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鬼界人间办事处
作者：hakuaki
内容简介
 温柔病娇攻毒舌疯批受 作品简介 陶烨曾是个杀手，被仇人害死后他本以为人死如灯灭，却没想到成了鬼，还被附身到了同名男大学生身上。 鬼界管理署，直白点就是管鬼的。 不仅要管鬼界的鬼，还得管流连于人间的鬼。 因此陶烨在鬼界管理署的人间办事处开启了996的新生活，今天捉鬼，明天假扮道士处理灵异事件。 只不过陶烨总觉得自己的顶头上司路轶，像是之前被自己杀掉的一个人。 不过路轶好像并不知道这件事，不仅给陶烨按时发工资，还请他吃饭，美曰其名搞团建。 直到陶烨发现路轶的书房里有个盒子，里面放满了自己上辈子的照片。 陶烨：我靠，有变态。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陶烨身后的路轶：在哪儿？ 陶烨： 阅读指南： 温柔病娇攻毒舌疯批受 1v1 he 世界观完全架空，请勿考究 前期剧情线比重较大，但本质上还是个小甜饼 攻的病娇前期完全隐藏，后期才会慢慢显露。 Tag：HE强强剧情爽文 

==========================================================
第1章
深秋晚上的九点多钟，S市医科大的校园里只有廖廖几个学生。学校西北角的老式教学楼里，只有三楼标本室的灯还亮着。
标本室内，三个男学生正围着一口铁皮柜子，用篮球往柜门上用力砸去。
铁皮和篮球碰撞的声音在夜晚的教学楼里格外刺耳。
在刺耳的噪声中，几声模糊不清的求饶声从铁皮柜里传出来，铁皮柜里关着人，可三个男学生不为所动。
三人中，为首的是麦小波，剩下两人是他在学校里的小弟。
麦小波狠狠地踹了铁皮柜子一脚。一脚下去，铁皮柜中的人安静了下来，标本室里只剩篮球在地板上弹跳的声音。
“哥，咱们不会真的把这傻比吓死了吧？”麦小波的小弟张明鹤看着铁皮柜小声嘟囔道。
麦小波斜了张明鹤一眼，凶神恶煞道：
“他陶烨有胆子去辅导员那儿告老子的状，没胆子和死人待一块儿？”
张明鹤吃瘪地闭上了嘴，连带一旁的姜鹏也不敢说话。
可铁皮柜里确实没了动静。
被关在柜子里的人叫陶烨，同麦小波三人一样，都是S市医科大的学生。
前几日学校评奖评优，麦小波申请了奖学金。辅导员找身为班长的陶烨核实时，陶烨把麦小波是考场作弊惯犯的事情抖落了出来。
平日里，麦小波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在学校横行霸道，从不把校规校纪放在眼里。听说陶烨告了他的状，麦小波当晚就叫了张明鹤和姜鹏这两个狗腿子，把陶烨连威胁带恐吓地带来了标本室，说要好好教训陶烨一番。
也不知道麦小波从哪儿搞来了标本柜的钥匙，三人把陶烨塞进了存放人体骨骼标本的柜子里，在外对标本柜拳打脚踢，施行霸凌。
寂静持续了十来秒。
麦小波眉头一皱，刚想再踹铁皮柜一脚，就听见头顶的老式白炽灯发出了一串嗡嗡的电流音。
灯闪烁了几下，标本室沉入了一片黑暗中。
窗外，爬山虎的枯叶在风中摇晃，刮蹭着标本室的玻璃窗，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妈的，早不停电晚不停电，坏老子事。”麦小波嘴上骂得凶，声音却没什么底气，踢向标本柜的脚也悬在了空中。
微弱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铁皮柜门反射出泛红的影子。张明鹤四下望了望，声音发抖：
“哥，要不把陶烨放出来吧。都说这标本室闹鬼……”
“放个屁！把他放出来老子脸往哪儿搁？别说是鬼，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今天也得让他长长记性。”麦小波虽然心里有些发怵，可脸上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
他话音刚落，铁皮柜里就传出几声脆物碰撞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骨骼标本自己动了一样。
“麦哥……”张明鹤不敢再看铁皮柜，他感觉自己的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层冷汗。
“陶烨！你搞什么鬼！”没搭理张明鹤，麦小波冲着铁皮柜骂道。
标本柜里的异响越来越密集，仿佛是千万块白骨互相碰撞，这根本不像人类能搞出来的声音。
黑暗之中，标本柜的锁头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明鹤和姜鹏吓得双腿打颤，连话都说不出来。张明鹤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拉麦小波，却发现麦小波的身体也抖个不停。
一片昏暗中，标本柜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只没有血肉的手出现在了柜门边上，紧紧地抓着柜门边缘。
在硬物相互碰撞的脆响声中，那条缝越开越大，标本柜中的骨骼标本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从里面迈步出来。
“啊！！”
三人中间不知谁先发出了一声尖叫。
“操！鬼啊！！！”麦小波嚎了一声，拔腿就跑。
黑暗中，麦小波和姜鹏老鼠似的窜出了标本室，留下楼道里逃命般急促的跑步声。
而张明鹤吓得腿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瞪大了眼睛，恐惧地看着那不停扭动的骨骼标本。
之前被关在柜子里的陶烨，慢悠悠地从铁皮柜里出来，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领，笑眯眯地低头看向张明鹤。
……
世界上什么东西不怕鬼？
答案是：鬼才不害怕鬼。
陶烨上辈子是个职业杀手，死于一场火灾。
死后的他发现，原来人死并不如灯灭，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他的灵魂去了一个被称为“鬼界”的地方，并留在了那里。
在鬼界也是需要工作的，陶烨进入了一个叫鬼界管理署的地方，开始了996的鬼生。
人死后的灵魂都将来到鬼界。而陶烨的工作是把每个灵魂生前的记忆从灵魂上分离，再把这些记忆录入到鬼界的信息库里去。
在鬼界工作了一段时间后，因为工作调动，陶烨去了鬼界管理署的人间办事处工作。
鬼界管理署的人间办事处简称人间办。
简单来说，人间办的工作就是将滞留在人间的灵魂捉住，并送回鬼界，顺便处理一些由此产生的灵异事件。
而人间办的成员都是灵魂，为了提高工作效率，成员的灵魂会被传送到一些即将意外身亡的人的身上，吸取他们的记忆，装作他们的样子，在人间展开工作。
就这样，陶烨被传送到了这名被关在标本柜里，活活被校霸吓死的男大学生身上。
好巧不巧，这个被吓死的男大学生也叫陶烨。
……
几分钟前，传送到这副身体上后，陶烨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黑暗逼仄的压抑空间中。
在狭小的空间里，陶烨察觉到了一丝浓烈的灵魂气息。扭头一看，陶烨发现身边有一个骨骼标本，标本上附着着一个灵魂，发出幽幽的蓝光。
瞬间，陶烨心下大喜：
今天的kpi有救了！
然而完成kpi的快乐转瞬即逝，这副身体原来主人的记忆源源不断地涌入陶烨的脑中，让他的精神十分不适。铁皮柜外，麦小波又骂个不停，陶烨刚刚的好心情全被人给嚯嚯没了。
柜内狭小的空间被陶烨的低气压充斥着，压得骨骼标本感觉整个鬼都不好了，于是骨骼标本小心翼翼地用口型问道：
“同志，我能帮你什么吗？”
哟，还是个懂礼貌讲文明的鬼。
艰难地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身体，陶烨给骨骼标本甩了一个眼神，意义不明。
显然，骨骼标本没有接收到陶烨的信息，迷惑地歪了歪脑袋。
陶烨深深吸了口柜中弥散着福尔马林气味的空气，刚附身到肉身上，他还不是很适应这副身体。
“帮我出去吓吓外面的几个孬货。”陶烨哑着嗓子，用气息吐出这句话。
紧接着，刚才的那一幕出现了：
停电的标本室，慢慢打开的标本柜门，白森森的手。再接着，就是惊叫声和落荒而逃的脚步声。
虽然和原主没什么交集，但报复的快感还是让陶烨心情大好。他眯了眯眼，从标本柜里走了出来，浓重的福尔马林的气息让他感觉鼻子有点难受。
他抬手揉了揉鼻子，斜睨了一眼瘫坐在地上，吓得神志不清的张明鹤：
“尿裤子了？”
张明鹤瞪大了眼睛，恐惧地看着那具正扭动着的骨骼，哆嗦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骨骼标本似乎不是很开心的样子，上下颌骨开合，用嘶哑干哑的声音对张明鹤说：
“同学，我不是鬼。”
张明鹤猛地打起了冷颤，就差两腿一蹬翻白眼晕过去了。
陶烨满意地冲标本挥了挥手，示意它停下来。
骨骼碰撞的声音瞬间消失，空气又重归寂静，只剩下张明鹤上下牙打架和液体滴落地面的声音。
没理会地上的张明鹤，陶烨抬手轻轻一挽，一根银色的锁链出现在他的手上。
在空中翻出一个漂亮的弧形，锁链最终落在骨骼标本上，随着一声脆响，骨骼上附着的灵魂就被锁链捆住了。
这根锁链是人间办成员的办公工具，它可以将游弋人间的灵魂捆起来，带回鬼界。
既然麦小波三人已经被吓掉了半条命，陶烨也没兴趣再在这件事上浪费精力，于是他牵着灵魂往门口走去，打算到人间办交差。
灵魂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动着，却无奈锁链捆得紧，无法挣脱，只得不住地重复：
“同志，等一下。”
陶烨不为所动，快步往标本室门口走去。
刚跨出标本室的门，陶烨就感觉手中的锁链一紧。他下意识地又拉拽了一下，却发现那灵魂被卡在门边上了。
就像是碰到了游戏里的空气墙一样，对于那个灵魂来说，标本室的门虽然大开，但它无法穿过这扇门，离开标本室。
“怎么，你有未尽的心愿？”扭头看向那灵魂，陶烨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在灵魂有强烈执念的情况下，会被束缚在某一个特定的区域。只有执念消除，陶烨才能把灵魂带走。
灵魂的模样和生前差不了太多，只是身体部分会微微透明。被陶烨捆住的灵魂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银丝眼镜，一副上个世纪高级知识分子的样子。
沉吟了片刻，灵魂缓缓开口：
“同志，我还想给学生们上一节课。”

第2章
陶烨松了松手中的锁链，盯着灵魂看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
“说说你的故事。”
上辈子当杀手的时候，陶烨很喜欢在杀人之前让被害者讲出他们的故事。没想到现在为民……为鬼服务了，这个怪癖还是没能改掉。
灵魂不自在地动了动半透明的身体，小心翼翼地问道：“同志，可以松开这条锁链吗？”
陶烨松开锁链，走回标本室中，在窗台边上坐下，用眼神示意灵魂可以开始今晚的故事会了。
标本室里，一个说得兴意盎然，一个听得津津有味，还有一个吓得屁滚尿流。
原来这个灵魂生前是医科大的教授，在去学校的途中被刹车失灵的货车撞倒，当场失去了意识。
可老教授的灵魂没有意识到自己出了车祸。他一边担心着自己上课迟到，一边奔去了学校的教室。
老教授出事的时候，这件房间还不是标本室，是一间给本科生上课的教室。老教授赶到时，教室里空无一人。他的学生们已经得知老师出事的消息，纷纷赶往抢救老师的医院。
上午九点整，教室里，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老教授的灵魂茫然地望着空空荡荡，只有课桌椅的教室，而他牵挂的学生们正在医院抢救室的门口哀声痛哭。
强烈的执念，将老教授的灵魂困在了这间教室里。
不久后，学校扩建，旧的公共教学楼被改成了实验楼，这里也变成了标本室。
在寂静的夜晚，老教授时常打开标本柜，对着那些灵魂已经逝去，肉体尚在人间的可敬生命发呆。
这也是医科大校园怪谈之恐怖标本室的来源。
听完老教授的故事，陶烨用食指的关节轻轻刮了刮自己的脑门，思索片刻后，问道：“您的课需要几个人听？”
陶烨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没有道德的杀手，对于可敬的灵魂，他更愿意以礼相待。
老教授不太确定地回答：
“我上过人数最少的课只有四个学生，也许四个人就够了吧。”
陶烨点了点头，脑海里突然生出一个邪恶的想法。他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张明鹤，命令道：
“把麦小波和姜鹏叫回来。”
人间办的灵魂之所以要附在人类的身体上，就是因为许多灵魂的执念都和人有关。执念执念，所念之物不是人便是事，有了人类的身体，人间办成员才能更好展开工作。
张明鹤看不见老教授，只能听见老教授灵魂的声音。虽然这个故事让他消除了大半的恐惧，但浑身的肌肉还是不听使唤地抽动。
他为难地看向陶烨，用祈求的语气说道：
“烨哥，您抬抬手，放小弟一马吧。”
他张明鹤信奉的人生真理：该低头时就低头，大丈夫能屈能伸。
没想到，张明鹤这次碰上了个硬茬儿。
陶烨冷笑一声，盯着张明鹤一头扎眼的黄毛，阴阳怪气道：
“鹤鹤，你跟谁撒娇呢，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张明鹤在心底哀嚎：谐音梗是要扣钱的！
在陶烨的淫|威下，张明鹤掏出被自己排泄液体浸湿的手机，拨通了麦小波的电话。
电话嘟了好几声才被接通。
“喂？”麦小波虚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张明鹤清了清嗓子，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较自然：
“哥？你没事吧？我搞清楚了，是陶烨那傻比的恶作剧，我已经把他绑住了，哥你这还不来狠狠揍他一顿！带上姜鹏，咱们三个人让他好好见识见识世间险恶！”
听张明鹤这么说，麦小波一下子来了精神，骂了一句娘，立马挂断了电话，意气风发地带着姜鹏回来自投罗网。
二十分钟后，老教授附上了刚才那具骨骼标本，对着地上坐着的四个人讲起了人体解剖学。
在老教授抑扬顿挫的声音中，陶烨兴趣缺缺，为了给老教授几分面子，强撑着听课。
麦小波和姜鹏被陶烨的锁链捆住了身体，一脸惊恐地大口吸着气，看都不敢看老教授一眼。
倒是张明鹤，因为知道了老教授的故事，已经不再害怕，他往陶烨身边凑了凑，小声问道：
“烨哥，他们不会吓出什么毛病吧？”
陶烨嫌弃地躲了躲，低声道：
“滚啊。”
陶烨这波操作并不算是过度执法。人间办的成员都会获得一种叫规律之力的力量。顾名思义，规律之力是使用规律的能力，虽然不能完全改变规律，但能在小范围里控制规律。
只要陶烨愿意，麦小波和姜鹏就算是受到了核弹攻击也死不了，更何况受点惊吓。
墙上挂钟的时针刚刚跨过12点，医科大的钟楼敲响了午夜的钟声。
与此同时，老教授的灵魂发出了一道柔和的蓝光——这意味着老教授的执念已经消除了。
老教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略显遗憾地对坐着的四人说：
“同学们，时间刚好。我们这节课就到这里吧。”
老教授的话音刚落，麦小波和姜鹏就瘫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刚才上课时，陶烨用规律之力强撑着他们的精神，让他们不至于吓昏过去。现在下课了，陶烨撤销了规律之力，二人自然也受不住这份惊吓，昏了过去。
陶烨并不担心麦小波等人会把今晚的事说出去。
规律之力可以用一种极其微妙的手段消除人类的记忆。被消除记忆的人并不会发觉自己的记忆被消除了，但那段记忆给他们带来的情绪却会一直存在。
陶烨从地上起身，狠狠踹了麦小波的屁股一脚，又出了一口恶气。踹完后，陶烨转头对张明鹤说：
“你把他们送回宿舍，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说完，他抬眸向老教授示意，与老教授的灵魂一前一后出了标本室的大门。
人间办在S市的分部就在离医科大不远的商业街上。陶烨从兜里掏出原身的手机，打开地图app，输入地址：
烟市巷44号。
【喵喵地图为您导航：距离目的地1.3公里，步行消耗156卡路里】
陶烨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将路线记在心里。修长的手指轻轻上滑，退出了导航。
原主被弄去标本室之前没有吃晚饭，因此陶烨现在肚子正饿。一听到要消耗100多大卡，陶烨就心烦得很。
烟市巷44号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汤面店。从玻璃店门向内看去，店里还有几个埋头吃面的学生。
陶烨推开店门，让老教授先进去，随后进了店里。
在点餐台前，陶烨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菜单，抬手用食指关节刮了刮额头，对坐在前台的中年男人说：
“来一碗白汤素面，楼上吃。”
白素汤面是S市人间办的暗号，陶烨今天第一次来，和S市人间办的同僚还没见过面。
中年男子从手机里抬头，看了一眼陶烨，冲身后的厨房喊了一声，“一碗白素”，然后就低头继续玩手机了。
陶烨不以为意，领着老教授上了二楼。
二楼的布置风格和一楼相似，只是多了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刷成黑色的铁皮门。
穿过走廊，站定在黑门前，陶烨低声提醒老教授：
“到了。”
老教授点了点头，理了理衣领，用手指将头发向后梳理整齐：“走吧。”
陶烨推开铁皮门，一股木质沉香调香薰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里的空间极大：地上铺着深色地板，四面的墙壁上是直通到顶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深灰色的档案盒。
房间的中央有一张巨大的黑胡桃木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子，正用手侧支着脸颊，神情专注地看着桌上的一本书。
这应该就是人间办S市分处的路轶处长。
听见有人来了，路轶抬头看向陶烨，乌黑的发丝下，一双狭长的眼眸盯住陶烨。
目光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陶烨的心猛地跳动了几下，他从未见过生得这么好看的人。
路轶的五官和脸型可以用完美来形容：眼尾微微上挑的单眼皮凤眼，骨骼感十足但又不失精致纤细的鼻梁，嘴唇泛着恰到好处的血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唇瓣在下巴上投下一道深邃的阴影。
但就是这么一张略显攻击性的脸上，却挂着一层柔和的笑意。
第一次见路轶，陶烨对面前这个男人生出了几分熟悉感。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但怎么也想不通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因为他之前从未见过路轶。
“过来吧。”
路轶从椅子上起身，轻轻拉开桌子对面的两张椅子，示意他们过来坐下，然后又从抽屉中抽出一叠表格和一支黑色钢笔，递到老教授面前。
“麻烦填一下您的个人信息。”路轶对老教授说，他说话时，声音柔和，连眼角都带着笑意。
填完表后，陶烨带着老教授从房间里的一道暗门出去，门的那面就是鬼界。
并不像人类幻想中的那般阴森恐怖，鬼界反而更像一座安静的边陲小城。
早就等候在门边上的鬼界公务员接走了老教授，陶烨也算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任务。
临别时，老教授感谢地握住陶烨的手：
“谢谢你的人性化执法。”
陶烨扯出一个勉强地笑，回答：“应该的。”
从鬼界出来，回到刚才的房间，陶烨在办公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冲着对面正看书的路轶道：
“工资什么时候结？”
把手中的书合上，路轶抬眼看着陶烨，微笑道：
“一会儿系统确认了就打过去。”
陶烨“哦”了一声，起身刚欲离开，肚子就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咕咕声。
“饿了？”路轶笑意盎然。
陶烨嘴硬：“有点不适应这副脆弱的身体。”
抬手把桌上的台灯关掉，路轶提起一边的公文包，起身走到门边，回头对陶烨说：
“走吧，请你吃顿饭。”
陶烨虽然很想拒绝，但无奈肚子太饿，脚步便跟着肚子走了，跟在路轶身后出了房门。
二人出了面馆，来到商业街的地下停车场，最终停在了一辆黑色的库里南前面。
“上车。”路轶从公文包里掏出车钥匙，打开车门坐在了驾驶位上。
望着车前醒目的车标，陶烨在心中感叹：
原来人间办处长油水这么肥。
车子行驶在S市宽阔的高架上，舒适的座椅支撑着陶烨的后背，陶烨一天的疲劳消除了不少。
望着车窗外闪过的高楼，陶烨在心中牢骚道：
肚子太饿了，做人好难。
正在他努力对抗腹中的饥饿感时，手机突然响起了收到转账的提示音：
【手机银行到账10000元】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陶烨迫不及待地打开自己的余额界面：
10001.9元。
真够穷的，陶烨失望地瘪了瘪嘴。
下了高架后，路轶把车停在了一家烧烤摊边上。
从二人下车开始，摊位上食客的目光就一直紧紧地粘在路轶身上。
“你点吧。”二人落座后，路轶把菜单推到陶烨面前，抬手扯了扯领口系着的墨绿色暗纹领带，丝毫不在意旁边两桌女生投来的目光。
陶烨扫了一眼菜单，对一旁点菜的老板道：
“五十串羊肉串，五十串五花肉，两瓶汽水。”
老板吃惊地确认道：“一共一百串？”
陶烨点头，目光笃定：“没错，一共一百串。”
打工人干饭魂，陶烨上辈子就知道这个梗，并且已经将这个梗深刻落实在自己的行为日常中。
足足烤了半个小时，一百串烧烤才上齐。当最后一把五花肉摆上桌时，已经有八十多串烧烤进了陶烨的肚子。
干了一口汽水，吃饱喝足的陶烨双手撑着下巴，望着路轶说：
“你不像是会来吃烧烤的人。”
路轶笑笑，没有避讳周围几桌女生几乎要伸到桌上来的耳朵，解释说：
“我看过你的档案，上面写着你上辈子喜欢吃烧烤。”
这么隐私的东西档案里也写？陶烨气愤地紧了紧牙关，没再说话。
看陶烨差不多吃完了，路轶起身到老板那里去结账。
望着路轶西装革履，挺拔的背影，陶烨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在喜欢偷窥的上司手底下干活，运气不要太差。
正在陶烨满足地仰头干掉玻璃瓶里的最后一口汽水时，他面前的桌子咚地震了一下。
几个醉酒的彪形大汉不知何时围了过来，正凶神恶煞地盯着陶烨。
“咋了？”陶烨放下汽水瓶，仰头看向这群大汉。
其中一个大汉吐着酒气骂骂咧咧：“你长得像给老子带绿帽的，今天不揍死你老子不姓谢。”

第3章
陶烨莫名其妙：
“你信不信邪和我有什么关系？”
醉汉显然是被陶烨不害怕不退缩的态度激怒了，一把抓住陶烨的领子，瞪着满布红血丝的三角眼，破口大骂：
“%&（&#%&*！！”
在被醉汉提住领子的时候，陶烨的心里出现了一个声音：
人间办人员不得在任务执行期间外的时间使用规律之力。
这是陶烨在鬼界管理署上培训课时，培训老师一节课强调三遍的东西。
陶烨思考：怎么用现在这副缺乏锻炼的肉身让面前这个彪形大汉乖乖就范。
还不等陶烨思考出个所以然来，路轶的声音就在一边响起：
“这位先生您好，可以烦请您把人放下吗？”
陶烨像被拎住后颈的老虎一样，僵硬地扭头看了路轶一眼，心情复杂：
为什么路处长在这种状况下还在追求文明礼仪啊！？
俗话说得好，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醉汉显然不是个体面人，非但没有松手，还骂道：
“你他娘的又是哪个了，滚！”
不知路轶从哪里弄来了三瓶烧酒和一叠纸杯，他倒了两杯酒，将其中满满的一杯送到醉汉面前：
“先生，我敬您一杯，您消消气。”
醉汉一掌打翻路轶递过来的酒杯，嚷道：“你算什么东西，配和老子喝酒？”
陶烨感觉头都要晕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身的身体素质实在不算好，吃了一百串烧烤就开始犯胃病。陶烨心下想着：
碰到怂蛋上司算我倒霉，违纪就违纪，总比吐出来强。
陶烨刚想用规律之力将醉汉的手弹开，就听见路轶对在场所有食客道：
“扭过头去。”
这句话与路轶平时说话的语调截然不同，低沉而不容置疑。
陶烨正晃神时，一声脆响，一个烧酒瓶在醉汉的脑袋上炸开了花。
紧接着又是一声脆响，又一个烧酒瓶砸在了醉汉的脑袋上。
烧酒瓶连砸三个，醉汉的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求饶声，攥着陶烨衣领的手也顺势松开了。
醉汉捂着满头的鲜血和玻璃渣蹲在了地上。
在场的食客和老板，竟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都在各吃各的，各忙各的。
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路轶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掉手上沾上的烧酒，撇了一眼醉汉的同伴们，神情平淡：
“送他去医院，就说是你们酒后斗殴失手砸的。”
醉汉的同伴们茫然地点了点头，呆愣了两三秒，纷纷去扶蹲在地上地醉汉了。
“走吧。我已经付过帐了。”路轶提起公文包，转眼看向陶烨，柔和地笑了笑。
陶烨没有应声，跟上路轶离开的脚步，临走时还往醉汉开了花的头皮上啐了口唾沫。
坐在路轶的副驾驶上，陶烨忍了很久才开口问道：
“不是说任务时间之外不允许使用规律之力吗？”
路轶单手扶着方向盘，双眼注视着前方的路况，微微勾了勾唇角：
“保护自己的身体也是任务之一。”
懂了！顶级理解！
陶烨心里乐开了花，在人间为所欲为的日子来临了！
路轶把陶烨送回学校后就离开了。
在学校门口被保安拦住的陶烨活学活用，篡改了保安的记忆，让保安短暂地以为学校没有夜间门禁，顺利溜回了寝室。
躺在原主的床位上，陶烨很快就睡着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入睡，以至于他没有听到早晨的闹铃，一觉睡到了11点多。
陶烨是被张明鹤的电话吵醒的。
有起床气的陶烨先是压了两次张明鹤的电话，可张明鹤持之以恒地打来了第三次。
被扰了清梦的陶烨接通电话，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烨哥，不好了，麦小波去系主任那里告了你的状，现在系主任让你赶紧来她办公室一趟。”
陶烨眯了眯酸胀的眼，艰难地伸了个懒腰，对电话那头的张明鹤说道：
“来我寝室一趟，顺便帮我买个新牙刷。”
张明鹤：……
十几分钟之后，张明鹤带着新买的牙刷和一杯咖啡出现在了陶烨寝室门口。
陶烨一边刷牙一边听张明鹤把麦小波告状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昨天晚上陶烨虽然消除了麦小波和姜鹏关于老教授的记忆，但还留存了他们欺负原主的记忆。
人类的记忆非常奇妙，即使一件事已经完全从他们的脑海中抹去，那件事所带来的情绪也不可能完全消除。
麦小波早上醒来后越想越气，凭什么陶烨被他欺负了还能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校霸不需要面子的吗！？
于是他叫上张明鹤和姜鹏，直奔系主任办公室，污蔑陶烨在标本室损坏实验标本。
张明鹤的记忆虽然没有被消除，但他却被陶烨的规律之力束缚，没有办法向任何人讲述昨夜在标本室的所见所闻。
他虽然觉得陶烨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但也深知陶烨才是真大哥，于是自告奋勇给陶烨打了电话，通知他去系主任办公室一趟，顺便溜出来给陶烨通风报信。
听完张明鹤的叙述，陶烨把漱口水往洗面池里一吐，打开水龙头将洗面池冲洗干净。
“走吧。”陶烨随手拿了件外套披在身上，大步出了寝室门。
陶烨的身材虽然偏瘦，身高却不矮，有185左右。他正常步速行走的时候，张明鹤只能在后面小跑着跟上。
“烨哥，你想好对策了吗？”
“……”
“哥，你一会儿别把我供出来行不行。”
“……”
“小弟以后一定鞍前马后为大哥服务！”
“你属虫合虫莫的？”
烦了，毁灭吧。陶烨觉得脑瓜子嗡嗡响，越走越快，只想赶紧甩掉身后这个烦人的马屁精。
在系主任办公室等陶烨的麦小波正坐在椅子上，脑子中闪过了一百种让陶烨颜面扫地，受到处分的场景。
想到这里，麦小波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
正在他幻想到陶烨跪在他脚边求饶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正午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办公室，正好打在陶烨的身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长袖T恤，外面随意披了件花灰色的宽松针织衫，在阳光的照射下，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朴素但慵懒的气质。
令麦小波没有想到的是，陶烨进门的一瞬间，系主任就十分热情地迎了上去：
“陶同学，久仰大名！”
久仰……大名……？
麦小波地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陶烨？大名？
陶烨显然没太在意系主任的热情，眯了眯被阳光刺得不适的眼睛，问道：“什么事？”
系主任脸色微微一冷，斜瞟了一眼旁边凌乱的麦小波和姜鹏，又上下打量了一眼陶烨身后的张明鹤，没有立刻说话。
被系主任眼神刺到的麦小波更加凌乱了。
明明刚才他向系主任告状时，系主任还是一副平淡的表情，怎么陶烨一来就用这种眼神看他。
系主任请陶烨在沙发上坐下后，还去饮水机边给陶烨倒了一杯水：
“陶同学，麦小波来我这儿反映，说你破坏标本。”
“对对对对！”见系主任终于提及此事，麦小波连忙应声附和。
还不等麦小波反应过来，系主任就继续说道：
“我知道陶同学品行端正，绝不会做这种事。”
麦小波：？？？
之前的陶烨除了长得好看，几乎没有让人记忆深刻的特点。就是打死麦小波也不相信，系主任会如此偏袒陶烨。
陶烨把系主任递过来的纸杯放在茶几上，斜睨了一眼麦小波，阴阳怪气道：
“老师过奖了，我品行一般。主要是比麦小波强点，考场作弊还觍个脸申请奖学金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哈。”
麦小波见此情形，直接急了：
“你别转移话题，标本室的标本损坏了，不是你还能有谁？”
陶烨慢吞吞地继续阴阳：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能没有钥匙就打开标本柜的门吧？”
麦小波听陶烨提到标本柜钥匙，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对着系主任狡辩道：
“您别听他瞎说，他在狡辩！我，姜鹏，还有张明鹤都亲眼看着他损坏标本的。”
系主任看了一眼姜鹏和张明鹤，冷声问道：“是吗？”
迫于麦小波的淫|威，姜鹏慌乱地点了点头。
可没想到张明鹤这个能屈能伸大丈夫，当场就反了水：
“您别听他俩瞎说，是麦小波偷了标本柜钥匙，把陶烨关进标本柜里，对标本柜拳打脚踢吓唬陶烨，才弄坏了标本！”
“哦，原来是这样啊！”陶烨若有所思地盯着麦小波点了点头。
麦小波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冲过来扬起拳头要打张明鹤。
系主任大声呵斥：“你以为学校是你家开的？！你想打谁就打谁？”
话音未落，麦小波的拳头就落在了张明鹤的脸上。
明明是重重的一拳，麦小波却感觉自己的力气在拳头触碰到张明鹤脸颊的一瞬间被抽走了。
张明鹤不用想也知道是陶烨大哥在旁边略施小技，保住了自己细嫩的脸皮。
他却装作被打得不轻的样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喊：
“老师，他打人！”
麦小波惊了：曾经的小弟不仅背叛自己，还和对家一起演戏碰瓷！
系主任怒了：学校不是法外之地，麦小波这学生欠处分！
姜鹏呆了：世界瞬息万变！
张明鹤乐了：大腿太好抱了！
只有陶烨，坐在沙发上美滋滋地看戏，恨不得摇旗呐喊：打起来！打起来！

第4章
事情最后的处理在陶烨的意料之中。
系主任打电话叫来了保卫科的人，控制住了发狂的麦小波，又查到了麦小波偷窃标本柜钥匙的监控画面。
加上张明鹤和陶烨的作证，证明标本确实是麦小波损坏的。
麦小波的奖学金资格被取消了，还背上了一个记大过的处分。
事情处理完后，陶烨刚想离开系主任办公室，就被系主任叫住了。
陶烨站在门边上，回头懒洋洋地看着系主任，等她说话。
“陶同学……”系主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思索了许久才继续说道：
“其实昨夜我已故的爷爷托梦给我，说是你解脱了他的灵魂，还完成了他最后的愿望，要我好好感谢你。”
陶烨：“……”
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系主任见陶烨没有说话，继续补充道：“陶烨，我爷爷说你是内心质地纯良，能力超群之人，今天一见，确实如此。”
陶烨：你和你爷爷可能视力都有点问题。
每一个灵魂进入鬼界之后，都有一次机会给最亲近的人托梦。陶烨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福气竟然在这儿。
见陶烨还是一脸无语的样子，系主任终于切入了正题：
“最近学校空出几个勤工俭学的岗位，工资待遇都不错。我看过你的资料，你家庭有点困难，我可以推荐你。”
想了想自己日结一万块的工资，陶烨婉言谢绝了。
系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有些遗憾地感叹道：“是啊，以陶同学的能力，必定可以大有所为。以后你在学校遇到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就好。”
陶烨点点头：“借你吉言。”
……
陶烨回到宿舍时，他的另外一个舍友程强军也在。
医科大的宿舍本身是四人寝，陶烨宿舍的一个舍友搬出去住了，所以宿舍里常住的只有三个人。
听到陶烨回来了，程强军从电脑屏幕中抬起眼，看了一眼陶烨，提醒道：
“下午有志愿活动，你去吗？”
陶烨扫了一眼程强军突然变成黑白色的游戏界面，若有所思道：
“去吧……待在宿舍可能会变菜。”
程强军狠狠拍了一把键盘：“你今天吃枪药了？“
从前的陶烨虽然也不是菩萨性格，但好歹不会出口伤人。
陶烨面色一如既往，没有搭理程强军的无能狂怒，爬上自己的床闭目休息了。
据程强军说，下午的志愿服务本来是要去博物馆做临时讲解员的，但不知为何，被临时改成了去儿童福利院做义工。
陶烨并不在意去哪儿做志愿活动。
对他来说，重复原主日常生活不过只是人间办的任务罢了。
载着医科大学生的校车停在了S市儿童福利院的门口。
从车上下来时陶烨就注意到，这所福利院弥漫着一股强烈的灵魂气息。
今天的志愿活动是分组进行的，陶烨和程强军一组。张明鹤本来是麦小波组的，也死皮赖脸地加入了陶烨组。三人主要负责在二楼的活动室给小朋友们读童话故事。
从下车开始，张明鹤就鞍前马后地为陶烨服务。一会儿给陶烨拿瓶水，一会儿帮陶烨开门，张明鹤点头哈腰的样子直接给程强军看呆了。
“你今天不对劲……”程强军盯着张明鹤慢吞吞道。
张明鹤嘿嘿一笑，立正向陶烨投去崇拜的目光：“烨哥，是我永恒的义父！”
程强军：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
给小朋友读话本并不是件轻松的事，陶烨一手拿着话本机械地读着，一手撑着发胀的脑袋。
福利院里的灵魂气息若隐若现，让陶烨很不舒服。
硬撑着读完了一个故事，陶烨把话本往张明鹤手里一塞，起身出了活动室。
顺着灵魂气息，陶烨来到了福利院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迎面撞上了从楼下上来的路轶和一名女子。
路轶看到陶烨，微微怔了一下，旋即就微笑着向他打了招呼。
陶烨垮起个批脸，阴郁地扫了一眼路轶，又看了看他身旁的女子：
她大约二十多岁，长相艳丽明媚，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连衣裙。
“你好，我叫沈珠。”
美女向陶烨伸出了白皙的手。
陶烨低头看了看沈珠的手，象征性地虚握了一下，很快就把手松开了。
“我叫陶烨。”
沈珠的名字在鬼界如雷贯耳。她是人间办最有能力的成员之一，在任职的短短半年时间内，就处理了四五十起异常灵魂事件。
“你怎么在这儿？”陶烨把目光转回路轶身上，语气不太好。
同样是人间办成员，凭什么路轶可以做任务，捞油水，陶烨就得在志愿活动中苦熬。
“有报告说这里有异常灵魂活动迹象，我和小沈来看看。”路轶解释道。
“哦……”陶烨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去给小孩读话本了，两位自便。”
陶烨刚想离开，就听见走廊那边的活动室里传来一阵骚动。福利院内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楼道陷入了一片昏暗中。
小朋友的哭声和吵闹声也随之响了起来。
陶烨往楼梯间的窗外看去，窗外的景象让他不由地沉默了三秒：
福利院周围就像是被一个黑色的不透明罩子罩住了，但诡异的是，在被罩子罩住的空间中，光线没有完全被挡住，但环境仍然非常昏暗。
“是场。”沈珠低声道。
场，是由异常灵魂现象引发的现象。
陶烨在鬼界学过，当异常的灵魂与正常的肉体结合时，就会产生异常现象。而场正是异常现象中的一种。
场内和场外会被黑色的壁分割，里面的东西出不去，外面的东西进不来。
更要命的是，场里的规律会被改变。说简单点，就是场里可能会出现大范围闹鬼。
陶烨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16：04】
相对于外界，场里的时间是不会流逝的，但场的边界会不断缩小，最终将整个空间压缩。
最终，场里的灵魂都会被压缩成一个点，被那个异常灵魂一口吞下去。
“这么大的场完全压缩需要多久？”陶烨问道。
沈珠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刚准备计算，路轶在一旁道：
“一个半小时吧。”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出异常灵魂寄生的肉体，并将异常灵魂从肉体中分离出来。
“先去找异常灵魂吧。”路轶扫了一眼陶烨，语气不紧不慢。
陶烨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要找你俩去找。”
“我们三个可以平分任务报酬。”沈珠见陶烨在怄气，提出了这个提议。
“……”陶烨不为所动。
沈珠抿了抿唇，恶魔低语：“处理场的报酬很高哦。”
“……”陶烨的眼珠微微动了动。
恶魔继续说话：“一次十万块。”
陶烨的心理防线最终溃败于路轶的一句话：
“你俩平分就好了，我不需要。”
陶烨面无表情，心中狂喜：“好嘞老板，这就来上工了。”
“三楼的灵魂气息很重，我们先上去看看吧。”沈珠提议。
陶烨拔腿就往楼梯上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在擦肩而过路轶身旁时，看到路轶脸上有一抹一闪而过的笑。
这笑里带了很多意味不明的东西，在陶烨看来，竟然还有些微的宠溺……？
微微怔了一下，陶烨就把心里冒出来的想法从脑海里抹去了。
福利院的三楼是宿舍和办公室。
楼梯间出来左转第一间是监控广播室，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设备屏幕发出的光。
三人走进监控室，在监控上看到了怖人的一幕：
在每一个屏幕中，都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白发小女孩。
甚至在他们刚刚经过的三楼消防楼梯口，也站着这个白发小女孩。
监控屏幕显示，二楼的活动室里，孩子们因为窗外的黑幕乱作一团，老师们正安抚着他们。
张明鹤正帮老师安抚小孩，而程强军已经吓得呆站在原地了。
没有人察觉到这个白发小女孩。
小女孩慢吞吞走到门边，把门关上。然后她伸出手，面无表情地狂按电灯开关。
随着灯光闪烁，活动室里的大人小孩由大叫变为沉默，由恐惧变为麻木，最后团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
“路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棘手。”沈珠看了一眼路轶。
路轶似乎见惯了这种情况，只是眼神一直停在屏幕上的小女孩身上：
“问题不大，你去活动室安抚一下他们。”
沈珠点了点头，出了监控室。
监控室里只剩下路轶和陶烨两人，监控仪器的沙沙电流声充斥了二人之间。
“我需要做些什么呢？”陶烨斜靠在一张桌子上，双手抱在胸前。
路轶转头微笑着看着陶烨，屏幕的荧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描出一圈模糊的轮廓。
“这个白发小姑娘是你熟人？”路轶问道。
陶烨的喉结上下滑了滑，他把目光从路轶身上移开，看向一边，低声道：“是的。”
在屏幕上看到这个白发小姑娘的第一眼，陶烨的心就紧了一下。
后来仔细确认了一番，陶烨确定这个小姑娘就是自己上辈子的亲妹妹。
上辈子当杀手的原因很简单，陶烨很缺钱。
陶烨和陶熠出生在东南亚，父母去世之后，他和妹妹陶熠相依为命。陶熠先天有白化病和眼盲，治疗和护理相当烧钱。
可当时的陶烨只有十几岁，为了不和妹妹分开，陶烨去工地打零工赚钱。
后来他被一个暗杀组织的头目相中，被收做了头目的干儿子，从此开启了杀手人生。
被仇家害死后，陶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陶熠。
鬼界有规定，在鬼界任职的灵魂不得接触自己曾经的亲人朋友，也不可以轻易调取相关资料。
所以陶烨一直不知道妹妹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没想到在这里看到陶熠了。

第5章
“这是我妹妹。”陶烨没有骗路轶的必要。
其实陶烨已经猜到了几分：
路轶很有可能是知道当事人和陶熠有关，为了避嫌才没有通知他来参加任务。
路轶面色如常，抬手将监控仪器的总开关关掉，屏幕陷入一片漆黑。
“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你也在这儿。”路轶低声道歉。
把沈珠支出去，是路轶刚刚的权宜之计。
路轶只知道陶熠在这所福利院，却没有想到被异常灵魂影响的当事人就是陶熠。
“不用管我，干你们的活就行了。”陶烨强压着内心复杂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较平静。
突然，路轶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沈珠打来的。
电话那边的沈珠声音焦急：“路处，场收缩的速度很快，我们需要加快速度找到当事人，抽出异常灵魂。”
“知道了。”
路轶把电话挂掉，看着黑暗中陶烨模糊的脸道：
“我向你保证，不会牺牲你的妹妹。但你也得向我保证。”
“保证什么？”陶烨不相信路轶的保证，但还是如此问道。
“任务完成后不要再见她。”
陶烨把头垂下，下巴抵在锁骨上，深吸了一口气，闷声道：
“我知道。”
异常灵魂的处理是残酷的。
一般来说有两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是，一个身体的本来灵魂发生了畸变。
第二种情况是，外来的异常灵魂挤走了身体本来的灵魂，抢占了身体。
无论是哪一种，人间办成员都必须把异常灵魂从身体中抽出。
失去灵魂的身体很快就会死亡。
对于陶烨来说，这个情况就像在环形跑道上跑步一样，无论跑多远，跑步者都会回到原点。
现在看来，无论如何陶熠的身体都会失去灵魂，慢慢死去，所以他不信路轶的保证。
除非陶熠的身体是被外来的灵魂抢占的，那样的话，只要能寻回陶熠本来的灵魂，事情就还有转机。
陶烨知道，这很难。
“先找到她吧。”陶烨起身往门边走去。
路轶没有说话，跟在陶烨身后出了监控室的门。
场的边界已经缩到了福利院建筑的墙边，从窗户向外看去，只能看到漆黑一片。
幸好场内的电力稳定，走廊里开了灯，还能提供光线。
二人顺着灵魂气息，往三楼尽头的房间走去。
最终，灵魂气息凝聚在了一扇门前。
门上挂着的牌子写着：
医务室。
灵魂的气息从门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陶烨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迟疑了片刻，将门推开了。
医务室里没有开灯，一切都笼在一片黑暗中。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让陶烨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你们……是谁……”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房间的角落里传出来，声音虽然稚嫩，但沙哑异常，就像是……
老人捏着嗓子学儿童说话一样。
陶烨立刻听出来这是陶熠的声音，下意识地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了一步，却被路轶一把拉住了。
“危险。”路轶低声提醒。
陶烨感觉喉头泛起一阵苦，类似于劣质香烟留在口腔里的涩苦味道。
片刻后，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到了在角落里缩着的陶熠——
一身白色连衣裙，雪白的长发披散着，盖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小熠……”陶烨轻轻叫了一声。
角落里的陶熠没有反应，空气中的灵魂气息却变得焦躁了起来。
现在还不能确定陶熠的状况。
究竟是她本身的灵魂发生了畸变，还是被外来的灵魂寄生了……
如果她本身的灵魂已经畸变了，陶烨必须接受这个现实。畸变的灵魂已经不能算是活人的灵魂了。
可如果是后者，只要能找到陶熠被挤走的本来灵魂，陶熠还能像以前一样活下去。
想到这里，陶烨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太阳穴发涨，像是要裂开一般。
灵魂的气息在空气中猛烈地颤动，似乎是因为这两个不速之客而愤怒。
“你们是谁！！”
女孩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叫，小小的身体往角落里缩了又缩，双手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撑在两侧的墙上。
按照人间办成员的守则，成员在抽出异常灵魂前，必须要确认它是否已经发生了畸变。
畸变的灵魂有一个特征：
当它们和人类肉身结合时，它们无法对人的提问进行有逻辑的回答。
陶烨定了定心神，问她：“你是谁？”
“我问你们是谁！！！”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是没有逻辑的回答。
路轶拍拍陶烨的肩膀，沉声询问道：“我来问吧？”
“不用。”陶烨推开路轶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目光死死钉在陶熠身上。
沉默了许久，陶熠大声感叹道：
“你真丑啊！”
空气寂静了三秒，“陶熠”尖叫着从角落里站起身来，扭曲着身体扑向陶烨和路轶。
在“陶熠”扑上来的一瞬间，陶烨向下俯身一蹲，躲过了她的第一轮袭击。
被异常灵魂寄生的身体力量无穷，普通人难以与其抗衡。就算是人间办成员，也得通过技巧和策略取胜。
“她不是我妹！”陶烨将银色锁链从身体中抽出，抬头看向路轶，语气笃定。
没有问原因，路轶微微颔首，几个侧身步躲过了“陶熠”接下来的几个攻击动作，毫不费力。
路轶是人间办老人，面对这种情况游刃有余，轻松地吸引着“陶熠”的仇恨值。
一旁的陶烨伺机甩出银色锁链，虽然每一次都钩中了陶熠身体里的灵魂，但这个灵魂的力量异常强势，次次都挣脱了他甩来的锁链。
“妈的……”陶烨低声骂了一句。
他不晓得到底是因为心情影响了他的操作，还是自己的锁链不够强。
每个人间办成员都会有一条独一无二的锁链。锁链和锁链之间，可谓是天差地别。
厉害的锁链毁天灭地，菜的锁链手无缚鸡之力。
陶烨将捆不住灵魂的主要原因归结于：
自己的锁链不够强。
被钩了几次，“陶熠”的仇恨转移到了陶烨身上，挥舞着四肢向陶烨扑来。
在医务室的药品柜和器材之间，陶烨身形灵巧地躲闪着袭击，冲着一旁的路轶喊道：
“路处长，借你的锁链给我用用！”
路轶眼底闪过一丝迟疑，抽出了自己的锁链。
在锁链被抽出的一瞬间，似乎发出了一道炫目的白光。白光转瞬即逝，陶烨怀疑自己看错了。
“给。”路轶扬手将锁链抛给陶烨。
一把接住抛过来的锁链，陶烨一个滑铲滑到了“陶熠”的身侧，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锁链向她甩去。
在锁链接触到陶熠身体的一刹那，一道蓝光顺着锁链从她身体里迸出，最终凝成了一个人形，被锁链紧紧地捆着。
而陶熠的身体，也在这一瞬间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给你。”陶烨将捆着灵魂的锁链往路轶手边一抛，起身冲到陶熠身边，扶住了她。
笼罩着福利院的黑幕缓缓散去，午后的阳光又一次充盈满了福利院。
陶烨眯了眯眼，脱下身上的外套罩在陶熠身上。
肉眼可见地，陶熠脸上的血色瞬间淡了下去。
没有灵魂，身体的机能在迅速地消散。
在短期内，规律之力可以维持没有灵魂的身体的生命。陶烨不假思索地把自己的规律之力全部推进了陶熠的身体。
就像是被注入了血液，陶熠的脸慢慢恢复了血色。陶烨抬眼看向路轶，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路处长，这算违规吧。”
人间办成员违规的惩罚很重，陶烨不是不知道。
只是面前的这个雪白的小姑娘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他只有这一个选择。
路轶没有说话，拉着畸变灵魂出去了。
陶烨低头看着怀里的陶熠——
纤长的白色睫毛在日光下微微颤动，就像是白鸽的羽毛，洁净而不容玷污。
一阵微暖的风从窗户涌进来，将陶熠脸上散落的白色发丝拨开。
身体里的规律之力瞬间被传送出去后，一阵天旋地转，陶烨感觉眼前一片漆黑，晕了过去。
……
陶烨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还在上辈子，陶熠也还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
望着襁褓里脸皱皱巴巴的婴儿，陶烨嫌弃地嘟囔道：
“你真丑啊。”
小陶熠眼睛还没睁开，却笑了起来。陶烨望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嫌弃地从母亲怀中接过襁褓，手忙脚乱地抱在了怀里。
梦境一转，小陶烨三四岁了。
陶烨领着陶熠在路上走着，陶熠停在一家蛋糕店门口不肯离去，吵着嚷着要吃奶油蛋糕。
看着陶熠就快要哭出来的小脸，陶烨伸手拧了陶熠的脸颊一把，逗她：
“你真丑啊。”
小陶熠撅了撅嘴，还嘴：“哥哥最丑了！”
陶烨没办法，进蛋糕店买了一块樱桃奶油蛋糕，一转身，却不见了陶熠的影子。
梦里的他恍然意识到，这是在做梦。
醒来时，陶烨躺在宿舍的床上。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摸到身旁的手机，时钟显示：
【23：11】
时钟下面的消息栏里，只有一条张明鹤发来的短信：
【哥，一个叫路轶的人让你醒了去面馆一趟。】
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陶烨艰难地从床上起身，拨开床帘探出头去，看到程强军正在桌子前面打游戏。
听到动静，程强军立马挂机，扭头看向陶烨：
“哥，你醒了？”
陶烨一头雾水，怎么一觉醒来他的称呼就变成“哥”了。
“你叫谁哥呢？”陶烨一边拖着虚弱的身体，顺着宿舍床铺的梯子爬下来，一边有些不悦地嘟囔道。
程强军不顾队友在地图上给他发的问号，直接退出了游戏，一脸八卦地凑了上来，递过来一块巧克力：
“哥，补补身体。”
陶烨心中正烦躁，推开程强军递来的巧克力，在自己座位上坐下。
“哥，今天送你回来的那两个人是什么来头啊？”
“啊？”陶烨皱了皱眉，“谁送我回来的？”
程强军以为陶烨在装杯，埋怨道：
“早知道你的朋友这么高端富有，我肯定天天带你游戏上分。”
“哦……”听到高端二字，陶烨立马明白了程强军说的是谁。
“库里南是吧。”陶烨敷衍程强军道。
程强军听了两眼放光，点头如捣蒜，追问道：“那两个人和你什么关系啊？”
被程强军问烦了，陶烨从座位上起身，随手拽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踩着拖鞋出了门，留下了一句：
“出生入死的关系。”
其实这么想想也没问题。
虽然他们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但每天干的活都是和灵魂打交道，还要在人间和鬼界来回跑……
出生入死也许是形容他们关系最贴切的词儿。
严谨！

第6章
来到烟市巷44号的人间办，陶烨看到路轶正在一楼靠窗的餐桌边坐着。
陶烨推开门，在桌边坐下，盯着路轶：
“我来认罚了。”
路轶笑笑，没顺着陶烨的话往下说，问道：
“饿吗？”
人类的身体很奇怪，当他们心烦意乱时，几乎感受不到饥饿和困倦。
陶烨抬手刮了刮额头，沉默了两秒，语气不太好：
“叫我来什么事？”
他很想问问陶熠怎么样了，但不知为何，终究没有问出口。
天气很冷，一楼的暖气是开着的。
隔着蒙了一层白色水汽的玻璃，陶烨可以看到外面闪烁着的商店招牌，那些招牌发出五颜六色的光。
都是模模糊糊的。
之前在柜台前负责点餐的那个秃顶男人，端了一碗汤面过来，放在陶烨面前：
“小陶，先吃点吧。路处让厨房专门做的。”
路轶从桌上的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递到陶烨面前：
“先吃点东西吧，我和你说一下她的情况。”
陶烨抿了抿嘴唇，目光停留在路轶伸过来的那双手上——
骨节分明，白皙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微微隆起，修剪精致的指甲泛着血色。
看起来非常健康。
谁会想到，这双手的主人是一个专门管鬼魂的阴间处长呢？
陶烨接过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红汤汤面，里面加了牛肉和香菜，还有几段鳝鱼，是他上辈子最喜欢吃的组合。
不用想也知道，路轶又偷窥了他上辈子的资料。
“吃点吧，咱们的汤面很不错的，很补的。”端来面的中年男人劝道。
中年男人也是人间办的成员，名叫徐强，大家都叫他老徐，平时负责人间办的隐蔽工作。
说得简单点，老徐的主业就是经营好这家面馆，让人间办的成员可以大隐隐于市。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用我的规律之力维持住陶熠的生命指征了。这碗面里有新的规律之力，吃掉它。”见陶烨一直不动筷子，路轶说。
听到这句话，陶烨感觉内心压着的重物卸下了一半，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那个畸变灵魂我们也带回来调查了，据她自述，她是一个名叫丹的养魂人养着的，一周前来到福利院，挤走了陶熠的灵魂，寄生在其中。”路轶说道。
养魂人……陶烨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之前在鬼界接受培训时，他听过这个名称。
养魂人是灵魂发生畸变的人类，由于畸变的程度非常轻微，他们保持着人类的理智，但又具有操控灵魂力量的能力。
这些人会将游荡在人间的灵魂收集起来，吸收这些灵魂的记忆，获得力量。
被吸取了记忆的灵魂，往往会发生剧烈的畸变。畸变灵魂一旦进入人类社会，就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比如场。
“为什么？”陶烨咽下口中的食物，盯着面碗的边缘。
“养魂人会把畸变的灵魂放到人类社会，让它们寄生在正常人身上，制造出场。场最终会收缩成一个点，场内的人类灵魂都会被异常灵魂吞噬。”路轶解释。
“然后养魂人会把吞噬了灵魂的异常灵魂召回，把这些正常灵魂的记忆吸收掉，让他们也变成异常灵魂。”一旁站着的老徐补充。
“这不就是传销吗……”陶烨嘟囔了一句。
路轶点点头说：“可以这么理解。”
“那个畸变灵魂还说什么了？”问完，陶烨又夹了一筷子面，埋头大口吃起来。
路轶的目光一直停在陶烨的身上，似乎是想从他身上找出什么不一样的情绪：
“剩下的东西她不肯交代，再过一两个小时，就得把她送回鬼界了。”
吸溜掉最后一根面条，陶烨端起面碗大口喝了几口汤。
将碗放下后，陶烨接过路轶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嘴角，起身往楼上走去，回头看了一眼路轶，问：
“路处长，你不介意我去审审她吧？”
“不介意。”路轶随手将陶烨扔在桌上的纸巾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看着陶烨自顾自上楼的身影，路轶对老徐说：
“陶烨的工作热情很饱满，你需要学习学习。”
老徐：？？？
……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内，光线昏暗。
房间一角，摆放着一个金属质地的笼子。
一个半透明的人形在笼子里疯狂嘶吼，发出怖人的声音。
陶烨就站在笼子前一两米的位置，下颚微扬，双眼半阖，似笑非笑地看着笼子里的灵魂。
“放了我，不然我的主人会把你们都撕碎！”灵魂扯着嗓子嚎叫。
一声轻蔑的笑声从陶烨的喉咙里发出，他侧首盯着灵魂，拉长了音调说：
“说说你的故事。”
灵魂怔了一下，旋即继续嘶吼：“你们也是鬼界的走狗罢了！”
“是啊……”陶烨仍盯着灵魂，一字一句地说，“我让你说说你的故事。”
鬼界管理署有规定，人间办成员在一次任务中，只要违规就要受到惩罚。既然如此，陶烨决定来票大的。
今天下午在福利院，陶烨已经违规过一次了，所以他不在乎再违规一次。
没有理会灵魂的嘶吼，陶烨抬起左手，手心朝上，将食指弯曲，做了一个勾起来的动作。
灵魂就像是被什么提住了后颈，双脚离地，拼命挣扎。
就像是玩弄猎物的猫科动物一样，黑暗中，陶烨的脸上带了一丝戏弄的兴奋笑容，他玩味地望着灵魂挣扎的样子，慢吞吞地问：
“可以说说你的故事吗？”
灵魂梗着脖子嘶叫，依旧没有乖乖听话的意思。
陶烨并不觉得厌烦，用右手靠近左手勾起来的食指，做了一个撕扯的动作。
一瞬间，笼子里的灵魂脖子上掉了一块“肉”。
感觉到了疼痛，灵魂厉声尖叫起来。
正常情况下，灵魂是不会感受到疼痛的。但如果使用规律之力将灵魂扯开，灵魂就会感受到比肉体疼痛还难耐百倍的痛楚。
鬼界管理署有规定，任何成员不能在没有批准的情况下撕扯灵魂。
据说是为了人性化……鬼性化执法。
还没等灵魂的号叫停歇，陶烨又撕下了灵魂大腿上的一块“肉”。
就像是铁板上的章鱼，灵魂的四肢以一种夸张的幅度扭曲起来。
“还不打算和我说说吗？”陶烨眯了眯眼睛，扫了一眼落在笼子里的灵魂碎片。
似乎他并没有期待灵魂会回答什么，刚说完，他就又把灵魂的整个脸皮剥了下来，手指套在眼眶的位置，将脸皮转着甩了两圈，撂在了地上。
“我说……我说！求求您住手！”灵魂声音尖锐，却气息微弱地求饶。
“哈——哈——”陶烨学谷歌翻译的朗读系统笑了声，没有理会灵魂的求饶，径直又撕下半块带着头发的头皮。
“呜啊啊啊啊啊！”
灵魂凄厉的叫声甚至传到了一楼，老徐担心地往楼上看了一眼：“这不算违规？”
路轶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的手表，说：
“算违规。”
老徐急了：“违规可是要扣钱的啊！”
路轶并不在意扣不扣钱，只在意楼上的动静太大，对老徐说：
“你上楼给陶烨送盒针线吧，让他把嘴缝上，不然动静太大。”
老徐：……
老徐捧着针线进到二楼房间时，被眼前的场景惊得目瞪口呆。
畸变灵魂的四肢全部脱离躯干，头上没剩一片好皮。
最离谱的是，那灵魂的上下两片嘴唇被揪了老长，被陶烨打了个结，乍一看就像是嘴巴竖着长了一样。
老徐：“……”
“唔哦哦哞……”灵魂眼含热泪，看到老徐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
“她说啥？”陶烨一脸天真无害的迷茫，请求老徐翻译一下。
老徐：“……她说她全都说。”
“哦……”陶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灵魂随手扔在了地上，埋怨道，“我等她讲故事都等半天了。”
老徐第一次见把灵魂折磨成这样的人，急忙去解开灵魂嘴上的结，眼神怜悯：
“快说吧，你看你不说多遭罪啊。”
灵魂悲鸣一声，刚欲开口，就又被陶烨拎了起来。
老徐上前劝道：“小陶啊，我理解。你年轻气盛，可是还是审问要紧啊。”
陶烨点点头，一脸认真：“她这样太磕碜了，我给她拼好。”
老徐看了一眼灵魂的惨状，点头说：“对对对，咱们是鬼性化执法。”
还没等灵魂松一口气，陶烨唇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他幽幽地说：
“拼好了还能再扯。”
灵魂：！！！
被拼好的灵魂一股脑把事情全抖落出来了。
她已经忘记她生前的事了。只记得是一个自称丹的男人收留了她。
丹吸取完她的记忆后，又往她的灵魂里注入了一些记忆碎片，支撑她到外面游荡。
那些记忆碎片太可怕了，记忆中有一个小男孩，被父母杀死后埋在后院；还有一个少女，在漆黑的手术室里被取掉器官……
这些不属于她的记忆让她愤怒又害怕。
游荡到福利院附近时，她看到院子里有个白发小姑娘在给灌木丛浇水。
在一片夕阳的暖橙色光晕中，那个小女孩似乎注意到了她，向她挥了挥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类对她释放善意。
她小心翼翼地走近小女孩，问小女孩：
“你可以看到我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
“我叫陶熠。”小女孩这样介绍自己。
从那以后，她几乎每天傍晚都去福利院和陶熠说一会儿话。
陶熠虽然不太能听懂她的胡言乱语，但总是耐心地听她讲话。
时间一天天过去，她身体里的记忆逐渐消失殆尽，她必须找个人附身。
还是一个傍晚，她照例来到了福利院院子里，看到一个小女孩正推搡着陶熠，嘴里还骂着：
“妖怪杂种。”
陶熠看不见东西，无法反抗，只得任人欺负。
这一刻，她突然找到了伤害他人的理由。她想保护陶熠。
于是她冲向那个小女孩，想挤走那个小女孩身上的灵魂，却没想到，陶熠挡在了小女孩身前。
她不受控制地扑进了陶熠的身体里。

第7章
“那陶熠本来的灵魂呢？”陶烨脸上的兴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冰霜般的严肃。
灵魂摇了摇头说：
“我不知道，我上了她的身后，她的灵魂就不见了。”
陶烨显然不信，隔空把灵魂拽起来，伸手就要开撕。
这时候，路轶从门外进来，提醒道：
“时间到了，该把她送回鬼界了。”
不情愿地将灵魂放下，陶烨咬紧了腮帮子，走近笼子，抬脚狠狠踹了一脚。
不知为何，陶烨踹笼子的时候，心里突然涌上了一丝熟悉感。
他附身到陶烨身上的那天晚上，麦小波也是这样踹标本柜的。
人终究会活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
路轶走到笼子边上，看了一眼灵魂身上密密麻麻的撕裂痕迹，对陶烨说：
“她说的应该都是真话，异常灵魂冲到正常人身上时，正常人的灵魂会被瞬间的冲力冲开。”
老徐在一旁补充说：“确实确实，我都没见过还能把原来灵魂找回来的。”
陶烨一脸黑线，瞪了老徐一眼。
老徐：“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在笼子里的灵魂很懂得审时度势，连忙说：
“不过你们可以到我的主人……啊呸，到丹那个狗杂种那里看看。”
“怎么说？”陶烨眼珠转了转。
“丹是S市最近新强大起来的养魂人，很多飘荡的灵魂都会被他收去。”灵魂真诚地提供线索。
……
灵魂被老徐送去鬼界了，报酬很快就打在了路轶账上。
跟着报酬一起来的还有一封处罚邮件——
【亲爱的路轶处长，
在上一次任务中，S市鬼界管理署人间办事处分处处长路轶、成员陶烨有严重违规行为。
鬼界管理署纪律检查委员会做出以下处罚决定：
路轶，违规使用规律之力，罚款5万元，写1万字检讨，于七个自然日之内交至鬼界管理署。
陶烨，违规使用规律之力，违规审问异常灵魂，罚款7万元，写1万字检讨，于七个自然日之内交至鬼界管理署。
鬼界管理署纪律检查委员会】
路轶扫了一眼邮件，给陶烨抄送了一份发了过去，顺手分别给陶烨和沈珠分别转了5万块钱。
陶烨望着处罚邮件上醒目的【罚款7万元】，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这委员会脑瘫吧？”
路轶若有所思：“确实。”
……
之后的日子里，陶烨一直窝在宿舍里。他答应过路轶，不再与陶熠见面。
路轶隔三岔五就发几个陶熠在医院治疗的视频过来，视频上的陶熠就仿佛睡着了一样，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陶烨没敢把视频看完，每次只匆匆看一眼，就关闭了路轶发来的邮件。
当陶烨终于下定决心开始写检讨时，程强军凑了过来，一脸苦恼道：
“哥，你手头有闲钱吗？”
陶烨一边搜索检讨模板，一边用废话文学敷衍：
“有啊，除了够今天吃饭，还够明天吃饭。”
程强军尬笑两声，清了清嗓子：“义父！能不能借我1万块！”
“你赌博去了？”陶烨斜了程强军一眼。
程强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刚想说话，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接起电话，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哥，我受不了了，我又看到了……”
女孩子的声音带着些微颤抖，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程强军急忙安慰：“你别怕，我赶紧想想办法。你在哪儿呢？”
“我在宿舍楼梯间，这楼梯怎么也爬不完……”
女孩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杂音，随后就被压断了。程强军再往过打，就再也打不通了。
程强军脸色煞白，说：“完了。”
“什么完了？”陶烨听到了他们兄妹二人的对话，突然来了兴趣。
程强军喃喃道：
“我妹这几天一直和我说不想在学校宿舍住，想出去租房子住……”
“因为宿舍闹鬼？”陶烨不用想也知道，程强军的妹妹应该是碰上了灵异事件。
“你怎么知道的？”程强军不可思议地看着陶烨。
听你们的对话谁也能猜到吧？
白了程强军一眼，陶烨从椅子上起身，潇洒地对他说：
“走，我们去看看你妹妹是怎么回事。”
“我靠！”程强军赶紧拽来外套，披在身上，感激地说，“烨哥，真的感谢你！”
陶烨也是有妹妹的人，他能够和程强军共情。
还有一个原因，陶烨很缺钱。
罚款要交7万，他手上满打满算也就6万。
该死的委员会！怎么罚款还要罚阳间货币啊！
……
二人出了医科大，打车到了隔壁S市大学门口。
S市大学采取封闭式管理，非学校人员不得进入校园。
正当程强军打算给妹妹的辅导员打电话时，陶烨已经信步走进了校园，直接从保安面前走了过去。
保安就像没有看到陶烨一样，完全没有要盘查他学生证的意思。
程强军牙一咬，紧随其后，也顺利进入了校园。
程强军妹妹的宿舍楼就在学校大门附近。二人很快就到了宿舍楼下。
宿舍楼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
此时是晚上九点一刻，宿舍楼里的灯还亮着。三三两两的女生洗完澡，拿着澡盆和洗漱用品，说笑着进了宿舍楼的门。
“走吧，进去看看。”陶烨不顾几个女生怪异的目光，跟在她们身后进了宿舍大楼的门。
二人很快来到了宿舍楼的楼梯间。
楼梯间里时不时有女生经过，看起来并无异样。
在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个男人，约莫三四十岁，穿着一身灰色的工作服，胸口还印着“S大物业”的字样。
那男人的脚边放着一桶纯净水，正靠在楼梯栏杆边上抽烟。
烟味弥散在楼梯间里，来往的女生都皱着眉头快步经过。
程强军又给妹妹打了一个电话，仍然打不通。
他焦急地询问：“烨哥，要不咱们还是通知她的辅导员吧。”
陶烨摇摇头，从他进入宿舍楼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受到了一丝灵魂的气息。
只是这个气息很奇怪，并没有恶意，很像是之前老教授灵魂的气息。
突然，一块板砖从天而降，砸到了那个物业人员的肩上。
他一声哀嚎，倒在了地上，捂着肩膀呻吟了起来。
陶烨抬头望向板砖掉下来的方向，一个蓝色白花的连衣裙衣角从四楼楼梯拐角处一闪而过。
“走。”陶烨低声道，说完就快步往楼上跑去。
不出所料，越靠近四楼，灵魂气息越浓重。
这栋老式宿舍楼一共有四层，四层的楼梯再往上就是天台。为了保证学生们的安全，通往天台的门上了锁。
陶烨敏锐地发现，天台门上的锁和门把手很干净，像是经常有人出入这门的样子。
四楼楼道里寂静无声，完全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可刚才在宿舍楼外，程强军明明看到宿舍的四楼灯火通明，还有人影在室内活动。
他紧张地看向陶烨，小声说：“不会真的有鬼吧。”
之前福利院发生的事件，虽然程强军就在现场，但出于人间办工作守则，路轶消除了程强军的记忆。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程强军感到害怕是情理之中的。
陶烨没搭理程强军，径直走进了四楼楼道。程强军也只得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
四楼的地板是老式的花石板地板，地面上有水，像是刚拖过的样子。一股学校宿舍特有的潮湿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走廊两边的宿舍都是绿色的铁皮门，门上有一小块玻璃，可以看到室内。
程强军经不住好奇，往两边的宿舍楼里望去——
每一扇门里，都是完全一样的情景。
四个穿着老式学生制服的女生，整齐地站在宿舍中央。
再定睛一看，程强军吓出一身冷汗。这些女生都没有五官，面孔一片模糊的惨白。
“啊……！”程强军实在绷不住内心的恐惧，小声惊叫了一声。
就在他发出声音的一刹那，两边宿舍里的无脸少女突然动了起来，她们的动作诡异，轮流趴在宿舍门上的小玻璃上，做出向外张望的样子。
程强军胆子算大的，他下定决心不再看两边宿舍玻璃上的白脸，哆嗦着问陶烨：
“哥，你完全不害怕吗？”
陶烨瞥了一眼玻璃上的白脸，继续往走廊尽头走去，语气轻快：“能有写检讨可怕吗？”
他可是被一下子罚了7万块的人，还能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吗？
二人很快就穿过了走廊，来到了走廊尽头的盥洗室门口。
盥洗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开着灯。白色的灯光从门缝里倾泻而出，落在门前的地板上。
和灯光一起出来的，还有乍然响起的歌声。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程强军都快要哭了，他既担心妹妹，又害怕鬼突然从里面跑出来揍他。
“烨哥……”他小声哼哼，上下牙都快粘在一起了。
陶烨伸手就将盥洗室的大门推开，大门一开，歌声夏然而止。
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站定在盥洗室中央，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拿了一根出来。
“有火吗？”他转头问程强军。
程强军慌忙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摸出了一只打火机递给陶烨。
就在陶烨咔哒打响打火机的一瞬间，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狂风，吹灭了打火机上的火苗，盥洗室的大门也被咣当一声拍上了。
紧接着，啪地一声。
盥洗室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第8章
随着黑暗一同而来的，还有程强军的惊叫声。
程强军就算胆子大，也遭不住这种程度的恐惧，要不是自己的亲妹妹在这儿，他都想立刻转身往外跑。
对妹妹的担忧让他强撑着精神，哆哆嗦嗦地勉强站在原地。
陶烨很满意程强军没有夺门而逃，因为他感觉得到，有一个灵魂正与他们一同处在这片黑暗之中。
不出所料，刚才二人在盥洗室门口听到的歌声又响了起来：
“小船儿轻轻飘荡……”
陶烨又一次打亮了打火机，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一小团黑暗，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就站在离他两三拳的地方。
少女一双大而无神的双眼紧紧盯着陶烨，发灰的双唇开阖：
“……在水中，迎面吹来了……”
还不等少女把歌唱完，程强军又一声尖叫就盖过了少女的歌声：
“救命啊！！鬼啊！”
陶烨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内心吐槽道：
看恐怖片最恐怖的永远不是恐怖片本身，而是你身边那个会尖叫的朋友。
程强军被内心的恐怖憋得脑袋嗡嗡响，两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打火机的火光熄灭了，少女的歌声停了。
在黑暗中，少女的影子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原地。
陶烨感觉得到，她的目光停在自己脸上，一动不动，根本没有注意旁边惊叫的程强军。
程强军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捂着胸口小声问陶烨：
“烨哥，她好像一直在盯着你看。”
陶烨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又没瞎。”
少女身上散发出标准的灵魂气息。
不用想，程强军妹妹遇到的灵异事件就是她一手造成的。
陶烨决定赶紧解决掉这桩事件，他从身体里抽出锁链，又一次点亮打火机，照亮少女的脸，懒懒地问道：
“你刚才是不是吓唬了一个小姑娘？她在哪儿？”
少女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愤怒，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盯着陶烨的脸，用模糊的声音反问：
“你们找她做什么？”
陶烨一手抚摸着搭在小臂上的锁链，一手将晃着火苗的打火机往少女的脸旁凑近了些，慢悠悠道：
“她是我朋友的妹妹。”
说完，陶烨往瘫坐在地上的程强军那边看了一眼。
听完陶烨的话，少女脸上的愤怒被一丝一闪而过的厌恶取代，她看了一眼程强军，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陶烨感觉打火机烫手，松开了开关。
在黑暗中，他往少女的方向靠近了一些，压低了嗓子问道：
“她在哪儿？”
少女的声音响起：“她就在天台上，我没有伤害她。”
听到妹妹的下落，程强军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往盥洗室门口跑去，想去天台找人。
看到程强军有所动作，少女轻蔑地笑了一声，开口说：
“你们出不去的。”
果然，程强军几乎要把盥洗室的门把手和锁扭掉，也没能成功地将盥洗室的门打开。
“怎……怎么回事……”程强军声音颤抖，回头看向陶烨的方向。
陶烨见少女是个难啃的骨头，索性也不再与少女来文的，直接来武的——
他将锁链轻轻一扬，将少女捆住。
在锁链捆住少女的瞬间，盥洗室的电力恢复了。
灯亮后，二人看清了少女的模样——
她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身形瘦削，身上套着一件年代感明显的连衣裙，发灰的皮肤像是被水泡过一般，和头上的黑发形成鲜明的对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少女手臂和小腿上密密麻麻的青色疤痕。
少女反应激烈，不停地挣扎着。
陶烨想赶紧结束这桩差事，于是让程强军上天台找他妹妹，自己则拉着少女往楼下走。
但所谓峰回路转，陶烨拉着少女走到楼梯口时，发现锁链拽不动了。
……
陶烨感觉自己的脑壳都快要炸开了。他回头望向被卡在空气墙上不断挣扎的少女，声音微弱：
“你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啊？不能提前说一下吗？”
少女狠狠地瞪了陶烨一眼，语气非常恶劣：“你们人间办的鬼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我和你没话可说。”
听了少女这句话，陶烨来了兴趣，他将锁链松了松，问：
“你以前见过人间办的人？”
见锁链松了一些，少女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左右看了两眼，见没有人上来，说：
“你别废话，反正你也带不走我。”
陶烨轻笑了两声，从楼梯护栏上探头往下看，刚才被砸到的物业工人正被医护人员用担架抬走。
他眯了眯眼睛，话锋一转：“为什么要砸他？”
少女一愣，转而愤愤地说：“没为什么，就是看他像坏人。”
“你被这样的人伤害过？”陶烨没有给少女思考的时间，紧跟着逼问道。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少女像一头受惊的小兽一般，猛烈地挣扎了起来，骂道：
“你们都不是好人，放开我！”
这时，程强军搀着妹妹从天台上下来，二人看到陶烨和少女，远远地停下了脚步。
程强军的妹妹程丽军看到少女的时候，猛地哆嗦了一下，满脸恐惧：“鬼啊……”
似乎是想体现自己的勇气，程强军虽然害怕，仍壮着胆子安慰道：
“别怕，有你哥呢。”
少女看到程丽军后，破口大骂：
“你也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我刚刚救了你，你还骂我鬼！”
见鬼开口骂人了，程丽军心中的恐惧少了几分，她鼓足勇气质问：
“不是你把我困在楼梯上，还把我吓晕了吗？”
少女皱了皱眉头，没再挣扎，反问道：“不是你每天被那个送水工人跟踪，回到宿舍和舍友说怕得要死吗？”
程丽军的脸色一变，问：“你怎么知道的？”
少女无奈：“我好歹也是个鬼吧。”
旁边的陶烨被两人无厘头的对话整无语了，看少女并不是个有威胁性的鬼，他索性将锁链松开，让少女能轻松地和程丽军对骂。
程丽军：“那你偷窥人的私生活很棒棒哦？”
少女：“你们半夜讲话那么大声不觉得扰民吗？”
程丽军：“如果我嗓门真的很大，会有宿管阿姨惩罚我，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少女：“……”
一人一鬼竟然就这么拌起嘴来了。程强军看了一眼陶烨玩味的表情，连忙上去拉住程丽军，问少女道：
“你刚才砸晕那个工人是因为他跟踪我妹？”
少女没好气地用那双有点恐怖的眼睛瞪了程丽军一眼，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她作为鬼生活在这栋宿舍楼里，已经整整三十年了。当年意外死亡后，她的灵魂被困在这里。
受到了良好教育的她，立志做鬼有担当，对社会有贡献。于是她靠自己的一己之力，倾听女学生们的烦恼，并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她们。
程丽军最近总被一个送水工人跟踪，她在宿舍和舍友吐槽时，被少女听到。
今天程丽军回宿舍的时候，工人又一次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后，兜里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情急之下，少女用了一招鬼打墙，吓晕了程丽军，操纵她的身体，让她先去天台躲一躲。
随后就是陶烨二人看到的，工人被少女丢下来的板砖砸到了肩膀。
“对不起啊……误会了你的一片好意。”程丽军听完原委，很不好意思地对少女说道。
少女微微扬起下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没关系，毕竟要争当雷锋嘛。”
话刚说完，少女的目光飘到陶烨身上，语气一变：“但我还是要劝你赶紧走，你们人间办的人都是草包。”
“人间办……？”程强军不解地看向陶烨。
此刻，陶烨没心思给程强军科普人间办的事，敷衍道：“等会儿再和你说……
倒是你这个小姑娘，是对人间办的人有什么ptsd啊？”
少女眼中的嫌恶虽然减淡了几分，但仍不信任陶烨，她撇了撇嘴：
“人间办的人之前也来过很多次，看我不害人，又有执念，都嫌我麻烦。”
人间办的报酬计算方法十分简单粗暴：
处理普通的灵魂，一次1万；处理畸变灵魂，一次10万。
像少女这样有执念的普通灵魂，很多人间办成员都不愿意带走。毕竟费时费力，还不怎么赚钱。
陶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十分赞同少女说的话：
“确实，人间办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少来了，你就是人间办的人，我不会信你说的话的。”少女双臂抱在胸前，冷哼了一声。
今天心情不错，陶烨对执法对象多了几分宽容，他扯出一个自认为和蔼可亲的笑容：
“我和他们不一样，你有什么执念我一定会帮你解决的。”
“好吧……”少女的态度软和了几分，随后说道，“如果你能解决我的执念，我可以送你一件礼物。”
礼物倒是不必，陶烨满心都是1万元的报酬，他懒得和少女废话，用一个迫切热忱的眼神示意少女说出自己的执念。
“我的执念是让我的尸体和父母葬在一起。”少女说话时，眼神飘向了走廊尽头的窗户，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

第9章
确实……不是什么好解决的执念啊……
陶烨抬起食指，用关节刮了刮自己的额头。
少女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轻蔑地笑了一声，继续说：
“我当年被坏人害死，尸体被藏在了宿舍楼的墙体里，至今都没人找到。”
说完，少女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窗户，补充说明：
“就藏在那个窗户底下。”
顺着少女手指的方向，陶烨才注意到，这栋宿舍楼的结构非常奇怪，有些墙体非常厚，就像是为了藏住什么东西专门砌厚的。
而走廊尽头的窗户下面的墙体，足足凸出窗台三四十厘米宽——
就像是一个窄版飘窗。
陶烨信奉的人生真理之一：
一件事只要能解决，就要选最直接的方式。
他抬起手掌，运用身体里的规律之力，在四楼区域张开了一个结界，抬腿就往走廊尽头走。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飞起的一脚就已经踹在了窗台下面的墙体上。
随着陶烨的猛踹，墙上的墙皮砖块逐渐松动，最终窗台下面的墙体轰然倒塌。
随着烟尘弥散，一具少女的骸骨从墙里面歪倒出来。
少女的身上，正穿着那件碎花连衣裙。
“啊这……”
程强军张了张嘴，挠了挠头。很显然，他觉得觉得陶烨徒脚将墙踹塌这件事过于离谱了。
这种不可思议，远超他对于墙里埋着少女尸体这件事的震惊。
陶烨走到程强军身边，白了他一眼：“还等什么呢，报警啊。”
“报……警……？”程强军勉强将嘴合上，目光迷茫地望向陶烨，他不能理解……
见程强军没有反应，陶烨从自己兜里掏出手机，拨通报警电话，张嘴就来：
“警官您好，这里是S大女生宿舍A01幢，我们在四楼墙壁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说完，陶烨就将电话挂上了。
电话挂断的一瞬间，少女的眼圈红了起来，她望着倒在地上的自己的尸身，抿了抿唇，拳头握紧在身体两侧。
陶烨尽量让自己不去看少女的表情，斜靠在盥洗室门边，慢悠悠地说：
“接下来就等警察来了。”
“哥，一会儿你打算怎么解释……”程强军担心地看着陶烨没事儿人一样的表情。
“就实话实说呗。”陶烨掏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还不忘关掉公放，从兜里掏出耳机带上。
每一个人性未泯的鬼，都应该被好好地照顾情绪。
警察很快就到了，他们在宿舍楼外拉上警戒线后，把少女的骸骨和陶烨一干人等带回了警局。
警官：“你们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陶烨：“我追求我舍友的妹妹未果，和我舍友在他妹妹宿舍门口打起来了。”
警官：“然后你就把墙弄塌了？”
陶烨：“我可以当场给您徒手砸一面墙看看。”
警官：“……”
程强军兄妹压根没有想到，陶烨会用这种自损一万的方法来应对闻讯，在一旁除了点头还是点头。
虽然事情有诸多不合理处，但女生宿舍四楼没有监控探头，程强军兄妹也坚决不追究陶烨的责任，事情只能作罢。
少女的尸骨被送去检验科检验后，的确符合几十年前一桩连环谋杀案中，唯一没有找到的被害人的DNA。
而少女唯一在世的亲人，他的弟弟，正好也在S市。
警局通知了家属，少女的弟弟匆匆赶来。
陶烨倚在门边，上下打量了一下赶来的中年男子——
穿得十分体面。
男子听了事情原委，见了陶烨，开口就是感谢的话：“谢谢你啊，同学。没有你阴差阳错把墙踹倒，我姐姐……”
话说到此处，男子一阵哽咽。
陶烨想赶紧把少女的灵魂拉回人间办交差，于是没给男子煽情的机会，只贴在他耳边低声道：
“你姐姐想要与父母合葬。”
闻言，男子怔了一怔，不可置信地看了陶烨一眼。
没给男子追问的机会，陶烨拍了拍男子的肩膀，低声补充道：
“此事尽快办成，这是你姐姐唯一的心愿。办完给我打个电话。”
也是我最近唯一的心愿，陶烨在心里默默感叹。
说完，陶烨便带着程强军兄妹离开了。
从警局出来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陶烨用规律之力束缚住程强军兄妹，让他们不能对任何人说起今日之事，然后直奔烟市巷44号。
陶烨赶到的时候，天色已亮。晨光垂笼了整个烟市巷，来往的几个行人穿梭在街边商铺的灯光中。
正是早餐时间，面馆里食客不少，老徐正忙得不可开交。
“路处长呢？”陶烨问老徐。
老徐一边给一桌客人端面，一边匆匆地说：
“路处长上午都不在的，你找他？”
“嗯。”陶烨点了点头。
“那你去他家找他吧，他应该在家的。澄空广场8幢9901。”老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眼扫了一眼陶烨。
陶烨点头示意，旋即出了门。
当他站在澄空广场8幢的大堂里时，他再一次感叹人间办的油水太肥了。
澄空广场是S市最高端的楼盘，而8幢则是其中高度最高，设计最为豪华的一幢。
大堂里的雕塑摆设、吊灯挂画，无不透露着“我很贵”这个信息，空气里也弥漫着高级香氛的气味。
陶烨打开手机想给路轶打个电话，却发现没有路轶的联系方式，只有一个工作邮箱。
“请问您找谁？”保安看陶烨眼生，一脸戒备地上前来询问。
陶烨环顾了大堂一圈，说：“找住9901的路轶。”
“请问您是路先生的朋友吗？”保安看陶烨穿着朴素，不像是这里业主的朋友，上下打量了陶烨一番，又追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陶烨竟一时半会儿回答不上来。
在第一眼看到路轶的时候，他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和路轶不是一路人。
但上次在福利院，路轶先是把自己的锁链借给他用，然后又不惜违规，用规律之力维持住了陶熠的生命……
这些让陶烨对路轶产生了很复杂的情感。
陶烨不是一个轻易就把别人当朋友的人。
保安见陶烨半天没说话，把他当成来骚扰业主的无关人员，正准备驱赶，就听见身后一个女声传来：
“陶烨！”
沈珠正牵着一条马尔济斯从大堂外进来，看见陶烨远远地打了招呼。
保安认得沈珠，沈珠住在这栋楼里的98层，是明面上这栋楼里家世背景最显赫的人，连忙向沈珠立正微笑鞠躬，一气呵成。
沈珠看都没看保安一眼，脚步轻快地走上来，笑脸明媚地问陶烨：
“你来找我玩的吗？”
陶烨摇头。
“那你是来找路处的？”沈珠问。
陶烨点头。
保安见沈珠和陶烨如此熟络，忙半鞠着上身，请二人往高层电梯处走去。
“我帮您刷卡吧。”电梯门打开，保安抢先一步用手扶住电梯门，把陶烨和沈珠让进电梯，用保安的万用磁卡在电梯门禁上刷了一下。
高层电梯只通往本栋的90层至99层，陶烨按亮了99层的按钮，向保安甩去了一个“谢谢你”的眼神。
保安连忙在电梯门口鞠躬立正，喊出口号：
“S市物业竭诚为您服务。”
“……”陶烨一头黑线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
电梯缓缓上升，景观电梯外，S市的景色尽收眼底。繁华的灯光闪烁，就着远处天边半蓝半红的霞光。
“你和路轶在人间的身份都不简单啊。”陶烨抚摸着电梯的雕花扶手，感叹了一句。
沈珠低头拨弄着马尔济斯头上扎着的小辫子，笑道：
“都得感谢组织啊，属于是投胎投得好了。”
“靠。”陶烨愤愤地骂了一句。
沈珠这副身体，是S市地产大亨沈辽的独女。沈珠从鬼界附身到她身上时，她正因为酒驾撞到水泥护栏上，在ICU抢救。
掌上明珠向来骄横，死里逃生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又明事理，又谦逊。这让沈辽更加疼爱这个女儿，不仅早早地让沈珠在集团里工作，还将沈珠内定为接班人。
电梯停在98层，沈珠向陶烨打了招呼后下了电梯。
陶烨乘着电梯上到99层，电梯门打开之后，陶烨尴尬地发现——
99层只有一个房间。
电梯门打开后，就是路轶家的玄关。
这套大平层采光非常好，虽然天色没有完全亮起来，但天边遥远的晨光仍然让室内的光线不至于过暗。
陶烨站在玄关门口，探头往玄关里瞄了两眼——
没有开灯，客厅的地毯上散落着几件衣服。
“路轶？”陶烨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没有人应答。
陶烨慢吞吞走进客厅，又喊了声路轶的名字，仍然没有人应答。
“不会还没有起吧？”他小声嘟哝了一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
路轶这套房子的布置非常简单，除了必要的家具和简单的装饰以外，基本没什么旁的东西。
就在陶烨站在客厅的落地窗边，思索着：这么大的客厅能不能踢足球的时候，一个温热的气息在他耳边出现。
他警觉地侧过头去，是路轶。
“不好意思，刚才在洗澡。”路轶微笑着说道。
陶烨的脸却一瞬间涨红了，他往后退了两步，侧过头不去看路轶：
“你把衣服穿好再说！”

第10章
熹微的晨光之下，路轶上半身没有穿衣服，下半身仅仅围着一条浴巾。
没来得及擦干的头发滴落下的水珠，落在他训练痕迹明显的胸脯上，闪烁着亮晶晶的光。
“不好意思……”路轶再次道歉，走到沙发边上，随手拽起一件浴袍披在身上。
就在路轶背对着陶烨的时候，陶烨注意到路轶的背后有一条从脖颈直通到腰的纹身——
是一条细长的线。
在哪里见过……一种熟悉感涌上陶烨心头。
一时半会儿陶烨想不出在哪里见过这条线。
路轶把浴袍的腰带系好，赤脚走向客厅一侧的吧台，回头隔着客厅中渐渐亮起来的晨曦，望向陶烨，微笑着问：
“喝点什么？”
亮起来的光线照亮了路轶的脸，他的湿发随意地捋向脑后，和陶烨平时在人间办看到的那个一丝不苟的处长完全不同。
“汽水。”陶烨感觉空气就像被暖气哄过一样，脸上干燥得发烫。
陶烨并不是对男人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他从来都认为自己并不需要两性或者同性之间的情感。
但是路轶在不穿衣服的时候，几乎完全符合陶烨对人类的审美。
这让陶烨感到莫名的烦躁。
路轶将一杯加了冰块的汽水放在茶几上，示意陶烨过来坐。
陶烨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扭捏，坐在了沙发的角落上，伸手拿了杯子过来，大口喝了一口。
“我是来向你报告的。”陶烨放下杯子，看着路轶的脸。
路轶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抬手将垂在眼前的额发理到脑后，等着陶烨继续说下去。
人间办有规定，如果成员在处理时间的过程中，涉及了人间社会的执法或司法机关，就必须立刻向直属领导当面汇报过程。
这是人间办的硬性规定，是为了防止人间办过度涉入人间事务。
大部分人间办成员遇到这种情况，都会直接放弃任务。而陶烨为了一万元折腰，不得不硬着头皮帮少女解除执念。
陶烨将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向路轶汇报了一通。
路轶听完，略微思索了下，说：
“没什么问题。”
陶烨松了口气，他可违规不起了。再来一次处罚，他连吃饭都没有着落了。
天色已经大亮，陶烨今天还有课。
他从沙发上起身，对路轶说：“没问题的话我就先走了。”
路轶问：“需要我送你吗？”
陶烨瞥了路轶一眼，很快又将视线收回，斩钉截铁地拒绝：
“不用，我坐地铁回去。”
“这个点地铁人很多，我正好也要去办公室。”路轶从沙发上起身，示意陶烨坐在客厅等他一下。
不知怎得，看着路轶那张带着温润笑容的脸，陶烨鬼使神差地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目送着路轶走进衣帽间换衣服。
衣帽间里传来悉悉索索更换衣服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吹风机吹头发的声音，这些噪音让陶烨十分烦躁。
早晨的光清澈且刺眼，它们落在陶烨的眼皮上，让陶烨感觉困倦难耐。
就算是年轻人，熬了一整个夜后，心脑血管也不太受得了。陶烨觉得自己马上要升仙了。
“走吧。”路轶换好了衣服，从衣帽间出来。
陶烨勉强支撑着困倦的身体，从沙发上起来，往门边上走去。
二人相随出了门，乘上电梯。
不知道路轶用了什么香水，陶烨并不觉得呛人，但闻了总觉得昏昏沉沉。
他斜倚在电梯栏杆上，掀起沉重的眼皮，看了陶烨一眼，强忍着胸腔里熬夜造成的恶心，吐槽：
“不懂你们为什么要喷香水。”
路轶注意到陶烨的异样，眉心微蹙了一下，问：
“身体不舒服？”
“没有。”陶烨把头侧向一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病恹恹地说。
路轶伸手摸了摸陶烨的额头，滚烫。
陶烨并没有更多的力气躲开，只感觉路轶的手指微凉，落在额头上激起一阵强烈的冷感。
他往后缩了缩，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电梯玻璃外向上飞去的楼宇和天际。
叮！
电梯到达一楼大堂。
陶烨强撑着身体走出电梯，一楼大堂的香氛很浓，他捏了捏鼻子，一阵恶心在胸腔里翻涌起来。
刚才那个保安见路轶和陶烨下来，忙远远地向二位注目问好。
“怎么，还是不舒服吗？”路轶侧首看着陶烨，低声询问。
陶烨捶了捶胸口，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闷得慌。
就在这一瞬间，陶烨感觉大脑嗡地响了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
陶烨又做梦了。
梦中没有色彩，世界是灰白色的。
是一个寂静的午夜，陶烨还在上辈子当杀手。他一身黑衣，潜入了东南亚某城市的一幢别墅中。
别墅的结构非常复杂，他在旋转的楼梯和狭长的走廊中穿梭。
四周非常静，陶烨都能听到自己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终于，陶烨来到了一扇门前。
直觉告诉他，他今晚的暗杀目标就在这扇门里。他轻轻推开了房门，一股潮湿的木质香薰味道扑面而来。
房中没有开灯，窗帘倒是没有拉，窗外是一条公路。公路上经过的车辆呼啸而过，车灯短暂地将房间照亮。
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丝绸衬衫，完全没有注意到陶烨进来了。
陶烨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缓步向那个人靠近。房间的软木地板上铺了羊毛地毯，陶烨可以很好地隐藏自己的脚步声。
他站在那人的身后，屏住呼吸，举起手中的匕首，准备蓄力扎向那人的脖颈。
就在这时，一辆重型卡车从窗外的公路呼啸而过，车灯的光亮一瞬间填满整个房间。
在这一刹那，陶烨看清了那人衬衫后领下露出的一截皮肤——
是一条细长的线样纹身，纹身从脖颈开始，直直伸入衬衫遮盖的脊背。
唔！
陶烨倒吸了一口凉气，睁开眼睛。
暖黄色的灯光充满了他周身的环境——
他正躺在一间装饰精致的房间里，周围全部是暖色色调，窗帘紧紧拉着，看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感觉自己全身是汗，黏黏糊糊的。
路轶……
此刻，陶烨终于想起梦中那个男子的身份。
那是他几年杀手生涯中，唯一没有刺杀成功的人。
陶烨的刺杀以干净利落和无情玩弄被害人著称，这让他在东南亚的杀手界非常出名。
可那一晚的刺杀，不知怎得，陶烨失手了。
在划破了那男子的肩膀后，连那男子的面容都没有看清，陶烨就被男子的安保人员打晕，醒来时已经被抛到了远郊的公路旁。
非常诡异的是，自遭到陶烨刺杀后，那男子就销声匿迹了，也没有向陶烨和他的干爹寻仇。
陶烨一直不相信人会如此宽容大度，所以在被仇人杀害后，他一直觉得那个杀他的仇人就是这个背后有纹身的男人。
想到这里，陶烨感觉全身如堕入冰窖一般。他咬紧了牙关，用胳膊肘支撑着身体，想从床上起身。
房间门咔哒打开了，路轶端着一碗粥出现在门边，微笑着看向陶烨：
“好些了吗？”
陶烨想起身的动作僵在原地，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皮笑肉不笑地说：
“好多了。”
不用想，陶烨这是在路轶家。杀手在被害人家楼下大堂晕倒，还躺在被害人家的床上，真是离天下之大谱。
路轶端着粥走到陶烨窗边，从一旁拽来一个床上小桌板，放在陶烨身前，将粥放在桌板上，语气柔和：
“你太累了，早上在大堂晕倒了。”
陶烨讷讷地点了点头，目光锁定在面前的那碗粥上。
白粥煮得十分软和，里面还加了新鲜的苹果碎，整碗粥看起来晶莹剔透，在柔和的光线下蒸腾出丝丝热气。
苹果加白粥的组合……陶烨一整个愣住了。
他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经常做这样的粥给陶烨兄妹喝，美曰其名养生。
当时的陶烨对此嗤之以鼻，觉得是黑暗料理。可母亲过世后，他再也没喝到过这样的粥。
陶烨极力隐藏住自己的情绪，抬眼看路轶：“你是不是又看过我上辈子的资料了。”
路轶一怔，旋即微笑：
“你为什么这么想？”
陶烨没再说话了，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了。路轶既然看过他上辈子的资料，那就证明路轶对他上辈子是个杀手，乃至于他杀了谁，没杀谁一清二楚。
“没什么。”陶烨把目光转回那碗粥上，开始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你很紧张。”路轶在床边坐下，提醒道。
陶烨抬手擦了擦脖颈上的汗珠，低着头没有作声。
房间里静得让人害怕，在床头立式台灯的照射下，路轶的影子被斜斜拉长，打在陶烨盖着的被子上，留下一片晦暗的阴影。
“被我杀了之后，你去哪儿了？”陶烨身体仍然很虚弱，他硬撑着用规律之力吊住自己的精神，沉声问道。
似乎是没想到陶烨会这么问，路轶眼角的笑意微微一滞，他思考了片刻，语气仍然平淡且温和：
“你没有杀我。”
“那我换个问法，”陶烨抬起眼皮，看着路轶，“我刺杀你之后，你去哪儿了？”

第11章
路轶的脸上神色如常，就好像陶烨只是问他中午吃了饭要去哪儿散步一样，他拿起勺子，轻轻搅拌了一下碗里的粥，柔声说：
“你很在意这件事吗？”
陶烨沉默不语。他现在觉得路轶的脑回路不太正常，虽然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这个人不太正常。
看陶烨没有回答，路轶放下勺子，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已经是晚上了，99层外，S市灯火闪烁，全被这幢摩天大楼踩在脚下。
背着光看，路轶站在窗边的样子，和陶烨梦中梦到的场景差不了多少。
“严格意义上说，我们并不算是活人，不是吗？”路轶望着窗外S市主干道上流动的车灯，慢慢说。
陶烨不置可否地继续沉默，藏在被子下的手已经攥紧了拳头。
“所以人间办的成员的关系，大概也不能用人类的情感来衡量。”路轶继续说道。
陶烨抿了抿唇，打断他的话：“说重点，路处长。”
他感觉路轶像是当领导当了太久，说话喜欢弯弯绕绕，不直接回答问题。
时近冬日，窗外的空气已经很冷了，屋内的水汽结在玻璃上，映衬着屋内摆设的模糊轮廓。
路轶自嘲地笑了一声，说：“你那晚杀我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活人了。那之后不久，我就被调到了S市。”
“那你为什么要看我的资料？”陶烨继续问。
路轶扭回头来，看着陶烨无辜地说：“当一个好领导，就得了解每一位下属。”
“……”陶烨一整个无语。
与此同时，他藏在被子下握紧的拳头也松开了。还真有人把当鬼领导当成个正事的啊？
“喝点吧。”路轶劝道。
陶烨选择相信路轶方才的那番话。实际上，他也没有不相信的理由。
人间办的成员，严格意义上是不会“死”的。
人类的身体和社会关系，对人间办成员来说只是执行任务的工具，如果这个工具不趁手，或者意外损坏了，完全可以再换一个。
所以路轶实在没理由出手迫害他。
陶烨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
清甜的香味，就这软糯的口感在陶烨口中弥散开来，瞬间勾起了陶烨的食欲。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陶烨没有吃一口东西。
暴风吸入了一碗粥后，陶烨觉得意犹未尽，抬头问：
“还有吗？”
看陶烨精神恢复了不少，路轶上前收走桌板上的碗，说：
“走吧，我们出去吃。”
陶烨：？？？
不是吧，还有这种天天请人吃饭的菩萨老板？
本来对路轶心存戒备的陶烨，鬼使神差地穿好了衣服，跟着路轶出了门。
路轶的车停在了一家广式茶餐厅门口。
“你先进去吧，我去停车，老徐沈珠他们都在。”路轶对陶烨说。
陶烨点点头，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走进了餐厅。
服务员引着陶烨到了预先定好的包厢，沈珠和老徐已经到了。
看陶烨进来，沈珠关切地问：
“身体好点了吗？路处说你晕倒了，我担心了一天呢。”
陶烨开启废话文学应付：“身体舒服了点，也就是好了点吧。”
沈珠掩着嘴笑了起来，揶揄道：“年轻人，少上网多读书。”
陶烨尬笑两声，在座位上坐下。一旁的老徐开口：“小陶啊，今天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好消息就算再好，也抵不过陶烨发现路轶是老熟人的坏心情。陶烨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热茶，没有搭话，等老徐继续说下去。
老徐并不在意陶烨的态度，继续说：
“你妹妹的灵魂有消息了。”
听到这句话，陶烨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抬起头看向老徐：
“什么？”
老徐得意地笑笑，示意一旁的服务员出去，说：
“最近路处让我们留意一个叫陶熠的灵魂。这不，隔壁C市的同僚传来消息，说捉到了一个叫陶熠的灵魂。”
“她现在在哪儿呢？”陶烨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了一丝迫切。
老徐面露几分难色，说：
“现在还在C市扣着呢。”
陶烨刚想问怎么能把陶熠的灵魂接回来，路轶就从门外进来了。他一边解下脖子上的围巾，一边解释：
“这种情况比较少见，C市那边谨慎处理，上报了鬼界管理署。”
“然后呢？”陶烨很急。
路轶在陶烨旁边的位子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不急不缓地说：
“你别急。鬼界管理署说我们办事处有违规行为，违规行为处罚完成后，就会把陶熠的灵魂送来这边。”
一边的沈珠起身，给路轶倒了一杯茶后，笑着对陶烨说：
“你这叫会投胎，全球这么多人间办，领导最好的就是咱们办公室了。”
老徐点点头，附和道：
“是啊，路处为了这件事，今天专程跑了一趟C市呢。”
陶烨不可置信地看向路轶，许久才艰难地吐出：“谢谢你哈。”
路轶摇摇头，笑着说：“应该的。”
见二人之间的气氛很奇怪，沈珠喊来了服务员，叫服务员来点菜。
“想吃什么？”路轶翻着菜单，问在场的三人。看似是在问三人，实际上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陶烨身上。
陶烨没说话。
沈珠看了看路轶，又看了看陶烨，说：“点陶烨喜欢吃的呗，你喜欢吃啥？”
不太会读空气的老徐插话：“喝酒不？”
路轶摆了摆手，替陶烨推辞：“陶烨今天身体不舒服。”
“哦……”老徐瘫回椅子里，满脸失望，转而看向陶烨，说道，“你想吃啥就点点儿啥吧，好不容易团建一次，没酒喝总得吃点硬菜。”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陶烨身上，让陶烨感觉头皮发麻，他把菜单从路轶面前拖了过来，随手翻了两下，抬头对服务员说：
“这本菜单上的一样来一份。”
服务员面露吃惊之色，与那晚的烧烤摊老板的表情如出一辙，用疑惑的语气确认：
“先生，您说的是菜单上的菜全都要吗？”
陶烨捏了捏并不算厚的菜单，估计这本菜单上也就三四十道菜，肯定地说：“全都要。”
服务员仍然不相信，又询问路轶：“先生，那位先生说的是菜单上的菜全都要吗？”
路轶笑笑，说：“是的，全都要。”
服务员抱着菜单，一脸不可思议地出去了。留下沈珠和老徐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小陶，这饭可不兴吃啊。路处虽然看起来有钱，实际上工资没几个钱的。前几天不是还因为你被罚款了吗？”老徐喝了一大口水压惊。
还没等陶烨说话，路轶就接着老徐的话茬儿说：
“陶烨今天身体不舒服，把菜都上上来看看哪道菜合他胃口。”
老徐酸溜溜地瞧了一眼陶烨，看他还在若无其事地低头玩手机，说：
“路处不是对咱们好，是对天赋异禀的新人好。”
沈珠在桌子地下狠狠地掐了一把老徐的大腿，用眼神示意他赶快闭嘴。
老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东西，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这家餐厅的上菜速度奇快，正在老徐悻悻地观察陶烨的表情时，第一道菜——花胶猪肚汤已经被端上来了。
陶烨听老徐说自己天赋异禀，但从沈珠的表情来看，似乎是他不应该知道的事。
他觉得现在问不太好，于是没有不合时宜地追问，全程低头干饭。
欢乐的晚饭时光很快就结束了。
陶烨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意犹未竟地望着桌上没有吃完的饭菜。
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沈珠叫服务员来将剩下的食物打包，老徐和陶烨一人一半，带回去当夜宵吃。
一行人出了餐厅，老徐打了辆车回住处，沈珠之后和朋友有约，被朋友接走了，只剩下陶烨和路轶。
“怎么回去？”路轶看着陶烨手里的大包小包，问道。
陶烨低头打开手机，在地图里查询回去的路线，悠悠地问：“坐地铁吧。”
路轶不置可否，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少年，似乎在沉思着什么，过了半晌，他提议：
“东西挺多的，我送你回去吧。”
餐厅给的袋子提手很细，陶烨感觉手勒得发麻，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不想坐路轶的车子回去。
不可否认，路轶的确帮了他很多。
他完全没有想到，路轶会一直记着陶熠的事，他更没有想到，路轶会为了他的事专程往C市一趟。
但是，从他知道路轶的身份后，他就没办法像普通的上司和下属一样，和路轶相处了。
“那你求我。”陶烨放下手机，抬头看着路轶笑嘻嘻地说。
今天晚饭时，老徐说的“天赋异禀”究竟是什么，陶烨很好奇。
路轶的眼底突然漾起一片温柔，他低头轻笑，转而认真地看着陶烨的眼睛：
“求你了，坐我的车回去吧。”
看着路轶的眼睛，陶烨感觉全身的神经猛地颤动了一下，就像是没有被人类温柔对待过的小猫，突然落到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中一样。
“恶心心。”陶烨别扭地别开脸，不再看路轶，自顾自地提着打包盒往前走去。
走了半天，他发现路轶没有跟上来，回头确认路轶的位置时，发现路轶就跟在自己身后，与他相隔两三米。
“停车场在那边。”路轶笑眯眯地指了指左边。
陶烨用食指关节刮了刮额头，嘴硬道：
“我知道。”
说完，陶烨就像是偷吃东西的小猫，被抓了现行一样，快步往左边的停车场走去。

第12章
茶餐厅离陶烨的学校有二三十分钟的路程。
陶烨坐在副驾驶上，心不在焉地低头刷着朋友圈，盘算怎么开口问路轶“天赋异禀”是怎么一回事。
夜里的气温偏低，陶烨穿得单薄，他摸了摸冰凉的鼻头，吸了一下就要流出来的鼻涕。
路轶把目光从前方的路面短暂地挪到陶烨身上，很快又转向前方的路面，没有搭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按了一下空调开关，说：
“纸巾在前面储物抽屉里。”
陶烨费了半天劲打开了座椅前方的抽屉，取出纸巾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
因为身体虚弱，他好像有些感冒了，耳朵里又开始嗡嗡地耳鸣。
病恹恹地靠在座椅上，陶烨偷瞄了一眼路轶，开口问他：
“你偷看我资料就是因为我天赋异禀吗？”
路轶对陶烨的问题并不感到意外，他一边避让着后侧超车的货车，一边好整以暇地说：
“不全是，有这方面原因。”
还因为我上辈子差点把你杀了是吧。陶烨在心里嘀咕，把纸巾塞回了抽屉。
“天赋异禀是什么意思？”鼻子通了，人也清醒了不少，陶烨问。
路轶似乎并没有要瞒着陶烨的意思，向他解释道：
“之前没有和你说，是怕你想多。”
“嗯嗯。”陶烨习惯了路轶领导画风的发言，提示他赶紧进入正题。
“每个灵魂能容纳的规律之力是不一样的。有的灵魂可以容纳很多，有的灵魂可以容纳很少。就像是水瓶，有容量大的，自然也有容量少的。”路轶解释道。
“那就是说，我的水瓶很大咯？”暖风吹在陶烨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睛，举一反三。
“那倒不是，你的水瓶很小。”路轶认真开车，语气非常平常，但这话在陶烨听起来颇为阴阳。
“哈……”陶烨抚摸着自己的手指关节，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路轶对他这么照顾。
就像是小学的时候，班主任总会让好学生和学习一般的学生当同桌，美曰其名是共同进步，实际上是为了监控差生的一举一动。
陶烨自己的容量小，也就意味着自己是属于差生那一拨，需要一个优等生来关照自己。
之前在福利院的时候，陶烨的锁链强度不够不是因为锁链质量不好，而是因为陶烨水瓶太小了，连带着锁链也很弱。
一想到这里，陶烨整个人都emo。上辈子好歹是个王牌杀手，这辈子就变成了一个小小水瓶。
路轶注意到陶烨的失落，问：“你平时喜欢听什么歌？”
“我上辈子的资料上不都写了吗？”陶烨不太开心。
“资料上没写。”路轶语气很认真。
“听你喜欢的歌吧。”陶烨窝在座椅里，整个人都不太想动。
路轶从衣服内兜里拿出手机，单手解锁，然后连上车载蓝牙，按下了播放键。
路轶播放的是一首纯音乐，似乎是用什么管类乐器吹奏的，旋律柔和而缓慢，颇有异域色彩。
陶烨向来对音乐不太感兴趣，但这首曲子不算难听，他瞥了一眼中控台，淡淡问道：
“你喜欢听笛子？”
车子驶入隧道，车窗之外传来车子压过路面，飞驰而过的声响。
路轶轻笑一声：“不是笛子，是阿夫洛斯管。”
对音乐毫无修养的陶烨盯着中控台上泛出的荧光，瘪了瘪嘴，酸了一句：“路处长真是文化人。”
奇怪的是，陶烨听着这首曲子，脑子里居然出现了一片落日之下的原野，方才焦躁的心情竟然也平复了些许。
“后天要去鬼界交罚金和检讨，写好了吧？”车子停在医科大校门口，路轶侧首看向陶烨，问道。
陶烨解安全带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他突然想到自己的罚金还没有凑齐，检讨也没有动笔。
“你别管了，我后天肯定准备好。”陶烨丢下这么一句话，准备下车。
“等一下。”路轶把陶烨叫住。
陶烨愣了一下，等着路轶继续说下去。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路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陶烨。
接过名片，陶烨看都没看，把名片塞进了衣兜里，提着打包盒下了车。
……
陶烨回到宿舍后，一整晚都在网上查阅资料，学习检讨的写法。
查了半天，陶烨还是不会写。这主要得归功于他上辈子的语文老师。
程强军今晚没有打游戏，搬了个凳子坐在陶烨身边，一脸虔诚地用手机帮陶烨在网上找检查模板。
他很感谢陶烨帮他，感谢之余，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张明鹤叫陶烨“义父”。
听家里的老人说，不能惹道士，厉害的道士可以在几千公里外随意置人于死地。
程强军不知道陶烨是不是道士，但他清楚地知道，陶烨是个可以捉鬼的高人。
“哥，你啥时候学的捉鬼啊？”程强军忍了半天，终于憋不住，问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和陶烨同宿舍两年了，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的舍友是个世外高人，真是他程强军毕生的损失。
陶烨正被检讨熬得焦头烂额，没时间和程强军扯皮。他一边复制粘贴网上的模板，一边淡淡地对付：
“我学了捉鬼，自然就会捉鬼了。什么时候学，什么时候就会了。”
程强军摸摸脑袋，感叹道：“大哥说话就是有哲理。”
陶烨不可置信地斜了程强军一眼，问道：“你不知道废话文学？”
程强军的手还停在脑袋上，他又摩梭了几下自己毛茸茸的寸头，一脸认真：“在我看来，你的这句话并不是废话文学，而是富有哲理的名句。”
没救了……陶烨感叹。
桌面上放着的电子台钟显示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幸好明天没有课，陶烨可以开夜车写检讨。
正在陶烨在崩溃的边缘来回横跳时，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上，显示电话是一个本地号码打来的。
“谁啊这么晚打电话，小学没学过思想教育课吗？”陶烨心情不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界面，开始嘴臭。
“喂？”陶烨接起电话，没好气地冲电话那边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您好，请问是陶烨先生吗？”
听到声音，陶烨眯了眯眼，回答：“是的，有什么事？”
这个声音十分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被检讨搞得焦头烂额的陶烨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男子沉默了几秒，说道：“我是简训的弟弟，简诚。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一听名字，陶烨就明白这通电话的意义了。
这名男子正是陶烨之前在警局见过的，少女灵魂的弟弟。
“怎么了？”陶烨放下了手中的笔，虔心祈祷少女的尸骨已经和她的父母合葬，这样陶烨就能把少女的灵魂带走，拿到1万的报酬。
“我已经按照您说的，把姐姐的遗骨和父母合葬了。刚才我梦到我姐姐，她告诉我是您帮了她，她才得以解脱。我们能见一面吗？”简诚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
什么？！陶烨瞪大了眼睛，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远，盯着通话界面怔了几秒。
简诚来电说姐姐托梦给他，这就说明少女的灵魂已经到了鬼界。
人间办有规定，只有将灵魂带回鬼界的成员，才能得到报酬。
陶烨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看来是有人把自己马上要到手的1万块截胡了。
简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陶烨先生？”
“我在……”陶烨痛苦地喃喃道。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竟然是如此之沉重。
“您方便见面吗？”简诚小心翼翼地问道。
“方便。”陶烨思考了一下，突然觉得事情还有转机。
简诚看起来像个有钱人，如果能充分利用简诚的感谢，陶烨说不定还能凑齐罚款。
“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我来接您。”简诚听陶烨答应了，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陶烨看了一眼桌上的电子钟——
【02：15】
“就现在吧。”陶烨斩钉截铁地说道。
简诚沉默两秒，说：“那您二十分钟后到校门口吧，我叫司机去接您。”
怀着对截胡之人的愤恨，陶烨用清水抹了把脸，穿好鞋子，套上外套出了门。
临走前，程强军还拍着胸脯向他保证：
“烨哥，您放心走。待您归来之时，我一定准备好一个全新的优秀检讨模板供您使用。”
……
二十分钟后，陶烨准时坐上了简诚司机开来的车。
不得不说，有钱人是真的多。简诚派来的车子模样颇为低调，但陶烨认得这辆车，市价少说也得一百多万。
车子驶进了一个高档小区，最终停在了一栋别墅的车库里。
司机细心地帮陶烨拉开车门，引着他进入了别墅。
简诚已经备好了好茶好烟，在会客厅等待陶烨。见陶烨进来，简诚急忙起身与陶烨握手，请他在座位上坐下。
中年老板都有一个通用的兴趣爱好——茶道。
简诚用一招花里胡哨的冲茶技巧，将茶泡好，给陶烨递来了一根烟。
陶烨接过烟，简诚立马打着打火机，凑了上来，帮陶烨点好了烟。
在商场摸爬滚打数年的简诚看人很准，他能感觉得到，陶烨身上有一种与他学生身份格格不入的江湖气。
“陶烨先生，我和姐姐非常感激您。”简诚站起身，向陶烨深深地鞠了一躬。
陶烨歪在椅子上，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他隔着这团烟雾，看着简诚，认真地说道：
“感激我就借我一万块。”

第13章
简诚很显然没有料到陶烨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愣了一下，随即吩咐身边的助理：
“把东西拿上来。”
助理拿来了一个中号行李箱大小的皮箱，摆在陶烨面前。
简诚将皮箱打开，向陶烨展示里面的东西：
里面满满当当码着一叠一叠又一叠的现金。
饶是上辈子当杀手见过不少金银财宝，陶烨也不由得被惊到了。他看着箱子里的现金，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靠。”
简诚略带一丝歉意地笑笑，解释道：
“陶烨先生，这是鄙人为您准备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陶烨觉得简诚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转头看着简诚，一字一顿地问：
“这是什么意思？”
他实在理解不了这种场面，以前当杀手时，陶烨也曾拿到过数量不菲的佣金，但充其量也就是几摞现金捆起来，包在牛皮纸里，他哪里见过用大箱子装钱的操作。
简诚以为陶烨生气了，赶忙解释：
“先生，您对我姐姐的恩情无以为报，我姐姐让我一定要好好感谢您。我是个粗人，不知道您这样的高人喜欢什么东西，只能拿点现金，让您见笑了。”
陶烨摆了摆手，咽了口唾沫，小心地问：
“你姐姐是怎么说的？”
收人的钱不能不明不白地收，陶烨得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见陶烨问起自己姐姐的情况，简诚赶紧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简诚的姐姐叫简训。他们姐弟二人出生于富商之家，从小感情很好。
和陶烨上辈子的经历很像，姐弟二人的父母早早地逝世了，二人相依为命。
简训考上了大学，却不料遇上了连环杀人案。杀手连杀六人，将一个女生寝室的女学生都杀害了，简训就是被害者之一。
最可悲的是，其中五人的尸体都被找到了，唯独简训的尸体没有被找到。
理智告诉他，自己的姐姐已经死了。而他的情感却一直在欺骗自己，姐姐还活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
靠着这份思念和执念，简诚努力正直地长大成人，继承了家业，做起了翡翠生意。
现在的他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但是没有人知道他对于长姐如母的姐姐的思念。
让他非常不理解的是，姐姐去世之后，他一次都没有梦到过姐姐。
警局通知他时，他漏夜赶往警局，看到姐姐尸骸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人生中的一个隐秘的部分，被迅速抽离出了身体。
在警局的时候，陶烨和他说起简训的执念，他一开始是不相信的。出于宗族观念，他还是把姐姐的尸体葬在了父母的坟冢边上。
却不料，下葬的当晚，他就梦到了简训。
在梦里，简训握着简诚的手，一字一句地交代：
“你一定要好好感谢陶烨，他是帮我解脱的人，也许他还能在一些大事上给你帮助。”
简诚醒来时，泪水已经打湿了枕头。他忙让助理去警局询问了陶烨的联系方式，给陶烨打了电话。
虽然半夜给人打电话很不礼貌，但简诚管不了那么多了。
陶烨听完这个悲伤的故事，深受触动，他深刻地意识到：不理智的杀手是不理智的，随意杀人会让人家破人亡。
虽然杀人都会让人家破人亡……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陶烨抿了一口紫砂茶杯里的茶，狠狠吸了一口香烟，对简诚说道。
简诚在心中感叹：
高人果然坦荡。如果换了别人，肯定还要再三推辞一番，虚伪且无聊。
从此，简诚对陶烨的敬仰又多了几分。
助理将装钱的皮箱合上，陶烨扫了一眼简诚，起身说：“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走了。你以后有什么这方面的事找我就行。”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管是当杀手还是在人间办工作，这一点是没有变化的。
在鬼界的时候陶烨就听说过，很多人间办成员会假扮成道士或是巫师，为人们解决灵魂造成的灵异事件。一方面，人间办成员可以获得鬼界管理署的报酬，另一方面，还能收到不知情的人类的酬谢。
简诚忙起身送陶烨。
将陶烨送至车前时，简诚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布，塞进陶烨手中，神秘地说道：
“陶先生，刚才的现金是姐姐吩咐的谢礼。这是我个人送您的礼物，还请您一定收下。”
陶烨向来是来者不拒的，他接过布包，捏了捏，里面似乎是佛珠一类的首饰。
“谢了。”陶烨将布包塞进兜里，一闪身上了车。
望着陶烨坐着的车子的尾灯，简诚站在车库门口目送。
他们做生意的，非常讲究神啊鬼啊之类的事，如今遇到一个高人，还帮了他和姐姐的大忙，他十分感激。
不仅感谢陶烨让简训解脱，他还感谢上天让他和陶烨这样的高人牵上了线。
第二天，陶烨去银行存钱，现金拿在身上不仅占地儿，还不太安全。
银行柜员殷勤地给陶烨端茶倒水，把陶烨请到了银行的vip休息室，还专门让一个美女柜员陪伴在侧。
陶烨对美女并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皮箱里到底有多少钱。
正在陶烨坐着玩手机的时候，vip休息室外响起了一阵喧哗声。
看热闹是很多人的天性，陶烨也不例外。
就像是半夜突然听到楼上夫妻吵架一样，陶烨放下手机，竖起耳朵想听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美女柜员抱歉地对陶烨说：
“不好意思打扰到您了，我先去看看外面是怎么回事。”
陶烨点点头，目送美女柜员离开休息室。
还不等美女柜员回来，休息室的大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麦小波揉着肩膀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他娘的，银行现在都什么素质。”
陶烨翘着二郎腿，幽幽地看向麦小波。
二人的目光在一瞬间交会了。麦小波愣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大步走到陶烨坐着的沙发旁边，居高临下地瞪着陶烨。
“嗨。”陶烨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向麦小波打了个招呼。
显然是被陶烨这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了，麦小波的国字脸拧成了申字脸，对陶烨冷嘲热讽道：
“你来银行做什么？学都上不起了，你不会是来贷款吃饭的吧？”
麦小波话音刚落，美女柜员就从外面匆匆赶来，见二人像是认识的样子，为难地看了一眼麦小波，又看了一眼陶烨，向陶烨说：
“实在不好意思，这位也是我行的客户。刚才他提出要来vip休息室谈业务，我们没有拦住。”
陶烨并不想看到麦小波这张惹人厌烦的脸，但也没有为难美女柜员：“没事，我俩认识。”
美女柜员见大客户陶烨没有生气，刚想松口气，就被麦小波咋咋呼呼的叫嚷声搞得神经绷紧：
“谁他妈和他认识，你们银行怎么搞的，让这种臭鱼烂虾在vip休息室摆谱！”
美女柜员见麦小波出言不逊，很是难办，出于职业道德，她好声好气地向麦小波解释：
“麦先生，这位是我们行的重要客户，今天来办业务的。我们腾了一间业务洽谈室，请您去那边稍等。”
麦小波狠狠地瞪了美女柜员一眼，伸手推了一把她的肩膀，骂道：
“他这种歪货能办什么业务？我看就是你们银行存心刁难人！”
美女柜员一个重心不稳，向后趔趄了两步，跌倒在了地上。
摔到了胳膊，她捂着胳膊吃痛地吸了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腾地冒了出来，眼看就要滑落到漂亮的脸颊上。
陶烨实在看不下去了，从沙发上起身，质问麦小波：
“你为难一个打工人干什么，有本事冲我来。”
麦小波显然没有吸取前几次的教训，瞪着眼转向陶烨，恶狠狠地说：
“上次的帐还没和你算，你在这儿放你妈的味儿呢！”
说完，麦小波举起了他土方馒头大的拳头，就要往陶烨脸上招呼。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柜员拎着两个保安匆匆进来。两个保安拉住了要打人的麦小波，而那个柜员则把地上的美女柜员扶了起来。
“陶先生，您的钞点好了，一共是288万。”柜员扶着美女柜员，对陶烨说。
被保安架着腋下的麦小波怔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被保安连哄带劝地带离了休息室。
美女柜员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滴，带着哭腔问陶烨：
“先生您看您存个定期大额存款怎么样？”
这也太敬业了吧……陶烨有些不忍，连语气都比平时温柔了许多：
“怎么划算怎么来吧。我就存280万，剩下8万要汇到我平时用的卡上。”
美女柜员脸上的泪珠一瞬间变得欢快了起来，她的脸上绽放出如雨后彩虹般的明媚职业笑容：
“我们这里180万以上的大额存款送最新款手机，512g的旗舰，您需要什么颜色，我替您拿一部来。”
陶烨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问：
“你喜欢什么颜色？”
美女愣了愣，不知道陶烨是什么意思。
陶烨有一个怪癖：他最喜欢在不该圣母的时候圣母，在该圣母的时候绝不圣母。
“你挑你喜欢的颜色吧，送你了。”陶烨坐回沙发上，看了眼自己的破旧小手机。
美女柜员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为难地推辞道：
“先生，我们这儿有规定的，不能……”
还不等美女柜员说完，陶烨就打断了她：“那拿一台玫瑰粉的吧。”
美女柜员赶忙去拿手机了。另一个柜员准备好了单据和合同，来给陶烨过目。
根据柜员的指导，陶烨很快就填完了表，美女柜员也拿来了手机。
“都填完了，先生，一会儿会给您发个短信，您可以评价一下我们的服务。”柜员将单据整理好，向陶烨热情地微笑。
陶烨点了点头，拿起放在茶几一角的手机，往美女柜员手里一塞，说：
“拿着吧，我看你今天摔了一跤怪疼的。”
美女还想推辞，陶烨干脆没给她推辞的机会，转身就快步离开了银行。

第14章
陶烨存好钱，心情舒畅地回了宿舍。宿舍虽然有三个人，但另一个舍友是个学霸，早出晚归，在图书馆用功学习，陶烨和程强军和他几乎没什么交集。
自从张明鹤自封为陶烨小弟后，就三天两头往陶烨宿舍跑。
陶烨回去的时候，程强军和张明鹤正在宿舍里打游戏。
听见陶烨推门进来的声音，二人拿鼠标的手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在点了发起投降后，张明鹤摘下耳机，起身立正，对陶烨大声说：“义父下午好！”
陶烨对张明鹤的印象实在一般，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墙头草，所以只淡淡地扫了一眼，走到了程强军座位后面，远远地扫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战绩：
【0-21-3】
“啧。”陶烨咂了咂嘴，嘲讽了一声。
按照身体原主的记忆，程强军以前打游戏挺厉害的，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菜了。
程强军回头看向陶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陶烨说：“玩游戏嘛，就是为了快乐。”
陶烨没搭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椅子，坐下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向程强军伸出了一只手。
程强军看了看陶烨向上摊开的手掌，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忙从一边的抽屉里翻出几张稿纸，交到陶烨手里：
“哥，这是我整理出来的万用模板。”
接过稿纸，陶烨瞥了一眼上面蹩脚的字迹，大概读了一下内容，满意地点了点头，难得夸赞了程强军一番：
“你办事，我放心。”
说完，陶烨就把稿纸铺在桌上，咬着圆珠笔笔尾开始了创作。
一旁的张明鹤显然被陶烨只夸程强军，不夸自己这件事刺激到了，不忿地嘟囔：“这万用模板我也是出了力的啊。”
陶烨没时间安抚张明鹤的玻璃心，敷衍道：
“好好好，你办事我也放心哈。”
张明鹤果然好哄，听完陶烨的话，他心花怒放地拉上程强军，又开了一把游戏。
经过陶烨三四个小时的艰苦奋斗，检讨书终于写好了。他对着台灯，把自己写的人生第一份检讨书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满意地将稿纸折起来，压在了桌垫地下。
写完检讨，陶烨翻出路轶给他的那张名片，给名片上印着的那个电话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检讨写好了，明天几点见？】
没想到，陶烨刚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准备和程强军二人到峡谷里激战一番，路轶的短信就回了过来：
【上午10点，你起得来吗？】
陶烨拿起手机，扫了一眼路轶发来的短信，低声吐槽了一句：
“这人这么闲的吗？秒回？”
八卦的张明鹤立马把他那个金灿灿的脑袋凑了过来，问道：
“谁啊？女朋友？”
陶烨立刻把手机锁屏，嫌弃地说：
“男的。”
张明鹤面露失望之色，转瞬间又恢复了活力，兴致勃勃地来了一句：
“哥，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女朋友？”
“不用，我喜欢男的。”陶烨嫌张明鹤聒噪，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
陶烨说得倒也不是假话，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对自己另一半并没有什么性别要求。不过从上辈子到现在，他还没有体验过对人怦然心动的感觉。
张明鹤吃瘪地退到一旁，没有再说什么。
想不到自己的大哥竟然好这一口，张明鹤摸着自己的黄毛想了又想，实在想不通：
为什么帅哥都喜欢男人啊？
三人在峡谷激战了一晚上。
说是激战，倒不如说是陶烨三人激情挨揍。
陶烨的游戏水平实在不怎么样，不是因为没有游戏天赋，而是因为陶烨的性格太不肯服输，导致打游戏也喜欢上头，经常白给。
程强军最近菜得扣脚，唯一留下一个稍微厉害点的张明鹤，也带不动自己的两个彩笔队友。
在连败十二把后，陶烨恼羞成怒地把游戏界面关掉，恶狠狠地吐槽：
“两个废物，带不动我。”
张明鹤立刻抱歉地滚出了陶烨宿舍，他可不想触大哥的霉头。
程强军死猪不怕开水烫，用力拍了拍胸脯，邀请陶烨：
“哥，再来，下把我肯定carry！”
陶烨兴趣缺缺，啪得将笔记本合上，嘴里骂骂咧咧：
“有这功夫我还不如请个厉害的陪玩，带我上分。”
“你俩真是妈妈给菜开门，菜到家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故意演我，让我掉分吧。”
“￥#%……&*#￥%……&*”
程强军实在忍受不了陶烨的精神攻击，一脸苦相，讨饶：“哥，摇了我吧摇了我吧。”
陶烨支着脑袋想了想，自己现在也是不缺钱的人了，就算是找四个厉害的人带自己玩游戏，也是小钱。于是他的心情一瞬间明朗了起来，川剧变脸，笑着对程强军说：
“看你今天陪我玩游戏的份上，送你个皮肤。”
程强军：？？？
刚才还疯狂吐槽他菜的人，怎么现在又要给他买皮肤？
紧接着，程强军就收到了陶烨一笔100块的转账，备注上还写着：
【谢谢你，我的彩笔队友，你为我制造的欢乐时光我永生难忘。】
程强军：……
谁稀罕当乞丐啊！他如此想着，但手指还是不争气地点了收款键，谁让他是个朴实无华的贫穷男大学生呢。
……
第二天，陶烨带着检讨书，准时来到了烟市巷44号。
老徐一大早就在忙活了，刚刚得了闲，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烟。
见陶烨来了，老徐扔给陶烨一根烟，一脸看尽人间沧桑的表情，说道：
“以后可别违规了哈，你看违规一次受罪又烧钱的。”
陶烨兜里有了钱，人也豪横，从兜里掏出自己刚买的高端香烟，塞进老徐怀里，留下一句：
“俺有的是钱，就算是被截胡了一万块也完全不生气的啦。”
老徐低头看了看怀里80多一包的眼，又回头看了看陶烨上楼的背影。
他前几天在S大女生宿舍送外卖的时候，发现四楼有个少女的灵魂。老徐没多想，外卖送完后，就将那个少女灵魂带回了人间办。
老徐能外出处理事件的机会很少，好不容易得了一万块酬劳，正高兴呢，就被陶烨这句阴阳怪气的话整得挺迷糊。
……
陶烨推开二楼那扇黑门时，路轶已经坐在桌边看书了。
“嗨。”陶烨今天心情不错，抬手向路轶打了个招呼。
路轶抬起头，阖上手中的书，向陶烨点了点头。
到鬼界管理署处理违规的流程是这样的：
二人在进入鬼界之前，需要在人间先将罚金打到指定账户上。
然后再进入鬼界，去鬼界管理署提交检讨，并向鬼界管理署的纪律监察委员会成员反省错误。
陶烨和路轶很快完成了第一步骤。
看着手机银行上的转账信息，陶烨叹了口气，跟在路轶身后，穿过了房间里那扇通往鬼界的门。
鬼界的布局，很像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小镇。和人间不同的是，鬼界永远都停留在冬天，而且常年下雪。
路轶和陶烨二人行走在结冰的石板路上，一前一后。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大多都是供鬼界管理署的工作人员，其实这些工作人员都是灵魂，居住的。
鬼界管理署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机构，在里面工作的灵魂少说也有数万。
在鬼界的灵魂，是不需要吃喝和休息的。但出于鬼性化考虑，鬼界管理署还是给每一个灵魂职工分配了住房，在大街上还有一些商店，主要售卖书籍、玩具、灵魂可以穿的服装等等。
望着街道两旁亮闪闪的橱窗，和商店里活动的灵魂，陶烨在心里感叹：
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剥削，人类社会有剥削，灵魂社会也有剥削。
二人大概走了十几分钟，停在了一栋灰色的巨大建筑物前——
这个建筑物像是用水泥浇筑的，呈现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就像是一座孤独的灰色墓碑，伫立在灰色的天幕之中。
这里就是鬼界管理署的总署了。陶烨之前就在这里工作，对这个地方再熟悉不过。
二人从建筑物的大门进去，迎面而来的就是一排类似于公司打卡器的门禁机器。
路轶首先走上去，将手腕贴在机器读卡位置上。
【滴！上午好，路轶先生。请进！】
门禁打开，路轶走了进去。陶烨也如法炮制，紧跟着路轶进到了总署的一层大厅。
一层大厅的地面和墙面都是由不透光不反光的灰色材质构成的，偌大的大堂里，只有几个灵魂职工，他们大多数都是上班上累了，在大厅的休息区闲聊的。
从路轶进到大厅的一瞬间，几乎所有灵魂都将目光投向这边，有的灵魂还起身向陶烨点头示意。
“怎么？路处长在鬼界还是万人迷嘛……”陶烨环顾周围，阴阳了一番。
路轶向前的脚步没有停下，他微微侧首，看了一眼陶烨，解释道：
“确实，男人大可不必如此优秀。”
陶烨一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第一次从路轶的嘴里听到这种话。
冥冥之中，陶烨感觉好几条黑线从自己脑袋上垂了下来，他尴尬地应和了一句：
“牛的牛的。”

第15章
鬼界管理署的纪律监察委员会办公室在建筑物的顶层。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工作人员，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敲着键盘。
人间的信息革命后，鬼界也紧跟时代脚步，将工作系统全部换成了信息系统。
“你好。”路轶向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
工作人员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套裙，听到声音后抬起头来。
看到路轶后，她连忙从位子上起身，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讷讷地问：
“路先生您好，您二位是来处理违规的吗？”
在鬼界，纪律监察委员会有很大的权力。之前在鬼界工作的时候，陶烨对委员会的人避之不及。
他压根没有想到，之前趾高气扬的委员会工作人员，竟然对路轶这么客气，甚至……有些害怕。
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态度，路轶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微笑着对工作人员说：
“你好，我是S市人间办的处长。罚金刚刚已经打过去了，麻烦您确认一下。”
工作人员坐回屏幕前，打开处罚系统，转头看向陶烨，语气瞬间冷淡了许多：
“您的名字说一下哈。”
陶烨被工作人员的区别对待无语到了，但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他坐到了路轶旁边的位子上，对工作人员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员劈里啪啦敲了一通键盘后，对二人说：“这边已经确认罚金收到了，请二位把检讨书留下就可以了。”
陶烨听话地将检讨书放在桌子上，工作人员把检讨书拿过来，随便地翻看了一下，就将检讨书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然而，路轶处长并没有以身作则，他向工作人员摊了摊手，微笑道：
“我没有写。”
？？？
陶烨头顶冒出三个巨大的问号，他吃惊地扭头看向路轶，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话。
对于路轶没写检讨书这件事，工作人员非但没有追究，脸上还露出了一丝谄媚的笑容，头摇成了拨浪鼓，对路轶说：
“没关系的路先生，我们这边可以帮您补一份。”
？？？？？？
陶烨头顶问号的数量加倍。
一时间，陶烨竟不知该感叹鬼与鬼的差距过大，还是该感叹在鬼界也有后台户。
还不等陶烨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路轶就微笑着问工作人员：
“我们可以走了吗？”
工作人员连忙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操作了一番，对路轶说：
“这边已经处理好了，二位可以离开了。”
路轶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陶烨可以走了。他率先从位子上起身，礼貌地冲工作人员点了点头，道谢：“麻烦你了。”
工作人员似乎被路轶的目光刺到了，慌忙别开眼神，脸上泛出一阵红晕，小声说道：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纪律监察委员的办公室。
陶烨心里憋着一股气，一直到二人出了鬼界管理署大楼，才忍不住吐了出来：
“你后台很硬嘛。”
雪花绵绵不绝地从灰色的天空上落下，落在路轶的头发和肩上，闪烁着将要融化的冰晶的光芒。
路轶被迎面吹来的冷风刺得眯了眯眼，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生气了？”
陶烨没有回应，沉默地在落了雪的路面上走着。
他怎么可能不气，自己辛辛苦苦写检讨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后台硬的鬼可以不写呢。
二人顺着来时的路往世界之门走去。
世界之门是连通鬼界和人间的大门。在人间，每个人间办都有一扇世界之门通往鬼界；在鬼界，却只有一扇世界之门通往人间。
人间的每一扇世界之门，都通往鬼界的这扇。就是说，和并联电路一样，鬼界的世界之门，连通着无数的人间的门。
街上的人很少，在路过一座漂亮的建筑时，路轶停下了脚步，转头问陶烨：
“要不要进去坐坐？”
陶烨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建筑——
这是一幢三层带花园的别墅，外墙和屋顶使用了白色和灰色的石材，风格简约而具有未来感。
花园里种着许多丛花木，即使在鬼界寒冬的季节里，这些花木仍然盛放着白色和紫色的花朵。
在落雪纷飞之下，这些花就像是浮在水晶球里的闪片，点亮了鬼界灰暗的色调。
之前，陶烨在鬼界工作的时候，时常路过这栋建筑，也时常停留在路边欣赏花园里的花朵。
鬼界常年寒冬，这座房子花园里的花却常年盛开。陶烨以前听同事说，这是一个被贬到鬼界的神明的府邸。
“这不会是你家吧？”陶烨心思活络，既然路轶不管在人间，还是在鬼界，都似乎有着不简单的背景，那么这幢漂亮的房子是他家也很合理。
路轶默认了陶烨的问题，走到花园门前，轻轻推开门，回头看向陶烨：“进来吧。”
出于对路轶的好奇，陶烨跟着雪地上路轶留下的脚印，走进了这座神奇的花园。
和路轶接触的这段时间内，陶烨对路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情——
路轶的身上有太多谜题，而路轶本人似乎对这些谜题毫不在意，甚至毫不隐藏。
人的本性都是喜欢偷窥的，这一点陶烨并不否认。自从知道路轶是自己上辈子差点杀掉的被害人后，陶烨竟然对路轶产生了一丝探究欲。
陶烨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可对说话拐弯抹角的路轶却讨厌不起来。更不用说路轶格外照顾他，还帮他处理了陶熠的事。
二人走进别墅，一股暖烘烘的木质香调的香薰气息扑面而来，和路轶在人间的住所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在这里坐一下，我去泡茶。”路轶把陶烨引到客厅，脱下沾了落雪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进了厨房。
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陶烨环顾四周，看清了客厅里的陈设——
客厅不是很大，装饰也很简单，看得出路轶并不是个喜欢花里胡哨东西的男人。
在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油画，油画上有两个男子，一个背对着观众，正举着什么乐器吹奏着。
另一个男子远远地坐在水边的树杈上，身着一身柔软的红袍，慵懒地斜靠在树干上，抬手把玩着树枝。
奇怪的是，红衣男子的脸是模糊的，就好像作画时没有画上他的五官一样。
整幅画被一片柔和的光笼罩着，色调淡雅，画面恬静。
陶烨望着这幅画，心中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古怪。他正出神时，路轶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了。
“泡了一些红茶，暖暖身子。”路轶将茶杯摆好，从精致的白瓷茶壶中倒出红色的液体在杯中。
陶烨端起茶杯，在杯边抿了一口，红茶烤制后的柔软香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散开来。
理论上来说，在鬼界的灵魂是不会有饥渴的感觉的，因而灵魂不需要吃东西，也不需要喝水。
但人类灵魂对于口腹之欲的追求永远不会消失，所以在鬼界，一些有特权的灵魂，可以弄到特制的食物和饮料，这些东西可以给他们带来味觉的享受。
陶烨对路轶有茶叶这件事并不感到意外，前杀手的敏锐，让他大致猜到了路轶的背景：
估计就是神明犯了错，被贬到鬼界来了。
这个世界分三个部分：
人间，鬼界，还有神界。
在鬼界之上，还有一个神明的国度，鬼界的一切事务都由神界来管理。
神界的神明大多数也是灵魂，而他们则拥有鬼界灵魂不敢想象的，大额的规律之力。
所以神界随便一个小透明，到鬼界来都会被众星捧月，被当大腿抱得紧紧的。
“这幅画不错。”陶烨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茶，目光飘向墙上的油画，感叹道。
路轶笑笑，眼底流过一瞬间的复杂感情，说：
“你喜欢吗？”
陶烨向来对艺术没有兴趣，摇了摇头：
“咱也看不懂这些高雅艺术。”
路轶没有说话，二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了起来。
隔着客厅昏暗的光线，路轶靠在沙发上，眼神停在陶烨的脸上。
被路轶这样盯着看得心里发毛，陶烨把头别过去继续看那副画，心里呐喊着：
神啊，干脆杀了我吧。如果我有罪，纪律监察委员会会来惩罚我，而不是让路轶盯着我看。
过了许久，路轶开口：“这副画上的，是我曾经的恋人。”
陶烨有些吃惊张了张嘴，问道：“是吹笛子的还是红衣服的？”
他是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本正经，对下属关怀备至的路处长，竟然也谈过恋爱。
路轶沉默了两秒，最终轻笑了一声，反问：“我有那么瘦弱吗？”
陶烨咂咂嘴，仔细想了想——
路轶的身材训练痕迹很重，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而画上的红衣男子，皮肤白皙，骨架纤细，显然不像是路轶。
“这可说不准”陶烨嘴硬，“你现在这副身体是投胎投来的，说不定以前就这么瘦弱。”
路轶一整个无语住了，他从没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身材会被陶烨强行质疑，他坐正了身子，对陶烨说：
“你再看看我是哪个。”
陶烨扫了一眼路轶——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没有系领带，胸前的扣子松开两颗，露出健硕且修长的脖颈，和锁骨中间的凹陷。
合身的灰色西裤下，是他交叠着的双腿，肌肉的线条隐隐约约从布料上显出。
陶烨猛地想起，那天在路轶家意外看到的胸肌，脸颊迅速升温，僵硬地嘴臭：
“行行行，那个吹|箫的人是你。”
路轶正色，一本正经地解释：
“那是阿斯洛夫管，是古希腊的一种乐器，不是箫。”
看着路轶认真解释的样子，陶烨突然有些恍惚。
从前，他眼里的路轶一直都是温和体面的，但此时的路轶，竟然像个小学生，正认真地向同伴解释：
自己的铅笔盒上画的是奥特曼，而不是铁甲小宝。
作者有话说：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上新书速递了，受宠若惊！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本文的宝子们，给诸位磕头啦！
前三章修改了一些细节，不影响剧情。
（今天也是撒泼打滚求收藏的一天，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第16章
最终，陶烨受不住这诡异的气氛，从沙发上腾地站起身，对路轶说：
“走了走了，回去了。”
二人从别墅出来，穿过世界之门，回到人间，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从世界之门出来后，陶烨突然想起，既然处罚已经结束了，那他就可以去C市人间办把陶熠的灵魂接回来了。
坐在面馆一楼的桌子边上，陶烨打开手机看起了去C市的车票。
老徐这会儿不忙，一屁股坐到陶烨身边的位子上，探头探脑地问：
“小陶，要不我和你一块去？”
陶烨还记着有人截胡他一万块酬金的仇，斜了一眼老徐，没好气往旁边闪了闪身子，阴阳怪气：
“别了别了，我害怕有人把我妹妹的灵魂送到鬼界换钱。”
老徐瘪了瘪嘴，灰溜溜地去后厨检查食材了。
路轶从楼上下来，手上还提着一个可以折叠的银色笼子，对陶烨说：
“走吧。”
“走什么？”陶烨从手机里抬头，目光对上路轶，他看到了路轶手里的笼子。
这种笼子是特制的，可以折叠，重量轻便，一般用于灵魂的运输。
路轶走到陶烨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陶烨手机上的购票界面：“我和你去C市。”
不知道老徐的耳朵是怎么长的，在后厨都能听到路轶说话的内容。他酸溜溜地从出餐窗口探出半个头：
“啥时候我也能有这个待遇啊？”
陶烨没好气地怼了老徐一句：
“等你把一万块花完就有了。”
就像是地鼠洞里的地鼠头一样，老徐的头咻地缩了回去。
站在一旁的路轶饶有兴趣地旁观二人的拌嘴，见老徐败下阵来，他对陶烨说：
“走吧。”
陶烨本想拒绝，因为不太想一直欠路轶的人情。
可当他在看到购票界面上【今日二等座售罄】明晃晃的几个大字后，还是不争气地选择当一个受人恩惠的咸鱼，和路轶一起去。
正在二人准备动身的时候，陶烨的电话响了，是程强军打来的。
接起电话，没等他说话，程强军就兴奋地在电话那头嚷着：
“哥，我抢到电竞比赛的票了！一共三张，你去不去？”
“什么比赛的票啊？”陶烨不太关注电竞赛事，一头雾水。
程强军连忙解释：“是今年全球总决赛的票，我找了好几个黄牛才弄到的，特地拿来孝敬您。”
张明鹤和程强军在一块，在电话那头起哄道：
“一年一次的电竞盛会，这是我俩送义父的礼物！”
陶烨对电竞赛事不太感兴趣，但也不好直接给两人浇冷水，毕竟这二人是他在学校关系不错的同学，于是问道：
“什么时候？在哪儿比赛？”
程强军说：“就明晚，在C市电竞体育中心。”
陶烨整个人呆住了，他感觉程强军和张明鹤在自己身上安了监控。
怎么哪儿都有他俩啊……陶烨有些头疼。
听陶烨没有说话，电话那头的程强军又问了一句：“哥？去不去？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陶烨的手机质量不好，像老人机一样，就连听筒音量都很大。一旁的路轶听到了这段对话，主动对陶烨说：
“让他们一起来吧，正好一起去C市。”
既然路轶已经这么说了，陶烨也不好拒绝，他沉默了两秒，对电话那头说道：
“你们二十分钟之内来烟市巷44号面馆，我朋友开车去C市，正好捎上你们。”
“朋友？是那个开库里南的高端朋友吗？”程强军兴奋地追问。
陶烨对着手机听筒翻了个白眼，啪地一声把电话挂断了，转头对路轶说：
“油钱和过路费我到时候转给你。”
路轶笑笑，没有拒绝。
程强军和张明鹤很快就赶到了面店，四人启程前往C市。
C市离S市不远，五六十公里的路程。
一路上，张明鹤都在狂拍路轶和陶烨的马屁，路轶一开始还礼貌地回应，和张明鹤聊聊天，最后也受不住张明鹤的谄媚攻击，索性打开了音乐，装作听不见的样子。
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C市市区。
路轶看了眼导航，问陶烨：“我们现在去吗？”
陶烨略微思索了一下，宜早不宜迟，于是说：
“那就现在吧。”
C市的人间办是一个KTV，深刻贯彻落实了大隐隐于市的方针。
因此，路轶并没有避讳程强军和张明鹤，带着三人来到了KTV门前。
路轶让前台给陶烨等人开了个包间，让他们在里面玩一会儿，自己先去和C市人间办的处长进行官方社交。
坐在包厢里，陶烨听着张明鹤鬼哭狼嚎的歌声，犯愁地揉了揉眉心。
我不是你的义父吗？为什么要开腔呢？陶烨不理解。
C市人间办非常大方，上了不少果盘和饮料供三人消费。陶烨不是很会唱歌，只能歪在一边的沙发上消灭果盘和饮料。
毫无意外地，陶烨感觉自己的膀胱在一点一点地胀满。
“我去下厕所。” 陶烨从沙发上起身，向点歌台边点歌点得不亦乐乎的两个人打了个招呼，然后直奔洗手间。
解决完生理问题后，陶烨回到了包厢，却见包厢里只有张明鹤，程强军不见了踪影。
“程强军呢？”陶烨问张明鹤。
张明鹤放下嘴边的话筒，环顾了四周一圈，才发现程强军不在，他抬手捋了捋自己的黄毛，说：
“咦，刚才还在呢。”
陶烨并不在意，窝回了沙发上，懒懒地打开手机，给路轶发了条信息：
【搞完没有？】
路轶很快发来信息：
【马上，一会儿我就去把陶熠的灵魂接过来。】
陶烨总感觉心里揣揣不安，却也说不出是为什么。他锁上手机屏幕，闭目养神，在张明鹤的致命歌声里夹缝中求生存。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程强军提着两箱啤酒回来了，冲着陶烨大声说道：
“兄弟，整点？”
陶烨没有心情喝酒，垮着个小猫批脸，斩钉截铁地拒绝：
“不喝不喝我不喝，妈妈没回来。”
正在几人说话的时候，路轶提着一个银色的笼子进来了。
笼子已经被支撑开来，大概有两个大号行李箱的大小。陶烨可以清楚地看到，笼子里侧卧蜷缩着一个白发的小女孩。
程强军和张明鹤看不到陶熠，一头雾水地投了个疑问的目光给路轶。
路轶向疑惑的二人微笑了一下，冲陶烨低声说：
“都办好了，走吧。”
陶烨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笼子边上，低头看了一眼陶熠的灵魂——
应该是路轶使用规律之力让她陷入沉睡，白发少女蜷缩在银色的笼子，雪白的小脸恬静而安详。
陶烨抿了抿唇，回头对程强军二人说：
“走吧，事办完了。”
说完，陶烨从路轶手里接过笼子，提着陶熠的灵魂出了包厢。
张明鹤一脸没唱够的样子，把手中的话筒放在桌子上，意犹未尽地跟在陶烨身后。
离开C市人间办后，路轶计划把陶烨三人送到酒店，然后自己开车回S市把陶熠的灵魂送回她的身体上。陶烨想和路轶一起回S市，被路轶拒绝了：
“你答应过我的。”
陶烨突然想起自己答应过路轶以后不再见陶熠，也只能按耐住内心的担忧和不安，让路轶把陶熠的灵魂带回去。
到了酒店，程强军和张明鹤先回房间休息，陶烨则把路轶和陶熠送到了停车场。
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里，路轶把装着陶熠灵魂的笼子安置在后排座椅上，还贴心地用安全带固定好了笼子。
陶烨倚在车门边上，看着路轶一连串的动作，艰难地向路轶道了一声谢：
“谢谢你。”
路轶正弯着腰检查笼子是否被固定，听到陶烨的声音，回头看了眼陶烨，笑了笑。
看着路轶微微翘起的唇角，陶烨晃了晃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对于路轶的每一次付出，都开始发自内心的感谢。
甚至在潜意识里，陶烨开始愿意相信路轶，愿意接受路轶的帮助。
陶烨突然想起和路轶见面的第一天，路轶请他吃烧烤，他毫无感激之情地点了一百串烧烤。
那个时候的他，似乎和现在不太一样了。
“都弄好了，你回去吧。”路轶从车里出来，西装的衣领有些歪了，是他刚才探了半个身子进到车后座时弄歪的。
陶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路轶的衣领上，他并没有强迫症，但歪掉的领子出现在路轶的身上，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违和。
“领子歪了。”陶烨用手指隔着空气点了点路轶的衣领，提醒道。
路轶脸上的温柔突然滞了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脸上的笑意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低声对陶烨道：
“谢谢你。”
陶烨抬起手，用食指关节刮了刮额头，别开头去，不再看路轶。他弯腰探身进入车子的后排空间，将手伸入笼子，摸了摸陶熠的小脸。
陶烨的手指拨开了陶熠雪白的额发，露出了她光洁的额头。
在看到陶熠额头的一瞬间，陶熠的心猛地跳动了起来，不对劲，陶熠的灵魂不对劲！
“怎么了？”察觉了陶烨的异样，路轶关切地在车外问道。
陶烨又认真检查了一番陶熠的额头——
陶熠小时候淘气，曾经打翻了热水瓶，将额头烫伤。所以陶熠一直留刘海，为的是把额头上的疤痕遮住。
虽然陶烨一直不觉得陶熠额头上的伤疤丑，但小姑娘爱美，总是不肯将额头露出来。
而现在，陶熠灵魂的额头上，平平整整，没有丝毫伤疤的痕迹。
所有的灵魂，在没有进入鬼界之前，灵魂的样貌和身体的样貌是完全相同的。
一旦灵魂和身体的样貌有不同之处，就表明这个灵魂要么是已经发生了畸变，要么是缺失了什么东西。
“这灵魂有问题。”陶烨扭头看向路轶，皱着眉头沉声说。

第17章
听完陶烨的解释后，路轶面色一沉，思索了片刻后，对陶烨说：
“你和我一起回S市，先确认一下陶熠灵魂的状态。”
方才，路轶在C市人间办时，并不是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他在KTV楼上的办公室和C市人间办处长寒暄客套后，C市人间办的处长带路轶到了另一间房间。陶熠的灵魂就被暂时安置在这里。
陶熠的灵魂被关在一座银色笼子里，路轶见到她时，她正坐在笼子里发呆。
大多数情况下，被关押的灵魂会显得焦躁不安，而陶熠则看起来异常平静。
但当时，路轶并没有意识到事情不对，用规律之力让陶熠沉睡后，他就将陶熠转移到自己带来的笼子里，带离了C市人间办。
如今看来，陶熠的灵魂在被路轶带走之前，就已经不太对劲了。
陶烨给程强军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有急事回S市，电竞比赛就先不看了。
然后二人立刻驱车赶回S市。
到达陶熠身体所在的医院后，二人将笼中的灵魂搀扶出来，放置在陶熠的病床边上。
“我来吧，你小心一点。”路轶看了一眼陶烨，沉声警告。
陶烨点了点头，并没有逞强。
路轶接下来要做的是，用规律之力将陶熠的灵魂推入她的身体。
这个过程非常耗费力气，以陶烨的小水瓶，几乎无法轻松地完成。
还有一层更为隐晦的原因是，他们还不能确定陶熠的灵魂究竟是发生了畸变，还是缺失了一部分。
如果是前者，那么在灵魂进到身体的一瞬间，会迸发出巨大的能量，因为正常的身体会本能地拒斥畸变的灵魂。
这种巨大的能量不仅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冲击和伤害，还很有可能结成“场”，就像上一次，他们在福利院见过的那样。
时间正是黄昏，暖橙色的霞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均匀地洒在陶熠的病床上，地板上，床头挂着的吊水瓶上。
室内的暖气正开着，老旧的出风口正发出嘶嘶的声音，一切都看起来安详而平静。
路轶用规律之力将陶熠的灵魂抬起来，小心地叠放在陶熠的身体上。
看着灵魂慢慢沉入陶熠的身体，陶烨的心里突然酸楚起来——
为什么世界要如此对待它的子民。
他在鬼界管理署培训时，曾有人告诉他，不管是人类，还是灵魂，都是这个世界的子民。
而悬在鬼界之上的神界，是世界的手，是世界的眼睛。
陶烨不懂，为什么世界要创造如此多的不幸，而这些不幸恰恰都落在了陶熠的身上。
“为什么……”陶烨几乎是没有意识地问道，一整天奔波，他没来得及喝水，双唇上已经翻起了许多苍白的死皮。
路轶一怔，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年。
暮光之下，陶烨的眼帘低垂，眼里仍然是干燥的，没有任何泪的痕迹。
他的双手紧握在膝上，背脊因为劳累微微弯曲向前，整个人像是在沙漠里长途跋涉，寻不到绿洲的绝望的旅人。
陶熠的灵魂缓缓下落，最终和身体重合。
在重合的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陶熠床头放着的百合花落了一截花蕊，花蕊掉落在白色的床头柜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发生，意味着陶熠的灵魂没有发生畸变，只是缺失了一个部分。
陶烨像是从什么东西里回过神来，膝盖上紧握着的双拳却没有松开，他从胸腔里叹出一口长长的浊气，目光紧紧盯着陶熠的脸。
……
陶烨没有回宿舍，一直待在烟市巷44号的二层。时间已过凌晨三点，可他没有一丝困意。
他躺在两三条长凳拼成的床铺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静下来仔细想想，陶烨发觉，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有点不对劲。
先是陶熠被异常灵魂附身，紧接着就是自己舍友的妹妹卷入了灵异事件，之后，陶熠的灵魂又莫名其妙缺失了一块……
他来到人间的短短一两个星期之内，几乎所有的异常事件都围绕自己发生。
如果陶烨没有想错的话，一定有什么人在暗中操控着这一切。
但他不能确定这个操控者的目的和身份。
突然，一只飞蛾旋转着扑向灯管，翅膀和灯管碰撞，发出细细簌簌的噪音。
陶烨突然想起，之前那个被他拷|问，撕得体无完肤的异常灵魂提到过的养魂人——丹。
养魂人本身也是畸变的灵魂，但因为畸变的程度非常轻微，所以平时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
为了维持自己表面的正常，和获取更多的力量，一些养魂人会收集游荡在人间的灵魂，把它们的记忆吸取，被养魂人吸取了记忆的灵魂会发生畸变。
而一些更加强大的养魂人，会挑一些能力较弱的人间办成员，通过吞噬和控制他们的灵魂，来获取规律之力。
要知道，只有规律之力才能把灵魂撕开。所以陶熠的灵魂肯定是有养魂人做了什么手脚。
这些线索像天上的繁星一般，逐渐在陶烨的脑海里清晰了起来，由点成线，指向了养魂人。
陶烨烦躁地从胸腔中长长叹出一口气，从长凳上起身，走到窗边，就着窗外灌进来的冷风点了一支香烟。
辛辣刺激的气味在他口中弥散，天上有一架飞机轰鸣而过，留下长久的寂静。
“别太担心了，我已经给周边的人间办发了邮件，请他们注意陶熠的灵魂碎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路轶站在了陶烨的身后。
陶烨回头看了眼路轶，继而继续看着窗外黯淡的夜色，缓缓吐出一口烟气：“谢谢。”
现在的陶烨，已经能非常顺口地对路轶说出道谢的话了。
“你有什么想法？”路轶看陶烨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试探性地问道。
陶烨修长的食指轻轻弹了弹烟蒂，灰黑色的烟灰落在了窗台上的烟灰缸里，他思索了两秒，说：
“我怀疑是养魂人干的。”
闻言，路轶的墨色眼眸下，涌出了一丝波澜，他之前也想过这种可能性，如今看来，养魂人的嫌疑是最大的。
“你想得没错，只是我们目前还不能确定是哪个养魂人，我会尽我所能帮你。”路轶对陶烨说。
“路处长，谢谢你。”陶烨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回头看着路轶，虽然这个笑容比哭更难看就是了。
看到陶烨悲伤且不失礼貌的微笑，路轶忍不住笑了，他抬手拍拍陶烨的肩膀，沉声安慰：“你放心。”
气氛又变得怪异起来，好在老徐端着碗面条从楼下上来，对窗边的二人吆喝道：
“开饭啦！”
因为陶熠的事，陶烨一晚上都没吃东西。而路轶忙于公务，也没有吃晚饭。
老徐把面条摆在餐桌上，对二人招手：“快来快来，不然一会儿就坨了。”
面条浓厚的骨汤香味勾起了陶烨的食欲，他把烟掐灭，坐到了餐桌前，咽了口口水，拿起筷子开动。
热腾腾的食物总是能在深夜抚慰人心，面条顺着食管滑进胃里，带着细嫩的小葱和鸡丝，让陶烨舒服得眼泛泪花。
一旁的路轶优雅地用筷子夹起面条，送入口中，看着陶烨吃得倍儿香，内心的某处突然变得温暖而柔和。
老徐是个粗人，吃面条大口大口吃，还不等两分钟，一碗面条就落入了他的肚子。
没有面条堵住老徐的嘴，老徐的嘴又开始叭叭地说了起来：
“小陶啊，路处这么帮你，过两天路处生日，你可得好好想想送什么大礼好啊……”
说完，老徐还意味深长地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生日？”陶烨停下了咀嚼，不解地问道。
据他所知，人间办的成员大多数是没有生日的，因为他们的本质是灵魂。
虽然有些成员会过上辈子的生日，但一般也是偷偷地过，不会大张旗鼓地告诉别人自己生日快到了。
老徐一边往自己的碗里倒了些醋，一边观察着路轶的表情，问路轶：“路处，我可都告诉小陶了啊？”、
路轶点点头，没有说话，低头用勺子舀起一勺面汤，送进口中。
得到了路轶的许可，老徐像说书一样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
“那你就有所不知了，我们路处不同于常人。”
陶烨对这个“不同于常人”深表赞同，赞许地点了点头，示意老徐赶紧继续说下去。
“咱们路处是神明啊，神明！”老徐压低了声音，把头凑近陶熠，语气里却是掩盖不住的骄傲，虽然陶烨也搞不明白老徐在骄傲什么。
“我知道。”陶烨有些失望地说。
路轶是神明这件事，他之前就已经猜到了。
老徐惊讶地看着陶熠，张了张嘴，问：
“这你都知道？我可是到这里半年后才知道的。”
陶烨不以为然，给老徐补了一刀：
“我还去过路处长在鬼界的家呢。”说完，陶烨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一边安心吃面的路轶。
路轶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说：“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老徐震惊地拍了拍自己的秃头，自己以为的秘密竟然人尽皆知，这对一个中年男人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他张了张嘴，过了半晌才感叹道：“路处和小陶的关系果然不一般啊。”
他老徐，竭尽全力地拍路轶的马屁，殚精竭虑地做好本职工作，却还没去过路轶在鬼界的住所。
而陶烨这个规律之力极其匮乏的新人，来人间办不久就被路轶邀请去家里做客。
人啊……为什么如此地不同呢？！

第18章
在来到鬼界管理署之前，路轶的身份无人知晓。大多数鬼界的灵魂只知道，路轶在很久之前的某一天，突然从连接鬼界和神界的世界之门进到鬼界的。
神界的神明一般不会到鬼界来，鬼界的大部分灵魂都没有亲眼见过神明。路轶的出现，掀起了鬼界的轩然大波。
然而鬼界大部分灵魂眼中的路轶，是凶残无度的。
曾经有一个刺头当街挑衅路轶，辱骂路轶是被神界抛弃的三流神明。路轶在街上，当着众多鬼界灵魂的面，亲手把那个刺头撕了个粉身碎骨。
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上千年，但关于路轶不太好惹的说法一直流传在鬼界。
所以即使路轶的长相再帅气，鬼界的灵魂们都不太敢和他说话。
只有在路轶身边工作的人才知道，路轶平时是一个心地及其善良，性格及其温和的人。
老徐在鬼界的时候，不怎么招人喜欢。他在鬼界管理署工作的时候，被同事办公室霸凌了个够呛。
他好想一了百了，可他已经死了，灵魂的永生让他痛苦难当。
绝望的他在街上遇到了路轶。
他决定采取一招自杀式袭击，于是出言辱骂了路轶。而路轶却意外地没有生气，而是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鬼界受尽了欺辱的老徐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善待，立马就把自己的身心交给了路轶，对路轶死缠烂打，最终从鬼界管理署总署调走，跟着路轶来了S市人间办。
听完老徐的故事，陶烨若有所思地总结：
“你还真是从头到尾都不讨人喜欢啊。”
老徐虽然嘴欠，但脾气不赖，笑嘻嘻地还嘴：“比你也就好那么一点点吧。”
“那生日呢？你为了拍路处长马屁专门给他设立了个诞生日？”陶烨欠兮兮地问。
老徐正色，摆了摆手说：“这可不敢瞎说，路处确实是有生日的。”
“人都死了，还过什么生日啊。”陶烨十分费解。
“神界的灵魂都有生日。”实在看不下去二人无厘头的对话，路轶在一旁补充了一句。
“哦……”陶烨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转而问道，“你生日什么时候？”
还不等路轶回答，老徐就积极抢答：
“就后天！我打算给路处大办特办！”
陶烨：这狗腿子的样子怎么和张明鹤那么像呢？
……
不得不说，老徐虽然不太招人讨厌，但还是把陶烨沉闷的心情调节好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陶烨一直窝在宿舍，仔细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寻找那个有可能夺走陶熠灵魂碎片的养魂人。
思考之余，陶烨分了一些精力考虑该送路轶什么礼物。
明天就是路轶的生日了，老徐拉了个群，在群里通知陶烨和沈珠，说在S市最好的希腊餐厅定好了位子，让他们明天准时去参加路轶的生日宴。
盯着手机屏幕上老徐发的定位，陶烨陷入了沉思——
他实在不知道该送路轶什么好。
陶烨之前很少给人挑选礼物。上辈子他只给一个人买过礼物，那就是陶熠。
他一贯的原则是：只送对的，不送贵的。
而路轶看起来什么都不缺，这让陶烨十分头疼。他不想随便花钱买样东西送给路轶。
而他没有察觉，自己的潜意识里，路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哥，愁什么呢？”来陶烨寝室串门的张明鹤见陶烨眉头紧皱，探头探脑地在一旁问道。
“别烦我。”陶烨烦躁地摆了摆手，赶走了苍蝇一样靠在自己身边的张明鹤。
张明鹤锲而不舍地追问：
“你不会是看上谁了吧？是不是因为不知道该送对方什么样的圣诞节礼物而犯愁？”
圣诞节快到了，张明鹤自然而然地认为陶烨要给什么人送礼物。
陶烨冷不丁地用眼神射向张明鹤，他冰冷的眼神盯得张明鹤发怵。
“你在我身上安监控了是吧？”被猜中一半心思的陶烨狠狠地质问。
张明鹤立马嘴角一软，连声说：
“哪有哪有，小弟是长在您肚子里的可爱蛔虫！”
这句话直接恶心得陶烨干呕了一声，不过陶烨突然福至心灵，想到张明鹤在把妹方面也是个大手子，于是问他：
“你有没有给人送过生日礼物？”
张明鹤眼睛一亮：“当然！大哥要给谁送礼物，兄弟给参谋参谋？”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陶烨觉得一个人瞎想不如问问旁人，虽然他对张明鹤的品味并不抱太大的希望，但还是问道：
“就上次开车带你们去C市的那个人，要过生日了，送他什么好？”
张明鹤对路轶的印象非常深刻，在他的眼中，路轶就像是出现在偶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或者是财经新闻里的商界精英一样，可望而不可及。
“这……”张明鹤之前从未接触过路轶那样的人，犯愁地挠了挠头。
憋了许久，他才小声说道：
“义父，哥们认为，您要送路先生礼物，起码得去那种交入场费的高级拍卖会看看。”
“要你何用。”陶烨觉得张明鹤说了一通废话，白了他一眼。
不过，张明鹤的“拍卖会”三字却在陶烨的心里留下了一丝印记。
陶烨突然想起，上次在简诚的家里，简诚曾经塞给他一个红布包，包里装着的似乎是佛珠一类的首饰。
按照简诚的大方和豪气，这个红布包里的东西应该也价值不菲。
陶烨连忙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红布包，将布包打开——
里面放着两串手串，一串黑色，一串红色。
它们的设计非常精妙，每一条都是由直径将近两厘米的珠子串成，每一刻珠子上都雕刻着花纹。
黑色的珠子上雕刻的是云纹，而红色的珠子上则雕刻的是火焰的纹路。
在日光下，两串手串的珠子都呈现出一种冰块一般的通透感，清亮而细腻。
“哇……”看到陶烨手里的手串，一旁的张明鹤不禁小声感叹了一声。
“怎么，你识货？”不太懂这两串珠子的质地，陶烨转头看向张明鹤。
张明鹤咂了咂嘴，又仔细地观察了一番陶烨手上的手串，过了许久才开口：
“哥，这是从哪儿来的啊？”
“怎么？是假货？”陶烨颠了颠手串，沉甸甸的，陶烨觉得不太像假货。
张明鹤摇摇头，目光仍然黏在珠子上，说：
“这两串珠子都是冰种翡翠，色这么正，起码值S市的一套大平层。”
陶烨并不懂翡翠，他又仔细翻看了一下这两串手串。
不得不说，即使是不懂翡翠的人，也能get到它们的美感。
一个如深潭，如墨空；一个如火焰，如花海。
“你没骗我？”陶烨警惕地看了一眼张明鹤，他并不太信得过这个黄毛少年。
张明鹤真挚地望着陶烨，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吧烨哥，我家以前就是干这行的，我从小和翡翠一起长大的。”
虽然张明鹤从来没见过这类型的高端货，但他还是能一眼看出，这绝对是收藏级别的翡翠，当作礼物送给路轶再合适不过。
这大腿真是抱对了！张明鹤心中狂喜。
信不过张明鹤，陶烨还专门在短视频平台找了个鉴宝网红，花了些钱，和鉴宝师连线，想确认一下这两串手串的价值。
陶烨：“师傅，你看看这两串手串。”
鉴宝师：“诶哟！”
陶烨：“是假货？”
鉴宝师：“宝友啊，这两串是货真价实的黑翡和红翡。”
陶烨：“能卖多少钱？”
鉴宝师：“诶哟宝友儿，这可不兴卖啊，这两串都是传世佳品，留着给您儿子当传家宝吧。”
陶烨听到鉴宝师口里的“儿子”二字，突然下定决心，就你了，你就是送给路轶的礼物了！
……
路轶生日正好是圣诞节的前几天，商场里早早地挂上了圣诞节风格的装饰品，也播放上了圣诞节的音乐。
陶烨揣着那串黑翡手串，漫无目的地在商场里闲逛。
怕路上堵车，陶烨提早出门了一个小时，然而今天的路况异常通畅，所以他提前一个多小时到了吃饭的商场。
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陶烨在这些暖洋洋的笑脸中穿行而过，感觉自己和这个商场格格不入。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把这些人都杀死。
然而这只是一瞬间的想法。他自认为自己是个有良心的鬼，很多事情只是想想而已。
当陶烨停在一家香薰蜡烛专卖店门前时，在香薰的香气中，他嗅到了一丝隐约的灵魂气息。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柜员热情地迎了上来。
陶烨今天难得打扮了一番——
他穿了件燕麦色的高领毛衣，套了条巴宝莉格的格纹长裤，脚上是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色低帮球鞋，外面穿了件驼色的羊毛牛角扣大衣。
一条柔软的乳白色绞花围巾松松得搭在陶烨的手臂上，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精致。
陶烨漫不经心地走进店里，目光从货架上一排排的香薰蜡烛上扫过，对柜员说：
“随便逛逛。”
柜员从一旁拿了一个小号的购物篮，递到了陶烨的手上。
接过购物篮，陶烨走到了一排木质香调的香薰前，从货架上拿下一个用精美玻璃杯装着的生成色蜡烛，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先生，这是我们品牌的冬季限定香薰，还有同款香水。”柜员在一旁热情地介绍道。
陶烨很喜欢这个蜡烛的味道，比起路轶常用的香薰，这个蜡烛虽然也是木质香调，但闻起来感觉暖洋洋的。
这种香味就像是阳光下刚修剪过，撒过水的草坪的香气。
他垂眼扫了一眼蜡烛上的价格标签——
【388元】

第19章
陶烨肉痛地眨了眨眼睛，这个昂贵的价格刺到了他的眼睛。
“这个味道还有什么产品？”陶烨又闻了一鼻子蜡烛的香味，向柜员询问。
刚才被价格刺到眼睛只是意外。
陶烨的银行卡上的余额是五位数，存折上的存款是七位数。想到这里，他感觉自己的鬼生也没有那么糟糕。
柜员眼睛一亮，刷了纤长款睫毛膏的眼睛扑闪扑闪，语气轻快地向陶烨介绍：
“我们这款还有香水、洗发水、沐浴露、身体乳、护手霜。香水和护手霜是卖得最好的。”
陶烨点点头，对柜员说：
“一样来一个，蜡烛拿三个。”
柜员点点头，向陶烨确认了一番后，连忙去仓库取货了。
不一会儿，柜员捧着已经打包好的商品回来，将购物袋放在柜台上，甜美地向陶烨微笑：
“先生，怎么付款？”
陶烨从衣兜里掏出银行卡，递给柜员：“刷卡。”
柜员接过银行卡，向陶烨确认说：
“您一共消费3484元，打过折是2747元，送了您一个蜡烛的中样和一个护手霜套盒。”
陶烨点点头，示意柜员可以刷卡了。
柜员把银行卡放在pos机上刷过之后，陶烨把密码输入。
滴！机器响了一声。
“先生，付款完成了。欢迎下次光临。”柜员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提着购物袋，将陶烨送出了专柜的店门。
陶烨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冲动消费不可取啊。
走出专柜店门，没有了香薰的味道，陶烨嗅到空气里的灵魂气息越来越浓。
实际上，在商场这种人流量大的地方，空气里有少许的灵魂的气味是很正常的。
但很明显，现在空气里的灵魂气息浓度超标了。
陶烨提着购物袋，往希腊餐厅所在的五楼走去。扶梯上满满当当地站着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正在陶烨怀疑自己鼻子被香薰熏出问题的时候，一楼传出一声刺耳的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个女子撕心裂肺的尖叫。
陶烨正在商场的三楼，他走到三楼的护栏边上，低头往下看去——
一楼的人群已经乱作一团。
人群就像被驱赶的羊群，慌不择路地往商场的出口涌去。而商场的出口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先跑到出口的人们被后来的人们挤压推搡，拼命地呼救。
而方才发出尖叫声的地方，一个女子正躺在满地的玻璃渣中，鲜血从脖颈处汩汩流出，染红了一大片地板。
周围逃窜的人们的鞋子沾了血迹，商场白色的瓷砖满布着血脚印。
陶烨眉头一紧，往商场出口处望去——
商场的出口处似乎是被一层黑色的膜蒙住了。
陶烨掏出手机，手机的信号栏显示无信号。
看来他的鼻子没出问题，这个商场里有异常灵魂在作祟。
果然是场。
扶梯上已经乱作一团，陶烨找到最近的安全通道，往一楼跑去。
一边跑，陶烨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应对这次危机。
上次在福利院沈珠提到过：场的处理异常困难，只凭一个人很难处理。
况且上次在福利院出现的场，范围并不大，伤害性也不高。这次的场笼罩了整个商场，可见造出场的异常灵魂比之前的要强大不少。
正在陶烨马上要从一楼的安全通道出去时，迎面扑上来一个面色青灰，身形枯槁的男子。
男子的脸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了，一只眼珠堪堪挂在眼眶边上，似乎随时要掉出来似的。
一股腐臭味也扑面而来。
“呼噜……”
男子的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向陶烨扑来。
陶烨的身子往一侧一闪，险些被男子抓住胳膊。
看来是遇上场里的怪物了，陶烨心想。
他从身体里抽出锁链，扬手朝男子挥去，在锁链接触到男子的一瞬间，男子的身体瞬间像面粉堆一样坍缩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场里的怪物就是如此，被人间办成员的附有规律之力的锁链打到，就会瞬间消失。
陶烨赶忙从安全通道出口来到一楼。
一楼的状况已经非常不容乐观：
许多和刚才的怪物长相类似的人正追着商场里的人跑，惊慌失措的人们在躲避怪物的过程中，往往会不慎滑倒，或撞在什么东西上。
更有甚者，还不等怪物接近，就已经晕倒在地。
而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女子，大概是被怪物追赶，撞在了商场中央摆放着的玻璃艺术品上，割到了脖子。
大部分的人堵在商场门口，奋力拍打着商场门口的黑色膜壁。
陶烨奔至女子身侧，用规律之力维持住女子的生命。
处理完这些，陶烨顺手消灭了几只怪物，加快脚步，顺着灵魂气息往商场一楼的咖啡店走去。
当务之急是要找出异常灵魂的位置，陶烨不敢怠慢。如果不快找出异常灵魂，商场里的所有人，包括陶烨都会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随着场的缩小，商场的顶层已经被场吞噬，一些躲闪不及的人从商场五六楼的护栏处跌下，陶烨一边走，一边用规律之力接住这些从楼上掉下来的人，让他们不至于摔死。
停在咖啡店门口，陶烨往里看去。
咖啡店内已经空无一人，人们逃跑时留下的随身物品和咖啡散落一地，地板上一片狼藉。
强大的灵魂气息从咖啡店里涌出。
陶烨心底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叫着：
不要进去，进去你会没命，等路轶的增援！
但直觉告诉陶烨，这次的异常现象绝非偶然，大概率和养魂人有关系。
鬼使神差地，陶烨抬起腿，迈进了咖啡店里。
和外面商场大厅里的嘈杂不同，咖啡店里寂静得离谱。而源源不断的灵魂气息，正从咖啡店内侧的厨房处涌出。
厨房的门虚掩，莹白色的灯光从厨房里的泄出，落在地面上洒落的咖啡液体上。
不管怎么说，这个厨房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陶烨定了定神，往厨房门处靠近。地上撒了一地的奶精、糖和咖啡，黏得他鞋底吱吱作响。
“妈的……该死……”陶烨听见自己脚下发出的声音，用口型骂了一句。
厨房门是铁质的，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打开。陶烨将手中的购物袋放在门边，缓缓地将厨房门推开，里面的场景让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厨房里，一个比人的体型大出三四倍的人形生物正盘踞在料理台上，背对着厨房门。
之所以称它为人形生物，是因为除了有着人的头颅和四肢之外，这个生物完全就是个怪物。
怪物的手臂，不，准确来讲是触手样的手臂，正在下水道里掏弄着什么。
陶烨定睛一看，怪物正从下水道和垃圾桶里捡拾生活垃圾，沾满了菜叶和不知名粘液的手臂，正把这些垃圾往怪物的嘴里送着。
一阵恶心感在陶烨的胸腔里翻涌，陶烨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没有吐出来。
场收缩的速度越来越快，陶烨能听见外面人们惊慌的尖叫，还有沙袋从高处掉落在地面上的沉闷声音。
怪物似乎也听到了这些声音，发出了一阵蝙蝠叫声般的笑声。
“你是来抓我的吗？”还不等陶烨从怪物的精神污染中恢复过来，怪物缓缓地转过头来，面向陶烨，发胀的脸上扯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陶烨见多了形状恐怖的尸体，自然不害怕这怪物，但他也明白，这个怪物很难处理。
“是你干的？”陶烨冷冷地问道。
在危险来临的时候，出于杀手的职业惯性，陶烨出奇的冷静。
怪物似乎非常不解，歪了歪脑袋，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陶烨，泛黄的眼白占据了它眼眶的大部分面积。
“我好饿……”
怪物咕噜咕噜地自言自语，慢吞吞地从料理台上下来，站定在地板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陶烨。
看着怪物硕大的身形，陶烨知道，不能仅仅靠锁链和蛮力战胜它。
刚才为了救助受伤的女子，陶烨已经使用了太多的规律之力，此时他必须找出一个既能拖延时间，又能消耗怪物体力的办法。
就在一瞬间，陶烨翻身跃向一边的原料桶，将原料桶整个举起，将里面的东西泼向怪物。
橙红色的粘稠液体一瞬间挂在了怪物的身上，与此同时，焦糖的芬芳也弥散在厨房里。
刚才刚进到厨房里时，陶烨就注意到门边放着几个已经打开了的原料桶，其中的一只桶子上的标签是——
【糖浆】
没想到这桶糖浆在这个时候排上用场了。
被糖浆黏住的怪物自然很是恼火，挥动起四肢，但无奈四肢上挂满了粘稠的液体，这让它的行动变得迟缓起来。
陶烨左右躲闪，尽量让自己处在没有糖浆的区域，化解了怪物的每一次攻击。
此时，陶烨不能把怪物引出厨房，不然会引起更大的骚动和恐慌。
“让我把你吞掉吧……”怪物极力想控制住陶烨，伸出硕大的手掌，嘴角留下发出恶臭的口涎，滴落在地板上。
虽然现在，陶烨能够轻松地躲过怪物的攻击，但他知道，自己的体力撑不了多久。
异常灵魂寄生的身体，就像是生化改造过的变异人，体力无穷，和这个怪物这么一直硬耗下去不是办法。
陶烨跳到一边干净的料理台上，随时准备躲过怪物的下一次攻击，他看着怪物丑陋的脸，继续套话：
“你为什么要吞掉我？”
怪物愣了两秒，转而奋力向陶烨挥拳，一边挥，一边嘟囔：
“主人……喜欢新鲜的灵魂……”
在听到“主人”二字时，陶烨心头一震：
这个怪物所说的主人，很有可能就是S市的养魂人——丹。

第20章
陶烨按耐住心底翻涌的情绪，用冰冷地目光锁定住怪物的动作，一个轻捷的横跳避开了怪物落下来的拳头。
回头一看，怪物落下来的拳头砸在了料理台上，不锈钢制成的台面已经被砸得凹下去一个坑。
“你的主人是谁？”陶烨强行压制住自己不规律的呼吸，问那怪物。
怪物身体里的灵魂是发生畸变的异常灵魂，自然不能直接回答陶烨的问题。异常灵魂寄生的身体，无法对人的提问进行逻辑回答。
“我永远爱主人……”怪物抬起眼帘，望着离它头顶不到二十公分的天花板，喃喃道。
“你是短视频刷多了吧！”陶烨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蹦出了某个游戏里的台词。他感觉自己的san值狂掉，不仅是身体，就是精神也顶不住了。
怪物当然不能理解陶烨的嘲讽，但他也看得出陶烨并不是一个好处理的主儿，于是他嘟哝着：
“让我来看看你新鲜不新鲜。”
说完，怪物抬手从自己硕大的，不着寸缕的灰青色肚皮上生生拽下了一块肉，将这块肉在手心里揉了揉，这块肉竟然化作了人形——
就像是刚才陶烨在安全出口看到的那只怪物一样。
怪物连扯三块肉，不到二十秒，就揉出了三个小兵。
这三个身形枯槁的小兵发了狂一样，往陶烨这边冲来，陶烨抽出锁链，往它们的身上抽去。
因为之前消耗了太多的规律之力，所以陶烨的一鞭子下去，小兵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化成粉末，而是挣扎了几下，又向陶烨扑来。
陶烨一个躲闪不及时，一个小兵的拳头就招呼到了他的眉骨上。
“靠……”陶烨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肌肉的酸痛让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
陶烨在这种状况下，仍在厨房的一角和三个小兵搏斗斡旋，顺便躲开大怪物砸下来的拳头。
在混乱中也要保持清醒，陶烨的体力虽然下降严重，但思路还是清晰的——
出现了这么大一个场，人间办的成员不可能不在第一时间赶来，况且他们本身就是要来这里给路轶过生日的。
只要拖过一小会儿，再套一点话，陶烨的任务就完成了。
似乎是捕捉到陶烨身体已经疲劳的信息，怪物抬脚向陶烨的方向走来，糖浆粘在它的脚底，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丹这个人你听说过吗？”陶烨好不容易解决掉一只小兵，咬紧了牙关，继续和怪物套话。
怪物的脚步顿了顿，嘴角向脸的两边扯了扯。它的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笑声：
“哈……哈……哈哈……我的主人的大名你也听过吗？”
确认了这只怪物的主人就是丹后，陶烨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在厨房泛白的灯光下，陶烨感觉自己的视线已经出现了重影。
刚才被小兵打到的眉骨隐隐作痛，这让他的体力下降得更快了。
痛楚并不意味着退缩，陶烨仍然凭借意志和肾上腺素坚持战斗。
只是他觉得时间过得越来越慢，自己的每一个动作也变得越来越迟钝。
四打一，陶烨感觉自己太吃亏了。
于是他使用了仅剩的规律之力，附着在锁链上，打散了一个小兵，而剩下的两个，还在对他不停地发起攻击。
“路轶我日你老子……怎么还不来……”陶烨在心中呐喊。
就在陶烨感觉自己筋疲力尽，就要倒下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陶烨，躲进什么地方去。”
是路轶的声音。
陶烨没有回头往门边看去，也没有去确认发出声音的人的身份，他已经开始本能地相信这个声音了。
一番战斗后的厨房并没有什么可以藏人的位置，料理柜和橱柜都已经被砸扁了。
灵光一现，陶烨的目光锁定头顶的通风管道。
他咬着牙一跃够上了管道的边缘，不顾身体的痛楚，钻了进去。
就在陶烨身体全部钻进管道的一瞬间，一抹亮光顿时从门外迸进厨房。
随着亮光一同而来的，还有一阵难以忍受的热浪。
即使陶烨躲在通风管道里，也能感觉全身的皮肉都被射进来的光亮猛地灼烧了一下。
亮光一闪而过，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排气管道下方一片寂静。
陶烨不由得想起灾难片的常见画面——
灾难过后，人类的城市是如此的寂静。
而他身下的厨房，也是如此的寂静。
“下来吧。”
路轶低头看了一眼厨房里散落的厨具，和粘得到处都是的糖浆，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在厨房门边放着的购物袋上。
厨房里，怪物和他的小兵都已经化为了灰烬和烂肉，以一种极其恶心的状态摊在地上。
而那个怪物的灵魂，正茫然无措地站在厨房正中央。
路轶抽出锁链，毫不费力地将怪物扣上，用力一拉，怪物就被紧紧地锁住了。
陶烨艰难地从通风管道里下来，看着满地狼藉，终于回过味儿来，弯着腰干呕了几声，呕完还不忘记骂了两句路轶：
“怎么现在才来？堵车堵得职业精神都堵没了是吧？”
路轶走到陶烨身边，拍了拍陶烨的后背，一本正经地解释：
“我从场外进来的，得花点时间。”
“老实人，真没意思。”
陶烨白了路轶一眼，捂着胸口从厨房向外走去，临走还不忘把门口装着香薰的购物袋提上。
路轶把陶烨的一系列动作都看在眼里，紧跟在陶烨身后，离开了厨房。
异常灵魂和肉体分离，场也就消失了。
老徐和沈珠正在商场的顶层，忙于收拾残局。
他们要把场内所有普通人类的记忆消除干净，并用规律之力将伤员的性命保住。
除此之外，他们还必须对现场进行一些伪装，将这场大型闹鬼事件，伪装成一次普通的踩踏事件。
这次事件，一共造成了二十多人受伤。警察匆匆赶到，在现场拉起了警戒线。
陶烨的体力尚未恢复，正坐在商场外的长椅上休息，路轶在一旁陪着他。
老徐和沈珠处理完残局，赶了过来。
见陶烨这副衰样，沈珠关心地问：“你怎么样？受的伤严重吗？”
而老徐则贱兮兮地嘲讽道：“小陶啊，年轻人要对自己的能力有一个清晰的认识，不要勉强自己。”
陶烨的身体正难受，完全没有心思搭理老徐。他整个人瘫在长椅上，修长的双臂搭在长椅椅背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见陶烨没有说话，沈珠识趣地拽上老徐，打算离开。
可老徐情商确实不太够用，一眼就瞟见了放在长椅边上的购物袋。
一些中年男人好为人师，老徐也在这个“一些”的行列里。他语重心长地对陶烨展开了说教：
“小陶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得警惕消费主义，这些牌子都是智商税！”
陶烨：烦了，毁灭吧！
他连眼珠子都不想转动一下，整个人就像一尊蜡像，一动不动地仰望天空。
看陶烨一点反应都没有，老徐无趣地撇了撇嘴，打开事先带来的笼子，将异常灵魂塞进去，打算和沈珠先回烟市巷44号。
路轶抱歉地冲老徐和沈珠点了点头，说：“今天的饭看来是吃不成了，改天我请你们吃。”
沈珠甜甜一笑，说：“好呀，我把礼物放路处家门口了，记得拿。”
老徐则没有准备生日礼物，今天这顿饭本来是他请的，沈珠这么一说，他反而不好意思了。
两人拎着笼子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只剩下陶烨和路轶两人在商场前面的广场上。
商场的几个大门已经被警戒线封锁了，伤员不断地被从商场里抬出来，运送到救护车上。
警车车顶上，红蓝警示灯不停地闪烁着，晃得陶烨眼睛生疼。
天气阴云密布，气压很低，这让他的呼吸不是很顺畅，于是他张开嘴，尽力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不舒服？”路轶在陶烨身边坐下，关切地询问。
陶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尽力将胸腔里的二氧化碳排出，摇了摇头说：“刚才那怪物太恶心了。”
说完，陶烨沉默了两秒，夸赞道：
“刚才你那招正道的光挺帅的。”
路轶怔了怔，他没有想到，陶烨还有给别人的招式起名字的癖好。
旋即，路轶的眼底漾出一丝温柔：
“谢谢你给它起的名字。”
“刚才那个异常灵魂说它的主人是丹。”没有接路轶的话茬，陶烨眯着眼睛，把话题转移到了正题上。
路轶低声说：“你放心，我已经让沈珠加大审讯力度。希望能从那个异常灵魂那里获取更多的情报。”
S市地处沿海，冬天的温度并不算太低。
天空的云层很厚，所以夜里的微风并不凉得刺骨，吹在人的皮肤上，反而湿润而柔和。
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陶烨从椅背上直起身子，向路轶伸出了两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
路轶困惑地看了眼陶烨酷似剪刀手的手势，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陶烨，问：
“你是要拍照吗？”
陶烨一整个人尬住了，剪刀手也僵在了空中。
心思活络的路轶先生果断打开了手机相机，把陶烨放在取景框里，认真地问：
“要开闪光灯吗？”
怎么鬼和鬼之间还有沟通障碍啊……陶烨大无语。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鬼和鬼之间还真有沟通障碍，比如他和厨房里那个大怪物就有严重的沟通障碍。
不至于吧，他和大怪物有沟通障碍，和路轶也有沟通障碍，四舍五入，路轶等于大怪物。
完美的三段论！
“烟……”陶烨强忍着笑，对路轶说。
路轶低头看了看陶烨的手势，这才恍然大悟，这分明就是个拿香烟的手势啊！
对于老烟民来说，一根香烟就能扫除一身的疲惫，虽然这根香烟会让人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曾经，陶烨认为自己是个饮鸩止渴的人。他并不排斥任何有毒的东西，只要他能享受当下的快乐就行。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他从没有正视过自己的心底，他也从没有发现自己是多么珍惜当下所有的瞬间。
路轶放下手机，伸手覆上了陶烨发凉的手，轻轻地握了握，盯着陶烨认真地问：
“可以不抽吗？”

第21章
路轶说话时，言辞非常恳切，他墨色的眼珠在铅云密布的夜空下，显得无边深邃。
陶烨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他在那一瞬间，从路轶的眼眸中看到了他之前，或者说他的整个上辈子，都没有见过的温柔。
这种温柔仿佛是只属于他陶烨的。
并不习惯被这种目光注视，陶烨往侧边挪了挪，和路轶中间隔开一道空间。
“不抽就不抽。”陶烨说话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你现在很虚弱，抽烟会让你更难受。”路轶向陶烨耐心解释，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颗硬糖，递给陶烨，说：
“薄荷糖。”
接过路轶的糖，陶烨想都没想，将糖纸剥开，把紫色的糖果塞进了嘴里。
葡萄的香甜配合着薄荷的清凉，在陶烨的唇齿间弥散开来。
“好点了吗？”坐在一旁的路轶看着陶烨吃糖的动作，柔声问道。
“挺好吃的……”陶烨低声嘟哝，刚才大声说话的气势完全不见了。
糖果被唾液融化，糖水顺着食道流入陶烨胃中，留下一道沁爽凉劲的痕迹。
不得不说，阴天真的很适合吃薄荷糖。他感觉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突然想起了什么，陶烨从大衣内兜摸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礼盒，上面系着银色的丝带，丝带上还打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丑蝴蝶结。
“给你。”陶烨把礼盒塞进路轶怀里，语气及其生硬，像是路轶是他的债主，他是个老赖，没办法才还钱的样子。
看到礼物盒的时候，路轶墨色眼眸中的柔和亮了亮，他看着陶烨微微扬起的侧脸，问：
“我可以拆开吗？”
“拆呗。我又不是钉子户，不让你拆。”红蓝交错的警示灯光打在陶烨脸上，衬得他的皮肤异常白皙。
不知道是过度劳累的原因，还是别的原因，路轶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陶烨地脸上泛起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薄的粉色。
路轶低头将丑蝴蝶结解开，打开礼盒的盖子，一串黑色的手串躺在礼物盒白色的绸缎衬布上。
“喜欢吗？”陶烨的眼珠斜了斜，用余光瞟着路轶的反应。
路轶的唇角慢慢向上勾起，他伸手将手串从礼盒里拿出来，放在手心上端详。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手中的手串上，过了几秒，他很认真地对着手串说：
“我很喜欢。”
说完，路轶将手串戴在了手腕上，对着光照了照，侧首看向陶烨，又很认真地重复了一次：
“我很喜欢。”
就是在这个时刻，陶烨感觉自己心里的某道防线轰然倒塌。
他的心脏砰砰乱跳，强劲的脉搏，将陶烨突然躁动起来的血液冲上脑门。
他不知所措地和路轶对视，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可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路轶呼出的温热气息直扑自己的脸颊。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这句话在陶烨的内心不停地回响，饶是曾经的冷血杀手，此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管是手指，还是手臂，不管是脖子，还是眼睛，陶烨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禁锢住了，动弹不得。
然后，陶烨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片又一片的，模糊的光点。
糟糕啊……陶烨大喊不妙，自己的身体竟然已经出现了幻觉。路轶老贼，完全是洪水猛兽！
直到一片光点落在陶烨的鼻尖，留下冰凉的触感，陶烨才意识到，这不是幻觉，是下雪了。
“下雪了。”路轶轻声叹息，叹息里完全没有任何悲戚，只剩下对这片在陶烨鼻尖留下一抹水渍的雪花的感叹。
话音将将落下，路轶的手指就触碰到了陶烨的鼻尖，将这滴小小的雪水擦去。
这时，陶烨的四肢才恢复了活动能力。他僵硬地仰起头，不再看着路轶。
漫天的雪花旋转着向陶烨的眼睛飞来。
天幕已经被城市的灯光染成玫瑰红色，而天幕上掉下来的雪花，则在红蓝交错的警灯中幻化着色彩。
“回去吧。”路轶从长椅上起身，拍了拍肩上的雪花。
陶烨讷讷地应了一声，从长椅上起身，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随便选了个方向，抬腿就走。
走出了五六十米，夹杂着潮湿泥土气味的凉风才把陶烨的脑子吹得清醒了一些。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里空荡荡的。糟糕，忘记把香薰的购物袋拿上了。
陶烨转头想往长椅的方向走，却迎面撞进了一个带着雪花凉气的怀里。
路轶一手提着购物袋，一手扶住没有站稳的陶烨的后背，低头看着陶烨满脸的血色，低声说：
“小心点。”
一片雪花落在陶烨的睫毛上，瞬间融化出的雪水融进了他的眼眶，让陶烨的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他抬眼看着雪幕中，路轶轮廓清晰的下颌，隐约看见路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头好晕。”陶烨仰起头，目光对上路轶低垂的眼眸，用鼻音很重的声音模糊不清地嘟囔。
刚才在咖啡店厨房里和怪物的搏斗，已经消耗了太多的体力，陶烨这副身体的身体素质本来就不太行，加上落雪的凉气，他感觉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路轶伸出手，摸了摸陶烨的额头，滚烫。
意识到陶烨发烧了，路轶脸上带了一丝担忧，刚想说些什么，就感觉面前的少年的身体一软，倒在了自己的怀里。
……
在模糊的意识中，陶烨隐约感觉自己睡在一个柔软且温暖的地方。
木质香调的香薰味道环绕着他，让他睡得异常安心。
很少见的，陶烨没有做梦，而是一觉睡了很久，直到天亮起来。
晨曦混杂着雪光，透过窗帘的间隙，打在陶烨的眼帘上。这片银亮色的光唤醒了陶烨的意识，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后，紧紧地环绕着自己。
人类身体的温度，从陶烨的后背一直蔓延进整个被窝。
一种可能性出现在陶烨的脑海里。他呆滞地睁大了眼睛，活动身体的幅度大了些。
果然，身后的那个东西感觉到陶烨醒了，也动了动。
背后的人正是路轶。
联想到昨天晚上在商场门口发生的一切，陶烨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他堂堂一个职业杀手，怎么会处在这样的境地中！
用尽全身的力气，陶烨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扬手一掀被子，扭身回头看着躺在一边的男人，强装冷漠：
“你怎么在这儿？”
路轶侧卧在床上，脸上一如既往的柔和平静，微笑着向陶烨说：“早。”
路轶穿了一套银灰色的绸缎睡衣，富有光泽的绸缎布料柔软轻薄，他身体的曲线被勾勒得一览无遗。
看到如此场景的陶烨觉得脑袋都要炸了，他抬起手，用食指关节不住地剐蹭着自己的额头，依然强装冷漠：
“路处长，你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路轶显然并不觉得这个场景有什么问题。
他非常自然地从床上起身，走到房间的饮水机旁，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陶烨，很耐心地向这个炸了毛的小猫解释：
“这里是我家。”
陶烨整个人都呆住了，他捧着水杯，目光呆滞地四处望了望：
果不其然，这间房间正是之前他在路轶家楼下大堂晕倒后，醒来所在的那一间。
在这个瞬间，陶烨在脑海里把这副身体的原主的祖宗三代问候了个遍——
素质教育是什么？
素质教育乃是当今年轻人最为缺乏的！
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青年才是好青年，不发展体魄，只发展知识，那就不是好青年！
这副身体原来的主人，显然没有按照国家要求发展体魄，三天两次晕倒，这让陶烨非常恼火。
再不愿在这是非之地久留，陶烨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就想走人。
可当他从床上翻身下来时，他尴尬地发现——
自己没穿裤。
在窗外雪光的映衬下，陶烨两条修长的腿，更加显得白皙透亮。
路轶把头别开，看向一边，提醒陶烨：
“昨天你在雪地里摔了，裤子弄脏了，就拿出去换洗了。新的裤子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了。”
陶烨尴尬地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衣着情况：
还好，内裤还在。
房间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到。
陶烨裹了裹身上披着的外套，突然发现路轶比自己更尴尬。
俗话说，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仗着自己上半身的衣着还算齐整，内裤也好好地穿在身上，陶烨阴阳了路轶一句：
“路处长还真是正人君子。”
说完，陶烨到床头柜边上，翻出了路轶准备的裤子，套在了身上。
陶烨一边穿裤子，一边侧眼观察着路轶的反应。
作为一个神明，路轶算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么事情没有遇到过。可陶烨这句阴阳怪气的“正人君子”，却像一根尖刺，狠狠地刺入了路轶的心。
昨天陶烨在雪地里晕倒后，路轶将他带回了自己家。
在昏睡中，陶烨一直喊冷，就算是开了地暖也没什么用。就像畏寒的小猫儿一样，陶烨一直扯着路轶的胳膊，抱在怀里，渴求人类体温带来的热量。
出于对陶烨的担心，路轶只得抱着陶烨睡，陶烨这才消停了。
当了一晚上人体暖炉，还要被陶烨阴阳怪气，路轶好气啊，但还是要保持优雅。
“你昨天一直喊冷，我才抱着你睡的。”
不知不觉间，路轶的语气在“抱着你睡”这四个字上加重了一些。
陶烨听不得这些话，瞬间泄了气，匆匆把裤腰带系好，捋了捋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丢下一句“那可真谢谢您咯”后，匆匆溜进了浴室洗澡。

第22章
早起的淋浴让陶烨的脑子和身体都清醒了许多。
在短短二十多分钟的洗浴时间里，陶烨已经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认定为——
病令智昏。
他发烧了，所以他病了，他病了，所以他做出什么奇怪的事也都不奇怪了。
被自己的强盗逻辑和阿Q精神说服，陶烨满意地关上了花洒，用浴巾擦干身体，胡乱把头发吹干，走出了浴室。
路轶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正坐在餐桌边上，翻看着人间办这一个月来的工作报表。
见陶烨出来，路轶把报表放在桌上的咖啡壶旁，招呼陶烨过来吃饭。
在餐桌边上坐下，陶烨扫了一眼桌上摆着的早餐——
一盘烟熏火腿，一盘摆盘精致的三明治，两个外酥里嫩的荷包煎蛋，还有一盆刚拌好的苦瓜凉菜。
在陶烨面前，还放着一碗加了葱花和香菜的龙须汤面。
这一桌早饭可以说是中西结合，营养搭配。
陶烨一边吸溜着碗里的面条，一边打开手机，查看昨晚未读的消息。
在未接来电显示栏里有四五个未接来电，分别来自程强军、张明鹤、路轶、简诚。
前三个人打电话的目的陶烨都很清楚，程强军和张明鹤肯定是看他很晚都没有回宿舍，才打电话来问的。
路轶给他打电话的时间是他在厨房和怪物鏖战的时候。
而简诚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呢？
陶烨思索了片刻，给简诚回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嘟嘟嘟响了几声后，简诚接通了电话。
陶烨：“喂？”
电话那头的简诚似乎有什么事，却不好开口的样子。简诚先是问候了陶烨近来的状况，然后又说了一堆客套话，感谢陶烨一直以来的关照。
“有什么事吗？” 陶烨最烦官方的客套，打断了简诚的礼貌用语大全。
简诚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说：“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一听帮忙，陶烨立马来了精神：“什么事？”
财大气粗的老板谁不爱呢？自从上次简诚给他封了200多万的红包后，陶烨就彻底放下了对人间办工作的偏见，人间办，真是个生财的好地方啊！
“是这样的，我的小姨子最近遇上了一些怪事，我夫人请了好多师父都不能解决，只能求陶先生您来看看了。”简诚说道。
“什么怪事，细说细说。”陶烨直接把筷子放下，对着电话那头问道。
电话里，简诚把他的小姨子最近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向陶烨叙述了一番：
小姨子名叫陈香，当年也是依仗简诚的帮助才发家的。后来生意稳定后，在S市开了一家私人博物馆，在业内非常有名。
最近博物馆里的监控经常拍摄到，一具千年女尸的陈列地棺内有异常活动。
陈香以为是设备出了问题，就让工人下去检修。
可下到地棺里检修的工人，竟然全部莫名其妙地晕倒了，辛亏抢救及时，才捡回了几条命。
一开始陈香不信邪，决定亲自下到地棺里看看。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千年干尸竟然动了起来，还伸手卡住了她的脖子，险些要了她的命。
更为离奇的是，那干尸已经不再是干尸的模样了，反倒更像个活人。
干尸的皮肤水嫩平滑，只不过肤色呈青灰色，看起来诡异又怖人。
陈香实在没办法了，听说姐夫认识一位世外高人，这才来求简诚帮她想想办法。
听完简诚的讲述，陶烨没有立刻答应他，只是对他说：“这件事非同寻常，我先寻思寻思再给你答复。”
说完，陶烨就把电话挂上了。
见陶烨打完电话，路轶抬眼看向陶烨，问：
“来点咖啡吗？手冲的。”
陶烨哪有心思喝什么手冲咖啡，把手机往桌上一撂：“最近有没有什么报告说博物馆那边有异常活动？”
路轶低头翻了翻报表，沉吟了片刻后，开口道：“有。今天早晨才报上来，说博物馆附近有较强烈的灵魂气息。”
陶烨点了点头，把简训在电话里说的内容给路轶复述了一遍。
“这件事你一个人去有点危险，让小沈和你去吧。”想到昨天在商场发生的事，路轶柔和平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强制的意味。
陶烨在这种事情上一般不钻牛角尖，沈珠和他一起去，也多了一重保障。
于是陶烨问简诚要了陈香的电话号码，约了陈香明天下午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从路轶家出来，陶烨直接回了宿舍。
一进宿舍的门，程强军有些担心地问道：
“哥，昨天晚上你去哪儿了，电话也打不通。”
陶烨正在思考该怎么回答时，张明鹤一脸认真地对程强军说：
“义父的事你少管，义父自有义父行事的道理。”
张明鹤狗腿子的人设已经在程强军心里根深蒂固了，所以程强军也没有接他的话茬儿，继续问陶烨：
“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
“啥？”陶烨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程强军在说什么。
看着陶烨迷惑的样子，张明鹤在一旁叽喳道：
“从昨天开始吧，学校表白墙上有人投稿，说你……”
“说我什么？说我太帅了，想和我结婚是吧？”陶烨对学校表白墙不感兴趣，随口说着，去饮水机边接了一杯水，端着水杯在书桌边上坐下。
张明鹤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纠结了半天才说：
“说你被有钱老男人包养了……”
？？？
陶烨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包养就包养吧，怎么还是老男人？
他把水杯放在了桌子上，顺了顺胸口的气，拿出手机，打开了医科大的表白墙。
表白墙上第一条投稿，有八百多个点赞，三百多条评论，更有四百多个转发。
打开这条投稿，投稿的内容差点让他喷出一口老血——
【墙墙，想吐槽一下二年级的陶烨。从这个学期开始，他就被老男人包养了，在学校里趾高气扬……】
陶烨修长的手指划过手机屏幕，投稿文字下方，还有两张照片。
一张是在路轶家一楼大堂，陶烨晕倒在路轶怀里的照片。只不过路轶的头被ps成了一个老年男子的头。
另一张照片是抓拍的陶烨在校门口上车的瞬间。拍照片的时间大概是简诚派司机来接他的那晚。
看完投稿，陶烨只觉得好笑。他放下手机，若有所思地自语道：
“谁这么闲啊，为了黑我还花这么大功夫p图。”
看着陶烨完全不着急的样子，张明鹤急得不得了，在一旁气愤道：“义父，这你能忍？”
“有啥不能忍的，又不是抢了我的钱。”陶烨不理解张明鹤为何如此气愤填膺。
其实，陶烨心里已经大致猜出这条投稿是谁投的了。学校里，陶烨其实并没有太多树敌。唯一讨厌他的就只有麦小波一个人。
麦小波好面子，陶烨几次三番让他下不来台，他肯定怀恨在心，一气之下偷拍p图投稿也是很正常的事。
从一开始，陶烨就没怎么把麦小波放在心上。
没有理会张明鹤，陶烨自顾自地脱了外套，换上在宿舍穿的法兰绒家居卫衣，爬上了床，把床帘拉了起来，靠在靠枕上给沈珠发了条短信，请她明天和他一起去见陈香。
……
第二天中午，陶烨和沈珠准时到了咖啡店门口。
陈香已经在预定好的位子上等候二人多时了。陈香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干练的灰色套装，脖子上系着一条米黄色的重磅真丝方巾，虽然化了妆，但脸色仍然不大好。
陶烨和沈珠远远地认出了陈香，走到了座位边上，和陈香打了个招呼，便切入正题。
陈香认得沈珠，她在看到沈珠的第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之色。
陈香将博物馆里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担忧地问二人：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陶烨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坐在他身旁的沈珠。
在处理异常灵魂这件事上，他的经验很少。出于严谨的考量，他还是觉得得看看沈珠的意见。
接收到了陶烨传递来的信号，沈珠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捏着搅拌勺，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沈珠的指甲保养得非常漂亮，还做了珍珠母贝的透明色美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后，才缓缓开口：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归根到底，万事万物都有其归宿，所以只要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关窍，倒也不是很难办……”
好家伙……陶烨在心里暗暗惊呼。
想不到沈珠也是个废话文学大师，说了等于没说。
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的陈香立刻会意，接着说道：“沈小姐，陶先生，你们放心。如果二位能帮帮我，事成之后……”
还不等陈香说完，沈珠就抬起了一只手，打断了她的话，似乎很是为难的样子：
“陈女士，您会错意了。这不是报酬的问题。”
听了这句话，陈香眼里的希望之火一下子熄灭了一半，她沉默了许久，才问道：
“这事当真没办法解决吗？”
沈珠笑了笑，举起杯子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咖啡，说：
“您知道我的。”
陈香赶忙点了点头：“沈小姐的背景和能量，不是我们这种无名小卒可以比的。”
她说得没错。沈珠是S市地产大亨沈辽的独生女，不管是钱还是权力，她都不缺少。
今天第一眼看到沈珠的时候，陈香非常吃惊，因为她完全理解不了，为什么沈珠会掺和到给人解决灵异事件这种事里。
但转念想想，富家子弟基本上都有些奇怪的癖好，陈香也就不在这种疑惑上多费脑筋了。

第23章
沈珠侧首看了看陶烨，微笑着对陈香解释：
“我身边这位陶先生，曾经得到过一位高人的真传。我和他学习了许多。”
沈珠这番话，实际上就是在提醒陈香：
在解决女尸这件事上，还是得看陶烨的。
来到S市人间办以后，沈珠独自处理了不少异常事件，在鬼界和人间已经有了一定的成就。
再加上她这副身体的社会地位非同一般，所以她很乐意把主角的位置让给陶烨，让陶烨也有崭露头角的机会。
陶烨给沈珠递过去一个感恩的眼神，接着沈珠的话，开始胡说八道：
“沈小姐过谦了。陈女士这件事，我回去以后好好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在博物馆见吧。”
陈香感激地点了点头，从一旁椅子上放着的皮包里拿出两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了二人面前，说：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两个牛皮纸信封都被塞得鼓鼓囊囊。
陶烨判断，每个信封里至少有两万块钱。
没有多加推辞，陶烨和沈珠将信封收下，又和陈香寒暄了几句，离开了咖啡馆。
陶烨要回学校宿舍，沈珠开车送他。
坐在沈珠的软顶敞篷跑车上，陶烨感叹道：“干这一行，真是来钱很快啊。”
沈珠笑着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专心地开着车。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陶烨问道：“刚才和陈香说的话，是不是人间办经典话术啊？”
沈珠思考了片刻，一手打着方向盘，一手捋着自己柔顺的长发，语重心长地说：
“这些有钱人，就是喜欢听废话。你得一边骗他，一边装高手。”
陶烨很有感悟，点了点头：“学到了学到了。”
……
在宿舍休息了一晚后，陶烨早早起了床，洗了个热水澡后，穿了一身方便运动的衣服，打车来到了博物馆门前。
博物馆由三幢白色建筑组成。
在上午的阳光下，建筑的棱角将阴影和光亮切割。这些光影投射在博物馆外围的植物上。
草木已然凋零，光秃秃的枝桠在光影中显现出朦胧的灰紫色。
饶是陶烨完全不懂建筑，也觉得这栋博物馆修得不错，很有品位。
沈珠已经到了，在博物馆大门口等陶烨。和沈珠打了个招呼后，陶烨跟在沈珠身后进入了博物馆。
陈香临时有事，打电话过来说要迟到三四十分钟。于是二人在博物馆的展厅之间徘徊，消磨时光。
一层有一个临时展，展出的都是些翡翠摆件，有西瓜大的翡翠玉白菜，也有雕刻着龙凤花纹的盘子。大多数翡翠展品的介绍标签上，都写着“简诚捐赠”四个字。
发生灵异事件的女尸所在的展厅在一号建筑的负一层。平时，游客可以从一层的平台俯瞰负一层的地棺。而现在，平台已经被封住了。
事实上，从陈香意识到女尸有问题后，处于保险起见，博物馆就不再向公众开放。
所以博物馆里，除了陶烨和沈珠，只有寥寥几个工作人员。
正在二人百无聊赖，准备去外面的自动贩卖机上买点零食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看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学校被老男人包养的陶烨啊！”
陶烨回头一看，麦小波正大摇大摆地朝自己走来，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嘲讽笑容。
不想理会他，陶烨对沈珠说：“走，买吃的去。”
沈珠好奇地扫了一眼麦小波，问陶烨：“谁啊？”
“同学。”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陶烨只简单地回答了一声，便抬腿就往博物馆大门边上走。
陶烨的一系列举动，在麦小波看来，是心虚和逃避的表现。
于是他一个横跨步，挡在了陶烨身前，扬起下巴，睨着陶烨：
“怎么？心虚了？”
不想和这个无赖浪费时间，陶烨眯了眯眼，淡淡说：“让开。”
麦小波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地放陶烨走，他话锋一转，不怀好意地看向一旁的沈珠，语气戏谑：
“哟？又傍上富婆了？”
沈珠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圆领卫衣，和一条水洗淡蓝牛仔裤，脚上穿着双厚底的白色休闲鞋。在卫衣外头，沈珠套了一件米白色的短款棉服。
这几件单品上都有不太起眼的小logo。
麦小波家里条件不错，自然一眼就能从穿着打扮上看出沈珠的经济条件不错。
陶烨对品牌和时尚并不关心，他皱了皱眉，问麦小波：“你怎么看出来她是富婆的？”
正常人被这么说早就急了，而陶烨却冷不丁来了这么一个问题，直接把麦小波的节奏打乱了。
麦小波愣了愣，刚想开口向陶烨介绍一下沈珠身上衣服的品牌，突然想到：我是来霸凌陶烨的，不是来开时尚科普会的！
于是他的眉头一拧，额头上显出几条不深不浅的抬头纹， 音调拔得老高：
“别在这儿和你爷爷废话。”
虽然陶烨早已习惯了麦小波的出言不逊，但大清早遇上这么一个倒霉家伙，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爽。
恶人就需要拿恶心办法治。
陶烨突然想到一个老少咸宜的骂人话术，于是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爷爷可不是有人生没人养的野货。”
也不知道这句话触到了麦小波的哪根神经，他的脸猛地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凸起。麦小波用力地推搡了陶烨一把，歇斯底里地挥起拳头要往陶烨头上招呼。
“你他妈才是没人养的野种！”麦小波一边骂，一边试图打陶烨。
陶烨这副身体虽然缺乏锻炼，但好在动作灵活。他轻巧地躲开麦小波的拳头，嘴里还不忘嘲讽：
“哇……不是吧不是吧，被我说中了？”
展厅里的保安听见骚动，赶忙围了过来。保安们看到闹事的是麦小波，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博物馆的工作人员都认识麦小波。
麦小波是陈香的独生子，陈香和麦小波的父亲离婚后，独自一人带着麦小波生活。麦小波素来跋扈，保安们自然是不敢管他的。
打不到陶烨，麦小波怒气值直接拉满。
他也管不得这里是博物馆了，卯足力气就往陶烨身上一冲，将陶烨撞得向后倒去。
不偏不倚，陶烨的身体正好砸在了一件翡翠展品上。
翡翠展品被陶烨撞倒，落在了大理石地砖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霎时间，阳绿色的翡翠碎片洒了一地。
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麦小波怔了怔，很快就想到了什么，对着周围的保安吆喝：
“还等什么？把他给抓起来！”
保安们一头雾水，不知道麦小波是什么意思。
见保安们都没有动，麦小波嚷道：“他把展品撞坏了，还不快把他控制起来报警？”
陶烨被麦小波这一番话逗笑了，他揉了揉摔到的胳膊肘，慢悠悠地从地上起身，盯着麦小波嘲讽道：
“每一次都把事情推到别人身上，你真的脑瘫。”
这些翡翠展品价值不菲，麦小波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认错是不可能认错的，他必须让陶烨把这口黑锅背起来。
保安们不敢和太子爷硬刚，纷纷上前来，控制住陶烨，但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香刚走到博物馆大门口，就听见一层传来一阵骚动，等她过来时，只看见一地的翡翠碎片。
在碎片旁边，她的贵客——陶先生正被几个保安架住了胳膊。
而她那好大儿，正面红耳赤地站在一边，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怎么回事？”陈香皱了皱眉，问那几个保安。
听见母亲的声音，麦小波就像被电过了身子一样，打了个激灵，转头看向陈香，支支吾吾没说出话。
陈香并不知道陶烨和麦小波是同学，更不知道二人之间的矛盾。同样，麦小波也不知道陶烨是陈香的贵客。
“董事长，这位先生和少爷起了争执，碰倒了展品。”一个保安说道。
陈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没分青红皂白，扬起手给了麦小波一个响亮的耳光。
脆响过后，展厅中一片寂静。
麦小波呆站在原地，没有看陈香，只是咬着牙盯着地上散落的翡翠碎片。
“陈女士，这是你儿子？”陶烨扭开保安的手，心想有好戏看了，给陈香又拱起了一层火。
一旁站着的沈珠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也是一副看戏的样子。
陈香颇觉得脸上挂不住，侧眼扫了一眼麦小波，心里火气更旺，扬手又给了麦小波一记耳光。
麦小波的脸皮上已经泛起了红紫的印痕。他终于将目光从地上抬起来，瞪着眼盯着自己的母亲，咬紧了后槽牙，脸颊两侧的咬肌被撑得老大。
他刚准备说些什么，陈香就抬起手，指着大门的方向，冷冷地说：
“滚。”
麦小波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盯着陈香的脸，眼眶里突然红了一片。
他狠狠地点了点头，抿着嘴转身大步离开了。
盯着麦小波离去的背影，陶烨心里突然觉得非常别扭。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有些后悔说麦小波是个“有人生没人养”的家伙。
大人，总是可以不假思索地裁决孩子的任何行为。
虽然麦小波已经成年，但陶烨还是在麦小波身上看到了一种儿童特有的委屈和愤怒。
陈香显然还没从逆子作乱带来的怒气中平复下来，她强忍着心火，对陶烨抱歉地说：
“陶先生，不好意思。”
感叹陈香的蛮不讲理是一回事，想要整治整治麦小波又是另一回事。
陶烨笑吟吟地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片，若有所思地说道：
“撞坏了您的展品，可见我和您无缘。”
陈香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要是陶烨不愿意帮忙，她实在是无法处理地棺里的女尸。
“陶先生……”她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恳求，她很希望陶烨能大人不记小人过，继续帮她处理女尸。
陶烨把手背在身后，装作高人的样子，装模做样地看了一眼沈珠。
沈珠立刻会意，对陈香说：
“陈女士，不好意思。陶先生虽然很想帮您，但今天实在不是合适的时间。”
陈香深吸了一口气，仍然不肯死心：“今天是我儿子太莽撞了，冒犯了二位。不知道改日有没有机会……”
陶烨当然不是真的想拒绝陈香，只是想让麦小波回家后吃些苦头，于是他装作思考了一会儿，对沉香说：
“我想您是明白人。”
不想当明白人也得当明白人，陈香只得遗憾地目送着陶烨和沈珠一前一后从博物馆离开。
见二人的背影越走越远，陈香对身旁的助理说道：
“把麦小波给我带回来。”

第24章
出了博物馆，陶烨告别了沈珠，直接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他安心地打开电脑，叫上程强军和张明鹤一起，开始了欢畅淋漓的游戏。
虽然程强军和张明鹤还是一如既往的菜，但是陶烨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
他很清楚，麦小波少不了要挨陈香的一顿骂。
而且还是狠骂。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想笑出声。
不出所料，晚上七八点的时候，宿舍的门被人敲响了。
张明鹤一脸不情愿地从座位上起身，走到门边上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陶烨听见张明鹤阴阳怪气地对门外的人说：
“哟！稀客啊！”
连头都懒得回，陶烨知道肯定是麦小波来了。
麦小波看着张明鹤，这个背叛过他的人让他很不爽。可他却不好发作，只得强压着火，盯着张明鹤的脸，压低声音问：
“陶烨呢？”
上午麦小波被打了耳光后，赌气离开了博物馆，刚走出去不远，就被陈香的助理好说歹说劝了回去。
等待他的是陈香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还有几个比冬枣还脆的耳光。
陈香并没有和张明鹤多说，只是让他赶紧去给陶烨道歉，不然就别回家。
麦小波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他妈。
陈香一个人把他带大，其中的辛苦只有陈香自己和麦小波两人知道。因此，虽然陈香对麦小波进行的是简单粗暴的教育，但麦小波却不敢真正惹怒陈香。
加上陈香的助理好说歹说劝了他半天，又告诉他事情的原委，他才下定决心找陶烨道歉。
张明鹤笑嘻嘻地对麦小波说：“在里面呢。”
麦小波抬腿就要往房间里走，却不想被自己曾经的小弟一把拦住。
“我们烨哥的宿舍也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张明鹤比麦小波矮半个头，气势却不低。
“给老子让开。”麦小波不想和张明鹤废话，推开张明鹤的胳膊就往房间里走去。
房间里，陶烨正战得投入。他一边敲击着桌上的键盘，一边对身旁的陈强军嚷道：
“你干嘛啊？团一波啊！”
程强军回头看了看麦小波，见陶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也把注意力转回了游戏，鼠标键盘一顿劈里啪啦，疯狂操作。
站在陶烨的座位后面，麦小波看着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特效，气血上涌，却又不得不憋着。
他麦小波长这么大，被人如此无视还是第一次。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从助理口中听过陶烨的事迹后，麦小波当然明白，陶烨对自己的母亲至关重要。
过了二三十分钟，随着陶烨这一方的基地爆炸的音效，麦小波感觉自己终于等来了解脱。
陶烨慢悠悠地举报了自己家的一个菜逼队友，从椅子上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麦小波，冲他打了个招呼：
“嗨。”
麦小波的脸黑得像铁一样，声音也硬邦邦的：“有空吗？”
“没有哦。”陶烨从椅子上起身，伸了个懒腰，眯着眼欣赏着麦小波极为难看的脸色。
“我来和你道歉。”盯着陶烨的脸，麦小波一字一句地说道。
陶烨歪着头摸了摸脸颊，若有所思地对一旁的张明鹤和程强军说道：
“这可不像道歉的语气吧。”
张明鹤大声应和：“烨哥说得对！”
麦小波的脸色更黑了，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陶烨瞟了一眼麦小波的手，心情愈发地好，说道：
“这里可没人能让你揍。”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麦小波憋着满心的怒火，强行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一些，说道：
“陶烨，我来和你道歉。我不该欺负你，更不应该在博物馆推你。”
“哦……”陶烨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风扇，嘟囔了一声，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似的。
想了半天，陶烨才把目光转回到麦小波身上，悠悠地问道：
“你妈让你来的？”
虽然同情麦小波在原生家庭的经历，但陶烨并不同情麦小波这个人。所以陶烨并不想让他轻易地获得自己的原谅。
麦小波显然也看出陶烨是故意为难自己，但就在某个瞬间，他突然释然了。
人在江湖走，怎能不湿鞋。
碰上陶烨这个硬茬，算他倒霉。
“我叫您一声烨哥，您大人有大量。”麦小波把头低下，非常艰难地说着。
看到校园一霸在自己面前低头认错，虽然是被迫的，但陶烨的心里还是说不出的爽快。
“行吧。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原谅你。”陶烨靠在床架子上，笑吟吟地说。
麦小波低着头，攥紧的手关节却慢慢松开了。
对他而言，没有什么陈香更重要的了。如果能让陈香受益，他这个做儿子的受些委屈没什么。
况且，先来招惹陶烨的人是他麦小波。
“怎么？”看麦小波许久没有说话，陶烨以为麦小波不想答应。
麦小波干咽了口唾沫，说：“你说吧。”
陶烨指了指床边的空地，说道：
“你跪在那儿，把你怎么欺负过我，全部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我录个视频给你妈发过去，这事儿就算翻篇。”
麦小波抬起头瞪着陶烨，瞪了许久，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麦小波的心跳声。
程强军和张明鹤在一旁坐着，像审视一只猎物一样，盯着麦小波看。
如今已是冬日，房间里没开空调，温度只有十几度。
可麦小波感觉自己的背后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令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麦小波没有丝毫犹豫，咣当一声跪在了地板上，大声地说：
“我觉得陶烨坏了我奖学金的好事，所以偷了学校标本室柜子的钥匙，把他关进标本柜里，欺负了他。”
“我胆小怕事，到系主任那里给陶烨告黑状，污蔑他破坏标本。”
“我气不过，我跟踪陶烨，偷拍了他的照片，p了投稿给学校表白墙，污蔑他被老男人包养。”
“我在博物馆推了陶烨，还想把碰坏展品的锅甩到他身上。”
麦小波说得很大声，一字一顿。
站在一旁的陶烨甚至可以看见几个唾沫星子从他的嘴里飞出来。
“说完了吗？”陶烨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手机屏幕，按下了结束录制键，问道。
“说完了……”麦小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他颓然地低下头，似乎不想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陶烨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点开了刚刚录制好的视频，将手机伸到了麦小波眼前，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里的麦小波激情坦白着自己的罪状。
这些罪状，一字一句像刀剐般刻在麦小波心里。他咬紧了牙关，努力不去看视频里的自己。
视频播放完了，接下来这个视频将被发送到陈香那里。
这对于麦小波来说，简直是末日审判。
可令麦小波完全没有想到的是，陶烨笑眯眯地把手机扔到了麦小波的眼前，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自己再品品吧，看完删了就行。”
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陶烨，麦小波一时间没有搞懂陶烨是什么意思。
“看我干嘛？”陶烨嫌弃地皱了皱眉。
麦小波这才反应过来，陶烨并不是真的要把视频发给陈香，而是在考验他道歉的决心。
但即使如此，麦小波也不相信陶烨会这么好心。毕竟他之前对陶烨做的那些事，确实非常过分。
见麦小波迟迟没有动作，陶烨不耐烦地收起手机，当着麦小波的面把视频删除了，还贴心地把手机视频回收站也一起清空了。
“喏。”陶烨把手机在麦小波眼前晃了晃。
麦小波这才相信，陶烨并不是存心让他家庭性死亡。正因如此，他看向陶烨的眼神不自觉间多了一丝崇拜。
他麦小波向来也是个讲义气的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虽然坏得很，倒也没把良心坏透了。
他赶忙从地上起身，从兜里掏出手机，飞快地编辑了一条消息。
消息的内容无非是澄清那条投稿，说他是因为嫉妒和讨厌陶烨，才编造了陶烨被包养的谣言。
在这条消息的末尾，麦小波加了一句：
【不匿名，麻烦了。】
虽然麦小波知道，如果不使用匿名，这条澄清投稿一旦发出去，他就会被全校的人唾弃。
但不知为何，一直没做过什么好事的麦小波，突然觉得这么做才是正确的。
陶烨冷眼看着麦小波的手指飞快打着字。
直到他打完，要按下发送键时，陶烨阻止了他：“别发了，怪没意思的。”
麦小波张了张嘴，不解地看向陶烨。
在他的认知中，陶烨不算是个圣母的人，他无法相信陶烨会这么轻而易举地饶了他。
陶烨拍了拍麦小波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都是小孩子小打小闹，没必要搞这么难看。”
这句话一般是中年及以上的人的标准台词，可在场的剩下三个人竟然觉得，这话出现在陶烨的嘴里也没那么违和。
而陶烨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
上辈子他当杀手的时候，见过太多的恶，也见过太多残忍的手段。
校园对他来说，曾经是不可触碰的美好。
所以陶烨理所当然地觉得学校里的人，包括麦小波，就算是再坏，也比不上他曾经历过的恶半分半毫。
“法治社会，文明你我。”陶烨语重心长地留下一句，拿上饭卡，披上外套，出了宿舍门，径直下楼往食堂去了。

第25章
接受了麦小波的道歉，陶烨自然没有理由再推脱陈香的请求。
于是他拨通了陈香的电话，通知陈香：明天上午他会到博物馆去。
接到电话的陈香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在电话那头对陶烨连声道谢。
挂了电话，陶烨走进学校的超市，准备买些日常用品回去。
明天就是平安夜了。
超市里播放着圣诞歌曲，到处都挂着圣诞节的装饰。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货架前挑选着商品，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自上辈子的父母去世以来，陶烨就再也没有过过任何节日。
俗话说，每逢佳节倍思亲。
不管是洋节还是传统节日，永远都紧密缠绕着不可回溯的过往记忆。而对于陶烨来说，这些记忆无比残酷。
他快速地买好了东西，在自助结账机前结了帐，快步走出了超市的大门。
提着购物袋，陶烨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他费了好大劲，才从大衣兜里掏出手机。电话是路轶打来的。
“喂？”接通了电话，陶烨在路边停下，歪着头将耳朵贴近电话听筒。
“明天有空吗？”路轶问。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陶烨把手中的购物袋放到地上，对着电话麦克风说：
“明天要去博物馆处理异常事件。”
沉吟了片刻，路轶问：“几点结束？”
陶烨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不太明朗的心情让他话里带刺：“我又不是你，能预知未来。”
听筒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路轶似乎被陶烨的阴阳怪气逗笑了。
陶烨怔了怔，等着路轶继续说下去。
可等了二十多秒，路轶也没有继续说话。
“喂？”陶烨提高了音量，把嘴贴近了麦克风。
“我在。”路轶立马回应。
陶烨皱了皱眉，埋怨道：“不说话装高手是吧？”
路轶语气非常诚恳：“没有，明天想请你吃饭。”
如果明天不是平安夜，也许陶烨会立马答应，毕竟领导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可是明天是平安夜，陶烨更倾向于结束工作后回宿舍闷头睡一晚上。
满街的圣诞歌曲，满街的欢乐气息，对陶烨来说，就像是满街的刀子。
陶烨沉默了良久，对着电话那头说：“不去了。”
还不等路轶说些什么，陶烨就把电话挂断了。
……
第二天，陶烨早早地约了陈香，来到了博物馆。
沈珠临时有事，路轶让老徐顶了沈珠的班，和陶烨一起处理异常事件。
不知道是不是中年人的惯性思维，第一眼看到老徐，陈香觉得他不是很靠谱。
不太信任地看了一眼老徐，出于礼貌，陈香向他伸出了手，说：
“今天就麻烦二位了。陈某感激不尽。”
老徐乐呵呵地握住了陈香伸过来的手，对她说：“您就放心吧，我们做事很靠谱的。”
寒暄过后，陈香带着陶烨和老徐下到了地下一层。
踏入地下一层的一瞬间，陶烨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太对劲。
博物馆的地下一层设置了三个展厅，三个展厅的大门并列开在一堵高墙上。
中间的那扇门最为高大，足足有两人高。而这扇门里，就存放着那具女尸。
“二位，就是这里了。”陈香抬手指了指中间的门，对二人说。
陶烨点了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
地下一层的灯光昏暗，四周的墙壁上贴着敦煌风格的壁画。
身处这里，让陶烨有一种穿越回古代的错觉。
但是总有什么让陶烨感觉不安。
按照经验，发生异常事件的地方，空气里会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灵魂气息。
而这里闻起来很干净，并不像有异常灵魂的样子。
老徐显然也发觉事情不太对劲，他暗中推了推陶烨，给陶烨使了个眼色。
在处理异常事件这件事上，老徐其实也没什么经验，因此他的心里慌乱得一批。
“不会是搞错了吧？”老徐用口型问陶烨。
盯着墙壁上高大的门，陶烨摇了摇头，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按照陈香的描述，那具女尸肯定有大问题。
在人间能搞出这种动静的只有异常灵魂，没有别的可能。更何况，陶烨接到简诚电话的那天早上，路轶也在人间办的报表上确认过了，博物馆确实有异常灵魂活动的迹象。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蛰伏在女尸身上的异常灵魂比一般的异常灵魂更为狡诈强大，并且注意到了陶烨等人的动向，刻意将自己的气息隐藏了起来。
能将灵魂气息藏得滴水不漏的异常灵魂，陶烨还从来没有见过。
想到这里，他不禁想起了那天在商场的那一场鏖战。直觉告诉陶烨，这次的行动也许会非常艰难。
陈香显然也看出了二人的不对劲，询问道：“二位先生，是不是有什么状况？”
陶烨扯出一个面具微笑，对陈香一本正经地胡说：“忘带法器了。”
陈香怀疑地看了一眼老徐，又迫切地看向陶烨，说：
“陶先生，我可以立刻派人去您的住处取。”
陶烨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朝陈香晃了晃，微笑道：“不劳烦你，我打个电话。”
说完，陶烨拿着手机找了个角落，拨通了路轶的电话。
连线音嘟嘟响了两声，电话就被路轶接起了。
“这个异常灵魂我一个人处理不了。”陶烨压低了声音，对电话麦克风说道。
路轶柔和的声线从听筒里传来：“不是还有老徐吗？”
陶烨皱了皱眉，老徐看起来就像是个只会经营面馆的普通人，他并不相信老徐的业务能力。
“我需要增援。”陶烨岔开话题，很认真地对路轶说。
电话那头的路轶沉吟片刻，说：“好，二十分钟。”
挂断了电话，陶烨转身走向陈香，向她一本正经地瞎解释：
“我已经给我的助理打过电话了，他过二十分钟就会过来。”
陈香点了点头，抬起手腕，扫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针，提议道：“不如二位先到我办公室喝杯茶吧。”
陶烨点了点头，同意了陈香的提议，和老徐一起跟在陈香身后，来到了电梯门前。
陈香伸手按下了电梯的按钮，显示屏上，显示电梯正从六楼下行。
随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从六变成五，从五变成四，直到变成一，陶烨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咣咣地敲击着。
不对劲……陶烨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墙壁上那扇最高大的门，什么也没有发生。
“叮！负一层！”
电梯的语音播报响了起来。
随着电梯门和轨道摩擦的声响，电梯门缓缓打开。
电梯里似乎也没什么异样。
可就在陶烨刚松了口气的时候，在电梯门完全打开的一瞬间，电梯里的灯突然熄灭了。
“停电了？”陈香不解地看向电梯显示屏，可显示屏上明晃晃地闪烁着“-1F”的字样，并没有停电。
“别动。”陶烨低声呵道，走到电梯门前，将手伸向了电梯里的那片黑暗。
在陶烨的指尖将要伸进电梯里时，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挡住了。
“是场。”老徐扭头看向陶烨，声音发颤。
陶烨嫌弃地看了一眼老徐，阴阳道：“就你这胆子活该一辈子卖面条。”
老徐在嘴里模糊不清地咕唧了几声，最终没有还嘴。
正当陶烨准备做出下一步打算的时候，身后的空间突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墙上的飞天壁画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画上的人物和彩云突然动了起来，整个空间就像是坠入了无尽的时间长河。
随着壁画上衣带和彩云的流动，不知从何处，幽幽地传来几声琵琶声。
“陶先生……”陈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扭头看向陶烨，似乎是期待着陶烨会说些什么。
陶烨抿着唇，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壁画，沉声安慰她：“放心，都是些雕虫小技。”
陈香显然从“雕虫小技”这四个字中得到了安慰，毕竟她也是被干尸掐过脖子的女人，面前的这种情况还不足以让她精神涣散。
正在这时，墙壁中央的大门缓缓打开，从门中走出了一个女子。
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皮肤水润平滑，但却泛着一股铁青的光泽。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红绿相间的纱衣，薄薄的布料下，玲珑婀娜的曲线若隐若现。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套满了手镯臂镯一类的金银饰物，一把撒花纹样的唐代琵琶就这样被抱在臂弯中间。
“就是她。她就是那具女尸。”陈香低声提醒陶烨和老徐二人。
陶烨眯了眯眼，昏暗的光线让他看不太清这具女尸的模样，这都要归功于他这副身体有轻微近视。
“我等你们很久了。”女尸开口，声音听起来就像一个小姑娘。
陶烨皱了皱眉，讥讽道：“等我们来带你归西是吧。”
女尸也皱了皱眉，她抱着琵琶缓缓走近电梯门前的三人，步履轻盈，完全不似被异常灵魂附身的尸体。
“你别过来。”老徐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撞在了电梯门里的那层黑壁上。
而陈香有了之前被掐脖子的经验，倒没那么害怕，只是警惕地盯着不断靠近的女尸。
“我没有恶意。”女尸微微颔首，将手中的琵琶抱在胸前，满头的青丝从肩上滑落，散落在琵琶的琴弦之间，扫出了一阵细碎的音响。

第26章
陶烨闻不到一丁点灵魂气息，空气中只有潮湿的霉味，这凭空出现的霉味让他更加警惕。
他紧盯着女尸，女尸的话他一点也不信。
见在场的三人都没有说话，女尸抱着琵琶微微侧首，说道：
“虽然我没有恶意，但是很抱歉……”
“抱歉什么？”陶烨打断了女尸的话，冷冷地盯着她，提防着她突然发动攻击。
女尸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她把目光停留在陶烨身上，语调带着些微的嘲讽。
“今天恐怕各位不能活着离开这里了。”
女尸的话音刚落，老徐的腿就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陶烨恨铁不成钢地斜了一眼老徐发灰的脸，向前走了一步，挡在陈香和老徐身前。
“好，你是打算给我们一个痛快，还是打算再磨叽一会儿？”
此刻陶烨非常冷静，声音不参杂一丝情绪。
女尸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似乎是在嘲笑着面前三人的渺小。她轻轻拨弄了一下琵琶的琴弦，在无规则的音符中，陶烨只感觉一阵目眩。
眩晕转瞬即逝。
陶烨定了定神，发觉自己还站在原地。他赶忙回头确认老徐和陈香的状况，发现他们已经不在原地了。
“放心，他们没事。”
女尸陡然出现在陶烨身侧，双唇紧贴着陶烨的耳朵，轻轻说道。
在女尸贴近的瞬间，陶烨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臭味，这臭味夹杂着霉味和尸体腐烂的气息。
强忍着胸腔中翻涌的恶心感，陶烨往一边闪了闪，警惕地握紧拳头，随时预备将身体里的锁链抽出。
正在此时，老徐的声音从陶烨的头顶传来：
“小陶！救我！”
陶烨循声抬头向上看去，只见老徐和陈香被吊在屋顶上。缠绕着他们的是几段白色的绸带。
老徐正挣扎想挣脱绸带，而陈香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任由被绸带捆住的身体在空中来回摇晃。
在昏暗的光线下，二人被吊着的样子看起来分外诡异，就像是被蛛丝束缚住的昆虫，有一种残破的美感。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陶烨眼底闪过一丝狠戾，音调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女尸紧紧盯住陶烨的眼睛，似乎想从陶烨的眼神中挖掘出什么东西。
“不用担心，只是怕他们在地上碍事而已。”
女尸轻描淡写地说着，好像只是在诉说着一件小事。
陶烨的目光顺着老徐和陈香向下移去，落在了他们身下正下方的地板上。
在大理石地砖上，赫然放着一块铁板。
铁板上竖立着根根尖刺，像是一种古代的刑具，更像是一种捕兽的装置。即使是在昏暗的环境中，尖刺上闪出的锋芒依然醒目。
“只要我把绸带松开，他们就会掉到这块铁板上。”女尸看着老徐挣扎的样子，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看到身下的铁板，老徐这才发现自己正处于生死一线间。
他在人间办待了很久，每天的生活就是卖面条，送外卖，顶多捉几个普通灵魂挣挣外快，哪里经历过这种大场面。
凄然地长吸了一口气，老徐感觉喉咙像被东西堵住了似的，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那求求你快摔死他俩吧。”陶烨眯了眯眼，非常痛快地对女尸说。
他不再看女尸，也不再看老徐，而是抬头欣赏着周围墙壁上的壁画。
从发现那块铁板开始，陶烨心中就出现了一个猜想——女尸的目标应该不是老徐和陈香，而是他陶烨。
根据他多年的杀手经验来看，女尸很可能想用老徐和陈香的性命来威胁他，逼迫他交出什么东西。
从来到S市人间办开始，他就发现许多事都是冲着自己来的。上次老徐不慎说漏嘴的“天赋异禀”也让陶烨非常在意。即使路轶已经给了陶烨解释，但陶烨并不完全相信。
而女尸的下一步动作印证了陶烨的猜想。
见陶烨不为所动，甚至还有些漫不经心，女尸轻咬了一下唇角，抬手波动了琵琶的琴弦。
随着琴音的响起，天花板上发出一声布帛断裂的声音。
老徐惊叫一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下坠。
在老徐摇晃的视野里，陶烨还是抬头欣赏着壁画上飘动的彩云。
小陶啊小陶……终究是我信错了人……
老徐紧紧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身下铁板上的尖刺。却不想，下落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下落停止了，老徐仍然安安稳稳地被吊在空中，只是下落了一米左右的距离。
陶烨悠悠地将目光转回女尸身上，慢吞吞地开口：
“好玩。”
显然没有想到陶烨会是这样的反应，女尸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思考哪里出了问题。
“好玩什么啊！我命都快没了！”老徐睁开眼睛，无能狂怒，对着陶烨破口大骂。
陶烨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反驳老徐：“你不是还好端端地活着吗？”
尽管女尸的强大超出了陶烨的想象，但刚才发生的事已经让陶烨清楚地知道，女尸的目标就是自己。
这世界上最明白人性和博弈的职业是杀手。
只要一个人有了目标，那么他们同时也有了弱点。更致命的是，这种弱点通常是致命的。
女尸看着陶烨灿然一笑，感叹道：“是我小看你了。”
陶烨不以为然地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只要你交出你的灵魂，我可以放这两位走。”
面对女尸开出的条件，陶烨毫不心动。他从骨子里就不是那种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人。
“你为什么要我的灵魂，是丹想要我的灵魂？”陶烨问道。
“这个你不必知道。”女尸的声音还是那样柔和，只是在听到“丹”这个字的时候，女尸的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女尸脸上的细微表情都被陶烨灵敏地捕捉到，他现在可以非常肯定，女尸和丹一定有紧密的联系。
“这样，我们打个赌吧。”
陶烨低头拨了拨自己上衣的拉链，语气十分轻松，他很享受这种事态尽在掌握的感觉。
女尸显然不想和陶烨多费口舌，但她不得不继续和陶烨周旋下去。
一个月前，女尸还是丹养着的众多灵魂中，最普通的一个。
丹给她取名秋潮。
秋潮已经忘记自己原来的名字了，她从很久之前就跟在丹的身边，为丹所遣使。
在一个冬雨连绵的晚上，丹将秋潮叫来，问她：
“我对你也算是有恩情吧？”
秋潮低着头，灵魂微弱的蓝光环绕在她的身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异常灵魂，当然不能回答丹的问题。
在窗外夜雨的连绵雨声中，丹慵懒地靠在躺椅的椅背上，手上握着一把刻着水波花纹的匕首。丹微微垂着头，房里没有开灯，匕首上的花纹分外模糊。
就这窗外映进来的微弱的城市光，丹用一张绒布细细地擦拭着匕首的刀柄。
秋潮许久没有回话。当然，丹也不期待秋潮会回应什么。
“你想成为他们那样的灵魂吗？”丹继续问。
虽然没有完整的心智，但是秋潮知道“他们”指的是什么。
丹会给他器重的异常灵魂注入规律之力，让这些灵魂拥有完整的心智和强大的力量。
秋潮当然想像活人那样思考。她虽然不能点头，但她眼中的渴望却难以掩饰。
丹没有抬头，他很清楚秋潮对于规律之力的渴望。将手中的匕首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丹微微抬了抬指尖。
一股力量瞬间涌入秋潮的灵魂体，她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愉悦。
大量的规律之力迅速让秋潮恢复了正常的思维，也给她带来了她从未想过的强大能力。
之后，秋潮就被丹派往了博物馆，附身在馆内的女尸身上。
“会有一个姓陶的人来找你，你务必要把他的灵魂完整地带回来。”
丹对秋潮命令道。
说到底，附身在女尸身上的秋潮其实并不知道丹为什么要陶烨的灵魂，她自然也无法回答陶烨的问题。
按理来说，获得了大量的规律之力的秋潮，可以轻而易举地夺取陶烨的灵魂。
但是丹给秋潮的命令是，让她将陶烨的灵魂完整地带回来。
这个命令看似简单，其实非常困难。
异常灵魂剥夺普通人的灵魂非常简单，甚至不需要规律之力，只需要制造出一个场来就可以。
可是人间办成员的灵魂上有一个特殊的装置——灵魂锁。
灵魂锁将人间办成员的灵魂和身体牢牢地捆绑在一起。如果秋潮强行用外力剥夺，只能获得残缺的灵魂。
完整剥出人间办成员的灵魂只有一种方法：
如果人间办成员做出任何形式的许诺，许诺将自己的灵魂献出，那么许诺的条件一旦达成，灵魂就可以完整地从身体上剥离出去。
灵魂锁是为了防止人间办成员被异常灵魂杀害，夺取规律之力的手段。
而许诺规则的存在，则是为了让人间办成员完成人间的任务后，可以顺利返回鬼界，灵魂不受损害。
“什么赌？”秋潮的眉心一锁不展，她的心中已经阵脚大乱。
她可以隐藏自己的灵魂气息，但没办法隐藏这个自己创造出来的场。
其他人间办成员看到场后，肯定会赶来增援，到时候事情就不好办了。

第27章
“我们玩猜拳吧，五局三胜，你赢了我就把灵魂给你。”陶烨盯住秋潮的脸，嘴角微微翘起，就像是看着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不要啊小陶，不要和异常灵魂做交易！”
听到陶烨说的话后，老徐在上空哀嚎起来。
和异常灵魂做交易无异于自杀，这是人间办成员的常识。老徐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平时挺清醒的陶烨，到了这样的关头就胡言乱语了起来。
显然没有料到陶烨会主动做出承诺，秋潮愣了两秒，警惕地问：
“那我要是输了呢？”
“那你就得认我做主人。”陶烨灿烂地笑了起来。
看着陶烨的笑容，秋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发寒。虽然她是具尸体，但这种恶寒的感觉依然萦绕在她的身周。
“好。”秋潮抿了抿唇，将怀中的琵琶抱得更紧了一些。
如果只是猜拳的话，秋潮有百分百的把握能赢过陶烨。
在陶烨刚进入博物馆负一层时，秋潮就使用规律之力探查了陶烨一番。
陶烨拥有的规律之力非常少，远比秋潮的少。因此，秋潮有自信能够赢过陶烨。
“还有一个规则，”陶烨抬手用食指蹭了蹭额头，“如果不出拳，就判定为输。”
没有多想，秋潮点了点头。
而她没有想到，在她点头的一刹那，命运就已经被安排好了。
“那来吧。”
拍了拍衣角，陶烨将袖口向上挽了四五厘米，完全不顾头顶上老徐的哀嚎，准备开始猜拳。
秋潮也将手中的琵琶放在地上，一双眼睛紧紧盯住陶烨的一举一动。
并不在意秋潮的目光，陶烨举起了拳头，念了起来：
“石头剪刀布！”
陶烨出了石头，秋潮出了剪刀。
第一局，陶烨获胜。
第二局也是一样的阵容，陶烨出了石头，秋潮出了剪刀，陶烨获胜。
虽然陶烨已经连着拿下了两把，但是秋潮并没有感受到压力。前两局陶烨的胜利，是秋潮故意放水。这是为了让陶烨放松警惕。
第三局，陶烨“石头剪刀布”的口号刚落，二人之间的胜负已分——
陶烨仍然出了拳头，而秋潮出了布。
看着陶烨连着出了三次石头，老徐心急如焚。
在鬼界，老徐曾参加过人间办成员的培训课。
培训课的讲师明确地告诉他们，不要和异常灵魂做任何交易，也不要玩任何游戏，异常灵魂总是有办法赢过你。
第四局马上要开始了，陶烨脸上的神色却异常轻松，似乎根本不在意游戏的输赢，尽管这个游戏关乎他的“生死”。
“小陶，别和她玩儿了，赢不了的。”老徐急得满头冒汗，冲着陶烨喊道。
陶烨抬头瞥了一眼老徐，阴阳道：“皇帝不急太监急，你在教我做事？”
老徐也顾不得什么文明礼仪了，恨恨地嚷起来：
“你他妈的傻子吧？！不和异常灵魂玩游戏狗都知道你不知道！？”
陶烨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学着小狗的模样，将双手弯在胸前：
“汪汪！”
老徐直接气晕过去。
“来吧，石头剪刀布！”
陶烨将胸前的小狗爪子放下，和秋潮展开了第四轮的比拼。
毫无意外，秋潮又赢了。
陶烨出了石头，而秋潮仍然出了布。
第四轮结束，秋潮隐约觉得事情有一点诡异——
陶烨连着四轮出了石头，好像根本不在意游戏的输赢。
不……
也有可能是陶烨的计策，他想在第五把出奇制胜。秋潮如此想着，这些猜想占据了秋潮的大部分心绪，以至于秋潮根本没有心思去想旁的东西。
前几局，秋潮都用规律之力放慢了时间，在陶烨出拳的前一秒认真观察陶烨的手势，判断陶烨要出什么，然后控制游戏的比分。
在最后一把，秋潮也打算如法炮制。
“石头……”陶烨脸上仍然是狡黠的笑容。秋潮晃了晃神。
“剪刀……”秋潮发现，陶烨的语速比前四局放慢了一些。
“布！”
陶烨的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就像凝固住了一样，寂静而粘稠。
这种凝固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就被一声闷响打破了。
是生物组织掉在大理石地砖上的声音。
秋潮瞪大了眼睛，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她的手，从手腕处，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了下来。黑色的血液缓缓地从切口处流出，滴落在地砖上，发出一阵恶臭。
而陶烨一手握成拳头，一手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站在秋潮身边冲着她笑。
“不出拳算输。”陶烨抬起握成拳头的那只手臂，冲秋潮晃了晃。
被挂在房顶的老徐大喊一声：“好小子，玩阴的！”
陶烨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他狠狠踹了一脚地上放着的琵琶，挑衅地低头看着秋潮，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的主人是谁？”
秋潮讷讷地抬起头，看着陶烨勾起的唇角，一股力量迫使她回答：
“是您……”
在灵魂的世界里，尔虞我诈反而不是那么常见。陶烨的承诺同时也是秋潮的承诺，既然承诺了，就必须做到承诺的事。
“把他俩放下来，然后把场取消。”陶烨从身体里缓缓抽出锁链，准备将秋潮的灵魂从女尸中剥出来。
秋潮只得照做。
场的黑壁缓缓从博物馆四周隐去，老徐和陈香也被放了下来，墙上的壁画不再飘动，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看着秋潮把事情全部做完，陶烨用锁链将秋潮的灵魂从女尸中剥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不费力。
在秋潮灵魂离开女尸的一瞬间，女尸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身体中的水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恢复了以往的干瘪。
“把这尸体的两只手给接上。”低头看着女尸散落在地砖上的两只手，陶烨命令秋潮。
秋潮不想做也得照做，她运用自己灵魂体里的规律之力，将两只手接回了女尸身上。
“行了，走吧。”
看着地上完好无损的女尸，陶烨满意地点了点头，牵着秋潮往电梯走去。
老徐则扶着还不是很清醒的陈香，跟在陶烨身后慢慢地走着。
走到电梯门前，陶烨正准备按下电梯按钮，就听见身后的秋潮小声制止了他：
“等等，别按。”
陶烨准备按下按钮的手悬在了空中，与此同时，他听见电梯井里传来一阵骚动。
浓烈的灵魂气息从电梯门的缝隙中涌出。
陶烨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老徐和陈香，心中感觉事情不妙，于是对老徐嘱咐道：
“保护好陈香。”
陶烨的话音刚落，电梯门就被一只硕大的手掌拍开，电梯门的碎片飞溅。一个箭步躲开了直冲自己而来的金属碎片，陶烨顺势将捆在秋潮身上的锁链抽回来，准备迎战。
几只怪物扒着电梯门框，从电梯井里扑了出来。它们移动的速度极快，一边冲向陶烨，一边挥舞着手臂。
这些怪物的模样和陶烨在商场见到的怪物类似，一看便知是丹的杰作。
为首的怪物体型最大，它以极快的速度扑向陶烨。剩下几只则分别扑向了老徐、陈香和秋潮。
在此之间，陶烨从没有见过移动速度如此快的怪物。他匆忙躲开怪物的突袭，却还是被怪物的手掌掴到了肩膀，一个趔趄向后倒去。
“小陶！”老徐惊叫一声，撇下扶着的陈香，想过来查看陶烨的伤势。
可还不等老徐走几步，就被一只怪物扑倒在了地上。
见老徐被怪物扑倒，陶烨的瞳孔猛得放大，他挣扎着想从地上起来，可无奈怪物又对他发起了第二轮袭击。
“还愣着干什么？”陶烨眉头紧锁，一边躲开怪物拍过来的手掌，一边瞪着在旁边站着的秋潮。
秋潮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站在原地，没有一点反应。
陶烨定睛一看——
秋潮的一只胳膊已经被怪物扯了下来，丢在地面上，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此刻，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陶烨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只有规律之力才能撕裂灵魂，这表明这几只怪物中，起码有一只拥有规律之力。
秋潮的灵魂体被撕裂不是个好兆头。
因此，陶烨总感觉事情不对劲。
他一边吃力地躲闪着拍向自己的手掌，一面在脑海中飞快地思考着。
怪物力大无比，甚至已经将地砖拍裂了。
地砖飞溅起的碎片被手掌击向空中，有几片划过了陶烨的脸颊，鲜血顺着伤口向外流出。
如果不赶快想出脱身的策略，陶烨等人就要命丧于此了。
这个时候，陶烨听见自己心底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呼唤着路轶的名字。
怪物的一掌袭来，来不及躲闪，陶烨的胸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
肋骨断裂的清脆声音从胸腔里传来，陶烨紧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散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陶烨心里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路轶的名字就像是钟楼的回声，来来回回激荡在陶烨的脑中。
陶烨眯了眯眼睛，用尽力气想扬起手中的锁链，控制住怪物，但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动作迟缓了不少。锁链仅仅擦过怪物的胳膊，就无力地落在了地砖上，发出一阵凌乱的响声。
是啊……
路轶为什么还不来……
怪物似乎也看出陶烨并不是自己的对手，又一次发动了攻击，想赶紧结束战斗。
被剧烈的疼痛击倒的陶烨，仰躺在地上，看见天花板上的壁画，正模模糊糊地扭动着。
紧接着，就是怪物硕大而扭曲的手掌离自己越来越近。
这样下去，脑壳都要被拍烂吧……
陶烨扯了扯唇角，突然想起上辈子自己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第28章
陶烨上辈子是被烧死的。
当时，他正在一栋老旧的公寓里执行暗杀任务，不知怎的，突然有人高喊——
“着火了！”
住客们顺着公寓中唯一的楼梯向楼下逃生，一片混乱中，陶烨的暗杀计划被迫中止了。
被挤在攒动的人流里，陶烨突然看见一个小女孩正坐在楼道里大哭。
管它呢，陶烨如此想着，没有停下下楼的脚步。
可鬼使神差地，他还是返回了小女孩所在的楼层。可他回到那里时，小女孩已经不在了。
楼道里的浓烟就像是浑浊的河水，夹杂着如浪涛般呜咽的爆裂声，让陶烨感觉晕晕乎乎。
这一瞬间，他突然有些后悔……不是后悔返回来，而是后悔没有少抽一些烟。因为他感觉自己渐渐喘不上气来，大脑向身体放出的信号越来越少，最终趋于沉默。
没有任何戏剧性，陶烨被浓烟熏倒在楼道里。
也是这么仰躺着，在意识尚未完全丧失的最后一刻，陶烨看见一根被烧断的房梁从头顶落了下来。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和被火焰炙烤的痛楚。
这次也要这么躺着去世吗？
一种强烈的不甘涌上陶烨的心头。
这一次是不一样的，丹的目标就是陶烨的灵魂，自然不会满足于打死他的肉身。
就算陶烨的肉身死去，丹也不会放过陶烨的灵魂。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陶烨想了很多东西，其中就有路轶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严格意义上说，我们并不算活人，不是吗？”
可是，就算是已经死过一次的陶烨，也不想再死一次。他想回到宿舍打游戏，他想再骂一骂张明鹤，他还想……
把之前在商场买到的香氛蜡烛点燃。
因为那味道很好闻，像是路轶身上的味道。
在这一刹那，一股比肋骨断裂更剧烈的疼痛出现了。疼痛流窜过陶烨的每一根神经，像是烈火一样灼烧着他身体的每一寸组织。
随着疼痛的加剧，博物馆地下一层突然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强忍着疼痛，陶烨瞪大双眼，眼前的景象让他忘记了呼吸——
空间中流动着一股明亮的火光，这火光附着在每一件事物上，这让博物馆里的一切都散发着红蓝交错的闪亮。
然而在这一片火光中，博物馆里的温度并没有变化。虽然陶烨感觉身体的所有细胞都在燃烧，但是他很清楚地感觉到，博物馆内的空气并没有被这些火焰加热。
那几只怪物已经停止了运动，僵在了原地。
从它们的身体里，不断冒出蓝色的火焰。只过了短短几秒钟，这些怪物就化为了白色的灰烬。
在化为灰烬的过程中，怪物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就被蓝色的火焰吞没了。
这之后，绝对的安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老徐的声音，老徐说了什么陶烨没有听清，他只感觉胸腔内的出血越来越多，意识越来越模糊。
空气中飞舞着灰烬，像是在下着一场永不停歇的雪。
好累……
陶烨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即使是躺着，也像是要向地心陷下去那样。
疼痛已让他的神经趋于麻木，但他还是嗅到，除了焦糊味儿外，一股清澈却沉重的木质香将自己环绕了起来。
……
深夜，S市的CBD灯火通明。一幢幢摩天高楼闪烁着钢铁和玻璃反射出的冰冷光芒，直冲云霄。
在这繁华与冰冷交错的市中心，坐落着几栋始建于上世纪的建筑，这些建筑现在属于S市远辽医院。
在远辽医院住院楼顶楼的VIP病房中，只点了一盏瓦数不高的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小圈区域，陶烨正躺在这圈光亮中央的病床上。
病床背后的看护仪器发出规律的电子机械音，给这静谧的夜晚增添了几分声响。
“路处，这件事不好办。”
沈珠坐在病床旁的一张小凳上，用小刀削着一个苹果，对病床另一侧坐着的路轶说道。
她说话时，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心事堵在心口。
路轶垂眼看了眼病床上的陶烨，陶烨还在昏睡中。
灯光下，他纤长的睫毛落在下眼睑上，给脸颊的皮肤投下了一片柔羽般的阴影。
“不好办也得办。”路轶很少用如此强硬的语气说话。
沈珠削苹果的动作停滞了一下，随后又继续削了起来，她沉吟了片刻，说道：
“虽然丹已经严重威胁了咱们人间办的正常工作，但是现在还不是收网的好时机。”
路轶的目光仍落在陶烨的身上，在他柔软的眼神背后，是暗流涌动的情绪。
“你把这叫做正常工作被威胁？”路轶冷冰冰地质问沈珠，似乎是在责备她不该在博物馆的行动中缺席，又好像是在责备自己没有及时赶到。
沈珠摇了摇头，将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的果盘里。果盘里放着四五个削好的苹果，它们都氧化成了深浅不一的褐色。
“我们掌握的线索还不够多。”沈珠没有因为路轶的强硬而放弃自己的坚持。
不再说话，路轶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长叹了一口气，目光飘向窗外的城市灯火。
沈珠的情绪反而激动了些，她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继续说道：
“路处，我知道你看重陶烨有你的原因，但不能因为他打乱人间办的计划。”
路轶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仍然盯着窗外流动闪烁的灯火，没有说话。
沈珠第一次见路轶这副模样，心中仍然不忿：
“我们都知道陶烨灵魂上有一个特殊的烙印，可陶烨的规律之力少得可怜。路处，你起码给我们透个底，他究竟是什么情况。还有，今天博物馆里的灰烬……”
“够了。”
路轶冷冷地打断沈珠的话头，看了她一眼，冷冷说道，“你回去吧。”
沈珠紧锁着眉头从凳子上起身，拽过放在一边的挎包，语速极快地丢下一句：
“我明天再来看陶烨。”
说完，她就踩着高跟鞋离开了病房。
沈珠离开后不到十秒钟，陶烨就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盯着路轶。
路轶也注意到陶烨醒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醒了？”
陶烨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声音沙哑地开口：
“路处长，你们刚才说的烙印是什么啊？”
实际上，陶烨在路轶和沈珠的谈话开始之前就醒了。只是他感觉病房里的气氛不太对劲，才一直装睡。
路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过了半晌才问道：“你都听到了。”
是啊，我肯定都听到了啊！我又不是聋子！陶烨在心中吐槽道。
“为什么要瞒着我？”陶烨不依不饶地继续问。
被送到医院后，路轶已经用规律之力减轻了陶烨的伤势。所以虽然断掉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但陶烨的精神头却不是很差。
“因为你不应该知道。”路轶的回答出奇的冰冷，与往日的柔和截然不同。
陶烨闭上了眼睛，感觉喉咙里一阵干渴。他用余光瞄了瞄床头柜上放着的水壶，对路轶说：
“路处长，我渴。”
路轶皱了皱眉，对陶烨说：“你麻药劲刚过，医生说还不能喝水。”
陶烨努力地撇了撇嘴，表达自己的不满：“你和之前，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的确，之前路轶对待陶烨，其实并不像是上级对待下级那样。路轶对陶烨分外的关照和包容，常常让陶烨有一种错觉——
路轶是不是曾经欠了他几千万，还是还不起的那种。
而现在的路轶，就像是陶烨欠了他几千万一样，说话带刺，冷冰冰的。
“我一直这样。”没有看陶烨，路轶努力避开陶烨的眼睛。
陶烨深吸了一口气，本想让自己舒服一点，却不想吸气的同时，断掉的肋骨也痛了起来。
“唔……”陶烨轻哼一声，吃痛地皱了皱鼻子。
看到陶烨的样子，路轶像是神经反射一般，赶忙起身，隔着被子将手掌轻轻放在陶烨的伤处。
霎时，一股暖流透过被子，传进了陶烨的胸腔中，方才的疼痛感瞬间减轻了不少。
盯着路轶带着几分心疼的眼睛，陶烨倒是轻松了一些。
大难不死，不一定会有后福，但大抵会让人看得比以前开一些。
盯着路轶那漆黑的瞳仁，陶烨鬼使神差地问道：
“你是不是喜欢我？”
“啊？”路轶嘴上说的话满是疑惑，眼神里却满是秘密被发现的惊慌。
陶烨明显感觉到，路轶放在被子上的手猛得僵住了。
还不等路轶做出进一步的反应，陶烨忍着痛伸手握住了路轶的手，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我？”
路轶眼神闪烁，目光在陶烨和床头的果盘之间来回飘动，平日白皙到毫无血色的脸上竟然多了几丝血色。
憋了半天，路轶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陶烨握着路轶手掌的手加重了力道，路轶手心的温热温度传过皮肤，顺着陶烨的神经流入他的意识领域。
在博物馆即将被怪物拍死的一刹那，陶烨的脑子里全是路轶。陶烨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但他很清楚，现在他所握住的这一抹温度，可以给他无边的安全感。

第29章
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路轶不再躲避陶烨的目光，他将被陶烨握在手心里的手抽了回去，伸手摸了摸陶烨在枕头上蹭得乱糟糟的头发。
“你想多了，我只是尽我的职责保护你。”
此刻，陶烨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起起落落，跌宕起伏。刚才直球出击的勇气一瞬间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脚趾扣出鬼界管理署大楼的尴尬。
无数个独处的瞬间，陶烨曾不止一次做过思想斗争——
一开始，他认为路轶只是个喜欢偷窥下属隐私的老干部。后来，他开始觉得路轶是个可靠的大人。直到今天，在博物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对路轶的依赖。
除了这些，路轶的外形条件也十分对陶烨胃口。
所以陶烨一直在纠结，自己是不是喜欢上路轶这个人了。
麻药劲刚过的混沌，让陶烨忘记了平日的形象，才有了方才的直球出击。
其实陶烨并不期盼得到路轶肯定的回答，但是这句“你想多了”，让陶烨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
如同酒后吹了冷风一般，陶烨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他艰难地抬起手，用食指狠狠地刮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明白了，你是个工具人。”
“工具人”三个字没有让路轶感到不悦，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不好奇是谁让我保护你的？”路轶垂着眼看躺在床上的陶烨。
昏暗的环境中，陶烨的身体陷在纯白色的床单里，极易破碎，又富有怪异的生命力，路轶尽可能地将视线聚焦在陶烨的脸上。
“不好奇，关我屁事。”陶烨把头埋进被子，像一只鸵鸟一样，声音含含混混。
叹了一口气，路轶盯着陶烨从被子边缘露出来的，毛茸茸的头顶，继续问道：
“你不是想知道烙印的事吗？”
陶烨瞬间来了精神，将被子拉下一个角，露出眼睛，直勾勾盯着路轶，盯了一会儿又不盯了，目光飘到了天花板上。
路轶抬起手中的水杯，抿了一口杯中的热水，在刚才沈珠坐过的凳子上坐下，给陶烨讲了一个故事——
在鬼界之上的神界，有一位至高无上的神明，这个神明被神界的神明称作规律之神。
这位规律之神创造了神界，鬼界和人间。世界上的灵魂，无论神明或是人类，都是被规律之神造出来的。
而所有的规律之力，都来自于规律之神。
据一些神明的描述，这位规律之神甚至还可以修改规律。
规律之神创造三界后，又创造了五个神明，这五神的力量仅次于规律之神。五神分别拥有火之力，水之力，金之力，木之力和土之力这五种力量。
因此，五神也分别被称作火神，水神，金神，木神和土神。
没有什么新意，和所有爱情故事一样，规律之神爱上了他创造的火神。二人在神界如胶似漆地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但如同人间总有离别一样，二人最终分开了。
分开的原因也没有什么新意，无非是成王败寇，大义灭亲的桥段。
神界发生了一场规模极大的叛变，叛变者意图推翻规律之神的统治，然而叛变失败了。
叛变的核心人物就是规律之神亲手创造出的五神，火神也在其列。
与其他四神一起，火神被打上了有罪的烙印，灵魂被投入了人间，开始在人间轮回。
规律之神不得不这么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迫于各方压力，就算火神曾是他的爱人，他也不得不将火神投入人间。
故事到此结束，病房里又只剩下监测仪的声音。陶烨在被子里动了动腿，床单和被罩的布料摩擦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所以呢？你是在炫耀你是神界来的神明，知道神界的悠长历史？”听完故事，陶烨的心中已经有了猜想，但嘴上还是忍不住贫了起来。
将手中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路轶沉默了半晌，继续说道：
“你的灵魂，就是火神的灵魂。”
陶烨愣了两秒。
其实刚才听故事的时候，他已经发现了一些线索：
他在博物馆突然释放出的力量，根本不像是规律之力，更像是能操纵火焰的力量。这让他很难不把这种力量和火之力联系起来。
但他没有想到事情这么狗血，自己的灵魂竟然就是火神的灵魂。
但转念一想，人死了都能当鬼，还能穿越成人继续当人，已经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了。这世界发生再狗血的事也不足为奇。
理了理心神，陶烨问路轶：“所以你是被规律之神派来监视我的对吧？”
路轶：“……”
看着路轶一副无语的样子，陶烨展开了自己的发散思维，继续分析：
“规律之神怕我再搞出什么事，所以找了个神明盯着我。而且他肯定恨死我了，所以要让我来人间办做苦力，被怪物打断肋骨。”
在陶烨说话的时候，路轶的眼中突然流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没有看见路轶眼里暗色的情绪，陶烨自顾自地说下去——
“而你就是那个可怜的工具人，辛苦你了哈路处长，要你在人间办陪我受苦受累。”
这些话并不是陶烨内心的真实感受。
这个故事带给他的冲击太大，加上路轶刚才那一句“你想多了”，这些都激发了陶烨意识底层的防御机制，他不得不用这些尖锐的话语来对冲心中的不知所措。
话说完，陶烨感觉因为自己说了太多话，断掉的肋骨又剧烈地疼痛了起来。
“你想多了。”路轶再次说起了这四个字，抬手摸了摸陶烨凌乱的额发，语气是那么地温柔。
陶烨怔了怔，突然，没有由来的难过覆盖了他整个心房。
只感觉眼眶里有温热的感觉，陶烨侧过头去，温热的感觉划过鼻梁，变成冰凉的泪，落入另一只眼睛的眼眶里，最终落在白色的枕套上，洇开了一片灰色的水迹。
“规律之神一直爱你。”路轶的手掌停留在陶烨的额头上，似乎是为了抚慰他一般，轻轻地拍了拍。
陶烨一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里会有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过。
可是陶烨的嘴比脑子更清醒。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陶烨轻声说：
“别骗我了。”
如果规律之神一直爱他，怎么可能让他上辈子如此一生。无数次，上辈子的陶烨站在昏暗的地下室里，看着满地的烟头，满地的酒瓶，满地的针筒，不断地思考，自己的人生为什么会这样。
在鬼界培训的时候，和他一起培训的灵魂总说起上辈子的事。这些灵魂有的怀念美满的家庭，有的怀念成功的事业，有的怀念平淡健康的岁月……
可说到底，他们都曾经幸福过。
即使死了，这些幸福依然支撑着他们在鬼界存在着。
可陶烨有什么呢，路轶一碗带着苹果的白粥就足够让他难受一阵，路轶一定点的温柔就足够让他神志不清，路轶稍微用冷一点的语气和他说话，他就得开始冷嘲热讽，掩饰自己都没发现的自卑。
他好像什么也没有。
甚至在福利院遇到陶熠，还来不及高兴，陶烨就得面对陶熠灵魂残破不齐的现实。
而陶熠的灵魂被丹夺走，归根到底也是因为陶烨的灵魂是曾经火神的灵魂，丹盯上了火神的灵魂，而不是盯上了陶烨。
这不是恨的话，难道是爱吗？
陶烨紧紧闭上眼睛，躲开了路轶的手心，冷冷道：“困了。”
“好。”路轶收回手，起身看了陶烨良久，才转身离开了病房。
S市冬季的夜，湿冷且绵长。陶烨一直躺在病床上，睁大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VIP病房的隔音条件很好，即使窗外就是条大马路，也没有任何噪音传到病房里来。
而那些车灯一闪而过的亮光，不可避免地打在天花板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明灭闪烁，陶烨终于把自己到S市人间办后发生的许多事捋了个清楚。
因为他的灵魂是火神的灵魂，灵魂里有强大的火之力，所以丹才会盯上他。
根据福利院那个异常灵魂的描述，那个异常灵魂挤掉陶熠本来的灵魂其实是偶然。
也是因为这个偶然，让丹发现陶烨的灵魂中有火之力，于是设法偷取了陶熠灵魂的一部分。如果陶烨没有猜错，丹应该是想用陶熠灵魂的这一部分和陶烨做个交换。
而在商场和博物馆发生的事，也是丹的作品。
很显然，丹留了前后手，如果在博物馆没能拿到陶烨的灵魂，就用陶熠灵魂的碎片来要挟他。
关于路轶……
因为陶烨的灵魂是火神的灵魂，路轶才会对他如此在意。这种在意和陶烨本人如何并没有关系，路轶只是在完成上司的任务罢了。
而陶烨上辈子与路轶短短的一面，大概率也是路轶故意的。
一切都想明白了，可陶烨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直到早晨医生进来查房后，他才感觉困倦爬上自己的眼皮，昏昏沉沉睡去了。

第30章
陶烨恢复身体只用了一个多星期。
这期间，沈珠去学校帮他请了长假，程强军和张明鹤也时常过来看望他。
陈香那天并没有受伤，相关的记忆也已经被删除。她以为陶烨是因为作法过程中不慎受伤，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于是带了大包小包营养品过来探视，还往陶烨的银行账户里打了一笔不菲的酬金。
而老徐的伤势不太重，已经提前出院，回了面馆。
路轶再也没有来看过他，反倒是沈珠经常来。
这一个多星期里，时间过得异常慢。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看望陶烨，陶烨一开始觉得有人和他唠嗑是件好事，后面也觉得无聊了。
博物馆的事很快被鬼界管理总署压了下来，除了路轶，没有人知道陶烨的灵魂就是火神的灵魂。
同时，鬼界管理署也加紧开展了对丹的调查。
在一场任务中，两位人间办成员受伤，其中一个重伤，是人间办少有的大事。
S市人间办联合鬼界管理署，对丹进行了全面的暗中调查，扒出了丹的大部分信息。
调查显示，丹的势力遍布S市及周边城市。
奇怪的是，在这之前，丹几乎没有搞出过什么大动静，所以鬼界管理署一直没把丹没当回事。
反而是陶烨来了S市人间办后，异常灵魂事件才频频发生，且桩桩件件都与丹有联系。
鬼界管理署很清楚丹对陶烨的企图，但他们一直没有搞懂，为什么丹会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间办成员产生这么大的兴趣。
“所以你们准备怎么办？”陶烨歪在病床上，懒洋洋地问沈珠。
陶烨看得出来，沈珠最近压力很大。
她眼下的乌青就连粉底也遮不住，显然是为了丹的事忙了几个通宵的缘故。
“现在还没有定论，不过鬼界管理总署的意思是再看看。”
“嗯……”陶烨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不过……”沈珠继续说道，“路处主张马上对丹展开围剿。”
沈珠一直在观察着陶烨脸上的表情。没有给沈珠看透自己心思的机会，依旧是懒洋洋地，陶烨靠在床头，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陶烨很清楚，沈珠很想知道陶烨身上的烙印代表了什么，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陶烨并没有和沈珠多说。
火神的灵魂本身就代表着巨大的力量，加上又是因为叛变而被打入人间，一旦陶烨灵魂的真相公开，势必引起三界的轩然大波。
陶烨出院后，回到了学校宿舍。
之后的日子里，路轶一直没有出现。而路轶极力主张的围剿也没了下文。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路轶再也没有联系过陶烨。
陶烨曾去过几次面馆，但面馆里只有老徐在忙前忙后，路轶总是不在。
陶烨的脑子里总是乱糟糟的。
他总是不可避免地去探究身体里的这个灵魂，也总是想起妹妹陶熠，想起陶熠那个缺失了一角的灵魂。
这些纷扰的想法让他倦怠了下来，这还是他来到S市人间办后的头一次。
时间飞速流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春节前的一周。
学校里的学生大部分都已经收拾行李回家了，只有陶烨还窝在宿舍。
不回家不是因为不想回家，而是因为无家可归。
不知道陶烨这个名字是不是不吉利，这副身体原来主人的命运同样坎坷：
父亲因犯罪入狱，母亲精神错乱后失踪，作为家中独子的陶烨不得不很早面对生活的苦楚。
考上医科大后，原主一直在刻苦学习，想要出人头地，改变命运。
陶烨穿过来之后，原主的功课已经被完全荒废了。
宿舍里只剩陶烨一人。
没开空调，一切都冷冰冰的。坐在书桌前面，陶烨盯着电脑屏幕上游戏结束的界面，出了好一会儿神。
真安静啊，空气静得就像所有生命都已消亡，只剩下陶烨一样。
窗外明晃晃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打在陶烨的脸上。这并没有给房间带来几分暖意的光，反倒让陶烨觉得很是刺目。
宿舍门外的走廊传来一阵行李箱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给静如深海的宿舍楼更添了几分寂寥。
陶烨鬼使神差地拿出了手机，打开和路轶的聊天框，在聊天框里输入了几行字，输入了又删除，反复几次，觉得兴味缺缺，便将手机扔在桌上，翻身躺在了床上。
正在他想闭上眼休息一会儿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来电屏幕上显示电话是老徐打来的。
“小陶啊，路处最近联系你了吗？”老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没有。”
老徐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快过年了，面馆里忙得很，帮个忙呗？”
“你说吧。”说不上什么原因，自从博物馆一事后，陶烨对老徐就没那么讨厌了，因此老徐找陶烨帮忙，陶烨并不抗拒。
听着老徐叽里咕噜说了一堆，陶烨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自那晚，路轶从陶烨病房离开后，S市人间办就再也人见过路轶。就连秋潮的灵魂，也跟着路轶不见了。这种处长失踪的情况，在S市人间办还是头一遭。
这段时间，S市人间办正是忙碌的时候，路轶不在，很多工作都没办法顺利展开。
为此，沈珠去过路轶家，也到鬼界管理署找过他，可仍然没见到路轶的影子。
“这种事儿怎么不告诉我？”陶烨有些惊讶，路轶并不像是会凭空失踪的人。
老徐埋怨道：“不是不和你说，是怕和你说了你生气。”
“生什么气？”陶烨不解。
“这不是害怕你生路处的气嘛……之前路处对你的事儿都挺上心的，这回到了紧要关头人不见了。”
听着电话那头老徐的声音，陶烨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路轶并不欠他什么，只是按照上司的意思出现在陶烨身边。对路轶来说，这只是一件工作而已。
所以他陶烨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说吧，让我干什么？”陶烨岔开了这个话题。
电话那头，老徐一边督促着后厨赶紧上菜，一边对陶烨说：
“咱们几个就你去过路处在鬼界的住所，你去那边儿找找他，看他在不在。嗨呀，实在是忙不过来了，不然也不惊动你养病。”
“好。”陶烨没有犹豫，答应了老徐的请求，挂了电话。
从学校出来，陶烨直接前往了面馆，和老徐打了个招呼后，陶烨径直上了二楼，穿过世界之门，来到了鬼界。
鬼界依然是那副样子。
漫天的雪花从天空中飘落，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色中。
行走在落了厚厚一层雪的街道上，陶烨心里还是很乱。
鞋底踩在雪层上的声音让他突然想到，上辈子在东南亚，他从未见过雪，死后到了鬼界后，还因为鬼界常年下雪，新奇了好一阵儿。
时间真快啊……他如此感叹着。
不知不觉，陶烨已经站在路轶家门口了。
围墙里的花丛和树枝上，依然绽放着密密匝匝的花朵，和他上一次来时没什么区别。
这时，陶烨才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自己的喉咙里。
其实他很抗拒见路轶。在知道自己的灵魂是火神的灵魂后，陶烨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路轶了。
路轶对他那些包容和关注，是否都是例行公事呢？
也许陶烨可以依旧享受路轶的优待，但他无法做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去面对路轶。
被花树簇拥着的建筑孤独地伫立在灰色的天幕之下，一楼的灯亮着，陶烨知道路轶在里面。
迟疑了很久，陶烨才推开了院门，穿过花园里的石径，伸手按响了门铃。
路轶开门时，看见陶烨正顶着一头雪花站在门前。
看到陶烨的一瞬间，路轶的眼底亮了亮。只不过这抹亮光很快就散在昏暗的环境中了，陶烨并没有注意到。
“进来吧。”路轶侧身将陶烨让进了屋里。
陶烨走进屋内，暖和的空气瞬间包围了他，让他感觉脑袋晕晕乎乎的。
墙上的壁炉中，橙黄色的火焰正肆意跳动着。
陶烨坐在壁炉边上的沙发上，端着路轶拿给他的热茶，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最近怎么不来上班？”
路轶在沙发对面的圈椅上坐下，火光将他脸颊的一侧照亮，在另一侧留下模糊的阴影。
“有点事。”路轶淡淡地回答。他的目光投在壁炉中燃着火的木炭上，那些居动不息的火苗映在路轶的瞳仁表面，留下明暗交织的亮光。
陶烨沉默了良久，他也觉得刚才问的话不太合适。明明路轶才是领导，轮不到他一个下属来问。
“老徐让我来找你，说人间办忙不过来，看看你这儿什么情况。”
陶烨抿了一口杯中的热茶，压抑着自己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
他很想开口问问自己灵魂的事，也很想问问路轶为什么一直不出现，可他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辛苦你们了。这边忙完我就回去，请你们吃饭。”路轶的语气总是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之前，陶烨总觉得路轶对谁都一样，礼貌而谦和，像个快退休的老领导。
可他现在终于明白，路轶对他人的温和，来源于他高高在上的神性。
这种温和看起来柔软体贴至极，实际上却代表着无限远的疏离。
陶烨第一次在和路轶的相处中，感受到这种疏离。他不知道路轶是故意这么做的，还是路轶本来就是如此，只是之前在演戏。
咽了口唾沫，陶烨终于忍不住问路轶：
“你是在躲我吗？”

第31章
“没有。”路轶的嘴角笑了笑，眼角却没动，依旧是那么礼貌且疏离。
陶烨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直勾勾地盯着路轶看：
“我这应该算工伤吧……路处长，你不会是不想赔钱才躲到了这里吧？”
听到“工伤”二字，路轶的眼角才染上了些许笑意：
“抱歉，最近确实很忙。我回了趟神界，在那里耽搁了些日子。”
“丹对你的威胁很大，鬼界管理署不肯立刻处理丹，我只能动用一点神界的关系，向他们施压。不过你放心，这个月内，丹的事情会被解决。”
听着路轶说的话，陶烨的心颤动了一下。
“你见到规律之神了吗？”陶烨问道。
路轶轻笑一声，反问：“你很在意规律之神吗？”
陶烨把目光从路轶身上挪开，思索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说道：
“嗯。我在想，规律之神为什么让你来看着我。如果我是规律之神，看到你每天在我身边，我会恼火得很。”
“如果规律之神还真的爱我，怎么会把我扔在这里，让一个不相干的神明来监视我。”
“这不是监视。”路轶眯了眯眼，语气带了一丝强硬。
玻璃窗外，雪依然绵绵地下着。暗绿色的树影透过窗帘，打在客厅地板上，留下一片斑驳。
在炭火燃爆的细微声响中，在沉沉的木质香熏气味中，陶烨的眼角瞥到了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画上，红衣少年的脸庞依然模糊。
看着墙上的画，陶烨心中浮现出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路处长，你应该是情场老手吧？”盯着画上的路轶，陶烨若有所思地轻声问道。
路轶不解其意，微微侧首：“为什么？”
“实话说，有点想你。”陶烨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
在路轶不在的日子里，陶烨不止一次地想起路轶。
真奇怪，明明之前也没有每天见面，但陶烨的潜意识已经认定，路轶会一直作为那个包容他的领导，出现在他的身边。
陶烨不太懂情情爱爱的东西，因此他用他那朴素的爱情观判断，只有那些深谙如何俘获人心的老手，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路轶没有立刻回答，陶烨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天，从商场出来后，我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我想你是喜欢的，不然也不会看着我的脸说喜欢。所以你是只喜欢礼物，不喜欢我这个人对吗？”
“既然不喜欢我这个人，你一定很讨厌我。上级的命令让你不得不出现在我身边，你不得不装作优待我的样子，因此你更讨厌我了。”
“火神的灵魂犯过错，所以你觉得我也会犯错，才会这么盯着我。不管是帮我找陶熠的灵魂，还是上辈子出现在我的人生中，都是因为你觉得我不是好人。”
陶烨一股脑地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路轶脸上的反应。
盯着滔滔不绝的陶烨，路轶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异，好像眼前的这个少年在说什么十恶不赦的话。
而这股惊异，很快被某种担忧，更贴切地说，是类似心疼的情感取代了。
陶烨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情绪化过了。
一句句尖锐的话语像开了闸的洪水，从陶烨的心头涌出，奔涌在他弧度漂亮的唇瓣边上。
就像两扇蝴蝶的翅膀，为了维持飞在空中的状态，不停地扇动着着一样，陶烨不停地说着。
他脆弱且倔强的模样让路轶没办法再听下去，于是路轶制止了陶烨：
“够了。”
与此同时，陶烨陷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是路轶抱住了他。
随后，他听见路轶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对不起。我不讨厌你，可是我不能喜欢你。”
听着路轶的声音，陶烨胸腔里的空气猛地抽动了两下，他感觉自己很想哭，可是眼眶里没有泪。
有什么东西，就像一块巨石一般，压在陶烨的心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守护你的灵魂是我的职责，我不能喜欢你。”
“你是你，火神是火神。我不会因为火神讨厌你，但是因为火神我不能喜欢你。”
就像是安慰着无家可归的小动物一样，路轶的声音非常轻，他在向这只小动物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能带它回家。
突然，陶烨挣开了路轶的胳膊，仰起脑袋盯住路轶的鼻尖，然后把下巴微微扬起。
明暗闪烁的光线中，路轶的脸看起来分外可口。似乎只有可口这个词才能形容此时的路轶。
他那完美的脸庞，在昏暗的客厅中是模糊的，正是因为这层模糊，给路轶镀上了一层暧昧且克制的气质。
之前的人生中，陶烨从来不觉得情欲会存在于自己身上。可是此刻，陶烨感觉这种从未有过的冲动顺着他的脊椎，沿着他全身的骨骼，扩散到了每一寸肌肤上。
而陶烨心口的那块巨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路轶方才的话悄悄挪开了。
得到解放的心脏，强劲地泵着陶烨灵魂体中每一毫升血液，让它们往它们该去的地方冲去。
人看到完美无瑕的东西，偶尔会有破坏的冲动。
陶烨好想打破眼前这个人克制的样子，好想看看路轶本来的模样。
“你敢不敢？”陶烨一字一顿地问道。
路轶知道陶烨在说什么，他垂着头看着陶烨的眼睛，喉结微微动了动，对陶烨认真地说：
“不可以这样。”
陶烨侧过脸，看着墙壁上那副画，画中的人物，是路轶和他曾经的恋人。
他轻轻笑了一下。
这样的笑容，犹如冬日枯木之林中的火星，彻底点燃了路轶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
他俯下身子，一手撑在陶烨身后的沙发靠背上，一手捏住陶烨的下巴，沉声问：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
陶烨正过脸来，眼神对上路轶的眼眸，脸上绽放出极为灿烂的笑：
“我在问，你敢不敢喜欢规律之神喜欢的灵魂。”
捏着陶烨下巴的力道重了重，路轶盯着陶烨的脸，这张脸距离路轶的鼻尖只有三四厘米的距离，陶烨脸上皮肤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陶烨呼出的温热气息，就这么扑在路轶的脸上。
路轶甚至可以嗅到一丝淡淡的，干枯柴火被雪打湿后散发出的气味——
清澈无比，又沾染着落叶腐烂的糜废味道。
陶烨没有等来路轶的回答，等来了一个突然的吻。
像是要将陶烨揉碎一样，路轶肆意于陶烨的唇齿之间，像是要把陶烨灵魂所有的伪装都剥下来，然后霸占他灵魂的最纯粹，最裸露的部位。
一股血腥味在二人的口腔中弥散开来，但陶烨觉不到痛，只觉得整个人从一开始的惊慌，慢慢柔软了下来。
灵魂体会不到窒息的感觉，可陶烨仍然觉得自己的大脑快要缺氧了。
他下意识地想向后躲，却发现路轶的另一只手握着他的脖颈，不肯让他逃脱。
在鬼界的这幢建筑中，路轶就这样强硬地吻了陶烨。
建筑之外，是永不停歇的落雪，是规律之神创造出的复杂世界。
鬼界的远方，神界炫目的光亮在云边闪烁。这光亮被鬼界层层的密云遮盖，竟然显得黯淡无光。
在壁炉前的这团小小火光中，弑神的羞耻感和刺激环绕着他们，陶烨和路轶就像世界即将崩塌一般，拥吻着。
“唔……”
感觉到身体的某部分不受控制地活跃了起来，陶烨想掩饰这种反应，于是从喉咙里憋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以此作为小小的抗议。
路轶接吻时是闭着眼睛的，听到陶烨这声呜咽后，他松开了放在陶烨脖子上的手，离开了陶烨的嘴唇，张开眼睛，看着陶烨满是绯红的脸颊。
陶烨想从沙发上拽过一个靠枕，放在腿上，这欲盖弥彰的行为都被路轶看在眼里。
可路轶没有给他更多反应的机会，按住了陶烨拿靠枕的手，盯着他红到衣领里的皮肤，低声问：
“你喜欢我吗？”
陶烨愣了愣，在他之前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亲情和友情他懂，可路轶显然问的不是这方面，而是爱情的范畴。他从来不知道爱情中的喜欢如何定义，所以一时无言。
暧昧的气氛并没有因为陶烨的沉默而消失，反而愈加浓厚。
路轶松开了捏着陶烨下巴的手，轻轻摸了摸陶烨的头发，柔声说：
“没关系的，不回答也没关系。”
陶烨抿了抿唇，别过头去，藏在头发下的耳尖泛着血色的红晕。
这一切像拨动琴弦的手指，不住地撩动路轶的心绪。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中，路轶已经陪伴陶烨了数十个轮回。
他见过陶烨在封建王朝做过官，娶了十几房小妾，日日沉迷于欢乐场。
他也见过陶烨在某国租界，做过地下情报工作者，日以继夜地为着一个理想而奋斗。
他还见过陶烨出生在大洋彼岸，从小聪颖过人，投身学术，却奈何天不假年，英年早逝。
在轮回中，路轶渐渐发现，灵魂就像是一张白纸，而人生则是画笔。
没有人生的色彩，灵魂只是一张纸而已，毫无意义。只有每个人独特的经历，才能让白纸成为画作。
路轶以为，自己将会看着这个灵魂的人生一次次出生，一次次死亡，像看剧场里的演员一样。
可是陶烨因为鬼界管理署的失误，被纳入了鬼界，成为了一名人间办成员。
成为人间办成员，就意味着陶烨有机会接触规律之力，接触异常灵魂，有机会知道自己的灵魂是火神的灵魂，有机会面对之前不曾面对过的，更深层的险恶。
规律之神不想这些事发生，于是陶烨成为了路轶的下属，路轶得时时刻刻保护陶烨，让他的灵魂安然无恙地存在于世间。
看戏和演戏是截然不同的。
和陶烨接触过之后，路轶感觉自己不可自拔地被陶烨吸引了。

第32章
吸引路轶的不是陶烨的外表，而是陶烨那颗伤痕累累，却又无时不刻散发着光芒的心。
这颗心和火神的灵魂毫无关系，它是被陶烨独有的人生造就的。
路轶不能否认，作为一个神明，他必须理性地看待这件事。
可理性总是会缺席。
和画上的红衣少年分开后，路轶再也没有谈过恋爱，而陶烨的出现，就像是往干涸的大地上浇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那些深埋在土壤下的种子，不可自制地萌发了。
路轶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诫他：
你已经错了，你不该这样，停下。
可这个声音被陶烨的一句话直接掐得哑火了。
“路处长，我喜欢你。”
那些沙漠里的种子，更加恣意地在暴雨中疯涨，路轶不能自制地俯身压上陶烨的身体，隔着二人中间薄薄的一层空气，贪婪地感受着陶烨肌肤的温度。
原来灵魂也有这么暖和的温度，路轶在心中喟叹着。
像一只卸下了大部分防备的小兽，陶烨褐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壁炉的火光，他伸手附上了路轶的脖颈。
原来神明也是暖和的，陶烨在心中感叹着。
路轶轻轻触抚着陶烨受伤的肋骨附近的皮肤，隔着衣料，沉声问：“还疼吗？”
陶烨看着路轶，轻轻哼了一声，似乎是在嘲笑路轶的无知：
“我这是在鬼界，不会疼。”
自知色令智昏，路轶自嘲地笑笑，伸手摸到陶烨撑在沙发坐垫上的手，将手掌整个覆盖在陶烨的手上。
手背上传来的温热让陶烨一瞬间有些失神。
这真的是真实的吗？
陶烨动了动身体，向后靠了一点，却不料路轶又逼近了他的身体几分。
“如果可以的话，我一直陪着你。”
路轶如此说。
没有任何的思考，陶烨点了点头。
……
之后的几天里，陶烨一直留在路轶在鬼界的住所。
路轶还有事要办，要在鬼界多留几天。
陶烨想着回宿舍也是无聊，待在鬼界也是无聊，便让鬼界管理署给沈珠捎了个话，告诉她过几天路轶就回去上班，然后留在了路轶家。
让陶烨没有想到的是，他和路轶的相处模式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路轶还像之前那样对待他，还是可以接住陶烨的毒舌吐槽，只不过有点东西变了。
至于什么东西变了，陶烨也说不出来。
幸好这样的相处模式不会让陶烨感到尴尬，路轶也没有再提起那天和陶烨接吻的事。
陶烨总是在独处的时候，对着玻璃窗外的落雪，反复咀嚼路轶和他说过的话。
“我一直陪着你。”
在陶烨的理解中，陪伴是一种很虚无飘渺的东西。它不像恋爱，更不像婚约，能够把人绑起来。
不过这种陪伴，让陶烨感觉很轻松。
路轶从外面回来，总会顺手带一点东西，有的时候是高级货点心，有的时候是满满一袋子烧烤。
食物在鬼界并不是必要的生存资料，只是一种享乐资料，所以价格非常昂贵，而且不容易买到。看到路轶买这些东西毫不心疼，陶烨不由得有些羡慕神明的生活。
在鬼界待的最后一个晚上，路轶带着陶烨去到鬼界郊区的一家饭店。
这家饭店处于鬼界离神界最近的地带，可以远远地看见神界直冲云天的圣光。
虽然离得近，鬼界的灵魂也不能从鬼界直接走到神界，而是需要穿过特定的世界之门。
也就是说，鬼界和神界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结界。
这家饭店是鬼界为数不多的饭店，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主要售卖的竟然是火锅。
店里除了陶烨和路轶，没有别的食客。毕竟食物在鬼界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没有几个灵魂可以消费得起。
二人在靠近窗边的位子上坐下，陶烨撑着脑袋看着窗外遥远的神界，有些出神。
神界看起来，和普通的人类城市并没有区别。只是神界的每一栋建筑，都闪烁着金色的耀眼光芒。
而神界最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峰，这座高峰直入云霄，一眼看过去，竟然看不到峰顶。
而峰顶方向的正上方，悬着一个耀眼的光球。
“那是什么？”陶烨抬手指了指光球，问路轶。
“是世界的太阳。”路轶解释说。
陶烨不解地继续盯着光球看——
这个光球除了会发光，和太阳毫无相似之处。
它的体积很大，还会随着风向微微飘动，看起来就像有一根无形的绳子，将它吊在那里。而光球的内部，似乎是透明的。
虽然如此，这颗光球耀眼的光足以让久盯着它的灵魂目眩。
“它只是类似太阳，所以我们才会叫它太阳。实际上，它会将一切靠近它的东西都吸进去。”看着陶烨的侧脸，路轶继续解释道。
“就像是黑洞一样？”陶烨问道。
路轶笑了笑，说：“不仅是物质，灵魂和其他所有的存在，都会被它吸进去。”
陶烨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把规律之神和丹一起，扔进那颗巨大的光球里。
火锅店老板拿着菜单，来到二人桌旁，把菜单放在路轶面前，看了一眼陶烨，又看了一眼路轶，微笑着问：
“二位吃些什么？”
陶烨注意到，这个老板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质，这种气质和路轶身上的很像，礼貌却疏离。
“吃辣锅吗？”路轶问陶烨。
虽然这句话是以疑问的形式问出口的，但在陶烨听来，路轶心里早就有了选择，只是向他确认一下。
陶烨点了点头。上辈子的他是个无辣不欢的人，路轶显然对陶烨的口味了如指掌。
之后，路轶随便点了几道陶烨爱吃的荤菜，又加了两份蔬菜，算是把单点完了。
老板收起菜单，向二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等待上菜的过程中，陶烨好奇地问：“在鬼界开火锅店，应该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路轶拿起桌上的茶水壶，给陶烨倒了一杯茶水，放在陶烨面前，说道：
“这位老板也是从神界来的。”
陶烨一整个震惊，原来鬼界的神明含量这么高，他之前从未注意到过这一点。
他扭头看向正在后厨指挥厨子备菜的老板——
这位老板和路轶一样，身材高挑，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衬衫，衬衫没有扎进裤子里，下摆随意地盖在宝蓝色的绸缎条纹长裤上。
在鬼界，很少有人会穿得如此明艳，老板的穿着就像是雪地中的花儿一样，让人眼前一亮。
而老板似乎并不满足于衣着上的色彩缤纷，他的头发也是鲜艳的橙红色。
“当神明真爽。”陶烨感叹了一句。
当人间的芸芸众生还在为了生计996的时候，神明们早已经过上了满足理想的生活。
命运如此不公，同样是灵魂，为何要分三六九等啊！
陶烨在心中悲戚地大声疾呼，一边呼，一边端起了茶杯，仰头将杯中的麦茶一饮而尽。
这家店上菜很快，老板很快就带着服务生将锅底和涮料端了上来。一起被端上来的，还有两碗已经调配好的小料。
陶烨低头看了看放在自己面前的小料——
鲜红的小米辣和青翠的香菜浸在琥珀色的香油中，散发着勾人馋虫的香气。
老板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了漂亮的月牙状，问陶烨道：“老路提前和我说过，说你喜欢不加蒜末的油碟。看看，合不合胃口？”
陶烨心中颤了两下。
第一下是因为老板竟然称呼路轶为老路，可见老板的身份不一般，二人的关系也不一般。
第二下是因为，陶烨没有想到，路轶会如此细致地将自己的喜好记在心上。
不吃蒜这件事，陶烨自己都不太记得。只有把蒜放到他的眼前，他才会想起自己讨厌蒜味儿。
“挺好的，谢谢……”
陶烨想用食指刮自己的脑门，最终还是忍住了。憋了半天，他才憋出个礼貌的微笑。
老板看着陶烨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什么小动物似的，温柔地仿佛一汪清水，满是慈爱。
被老板看得脸上泛红，陶烨努力避开老板的目光，拿起筷子在油碟里随便搅了几下。
和路轶寒暄了几句，老板就夹着上菜单离开了。
陶烨这才自在了一些，舔了舔沾了香油的筷尖，盯着已经开始冒泡泡的红油锅底，满眼期待。
“你喜欢老板那种类型的？”路轶冷不丁地问了陶烨一句，差点让陶烨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把筷子放在了碗边上，陶烨抬起头，盯着路轶的脸，莫名看出几分醋意。
“没有，老板很像我妈。”
很难得地，陶烨没有直接开始阴阳，而是正面回答了路轶的问题。
路轶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笑了笑，看见锅开了，就将一盘嫩嫩粉粉的牛上脑下进了锅里，提醒陶烨：
“马上可以吃了。”
被路轶这一系列操作搞得晕头转向，陶烨看了看锅中翻涌的牛肉，又看了看路轶的脸：
“哇靠，不会有人吃醋了吧？”
路轶很认真地指了指自己面前装着小料的碗，回答陶烨：
“陈醋拌芝麻酱很好吃，你要试试吗？”
“不了不了。”
陶烨赶忙岔开了这个话题，陈醋加芝麻酱这种小料，他只有在噩梦中见过。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两章合在一起更啦！

第33章
火锅吃得差不多了，陶烨摸了摸瘪瘪的肚子，心里总感觉怪怪的。
在鬼界的灵魂不管吃多少，肚子也不会鼓起来。因为鬼界的食材实际上都不是真的，而是以一些灵魂的记忆为材料，制作而成的。
鬼界的天幕渐渐暗了下来。
窗外的落雪在昏黄的路灯下飞舞着，像是无数只飞蛾，在深沉的虚空中做着布朗运动。
而遥远的天边，神界依旧光亮如昼。
那座高峰周围的流云，被巨大的光球照亮，像是湖面上的波光，映照着神界的每一座建筑。
此情此景，在陶烨眼里恍若隔世。
“吃好了吧？”用餐巾擦了擦手后，路轶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递给了陶烨。
陶烨不解地看向路轶，但没有多问，伸手接过了这叠文件。
文件被装订成册，沉甸甸的，拿在手上颇有分量。
“这两天我同神界和鬼界交涉过了，初步敲定了一个行动计划。”
路轶所说的行动计划，很明显指的是对丹的围剿。
陶烨将文件翻开，快速地浏览了起来。
文件册的开头十几页，是丹的相关信息。册子后面的几页，则对这次围剿行动做出了详尽的安排和解释。
资料显示，丹并不是最近才出现的养魂人，而是很早之前就在S市范围内活动了。
早些年，丹只是个势力微薄的养魂人，手底下只有三四个异常灵魂，基本没有搞出过什么大动作。
而从今年夏末开始，丹的势力急剧扩大，拥有的灵魂数量膨胀到了数十个。这令陶烨十分不解，这么急剧的扩张，竟然没有引起人间办的关注。
“夏末……”
陶烨垂首看着资料册上的文字，陷入了沉思。
一种可能性在他的脑海里隐隐约约显出了大致的轮廓。
“发现什么了吗？”路轶眯了眯眼，问陶烨。
陶烨点了点头，说道：“这个时间点很可疑。”
是的，倘若丹的势力在任何其他时间扩张，陶烨都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可疑的线索。因为今年的夏末，是陶烨上辈子殒命的时间，也是陶烨进入鬼界的时间。
进入鬼界后，并没有人告诉陶烨，他将被派往哪里。实际上，陶烨是秋天才到S市人间办的。
看到这里，陶烨感觉背后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盯着整个鬼界的一举一动。
这些信息毫不避讳地提醒陶烨，有人很早就知道陶烨将要被派往S市，并且这个人的行动能力很强，知道此事后，立马在S市扶持了一个势力。
这个势力就是丹。
没有更多的证据，陶烨只得往下看。而接下来看到的内容让他觉得自己像掉入冰窟一般，浑身发凉。
在陶烨死后，他的妹妹陶熠先是被送往了东南亚的一所福利院，但很快就被转到了内地，来到了S市的福利院。
而调查结果止步于此，并没有查出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你觉得，丹有这么大的本事吗？”陶烨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这是一个杀手面对威胁时的本能。
路轶摇了摇头，沉声继续说：
“这还不是全部，你仔细看这本资料册。”
又翻了翻手中的册子，陶烨才发现这本资料册中，关于丹的调查内容，很明显被分成了两个部分。
前半部分介绍了丹的势力范围等等，陶烨细细品了品这些内容，发现它们都是些表面的东西。而这部分的资料都被印在鬼界管理署的专用纸张上。
后半部分用的纸张显然和前半部分的不同，这些纸张上没有鬼界管理署的公章，纸质也和之前的大不相同。这一部分详细标注了丹势力变化的时间，除此之外，还有陶熠从东南亚转到S市的事。
“前半部分是鬼界管理署调查出来的，后半部分是我动用神界的关系查的。”
路轶声音一沉，连带着眸中的颜色也黯了下去，就像是一滩久在地下的死潭，处处透着危险的气息。
陶烨当然不是傻子，他很快得出了结论：
“丹不过是一个棋子，他的背后有一大团势力。”
“而且这股势力已经渗透进了鬼界。”
此时，一个声音在桌旁响起，火锅店的老板正侧倚在桌边，笑吟吟地看着陶烨：
“你猜得没错。”
被突然出现的老板吓了一跳，陶烨赶忙将文件阖上，警惕地扫了老板几眼。
“不用避讳，他是我的朋友，这次调查帮了我很多忙。”路轶向老板点了点头后，转回头向陶烨解释道。
老板向陶烨伸出了手，脸上挂着一个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你好，我叫廖稚。”
陶烨不习惯这样的场合，迫于礼貌和尊重，伸手握了握廖稚的手，抿了抿唇才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陶烨。”
“我知道你，火神的灵魂转世嘛。”廖稚看着陶烨的眼睛，目光不带一丝探究，洁净无比。
这种目光陶烨只在动物身上看到过，这让陶烨对廖稚多了几分好感。
“这些东西大多是廖稚帮我查的。他在鬼界的主要工作就是监督鬼界管理署的工作。”路轶微笑着向陶烨介绍着。
陶烨向廖稚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目光，随后埋头看起了资料，他一边翻看，一边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进入鬼界后，那股势力就立刻察觉到了。于是他们把陶熠带到了S市，并且扶持了丹。之后出现的很多异常灵魂，应该也和丹有关系。”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对我的灵魂这么感兴趣。”
廖稚搬了一张凳子在桌边坐下，点了一根烟，缓缓地吸了一口后，把脸别开，将烟雾吐到了一旁的空气中。
看着在室内空气中扩散得极慢的烟气，廖稚说道：
“你在博物馆见识过火之力，但你可能还不了解它的强大之处。”
闻着弥散在空气中的烟草气味，陶烨心中涌起一阵烦躁。他咽了口唾沫，感觉牙根痒得很，这是烟瘾犯了。
同是老烟民的廖稚递给陶烨一根烟，对陶烨说：
“你试试，用火之力把这根烟点上。”
接过廖稚递过来的香烟，陶烨用唇瓣抿住了白色的烟嘴。按照廖稚的建议，他试图调动体内的火之力将烟点着。
可尝试了半天，陶烨依然没有成功。
廖稚轻轻笑了一声，把一盒火柴放在了陶烨面前的桌子上：
“你看，假如我是那股势力的投资，而你的能力只是点根烟这么简单，我肯定理都不理你。”
被廖稚的三言两语点通了心绪，陶烨立刻明白了自己被针对的原因。
火神曾是规律之神以外最强大的神明之一。而火之力是无法用普通思维去想象的。
假若有一方势力得到这种力量，就算是不能充分使用，也足够他们将三界的水搅浑。
“俗话说得好嘛，农民就算有了坦克，也顶多拿来犁地。而真正需要坦克的那帮人，要干的事可不止犁地。”
廖稚将刚才的话题总结了一番。
路轶扫了一眼在座的剩余两人，低声说：
“所以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劲敌，绝不是普通的异常灵魂，更绝不是丹这一个养魂人。”
……
从火锅店出来后，陶烨和路轶准备穿过世界之门，回到人间。
而廖稚最近正在休假，待在鬼界也是无聊，毕竟没几个灵魂吃得起火锅，于是也跟着一起去了人间。
一路上，廖稚给陶烨讲了许多火神以前的故事。
廖稚讲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陶烨没什么心情听，但横竖能听出来弦外之音——
火神和廖稚之前的关系应该很好。
也是从这里开始，陶烨对廖稚的印象分降低了一点。
搁这儿玩替身梗是吧。陶烨一边心塞地听着廖稚的故事会，一边在心里闷闷不乐地嘀咕。
不知道为什么，在陶烨的潜意识里，他非常抵触自己是火神灵魂的这个事实。
因为他始终觉得火神和自己毫无关系，就像是两个平行时空中的陌生人，永远也不会会面。
三人穿过世界之门后，廖稚不知道从哪儿给自己找了副身体，竟然和他的灵魂长得一模一样。
“这身体是从哪儿来的？”看着廖稚的脸，陶烨感觉十分新奇。上辈子的陶烨和这辈子的陶烨虽然身材差不多，长相却完全不一样。
廖稚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美貌后，对着陶烨粲然一笑：
“这是神明的特权。”
路轶听着二人的对话，没忍住给陶烨又补了一刀：“神明还能随意更换自己的样貌。”
陶烨：……
神明果然是无所不能的……
看着幻化成人形的廖稚，陶烨感慨万千。
他从鬼界到人间办还得穿越，廖稚来了直接造了个身体。如果非要形容廖稚的行为，那么天底下再没有比降维打击四个字更贴切的词汇了。
三人从面馆的世界之门出来，来到了烟市巷的地下停车场。
停在路轶的库里南前面，陶烨想了很久才对路轶说：
“那我先回宿舍了。”
在鬼界的路轶家住了好几天，陶烨已经觉得不太合适了。人和人之间需要一定的距离，鬼和神明之间也需要。
作者有话说：
今天终于挂上小黄v啦wwww

第34章
廖稚非常熟练地钻进了车子的后排，从车门里探出一个头，对陶烨说：
“回什么宿舍，去老路家住呗。”
“你一个人在宿舍不安全。”路轶一边把副驾驶的车门拉开，一边提醒陶烨。
陶烨想了想，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推脱的借口，于是钻进了副驾驶。他本身也不是想回宿舍住的，只是理智告诉他，不能总是贪恋路轶的陪伴，这种陪伴很有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消失。
这种理性的担忧不是假的，陶烨死过一次了，世事无常他再清楚不过。
然而在陶烨坐上座位的一刹那，他正好对上了路轶那双漆黑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路轶看上去很开心。
仅仅一瞥，陶烨就停止了自己的所有理性思考，决定今晚，立刻，马上去路轶家赖着。
“坐好了，别磕到手。”路轶提醒道，然后轻轻将车门关上，绕过车头坐上驾驶位，发动了车子。
从烟市巷到路轶家有一段距离，开车大概要二十分钟。
在鬼界待了几天，陶烨反而有点不适应人间的节奏了。他将头抵在玻璃车窗上，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车辆。在光影飞速的变换之中，他感觉全身都累得慌。
坐在后排的廖稚一直和路轶聊天，聊天的内容无非就是神界和鬼界的工作。
陶烨听得无聊，索性闭上了眼睛。他从小就不是喜欢看新闻的人。
如果鬼界和神界有新闻联播的话，那这两个人绝对可以去做特约评论员了。陶烨这么想着，昏昏沉沉，陷入了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
直到车子停在澄空广场的地下停车场，陶烨才迷迷糊糊地半睁开双眼。
“到了？”他嘟哝着问了一句。
“嗯。”路轶帮陶烨把安全带解开，先下了车，从后备箱拿了什么东西。
澄空广场的地下停车场很大，停车位上停着的车子大多都是豪车，一排看过去，奢华无边。
路轶的车位是离电梯口最近的一个，和其他车位不同，路轶的车位更像是一个小型车库。
陶烨坐正了身子，看到路轶和廖稚已经下车了，于是他也下了车，跟在二人身后进了电梯。
电梯里，高级香氛的味道弥散在空气中，陶烨说不上讨厌，却也不是很喜欢。
像小孩子一样，陶烨的喜好非常质朴。
有些香薰闻起来很贵，可他就是觉得不好闻。小孩子只偏爱自己喜欢的，很少因为别的原因，而去尝试喜欢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
廖稚和路轶还在说着什么，很有兴头的样子。
路轶对廖稚说的话题很感兴趣，时不时问几个问题，并对廖稚的回答分析一番。
电梯玻璃墙面外，草木和街灯极速远离陶烨的视线，他突然晃了晃神。
自己的灵魂，曾经也是这样吗？
曾经的自己，也和他们一样漂亮，深思熟虑，就像是人类经常设想的神明那样吗？
路轶穿着银灰色的西装套装，外面套着一件长至脚踝的花灰色毡料大衣。头发随意地散在额前，可以看出，这种随意绝不是凌乱，而是精心打理过后的自然感。
而廖稚则一身休闲装，芒果色的粗棒针高领毛衣，配上格子休闲裤，褐色羊羔绒的外套被他抱在臂弯里。
这一身穿搭最为点睛的是，廖稚的脖子上挂着一条拳头大的宝石毛衣链。陶烨隐隐约约记得，这个牌子的珠宝沈珠也戴过，应该价值不菲。
陶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休闲卫裤，和脚上那一双蹭了灰的球鞋，心里突然有点堵。
他感觉路轶和廖稚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
即使他在S市人间办赚到了很多钱，依然不能消弭时常出来作乱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自卑感。
电梯还在上行，一阵狂风卷携着黑云，漫过S市上空。
窗外流动如野马的雨云，在碰到电梯玻璃外壁的一瞬间，留下一道道不规则的水流。
“下雨了。”
陶烨盯着玻璃墙壁上泛着环境光的雨痕，心里感觉更不痛快。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很讨厌雨天。
停止了和廖稚的对话，路轶将目光转向了窗外，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夜雨雨幕。
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和陶烨一样，路轶也不喜欢雨天。
从某种程度上讲，路轶觉得自己和陶烨很像。
陶烨就像是一头久困于笼中的小兽，但始终保持着某种希冀。而路轶也是这样，他一直觉得，这世界并没有看起来这么糟糕。
……
路轶的公寓面积很大，空房间很多。陶烨和廖稚就在路轶的公寓住下了。
这几天，路轶隐隐约约觉得陶烨不太对劲。
最开始，陶烨只是拉着个小猫批脸，不太爱说话，也不太爱出房间。
再后来，陶烨就像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着。
回到人间的这几天，路轶结合了人间办的具体情况，制定了一个对付丹的计划。
此刻，他正夹着打印好的材料，站在陶烨的房间门口，打算和陶烨商量一下。
从下午到晚上，路轶起码敲了三四次陶烨的房门，可每次陶烨都推说自己心情不好，没有开门。
这一次路轶也吃了闭门羹。
“怎么？在自己家里受气的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廖稚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手上端着杯花茶，斜靠在墙上，幸灾乐祸地看着路轶。
路轶将胳膊下夹着的资料递给廖稚，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看看。”
接过路轶递来的资料，廖稚捧着茶杯悠悠转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翻看了起来。
“怎么样？”路轶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着廖稚。
廖稚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头，抬头望向路轶，轻声道：“这不合适吧？小烨看了肯定会……”
路轶刚想接话，就被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陶烨噎了回去——
“有什么不合适的，还有比你们背着我偷偷讨论计划更不合适的事吗？”
刚才路轶来敲门后，陶烨就立马竖起了耳朵，细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听到廖稚来了之后，陶烨索性蹑手蹑脚挪到了门边，隔着门听他们说了什么。
陶烨虽然很想保持自己高冷杀手的形象，但听到廖稚说的那句“不合适吧”之后，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出了房门。
看到陶烨，廖稚的眼睛亮了亮，向陶烨扬了扬手中的资料，招呼他到自己身边坐下：
“老路拟了新的计划，你来看看。”
陶烨硬板着张脸，倔强地说：“你让我看我就来看岂不是很没面子？”
廖稚嘴里一口花茶差点没喷出来。虽然陶烨的脸色是真的很臭，但不知道为何，这么看起来总是莫名地可爱。
一旁的路轶虽然多少沾点直男的风味，但也多多少少猜得出，陶烨是因为廖稚的存在而不太开心。
见陶烨不愿意和廖稚沟通，路轶从廖稚手里拿过资料，递给陶烨，轻声说：
“你坐着看，我去给你倒杯茶。”
接过资料，陶烨特意绕到离廖稚最远的小沙发上坐下，低头翻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后，陶烨想起了什么，冲着在厨房泡茶的路轶大声说：
“我不要茶，我要喝可乐。”
说完，陶烨还斜了一眼廖稚杯中的花茶，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低头继续看了起来。
在厨房给陶烨准备茶水的路轶怔了怔，旋即明白了陶烨的意思：
他不想和廖稚喝一样的茶。
虽然在路轶看来，陶烨生的气没什么由头，但路轶却不自觉地笑了笑，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可乐，倒在陶烨常用的玻璃马克杯中。
可乐的气泡铺满了透明的杯壁，路轶望着可乐，略微有些出神。
他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现在的选择真的是对的吗？
路轶向来自诩是个理性的神明，但每每到了陶烨的事情上，他的理性似乎就不再起作用了。
气泡破裂的声音，就像是人行在沙漠时的脚步声。
路轶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三四秒的出神，端着可乐出了厨房，把杯子放在了陶烨面前的小茶几上。
陶烨已经把资料上的内容看了个大概，抬头看着路轶，坚定地说：
“我不同意。”
似乎早就料到了陶烨的反应，路轶凝视了陶烨两秒钟，随即说道：
“这个计划是最合适的。”
一旁的廖稚也帮起腔来：“小烨，老路说得对。你现在的力量还不稳定，这次计划有我和老路足够应付了。”
路轶计划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搜集丹的具体信息，估计丹的最高实力，然后搞个突袭，让丹措手不及。
这个法子虽然需要用很长时间，但却是最保险，收益最高的做法。
让陶烨颇为不满的是，整个计划通篇没有提到陶烨半个字。也就是说，陶烨和这次计划毫无关系。
其实廖稚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惹恼了陶烨。
不过就算陶烨在心里生闷气，也不至于忘记廖稚对他的帮助。于是他强忍着心中的不满，抬手搓了个火球，往茶几上扔去。
“我这不是控制得好好的吗？”陶烨把火球扔出去的一瞬间，挑衅地望向路轶。
火球就像台球一样，在茶几上直线滚了出去，最终从茶几边缘沿着抛物线，落到了地上的羊毛地毯上。
瞬间，地毯被火球碰到的地方烧了起来，一股羽毛烧焦的味道瞬间冲进了在场三人的鼻腔中。
陶烨有本事搓火球，没本事让火球熄灭。羊毛地毯上的火势瞬间扩散，跳动的火舌窜满了整张地毯，几乎要烧到廖稚的脚。
廖稚没有躲开的意思，仍定定地坐在沙发上，淡定地靠着靠背，似乎想要看看陶烨要如何收场。

第35章
陶烨显然也慌了，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路轶，然而路轶却没有帮他的意思。
火势越烧越猛，大量的烟雾从地面腾起，触发了客厅的烟雾报警器。
火警铃声一响，楼下分管消防的安全员就乘着专用电梯上到了99层，直接冲进了路轶家的客厅。
在安全员走进客厅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直接让他目瞪口呆——
一个瘦弱的少年正提着一桶水，吃力地往地上浇去。
地上的羊毛地毯显然是烧过的，但火已经灭了。水混着灰烬粘在少年的小腿上，样子非常狼狈。
而客厅中的另外两个男人，一个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慢慢喝茶，一个则站在一边，像是监工一样盯着少年把水泼到地上。
如果不是三个男的，这画面堪称灰姑娘和两个恶毒姐姐的现代复刻。
“路先生，没事吧？”安全员不太放心，看了眼陶烨后，向路轶确认道。
路轶冲安全员微笑了一下：“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家里小孩硬是要做什么化学实验，不小心把地毯烧着了，火已经灭了。”
听到路轶叫自己“小孩”，陶烨愤愤地抬头瞪了一眼路轶，咬牙切齿地对安全员说：
“啊对对对，啊对对对，我搓了个火球，把地毯烧着了。”
陶烨身材纤细，脸又显小，再加上安全员之前没见过陶烨，所以在安全员眼中，陶烨完全就是一个刚上高中的熊孩子。
安全员的心里已经把陶烨设定成了路轶的远房大侄子，于是他抬手摸了摸头顶，向陶烨憨厚一笑：
“小朋友，您以后要注意安全哦。一定要在家长的监管下进行化学实验。”
陶烨一整个无语，他将手里的水桶往地上一撂，气愤地叫住了刚要扭头离开的安全员：
“叔叔，你是什么学历？”
安全员回过头，不明就里地笑了笑，摸着脑门回答：“高中。”
“那你应该学过化学吧？”陶烨扫了一眼地上的灰水混合物，决定搓个火球，让这个擅自叫他小朋友的安全员见见世面。
安全员脸上露出只有父辈才会有的慈祥笑容，对陶烨说道：
“小朋友，叔叔是文科生哦。”
说完，安全员向路轶点头示意，转身离开了路轶的公寓，独留下陶烨站在灰水中尬尴地用食指刮脑门。
“怎么？还想逞强？”盯着陶熠尴尬又狼狈的脸，廖稚调侃道。
陶烨抿着唇瞥了眼廖稚，弯腰提起地上的水桶，没有看路轶，光着脚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我去洗个澡。”
伴随着脚掌拍打地面的魔幻声音，陶烨非常自闭地如此说道。
……
从火烧客厅事件后，陶烨感觉自己的心情更别扭了。
人类有一个奇怪的毛病：遇到不爽的事情时，人类的理性会告诉自己，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感性总是会时不时跳出来捣乱，顺便还往理性身上戳几根针，作为抗议。
陶烨现在就处在这个奇怪的矛盾中。他知道因为同在神界的缘故，廖稚和路轶确实关系不错，因此共同话题多一点也很正常。
再往深了说，廖稚确实帮过他的忙，他不应该不喜欢廖稚。
可他就是对廖稚颇为抵触。
年关将近，廖稚提出三人留在路轶家过年。
虽然不太想和廖稚共处一个屋檐下，但陶烨住的宿舍楼已经封楼了，所以他就勉强留在了路轶家，毕竟除了宿舍，他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了。
年三十晚上，S市下起了大雪。
南方的城市下大雪是件稀罕事，就连电视台也滚动播出了S市的雪景。
夜幕堪堪遮住太阳的余晖，街道上流动的车灯就像是以前乡村社火上的火龙，闪烁着温暖而炫目的光芒。
陶烨趴在客厅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上，单手持着手机，盯着屏幕上循环播放的短视频，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
而路轶和廖稚正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食材的香气一阵阵传到陶烨的鼻子里，让他心烦意乱。
“小烨，家里没酱油了，你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瓶呗。”
廖稚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对陶烨喊道。
陶烨懒懒地回头看了一眼廖稚，应了一声，从沙发上起身，披上外套下了楼。
买好酱油后，陶烨在便利店门口的空地前站了一会儿。
漫天的飞雪被建筑的灯光照亮，向陶烨的眼睛飞来。他眨了眨眼，从兜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久久没有点燃。
雪花混合泥土的气息非常好闻，陶烨贪恋地猛吸了一口，又将胸腔中潮热的空气长长地吐了出去。
热气在空气中瞬间凝结了水气，变成了一团白色的雾。
“烨哥，要火吗？”
一个声音在陶烨身侧响起，陶烨扭头看去，竟然是麦小波。
伸手摸了摸口袋，陶烨发现自己确实没带打火机，于是点了点头，接过了麦小波递过来的打火机，顺便也散了一根烟给麦小波。
“你怎么会在这儿？”盯着无休止运动的雪幕，陶烨问道。
麦小波把烟点上，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回答说：“我就住这儿。”
“哦，有钱人。”陶烨抿了抿烟嘴，又吸了一口，侧首打量起了麦小波。
麦小波上身套着件居家穿的夹棉卫衣，腿上是条短裤，脚上蹬着双毛茸茸的仓鼠拖鞋。
这身打扮和他一贯的气质完全不搭。
被陶烨看得发毛，麦小波试图打破两人间的尴尬，又开口搭话：
“烨哥，你也住这儿啊？”
没再看麦小波，陶烨将手中的酱油瓶子放在了脚边，然后蹲下身来，屁股坐在脚后跟上，慢悠悠地用手指捻着白色的烟嘴：
“没，我没地方去，在这儿寄人篱下呢。”
麦小波本来想接着说些什么，却突然心里一梗，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陶烨，也跟着蹲了下去，望着被雪染成玫瑰红色的夜景，过了许久才说：
“我妈现在还在加班，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陶烨没有接话，只是与麦小波一起，盯着便利店前提着大包小包的，来来往往的行人。
许久，陶烨把香烟的最后一口吸尽，起身将烟头摁灭在垃圾桶的灭烟器上，回身提起酱油瓶，对麦小波说：
“走了。”
麦小波抬眼看了看陶烨，终于鼓起勇气问陶烨：
“烨哥，打游戏吗？”
陶烨不知所以地看向麦小波，问：
“啥？”
麦小波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我家有两台电脑，我妈今晚不回家。”
男人的快乐总是互通的，陶烨瞬间明白了麦小波的言下之意。
陶烨想了想，眼前浮现出年夜饭后，他同路轶和廖稚一起挤在沙发上看春晚的场景，便觉得十分不痛快。
于是他答应了麦小波的邀请：“行，我先上去吃饭，吃完饭找你。”
说完，陶烨就提着酱油瓶转身往公寓大堂走去了。
就像是找到了雪夜中同行的伙伴，麦小波的眼睛亮了亮，他从地上起身，远远地把烟头扔进灭烟器中，在烟头熄灭的嗞啦声中，他对着陶烨的背影喊道：
“哥，我家住60楼，你吃完饭给我发微信！”
回到路轶家后，陶烨把酱油瓶放在厨房的岛台上，发现年夜饭的大部分菜品已经做好了。
“怎么去这么久？”廖稚一边把蒸好的扇贝从蒸锅里夹出来，一边问道。
陶烨拍了拍头顶的雪水，装作漫不经心地绕到路轶的身后，回答说：
“遇见一个朋友，唠了几句。”
路轶正在给糖醋排骨收汁，听见陶烨在身后说话，下意识地回头看了陶烨一眼，对他轻声说道：
“饿了吧，马上好了。”
踮起脚尖，陶烨从路轶的肩膀后露出一个脑袋，盯着锅里如琥珀一般的排骨，咽了口唾沫。
“不是说神明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吗？咋还会做饭呢？”
看着锅里的排骨，陶烨的胃兴奋地扭动了起来。
路轶笑了笑，对陶烨说：“你去拿个盘子过来我就告诉你。”
陶烨瘪了瘪嘴，说出了一句让他几十年后仍然后悔的酸话：
“你让廖稚帮你拿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怕脏了你们圣洁的贡品。”
话刚说出口，陶烨立刻就后悔了。
幸好廖稚是高情商神明，他从碗橱里抽了个盘子出来，塞到陶烨手里，岔开了话题：
“快点，饿死了。”
陶烨把廖稚递来的盘子放在了集成灶边上，心情突然不是很好，扭头蔫蔫地出了厨房。
年夜饭很快就被端上了餐桌，陶烨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看着满桌的菜肴，胃里的饥饿感和心中的别扭开始抗衡。
如果我就这么开始大吃特吃，是不是特没面儿。陶烨的心里，横竖来回飘着一句话，这让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不喜欢？”路轶从酒柜里拿了瓶红酒出来，放在桌上，发现陶烨状态不对后，关切地询问道。
其实今天所有的菜都是陶烨喜欢吃的，然而陶烨就是觉得别扭，于是赌气点了点头。
路轶的眼底稍稍黯了黯，旋即低头打开了手机。
陶烨用余光偷看了一眼路轶，发现他眉心微蹙，正认真地盯着手机，修长的手指来回划着屏幕，似乎在寻找什么。
“在干嘛？”
路轶一边飞速寻找烧烤店，一边轻声回答：
“看有没有开门的烧烤店。”

第36章
陶烨心下一软，皱了皱眉，小声嘟囔道：
“我不想吃烧烤，吃这些就可以了。”
路轶将信将疑地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来，一双墨色的眸子盯住陶烨的眼睛。
被路轶盯得有些不自在，陶烨别开脸去，拿起摆在面前的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示意路轶赶紧落座。
路轶这才放心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廖稚把厨房的换气扇关掉后，也来到餐桌边坐下。
“来一个吧，新年快乐。”廖稚举起酒杯，向三人示意。
路轶将一个装着葡萄汽水的杯子推到陶烨面前，陶烨不满地抿了抿嘴，大声抗议：
“我是成年人了！成年人应该享有饮酒的权利！”
路轶不放心陶烨喝酒是有道理的。
上辈子的陶烨酒精过敏，可因为身在杀手组织，不得不参加应酬，常常喝得满脸通红，趴在地下室的马桶边干呕。
当时看着呕出青绿色胆汁的陶烨，路轶只觉得遗憾。而现在回想起那样的场面，路轶的心里多了几分心疼。
最终，路轶还是没拗过陶烨，给陶烨倒了两三口的量，让陶烨在年三十过过酒瘾。
一顿年夜饭吃得出奇地平静，虽然气氛没有到达其乐融融的程度，但陶烨和廖稚相处得还算融洽。
吃完饭后，廖稚打开了电视机，窝在沙发上看起了春晚。
路轶则忙着收拾起了餐桌上的碗碟。
当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洗碗机，调配好洗碗粉的比例，打开洗碗机的工作按钮后，他突然发现——
陶烨不见了。
“你看到陶烨了吗？”路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围裙接下来，挂在厨房的挂勾上。
廖稚正叼着一根山楂条，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上播放的节目，懒懒地回道：
“刚吃完饭就溜了。”
路轶脸色微微一变，忙走到餐桌前拿起手机，准备给陶烨打个电话，就被廖稚阻止了。
“别打了，他为什么不开心你还不知道吗？”
路轶准备按下拨打键的手指滞了滞，停在了屏幕上方。他抬眼看向廖稚，廖稚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为什么？”路轶眉心微微蹙了蹙，不知道廖稚此话何意。
“小烨不开心还不是因为我在这儿。他觉得我把你抢了，正吃醋呢。”
廖稚吃完了一根山楂条，又伸手从果盘里拿了片芒果干，叽咕叽咕地啃了起来。
最近路轶确实感觉得到，陶烨和廖稚相处得一般，但他不曾往吃醋那方面想。
在路轶的认知中，廖稚是自己多年的伙伴，所以他压根没想到陶烨会吃廖稚的醋。
“那我该怎么办？”
路轶持着手机，走到廖稚面前，挡住了廖稚看电视的视线，一脸严肃地向廖稚提问。
廖稚不耐烦地往一侧挪了挪身子，盯着电视继续看，慢吞吞地说：
“反正一时半会儿你也给小烨解释不了咱俩的关系，所以你只能受着呗。嗨！爱让人头昏脑胀，是不是老路？”
路轶脸上出现了一丝少有的不自在的神情，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撂，用无厘头的反问辩驳：
“什么是爱？”
廖稚这才把看电视的注意力转移到路轶身上，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这就是爱啊。”
……
晚饭过后，陶烨趁路轶不注意的空当，偷偷溜出了公寓的门。
在电梯里，他按下了去60层的按钮，顺便给麦小波发了条消息：
【我过去了，开门。】
麦小波秒回：
【好嘞烨哥。】
电梯门在60层打开，陶烨踏出电梯，发现这幢公寓的每一层结构都不太一样。
60层只有两户，麦小波家是电梯门左边的那户。
只听咣当一声，麦小波推开了自家厚重的大门，从门里探出一个脑袋：
“这儿！”
陶烨毫不客气跟着麦小波进了他家，换好拖鞋，两人直奔麦小波的电竞主题书房。
陈香的财力也算雄厚，麦小波家的装修总体来看是中式复古风。令陶烨没有想到的是，麦小波的电竞房竟然布置得有模有样——
一张银白色圆形电脑桌横放在房中央，桌上立着两个超大的弧面显示屏，显示屏前的键盘和鼠标闪烁着流动的彩光。
“可以啊……”
陶烨感叹了一声，环顾起了四周。
房间里的墙壁上挂着几何形状的LED灯带，五彩斑斓，非常有赛博朋克的感觉。
麦小波得意地笑了一声，转身从门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两听可乐，放在桌子上，请陶烨上了机。
“你把这儿搞成这样，你妈不骂你？”
陶烨一边登录游戏账号，一边拉开了铝罐的拉罐，痛饮了一大口可乐。
在陶烨的印象中，陈香是个有点精明，又有点传统的女强人。从她的行事风格和外面的装修都可以看得出来。
所以陶烨实在没想到，一向对麦小波管教粗暴严厉的陈香，竟然会允许自己家里存在这样一个专为游戏而生的房间。
自打那天去陶烨宿舍道歉后，麦小波已经解开了对陶烨的心结，甚至心底里对陶烨带有几分敬佩。于是他没避讳什么，对陶烨说：
“你之前看我妈打我，觉得我妈对我挺狠的吧。”
陶烨不置可否，等待麦小波说下去。
麦小波顿了顿，在游戏界面给陶烨发过去一个好友申请，继续说道：
“其实也不是这样的，我妈从小没什么时间陪我，所以可能因为愧疚吧……她就像两个人，有的时候很暴躁，但是有的时候又对我有求必应。”
同意了麦小波的好友请求，陶烨将麦小波拉入了自己的游戏房间，开始了匹配，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大年三十夜里的游戏匹配速度竟然意外地快，二人很快进入了峡谷，开始了酣畅淋漓的游戏竞技。
麦小波的游戏水平好得出奇，一晚上下来，陶烨的游戏体验非常好。就连陶烨即将掉到黑铁的段位，也被麦小波精湛的技术稳住了，甚至还上了一波分。
美中不足的是，麦小波和陶烨一个德性，都喜欢在打游戏的时候骂人，麦小波声音比陶烨响，吵得陶烨脑瓜子疼。
墙上的工业风挂钟的时针缓缓指向十二点，二人以胜利者的姿态结束了最后一把游戏。
陶烨仰靠在电竞椅的椅背上，过瘾地大呼：
“打得好啊！麦哥！”
麦小波听见陶烨叫自己“麦哥”，瞬间有点手足无措，刚想说些什么，就被陶烨接下来的话逗笑了。
“因为你，我都要戒掉嘴臭这个习惯了。”
麦小波尬笑了两声，理直气壮地犟嘴：“那些离谱的队友就活该被骂。”
陶烨没见过几个骂人还理直气壮的人，不过这人是麦小波，事情就合理了许多。对此，陶烨感到非常满意。麦小波这个人虽然品行瑕疵不少，可性格还是陶烨喜欢的。
年夜饭没吃太饱，陶烨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摸了摸瘪瘪的肚子，陶烨也非常理直气壮地对麦小波说：
“点个外卖，饿了。”
麦小波已经把陶烨当成了兄弟，听见陶烨饿了，二话不说，拿出手机给澄空广场的餐厅打了个电话。
大年三十，已经没有普通的外卖店开门了。
澄空广场作为S市最高档的小区，有自营的二十四小时餐厅，并且配备有外送服务。除了价格不菲以外，这个餐厅的菜品可谓是毫无缺点可言。
麦小波点了两份虾仁炒饭和四个小菜，又要了两份西湖牛肉羹，对电话那边的服务人员千叮咛万嘱咐：
“送快点，饿死了。二十分钟不来我就投诉。”
服务人员听到投诉二字，忙不迭地连声说：
“好好好，我们马上给您送过去。”
服务人员话音未落，麦小波就把电话挂断了，这一行为的确没什么礼貌，的确是他麦小波一贯的作风。
在等待外卖送到的时间里，陶烨拿起了一直开着静音的手机，发现路轶给他发了十来条信息：
【看到回消息，我很担心。】
【你在哪儿？】
【需要我去接你吗？】
……
【外面下雪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带伞，我很担心。】
看到路轶发过来的消息，陶烨的心中抖了抖，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看完路轶的最后一条消息，陶烨扭头看向窗外，下雪了，今年的雪下得格外频繁。
一边盘算着怎么回路轶的消息，一边用食指刮蹭着自己的额头，陶烨持着手机，左右为难。
“小波，你要是偷偷跑出门，没告诉你妈，你妈给你发了十几条短信，你该怎么回？”
麦小波不知所以地回答：
“大部分时间，我妈根本不知道我在干啥。”
陶烨烦躁地把手机往桌上扔去，点了根烟狠狠地抽了一口，沉重地说：
“我命令你设身处地为我着想，假如我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麦小波也点了根烟，认真地分析了起来：
“首先，你得有妈。”
陶烨一口烟呛在了肺里，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他狠狠地瞪了麦小波一眼：
“好好说话。”
明明他陶烨才是日常阴阳怪气的那个人，如今竟然被以前的宿敌阴阳到了，可恶啊。
作者有话说：
麦小波会对他好的人善良，但是校园霸凌这个事他永远洗不白。

第37章
澄空广场餐厅的外卖很快就送到了，麦小波家的门铃一响，麦小波就从椅子上弹起身来，冲到门边开了门。
送外卖的是一个和麦小波差不多大的少年。
麦小波开门后，他立马不好意思地向麦小波道歉：
“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来的路上滑了一跤，汤稍微有点撒了。”
今天下雪，路很滑。加上麦小波订餐时，在电话里催得紧，他才在路上滑了一跤。
麦小波斜了一眼少年手里提着的外卖盒，没等少年再说什么，直接发飙，骂了起来：
“那你还好意思送过来？！”
少年被麦小波突然发起来的火气吓了一跳，连忙道歉。可麦小波根本不买账，骂骂咧咧地要给餐厅主管打电话，把这个少年开除掉。
听到开除二字，少年脸色腾地一变，他一边给麦小波鞠躬，一边来回搓着手，央求麦小波不要给主管打电话：
“先生，求您了。真的对不起，我照单价赔给您，您不要给主管打电话。”
澄空广场是S市最高档的小区，物业对服务类员工的管理也非常严格。
自然，在这种严格的管理下，小区里的服务人员练就了一身高情商本领，个个都是老油条。
按陶烨的话说，那就是这里的人说话又好听，个个都是人才。
这个送餐少年一看就是新来的，面对麦小波的责难，除了道歉，完全没有应对的能力。
听见麦小波和少年的争执，陶烨悠悠地从电竞房里出来，走到门边，问麦小波：
“怎么了？”
麦小波骂骂咧咧地用手指着少年：“他把汤给撒了，还在这儿磨磨唧唧的。”
陶烨扫了一眼少年手上提着的餐盒，对少年说：“打开。”
少年已经被麦小波吓得心神虚弱，想都没想就把餐盒打开了。
餐盒里，整整齐齐码着麦小波点的饭食，有两份汤微微撒了点出来，但并不严重。
“先生，我可以照单价赔……实在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真的很害怕失去这份工作。
陶烨扫了一眼少年膝盖上沾着的泥水，沉默了两秒，对少年说：
“打电话把你们主管叫来。”
少年的眼睛里莫名蒙上了一层雾水，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已然断裂的溺水人，木然地拿出了手机，拨通了餐厅主管的电话。
主管很快就到了，作为在澄空广场里混了多年的老人，他一来就看出发生了什么事——
难缠的业主加上不懂事的新人。
麦小波的难缠，是在物业里出了名的。澄空广场的这栋超高层公寓楼里的业主，非富即贵。在这幢楼里，楼层越高，户型和房价也就最贵。
麦小波一向仗着陈香有钱，又和社会名流有交集，从不把物业的人当人看。
主管当机立断，狠狠锤了一把少年的后背，对少年大声呵斥道：
“还不赶快给业主道歉，你这耽误了人家多长时间啊？”
少年显然已经被麦小波骂麻了，红着眼眶，像个机器人一样向陶烨二人重复着道歉的话。
主管还想对麦小波和陶烨说些什么，就被陶烨打断了：
“你打他做什么？我叫你来主要是想表扬一下他。”
在场的剩下三人立马愣住了。
过了半晌，主管才勉强从嘴里挤出一句：
“不好意思……什么？”
陶烨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道：
“我说我要表扬他啊。大年三十还给我们送饭，怕我们饿着路上还滑了一跤。”
“可……”麦小波刚想反驳，就被陶烨狠狠捶了一把后背，只得闭了嘴。
明明刚才他烨哥还不是这样的，怎么主管一来就变卦了。
主管张了张嘴，一向难缠暴戾的麦小波竟然对这个陌生的少年言听计从，这是他根本没想到的。
天底下还有治得了麦小波的人？主管不相信有这样的人存在。
过了半晌，主管终于反应过来，又锤了少年一把，催促道：“说话呀。”
少年茫然地看了一眼陶烨，事情变化得太快，他的小脑袋反应不过来。
陶烨并不期望少年有什么反应，直接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网上银行，问主管：
“我没现金，怎么给他小费？”
主管没想到陶烨居然还要给小费，木然地回答道：
“您在订单页面给配送员打赏就可以了。”
陶烨哦了一声，推了推旁边的麦小波：“你给他打赏一万块，顺便给他道歉。”
麦小波当然不服气，梗着脖子道：
“我没钱，我也不道歉！”
陶烨从不惯着谁的臭毛病，除了自己的。他冷冷斜了一眼麦小波，目光像是刽子手屠刀上闪烁的银光。
麦小波被陶烨看得一哆嗦，连忙拿起手机给少年打赏了一万块。
但至于道歉，麦小波死活不道歉，坚持认为自己没错。
“那行吧……”
陶烨遗憾地摇了摇头，让主管领着少年先回去了。主管临走时，还不忘给陶烨深深鞠了一躬，感谢陶烨把麦小波制得服服帖帖。
看着二人进了电梯，陶烨扭头盯住麦小波，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喝道：
“逆子！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麦小波一怔，虽然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还是在陶烨的淫、威下软和了态度，迷惑地问：
“哥，我到底干啥了啊？”
陶烨扫了一眼门边上已经凉了的外卖，愤怒地指控了起来：
“你为难他干什么呢？为了为难他饭都凉了！”
“我平时做的都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你这一闹，我的道行因为你大损！”
“早知道当时就该让你妈好好修理你！”
在麦小波的心里，陶烨是一个大隐隐于市的得道高人。因此，麦小波听了陶烨这番话后，心中大为惭愧：
“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饿了就会损失道行。”
麦小波本性就不是个好人，除了是个大孝子和比较义气以外，基本上没什么品性上的优点了。他听完陶烨的那番话，竟然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陶烨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麦小波一眼，嘟囔道：
“哈哈，我气饱了。”
想着自己已经出来很久了，再不回去路轶肯定要出来找他，于是陶烨披上了外套，离开了麦小波家，独留麦小波一人品尝已经凉了的饭菜。
回到99楼时，公寓里大部分的灯已经熄灭了。
都睡觉了？陶烨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蹑手蹑脚地换了鞋，轻声走进了客厅。
路轶的顶层公寓有一个巨大的露台，就在客厅边上。陶烨经过窗边时，看见路轶正斜靠在露台的栏杆上，手上持着一根香烟。
“你咋不睡觉？”
陶烨推开露台的玻璃门，远远地问路轶。
听到陶烨的声音，路轶回过头来，看了陶烨许久，将手中的香烟随手扔进了一个装着水的垃圾桶。
“在等你。”
在陶烨的印象中，路轶是不抽烟的。
俗话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抽烟的路轶抽起烟来，肯定是因为陶烨不声不响地溜出家门，还没有回他消息。
走到路轶身边，陶烨仰起头看着路轶：“对不起。”
路轶愣了愣，旋即微笑：“为什么道歉？”
雪已经停了。
天空上的玫瑰色雪云被一阵冷空气拨开，天空墨蓝的本色露了出来。
在清冽的夜风中，天上的星斗仿佛被吹动了，闪烁之间，摇摇欲坠。
陶烨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感觉肩膀上有点冷，于是抬手摸了摸胳膊，道：
“没为什么。让你担心了。”
看着陶烨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和下巴，路轶的心颤了颤。他从身上脱下披着的羊毛披毯，披在了陶烨肩上。
看到陶烨回来，路轶刚才烦闷的心情一瞬间消失。
“进去吧。”路轶怕陶烨冻着，提议道。
陶烨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从栏杆上越出去，落在城市繁华的夜景上。
“我想在这儿待会儿。”
路轶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这么静默地陪在陶烨身边。
过了许久，陶烨感觉自己的手指都要被冻僵了，他把手伸在脸前，呵了一口热气在手上，又搓了搓手心。
他用余光看向路轶，在零下几度的环境中，路轶的上身只穿了件薄薄的高龄羊绒衫。
“是不是神明和神明在一起才是合适的？”
路轶当然知道陶烨为什么这么问，他听出了陶烨语气里的嫉妒，不甘和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
路轶微微颔首，望着陶烨在寒风中颤动的睫毛，很坚定地回答。
“我们在这儿，规律之神看得到吗？”陶烨抬了抬眼皮，望向漫无边际的星海。
“看不到。规律之神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是全能的，但他和人类一样，不可能全知。”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路轶回答说。
“那多不刺激啊。”
陶烨略微有些遗憾，背过身子来，靠在栏杆上，扫视了一圈路轶的露台。
路轶是个崇尚简约的人，露台上并没有摆放什么装饰品，只有一张花园桌和几把椅子。
“这么大的露台，不种点什么真是可惜了。”望着光秃秃的灰色露台，陶烨骨子里的种族DNA动了动。
话刚说出口，陶烨就突然想起了路轶在鬼界的住所。
那样一个花草葳蕤的房子，其实并不符合路轶的性格。现在这个露天空旷大露台，才像是路轶会选择的风格。
想到这里，陶烨心里有点堵。他的眼前浮现出了路轶客厅里挂着的画，还有画上的红衣少年。
也许……路轶是因为那个少年才在院子里种了那么多花。
路轶并不知道此刻陶烨心里的小剧场。
“你喜欢花的话，我可以在这里种一些。”直男路轶一本正经地说道。
陶烨摇了摇头，说：“我不喜欢花。”
“那……种点菜？”路轶顿了顿，提出了第二个方案。
见陶烨许久没有说话，路轶以为陶烨也不想种菜，于是提出了第三个方案：
“种树也行。”
陶烨眯了眯眼，把身上披着的毯子拽下来，塞进路轶怀里，一句话没有说，进了屋。

第38章
……
陶烨第二天刚一醒来，就发现路轶给他发了条信息——
【来阳台看看。（开心的笑脸表情）】
揉了揉朦胧的睡眼，陶烨慢吞吞地钻出温暖的被子，去浴室洗了个澡，才出了房间。
公寓里开足了暖气，暖烘烘的。
空气中飘着陶烨熟悉的木质调香味，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公寓里好像没人。
路轶不在，廖稚也不在。
想到路轶给他发的那条信息，陶烨开始向客厅移动。
隔着落地的玻璃窗，陶烨看到阳台上浮动着一片明亮的色彩。
在冬日暖阳的照射下，一整片盛开的康乃馨迎着寒风摇曳着。在陶烨的眼里，它们就像是无数飘动着的彩色气球。
迎着阳光，陶烨推门出了客厅，站在露台上，垂眼看着地上新放置的花圃，里面开放着满满的康乃馨。
他很喜欢康乃馨。
起码上辈子很喜欢。
“新年快乐。”
正在陶烨盯着这些康乃馨出神时，路轶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陶烨回头看向路轶，路轶的脸迎着亮晃晃的阳光，睫毛和额发的阴影打在他的鼻梁上，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气息。
“同乐同乐。”陶烨抿了抿唇。
冬日雪后的风总是掺杂着一种芳香的味道。
这种味道像夏天刚晒过的被子的味道，像春天花瓣被雨水打湿在玻璃窗上的味道，像秋天街边烤红薯的炉子里传出来的味道。
都很像。
这种味道之所以芳香，是因为它多少沾染着芳香的回忆。
那些回忆被陶烨深埋在心底，只在极少的瞬间出现，将现在和过去重叠。
陶烨曾经真的不喜欢花。
母亲去世之后，陶熠的性格突变，开始不愿意和人交流，也不愿意像以前那样对陶烨撒娇。
在陶烨和陶熠一起度过的最后一年里，陶熠在母亲节那天，送了陶烨一只康乃馨。
在陶熠的心里，陶烨代替了母亲。
也是从那天开始，陶烨开始对康乃馨有了特殊的好感。
陶烨知道路轶对自己的过往一清二楚，但他没有想到路轶竟然会记得这么小的一件事。
他望着路轶，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谢谢，我很喜欢。”
在逆光中，路轶看见陶烨的头发被风吹起，发梢在空气中舞动。
在浅琥珀色的光晕里，路轶其实看不清陶烨的脸。
但路轶能感觉到，此时的陶烨很轻很轻，就像是飘在天边的云一样。人只有在快乐的时候，才会让人觉得轻飘飘的。
和那翻动不止的头发一样，路轶的心也动了动。
陶烨蹲下身子，将脸贴近一束粉色的康乃馨，嗅了嗅花的气味，又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了捻花瓣，问：
“这么冷的天，它们会冻死的吧？”
“别担心，我用规律之力浇灌过它们，它们会一直在这里开放。”在寒冷的天气里，把鲜花随便放在室外当然不是路轶的作风。
永远不会凋谢吗？
看着在阳光下色彩灵动的花瓣，陶烨不自觉地笑了笑。
人类对永恒的追求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生命是那样的短暂。
就算是成为灵魂后，陶烨也体会到了个体的渺小和脆弱。
可是人之所以能理解万物，不都是因为人类总是以自己的有限去追求永恒吗？
就在刚才的一瞬间，陶烨短暂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拥有了世界的一小部分的永恒。
陶烨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夺取了路轶的理智，他从来没有看到过陶烨露出这样纯粹的笑容。
还没有回过神来，路轶就感觉一个温软的东西轻轻点了自己的脖子一下。
陶烨用嘴唇轻轻碰了碰路轶的脖子后，自己的脸也红了一片。
他转过身去，在康乃馨花丛中转来转去，让路轶不看到他绯红的脸颊。
“这是你的压岁钱。”
陶烨一边装模作样地看花，一边梗着气息对路轶说。
路轶摸了摸陶烨嘴唇碰过的地方，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待一会儿就进屋来，别着凉了。我去做饭。”
……
大年初一过后，陶烨很明显变得没那么别扭了。
一个原因是陶烨很喜欢路轶送他的康乃馨，另一个原因是廖稚搬出去住了。
廖稚早就知道自己在路轶家是个电灯泡，但他没想到陶烨这么能吃醋，还是吃闷醋。
于是廖稚随便找了个理由，搬到澄空广场的另一幢楼里了。
元宵节前仍是春节的假期。可理论上来说，人间办的工作是不休息的。所以初一刚过，路轶就不得不天天去办公室坐班，处理最近堆积下来的公务。
陶烨当然也没闲着。
沈珠的身份是企业家的大小姐，过年正是忙碌的时候，所以本来属于沈珠的活儿，大部分落到了陶烨的头上。
陶烨算了算，在初一过后的七天里，他一共处理了十多起灵异事件，收了七八个灵魂回鬼界。
虽然银行卡上的余额变多了，但陶烨还是觉得自己被压榨了。
于是沈珠刚一回人间办，陶烨就把工作交给了沈珠，自己跑回路轶家休息了。
躺在床上的陶烨收到了张明鹤的短信：
【烨哥，来上网啊！】
陶烨盯着手机屏幕的眼珠动了动，他活动了一下躺了一下午后，变得酸麻的后背，回了一个：
【累，不想去。】
【来嘛来嘛，四缺一，就等你了。】
张明鹤的消息立刻跟了过来。
【四缺一？除了你还有谁？】
【我，强军，麦小波，姜鹏。】
陶烨开始动摇了。
麦小波的游戏实力不俗，和麦小波玩游戏确实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只不过，麦小波什么时候改邪归正，和张明鹤关系这么好了……
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陶烨从床上起来，随便套了件羽绒服，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出了门。
过年期间不太好打车，陶烨等了很久才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上车之后，陶烨拿出手机，用冻得发麻的手指给路轶发了一条信息：
【我去上网了，晚点回来。】
路轶没有立刻回复。
陶烨没有在意，把手机熄屏后随手扔在了大腿上，盯着车窗上薄薄的一层雾气，开始犯困。
到了网吧后，陶烨发现麦小波他们已经到了，于是也刷了身份证开了机，一屁股坐到了麦小波身边的位子上。
“你们要喝什么随便点哈，都记在我机子上。”
陶烨心情不错，十分大方地往自己的机子上充了一千块钱。
他们来的网吧叫玛雅网咖，是S市最高端的一批网咖之一，因此消费也不低。
如果不是过年，大家都从亲戚那里收到了红包，那么他们一般是不会来这里上网的。
张明鹤笑嘻嘻地谢过陶烨，点了奶茶和干脆面，还让网管送了一条烟过来。
“开干开干。”麦小波豪迈地吼了一声，登上了自己的游戏账号。
在场的四个人都非常兴奋，急着进入峡谷征战一番。只有被麦小波硬薅来的姜鹏坐立不安。
两小时前。
姜鹏正在家里帮他妈包包子，突然接到了麦小波打来的电话。
“歪？你给我立马滚来玛雅网咖。”
姜鹏战战兢兢地想推脱一下：“麦哥，我正包包子呢。”
“别磨磨唧唧的！包你妈的包，半个小时不到我就揍死你狗日的。”麦小波向来没把姜鹏当人看，几句国骂把姜鹏骂得不敢出声。
姜鹏到了玛雅网咖后，才发现自己只是个凑数的。
他的好大哥不知什么时候，和曾经背叛他的张明鹤勾肩搭背了起来，就连之前在学院黑恶势力排不上号的程强军也能和麦小波称兄道弟了。
姜鹏实在想不通。明明他才是对麦小波忠心耿耿的小弟，为什么别人混得都比他好。
人心不古啊！
姜鹏的心在流泪。
“干坐着等死啊？给哥们三个买点喝的来。”
麦小波斜睨了一眼姜鹏，粗声粗气地指使他去买东西。
姜鹏不敢违抗，立马站起来往网吧前台走了过去。
“幸好你把姜鹏叫来凑数了，不然烨哥肯定不来。”张明鹤捋了一把自己新染的黄毛，对麦小波说。
麦小波得意地点了点头：“四缺一，还有我这样的血c玩家在，烨哥不好拒绝的。”
姜鹏：只有我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
五个大学生在网吧里激战，听起来却像只有两个人在输出。
程强军打游戏时一向不喜欢说话，张明鹤玩得不好，也不怎么交流，而姜鹏属于是完全不敢出声。
陶烨和麦小波不光是用键盘操作，还得用嘴输出，你一句我一句疯狂怒吼。
幸好他们所在的五黑包厢有隔音设备，不然保准要遭到其他玩家的白眼和投诉。
陶烨全神贯注地打着游戏，嘴里一边嚷，修长的手指一边在机械键盘上劈里啪啦地操作着。
“程强军，怎么回事？在家孵蛋呢？！”
一场团战下来，陶烨所在的一方被对方打了个团灭，陶烨不满地瞥了一眼游戏界面，发现程强军的游戏角色正在泉水的位置站着一动不动，根本没来参加这次的团战。
怒气转瞬即逝，陶烨骂了两句后，又投入了接下来的战斗。
幸好麦小波的游戏水平高超，刚才的一波团灭没有影响游戏的局势，陶烨他们最终赢下了游戏。
这是今天晚上赢的第五把了。
陶烨满足地摘下耳机，揉了揉被耳机捂得不太舒服的耳朵，靠在电竞椅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小波强啊！”
这是陶烨眼里，麦小波唯一的优点了。
正在他们准备再开一把的时候，姜鹏弱弱的声音从一边传了过来：
“麦哥，烨哥……”
“怎么了？”麦小波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坐在最边上的姜鹏。
“程强军不见了。”
姜鹏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

第39章
“不见就不见了吧，上厕所去了呗。”
麦小波无所谓地说道。毕竟在网吧玩着玩着去上厕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
姜鹏小声嘀咕了一句，说话时眼睛瞟向程强军的电脑屏幕。
“可是什么？”姜鹏欲言又止的样子，让陶烨突然感觉不对劲。
于是陶烨起身走到了程强军的座位前，查看他的电脑。
电脑屏幕上赫然有一个视频播放的窗口。视频是全黑的，就像是已经损坏了那样。
屏住呼吸，陶烨盯了屏幕两秒，最终把视线转移到键盘前的耳机上，他听见耳机似乎在播放着什么。
陶烨伸手把耳机拿来带上，刺耳的呼救声立刻传进了他的耳膜。
“啊啊啊啊！烨哥救我！！”
程强军撕心裂肺的声音在从耳机里传来。
陶烨警觉地查看了电脑的状态，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这个视频实在是太诡异了。
程强军明明是刚刚才失踪的……除非这个视频被规律之力改造过，具有正常视频没有的特性。
比如……视频里的人可以和视频外的人实时对话。
“怎么了？啥情况啊烨哥。”
张明鹤凑近耳机，好奇地想听听里面的声音，立刻被陶烨挥手阻止了。
陶烨抿着唇，仔细听着耳机里的动静。
视频进度条还在一秒秒推进，可耳机里却没有再传出什么声音了。
“喂？”
陶烨试探性地对着麦克风轻声说道。
耳机里还是持久的沉默。
正当陶烨想摘下耳机，再检查一下这个视频的来源时，耳机里传出了一个嘈杂刺耳的声音：
“陶烨，好久不见。”
看来陶烨想的没错，这个视频是被处理过的。通过这个视频，视频外的人可以和视频里的人对话。
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黑客就只有规律之力了。
此时，陶烨已经猜出视频里的机械音是谁了。
还能是谁，除了丹和他背后的邪恶组织，没有谁会如此针对陶烨和他身边的人。
“你是丹。”
虽无完全把握，但陶烨认为，他的猜测至少有八九成是正确的。
视频里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
“陶烨，你很聪明。我们都是聪明人，真好。”
果真是丹。丹说话时，电流音非常刺耳。
这种现象非常常见，异常程度高的灵魂会干扰电磁波的传输，因此很多异常灵魂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被特殊处理过的一样。
陶烨眯了眯眼，对着视频那面的机械音嘲讽道：
“别瞎说，你不配。”
丹干笑了几声，充满了电流音的笑声让陶烨精神san值狂掉——
“程强军在我这儿，想救他的话，就来找我吧。”
丹的话音刚落，视频就自动消失在了桌面上，仿佛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陶烨很明确地知道，不管从软件还是硬件，都没办法直接追踪视频的来源，于是没有多费力气，打开了这部电脑的浏览器记录。
在他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丹绑架了程强军，还送来这么一个诡异的视频，这明显是在向陶烨挑衅。
“烨哥，到底怎么回事啊？”张明鹤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张明鹤和陶烨相处一段时间了，他知道陶烨是个有特异功能的高人，能让陶烨脸色如此难看的事，一般都不是小事。
麦小波从来没见过陶烨这副样子，目光一直停留在陶烨身上。
而姜鹏则回忆起了梦开始的地方——那个恐怖的标本室。
虽然姜鹏已经记不清具体发生什么事了，但他看着电脑上凭空消失的视频，那种熟悉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又爬上了他的后背。
“程强军可能被绑架了。”
陶烨用目光在浏览记录上来回扫动，低声说道。
“那要报警吗？”张明鹤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麦小波虽然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但也觉得这种情况下应该先报警，于是拿出了手机，准备拨通报警电话。
陶烨阻止了他们：“报警没用。”
与此同时，陶烨在浏览器里寥寥几条的浏览记录中，找到了端倪——
程强军上机之后，应该只使用了几次浏览器，而这几次都是去浏览游戏相关内容的。
虽然看起来很正常，但这几条浏览记录连起来就有点怪异。
陶烨一时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但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丹要他来找程强军，那么程强军一定是在某个地方。
浏览记录里的几个页面全部来自不同的网站。
陶烨深吸了一口气，集中精神从头到尾把这几个网页的网址看了一遍。
“你们在这里待好别动，我出去找程强军。”
在看完浏览记录的一瞬间，陶烨突然明白了浏览记录的含义。
他从电脑前起身，披上外套，叮嘱剩下的几人一定不要乱动，径直出了网吧的门。
刚出网吧，他就拨通了路轶的电话。路轶接起电话，陶烨把今天发生在网吧的事告诉了他。
“你准备去哪里找程强军？”路轶问。
陶烨拦了辆计程车，对着手机麦克风说：
“别管这么多，我发给你个地址，赶紧过来。沈珠在的话就把沈珠带上，老徐就别带了。”
说完，陶烨把电话挂了，给路轶发过去一个地址。
这个地址是S市郊区的一个医院，距离市中心四十多分钟车程。
陶烨对这个医院并不熟悉，但在网络搜索引擎上可以看到，这个医院已经废弃二十多年了。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和陶烨搭话：
“小伙子，这么晚了，你去那儿干什么？”
陶烨沉默了两秒，本来不想搭理司机师傅，但转念一想，出租车司机是对这个城市最了解的一批人，于是便顺着司机的话头说下去：
“师傅，那个医院咋了？”
出租车司机的嗅觉是很灵敏的，当他们一旦发现乘客有聊天的倾向时，他们就会从方向盘的掌控者，变成脱口秀舞台上的主角。
司机涛涛不绝地给陶烨讲起了这个医院的故事。
这个医院是一个大企业的职工医院。这个企业绩效很好，职工人数众多，因此这个医院繁荣过很长一段时间。
不止企业的职工，那个企业附近生活的居民，平时也会到那个医院看病。
说起这个医院时，司机的脸上浮现出对繁荣过往的回忆。看得出，这个司机也曾去过那个医院看病。
“最后怎么倒闭了呢？是因为那个企业后来效益不好了吗？”陶烨向师傅发出了提问，引导他继续说下去。
司机长叹了一口气，慢慢说道：
“这倒不是……”
这个企业的效益一直都很好，两三年前还搬迁到了高新区，扩大了生产规模。
而这个医院是二十多年前倒闭的，根本不可能是因为企业的没落才被关停的。
据司机师傅说，这个医院曾经出过大事。
“什么大事？”陶烨追问道。
司机师傅扭头看了一眼陶烨，踩了一脚油门，出租车飞驰在S市新修好的高架路上。
“小伙子，一看你就不是S市本地人。这你都不知道。”
“这个医院邪门得很，这事儿都登到报纸上了。”
S市的郊区曾是S市的工业区，当时那边的居民人数比现在多得多。
因此，这家医院的病人数量很多，甚至超过了市中心的一些三甲大医院。
而就在二十多年前，这家医院连续发生了几次意外。
第一次是那年春节假期刚过，回乡的工人们陆续返回了S市。当时流感肆虐，大批的病人涌入了这家医院。
“这个流感可了不得，很容易发高烧，烧坏脑袋。”
司机师傅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按理说，这家医院的门诊楼在当时算比较大的。
可谁都没想到，那天医院新进了一批医药器材，而仓库管理人发了烧，没有请假，也没来上班。
来送器材的工人找不到交接的人，更不知道仓库钥匙在哪儿，就把几十箱医药器材堆在了消防楼梯。
邪门得很，与此同时，医院供病人上下的楼梯在粉刷。于是大部分的病人被不知情的保安引向了狭窄的，堆了几十个大箱子的消防楼梯。
本来，在保安的引导下，这些病人都可以顺利地通过消防楼梯的。
但人群中，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声：
“有小偷！”
狭窄楼梯上的人群瞬间骚动了起来，人挤人，人推人。
第一个失足的人是抱着孩子的，她从楼梯上踩空，身体压倒在后面的人身上。
然后，密密麻麻的病人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楼梯上倒了一片。
踩踏事件发生得太快，保安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事态就已经不可收拾了。
这件事情当时在S市引起了轩然大波，那些在踩踏事件中被踩得模糊不清的尸体被送到了医院侧门的广场上，给家属辨认。
在这场事故中，最终有三十七人丧生。
陶烨听着这个被司机描述得绘声绘色的故事，只觉得非常平常。
在哪里都会有类似的惨案发生。
“这不就是场踩踏事件吗？那医院也不至于倒闭啊。”陶烨不理解，为什么一场踩踏事件会让这么大的医院倒闭。
司机斜了一眼陶烨，继续说下去：
“可不止这些呐，小伙子……”

第40章
司机继续说了下去。
那场踩踏事件发生后，医院就开始出现各类事故。
刚出生的婴儿大批大批离奇失踪，最后在医院后面的小池塘中被找到。
那时候监控还没有普及，因此这件事查了很久，也没有查出凶手。
再比方说，有一次发大水，这家医院因为地势较低，被水淹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事，但却意外死了好多人。至于这次事故的原因，到现在也没个结论。
故事讲完了，目的地也快到了。
司机提前把计费器按掉，对陶烨说：
“小伙子，怎么付款呀？给你抹个零，七十五。”
陶烨掏出手机，扫了司机的收款码，付了车费。临下车时，被司机叫住了：
“小心点，这医院怪邪门的。”
陶烨回头冲着司机咧嘴笑了一下：
“没事，师傅，我就是过来转转，有个老朋友在这儿做探险直播。”
司机叹了口气，在心里感叹道：
网络害人不浅啊，为了直播流量，现在的年轻人连鬼都不怕了。
陶烨冲司机点了点头，下车目送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了黑夜里。
路的一侧，就是这座废弃的医院。
医院门诊楼上挂着“S市化工厂医院”，在沉沉的夜幕中，这几个字符被岁月侵蚀的模样显得残破不堪。
医院外的铁门被锁了，锈成暗红色的铁门在冬夜的冷风里摇摇晃晃。
门锁的铁链随着风摆动，拍打在门上，发出空洞的声音。
正在陶烨检查周围环境的时候，路轶的车子停在了陶烨身后的马路上。
这条马路已经废弃了，虽然可以通行，但并没有路灯。陶烨眯着眼才看清从车上下来的是路轶。
“沈珠呢？”陶烨问道。
路轶把车钥匙随手放进衣兜，对陶烨说：
“下午的时候沈珠接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急匆匆回去了。”
陶烨皱了皱眉，沈珠也太会摸鱼了，每次都能精准逃避工作。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摸鱼的沈珠。
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路轶问陶烨：“你怎么知道是这里？”
陶烨沉吟了片刻，说：“其实我也不确定。”
程强军电脑的浏览器记录里，除了搜索引擎的记录外，只有五条记录。每一条记录都是关于游戏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怪异之处在于，这五条记录都分别属于不同的网站。
正常的游戏玩家不会在五个网站浏览信息。一般来说，他们都会倾向于在同一个游戏网站浏览。
陶烨认真查看了这五个网站的名字，发现了盲点。
这五个网站的名字分别是：飞翔游戏网、奇趣游戏网、迪克游戏网、怡情游戏网和原野游戏网。
这五个网站的首字连起来就是——
“废弃的医院。”
陶烨查过，S市废弃的医院有很多家，但大多数都已经被拆除了。
在高速发展的城市化进程中，很少有无用的建筑会留在城市中。
只有这家废弃了二十多年的医院，竟然还没有被拆除，好好地立在城市的边缘。
从陶烨的推理来看，这家医院很有可能就是丹暗示的地址。
但二人并没有在空气中嗅到任何灵魂气息。
“不会搞错了吧。”
陶烨嘟哝了一句，用手摆弄了两下大门上的门锁。
路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了个钳子，咔嚓一声把门锁的铁链铰断，门锁应声掉落。
“相信自己的判断。”路轶看着陶烨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陶烨顿了顿，将门推开，走进了医院门诊楼前的空地：
“路处长，鼓励教育也是要分情况的。现在我需要你帮我检查一下我的判断。”
路轶弯了弯眼角，笑意吟吟地看着陶烨，紧跟着陶烨走进了医院大门。
“你有做出正确判断的能力，我相信你。”
“挺肉麻哈。”
陶烨一边往前走，逼近门诊楼的大门，一边探嗅着空气中的气息。
空气中除了烟花爆竹燃烧后的硫化物味道，并没有灵魂的气息。
虽然如此，但陶烨还是不敢放松警惕。上次在博物馆，附身在女尸身上的秋潮也能将气息隐藏得一滴不漏。
而秋潮的前主人，丹，自然也能做到这一点。
站在门诊楼门前，陶烨深吸了一口气。
门没锁，只要他伸手一推，门就可以被打开。
回头看了一眼路轶，陶烨低声问：“有没有发现什么情况？”
“你放心，我看得差不多了。这家医院的构造很简单，一共就只有这一幢楼。”
这家医院虽然曾是大医院，但建筑规模却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年前。
本来，这家医院的住院楼和门诊楼是分开的，但踩踏事件过后，医院的病人减少，住院楼就被分出去，变成了医院的职工宿舍了。
医院倒闭后，职工宿舍被拆除了，因此医院就只剩下了门诊楼这一栋楼。
门诊楼一共三层，整个建筑呈现一个长条的形状。
从外面看进去，那些整齐的窗户都已经没有了玻璃，建筑中的黑暗透过窗户，向外界诉说自己的寂寥。
陶烨沉下心，伸手推开了门诊楼的大门。
随着老旧门轴发出的刺耳摩擦声，一股灰尘被门打开的气流激荡了起来，弥散在空中。
陶烨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踏进了门诊楼一层的大厅。
一片黑暗中，陶烨使用少量的规律之力来增强自己的夜视功能。
他不想使用手电筒，因为灯光很有可能暴露自己。
即使夜视功能被增强了，陶烨也很难看清医院里的情况。他只能大致看到一楼大厅残破的挂号处，还有堆满了杂物的分诊台。
有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在大厅两侧的走廊上，密密麻麻地放着整齐的电线。
它们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崭新电线的光泽，一看就知道是新放进来的东西。
电线的一端伸进了走廊，另一端则弯弯曲曲爬上了楼梯，往二楼延伸。
路轶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在黑暗中，他碰了碰陶烨的肩膀，示意陶烨和他一起，往电线处移动。
二人绕开散落在地上的杂物，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音，顺着电线指示的方向，往一侧的走廊走去。
电线分布得非常均匀，每到一个房间门前，就会有一根电线从门框上面伸进去。
陶烨判断，如果丹在这里的话，这些电线很有可能是丹用来维持某种装置的动力的。
正在二人没有探索到更多信息，准备扭头回到大厅时，他们身侧的一个房间突然亮了起来。
房间的门没有上锁，陶烨伸脚轻轻一踹就踹开了。
伴随着电流声通过电线的滋滋声，陶烨看见房间里放着一个大型的玻璃罩。
玻璃罩中间，有一张破旧的手术床。
在看清手术床上的东西后，陶烨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术床上躺着的是张明鹤。
“张明鹤？”
陶烨眯了眯眼，他担心房间里的活物不止张明鹤一人，于是谨慎地没有走进去。
这很有可能是个诱饵，陶烨不会这么轻易地上当。
躺在手术台上的张明鹤浑身被扒得只剩一层单衣单裤，被冬夜的冷空气冻得瑟瑟发抖。
他的手脚都被束带捆在手术台上，动弹不得，嘴里也被塞了一块医用纱布，只能支支吾吾地向陶烨呼救。
陶烨回头看了一眼路轶，示意路轶先进房间。
路轶是神明，一般的异常灵魂和怪物不可能对他造成伤害，所以陶烨选择让路轶进去探探路。
路轶走进房间后，环顾了四周，确认了环境的安全性，对陶烨低声说：
“你进来看看。”
陶烨走进房间，才发现房间的一侧密密麻麻堆着几个老旧的电视机。
电视机上的画面飘着雪花点，但陶烨还是很清楚地看见，每个画面上都有一张他熟悉的脸。
一共有五个电视机，电视机上的画面分别是老徐、沈珠、程强军、麦小波和姜鹏的脸。
他们的脸上都露出惊恐的神情，仿佛在对电视机前的陶烨大声呼救。
陶烨的眉心微微拧紧，他意识到事情和他想的完全不同。
丹不是绑架了程强军，而是以程强军作为幌子，把他身边所有关系尚可的人都绑架了。
这些电视机就是直播画面，直播这些被丹绑架了的人的惊恐表情。
房间里的吊灯光线暗了暗，一个声音从他们头顶的广播喇叭里传了出来：
“陶烨，你还带了朋友来。”
是丹的声音。
陶烨抬眼往发出声音的广播喇叭看去，他终于明白那些电线是干什么用的了。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些电线是用来维持广播系统的动力的。
除此以外，医院里的每间房间应该都有监控，丹会通过监控来观察陶烨和路轶的动向。
陶烨很快就找到了悬在房间天花板一角的监控，他对着监控皱了皱眉，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怪异的微笑：
“怎么？为了我大费周章地买了这么多监控？”
丹似乎没什么心情和陶烨闲聊，他通过喇叭对陶烨说：
“带了朋友也没关系，我很欢迎你们，毕竟……你们的灵魂都会是我的。”
陶烨最烦别人和他装杯，尤其是这种很俗套的反派发言，于是也懒得和丹多废话，对着监控器问：
“快别墨迹了，你要干啥赶紧说，别浪费老子时间

第41章
在广播喇叭的那头，丹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整个医院都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异动。
这种异动很类似植物生长的声音，也很类似半夜昆虫活动的声音，声响虽然微小，但背后却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小心。”路轶压低了声音，提醒陶烨。
陶烨自然知道丹的力量，缩在衣袖里的手攥紧了起来。
“看到你们这幅样子，我可真开心。陶烨，我从来没想过我这种卑微的人可以见到火神灵魂的尊容。”
丹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通过喇叭对二人说道。
“看到玻璃罩里的手术台了吗？火神大人，你的灵魂号称可以洞察一切，你看出什么了吗？”
丹的这番话，把二人的注意力引向了玻璃罩内的手术台。
玻璃罩并不是真的用玻璃制成的，而是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上附上了大量规律之力。
陶烨可以清楚地感知到，这张水膜上的规律之力，是他身体里所有规律之力的数十倍。这张水膜也从侧面反映了丹拥有巨量的规律之力，这些规律之力很有可能就是丹背后的势力提供的。
因此，二人暂时还无法突破水膜，解救被捆在手术台上的张明鹤。
陶烨极速观察着水膜里的一切，发现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和他认知中的有点不一样。
普通的无影灯是由好几个灯泡组成的，而手术台上的这盏，则根本不像是一盏灯，更像是一个……
激光发射器。
陶烨警觉地侧首看向陶烨，用口型问他：
“你见过这玩意儿吗？”
路轶知道陶烨问的是那盏“无影灯”，他盯着那盏灯确认了两三秒，低声对陶烨说：
“见过，是激光发射器。”
丹在喇叭的另一面嘲讽道：
“火神大人，您的这位朋友可真是见多识广呢。”
“没错，这就是激光发射器。只要我按下我手边的按钮，激光就会把这个人的心脏瞬间烧穿。”
陶烨皱了皱眉，现在他和路轶的处境不太妙，这让他很烦躁。
丹的规律之力显然不是靠他自己得来的。那股想要陶烨灵魂的势力一定参与了今天的行动，并且给了丹巨量的规律之力，并且远超路轶之前调查到的情报中的数额。
他看了一眼被捆在手术台上的张明鹤，强行让自己的理智开始运转。
“又是这种戏码，你离了要挟人是活不下去吗？”
冷哼了一声，陶烨抬起头，用冷如冰霜锋刃的目光盯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
丹并不畏惧陶烨的目光，开怀大笑起来：
“可是这种方法也是最有效的，对吧？火神大人，您还是火神的时候，不就折在这上面了？”
火神以前究竟怎么叛乱，又为何失败，陶烨并不清楚，但丹显然知道这段往事。
没有功夫去深究丹是如何知晓这些的，陶烨回头扫了一眼玻璃罩中的情形，又盯着那些电视屏幕看了一会儿。
“行，我和你做交易，只不过条件得我开。”
陶烨没有看向监控摄像头，而是转头对上路轶的目光，非常坚定地一字一句说道。
路轶是相信陶烨的。
但这一次，路轶不由自主地动摇了。
“不要给他承诺。”路轶伸手握住陶烨的肩膀，手指微微用力，想要阻止陶烨的计划。
陶烨将手掌覆在路轶的手上，轻轻笑了一下：
“路处长，相信我。”
路轶怔了怔，陶烨的手是那么温暖，他不想让陶烨冒这个险。
“陶烨，我可以……”路轶的眉心皱在了一起。
还不等路轶说完，陶烨就打断了他的话：
“路处长，相信我。我也不是傻子，在人间办待了这么久，我看得出来，神明和普通人间办成员的差距……”
路轶的目光黯了黯，陶烨已经看出来了。
普通神明和鬼界的灵魂之间，并没有难以逾越的鸿沟，他们的差别其实并不大。
除了少数神明外，大部分神明其实也是灵魂，只不过天赋异禀，能容纳更大量级的规律之力。
常规的情况下，普通神明可以用力量的绝对优势取得胜利。
但现在不是常规情况。
丹不只是一个养魂人，他还是一股强大势力的代表。丹身上的规律之力，很有可能是通过某种方式从那股势力处获得的。
路轶和他碰上，未必会百分之百取胜。
丹的目标当然不是路轶，但他很有可能会耗空路轶的规律之力，再逼迫陶烨做出承诺，交出灵魂。
丹看出了两人之间纠葛的情感，感叹道：
“哇……真是可歌可叹的一段感情呢。不知道规律之神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陶烨抬头，目光对上那个总是发出聒噪声音的喇叭，唇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说说你的要求吧？”
丹那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
“我只要你的灵魂，剩下的所有人我都可以放了。”
“那我的条件是，如果在十分钟内，我可以找到你在哪儿，那你的灵魂就得归我。”
陶烨嘴角的笑容愈发怪异，就像是一个被激怒的小丑，面具底下不明的狂乱情绪，让丹错乱了一秒。
陶烨是疯了吗？丹不由地开始怀疑自己。
在丹自己看来，这个计划可谓是滴水不漏，他不相信陶烨能找到破局的方法。
这幢废弃的医院里，有数十个房间，且门都被锁上了，陶烨就算猜到丹的本体就在此处，也很难在十分钟内找到丹的所在。
虽然丹感觉事情的走向有些微妙，但他很难错过一个送上门的机会，于是在片刻的思索后，他便答应了陶烨：
“可以。只要十分钟内，你站在我的面前，我就把灵魂交给你。”
陶烨瞬间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从兜里掏出手机，设定了一个十分钟的倒计时。
屏幕上，10:00的字样瞬间跳成了09：59。
时间还在不断地流逝。
将手机塞进兜里，陶烨踮起脚尖，趴在路轶的耳边说了什么。
陶烨的语速非常快，但吐字很清晰。
听完陶烨的计划后，路轶微微点了点头。
“等我。”路轶垂下眼帘，白皙到泛着透明光泽的上眼睑覆盖了他的半颗眼珠。
他没有抬眼看陶烨，只是用额头在陶烨的鼻尖碰了碰，旋即就转身出了门。
“他跑不了的。”
丹叹息一声，似乎是在嘲笑陶烨的愚蠢。
陶烨慢吞吞走到窗边，向窗外望去，似乎并不着急寻找丹的踪迹。
这幅慢条斯理的样子显然让张明鹤非常焦躁，他在褐色皮质的手术台上疯狂挣扎，冲着陶烨大喊：
“哥！爹！现在不是看风景的时候啊！”
陶烨冷冷地吐槽道：
“人尽可爹是吧。我就不着急，急死你个龟儿子。”
像那天在博物馆的老徐一样，张明鹤急火攻心，怒及反笑，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气晕了过去。
望着窗外的夜色，陶烨轻轻叹了口气——
“你真的是没事找事，本来我不打算杀你的。”
医院周围的区域都被丹的场覆盖了，光线非常昏暗。
铁门外，街道两旁种植的樟树，在夜风中胡乱摇晃，发出海浪拍岸的声音。
丹：？？？
到底是谁要杀谁？
把陶烨引入医院之前，丹已经对这个医院进行了周密的布置。
废弃许久的医院已经没有电力了，丹购置了一大批电线和一个大型发电机，在医院里布置了一整套的监控广播系统。
为了混淆陶烨的判断，丹还在每个房间里做了相同的布置。
也就是说，在每一个房间中，都有这样的一个水膜玻璃罩，玻璃罩里都有一架手术床和激光设备，甚至在每一个手术台上，丹都放置了假人，并给假人附上了灵魂的气息，用来伪装活人。
在黑暗的环境中，就算有规律之力的加持，要一个一个判断哪些是人质，哪些是假人，也是非常困难的。
这一系列操作，从根本上保证陶烨不能顺利找到人质。就算陶烨找到了人质，也不可能将他们活着救下。丹随时可以远程遥控激光，将他们烧死。
可丹确实没想到，陶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突破玻璃罩，救出里面的人质。
“你在想，我为什么不去打破玻璃罩吧？”
陶烨从窗边踱到了那几台电视机前，在电视机前蹲下，品味起了他的朋友和同事们脸上的神情。
电视机的荧光映在陶烨的脸上，将那双小鹿般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可这双眼睛的主人却完全不像小鹿，他看屏幕的表情，就像是孩童看向新玩具的样子，兴奋和探究各参一半。
如果丹不知道这些人质的身份，他一定会以为陶烨根本不认识这些人，甚至和这些人有什么过节。
丹沉默了许久。
当陶烨看得不耐烦了，从电视机前起身时，丹才慢吞吞地说道：
“无所谓。你的灵魂已经是我的了。”
“是吗？”陶烨悠悠地在房间里踱步，视线一直停留在电视机的屏幕上。
“你这个玻璃罩还挺厉害的，用规律之力把水聚成一个薄膜，是为了防住我的火之力吧。”
“……”丹没有说话，喇叭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
冬至快乐www大家吃饺子了吗

第42章
夜风仍在医院的窗外呼啸，这些如同野兽怒吼的声音包裹着这幢残破的建筑，让门诊大楼就像怒涛狂波中的一叶孤舟，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摇晃晃。
外头路面上，似乎开过了几辆汽车，车灯闪过的光逐一照过了医院里的房间。
在看到光线的瞬间，丹怔了怔——
怎么会有汽车？
他明明已经用场把医院周围和外界隔开了，不可能有车子驶入场内的。
也许是人间办的增援到了？
不可能，S市人间办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想到这里，丹的心神晃了晃，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升起。
这种不安感就像刚烧开的热水，在丹的脑海里剧烈地滚动。
陶烨所有的退路被他封死了，除非陶烨根本就不想救这些人质。
就算陶烨冷血无情，不管人质的死活，丹还有后手，他可以杀了这些人质，然后把路轶的灵魂掳走，再好好地威胁陶烨一番。
对陶烨来说，路轶是特殊的，丹能感觉得到。
……
几分钟前。
路轶在听完陶烨的计划后，心中悬着的担忧瞬间消失了。他用额头碰了碰陶烨冰凉的鼻尖，转身出了房间。
黑暗的楼道里，地上密布着电线和杂物。
路轶加快了脚步，绕过障碍物，向一楼大厅走去。
在路轶即将离开走廊，进入一楼大厅的时候，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怪物迎面向他扑了过来。
连眼皮都没有掀一下，路轶从身体里抽出锁链，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将那个怪物劈得灰飞烟灭。
锁链被抽出时，发出的亮光瞬间吸引了更多怪物。怪物们浑身散发着腐朽灵魂的恶臭，张牙舞爪地从楼梯和走廊处涌出来，扑向路轶。
轻巧地躲开怪物的攻势，路轶用锁链开始一只只解决怪物。
像是神手中的审判之剑一样，他的锁链精准而无情地撕裂着这些怪物。
只用了短短十几秒，路轶就把一楼大厅里的怪物清空了。
然而就像是不会枯竭的泉水一样，还有怪物不断地从楼梯处涌下来。
路轶看了一眼楼梯，他已经在这里耽搁了太多时间，再在这里和怪物纠缠纯属浪费时间。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甩开了怪物，往门诊楼前面的空地跑去。
怪物紧跟着路轶，一边发出沙哑的嘶吼声，一边伸着手臂想要抓住路轶。
但路轶移动得很快，怪物的爪子总是在眼看着就要碰到路轶的时候，又猛地被路轶拉开一段距离。
丹的心思十分缜密，他预料到陶烨不会一人前来，于是提前在医院里布置了这些怪物，拖延路轶的行动。
夜风中，路轶的外衣被冷风掀开，露出他穿在外套里的丝绸质地的银灰色衬衫。
冰凉的温度并未让他的身体机能下降，反而刺激了他一直以来没什么波动的神经，让他的动作更加迅捷灵敏。
门诊楼前空旷的广场上，路轶一个人在前面跑，身后跟了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
此刻，站在窗边的陶烨看到此情此景，嘴角不由地向上勾起。
他的路处长，果然是令人安心的大人。
路轶迅速贴近了门诊楼的外墙，沿着外墙加速跑了起来。
他离开门诊楼并不是来和怪物跑马拉松的，他有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每跑过一个窗户，路轶就将自己闪着光芒的锁链甩进窗户。
锁链发出的光芒，可以瞬间把窗户内的房间照亮。
路轶的锁链精准地点亮了门诊楼的每一个房间，在强烈的光芒下，陶烨在电视机的屏幕上，看到了他所期望的反应——
那些电视屏幕，一个接着一个亮了起来。
既然所有人质都被藏在这栋楼里，那么路轶的锁链就会照亮他们所在的房间。
路轶会顺时针将房间挨个照亮，陶烨可以根据电视屏幕上房间亮起的顺序，大致判断人质的方位。
第一个亮起来的，是陶烨和麦小波所在的房间。
电视屏幕的质量一般，在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射下，屏幕会直接变成一块白色。
在路轶的锁链甩进房间时，陶烨冲着窗外路轶的侧脸低声说：
“我又相信光了，路处长。”
路轶当然没有听见陶烨的低语，脚步不停地继续向前，按顺序照亮了一楼其他的房间。
丹很快看破了陶烨的计划，他并不觉得陶烨的做法是明智的。
“火神大人，或许……您觉得这样就可以救下所有的人吗？”
一个接一个亮起的屏幕闪烁着亮光，把陶烨脸上的表情照得阴晴不定。
“谁知道呢？”
他懒懒地张嘴，似乎并不太想搭理丹。
尽管丹的手上握着他的朋友和同事的性命。
把一层的房间挨个照亮后，路轶飞身攀上了医院的外墙，用规律之力增强了鞋底的摩擦力，像一只掠过海面的海鸥，侧身在二楼外墙外飞速移动，照亮着二楼的房间。
追在路轶身后的怪物不能跟着他上墙，纷纷挤在墙根上，想要爬上墙去抓住路轶。
丹没有在墙体外布置监控，通过操纵这些怪物，他知道了外面的情势。
他虽然不觉得陶烨的办法可以找出他的所在，但他也不想让路轶这么轻而易举地，辅助陶烨找出每个人质的位置。
于是，当路轶照亮过二楼一半的房间后，他听见了一股尖锐的风声。
霎时间，所有的气流都向路轶袭来，几乎让路轶一个手脚不稳，从墙面上跌落下去。
一只浑身长满透明尖刺的怪物从楼顶扑了下来，厉哮着伸出同样由尖刺组成的爪子，向路轶挥去。
这个怪物的身上附着一层透明的蓝绿色光晕，这代表它的身上有非常强大的力量。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也没有任何行动的空间，路轶就被这只怪物挥落在了地上。
在路轶的身体落在地上的一瞬间，墙根边守着的怪物就向路轶扑去。
大量的怪物一只叠一只，瞬间像小山一样把路轶的身体包围了起来。
“你的同伴已经被怪物控制住了，你不去帮帮他吗？”丹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就像是没听见丹的话一样，陶烨依然盯着电视屏幕，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上的几张脸，一副小学生被允许看电视时的沉迷样子。
陶烨不担心路轶。
路轶在离开前，曾亲口对陶烨说：“等我。”
有了这句话，陶烨所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件房间里确认人质的位置，然后等路轶回来。
路轶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陶烨开始如此信赖路轶。这种信赖不是所谓的信任，而是信任和依赖的结合体。
门诊楼外，怪物堆成的小山足足有一人多高，那些怪物不停地涌动着，就像是一堆被叠成一摞的章鱼触手，诡异且令人恶心。
那个浑身是透明尖刺的怪物守在一旁，用尖锐的爪子刺进怪物堆。
尖刺每刺进去一次，组成小山的怪物们就发出一阵痛苦的嚎叫。但尖刺怪物并不在意这些小怪的死活，它要做的，就是刺伤已经被小怪压在堆里的路轶。
伴随着浓烈的臭味，小怪身上的液体被尖刺怪物的爪子带了出来。
但每一次，似乎都没有刺到路轶。
尖刺怪物迷惑地看向自己的爪子。
它的爪子上满是黑绿色的粘液，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滴落，然而这些液体里没有红色的血迹。
就在尖刺怪物准备再往小怪堆里刺一次的时候，一道炫目无比的光从尖刺怪物的头顶落下，瞬间将尖刺怪物融化成了一滩液体。
小怪们尖叫着捂住了眼睛，四散逃去。
而路轶则单手攀在二楼的一个窗台上，身体像荡秋千一样在墙边摇晃。他的那根耀目的锁链，就松松地缠绕在另一只手上。
看了一眼着地上四散的小怪，路轶迅速继续自己的工作，把二楼的房间一一照亮。
路轶本来不想使用这招的。
这是他作为神明的能力，也是他独有的能力。
除了规律之力之外，每个神明都会有一个特殊能力，这也是把神明和普通灵魂区分开的一个隐藏标准。
路轶的能力有个炫酷的名字——
“我即万物。”
简单来说，就是路轶可以将组成自己身体的所有粒子，瞬间打散，然后和世界中任意的粒子进行互换。
除了瞬移以外，路轶还能用这个能力做到很多不可思议的事。
正是因为这个能力的特殊性，在没有报备的情况下，路轶被明令禁止使用能力。
所以这次，他又犯规了。
陶烨的时间不多，路轶不可能用常规方法突破小怪，只能使用这招，快速脱离困境。
丹不可置信地沉默了两秒。
在这次行动之前，丹背后的那股势力已经告知丹，很有可能会有一个神明陪同陶烨，来到医院。
可谁成想，这个神明就是“他”。
“他”，是所有养魂人对他们最恐惧的神明的称呼。
这种恐惧源于远古。
养魂人并不是人间一开始就有的东西，而是被一个来自神界的邪神带来的。
大约两千多年前，人类社会刚刚步入懵懂的文明中时，一个婴儿在某个不起眼的村庄里降生了。。

第43章
这个婴儿刚刚出生，就能用简单的语言和大人交流，最为诡异的是，这个婴儿甚至可以预测第二天的天气。
村庄里的女巫认为婴儿是个不祥之人，于是连同村民，合计将婴儿处死。
恐惧的人们听了女巫的话，把婴儿带去了河边，要把婴儿溺死在河里。
就在婴儿全身被没入水中的时候，水下的婴儿突然张开了眼睛，说出了让所有村民恐惧一生的话：
“给我生命。”
紧接着，这些村民全身的魂魄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参与了处决活动的村民全部失去了他们的灵魂。
这个婴儿就像是贪婪的邪神，吸取了这些村民的灵魂。
当天没有参加处决的村民并没有逃过一劫，这个婴儿吸取了灵魂后，瞬间长成了一个少年的模样。
少年赤裸着走进村庄，找出了幸存的村民，对他们说：
“给我生命。”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些村民的灵魂并没有被少年全部拿走，而是留了一部分给他们。
残破的灵魂不足以支撑他们像人一样生活，他们的灵魂畸变了。
因此，这些可怜的人们只能在少年的控制下，不断到附近的村庄找寻正常的灵魂，把这些灵魂带回来供奉给少年。
这个如同邪神的少年，给人间带来了灵魂的另一种存在方式——
异常灵魂。
一种力量想要得到发展，就必须从别的力量那里吸取养分。
随着少年手下的异常灵魂越来越多，附近的村庄渐渐满足不了这些异常灵魂的需求。
于是少年把一种力量分发给最初的异常灵魂，让他们自立门户，扩张异常灵魂的势力。
这种力量便是规律之力，它让异常灵魂恢复了人类的理智，同时也获得了巨大的能力。
而这些最初拥有规律之力的灵魂，便是养魂人的雏形。
直至今日，养魂人们仍把那位邪神当作神明供奉。毕竟没有邪神的力量，就不会有异常灵魂的出现。
丹背后的那股势力，就是这位邪神的核心组织。
神界不可能放任养魂人的肆虐，他们派了一位神明来惩治这些异常灵魂。
没有一个养魂人能将这位神明的模样记住，并回到邪神的跟前。这位神明无比强大，遇上他的养魂人没有一个能逃脱他的审判。
因此所有的养魂人对这个神明讳莫如深，只称呼他为“他”。
丹没见过“他”，但他从别的养魂人那里得知，这个生来就为了审判养魂人的神明有一个特殊的技能——
“我即万物。”
虽然没有养魂人能活着离开“他”的审判，但邪神是曾经正面和“他”刚过的。
邪神的力量也是超凡脱俗的，因此和“他”打了个平手，并将“他”的能力告诉了所有养魂人，要他们小心。
“小心可以瞬移的光芒。”
这是邪神的原话，所有的养魂人都铭记于心。
如果路轶只是瞬移了，那么丹不会紧张。但路轶的锁链上附着的耀眼光芒，立刻激起了丹内心深处的恐惧——
“他”来了。
然而直到此刻，丹仍然不认为自己会失败。
路轶虽然强大，但陶烨和丹还有赌约。十分钟一过，倘若陶烨没能站在他的面前，那么陶烨的灵魂就归他所有了。
如果他能夺取陶烨的灵魂，并活着回到邪神跟前复命，那么他将会是第一个从路轶审判下逃脱的养魂人。
这对养魂人来说，是毕生的追求和渴望。
此刻，路轶已经略过了三楼的一面墙体，准备把最后一排房间照亮。
房间里，陶烨就这么静静蹲在电视机旁，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机屏幕上的闪光。
麦小波在一楼的另一边走廊，姜鹏在二楼，沈珠和老徐在三楼。
而程强军的房间应该也在三楼。
只不过陶烨注意到一点，程强军的房间亮过两次。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计时器——
01：23
还有一分多钟了。幽冥之中，胜利的天平仿佛已经向丹缓缓倒去了。
终于，陶烨所在的房间门外，路轶和怪物打斗的声音响了起来，然后房间门就被路轶推开了。
跟在路轶身后的，是十几只张牙舞爪，浑身布满粘液的怪物。
路轶闪身进入房间，快速地把门关上锁好，将身后的怪物隔在了门外，
“我回来了。”他看着陶烨的眼睛，轻轻说道。
虽然陶烨知道路轶一定会回来，但他的心中还是踏实了许多。
“是按照我给的顺序行动的吧。”
路轶点了点头，走到陶烨身边，伸手拍了拍陶烨的肩膀，沉声说：
“时间不多了，快去吧。”
陶烨侧首望向路轶的眼睛，又看了看悬在张明鹤心脏正上方的激光发射器，问路轶：
“路处长，你物理学得怎么样？”
路轶怔了怔，旋即明白了陶烨的意思，回答道：
“学得不错，尤其精通量子物理。”
陶烨点了点头，抬脸正对住挂在天花板上的监控，冲摄像头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此时，距离十分钟结束还有二十多秒。
显然被陶烨的鬼脸刺激到了，丹立刻出言嘲讽：
“火神大人，你太自大了。莫非到现在你还觉得你能赢我吗？”
就在丹话音落下的一刹那，丹感觉身边突然刮起了一阵燥热的狂风。
狂风席卷中，丹所在的房间迅速升温，四周的几面墙板就像是烧红的铁皮，隐隐泛着红光。
“游戏结束。”
陶烨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丹的耳边响起。
丹睁大了眼睛，他不相信陶烨可以找到自己。丹从手术台上腾地坐直身子，瞪向站在一边的陶烨。
“怎么可能……”丹狠戾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慌乱。
但很快，丹就恢复了镇定，他慢吞吞地从手术台上下来，走到陶烨的面前，低声道：
“不过……你应该不舍得把我的灵魂抽走吧。”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丹的灵魂正附身在程强军的身体中。
丹千辛万苦下了一盘大棋，其中最重要的棋子就是程强军。
现在，他正顶着程强军的脸，使用着程强军的身体，站在陶烨的面前。
陶烨眯了眯眼，玩味地看着附在程强军身上的丹，室内的高温没有让他感到一丝不适。
反倒是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杀了他，对吧？”陶烨轻飘飘地问道。
其实，陶烨之前就觉得程强军有点不对劲。
去接陶熠灵魂的那天，陶烨吃了很多水果，出包厢去上厕所，等他回到包厢时，程强军就不见了。
陶烨发现陶熠灵魂缺少了一块后，他立刻不联想到，这件事也许和程强军有关。
私下里，陶烨和路轶曾捋过一次那天的时间线，程强军离开包厢的时间，确实有机会潜入C市人间办，并分割走陶熠灵魂的一部分。
再后来，程强军生活的细节出现了一些变化。
程强军本来的游戏水平是很高的，甚至比麦小波还要强一些，但不知从什么时间开始，程强军的游戏水平明显下滑了。
常识告诉陶烨，游戏水平这个东西，短时间内不可能出现大的变动。
如果硬要说的话，一个人突然变强是有可能的，但突然变菜几乎是不存在的。
再然后，陶烨敏锐地发现，程强军在宿舍的时候，不再经常提起他的妹妹程丽军了。
程强军是个实打实的妹控，对程丽军非常疼爱。
当时程丽军在宿舍撞鬼，程强军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陶烨处理完宿舍楼遇鬼事件后，程强军就再也没有提过他的妹妹。
本来，这些细节都不足以让陶烨怀疑程强军，但今晚发生的事情让陶烨大致有了判断。
在网吧的时候，程强军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不见了。
如果程强军真的是被丹抓走的，那丹完全可以用一个更隐蔽的方式。但是，假如程强军就是丹，那么以丹的能力，从他们身边隐秘地离开是完全可能的。
而且，程强军电脑上留下的视频和浏览记录都太过于刻意，就像有人急不可耐地要将陶烨引到医院似的。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最终印证了陶烨的猜想——
刚才在看电视屏幕时，陶烨发现，除了程强军以外的人质，嘴都被纱布死死堵住了。
程强军的嘴巴虽然也被堵住了，但纱布显然没有压着舌头。
陶烨做过很多年的杀手，对这些技俩非常熟悉。
而路轶的闪光亮起来时，程强军的电视屏幕也没有完全变白，这证明程强军所在的环境，很有可能比其他人的要亮一些。
这些微小的细节，终于让陶烨认定，丹就蛰伏在程强军的身体里。
以丹的作风，定然会杀死程强军，然后再夺走他的身体。所以程强军大概率已经死了。
陶烨看向丹刚才躺过的手术床，不出他所料，在手术床的正上方，除了一个激光发射器，还有一块监控屏幕。
监控屏幕的亮度不高，但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每一个房间的情况。
陶烨的手机叮铃铃响了起来，十分钟的期限已到。
铃响的一瞬间，丹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自己的灵魂攥住了。
他和陶烨的承诺生效了。
十分钟内，倘若陶烨能找到他的所在，那么他的灵魂就得归陶烨所有。
但陶烨就这么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丹，一言不发，并没有提起赌约的事。
这样冰冷而空洞的眼神，丹只在尸体的身上见到过。
饶是他做了养魂人多年，饶是房间的温度已经被陶烨的力量加热了，丹也不由地被陶烨的眼神盯得脊背发凉。
作者有话说：
陶烨：没想到吧，我是理论型杀手。
丹：……

第44章
“你不是要我的灵魂吗？”丹最终忍不住了，问陶烨。
在炙热的空气中，陶烨的目光仿佛要结上冰霜，他不咸不淡地问：
“你应该还想和我做笔交易吧？”
丹浑身发冷，但他不得不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面前的这个少年，虽然已经没有了作为火神的记忆，但对局势和人心的把控，仍然让丹不寒而栗。
明明是他设下的局，如今却被陶烨占据了主动权。
而陶烨的这种压迫力，是他之前假扮程强军和陶烨相处中，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丹才会断定，自己的陷阱一定能捕获陶烨的灵魂。
被陶烨这么一提醒，丹才想起自己留了一个终极后手。
他冲房间一角的柜子拍了拍手，拍手声刚落，柜子门就被自内而外地推开了。
程丽军从柜子里缓缓地走了出来，她的眼角还挂着一行泪，浑身都是伤痕。
“陶烨，求你了，救救我哥。”
没想到程丽军会出现在这里，陶烨皱了皱眉，飞速打量了一眼程丽军，心中立刻明白了丹的意图。
这个程丽军，根本不是活人。
陶烨本来以为丹会拿程强军和他做交易，但他没有想到程丽军也落到了丹的手里。
虽然程丽军看起来一切正常，不像是被其他灵魂附体的样子，但她的灵魂已经畸变了。陶烨可以嗅到她灵魂散发出的，异常的气息。
这种气息被隐藏得非常好，但在陶烨发动火之力的空间里，还是能被陶烨敏锐地感知到。
不错，这应该是丹对付他的最后一个筹码。
丹侧首看着程丽军，她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多次的样子。
“你不想救他们兄妹吗？”丹问道。
陶烨看着程强军的脸，轻笑一声，讥讽地问道：
“怎么救？”
丹没听出陶烨话里的讥讽，抛出了他的最后筹码：
“如你所见，实际上，程强军和程丽军已经死了。但我好心保存了他们的灵魂，并且给了他们规律之力，让他们还能以人类的理智活着。”
“如果你愿意和我合作，我可以保证，让他们永远都像人类一样活着。”
陶烨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丹附身的程强军的脸，问：“怎么合作？”
丹参不透陶烨究竟是想合作，还是有别的想法，但事到如今，他只能将合作的内容全盘托出：
“我可以不要你的灵魂。只要你答应和我们的神合作，那么你想要的东西，我们的神都可以给你。”
“神？你们养魂人还有神？”
陶烨捏紧了程强军的下巴，死死盯住程强军的眼睛，仿佛要用眼神将丹的灵魂从这副身体里拽出来。
丹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
“也许在你们看来，我们的神是邪神。但神界能给你的，我们的神也可以。”
“明白了，我不需要。”陶烨撇开程强军的脸，厌恶地打量着站在一旁的程丽军。
他很讨厌被要挟的感觉，尤其是拿他身边的人来要挟他。
这种行为应该碎尸万段。
丹皱了皱眉，试图继续说服陶烨：
“你可能还不明白……”
“一旦你把我的灵魂从程强军的身体里抽走，程强军就会永远死去。”
“你妹妹的灵魂，保存在我们的神那里。和我们的神合作，是你最好的选择。”
陶烨并没有动心，这种主动拉人入伙，还外加威逼利诱的，不是传销就是邪教。如今看来，可能更接近后者。
丹仍不死心，继续游说着陶烨：
“你也许不清楚，只有养魂人和我们的神才有能力，让已死之人继续活着。”
“虽然你们也有规律之力，但你们的规律之力只能推向死亡，而我们的规律之力则是推向生命的。”
对丹的这些歪理不感兴趣，陶烨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忍不住骂道：
“傻逼东西，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话音刚落，陶烨就从身体中抽出锁链，毫不迟疑地将丹的灵魂拽了出来。
随着一声尖锐的叫声，丹的灵魂脱离了程强军的躯体，跌跌撞撞地被锁在了锁链里。
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程强军的身体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哥！”
程丽军大喊一声，向程强军的身体扑过去。
陶烨冷冷看了一眼程丽军，任由她扑倒在程强军的身体上，嚎啕大哭。
看到此情此景，锁链里的丹冷笑道：
“她会恨你的。”
陶烨无所谓地把锁链缩紧，用力地拽了拽：
“恨我的人太多了。”
他并不在乎被谁记恨，反正从他上辈子开始，他就已经背负了邪恶和杀戮的罪名。
所以就算是被自己好朋友的妹妹永远恨着，就算是程丽军会带着这份恨意转世，他也并不十分在意。
陶烨很清醒——
程强军和程丽军已经死了。
丹皱了皱眉，此刻他的灵魂已完全属于陶烨了，因此他没有再反抗陶烨的能力。
在锁链的束缚中，丹嗤笑一声，冷眼看着趴在程强军身体上的程丽军。
丹见识过太多人性，他相信，程丽军会在恨意中，做出让陶烨后悔一生的事情。
果不其然，伏在程强军的尸体上嚎哭了几声后，程丽军突然抬起头来，怨恨地盯着陶烨，抽泣地咒骂起陶烨。
“我哥是你害死的，你没有一丝愧疚吗？”
“如果不是你，我哥和我就能好好地活着。”
“你为什么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就像是一尊神像，陶烨安静地站在原地，接受着程丽军的咒骂。
“你说话啊！”
程丽军的心弦终于绷断了，强烈的痛苦让她挣扎着站起身来，尖叫着向陶烨扑来。
陶烨轻松地躲开了程丽军，让她扑了个空。
“程丽军，虽然很抱歉，但你已经死了。”
回头看向佝偻着身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程丽军，陶烨的语气还是那么冷静，不带一丝情感。
程丽军听不进去，她直起身子，激烈的情绪让她的胸脯上下起伏。
霎时间，她突然想到了在来医院之前，丹和她说的话：
“如果你真的恨陶烨，那么你就把激光按钮按下，让他也体会一下失去的感觉。”
当时的程丽军觉得，陶烨一定会让她们兄妹活下去，于是并没有把丹的话放在心上。
可是程丽军所坚信的东西，如此轻易地破碎了。陶烨好像根本不在乎程强军的死活，她不能接受这种轻描淡写的放弃。
在黑暗中，程丽军吊着身体里仅剩的力气，用目光锁定了手术床上的按钮。
这个按钮一旦按下，所有的人质都会被激光烧穿心脏。
她飞奔向那个按钮，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瞬间，六台激光发射器同时启动。
在炫目的激光照射下，刚才丹躺过的手术床被烧了个对穿，被烧过的地方冒起了缕缕白烟。
程丽军从按钮旁滑坐到地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癫狂的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带着不规律的颤抖，一颗又一颗冰冷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到她的脖颈上。
为什么？
明明她和程强军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会这样。
丹没有想到陶烨会如此冷血，他木然地望向陶烨的侧脸。
在昏暗的光线中，房间里的滚滚热浪轻抚着陶烨的脸颊，就像是盛夏时分，被烈日灼射的不均匀空气翻滚着，摇动着缠绕在沙漠中的神像身周一样。
神明淡漠且无情。
所有的棋子都被陶烨吃掉了，丹的心绪骤然崩溃，癫狂地大喊了起来：
“陶烨，你不是人！”
陶烨被逗乐了，玩味地盯着坐在手术床边嚎哭的程丽军，把锁着丹的锁链松开，扔到程丽军的身上，将程丽军的灵魂钩了出来。
“我确实不是人。”
把程丽军的灵魂勾出来后，陶烨用规律之力让她的灵魂暂时晕厥，她哭泣的声音让陶烨实在有些烦乱。
丹的灵魂跌坐在了地上，看着陶烨行云流水的一套操作：
“你不后悔吗？他们可是都被你害死了耶……”
陶烨像看弱智一样看了一眼丹：
“是被你害死的，不是我。”
“再说了，除了程强军和程丽军，别人死没死你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门边就传来了张明鹤的声音：“义父！”
还有麦小波的声音：“烨哥！你没事吧？”
陶烨懒懒地回过头去，路轶正站在门边，眼神温柔而坚定地望向他。
而路轶的身后，站着麦小波，站着姜鹏，站着张明鹤，还有沈珠和老徐。
他们全都安然无恙。
“怎么可能……”
丹喃喃着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仿佛是在为自己的失败而痛苦。
陶烨的完整计划，本来就没打算牺牲任何一个人。
在刚进入门诊楼时，陶烨注意到，一楼大厅的墙面上有一张紧急逃生地图。这张地图完整地画出了楼里每一个房间的位置和大小。
这个医院里，只有三间房间是有南北两个窗户的。
在路轶去照亮每一个房间之前，路轶做了一件丹没有察觉的事情。
他在陶烨送他的手串上附上了一层规律之力，又用规律之力把他的那串和陶烨的联系在了一起，使得两个手串可以形成共振。
这样的话，手串的震动可以把路轶的位置传送给陶烨，帮助陶烨精准定位人质的方位。
作者有话说：
平安夜快乐www

第45章
程强军所在的房间亮了两次，证明程强军就在这三个房间之中。而手串上传来的振动则提示陶烨，程强军所在的具体楼层。
确定了程强军的位置后，陶烨用火之力加速了身边的气流，灼热的气流和冷空气交织，让他几乎能瞬间到达程强军所在的房间。
至于为什么激光没能杀死人质，也是陶烨和路轶合作的结果。
陶烨离开房间之前问过路轶：“路处长，你物理学得怎么样？”
路轶瞬间就明白了，陶烨是要他保证人质的安全。
激光的原理其实非常简单。
所谓激光，就是粒子受到外界激发后，由低能量转为高能量后辐射出的光子，这些光子由某种手段聚成一束，达到如刀似剑，精准切割的功能。
而每束激光都需要一个最先的诱导光子，这个诱导光子很大程度上可以决定激光射向哪里。
精通量子力学的路轶，当然明白诱导光子的作用。
所以在激光发射出的一瞬间，路轶用规律之力偏转了诱导光子，让诱导光子引诱着剩余的光子射向了别处。
所以，除了程强军房间的那架激光发射器，其他房间的激光发射器，都把激光射歪了。
确认了其他人安然无恙，陶烨决定展开今天的收尾工作。
丹虽然已经落网，但陶熠的灵魂碎片还没有追回，这就意味着陶烨必须和丹背后的势力进一步接触。
“你们还好吗？”
陶烨把目光转向了站在门边的老徐和沈珠。
老徐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脸色煞白，摇了摇头，道：“我不太好。”
老徐身旁的沈珠倒是一脸平静，只是一侧的头发被烧焦了一点。看着沈珠被烧焦的头发，陶烨的目光凝了凝，问：
“沈珠，你呢？”
沈珠是能力较强的一批人间办成员，大风大浪见多了，倒也不是特别虚弱。
“我还好。”低头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腕，沈珠淡淡地说。
“那你和路处长一起，把丹和程丽军的灵魂带回人间办吧，我还有点事。”
陶烨毫不客气地给沈珠布置了任务，仿佛他才是人间办的处长。
沈珠侧首看了一眼路轶，见路轶默许了，才接下了陶烨布置的任务。
路轶和沈珠押送丹和程丽军的灵魂回了人间办，老徐则负责安顿麦小波等人，顺便抹除他们的记忆。
陶烨留在了空无一人的医院，静坐在程强军的尸体边上。
经历了这么一晚的折腾，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陶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06：00】
他伸手摸了摸程强军的手，冰凉且僵硬。
这种充斥着死亡气息的触感，一瞬间让他难以忍受，他从地上腾地站了起来，对着窗框无声地嘶吼了起来。
这声嘶吼，仿佛占用了他所有的力气。当胸腔里所有的氧气耗尽，他才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呼吸着房间里飘满尘埃的空气。
远处，栖在干枯树枝上的鸟群乍然飞起，在银灰色的天幕上留下一片闪烁的阴影。
陶烨木然地望向窗外的远方，那些鸟儿，那些树枝，那些流云，都仿佛变成了静止不动的雕塑，连同陶烨自己，也被困在了这一刻。
几滴液体顺着陶烨的额角落在地上，瞬间被地上的灰尘蒙住，失去了晶莹的光泽，变得黯淡无光。
像是一座雕塑，陶烨佝偻着身子站在昏暗的房间里，静立不动。
时间一刻一刻流逝而去，但这时间只在陶烨的生命上刻画下了印痕。而在陶烨脚边沉睡的程强军，已经完全脱离了时间的管辖，永远沉睡。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今日的第一缕阳光从一亿多公里外的恒星飞驰而来，裹挟着居动不息的时间，穿过没有玻璃的窗框，掠过陶烨微微颤抖的额发，打在了程强军的掌心。
陶烨怔了怔，日光带来的微妙暖意，让他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垂眼看向躺在地上的程强军。
那束光芒，正以永恒的模样躺在程强军的掌心。
像是从梦里惊醒一般，陶烨猛地吸了一口气。程强军死了，他是因为自己才躺在这里的。
时间虽然在他身上凝固了，但并未能凝固住陶烨的脚步。
他最后看了一眼半阖着眼睛的程强军，用只有自己和窗外的飞鸟听得见的声音，小声对程强军告别：
“谢谢你带我玩游戏，我走了。”
程强军没有回应，仍然安静地睡着。
就像是每一个上早课的清晨，程强军还睡着，而早醒的陶烨已经蹑手蹑脚从床上爬下来，带上书包往教学楼去一样。
没有任何留恋和迟疑，陶烨离开了这个曾经闪光两次的房间。
离开房间后，陶烨心里爬出一个疑惑。为了验证这个疑惑，他去沈珠被关着的房间查看了一番。
房间的门已经被路轶打开了，陶烨径直走了进去，查看激光击打的痕迹。
果不其然，沈珠被激光击打的位置，应该是离脑袋不远的地方。
陶烨又去其他人被关押过的房间，发现了怪异的地方。
其他人房间里激光的痕迹，基本都打在了手术床边上的地面上。只有沈珠的痕迹，在手术床上。
路轶对每一个激光发射器进行的偏转，应该都是一样的。那为什么沈珠的激光打击点离头那么近，难道是路轶想吓唬她，或者杀了她？
不可能。
作为一个神明，路轶实在没有为难下属的理由。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路轶对每个发射器造成的偏转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沈珠的那台发射器，本身就没有对准沈珠的心脏，所以才打在了手术床上。
想到这里，陶烨的呼吸微微错乱，为何沈珠的激光发射器是偏转的，为何沈珠会如此容易地被带到这里来。
这些问题让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从医院出来后，陶烨直接回了路轶家。他把手机关机，锁上房门，吃了几片安定后闷头睡了十几个小时。
他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房间里没有点灯，他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揉成一团抱在胸前，呆滞地透过窗帘，凝视着窗外闪烁着的城市光。
过了许久，他才把视线移到房间门上。门缝外透进来一束暖黄的光线，提示着外面客厅的灯是亮着的，路轶在家。
“路轶。”他张了张嘴，用沙哑地声音喊着路轶的名字。
他没指望路轶会听到，他的声音太小了，路轶家的隔音效果很好。
陶烨舔了舔干燥的下唇，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鸭绒被里的空气被他的身体挤压出来，发出了细细簌簌的声音。
被子在耳边发出的声响，让陶烨没有注意到路轶已经推门进来了。他只感觉肩膀上落下了一片温暖，然后他的头发被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
陶烨从被子里抬起头，看向坐在床边的路轶：
“我以为你没听到。”
路轶轻轻地拨开陶烨散在额前的头发，用手背碰了碰陶烨的额头，轻声道：
“没发烧，还好。我就在隔壁书房，怕你醒了家里没人。”
房间门外，客厅的灯光打在路轶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绒绒的光晕。路轶垂眼看着陶烨怀里的被子，伸手把被子扯平，盖住陶烨裸露的脚踝。
陶烨感觉心里一酸，他往柔软的被子里缩了缩，忍不住把上半身贴向了路轶，小声自语：
“太怪了。”
“什么怪？”路轶拍着陶烨的肩膀问，声音很轻，略带了一点劳碌后的沙哑。
“没什么……”陶烨嘟哝着，贪婪地用鼻子嗅着路轶身上的味道。
好暖和。陶烨如此想着。
可是这种暖和的感觉，是否终究有一天会消失。
身边的人，比如程强军和程丽军，虽然不是陶烨直接杀死的，但确实是因为陶烨的缘故才离开。
此刻，在这种柔软的气氛里，陶烨难以避免地害怕，路轶有一天也会因为自己，从这个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强军兄妹的事和你没什么关系。我问过程丽军了，她只是受了丹的蛊惑。”
路轶一边轻轻拍着陶烨的后背，一边低声道。
“总归是因为我，我是个害人精。”陶烨咬着口腔侧壁的一块肉，模糊不清地说着。
“你放心，都要有个说法的。”
路轶把陶烨的上半身拥进了怀里，拍着他后背的手没有停下，仍是轻轻地拍着。在晦暗不明的空间中，路轶温柔的眸子下，汹涌的暗流翻动不止。
“神明会消失吗？”
陶烨把下巴放在路轶宽实的肩膀上，用侧脸蹭着路轶的脖颈，把说话时的气息全部吐在路轶衬衫的衣领边缘。
路轶的手停在了陶烨瘦削的肩胛骨上，暖和的温度隔着衣料渗到陶烨的皮肤上，他用另一只手抚摸着陶烨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会的。”
陶烨干咽下一口空气，艰难地继续问：“那你呢？会消失吗？”
空调出风口源源不断地涌出热气，整个房间都干燥而温暖。听着沙沙作响的空调噪音，陶烨感觉整个屋子都好安静。
安静到他听见路轶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第46章
“不会。我答应过你，会一直陪着你。”
“嗯。说话算话。”陶烨把下巴从路轶肩上移开，看着路轶的眼睛，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
觉得陶烨心情好了一些，路轶笑了笑，把环着陶烨身体的胳膊放下，从床上起身。
“饿吗？”
陶烨这才感觉胃里空空的，于是点了点头。
早在陶烨睡觉的时候，路轶就烧好了今天的晚饭，一直在保温箱里放着，现在只需要热一热就可以吃了。
“那下床来吃饭吧。”路轶往门边走去，顺手打开了房间里的落地灯。
陶烨把藏在被子里的腿伸展了一下，全身上下的疲倦感还是非常强烈，他不太想动。
“可以在床上吃吗？”他不情愿地把身体往床边挪去，久久不肯把脚伸出被子。
“好。”路轶微微颔首，转身出门去准备晚饭了。
在床上等待晚饭的陶烨隔着房门，远远地看着路轶在厨房里忙活。
路轶打开电饭煲，把熬得软糯晶莹的白粥从里面舀出来，又快速地削了一个青苹果，把果肉切成小块，铺在粥上。
他知道陶烨喜欢喝这种粥，苹果容易氧化，煮烂了也不好吃，于是他先把粥熬好，等陶烨要吃的时候再切苹果进去。
为了让陶烨多吃点，路轶还特地备了一些小菜。小菜都是面馆里的招牌菜，陶烨曾说过好吃，他便记下了，让老徐送了好些过来，存在冰箱里。
等路轶端着餐盘走进陶烨房间时，发现陶烨正趴在床上，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兽一般，盯着他手里的食物。
“等急了？”路轶的眼角不自觉带了几分克制的笑意。他从床边把桌板拉到陶烨身前，把餐盘里的粥和小菜摆了上去。
陶烨看着路轶把筷子放在自己身前，突然来了一句：
“说真的，你不怕规律之神吃醋，然后把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吗？”
路轶正俯身把勺子放进碗里，听陶烨这么一问，侧过脸来看着陶烨的眼睛，眼底的温柔消散了些许，过了许久才问：
“为什么你总是提他？”
没想到路轶会这么问，陶烨抿了抿嘴，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想让你消失。”陶烨过了许久，才避开路轶的眼神，低头看着碗里的白粥，声音低低地说道。
其实陶烨并不知道规律之神是怎样的存在。
以前他觉得，规律之神恨他，所以派路轶来监视他。可和路轶相处了这么久，他觉得路轶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监视机器，所以他才理所当然地觉得规律之神也许不恨他。
既然不恨他，那么规律之神一旦知道自己爱过的灵魂和路轶如此亲密，一定会吃醋的吧。
就像是被黑洞席卷的星河，路轶眼底的温柔慢慢聚成了一片深邃的黑暗。他在床边坐下，不自觉地开始思考，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排斥“规律之神”这四个字的。
“快吃吧。”他用手指点了点桌板，示意陶烨赶紧开动。
可陶烨并没有拿起勺子，只是望着热腾腾的白粥出神。
在这静默的几秒钟里，陶烨听见自己内心里的一个声音不断地叫嚣着：
如果害怕消失，那就试图拥有他吧。
拥有了的东西是不会从记忆里消失的。
这个声音就像摄人心魄的恶魔，像一把小木槌一样，敲打着陶烨的太阳穴。
“我好像不饿。”陶烨抬手刮了刮额头，将小桌板推了出去。
路轶不解其意，看着陶烨把桌板推开，刚想劝陶烨好歹吃一点，就被陶烨堵住了嘴唇。
陶烨的舌头完全不讲道理，粗暴地撬开路轶的牙齿，鲁莽地触碰着路轶的舌尖。
“……”被陶烨咬到了下唇，路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克制的轻哼。
这个吻极其短暂，陶烨很快就离开了路轶的嘴唇，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液体，定定地看着路轶。
“向我证明吧，证明你不会消失。”
路轶的眼底氤氲起一层闪烁的暗流，他哑着嗓子问：“怎么证明？”
抬手攀上路轶的脖子，陶烨用弧度柔软的唇峰轻轻磨蹭着路轶的耳廓，用气声提醒路轶：
“路处长，你是情场老手了吧……你知道该怎么证明。”
从陶烨鼻腔中扑出来的温热气体，比三十度的制热空调风更让人觉得皮肤干燥。路轶的眼底一阵滚烫，陶烨就像是一个完全没有被驯服的小猫，不停地用伸了一个爪尖的肉垫拍打着他的神经。
反身将陶烨按在了柔软的床垫上，路轶俯身看着陶烨亮晶晶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这双眼睛里满是心光。
“路轶，我需要你的证明。”
顶着一张极其无辜无害的脸，陶烨第一次叫了路轶的名字。
失控。
这是路轶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身体里所有的细胞不受控制地躁动，所有的血液往一处涌去。
他不止一次吻着陶烨被汗水浸湿的额头，轻声问陶烨疼不疼，可是陶烨就像永不知足的幼兽，用虎牙的尖尖轻轻啃着路轶的手指，非要索要更多的零食。
窗外是呼啸的寒风，窗内是橘色光线包裹着的温暖空气。
天气凉得彻底，窗户上结的薄雾化成了一行一行的水迹，蜿蜒着自上而下滑落。雾气汇成的水滴最终滴在洁白的窗台上，洇成一片。
陶烨的身体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强壮，几番折腾下来，他感觉浑身酸痛，只想睡觉。
“还能起来吗？”路轶用被子把陶烨的身体裹了个严严实实，披上一件长衬衫，准备去浴室放洗澡水。
“不想起来……”陶烨艰难地在被子里打了个滚，他的身上粘嗒嗒的，可他就是不想起来洗澡。
路轶叹了口气，有些心疼地摸了摸陶烨被汗水浸湿，黏在脖子上的头发，将陶烨带着被子整个横抱起来，往浴室走去。
热水很快就放好了，在可以容纳两人的浴缸里，陶烨把半张脸埋进水里，只露出上半张脸，盯着只披着长衬衫的路轶，吐了好几个泡泡。
“嗯？”路轶正把浴巾从浴室柜里拿出来，听见陶烨的泡泡声，回过头来看着他。
“一起洗。”陶烨把身体往上抬了抬，露出嘴巴和鼻子，向路轶发出共浴邀请。
路轶叹了口气：“不行。”
“一起洗。”陶烨化身复读机，声音又大了点，执着地邀请路轶。
“你需要休息。”路轶把浴巾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倒了些洗发水在起泡网上，揉出绵密的泡泡，准备给陶烨洗头发。
任由路轶揉搓着自己的脑袋，陶烨很不满意地努起嘴，往头顶的泡泡上吹了口气。
这口气是陶烨憋了好久才吹出来的，大力出奇迹，泡泡直接飞溅到了路轶的身上。
看着路轶胸膛上沾着的泡泡，陶烨用小爪子拍了拍浴缸边缘——
“一起洗。”
……
第二日，陶烨很晚才醒。
昨晚洗完澡后，他和路轶一起睡在了公寓的主卧。实话说，这是陶烨生平第一次与一个成年男性在一张床上睡觉。
躺在路轶的身边，陶烨能清晰地感觉到路轶的呼吸，陶烨知道，路轶也没有睡着。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都在装睡。一直到了四五点，陶烨的精神实在撑不住了，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起来后，陶烨发现床头放着碗鸡蛋清汤挂面，还是热乎的。路轶已经去上班了，房间里只剩下清淡的木质香熏的气味。
慢吞吞把汤面吃完，陶烨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临出门时，陶烨突然看见了放在门边柜上的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烤鸡肉串挂件。
在钥匙边上，放着一张灰色的便签纸，上面写着——
【记得多穿衣服。】
是路轶的字迹。
陶烨把便签纸拿起来，多看了几眼。纸上的字迹规规矩矩的，不是领导惯用的至尊连笔体，而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便签没那么平整，有浅浅的折痕，好像是写便签的人写完后，把便签拿在手里反复检查过一样。
放下便签，陶烨把钥匙塞进兜里，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城市景观，陶烨感觉这个冬天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冷。
想到这里，陶烨不由自主地想起路轶，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就在这一刹那，电梯到达了一层。陶烨若有所思地从兜里掏出手机，一边穿过大厅往外走，一边给路轶编辑了一条长信息发过去。
今天他有非常要紧的事。
丹和程丽军的灵魂还被关在S市人间办，按照鬼界管理署的规定，已经捕获的异常灵魂最多在人间办停留七天，陶烨必须在七天之内，从丹那里获取到他需要的信息。
路轶早早地到了人间办。陶烨过来时，他正在坐在办公桌边上签署文件。看到陶烨来了，他抬起头，把手中的钢笔放在桌上，用关切且柔和的目光看向陶烨。
“怎么不多睡会儿？”
陶烨把羊毛外套脱下，挂在墙边的衣挂上，拍了拍领口沾上的雪花，吐着凉气说道：
“鸡蛋挂面太香了，直接给我熏醒了。”
作者有话说：
路轶：逐渐开始吃醋。
感恩每一个陪伴到这里的小天使（撒泼打滚求个海星或者评论，球球了！）

第47章
路轶淡淡笑了笑，把钢笔拿起来，低头继续翻看着文件，对陶烨说道：
“你信息里提到的事都办好了。”
“丹和程丽军被分开关起来了，早晨沈珠去审了一次，没什么结果。”
“沈珠审过了？”陶烨皱了皱眉，他突然想到昨天在医院看到的情况，心里突然说不出的怪异。
把签署好的文件放在一边，路轶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对陶烨说道：
“快饭点了，你可以先去审程丽军。吃了饭再看丹那边的情况。”
“我先去审丹。”眯了眯眼，陶烨径直往关押丹的房间走去。
看着陶烨把门关上，路轶把手上的活停了下来，盯着房门，开始咀嚼陶烨刚才的反应。
路轶不是没有怀疑过沈珠。从对丹的调查开始，沈珠一直和他争取不要那么快对丹开展围剿，希望能细水长流，从长计议。
沈珠的立场路轶是理解的，可这并不符合沈珠一贯的作风。在S市人间办的这些时间里，虽然她的实力不俗，但她一直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还经常旷工摸鱼，偷偷跑回家里。
虽然不知道陶烨发现了什么，但路轶觉得有必要在沈珠身上多费些功夫了。
关押丹的是一间暗室，房间只有五六平米大，里面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
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开了一个通风扇，发出沙沙的噪音。
进入房间后，陶烨发现丹正蜷缩在房间的一角，灵魂体上满是伤痕，看来是沈珠弄的。
“怎么？见到主人不开心？”陶烨在椅子上坐下，审视着丹佝偻的后背，悠闲地打量着丹。
丹的身体震颤了一下，随后动了动，发出暗哑的声音：
“我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随便。”
陶烨轻笑了一声，这句属于壮士的就义宣言从丹的嘴里说出来，他感觉嘲讽极了。
“把你的故事说说吧。”
虽然名义上，丹已经是陶烨的所有物了，但是丹的自控力非常强，面对陶烨的要求，他有能力保持自我。
丹转过身来，像一条快要干死的鱼，喘着气，用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盯住陶烨，过了许久才开口：
“没什么好说的。”
这种嘴巴硬的囚徒陶烨以前见多了。
他并不在意，只是懒懒地望向通风扇旋转的扇叶：
“我在想，养魂人为什么会成为养魂人，这个你总能和我说说吧？”
丹沉默了两秒，目光始终带着一层厚厚的戒备。陶烨问的问题并不是他不能说的，但他实在不想和陶烨这个危险的人多交流。
虽然陶烨就这么翘着二郎腿，没个正形地瘫在椅子上，看起来一点威胁性都没有。
过了许久，丹才岔开了话题，没有正面回答陶烨的问题：
“你们排斥养魂人是因为你们不了解。养魂人才是人类应该追求的终极。”
陶烨似是赞许地点了点头，把目光挪到丹的脸上，用怜悯的语气应和道：
“确实确实。”
被陶烨的怜悯目光和阴阳语气激怒了，丹又紧紧闭上了嘴，不愿再说一句话。
“我知道，很多人总是对自己陌生的东西抱有敌意。”陶烨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就像是我，上辈子像个过街老鼠一样被人厌弃。实际上呢？我杀的人有几个是无辜的。”
丹仍然戒备着，他太明白陶烨的尿性了，陶烨的杀手素养极高，有着超脱常人的审讯技巧，他不能轻易地咬上陶烨的钩子。
“我也不敢说你和我是一类人，但是我倒是能理解你的感觉。”
“你猜猜看，我当初为什么做了杀手？”
像是一名幼儿园教师教育淘气的孩子那样，陶烨的语气逐渐变得软和，循序善诱。
丹的嘴唇动了动，他并不知道陶烨上辈子具体经历了什么，他只听组织里的养魂人说过，陶烨曾是个冷血无情的杀手。
并没有期待丹会回答他，陶烨继续说了下去：
“我爸被杀手杀了，不过他也不冤。他以前卖军火，偷偷截了批货，自己找了买家卖了。他们的头子当然看不下去，就让人把他杀了。”
风扇旋转时，日光被切割成一条条光柱，打在陶烨的脸上。空气中的尘埃不停地舞动，闪烁着明灭的光点。陶烨坐在光里，却仿佛置身于无尽的黯淡之中。
丹盯着陶烨，突然，他对陶烨的人生产生了一丝共情。
“我爸死了，我妈就疯了，被人送去精神病院。可是没过多久，我妈也死了。”
陶烨抬起头，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你猜怎么着？”陶烨突然笑了，低头看向蜷在角落里的丹。
丹张了张嘴，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句：“你的故事和我没有关系。”
陶烨点了点头，轻轻叹息：“确实没关系。”
“不过这些话我也只能和你说了。毕竟，大概率你很快就会被送去鬼界，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昨夜在医院的行动中，他一旦失败，就已经是一枚弃子了。他的神明不会来救他，因为他是个没用的东西。
“你说吧。” 丹痛苦地阖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自暴自弃地放空了双眼。
“我爸妈死了，留下了我和我妹妹，我妹妹先天残疾，看不见，也见不得阳光。社区的人来我家，要把她带走，送去福利院。”
“可是谁都清楚，我妹妹这样的情况，找不到好人家领养的。”
丹张开眼睛，陶烨的故事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他曾以为陶烨是天生的杀手，从骨子里便是那样的恶劣，阴暗和无情。
可如今听着陶烨的过往，丹却咀嚼出一丝众生皆苦的味道来。
“你为了养你的妹妹，所以做了杀手？”看着空气中舞动的尘埃，丹低声问。
他不想共情陶烨，陶烨是敌人。可是陶烨的语气那么平淡，一瞬间让他有些恍惚，陶烨只是一个经历了苦难的普通人，并非是一个冷血的杀人机器。
陶烨打了个响指，清了清嗓子：“Bingo！”
“只不过，我认了杀我爸的人当了干爹。这种行为很恶劣对吧？以前打游戏，别人骂我孤儿我都不会生气，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伪装成程强军时，丹经常和陶烨开黑。现在仔细回想，陶烨的确对别人骂他孤儿这件事不太在意。
丹抿着嘴，一言不发。他的太阳穴不受控制地痛了起来，他突然想起了和陶烨朝夕相处的日子。
虽然丹蛰伏在陶烨身边有很强的目的性，他们好歹相处了那么久，总有一种微妙的感情联系在二人之间。
这种联系被丹深藏在潜意识中，而现在，终于被陶烨的一番话挖掘出来，暴露在干燥的空气中。
“因为我的杀父仇人可以给我更多的钱。有了更多的钱，我就能让陶熠过上更好的生活。”
陶烨讲完了自己的故事，仍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你想说些什么？”压着心里的情绪，丹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漠。
身体向后倒去，靠在椅背上，陶烨长出了一口气：
“所以我能理解你，你做养魂人只是想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有一个人是无缘由地想要永生的。”
丹怔了怔，陶烨那种恶魔般的洞察力让他感到害怕。
养魂人之所以会成为养魂人，是因为他们不想死，想活着。如果一个人无牵无挂，又为什么要活着呢？
丹已经活了上千年，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他做过许多肮脏龌龊的事，不仅仅是因为他惧怕死亡。
而是因为他想守护点什么东西。
死亡只是个形式，可是死亡能把他和他想要守护的东西分开。
陶烨昨夜睡不着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件事，人究竟为什么想要接近无限的终极。
最终，他想到了陶熠雪白的发丝，想到了路轶身上温暖的温度，想到了程强军死去时，他撕心裂肺的痛楚。
啊……原来是这样啊……
人之所以想要永生，是想永久地占据某个东西，这种东西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某段回忆，甚至可以是一种感觉。
人皆如此。
上午出门前，陶烨在门边柜上发现了路轶留的便签。
看到便签的一瞬间，陶烨下意识地觉得，这种温暖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他的生活似乎本来就应该是幸福的。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种被陪伴的安全感，在他不超过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只能算是稀缺品。
这提醒他，没有人希望自己孤独一生，所有人都想永远被爱。
所以，丹一定也有想要永久占据的东西。
抓住了这一点，陶烨在电梯里发信息给路轶，提前让路轶查了，这才发现丹的住所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箱子。
这个箱子里关着一条狗的灵魂碎片。也许这就是丹想永久占据的东西。
这条小狗的灵魂被规律之力撕扯得七零八落，要修复它不仅需要巨量的规律之力，还需要修复者有一定的技巧和手段。
发现这条小狗后，路轶立刻给陶烨发了信息，问陶烨想怎么办。
【路处长，帮帮我！】
【怎么帮？】
【帮我修好这条狗！】
路轶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想拒绝陶烨的请求，但如果要修好这条狗，就必须要和鬼界管理署的动物分署报备。路轶和动物分署的负责人不熟，手头竟然没有动物分署的联系方式。
没有报备，直接修狗，路轶免不了又要违规。
但最终，他还是敲了一个【好】在对话框里，给陶烨发了过去。
陶烨秒回了一个小狗的可爱表情。
对着陶烨发过来的小狗表情，路轶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化身灵魂兽医，撸起袖子去修狗了。
作者有话说：
恭喜路处获得修狗大师称号（撒花）

第48章
回过神来，陶烨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丹，对着门外拍了拍手。
门缓缓打开，一只长着柔软白色绒毛的小狗从门外扑了进来。
在昏暗的光线中，小狗像一支白色的箭，径直扑向了丹的灵魂，在丹的灵魂里撒娇打滚。
一瞬间，丹的眼里生出了晶莹的闪光，他低下头，不知所措地看着怀里的小狗，嘴唇微微地颤抖了起来。过了许久，他才抬头望向陶烨，说道：
“陶烨，你真狠。”
他用手摩梭着小狗毛茸茸的脑袋，就像是抚摸着一个易碎的艺术品。
陶烨笑了笑，眼前的团聚景象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
没错，丹想永远拥有的东西，应该就是这条小狗的灵魂。
“我不知道你的神明和你做了怎样的承诺，但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承诺。” 陶烨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门边，把门锁上，回过身来慢悠悠地对丹说道。
“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就让你和它的灵魂永远在一起。你们不必忍受人间的苦难，可以永远在鬼界长存。”
丹不相信陶烨的话，抿着嘴一言不发。
但陶烨用一种无比真挚的目光看着他，让他心里的防线逐渐瓦解。
“这不可能……”丹喃喃道。他垂下了眼睛，将小狗紧紧地拥在怀里。
陶烨微笑着，对丹说：
“你知道我和规律之神的关系吧，我这样小小的请求，他不会不同意。”
丹怔了怔，环着小狗的手臂松了松，仍然倔强地反驳陶烨道：
“据我所知，你背叛了规律之神，他很恨你。”
“就算如此，他的恨也是由爱生出的。”
“如果他不爱我，怎么会把路轶放在我身边，不舍得让我收到一点伤害？”
陶烨的声声话语，如同恶魔蛊惑人心的魔咒，最终让丹的心理防线全盘崩溃。
“好……我都告诉你。”
最终，丹无力地垂下了脑袋，望着怀里雪白的毛团子，低声呢喃道。
……
丹出生在一个半岛的皇室，从出生开始，丹就被精心照料着，饮食起居都有专人负责。
他每天的活动，就是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玩耍，躺在一个少年的膝盖上睡觉，或者舔食美女宫娥手中的肉骨头。
他有上百件小衣服，可以换着穿，不过他一件都不喜欢，他只喜欢窝在少年的怀里，用雪白的脑袋贴着少年的衣领。
没错，丹其实是条小狗。
少年衣食无忧，日日被锦绣财宝簇拥着，宫殿里所有的人都听他的话。
可他的眼睛里总是黯淡无光，这让丹很担心。丹很奇怪，每天都有肉吃，少年为什么不开心呢？
丹的名字是少年取的。虽然丹全身雪白，可是少年喜欢看它在春日的落花堆里打滚，喜欢看它在秋日的枫树下追逐皮球，于是给它取名“丹”。
在丹的两岁生日宴会上，少年捧着丹的小脑袋，对丹轻声说：“本王唯一的心愿，是希望你能……”
少年顿了顿，丹眨了眨眼睛，那时候它还听不懂少年在说些什么。
“希望你能……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丹听不懂，从少年的掌心挣脱，溜去宫娥姐姐的裙子下面，寻找她藏在裙子里的糕点了。
可是丹最终没想到，它的安稳狗生，结束在一个夏日燥热的午后。
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大地，丹趴在冰盆边上，吐着舌头睡着了。它做着一个美梦，梦里有好多漂亮的宫娥姐姐，捧着一盘又一盘的牛五花，放在它的眼前。
牛肉散发出的血腥气，让它的肚子一阵咕咕叫，它饿了，是吃零食的时候了。
丹睁开眼睛，从地上起来，往宫殿的内室跑去。可是直到它跑进内室，才发现少年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少年的边上站着几个宫娥，她们漂亮的脸上沾满了血迹，看起来很是惊恐的样子。
丹抬起小脑袋，看到其中一个宫娥的手中持着一柄刀子。
刀柄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丹认得，这把刀是少年最钟爱的匕首，如今却沾满了少年的血。
丹尖锐地吠叫一声，扑向少年还在微弱起伏的胸膛。
一个宫娥急着把丹抱开，丹挣扎着用犬牙咬住少年的衣袖，它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它隐约感觉少年快要死了。
泛着泡沫的血不住地涌出，黏在少年的嘴角边上。
“丹……快跑……”
说完这句话，少年嘴角的鲜血静静地划过他苍白的脸颊，同他胸前的那个大血窟窿一样，不再往外汩汩地冒血了。
谁来救救他啊！丹撕心裂肺地哀嚎了起来。宫娥们慌乱地卡住丹的脖子，怕它的叫声引来人。
就在丹就要被宫娥扼死时，一个长相秀丽的人出现在宫娥们的身边。
“你们下去吧，一条狗而已，不必杀了。”
说话的人从内室的屏风后出来后，冲着宫娥们挥了挥手。宫娥们听话地松开了丹，离开了内室。
在奄奄一息的丹的身边蹲下，那个人伸手摸了摸它凌乱的毛发。
“你想救他，是吗？”
“呜……”丹被掐的奄奄一息，气若游丝地叫了一声。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瞬间把地上的少年扶了起来，丹当然不知道，那个人只是扶起了少年的灵魂而已。
“你可以代替他去死吗？”那个人问。
丹不知道死亡为何物，它只想让少年活下来。于是倒在地上的它用尽力气，摇了摇尾巴。
“好吧……”那个人叹了口气，把少年的灵魂往丹的身上一推。
在少年的灵魂被推到丹身上的一刹那，丹感觉自己的灵魂迅速地离开了躯体，悬在了空中。
紧接着，它就被那个人硬塞进了少年的尸体里。
少年的记忆瞬间涌入了丹的脑海，那些记忆大多都晦暗不明，但总有一两幅闪着光的画面夹杂其中。
在那些闪着光的画面里，有一只小白狗，摇着尾巴，在春天的落花堆里打滚，在秋日的枫叶四散里追逐着皮球。
丹变成了少年，他眼睁睁看着少年的灵魂在自己的身体里醒来，错愕地盯着自己看。
“小白，快跑。”丹的灵魂不由自主地向地上躺着的小狗呐喊。
可是小狗眨了眨眼，似乎有眼泪从它的眼角流下。
少年的名字原来叫小白啊。躺在少年冰冷的尸体里，丹不知滋味地想着。
原来这个总是穿着红色华服的少年叫小白啊，他是这片土地的王，只不过手无权柄，是个傀儡罢了。
所以今天小白死了，就像是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似乎并不是什么大事。
紧接着，那个人把一股力量注入了少年的身体，不知为何，丹感觉少年的心脏虽然不再跳动，但竟然又能站起来了。
丹抱起了躺在地上的小狗，望着小狗清澈无边的眼睛。
“也许这才是正确的吧。”
看着小白雪白的毛发，丹喃喃说道。
从此以后，他便是小白，小白成了那条叫丹的小狗。
被那个人带着，丹抱着小白离开了这座牢笼，去了一个阴暗的山村。从那个山村开始，丹的名字渐渐隐去，被养魂人这个称呼遮盖了起来。
本来，丹一直对养魂人的生活很满足，所以手底下只养了一两个异常灵魂。这些异常灵魂汲取到的力量，足够支撑他和小白的生命。
但是有一天，小白不见了。丹焦急地顺着小白的气味，寻到了一片密林之中。
那个曾互换了他和小白灵魂的人，就站在秋日的林间，低垂着双眸，温柔地注视着地上的红叶。
那个人抱着小白，小白的灵魂在身体里奄奄一息。那个人告诉丹，小白遇上了别的养魂人，别的养魂人将小白的灵魂撕了个粉碎。
丹没有能力修复小白的灵魂，于是他哀求那个人，给他更多的规律之力。
那人答应了他，作为回报，丹答应为那个人做事。
“只要事情办完了，小白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可是，丹最终没有办成那人交代他的事。
小白的灵魂还是散落在一个黑色箱子里，没有被拼好。
躺在人间办暗室里的丹盯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和小白经历过的所有时光。
直到陶烨来了，把完好无损的小白带到了他的面前。
……
除了自己的经历，丹把所有他知道的，关于那个人的信息告诉了陶烨。
那个给他生命的神创立了一个组织，名为黑暗之门。黑暗之门势力范围极广，甚至已经渗透进了鬼界，可以获得一手的情报。
今年夏天，陶烨的灵魂刚进入鬼界，黑暗之门就得知了。
黑暗之门发现，陶烨的灵魂上有一个特殊的印记。
一般来说，印记代表着此灵魂有罪。但陶烨的印记和一般的有罪印记并不相同，鬼界的数据库里也没有记录。
鬼界的灵魂筛选已经全部信息化了，信息化系统根本没有检测出陶烨的灵魂上有印记，于是把他纳入了鬼界管理署。
等到鬼界管理署发现这件事后，陶烨已经在鬼界管理署工作了一段时间了。
为了避免陶烨长时间待在鬼界，有机会接触神界的神明，鬼界管理署最终决定把陶烨的灵魂下放到S市人间办，并让路轶去监督陶烨。
“你知道得挺多嘛……”陶烨听着丹的陈述，不由地佩服起了黑暗之门的情报能力。
丹摇了摇头，抚摸着怀里的小白，说道：
“反正我已经是黑暗之门的弃子了，多说点也无妨。就这么和你说吧，鬼界每一百个灵魂里，就有一个是黑暗之门的人。”
作者有话说：
小白：重生之我是小狗。

第49章
“那你说说你们的邪神吧。”陶烨闭上眼睛，鬼界被黑暗之门渗透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丹继续说道：“他的名字叫沈黯，我只见过他几次，其余的一概不知。”
沈黯……陶烨眯了眯眼。这个名字他虽然陌生，但总感觉很久之前在哪里听过。
“你帮他做了这么多事，竟然不知道更多？”
丹身上有大量的规律之力，陶烨不相信沈黯会给一个边缘人物这么大的力量。
丹惨淡地笑了笑，道：“他拥有的规律之力，几乎可以用无限来形容。给我的这点，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他用小白威胁我，我何尝不清楚。只不过之前我没有别的选择。”
“那程强军兄妹是怎么回事？”陶烨知道再问沈黯的信息也问不出什么了，于是加快了审讯的进度。
丹抬起头，盯住陶烨，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我没有害死他们！”
“哦？”陶烨不信，眯了眯眼，刚才对丹进行心理攻势时的温柔从他的脸上消失殆尽。
“我说真的，程强军兄妹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丹的语气不像是为自己辩解，于是陶烨让他继续说了下去。
“是沈黯找到了我，把程强军兄妹的身体和灵魂交给了我，让我合理利用他们。”
丹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柄匕首，交到了陶烨手中。
“这是小白最重要的东西，我拿它做抵押，他们兄妹真的不是我害死的。”
陶烨把匕首握在手中，打量了一眼，然后就把匕首扔给了丹，淡淡地说：
“不用了。”
说完，陶烨就从椅子上起身，准备离开关押丹的暗室。就在陶烨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丹叫住了他：
“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
站在阴暗中，陶烨回头看向丹和小白。
丹把指尖伸进了自己的眼眶，摸索出了一个淡蓝色的小球，这个小球只有黄豆大小，散发着纯净幽蓝的光泽。
“这是……程强军的灵魂。”丹起身走向陶烨，把小球放在了陶烨的手心。
低头看着静静躺在自己手心的小球，陶烨有些困惑：“这是什么把戏？”
丹回头看了一眼小白，解释道：
“这是沈黯做的，他用规律之力把程强军的灵魂揉成了这个小球。”
“怎么才能让它恢复原样？”陶烨把小球收进衣兜。
丹毫不避讳地答道：“沈黯的规律之力很邪门，大多数都和水有关系，你可以试试用火之力……”
“知道了。”陶烨点了点头，甩头离开了房间。
“怎么样？”听见陶烨从门里出来，路轶从公文中抬起头问。
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陶烨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和路轶说起程强军的事，轻描淡写地说：
“他都招了，下午再问问程丽军。”
“好，”路轶从椅子上起身，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腕表，问陶烨，“中午想吃什么？”
陶烨没什么心思吃饭，他伸手抓住了路轶的手腕，仰头看着路轶的脸，刻意用腻歪歪的语气问路轶：
“路处长，如果我做了让你为难的事，你不会讨厌我吧？”
路轶垂眼看着陶烨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灯光下，陶烨的指甲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血色。
“不会。”他抬手摸了摸陶烨的指节，轻声说。
“我答应丹，要给他和他的狗子在鬼界找个好工作。”陶烨贼兮兮地笑着，歪头蹭了蹭路轶的袖子。
路轶的脸一瞬间变得像吃了苦瓜一样，陶烨给他找的活计，还真是不好办。
虽然路轶是神明，但鬼界有鬼界的管理系统，不能轻易地介入。
陶烨知道，在这件事上路轶不好办，但如果不这样，他就撬不开丹的嘴巴。而且他向来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自然不会诓骗丹。
路轶沉思了片刻，伸手拍了拍陶烨的肩膀，轻声说：
“我去办，你放心。想吃什么？”
“鳝鱼汤面！”陶烨灿然一笑，松开了握着路轶手腕的手，向后躺倒在椅子上。
……
中午吃饭时，老徐也在。老徐最近迷上了看女主播，一边吃饭一边开着直播软件，时不时还给女主播发弹幕互动。
对于这种给女主播当舔狗的行为，陶烨颇为不齿，于是便开启了嘲讽模式：
“得不到的人才选择当舔狗。”
对于陶烨的阴阳怪气，老徐颇为不满，立刻反驳：
“你懂不懂啊？舔到最后应有尽有。都是单身，何必出言嘲讽！”
陶烨翻了个白眼，往嘴里塞了一口面：
“啊对对对，是我不懂了。”
路轶平时不上网，对几年前就流行起来的网络用语一概不知。强烈的好奇让他忍不住插话：
“什么是舔狗？”
陶烨嘴里的面条差点没喷出来，没想到无所不能的路轶竟然也有不知道的事，于是他放下筷子，煞有介事地给路轶解释了起来：
“就是当你得不到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对那个人献殷勤。如果那个人不回应你的殷勤，那你就是舔狗。”
老徐正给女主播刷礼物，没空加入陶烨的百科全书时间，只是下意识地给自己找补：
“年轻人还是太肤浅。”
路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从一边的餐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放在陶烨面前，一本正经地得出结论：
“那老徐就是舔狗？”
陶烨贼兮兮地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不算舔狗，对吗？”路轶很认真地追问。
陶烨愣了愣，把嘴里的面条咽了下去，过了许久才闷闷地回了一句：
“别问我啊，我不知道……”
女主播下播了，老徐终于有空加入三人的对话，直接拍起了路轶的马屁：
“那肯定不能的啊，路处您对谁好都是谁的福气，我们都很爱戴您的！”
路轶从来不吃老徐这一套，非常认真地对老徐说：
“关心下属是我的职责，但是从本质上来说，我对你们没有到喜欢的那个程度。”
就像心口插了刀子一样，老徐痛苦地叹了一口气，原来他对路轶的殷勤拍马，终究是错付了。
隔壁桌坐了一桌女生，她们吃面的时候总是偷偷地往陶烨这桌瞟。
在大学城附近，很少能看到路轶这种风格的男性。大学的男生大多数是青春阳光型的，而路轶却正好相反，俨然一副商业精英贵公子的样子。
注意到那桌女生的目光，陶烨有些不满地把自己面前的碗往路轶面前一推：
“吃完了。”
碗里的鱼和面都被陶烨吃了个精光，就连葱花也被陶烨一片不剩地扫进了肚子里。
看来陶烨今天胃口不错，路轶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轻声问道：
“还想要？”
话一说出口，隔壁桌的女生们立马窃窃私语了起来。
天哪，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陶烨没听出路轶话里的第二层意义，用余光扫了一眼隔壁的女生们，又盯着老徐，以胜利者的姿态对路轶说：
“对，我还要！越多越好！”
老徐整个人立马不好了，嘴里一口面汤差点没喷出来。他小声对陶烨说：
“小声点啊，在店里呢。”
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陶烨打了个饱嗝，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想要就要，又不是不给钱！”
老徐：天呢……你什么时候给过钱啊！
隔壁桌女生：妈耶……这是可以不要钱就能听的对话吗！
路轶端起陶烨的碗，强行把自己上扬的嘴角固定在一个安全的弧度，走到后厨窗口前，对厨师说：
“再来一碗。”
……
吃过饭后，陶烨到外面抽了根烟，看了会儿雪景，就上了二楼，准备审讯程丽军。
在关押程丽军灵魂的房间门外，路轶提醒陶烨：
“她的情绪还是很不稳定，你小心点。”
陶烨沉吟了片刻，小声说：“是我欠她的。”
说完，他便推门进去了。
关着程丽军的房间的条件比关押丹的那间好一点。这是一间向阳的储藏室，里面堆放着面馆的食材，窗边放着一张铺好了的小床。
听见陶烨进来，程丽军警惕地看向门边，往床的内侧缩了缩，小声问：
“你来做什么？”
程丽军的状态在陶烨的意料之中，他把门带上，从兜里掏出程强军的灵魂小球，放到了程丽军手上。
“对不起。”他看着程丽军的眼睛，诚恳地道歉。
程丽军看着手上的小球，略怔了怔。这个小球是温暖的，在接触到她手心的一刹那，似乎像一颗心脏一样，颤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程丽军对陶烨仍有戒心，因此和陶烨说话时，眼睛总是警惕地打量着陶烨。
“你哥的灵魂。”陶烨说。
程丽军显然不相信陶烨的话，一个小伙子的灵魂怎会缩成这样的一个小球。
她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却下意识地将小球包在了手心里。
“你哥的灵魂被人困在这颗小球里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试着把他救出来。”陶烨认真地看着程丽军的眼睛，语气无比真诚。
程丽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大喊：“不要！我不相信你！”
没有再紧逼程丽军，陶烨向后退了两步，和程丽军拉开了距离，轻声说：
“我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想救他，也许我真的可以试试。”
陶烨说话时，眼睛里闪烁着清澈的光。看着这双人畜无害的眸子，程丽军瞬间有些动摇了。
她不由地想起，那日在宿舍楼，也是陶烨和程强军赶过来，解开了她的困局。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新年啦www 2021年的最后一更。
最近的几章就是这段剧情的扫尾啦，马上要开新的剧情内容啦。
新的一年陶烨一定会和路处快乐的在一起的，俺拍着胸脯保证！
另外就是，很多读者宝子们在评论里提到，说路轶是不是就是规律之神。
我很负责的说，不是！（如果这么容易被猜到我岂不是很没面子x）
感谢各位2021年的陪伴，2022年也请多指教（鞠躬）！

第50章
“你已经害过他一次了，我凭什么相信你？”程丽军略有松动，紧绷的身体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陶烨垂下眼帘，看着落在床铺上的日光，轻轻说道：
“对不起，但我想试试。”
程丽军的目光也落在了那片明晃晃的暖阳上。沉默了许久，她才把握成拳头的手掌展开，对陶烨说：
“如果你失败了，我真的会恨你一辈子……”
说完，她意识到，她的这一辈子已经过完了，于是又补了一句：
“下辈子也会恨你。”
陶烨轻轻点了点头，从程丽军的手心拿过小球，仔细地将小球放在了窗前的地板上。
阳光均匀地铺撒在小球上，像是一层透明的糖霜，给小球镀上了一层油亮。
在明亮的光线下，小球内部有什么东西不断涌动，就像是涨潮的海面，变动不居。
陶烨将注意力集中在这颗小球上，瞬间，程强军与他相处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这些画面像电影胶卷一般，不停地闪过。
在画面沉寂停止的一瞬间，陶烨将一股轻地不能再轻的火之力洒在了小球上。
须臾，小球表面似乎被融化了一般，像蛋糕巧克力淋面一样向下剥脱。小球表面完全融化后，一股雾气从球的中心腾起，在空气中渐渐幻化成了人形。
不过十几秒，雾气聚成了程强军的样子。
看着自己的哥哥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程丽军眼眶一阵滚烫。她扑向程强军，想要抱住他，却扑了个空，直直地从他的身体里穿过。
他们都是灵魂了，没有规律之力的加持，没有肉身的依附，灵魂体是没办法互相触摸和拥抱的。
“哥……”程丽军的声音带着哭腔。
如同大梦初醒的一般，程强军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左右看了看，然后张了张嘴，叫了一声程丽军的名字。
程丽军嚎啕大哭了起来，她想要抱住自己的哥哥，可是她没有办法触摸程强军的灵魂，只能坐在地板上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陶烨第一次觉得，这种高分贝的哭声没有那么让人厌烦。他走到程强军面前，轻声说：
“对不起。”
程强军转了转眼珠，走到程丽军身边蹲下，伸出手，隔着空气抚摸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没事了，没事了，我不是在这里吗。”
过了好一会儿，程丽军的情绪才稳定了下来。程强军把目光转向陶烨，对陶烨说：“这一切都不怪你。”
陶烨愣了愣，他没想到程强军会这么说。
“是一个自称神的人，杀了我们。”程强军咬紧了牙关，望着陶烨说道。
这个自称为神的人，应该就是沈黯了。丹说的没错，害死程强军兄妹的人果真另有其人。
在程强军的叙述中，陶烨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那天在程丽军宿舍楼，陶烨和程强军发现了简训的尸体后，就被警察带走了。
从警局出来后，陶烨自己去了人间办，而程强军则打车送程丽军回家。回家路上，迎面驶来一辆失控的货车，把程强军兄妹乘坐的出租车撞了个稀碎。
程丽军当场死亡，奄奄一息的程强军看着妹妹的灵魂从身体里离开，可是却无能为力。
程强军被送到医院后，很快抢救无效，被宣判死亡。
他的母亲从门外扑了进来，伏在他的身体上大哭。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人进来了。
“如果拿你的命换你儿女的命，你愿意吗？”黑色西服问程母。
程母脸上挂着泪，痛苦地抬起头，望向说话的人。这个人面相和善，大约三十岁的样子，衣着考究，不像是普通人。
程母想都没想，立刻抓住了那人的袖口，大哭道：
“我愿意，只要他们俩能活，我干什么都愿意。”
那人微微勾了勾唇角，抬手将程母扶了起来，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你会心想事成的。”
程母一怔，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紧接着，她就看见程强军的伤口急速愈合，脸上竟然恢复了血色，胸脯也开始起伏。
正在程母错愕时，一旁担架上，蒙着白布的程丽军竟坐起身，对着她喊了声：
“妈！”
就算是希望自己的儿女能死而复生，但程母的理智尚在。她后退了两步，看着这不合常理的现象，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恐惧。
可很快，失而复得的激动就占据了她的理智，她冲上去，抱住了程丽军，二人相拥痛哭。
而刚刚从死亡中苏醒的程强军，茫然地躺在床上，侧首看向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一种不真实感迅速笼罩了他。
不应该这样的，程强军瞪着天花板，如此想着。
那个穿黑西服的人走到程强军床前，俯首看着他，柔和地问道：
“你不起来去拥抱她们吗？”
程强军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太怪异了，他从小接受的可是唯物主义教育，程强军没办法理解这种情况。
虽然陶烨看起来也不怎么唯物……
当晚，在众目睽睽之下，程母拉着程丽军和程强军的手，离开了医院。医院里所有的医护人员就这么看着他们离开，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听到这里，陶烨已经大概确认了，让程强军兄妹“死而复生”的人，大概就是沈黯。而害死程强军兄妹的人，很有可能也是沈黯。
沈黯的话术还真是万年不带变的。
之前，沈黯问过丹，愿不愿意替小白去死。这次又问程母，愿不愿意为她的儿女去死。看来沈黯这个人有点变态，对代替他人去死有很强的执念。
程强军看着陶烨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皱紧了眉头，继续说了下去：
“这之后，他半夜来了我家。把我妈带走了，把我缩成了小球。”
程丽军的情绪也稳定了不少，补充道：“然后他就把我们带到了丹那里，还和我说丹可以帮我，如果想救我妈和我哥，就必须听丹的话。”
陶烨已经猜出了沈黯的意图，冷笑了一声，嘲讽道：
“这狗东西，还真是给个甜枣打一巴掌。”
说到底，一切虽是因陶烨而起，但程强军一家的惨案，罪魁祸首到底还是沈黯。
听完这些，程丽军也渐渐稳住了心神，分析道：
“我明白了，那个叫沈黯的想要陶烨的灵魂，于是就拿我们一家做棋子。”
“没错。”陶烨心里蒸腾出一股杀意，但很快，这股杀意就化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
这之后，程强军兄妹和陶烨聊了许久。直到日薄西山，陶烨才离开了房间。
临走时，陶烨回头对程强军说：
“你放心，一定要有个说法的。”
……
从房间里出来后，陶烨发现路轶正在办公桌边等他。
没有问他审讯的情况，路轶只是含着淡淡的笑，问他：“饿了吗？想吃什么？”
陶烨看到路轶就有点心虚，一想到他给路轶揽了那么多难办的活计，他就觉得有点对不起路轶。
“要不还是回去吃吧。”陶烨走到衣挂边上，抬手取下了挂着的羊毛外套，披在身上。
“也行。”路轶收拾好公文包，点了点头。
路轶住着的澄空广场在S市的新区，离人间办的面馆有一段距离。二人开车回去时，正是晚高峰，高架上堵车堵了几公里。
被堵在高架上，陶烨也没闲着，一直低头在手机上鼓捣着什么。
车窗外，烦躁的司机们不停地按着喇叭，催促前车赶紧往前挪挪。路轶向来不是个急性子，慢悠悠地打开了车载音响，又听起了一些陶烨听不懂的外国音乐。
过了许久，陶烨才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座椅靠背上长出了口气，望着前挡风玻璃外明灭的刹车灯发起了呆。
从面馆回澄空广场整整用了五十多分钟，在这期间，陶烨没有和路轶进行太多的交流。
之前陶烨一直认为，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无话不说。可工作后的疲倦感一旦袭来，他真是一句话都不想说。令陶烨没有想到的是，和路轶在一起，即使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回到澄空广场后，在大厅，二人被保安叫住了：“陶先生，有您的外卖。”
陶烨这才想起，刚才在车上的时候，他订了一些生鲜食材，看来摩托车跑得比汽车快，外卖小哥已经提前把食材送来了。
接过保安手中的袋子，陶烨意味不明地盯着保安看了一会儿，才说道：“谢谢。”
路轶自然地拿过陶烨手里的袋子，同陶烨一起，转身往电梯门去了。
保安站在原地，望着二人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一两个月前，陶烨第一次来澄空广场找路轶，那时拦下陶烨的保安就是他。
没想到时过境迁，陶烨和99层的路先生已经关系这么好了。
保安懊悔地跺了跺脚，早知道当初不拦陶烨了。
……
回到公寓后，路轶把陶烨买的食材拿进了厨房。
陶烨买了糯米，鸡肉，还有一些水果。路轶熟练地把食材从袋子里拿出来，在厨房台面上摆得整整齐齐。
就在路轶洗好手，换了衣服，走进厨房准备处理食材时，陶烨已经在灶台边上忙活起来了。
“今天我做饭。”
陶烨一边笨拙地淘糯米，一边扭头对路轶说。
看着被陶烨弄得一团糟的厨房，路轶把袖口向上卷了两圈，走到陶烨身边，想要拿过陶烨手里洗菜用的塑料盆：“我来吧，你去休息。”
作者有话说：
来啦，今天把昨天的补上！

第51章
陶烨攥紧了塑料盆的边缘，久久不肯松手，倔强地拒绝了路轶：
“去去去，你去歇着，别给我添乱奥！”
被陶烨坚定不屈的样子逗笑了，路轶抬手轻轻把陶烨脸颊上沾上的糯米粉擦掉，松开了抓着塑料盆的手。
做饭并不是陶烨的强项。他很艰难地把糯米淘好，把鸡肉切块腌制后，和芒果一起包进糯米里，艰难地用荷叶把糯米团包好，送到蒸锅屉子上。
本来他还想再做一道奶油汤，可是无奈包糯米鸡用了太长时间，抬头看表已经八点半了，于是竭尽毕生所能做了个紫菜蛋花汤。
等陶烨所有的工作做完，已经九点多了。他手忙脚乱地把糯米鸡从屉子里夹出来，放进盘子里，端上了桌子。
路轶就坐在桌边，守着早就摆在面前的空碗，期待地看向了陶烨的糯米芒果鸡。
不是路轶不想去帮忙，而是他一进厨房就会被陶烨喝退。陶烨就像一个老母亲一样，义正言辞地教训路轶：
“别给我添乱！”
虽然厨房已经被陶烨祸祸得不成样子，但陶烨依旧保持着独立烹饪的倔强立场。
陶烨盛了两碗汤，把其中一碗摆在路轶面前，自己则把另一碗仰头干了。
“快快快，趁热吃。”陶烨把碗放在桌上，一边催促，一边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扔在旁边。
陶烨做的糯米鸡卖相实在不算太好。路轶甚至怀疑是不是没有蒸熟。但看着陶烨一脸期待的样子，路轶还是伸手拿了一块，放在碗里，慢吞吞地把荷叶拆开了。
果然，荷叶里的糯米还泛着生硬的白光，鸡肉倒是勉强熟了，只不过和芒果糊在了一起，怎么看都像一道终极黑暗料理。
路轶赶紧喝了口紫菜蛋花汤压惊，却被汤里大量的盐齁到了。
“怎么样？看起来就很好吃吧？”陶烨用手撑着下巴，两眼放光，一副期待路轶评价的样子。
路轶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甚至不惜用规律之力封闭了味蕾向大脑传输的通道，夹了一筷子糯米鸡送入口中。
尚未蒸熟的糯米带着坚韧和倔强的口感，让路轶的腮帮子一阵酸涩。
“很好吃。”路轶向陶烨微笑，又夹了一筷子糯米鸡，没嚼几下就匆匆咽了下去。
得到路轶的肯定，陶烨开心地拿了一包糯米鸡，拆开荷叶吃了起来。很明显，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料理有什么问题。
看着陶烨低头吃着碗里的食物，路轶胸口翻涌起一阵酸涩。
陶烨上辈子很喜欢吃糯米鸡，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陶烨他妈的料理水平实在一般，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这道糯米鸡。
每次陶烨在学校考了好成绩，他妈都会做一道糯米鸡来给他改善伙食。虽然他妈和陶烨一样没什么料理天赋，但俗话说子不嫌母丑，陶烨每次吃得都挺香。
时至今日，陶烨已经不再是那个原来的陶烨，但他的灵魂还记得，糯米鸡是个好东西，是给听话优秀的小孩吃的。
路轶自诩是个感情不丰富的人，但看着陶烨低头把鸡肉挑出来单独吃的样子，仍然觉得心口烦闷。
吃完了饭，路轶便把陶烨按在了座位上，自己去收拾厨房的残局了。
陶烨并没有发现路轶的情绪不对，还以为路轶是因为太好吃了，才一言不发地去厨房收拾。
于是他像个跟屁虫一样，屁颠屁颠地跟在路轶身后，洋洋得意地问：
“是不是自卑了？”
“啊？”路轶回头看向陶烨，一头雾水。
陶烨双臂环绕抱在胸前，微微扬了扬下巴，非常得意地继续问道：
“是不是在我精彩绝伦的厨艺面前无地自容？”
仅仅是这一句话，就打消了路轶心头的所有压抑。他不自觉地笑了笑，低头把碗筷塞进洗碗机，认真地回答：
“嗯。真的很自卑。”
陶烨笑嘻嘻地走到路轶身边蹲下，侧着脑袋看着洗碗机开始工作，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今天陶烨给丹开了个空头支票，还和程强军兄妹作出承诺，要帮他们找回程母的灵魂，这些事情仅凭陶烨一人是做不到的。
知道陶烨要说什么，路轶站起身子，低头看着蹲在地上，小小一团的陶烨，许久没说话。
以为路轶不想帮忙，陶烨的眼睛黯了黯，有些失落：
“你都吃了我的鸡了。”
瞧瞧陶烨说的好话，路轶深吸了一口气，严肃道：
“好好说话。”
陶烨总是这样，口无遮拦地说出一些羞耻的话。
可陶烨哪肯就此罢休，他在地上学青蛙的样子跳了两下，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耍赖碰瓷似的大喊了起来：
“吃我的鸡不给钱！路处长倚老卖老！”
“啊啊啊啊啊！”
路轶生平第一次感觉脸上烧得烫人，伸手想去扶陶烨起来，可陶烨扭着身子不让路轶碰到自己，一脸痛苦地继续哀嚎：
“我的鸡啊！被路处长白吃了！”
陶烨装模作样地大喊时，并不知道自己的脸颊已经涨红了。直到路轶伸手把他拦腰揽了起来，他才消停了一些。
“路处长碰瓷啦，吃我的……”
陶烨还想继续碰瓷，声音却越来越小，因为他被路轶箍在怀里，动弹不得，根本喘不上气来。
直到最后，陶烨也没能把那个糯米鸡的“鸡”说出口。
路轶温热的鼻息地铺撒在陶烨的脸上，陶烨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向下挪了挪，停在了路轶精致的鼻尖上。
“嗯？”路轶垂眼看着陶烨红透了的脸，低声问，“要我帮什么忙？”
陶烨倔强地别过脸，吞了一口空气，强行让自己打了个嗝，讪讪地说：“放开我，你给我胃箍打嗝了都。”
这招围魏救赵没有让路轶松手，路轶把手臂上的力道松了松，让陶烨能稍微顺畅地呼吸。
“我答应丹，说让他和他的狗在鬼界一起生活。还答应了程强军，帮他们找他们母亲的灵魂……”陶烨往后躲了躲，和路轶的脸拉开了一些距离，抿了抿嘴说道。
陶烨往后躲一点，路轶就向前逼近一些。直到陶烨退到了岛台边上，没办法再退。
“那你凭什么说我白吃你的鸡？”路轶微微蹙眉，用手垫在陶烨后腰和岛台边缘之间，追根究底地问道。
陶烨不自然地冲路轶假笑了一下，想从路轶的禁锢中溜走，却被路轶一把拉了回来。
“我有说不帮你吗？”路轶一只手撑在岛台台面上，一只手垫在陶烨的后腰上，俯身贴近陶烨的身体，轻声问道。
被路轶一连串问题搞得头脑发昏，陶烨玩不起地嘟囔道：“干嘛这么认真……”
说完，陶烨便动了动身子，找了个空隙想从路轶胳膊底下溜走。还不等他成功脱离，就被路轶再一次捉了回去。
“干嘛啊！”陶烨不满地咕叽了起来，伸手抵在路轶靠过来的胸膛上。
“没干嘛，给你这个捣蛋鬼点教训。”
贴近陶烨的耳边，路轶沉声说着。话刚说完，他便顺势将陶烨压在了岛台上。
慌乱之中，陶烨想用胳膊把身体撑起来，却不料碰翻了一片瓶瓶罐罐。
在调料瓶叮叮咣咣掉在地上的声响中，路轶毫不留情地按住了陶烨的肩膀，低头堵住了陶烨那张总是阴阳怪气的嘴。
胸腔中的氧气逐渐耗尽，燥热之中，陶烨想伸手推开路轶，却不料被路轶抓住了手腕，按在了大理石台面上。
大理石台面是冰凉的，路轶的手心却是温热的。
朦朦胧胧间，陶烨张开眼睛，对上的便是路轶阖着的眼睑，还有那并不非常浓密，却根根纤长的睫毛。
厨房的灯是暖光灯，在柔软的灯光中，路轶的眼睑皮肤是那么的细腻，薄薄的皮肤下，纤细的青蓝色血管若隐若现。
陶烨没意识到自己快要缺氧了，半阖着眼睛盯着路轶的眼皮看。
就在陶烨的灵魂快要飞走时，路轶离开了他的嘴唇，抬起眼皮盯着陶烨放大的瞳孔，轻轻说：
“接吻应该闭上眼睛的。”
陶烨这才反应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非得这个时候皮一下：
“路处长白吃我的鸡，我还不能睁开眼睛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嘛！”
“如果你非得认定我白吃……”路轶的喉结上下动了动，陶烨就像头屡教不改的野猫，总是在他情|欲的边缘疯狂试探，于是路轶决心要给陶烨建立一定的分寸感。
“那我就一不做二不休。”一边说着，路轶一边将手伸进了陶烨卫衣的下摆。
陶烨惊慌地想躲开路轶的手，却被死死地按在台面上，动弹不得。
路轶眯了眯眼，声音带了些许的沙哑：“反正都白吃了。对吧？”
正在陶烨心中大喊糟糕的时候，廖稚的声音在厨房边缘响了起来：
“天呢，老路，这是不要钱就可以看到的大场面吗！”
就在这一瞬间，陶烨和路轶两个人的想法出奇地一致：
神啊！杀了我吧！
路轶迅速将手从陶烨衣摆里缩了出来，还不忘帮陶烨把衣服整理整齐，然后直起身子，一本正经地问廖稚：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作者有话说：
陶烨：不是好人变坏了，而是坏人变老了。

第52章
廖稚咳嗽了一声，捂住了鼻子，目光挪向别处。应该不好意思的人本来是路轶和陶烨，但廖稚的共情能力极强，此刻，他觉得自己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来了有一阵了。”
陶烨飞速窜下岛台，一溜烟儿地擦过廖稚的身边，跑出了厨房，直奔自己的房间。
听着陶烨把房门砰地关上，路轶那张平日里得体平静的脸上，漾出了七种颜色的尴尬。
“去客厅坐吧。”路轶弯下腰捡拾地上散落的调料瓶，希望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难看的脸色。
虽然廖稚的共情能力强，但察言观色的能力经常掉线。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往客厅走去，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你们是玩了什么游戏吗？”
路轶捡拾瓶子的手僵在了空中，他抬起头看向廖稚的背影，警惕地问：
“你都听到什么了？”
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廖稚思考了半天，才继续说：
“你们不是说什么吃鸡啊，白吃啊……最近有个电脑游戏就是吃鸡的。”
路轶脸上由红转白，他把捡起来的瓶瓶罐罐重重地放回原位，很认真地告诫廖稚：
“廖稚，在这个国家，色|情游戏是犯法的。”
常年不上网的路轶，并不知道吃鸡游戏是生存竞技类的普通游戏。廖稚一脸懵逼地看向路轶，震惊地感叹了道：
“老路，我以为你不是这种好色之徒的。”
躲在房间里的陶烨，隔着房门，听着外头二人的跨服聊天，整个人已经在裂开的边缘徘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卫衣里的衬衫仔细扎进了裤腰里，推门出去了。
“嗨。”无视路轶，陶烨面无表情地向廖稚打了个招呼。
廖稚赞许地看了一眼陶烨，向陶烨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路轶说：
“遇事要沉得住气，不要慌。你看看小烨，比你少活几千年，可是比你沉稳哦！”
路轶感觉自己的眼前冒出了许多金星，金星乱转之间，他转身回到了厨房，烧了壶热水，准备给廖稚倒茶。
在不长的人生中，陶烨一直秉持着这样一个信条：
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土凰的萄子-
如今看来，这个信条的效果的确不错。他完全不尴尬，尴尬的是路轶。
这种自欺欺人的美好幻想没有持续多久，廖稚一句话打醒了陶烨：
“老路是不是吃了你的鸡？”
如果人可以变成石头的话，陶烨此刻也许已经变成了一尊大理石石像了。
“什……什么？”陶烨张了张嘴，木然地望向一脸八卦的廖稚。
“你们不是在玩绝地求生吗？”廖稚挠了挠头，不理解陶烨为何这么紧张，“我以为是你抢了老路的人头，所以老路才啃你的嘴巴惩罚你的。”
陶烨：救救，谁来救救孩子！
路轶：什么？色情游戏还能抢人头的吗？
尴尬的气氛最终结束于廖稚带来的一叠文件。
廖稚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抿了一口路轶泡好的红茶，慢条斯理地说：
“事情差不多都办好了。”
路轶拿起文件，扫了一眼后递给了陶烨。
文件一共五份，都已经盖上了鬼界管理总署的章。陶烨随便翻了翻，发现是四份人事调动公告，外加一份处罚公告。
这四份文件分别写明了，将丹调去鬼界，做一名街道管理员；小白则作为特殊动物灵魂，可以长期待在鬼界，不过需要看守鬼界图书馆。
而程强军兄妹，则被正式任命为S市人间办成员。
这些文件上都明确写着，因为S市人间办出色地抓捕了丹，并未造成较大损失，且获得了黑暗之门的情报，所以才听取了S市人间办成员的要求，做出以上的人事任命。
人事任命文件的下面，压着一张淡灰色的处罚单，处罚单上赫然写着：
【S市人间办处长路轶，违反鬼界动物灵魂管理条例，违规修狗，罚款一万人民币。鉴于路轶为神界灵魂，多次违反鬼界管理署条例，未起到带头榜样作用，额外处罚鬼界志愿服务五十小时。】
陶烨握着文件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抬头望向路轶，发现路轶正含着笑，坚定而温柔地看着他。
原来路轶的这些行为，是不需要陶烨做糯米鸡来贿赂的。就算陶烨什么都不做，路轶也会把陶烨想要的东西一一做好，包上精致的包装，送到陶烨面前。
霎时间，一种不真实感蒙住了陶烨的心脏。
廖稚窝在沙发里，看着对视的两人，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这不都得谢谢我啊？”
路轶收回了看向陶烨的目光，对廖稚说：“这些天辛苦你了，请你吃饭。”
陶烨抿着嘴，看向软绵绵瘫在沙发里的廖稚，一瞬间觉得，廖稚和自己有一点微妙的相似。
但陶烨也说不出哪里像。
廖稚摆了摆手，拒绝了路轶：“快别了，每次都请吃饭。我一个饭店老板还要你请？”
路轶笑了笑，问道：“接下来你什么安排？”
想了一会儿后，廖稚才把目光挪到陶烨的身上，说道：“我这个人嘛，到底还是热心肠。为了帮你俩，可是和鬼界管理署的老头子磨了一个晚上的。”
被廖稚看得有些不自在，陶烨抬手用食指刮了刮脑门，十分不自然地对廖稚说：“辛苦你了。”
“所以我决定好人做到底，解开小烨的心结。”廖稚笑眯眯地说。
“心结？”陶烨虽然对廖稚有心结，可嘴上还是不愿意承认。
廖稚一副看穿一切的样子，打趣陶烨：
“哇，你不会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吧？你可是一直在吃我的醋诶！”
被看穿心事的陶烨还想嘴硬，梗着脖子说道：“谁吃醋谁是狗。”
“好了好了，不闹了哈。”廖稚笑得一脸开心，继续说道，“老路不是被罚志愿工作五十小时吗？我给他找了个好地方，到时候你一起来。”
这就算解开心结了吗？陶烨闷闷地想着，怎么感觉心结越来越深了。
“到时候你就明白我和老路什么关系了，反正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廖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从沙发上起身。
“行了，我先走了。”
说罢，他便穿上外套，径自离开了。
……
第二日，陶烨一早起来，拿着鬼界管理署的任命文件，和路轶一起去了人间办。
丹和小白立刻前往了鬼界，而程强军兄妹还想在人间多待几天。让他们两个没有规律之力的灵魂在人间游荡，陶烨不是很放心，于是便陪在二人身边。
成为人间办成员后，程强军兄妹就不能使用原来的身体了，他们曾经的社会身份也将逐渐被人忘却。在前往鬼界前，程强军提出，想回家看看。
这种小小的要求陶烨自然是尽力满足，午饭吃过后，他和程强军兄妹准备离开面馆，往程强军家去。
临走时，在交通工具的选择上，陶烨犯了愁。公共交通自然是不太可能的，网约车似乎也不太方便。
程强军兄妹已经是灵魂体了，普通人类看不到他们。一想到司机师傅可能会看着陶烨对着空气说话，陶烨就觉得有点离谱。
正在陶烨支着脑袋，在搬家软件上准备定一辆厢式小货车时，路轶拍了拍他的肩膀：“开我的车去吧。”
陶烨下意识地拒绝了：“那不行，我没驾照。”
一来是陶烨没有驾照，二来陶烨觉得路轶的车子太贵了，万一路上磕了碰了，他可没钱赔给路轶修车。
“老徐有本，让他开车送你们。”路轶的手停在陶烨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
陶烨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来，本来还想继续拒绝，但想到以路轶的性格，说不定再被拒绝一次就会亲自当司机，把他们三人送去目的地，于是便妥协了：
“好吧。”
老徐把店里的事交代给了后厨，便同三人一起出门了。
车子行驶在S市的道路上，两边的街道已经造起了元宵节的景，红红绿绿的很是喜庆。
在午后暖意融融的日光下，那些被制作成各式模样的花灯泛着白色的光泽，从车窗两边闪过。
一路上，程强军没怎么说话。而程丽军就用侧脸靠在玻璃窗上，静静地望着窗外流动的城市。
陶烨知道他们二人心里难受，但他不怎么会安慰人，只得沉默了一路。
到了目的地后，老徐留在了车上，陶烨陪着兄妹二人上了楼。
程强军家住在一个老式小区里。
这个小区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曾是一个企业的家属院。元宵节将至，家家户户的阳台上都挂起了红灯笼，透过玻璃窗往进看，仿佛是一只只游在缸中的金鱼。
三人进了单元门，顺着楼梯爬上了五楼。站在程家的铁防盗门前，陶烨突然想到——
他们没有钥匙。
程强军兄妹的尸体已经被警方收走了，现在他们的灵魂体身上没有携带任何人间的物件。
陶烨抬起头看着漆成深绿色的防盗门，门的两边没有贴上新的春联，去年贴的已经被风刮得残破不堪，褪色的边缘被风随意地翻动着。
程强军沉默着，搬开了门边放着的一个酸菜缸子，熟练地从缸子下面压着的砖头缝隙里取出了一把钥匙。
程强军把钥匙插进门锁，费力地扭了两下，把门打开了。
“门锁涩了，该加油了。”他自语着，将手伸向防盗门内侧的木门。
木门打开后，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陶烨看着兄妹二人进了门，站在原地没动。
“进来坐坐呗？”程强军回头看向陶烨。
陶烨摇了摇头，拒绝了程强军的邀请：“不了，这是你们的时间，我在外面等你们。”
站在门外，陶烨静静地看着兄妹二人在玄关处换了鞋，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屋子里没开灯，在冬天的下午，这间不朝南的客厅光线并不充裕。陶烨站在楼道里，呼吸着楼道里夹杂着尘土味道的干燥空气。

第53章
防盗门内外，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阳光明亮的楼道里，虽然呼啸着冬日的冷风，却有活生生的陶烨站在那里。
而那个温暖的，昏暗的客厅里，是两个尚有未完心愿的灵魂。
是程丽军先出来的，她的脸上异常平静，怀里抱着一个毛线织成的橘黄色靠枕。
陶烨抬了抬眼，问她：“不多待一会儿了？”
“不了，呆久了会想哭。”程丽军对着被楼道窗格打散的阳光，轻轻地笑了笑。
没多久，程强军也出来了，他手上没拿东西。看着他把门关上锁好，再把钥匙放回原位，陶烨突然觉得，他的身上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
“走吧。”对着站在原地出神的陶烨，程强军提醒道，先顺着楼梯下去了。
程丽军跟在他的身后，紧接着下了楼梯，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个他们出生的地方。
看了一眼门上已经泛黄的福字，恍惚间，陶烨想到了自己的家，不知滋味地跟着二人下了楼。
临上车时，程强军抬起头，望向他家的阳台——
玻璃窗内，阳台上晒着的被单已经被收回去了，光秃秃的晾衣杆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不难过吗？”陶烨把手放在车门开关上，问他。
程强军眯了眯眼，看了看陶烨，说道：
“死都死了，我们终将会重逢的，对吧？”
陶烨知道，程强军说的是他的母亲。
对于程强军来说，这也许是不幸中的幸运。他可以不必忘却一切，转世投胎，他可以保存着对过往的记忆，追寻母亲灵魂的下落。
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过了许久，陶烨抬手揉了揉被阳光刺痛的眼角，拉开了车门。
“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也许是在回答程强军的问题，也许是在回答他刚才心里想的问题。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时间太快了，太阳只要二十四个小时就能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可是人究其一生也无法倒退一秒。即使是永生，过去的那些东西都只能在记忆中追溯，随着地球的旋转，记忆终将会被转得晕晕乎乎，再不是从前的样子。
……
这个元宵节过得很平淡。陶烨把程强军兄妹送到鬼界后，带着他们在鬼界转了转，熟悉了一下。等他穿过世界之门回到人间办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路轶还在忙，最近积压的文件在办公桌上累成了小山，他不得不周旋于公务之中，不仅要处理最近的文件，还要把之前落下的也处理完。
陶烨在办公桌边的沙发上等了路轶一个多小时，路轶才忙完了手头的事，抬头问他：
“去吃火锅吗？”
困意已经爬上了陶烨的眼皮，陶烨泪眼朦胧地打着哈欠，只想回去睡个好觉：
“累了，困了，想躺着。”
路轶把钢笔笔帽盖上，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沙发边上，俯身揉了揉陶烨的手，柔声催促道：
“起来吧。”
不情不愿地从沙发上起身，陶烨一个翻身滚下了柔软的沙发，伸了个懒腰，嘴里模糊不清地嘟哝道：
“一天天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确实没有想到，人间办忙起来也是要命的。以前当杀手时，没有活儿的时候，他可以任意安排时间，成了人间办成员后，竟然要开始996了。
陶烨不由地开始怀疑，编制真的那么香吗？
都说编制和考公是宇宙的尽头，他怎么感觉在加入钻石铁饭碗单位后，自己鬼生的尽头就在眼前了。
最终陶烨还是被路轶拉去了一家潮汕火锅店，一路上他唧唧歪歪，疯狂抱怨人间办太累，可是前脚刚踏进火锅店，就飞速变脸：
“好香啊，老板来个大号的猪肚鸡汤底。”
菜都是陶烨点的，他点了十几道荤菜，一个蔬菜也没点。吃肉是人生一大幸事，陶烨存活于世的时间左右二十年，他还没到清心寡欲的程度。
嚼着嘴里的毛肚，幸福感从胃里蔓延到了全身。陶烨眯着眼睛，虎视眈眈地看着锅里翻腾的黄喉，用筷子瞄准了一片，准备夹起来。
“没熟呢。”路轶伸手按住了陶烨的手腕，轻声提醒。
有了永生的资本后，陶烨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肉体多么孱弱，他就是按捺不住吃肉的欲望，伸着筷子要往锅里去：
“嘿，哥们就是造，没熟也能吃！”
眼看着筷子尖要碰到那片黄喉了，路轶却突然把黄喉夹走了。
“干嘛啊？”陶烨没看路轶，不爽地抱怨道。在他的认知里，路轶可不是会从别人嘴里抢东西吃的人。
“说了没熟透，吃了要肚子痛的。”路轶蹙着眉，给陶烨夹了一片锅底里自带的猪肚。
陶烨的脾气突然就上来了，他没有察觉到路轶不太开心，仍是闹腾着：
“又不是肚子痛就会死。”
一边说，陶烨一边把自己碗里的猪肚夹到了一旁，似乎是在抗议路轶的专|制行为。
陶烨正想伸筷子再夹块黄喉回来，却发现热闹的火锅店霎时变得鸦雀无声，连空气都变得寂静且粘稠。
他迷惑地抬起头来，却发现火锅店内的所有人都像照片一样，静止不动了。而火锅里翻腾的汤底和食材，也像石膏一样凝固住了。
“你搞什么……”陶烨扭头看向身旁的路轶，却发现路轶脸上带着一丝愠怒，坐在那里定定地看着陶烨。
陶烨从未在路轶脸上见过这种神情，于是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路轶就这么看着他，两片唇瓣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一股极高的气压自上而下压在了陶烨的胸口，他把筷子撂回碗边，低着头低声道：
“行行行，我不吃了，等熟了再吃。”
可路轶还是没说话。
这让陶烨的心头腾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转身对上路轶的眸子，倔强地也抿紧了嘴，也以沉默应对路轶。
二人之间的沉默最终以陶烨的落败结束了。实在扛不住路轶的目光，陶烨忍不住伸手拉了拉路轶的袖口，问：
“干嘛不说话啊？”
路轶眼底的愠怒这才消了几分，他回握住陶烨的指尖，生硬地说：
“我生气了。”
陶烨怔了怔，他没想到路轶是会生气的，甚至路轶将这份怒气宣之于口，他也觉得有一丝丝不真实。在他的认知中，路轶是个永远柔和，永远平静的神。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路轶会因为这点小事而生气。
“那怎么办？”陶烨吸了口气，低头看向路轶紧握着自己指尖的手。
陶烨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太会化解负能量，毕竟他自己就不是什么正能量的人。
握着陶烨指尖的手松了松，路轶轻轻叹了口气，用陶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等熟了再吃。”
看着路轶垂着眼的样子，陶烨的心跳极其微小地偏离了原来预定的轨迹。
“行。”陶烨想了想，答应了路轶。
路轶眼底的愠怒已经彻底消散，他伸手将陶烨的整个手掌都握住，贪恋地抚摸着陶烨纤细的手指，低着头继续说：
“以后也要等熟了再吃。”
“好。”任凭路轶抚摸着自己的手指，陶烨品味着路轶掌心的温暖，从善如流地答应了下来。
过了半晌，路轶还是没有解开火锅店内的时间凝固。陶烨还没有吃饱，望着凝成一块的火锅汤底，他问路轶：
“还有什么事吗？”
既然陶烨已经答应路轶以后不吃没煮熟的食材，那路轶尽可以把时间凝固取消，让陶烨再吃一会儿。
“我听老徐说，人类生气之后，身边的人会安慰他们，让他们不再生气。”
路轶垂着眼，盯着锅里一动不动的泡泡，很认真地说道。
老徐平时到底都和路轶说了什么啊？!
陶烨在心底唾骂了一万遍老徐后，终于伸手攀上了路轶的脖颈，把脸贴在路轶的耳边，轻轻用唇角碰了碰路轶的脸颊。
“还生气吗？”陶烨松开了路轶的脖颈，问道。
路轶扭过头，目光对上陶烨的眼睛，伸手将陶烨整个上身都拥入了怀中，用极轻的声音，似是赌气般道：
“不够。”
被路轶整个人抱在怀里，陶烨感觉脸上发烫。饶是二人亲密接触的次数不少，看着满火锅店的食客，陶烨还是有点不自在。
他在路轶的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轻声对路轶说：“公共场合，注意文明礼仪。”
“时间凝固了，他们看不见的。”路轶压低声音，有些戏谑地调戏起了陶烨。
陶烨抿了抿唇，闭上了眼睛，扬起脑袋，在路轶的嘴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样够吗？”陶烨睁开眼睛，望着路轶的眼睛问。
“好像还是不够。”路轶轻笑一声，俯身将陶烨压在了椅背上。
空气安静得就像一团浓稠的凝胶，陶烨的眼睛不自在地瞟向隔壁桌的食客。隔壁桌是一对情侣，男生正在给女生夹菜，女生捂着嘴笑着，两人的脸上满是恋爱的甜蜜气息。
一瞬间，陶烨内心的柴堆被羞耻感点燃了，莫名的冲动爬上了他的大脑，他把目光移回到路轶脸上：
“路处长，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啊？”
这句话既是挑衅，也是引诱。路轶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盯住陶烨的眸子，说：
“没错，我的癖好就是你。”

第54章
那晚在火锅店吃完饭后，陶烨迷迷糊糊地被路轶拉上了车子，回到了位于澄空广场的公寓。
之后的几天里，陶烨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朦胧的幻想之中。
也许是恋爱的酸臭味？
陶烨总觉得自己身上散发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味道，以至于他每晚躺在床上，都会不自觉地想起路轶那天愠怒的眼神。
原来连神明也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
陶烨不停地咀嚼着路轶生气的样子，一种奇妙的满足感在他的心头生根发芽。
时间过得很快，路轶前往鬼界完成志愿活动时间的日子到了。廖稚邀请了陶烨一起，说要解开陶烨的心结。
实际上，陶烨根本没什么心结了。但长时间待在人间办劳动的枯燥，还是让陶烨决定同路轶一起前往鬼界，调剂一下生活。
二人穿过世界之门到达鬼界后，廖稚正在门边等着他们。廖稚先是简单向二人介绍了一下志愿活动的内容，随后就将二人引到了鬼界的边缘。
这是一片茫茫无尽的荒原，陶烨曾在地理纪录片里见过类似的场景——
地面上的草泛着黄色，了无生机。连绵的灰色平原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透着土色的雪。
在遥远的天边，神界金色的光辉闪耀着。
明亮的光辉照射下，平原上伫立着几尊高耸的雕像。这些雕像被雕成人形，在天幕中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感。雕像之间的距离非常远，它们在荒原上围成了一个区域，区域内有幽蓝色的灵魂来回游荡。
在区域外，有一座木屋。在廖稚的带领下，三人进了这座木屋。
刚进门，就有一个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来迎接他们。
小屋里的炉火烧得很旺，温暖柔和的空气环绕着几人。老人给来客倒了热茶，慈祥地问：
“你们就是来做志愿工作的人吧？”
路轶点点头，对老人说：“是的。只有我一个人是来做志愿工作的，他们都是陪同人员。”
老人点了点头，混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来的正好，不久前，鬼界就送来了一批新的养魂人灵魂，你正好可以看看他们的状况。”
小屋面前的这片区域叫做遗忘之原。
遗忘之原是鬼界用来处理养魂人灵魂的特殊区域。养魂人的本质是异常灵魂，因为它们长期受规律之力的熏染，无法通过常规的清洗方法完全洗掉他们的记忆。
每一个灵魂转世之前，都需要洗掉上辈子的记忆。鬼界通常会把灵魂投入一个叫“池”的设备中，将记忆从灵魂体上剥落。
而养魂人的灵魂进入池后，虽然大部分的记忆可以被池洗掉，但总会残留一些记忆在灵魂体中。
因此，鬼界管理署在鬼界的边缘位置设置了遗忘之原。
遗忘之原被七座雕像围绕而成。
七座雕像分别代表着规律之神、质料之神以及五神。雕像们会将源源不断的高纯度规律之力注入遗忘之原内，处在此区域内的养魂人灵魂，会在规律之力的涤荡中，渐渐失去所有的记忆，变成纯净的灵魂白板。
望着熊熊燃烧的炉火，老人对三人说起遗忘之原内的注意事项：
“其实也没什么好注意的。鬼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遗忘之原了。只不过，你们千万注意，在遗忘之原的区域内，不可以使用你们自己的规律之力。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就来小屋找我，我会报告鬼界管理署。”
三人喝完热茶后，就辞别了老人，离开木屋往遗忘之原去了。
路轶的工作是清点遗忘之原中的灵魂数目，并检查它们的状态。如果已经有灵魂被洗成白板，路轶就要记下它们的编号。
遗忘之原的面积很大，又不能使用规律之力，因此路轶的工作虽然简单，但费时费力。
廖稚和陶烨跟在路轶的身后走了没一个小时，便觉得索然无味。
苍茫的天空下，遗忘之原内的灵魂，就像是牧场上分散的牛羊，不仅会自己移动，还都长得差不多。要清点他们的数目，难度不大，工作量可不小。
路轶看出二人的无聊，主动提出：“你们可以去周围转转，或者回戍守小屋暖和一下。”
廖稚求之不得，还不等陶烨说什么，就拉着陶烨离开了。
陶烨和廖稚一起，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遗忘之原中，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尊雕像的脚下。
抬头望向雕像耸入云天的头颅，陶烨用手拂去了落在鼻尖的雪花，问廖稚：
“这雕像雕的是谁？”
“是土神。”廖稚蹲在地上，把几根干枯的草从泥土里拔出来，用手指拨弄着它们蜷曲的根茎。
陶烨想了想，盯着土神雕像的脸看了一会儿，并没什么稀奇的，于是便问：
“那火神雕像呢？和我长得一样？”
把手中的枯草随手撂在地上，廖稚直起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对陶烨道：
“百闻不如一见，你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廖稚指了指远处的一尊雕像，说：“就在那儿，去看看不？”
“走吧，来都来了。”陶烨顺着廖稚手指的方向，眺向那座隐在雪幕中的火神雕像，率先挪动起了脚步。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的光景，二人才到了火神雕像脚下。
陶烨迫切地抬起头，确认起了火神雕像的面部模样。但看了一会儿后，他失望地垂下头来：
“什么嘛，和我完全不像。”
廖稚轻轻笑了一声，向陶烨解释道：“你的灵魂是前代火神，这雕像雕的是现在的火神，当然不一样了。”
“现在的火神？”陶烨没听过这个人，不解地望向廖稚。
“是啊。你的灵魂参与了叛变后，当时的五神的灵魂都被打上有罪烙印，扔到人间去了。规律之神后来又造了新的五神。”
“哦……”陶烨应了一声，目光仍然停留在火神雕塑的下颌上，许久没有挪开视线。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问廖稚：“那规律之神和现在的火神的关系应该很好吧？”
廖稚愣了愣，没想到陶烨会问这个问题：“没有的事，现在的规律之神……”
说到一半，廖稚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把嘴闭上不再说下去了。
陶烨还想追根究底地问下去，但廖稚没有给他继续这个话题的机会。
“要不要再去看看质料之神的雕塑？”廖稚抬手指向更远的一座雕塑，问陶烨。
廖稚是在刻意避开这个问题，于是陶烨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跟在廖稚的身后，往质料之神的雕塑方向走去。
又走了二三十分钟，二人已经来到质料之神雕塑的脚底。
很明显，质料之神的雕塑比前几个雕塑更高大伟岸，就连雕刻的工艺也细致非常。
伸手摸了一下雕塑的底座，陶烨惊讶地发现，质料之神的雕塑无比光滑，没有丝毫雕刻的痕迹。
对于质料之神，陶烨知道的并不多。只是之前偶然听过，质料之神是除了规律之神以外，地位最高的神。这位神明的力量至大至小，因为它掌管了人间所有的物质，无论是流动的空气，还是人类的肉体，都在它的管辖范围内。
抬头望向雕塑的脸，陶烨瞬间呆在了原地。他不可置信地把目光移到廖稚脸上，又挪回雕塑脸上。来回看了几遍，他终于意识到：
廖稚的脸，和质料之神的脸一模一样。
“你你你你……”陶烨的嘴就像卡住了的复读喇叭，半天只能蹦出来这一个字。
廖稚双手环绕在胸前，得意地看着陶烨惊讶的样子：
“哈哈！没想到吧！”
这句话印证了陶烨刚才的猜想，廖稚就是质料之神。其实陶烨之前并没有注意到，“质料”倒过来念的发音就是“廖稚”。
“没想到……”陶烨单手捂住胸口，猛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抬头又看了看雕塑的脸庞。
廖稚眯着眼笑着，伸手摸了摸雕塑的底座，慢吞吞地说：“所以啊，你吃我的醋实在没什么道理。”
陶烨这才猛然想到，廖稚说要解开自己的心结是什么意思。
作为至高无上的神明本体，廖稚拥有了三界顶级的权力和资源，陶烨确实没什么理由吃他的醋。
怪不得廖稚出马，鬼界管理署就同意将程强军兄妹纳入人间办，还答应让丹和小白留在鬼界。
只是陶烨实在想不通，至高无上的质料之神，怎么会愿意帮助他。
也许，廖稚对他的帮助，都是因为路轶的缘故。
想到这里，陶烨的心头莫名又酸了起来。心结解开了，又没有完全解开。
看着陶烨沉思的神情，廖稚又一次抬手，指了指更远处的雕像，那座雕像高大非常，如同伫立在荒原上的纪念碑。
“要去看看规律之神的雕像吗？”廖稚问陶烨。
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陶烨望向那座伫立在神界光辉之下的雕塑——
规律之神的雕塑是所有雕塑中最为高大的一座。它位于遗忘之原最靠近神界的位置。在茫茫一片的灰色世界中，即使从远处看去，这座洁白无比的雕塑散发着神圣的光芒，仍然让人目眩神驰。

第55章
远远望着这座雕塑，陶烨感觉心里就像破了一个大洞，环绕在周身的寒风肆无忌惮地嚎叫着，从心口的破碎出灌进他的身体。
好冷。
不知为何，在目光触碰到规律之神雕塑的一刹那，陶烨的灵魂猛烈地震颤了一下，随之而来的，便是无边的寒冷与悲戚。这种感觉让陶烨很不舒服。
不知道廖稚卖的什么关子，陶烨沉默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要走到规律之神雕塑的脚下，去看看规律之神长什么样子。
正在二人走了不到两分钟时，一阵嘈杂声从远处传来。循着声音，陶烨向嘈杂声发出的方向望去，瞳孔不由地缩了缩。
怎么可能，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
几个人形的灵魂，浑身散发着青绿色的光泽，正飞速往陶烨和廖稚二人这边移动。
青绿色代表着这灵魂发生了强烈的畸变。而看它们移动的速度，陶烨很快就断定，这几个灵魂是没有洗去记忆和规律之力的养魂人。
廖稚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盯住飞奔向他们的养魂人灵魂，低声自语：
“这不可能。送来遗忘之原的养魂人灵魂都是被池洗过的，不可能还有规律之力。”
陶烨咬了咬牙，刚想从身体里抽出锁链，就被廖稚摁住了手。廖稚看着陶烨的眼睛，警告他：
“不可以，在遗忘之原不能使用规律之力。”
“那怎么办？”陶烨皱了皱眉，看着越来越近的养魂人，反问廖稚。
廖稚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望向静静伫立在荒原上的雕塑，说：
“遗忘之原内的灵魂一旦使用规律之力，被雕塑感知到后，雕塑就会慢慢苏醒，然后对遗忘之原中的所有灵魂发起无差别攻击。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跑，跑到刚才的戍守小屋，把情况告知鬼界，请求增援。”
“那路轶怎么办？”陶烨听明白了廖稚的意思，心思却不由自主地跑到了路轶身上，眼前的几个养魂人灵魂不是路轶的对手，可遗忘之原内不能使用规律之力，路轶的战斗力再强，在这里也只能和养魂人硬碰硬。
廖稚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几个奔过来的养魂人身上，平静地说：“老路你不用担心。倒是咱俩，得赶快跑了。”
快速逼近的养魂人嘴里高喊着咒语，姿态狰狞。显然，他们这样快的移动速度，是借助了规律之力的。
“雕塑怎么不攻击他们？”将身体切换成了戒备的姿态，陶烨问廖稚。
廖稚抿了抿唇道：“雕塑反应过来需要一点时间的。”
转眼之间，几个养魂人已经到了离二人两三百米的地方。廖稚伸手抓住陶烨的小臂，催促道：
“走，咱们快跑！再不跑来不及了！”
陶烨：？？？
强如质料之神，遇到几个养魂人的唯一反应竟然是逃跑？
但廖稚逃跑的决心非常强烈，他拽着陶烨的胳膊，没给陶烨吐槽的时间，就双腿抡得飞快，往戍守小屋的方向跑去。
跟在廖稚身后，寒风擦着陶烨的耳廓飞驰向后。陶烨一边跑，一边强行稳住自己的呼吸，提醒廖稚：
“这么跑不是办法，它们很快就会追上我们的。”
廖稚头也不回地向陶烨喊道：“那能有什么办法呢？不跑就要被养魂人撕个粉碎啦！”
“你不是很牛的神吗？干碎他们啊！”陶烨咬着牙，顶着扑面而来的雪花，粗声喊道。
“牛个屁！”廖稚回头确认了一眼养魂人的位置，发现养魂人已经快要追上他们了。
二人和养魂人的距离，只剩下了二三十米。
“我他娘的没有规律之力！”
在激情逃跑中，廖稚眼含泪花，喊出了这句痛彻心扉的话。
听见廖稚这话，陶烨腿脚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在陶烨不长的人生中，他一直认为这世界在逻辑上是合理的。但他知道廖稚没有规律之力后，他便觉得这世界从底层逻辑上，就是扯淡。
最高位的神竟然没有规律之力，这到底像不像话啊？！
怪不得廖稚第一反应是逃跑，原来他除了跑确实没什么选择了。
雕塑们还没有意识到遗忘之原里出现了养魂人，还静静地矗立着，没有丝毫反应。
陶烨咬着牙望向如同死物一般，静止不动的雕塑，伸手推了一把廖稚，对廖稚喊道：
“你先跑，我在这里拖住他们！”
廖稚的脚步不由地慢了下来，他迟疑地回头看向已经站定在原地的陶烨，大喊：
“不行，你拖不了多久的。一旦你使用规律之力，雕塑很快就会反应过来的！”
正面迎向扑过来的养魂人，陶烨对廖稚喊道：
“你快跑，别在这儿磨磨唧唧！”
知道自己拗不过陶烨，廖稚只得加快了脚步，往戍守小屋的方向跑去。
就算陶烨撑不住，发现异常的路轶也会赶到，救下陶烨的。如此说服着自己，廖稚头也不回，拼了命地往戍守小屋跑去。
留在原地的陶烨，深吸了一口夹杂着雪花的空气，握紧了拳头，目光锁定在扑过来的几个养魂人身上。
廖稚没有规律之力，被养魂人摸到就很有可能要负伤。往更坏处想，如果两人一起跑，陶烨还能利用火之力和养魂人碰一碰，而廖稚一旦被养魂人击倒，被撕个粉碎也不是不可能。
陶烨没有把握保护好廖稚，他不是路轶那样可靠而周全的大人。他只是个上个夏天刚刚死去的少年。
幸好，陶烨对自己的斤两还是清楚的，于是才让廖稚一个人先跑了。
在呼啸的寒风中，陶烨隐隐约约听见，身后的土神雕像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土神雕像应该是开始启动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得在雕像完全觉醒之前，消耗掉这些养魂人的战力，给廖稚赢得足够的逃跑时间。
养魂人的速度极快，转眼间，一只养魂人已经挥着尖锐的手，扑向了陶烨。
陶烨将力量稳定在下盘，一个侧身躲过了攻击，顺势从身体里抽出了那根没什么规律之力的锁链。
看到陶烨手上的锁链，养魂人们愈加兴奋，嚎叫着扑向陶烨。
陶烨的每一次闪躲，都擦在危险的边缘。好几次，养魂人的手几乎要打在陶烨脸上，好在都被陶烨极限地躲过了。
在与养魂人的缠斗中，土神雕像还在启动阶段。
单纯依靠肉搏，陶烨明白自己撑不了多久，于是便在锁链上附上规律之力，扬手抽向其中一个养魂人。
锁链打在养魂人的腰上，瞬间激荡出一条蓝色的光柱。随着锁链震荡的金属脆响，养魂人哀叫一声，怨毒地盯住陶烨，捂住了被锁链击打的腰部。
一块蓝绿色的灵魂碎片被锁链抽离了养魂人的灵魂体，落在了地上。
然而只用规律之力的话，对付这些养魂人仍是杯水车薪。陶烨身体里的规律之力存量极少，用不了多久就会消耗殆尽。这些养魂人似乎发现了陶烨的弱点，更加肆无忌惮地对陶烨发起了攻击。
陶烨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土神雕塑，发现土神雕塑的表面已经渐渐变成了土壤的褐色，只有一小部分仍是石材的灰白色。
这样下去不行。陶烨咬了咬牙，抬腿便往遗忘之原深处跑去。
遗忘之原的深处，离神界最近，也是最接近质料之神和规律之神雕塑的位置。
土神的雕塑快要激活了，再在这里呆下去，陶烨很有可能会被土神雕塑轰成碎片。
用尽全身的力气，陶烨以极快的速度掠过灰黄色的雪原。在黯淡的天穹之下，如同一支飞矢，陶烨笔直地往遗忘之原深处进发。
很快，陶烨便离开了土神雕塑的区域，进入了火神雕塑的射程范围内。
为了保持跑动的速度，陶烨不得不使用火之力，加速了身边的空气，让身后穷追不舍的养魂人不能追上自己。
但火之力的使用，明显刺激到了火神雕塑，火神雕塑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甩在身后的火神雕塑，陶烨一横心，继续往前跑去。
廖稚没有规律之力。这应该就代表着，质料之神的雕塑没有那么大的攻击性，在那里，陶烨也许能解决掉这几个养魂人。
但事情的走向并没有那么顺利，就在陶烨即将到达质料之神雕像附近的区域时，迎面又来了几个养魂人。
为了避免被这两拨养魂人包饺子，陶烨不得不改变方向，往侧翼跑去。
迎面堵来的那几个养魂人明显比身后追的强不少，其中有一个养魂人竟然还有远攻技能。
有远攻技能的养魂人不断向陶烨发射着深绿色的炮弹，干扰着陶烨的走位。
这些深绿色的炮弹威力极大，砸在土地上，瞬间将地表三四十公分的土壤炸成粉末，扬向空中。
陶烨皱着眉，觉得再这么跑下去，迟早要被这几个养魂人消耗掉。于是他将火之力附在了锁链上，一边寻找着质料之神雕塑的方位，一边用锁链抽打向养魂人。
这一招果然奏效，燃着熊熊火焰的锁链在碰到养魂人的瞬间，养魂人灵魂体被碰到的部分瞬间气化，只要陶烨再抽得准一些，一锁链一个养魂人不是问题。

第56章
然而陶烨并没有机会瞄准这些养魂人。
五神的雕塑都已经完全激活，这些雕塑对遗忘之原内所有的灵魂开启了无差别攻击，这让陶烨忙于躲避，无法对养魂人一击毙命。
在战斗中，来自五神雕塑的攻击，就像是一道一道激光射线，精准地切割着场上所有的灵魂。
而那些养魂人，也有相当一部分收到了雕塑的攻击，暂时丧失了战斗力。
这是个机会，陶烨咬紧了牙关，冰凉的空气从他燥热的皮肤上掠过，像带有薄荷醇的香烟，让他在激烈的战斗中，仍然能保持清醒的思考。
土地被远攻养魂人的炮弹炸的松松软软，脚踩进去要很费劲才能拔出来，陶烨跑动的速度开始减慢。
遗忘之原的雪越下越大，在雪花浸润泥土的潮湿气息中，陶烨心里有个声音又越来越响：
路轶怎么还不来？
陶烨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去想路轶，因为在这种五座雕塑都已经激活的情况下，路轶要赶来救他，也不是非常容易的事情。在遗忘之原，再强劲的规律之力，都会被雕塑的攻击削弱。
远处，在陶烨被雪花融化后的液体模糊的视野里，规律之神的雕塑如同一座高耸的雪山，站在鬼界和神界的边缘。雕塑一动不动，没有丝毫被激活的迹象。
在五神雕像的攻击下，遗忘之原中的许多灵魂已经被轰炸成了碎片，零散地落在泥土里，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幽光。四下扫了一眼被轰得面目全非的地形，陶烨发现自己离质料之神雕塑越来越远。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跑向质料之神雕塑周围的区域了。
既然规律之神的雕塑还没有激活，那么陶烨大胆地猜测，在遗忘之原中，五神的雕塑承担发起攻击的角色，而规律之神和质料之神的雕塑，很有可能并不会发动攻击，它们也许有其他的用处。
打定主意后，陶烨奋力将燃着火焰的锁链抽向身后的养魂人，暂时让他们失去了攻击的能力，然后集中精神，往规律之神的雕塑方向奔去。
虽然被五神雕塑和陶烨的攻击消耗了大部分战力，但有几个分外强大的养魂人，仍然保持着高强度的攻击能力，不断地干扰着陶烨的行动。
频繁运用火之力，让陶烨的灵魂像一张被烤的炙热干燥的羊皮，不再坚韧富有弹性，变得枯柴脆弱。陶烨浑身都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身体里的每一个部分都隐隐作痛。
但他不能在这里停下，停下就意味着他会被这些养魂人撕个粉碎。
越靠近规律之神雕塑，陶烨脚下的土地就越发平整。五神雕塑的攻击似乎有意避开了规律之神雕塑周围的区域。
这让陶烨能跑得更快，和身后的养魂人拉开了一些距离。
虽然不知道规律之神雕塑的具体能力，但陶烨认为，自己的计划起码是奏效的。在平坦的土地上奔跑，陶烨多少恢复了一些体力，这让他有信心与那几个养魂人一战。
……
神界。
神界最高神殿中，千万只蜡烛日夜不休地燃烧着。
在柔软明亮的光线中，神殿中央的神座上，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垂着头坐着。
几个同样身着白衣的侍女从神殿侧门鱼贯而入，来到神座边上。
为首的侍女在神座边上跪下，低着头不敢直视男子的脸，轻声报告道：
“规律之神大人，遗忘之原发生了暴动。我等来向您请命，是否要启动您的雕塑，对遗忘之原进行全面清理？”
被称作规律之神的男子仍然垂着头，眼皮搭在下眼睑上，似乎没有听到侍女的话。
似乎对这种情况并不意外，侍女诚惶诚恐地伸出手，轻轻握住规律神的指尖。她的动作很轻，似乎面前的这位神明是用玻璃吹成的神像，动作大点就会将其碰碎。
规律神的指尖毫无血色，如同白蜡制成的蜡像。
侍女双手握住这如同冰雪雕成的指尖，过了半分钟后，她松开了手，仍然垂着首，像是回答问题一般，对规律神说道：
“是的，遗忘之原中有路轶大人，廖稚大人，还有……”
侍女迟疑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还有普紐玛大人的灵魂转世。”
普紐玛是前任火神的名字，在神界，这个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个名字被认为是禁忌，轻易不可提起。
神殿内的烛火仍然燃烧着，发出轻微的爆鸣声。侍女低着头盯着神座脚下的石砖，半晌没敢说话。
他们的规律之神大人曾和前任火神有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可最终，这段爱情以前任火神的叛变告一段落。
从那时起，规律之神再不许神界众人公开提起前任火神，就连普紐玛这个名字，也只能悄悄存在于神界众人茶余饭后的密语之中。
战战兢兢地伸手握住规律之神的指尖，过了一会儿侍女才松开手，垂首对规律之神毕恭毕敬地答道：
“是。我们立刻准备启动您的神像。”
……
遗忘之原上，陶烨已经跑入了规律之神雕像的周边区域。他在距离规律之神雕像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转身迎向追过来的养魂人们，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准备与他们决战。
一路跑过来，陶烨把自己全部的精神都用在恢复体力上，完全没精力细细打量身后的雕塑一番。
规律之神雕塑安静地伫立在鬼界和神界的交界线上，正面面对遗忘之原，背靠神界。
神界的金色光辉打在雕塑上，将雕塑正背面的颜色极其鲜明地渲染了出来。雕塑正面是向阴的灰白色，而背面则被神界光辉染成了金色。
在阴沉逼仄的天穹之下，规律之神雕塑正垂着眼，慈爱地俯视着遗忘之原。
陶烨将大量的火之力附着在锁链上，微微半蹲起跳，在半空中将锁链甩向几个养魂人。
雪花纷飞中，扬起的锁链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明亮的弧线，如同一条腾飞的火龙。
霎时间，被锁链击中的养魂人哀嚎了起来。
灵魂体被灼烧的痛感让他们扭曲着身子，不断地挣扎了起来。
一锁链下去，陶烨已经击倒了四分之一的养魂人。
他轻盈落地后，冷戾地将目光扫向剩下的养魂人。这波养魂人的能力不俗，就算是使用火之力，也不能完全将他们制服，他必须再精神集中一些。
陶烨再次扬起锁链抽向养魂人，这次的威力比上一次的小了许多。倒不是因为陶烨的操作有问题，而是因为这些养魂人都有了防备。
陶烨拧紧了眉头，这群养魂人并不是什么好解决的东西。他们有很强的规律之力，学习能力也超群。必须要找出对付他们的办法。
如此想着，陶烨将大量的火之力附着在锁链上，用手臂轻轻摇晃着锁链。
在摇晃中，锁链上燃烧着的火花不断地向地上坠落。火花瞬间融化了土地上的雪层，蒸腾起一片灼热的水汽。这些水汽攀着陶烨的小腿，把潮湿的气息带到了陶烨的鼻腔。
深吸了一口略带暖意的水汽，陶烨放松了自己的双臂，缓缓往养魂人群走去。
养魂人还在不停地向陶烨发起进攻。
远攻养魂人的炮弹向陶烨的胸口飞来。陶烨的睫毛微微颤动，炮弹瞬间被一团火焰燃得只剩一缕灰烬。
“快合体！”其中一个养魂人对其他养魂人大声喊道。
话音刚落，这群养魂人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聚成了一团。他们越聚越紧，像是有什么强大的外力将他们揉在了一起。
陶烨平静地看着养魂人的合体，握着锁链的右手活动了活动筋骨。
这些养魂人扭曲着合成了一块巨大的肉团。
肉团散发着恶臭，不停地蠕动了起来。在肉团中央，似乎有一个类似心脏的东西，不停地鼓动着。
胚胎。
陶烨在看到肉团的第一秒，就想到了这个东西。
这个巨大肉团就如同一个在母亲体内茁壮成长的怪物胚胎，在它青灰色的半透明表皮下，一颗深绿色的心脏正快速跳动着。
雪花落在胚胎的表面，瞬间就化成了水，顺着胚胎表皮流向地面。
一股危险的预感笼罩了陶烨的心脏。
他握紧了手中的锁链，停下了走向胚胎的脚步。
砰！砰！砰！
那颗心脏强劲地跳动着，似乎胚胎里的东西很快就会破茧而出。
终于在一个瞬间，暗绿色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紧接着，如同融化的巧克力一般，原本是心脏模样的暗绿色物体，融成了一个硕大的生物形状。
透过表皮往里看去，这个生物的尾巴极长，有多个四肢，甚至还有蜷曲着的，形似蝙蝠翅膀的双翼。
不待陶烨看得更仔细，这个生物便撕裂了表皮，尖锐地仰头朝天啸叫着。
陶烨眸色一沉，从这个胚胎中孵化出的，不是鸟，不是蛇，而是一条青灰色的巨龙。
这条巨龙并不似东方神话中那般，拥有祥瑞威猛的外表，倒更像是一条西方文化中的恶龙。
在它青灰色的鳞甲下，紫色的皮肤泛着腐朽破败的色泽。

第57章
恶龙从喉咙里发出桀桀的阴沉笑声，给刮着寒风的荒原平添了几分萧索恐怖。陶烨倒是对这种气氛无感，前世的他见惯了恐怖的场面，这种程度对他来说不过是挠痒痒罢了。
在陶烨的注视下，恶龙扇动着双翼，将那双浑浊不堪的黄绿色眸子对准了陶烨。
它的目光分外贪婪，仿佛眼前的陶烨只是一道可口的点心。
没给这条龙吞咽口水的机会，陶烨扬起锁链往它脖颈处鞭去。
由多个养魂人聚合而成的龙自然不会轻易挨打，它挥动着双翼，将气流扇得乱窜，将陶烨的锁链生生挡了回去。
看着在空中偏离轨迹的锁链，陶烨也对面前的怪物有了一定的了解。这只恶龙吨位大，力量足，单单凭借锁链，陶烨是很难突破它的防御的。
正在陶烨在脑中飞速运算接下来的对策时，遗忘之原的上空有什么声音响了起来——
【遗忘之原内部人员请注意！五分钟后，将对遗忘之原内所有灵魂进行无差别毁灭，请快速撤离！】
陶烨抬头望向发出声音的东西，原来是一排急速掠过天空的乌鸦。
这些乌鸦不停地用机械音播报着刚才的内容，声音大得离谱，吵得陶烨脑仁嗡嗡叫。
与此同时，陶烨身后的规律之神雕塑的表皮缓缓剥落，灰白大理石外壳如同敲碎的蛋壳一般，扑簌扑簌地从雕塑上掉落，露出雕塑几近透明的内芯。
听到声响，陶烨不由地分了些心神，回头看去。目光触及到规律之神雕塑的一刹那，他的呼吸突然凝住了。
刚才忙着和养魂人战斗，陶烨没空细看这座雕塑。而现在定睛一看，这座雕塑的脸庞竟然同某人的脸一模一样。
灰白色的石质外壳不停地从雕塑身上剥脱下来，七彩流光从琉璃般的内芯中映射出来，刺得陶烨双目晕眩。
对陶烨垂涎三尺的恶龙瞅准时机，在陶烨出神的一刹那张开巨口，将一枚浑浊不堪的水弹射向陶烨。
水弹整体呈青绿色，在空中飞了不到一秒，便即将击中陶烨的胸口。
虽说陶烨被规律之神雕塑的脸摄了大半心魂，但作为杀手的戒备心还在。水弹飞到胸口时，陶烨猛然反应过来，想往侧边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见招拆招，熟练地从身体中迸发出一束火焰，将水弹击了个粉碎。
被火焰击中的水弹并没有被高温气化，而是像被打破的水气球，液体四下溅射。
几滴青绿色的液体溅射在了陶烨的身体上，瞬间将陶烨的皮肤灼烧得露出了皮下的血肉。
按理说，灵魂体对痛楚并不怎么敏感，但陶烨被液体灼烧时，感觉皮肤如同被硫酸腐蚀一般剧痛。他在液体里嗅出了一丝规律之力的味道，的确，这水弹被恶龙附上了规律之力。
还不等陶烨做出反击，恶龙便又将另一枚水弹射向陶烨。强忍着皮肤上持续的痛楚，陶烨再次用火焰格挡开了水弹，却还是没能避开零星溅在身上的液体。
恶龙瞅准时机，尖锐地长鸣一声，扑闪着双翼，向陶烨扑来。
与此同时，又一排乌鸦掠过陶烨头顶的天空，啸叫着——
【四分钟后，将对遗忘之原内所有灵魂进行无差别毁灭，请快速撤离！】
声音传到陶烨耳中，可他却无暇顾及。迎面而来的巨龙正伸着爪子，往陶烨喉边扑来。
陶烨用几束火焰刺向恶龙的腹部，火焰瞬间被厚实的鳞片弹开。见火之力对恶龙的攻击没什么效果，陶烨只得强忍着身上的痛楚，试图闪避恶龙的猛攻。
这一下猛攻虽然躲开了，可这条龙的战斗力大得可怕，它不断地向陶烨喷射水弹，让陶烨只能四处躲闪，无法发起进攻。
糟糕……陶烨在心中大喊不妙。他虽然拥有火之力，但他毕竟不是曾经的火神，无法对火之力纯熟地运用，只能喷喷火球，射射火束。面对如此恐怖的巨龙，他就像个被屠夫拎起来的可怜猪崽，毫无还手之力。
想到这里，陶烨心里猛地一颤。
遗忘之原里出现没有被洗清规律之力的养魂人，必然不是巧合。
之前在戍守小屋时，老人曾对路轶提过一嘴，说遗忘之原新来了一批养魂人。老人亦曾提到过，遗忘之原可以说是鬼界最安全的地方。
看来这些对陶烨发起攻击的养魂人，就是那时混进来的。将最安全的地方变成发动突袭的战场，这招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只有黑暗之门才有这种能力。
这很明显是针对他和路轶，有人想要在遗忘之原解决掉他们。
如此想着，陶烨的眼底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他不能在这里倒下，黑暗之门害了他身边那么多人， 就算是单纯想出口恶气，陶烨也不能让黑暗之门得逞。
恶龙发射出的水弹一枚接一枚地飞向陶烨，剧痛让他的行动逐渐变得迟缓，越来越多飞溅的液体溅到了陶烨身上。
灵魂被液体灼烧后发出了怪异的味道，这让陶烨的眼球越来越酸涩，连转动都得费大力气。
这种死亡逼近的感觉，与那天在博物馆遇袭时的一模一样。那时，在被致命一击击中前，陶烨身体中的火之力，以陶烨至今都难以理解的方法，瞬间消灭了博物馆内的所有怪物。
陶烨一直以为这是火之力的自保机制，也许这一次，火之力也会在最危难的时刻救他一命。
然而陶烨不敢赌，火之力对于陶烨来说，并不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反倒像是某个外人馈赠的礼物。就算是日日养在身边的忠犬，尤有可能反咬主人一口，何况这种神秘莫测的力量呢。
乌鸦的叫声再次在天空中响起，多了几分凄厉的意味。
【一分钟后，将对遗忘之原内所有灵魂进行无差别毁灭，请快速撤离！】
龙停止了攻击，扬起硕大头颅，若有所思地盯着盘桓的黑色大鸟，似乎听明白了乌鸦的播报。
乌鸦播报完后，仍未离开遗忘之原的天空，它们排成一种复杂的图案，并且将阵型不断变幻，在看似凌乱的变化中，乌鸦们有规律地叫着：
【五十九秒！】
【五十八秒！】
……
被这些破鸟叫得心烦，陶烨往身旁的土地上啐了口唾沫，带着鲜血的唾液散发着腥味，但陶烨闻不到，他只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酸痛极了，这是忍耐痛楚的后果。
巨龙将前爪放在了土地上，摆出一个规规整整的坐姿，正对着脱力半蹲着的陶烨，悠悠开了口。
令陶烨在剧痛中都想吐槽的是，这条龙竟然会说话，不仅会说话，这条龙的声音竟然还是个现代萝|莉音。
“火神大人，好久不见。”
规律之神雕塑的表壳已经几乎完全剥落了，透明幻彩的内芯发出了炫目的强光，将整个遗忘之原都照射得只剩黑白。巨龙面朝强光，眯了眯眼睛，恭敬地向陶烨打了个招呼。
陶烨翻了个白眼，用半个眼仁瞪向这只萝|莉音硫酸龙，没什么力气说话，只低低地冷哼了一声。
他陶烨生平最烦夹子音，有朝一日剑在手，杀尽天下夹子狗。
当杀手的时候，陶烨的许多同事都在网上被变声器大汉骗过感情。杀手搞网恋在现代社会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陶烨对这些事也不太感兴趣。
可那些杀手同事一旦失恋，便要拉着陶烨去买醉，这让陶烨厌烦至极，因此陶烨才会对萝|莉音恨入骨髓。
尤其是面前的龙面目可憎，又把陶烨打成重伤，他更恨萝|莉音了。
这龙并未读出陶烨内心的厌恶，继续说道：
“很抱歉把您伤成这样，作为赔偿，我想代表我的主人向您献上我的心意。”
腐蚀性液体仍然不断侵蚀着陶烨的皮肤，在剧痛的折磨下，陶烨依然倔强地冷笑了一声，艰难地阴阳怪气：
“傻|逼，你主人什么货色你就什么货色。你们的心意和吃屎比起来，我宁愿把天底下所有的屎都吃了……”
还不等陶烨说完，巨龙就打断了他：“大人，如果您愿意效忠我的主人，小龙这就带您离开这里。”
头顶盘桓的乌鸦仍在尖锐地警告着：
【三十秒！】
【二十九秒！】
陶烨想让这些乌鸦闭嘴，可终究没力气再动弹。他闭紧了嘴唇，意识到黑暗之门从头到尾想要的都是他。
陶熠丢失的灵魂碎片，博物馆的秋潮，废弃医院的丹，还有今日的夹子音恶龙……这些都是沈黯的手笔，沈黯想将他收入麾下，不惜一步一步地布局，威逼利诱陶烨归入黑暗之门的势力范围中。
“如果我不答应呢？”陶烨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盯住那条和他开条件的龙。
如果陶烨没猜错的话，沈黯应该极为看重他的能力，如果没到危难时刻，一定不会下杀手。
一个邪恶组织面对前代火神巨大力量的诱惑，一定会不惜一切将其收入麾下。而沈黯布置了这么多局，费了这么多心思，一定有他的用意。
陶烨大胆地猜想：
自己的这枚灵魂，应该对沈黯有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沈黯不舍得他在遗忘之原烟消云散。沈黯让这条龙把自己打到重伤，拖延时间让自己无法撤离遗忘之原，要的就是利用求生的本能，让他答应加入黑暗之门。
作者有话说：
陶烨：下载国家反诈中心app了吗？

第58章
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陶烨发现，沈黯的几步大棋，其实都没想着要取了陶烨的性命，也没想着破坏陶烨的灵魂。
尤其是博物馆那次，秋潮先是用老徐和陈香威胁陶烨，想获得陶烨的灵魂。但其实，沈黯应该根本没有让秋潮得手的打算。
秋潮猜拳败给陶烨后，沦为陶烨的奴隶，应该也在沈黯的算计之中。
紧接着，从电梯里飞扑出来的几个怪物，应该就是为了激起陶烨灵魂内潜在的火之力，让陶烨知道自己灵魂是前代火神的灵魂。
在沈黯的计划中，知道了前代火神一事的陶烨，和对火神之事毫不知情的陶烨，是有天壤之别的。当一个人有了巨大的能力，便也有了巨大的野心。
丹的故事让陶烨知晓，黑暗之门能以另一种方式给人永生，沈黯也有能力建立一个超脱神界的新世界。
到底是做被流放人间的前代神明，还是做黑暗之门的核心力量，这道选择题终于被沈黯一步步呈现在了陶烨眼前。前代火神曾经背叛规律之神，那么陶烨也有可能背叛人间办，背叛鬼界，背叛路轶。平庸之人也许不会选择背叛，可如果一个人天生有超凡脱俗的力量，当巨大的利益摆在他面前时，又会如何选择呢？
而现在，就是陶烨做出选择的时刻。
头顶的乌鸦仍在倒计时：
【十八秒！】
【十七秒！】
【十六秒！】
此刻，陶烨的心情竟变得十分清朗，就连身上的伤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他回头望向几乎透明的规律之神雕像，望向那张与某人完全相同的脸，舒心地开怀大笑了起来。
他不想做选择题。
他想让沈黯也做做选择题。
虽然很早就辍学了，可陶烨的心思并不比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的学生少。在杀手这个行当中，观察力，判断力和胆魄都是缺一不可的宝贵素质。
之所以能成为顶尖的杀手，是因为陶烨有这个天分。
既然沈黯敢在遗忘之原把陶烨逼到这个份上，就是算准了陶烨会在强烈的求生欲中，答应夹子龙的条件。可沈黯的城府极深，在这次计划中，沈黯肯定留了后手。如果陶烨拒绝夹子龙，按照常理，陶烨会被无差别地消灭。但沈黯怎么可能任凭这个他迫切需要的灵魂湮灭在遗忘之原上呢？
那就只剩两种可能了。
一种可能是，在倒计时结束的几秒钟内，夹子龙为了保全陶烨的灵魂，会带着陶烨灵魂离开遗忘之原。第二种可能是，就算无差别消灭开启，因为某种原因，陶烨的灵魂也不会消亡。
就算有赌博的成分，但陶烨确实也别无选择了。他身负重伤，五神灵魂的攻击又极其猛烈，面前还有这么一个刀枪不入，会喷人的夹子龙，陶烨不可能在几秒内突破重围，离开遗忘之原。
既然选择赌，不如就开心地笑着赌。
在被强光照射下的遗忘之原，几乎所有的灵魂都被撕成了碎片，孤寂地散落在泥土中。
陶烨放肆的笑声夹杂在乌鸦的警报声中，显得诡异而又癫狂。
身上的每一个伤口，都像带刺的荆棘条，不停地牵扯着陶烨的痛感，可他并不在意，任凭头顶的乌鸦报出个位数，仍然畅快淋漓地笑着。
巨龙的瞳仁缩紧了，它愕然地望着陶烨，显然被陶烨的反应震住了。
“火神大人，只有七秒钟了。”
它用暗绿色的舌头舔了舔上吻，语速极快地提醒陶烨。
陶烨乍然止住了笑声，脸上的笑意如同开关切换一样，秒变出了一张冷脸，那对琥珀色的眼眸里仿佛燃烧着火焰，颓靡的癫狂如同废墟上盛开的玫瑰，刺目且惊心。。
陶烨望向乱了阵脚的夹子龙，侧耳聆听着倒计时从五变成三。
在倒计时只剩两秒时时，陶烨的嘴角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扯到了脸颊两侧：
“夹子音，恶心心。”
【一秒！】
【无差别清楚开启！】
乌鸦叫声刚落，规律之神雕像的内部便出现了一个闪亮的光球。这光球炫目无比，任何试图用眼直视它的存在都将会瞬间失明。
如同一颗即将衰老湮灭的恒星，光球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扩大，瞬间吞噬了整个遗忘之原。
在被光球吞噬之前，恶龙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疑惑的表情，似乎是在对即将来临的灭亡感到害怕，又似乎是不明白陶烨为何不肯答应它的条件，还在最后一秒说什么……
夹子音？
这些都不重要了，无声的吞噬中，遗忘之原内部所有的灵魂，都以一种任何神明和灵魂都无法理解的方式，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除了陶烨。
短暂地失明后，陶烨并没有如自己预想的那样，进入一片无尽的虚空。
视力在缓慢地恢复，身体的痛感也渐渐消退。
陶烨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可以毫不费力地支配身体的每个部分。
难道……赌赢了？
陶烨心下大喜，却又不敢很快下结论。只等视力恢复后，他向四处张望，却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星海之间。
阿这……
望向那些悬浮于墨色虚空的恒星们，陶烨张了张嘴，暗自思索：我不会真死了吧？
死倒是不至于，作为灵魂体，是没有死亡之说的。
上辈子的杀手陶烨被大火吞噬后，也本以为自己会堕入无尽的虚无中，可当他睁开眼，便是鬼界灰色的天花板，左右望望，望见的是围在自己身周的鬼界管理署的人员。他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人死并非如灯灭，而是真有灵魂啊，鬼界啊之说。
因此，陶烨免不了举一反三。既然人死了会变成灵魂，那灵魂消亡后，会不会变成其他的东西，到其他的世界呢？
怀着这份疑虑，陶烨气沉丹田，在无重力的空间中，将身子直立了起来。
在移动中，陶烨看见漫天的星河随着自己身体的旋转，在视线中如同3D特效一样旋转着。
斗转星移……他不由地感叹起了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在虚空中，他无法维持住自己的绝对静止，因此周围的恒星群，就不断地在陶烨的视线里摇晃旋转。
好不容易，陶烨稳住了身子，试图往前移动，却尴尬地发现，在无重力的环境中，他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移动，也只能逐渐放弃了。
真空的宇宙中，四处都寂静无声。陶烨的心里越来越凉，不由地想着：
靠，不会真赌输了吧？这破地儿一个人也没有，难道人死了堕入的虚空就是这里？
想到这里，陶烨的内心不受控制地酸楚了起来。
他有点后悔，他后悔让廖稚一个人跑去戍守小屋，早知道他就和廖稚一起去了。
这还不是最后悔的，他最后悔没有一直待在路轶身边。如果不是他和廖稚觉得路轶的工作无聊，和路轶分开，事情也许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想着想着，规律之神雕塑的那张脸庞便浮现在了陶烨的脑海中。
那张透明的脸和路轶的脸一模一样。
难道路轶就是规律之神？陶烨的思绪转换得极快，方才的悲痛已经被这疑虑打消。
如果路轶就是规律之神，那他应该来救我啊！
陶烨越想越气，气得在虚空里转体运动了七百二十度。
在旋转中，陶烨睁着眼睛，任凭无尽的星海划过他的眼帘。
正在陶烨转得晕头转向时，一抹白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在遥远的星海中，有个白色的人影，正静静地伫立着。
费了吃奶的劲儿，陶烨停下了旋转，定睛看向那人影，眨着眼睛看了好几遍，最终确认那里确实站了个人。
陶烨想抬起手冲那人挥一挥，再喊一嗓子，却硬生生不得不憋住了这股冲动。
刚发现那人影时，老乡见老乡的强烈情感冲昏了陶烨的头脑。可陶烨静下心一想，突然觉得事情有点蹊跷。在这无尽的虚空中，陡然出现一个人，多少有点诡异。
那人站在星河围绕的远处，身周环绕着几颗不停旋转的飞星。
陶烨眯着眼睛想看清那些星子的轨迹，却发现它们的运动比那人影的存在还不合理。
运用初中学到的天文地理知识，陶烨很清楚在宇宙中发光的都是恒星，而环绕在那人身边的星子个个都只有巴掌大小，显然不能和常理中的恒星相提并论。
是鬼……？陶烨下意识地暗自思索了起来。
那人似乎并未发现陶烨的存在，仍是静静地站着。这给陶烨留下了一些思索的时间。
不论那抹白衣是人是鬼，这好歹提示陶烨，他并没有完全消亡。
想到这里，陶烨不由地松了口气。这世界的运转规律已经远远颠覆了他先前的认知，人死了当鬼，鬼死了就飘在这无边的宇宙中，是不是他还能再死一次，往更远的地方去？
思索了许久，陶烨把脑子里的怪念头全然抛下，冲那抹白衣挥了挥手。
然而陶烨挥了有几分钟，那人也没回头看陶烨一眼。
最终陶烨实在忍不住了，张嘴冲那人喊了一句：
“嘿，兄弟！”
作者有话说：
陶烨：你们说我是赌狗，有什么证据吗？
夹子龙：陶烨说我是夹子音，有什么证据吗？

第59章
那人闻声转过身来，正面对陶烨。
陶烨见那人听见了自己的呼喊，开始怀疑：不是说真空不能传声的吗？
二人相隔很远，陶烨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勉强辨认出对方是男性。幸好没有喊错，要是是个女性那可就尴尬了。
飞星环绕下，那人也冲陶烨招了招手，似乎是让陶烨过去的意思。
陶烨四下看了看，周围除了虚空还是虚空，他哪有能力往那人身边去，于是冲那人继续喊：
“我过不去，你过来呗！”
那人听到了陶烨的喊声，身周的飞星似乎也明白了陶烨话里的意思。
陶烨眼睁睁看着那人身边的飞星托住了那人，像战斗机矢量发动机一样，拖着长长的尾焰，推动着那人往陶烨这边过来。
我的天，牛顿的棺材板要压不住了。陶烨的唇瓣不自觉地张开了一些，深呼吸了一口。
这里的空气甘甜而冷冽……
陶烨瞬间呆住，这儿不是真空吗，怎么可能有甘甜冷冽的空气。
还不等陶烨把自己的思绪从一团浆糊里择出来，那人已经在飞星的推动下，来到了距离陶烨五六米左右的位置。
陶烨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看向那人。
“靠，路处长！”
看清那人的长相后，陶烨大喊一声，挥动着双臂，像鸭子划水一样试图靠近眼前的男子。
运动不息的飞星在男子的身周旋转，将男子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即使是如此，陶烨也认得这张脸，这分明就是路轶。
“你认错人了。”男子扫了一眼面前的小鸭子，冷冷地说。
靠！就连声音都一模一样，陶烨怎么可能相信自己认错人了，于是便脱口而出，试图反驳：
“我靠路处长你可别翻脸不认人啊！你别忘了你吃我……”
“鸡”字还没说出口，陶烨陡然被心中突然生出的疑窦卡得闭了嘴。
等等，眼前这男子有可能真不是路处长。
因为他忽而想起，那尊规律之神雕像的脸，不就和路轶的脸一模一样吗？
只不过当时情况紧急，陶烨没心思多想，只得全力对付眼前的夹子龙。如今看来，无数种可能都存在于世间。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那就是路轶就是规律之神？再或者……路轶是规律之神的同胞弟兄？
陶烨倾向于后者。想到这里，他突然明白了，为何路轶大多数技能都伴随着明亮的光辉。规律之神雕塑清理遗忘之原时，雕塑内出现的光球和迸出的强光，不也是明亮的光辉吗？
这俩人是兄弟倒也合情合理。
“看来路轶和你的关系不错。”长得和路轶一模一样的男子淡淡扫了一眼陶烨，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
不带一丝感情，并不是指冷漠或是憎恶，这人说话是真的没有感情，就连那些负面的情绪，陶烨也无法从眼前这人的身上捕捉到。
“算是吧……”一时间陶烨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得模棱两可地敷衍了一句。
就算他有极强的应变能力，那也得周围的情势给他点提示，面前的这个人连情绪都没有，陶烨实在是变不太动。
“那……你是规律之神？”
“嗯。”
之后，那人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转移到身周环绕的飞星上去。
寒冷无边的宇宙，瞬间又变得寂静无声了。
陶烨霎时间觉得，五脏六腑的血液都被这种寂静压迫得无法移动。面前这位是世界的主宰，他所知道的最之高无上的神。而且，这位规律之神大人还和自己的灵魂前任主人谈过恋爱，还派了路轶来到自己的身边……
想到这里，陶烨就感觉大脑宕机，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是那么无措。他之前的人生所有谜题的答案，就近在眼前，却又像隔着无边的宇宙，可望而不可触及。
虽然这样想着，但陶烨还是极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自然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陶烨盯着那张同路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又吸了一口“冷冽甘甜”的空气，开口道：
“我见过你的雕像。”
那人将目光从身边的星子上移开，短暂地在陶烨身上蜻蜓点水地落了一下，便又悠哉游哉地看起了远处的星云：
“哦。”
这声“哦”直接把陶烨整不会了。
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人吗？亲兄弟两个，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个柔情似水，一个冷淡如冰。
搞不好他俩小时候被父母区别对待过，才会造就今日的性格差距。陶烨一边想着，一边思索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想了半天，陶烨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反倒是规律之神先开了口：
“我送你回去吧，你在这儿待了够久了，路轶要着急了。”
这话陶烨更不知道该怎么接。
面前的这人和眼下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陶烨的认识能力，他很想问些什么，却最终只能干巴巴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也姓路？”
连看都没看陶烨，规律之神直接甩过来一个否定的回答：“不是。”
见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冒犯的问题生气，陶烨便顺着杆子向上爬，继续问道：
“你跟妈姓，还是跟爸姓？”
在陶烨的人类思维模式中，两兄弟姓氏不同，基本上就是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
“你的问题有非形式的逻辑谬误。你先入为主地预设了我有姓氏，还预设了我有父母。因此，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冷冽的嗓音传至陶烨耳畔，不由地让陶烨怔了怔，这还是面前这位第一次说这么多字。
还不等陶烨作出反应，规律之神终于将目光移回陶烨的身上，抬手指了指围绕在他身周的一颗飞星，霎时间，那颗飞星便脱离了原来的预定轨道，向陶烨飞驰而来。
陶烨下意识想躲，却不料飞星在触碰到他的一瞬间，改变了飞行方向，在他肩膀上绕了个圈，飞到了他的身后，托住了他的后背。
“走吧。”在飞星的驱动下，规律之神转过了身子，背对着陶烨。
飞到陶烨身后的星子往陶烨的脊椎上靠了靠，霎时间，他感觉一股从未体会到过的暖意传遍了全身。
原来恒星不烫啊……陶烨一边暗自嘟哝，一边回头看了看那枚贴在后背的星子，却被星子发出的炫目光辉刺痛了眼睛，不由地闭上了眼睛，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在飞星的驱动下，陶烨跟在规律之神的身后，往浩瀚无际的星海里飞去。二人飞驶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就贴近了一片牛奶泼洒般的星河。
陶烨自上而下俯瞰向那串由无数钻石般恒星组成的星系，不由得小声感叹了一句：
“牛啊……”
规律之神回过头来，墨色的眸子毫无感情，盯着刘姥姥进大观园般啧啧称奇的陶烨，说：
“我也觉得。”
忘了这位神明大人的冰山设定，陶烨仍然一心沉醉在星系的壮美景色中，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当神真好，同是人不同命啊。”
这句感叹可谓是陶烨的有感而发，直至今日，他都觉得做神明是天下第一美事，又能永生又有异能，还有神界的铁饭碗，这可是秦始皇梦寐以求的东西啊。
不料规律之神却立刻反驳：“当神不怎么样。”
陶烨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规律之神的情路似乎不怎么顺畅，自己这句话很有可能戳中了他的心窝子，于是便立刻向规律之神道歉：
“对不起，戳了您的肺管子，实在不好意思。”
规律之神扫了陶烨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凭借飞星的推力向前飞去，陶烨紧跟在规律之神身后，瘪了瘪嘴，回味起自己刚才道歉的话，才觉得确实有些不妥当，哪有人这么道歉的。
不过陶烨这离谱的道歉，倒像是一针气氛的调节剂，打开了规律之神的话匣子：
“为什么道歉？”
规律之神头也没回，兀自问道。
陶烨歪了歪脑袋，回答道：“戳了您的肺管子呀，当然要道歉。”
“我没有肺管子这样的东西。”规律之神飞的速度慢了下来，慢悠悠回过头来，认真地向陶烨解释道。
“这是个比喻，就是说我说了让你难过的话，所以我需要道歉。”如果此时的陶烨可以用漫画形象表现的话，已经挂满一头黑线了。
“第一，我不会难过。第二，这个比喻在我看来并不恰当。”规律之神恢复了速度，然而嘴上却没有停止他千古哲人的思考，和陶烨分析了起来。
刚见到规律之神雕塑时，陶烨还觉得心中闷得慌，苦涩得很，而真的与规律之神近距离相处，他只觉得规律之神除了没什么感情，喜欢一根筋分析问题，似乎是个和蔼的神。
只不过陶烨想来想去，就是想不明白，以规律之神的性格，到底是怎么和当初的火神把恋爱谈起来的。
二人就这“肺管子”问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了。一边聊，二人一边往脚下的星系飞去。
在规律之神的介绍下，陶烨才知晓，脚下这片璀璨的银河，便是他曾无数次仰望过的银河。
如今，银河被他踩在脚下，景色尽收眼底，倒让一股不真实感笼罩了陶烨的心头。
“你就每天在宇宙里……溜达吗？”以比光还快的速度掠过几颗恒星，陶烨问道。
“对。”规律之神还是一如既往地简短回答了陶烨的问题。
陶烨转了转眼珠，回头看向不断远离自己的恒星们，这种状况显然已经不符合相对论了，但陶烨并不知道相对论的具体内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也是你把我从遗忘之原捞出来的吗？”陶烨问道，这个问题在他心头萦绕好久了。
“嗯。”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陶烨却仍然忍不住追问：
“为什么？因为我的灵魂？”
在知晓自己灵魂的前世今生后，这个问题就一直如案板上盘旋的苍蝇一样，在陶烨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嗡嗡作响。陶烨一度认为，路轶的陪伴是因为前代火神的缘故，自己前世的经历也是因为规律之神恨他的缘故……
规律之神，火神。这两个名词就像是天生的桎梏，重重地压在陶烨的身上，让他不止一次怀疑曾经经历过的所有事。
如今与规律之神本尊面对面了，他必须把这个问题捋清楚了。

第60章
规律之神停了下来，悬停在浩瀚的宇宙中，回身看向陶烨，玄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星辰。
被规律之神这么一看，陶烨的呼吸不由地滞了滞，他和路轶长得实在太像了。陶烨不知道在这相似的面容之下，到底隐藏了多少不同，到底有多少未知。
“是，你的灵魂很重要。”规律之神仍然盯着陶烨，声音冷清。
这个回答并不能令陶烨满意。陶烨更想知道他的灵魂对于规律之神是怎样的存在，路轶到底和规律之神是什么关系。
于是他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对上规律之神那双毫无情感的眸子，追问：
“为什么很重要？”
规律之神茫然地望着陶烨，足足过了三四秒后，规律之神毫无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笑容，这个笑容包含了太多内容，陶烨一时间晃了晃神。
正在陶烨想解读出这个笑容的含义时，在几颗飞星的推动下，规律之神陡然移动到了陶烨身前，二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隔着宇宙冷冽的真空，陶烨听见规律之神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他说：
“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你的灵魂对我很重要……”
陶烨仰起头，对上那双漆黑如夜空，闪亮如银河的眼睛，问道：
“那你和路轶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的关系需要你来定义。”
听到规律之神回答的瞬间，陶烨不由地怔了怔。
正在他出神时，规律之神转过身，不再看他，抬手指了指璀璨银河边界的一颗蓝色星球，提醒他：
“到了，你该回去了。”
陶烨下意识地“哦”了一声，与此同时，他身后的飞星陡然加速，推着他往那颗蓝色星球飞去。
周围的星子飞速掠过陶烨的身侧，几乎要擦着他的皮肤。在极强的加速度的推动下，陶烨全身的血液都往背后涌去，这让他几近失去意识。
朦胧之中，他回头看了一眼规律之神伫立在远处的身影——
那抹白色的身影，离陶烨越来越远。
规律之神背对着陶烨，不知何处吹来一股气流，掀起了规律之神后背的白色衣料。
看到规律之神后背的一瞬间，陶烨的瞳孔微微缩小：规律之神的后背白皙光洁，陶烨并没有在规律之神的后背上看到和路轶一样的线样纹身。
星子飞行的速度越来越快，这让陶烨没有精力去思索刚才发生的所有事。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陶烨只看见蓝色星球离自己越来越近，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洋飞速朝自己扑来。
……
陶烨醒来时，发现自己正陷在一片柔软之中。他动了动四肢，布料摩擦的细微声音提醒他——
他还活着。
他微微张开嘴，深吸了一口空气，木质香调香薰的气味瞬间涌入他的鼻腔。熟悉的气味让他分外安心，不用想也知道，他这是在路轶的公寓。
身体上的疲乏让陶烨的眼皮重得睁不开，他艰难地把眼睛挤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进了他的视线。
“路轶？”感觉周围似乎没人，陶烨用沙哑地声音轻唤了一声。
没人回应，四周除了床品布料摩擦的声音，再没有旁的动静。
用胳膊撑起上半身，陶烨艰难地把眼睛睁大了些，四处望了望。他正躺在路轶卧室的床上，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灯。
又唤了几声路轶的名字，仍然无人回应，陶烨便艰难地挪动起了身子，想下床去书房看看。
刚苏醒过来，陶烨的四肢发麻，两脚刚踏到地板上，他就觉得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一边倒去，碰倒了床头柜上摆放着的玻璃花瓶。
一声脆响，玻璃渣和瓶里插着的康乃馨散了一地，陶烨用发麻的胳膊撑住上半身，让自己不至于摔在玻璃渣上。
看着地上反射着灯光的玻璃碎片，陶烨的眼底弥漫起了一层莫名的空虚。他曾多次在路轶的房间里醒来，每一次路轶都会很快出现在他眼前。
可这一次，路轶没有出现。
正在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廖稚从门外进来，连忙把陶烨搀扶起来，架住着他的胳膊，让陶烨坐在床边。
“路轶呢？”没等廖稚开口，陶烨就抢先问道。
扫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碎片和散落的花瓣，廖稚叹了口气，感叹道：
“没想到你也是个大情种……”
陶烨满头问号，一醒来就获得大情种称号，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全新体验。
“不要网上学了个词就乱用。”像喝了二斤假酒宿醉后醒来一样，陶烨的脑袋嗡嗡地疼，他瞥了一眼廖稚，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路轶呢？”
廖稚回身去客厅找了把扫帚来，不紧不慢地把地上的玻璃渣和花瓣扫在了一起，打趣道：
“刚醒就急着找老路，你不是情种是什么？”
陶烨突然觉得，自己和廖稚没法交流，索性不说话了，闷闷地看着廖稚把地上的碎片收走。
把现场处理完后，廖稚倒了杯热水塞到陶烨手上，在床边的软凳上坐下，说道：
“这次遗忘之原的事故搞得挺大，老路被召回神界接受调查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为什么调查他？”陶烨听廖稚的语气虽然轻松，但寥寥几个字里，处处透露着这次事故不小的讯息。
廖稚用手捶了捶大腿，慢悠悠地翘起二郎腿，盯着陶烨看了好一会儿，才问：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陶烨不知道廖稚指的是什么，话赶话地催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用一种法官审视被告的眼神，廖稚盯着陶烨又看了许久，才轻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抽出一封信，递到了陶烨手上：
“老路写给你的，你自己看吧。”
接过这封信时，陶烨的心脏猛然缩紧了一下。
从廖稚的语气中，他品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无奈。因此，这封信里的内容，很有可能是颠覆他此前认知的。
该来的总会来的，陶烨选择直面人生的惨淡。因此他没有犹豫太久，将信封拆开，抽出了信封中的信纸。
展开信纸，路轶的笔迹呈现在陶烨的眼前。熟悉的字迹让陶烨莫名难过了一瞬，紧接着，他便捧着信纸读了起来——
【陶烨，
见信好。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在神界了。床头柜里放着你常吃的几种药，车钥匙和办公室都放在玄关处，等身体好些了再出门，不要逞能，也不要误以为自己年轻，便可以挥霍。
临走时，总觉得放心不下你，于是便嘱托廖稚看顾你。此行去神界，没有月余是回不来的，只期望你能好好保养身体，照顾好自己。
以前许多话无法对你说，经此一事，我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于是决定将所有未说的话都写在信里。
你曾问我，规律之神是否恨你或爱你，我骗了你，说规律之神一直爱着你。然而，规律之神对你并无爱恨之说。你和火神是不同的个体，你们虽然共享一个灵魂，但使你成为你的，是你独特的人生体验。你是那么特别，世上再寻不到与你相同之人，因此我无法自控地想永远留在你身边。
遗忘之原的事我很抱歉，没能救下你，对此我不多做辩解，只怨我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强大。幸而规律之神将你救下，你也许已经见过他了。在看到他的时候，你一定想知道规律之神和我的关系。
曾经我想过，也许我可以永远不告诉你我和规律之神的关系，因为一旦你知道，也许会恨我，会远离我。但此事过后，再瞒也是徒劳。
我是规律之神创造出来的第二个自己。因此，如你所见，我们的长相一模一样，就连能力和技能也所差无几。
神也会悲痛，也会怀念。火神离开规律之神后，规律之神无法忍受思念的痛楚，便决心要摒弃所有人类的情感，忘记关于火神的一切。于是他创造了我，把关于火神的记忆留给了我，让我去人间守护你的轮回转世。
从诞生之日起，我便无时不刻忍受着这份记忆的煎熬。我清楚地知道，与火神共处的人并不是我，可承受这份记忆和痛楚的人却是我，因此我曾恨过你。
是你和规律之神将我带到这个世上，然而你们都忘却了过往，只剩我一人来承受。因此在你曾经的数十个人生中，我不止一次让你变得悲惨，让你经历世间最深刻的苦难。
可是到最后，我发现我错了。你的每一个轮回都是全新的个体，你的身上没有火神的影子，你就是你。于是我渐渐觉得索然无味，放任你不管。
可是命运太过于奇妙，连神都无法改变命运的安排。在你的上一世，我被派到了东南亚的人间办。你刺杀我的那夜，我第一次那么近与你接触，那时我恍然觉得，你不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你死的那日的火是我放的，也是我创造了小女孩的幻影，引诱你返回火场，让你命丧火海。我如此做的初衷很奇怪，我不奢求你能理解。当时的我只是想让你重来一次，给你一个最幸福最美满的人生。然而阴差阳错，你没能成功转世，而是来到了人间办。
对此我很抱歉。但我对你的陪伴不仅仅是忏悔，更多的是我对你的向往。
当你读完这封信时，也许已经下定决心远离我，然而我不后悔告诉你这些。如果你决定离开，可以向廖稚提，他会带你去鬼界，给你一个人世间最完美幸福的人生。这是我对你的忏悔，虽然在你看来，这忏悔可能无比苍白。
不论你如何选择，请容许我冒昧地向你告白，这句话我已无数次对睡梦中的你说过——
我爱你。
路轶】
作者有话说：
先写小作文的永远是输家，望周知！这次老路输得很彻底！
信的格式可能因为自动排版有点乱，各位见谅（磕头）
下一更可能晚点发出来wwww

第61章
陶烨几乎是屏着呼吸读完的。在看完信的最后一行时，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廖稚不知道信上的具体内容，刚想伸手拍拍陶烨的肩膀，就被陶烨侧身躲了过去。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陶烨垂着头将信纸对折，勉强塞回信封里，拒绝了廖稚的关心。
叹了口气后，廖稚去厨房拿了块三明治，放在了床头柜上，对陶烨说：“有什么事就叫我，我在客房。”
说完，廖稚便从卧室出去了。
陶烨一个人坐在床边，抬头看向天花板，胸口一直在悸痛。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睛，觉得全身都闷得慌，每个细胞都叫嚣着，抢夺着仅有的氧气。
这样的真相，是陶烨从来没想过的。
他曾经以为，路轶只是一个普通的神明，只是给规律之神打工的。发现规律之神和路轶长得一模一样后，陶烨也曾幼稚地推测他们是孪生兄弟。
读完信后，不可思议的震惊占据了陶烨的大部分心绪。一时间，他无法理解路轶为何要这样做，因此他也不知道该恨路轶，还是该原谅他。
路轶承认了，陶烨前几世的苦难，和上一世的死亡都是他造成的。可陶烨清楚地知道，前几世的苦难和他本人没有关系，上一世的死亡才是他应该怨恨路轶的原因。
没有路轶，陶烨就能一直陪在陶熠身边，看着陶熠长大。因为路轶，陶烨进入了鬼界，成为了人间办成员，知道了自己的灵魂是火神灵魂，还连累陶熠孤身一人躺在医院里。
一想到陶熠苍白的脸和她那缺失了一角的灵魂，陶烨便牙根发酸。
说不恨路轶是假的，可是这种恨极其微妙，它没有迅速霸占陶烨的理智，像一把利刃一样催促陶烨向路轶复仇，反而像块塑料布一样，紧紧蒙住了陶烨的身体，让他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最终，陶烨实在承受不住心头的烦闷，起身推开房门，决定出门透透气。
在经过卧室的五斗柜时，他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五斗柜的抽屉上了锁，可钥匙还插在锁上，看来是路轶忘记把钥匙拿走了。
陶烨鬼使神差地拉开了抽屉，映入眼帘的是一本相册和一个文件夹。
相册的封皮是纯白色的，在封皮的一角，打上了一个铜质的金属铭牌，铭牌上镌刻着一串拉丁文，陶烨不认识拉丁文，便没有理会相册，将文件夹拿出了抽屉。
翻开文件夹，里面大多数是证明类的单据。陶烨随手翻了几张，发现自己上辈子的幼儿园毕业证书，小学毕业证书，还有出生证明，甚至疫苗注射证明都在里面。
厚厚一沓单据证明，像一块巨石般，压在陶烨的手上。
胸口的烦闷让陶烨几乎无法呼吸，他将文件夹放回抽屉，匆匆把抽屉推回原位，快步出了门。
春节已过，S市的气温回暖，澄空广场内种植的桃花长出了花苞，白如雪片一般，点缀在褐色的枝桠上。
来往的行人就着夜色，驻足在桃花树下，举起手机拍几张照片，发给亲朋好友或是自我欣赏。
无暇顾及早春景色，陶烨匆匆往小区门口走去。略带寒意的空气扑打在他的脸上，让他多少缓过来些，可他还是心烦意乱，虽说是要出小区走走，可在小区里绕了好几圈，也没能找到小区大门。
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坐路轶的车，从地下停车场回路轶的公寓，很少在小区里步行。如今他心思烦乱，更找不到该走的路线。
走了十几分钟，身体的疲倦和酸楚爬上陶烨的神经。他在路边停下脚步，索性坐在马路牙子上，抬起头看着玫瑰色的夜空，习惯性地伸手向衣兜里摸烟。
摸索了半天，他才发现自己穿的是睡衣，衣兜里空空如也。
他烦躁地吸了口气，刚想起身回去拿烟，一只修长的手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手里还捏着一根他平时爱抽的香烟。
陶烨顺着手臂，抬头看向那人，这人相貌清秀，他并不认识。
那个人满脸笑容，率先开口，熟络地对陶烨说：“烨哥，恰香烟！”
陶烨从来没见过这人，可又感觉这人说话的样子无比熟悉，在脑中搜寻了一番后，他才连蒙带猜地问：
“程强军？”
程强军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满脸“你终于认出我来了”的表情，点了点头对陶烨说：
“今天鬼界刚给我分配了这副身体，我第一时间就想来找你，听沈珠前辈说你在路处长家。”
陶烨松了口气，接过程强军递过来的烟，由着程强军帮他点上，猛吸了一口，打量着程强军这副新的身体，问：
“你妹呢？”
程强军自然地在陶烨身边坐下，自己也点了跟烟，回答道：
“刚才办事处有任务，沈珠前辈带着她去了。我没啥事，就来找你了。”
“什么任务？”陶烨想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于是顺着程强军的话头和他聊了下去。
早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气，程强军见陶烨冷得牙齿打颤，就把身上披着的羊毛外套脱了下来，塞进陶烨怀里，示意陶烨披上：
“好像是有人在看直播的时候突然失踪了，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挺玄乎的。”
陶烨把口中的烟气噗地吐了出来，以点评的语气反问程强军：“你觉得自己玄乎不？”
程强军一时间答不上来，猛嘬了口烟嘴，刚想说些什么，兜里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接起电话，沈珠的声音便从听筒里传来：
“小程，陶烨在你边上吗？”
程强军对着麦克风答道：“在的，怎么了？”
从沈珠的语气可以听出来，好像有什么急事：“让他接电话。”
陶烨这才想起来，自己出门出得匆忙，没有带手机，沈珠应该是给自己打了好多电话都没打通，才给程强军打电话的。
从程强军手上接过电话，陶烨问道：“咋了？”
沈珠简单向陶烨说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下午的时候，沈珠得到情报，最近发生了许多起类似的事件，都是受害人看直播时突然消失。受害人家属大多数选择报警，可查不出什么线索，于是S市的警方联系了人间办，让人间办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事件虽然看起来玄乎，但一般不难处理，沈珠便只带了新人程丽军前往现场。可到现场一看，沈珠发现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受害人消失的现场并没有规律之力或者灵魂气息，而他们看的直播也都没什么问题。这说明这绝不是一起简单的灵异事件，背后一定有强大的势力做支撑。
按照章程，如果人间办没有发现灵魂痕迹或者规律之力，就应该退出调查，可沈珠始终觉得事情蹊跷，又想到陶烨在被丹骗去医院前，被丹附身的程强军也是在电脑前凭空消失。于是沈珠才打电话给陶烨，让陶烨和程强军一起过去看看。
听完沈珠的叙述，陶烨把电话挂上，转身就往路轶公寓所在的大楼走。程强军紧跟在陶烨身后，随陶烨回到了路轶的顶层公寓。
换了外出的衣服，把手机拿上后，没有拖泥带水，陶烨和廖稚打了个招呼，便出门前往沈珠给他的地址了。
事发地是S市的一个群租房，陶烨赶到时，沈珠正在单元楼门口等他。
和沈珠简短地交流了几句后，陶烨了解到，受害人当时正和室友一起看直播，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受害人就在室友身边凭空消失了。
而室友的叙述也很奇怪，室友称，他是在看完直播，去上厕所的时候，才突然想起受害人凭空消失这件事的。
这非常不符合逻辑，如果一个大活人在自己身边突然消失，正常人应该立刻能意识到这个人消失了，而不是过了一段时间后才意识到。
跟在沈珠身后，陶烨爬楼梯上了事发的二楼，在警方的指引下来到了事发的房间。
四处看了看，陶烨并没有发现房间有什么异样。受害人的室友正坐在一旁的沙发椅上抽泣，看样子受的刺激不小。
得到了警方的允许，陶烨检查了当时播放直播的电脑，凭借经验查看了电脑的浏览记录，然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正当陶烨皱着眉头，不知从何入手时，他突然瞥到了一旁来回踱步，不知道该干什么的程强军。
对了！
陶烨仔细回想了一下，程强军消失当晚，事情也一样诡异。程强军虽然被丹附身，但凭空从网吧消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陶烨的记忆里，其实他在打游戏的时候就发现，程强军操控的英雄在泉水里一动不动，但当时他并没有在意，而是沉浸于游戏之中。
游戏结束后，坐在程强军边上的姜鹏才发现，程强军突然不见了。
这两个事件不同的是，姜鹏是在游戏结束后才意识到程强军不见的，而受害人的室友应该是在受害人消失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受害人的消失，只不过这个意识被什么东西阻隔了，室友去厕所的时候才猛然想起。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程强军消失的时候，并没有人直接看到他不见了，而是事后才发现，当时大家都在全神贯注打游戏，很难意识到程强军不见了。
而这次的被害人消失时，舍友就在身旁，所以才会出现这样不符合逻辑的陈述。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www

第62章
理清思绪后，陶烨转向一旁无所事事的程强军，将他拉到身边，低声问他：
“丹附身你的那天，你有记忆吗？”
不知道陶烨为什么这么问，程强军一脸不解，嘟哝道：“怎么了？我只有很模糊的记忆，被附身的时候我没有视觉和听觉，只能通过直觉大概感知外部。”
得知程强军当日没有视觉和听觉，陶烨有些失望，但还是继续问了下去：“那天发生的事，你知道多少？”
程强军拧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慢吞吞讲道：
“我隐约感觉到，丹操控我的身体去网吧和你们打游戏，打着打着他就起身走了。到了医院以后……”
“他是走出去的？”捕捉到了程强军话里的重点，陶烨打断了程强军。
程强军迷惑地点了点头，不知道陶烨想问什么，回忆道：
“他附身我的时候，把我的灵魂缩成了小球，带在身边。所以我记得他是在你们打游戏的时候，直接走出网吧的。”
听完程强军的话，陶烨的心头突然涌现出一种猜想，这种猜想还未被证实，所以他没有立刻说出来，只是冲程强军微微点了点头，说：
“知道了。”
被害人的舍友仍然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抽泣，程丽军一边安慰她，一边向沈珠投去求救的目光。
陶烨听得心烦，于是到门外点了根烟，慢慢抽了起来。
在黑暗的楼道里，香烟燃烧的微弱火光照亮了一小团空间。盯着这团亮光里缠绕扭动的烟气，陶烨抿着唇，若有所思地梳理着已经出现的线索。
他还没理出什么头绪，沈珠就从门外出来，对他说：
“刚才又有人报案，在郊区也发生了一起类似的事件。”
“也是一样的情况？看着直播人突然消失了？”陶烨掐灭了烟，随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火星，将烟头踢到了楼下的垃圾桶里。
沈珠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同样是在身边有人的情况下消失的。要不要去查查他们看的直播？说不定那些直播有问题……”
陶烨摇了摇头，笃定地说道：
“没必要。这些直播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有什么想法？”见陶烨若有所思，沈珠问道。
望着楼道中的水泥台阶，陶烨沉思了片刻，对沈珠说：“目前还没有，我觉得这儿查不出什么东西了。”
现场的线索确实有限，而作为目击者的被害人舍友因为情绪激动，暂时也无法提供更多的信息。陶烨便和沈珠程强军程丽军一起，先回了人间办位于烟市巷的面馆。
根据警方提供的信息，在短短一天内，类似的事件已经发生了四起。而每一起事件的共同点便是：
被害者都是在身边有人的情况下消失的。
而那些目击者都不约而同地称，被害人消失后，他们是过了一段时间才猛然意识到，被害人凭空消失了。
警方那边并不信任S市人间办，没有给他们提供太多线索，这把沈珠愁坏了，她一边在面馆二楼来回踱步，一边埋怨道：
“不信我们干嘛还来找，找了又不肯给信息，这不是在玩弄我们嘛！”
陶烨坐在一旁餐桌边上，用余光打量着沈珠，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沈珠的怀疑有些没理由。
一个兢兢业业为人民服务的鬼，怎么会是黑暗之门的奸细呢？
面馆晚上没什么生意，老徐手上没什么活儿，便也在二楼，乱给沈珠支招：
“要不让小陶去趟鬼界，把路处叫回来？”
沈珠没好气地斜了一眼老徐，又瞥了一眼老徐放在桌上，正播放着直播的手机，吃了枪药一般，恨恨地说道：
“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去理理档案，别老看直播把自己弄丢了。”
老徐瘪了瘪嘴，讪讪地把视线挪回女主播的脸上，低声嘟哝：“我这不是着急嘛。再说了，我是人间办的人，谁敢动我啊。”
听到老徐说的话，陶烨忍不住插嘴阴阳了起来：
“啊对对对，上次是谁在博物馆被吊起来羞辱的哇？”
老徐虽然嘴贱，但没什么脾气，听完陶烨的话后，他干脆不说话了，凑近手机屏幕，用一根手指点着直播间的小爱心，开始给女主播点赞。
老徐不说话后，面馆二楼又只剩下女主播跳舞的聒噪音乐声。在一片电子合成音的扰动下，陶烨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路轶。
路轶的脸和声音同时出现在陶烨的脑海，让他心里一阵躁动，于是他从椅子上起身，往二楼的阳台走去，准备再吸根烟，平复一下心情。
当陶烨走到阳台玻璃门前，手指触碰到玻璃门的金属把手时，冰凉的触感就像一串电流，猛然刺激了陶烨的神经。
瞬间，陶烨的动作僵住了。
老徐凭空消失了！陶烨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句话。
待他回头看向老徐坐着的位置时，椅子上空无一人。播放直播的手机立在桌面上，女主播邀请水友打赏的声音还不断地从麦克风里传出来。
同一时间，在场的其他人也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沈珠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问道：
“你们也感觉到了？”
程丽军和程强军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事情，脸上的颜色都变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陶烨将手从门把手上挪开，插回衣兜里，对沈珠点了点头，道：
“是。”
刚才陶烨接触到门把手的一瞬间，一段记忆立刻涌入了他的心头：
老徐被陶烨阴阳完之后，便没再说话，专心看起了女主播。陶烨觉得老徐犟得有趣，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在陶烨盯着老徐看的时候，老徐凭空消失了。
然而在老徐消失的瞬间，陶烨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而是想起了路轶，心中烦躁，起身打算去阳台抽烟。
就在陶烨的手接触门把手的一刹那，老徐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的这件事，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我的天，老徐这不是……一语成谶了吗？”程丽军显然有些害怕，低声说道。
陶烨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事情越来越难办，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看着空荡荡的椅子，沈珠皱着眉头，对在场的人说：“看来这个事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简单。”
陶烨对沈珠的发言表示赞同，接着分析道：
“现场没有规律之力的痕迹，也没有异常灵魂的气息，警方什么也查不出来，现在还能在人间办的眼皮底下把老徐掳走……”
程强军一拍大腿，恍如梦醒般大声道：“难道是……黑暗之门搞的鬼？！”
“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黑暗之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在向我们挑衅。”沈珠的面色冷如冰霜，她语气坚定地说。
用余光偷偷看向沈珠，陶烨越来越觉得他之前对沈珠的怀疑毫无道理。
沈珠进入人间办后，处理了多起灵异事件，能力出色。无论如何，陶烨都无法将她和黑暗之门联系在一起。
老徐消失后，作为S市人间办的暂任处长，沈珠迅速制定了应对计划，督促程强军兄妹和陶烨依照计划行事。
虽说制定了计划，但他们现在还是对这些事件没什么头绪。
程强军兄妹负责和警方沟通联络，到周边各市的人间办获取更多信息。
陶烨负责前往鬼界，把老徐失踪的事情报告给鬼界管理署，并且请求鬼界管理署派人增援。
本来沈珠想安排陶烨去趟鬼界和神界的边界，给在神界的路轶递个消息，问问路轶的看法。但陶烨当即拒绝了沈珠的安排。
对于有关路轶的所有事，陶烨只想暂时逃避，用工作来抹去心底的烦躁。
接到任务后，陶烨没有耽搁，立刻通过S市人间办的世界之门前往鬼界。
陶烨在鬼界管理总署完成报告后，鬼界管理总署的工作人员告诉他，这起事件涉及到人间办失踪，他们会非常重视，很快就会派增援到S市人间办，协助他们解决这些事情。
从鬼界管理总署出来，陶烨打算立刻返回人间，和程强军兄妹一起搜集线索。
走在鬼界灰色的街道上，漫天的飞雪依然永恒地飘散在空气中。陶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步在雪地上印出一个又一个脚印，心里很不是滋味。
冷风灌进他的大衣，他不自觉地收紧了领口，目光陡然瞥见了手上的手串。
陶烨手腕上的翡翠手串和路轶的是一对。路轶的那条是在路轶生日那天，陶烨当作礼物送给路轶的。
望着手上红如火焰的红翡手串，陶烨感觉自己的身体像缺了一块似的，冷风肆意地顺着那个缺口，灌进他的五脏六腑。
下意识地，陶烨抬手抚摸了一下手串上温润的珠子，然后将手串脱了下来，塞进了衣兜里。
正当他想继续赶路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了路轶在鬼界的房子前。
此时刮起了一阵风，花园中，在绽放着花朵的枝头，雪花恣意狂舞着。
陶烨抬眼看向房子二楼的窗口，黑黢黢一片，里面没有点灯，路轶不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今天来晚啦wwww（给大家磕个头吧 ）

第63章
之前在路轶在鬼界的房子里小住时，陶烨总是喜欢一个人到鬼界的街道上走走。再次站在这幢建筑前，陶烨的心境却不复从前。
他突然想起路轶身上的味道，想起路轶说话的声音，唯独没有想起路轶对他做下的“罪恶”。
然而这种短暂的失忆很快就结束了，陶烨定了定心神，没有再看花园里的花朵，也没有再看二楼的玻璃窗，转身从花园门前离开了。
在他的身后，那些绽放千年的花儿们，在凌冽的寒风中，轻轻摇晃着。
……
回到人间办后，陶烨立刻投入了工作，只有忙碌才能暂时抹去他脑子里有关路轶的印记。
程强军和程丽军已经跑了几个周边的人间办，回到了面馆，而沈珠还在和S市警方协调，没有回来。
见程强军在阳台上吹风，陶烨搬了张椅子，坐到了程强军边上，问他：
“事情搞得怎么样了？”
进入人间办后，程强军第一次参与这种工作，自然不是很顺利，他一脸沮丧地回答：
“嗨呀，别提了，他们到处踢皮球，和以前咱们学校的教务处一个德性。”
陶烨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从兜里摸了包烟出来，慢悠悠地点上吸了一口，全身放松靠在了椅背上，望着城市被阴云笼罩的夜空：
“是啊，你刚来就让你干这些活儿，属于是驴不喝水强摁头。”
程强军花了很长时间，试图理解陶烨的意思，还是没有成功get这歇后语的含义，于是弱弱地问：
“哥，这歇后语不是这么用的吧？”
陶烨眯了眯眼，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烟雾从他的鼻孔顿然喷出，弥散在料峭的春寒之中：
“你学也上得不咋地，别在这儿装文化人哈。”
程强军的本意自然不是装文化人，他不想和陶烨在歇后语上多做讨论，于是转移了话题：
“哥，你来人间办之前是做什么的？”
以前，当程强军还是普通人类时，陶烨需要隐藏很多东西。如今程强军已经加入了人间办，知道了人间办的运作方式，所以陶烨也就不再避讳程强军的问题。
“你猜猜？”用指腹揉搓着淡黄色的烟嘴，陶烨试图用海绵柔软的触感来缓解最近的压力。
“这哪儿能猜见……”
程强军努起嘴，伸手从陶烨手里拿过烟盒，抽了根烟出来，“不过我大概能知道，你是在被麦小波把拉去标本室那天，穿越过来的。”
“这你都能看出来？”陶烨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没想到程强军这么容易就猜了出来。
程强军不可置信地看向陶烨，惊呼：“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装得很好吧？”
对于自己的伪装能力，陶烨一直很满意，没想到早就被程强军发现了端倪。面对这种情况，陶烨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
一定是菜鸡克高手！
其实陶烨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程强军他们面前暴露这么多，这是因为不管是程强军，还是张明鹤，他们的心思都很纯净。在和他们相处的过程中，陶烨第一次感觉到和同龄人相处的轻松感。
回到刚才程强军的问题，陶烨想了一会儿，才用一种严肃的语调开口道：
“咱以前干的是拿钱卖命的行当。”
听到陶烨的回答，程强军的眼睛亮了亮，崇拜的光芒霎时间堆在了眼角：
“哥，你以前当医生的？！”
陶烨：……
程强军：难道不是吗？
“算了算了，和你说你也不懂。”
觉得程强军的脑回路太过清奇，陶烨索性将即将燃尽的烟头扔进了一旁的烟灰缸，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程强军抬手看了看手表，发现时间不早了，于是和陶烨打了声招呼：
“哥，我先进去帮着整理一下档案，你歇会儿。”
陶烨微微点了点头，微凉的风扑在他的脸上，像是干旱大地上突降的细雨，略微抚平了他的烦乱心绪。
位于亚热带季风海洋性气候区的S市气温已经回暖，夜晚的风不过分刺骨，吹得陶烨迷迷糊糊。
面馆楼下种着一排香樟树，风掠过树梢的时候，如同海浪拍打沙岸，声音此起彼伏。风声、树声和着来往行人的脚步声，密密匝匝旋转交织，落在早春的夜里。
陡然放松下来，睡意爬上陶烨的眼皮，长时间的工作让他的身体紧绷，浑身都酸痛得厉害。
不知不觉间，他沉进了梦乡。
这是一个很浅很浅的梦，梦里的人和事都模模糊糊，像是被蒙在一层半透明油布下似的。梦里，陶烨还是个小孩子。在他出生的小城里，他站在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四处张望。
陶烨看见，在街道的尽头，他的父母正牵着小陶熠的手，招呼他过去。他很想飞奔过去，很想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擦过街边卖生拌木瓜小摊的油布棚，到街道尽头，扑进母亲的怀里。
可无论他怎么挪动双脚，他都没办法前进一步。
天气特别好，澄澈的阳光透过空气，铺撒在陶烨的眼皮上，把他目光所及之物照得暖烘烘的。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似乎出汗了，于是便想把手伸进衣服里，抹一抹后背的汗。
当他刚把手向后伸去时，一双大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陶烨回头看去，路轶正低着头看他。
背光下，陶烨看不清路轶的脸，只能看见日光在路轶的边缘描出了一圈金色。陶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路轶就抬手指了指陶烨家人站着的方向。
顺着路轶手指的方向，陶烨往街道尽头看去，他的父母和陶熠已经不在原地了。
一种原始的恐慌开始在陶烨身体的每一寸蔓延，他挣开路轶的手，往街道尽头跑去。
好奇怪，无论陶烨怎么跑，这条街道就像无限长一样，怎么也跑不到尽头。街道最末处的建筑永远近在眼前，却无法到达。
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脚步，陶烨弯下腰去，用手掌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东南亚午后的熏风带着潮湿地砖的味道，黏黏糊糊地贴上陶烨的脸颊。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听见天空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天空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这一秒便被阴云笼罩，白昼转瞬如黑夜。
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从云团里坠下，重重地击打在陶烨的后背上，带来剧烈的凉意。
街上的行人乱了起来，找伞的找伞，避雨的避雨。陶烨眨了眨眼睛，甩掉睫毛上沾着的雨水。
恍惚之中，泥土的腥气混在雨水里，从嘴角流入了陶烨的口腔中。
陶烨继续往前跑，很快就到了街道尽头。
在那里，闪烁的老式红绿灯不停变换着，红色变为黄色，黄色变为绿色，周而复始。
信号灯的灯光打在水洼上，被过往的汽车碾压得支离破碎。
暴雨中，街道尽头的公寓大楼突然燃起了大火。火舌扭曲着，张狂地舔舐着深灰色的天空。
陶烨觉得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一个女孩子的哭声穿过火焰爆裂的噪音，飞到了陶烨耳边。循声望去，陶烨看见陶熠正趴在公寓大楼三楼的窗口，笑着向他挥手：
“哥！我要吃草莓蛋糕，你去买点来！”
陶烨的心脏猛地缩紧，他没听到“草莓蛋糕”，只想赶紧把陶熠救出来。
飞速扑进火场后，陶烨眯着眼睛抵抗烟雾的刺激，不顾火焰的炙烤，快步往三楼跑去。
等他到了陶熠向他招手的那个房间，却发现陶熠不在那里。
“你为什么会回去呢？”
正在陶烨瞪着空荡荡的房间愣神时，一个声音从陶烨的背后传来。
他回头看向说话那人，霎时吓了一跳。
那人一袭红衣，静静站着，可陶烨看不清他的脸。
似乎知道陶烨不会回答这个问题，那人继续问道：
“你死的那天，是看到了什么才返回火场的吗？”
就像是一阵洪亮的钟响，这句话瞬间将陶烨震得四肢颤抖，短短几秒钟里，梦中的所有事物迅速褪色，最终只余下一片黑暗。
猛地吸了口气后，陶烨睁开了眼睛。
轻柔的风还飘荡在阳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滴打湿了阳台边缘的地砖，晕出一圈暗色的阴影。
从梦中醒来的陶烨惊魂未定，此时的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能凭借本能大口呼吸着清凉的空气，仿佛浓烈的火焰还围绕在他的身边。
过了许久，他才将心神勉强安定下来。
揉了揉打盹时歪得酸痛的后颈，陶烨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来。
正好程丽军捧着厨房准备的果盘从屋里出来，见陶烨满身大汗的样子，关切地问：
“你咋啦？不舒服？”
陶烨摆了摆手，低声道：“没事，做了个梦。”
程丽军将果盘放在阳台的玻璃桌上，拿了片苹果递给陶烨，随口问道：
“做噩梦啦？”
虽然不愿承认那是个噩梦，但陶烨还是不由地点了点头，赶紧啃了口清香甜脆的苹果压惊。
“梦见啥啦？我可会解梦了，给你解解？”看陶烨还有心思吃苹果，程丽军以为陶烨只是做了个普通的噩梦。
听到程丽军这段话的瞬间，一种诡异的可能性出现在了陶烨的心头。
“你说什么？”陶烨猛地抬头，目光锐利。
被陶烨的举动吓了一跳，程丽军愣了一下，小声道：“我问你梦见啥了嘛，你不想说也不用凶我。”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wwww，这个梦有很多伏笔，大家可以猜猜看wwww

第64章
陶烨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于是他尽力软和了自己的声音：
“不好意思，刚才突然想到了点事。”
程丽军没把这事儿放心上，摆了摆手说了句“没事”后，就出门忙活了。
走到阳台栏杆边上，陶烨抬手将栏杆上聚着的水珠轻轻抹开，盯着楼下被雨水浸润得发亮的柏油马路。
刚才程丽军的话，提醒了他。
有的时候，人们所认为的无解，只是以自己的能力无法找到问题的答案。而陶烨一直坚信，世间万物，皆有缘由。
在梦醒的前一秒，梦中的红衣人问他的问题，像是只苍蝇一样，嗡嗡地飞在陶烨的脑海里。
陶烨上辈子丧命于着火的公寓大楼里。那一天，他在火场里看见一个小姑娘，为了救那个小姑娘，陶烨死在了火海中。
如果没有救那个小姑娘，陶烨大概率是不会死的。
既然陶烨上辈子的死是路轶造成的，那么路轶就一定算准了陶烨会返回火场，救下那个小女孩。
可是路轶怎么能百分百保证陶烨一定会去救小女孩呢？
实际上，就连陶烨自己也不清楚当时为何要返回火场。他的道德感并没有那么强烈，时至今日，他都觉得自己当时的选择不可思议。
但是在梦中，促使陶烨进入着火的公寓大楼的，并不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而是陶烨的妹妹——陶熠。
如果火场里的小姑娘是陶熠的话，陶烨是一定会冲回去救她的。
想到这里，陶烨品出了梦中红衣人问题的深意。那个红衣人是在提醒陶烨：
好好想想，那一天出现在火场中的小女孩到底是谁。
可陶烨的记忆分明记得，火场里的小女孩他不认识。
一种可怕的可能性出现在陶烨的心头——
也许路轶在那天真的制造了一个陶熠的幻影，引诱陶烨返回火场，然后在事后修改了陶烨的记忆。
如果真是这样，陶烨无法接受路轶的所作所为。他最恨被要挟，最恨被人轻轻松松拿捏，路轶如果用陶熠做诱饵，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路轶。
然而陶烨并没有简单地信任自己的梦境，这是因为刚才程丽军的话点醒了他。
程丽军问他梦到什么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大多数时间，人们在做梦的时候并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只有醒来后，才会细细品味梦中的内容，然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个梦。
梦和现实有天然的隔阂。
人们做梦的逻辑，和最近发生的消失事件的逻辑，非常相似。
在这些消失事件中，那些被害者身边的目击证人都表示，他们虽然知道被害者是在眼前凭空消失的，但并不能当时就意识到，而是过了一段时间才能想起来。
猛然听起来，这种证词似乎非常不合理，因为它已经违反了人类的思维逻辑。但如果用做梦来解释这些事件，那么目击者的证词反而是真实可信的。
只是……那些受害人明明都是在现实里消失的，和梦境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虽然得到了启发，但一时间，陶烨还是无法理清线索。这个猜想给了他很大动力，让他决定立刻顺着这个思路，去调查这些事件。
为了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陶烨立刻动身，再次前往鬼界，找丹了解一下情况。
现在回想起来，丹在众人眼皮底下离开网吧不是件困难的事，但陶烨仍然觉得，这件事和失踪事件有隐约的联系。
在鬼界图书馆附近的公寓里，陶烨见到了丹。
丹今天休息，见陶烨来了，脸上的高兴根本藏不住。他将陶烨迎进房门，泡了杯劣质茶叶招待陶烨。
丹和小白一起生活，都住在这间公寓里。
小白知道陶烨帮助过他们，一看到陶烨就摇起了尾巴。只不过，小白不是热情好客的狗，多少带点矜持，只远远地坐在窗边的毯子上，用明亮的眼睛注视着陶烨。
看到丹现在过得不错，陶烨还是很欣慰的。
坐在公寓客厅的沙发上，陶烨抿了一口杯中的茶叶，和丹寒暄了起来：
“最近咋样，在鬼界适应不？”
丹笑眯眯地在茶几旁的小凳子上坐下：“哪能不适应呢？一直没机会感谢你和路处，你们下次来鬼界我请吃饭！”
劣质茶叶的味道又苦又涩，这种东西在鬼界是稀缺品，也不知道丹是攒了几天工资才弄到的。真要请路轶和陶烨吃饭，丹恐怕攒一年也攒不够。
陶烨迅速岔开了话头，转到了正题上：
“问你个事，你那天附身在程强军身体上，详细情况能再和我讲讲吗？”
丹的脸色微微一变，语速明显比刚才更快：
“你之前答应过我的，说事情都过去了，不会再追究我和小白的责任……”
陶烨知道，丹可能以为自己是来秋后算账的，于是便装出一副可怜无辜的样子：
“你别紧张，我只是遇到点事儿……”
陶烨说话的时候，模样既可怜又为难，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这副样子瞬间击中了丹的内心，作为爱狗人士的丹，立马对自己刚才的警惕态度感到了一丝愧疚，于是问道：
“遇到了什么事吗？”
见自己的伪装立刻见效，陶烨心中大喜，又抿了口杯中的茶水，把最近发生的失踪事件大致给丹讲了一遍。
听过之后，丹明白了陶烨过来找他的意思，于是将那天在网吧发生的事情详细告诉了陶烨——
将陶烨等人引诱去医院，并不是丹自己的主意，而是黑暗之门给他的方案。
在网吧，黑暗之门给过丹一个网址，要求丹在和陶烨等人打游戏时，把那个网页在后台打开。黑暗之门告诉丹，打开那个网址后，不用进行其他操作，在合适的时机直接离开网吧即可。
当时的丹照做了。他曾经是黑暗之门的成员，虽然对黑暗之门没有太深的感情，但基本的信任是有的。
听完丹的叙述，陶烨立刻想到了程强军从网吧失踪后，他在程强军电脑上看到的视频，还有那些诡异的浏览记录。
于是陶烨便继续问道：
“可以给我看看那个网址吗？”
“当然了，我记得那个网址，只不过鬼界上不了人间的网，我一会儿找张纸把网址抄下来，你回去再看。”丹痛快地答应了陶烨的要求。
另一个问题也随之浮现在陶烨的脑海中，医院事件中，丹绑架了很多人到医院，把他们当作人质威胁陶烨。对丹来说，绑架个普通人是小菜一碟，可是丹从哪里来的那么大本事去绑架有规律之力的沈珠呢？
“你是怎么把麦小波老徐他们绑到医院的？”陶烨问道。
丹皱着眉头想了想，回答说：
“不瞒你说，把他们绑到医院这件事我没参与。”
陶烨点了点头，他相信丹没有骗他的理由。
如此看来，当初丹的一系列动作，多多少少都有黑暗之门的帮助。尤其是医院事件中，黑暗之门的作用非常大。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后，陶烨告别了丹，回到了S市，打开二楼办公室的电脑，在浏览器里输入了丹给他的网址。
陶烨用鼠标轻轻点击了一下【跳转】按钮，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网页跳了出来。
陶烨眯着眼盯住屏幕，发现这网页只是个普通的游戏网站，没什么特别的。
正在陶烨失望地准备将浏览器关闭，去找沈珠商量一下的时候，网站上的一则广告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小众服装品牌的广告，这则广告正在网页上方的滚动栏里滚动，在模特和logo旁边，写着一行字：
【12月1日至5月1日，盛大来袭。】
乍看起来，这行字没什么奇怪的，但陶烨细细品味了一番后，觉得这行字非常诡异。
一般的广告无非就那么几种：要么写点简洁优美的文字，表现一下品牌的高端，要么就把什么时候搞活动，什么时候发售新品标明，让消费者赶快来买。
可这个广告上只写了日期，日期之后紧接着就是四个字：“盛大来袭”。
可究竟是什么东西要来袭，广告上并没有体现。
面对这种诡异的信息缺失，陶烨点开了广告，登入了这个品牌的官网。
官网的设计倒是非常有品味，从头到尾都是简洁的黑灰色调，让人看着很舒服。
然而陶烨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把官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怎么也没找到关于“盛大来袭”的信息，这个牌子似乎几年前就存在了，最近也没有搞活动。
既然如此，那个广告上为何要这样写呢？
陶烨突然有一种笃定的感觉，这个品牌和近来发生的失踪事件一定有关系。虽然没有证据，但他的直觉向来准确，他准备再查查这个品牌的背景。
关闭了电脑，陶烨突然想起了麦小波。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陶烨认为自己和时尚潮流完全不沾边。他喜欢网购四十多块钱的便宜衣服，即使手头有很多钱的时候，也倾向于买点别的东西。
而麦小波就不一样了，作为一个从小骄奢淫逸的小富二代，麦小波对于潮流的痴迷可以说是毫无悬念的。
于是陶烨拨通了麦小波的电话，准备深入了解一下这个品牌。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第一更

第65章
很快，麦小波就接了电话，开口第一句就是：“喂？烨哥，你最近都去哪儿了，找你打游戏你也不回我消息。不会是谈恋爱去了吧？”
揉了揉酸痛的额角，陶烨对电话那边的麦小波说道：“啊对对对，我和一对双胞胎谈上恋爱了。”
作为一个实诚孩子，麦小波对陶烨的阴阳怪气信以为真，立马惊呼：“乖乖，真假的啊？”
不想和麦小波多废话，陶烨切换了语气，严肃地问他：“你知道MIZU这个品牌吗？”
“知道啊，这牌子最近火得一批。咋啦，谈上恋爱想打扮自己啦？” 麦小波满脑子都是陶烨和双胞胎谈恋爱的事，所以三句话不离这个话题。
“你买过这牌子的衣服吗？”无视麦小波的八卦，陶烨继续问道。
麦小波毫不犹豫地回答：“那肯定的呀，我还挺喜欢这牌子的。”
这个名叫MIZU的品牌风格非常强烈，深受年轻人的追捧，再加上它价格不菲，自然是麦小波的搭配首选。
听到麦小波的回答，陶烨对着麦克风道：“你现在有空吧，我去你家一趟。”
麦小波刚回了个“好”字，陶烨就迅速地把电话挂断，披上外套出门了。
到了澄空广场，陶烨拐进了澄空广场8幢的一楼大堂。
麦小波和路轶住一幢楼，陶烨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看完路轶的那封信后，陶烨就一直住在烟市巷44号的面馆里了，没再回来过。
大厅里的香氛气味像把小刀，一下一下剐蹭着陶烨的心。
这种味道熟悉又陌生，和路轶一样，似乎已经在陶烨身边存在了很多年，可总有那么几个瞬间，陶烨觉得他和路轶隔得那么远。
陶烨咬了咬牙，和保安打了个招呼，乘着电梯上到了麦小波住的楼层，按响了麦小波家的门铃。
麦小波很快就来开了门。
刚进门，陶烨就发现麦小波的母亲陈香也在，正在阳台上莳花弄草。
见陶烨来了，陈香先是一愣，然后便热情地和陶烨打起了招呼：
“陶先生好久不见，我去给您沏点茶。”
陈香刚想解下身上的园艺围裙，去给陶烨倒茶，就被陶烨阻止了：
“阿姨好，以后叫我陶烨就行。我是来找麦小波玩的。”
不久之前，陶烨帮陈香处理了博物馆女尸，因此陈香对陶烨感激不尽，心里对陶烨非常尊重，所以一直称呼陶烨为陶先生。
麦小波关系变好之前，陶烨觉得这个称呼没什么，可现在他觉得陈香叫他先生十分违和。
得知陶烨是来找麦小波玩的，陈香又愣了一下，然后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泼皮儿子，吩咐麦小波：
“小波，好好招呼陶先……陶烨。”
“妈，放心吧。”麦小波一边应付着陈香，一边领着陶烨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二人进了房间把门关上后，麦小波忍不住笑出了声：“操，烨哥你啥时候改口叫我妈阿姨了……”
瞪了麦小波一眼，陶烨没好气地骂道：“你有病吧？我不叫你妈阿姨难道要叫你阿姨啊？”
“叫我阿姨也行啊。”麦小波笑得前仰后合，他从来没见过陈香那么错愕震惊的表情。
不理解麦小波的笑点，陶烨黑着一张脸，冷冷地说：
“也不是不行，就是改口费得现在结一下。”
又嘻嘻哈哈笑了一会儿，麦小波才想起来陶烨来找他有事，于是问道：“哥你过来是因为啥事儿啊？”
没有和麦小波提起消失事件，陶烨只是让他给自己好好介绍一下MIZU这个品牌。
作为一个讲义气的校霸，麦小波显露出了自己助人为乐的一面。他走进自己的衣帽间，将衣挂上所有MIZU的衣服一把撸了下来，抱着返回房间，全部扔在了床上，对陶烨努了努嘴：
“这牌子的衣服我经常买，都在这儿了。”
看着堆了一床的衣服，陶烨忍不住在心里小小骂了一句：败家玩意儿。
心里骂完后，陶烨伸手拽了一件黑色衬衫过来，放在膝上来回看了好几次，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陶烨翻看这些衣服时，一旁的麦小波给陶烨介绍起了这个品牌的前世今生：
“这牌子其实早就有了，是个日本的小众设计师品牌，但是一直不怎么火。后来这牌子被一个金主买下来了，被收购之后，它就开始进军海外市场了。”
“什么时候的事？”陶烨漫不经心地问。
MIZU的品牌故事大多可以在网上查到。打车过来的路上，陶烨也在手机上看了一些，所以他并不认为麦小波说的东西是重要信息。
麦小波挠了挠鬓角，想了一会儿后说：
“也就去年的事儿吧。我也是去年才知道有这个牌子的。”
听到“去年”二字的时候，陶烨抬起了头，这个时间段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敏感了。
“去年？”
“对啊，去年这个牌子把总部搬到了S市，还办了好几场展呢。”麦小波回忆着说道。
陶烨把手中的黑衬衣扔回了床上的衣服堆里。在陶烨看来，这些衣服没什么异样，除了设计和剪裁很特别外，并没有给他留下特殊的印象。
但是这个牌子是去年进驻国内的，这让陶烨嗅到了一丝线索的气味。
去年发生了太多事，陶烨进入了S市人间办，丹在黑暗之门的扶植下势力壮大，陶熠被S市的福利院接收……
这些事情的发生都不是巧合，那么MIZU这个品牌在去年进驻国内，是否也不是巧合呢？
想到这里，陶烨立刻给程强军发了个信息，让他把直播消失事件中，所有受害人消失时正在看的直播总结一下，做成表格发过来。
表格很快就发了过来，陶烨扫了一眼表格上的主播名单，把表格给麦小波看了一眼，问：
“这些主播你都知道是谁吗？”
表格上的主播都比较知名，麦小波开始给陶烨挨个介绍：“前两个是带货主播，后面这个是游戏主播，还有这个，是个颜值主播，平时开播就是和观众聊天什么的……”
“那他们平时会接触到MIZU这个牌子吗？”陶烨问。
麦小波平时也看直播，这些直播他多少也看过一些，他想了想后说道：
“应该吧……这里面有几个主播平时直播会穿这个牌子的衣服。我没记错的话，前面这两个带货主播，他们以前也在直播间卖过MIZU的衣服。”
这种微妙的联系让陶烨顿时警惕了起来，“你电脑借我用用”，他对麦小波说道。
已经把陶烨当成了自己的好兄弟，麦小波自然不会介意陶烨使用他家的电脑，于是领着陶烨去了他的电竞房。
打开电脑后，陶烨挨个搜索了那几个主播的直播记录，最终发现：
在被害人消失的时候，这些主播无一例外，都穿着MIZU的衣服。
这绝对不是巧合，陶烨盯着电脑屏幕，猛地响起了什么，转身回了麦小波的卧室，从床上的一堆衣服里拽出了一件，拿在手上又仔细看了起来。
看完这件，陶烨又随便扯了几件出来看，这些衣服有一个共同点——
这些衣服上都有一个杜鹃花形状的银质铭牌，铭牌上镌刻着【MIZU】的字样。
麦小波站在门边，看着陶烨一件一件地检查衣服，颇为不解地问道：
“怎么了哥，你不会真的谈恋爱了吧？”
没有搭理麦小波，陶烨用手指检查着衣服上的银子杜鹃花，问：“这牌子的每一件衣服上都有这个杜鹃花？”
“那当然了，这是他们的特色。”麦小波回答说。
手指微微用力，陶烨将衣服上的银质杜鹃花扯了下来，顺手塞进了上衣口袋，从床上起身：
“行了，以后给你买十件一模一样的，这个杜鹃花先借我用用。”
麦小波十分肉疼，咬紧牙关说出了这句话：
“没事，咱俩是兄弟，别客气。”
被扯掉杜鹃花的那件是他最喜欢的衬衫，平时都没怎么舍得穿。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陶烨便打算离开麦小波家，回人间办和沈珠他们开个会，讨论一下这条线索。
刚走到门边，陈香就从厨房出来了，诚挚地邀请陶烨留下吃中午饭。
本来想拒绝，可陶烨突然闻到了从厨房飘出来的大酱肘子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陈香听见陶烨肚子叫，变得更加热情，直接拉住陶烨的手，把陶烨拽到了餐厅，按在了餐桌主位的椅子上：
“客气什么，留下吃饭！阿姨做了肘子和烩菜，吃点儿再回去。”
沉浮商场十多年，陈香对人情世故的把控十分精准。
既然陶烨和麦小波的关系变好了，她再叫陶烨“陶先生”就显得十分见外，倒不如扮演一个母亲的角色，让陶烨感觉自在些。
椅子上像是有强力胶水，陶烨一旦坐下，就被厨房飘来的香气束缚住了，双腿发软，根本没意志力再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陈香，咽了口口水，还想小小地挣扎一下：
“这样不好吧？”
“有啥不好的，在阿姨家吃顿饭怎么啦？”陈香说着，转身进了厨房，盛了碗汤出来，放在了陶烨面前，“尝尝阿姨的手艺，玉米排骨汤，在网上学的。”
唾液腺疯狂分泌液体，陶烨一个没忍住，意志力彻底沦陷，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关于我的好兄弟问我要改口费这件事》
ps：MIZU这个品牌是俺虚构的，没有原型wwww
但是这个名字也是个伏笔哈哈哈，大家可以无奖竞猜一哈！

第66章
一顿饱餐后，陶烨和麦小波像是被鸡妈妈喂饱的小鸡仔，瘫在了椅子上。
“去不去网吧？”
麦小波的脑子里常年只有吃喝玩乐，吃饱后，他自然想到了玩游戏这件事。
陶烨斜靠在椅背上，骨头像是被抽走了一样，一脸饱食之后大脑缺氧的虚弱，懒懒地拒绝了：
“不去，下午还有事。”
“有啥事这么重要啊？我一会儿给张明鹤程强军……”麦小波下意识想说叫上程强军他们一起，去网吧打游戏。可说到一半，他才突然意识到，程强军已经不在了，于是嘴里的话顿时滞在了唇边。
程强军死后进入了人间办这件事，麦小波是不知情的。
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麦小波，陶烨从桌上拿了根牙线开始剔牙：
“没事，以后有时间再玩。”
突然想到程强军的事，麦小波的心情瞬间变得失落。他眯着眼看向饭桌上的残羹剩饭，鼻子不由地酸涩了起来。
看到麦小波这副样子，陶烨有些不知所措。他抬手用食指刮了刮额头，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过了十几秒，陶烨才开口道：
“别在那儿装情种了，程强军他们在那边应该过得挺好的。”
忧郁的心情被陶烨一句“情种”打断了，麦小波闷闷地提醒陶烨：
“情种这个词儿不是这么用的，哥。”
白了麦小波一眼，陶烨从椅子上起身，慢悠悠地往门边走去，冲正在阳台给花浇水的陈香大声道：
“阿姨，我先走啦！”
说完，陶烨便一溜烟溜出了麦小波家。
离开澄空广场，陶烨直奔位于烟市巷的面馆，他第一时间找到沈珠，把在麦小波那里得到的线索分享给了沈珠。
当然，陶烨并没有向沈珠提起银子杜鹃花。虽然在陶烨眼里，沈珠是内鬼的嫌疑已经没有那么大了，但他还是对沈珠持着些许提防。
如今的S市人间办，只有陶烨、沈珠和程强军兄妹四人。陶烨对程强军兄妹是无条件信任的，而关于沈珠，因为上次在医院激光射歪的事，陶烨的心结始终没有完全解开。
得知了这些线索后，沈珠立刻把程强军兄妹召集来，四人开了一个简短的小会。
会上，四人都觉得MIZU十分可疑，于是决定去MIZU所在的写字楼一探究竟。
贸然前往肯定是不妥当的，如果MIZU真的和直播消失事件有关系，那么稍有闪失，就会打草惊蛇。
四人商议过后，一致决定派陶烨前去。
……
午后，陶烨乘着沈珠的车子，来到了MIZU的办公楼下。
沈珠把车子停在较远的停车场，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对讲机，递给陶烨跟前：
“有什么情况就联系我们，我们一会儿会到MIZU的办公楼附近。”
看了一眼沈珠手里的微型对讲机，陶烨没有伸手去接：“没事，不用了。”
人间办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如果真有危险的话，就是配备一千台对讲机也于事无补。陶烨觉得这次只是探探MIZU的虚实，对讲机这玩意儿的用处不大。
沈珠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座椅上的程强军，又看了看坐在副驾驶上的陶烨，沉默了一会儿，妥协道：
“那好，你注意安全。”
陶烨点了点头，拉紧了风衣的衣领，拿上提前准备好的资料包，推开车门下了车。
顶着略带寒意的早春凉风，陶烨快步行至了MIZU办公楼的楼下。
进入一楼大厅后，保安把陶烨拦了下来，询问陶烨的来意。
看着保安的眼睛，陶烨真诚地微笑道：“你好，我是辽远集团的。”
辽远集团为沈珠的父亲沈辽所有，该集团不仅涉及房地产行业，近年来也开始进军时尚行业了。
为了保证这次计划的成功，掩人耳目，沈珠让人安排了一个合作项目，请MIZU作为辽远集团新开商城的合作品牌。
于是陶烨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前来MIZU洽谈相关事宜。
“好的，您稍等，我来查一下预约记录。”保安低头查询了预约系统，发现陶烨确实预约了今天的会面，便把陶烨放进了楼里。
临走前，陶烨面带微笑问保安：“请问你们的市场部在几楼？”
“在三楼，从那个电梯就可以上去。”保安指了指大厅西侧的电梯，对陶烨说道。
“谢谢。”陶烨冲保安笑了笑，往电梯走去。
乘电梯上了三楼后，陶烨找到了市场部的办公区域，和市场部前台说明来意后，前台把陶烨带到了一个会客室，让他稍等一下来接洽的工作人员。
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陶烨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
这件会客室和普通公司的会客室差别很大，房间里的家具和装饰都很有品味，它们大多数是明亮鲜艳的色彩，和MIZU一贯的冷淡风调性截然不同。
陶烨正胡乱想着，一个穿着黑色oversize连体衣的男性从门外进来了。
“你好，我是李里。”
名叫李里的男性一头及肩中长发，五官深邃，眉宇间透着一股明艳却毫无攻击性的中性美。
陶烨站起身，和李里握手后，坐回了沙发。
而李里坐在了陶烨对面，微笑着说：“我是MIZU的设计师，很高兴认识你。”
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李里，陶烨心下感叹，果然漂亮的人各有各的漂亮，丑的人只有一种丑陋的方式。
“陶烨。”冲对方点了点头，陶烨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过多的官方客套，二人就合作方案进行了一番探讨。
在商业这块，陶烨是个实打实的门外汉。来之前多亏沈珠的一系列速成培训，再加上陶烨个人的应变能力，才让他勉强能和李里把事情谈完。
将合作事宜大部分敲定后，望着陶烨的眼睛，李里热情地邀请道：
“陶先生，您要不要来参观一下我的工作室？”
“这怎么好……”陶烨刚想礼貌性地拒绝，就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于是立马改口，“不过您不介意的话，我也很乐意。”
李里笑了笑，说：“叫我小里就好了，同事们都这么叫我。”说罢，他站起身来，示意陶烨跟上，一起去工作室。
陶烨从沙发上起身，他总觉得李里有点过分自来熟，很是可疑，但还是跟在李里身后，出了会客室，来到了位于三楼走廊尽头的工作室。
李里的工作室很凌乱，布料，纸样，工具放得到处都是，打版用的人台歪歪扭扭地堆在角落里。
看着乱丢在桌面上的针线，陶烨很难不感叹：
这么乱的工作室都敢带人来参观，这位李先生难道有网上说的社交牛逼症？
正胡乱想着，李里拐进了工作室的里间，从里面拿出了一件套着防尘无纺布袋的黑色西装，对陶烨说：
“我觉得您很适合这件衣服，所以就私心把您骗来工作室，想把它送给您。”
李里说话时，发丝随意地散乱在额前，浓密的睫毛覆盖了小半个瞳仁，在眼底投下一片柔和的晕影。
看着李里手上的西装，陶烨下意识又想拒绝，可最终还是忍住了，扯出了一个礼貌的笑：
“这怎么好意思。”
李里弯了弯眼角，将西装上的防尘布袋拆开，提着衣架的弯钩，笑眯眯地看着陶烨，说：
“您不介意就好，可以穿上试试看嘛？”
这位设计师说话时，眼里满含对工作和艺术的热忱，这让陶烨很难拒绝，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陶烨肯定的答复，李里领着陶烨进了工作室内侧的隔间，将隔间的深蓝色丝绒布帘拉上，对陶烨说：“您可以在这里试衣服，搭配衣物和鞋子我已经放好了。”
说完，李里便转身出了隔间，独留陶烨一人在里面换衣服。
望着整整齐齐堆叠在换衣凳上的衣服，陶烨抬手拍了拍脑袋，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今天来MIZU，本来是想借洽谈业务来搜集信息的，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被李里拉来了工作室，还变成了人形自走试衣机器。
李里给陶烨的感觉很奇怪，虽然他一见面就邀请陶烨来工作室参观，还要求陶烨试衣服，但他眼睛里透出的那股光芒不像是可以伪装出来的。
陶烨一直认为自己算不上是追逐正能量的人，但见到李里后，他也有短暂地想过，也许这样活着也是一种幸福。因此，陶烨就迷迷糊糊地站在了试衣间里，笨手笨脚地把衣服套在了身上。
穿好衣服后，陶烨拉开了丝绒布帘，从隔间里走了出去。李里正趴在工作台上，在纸上写画着什么。听见陶烨出来，他抬起头，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端详着穿着黑色西装的陶烨。
“很好看。”走到陶烨身前，李里伸手将陶烨皱在一起的衣领整理妥帖，又将西装胸口的银色杜鹃花刺绣拍了拍，感叹道，“真的很适合你。”
陶烨本能地想往后退一步，躲开李里的手，却被李里眼中的光芒禁锢住了。
他一直以为，帮别人整理衣领是一件很亲密的事。可做这件事的人一旦变成李里，就多少带了点合理性，因为李里的目光始终游弋在黑色西装上，甚至都没有正眼看陶烨一眼。
也许这就是艺术家吧……
陶烨垂下眼，看着胸前盛放的杜鹃花，在心中感叹了一声。

第67章
李里指了指一旁的全身镜，示意陶烨也看看西装穿在身上的效果。转过头，望着镜中的自己，陶烨不自觉地想把身上的西装立刻脱下来。
镜中的少年挺拔清瘦，虽然如此，陶烨的身形却不过分瘦小，舒展宽大的肩膀架起了黑色西装的肩部，看起来别有一番高贵清冷的样子。
西装胸口的部分，一朵银色的杜鹃花嫣然绽放。由银色丝线绣成的花蕊蜷曲着，几滴露珠挂在蕊上，它们几乎要挣脱丝线的束缚，垂落到黑色的西装面料上。
陶烨轻轻吸了口气，迅速将视线挪开，他很不适应镜子中这副模样的自己。
“好像有点大了，稍等一下，我做些修改。”李里自言自语着，用手指捏了捏西装腰身部分的布料。
陶烨把身上的西装脱下，交到李里手里，别扭地夸奖了一句：
“还挺好看的。”
把西装搭在臂弯上，李里转身往工作台走去，回头看了一眼陶烨，笑眼明亮：“喜欢就好，您可以去沙发上等我会儿，十分钟。”
陶烨抿着唇点点头，走到沙发边上坐下，隔着午后的温暖阳光，看着李里在工作台边上忙活。
不知道为什么，从看到李里的第一眼开始，陶烨就觉得李里身上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这种感觉不是似曾相识，而是来自意识深处有关本能的熟悉。
春天柔软的日光被百叶窗的叶片分割，整齐地落在陶烨的膝盖上。他低头看着膝盖上明暗交错的线条，觉得眼皮莫名沉重。
几乎是一刹那的事，陶烨倚在沙发的靠背上睡了过去。
如同落在清水中的墨滴，梦境迅速晕开，将陶烨的精神领域染成了墨色。处在梦中的陶烨，发现自己正悬在一片毫无光亮的黑暗中。
这种感觉他仍然觉得熟悉，只是说不出到底哪里熟悉。
四周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流动的水声不绝于耳。陶烨转了转脑袋，身体运动时，有柔和的水流划过他的皮肤。
这是在……深海里吗？他下意识地想着。
然而陶烨本以为很快就会出现的窒息感并没有到来，在这片水体中，他甚至感觉自己的整个胸腔被氧气填满了，无论是呼吸还是思考，都如水流那般顺畅。
“又见面了。”一个声音在陶烨背后响起。他警觉地回头去看，隔着黑暗的液体，有一团模糊的人影在那里。
“你是谁？”陶烨开口问道，在液体的包裹下，他说话的声音在脑边嗡嗡作响。
人影慢慢贴近陶烨，与此同时，一束清透的光线从陶烨头顶射下来，照亮了这片本来黑暗的空间。
看到那人脸庞的一瞬，陶烨的身体紧绷了起来。这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虽然如此，陶烨却并没有感到丝毫恐怖。
陶烨立刻想到了在路轶鬼界住所见到的那副画，也立刻想到了自己上次在梦中见过的那个红衣人。
“我就是你。”模糊的脸庞贴近了陶烨的脸，在光照下，脸的主人一身红衣，伴随着透明细碎的气泡，那人的衣带在水中飘荡着。
陶烨的喉头一阵麻木，他无法从那张脸上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似乎有种力量迫使他一直盯着那张脸看。
“你不是我，我是陶烨。”费了好大的力气，陶烨才从牙齿缝隙中挤出几个字。
那人轻笑一声，举起了双臂，慢慢地环住陶烨的身体，附在陶烨耳边轻声问：
“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是你吗？”
红衣人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即便隔着水，陶烨也能清晰地嗅到，这股气息夹杂着花瓣和泥土的味道。他艰难地把红衣人推开，往后退了几寸，皱眉盯住那人的脸，说道：
“我不好奇，世界上只有一个我。”
又是一声轻笑，红衣人低声说：
“你可以叫我普紐玛。”
陶烨不说话了，他在脑中飞速搜索这个名字，却发现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水中的气泡扭曲着，穿过二人之间的空隙，无声地破灭又生成。陶烨紧紧闭着嘴，不断地告诉自己：
这不是真的，世界上只有一个陶烨。
仿佛读出了陶烨内心所想，普紐玛抬手轻轻抚摸着陶烨的侧脸，喃喃道：
“你难道不想知道一切的缘由吗？可是我听到了，你的内心渴望了解你的过往，你的现在，还有你的将来。这些秘密的答案就在你眼前，就像这些气泡，你只需要抬手，轻轻碰一下，它们就会消失。”
“所以，你追寻的答案，究竟是气泡还是真相呢？”
这些声音极低的话语如同魔咒，穿过稠密的水流，像电流一样输送进陶烨的脑中。
对普紐玛的声音天然地抵触，陶烨拧紧了眉头，强迫自己不再看他的脸，生硬地打断道：
“我说过了，我就是我。我的过去和将来都和你没什么关系。”
“是吗？”普紐玛仰起头，看着头顶遥远的光源，冲那里招了招手。
一团人影从二人头顶正上方缓缓下落，在明亮的光柱中，陶烨看见，那是个小女孩。
小女孩的长发在水流中扭曲，如同海藻一般蜿蜒飘摇，那是一头白色的长发。
“小熠……”几乎是下意识地，陶烨叫出了陶熠的名字。
陶熠就这么缓缓落下，最终落在了陶烨的怀里。垂首看着怀里的妹妹，陶烨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紧般，每跳动一下都异常艰难。
“就连她的真相你也无所谓吗？”普紐玛侧着脑袋问道。
虽然普紐玛没有五官，但陶烨仍然能感觉到，普紐玛在审视着自己。抱着陶熠身体的手紧了紧，陶烨将陶熠的小脸贴在自己的胸口，冷声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过，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想要的东西你一定也想要，而你想要的东西却不一定是你真的想要的。”
“许多东西对你来说都是虚妄。你唯一的真实就是我，我的过往，我的现在，我的未来，这才是你的真实。”
“你看，因为你追逐的那些虚假，陶熠离你越来越远了。”
“别说了！”把陶熠紧紧地锁在怀里，陶烨抬头怒声呵斥道，“我不管你是火神还是别的什么，我陶烨就是陶烨，行得正坐得直，你没必要和我扯淡。”
话音未落，陶烨感觉怀里的小身体动了动，他赶忙松了手臂的力道，低头检查陶熠的状态。
陶熠慢吞吞地仰起头，下巴贴在陶烨的胸口，纯白色的睫毛微微颤抖，细密的气泡像是寄生虫一样，附着在她的每一根睫毛上。
“哥，我好想你。”
如同初生小兽低鸣的软糯声音，此刻却像一根锋利无比的剑，直插陶烨胸口。
心头一阵剧痛后，陶烨猛地张开了眼睛，像被潮汐推到岸上的鱼，大口吸着空气。
春日和煦的光瞬间穿过陶烨的瞳孔，幻化成无数杂乱的神经信号，冲向他的大脑。飘在空气中的纤维尘埃在陶烨眼前不停飞舞，渐渐变成迷蒙的细碎光点。
李里还趴在工作台上，神情专注地修改着西装。听见陶烨这边的动静，李里侧首望向陶烨，问：
“做噩梦了吗？”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陶烨抬手用食指关节蹭了蹭额头，用门牙碾着嘴唇内侧的肉，回答道：
“嗯，不好意思，不知道为什么睡着了。”
拿起刚刚修改好的西装，李里走到陶烨面前，将西装送到了陶烨手上：
“春困秋乏嘛，我在下午也容易犯困。”
接过改好的西装，陶烨抬头冲李里笑了笑，起身将西装套在了身上。
“真不错！走，去镜子那儿照照。”李里赞许地望着陶烨。
走到穿衣镜前，陶烨和镜中的自己对视了一秒，修改过后的衣服合身了许多。
“很好看。”陶烨由衷地赞叹道。
“哈哈，您喜欢就好。”站在陶烨身后，李里冲着镜中的陶烨说道。
陶烨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于是顺势将身上的西装脱下，对李里说：
“时间不早了，我回辽远还有点事。”
李里理解地点了点头，从陶烨手中拿过西装，用防尘袋套好，装进一个精致的手提袋中，再将手提袋递给了陶烨：
“确实不好意思，因为我耽误了您这么久。”
接过手提袋，陶烨向李里微微颔首：“没有没有。那我就先走了，以后的合作也麻烦您了。”
走到门边，陶烨正准备推开房门，便听见身后的李里问他：
“您觉得，梦和现实哪一个更真实呢？”
陶烨的动作顿了顿，他收紧了提着手提袋的手指，回头看向站在明亮日光中的李里：
“现实更真实。”
李里笑了笑，对陶烨说：“不好意思，我总是问些奇怪的问题。您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
从李里的工作室出来，陶烨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刚才做的梦太真实了，直到现在，他的胸口仍然隐隐悸痛。
名叫普紐玛的男子对他说的话，他其实没有完全听懂，但多少听明白了核心观点。普紐玛应该就是之前的火神，他在暗示陶烨去追寻从前的事，许多真相也许就藏在火神的过往里。
可陶烨不想去追寻不属于自己的过往，在无人的走廊里，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火之力在陶烨的身体中流窜着，一团细小的火焰在他手心冉冉升起，如迎春花瓣般的火苗在空气中跳动着。
普紐玛，火之力，火神，过往，真实。
这些名词不停地在陶烨的脑海里旋转。

第68章
陶烨一边走着，一边思索着梦中的事物。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三楼走廊的尽头，发觉前方就是死路。
刚想回头离开，他发现走廊一侧的房门似乎有些问题。
一股浓烈的灵魂气息从门缝中涌出。
站在房门前，陶烨用了一分钟来思考，到底要不要打开门看看。
门内的灵魂气息仍然源源不断地涌出，这是一股极其浓烈纯粹的灵魂气息，几乎没有任何杂质。这让陶烨想到了天然气燃烧时，火焰内部的纯蓝色部分。他从来没嗅到过这么纯净的灵魂气息，好奇心让他想把门推开，看看里面的东西。
可最终，他还是没有把门推开。今天他来这里只是为了探探虚实，没必要贸然打开房门。
这扇门的存在证明了MIZU确实有问题，如今路轶不在人间办，没有人给他的行为兜底，他决定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获得一些信息后就离开MIZU的办公楼。
从楼里出来后，陶烨回到了沈珠停车的停车场，站在沈珠的车边，发现车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这才想起来，沈珠曾对他说，她和程强军会在MIZU大楼附近待命，随时支援。于是陶烨掏出手机，给沈珠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他已经出来了。
五分钟后，沈珠和陈强军回到了停车场。三人上了车，驱车上了高架，往面馆的方向去。
在路上，沈珠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用手指缠绕着自己的头发，听着陶烨把在MIZU大楼里的见闻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看来MIZU确实有大问题，那扇门里的东西咱们可能也对付不了。”
盯着前方的路面，沈珠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愁云密布。
陶烨盯着前方不断变道插队的车辆，用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侧玻璃窗：
“还得查一下那个李里，我总觉得有点怪。”
坐在后座的程强军赞同道：“是了，第一次见面就送人衣服，多少有点可疑。”
沈珠摇下车窗，略带凉意的空气从车窗外灌了进来，她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道：
“我查过那个李里，倒也不怎么可疑，我看他就是搞艺术搞得走火入魔了。”
陶烨没说话，任凭狂乱的风摆动着他的额发。对于沈珠的话，他一半认同，一半不认同。
确实，有些艺术家的性格是挺怪的，但在陶烨临走时，李里问的问题让他十分困惑。
“您觉得，梦和现实哪一个更真实呢？”
不知道李里为什么这么问，事后再想起来，陶烨隐约觉得，李里和这次的直播消失事件有关系。
听前排的两人都不说话，程强军想活跃一下气氛，于是问道：
“路处是什么样的人啊？”
有句话说得好，帮人倒车入库——
爱帮倒忙。
程强军本来是想活跃下气氛，可没想到听到路轶的名字后，沈珠和陶烨变得更沉默了。
透过后视镜，程强军看见陶烨脸色变得铁青，敲击侧玻璃窗的手也停下了动作，发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可是不应该啊，在程强军的记忆里，一开始陶烨和路轶关系还挺好的，路轶生日前，陶烨还费了好大心思给路轶挑礼物。
正在程强军绞尽脑汁思索问题出在哪里时，陶烨闷闷地说道：
“他是个脑瘫。”
“啊？”程强军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虽然他知道陶烨是个嘴很臭的人，却怎么也没料到，陶烨竟然敢明目张胆地辱骂自己的顶头上司。
陶烨侧过头，斜了一眼后座的程强军，凶狠地警告程强军：
“再提他我把你头拧掉。”
程强军赶紧把嘴闭上，生怕哪里又招惹到这个混世魔王。倒是沈珠被二人的对话逗乐了，脸上的阴霾散了些许，露出点晴天色彩来，说道：
“对了，鬼界管理总署的人今天就到了。”
“他们来干嘛？”陶烨问道。
沈珠打了把方向盘，扫了一眼导航屏幕，将车子驶入高架快速路的匝道，往烟市巷方向去：
“你忘啦？你上次去鬼界报告情况，他们就说要派人来协助我们。这不，鬼界管理署的人已经到了，在面馆等着我们呢。”
陶烨“哦”了一声，靠在座椅靠背上，懒懒地望向窗外快速向后掠去的树木和高楼，心中的烦躁愈演愈烈。
从收到路轶的信的那一天起，陶烨恨不得把和路轶有关的所有信息都从世界上抹去。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神明，这是不可能的。就连这世界上陶烨唯一能控制自如的自己，也像失控的车辆，横冲直撞。路轶的名字，身影，声音，总是陡然出现在他心里。
他不该这样的，起码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模模糊糊地，陶烨想起以前的自己：有话便说，有仇便报。可他终于活成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样子，在有关路轶的事情上，他总是想逃避，因为他找不到任何解决的办法。
逃避就不会想起路轶……
陶烨斜着眼睛，望着窗外渐渐变得阴云密布的天空，自嘲地笑了笑。
……
鬼界管理署派了十几个人来，可见鬼界管理署对这系列事件的重视。
看着密密麻麻挤在面馆二楼办公室的人，陶烨头疼地原地踱步。
这些人衣着统一，都穿着深灰色的制服。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也出奇地一致，都是一副臭脸。
本来应该是沈珠和他们接洽的，可沈珠临时被S市的警方叫去了，这个让人头疼的活计自然而然地留给了陶烨。
“你好，我是鬼界管理署特别事件管理处的刘晨。”一个胸口别着银色铭牌的男子向陶烨伸出了手，自我介绍道。
陶烨握了握刘晨伸过来的手，淡淡地看了一眼刘晨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衣领：“陶烨。”
“总署的意思是，我们要成立一个专项应对小组。”刘晨说话时，脸上像打了三斤玻尿酸一样，除了嘴巴附近的肌肉会动以外，其他肌肉都完全不带动的。
陶烨不喜欢这种风格的人，只想赶紧应付过去，于是点了点头，听刘晨继续说下去。
“是这样的，你们路处不在，所以总署任命我为这次专项小组的组长，你们S市人间办的成员协助调查，没有意见吧？”
刘晨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这让陶烨感觉自己在听机器人说话，脑仁里泛起一阵疼痛。
“没意见。”想赶紧结束这次痛苦的会面，陶烨也不自觉地加快了语速。
刘晨扫了一眼陶烨，眼神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我听说，你曾经参与过许多高级别的异常事件处理。”
从未听过什么“高级别的异常事件”，陶烨抬头看向刘晨那张玻尿酸脸，扯了扯嘴角：“啥？”
像看傻子一样，刘晨用一种怜悯的眼神把陶烨全身上下都扫了一遍：“你们路处没和你说过吗？产生场的异常事件都属于高级别异常事件。”
陶烨的嘴角僵了僵，开始对鬼界管理署的工作能力产生了怀疑。从他加入S市人间办以来，几乎每一次工作，陶烨都会遇到场，以至于他以为场是异常灵魂的常规操作，没想到在鬼界管理总署那里，这些竟然算高级别事件。
于是陶烨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话：
“啊，那种东西啊……我妹妹和泥巴的功夫我都能处理两三个。”
哼完后，陶烨没有搭理刘晨复杂的眼神，指了指门边，问：
“现在没啥事儿了吧？我和泥巴去了。”
这下轮到刘晨扯嘴角了，他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陶烨说的是“和泥巴”三个字，僵硬地点了点头，对着陶烨已经走到门边的背影说道：
“等沈珠回来我们开个小会。”
陶烨理都没理，径直出了门。
……
晚上，沈珠回来后，陶烨把刘晨说要开会的事给她复述了一遍。
沈珠把脖子上的丝巾解下来塞进包里，抓着面馆楼梯的扶手往二楼走去：
“来的是刘晨？”
跟在沈珠身后，陶烨不明就里地“嗯”了一声，然后问道：
“怎么了？”
上了二楼，沈珠在一张餐桌边上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黑门，小声吐槽：
“这个刘晨是个关系户。”
陶烨侧倚在桌边，低头看着沈珠，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好想笑。
之前和路轶一起去鬼界管理总署交检讨时，陶烨是见识过关系户的，没想到关系户在鬼界这么普遍。
看陶烨笑了，沈珠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继续说了下去：
“他和我差不多是同一段时间进鬼界的。论规律之力，他比不上我，论脑子他也比不上我。但是你说吧，缘，妙不可言。”
“怎么个妙不可言法？”陶烨对这种边角料八卦还是感兴趣的。
沈珠又瞟了眼办公室紧闭的黑门，冷哼了一声：
“谁料到哈，刘晨的太祖爷爷，竟然是鬼界管理署的二把手。”
陶烨：……
“所以这个刘晨一进鬼界管理署，就被分到特别事件管理处了。”沈珠越说越气，眉毛都差点飞起来。
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样的八卦，陶烨想了半天才问：
“那刘晨他太爷爷应该早就死了吧？按理说，刘晨他太爷爷也没见过刘晨啊。”
沈珠抬手拍了拍桌子：
“你懂不懂啊？就算是活着没见过面，有些人在阎王殿里也要荫蔽一下子孙的！”

第69章
沈珠吐槽完后，心情明显变好了许多。
二人进了办公室门，鬼界管理署派来的小灰人们正整整齐齐站在屋里，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他们。
让陶烨瞠目结舌的是，一进这个门，沈珠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脸上立马挂上了灿烂笑容，她向刘晨走去，伸出了手：“刘处，好久不见。”
似乎对沈珠这套很是受用，刘晨握了握沈珠的手，脸上扯出了一个略带傲慢的笑：
“好久不见，在人间办很辛苦吧。”
沈珠假笑着把手抽了回来，语气十分客气：
“再辛苦也没有总署的领导们辛苦，咱们人间办多干点活儿，总署也更好展开工作。刘副署长最近还好吧？”
一听到沈珠向自己当副署长的太爷爷问好，刘晨脸上的得意更加藏不住了：“老爷子最近忙着呢。”
一番寒暄客套后，小会终于正式开始了。
刘晨一脸严肃地问陶烨：“听说你今天下午去了MIZU大楼，了解了一下情况？”
懒得正眼看刘晨，陶烨低头把玩着办公桌上的钢笔，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说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办公楼里发现一扇门，门里有很强烈的灵魂气息。”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刘晨看不惯陶烨吊儿郎当的样子，立马出言刁难。
陶烨抬眼望向刘晨，光滑的钢笔在修长的手指之间翻来翻去，“要是我进去了，万一出啥事，不是还得劳烦您老把我救出来嘛。”
刘晨当然听得出陶烨话里的阴阳怪气，刚想和他对对线，一较高下，就被沈珠的话打断了：
“我觉得MIZU大楼里一定有问题，所以我们的后续工作应该围绕那个房间做一些功夫。”
冷冷哼了一声，刘晨说道：
“那是当然，我看过你们整理上来的报告，这事儿也没什么特别的，把那扇门里的异常灵魂处理掉就行了。”
虽然懒得和刘晨计较，但陶烨还是忍不住顶了一句：
“刘处真是聪慧过人啊！那刘处给我们说说呗，为什么这些事件里会出现目击者对被害人消失的延迟认知情况？”
刘晨答不上来陶烨的问题。他到鬼界管理署之后，参与的大多数工作都是单起，孤立的异常事件，这些事件大多没有组织，没有预谋，更和黑暗之门没有关系。所以在刘晨的认知中，纯靠蛮力处理异常事件才是王道。
“这些都不是问题，重点是如何把造成事故的异常灵魂回收。”被陶烨几句话呛住，刘晨肚子憋了一团火气，只是不好当场发作。
“哦哦，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把那个门里的怪物收了呀？”看见刘晨不舒坦，陶烨心里立马舒坦了，他笑眯眯地看了看刘晨，又看了看那群小灰人，啪地一声把钢笔撂在了桌面上。
刘晨皱了皱眉，这次他太爷爷派他来S市处理这系列事件，就是为了历练他的能力，他不想拖泥带水，这可是好好表现的绝佳机会。
于是刘晨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说：
“就明天晚上吧。”
沈珠和陶烨都知道，刘晨对人间办的工作没什么经验，纯粹是靠莽撞在办事。
“刘处，这次事件比较严重，还有我们S市人间办的一个成员也消失了，是不是再规划一下？”沈珠虽然面儿上和刘晨客客气气的，可在具体行动规划上，还是不愿意由着这个纸上将军胡来。
没想到，刘晨一口否决了沈珠的提议：“我觉得没必要。只要处理掉那个门里的异常灵魂，失踪的人自然会回来的。”
看着刘晨刚愎自用的模样，沈珠便知道，再说多少也没用了，于是点了点头，“那就都听刘处安排，今晚我们再规划一下明天的行动计划？”
沈珠说话的方式让刘晨非常受用，刘晨立刻点了点头，开始以一种指点江山的姿态，部署起了明天的计划安排。
这场会议持续到了晚上十二点，散会后，刘晨和他的小灰人们穿过了办公室内的世界之门，回了鬼界，留下疲惫的陶烨和沈珠二人，一个瘫在沙发上，一个趴在桌子上。
“明天真要和他们一起去胡闹啊？”陶烨躺在沙发上，单手拿着MIZU大楼的建筑构造图，放在眼前看着。
疲惫地动了动身子，沈珠把侧脸贴在桌面上，嘟哝道：“那能怎么办，路处不在咱们一点话语权都没有。干脆由着他们闹一闹，等路处回来了再说呗，反正也出不了大事。”
陶烨不想听路轶的名字，立马闭上嘴不说话了，把手里的图纸往地板上一扔，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抻了抻卫衣下摆，准备去二楼的卫生间洗漱一下。
最近他都住在面馆里，睡觉吃饭几乎都不离面馆。陶烨不想回宿舍，因为程强军死后进入了人间办，不再是医科大的学生了。陶烨更不想回路轶在澄空广场的公寓，在那里，他每一刻都会想起路轶。
见陶烨起身，沈珠揉了揉眉心，也直起身子，问他：“要不咱俩一起回去？”
陶烨装作没听懂的样子：“回哪儿？”
“澄空广场啊，你一直住在面馆也不是事儿。路处不是给你留了钥匙吗？”
陶烨抿了抿唇，坚定地拒绝了沈珠：“不回，这儿挺好的。”
沈珠笑了笑，说道：“我们都看得出来的。”
“啥？”陶烨是真的听不懂沈珠在说什么。
“你和路处闹别扭了吧。过来人劝你一句，谈恋爱肯定要吵架的，你不能总是生闷气，逃避问题。”
沈珠说这些话的时候，陶烨恍惚觉得她被老徐夺舍了，看着她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陶烨嫌弃地骂道：
“谈恋爱谈恋爱谈恋爱，你们脑子里就都是谈恋爱？我和路轶就是单纯的同事关系，怎么啥东西到了你们脑子里都是谈恋爱啊？！”
“不是吗？你俩没谈恋爱我天打雷劈好吧。”沈珠一脸认真地竖起两根手指头，做了一个对天发誓的动作。
可是最后，陶烨还是坐上了沈珠的超跑，和她一起回了澄空广场。
直到陶烨站在99层的玄关处，望着漆黑一片的客厅，他才反应过来，他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整间公寓陷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中，暖气没关，空气暖呼呼的。
陶烨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又开始难受。
他放轻了动作，在玄关换了鞋，往里走去。
木质香薰的气味没有散，依然环绕在陶烨的鼻尖。他一路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阳台。在一片黑暗中，陶烨向外看去，城市的星星点点沉淀在脚下，如同盛夏的萤火，在流动的雾气中闪烁。
那些康乃馨仍然在料峭的凉风中盛放着，风吹过阳台，它们的花瓣微微颤动，连带着陶烨的心绪也不住地颤动。
陶烨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些早就该枯萎的花朵，仍然盛开着，就像是路轶在鬼界住所的花园中的花儿们那样。
陶烨回过身，又往卧室走去。
卧室旁边衣帽间的门开着，陶烨瞥了一眼，昏暗中，路轶的衣物随意地散在椅子上。
他看见了路轶最喜欢的一条浅色围巾，它被随意地挂在衣架上。一看就知道，当时路轶离开得匆忙，连围巾都忘记围。
寂静中，陶烨停了脚步，驻足在卧室门口。
他回头望向阳台上盛放的康乃馨，胸腔中的悸痛瞬间如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他突然想起路轶送他康乃馨的那个早上。
那天早上阳光特别好，屋子暖烘烘的，陶烨起床后，就踩着温暖的地板，来到阳台边，看到了那些在寒冬中恣意开放的花儿。
路轶用规律之力维持住了它们的花期，让它们长久地在99层的高空绚烂。
一种不真实感笼罩着陶烨。他不能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一个出门匆忙连围巾都忘记围上，却仍记得维持花儿盛放的男人，会是害死他的人。
朦胧间，陶烨感觉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抬手揉了揉视线模糊的眼睛，往身后看去，什么也没有。
客厅仍然是空荡荡的，无边的黑暗流窜在空气中。
“路轶。”陶烨张了张嘴，用口型叫了路轶的名字。
客厅仍然是黑黢黢的，无边的孤独流窜在空气中。
胸口的悸痛瞬间化成了思念，陶烨在心底和这些思念拉扯着，最终却被思念拉进了一个黑洞。
他不受控制地推开了卧室的门，贪婪地吸了一口卧室里路轶残留的味道，然后扑进了床上团成一团的被子里。
就一会儿，就在这儿待一会儿。他自暴自弃地想着，用被单上的布料蹭掉自己眼角的液体，闭着眼睛想象如果一切都没发生，该是怎样的光景。
恍惚间，他突然想起了卧室里的八斗柜。
在那个斗柜里，他曾发现过自己上辈子的所有证明单据，还有一本相册。
陶烨从床上起身，走到斗柜前，拉开抽屉，将那本相册从里面拿了出来。
捧着相册在窗边坐下，陶烨拉开了一盏小灯，就这昏黄的光线，开始翻看相册里的照片。

第70章
这本相册已经很旧了。蒙在照片上的塑料透明保护膜已经开始泛黄，柔和的灯光下，薄膜上满布的细小划痕反射着毛茸茸的光。
陶烨用手指抚摸着相册的页脚，从第一页的照片开始看。
第一张照片是陶烨上幼儿园时照的。那时是幼儿园的新年晚会，小陶烨的脸蛋被涂成粉红色，身上穿着一件女孩子的淡蓝色连衣裙，拿着手绢在舞台上跳舞。
陶烨还记得，当时他特别想参加这个跳舞演出，可这个表演只能女孩子参加，他软磨硬泡了许久，老师才答应让他上场。可是表演当天，陶烨的父母都因为有事没有到场，他还难过了好久。
这张照片是在观众席上抓拍的。盯着照片看了许久，陶烨才翻到了下一张。
下一张是陶烨上小学时，参加学校游泳比赛时的照片。陶烨那时候身子瘦弱，游不过其他小朋友，本来游泳比赛选手名单里没有他，可比赛当天，本来要参赛的小朋友肚子不舒服，陶烨就临危受命，成了一名候补选手。
照片上的陶烨笑得很开心，穿着半旧的深蓝色泳裤，一手拿着湿淋淋的泳镜，一手攥着刚脱下来的泳帽，正在给自己的同学加油助威。
陶烨的喉头梗了梗，如果不是这张照片，他都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照片的色彩由灰暗逐渐变得鲜艳。
倒数第二张照片里的陶烨已经长大了。当时他完成了一桩任务，拿了不少报酬，他用这些报酬带陶熠去香港旅游。在香港密密匝匝高楼下，陶烨正牵着陶熠的手，往陶熠嘴里喂着什么。陶烨定睛仔细看，发现那是草莓蛋糕，陶熠最喜欢吃的东西。
照片上的两人笑得很开心，陶烨突然有些恍惚，原来自己曾经也这样幸福过吗？
最后一张照片是张自拍，照片的左侧是路轶的脸，路轶对着镜头淡淡地笑着，而路轶身后不远处，陶烨正站在路轶公寓的阳台上，身边簇拥着各色的康乃馨。
照片里的陶烨垂着头，伸手抚摸一朵康乃馨的花瓣，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透亮白皙。
看完整本相册，陶烨突然感觉周围的空气变成了固体，堵得他呼吸不上来。
这些照片陶烨都没有见过，显然是有人专门拍的，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拍下了这些照片。
那个人会是路轶吗？
这个奇妙的念头在陶烨心中生根，无法遏制地迅速生长，陶烨模模糊糊记得，似乎在自己的遥远的童年，除了父母早亡这件事外，生活也没那么不顺。
那些发生在陶烨生命中的细微的幸运，是很长一段时间中，让陶烨有信心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我靠，有变态。”陶烨低声喃喃着。
他无法理解，路轶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会比父母更细致地记录他的成长。
陶烨的眼眶酸涩得厉害，鼻腔堵得完全无法呼吸。他赶紧把相册阖上，扔在一边，张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透过玻璃窗往外面的夜空看去，仿佛这么一看，他的眼睛就透气了一样。
“谁是变态？”熟悉的声音在陶烨背后响起。
陶烨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慢慢回过头去——
路轶就站在陶烨身后，垂着头，目光如水。
像打翻了七八瓶调料瓶一般，陶烨的心绪难以用一种形容词来描述。他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用极其热烈的目光盯住路轶的脸，一直没有说话。
路轶的脸和上次见时没有太多变化，仍然精致如刻。只是陶烨敏锐地察觉到，路轶的眼下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乌青。
“我好开心。”路轶先开了口，声音略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陶烨抿着嘴，别过头去，窗外闪烁明灭的城市灯火打在他的脸上，一行晶莹正从他的眼角向下坠落。
路轶想伸手拭去那颗璀璨的流星，手却在离陶烨三四十公分的位置上停住了，过了许久，他才把手放下，看着陶烨低声说道：
“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陶烨咬了咬牙，转头盯住路轶的鼻尖，将目光缓缓上移到路轶那双深邃无边的眼眸上，强忍着翻涌的情绪：
“确实不准备回来了，主要是预判到你今晚回来，我是来取你狗命的。”
陶烨说话时，路轶听得极其认真。话音刚落，路轶就蹲下身，单膝抵着地板，从身体里抽出那条闪烁着光芒的锁链，交到陶烨手上，没有说话。
“什么意思？”这条专属于路轶的锁链，此刻正搭在陶烨手心，陶烨的手心微微发烫，他皱着眉问道。
“用这条锁链击打我的灵魂，我就会死。”路轶说话的时候，一直望着陶烨的眼睛，路轶的视线所到之处，皆是毫无杂念的温柔。
陶烨用尽全身的力气，咬住自己的下唇，血腥味瞬间在他的舌尖弥散开来，他问路轶：“这就是你的道歉吗？”
仍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路轶微微垂下头，黑发垂落，露出了他白皙健硕的后颈。
紧紧握住锁链，陶烨咬着牙质问：“你不准备说点什么？”
他有好多话想问路轶，他想问路轶为什么要突然消失，为什么要害死自己，为什么要拍下这么多照片，为什么要在他进入S市人间办后对自己这么好……
“对不起。”路轶没有抬头，低声说着。
泪水决堤。陶烨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一行行泪水分割，这些泪水像是激光射线一样，凶残地撕扯着他脸上的皮肤。
“所以当时我在火场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实际上是陶熠？”陶烨最终还是只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路轶没说话，房间陷入了寂静。
“那这是什么？”陶烨抬手拿起相册，将相册重重地摔在路轶面前的地板上。
在重力的冲击下，相册里的照片被砸了出来，一张张散落在地上。每一张照片上的陶烨，都笑得那么开心，可现在在陶烨看来，竟然无比刺眼。
路轶默默地将散落的照片捡起来，整理好放在一边，抬起头看着陶烨：
“我只是想让你永远开心。”
对于陶烨的所有问题，路轶都没有正面回答。对于陶烨来讲，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于是陶烨冷笑了一声，难听刺耳的话脱口而出：
“让我永远开心？让我永远开心就是用陶熠的影子引诱我去死，让我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身份中永远活着，看着曾经的朋友一个个死去？”
“你不是说你恨我身体里的这个灵魂吗？这是什么新玩法啊路处长，是我让规律之神把你造出来的吗？这些和我没关系吧，一点关系都没有吧对不对！”
路轶沉默着，他想擦掉陶烨脸上的泪水，却被陶烨狠狠地推开了。
“别碰我！”陶烨积攒的情绪爆发，像一只落入陷阱，浑身被雨水浸透的野兽，狠狠地盯着路轶。
陶烨说完，从窗边起身，将手中的锁链扔到地上。锁链和地板相击，发出一串沉闷的响声。锁链上附着的光辉，也如星火一般，闪烁了几下。
居高临下地望着路轶，陶烨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语，他用这辈子从未用过的冰冷语气对路轶说：
“你好恶心，路轶。”
说完，陶烨想走，却被路轶拽住了手腕。
他低头看去，路轶垂着头，一只手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腕，一言不发。
“放开我。”陶烨没有挣扎，低声警告。
路轶慢慢把头抬了起来，望着陶烨。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就连眼眶的粘膜也微微发红。他用一种几近祈求的语气问陶烨：
“不能原谅我吗？”
怒火让陶烨无法理智思考，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在见到路轶之前，陶烨的内心是松动过的。那本相册里的照片，每一张都在告诉陶烨，也许路轶有难言之隐，也许路轶引诱他返回火场不是真的。
可路轶出现后，那种沉默，那种任陶烨宰割，任陶烨辱骂的样子，让陶烨的怒气瞬间又燃了起来。
无辜的人总是会辩解的，而路轶却没有丝毫辩解的意图。
握着陶烨手腕的手仍然没有松开，反而越握越紧。路轶的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声音也跟着微微颤抖着：
“别走。”
陶烨承认，自己在这一瞬间心软了。他多想反握住路轶的手，然后靠着路轶的身体坐下，把头埋进路轶的颈窝里，贪婪地嗅一嗅路轶身上的气息。
可他觉得自己没有心软的资格，他没资格替陶熠原谅，他也没资格替曾经的自己原谅，因此他用力甩开了路轶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陶烨是从99层落荒而逃的。
看着电梯玻璃外的城市灯火，陶烨的整个胸腔都在剧烈地疼痛。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惩罚路轶，而是在惩罚自己。
电梯到达一层，陶烨脚步飘摇地快速出了电梯，穿过一楼大堂，往澄空广场小区正门处走去。
正在陶烨经过小区便利店门前时，李里正提着购物袋，从便利店里出来。看见陶烨后，李里喊了声陶烨的名字：
“陶烨！”
作者有话说：
诸位放心，在咱这儿虐的部分都是为了小两口的情|趣做铺垫的（x

第71章
陶烨停下脚步，往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见是李里。强撑着外表的平和，陶烨冲李里挥了挥手。
李里走过来，在陶烨面前站定，盯着陶烨被泪痕弄得皱皱巴巴的脸看了三四秒，开口问道：
“遇到什么事了吗？”
陶烨的眼神四处飘摇，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于是抬手粗暴地抹了抹脸，压着声音道：
“没啥……在朋友家看了个电影，太感人了。”
李里轻轻笑了一声，说道：“没想到陶先生是个感性的人。”
陶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脸别过去，装作在看便利店门口的摇摇马。
可李里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陶烨的情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和您一样，看电影时情不自禁会落泪。说到电影，我刚新买了一个投影仪。您今晚有空吗？要不要去我家一起看个电影？”
面对这毫无社交距离感的邀请，陶烨霎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驴唇不对马嘴地问道：
“你也住这儿？”
李里点了点头，抬手指着一边的七号楼，说：“我就住在这幢楼上。”
抬头看了一眼七号楼，陶烨踌躇了片刻。他和李里并不熟，因此李里的邀请让他颇有负担。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讲，李里和直播消失事件或许有关系，这是个近距离接触李里的好机会。
在脑内进行了一番理性思考后，陶烨还是打算拒绝李里的邀请。原因是陶烨打心底里不相信李里是无辜的，贸然接近李里也许会给调查带来负面效果。虽然李里给陶烨一种强烈无比的熟悉感，但陶烨的内心对这份熟悉感十分抗拒。
正当陶烨要开口拒绝时，他的余光瞥到了远处站在路边的一个人影。
陶烨几乎是一眼就认出，站在那里的是路轶。夜幕下，路轶没穿外套，身上只有单薄的衬衫和单裤。
澄空广场的夜晚灯光做得很昏暗，在路边花园灯泛绿的光线中，路轶的额发被柔和的风拂起，露出他骨骼感十足的眉骨。在那块可以同宇宙间最优美雕塑媲美的眉骨下，路轶的双眼正以一种祈求神明眷顾的渴望，注视着陶烨的一举一动。
几乎是下意识地，陶烨对着李里脱口而出：“好啊，去你家看电影吧。”
说完，陶烨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的路轶，跟在李里身后，进了七号楼的单元门。
除了八幢以外，澄空广场的其他住宅楼都只有二十九层，李里家住十三层。
二人进了电梯后，李里按下了十三层的按钮，冲陶烨抖了抖手中提着的购物袋，笑着问：
“我刚买了些啤酒，要一起喝吗？”
陶烨思绪烦乱，淡淡地看了一眼购物袋中的啤酒罐，摇了摇头道：“我不会喝。”
李里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问道：“你酒精过敏吗？”
“对酒精不过敏，对喝酒过敏。”陶烨本来也没打算在李里这儿获得想要的情报，答应李里的邀请纯粹是为了赌气，因此言语间对李里也没有先前那么客气了。
听懂了陶烨的言下之意，李里笑了笑，眼睛里仍是亮晶晶的，感叹道：“我很喜欢陶先生的性格。”
看着电梯楼层显示屏上不断增加的数字，陶烨突然对刚才做的决定有些后悔，敷衍地应了一句：“谢谢。”
电梯上行至十三层，叮咚的提示音后，电梯门缓缓打开，陶烨跟在李里身后来到了李里的公寓门前。
正当李里提着手提袋弯腰在门锁上输密码时，陶烨反悔了。
不知怎地，陶烨突然想起了路轶的脸。实际上，刚才看到路轶的时候，两人的距离很远，陶烨根本看不清路轶脸上的表情。
可下意识地，陶烨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被人抛弃在街边的大型犬。
这种念头一旦萌生，就无法彻底磨灭。
在李里输密码的短短几秒钟内，陶烨的心中闪过了数个画面，这些画面无非是路轶拉着他的手，求他不要离开，要么就是路轶把自己的锁链交到陶烨手上时，那沉默的嘴唇。
跳动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最终停在了那个站在夜色中的，孤零零的身影。
“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改天约。”在李里推开公寓大门的一瞬间，陶烨往后退了一步，对李里的后背说道。
还不等李里反应过来，陶烨已经往电梯间快步走去了。电梯还停在十三层，一按按钮，电梯门就打开了。
乘着快速往一楼下行的电梯，陶烨懊恼地用食指关节狠狠刮了刮自己的脑门，留下一片红印。
他到底是怎么了……陶烨从未有过这种紊乱的体验。他曾经坚定地认为：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二者泾渭分明，非黑即白。
可这铁律怎么偏偏到了路轶的事儿上就不灵了呢。
电梯停在一楼，陶烨的脚步顿了顿，走出了电梯。他顶着从单元门外灌进来的冷风，推开了单元门，却迎面撞见了路轶。
两人一个用胳膊顶着单元门，一个用手拉着单元门，在沉默的对视中，还是陶烨先开了口：
“这儿是七号楼，不是你家那幢。”
路轶当然知道这不是他家。在陶烨推门出来之前，路轶在单元门前站了好久。
单是远远地看见陶烨和一个陌生男子说话，就让路轶难以忍受，更何况陶烨还在深夜，同那个陌生男子一起走进了住宅楼。
“我怕你出什么事。”路轶松开了拉着单元门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把单元门外的空地让了出来。
从门里出来，陶烨淡淡地看了一眼路轶，心脏却跳得猛烈，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言不发地往澄空广场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路轶跟在陶烨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没有再解释什么。
树影摇曳中，陶烨穿了一件oversize的浅灰色卫衣，卫衣很大，陶烨的身体在衣服里晃来晃去。
盯着陶烨在衣服底下若隐若现的肩胛骨，路轶心中那份想要拥抱陶烨的欲|望愈演愈烈。而这欲望最终化为了一句极为干瘪的话：
“你去哪儿？”
陶烨没有理路轶，像个负气离家出走的小孩，越走越快。
作者有话说：
把心疼李里打在公屏上www
短小的一更，明天还有一更www

第72章
可陶烨越走越觉得不对劲，通往小区大门的路似乎成了一个莫比乌斯环，他可以远远地望见门口保安亭的灯光，却怎么也走不到那里。
第一时间，陶烨想到了鬼打墙这个词儿。可是一般的鬼哪敢在人间办的太岁头上动土，亲手捏出这个莫比乌斯环的人，除了陶烨身后的老鬼还能有谁。
他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盯住路轶。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在熹微的灰色晨光中，路轶漂亮的眼睛被染上了一层易碎的光晕。
“你搞什么鬼？”陶烨恶声恶气地质问道。
路轶眼里的光晕往中间聚了聚，他盯着陶烨紧皱着的眉头，轻轻说：“我想和你多待会儿。”
听见路轶的话，陶烨的凶神恶煞瞬间被放了气，语气也微妙地随之变得软化了一些：
“我还得回人间办。”
“刘晨他们过来了？”路轶提到公务时，语气还是那么柔和平淡，带着他特有的那一份魅力。
听到路轶声音的瞬间，陶烨晃了晃神。
陶烨不否认自己是听觉动物，他向来认为，路轶加上公务，等于荷尔蒙，即使是和路轶大吵了一架，他也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看法。
低低地“嗯”了一声后，为了掩饰自己刚才的失神，陶烨没好气地呛了路轶一句：
“路处长不是什么都知道嘛，还用问我？”
没接陶烨的话茬，路轶提出建议：“天亮了，你回面馆也休息不好，不如回去睡一觉。”
路轶所说的“回去”，自然指的是回路轶99层的公寓。陶烨抿了抿唇，斩钉截铁地拒绝：
“不了。”
路轶眼里的光晕先是不可控地失焦，然后又聚回了一处，他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冰冷声音问：
“为什么？”
路轶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陶烨说过话。
实话说，陶烨被路轶刚才说话的语气吓到了。但陶烨杀手的本嫩并未让这份恐惧外露，而是将这份恐惧化成更冰冷的东西。
遵循着潜意识的防御机制的逻辑，陶烨冷笑了一声，不假思索地嘲讽：
“大领导，你不会以为我们还能像原来那样吧？还是说去你家睡觉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被陶烨这么一呛，路轶才意识到刚才说话的语气不对，他低声道歉：“抱歉……”
这句道歉本来是有后半段的，但路轶生生把后半段咽了回了肚子里。
看到陶烨和李里一起走进单元门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路轶无法抑制自己的冲动，想上去用最炙热的光辉，将李里击成粉末。
然而这种冲动转瞬即逝。路轶清楚地知道，自己是神，而不是恶魔。因而这个念头便如一把钝刀子般，随即开始折磨着路轶的道德感。
就在刚才，当陶烨拒绝回到路轶的公寓休息时，路轶难以抑制地想问陶烨，为什么陶烨可以和别人一起回家，却不能和自己回家。
陶烨讨厌路轶这副只道歉，却什么都不解释的样子。他的眉心愈加蹙往一处，嘴唇也抿得血色全无。他扫了一眼路轶没什么表情的脸，转身继续往小区大门口走去。
而就在陶烨走出四五步路时，他的背后传来一声闷响。
循着声响回头看去，陶烨霎时间僵在了原地。
路轶倒在了地上，双目紧闭，脸色在阴天的清晨中，显得格外苍白。
下意识地跑到路轶身边蹲下，陶烨伸手推了推路轶的胳膊，可路轶毫无反应。
“路轶！”陶烨慌了，他提高了音量，喊着路轶的名字，却怎么也叫不醒他。
路轶不是神明吗，神明怎么会晕倒呢？
不知不觉间，陶烨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情急之中，陶烨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路轶从地上拽了起来。
路轶本身就比陶烨高，再加上经常锻炼，体重几乎是陶烨的一点五倍。
眼看着扶不住路轶的身体，于是陶烨一咬牙，将自己身体内所有的规律之力推进了路轶的身体中。
规律之力进入路轶身体后，很快就起了作用。路轶缓缓地睁开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时间没发出声音来。
陶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忙问：“我靠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啊？”
路轶勉强地勾了勾唇角，用沙哑的声音安抚陶烨：“没事，你回面馆吧，我自己可……”
“可以什么啊！要去医院吗？还是送你回去休息一下？”陶烨打断了路轶的话，将路轶的一条胳膊架在肩膀上，让路轶可以靠在自己身上。
最终，陶烨还是用肩膀架着路轶的胳膊，把路轶送回了公寓。
将路轶安置在床上后，出于人道主义考虑，陶烨将卧室的窗帘拉好，然后接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你要去哪儿？”见陶烨准备离开卧室，路轶虚弱地问道。
陶烨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路轶，抿了抿唇，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生硬：
“回面馆啊。”
路轶沉默了两秒，用胳膊撑起上半身，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放在唇前，抿了一口里面的水，说道：
“你先别走。把直播消失事件的相关线索报告一下。”
对待公务的严肃和对待陶烨的柔情，这两种情绪在路轶身上就像是双面人格一样，来回切换得极其迅速。
虽然搞不懂路轶真实的一面究竟是哪个人格，但陶烨还是走回床边，拽了一把椅子坐下，盯着路轶看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先提前声明，我们两个之前的关系作废了。现在我们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我们本来也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不是吗？”
路轶的脸色仍然十分不好，说话时声音略微沙哑，可一双看向陶烨的眼睛却带着明亮柔和的光辉。
此时，陶烨突然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看在路轶是病人的份儿上，陶烨强压着心中的无名火，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路轶。
见陶烨一副吃亏没地儿说理的样子，路轶的心情明显变好了许多。他将杯子放回床头柜，倚在床头的靠枕上，示意陶烨可以开始汇报工作了。
将直播失踪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后，陶烨又把对MIZU的调查情况如实对路轶说了，就连银色杜鹃花的事，陶烨也没有隐瞒。
听完后，路轶沉吟了片刻，问：
“你怎么看？”
陶烨怔了怔，他没想到路轶会问自己的想法。
和路轶共事的这段时间，陶烨很少与路轶交流工作上的事。大多数情况下，陶烨总是凭借自己的本能和经验行事，而计划方面的部署，大多是路轶一手包揽。在工作上，两人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在擅长的领域发挥作用。
作者有话说：
刀子嘴豆腐心大奖花落陶烨家x

第73章
“在直播消失事件中，延迟认知的现象看起来吓人，但背后的原理一定是简单的。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但我可以肯定，这一定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陶烨一边想，一边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路轶赞许地点了点头，示意陶烨继续说下去。
“另外，这些事件和MIZU一定有关系，那个银色杜鹃花应该也有问题。”陶烨见路轶没有对自己的看法提出质疑，于是便把自己的猜想也说了出来。
路轶听完，沉思了片刻，清了清喉咙里的暗哑，说道：“你和我的想法大致相同，今晚的行动，你按你的考虑行动就行了。”
听着路轶的声音，陶烨烦躁的情绪被抚平了不少。但他嘴上还是不肯服软，立马阴阳了一句：
“别套近乎哈。”
路轶笑了笑，慢慢把眼皮阖上，闭目养神，过了半天才对陶烨说：“我休息一会儿，下午我们一起去办公室。”
扫了一眼路轶苍白的脸，陶烨嘟哝道：“病都病了，还逞能？”
陶烨话音未落，路轶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床边，陶烨弯腰查看路轶的情况，发现路轶已经睡着了。
窗外的晨曦透过浅色的纱质窗帘，落在路轶的脸上。随着路轶呼吸时身体的起伏，被窗格分割成几何形状的亮光在路轶的皮肤上来回游移。
做了一个干咽的动作，陶烨方才觉得喉咙干涩火热。折腾了一晚上，他连口水都没有喝。下意识地，陶烨伸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杯子，将杯沿放在唇边，非常自然地抿了一口杯中的水。
……
路轶并没有睡很久，中午十二点刚过，他便醒了过来。反倒是路轶刚睁开眼睛，就看到陶烨趴在床边睡得正香。
感觉到路轶醒了，陶烨张开眼睛，抬手抓了抓自己在被单上蹭得凌乱的额发，哑着嗓子问：
“几点了？”
看了眼放在床头柜上的闹钟，路轶轻声对陶烨说：
“还早，你到床上来睡吧。”
听到“床上”二字，陶烨立马精神了，他腾地坐直了身子，瞪了路轶一眼：“啥意思？”
“晚上有行动，总得恢复一下精神。”路轶扫了眼陶烨眼下的乌青，一边从床上起来，一边轻声劝道。
最终，陶烨还是没有抵挡住柔软床铺的诱惑，躺在了路轶的床上。
路轶并没有如陶烨想象中的那样，死皮赖脸地赖在陶烨身边，而是离开了公寓，提前前往人间办了。
陶烨醒来时，天色沉沉。
他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一看，已经快要六点钟了。起床随意洗漱了一番后，陶烨下楼叫了辆出租车，直奔烟市巷44号。
按计划，今天晚上的行动十一点开始。然而刘晨提出，要提前在面馆集合，然后开个关于行动计划的会。因此陶烨到时，刘晨和他的小灰人们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二楼的办公室里。
陶烨推门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他。他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对刘晨等人打了个招呼：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说完，陶烨便一溜烟地溜到沈珠和程强军兄妹旁边坐下，扫了一眼办公室里密密麻麻的人头，没有发现路轶的身影。
“路轶没来？”陶烨低声问身旁的程强军。
程强军吸了口气，陶烨最近对路轶的态度很奇怪，于是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生怕说错话被陶烨阴阳一番：
“下午路处过来了一下，待了会儿就走了。就是我咋感觉，路处的脸色不咋好呢？”
“哦。”陶烨转了转眼珠，没就关于路轶的话题继续说下去。他把目光移到刘晨那张玻尿酸脸上，认真端详了一会儿，欠欠地嘟哝，“他是不是又去做医美了，脸比之前僵了不少。”
陶烨的声音并不小，刘晨显然听到了，立刻向陶烨投来一个情绪复杂的目光。
狠狠地掐了一把陶烨的大腿，沈珠在一旁低声提醒：
“骂人也得小声点骂，给人听见了多不好。”
陶烨无所谓地活动了一下脖子，说话的声音又大了几分：“好好好，以后小点声。”
实在是恨铁不成钢，于是沈珠便不再搭理陶烨，向刘晨点了点头，示意刘晨可以开始工作安排了。
不得不说，在常规工作上刘晨确实有两把刷子。刘晨的工作安排做得有模有样，条例清晰，分工明确。
陶烨、沈珠和刘晨三人，以及大部分的小灰人负责正面突破，进入MIZU大楼三楼的异常房间。而程强军兄妹因为没有作战经验，被安排在队伍后方，主要负责后勤和信息沟通的工作。
工作安排完成后，沈珠又以人间办代理处长的身份，向参与行动的全体人员说了一些注意事项。等沈珠说完，时间才堪堪到七点半。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刘晨让人拿出了一个火箭炮样子的仪器。
“这是……破场仪？”看到仪器后，沈珠问刘晨。
刘晨调试着仪器上复杂的旋钮，用一种得意的语气回答道：
“没错，这是总署科技部门刚研发出来的原型机，可以破除任何类型的场。”
关于破场仪，陶烨也只在人间办成员茶余饭后的闲聊中听过几句。
据说十几年前，鬼界管理总署就想研发这种机器，但无奈一直没能研发出来。最近鬼界管理署来了批新人，其中有个应用物理学的博士，这才把破场仪从设想变为了现实。
好奇地盯着那个一米多长的银色圆筒形仪器，陶烨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
“这玩意儿有用吗？”
据他所知，破场仪并没有在实战中使用过。
“这你就不懂了，它已经通过了数次试验，威力很大。不过你不懂也合理，破场仪的原理非常复杂。”刘晨看了一眼陶烨，立刻又把目光转回仪器上，仿佛是在嘲笑陶烨的文化水平不高。
陶烨缩了缩脖子，在学历这块儿，他确实没什么发言权。
正当几人围着破场仪看新鲜时，路轶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刘处，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刘晨循声看去，见是路轶，调试旋钮的手僵了僵，然后刘晨便站正了身子，扯着脸皮堆笑：
“是路处啊，久仰久仰。”
路轶自然地走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破场仪，微笑着感叹道：
“看来刘副对你有很大期许啊。”
刘晨脸上的肌肉微妙地扯动了一下，连忙打起了太极：“没有没有，总署重视这次行动，才让我把破场仪拿来的。”
路轶的大名，鬼界管理署人尽皆知，刘晨这个官二代也不例外。
往轻了说，路轶是神界来的神明，就算是鬼界管理署的署长，也得给他几分颜面。
往重了说，路轶的身份，在鬼界一直是个谜，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来鬼界，也没人知道他在神界的身份。
路轶到鬼界已经很长时间了，期间处理过多起非常棘手的养魂人事件，每一次都手段残忍，干脆利落。因此鬼界传言，路轶是规律之神派来鬼界的。
自从知道路轶的身份后，陶烨便觉得，路轶在处理工作关系这方面，实在是高风亮节。要是换成陶烨是路轶，陶烨肯定要拿自己神明的身份玩弄刘晨一番。
想归想，陶烨问路轶：“今晚你参加行动吗？”
还不等路轶回答，刘晨竟先拍起了路轶的马屁：
“路处肯定是要参加这次行动的，没有路处的指导，我们的工作也不好展开呀。”
陶烨翻了个白眼，对刘晨川剧变脸的行径十分不齿，但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等着路轶的回答。
“这次行动的前序调查我没有参与，贸然和你们一起进到现场可能不太合适。我这次就在行动的外场，你们有需要就叫我支援。”路轶微笑着对在场的众人说道。
听见路轶不参加这次行动，刘晨明显松了一口气。有路轶在，就算他在行动里做出再大的贡献，也会被路轶的光芒遮盖。
一番客套寒暄过后，路轶让后厨做了一些汤面，端上二楼来，给众人填填肚子。
程强军兄妹是S市人间办的老幺，帮着厨师把汤面从厨房端上来，放在撑好的折叠桌椅上。
刘晨和鬼界来的十八名小灰人，在折叠桌椅边上坐成一排，低着头嗦面。
作为人间办的处长，路轶不能把刘晨晾在那儿，便坐在刘晨身边，和刘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陶烨并不饿，于是没有加入嗦面大军，懒洋洋地缩在沙发里，看着刘晨一边吃面，一边努力和路轶套近乎。
程强军把最后一批汤面端上楼来，放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问陶烨：
“烨哥，你不吃点？”
这次的汤面清汤寡水，里面只飘着几片牛肉，陶烨看了一眼，实在没什么胃口，摇了摇头。
倒是刘晨心思活络，迅速找到了和路轶套近乎的话题：
“路处，您这里的面条味道真的很好，鲜而不腻，劲道弹牙。不愧是模范人间办，不仅在异常灵魂事件的处理上出色，在人间的事务也办得出彩。”
多少从刘晨的话里听出了几丝阴阳的味道，陶烨把脸别开，冷冷哼了一声。
“刘处过奖，这都是老徐的功劳。”路轶淡淡地说道。
“就是失踪的那位？”刘晨喝了一大口面汤后，把空碗放在桌上，问道。
路轶微微点了点头，旋即便从座椅上起身，走到陶烨窝着的沙发边上，低头看着陶烨，问：
“怎么，没胃口？”

第74章
陶烨抬了抬眼皮，对上路轶那双好看的眸子，闷闷地说：“太清淡了，没胃口。”
“起来，带你去吃烧烤。”路轶道。
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陶烨低声嘟囔了一句：“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路轶轻笑一声，觉得陶烨别扭得可爱，随即又觉得自己在众人面前太偏袒陶烨了，便正色道：
“我有事情要和你交代。”
陶烨这才不情愿地从沙发上起身，跟在路轶身后出了办公室的门。
二人离开后，刘晨有些不在状况，问沈珠：“他俩关系一直都这么好吗？”
沈珠正低头吃面，听见刘晨问她，便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路处和小陶可是穿一条裤子的关系。”
听到“一条裤子”四个字后，刘晨彻底愣住了。足足过了三秒钟，他又不死心地继续问道：
“不是说路处是神吗？能和咱们这种普通的鬼界灵魂玩到一块儿？”
在刘晨的认知中，神明和鬼界的灵魂之间，有一道天然的壁垒。无论鬼界灵魂再怎么优秀，始终不能和神明相提并论。因为从诞生之初，神明便高高在上，而鬼界管理署的灵魂大多是从轮回中选拔出来的。通俗点说，有的人出生便在罗马，而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前往罗马的路上。
“刘处啊，时代不同了，你那封建思想不管用啦。”沈珠打趣了一句，继续低头吃起了面条。
沈珠的打趣没能让刘晨从震惊中缓过劲儿来，于是刘晨又问：
“为什么路处还要带小陶去吃烧烤？我觉得这个面条挺香的啊。”
被迫营业的沈珠把汤勺放在一边，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开始胡说八道：
“小陶对清淡的东西过敏。”
一旁的程丽军也心领神会，加入了沈珠的离谱发言大会：
“据说哈……陶烨只对路处买的或者亲手做的食物不过敏，对其他的食物都过敏。”
“我天……”刘晨的表情有点失控，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老式白炽灯，深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神明如此全能，还能治过敏！
……
陶烨和路轶从面馆出来，就近挑了一家口碑不错的烧烤店，在那里解决晚餐。
不用陶烨多说，路轶熟练地帮陶烨点好了肉串和汽水，并且叮嘱老板多撒点调料粉。
从点菜到烧烤上完，陶烨没有和路轶说一句话。
最终还是路轶先开了口：“别噎着，就口汽水。”
正用牙齿将烤好的五花肉从钢签上扯下来，陶烨抬眼看了一眼路轶，倔强地把汽水推到桌子一角：
“不用，就这么吃挺好的。”
陶烨饿了一天，此时肚子正饿得厉害，于是狼吞虎咽地大口撸串。等到面前的签筒里放了满满一筒签子时，他才发现路轶一串都没有动。
“你不吃吗？”刚说出这句话，陶烨就后悔了。
他还在生路轶的气，主动挑起话题让陶烨觉得自己很没面子。
“我不饿，你吃吧。”路轶摇了摇头，满脸慈爱，像极了老母亲看儿子吃东西时的样子。
看着路轶的脸，陶烨突然想到了一个流传许久的段子——
母亲总是说自己爱吃鱼头，不是因为她爱吃鱼头，而是因为她想把最好的鱼肉留给孩子。
陶烨很难不把路轶和老母亲联系在一起，心里越想越离谱，竟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看到陶烨突然笑了，路轶没太搞明白这是什么状况，微微歪了歪头，打量着陶烨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半天没说话。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陶烨清了清嗓子，把玻璃瓶中的汽水一饮而尽，向老板扬了扬手：
“老板，买单！”
这次陶烨选择自己买单。曾经，陶烨可以心安理得地让路轶请他吃饭，可现在他并不想和路轶有太多的金钱纠葛。好在路轶一口没吃，陶烨买单时也没有什么思想负担。
结完账，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烧烤店，陶烨在前，路轶在后。
春夜的风软软地吹着，吹得陶烨眼皮犯困，上下眼皮几乎要碰在一起。
晚上还有行动，陶烨强撑着精神，慢吞吞地往面馆的方向走。
“陶烨。”在二人路过一棵刚刚爆出花骨朵的桃树下时，路轶叫住了陶烨。
停了脚步，陶烨懒懒地回头看向路轶：“怎么了？”
在摇曳的花枝树影下，路灯的光线显得没有那么机械和冰冷，反倒像是被风打散的湖水，与江南早春特有的柔和晕染成了一片。
陶烨就这么站在春夜的街头，一抹花枝的阴影落在他的鼻梁上，如同面纱般似有若无地，随着摇曳的晚风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浮动。
路轶看了看陶烨的脸，又看了看陶烨的眼睛，最终只说出：
“我有话要对你说。”
陶烨眯了眯眼睛，抬头用目光摩梭着头顶缀满花蕾的枝桠，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啥事儿啊？”
“今天的行动，倘若你需要我……”路轶突然觉得到了嘴边的话变得干涩，很难继续说出口。
陶烨把手插进裤兜，身形松松垮垮地站着，等着路轶说出后半句话。
喉结上下滚了滚，路轶艰难地说道：“你要是需要我来帮你，就用老办法叫我。”说完，路轶抬起手腕，露出了那串陶烨送他的黑翡手串。
看到那手串，陶烨想起了路轶所说的那个“老办法”是什么。
上次在医院对付丹时，路轶在两人的手串上附着了规律之力，能让两串手串同频振动。当其中一串手串被规律之力敲击时，另一串也会同时振动起来。
陶烨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红翡手串，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转身继续往面馆的方向走去。
马路上车灯流动，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陶烨的背影，一种恍惚的不真切感笼上了路轶的心头。路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跟上陶烨的脚步。
二人回到人间办后，已经将近晚上十点，是动身前往MIZU大楼的时间了。
沈珠提前准备好了一辆大巴，可以将行动小组全员载到目的地。
晚上十一点整，大巴停在了MIZU大楼附近的停车场。这里位于S市的创新产业园，因为夜已深了，路上的行人并不多。
一行人分批次快速移动到了MIZU办公楼的楼下，准备开始行动。
行动开始之前，刘晨在行动范围内张开了一张屏蔽网。屏蔽网的作用是屏蔽附近的监控探头，保证这次行动不会引起人间方面的注意。
在等待屏蔽网完全生效时，刘晨给每个成员发了一个袖珍耳麦，用来即时沟通，保证行动的组织性。
屏蔽网彻底张开后，作为这次行动小组的组长，刘晨对众人发布了指示：
“行动开始。”
按照分工，程强军兄妹和路轶留在屏蔽网外，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待命。
而剩下的人分成三组进入MIZU大楼，从不同方位接近三楼的异常房间。
陶烨和沈珠一组，带了五个小灰人，从大楼南侧的消防楼梯上楼。
消防楼梯架在建筑外墙上，金属材质的楼梯踏板已经有些生锈了，踩上去便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陶烨走在最前面，沈珠断后，中间的五个小灰人都保持着警惕的姿态，提防有异常灵魂偷袭。
不太习惯这种过于正规的行动，陶烨总觉得身后的小灰人像是押送犯人去刑场的狱警，而自己就是那个要被处决的犯人。于是他一边慢速上楼，一边对身后的小灰人说：
“倒也不用这么紧张，这附近没有灵魂气息。”
从行动小组进入MIZU大楼范围内开始，并没有探测到灵魂气息，说明周围的环境相对安全。
小灰人们和陶烨不熟，因此没有一个人搭理陶烨。倒是沈珠在队尾轻轻笑了一声，揶揄陶烨道：
“你以为谁都和你似的。”
没再吭声，陶烨将目光专注在身前的楼梯上，耳麦里却突然传出刘晨的声音：
“行动时间，不要闲聊。”
陶烨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说话时，忘记把耳麦关上了，他刚才的发言都传进了刘晨的耳朵里。
虽然很想怼刘晨一句，但陶烨一行人已经接近了三楼，马上要进入三楼走廊，因此陶烨才闷闷地对着耳麦敷衍道：
“知道了知道了。”
正在陶烨准备推开三楼外墙的逃生通道大门时，耳麦里传来一阵惊呼，同时伴随着一阵杂音。
当陶烨警惕地回头确认身后队友的情况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陶烨回头时，身后的小灰人分明还是五个人。可当陶烨的目光停在他们身上的一瞬间，其中一个人突然消失了。
和沈珠对视一眼，陶烨意识到，消失事件又发生了。
“刘处，有情况！我们小队有一名成员凭空消失了。”沈珠眉头紧锁，将这边的情况通过耳麦告诉刘晨。
可耳麦那边却无人回应。
剩下的四个小灰人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他们的眼神已经染上了一丝恐惧。
其中一个小灰人低声问道：“不是说只有看直播的时候才会消失吗？”
“我们之前的线索可能有问题。”陶烨站定在消防楼梯上，顺着消防楼梯暗红色的扶手栏杆向下望去。
三楼的高度，足够陶烨俯瞰楼下周边的绿化带和停车场。

第75章
在夜色的笼绕下，MIZU大楼侧面的一条小河吸引了陶烨的注意力。
这条小河应该是一条人工河流，河水异常平静。偶尔有一两片落叶落在水面上。
当落叶接触水面时，涟漪便以落叶的落点为中心，向四周散去。那些波纹用了三四秒钟，从河面中央，扩散到了河边，最终温柔地触摸着用石砖垒起的河岸。
这明明是非常普通的景色，却像一道谜题的线索一样，在陶烨的心中点起了一盏昏暗的路灯。
也许，直播消失事件中，直播只是一个表象，而真正的线索就隐藏在表象背后。
但陶烨没有太多时间细想，因为当他把目光挪回剩下的四个小灰人身上时，又有一个小灰人凭空消失了。
这下，就连沈珠也很难保持完全的镇定了。在短短几分钟内，小组内的两人突然消失，而刘晨那边也完全没有回音，这对于整个行动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挫败。
“刘处，能听到吗？”沈珠压低了声音，试图联系刘晨。她单手握住楼梯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已经隐隐泛出了白色。
过了许久，耳麦那边才传来刘晨的声音：“我们被袭击了，有一名队员凭空消失，另外一组队员的通讯也中断了。”
此时，一只无形的大手，重重地压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不管是刘晨还是在场的小灰人们终于意识到，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异常灵魂，而是一个异常强大的未知。
听到刘晨还活着，陶烨的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通过耳麦向刘晨提议：“现在撤吧。”
刘晨虽然喜大好功，但此时也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了，于是立刻回应：“好的，现在撤退。我们在大门口汇合。”
然而在刘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陶烨就抬手将自己的耳麦关掉了。他对沈珠和剩下的三人道：“你们先去大门口和刘晨回合。”
“那你呢？”沈珠的眼里多出了几分担心。
“我有点事情要确认，”陶烨将耳麦摘下，随手塞进上衣口袋里，“过会儿我就去找你们。”
沈珠知道陶烨的能力不俗，便没有强行要求陶烨一同撤退，冲陶烨点了点头后，她带着剩余的三个小灰人沿着消防楼梯原路返回了。
看着沈珠他们下楼后，陶烨深吸了一口气，从裤兜里掏出了那枚银色的杜鹃花。此前，陶烨觉得这杜鹃花有点问题，便随身带着。
小灰人接连消失，让陶烨意识到，也许消失的条件并不是观看直播，而是这朵银子杜鹃。
之前的调查显示，那些受害者消失时看的主播都穿了MIZU的衣服，或是佩戴了MIZU的首饰。无一例外，这些衣服首饰上都有银子杜鹃。
可那时，陶烨还不能完全确定消失事件和银子杜鹃有关系。
小灰人在陶烨眼皮下消失后，陶烨瞥到了楼下小河泛着涟漪的水面，那层层叠叠向外扩张的水波纹突然提醒了陶烨，所有的消失事件中，唯一的共性便是银子杜鹃的存在。
在直播中，主播身上有银子杜鹃，主播和受害人相隔的距离很远，目击证人在受害人消失了一段时间后，才意识到受害人突然消失。
而在刚才，陶烨身上有银子杜鹃，陶烨和消失的小灰人距离很近，陶烨几乎是立刻，就能发觉小灰人消失了。
如此看来，银子杜鹃和受害人之间的距离，决定了受害人身边的目击者何时能意识到受害人消失。
这很像水中的涟漪。
银子杜鹃就像落叶，受害人和目击者就像河岸。第一圈泛起的涟漪碰到岸边时，受害者消失。第二道涟漪到达岸边时，目击者就会意识到受害者消失。
落叶离岸边越远，到达岸边的第一二道涟漪的间隔就越长。落叶离岸边越近，到达岸边的两道涟漪的间隔就越短。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之前的直播消失事件中，目击证人隔了一段时间才能意识到受害者消失，而陶烨几乎是能立刻发现身后的小灰人凭空不见了。
陶烨不敢保证自己的猜测完全正确，但银子杜鹃有问题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于是，将银子杜鹃放在手心，陶烨用火之力将银子杜鹃周围的空气照亮。
在火光亮起的一瞬间，银子杜鹃的尾部出现了一根半透明的花茎，花茎蜿蜒着伸向MIZU大楼的内部。与此同时，在耀眼的火光中，几条细长的花蕊从银子杜鹃的花心伸出，在风中扭动着。
陶烨将火光熄灭，银子杜鹃的花茎和花蕊立刻消失了。看来，这花茎和花蕊只在特定的情况下现形，在大部分时候，肉眼是看不到他们的。
正在此时，沈珠急匆匆地顺着楼梯跑了上来，气喘吁吁对陶烨说：“刘晨让我来找你，咱们准备撤退了。”
没想到刘晨还挺负责任的，陶烨挠了挠额角，准备把银子杜鹃的事告诉沈珠：“等一下，有问题。”
沈珠上前拽住陶烨的胳膊，拉着他就要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说：
“有啥事儿撤出去再说，这儿太危险了。”
陶烨挣开了沈珠的手，用火之力再次照亮了银子杜鹃周围的空间。
花茎和花蕊再次出现，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花蕊并不是胡乱地在空中扭动，而是齐刷刷地伸向了沈珠的身体，像寄生植物一样，伸进了沈珠的头颅里。
然而沈珠并没有感觉到丝毫不适，她甚至都没有感觉到花蕊的存在。
看到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后，沈珠立刻愣住了。在橘红色的温暖火光中，陶烨手心的银色杜鹃花反射着绚丽的光芒，如同真实的花朵，展示着一种诡异的生命力。
“这是什么？”沈珠警惕地伸出手，想把钻进自己脑袋里的花蕊拔出来。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无法触碰到花蕊。它们就像是空气一样，无法和物质碰撞。
陶烨心中的想法被这一幕完全证实了。银子杜鹃确实是消失的重要原因。当身上有银子杜鹃的人与旁人产生联系时，银子杜鹃的花蕊就会伸进对方身体里，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受害人才会凭空消失。
知道了银子杜鹃的危险性后，陶烨决定将它销毁。
他将一股极其炙热的火之力倾注在杜鹃花上，杜鹃花瞬间被融化成了液体，淅淅沥沥落在了消防楼梯的铁皮台阶上。
杜鹃融化的瞬间，花茎和花蕊也同时消失了。

第76章
“这是MIZU品牌的标志，他们的每一件产品上都会有这朵杜鹃花，这和消失……”陶烨低声向沈珠介绍道。
沈珠立刻明白了陶烨的言下之意，但情势紧急，她来不及深究：
“但是现在我们的任务是撤退。”
陶烨看了一眼沈珠，说：“刘晨不是想做出点成绩吗？现在这朵能让人消失的杜鹃花已经被我毁掉了，我们可以安全地继续任务了。”
他理解沈珠和刘晨的考量。他们想让剩余的组员安全撤出MIZU大楼，这无疑是合情合理的。但陶烨不想就这么罢休，这朵杜鹃给了他足够的线索。既然这朵杜鹃花融毁了，按照他的推测，就不会有人再消失。
情况紧急，陶烨还一意想要继续行动，这让沈珠的眉头拧成一团，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
“等什么时候你的职位和刘晨一样大，你才能说了算。现在要撤退，你就得撤退。况且这朵杜鹃的情况你没有提前告知大家，现在出了事你还要任性吗？”
沉默了片刻，陶烨终于妥协，他一言不发地顺着铁皮楼梯下了楼。
二人很快来到了MIZU大楼前的广场。除了失联的那组小队和刚才失踪的小灰人，行动小组的剩余成员都已经聚集在了这里。
见二人终于下来，刘晨严肃地对陶烨和沈珠说：“你俩带着他们先撤，我去找失联的那组。”
“我和你一块儿去。”陶烨紧接着说道。
没想到陶烨竟然要和自己一起行动，刘晨的脸上飘过些许诧异，但最终，他还是拒绝了陶烨的请求：“这次行动的决定是我下的，和你没关系。”
经过刚才的事，陶烨对刘晨的印象改善了许多，他拍了拍沾上灰尘的衣摆，说：
“你太菜了，我怕你进去白给。”
“白给是什么意思？”刘晨摸不清年轻人的话术，一头雾水地问。
还不等陶烨向刘晨解释，让众人始料未及的事件出现了。
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一个巨大的场迅速生成，包裹住了大楼周围的区域。
这个场和陶烨以往见过的完全不同，常规情况下，场是黑色不透明的，而这个场是半透明的。在场壁上，甚至还有交织的水波和火焰，它们扭动着，缠绕着，将场内的空间微微照亮。
小组内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这个模样怪异的场让一些小灰人慌了阵脚。
一个小灰人颤颤巍巍地问刘晨：“刘处，是不是用破场仪把场破开？”
刘晨眉头紧锁，观察着已经完全生成的场壁。这个场生成的速度太快了，样子也太怪异了，这让刘晨的心中也生出了几分恐惧：“立刻拿破场仪来。”
一旁的沈珠对刘晨和陶烨说：“我现在试着联系路处，我们需要增援。”
然而事情的进展并不像他们期望的那般顺利。沈珠通过耳麦联系了路轶数次，却并没有得到回应。
“看来这个场已经阻断了场内外的信息沟通。”盯着场壁上流动不息的火焰和水波，陶烨自语。
其实在场产生的一瞬间，陶烨就隐约预感到，普通的信号应该都会被这个诡异的场屏蔽掉。要联系路轶，也许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路轶晚饭后对陶烨说的“老办法”。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串，陶烨咬了咬牙，没有用规律之力振动手串。
他觉得大楼里那个房间藏着的异常灵魂，一定和他在李里工作室做的那个梦有联系。关于陶烨上辈子死亡的真相，还有普紐玛的真相，也许就藏在这个场里。一种无限接近谜题答案的感觉紧紧攥住陶烨的神经，而这个答案，陶烨想一个人翻阅。
小灰人们已经准备好了破场仪，他们将破场仪架在肩膀上，对准了广场入口位置的场壁，准备发射。
刘晨上前调试了一下破场仪的功率，将射速和能量都开到了最大，然后提醒身边的人：
“发射的一瞬间会产生强光，你们注意保护好眼睛。”
没有携带护目镜，大家只能背对着破场仪，用手掌捂住眼睛。众人都准备好后，刘晨拉动了破场仪发射的拉栓。
随着一声巨响，一枚明亮无比的光球从发射口迸出。
光球先是在发射口前方停顿了一下，然后以极高的速度射向场壁。
陶烨捂住了眼睛，他不想被强光晃瞎双眼。但即使是指缝之间漏进眼皮的光，也足以让陶烨感觉眼睛刺痛。
巨响落下，光明湮灭，场内又回归了夜色笼绕，场壁上的微弱荧光如同薄云下的星子，淡淡地照亮了广场上小组成员们的发梢。
放下挡在眼前的手掌，陶烨向射击的方向看去——
场壁被光球撞出了一个坑，并没有裂开，甚至那个坑都在快速地恢复平整。
如此高强度的撞击都没能将场破坏，可见这个场的强度之高。
通过了数次试验的破场仪竟然没能把场破开，一股消极的情绪瞬间在小组中蔓延开来。小灰人们从来没遇见过这么邪性的事，其中一个小灰人的脸色煞白，双唇颤抖，额头上都沁出了豆大的冷汗。
陶烨将目光从场壁上移回MIZU的办公楼，对刘晨说：“看来咱们非进去一趟不可了。”
的确，现在整个小组在场里孤立无援。破场仪无法起效，也联系不上路轶，只能从内部找到并消灭产生场的异常灵魂。
刘晨知道事情棘手，点了点头，对着沈珠和小灰人们交代几句，让他们在原地再试着发射几次光球，看能不能把场破开。
正当陶烨和刘晨二人准备往大楼里走去时，一阵狂风掀起了地上的尘埃，也就是在尘埃被卷到空中的瞬间，一个意识乍然闪烁在陶烨脑海里——
又有人消失了！
陶烨猛地回头看向小灰人们，发现有人不见了。与此同时，他回忆起，刚才刘晨交代发射破场仪注意事项时，他们分明还在，刘晨说完话，二人往大楼里走的一瞬间，有几个小灰人就凭空消失了。
又是延迟认知！陶烨愤愤地咬住了后槽牙，和刘晨对视一眼。
出现这种情况是陶烨没有想到过的，他的判断应该没有出错，银子杜鹃不可能和消失没有关系。
唯一的可能就是，场内还有他们不知道的人正佩戴着杜鹃花，操纵着这一切。

第77章
其他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沈珠经历过老徐消失，面上比其他小灰人略镇静些，但眼里的焦虑已然藏不住了。剩下的小灰人第一次亲历这样的事情，大多数都茫然无措，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刘晨的喉头先是被一股浊气梗住，过了半天他才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拧着眉头问陶烨：
“这就是延迟认知？”
咽了口唾沫，陶烨点了点头，现在的状况比他之前经历的任何一次异常事件都要严峻。
虽然这是陶烨第一次与小灰人和刘晨共事，但他清楚地知道，每个小灰人都是活生生的灵魂，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过往。
此前，陶烨面对的那些威胁，不外乎都是冲着他陶烨来的。可这一次，这些小灰人们就像牺牲品一样，一件一件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是。”硬压着胸腔中翻涌滚动的情绪，陶烨低声说道。
说话时，陶烨看见沈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陶烨知道，沈珠这是在怀疑他之前的判断。
但他没有时间再去探究银子杜鹃究竟是如何起作用的，于是他坚定地对沈珠说：
“你和他们在这里守住门口，尽量联系路轶，再多试几次能不能把场破开。”
沈珠虽然心里疑惑，但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还是点了点头，对陶烨和刘晨二人说：
“你们去吧，这里交给我。”
陶烨相信沈珠的能力，没再多说什么。他转头看向刘晨，轻声对刘晨说：
“走吧。”
“交给你了。”刘晨向沈珠微微颔首，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僵硬表情，看不出太多情绪。
可陶烨敏锐地察觉到，刘晨衣袖下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呼吸时胸膛的起伏也比平时更大。
不知道出于怎样的情感，鬼使神差地，陶烨向刘晨走近了一步，抬手拍了拍刘晨的大臂，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往大楼门口走去。
场里的风变得如水流般湍急，温度也降低了不少，这是非常少见的现象。
一般的场无法改变太多的物理现象，而这个场明显已经形成了自我封闭的气候。这里的每一阵风，每一声落叶扫地的声音，都在提醒着陶烨，这是一场难以预知前路的战斗。
听着自己的脚步声，陶烨看向MIZU大楼紧闭的玻璃门，心神突然晃荡了几下。
“小心点，楼里的情况很复杂。”刘晨与陶烨并排走着，似乎是察觉了陶烨刚才的走神，低声提醒道。
陶烨“嗯”了一声，稳住心神，盯住玻璃门里漆黑的大厅，快步向楼里走去。
二人进到大楼里，四周黑漆漆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微弱的光。
周围静得出奇，似乎这里是一片死寂之地，没有任何生命和灵魂活动的迹象。二人往大厅一侧的楼梯走去，边走边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空气的味道非常清冽，陶烨嗅不出一丝灵魂的气息，就连刚才消失在大楼里的那一组小队的痕迹也被抹了个一干二净。
觉得事情不对，刘晨已经提前将身体里的锁链抽出，握在手中，小声纳罕：“楼里没有灵魂气息。”
“这有可能是伪装。”陶烨扫了一眼刘晨手中的锁链，淡淡提醒道。
一楼大厅的楼梯藏在一堵墙后面，二人从大门口进来，无法直接看到楼梯附近的状况。
在黑暗的环境中，直觉告诉陶烨：
他们不可能那么容易上到三楼，楼梯那里一定有埋伏。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无论他们是乘坐电梯上去，还是走楼梯，都有可能被攻击。如果在电梯里被攻击，那么二人与敌方周旋的空间将极为狭小，所以他们最后还是选择从楼梯上去。
这次进到大楼一共有两个任务，一是找到消失的小队，二是控制造成场的异常灵魂。现在看来，这两个任务都不是轻易能完成的。
当他们即将从墙体边缘拐向楼梯口时，陶烨按住了刘晨的手腕，示意他停下脚步。
刘晨看了一眼陶烨，只见陶烨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与之前吊儿郎当的形象判若两人。
“小心，可能有埋伏。”陶烨用极低的声音对刘晨说。
刘晨握紧了手中的锁链，思索了两秒，对陶烨说：“我走前面，你紧跟我。”
刘晨做出这样的判断是有原因的，他并不知道陶烨的灵魂是火神灵魂。因而在刘晨眼里，虽然陶烨处理过多起异常事件，但归根到底还是个规律之力极少的新人，面对突发情况，还是刘晨更容易应对。
没有在谁前谁后这件事上和刘晨多说，陶烨点了点头，顺手将自己的锁链也抽了出来，自觉地站在了刘晨身后。
黑暗和寂静中，只剩下二人极其克制的呼吸声。刘晨微微屈膝，小心地往墙的那边移动，接近通向三楼的楼梯。
绕过墙体，刘晨快速扫了一眼楼梯上的情况，并无异样：
“安全。”
陶烨不敢松懈，竖着耳朵听着空间里的动静，刚准备抬脚快步走向刘晨时，便看见一道锐利的火光从楼梯上滚下来，冲刘晨扑了过来。
“小心！”一个箭步，陶烨冲向那凭空出现的火光，将刘晨挡在身后，下意识地甩出了锁链。
然而，就像是一把薄薄的小刀落入滚烫的铁水中一样，在接触到火光的一瞬间，陶烨的锁链被融化成了一缕白烟。
火光直冲着陶烨扑来，炙热的温度瞬间将楼梯口附近的黑暗打散。
陶烨看不清这火光具体是什么东西，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要用火之力来对抗它，然而正在陶烨要把火之力从身体里迸出来时，他犹豫了。
刘晨不知道陶烨的灵魂是火神灵魂，陶烨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就在陶烨迟疑的瞬间，火光已经冲到了陶烨脸上。
这时，陶烨终于看清这道火光是什么东西——这是一个拳头大的水球，水球表面燃烧着一层青橘相间的烈焰。
“别走神！”
刘晨从背后一把扯住陶烨的衣服，将陶烨推到一边，迅速甩出了锁链。
刘晨的规律之力比陶烨多得不是一点半点，因此他的锁链也不像陶烨的那般脆弱，竟然硬生生将这飞着的火球打偏在一侧。
陶烨站稳脚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掉的锁链，又看向被刘晨打歪悬在一侧的火球：
“我对付不了这东西，你能拖住它吗？”
没想到陶烨这么直接，刘晨刚想教训陶烨几句，就见那火球又运动了起来，飞速向二人所在的方向扑来。
紧咬着牙关，刘晨再次向火球挥动锁链，火球再次被打得偏离了原来的轨迹，悬在了一边。
“行，我拖住它，你先上三楼。”
在对抗火球的过程中，刘晨发现这个火球难以消灭，只能用锁链暂时妨碍它的运动和攻击。
将断掉的锁链扔在地上，陶烨侧首，用蹩脚的口哨对着刘晨吹出了《好运来》的第一句。
窗外的光线透过大厅的玻璃窗，落到陶烨脸上。在陶烨吹口哨的时候，他柔软的发丝扫过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层似有若无的阴影。
口哨吹完，陶烨便飞速冲上了楼梯，丢下一句：
“谢了，刘处。”
这还是刘晨第一次从陶烨嘴里听到感谢的话，看着陶烨消失在楼梯里的身影，刘晨迅速将注意力转移回火球上，开始与火球展开了羽毛球大战。
另一边，陶烨三步并作两步，飞速攀着楼梯上了楼。
短短十几秒，陶烨便站在了三楼的楼梯口。
三楼的灯大都已经关了。在走廊一侧，李里的工作室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灯光从工作室虚掩的门中射出来，将走廊上的地砖打出一片米色的亮光。
李里在这里？陶烨心中升起一股疑窦。
按理来说，在任务开始之前，MIZU办公楼里的人类应该被清空了才对，李里不应该在这里。
怀着这样的疑惑，陶烨屏住呼吸，往李里工作室的方向走去。工作室中不断传来缝纫机工作的声音，这让陶烨确信里面有人。
站定在工作室门前，陶烨透过门缝向里面看去。
工作台前，李里正踩着缝纫机，专心致志地缝合着什么。
陶烨眯着眼睛看向李里手上扯着的布料，心突然震颤了一下——
李里手上拿着的布料，是小灰人的灰色制服。
乍一看，鬼界管理署的灰色制服十分普通，但这些制服内有玄机。
灰色制服的每一根线都在规律之力中浸泡过。辨别这些布料的方法非常简单，只要在眼球上蒙上一层规律之力，就能看到游动在制服布料中的规律之力。
缝纫机的缝针快速地扎在灰色制服上，李里熟练地把它们缝合在一起。
在李里的脚边，还散落着一堆灰色制服。陶烨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制服上都闪着规律之力的透明光泽。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陶烨的后背，李里好像并没有发现门口站着人，仍然低头忙着手上的活儿。
虽然不知道李里为何要这样做，但陶烨下意识地判断，李里就是这场失踪事件的幕后主使。
陶烨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机会，他快速从身体里抽出一股炙热的火焰，将这团火焰捏成飞矢的形状，向李里微微弯曲的后背射去。
就在火焰射出的一瞬间，缝纫机旁的缝线轴被李里的手肘碰倒，滚落在了地上。
李里弯腰去捡缝线轴时，燃烧着火焰的飞箭便擦着李里的头发，从李里脑袋的正上方直直插进了缝纫机里。
四射的火星点燃了桌上的布料，灰色制服中的规律之力瞬间挣脱了物质的束缚，游移在了李里周围的空气中，像漂浮在雨后雾气中的蛛丝，闪烁着明灭的飞行路径。
李里握着缝线轴的手在空中悬停了片刻，然后他微微转动了眼珠，弓着腰看向站在门边的陶烨，唇边勾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陶先生，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实在对不起之前咕咕了好几次，这周就恢复正常更新啦www
感恩大家！（磕头）

第78章
李里脸上的笑容是那么柔和，仿佛是初春雪后的阳光，只不过此时，陶烨感觉自己就像那被融化的积雪，汗滴顺着他后颈的发丝，滑入他的衣领。
“你在干什么？”陶烨沉声问李里。
这种浑身冒汗的感觉的出现，并不是因为陶烨觉得眼前的场景恐怖，而是因为李里身上那股熟悉感和陌生的场景交织，给陶烨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李里将手中的缝线轴放在缝纫机旁，背对着陶烨，盯着被火矢点燃的灰色布料看了一会儿，说：
“给合适的人做出合适的衣服，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理想。”
“包括让无辜的人消失，也是你的工作和理想吗？”陶烨不咸不淡地问道。刚才的错愕感已全然不见，陶烨的眼里只剩下翻涌的寒意。
李里回过头，注视着陶烨的眼睛，眼里笑意流转：
“陶先生，你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陶烨没有说话，快步走到李里身前，伸手扼住李里的咽喉，垂眼盯住李里因为缺氧迅速涨红的脸，手上愈加用力。
“咳……你不会真的掐死我的。”李里仰头望着陶烨的下巴，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哦，你又知道了。”陶烨低声轻笑，又将力道加重了些许。
李里身材瘦削，几乎没有反抗的力气，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沉默地看着陶烨。
许久没有对他人施以暴力，陶烨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慌乱或仁慈。在心里倒数了几个数之后，陶烨猛地松开了扼着李里的手。
从某种程度上讲，陶烨确实不是真的想杀了李里。如果李里真的是这次失踪事件的始作俑者，那陶烨也没有把握单凭一己之力将李里杀了。
看着李里跌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的模样，陶烨在李里身边蹲下身子，模仿着李里说话的柔和语气，问他：
“你以前见过我？”
李里翻过身子，平躺在地上，揉搓着脖子上被陶烨掐红的皮肤，眯着眼睛看向陶烨：
“我和路轶一样，看着你很久了。”
听到路轶的名字，陶烨皱了皱眉，声音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想要什么？”
李里用手捂住脸，癫狂地笑了起来，整个身躯都随着他的大笑颤抖了起来。
在这混乱不清的笑声中，缝纫机周围的布料已经被全然点燃了，无数条丝状的规律之力漂浮在腾起的烟雾中。
火势蔓延得极快，迅速引着了工作室内大部分的布料。在烟尘的刺激下，陶烨不得不用规律之力罩住自己的口鼻。然而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李里仍然躺在地上癫狂地笑着，仿佛周围的火情与他没有关系。
“疯子。”陶烨从蹲下的姿势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里。
虽然陶烨已经能够熟练地运用火之力，但对于处在着火的建筑物内部这件事，他多少还是有点心理阴影。
面对发癫的李里，陶烨发现自己的手段也比黑暗之门高明不了多少。除了拿李里的命来威胁他解除场，还回失踪的人，说出真相以外，陶烨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起来。”陶烨抬脚踹了踹李里的胳膊，他可不想在这里多逗留。
李里止住了笑，睁大眼睛望向陶烨，脸上没有一点表情：“陶先生，你在害怕。”
陶烨的眉心越发拧蹙，说不害怕是假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别提陶烨上辈子就死在火里。
但陶烨的心绪并未因为自己的恐惧被李里察觉而变得慌乱，他没有回应李里的话，只是淡淡盯住李里那双睁大到扭曲的眼睛：
“你身上没有规律之力。”
“那又怎样？”李里扯了扯嘴角边的肌肉，反问。
“说明你不是异常灵魂，也不是养魂人，更不是鬼界管理署的灵魂。再在这儿赖下去，你就会被烧死。”
像是描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陶烨平静地说道。
“如果我是这三种灵魂以外的存在呢？”李里的瞳孔涣散，摇曳的火光在他浅褐色的眸子里肆意舞动，像是一条条剧毒的蛇，吐着信子威胁着靠近的生物。
火势越来越大，泛起的热潮将工作室的玻璃窗烧得发出脆响。陶烨抬眸扫了眼窗外的情景，只见楼下的沈珠他们已经发现楼上着了火，正往楼上赶来。
“我们的人要上来了。”陶烨冷冷地提醒道。
李里闭上眼睛，唇角上勾。
紧接着，他将双臂抬起，像是要拥抱什么东西一样，虽然他的正上方只有被浓烟熏成黑色的天花板。
狂热的信徒终于祈求到了神迹，屋内瞬间变得清凉。
用更直白的话讲，这间工作室的空间顷刻间变得宽广无垠。
绵密的水流包裹住了陶烨的身体，陶烨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水中。水里没有光，但陶烨可以模模糊糊地看清周围的事物。
这场景和陶烨上次在李里工作室梦到的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在，出来吧。”陶烨阖上眼睛，对着周围无边的黑暗说道。
话音未落，陶烨便感觉一只温暖的手攀上了自己的肩膀。陶烨张开眼睛，上次梦中出现过的，自称普紐玛的红衣男子正在自己眼前。
只是这一次，普紐玛的脸不再模糊，这张脸分明就是李里。
而在普紐玛的背后，浮现出了一块巨大的灵魂体。
这块灵魂体由数十个灵魂组成，他们被什么东西缝合在了一起，像是细菌培养皿里最大的那一团细菌。
在这些被缝起来的灵魂中，陶烨一眼就看见了挣扎着的老徐。
老徐的脸和手都被和别的灵魂缝在了一起，只剩两只脚晃荡在水流中。
看到陶烨的一瞬间，老徐像是见了救星一样，两眼放光。因为脸被缝住的缘故，老徐没法出声呼救，只能两条腿一蹬一蹬，像只即将被解剖的青蛙。
“你到底要做什么？”
陶烨忍住不去看老徐的惨状，一巴掌打开了普紐玛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普紐玛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漂浮着的灵魂集合体，问：
“先不说这个。陶烨，你还没有回答我，梦和现实哪一个更真实呢？”
陶烨很厌恶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住普紐玛的脸，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问题：
“你到底要做什么？”
普紐玛看向陶烨的眼神，如同一个慈爱的外婆看向外孙的目光，包容且温柔，他微微侧首，柔软的发丝在水流中随意舞动：
“我只是想引你到正确的路上。”
“好啊，”陶烨冷哼一声，胸腔中的怒火止不住翻涌，“那你倒是和我说说什么是正确的路。”
水中静谧无声，普紐玛的身后，那团灵魂中的每个个体都在极力挣扎着。
这挣扎是无声的，却像千万匹野马踏过黎明的荒原，给万物带来震动。
“你和我是一种东西，我是神明，你也是神明。或者说，我们本就是一体……”普紐玛说道。
陶烨不耐烦地打断了普紐玛的话：
“别胡扯了，你是你，我是我。我不是火神，你也不是火神。火神早就死了。”
面对陶烨的情绪，普紐玛很有耐心。他向后退了些，和陶烨拉开了一段距离：
“那么你为什么相信路轶，不相信我？”
陶烨梗了梗，他没想到普紐玛会这么问。下意识地，陶烨反驳：
“我没有相信过他。”
普紐玛笑了笑，用一种怜悯的目光上下摩梭着陶烨的脸颊，柔声道：
“我说过，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的想法我全部都能感同身受。路轶是被规律之神造出来的，规律之神用他的记忆造了路轶，不是吗？”
“你难道没有好奇过，路轶到底是不是规律之神，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或者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仅仅凭借一个人的记忆，就可以造出一个全新的灵魂？”
普紐玛说的这些话，陶烨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他曾经沉浸在路轶上辈子设局杀了他这件事中，未曾仔细考量过这些更深层的东西。
“你想说什么？”陶烨全身都切换到了戒备模式，水流拂过他的皮肤，竟像是一把把利刃，擦着他的汗毛流向不确定的方向。
“我和路轶没什么分别。只不过，我是沈黯用火神的记忆造出来的。既然你相信路轶，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普紐玛的声音柔和缱绻，仿佛是浸在毒药中的蜜饯，致命且诱人。
“沈黯？”
陶烨知道这个名字，是丹告诉他的。
沈黯是黑暗之门的主人，也是养魂人的神明。在陶烨曾经的认知中，沈黯和人间的邪|教头头没什么两样。
普紐玛微微颔首，将自己纤细的手臂抬到眼前，仔细端详了起来——
红衣覆盖下，这具身体的皮肤就像是三月的雪一样白，水流涌动中，普紐玛精巧的骨骼就埋藏于这雪肤之下。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逼真，根本不像是被造出来的存在。
“是啊，沈黯。当年的我同沈黯还有其余的三神一起背叛了规律之神。被打落人间后，沈黯收集起了我散落的记忆，将我重新造了出来。”
“沈黯就是当年的水神。”一边欣赏着自己的身体，普紐玛一边轻轻说道。

第79章
听完普紐玛的话，陶烨瞬间感觉身周的水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如一只大手般肆意地揉弄着他的五脏六腑。
然而这只是陶烨的错觉而已。
定了定心神，陶烨逼近普紐玛一步，盯住普紐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水流静谧柔和地浮动着，在来来往往的水分子之间，普紐玛蜷曲的发丝无声地游离在他精致的五官前。他轻声对陶烨说道：
“你想要的真相只有和我一起才能得到。”
“去你妈的真相。”
陶烨一把攥紧普紐玛胸前的衣料，将普紐玛整个人拽到自己跟前，狠狠地盯住普紐玛的眼睛。
两人的鼻尖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流，可是陶烨眼里和普紐玛眼里却闪烁着完全不同的光影。
陶烨眼里倒映着的普紐玛是个巨大的谬误，这谬误晦暗不明，却又如盘踞在伊甸园果树上的毒蛇，渗露着危险的信号。
而在普紐玛的眼里，陶烨却像颗明亮的新星，随时能点燃他那如同经年储藏室般不富有任何生机的过往。
“嗯？”看着眼前的少年，普紐玛轻轻笑着，“难道你觉得规律之神的记忆，比你自己灵魂的记忆更可靠吗？”
对于普紐玛的这套说辞，陶烨向来抗拒。于是他攥紧了普紐玛胸前红得妖冶夺目的布料，压低了嗓音问：“别废话，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陶烨调动起所有的火之力，将它们汇聚在没有抓着普紐玛的那条手臂上。
血液里，肌肉里，骨骼里，四处都流溢着炙热的力量。火之力将陶烨的整条胳膊点亮，在黑暗的水体中，陶烨的手臂散射着明亮的光。
普紐玛垂眼看了看陶烨的胳膊，眸子里毫无波澜，面上仍是一副慈母的温柔：“你杀不了我的。”
“那试试看？”陶烨将火之力凝聚，化成一簇炙热的火焰绕在指尖。
话音未落，陶烨便将那只手臂，连带着可以融化万物的热度，从背后插进了普紐玛的胸膛。
炙热的火焰瞬间沿着普紐玛的脊骨灼烧了起来。
在水的环绕之中，这些火焰每次跳动都发出咝咝的声音。如同被火焰点着灯骨的花灯，不论是胸腔还是四肢，普紐玛全身都被舞动的火舌装点着，绽放着妖异残破的美感。
在烈焰的吞噬中，普紐玛的脸，或者说李里的那张脸，怀着一种悲悯的神情望着陶烨，冷静地呓语：
“沈黯将我做出来的时候，把他的水之力也一同缝在了我的这里。”
一边说，普紐玛一边抬起手臂，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
透过火焰，陶烨看向普紐玛的胸口，一团类似太极图样的圆球嵌在普紐玛雪白的肌肤之下。
这圆球一半是烈焰，一半是水流。它在普紐玛心脏的位置跳动着，旋转着。圆球的中间，一朵晶莹剔透的杜鹃花肆意盛放着。
“所以呢？”陶烨松开了抓着普紐玛衣领的手，厌恶地将他向前猛地推去。
浑身燃着火焰的普紐玛，仿佛一颗陨落的恒星，顺着陶烨发力的方向，向远处落去，最终在距离陶烨四五米的位置停下了。
普紐玛看向陶烨，声音柔和：“你看，水和火自古不相容。”
燃在普紐玛身上的，熊熊的火焰在普紐玛说话时，竟然缓缓熄灭了。普紐玛这颗衰老的行星，又沉没在了黑暗中，只剩下一袭残破的红衣，和他完好无损的雪白肌肤。
陶烨抿着唇，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住普紐玛。在陶烨眼里，此时的普紐玛是个怪物，是个披着完美皮囊，持着完美理由的怪物。
陶烨直觉自己必须将这怪物的外皮撕开，将里面那颗心脏毁灭。
在这水域中，火之力似乎并不能伤到普紐玛分毫。陶烨在心里飞速思考，如何才能破解眼前的困局。看普紐玛的这副架势，若是陶烨不接受他的提议，他就绝不会放陶烨离开。
更何况，陶烨的目标不只是离开这个诡异的水域，他还杀掉普紐玛，解决掉那些由普紐玛产生的困境。
见陶烨没说话，普紐玛眯了眯眼睛，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心脏：“可是沈黯能做到将水火交融。”
“那又怎样？”陶烨反问。
普紐玛垂首抚摸着胸口的皮肤，他的指尖之下，蓝色与橘色的光芒扭曲着，交错着：“你是火神，你也能做到的。”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陶烨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普紐玛话里潜藏的提议。
“那你想要什么？想要规律之神的赝品给你的那些虚假的温暖，还是想要和那些无聊短命的人类厮混在一起？”
说这些话时，普紐玛的目光一直落在陶烨的眼睛上，他的语气中没有一丝责备，反倒十分真诚。
“我现在只想让你这个杂种赶紧死。”
陶烨转了转眼珠，学着普紐玛的表情和语气，用极为柔和的语气说出了最嘴臭的话。
普紐玛并不介意陶烨恶劣的态度，他抬手指向二人的身后，瞬间，那里浮现出了一个类似投影屏幕的方框。
方框中不断有光影浮现，最终汇成了具体的画面。
看了眼这个方框，陶烨厌恶地瞥向普紐玛。他不知道普紐玛在搞什么鬼，但他断定，这方框一定不是啥好东西。
品出了陶烨眼里的厌恶，普紐玛却并不生气，他微笑道：“我会向你展示，为什么你追寻的东西是虚假的。”
话音落下，方框中便浮现出了路轶的身影。
看光线，这是个日光灿烂的清晨。
路轶提着分好类的垃圾出了门，乘坐电梯下到了澄空广场的一楼大厅。扔完垃圾后，路轶来到信箱前检查信件，从信箱中拿出一个信封。
拆开信封后，路轶并没有从里面拿出信纸一类的东西，而是一小块散发着幽暗蓝光的东西。
画面不是很清晰，但陶烨还是分辨出，那块东西是灵魂碎片。
看到这里，陶烨的心猛地颤抖了起来。他不由地被这些画面吸引了，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楚路轶接下来要干什么。
盯着手中的灵魂碎片看了一会儿，路轶将碎片装回了信封。他没有回公寓，而是直接离开了大楼，去到地下停车场，开车前往陶熠所在的医院。
进入陶熠的病房后，路轶在陶熠的病床前坐下，将碎片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沉默了许久，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陶烨的猜测没有错，信封里的那个灵魂碎片就是陶熠的灵魂碎片。
不由自主地，陶烨咬紧了牙关，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普紐玛，质问道：
“这就是你所谓的真相？”
普紐玛淡淡一笑，抬手指了指画面，示意陶烨别着急：“你看下去就知道了。”
将视线转移回方框，陶烨看到路轶仍然坐在陶熠床边，窗外的日光暖洋洋地罩着病房内的空间，可路轶一直低着头，双手交叠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用手背撑着额头。
过了许久，路轶深吸了一口气，将床头柜上的碎片拿了起来。
“对不起。”路轶低头望着陶熠安睡的脸庞，声音疲惫而沙哑。
说完，他便将碎片放在手心，像是捏死只飞虫一样，将碎片碾了个粉碎。
顺着路轶的指缝，飘散的灵魂粉末落在洁白的床单上，闪烁了几下便消失不见。
盯着路轶的背影，陶烨一直沉默着。
画面还在继续——
将陶熠的灵魂碎片碾碎后，路轶转身出了病房。
此时的陶烨已经没有心情看接下来的内容。他将手深深地插进头发，任由水流摩擦着他睁大的眼眶，路轶的那句“对不起”在他的脑内反复激荡。
画面跳到路轶从医院出来，他开车去了一家花店。
花店的店员将一盆盆康乃馨搬上路轶的车子，微笑着目送着路轶开车离开。
回到澄空广场，路轶和保安一起，蹑手蹑脚地把那些花搬上阳台。
太阳的光明明那么暖和，可怎么看都是冷冰冰的。在这透明且寒冷彻骨的日光中，路轶将那些花儿在99层高空的阳台依次摆好。
然后，陶烨出现在了画面中。
他站在那些盛放的花儿中间，抚摸着那些在风中轻颤的花瓣，让冬末早春的寒风抚摸着他的发梢。
而陶烨身后的路轶则偷偷地举起了相机，拍下了那张陶烨在卧室斗柜里的相册中看到的最后一张照片。
此时在陶烨眼里，那些杜鹃就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陶烨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他歇斯底里地将全身的火之力扭在一起，聚集成一束狂乱的火焰，扔向那个还在播映着画面的方框。
方框并没有被击毁，闪烁了几下消失了。
陶烨转身看向身后的普紐玛，又看了看普紐玛身后被缝合在一起的灵魂体——
老徐睁着眼睛，双腿不停地划动着。他很努力地想对陶烨说些什么，但他的脸皮被缝住了，只能徒然地挣扎。
不再看老徐，陶烨拧着眉心冲向普紐玛，一把将普紐玛的脖子拧断，嘶吼着：
“你们怎么不去死！”
不到一秒，普紐玛被拧断的脖子就恢复了原状，他盯着陶烨因愤怒而赤红的巩膜，淡淡地笑着，抬手抚摸陶烨的侧脸，轻声道：
“我不会死，路轶也不会死，我们都是记忆的产物。可是你不是规律之神，你永远不知道他的记忆会不会骗你。我是你的记忆，我永远忠诚于你。”
陶烨紧咬着自己嘴唇的内侧，直到血腥味弥散在他的整个口腔。他垂着头，却抬着眼，死死地盯住普紐玛神像般慈爱怜悯的脸，问道：
“你永远不会骗我？”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这周正常更新www绝对不咕咕了

第80章
抚摸着陶烨脸颊的手顿了顿，普紐玛眼里笑意流转，暗声一字一句地保证：
“我永远不会骗你。”
“告诉我真相。”陶烨微微扬起头，任凭普紐玛像抚摸初生婴儿一样，用指尖触碰着自己的脸颊。
普紐玛垂下眼睑，看着陶烨涣散无神的瞳孔，和脖颈上因愤怒和痛苦扭曲暴起的血管，轻声说道：
“沈黯得到陶熠的灵魂碎片后，觉得拿这个要挟你太无耻了，就将这个碎片寄给了路轶。”
“如果路轶真的爱你，不会不把这件事告诉你，更不会一言不发地将碎片销毁。”
“路轶为什么要这样做？”陶烨张开嘴唇，想吸一口气，却只有寒冷的水流涌入他的肺泡，留下沉闷和窒息的痛楚。
普紐玛愣了愣，然后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东西，若有所思地回答陶烨：
“因为规律之神恨我们。”
“哦……”陶烨看着漂浮在自己眼前的发丝，像是无数根蜿蜒的蛇，不停拼凑出怪异的符号。
陶烨突然想起，他也曾问过路轶这个问题：规律之神是不是恨他，讨厌他，所以让他经历这样悲惨的人生。
可路轶分明告诉过他：规律之神永远爱你。
普紐玛将陶烨拥进怀里，轻轻拍着陶烨的后背，用安慰的语气喃喃道：
“除了我，别人都不能给你你想要的真实。”
陶烨紧咬着下唇，直到牙齿深深地嵌入自己的血肉。他感觉有泪从眼眶中脱离自己的身体，融进了无边的水体中。
普紐玛的怀抱确实很温暖，陶烨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一生仅有的短暂的快乐时光像影灯的画片一样，一张一张闪过他的脑海。
“陶熠再也回不来了吗？”把下巴抵在普紐玛的肩膀上，陶烨问道。
“你相信我吗？”普紐玛在陶烨耳边问道。
盯着四周的昏暗，陶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把“相信”二字说出口。
无所谓地笑了笑，普紐玛扶住陶烨的肩膀，将他从自己的怀里推开，盯住陶烨的眼睛说道：
“无论你相不相信我，你要相信自己。规律之神创造路轶的目的是来人间牵制我们，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
陶烨的目光仍是散乱茫然的，此时的他就像一头濒临死亡的动物，看起来没有任何思考和反驳的能力。
普紐玛也并没有期待陶烨会回答什么，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他恐惧我们。我们是他造出的第一批神的灵魂，他能做到的事情我们大多也能做到。”
“包括用记忆制造出灵魂吗？”陶烨瞳仁里的光聚了聚，似乎从普紐玛的话里品味出了什么。
普紐玛没有发现陶烨眼里细微的变化，继续说道：
“是的，只要你愿意，这个世界都可以是我们的。”
陶烨沉默了片刻，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抬手拂去普紐玛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冷冷地问：
“那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普紐玛回头看向那团被缝在一起的灵魂，对陶烨轻声说道：
“我们的第一步，是把这些灵魂的记忆提取出来，然后造出一个可以为我们所用的武器。”
“要我怎么做？”陶烨把目光挪到那团灵魂上，四下打量了它一番，最终把目光的重心放在了老徐的脸上。
老徐无声地呐喊着，似乎是想让陶烨别这么做。但陶烨对老徐的呼告视若无睹，甚至，他的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
此刻，老徐的内心是崩溃的。
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老徐在看直播的时候突然被掳到了这个鬼地方，好不容易等来自己人，却发现自己人马上也要投诚敌军了。
这种感觉太刺激，也太荒唐了。在密集的水流中，老徐流下了几滴泪，可是没有人知道。
他感觉自己就是个可怜的小俘虏，在敌营受尽侮辱，好不容易等来己方大军，本以为马上就要苦尽甘来了，却没想到带着全部武装和人马的己方大军，是奔袭千里来送投降的。
更离谱的是，己方大将到了敌方大将的帐中，为了表示诚意，竟然要把曾经的兄弟，现在的俘虏全部杀掉。
“二五仔！”老徐无声地呐喊着，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溢出。
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眼泪，因为他的眼泪也是水。
没人在意。
老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陶烨当然听不到这句“二五仔”，他任凭普紐玛从背后环住自己的身体，握着他的手臂指向了那团蠕动的灵魂体。
“闭上眼睛，把火之力汇聚在指尖。”普紐玛贴在陶烨的耳边说道。
陶烨照做了。
普紐玛的记忆，连同着一股奇怪的力量涌入陶烨的身体。在这一瞬间，陶烨感觉全身的火之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不受控制地从指尖喷涌而出。
这股从陶烨指尖发出的火之力并没有化成火焰，而是以一种无声无形的状态，瞬间冲到了老徐所在的灵魂体上。
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老徐就感觉一股剧烈的疼痛蔓延了全身。
数秒钟之后，陶烨张开眼睛，发现面前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灵魂体。
他盯着这两个灵魂体看了好几秒，没有发现它们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力量。”普紐玛松开了握着陶烨胳膊的手，从陶烨背后移动到陶烨的身侧，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看着被复制出来的灵魂体。
陶烨抿着唇，将抬起的手臂放下。他盯着两团灵魂体里一模一样的老徐，若有所思地问：
“既然我们知道怎么用记忆复制灵魂，那么我们应该也知道怎么销毁复制出来的灵魂，对吧？”
普紐玛笑而不语，拉住陶烨的手，指向那团被复制出来的灵魂。
陶烨会心地将一团火之力从指尖射出。当火之力冲开重重水波，击中复制体的时候，复制体和原型同时剧烈地扭曲了起来。
没有管那两个老徐的痛苦表情和无声的咒骂，陶烨侧首看向普紐玛，沉着地分析了起来：
“所以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一点，控制路轶，最后给规律之神来波大的？”
普紐玛点了点头，握紧了陶烨的手腕。
陶烨似乎已经对和普紐玛的关系并不排斥了，他侧眼看了眼普紐玛的脸，冷声道：
“我现在就可以把路轶骗来。”
普紐玛怔了怔，他曾经见过陶烨上辈子当杀手时的冷酷，但却没想到陶烨对路轶的态度也转变得如此之快。因此，他松开了陶烨的手，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你不需要一些时间？”
陶烨的嘴唇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别的事可能需要缓缓，对他不用。”
普紐玛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见陶烨冲自己抬了抬手，一串猩红的翡翠手串在陶烨骨骼分明的手腕上挂着。
“这串手串是路轶过生日时，我送他的。”陶烨摩梭着手串光滑水润的珠子，有条不紊地向普紐玛介绍，“只要用规律之力击打它，路轶就会来到我身边。”
这对于陶烨来讲，相当于是底牌一样的情报。
“那好，事不宜迟。”看到陶烨的底牌，普紐玛便知道陶烨对路轶已经没有半分真情了，只剩下无尽的恨意。
虽然事情比普紐玛想象中顺利，但陶烨的选择是每个正常人都会做出的。
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地，陶烨用规律之力振响了手上的手串。
手串的震动让周围的水产生了一圈圈音波，音波发出嗡嗡的声音，四散开来，充斥了整个空间。
然而手串被振响后，路轶并没有立刻出现在这里。
“会不会是场阻隔了路轶的行动？”普紐玛问道。
这句话不仅仅是猜测，也是对陶烨的一种试探。如果陶烨不是真心恨路轶，而是有别的想法，那么陶烨一定会想方设法让普紐玛把笼罩在MIZU大楼周围的场取消，好让援军突入这里。
斜了一眼普紐玛，陶烨嘲讽道：
“你是不是脑子在水里泡瓦特了。路轶要真想进来，一千个场也挡不住他。”
普紐玛尴尬地笑了笑，心里对陶烨的猜忌却消除了大半：“也是。”
正在陶烨还想再讥讽普紐玛几句的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二人正前方的远处。
即使是隔着黑暗无光的水，陶烨也一眼就看清了来者是路轶。
“来了。”
陶烨轻轻说道。他的语气很淡很淡，就像是带着徒弟狩猎的老猎人，当老猎人看到最值钱的猎物时，往往不会过于兴奋。
普紐玛看了一眼陶烨的表情，陶烨脸上没有丝毫情感的痕迹，水波游离中，普紐玛只能看见陶烨眼里极力压抑的寒光。
路轶就在远处定定地站着，他身上的白色衬衫在黑暗中分外扎眼。
陶烨盯着路轶看，同时也能感觉到路轶的目光正黏在自己身上，他有些厌恶地别开头，看向一边，问普紐玛：
“他来了，接下来干什么？”
普紐玛拍了拍陶烨的肩膀，柔声道：“接下来的事我来做，只是最后一步需要我们合力完成。”
陶烨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显然，路轶也发现了陶烨身边的普紐玛。路轶先是一怔，盯着普紐玛的脸确认了半天，最终才确定这张脸和曾经的火神一模一样。
但是还不等路轶做出反应，一团被缝合起来的灵魂体就扑向了他。

第81章
那团灵魂体正是被陶烨用火之力复制出来的。
普紐玛用手指轻轻在水中滑动，那团庞然巨物就如丝线下的提线木偶般，高度精准地向路轶发起攻击。
从普紐玛的胸口，伸出无数条纤细的杜鹃花蕊，这些花蕊牢牢地缠绕在复制体上，控制它向路轶发动攻击。
陶烨屏息看着一切，视线中的路轶躲过灵魂体的两波进攻后，从身体里抽出那根耀眼的锁链。
黑暗的水域中，锁链散射出的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水波，扑进陶烨眼底。陶烨眯了眯眼，身侧的手臂肌肉紧绷，脸上却没有旁的情感。
那团灵魂体自然不是路轶的对手，但普紐玛有自信，路轶不会轻易将那团灵魂体打得烟消云散。
普紐玛的设想没有错，每当路轶对上灵魂体内老徐的眼睛时，动作都会迟疑几分。正是这些微小的停顿，让普紐玛能控制着复制品与路轶斡旋。
“好久不见。”
普紐玛用指腹轻捻着花蕊，微笑着凝视着路轶。
向灵魂体挥起一鞭，在灵魂体扭曲的呼啸中，路轶用余光扫了一眼普紐玛的脸。这张脸他记得。就像是一个符号，这张脸从他诞生之日起便牢牢地刻在他的脑中。
也许是恨，也许是久别重逢的激动。路轶曾在无数个寂静无声的寒夜里，想过如果再见到普紐玛，他会是怎样的心情。
但此时，当路轶真真正正看到普紐玛时，心中却无半分他预先想过的情绪。
环绕在路轶身周的水，就像是包裹着胚胎的羊水，路轶不感觉窒息，只感觉浑身的肌肉渐渐麻木。他尝试着用规律之力对抗这种麻木，但并没有什么效果。
普紐玛笑吟吟地看着他，一如他记忆中的那样。
而在普紐玛的身边，陶烨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路轶张了张嘴，握紧了手中的锁链，却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麻木感已经席卷了他的全身，但他的意识却十分清明。他看见攻击他的那团灵魂体上缠绕着的密密麻麻的花蕊，那些花蕊上裹着一层花粉，在灵魂体移动的过程中，这些花粉四散在周边的水中，留下一片浑浊。
看着路轶不再动弹的身体，陶烨问普紐玛：“就这？”
普紐玛将复制体上的花蕊收回，指了指环绕在路轶身周的花粉，说道：
“他对杜鹃花花粉过敏。”
陶烨扯了扯嘴角，看着漂浮在水中一动不动的路轶，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普紐玛伸手握住陶烨的手腕，贴近陶烨的耳边，轻声说道：
“接下来我们一起。”
“一起什么？”陶烨强迫自己将手臂的肌肉放松下来，低声问。
用鼻尖蹭了蹭陶烨的耳廓，普紐玛用近乎蛊惑的声音说道：
“你只要把火之力聚集在指尖就可以了。”
习惯性地往一边闪躲，陶烨和普紐玛的脸拉开了一段距离。他撇了一眼普紐玛上翘的唇角，淡淡地说：
“等会儿。”
“你后悔了？”普紐玛问。
将手腕从普紐玛手里拿开，陶烨抬手摸了摸唇角，用厌恶的眼神扫了眼漂浮着的路轶，说：
“我有话要对他说。”
普紐玛略微思索了片刻，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陶烨赶紧去把话说完。
没再看普紐玛，陶烨用火之力推动自己，向路轶的方向前去。
停在路轶身前，陶烨微微仰起头，盯住路轶那双深邃的眸子。
“路处长。”
陶烨笑着，细细品味着路轶眼底出现的，陶烨从未见过的纠结情感。
路轶当然无法回应，他喉咙的肌肉已经无法动弹，就算是用规律之力也无法抵御这种麻痹感。
伸手抓住路轶衬衫的衣领，陶烨借着浮力浮到路轶的胸前，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路轶衬衫领口的缝线和纽扣：
“真可惜，你从来没有和我讲过你真实的故事。”
陶烨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路轶半阖的眼睛，那黑色的瞳仁深不见底，可陶烨却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路轶的锁链已经脱离了路轶的掌控，正在二人下方，往无尽的深渊坠落。
陶烨低头看向那个已经远去，已经化为光点的锁链，抿了抿唇，把目光转回路轶的脸上，盯着路轶看了几秒，突然收敛了笑容，用口型对路轶说了一句话。
说完后，陶烨便一把推开了路轶，转身回到了普紐玛身边。
“说完了？”普紐玛问。
陶烨没有回应，只是懒洋洋地将自己的手臂伸给普紐玛，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像刚才一样，普紐玛从背后环住了陶烨的身体，握住陶烨的手臂，轻声提醒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不闭上眼睛。”
陶烨冷哼了一声，催促：“哪儿那么多废话。”
随着普紐玛力量和记忆的涌入，陶烨感觉全身的火之力被无数根杜鹃花蕊缠绕了起来。一股极大的力量渗入陶烨全身，迫使他所有的力量向前方涌去。
就在这瞬间，陶烨似乎看见了日落之下的广阔平原。
平原上，穿着白衣的规律之神和穿着红衣的普紐玛正站在橘红色的余晖中。
然而这画面是虚幻的，很快就被出现在陶烨眼前的景象打破了。
一座燃着熊熊烈火的巨大牢笼在路轶身周形成。
火焰接触到水的时候，不断地发出撕裂的声音，橘红色的火光透过水流，将路轶的脸照亮。
“然后呢？”陶烨推开普紐玛的胳膊，冷冷地问道。
普紐玛拍了拍陶烨的肩膀，回答道：
“没有然后了，这座牢笼会将他永远困在这里。等我们需要的时候，他才会派上用场。”
环顾了一眼周围的水域，陶烨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一直认为，梦更真实对吧？”
普紐玛愣了愣，没反应过来陶烨为什么这样问。
淡淡地扫了一眼普紐玛，陶烨瘪了瘪嘴，道：
“没什么，你不是经历过古希腊时期吗，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哲学素养到什么程度了。”
普紐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回头望了一眼牢笼中的路轶，对陶烨说道：
“好了，我们也该离开这里了。外面还有人间办的人等着来杀我们呢。”
“我们？”陶烨歪了歪头，故作天真地问。
普紐玛解释说：“你已经和我是一伙儿的了。”
“哦……”陶烨若有所思地敲了敲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可是我说有过我和你是一伙儿的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www

第82章
“什么？”普紐玛的声音明显在喉头滞了滞。
陶烨笑而不语，慢悠悠地将手上的红翡手串脱下来，挂在指尖，冲普紐玛晃悠。
漂浮在水中，手串上的每颗珠子都被牢笼的火光照得剔透，恍惚如同漂浮在水中的血珠。
霎时间，一簇火焰从陶烨的掌心燃起。
在火焰环绕下，手串被高温炙烤，剧烈地颤动了起来。
“你干什么？”普紐玛皱着眉，看着陶烨手上的手串，声音不可察觉地微微颤抖。
陶烨半垂下眼睑，微微转了转眼珠，回头看向路轶和那座牢笼。
牢笼上的火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很快，这座牢笼便化为了幻影，消失不见。路轶所在的那块水域重归黑暗，只有路轶身上的白色衬衫分外醒目。
“让你好好做个梦。”冲普紐玛咧嘴笑了笑，陶烨的眼底满是狂妄。
陶烨话音刚落，一束刺目的光便从他们的正下方快速逼近。
那条本该沉入水底的锁链，像是时光倒流中的流星，划破密不透风的黯淡，回到了路轶的手掌。
路轶执着锁链，远远地看向普紐玛，声音清冷：
“的确好久不见。”
怎么可能……普紐玛难以相信眼前的场景。路轶明明已经被他用花粉麻痹了，而控制路轶的牢笼更是坚不可摧，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在如此的错愕中，路轶已经快速逼近了普紐玛。
在眩目白光的裹挟下，路轶的锁链以极快的速度击向普紐玛，锁链掠过之处，水流激烈地搅动了起来。
下意识地想用胸前的杜鹃花抵抗，普紐玛却发现，那些花蕊对路轶并没有效果。
锁链沉重地落在了普紐玛的肩上，强烈的力度让普紐玛的身体以一种夸张的姿势蜷缩了起来。
还不等普紐玛从这痛苦中缓释出来，陶烨便瞅准时机，一拳挥向了普紐玛的胸膛。
被火焰包裹着的，燃烧着的拳头穿过普紐玛胸口的皮肤，击碎了普紐玛的那颗“心脏”。
心脏碎裂的瞬间，水域的黑暗渐渐褪去，四下又恢复成了李里工作室内的模样。
连同水域一起消失的，还有那团被缝起来的灵魂，和陶烨造出来的复制体。
陶烨站在原地，看着蜷曲在自己脚边神志不清的李里，长舒一口气。
幸好他赌对了。
在和普紐玛联手制造出牢笼囚禁路轶之前，陶烨在路轶身前说的那句无声的话是：
“这是梦，不要相信它。”
说完这句话，陶烨看见路轶的眼睛亮了亮，一如从前路轶注视陶烨的眼神那样明亮。
到最后，普紐玛都没有想到，陶烨究竟是怎么识破他的技俩的。他痛苦地捂着胸口，艰难睁开双眼，向陶烨投去复杂的目光。
陶烨知道李里想问什么，他在李里身边蹲下，伸手将李里散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开，认真打量起这张因痛苦而更显美感的脸：
“谁让你一开始和我装杯呢？”
陶烨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和推理。
从第一次见李里时，李里问他“梦和现实哪个更真实”时，他就觉得这些看似杂乱的事件一定和梦有关系。
人做梦的时候，在梦中经历的所有事都是亲身经历，然而只有从梦中醒来，那些出现在梦里的事物才会真实地留在人的脑海里。
所以，那些受害者的消失，对于目击者来说，其实是一场梦。
但为什么那些受害者真的消失了呢，因为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是梦境。
人习惯于区分梦境和现实，但很少有人能意识到，我们的许多记忆实际上从未在现实世界发生过，它们只是梦中的灵光一现。
普紐玛就是利用了这一点，让目击者无法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从而将梦境变为现实。
换言之，只要目击者或者当事人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普紐玛的力量对于现实而言，就会变得苍白无力。
这一点在刚才的水域里也有所体现。初进到那个水域时，陶烨心中还有顾虑，直到普紐玛给他看那个方框里的画面，他终于确信，对付普紐玛不必使用太多力量，只需要不相信梦境里的任何事物就行了。
在看到路轶捏碎陶熠灵魂碎片的刹那，陶烨的心中确实腾起了一片仇恨的雾气，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正是普紐玛最想要的。
现实也许真的如普紐玛展现给他的那样残酷，但陶烨一生追寻的东西并不是残酷，而是残酷中盛放的美好。
画面播放到路轶把康乃馨一盆盆搬到阳台，细心地摆好时，陶烨突然想起来，在他那遥远的幼年，他最大的敌人不是旁人，正是自己的母亲。
陶烨的母亲总因为陶烨贪玩而狠狠地打他，甚至赌气摔坏陶烨最心爱的玩具。小时候的陶烨不止一次向神明许愿，要换个妈妈。
可是如今的陶烨，经历过比母亲的毒打残酷一万倍的现实，心里却只剩下母亲做的糯米鸡和苹果白粥。
如果要他选，他宁愿让母亲天天拿棍子打他，也不愿让那个对神明许下的愿望实现。现在陶烨有选择的机会，于是他宁愿恨路轶一辈子，也不想亲手碾碎那些本该绽放的康乃馨。
能在时间蹉跎中留下来的并不是真相，而是美好。
虚幻的美好存在于世，万物得以在苦寒中蓬勃。
作者有话说：
短小的一章x

第83章
陶烨抬了抬眼皮，看向站在一旁的路轶，指着匍匐在脚边的李里问：
“怎么处理？现杀还是带回去？”
刚才的事似乎并没有给路轶造成多大震动，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柔和，对陶烨说：
“我把他带回人间办，你留在这里善后吧。”
说完，路轶便走到李里边上，弯腰拽住李里的一只胳膊，将李里的整个身体从地上拽了起来。
“痛……”李里一脸痛苦，看向路轶的眼神却怨毒无比。
像是拽着一个短线木偶一般，路轶不为所动，拖着李里的身体就往门边走。
听着李里喉腔里发出的呻|吟，陶烨皱了皱眉头，望着路轶的背影。
陶烨张了张嘴，想问路轶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有好多问题想问，但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路轶离开后不久，刘晨就气喘吁吁地跑上了三楼，见工作室的灯光亮着，便进来看看情况。
刚进门，刘晨就看见了一个极为震撼的场景——
一群人赤身裸体地翻找着可以蔽体的衣物。
定睛一看，刘晨发现，这些人中间有不少熟悉的面孔，他们正是刚才失踪的小灰人。
正当刘晨想大声呵斥这些人臭不要脸时，陶烨悠悠地从工作室的隔间晃出来，抬起手向刘晨打了个招呼：
“刘处，好久不见啊。”
强绷住自己的脸皮，刘晨面无表情地扫了眼陶烨——还好，陶烨身上穿着衣服。
“怎么回事？”刘晨问。
“哦，他们啊……”看了一眼正蹲在橱柜边找衣服的老徐，陶烨贼兮兮地笑了笑，指向缝纫机旁被缝在一起的灰色制服，“喏。”
看了一眼那些被烧得残缺不全，被缝在一起的灰色制服，刘晨仍然不解其意。
“制造出场的异常灵魂已经被抓获了，这个异常灵魂有点变态，喜欢把人的衣服扒下来然后缝在一起。”陶烨解释说。
没有完全相信陶烨的话，刘晨问道：“失踪的人和灵魂都在这儿了？”
“大概算是吧，等沈珠来了确认一下。”陶烨拉了把椅子在上面坐下，语气十分轻松。
这些灵魂是陶烨在那个灵魂气息非常强烈的房间里找到的。
路轶走后，陶烨想起这次任务的目标，于是前往那个灵魂气息强烈的房间检查。
没想到刚一打开房门，他便看见了被关在房间里的，赤身裸体的人们。
最先认出陶烨的是老徐，陶烨刚进屋，还没开灯，老徐便破口大骂：
“你个二五仔！还我路处！”
费了好大的劲儿，陶烨才简略地向老徐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带着这些没有衣服穿的人去工作室搜刮些东西穿。
没等这些人找到可以穿的衣服，刘晨就上来了。
刘晨本来在一楼楼梯处和那个火球周旋，突然，那个火球便消失不见了。
于是刘晨飞速上了楼，顺着灯光来到了三楼的工作室，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你上来的时候没有碰见路处？”陶烨问道。
刘晨摇了摇头，问：“路处来过了？”
没有回答刘晨的问题，陶烨扭头看向窗外，外面的场已经消失了。看来路轶用规律之力封闭了李里的力量，好让这些异常现象消失。
过了会儿，沈珠也带着剩下的小灰人上来了。
看到老徐的第一眼，沈珠就呆站在了原地。
老徐穿着件亮橙色紧身露脐上衣，搭配了一条斑马条纹绸缎阔腿裤，外面还披了件薄荷色的环保皮草长大衣。
而其他的小灰人也穿得花里胡哨，甚至还有几个身上套着裙子。
在这些人中，有一些陌生的面孔，这些人就是之前在直播失踪事件里消失的受害者。很明显，这些受害者的精神受到了巨大的震荡，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自己身上明显不合身的衣服发呆。
“啊这……”
沈珠张了张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她活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么刺激的场景。
老徐羞涩地嘿嘿一笑，用手捂住了自己外露的肚脐。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沈珠交代过了，陶烨就先行离开MIZU的办公楼，往人间办去了。
回到人间办，已经是深夜。面馆打烊了，只在一楼收银台和厨房亮着灯。
陶烨推门进去，往厨房里探了探头，问后厨的师傅：“路处长回来了吗？”
师傅面露难色，往楼上的方向看了看，小声对陶烨说：
“回来了。不过小陶，你快上去看看吧，别真闹出人命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楼上传来。陶烨听得出，这是李里的声音，看来路轶已经带着李里回来了。
向后厨师傅投去一个“我也没办法”的目光，陶烨转身快步上了二楼。
惨叫声，抽泣声，咒骂声，断断续续地从办公室传出来。听着这极为怖人的声音，陶烨走到了办公室紧闭的黑门前，停住了脚步。
路轶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了起来：
“是谁告诉你，你可以自称陶烨唯一的真相的？”
“你就是个赝品，有什么资格和我说三道四。”李里咬牙切齿地骂道。但还不等他最后一个字说完，一串电流接触皮肤的嗞嗞声便响了起来。
紧接着，便是李里痛彻骨髓的惨叫声。
实在听不下去，陶烨伸手推开办公室的门，随着门的打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也扑面而来。
李里虚弱地躺在地上，浑身没有一块儿好皮，手和脚都被绑了起来。最怖人的是，李里的肚皮上开了一个巴掌宽的口子，肠子从口子里流出来，花花地掉了一地。
饶是见过不少血腥场面的陶烨，见到这种场景也愣了一愣。
“你怎么回来了？”显然没料到陶烨会这么快回来，路轶的眼底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仓促。
这是陶烨第一次从路轶眼里看到这样的神情，但他没有挑明，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复：
“那边没什么事儿了，我就先回来了。”
见陶烨来了，李里扯着沙哑的嗓子，绝望地狂笑了起来：“好啊，路轶！现在他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连眼皮都没抬，路轶一脚踹向李里肚皮上的伤口，用鞋尖在腔体里狠狠地碾了两下，声音温柔至极：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能和陶烨说说吗？”
痛得只能大口吸气，李里根本说不出来完整的语句，只能模糊地吐出“邪恶”“变态”“魔鬼”之类的字眼。
路轶慢吞吞地收回脚，在沙发边上的地毯上将鞋子蹭干净，转头看向陶烨，轻声问道：
“我是这样的人吗？”
陶烨晃了晃神，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路轶。
在他的印象里，路轶永远温柔，永远平和，似乎面对天大的过错，也能用一句“没关系”带过。
可是现在，站在陶烨眼前的男人是完全陌生的。
即使是这样，陶烨也无法以肯定的方式来回答路轶的问题。
“不是。”
陶烨咬了咬牙，把手插进裤兜，指尖用力地摩挲裤兜里的布料。
路轶满意地笑了笑，垂眼盯住已经不成人样的李里，对陶烨说：
“该交代的他都交代过了。”
陶烨知道路轶指的是什么，李里应该已经把沈黯的图谋都交代了。只不过，陶烨十分吃惊，看起来能力强悍，且是被沈黯一手栽培的李里，竟然这么轻易就吐了个干净。
也不知道路轶用了什么手段。
“所以呢，接下来怎么做？”陶烨没有心情探讨路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只想赶快把这些事情了结，然后好好问问路轶，到底为什么把陶熠的灵魂碎片碾碎。
“我有点私心。”路轶把目光挪回到陶烨脸上，用祈求的语气向陶烨说道。
陶烨受不了这个样子的路轶。
人总是因为反差感而对人和事物产生冲动，陶烨也不例外。当最高神明的复制体，从来都欲望冷淡的路轶，如此对陶烨说话时，陶烨的心便无法自控地狂跳了起来。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忍住心脏狂跳带来的目眩，陶烨强迫自己不去看路轶，转头盯住李里落在地板上的器官。
在这个时候，血腥场面带来的冲击力还没有路轶的这句话来的大。
路轶走到陶烨面前，轻轻地叹了口气，伸手用指尖捏住陶烨的下巴，没费力气就将陶烨的脸转过来，朝向自己。
“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他吗？”路轶笑着问陶烨。
在路轶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仿佛是无云的青空，满是透明到底的温柔。
陶烨觉得自己差点就要溺死在这片青空之中，一口气梗在了喉头，过了好久，他才抬手推开路轶微微冰凉的指尖，冷声道：
“杀人犯法。”
“我是神，不是人。”路轶很认真地解释。
陶烨没再说话，想转身离开办公室，却被匍匐在地上的李里一把抓住了脚腕。强烈的求生欲，让李里挣脱了绑在手腕上的绳子。
“救我。”
李里近乎绝望地哀求着。
厌恶地踢开了李里沾满血迹的手，陶烨冷眼扫了李里一眼，问：
“凭什么救你，凭你是个艺术家？还是凭你送过我件衣服？”
不管对普紐玛还是对李里，陶烨都持着一种极端抗拒的情绪。
他讨厌自己被强加上不属于自己的身份，更讨厌这些已经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事物来约束自己，干涉自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陶烨自私地满足于对火之力的使用，但却恨不得普紐玛根本没有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
来了！今天有点晚，对不起quq
路处长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爱的人了【不是

第84章
李里愣了愣，眼中的情绪从祈求变成了憎恶，他弯下脖子，看向自己肚子上那个可怖的伤口，无声地咧嘴笑了起来。
从这时起，李里便知道：沈黯算计错了。
就算是能像规律之神一样，用记忆制造出灵魂的沈黯，也没办法算计人心。
不是所有人都倾心于至高无上的力量，也不是所有人都想做世界的君主。
陶烨眯了眯眼睛，抬头看向天花板上悬着的老式白炽灯，灯泡刺目的光在陶烨的眼底留下一片短暂的圆形斑点。他回头看了一眼路轶沾了李里血迹的脸，再低头看了看李里，冷声对路轶说：
“你是处长，你干什么和我没关系。”
说完，陶烨便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前脚刚踏出门，陶烨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李里那极其痛苦的嘶号只持续了一两秒钟，然后便归于寂静。
并没有停下脚步，陶烨快步下楼，径直出了面馆大门。
陶烨找了个临湖的公园，在湖边坐到了天亮。除了面馆，他没地方可以去。
直到公园里老人们晨练的音乐响起，陶烨才懵懵懂懂地回过神来，盯着泛青的天边看了好久，拖着酸痛的身体，从湖边的台阶上起身。
春天早晨的风还有点凉，陶烨只穿了件单衣，冷风肆无忌惮地顺着衣领爬进他的皮肤。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陶烨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回面馆。
手机推送的几条新闻映入陶烨眼帘，清一色全是关于李里的——
【MIZU首席设计师李里被害，尸体在S市商业街的街头被发现】
【一代巨匠陨落，杀害李里的凶手还未被抓获】
【目击者称，李里被发现时赤身裸体，腹部有较大伤口】
……
上了车，将手机调成免打扰模式后，陶烨将手机屏幕熄灭，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目养神。
这些事都是路轶干的，他很清楚。只不过陶烨实在想不明白，李里到底怎么招惹路轶了。
陶烨突然想到，老徐之前和自己说过路轶以前的事。老徐曾说过，以前在鬼界，一个灵魂仅仅和路轶发生了口角，就被路轶撕了个粉碎。
当时陶烨还以为是艺术夸张，可现在看来，好像路轶确实是干得出那种事的人。
胡乱想着，网约车已经停在了面馆楼下。和司机师傅道了声谢后，陶烨下了车，走进面馆大门。
没想到他刚一进门，就被沈珠逮住了。
“那事儿是不是你干的？”沈珠脸上怒气不少，连带着说话声音都有点咄咄逼人。
陶烨知道，沈珠指的是李里的死，但还是装作一头雾水的样子，反问：“啥啊？”
此时，面馆还没开门，一楼乌压压坐了一群人。
在场的不仅有S市人间办的成员，还有几个陶烨不认识的面孔。陶烨快速扫视了一圈，发现路轶不在。
沈珠把陶烨拽到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老头面前，说道：“刘副，这就是陶烨。”
陶烨看向那个老头，心想：原来这就是刘晨他太爷爷啊……
“你好，我叫刘明，是鬼界管理署的副署长。”刘晨的太爷爷表情十分严肃，和刘晨几乎一模一样。
“啊……您好。”忍住想笑的冲动，陶烨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听话的员工。
“昨夜李里被害，你知道吗？”
刘明开门见山地问道，没有给陶烨时间反应。
陶烨立刻梗住，此时就是给他一百万他也笑不出来了。很明显，鬼界管理总署认为是他杀了李里。
脑筋快速运作，陶烨只用了零点几秒，就得出了最佳答案：“知道啊。”
说完，陶烨将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把新闻亮给刘晨看，补充道：
“这不到处都是他死了的新闻嘛。”
刘晨坐在离刘明不远的位子上，看陶烨的眼神带了几分真挚的怜悯。
他之前确实看不上陶烨，但从昨夜开始，刘晨竟然觉得陶烨是个真性情的男人，对陶烨的印象也变好了许多。
虽然刘晨很想替陶烨求情，但他太爷爷是个绝对不会徇私枉法的铁面官，想来求情也没用，还可能挨顿骂，于是便把嘴闭紧，心里祈祷陶烨真的没有杀李里。
“昨夜你都做了什么？”刘明紧接着问道，声音低沉而严肃，压迫感十足。
陶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在公园的湖边坐了一晚上。”
这话说出来连陶烨自己都不信，早知道他就应该去洗浴中心蒸个桑拿，好歹还能蒙混一下。
“李里死了，连灵魂也被弄碎，无法修复。你和李里的接触最多，昨夜你也没有不在场证明，现在我们怀疑你和李里的事情有关。”刘明一手夹着香烟，一手用指关节敲着自己的膝盖，面无表情地说道。
陶烨点点头，道：“理解理解。可是这事儿确实不是我干的，怀疑我没什么道理。”
将香烟按灭在烟灰缸中，刘明沉吟了片刻，抬眼盯住陶烨，慢吞吞地说：
“你不要觉得总署不清楚你的身份。”
“什么身份？”陶烨揣着明白装糊涂，紧紧地赶着刘明的话尾。
“你灵魂的过往是什么情况，不用我多说了吧。能把灵魂撕个粉碎的力量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有的。”刘明没给陶烨辩驳的机会。
“那要这么说，能撕裂灵魂的人也多了去了，总不可能每次遇到这种事都怀疑我吧。”见刘明知道自己的身份，陶烨索性不装了，大剌剌地在刘明边上的座位上坐下，笑嘻嘻地说道。
刘明早就料到陶烨不会认，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紧接着说道：
“不管你承不承认，跟我们回鬼界一趟吧。”
陶烨沉吟片刻，略微思索了一会儿。
作为前代火神灵魂的复制体，沈黯的爪牙，李里的价值是很大的。
鬼神两界一直视黑暗之门为心头刺，再加上最近有消息称，黑暗之门已经渗透进了鬼界，鬼界当然急着抓获这么一个重要人物，并从李里身上获得有用的情报。
现在李里莫名其妙地死了，陶烨又没办法掏出不在场证明，自然嫌疑最大。
就算是最终调查结果出来，证明陶烨和李里的死没关系，陶烨也免不了在鬼界吃些苦头。
到底要不要把路轶供出来，这是陶烨思考的主要问题。想了一会儿，陶烨还是斩钉截铁地对刘明说：
“这事儿不是我干的，干嘛抓我！”
“我知道，你在抓获李里的这件事上出了很大的力。但是一码归一码，这事没得商量。”刘明的脸色阴郁了下来，盯着陶烨沉声说道。
最终，陶烨还是抵挡不住强势的鬼界管理总署，被架着带往鬼界。
架住陶烨的是刘晨，刘晨用力控制住陶烨胡乱摆动的四肢，板着饱满发胀的脸，低声劝告陶烨：
“好汉不吃眼前亏。”
陶烨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瞪了刘晨一眼：
“这好汉给你你当不当啊！”
……
然而事情的发展和陶烨想象中的并不一样，甚至大相径庭。
陶烨没有被带到没有光的密室，也没有被带到鬼界管理总署，甚至刚过世界之门，刘明对待他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虽然已经是个老人了，但刘明的身子骨还是十分硬朗，大跨步走在鬼界落满雪的街道上。
“晨晨，把陶烨放开。”刘明吩咐刘晨。
也许刘晨不是个优秀的职工，但刘晨一定是个优秀的孙子。太爷爷发话，刘晨立马把陶烨松开，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陶烨活动了下筋骨，觉得咯吱窝被刘晨拉得生疼，于是怨毒地看了刘晨一眼，问道：
“什么意思？”
刘晨看了一眼陶烨的咯吱窝，面无表情地道歉：“抱歉，不然控制不住你。”
刘明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眼陶烨，语重心长地解释道：
“小陶呀，有些事情真的是逼不得已，希望你能理解。咱们现在过去路处那边，有些事情是要和你交代清楚的。”
听见路轶的名字，陶烨识相地闭上了嘴。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乱说话恐怕会出卖路轶，于是陶烨安静地跟在刘明身后，向路轶住所的方向走去。
从世界之门到路轶的住所，步行只要不到十分钟。
当陶烨站在路轶家门口，看着花园里盛放的花朵时，心中突然生出了强烈的抵触情绪。
虽然如此，但他还是看着刘明按响了门铃，一句话没有说。
来开门的人是路轶，路轶先是向刘明和刘晨点了点头，然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鼻尖被冻得通红的陶烨，对三人说：
“快进来吧，外面风雪大。”
进到客厅，陶烨在他之前坐过的那张沙发上坐下，盯着路轶走进厨房，泡了一大壶花茶。
屋内的炭火烧得旺，空气干燥而香甜。
陶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上的那幅挂画——
很明显，画上的红衣少年就是普紐玛，穿着白衣的男子大抵就是规律之神。
路轶将沏好的花茶倒了三杯，分别放在三人面前，在陶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开口向刘明说道：
“刘副，这件事麻烦你了。”
一改之前的严肃形象，刘明端起茶杯猛干几口，咕咚咕咚咽了下去，朗声道：
“有什么的，配合神界的工作是我们分内的嘛！不过说起来，小陶可真够意思，到最后也没把你名字吐出来半个字。”
说完，刘明赞许地看了陶烨一眼。

第85章
陶烨觉得莫名其妙，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等着看刘明还能说出点什么幺蛾子。
见陶烨不搭腔，刘明嘿嘿笑了两声，指着坐在一旁的刘晨，对陶烨说：
“我这太孙是个憨货，不懂得人情世故，之前多有冒犯，还得请你多包涵啊！”
看了看刘晨，又看了看刘明，陶烨实在不知道刘明到底在说些什么，于是迷惑地问：
“什么？”
刘明杯中的花茶已经喝完了，他没把自己当外人，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大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茶杯抿着茶水说道：
“黑暗之门你知道吧？最近黑暗之门动作不少，神界已经忍无可忍，决定成立一个秘密联合小组，专门针对黑暗之门组织行动。”
“然后呢？”陶烨眯了眯眼，问道。
“没然后了呀，你也是秘密联合小组成员名单上的人，以后咱就是一家子了。”刘明笑眯眯地说道。
“谁和你们是一家子。”陶烨扫了眼坐在对面的路轶，抿了抿下唇，当即拒绝成为秘密联合小组的成员，“这事儿和我没关系，我不干。”
刘明急了，伸手狠狠拍在大腿上，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嗨！年轻人急躁点没事，可是有句古话你听过没？翻巢之下咋有完卵呢！”
“太爷爷，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刘晨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刘明瞪了一眼他的好大孙，气急败坏地训斥：
“显摆什么！显摆你上过学？我看啊，你们这学都上到茅坑里啦，家国情怀太缺失！”
吃了瘪后，刘晨不再和刘明争论，转而寻求路轶的帮助：
“路处，要不你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小陶说一下吧。我也是昨晚才知道，要成立秘密联合小组的。”
路轶点点头，对陶烨说：
“昨天晚上的情况，你看到的不全都是真的。”
“哦，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呗。”把双臂抱在胸前，陶烨已经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讨论下去了。
现在，陶烨看到路轶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总感觉面前的这几个人在把他当傻子耍，亏他之前为了不把路轶供出来，挨了刘明好一顿气场压迫，还被刘晨架得胳肢窝生疼。
“黑暗之门已经渗透进了鬼界的各个部门，要想将黑暗之门的势力连根拔起，我们只能成立一个地下的行动组。”路轶耐心地向陶烨解释道。
“所以呢？”陶烨反问。
“昨天晚上的事是一个烟雾弹。我确实毁灭了李里的肉身，但我并没有损毁他的灵魂，而是把他的灵魂直接带回了神界审理。这些事都是神界提前允许过的。”路轶说道。
陶烨绷不住了，口吐芬芳：“好啊，你他妈倒是清高，让我背锅是吧！”
“抱歉，没有提前告知你，事出紧急。”路轶低声道歉。
刘明实在看不下去了，插话劝解陶烨：
“小陶啊，这事儿也不能都怪路处。咱们根本搞不清鬼界和人间办里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黑暗之门的奸细。李里的灵魂非常重要，咱们只能向外界释放一个烟雾弹，告诉外界，李里的灵魂已经被损毁了。给你定罪，强行把你带回鬼界，也是为了不让黑暗之门的人掌握真实信息。”
这些事情陶烨何尝没有猜到，他只是生气。路轶骗过他太多次，可他心底里还是想相信路轶。这种对自己的恨铁不成钢，让陶烨很难心平气和地同路轶交流。
“然后呢，为了继续释放错误信号，你们还要给我定个罪？”陶烨没好气地问刘明，眼睛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偷偷观察路轶的反应。
刘明拍了拍膝盖，大声说：
“哪会呢！到时候对外界公布，肯定是路处的责任啊，毕竟人是他杀的嘛。”
“那我也不加入什么秘密联合小组。”陶烨斩钉截铁地拒绝。
刘明用一种“你这孩子怎么这样”的眼神盯住陶烨看了几秒，突然幽幽地问：
“小陶，你不会是因为路处的原因，不想加入小组吧？”
突然被刘明猜中心思，陶烨愣了两秒。
他不想加入秘密联合小组的大部分原因当然是路轶，但还有一小部分原因是陶烨自己。经历了普紐玛的事情后，陶烨对黑暗之门产生了强烈的抵触。
普紐玛把陶烨心底最深层的伤疤揭开，利用这伤疤试图控制陶烨。虽然普紐玛最终没有成功，但陶烨怕了，他怕再和黑暗之门对抗下去，自己会扛不住这样的心理攻势，沦为黑暗之门的爪牙。
沈黯控制人心的手段太多了。
见陶烨沉默不语，刘明便知道自己猜中了。他看向路轶，问道：
“路处，事到如今也别瞒了吧？”
和陶烨一样，路轶也沉默不语。
见路轶不说话，刘明便当路轶是默认了，于是冲着楼梯的方向大喊一声：
“小熠，下来劝劝你哥！”
听到“小熠”二字，陶烨猛地抬起头，看向刘明。他不知道刘明叫的名字是不是陶熠，但他隐约觉得，事情的走向开始变得不可预知了。
正在陶烨错愕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从二楼飞到了一楼。
脚步在离陶烨不远处的地方停下。
陶烨屏住了呼吸，低头盯住自己的膝盖和脚尖，下意识想逃避。但直觉还是让他感觉到，一个和陶熠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正站在他的身后。
“哥！”站在陶烨身后，陶熠望着陶烨的背影，看了几秒后，脆生生地唤道。
听到声音的一瞬间，陶烨的心脏狂跳了起来，泪水不自觉地充盈了眼眶。陶烨握紧了双手，始终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声音，更不敢回头去看。
坐在陶烨对面沙发上的路轶目光柔软，看着全身紧绷的陶烨，轻声提醒道：
“回头看看吧。”
猛地抬起头，陶烨用无比锐利且炙热的眼神，盯住路轶的脸，发现路轶脸上的柔和平静，突然被一种极难察觉的愧疚情绪代替了。
不再看路轶，陶烨艰难地回过头去——
只见陶熠穿着一条粉红色的羊毛连衣裙，正站在那里，眼里噙着泪水望着自己。

第86章
陶烨不由自控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陶熠面前，一把将陶熠娇小的身躯揽入怀中。
在无法置信的情绪中，陶烨反复看陶熠的脸，反复抚摸陶熠的头发，反复问陶熠是不是受了许多罪。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陶熠傲娇地挣开陶烨的胳膊，扬起小脸看向陶烨泪痕交错的脸：
“哥，你好丑。”
后知后觉地抬手把脸上的泪擦掉，陶烨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来。
看着站在眼前的妹妹，陶烨怎么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只能来回重复：
“对不起，是我不好，没照顾好你。”
陶熠摇摇头，抬手抹掉陶烨鼻尖上垂着的泪，说：
“哥，说真的，不是你的错。”
之前在人间时，因为白化病和先天残疾的缘故，陶熠是看不见东西的，只能隐约捕捉一些模糊的光影。现在处在鬼界，陶熠是灵魂体的状态，自然可以看到东西。
陶烨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讯息：陶熠应该已经在鬼界待了一段时间，开始适应用眼睛来捕捉信息。
陶烨回头，盯住路轶，问：
“这是怎么回事？”
路轶沉默了许久，将那些他从未告知过陶烨的事情，从头讲起。
首先是陶烨上辈子丧生的真实原因。
是个闷热的黄昏，上辈子的陶烨接到个秘密暗杀任务，要去一幢离他家不远的公寓大楼蹲点目标。
那天正好也是陶熠的生日，因此陶烨出门前，一向懂事的陶熠拽住陶烨的衣角，让陶烨别走，留下来陪她。
然而陶烨不能不去，于是他蹲在陶熠身前，拍了拍陶熠苍白的小脸：
“乖，等哥回来给你买蛋糕。”
可陶烨不知道的是，在他出门之后，陶熠也偷偷跟着他出了门。
虽然先天眼盲，但陶熠总是有办法跟踪自己最熟悉的哥哥。然而在公寓楼下的丁字路口，陶熠跟丢了。
这时陶熠突然想起，陶烨走之前说过，要给她买蛋糕。
丁字路口正好有家蛋糕店，蛋糕的香气从店里飘出来，十分勾人馋虫。
陶熠理所当然地以为，哥哥是去蛋糕店，给自己买生日蛋糕了。
站在店门口踌躇了许久，陶熠感觉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走到自己身边，和声细语地问：
“小姑娘，你在等你哥哥吗？”
问陶熠话的人正是路轶。
路轶一直观察着陶烨的一举一动，他知道今天是陶熠的生日，于是提前来到陶烨执行任务的楼下，想远远地给兄妹俩拍张照，意外看见孤零零站在店门口的陶熠。
虽然陶熠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但是在小陶熠看来，这个说话柔声细语的男子并不像是坏人，于是她仰起头，用看不见的双眼对上路轶的眸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路轶笑了笑，蹲下身来，看着陶熠的脸，轻声问：“你哥哥呢？”
陶熠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
看陶熠这个反应，路轶便猜出陶熠是偷偷溜出来的，陶烨对此并不知情。
于是路轶拍了拍陶熠的头，对她说：
“叔叔是魔术师，能知道你没告诉过别人的事情。”
“真的吗？”陶熠问道。
“真的，”路轶继续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想吃蛋糕对不对？”
此时的陶熠已经对路轶是魔术师信以为真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绽出一丝笑容，问道：
“叔叔，那你知道我哥去哪儿了吗？”
接下来，路轶说出了让他抱憾至今的话，他指了指街对面的那幢公寓，轻声说：
“他在那里面偷偷准备生日惊喜给你呢，你要乖乖呆在这里，等哥哥回来哦。”
顺着眼底仅有的光影，陶熠迷茫地望向路轶手指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扭头面对路轶，轻轻说：
“好。”
路轶拉起陶熠的小手，带她坐在蛋糕店外的花园桌边，让她在这里等一会儿，然后进了蛋糕店给她买生日蛋糕。
买蛋糕时，出现了一些插曲。一个带着孩子的妇女问路轶，可不可以插个队，让她先买蛋糕。路轶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于是便同意了。
等路轶端着买好的蛋糕出来时，花园桌旁已空无一人。
而那幢陶烨执行任务的大楼，突然火警铃声大作。火势蔓延的速度极快，很快就席卷了整幢建筑。浓烟不断从窗户里扑出来，碎掉的玻璃渣像是糖霜一样，从大楼外墙面脱落，砸在地上。
意识到事情不对的路轶，把蛋糕放在桌上，拔腿就往公寓大楼跑。
然而等他赶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在楼道里，兄妹二人躺在落满灰尘和火焰的地上，都已没了呼吸。
再后来，得知陶烨被留在鬼界后，路轶冒了天大的风险，私下用规律之力修改了陶烨的那段记忆。
因此在陶烨现在的记忆里，那天在火场中遇到的小女孩是陌生的。
说出这些话时，路轶很平静，像是在叙述旁人的故事一般。而陶烨站在客厅里，盯着壁炉里舞动的火舌，同样平静地听完了。
末了，路轶抬起头，望着陶烨被火光照亮的侧脸，轻轻说：
“对不起。”
没有看路轶，陶烨淡淡地说：“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
刘明是知道这段往事的，见陶烨情绪还是不好，便劝慰陶烨：
“小陶啊，这事儿确实不是路处的错。”
而刘晨显然并不知道还有这种事，脸上难得出现了讶异的表情，这个故事显然打破了他之前对规则的认知：
在神明的力量面前，鬼界管理署严苛的规则只是摆设罢了。
抬眼看向路轶平静的脸，陶烨开口问道：“为什么这么做？”
路轶把脸别向一侧，躲开陶烨锐利的目光，答道：“不想让你愧疚。”
“这就是你宁可骗我的理由？”
深深地吸了口气，陶烨皱着眉质问道。
刘明想帮路轶说话，刚张开嘴，就被刘晨拉住了。刘晨使了个眼色，用口型对刘明道：
“这种事情不好劝的。”
仔细想了想，刘明觉得孙子说得有理，于是乖乖地把嘴闭上，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乖巧地开始看戏。

第87章
在陶烨看来，路轶骗他的不只是这一桩事。人如果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好巧不巧，路轶确实也这么做了。
和陶烨成为同事之后，从陶烨生活的旁观者，路轶变成了陶烨生活的参与者，自然无时不刻总要想着瞒住之前的事情。
可路轶并不后悔，他觉得这些谎言是值得的。
然而，当路轶面对陶烨的质问时，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把过去的事澄清，看来是行不通了。
于是路轶只能继续说下去：“还有陶熠灵魂碎片的事……”
兄妹二人殒命火海后，灵魂便进入了鬼界。
因为系统识别故障，没能第一时间发现陶烨身上的印记，陶烨的灵魂就留在了鬼界管理署。
陶熠的灵魂并没有特别之处，于是便和绝大多数普通灵魂一样，在专门洗去记忆的“池”中停留。等待记忆完全洗净，她将再次进入轮回，也就是去投胎。
事情的发展一切正常，没什么异样。
因为关心陶烨的缘故，路轶特意关注了一下陶熠灵魂的去向。
这一关注，路轶就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在临时收容处足足待了五天，陶熠的灵魂才被安排进入池。
一般来说，亡者的灵魂进入鬼界后，三天内一定会被投入池中。就算是遇到战争或瘟疫，进入鬼界的灵魂数量激增，这个时间也不会多于五天。
而陶熠进入鬼界的那段时间，鬼界要处理的灵魂并不是很多，是正常水平。
更让路轶觉得不对劲的是，进入池后，陶熠的灵魂只在池中待了不到一小时，就被拉出来，送入了轮回的队列中。
这是非常不可理喻的。
虽然鬼界管理署有规定，灵魂进入池后，只要显示记忆洗净，就可以被拉出来。但要把记忆完全洗掉，起码要十二个小时。
发觉情况不对的路轶，立刻去了灵魂的轮回队列，找到了陶熠。
果不其然，陶熠的大部分记忆都没有被洗掉。
这不是寻常的工作疏忽，而是有预谋的计划。第一时间，路轶想到了黑暗之门，想到了沈黯。如果黑暗之门得知陶烨进入鬼界管理署，沈黯如此做也在情理之中。
为了不让黑暗之门在鬼界的势力察觉，路轶只能采取特殊方法。
他扫了一眼陶熠进入轮回的倒计时，大概还有几小时。装作无事发生，路轶从轮回队列出来，前往鬼界管理总署副署长刘明的办公室。
相较于那些在鬼界待了千年的灵魂，刘明在鬼界管理总署待的时间不长，却很快就坐上了副署长的位子，背后的原因一直是个谜。
鬼界很多灵魂在私下里嚼舌根，说刘明也许是关系户，上辈子和某个神明有一腿。
其实，这传言也不完全是假的。刘明确实和某个神明关系密切，而那个神明就是路轶。
刘明活在人间的日子很长，足足活了六十多岁，才寿终正寝，在那个年代实属不易。
而长寿的秘诀并不是旁的，而是刘明年轻时曾经救过路轶。
当时的路轶正在追捕一个养魂人，在半路上遇到了流寇。对于路轶来说，再强悍的人类也不过蝼蚁一般，不会对他造成丝毫威胁。
正当路轶抽出锁链，准备把这几个流寇解决掉时，只有七八岁的刘明不知道从哪儿冲了出来，抱住一个流寇的大腿，狠狠地咬了下去。
“快跑！”刘明含混不清地冲路轶大喊。
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饱腹都成问题的人们，脸上总挂着一层灰色的雾气，他们不关心别人，不关心国家，因为他们只能关心自己的存亡。
路轶见多了这样的人，却在刘明的眼里看见了灰尘下的闪光。
此后，路轶和刘明便保持着联系。刘明死后，路轶向神界举荐他做总署的副署长。
虽说这副署长的位子是通过路轶得来的，但刘明到了鬼界后，明面上反而不怎么和路轶联系了，二人只保持着私下的联系。
这样做的原因有两个，一是路轶不想让别人非议，二是一旦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沈黯势必会让他在鬼界的眼线特意堤防刘明。
从轮回队列出来后，路轶先在鬼界的街道上转悠了两圈，买了些东西，然后才慢悠悠地提着购物袋去了刘明办公室。
把情况和刘明说了，路轶提出，让刘明找个由头，把轮回队列的工作人员支出来。
刘明把队列的管理者叫出来后，路轶再次回到轮回队列，使用规律之力，利用陶熠残留的记忆，做了一个复制体出来。
把复制体留在队列中，路轶带着陶熠离开了轮回队列。
然而陶熠毕竟是非法滞留在鬼界的，路轶不能把她留在自己的住所，于是便将她交给刘明代为照看。
因此陶烨虽然来过几次路轶的住所，但都没有见到陶熠。
而这次，刘明预感路轶要和陶烨坦白一切，于是提前把陶熠偷偷送了过来，这样更方便做陶烨的工作。
刘明是对的，要是没有陶熠，保不齐陶烨还要在那儿阴阳半天。
现在总算是真相大白了，可刘明就是想不通，为什么陶烨看起来还是不怎么开心。
“……”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陶烨陷入了沉默。
他感觉自己的心里乱作一团，所有的事情都如同眼睛玻璃体浑浊时，漂浮在眼前的飞虫样黑影一般，胡乱游动着。
过了许久，陶烨才拉住陶熠的手，对路轶说：
“我想和她单独待会儿。”
路轶点了点头，同刘晨刘明二人一起，离开了客厅。
出了客厅，三人来到门口的花园，站在茂盛的花树下。
显然，刘晨是最不在状况中的。他之前并不知道自己的太爷爷和路轶有这样的关系，更不知道路轶的频频违规，竟然是刘明默许的。
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刘明竟然一直瞒着他。
“爷……”
刘晨很少在外人面前叫刘明爷爷，而这次他实在是绷不住了。
刘明叹了口气，从上衣兜里摸索出一包皱皱巴巴的香烟，用规律之力点上，拍了拍刘晨的肩，语重心长地说道：
“孩子，社会很单纯，复杂的其实是人。”

第88章
三人在花园里待了很久，久到刘明把一包烟抽完，陶烨那边还没什么动静。
“要不咱们进去看看？”刘明抖了抖烟盒，发现里面一根也没有了，失望地咂了咂嘴，向路轶提议道。
路轶知道陶烨的脾性，现在进去可能不是个好的选择，于是摇了摇头，“再等等吧。”
刘明自然不介意陪路轶等着，可刘晨在意。
身处两位大佬中间，刘晨坐立难安。
一个是自己当副署长的太爷爷，另一个是亲手把刘明送上副署长位子的神，哪一个他都不好对付，更别提三人同在一棵树下这么久。
看出了刘晨的窘迫，路轶看了眼花园外无人的街道，问刘晨：
“刘处，我有些文件在S市人间办，你可以去帮我拿一趟吗？”
要是搁在平时，刘晨说不定还会在心里抱怨几句，可在这种情况下，刘晨恨不得马上开溜。
于是刘晨会意地应下，一溜烟出了花园，往世界之门的方向去了。
刘晨离开没多久，别墅的大门便咔哒一声被推开了。
站在门边，陶烨冷眼看向路轶，没说什么话。
而陶熠站在她哥身后，不停地给路轶抛眼色，努力向路轶传递着什么信息。
很可惜，陶熠表情表演的火候还差了点，路轶并没有成功接收到她的信号。
和刘明一道，路轶走到门前，抬手揉了揉陶熠的头顶。
陶烨的目光绕过路轶，转到刘明身上，他将陶熠交给刘明，客气地说：
“刘副，你先把陶熠带回去吧，麻烦了。”
刘明拉过陶熠的小手，心里大概也能猜出，陶熠肯定在她哥面前说了不少路轶的好话。
实际上，到了鬼界后，陶熠一直很粘路轶。
虽然她能见到路轶的机会不多，但刘明能感觉出来，陶熠非但不恨路轶，反而对路轶抱着好感。
“行，那我们先走了。”
刘明握紧陶熠的小手，对陶烨和路轶点了点头，带着陶熠离开了。
临走时，陶熠偷偷扯了扯路轶的衣角，用眼神鼓励了路轶一番。
这番小动作自然没有躲过陶烨的眼睛，看着刘明和陶熠离开的背影，陶烨问：
“你怎么贿赂她了？”
说贿赂也不行，说没贿赂也不行。路轶感到自己正站在万丈深渊前，行差踏错一步就会遭到灭顶之灾。
思索了片刻，路轶决定先岔开话题，“进屋说吧，外面冷。”
陶烨没再追问，回身进屋在沙发上坐下。
跟在陶烨身后的路轶在脑中飞速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可还没等他在沙发上坐定，陶烨就先发制人，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啊……”
被这问题搞了个措手不及，路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声音略微僵了僵。
可陶烨的眼神如同一把锐利的刀，刀刃紧紧地贴着路轶的喉咙，让路轶没法冷静思考。
最终，只能凭借感性的直觉，路轶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要骗我？”像审讯犯人一样，陶烨立刻追问，没给路轶继续思考的机会。
路轶明显感觉到，虽然陶烨还在生气，但生气的原因已经改变了。之前陶烨把气都憋在心里，遇到事只是一味躲避，现在起码愿意质问路轶了。
想到这里，路轶仍不敢随便作答，可思来想去还是没能找到满分答案，于是只能说出心里话：
“我不知道。”
陶烨看向路轶的眼神突然柔和了些许，可嘴上仍然不肯饶过路轶，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不愧是你啊，路处长。自己做下的事情都不知道缘由，可见您能量深厚，做事不需要理由。”
寻常人听了陶烨的阴阳怪气，大部分都会怒火中烧，据理力争。可此时，听着陶烨的怪言怪语，路轶却觉得无比舒坦。当陶烨的阴阳怪气开始用力过猛时，就说明他的心情没那么糟糕了。
从沙发上起身，路轶走到陶烨身边蹲下，仰头认真地用目光摩挲陶烨因为生气微蹙的眉心。
“还很生气吗？”他用掌心覆上陶烨的手背，轻声问。
快速把手抽开，陶烨看了一眼路轶的眼睛，随后就快速转移了视线，盯着墙上的挂画，语速极快地呛道：
“不气啦不气啦，谁敢生路处长的气啊。”
落在路轶眼里，陶烨这副样子可爱得很。嘴上说着不生气，到底陶烨的心里还是觉得别扭。
路轶知道，陶烨别扭是因为自己骗他，而非那些更严肃的东西。
想到这里，路轶便心情一片明朗，轻轻拍了拍陶烨的膝盖，问：
“饿吗？”
垂眼看着路轶搭在膝盖上的手，陶烨嫌弃地将腿挪到一边，揶揄道：
“不用没话找话，灵魂在鬼界不会饿。”
“要不要吃火锅？”路轶眼里带笑，轻声问。
陶烨咽了口口水，只感觉火锅的香气似乎就在鼻尖。陶烨没能挨过自己的欲望，最终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
因为要避人耳目，二人在家里吃了顿火锅。陶烨只管吃，路轶不停地涮菜涮肉。
食足饭饱后，陶烨懒懒地瘫在了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路轶在厨房里收拾，恍惚想起之前住在澄空广场的时候，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正如此想着，陶烨的注意力被墙壁上的挂画吸引了过去。他盯着普紐玛的脸看了许久，心情突然变得失落至极。
说不上为什么难过，陶烨只感觉世间美好都不那么牢靠。
虽说他已经原谅了路轶，可新的情绪又接踵而来。
就算是神明永存，可神明和神明之间的情感也会消失，更何况路轶是神，他只是个普通的灵魂。
路轶收拾完，从厨房出来，看着满脸阴霾的陶烨，低声询问：“不舒服吗？”
陶烨转了转眼珠，看向路轶，许久没说话。
被陶烨盯得不自在，路轶在陶烨身边坐下，伸手帮陶烨揉起了肚子。
虽然在鬼界的灵魂并不会真的感到不适，但路轶总觉得陶烨今天吃太多了，需要消消食。
手心的温度透过上衣，传到陶烨的皮肤上。摩擦产生的微小热量却像炙热的火焰，炙烤着陶烨的神经，他伸手抓住路轶的手腕，直勾勾地盯住路轶的眼睛。
“怎么了？”路轶停下手上的动作，轻声问。
陶烨紧紧握住路轶的手腕，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下意识地问：
“你以前的恋人就是普紐玛吧？”
作者有话说：
好耶，和好啦！！！

第89章
听到陶烨的问题，路轶喉头紧了紧，第一时间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路轶想起，陶烨第一次来他家时，他指着那幅画对陶烨说：
“这幅画上的，是我曾经的恋人。”
现在，路轶万分后悔当时说出那样的话。
长久以来，规律之神的记忆是路轶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路轶来说，自己虽没有亲身经历过规律之神和普紐玛的爱情，但多少也能品味其中的缱绻缠绵。
因而路轶曾经坚定地认为，自己是谈过恋爱的。
直到陶烨完全地走进路轶的生活，他才明白，原来记忆是记忆，亲身经历是亲身经历。
准确点说，陶烨才是他的初恋。
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路轶现在骑虎难下。
陶烨敏锐地捕捉到，向来不脸红的路轶，脸上竟然浮起了一层薄薄的血色。
“不想说可以不说。”松开握着路轶手腕的手，陶烨把脸别开，不再看路轶。
陶烨不是非得从路轶嘴里撬出个所以然，毕竟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中，谁都没办法从过往里把自己撇清。
吞咽唾液的声音在陶烨耳边响起，路轶皱了皱眉，反手抓住陶烨的指尖，盯着陶烨的眼睛，极为认真地说：
“没有不想说，想说。”
看着路轶脸上的表情，陶烨忍不住笑，低声笑了两声后，又装模作样地拉下脸来，问他：
“想说什么？”
路轶紧紧握着陶烨的指尖，力道大得让陶烨感觉生疼。他垂眼盯住陶烨刚才还勾起，现在却弧度平整的嘴角，仿佛信徒向神明祷告一般，极为认真地，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呢喃：
“在你容许我陪伴在你身边之前，我从来都不是我自己。”
“嗯？”陶烨眨了眨眼睛，等着路轶继续说下去。
在壁炉跳跃不息的火光中，陶烨透亮的瞳仁如同隐于密林之间的鹿眼，闪烁着诱人追逐的亮光。
“我现在是路轶，不是规律之神的复制品，也不再追逐那些虚妄的记忆。”
“你是路轶成为路轶的原因，也是路轶爱的，爱过的，唯一的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路轶脸上隐约的薄红仍未消退，语气却无半分退却躲闪的意味。
在路轶眼前的，不是什么火神的转世，更不是什么过去时光的纪念品。
陶烨是唯一。
将手从路轶手中抽出，陶烨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想从沙发上起身，阴阳怪气地揶揄：
“行了行了，路处长说得都对，领导说话水平就是高哈！”
可是还不等陶烨的脚掌沾地，他就被路轶的胸膛挡住了去路。
“干什么？”抬眼看向路轶的眼睛，陶烨没好气地问道。
“你是不是不相信？”路轶低头对上陶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此时的路轶像个没带作业被老师诬陷没写的小朋友，眉眼间到处都是委屈的情绪。
陶烨已经全然不气了，可是看见路轶这副样子，心中陡然生出了许多坏心思。
于是他蹙起眉头，装作很在意的样子，咄咄逼人地质问：
“那你还想要我怎么样？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想着的不会都是普紐玛吧？和我吃饭，和我走在街上，甚至和我睡觉的时候脑子里怕不是都是普紐玛。我是替身是吧！”
然而在路轶面前，陶烨的演技实在不怎么样，说到后半段的时候，陶烨竟然忍不住笑场了。
路轶这才实打实地确信——陶烨是故意的。
看着陶烨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路轶有些生气地扶住陶烨就要歪倒在沙发上的身体，忍着心疼狠狠掐了一把陶烨的侧腰。
“好玩？”盯住陶烨因为狂笑而泛起血色的脸，路轶压低了声音，用警告的语气问道。
被掐了一下，陶烨吃痛地吸了口气，伸手想把路轶推开，却发现根本推不动。
“没游戏好玩，游戏里我能一个人溜五个人，路处长玩不起，不给我溜。”
虽说意识到路轶好像有点生气了，但陶烨仍然选择嘴贫，在这种时候，戏耍老干部的确是种难得的乐趣。
然而陶烨错了。路轶并非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老干部，只不过对陶烨总是持着特别的优容罢了。
路轶眼底的克制和隐忍到达一定界限，便衍化成了侵略的欲|望。他没有挪开扶在陶烨腰上的手，反而将指尖伸进了陶烨的衣摆，顺着陶烨腰侧的皮肤，缓缓向上游去。
陶烨这才发现自己玩火玩过了。
刚才被问到死亡问题的路轶骑虎难下，而陶烨如今何止是骑虎难下，简直是在一万只猛虎头顶疯狂舞蹈。
所谓两极反转，就是指陶烨现在的状况。
然而陶烨并不打算就此收手，他难以自控地想着，被激怒的路轶到底是什么样的。
“路处长，这样做的时候，你心里不会还想着普紐玛吧。”陶烨蹙起眉头，抬手挡住路轶指尖向上的去路，眼角却带着挑衅的笑意。
路轶吸了口气，他知道陶烨绝对是故意的，这更让他怒意中烧。顺势将陶烨按倒在沙发上，路轶单手将陶烨的手腕交叉按在头顶，不给陶烨反抗的机会。
“我到底想着谁，你心里应该清楚。”
垂眼盯住陶烨因惊慌变得绯红的脸颊，路轶抬手轻轻抚上陶烨的嘴唇，低声警告道。
陶烨这才终于意识到——确实不能玩火，玩火会尿|炕。
然而事情的后果却远比谚语中说的要严重。
……
陶烨不知道外面的雪下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去的，只知道自己醒来时，灵魂深处的亏空提醒着他，自己被路轶折腾得掉了半条命。
虽说灵魂没有痛楚，不会生病，更不会受伤，可当陶烨在二楼卧室的床上醒来时，他还是觉得浑身无力，动一下手指头都要费老大的力气。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陶烨都待在路轶在鬼界的住所。
刘明对外界宣称，针对李里灵魂被人间办成员恶意销毁一事，鬼界管理总署已经展开了周密的调查，必定对肇事凶手严惩不贷。
为了做戏做全套，路轶和陶烨也没在任何地方露面，一直没出过门。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路轶踩着红线跳舞，今天的我和陶烨都踩着红线跳舞x

第90章
等鬼界管理总署的调查差不多结束，人间已经过了半个多月。这段时间里，S市人间办的事务大多由沈珠主持。
被拉进秘密联合小组后，刘晨三天两头往各个人间办跑。其实他本身不是特别愿意去，只不过是为了完成刘明交代给他任务——
散播焦虑。
刘晨不懂什么是散播焦虑，全凭自己的悟性行动。
这天下午，刘晨照例穿过世界之门，借着检查工作的借口，来S市人间办散播焦虑。
还不等他下到面馆的一楼，就听见老徐和沈珠念叨：“这都半个月了，路处和小陶不会真就被关在鬼界回不来了吧。”
沈珠：“领导的事儿你别管。”
老徐：“啊？你可得高瞻远瞩啊，路处要是被上头撸下来，能当处长的除了你还有谁啊？”
沈珠：“你可别乱说，被人听见了完大蛋。”
站在楼梯上，刘晨把两人的秘密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心想自己散播焦虑的效果果然不错。
这几天
刘晨跑了不少人间办，每到一处，就话里话外暗示在场的人间办成员：
鬼界管理总署决定严打所有的违规行为，这次李里的事儿本来也不是很大，可是总署就是要杀鸡儆猴。
这不，刘晨的辛苦没有白费。各大人间办人心惶惶，都害怕鬼界管理总署找他们麻烦。
在人间办待过的灵魂都知道，要想高效率地完成任务，违规是在所难免的。
就连好学生沈珠，也私底下小小违规过几次。
刘晨清了清嗓子，顺着楼梯走到一楼。
见刘晨来了，老徐赶紧闭上嘴，和刘晨打了个招呼后，灰溜溜地缩进后厨，装模作样地和后厨师傅聊起天来。
沈珠坐在收银台里，翻开一本账册，同样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冲刘晨点了点头，低下头看起了账目。
刘晨并不打算戳穿老徐和沈珠的小秘密，只是非常自然地站定在收银台边上，目光绕过台上摆着的收款码，落在沈珠正看的账本上，淡淡地说：
“今天我是来给你们透个气的。”
一听“透气”二字，沈珠把头从账本里抬了起来，问道：“怎么，路处和小陶有消息了？”
刘晨点点头，板着张脸，让人看不出他内心所想：
“上头对路轶的处罚力度很大，小陶倒是没有跟着受牵连，不过你们还是要做好人员变更的心理准备。”
言下之意便是：
路轶的处长肯定是没了，陶烨没受牵连，说不定也会成为争夺新处长的有力人选。
沈珠当然听得出刘晨想说什么，但面儿上没表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微微颔首，用指尖摩梭着账簿卷起的页脚，略略思考了一下，说道：
“刘处最近挺关心S市人间办的事儿啊。”
有的时候，面瘫可能不是缺陷，而是一件好事。
比方说刘晨此时心里虽说已经尬住，但面上还是半点表情都没有。对于刘晨来说，面瘫是一种顶级伪装。
因此，就算是足足十秒没有说话，沈珠也没猜透刘晨到底在想什么。
可刘晨心里慌得一批，他太爷爷刘明曾吩咐他，散播焦虑要做到滴水不漏，切勿让人看出是有意而为之。
最近刘晨跑S市人间办跑得勤快，半个月来了三四次，沈珠有这样的疑惑也是情理之中。
一想到刘明语重心长，又带着强|制|性的吩咐，刘晨就感觉背后发凉。刘明看上去是个不拘小节的男人，可对待刘晨到底有多狠，只有刘晨自己心里明白。
于是，在社死和被刘明骂死之间，刘晨选择了前者。
“沈珠……”
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刘晨让面部僵硬的肌肉活动起来，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落在沈珠眼里，莫名的诡异和恐怖。
“啊？”沈珠被刘晨叫得毛骨悚然，搭在帐簿上的手也不自觉地僵了僵。
刘晨一咬牙，心想索性豁出去算了，任务要紧。于是他非常大声地对沈珠说道：
“我喜欢你！”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面馆里一片寂静，后厨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停了，店里吃面的客人也都止住了嗦面的动作，偷偷往收银台的方向瞟。
沈珠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儿来。
最终，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中，沈珠丢下账本，连收银台上的手机也没拿，逃也似地快步上了楼。
望着沈珠的背影，刘晨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他低下头，心想总算是没有辜负刘明的嘱托。
可这副模样在其他人看来，刘晨分明像个告白失败的可怜虫。
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刘晨轻松地拍了拍衣角，冲后厨窗口里目瞪口呆的老徐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上了楼。
……
陶烨和路轶从鬼界出来，回到人间办，已经是晚上了。这时面馆里正忙，二楼挤满了吃面的学生。
在二楼传菜的老徐见到两人，手一晃荡，端着的托盘差点没掉在地上。
“路……路处？”老徐许久没见路轶，心里更是担心得很，因而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在别人眼里，老徐是个憨厚且不会说话的中年男子，但是老徐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虽然今天下午老徐提醒沈珠，让她早做竞争处长的准备，可老徐打心底里，还是希望路轶能继续做人间办的处长。
路轶笑了笑，抬手扶住老徐差点倾倒的托盘，说道：
“以后不该叫路处了，叫我路轶就行。”
“这……”老徐梗了梗，看向站在路轶身后的陶烨。
陶烨还是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见老徐看他，他便歪了歪头，摊手道：
“是嘞，咱们路处长被上头撤职啦！”
看着陶烨这副样子，老徐心里气不打一处来——路轶对陶烨的关照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如今路轶被罢免，陶烨竟然还在这儿幸灾乐祸。
可老徐没把自己的不满明说，只是深深地看了陶烨一眼，端着托盘去上菜了。
等客人走得差不多了，S市人间办的所有成员都被召集到了二楼办公室开会，会议的主题不言自明——
S市人间办处长的任免通知下来了。

第91章
来宣布S市人间办人事任免的是刘晨。
来之前，他和路轶还有陶烨打好了招呼，三人心照不宣地开始演戏。
捧着鬼界管理总署盖好章的文件，刘晨板正地站在办公桌边，先是扫视了一圈办公室内的众人，然后低下头对着文件一字一顿地宣读：
“鬼界管理署人间办事处S市分处处长路轶，违规执行任务，造成严重不良后果，经由鬼界管理总署商讨决定，现免去路轶的处长职位。”
虽然众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刘晨把任免文件上的内容读出来后，心中都不免有些酸涩。
最为酸涩的是老徐，路轶将他带在身边，虽说没给过他太多权势和力量，但对他还算不错，是恩人一般的存在。如今恩人被免了职，难过之余，老徐不免有些担心自己未来的出路。
陶烨在一旁的沙发上懒懒地斜坐着，看着刘晨一板一眼的样子，心里特别想笑。
秘密联合小组虽说不是明面上的组织，诸成员的关系不能太过亲密。但私下里小组成员的交流不算少。
在鬼界时，刘晨经常会路过路轶的住所，顺道进来喝杯茶，聊聊最近的工作。
聊得多了，陶烨发现，刘晨其实并不像陶烨对他的第一印象那样，是个喜欢摆架子的官二代。只是刘晨有面瘫的毛病，性格又不太会变通，才总是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
盯着刘晨的脸，陶烨有些绷不住，没忍住笑了出来。听到笑声，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往陶烨这边看过来，陶烨这才佯装要打自己的嘴，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然而，这笑落在旁人眼里，却变了味儿。
从局外人的视角看来，路轶违规操作的结果是，不仅害得自己丢了职位，还连累陶烨被关在鬼界半个月。再加上从遗忘之原回来后，陶烨和路轶的关系肉眼可见急转直下。
因此旁人难免会觉得，陶烨这一笑，不过是幸灾乐祸的笑罢了。
瞪了一眼陶烨，刘晨用眼神警告他不要再惹是生非，继续宣读了下去：
“即日起，路轶仍在S市人间办工作。”
这项决议陶烨和路轶是早就知道的，因此路轶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静静听着刘晨继续宣读——
“S市人间办新任处长由陶烨暂代。”
此言一出，在场的其他人都神色稍变。
下任处长是谁来当，其实陶烨此前并不知道，他本以为大概率会是沈珠，再不济也会是老徐，可万万没想到竟是自己。
而沈珠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陶烨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眼里是有些困惑和愤怒的。
她心里不爽是情理之中的。
就算陶烨和沈珠虽然年纪相仿，资历大差不差，但沈珠为人可靠沉稳，在S市人间办一直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不管从什么角度考虑，下任处长都是她最合适。
如今陶烨当了处长，沈珠的处境变得十分尴尬。
“我不当。”把目光从沈珠身上挪开，陶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扶手上，漫不经心地对刘晨说。
把任命书放在办公桌上，刘晨用手指点着任命书上总署的公章，不容拒绝地回复：
“有意见去找总署，和我说没用。”
陶烨瘪了瘪嘴，知道刘晨对自己今天的表现很不满，也知道让自己当处长这件事，一定是秘密联合小组其他组员背着他定下的，就没再多说些什么。
……
当上S市人间办的处长后，陶烨的生活质量直线下降。
首先是工作太多，陶烨每天在办公室忙到深夜，连头发都熬得多掉了几根。因为对处长的工作不甚熟悉，陶烨还得经常请教路轶，连带着路轶也得加班，留在办公室陪陶烨处理公务。
其次是生活不方便。春节过后，因为种种原因，陶烨向学校申请了休学，宿舍是肯定不能住了。
想着不能一直住在面馆里，陶烨就在烟市巷附近租了间两室一厅的老旧公寓。可独居生活并没有陶烨想象中轻松，公寓的设施陈旧，三天两头出现状况，让陶烨很是头疼。
这天晚上，因为工作没做完，陶烨正在面馆二楼办公室加班处理文件。
墙上挂钟的时针划过十点，陶烨抬头看了眼时间，长长地吸了口气，向后仰倒在椅背上，扭着脖子松动酸胀的肩颈肌肉。
路轶在一旁的沙发上坐着看书，见陶烨满面愁容，便放下书看向陶烨，关切地问道：
“我来把剩下的文件处理完，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整个人像被抽掉筋骨一般，陶烨贴在椅背上，转了转眼珠看向路轶，倔强地摇了摇头：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才不要假手于人。”
将书阖上，路轶轻笑了一声，起身绕到陶烨身后，把手放在陶烨的肩上，轻轻揉了起来。
“别搞太累了，反正也是……”
“也是什么？”陶烨抬了抬下巴，大半颗浅褐色的瞳仁懒懒地打量着路轶。
路轶按在陶烨肩上的手顿了顿，继而轻柔地抚了抚陶烨脖子上的皮肤，柔声笑道：
“反正也是逢场作戏。”
陶烨这回不服了，扭身将胳膊搭在椅背上，仰起头盯住路轶。
他知道的，让自己当S市人间办的处长，完全是秘密联合小组的骚套路。
刘明和路轶当然清楚，陶烨打架办事还行，当官一窍不通。可只有把陶烨捧到处长的位子上，才能让外界以为陶烨和路轶的关系已然恶化，还能顺便搞一下S市人间办其他成员的心态。
俗话说，乱世出英雄。
陶烨成为处长的这段时间里，S市人间办确实已经乱成一团了。如果黑暗之门在S市人间办藏了眼线，那么在这种情况下，黑暗之门的眼线必定会想当那个出头的英雄。
就算心里明镜儿似的，陶烨还是有些不服气。
凭什么路轶当处长就是正儿八经的当官，自己就是逢场作戏。
于是陶烨抬手够到路轶的下巴，用手指重重地捏了一下，学着电视剧里霸道总裁压低了声线：
“嗯？小秘书，给本总裁倒杯卡布奇诺。”
听着陶烨上扬的尾音，路轶只觉得眼前的少年过分可爱，便心想逗逗陶烨——
“卡布奇诺没有，只有小秘书。”
说着，路轶伸手握住陶烨的指尖，垂眼盯住陶烨渗出一层细密汗珠的鼻尖。
可还不等陶烨做出反应，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老徐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两碗肉汤面，本想给加班的两人改善改善伙食，可刚进门就看到了如此一幕——
陶烨半趴在椅背上，手伸在路轶脸前，还被路轶抓住了指尖，俩人的动作十分暧昧亲密。
更离谱的是，在进门的一瞬间，老徐似乎还听见了“小秘书”之类的字眼。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www
路处以后不能叫路处了，得叫小秘书x

第92章
“陶……处？”
老徐愣在门口，目光在陶烨和路轶之间来回穿梭，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像触电似的，陶烨猛地从路轶掌心中把手抽走，飞快地坐正身子，面色如常地冲老徐点了点头。
老徐又是尴尬又是纳闷，明明之前水火不容的两个人，怎么躲办公室里偷偷摸摸拉起小手来了。一边想着，老徐一边端着托盘来到办公桌边，把面放在桌上，还不小心洒了些面汤在托盘上。
看着热腾腾的面条，陶烨在心里骂了路轶一万遍。可路轶倒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微笑着看向老徐，关切地问：
“时间不早了，忙完就准备回去？”
把托盘上的面汤揩掉，老徐尬笑着点了点头，可心中的疑惑还是阴魂不散。
最终，老徐实在没忍住，弱弱地对路轶说道：
“老路，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和我说。”
是啊……路轶一定是有什么心事，才会和陶烨拉拉扯扯，才会甘愿当陶烨的小秘书。从前高岭之花般的路轶，如果不是受了刺激，心态发生变化，怎么可能甘愿屈居人下呢？老徐如是想着。
“怎么了？”没懂老徐话里的意思，路轶在桌边坐下，不解地问道。
老徐抿了抿嘴，看了看已经开动的陶烨，眼神中带了一丝恨意，咬牙切齿地指桑骂槐：
“俗话说的好，虎落平阳被犬欺。老路再怎么落魄那也是虎。”
陶烨的心情被无休止的公务搞得一团糟，听见老徐这句文邹邹的骂人话，立刻放下筷子对号入座：
“你骂谁狗呢？”
老徐翻了翻眼皮，没再看陶烨，嘴里叽叽咕咕：
“我可不敢说陶处是狗。”
见老徐这副模样，陶烨的气竟消了大半。
他心想，老徐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如今阴阳自己几句也很合理。
但陶烨的性子皮，非要逗逗老徐，于是佯装生气瞪了老徐一眼，破口大骂：
“你看清楚了，谁在这个位子上好好地坐着。你主子有能耐违规，没能耐把事儿兜住，还得连累老子被关在鬼界半个月！”
从来没见过陶烨急赤白脸的模样，老徐先是愣了愣，然后突然反应过来陶烨是在骂路轶和自己，壮着胆子往桌上拍了一掌，道：
“你急什么急啊，你这处长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李里多贱啊，路处杀了他不应该？”
当时，在李里创造出的水域中，老徐亲眼看着陶烨和李里联手，制作出火牢笼把路轶困住。后面的事老徐记不太清楚了，但老徐总觉得陶烨是个二五仔，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叛变，因此对陶烨的印象急转直下。
冷笑一声，陶烨翻了个白眼，贱兮兮地扯着嘴角，把脸凑到老徐跟前：
“啊对对对，你说得都对。有本事你打我呀~”
被陶烨这一系列操作惹得怒火攻心，老徐下意识就想扬起手往陶烨脸上招呼。
可老徐的手刚起了个势，就被路轶抓住了胳膊。
十分不理解地抬头望向路轶，老徐愤愤不平地说：
“路处，都骑到头上来了，你还能忍气吞声？”
松开老徐的胳膊，路轶淡淡地看了老徐一眼，用不容反驳的语气低声说：
“打狗也要看主人的。”
老徐：？？？
陶烨：谁是狗？
目送老徐在错愕中离开办公室后，陶烨幽幽盯住路轶，久久没有说话。
路轶当然知道陶烨在生气，也清楚陶烨为什么生气，但他莫名觉得陶烨的样子可爱，便装作不解的样子，满眼无辜地看向陶烨。
和路轶待一起的时间久了，路轶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陶烨一眼就能看穿。
“故意的？”陶烨的目光锐利，几乎要把路轶刺个对穿。
“不是。”路轶笑盈盈地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陶烨更气了，为什么路轶总是能用柔和的语气说出操淡的话。于是在无能狂怒中，陶烨从椅子上腾地站起来，丢下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一个鲤鱼打滚翻到了沙发上。
“行行行，狗不识字，剩下的公务就靠小秘书代劳啦！”
在沙发上翻滚真是人间美事，陶烨一边享受着沙发柔软的坐垫，一边心安理得地把工作推给了路轶。
路轶自然地坐到办公桌前，把陶烨弄得乱七八糟的文件整好，转头看向瘫在沙发上没有正形的陶烨，柔声提醒：
“天还没完全热起来，把肚子盖上，别着凉了。”
等陶烨不情愿地拿来外套，盖着重新躺在沙发上时，路轶已经开始了工作。
看着路轶低头拿笔的样子，陶烨突然有些恍惚。
之前很多个夜晚，陶烨也是这样陪路轶加班的。
按理说，像路轶这样的神明完全没必要来人间办打工，可路轶就是这么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了人间办，出现在了陶烨身边。
台灯的光打在路轶的身侧，将路轶身上的白色衬衫抹出一层柔软的光晕。光晕缭绕中，路轶安静地在文件上批改圈画，时不时抬手往电脑里录入一些信息。
在钢笔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中，偶尔穿插着几段薄膜键盘沉闷的响声。看着看着，听着听着，陶烨便觉得困上心头。
恍惚中，他看见路轶逆着台灯的光向他走来，把已经滑落在沙发边上的外套捡起，准备重新盖在他的肚子上。
“我不冷。”
迷糊中，陶烨仍然坚持己见。
春天的夜晚偶尔也不那么凉，就算是开了空调，窗外湿热的雨气也将面馆二楼熏得很暖。
路轶给陶烨盖衣服的手顿了顿，最终将衣服放在了陶烨身侧，叮嘱道：
“一会儿冷了再盖上。”
只觉得困得要命，陶烨胡乱应了一声，便翻过身面对沙发靠背，背对路轶，继续睡了。
不知怎地，窗外的雨气突然浓郁了起来。
雨点从雨云中落下，在办公室一侧的小玻璃窗上印刻出花瓣形状的水痕。
这些水痕很快坍塌，汇成一道道小河，顺着玻璃往下坠。
低头盯住陶烨的后脑勺，路轶伸手摸了摸陶烨因空气潮湿而略微毛躁的发丝。
陶烨睡得很沉，没有醒。
不知道为什么，路轶脑子里竟然一片空白。
身后办公桌上，电脑滴滴滴响个不停，是鬼界管理总署发来消息，要S市人间办赶紧处理一些文件。
窗外的雨声响个不停，一楼后厨收拾厨房的叮当声响个不停，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响个不停……
这世界响个不停。
可路轶感觉这里好安静，只剩下陶烨睡着时浅浅的呼吸声。
如果有神明的话……路轶如此在心中开了个头。
可刚开头他就意识到，神明是有的，他就是神明。
于是他换了个想法，如果神明只能有一个愿望的话，他希望就这么陪在陶烨身边，安静地经历这世界终结前的每一个雨天。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上必读啦，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鞠躬
正好今天也是个雨天www

第93章
S市的阴雨天气持续了一周。
这期间，陶烨每天的心情都不怎么好。他住的老旧公寓离面馆虽说不远，但骑自行车也要十分钟左右。
雨天没办法骑车，只能打的。可老城区道路狭窄拥堵，大多司机都不愿意在高峰期去老城区拉客。
连续郁闷了七天，天气终于放晴。看着窗外绿意渐浓的树梢，陶烨心中极度烦躁。
烦躁的原因简单极了——在这美好的春日晴天，陶烨竟然还得加班。
之前，陶烨总觉得当领导舒坦，可真当了领导，陶烨只觉得头晕。
正在他强撑精神，在鬼界公务系统里确认财务报表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接起电话，路轶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工作怎么样了？”
瞥了眼电脑屏幕上无穷无尽的表格，陶烨没好气地噎了路轶一句：
“那肯定是没有路大处长您干得好呀。”
嘴里含着枪药说话并非陶烨的本意，只是今天路轶没来人间办，去鬼界和秘密联合小组展开其他工作了，这让陶烨很不平衡。
电话那头，路轶低低笑了一声，继而说道：“我这边忙完了，要不要去接你？”
“接我？”陶烨不解。
“嗯，今天的公务可以放一放，我带你去吃饭。”
路轶的这句话，给身陷公务黑洞的陶烨送来了一百斤炭，让他萎靡的精神瞬时活力四射。
也没问要去哪儿吃，更没问吃什么，陶烨兴冲冲地答应了路轶，把电话挂上了。
十分钟后，陶烨准时出现在了烟市巷的地下停车场里。
看着路轶的车灯从停车场入口照过来，陶烨感觉自己像是三个月没有放过风的犯人，看到天上的风筝都以为是老虎在天上飞。
车子停在陶烨身旁，路轶摇下车窗，问陶烨：
“怎么不在店里等？”
地下停车场阴冷，陶烨身上穿得单薄。
一件纯棉长袖T恤，加上一条灯芯绒的短裤，路轶看着就觉得冷。可如果路轶直接对陶烨说觉得他冷，陶烨保不齐又要阴阳，于是路轶决定还是不提冷字。
有一种冷叫妈妈觉得你冷，还有一种冷叫路处长觉得陶烨冷。
出去吃饭的喜悦让陶烨心情火热，连带着身上也不觉凉意。他无意识地抱紧双臂，搓了搓胳膊外侧的皮肤，对眉头微微皱起的路轶说：
“咱不是要演戏嘛！你要是上去接我，别人肯定以为咱俩关系又好了。”
路轶沉默了两秒，一时间分不清陶烨究竟是爱岗敬业，还是等不及要出去吃饭。最终，他把车门的安全锁解开，催促陶烨：
“上车。”
拉开车门，陶烨咚地一声砸到副驾驶座位上，行云流水地把安全带系好，“走吧走吧，饿死了。”
然而，当车子行驶在出城的快速路上时，陶烨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道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低矮，越来越稀疏，眼看着就要出S市了。
陶烨警觉地坐直身子，问路轶：“不是去吃饭吗？”
路轶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短暂地碰了碰陶烨的脸，解释道：“吃饭之前还有点事。”
“什么事啊……”陶烨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一副路轶欠了他三百万的模样。
路轶盯着前方的道路，淡淡地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心情骤然回落，陶烨拧了拧眉头，心想路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害他，便把身体靠回靠背上，盯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在高架上开了四十多分钟，车子停在了S市郊区的一幢临湖别墅的车库里。
陶烨懵懵懂懂地下了车，直到走到别墅的花园里，才发现，这幢别墅和路轶在鬼界的住所一模一样。
花园里种着花树，花树上的花儿在春日明艳的阳光下，像是蒙了层噪点的照片一样，闪烁着锐利的色彩。
不远处是湖，湖风被日光加热，变得潮湿温暖，不停翻动着花园里草木的枝叶。
望了望波光粼粼的湖面，陶烨不解地看向路轶，问：“啥意思？”
路轶走到别墅门边，回头冲陶烨招了招手，示意陶烨过去。
门是密码锁，当着陶烨的面，路轶把密码输入。
密码是陶烨的生日。
跟着路轶走进房中，陶烨发现，室内的布置几乎和路轶鬼界住所的一模一样。
下意识地，陶烨往客厅走去，想看看墙上有没有那幅画。
果然，墙上挂着一幅大小相同的画，可画上的内容却和之前的完全不同。
画上不再是红衣的普紐玛和白衣的规律之神，而是站在康乃馨花丛中的陶烨。
“你不喜欢之前那幅，我也不喜欢，就换掉了。”站在陶烨身后，路轶说。
盯着画看了良久，陶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最后，他终于得出结论，画上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路轶，所以看起来他略显孤单。
“怎么只有我？”他问路轶。
路轶沉默了一会儿，答道：“再画一个人要加钱。”
陶烨：……
实际上，画上没有路轶并不是因为钱的原因。
几天前，秘密联合小组背着陶烨开了个会，确定了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李里在鬼界秘密受审，吐了不少关于沈黯和黑暗之门的情报出来。
这些情报的震撼性极强，让整个秘密联合小组都陷入了消极情绪，因此路轶没有将这些情报告诉陶烨。
首先，李里招供了一份黑暗之门在鬼界管理署系统内的势力名单。
名单打出来足足十几页，而且根据刘明分析，李里交代的应该只是一部分，更加核心的人员不在名单上。
在这些黑暗之门的卧底中，不仅有几个大市的人间办分处处长，还有不少鬼界管理署重要岗位的负责人。然而陶烨之前就怀疑过的沈珠，并不在这份名单上。
其次，李里还交代了沈黯在人间的活动形式。
和人间办的活动形式类似，沈黯和黑暗之门在人间已经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
而黑暗之门的核心，主要的经济来源，是国内赫赫有名的KT集团。该集团财力雄厚，业务广布各个领域，甚至很多人间办的生意也有他们的注资。
沈黯在KT集团里的身份李里始终不肯交代，因此秘密联合小组只能靠现有的线索调查。
最后的情报最令人震撼，沈黯不仅可以用记忆复制灵魂，还掌握了用复制体牵制主体的完整能力。
具体是如何牵制的，李里不肯说。
但可以肯定的是，既然沈黯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就一定会在路轶身上做文章。从逻辑上讲，一旦沈黯将路轶控制，就能对规律之神，乃至整个世界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当时，和李里在水域中对抗时，路轶就注意到了：
虽然李里的能力有很强的局限性，只能在梦境中造成影响，但梦境毕竟是现实的投射，在现实中很有可能也有类似的能力。
可路轶确实没有想过，沈黯竟然已经可以在现实中做到这点了。
因此，路轶不得不早做准备，早早堤防以后可能发生的别离。在请人画这幅画时，他故意没有让自己入画，只怕万一自己出事，陶烨以后看了伤心。
陶烨并不知道这些，还在津津有味地点评着画上的内容：
“缺个你，也确实缺了点味儿哈！”
路轶看向陶烨的眼中，隐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悲凉。
路轶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机会再出现在画上。
但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想要抓住眼前的美好是怎样的心情。
“好了，去吃饭吧。”路轶上前拍了拍陶烨的肩膀，柔声提醒道。
本来对艺术品就没什么鉴赏力，一听吃饭，那幅画的吸引力瞬间消失，陶烨兴冲冲地跟着路轶往餐厅走去。
一顿饭吃完，陶烨明白了路轶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
路轶先是选择性地将李里招供的内容和陶烨通了个气，然后向他说明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过一个月，就是鬼界管理署三年一度的人间办述职大会了。陶烨刚来人间办不到一年，对人间办系统内的许多活动不是很熟悉，因此之前是不知道有这个东西的。
人间办述职大会相当于企业的年会，只不过三年才开一次，每次的时间大概在三天左右，并且并不是所有的人间办分处都会受邀参加，只有业绩优秀的才会被邀请参会。
直白点说，人间办述职大会就是一次表彰大会，并且还可以公费旅游。
鬼界管理总署会选择风景秀丽的地方开会，这次也不例外。今年的地点定在S市隔壁的H市，会址是个岛上的酒店，还是这几年的网红旅游地。
“道理我都明白，可是咱们去年的业绩还行，今年我当上处长就不太行了，肯定达不到参会的标准的。”
食足饭饱，陶烨懒懒地斜在餐椅上，顺手拿了一块蜜瓜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
陶烨说得没错，去年路轶当处长的时候，S市人间办的业绩在全球人间办中都算优秀的，可今年他当上处长后，因为管理经验不足，业绩陡然下跌，几乎是吊车尾水平了。
作者有话说：
再次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今天开始入v啦！
非常感谢大家对正版的支持=w=

第94章
从厨房端了壶泡好的花茶出来，路轶给陶烨倒了一杯，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这个你不用担心，小组会想办法解决的。”
陶烨想了想，也是，秘密联合小组里有路轶刘明这样的强强组合，就算是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见陶烨没有就这个问题纠结下去，路轶继续说：
“Z市的处长顾离山是黑暗之门的成员，我们分析了李里交代的情报，认为他应该是接近黑暗之门核心力量的人。”
陶烨懒懒地听着，在听到顾离山的名字时，他的眼睛亮了亮。
这个名字他知道，而且还很熟悉。
顾离山是国内知名的歌手，从十几年前出道开始，他的歌曲一直风靡国内，就连在东南亚长大的陶烨，也听过几首顾离山的歌。
“你知道他？”捕捉到陶烨的表情变化，路轶抬了抬眼，说话的柔和调子掺了些难以察觉的冷意。
陶烨伸手从果盘里拿了瓣橘子，吞下酸甜的汁液和果肉后，满不在意地答道：
“怎么，路处长不听他的歌？”
路轶顿了顿，才说：“不听。”
“老古董。”没打算和路轶在听歌品味上纠结，陶烨闷声吐槽了一句后，就没再说什么，等着路轶把行动内容具体展开讲讲。
“这次大会，咱们分处的人基本要过去。你和我的任务是取得顾离山的信任，并且向他抛出你有意背叛鬼界的信号。”路轶说道。
“背叛鬼界？”陶烨一口气没上来，连带着嘴里没吞下的橘子果肉也梗在了舌根。
“嗯”，路轶思索了一会儿，继续解释，“你也知道，沈黯一直在围绕你搞行动，且从来没有对你造成过实质性伤害。所以我和刘明猜测……”
“沈黯的大计划中，我是不可或缺的一环？”陶烨反应很快，立马推测出了路轶想说什么。
路轶点了点头，肯定了陶烨的推测。
确实，陶烨早就有这种猜想。
沈黯是水神，五神之一。
当年叛变的时候，沈黯应该就很清楚，五神的力量加起来，大差不差，应该是能和规律之神掰掰手腕的，不然他不会蠢到以卵击石，做那些无谓的牺牲。
如果今天的沈黯依旧想颠覆规律之神对世界的统摄，那么他最有可能采取的路线，应该依旧是笼络剩下的四神，联合力量，向规律之神发难。
如今，除了火神和水神，剩余三神的消息，陶烨完全不清楚。
路轶知道陶烨在想什么，于是继续说道：
“陶烨，你知道为什么我把陶熠的灵魂碎片碾碎吗？”
不知道路轶为何突然提起此事，陶烨向路轶投去一个不解的眼神。
他只知道路轶在陶熠死后，去轮回队列复制了一个陶熠灵魂，让复制品进入轮回，把本体带回了鬼界。至于其中细节和后来的情况，陶烨并不是很清楚。
“其实沈黯在陶熠灵魂的复制品上做了很多手脚。”路轶沉声说道。
路轶将陶熠的灵魂复制之后，复制体并没有依据章程，进入轮回，而是被黑暗之门在鬼界的眼线直接带走了，送到了沈黯那里。
沈黯给复制品做了个和陶熠外观完全相同的肉身，并且将陶熠送进了S市福利院。
而将复制品灵魂推入肉身之前，沈黯将木神的灵魂和陶熠的灵魂缝合在了一起。
“他怎么会有木神灵魂的？”
陶烨有些吃惊，吃水果的动作也停了。
在他的印象中，沈黯不过是个邪教头头，能造出普紐玛灵魂已经够让他震惊的了。
路轶摇了摇头，道：“李里不肯说。”
陶烨思索片刻，觉得李里不肯说也在情理之中。如此看来，沈黯的计谋实在出众。
如果路轶当时没有把陶熠复制，没有把本体拉出轮回队列，那么真实的陶熠灵魂就会成为沈黯要挟自己的工具。
一旦路轶把灵魂碎片放回复制品身上，木神的灵魂就会和陶熠一起苏醒，后果将难以想象。
即使路轶隐瞒了很多信息，陶烨也已经感受到，横亘在他面前的这位劲敌，有多么诡计多端，令人胆寒。
如此一看，秘密联合小组的行动计划确实合情合理。陶烨成为诱饵，以叛变鬼界的目的接近沈黯，是沈黯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的。
只是陶烨很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当好一个诱饵。
毕竟他只学过如何杀人，没学过如何骗人。
“你放心，行动中我会保护你的安全。”见陶烨一直不说话，路轶出言安慰道。
陶烨斜了路轶一眼，嘴上不肯软和：“我有啥可怕的啊，我是谁？我是……”
“你是我的爱人。”少见地，路轶没有迁就陶烨的嘴贫，极为认真地盯住陶烨的眼睛，打断了陶烨的话头，一字一顿地强调。
……
虽说秘密联合小组在鬼界权势滔天，但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好。为了让S市分处能顺利达到参会标准，刘明给S市分处偷偷塞了不少私活儿。
这些私活儿看似零零散散，但集中忙一忙，指标也就差不多达到了。
去过路轶湖边的别墅后，陶烨觉得那里景色不错，便隔三岔五暗示路轶带他再去玩玩，但路轶都以公务要紧拒绝了。
这让陶烨很不爽。
但令陶烨更不爽的，是另外一件事——
最近路轶总是怪怪的，但是具体哪里怪异，陶烨也说不出来。
起先是因为刘晨。
自打刘晨向沈珠虚假告白后，就经常跑来S市人间办，也不说有什么正事，总是打着视察工作的幌子在一楼转悠。
陶烨听老徐说过刘晨告白的事，经过他的严谨分析，他认为刘晨应该是假戏真做了。
虽然沈珠不接刘晨的茬儿，甚至还有些避而不见的意味，但刘晨似乎并不能很快从这段感情中抽身，反而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那天，刘晨照例来面馆晃悠，还装模作样地穿了身银灰色的西装，喷了些气味浓烈的香水。
听见刘晨来了，沈珠找个借口便开溜了，刘晨也不好立刻回去，就在二楼阳台和陶烨唠起了嗑。
“陶处，最近工作怎么样？”
刘晨向来如此，就算是和陶烨关系不错，也不会以朋友的口吻说话，总是打些莫名其妙的官腔。
深受路轶老干部发言之害，陶烨对刘晨的话术十分抵触，他从兜里摸了包烟出来，在刘晨眼前晃了晃，问：
“抽不？”
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刘晨拨浪鼓似的摇头，拒绝道：
“不不不，我不会。”
见刘晨反应激烈，陶烨以为刘晨闻不了烟味儿，便兴趣缺缺地把烟盒塞回衣兜，问刘晨：
“刘处，你最近是不是恋爱了啊？”
刘晨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那张僵硬的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然后归于平静，只不过这平静中带了点脸红，带了点羞涩。
“你这……都能看出来的？”刘晨支支吾吾地问。
“嗨”，陶烨伸手拍了拍栏杆，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胸有成竹地问，“是不是喜欢上沈珠了？”
刘晨瞪了瞪眼睛，咬着后槽牙，用鼻孔吸了一大口气，好容易才说出下面的话：
“你……这都能看出来？”
刘晨的反应让陶烨十分得意。
俗话说，人总是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沾染上浓厚爹味儿，陶烨也不例外。
“你这样是追不成女孩的。”陶烨语重心长地分析了起来。
两人的关系从此刻拉近。
一整个下午，陶烨丢下了恼人的公务，刘晨丢下了官二代的身份，二人在烟市巷44号的阳台上，就如何取得沈珠的芳心一事，展开了激烈且深入的交流。
交流的内容从上辈子的经历，一直到现在的心路历程，无一不在二人的互诉衷肠中被展开分析了一番。
这么一交流，陶烨才知道，刘晨上辈子是个大学霸，从小学习好，考上工科硕士研究生后，在一个雨天，不小心掉进了没盖盖儿的下水道中，被冲走了。
本来刘晨不面瘫，在鬼界重生之后才面瘫了。
刘晨说：我也不想这样，我这辈子还没谈过恋爱呢。
直到太阳落山，陶烨才意识到，自己今天的工作只进行了十分之一。
慌忙和刘晨打了个招呼，陶烨就一溜烟溜回了办公室。
没想到刚进办公室的门，陶烨就发现路轶正坐在沙发上，捧着陶烨没整理完的报表看。
听见陶烨进来了，路轶抬起头，看向陶烨手里空空荡荡的烟盒，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倒是依旧柔和：
“报表里的错误很多，我帮你改好了。”
一股愧疚感瞬间涌上陶烨心头，他有些心虚地溜到办公桌边坐下，装模作样地打开电脑，连上鬼界管理总署的系统，打算开始赶赶进度。
和内心的惰性拉扯了好一阵儿，陶烨好不容易进入了工作状态。可还不等他工作几分钟，就嗅到一股熟悉的木制调香水的味道向他拢了过来。
对路轶身上的气味习以为常，陶烨便没有回头去看站在自己身后的路轶，只是一手扶着刚配的眼镜，一手拿着鼠标在电脑上操作，低声问路轶：
“怎么了？”
“没怎么。”路轶淡淡地回复了一句。
紧接着，陶烨就感觉路轶冰凉的指尖贴上了自己的后颈，这份冰凉的触感，缓缓地滑到了陶烨喉结附近。

第95章
直到路轶的整个手掌覆上陶烨的脖子，陶烨才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对劲。
他下意识想回头去看路轶，却感觉路轶的手紧了紧，整个将他的脖子握住。这让他的动作，连带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于是陶烨放弃回头，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文字，语气有些怪罪：
“干嘛啊？还没保存提交呢。”
没有减弱手上的力道，路轶从背后用另一只手绕到陶烨身前，捏住陶烨的下巴，反复摩梭着陶烨下巴上刚长出来一点的胡茬，叹了口气。
陶烨的皮肤很好，白得透亮。许是体质的缘故，陶烨的胡茬摸起来并不扎手，反倒像无毛猫柔软的绒毛。
“工作很重要？”
路轶俯下身，狭长眼眸中的光聚了聚，越过陶烨的肩膀，看向屏幕上没有填写完的财务报表
陶烨放在鼠标上的手僵了僵，刚才路轶是贴着他耳边说话的。
路轶头发上有清浅的香味，这味道冲进陶烨的鼻腔，实打实地提醒了陶烨——
他确实摸鱼摸太久了。
嘴巴灵光，连带着陶烨的脑子也灵光。
他把手从鼠标上挪开，拍了拍办公桌上放着的名片。
名片是刚做的，上面赫然有【S市人间办分处处长】的字样，陶烨的名字也在名片的醒目处印着。
“工作肯定重要啊。”陶烨想掰开路轶的手，却不小心抠到了自己脖子上的肉。
吃痛地吸了口气，他恼火地想要转身，想看着路轶的脸好好骂骂他。
可路轶用拇指抵住了他的下颌角，让他没办法转动脖子。
如同落在蛛网上的飞虫，挣扎几下发现无果后，陶烨听天由命地不再反抗，只在嘴上逞能：
“再说了，现在我是领导，爱怎么安排工作就怎么安排工作。”
“是吗？”路轶反问，侧首盯住陶烨翻出几分血色的耳廓。
陶烨很瘦，脸侧几乎没什么肉。
下颌角的弧度连上耳垂，在黄昏的暖调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将指腹贴在陶烨的下颌角上，路轶感受到陶烨咬紧了牙关，咬肌轻微地颤动着。
“你有什么毛病啊路处长，我不就是摸了会儿鱼吗？”陶烨急了。
此刻，他的脸上烧得火辣，大脑逐渐缺氧，整个人陷入了无能狂怒的漩涡中。
“你的报表错误百出。”
审视着陶烨因呼吸滞涩而起伏艰难的胸口，路轶平静地叙述。
整个上半身被拘在椅子里，陶烨逐渐丧失了反抗的能力。方才还挣扎几下，现在只能尽力呼吸。
“我帮你改好了。”把捏着陶烨下巴的那只手松开，路轶伸手向办公桌，触亮了桌上陶烨的手机屏幕。
屏幕亮起，一串未读消息堆在提示栏上。
眼前发昏，陶烨只能眯眼去看屏幕。
那些未读消息都是路轶发来的，具体内容陶烨看不清，只能瞥见零星几个词。
下午三四点，路轶发消息问要不要喝咖啡，他开车去买。
五点多，路轶又发消息，问陶烨晚上想吃什么。
可惜陶烨和刘晨聊得火热，一直没顾得上看手机，连路轶给他发了这么多消息，他都浑然不知。
陶烨这才清晰地感知到，这个环在他背后，剥夺他呼吸权力的男人，真的生气了。
犯错就要道歉，陶烨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他用胸腔中的最后一点气，憋出了一句：
“对不起……”
路轶松开手上的力道，看着陶烨大口吸气的模样，眼底的阴沉消散了几分。
只是摸一下午鱼，和刘晨聊了聊天而已，何必如此为难他呢。
路轶心里生出一丝后悔。
可这后悔很快就被陶烨的嘴弄得烟消云散：“不会吧，我们路小秘书不会吃醋了吧。”
陶烨的脸还是红的，声音掺杂着些细碎的颤抖，这话说出来，多少掺杂了几分引诱的意味。
无法再放任陶烨胡来，路轶将陶烨坐着的办公椅转了一百八十度，让陶烨面对自己。
看着陶烨因缺氧而泛红的眼白，路轶将椅子往后一推。靠背抵上办公桌，发出沉闷的声响。
居高临下地瞥了陶烨一眼，路轶伸手从桌面上拿了叠名片。
“干什么？”
抬眼盯住路轶指间的名片，陶烨心中顿时涌现出许多不好的预感。
“好好看看你自己的名片，陶处。”
路轶皱眉扫了眼名片上的名字，忽而却笑了。
他将拿着名片的手向下翻去，淡灰色的纸片一张张从高处下落，散在陶烨的身上。
无名的羞耻感瞬间密布陶烨的每一寸肌肤，他没敢低头看身上散落着的名片，更没敢看路轶的脸。
明明他是处长，明明他是领导，如今却被“下属”掐得上气不接下气。
头一遭，陶烨没在这个关键的档口贫嘴。
不是他不想贫，而是再贫，恐怕他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然而路轶不懂什么叫得饶人处且饶人。
陶烨昏睡过去的前一秒，只记得路轶让他把嘴里的名片咬住，不要掉下来。
灵魂在摇晃，牵扯着陶烨的视野也摇晃。
油墨的味道，纸张洇湿的味道，联合着没有消散的烟草的味道，这些带着独特气味的东西，给陶烨的灵魂打上了某种特殊的烙印。
……
等醒来时，陶烨已经躺在自己老旧小公寓的床上了。
他不知道路轶是怎么敢的，也不知道路轶是怎么把他送回来的。
天黑得彻底，陶烨往窗外看，只有摇曳的树影，还有老旧小区特有的嘈杂生活音。
身上疼得厉害，陶烨翻了个身想再睡会儿，却在入眠的瞬间惊醒：
班还没加完！
忍着肌肉的酸痛，陶烨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身，想找条裤子穿上。
在卧室里转了好几圈，他都没发现能穿的裤子。
他又去找今天穿过的那条，翻箱倒柜半天，拍了拍脑袋才想起，那条裤子已经被弄脏，穿不了了。
人生就是如此微妙，总会有那么几天没有裤子可穿。
陶烨听见阳台上的洗衣机正哗啦啦转动，于是顺着声音，往阳台走去。
打开电灯，他往洗衣机里一望，看见今天穿过的裤子正在滚筒里搅和着泡沫。
是路轶洗的。
陶烨这才懵懵懂懂反应过来。
家里没发现路轶的人影，陶烨才想起去拿手机。
【饭在厨房里热着，记得吃。】
路轶如此给他留言。
趿拉着拖鞋，陶烨转悠到厨房，发现锅子上热着苹果白粥，还有一小碟凉拌的胡萝卜，几片切好的火腿。
慢吞吞吃着，陶烨发消息问路轶：
【在哪儿？】
路轶秒回：【在面馆。】
最近要赶进度，完成去述职大会的指标。因此路轶把陶烨送回公寓，洗上衣服，弄好吃的后，就赶回人间办加班了。
路轶应该不气了吧？
陶烨咽下嘴里的粥，这样想着。
米粒特有的谷物香气，混合着苹果的清甜，让他的身体舒服了不少。
可想到今日的种种羞耻，陶烨便觉得闷得慌。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只是秘密联合小组的“傀儡处长”，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傀儡处长也好歹是个处长嘛。
吃完东西，陶烨的心情更是乱七八糟，于是拨通了程强军的电话。
程强军过了好久才接，声音有些疲惫：
“喂，烨哥？”
陶烨想着，既然路轶去帮他加班，那他就能摆烂摆烂，休息休息。
第一时间，陶烨想到了程强军。
自从程强军成为人间办成员，他俩还没有好好地打过游戏呢。
“怎么了？”听出程强军情绪不对，陶烨有些关切地问。
倒不是关心程强军本人，陶烨现在只关心今晚有没有游戏打。
过了半晌，程强军才沉闷地回答：“没什么。啥事儿啊烨哥？”
“打游戏不？”陶烨单刀直入，发出游戏邀请。
又是一阵沉默，程强军才说：“行，你发我个网吧地址，我一会儿过去。”
陶烨满意地挂上电话，刚想给程强军发送附近网吧的地址，却突然想起自己没裤子穿，便发信息让程强军先来他家，顺道带条裤子过来。
半个小时左右，程强军到了，手里提了个购物袋。
从袋子里翻出裤子，陶烨麻溜地套在身上，刚想出门，就看见程强军神情复杂地盯着自己的脸看。
“怎么了？”抬手摸了摸脸，陶烨迷惑地问道。
程强军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指了指洗手间里的镜子：
“哥，你自己看吧。”
陶烨莫名其妙地走到镜子前，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的嘴角有一条两厘米长的红痕。
名片……
陶烨这才想起造成这伤痕的罪魁祸首。
在心底里，他把路轶和规律之神挨个问候了一遍，然后抽出张面巾纸，沾水擦了擦伤处，不怎么疼。
若无其事地走出洗手间，陶烨把钥匙和手机揣进兜里，看了眼程强军，开始此地无银三百两：
“吃烧烤不小心被签子烫到了。”
“哦……”程强军跟在陶烨身后出了门，一边下楼一边嘀咕，“傍晚我看路处抱你从二楼下来，还以为你咋了，原来是吃烧烤烫着了。”
听见程强军的话，陶烨重心不稳，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好在他及时抓住了栏杆，踉跄了几下，终于站稳了。
老旧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总是不亮。此刻，楼道里一片黑暗。
回头看向轮廓模糊的程强军，陶烨张了张嘴，无声地骂道：
“一群傻逼，操！”

第96章
指标终于在结算的前几天完成了。S市人间办顺利收到了述职大会的邀请函。
陶烨知道，并不是因为自己能力出众才能完成指标，而是因为刘明和路轶私下帮衬。
这让他郁闷了好几天。
但在听到述职大会的举办地点后，陶烨的郁闷烟消云散。
大会举办的地址每次都不一样，但唯一不变的是，鬼界管理总署很舍得在这方面花钱。
因此，大会不是选在风景秀丽的旅游城市举办，便是在城市CBD中心的豪华酒店。
这次的地点是H市的远星岛。
H市是某国的海岸城市，基本由岛屿组成。因风景秀丽的缘故，该国的旅游产业十分发达。
远星岛最近风很大，各路旅游发烧友和网红都喜欢去远星岛拍照打卡。原因是这座小岛面积不大，离大陆线很远，风景原始，民风淳朴，很有人们心中世外桃源的味道。
正是因为这股突然刮起来的打卡风潮，KT集团在远星岛上新建了一座度假村式酒店，这次的会议便在这座度假村里举行。
知道会议地点后，陶烨兴奋之余，多少有些迷惑。
既然KT集团是黑暗之门的势力，那为什么还要在KT集团的度假村里办述职大会呢。
他不理解。
对此，路轶给出的解释是：
人间办为了维持工作，总要和各种各样的人间组织产生联系。KT集团和很多人间办分处都有合作，况且在明面儿上，鬼界管理署并不知道KT集团和黑暗之门的联系。
听完路轶的解释，陶烨叹了口气：
鬼界系统确实是腐败已久。
之所以黑暗之门能渗透到鬼界系统，有很大一个原因是鬼界在人间的活动需要钱，权钱交易不可避免，腐败也避免不了。
然而，在远星岛的诱惑下，陶烨很快就把这些感叹抛之脑后，开始兴奋地收拾行李。
这次会议持续七天，三天开会，四天游玩。
因此陶烨提前在网上买了许多沙滩用品，大型水枪，可以唱歌的泡泡机，大包小包往公寓里拿快递包裹。
出发前一天的下午，不到四点，陶烨就已经全然没了工作的心思，满心里想着如何开溜，回家收拾行装。
二楼办公室内，同样无心工作的还有程强军兄妹和沈珠。
S市人间办的成员大多是新人，除了老徐和路轶以外，其他人都没有参加过述职大会。
为了把机会让给年轻人，老徐选择留守S市分处，把店里的生意照顾好，也不至于让S市人间办的工作停摆。
见陶烨总是看手机，路轶猜出他是想回公寓拿快递，便对沈珠说：
“一会儿有个合作要谈，我和陶处先过去，谈完就直接下班了。”
虽然陶烨是S市人间办名义上的处长，但处里的大事小事，还是离不开路轶。
因此沈珠没有怀疑路轶的话，只是担忧地看了一眼陶烨，问：
“你俩一起去？”
陶烨和路轶关系不好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了。
平时，路轶虽然会帮陶烨处理公务，但两人只要在一块，就没什么好脸色。这次路轶突然提出要和陶烨一起去谈事情，这让沈珠很迷惑。
知道路轶是为了早点让自己下班，陶烨会心地皱了皱眉头，呛道：
“我还不想和他一起去嘞。”
说完，陶烨还装作厌恶，给路轶翻了个白眼。
当作没看见，路轶从沙发上起身往门边走去，一副不想和陶烨多废话的样子。
把手中的鼠标撂下，陶烨也骂骂咧咧地站起来，紧随着路轶离开了办公室。
二人走后，剩下的几人嘀咕了起来。
沈珠颇为迷惑，问其他人：“你们说怪不怪？”
程强军：“什么怪？”
往门边瞟了一眼，沈珠压低声音：“小陶刚来咱们人间办的时候，他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吗？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程强军也有此疑惑，他看了看老徐，又看了看程丽军，自语道：
“是啊，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沈珠问。
“我那天还看见路处抱着烨哥从二楼下来，烨哥好像身上还被打了。”程强军摸着下巴回忆。
沈珠先是吃了一惊，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感叹：“原来俩人已经到动手这个地步了啊？”
一旁默默听着的老徐忍不住插话：“这都是陶处自找的。”
“自找的？”程丽军向来不关心前现任处长的爱恨情仇，但在八卦的诱惑下，也后知后觉加入了讨论。
老徐眯着眼看向程丽军，满脸洞若观火的表情，说道：“你们是不知道，陶处确实过分。前些日子还侮辱路处，说路处只配当他的秘书。”
沈珠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不至于吧……哪儿来这么大仇这么大怨呢！”
四个人你言我语的，时间很快就被消磨掉了。
老徐还要忙晚上的生意，让沈珠他们几个小年轻先走了。
沈珠拉上程丽军，去百货中心逛街。
倒不是有什么必须要买的，只是女孩子爱美，一想到远星岛的沙滩和阳光，她俩就决定必须购入套漂亮泳装。
两人关系不错，手挽着手从停车场出来。
当她们乘扶梯上到一楼时，远远看见大厅旁的时装店里，闪出两个熟悉的人影。
“诶，你看。”程丽军眼尖，先认出那俩人是路轶和陶烨，指给沈珠看。
沈珠定睛看了，发现确实是，有些不可置信地问程丽军：
“这俩人咋还一起逛上街了？”
时装店内，路轶和陶烨并不知道身后的目光。
本来路轶只是送陶烨回去，顺便帮陶烨整理行李。可当他看到陶烨的行李箱时，路轶沉默了。
行李箱里只有三四件长得差不多的T恤，两条外穿的短裤，还有零零散散的内裤袜子，其余的空间，全部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各样水枪四把，泡泡机一个，不知道兜什么的网兜足足有五六个，还有一个放满了沙滩玩具的塑料桶。
陶烨指着塑料桶兴奋地解释：
“到时候抓了螃蟹可以放桶里。”
头疼地扶了扶额角，路轶强拉着陶烨出了门，驱车前往百货商店。
虽说远星岛是个旅游景点，但到底他们是要去开会的，总要有几套像样的衣服充场面。
陶烨开始还不情愿，觉得麻烦，甚至在车上还惦记今天没到的包裹，可当路轶答应给他买台游戏机时，他的眼里一下子又有光了。
作者有话说：
今晚晚些时候可能有二更（只是可能只是可能x

第97章
在百货商场卖游戏机的门店里，陶烨左挑右挑，终于决定买价格最贵的新款。
本来陶烨想自己付钱，毕竟这游戏机不算便宜，但在路轶的坚持下，还是默默地把已经掏出来的银行卡塞回了兜里。
“最近加班辛苦了，算联合小组补偿你的。”路轶如此说。
觉得这话听着舒坦，陶烨便没有再推脱，让路轶结了帐。
买好游戏机后，陶烨想找个借口溜回家，却被路轶拉进了百货商店一楼的时装店。
这时装店算是个全球买手店，各大品牌的衣服和首饰都在销售之列。
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店购物，陶烨望着橱窗边按色系悬挂排列的衣服，总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时间紧，只能买现成的。”路轶以为陶烨对这些衣服不满意，解释道。
陶烨当然没有不满意，他看了路轶一眼，没get到路轶到底在担心什么，说：
“不买现成还能买啥的？买皇帝的新衣？”
路轶浅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可他的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童话中，皇帝赤身裸体接受众人目光洗礼的模样。
莫名其妙，陶烨的脸就被路轶代入到了皇帝身上。
陶烨想去衣架旁看看衣服，余光却瞅见路轶向上扬起的唇角，便嘟囔了一句：
“没听过安徒生童话？”
说完，陶烨便晃悠到衣架旁，潦草地挑起衣服来。
看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中意的，陶烨索性瘫在店里的沙发上，对路轶说：
“不看了不看了，要么花里胡哨，要么素得要命。”
一旁的店员看陶烨年纪不大，以为陶烨是路轶的弟弟，热情地给路轶推荐了起来：
“先生，是要给弟弟买正式一点的衣服吗？”
怀里抱着刚买的游戏机盒子，陶烨看起来确实像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他斜了路轶一眼，发现路轶满眼笑意，对店员说：
“是的，出去开会穿。”
店员从仓库找了几件衬衫，拿到沙发边上，一件一件给陶烨推荐了起来。
兴趣缺缺地听完店员介绍，陶烨随便选了几件顺眼的，拿着去了试衣间。
前几件衣服都中规中矩，试完后，陶烨便让店员包起来了。
最后一件是漂白色的敞领衬衫。
陶烨本来不想选这件，只是突然想到远星岛的沙滩，觉得很配，便把这件也拿进了试衣间。
穿着那件淡色的衬衫从试衣间出来，陶烨在镜子前晃了一圈，觉得还不错，便对店员说：“这件也还行，拿上吧。”
看着陶烨身上的衬衫，店员扭头笑着对路轶称赞：
“这位先生穿什么都好看。”
路轶的目光一直黏在陶烨身上，店员和他说话时，他也只是微笑着向店员点头，表示赞同。
店员猜想路轶是付账的人，又看路轶对衣服满意，便顺势向路轶推销了起来：
“您不拿一件同款的吗，穿您身上也一定好看。”
听见店员说的话，陶烨回头看了路轶一眼。
这件敞领衬衫领口开得大，却不至于过于暴露，棉麻混纺的质地，布料有筋骨的同时，也有不错的垂坠感。
虽说店员挑的尺码合身，但这衣服穿在陶烨身上，多少有些宽松。
路轶身材比陶烨健硕，不知道穿上这件衣服会是什么样子。
陶烨扯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对店员说：“拿一件他能穿的，试试呗。”
本来路轶不想试，这衬衫的版型偏休闲，不是他平时会选择的类型。被陶烨这么一说，路轶便也没有拒绝，拿了衣服进了试衣间。
等路轶从试衣间出来，陶烨不自觉地把目光避开了一些。
路轶没有先去镜子前，而是径直走向坐在沙发上的陶烨，垂首问他：
“怎么样？”
陶烨这才不得已地抬眼看向路轶，只觉得纯白衣领下，路轶斜角肌附近的皮肤白得刺眼。
路轶平时总爱穿些板板正正的衣服，吝啬地把全身的皮肤遮得严实。
如今陡然一瞥，陶烨竟觉得，之前那些衣服是在浪费路轶的皮囊。
不知道该说好看，还是该说不好看，陶烨不会夸人。
为了掩饰自己直勾勾的欣赏欲望，陶烨转头看向店员：
“这件也要了。”
“二位的基因真好，兄弟俩都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店员笑眯眯地夸赞道。在服装店做销售每天要夸很多人，但店员这句夸赞是发自内心的。
这次，路轶没有把目光转向店员，而是注视着陶烨眼神乱飘的眸子，轻声说：
“那我先去把衣服换掉。”
“好。”陶烨闷声应道。
结账时，店员把包好的几件衣服放在柜台边上，问道：“请问怎么支付？”
还不等路轶开口，陶烨就抢先掏出银行卡，对店员说：“刷卡。”
没想到是“弟弟”付钱，店员接卡的手顿了顿。
随即，她反应过来，微笑报出了账单价格。
满脑子都是路轶刚才的样子，陶烨没听清店员报出的价格，只是下意识点点头，说了声：“好的。”
从百货中心出来，坐进车里，陶烨才后知后觉地问：“一共多少钱啊？”
路轶回头扫了一眼放在后排座椅上的购物袋，显然也不记得到底多少钱。
“算了算了。”陶烨把上半身侧向路轶，盯着路轶发动车子往停车场出口开，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察觉到陶烨的纠结，路轶伸手将空调打开，轻声问：“怎么了？”
天气热起来了。
随着熏风流动，道路两侧的树木摆动着枝叶。
车子从地下车库拐出来，驶入灯火通明的城市街道。
陶烨咽了口口水，打量着路轶的侧脸，吞吞吐吐地问：“你说女娲是怎么捏人的啊？”
被这问题难住了，路轶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那是神话。”
陶烨当然知道女娲造人是神话，他瘪了瘪嘴，继续问道：
“咱俩看着像兄弟俩？”
不知道陶烨到底想说什么，路轶收了些油门，降低车速，分出些精力给陶烨：
“怎么了？”
把目光移向窗外，街边小吃摊的灯光在陶烨眼底忽明忽暗，他若有所思地摸着脑门，说：
“其实咱俩也算兄弟吧……毕竟都是规律之神造出来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听到陶烨讲起规律之神的同时，路轶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扣紧了方向盘。

第98章
第二天，陶烨睡到正午才醒。
他睁眼打开手机一瞧，十几条未读消息密密麻麻地叠在屏幕上，全是程强军发来的。
【哥，醒了没】
【登机口要关了，你再不来只能买下一班的票了。】
【还没醒？】
【下一班的票报销不了啊哥哥！】
【……】
除此之外，还有三四个未接来电。
揉了把睡得乱糟糟的头发，陶烨这才想起，今天是出发前往H市远星岛的日子。
飞机十一点起飞，现在已经十二点多了。
陶烨倒是不急，慢吞吞地打开航班信息查询app，确认原定航班已经起飞后，看起了晚些时候的机票。
不知为何，昨晚回家路上，路轶突然闹起了情绪。
和其他人不同，路轶有心事时，要么把焦虑包得滴水不漏，要么就不说话，用沉默来宣告自己心情不佳。
向来以铁直男自称的陶烨，破天荒地拉下脸来，哄了路轶一路，还是没把人哄好。
没哄好的原因是：陶烨实在不明白路轶为什么不高兴。
因此，就算他把嘴皮子磨破，把脑汁儿榨干，也没问出来个所以然来。
思来想去，陶烨认为路轶对“规律之神”四个字过敏。只要他一提规律之神，路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用沉默来应对外界的所有信息。
越想越烦，陶烨把昨晚的事暂且忘掉，买了张午后两点飞往H市的机票。
正值旅游季，去往H市航班的票价很高，三小时不到的航程，就要收五六千块。
心疼地付了款，陶烨翻身下床，给路轶发了条信息，告诉他新的机票已经买好，然后便走到客厅检查行李。
为了能在旅途中舒服点，陶烨特地穿了新买的敞领衬衫。
这件衬衫轻薄透气，又宽松，就算穿着窝在座位里睡觉，也不会给身体造成太多负担。
……
通过安检，陶烨拉着行李箱走进候机大厅，在登机口附近瞥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是路轶。
午后刺目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打在地砖上。路轶坐在经济舱候机区的座椅上，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
脚步顿了顿，陶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路轶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和其他成员一起，搭乘十一点的航班飞往H市吗？
似乎是感应到陶烨来了，路轶抬起头，看向陶烨站着的方向，向陶烨招了招手。
陶烨这才看清，路轶穿着昨天买的那件衬衫。
但陶烨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向来不明白，撞衫和尴尬之间的因果联系，不就是衣服嘛……
一边想着，陶烨一边拉着行李箱向路轶走去。
在路轶旁边的座位上坐下，陶烨抬手擦掉鼻尖冒出的汗珠。
最近天气越来越热，候机厅里人多，空调的制冷效果也不怎么好。
“咋，路处长也睡过了？”陶烨问道。
“没有。”简短地否定陶烨的猜测，路轶没有说更多话。
陶烨扭头盯住路轶的脸，显然，路轶的心情还是不怎么样，于是陶烨自觉地充当起了推动话题的角色，继续问：
“那是咋了？”
路轶把手中的平板电脑关上，放进随身的公文包里，淡淡地说：“陪你。”
喉头梗住，陶烨过了半天才“哦”了一声，起身逃去饮水机旁接水了。
从今天早晨开始，路轶就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思想斗争。
首先是穿什么的问题。
在穿搭这方面，路轶向来不发愁。可这次是他第一次和陶烨出远门，他总觉得不能再西装领带，而是要穿得像样子，又不古板。
于是，路轶想到了昨晚买的衣服。
那件衬衫路轶一开始并不怎么喜欢。从试衣间出来后，路轶从陶烨的眼神里看出，陶烨喜欢他穿这种衣服。于是，因为喜欢陶烨，爱屋及乌，路轶也连带着喜欢起了这件衬衫。
然而当他穿着衬衫到达机场，路轶就后悔了。
沈珠和程丽军的目光让路轶感到不适，她俩左一个右一个把路轶围住，笑嘻嘻地问：
“路处今天怎么这么好看啊！？”
路轶头疼。
他不是不自信，而是很难直面同事赤裸裸的夸赞和目光。
然而更让他尴尬的是，沈珠和程丽军提起了昨晚的事：
“昨天晚上在百货中心一楼，我俩看见你啦。路处怎么和陶处一起逛街了？”
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在旁边玩手机的程强军，路轶淡淡地回答：
“监督他买点正经衣服，不能太丢人现眼。”
还好，这理由把二位女士糊弄过去了。沈珠和程丽军很快就忘掉此事，转过身聊起了远星岛的特色美食。
可路轶并没有把心中的一口气松掉，因为他想到了件事——
陶烨很喜欢穿宽松的衣服。
不祥又甜蜜的预感笼上路轶心头，他的第六感告诉他，陶烨今天很有可能会穿同样的衬衫来机场。
如果没有秘密联合小组的任务，如果不用对付黑暗之门，路轶很乐意和陶烨穿一样的衣服。
然而这种情形下，在其他人间办成员面前，路轶只能和陶烨保持水火不容的距离，不能越雷池一步。
路轶很想给陶烨打电话，告诉他别穿这件衬衫。可左思右想，路轶终归觉得不合适，更怕陶烨多想。
正当路轶的脑壳要炸开时，事情的大转机出现了——
登机的提醒音响了三四遍，陶烨还没过来。
看着程强军给陶烨发了十几条短信，看着沈珠给陶烨打电话却没人接，路轶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下了。
还好陶烨没来。
“路处，要不你给陶处打个电话？”拨不通陶烨的电话，程强军转头向路轶寻求帮助。
装作事不关己的模样，路轶靠在椅背上，看着排队登记的旅客，面无表情地拒绝：
“你们打不通我也打不通。”
“别给路处添堵了，咱们先登机。”沈珠拉了拉程强军的胳膊，小声提醒道。
程强军这才反应过来，路轶和陶烨不太对付，于是抱歉地对路轶笑了笑。
登机队列越来越短，眼看着登机口就要关闭，陶烨还是没有出现。
路轶感觉此刻的自己，无比轻松。
就算机场广播一遍遍催促登机，也没有给路轶造成丝毫困扰。
“你们先坐这趟飞机去H市吧”，路轶看了一眼其余三人，淡淡地说，“我坐下一趟。”
“为啥？”程强军不是很理解，迷惑地问。
“述职大会不能缺席，迟到也是大事。我得监督陶处在今晚之前到达H市。”将手中的机票随手扔在大腿上，路轶一本正经地撒起了谎。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点有二更！

第99章
实际上，缺席或迟到，并不会有什么问题。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路轶想找个理由，合理地留在机场，等陶烨过来。
本来，路轶准备提前帮陶烨买票。
但他突然想到，下一趟航班是两点钟的，陶烨也许赶不上，就没有贸然行动。
等到陶烨发来消息时，盯着陶烨的机票信息看了三四秒，路轶才慢悠悠地出了候机楼，买了张同航班的头等舱机票。
陶烨并不知道路轶的心路历程，也不知道路轶是怎么撒了谎，只想让路轶稍微不那么沉默。
“路处长，你坐几排几座啊？”冲路轶晃了晃手中的机票，陶烨问道。
说来奇怪，陶烨明明买的是经济舱的票，可办理值机时，工作人员却告诉他可以免费升舱。
便宜不占白不占，陶烨立刻让航司给他升了舱。
听出陶烨语气里藏不住的炫耀，路轶没绷住，淡淡地笑了笑，接过陶烨手里的机票，看着座位栏里填写的【1A】字样，顺着陶烨的小心思问：
“怎么这么高兴？”
把机票从路轶手里拿回来，陶烨半是炫耀半是得意地说：
“哥们我今天虽然错过飞机，但是老天眷顾我。”
“嗯？”看着陶烨微微上扬的嘴角，路轶安静地听陶烨继续说下去。
“柜台的人和我说，要给我免费升舱。”陶烨用食指弹了弹机票，说话时，还偷偷瞟向路轶夹在公文包里的机票。
陶烨就是这样，很容易开心，也很喜欢顺着杆子往上爬。路轶知道陶烨接下来要说什么，便弯腰从包里抽出机票，递到陶烨手上。
对着路轶的机票看了两眼，陶烨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过了老半天，陶烨才指着路轶座位信息一栏，问：
“这是什么意思？”
信息栏上赫然印着——
【1C】
陶烨之前坐过几次飞机，但对飞行不怎么感兴趣，所以对座位号并没有特殊的研究，只知道前面的数字是代表第几排。
如此看来，路轶不就和他坐一排吗？
又仔细端详了路轶的机票一番，陶烨纳闷了起来，他自己的座位是1A，路轶的座位是1C，那岂不是中间还隔着个人？
想着想着，陶烨的脸不知不觉地拉了下来。他把机票塞回路轶手中，开始例行阴阳：
“不愧是路处长，买机票都只买头等舱的。不像我，第一次坐头等舱还是命运施舍的。”
陶烨说得没错，中午买机票时，他看见头等舱的价格几乎是经济舱的三倍，心里还感叹了一句：
真他娘贵！
就算升了舱，陶烨也完全没意识到，还有头等舱商务舱休息室这种东西。
于是他随着其他旅客的脚步，懵懵懂懂地来了经济舱候机区。
早就摸清了陶烨说话的路子，路轶伸手轻拍陶烨的手背，声音柔软：
“A座和C座是挨在一起的。”
陶烨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路轶。
虽说脸上不好看，可陶烨并没有把手挪开，而是任凭路轶的手心覆在自己的手背上，嘴里嘟嘟囔囔：
“行行行，我对我自己的知识储备还是有点AC数的。”
二人在候机厅坐了一会儿，机场广播开始通知登机。
飞机准时起飞，越过大海，向H市飞去。
陶烨的位子靠窗，从起飞开始，他就一直缩在座位里，不肯往外面看一眼。
天气一般，飞机下方云层密布。
那些云颜色不浅，似乎正孕育着倾盆的雨。
日光灰蒙蒙的，透过舷窗，打在陶烨的侧脸上。陶烨紧紧闭着眼睛，双手抓着座椅扶手不放。
路轶知道陶烨怕坐飞机，提前帮陶烨升了舱，并请柜台告诉陶烨升舱是免费的。
也许给这趟旅途加上几笔幸运的色彩，陶烨就不会那么怕。
可路轶想错了，怕就是怕，根本不会因为幸运而改变。
饶是陶烨已经能搓出汽油桶大的火球，拥有了比幸运更珍贵的能力，如今还是怕得要死。
乘务员上来询问需要什么饮品，陶烨艰难地张开眼，声音颤抖：
“可乐有吗？”
可乐当然有，陶烨需要喝点清爽的东西补充勇气。
望着陶烨脸上的汗珠，乘务员担心地看了一眼路轶，问：
“这位先生需要医疗帮助吗？”
不等路轶说话，陶烨就咬着门牙，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不需要，我就是太害怕了。”
说完陶烨就后悔了。
哪有当着陌生人说自己害怕的杀手呢？
乘务员轻声安抚：“那您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给您拿可乐。”
吃力地点了点头，陶烨拧着眉头道：“谢谢，要加冰……”
乘务员走后，路轶关切地摸了摸陶烨的额头，还好，温度正常。
“要不要睡会儿？”路轶问。
陶烨抬头对上路轶的眼睛，脸上白得吓人。在这种情形下，他还是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难看的笑脸，逞强道：
“哥们我神勇无敌，还会怕坐飞机？都是骗……”
不等陶烨说完，飞机遇上了气流，起了一阵小颠簸。客舱的光线暗了下来，密布的云将舷窗包裹得严严实实。
陶烨瞬间变脸，脸白如纸。
慌乱之中，陶烨想伸手抓住什么东西，却感觉手掌按在了不该按的地方。
“啊……”陶烨往自己手的方向看去，目光却像被烫到了般，立刻和手一起弹开了。
手弹开时，还不小心又碰到了那不该按的地方。
他不是故意的。
可路轶看他的眼神却带了一丝玩味。
颠簸带来的恐惧被羞耻替代，陶烨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走。
飞机还在颠簸，后排的旅客睡得很熟，就连走廊对面座位上的小朋友，也歪着脑袋，盯着平板上的动画片看得认真。
陶烨突然感觉，自己的害怕没什么道理。
引擎的轰鸣声很大，可陶烨感觉一切都变得特别安静。
“陶处。”看着陶烨出现血色的脸，路轶轻声唤了一声。
陶烨回过神来，抬手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活动了活动僵硬的大腿，低声凶道：“干啥？！”
路轶轻笑，冲陶烨招招手，示意陶烨把耳朵凑过来。
不知道路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陶烨往走廊对面瞟去，见小朋友看动画片正入迷，才把耳朵贴了过去。
“飞机上不可以做。”
用唇峰贴了贴陶烨的耳廓，路轶低声道。
这音量极其低微的耳语像颗炸弹，轰地一声在陶烨脑海里炸开。
陶烨感觉眼前有金星儿，有烟花，还有游弋在宇宙中的原子。
也就是在这一瞬，飞机冲破层层雨云，进入阳光激烈的空域。
客舱亮了起来。
随着光亮的来临，后排旅客不耐烦地拉上遮光板，响起一阵噪音。
“先生，您的可乐。”乘务员端着可乐，站在走廊上，微笑着提醒陶烨。
陶烨回过神来，木然地伸手接过可乐。
“不喝吗？”见陶烨端着杯子，一口没动，路轶问。
乘务员也担心地看着陶烨的脸。
刚才她去准备可乐前，陶烨还是满脸苍白，现在脸上竟红了一片。
是过敏吗？如此想着，乘务员再次确认道：
“您真的不需要医疗帮助吗？”
作者有话说：
陶烨：我可太需要医疗援助了，救救我！

第100章
陶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三个小时的飞行的，只感觉脑袋昏得厉害，身体也麻木得像块海绵。
飞机下高度时，他又开始害怕。害怕之余，他看见窗外细闪粼粼的海面，还有水上漂浮的船只，突然觉得自己好奇怪。
从上空看下去，那些船只如同放在平整桌布上的一个个纸盒，诸如海风和波浪，似乎都不能让这些纸盒摇动起来。
可陶烨坐过船，他知道，即使是风平浪静的海面，也能将船上的人晃得头晕脑胀。
他现在就处于头晕脑涨的阶段。
在外人眼里，他和路轶是兄弟，是朋友，或是敌对的同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路轶在他心里占据了多少空间。
为什么会害羞呢？陶烨不明白，也想不出缘由。
明明刚认识路轶那会儿，他不是这样子的。
恍惚间，起落架轮胎接上跑道。滑行后，飞机平稳停在跑道的一头，向停机位开去。
跑道一侧是海。远处，海岸的棕榈树在夕阳中摇曳。
下飞机后，二人打了辆车，前往码头。
从H市到远星岛，坐船要一个多小时。他们赶到码头时，幸运地赶上了最后一班渡轮。
陶烨不晕船，上船就趴在窗户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海面发呆。
客舱里的空调没什么用，吹出来的风不带一丝凉气，许多客人拿着旅游地图扇风，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从小在东南亚长大，陶烨对热的容忍度很高。客舱里湿热的空气让他有些恍惚，直到一声惊叫从前面的座位传来。
是个女人的声音。
把目光从窗外挪向发出声音的女子，陶烨眯了眯眼。
那是个孕妇，看起来月份不小，正跌坐在座椅一侧，盯着右上方的天花板大口喘气。
其他乘客也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往孕妇看的方向瞧去。
什么也没有，除了空调出风口，便是陈旧斑驳的铁皮墙面。
“遇上事儿了。”陶烨低声对路轶说。
旁人看不到的东西，人间办成员总能看到。
孕妇望着的方向，正有三个面色青白的小鬼，趴在空调出风口一侧的天花板上，笑嘻嘻地冲孕妇招手。
“这是H市人间办的管辖范围。”路轶的言下之意便是要陶烨什么事都别做，这事情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那几个小鬼不过是常见的异常灵魂，连制造出场的能力都没有，最多吓吓人。
因此，陶烨确实没什么理由采取行动。换句话说，在这种情况下，不出手比出手来得划算。
几个小鬼注意到了陶烨和路轶，将目光齐刷刷地扫到两人身上，仿佛在评估他们的胆量。
外面的船员听见动静，进来把孕妇扶回座位上，询问发生了什么。
万幸的是，孕妇只是吓了一跳，身体似乎没什么大碍。她支支吾吾地指着天花板，说：
“有……有脏东西。”
船员脸色微变，又安慰了几句，匆匆离开了客舱。
这下，有些乘客坐不住了。几个男子直接从座位上起身，在船舱里来回踱步，嚷着要去找船长。
还有几个女性，一边安慰孕妇，一边将信将疑地往天花板上望。
见孕妇没事，陶烨也就没把刚才的事往心里去，只是扭头望向已经完全暗淡的海面，听着船桨搅动海水的哗哗声。
几个小鬼见孕妇没事儿，似乎也觉得无趣，便又钻回空调出风口，消失不见了。
事情好像就这么过去了，可陶烨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路处长，肚子里的小孩有灵魂吗？”陶烨低声询问。
“没有，怎么了？”不知道陶烨想到了什么，路轶问。
思索片刻，陶烨盯着捂着肚子喘气的孕妇说：“可能是我想多了。”
那几个小鬼看起来没什么危害性，船员的反应也显示，之前应该也出现过类似的状况。
到人间办后，陶烨处理的基本是危害性较大的灵魂，在普通事件上，反倒没什么经验。
“再观察一下。”路轶拍了拍陶烨的手背，轻声道。
不一会儿，船员从舱外进来，见孕妇没有大碍，显然松了口气。
几个旅客看热闹不嫌事大，其中一个大汉问船员：
“喂，你们这船不会真的闹鬼吧！”
另外几个男人也附和着，更有好事者嚷嚷起了退票。
船员的脸色变得十分为难，他挥手让那几个男人坐下，嘴里说着：
“怎么可能，我们船上干干净净的，不会有这种事的。”
那几个大汉不依不饶，非要船员把船长叫来，不仅要退票，还要讨个说法。
看着乱哄哄的客舱，陶烨嘲讽地勾了勾嘴角，侧眼对路轶说：
“一群脑瘫，这还能有什么说法？”
路轶笑了笑，没有应声，用手指抚摸着陶烨手背上的皮肤，看着几个大汉把船员团团围住，吵吵嚷嚷的模样，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乘坐的是艘小船，船长兼任驾驶员，自然没时间丢下船舵，来客舱处理此事。
正是算准了这个，几个大汉才肆无忌惮地为难起船员。
其他旅客虽然心里毛躁，觉得遇鬼不吉利，但也看不过这些大汉的所作所为，面露嫌恶之色。
闹事的大汉们越嚷越凶，甚至有人抓住了船员的衣领。
孕妇本来已经平复了心情，如今被这档子事一闹，肚子忽地又憋痛了起来。她伸手想去拉人，让他们别吵了，却被一个男人重重地推开。
重心不稳，孕妇侧着摔倒在地上，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这些都落在陶烨眼里。
鬼吓唬人是没办法的事，在别的人间办地界上他也不好管。
可人欺负人，他看不太惯。
“你去看看孕妇吧。”从座位上起身，陶烨给路轶丢下一句话，抬腿便往客舱前部走去。
船员是个慢性子，就算被人团团围住，也再说不出什么分辨的话来。
因此几个男人变本加厉，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把船员的衣领都拽得变形了。
正当一个男子扬手要打船员时，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抓住了。
陶烨没怎么使劲，阻止男子打人的动作后，就将男子的手腕放开了。
“哪儿来的小崽子？别给老子添乱。”那男人颇为不悦，拧着眉头骂道。
陶烨慢悠悠地拨开围在船员身边的人，笑着歪了歪头，盯住骂人男子脸上的刀疤看了两秒，抬起脚对着那人的裆部来了一脚：
“喜欢当老子是吧？那你以后都别当老子了。”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啦，撒花wwww
晚点还有一更~

第101章
捂着被踢到的地方，壮汉面部扭曲，狂倒吸气，刷地蹲在了地上。
陶烨扫了其他人一眼，笑眯眯地问：
“还有谁想当老子的？”
几个闹事者看陶烨身形清瘦，并不像能打的，当然不服。
其中一个作势要拧住陶烨的胳膊，被陶烨躲开了。
仗着人多势众，那几人把针对船员的力气转移到陶烨身上，将陶烨四面围了起来。
一个穿花衬衫的男子甩了甩脖子上的金链子，粗声粗气地质问：
“小子，关你什么事？”
“就是看你们脑瘫。”陶烨翻了个白眼。
花衬衫大概是横行霸道惯了，喜欢一言不合就打人。他恶狠狠地盯住陶烨，抡起拳头要往陶烨头上招呼。
还没等男子落拳下去，他便感觉浑身肌肉一阵酸痛，别提打人，就连站也站不稳，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看着瘫倒在地的花衬衫，陶烨笑眯眯地冲他弯了弯眼角。
来人间办这么长时间，使用规律之力的界限早就被陶烨摸清了。
虽说工作时间外不能随意使用规律之力，但在陶烨一次次试探中，他发现，只要不捅出篓子来，怎么用都可以。
此时，船刚靠岸。
知道客舱里闹起来了，船长把船停好后，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船长贴了一身腱子肉，面相凶狠，胳膊上满满当当全是纹身。
见船长不是个好惹的主，闹事的人稍稍收敛了些，但仍喊着要退票。
见惯了找事的，船长瞪了那几个大汉一眼，径直走向坐在座位上的孕妇，问道：
“实在不好意思，吓着了吧？”
听见这话，孕妇的身子抖了抖，她看向身边的路轶，颤抖着问道：“真……真有鬼？”
船长抱歉地颔首：“是的。”
此话一出，船舱里的其他人都坐不住了。
船长回头看了眼旅客们，声音陡然变得凶巴巴的：“慌什么，我船上的鬼打你们了？还是偷你们的钱了？”
见大多数人都坐在位子上不动，船长皱起眉头，十分嫌恶地开始赶人：
“怕鬼就赶紧下船，退票打票上的电话。”
旅客们这才三五成群下了船，留下孕妇还坐在位子上，惊魂未定。
陶烨和路轶也没走，毕竟船长亲口承认有鬼，他们担心孕妇出什么问题，便留下看看情况。
斜了一眼站在原地的路轶，船长没好气地说：
“怎么还不走？我都说了，退票打票上的电话，三个工作日肯定退给你。”
路轶笑笑，指着空调出风口问：“那三个孩子是你家的？”
船长一愣，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你能看到？”
没有回答船长的问题，路轶指了指孕妇，提醒道：“岛上有医院吧，还是送这位女士去看看比较好。”
“哦对”，船长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对孕妇点了点头，“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别有什么事。”
在这之后，船长显然不怎么排斥路轶和陶烨的存在了。
将孕妇送到医院，等待检查结果的空档，船长在门诊楼外点了根烟，打量着路轶和陶烨，递了两支烟过去，问：
“旅游？”
陶烨自然地接过烟，凑近船长的火机，吸了一口烟嘴，让火苗顺着气流爬上烟叶，点了点头。
路轶一般不抽烟，然而在这种场合，他还是接了船长的烟，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
“我叫吴危。”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船长眯着眼说道。
自我介绍过后，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陶烨这才知道，刚才爬在天花板上的小鬼们都是吴危的孩子。
吴危本来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但一切都戛然停在了去年夏天。
当时，吴危的妻子怀了第四胎，三个孩子都非常期待小妹妹小弟弟的诞生。
但天有不测风云，在一场车祸中，妻子和腹中的胎儿都去世了。
不敢把真相告诉孩子，于是吴危骗他们说：
妈妈去海那边的H市了，过段时间就会回来。
可纸包不住火，三个孩子被同学叫了没妈的孩子。伤心和气愤之中，他们决定去海的那头找妈妈。
那天刮大风，一个浪拍到岸上，三个孩子都命丧大海。
那以后，吴危像变了个人似的。温和善良的他，突然变得暴力凶残，终日酗酒斗殴。
有天夜里，他梦见三个孩子，老大对他说：“爸爸，海里好冷，没有妈妈。”
陡然惊醒，止不住下落的眼泪，吴危暗下决心，以后要好好生活。
为图心安，也为了让飘渺的希望存在于心，吴危开起了往返H市和远星岛的客船。他希望能在航行的时候，接上流落海中的孩子，带他们回家。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吴危是成功的。
两个月前，有旅客在船上见鬼了。
见鬼的是个小男孩，他哭着对吴危说，有三个小孩在天花板上冲他招手，邀请他一起玩。
之后，这类事情每隔几天便会发生，而看见吴危孩子的旅客都是小朋友。
吴危不是做生意不要良心的人，为了规避这类事件，他特意定了个规矩，小孩不准上船。
然而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孕妇也能看见三个孩子。
“你能看见他们吗？”听完吴危的故事，陶烨掐灭手中的烟，问他。
吴危茫然地垂下头，眼里满是遗憾：“看不到，我以前觉得小孩子眼睛干净，才能看见……”
盯着天边丝丝散云，陶烨没再追问什么，说：
“他们都挺开心的。”
“啊？”
吴危抬头看向陶烨，眼中的遗憾先是转成讶异，然后化成一潭隐忍的水光，最后他又把头低下，盯着自己的脚尖，闷声说：“谢谢你们啊。”
摆了摆手，陶烨望向医院栅栏外的道路，夜晚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灯闪烁。
突然想起程强军他们还在酒店等着，陶烨扭头对路轶说：“该走了。”
临走时，路轶给吴危留了张名片：
“有事的话可以联系我们。”
吴危接过名片，道：“我就是远星岛人，你们遇上什么事找我就行，电话就在船票上。”
告别吴危，陶烨和路轶来到开会的酒店。
这个度假村式的酒店占地面积很大，风景也极好。
搭建酒店时，施工方在远星岛旁的浅海上填出一个人工半岛，然后把酒店建在半岛上。
客房别墅分散在半岛的各处，来往需要坐电瓶车。
S市人间办成员住的别墅临海，说是别墅，实际上是三幢连在一起的现代风建筑。建筑外有个封闭的花园，花园中带着泳池，坐在泳池边上，就能看见远星岛外的大海。

第102章
陶烨和路轶的房间在临海那幢，两间都在二楼，推开玻璃房门，便能看到连绵的沙滩。
二人赶到度假村时，时间已经不早，收拾洗漱一番后，S市人间办的成员们便各自睡下了。
不知为何，这一夜陶烨睡得很不安稳。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外面起风了，汹涌的海浪拍打着沙岸，扰得他时梦时醒。也许是奔波一日的缘故，在迷迷糊糊中，陶烨一觉睡到了中午。
陶烨醒来时，外面的花园里吵吵嚷嚷的。
随便披了件衬衫，陶烨推门出去，看见程强军他们在院子里支起了烧烤架。
“哥，快来，新鲜的海鱼！”听见响动的程强军冲陶烨招了招手。
等到陶烨洗漱完毕，来到楼下时，架子上的鱼已经烤好了。烧烤架旁，程强军正和路轶卷着袖子，往鱼上刷酱料。
瞥了一眼烤的外酥里嫩的黄鱼，陶烨吞了口唾沫。
“谁烤的啊？”陶烨揉了揉眼睛，凑到烧烤架旁。
程强军放下刷酱的刷子，把鱼从架子上叉到盘子里，说：“你猜猜。”
“懒得猜。”短暂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路轶，陶烨嘟哝道。
S市人间办的成员中，除了老徐，只有路轶在料理方面有些能耐，陶烨用脖子想也知道，这鱼肯定是路轶烤的。
在人前，路轶不能与陶烨过分亲密。因此路轶只是浅浅看了眼陶烨，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放在一边，催促道：“准备准备吃饭了，都在等你呢。”
陶烨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慢悠悠地走到桌边坐下。
这一顿饭陶烨吃得很舒服。
除了新鲜的黄鱼，路轶和程强军还烤了些扇贝蛤蜊之类的海产品，配上度假村准备的凉菜，入口鲜甜无比。
饭后，工作人员来把烧烤架收走，几人开始盘算接下来做些什么。
程强军想去岛上转转，程丽军和沈珠则想去沙滩玩。陶烨既想去沙滩，又想去岛上，咬着香烟开始犯愁。
最后，程强军拗不过他妹，决定先去沙滩玩水，吃过晚饭再去岛上玩。
休息一会儿后，几人扛着大包小包往沙滩走。
述职大会明天才开始，今天他们可以尽情游乐。
陶烨把带来的水枪和网兜背在肩后，哼着歌跟在大部队后面，趿拉着人字拖慢吞吞地走着。
远星岛地处亚热带，今天难得不热，是个游玩的好日子。
到了沙滩，程丽军和沈珠便掏出手机，开始互相拍照。程强军对沙滩没多大兴趣，躺在躺椅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开始陶烨还有点扭捏，不好意思在人前玩水，最后也放开了，提着水枪满沙滩乱窜，这儿打一梭子，那儿打一梭子，扰得其他人敢怒不敢言。
后来陶烨玩累了，趴在遮阳伞下发呆，看见路轶远远地提着桶，不知道在干什么。
干下一口冰镇汽水，陶烨左右看了看——
程强军睡得正香，沈珠正在给程丽军拍照，没有人注意到自己。
于是他蹑手蹑脚翻下长椅，往路轶所在的方向走去。
“干啥呢！”
突然出现在路轶身后，陶烨一个跳跃，像只树袋熊般，从背后挂在了路轶身上。
亏得路轶体格健壮，才没被陶烨弄倒，稳住平衡后，路轶指了指手中的小桶，道：
“抓螃蟹。”
把下巴放在路轶的肩头，陶烨往桶里看了看，根本没有螃蟹，只有几根海草飘在桶里，于是陶烨嘲讽道：
“一下午都没抓到一只？”
路轶警惕地扭头望向远处，见没人注意到他俩，才伸手拍了拍陶烨的侧脸，低声道：“快下来。”
扭动着身子，陶烨叽里咕噜地反抗：“不！我现在就是大螃蟹，钳得你动弹不得！”
边说着，陶烨边伸手到路轶眼前，用手指模仿螃蟹地钳子，作势要夹路轶鼻子。
路轶没躲，任由陶烨的“钳子”在自己脸前乱晃，低声警告道：
“别闹了，被他们看见说不清楚。”
“本来就说不清楚。”陶烨钳住路轶的侧脸，轻轻拽了拽，伏在路轶耳边说道。
然后，陶烨便听见路轶叹了口气。
紧接着，陶烨便感觉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往后倒去。
待陶烨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四脚朝天，被路轶摔在了沙滩上。细软的沙粒粘得到处都是，黏着海水特有的潮湿味道冲进陶烨的鼻腔。
路轶正提着桶，居高临下地看着陶烨。
“干嘛！”气愤地挥了挥钳子，陶烨张牙舞爪地嚷。
逆着光，陶烨看不清路轶的脸，也不知道路轶此时的表情，只能看见路轶的发尾在金色的海风中翻动。
路轶弯下腰来，贴近陶烨的脸。这时，陶烨终于看清了路轶的表情。
“你不是螃蟹吗？”面无表情地盯住陶烨沾了沙粒的鼻尖，路轶问道。
一时语塞，陶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抬手用食指刮自己的额头，却被脑门沾着的沙粒硌痛了手指。
似有若无地，海浪轻抚着陶烨膝盖以下的皮肤，打湿了陶烨的裤腿，留下一片湿凉。
正当陶烨准备从地上起身，拍拍身上的沙粒时，就被路轶一只胳膊拦腰抱了起来。
“你干啥！”被路轶扛在肩头，陶烨不敢大声呼喊，只能压低声音质问。
“抓螃蟹。”路轶一手提着塑料桶，一手揽紧陶烨的腰，往沙滩无人的一边走去。
也不知道路轶从哪儿找了条小道，竟然七拐八拐地走回了客房。
回到客房，路轶没有把陶烨放下，而是扛着他径直上了二楼。
“你干嘛啊！小组的任务都忘了？！”从进门开始，陶烨就挥舞着四肢，大声抗议。
陶烨说得没错，这种行为确实与秘密联合小组的任务方向背道而驰。
小组让他俩在外人面前伪装成敌对的关系，可今天路轶却在众目睽睽下，大剌剌地将陶烨扛回了别墅。
把塑料桶放在门口，路轶单手拧开陶烨房间的门锁，一言未发，将陶烨扔在了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说是扔，其实路轶的动作很轻柔，并没有让陶烨摔痛。
但陶烨还是戏精地“诶呦”一声，装作磕到手的样子，倒吸了口气。

第103章
这些小把戏逃不过路轶的眼睛，但路轶的眼底还是闪过一丝心疼。他把手伸向陶烨的胳膊，却被陶烨一掌拍开了。
“我问你呢，路处长。”捂住根本没事的胳膊，陶烨气鼓鼓地说。
垂眼盯住陶烨被晒得泛红的锁骨，路轶扭头去浴室拿出几条湿毛巾，手上还有一瓶绿色的罐子，在沙发边上单膝蹲下，拧开了罐子的塑料盖。
“这是啥？”陶烨警惕地观察着路轶的动作，往沙发里缩了缩。
将湿毛巾敷在陶烨裸露的皮肤上，路轶好整以暇地从罐子里挖出块透明的胶体，盯着陶烨逐渐慌乱的脸容，没有说话。
这下，陶烨的心脏愈跳愈快。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昏黄的光线中，房里没有开灯，路轶手上的胶体亮晶晶的，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路轶低下头，准备拿走陶烨身上的毛巾，却被陶烨一把拽住了，不让他把毛巾掀开。
好笑地止住手上的动作，路轶把装着芦荟胶的罐子送到陶烨眼前：
“芦荟胶。”
“啊？”陶烨抓着毛巾的手僵了僵，脸上浮出许多尴尬。
“你今天没涂防晒霜，给你敷点芦荟胶，别晒伤了。”路轶眼里带笑，将毛巾拿开，把冰凉的芦荟胶涂在陶烨的脖子上。
缩了缩脖子，陶烨闭上嘴，任由路轶在他被晒得泛红的皮肤上涂抹。
等到路轶涂完，陶烨才忍不住开口：
“你咋不早说？”
把罐子盖好，路轶在沙发边的软凳上坐下，将毛巾折成方块，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难道不是陶处想多了吗？”
陶烨语塞，脑子转了好几圈，才闷闷地开口：“但凡你平时做个人，我也不会想多。”
“我哪里不做人了？”路轶笑吟吟地看着陶烨，轻声问。
身上都是芦荟胶，黏糊糊的，陶烨不自在地动动身体，别开脑袋望向窗外西沉入海的太阳，阴阳怪气地说：
“飞机上不可以做，难道不是你说的吗？”
“那就算不做人吗？”路轶哂笑着反问。
“那不算吗？”陶烨扭头看回路轶，却发现路轶已经从软凳上起身，正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自己。
窗户半开，外面逐渐晦暗的沙滩之上，是被宇宙揉成半明半暗的天空，天空之下，又是泛着薄荷汽水颜色的海面。晚风柔柔地吹着，窗帘上缀着的细长白色流苏被风卷起，连带着盐分的气味一起，游动在二人之间。
“那个应该不算。”拨开挡住视线的流苏，路轶俯身贴近陶烨。
房间里点了香薰蜡烛，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摇动。蜡烛不是木质香调的，而是和海岛氛围很配的柑橘花香调。
陶烨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夹杂着柑橘的酸甜和金合欢的幽香。他伸手用掌心抵住路轶逐渐靠近的胸膛，小声警告：
“他们快回来了，路处长可别乱来啊！”
“嗯？”路轶从喉咙中挤出一个疑问词，调尾轻微上扬，带着难以察觉的鼻音。
“小心晚节不保。”陶烨努嘴，示意路轶往窗外看。
窗外，程强军他们正提着大包小包，从海滩往回走。
路轶显然也看到了，他抬手将窗帘拉紧，房间瞬间陷入昏暗之中，只剩下隐约的暮光。
窗户还开着，晚风还在吹着，程丽军和沈珠你一眼我一语的交谈声，也顺着晚风隐约流进房间中。路轶起身把房门锁紧，回到窗边，俯身在陶烨唇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我的晚节能不能保住，全靠你了。”
在摩擦中，陶烨的每一寸肌肤都被芦荟胶涂满，刺得他的每个毛孔都乍然收紧。
在朦胧中，正当陶烨想要抱紧路轶时，听见楼下传来了程强军的声音：
“烨哥，路处，你们回来了吗？”
隔着昏暗，陶烨咬了咬牙，盯着路轶渗出汗珠的额头，低声问：“怎么办？”
“要去洗澡吗？”没有回答陶烨的问题，路轶反而抛出了一个新问题。
陶烨动了动胳膊，芦荟胶将衣物黏得贴在了皮肤上，感觉不太舒服。于是，陶烨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等到被路轶抱到花洒下时，陶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浴室是有窗户的，而窗户的外面，就是这栋建筑的走廊。也就是说，程强军他们如果站在走廊里，就可以隐约看到浴室里的人影。
幸好，窗户上有窗帘，窗帘很厚，可以遮住大部分的光线。
可水声是藏不住的。
水流温热，泼洒在二人之间，隔绝了陶烨大部分的听觉。
直到程强军的声音在窗边响起来，陶烨才惊觉程强军过来了。
“烨哥，洗澡呢？”
程强军并不知道一墙之隔的浴室中，是怎样一种风光。
急中生智，陶烨抬手将花洒关掉，冲窗外大声喊道：“对，我洗澡呢！”
程强军“哦”了一声，紧接着问：“你见路处了吗？”
陶烨眯了眯眼，将花洒重新打开，瓢泼而下的温热水柱冲刷着他背部的皮肤。
想了一会儿，陶烨狠狠地对窗外说：“我不知道啊，估计是抓螃蟹被螃蟹夹到了，去医院了……”
话未说完，陶烨就感觉神经如过电般，一阵酥麻，连带着他说话的尾音都变了调。
幸好水声大，程强军没听见后半句，只听见被螃蟹夹了。
听着程强军离开，陶烨松了口气，却感觉神经的另一端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拽住，整个人如琴弦一般，稍稍触碰，便能发出凌乱的声响。
不光是语言，连带着陶烨的思维，都被强硬地冲撞得支离破碎。
水流顺着陶烨的侧脸滑落，不住地拍打着陶烨蜷起的脚趾。雾气氤氲中，陶烨将额头抵在瓷砖墙面上，恍惚中听见路轶对他说：
“小螃蟹，放松点。”
……
陶烨洗了人生中时间最长的一次澡。
等他把衣服穿好头发吹干，从房间里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程强军他们点了外卖，在一楼吃。
顺着香味，陶烨下到一楼，却发现他们只点了自己的外卖，没给他和路轶点。
恼怒之下，陶烨当即决定自己也点一份，却被程强军叫住了：
“烨哥，咱们晚上出去逛逛，外面好多好吃的。”
陶烨思索一番，觉得有理，便跟着其他人一起出了门。

第104章
远星岛的夜市很出名，晚上九十点钟正是热闹的时候。
热油和食材接触时迸发出的香气环绕在街道上，一行人穿梭于摊贩之间，买了不少小吃。
这些小吃的分量都不小，尝过三四份，几人的肚子里便没什么位置了。
虽然肚皮滚圆，陶烨还是忍不住馋虫的诱惑，看着卖糯米饭的小摊走不动道。
他对糯米制品有很深的执念，不论是糯米鸡还是糯米饭，都是他心中的无上美食。
“想吃那个？”走在陶烨身边，路轶侧首看着陶烨，低声问。
瞅了眼在前面玩气枪的程强军兄妹和沈珠，陶烨点了点头。
这家卖糯米饭的地摊很火，有不少人在排队。路轶对这些东西没有兴趣，总觉得不是很卫生，于是他规劝陶烨：
“今天已经吃了不少了。”
不以为意地摆摆头，陶烨促狭地看了路轶一眼，说：“养生是有钱人才干的事，我今天就是要吃到肠胃炎！”
路轶没辙，只得让陶烨留在原地，自己去排队买糯米饭。
这家卖的糯米饭有两种：一种是甜口的，配上白砂糖和几样干果，另一种是咸口的，里面加了油条碎，香葱和肉丝等。
拿不准陶烨想吃哪种，路轶就各买了一份。
提着打包好的糯米饭，路轶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绕出来，却发现陶烨不在原地了。
路轶下意识地往气枪摊子那边看，也没有陶烨的身影，甚至沈珠他们也不见踪影。
路轶个子高，站在人群中可以看得很远，可他四下找寻，都没能找到陶烨，只看见攒动的人头。
心中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路轶一边对着身周的游客说“借过”，一边往夜市出口走。
他不是个悲观主义者，也不认为陶烨会像小孩子一样走失，他只是担心在他买糯米饭的空档，陶烨被黑暗之门的人拐走。
夜晚的微风吹落街边树上的叶子，配上鼎沸的人声，落在路轶耳朵里吵闹得很。
好不容易出了夜市，路轶还是没有找到陶烨。
正当路轶后知后觉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准备给陶烨打电话时，才听见陶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怎么在这儿啊！”
闻声，路轶猛地回头，见陶烨正提着一大袋奶茶站在夜色里，安然无恙。
几乎是下意识地，路轶想质问陶烨去哪儿了，可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只是淡淡地笑着，掩饰住刚才的慌乱：
“里面人太多，没找到你们。”
陶烨扫了眼路轶手中的糯米饭，抱怨道：“怎么打包的啊？盒子都散了。”
刚才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路轶只顾得上找陶烨，都没注意到包糯米饭的盒子被挤得变形了。
糯米饭从纸盒中漏出，洒得满塑料袋都是。
“啊……”路轶无奈地盯着手中的袋子，“我再去买一份。”
陶烨笑了笑，自然地伸手握住路轶的食指，往街边的长椅走，打趣道：“这么讲究？”
被陶烨的手拉住，路轶愣了愣，硬是没说出话来。
陶烨的手心很温暖，像小猫的肚皮，像被炉边缘温热的棉絮，像一切使人安心的暖和感觉。
夜市外是一条新修的道路，街道两边很干净，没什么游客。
二人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陶烨从袋子里抽出两杯奶茶，插上吸管，递给路轶一杯。
路轶接过奶茶，放在一边，小心地把装着糯米饭的塑料袋打开，自责道：“我没想到这纸盒子这么脆。”
陶烨才不在乎这些，从路轶手里拿过筷子，夹了一筷子糯米饭塞进嘴里，又就了口奶茶，咕嘟咕嘟咽下去后，赞叹道：
“操，好吃！”
路轶不饿，看着陶烨一筷子饭，一吸管奶茶，狼吞虎咽，在一旁提醒：
“慢点，吃太快一会儿容易反胃。”
陶烨嘴上应和得挺好，吞咽的动作一点没慢下来。
直到陶烨吃完点评说，“咸的好吃点”，路轶才想起，程强军他们好久没出现了。
“哦，他们啊……”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陶烨指着街角一家编绳店说，“程丽军和沈珠非要去编绳子，程强军也被拉去了。”
陶烨说话时，路轶并没有顺着陶烨手指的方向往编绳店看去，目光一直停留在陶烨冒出汗珠的鼻尖上。
就在这个瞬间，路轶突然萌生了一种可怕的念头——
停在现在就好了。
时间永远不会停住，人和事都会往前走。
路轶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结局终将如何。刚才不见陶烨时的慌乱，像是把锐剑般插入路轶的心脏，直到此时仍隐隐作痛。
一秒不见便是如此，倘若一生无法再见陶烨，路轶不晓得该怎么办。
也许会疯掉吧……
最终，这些念头在路轶心里衍化成一种可能——
如果放弃对抗黑暗之门，甚至和黑暗之门沆瀣一气，也许更有可能将这样的时光留存在身边。
陶烨不知道，黑暗之门渗透进鬼界系统，不是最近才有的事，而是很久之前就存在了。
长久以来，黑暗之门一直和鬼界系统共存，那些蛰伏在鬼界的眼线，除非东窗事发，大多数时间都安稳地生活着。
路轶知道沈黯的脾性。
倘若路轶真的愿意和沈黯做交易，沈黯不会不给他和陶烨永远在一起的机会。
就算是在过去的百千年间，路轶消灭了无数养魂人，只要路轶愿意，沈黯也很乐意在黑暗之门中，给路轶留下重要的席位。
正这么思索着，路轶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打来电话的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喂，是路先生吗？”
路轶认出，这是昨天见过的吴危的声音。
“是，有什么事吗？”
电话听筒沉默许久，才有声音继续传出来：“昨天那个孕妇……出了点事。我现在在医院，你们能过来一趟吗？”
吴危说话时，背景中似有尖叫和器皿碎裂的声音。
“方便说下是什么事吗？”意识到这通电话的不寻常，路轶面色如常，只是加快了语速问道。
很显然，吴危那边情况紧急，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追他。伴随着听筒里突然响起的急促脚步声，吴危刻意压低声音：
“等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吴危才继续说道：
“这边的情况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们能看到我儿子，应该也能处理这事。”
“好，这就过去。”路轶答应过去后，电话便被挂断了。
作者有话说：
要推剧情啦！！！

第105章
电话挂断后，程丽军和沈珠编完绳子，从街角的店里出来。陶烨远远地冲她们招了招手，示意她们赶紧过来。
“走一趟吧，来活儿了。”陶烨欣赏着两位女士手上花花绿绿的彩绳，说道。
“啊？”程丽军晃了晃手腕，有些疑惑地问，“咱这不是在H市嘛？”
“别管在哪儿，咱们是灵魂公仆。哪里需要咱们，咱们就出现在哪里。”陶烨知道程丽军还沉浸在旅游的快乐中，一言点醒了她。
程丽军瘪了瘪嘴，放下手，有点不情愿地嘟囔：“以前也没见你多喜欢工作。”
不过程丽军也只是嘴上抱怨两句罢了，五人拦住辆计程车，很快赶到了出事的医院。
远星岛不大，整个岛上只有这一家医院。
他们赶过来时，发现医院外面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了。
“都是些看热闹的，咱们抓紧行动，不然影响太大。”路轶对其他几人说道。
医院只有一栋楼，楼中电力应该已经完全中断，窗户洞里漆黑一片，陶烨无法看清楼里的状况。
“你好，请问医院里发生什么啦，怎么这么多人围着看啊？”沈珠抓住一个中年大叔，向他询问情况。
大叔踮着脚往医院里看，根本没时间搭理沈珠，只是草草说道：“里面闹鬼呢。”
“啊？”沈珠装出一副不解的样子，刚想继续问，就被从后面跑来的一群人推开了。
跑过来的这群人扛着长枪短跑，很明显是记者。
大爷想起了什么，隔着好几个人对沈珠喊：“据说里面还有个什么明星！叫什么……”
正在大爷思考的时候，旁边的一个记者接话：
“是顾离山，顾离山也在里面！”
听见顾离山三个字，陶烨皱了皱眉。
这次来远星岛，陶烨的任务就是接近顾离山，迷惑顾离山，让顾离山以为他生出了叛离鬼界的念头。
只是陶烨想不通，为什么顾离山会出现在这里。
事情过于蹊跷，陶烨扭头看向路轶，递去一个怀疑的眼神。
路轶微微颔首，低声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咱们先想办法进去看看情况。”
五人绕到医院后门，那里的人不是很多。
后门旁的栅栏有一块缺口，他们避开围观群众的视线，偷偷从栅栏破损处钻进了医院大院。
进到院中，陶烨立刻嗅出了一丝浓烈的灵魂气息。
警觉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陶烨压低声音对众人说：
“兵分两路，一队进楼里查看情况，一队留在外面接应。”
程强军和沈珠留在院子里，陶烨和路轶带上程丽军进入了医院大楼内部。
大楼里漆黑一片，路轶抽出锁链，用锁链的光亮照明。
锁链亮起来时，程丽军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身经百战的陶烨也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声：
“操，够他妈变态啊。”
走廊的地板上，散落着人类残肢和不知名的生物组织，暗红色的血液几乎流满了地板，反射着几近黑暗的光。
按理来说，这样的场面必然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但三人都没有闻到任何难闻的气味。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十分清晰，其中，还混合着一种植物的清香。
“有问题。”陶烨眉头轻皱，盯着延伸向黑暗远处的走廊，低声对其余两人道。
吴危遇到的可能不是普通的异常灵魂，再加上这股诡异的植物香味，路轶的心中浮现出一种可能。只不过这种猜测太过于武断，他没有立刻告诉陶烨，而是选择再观察一番。
程丽军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吓得不敢往前走，缩手缩脚地站在原地。
陶烨斜了程丽军一眼，压低声音问：“怕什么？”
“靠……这也太吓人了……”程丽军皱着眉头，抬手掩住口鼻，在她的潜意识中，还是认为地上的血液会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程丽军胆小，陶烨早就知道，今天带她进医院里来，无非也是想练练她的胆子。
现在才哪儿到哪儿啊，倘若在这里就被吓住了，以后还怎么进行人间办的工作。
“怕什么，你自己不也是死人一个？”陶烨吐槽道。
程丽军干吞口唾沫，紧张地搓着手心，声音却没那么颤了：“谢谢你，烨哥，我更怕了。”
“不知道你听过这种说法没……”陶烨低头将脚边的一个玻璃药瓶踢开，慢条斯理地说。
“什么？”程丽军问。
在路轶锁链透明的白光下，陶烨看着那玻璃瓶滚进血泊中，悠悠地继续说道：
“如果你在活着的时候被鬼欺负，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自杀，也变成鬼。”
程丽军：？？？
无视程丽军错愕的表情，陶烨若有所思地分析了起来：
“因为变成鬼之后，你就可以和欺负你的鬼正面碰一碰了。”
还不等程丽军反应过来，楼上便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就是某种重物压过楼板的嘎吱声。
似乎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二楼的走廊来回行走。
“走，上去看看。”路轶眸色微凛，抬手指了指走廊一侧的楼梯。
经过陶烨的变相开解，程丽军的胆子也稍稍肥了些，夹在路轶和陶烨之间，快步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三人刚从楼梯出来，就看见一个闪着绿色幽光的庞大怪物站在楼梯口。
这怪物浑身粘液，足足两米多高，脸上有鼻子有嘴，却怎么也看不出个人脸模样。
发觉有人从楼梯上过来，怪物咧开大嘴，扯出一个诡异的笑脸，似乎是在庆祝外卖的到来。
陶烨往怪物发光的透明肚子里瞥了一眼，看见肚子里堆着三个人类形状的东西。
再定睛一看，吴危和昨天的孕妇都在肚子里，另一个人则是秘密联合小组这次的目标——顾离山。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路轶贴在陶烨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后，立刻扬起锁链，斩向怪物。
锁链带起的气流瞬间鼓满走廊，把那些没有关紧的房门吹得咣当作响。
陶烨看得出，这一锁链下去，路轶足足用了八分力气。倘若锁链击中怪物，那么怪物肚子里的三人也不能幸免。
也就是说，路轶的判断是：
在保全肚中三人之前，消灭怪物才是最重要的。

第106章
然而，就在锁链即将接触怪物身体时，怪物肚子里的孕妇突然动了。
孕妇睁开紧闭的双眼，面容狰狞地瞪着路轶。从孕妇的肚子中，有一根绿色的脐带伸出，连向怪物心脏的位置。
“路轶小心！有问题！”陶烨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冲路轶大喊。
然而路轶并没有停止攻击，锁链直直地从怪物头顶落下，瞬间将怪物的脑袋劈得四分五裂。
绿色的汁水从怪物身体里迸出，飞溅到陶烨的脸上。在皮肤和液体接触时，陶烨嗅到了一股浓烈的植物香味。
怪物的身体虽然碎裂，但四散的组织碎片就像植物的种子般，落在地上后，抽发出无数嫩绿的枝叶。
“怎……怎么回事？”程丽军盯着那些藤蔓样的东西，惊恐地问道。
“没见过，不知道。”陶烨也没有见过这种情形。
绕开飞速生长的藤蔓，陶烨向躺在地上的三人跑去。
怪物被路轶击碎后，肚子里的三人看上去没有受伤，身体完好地躺在地板上。
路轶喝止了陶烨的动作：“小心，先别管他们！”
陶烨听话地停住脚步，扭头问道：“那现在咋办？”
“用火之力把这些植物烧了。”路轶将锁链收回身体里，绕过藤蔓的包围，离开怪物身体碎片散落的中心区。
陶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行动。
怪物碎片的散落范围非常大，几乎遍布整个二楼。如果用火之力将这些枝条烧掉，肯定会误伤仍然躺在碎片中心不省人事的三个人。
看出陶烨的迟疑，路轶狠下心来，冷声对陶烨道：“你再不行动，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路轶说得没错，那些疯狂生长的藤蔓正不断地变大变密，向上生长，顶得二楼天花板吱呀作响，眼看就要破坏大楼的结构。
陶烨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躺在藤蔓中间的三人，向前走去。
他还是下不了手。
顾离山是黑暗之门的人，陶烨并不担心他。只是吴危和孕妇是陶烨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甚至还在一条船上共同航行过，陶烨做不到无视他们的生死。
藤蔓越来越密，阻隔了陶烨的视野，陶烨只能凭借记忆，往三人躺着的方向前进。
然而很快，陶烨就意识到自己的选择是错的。
藤蔓生长的速度比他想象得要快，还未走几步，陶烨便感觉自己无法呼吸，密密麻麻的植物枝叶将他的身体挤得生疼。
路轶说得对，再迟疑的话，他们几人都得交代在这儿。陶烨咬了咬牙，横下心来，将全身的火之力汇于掌心，瞬间推出身体。
随着火之力的喷发，被火焰缠绕的藤蔓疯狂扭动起来，好像想摆脱火焰的灼烧，甩得火星子如落雨般坠落。
这样的挣扎没有持续多久，短短三四秒后，这些原本生机勃勃的藤蔓，逐渐化为灰烬，向地面坍缩。
灰烬碎片缓缓下落，仍然带着植物特有的清香，嗅不到一丝燃烧的味道。
站在灰烬的雨幕中，陶烨往三人躺着的地方望去——
一个翠绿色的透明保护罩罩在三人上方，让三人免受火之力的攻击。
在陶烨目光接触到保护罩时，保护罩便立刻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陶烨眨了眨眼，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向那三人走去，陶烨蹲下来查看他们的情况。
路轶和程丽军也走过来，程丽军长出了一口气：“幸好他们没事。”
三人毫发无损。等他们陆续醒来，陶烨知道了今天的具体情况。
孕妇叫陈茉莉，昨天被送来医院后，经检查确认并无大碍。但因为胎儿的胎心不太好，陈茉莉被留下住院。
半夜，陈茉莉的肚子突然涨了起来，她叫来医生，可医生也检查不出她哪里有问题。
等到天亮了，陈茉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还总能闻到一股植物的味道。她以为是妊娠反应，便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夜幕降临，陈茉莉可以出院了。
刚办完出院手续，她就感觉腹中剧痛，倒在了地上，此时距离她的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
医院给陈茉莉的家属打电话，发现根本打不通，最后只能通知吴危，随后就将陈茉莉推进了产房。
临进产房前，陈茉莉迷迷糊糊地听见一个护士嘟哝：“怎么有股子草味儿？”
待产时，陈茉莉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早发动。她肚子里怀的是二胎，按理说她应该对生产前的感觉非常熟悉，可这次的感受与之前感受完全不同。
她叫来医生，但医生指着胎儿监护的仪器，对陈茉莉说：“你这就是要生的节奏啊。”
陈茉莉没话可说，只得躺在床上，按照助产护士的指引，深呼吸放松。
然而预想的宫缩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被一种宁静的舒适感代替了。陈茉莉又把医生叫来，想告诉医生，自己肚子不痛了，可就在这一瞬间，一个绿色的怪物从陈茉莉的肚子里滑了出来。
这怪物一开始还很小，被一根脐带连在陈茉莉身上，挥舞着四肢。
看着这婴儿大小的半透明怪物，陈茉莉被吓得六神无主，当场就晕了过去。
医生们不敢轻举妄动，但至少要把脐带剪断，可剪刀还没挨着脐带，那怪物就突然张开嘴，咬掉了护士拿着剪刀的手。
这下产房里乱套了，人人都想逃命，可哪里逃得掉。
怪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在产房里拖着陈茉莉四处乱窜，攻击其他产妇和医护人员。
有一个护士见无法阻挡怪物的攻击，临死之前将产房的门锁住了。
这时，陈茉莉被疼醒了，怪物一直拖着她乱跑，偶尔还会不小心踩到她。
疼痛和慌乱中，陈茉莉痛苦地低哼几声。听到声音，怪物回头看了陈茉莉一眼。
和怪物对视的时候，陈茉莉慌得很，可怪物并没有伤害她，而是弯腰托起了她的身体，将陈茉莉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怪物的肚子是半透明的，陈茉莉甚至可以透过怪物的肚皮看外面的世界。
当陈茉莉躺在怪物肚子里时，她听见怪物用幼童的声音小声喊了一句：
“妈妈，对不起。”

第107章
“之后的事呢？”陶烨觉得事情的发展有些诡异，皱眉问道。
陈茉莉的肚子奇迹般恢复了平坦，仿佛从来没有怀过孕。讲完事情的经过，她才发现肚子里的孩子不见了。陈茉莉情绪突然崩溃，哽咽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的孩子没了！”
看着陈茉莉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庞，陶烨柔声安慰道：“都会好的，我们肯定想办法帮你。”
其实陶烨心里明白得很，陈茉莉的孩子大概是回不来了。但怪物是怎么进到陈茉莉腹中，又是何时进到陈茉莉腹中，至今仍是个谜。
为了安抚孕妇的情绪，路轶让程丽军先带陈茉莉离开这里。
临走时，陈茉莉抹了把眼泪说道：
“被那孩子吞下后，我做了个梦，只不过现在想不起来了。”
陈茉莉被送走后，现场只剩下陶烨、路轶、吴危和顾离山四人。
外面警笛大作，估计是远星岛的警|察赶来了。
这里是H市，不在S市人间办的管辖范围，如果和警|察碰上面，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清楚。于是路轶提议道：
“先离开这里吧。”
找到医院的消防楼梯，一行人从隐秘处离开了现场，在吴危的带领下，去了一家安静的饭馆。
“这里是我表哥开的，很安静。”吴危领着剩余他们进入一间包厢，说道。
看起来，吴危已经猜到这些人身份的不寻常之处，因此没有多问。
坐定后，吴危点上烟深吸一口，对路轶说：“我去和表哥聊聊天，要点什么吃的就叫我。”
路轶颔首向吴危道谢：“麻烦你了。”
吴危出去后，路轶开门见山地问顾离山：“顾处怎么会在那儿？”
经过刚才一事，顾离山身上满是泥污，发型也不复平时的精致，散落在额前。他看了一眼路轶，又看了一眼陶烨，语气平淡地回答：
“有点感冒，去医院看看。”
这理由听起来就很牵强，路轶当然不可能相信。路轶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打量着顾离山，过了半晌才开口：
“有什么感冒是规律之力治不了的？”
顾离山是秘密联合小组的目标，如今三人面对面接触，陶烨必须制造出和路轶不睦的假象。
于是陶烨用眼白瞥了路轶一眼，扭头看向顾离山时，却堆起笑来说：
“顾处，我以前老听你的歌，没想到今天以这样的方式见面了。”
顾离山的神情仍是淡淡的，听见陶烨说的话，他礼貌回应：“陶处，久仰大名。”
热情碰了一鼻子灰，可陶烨并未气馁，继续说道：“路轶处长当久了，架子摆惯了，顾处不要往心里去。”
拉扯客套后，顾离山对陶烨的态度显然松动了些，他提醒陶烨：
“明天就是述职大会开幕式了，今晚出了这种乱子，该怎么处理陶处可得想想清楚。”
装作头疼的样子，陶烨埋怨道：“鬼界的管理系统太操蛋了，想到就心烦。”
“确实，这事牵涉太多了。我看陶处还是得先和H市人间办的处长通个气。”顾离山从衣兜里找出张名片，递给陶烨。
陶烨接过来，是H市人间办处长的名片。
看着名片上的联系方式，陶烨叹气，揉着眉心犯愁：“听说H市人间办的处长性格孤僻，可不好说话啊。”
陶烨说的倒是实话，H市人间办处长是个老头，在鬼界系统待了近千年，又古板，又孤僻，听说非常刻薄严格。陶烨本来就不算是恪守陈规的那类型人，H市人间办处长肯定不待见他。
“没事，明天我带你去找他，帮你说说话。”见陶烨并未设防，顾离山主动提出要帮助陶烨。
陶烨眼睛一亮，确认道：
“真的？这也太麻烦顾处了。”
顾离山微微颔首，道：“都是同僚，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明天开幕式前，你来我房间找我就行，我们一起过去。”
不假思索地，陶烨嘿嘿笑着应下了，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路轶铁青的脸。
陶烨没注意到，顾离山却注意到了。他关切地问路轶：“路处，身体不舒服？”
冷着一张脸，仍要做出神明宽容大度的样子，路轶从椅子上起身，侧目看向陶烨：
“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去了。”
见路轶不高兴，陶烨瘪了瘪嘴，满脸厌烦，不情愿地对顾离山说：“那我们就先走了，顾处明天见。”
顾离山客气地笑笑，起身说道：
“反正顺路，一起回去吧。外面说不定有狗仔拍我，陶处帮我打打掩护？”
既然顾离山都这么说了，陶烨当然借坡下驴，他乐呵呵地答应，“没问题。”
三人从包厢出来，和吴危打了声招呼，出了饭店的门。
门外果然蹲着几个狗仔，陶烨装腔作势地挡在顾离山身侧，拦了辆计程车。
上车后，陶烨充分发挥迷弟身份的优势，缠着顾离山和他说话。
先是聊鬼界系统的缺点，然后又聊S市人间办的活儿不好干，陶烨只字未提路轶，直接把路轶晾在了一边。
回到度假村，临分别时，陶烨恋恋不舍地对顾离山说道：“顾处明天见。”
顾离山微笑着点了点头，目送陶烨和路轶离开。
往别墅走的时候，陶烨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劲。
天边的星子闪烁欲坠，陶烨指着其中一颗对路轶说：“看，那是北斗七星。”
“嗯。”路轶闷声敷衍一句，继续往前走，并未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陶烨把抬起的胳膊放下，突然停住脚步，路轶却没跟着他一起停下，径直向前走去。
“你到底咋了嘛！”陶烨心烦，冲着路轶的背影大声问道。
甚至没有回头，路轶继续向前走去，轻飘飘地丢下一句：“没什么。”
回到别墅，洗漱后躺在床上，陶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路轶可能真生气了。
今天，顾离山出现在事发医院一事，本就非常可疑。路轶想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可陶烨却硬生生打断了路轶的询问，还主动和顾离山套起了近乎。
倘若没有秘密联合小组的任务，陶烨这么做确实不合适。可陶烨的任务是获取顾离山的信任，当秘密联合小组的间谍。
因此陶烨想不明白，路轶到底在生哪门子的气。
烦躁地在床上打了个滚，外面的潮声一波又一波地拍打着陶烨的耳膜。
算了，毁灭吧。
陶烨闭上眼，觉得路轶应该不会那么任性，生气大抵也是在逢场作戏。
想着想着，陶烨便沉入了睡眠。
作者有话说：
当路轶生气，脸色铁青时，就变成了_______

第108章
夜里，万籁俱寂。
路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就算是高为神明，路轶也得在心中好好捋一捋。然而不管怎么捋，他都觉得事情永远没完没了，他和陶烨永远都处在一种极不安定的状态里。
今天看着陶烨和顾离山套近乎，路轶难受极了。
他知道陶烨是在完成小组任务，也知道陶烨不是真的想把他晾在一边。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无法平静地正视陶烨对顾离山笑着的样子。
烦躁之中，路轶从床上起身，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因为讨厌烟草燃烧的味道粘在指尖，路轶很少抽烟，偶尔心烦时才会点上一根。
阳台外面，是墨蓝色的海面。
海一直延伸到天边，融进无尽的宇宙中去。
黑暗之门四个字反复在路轶心中出现。
起风了，天边的星子被袭来的云覆盖，逐渐不闪了。
望着楼下婆娑的树影，路轶开始认真思考，鬼界和神界究竟为什么忌惮黑暗之门，他们对抗黑暗之门的意义又何在。
拥有规律之神的记忆，路轶很清楚前代水神沈黯是什么样的人。
在路轶的记忆中，沈黯永远是柔和平静的，会看着每个人微笑，会把不慎落入湖水中的小兽救起。
路轶时常觉得，沈黯的性格和规律之神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其实就连规律之神也不明白，为什么沈黯这样的人会谋反。
沈黯是规律之神造出的第一个神界灵魂，比质料之神廖稚还早。
其实神和人并没有什么分别，总是喜欢照着自己的喜好，自己的标准去做事。因此，规律之神造的第一个神界灵魂便是照着他自己做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沈黯都主持着神界的大小事务，把神界管理得井井有条。后来，规律之神陆续把其他四神的灵魂造出来，沈黯便不怎么管事儿了。
路轶觉得，沈黯是喜欢规律之神的，但又觉得，沈黯恨规律之神入骨。
路轶能够对沈黯的心情感同身受，因为他和沈黯很像，都是规律之神的衍生产品，永远都活在规律之神的光辉之下，至于自己的人格，大部分时间没什么人关心。
想到这里，香烟灭了。
将熄灭的烟头扔进垃圾桶，路轶转身走回房间。
第二天的天气不怎么好，陶烨早起便发现天空阴沉沉的，空气中一片闷热。
天气预报说最近远星岛可能有台风，来往远星岛和H市之间的渡轮也暂停运营了。
开幕式上午十点开始，洗漱了一番后，陶烨下楼和程强军他们一起吃早饭。
没看见路轶，陶烨问其他人：“路轶呢？”
程丽军坐在沙发上拿着镜子化妆，说：“一大早就看见他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陶烨“哦”了一声，心里总觉得怪异。
“对了，”沈珠走到陶烨身边，说道，“昨天陈茉莉的状态不是很好，我和程丽军用规律之力安定了一下她的情绪，和你报备一下。”
陶烨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吃过早饭，陶烨出门，前往顾离山住着的别墅。
度假村的每一个院落都有独立门禁，陶烨站在别墅院门前，按响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朋友跑来给陶烨开了门，乖巧地问：
“叔叔你好，你找谁呀？”
小姑娘长得特别好看，陶烨起初还以为她是哪个童星。虽说不怎么喜欢小孩子，但看到她，陶烨便觉得看见了陶熠，于是难得用温柔的语气对小姑娘说：
“顾离山在这里吗？”
“在的！”小姑娘点了点头，伸手拉住陶烨的手，牵着他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顾离山是我爸爸，我带你去找他。”
陶烨疑惑地问：“你爸不是来开会吗，怎么把你带来啦？”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笑得眉眼弯弯，俏皮地说道：“我缠着他让他带我来的。”
一楼客厅，Z市人间办成员都在。作为Z市的处长，顾离山正和成员们交代今天开会的具体事宜。
见陶烨进来，顾离山示意其他成员回房间准备，冲陶烨笑了笑，指着小姑娘给陶烨介绍道：
“陶处，这是我家姑娘，叫顾茵。”
对领导之间的客套礼仪不甚熟稔，陶烨也只能挂着笑说：“一看就是好孩子。”
一番寒暄过后，顾离山让顾茵上楼去玩，和陶烨单独留在客厅谈话。
“怎么不见路处啊？”顾离山给陶烨倒了杯茶，微笑着询问路轶的去向。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陶烨说：“不知道去哪儿了，大早上就不见人影儿。”
顾离山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而是话锋一转：
“昨天的事你准备怎么和H市处长说？”
端着杯子，陶烨想了想，说：“实话实说呗。”
顾离山笑了笑，又问道：“昨天回去后，路处没和你说过怎么处理吗？”
陶烨摇头，昨天回到别墅后，路轶就一言不发地回房间了，没和他说一句话。早晨起来后，陶烨也没见着路轶的影子。
开幕式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开始了，各大人间办成员纷纷前往会场。
顾离山带着陶烨找到了H市处长，向H市处长说明了来意。
令陶烨感到意外的是，H市处长只是简单问了下情况，就没有再深究了。
事后，陶烨用崇拜的眼神看向顾离山，违心地拍起马屁：“还是得靠顾处出马，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顾离山这人很奇怪，不管陶烨怎么套近乎，永远都是淡淡的，好像根本不在意陶烨怎么想。这让陶烨很恼火，也很无助。
既然顾离山是黑暗之门的人，一定会对陶烨的火神灵魂有所企图。可如今顾离山的表现更像是：
我管你是谁，莫挨老子！
正当陶烨不死心，准备继续溜须拍马时，路轶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
“陶处，我找你好久。”
陶烨猛地回头，发现路轶面色不善地站在身后。
开幕式会场有好多人，许多人听见路轶叫陶烨，纷纷往这边投来目光。
还没等陶烨开口，顾离山便微笑着向路轶打招呼：“路处，昨晚睡得好吗？听说要刮台风了。”
淡淡地扫了顾离山一眼，路轶道：“谢谢顾处关心，睡得好极了。”
说完，路轶便走到陶烨面前，无视众人的目光，拉着陶烨离开了开幕式会场。
作者有话说：
路轶：顾离山你再挑衅一个试试！

第109章
被路轶生拉硬拽到会场后面的花园，陶烨皱着眉甩开路轶的手，语气不善：
“路轶，你没事吧？”
显然没想到陶烨的反应会这么大，路轶愣了愣后说：“对不起。”
陶烨并未真的生气，只是觉得路轶最近怪得很，于是活动了一下被扯痛的手腕，抱住双臂盯住路轶，问：
“你最近咋了嘛！”
沉默片刻，路轶用不容商量的语气对陶烨说：
“小组任务现在中止，你不用再接近顾离山了。”
“为什么？”觉得事情来的突然，陶烨有些迷惑地问。
路轶看向陶烨的眼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警告：
“现在的情况很危险。马上回别墅收拾东西，一会儿我去接你。”
陶烨张了张嘴，本来想再问几句，抬眼却看见路轶熬得通红的双眼，便什么也没说出口。
等陶烨匆匆赶回别墅时，天气已经十分糟糕了。天空阴云密布，暴风雨正在云层中孕育。
快速收拾好东西，陶烨转到路轶房间，发现路轶的东西还没有收拾。
善心大发，陶烨帮路轶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一股脑儿堆进了行李箱。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陶烨只能在房间里焦急地等待。
约莫等了十几分钟，路轶出现在别墅楼下。
越过窗户，看见路轶的身影，陶烨便拎着两人的箱子下楼。
“怎么回事？”陶烨握紧行李箱的扶手，问路轶。
路轶的脸色很不好看，似乎身体不大舒服，可看到陶烨时，仍然淡淡地笑了一下，安抚道：
“没事。”
说完后，路轶注意到陶烨把自己的箱子也提上了，他的眼底黯了黯，但什么也没说，领着陶烨出了门。
到了码头，大部分的船只都停泊在岸边，只有一艘船已经发动了马达，晃晃悠悠地靠在码头边上。
陶烨远远地看见，吴危正在船上向他们招手。
“不是说渡轮都停了吗？”空气闷热，陶烨的心情也焦躁，他向吴危挥了挥手后，扭头看向路轶，疑惑地问道。
路轶并未正面回答，只是从陶烨手中拿过自己的箱子，轻轻拍了拍陶烨的后背，柔声道：“快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不解地看着路轶把箱子拿过去的动作，陶烨伸手又把箱子抢了回来，道：“客气什么，我帮你把箱子提上船。”
路轶笑笑，又摇了摇头，催促说：“我箱子太重了，你拿不了。”
陶烨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察觉不出路轶的异样。
见路轶总是含糊其辞，不肯正面回答问题，陶烨用严肃的语气对路轶说：
“你肯定有事情瞒着我。”
仍是含着温和的笑，路轶看着陶烨的眼睛说：“没有事瞒你，那你帮我把箱子拎上去吧，我一会儿就来，乖。”
有被路轶肉麻到，陶烨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路轶，拖着两个箱子上了船。
然而在陶烨上船后，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船上的旅客只有他一人，也没见其他船员，只有吴危站在甲板上向他打了个招呼。
“怎么没人啊船长？”
陶烨走进客舱，把箱子放到行李架上，问吴危。
吴危斜倚在客舱门边上，冲陶烨笑了笑：“那我们就出发咯。”
“啊？”陶烨困惑地抬起头，却发现吴危已经快速地将客舱门关上。
然后，一阵咔哒声响起，似乎是落锁的响动。
意识到事情不对的陶烨冲到门边，试图将门打开。果不其然，门已经被吴危锁上了。
“操！搞什么鬼！”
不安感瞬间在陶烨心头膨胀，他用力拍了几下房门，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紧接着，船动了。
客舱的玻璃窗外，天气昏暗至极，海面泛着黑色的光，浪头一个比一个大。
陶烨咬着牙，透过窗户往外看去——
路轶正站在码头上，表情不明地看着船离开岸边。
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
陶烨趴在在玻璃窗边，眯眼盯住路轶。
他想把玻璃窗打开，离开客舱，却发现窗户也从外面被锁上了。
“真他娘的……”
低声咒骂一句，陶烨试图从身体中调动火之力，将锁融毁，却发现这里邪门得很，别说火之力了，就连规律之力都无法调动。
又试着从身体里往出抽锁链，陶烨沮丧地发现，锁链也抽不出来。
陶烨这才清楚地认识到，路轶这是动真格了。
他不知道路轶要将自己送到哪里，也不知道路轶到底想干什么，但他总觉得路轶要干傻事。
用力拍打着玻璃窗，看向逐渐模糊在灰色海面边缘的路轶的身影，陶烨用尽力气吼路轶的名字，可路轶听不见。
汹涌的云，翻滚的浪，还有几欲翻覆的灰色天穹，不断闪烁在陶烨目光所及的最远处。
路轶地白色衬衣被风掀起一角。
除此以外，陶烨再看不清路轶的表情，只是隐约看见路轶张了张嘴，似乎在对他说着什么。
客舱空调启动，凉风从出风口喷出来，带着木制香调的香薰气味，落在陶烨的脸颊上。
渡轮航行到海面中央，远星岛已经隐没在稠密的雨幕中。
全身的力气都被刚才的嘶吼抽去了，陶烨无力地倚在窗边的座椅上。
船摇晃得厉害，仿佛随时都会翻进海里。
陶烨好想吐，可是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随时要炸开，他想哭，可是怎么也哭不出来。
豆大的雨点拍打在窗上，如重锤般砸在陶烨的神经上。
三个小鬼从空调出风口钻出来，趴在天花板上看着陶烨。
过了许久，其中的一个小姑娘才顺着墙板爬到陶烨身边，盯着陶烨问：
“你也找不到妈妈了吗？”
陶烨抬起头，看向小姑娘青色的脸。那张脸很肿，好像被水泡了很久似的。
很恐怖。
可是陶烨感觉不到恐怖，只感觉客舱里的凉气比烈日灼烧还要滚烫。
他终于忍不住了，别开头不再看小姑娘的脸，压着声音抽泣了起来。
小姑娘愣了愣，抬手摸了摸陶烨的头顶，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慰他道：
“哭一会儿吧，哭累了就能睡着了。”
“别管我了。”陶烨把头埋进手里，泪水顺着指缝流进袖口，留下一片湿凉。
他听见小姑娘轻轻叹了口气，趴在他耳边安慰道：
“睡着的话……就可以见到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了。”

第110章
陶烨睡着了，沉在一个很长的梦里。
如小女孩所说，他在梦里见到了再也见不到的人。
好像是小学的那场游泳比赛，陶烨游到终点，往看台望去，发现坐在那里的不是路轶，而是他的父母。
就在这一瞬间，陶烨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梦没有停，以温柔的方式继续了下去。
父母带他逛超市，领他去游乐园玩。傍晚时分，他们回到那间小小的公寓，母亲笑着问陶烨：
“你想要小妹妹，还是想要个小弟弟呀？”
梦中的时间是错乱的，陶烨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幻的泡影。可他还是忍住泪水，不让母亲看见他通红的眼睛，瓮声瓮气地回答：
“如果是小妹妹的话，就给她取名叫陶熠。”
“好，听哥哥的。”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母亲对肚子里的孩子说道。
令陶烨感到庆幸的是，路轶始终没有出现在他的梦里。这也许说明，他还能再见到路轶。
在梦的尾声，他的父母要出门，叮嘱他好好在家看门。
陶烨听话地点点头。
父母走后，陶烨坐在自己那间小小卧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一支管状的乐器。
陶烨不知道这乐器叫什么，更不知道怎么吹奏。他盯着光亮的管身，突然想起，自己家里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
它是从哪里来的呢？
正这么想着，家里的门铃响了。
陶烨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出去开门。
在门打开的一瞬间，透过防盗门生锈的栅栏，陶烨看见了路轶的脸。
路轶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微笑着站在门口，问他：“吃饭了吗？”
陶烨的心脏猛地收紧，他无法开口回应路轶。慌乱之中，他本能地想把门关上。
路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是还可以见到的人。有个声音一直在陶烨心底狂叫。
路轶低头把关着的防盗门打开，绕过陶烨身边，径直走进陶烨的卧室。
跟在路轶身后，陶烨看见路轶拿起放在桌上的管状乐器。
“这是阿夫洛斯管。”路轶背对着陶烨，轻声说道。
无法忍受这样的梦境，陶烨冲路轶大声喊道：“我不知道，你快走！”
路轶没有回头，把阿夫洛斯管放回桌面。
窗外，一群飞鸟掠过天际。
在阳光中，鸟儿们扇动的羽翼留下明灭的阴影，这些阴影落在路轶的肩上，最终变成模糊的碎片。
梦醒了。
陶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他艰难地活动了下身子，发现周围的环境极其陌生。
“醒了？”刘晨见陶烨醒了，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床边，关切地望向陶烨苍白的脸。
陶烨转了转眼珠，这房间的光线很昏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认出刘晨的脸，问道：
“路轶呢？”
“不知道。”刘晨直截了当地回答。
的确，不仅是刘晨，整个秘密联合小组都不知道路轶的具体去向。
今天中午，刘晨正在鬼界，突然接到了廖稚的消息，让他赶紧去一趟H市。
刘晨到达H市后，从吴危那里接到了陶烨，将陶烨带到了H市的一家酒店。
其他的信息，刘晨一概不知。
酒店外面，狂风大作，倾盆的雨浇在歪歪扭扭的树上，发出巨浪拍案的声音。
此时已近深夜，陶烨睡了很久。
听到刘晨的回答，陶烨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低声说：“你倒不会骗人。”
刘晨低声“嗯”了一声，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明从房间外进来，手上还提着几盒食物。
“小陶，饿了吧。”刘明走到床头，将外卖打包盒放在床头柜上。
“刘副，发生什么事了？”知道问刘晨没用，陶烨便问刘明。
刘明叹了一口气，在床边坐下，拍了拍陶烨的手，艰难地说：
“你得有个思想准备。”
“好。”陶烨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仿佛今天上午的事从未发生过。
只有陶烨自己知道，他全身的细胞都在骚动，整个身体随时都要炸裂。
“远星岛现在处于联系不上的状态。大概……已经被黑暗之门占领了。”
刘明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把事情的概要传达给陶烨。
“然后呢？”陶烨闭上眼睛，努力控制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刘明扭头看了看刘晨，无声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沈黯联系我们了，告诉我们路轶已经叛离了鬼界神界，加入了黑暗之门。”
“嗯。”陶烨平静地点点头，“小组和鬼界准备怎么处理。”
刘明沉默一会儿，说：
“你知道的，复制体和原型之间存在着无法割裂的羁绊，黑暗之门控制了路轶，是件很危险的事情。这些情况已经上报给神界了，神界说会加紧处理。咱们鬼界的任务就是在三天之内攻下远星岛。”
“神界会怎么处理？让规律之神把路轶杀了？”陶烨把攥紧的拳头藏在被子里，不动声色地问。
刘明遗憾地摇头，低声宽慰道：“路处不会真的叛变的。”
房间陷入了久久的寂静。
如果不是陶烨的胸口还在起伏，刘明爷孙俩几乎要以为陶烨被这突然而来的消息吓死了。
过了许久，陶烨打呼噜的声音从枕头上传来。
“咋……咋回事？陶烨这都能睡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刘晨瞪大眼睛，盯住陶烨安睡的脸问道。
刘明叹了口气，把刘晨从椅子上拉起来，往门外走去。
“小陶受罪了，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在门外，刘明如此对刘晨说。
刘明和刘晨走后，陶烨张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吊灯很漂亮，挂着许多水晶质地的装饰。只要打开灯，这些装饰就会折射出漂亮的光。
窗外透进来的，忽明忽暗的城市光穿过吊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层碎钻般的光影。
原来心痛时分，心脏真的会痛。
陶烨翻过身子，在被子里蜷成一团。身体、衣料和被子摩擦的声音刺痛着陶烨的耳膜。
他把全身肌肉绷紧，对抗着无时不刻，喷薄欲出的崩溃感。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他无法自控地想着。
今天路轶把陶烨送到码头，看着渡轮离去的时候，究竟想说些什么。
昨天路轶和他在夜市时，买的糯米饭为何会从盒子里洒出来。
前天飞机上，路轶贴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真的发生过吗？
陶烨情愿这些事全都是小说情节，全都是假的，未曾发生过。
可是怎么可能呢？
和路轶相处的每个瞬间，都在提醒陶烨，路轶真的爱他，真的希望永远陪伴在他身边。
这样的路轶，怎么会叛变神界呢。

第111章
路轶站在码头上，看着载着陶烨的船只远去。在他的视野里，渡轮逐渐变小，变模糊，最终化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风刮得很大，呼啸的风声堵住了路轶的所有听觉，但他隐约觉得陶烨在喊他。
“再见。”路轶张了张嘴，对着茫茫的海面轻声说道。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不能见到陶烨。
预感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一旦预料到不幸，那么不幸将如约而至。
那天晚上，路轶从阳台回到房间后，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个红色的进度条。
不像纹身，不像画上去的，这进度条倒更像是融在路轶的血肉中。
发现这进度条时，路轶立刻想起在医院出现的那只绿色怪物。
从嗅到那股诡异的植物芳香开始，路轶就觉得事情很不寻常。
那股香味，是专属于木神的。
路轶没有亲眼见过木神，但他的记忆知道，木神的身上确实有这样一股香味。
当时，在楼梯拐角看见怪物时，路轶的本能告诉他，不能让陶烨动手。
于是路轶迅速抽出了锁链，砍向怪物。
路轶这样做的原因来自于他对木神的了解。
木神掌管世间所有植物的生命，同时也是五神中最为奇妙的神。
奇妙之处在于，任何试图向木神使用规律之力的灵魂，都会被染上专属木神的印记。
这个印记变幻莫测，在每个灵魂身上的表现都不相同。
试图用规律之力伤害木神的人，就会被木神打上反噬的印记。试图用规律之力保护木神的人，就会被木神打上祝福的印记。
就像是人类和植物的关系一样，人类保护植物，就会收获自然的馈赠，人类伤害植物，最终会遭到自然的谴责。
在看到绿色透明怪物的刹那，路轶立刻意识到，就算这个怪物不是木神，最起码也和木神有点关系。
当时情况紧急，容不得路轶多想，如果不把怪物消灭，在场众人都会受到威胁。
于是路轶用锁链毁灭了怪物。
怪物被消灭后，碎片生出无数藤蔓。看着那些肆意生长的藤蔓，路轶意识到，这个怪物的确是木神的分身。
除了印记之外，木神的特性还有很多，其中有一条就是分裂。木神的本体很脆弱，稍微受点击打，就会分裂成无数小型植物。
这些小型植物不能给人赋予印记，但只有火之力才能消灭，因此路轶才让陶烨把那些藤蔓烧掉。
看着手腕上出现的红色进度条，路轶立刻意识到，这也许是木神的印记。
于是，路轶一大早起来后，立刻前去拜访吴危和陈茉莉。陈茉莉曾称在怪物肚子里做过一个梦，只不过当时记不清了。路轶觉得，这个梦一定和木神有关系。
这个梦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类似木神的怪物会从陈茉莉的腹中诞生。
找到陈茉莉时，陈茉莉状态很好，也已经回忆起了那个梦境。
陈茉莉告诉路轶，她梦到一个小女孩来到她身边。
她问小女孩的名字，小女孩对她说：
“阿姨，我叫顾萱。”
名叫顾萱的小姑娘告诉陈茉莉，自己的父母不见了，问陈茉莉可不可以带她找妈妈。
在母性的促使下，陈茉莉牵着顾萱的手四处寻找，可始终没有找到她的妈妈。
陈茉莉担心地问：“你确定你的妈妈就在这附近吗？”
顾萱摇了摇头，指着陈茉莉的肚子，问：“阿姨，你很爱肚子里的小宝宝吧？”
愣了愣，陈茉莉冲小女孩点头：“对，阿姨很爱肚子里的小宝宝哦。”
顾萱抬起小脸，看着陈茉莉的眼睛，拉住陈茉莉的小手指，轻声说道：“对不起阿姨，小宝宝没有了。”
“什么？”陈茉莉一惊。
顾萱垂下头，攥紧了陈茉莉的手指，低声说：“但是我会替小宝宝保护阿姨的。”
梦在此处戛然而止，之后的事路轶也知道了。一个绿色的保护罩突然出现，保护了怪物腹中的三人。
听完陈茉莉的讲述，路轶立刻捋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根据吴危的描述，他船上三个孩子的灵魂只有小孩才能看到，那么陈茉莉能看到三个小鬼，绝非偶然。
胎儿在没有降生之前，不具有任何灵魂。
那么也只有一种说法才能解释，为何陈茉莉一个成年人，依旧能看到三个小孩，那就是陈茉莉腹中的胎儿，在船上时，已经被某种灵魂附身了。
而这个附身到胎儿身上的灵魂，很有可能和木神有关系。
自五神叛变后，曾经的五神灵魂都被打入人间。以沈黯的手腕，从茫茫人海中找到木神，也并非不可能。路轶估计，这很大概率是沈黯的杰作。
沈黯控制木神灵魂后，把木神复制出来了一份，然后送进了陈茉莉的肚子里。
再联系出现在身上的红色进度条，路轶立刻意识到，黑暗之门这次的目标已经不是陶烨了，而是自己。
随着时间的流逝，红色进度条不停地变长，路轶估计，大概只要三天，这个进度条就会读满。
虽然不知道读满的后果是什么，但路轶有预感，等待他的一定是极其艰难的抉择，和无尽的痛苦。
于是，为了保证陶烨的安全，路轶让吴危冒着台风开了船，将陶烨送离远星岛。
为了不让陶烨反抗，路轶还用规律之力加固了客舱，并在空调上做了些功夫。陶烨嗅到空调吹出来的风，短时间内，就无法使用规律之力或火之力了。
送走陶烨后，路轶没有耽搁，立刻返回了度假村。
这是一场艰难的战役，路轶必须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因为台风来袭的缘故，开幕式已经取消了。会场边上仍然有许多人间办成员。
这些人间办成员无一不在抱怨，为什么不用规律之力控制天气。
路轶很清楚，整个远星岛已经在黑暗之门的控制之下了。
寻常情况下，人间办成员可以用规律之力控制天气。但这次开幕式突然被取消，说明人间办的高层们已经意识到出了问题。
不出路轶所料，H市人间办的老处长急匆匆地找上他，对他说：
“路处，帮帮忙呗？”
路轶知道老处长找他是为了什么，无非是想让他用规律之力试试看，能不能把天气变好。
H市人间办是这次表彰大会的主办，出了这样的岔子，老处长自然着急。
路轶刚想说话，却猛然发现，老处长的手腕上也出现了红色的进度条。
装作没有看见进度条，路轶淡淡地拒绝：
“我还有事，晚点来找您。”

第112章
在会场周围逛了一圈，路轶找到S市人间办留在远星岛的成员，把他们带回了别墅。
回别墅的路上，所有人都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海风一段段吹着，度假区内部路两侧的树木被风扭得歪歪斜斜，仿佛不论是天空还是树木，都随时会倾塌下来。
到达别墅后，路轶将门窗关紧，对众人说：
“各位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了。”
路轶的话音落下很久，无人说话。
最后还是程丽军犹豫地举起右手，翻开衣袖，一个红色的进度条赫然印在雪白的手腕上。
看到程丽军腕上的印记，路轶眸色微暗，问剩下两人：“你们呢？”
程强军和沈珠低头翻开袖子，他们的皮肤上也出现了红色进度条。
“路处，这是怎么回事啊？”程强军率先发问。
现在远星岛的情况远比路轶预想的严重。
虽然不知道黑暗之门打的什么算盘，但路轶估计，这些红色进度条一定和木神有关系。
于是他将木神的事告诉了余下三人。
听路轶介绍完木神后，沈珠拧着眉头，抚摸着腕上的红色进度条，若有所思地说：
“也就是说，黑暗之门已经控制了木神，还利用木神制造出了今天的乱象。”
“没错，”路轶的神色一如往常平和，只是语气里掺杂了几分冷气，“现在还不知道这个进度条代表什么，也不知道读条完毕后会发生什么。”
“既然如此，黑暗之门的目标是什么？”沈珠的问题一语中的。
沈黯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既然下了如此大的手笔，一定代表着远星岛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程强军紧接着说道：“还能是谁，肯定是烨哥呗。黑暗之门之前的行动不都冲着烨哥去的嘛？”
说完，程强军四下看了看，后知后觉地发现陶烨不在，挠着头迷惑地问：“烨哥呢？”
“陶烨失踪了，”路轶淡淡地说，“找了一圈没找到他。”
程丽军担忧地看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小声咕叽道：
“不会是被黑暗之门的人捉走了吧？”
“目前还不能确定。”佯装焦虑，路轶抬手揉着眉心，心中却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黑暗之门大概是利用木神灵魂的特性，给远星岛上所有人间办成员打上了红色进度条的印记。
而路轶记得很清楚，陶烨身上没有进度条。
眼下，他们的当务之急就是弄清楚进度条代表什么，于是路轶沉思片刻后，对其他人说：
“现在陶处失踪，我们的行动总得有个人领头。”
其余三人都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路轶话里的深意。
陶烨当处长时，明面上协助陶烨的是沈珠，她也算是事实上的副处长。
但是谁都心知肚明，真正协助陶烨工作的，一直是路轶。
于是沈珠对路轶说：“路处，都听你的。”
路轶点点头，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话锋一转，给三人派发下了任务：
“事出紧急，程丽军和程强军去搜集度假村内有用的情报，试着看看能不能弄清楚进度条的含义。沈珠去追查一下陶烨的去向。”
说完，路轶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此时是下午两点。
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路轶道：
“晚上六点前，回到这里汇报工作。出去注意安全，有事随时联络。”
……
三人离开别墅后，路轶在窗边的藤椅上坐下，向外面汹涌的海面望去，陷入沉思。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包香烟，这是陶烨常抽的牌子。
从烟盒里抽出一根，路轶用指尖掐着过滤嘴的海绵，过了良久，才找了盒火柴把烟点上。
如此看来，把陶烨送出远星岛这个决定，应该是对的。
关于红色进度条，路轶有自己的猜测。
进度条没有出现在陶烨身上，绝对不是偶然。换个角度想想，最大的可能就是：黑暗之门无法在陶烨身上留下任何印记，因此也无法利用木神的特性，达到控制陶烨的目的。
既然如此，黑暗之门的目标一定不是陶烨，而是其他人。
而远星岛上的人间办成员中，对黑暗之门最有用的便是路轶。
把陶烨送走前，路轶也考量过很多因素。路轶不单单是不想让陶烨犯难，不想将陶烨置于危险中。
一同经历过那么多风波，路轶清楚得很，陶烨不是害怕困难，逃避苦厄的人。
如果路轶真把陶烨看作软弱之辈，反而是对陶烨人品的亵渎。
如今在远星岛，乃至整个世界，路轶可以信任的人唯有陶烨。
把陶烨留在远星岛，就意味着远星岛一旦被黑暗之门完全控制，他们就失去了和秘密联合小组联络的机会。
把陶烨送出去，一方面可以保证陶烨的安全，另一方面陶烨还能在外界，借助鬼界管理署的资源，从侧面帮路轶打辅助。
……
六点刚过，程丽军和程强军就先回来了。
程丽军的脸色很不好，嘴唇毫无血色，苍白如干枯的花瓣。
程强军搀着他妹，急匆匆从外面进来，先将程丽军安顿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找到路轶，开始汇报在外面的所见所闻。
兄妹二人离开别墅后，首先去了开幕式的会场。
开幕式虽然已经被取消了，但还是有很多人间办成员聚集在那里。
他们随机拦了几个人询问，发现不只是S市人间办，其他城市的人间办都在想办法调查红色进度条。
信息一汇总，程强军兄妹很快就把时间线捋了出来：
红色进度条最早是在昨天晚饭后出现的，最晚是今天上午，开幕式前才出现的。
“有没有人身上没有这个进度条的？”路轶靠在椅背上，一手将烟灰弹进烟灰缸，一手用指尖轻敲藤椅的扶手。
程强军摇了摇头，回答：“几乎每个人都有。”
缓缓将胸腔里的烟雾吐出，路轶不动声色地说：“继续。”
咽了口唾沫，程强军扭头从桌上拿过一瓶饮用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下几口，接着说道：
“但是我们听说，Z市人间办那边，情况有所不同。”

第113章
程强军和程丽军听别人说，Z市人间办处长，也就是顾离山是带了自己的女儿来的。
自从开幕式取消，红色进度条出现，就没有人再见过顾离山的女儿。
据说顾离山丢了女儿，十分焦急，无心再管红色进度条，只顾带着Z市人间办成员满岛找人。
“顾处的情况特殊点，”路轶沉吟片刻，继续说道，“谁知道来开个会，就出了这种事呢？”
一般情况下，人间办成员从鬼界到人间工作，会附身到其他将死之人身上。
也就是说，人间办成员的灵魂会附着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身上。
然而顾离山不同，他的身体就是他自己的。
详细点讲，顾离山的灵魂先是进入了鬼界，然后成了人间办成员，最终又回到了他本来的身体上。
这事路轶也是听刘明说的。
顾离山原本是个落魄的艺术家，结了婚，还有个女儿。后来不堪生活重负，加上怀才不遇，顾离山选择了用跳楼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说走运也不是，说不走运也不行，顾离山的身体并未死亡，变成了植物人。
阴差阳错地，顾离山人没死，灵魂却被拉进了鬼界，还被选成了人间办成员。
考虑到顾离山情况特殊，鬼界管理署选择让他的灵魂回到原来的身体上。
所以顾离山的女儿顾茵，就是他本人的孩子，是他看着从襁褓小儿长大的。他对顾茵的情感之深，远非其他有孩子的人间办成员可比。
因此，不管走到哪里，顾离山几乎都带着顾茵，对她万般宠爱。
“女儿丢了……”路轶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抬手指向桌边的椅子，示意程强军坐下，“继续说。”
程强军拧着眉头，迟疑片刻才在桌边坐下，接着汇报。
经过走访调查，他们发现，每个人的进度条读条速度都不一样。
有人已经读了一半以上，可有的人才刚刚读了不到十分之一。
而那些读条速度快的人，都出现了种怪异的症状——
浑身潮热，严重时无法喝水，记忆力衰退。
“路处，咱们得赶紧想办法。”程强军神情十分焦急，不住地往程丽军那边看。
看向躺在沙发上的程丽军，路轶立刻明白了程强军为何这么着急。
看程丽军的样子，应该已经出现了上述的症状。
路轶起身走到程丽军身边，翻开她的袖口，发现进度条已经读了三分之二。
程丽军的身体滚烫得像刚出锅的山芋，路轶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皮肤时，她便发出了痛苦的呻|吟：“疼……”
“刚出门就有症状了，她一直撑到现在。”程强军站在路轶身边，低头看着程丽军因难受而渗出汗珠的脸，低声说道。
“用规律之力可以缓解吗？”路轶问。
程强军摇摇头，沮丧地说：
“没用，我把所有的规律之力都给她了，一点儿用也没有。”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把程丽军送回鬼界，让鬼界管理总署来救治。
可是要回到鬼界，就必须穿过世界之门。
世界之门大多数都位于各市人间办附近，远星岛上没有世界之门，最近的世界之门位于H市中心。
外面台风大作，船只都停止了运行。
现在的远星岛是座封闭的孤岛，出现症状的人间办成员暂时得不到任何救治。
“而且……”程强军担忧地说，“她已经记不清很多事情了，我搀她进来的时候，她一直和我说明天还要上课，要回家。”
路轶扭头看向程强军的眼睛，拍了拍程强军的肩膀。
不拍还好，路轶这一拍，程强军终于忍不住，捂着脸蹲在了地上，用颤抖的声音喃喃道：
“我本来以为……来了人间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路轶轻声安慰道。
照程丽军进度条发展的速度估算，今天午夜前，就会完全读满。
看着程丽军手腕上的彩绳，路轶忽而想起，这彩绳是昨晚她和沈珠在夜市编的。
七彩的丝线上串着透明的小珠子，被编成花朵模样。
这些盛开的花朵旁边，便是那触目惊心的红色进度条。
路轶觉得刺眼，不再看程丽军，走到窗边，怎么也想不出办法。
规律之力没有用，也许就意味着，这红色进度条来自某种高于规律之力的力量。
在路轶的认知中，规律之力就是这世界上最高的力量。就算是如火之力，水之力，木之力的五神之力，也只能算是规律之力的高级形式。
这已经触及路轶的知识盲区了。
这时，沈珠也回来了。
她的状况还好，手腕上的进度条走得比较慢，只是身上也热得慌，进来客厅就一直找凉的东西吃。
查看了程丽军的身体状况后，沈珠开始给路轶汇报下午的工作。
“陶处早上说去找顾处，之后在开幕式会场出现了一下，就不见人影了。”大口吞咽冰淇淋，沈珠擦着额头上的汗说。
沈珠离开别墅后，立刻去找了顾离山，发现顾离山不在Z市人间办居住的别墅。
找了大半个远星岛，她才在海边找到了顾离山。
顾离山当时正带着Z市人间办的成员寻找顾茵，没什么时间搭理沈珠。
得知沈珠是来找陶烨的后，顾离山没好气地对沈珠说：
“是你们路处把他拉走的，关我什么事。”
在顾离山那儿吃了闭门羹后，沈珠又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有找到陶烨。
因为天气不好，沈珠还被困在了度假村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回到别墅。
“知道了，你们先带着程丽军去休息吧。”
路轶说着，找了把雨伞，拿着伞往门边走去。
出了别墅的门，路轶深深地吸了口气，将黑色雨伞撑开。
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路轶将伞缘向上抬起，凉风顺着气流的方向，陡然扑在他的脸上。
灰色的天空暴露在他的视野范围内，无数雨滴在风中扭曲了轨迹，急速向地面飞奔而来。
从衣兜里掏出手机，路轶点开屏幕，信号栏显示，手机接收不到任何信号。
黑暗之门的行动已经开始了。
自现在开始，在事实上，远星岛真正成为了一座孤岛。

第114章
站在顾离山所住的大门前，路轶敛着心中无边烦躁的情绪，将雨伞收起，甩掉上面的雨珠，抬手按响门铃。
门铃响了几声后，就被压断了。
过了会儿，一个年轻女孩子来开了门。
“您是？”年轻女孩子两眼通红，睫毛膏都糊在了下眼睑上，看样子是刚哭过。
“顾处在吗？”路轶冲女孩子礼节性微笑，自报家门，“我是S市人间办的路轶。”
女孩子微微怔了怔，然后将路轶请进了门。
进到一楼客厅，路轶便觉得这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顾离山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的烟头如小山一样。
而Z市人间办的其他成员大气也不敢出，沉默地分散在客厅各处。
“顾处……”女孩子小声叫了顾离山一声。
听见声音，顾离山抬起头来。见是路轶，他整理了一下凌乱起皱的衬衫衣摆，从沙发上起身，冲路轶点了点头：
“路处来了，我这边正忙得焦头烂额，有失远迎。”
路轶摆了摆手，径直走向顾离山，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笑吟吟地望着顾离山：
“早就知道顾处是个大忙人，不知道最近在忙什么呢？”
顾离山面色不善地将目光扫到路轶身上，抿着嘴没有说话。
无视顾离山的臭脸，路轶抬起手，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气定神闲地抿了一口，看着顾离山问：
“女儿丢了？”
顾离山的眼神一冷，但却并未立刻询问路轶是如何知道此事的，而是冲客厅中的Z市人间办成员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
等到其他人都离开了一楼，顾离山才开口：
“远星岛出了这么大的事，路处还有心思来帮我找闺女？”
路轶笑笑，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的大理石茶台上。
茶台上的茶具散乱地摆着，看起来顾离山的心情确实很差。
慢悠悠的将茶具一一整理好，路轶抬手在周围的空气中扇了扇，似乎想要把客厅中浓郁的二手烟扇散。
“确实，今天岛上乱哄哄的。可我仔细想了想，着急也没用。听说顾处女儿不见了，就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路轶定定地看着顾离山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满脸善意的关切。
顾离山冷哼一声，他与路轶之间向来没什么交情，路轶此次前来，必然是藏掖了什么别的心思。
且不说顾离山是黑暗之门的爪牙，与路轶本就是对立阵营的人，就算是路轶平时的行事风格，他也颇看不惯。
“路处有话直说，没必要拐弯抹角。”顾离山眯了眯眼，又点上根烟，缓缓抽了起来。
“关于红色进度条的事，你知道多少？”没再和顾离山废话，路轶直截了当地发问。
顾离山神色如常，好像红色进度条和他毫无关系：“路处可算是问错人了。”
“怎么，”路轶声音平和，说出的话却字字带刺，“顾处来远星岛之前，沈黯没和你说些什么？”
显然没想到路轶会直接戳穿自己的身份，顾离山弹烟灰的手悬在了烟灰缸上方。
过了许久，他将烟灰弹掉，像条恶狼般，冷静地打量起路轶的脸来。
路轶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还是那么柔和平静。
深深地吸了口香烟，顾离山陡然笑了起来，淡黄色的烟雾从他的鼻腔中喷出，流窜在他身周的空气中。
“路轶啊……”他一边笑，一边顺手将未燃尽的香烟扔掉，“说正事吧。”
顾离山是聪明人，既然路轶已经看破了他的身份，自然也没必要继续隐藏。
况且此时，整个远星岛都在黑暗之门的掌控之下，他没什么可害怕的。
“红色进度条。”路轶笑着把话题转回刚才的问题。
“哦……”顾离山盯住路轶的眼睛，还是没有正面回答路轶，“路处怕了？”
路轶没有躲避顾离山探究的目光，直视住顾离山的眼睛，身体微微向前倾，微笑着说道：
“当然怕了。沈黯什么手段人尽皆知，我可太害怕了。”
带着野兽锁定了猎物的眼神，顾离山将手肘撑在大腿上，隔着茶几逼近路轶的脸：
“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这个进度条代表着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进度条尽头的东西，应该是你最害怕的。”
两人对峙时，整个客厅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窗外狂风大作，灰云漫卷，夜幕提前笼罩了远星岛。窗户内的客厅中，因为电力不稳的缘故，电灯发出的光忽明忽暗。
“顾处也有害怕的东西吗？”许久，路轶将身体靠回沙发靠背，将目光挪向窗外，淡淡地问。
还不等顾离山说话，路轶就继续说了下去：
“顾处应该没有害怕的东西吧。毕竟当年抛下老婆孩子去跳楼，也算是无牵无挂了，不是吗？”
似乎被路轶的话戳中了神经，顾离山皱起眉来，没有说话。
路轶慢吞吞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茶台上。
顾离山伸手拿过照片，在看清照片内容的一瞬间，他的呼吸暂停了。
照片上的人，是他的女儿顾萱。
顾萱正被绑在一间暗室中，眼睛被蒙着，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身上还穿着今天早上穿的白底蓝花连衣裙。
“你什么意思？”顾离山将照片攥在手心，揉成一团，盯住路轶的脸，冷声问道。
“来给顾处通个气，”路轶脸上的笑逐渐融化成毫不掩饰的恶意，“我看顾处的样子，似乎并不在乎令嫒的安危，看来是白跑一趟了。”
“她在哪儿？”顾离山恨不得将路轶撕碎了吞进肚子里，又怕路轶已经对顾萱做了什么事，只能隐忍着心中的怒气，低声问道。
路轶满脸歉意，语气却极其轻松，不带一丝负罪感：
“啊……已经被我杀了。”
“你！”顾离山腾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从身体里抽出锁链，欲要同路轶拼个你死我活。
路轶仍然坐着，连头也没抬，伸手从茶台上拿起茶杯，将杯中变凉的茶水倒掉，慢吞吞地提醒：
“你手里的是你女儿遗照，还不收好，留着以后裱起来？”
被路轶气得丧失理智，顾离山不受控制地想要把路轶撕碎，他扬起手中的锁链，往路轶身上甩去。
可还不等锁链接触到路轶的身体，就被一种强大的力量弹开了。
“我看顾处也有害怕的东西嘛，”路轶抬起眼，对上顾离山通红的双眸，轻轻地感叹一句，“我不过是和顾处开个玩笑罢了，令嫒好得很。”
“你到底要什么？”顾离山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问道。
无所谓地擦掉指尖沾上的茶水，路轶微微侧首，抬眼看向顾离山，唇角勾起一个平缓柔和的弧度：
“你告诉沈黯，我要见他，就今晚。”

第115章
从顾离山的别墅出来，外面的雨已稍稍停歇，夜色笼罩了整个远星岛，路轶长出一口气，往S市人间办的别墅走去。
如此威胁他人，是路轶生平第一次。
之前他不屑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沈黯，如今看来，也只能如此。
路轶没有杀掉顾萱，只是把顾萱关在了别墅的地下室，用自己的能力将地下室的时空孤立起来。
也就是说，没有路轶的准许，任何人都无法找到那间地下室。
然而这只是缓兵之计。
得知顾萱在路轶手上后，顾离山明显变得合作了许多。
除了答应路轶的要求之外，顾离山还透露了很多连秘密联合小组都没有搜集到的情报。
有关红色进度条，顾离山吐出了不少信息。
黑暗之门确实已经控制了木神灵魂，但因为木神灵魂身上已经没有记忆了，所以沈黯没有办法完全复刻出木神的复制体，只能做出一个四不像的东西。
而红色进度条，就是这个四不像复制品的产物。
来远星岛之前，顾离山提前得知，路轶和陶烨要乘坐吴危的客船。
于是，顾离山盯上了同船的陈茉莉，将木神复制品的灵魂暗中送进了陈茉莉腹中。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陈茉莉能看到吴危孩子的灵魂。
没有降生的胎儿不具有任何灵魂，可陈茉莉肚子里的不是寻常胎儿，而是木神灵魂的复制品。这相当于陈茉莉腹中的胎儿提前拥有了灵魂，这才能看到吴危的孩子。
在陈茉莉肚子里发育了一段时间后，木神复制品长成成体，变成了那天他们在医院见到的那个怪物。
那个怪物是无法给人打上印记的。
现在人间办成员身上的印记，是怪物被消灭后才出现的。
木神复制品被路轶消灭后，身体中的汁液化成无数细密的水雾，它们随风飘去远星岛的自来水工厂，污染了水源。
喝下被污染的水的人，就会被打上这个红色进度条的印记。
而进度条的尽头，是记忆的丧失。
也就是说，进度条读完后，被打上印记的灵魂会失去大部分记忆。
但这个进度条也有局限性，它不能对正常人类起作用，只在人间办成员身上起效。
人间办成员的记忆和正常人类不同，他们的记忆是分化成两个部分的。
第一个部分是生前的记忆，也就是还未进入鬼界，成为人间办成员之前那一世的记忆。
另一个部分则是成为人间办成员之后的记忆。
红色进度条读满后，后半部分的记忆将会全部消失，但前半部分的记忆还会被保留。
路轶知道，顾离山肯定没有把所有的信息说出来。
因为按照顾离山的描述，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那个绿色保护罩，更无法解释陈茉莉当时做的梦。
然而知道这些已经足够，路轶此时能够确定，黑暗之门的目标就是自己。
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红色进度条的机理太奇怪了。
为什么要消除记忆，而不是造成更严重的影响呢？
如果黑暗之门想对付远星岛上的人间办成员，大可以使出更毒辣的手段，完全没必要在记忆上做文章。
唯一的解释就是，黑暗之门的目标是路轶。
有一个秘密，路轶未向任何人提起过。
那就是用记忆复制灵魂，再用复制体控制本体的真正方法。
实际上，规律之神将路轶复制出来后，路轶就察觉到问题不对劲了。
刚被复制出来时，路轶一度有结果自己的念头。
他忍受不了记忆的折磨，忍受不了普紐玛的离去，即使他并未亲历这一切。
在那段时间中，路轶用所有的方法折磨自己，用强大的规律之力割开自己的咽喉。
然而，他是神，他不会死。
那些模样怖人的伤口，不需要多久就会愈合，甚至在路轶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后来路轶发现，自己自残后，规律之神身上的相应部位也会出现伤痕。而那些伤痕愈合的速度，和自己伤口愈合的速度完全一样。
可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
随着路轶逐渐认识了神界的其他神明，有了自己的记忆，他的行为对规律之神的影响越来越小。
以至于后来，他用规律之力在后背纹了一整条线，从脖颈直入后腰，规律之神身上也没出现相应的反应。
从这时起，路轶就确定，复制体是可以影响本体的，但有一个重要的前提条件——
复制体不能拥有太多新的记忆。
只有复制体的记忆和本体的记忆相差无几时，才能影响本体。
那么这个红色进度条的目的就很明显了。
黑暗之门想借助这种方法，消除路轶被复制出来后的所有记忆，这样就能通过控制路轶，来控制规律之神。
沈黯的算盘打得很好。
路轶抬眼望向漆黑一片的海面。
海里孕育着无数生命，这些生命的源头出自规律之神的灵光一现。
世界无比宏大，但只在物理上广阔无垠。
比世界的无限更为深远的，是这些生命的记忆。记忆的能力来自上古，它们永恒感受着每一阵风，每一场雨，每一个诞生，每一次死亡。
没有记忆，这世界便只是混沌而已。
……
酒店外，台风将马路两边的树木摧残得够呛，树枝断裂声隐没在狂风骤雨中。
只有偶尔，那些断掉的枝叶打在汽车上，激起一阵警报时，才提醒听者，这些生命正饱受苦难。
陶烨觉得自己很累，那种源于心脏的痛苦仍然萦绕在他的血骨之间。
只是这种痛苦不再尖锐地叫嚣，这给陶烨留了点精力，好好思考今天发生的事情。
任凭窗外的风如何啸叫，陶烨只觉得世界好安静。
安静得就像从未有过人类诞生，只有他陶烨，独身漂浮在空调吹出的冷气之中。
他感觉床垫太软了，被子太厚了，空调开太冷了。
这一切都很矛盾，让他感觉很差劲。
为了能让自己舒服一些，陶烨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却突然感觉衬衣胸口的兜里塞了什么东西。
将衣兜内的东西摸出来，陶烨才发现，这是一张皱皱巴巴的便签。
大抵是淋了雨的缘故，便签的表面起了许多毛刺，上面的字迹也晕得不成样子。
可陶烨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路轶亲笔。

第116章
将床头的小灯拉开，陶烨对着昏暗的光，阅读便签上的文字。
【陶烨，对不起。】
这是第一行。
陶烨咽下喉头的苦涩，继续读了下去。
【如此武断地将你送走，是有要事要拜托你，此事务必在两天内弄清楚。
速去查顾离山，顾茵，顾萱三人的关系，顾离山跳楼前，跳楼后接触过什么人，也一并了解。
情报收集完毕后，用手串和我联系。】
路轶的字迹非常潦草，一看就是匆匆写下的。
可这潦草的字迹却给了陶烨无限的安全感。
原来路轶没有扔下他。
陶烨深吸了一口气，用火之力将便签点燃，扔向床头的烟灰缸。
看着火苗攀附上路轶的笔迹，陶烨觉得世界一瞬间又喧嚣了起来。
虽然不清楚路轶将他送出远星岛的具体原因，但陶烨很清楚，路轶一定非常需要自己的帮助。
于是他从床上起来，对着房间的穿衣镜，将身上睡得皱皱巴巴的衬衫脱下，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熨烫整齐的T恤。
把衣服穿好后，陶烨又去浴室洗了把脸。
对着洗漱镜，陶烨盯着自己眼下的乌青看了良久，最终转身走出浴室，拿起手机，给刘明打了个电话。
接到陶烨电话的刘明，很快就和刘晨一同赶了过来。
见陶烨的状态不错，刘明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陶烨先询问了远星岛的状况，得知整个远星岛还是失联的状态后，沉吟片刻，问刘明：
“顾离山的详细资料，有吗？”
虽然不知道陶烨为什么突然要顾离山的信息，但刘明没有多问，让刘晨去隔壁房间取来。
陶烨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暂且隐瞒路轶没有叛变的事。
既然路轶选择以这样的方式把陶烨送出来，一定有自己的理由，陶烨不愿意再节外生枝。
拿到顾离山的资料后，陶烨细细看了，发现资料里并没有出现顾萱的名字。
顾茵是顾离山的女儿，那么顾萱又是谁呢？
正当陶烨思考时，刘晨说话了：
“这个顾离山，是人间办系统内的特例。”
陶烨点点头，他知道刘晨所说的特例是什么意思。
顾离山是现存人间办成员中，唯一一个使用原来身体进行人间办工作的灵魂。
这很快引起了陶烨的注意，他将印着顾离山信息的资料册阖上，从座椅上起身，对刘晨刘明二人说道：
“我要订一张去Z市的机票，报销不？”
“好我的大爷啊，”刘明抬手想把陶烨拉回座位上坐下，“现在事儿够多的了，你去Z市干什么？”
陶烨倔强地站在原地，拂掉刘明拉在自己衣服上的手，反问：
“那刘副给我说说呗，鬼界准备怎么行动，我肯定好好配合。”
刘明被陶烨问住了，一时间哽住，过了半天才鼓着腮帮子说道：
“鬼界管理总署现在忙得很，你别去Z市添乱了，就留在这儿乖乖待命吧。”
陶烨不依不饶：“那究竟在忙什么嘛！”
“诶呀，”刘明被陶烨弄得脑壳发昏，拍了拍大腿，劝道，“现在信息还不完整，但是怎么说三天内也要对远星岛发起总攻，你别乱跑了。”
陶烨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刘晨，问：“就算是发起总攻，我能去吗？”
这下可算把刘明和刘晨问住了。
整个鬼界管理署高层都对陶烨的身份，以及陶烨和路轶的关系心知肚明。此次路轶叛变，就算是为了避嫌，陶烨也不能参与行动。
更何况，沈黯已经掌握了很多黑科技，之前还复制出来一个普紐玛，鬼界管理署高层是万万不敢让陶烨和沈黯正面接触的。
见爷孙俩沉默，陶烨心里便有了数。
他拍了拍刘晨的后背，道：“既然要防着我，我自己找点干的不行？”
拗不过陶烨的倔强脾气，刘明只得松口：“行吧行吧，你去吧。”
“只不过，”刘明又补了一句，“两天内给我回来，还有，让刘晨跟你一起去。”
“没问题！”陶烨扯出一个贱兮兮的笑，转头去行李箱那边收拾行李了。
……
远星岛上，夜幕笼罩了大海和岛屿。度假村内，灯火通明。每个人间办成员都在担心着自己的命运。
大部分人不知道，红色进度条背后，到底隐藏怎样的结局。
路轶从顾离山的住处出来，回到别墅时，已经过了饭点。
他刚进门，程强军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和他说程丽军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
跟着程强军，路轶上了二楼，来到程丽军的房间。
程丽军躺在床上，浑身烧得通红，眉眼紧锁。
沈珠坐在床边，用冰水浸泡过的毛巾擦拭程丽军的皮肤，试图给她降温。
但沈珠的状态显然也不是太好，她只能用胳膊肘撑住床沿，才能勉强维持身体的平衡。
“我晚上又出去了一趟，很多人间办成员都已经无法行动了。”程强军对路轶说。
路轶点了点头，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程丽军，对沈珠说：“你俩出去吧。”
沈珠和程强军出去后，路轶从衣兜里拿出一瓶淡绿色的液体。
这是顾离山给他的。
顾离山身上也有那个红色进度条，只不过进度条是静止的，一直停留在百分之十的位置上。
据顾离山说，在来远星岛前，黑暗之门给了他一些绿色液体，喝下这些液体，就可以暂时静止进度条的发展。
临走时，顾离山也给了路轶一些。
虽然不知道瓶中的东西是什么成分，甚至不知道喝下这些液体会有怎样的副作用，但路轶别无选择，只得将瓶盖打开，将里面的液体倒入程丽军的嘴里。
液体接触到程丽军的瞬间，程丽军的身体便奇迹般地不再发烫，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而她一直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症状得到缓解的程丽军沉沉睡去，路轶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严实，然后下了楼。
今晚他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
因为台风过境的缘故，陶烨和刘晨在购票页面蹲守了一个晚上，才抢到前往Z市的航班。
然而就算是躲过了台风，也没能躲过黑暗之门眼线的暗害。
二人乘坐的飞机刚刚越过台风范围，就听见客舱后面传来一阵骚乱。
陶烨警觉地回头看过去，发现是有人持刀，挟持了一名乘务员，把刀架在乘务员的脖子上，嚷嚷着要去驾驶舱，不让去就杀人。
“怎么回事？”刘晨戳了戳陶烨的胳膊，小声问道。
陶烨向来害怕坐飞机，这次身边又没有路轶，本来神经就已经紧绷到了极限，突然出现这样的事，让他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极了：
“那人想劫机？”
“估计是……”刘晨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向劫机嫌疑人，似乎心中早就有了应对的方法。
陶烨深深地洗了一口气，问刘晨：“咋办？”
刘晨拍了拍陶烨的胳膊，安慰道：“别担心，交给我吧。”
还没等陶烨反应过来，刘晨就已经解开了安全带，用规律之力暂时静止了时间，向客舱后方走去。
只见刘晨飞起一脚，踹向劫机嫌疑人的下体。
随着一声哀嚎，那人手一松，刀子应声掉在了地上。
两边的乘客急忙将刀子抢走，帮着刘晨将嫌疑人按在了地上。
H市离Z市并不远，飞机航程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很快，陶烨和刘晨乘坐的飞机便平稳地降落在了Z市机场。
刚出候机楼，一群媒体便围了上来，要采访见义勇为的刘晨。
被这么一围，刘晨瞬间脸红。
刘晨死后，大部分时间都在鬼界工作，很少来人间。
再加上面瘫的影响，刘晨很久都没有和人类社交过了。
不知为何，看着刘晨被围在话筒堆里，惊慌失措的样子，陶烨突然想到了之前上学时看到过的一个典故——
被围观而死的美男子。
叫什么来着？陶烨想不起来了。

第117章
台风依然影响着远星岛这座岛屿。早上天一亮，度假村的工作人员就被全部调离了度假村。
海岛经历风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些员工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次度假村会紧急关闭。而让他们更想不明白的是，在度假村关闭之前，没有任何人要求他们疏散度假村内的旅客。
也就是说，度假村的员工都走了，那些来开会的人间办成员还留在那里。
早上起来，沈珠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全身都痛得厉害，仿佛有岩浆在血管里流。
她手上的红色进度条马上就要到一半了，这意味着她很快也会和程丽军一样，失去记忆，卧床不起。
她强打起精神，抓着楼梯的扶手下了楼，发现路轶正坐在窗边，慢悠悠地煮茶。
“路处，早。”沈珠哑着嗓子说。
路轶回头向楼梯看了一眼，向沈珠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喝茶。
此时已经八点多钟了，早饭却还没送过来，沈珠不知道，度假村里，除了人间办成员以外，已经没有工作人员了。
自然也不会有人来送餐。
在茶几对面坐下，沈珠盯着冒热气的茶水，皱起眉头道：“现在这情况……”
“我正想和你说，”路轶打断沈珠的问题，给沈珠倒了一杯茶，“我昨晚见过沈黯了。”
“什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珠不由地略微提高了音调问道。
作为黑暗之门的首领，沈黯向来十分神秘，几乎不在人前露面。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路轶和沈黯向来水火不容，沈珠不相信二人见面后，路轶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喝茶。
看穿了沈珠眼里的讶异，路轶微笑了一下，像是叙述一件平淡的日常小事般说道：
“我决定叛变了。”
沈珠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立刻浮现出什么表情，只是定定地看着路轶。
路轶不怎么在意沈珠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我和他做了笔交易，交易内容涉及你。”
“路处直说就行了。”沈珠的脸逐渐冷了下来。
不再看沈珠，路轶把目光挪向窗外，望着青灰色的海面和岸边涌起的白色巨浪，平静地说：
“他要我杀了你。”
听见路轶的话，沈珠伸手拿起茶杯，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管下去，留下一阵剧烈的疼痛。
沈珠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青瓷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造出一声脆响。
“悉听尊便。”像是解脱了般，沈珠整个人突然卸了力气，仰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路轶的脸说。
昨夜，把顾离山给的药水喂给程丽军后，路轶按照和顾离山的约定，冒着风雨来到度假村的码头。
远星岛上有码头，可度假村还是单独建造了一个码头，为的是运输物资方便。
路轶来到码头时，一艘外表破旧不堪的小型客轮已经停在了岸边。
客舱没有点灯，里面似乎没有人。
走进船舱，路轶在靠近窗边的座椅上坐下，对着客舱里寂静的空气说：
“出来吧。”
过了一会儿，沈黯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站在离路轶三四米远的地方，看着路轶微笑着说：
“小轶，好久不见。”
即使是在黑暗中，路轶也能清晰地用记忆描摹出沈黯的脸。
他从未亲眼见过沈黯，然而沈黯的样貌对于路轶而言，却是无比熟悉。
沈黯穿着一袭黑衣，墨色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胸前，除开他白至透明的皮肤外，整个人几乎要同黑暗融为一体。
“我们从未见过。”『慌套逃恍』
路轶抬起头，目光穿过无光的空气，紧紧地盯住沈黯的脸。
一步步走近路轶，沈黯在路轶旁边的座位上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沈黯落座时，路轶能嗅到沈黯身上的味道。这味道他很熟悉。
规律之神常年在神界的最高神殿内活动，路轶刚被造出来时，也生活在那幢金色的巨大建筑中。
而沈黯身上的味道，和神殿里燃烧的香烛气味一模一样。
这味道闻起来很舒缓，带着绵密的木材味道，又带着河边苔藓的清香，潮湿又干燥，热烈却绵长。
路轶怔了怔，随即意识到，沈黯是规律之神制造出的第一个灵魂，方方面面都是按照规律之神自己的模样造的，身上有这样的气味也不足为奇。
“在记忆中见过，也算见过吧。”沈黯说话的声音很柔，很轻。
“说正事吧。”路轶直视前方，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沈黯垂下头，长发滑过肩膀上的衣料，留下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他将长发随意地绕在指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沈黯抬起头来，扭头看向路轶的侧脸，轻声问道：
“小轶，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和我握手言和的吗？”
路轶仍然直视着前方，黑暗中，一排排座椅靠背整齐地码在船舱中。
这艘小型客轮摇晃得厉害，连带着路轶的视线也一并晃来晃去。
“我有我的目的，你也有你的目的，各取所需罢了。”路轶淡淡地回答。
沈黯将整个上半身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越过路轶的侧脸，投向窗外汹涌的海面：
“我不明白，如果是普通人，或者是普通的神，和我做交易还情有可原。可是你呢？小轶，你拥有的不仅仅是神明的身份，你还拥有无尽的规律之力。黑暗之门能给你的，规律之神都能给你。”
“可是，”路轶慢慢转过头，盯住沈黯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神似的脸，冷冷地说道，“我不喜欢现在的世界。”
“为什么？”沈黯说话的声音仍是那么轻，那么柔，仿佛面前的路轶不是追杀了他百年的敌人，只是一位经年未见的老友。
路轶轻笑着反问：“做别人替身，做复制品的感觉，你也清楚吧。”
听见路轶的话，沈黯忽而低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不大，身体却不住地颤动，以至于要扶住前方的座椅靠背，才能稳住上半身的平衡。
过了良久，沈黯才止住笑，抬头看向斑驳的天花板，轻声呢喃：
“我也曾以为那是我的宿命。”

第118章
经过长达几小时的交谈，路轶终于明白了黑暗之门的具体意图。虽然路轶深知，沈黯并未完全信任自己，一定隐瞒了许多重要信息。
但路轶对这些并不在意，远星岛困局的根源在于自己。要想解决红色进度条带来的灾厄，路轶只能选择同沈黯虚与委蛇。
黑暗之门的野心人尽皆知，颠覆规律之神对世界的统摄便是他们的终极目标。但路轶没有想到，沈黯的计划竟能如此周密，仿佛世界是一块巨大的机器，每分每秒，每个步骤，都被沈黯安排得清清楚楚。
虽然沈黯同意路轶加入黑暗之门，保证给路轶创造条件，让他能和陶烨永远在一起，但也提出了许多条件，这些条件无一不在挑战着路轶的道德底线。
路轶明白，如果自己做不到沈黯提出的事，那么沈黯绝对不会信任自己。
沈黯告诉路轶，沈珠是黑暗之门隐藏在鬼界管理系统中的终极王牌。
其实不用沈黯告知，路轶和陶烨也早就怀疑过沈珠。但怀疑归怀疑，沈珠确实未曾露出过太大的马脚。
然而出乎路轶意料的是，沈珠的作用不是窃取情报，也不是监视他和陶烨，而是在关键时候成为一把测量忠心的尺子。
而沈黯的故事，也远比路轶知道的更加精彩。
作为水神，同时也是规律之神制造出的第一个灵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沈黯都是神界的实际掌权者。
正是因为这样，沈黯在联合五神叛变之前，就给自己留下了足够的冗余。
沈黯买通了掌管池的鬼界工作人员。
池的作用是洗掉灵魂身上的记忆，让灵魂归于纯净。
叛变失败后，按照规律之神的旨意，五神的灵魂都会被打上有罪的烙印，投入池中，洗去在神界的所有记忆，然后被送到人间，成为众生轮回之中的一部分。
之所以要洗去五神的记忆，是因为没有这段记忆，五神的灵魂就无法使用隐含在灵魂深处的力量。
一个不知道规律之力为何物的灵魂，就算拥有再多的规律之力，也无法使用规律之力。
按照规律之神的设想，失去神界记忆的五神，就算灵魂内含有强大的力量，也无法使用，更无法对神界造成威胁。
然而，凭借着对规律之神的了解，沈黯提前做了准备。
在叛变行动之前，他买通掌管池的工作人员，并且提前制作了一个和自己外貌完全相同的人偶，代替自己被投入池中。
而沈黯的真身，并没有被洗去灵魂，就这么直接被投向了人间。
到达人间之后，沈黯仍然知晓如何使用身体中的水之力，借助自己强大的力量，他创立了黑暗之门。
为了让黑暗之门的行动更加顺畅，沈黯在人间收养了大量孤儿，悉心照料他们。
在沈黯的看护下，这些孤儿大多都度过了平稳安逸的一生。
而沈黯这么做的原因，并不是大发善心，而是另有目的。
千百年来，沈黯收养的孤儿多达十数万人。
和所有人类一样，这些孤儿死去后，灵魂会前往鬼界。如果足够幸运，这些孤儿中总有几个会被鬼界选中，留在鬼界管理署。
留在鬼界的灵魂，会保留上辈子的记忆。
那些被选中的孤儿不会忘掉沈黯的恩情，也不会忘掉沈黯强大的力量，顺理成章地，他们开始在鬼界管理署为黑暗之门效力。
久而久之，黑暗之门的势力就如同老树树根一般，盘绕在鬼界管理署的各处。
沈黯很聪明，他没有在那些孤儿活着的时候给他们灌输任何信念，沈黯并不要求他们效忠黑暗之门，而是用爱和温暖抚养他们。
如此一来，虽然会降低效率，但几乎每一个进入鬼界的孤儿都会发自真心地为沈黯效力。
以沈黯一人之力，无法周全地照顾这些孤儿，于是他专门在黑暗之门内部成立了一个部门，分管这些孤儿的抚养和教育。
这个部门叫做未来计划部，部门中的每个成员都经过专业培训，以世界上大部分普通家长做不到的方式，用无限的爱和温暖照顾那些孤儿长大成人，直至死亡。
和路轶说起未来计划部时，沈黯的眼里闪烁着温和如水的光。他问路轶：
“难道我这样做，也算罪恶吗？”
路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沈黯。
自始至终，沈黯都认为自己做的事不算罪恶，只不过是伟大计划中必须的牺牲而已。
“你在自我麻醉。”盯住沈黯那双漂亮的眼睛，路轶毫无感情地说。
沈黯没有生气，脸上仍然挂着柔和的笑：
“如果没有我，那些孤儿到死都不知道爱是什么。”
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和沈黯纠缠下去，路轶把话锋调转，问：
“那沈珠呢，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她不一样，”说起沈珠时，沈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神情，“她是我亲自抚养长大的，我很爱她。”
“爱？”路轶不禁冷笑。
世界上匪夷所思的事情数以万计，其中一件，便是沈黯谈起对他人的爱。
沈珠是个先天残疾的弃婴，被沈黯在垃圾场里捡到。
沈黯没有描述沈珠当时的状况，但路轶可以大致猜出，沈珠的残疾绝对非常严重。
如果沈黯没有把沈珠从垃圾场捡出来，沈珠大概率会同垃圾一起，被压成粉末，深埋于地下，永远见不到阳光。
把沈珠带回去后，沈黯没有把她送去未来计划部，而是亲自将她抚养长大。
沈珠的先天疾病很严重，所有的医生都断言她活不过十二岁。
然而在悉心照料下，沈珠成年了。
成年之前，为了延长生命，提高生活质量，沈黯带她辗转于国内外各大医院，做过许多场手术。
每次手术之前，沈黯都会握住沈珠的手，对她说：
“放心，我就在这里等你。”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沈珠的生命停留在了她十八岁那年的一个午后。
那天阳光很好，沈珠从居住的别墅出门，想出门去透透气。
正巧那天沈黯有事，留她一个人在家。
平时沈黯绝不允许她独自出门，因为她的眼睛看不太清楚东西。
可是再严格的管束，也管不住少女的心，沈珠偷偷溜出了家门。
在路过一个交叉路口的时候，沈珠被一辆失控的轿车撞倒，当场丧命。
沈珠那一世人生的最后记忆，便是头顶的青空，还有高悬在空中的，近乎透明的太阳。

第119章
“所以，”路轶冷眼看向沈黯上翘的唇角，问道，“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被鬼界选中，成为S市人间办的成员？”
“我提前和黑暗之门在鬼界的人打过招呼。”沈黯笑笑，轻声说道。
也是，经过多年渗透，黑暗之门控制鬼界的管理系统，比探囊取物还要容易几分。
路轶突然庆幸，自己没有选择和沈黯硬刚，也许只有从内部打入黑暗之门，才能达成秘密联合小组的目标。
成为人间办成员后，沈珠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沈黯。
被分派到S市人间办没几天，她就找了个理由，偷偷溜去以前和沈黯一起生活的别墅，见到了沈黯。
在那幢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建筑中，她第一次知道了黑暗之门，知道了沈黯的野心。
但她不知道的是，沈黯对她的每一分爱都有目的。
沈黯没有要求她监控任何人，也没有要求她把路轶和陶烨的情报传给黑暗之门。虽然如此，沈珠还是自愿做了这些工作。
沈黯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黑暗之门的所有事都和她没有关系。
直到这里，沈珠仍被沈黯的伪装迷惑着，蒙在温情的大鼓里。
后来，沈黯问沈珠：“你觉得爱一个人，需要回报吗？”
沈珠想当然地回答：“不需要。但是爱一个人的话，肯定会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的。”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沈黯如此回应沈珠的爱。
事实上，沈黯确实不需要沈珠为他做任何事。
神明的生命漫长，跨越千年，沈黯本不可能用人类的方式去爱任何人。
所以在沈黯心中，沈珠只是个短命的宠物，甚至连宠物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个物件。
早就料到路轶终有一日，会来和自己交易，于是沈黯提前安排沈珠在路轶身边，作为检验路轶忠心的一把尺子。
只要路轶肯将沈珠杀掉，将她的灵魂撕成碎片，那么沈黯就愿意相信路轶的投诚。
船舱之外，狂风不止。
薄薄的船板隔绝了外部的风雨，客舱内一片寂静。
最终，路轶还是接受了沈黯的条件，杀掉沈珠，投靠黑暗之门。
沈黯告诉路轶，杀掉沈珠后，路轶需要带着沈珠灵魂碎片，去找顾离山，和顾离山一起完成黑暗之门这次在远星岛上的计划。
至于岛上其他人间办成员，不过是没什么所谓的牺牲品罢了。
从船舱走出来时，路轶看向如海面般汹涌的云层，雨点落在他的脸上，留下一次次冰凉的击打感。
天边已经泛出了熹微的晨光。
但路轶知道，远星岛的黎明，还没有到来。
……
看着瘫坐在沙发上的沈珠，路轶沉默了许久。
他不是真的想杀沈珠，只是沈黯的条件摆在那里，如果他不杀沈珠，自己身上的进度条就会不断变长，最终，他会忘记陶烨，忘记所有让他成为他的事情。
究竟是关于陶烨的记忆更珍贵，还是沈珠的生命更珍贵呢？路轶很想找到两全之法，可想来想去，到底还是没有。
路轶也想过，复制一个沈珠出来，再将复制品撕碎，拿去给顾离山。
但沈黯不是傻子，顾离山自然也早有准备，这些技俩骗不过他们。
“有什么想说的？”路轶从身体中抽出锁链，看着沈珠问道。
沈珠垂下眼睛，定定地望着路轶手中，闪烁着光芒的锁链。
过了许久，她才问：“沈黯他……还好吗？”
“不用担心，他很好。”路轶回答。
将头靠在沙发靠背上，沈珠盯住头顶的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过了许久才颤抖着说：
“动手吧。”
路轶的心凝住了，拿着锁链的手难以察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爱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路轶不住地在心中质问自己，最终还是握紧了锁链。
……
把沈珠的灵魂碎片拿给顾离山时，路轶发觉，顾离山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自嘲地笑了笑，路轶将沈珠的灵魂碎片随手扔在桌上：“你检查一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顾离山的目光扫向桌上散落的碎片——
那些碎片和普通的灵魂碎片不同，它们闪烁着明媚的红色光芒，像是春日里，开得漫山遍野的杜鹃花。
“没问题。”顾离山将碎片收拢，系数放进一个匣子中。
“接下来该怎么做？”路轶淡淡地问。
顾离山是沈黯的亲信，此次远星岛的事情，由顾离山全权负责。
沉吟片刻，顾离山对路轶说起外界的情况：
“现在鬼界已经知道你叛变的事了。据我们的情报部门分析，三天之内，鬼界管理总署就会发动对我们的总攻。”
“何必和他们硬碰硬，先撤不行吗？”路轶说话时，盯着顾离山的脸，他想从顾离山的微表情中读出一些情报。
顾离山没有给路轶观察的机会，话锋一转：“路处不打算把女儿还给我？”
“到该还的时候，自然会还给顾处的。”路轶模棱两可地回答。
顾离山并不信任路轶，但沈黯给他下了指示，要他和路轶配合行动，于是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不想多和路轶废话，顾离山只想赶紧把远星岛的任务完成，于是决定和路轶谈些正事。
避开别墅里Z市人间办的其他成员，顾离山拿上装有沈珠灵魂碎片的匣子，带着路轶来到楼上的茶室。
“坐吧，路处。”顾离山看了一眼路轶，转身走至墙角的保险柜边上，从柜中拿出了什么东西。
直到顾离山把那团东西放在路轶面前的桌上，路轶才恍然猜出几分，黑暗之门的具体意图。
这团幽绿色的东西像是凝胶，又像是一团史莱姆，在桌上不停蠕动着，散发着植物的芳香。
很显然，这也是沈黯的杰作。
垂眼看着不停蠕动的物体，路轶问：“又是木神的复制品？”
“路处好眼力，”顾离山双臂抱在胸前，给路轶解释道，“只不过东西算不上完美的复制品，只是我们接下来行动的工具。”
路轶没再说话，等待顾离山继续说下去。
顾离山将装着沈珠灵魂碎片的匣子打开，从中取了一片出来，放在那团东西的上面。
顷刻之间，绿色的胶体便将沈珠红色的灵魂碎片吞噬。
灵魂碎片被包裹在半透明的胶体中，过了十几秒，便与这团东西融为一体。吃下灵魂碎片的胶体很快就发生了变化，发出红绿相间的诡秘光芒。

第120章
“这是？”路轶眉头微皱，线条利落的脸上添了几分戒备，问道。
顾离山伸手戳了戳胶体弹软的表皮，解释道：“这东西叫木神果实，能吞下灵魂碎片。”
“仅仅如此？”路轶问。
摇了摇头，顾离山拿起桌上的水壶，往木神果实上浇了些水。
在二人的注视下，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植物，木神果实瞬间将所有的水吸收，体积也膨胀了一些。
“这木神果实吞下灵魂碎片后，就具有了灵魂碎片主人的所有记忆。”顾离山不紧不慢地解释着，木神果实泛出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
路轶垂首看向那团扭动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它和沈珠联系在一起。
不是人的怪物，就算拥有了人的记忆，也不能算是人。木神果实没有人的外形，更没有人类的思维能力，就算是拥有人类的记忆，也不过是“拥有”而已。
见路轶没有说话，顾离山也懒得去猜路轶的心中所想，便继续说了下去：
“把它投进度假村的水源里，它很快就能和水融为一体。”
不愧是沈黯，路轶心中冷笑，接着顾离山的话说道：
“所以沈黯想让这里所有的人间办成员都喝下那水。因为他们本身的记忆已经被进度条消除殆尽，喝下水后，沈珠的记忆就会进入他们的身体。”
“没错，计划顺利的话，今晚之后，岛上所有的人间办成员，都会为我们所用。”
路轶无声地叹了口气，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波澜，他斜了一眼桌上的怪物，沉声说道：
“每个人进度条发展的速度都不一样，今晚就把它投进水源里，恐怕效果不佳。”
有的人间办成员身上的进度条走得快。路轶计算过，此时，这些走得快的成员恐怕已经完全不记得成为人间办成员以后的事了。
可有的成员的进度条走得慢，这些成员的抵抗力较强，估计现在才出现干渴焦虑的症状。
倘若今晚就把木神果实放进水源，那些记忆没有被删除干净的成员，说不定会精神错乱。
“路处不必担心这个，”顾离山将木神果实从桌上拿起，起身将它放回保险箱，回头望向路轶，“咱们自有办法。”
……
路轶从顾离山的别墅出来，眸色黯沉，压着满心的火气，往S市人间办成员居住的别墅走去。
沈黯果真好计谋，一步步将路轶逼上无法回头的绝路。
方才顾离山所说的“自有办法”，绝不是什么温和缱绻的折中办法，而是要路轶带着能加快进度条速度的药品，亲自到各处人间办的住所，游说那些成员服下。
若是有人不愿服用，顾离山也给路轶指了一条办法：
“路处是神明，自然能轻易让他们把这药吃下去。”
狂风乱作，路轶顶着大风，抬眼往S市人间办的别墅看去。
昏沉的天穹下，那幢建筑里点着灯，恍如摇曳在风暴海域之中苦苦支撑的孤舟。
本来，路轶提出进度条有快慢之分，是想为陶烨的调查争取些时间。
没想到顾离山隔山打虎，竟然两三句话就让路轶没办法斡旋。
如果路轶是真心投靠黑暗之门，单凭沈珠这一张投名状不算，还要搭上几十名人间办成员才行。
出神之间，路轶腕上的翡翠手串突然发出一阵脆响。
路轶抬起手腕，墨色的翡翠晶体在昏暗的天光下仍然透亮如鉴。手串的每一颗珠子都在振颤，路轶绕到路旁的避风亭里，仔细感受着手串的振动。
几分钟后，路轶裹紧身上的夹克，快步往S市人间办的别墅走去。
……
千里之外的Z市，也不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顾离山在远星岛失联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各大媒体的记者都围在顾离山的豪宅门前，举着长枪短炮，生怕漏掉一点逸出的风声。
顾离山的妻子，孟蔷正立在窗边，眉头紧锁，望着大门口堆着的记者。
从昨天开始，顾离山就联系不上了，连带着他们的女儿顾茵，也了无音讯。
孟蔷只知道，自己的丈夫去远星岛，是为了参加一个神秘学会议，并不知道更多细节。
今天早晨，不知谁走漏了消息，说顾离山在远星岛上失联了，这才引来了一大拨媒体。
丈夫和女儿失联，孟蔷心里已是一团乱麻，再加上外面的嘈杂，她整个人近乎崩溃。
可她只能强撑，若是此刻不打起精神，恐怕顾家要出大麻烦。顾离山不仅是歌手，还是一家娱乐公司的老板，最近公司的生意正处在上升期，一个不小心，便会把公司的人心弄乱，到时候可不好收场。
正当孟蔷转身往衣帽间走去，打算选一身低调的衣服，从秘密出口离开宅子，去趟警|察局时，她看见顾家的管家正站在卧室门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在衣帽间前停下脚步，孟蔷伸手拉开推拉门，侧首看向管家，声音平静：
“什么事？”
管家踌躇片刻，开口道：“有两个年轻人来咱家，说知道先生的情况。”
孟蔷心里门儿清，此时想要趁乱从顾家狠捞一笔的大有人在。
从今早起，便有各路神棍，私家侦探上门来，说是有顾离山的消息，都被孟蔷拒之门外。
这会儿又来了俩，孟蔷心烦得很。做了长美甲的指尖扣紧门上的把手，她咬了咬牙，责备道：
“不见，这种事别来问我，你自己处理。”
虽然听出孟蔷情绪不好，可管家还是没有挪步，仍站在门边，一脸“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的表情。
见管家还不走，孟蔷反应过来，走向门口，站定在管家面前：“说。”
管家低声道：“来的那二位，提起了堂小姐的名字。”
“什么？”孟蔷微怔，眉心下意识地颤动几下，抓着管家又问，“他们提到顾萱了？”
“是的。”管家点头。
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孟蔷深深吸了一口气。
卧室里，无火香薰的味道太甜腻了，突然给她的呼吸平添了几分负担。
“把他们请进来，让他们在二楼小客厅等我。”

第121章
梳妆打扮后，孟蔷身着一袭黑色连衣裙，出现在二楼的会客厅里。
陶烨和刘晨已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儿，见孟蔷进来，并未表现出过多的热情。
孟蔷冷眼打量了二人一番，嘴角扯出一个疏离的，礼节性的笑，走上前去和他们握手。
“孟蔷。”女主人如此介绍自己。
松开孟蔷保养得当，细腻如玉的手，陶烨坐在顾离山家软得不像话的皮质沙发上，抬手摸了摸沙发扶手上的雕花，自报家门：
“我叫陶烨，他叫刘晨。我俩是人间办的。”
听见人间办三字，孟蔷的脸上浮出一丝困惑。
见孟蔷不解，刘晨补充道：“就是那个神秘学研究会的。”
来Z市之前，陶烨和刘晨恶补了关于顾离山的情报，得知顾离山管辖的Z市人间办，一直以神秘学研究会对外示人。如今看来，就连顾离山的老婆孟蔷，也不知道自己老公究竟是干什么的。
听见二人这样说，孟蔷脸上陡然出现了一丝防备，她向来不同意顾离山参加什么神秘学研究会，认为那些都是迷信。
再加上这次，顾离山带着他们的女儿顾茵去开会，突然失联，可不就是这神秘学研究会搞出的好事吗？
可不悦归不悦，如今顾离山和女儿失联，孟蔷自然想知道他们的消息。再加上陶烨和刘晨还报出了顾萱的名字，孟蔷不得不客客气气地让保姆给他们倒了茶。
“二位今天过来……”孟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中的热茶。茶水腾起的水雾扑进她一夜未眠的眼睛，留下一阵难忍的酸涩。
“我们是来帮您找老公的。”陶烨开门见山地说道。
没料到陶烨说得如此直接，孟蔷握着茶杯的手指僵了僵。她抬眼扫了一眼陶烨，在脑海中分析起陶烨的衣着样貌。
这年轻人瘦瘦高高，看起来不过是个刚上大学的毛头小子。可陶烨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却价值不菲，再加上他手腕上那串红得耀眼的翡翠手串，孟蔷猜测，这人绝不是等闲之辈。
“不知二位有何高见。”孟蔷放下茶杯问。
陶烨向来不喜欢有钱人的做派。
大家都是人，孟蔷却装得二五八万的。
于是陶烨说话的口气也冲了许多：“天底下没有赔钱的买卖，孟女士先准备一千万现金，我们保准把您老公完好无损地带到您面前来。”
孟蔷心里：那你报警吧。
但面上仍是淡淡的，她笑了笑，盯着两个年轻人看，并未说话。
看孟蔷态度不明，陶烨索性不装了，摊牌道：“顾萱您认识吗？”
孟蔷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从容，抚摸着指头上的戒指，淡淡道：
“不认识，二位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
她话未说完，就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东西震住了。
只见陶烨不急不徐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粉红色发卡，摆在孟蔷面前的桌上。
这发卡是她的女儿顾茵的，父女俩出发前，孟蔷亲手把发卡别到了顾茵的头上。
“你怎么会有这个？”孟蔷压低声音问道，看向陶烨的眼神变得戒备又冰冷，仿佛是陶烨把她女儿和丈夫弄得失联了一般。
“孟女士配合一点吧。”陶烨笑得灿烂，没想到这发卡确实派上了大用场。
被路轶送离远星岛的那天上午，陶烨去顾离山的别墅找顾离山，正巧看见顾萱头发上别着的发卡。
当时陶烨便想过，顾离山既然要带着女儿来远星岛，说明他十分宝贝顾萱这个女儿。为了留点后手，陶烨趁顾萱没注意，揉了一把顾萱的小脑袋，顺走了这个发卡。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孟蔷伸手把桌上的发卡拿起，握在手心，皱着眉问。
见孟蔷急了，陶烨心情大好，开出一张空头支票：“你把顾萱的事告诉我，我就把你老公女儿带回来，不难吧？”
可要孟蔷说出认识顾萱这种话，比从她兜里掏一千万还难。
其中原因十分隐秘，孟蔷实在不愿说出口。
几年前，顾离山从楼上一跃而下，摔成了植物人，躺在医院里，不省人事。
孟蔷带着尚在襁褓之中的顾茵，四处借钱，把亲朋好友借了个遍，还是不能填上顾离山的医药费。
正当孟蔷陷入绝望时，顾离山的双胞胎哥哥，顾别海知道了此事，从国外回来，照料躺在医院里的顾离山，还垫付了所有的医药费。
顾离山和顾别海从小不在一起长大，他们的父母早早离婚，顾离山在国内跟着父亲生活，而顾别海则跟着母亲出了国，日子过得十分不错。
此次顾别海回国，实在是让孟蔷没有想到。
不过顾别海十分照顾孟蔷和顾茵，这让孟蔷感觉非常温暖，从心底里对顾别海生出一些好感。
顾别海也不是什么好果子，接受了孟蔷的红杏出墙，二人甚至在医院里，在顾离山的病床前卿卿我我。
依照医生的诊断，顾离山清醒过来的希望渺茫，孟蔷不想把后半辈子搭在顾离山身上。
可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一天早上，孟蔷在顾别海住所的床上醒来，突然发觉身边的男人身体冰冷。
她惊慌地伸手去探顾别海的鼻息，却发现冰凉一片。
顾别海死了。
而更让孟蔷恐惧的是，顾别海的胸前有一块硬币大的胎记，而这具尸体上没有。
顾离山和顾别海兄弟二人长相完全相同，若是想要故意捉弄人，熟人也无法分清他们。而唯一能将他们区别开来的东西，便是胸口的这块胎记。
顾别海有胎记，顾离山没胎记。
孟蔷在心中反反复复念着这句话，驱车前往医院。
还没进病房的门，她就被主治医生拦了下来。
主治医生满脸笑容，恭喜她道：
“孟女士，恭喜你，你的丈夫恢复了意识。”
医生的话恍若晴天霹雳，落在孟蔷的心上，她跌跌撞撞地冲进病房，扯开病床上那人的上衣——
一块硬币大的胎记，赫然长在“顾离山”的胸口。

第122章
床上的人张开眼睛，看向孟蔷。
可孟蔷却不敢直视床上那人的眼睛。她的理性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可面前的画面却让她心脏狂跳。
早晨死在她身边的到底是谁？
如今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又是谁？
“离山？”孟蔷颤抖着嘴唇，轻声唤出顾离山的名字。
躺在病床上的人死死盯住孟蔷的眼睛，过了许久，才用暗哑的声音开口道：
“小蔷，好久不见。”
听见那人叫她小蔷，孟蔷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背后一片湿凉。
只有顾离山会叫她“小蔷”。
那么躺在床上的人是顾离山，不是顾别海？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为何，早晨死在床上的人没有胎记？躺在面前病床上的男人，为何胸口凭空出现了一块胎记？
孟蔷脑袋中杂音大作，霎时间，她觉得这世界荒诞至极。
还未等她将这些荒诞之事捋清，顾离山的主治医生就从门外进来了，拿着几张单据，要孟蔷签字。
“孟女士，您先生的状况很好，这两天就能出院了。恭喜啊！”主治医生把单据递给孟蔷，顺便向她讲了一些顾离山的情况。
无心看单据上的内容，孟蔷匆匆签好字，还不忘趁主治医生不注意时，把顾离山胸口的衣服拉上，遮住那块明显的胎记。
医生走后，孟蔷死死抓住顾离山的手腕，强忍心中的恐惧和慌乱，问躺在床上的人：
“你究竟是谁？”
那人用眼神探向孟蔷苍白的脸，声音平静：“顾离山。”
孟蔷几近崩溃。
现在，顾别海的别墅里还躺着具尸体，而她与那具尸体同床共枕了一整夜。
她甩开握着顾离山胳膊的手，跌跌撞撞地离开医院，回到顾别海的住处，却发现床上的尸体不见了。
她眼前一黑，晕倒在顾别海住处的卧室中。
醒来后，孟蔷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而顾离山正坐在床头，给一个苹果削皮。
见孟蔷醒了，顾离山放下手中的削皮刀，关切地俯身朝向孟蔷，伸手将她散乱在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
“小蔷，你怀孕了。”
不管是当时，还是以后，孟蔷都没有解开谜题——
那天死的人到底是谁，兄弟二人究竟是谁在医院里醒了过来。
顾离山醒来后，生活习惯和脾气和以前并无差别，这让孟蔷稍觉安心。
更让她松了一口气的是，关于她腹中孩子是谁的这件事，顾离山似乎并不在乎。
也许是记错了？
孟蔷无数次告诉自己，之前的事都是幻觉，是她孕中多思。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顾别海，欺骗自己顾别海从未出现过。
可这些想法也就骗骗她自己罢了。
如果顾别海真的从未出现过，那她腹中胎儿的父亲又是谁呢？
好容易挨到生产那日，生下一个女婴后，孟蔷正躺在病房休息，孩子就躺在她的身旁。
病房门吱呀一声响了，顾离山从门外进来，在床边坐下，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顾离山问她：“孩子是我哥的吧？”
孟蔷愣住，瞬时说不出话来。
她木然地看着顾离山没有温度的眼睛，张了张嘴，那天早晨出现在她身旁的尸体，再一次回到了她的脑海之中。
“小蔷，你不该这样。”叹了口气，顾离山伸手从床头柜上的果盘中拿过一个苹果，用指腹蹭掉苹果上的灰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哥现在不在了，我理应把他唯一的孩子照顾好，你放心。”
顾离山话里没有半分责怪孟蔷的意思，可孟蔷却听得心惊胆战。
抬眼盯住孟蔷神思闪烁的双眸，顾离山笑了笑，轻声问孟蔷：
“孩子叫什么名字，你想好了吗？”
见孟蔷久久没有回答，顾离山把苹果递给孟蔷，说：“咱们的孩子叫顾茵，我哥的孩子就叫顾萱吧，怎么样？”
自那天起，孟蔷就再也没有见过顾萱。
不知道顾离山从哪里弄来一大笔钱，购置了幢别墅，将顾萱囚禁在别墅的地下室里，不许任何人探视，尤其不许孟蔷和顾茵接近地下室半步。
再之后，不知道是撞了什么运，顾离山很快便在歌坛成名，顾家的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好。
可顾萱的存在，一直是顾家绝不向外人提起的秘密。
虽然顾萱是孟蔷怀胎九月生下的，但顾离山不许顾家任何人提起她，就算不得已要提，也只能称顾萱是堂小姐。
除此之外，孟蔷还偷偷调查过顾别海的下落。
可无论怎么调查，结果都是查无此人，仿佛顾别海从未存在过一样。
孟蔷甚至偷偷找去顾离山出生的医院，问过当年接生的大夫和护士，可他们都矢口否认顾离山的母亲生下双胞胎之事。
……
情势紧急，孟蔷权衡再三，还是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陶烨和刘晨。
听完孟蔷的叙述，陶烨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原来现实生活真的能这么精彩……
好不容易把这狗血剧情的内容消化完毕，陶烨问孟蔷：
“能带我们去看看顾萱吗？”
孟蔷面露迟疑之色，她不是不想带他们去地下室，而是地下室的钥匙在顾离山身上，她也打不开地下室的门。
另外孟蔷也晓得，这不是件光彩的事，她不愿让这两个外人掺和得太深。
见孟蔷犹豫，陶烨出言提醒道：“孟女士，你追求真爱没有错。”
“啊？”被陶烨的话说得摸不着头脑，孟蔷疑惑地看向陶烨。
指着孟蔷手心里的发卡，陶烨笑着说：“可是你的女儿也没有错。”
听见陶烨的话，孟蔷拧着眉头看了陶烨一眼，低声说道：“好，我带你们去。”
也许面前这两个年轻人不值得信任，可孟蔷别无他法。陶烨既然能把顾茵的发夹带到她面前，就说明陶烨起码知道顾离山和顾茵的消息。
就算是要赌，孟蔷也得赌一把。
站在地下室大门前，孟蔷指向门上的锁，对二人说道：“我没有钥匙。”
陶烨理解地点头，对着紧闭的大门端详了一番。
从外表看，这只是一道普通的双开木门，门锁也是最普通的款式，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只有人间办成员才能看出，门上附着了一层厚厚的规律之力。不仅是门上，规律之力萦绕在地下室四周，将地下室内的气息隐藏得很好。
侧首看向刘晨，陶烨用眼神询问刘晨，是不是有什么方法可以破开这道门。
刘晨摇头，低声对陶烨说：“不能贸然开门。”
陶烨同意刘晨的说法，他们现在在明，顾离山在暗。如果直接把门打开，很有可能会造成不良后果。

第123章
如今，虽然顾离山身在千里之外的远星岛，可难保他在这里留了什么机关，如果门被强行打开，顾离山就会收到消息。
如果真是这样，贸然开门，肯定会对路轶的行动造成影响。
“等我一下。”陶烨对刘晨说道。
说完，陶烨便转身到一旁的角落里，抬起手腕，用规律之力击打腕上的手串。
他击打的力度很轻，这样的力度传输到路轶的手串上，应该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利用摩斯电码，陶烨把顾家的事情简要地传输给路轶。
反复发了三次后，陶烨不再击打手串，而是静静等着路轶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陶烨的手串开始震动。
陶烨仔细地感知着，很快就明白了路轶要他做什么。
震动结束之后，陶烨走到门前，对刘晨说：“直接进去。”
虽然不知道手串的事，但刘晨相信陶烨的判断，从身体里抽出锁链，向门上挥去。
刘晨体内的规律之力很多，不在顾离山的水平之下，因此破开顾离山制造的屏障不是难事。
门锁应声打开，大门缓缓地开了一条缝。与此同时，一股植物的芳香从门中涌出。
陶烨抬手掩住鼻子，扭头看向站在他们身后的孟蔷，用规律之力让孟蔷晕倒，和刘晨一起走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中没有窗，可里面却十分明亮。
一盏造型奇怪的大功率电灯正悬在天花板上，在电灯的正下方，放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的人让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个小姑娘，年纪和顾茵差不多大。
密密麻麻的藤蔓缠绕在小姑娘的身上，那些藤蔓不停地蠕动，像是一条条青色的长蛇。小姑娘的皮肤呈现出淡淡的青绿色，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诡异又颓靡。
几根管子穿过厚厚的藤蔓，从她的身体里伸出，连向放在地下室四角的几个透明柜子。
那些柜子里，充盈着淡绿色的透明液体，而液体之中，漂浮着几只形状怪异的绿色生物。
那些生物的外形，和陶烨那晚在远星岛医院中见到的很像。
“这……”刘晨愕然地看着地下室中的景象。
走到小姑娘身旁，陶烨伸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小姑娘的眼睛虽然睁着，偶尔还眨动几下，可对陶烨的刺激并无反应。
从她头顶电灯泡里射出的强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可她丝毫不觉得晃眼，而是仰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电灯。
“没错，就是她。”陶烨看着小姑娘无神的眼瞳，对刘晨说道。
刘晨不解：“你要找的，就是这么个怪物？”
陶烨回头看向刘晨，斩钉截铁地说道：“她不是怪物，她是顾离山力量的培养皿。”
如果陶烨之前的判断没错，这个绿色的小姑娘应该就是顾家藏起来的堂小姐，顾萱。
以顾离山的能力，没本事造出这样的阵仗。顾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大概率是沈黯做下的好事。
刚才，路轶简短地向陶烨说明了远星岛的情况。
不论是红色进度条，还是顾离山的计划，包括木神的特性，都被路轶用手串的震动传输给了陶烨。
与此同时，路轶还要陶烨从顾萱入手，找到制约顾离山的方法。
盯着顾萱发绿的脸庞，思索片刻，陶烨伸手拨开缠绕在顾萱身周的藤蔓，发现在顾萱的胸口，有一颗凸显在外的心脏。
这颗心脏一半是正常人类心脏的模样，另一半则是透明的绿色。
而那些连向四周透明柜子的软管，正是从这颗心脏里伸出来的。
在普紐玛身上，陶烨曾见过这种心脏。
陶烨在普紐玛造出的黑暗水域中见过，那颗一半是火，一半是水的心脏正是普紐玛的力量源泉。
而如今出现在顾萱胸口的，也是这种一半一半的东西。
结合陶烨刚刚知晓的木神之事，这颗心脏的绿色部分，应该就属于木神。
既然沈黯得到了木神灵魂，肯定会物尽其用。
和黑暗之门交手数次，陶烨已经对沈黯惯用的技俩有了大致的了解。沈黯应该是把木神的灵魂和顾萱缝合在了一起。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陶烨还参不透其中的奥秘。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远星岛上出现的红色进度条肯定和这颗心脏有关系。
……
和陶烨联系过后，路轶带着顾离山给的药片，回到了S市人间办的别墅。
刚进门，程强军就着急地迎了上来，问路轶：“路处，你看见沈珠了吗？”
目光扫向空荡荡的客厅，路轶平静地说：“没有。”
程强军的状态显然也不是很好，他揉着充血的眼睛，对路轶说：
“丽军的状态是稳定了许多，可是我觉得我快撑不住了。”
不忍再看程强军的脸，路轶扭头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程强军。
连同水杯一同被递过去的，还有加快进度条的药片。
程强军相信路轶，甚至没问路轶那药片是什么，就忍着喉咙中的灼痛，仰头将药片吞了下去。
路轶全程在一旁看着，心中绞痛如凌迟。
服下药片后，程强军挣扎着倒在沙发上，与此同时，他身上的红色进度条飞速增长，很快就读满了。
进度条读满后，程强军身上的痛楚瞬间消失，腕上的红色进度条也不见了。
他从沙发上起身，一脸茫然地看向站在旁边的路轶。
“这是在哪儿？”程强军四下看了看，显然对周围的环境很陌生。
还不知道程强军的记忆到底停留在何处，路轶开口问道：“你昨天干嘛了？”
听见路轶这样问，程强军皱着眉头，回忆起他成为人间办成员的前一天。
那段时间，他和程丽军已经死了，刚从丹的控制下脱离，被带回S市人间办。
后来，陶烨带着他和程丽军回到他们生前住的小区，去家里看了看。
见程强军的记忆还算正常，路轶拍拍程强军的肩膀，转身上楼。
服下药片后，很快，程丽军成为人间办成员后的记忆也消失了。
……
路轶用了一个下午，把这些药片送到各处人间办的别墅，亲眼看着那些成员将药服下。
忙完后，他回到了顾离山的别墅。

第124章
“都办完了。”将雨伞放在门边，路轶对客厅里坐着的顾离山说道。
顾离山笑了笑，违心地客套道：“不愧是路处，行事果敢，不会被旧情所束缚。”
装作没听懂顾离山的话外之音，路轶走到顾离山面前，问：
“木神果实准备好了吗？”
“路处放心。”顾离山递给路轶一支烟，转头看着窗外逐渐暗沉下来的天幕。
接过香烟，路轶眯着眼点上，却一口没抽，只是随着顾离山的动作，也向那铅灰色的云层看去。
虽然望着同一片云彩，两人的心思却迥然不同。
夜幕笼罩远星岛后，外面的一片嘈杂引起了路轶的注意。
人间办成员们的记忆已经被消除完毕，自然有不少人因为对环境的恐惧，对现状的困惑，产生了焦躁的情绪。
从别墅的窗户向外看去，路轶看到，一个男人衣衫不整，正和另外几个人厮打拉扯。
“正常。”顾离山毫不在意，淡淡地说。
路轶把窗帘拉上，不再看外面。
墙上的时钟指到七点整，顾离山准备好了木神果实，对路轶说：“走吧。”
木神果实被投入水源后，并未立刻见效，要等每位人间办成员都喝过水后，才会生效。
顾离山邀请路轶今晚留在他的别墅，路轶爽快地答应了。
毕竟每个人间办成员都将不是原来的模样，都将被沈珠的记忆附着，程强军兄妹也会如此，路轶再回S市人间办别墅也没什么道理。
翌日清晨，在顾离山的别墅门前，路轶见到了被沈珠记忆污染的人间办成员们。
他们表情严肃，眼中带恨，整齐地站在别墅的院子里。程强军和程丽军也在其列，他们的眼神和从前完全不同，在里面，路轶看到了无尽的恨意。
“怎么回事？”路轶问顾离山。
满意地看着这些人，顾离山用讥讽的语气说道：“路处还不明白么？沈珠被你杀了。”
沉思片刻，路轶便品味出了其中的道理。
沈珠是被沈黯用爱抚养长大的，尽管那爱在本质上并不能算是爱。
被路轶杀死的前一刻，沈珠是会记恨沈黯，还是会记恨鬼界管理系统呢？
自然是后者。
一个被爱蒙蔽的人，是不会质疑蒙在眼前的爱的。他们只会从别的地方找到恨的理由。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沈珠仍然认为沈黯不可能杀她，而路轶说的那些话，她理解不了，也无法理解。
所以，在沈珠的认知中，路轶并不是真的要背叛鬼界，而是发觉了她和沈黯的关系，要把她杀掉。
就算路轶向她挑明，是沈黯点名要自己把她杀掉的，她也决不相信。
在绝望之中，沈珠反而对路轶，对鬼界产生了极强的恨意。
这样，被沈珠记忆附着的人间办成员们，就会自发组成一支强大的军队，对抗即将到来的鬼界总攻。
同时，这些人间办成员会时刻保持着对路轶的敌意，制约路轶的行动。
就算路轶是神明，拥有强大的力量，在这招高明的人海战术中，也是掣肘难行。
对路轶的不信任，顾离山从不避讳。他看了一眼路轶，轻笑着提醒道：
“路处最近就待在我这别墅里吧，外面危险。”
路轶眯了眯眼，看向站在风雨里的人间办成员们，一言未发，转身回了别墅。
……
在Z市把事情都办妥后，陶烨和刘晨返回了H市，穿越世界之门，回到鬼界。
鬼界管理署里，几大领导正为总攻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认为应该立刻发起总攻，有人认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作为鬼界管理署副署长的刘明，经过一番权衡后，也主张不能贸然行事。
可远星岛的事情闹得太大，如果不立刻行动，后果将不堪设想。
全球各处的人间办精英，此刻都在远星岛上，如果不把他们救出来，鬼界的运行都将成为大问题。
刘明拗不过发起总攻的声音，只得加紧安排总攻的事宜。
陶烨找到刘明时，刘明正在办公室犯愁。
发起总攻说来简单，只需要调集人手，向远星岛进攻即可。可其中的细节，如何布置战场，如何分配任务，让哪些人参与总攻，都是大问题。
“老刘。”陶烨夹着一个文件袋，走进办公室的门，在沙发上坐下，不客气地从一旁的果盘里拿起个橙子，剥了起来。
刘明从堆成小山的文件中抬起头，看向陶烨，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从沙发上起身，陶烨把剥好的橙子放在刘明桌上，难得用恳请的语气说：
“总攻带我一个呗。”
刘明皱了皱眉，把橙子推向一旁，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信不过我呗。”陶烨瘪了瘪嘴，仔细观察着刘明的表情。
刘明斜了陶烨一眼，骂道：“别添乱了，我快愁死了。”
陶烨有备而来，将文件袋放在刘明眼前，示意刘明打开看看。
打开文件夹，刘明翻看之后，抬起头看着陶烨，过了许久，脸上才绽出一丝笑意：
“好小子。”
……
总攻就定在今晚。
陶烨被准许参加行动，但刘明并未给他分配具体的任务，只是给他拨了七个鬼界精英，让他见机行事。
鬼界的成员统一坐船前往远星岛，从H市港口出发。
陶烨和他的小分队单独乘一艘小船，没有跟着大部队，从侧翼向远星岛进发。
在船上，陶烨看着那几个正襟危坐的小灰人，开口*跃气氛：
“兄弟们，你们的样子像兵马俑。”
其中一个小灰人转动眼球，看向陶烨，点头说道：“陶处说得对。”
“放轻松点嘛，”陶烨对小分队队内的气氛不是很满意，“又不是去送死的。”
有一说一，这些小灰人真的很像刘晨，都爱板着张脸，严肃得很。
可在场的小灰人心里门儿清，这次行动的危险性极高，是鬼界管理署和黑暗之门的硬碰硬。
陶烨说不是去送死，可在他们看来，这和送死也没什么区别，更别提他们这支小分队连上陶烨只有八个人。

第125章
虽说陶烨面儿上乐乐呵呵，可心里还是一直打鼓。
与之前的行动相比，这次行动的危险性是陶烨来人间办后最高的。
他上辈子做杀手时，做过不少刀尖上舔血的事，可这一次，也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如果不能成功完成这次任务，路轶很有可能会身陷险境。
倚在座椅靠背上，陶烨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在陶烨的脖子上，挂着一枚鹅蛋形状的匣子，匣子通体银色，并无旁的装饰。
他向舷窗外看去，海上被闪光弹和船只的灯火照得通明。锁链之间碰撞出的脆响，穿过风暴的呼啸，来到陶烨耳边。
陶烨知道，鬼界的总攻开始了。
总攻的计划非常明晰，大部队进攻远星岛，消灭黑暗之门部署在岛上的主要力量，同时还要尽量活捉路轶和顾离山。
而陶烨率领的这支小队没有具体任务，一切都听凭陶烨的安排。
陶烨计划乘坐这艘小船，从度假村的码头登陆，找到路轶，和路轶一起对付顾离山。
可事情远没有计划中的那样顺利。
小船摇晃着刚要靠岸，船底就发出一声巨响。一个小灰人想起身出船舱，去看看状况，被陶烨拦住了。
外面的情况不明，陶烨不想让这些小灰人以身犯险，于是自己抽出了锁链，离开船舱，来到外面的甲板上。
巨响一声接着一声，从船底传来。陶烨循着声音，趴在甲板四周的栏杆上，往船下看去。在看到船下海面的时候，陶烨愣了两秒。
一群人类模样的生物正潜在水里，将船围了个水泄不通。
水下的人们疯狂敲击着船底。他们的力气很大，很快就把船底凿出了一些破洞。
陶烨眉头紧锁，回身快步返回船舱，对小灰人们说：“遭到伏击了，外面有黑暗之门的人，下船准备战斗。”
小灰人们井然有序地排成一列，跟在陶烨身后出了船舱。
刚出船舱，陶烨便看见，刚才潜在水下的那群人爬上了甲板，一个个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们看。
陶烨眼尖，很快就认出这群人中有个熟悉的面孔，是程强军。
“程强军？”陶烨握紧锁链，目光如炬，盯住程强军还在向下滴水的外衣。
随着船身的摇晃，挂在客舱门边的电灯忽明忽暗，陶烨看不清程强军脸上的表情。
因为漏水，船只不断下沉，风暴还在不停地加速着船体的破裂。
在摇摇欲倾的甲板上，陶烨在灯光亮起的某个刹那，终于看清了程强军的眼睛。程强军用不带一丝感情温度的眼神，定定地盯着陶烨看，没有应声。
虽然不知道程强军到底怎么了，但陶烨明显能感觉到，程强军的状态不对劲。和程强军一起的那些人，看样子都是人间办的成员。可此刻，这些本该协同鬼界工作的人们，脸上都蒙着一层敌意。
陶烨看得出来，程强军和那群拦路者们，并不想让陶烨进入度假村。
如果陶烨的判断没有错的话，这些人间办成员应该已经被沈黯用某种方法控制了。
陶烨甩了甩手中的锁链，目光仍停留在程强军陌生的脸上，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身后的小灰人们：
“突围。”
一声令下，陶烨和小灰人冲向了那群拦路之人中间。
那些拦路者们反应迅速，也抽出身体中的锁链，和陶烨他们战斗了起来。
打斗声，锁链碰撞声，融合在波涛怒吼之间，那群拦路人本身就是人间办成员，战斗力不低，人数又多，陶烨的小队突围得很困难。
其实陶烨本可以用简单粗暴的办法突围，比如用火之力瞬间把这些拦路的烧得生活不能自理，可他不想这么做。
程强军是他的好友，现在事情的真相还不明晰，他不想贸然伤害程强军。
好在陶烨的小队行动灵敏，几个小灰人又是精锐，和拦路的人间办成员几番交手后，在船彻底沉入水底之前，成功突围，上了岸。
上岸后，陶烨回头看向那艘正在下沉的船。
那些拦路的人间办成员还留在船上，包括程强军也没能离开那艘船。
但他没有时间再去细想这些事了，路轶还在等着他。
远星岛度假村内，各处都响着打斗声。
鬼界管理署的大部队已经登陆到岛上，和度假村内的人间办成员交手。
陶烨领着小队成员，绕开交火的主要区域，先去了S市人间办成员住过的别墅。
别墅里空空如也，一个人影也没有。
站在黑暗的客厅中，陶烨突然想到了什么，扭身上了二楼，走进路轶的房间。
果不其然，在路轶床头的斗柜里，陶烨找到了路轶留下的信。
读完信上的内容，陶烨匆匆从二楼下到别墅的地下室。乍看起来，这个地下室并无异样，只是存放了一些娱乐设备。
陶烨调动全身的火之力，将整个地下室空间填满。在流动的橘色微光中，一个被隐藏起来的空间慢慢浮现。
被隐藏起来的空间位于地下室一角，大概有三四立方米大小。空间中，一个小姑娘正歪倒在椅子上，睡得正香。
陶烨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顾离山的女儿，顾茵。
……
听到外面的动静，路轶抬了抬眼皮，看向坐在一边的顾离山，问道：“鬼界的人攻进来了？”
顾离山看向路轶，轻声道：“路处不必担心。”
路轶闭上眼睛，头顶的强光灯照射在他的眼皮上，晃眼得很。
此刻，路轶正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动弹不得。
绑住他的，是一条细长的黑色锁链，锁链上布满水波纹样的图案。锁链绑得很紧，深深陷在路轶的衣衫和肌肉里。
顾离山来远星岛前，沈黯把这条锁链交给了他，要他用锁链控制住路轶。锁链上附着着大量经过强化的水之力，短时间内，可以束缚住路轶的所有力量。
远星岛上，其他人间办成员的红色进度条都已经读满消失，可路轶本人并未服下加快进度条速度的药片，因此红色进度条还在他的手腕上。
而这红色进度条已经进行了一大半，眼看就要读满。
路轶全身都灼痛得厉害，只能闭着眼睛，对抗周身的痛苦。
今天早上，在见到那些被沈珠记忆附体的人间办成员后，路轶就被顾离山软禁在别墅中，严加看守。
随着红色进度条造成的痛楚越来越强烈，路轶全身的规律之力都开始不听使唤，只得任凭顾离山把自己绑在椅子上。
“路处别怪我啊，”顾离山坐在离路轶不远处的椅子上，眯着眼睛看向路轶滴下汗珠的额头，“这也是逼不得已。”
路轶没有作声，只是抬起眼皮，盯住顾离山的脸，干裂的双唇紧紧抿着。
顾离山悠哉游哉地指着窗外明灭的灯火，说：“今晚真是一场好戏。”
路轶仍然没有作声，对抗着头顶的强光和热量，死死地盯着顾离山的眼睛看。
路轶早就猜到，顾离山和沈黯不会真的信任自己。
不管是杀掉沈珠，还是给程强军兄妹服下药片，都不过是沈黯的小把戏。
从一开始，沈黯就没有打算相信路轶。

第126章
“顾茵在哪里，路处到现在还不肯说？”顾离山用手指关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座椅扶手，问道。
路轶冷笑道：
“顾离山，你做的这些事，本就会害死你的女儿。”
路轶不肯说，顾离山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从座椅上起身，走到路轶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路轶。
顾离山的目光犹如八月烈阳般毒辣，炙烤着路轶的每一寸皮肤。
强烈的灯光之下，路轶的头颅微微向前垂去，露出脖颈上那条纯黑色的纹身。
盯着这道纹身看了良久，顾离山从衣兜里掏出一柄匕首，用刀背顺着纹身的方向来回划了几下，问：
“这纹身有什么意义吗？”
汗水顺着路轶的黑发流向后背，沾在顾离山的匕首上，给刀背的触感增添了几丝生涩的痛楚。
全身的力气几乎都被红色进度条抽去，路轶吃力地扭头看向顾离山的脸，轻轻笑了一下，用沙哑的嗓音问道：
“听说过规律之神吗？”
顾离山笑道：“路处烧糊涂了？规律之神的名字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万物一律。”路轶唇角笑意未消，低声自语。
未等顾离山反应过来，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打斗声。
顾离山神色微凛，警惕地从身体中抽出锁链，身体呈防备姿势，正对房门。
打斗声很快就消失了。
正当顾离山走到门边，想用规律之力探查外面的情况时，砰地一声，门从外面被人踢开了。
“好久不见，顾处。”陶烨站在门边，看着顾离山，抬手向顾离山打了个招呼。
顾离山拧着眉头，看向穿着鬼界灰色制服的陶烨。
为了行动方便，陶烨从鬼界出发前，刘明让他穿上了鬼界管理署的灰色制服。
制服很合身，将陶烨高挑的身形修饰得挺拔，看起来和以往吊儿郎当的形象截然不同。
“想不到你会来。”顾离山冷冷说道。
陶烨转了转眼珠，目光落在被绑着的路轶身上，悠悠然开口：“怎么，我不能来？”
路轶的状态很差，在看到路轶的刹那，陶烨的心微不可察地揪痛了一下。
无视顾离山的阻挡，陶烨径直走到路轶身边，垂首看向那条黑色的锁链。
锁链上萦绕的水之力非常浓厚，陶烨一眼就知道凭蛮力，是无法将锁链解开的。
“陶烨，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顾离山在陶烨身后，低声警告。
陶烨扭头看向顾离山，很快就发现，顾离山身上也有红色进度条。
方才陶烨率领小队突入别墅，和不少被控制的人间办成员交过手。在打斗的过程中，陶烨发现，那些人身上的红色进度条已经消失了。
而顾离山和路轶身上的进度条还在。
听见顾离山说这话，陶烨低低笑了一声，目光尖锐地审视着顾离山，说：“给你个机会，现在自杀还来得及。”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顾离山走到陶烨身前，轻蔑地问：“你不会还以为你是当年的火神吧？”
“当然没有，”陶烨抬了抬下巴，线条利落的脖颈上挂满了汗珠，语气却轻松至极，“可是收拾你这种脑瘫还是简简单单。”
话音刚落，陶烨便将身体中的锁链抽出，手腕翻动之间，锁链上燃起一层模样狰狞的火焰。
看到这情景，顾离山愣了两秒，旋即握住自己的锁链，道：“看来你对火之力的了解比我想象的深。”
没打算和顾离山继续废话，陶烨扯紧手中的锁链，向顾离山击去。
窜动的火焰灼热无比，锁链飞扬时，连房间内的空气都被炙烤得密度不均。陶烨挥动手臂，锁链以极快的速度，向顾离山飞去。
没料到陶烨的动作如此之快，顾离山一个躲闪不及，便被锁链蹭到了胳膊，留下一片焦黑。
忍着身上的痛，顾离山咬着牙对陶烨说：“就算你杀了我，路轶也没救了。”
没搭理顾离山，陶烨对着他的心脏又是一记重鞭。
这下，顾离山勉强用锁链挡住陶烨的攻击，但还是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后退了好几步。
疯了吗？顾离山想。
陶烨的每次攻击都非常致命，再加上锁链上附着的火之力，顾离山毫无还手的余地，甚至近不了陶烨的身。
可顾离山想不明白，杀了自己，陶烨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路轶身上的红色进度条，可是会消除路轶所有记忆，让路轶忘记陶烨的啊。
看出顾离山眼中的迷惑不解，陶烨将火之力凝成一股细绳，把顾离山全身捆了个严严实实，放下手中的锁链，吹了吹被火焰烫得发红的指尖，眼角带笑：
“你好奇什么啊？和我说说呗。”
绑住顾离山的火之力如烧红的烙铁，烤得顾离山全身都痛得离谱。
不同于红色进度条造成的焦渴，这种灼痛是纯粹的高温，似乎片刻之间，就能将顾离山的灵魂融化成液体。
“你杀了我吧。”顾离山仰头癫狂地笑了起来。
过了许久，顾离山停下笑，低头狠狠地看向陶烨，讥讽地勾着唇角：
“这红色进度条会把路轶的所有记忆消除，你把我杀了，他也回不来了。”
陶烨沉默地看着顾离山扭曲的面庞，盘算着他还能搞出什么幺蛾子。
“你自己也清楚，路轶有多恨普紐玛。等他的进度条读条完毕，心里只会剩下对普紐玛的恨，他会杀了你。”顾离山一字一顿地说着。
“哦，”陶烨抬手拨了拨挂在胸前的银色匣子，问顾离山，“知道这匣子里是什么吗？”
顾离山眉心紧锁，嘴角却上扬着，整张脸在火之力的环绕下，显得极其怪诞诡异。
见顾离山没说话，陶烨低头把匣子从脖子上解下来，好整以暇地将匣子打开。
匣子打开的瞬间，一股粉绿相间的气体从里面窜了出来，最终汇成了一个人形。
顾离山瞪着眼睛，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形，大声喊道：“不，不要！”
那个由气体汇成的人形，正是他的小女儿，顾茵。
顾茵还是之前的模样，可皮肤却出现了一块块的绿色印记，仿佛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顾茵显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看见爸爸被火链子捆着，瞬时慌了，向顾离山扑过去。
顾离山来不及阻止顾茵，就看见顾茵被火之力烫到，跌坐在地板上，捂着受伤的手指，皱着鼻子哭起来。
“爸爸，这是在哪儿啊？”顾茵一边哭，一边抬头看向顾离山，漂亮的大眼睛闪烁着泪花。
顾离山心如刀绞，却无法挣脱火之力的束缚，只得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平和，安慰顾茵道：“没事的，爸爸在。”

第127章
看着面前的父女两人，陶烨心中却毫无波澜，甚至有些不耐烦。他催促顾离山道：
“别墨迹了，红色进度条怎么解开？”
顾离山冷冷地看向陶烨，嘴唇紧闭。
见顾离山水米不进，陶烨也没有多问，转而指着路轶，问：“锁链怎么解开，你总得告诉我一个吧？”
顾离山本不想屈服于陶烨的淫威，但低头看见自己的女儿，心里瞬时松了劲，低声道：
“用火之力或者规律之力击打绳结处七次，就能解开。”
陶烨照做，果然，黑色锁链应声松开。
失去锁链的束缚，路轶无力地向前倒去。
眼疾手快，陶烨赶紧扶住路轶的肩膀，却嗅到了路轶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木制香味道。
“怎么样，还好吗？”陶烨问。
吃力地看向陶烨的脸，路轶用很轻的声音道：“没事。”
心中微颤，陶烨伸手抚上路轶被汗水浸湿的侧脸，将额头贴在路轶的胸口，听着路轶胸腔中心跳的声音，缓缓说：“谢谢你相信我。”
路轶勉强抬手摸了摸陶烨灰色制服的衣角，沙哑道：“你穿这个很好看。”
陶烨咬紧牙关，把路轶安置在椅子上坐好，瞥向路轶手腕上即将读满的进度条，扭头走向被捆着的顾离山。
站在顾离山身前，冷眼看向顾离山脚边坐着的顾茵，陶烨弯腰揉了一把顾茵的头发。
“你要做什么？”见陶烨靠近顾茵，顾离山近乎绝望地压低声音问。
陶烨侧首，抬眼看向顾离山的脸。
那张平日里十分淡漠的脸上，如今写满了各种情绪。紧张，焦虑，愤怒，陶烨玩味地一一欣赏，终于悠哉游哉地开口：
“红色进度条怎么解开？”
顾离山看向陶烨的眼神忽而变得锐利，他甩了甩头，仍不松口：
“没有办法解开，你放了顾茵，其他的我都告诉你。”
“我怎么放了她？”陶烨失笑。
顾茵身上绿色的瘢痕不是旁的，正是木神灵魂附身正常人类的表现。
那天，在顾家地下室见到顾萱后，陶烨和刘晨两人把顾萱带回了鬼界。
经过刘明的分析，顾萱之所以皮肤泛绿，被藤蔓缠绕，是因为木神灵魂借用了顾萱的身体。
虽然沈黯得到了木神灵魂，但木神灵魂是空洞的白板，没有记忆，也没有肉体可以附着。于是沈黯便给木神灵魂找了一个载体——顾萱。
将木神灵魂和顾萱分离之后，陶烨把木神灵魂压缩进银色的小匣子里，挂在身上。
来到远星岛，陶烨在S市人间办别墅的地下室里找到被路轶藏起来的顾茵，模仿沈黯的操作，将木神灵魂和顾茵缝合在了一起。
正是因为陶烨的操作，顾茵身上才会泛着绿色。也许时间再过久一点，顾茵身上也会生出无数藤蔓，变成顾萱曾经的那副模样。
“你好狠的心，”顾离山恶声骂道，“没想到你也会用这下三滥的手段。”
陶烨悠悠然起身，直视顾离山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瞳孔，笑着问：
“那又怎样，你说还是不说？”
顾离山眼中的火光如同恨意，肆意舞动着，他盯着陶烨看了良久，终于道：
“除非木神灵魂毁灭，不然进度条无法消除。”
“你的意思是……”陶烨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指着顾茵问：“我把她杀了，红色进度条就会消失？”
“不！”顾离山提高音量，生怕陶烨冲动之下会杀掉顾茵。
陶烨双手摊开，放在胸前，表示自己暂且还不想杀顾茵，示意顾离山可以放心说下去。
“只有木神灵魂本体被消灭，进度条才会消失。可是你也知道，五神灵魂是不灭的，你没有办法阻止那个结果。”任命地阖上双眼，顾离山缓缓道。
这样的答案实在出乎陶烨的意料。但陶烨很快就冷静下来，顾离山应该没有说谎，也没有理由说谎。
理论上，木神灵魂是不灭的，可世界上哪有真正永存的东西呢。陶烨立刻想到了之前在鬼界见过的，悬在神界上空的那颗巨大光球。
路轶说过，那颗光球可以吞噬一切。
正在陶烨大脑飞速运转时，窗外突然亮如白昼。一颗巨大的燃烧照明弹升空，将整个远星岛照亮。
紧接着，一阵号角声便从窗外传来。
这号角声是鬼界管理总署的信号，代表全体撤退。
顾离山也是鬼界系统的人，自然知道这号角代表着什么。他嘲讽地笑了起来，道：“别挣扎了，带着你的路轶滚吧。”
皱眉盯住顾离山，陶烨冷声问：“什么？”
火之力已经灼伤了顾离山大部分的皮肤，红色进度条造成的痛楚也越来越强烈，顾离山只能用体内的规律之力强撑精神。
“今晚是鬼界管理总署的总攻，也是黑暗之门的总攻。”说完这句话，顾离山整个人一软，直直倒在了地上。
顾茵见此状，哭得愈加大声，一直喊着爸爸。
陶烨脑仁疼得很。他刚才进来时，让手下的小灰人在别墅外待命。
从窗户探出头去，陶烨对守在楼外的小灰人们吹了个口哨，示意他们上来。
小灰人们上来后，陶烨让他们带上顾离山和顾茵，自己扶着路轶，跟上大部队撤离远星岛。
撤退的节奏很快，陶烨没时间再去找程强军他们，只能夹在鬼界管理署的大部队中，准备登上鬼界的大船。
然而在上船前，一个看起来职位很高的小灰人把陶烨拦住了。
那人面色冷峻，很有铁面包公的味道，他审视着靠在陶烨肩上的路轶，用命令的口吻道：
“陶处，路轶现在是鬼界通缉犯，烦请你把他交给我。”
路轶的红色进度条很快就要读满了，陶烨知道自己不能把路轶交给他们，于是冷眼看向那人，学着刘晨的样子道：“怎么，想抢功？”
那人沉默片刻，仍不肯放行。
正在陶烨和那人对峙时，刘明的声音从船上传来：“让陶烨带着路轶过来。”
陶烨循声望去，发现刘明正站在甲板上，面色凝重地往这边看。
拦路那人不敢违抗刘明的命令，只得把陶烨和路轶放了过去。

第128章
上了甲板，陶烨扶着几乎无法站立的路轶，来到刘明跟前。
担忧地看向路轶，刘明摆了摆手，示意身旁跟着的小灰人下去。
见小灰人们都离开了这片区域，陶烨对刘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他没有叛变。”
刘明打心底里也不相信路轶会叛变，见路轶这副模样，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风雨比他们来时更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留下一片刺耳的金属音。
陶烨的头发还在滴水，顺着衣领流向地面。
雨水的冰凉激发路轶的痛楚，路轶微微颤动的睫毛不住地刺痛着陶烨的心。
陶烨从未想过，路轶也会有需要自己的时候。
在他的记忆中，路轶和传说中的神明并无二致，即使偶有情感脆弱时，也永远是一副体面温柔的模样。
如今的路轶，和普通的人类似乎没什么两样。
刘明的话打断了陶烨的思绪：“鬼界出事了。”
“什么事？”陶烨握紧路轶的手问。
无边的雨幕之下，刘明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但陶烨还是能读出其中急迫：
“黑暗之门在鬼界的势力发动了对鬼界管理总署的总攻，他们控制了所有的世界之门，而且劫持了很多人质。”
陶烨这才回想起顾离山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今夜，不只是鬼界对远星岛的总攻，也是黑暗之门的总攻。
“现在怎么办？”陶烨问。
刘明指了指H市市区的方向，说：
“现在我们需要全员回到H市的世界之门，看能不能武力突破黑暗之门的封锁。”
陶烨微微颔首，同意刘明的安排。现在情况紧急，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了。
“待会儿我要把木神灵魂带在身上，找个机会去神界。”陶烨对刘明说。
既然普通的方法无法毁灭木神灵魂，陶烨只能尝试把木神灵魂投入神界的光球。
刘明已经知道了红色进度条的事，但他并不同意陶烨的要求：“不行，你一个人去不了神界。”
“不相信我？”陶烨盯住刘明的眼。
叹了口气，刘明解释道：
“你对路轶的情感我都了解，我也不希望路轶有事。可是现在鬼界各处都是黑暗之门的人，就算你能走到神界的入口，你怎么保证黑暗之门的人不会跟着你突入神界？”
陶烨沉默片刻，侧首凝视靠在自己肩膀上路轶的眉眼。
路轶双眼紧闭，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陶烨肩膀上的重量越来越沉。
“火神不是五神中攻击力最强的吗？”陶烨问。
“话虽如此……”刘晨迟疑道，“可你毕竟不是普紐玛，没办法完全调动火之力的威力啊！”
看向甲板一侧匆匆登船的小灰人们，陶烨一字一句地说：“不是还有普紐玛的记忆吗？”
……
鬼界的大船艰难地行驶在海浪之间。
浪很高，依靠着规律之力的加持，渡轮才能勉强慢速前进。
坐在船舱房间的窗边，陶烨看着外面泛着水沫的浪花，如巨兽之爪般拍击船体，心里突然蹦出了一个诡异的想法：
既然规律之力可以操纵规律，为什么这样的风雨还是能困住鬼界的大部队呢？
规律之力究竟从哪里来，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些问题萦绕在陶烨脑中，久久不能散去。
直到大船靠岸，人员开始下船，陶烨才收了心思，低着头冲进雨中。
将路轶交给刘明照顾，陶烨率领鬼界大部队，突破了黑暗之门在H市世界之门附近的封锁，突入鬼界。
进入鬼界后，他们发现，事情的情况远比他们想象中的严重。
鬼界管理署的几大机构都已被黑暗之门占领，鬼界的几条主要街道也持续发生着小规模冲突。
听留守在鬼界的工作人员报告，在战斗初期，鬼界还能向神界传送消息，神界也派了几位低阶神明过来协助平叛，但效果一般，没能阻止黑暗之门的猛烈进攻。
黑暗之门的组织性很强，蛰伏在鬼界的奸细大多都位于重要岗位上，一旦有了翻覆鬼界的心思，的确很难收拾。
战斗的中后期，鬼界通向神界的路被堵死了，消息传不出去，神界也无法帮上忙。
此时，鬼界最重要的两个机关已经被黑暗之门接管，停止了运作。
一个是轮回队列，一个是池。
这两个机关不运作，就代表着没有新的灵魂被投入人间，人间在这段时间降生的婴儿得不到灵魂，将很快死去。
刘明自知，如果和黑暗之门硬碰硬，轮回队列和池都很有可能被毁坏。
这两个设施一旦被毁，神界以下的鬼界和人间都会很快坍塌。
于是刘明决定让陶烨赌一把，让他带着木神灵魂和普紐玛的记忆，去神界一趟。
现在，鬼界通向神界的道路都被黑暗之门堵死了，也只有陶烨才有能力突破黑暗之门的阻挡，把鬼界真实的情况传给神界。
临行前，陶烨看着躺在担架上的路轶，未说一字，只是用唇碰了碰路轶的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我永远爱你。
在鬼界永不停歇的雪中，陶烨看着雪片落在路轶的睫毛上，很快晕成水痕。
此行凶多吉少，陶烨怕自己永远回不来，更怕自己永远见不到路轶。
路轶手腕上的红色进度条只差百分之十，就要读满。陶烨不敢耽搁，立刻启程。
刘明没有给陶烨配备任何手下，只让他孤身一人前往。这样做的理由很明晰，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带谁去都只会给陶烨徒增累赘。
选了条人少的路，陶烨绕远前往通向神界的世界之门。
然而在距离世界之门三四百米的时候，数头巨大的怪物挡住了陶烨的去路。
这些怪物形状扭曲，怪高马大，一看就是难对付的主儿。
陶烨试图用火之力攻击它们，却发现这些怪物似乎对火之力免疫。
看来沈黯早有预谋，铁了心要拦住陶烨的去路。
往世界之门看去，陶烨发现，在世界之门周围，围绕着几千只这样的怪物。
看来直接从世界之门去神界是不可能了，那么就只剩下一个方法。
陶烨咬紧牙关，扭身往遗忘之原的方向跑去。

第129章
遗忘之原本是关押养魂人的地方，在那里，伫立着七座神明雕像，分别是规律之神，质料之神，五神的雕像。
不论是谁，只要在遗忘之原中使用规律之力，七座雕像就会对遗忘之原中所有灵魂进行无差别毁灭。
上次陶烨在遗忘之原使用了火之力，启动了无差别毁灭，但陶烨的灵魂并没有被撕碎，而是进入了一片郝瀚的宇宙。
在那里，陶烨见到了规律之神。
现在想想，没有被毁灭，不是规律之神特别眷顾陶烨，而是因为陶烨的灵魂是火神灵魂。
五神灵魂是无法被毁灭的，因此陶烨才能逃过一劫。
陶烨现在也打算如法炮制，通过这种方法见到规律之神，把鬼界的窘境和路轶的状况告诉规律之神。
虽然不知道规律之神是什么态度，但似乎也只有这种方法可行了。
然而，那些怪物似乎并不愿放走陶烨，跟在陶烨身后穷追不舍。
怪物们一边追逐陶烨，一边攻击陶烨。
它们的攻击方式很阴险，是从身体里抽出一条细长的水流，向陶烨射击。
虽然陶烨动作灵敏，但随着身后怪物越来越多，陶烨逐渐无法躲开每一次攻击。
被水流击中的刹那，陶烨都能听到身体里火焰熄灭的沙沙声。
这些水流应该附着了水之力。
水之力的攻击性不强，但对陶烨的火之力有特别的克制效果。
感觉体力开始不支，陶烨回头看了眼怪物们，狠心从衣兜里拿出压缩过的普紐玛记忆，强行将记忆注入了自己的身体。
记忆进入身体的瞬间，陶烨的五脏六腑都被某种极其炙热的温度炙烤得不含一丝水分。
一张张画面迅速从陶烨脑海掠过——
夕阳之下的平原，水流之上的竹筏，还有规律之神的脸。
那张脸和路轶一模一样。
可陶烨能恍惚感觉到，那张脸是陌生的，是不属于他陶烨的。
短暂的失神后，陶烨回过神来，身后的怪物几乎要扑到他的脸上。
下意识甩出锁链，陶烨想要挡住怪物们的攻击，然而就在锁链挥出的瞬间，整个空间的空气都躁动了起来。
天边被血红色的火焰填满，无数颗摇曳着流星般尾迹的火苗从天而降，落在怪物们的身上。这是陶烨从未见识过的力量，而这力量正来自普紐玛的记忆。
“操，这么牛的吗。”陶烨低声骂了一句，继续向遗忘之原跑去。
这些火苗看着威力很大，但因为那些怪物和水之力有关系，所以无法对怪物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只能使它们的行动变得迟缓。
令陶烨吃惊的是，虽然普紐玛的记忆进入了自己的身体，但并没有对自己的认知造成影响。
这样也好，陶烨抓紧手中的锁链，用尽力气向遗忘之原进发。
在火之力的护航下，陶烨只用了短短五六分钟，就跑到了遗忘之原的入口处。
遗忘之原入口处的小房子已经被烧毁了，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陶烨看向覆盖着白雪的平原，觉得浑身热得慌。
他将灰色的制服外套脱下，随手扔在小屋残破的栅栏上，向遗忘之原内部跑去。
这里的景象还和陶烨上次来时相同，七座神像依旧神情肃穆地伫立在平原上，天边依旧闪烁着神界的光辉。
陶烨朝向规律之神雕像的方向跑着，不时回头确认怪物和自己的距离。
怪物们似乎知道遗忘之原内不能使用规律之力，不再向陶烨发射水流，而是采取物理攻击的方法，试图用巨爪拍击陶烨。
强撑着身体和精神，陶烨已经来到了遗忘之原的中央，再有一半路程，他就可以到达规律之神的雕塑脚下。
是时候了。
陶烨将全身的火之力汇于指尖，向身后的怪物群发射了一道耀眼的火焰。
火焰经过之处，怪物连同它们身周的空气，都被炙烤得脱离了原来的模样。
被高温融化的雪层瞬间变得透明，散出炙热的蒸气。
而怪物们好像对这些水蒸气过敏，被熏到之后，行动又迟缓了许多。
探测到遗忘之原内部有人使用规律之力，七座神明雕塑缓缓启动，开始扫射平原中的所有灵魂。
在神像的攻击下，追逐陶烨的怪物减少了一些，但还是不好对付。
不仅要躲过怪物的袭击，陶烨还得避开神像的射击，穿梭于危险之地，他必须非常小心。
好不容易跑到规律之神的雕像下，陶烨来不及喘口气，立刻回头，用火之力对付身后的怪物。
这时，黑色的鸟群掠过天空，开始播报无差别毁灭的倒计时，规律之神雕塑的表面不断剥落，露出七彩透明的内芯。
看着这些曾经见过的景象，陶烨心中平静如水，甚至期盼着无差别毁灭快点到来。
他没时间了。
陶烨得和时间比谁跑得更快，不然红色进度条就会夺走他的爱人。
五秒的倒计时，竟想一个世纪那么长。
当飞鸟扯着尖锐的嗓子，报出“无差别毁灭开始”时，陶烨抬起头，对上规律之神雕像透明的眼睛，张了张嘴，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呢喃：
“他终于又能见到你了，你也让我见到我爱的人吧。”
萦绕在喉间的语言被强大的冲击力打断，经历了几秒黑暗无物的时光后，陶烨再次来到那片浩瀚的宇宙。
规律之神依旧一袭白衣，身边环绕着飞星，站在遥远的星河之间。
只不过这次，规律之神是面向陶烨的。
陶烨冲规律之神挥了挥手，大喊：
“快！十万火急！”
还如上次那般，规律之神派出一枚飞星，将陶烨托举到自己身前，毫无感情地向陶烨打了个招呼：
“你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
没心思和规律之神多扯，陶烨直截了当地把路轶和鬼界的情况说了出来。
听完陶烨的叙述，规律之神沉思片刻，淡淡道：
“这天终于来了。”
“什么来了？”陶烨对规律之神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非常不满，皱着眉问道。
规律之神看向陶烨焦急的眼睛，十分自然地拉起陶烨的胳膊，拽着他向星海之间飞去。
陶烨急了，甩开规律之神的手，语速极快地嚷了起来：
“你自己的王国就要坍塌了诶，你儿子就要忘了你儿媳妇了诶，你不急吗？”
意味深长地看了陶烨一眼，规律之神言辞简短地说：“不碍事。”
陶烨彻底急了：“什么不碍事啊，你自己可以忘记普紐玛，可是我不想路轶忘记我啊！”
“忘记是很痛苦的事，”规律之神指了指那些遥远的恒星，“可是你想过吗，那些星星会痛苦吗？”
不知道规律之神究竟在说些什么，陶烨索性闭嘴不答，等待规律之神继续说下去。
“那些星星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你能告诉我吗？”规律之神问。
陶烨在心中狂骂规律之神，面上却只能乖乖回答：“为了照明？”
这种离谱回答，一看就是陶烨临时编出来的，可规律之神竟然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
陶烨：求求你放过我吧……
规律之神又指了指更遥远处漂浮的星云，问：“那它们呢？”
陶烨实在无法回答，只得又编了一个：“为了漂浮？”
少见地，规律之神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笑。
看着这笑容，陶烨愣了片刻。
在这短暂的笑容中，陶烨看到的不是任何能用人类语言解释的悲哀。
那种悲哀感瞬间笼罩了陶烨周身，无边的孤寂感顺着漂浮在宇宙中的微尘，将陶烨裹挟得喘不过气来。
规律之神说：
“人类存在的意义就在这里。”
“如果人不能感知万物，不能把看到的，经历的刻在脑海里，那么这片宇宙和不存在有什么分别？”
“因为人类的记忆，宇宙有了形状。”

第130章
规律之神说的那些话，犹如狂风撕裂云层，瞬间将蛰伏在陶烨身体中的普紐玛记忆扯开了一道口子。
刚才把普紐玛记忆注入身体时，陶烨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现在却清晰地体会到，身体中的某个部分剧烈地疼痛了起来。
“什么意思？”陶烨强压住狂跳的心脏，低声问规律之神。
苍茫星汉闪烁无定，规律之神抬手指向陶烨的心口，说：
“你可以问问普紐玛。”
普紐玛已经死了，只剩记忆存留在陶烨体内。
死去的人不会说话，但记忆会。
模糊不清的夕阳平原，水上木舟，规律之神，逐渐在陶烨的心湖中聚合成清晰的倒影。
普紐玛经历过的往事，顿时涌入陶烨脑中。
相对于其他神明，普紐玛的一生很短，因为普紐玛是规律之神造出的最后一个五神灵魂。
规律之神用了数千年，制造出五个趋于完美的神明，而火神则是其中最接近理想的一个。
因为普紐玛是老幺的缘故，他被规律之神亲自带在身边。无论是学习使用火之力，还是下到人间巡查，普紐玛都和规律之神亲密无间，很少分离。
最开始，规律之神只把火神当作一件杰作，悉心调|教。
可渐渐地规律之神发现，火神和他见过的所有灵魂都不一样。
古希腊有位哲人，名叫赫拉克利特，称世界的本原是火。
读过赫拉克利特的著作，规律之神虽对其称世界本原为火不甚满意，但总觉得其中有可取之处。
规律之神把火神叫到跟前，问：
“普紐玛，你觉得世界的本原是什么？”
火神的回答简单干脆：“我所爱之物就是世界本原。”
规律之神从未听过这样的见解，心却罕见地被普紐玛认真的脸庞触动了。
他没有问普紐玛为何这么说，也没有问普紐玛所爱之物是什么，只是在之后的时光中，把更多的关心和注意倾注到了普紐玛身上。
那时候，不论是普紐玛还是规律之神，都觉得对方会永远存在，永远陪伴在自己身边。
普紐玛甚至还暗自庆幸过，幸好自己是神，可以永生，不必受生离死别之苦。
一个阳光澄澈的黄昏，在古希腊山地之下的平原上，规律之神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瓶子，递给普紐玛。
接过瓶子，对着即将沉入群山的太阳，普紐玛晃了晃瓶中的东西。
那是一片微缩的宇宙，无数闪烁的恒星如流沙般沉浮于瓶中。
“很漂亮，谢谢！”握着瓶子，普紐玛笑着对规律之神说。
余晖的色彩扫在普紐玛的眉眼之间，规律之神看得有些出神。
面前的少年明明是他亲手造出来的，可他还是会在无数个瞬间，被这灵动的模样触动。
“怎么做出来的啊？”把玩着瓶子，普紐玛好奇地问道。
规律之神这才回过神来，解释道：
“哄人开心的小玩意儿罢了。用规律之力就能做，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把瓶子放进衣兜，普紐玛看着规律之神的脸，认真地说：“我很开心。”
美好流逝的速度太快，以至于陶烨仅仅在脑海里阅读了几秒，就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随后而来的痛苦却漫长无比，陶烨用了很久，才将其中原委捋清楚。
规律之神对普紐玛的偏爱越来越多，同样，普紐玛在神界的权力也越来越大，逐渐盖过了水神沈黯。
沈黯的心思很复杂，但普紐玛本人是知道的，沈黯嫉妒他和规律之神的关系。
有一次，因为些小事，普紐玛和规律之神发生了争执。
气愤之下，普紐玛指着悬在神界上空的光球，口不择言地对规律之神说：
“再闹我就把你扔进去。”
在普紐玛的认知中，光球可以吞噬一切。每天都有从鬼界来的人类记忆被送进光球里，消失不见，所以光球是个危险的存在。
可普紐玛没有料到，规律之神的脸当下就黑了。
在普紐玛的慌乱和错愕中，规律之神转身离开。之后的很长时间里，规律之神都没有和普紐玛说过话。
不知道究竟怎么触了规律之神的楣头，普紐玛后来又去找规律之神道过歉，也没有得到规律之神的原谅。
正在此时，沈黯找上了普紐玛，把策划叛变之事告诉了普紐玛，问普紐玛要不要加入。
起初普紐玛是拒绝的，但后来逐渐动摇。
沈黯给普紐玛描绘了一个十分美妙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没有五神，也没有规律之神至高无上的地位，每个人，每个灵魂都能自由地生活。
身处高位的规律之神常常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因此，在听到沈黯的蓝图时，普紐玛动摇了，答应加入五神的叛变，但条件是不许伤害规律之神。
可事情远没有普紐玛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叛变当天，五神攻入最高神殿，控制住规律之神，将规律之神挟持到了光球之下。
这时，普紐玛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黯骗了他，沈黯要把规律之神扔进光球里。
普紐玛想阻止剩下的四神，可他寡不敌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规律之神被送入光球之中。
然而，让众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规律之神并没有被光球吞噬，反而使光球一下子暗淡了下来。
光球是神界的主要光源，光球黯淡，神界也陷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之中，五神的能力瞬间消失。
惊慌，错愕，悔恨之间，普紐玛听见规律之神的声音隔空传来：
“为什么要这样？”
普紐玛无法回答，此时他百口莫辩，只能用沉默回以规律之神的质问。
叛变以失败告终。
在被打上有罪烙印，送去人间之前，普紐玛站在最高神殿的巨型支柱下，看着坐在远处高台上的规律之神。
这位统摄万物的神面色如常，眼里却透着失望的憔悴。
光球还没有完全恢复，外面漆黑一片，神殿中烛火通明。木质烛芯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使得高大穹顶之下的空间更显寂静。
规律之神没有再问普紐玛为何叛变，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他倾注了全部的爱的灵魂。
神殿之外，鬼界的工作人员静候于门旁，等待告别时间的结束。
“我可以把你送给我的瓶子带走吗？”普紐玛问。
“可以。”规律之神说。
神殿内，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规律之神开口：“以后好好生活。”
普紐玛抬头凝视规律之神的洁白衣摆，终于问道：“光球是什么，为何从未对我说过？”
对普紐玛，规律之神向来无话不说，唯独光球，规律之神从未提过一字。
以前普紐玛每每问起光球的来历，规律之神都会岔开话题，甚至隐隐有些不悦。

第131章
这次叛变，光球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导致叛变的失败。
看到规律之神没有被光球吞噬，普紐玛虽然暗暗松了一口气，但还是难以掩饰心中的疑问，最终问了出来。
知道这是和普紐玛的最后一面，规律之神终于将他不宣之于口的秘密告诉了普紐玛。
规律之神诞生于混沌之中。
诞生之初，他张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漂浮于一片虚空之中。此时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
在他的身周，悬浮着无数个形状怪异的物体，那些物体都散射着幽光，不像活物。
他四下张望，终于发现在遥远的一处，有一个悬浮着的巨大光球。
努力向光球靠近，规律之神终于来到光球旁边。
光球散射着光芒，静静地悬在虚空之中，似乎只是个没有生命的死物。
但规律之神还是在冥冥中，接收到了光球传输出来的信号——
【你好。】
【如你所见，这片虚空就是你诞生之前的世界，而我似乎是这世界的主宰。】
【主宰万物是一件美事吗？我曾也这么认为。但随着无尽的时间向我涌来，我终于意识到，我仍是不完善的。】
【你看，我只是一个光球而已，即使万物的光都来源于我，万物的存在都依凭于我，可我不知道这一切的意义何在。】
【为了让我更加完善，让我知道我自己究竟是什么，我创造了无数个试验品，希望这些实验品能够看到我的模样，听到我的声音，告诉我这个世界的模样，这个世界将要去往何处。】
【而你就是这些试验品中唯一成功的那个。】
【按照你自己的喜好，去创造一个世界吧。我这里所有的物质，所有的能量，都由你使用。唯一的小小要求就是，你得告诉我，在你的眼睛里，我是什么模样的，宇宙是什么模样的，可以做到吗？】
【如果可以的话，请在最后告诉我，这世界将前往何方。】
发送完这些信号后，光球归于沉寂，在空洞无物的黑暗之中静静漂悬着。
规律之神很快就发现，无论自己想做什么，都有无穷的力量。
像个孩童一般，他开始了对这片处女之地的探索。
凭借天马行空的想象，规律之神首先创造出了神界。但逐渐地，他发现仅凭他一人，是无法完成对世界的认知的。
于是他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出了沈黯，创造出了接下来的四神，质料之神。
沈黯精通水之力，知道如何缔造无穷无尽的生命，于是沈黯拿着规律之神给他的力量，创造出了无数人类灵魂。
质料之神用已有的物质，构造出一个蓝色的行星，那里最适合生命繁衍。沈黯造出的人类灵魂被投放到蓝色行星上，逐渐形成了人类文明。
无数人类和他们的灵魂，对本来毫无秩序的世界展开了史无前例规模的探索和改造。
记忆填满了每个人类的生命，随着生生灭灭，这些装盛着记忆的灵魂回到鬼界。
池会洗去灵魂身上的记忆，让灵魂归于纯净，再次回到人间，辛苦一世。
而这些被留在鬼界的记忆，经过整理后，会被统一送到神界，投入那颗悬在神界上空的光球之中。
没有人知道光球究竟是什么，只知道光球的光芒耀眼无比，可以照亮整个神界。
只有规律之神知道，那个光球是他所有力量的来源，那些记忆是他必须支付给光球的报酬。
光球给他力量，他给光球人类的记忆。
只有人类拥有记忆的能力，拥有双眼，拥有感情，他们看到的每一个平常的画面，都是这个没有感情的光球无法凭借自己的能力看到的。
光球吸取了人类记忆，逐渐变得越加光亮。
渐渐地，规律之神发现，光球给他的力量，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在最开始，光球给规律之神的力量是杂乱的，虽然威力巨大，但难以掌控。
随着光球吞噬人类记忆越来越多，那些力量逐渐变得规整，变得更好掌控。
为了更好地控制人间，规律之神完善了鬼界的构架，并且给光球的力量取名规律之力，分发给鬼界的工作人员。
普紐玛听完这些，怔怔地看着高高在上的规律之神。
他曾以为，这世界是灵动的，万物都有自己独特的目的，会向自己喜欢的地方走去。而这隐秘的真相，却如当头一棒，让他愣在了原地。
普紐玛下意识想到的词汇，便是“工具”。
工具的概念极其广大，包含了普紐玛在内的，所有灵魂。
原来他们诞生的意义，不过是规律之神和光球的契约，不过是为了让光球趋于完美。
“那我呢？”普紐玛仰头看着规律之神问，“我也是为了那个契约而生的吗？”
沉默半晌，规律之神别开脸，不再看普紐玛：
“时间到了，你该走了。”
普紐玛倔强地抿着已无血色的双唇，扭头向神殿大门走去。
看着普紐玛一袭红衣，逐渐摇曳着离开自己的视线，规律之神生平第一次觉得难过。
他不得不惩治叛变的五神，因为他必须保证神界的神明都忠诚于他。他所有的力量都来源于光球，如果不往光球中持续输入人类记忆，这个世界都将趋于毁灭。
在普紐玛消失在门边的最后一瞬，规律之神抬了抬手，想留住那抹鲜艳的红色。
普紐玛没有回头，隐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
普紐玛的记忆和世界的真相交错，拧成一股股杂乱的麻绳，堵在陶烨心口。
“所以呢，你忍受不了对普紐玛的思念，就把自己的情感和记忆从身体里分离出来，造出了路轶？”陶烨问。
规律之神没有说话，默认了陶烨的猜测。
“你真的很自私。”陶烨盯住规律之神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没有反驳陶烨的话，规律之神指了指遥远处，被太阳照射得近乎透明的蓝色星球，反问：
“人类，世界，文明都悬于一线之上，我可以不对他们负责吗？”
不想就这个问题和规律之神继续争辩，陶烨话锋一转：
“那现在怎么办？你还是打算牺牲路轶？”
规律之神摇了摇头，看着陶烨的眼睛，说：
“不，我会为我之前的选择负责。”

第132章
突然得知的真相对陶烨打击甚大，他冷笑一声，问：
“现在黑暗之门已经攻入鬼界，你打算先处理了黑暗之门和沈黯，保住三界稳定。至于路轶如何，你并不在意，对吧？”
面对陶烨的尖锐置疑，规律之神没有辩解，而是岔开了话题：
“你想把木神灵魂送入光球，但这个方案不可行。”
“怎么不可行？”陶烨问。
规律之神解释：“某种程度上，我和光球是一体的。光球的所有力量都会传送到我身上，然后再分派给鬼界的成员。你也看到了，光球虽然可以吞噬很多东西，但对我无效。”
陶烨心中微动，立即品出了规律之神的言下之意。
根据之前得到的信息，陶烨清楚，五神灵魂是很难被毁灭的。
而五神灵魂又是由规律之神亲手缔造……难道说，光球也不能吞噬五神灵魂？
“你猜的没错，光球是个非常严格的系统。它只能吞噬格式正常的记忆，和格式正常的灵魂。”规律之神看向宇宙的边境，说道。
光球不会毁灭自身，而规律之神和光球是一体的，无法被光球吞噬。
至于规律之神造出的五神灵魂，在格式上和规律之神十分相近，也无法被光球吞噬。
也是，陶烨暗自想着，如果五神灵魂可以被轻易消灭的话，那么在叛变之后，规律之神就不会采用流放人间这种后患无穷的方式处理五神了。
“那现在究竟该怎么办？”
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陡然被浇灭，无力感瞬间笼罩了陶烨的周身，可他还是不想放弃路轶。
“光球和我签订契约之时，曾给过我一个礼物。”规律之神道。
说罢，规律之神从白色衣袖中掏出一枚红色的晶体。
“这是什么？”看着这枚晶体，陶烨皱眉问。
规律之神笑了笑：“重来的机会。”
“什么？”陶烨不解。
“创造三界这么久，我终于发觉，光球的问题似乎永远不会有答案。”将鹌鹑蛋大小的晶体握在手心，规律之神神情坦然地说。
“光球想知道这世界究竟去向何方。”陶烨低头看着规律之神手心的晶体，语气有些不耐烦。
“对，”规律之神点头，“解答这样的问题，人类做不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创造的这个世界，是失败的。”
还未等陶烨多问，规律之神便驱动了飞星。
飞星推动两人高速往星河深处前进，加速度让陶烨眼前一片晕眩，耀目的恒星拖长了尾迹，向他扑来。
等陶烨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神界的最高神殿中了。
神殿的一切都那么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立在神殿的石阶之下，陶烨抬头往上方看去。
白色石阶向上延伸，在最高处的平台前方停下。平台上放着张巨大的石质座椅，规律之神坐在椅上，双眼紧闭。
在环绕神殿的烛火气息中，规律之神缓缓张开了双眼，起身沿着台阶而下，向陶烨走来。
站定在陶烨身边，规律之神垂眼看着陶烨的脸，将晶体放在陶烨手中，低声向陶烨耳语两句。
听完规律之神的话，陶烨先是不可置信地沉默许久，然后斩钉截铁地对规律之神说：
“这样不行。”
没有搭理陶烨，规律之神向神殿大门走去，丢下一句，“相信我，这是唯一的办法，”然后便扬长而去。
握紧手中的晶体，陶烨冲着规律之神的背影骂道：“￥%*￥%……&*”
虽然对规律之神提出的方案不太满意，但陶烨没有耽搁，紧随着规律之神的脚步，离开了最高神殿。
规律之神头也不回地往光球所在的山巅走去，而陶烨则凭借普紐玛的记忆，选了条小路，往神界通向鬼界的世界之门跑去。
到达世界之门前，透过高耸入云的门框，陶烨看见，在门的另一边，堵着数以万计的怪物。
把晶体塞进衣服内兜，陶烨抽出身体中的锁链，向怪物堆中冲去。
和普紐玛记忆结合后，陶烨的火之力有了极大提升，对付这些怪物游刃有余。
为了节省时间，陶烨没有试图消灭它们，而是用火之力在身周构建起了一个屏障，高速穿过怪物组成的防线，往鬼界前进。
如流星划过长夜，陶烨的身体将怪物组成的包围圈划破一个口子。
很快，陶烨就突出了重围。
半刻都不敢耽搁，陶烨径直往鬼界的中心地带赶去。
刘明在鬼界中心城镇设立了临时指挥处，陶烨赶到那里时，发现刘明和刘晨都在。
一路过来，陶烨看到，大街小巷仍然不断爆发着局部对抗。
根据他的判断，在这场战斗中，黑暗之门已经占了上风。
“路轶呢？”陶烨进门，环顾四周，没看见路轶的身影。
刘明沉吟片刻，思索该如何解释陶烨走后发生的事情。
陶烨前往神界之后，黑暗之门的进攻力度突然猛烈起来。
眼看着攻破指挥处的防线就要被突破，刘明不得不率领小灰人，和黑暗之门进行拉锯战。
忙乱之中总有疏漏，不知何时，黑暗之门的士兵潜入路轶所在的房间，劫走了路轶。
“被黑暗之门劫走了。”
考虑再三，刘明还是决定和陶烨实话实说。
出乎刘明意料的是，陶烨并未追问路轶的下落，而是紧接着问道：
“现在能不能确定沈黯在哪儿？”
刘晨正在处理收集来的情报，听见陶烨的问题，他扭头向陶烨说：
“沈黯已经穿过世界之门来到鬼界了。”
“具体位置知道吗？”走到刘晨身边，陶烨低头看着堆在桌面上的情报文件，问道。
在文件堆中匆匆翻了几张出来，刘晨把相关信息摆在陶烨眼前。
虽然掌握了一定数量的信息，但刘晨还不能确定沈黯的具体位置，只能猜测道：
“有可能在鬼界管理总署大楼里，那里已经完全被黑暗之门占领了，现在是黑暗之门的指挥中心。”
“谢了，兄弟。”陶烨伸手拍拍刘晨的肩膀，扭身往门边走去。
现在情势紧张，见陶烨又要出门，刘明叫住了他：“你又出去干嘛？留下来协助工作啊！”
脚步顿在门边，陶烨回头看向刘明憔悴非常的脸，淡淡地说：
“不想当鬼界的打工人了。”
“啊？”刘明愣了愣。
一抹笑意出现在陶烨眼角，又倏忽消失。
扫了眼房间中忙碌的小灰人，陶烨抬手用食指关节刮了刮脑门：
“我要去拯救世界了。”

第133章
未等刘明反应过来，陶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边。
陶烨快步离开这幢建筑，身形隐入鬼界的灰色街道之中。
街巷中，到处都是黑暗之门的人，陶烨没打算隐藏自己的行踪，而是毫不手软地见一个打一个。
好在这些人不是陶烨的对手，并不能阻挡陶烨的去路。
一路来到鬼界管理总署大楼门前，陶烨冷冷扫了眼守在入口处的士兵，先发制人：
“要么让开，要么上去和沈黯通报一声，他亲爹来了。”
守门的士兵都是黑暗之门的精锐，见来人的锁链上挂着跳动不熄的火焰，立刻知晓了陶烨的身份。
看着那些士兵切换了阵型，准备和自己大干一场，陶烨挑眉，往大楼入口处走去。
从某种程度上，陶烨打心底里感谢普紐玛的记忆。
在士兵的重重包围下，陶烨信步往大楼入口走去，无论士兵们如何攻击陶烨，都会被陶烨身周燃烧的火焰挡开。
落雪被炙烤得只剩水汽，氤氲蒸腾在凌冽的空气中。陶烨走进一楼大厅，隔着水汽回首望向那些士兵，轻挥锁链。
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后，锁链末端落在地砖上，留下几声清脆的声响。
声响还未消散，一道惊雷般的火焰便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士兵们的身上。
不理会士兵们发出的痛苦呻吟，陶烨收了目光，快步往鬼界管理署大楼内部走去。
这幢建筑的内部空间很大，房间也很多。陶烨一边在曲折复杂的走廊里穿梭，一边思索着，看刚才那些士兵的反应，沈黯大抵就在这里。
最终，在顶层的署长办公室中，陶烨见到了沈黯。
虽是第一次见面，但沈黯的模样早已经由普紐玛的记忆，刻在了陶烨的脑海中。
偌大的办公室中，只有沈黯和路轶两人。
沈黯悠闲地坐在办公桌边，而路轶则被黑色锁链固定在沙发上。
“来了？”沈黯单手撑在桌上，支着侧脸，笑意缱绻地看着陶烨。
无视沈黯的招呼，陶烨径直走向沙发，低头检查路轶手腕上的红色进度条。
路轶已经完全失去意识，无力地斜靠在软枕上。
“放心，”沈黯气定神闲地对陶烨说，“他的进度条还没有完全读满，不过也快了。”
扭头看向沈黯，陶烨从衣兜里拿出那块红色晶体。
看到红色晶体的瞬间，沈黯愣了愣，旋即微笑道：“你是来和我做交易的吗？”
将红色晶体握紧在手中，陶烨步至办公桌边，隔着桌子盯住沈黯狭长的眼睛，定定说道：
“放了路轶，把红色进度条消去，我可以把这个晶体给你。”
细细打量了一番陶烨手中之物，沈黯笑道：“不行。”
“你控制路轶，不就是为了得到这个吗？”陶烨反问。
这看似普通的红色晶体，实际上是件可以使世界改天换地的神物。
规律之神和光球签订契约时，为了保证契约的公平性，光球给了规律之神一个放弃的机会。
而这个红色晶体，就是放弃的机会。
无论是谁捏碎这块晶体，就会立刻获得规律之神的所有力量，代替规律之神成为世界的主宰。同样地，捏碎晶体者也必须代替规律之神，完成和光球的契约。
对于规律之神而言，这块晶体象征着软肋，却也是唯一的自由。
因此，沈黯虽然知道晶体的存在，但从未见过实物。
“除了规律之神，没人见过这块晶体。”沈黯很聪明，他玩味地看向陶烨被刘海遮了一半的眼眸，淡淡道。
“你不相信我？”陶烨将晶体放在桌子中央，收回手去，示意沈黯可以检验晶体的真假。
对于陶烨的诚意，沈黯并不买账。
沈黯向后靠去，斜倚在椅背上，幽幽地看着陶烨：“当然不信，你骗了我很多次。”
陶烨失笑：“这次不会了。”
在沈黯本来的计划中，操纵路轶是第一步，继而控制规律之神，最终得到这块晶体。捏碎晶体，沈黯就可以将规律之神取而代之。
可当陶烨把东西放在沈黯面前时，沈黯无法判断这之中有几分可信。
一定有诈。
隔着办公桌上方的空间，陶烨和沈黯两人目光相向，焦灼地对峙着。
沈黯不怕拖下去，再过一会儿，路轶的记忆就会被完全消除，那时任凭陶烨怎么挣扎也是无济于事。
就在两人僵持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边响起：
“哥！”
陶烨回头看去，是陶熠站在门边。
“你怎么来了？”陶烨皱眉厉声责问道。
不是陶烨想凶陶熠，只是这里实在太过于危险。
从没见过哥哥这么凶的模样，陶熠愣了愣，旋即走进办公室站在陶烨身侧，冲沈黯扬着下巴道：“这个叔叔把我带来这里的。”
伸手将陶熠拉到自己身后护着，陶烨冷眼看向笑吟吟的沈黯：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黯倾身伏在办公桌上，歪着脑袋伸手触摸红色晶体，“计划的一部分罢了。”
冷笑了一声，陶烨握紧陶熠的手，望着沈黯道：
“我已经把晶体带来了，放了路轶和陶熠，我们会找一个地方生活，永远碍不着你。”
沈黯直起身子，双臂抱在胸前，摇了摇头：
“太晚了，我之前给过你很多机会，可是你都没有抓住。”
晶体折射出的碎闪铺在办公桌上，恍若星河。
盯着那枚晶体，陶烨咬牙往窗外看去，缓缓下落的雪幕似乎永不停歇，将鬼界的万物涂抹成晶莹一片。
怎么还不来……陶烨的心中涌出些许焦虑。
外面没有风，每片雪花都近乎垂直地向地面落去。
光球远在神界，可它发出的光芒却能穿过群山和平原，填满鬼界的每一个角落。
“别挣扎了，进度条读完了。”时间过去两分钟，沈黯从办公椅上起身，走到陶烨身边，贴在陶烨耳边轻声道。
心脏猛地一缩，陶烨回头往沙发看去——
路轶腕上的进度条已经读满，与此同时，路轶紧闭的双眼缓缓张开。
四散游移的光在那对漆黑的瞳仁中央聚集，最终汇聚成明亮的焦点。
陶烨张了张嘴，下颌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路轶。”陶烨哑着嗓子，试着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个红色进度条的颜色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得毫无踪迹。
仿如落在羊毛地毯上的弹珠，陶烨的声音消散在房间中，没有让路轶的眼里燃起丝毫温柔。
作者有话说：
6000海星加更~

第134章
“他已经忘记你了。”沈黯掩嘴低声笑了起来。
从沈黯喉中发出的压抑笑声，如同卷了刃的刀锋，从各个方向撕扯着陶烨的神经。
沈黯解开束缚路轶的锁链，等着即将上演的好戏——
忘记陶烨的路轶有多恨普紐玛，沈黯是知道的。
没有与陶烨朝夕相处的记忆，在路轶眼中，站在这里的不是陶烨，而是普紐玛的灵魂。
路轶会怎么做呢？想到这里，沈黯就止不住发笑。
然而就在路轶从沙发上起身的瞬间，外面的天光灭了。
一切都陷入了纯粹的黑暗之中。
“怎么回事？”陶熠害怕地拽紧陶烨的胳膊。
陶烨没有回答，只是轻声安慰：
“没事的，完事带你吃草莓蛋糕。”
强压心中的揪痛，凭借方才的记忆，陶烨伸手将办公桌上的晶体收入衣兜中，冲着沈黯所在的方向，冷声问：
“熟悉吗？”
五神叛变那天，众神将规律之神投入光球后，光球瞬间变得黑暗，而五神身上的所有力量也消失了。
鬼界的光源全都来自光球。同样，不论是五神还是普通鬼界成员，他们身上的力量也都来自光球。规律之力从光球中流出，经过规律之神的身体，然后传到每个灵魂身上。
在沈黯的记忆之中，光球永远都是耀眼无比的。而在三界漫长的历史中，光球完全变暗，只有一次。
现在的景象很可能意味着，规律之神已经进入了光球内部。
失去规律之力，这里的每一个灵魂都同正常人类无异。沈黯无法调动水之力，陶烨也无法调动火之力，就连路轶也无法真的对陶烨做些什么。
但就体格而言，虽然陶烨打不过路轶，但把沈黯按在地上摩擦还是轻而易举的。
想到这一层，沈黯才回过神来——自己被陶烨骗了。
无法调动身体中的水之力，沈黯的第一反应就是离开现场，逃之夭夭。
察觉到沈黯逃跑的意图，陶烨对身旁的陶熠道：
“快，把那个带你过来的叔叔控制住！这个叔叔欠了你哥我的钱，现在想跑。”
陶熠从小就不是个好惹的姑娘，现在听说沈黯欠了陶烨钱，气不打一处来。她抡圆了小腿，直直地向沈黯冲去，一把抱住沈黯的大腿，张嘴咬了下去。
因为先天视力障碍，虽然来到鬼界后恢复了视力，但陶熠在黑暗中的行动还是比常人灵活。
一个躲闪不及，沈黯就被陶熠扑倒在地。
没了水之力，沈黯瘦弱的身形在黑暗中也只能和陶熠打个五五开。
见陶熠成功拖住了沈黯，陶烨快步走向路轶。
没有光，陶烨只能根据气味，判断站在面前的人就是路轶。
虽然路轶已经不记得陶烨了，但当陶烨嗅到那股木制香味时，陶烨还是隐约觉得安心。
“我知道你恨普紐玛……”隔着黑暗，陶烨仰头冲路轶说。
看不见路轶的脸，陶烨只能听见对方平稳的呼吸声。
陶烨嘴中苦涩得厉害，此刻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细细看过路轶的眉眼了。
“但是我不是普紐玛，我叫陶烨。是和普紐玛完全不同的人。现在情况紧急，我建议你放下仇恨……”
未等陶烨说下去，一片温热就落在了陶烨的唇角。
“对不起，亲歪了。”路轶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陶烨唇边，缓缓移动到陶烨耳侧。
混着潮湿气息的声波挠动陶烨的耳膜，让陶烨的身体像被美杜莎看过般，瞬间僵成了一块石头。
“你……”陶烨张了张嘴，刚想问怎么回事，就被路轶一把揽入怀中，再没了说话的心思。
紧紧拥着怀里的青年，路轶顺手从陶烨衣兜里摸出那块红色晶体，没有丝毫迟疑，用力把晶体在掌心握碎。
晶体碎裂的刹那，时间停滞在了此刻。
世界突然变得安静，连同沈黯和陶熠撕扯的声音也静了下来。
所有的声响都销声匿迹，只剩下路轶对陶烨的耳语：
“我不会忘记你，因为你是让路轶成为路轶的人。”
短短一句话，却像海面上的漩涡，拽着陶烨的所有思想，往海底坠落。
“快去吧，我现在动不了。”路轶艰难地挪动指尖，摸索着蹭了蹭陶烨的眼角，湿的。
也正是这句话，把陶烨从漩涡中拽了出来。
挣开路轶的双臂，陶烨隔着黑暗，深深看了路轶一眼，扭头走向被陶熠拖在地上的沈黯。
“别碰我！”沈黯尖叫。
装作没有听见，陶烨拽起沈黯的衣领，将沈黯拖出了办公室。
一路快走，陶烨挟着沈黯来到了“池”边。
光明还没有到来，在稠密的空气中，池里装盛的液体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你要干什么？！”沈黯极力摆脱陶烨的控制，可陶烨的力气比沈黯大得多，沈黯根本无法逃脱。
池的周围还守着不少黑暗之门的人，但他们已经丧失了力量，再加上昏暗的环境剥夺了他们的视力，所以这些人几乎无法阻挠陶烨的行动。
陶烨以前干的行当是杀人，自然懂得如何精致地处理这种情况。
随便打晕一个黑暗之门士兵，陶烨将那人的衣袖扯下，塞进沈黯骂骂咧咧的嘴里。
“本来想让你说说你的故事，但是我怕脏了耳朵。”陶烨拎着沈黯，晃晃悠悠地走到池边，一把将沈黯推入池中。
液体瞬间淹没了沈黯的身体，水声摇动之间，沈黯缓缓向池底沉去。
黑暗之门的士兵听见声音，冲上来想抢救一下沈黯，都被陶烨灵活地挡开了。
凌乱之间，还有几个士兵脚下一滑，也落进了池中。
池水被重物激起几层浪花，彻底将沈黯的呼救声隐没。
当池水重归寂静后，一道强光从遥远的神界出发，照亮了鬼界的每寸空间。
陶烨眯了眯眼，抬眼往神界的方向看去。
光球犹如一轮新日，高悬于神界上空。
新的神明诞生了。
而火之力也重新出现陶烨的身体里。
陶烨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池边残余的士兵，然后跑到池的驱动装置旁。
池的工作效率是可以调节的，只要将大量规律之力注入驱动装置，池就可以以极快的速度洗去池中灵魂的记忆。
不顾身体的承受能力，陶烨将全身的火之力在瞬间推入驱动装置。
在巨大力量的驱动下，池中的液体剧烈的振动起来。
短短十几秒钟过去，沈黯延续了千万年的记忆，从他的灵魂中剥落，沉入池底。
被洗净的灵魂缓缓浮上水面，透明如白纸。
淡淡看了一眼沈黯灵魂上明晃晃的有罪印记，陶烨低头走到驱动装置后方，拿起专门捞取记忆的大网兜，探入池底，把散落在下面的记忆捞起，整理好夹在腋下，头也不回地往神界跑去。
来到光球下方，陶烨仰头看着那颗夺目的球体。
那是一颗透明的太阳。
在陶烨脚边，散落着规律之神的白色衣衫，柔软的布料在风中轻扬。
红色晶体可以转移契约，可以转移力量，但转移完成后，规律之神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心中五味陈杂，陶烨将沈黯的记忆高高举起，送入了光球之中。
作者有话说：
马上完结了，番外想看什么内容可以评论告诉俺哦www

第135章 终章
规律之神的计划很周全，在黑暗之门总攻鬼界之前，他就开始谋划这些事了。
从沈黯创立黑暗之门起，规律之神就意识到，沈黯的存在很有可能颠覆这个世界。但当时的规律之神已对自己失望透顶，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便让路轶去人间阻碍黑暗之门的扩张。
沈黯是规律之神的第一个作品，规律之神不想做得太绝。
随着时间推移，规律之神发现，路轶变了。
曾经的路轶和规律之神很像，平和，淡然，行事稳重。即使路轶怨恨规律之神，怨恨有关普紐玛的记忆，但路轶从来没有将这些恨意宣之于口。
直到陶烨出现，路轶开始变得情绪化，多次找到规律之神，要求他出手处理沈黯。
路轶已经不只是一个复制品而已了。
恍惚之中，规律之神意识到，也许这世界本身就是爱意充沛的。
每个活在世间的人，都凭借爱和情感，对抗无处不在的危险。所有灵魂只为自己而生，他们永远自由，永远炙热。
做世界的神明不是件苦差事，满心失望还要做神明才是件苦差事。规律之神自知，一个对自身绝望的灵魂无法管理好这广阔的世界，相比之下，路轶更适合这个位置。
从这时起，规律之神决定将契约转移给路轶。
新神的人选选定，规律之神开始着手对付沈黯。
既然五神的灵魂无法被光球吞噬，那么就用老办法清除沈黯的威胁。
只要能把沈黯投入池中，洗去沈黯的记忆，那么沈黯就再也无法调动水之力，操控黑暗之门，无法对这个世界造成威胁。
然而沈黯谨慎多疑，不会轻易钻入圈套，要把沈黯投入池中，并不是简单的事情。
于是规律之神让路轶在沈黯面前卖点破绽，迷惑沈黯，让沈黯误以为黑暗之门已经占了上风。
这招果然奏效。于是接下来就有了黑暗之门在远星岛的一系列操作，有了沈黯对鬼界发起的总攻。
黑暗之门在鬼界取得优势后，沈黯势必会亲自来到鬼界，指挥战局，而这时也是沈黯离池最近的时候。
池就位于鬼界管理署大楼地下。
在规律之神的计策中，陶烨会带着红色晶体去找沈黯，假意和沈黯做笔交易。
沈黯肯定不会相信陶烨，也不会轻易收下晶体。而陶烨和沈黯僵持的时候，规律之神就会进入光球。
光球和规律之神本是一体，因此从根本上，光球会排斥规律之神的身体。
当规律之神进入光球后，光球的自我保护机制就会开启，不再发光，停止向所有灵魂供给规律之力。
随着光球熄灭，鬼界陷入黑暗，陶烨需要在这时候把晶体交给路轶，让路轶亲手捏碎。
一旦晶体被捏碎，规律之神的所有力量就会向路轶转移，转移结束后，规律之神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路轶将成为宇宙的新神。
转移需要时间，在力量和契约转移没有完成之前，路轶的行动会变得极其迟缓。
陶烨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沈黯拖到鬼界管理署大楼地下一层，扔进池中。
池将沈黯的记忆洗去后，陶烨需要拿着沈黯的记忆，马不停蹄地赶往神界，将记忆扔进光球中，彻底毁灭。
至于为什么路轶不会忘记陶烨，规律之神也向陶烨解释过。
正如普紐玛的灵魂还活在世上，可普紐玛这个人已经确确实实消失了那样，记忆对于一个人来说，是最为重要的东西。
红色进度条只能洗去灵魂进入鬼界之后的记忆，不能洗去人间办成员生前的记忆。
而路轶正是钻了这个空子。
沈黯以为，路轶的记忆可以简单地划分为两部分，规律之神的记忆和路轶本人的记忆，红色进度条会消除后者，留下前者。
但沈黯错了。
和其他人间办成员不同，某种意义上，路轶没有生前的记忆，他从诞生之初就是神明，因而在他的身体中，不存在作为普通人类的记忆。
同时，规律之神的记忆并不属于路轶，只是路轶灵魂的附加品，因此路轶的记忆从头到尾是连贯的。
也就是说，路轶没有可以被红色进度条洗去的记忆。红色进度条虽然可以削弱路轶的战力，但并不能让他忘记陶烨。
在地上那袭白衣中，陶烨发现了一张泛黄的信笺。
信笺上的字迹工整，很像路轶的手笔，但又略有不同。陶烨知道，这是规律之神留下的。
寥寥几字，是规律之神的一生。
也许是想刻个墓碑？陶烨一边想着，一边在山巅的巨石旁坐下，展开信笺，慢慢阅读起来——
【我在一无所知时获得了世界，却在有所知觉时失去了所有。】
呼啸的山风夺去了陶烨手中的信笺。
看着那纸片翻飞着消逝于群山之中，陶烨仰头看向光球。
忽而，一个瓶子从陶烨衣兜里掉落出来。
将瓶子捡起来握在手心，陶烨抬头对着光球，摇了摇瓶中的东西。
瓶子里是微缩的宇宙，无数星辰游弋在虚空之中。
陶烨突然想起，刚认识路轶时，他问路轶，为什么自己的规律之力这么少。
路轶调侃他说：“你的水瓶很小。”
原来是指这个啊……
陶烨从身体里抽出普紐玛的记忆，把记忆同这瓶子一起，投向光球。
在瓶子和记忆接触光球的瞬间，陶烨仿佛看见了宇宙碎裂。
无数星光披着淡蓝色的罩衫，逐渐消失在光球中心。
……
三年后，S市。
消毒水的气味弥散在医院走廊，陶烨从手术室出来，搓着被手消水洗得干燥的手腕，摘掉了头上的帽子。
今天是陶烨在医院实习的第三十二天。
和陶烨一块实习的张明鹤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陶烨的肩膀，问陶烨：
“待会儿吃个夜宵？”
躲开落在肩上的手，陶烨淡淡地拒绝：
“还有事，不吃了。”
“能有什么事？”张明鹤不满地嘟囔，跟在陶烨屁股后面往值班室走去。
在值班室换掉手术衣，陶烨站定在洗手台前，胡乱抹了一把脸。
张明鹤仍是不依不饶地缠着：
“走嘛，吃完去网吧打会儿游戏，好久没一起玩了。”
没理会张明鹤的纠缠，陶烨拎起自己的包，推开值班室的门，来到电梯间，和张明鹤一起进了电梯轿厢。
到了一楼，随着电梯门缓缓打开，陶烨看见了门外站着的人。
“累吗？”穿着灰色西装套装的男人自然地接过陶烨手中的包，眉眼间皆是平淡的温柔。
陶烨回头看了一眼张明鹤，和男人并排往医院大门口走，边走边抱怨：“累死了，想吃火锅。”
被两人远远甩在后面，张明鹤不满地冷哼一声，骂道：“行啊陶烨，重色轻友。”
……
盛夏的尾巴即将溜走，火锅店里人声鼎沸，肉片毛肚在沸水中上上下下，连带着陶烨的馋虫也蠢蠢欲动。
盯着筷尖夹着的黑色毛肚，陶烨实在忍不住，按住了身旁那人持着筷子的手，催促道：
“别涮了，能吃了。”
“你肠胃不好。”男人低声劝告，轻轻握了握陶烨的手指。
陶烨骂骂咧咧地缩回手，扭头看向旁边坐着的一对小情侣，注意力落在女生身旁的小狗玩偶身上。
注意到陶烨的目光，男人把涮好的毛肚放进陶烨碗里，问：
“喜欢？”
陶烨收回目光，把毛肚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还行。”
过了一会儿，陶烨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坐在身边的男人，认真地问：
“路处长，如果咱们真的养条小狗，谁做它爹？”
给陶烨的杯子中倒满大麦茶，路轶把茶壶放在桌边的置物架上，沉吟片刻含笑道：“谁都可以。”
觉得这回答没劲，陶烨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干饭。
“你不会照顾小动物，所以它应该叫我爸爸？”见陶烨没说话，路轶试探性地补充了一句。
“那你应该是妈妈，”陶烨头也不抬，把碗里的米饭扒拉进嘴里，“爸爸都是甩手掌柜，我当比较合适。”
火锅店的落地玻璃窗外，行人穿梭于夏夜的熏风之间，影子被街灯拉长，落在二人的桌边。
路轶停下筷子，看向窗外流动的世界，出神须臾，然后低头轻笑了一声，问陶烨：“你很在意谁当爸爸吗？”
“那当然……”陶烨刚想给路轶好好解释一下父亲身份的重要性，就感觉路轶宽大的手掌抚上了自己的后颈。
温热的触感激起一阵酥麻，陶烨眯起眼睛，身体往路轶那边靠了靠。
路轶的声音含着笑意：“妈妈也可以做甩手掌柜，我情愿给你当家庭主夫。”
收起争辩的心思，陶烨抬眼注视路轶的眼睛。
在食材香气蒸腾环绕之间，陶烨确信无比地听见，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对他说——
好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陪伴，完结啦www

