑转了向，反对准了楚寒今自己。就在越临以为他自戮准备夺剑时，光影闪过，绣着鸾凤的喜服被撕开，缓缓地，垂落的下摆堆叠到纤长白净的脚踝。
空气中裸着莹白的肌肤。
越临瞳孔紧缩，慢慢后仰，手腕撑住了床榻。
那柄冰冷的剑轻飘飘拿在楚寒今手中，贴着越临的腰腹，寒气贬骨。可与此同时，楚寒今却漠然地前跨一步，抬起长腿，轻轻放到了他的膝上。

第77章 77
寒亮剑刃埋入指缝，鲜血淋漓。
手腕被紧扼时微微一麻，楚寒今手指松开，丢掉了这把剑。越临俯身重重地压制住他，身下楚寒今在剧烈地挣扎，直到那阵恼人的快意过去后，越临的肩头被牙齿咬出了一个带血的牙印。
没有太多思索的时间，越临掀起喜服拢在楚寒今□□的肩头，包裹得严严实实后说了声：“走。”
楚寒今半闭着眼还未喘气，腰被重重搂住，几乎转瞬之间手腕被绑的极紧，眼前垂落一道深黑夜幕。
耳中响起尖啸声。
仰头是星辰日月。
楚寒今发现自己又行走在漆黑的道上。
他身体被一股沉重感包裹，转了转眸子，试图找到前几天看见的那两个小少年。可眼前什么都没有，他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一直没看到任何人，直到走到了山林中，耳朵里响起鸟雀的清越鸣叫，看见清澈的河流旁蹲着两个人。
穿着白衣的人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
另一个，脸和越临一模一样。
白衣满身泥污，修长的手指也沾着泥水，遍布大大小小的伤痕。越临蹲在他身前，像虔诚的教徒接过他的手指缓缓清洗，逗小孩儿似的，甚至抬头望着白衣笑了一下。
此时的越临，脸上有野兽抓挠过的痕迹，看起来伤痕累累，唇角也全是血迹，不过他看着白衣的目光却很温和，唇角微笑。
场景比起先前白衣少年和蓝衣少年的相处，多了几分不清不明的气氛，更像两个人互相扶持，相濡以沫。
一瞬间楚寒今有一种心痛的感觉。
他碰到心口锁骨的位置。
空荡荡的，只有杀掉越临的指令。
他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可没有任何动力支撑他去回想。
楚寒今慢慢往前走，心口的窒息感逐渐上涌，好像被冰冷刺骨的水淹没，堵住了他呼吸的唇鼻，越来越感到窒息——
他猛地翻过身，大口“咳”了一声！
睁开眼，眼前不再是方才山林间的溪流，而是一处深寒的幽潭，石头漆黑如铁，被高耸的山峦挡住了视线。
他浑身被水打湿的衣衫沉重不堪，刚要爬起来，肩膀被一双手轻轻按住：“你醒了？”
有点低的男声。
楚寒今转过身，看到了越临。
他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右手边坐着个小孩儿，木柴架起了烤架，火焰上烤着一只野鸡，灯火映亮了他的眉眼，显得眼眶深邃，眼瞳跳跃着橙色温暖的火。
楚寒今闭上眼，又“咳”了声，喉头咳出了水。他试图站起身，被沉重的喜服压得肩头几乎腿弯打战，刚想伸手去找个支撑物，发现手上裹着白纱，几乎裹成了一个粽子，十分不方便。
越临正给小孩儿摘野果，看见他试着起身，放下枝杈过来扶他：“阿楚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他走近时，楚寒今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越临衣裳穿得整齐，领□□叠，裹得严严实实，楚寒今看了他一眼后，伸手扣住越临靠近的手重重一把推了出去。
越临后退两步，空着手，神色有些无奈。
楚寒今面无表情地坐下，四下扫了一圈。
越临知道他找什么：“你的剑暂时被我没收了。”
楚寒今试图运气。
越临笑的有点开心：“你的灵窍暂时也被我封住了。”
楚寒今刀刃似的眼神飞去，越临再次点头：“对，没错，我就是趁人之危。”
“……”
说完，他坐回了石头旁，留给楚寒今一个平坦的空位：“来，坐下吃点东西。”
楚寒今盯着那块石板，抿紧唇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依然像一尊傀儡，他并没有坐下，而是在旁边站着。
他的喜服外衫被脱掉，只有雪白的单衣，垂头站在旁边，有种说不出的叛逆之感。
他低头审视自己的手伤。
在和越临交.合时他伸手握住了剑刃。按照心中的指令，他本来要在越临最不设防的时候杀了他，可那个时候，却不知道为什么会伸手拉住这把剑。
身旁，越临对他一直站着很奇怪：“你不坐吗？”
楚寒今澄澈的眸子看他一眼。
越临取出匕首，割下一块烤的油花滋爆的兔子肉，挑在刀尖递去：“吃点东西。”
楚寒今依然神色肃重，并不坐，站的笔直。
越临舔了下唇，收回了刀柄，球球在他身后看了楚寒今好一会儿，显然先前已经受挫过了，但还是忍不住往他跟前凑。
默默地牵他衣角。
小孩儿低着头，手指粉嫩白净，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眼角还挂着泪痕，挂着他衣角一挠一挠的，嘴里呜呜呀呀，慢慢有点儿形成了清晰的词汇。
“福~~君~~”
念了半晌，才勉强对上一句“父君”。
越临抬头，听得轻轻啧了一声，又把球球抱了回去，让他乖乖地坐着。没想到球球并不配合，白皙的手指示意烤肉，再示意一直站着的楚寒今，跺着脚，就很着急的模样。
越临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他再站起身，轻轻叹了声气，走近拉住楚寒今的手腕。
刚要推开那一瞬间，楚寒今被他重重按在石壁，手指捏着下颌，有什么东西塞了进来，充满了烤肉的熏味儿，但下一刻又被指腹轻轻蹭了蹭唇，安抚点到为止。
越临笑着说：“吃吧。”
楚寒今偏头，吐了出来。
越临叹气，回头看看球球：“没办法了，你父君就是不吃。”
球球抱着腿委屈地哼哼唧唧。
火堆旁烘着一件大红色的喜服，越临二指夹着布料摸了摸，说：“干了，给你换身衣裳，免得冷。”
他拿着衣裳，抬手，又几乎轻而易举地握住楚寒今的双手反绞在身后，凑近，鼻尖蹭了蹭他沾了水的白净鼻梁，笑着说：“别犟了，就给你缓缓衣服。”
靠近时，楚寒今又闻到了血腥味。
他当然记得自己怎么一刀一刀割破他的皮肤，划烂他的血肉，可眼前这个人却隐藏的完好，一副没受多大伤的样子。
楚寒今被他拉着手臂抖进了衣裳里，无意碰到越临的胸膛时，他似乎吃痛地瑟缩了一下，但神色依然镇定自若，将方才的涟漪迅速遮掩。
他故意藏着的，
为什么藏着呢？
楚寒今看向一旁抱着膝盖坐姿乖巧的小孩儿。
为了孩子吗？
楚寒今脑中简单思索的时候，越临垂头，轻轻束上了他的腰带，轻轻一拉，纤秾瘦削的腰便显了出来。
“现在只有这件衣服，你先将就穿着，这身喜服穿着也挺好看的。等修整两天去魔境，再给你换新的衣服。”
越临说完，见楚寒今漠然地看着他。
“哦，”越临补充，“城中的叛逃修士和镇守修士我处理好了，大乱暂时被压制。其实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什么人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你中计……”
越临突然看向他的眼睛：“阿楚，是你的亲人吗？”
楚寒今眉眼平静，不置一词。
越临摇摇头“我决定先带你回魔境找宋书，恢复记忆，杀人凶手自然就知道了。”
这几个字眼在楚寒今脑子里打转儿，他依然没多说什么，依然静静地站在石潭旁，仿佛在等一种来自远方的指令或者召唤。
他觉得自己生来是为这个指令存在的。
石滩的顶端有个裂口，太阳光从上面照耀下来，起初是澄澈的光线，后来逐渐暗淡。楚寒今知道天已经黑了，他腿传来酸软，便慢慢坐了下来。
作为高阶傀儡术的傀儡，如果控制力够强，傀儡会异常兴奋，躁动，嗜血，唯命是从，也就是刚开始入洞房的楚寒今，他毫无疲意，精神亢奋，专心致志地跟越临交.媾，脑子里没有除指令以外的一切东西。
可现在，傀儡主人的控制力显然开始减弱，楚寒今一直得不到指令，颇感疲惫，甚至有了难得的饥饿感。
饿。
他心中有这个想法，闻到了炭火上残存的肉质余味，烧焦感很足，却让他饿得更加难受。
想吃东西。
可楚寒今还保持着对越临的警惕，只是抬眼看了几次火堆上的骨头架，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看骨头的时候，旁边的球球也在看他。
半晌，球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爬起身取下架子上的肉，挑了最肥的一块，朝楚寒今的方向走过来。
楚寒今迟疑地看着他。
他脑子里并没有太多的杀戮指令，只有杀越临一人。因此他犹豫的时间并不长，取过球球递来的烤肉，放到唇边咬了一口。
冷的，油猩味很重，但是解馋。
他吃的时候，球球仰头乌溜溜地看他，似乎觉得很好奇，半晌，牵住了楚寒今一侧的衣袖，乖乖地站好。
入口传来动静，越临拖着几根干枯的木头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倒是不觉得意外：“我猜过，傀儡控制力减弱时你的人性回来不少，看来的确如此。”
之前在山林时也一样，楚寒今刚开始被傀儡咒控制，一心想跳炼剑池，后来控制逐渐减弱，慢慢变得只是失去了记忆，而不再十分僵硬，只是偶尔他半夜突然惊醒还是会拎着剑出门，到处去找炼剑法阵的中心。
楚寒今咬着肉，眼睫下垂，轻轻“嗯？”了一声后抬眸看他。
越临说：“你吃，还有。”
旁边的死鹿被他手法娴熟地拆解后皮毛和骨头后，架上了柴火架。楚寒今坐下，不再继续犟，等着火堆上烤好的食材。
夜深了，柴火荜拨，哗啦哗啦地响着。
楚寒今闭着眼睛，总觉得在黑暗中行走，时不时看见一些陌生的碎片。
“哐——”
好像有硬物被敲击的声响，楚寒今思绪一转，好像又走到了那片山林中，没有别的任何人，越临一身刚从坟里挖出的破烂衣衫，和他站在山顶，被风吹得衣角猎猎而动。
没多久，他们走到了河中，越临拿出了鱼叉站在流水里，楚寒今也在他的撺掇之下脱了鞋，脚趾被小鱼轻轻啃咬……
触感很痒。
楚寒今想低头看清这条小鱼时，脑子里有根弦蓦地绷紧——
“杀。”
出现这个字眼。
楚寒今倏忽睁开眼，漆黑寂静的寒潭边，球球挂在树叶编制的吊床上睡了，越临抱臂坐在树根闭目养神。
楚寒今轻轻站了起身，朝他走近，手指伸向他的脖颈。如果能掐下去，十指收力必定能把他脖颈掐断。但刚要靠近时，楚寒今手腕猛地被牵住，膝盖受到重击后轻轻一弯，发出轻轻一声“嗯？”，整个人便扑在了越临的怀里。
漆黑里，越临深金色的眸子泛着月色，安静看他：“还不睡？”
楚寒今打开他手臂，闷闷的，往他脖颈处掐，不过他感觉到腰腹沉甸甸的，被扼住了灵气，又没有兵器，刚抬起的手臂被不费吹灰之力压制住。
“越临……”楚寒今喊他的名字。
他肩头抵着越临的臂弯，磨得有点疼，越临将他两手反绞在背后，动作似乎轻而易举，脸上还带了点笑：“你还不困啊？”
楚寒今现在只想杀了他，被扼住便奋力挣扎，可整个人被搂在怀里，动作时便难免不会蹭到越临，果不其然，越临的眼神慢慢沉重了些许。
终于，他手按在楚寒今腰腹，不轻不重地一拍，将楚寒今连腰带屁股压在怀里，道：“好了，差不多该睡了。”
楚寒今此时眉眼微红，脑子里只想着要杀他，但身上受到的禁锢实在太多，反而像个抵死不从的小闺女，在越临眼里不仅不可怕，反而还别有几分诡异的情趣。
越临凑近，亲了亲楚寒今白净的鼻尖。
“好了，阿楚，睡觉了。”
说完示意旁边：“一会儿吵醒你儿子了不好。”
楚寒今咬牙：“我没有儿子。”
“嗯，你没有，你没有，”越临偏头，探出舌尖舔了舔他的唇，声音顺从，“你也没有夫君，我就是你路上遇到的登徒子，球球也是树上掉下来的，行吧？”
楚寒今哪管他这些小情趣，咬牙，狠狠地握他手臂往前一扭，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这一把大概真让越临吃痛了，他躲避不及，喉头轻轻滚动才压下一声嘶，随即，翻身将楚寒今压在了石头上。
衣衫摩挲的声音。
压得很重，楚寒今手臂都麻了，浑身动弹不得。
他想蓄力，可头晕目眩，眼中只有石头缝隙里透出的清淡的月色。
越临垂眸，眼里倒映楚寒今不肯服输的脸，没有说太多，低头一口咬住了他粉白的耳垂，轻轻舔了舔。
“放开！”楚寒今喊。
可他刚说完，就被双手捂住了嘴。
越临纵容沉迷地吻他耳颈，“怎么这么调皮啊阿楚？说了让你睡觉你不睡，非要来撩我。还想杀我？怎么杀？还是昨天那么杀吗？”
楚寒今被亲得别开头，腿想用力蹬，可是也被他的双腿狠狠地绞住，越挣扎，肩头的衣裳越往下滑落。
越临声音充满了昵谑，故意逗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楚寒今哪里管他调情，心中只有一个目的，膝盖用力往上顶，只听到衣衫被解开的更大的声音，随即，被重重地抱了起身。
“既然你不想睡，那就别睡了。”越临喉头下陷，嗓音沙哑。
他碰过皮肤的手指发烫，轻而易举将楚寒今拦腰控制在怀里，低迷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换个地方，被孩子看见不好。”
说完，抱着衣衫凌乱的楚寒今，放轻了脚步，踩着凌乱枯黄的树叶，蹑手蹑足，野鸳鸯似的离开了寒潭附近。
这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山林，更兼黑夜，一望无际的山野漆黑幽冷，山谷回荡着豺狼虎豹的叫声，和夜行动物爬行的动静。
楚寒今被他抱着走了没多远后，有一块高大的石峰，便见越临扫清石面落叶，将他放了下来。
双手得闲，楚寒今刚要挥拳和他相对，已被牵着手腕搂进怀里，几乎没有多少预警，便被他抵在石头，炙热的手指蛮力伸到了衣衫之下。
……
……
深红的喜服落满了月光，边缘金线反射出几道光影。喜服的红和肌肤的白交叠，掠影，线条轻轻擦过覆皮之骨，惹起一抹秾艳的淡红色。
竹露抵在草叶，“啪嗒”一声，轻轻的。
越临将浑身脱力，快晕过去的楚寒今抱了起身。怀中人肤色莹白如月，额头漆黑的发缕潮湿，贴着白皙的耳珠，唇微微启开一道缝，眉头还微微皱着，似乎方才遭受了多么可怕的折磨。
越临在他耳边，轻声道：“睡吧。”
他回到寒潭附近，将脱力的楚寒今搂在怀里，紧了紧衣衫后捅了捅火堆，在熊熊的火光后，搂着他也闭上了眼。
他先楚寒今一步醒来。
林间的鸟鸣更加躁动，楚寒今半垂头，下颌轻轻搭在他肩头，睡得好像很熟。越临刚想动一动，怀里的人就不很愉快似的又皱了下眉。
楚寒今轻轻他侧脸，缓缓地，将他放置下来，去看睡在吊床上的楚昭阳。孩子大大咧咧敞着腿，身上掉了几片落叶，被越临抬手夹去扔在地上。
他回头时，见楚寒今醒了过来，那双不带感情的双眼直直看他。
越临唇角微微扬了扬。
被操纵着的楚寒今最大的好便是，没有道德观念，比起先前的别扭傲娇，有种直白的可爱。
楚寒今扫了他一眼后缓缓站起身，大概意识到了身体的异常，看越临的目光有些怪异。
越临走近了低声问：“很不舒服吗？”
楚寒今没有理他，不置一词。
但是他的傀儡咒控制力应该又减弱了，到此为止没有表现出对他的杀意。越临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赶在楚寒今瞪他之前转过身：“走咯，出发了。”
这里距离魔族很近，几乎算是魔族的地盘，赶到都城的路数不过一天两天。
他们走到山下，越临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牛车，大概是别人拉草料的，清洗之后让楚寒今跟球球坐在后面，自己勒着牛缰绳，一路挥着鞭子便往都城的方向过去。
一路上，秋高气爽，惠风和畅。
楚寒今坐在车里，换了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头发用带子扎了起来，被风吹时飘散几缕在耳后，瞧着十分清爽干净，唯独神色依然冷漠。
越临赶路，楚寒今便靠木板的栏格静静坐着，闭眼回想他那些混乱不堪的记忆。
……又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好像是暴雨天气的深山里，雷电堆积在云层间，毫不留情地劈向山林中每一个活着的生物。那时候他自己白衣素净，单手拿着一把剑立于风雨中，并不躲开，似乎在寻找什么。
一道接着一道的雷电劈在他身后，腿边。
溅起的泥水将他衣衫打的潮湿不堪。
雷电很快要劈到他身上了。
这时，有个声音说：“你为什么不躲起来？”
楚寒今回头，看见一双深金色的眼眸。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轻轻拉扯他的衣摆，力道十分微小，但又异常坚持。
楚寒今从记忆里挣脱出来，低头，看到了和那双深金色眼眸相似的眼睛，只不过更幼小圆润。
楚昭阳手里举着几只小小的野花，歪头看他：“父~父君~”
楚寒今：“嗯？”
楚昭阳再挥了挥小花，十分惊喜。
蓝的，黄的，红的，特意拼凑了几种颜色。他们走的这一路，路面虽铺着厚厚的草甸，但花已经很少了，他应该是特意拼凑出来的一整束。
楚寒今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动，随即侧过脸漠视，一言不发。
球球望着他，“哇”一声就哭了。
越临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声气，说：“你就理理他吧，哪怕不是你亲儿子，一个小孩儿送花给你你也不能不要，是吧阿楚？”
他说这话时，球球好像知道在求他，特意屏住了气息，鼻涕泡还挂着半搭，泪眼摩挲地望着楚寒今，颤巍巍举着手里的小花儿。
可楚寒今面无表情，坚持地别过头。
“呜呜呜呜……”
球球真情实感地哭了。
越临好笑：“没关系的，父君现在遇到了他的劫难，记不得我们了。可是我前几天不是跟你说了吗，要乖，要理解父君，不给父君添麻烦，不能哭不能闹，怎么忘记了？”越临轻声说着，边勒着牛绳，回头用拍拍楚昭阳的脑袋，低声安抚，“你父君只是暂时不记得你了。”
球球擦了擦眼泪，从放声大哭变成了呜咽地低声哭，积满了泪水的眼珠子汪汪的，像一只小狗狗。
楚寒今手指又在袖中蜷缩紧了。
心中有种堵闷的感觉。
他转过了脸，想说什么，正前方出现一列骑马的修士，马蹄踏出烟尘，飞快地朝着大道疾驰而去。
越临擦干球球的眼泪，说：“前面就是都城。”
他俩引起的关注并不大，一列马离开视线后，都城遥遥在望。
越临下车，低头握紧了牛的绳子，眼神凝重：“进城先找个地方住着，我去找宋书，之前下在他身上那道咒还有效。”
说完，他看了看楚寒今，才发现楚寒今依然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越临没忍住笑了笑，到底什么也没说，牵着马车进入城内。
他俩步入城中，刚走到门口，又是一列兵马从城门飞驰而出，似乎领着命令，步履匆匆，谁也不看一眼径直出城。
一个老头被打翻了簸箕，有苦难言地捡起来，越临牵着牛车走到他跟前，问起：“怎么行的这样匆忙？”
老头看他一眼：“外面打仗呢？”
越临：“打仗？”
“圣姑和圣皇在南面抢地盘，打起来了，刚才出城的应该是领军命的人。”老头拍拍簸箕上的灰，边摇头边离开，“我看我们小老百姓又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圣姑，是越临那三姐，圣皇，是越临那七哥。
仔细问了问事情的原委，原来是为业丰城打了起来。这业丰城旁有灵池，乃是极好的锻炼灵身的地方，先前属于三姐的庞和城，后来改道又流向了业丰城。圣姑说灵池本来就属于庞和城，既然改了道，那业丰城被侵占的部分也该划给庞和城，圣皇自然不情愿，越吵越激烈，有人率先动手，竟然直接引发了一场战争。
了解了事情始末，越临勒紧绳索转向楚寒今：“看来他们不止在正道惹是生非，也在魔境到处挑拨，目的果然是让天下大乱。”
楚寒今并没有理他，而是低头，看着一直试图牵他手的楚昭阳。
小朋友牵一下。
被拨开。
又牵一下。
又拨开。
再锲而不舍地牵上来。
不过球球已经没有那么脆弱了，他十分地百折不挠，且还对着楚寒今嘻嘻地笑了几声，一副不管我你怎么嫌弃我我都不生气的模样。
越临忍不住笑了笑，但笑意点到为止，恢复了眸间的沉静凝重：“如果天下大乱，正是鹬蚌相争、他俩得利，下的这一手好棋，只顾自己，哪管天下洪水滔天。”
楚寒今依然没说话。
他知道越临在思考一件重要的事，可他现在感觉不到这和自己有关。
他觉得渴了。
“好，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什么。”
越临牵着牛车准备掉头，脚步突然一顿。
他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阳光，此时转过脸，光线从他侧脸掠过，阴影分明，他一言不发望着这条熙熙攘攘的街道。
有异常。
当时他下在宋书身上一道追索咒，能让他到现在仍能察觉到宋书身处的位置，可任何术都有缺点，当他们的距离缩小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能感知到对方，对方同样能感知到他。
这条街中，仿佛黑暗中有一只萤火虫亮起来，虽然光芒微小，但因为周边过于黑暗，这抹微弱的光霎时被放大至无限。
街上全是攒动的人头，目力的远处仍然是跳跃的人头。
越临尝试着往前走了两步。
他心口似乎被一根极细的丝牵着，猛地，扣紧——
越临丢下绳索，从背后拔出长剑，踏地朝桥头附近飞奔过去。
可他刚挪开，背后便响起球球害怕的哭腔，好像目睹了什么极为可怖之物。
越临回头，方才街道上的城墙楼阁，走马长街，走卒贩夫，熙熙攘攘的街市和人群，此时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都城骤然之间变成一座空城。
城内涌起漆黑的浓雾，浓雾之中闪过几道凄厉的冤魂，地面不断攀爬出奇形怪状的生物，有的一个身子三条腿，有的两个脑袋，有的瘦长高挑，全都是人尸拼成的傀儡，嘴上涂满鲜血，指甲细长如钩，快速奔跑时几乎能将空气划出残影，可以想象划过人的皮肤会是多么容易。
他们颈后全都有黑色的傀儡咒印。
越临心中蓦然有数了。
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包括为什么那个人最开始的目标是天葬坑内的数十万尸首。
楚寒今对眼前的景象仍然充耳不闻，静静地站在原地。而那桥头的身影只是一闪，便迅速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越临挟着剑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从天而降一跃到了那身影背后，手指重重勾去，直接将对方的肩膀挖出五条血痕。
他看到宋书那张苍白但故作镇定的脸，对他浅浅一笑：“魔君，你好命大，我们居然还能再见面。”
“哼。”
不用说，越临承认自己这一路，走的全都坎坷不平，此时再被宋书当的诱饵引入这城池陷阱之中，百虑而失策。对方可以嘲笑，自己却绝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越临一掌拍在他后颈，宋书的表情从窃喜变成惊恐：“越临！”
他声音几乎嘶吼，愤怒至极。
越临声音却从容不迫：“怕了吗？”
他的手指深深陷入他后颈之中，升起一团火，将那皮肤灼烧着，逐渐显出三道黑色的勾玉。
如此清晰，醒目，狰狞。
越临微笑道：“这傀儡咒，我也学会了。”
宋书拼命摇头：“不，不可能，不可能……你……”
越临：“怎么我当时被你们骗着死了一次，所有人就以为我很弱了呢？当年所有人都夸我过目不忘，什么咒术看过一遍都能记住，我学会很惊讶吗？”
宋书厉声道：“不要！”
但越临重重拍了下去！
宋书眼球迅速爬出几条灰色的纹路，仿佛蚊虫，瞬间钻到瞳孔之内，似乎在吸他的血，他浑身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僵硬的泥塑，脸色变成阴冷的惨白色。
但僵硬的时间不长，很快，他神色从惊恐恢复了沉静，肩膀逐渐挺直，好像重新活了过来，望着越临。
“把楚寒今的记忆还给他。”越临咬字极重。
“遵命。”
宋书快步走向楚寒今，手中列出一副纸笔，仿佛一具提线木偶严格执行指令，半闭着眼，在他额头处画起咒印。
地面涌出的傀儡尸正疯狂奔来，越临纵身起跃，那许久不曾嗜血的巨剑散发着滔天的红光，溢出的剑气透过密不透风的浓密黑雾，像滚烫的太阳光，光线从中心四下崩散。
傀儡尸被剑气击退，有的逃走，有的直接斩为肉块，七零八落散落在街道，鲜血染红了越临的发缕和脸，还有那双深金色的眼眸，闪烁着流水的纹路，杀气腾腾！
血雾漫天之中，一只厉鬼的手伸向楚寒今，但立刻被踩到了石面，一只漆黑的靴子踩上俩，将手臂踏成了粉末。
“想起什么了吗？”越临俯下身。
楚寒今咳嗽了一声，力不能支，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他记起了找回自己记忆的目的，那就是确定藏正道中的真凶。必然自己亲近之人，否则绝对不会把他搞得这么狼狈。
……是谁？
是谁？
楚寒今脑子里疯狂回闪着画面，像狂风将书卷极快地翻过，记忆回溯得太快，楚寒今几乎来不及细查每一页的内容。
藏书阁……
闭关……
丹炉……
空白……
山野……
有越临的山林……
坟墓里残破不堪的尸体……
追在他背后皮肉还未长全的越临……
溪水，鸟鸣，星夜……
他笑着在说什么……
萤火虫……
想到这里时楚寒今大声咳嗽，吐出了一口血，眼眶变得潮湿模糊。萤火虫……花田是越临种的。
那个夜晚，越临问他，喜欢萤火虫吗？我可以给你种一片醉鱼草田，到夏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萤火抽了。
脑子里在剧烈地闪回，他跟越临曾经的种种，终于不再是一片空荡等着填涂，而是本来就写满了故事，等着他们温习。
楚寒今发缕垂绥到了冰冷的地面，肩膀微微地颤抖。他眼中滚出了大颗的泪滴，可记忆的回溯还在猛烈进行。
他在暴雨中离开院子，去法阵中心，被雷劈中……
越临给他包扎伤口……
他问，要不要生下我们的孩子……
翻山跃岭寻找一株“参人”……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
……
到底在哪儿？凶手到底在哪儿？楚寒今手指深深地扣进了地里，血珠从指尖溢出，记忆里回溯着，他看到的人在哪里，在哪里……
他记忆在快速地翻动着——
猛地，楚寒今感觉到快要逼近他想要的答案了——
那张脸站在他的院落中，一身蓝布衣裳，背着手，发冠被高高束起，身姿挺拔如风，单手扬着一道符咒，面孔模糊不堪。
他的脸，马上就要看清楚了——
楚寒今猛地“嘶”了一声，后颈突然泛起一阵剧痛，好像整块头皮都要被掀下来，眼前陷入一片浓郁的深黑色，几乎淹没了他全部的感官。
“啊……”
听到声音，越临伸手去牵他：“阿楚——”
可话音刚落，他的手猛地被灵气筑成的长剑划破，鲜血沿着手腕喷涌而出。
“阿楚……”
越临眼瞳散大，意外地看着眼前的楚寒今。
楚寒今站起了身，眼球被灰白色的翳填满，当中填充这红血丝，后颈的漆黑符咒深到冒出血，唇角淡淡地扬着，手中扬起一道灵气构筑的长剑，目光对准了越临的方向。
他身上的傀儡咒控制力加强了。
一道风声从天空传来。
越临侧头望去。
城墙之上，两道身影静静伫立，衣衫飘飘，一青一蓝，飘飘然有神仙姿态。
白孤颔首笑道：“九哥。”
越临手中的剑柄蓦地握紧，目光紧紧放在他身旁的人。他心口凉了半截，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楚寒今：“果然是你。”
越临几乎要嘶吼了，“慕敛春！”
慕敛春神色平静，望向他身旁傀儡似的宋书：“没想到你居然学会了此咒印。”
“为什么？！！！”越临吼。
为什么？他先前也猜过会是慕敛春，毕竟能接近楚寒今，在他不设防时陷害他的最有可能是他。
将楚寒今推向炼剑池，不料炼剑失败，不愿被发现，只好让楚寒今失去记忆的也最有可能是他。
在遇水城，害楚寒今失算被俘，再中傀儡咒的人也最有可能是他。
只不过他一直是楚寒今最信任的师兄，越临虽有猜测，可却从来没有提过。
慕敛春蹙眉：“我何必向你解释。”
他目光落到了楚寒今身上，稍微缓和了些，喊道：“师弟。”
楚寒今仿若一场皮影戏中的提线木偶，转身，抬起下颌望向他，他冷若冰霜，脸上并不任何表情，显然是个合格的傀儡，可眼中却隐约涌起了泪珠。
慕敛春皱了下眉，看着他的眼睛：“师弟，你全都想起来了吗？”
楚寒今维持着冷漠的表情，五官纹丝不动，也不点头，也不摇头，也不说话，姿态依然俊逸仙姿，可却是傀儡之心。
慕敛春脸上闪过恍惚的情绪，或许有心疼，但更多是有决心的表情：“师兄，你不要恨师兄，师兄无意害你，只是想与你联手，恢复师尊在世时远山道的荣光，”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了些，“这也是你的志向，不是吗？只是我选择的道路，与你不同。我想，你会误解师兄，可一定不会怪师兄的。”
白孤点头：“当时月照君本该被你炼成剑灵，长驻剑中，永镇远山道太平。谁知道炼剑中途闯入了我九哥，害月照君破戒，更有了孩子，灵气不再至纯至烈，真是可惜啊！”
慕敛春目光放回了越临的身上，眼中涌出怒火：“都怪你个贱人！”
越临咬牙，齿中鲜血迸出。
白孤说：“阿宛，还是让月照君杀了他吧。他害得剑灵无存，还引月照君走上了歧路，不再干净，照我说，就该月照君亲手杀了他洗干净污秽才对。”
慕敛春怒极：“对！”
他怒极，越临又何尝不怒，越临怒得五脏六腑起火，恨不得一剑将他俩的头颅砍下，可他竟然气得一时说不出话：“你——”
“你——无耻至极！”
说不出话，胸中涌出一股悲痛交织的情愫，为楚寒今感到万分难过。
白孤后退一步，好整以暇道：“阿宛，动手吧。”
慕敛春一挥袍袖，风声骤紧。
越临转脸，便见楚寒今周身灵气大盛，显然早挣开他封禁丹田的灵咒，恢复成了自身水准。他俊美的面容转向越临，明明口不能言，鼻不能闻，无波无澜，泥石菩萨，此时眼角却滚下了一颗泪珠。
越临五味杂陈，心如刀割：“阿楚，你认得我了是吗？”
他声音哽咽：“你不想和我动手，是吗？”
他不想，越临可以确定。
楚寒今眼中的星点更亮了一些，可手中的灵刃却并未消去，反而更加磅礴威势，后颈流血不止。
“咦，真是有趣，这是一对相爱了却要相杀的情人啊？”
白孤笑着转向慕敛春，“月照君会误入歧途，不正是以为他爱上了我九哥么？既然他恢复了记忆，那让他带着爱的回忆杀了我九哥，才叫真正的洗清污秽，回头是岸，是不是？”
这个风轻云淡的声音让越临再也忍不住了，一声长啸，剑气凌霄，将整条街道斩断为两截，滚石屋梁纷纷倒塌，烟尘弥漫，破出一道长数十丈的沟壑。
白孤脸色一变，往慕敛春背后躲：“阿宛救我。”他天然畏惧越临，哪怕此时说了几句狠话，哪怕越临腹背受敌，他依然害怕。
越临纵身跃起，剑气直指白孤，慕敛春广袖翻飞，喝到：“师弟，速去！”
越临背后蓦地泛起一阵寒气。
刚回头时，一道凌厉剑光逼至眼前，寒光森然之中是楚寒今遍布白翳的双眼，他唇瓣紧抿，双眼垂视，满是冰冷肃杀之气。
这重重一击下来，巨剑“哗啦”泛出一道青紫电光，赫然引出鸣爆的雷电，灵气汹涌，完全不是前日白孤的恶趣味，而是实打实的恶战！
越临悲呼：“阿楚！”
楚寒今鞋尖点地，身影如飞鸿踏雪，月下花影，如墨的发缕迎风飘扬，全无了平日里作为仙尊的高雅端庄，此时尽是杀戮之欲，使出的更是一招比一招更凌厉的杀招。
楚寒今不杀人。
但他很会杀人。
只是远山道不重杀戮，他的很多咒术从未对人使用过。
越临格挡他手中缠绕着电流的灵刃，“铿锵”一声，手臂被千钧之力压得骨骼作响。他望着楚寒今的眼睛：“阿楚，你不想的对不对？你不想杀我对不对？”
楚寒今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可下手并无丝毫迟疑，翻身一个漂亮的踢腿，将越临从半空中劈落在地，接着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手持灵刃当空劈下——
越临声音痛苦不堪：“阿楚，阿楚……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清醒过来，但我求求你，醒过来吧……”
他指城墙上的人：“你的师兄，不值得你变成这样，不值得你为他杀人作恶！他不配，不配让你忘记一切，忘了楚昭阳，忘了我，甚至忘了你自己！他不配！”
一字一句，如泣血泪。
楚寒今喉头轻轻打战，发出“咯咯”的呜咽声，面色依然冰冷如泥塑，可一双看着他的眼却水光波澜，偏身化运招式时，一滴尚残着余温的水滴落到越临手背。
“啪”地一声。
慕敛春指令下得极重。
他在挣脱傀儡咒，可那咒印就像毒蛇一样死死地嵌在他肉里，咬的他颈部鲜血淋漓，还拼命往肉里钻。
楚寒今完全不能放慢手中的速度，他单手一把灵刃，不顾一切向着越临劈砍，每一个招式都能迅速拆解和组合，一击化于无，立刻形成新的杀招，交接的劈砍声铿锵无比，电光在当中鸣爆，从半空中硬生生将人逼落及地，黑靴重重踩烂石板，下陷入泥水中。
楚寒今什么都记得。
可他完全不能停下来。
当他试图去触及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时，脑中会泛起一阵爆炸似的剧痛，让他感官麻痹，等再次清醒时，发现自己已本能地使出了多组杀招。
他甚至想让越临杀了自己。
哪怕自己死了，可整件事的罪魁祸首已经出现，越临这么聪明，一定能将即将爆发的祸事解决掉吧？
此事权衡之后，的确是他杀了自己最有希望。毕竟如果杀了越临，自己却是傀儡爪牙，没有还手的余地，此事也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了。
……嗯，还有楚昭阳。
球球。
……
曾经一直嫌弃越临文化水平不行，带孩子也懒散随意，但如果没有自己，他一定能把孩子好好养大、
楚寒今望向越临，拼尽全力让自己忍过头脑的剧痛，只要有一瞬间的喘息空间，他就能暂时卖出破绽。楚寒今利刃再次挥砍时，动作迟滞了一些，他使用的是一套剑术，从侧劈转为直捅，中间需要手势的改变，熟练的高手运用此术不过转瞬之间，而下一招对方为了挡开则要拿剑刃震开自己的剑柄。
楚寒今对这套剑术了如指掌，换手如行云流水，越临自然极其清楚，如果他突然放慢速度，越临或许还会按照原来的挡速还击，那么剑刃震开剑柄，就有可能捅入自己还未来得及切换姿势的身体。
楚寒今动作放慢了一瞬。
但从他迟滞开始，越临瞳孔散大，隐约察觉到什么，到这一步时，他眼中的愤怒已经不加掩饰：“楚寒今！”
又怒又痛的一声。
“我原本想和你对打，直到灵气用尽，到时候自然能停下！”
不行……
那越临一定会被慕敛春和白孤所擒获。
越临怒得拿剑不稳：“可你竟然这么想！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知道如果我伤了你一分，我都会后悔痛苦一辈子吗！楚寒今！”
他吼了一声后，咬牙：“既然你命都不想要了，那就别怪我！”
说完，他背手收剑，左手手指猛地在楚寒今后颈点了几下，火光开始灼烧，显出黑色咒印的纹理。
白孤脸色一变。
慕敛春也怔住了。
越临学会了傀儡咒。
现在，他在楚寒今的后颈，再下了一道傀儡咒。
可这个咒印的主人不再是慕敛春。
而是越临。
现在，楚寒今身上有两道傀儡咒了，那他到底会听谁的话？
越临扶着他的肩，擦去他眼角的湿意:“阿楚……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慕敛春猛地前跨一步，吼道：“师弟！”
越临拉过楚寒今的手，将灵气运入他掌中，低声中带着颤音：“阿楚……”
他在赌。
他赌，自己的灵气在楚寒今体内，可以压过慕敛春。
灵气本来就觅强，他有这个自信，可作为两方载体的楚寒今，一定会痛苦万分。
不到万不得已，越临根本不想使用这个会伤害到楚寒今的办法。
他紧紧地抱住楚寒今，拼命地抱他：“阿楚，不痛……”
两道灵气，在他头脑中交汇，争斗，爆炸，后颈的两道傀儡咒，都埋入肌肤之中，渗出殷红的血液。
越临搂抱着他，几乎要将他揉入骨髓，不断地呢喃：“阿楚，阿楚……你要坚持住……坚持住……”
他不断往他掌心输送灵气，才支撑楚寒今的身体。
“啊……”
楚寒今脸色苍白，胸口一阵血涌，猛地皱眉吐出了几口鲜血，闭眼昏死过去。

第78章 78
楚寒今像做了一个噩梦。
他在深沉的黑暗中，浑身无法动弹，五脏六腑被疼痛感碾压和侵蚀。他试图爬起身，可四肢沉重无比，仿佛灌了数千斤的铅，压得他后背紧贴冰冷潮湿的地面，死死地沉入弥漫着浓郁水腥气的泥水中。
疼痛。
还有冷热的交替。
在他身体里流窜，时而冰冻血液，时而烧沸血液。
他惊颤不已，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楚寒今模模糊糊想起小时候，院子里种着参天大树，晴朗天空下两小孩儿面对面练剑，站旁的的男子高挑干练，手搭上了一位孩童的手臂：“阿楚，你内力深厚，但剑术较师兄还有差距，要勤加练习。”
慕敛春在旁振奋道：“师尊，因为师弟还小！比我七岁的时候已经强多了。”
楚狂眉眼俊朗，闻言笑着摸摸他脑袋：“你也不差。”
远山道夏天潮湿闷热，楚夫人衣着清凉，坐亭中看小孩儿练剑，石桌放了一叠冰水镇过的西瓜，她道：“让孩子们来歇会儿吧。”
楚寒今早热得满头大汗，闻言回亭子让楚夫人擦了擦脸上的汗。慕敛春也跑进来，拿了一块大口大口嚼，吃得满嘴红汁。
唯独楚狂走得缓慢，眉头微锁，叹气道：“现在正道和魔道形势不明，战争一触即发，这样的下午哪怕烈日炎炎，修习的事也不好懈怠。”
楚夫人从前也是骁勇红袖，现在并无改变，点头；“修习不能废，但现在实在暑热，你能扛得住，小孩子可扛不住。”
楚狂凝望着天色不语，楚寒今热得小脸惨白，靠母亲怀里一动不动，不过慕敛春飞速吃完了西瓜，抹去额头的汗大步走出亭子：“师尊，那我们继续练吧！师弟年纪小，让他再休息一会儿好了，我不累。”
楚狂笑了：“你只比他大两三岁，一口一个他还小。”
慕敛春拍拍胸脯：“那是！我身为师兄，必须给师弟做榜样。”
楚狂目光赞赏，慢慢凝重起来：“好，那师父先和你练习，让你师弟再休息一会儿。”
他们走到烈日底下。
一大一小两条身影，执剑来去，飘逸如鸿，慕敛春晒得满头大汗，但双目如星，十分明亮地注视着楚狂，剑花挑的漂亮利落。
“现在形势不稳，你爹爹心中不安，”亭子里，楚夫人摸摸楚寒今的头：“敛春勤奋，不枉你父亲待他如己出，教你们的东西都一模一样。远山道是正道薪火相续的基业，将来有他协助和护卫你，我和你爹就放心了。”
楚寒今点了点头。
那时候他渐渐有所感觉，父母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危机，将远山道交给了他和慕敛春。
再一转眼，是少年时从荣枯道避难所离开的那天了，他们被卷铺盖撵人，师叔站在荣枯道门口，说：“你二人都看好了，寄人篱下，无权无势是什么下场，等回到远山道，务必要躬身行事，振兴道门才好。”
楚寒今倒不觉得伤心，反而满心期待，慕敛春也一样：“终于可以回家了！”
楚寒今回望荣枯道宗门的碧瓦飞甍，宏阔大道，并无半分不舍，少年慕敛春想起想起什么：“师叔放心，有我和师弟在，一定完成师尊遗志。”
那时候师兄和他满怀希望，回程的一路，不停在提怎么振兴远山道，怎么修缮道宫，如何安排新事，还要保楚寒今为新任宗主。慕敛春兴奋得满脸的红光：“终于能有所作为，而不是寄人篱下了！”
回道宫的头一天晚上，他俩在驿站睡不着，窗外月亮洒下，慕敛春爬起来：“师弟，明天你一回远山道立刻就得受任宗主，事务繁忙，肯定抽不开身，要不要我俩今夜先回一趟天葬坑，祭拜我们的朋友和亲人？”
楚寒今想了想：“好。”
驿站距离远山道不远，他俩夜半御剑，一路俱是焚烧毁坏的山川城池，狼烟遍地，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而落到山头，夜色下一片堆积如山的尸体染着幽暗月色，腥臭难闻，鬼火飘散。他俩脸色都白了，屏住呼吸。
楚寒今袍袖沾了湿气，鞋尖缓慢地绕过尸首。
慕敛春踢到一具烧焦的婴儿，惊讶之余大怒道：“恨死我了！魔族这群杂种！”
楚寒今的血液也涌动起来。
“远山道，被折腾成了这幅模样，”他双眼湿亮，“师尊师娘，尸骨无存！”
楚寒今心中也涌起极度的悲伤。
夜色如水，慕敛春掩住口鼻，麻痹自己似的一具一具翻动起尸体，边翻边说：“师尊师娘，我们回家了，我和师弟回家了。”
“师尊师娘，你们放心，师弟我保护得好好的，他现在修为高深，出落得一表人才，长大了，长得好好的。
“师尊，师娘……””
他发了疯似的翻动着尸体，声音哽咽，头发蓬乱，直到天色将白。他停下动作对着晨光下远山道的废墟城池，双膝跪地重重一磕：“师尊，我发誓，我和师弟，一定一定，重振远山道的荣光！我一定好好辅佐师弟！绝对，绝对……守护好我们的家。”
晨光熹微，深红色光芒照着他的脸，阴暗不明。楚寒今终于说出了思索很久的想法：“师兄，其实我一直在想，远山道的宗主不如你来当。”
慕敛春意外：“什么意思？”
“你当你比我合适多了。”
慕敛春勃然变色：“别开这种玩笑！”
“我认真的，”楚寒今声音坚定，“师兄，我认真的。你比我勇于任事，敢爱敢恨，嫉恶如仇，视我父君的遗志为毕生梦想。我把你当亲哥哥，按照辈分，这个宗主也该你来当。”
慕敛春恼怒：“你别说了！”
楚寒今握紧佩剑：“师兄，我何时跟你开过玩笑？”
尸山之前，月光之下，两道身影面对面站立……
脑子里闪过这幅画面，回忆到此暂时停顿，楚寒今浑身打了个冷战，似是被冰雪所冷冻，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体内冷热交替。
每过一段时间便发作，搅得他疼痛不堪，时而听到越临说话的声音，时而听到慕敛春说话的声音，好像在一条岔路口，被两拨人拉扯着思绪。
楚寒今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走。
迷雾中有人念诵符咒，音色舒朗，是慕敛春的声音。楚寒今寻着音色往前，恍惚回到了远山道的大殿，清音阵阵，罄音靡靡，菩提树的叶冠生长得茂盛繁密，其下行走着刚论道结束的修士们，衣带飘飘，昂首阔步离开大堂。
楚寒今行走在其间，时间像是刚下学，不断有人祝贺他：“月照君，你方才的道义辩得真好！”
“是啊是啊，我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个字就听不懂了！”
“实在令人佩服，佩服！”
楚寒今想起来了，这是两年前远山道组织谈玄会时的场景。
那时他作为远山道的代表，参与谈玄，辩题便是：六宗需传习的是道术还是道义。
为什么会是这个辩题？
当时荣枯道在北界自封远山道十二贤为自家祖师，用这个借口，公开传授远山道的独门内功，被指责盗窃道术之后，不仅不承认，反而乱七八糟找些牵头，力证其实是远山道剽窃荣枯道祖师的道术，内功祖先实为荣枯道的人。
如此胡搅蛮缠，一度将宗门关系闹得僵硬。
正是觉得他们过于损人利己，在此次谈玄会上，楚寒今便借道义和道术之辩指责他们过于重术，而忘了六宗修士的本心是为道义。
楚寒今正思考时，背后响起声音：“师弟！”
楚寒今回头，看见了慕敛春。
一身蓝色的衣衫，站在回廊拐角，俊朗的眉眼压抑着愤怒：“师弟，你刚才谈了些什么？”
楚寒今：“怎么？”
“你还如此理想化！知道他们荣枯道为什么非得教授远山道的内功？意思就是我们远山道能教的他们能教，我们远山道不能教的他们也能教！照如此下去，天下人还有谁再入远山道，不全都去他荣枯道了吗？”
楚寒今：“我知道。”
慕敛春烦躁不已：“可你谈玄时还光说些飘在天上的道术道义，还说远山道永不为此……可难道我远山道的禁术他会，他荣枯道的禁术我就不会？他敢教远山道的禁术，我就不敢教荣枯道的禁术？我正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谈玄时这么说，岂不是堵我的路、打我的脸？”
楚寒今静了静，说：“师兄，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可你却这么说。难道你也认为道术比道义更重要？荣枯道的确传授了我远山道的内功，可他们只学到皮毛，真要习得大成仍要我远山道数十年的历练；他们的教授甚至有所偏颇，误人子弟，不慎会导致弟子走火入魔。我们本该唾弃，可师兄你为何为了堵这一口气，反效仿之？”
“我难道不知道吗！？”慕敛春快吼起来了，“师弟你想的也太多了，师门壮大辉煌靠的并非参悟到顶层的人，而是数以万计你所谓只学到皮毛的修士。上供，香火，门面，领地，秩序，他们缺一不可！可现在，他们全都被荣枯道抢去了，我们远山道该怎么办！？”
楚寒今胸口涌起不平：“可纵然我们也教授荣枯道的禁术，也不过皮毛，还会误人子弟！”
“那又如何！！”慕敛春吼了出声。
声音很大，引起周围修士的注目。慕敛春收敛神色，可眼中暴怒不减：“所有人都在使坏，都想争夺更多门生，权力，荣誉！可师弟你仍然固执于情理道义，固守道宫供奉的那一卷陈旧废纸，不肯退让！倘若远山道就此没落，罪过当在你我身上！”
楚寒今怔了半晌，心中痛乱：“师兄，我想问你，父亲让我们坚守的远山道，究竟是庇佑苍生的道，还是争名夺利的道？”
“师弟，我还想问你！师尊让我们坚守的远山道，是那些为了对抗魔族不惜化为焦土的万千死士，还是这群与我们毫不相干的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师兄！”
“宗主慎言！”旁边蓦然响起一句。
他们争执得过于激烈，言辞也越来越偏激，师叔连忙上前劝阻，对慕敛春岔开话：“宗主，前厅还有客要见，先会了客再与月照君议论吧。”
催促着他走，没想到慕敛春似乎怨愤不已，丢下一句：“你就一直坐在高台上，当你清白干净脚不沾地的月照君吧！”
说完拂袖离去。
在他眼中，楚寒今坚持父亲庇护万民的主张，竟然成了空中楼阁，谈玄而已。而他慕敛春图谋远山道的声势富贵，竟然置弟子安危于不顾，做出如此偏激报复的行为。
楚寒今清晰地记得这一幕。他被这句话伤住了，而师叔劝开他俩，慕敛春便去前厅接客，当天半夜过来，他向楚寒今赔罪。
慕敛春说他为了治理远山道，愁苦不已，心绪烦闷一时失言。楚寒今理解，否则他身为正道魁首，竟然公然辱骂他门为伪君子，传出去恐怕难以交代。
他们互相道了歉，慕敛春听从了楚寒今的建议，并未下令传授荣枯道的禁术，此事就算结束，他们师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没有隔夜的仇恨。
可到现在，楚寒今脑中恍惚，突然明白了一切。
他不再像记忆里一样看着慕敛春走远，而是开口叫住他：“师兄。”
菩提树下，慕敛春停下了脚步。
楚寒今问了出来：“我与你道不同，谋不合，这是你想杀我的原因吗？”
身影没有回答，倏忽化为泡影。
与此同时，眼前的高楼殿阁，大理石铺路，汉白玉栏杆，行走的修士，朗朗晴空，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了楚寒今记忆全无时的深黑色，深沉，幽暗，潮湿，触不到边界，永远找不到出口。
楚寒今思绪沉入海底时，想起了入关时的细枝末节。
修士闭关，身心会更脆弱无防备，因此很多人会选在密室之中，他也不例外，走入了那座远山道重重玄甲包裹的绝密机关。
本来该是八十一天的黑暗，可楚寒今更早见到了光亮，当他睁开眼时，头脑眩晕，身体全部灵气被抽干，重心失控，似乎即将被重重地推下万丈悬崖。
他的眼前，有一双漆黑的眼眸。
那人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会儿，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在即将阖拢他的眼皮前，说。
“师弟，人心都是会变的，可剑永远不会。”
“从今以后，你我师兄弟一条心，再无嫌隙，好好守护远山道。”
“师弟……”
那双眼睛，看着楚寒今的眼睛。
“不要恨我。”

第79章 79
巨大的撕裂感后，再次被潮水般的黑暗覆灭。
楚寒今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撕扯自己，几乎将他撕成碎片，他耳后的两道傀儡咒起作用，逼迫他就范和服从指令，不断袭来压迫感。
楚寒今咬了咬牙，在黑暗中重重一挥袖划破眼前的桎梏！
他不认可慕敛春的做法。
更不想当什么剑灵，成为他手中屠戮苍生的兵刃。
……他有自己的抱负。
也有，在等着他醒来的亲人。
脑子里闪过越临和楚昭阳的脸，楚寒今疲惫的眸中重新变得明亮，挥去身旁纠缠而来的梦魇。
潮水般的怨灵在他耳边游动，狺狺尖叫，抓住他的手腕和脚踝，试图拖动他陷入那潭漆黑甜美的泥水中，张牙舞爪，舞动着纤长的身影。
几乎让人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呃……”
楚寒今咳嗽了一声，忍着剧痛调整内丹吐息，两道灵气在体内的运转，激烈颤抖。灵气运转结合天道，自有规律，这漫长的感知让楚寒今仿佛置身于星河之中，眼前缭乱晕眩，但忍受的时间越长，眼前杂乱无章狂窜的灵气却逐渐有了章法。
意识到这一点时，楚寒今精神微微一振。
……是傀儡咒的解法吗？
凝神思索后，他忍耐住胸口的剧痛，继续感知着灵气在体内的运作，经脉中的灵气像是千万条溪流汇入江海，绵绵不绝，只有门路可循。楚寒今点头，确定了如何用自己的灵气压制这两道灵气。
接下来只要稍作整理，就能研制出傀儡咒的解法。
这操纵活人、还为死人招魂的傀儡咒。
掀起滔天巨浪，即将致使六宗自相残杀的傀儡咒。
想到这里，楚寒今精神更加振奋，但无奈体内的灵气流失太快。他在摸清楚最后一道门路，调整灵气实施了最后一道解法，脑中便袭上一层极重的沉睡感，让他就此闭上了双眼。
隐约听到有人说话。
“不哭，不哭，不哭……”低声安慰。
“父君会醒来的。”清朗音色透着几分疲惫。
似乎又过了很长时间。
“球球不哭了，让父君好好休息，爹爹跟你保证，你的父君一定会醒过来。”
楚寒今眼睫轻轻发颤。
他额头被潮湿冰凉的湿布搭着，闻到水腥气，有一双手缓慢地撩起他头发，用布擦拭他的脸和后颈。
贴着后颈，是大手的触感和热度。
楚寒今猛地挣扎了一下，撩开眼皮，迎接他的不再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而是浑身的酸痛和脱水感，他喉头焦渴，唇瓣干燥，轻声道：“越临……”
“啪”，越临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水……”
越临直直地看他，听到这句话才回过神儿，脚步匆匆走到茶几旁倒了一杯水，坐回床边将他揽在怀里，递水到唇边。
楚寒今正好浑身使不出力气，正好借着他臂弯靠好，凑头向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他脸色苍白，耳边几缕头发潮湿，耳颈是挣扎过的殷红色泽，低头时水略略濡湿了他的唇。
楚寒今久逢甘霖，喝水变得大口，便没在意耳畔被指节拂过，落下很轻的吻。
越临松了口气：“我知道你会醒。”
水入喉头，滋养干燥冒火的喉咙，楚寒今喝得急而快，水快流到下颌，有些难看。不过转眼被两三节长指托住，唇边靠近的影子吻去了他唇瓣的水渍，轻轻地舔干净，发出些湿腻的动静。
“越临……”
儿女情长，楚寒今本想推开，但手抓着他腕，指节攥紧，闻到越临靠近的焦躁的气息，却终于心软没有使出劲儿。
越临心疼他，爱他。
若是自己身体再好些，恐怕自己也会忍不住想做更亲密的事。
换做以前，楚寒今怎么会理解彼此担心，互相疼惜的心情？现在心里却软软地融化了一块儿，安静地窝着等身体恢复力气，任由他亲自己，嗅着自己的耳颈。
这一通亲密的时间很长。
越临呼吸急促，似乎想用力地想抱着他，力道却控制得极轻，眉眼逼近，在他苍白的鼻尖和唇上亲吻再三，躁郁不堪的情绪才变淡了。
他再亲了亲楚寒今的额头，道：“你昏迷的这五天球球很担心你，总在你床边哭，昨天晚上不肯睡，非要守着你，刚才才哄去睡着。”
楚寒今嗯了声：“让他再睡会儿。”
末了又说：“我没事。”
“嗯，没事，我知道你一定能醒来，”越临唇角笑意淡，垂眸蹭蹭他的眉眼，“傀儡咒主习内功，你和慕敛春同宗，为远山道心法的集大成者，如果你解不了这傀儡咒，那这世上就没人能解的了了。”
“我师兄……”
听到慕敛春的名字，楚寒今心情开始沉重。
他还记得和慕敛春一同练武，夜半出门，春野郊游，还记得自己被荣枯道的人针对，师兄站出来维护他，怒斥其他人。
可越想这些，越只能增添心中的不快。
楚寒今勉强道：“我已知这傀儡咒怎么解，那他用尸体怨鬼训练的千军万马便不再起作用。下次再遇到他和白孤，可以捉来向六宗请罪，号召六宗联手阻止战争。”
越临却不回答，低头移他的茶碗。
楚寒今抓住他的手：“事不宜迟。”
他本翻身爬起来，但浑身无力，重新陷入了被子里，疲惫道：“我不想见师兄无法挽回。”
越临摇头：“别着急，你先坐下，”
他牵着楚寒今的手摩挲后，安置好他的床铺，眸中闪过难言的神色：“已经无法挽回了。”
难怪他眉眼凝重，楚寒今抬眉，“怎么说？”
越临道：“我们从魔境都城逃走，留下废墟里无法处理的傀儡咒尸体，慕敛春和白孤便栽赃嫁祸，反将滥用邪术的罪名安在我俩身上，说如今‘证据确凿’，即使他身为你的师兄也无法再抵赖，恳请六宗为他清理门户。”
“他这么绝情？”
楚寒今后背发凉，启了启唇。
“是啊，绝情，”越临缓缓揉捏他苍白的手指，“你我二人现在罪名又多一项，六宗恨不得杀我们而后快，又怎么会联手和我们阻止慕敛春与白孤的布局呢？”
楚寒今指尖被捏的微疼，眼中闪过一瞬的沉寂。
如果不出意外，慕敛春的目的便是挑拨六宗自相残杀，正邪修士互相残杀，魔境内部也互相残杀，等杀得实力耗尽，元气大伤，他便动用他的傀儡兵团，坐享渔翁之利。
多么歹毒的想法。
彼时的世间，必是尸山血海，人间炼狱。
“不能让他这么做。”
楚寒今想说话，门口啪嗒一声，却是楚昭阳呼呼喘气站在那里，像听见动静急忙跑来的，看见楚寒今眼眶一酸，红着鼻尖扑到他怀里。
楚寒今笑着摸他头发：“球球。”
“父君！”楚昭阳声音奶气。
喊完，他头小心翼翼地放到他臂弯，拱来拱去，想亲近他，动作却很轻柔，克制着不给楚寒今虚弱的身体增添负担。
“球球这几天乖吗？”楚寒今问。
楚昭阳声音哽咽：“可乖了。”
嗯，可乖了。
越临说：“也可伤心了。”
楚寒今忍不住笑，手继续抚摸他的发顶。
楚昭阳头发色泽浅，并非深黑，触感柔软。楚寒今抚摸着，脑海中是这数月怀胎的艰辛，是那晚雾岭脚下抱着他寻找越临，衣衫被草野划破，行色匆匆，从星夜漫天走到曙光降临，不知目的却从不止步。
昭阳，昭阳。
楚寒今眼中的神色逐渐沉暗。
……朝阳，朝阳。
修真界的黑暗已经来了。
曙光会何时到来呢？
楚寒今走起了神，却是越临将他拉回现实：“现在六宗聚在遇水城，审理前日卢老爷被杀的案子，我们可以再回去，看看能不能活捉慕敛春和白孤。”
这二人就算杀了，天下也已大乱，无法挽回。
他们要做的，是洗刷清身上的罪孽，阻止硝烟四起的战局，不让当年的罪恶重演。
路漫漫而修远兮。
“道阻且长，”楚寒今说，“好，但还是要走。”
他在客栈休息了一日，身体状态虽没有恢复到十成十，但灵气涌回了周身，赶路已经不成问题。
清晨，越临拿着干净的衣服进门：“你还虚弱，要不要再歇几天？”
“多歇几天，就多死人。”
楚寒今收拾好行囊包裹，单手牵着犯困打瞌睡的楚昭阳，将笠帽扣在头顶，“走吧，早点去，现在没有时辰耽搁了。”
六宗彼此失信，正道邪道冲突不断，魔境内也有诸多纷争，宛如锅子里的水烧到一定程度会沸腾，倘若他们再不加紧揭开这盖子，错过最佳时机，真大规模打起仗来，局势混乱，就无法收手了。
越临点头：“好。”
他俩都戴上笠帽，一黑一白，缓步走上清晨的街道，此时天刚蒙蒙亮，沙石路面潮湿，几乎没有人迹，风中吹来挟着秋凉的寒意。
越临说：“这次纷争，你觉得多久能结束？”
“有的城镇修士已经开战了，杀人，放火，屠城，无辜之尸填满沟壑，我幼年的恨碧之战，也打了整整五年。”
越临看向他：“若是五年，那我们呢？”
楚寒今想了会儿，说：“救人。”
没有人，必须死于他人的贪欲。
越临目光牢牢放在他身上，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和他并肩往前。
云层尽头，朝阳的耀眼光芒流泻，逐渐落满了山川。

第80章 80
他们路过上次遇到女孩芽芽的山路。
走到这里时，楚昭阳想起什么，留恋地东张西望，他跑到溪流中，将水流踩得飞溅起来，但却并不是很开心，大概是没找到他想遇到的人。
楚寒今并不催促，等楚昭阳无聊地走上岸来，牵着他拧了拧衣角的水，耳边响起一阵苍老的嗓音。
“咦，是你们啊？”
楚寒今神经绷紧，下意识回头，却是上次牵着芽芽的老者，竹篓里装了不少草药，单手拎了一只锄头，笑盈盈地看着他俩。
楚寒今不确定他是否看过六宗现在铺天盖地的告示，心正高悬着，老者问：“怎么又回来了？”
语气十分平和。
越临拉了拉楚寒今的手臂。
这里荒山野岭，距离城镇遥远，只有零星几个村落，很有与世隔绝的桃源之感，这位老人恐怕并不知道他俩的“罪过”。
越临抱了抱拳，说：“对，我们有事要办，这段时间便是两头来回地跑。”
“那赶路辛苦，”老者简单地寒暄毕放下背篓，摸摸楚昭阳的小脸，“又见面了，小童子。上次回家后芽芽一直念着你，老让我带她上山找你玩儿，可在这等了好几天，一直没看见你人，可难过了。”
老者言辞慈爱，抬头望望二位：“晌午天气热，要不要到我们村舍坐坐？也让两个小孩子见见面。”
“这……”
楚寒今急于行路，本想拒绝，但话到喉头又咽了下去。他看越临一眼，眼中有别的计量，点头：“那就打扰了。”
老者草药篓里是寻常山野药材，根部泥土新鲜，越临接过拿到手里，耳中听到楚寒今的密音：“到老先生这儿看看。”
越临眼中思索，大概明白楚寒今的意思了，低头再看看兴奋乱跑的楚昭阳。
他尚且幼小，虽然跑得快，跳得也高，但依然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孩儿，有时候踢到石头还摔一跤，疼得瘪嘴坐在地里，哭着要父君抱抱。
深秋树上结满了果实，他们走的一路，越临将他抱起骑在颈上，托着他的脚，楚昭阳便仰头摘枯黄的树叶和果实，要么往越临嘴里赛一颗，要么包在兜里。
老者笑着问：“球球摘这么多吃的干什么呢？”
楚昭阳奶里奶气：“给芽芽吃。”
“哎唷！这孩子聪明极了。”老者笑得合不拢嘴。
楚寒今也忍不住笑了一笑。
家里有小孩子的，彼此理解照顾小孩儿的心情，对小孩子也有更多的怜爱，他们不几时便十分熟络起来。绕过了一座桥梁，沿河流是绵延的竹林，走了好一会儿，前方好几株大树，正对面园圃中藤架上瓜苗枯萎，终到了老者的家里。
“二位仙君不要嫌弃啊，山野村夫家舍鄙陋，恐怕招待不周。”老者放下竹篓，取碗到缸里打出清水。
“老先生客气了。”
楚寒今在院子里坐下，球球东张西望，急得轻轻牵老者的袖子，问，“芽芽呢，芽芽呢？”
“哦！恐怕在外面疯呢，快吃午饭，她自己马上就回来了。”
茅舍内走出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婆，双手粗糙，也经常务农，脸色慈爱，招待他们之后也到一旁逗楚昭阳去了。
老者慈爱地看着：“老夫的儿子儿媳早些年得病走了，留下这个小的和我们两个老的相依为命，哎。”他笑着说，“我和我老伴都爱孩子。”
“孩子能陪伴二位，很好。”
老者站起身：“是啊，先不说了，二位坐着，我和老伴儿去烧火，做几个家常菜。”
“麻烦老先生。”
目视两位老人进了灶屋，站在院子里，楚寒今望向越临：“你觉得怎么样？”
越临：“这里山高水深，位置偏安一隅，院子里的树木种了几十年，春种秋收，的确是普通的山民。老先生性情慈爱，把球球暂时托给他照顾，我只怕他嫌麻烦不肯。”
楚寒今：“我一会儿诚心问问。”
他跟越临去的这一路，有十二万分的凶险，他和越临是成熟的修士，可以抵御水深火热，可球球是个小孩子，怎么能放心带着他颠沛流离。
之前便有这个想法，但他和越临现在便是四处漂泊，无处容身，球球能托付给谁？
篱笆外走出一道女孩儿的身影，是芽芽回来了，她看到楚昭阳猛地瞪大眼，大步跑上前来。楚昭阳开心疯了，走近抱住她，两个人满脸兴奋地说着话。
眼前两条小小的影子，跟以前被送往荣枯道避难的自己重合，楚寒今转向越临：“这样做对吗？”
当年爹娘亦是为了他的平安，送他去别处避祸。
他虽然安全了，可却不快乐，直到现在仍然留有遗憾。
越临轻轻拉了拉他的手：“我们很快会平安回来。”
楚寒今闭了闭眼，攥紧的手指松缓。
门内，老者端着煮熟的腊肉和黄酒上桌，道：“二位仙君，请上桌吃饭吧。”
盘中的腊肉色泽棕黄，裹满油脂，片片肥厚香醇。老者十分开心：“这是我去年养的猪，杀了浸在油坛子里放到地窖，想吃了挖一块化掉猪油，合着炒菜香的很。”
农家好酒好菜本就不多，老者待人极其真诚。
楚寒今捏着筷子，在想什么时候提出请求合适，倒没想到酒过三巡，老者问起：“二位仙君是哪里来的？”
楚寒今实话实说：“江南。”
老者拈着胡须，神色纠结，被身后的妻子推了几把才磕绊道：“其实请二位仙君过来，也有个不情之请。”
越临抬了下眉梢。
“我豁出这张老脸说了，”老者望向一旁玩耍的俩孩子，“我和老伴年纪大，在这山里住了一辈子，不知道还能看芽芽长大几年。我年轻时读过书，也想修道，但苦于没有出身，天资也不行……现在只有一个小孙女，不想她在山里呆一辈子，想让她跟着二位仙君，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说到这里，楚寒今心中明了。
老者满脸动容地看着他：“仙君仪表高雅轩昂，气度不凡，宛如朗空皎月，一定不是寻常人等。我想让芽芽跟着仙君学习本领，将来一定好好报答仙君！”
楚寒今心道，这并不是报不报答的问题……
他现在被六宗追杀，名声不保，怎么还能牵连其他人？
他刚想说话，桌底下，脚被越临轻轻勾了勾。
越临示意他先别说话。
老者言辞激动：“本来以仙君的姿态，老头子是不敢提出如此要求的，可看见仙君身旁有个孩子，老头子……料想仙君一定是慈悲之人，才敢舔着脸请求……”
说着，竟然翻身要跪下来。越临迅速拉开凳子搭住他的手腕，道：“老先生折煞我们了。快坐好，这件事我们慢慢说。”
将老者扶回椅子里坐下，他沉吟了一下，看看楚寒今：“楚仙师确实身份不凡，本领高明，同样也认为老先生您热情慈爱，高义大善，只不过……”
“只不过怎么？”
“楚仙师和我现在被一些麻烦事缠身，还没处理干净，现在冒然收徒，是对芽芽不负责。”
老者脸色茫然，接着，听越临讲清了他们这段时间的遭遇，只不过稍微隐去了魔族和六宗的姓名。老者边听，脸上义愤填膺，道：“二位仙君只管去办事便好，孩子确实不适合跟着风餐露宿。载着实不相瞒，老头子本就很喜欢球球这个孩子，交给老头子，老头子一定当亲孙子对待。”
楚寒今心中不胜感激，取出全身的金银交付于他，道：“多谢先生。”
强硬地将金银塞给他，越临说：“放心，我们回来就带着芽芽一起回宗门，给她找个负责任的好师父。”
说到这里，院坝里，两位小孩儿正面对面蹲着揪小花儿，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老者说：“饭后我叫芽芽带球球去午睡，二位仙君可以趁此离去，不然让小孩儿看见，恐怕心里要难受了。”
楚寒今想了想，说：“他醒来也会难受。我好好跟他说吧。”
“也是，球球一定是个懂事的孩子。”
楚寒今到他背后时球球正在抛石子儿，听见声音转过了脸，抿着唇笑了笑。
楚寒今也笑了：“好玩儿吗？”
球球点头：“好玩。”
“在这里跟着芽芽姐姐住几天，愿意吗？”
球球不假思索：“愿意！”
但刚说完，嫩圆的双眼思索着：“父君呢？”
“我不住——”楚寒今还没说完，球球就奶气奶气地否认前句，“那我也不。”
楚寒今没忍住，唇角又有了笑意。
“父君和爹爹有事要干，你是小孩子，刀光剑影会伤到你。在这里跟芽芽姐姐玩儿，等着父君和爹爹回来接你，好吗？”楚寒今十分耐心。
可楚昭阳仰着小脸，愣了半晌。
“可刀光剑影，前几天也伤到父君了。”
他表情委屈。
楚寒今一时语塞，身旁越临跟着坐了过来，搂楚昭阳在腿上，神色严肃：“父君受伤了，可身体很快就能恢复，你受伤了，一抹剑气就能把你划成两段，再也合不起来。你不听话，到时候一不小心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爹爹和父君。”
楚昭阳的小眉毛狠狠皱着。
他明显被这句话吓住了。
他竭力思索半晌，道：“那我也要拜师父，学道术……”
越临嗤一声笑了，笑完，摸摸他的头：“好，到时候和芽芽姐姐一起学。”
楚昭阳眼看是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儿了，闷闷将头埋进楚寒今的颈侧：“好叭……”
楚寒今摸摸他：“乖啊。”
楚昭阳用力点了点头：“嗯！”
越临在他周身施了几道咒术，保护安全，和楚寒今同时站了起身：“可以放心了。”
他们站起来，向老先生老太太辞行，辞行完便起身继续赶路。离开院子，楚寒今不放心地回望，看见溪水潺潺，两岸竹林茂密绵长，球球让芽芽牵着小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站在竹林深处遥遥地看着他俩。
楚寒今转过了脸，闭眼，告诫自己：“不看了。”
手随即被轻轻牵住，牵得很紧：“不看了。”
在法阵中御剑会引起灵气干扰，行踪立刻被镇守修士发现，所以他俩还是选择疾行，赶在日落之前。
眼前出现遇水城高高低低的女墙，只不过城外布满了流民，三五成群，正在扎帐篷埋锅造饭，口中叫苦不迭。
越临拉住人问：“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城内修士打架，有人扬言三天内杀光城中百姓，我们只好都躲到城外来。”
“谁这么猖狂？”
“不知道，有人说是镇守修士，有人说是叛逃修士，反正我们这些老百姓哪里知道？不过好就好在现在六大宗的人来了，据说正在严查，希望早些查出杀人凶手，我们也好早点回家啊！”
楚寒今：“六大宗的人？”
“对，”这人捧着锅，锅里盛着清水，闲聊似的说道，“他们说前几天遇水城来了两个罪大恶极的重犯，正在询问行踪，哎，我说——”
那人的目光落到越临和楚寒今的脸上，来回巡睃，“城内贴了画像和告示，据说那两个修士年纪轻轻，模样俊朗，还带了一个小孩儿，你俩——”
说着说着，这人手指头突然抖了一下。
“不会是你俩吧……”
越临面不改色，笑着道：“我俩带着小孩儿吗？”
“哦，对，也是，”这人恍然大悟，“你俩没带孩子啊！”
楚寒今：“…………”
越临道了声谢，转身，带着楚寒今往人少的地方走：“他认不出我俩不代表别人认不出，小心一点儿混入城内。”
现在是傍晚，天色已经很暗，很快就黑得看不清头脸了。楚寒今和越临没费力气进了城，易容装扮之后，去了趟卢公子的府邸。
他俩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问道：“卢公子在吗？”
没想到门内响起带怨气的声音：“说了我相公不在，不是被你们提去道衙了吗？要来问几次？”
问几次？
提去道衙了？
难道有很多人都来找过卢公子？
楚寒今想了一会儿，说：“我俩的行迹暴露在遇水城，又租了卢家的院子，恐怕六宗的人带走他询问了我俩的消息。既然这样，那我们先去道衙看看。”
越临应声，与楚寒今缓步离开了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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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衙的明堂内，六宗魁首分列而坐，面前各放置着一碗茶水。
而堂中坐着的，乃是丧父的卢公子卢植的座椅。
负阴君放下茶杯，把问题再抛了出来：“楚寒今跟越临在你院子住了快半个月，你现在告诉我们，你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卢植性格刚烈，“我以为你们来遇水城是要审我父亲和那些无辜百姓的死因，没想到却一直在问他。他干过什么坏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父亲走了，是他为我父亲念的往生咒，也是他救了我一命。”
负阴君不说话了，转头看堂内各位。
从雾岭离开之后，他们找不到楚寒今和越临的身影，这次还靠魔君白孤放出消息，说魔境都城被楚寒今和越临驱使的傀儡尸破坏焚毁，正怒而问罪，他们寻到线索，这才找到了遇水城。
行将信冷哼一声：“照你这么说，你对楚寒今印象很好了？”
“那当然，对他印象不好，难道对你们荣枯道的刽子手印象好吗！”卢植猛地啐了口，“堂堂正道，全是杀人凶手！”
不用说，他已知道杀害父亲和城中百姓的正是荣枯道的镇守修士，情绪十分愤怒。
“你！”被撕破了脸面，行将信拍下茶碗，“你有何证据证明是修士申纪所杀？”
“我亲眼看见了！”
“一派胡言。”行将信摇了摇头。
六宗皆沉默不语。
就算心知肚明是申纪所杀，行将信也绝不会承认，他资历最重，又最好面子，如果承认，岂不是公开让人打脸。
所以六宗来到这里，也避开了遇水城内部的暗斗，而是集中在寻找楚寒今和越临的去向。
负阴君咳嗽一声：“据说，那越临还把一个小孩儿暂时寄托给你过几天，倘若不是信任你，怎么会做此行为？你一直不肯交待他的去向，莫非你与他俩有所勾结？”
卢植脸色苍白，唇咬得血红：“天地良心！我与他有什么勾结！你们逼死了我父亲，还要逼死我吗！”
行将信猛喝：“大胆！！！”
这一声，让明堂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纷纷道“行宗主息怒”“息怒”。
在他身旁，慕敛春缓缓站了起身：“诸位，我有一个猜测。”
他发缕凌乱，眉眼疲惫，似乎为远山道出了楚寒今这种邪魔歪道而深深自责伤神。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本来，楚寒今是我师弟，我以如此心思揣测他，是我不义。但事已至此，我再包庇，只恐诸位会笑我拎不清，拉整个远山道的清誉给他做担保。有些事，既然诸位顾念着情面不肯说，那就我来说吧。”
他扫了一圈，道：“遇水城的命案都是我师弟到了以后发生的，会不会这些命案，其实是他受到魔君越临的挑拨，犯下的杀孽呢？”
“这……”
“竟然……”
“会是这样吗？”
堂内所有人意外地看着他。
慕敛春是楚寒今师兄，他对楚寒今关怀最甚，可如今他居然提出楚寒今是凶手，众人心中明知道遇水城自有矛盾，此时隐约有些动摇……
仔细一想，时间似乎正是如此。
第一个被杀的卢老爷，还是他的邻居。
“难道真是楚寒今所杀？”流明愤怒道。
越想越有道理。
他杀了那么多人了，能不杀这一个？
不久之前，典雅端正、一派清高的月照君，连句难听话都不说的月照君，如今在他们心中人设迅速崩塌，恨不得安上所有的罪名。
慕敛春说完了，闭上眼，眼角含泪：“还望诸位替远山道清理门户。倘若他再惹下祸事，与远山道无关，还望诸位不要怪罪远山道。”
这句话，让六宗暗暗对远山道的指责就此消失，他们如果还想质问，慕敛春都开除楚寒今名籍了，罪不连坐，再逼问就是想赶尽杀绝。
负阴君宽慰道：“楚寒今堕魔，你是他的师兄，最为痛心，我们又怎会再怪罪你呢？”
行将信脸色好看了很多：“你肯指认自己的师弟，不包庇，便是很好的事情了，不用过于自责。”
他行将信脸色能不好看吗？
慕敛春这句话，替他解了遇水城之祸！
只要把锅甩到楚寒今身上，他荣枯道镇守修士杀人的事就算盖下去了，他怎么能不对他心生友好？
而现在，楚寒今的名声已经保不住了，那远山道必须与他割席，才能清清白白。最佳的割席方式，莫过于倒戈构陷。
“……哼。”
慕敛春垂眼，唇角轻轻弯了一弯，但在众人眼中，是他面色疲惫，心情沉重地坐回了椅子里。
这一幕，被藏身于屋顶，屏住气息的楚寒今看了个正着。
他换了黑衣，贴在冰凉的瓦片，因堂内全是高手，他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息。听到慕敛春那番话时，他手指微微攥紧，面无表情。
堂内的会议要结束了。
众人要起身时，门外突然大步匆匆走来一位探子，拱手禀报：“诸位宗主、掌门、君上，城外十几里，有百姓揭了画像来报，说这几天曾看见两位修士牵着一个小孩儿来山下河流饮水，其中一人似乎受了重伤，行动颇为不便，就在东南方的那座山里。”
行将信猛地抬头：“可靠吗？”
慕敛春拍了拍手：“魔君白孤曾说，楚寒今负伤而去，既然还有小孩儿，想必是他们三人。”
听到这里，楚寒今却看了一眼越临。
不对。
他和越临并不是从东南来。
而且也没带楚昭阳。
慕敛春如此言之凿凿肯定一个假消息，目的是什么？
楚寒今贴紧墙壁，听到了行将信振奋的声音：“既然如此，我们即刻前往东南，六宗联手，就不信拿不下这两个魔道！”
慕敛春也正色说：“我绝不手软。”
“……”
慕敛春故意将六宗引去，到底又想干什么？

第81章 81
道衙内兵马修整，响起衣衫动静之声，脚步踏踏，铁甲粼粼，成群结队的修士向道衙外大步而去。
楚寒今和越临隐去身形，躲到了墙后，眼神碰了一下：“何解？”
“得想想。”越临说。
他俩跟在动身的六宗背后，隐匿了自己的行踪，细心思索着这件事。想知道一个人行事的目的，需要将事情结果的利害反复比较。楚寒今道：“刚才他将遇水城死人的案子推到了我身上。这件事利害如何？”
越临道：“利，是他解决了遇水城之围，赢得行将信和六宗好感，而害……”
楚寒今接过他的话头：“其实很奇怪，慕敛春本来的目的是想借遇水城的纷争起事，挑起战火，现在为什么自己反将这火浇灭了？”
“对，他的行为前后矛盾，”越临脑子里闪了一下，“那说明他重新做出的这个选择，带来的结果，必然比让遇水城起事对他更有利。”
没错。
慕敛春的最终目的，是令六宗自相残杀，魔族自相残杀，仙魔互相残杀，他好坐收渔翁之利。达成如此战果，扩大战争为不二之选。而他竟然选择暂时压下了此事。
那比遇水城起事对他更有利的是什么？
越临开口了：“要我看，战争是一定要开始的，只不过借口可能不一样了。”
楚寒今心里也明白，点了点头：“先跟着他们过去看看。”
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头顶，空气都变得凝滞堵闷。六宗修士正在队列御剑，人数极多，气势磅礴，如此大的阵仗，却是奔赴一个谎言，让楚寒今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和越临很快看到了慕敛春所说的那座山。东南十六里，绵延数十里的崇山峻岭，草木深莽，中被一道巨峰隔为两段，一眼望不到山脉尽头，而林间隐隐涌出黑气，显然并非良山好水，而是穷山恶水。
这样的山脉没有开发，不铺驿道，山林无人气踏入，便会自己会形成一个吞噬撞入者的系统，普通人闯入，要么被毒虫毒木所伤，要么被野兽猛禽所伤，要么被林中的瘴毒所伤。
行将信发号施令道：“还是像先前那样，六宗分头搜索吧。”
负阴君不赞成：“且慢。行宗主，你也知道那越临是弑父灭族的暴戾魔君，而楚寒今的修为更是不必说，连慕宗主都有所忌惮。分头搜索的话，如果遇到他二人合力，岂不是撞入虎口吗？”
他这句话说出了大家内心深处的疑虑。分头行动唯恐被单杀，而合力效率又低了不少。
行将信皱眉：“本宗主难道畏惧这两个小子？”
他性格自负傲慢，年事又高，根本听不进这些话。
慕敛春说：“绝无此意。行宗主修为高深，不惧他们二人。只是我们诸位年轻些，还想仰赖行宗主照料。”
这话说得中听了，行将信点头：“那就一起走。”
看着他们踏入山林，楚寒今和越临碰了下目光：“难道慕敛春想杀六宗的人？”
越临摇头：“慕敛春一人之力，绝无可能。”
但慕敛春此举一定又有大的动作。
行将信背后跟着傀儡，负阴君身旁阴犬傍身，正在搜寻楚寒今和越临的气息。近不得身，楚寒今等了半晌，捉到一位落单的修士，将他挟持下了道追索咒。
修士眼神茫然了片刻，便又清醒，大步回到了人群之中。
借由他的双眼，楚寒今和越临距离颇远，但也能看到他们现在闲聊的一切。
行将信单手执剑，前方山谷涌出层层叠叠的烟雾，他道：“诸位小心，这瘴气吸入过多会中毒，可以采用呼吸吐纳之法，运灵化解毒气。”
众人纷纷点头，楚寒今感觉到被操纵的修士腹内一暖，也运气了灵气。
“我们在山外设置了结界，他俩破坏结界会有动静，料想他们并不敢鲁莽地冲出，所以我们只要在山里搜寻，一定可以寻到下落。”慕敛春说。
负阴君的阴犬鼻头翕动，口中落下大滩涎水，躁动地东张西望。白雾阵阵，冷风潮湿，前方的树林中闪过一道鬼影，像是有人匆匆走过，阴犬猛然狂吠出声。
负阴君按住阴犬的头，问：“怎么了？”
阴犬持续发出低沉的咆哮，仿佛暗示那里有人。
阴犬和楚寒今照过面，负阴君低声与它交流片刻，按紧佩剑：“它闻到了楚寒今的气息，在左边，不过……”
另一头阴犬也猛声狂吠起来。
负阴君说：“越临的气味在道路另一端，他们二人不在一起。”
慕敛春道：“那我们分头搜寻吧。”
负阴君沉吟道：“分头搜寻或许会中计，不如我们先一起去抓了楚寒今，再抓越临。”
慕敛春神色怔了一秒，点头：“也是。”说完，他想起什么，“但他二人四处逃亡，楚寒今又身受重伤，还带了一个小孩子，我只怕他这是断尾自保，好让另一个人趁机逃走。”
“这么说也有道理。”
紧张商议片刻，慕敛春说：“不如我们分为两头行动，一方人去抓楚寒今，一方人去抓越临。”
负阴君点头：“一人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但六宗分为两部，对付他俩肯定绰绰有余。这样很好。那要怎么分配呢？”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头绪。
行将信自负道：“那就本宗和阴阳道二君一道，诸位一道，分头寻找。”
“这……”流明似乎有异议。
为什么行将信要和负阴抱阳走在一起？简单。
负阴君携着阴犬，嗅觉灵敏，找人极为方便，他跟上去，擒住楚寒今与越临立功的机会大大增加了。
行将信要领这份儿功，众人沉吟，到底不好再说什么：“那就如此吧。”
慕敛春拱手道：“诸位小心。”
说完，人群分成了两队。
楚寒今抓住的落单修士原是行将信的人，此时便跟着行将信向迷雾的尽头走去。那一团迷雾极为浓烈，伸手几乎不见五指，负阴君一身白衣，手指勒紧了阴犬的狗绳：“迷雾之处往往设有陷进，行宗主要小心。”
行将信笑了一声：“负阴君还是看顾好自己和抱阳君吧，不用担心老夫。”他背后的傀儡巨人脚步噔噔，目光如电，警觉地四处查询。
“既然如此，晚辈就不多言了。”负阴君笑了笑，闭嘴。
他背后一步外，抱阳君穿着黑衣劲装，玄铁臂甲，双目冷锐，走在负阴君背后一两步。阴阳道修的是二道合一，他目视前方，抱阳君就是他背后的眼睛。
迷雾似乎越来越浓了，什么都看不到，行将信起了疑心：“负阴，你的狗呢？没闻到味道了？”
负阴君摸了摸狗头，交流片刻：“气味突然消失了。”
行将信不悦地“啧”了一声。
迷雾之地目力受限，再继续往前走风险会很大，行将信招了招手，他背后的傀儡巨人便走到当中，摘下负着的巨剑向着空气中一划，试图划破迷雾。
然而刚切开的迷雾又迅速合拢，像水流一般，成为一片灰白。
行将信：“恐怕有人在此结阵。再来！”
傀儡巨人收起剑，半蹲在地，掌中运起灵气猛拍向地面，金纹浮凸显现，将他掌心的火焰逼得骤然熄灭。
行将信道：“果然有阵。”
负阴君蹙眉：“浓雾不散，地下又有法阵，不如暂时退避，或者驱散浓雾再——”
行将信兴致勃勃打断他：“既然在阵中，说明我们离这魔孽已经不远，楚寒今身负重伤，又带着幼童，机不可失，还等什么？”
负阴君和抱阳君碰了一下目光，并非不认可行将信，只是面上仍有疑虑：“只是……”
他和楚寒今有同窗之谊，总觉此时还有蹊跷，见了面未必能下狠手。而行将信一心想立功，到时候只怕荣枯道更加势大。负阴君为人温润含章，但心思缜密，一切都在细细地思考。
行将信哪里不懂，见他二人不动，忍不住道：“阴阳道阴阳同修，难道把你们二人修成了妇人，一点儿犯险的勇猛都没有了？”
抱阳君猛地抬眸，如冰的寒光迸出，直直地目视他。
隔着极远的距离，楚寒今听见这句话心中一顿，心道：不对。
这话可谓精准踩雷，许多不理解阴阳道双修的人，为了恶意中伤，总是将其中一方比拟为妇人，一方比拟为男人，如果两方都是男子，那一定有个人不男不女，被暗讽为阉人。
这是阴阳道的忌讳，行将信心直口快说了出来，抱阳君不悦，负阴君面色也淡漠许多：“有不同的想法可以协商，行宗主怎么出口伤人？既然行宗主执意要走，那就走吧，只是晚辈已经提醒过，出了后果再不负责。”
行将信哼了声：“负阴君只要让阴犬找准方向即可，其他事情无需出力，出了事也无需二位担责。”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方不再多言，往前走了不远的距离，负阴君手中嗅闻的阴犬再次狂吠。
望着吠叫方向行将信招手，傀儡如离弦之箭大步冲上去，一锤将迷雾驱散，前方出现了离去的黑影。
行将信：“楚寒今！”
那道背影也没看清，他求功心切，便飞身追去，负阴君刚道：“行宗主小心——”
地面的金阵刹那间跃出，裹挟狂风，骤然袭向行将信的后背。区区一道法阵，行将信哪里看在眼里，抬手一招想挥去桎梏，没想到袖子被黏住，法阵化作一道金网将他笼罩住。
行将信暴怒：“什么东西！”
他慌忙探知，咒术脉络并不明晰，不符合记载中的，那应该一道禁咒，他暂时摸不清这金网的效果。
行将信运起灵气想破解，没想到灵气刚灌入绳索脉络，绳索便像吸饱了养分的树藤，枝条更为粗宽，“嘭嘭嘭”胀大，宛如树枝新生，逐渐形成了交织的金笼，将他困于笼中。
负阴君叹了声气。
呼之欲出的“早说过要小心”。
但他还是道：“行宗主，晚辈过来帮忙。”
不过他刚想动身，抱阳君先行一步：“前面危险，你留在这里，我过去吧。”
抱阳君顷刻行至行将信身旁，此时行将信的傀儡们眼看主人被束缚，焦躁不已，围着这只金笼打转，似乎要暴力将金笼拆开，但每一缕涌入的灵气除了让金笼更加坚不可摧，毫无用处。
对碍事的东西，抱阳君冷冷道：“让开。”
解开法阵，第一步查看法阵，探知其中的脉络和灵气走向。
抱阳君正是如此，但没想到他的指尖刚碰到金笼，那藤蔓倏忽沿着他手腕攀爬上来，迅速长开，在周身形成了一模一样的金笼，几乎在眨眼之间就将他紧紧困在了笼内，同时，枝条也从坚硬而是变成了一种柔软的纯白色条状物，轻轻波动，挥舞着。
“什么东西？”
抱阳君不耐烦，反手从背后取出匕首，利落地劈砍下一条藤蔓，谁知道被切断的藤蔓管口流出的不是白色液体，而是殷红鲜血。
与此同时，耳边霎时传来一阵痛呼，是行将信的惨叫。
行将信左臂不知何时被切断了，掉落在地，血流如柱，白骨森森，跟被切断的藤蔓扭动幅度完全一致！
透过这幕情景，楚寒今心中骤然明了。
这阵法，是双生咒！
世间灵气的总量保持不变，有得必有失，在曾经的许多年里，远山道祖师爷里有一对师兄弟，感情极好，后来师兄出任务时身负重伤，即将身死道陨，师弟不想看师兄死去，便创习了这套阵法，将自己的命过给师兄。
当时师弟用灵物编制了金笼，将自己的命和对方系在一起，以金笼为媒介，使血肉和灵气灌注给对方，而他自己的身上则慢慢出现了师兄的伤口、血迹，等师兄从昏迷中醒来时，师弟的血肉早已喂养给了金笼，变成了血迹斑斑的枯骨。
这明明是一段令人痛惜的情谊，但始终有心术不正者学得了此术，却背后饲养修士，让别人过命给自己，变得令人发指。远山道便销毁了这道禁术，让世间再无留存。
现在，显然有人复制出了这则禁术。
可并不算成功的复制，金笼以命换命，这两人都被束缚在金笼内，只能活一个。
楚寒今后背一阵冷汗。
……好歹毒的计策。
歹毒至极。
双生咒最初发源于远山道，慕敛春复制出禁术，他们只会猜到楚寒今身上。而让二人被困住，只能取舍一条性命……
选的人，好巧不巧，不是别人，居然是行将信和阴阳道的二位道君！
谁都知道负阴和抱阳在外为二君、战士、伙伴，在内以夫妻相处，出入成双，同塌而眠，感情深厚，从幼年被选中结为对子起，两人的性命感情便连接在了一起，至死不渝。
现在，倘若负阴君想抱阳君活命，就得杀了行将信。至于杀了行将信的后果，必然是六宗大开边衅，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而如果行将信抢先一步，杀了抱阳君，自己活命，负阴君眼睁睁看着抱阳君被杀会怎么样？被复仇趋势，阴阳道也绝对会向远山道开战，同样流血漂杵，尸盈遍野。
——这是死结。
楚寒今终于明白，慕敛春为何放弃遇水城的矛盾，转而讨好行将信，原来他已找到了更稳妥的毒策！
现在情况紧急，如果行将信和阴阳二君能稍微冷静下来，好好商议，恐怕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此时情况非常不妙——
行将信的傀儡巨人看见主人断了一臂，疯狂躁动着，发出凄厉的嚎叫，他急于救出主人，铁臂握住金笼藤蔓猛力拉扯——
谁知道正是这一拉，抱阳君骤然跪倒在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脸色变为苍白色，筋脉竟然被捏碎了。
负阴君脸色骤变：“住手！！！！”
他纵身跃起，扇子化为一张弓箭，弓弦绷紧，顷刻间射出万千弓箭，将那动手快的傀儡巨人双手射得稀烂，血肉飞溅，大步走到金笼之前。
“你们想干什么！”负阴君怒不可遏。
行将信断了一臂，痛得疯狂：“你想干什么？他断我一臂，你又伤我傀儡，是不是想杀尽荣枯道的人，再杀我，这样就没人知道了？”
性命攸关，激动之下，再顾不得表面的礼节，负阴君暴怒：“我何时要杀你，反倒是你想置人于死地。你的命是命，抱阳的命就不是命了！傀儡尚且知道护短，我为何不知！明知金笼与骨肉相连，不制止暴行，反让傀儡伤他，倘若真有三长两短，阴阳道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行将信几乎咬血：“难道荣枯道会就此作罢吗！”
毒。
真毒。
事情正朝着慕敛春和白孤希望的方向发展。
他俩要是死一个，这场恶战非开始不可。
楚寒今再也看不下去了，从修士神智中抽离，脚尖点地，纵身朝着争议的地方跃去。
丛林中雾气浓密，他到达之时，负阴君长剑将行将信的一只傀儡肩膀捣烂，而行将信此时早已怒不可遏，仅存的右臂执剑正要将金笼割烂。负阴君看见了这一幕，眼中骤然闪过一抹阴狠，万千弓箭指向行将信——
他想杀了行将信。、
千钧一发。
“住手！”
楚寒今一柄利剑飞去，和负阴君的长弓相撞，“铿锵”燃起幽蓝色的火焰，电光鸣爆，撞得负阴后退几步。
行将信趁这简短的空隙将手伸向金笼，却被一条不知从何而来的绳索捆住了手，怒而望去，见越临眉眼懒散立于身后，黑衣挺拔：“月照君已经叫停了，你听不见吗？”
他说完，回到了楚寒今身后站定。
行将信嘴角抽搐，满眼复杂，简直要发笑：“你，你们……”
他唇瓣颤抖，无语至极，愤怒至极。
半晌，转向楚寒今：“你是来索命的？！”
负阴君箭尖也转向楚寒今。
楚寒今素白的鞋履踩着地面，驱散了浓雾，发缕被风吹得飘扬起来，双目沉静如水：“我既不是来索命的，也不是来看你们笑话的。”
行将信怒目：“你用阴谋诡计把老夫和抱阳困在金笼，观我们互斗，现在不就是杀人来了？”
“行宗主，”楚寒今一字一句，“我再说一次，我不是来杀人的，我是来救人的。”
行将信仰天长笑，支着断裂的左臂，愤怒欲狂：“你说你是来救人的，可这金笼双生咒是你们远山道的禁术，这里所有人，除了你有资格观阅禁术阁书目，还有谁！”
他声音掷地有声，满含哀戚，楚寒今听完，不恼不怒。反静静地看着他：“行宗主说的有道理，那我们想想，还有谁？”
气氛沉默了半晌。
负阴君冷静了下来，道：“楚寒今，你身后还站着魔族那残暴弑父的魔头，勾结之罪证据确凿，竟然堂而皇之将罪名推给你师兄慕敛春，你师兄一直待你不薄，你想过你现在变成如此嘴脸，他多痛心吗？”
楚寒今唇轻轻动了一动。
再望向负阴君，他目光澄澈平静：“你的确是我师兄最好的朋友。可事实却是，他为了满足私欲，不惜将你的道侣抱阳置于死地，你为什么还为他说话？”
“楚寒今。”
负阴君不信。
不止不信，甚至于满脸无可救药。
“诸位不信我，我没有半分怨恨，”楚寒今说，“诸位都上当了。此事，我自会与师兄论说，还我自己一个清白。”
他朝金笼过去：“金笼双生咒并没有诸位想的那么可怕，本质不会伤人，二位只需安安静静待在笼中，找出解法放出来就行。可我师兄用如此无害小术，却险些引得二位自相残杀，六宗大乱，二位难道不该反省一下吗？”
是不是太贪生怕死了。
行将信摇头：“轮得到你一个魔孽来教我反省？！”
楚寒今手刚要放上金笼。
行将信喝道：“你又想干什么！”
楚寒今：“救你。”
“不要你救，”行将信说，“金笼双生咒使两条性命同气连枝，要么一死一活，要么双死，现在老夫和抱阳至少还能活一个，可你碰了，老夫和他都要死！”
听见双死，负阴君神色一凝，望抱阳君一眼，闪身挡住了金笼：“住手。”
楚寒今：“让开。”
行将信怒道：“不能让！让了我俩一个都活不下来！”
负阴为阴阳道的人，并不了解此咒术，他信行将信的话至少还能保住抱阳，可信了楚寒今抱阳的性命却是前途未卜。他短暂地思考后，护住金笼：“我不能让。”
楚寒今：“负阴，你向来聪明，现在何其迂也。”
“不需多言，”负阴君拔出长剑，“楚寒今，再不退后三尺，便是与我阴阳道为敌。”
何其紧要的关头啊，慕敛春用此法挑拨荣枯道和阴阳道，保不齐在另一头又用同样的咒术挑拨末法道和流离道，楚寒今知晓他惯用的伎俩，急着去另一头救人，却没想到二人却被苦苦阻拦。
再耽误一会儿，就是耽误一条条性命。
而行将信还在仰天长笑：“对！不能让他碰！不能让他碰——”
聒噪至此。
楚寒今向来礼貌端正，终于忍不住怒道：“闭嘴！”
行将信脸色猛地难看：“你说什么……”
行将信辈分最高，最好面子，何曾被人当众怒斥过，他眼眶微微睁大，怒视楚寒今。
为了让他听得更清楚，楚寒今重复：“我叫你闭嘴。”
行将信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胸口重毙，白色眼球几乎瞪出，直勾勾地看着他。
“一直以来，倘若不是你们荣枯道贪得无厌，不知收手，六宗何至于落得互相提防，内部倾轧？我师兄也不会心中积怨，误入歧途。”楚寒今拂袖转身，“你为老不尊，只知争强好胜，自私自利，已经不值得我尊敬，赶快闭上嘴别惹人发笑了。”
“你……你……你说我惹人发笑……你……”
行将信脸涨的通红，确信楚寒今是在怒骂自己，愣了好半晌，看向负阴君，像是希望负阴君帮他说两句。
此时他左臂断裂，披头散发，看着十分可怜，可负阴君神色冷漠，连看都不屑于看他一眼。
楚寒今心口忍耐的怒火消解了一些，手又要探向金笼，但负阴摆明了要与他对抗，长弓挡过，抵住了他的手腕。楚寒今此时再也不想解释，运气振袖，将他重重逼得后退四五步，“让开！！！”
呵斥后，抬手合上了金笼。
负阴君：“你——”
可他的半截话卡住了。
金笼散发出浅淡的光线，缓慢收敛了色泽，纠缠的白色藤条不再张牙舞爪，而是缓慢地收拢，像两朵开放的花又合为花苞。
越临抱手，斜他：“人死了吗？”
没死。
负阴君接住了跪地不起的抱阳君，拂去他脸侧的头发，半抬起头。
越临目光沉静：“你们当中，可曾有一人亲眼看见他犯杀，作孽，行凶？没有。你们只是道听途说，只是妄加猜测，竟然众口铄金，臆测他为幕后真凶。你们就是不信他。”
越临摇了摇头，便不再说话，跟上楚寒今的脚步，朝着浓雾的另一端快步行了过去。

第82章 82
另一头的慕敛春、流明一行人也追逐黑影到了迷雾尽头。
不过他们被一座高山挡住了去路，而山坡中开着一个洞口，周围没有别的去路，很显然，追的人逃进了山洞中。
慕敛春问：“我们要进去吗？”
沉吟了片刻，一人站了出来，白袍广袖，面容白净，乃是流离道君主雪刀。他性格较为稳重，声音也平和：“我们修士对战时，向来避免被人引入狭窄的洞穴，以防遭受伏击，在下认为不应该进去，而是想办法把他逼出来。”
慕敛春赞成：“此言有理。”
莫法道宗主流明性格傲慢急躁，似乎有异议，但也没说什么：“好，那你们有什么计策？”
雪刀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瓶，说：“这是在下近日炼制的丹药，总共只得到三粒，用水发散后腾出的烟雾无色无味，但有剧毒，顺风而散，遇到死气方不会继续流动。把这丹药丢到洞穴里，这魔孽就算不死，也会逃出洞口。”
流离道正是以擅长炼制丹药、仙药毒物冠绝六宗，听到这句话，众人赞成：“那便如此，先试试。”
雪刀倒出了药丸，提醒大家后退，水发散丹药后倒入洞穴，并使石头堵住了入口：“诸位稍等片刻。”
众人在洞口伫立，放慢了呼吸。时辰是一刻钟，雪刀在落叶中坐下，脊背挺得极为板正，单手按着一脉弦。弦细如丝线，从洞口的缝隙探入，呈现出透明的银光色，尽头感知到毒气的头部变为黑色，绷紧了，被风吹着纹丝不动。
时间逐渐过去，眼看一刻钟要过，可雪刀依然稳如泰山。流明有些沉不住气了：“人还没死吗？”
雪刀睁眼，“咦”了一声。
流明：“咦什么咦？”
雪刀：“诸位都知道，我这一脉灵弦可以感知洞穴内的风气流向，甚至活人的气息。可我感知了这片刻，活气仍然在，毒气也始终流动，一直没能盈满整座洞穴。”
流明道：“那这说明什么？”
雪刀道：“说明这山洞，应该不止这一个洞口。那魔孽也……”
流明顿时恼怒了：“等了你半个时辰，你告诉我洞穴还有别的出口，毒药没有用！这段时间魔头早就跑远了。你们流离道除了捣鼓些乱七八糟的丹药，还有什么用？”
雪刀脸色一尬，怔怔地站了起身，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慕敛春忙道：“流明，你也太颐指气使了。雪刀的丹药倘若用在寻常修士，平地便能毒死，可这洞穴内的魔头诡计多端，所以症结不在丹药，而在这魔头，你何必出口就挑刺！”
流明背过手，腰间剑阵与玉佩叩击发出脆响，身姿傲然，语气颇为不耐烦：“我实在懒得等了，你们不敢进去，那就我末法道的人进去。”
说完，他单手一举，掌中瞬间多出了一把长剑，掷向洞穴入口，石头轰然爆裂，灰尘和泥土四下飞溅，骤然形成了一条宽阔平坦的路。末法道兵刃锋利，单单召剑也能把山头削平。
流明自负，众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看他进去，慕敛春只好会意雪刀：“总不能让流明尊一人犯险吧，我们也进去。”
雪刀颔首，惭愧道：“实在抱歉。”
慕敛春爽快笑道：“雪刀说得哪里的话，流离道注重丹药医学，本就不是胡乱蛮干的宗派，当年恨碧之战如果没有你们做后勤，死的修士恐怕不计其数。”
正如所言，流离道擅习的道术较为文弱，不像其他宗门强权，因此话语权很少。听到慕敛春如此暖心的话，雪刀对他好感倍增，笑着说：“多谢慕宗主帮忙说话，实在是太窘迫了。”
慕敛春再笑了笑：“现在六宗遭遇大难，还仰赖诸位勠力同心，携手并进，就不说这些客气话。”
雪刀拱了拱手，走入洞穴中。
洞穴中漆黑潮湿，粗略一探，并不狭窄逼仄，进深反倒十分宽敞，只不过越这样越能引起警惕。慕敛春说：“大家小心啊，洞内可供那魔头藏身的地方太多，如果被暗算就不好了。”
雪刀点头，流明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他们走了一段距离，眼前出现了一条分岔，分别通向道路的两侧。雪刀恍然：“原来分岔在这里。”他思索着说，“这山洞像是人为凿挖的，看土壤成色也新，很有可能初设完陷阱，大家一定要小心。”
他说完，流明哼了一声，还为刚才的事生气。
不过雪刀神色倒没什么变化了。他们当年在荣枯道避难所时便是同年，一间学堂里的同学，流明脾气向来骄纵自负，而雪刀较为温和，从幼年嘲到青年，怎么都能习惯。
慕敛春沿着洞口试了试深浅，道：“既然有两条洞，而我们又不能再分开，不如先出去，等行宗主和阴阳二君到了之后再做商议，诸位认为如何？”
他这句话正好戳了流明的爆点，流明顿时嗤了一声：“就是因为你们这么窝囊，行将信那个老东西才敢一手遮天，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慕敛春顿时皱眉：“……你。”
雪刀神色紧张，看了看慕敛春，再看看流明。
慕敛春反笑了，说：“流明，你觉得以你的本事能斗得过那魔头？”
雪刀冷汗一下出来了，这句话可真激到了流明的痛处，怪不得当年在学堂慕敛春便经常跟流明打架。那时流明是末法道指定的少宗主，狂傲自矜，不可一世，同班的楚寒今亦是远山道暗定的少宗主，身份异常尊崇。可学堂顶尖的人只能有一个，矜骄的流明便总来冒犯楚寒今。身为楚寒今的师兄，慕敛春肩负着守卫楚寒今的职责，时常和他对骂着对骂着便打了起来，致使学堂被火决烧过，被水淹过，还被雷劈过。
眼看两人又要吵架，雪刀劝不住，擦了擦额头的汗：“二位……”
“斗不斗得过，还要见了面才见分晓。”流明懒得多说，“你们既然害怕就别来了，我一人走左道，你们都走右道。”
雪刀忙道：“不行——”
可流明听也不听，带着他的人踏入洞穴内。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雪刀说：“流明又生气了。”
慕敛春：“哼。”
雪刀只能劝道：“流明也有他的考量，此次剿灭楚寒今和越临是一件挣得头脸的大事，本来分了任务，行宗主和阴阳二君擒楚寒今、我们擒越临。可我们看见一条路口就停下来等他们帮助，不又让行宗主看笑话？”
慕敛春叹气：“你们是不知道那魔头的本事。”
雪刀神色坚定了些：“大不了就是一死，他俩如果真的为祸人间，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拿住。我去找流明吧，他嘴硬而已，我和他走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慕敛春点了点头：“对，敌人危险，我们更要万分小心。”
雪刀准备走入洞前，慕敛春突然叫住他，神色犹豫：“对了，雪刀，你方才用的那枚丹毒能送我一枚吗？一会儿若得知他在右边洞内，我好用毒收他。”
雪刀顿了顿：“这……这毒性巨大，恐怕……”
他思索半晌，还是取出了一枚，放到慕敛春掌心：“慕宗主使用时记得一定封闭空间，此药无色无味，等感知到时，毒性已在体内发作了。”
慕敛春郑重地接过：“我会小心的。”
雪刀点了点头，便匆匆转向流明走进的洞穴，白袍翩跹，顷刻被黑色吞没。
慕敛春看他离开的背影，再垂眸看掌中的药丸，眼底情绪安静，片刻，将药丹收入了袖中。
-
流明踩在碎石上，洞穴内像年岁侵蚀出的溶洞，进深宽敞，潮湿的内壁偶尔滑下几滴潮湿的水，整座洞穴内寒气逼人。
他走了没多久，听到背后的呼声：“流明，慢行。”
流明回头，看见一身宝蓝色的长袍，正急匆匆朝他走来。慕敛春唤他：“你走的真急。”
流明哼了声：“你来干什么？”
慕敛春道：“虽然刚才和你交谈不欢，但六宗现在需要团结一致，所以我过来跟你同行，互相照顾。”
流明哼了一声，看他：“你随行的侍从呢？”
“哦，”慕敛春眼睛明亮，笑着说，“我走得太急，他们暂时还未赶来。”
看来他真是急着来帮自己的忙。流明性格再高傲，此时也无复多言，转身睥睨他：“那走吧。”
慕敛春嗯了一声，站在他身侧。他俩沿着洞壁往前，却没想到越往前走，道路越逼仄。有些深渊可数百丈，回荡着空荡荡的冷风，然而路途只用一根细石连接，瞧着十分险峻。
待走过这里之后，遇到一处积水的寒潭，响起滴答滴答的水声，石壁间流淌着冰冷的山泉水，石缝内亦是破碎不堪。
“此处洞穴高邈，石头缝隙深，倘若那个魔头藏身于此，不仔细搜查很有可能错过。”流明说完这番话，侧头，见慕敛春半弯腰蹲在寒潭处，手浸在凉水中，也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他说话。
流明蹙眉：“你干什么？”
慕敛春哦了声：“刚才扶着石壁，弄脏了手，想清洗干净。”
流明摇了摇头，对他举止相当的不耐烦。
慕敛春清洗了手，慢悠悠说：“那我去上面的石壁看看是否窝藏，流明你搜搜底下吧。”
流明：“速去速回。”
慕敛春便跃起身，站到了高处的石台，一转身，宝蓝色长袍消失不见。
流明依言搜寻附近的石壁内，搜索了一圈后，却不见慕敛春下来，“嗯？”了一声：“还没搜完吗！”
没有回应。
流明不耐烦地啧了声，喊：“慕敛春！”
声音在洞壁内回响，层层激荡，宛如石子儿落入水波中。流明此声颇大，切运了真气，一声吼完，流明胸口突然泛起一阵模糊的沉痛感，仿佛被烟熏火烤着。
“什么？”
流明怔了一怔，再运气，毒性便在体内狂窜不止，俨然是剧毒。他忙用手指封住穴位以免毒气再流动，同时屏住气息喊：“不要呼吸！”
“呃！”
“啊！”
但身旁的随从惨叫后，纷纷跪倒在地，纷乱之间，脸上尽浮现出青紫色。
从几人的迹象来看，他们中毒居然有一段时间了！
什么时候的事？
慕敛春怎么会用剧毒害他？！
流明短暂想了一想，立刻明白有人假冒慕敛春，至于假冒之人必是那个魔头，如此可恶行径，流明恨不得生啖其肉，但如今大家都已中毒，再无力继续往前追索，还可能被这魔头趁势截杀。
流明略加思索，单手挟着随从，一掌拍在他们背后封锁了脉门，道：“快出去，找雪宗主解毒！”
便大步朝着来路奔回，转过一道弯儿，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素白的道袍，面容和润，正是雪刀赶来了。
流明心里松了口气，可想到什么，脚步又停住。
雪刀走得很急，抬头看到他，眼睛一亮：“流明，你们怎么回来了？”
流明语气一顿：“你来干什么？”
“我担心你一个人去找那魔头，太过危险，所以辞别慕宗主和无极道宗主过来找你，你——”
辞别慕宗主？
刚才的慕敛春果然是魔头假扮的。
流明正在思索，听见雪刀声调抬高，无不讶异：“你们中毒了？”
随从面色青紫，早走不动路，伏跪在地。
流明阴晴不定道：“对。”
“怎么回事？”雪刀连忙道，“快让我看看。”
流明单手握住了剑柄，见雪刀匆匆走来，掏出了一盒万用的止毒散。
不过掏弄时，掉出了一只白色玉瓶。
但他顾不得许多，连忙去探那修士的脉象，流明走到他背后，将玉瓶捡起来，脑子里突然电光一闪。
这是先前在洞穴外时雪刀试图引出魔头的毒药，无色无味……溶于水……等发觉时已在丹田运作多时……
流明猛地惊醒，将瓶子拿到手中倒出，发现原来的三粒毒药，如今只剩下一粒了……
雪刀探着修士的脉，神色逐渐凝重：“这毒怎么会是——”
他话未说话，背后突然涌起一阵冰寒的杀意，刚要回头，便听得“噗呲”一声，锋利剑刃没入了他的胸腹，如快刀切割十分爽利，又噌地抽了出来，顿时狂血喷涌，打湿了素白道袍的颜色。
雪刀怔怔地看着他。
流明神色倨傲，淌血的剑尖指着他脸，单手后负：“你不是雪刀。”
雪刀双目微睁，字句破碎：“流……明……”
要知道末法道擅习兵刃，如今这一剑下去，携着灵气，直接绞碎他的五脏和经脉，来势极为凶猛。
雪刀满脸难以置信，低头看了看伤口，再看到被他丢到地上的玉瓶，散落的那颗丹毒。
雪刀眼神中好像明白了什么，血涌出口：“慕……敛……”
他话未说完，眸中的明光暗了下去，颓唐跪地，脸倒在冰冷的地面。
流明也猛地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黑血，以剑驻地。
他方才捅他那一剑力道生猛，体内灵气再次流窜，携着剧毒在体内涌动，叫嚣，侵蚀，像一只干燥的海绵，迅速吸去了他血脉中的灵气。
流明猛咳嗽几声，眼前模糊，倒上了雪刀的身体。
他的剑刃沾了雪刀的鲜血，体内又中了雪刀的毒药。两人倒在一起，从不远处看，正是一副互相厮杀后同归于尽的场景。
漆黑的洞穴深处，走出了一道竹叶般的青衣。
鞋履干净，脚步轻缓，白孤静静地走到二君身旁，垂眼打量了片刻。
两人现在都没死，但再活命的时间不长了，一个会失血过多而死，一个会剧毒发作而死。
雪刀真心想帮流明，只可惜，反害于他手。
洞穴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大概是雪刀的随从终于赶来。
白孤心中虽觉得可惜，但也并无半分遗憾，低头，将散落在地的那颗丹毒捡起，转身，消失在了洞穴深处。

第83章 83
楚寒今赶到洞门时，流离道和末法道的修士正满脸悲惊，跪倒在流明和雪刀的尸体前，露出仇恨的眼神，手按在剑柄，似乎要拔剑相向。
慕敛春满脸叹息：“诸位先冷静冷静，发生这样悲惨的事实在令人……”
“还有什么可冷静的！？”流离道修士怒极，“且看我宗主死前的行状，背对末法道宗主，半蹲着身，手按在修士的手腕，身旁散落着急速止毒散，分明正为末法道的人疗伤，却被从后背一剑刺死，何其狠毒！”
“那我尊上体内的剧毒是怎么回事！！！这是贵宗主独创的丹毒，难道不是贵方下毒在先！”
“你们欺人太甚……”
楚寒今匆匆赶来，看见这一幕时，心道：还是晚了。
再看站在旁边神色默哀、底蕴却悠闲的慕敛春，代替先前对师兄的敬重，觉得眉眼陌生，竟有面目全非之感。
楚寒今胸中涌出难以遏制的怒火，单手唤出长链，携着灵气往前飞身而去。
“倏”地一声，银光乍泄！楚寒今劈下的一链既有恨，也有痛，链身剑刃划破长空，将拂过的一切切割为两段，弥漫着电闪雷鸣，将尘土卷起，气势骇人地直袭后背。
慕敛春似是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他看到了楚寒今赤色的双眸，也看清了其中蕴含着的痛与怒。
他闪身避退四五丈，神色微愕，耳边是怒不可及的喝声：“慕敛春！”
楚寒今停下动作没再继续攻势，反手握住剑链，衣衫被气浪震得飞舞宣天，冷淡清贵的脸在烟尘中杀气腾腾！
慕敛春脸色苍白了一瞬，眼神恍惚，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启唇叫出了“师尊”二字。楚寒今这一幕和当年师尊的身影重叠，威严不减，剑链也如抽他的鞭子，让他后背起了冷汗。
慕敛春呼吸着，眼中逐渐清明，脸上苍白褪去，缓步踱步起来：“楚寒今，你还有面目出现在我眼前？”
楚寒今：“我怎么没有面目？”
“勾结魔族，学习傀儡邪咒，天葬坑操纵烈士英灵，风柳城杀害无辜百姓，遇水城挑起两党纠纷……”慕敛春细细数落，“这其中的任何一项都够你身败名裂，治为魔道。”
楚寒今：“认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知道师兄可以面不改色陷害别人。”
“你还想抵赖？”慕敛春一指流明和雪刀的尸首，“二宗为了捉你横死洞中，尸骨未寒，你竟然当着他们的面拒不认罪！”
说到尸骨未寒二字，先前还怔愣住的末法道和流离道修士，注意力被转移，猛转向了楚寒今，腰间长剑“哗然”拔出，银光煊赫。
越临“刷”地抽剑相向，杀气四溢。
楚寒今将越临的剑按回剑鞘内，道：“你说二宗尸骨未寒，我还正想问你，二宗为什么会横死洞中？”
慕敛春道：“难道你怀疑是我杀的不成？”
来不及楚寒今说话，慕敛春仰头笑了一声，转向无极道宗主：“我与兰宗主一直走在一起，从未离开过他的视线，你说是我杀的，未免太可笑了。”
他身旁的白衣女子点头，同意道：“方才我们分路之后，慕宗主便一直跟我走在一起，并未离开，直到流离道的修士前来报信，说流明与雪刀宗主尸体相伏，我们这才一起过去，刚将尸体搬出来。”
楚寒今道：“不是你杀的，但还有个白孤。”
慕敛春道：“白孤不是现任魔君吗？我哪里认识。你自己勾结了魔君，难道别人也要勾结魔君？”
说话如此难听，甚至于中伤，像是完全不再念及旧情。
楚寒今不再和他废话，正要查看雪刀的尸体，却被修士提刀拦住：“你干什么？”
楚寒今道：“两位宗主也不是我们杀的，负阴君一直与我们同行，可以证明。”
慕敛春意外地看了一眼负阴君。
他携着抱阳君刚至，无奈摇了摇头。
楚寒今沿着尸体来来回回走了一遭，望向末法道修士：“你们怎么确定他俩是自相残杀？”
那修士本来不想说话，但眼看楚寒今语气平缓，没有逼迫之理，这才缓缓道：“雪刀宗主身上的剑伤确实是我家宗主的剑，可我家宗主身中的毒，也确实是雪刀宗主刚炼制出的剧毒。”
“可你们方才也说了，雪刀宗主的身体动作分明要救人，才会背对流明被一剑刺死。如果他存心毒死人，又怎么会解毒救人，还不设防地露出背后的破绽？”
修士碰了碰眼神：“你的意思难道丹毒不是雪刀所下？可雪刀宗主亲口所说，这丹毒他只炼出三颗，一颗在洞口用了，一颗——”
楚寒今拿起玉白瓶子：“一共三颗，为什么这瓶子里空了，一颗也没有？”
无极道兰宗主道：“方才我们在洞内分岔，见慕宗主向雪刀宗主讨要了一颗，因此，瓶中空了，这是对的。”
“是吗？偏偏就这么巧，其中一颗被慕宗主讨去？”
楚寒今碾碎了指尖的粉末，静静走到慕敛春跟前，举起手掌：“给你的那一颗，还能不能拿出来？”
慕敛春：“什么意思？”
“一共三颗，倘若你拿不出来，证明毒很可能是你下的。”
慕敛春像是忍俊不禁，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楚寒今，我真没想到，你为了构陷于我竟然会想出这么多借口。丹毒吗？巧了，我还真拿得出来。”
他手伸到袖中，掏出了一颗白玉珠似的丹药，仿佛为了让他看清楚似的晃了晃，递还给流离道的人：“丹毒我没用，还在我手中，你现在又有什么话说？”
楚寒今只是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兰宗主，他是否一直和你走在一起，从未离开过你的视线？”
兰宗主神色发怔：“要说毫未离开也不可能，但离开的时间也不长，左不过片刻之间。”
慕敛春：“对了，片刻之间，我并不能赶去放毒，你的猜测又错了，还什么话好说？”
一番怀疑不仅没起到作用，反而让慕敛春撇清了杀人嫌疑。不过楚寒今脸上毫不见灰败之色，反而半蹲身，“哐！”地抬手一掌拍在地面。
周围人露出惊讶之色，眼见一道地面涌出金色纹路，山体发出惊天动地的摇晃之声，“嘎嘎”不止，淡淡的波纹笼罩在四周，原来是在这山里设下了几道结界。
众人吓了一跳，左右对视后又要抽剑。
楚寒今抬手安抚：“诸位不用惊慌，此阵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找凶手。现在周围都被法阵圈住，天罗地网，蚊子都难飞出去，凶手自然也逃不了。我们可以慢慢地找。”
慕敛春脸色一变：“你这是要干什么！！”
楚寒今：“人总不会凭空消失，既然不是你杀的，也不是我和越临杀的，那必然有一个杀人凶手，就在我们人群当中，或者说——”楚寒今抬手一指，“就在这山洞之中。”
“这……”
周围的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知道如何是好。
有道理，好像又没有道理。
把所有人框在法阵中，不许离开，未免太过霸道，也太伤人的自尊心了。
慕敛春抓住这个，转向兰宗主和负阴君：“你们要看他如此儿戏？把我们当猪圈起来，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这未免太可笑了。”
楚寒今：“你慌了？”
慕敛春：“我慌什么？”
“你想让雪刀与流明以自相残杀结案，万万没想到我会怀疑这是他杀，真正的凶手就在洞中，哪怕凶手不在这洞里也还有杀人的痕迹！”
慕敛春脸色难看：“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进这洞里一探便知。”
现在的情况妙就妙在，慕敛春不想让他进山洞却就毫无办法。若是六宗之人完好无损，楚寒今和越临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可问题就在于经过了这次六宗内斗，死的死残的残，多少人身负重伤，已无法再对楚寒今造成致命威胁。
楚寒今想做什么，再没有人能拦得住。
楚寒今执意要进山洞，众人何尝不明白，待了半晌，负阴君先道：“既然如此，那就进洞里找找真凶。”
慕敛春怒极：“倘若二宗的确是自相残杀呢！”
众人对视：“……这。”
慕敛春再喝：“倘若他俩只是找个借口要把我们骗入洞中赶尽杀绝呢？”
“对啊，对啊。”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危言耸听，”楚寒今冷笑道，“你不想让我入山洞找人，无非是怕我找出白孤，不对吗？”
慕敛春道：“我有什么好怕的？楚寒今，你心好毒，你想害我，却反栽赃于我。”
楚寒今：“我这是跟你学的，师兄。”
他俩互相指责，众人简直搞得糊涂了，实在也不知道该信谁。只不过唯一的真实摆在跟前，那就是楚寒今和越临势强，他俩的反抗毫无用处，不配合只会被永远困在法阵当中。
负阴君重复道：“先查清楚流明和雪刀死亡的真相。”
说完，他原地坐下，将抱阳君放倒在地，双手托于他后脑输送起灵气治疗，闭目再不管眼前的事。
从那金笼双生咒可得，凶手必在慕敛春与楚寒今之间，大家都乏了，不如让他俩先辨出个是非。
众人眼看负阴君镇定坐下，自己更不是楚寒今的对手，便也在旁坐下。
楚寒今知道众人所想，着手安排进入洞穴，先询问流离道修士：“你们找到二宗尸体的地方在哪儿？可否带路？”
修士：“请随我来。”
楚寒今又转向门派：“为了做个见证，请诸位宗门各派遣二人同往，在旁监察，以免到时候真相大白，却再被有心人操纵颠倒。”
众人虽然心有疑虑，但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组成了队列，道：“走吧！”
楚寒今客客气气：“师兄，请。”
慕敛春却站在原地，毫无动作：“你想在这山洞里找出杀人真凶，可找出了并不能洗白你天葬坑、风柳城、遇水城之罪，找不出，你也没有损失。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揪着进这山洞？害人之心，路人皆知，你们难道想不明白？竟然还敢跟着他进去！”
“也对啊……”
众人闻言，又动摇了，停在脚步在洞口乌泱泱挤成一团。
楚寒今反笑道：“我只想查清二宗死亡的真相，你却推三阻四不让我进去，难道里面痕迹没清理完，此时正在加急毁坏？”
众人一听，又赞同：“对啊，再不加紧，恐怕杀人的迹象通通被抹去了！”
慕敛春看着这群人的动向，宛如一群乌合之众，毫无用处，烦躁得厉害：“难道你们不怕进洞被他杀了？”
“也对……”人群中又有人点头。
光想进个山洞便有这么多阻挠，越临实在不耐烦，摩挲着剑柄：“我想杀你们，举手之间，还用得着特意进山？？？”
这话狂妄，众人脸上露出忿忿不平之状，却好像又是事实，令人不知道怎么反驳，终于有人说：“横竖都是一死，不如一起进去，看看到底耍的什么花样。”
大局已定，楚寒今道：“师兄，你还有什么借口？”
慕敛春脸色阴晴不定，在这场互相攻讦中他落了下风，半晌，拍了拍手，一脸恍然：“哦，我明白了，你二人其实只是想杀了我吧？”
吵得如此激烈，无极宗宗主站了出来，道：“那我便同行，与慕宗主做个照应，洞内发生的一切我都会如实告知诸位。”
“好，那就谢过兰宗主。”楚寒今朝她一拱手。
拱完手，道：“师兄，可以进去了吗？”
慕敛春脸色一片漆黑，转身走入了溶洞。
刚迈步进去，周身便被寒气裹挟。洞中水流的滴答声不断，他们沿狭窄的通道往里走，走了约莫一刻钟左右，来到一块石头前，流离道修士说：“这里便是我们发现二宗尸首的地方。”
地上血迹斑斑，尚未干涸，被水润湿了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楚寒今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便继续往前走，走了约一百步，见一条极细的天然石桥架在裂缝之中，另一头有水潭，乃是山泉汇集而成。流离道修士查验潭水后，说：“丹毒溶解于水，遇水挥发，此水中残留着微弱的毒性，应该是在这个地方化的毒。”
楚寒今再从水潭往里走，同样走了约一百步，回来说：“水潭往外这一截脚印凌乱，像是被许多人慌乱踩踏过，而往里走却整整齐齐，看不到多少脚印，证明众人发现中毒慌乱出洞应该在水潭附近。毒性进入身体需要一段时间，他们在这里停留了。”
众人点了点头：“有道理。”
楚寒今仰面观望，此处洞穴内十分开阔，有数十丈，头顶悬着钟乳石，漆黑一片，但被灯光一照，可以看到石壁上巨大的缝隙。
楚寒今说：“这石头里可以藏人。如果搜查，不能轻易放过此处。”
说到这句话，越临道：“我上去看看。”
他飞身而起，踩着峭壁上的石块步步登临，转身到了一块突起的石台，道：“这儿有脚印。”
高处的石台积满细碎的灰尘，而落地时压力大，便容易踩出脚印，再者地面潮湿，而石台上干燥，鞋底的水痕便会让脚印加重。
楚寒今说：“看来他们去了上面搜查。”
众人虽然不解，但又点头。
慕敛春冷眼旁观：“你得出如此结论，又能查出什么呢？”
他刚说完这句话，越临声音便来了：“石台上有裂缝，脚印往裂缝里面进去了。”
说到这句话，楚寒今眼眸微微抬了起来。
他想知道的正是这个。
按照慕敛春的挑拨离间之计，令六宗互相残杀、或让人误以为他们在互相残杀，必须以雪刀的丹毒毒死流明，流明的剑刺穿雪刀。他先前便猜测是慕敛春故意要了毒药，递给同伙的人毒伤雪刀，待两人皆昏迷休克之后，又把仅剩的一枚毒药拿走，还给慕敛春，这样便能既杀了人，又脱身得清清白白。
而那枚毒药如何运作？这洞中必然还有其他道路，可以来回走动。
楚寒今也踏上石台，道：“进去看看。”
事已至此，诸修士纷纷上前，沿着漆黑狭窄的道路走了进去。
入口较窄，闻到岩石潮湿的味道。走的距离不过数百步，眼前出现一道分岔，往左走，则出现在流明与雪刀尸体相卧的大石顶端，往右走，则出现在分岔洞口数步后石壁的缝隙高台。两条道都十分隐蔽，极难看出来。
楚寒今面向慕敛春：“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
慕敛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
楚寒今心口骤然涌起一股怒气，“说了这么多，你始终不承认，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漆黑的洞穴内只亮着众人点燃的火把，慕敛春眼底的眸光随着火影摇曳，眉眼间的阴影瞬息万变，目光停留在楚寒今身上片刻后，移向别的地方：“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你为何要置远山道于死地？”
“我几时置远山道于死地！”
慕敛春一字一句：“你既与魔头勾结，还生下了孩子，做错事就该老老实实承认，接受惩罚。可你现在却百般诬陷我，要把我拖下水。远山道没有你能活，可远山道没了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这句话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只当二位师兄弟又在吵架，可这话里的意思，楚寒今却是再清楚不过，再明白不过。
慕敛春怨恨他。
怨他为什么不顶了罪，至少保住远山道的名声，而追根问底，如果把慕敛春也搞得身败名裂，他楚寒今名声又驳不回来，顶梁柱二宗沦为笑话，被诛杀灭道，远山道才是真正的活无可活，再无一天好日子。
楚寒今手执长剑，闭上了眼：“你说的罪孽，我从未犯下。与越临结为道侣生下孩子，也不是罪过。恰恰相反，你挑拨六宗，试图让战火重焚，这才是真正的罪无可赦。”
“什么？”
众人纷纷睁大眼，惊讶地对着目光，十分诧异。
慕敛春哦了一声，也一副新鲜的样子，说：“此话怎讲呢？”
楚寒今语气意冷至极：“不要再抵赖。”
“何来抵赖？”慕敛春说，“我想知道你拼尽全力将过错推到我身上是为了什么？为了挽回你高洁的名声？为了你和越临下半辈子继续做夫妻？还是为了你的那个小孩儿？”
他声音低了下去，神色镇定平静，可楚寒今怎么听不出来他借这些话在向自己讨问理由。
高洁名声，比远山道的未来重要吗？
与越临做夫妻，比远山道的未来重要吗？
楚昭阳，比远山道的未来重要吗？
不对，根本就不对。
楚寒今说：“你以为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自己？错了，我非证清白，而是阻止你毒策达成，阻止接下来的伏尸百万，血流成河。远山道正宫内供奉的第一块牌匾书写着道义，建门四百年，照亮牌匾的明灯从未断过。父亲当年说，灯火不灭，远山道不灭。到现在，你我成了为明灯添香油的人。从前数百年没灭过，现在，我也不会让火灭在你手里。”
声音平缓，在洞穴内缓缓流动。
响起慕敛春的低音：“是吗？”
“师兄。”楚寒今叫他。
慕敛春抬起头。
楚寒今一声里，蕴着几十年的情谊，也有无尽的遗憾：“这次是你错了。”
慕敛春沉默无言，双袖后背，扫视着四处。
楚寒今忍不住再道：“这洞穴不会更深，藏在里面的人马上能揪出来，你还要继续硬撑？”
这是死结，慕敛春没有退路了。
可慕敛春没有说话，而是在原地来来回回地走着，走了好几步，抬手轻轻拍了拍额头，边重复：“师尊曾说：灯火不灭，远山道不灭。数百年没断过，不会让火断于我手。”
“灯火不灭，远山道不灭。”
“灯火……”
他拍着额头，走来走去，无极道宗主脸上出现诧异之色，道：“慕宗主，你……”
慕敛春缓缓抬起了头，笑了笑，眉梢微微一挑，显得俊朗又有几分苦悲：“师弟啊师弟……”
楚寒今往前一步：“师兄。”
“你说这火，到底是什么呢？”慕敛春问，“师尊让我们供奉的火，到底是什么？”
楚寒今眼眸微微睁大，而兰宗主，以及六宗的十二随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纷纷往后站立，退到了楚寒今背后。
慕敛春背着手，神色感慨：“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你虽然话不多，可真要辩论起来，却很难吵的过你。”
楚寒今知道他松动了：“师兄……”
“方才你挥向我的那一链子，力道真足，让我想起幼年被师尊责罚的时候，后背寒意丛生。”慕敛春说，“你一直唤我师兄，可见你依然对我有情谊。”
兰宗主心中已知晓对错，对诸位修士互看一眼，道：“出去禀报几位宗主。”
他们缓缓后退。慕敛春看了一眼，双手仍然背在身后，对楚寒今道：“我又何尝不是？几十年的师兄弟，我每次想对你下杀手，都于心不忍，万分痛苦。”
洞穴之内，声音回荡，断流的水滴声正在加快。
慕敛春闭了闭眼，目视楚寒今笑了笑，恍惚像极了十几年前那个活泼明朗的蓝衣少年：“师弟，再叫我一声师兄吧。”
楚寒今隐约察觉到什么：“师……”
话音未落，响起轻缓的脚步，从洞穴尽头走来，穿着一袭颀长的青衣，眉眼如水。
慕敛春说：“大概三年前，我游历北界认识了白孤，简直如鱼得水，得逢知音，我们许多想法不谋而合，一起喝酒，一起游山玩水，一起痛骂仙魔两道，一起研习禁术邪道，过得好不快活！”
“我们一起制定了这个计划，想杀尽天下这群贪得无厌之人，为了这个计划，我等了三年，他等了十几年……”
“我们都退无可退了，”慕敛春漆黑的眸子望着楚寒今，道：“师弟……”
他唇瓣微微动了动，组成两个字。
一上一下，下颌微垂。
可两字说得无比喑哑，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眼珠便被灰白色包裹，青筋从耳后爬起，血丝彷如藤蔓爬入了眼睛中，视线被侵占，只能化作一声“狺狺”的嘶哑……
他想说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了。
傀儡咒入神的速度之快，顷刻便侵占了他全部的神智，让他变成了一具漠然无神的傀儡，唇角明朗的笑意凝固。白孤缓步上前，替他说完了下一句话：“阿宛一直不忍心对你下杀手，让我下咒，倘若再和你成为对手，当他开始心软，不忍杀你时，便让我操纵他的心智，替他杀了你。”
“师兄！”
楚寒今嘶喊一声，脑子里空空荡荡，完全来不及想，伸手便向慕敛春的手臂捉去。可慕敛春闪躲的速度极快，后退到几丈开外，双手猛地如同拎着提线木偶，手指飞快地抬升着。
山洞乃是溶洞，此时突然震动起来，好像被什么东西拼命摇撼，山泉断流的声音加急，淅淅沥沥汇成了溪流，一滴一滴接连不断。石壁的黑影里浮现出了成形的黑影，逐渐变得高大耸立，结成奇形怪状的模样，乃是召唤的数不尽的傀儡尸。
傀儡们大步走动着，剖开了地表的裂缝，让本来就脆弱的山洞摇摇欲坠。
楚寒今蓦地道：“快走！”
说完，他却是一刻不停朝着慕敛春的方向，伸出手，解开傀儡咒的法决在心中不断默念，灵气运在指尖，指尖不住地发抖。
经过剧烈摇晃的山洞钟乳石开始往下掉，尖锐石头瞬间将一位修士的脑袋砸入脖颈，来不及惨叫血流便喷出，头颅滚落，和乱石一起，堵在了山洞狭窄的出口。
楚寒今明白白孤想干什么了，若是慕敛春和自己双双死在洞穴内，便是师兄弟内斗双双惨死，远山道的争端落下帷幕。可其他六宗找不到凶手，还不知道真相，该杀还是会继续杀。
他要成功，不惜所有人都死。
楚寒今拽住慕敛春的手臂拉开衣襟，后颈黑色勾玉赫然在目，他手刚放上去，便被反绞着挣脱开来，改为捉住楚寒今的手腕，用力一拧。
乱石如雨，哗然砸下，石块划破他的衣衫，背后是越临的声音：“阿楚！”
山势高重，坍塌下来是数百万万斤的重量，可以将任何血肉之躯压成薄纸，压成碎石中的肉泥。洞穴内响起了虎啸般的狂吼，风来回穿梭，“轰隆”一声爆响，似乎是某处支撑的山脊开始断裂。
楚寒今转头：“没有时间了，你快走！”
他俩都想走，可慕敛春哪里会让他们走？
傀儡朝着洞口狂奔，追逐往外逃跑的修士，他们骨骼挤在一起堵住去路，拼命往外跑时手脚都断裂了，但只要一抓住修士，立刻像个布娃娃似的拆烂成几段，将残肢插到自己的身体里组成新的构件。
楚寒今被傀儡困住，逆流冲向慕敛春，躲闪着狂风骤雨般的乱石，抬手刚要触到慕敛春，眼前却“哐当”陷入一片黑暗——
有什么东西迅疾地砸落下来，过于巨大，将立于石潭旁的慕敛春肩背砸弯了，砸得双腿踏入泥水中。
慕敛春左臂断裂，可右手仍然操纵着成百上千的傀儡，源源不断从土壤的裂缝中钻出，要阻止楚寒今的去路。
楚寒今声音带血，叫：“师兄——”
耳边狂风和石头砸落的动静让一切说话的声音变得渺小难闻，越临心知白孤不死此局不解，踏着乱石脚步上升，直奔高台上的青衣而去。
傀儡拽住他的脚踝，想把他往下拉扯，但顷刻间被剑气划开，如重石般坠落在地。
白孤看他一眼，反倒不走：“九哥。”
“噗呲——”
没有任何回应，任何语言。
越临面无表情，一剑刺入他腰腹。
干脆至极，利落至极。
杀完没有任何的停留，越临跳下高台，听到背后白孤气若游丝一句话：“杀了我又如何？我赢了。”
越临回头：“你输了。”
白孤哼笑了一声：“你和你的爱妻可是我的陪葬品啊，还得意呢。”
话音未落，他尾调变得极其奇怪，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一个血窟窿。
在他微微瞪大的眼睛中，越临收手取回匕首，
再也不说话，急朝着楚寒今的方向过去。
当中窄细的桥梁被切断，巨大的石头堵住了慕敛春和楚寒今出来的路，只能看到两道身影在狂风中若隐若现。楚寒今运气，掌中长剑啸然，聚起一道银白色的光亮，猛地砍向巨石当中。
“轰！”地一声响，巨石爆裂，石头重重划伤他的脸和手臂。双眼被无数石子袭来，楚寒今眼前一黑，被一只手臂搂住了腰，身上皮肤碎裂的疼痛感并没有发生。
烟尘之中，越临替他挡住了乱石，双眼尽是红血丝，启唇道：“疼吗？”
楚寒今：“越临——”
“你做的已经够了，让他和他的傀儡葬身山林，永生永世不得出。”
越临贴着他的额头，重重一吻，“现在，我们一起去面对洞外的一切吧。”
楚寒今眼眶滴血，回头看了看狂乱的山石。
乱石如雨烟尘漫天，慕敛春失去了主人的操纵，怔怔地站在原地，不复方才的凶神恶煞，浑身残破，反倒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楚寒今想起慕敛春清醒前启唇的口型，没说出口的两个字，是——
“快走——”
楚寒今白衣被风吹得狂乱，仿佛与某种记忆决裂，拉紧越临的手：“我们，我们……”
他俩在乱石中翻越。
钟乳石自背后狂暴砸落，地动山摇，这一路越临的剑锋利无比，劈碎了拦路的傀儡和乱石，轻巧的纵跃时，听到背后山脊断裂的咆哮声。
越来越近，好像一头猛兽在背后追逐。
只要被这阵咆哮追到，就被沦为虎口之食。
道路越来越狭窄，劈砍时需要的灵气也越来越多，烟尘堵塞了鼻腔，胸口狂跳着，好像也有一座巨大的山脉在心中坍塌。
眼前露出微暗的光亮，山峦倒塌的黑暗也骤然降临，越临猛地将剑竖起，一道紫红色的电光“刺啦”划出，几如贯日之长虹，撑载着半块颓圮的山脉，电光鸣爆，留有了一线之光。
楚寒今握住越临的手，被他混着血腥味吻了吻唇边，说：“我爱你。”
楚寒今闻到浓烈的血腥味，不知道越临伤在什么地方，眼中滴出血泪，用力呼吸着：“越临……”
他的眼前，有什么东西倒塌了，摇摇晃晃。
晃成了几道影像，重叠，又分开。
楚寒今脑子里一切空白，仿佛僵死之尸，握着越临的手腕，拼尽全力，朝那一线微弱的光亮攀爬上去——
-
“人救出来了吗？”
“君上莫慌，月照君和……他的道侣都出来了，月照君拼命抓着他，一点一点拖出来的，只是月照君身受重伤，道侣更是伤痕累累体无完肤，现在流离道的人正在紧急救治，应当没有性命之虞。”
“其他人呢？”
“跟随月照君进去的十二个人，并兰宗主，出来了六个，其他人都死在了洞穴中。”
“唉……”
声音沉静了一会儿，在问：“那慕敛春呢？”
“他和魔君白孤，都死在山里了。”
微微晴朗的天气，负阴君站在丛林中，听见这句话后放下了怀中的抱阳君，道：“我过去看看吧。”
“好。”
负阴背着双手，在他眼前是一座倒塌的山脉，当时众位等候的修士听到了山内的咆哮声，猜到这座山估计要坍塌，连忙往后退了数十丈。果不其然，山脉先前是个尖尖的拱顶，到如今变成了歪倒的拱顶，仿佛被人拦腰折断。
不过走过山旁边时，还能看到一截驻在其中的长剑，血红色，也不知道是怎么撑住的，竟然让倒塌的山势就此顿住。
负阴走了一会儿，走到了流离道短暂搭建的木棚底下，他们砍树和竹子，织成了几张简易的床，上面躺着好几位伤痕累累的修士。
他还没走近，便问：“月照君呢？”
修士示意最靠近竹筏的那一张床。
负阴走近，发现床比他想象得要宽些，白皙清贵的男子躺在榻上，衣衫破烂，被一条素白的毯子盖着，眼皮合拢，轻微呼吸，一直在沉睡当中。
负阴问：“月照君伤得重吗？”
流离道修士探了探脉象，道：“身上伤口不深，可元神有些溃散，精神受到的冲击很大。”
负阴点了点头：“烦请诸位好好疗养。”
对方应了一声。负阴本来想走，又想起来：“他那位道侣呢？”
流离道修士抬头示意：“也在榻上。”
负阴：“嗯？”
他只看见半截黑色的毛发，一团体格不长的隆起，像个箱子，还以为里面放着东西，没想到是个人，脸色骤然凝重起：“他……”
流离道修士沉痛地点了点头：“对，他的双腿俱被乱石砸断，右臂也断裂了，唯独剩有一只右臂——”
流离道修士轻轻掀开白布，负阴看见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只白皙染血，一只瘦削染血，十指紧扣。
“从山里接过来便是这样，手一直牵着，扯都扯不开。”
负阴皱着眉，眼神继续往上，瞥见了月照君那个几乎被砸得稀碎的道侣，心中一阵说不上来的悲哀，心情十分复杂。
他向来知道楚寒今修习的是无情无欲，清心寡欲之道，从未想过他会找到道侣，现在看来，感情还用得如此深。
然而更让他觉得悲哀的事……
他的道侣经此一役，被砸得稀巴烂，大概率是个废人了，楚寒今下半辈子要怎么过？
他是有道侣的人，很能体验次此中的艰辛，重重叹了声气，背着手，走到了无极道兰宗主的病榻前，望着她：“兰宗主体感如何？”
兰宗主摇了摇头：“我无碍，还是月照君受伤严重。”
两人坐着叹息了一会儿，各自也散开，临走前负□□：“倘若下午有空，兰宗主过来一趟，我们议议此次围剿的得失吧。”
兰宗主点头：“好。”
声音逐渐平息，只有凉风吹过了这间小筑。
下午，六宗的人全都离去，在竹林下团团围坐，商议此次围剿的损失。
断断续续的声音被风吹来，病榻上雪白的床单时不时被吹拂，将绢布撩起，露出两双紧握在一起的手。
也不知道吹了多久的风。
渐渐的，那白皙的手指缓缓动了一下，好像注入灵气，苏醒了过来。
紧接着，手指动了两动，察觉到掌中还有手指的一刹那，蓦地再次握紧了骨节分明的手指。

第84章 84
半个月后。
深秋，远山道的银杏叶子都晃了，被风一吹，簌簌地落到地上。
楚寒今在正殿与诸位师叔议论了事，散后第一件事不再是回月照宫，而是走向了书房。
识字教谕看到他时，站起了身，刚要说话：“月照君……”
楚寒今赶在他出声前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发出动静。
教谕便不再说话，低下头背过书，继续考学堂内童子门的识字情况。
而在排队的一群小童子中，有一个头发上扎着揪揪，用一根红绳绑紧了，脸颊白皙圆润，生得十分可爱，此时人还没有两本书站起来高，但也捧着书站在人堆里，闭着眼睛摇头晃脑不知道在背什么。
他前面站了个小女孩儿，此时也覆着书，皱起小眉毛，一副十分紧张的模样。
楚昭阳见芽芽紧张，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我都记住啦。”
再说：“一会儿要是你写不出来，被教谕先生留堂，我也留下来，陪你写字。”
芽芽立刻点了点头：“那我就不怕了。”
倒是楚寒今听到这句话，本想着在台阶旁再站一会儿，却轻轻叹了声气，转头朝着汉白玉道大步走去。
本来以为两个小孩儿能正常时间下学堂，但如果要等着芽芽练字，估计得挨到深夜了。
楚寒今嘱咐身旁的人等着，自己踩着满地的落叶，先一步回了月照离宫。
没有以前那么清冷了，门口的童子换成了五阶修士，自从他入继宗主以来，几位重视礼节的师叔纷纷批评他先前清冷孤傲的作风不对，要更多人服侍才更能体现宗主的尊崇，楚寒今心中虽然觉得这并不重要，但无意在与几位老者周旋，便都点头应承下来。
月照离宫内的落叶都被扫干净了，庭院楼台十分整齐，野草被拔得干干净净。楚寒今刚走进院子里，便听见了嘎吱嘎吱木轮转动的声音。
“才回来啊？”几分疏懒的男声。
轮椅上坐着的越临像是在晒太阳，只是这时候太阳也沉了，他还坐在台上，显然是等人。他穿一件月白色绣着纹路的外衫，再罩着一件鹤氅，乌黑的长发半用玉冠束着，眉眼年轻俊朗，懒洋洋地转头看他。
“儿子呢？”
楚寒今手放上他轮椅：“陪芽芽留堂了。”
听到这句话，越临脸上没有丝毫不快，反倒赞成地点了点头：“很讲义气的孩子，随你。”
说完，轻轻牵住楚寒今的手：“我不晒太阳了，进去吧。”
这轮椅设有机关，也不大推，自己便能走。随他走到内殿，越临自然而然地解下了纱幔，殿内的侍从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空间变得逼仄温暖不少。
楚寒今例行半蹲着，细长手指轻轻按压他的双腿：“还不能走吗？”
越临：“暂时还走不了。”
楚寒今蹙眉：“可你的腿已经长好一段时间了。”
越临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双腿就是走不了，使不上劲。”
他说话的时候，指尖攀着楚寒今的脸，轻轻吻了上来。
楚寒今后背习惯性地一僵，但立刻松缓下来，半扶着越临坐下的轮椅，垂下了眼，仍由越临的手指轻轻蹭自己的唇瓣。
越临漆黑的眸子加深，蹭了几蹭后，便将拇指轻轻抵开他的牙关，侧头舔了舔，捉住了含在内的舌尖。
越临边亲他，边叹息着说话：“今天又遇到背后说我坏话的小弟子了，真不规矩。”
楚寒今眼尾微微泛红，别扭地承受着，压抑住喘息：“说什么？”
“说我怎么配得上你啊？要不是用那柄剑撑山救了你的命，你清雅高贵，断然不会委身于我。意思是我强迫了你。”越临厮磨着他的唇，“你在远山道的迷弟太多了。”
楚寒今道：“他们说错了。”
“嗯，毕竟驻剑撑山这事前我们孩子都有了。”越临语气装着可怜，手却是娴熟地解着他的衣衫，“不知者无罪，我会努力当好你道侣，让他们对我心服口服。”
说着，便拉开楚寒今的衣衫：“床上也会好好服侍你。”
楚寒今：“……”
现在算是下午，青天白日，一会儿指不定还有人要找楚寒今议事，而越临居然就开始上手上脚了。
楚寒今按住他的手：“越临。”
越临语气和煦：“很快的。”
楚寒今咬紧牙关：“越临……”
他白皙手指微微攥紧，心口揪紧，没说出下一句话眼尾便扫上了红意。越临现在的模样，身子虽然都已完好，但腿却始终动不得，因此他们夜间行事，便是楚寒今……
“不行吗？”越临问。
楚寒今：“不行。”
越临体格虽和先前没有差别，力气却羸弱了些，见他不松口，便轻轻叹了声气，道：“那就算了吧，可能你也更喜欢我来动，只是我这身子近日太废，你勉强和我行事应该并不觉得快乐。”
楚寒今：“……”
这又是在说什么话？
越临道：“楚宗主去忙，我再到院子里赏赏花。”
“……”
楚寒今垂眼，想说什么，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月照君，玄青子有请。”
楚寒今轻轻摸了摸他的手，转身掀开纱幔，出了月照离宫。入继宗主之后事情多了许多，玄青子是他师叔之一，现在把他叫去，是想议论慕敛春的丧葬问题。
玄青子说：“慕敛春为名禄所惑，以至于走火入魔，堕入魔途，想来还是不立碑，不入宗庙为好。月照君觉得呢？”
楚寒今颔首：“不入。倘若入了宗庙，对不起那些因他而死的死者。”
玄青子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纸上记录什么。
楚寒今脚步迈出门槛，留下一句：“来年祭祀我父亲，在旁边多撒一把纸钱，最多不过如此了。”
玄青子又静静点头。
楚寒今再去了一趟书院，看看球球是否下了学堂，倒是看见了芽芽的爷爷奶奶，手中捧着两份荷叶包裹的糯米糕，两只小木偶，两双小雨靴，笑盈盈地坐在亭子里面等。
光看了一看，楚寒今又猜到，两位老者来接芽芽，顺便要带球球过去宵夜了，说不定还要睡一晚。
楚寒今垂下了眸，转身，白衣蹁跹，独自又回了月照离宫。
只不过这次进去，倒没再看见越临坐着晒太阳。
“越临公子睡了。”仆从说。
“……”
楚寒今蹙了下眉，知道他闹别扭，进门挑起纱幔，还真是躺在床上静静地闭眼。
现在，天色已经暗了。
楚寒今坐在床前，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越临……”
刚一声，越临眼皮便撩开了，深金色的眼眸望着他，淡淡道：“回来了？”
楚寒今：“回来了。”
“你先去吃饭，别饿着。”越临声音十分平稳。
“……”
是吗。
还客气起来了。
楚寒今便站起身：“那我去——”
谁知道刚这么说完，就被牵着袖子狠狠带倒在床，丝绸被褥发出轻微的声音，越临发烫的呼吸落到他耳颈，低音咬牙：“还真去？阿楚，你心里当真没我？”
“……”
他扑上来的一瞬，楚寒今便察觉到了他的热切，脑子里是他在院子里等自己，是这些天的伤痛，是这一年的腥风血雨。
楚寒今半闭着眼，眼角红湿不堪：“有你……”
他搂着越临的肩膀，被他抱坐在怀中，热意快涌出来了。
越临低，气息不稳：“除了心呢？”
楚寒今红了一片：“有，”
确认似的，“都有。”

第85章 85
天气晴朗，云色渺远。远山道的碧瓦飞甍在日光下极为恢弘开阔，只是转角的檐顶都扎着白布，缟素垂落，白灯笼被风吹得飘动不止。
距离六宗围剿已过去近一个月，六宗纷争全部理清，便组织了祭坛哀悼此次斗争的死者，地点在远山道。
目今的远山道皆服缟白，白衣如雪，满目苍凉。驿道人马走动，同时行走着六宗弟子的身影，都罩上缟白外袍，头顶绑着雪白孝布。
驿道旁不远的亭台里，响起一声无奈叹息：“姑爷，你就穿上吧！”
亭中，越临单手举着酒杯，一身黑色外袍，懒洋洋将一条腿踩在石凳上，一身旁苦恼的楚童：“我早说了，不穿，你再磨我一个时辰，我还是不穿。”
楚童恨不得跺脚：“为什么呀！”
越临笑道：“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我出生魔族，没有为正道服丧的道理，要是服丧了，会被人说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楚童满脸不同意：“可你现在是月照君的郎君，早就是远山道的人了。他们把祭坛设在远山道，正是尊重月照君的功劳，可你身为月照君的道侣，要是不配合穿素服，岂不是让他很尴尬嘛！”
越临啧了声：“你说得对，我现在去躲起来，这样月照君就不尴尬了。”
楚童：“…………”
他刚起身，一阵清风拂来，吹得檐角的风铃响动，伴着平稳轻缓的脚步。
“躲哪儿去？”楚寒今声音清冷。
越临转过身，看到了从菩提树梢下走来的楚寒今，他穿一袭素白的丧服，乌黑发冠由一根木钗扎紧，额头配着段雪白的孝布，打扮十分素净肃穆，只是眼睫稍稍垂着，鼻梁和唇瓣流露的俊美却不减分毫。
越临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呃。”
楚寒今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仆从，清一色的素白丧服，垂手静悄悄侍立两侧。
越临还没想好说什么，楚童便哭丧着脸上前告状：“月照君，姑爷怎么都不肯穿校服。”
越临打断他：“我——”
楚童委屈巴巴：“我都劝半天了，真气人！他说躲起来都不穿呢！哼！”
越临：“……”
楚寒今目光落到他身上，点漆的眸子静视，接过楚童一直奉在手中的丧服，走到越临身旁。
越临眼看跑不掉了，笑道：“没想躲哪儿去，就想换个地方喝酒。”
楚寒今目视案上丧服：“服丧，是对此次六宗纷争中无辜死去的人表示哀悼，你不愿意吗？”
越临道：“阿楚，你也知道，我并非心无哀悼，只是我不在五服之内，正道修士心中也对我有成见，出现在严肃祭坛旁场面会很尴尬。”
楚寒今：“可阻止这次纷争你的功劳不小——”
越临轻笑，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楚寒今身后的侍从见状，立刻识趣的将头埋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越临道：“功劳都是你的，如果不是你我还在山里坟墓躺着，懒得管这些事情，你就不要说我有功了——”
说吊儿郎当说完，边笑着凑近想亲他一下。
不过，却对上了楚寒今冷而窄的眼睛，手被轻轻按住。
楚寒今现在身着丧服，一定要端庄，肃穆，雅静，不可谈笑风生，不可张狂急躁，更不能亵玩取乐，否则便是对死者不尊重。
按住了越临的手，楚寒今神色无奈：“我和六宗商议了表奏你的功劳，正好破除大家对你的偏见。你要是确实不愿服丧，便扎一条黑纱，作为我的内眷留在帘内，可好？”
越临点头：“这样很好。”
他心态一直佛系，厌倦权利的斗争，更不想再卷入任何纷乱，本来与楚寒今浪迹田园不失为一种美好的想象，不过楚寒今肩负责任，留在远山道一直陪伴他也极好。
楚寒今牵了牵他的手，松开，道：“走吧。”
祭祀大典设在前殿外的道观，当中供奉道祖，并六宗先祖们的牌位。他和楚寒今一前一后，走向祭坛时，耳后夹杂着低低的私语。
“月照君穿丧服也这么俊美啊！别有一番味道……”
“他身后的人是谁？”
“你还不知道吗？是他的道侣。”
“道侣？什么时候的事！”
“孩子都有了！你才知道？消息未免太不灵通！”
议论的声音很小，服丧的小弟子有的并未直历此次六宗纷争，不知过程险恶，态度不够端正，却穿着服丧白衣，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话。
楚寒今目不斜视，置若罔闻，素白的鞋履踩着汉白玉的大道。倒是越临侧头看了一眼，几人不仅不慌张，反而嘻嘻地笑了。
“长得很俊嘛，跟月照君般配。”
“确实般配。”
“唉，”有人叹息一声，“你们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谁啊？”
几人说着说着，便转移了话题：“这次六宗大乱，罪魁祸首竟然是远山道的慕宗主，他素来豪爽亲切，实在没想到……听说最后被埋入山洞中，死无全尸，令人扼腕啊……”
“这有什么好扼腕的？我看末法道和流离道才扼腕呢，两位宗主被设下奸计，互相残杀，糊里糊涂身死道陨了……话说回来，远山道的人害得六宗死的死，残的残，为什么不负责任啊？”
“负责任？哪宗没出过魔头，哪时没有恶人？反倒是月照君阻止及时，清理门户。你看现在魔境打了许久的仗了，尸横遍野流血漂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没有月照君我们是同样的下场。”
“难怪行宗主断了手臂还要对月照君赔笑脸。他现在多潦倒，苍老得像换了一个人，这次服丧也不来，说在闭门思过，其实精神都疯癫了。”
“哈哈哈！癫了好，癫了好。这是一记警钟啊！看他还敢侵占别宗！”
朗朗晴空，青天白日。
崭新一尘不染的天气。
越临走到了祭坛旁的别帐，帐内站着的六宗诸君皆白衣缟素，木钗束发，草绳结衣，身姿极为挺拔。荣枯道使者，阴阳道二君，无极道兰宗主，流离道和末法道两位新君，沉稳静穆地望了望楚寒今，略一点头，算是问好。
楚寒今也颔首回礼，便站在帐内，听到敲响吉时钟鼓后，走到数丈高用石头堆砌的祭坛。
秋风瑟瑟，凉风卷过道场，他一人独居万修之上，丧服白袍被风吹得猎猎而动，身姿极为修美。
楚寒今端起酒杯，对着天地弯腰一揖。
他身后的牌位，供着道门箴言。
敬天。
法祖。
悯无辜殒命之士。
这一拜，万般不言之中。
祭坛上放着数以千计的白灯笼，六宗不能完全统计伤亡修士和百姓，便大致织了等数的白灯笼，上面黑墨写着“奠”字。道场的左侧停满棺椁，当中停着尸体，但也有一些棺椁空着，找不到修士的尸体了，用黄纸写了修士名字放在棺内。
六宗的人上前，将白灯笼挂到棺椁的前部。
每次大战后，六宗都会举办同祭大典悼念英灵。
待祭祀死者后，再取出天葬坑被惊扰的英灵，一一书写名帖，重新烧化。
再，是将几道咒术列为禁术，列出形咒，就地焚毁。
越临注目的同时，袖口被轻轻牵了牵。
楚昭阳穿着一身丧服，额头配了素白的孝布，像个雪白布娃娃。他在椅子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实在是坐不住了，歪头道：“爹爹呀。”
越临将他抱进了怀里：“嗯？”
“父君在干什么？”楚昭阳看不明白。
越临摸了摸他的头，目光沉稳：“你父君在哀悼死去的人。”
“可是为什么这么久呀？”
越临再摸摸他的头：“因为人死是很可惜的。”
“哦。”楚昭阳眼神闪动，重重点头。
“不过，服丧之礼有三日、三月、一年、三年之别，可始终会结束，代表了人也不能永远伤悲，要往前看，往前走。”
楚昭阳再点了点头。
他们又站了会儿，直到楚寒今从祭坛走下来。他严谨认真、毫不出错地走完祭祀大礼的流程，天色已近傍晚，一切都结束了，到水盆里净了净手。
六宗的人互相拱手，背身离去，道场的修士也陆陆续续散去。
夜幕降临，道场变得清冷空旷，越临与楚寒今并肩而行，秋叶纷纷扬扬，屋檐吊着的白灯笼悉数亮起，发出朦胧的光。
他俩缓步而行，前方楚昭阳蹦蹦跳跳，张开双臂东奔西跳。
突然停了下来，指着灯笼前一个飞扬的白亮点，问：“爹爹，那是什么？”
越临失笑：“深秋了，还有萤火虫。”
听到这三个字，楚寒今心念微微一动，也侧头看了过去。
越临道：“球球是盛夏出生的，孵出来时，萤火虫已经没有了。”
楚昭阳哦道：“难怪我不认识，真好看！”
听见这句话，越临不知想到什么，转向了楚寒今，笑道：“还真是亲生的。”
这句话让楚寒今心中泛起涟漪。
他想到了竹林后那片醉鱼草花田，想到自己和越临在山中等了数月萤火虫没来，可萤火漫天时，他又忘了同行的人姓甚名谁。
萤火虫来了又走，越临却一直在身后。
继续前行的路途不久。
楚寒今停下脚步，叫了的名字：“越临。”
“怎么了？”越临转过脸。
楚寒今眉眼在灯笼光下，暗眸透着明光，洁净干净如雪。宛如当年失忆在山林中，将心全部托给他，闹着问他要：“明年，再给我种一湾花田，可好？”
越临怔神了。
晃神之间，他已道：“如此，极好。”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